《本座狠起来自己都杀》 第1章 《本座狠起来自己都杀》作者:治病神仙水【完结】 本书简介: 重生复仇水仙文,阴险毒辣受x心机白莲攻 萧晏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晏,意为平静。 而他被奸人所害,众叛亲离,声名狼藉,九死一生,可谓是一点不“晏”。 后来他自行改名为萧厌礼,摒弃世俗,沦为邪修,杀尽仇家,成为闻名天下的魔头。 魔头萧厌礼无端穿越回数十年前。 他遇到当初的自己:仙门翘楚,少年才俊,在仙门如众星捧月一般。 再看看自己满身杀孽,邪气入骨,随时会遭到反噬。 萧厌礼决定先下手为强,把一众仇家先行解决,顺便—— 挑个好日子,夺舍年轻的自己。 在此之前,务必将他养得生龙活虎。 ----------------------- 萧晏,人如其名。 少年成名、顺风顺水、师门宠着、仙门捧着。 直到某一夜,他做了个梦:被同门陷害,筋脉全断,修为尽废,在风雨中等死。 梦境无比真实,锥心刺骨的疼痛让萧晏警醒。 他开始审视周遭,发现挚友口蜜腹剑、仙门包藏祸心,竟没几个好人。 一向温良纯善的萧晏,从此疑神疑鬼,不再相信任何人。 直到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病秧子出现,给他灵丹妙药,对他嘘寒问暖,为他除掉一个个祸害。 萧晏以为,这是从天而降的双胞胎哥哥。 从试探,到敬重,再到深信不疑,最后到了某一天…… 萧晏把病秧子牢牢禁锢在怀中,红着眼眶告白:“哥,我不是人,我禽兽不如,但我真的喜欢你…什么,你说你不是我哥?” 排雷: 1、1v1,年下,双洁 2、受是黑化大魔头,阴险毒辣,偶尔不择手段,雷的慎入 3、灵气枯竭背景,低武设定,想看正统修仙的慎入 4、也因为灵气枯竭,仙门末期,阶级固化的情况比较明显,但都是为推翻而设定,绝不吹捧。 5、别的还没想到,后面根据评论反馈扩充 内容标签: 年下前世今生 东方玄幻 正剧 群像 主角视角萧厌礼互动萧晏配角关早齐雁容唐喻心陆晶晶玄空徐定澜祁晨 其它:水仙 一句话简介:天地皆凉薄,幸有我爱我 立意: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第1章 共诛魔头 “萧厌礼,你可知罪?” 云台之巅,一位仙门新秀自乌泱泱的人群走出,冲着前方的诛邪大阵发出声讨。 而阵法之中,萧厌礼合眼端坐,不做任何回应。 不出意外,今日该是萧厌礼伏诛的日子。 这魔头心狠手辣,多年来与仙门为敌,以毁去各大高手根骨为乐。另一边,他又不和邪修为伍,专门吸食邪修的修为进补,落得个正邪不容。 如今他重伤累累、油尽灯枯,被仙门几大宗派联手围困在这诛邪大阵中,已是穷途末路。 那新秀只当萧厌礼是怕了,“你这魔头辱杀师妹,害死师尊,背叛仙门,杀人如麻!这桩桩件件的恶事,不敢认了么?” 风声呼啸,隐约从阵法中传出一声冷笑。 众人讶然: “他还有脸笑?” “是啊,没半分廉耻。” 嘈杂中,也不知是谁叹了一声:“如今的萧厌礼,给当年的萧晏提鞋都不配,真是一手好牌烂到底。” 这是一个深埋许久的名字。 被人突兀地提起来,仿佛抖落经年的积灰,弥散生烟。 萧厌礼终于掀起眼睑,“萧晏?” “后悔了?”那新秀只当戳中了萧厌礼的心窝,有些幸灾乐祸,“萧厌礼,你当年还叫萧晏之时,也算我仙门数一数二的人物,落得今日下场,还不是咎由自取。” 仙门众人纷纷附和。 都知道萧厌礼从前名叫萧晏,曾是北境四子之一。 天资出众,又得名师教导,仙门多少人羡慕不来,可说是前途无量。 然而在犯下滔天罪过之后,他自己改名为萧厌礼,与过往断了干系。 诛仙大阵旁边那树百年老梅,被劲风吹得落花簌簌。 花瓣细碎殷红,如同溅血,飘在萧厌礼身侧,瞬间被诛仙大阵的金光熔为虚无。 又听他淡淡道:“萧晏最是该死。” “……” 众人面面相觑,这魔头自己骂自己? 不少人怀疑他是被夺了舍,但又很快打消了这个疑虑。 萧厌礼早没了根骨,修为尽废,只能吸食邪门歪道来续命,活死人一样的,谁稀罕夺舍他? “看来这魔头不但狠毒,而且疯癫。”有人心生忌惮,“我们还是速速传信出去,等师辈们前来处置。” 其余人等深以为然。 他们皆是一群仙门的小辈,今次跟随各自的师辈前来历练,有幸在一帮大能的庇护之下,率先寻到身陷阵法的萧厌礼。 已经见了世面,不必再以身犯险。 先前那位新秀却满不在乎,“你们怕他,我东海小昆仑可不怕,这便去取魔头的首级!” 说罢逆着众人,向金光浮动的阵法走去。 在某个瞬间,萧厌礼周身的落花稍稍乱了节奏,随即散落如常。 还有人试图劝阻这位口出狂言的新秀。 毕竟那阵法杀意蒸腾,贸然进入难免误伤。 他非但不听,反而肆无忌惮地指着萧厌礼,“呵,萧厌礼算什么,当年也是我小昆仑废的他!本来慈悲留他一命,他却祸乱多年,为非作歹,今日我便要……嗯?” 他忽然愣住。 众人也屏气凝神,顺着他的目光,齐齐望向萧厌礼。 不知何时,阵法内金光平静,再无波动。 魔头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俨然没了鼻息。 这新秀大喜,“天助我也,萧厌礼死了!” 他赶紧招招手,跟从在他身后的小弟子领命取出一把伞来,撑在他头顶。 那伞不知何种材质,通体幽蓝,伞下光华散落如瀑,缭绕周身。 他拿过伞,颇为自得,“承蒙各位师兄弟今日相助,萧厌礼的头颅,归我东海了!” 方才说要杀萧厌礼时,他还冠冕堂皇地找由头。 此时萧厌礼真死了,他不但不收手,反而迫不及待地要取首级。 众人再看他宝器齐全,显然是有备而来,才愤然明白小昆仑此行的目的。 经此一役,小昆仑取了萧厌礼首级的“头功”,还不得传遍整个仙门? 由于势在必得,这新秀一手撑伞,一手持剑,大步流星走进阵中。 不同于旁人的畏惧和提防,东海小昆仑的人,对萧厌礼天然带着几分轻慢与蔑视。 他只随意踢了踢萧厌礼,见人没反应,便要动手割头。 却不料手中剑刚抬起来,便传出一声落地的脆响:“当啷!” 他还没想明白剑是如何脱手,就感到手腕发麻。 似有寒冰顺着脉络急冻开来,霎时间全身便动弹不得,瘫软倒地。 勉强抬头一看,魂飞魄散。 那把剑掉在萧厌礼身旁。 此乃东海上品兵刃,锋利非常。 而萧厌礼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他的目光,比剑气还要刺人。 无数惊叫在阵外响起。 他却只能听清萧厌礼凉凉的声音:“让根骨上乘的苗子当仆从,你一个废材草包,怎么配?” 他没想到堂堂魔头会不要脸地装死,再加上这一通羞辱,不禁又惊又怒又怕。 可又不敢乱动。 萧厌礼一只脚将那把剑踢起,堪堪横在他脖子上。 而他方才用来抵挡金光的伞,已然撑在萧厌礼头顶。 他心乱如麻,忍痛大叫:“快救我!” 随他而来的同门弟子们的确想来营救,可是阵法重新运作,金光伤人,一时无法近前。 他想自己挣扎逃命,萧厌礼却像算准一般,踩着他的胸口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他顾不上疼,真心实意地威胁道:“我可是东海小昆仑的少主!快放了我,否则我爹将你碎尸万段!” 平素他搬出自家的威名来,就会吓退所有人。 可他忘了,眼前的已经不算是“人”,是个魔头。 魔头缓缓道:“东海的人……杀着最趁手。” 他顿时面色煞白,“你、你敢!” 然而这次没有得到任何反馈,对方只是朝地上捞了一把。 那把剑被萧厌礼用尽余力握在手中,又毫无停顿地将剑锋对准了他,像是在赶时间。 新秀瑟缩一下,突然哭出声来:“别杀我,都是我爹让我做的,我爹说拿了你的首级就能一战成名,我……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他的哀求撼动不了魔头的杀意,剑锋朝他落下来。 第2章 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不顾一切地哭喊道:“求你了萧厌礼!我告诉你,挖去你根骨的不是我们齐家,是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剑势一顿,剑气急停。 淡蓝光华映衬之下,萧厌礼一张脸更显苍白,不似活人。 他似乎看到了生机,一咬牙,飞快地道:“是真的!我这就全部告诉你,当年你被锁住琵琶骨之后……呃——” 这当口,他浑身一震,语声骤停。 伴随着一阵细微短促的抽搐,他嘴巴大张,在萧厌礼足边没了气息。 萧厌礼眼神微凝,瞧见他额上分明有一抹寒光转瞬即逝。 不知是哪位高人,自阵法之外弹了灵力过来,暗算了这位掌门嫡子。 既然是高人,断不会有弹偏的可能。 这种事,萧厌礼见怪不怪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传来正义凛然的叫嚷:“萧厌礼,你这魔头丧心病狂,竟然对东海小昆仑的少主下了毒手!” 萧厌礼踉踉跄跄,转身就走。 纵然已经被损耗得气息奄奄,需要用剑撑着地才能凑合前行。 也纵然,他又被仙门不知哪个道貌岸然的小人,泼了脏水。 但他头也不回。 仙门的主力已然到达山巅,而他不能憋屈地死在此处。 此生仇怨太多,这条命还不到了断的时候。 但凡有一线生机,就不能放过。 仓促中,他扑倒在乱石之中,从山巅向下滚落。 身后喧嚷嘈杂,大声小声,一应入耳: “别让萧厌礼跑了,否则遗患无穷!” “他活不了的,方圆数百里没有邪修踪迹,他拿什么续命?” “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连少主都保不住,还不自尽谢罪?” “是,掌门,我等……遵命。” …… 在萧厌礼的印象中,云台山的主峰虽然没有很高,但也不至于须臾之间便落地。 可他明明白白地,眨眼便落在草丛中。 不远处立时响起一声呼喝:“那里有个人!” 随即,大片仙门的气息朝着他围了过来。 萧厌礼几乎动弹不得,不是摔狠了,而是实在没了力气。 莫非今日合该命绝? 萧厌礼满心都是不甘。 “可是死了?”一只手小心地推了推他,似是没探出结果,“没动静啊。” 另一人愤愤道:“肯定是那些邪修做的!真不是东西,竟把人折磨得浑身是血,瘦骨伶仃……哎呀你看看,还死不瞑目。” 萧厌礼听得云里雾里。 若不出意外,他此刻该是被一拥而上,剁成肉泥的。 这群仙门弟子嘴里,胡言乱语些什么? 这时又有个声音说道:“我们不能久留,不趁早除掉这些邪修,桑河镇的百姓也会遭此横祸。” 桑河镇? 时隔久远,萧厌礼竭力回忆了一番,才在脑海中搜刮出这个地方。 他还是剑林大弟子之时,北境也有个桑河镇。 只是邪修侵扰,这个镇子早在二十年前已被屠杀殆尽。 作者有话说: ---------------------- 开新坑啦,第一次写这种人狠话不多的受,存稿已过半,每天上午10更新。 重申,本文是水仙,自攻自受。 第2章 二十年前 “咦?”有人靠近了观察萧厌礼,“这尸体……不,这个人眨眼了。” “是吗,我来看看。”另一人也凑过来,将手悬在萧厌礼的鼻下试探。 萧厌礼收回神思,恍惚觉得,这几个声音也越听越熟。 他转动眼瞳看向探自己鼻息的人。 顿时血气上涌,吐出血来。 “哎唷!”那人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血,跌坐在地。 这几个弟子七手八脚上前查看,“祁晨师弟,没事吧?” 他摆手笑道:“没事,只是吃了一惊。” 萧厌礼死死盯着这名叫做祁晨的瘦弱弟子。 此人似乎格外受照顾,大伙或是扶他起来,或是拿袖子给他擦脸。 而他温和地道着谢,还说回去以后,要帮弄脏袖子的同门清洗衣物。 此情此景,一团和气。 萧厌礼死都忘不了,祁晨祁师弟,当年对自己这个大师兄做过什么好事。 但话说回来,祁晨二十年前便死在自己手里。 如今这个又是谁? 再匆促打量其他人,发现这全是昔日剑林的同门——也大多早已死去。 萧厌礼费力地抬手,以沾满血污的蓬乱头发掩面。 他疑心自己是到了阴曹地府,往日恩怨未解,才会在地下狭路相逢。 万一打杀起来…… 他一个新来的孤魂吃不消,还是先不相认,避开锋芒。 “喂,你别乱动。”祁晨过来制止道,“伤得这么重,还是安静躺着吧,稍后我们带你回山医治。” 有人提醒他:“可是近来邪修到处作乱,师尊不许随便带人上山。” 祁晨却坚持道:“大师兄不是见死不救的人,相信他一定有办法。” “这倒是。”众人便点了头,“也不知大师兄此刻如何了。” “大师兄……是谁?” “我们大师兄当然是云台剑林大弟子,北境四子之一的萧晏啊。”这弟子给祁晨擦了血,正忙着把自己弄脏的衣袖卷起来。 待他答完这句话,才意识到那句问询低沉略带喑哑,与他们这群年轻弟子十分不同,忙朝萧厌礼看去。 而后者在听了他的回答后,竟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猛然坐起。 随即摇摇晃晃,又倒了回去。 祁晨忙将人接住,只当对方是听见“萧晏”的名头大受震撼,“我们大师兄的确盛名显赫,人人都想见他一面。但你别着急,他还在另一处山头搜寻邪修。” 萧厌礼好似丢了魂魄,没有任何反应。 祁晨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叹道:“他伤得太重,怕是神智不清了。” 众人见他乱发遮面,不见真容,一双眼睛在发缝中隐约透出呆滞的神采,像是傻了。 一时为难起来:“这怎么好,总不能把人扔在这等死。”“但我们还要接应大师兄,不能耽搁啊。” 祁晨想了想,“他气息微弱,不会轻易被人发现,不如先藏起来,待料理了邪修,再和大师兄一起回来接他。” “好主意。” 大家合计完毕,轻手轻脚地将萧厌礼抬进一堆乱石之中,找了些枯草掩盖。 临了,祁晨还在萧厌礼口中塞了一粒丹药:“这是气血丹,益气补血的功效极好,你千万别出声,在这里等着我们。” 萧厌礼恨不能将此人碎尸万段,又怎会吃他给的东西,待人一走,立时吐了出来。 随即,他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因心潮波动剧烈,他一度咳出血,紧绷的面皮却难得地舒缓开来。 他没死,此地也并非阴曹地府。 方才山巅那一摔,竟让他莫名带着这幅残破的躯壳,回到了二十年前。 虽然惊世骇俗,但他是一万个喜闻乐见。 二十年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乱石之外,蓦地传来一声凶狠的呵斥:“谁在那里?” 萧厌礼才止住咳嗽,便有一只手将他拖拽出来。 凭他多年吸食邪修的经验,不用抬眼打量,就感知到对方身上泛滥的邪气。 是个还不太会压制邪气的普通邪修。 对方显然也借着月色查探了萧厌礼的大致模样,下了结论,“不是剑林那帮人,死一边去。” 一个气息奄奄的伤者,邪修没什么兴趣,转而抓起萧厌礼的脖颈,打算随手掐死扔了,去找同伴汇合。 萧厌礼的脖颈细弱,认真掐起来,一下就断。 可邪修还不及收紧五指,指头竟被无形的气流摁住,先行吸附在萧厌礼皮肉上。 他觉察不对想收手,整个人却已动弹不得。 夜风渐大,云散月升,面条一般瘫软的萧厌礼慢慢站定。 邪修这时辨清了他的脸。 骨相分明,眉眼细致,本该是一副好样貌。 坏就坏在面无血色,目如深渊,活像个索命的冤魂。 满身修为随体温一道,源源不断流经手指,被萧厌礼飞快吸纳。 邪修木木地望着萧厌礼,疑惑盖过恐惧,临死前只竭力发出几个音节:“萧、萧晏……” 萧厌礼撒开手,断气的躯壳软趴趴地滑进草堆。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天高月明。 这条命,算是续上了。 但随即,又有一波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厌礼侧耳感知,这是又来了五六个邪修。 来人张牙舞爪地赶到,一眼瞧见浑身沾血的萧厌礼,再目睹同伴的惨状,顿时大惊,“怎么回事,是你干的?” 萧厌礼盯着他们,盘算着从哪个开始吸食比较省心。 第3章 得不到答复,便有邪修按捺不住,想要动手:“不敢说?那便是你做的了,纳命来!” 有同伴喝止他:“别鲁莽,剑林的人好容易被引开,咱们还要回桑河镇汇合,别在这里出岔子。” 剑林、引开,桑河镇。 对方话里几个词撞一起,萧厌礼忽然明白了。 原来,他堪堪回到了如节骨眼般的那一日。 当初,桑河镇屡次被邪修侵扰,苦不堪言。 他带着几个师兄弟应邀前去诛邪,却不料邪修有备而来,分一小撮人将他们引入迷阵,余下的一股脑侵入桑河镇,大开杀戒。 待他们脱困赶往桑河镇,整个地界已经血流成河,不见一个活人。 他诛灭邪修的不败战绩,就此打破。 往后下山,也是无一得手。 紧接着,各种腌臜事接连不断砸在头上,直至萧晏这个名字湮灭在仙门之中。 “他一个落单的,怕个鸟。” “不错,这人不见灵力也不见邪气,必然是个普通人。” “那咱们死去的兄弟是谁……” “管他的,把他宰了再去查,也不麻烦。” 邪修们视人命如草芥,三言两语,商定了如何处置萧厌礼。 却见萧厌礼非但不怵,反而背着风向,朝他们缓缓走来,一身血衣猎猎。 邪修们看不清对方的脸,更不知此人是谁,但那种毒蛇见到耗子的眼神,让他们没来由地心惊。 “你,你是何方神圣!” 萧厌礼没有和“食物”聊天的习惯,只是告诉他们一个事实:“桑河镇,你们去不了。” 两炷香后,萧厌礼现身桑河镇。 此地位处中原,地势平缓,四通八达。又因距离云台山最近,多得剑林庇护,往来客商便将仙草、丹药、灵宝等等仙门所需品类在此交易。 久而久之,一个方圆十多里的小镇子声名远扬,富庶一方。 往日也没少被劫匪、邪修盯上,但碍于剑林的威名,都不敢大张旗鼓地侵犯。 偶有作祟的,剑林弟子也会及时出手。 但这回非比寻常,邪修用几次小打小闹让剑林误判。 师尊只当和往常一样,只消萧晏带着几个弟子即可平定,殊不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血腥屠戮。 子夜时分,月正中天。 一帮邪修在镇长住宅外,被萧厌礼盯上。 上一遭,这些邪修便是从镇长家杀起,先解决镇长和一批训练有素的护卫,再将屠刀挥向群龙无首的百姓。 萧厌礼来得及时,他们刚在院中放了让人沉睡的迷烟,还未动手。 但也在夜色中猫得不耐烦了:“那几个探信儿的怎么还不来,萧晏他们到底有没有着道?” 只有萧厌礼知道,他们口中探信儿的人都在那堆草窝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躲在暗处,幽灵一般来了又去。 每一次,都会耐心地将一个邪修的修为尽数吸食。 他有的是手段让对方动弹不得,发不出声,静悄悄地凉透,神不知鬼不觉。 若不出意外,剑林的人五更后才来。 那时他已经吸干这些人,有足够的体力和仙门重新算账。 他风平浪静地吸到第三个人,忽然邪修们一阵骚乱。 众人齐齐起身,仰头望天,瞬间进入严阵以待之势。 萧厌礼退到墙后暗影中,一面继续吸食,一面也向天际张望。 只见一人从天而降。 他御剑穿行,身披清辉,如从月中而来。 萧厌礼心中一滞,只觉这个身影极为熟悉,又极为陌生。 待对方轻盈落地,拿剑指着邪修,斥道:“萧晏在此,谁敢造次?” 邪修一阵暴乱,纷纷道:“是萧晏!”“他怎么来了!” 萧厌礼不觉松开手,才吸食一半的邪修轰然倒地。 是萧晏。 是魔头萧厌礼……年轻时候的自己。 难怪看着生厌。 道貌岸然,多管闲事,自认是救世的仙门侠士,实则蠢笨不堪,被人三言两语欺骗到死。 但此刻远不到五更,萧晏怎会提前到桑河镇来? 不该是被祁晨等人绊着,正困在迷阵之中么?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离奇梦魇 眼看邪修一拥而上,萧晏足尖轻点,倏忽腾空。 手起剑落间,一道道银白剑气迸射而出,内围邪修登时倒了一片。 而后他变幻身形,在密集的攻势中穿梭自如,每一个招式都标准精确,毫无偏差,如同将秘籍上的配图一一复刻。 白影过处,邪修或死或伤,无一侥幸。 萧厌礼的瞳孔中,满映着自己二十年前的样子。 “北境四子”这一排名的份量,他后知后觉地领会了。 直到邪修那头一声令下:“今日做不成了,撤!” 萧厌礼才回过神来,赶在邪修们四散奔逃之前,揪了一个过来,躲在暗处慢慢吸食。 有个邪修十分不甘,手持毒刃绕到萧晏身后,试图偷袭。 可惜他满眼都是萧晏,没发觉身旁的阴影底下,藏了个不速之客。 萧厌礼顺手一捞,这邪修也便落在手中,凑作一双。 四邻百姓们早已被惊醒,原本只敢躲在家中隔着窗缝、门缝悄悄旁观。 此时眼见邪修们逃匿无踪,他们才敢开窗开门,欢喜地高呼:“萧仙师!” 萧晏朝着他们拱手,“还请各位暂且关门闭户,严守宵禁,我会通知师门加派人手,将这伙邪修及早歼灭。” 萧仙师的话,自然是一呼百应。 镇长等人被泼了冷水叫醒,匆匆赶出来,少不得又是对萧晏千恩万谢。 萧晏滴水不漏,一一回礼,而后朝着云台山方向抬手。 一枚烟花冲上夜空,如金莲盛放。 “剑林援手稍后便到,在下先去解救同门,暂且别过。”萧晏朗声说罢,飞身上剑,在淡金色的余辉下穿云而去。 “萧仙师当心啊!” “多亏了萧仙师,让我们免遭邪修的屠戮啊!” “萧仙师真个是丰神俊朗,比神仙还好看。” 众人意犹未绝,对着萧晏一通猛夸,当中又不知暗藏了多少年轻人倾慕的眼神。 萧厌礼也在遥望远去的萧晏。 此时的萧晏,像极了他最厌恶的、大部分仙门中人的样子——伪善且做作。 但他心里清楚,当初的自己一言一行都是发自真心,绝非伪善。 至于做作……那是真做作。 萧厌礼踢开脚下的尸体,低头瞥见自己身上的血污,以及破烂衣襟底下,露出的苍白皮肉和嶙峋锁骨。 他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隐入夜色深处。 萧厌礼回到了来时的山脚下。 他一刻未歇,攒起刚恢复的那点内力,对准几具邪修的干尸挨个拍过去。 直至尸体在他手底下破碎、成灰,被夜风吹散无踪,他才疲累地收手,躺回祁晨等人先前为他铺垫好的石堆中间。 等待中,他又琢磨起今夜的不寻常。 地点无误,时辰无误,人也还是那群人。 萧晏却抛下祁晨他们,先赶来桑河镇营救百姓,与当初的经历大相径庭。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得益于那支烟花,此刻萧晏多了许多助力,也缩减了营救祁晨等人的耗时。 约莫四更有余,祁晨便带着众人返回此间。 “大师兄,人就在这里!” 众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搬开碍事的石头。 又有一人小心翼翼扶起他的腰身,双手轻抬,将他打横抱了出来。 月光亮得晃眼,一丝来自云台山的松竹清气,似有若无,扑在萧厌礼的鼻尖。 萧厌礼却顾不上理会,顺势在那人怀里偏过头,隔着发缝向外张望,试图从一群白衣人中找到那张让他百感交集的脸。 直到抱着他的人轻声问他:“我这样上手,可有弄疼你?” 这一声,语调轻柔,咬字周正,音色清雅朗润。若是人如其声,说话的这个人,模样也一定不会差。 萧厌礼却瞬间僵直,一点点收回目光。 祁晨在一旁站着,很是关切,“大师兄,他怎么没一点反应,莫非……” 萧晏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别着急,等我探探他的鼻息。” 然后弯下腰来,轻手轻脚将怀里的人放在地上,伸了一只手过去,试图撩开对方铺盖满脸的乱发。 却不料还未碰着,底下那张被尽数遮盖、轮廓模糊的嘴,忽然动了。 恶声恶气的警告突如其来,“别碰我!” 萧晏被这么一吼,本能地缩回手去。 众人纷纷围过来,“还好还好,他活着。”“可是他怎么这么凶?” 祁晨解释说:“这位小哥怕是受了惊吓,又伤得太重,以至于神志不清了,大师兄千万不要怪他。” 第4章 萧晏笑了笑,“当然不会,你多虑了。” 他再次打量这个伤者。 明明素不相识,对方却始终恶狠狠地盯着他,目光被沾血的乱发分割,闪烁着零星的恨意。 这模样本该很吓人。 可是对方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瘦骨伶仃的身体在乱草堆里蜷成一团,却仍是单薄如纸,好像风再大些,就要随着满天草叶一道飞走…… 也就成了一副凄凄惨惨的可怜相。 “果然神志不清。”萧晏微微一叹,不忍再看,“也罢,我们带他到桑河镇,看看该如何救治。” 萧厌礼不置一词,算是默许。 桑河镇上,还有几个“故人”要来,另一件不利于萧晏的事即将发生。 逆转局势,刻不容缓。 有个小弟子极其热心地挤了过来,扶起萧厌礼,“大师兄辛苦一夜了,也该歇歇了,我力气大,我来!” 萧厌礼听见这个声音,顿时点头,“嗯,就要你。” 他二人你情我愿,萧晏也便不再多作耽搁,拍拍那弟子的肩:“那就辛苦你了,回吧。” 说罢一招手,带领众师弟们御剑腾空。 扶萧厌礼的弟子也不嫌弃他身上的污血,小心翼翼地带人飞身上剑,嘴上大咧咧道:“记住啊,我叫关早,以后可别谢错了。” 关早关早,死得最早。 此人深得萧厌礼信任,且自始至终,不曾害过萧厌礼分毫。 只可惜,在萧厌礼被挖去根骨之前,他便已经横死,萧厌礼始终查不到他的死因。 萧厌礼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去,一双亮晶晶的眼,和记忆中重叠。 一代魔头难得跟人说了声:“嗯,多谢。” “你可真实诚,不客气!”关早眼睛更亮了,指了指前面,“走,追他们去。” 因关早带着人,难免飞得慢些。 隔着薄雾和风声,萧厌礼用尽全力,才能断断续续听到前方那群人的谈话。 “今日多亏了大师兄,只是你怎么知道,邪修们还在桑河镇有所行动?” “你们在后山找到我时,应该是子时,此前不久,我看到有几个邪修匆匆脱战,赶去桑河镇方向。” 若萧厌礼没记错,上一世祁晨等人接应上他时,还不到子时。 且他们一到,邪修立即发动陷阱,他们尽数落在机关满布的深坑之中,不得脱身。 如今众人忙着救他,耽搁了片刻,和萧晏堪堪错过。 因此,萧晏能独自迎战邪修,并觉察阴谋。 萧厌礼梳理明白了。 难怪萧晏会率先赶去了桑河镇。 看来,一切都还在沿着历史脉络稳步推进,只有少许旁枝末节,随着他的出现稍稍偏移。 不影响的。 “真是辛苦大师兄了。”祁晨的语调轻快且柔和,听来如沐春风,“我还剩一枚气血丹,给你补补体力。” 萧晏御剑靠近,坦然接过,“多谢祁晨师弟。” 祁晨轻笑:“谢什么,师兄对我还客气啊。” “说的是。”萧晏在对方的注视下做了个吞服的举动,继而也笑道,“快走吧,师尊已经在桑河镇等着了。” 天边稍明,浮出一线鱼白。 两个身影明显提了速,如轻羽一般,飘飘然穿行于夜色中。 “大师兄要甩下我们自己走,想得美!” 众弟子也纷纷跟上,呼喝笑闹中,尽显少年意气,如同一副灵动鲜活的重彩画。 远远落在后头的萧厌礼,却沉闷得像一团黑墨。 他分明看见,萧晏毫不犹豫地吃了祁晨给的丹药。 蠢货……什么都照单全收,有你后悔的时候。 萧晏御剑极快,只管一马当先地向前飞驰,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 谁也没发现,在穿过一团乱云时,他把夹在指缝中的气血丹悄悄扔了。 这颗气血丹如假包换,对恢复体力有奇效。 但今后某一日,或许祁晨会给他一颗看起来是气血丹,但实则不知道是什么的丹药,毁掉他大好人生。 心里膈应,不吃也罢。 ---------- 今年以来,萧晏持续被一串诡异的噩梦缠身。 他梦到遭人陷害,被冠以不计其数的污点和罪名,却百口莫辩: 于公,他屡次失手,让邪修在眼皮底下频频作恶。 有人说他浪得虚名,实则是无能废物。 也有人说他与邪修勾结,吃里扒外。 于私,他行为放浪,和青楼女子不清不楚,更被指控奸杀师妹。 他寄望仙门能还自己一个清白,自愿忍受穿锁琵琶骨之苦,囚在隐阳牢城中等候真相。 可他却被挖去灵根,丢了出来。 与此同时,师尊横死,剑林覆灭,桩桩件件再次安在他头上。 原来仙门之中,也有人心恶毒至此。 不知多少次,他在狂风暴雨为背景的梦里,带着一身伤病绝望等死。 一开始,萧晏也提醒自己都是假的,不必去信。 可是后来发生的大事小情,和梦境对得严丝合缝,包括这次桑河镇之行—— 他和师弟们将会被邪修绊住,同一时间,整个镇子被屠,男女老幼数百口人无一幸免。 因此,他只得撇下困在山上的同门,先行前往桑河镇。 果然镇上的情况又如梦中所见。 好在他事先和师尊通过气,师尊虽然半信半疑却也应允,因此接应来得极快。 他骗祁晨说,是因为看见了邪修的行动,才赶去镇上。 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见。 从前的萧晏慷慨磊落,待人接物毫无保留,对身边的人也从不怀疑。 今后的萧晏,大抵不会如此。 作者有话说: ---------------------- 萧晏:没想到吧,我看过剧本! 第4章 无耻萧晏 于破晓之际,桑河镇上,师徒汇合。 陆藏锋素来不喜虚礼,只让徒弟们略略一拜,便命萧晏讲述这一天一夜的经历。 萧厌礼在人墙之外,靠墙根坐着。 关早本想先找地方将他安顿了,他执意不肯,硬撑着跟众人过来。 此刻抬起被乱发遮盖的双眼,他透过人群缝隙望向陆藏锋。 当年被关押在隐阳牢城之时,对方为他四处奔忙。 都说是萧晏奸1杀了师尊的爱女,可师尊哀痛之余,依然坚信非他所为。 玄铁囚牢外,师尊隔着栅栏撂狠话:“别管那些扯淡屁话,为师豁出这条命,也要保你出去!” 他真个豁出了命,没多久便离奇地死在泣血河。 萧厌礼是在许久以后,才寻着他的尸骨,带回剑林安葬。 独来独往多年,萧厌礼从不在意他人青白眼。 唯独对师尊一家,抱愧万千。 陆藏锋一早就觉察到萧厌礼的注视。 被人看两眼,本来少不了二两肉。 可对方乱发盖着半张脸,也挡不住那两道凄凄惨惨的目光,陆藏锋几十岁的人了,竟被看得心里发毛。 陆藏锋便扒开挡在身前的弟子,眼神横过去:“你是何人?” 萧厌礼目光一黯,咬着牙关低下头去。 如今的自己,没资格和故人相认。 眼看陆藏锋面露疑色,萧晏忙开口解释:“师尊,这是在邪修手里救下的伤者,他如今神思恍惚,难免行为无状。” “原来如此。”陆藏锋不是小气的人,吩咐陆晶晶挑一间客房让他歇着。 “好的爹。”陆晶晶依言走过去,笑吟吟地搀起萧厌礼,“随我来吧。” 萧厌礼却宛如触电似的,浑身一震,险些栽倒。 他直勾勾望着陆晶晶,记忆中那投缳自尽、衣衫凌乱的尸身浮出脑海,贴上眼前活生生的笑脸。 这一来,陆晶晶也被他盯得发憷,“怎、怎么了?” “他神志不清,见谁都如此。”萧晏过来扶住萧厌礼,帮陆晶晶解围,“你伤得太重,还是闭上眼睛,歇一歇吧。” 漫天烟霞映上萧晏的脸,平添神采之余,加深三分轮廓。 萧厌礼只瞥了他一眼,便喷出血来。 实在没忍住。 众人只当他的伤势加重,不敢耽搁,直接送他去歇着。 从镇长家偌大的后花园,沿着流水,穿过回廊,便是客房。 镇长惯会享受,引了山泉水下来,装点在客房后头的假山下,开窗可见奇石流水。 萧厌礼也不客气,直接选了水源处的一间,还张口便要干净衣服。 这些要求并不算过分,众人虽纳罕,也应允了。 陆晶晶问镇长借衣物时,还顺便要了一支人参来,说是闲了给他熬汤喝。 安置好萧厌礼,众人便要离去。 萧晏却站在屋里迟迟未动,还微拧眉心,一副沉思状。 萧厌礼躺在床榻上面朝着墙,怕再多看一眼萧晏的做作之态,又要吐血。 第5章 陆晶晶看了看天色,催促道:“大师兄,东海小昆仑的齐掌门从仙药谷回转,路过一叙,如今就快到了,我们也去迎一迎吧。” 萧晏眼神微动,嘴上应声道,“你们先去,我同他说两句。” 众人便答应着离开,祁晨回头补了一句:“大师兄,他方才不是有意,可莫要和他计较啊。” “放心,不会。”萧晏弯着嘴角,目送他们离开,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祁晨话里话外,分明是暗指他心胸狭窄。 虽说被救回来的人行为古怪,让他微有不快,却还不至于往心里去。 萧晏此时留下,其实是思虑起另一件事。 东海小昆仑与云台剑林过往不算密切。 他们此番前来不怀好意,是奔着给他萧晏设套——梦中已充分领教。 但东海小昆仑家大业大,素日又被仙门盟主偏袒,连师尊陆藏锋与其逢迎时,也要谨慎三分。 萧晏觉得,惹不起总躲得起。 只是要找个躲的理由。 这时,只听床榻上传出一声:“萧仙师。” 萧晏思绪回笼,“何事。” 这里还有个伤者,不若留下为他疗伤,也算功德一件。 对方便往下道:“你此番救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萧晏打眼一看,屋内安神香燃着,袅袅青烟后头,是冷冷清清的一双眼。 他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如实答道:“我剑林济世救人,向来是真心。” “那就好。”萧厌礼看向桌上的参,“去帮我煎碗参汤。” 萧晏:“……” 这位兄台,倒不拿自己当外人。 见他不做声,萧厌礼别过头去,“就知道,我卑微之躯,怎配劳烦你?” 萧厌礼清楚,年轻时候的自己还有些沉不住气,受不得激。 果然萧晏立时往桌上取了人参,正色道:“哪里的话,我帮你煎便是。” 萧厌礼蹬鼻子上脸,“去吧,煎不够两个时辰,我不喝。” “……”萧晏边走边道,“知道了。” 憋屈是真憋屈,但好歹躲东海的由头有了。 他神色如常地带上房门,捧着参向后厨而去。 萧厌礼直听着脚步声远去,翻身下床。 打开后窗,寒气扑面。 水源处流珠溅玉,澄澈纯净,池边被冲刷得连一丝青苔都不见。 萧厌礼轻手轻脚翻出窗外,忍着寒意和剧痛撩水来洗。 他提起体内刚刚攒起的那些邪气,一边御寒,一边封闭伤口防止开裂。 重点是脸,他来来回回清洗四五次才算放心。 待洗好出来,他变得虚弱不少,脸色更白了几分。 这番谋划开局顺利,可以放手一搏。 萧厌礼却并不高兴。 让萧晏熬药,他还真个老老实实去了厨房,比想象得还要愚蠢。 萧厌礼更了衣,又在房中苦等一个时辰,好容易将头发晾至半干。 期间陆晶晶还过来找过人,东海的人早到了,剑林的大弟子萧晏却迟迟没有露面。 可是萧厌礼连门都没让她进,只说萧晏吃坏了肚子,不知在哪个茅厕里猫着,把人打发了。 随后,萧厌礼也便束起头发出门。 仗着从前经历过,他不走冤枉路,直奔花园回廊转角处的亭子。 果然亭子里有一华服妇人,正在枯坐观赏枯荷。 萧厌礼朝她走去,有意将脚步声放得重些。 那妇人闻声抬头,眼中蓦然一亮,随即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中呈现几分纠结。 直到萧厌礼进到亭中,她才站起身来,强挤出几分笑意,“是萧晏师侄,多日不见,怎如此憔悴了?” 萧厌礼当然认得她。 东海小昆仑的齐掌门并非独自前来,还带着他的独子齐秉聪,以及弟妹崔锦心。 这崔锦心寡居多年,守着一个女儿过活,向来端正知礼,风评极好。 上一世他二人是在亭外的回廊遇见,一路闲聊才到亭中,今日倒省事了。 萧厌礼掩起眼中的一抹锋芒,淡淡答道:“回崔夫人,近来疲累。” 他许久没有照过镜子,但不用照也知道,这副被邪气侵蚀的躯壳,和身强体健的萧晏远不能比。 “听说桑河镇不太平,你们……确实辛苦。”崔锦心嘴上慢慢说着,举步移到门前,像是怕他跑了。 萧厌礼“嗯”了一声,再不言语,转而去看亭前假山。 一只孤零零的夜蛾,陷在山前垂落的陈旧蛛网上,正奋力挣扎,扑棱棱落下许多飞尘。 崔锦心便也没了话,无言地望着他,眼中浮现许多不忍与无奈。 一时间亭中沉闷起来,几乎能听到飞蛾振翅的声响。 突然,她目光落在回廊的某一处,咬起牙关,发疯了一般撕扯发髻,几样珠翠钗环啷当坠地。 在萧厌礼回头的当口,她已经撕开前襟,露了颈下一小片白皙出来。 随之,她眼一闭,朝回廊处喊了出来:“无耻萧晏,你竟敢轻薄于我!来人啊!非礼啦!” 萧厌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回廊处一队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向亭子里望过来,在看清衣衫不整的崔锦心和萧厌礼时,脸上表情各色各异。 那是正陪着齐家人说话的陆藏锋、剑林众弟子、以及镇长等人,聚得相当齐备。 萧晏低调地缩在后厨一个角落,手里揉搓着一枚自己做的锦囊。 囊中鼓鼓的,塞满了棉花。 萧晏闲暇时会自己做些诸如此类的小物件,每逢心里憋屈,便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算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发泄。 门口两个厨娘忽然叽叽喳喳聊起来,惊得萧晏一激灵。 “我听管家说,萧仙师被抓起来了。” “哪个萧仙师?” “萧晏啊,剑林那个大弟子!说是非礼东海齐掌门的弟妹,把人家衣服都扯烂了!如今正摁着在前厅问罪呢!” “不对啊,方才来灶房借火熬药这个,也说他叫萧晏。” “你见鬼了吧,萧晏什么身份,能来咱这烟熏火燎的地儿?那被抓的又是谁?” 萧晏缓缓起身,与两个厨娘的四只眼睛对视,比她们还要茫然。 是啊,被抓的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 崔锦心不是恶毒女配,也不是炮灰,请不要骂我们求求了 第5章 两个师兄 庭中残梅落尽,春华初绽。 镇长家偌大的前厅内却透着股冰寒,数九凛冬一般。 齐高松暴跳如雷:“萧晏,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 身为东海小昆仑的掌门,齐高松向来派头极大,这一怒更是将气氛降到底。 萧厌礼被两个小昆仑的弟子一边一个地摁着。 从前也是这样,他被指非礼崔锦心,哪怕否认一万次,对方也一口咬定萧晏是个淫贼。 他如今干脆不言不语,静若冰石。 云台剑林的众人,以陆藏锋为首,站在萧厌礼身后。 虽说站得规矩,但个个神情不忿,都有上前帮萧厌礼理论的意思。 陆藏锋淡淡道:“事情还未明了,齐掌门何必气恼。” 齐秉聪一下子站起来,嚷道:“这还不能生气?我婶子是出了名的贞洁烈妇,我叔叔死后,多少仙门世家高人名士求娶,她都不肯!今日被你的大弟子萧晏侮辱了,让她怎么见人,我东海的脸还要不要了?” 客座首位的崔锦心发髻松散,将脸埋在背光的暗影中,一副羞于见人之态。 陆晶晶按捺不住,瞪起杏眼:“掌门之间说话,你喊什么,小昆仑的门规这么宽松吗?” 齐秉聪一瞧见陆晶晶,像是变脸一般,瞬间软和下来,“陆师妹说得都对,咱们别伤了和气,来,坐下坐下。” 说着,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晶晶不理他,转而去问崔锦心:“崔姨,可否说一说,方才亭中到底怎么了?” 崔锦心摇头,也不知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陆藏锋上前一步,站至萧厌礼身侧,“老大你说,来龙去脉究竟如何。” 师尊向来爽直,看人时自带几分凌厉。 此时却有意收起锋芒,隐隐现出些柔软。 从前萧厌礼被质问时,只顾着自己满腔愤懑,竟未发现这些细节。 师尊一直在隐晦地,照拂他的情绪。 萧厌礼直接陈述:“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解了衣衫。” 此言一出,崔锦心转头斥道:“你……你胡说!” 那张风姿犹存的脸已是涨红。 齐秉聪再次跳起来,朝萧厌礼一推,“狗东西,还倒打一耙? ” 他没出重力,萧厌礼却双腿虚浮,险些栽倒。 陆藏锋扶住他,因事发突然,他此时才发现不对:“老大,你何时这么消瘦,脸比死人还白……方才不过离开一个多时辰,怎会如此?” 第6章 这一质问,让众人暂且忘了正事,纷纷朝萧厌礼看过来。 陆晶晶盯着萧厌礼,惊疑不定地想,莫不是师兄如厕太久,拉脱相了? 直到齐晨说了句:“师兄换了衣衫。” 陆晶晶才发觉大师兄身上的薄棉袍,是先前放在伤者房中的那身。 关早也纳罕了:“好端端的,大师兄换衣服作甚。” 齐秉聪眼睛一亮:“莫不是萧晏非礼我婶子之前,已经对别人动手了吧,衣服脏了自然要换的。” 陆晶晶怒道:“少说这些污言秽语,大师兄,你快解释啊。” 众人一致等着,都想知道从萧厌礼口中能说出什么,来圆上这一切。 萧厌礼却只是微微侧目。 下一刻,一人背着天光越过门槛,轮廓如同剪影描金,“师尊,弟子来迟了。” 他身穿蓝衫白氅,衣料极其轻软,行动间,好似流云翻覆。 这是如假包换的剑林服制。 陆晶晶呆了呆,张口叫声:“大师兄?!” 众人一同看着这个,望望那个,一时摸不着头脑。 此间竟有两个萧晏。 只是一个气宇昂然,眉目疏朗。一个清瘦苍白,神情冷峻。 有了比对,也便有了疑点。 陆藏锋一把抓住萧厌礼的上臂,“你是何人!” 萧晏的目光早已定在萧厌礼身上,当中满是惊异。 这人的脸,让他有种见过千百次却依然陌生的熟悉之感。 祁晨道:“大师兄,此人冒充了你!”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给所有人听见。 齐家父子极快地交换眼神,齐高松便喝道:“此人冒充萧晏师侄坏他名声,罪该万死!” 他眼见计划失败,急于灭口,竟抬起手来,擎出随身的长剑。 剑气瞬间凝聚,一道幽蓝光华朝着萧厌礼眉心而来。 这是杀招。 但萧厌礼清楚,没有躲的必要。 果然一道银光闪过,幽蓝剑气尽碎,在虚空中点滴消散。 萧晏在银光来处,旋腕收剑。 齐秉聪大肆指责萧晏道:“萧晏,你还护他?他打着你的名号调戏我婶子!传出去给人知道,你在仙门混不混了?” 萧厌礼骤然接了话:“我何曾说过,我是他?” “你……”齐秉聪语塞一瞬,又立时反问,“那方才喊话萧晏,你接什么?” 萧厌礼冷声道:“你们小昆仑凶神恶煞一般,谁敢不应?” “强词夺理!”齐秉聪说他不过,转而寻上陆藏锋:“陆叔父,此人居心叵测,你可别放过他。” 陆藏锋只是攥紧萧厌礼的上臂,重申:“先说,你是谁。” 旁边的陆晶晶出主意道:“爹,他定是易容乔装了,摘下他的人皮面具看看。” 萧厌礼闻言,也不辩驳,直接抬手在脸上一抹。 指甲划过,一道不算浅的血痕,蜿蜒在了侧脸上。 他迎着萧晏惊异的目光,道:“没有易容,这就是我的脸。” 只有那个“就”字念得重了些,除此之外,他语气清淡,双眼都不曾眨一下。 当着所有人的面挠破自己的脸,他却仿佛没有痛觉。 陆晶晶失声道:“爹,他不是易容,他真的和大师兄一模一样!” 实则,她不必喊。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围了过来。 一时间,满室目光都在萧厌礼带血的脸上落定,包括剑林上下,包括齐家父子,更包括崔锦心。 萧厌礼眼神微凝,就是现在! 他如同鹰隼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蓦然冲向崔锦心。 对方正惊疑不定地比对萧厌礼和萧晏,忽见有人向自己身上扑来,抬手便是一掌。 随之,萧厌礼一声闷哼。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瘫软倒地,嘴边还带着血迹。 崔锦心也是仙门中人,身手了得,这一掌打得不轻。 齐秉聪立马来劲了,双手抱怀道:“看看,这厮贼心不死,当着大家伙的面还敢胡作非为,剑林要是再包庇他,就是跟他串通一气!” 萧晏对这声叫嚣置若罔闻,蹲下身,关切地询问萧厌礼:“你怎么样?” 萧厌礼无视一切,只看向崔锦心。 “好你个狂徒!”崔锦心满脸怒意,大有再打一掌的意思。 萧厌礼撑着地面,抬头问她:“先前在亭中,崔夫人为何不打我?” 众人皆是一愣。 萧厌礼高高地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蜷起,亮给他们看,“我这样的人,有什么本事对她用强?” 众人本来有些糊涂,又见萧厌礼轻扯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这分明是让人查看脉象。 陆藏锋搭了手指上去,当下便得出结论:“毫无灵力,连根骨都没有。” 类似的结论无数人说过,如今又被师尊复述一次。 萧厌礼深深地望着齐家人,一字一句道:“第一,亭中的不是萧晏。第二,我是个仙门之外的废人。你们还要问谁的罪?” 此言一出,除齐家人之外,其余众人的注意力全在崔锦心身上。 只是不像先前的恭敬,众人表情一致转为质疑、愤怒。 关早气呼呼地道:“怎么能用这种手段诬赖人,他差点就被齐掌门灭口了,一条人命啊!” 陆晶晶也感到后怕:“多亏了有他,不然赖在大师兄身上,大师兄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岂不要被崔姨冤枉死!” 崔锦心紧抿着唇,双颊红了又白。 蓦然,她目露决绝,抬手指向齐家父子,“都是你们做的好事!拿阿容的亲事来要挟,逼我做下这等没脸的恶事来!罢了罢了,我不如死了干净!”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痛下毒手 饶是半日来,桩桩件件皆在众人意料之外。 这话砸出来,屋内多数人受到的震惊,比先前那些更甚。 齐秉聪脸色大变,恨不得上手去捂崔锦心的嘴:“婶子,你糊涂了?” 齐高松还算镇定,只沉着脸道:“弟妹慎重。” 崔锦心已然撕破了脸,不管不顾,“我崔锦心响当当一个婆娘,被你们胁迫作出糊涂事来,羞都羞死了!今日我从了你们,来日阿容又不知如何被你们利用!还不如一发说了,让人看清你们的真容!” 其实无须崔锦心多言,齐家名声极响,众人皆知齐掌门行事霸道,少主齐秉聪一团烂泥,成日里眠花宿柳不务正业。 父子俩都不是善类。 只是无冤无仇的,他们专程跑来给萧晏扣屎盆子,实在令人费解。 “二位。”陆藏锋道,“陆藏锋若有不周,找我便是,何故要害我弟子?” 仙门之内勾连颇多,陆藏锋往日看不上东海,也只是冷待退避,并不针锋相对。 此时他疾言厉色,显然动了真怒。 齐秉聪不敢直视,虚虚地看向齐高松:“爹,这……” 齐高松变换神色,笑着朝陆藏锋拱手:“让陆掌门见笑了,全怪我教子无方。这逆子向来喜欢捉弄人,今日竟是闹大了,给萧师侄开了这等玩笑,我回去必定好好管教!他婶子也是出于溺爱,才给他出了这个主意,一介女流,就不要多加苛责了。” 这一通看似轻描淡写的赔罪,实则强词夺理指鹿为马。 剑林众人越听越恼,纷纷怒目而视,只是崔锦心的怒意更盛,跳脚道:“我出的主意?明明你亲口说,若我不答应,就把阿容许配给仙药谷那个傻子!还说什么寻常的女子不顶用,只有拿我这身份和名声,才能给萧晏致命一——呃!” 她语速极快,纵然齐高松离她不远,也只赶在她最后一个字出口前,捻了个手势,朝她肩头弹出一道微光。 崔锦心顿时身子一歪,被齐秉聪扶住。 众人看时,她双目紧闭,靠在齐秉聪身上,昏死过去。 陆晶晶惊道:“崔姨!” 剑林弟子们以萧晏为首,纷纷围上前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小昆仑弟子们也各自上前一步。 双方未亮出兵刃,却已呈现对峙局面。 齐高松只看着陆藏锋道:“我这弟媳疯疯癫癫,急需医治,陆掌门不会不让吧?” 陆藏锋一字一句:“陆某粗通医修,可以为她诊视一二。” 齐高松大手一挥,迈步便走:“不必,我小昆仑自有灵药。” 齐秉聪也忙令两个婢女搀扶崔锦心跟着一起出门,自己留在末尾断后。 眼看着齐家气势汹汹地迈过门槛,陆晶晶急道:“爹,大师兄,快想个法子,崔姨怕是凶多吉少!” 萧晏不知何处来的冲动,闪身挡在了门前。 鱼贯而出的东海众人,像是被截流一般,断在门槛两侧。 “萧晏,你敢拦我们?”齐秉聪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怎么,方才装的什么正人君子,如今反悔了,又想打我婶子主意了?” 第7章 “……一派胡言!” 萧晏哪扛得住这种污言秽语,登时面皮微红。 “齐秉聪,崔姨可是你婶娘!当年崔氏十之八九命丧泣血河,满门英烈!她身为崔氏遗孤,在你们齐家就被这般对待……”陆晶晶也怒不可遏,想要理论。 可祁晨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劝说,“算了师姐,今日闹大了,万一宣扬出去,外面众说纷纭,总归还是对大师兄不利……” 众人皆是一愣。 齐秉聪像是得了提醒一般,更加肆无忌惮,“再不让开,待我出了这个门,就把你萧晏调戏我婶娘的壮举告诉所有人!” 齐高松头也不回率众出小院,远远听见这一句,心里也便有了盘算:这倒是个主意。 一时的吃瘪不打紧,只管事后寻个由头,把今日的闹剧真真假假粉饰一番,也能达成目的。 陆藏锋冷声道,“今日我剑林人证俱在,岂容你们颠倒黑白?” “那就走着瞧。”齐秉聪笑着与他对视,“看看盟主信谁的,看谁在仙门之内吃得开,看谁的话好使。” 此言既出,剑林弟子们面面相觑。 的确,真撕破了脸,凭他们剑林这几个人,在外面把嗓子喊哑,恐怕也抵不过东海的声量。 “知道怕了?”齐秉聪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张狂地笑了两声,指着萧晏的鼻子道,“好狗不挡道,还不乖乖地给小爷挪地方!” 这小人得志之态,映在萧晏眼里。 让他记起梦境中,齐秉聪一边踩着他的手,一边嘲笑他成了个废人,两下里嘴脸如出一辙。 萧晏不仅没退,反而蓦然伸出手,用力掐起齐秉聪的上臂。 “哎哟!”齐秉聪疼得要去打萧晏,却被怒目许久的关早,掐住了另一只胳膊。 他自己没什么本事,全仗着齐家的名头横行,遇到不买账的,难免有些心慌,“陆师叔,你让他们伤了我,我爹不会善罢甘休的!” 祁晨忧心忡忡地询问陆藏锋:“师尊,他可是齐掌门的嫡子,出了什么闪失,可怎么交代?” 陆藏锋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他忙垂下眉目,不再言语。 闹哄哄的场面忽然静下来,众人都望着陆藏锋,仿佛齐秉聪是死是活,全在他一声令下。 陆藏锋紧抿着嘴,望着亭中乱飞的落花,心头那股早已冷透的热血在蠢蠢欲动。 二十多年前,剑林乃是仙门排到前三的宗派。 一朝败落,竟被曾经的无名宵小骑在头上。 只是…… 此刻废了齐秉聪固然解气,他自去领罪。 可他的这些弟子失去庇护,日后又该如何应对小昆仑无休止的报复? 人群中,传出一道低沉的语声,“抓牢些。” 所有人愕然看去,只见萧厌礼头发披散,从众人中间缓缓挤过来。 众人不知他何时解了头发,又何故解了头发。 不过在他们看来,这个人行事古怪,发式如何似乎并不重要。 萧厌礼也不理会任何人,只朝着同样愕然的齐秉聪凉凉一瞥,又道:“他今日险些害死我,我要给他一拳来解气。” 说着,还不忘征询陆藏锋的意思,“陆掌门,只一拳,不过分吧?” 齐秉聪顿时如油锅炸开:“你个贱民,我堂堂小昆仑的少主犯得着害你?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陆师叔,别搭理他!” 陆藏锋站在一旁,无动于衷,“冤有头,债有主。” “就是,人家因为你白白挨了一掌呢,伤得那么重,打你一下能有多疼?”陆晶晶明显也认同萧厌礼的诉求,冲萧晏喊道,“大师兄,别让他跑了。” 萧晏像是迫不及待一般地应承道:“好。” 他还在手劲之上,又加了灵力禁锢。 这一来,齐秉聪果真动弹不得。 关早甚至还把齐秉聪的脸扶正了些,还问萧厌礼,“要不要吃点东西,攒些力气再来打?” 萧厌礼摇摇头,话不多说,攥紧拳头便朝着齐秉聪的脸打过去。 只是在即将落下时,他半垂的眼睑底下,隐约流露杀意。 那拳头陡然向下一歪,快准狠地落在齐秉聪的脖颈上。 打脖子更疼。 众人都以为,齐秉聪会发出杀猪般地痛呼。 然而,齐秉聪只是瞪大眼睛 他想要说什么,一张嘴,鲜血却先喷涌开来。 萧厌礼冷静地垂下手,在衣摆上抹了抹。 竟是抹出清晰可见的血迹。 这时众人目瞪口呆地发现,齐秉聪脖子上,萧厌礼方才捶落的地方,赫然插着一把朴素的木簪。 虽不锋利,却插得够狠,牢牢陷在血肉之中。 方才喧闹的大厅门前,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不待众人回神,萧厌礼一手拉开萧晏,一手将手足无措的齐秉聪往小昆仑弟子身上推,防止他们讹人。 “你,你竟然……”萧晏说不出话来,他和旁人一样震惊,又比旁人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惶恐。 仿佛照镜子时,瞧见映在黄铜面上的自己突然跳起来发疯杀人。 这还罢了。 那个“自己”慢条斯理朝他望来,语气冷森森的,“临时改了主意,这样更解气,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当街对峙 陆藏锋已扶住摇摇欲倒的齐秉聪,封了他的大穴,抓紧输送灵力护他心脉。 听见这话,眼神扫向萧厌礼,“你这发簪,并非临时摘的。” 众弟子这才意识到,萧厌礼是披散头发出来的:打从一开始,他就想要齐秉聪的命。 祁晨叹道:“好在手法生疏,没有刺穿要害,否则……” 关早也叹:“看不出来,他这么猛的。” 在场的几个小昆仑弟子则是又惊又怒又怕,将萧厌礼团团围住,拔剑怒斥“大胆”。 七嘴八舌中,萧厌礼只接下陆藏锋的质问,“不如此说,我一个凡人,如何近他的身?” 陆藏锋哼了一声,“你倒坦荡。” 陆藏锋上一世还嫌他太过端着,不够率直,如今竟也给了他一句夸赞。 萧厌礼不再多言,转身欲走,面前小昆仑弟子的剑锋紧逼。 “站住,伤了大师兄还想走?” 萧厌礼反问对方:“我烂命一条,赔他便是,你们自己又该当何罪?” 小昆仑弟子们被问得一愣,“你伤的人,与我们什么相干?” “一个凡人,在你们眼皮底下险些杀了掌门嫡子。”萧厌礼一一看过面前每个人,“小昆仑,要你们何用?” “……” 一时无人能答。 这话太熟悉了,俨然是齐高松的一贯言辞。 小昆仑弟子们面面相觑,师门严苛的刑罚,仿佛已经落在身上。 萧厌礼冷笑,进一步道:“明明是静修之地,外姓弟子当牛做马不得真传,齐家人却高高在上为所欲为,小昆仑门规森严,可是有哪个姓齐的真正受罚?所以……想想你们的下场?” 他一字一句,竟说得咬牙切齿。 像是这些不平事被他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了似的。 祁晨试探着问:“小哥不是仙门中人,如何这般了解齐家?” “胡扯的,吓唬他们罢了。”萧厌礼目光冰冷,直视过去,“怎么,齐家真这么无耻?” 祁晨:“……” “你……” 小昆仑弟子生出被戏耍之后的愤怒,方才是他们可是真情实感地担忧了一番。 正待向萧厌礼出手,却有一个人影挤进人墙。 萧晏不卑不亢,朝着小昆仑弟子们拱手,“各位,此事因我萧晏而起,不如我亲自带着他,去找齐掌门秉明一切。” 正中小昆仑弟子下怀。 都知道齐家真正恼的是萧晏,到时候齐高松的怒火全都烧到萧晏身上,自然无暇理会其他人。 萧厌礼懒得多言,待人群稍稍错开,抬脚便走。 像是急着找齐家送人头似的。 萧晏急忙以眼神询问陆藏锋,待后者颔了首,他迅速跟上萧厌礼。 二人一前一后出院落,过小桥,穿回廊。 由于急着救萧厌礼的命,萧晏一路不停规劝,“齐掌门理亏,此刻想必已经率众出了镇长家,你趁现在赶快走,洛阳神霄门有我一个至交,你先到他那里躲上几日,等齐秉聪情况好些,你再……” 萧厌礼头也不回,“谁说我要走。” 萧晏一噎,紧走几步试图拦路,“可知见了齐高松,你难逃一死。” 萧厌礼一语不发,闪身躲过。 他怕把自己的盘算说出来,惊掉萧大仙师的下巴。 萧晏干脆拉住他的衣袖,诚心诚意地坦白:“你我长得一样,也算有缘,我不希望你白白送命。” 这人从一露脸,就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和兴趣。 第8章 世上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除了是血亲兄弟,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他萧晏本是孤儿,实在是太想知道自己的来处,也太想寻到自己的亲缘。 也不知是那句话说到了萧厌礼心里,他总算停下脚步,目光砸向萧晏,“若今日你是我,又当如何。” 萧晏直言不讳,却又说得委婉,“我虽是气恼,但不至于……如此激进。” “我猜也是。”萧厌礼冷笑,“但我若听你的,去了洛阳,余生东躲西藏不敢露面,整个剑林,也要顶着个窝藏凶犯的罪名,从此在仙门有了把柄,被挤兑得抬不起头,对不对?” 萧晏没想到他剖析得如此之快,“我自会想办法……” “不劳费心。”萧厌礼甩开他的手,继续前行。 萧晏急道:“出了镇长家的门,就算师尊出面,也不好保你!” 萧厌礼头也不回,“这世上除了忍气吞声之外,还有睚眦必报,你该学学。” 说罢加快脚步,转眼已踏着零星的落花,走出回廊。 萧晏见他一意孤行,便想回去找陆藏锋商量,又怕萧厌礼先一步见着齐高松,遭遇不测。 恰好镇长迎面而来,疑惑问他齐家匆忙离去的缘由,他含糊其辞,托镇长赶快通知陆藏锋速来,便再次去追萧厌礼。 萧厌礼走得极快。 在拦住齐家的队伍时,对方也刚出了镇长家门不久,齐高松还正准备吩咐众人停一停,且等齐秉聪出来汇合。 行人熙攘,晴光铺满街市上的每一寸砖瓦和地面。 齐高松顶着艳阳,看清了萧厌礼那张和萧晏同样的脸,初时还一愣。 很快,对方侧过脸,在日头底下亮出面颊上干涸的血痕。 齐高松微微眯眼,“是你。” 这人和萧晏长得一样,却是个伶牙俐齿的无耻混账。 方才因为他丢了好大面子,本也不想放过他,他居然主动送过来。 萧晏紧随其后而来。 眼见萧厌礼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跑到齐高松面前,萧晏心里替他捏了把汗,默默上前,忖着如何将萧厌礼行凶一事说得顺耳些。 却不料萧厌礼垂着两只手,直接摊牌,“齐秉聪险些死在我手里,齐掌门恕罪。” “……” 他坦白得未免太突然,向来善于应付场面的萧晏,竟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齐家那边却爆出一阵嗤笑。 齐家弟子纷纷嘲笑萧厌礼,“大师兄险些死在你手里,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凡人,说什么大话。” 这些反应实属正常。 齐秉聪再不济,拿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凡人,总是绰绰有余。 齐高松也这么想。 他不信这话,却也不乐意别人咒他儿子,刚想开口喝骂,忽而瞧见镇长的院门里,又急匆匆涌出来一群人。 分别是他小昆仑先前没来得及跟出来的几个弟子,哭丧着脸。 一众心怀鬼胎的剑林弟子,神色各异。 还有面色凝重的陆藏锋,以及……他怀中抱着的,口吐鲜血不省人事的齐秉聪。 齐高松大惊失色:“聪儿!怎么回事!” 一语未落,他已闪至陆藏锋面前,要去抢夺齐秉聪。 人毕竟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出的事,陆藏锋还有些理亏,“先不要乱动,免得牵扯伤口,还是把马车赶来,慢慢抬进去。” 齐高松不理不睬,三两下查验了齐秉聪的伤势,心里清楚宝贝儿子得了陆藏锋的灵力护体,已经没了性命之忧,也便有了余力计较其他,登时竖起眉毛。 “陆藏锋,我儿不过走迟了几步,怎会伤成这样?” 今日适逢大集,街上人来人往。 来了不少外地客商,正聚在镇长家附近的小广场上看告示。 此时来了热闹,哪有不看之理。 眨眼间络绎不绝围过来半圈人。 众目睽睽之下,陆藏锋正要开口解释,萧厌礼在一旁朗声道:“都说了是我这个凡人做的,你们还不信。” “你……”齐高松双眼眯起,不住打量萧厌礼。 齐秉聪伤处的簪子既深且狠,若非偏了些位置,齐秉聪恐怕已经当场毙命。 他那儿子虽说根骨不佳,脑子还算灵光,又怎会被这种人重伤? 几个小昆仑弟子纷纷指认起来:“是他!师尊就是他!”“是他耍阴招,害了师兄!” 陆藏锋一个眼神横过去,止住这些叫嚣,打算亲自理论:“他是做得过了些,但若非你小昆仑先……” “你住口!”齐高松绝不允许陆藏锋在人前说出真相,当场喝止,拔剑指向萧厌礼,“既是你这厮伤了聪儿,纳命来。” 陆藏锋沉声道:“齐师侄性命无虞,让他偿哪门子命?” 齐高松不为所动,“这等贱民,哪怕伤我儿一根头发,也要以命相抵!” 围观者本来在饶有兴趣地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一句“贱民”出来,周遭立时安静下来。 齐高松指的是萧厌礼,可是萧厌礼身后,还站着不少身着粗衣麻布的贩夫走卒与市井小民。 这都是些仙门看来,最不起眼的芸芸众生。 萧厌礼偏过头,对他们道:“听见了吧,我们都是贱民,只有被宰割的份,但凡反抗一下,就得拿命赔。” “真是的,这些神仙高高在上,瞧不起人。” “那年轻人穿的,比我们还好很多呢,他是贱民,我们又是什么?” “罢了罢了,这辈子没投个好胎。” 众人露出茫然之色,茫然中,还夹杂许多不满。 但也只是不满而已。 仙门痼疾、众生麻木,非一日之寒。 萧厌礼面色平静,“既如此,那便动手吧。” 此言一出,萧晏率先露出不解之色。 这人先前还说什么“睚眦必报”,如今怎么又认命了? 可是萧厌礼已经闭起双眼,作出一副坦然受死的模样。 齐高松也毫不客气,举剑便朝萧厌礼刺去。 陆藏锋正待招呼萧晏去拦,却发现多此一举,身边的白衣身影早在他侧目之前,先一步冲了出去。 电光石火之间,萧晏闪至萧厌礼身前,替他格挡了这致命一击。 双剑相交,打出火星来。 齐高松当众被拂了颜面,火气骤起,调转剑锋指向萧晏,“怎么,你要包庇他不成?” 萧晏没有答话,只将萧厌礼往陆藏锋身侧一推,“离远些,去师尊身边站着!” 萧厌礼也不抗拒,顺理成章地踉跄几步,退在陆藏锋身侧。 陆藏锋只看了他一眼,随即去紧盯萧晏,他还亲自搀扶着齐秉聪,手上不得空,无暇顾及其他。 萧厌礼便往陆藏锋身上一靠,作势欲倒。 陆晶晶见状忙道:“你怎么了?” “有些头晕。”萧厌礼看起来虚弱得很,似是用尽全力也站不稳,“方才萧仙师……推得太用力。” 陆晶晶便来搀扶:“啧,大师兄心急救你,竟忘了你本身就虚弱,方才还捱了崔姨一掌。” 此时萧晏已经和齐高松拼斗起来。 看起来激烈,实则是齐高松步步紧逼,萧晏或是躲闪或是退让,但招招格挡,只不让齐高松接近萧厌礼。 陆藏锋稍稍宽心,便用一只手来接萧厌礼,另一只手将齐高松往外送,“晶晶,你来扶齐秉聪,我看看他的伤势。” 陆晶晶一听,顿时把身子趔开,对齐秉聪避之不及,“我不干,阿关你们来。” 关早不情不愿过来搭手,小东海弟子也七手八脚过来帮陆藏锋轮换。 就在这两个“伤者”的身影即将交错开来之时,濒临昏迷的萧厌礼蓦然睁眼。 与此同时,他的一只手迅速在齐秉聪的脖颈上掠过。 由于担心牵动伤口,那里插着的发簪暂时无人敢动。 此时却被他一下子拔掉。 红光飞溅。 被阻塞的血液喷射而出,昏迷多时的齐秉聪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呃——” 随即,头又歪向一旁,重新没了动静。 战局之中的齐高松听见这一声,回头又恰好瞧见这一幕。 当下目眦欲裂,一口气卡在嗓子眼,跟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吐了口血出来。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来此何为 众人惊呼骤起,有些胆小的路人已经捂住眼睛。 但都还是停留原地,舍不得放过这场来自仙门的热闹。 陆藏锋用力抓起萧厌礼的手腕,沉声质问:“你做什么?” 那支发簪尖头滴血,牢牢被萧厌礼攥在手中。 他一语不发,但一切显而易见。 齐高松方才惊得岔了气,弟子们忙不迭围过来搀扶。 “滚开!”他将人群狠狠震开,一头狂咳,一头上前看视齐秉聪。 先前那簪子只是压在齐秉聪的主脉上,只要小心取下,不磕破血管,就没有大碍。 第9章 又或者齐秉聪根基扎实,有灵力护体,也不会轻易被一个凡物所伤。 可惜萧厌礼手狠,齐秉聪废物。 如今主脉被划破,血流不止,须臾间性命垂危。 齐高松忙用手按压伤处,恨不能将全身灵力一下子倾注到位。 “老大,看住他。”陆藏锋从萧厌礼口中问不出什么,瞧见萧晏也已收剑回来,便把人往萧晏身上一推,也去一道救治齐秉聪。 萧晏接住萧厌礼,随即反手抓紧。 隔着两层衣物都能感受到的嶙峋骨感,让他微微一愣。 低头一瞧,萧厌礼细瘦的上臂在他手中。 因衣袖被抓出褶皱,短了些许,有一小段手腕露在外头,如同泛着青白色的枯枝。 萧晏来不及思考一个人饿了多少顿,吃了多少苦,才能清减成这样,只略略松了些力道,沉声问:“这就是你说的……睚眦必报?” 萧厌礼抬头反问:“学到了?” “你……” 萧晏竟不知如何反驳。 对方仿佛对闯下的大祸一无所知,眼神坦然,甚至带着快意。 剑林弟子们也默默围了过来。 方才萧厌礼的行为太突然、也太狠厉,就连关早都大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齐高松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质问,传了过来:“贼子,你真敢!” 众人抬头望去,齐高松向来不可一世的那张脸,此时因焦急而扭曲变形。 “为何不敢?”萧厌礼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睑,“齐掌门要杀我,还不许我拿回自己的发簪,把头发绾好,体体面面地走?” 这下齐高松也气结语塞:“你、你……这是诡辩!” 关早站在一旁,却讷讷来了句:“我怎么觉得……还挺有道理。” 祁晨则是摇头,“即便如此,那毕竟插在人的要害上,也不能这么硬拔。” “我又如何知道。”萧厌礼轻嗤一下,忽然放大声量,“这可是齐掌门的嫡子,东海小昆仑的少主,怎么能被区区簪子要了命?既如此,你们不可一世的仙门,和我们平头百姓,又有什么不同?” 后面那番话,却是对着围观的众人说的。 果然收到不少带着疑惑的应和。 “是啊,仙家不都是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吗?” “子随其父,既然这齐掌门的嫡子不行,那他爹齐掌门是不是也浪得虚名?” “难说,方才好像萧仙师没怎么出手,他就吐血了。” 萧厌礼一句句听着,再去看齐高松。 后者牙关紧咬,眼看着一口血又要吐出来。 仙门高高在上,传闻诸多。 各门各派的事迹,不知在市井坊间流传出多少个神乎其神的版本,吸引天下的弟子前往求学寻道。 凡人也因此心甘情愿向本地的宗派供奉钱粮,以求庇护。 齐家扎根富庶的东海,又有清虚宫当靠山,一贯滋润。 倘若当地人知道自己供奉的宗派青黄不接,少主是个能被一根簪子捅死的废物,又当如何? 齐高松绝对不想知道这个答案。 果然齐高松艰难开了口,“我儿自幼修习,这点伎俩不值一提,不过是那贼子偷袭,侥幸划破些皮罢了。” 萧厌礼点头道:“我想也是,齐少主脖子上那点伤,睡一觉便好了。” 这借口过于牵强,旁人自然难于信服。 关早挠挠头,“真的假的,我怎么看着,他像是快死了……” 陆藏锋不待他说完,立时清清嗓子,一个冷眼扫过去。 关早于是闭了嘴。 趁着齐高松被架起来无法回旋,陆藏锋当即拱手:“齐掌门,还请同去云台山,我剑林必当倾尽全力救治齐师侄。” 齐高松自顾自地吩咐弟子们抬人搬物件,直到亲眼看着残存一口气的齐秉聪被稳妥地送入马车,他才看向陆藏锋,脸上的恨意毫不掩饰,“陆掌门保重,待犬子养好了伤,你我论仙盛会上见,今日种种,齐某自会请盟主分解。” 虽说这席话,给来日留了个钩子。 但齐家难得忍气吞声一次,这场闹剧终是收了场。 萧厌礼也清楚,他身上已被钉了个无形的“死”字。 齐高松最后盯他的眼神,仿佛长满毒刺。 陆晶晶本还想冲到马车里,强行将崔锦心接出来。 可是崔锦心悠悠醒转后,已然冷静下来,仍是执意回东海。 齐家是她的夫家,那里有她的女儿,有她丈夫的骨灰,也有世人给她立的贞节牌匾。 她没有勇气鱼死网破。 东海小昆仑,来时乘风御剑,摆足了场面。 去时却是抬的抬,扶的扶,坐马车的坐马车,走路的走路,浩浩荡荡踏上滚着尘烟的乡镇土道,和红尘中的凡人别无二致。 没了热闹看,潮水般涌来的路人,又如潮水般迅速散去。 不想散的,也被镇长派来的守卫尽数驱散。 萧晏望着自己牢牢捉住的萧厌礼,方才此人所作所为,让他心中仍有余震。 这个和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人,言行粗俗无状,却牙尖嘴利,几乎独自一人,就唬退了齐家。 不要脸面,也不要命。 晌午临近。 大多跟随萧晏迎战邪修的弟子水米未沾,陆藏锋让陆晶晶招呼众人用饭,却独独留下两个人。 “老大,你带着他,随我到前厅来。” 这个“他”指的是谁,自不必说。 萧晏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唤关早过来,小声吩咐一句。 “大师兄放心,包在我身上!”关早答应得干脆。 可是等萧晏想搀着萧厌礼前行时,却被一把推开。 明明对方虚弱得几乎走不动道,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他也是剑林弟子,被陆藏锋规训过步态似的。 萧晏盯着那根风干稻草似的枯瘦背影,原地停了一瞬。 时间不长,也足够他在现有的大片梦境中搜刮一番。 好人和恶人的面目历历,当中没有此人。 那就可以肯定,至少对方不是来害他的。 也没那个能力害他。 更何况…… 不是出自一家,又怎能长出同一张脸。 思及此,萧晏快步去追,随后掩了门。 陆藏锋不及落座,已经对萧厌礼发起连串质问,“你是如何知道齐家的筹谋?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齐家二夫人在亭子里,你赶了过去?” 萧厌礼垂手站着,两眼只盯自己的足尖,“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藏锋口吻严厉几分,“你认为,不知道三个字,搪塞得了谁?” 萧晏比陆藏锋更想知道答案。 他往萧厌礼身侧凑了凑,换了软和的方式来劝说,“今日若不是你,我已经百口莫辩,被世人唾骂。你不但没错,反而功德万千,有什么不可说的?” 他这好言相劝似乎起了作用。 萧厌礼终于缓缓道:“我自幼没见过这么好的衣服,心里喜欢,就忍着伤痛擦洗了来穿,好容易等头发晾干,想出门给人看,却不料,在亭子里遇到了那个崔夫人。” 穷人没穿过好衣服,想出去显摆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萧晏讶然,那不过是一身平平无奇的粗纺棉衣,“那你从前穿的是……” 萧厌礼低低地道,“捡别人不要的破烂,打上补丁凑合穿。” “……”萧晏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陆藏锋却不为所动,“那我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此何为,接近剑林,又有什么目的?” 萧厌礼抿了嘴,缄默起来。 陆藏锋催促:“说。” 萧厌礼只是抬起眼睑,侧目看向萧晏。 眼中似是蕴含了千言万语,却又欲说还休。 萧晏心里一紧,正待开口再问。 萧厌礼却一声不吭,收回了那两道揪着他心神的目光。 萧晏心里竟是揪得更狠了,忍不住去捉萧厌礼的小臂,哪怕一味克制,语调也还是带了几分焦灼, “为何一语不发,你到这里来,是为了找……找谁?”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滴血验亲 萧厌礼避而不答,一脸决绝,“多说无益,我就是恨齐秉聪!你们若是害怕,尽管把我交给齐家,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像是被逼到极致,被迫说了实话,也放了狠话。 可是并没人逼他。 别人只是询问他的身份,他的动机而已。 却像是在要他的命。 陆藏锋见自己徒弟方寸已乱,万一说错了话激怒了对方,更不好收场。他便先把人拉开,待要自己开口再问时,门外却传来关早的一声问询。 “弟子参见师尊。” “何事?” “大师兄托我给他带吃食。” “……进。” 第10章 关早当即捧着个纸包进门,兴致勃勃地打开来,里头是半只油润的烧鸡,“大师兄,这烧鸡特别抢手,师兄弟们都抢光了,我好容易才夺出来这点,你们快尝尝,特别是这鸡皮啊,紧致弹牙,一点都不腻……” 他不傻,很快发觉这屋内气氛低沉,如蒙阴云,立马收了声,望着萧晏不知所措。 萧晏从他手中接过烧鸡,眼神询问陆藏锋。 陆藏锋无言地摆手。 他便将鸡直接送到萧厌礼面前,温声道:“你从昨夜起便没有进食,病弱之躯捱到现在,先垫垫。” 萧厌礼本想推拒。 他做魔头以来,只以邪气为食,哪怕再饿,也对常人的食物不感兴趣。 萧晏递来的,他更没胃口。 可是他刚瞧了一眼,却突然怔忡。 待反应过来,自己已伸手接了那烧鸡,指尖在纸包的遮掩下微微颤动。 陆藏锋看在眼里,只当他是饿坏了,“罢了,阿关,你带他用饭去。” 听见这话,萧厌礼便清楚,自己今日所为,在师尊这里暂时翻篇了。 方才萧晏的表现十分上道,让他省事不少。 关早应得响亮,过来便要招呼萧厌礼,“干吃不消化,跟我喝些粥顺顺去。” 萧厌礼点头跟从,他二人即将迈过门槛时,陆藏锋忽又叫了声:“且慢。” 关早不解:“师尊还有吩咐?” “不是你。”陆藏锋紧走几步,直接把上萧厌礼的一只手腕,“我再探探你的脉象,对症下药。” 萧厌礼顺水推舟,由着他探。 但见陆藏锋的眉心皱了舒,舒罢再皱,最后出现若有所思之态。 萧厌礼不动声色问:“陆掌门,如何?” 陆藏锋撒开手,“好在并无内伤,但脉象微弱,不若留下观察几日。” 他说得随意,却不容拒绝。 萧厌礼看破不说破,躬身道了谢,由关早搀扶着继续前行。 自始至终,萧晏没再做声。 但他的目光始终追着萧厌礼,仿佛从那清癯的背影上,能寻出方才得不到的答案。 直到陆藏锋在他背上一拍,“都走了,还看?” 萧晏才从空无一人的门框上撤回视线,“弟子失态,请师尊责罚。” 陆藏锋指了指座椅,直接道:“小题大做,说正事。” “……是。”萧晏依言落座,仍是两眼放空。 陆藏锋暗自摇头,这小子平素一举一动仿佛演练了千百次,不过二十岁的年纪,活像个龛里的泥神。 如今魂不守舍,倒是稀罕。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你两个长得一样,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正中下怀,萧晏立时侧目:“师尊,我的确……” 陆藏锋抬手拦下他的话,接着道:“此人做事冲动,手段毒辣,还一味针对齐秉聪,你如何看待?” “弟子大胆揣测……”萧晏还未开口,心头先热,“我二人是同胞兄弟,而他早已知晓。如今千里迢迢前来寻亲,见齐家害我,便挺身出手,不计后果地为我报仇。” 陆藏锋点头:“正合我意,若果真如此,他所作所为便情有可原。” 毕竟血浓于水,人之本性。 萧晏眼睛亮了亮,但想起萧厌礼的抗拒,又一筹莫展。 “可他似乎不愿相认,弟子又不好强迫。” “这有何难。”陆藏锋说了些盘算出来,“方才留他诊脉,一是为找由头留他住下,二是再次确认他的根骨,不怕他修习仙道,只怕他沾染邪修,对你不利。” “那师尊结论如何?” “结论不变,他就是凡人一个。”陆藏锋顿了顿,给了主意,“你想相认也不难,去取他一滴血,其余交给为师。” “是……弟子想想办法。” 辞别陆藏锋,萧晏揣着满腹盘算来寻萧厌礼。 剑林弟子们大多已用了饭,膳堂的人空了一半,几个弟子围在萧厌礼身前叙话,一个赛一个的有兴致。 关早声调格外高,“小哥,齐家要是找你的茬,我第一个不答应,从今往后,你是我继大师兄之外,第二个佩服的同辈!” “我也是我也是!” “算我一个!” 萧厌礼慢慢撕着一片鸡肉,一一看过这些个飞扬的眉目,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当年早已逝去的面孔,全都健在。 反观他多活了几十年,老气横秋,城府深沉,已然融不到里面去。 萧厌礼将一枚细若柳叶的鸡肉送入口中,没滋没味地嚼两下,便觉光影晃动。 萧晏掀帘子进来,精准地瞥到萧厌礼身上来。 萧厌礼把眼皮一垂,只当没瞧见。 几个弟子将萧晏迎进来,忙不迭地给他端菜端饭, 萧晏笑着,一一道了谢。 他无论怎么笑,那嘴角弧度也是恰到好处,就像拿尺子量过。 关早看看萧晏,再看看萧厌礼,“啧啧,真是无奇不有,明明是差得老远的两个人,却生了一张脸。” 萧厌礼面无表情地咽下残渣,正待起身。 冷不丁地,一双筷子夹着块猪肝送了过来。 萧晏和颜悦色:“你气血不足,多补补。” 萧厌礼盯了那一大块酱红色片刻,起身便走,“不用,饱了。” 他隐隐猜到了些端倪。 看来进展顺利,全在他的意料之中,难怪萧晏让他“补”。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转身一看,果然萧晏站在门槛边上,打着帘子朝他望来。 对视的刹那,萧晏的面色明显有些不自然。 直到萧厌礼继续前行,顶着日头朝客房而去,那门帘才又安然放下。 萧晏放心地回去用饭,没有跟来。 但双方的计划一旦实行,哪里会轻易罢手。 相安无事了半日,待入夜时分,萧晏亲自捧着一碗参汤,送进萧厌礼的房门。 “我看你晚饭没怎么吃,特意给你熬了这个,喝了早些睡。” 萧厌礼也没推辞,“放着吧。” “怕烫着你,吹温了才送来的,此时正宜入口。”萧晏难得纠缠,“快喝了吧,凉了不好。” 萧厌礼于是从床榻上起身,凉凉看了一眼萧晏,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萧晏似乎松了口气,接下空碗,说了声“好梦”,便匆匆离开。 往常对着邪魔外道,也没见他这么慌张。 像在逃跑似的。 萧厌礼心里明镜一般,当然不可能真的喝下去,哪怕寻常的毒物迷药之类对他无效。 待人走远了,将门一关,走到窗前猛抠嗓子,将参汤全呕出来,吐在溪流里。 随后他吹灭烛火,躺回床上。 残月初升之时,果然一个身影落在萧厌礼房前。 平日里那副仙风道骨的姿态,此时出于心虚,未免显得蹑手蹑脚。 而后门闩被隔空抽离,门被轻轻推开。 萧厌礼双眼紧闭,只当睡得深沉,浑然不觉。 那身影飘然来到床前,在黑夜中观察着他,片刻后,沉甸甸地叹了一声。 那是对弱者的怜悯,让萧厌礼听得心烦。 对方也不耽搁,很快便摸到他的一只手。 也不知是被萧厌礼的骨节硌到,还是被他的指尖冰到,对方缩了缩手,很快又将双手包裹上来,间或哈两口热气。 这是在给他暖手。 萧厌礼觉得自己这只手仿佛落在温度适宜的泉水中,不禁寒毛直竖。 他在心里想:真是婆婆妈妈。 也不知煎熬了多久,在对方的不懈努力下,他那经年不变的冰凉指尖,终于有所回温。 那一双让他如芒在背的手,也总算撤掉。 黑暗中,萧厌礼掀开一丝眼帘瞄去,只见萧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细细的银针,抬头向他看来。 萧厌礼重新闭起眼。 “得罪了。”萧晏低低地道着歉,捉住萧厌礼的食指指尖。 萧厌礼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预料中的刺痛却没有传来。 指尖只是细微的麻痒,仿佛蚂蚁爬过。 看来对方格外轻柔小心。 萧晏将渗出的两滴血接在净瓶中,仔细地收好。 萧厌礼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 哪知萧晏还举起他的手,对着那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吹了又吹,生怕沉睡的人梦里也会痛。 待萧晏终于关门离去,萧厌礼总算得以睁眼下床。 隔着门缝,在暗中窥视那御剑而去的身影。 不知不觉,一块衣摆在他手中揉成团。 这副躯壳,强健、年轻、根骨齐全。 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未经世俗玩弄,尚且慈悲柔软。 若是归他萧厌礼,不知该有多圆满。 当夜,来自萧厌礼和萧晏的两滴血,被同时滴在一个小盏里。 这是当年剑林在魔宗那里收缴来的,为了取它,陆藏锋还专程连夜回了一趟云台山。 第11章 萧晏紧盯着盘子中,两滴血的变化。 陆藏锋缓缓道:“此乃赤灵盏,灌入清水即能辨别亲缘。两滴血相融一半,便可确认亲子。手足的血……更能融到八成以上。” 说话间,两滴血已然相贴。 师徒几乎屏气凝神,眼看着它们交接,嵌入,从相融一分、两分、渐渐再到五分,最后十成十地融为一体,严丝合缝。 作者有话说: ---------------------- 猪肝难吃,但是补血。 第10章 “手足”相认 回到这个年月,已有一天两夜。 那晚萧厌礼吸食十几个邪修,得了不少邪气,但架不住又是毁尸灭迹,又是复原身体,如今也所剩无多。 月色被树影打散,零散地铺在他身上,一切无风不动,沉静如画。 他斜靠在床榻上,心境却与此景天差地别。 如今从头来过,必定要将前世的债一并讨还,将仇家恶人一网打尽,将那些未竟的愿想一并达成。 既然重生,便没资格做窝囊废。 只是路要一步一步走。 所有计划的种子已经埋下,还需找到大批量邪修补足体力,才能安稳地活到丰收之际,亲手摘下果实。 如今最不费力的,当属萧晏那边。 他太清楚,当年的自己有多想找到亲缘和身世。 此刻,必定已经借了师尊的赤灵盏,完成滴血验亲,也必定激动得一夜无眠,只待天一亮,就要来相认。 萧厌礼静静等着,他精心安排的这出好戏即将开幕。 只是在萧晏“登台”之前,先杀来了个不速之客。 破晓时分,一个身量稍矮的人影出现在檐下。 伴着晨鸟初啼,他轻轻敲响萧厌礼的房门。 “小哥,起了么。” 竟是祁晨。 萧厌礼略作思量,当即了然。 不由轻嗤一下,极为慢条斯理地起身开门。“何事?” 祁晨提着个空桶,“我去帮你打热水,顺便叫你起床。” 他骨相精巧,眼睛一笑便弯,让人见之可亲。 “嗯。”对方上一世被萧厌礼一剑割喉,此时在萧厌礼看来,他跟死人没区别。 祁晨被他目光刺得浑身发冷,不自觉地想避开。 但想到对方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态度冷淡了些,又不能把自己吃了,便重新笑起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看我这记性,如今天气干燥,你身上脸上都有伤,洗完需涂抹些药膏才对,我竟忘了带。” 萧厌礼故意问,“知道我受伤,还叫我早起?” 祁晨面不改色,想是早已准备好了措辞,“我剑林弟子无论身在何处,都要晨起修习,待会儿他们吵嚷,难免把你惊醒,倒不如我轻轻地把你叫起来,先吃点东西养足精力,待午后人都静了,你再补觉。” 换做旁人,大约也信了。 萧厌礼却知道,此时距离弟子们晨起,还有半个时辰,“你倒细致。” 祁晨没听出他话里暗藏的讥诮,殷切道:“应该的,只是我忘了带药膏给你……不如小哥去找我房里拿,离这里不远,在桌案上,进门一眼就能就看到。等你回来,我热水也便打来了,两不耽误。” “你房间在何处。” 祁晨抬手,指向花林遮映的另一处房舍。 “就在那里,往南边一拐便是。” “知道了。” 萧厌礼也不多言,顺着祁晨的心意,抬脚便走。 走出几步,回头一看,祁晨还在原地。 一瞬间,祁晨微冷的脸上迅速变幻出笑意,如同换了副画着笑脸的面具。 “我、我忍不住多看看你,你和我大师兄实在太像,不会是亲兄弟吧?” “我和他无关。”萧厌礼冷眼说罢,朝着那片花林继续前行,再不回头。 镇长家的院落说大不大,不过齐家那奢靡的园子十分之一。 说小却也不小,穿过重重花枝,竟越走越偏僻。 根本不见房舍,只有几处残破的院墙堆砌,当中乱石枯池,一片荒芜,显然早已废弃。 是萧厌礼前世今生都没有到过的所在。 萧厌礼站了片刻,忽然眉心一动。 他似是随意地弯腰,去捡地上的枯枝。 与此同时,凌厉的气浪自上方掠过,几乎擦着他的后背。 萧厌礼抬眼一瞧,对面的墙壁上,俨然多了一条细细的沟壑。 是一道剑痕。 若方才一直站着,想必他的胸腔已经被这剑气贯穿。 萧厌礼缓缓起身,吹了吹枯枝上的泥灰。 祁晨持剑,背光而立。 他半张脸陷在阴影中,晨曦只照出他另外半张脸的轮廓,上头堆满了错愕。 但他有备而来,立马大喝:“大胆邪修,还敢来犯!看我取你性命!” 这声音不小,惊飞了几只麻雀。 萧厌礼想了想,有半句倒没说错,自己不但是邪修,还是邪修的噩梦。 但谁都有资格对他喊打喊杀,祁晨却不配。 今次回来,萧厌礼本不想立刻料理此人。 毕竟作为齐家的耳目,想要将这一窝蛇鼠彻底从仙门刨除,这样一个角色不可或缺。 可若是对方执意找死,那缺了也便缺了。 萧厌礼不退不避,反而迎着刺目剑光一步步上前。 日光斜射,他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纹丝不动。 祁晨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脸上的错愕变成惊愕,持剑指着萧厌礼道:“你……站住!” 萧厌礼不为所动,转瞬已走到他面前,前襟几乎贴在了剑锋之上。 同一时间,祁晨咬紧牙关,再次往前猛刺,“邪修看剑!” 也是同一时间,萧厌礼抬起手,打算徒手拦下剑身之后,再拿枯枝捅穿祁晨那颗黑心。 生死关头,头顶传来一声带着惊怒的喝止:“快住手!” 祁晨猝不及防,惊得手一松,长剑落地。 萧厌礼不动声色地摩挲手中枯枝,如同把玩。 这个声音虽然疾厉,却清越不减,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果然,萧晏从剑上跃下,稳稳落地。 祁晨已经迎上前,“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萧晏难得不给他好声色,“祁晨,你在这里意欲何为?” 这罕见的直呼姓名,让祁晨心里一凉。 他脑子转得飞快,立时揉起眼睛,再去看萧厌礼,仿佛刚认清对方的脸一般,“啊!原来是小哥你啊,怪我怪我,看花了眼,你怎么一声不吭,我以为是邪修闯进来了!” “呵。”萧厌礼依然懒得多说一句。 昨日那么一闹,齐高松自然要差遣祁晨,来取他的命。 如今失手,又被萧晏当场撞破,祁晨必定竭尽全力地推脱,偏偏当年的自己耳根子软,极其袒护这个看似文弱的师弟。 无论祁晨说什么,萧晏一定会信,甚至还会好言安抚,让他不要往心里去。 这兄友弟恭的戏码,萧厌礼怕自己看了干呕。 正待先一步离开,却见人影晃动。 竟是萧晏挡在他的身前,将他从头到脚护个严实。 而祁晨被拦在对面,也在不明所以地望着萧晏。 “祁晨师弟。”萧晏神色紧绷,眸光与天边曙光辉映,“你对我萧晏如何,我且不理,但你若动他一下,别怪我做大师兄的,不讲情分。” 祁晨一双眼睛瞬间睁大,当中满是不可置信,“大师兄,你怎么……” 就在前天夜里,萧晏还毫不迟疑地吃下他给的丹药,对他言笑晏晏。 这才隔了多久,居然不由他一点分辨,对他如此疾言厉色? 萧晏这反应,同样超出萧厌礼的预期。 亲缘的力量真那么强悍,还没相认,便已超出了和祁晨的同门情谊? 萧厌礼谨慎地试探,“为何这般护我?” 萧晏转身望着他,还未开口,眼中竟多了几许朦胧泪意,如同星子蒙了雾。 “你我骨肉至亲,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第11章 追问身世 剑林弟子在前厅齐聚。 他们大多是被陆藏锋捡回来的孤儿,自小在一处长大,扎堆时即便没有热热闹闹,也是一团和睦。 此时气氛却是少有的尴尬。 祁晨低声下气百般解释,“大师兄,我是真的看走了眼。我打好热水,看小哥还没回来,忙去我自己房里找了,他也不在。最近邪修作祟,我怕他遭遇不测,心里着急到处去找。后来在镇长家的老院子里看见个人影,我不敢冒然靠近,怎么喊话他也不开口,我以为是邪修,一着急就出了剑……我真的不是故意,别说他是大师兄的亲兄弟,就算他是陌生人,我也不忍心害他啊。” 他眼圈微红,间或哽咽两下,在场众人多数也吃了这套,多数露出理解的神色。 可是被道歉的对象没有回应,谁也不好先开口。 第12章 萧晏专注地给萧厌礼脸上涂抹药膏,听到最后,只略略看了祁晨一眼,始终没给他一个字。 大师兄一贯热心和蔼,众人从未见过他对谁这般冷淡,包括陆藏锋。 但陆藏锋不打算出来劝和。 弟子们的矛盾,该由弟子们自己来理论,他这做师尊的,只管辨是非听结果。 一时竟没人理会祁晨,他低垂着头,一滴泪几乎坠出眼眶。 关早跟他平日走得最近,终是于心不忍,“大师兄,你知道的,祁晨师弟胆子小,和邪修厮杀哪回不是紧张得手抖,今天心慌看错了,是他不对,你骂他两句打他两下罢了,千万别往心里去。他要是真存坏心,又怎会把小哥救回来,你说是吧小哥?” 几个弟子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大师兄,祁晨师弟向来只救人,哪里会害人呢?” 这些话,萧厌礼只略微听听,不往耳朵里塞。 祁晨一贯打着大师兄的名头去救人,若处置得当,他跟着萧晏落个好名声。若得罪了谁,也是萧晏在前面抵挡唇刀舌剑。 萧晏已在梦境中过了半生,对祁晨为人,当然也心知肚明, 救人是善事,他萧晏心甘情愿。 但若被人利用去耍阴谋,便不是滋味了。 萧晏终于开了口,“你说,你打完热水回来,还分别去到他的住处和你的住处?” 祁晨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嗯!” “可那个废弃院落,他不到一炷香便能走到,同样的时限,你却辗转变换了几个地方,是他太慢,还是你太快?” 萧晏一五一十地戳破,不留情面。 今日是个机会。 祁晨平日藏得太深,不如趁势就把祁晨和齐家的瓜葛揭破,将此人从剑林拔除,以绝后患。 祁晨脸上褪了几分血色,“小哥他走错了嘛……大概绕了许多路才走到那里,所以用时比较久,也或许,小哥有别的什么事耽搁了也说不定……” 祁晨甚至开始后悔,方才没有无视萧晏直接杀死萧厌礼,闹得如今漏洞百出无法解释。 萧厌礼这人心胸狭窄,对齐秉聪还不依不饶,而自己方才故意指错了路,险些杀了他,他又如何会放过自己? 肯定要跳起来争辩。 而萧晏已是更为不悦,祁晨这番话,明摆是要将错处引到萧厌礼身上。 他不能容忍。 但刚要再反驳时,身旁忽然响起毫无起伏的一声:“是走错了,但风景别致,我留下看看。” 萧晏僵住。 但见萧厌礼摆弄着手里的膏药瓶子,慢条斯理,云淡风轻。 祁晨俨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已经点头连连:“多谢小哥帮我解释,大师兄你看,来龙去脉就是这样了!” 萧晏实在不想这样收场,但当事人丝毫没有要计较的意思,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不禁疑惑,事情难道真如祁晨所言,倒是他自己误会了?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他再一味追问,便是胡搅蛮缠。 萧晏于是软和了神色,朝祁晨拱手,“我关心则乱,错怪了祁晨师弟。” 众人看在眼里,也各自是舒了口气。 陆晶晶忙道,“说开了最好,大家以后还和和气气的。” 关早拍拍祁晨的背,“嗐,祁晨师弟,你以后真得注意了,怕邪修怕成这个样子,我带你多练练胆。” “是……”祁晨持续点头,极不自在地看向萧厌礼,起身作了长揖,“小哥,我向你赔罪。” 这是大礼。 可萧厌礼只微不可闻地“唔”了一声,头也不抬。 不抬便不抬吧。众人也清楚他不是好脾性,出了这档事,能不和祁晨计较,已经是格外宽容。 当下乐乐呵呵玩笑一通,有意把这些不快翻篇。 风波既然收场,陆藏锋也便说起了另一件正事。 “老大,你已认回自己的手足,如今在外不便,待回到云台山,我再与你二人摆宴作庆。” 破天荒地,这次萧厌礼竟比萧晏先一步,礼数周全地朝陆藏锋道谢,“多谢……陆掌门。” 萧晏也便从善如流地朝陆藏锋施了礼,心中暗喜,自家兄弟对师尊如此恭敬,真是给足了他面子。 如今身份已定,陆藏锋对萧厌礼也温和了几分,“还未知你姓甚名谁?” “萧晏——”萧厌礼缓缓说出两个字,迎着众人不约而同的错愕目光,接着道,“礼,我叫萧厌礼。” “哇,巧了。”关早率先惊呼,“你和大师兄的名字这么像,厌礼是哪两个字?” “厌烦的厌,虚礼的礼。” 众人夸不出口,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太好惹。 “厌、礼……”萧晏无限好奇,“这可是父母为你起的?” “不是。” 萧晏的心悬起来,“莫非,你也流落在外?” 萧厌礼沉默片刻,“父母早丧,我由叔父一手带大。” 总算还有个亲人,萧晏唏嘘之余,不忘关心这个叔父,“那我们的叔父何在,接来一起相认?” 萧厌礼目光冷静得仿佛局外人,忽然起身,“我累了,失陪。” 他只朝陆藏锋施了一礼,目不斜视地离去。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好好的认亲场面,他说走就走,一丝温度都没有。 祁晨抱愧道:“是我的错,我一大早扰他清梦,如今想来是困了。” 关早好言安慰萧晏,“多大点事,大师兄别难过,等萧大哥歇足了,我们一起去街上耍,大家熟络起来,就什么都愿意说了。” 陆晶晶也来了兴致,“桑河镇有什么好玩的?” 关早神神秘秘。“我听说郭磬先生这两日就在镇上说书,这可是传说中的江南金嗓,名角儿!萧大哥保管爱听!” 他们众人七嘴八舌给萧晏出主意,萧晏却神色黯然,久久不语。 陆藏锋不免暗自感叹,这些毛头小子,又哪里知道他们大师兄的心事? 那萧厌礼越是对身世讳莫如深,越有问题。 只怕他的身世上不得台面。 如今除剑林之外,各大门派都被世家把揽,代代相传,蔚然成风,已经形成门阀之势,将外来散修隔绝在主流之外。 他这大弟子背靠剑林,哪怕是孤儿,众人也不会怀疑他的出身:因为他足够优秀,那根骨,多少年都难出一个。 但只怕无论是谁,都会觉得,萧晏若没个好出身,这亲……不如不认。 从早到晚,祁晨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对萧厌礼,他还不能完全放心,生怕这人突然冲出来,把清早那桩“官司”拿出来翻案。 但好在,萧厌礼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也就陆晶晶能送进去点吃的,其余人等包括萧晏,都敲不开他的门。 祁晨想,也许还能再找时机杀他灭口。 但很快又打消这个念头。 如今萧晏极其看重此人,必定不惜一切地护他,万一再失手,可不是说几句好话就能脱身的。 暮色渐拢,祁晨正待关上房门,忽然灵光乍现。 他也后知后觉地想到那一处。 该不会,因为萧晏出身太差,所以萧厌礼不敢再惹事端,怕给他这位金尊玉贵的仙师兄弟惹来麻烦? 祁晨仿佛发现了重大秘闻,愣在门前好一阵兴奋。 一定要找时机,尽快将这个信息传送到东海,说不定能成为扳倒萧晏的关键。 可他还没高兴多久,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阵冷风,猛然拍在他的胸口。 像是有人隔空狠狠打了他一掌。 “呃!” 祁晨吐出一口血来,眼珠慌乱地四下转动,却没瞧见一个人影。 鬼影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到一个几乎与风声相溶,低沉且缥缈的声音,“你应得的……”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跑,却瘫倒在地再提不起力气。 五脏六腑剧痛无比自不必说,丹田处冰寒一片,体内灵力仿佛成了一潭死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路过的弟子发现倒在门前的祁晨,忙不迭去禀报陆藏锋。 众人七手八脚把祁晨抬到床榻上,陆藏锋过来把了脉,当下面色凝重,下了一个结论: “邪气入体,盘踞在肺腑丹田之处。” 随后陆藏锋惊讶地发现,以他的内力,居然也无法将祁晨体内的邪气逼出一分。 于是他又下了一个结论,“这邪修,是高手中的高手。” 弟子们警觉起来,看来祁晨没说错,此间真有邪修! 萧晏更是御剑就走,直奔萧厌礼房间。 可是到了地方敲门不应,直接踹开门,里面檀香沉寂,空无一人,床榻上的被褥随意堆叠,不见余温。 哪里还有萧厌礼的踪迹? 夜半。 因忌惮邪修来犯,桑河镇上戏台冷冷清清,不似白天那般人挤人的热闹。 第13章 郭磬在纸上编写着唱词,觉察灯影跳动,便拿起细针随手挑灯。 忽然敲门声响起。 郭磬只当又是哪个入迷的听书人,来求他单独唱两句,便直接道:“睡了,要听书,明日一早来占座。 那人却道:“我不听书,我是来给郭先生说个点子,保准郭先生喜欢,台下也爱听。” 是个送故事题材的,这也不稀奇。 可是江南金嗓的本事,不在于故事是否精彩,郭磬依然道:“那也明日再来。” 对方却很坚决,明明是一把清朗温润的嗓子,却说出低沉空冷的语声:“齐家日前在镇上的闹剧,想必你有所耳闻,郭先生难道不想把其中内情,传给全天下人知道?” 郭磬眼中微微一亮,但随即皱起眉:“我没兴趣搬弄是非,快走快走!” 那人也不恼,轻飘飘地道:“郭先生和齐家仇恨深远,我说这是扳倒他们的唯一机会,你信不信?” 第12章 布局开始 “吱呀”一声,门终是开了。 迎面的灯火扑在来人面上,腮边还斜着一道浅浅的新伤。 萧厌礼拱手:“郭先生有礼。” “进来说话。”郭磬顾不得什么礼不礼,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忙把人拽进屋。 郭磬关门闭户,张口就问:“你是什么人?” “不必好奇我是谁,只需知道你我和齐家都是不共戴天,就够了。” 灯影在郭磬紧绷的面皮上摇曳,“你和齐家也有仇?莫不是来套我话的吧?” 他不是仙门中人,因常年行走江湖,难免浸染沧桑,脸上生出不少皱纹,是不惑之年的观感。 萧厌礼不喜欢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清楚你女儿阿梅的死因,这也是你恨齐家的缘由。” 郭磬蓦然变了脸色,“你如何知道?是齐家人说的?” “齐家极重脸面,犯不着宣扬这个。”萧厌礼平静道,“我曾去过东海,与阿梅曾有一面之缘。我记得她的红梅簪子精巧雅致,是她心爱之物。” 郭磬本还不信,听到后面却蓦然怔住。 半晌,他将手放入前襟,从贴身的那一层取出一把簪子来。 那簪子由碧玉打造,头部则是红玉雕刻的梅花一枚,冶艳流光。 这便是萧厌礼所说之物。 多年前,萧厌礼赶到被屠戮过后的桑河镇,余烬中倒着奄奄一息的郭磬。 对方咽喉处中了一剑,声音嘶哑,却撑着最后一口气朝着萧厌礼爬过来,口中不停喊着:“帮我报仇,找齐家报仇……” 可惜未能如愿,郭磬还没能够到萧厌礼的脚,就倒在半路,气绝身亡。 其中一只手里,就紧紧攥着着这把簪子 郭磬死之前,双眼被执念烧得极亮。 如今他好好地活着,却是目光暗淡,透着一股子麻木。 萧厌礼当然没见过郭磬的女儿,只是他当年自诩侠义,事后托人去东海细细打听了。 才知道阿梅十八岁那年被齐秉聪强1暴,悲愤自尽。 郭磬想要寻仇,却连小昆仑的山门都进不去,被打了个半死,含恨逃去江南。 因他嗓音细亮,在北境没唱出名堂,反而在江南婉约之地大受欢迎,成了远近闻名的江南金嗓。 “这红梅簪子,乃是阿梅及笄那年,我花了半个家当给她打的。那时候我没有成名,也没什么钱,她宝贝极了,轻易不给人看……如今有点银子了,她却……”郭磬抹了一把眼角,又小心地将簪子放回去。 萧厌礼默默无言。 郭磬失去爱女,才去江南,才有今日,可惜斯人不在。 而自己何尝不是,失去一切,才看清一切,兜兜转转地回到最初,却早已面目全非。 郭磬收拾好心绪,眼圈红着,眼神却已然坚定非常:“这位小哥,你既然看过梅花簪子,便至少是阿梅信任的人。你说,要我郭磬怎么做?” 萧厌礼一字一句:“我要两月后,小昆仑的论仙盛会办不成。” 论仙盛会,三年一届。 乃是仙门定期筹办,设论道和演武两大赛事,凡修仙人士皆可参与,旨在选出更多修仙途中的佼佼者。 萧晏六年来参与了两届,初战崭露头角,再战扬名天下。 从此便和北境出身名门大派的其余三人,并称“北境四子”。 因论仙盛会选址多在名山大川,每到论仙盛会开办期间,遑论仙门中人,就连各地百姓、商贩都踊跃前往。 众人借着观摩盛会,在当地游山玩水,遍尝美食,别是一番情致。 而举办盛会的宗派,也收足了摊位费、住宿费和香火钱,赚得盆满钵满。 这块硕大的馅饼,今年掉在东海小昆仑。 萧厌礼若是没记错,这一届本该由中原腹地的大琉璃寺来办,方位好、名气大,底蕴足,众望所归。 鬼知道齐高松跑了多少次清虚宫,又费了多少周折,才半路截了胡。 月至中天,辞别了郭磬的萧厌礼身影孑然。 此时四下无人,他在街头静静驻足。 被封存已久的过往一旦打开,便是覆水难收,拦也拦不住。 最折磨他的一段记忆,碎瓷片似的,瞬间铺满他的神识,割得肺腑生疼。 若不出意外,在东海那场论仙盛会上,他本来极有把握从蓬莱阁那里,为剑林争得魁首。 但意外就是突如其来。 在盛会前夕,剑林大弟子萧晏醉眠青1楼,更在演武当日迟迟不到。 众人去房中寻他时,骇然发现他抱着陆晶晶睡得正酣,二人衣衫不整,一夜荒唐显而易见。 陆晶晶清醒后羞愤不已,夺门而出,留他一人面对众人指指点点。 他懵懂回思,只记得昨夜睡前,祁晨给他一粒丹药助眠,接下来便是沉沉迷梦,再无记忆,就在他天真地等待陆晶晶冷静之后帮他解释清楚时,陆晶晶已吊在小昆仑偏殿的房梁上咽了气。 若问萧厌礼恨谁,齐高松、齐秉聪、祁晨这些人还得往后排。 他最恨的是自己。 当年若非他轻信于人,吃了那古怪的药,又坚信清者自清,自愿被锁琵琶骨听候发落,怎会毫无反抗之力,害得师尊横死、师门覆灭? 萧晏,最是该死! 萧晏搜寻着桑河镇每一个角落。 由于心乱如麻,他时而御剑腾空,时而落地疾走,找得毫无章法。 忽然传来“咚”的一声,似是有人大力捶打墙壁。 依稀是在戏台附近。 萧晏来不及多想,直接飞身而去。 随即,他就瞧见萧厌礼扶墙站着,另一只手垂落,衣袖还在飘飘荡荡。 在来的路上,萧晏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甚至都打算为萧厌礼杀遍邪修报仇了。 此时见着人全须全尾,萧晏只觉喜从天降,忙在萧厌礼跟前落了地。 “总算找到你了,邪修呢?” 萧厌礼早已习惯性不在人前流露情感。 察觉有人来时,已经硬生生压下眼中酸涩,此时听见萧晏的声音,眼底更是被一片冰寒覆盖。 他推开萧晏伸过来搀扶的手,自己站好。 萧晏以为他被吓坏了,进一步安抚道:“不必害怕,我先送你回去,再将掳走你的邪修抓来,让你出气。” 这些话没头没脑,萧厌礼反应了一下,才领会了萧晏的意思。 原来他以为,自己是被邪修带走的,难怪急成这样。 萧厌礼当然知道,如今的萧晏会对自己掏心掏肺,比当初自己对祁晨真情实感百倍。 他也不打算戏弄这样一个人,“没有邪修。” 萧晏一愣:“没有?那你……” “无聊,出来散心。” “你!”萧晏这一声刚呵斥出口,就被自己这无名之火吓了一跳。 他平复了一下,尽量说得好声好气,“你有所不知,祁晨师弟已经被邪修重伤,性命垂危。你我兄弟难得相认,若你再落入邪修手上……叫我如何向死去的父母交代?” 萧厌礼神色淡淡,不与他对视。 萧晏猜不透他的心思,忍不住轻轻拉他衣袖,“可有在听?” 萧厌礼长眉微蹙。 虽然幅度极小,却被萧晏敏锐地看在眼中。 他察觉异样,举起萧厌礼这只手,借着月色细看。 只见苍白的骨节上有一小片红肿,破损处隐约渗着星星点点的血。 萧晏想起方才听到的捶墙声,以及遇到萧厌礼时对方的姿态,顿时明了。 “为何弄伤自己?” 明明是一句带着疼惜的询问,萧厌礼却仿佛被窥探了极大的秘密,当下甩开萧晏的手,“与你无关!” 顿了顿,他冷声道:“我随你回去便是。” 说罢抬脚便走,步伐极快,丝毫没有等人一起走的意思。 萧晏微微一叹,无言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如影随形。 第14章 也不知走出多远,一个物件忽然递到萧厌礼面前。 萧厌礼定睛一看,是一个鸭蛋大小的白色锦囊。 外头被一块剑林校服的边角料包着,里面塞满了棉花,针脚粗糙,但缝得结实。 做这锦囊的人,手工明显不怎么样,但绝对用心。 这锦囊正被萧晏拿在手中,“我自己发明的捏团,试试?” 萧厌礼已然停下脚步,静静盯着看,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的秘密,只告诉你一人。”萧晏只当他不识得此物,献宝一样道:“心里若是不自在,捏一捏这个,会好受很多。” 见萧厌礼没有动,却也不再拒绝,萧晏干脆拿起萧厌礼的手,将锦囊放在他手心。“送你了,以后别再捶墙伤害自己。” 听见最后一句,萧厌礼本想将锦囊扔还给萧晏。 血海深仇,身败名裂……岂是捏两下捏团能纾解的? 上一世的这些东西,早不知被他萧厌礼扔到了哪里的九霄云外。 报仇,才是唯一手段。 可是手刚攥紧,那弹软细腻的触感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布料上,还依稀沾着云台山上的青松气味。 萧厌礼沉默片刻,将这捏团放在手心,连同那只手一起,垂在袖下。 见他面色缓和,萧晏放下心来,打算说出自己深思熟虑的一番话,“你不辞而别的用意,我懂。” “……什么?”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师从剑林,有些名声。而你我出身不佳,你随着叔父长大,辗转来到云台山下找我,落入邪修手中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好在你我兄弟缘分未尽,终究相认。可你担心会拖累我,因此什么也不愿意说。我……感激不尽。” 萧晏一句一句说得动情。 萧厌礼听在耳中,才发现当初的自己竟有如此过人之处,那些残缺不全的来龙去脉,被他一通天马行空,自行补全了。 倒省了不少工夫。 萧晏见萧厌礼一味沉默,只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往后也不必回避我,你不想说的,我绝不会多问一句。” 顿了顿,他忽然如释重负,“即便我萧晏出身平凡,能得今日,早已胜过那些名门子弟。” “出身”二字,是萧厌礼饱经无数风雨后,才来得及看透的事。 而对方还未经历那些磋磨,却有这样一番见地。 萧厌礼淡淡:“知道了。”只怕是碍于情面,巧言令色罢了,绝非肺腑之言。 萧晏只当与兄弟和解,当下释然一笑。 二人正待继续前行,忽然从天上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萧晏察觉不对,慌忙拽着萧厌礼闪躲。 只见一把长剑穿过层层虚空,呼啸着坠地。 一人紧随其后从天而降,重重摔在地上,略略挣扎一下,便不动了。 萧晏上前查看,但见对方钗环零落,青丝披散,显然是个女子。 再细看她的脸,不由惊呼:“阿容?” 萧厌礼与旧人阔别太久,初见只觉眼熟,听见萧晏这称呼,才算想起来。 这是崔锦心的独生女儿,齐雁容。 她本远在东海深闺之中,居然孤身御剑,跑到了这里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去仙药谷 齐雁容一直睡到次日中午方才醒转。 她没病没伤,只因为修为不深,强撑着从千里之外的东海赶到云台地界,连续御剑一天一夜,疲累至极。 昨夜到达桑河镇时,实在坚持不住晕厥过去,才连人带剑从天坠落。 可谓是十分冒险。 但又不得不冒险。 据她讲述,齐高松派遣了几个擅长御剑的弟子先一步回到小昆仑,奉命要将她看管起来,直到顺利完婚。 好在这些人并不熟悉她的容貌,全靠一个丫鬟穿了她的衣物乔装成她,她才得以金蝉脱壳。 她本来不明状况,如今见着剑林众人,听了陆晶晶讲述前日种种,忙不迭地替母亲崔锦心给“萧家兄弟”道歉。 二人都知道崔锦心不是本意,并不责怪。 但齐雁容仍是愁眉不展,又愧又急。 愧的是,母亲那么骄傲清高的人,为了她受制于齐家父子。 急的是,崔锦心当场戳穿齐家父子的阴谋,又被当众打晕,如今只怕凶多吉少。 陆藏锋和萧晏分析了一下局势,劝她不要焦虑。 她母女二人互为软肋,齐家会拿她牵制崔锦心,也会拿崔锦心来要挟她。 仙药谷目前正在张罗大公子云秋驰的婚事,而她,则被齐家做主许配给二公子云冬宜,只待男方来下聘。 小昆仑十分看重这门亲事,只要她齐雁容还有用,崔锦心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只是齐家一旦发现齐雁容失踪,便一定会着人去找。 也必然先到云台剑林来找。 齐雁容急得直哭,如今她只和陆晶晶相熟,别处可投的虽说还有个外祖崔氏,可是崔氏没落,根本无法庇护她们母女,别处……还能去哪? 几人在房中面面相觑。 萧晏忽然计上心头,去问陆晶晶,“晶晶,若没记错,仙药谷大公子是在半月后完婚?” “是啊。”陆晶晶愁眉不展,“他不是要迎娶西昆仑的圣女嘛,他家没有可靠的女眷,为了表示诚心,还央了我加入迎亲队伍,西出陇山迎一程。可是我不能放着阿容不管,师兄,要不我推了,带阿容去别处躲一阵子?” “不必,你尽管迎亲。” 齐雁容咬了咬唇,“萧师兄,你知道的,西昆仑和小昆仑大有渊源,万一晶晶带上我一起去迎亲,人多眼杂的,我被认出来……” 萧晏已然成竹在胸,“不,兵分两路,你跟着我进仙药谷道贺。” 众人一想,是个主意。 剑林和仙药谷虽说来往不密,但两处距离不远,遇事多有照应。 萧晏代表剑林到仙药谷贺喜,齐雁容可扮作丫鬟随行,进去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露馅也难。 如此便解决了一桩难题。 陆藏锋又向齐雁容担保,她们母女都是崔氏血脉,既然在小昆仑受了欺凌,他必会前往清虚宫,请盟主出面敲打。 齐雁容方才收起愁容,千恩万谢。 萧晏出得前厅,便要去找萧厌礼辞别。 虽说他兄弟二人即将有些日子不得相见,但他心中伤感有限,多的是期待和欢喜。 仙药谷之行,本不该在他的人生际遇里。 梦中所见,他被崔锦心污了名声,陆藏锋为避风头,勒令剑林上下都不许下山。 后来听说邪修大肆进犯仙药谷,捣毁了世间最大的丹药库,谷主夫妇一死一疯,新婚的少主夫妇也不知所踪。 从此仙药谷一蹶不振,渐渐消隐在仙门中。 如今他名声未损,如期赶赴仙药谷的婚礼。 反倒是齐家栽了跟头,父子重伤,暂无余力来害他。 虽不知数日之后,会在仙药谷遭遇什么凶险,但那些陌生的前路,也昭示着他此生的轨迹已改。 他欣然前往。 只是这一走,同胞兄弟萧厌礼便落了单,只能跟随师门一起暂住剑林。 虽说看在他的薄面上,师兄弟们自会照顾萧厌礼。 但他这兄弟性子孤僻,太容易得罪人,还需要好生嘱咐对方,千万收敛脾性,与人为善。 清风徐徐,水面落花铺满。 关早背着瘫软憔悴的祁晨,两个弟子一左一右地跟在后面扶着。 因祁晨始终没能好转,关早主动提出带人回山。一则邪修的阴霾未散,留下会给师尊添乱。二则回到云台,祁晨也能妥善休养。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在栈桥上,迎面与萧晏相遇。 关早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叫了声:“大师兄。” 萧晏面露关切,迎上前去,“祁晨师弟如何了?” “他很不好,要么是疼得打滚吐血,要么不就是这样。”关早顿了顿,回头看一眼背上半死不活、气若游丝的祁晨,“也不知何时能好,这天杀的邪修!” 这邪修歪打正着,偏偏对付了萧晏的心腹大患祁晨。 如此一来,祁晨卧病不起,大有随时都会断气的意思,掀不起风浪也害不了人。 接下来的仙药谷之行,他能省心不少。 萧晏喜闻乐见,面上却掩饰得周全,口是心非地叹息道:“祁晨师弟受苦了,我此去仙药谷,说不定能寻到良药,助他好转。” 关早先前一直吵嚷着要去仙药谷喝喜酒。 虽说这地方捧高踩低得厉害,却颇有些人脉,届时说不定什么“北境四子”“江南三杰”都能齐聚,大开眼界。 但此时,他只是点点头,没精打采道,“行吧大师兄,一路顺风,我们先抬祁晨师弟上马车了。” 萧晏后退一步,让出道来,“辛苦了。” 第15章 关早向来皮猴儿似的上蹿下跳,此刻格外小心,一步不敢走快。 另外两个师弟也是护得周全,生怕不省人事的祁晨滑落半分。 剑林上下一贯和睦友善,都没能暖化祁晨那颗黑心。 只能说,他不配。 萧晏驻足片刻,正待继续前往萧厌礼的居所。 却不料一回头,恰和湖心亭中投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萧晏面露奇色,也不待穿过廊桥,直接飞身掠过水面,落入亭中,“你竟在这里。” 亭中茶香袅袅。 萧厌礼半靠着坐在石桌前,一手随意地撑着额头,面前一盘瓜子一盏茶,好不惬意。 萧晏笑道,“好兴致,你这架势,倒像是在看戏。” 可明明,此间仅有几个弟子背了个伤者经过。 萧厌礼说得一语双关,“有些景致比戏精彩。” 眼前的萧晏,怕是死都不会知道,那打伤祁晨的邪修正在跟他称兄道弟。 这蠢货方才对着祁晨,是说不尽道不完的关怀和沉痛,指不定还在心里对行凶者喊打喊杀。 萧厌礼好整以暇,他对祁晨下手的目的,和对齐家父子下手的目的一样。 都是为了留些时间,让他安心韬光养晦。 在此期间,他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出来作妖。 但同时,他又不要让这些人立刻死。 等一条藤上的蚂蚱抱成团烂到底,再一网打尽,才最有趣。 萧晏当然不知萧厌礼的心思。 他只觉这一刻的自己,哪怕寻回了至亲兄弟,也依然孤寂。 萧厌礼不是他,只知欣赏这些稀松平常的风景,哪里懂自己此刻有多快意。 萧晏揣着这种矛盾的心境,小心地和萧厌礼说了自己的打算。 他不是没考虑让萧厌礼一起去仙药谷,贴身看护,但那里即将迎来浩劫,带着萧厌礼反而不便,倒不如让人留在正气浩然的剑林。 “剑林……”萧厌礼若有所思了一阵,斩钉截铁道,“不去。” 萧晏纳罕:“为何?那是我的师门,安稳可靠,你又何必跟我去仙药谷冒险?” “冒险?”萧厌礼侧目,“吃个喜酒,哪里来的险?” 萧晏一着急,脱口而出,“倘若那里有大量邪修出没,会死很多人,你叫我如何放心?” 最后一个字落地,他自己微微睁大了眼。 竟是心慌失言了。 萧厌礼慢慢起身,双眼盯着他,“你怎会知道这些。” 萧晏不动声色地转过身,避开他的审视,“我猜的,近期邪修到处作乱,仙药谷要办喜事,必然堆满了灵药和宝物,邪修少不得要盯上。” 萧厌礼听罢,心中稍缓。 此时此刻的萧晏,不过是曾经一无所知的自己,只是歪打正着猜中一回,哪里能真的预知后事? 他也便换了副口吻,淡淡道:“你我是手足至亲,你去哪里,我便要去哪里,黄泉碧落,拦不住我。” 他先前屡次暗示,引得萧晏和他“兄弟相认”,全是为了此刻。 打从一开始,他就盯上了仙药谷那帮邪修,只要将能将些庞大的邪气吸食殆尽,他也便有了足够的底气达成最终目的。 何况仙药谷远离剑林和陆藏锋,他做那件事,也会更加神不知鬼不觉。 唯一难办的就是,谷里守备森严,如今还去了各大仙门的高手,他单打独斗肯定行不通。 萧晏最好用,能当各种幌子使。 萧厌礼清楚,当年的自己还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他心里筹谋着措辞,待要再据理力争时,面前的人却缓缓转身。 “黄泉碧落……”萧晏嘴里喃喃念叨,面上已是动容,“果然,你只是看似冷漠……这话,我萧晏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同榻而眠 在萧晏看来,萧厌礼曾在邪修手中过了一道,虽然受伤不重,但被发现时,他虚弱无力,显然吃了不少苦。 邪修折磨人的手段花样百出,普通人一旦经历过,那种恐惧必然经久不衰。 萧厌礼就是普通人。 如今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倒是坚定跟随,哪怕听说仙药谷可能有邪修,也是毫不犹豫。 “黄泉碧落,拦不住我”,此言一出,铭诸肺腑。 萧厌礼没料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如此唬人。 “既如此,你答应了?” 萧晏不置可否,沉吟了片刻,只道:“你先歇着,待我将手头琐事处置了,带你去个地方。” 萧厌礼算不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萧晏步履匆匆,不待他回应,已先离了湖心亭。 萧厌礼也便施施然坐了回去,继续赏花饮茶,打发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他是萧晏的“兄弟”,又不是囚徒,他要真想去仙药谷,萧晏还能把他绑起来不成?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下人在另一头侍弄花草,边聊边干。 对话声传在耳边: “可惜了这两日活儿太多,江南金嗓郭先生的戏,始终没听上。” “可不是,我听人说,郭先生今日编了一出新书,说的就是前日咱家门口的那事!” “齐家和萧仙师的那个?” “小点声,仙师们耳朵都尖,别被听去了。”那人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这一出书,说齐家的少主是个废物,他嫉妒萧仙师,诬陷萧仙师偷他的法器,谁知那是萧仙师的凡人兄弟,凡人拿那法器,可是要反噬吐血的!兜了一圈,齐少主没害着别人,反而被萧仙师的凡人兄弟打伤了!郭先生到处游走说书,这下所有人都要知道齐家不行啦!” 另一人疑惑,“我怎么听说是因为崔夫人……算啦,只要书好,带不带风月桃色都能听。” 这便是,郭磬协同萧厌礼布的局。 萧厌礼有意撇开了崔锦心,毕竟她身不由己,在这段书里,和拿来污蔑萧晏的那件法器没有区别。 也和曾经用来陷害他的陆晶晶,殊途同归。 萧厌礼浅酌一口冷透的茶,口齿不觉冰凉,只有余香。 依照他的吩咐,郭磬说书的下一程是大琉璃寺。 方丈湛至大师本就对举办论仙盛会的资格旁落一事颇有微词,听见这些动静,必然坐不住。 此后,郭磬便要动身回到江南。 那里听书之风尤甚。 齐家的所作所为,真真假假,即将传遍大江南北。 而小昆仑的势力只在东部,想去中原和江南迫害郭磬,手还伸不到那么长。 更何况,齐高松此时正在全力救治他那宝贝儿子,无暇顾及其他。 萧晏这半日来,几乎脚不沾地。 诸事已定,明日一早便要动身,他先后协助陆藏锋部署防范邪修事宜、护送陆晶晶西去半程、收整前往仙药谷的行装……忙完这些,已是金乌西沉。 他也便踩着点来寻萧厌礼,兑现白天说的那件事。 萧厌礼开门见山,再问他:“是要去哪?” 花枝投下交错光影,萧晏站檐下,仿佛置身澄澈湖底。 他伸手,为萧厌礼指向北方天际。 萧厌礼顺着他的手指张望,还未等萧晏开口,忽然心里一跳。 他知道了! 夜幕中,北斗星烁。 其下是巍巍云台,剑林所在。 果然萧晏下一句便是,“去我的师门,云台剑林。” 实际上,萧晏选在夜间带萧厌礼回师门,别有用意。 以萧晏对萧厌礼的了解,对方出身贫苦,饥寒交迫,长到二十,连件像样的衣物都没有。 倘若带去剑林,让他见识了云台仙境一般的山水,看过了那些古朴又安逸的居所,也许他便会流连忘返,不再一心去仙药谷。 萧晏忖着,弟子们夜间大多歇下。 萧厌礼若实在不愿留下,也不会惊动许多人。 当然,他不留下的机率不大。 云台山外,斜月在天,清辉漫洒。 千顷流云由明到暗,或舒或卷,好似海浪静滞。 一剑横空而去,直奔山巅。 萧晏护着萧厌礼一前一后站定,剑身在足下不时映月流光。 不多时稳稳落下,如坠天星。 萧晏本还担心此行有些唐突,萧厌礼会抗拒,会难为情,谁知都没有。 萧厌礼无声地由他摆布,是相识以来从未见过的和顺。 一队值夜的小弟子看见这场面,忙迎上前来。 见着前面的萧厌礼,有人脱口而出:“大师兄!” 山顶风大,吹得夜雾浮动。 “大师兄”在月影下朝他们望来,眼中微光闪烁,不知是喜是悲。 紧接着,从他身后又转出萧晏来,温声道:“错了,我才是。” 此间竟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众弟子活像见了邪修,哗然一片,有些新来的胆子小,已然开始往后退, 第16章 萧晏微微一笑,上前拦住,“才分开几天,连大师兄都不认识了?” 小弟子们看看他,再看看萧厌礼。 萧厌礼不声不响地转过身去,眺望群山和山间古建。 那冷漠阴郁的神色,显然不该是萧晏所有。 有小弟子松了口气,和萧晏道:“还当是大师兄练了魔宗的分身术呢,大师兄,那位是……” 萧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是我的同胞兄弟。” “啊,大师兄不是孤……”小弟子说到一半,被其他人拍肩膀打断,连忙闭嘴。 萧晏也不往心里去,坦然接道:“失散多年,刚刚相认。” 众人了然,齐道恭喜。 萧晏见小师弟们一直好奇地打量萧厌礼,本想郑重介绍一下。 可是萧厌礼如同有所感应,快步朝着一旁的老梅走去。 萧晏便对他们扬了扬手,“去巡夜吧,巡完早些歇息。” “是,大师兄。”小弟子们依言而去,离了很远还有些个忍不住,遥遥地回头看。 “那是大师兄的双胞胎兄弟啊,跟大师兄又像又不像。” “对啊,冷冷的,也不搭理我们。” “别瞎想,毕竟第一次来剑林,好奇,四处看看也不奇怪。” 细碎的嘀咕声,被山风若有似无地吹向萧厌礼。 入耳时,如同隔着几十年。 萧厌礼将手放在老梅的枝干上,树皮附着苔藓,饱经风霜。 他在诛仙大阵苦撑时,尚有残梅掉落。 而今满树新叶,又是另一番光景。 记忆中的断壁残垣、坟茔累累,此刻荡然不存。 剑林之上,人和景全是最初的模样。 包括萧晏。 而萧厌礼,更像是多出来的那个。 “这便是剑林的景致。”萧晏过来并肩而立,星月交映,照得他目光炯炯,“如何?” 群山笼在茫茫雾霭中,站在山巅,好似登高望海。 古旧建筑聚在各个峰顶,隐约透出烛光,犹如幢幢灯塔。 白日的云台山自是盛景万千,天下闻名。 夜间前来观景,又别是一番奇绝。 萧厌礼目光悠远,像在观赏,又像在沉思,“很好。” 声音略哑。 萧晏侧目望去,恰好瞧见萧厌礼眼角一闪而过的光泽。 像星光,又像泪光。 萧晏心里感叹,我云台自是大气磅礴,把人看得想哭,却是难得。 他觉得有戏,小心地问:“既如此,可愿留下住着?” 原来对方打的这个主意。 萧厌礼收回目光,思绪全无,“不留。” 萧晏愣了愣,不死心地指着不远处那一座峰顶,“再去我的居所看看,上头还有一条流泉飞瀑,夜夜听着水声入眠,别提有多惬意。” 他谆谆善诱,只想萧厌礼打消去仙药谷的念头。 岂料萧厌礼一把推开他,“没兴致。” 顿了顿,又转过身去,“明日不是要出发仙药谷?早些回去。” 萧晏:“……” 萧厌礼背影决绝,衣袍空荡,似是随时要乘风而去。 萧晏定定地望着,有一种微妙的敬佩油然而生。 书上有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眼前便是活生生的范例。 萧晏又感到羞愧。 对方全心全意追随他,他却觉得,是因为对方没见过世面。 他拿这些身外浮华之物来考验萧厌礼,倒被萧厌礼的风骨震撼。 萧厌礼,不愧是萧晏的兄弟。 这一刻起,萧晏再不提让萧厌礼留下的事,二人即刻返回。 风声呼啸,萧厌礼回头遥望迅速后退的剑林群山。 耳边是萧晏的期许:“待望仙谷的事情了结,我们再回来,一定带你好好游赏。” 萧厌礼将目光转向萧晏,对方目光熠熠,神采飞扬。 没有人比此刻的萧晏,更配得上“意气风发”四个字。 萧厌礼盯着他看了半晌,意味深长地回道:“嗯,一定回来。” 再回到剑林,必定已是焕然一新的萧厌礼。 那时,也便是真正的“萧晏”。 次日,旭日未升。 萧晏、萧厌礼、齐雁容三人迎着晓风残月,轻装上路。 仙药谷坐落于秦岭北麓。 从云台剑林由西北而去三百里,当中山势较为平缓。若非遇上大风暴雪等险恶天气,御剑不到两日可达。 凡人翻山越岭,则需半月有余。 仙药谷乃是世间灵药流通的重地,来往客商不在少数。 因此一路上多有茶馆客栈,供人歇脚。 齐雁容修为不如萧晏,脚程自然也慢些。 萧晏也便带着萧厌礼落在距离仙药谷八十里之处,寻了间客栈,一为歇脚,一为等她。 几人计划汇合之后,在此寻了车马,继续扮成凡人模样进谷,避人耳目。 如今开了春,天南海北的稀缺药草便往仙药谷送来,这条道上人气正旺。 暮色拢来,客栈里几乎住满,最后两间房被萧晏抢着订了。 山间寒气比市井重不少,萧厌礼进了门便去床上坐着,把被子拢到腿上盖起来。 萧晏见状,唤小二进来,吩咐生盆炭火来,然后也坐在了桌边。 萧厌礼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走的意思,甚至还闭目养起神来,不由问道:“你不回房?” 萧晏睁眼看向他:“那是留给阿容的,女孩子家多有不便,只得你我一间。” 萧厌礼眉心动了动。 萧晏见他神色有异,也微微一叹,“你我虽是兄弟,到底都已成人,和旁人同榻也不自在,待明晚到了仙药谷,我请谷主给你安排个上好的单间。” 萧厌礼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嗯”了一声。 以萧晏这几日对自己的热络,此时该主动拉着他抵足而眠才是。 而此刻,萧晏却突然说出这种略显疏离的话来,着实有些异样。 萧厌礼艰难地追忆,当年的自己,喜不喜欢跟人睡一张床? ……忘了。 夜里起了风,来店里的人更多了,有求客房不得的,便在楼下和店家交涉扯皮。 一时吵吵嚷嚷。 此处靠近仙药谷,萧晏为防遇到相熟的人,也不再出门。 待小二送来炭火和饭菜,二人草草吃了,略作洗漱便去安歇。 萧厌礼先上的床榻,躺在内侧始终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直到萧晏熄灭蜡烛,也上床躺下,过不多时,没了动静。 萧厌礼才又睁开眼睛,盯着萧晏看。 仙门的人修为越高,越不怕冷。 不同于萧厌礼整个缩在棉被下,一副瑟缩之态。 萧晏只随意地将被子搭在身上,两只胳膊和半个胸膛都在外面晾着,即便如此,他周遭的气息也逐渐温热起来。 此刻外头也安静下来,室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萧厌礼早年在不见天日的牢城里,早已练就一副好眼力,此时确认萧晏双目紧闭,只当人已经入梦。 他悄悄起身,将一只手放在萧晏的胸膛之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竟是断袖 如今邪气薄弱,萧厌礼没有能力对萧晏做什么。 但鬼使神差的,他忍不住起身观摩这幅躯壳。 虽说隔了一层衣物,触感却依然清晰:皮肉结实,骨骼匀称,当中灵力涌动,充盈到让他感到陌生。 他的喉头动了动,慢慢将手向下挪…… 到肋骨,到上腹,最后落在丹田处。 其下,正是修仙者比其他人多出的一块骨头。 ……根骨。 小小一枚,长约半寸。 修仙者的灵力便蕴藏于此。 有些人终身都练不出一丁点,有些人却轻松修出绝品。 有些人因之人生逆转,越居人上。有些人一旦失去,便跌入深渊,再无翻身的可能。 忽听得一句:“你这是……做什么?” 萧厌礼浑身一震。 回过头,视线便和萧晏睁开的双目相接。 满室皆暗,萧晏的眸光便是唯一的微光。 萧厌礼的那只手还放在萧晏的小腹上,来不及撤下。 一向应对自如的萧厌礼,竟是出现了片刻的失语。 他记得很清楚。 曾经的自己在桑河镇被屠之前,从不失眠。 无论何时何地,但凡累了倦了,一沾枕头即刻入眠,是他多年以后仍然怀念的境界。 如今桑河镇完好,齐家的阴谋不成。 萧晏正是春风得意。 可此时躺下一炷香有余,他居然还醒着? 满目黢黑中,萧晏慢慢坐起来:“很难回答?” 这话问得平静,但和平素温柔热络的语调相比,已经显得冷淡。 打从那些梦境缠身之后,他便总不太敢入睡。 第17章 虽然能窥探前路,但那些经历到底折磨,总要翻来覆去很久,鼓足勇气,才敢浅眠几许。 今夜枕边有人,更难入眠。 方才,萧厌礼的手在他身上像是虫子攀爬,他本想多忍耐一会儿看看究竟,无奈实在麻痒难耐。 问第一声时,他还没有多想。 可萧厌礼随之而来罕见的沉默,让他起了疑心。 他想不出,一个人半夜不睡,往别人丹田处摸索,能有什么好心思。 萧厌礼心思百转,当即冷声责备:“你吓着我了。” 萧晏愣了愣。 明明是对方的行为匪夷所思,居然反过来抱怨他? 萧厌礼无视他的疑惑,低头继续乱摸,动作极快。 就在萧晏实在忍不住,要出声制止时,萧厌礼拎起被子的一角往上拽,一直拖到他的胸前。 这时,萧厌礼仿佛才刚觉察萧晏坐着似的,双手在胸膛处连人带被子一起往下按:“好容易摸到被子给你盖上,快躺好,别再蹬掉了。” “……” 萧晏默默无言,被身弱力薄的萧厌礼摁得躺了回去。 半晌,萧晏开了口:“你……是要为我盖被子?” “不然?”萧厌礼已经在自己的被窝里缩成一团,双眼闭上,“仗着自己有修为,不盖被子,病了有你好受。” 萧晏脸上一热,心中生出不少愧意来,“我……” “闭嘴,睡了。”萧厌礼无礼打断,烦躁地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他。 萧晏也便不再开口,和幽暗的床顶一起沉默。 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说来也是,此刻房中不见五指,萧厌礼一个凡人哪能立刻摸到被子,必定要寻觅半天。 更何况,他这兄弟面冷心热,方才一片好意被他撞破,表面不做声,心里指不定有多尴尬。 方才的怀疑实在多余。 萧晏静默片刻,转了个身,也背对萧厌礼。 丹田处,对方留下的感触隐约还在,些微麻痒中,还浮出些热意来。 萧晏深吸一口气,念起了从清虚宫那听来的经文。 修仙者并不十分依赖睡眠,但萧晏连续赶路,又彻夜未眠,次日眼底便稍有暗沉。 担心旁人看出异常,他天不亮便出门,在山间寻了块清净之处,听着晨鸟啼鸣声打坐调息。 萧厌礼深知自己从小闻鸡起舞刻苦练功,如今出门在外也不懈怠,实属正常。 萧晏一走,他也安心地睡沉过去。 天光大亮时,萧晏已经在满是朝阳金辉的大厅坐着。 见萧厌礼也下了楼,他便招呼过来用餐。 萧厌礼在他对面落了座,萧晏便又提起昨晚的事来,将一碗粥往前推了推,“对不住。” 萧厌礼明知故问:“什么。” “昨夜……吓着你了。” “嗯。”萧厌礼不动声色,捧起粥碗暖手,“你失眠了,有心事?” “没心事。”萧晏哪里肯承认,笑道:“你我兄弟久别同榻,难免激动些。” 萧厌礼低头浅啜热粥,不再多言。 他从前不曾有过兄弟相认的经历。 激不激动,失眠与否,的确是萧晏说了算。 齐雁容于两个时辰前到达客栈。 为了追上萧晏,她不敢停歇,几乎是连着御剑一天一夜,到客栈便累得睡下。 一直到中午,她才醒转。 萧晏已经托店家备齐了车马,今日天气晴好,余下的数十里路又是平坦通途。 天黑之前,便可到达仙药谷。 小二来给马匹喂草料,看到车内空空如也,吃惊道:“你们就空着手进仙药谷?” 自然不是,萧晏袖中藏了一把轻巧软剑。 这便是,送给西昆仑那位少主夫人的新婚礼物。 虽说剑林如今家底不厚,祖上端的阔过。 藏剑窟里,收着仙门古今往来的大半名剑。 随便拎出一把,都能在市面上叫出天价。 萧晏自然不会和小二说这些,只笑了笑:“是啊,空手。” 小二摇了摇头,“这南来北往的,要么是往仙药谷送药草带着货的,要么是去仙药谷买仙丹带着银子的,谷里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大爷们,会让你们空着手进?” 这时齐雁容和萧厌礼一前一后来到马车前,萧厌礼目不斜视地朝车厢走,齐雁容驻足旁听。 萧晏半开玩笑地道:“仙药谷的少主娶亲,还不许穷亲戚去吃喜酒?” “呵呵。”小二皮笑肉不笑,“你家大业大,便是他的亲戚。你穷,谁认识你啊?少主云秋驰为了他那相好的闹得天翻地覆,如今,还不是要娶那昆仑圣女?” 萧晏面露奇色:“相好的?” 云秋驰本分老实,谦和知礼,和“叛逆”二字毫不相干。 居然还会为了风流韵事闹一场? 小二手里的草料空了,又去桶里抓了一把放到马嘴前,“可不,这谷主云翰,定是造孽太多,才会生出的儿子一个不如一个。” 齐雁容咬了咬唇,开口道:“听说云家二公子云冬宜心智不全,是个傻子。大公子云秋驰打理事务井井有条,就算风流了些……傻子又怎能和常人相提并论?” “风流?若只是风流倒还好,可惜……”小二长长叹了口气。 齐雁容和萧晏面面相觑,正在上车的萧厌礼也止住动作,向小二看来。 萧晏问:“他除风流之外,还如何?” 小二收获了如期的反应,更进一步地凑到萧晏跟前,声音压低,眉毛却更为夸张地扬起来:“你们有所不知,他那个相好啊,是个男的。” 云秋驰居然是个断袖。 几个人因此沉默了一路。 齐雁容思虑的是,本以为要和二公子那个痴傻之人成亲已是不幸,殊不知昆仑圣女却要嫁给一个断袖,云秋驰既和同性相好,往后又怎会善待于她? 萧晏想起梦中所见,邪修大举入侵仙药谷,疑心是云秋驰招惹了男邪修,才招致灭谷之祸。 萧厌礼靠在车背上,已进一步盘算如何利用云秋驰,将邪修一网打尽,并且不被萧晏发现。 马车在日落时分停在仙药谷的山门前。 红霞漫天,远山欲燃。 虽说时辰不早,可进出山门的车马仍旧堵在前头。 萧晏将马车停住,在后头排队,前方不远处吵得热火朝天。 车厢内,萧厌礼闭目养神,齐雁容掀开车帘向外观看。 身穿青衣的几个,是仙药谷的门人。 此时,他们正把两个卖家连人带车往外赶:“今年就这个行情,你的人参我们谷中也有,比你的成色更好,谷主看你们可怜收下来,还敢要价!讨打!” 两个卖家吵了两句无果,只得忍气吞声收了钱,套着空车往回走。 路过萧晏等人时,还能听见他二人气恼的嘟囔声:“往常还只是压压价,今年居然用底价强收,真是赔死了!” “欺人太甚,不就搭上西昆仑这个亲戚了,得意什么?以后不做仙药谷生意了,有好药直接往朝廷的太医院送!” 仙药谷虽说家底丰厚,谷中药草丰沛。 但灵气经年流散,产出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魔宗覆灭后,天下清平,仙门尚且殚精竭虑维持在红尘中的威信,仙药谷却依然我行我素。 萧厌礼暗想,哪怕不被邪修祸乱,云家也很难长久。 外面又一阵喊打声入耳,比前一阵还要激烈,萧晏翻身下车,萧厌礼也回身撩开另一侧车帘。 只见一个中等身高的年轻人,被谷中人打倒在地。 萧晏上前拦住:“打他作甚。” 那年轻人浑身都是不服,极其利落地带伤站起。 他肤色偏重,动起来,就如暑日底下摇晃的深色麦秧。“老子今天就要进去,老子要见云秋驰!” “你还敢叫?”谷中人各自抡起棍棒,作势欲打。 萧晏把年轻人火速拉出数丈之遥,在马车前站定。“你又何必以卵击石,在此挑衅他们。” 谷中人虎视眈眈,也在叫嚣:“若不是少主吩咐,你早死了不知多少回!又来讨打!” 年轻人不顾萧晏的劝阻,捡起脚边一块石子砸过去:“我管他吩咐什么,让他出来见我!” “呸!不要脸的东西!”对方闻言,直接挥着棍棒过来打人。 这年轻人是凡人,此刻已经头破血流,再经不得几下棍棒。 萧晏只得对谷中人亮出身份:“在下剑林萧晏,给个薄面。” “原来是萧仙师。”那些人一听,立刻恭敬起来,施礼退下。 但他们退得心不甘情不愿,看向年轻人时,仍是一脸凶神恶煞的嫌弃相。 “呸,真丢人。” “辱了我仙药谷的名声!” 年轻人还想上前再辩,萧晏拖住他:“快走吧,你找云秋驰有何要事,我帮你带给他。” 第18章 年轻人用粗布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带话不顶用,我要见他亲自问问!既然你面子大,你带我进去呗!” 齐雁容担心地望着他额头鼓起的血包,摇了摇头:“你得罪了仙药谷,恐怕谁也带不了你。何况,我们也不知道你的身份。” 年轻人闻言,立时拍了下自己的胸膛,显出一副顶天立地的架势,“我叫吴猛,猛男的猛!” 齐雁容:“……” 萧厌礼:“……” 萧晏:“……” 好名字,响亮得很。 萧宴仍然不认识,正欲细问。 “云秋驰是我相好的!”年轻人已经响当当地说了出来,“他决定要成亲,我也不是不行,但总要当面把话说明白!” 第16章 诛邪大阵 先时,还不曾有几个人注意到这里。 他这句“云秋驰是我相好的”一嚷出来,山门前半条大路都安静了。 仙药谷轰轰烈烈的交易现场,如同盖下一层厚雪。 但也只是冷了一瞬。 随即人声躁动起来,无数交头接耳的动静交叠,迅速嘈杂聒噪。 混着揶揄、审视、鄙夷、狐疑等等意味的无数道目光,直刺向这个年轻人。 此间听过云秋驰断袖传闻的,无不认为云秋驰养的是个小白脸。 这个吴猛虽说平头正脸,算不上难看,可行为乖戾,言辞粗鄙,一身粗布短衫透着几分村野之气。 云秋驰会看上他? 几个仙药谷门人气急败坏。 其中两个又想回来动手,却被另外几个死死拦住,指了指萧晏的方向,面露忌惮。 这吴猛也不嫌丢人,双手抱怀,挑衅地扫视过去。“小爷闹了几天了,你们干脆打死我,看他云秋驰有何话说!” 萧晏忙上前捂住吴猛的嘴,将他拽进马车里,摁在座椅上。 偌大的车厢立时逼仄起来。 齐雁容极有眼色,便起身拿起斗篷道:“萧师兄,萧大哥,你们同他叙话,我去将马车赶远一些,免得挡了后来者的道。” 实则,也是担心仙药谷的人再来打岔。 萧晏点点头:“有劳。” 萧厌礼与吴猛面对面坐着。 不同于萧厌礼清癯羸弱的消瘦,这吴猛虽说不算高也不算壮,粗布衣衫底下,却隐见肌肉起伏。 不是常年劳作奔波的人,练不来这一副精干有力的体格。 萧厌礼再去回忆印象已经不多的云秋驰。 身材颀长,比吴猛少说高了半头。 这还不算,云秋驰文质彬彬,修养极好,人又生得俊朗,和吴猛站在一起,旁人只会认为吴猛是他家的采药工。 不,采药工都比吴猛看着细致。 萧晏也在问吴猛:“你说你是云秋驰的相好,此话当真?” “就知道你们不信。”吴猛抬起手:“我吴猛乃是秦岭上的一条好汉,一口唾沫一口钉!要是诓了你们,我今晚被老虎囫囵吞了!” 见他信誓旦旦,萧晏也不再多做纠缠,又问起他和云秋驰如何有的牵扯。 多日来,旁人对他无不是质疑和嘲笑,难得有人肯听他好好讲两句。 吴猛一拍大腿,也不掖着藏着了,机关炮似的说了一通。 原来,吴猛本是山上猎户之子,今年刚满十九。 自幼随父上山打猎,对付豺狼虎豹颇有些本事。 也因此,云秋驰前年在秦岭搜寻一味稀有药草时遇到暴雪,和门人失散,又不慎坠落山崖,恰好落在捕兽的陷阱旁,被吴猛救下。 云秋驰在吴猛家住着,养了整整一冬。 开春之后,冰雪消融,仙药谷的人找上门,才把他接了回去。 可是没过几日,云秋驰便借口收购他家的虎骨犀角之类,频频登门。 虽说出了高价,可他又是挑剔虎骨老旧,又是嫌弃犀角残破,最后让吴猛上山重新打。 这还不算,他又以监工为由跟着吴猛一道上山。 一路上又是叫苦叫累,百般折腾吴猛,比先前养伤时还娇气。 吴猛也不傻,见云秋驰待别人和善,对自己却处处刁难。 便认定云秋驰忘恩负义,找云秋驰单挑。 他拳拳到肉,却不料云秋驰处处避让,始终不愿伤他,你追我赶多时,最后两个人累得倒在山林里。 云秋驰才支支吾吾地坦白,说喜欢他。 简简单单的一段往事,吴猛讲得飞快,讲完也不过用了一炷香的时辰。 萧晏问:“……就这些?” 吴猛道:“就这些,我又不是说书的,肯定挑我记得的说。” 萧晏沉默片刻:“你救了他,他便抛下伦常喜欢你?怕不是如此简单。” 萧厌礼也开了口:“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什么?” 吴猛想了想,立即站起来。 却不想车顶比他矮许多,立马将头撞出“咚”的一声响。 萧晏无奈摇头,将他摁回去:“不急,慢慢说。” “当初他说那些话时,我只觉得吓人。”吴猛龇牙咧嘴揉着头,忽然嘿嘿一笑,“不过现在每次想起来,我还挺高兴……云秋驰那几句话,说得怪好听,我给你们学学。” 他说着又想站起来,看看坚硬的车顶,还是忍住。 随后直起身板,将手摆在膝盖上,整顿出一副和本人极其不符的端庄派头:“小吴,在你家住这些时日,是我从未有过的自在。你为人肆意张扬,我不敢想也不敢试。你我天差地别,我却格外羡慕你,格外……喜欢你。” 吴猛这话说得极其轻柔,许是因为难为情,他后面顿了一顿。 但丝毫不影响,萧晏和萧厌礼从中看出另一个影子。 ——这幅神态,这个语调,简直是云秋驰附体。 半晌,萧晏道:“我信了。” 萧厌礼也身体后倾,慢慢靠回了车壁。 吴猛口中所言,云秋驰喜欢他的缘由,如同儿戏。 但到底像极了云秋驰。 以吴猛的身份和性格,凭空模仿云秋驰的可能微乎其微。 “别只是信啊。”吴猛面露急切,“你们帮我见见他吧。我和他在一起被我爹撞见,我爹已经气得病死了,如今他不声不响地成亲,我……我总要问个清楚。” 马蹄声停了,车外传来齐雁容幽幽的声音:“高门子弟,龌龊的比比皆是,沾花惹草的也不稀奇,他执意要娶西昆仑的圣女,你拦得住么?” “我不会拦他。”吴猛咬了咬后槽牙,突然眼眶一红,“可他发誓不娶别人,他爹都快把他打死了,才几天他就改了主意,我不信!只要亲耳听他说出来,我扭头就走,再不见他!” 萧晏有些困惑:“从他决定娶亲起,你就不曾见过他?” 吴猛拿袖子擦一把眼睛,“对,怂包!” “如此,是有失担当。”齐雁容也叹道,“他身份摆在那,你又不能对他怎样,这是在怕什么?” 萧晏沉吟道:“待我进谷中查探两日,再来寻你。” 吴猛黑亮的眼睛瞪了起来:“你答应带我见他了?” “稍安勿躁,我不敢保证一定做到。” “不愧是传说中的萧仙师!真是个大好人,我死都不会忘了你的!” 吴猛和萧晏约定好再次碰头的地点和时辰,欢天喜地地下了车。 车马继续前行,在山门处通报之后顺利进谷,萧厌礼懒懒地看着外面的奇花异草,未置一词。 萧仙师自去救苦救难。 他这里关于邪修的线索,却又断了。 如今进了谷,处处不便,一切都要被人安排。 而萧厌礼不喜欢等。 谷主夫妇还未得空,由谷中执事迎着萧厌礼,询问安置事宜。 萧晏自然而然道:“劳烦,我要三间客房。” “三间?”执事打量了萧厌礼和齐雁容,前者是中等偏上的穿着,后者则是朴素衣裙,“这两位一个是萧仙师的兄弟,一个是萧仙师的丫鬟。我仙药谷的客房都是套间,奴婢和主子同住绰绰有余了,还能随时伺候着。” 昔日千金小姐被这么轻慢,齐雁容有些无所适从。 萧晏再道:“这并非普通丫鬟,还请给她一个单间。” 执事带了几分揶揄:“明白明白,想必是萧仙师的美娇娘,也难怪萧仙师看重她。” 萧晏微微一愣,齐雁容则是咬住了嘴唇。 虽说仙门之人出行带女眷侍妾的不在少数,但他二人却实在清白。 萧厌礼陡然出声:“什么美娇娘,不过是我的粗使丫头,专门伺候我的,我兄弟看不上她。” 齐雁容刚想开口说话,萧厌礼不耐烦地扯上她,“还不快走。” 由此,仙药谷只给了两间挨着的客房。 齐雁容与萧厌礼同住,萧晏落了个清净。 那客房果然宽敞,配备一床一榻,不在一间。 萧厌礼执意要齐雁容睡里间的床,自己在外头睡榻,齐雁容推拒不得,只好接受。 第19章 萧晏想着方才那句解围,刚想朝萧厌礼道谢。 萧厌礼却先开了口,带着警告意味道:“东海的事才刚了结,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坏了名声。” 说罢沉着脸转身,去安置自己的行李了。 萧晏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只觉仙药谷的风都暖了几分。 果然是同胞兄弟,心意相通,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密。 实际上,萧厌礼是为萧晏考虑了,但不多。 他之所以选择和齐雁容同住,是为了躲开萧晏,夜间行动更自如。 邪修向来谨慎,不可能一股脑贸然涌进仙药谷。 七日后云秋驰大婚,近期必然会有邪修的探子在附近游荡。 兴许能碰上一两个。 夜半,他挤出残存的气力,给齐雁容下了昏睡诀。 自己则悄悄开门出去。 萧厌礼极善蛰伏,躲在暗处如同死物,哪怕是仙门顶尖的高手,也探不到他的气息。 在区区仙药谷穿行,更是游刃有余。 因不熟悉路径,萧厌礼只往一个方向而去。 每夜探一个方向,顺利的话,只用四晚,就可摸清地形。 各色药草生出露水,被月色反出细碎光华。 萧厌礼在烟雾缭绕的山坳处驻足。 一种熟悉的杀意在前方不远处,渐渐明朗。 此间已是仙药谷最深处,竟然藏着这等所在。 萧厌礼缓缓后退。 那是曾经险些让他丧命的诛邪大阵。 第17章 拜高踩低 月色如水,山谷中草香清淡,空旷幽静。 春来渐暖,三三两两的萤火虫飞过,光若疏星。 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萧厌礼清楚,一旦踏足其中,便会像机关触发一般,顷刻间翻起万千金光。 这阵法乃是清虚宫的看家本事,只有宫里道行高深的长老出手,方可解除此阵。 当中危机四伏,一切生灵都会收到摧残,邪修更是难逃生天。 还是要小心为上。 看来云秋驰大婚在即,格外谨慎,考虑到本门力量有限,没有护山大阵加持,特意请了清虚宫在仙药谷后山布下这等阵法,以防万一。 如此一来,若有邪修来犯,只能从山门攻入。 而仙门前来贺喜的宾客颇多,当中不乏高手大能。 北境四子,江南三杰。 随便拎出一人,都能在山门独当一面。 这防范可说万无一失。 可前世的仙药谷又怎会山门大破,阵法失效,让邪修长驱直入了? 萤光在萧厌礼的眼底浮动。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清虚宫的什么人,打开了这诛邪大阵? 怀揣着这点猜想,萧厌礼原路返回。 他奔着那群邪修而来,别的没闲心插手。 但若保住仙药谷,给萧晏这个名字增光添彩,也不算多余。 次日一早,用过仙药谷送来的几样药膳,便有人登门来见。 萧晏正在萧厌礼房中,就“昨夜睡得可好”“冷不冷”“饭菜合不合意”等话题扯东扯西。 听见敲门声,便叮嘱齐雁容不要露面,然后开门去看。 来的是两个青年男子。 其中身穿淡青色衣袍者,跟萧晏颇为熟稔,开口之前,先颔首为礼,“萧大,许久不见。” 萧晏也颔首,笑道:“上月到汴州谈生意,你我还见了一面,不算太久。” 这是钱塘桃花渡的孟旷,因家中广开商路,平素没少往北方跑,一来二去便与萧晏熟识。 另一人身着白底黑竹长衫,待他二人寒暄罢,文绉绉地抱拳:“久仰萧师兄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这位是……”萧晏此时还不识得此人,萧厌礼倒是有印象。 果然对方下一句便是,“岳阳南洞庭,徐定澜。” 徐定澜从未来过北方,但早已名声在外。 南洞庭仙儒共修,弟子们个个文武兼具,徐定澜更是新一代的翘楚。 那一届论仙盛会上,徐定澜在论道和演武两样比试中分获佳绩,一战成名,而萧厌礼被污名所困,身陷囚牢,挖除根骨。 齐秉聪还特意拿着那一届优胜者的人物像,跑过来刺激他。 其中便有徐定澜。 萧厌礼记得,后来仙门围剿他时,徐定澜还写了篇《讨萧魔檄》,可谓句句如刀,气势恢宏,把萧厌礼“黑历史”尽数列举,渲染得畜生不如,人神共愤。 就连读了此文的萧厌礼本人,都热血沸腾,想提刀抹了那“萧魔头”的脖子。 他是真的久仰徐定澜大名,却不料那一世,到最后也未能与之谋面。 这等人物,萧晏自是礼遇有加。 一时间,二人互相标榜,赞誉之词在头顶乱飞。 忽有一个声音从屋内传出,“神农山,百里仲没来?” 徐定澜便答:“他走不开,只送了贺礼过来……嗯?” 他顺理成章地看向屋内,门后的萧厌礼让他骤然愣住。 孟旷也诧异了一瞬,但他随即便收敛神色,朝萧厌礼拱手,“听说萧大寻回了同胞兄弟,想来便是这位,恭喜了。” 这是旧友,萧厌礼却不得相认,只微微点头,“嗯。” 这冷淡的态度,让徐定澜和孟旷对视一眼。 二人心照不宣:长得一样,秉性却相去千里,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萧厌礼没在意他们的反应,只遗憾江南三杰未能齐聚,让他少见一个故人。 昔年,他被挖去根骨,修为尽失加之血流如注,几乎死在隐阳牢城。 是神农山的百里仲力排众议,不计回报地为他医治,耗费许多稀世灵药,方才保他一条残命。 虽说后来他盘踞牢城做了魔君,与仙门相抗,百里仲再不见他。 他也终究是欠了神农山莫大的恩情。 仙药谷之流唯利是图、恃强凌弱,不过是守着祖业制售丹药的贩子罢了。 只有百里仲,才配称为医者。 一番客套之后,萧晏便要二人请到屋中小叙。 孟旷轻轻咳了一声,“不了,我……还有事。” 徐定澜笑道:“萧师兄还不知道孟兄,平生无欲无求,见了水却走不动道,方才他见屋后水塘清澈,便迫不及待要作垂纶客。” 孟旷微微一叹,“也就是萧大,值得我来打这个照面。” 言下之意,若没有萧晏,他此刻已经下竿了。 “那我不胜荣幸。”萧晏表示理解,“如今在此居住,需要照应的尽管开口。” 闻言,孟旷和徐定澜面面相觑,表情讳莫如深。 萧晏疑惑:“可是有何不妥?” 徐定澜待要开口,孟旷却对他摇头使眼色,他便笑道:“没什么。” 萧厌礼最看不得别人欲言又止,也出来追问:“怎么,二位的住处不便透露?” “萧兄误会了……也罢,这本不是我们的错。”徐定澜一皱眉,“仙药谷将我们安排在另一头新修的客房,距离远些。” 这边还有空房,又何必另外安置? 萧厌礼察觉不对,再问:“你们几个人,几间房?” 这才是关键所在。 徐定澜沉默片刻,“并不以人头来计,我们两家皆是……独门独院。” 萧厌礼轻嗤一声,不再多言。 孟旷忙劝解萧晏:“许是萧大来得太早,谷中来不及安排院落,不出一两日,也就给你们换了。” “……应是如此。”萧晏笑道:“不过无妨,只住短短几日,住哪里都一样。” 二人见萧晏并不计较,也便放心离去,一路上不免称道萧晏胸襟宽广,鄙夷云家拜高踩低。 只有萧厌礼,瞧见萧晏默默取出一枚捏团来,在袖下捏了又捏。 萧厌礼懂他心中沉郁。 自泣血河一战,剑林便如大树凋枯。 师辈们或是与魔宗同归于尽,或是元气大伤,战后短短几年先后亡故。 只留下陆藏锋源源不断地收徒,将毕生所学薪火相传,撑起整个宗门。 萧晏也从不抵触别人对他歌功颂德。 他名气大了,剑林的招牌也就响了,会有更多的修仙根苗慕名而来,壮大剑林。 曾经的剑林,是可与清虚宫、蓬莱山、神霄门比肩的存在。 如今对东海小昆仑这样的后来者,都要忌惮三分。 仙药谷更是过分,萧晏已是名声显赫的仙师,他们连一间房都不肯多给。 齐雁容在一旁默默无言。 无论什么出身,落魄时都是一样难受。 她倒了一盏茶,轻轻放到萧晏手边的桌案上,然后不声不响地走开,尽量不打扰他。 萧厌礼却非要打扰,上前问道:“房间的事,就这么算了?” 萧晏将捏团捏了又捏,终是道:“不必挂虑,我自会解决。” “有主意了?” 萧晏难得没有答话,只将捏团收起,匆匆出了门。 第20章 因走得急,他没留意到萧厌礼在一旁双手抱怀,神色如同看戏。 萧晏决定去会会云秋驰。 原本吴猛一事,他想给云秋驰留几分体面。 哪知仙药谷自己不要这体面。 分房这档事,明着是辱他,实则是看轻剑林,绝不能这么算了。 在院门口通报之后,萧晏被门人引着,缓缓走向云秋驰的居所。 此处不愧是主人房舍,走廊到室内通铺大理石,台阶雕栏皆是汉白玉,处处悬着亮红新绸,就连门帘也是明珠串成。 富丽流光,耀眼夺目。 萧晏昂然迈进房中。 他目光越过两旁多宝阁上的各样珍玩,落在正前方主位上,“云少主,别来无恙。” 云秋驰坐姿不甚端正,但也扶着把手,起身回了礼:“萧仙师,见礼了。” 说罢,在左右侍女的扶持下,缓缓坐回去。 萧晏观他面色略差,虽不如萧厌礼那般苍白,却也明显气血不足。 “少主可是操劳过度,身体不适?” “多谢关心。”云秋驰只与萧晏略一对视,便垂下眼睑:“近来谷中事务繁多,是有些疲累,不知萧仙师何事寻我?” 萧晏一五一十道:“我一行三个,都是喜静之人,挤在两间房里多有不便。” “都是家父的安排,我也无法。”云秋驰笑了笑,拒绝得明明白白,“何况今夜神霄门唐家、明日蓬莱山的贵客先后进谷,总要留些余地,还望萧仙师将就些个。” 萧晏神情中出现瞬间的复杂,顿了顿,又提了一件事:“我兄弟身体虚弱,可否向贵谷求些益气进补的丹药?” 云秋驰点着头:“我记下了,只是这几日库房吃紧,若有富裕,我会立时着人送与萧仙师。” 说归说,他始终不与萧晏对视,不知是回避还是敷衍。 萧晏沉默片刻,“知道了,告辞。” 他与云秋驰并不相熟,浅言几句,看不出端倪。 但总觉得古怪。 倘若此人和谷主云翰一样趋炎附势、不近人情,又怎会看得上出身山野的吴猛? 萧晏一语不发地回到住处,身上还沾着正午的烈日余温。 他径直去了萧厌礼和齐雁容的房间,对二人嘱咐道: “我与唐喻心颇有交情,出山门接他一程,如今外头人多眼杂,你二人不可轻易出门。” 齐雁容连声答应。 萧厌礼正坐在榻上,翻看这房间留置的书籍,眼皮也没抬一下。 待萧晏走后,齐雁容自言自语道:“方才萧师兄似乎去寻云少主了,不知是不是为了吴猛。” 萧厌礼低头看书,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以云家的做派,萧晏若是为了吴猛而去,恐怕不会这么风平浪静地回来。 他必然是去提分配房间的事了。 也必然碰了壁,否则脸色不会那么难看。 萧厌礼神情冷淡,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 那又如何? 萧仙师什么办法都没有,不过是平白当一回受气包罢了。 傍晚时分,萧晏才回来。 与他随行的,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人头戴金质嵌玉发冠,身着淡紫华服,看起来非富即贵。 他一边进门一边挑眉揶揄萧晏:“萧大,你可是欠了我好大一个人情。” 另一人则粗布麻衣,补丁还是兽皮制成。 他见着萧厌礼和齐雁容,黑亮的眼睛顿时更亮了:“你们也在。” 萧厌礼缓缓起身,望着这对比之下,仿佛孔雀和山雀的二人。 一个是北境四子的其中一位,神霄门二公子唐喻心。 另一个,赫然便是昨日遇到的吴猛。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身份疑云 唐喻心自然也瞧见了萧厌礼。 立时扬起眉梢,上前几步,眼珠来来回回地转动,比照着萧晏细细打量他。 “不得了啊萧大,你们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萧厌礼转过头去,只冷冷地望着萧晏。 唐喻心摇着手中折扇,被无视了也不计较,又施施然看向齐雁容。 齐雁容与他目光相对,对方的桃花眼波光粼粼,天然含笑,仿佛装了一肚子情话欲说还休。 她本能生出些警觉,后退一步,施礼道:“不知这位是……” “在下唐喻心。”唐喻心一拱手,袍袖撩动腰间玉佩,叮咚作响。 “你是唐——”齐雁容吸了一口冷气,险些花容失色,但她到底是大家闺秀,又道了个万福,才匆匆去了隔间回避。 唐喻心:“……” 吴猛在一旁笑得捂肚子:“你这小白脸,竟比那岭上的大虫还吓人,一个两个的,都不敢接你的话。” 萧晏无奈笑道:“看来老唐的名声,还未曾在秦岭叫响。” 唐喻心打开扇子,不紧不慢地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秦岭上有喝花酒的所在,管教我唐喻心的大名,一夜传遍岭南岭北。” 萧晏推他一把,郑重道:“这两日收敛些,别误了大事,等回了洛阳,谁也管不着你。” “老子就那么饥不择食?”唐喻心拿扇子打萧晏,被萧晏堪堪躲过,“你萧大仙师究竟什么大事,让云秋驰的小黑脸扮成我的门人跟进来?难不成要用他闹洞房,给仙药谷助兴?” 吴猛倒不在意唐喻心别的说辞,只揪着唐喻心回击他的那个称谓,摸了摸自己的脸,“真那么黑么……” “正经些。”萧晏夺过唐喻心的扇子,“此事还不便透露,老唐你借他件衣服,他这样穿着太引人注目了。” “的确,我家烧炭的下人都比他精致。”唐喻心转身就走,边走边叹,“云秋驰……唉,口味绝了。” 他两个相熟,耍了半日的嘴。 萧厌礼冷眼旁观,脸色越来越沉。 萧晏居然不声不响,托唐喻心将吴猛带了进来。 他倒还有些聪明,知道神霄门家私丰厚,是仙药谷的一大主顾。 仙药谷绝不会拦查唐喻心的车马。 做得周全,但是…… 萧厌礼对萧晏脱离掌控的感觉,深恶痛绝。 萧晏一直揣着几分心虚,如今唐喻心一走,屋内暂且静了静。 萧厌礼的两道目光,如同刀片一般刮在他面上。 当着吴猛和齐雁容的面,有些话不好细说。 他拉了拉萧厌礼,萧厌礼一时没动,他便小声道:“听我解释。” 萧厌礼才挪动步子,一马当先地出了门。 萧晏随后一叹,后知后觉地想,我萧晏又不是三岁孩童,只是私自做一件盘算好的事,有何不妥? 顿了顿,他又愣了一下:方才脑海中为何要用“私自”这个词? 思及此,萧晏又攒起无限底气,回房关门。 烛光在他们中间的桌案上摇曳,萧晏眼神坚定:“对不住,我答应过吴猛带他进谷,今夜必须守约。我会牢牢看着他,避免他惹是生非,给你我招来麻烦。” 萧厌礼冷笑:“我怕麻烦?” 萧晏:“……不然,你为何生气?” “你我同气连枝,你想带他进来,随意便是,又何必瞒我?” 萧晏叹了口气:“我的确担心……” “担心我不同意?”萧厌礼徐徐说道,“你我既是兄弟,我自当处处遂你心愿。但凡你想做的事,我一力相助,绝不干扰。” 一字一句,说得萧晏脸上发热,“我……是我小人之心了。” 这本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小人”二字却刺得萧厌礼耳膜生疼。 很多年前众叛亲离时,有人如此骂过他。 当时他还叫萧晏。 “住口!”萧厌礼血气上涌,猛然揪起萧晏的衣襟,“小人二字,不许用在自己身上。” 二人近在咫尺,几乎双双碰着烛火。 萧晏错愕地望着萧厌礼,但见他眼中烛火摇曳,却不知他何故突然暴怒。 踟蹰间,萧厌礼又催促他:“答应我!” 萧晏不知怎么的,还未反应过来,已着魔般的点了头:“……好。” 萧厌礼才放下他,又淡淡道:“还有,少和唐喻心这淫1贼来往。” 萧晏想为唐喻心开脱:“可是他……” 还未说罢,萧厌礼刚缓和的面色骤然转凉。 他只好叹了口气,道:“再说吧。” 唐喻心花名在外,自家兄弟看不惯,也情有可原。 萧厌礼自然清楚萧晏和唐喻心的交情深厚,他也不否认唐喻心仗义疏财,修为上颇有造诣,除去行为放浪,还有诸多可取之处。 只是,前世唐喻心为了救他,还闯过隐阳牢城意图劫狱,却不料行事败露,险些也被穿锁琵琶骨。 再后来,听说唐家败落,被东海齐家兼并,唐喻心不知所踪。 教训太惨烈,容不得一点牵连。 第21章 只是萧晏一时半会,不会听劝。 那便看解决东海,和让他二人割席,哪个来得更快。 唐喻心本没多想,仗着雅间够大,让吴猛和他同住了一晚。 岂料吴猛心情激动,辗转难眠,嘴里叽里咕噜的,翻来覆去念叨些有关云秋驰的话。 后来唐喻心忍无可忍,给他来了个睡眠咒。 这倒好,他沉沉入梦,呼噜声震天。 唐喻心苦不堪言,一夜熬过去,桃花眼里的波光都干涸了。 好在萧晏很快想到了法子。 他托唐喻心出面,在神霄门安置的独门小院里,摆了几样从洛阳带来的精巧点心。 以采购丹药为由,将云秋驰请了来。 神霄门在仙药谷的面子极大,云秋驰果然如约而至。 萧晏和萧厌礼两“兄弟”,协同吴猛躲在房中,隔着窗缝遥遥窥探。 保险起见,萧晏还给吴猛身上下了术法,禁锢他的言行,以免他瞧见云秋驰激动,惹出动静来。 远处山岭如横黛,云遮雾绕。 院中桃花浅红,柳丝青绿,一池春水环着亭台。 云秋驰和唐喻心在亭中叙着话,两人身旁候着各自的侍女。 神霄门穿着光鲜锦缎,端方明艳,像是高阁牡丹。 仙药谷则是素淡轻纱,轻灵飘逸,如同深谷幽兰。 唐喻心不懂什么经商采购,在家也从未操持这些。 只做做样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云秋驰介绍谷中丹药如数家珍,他听半晌才回一两句。 耳朵是在听云秋驰絮叨,眼睛早不知在云秋驰的几个侍女脸上,来回过了多少遍。 云秋驰:“谷中新制的气血丹,补血益气的功效,胜过寻常那些三倍。” 唐喻心:“不错不错。” 云秋驰:“不过很快春去夏至,暑气来袭,不知贵宗可需要些安神养心的凉补丹药?” 唐喻心:“嗯嗯,美……咳,可以。” 侍女们纷纷轻笑,一时间亭中春花盛放。 云秋驰放下茶碗,微微一笑:“我知唐兄是怜香惜玉之人,我身后这几位虽不算倾国倾城,却也是在幽谷佳人,冰清玉洁,唐兄看上哪个,带回洛阳如何?” 唐喻心清清嗓子,朝一旁微微抬手。 身旁的侍女便将烟杆装上烟丝,送到他手中。 唐喻心亲引了火折子点燃,就着青玉烟嘴猛吸一口,缓缓吐出:“云少主有所不知,老唐素来喜欢亲力亲为,送到手里的没意思。花儿再香艳,自己寻来的才香。” 说罢,再狠狠吸了一大口。 院侧幽暗的房中,萧晏无奈摇头。 唐喻心有个原则,只去青楼消遣,绝不招惹良家女子。 这是把烟吸进肺里,才算忍住美人的诱惑。 只是在印象中,云秋驰似乎没这么……世故? 此人向来循规蹈矩,又怎会投其所好地,将侍女随便送人? 吴猛始终瞪着眼睛看云秋驰,先前还是愤怒得几乎红眼,此时却忽然皱起眉,紧绷的身体也稍有松缓。 萧厌礼和萧晏看去,发现他黑瞳里现出几分疑惑。 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继续旁观。 说归说,唐喻心继续与那几个娇美侍女眉来眼去,话题再无进展。 就在萧晏几乎要放弃时,神霄门的下人端着托盘送菜过来,见礼之后,将几样餐食一一摆在桌上。 唐喻心道:“我自己带的厨子,在这院中小厨房烹制了几样洛阳小菜,云少主尝尝。” “多谢唐兄盛情。”云秋驰说着,拎起筷子夹菜品尝,“果然不错,是和仙药谷不同的风味。” 唐喻心也去夹菜,刚进口便啧了一声,看向厨子:“苦瓜这东西,也好上桌?” 厨子忙低头解释:“公子,这是城里时兴的苦瓜酿肉。” 唐喻心极其厌烦苦瓜,扬了下筷子,“拿走,跟苦瓜放一起,肉都难吃了,白白耽误云少主食欲,勿怪勿怪。” 厨子苦着脸来收菜,云秋驰笑道:“唐兄言重了,这道菜颇合我胃口。” “真的?”唐喻心便摆摆手,“那便留着,放云少主那。” 虽说唐喻心不爱苦瓜酿肉,但时兴有时兴的道理。 云秋驰一连夹了两块,赞不绝口,亭中氛围一时热络。 吴猛却突然猛烈摇头,看向身侧的萧晏,一脸急切。 萧晏知道,吴猛必然是有确切且重大的发现。 但此时不便,萧晏一直捱到外头的人把这顿饭吃完,唐喻心出门送别云秋驰。 这才出手,解开吴猛身上的禁制。 吴猛情绪动荡,乍一能动,控制不住地喘粗气。 萧晏拍着他的背,“别急,慢慢说。” 吴猛缓了缓,立时抓起萧晏的袖子:“萧仙师,不对啊!云秋驰不是这样的!” 萧厌礼和萧晏面面相觑,萧厌礼道:“细说,哪里不对。” 吴猛道:“云秋驰非常讨厌吃苦瓜,看到都要吐!别说和肉炒了,就是搭着熊掌一起吃,他也要捏鼻子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疑似夺舍 室内落针可闻,只有吴猛的余音回响耳畔。 半晌,萧晏道:“莫不是天气渐暖,他口味变了,偏好些清苦的食物?” “这话你自己信?”萧厌礼不咸不淡道:“数九寒天,能让你多吃辣椒?” 萧晏略一怔忡,“有道理……” 相识短短几日,同桌吃饭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兄弟竟能留意到他不吃辣的细节。 真是有心了。 “我记得云秋驰在外头时,有随从被毒蛇咬伤,他都会想尽办法去救,他也讨厌动不动对下人打啊卖的。”吴猛眼神定定,继续往下道,“他说人都是父母养的,病了丢了,家人该多难过。我不信他会把那些跟他一起长大的丫鬟,白白送人!” 萧晏和萧厌礼都未接话,均在回思方才云秋驰要将婢女送与唐喻心时,那个随意自得的表情。 “还有还有。”吴猛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云秋驰从前像个大姑娘,眼神跟水一样,生怕说句重话得罪人。可他现在看人直通通的,说话也硬气了……唉,我也说不准,就感觉他不是他了。” 萧厌礼目光一凛:“他不是他?” 这时唐喻心送完云秋驰,遣散下人,分花拂柳地走到屋前敲门。 萧晏开门让他进来,他开口便是好笑道:“我还道那云秋驰为了促成生意,巴结我,才说那苦瓜酿肉好吃,却不料他是真喜欢,一小盘快吃空了。” 萧厌礼徐徐道:“酷爱苦瓜之人,在不当季的时候吃到,自然如获至宝。” “的确。”萧晏细细回忆,“虽说我也不太能吃苦瓜,但我师尊却爱极了它,在后山的小菜园里种了几棵,每逢夏季才有收获。” 唐喻心说得稀松平常:“哦,我家日常会从岭南运些菜蔬,那边暖得早,春生苦瓜也是有的。” 其余三人若有所思,顿了顿,唐喻心又挑眉道:“北方人喜甜喜咸者多,喜苦的却不多见。如今仙门之中,我便是认得两个酷爱苦瓜的异端了,哦对,带上云秋驰是三个。” 吴猛有些急,大声道:“云秋驰真的不吃苦瓜!” 萧厌礼敏锐地看向唐喻心,“还有一个是谁?” “清虚宫的巽风。”唐喻心饶有兴致道,“他也有趣,别人夏天吃些甜瓜蜜桃之类消暑,他竟找来一桶冰,湃些苦瓜在里头,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那他真是爱苦瓜如命,在我师尊之上了。”萧晏惊讶过后,自言自语道:“说起来,我已许久不曾有巽风的消息,年关到清虚宫拜谒玄空真人,也未见着他。” 萧厌礼沉吟片刻,蓦然抬头:“莫不是,巽风夺舍了云秋驰?” “什么?”对面三人身份不同,却一致震惊。 唐喻心立时摆起手,“巽风也是北境四子,除了出身,其余样貌、天资、修为之类,哪样不是碾压云秋驰,夺舍他?吃饱了撑的?” “老唐你记不记得……”萧晏喃喃道:“剿灭魔宗后,许多禁书被封入清虚宫的藏经阁中,我们幼年曾在清虚宫听经。那时巽风潜入阁中偷学了向我们炫耀,还被重罚,险些逐出师门。” “对对,他半瓶醋,夺舍一只猫,险些回不了自己的壳子,哈哈哈哈……”唐喻心笑到半路,笑不起来了。 魔宗还在时,邪修也可说百家争鸣。 魂修,便是其中一门令人谈之色变的诡异邪术。 可操纵死尸,可炼制药人,可元神出窍,可借尸还魂…… 只是魔宗覆灭后,邪修七零八落不成气候,魂修也失了其体系。 普天之下,许久不曾听说夺舍相关了。 唐喻心看向萧厌礼:“你一个门外汉,怎会知道夺舍这东西?” 萧厌礼面不改色:“书上看来的,随口胡说。” 第22章 “……”唐喻心道,“行吧。” 事关重大,所有人都是将信将疑,最后无果而散。 从唐喻心的居所回来,萧晏便有些发闷,时不时望着天际的飞鸟,百般揉弄捏团。 萧厌礼最烦看他这样,“何事不快?” 连日来,萧晏被萧厌礼一腔赤诚地相待,自认有些事情,或可与他一诉。 “我将吴猛带进来,一是为达成他的心愿,二是想让他确认了云秋驰的薄情寡义,赶在西昆仑的送亲队伍到达之前,去见见那位待嫁的伦珠圣女。” 萧厌礼几乎不用想,便猜出了他的目的:“你要吴猛去和圣女讲述云秋驰的为人,让她不要嫁给云秋驰?” “是。”萧晏眼角眉梢,皆是坦然,“云秋驰绝非良人。” “幼稚。”萧厌礼冷冷看他一眼,“这是西昆仑和仙药谷的联姻,不是他云秋驰和伦珠两个人的嫁娶,她反悔了,就不用嫁?” 萧晏似是被说中了心事,语调微微低沉,“我知道可能无法改变,但我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这些?”萧厌礼目如深潭,当中藏着一抹直射潭底的微光。 萧晏神色一僵,继而转为坚定,“仙药谷恃强凌弱,唯利是图,我看不过。哪怕不能阻拦这桩婚事,也要伦珠圣女预先看清云秋驰,成婚之后能有所防备。” 萧厌礼似笑非笑:“总而言之就是,给云家添堵。” “是。”萧晏点了头,又重新惆怅起来,“可是如今云秋驰身份存疑,往下……不太好办。” 炉中残香燃尽,萧厌礼拿了香勺,无言地拨弄余灰。 萧晏见他不接话,心里慢慢悬起:“你……不高兴了?” “嗯。” 萧晏还当他不齿自己的阴暗行径,眸光一暗:“是不是我……” “不够狠。”萧厌礼吹了吹香勺,“被仙药谷挤兑,也只敢耍些于事无补的小把戏。你将希望放在那个伦珠身上,想靠她去治云秋驰,可万一她对云秋驰死心塌地,这桩婚事花好月圆,你看着气不气?” 萧晏:“……” 想象了一下云秋驰捧高踩低却又春风得意的嘴脸,是挺憋屈。 萧厌礼将香勺往桌上呯地一撂,“面子这回事,若不能大刀阔斧地讨回来,便还是本本分分地受气吧。” 如今的萧晏,在经历齐家一事之后,好歹是有所长进。 知道稍微想想法子,去回击别人了。 但萧厌礼又觉得,萧晏实在没有必要长进。 萧晏,只能是萧晏,沾上萧厌礼的影子,便失了味道。 入夜,萧厌礼又开始了对仙药谷的探寻。 这两日进谷的宾客越发多了,他的行动也更加小心。 山门处的防守愈加森严,明日蓬莱山那号人物过来,又不知会是什么局面。 萧厌礼趁着如今尚有余地,避开所有人,径直往山门而去。 此时闲杂人等都已歇下,只有巡夜的弟子还在来回走动。 风柔月淡,山门两旁的高岭如同遮天的围墙。 临近处,萧厌礼猫在一丛浓密的萱草中,快速记下周遭地形。 草叶茁壮,有半人多高,牢牢遮映了萧厌礼消瘦的身形。 视线流转间,他蓦然瞧见山门之外有人影一闪而去,身法极快,像是蝙蝠飞过落下的残影。 而谷口守山的弟子疑惑地张望两下,摇摇头,又重新站定。 萧厌礼的眼中,难得出现几分矍铄的神采。 是邪修的气息。 看来谷外真有邪修。 萧厌礼觉得,近日有必要出谷一趟。 只是要找个合适的由头,甩掉萧晏才行。 这夜照例相安无事。 萧厌礼后半夜回去时,萧晏门前静谧,齐雁容在咒术的作用下也睡得香甜。 萧厌礼盘算着独自出谷的筹谋,一直到睡着,都没有头绪。 一大早唐喻心哐哐猛敲萧晏的房门。 萧厌礼对声音极其敏锐,瞬间从榻上翻身而起。 此时天光大亮,齐雁容和萧晏早已起床,各自打开房门向外看。 唐喻心一见萧晏便道:“完了萧大,你们带来的小黑脸,被云家的下人给撞见了。” 萧晏听见他在门前堂而皇之泄露吴猛相关,立时拧眉想要捂他嘴,但唐喻心后半句一说出来,他心知捂嘴也无用了。 “怎会这样?” 唐喻心清了清嗓子:“小昆仑来人了,一大早就给我送美女,端的是热情奔放,直往我大腿上坐。那小黑脸没眼看,臊着脸往外跑,我哪里有手阻拦?恰好此时云秋驰又派人约我,啧,撞个正着。” 齐雁容也吃了一惊:“那你过来了,吴猛他人呢?” 唐喻心摊手道:“他在我房中躲着,房门反锁,那下人叫不开门,已经去回禀云秋驰了。” 萧厌礼本还带着些许起床气,忽然灵光乍现,睡意全无。 出谷的借口有了。 他从水盆里胡乱抹了把脸,便匆匆往外走。 萧晏拉住他:“你别去,出了这事,我一力担着。” 萧厌礼却反手抓起他的手腕,反而拽着他直往前去:“你不是想给云家添堵?时机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当面打脸 因事态紧迫,萧晏虽不明白他有何谋划,但见他气定神闲,想必有了主意,便决定冒险一试。 二人御剑而去,顷刻间便落在唐喻心的寝居前。 两位身穿东海云锦的女子,一美艳、一清丽,正在桃红柳绿的院中着急跺脚。 见到萧晏和萧厌礼时,还四目茫然。 可是一看随后落地的唐喻心,立时来了劲头。 “唐公子!”“唐仙师!” 她二人顾盼神飞地迎上前,一左一右将人挽起来,生怕又跑了。 唐喻心丝毫不怯,顺水推舟地揽起两条纤腰,笑道:“采薇、霜霜,你们还在啊?” “当然在嘛,奴家等得唐公子好苦。” “讨厌鬼,你可算回来了。” 抱怨声娇娇软软,似怒含情,寻常男子听上一两句,骨头都要酥了。 唐喻心一头哼哼哈哈地应付美人,一头给萧晏使眼色,视线指向紧闭的门前。 院外还守着几个仙药谷弟子,虎视眈眈地朝院中张望。 萧晏也不迟疑,到门前抬手一挥。 萧厌礼直接推门而入。 里头的吴猛立马抱住头,嘴里嚷着:“别过来!打死我,我也不出谷!” 萧晏拉住他:“是我们。” 吴猛抬头看清来人,心里一松:“是你们啊。” 他又些慌张:“我是不是要被赶出去了,萧仙师,萧大哥,怎么办,我还没见到云秋驰呢!” 萧厌礼如确认一般,问他:“想见云秋驰?” 吴猛:“太想了!” 萧厌礼的眼神轻飘飘又落在萧晏身上,“想给云家教训?” 当着吴猛的面,萧晏不太好直接承认,顿了顿,加以润色道:“云家见风使舵,轻慢我师门……应当予以回击。” “嗯。”萧厌礼望向虚掩透光的房门,目光变得深不可测:“接下来,都听我的。” 唐喻心在外头陪着两位东海美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周旋。 他与萧晏交好,丝毫不想和齐家扯上关联。 可是眼下有些棘手,美人们撒娇撒痴,纠缠得紧。 再则…… 美人小巧挺直的鼻梁恰在手边,唐喻心指尖轻点。 采薇、霜霜,实在貌美,温婉妩媚。 又是和北境女子不同的风韵…… 忽然门被打开,萧晏和萧厌礼从里头出来,随即又将门掩上。 唐喻心搁下七七八八的杂念,问道:“如何,可是要把小黑脸送走?” “不忙。”萧晏想凑近了跟他悄声说两句,但他此刻偎红倚翠,又不好近前,“老唐你先松开,过来叙话。” “我如何撒手?”唐喻心看萧晏避而不及地远远站着,起了几分玩味,“要不,萧大仙师帮我接着?” 说归说,他臂弯有力,没有将人推出去的意思。 却有一个声音冷冷地响在耳畔:“我来。” 唐喻心还未反应过来,萧厌礼便伸手,一边一个地拎起采薇和霜霜的上臂。 这架势又硬又冲,如同钟馗捉鬼。 唐喻心下意识地手一松,两个同样被震住的美人便完全落在萧厌礼手上。 二人可怜巴巴地看向唐喻心:“唐公子……” 唐喻心清了清嗓子,朝她们打了个手势:“乖啊。” 美人没了依靠,回眸再看阎王一般的萧厌礼,温香软玉立时变成木块石头,再不敢多说一句,规规矩矩地站好。 萧晏方才近前,附耳对唐喻心小声地言说几句。 唐喻心面露几许疑惑,但还是难得认真道:“你既这么说了,我去去就来。” 第23章 他御剑而起,顷刻升空而去。 采薇和霜霜见状,脸色一白,忙唤:“唐公子!” 可是萧厌礼抓得牢,“不要生事。” 语气不轻不重,称得上娓娓道来,可采薇和霜霜却打了个哆嗦,连声道:“不敢不敢!”“奴家全都听公子的!” 萧厌礼便撒开手,“躲着,轻易别出来。” 她们揉了揉手臂,忙不迭地冲到了假山后头,如同和花影融为一体,再也不敢冒头。 一旁的萧晏看见这幕,颇感欣慰。 自家兄弟虽然不近人情,对待无辜弱小,却也有些分寸。 再者……他雪中送炭似的的为他解围,实在贴心。 今日风大,落花在庭前直舞。 院外终是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似有一队人匆匆而来。 二人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到了三二十个仙药谷的人。 打头的,却并不是云秋驰。 其人蓄着齐整的三绺虬髭,鬓发乌黑,面白目明,步履缓慢却极有风范。 与齐高松拿捏气度,含而不露的威仪不同,他似乎有意将威压张扬出来,让人不敢直视。 萧晏一见,立时施礼道:“见过云谷主。” 云翰也不回礼,只点了头,打量一番院落,才道:“原来是萧贤侄,唐贤侄何在?” 萧晏轻声道:“他方才走得匆忙,我也不清楚他的去向。” 云翰的目光已在萧厌礼身上,“这位,便是你新认的兄弟?” “正是,多谢谷主关心。” 云翰只盯着萧厌礼:“不知萧贤侄的兄弟是何方人士,出自哪家仙门?” 萧晏这回没再主动接话。 这些问题,他比谁都想知道答案。 他们兄弟到底出身何处,是世家高门的儿子,还是贩夫走卒的儿子? 萧厌礼察觉萧晏满是期待的目光,但他视若无睹,甚至连云翰都没看上一眼。 他只以拳抵唇,轻轻咳了一声。 里头的吴猛早就按捺不住了,此刻听见这声“号令”,如同弹弓上的石子一般,几乎是从屋内弹射出来。 “云家欺负人啊!云秋驰个没良心的始乱终弃!我吴猛乃是堂堂正正的英雄好汉,却被你云秋驰带得成了断袖,吃干抹净了啊!混蛋云秋驰,你个缩头乌龟不敢见我!还让你老爹过来替你擦屁股,吃奶去吧你!你们云家没一个好东西!” 初时,萧厌礼交代他如此这般大闹时,他还扭捏。 毕竟他许久未和云秋驰说过话了,见面就嚎这些,叫他一个大男人如何张嘴。 可是他在屋内瞄见云翰,气不打一处来。 云秋驰居然还缩着,让他爹来出头了! 吴猛用尽打虎斗熊的力气,怒火全发泄在这堆话里。 云谷主等人猝不及防,仿佛院里迎头劈来一场铺天盖地的炸雷,把他们震得久久无言。 这在云家一手遮天的仙药谷中,史无前例。 云翰的眼珠,半晌才恢复转动。 他似乎忘了身旁还有下人可以差遣,亲自疾走数步:“放肆……你放肆!” 萧晏这才上前,拦下他直奔吴猛的势头:“云谷主,有话好好说。” 云翰推不开他,直接对身后的一众门人道:“都死了不成?还不把这恶徒乱棍打死!” 得了这话,数十个门人像是起死回生一般,瞬间从茫然和僵硬中动了起来。 他们并不像在山门时的那般只拿棍棒,而是手持刀剑等利刃扑过来。 看样子,云翰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给吴猛留活路。 吴猛知道自己肉体凡胎不经砍,忙往萧晏身后躲。 萧厌礼岿然自若,只将眼眸看向天际。 三道身影御剑而来,堪堪落在那那帮门人面前。 虽说人手不多,却灵力深厚,带起重重气浪,瞬间将门人连人带刀震得连连后退。 唐喻心持剑拦在门人前面,双眼则好整以暇地盯着云翰:“云谷主,我才出去片刻工夫,你便带人在我院中打啊杀的,当真是盛情款待。” 身后的徐定澜皮笑肉不笑道:“云家的待客之道,徐某亦是大开眼界。” “嗯……是有不妥。”孟旷青衫飘然,温吞地跟了一句。 诸多质问之下,云翰不得不收起气焰。 花瓣落如初雪,他在微凉的风里强行冷静,指着院中一隅,忍着怒气问唐喻心:“唐贤侄回来得正好,你可知他是谁。” 云翰指的方向,一前一后地站着萧晏和吴猛。 唐喻心只用余光一瞥,便心知肚明地咳了一声:“嗯,云少主的相好。” “放……”云翰闭了闭眼,强忍火气,“休要胡说,犬子从不认识此人,是这无耻之徒在谷外叫嚷,闹得人尽皆知。我家喜事在即,本不想与他纠缠,唐贤侄又何故将人带来添堵!新妇还未过门,你是想让我家门不幸么?” 徐定澜在一旁直摇头,孟旷问他:“怎么?” 徐定澜低声道:“以手指人,甚是失礼。” 孟旷笑而不语。 此处是仙药谷新修的客房,只给贵宾留宿,各家院落宽敞独立。 唐喻心下榻的,更是其中最大的一处园舍。 些许动静旁人本来听不到,可前有云翰气势汹汹地率众而来,后有吴猛声如秦腔般的高调叫喝。 门前已聚起了一小撮看热闹的宾客,有碍于身份不便露面的,也差了下人过来探听。 作者有话说: ---------------------- 两位小姐姐也是苦命人,迫于压力才这么做,以后会有更好的归宿哦 第21章 兄弟阋墙 有个质问声一板一眼,自门外穿过人墙:“唐喻心,你可知此人叫什么?” 因昨日被吴猛当头叫了声“小白脸”,唐喻心睚眦必报地回以“小黑脸”。 叫顺了口,竟是不曾过问吴猛的名字。 唐喻心扶额,“这个……” 随着那声质问,围堵在门前仙药谷门人被一左一右地推开。 三道笔直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人一致穿着浅灰色服制。 宽袍大袖,衣中灌风。 唐喻心花团锦簇的庭中,如同飘起三朵浩渺空濛的海上雨云。 哪怕时隔多年,萧厌礼只瞧一眼打头那人板正的脸,便认出了他是谁。 蓬莱山,首席弟子天鉴。 身后跟着的是他的师弟,天风和天星。 天鉴出身东海齐家,也在北境四子之列。 虽远在胶东,名头不如中原地带的萧晏,但其修为极高,上一届论仙盛会力压萧晏夺得魁首,在仙门之中的地位无可取代。 此人一出现,萧厌礼和萧晏不自觉看向唐喻心。 果然,他开口便是责备:“连姓甚名谁都不清楚,便信了他的话,也不怕遭人算计。” 天鉴性格孤僻,但凡牵扯到仙门,他眼里便揉不得沙子。 哪怕沙子在别人身上,被他看见也不行。 吴猛莫名被影射一通,当下怒道:“你少胡说,我算计这小白脸做什么,云秋驰又不跟他成亲!就算云秋驰娶他,也是云秋驰混蛋,我也只找云秋驰算账!” 此言一出,引得多数人哄堂大笑。 云翰的脸则越发阴沉。 天鉴眉心皱出深壑,对唐喻心道:“你往日冶游狎妓已是放浪,如今又和断袖为伍,全不顾仙家名声,真是枉为北境四子。” “一开口就让人偏头疼,也就你天鉴做得到!”唐喻心一向和天鉴不对付,少见地冷了脸,“萧大,你来说。” 云翰见风向略转,抓住时机大手一挥:“将那贼人正法!” 天鉴却反手持剑,横在蓄势待发的一干门人面前,“他既非仙门中人,自有世俗律法约束,你们又如何正法?” 院中一时只有风声微响。 众人有与他不熟的,纷纷露出迷惑来,皆不知他要站哪边。 萧晏却是一片了然,朝天鉴拱手:“天鉴师兄说的极是。他如今既已进谷,又不依不饶,不如趁此机会说清楚。若真是一派胡言污蔑云少主,再送官治罪也合乎情理。” “自便。”天鉴毫无波澜地说罢,自和天星天河离去,自始至终不曾正眼瞧人。 这三人是走了,可来看热闹的却津津有味,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 云翰面上越发挂不住,便对吴猛道:“你赖着不走,不就是想图些银子?去账房拿了快滚!” 吴猛呸了一声:“谁稀罕你的臭钱,我今日只要见云秋驰!快让他来!” “恬不知耻的东西。”云翰面色阴沉:“我儿唯恐被你沾上,今次是他亲自求我出面,将你打发。” “不可能!”吴猛大声道:“我可听说,他前些日子为了见我,被你打得半死,还闹绝食呢!” “呵,听说而已。”云翰顿了顿,忽然语调拔高:“秋驰,你想给他留些脸面,可他不要。你快亲口和他说了,让他速滚。” 第24章 众人俱是一愣。 吴猛先是错愕,随即脸色大变。 门前众人自觉后退,让开一线道路。 风动落花,身着织锦青袍的云秋驰缓缓步入院中,在云翰身侧站定。 他看了一眼吴猛,像是怕对视似的,随即撤开目光,“你走吧……别再来了。” 吴猛瞪着两只眼:“云秋驰,你再说一遍!” 他说着,便冲动地挽起袖子要上前理论,却被萧厌礼死死拉住。 “再说一百遍,也是如此。” 云秋驰面上无悲无喜,仿佛与他毫不相识。 “云秋驰你混蛋!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谁拦都没用!你说你除了我,再不会喜欢别的任何人,还说你从小被压抑得太苦!你说你在我这里才会欢喜!”吴猛说着,眼睛里涌出泪光,“你怎么说了不算……” 云秋驰似是被他幽怨的眼神看得不适,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那都是我一时胡话,你还是走吧。” 两个男人当众纠葛,其中一个还身份非凡,实属难得。 云翰吹胡子瞪眼,可是旁观者越发多了,还都是些高门子弟,他又担心说了重话激怒吴猛,让他再往下闹,引来更多人。 萧厌礼算准时机,扔出一句话:“如此说来,云少主和吴猛确有一段过往,他并未污蔑。” 云翰气得朝云秋驰一甩袖子。 这孽障怎就不肯否认,说得再含混,终究也是承认了。 徐定澜旁观多时,总算理清头绪,露出失望之色:“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云少主既然变了心,就该和人述说清楚,男子对男子始乱终弃,亦是失礼。” 一旁的孟旷拍了拍他的肩,含笑保持缄默。 既是在众人面前“理亏”,云翰只求速速了事,按捺着对吴猛道:“多说无益,我儿决意与你一刀两断,你要什么补偿?” “云秋驰你个不要脸的!”吴猛开口就是骂。 萧厌礼上前,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吴猛的衣袖。 吴猛缓了缓,拿手抹了一把眼,将自己强行从满腔悲愤中抽离过来,冲云秋驰道:“我也不要什么补偿,云秋驰我问你,咱俩见最后一面的时候,你答应我的事还记不记得,你当时怎么说的,现在再说一遍,说完我立马走人!” “不过是些镜花水月之谈,既然一拍两散,又何必纠结。”云秋驰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烦乱之色,转头便走。 吴猛浑身骤然一僵,继而,他神情复杂地望着云秋驰,刚要开口:“你不……” 萧厌礼猛拍他一下,打断他的言辞。 他一回头,便对上萧厌礼阴森的眼神,瞬间想起对方先前的吩咐,再不敢说一个字。 如此一来,仿佛随着正主的离开,整场闹剧告一段落。 云翰满含杀意的眼睛盯了吴猛片刻,也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 此刻不便动手,以后时间还长,对付这种卑下的凡夫俗子,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萧晏也牢记萧厌礼的嘱咐,趁着云翰还在,大声道:“这次多亏了老唐把人带进来,否则吴猛如何见到云少主,把话说清楚?” 唐喻心一脸茫然。 一旁的徐定澜已然对他另眼相看:“唐兄仁义。” 唐喻心朝萧晏猛使眼色:你小子失忆啦,不是你让我带进来的? 萧厌礼却忽然道:“与他无关,这都是我的主意。” 萧晏反过来朝着唐喻心眨眼。 唐喻心反应迅速,“对对,是萧晏的兄弟看他可怜,托我办的。” 徐定澜道:“难怪唐兄带他进来,却反而不知道他的姓名,原来是萧师兄的兄弟仗义援手。” 云翰收回正待转身的举动,阴沉地看向萧厌礼。 难怪,唐家和云家往来颇多,素来无怨。 唐喻心如此不顾仙药谷的颜面,原来是受了此人撺掇——那便好办了。 一发解决。 但还不待云翰开口,萧晏便已冷着脸走向萧厌礼:“你做这些,为何不与我商量。” 萧厌礼垂下眼睑:“是我草率。” 唐喻心:“……” 这又是哪一出? 萧厌礼低了头,萧晏却仍是不依不饶:“你私自带人进来,险些惹出大祸。难道光明正大带进来,云谷主还能不讲道理,杀人灭口不成,你把云谷主当什么了?” 他慷慨陈词,云翰却是眼神闪烁。 唐喻心向来嘴快,此刻却慎重地望着他二人,一语不发。 徐定澜和孟旷便来劝和:“萧师兄息怒,他也是出于好意。”“有话好好说。” 萧晏横眉冷对:“他只会惹是生非,给人添乱!” 萧厌礼也仿佛恼羞成怒,“不错,你是高高在上的萧仙师,我这做兄弟的给你蒙羞了!我走便是!” 说着拽起吴猛便快步出门,吴猛也不迟疑,竟一路跟着他去了。 萧晏非但不挽留,还挡住了想上前阻拦的其他人,只对唐喻心道:“真是不思悔改,既如此,老唐帮我把他送出谷去!” 唐喻心也没了主意:“那行吧……我先去。” 便匆匆追人去了。 萧晏似乎余怒未消,上前拉起徐定澜和孟旷,“走,垂钓去。” 云翰在一旁目光沉沉。 在他的印象中,萧晏有情有义,天下传名。 这样一个人,会因为口舌之争,就把亲兄弟给赶走? “萧贤侄留步。”云翰出声道:“谷外方圆百里没有城池,你就放心你的兄弟流落在外?” 萧晏叹了口气:“我这兄弟乖张任性,在外头磨几天性子也好。” 徐定澜不甚放心,“虽是如此,到底伤感情,萧师兄还是早些接他回来。” 云翰步步紧逼,继续试探,“他一介凡人,你就不怕在外这些天,遇着歹人或者邪修之类?” 果见萧晏胸有成竹地一笑:“无妨,我自剑林来时,带了寒螭,乃是给送给新夫人的贺礼。” 寒螭二字,云翰听得耳生。 仙药谷修仙者代代锐减,如今早已成了半吊子仙门,哪会知道这个。 徐定澜和孟旷却不约而同道:“寒螭?” 继而,徐定澜感叹:“剑林千年大宗,藏剑无数,出手如此阔绰。那寒螭是剑林第二任掌门以玄铁精炼,亲手铸就,虽不能和上古神器相比,却也巧夺天工,灵力丰沛……当世仅此一把,价值连城。” 云翰定定地听到最后,压着心头悸动问:“多谢剑林抬爱,但忽然说起这把寒螭宝剑,与萧贤侄的兄弟……又有何关联?” “此剑轻快,凡人也使得。”萧晏道,“这些天来,我让他暂时缠在腰间,一来避人耳目,二来防身,如今他出了谷,用寒螭对付寻常的歹人邪修,绰绰有余。” 作者有话说: ----------------------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第22章 顺利出谷 云翰吸了口冷气,“既是贺礼,为何转交他人。” 他到底贵为谷主,不好直接发作,但眉心皱出纹路,显然心有不悦。 萧晏眼中平静,只映着远处的一山春色,“正因此剑贵重,我本要亲手交于谷主,无奈身在偏远客房,一直不得面见。如今我兄弟走得急,我也来不及讨还。” 云翰正待再开口,只听徐定澜在一旁道:“萧师兄出于谨慎,却让人以为你是空手而来,如今被安置在次等客房中,岂不尴尬?” 他虽是调侃,眼中却毫无半分笑意。 云翰一愣,忙解释道:“云某属实不知,近来谷中事务冗杂,都是犬子在张罗待客,不料怠慢了萧师侄,我这便去问罪。” 徐定澜这时才温文一笑:“不过顺嘴玩笑,云谷主不必当真。” 云翰已将自己高高架起,再无法顺坡而下:“稍待,我定给萧贤侄一个交代。” 待云翰率众匆匆而去,徐定澜嗤笑一声:“萧师兄一说到那把寒螭剑,云谷主的气焰全无,听闻蜀中变脸绝技甚是玄奇,不知可否与他比试一二。” 孟旷无奈摇头:“你呀,难得出趟远门,还是这么贫嘴薄舌。” “北境人爽直豪迈,北境的仙门却是含蓄。”徐定澜顿了顿,看向萧晏,“萧师兄那位兄弟快人快语,倒有些意思。” 萧晏颔首,会心一笑。 心里却想,若只是快人快语倒还罢了。 他这兄弟,嘴快,脑子更快。 因徐定澜与萧晏来往甚少,二人也只是各自和孟旷相熟。 但孟旷又是个闷葫芦一样的人,几句客套下来,便没了话。 浅谈几句,也各自散去。 折腾了半日,此时已是春日当头。 萧晏没有御剑,吹着熏风缓步回了房舍。 一路细细回味萧厌礼那临时起意的布局,萧晏不由暗暗称奇。 萧厌礼先是让吴猛出去闹,逼云秋驰现身,同时由他出面委托唐喻心,让唐喻心去请孟旷等人,路上弄出些动静,吸引更多人来看热闹。 第25章 待云秋驰和吴猛见了面,萧厌礼再将私自带人进谷的罪责一力承担,佯装与萧晏大吵一场,最后带着寒螭剑出谷暂避,不会影响萧晏半分名誉。 只要寒螭剑在萧厌礼手中,云家便舍不得在谷外。 即便在外面遇到凶险,也还有唐喻心跟着,万无一失。 只是萧厌礼临走前,叫的那声萧仙师…… 虽是做戏,却也生分到刺耳。 萧晏微微一叹,他二人相认许久,连声像样的哥哥弟弟都不曾唤过。 甚至,都不知道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此时庭中露华消散,丛丛簇簇的迎春花如清洗过一般,艳丽夺目。 客舍小院虽简单,因住客不多,人声几不可闻。 萧晏心中释然,以仙药谷的秉性,有资格坐上婚宴席位的,只有天南海北的贵客。 他剑林出身的,在云家眼里已是末流。其余那些杂门杂派,根本进不到谷中来。如此一来,下等客房倒是清幽起来。 可是忽然,有女子的说话声隐约传出。 音色清雅,是齐雁容的。 萧晏看向萧厌礼的房间,房门正紧闭着。 如今这房门后面,该是只有齐雁容一人才对。 她在和谁交谈? 再听她言语中,还带有几声轻笑。 萧晏感到匪夷所思,上前轻叩房门。 齐雁容开得也利落,一看萧晏独自一人,忙问:“萧师兄回来了,萧大哥和吴猛呢?” “稍后细说。”萧晏隔着齐雁容,往里一瞧,果然桌案前趴着个白净少年,一手药臼一手药杵,专心致志地捣着。 齐雁容隐瞒身份随他进谷,就是为避开东海的人。 她知道利害,这些天格外小心,几乎是大门不出。今日却放了一个生人进房间,万一被东海知道,岂不前功尽弃? 萧晏便谨慎起来:“这位是……” 齐雁容先让萧晏进来,把门关好了才道:“我也不认识他,方才你们都往唐公子那里去了,我一个人着急,在门口徘徊多时,瞧见他一人前来摘迎春花。我见他抱着一堆物件,行动不便,便帮他摘了一捧。只是……他很奇怪,我不知如何劝他离开。” 的确奇怪,从萧晏露面到进门,这少年始终没有抬一下头。 甚至青色锦衣被捣出的花汁染色,他都浑然未觉。 萧晏走到他身侧,拱手问:“小兄弟好。” 少年置若罔闻,齐雁容在一旁道:“他不爱理人,行事自有章法。” 正说话间,少年忽然撂下药杵,去桌上那一堆草叶里翻找。 齐雁容赶紧问他:“是不是迎春花用完了?我再去采,你先捣别的。” 少年似懂非懂,无言地停顿片刻之后,便又取了其他的草叶放进臼中——依然是没有抬头。 齐雁容自去出门采迎春花。 萧晏原地思量之后,再谨慎地开口:“小兄弟衣着不俗,可是仙药谷的什么人?” 少年终于抬头,略圆的眼睛里尽是茫然,仿佛对方的话十分难懂。 萧晏却是心中一震。 这张脸,竟和云秋驰有四五分相似。 目测他约有十七八岁,眼眸却至纯至亮,神情如孩童般纯粹。 正在此时,齐雁容的声音忽然响起:“唐公子来了。” 萧晏愣了愣,撇下这位少年,便去开门。 果然唐喻心摇晃着扇子,悠然自得地迈步而来。 萧晏刚想把他拉进门,又碍于屋内还有个不明少年,便将唐喻心直接拽到花圃另一端。 这才压低声音问:“你为何回来了?” 唐喻心放下折扇:“奇了,我已按照你萧大仙师的指示,把你兄弟送出山门,如何不能回来?” 萧晏沉默片刻:“他没有让你跟出谷去,同住两日?” “没。”唐喻心一脸坦荡,“他讨了车马,说要直奔你们来时下榻的那家客栈,会本本分分地待着,不愿麻烦任何人。我说萧大,你们方才那通争吵是真的假的,看把你兄弟吓的。” 萧晏回思几许,疑心自己是真的说重了话,惹萧厌礼不快。 他几乎不曾犹豫,抬脚便走。 唐喻心的折扇横在他身前:“做什么去?” “找他。” “啧,你兄弟真是神机妙算。” “何出此言?” 唐喻心合上折扇,比划道:“他再三叮嘱说,今日千万不要找他,务必要仙药谷急上一急,否则功亏一篑,他死都不会回来。” 这的确像是萧厌礼的口吻。 萧晏只好搁置出谷找人的打算,又听唐喻心说,给足了萧厌礼盘缠。 他也便稍稍安心。 “萧大,你不会就为这点鸡毛蒜皮没办好,屋都不让我进了。”唐喻心不快地甩开折扇,大步流星往里走,一只脚刚踏进门槛,整个人露出诧异之色。 他看着屋内埋头捣药的少年,嘴里蹦出了一个名字:“云……冬宜?” 仙药谷外。 群山巍峨,层云集聚。 马车沿着一溪流水不紧不慢地前行,车马声与水声在山道上结对喧嚣。 吴猛不时拉开车帘观看,终是忍不住问:“萧哥,这眼看都进深山了,你可别是走岔了。” “不会。”萧厌礼赶着马车,头也不回。 山间苍翠,尽是青松,哪里还有人烟? 吴猛却忽然安静下来,望着山景怔忡道:“我遇到云秋驰时,也是在这样一个深谷,只是那时大雪封山,他都快冻僵了。” 一路走来,吴猛几乎是不住嘴地闲言碎语,萧厌礼则几乎一句不回。 二人一闹一静,竟是别样的和谐。 忽然,吴猛又没头没脑地来了句:“萧哥,你是不是对萧仙师有意思啊。” 萧厌礼没吭声,却猛然扬鞭,马儿疾驰向前。 小道颠簸,吴猛的絮叨也变得断断续续:“你做兄弟的护着他,天经地义。可是唐家公子的那两个女娘,你也替他接着,不让他沾身,就不对劲了。” “云秋驰跟别的男男女女搂抱,我也看不过,想来你也是如此。” “我心里挺闷的,自从跟云秋驰在一起,在别人眼里就变成了妖怪一样,都不给我好脸色……萧哥,你若喜欢萧仙师,咱俩就是一路人了。” 马车骤然停下,后面留下一路被压倒的草木。 须臾之后,萧厌礼掀开车帘,露出毫无表情的一张脸。 他直截了当地对吴猛道:“真想知道?过来,告诉你。” 吴猛没料到萧厌礼会如此轻易地和他掏心掏肺,眼睛一亮。 他忙附耳过去:“好好,你快说。” 却不料萧厌礼手指轻弹,吴猛只觉脑后一麻,便是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撂倒了吴猛,萧厌礼眼睛也不眨一下,把人拖下马车,寻了个草窝扔进去。 这山坳里草木过人,旁人不好发现。 马车留着未免引人注目,萧厌礼又调转马头,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 马儿嘶鸣着,带着马车沿着来时路途扬长而去。 做完这些,萧厌礼拍落手上的尘灰,回身看向山谷深处,眸色变得更加幽深。 眼前的草叶隐约有几处倒伏,是被人踩踏的样子。 出了仙药谷后一路循迹而来,原本若有似无的邪气,在此处变得细微可查。 半里开外,必有数量可观的邪修。 作者有话说: ---------------------- 萧厌礼:自助餐! 第23章 意外收获 日悬西幕,萧厌礼望北疾行。 秦岭之南草木连天,零碎日光在他衣衫上来了又去。 转瞬之间,行过半里之遥,果然从深山中传来喧嚣。 那是打斗声间杂了些呵责声。 萧厌礼缓下脚步,屏住气息,拨开草叶悄悄上前观看。 但见群山遮蔽,地势低洼处,草丛里倒着三具尸身。 另有十多人正在围追剩余的两个。 双方衣着不同,追杀者俱是身着黑灰衣袍,招招狠辣。 林木或秃或倒,一片狼藉。 被追杀的则是寻常百姓穿戴,其中一男子的麻布衣衫,甚至洗得褪色发白。 二人身法了得,却难于反击和突围,一时只绕着几棵乌桕树来回打转。 但在萧厌礼眼中,双方别无二致。 全是邪修。 萧厌礼无声逼近,伺机而动。 不多时,刀光闪过,正中其中一名邪修的后背。 他应声倒地,唤了声:“乌头快走!” 便气绝身亡。 “师叔!”落单的邪修脚步一顿,面露悲戚。 飞刃随即而来,他慌忙闪避,一边抹泪一边加紧脚步。 众邪修毫不手软,所有目光定死在这邪修身上。 萧厌礼如同游蛇一般在草堆里躬身穿行,在一名邪修与他擦身而过时,伸手一捞。 第26章 那邪修被他封住脉门,在他手里动弹不得。 由于亏空多时,萧厌礼显得急不可耐,邪修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干瘪。 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咽了气。 不过转瞬,萧厌礼解决了猎物,其他人也毫无知觉地追逐着,向密林而去。 此刻恢复了些体力,应是能追上,一网打尽。 可他刚做好盘算,方才被追杀的落单邪修去了又来,神色仓皇,恰与他四目相对。 萧厌礼还抱着双眼圆睁的邪修干尸,一只手按压在脖颈上,不及放开。 那邪修被追杀多日,不是没见过同伴惨状。 此时竟被骇得魂飞魄散,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萧厌礼怎肯放过这好时机,上一刻扔下尸首,下一刻已闪至邪修面前。 他故技重施,把手掐在对方脖颈。 邪修眼中泪光未消,嘶声道:“别杀我,求你了!” 也是个怕死的。 萧厌礼充耳不闻正待下手,又听邪修极快地道:“等我了结仇怨,任凭处置!” 萧厌礼微微抬眼,但见对方泪光底下,是满含仇恨的一双眼,并不见惧怕。 萧厌礼淡淡道:“哪个邪修不结仇怨,就你特殊?” “我……我没有害过人,我的师门都不害人!”邪修说得极有底气,“正因如此,我们才被追杀!” 邪修清楚,这也许不能打动萧厌礼。 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萧厌礼竟真松缓了抵在他脉门的手,“放了你,于我有何好处。” 邪修恳切道:“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想活……我要报仇!” 闻言,萧厌礼便将他拎起来,盯着他的双目,徐徐道:“你需认我为主,我说的一字一句,都要奉若圭臬。若有背叛,粉身碎骨,如何?” 他一字一句,说得轻巧,却仿佛暗藏无穷险境。 这邪修不觉浑身发冷,本能地想拒绝。 可再想起惨死的同伴,他顿时硬着头皮狠咬牙关,“我答应!” 萧厌礼将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一道黑气转瞬即逝,如同洇入宣纸的一滴冷墨。 邪修只觉眉心一凉,若有似无的寒气在体内消散。 不疼不痒,却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 “绝命咒。”萧厌礼起身,拂去落在衣摆上的草叶,“何日看你不顺,念上一句,哪怕身在天涯,你也会化为一摊血水。” 邪修大惊:“你——” 萧厌礼侧目,眼神横过来。 邪修心里一跳,硬生生低头:“主上……” 萧厌礼缓缓前行,“方才那些人何在?” 邪修老老实实的跟上,“回主上,他们追着我往深山去了,我趁机返回来,想把师叔他们埋了。” 九死一生之时,还想着回来安葬同伴,真是不知轻重缓急。 萧厌礼也曾经这般犯蠢过。 不顾性命地寻回陆藏锋的尸骨,又以身犯险回到剑林故地埋葬。 每年正月十五,他都要回云台山拜祭,因而被仙门摸准行踪,最后几乎困死在诛邪大阵里。 但萧厌礼理解归理解,却不能由着他,“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们只顾追我,不会回来的。”这邪修竟是一根筋,转身对着满地尸身,颤声道:“师叔、师兄,蓖麻,小蓟,我李乌头若不为你们报仇,枉为人!” 虽说这些人俱是药草为名,李乌头到底显得潦草些,人如其名。 萧厌礼冷冷道:“你都想得到折返回来,他们追了许久不见人,会想不到?” 语声刚落,原先那十几名邪修便从林中鱼贯而出,汹汹奔来。 在邪修李乌头的认知中,方才拜了个本事了得的人做主上。 这主上对自己已是十分可怖,对别人必定要可怖许多倍。 李乌头走到萧厌礼身侧,一扫先前的狼狈模样,无畏无惧地岿然道:“都来受死!” 这一来,倒真有些唬人。 邪修们停在数丈之外打量萧厌礼,打头者谨慎地问:“这是谁?” 李乌头含恨道:“这是能要你们命的……” 话未说完,被萧厌礼骤然打断:“走!” 李乌头一愣,转眼之间,萧厌礼已经闪至十丈开外,朝着来时的山路疾走。 风声瑟瑟,李乌头心中狂怒,撒腿就跑。 这人又要杀他,又给他下那鬼咒,这些厉害招数,原来只冲他一个人? 萧厌礼心中却是狂喜。 打头的那个邪修功力深厚,足可以一当十。 只是对方人多势众,迎头直面不好得手。 还是要暗中袭取。 待闪至谷口,森森松木四下环绕。 吴猛还好端端地睡在草丛中,萧厌礼回身再看,李乌头已经追着他而来。 萧厌礼有些意外。 对方的身法竟然如此了得,难怪能在追杀中去而复返。 忽有浓重邪气,自谷外山道来袭。 那是不同于方才那群邪修的另一类邪气。 当中,还有那么一两分,和李乌头的气息相合。 萧厌礼问:“可是你的同伴到了?” “同伴?”李乌头愣了愣,“我的同门尽死,其他的同伴,也并不在秦岭……哦对,还有几个同门背叛了我们。” 萧厌礼略作沉吟,冷声道:“不妙。” 自那些邪气的来处,有一众脚步声迅速逼近。 萧厌礼一把将李乌头推进草堆,自己随即一跃而入。 果然见七八个邪修,沿着小道在谷口现身。 而谷中追杀李乌头的那一拨人,也恰好赶到。 萧厌礼猜测,这都是李乌头的对家。 如今集结,怕是威胁更大。 身侧的李乌头却是重重叹了口气,眼中不见惧怕和担忧,反而流露几分无奈和悲凉。 两路人瞧见对方,均是一愣。 他们彼此没有叙话,而是露出凶狠之色,一边骂对方“叛徒”,一边挥刀相向。 眨眼间,便有三两个倒在尘埃中。 萧厌礼眉心微蹙,从遮掩身形的灌木丛中站起。 放任这些人继续厮杀,一发死光了,还有自己什么事? 他将方才汲取的邪气,尽数放在身法上。 如此在交战的人群中穿梭,一时间快得只见残影。 不过须臾,残影停在战局一旁,萧厌礼身形显现, 那二十来个持剑拿刀的邪修,被一一封住经脉,浑身麻软,后知后觉地缓缓倒地。 李乌头在草丛里猫着,看得目瞪口呆。 他的门派以步法见长,端的神出鬼没、出其不意,是蛰伏隐匿的好手。 然而,哪怕在本门师辈身上,他都不曾看到过眼前这一幕。 见影不见人,快得像个鬼魅。 待李乌头回过神,额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萧厌礼挨个将那些到底的邪修拎起,那些邪修在他手中迅速收缩,最后变成一具具扁平的干尸。 一如他最初遇到萧厌礼的情形。 李乌头无比庆幸认了萧厌礼为主,否则…… 但他不明白,萧厌礼是被他的哪一句话打动,最终没要他的命。 若说为的是那句不曾害人,萧厌礼可不像悲天悯人的善类。 可若说萧厌礼图他为他效力,萧厌礼自己的身法出神入化,要他这三脚猫的本事有何用? 斜风穿林。 萧厌礼迅速吸到最后一个,却停下来,盯着那邪修的脸看了半天。 李乌头终于有勇气,走过去小声问:“主上认识他?” 萧厌礼没有接话,只一把攥起那邪修的脖颈,“前几日,去过桑河镇?” 那邪修浑身脱力,做不得声,闻言却遽然睁大双眼。 萧厌礼隔空在他喉头稍一弹指,他立时发出声来,挤出一句话:“你、你如何知道?” 萧厌礼懒得作答,都是些无谓的废话。 这邪修,他在桑河镇见过,便是从山脚转圜,前往桑河镇报信的那位,无需再由本人亲口承认。 他掐起邪修的脖子:“说,去那里有何目的?” 邪修垂下眼皮,“我们在仙门眼皮底下过活,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杀些人,劫点财。” 萧厌礼亲眼目睹过,对方说的似乎也没错。 上一世,桑河镇上存放金银、丹药的库房全被搬空,家家户户尽遭洗劫。 萧厌礼收紧五指:“还有。” 他背对日头,整个轮廓被强光模糊。 邪修憋得几乎说不出话,“咳咳咳……还、还有什么?” “是受谁指使?” “自然是……我们总舵主的……”邪修目眦欲裂,眼中几乎充血。 萧厌礼沉默片刻,“你没用了。” 他将五指收到最紧,那邪修瞬间面无人色,“我说……咳,我也不认得,都是总舵主牵的线咳咳咳……” 第27章 第24章 身中迷烟 萧厌礼:“牵线?和谁?” 一旁的李乌头都凑上前来,一脸专注地等候聆听。 那邪修已是目眩至极,费力地闭了闭眼,视野连同萧厌礼的脸一同清晰。 “萧、萧晏?!”他变了脸色。 仿佛想到了比死还可怕的东西,他竟是稍稍冲破了被封住的经脉,剧烈地摇起头来。 他嘴里发出鬼一般凄厉的嘶吼,浑身邪气蒸腾,热浪涌起。 “不好!”李乌头忙道:“他要自毁元神!” 萧厌礼当然也看出来了,在李乌头说出“不好”二字时,他已再次加了道封印。 趁着邪修与封印抵抗之际,萧厌礼迅速吸取他的邪气。 终于在他断气之前及时吸干,没有浪费分毫。 李乌头想起自己的师叔便是为此人所杀,红着眼圈,上前冲着干尸拳打脚踢:“让你杀我们,让你背叛我们!活该!” 仇人尽死,李乌头终是可以将自己的同门一一安葬。 挖坑、埋尸、填坑,最后还找了块平展的石头,放在那四个土包前,拿匕首刻下:潜行宗邓黄精、魏商陆、周蓖麻、王小蓟。 正待写“之墓”时,萧厌礼冷不丁地问:“那你呢?” 李乌头愣了愣,抹了把眼泪:“我没死。” 萧厌礼从他手中拿过匕首,刻下“李乌头之墓”,以作收尾。 “如今你死了。” 说罢,萧厌礼转身出谷,李乌头又愣了半晌,直到萧厌礼的背影几乎陷入谷口光芒中,他才后知后觉道:“真聪明,这样别人就以为我死了,不会再找我麻烦……我却想不到。” 他慌忙攒来许多土,一头哭着,一头筑起了第五个土包。 黄昏之前,李乌头圆满地完成了萧厌礼交给他的第一件差事——找到萧厌礼赶走的马匹,并把吴猛扛进车里。 随后装作路人,跟在萧厌礼左右。 潜行宗曾是邪修一大门派,据说其中的顶尖高手,能做到闹市中十步杀一人,还能全身而退不被察觉。 萧厌礼机缘巧合习得一二,便有了如今的身法。 而潜行宗本门,却在泣血河一战之后,衰落得不成样子。 李乌头自称是精尖弟子,也只比寻常邪修跑得快些,隐匿得深些,比萧厌礼都差得远。 如今萧厌礼教了他几句新的心法和口诀,他如获至宝。 时不时运用起来,隐匿身形,飘忽不定,如同萧厌礼的一道暗影。 暮色合拢时,萧厌礼一行到达来时那家客栈。 吴猛被解开封印,幡然醒转,望见后厨烟囱上的袅袅炊烟,还有些恍惚:“萧哥,这是哪啊……好好儿的,我怎么忽然睡着了?” 萧厌礼面不改色,“茶饭不思,饿晕了。” 吴猛想了想,仙药谷饭食清汤寡水,他自己心情也不大敞亮,确实影响胃口。 往常能吃十个厚皮大馅的肉包子,如今只剩五个的量了。 他跳下马车,愤愤道:“我要来一斤扯面,加两倍肉臊子,好好补补。” 李乌头早已进店,正在和掌柜要自己的房间,遥遥听见这话,不由为萧厌礼叹了口气。 如此睿智的一个人,身边跟的,却一个赛一个的…不灵光。 他并不知道,其实还有个灵光的。 只是没有跟着。 因唐喻心带的几句话,萧晏搁置了出谷找寻萧厌礼的念头。 直到夜色来袭,仙药谷内外尽是黑幕,他越发坐立难安。 一则,山间夜凉,萧厌礼走得仓促,也没多带两件厚衣服。 二则,他那张不饶人的嘴,万一得罪谁,被欺负了该如何? 三则…… 萧晏摩挲着手中药膏盒子。 萧厌礼走的时候,连这个也落下了。 他脸上那道伤痕眼看便要痊愈,今夜睡前洗漱,少不得要将之前涂好的洗掉。 伤痕大喇喇地暴露在外,难保不会留疤。 萧晏想违背萧厌礼的意愿前往,又担心萧厌礼见了他不高兴。 他正在小路上踟蹰不前,抬头望天。 漫漫月华,迢迢银汉,几个黑影贴着低空向谷外御剑而去,鬼祟得如同蝙蝠。 从他们的行迹来看,应是刚从谷主居所出来。 想必是仙药谷的客人离去,又或是门人弟子被云谷主派出去办差。 萧晏本来不觉异常,可再一看那些人的去向,竟是东南方。 东南方有什么? 有出谷的山路、东去的官道以及……萧厌礼下榻的那家客栈。 此时的萧厌礼正独坐空房,将心里揣的桩桩件件一一梳理。 李乌头已将自己那为数不多的所见所闻,给他尽数讲了。 如今的邪修虽不成气候,却也有一定人数。 他们聚在一起,不再以门派区分,而是建立分舵、分坛,统一号令,好似市井的帮派。 本来这些残余之力,该是更加齐心才对。但从今年开始,连帮派都起了内讧。 他们分作两派。 其中一派听从总舵主吩咐,到处惹是生非,与仙门高调敌对。前日桑河镇的行动,便是出自这一派的手笔。 另一派虽也和仙门水火不容,却行动谨慎保守,时不时不听调度,最后与总舵主翻脸,自立门户。 这两派对立,夹缝中还有寥寥几个小宗,不站任何一边。 他们既不想与仙门作对,也不想为害百姓,只想混迹凡俗之间,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潜行宗接了些传话送信的活计,本来也算有滋有味,却不料其中一派找上门,把他们诓到秦岭来。 后来总舵将他们救出,他们只当看到生机,却不料总舵也要他们发誓效忠。他们不肯,找到机会逃出来,因而遭到一路追杀,最后遇到萧厌礼。 萧厌礼打开窗扇,山风扑面,几点流萤如同落星。 如今邪修齐聚仙药谷,两派又不知包藏着什么祸心。 好在体力暂时充沛,遇事不必再躲。 忽有一丝冷风乍起。 萧厌礼目光一凛。只听瓦片震颤作响,两道人影自屋顶一跃而下,挥着刀刃直向他扑来。 萧厌礼闪身避开。 那二人扑了个空,落地险些趔趄。 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问:“你会拳脚?” 萧厌礼道:“不会。” 他们放下心来,大胆地再次朝萧厌礼袭来。 萧厌礼在不算宽敞的房中,借助桌椅来回躲避,顺手点燃了烛火。 一灯如豆,摇曳着映亮二人身上的青衣。 萧厌礼心中明了。 云翰果然咽不下那口气,这是派手下杀人泄愤,顺道抢劫。 两个仙药谷门人只顾追逐萧厌礼,浑然未觉李乌头在身后阴暗处,向他们无声逼近。 萧厌礼朝李乌头暗暗摇头,处理这类小事,不必暴露底牌。 李乌头虽是诧异,却也不得不从,又退了回去。 萧厌礼一把抽出腰间的寒螭剑。 冰寒刺目的光华流泻而出,在剑身之外缭绕数寸,油灯漫出的暖光如同被隔绝在外。 他转过身,那剑在手中如银蛇舞雪。 “看仔细。”萧厌礼嘴上说着,朝着墙壁猛劈两下。 两声轰然巨响,砖瓦纷纷坠落,夯实的墙面竟被破出两道半人高的豁口,烟尘直扑口鼻。 两个仙药谷门人愣在当场,目光穿过墙面大洞,与隔壁同样愣住的几人遥遥相望。 吴猛已经被八只手合力摁在桌上,脖子露出来。 只待手起刀落,便要人头落地。 他瞧见萧厌礼,眼睛一亮,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萧哥救我!” 先前发问的那人,立时再次质问萧厌礼:“你……你不是说你不会拳脚?” 出于对形势的误判,他们只拨了两人对付萧厌礼,剩下四个全去了吴猛房中,毕竟他是猎户力气大,萧厌礼看起来一拳就能打翻。 “是不会,但我有它。”萧厌礼道,“寒螭剑在手,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也能将你们杀于无形。” 最后四字,念得略重了些,整句话顿时被烘出了杀气。 几个半吊子刺客面面相觑,那人又道:“你把剑交出来,我就不杀他!” 萧厌礼轻嗤,此时把剑给他,下一刻便要朝自己挥来。 他不想废话,待要将这几人解决了,早些清净。 送上门的人头,岂有不收之理。 就在他准备闪身上前,下咒禁锢这几人时,忽然眉心一动。 他反而后退数步。 对方以为他怕了,气焰再起,“只要交出这把剑,我会在谷主那里为你们美言几句,留你们一条命。” 吴猛这时才意识到这些人的身份,当下咬牙道:“萧哥别怂,我死就死,别跟云家那帮混蛋服软啊……唔唔!” 有人伸手捂住他的嘴,急得他闷声乱哼。 第28章 萧厌礼不声不响,一直退到门边。 此间是烛光死角,漆黑暗影中藏着李乌头。 李乌头只等萧厌礼一声令下,他便再冲出来帮忙。 谁料萧厌礼只说了声:“走!” 李乌头一愣,主上这是怕了,要一起逃命? 不应该啊,那么多邪修高手他都对付了,怕这几个三脚猫的刺客? 几个仙药谷门人也摸不着头脑,齐齐看过来,“你在跟谁说话?” 萧厌礼似是有些急了,用眼神狠剜李乌头:“快走!” 一个仙药谷门人失去耐心,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直接扔向萧厌礼。“发疯是吧,这东西能让你老实点!” 他手头并不准,偏了方向。 药瓶堪堪落在李乌头脚边。 瓶口冒出缕缕浓烟。 萧厌礼不愿暴露修为,没有采用隔空召取的方式,而是直接俯下身去,将药瓶捞在手中,避免李乌头中招。 下一刻,一个白衣人影踹门直入。 清朗的呵斥声随之而来:“萧晏在此,不得放肆!” 仙药谷门人齐齐呆住。 眼看萧晏沉着脸闪身而至,行云流水一般将他们大穴封住,先后倒地,自始至终他们没有反抗——也不具备反抗的胆量和机会。 李乌头终于反应过来萧厌礼为何让他走。 他并不认识萧晏,只知道这是和主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仙门大能。 那种铺天盖地的仙气,让他本能胆寒。 可就因为惊讶萧晏的长相,李乌头在原地顿了一步。 在萧晏解决了仙药谷门人,转身的瞬间,精准地捕捉到了萧厌礼身侧,往外溜走的一抹黑影。 萧晏当下拔剑指着道:“别动!” 他一颗心高高悬着,唯恐萧厌礼受到丁点伤害,可黑影并不理会萧厌礼,一味抱头鼠窜。 萧晏闪身去追,却在越过萧厌礼身侧的刹那,听到了“当”的一声。 寒螭剑和药瓶双双坠地,滚落脚边。 与此同时,他身上一沉。 萧厌礼双目紧闭,软软地砸进他怀中。 瞬间,微凉的皮肉贴在他颈侧,又有几许湿湿热热的气息飘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 本文明天起入v,具体安排请看公告。感谢大家一路追更,说实话有点紧张,空窗期好几年了,上次入v还是20年哈哈。 这篇文开头还有点手生,好在越写越顺啦,第一次尝试水仙梗,也是因为突发奇想,想探讨一下“自我”这个概念。我们的人生经历因为不断的选择发生改变,也许稍一偏离,就走上了另一段大相径庭的路。 可谁能保证自己能一直选择对的答案呢? 我们该如何看待曾经没选好的自己呢? 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那平行时空的“我”,还算我吗? 萧晏和萧厌礼这两个人,目前来说,由于不同的经历,性格反差比较大,但因为内核是一致的,后面会逐渐趋同。我也会尽力将自己对于“自我”的理解,投注到剧情中去。 再次鞠躬,客官们追更辛苦了。 本文存稿近四十万字,可保证稳定更新,入v后基本章章都很肥,欢迎和“萧氏兄弟”一起,继续走完后面的复仇之旅。 第25章 水落石出 萧晏浑身一震, 喉中竟是不自觉咽了一下。 对方是他的亲兄弟,此时倒在他身上,他反手托住,好生照料便是了。 可偏偏他们长得一样。 一低头, 仿佛对镜而照。 镜中的“自己”苍白消瘦, 单薄得仿佛一碰就要碎, 尽管如此,那双眉眼在灯光底下不仅清晰分明,还渲染出几分艳色。 病弱和冶艳这两个词, 本来八竿子打不着, 却奇迹般地在一人身上汇聚交融…… 自己若病着, 想必也是这幅模样。 萧晏正有些愣神, 忽然一阵拳打脚踢声, 打断了他的无端遐想。 循声看去, 吴猛正对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仙药谷门人连打带骂, “刚刚拿刀要砍我是吧, 吃你吴猛大爷一拳!还有你,捂我嘴, 也给我看打!” 萧晏定了定神,叫停吴猛。 那些个门人连连求告,“萧仙师,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手下留情啊。” 萧晏深吸一口气, 方才扔到九霄天外的眼耳鼻神身意终于回还,这时想起最要紧的事来,“我兄弟是怎么了?” 为首的那个忙道:“他中了我谷中特制的迷烟,萧仙师放心, 这没有毒,不过是让他睡一会儿。” “果真如此?” “真的!”几个人在地上抢着回答。 萧晏将人事不省的萧厌礼打横抱起,抬脚便走。 背后吴猛和仙药谷门人的询问接连传来,“萧仙师,现在怎么办?”“萧仙师,放了我们啊!” 萧晏头也不回,“等他醒了,再行处置。” 他步伐匆匆,一为找个舒适的床铺,让萧厌礼躺好。 二则…… 他觉得自己着了魔。 一个人,哪怕再对自己感到满意,也不该那般胡思乱想。 直到迈过门槛时,萧厌礼的脸侧向一旁,那道疤痕出现在视野中。 萧晏眸光骤黯。 到底怀中的,是另一个人。 也幸好……是另一个人。 萧厌礼身在云台,左侧是飞瀑流泉,右侧是松竹青葱。 目之所及,山外风云翻涌,漫卷千里,群山被遮去下半截,如同海上浮岛。 不时有三两只白鹤飞过,徜徉云雾之间,游鱼般自在。 萧厌礼略显贪婪,四下环顾数遍,依然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许久不曾做梦,哪怕做了,也能立刻警醒。 而今这个梦,却舍不得醒来。 这是鹤峰,他自幼的居所。 有几人叙着话,沿山路上来。 关早好奇道:“今日大师兄弱冠,也不知师父会给他一把什么样的剑。” 陆晶晶:“比起剑的样子,我更想知道,大师兄会给他的新剑起什么名。” 说话间,他们也瞧见了萧厌礼,挥着手迎面而来,“大师兄,我们来看你的剑啦!” 萧厌礼望着渐行渐近的一行人,嘴角久违且僵硬地勾了勾,想开口回应。 可是去摸腰间,却不见了那把剑。 就在他错愕的当口,几人竟然从他身上穿过,毫无阻碍地继续往前。 他们目不斜视,看的人也不是他。 萧厌礼连忙回身,恰好看见背后的另一个自己。 对方白衣独立,身后万里晴空,整个人犹如落在碧蓝幕布上的一片鹤羽。 他朝着几人笑着,举起手中剑。 那雪亮的剑芒映在萧厌礼眼中,刺得他双眼生疼。 他听见对面的人,用他的声音宣告:“此剑名之,有恒!” 萧厌礼猛地睁眼。 鹤峰、云海、陆晶晶等人全然不见。 只有那张让他的深恶痛绝的脸,还在对面。 天光从窗缝渗入,照亮那副相较之下更为柔和的眉目。 “醒了?” 萧厌礼没有做声,丢了魂一般,直通通盯着对面的人。 萧晏见他不对劲,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 萧厌礼偏过头,却不料,撤下的目光堪堪落在萧晏腿边。 一把三尺有余的长剑,正在那角落的墙上斜靠着,尽管收在鞘中,缝隙中却隐约淌出星芒。 萧厌礼同这把剑阔别二十余年,当年拿在手里的时限,不过短短几个月。 随着他被关入隐阳牢城,这把剑也消失于世间。 多年来刻意淡忘,如今再细细观看,他记起来,当初对它可是实实在在的喜欢。 萧晏见他对着自己的剑凝目良久,便抬手招来,大方地送到他面前,“两月前弱冠时,师父去藏剑窟亲自为我挑选了这把剑,我甚是喜爱。” 萧厌礼没有接,只喃喃一声:“有恒……” 剑柄处镌有“有恒”字样,是在这把剑认主以后,萧晏亲手所刻。 旁人见了这字,顺口念出来也不奇怪。 但萧晏若稍加留意,便能发现,萧厌礼自始至终没去看那字,只是走着神,将记忆里的名字脱口而出。 见他难得对什么感兴趣,萧晏只顾欣慰,一门心思解释道:“勤勉之道在有恒,此剑将是我一生所伴,我以有恒命名,意在提醒自己持之以恒,固守本心……” 萧厌礼骤然打断:“知道了。” 也不知哪句话惹他不快,他的耐心瞬间分崩离析,冷起脸,撑着床榻坐起。 萧晏也早已习惯他的喜怒无常,倾身来扶,“你昨夜身中迷烟,不再躺一躺?” 他这一说,萧厌礼的确感到还有些昏沉。 再看窗缝透进的天光,此刻几近正午。 他练就一身邪功,什么阴险的药也不放在眼里。仙药谷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迷烟,竟让他着了道。 第29章 若是前世,仙门手中有这个,他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不了,那些人何在?” “还在外面候着,可要去看看?” “嗯。”萧厌礼晃了晃头,一边盘算着如何将这迷烟断绝或者收归己用,一边慢慢下了床榻。 刚一落地,脸上便软绵绵地湿热起来,他偏头躲过:“做什么?” “既要出门,还是擦了脸,涂上药比较好。”萧晏手拿浸满热水的棉布,温和地劝他。 一夜了,他终于等来机会做这些。 这张脸上若是真的留疤,以后每看见一次,他就得痛苦一次。 萧厌礼知道他的心思,懒得多言,闭起双眼,不再看这张让他五味杂陈的脸。 好在萧晏擦得轻快,没让他煎熬太久,擦好之后,又小心地用药捻沾了些白色药膏,在他脸上涂抹。 连日用药,那点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红痕,轻易便被膏体覆盖。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萧晏忽而轻叹,“你,要多爱惜自己才是。” “……什么?” “先前划伤自己的脸,昨夜又直面那些人,对自己未免太狠。”萧晏说得语重心长,“若说从前无可倚仗,为了自保只能那样,今后有我在,你不必再去拼命。” 一句句听下来,萧厌礼却只想冷笑。 当然可笑。 都道他萧厌礼是个狠人,但谁也不知道,他比谁都惜命。 拼命,也不过是求生的一种手段,只要能活下去,伤了残了又何妨? 此刻二人近在咫尺。 萧晏的脸真挚无比,就连传来的气息都更为热烈。 那双眼睛里映着萧厌礼的脸。 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来由让人觉得暗藏鬼胎,不沾人性。 萧厌礼一语不发,连声谢字也没有,直接越过萧晏去开门。 走廊里,赫然是六个垂头丧气的不速之客。 萧厌礼目光瞬间锁住打头的那个——昨夜也是此人扔的迷烟。 冤家路窄,对方弯腰抱拳,“萧公子……多有得罪。” 昨夜步步紧逼,如今低声下气,全因为萧晏的缘故。 萧厌礼朝他缓缓走去,“那迷烟,当真不错。” 那人更加谨小慎微,“萧公子尽可放心,那是我们二公子所制,对助眠有奇效,当中全是各类补药,对人有益无害。” 萧厌礼心中便有了数,拿补药做迷药,难怪让他着了道。 萧晏发出一声感叹:“二公子云冬宜,当真是个奇人。” 萧厌礼还没见过云冬宜本人,但听说这奇药出自传闻中的傻子之手,也不免有些意外。 他不动声色问那人:“我常常失眠,可否将那药瓶,给我一些。” 那人闻言,回头看了眼面面相觑的另外几人,才回道:“萧公子想要这药不难,我这里有的是,只是……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厌礼鲜少被人提条件,如今大抵跟萧晏混在一起的缘故,魔头的面相也和善了。 “……你说。” “萧公子、萧仙师,二位应该知道我们的来意,也想必清楚我们是谁派来的。我们今次失手,下次还会有人来杀你。” “所以?” “所以……”那人攒了些勇气,一字一句提出来,“不如我们带着那把剑回去复命,只当已经杀了你,萧公子从此远走避祸,萧仙师也少些麻烦。” 萧厌礼平静地望着他,良久,说了一声:“好主意。” 几个仙药谷门人面露喜色,那人忙道:“你答应了?” 萧晏却在一旁暗暗摇头,萧厌礼眼中的不屑,他已看在眼里。 先前桑河镇上,他也曾建议萧厌礼隐姓埋名躲避齐家,可结果如何? 萧厌礼连跋扈的齐家都不放在眼中,更何况是相对弱势的仙药谷? 果然萧厌礼道:“没有。” 几人脸上慌乱起来,纷纷劝道:“公子当真不怕仙药谷的追杀?”“何不答应了,两全其美。” 萧晏略作盘算,给了个主意:“仙药谷大祸将至,倒不如你们逃了去,等风波过后再回来……” 毕竟梦中所闻,仙药谷历经邪修洗劫,荡然无存,云家满门想必也是所剩无几。 那时,也便无人来问他们的罪了。 萧厌礼在一旁轻飘飘道:“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可那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竟是露出恼怒之色。 “不答应就不答应,萧仙师又何必如此搪塞。” “仙药谷如日中天,灾祸在哪里?” “我们祖辈都在谷中,家人亲朋也在谷中,逃出去便是背叛,再也回不来了。” 萧晏出的主意,他们不信,也不肯。 听着这些质疑与指责,萧晏更觉萧厌礼的可贵。 别人都当自己胡说,自家兄弟非但深信不疑,还鼎力支持。 正相持间,忽然一行人悄然进了客栈。 来人形容肃穆,也不理会店小二的询问,直奔二楼客房。 打头那个刚一在廊下现身,几个仙药谷门人脸色大变。 萧晏和萧厌礼倒也认得他。 这是仙药谷一个执事,曾对萧晏多要几间房的需求推三阻四。 他也不着急理会萧晏和萧厌礼,只对几个仙药谷门人招招手。 那几人对视一眼,慢慢起身,一脸凝重地过去了。 他们以那执事为中心,围成一团低语。 也不知对方说了句什么,仙药谷门人一时激动,有人拔高声调说了声:“不可以!” 那执事立时冷脸咳一声,所有声量便又压了下去。 很快,他们商讨的事像是落定了。 只见昨夜打头的仙药谷门人,将一包什么东西,递给了那执事。 那执事随手揣在袖中,朝萧厌礼二人所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去吧。” 这人便背对仙药谷的一众同伴,朝他两个走来。 他脸上满是决绝,身后众人或是哀戚、或是冷漠、或是不忍……总归没有一个高兴。 萧厌礼和萧晏对视一眼,都感到事情不简单。 那人在距离他们三步之遥处停下,忽然大声叫喊:“是我鬼迷心窍,我觊觎那把宝剑,怂恿众兄弟一起杀人夺剑,我让仙药谷蒙羞了,都是我一人犯的错,与旁人无关!我……死有余辜!” 说罢,像是怕自己反悔一般,拔出剑来,快准狠地朝自己心窝猛刺。 瞬间热血飞溅。 眼见着尸体倒地,再无声息。 那执事才面不改色地迈步走来。 他像是无事发生,又像是刚和二人打照面,笑吟吟地越过还冒热气的尸体,双手抱拳:“昨夜的事,谷主也是刚刚得知,此人如今畏罪自尽,也是死有余辜。萧公子受惊了,请回谷安歇吧?” 对方竟然这么快找好了替罪羊,同时将台阶推过来,只等他二人顺坡下驴。 萧晏没有立刻回应,他眼睁睁看着那带血的尸体被同伴含泪拖走,还在错愕于一个人死得如此荒谬。 萧厌礼则拉起他的衣袖,对那执事道:“且去等着,我们回房收拾行李。” 直到二人迈过门槛,萧晏仍在震撼中无法自拔。 他平生最恨被冤枉,哪怕在梦中那般愚蠢,自愿被锁琵琶骨听候发落,也是证明自己清白的一种手段,只是错信奸人罢了。 而方才那人,居然甘愿蒙冤自尽……为什么? 萧厌礼没睬他,自顾自披上外袍。 萧晏此生顺风顺水,见识尚少。 否则又怎会不懂,这世上多的是人含冤而死。 那破了大洞的墙后,传出吴猛打着呵欠的一声问询:“萧哥,萧仙师,外面的人嚷嚷什么,把我给吵醒了,趴门缝就瞧见一滩血。” “……”二人无言以对。 一来,事态复杂,没太多时间再作解释。二来……不得不说,吴猛这睡眠实在令人羡慕,外面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如今最棘手的是,云家丧心病狂,居然能对萧晏的亲兄弟下毒手,事后还能谈笑自若地粉饰太平。 萧晏于是提出:“我还是送你回剑林,此地留不得。” “不回。”萧厌礼当然不答应,“邪修我都不怕,怕云家?” 萧晏想到还有潜在的邪修危机,太阳穴隐隐作痛。 往常凭借人品和口碑,但凡他好言相劝,别人多少会听。 只有自己的亲兄弟,油盐不进,犟得没边。 又听萧厌礼道:“你方才还说,要我倚仗你。” 萧晏本想反驳,那是要他倚仗,不是要他冒险。 但一开口,又咽了回去,“……也罢。” 总归云家成婚在即,将萧厌礼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盯着便是。 当务之急,是要妥善安置了吴猛。 那些人自然不会带他进谷,但留他一人在此,难保不会再遭毒手。 为今之计,该速战速决。 第30章 但如何拆穿云秋驰的皮下真身,萧晏却一筹莫展。 此人谨慎非常,若非对他了如指掌的吴猛在场,谁也看不出他的破绽。 但云家上下,又有谁会相信吴猛的一面之词? 再看萧厌礼,正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只等出发。 萧晏试探着问:“可有什么法子,能戳穿云秋驰?” 萧厌礼只为邪修而来,没有兴趣多管闲事。“你一筹莫展,我又能如何?” “你屡出奇招,比我机智。”萧晏坦然承认,真心实意地讨教,“还望指点一二。” 萧厌礼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有些微不足道的优点,会被从前的自己认可。 倒是有几分受用。 为此,他只浅显地提醒了一句:“若云秋驰真被夺了舍,那人自己的躯壳,又在何处?” 萧晏微微一愣,随即面露惊喜,“果然还是你有办法,我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仙师一生光明磊落,自然是只会用阳谋。 可刀尖舔血的萧魔头不一样,肚子里多的是阴谋诡计,只要能赢,不择手段。 萧厌礼只是感到意外。 这些阴损招数,萧晏居然照单全收,一味认可,丝毫不觉得膈应。 ……也许是他慌不择路,还没顾上膈应。 一行人浩浩荡荡返回仙药谷。 前面是四匹良马拉起的马车,流光锦缎的车帘随风飘扬,好似皇家玉辇,那位执事在外面驾车,“萧氏兄弟”则坐在车内。 后面跟的二十余名仙药谷门人,像是追逐着马车逆风向前的青色蜉蝣。 一路风平浪静,只是进谷时,车马略停了片刻。 萧晏从车帘缝隙向外张望,只见执事跳下马车,快步走向道旁一个干瘦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六十有余的垂暮老妇,一身寻常粗布制成的青衣洗得发白。 她见着车队,忙擦了把鬓角的汗渍。那鬓角比衣衫更白。 执事二话不说,将一个布包塞她手里,扭头便走。 这是方才那门人临死前,交出来的东西。老妇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木讷地打开布包。 里面只有一把银钱。 萧晏远远瞧见,她浑浊的眼里现出清晰泪光。 她紧走几步,嘴里喊着什么,想追上执事再问。 可是几个仙药谷门人过去拉住她,嘴里不断劝说,另有一人当着她的面,从肩上卸下一个麻袋包裹着的物体。 打开一看,赫然便是那自尽之人僵硬苍白的尸体。 撕心裂肺的哭声,随着春日暖风流散开来。 萧晏扭过头,不忍再听,却见对面的萧厌礼依然在看。 这一刻他发现,萧厌礼的表情,似乎也并不比常人冷硬。 “你放心。”萧晏声音微哑,“待解决了云秋驰,我一定来安抚这位老人家。” “随你。”萧厌礼闭了眼,缓缓靠在车壁上。 人死不能复生,安抚有用? 世间“云家”何其多,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更不知要死多少个才够。 车轮滚滚向前,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停下。 云秋驰早早候在院前迎接,一众下人规规矩矩排在他身后,手上还捧着各色吃穿用度,比迎接任何一个贵宾都要隆重。 见萧晏掀开车帘露脸出来,云秋驰堆出笑意,进而迎到跟前,“萧师兄辛苦了,我特意准备了这些,你看有哪些入眼,我即刻送到新院落去。” “新院落?” 云秋驰再施礼:“前日谷中事务繁多,有所亏待,我特意腾出一处上等园舍,还请萧师兄赏光移居。” 此人前倨后恭,还疑似是个西贝货,萧晏实在给不出好脸色,“不必麻烦。” 云秋驰哪里还有前日的半分轻慢,“萧师兄说哪里话,待明日在下完婚,那间安排妥当的房舍,不知何时有幸再给你居住,父亲知道了也要骂我,还望萧师兄不要推辞。” 萧晏不觉看向车内,能让云家如此做低伏小,全靠萧厌礼的计谋。 云秋驰见状忙道:“萧师兄的兄弟体质虚弱,我还特意去库房找了些丹丸药草,都在这里,全是秦岭道地产物,你们尽可放心用。” 他长篇大论了一通,却一时没人理会。 萧晏只顾用眼神征询车内,而车内寂然无声。 云秋驰只当对方在拿乔摆谱,咬牙切齿了一瞬,随即作出一副好声好气,“昨夜的事,父亲气结于心,如今还没缓过来,否则,他此刻已经亲自来赔礼了。实在是丢人,谷中出了如此败类,二位千万不要……” 萧晏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却依然是在问车中人,“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心慌。” 云秋驰听见这声回答,只觉声音极低,听不出什么来,“可是舟车劳顿,累着了?” 萧晏予以否认:“是吓着了。” 云秋驰对萧厌礼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沉默寡言,苍白清瘦。 确实是一副不经吓的样子。 云秋驰只当有了话头,抓紧套近乎:“奇了,有萧师兄这等高手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萧厌礼缓缓道:“我在山外听说,有人在谷后挖出了一具尸体,没有呼吸却浑身温热,死而不僵。外面的人说,虽然不像僵尸,却怕以后会变成僵尸,要一发烧掉。” 萧晏听了也笑:“不过是烧个尸体,你也忒胆小。” 云秋驰本来也想嗤笑,回味起“谷后”二字,忽然心里一跳,“可知那尸体,长什么样?” 车帘微动,萧厌礼的头也探了出来,一张脸白得像鬼,深不见底的双眼朝他盯来:“我只听说,那尸体穿着柳黄长袍,上面还有八卦图样。” 云秋驰的脸,瞬间惨白到比萧厌礼更像鬼。 萧晏唤他一声:“云少主?” 云秋驰失魂落魄,恍若未闻。 萧晏跳下马车,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才强行回神,“竟、竟有这种事……” 萧厌礼随后缓缓下车,略带讥诮,“看来云少主,也没几分胆量。” 萧晏爽朗地拍拍云秋驰的肩头,笑着打圆场,“世事无常,人哪有什么都不怕的。我兄弟说句玩笑话,云少主勿怪。” 云秋驰也扯起嘴角摇头,笑得很是勉强。 既然萧晏已带着萧厌礼回来,一众下人便着手为他们“搬家”,一时间热火朝天。 本来殷勤张罗此事的云秋驰,居然推说身体不适,匆匆退了场。 萧晏看不见他,也不着急。 横竖方才拍他肩头时,已暗暗弹了些灵力在他身上。 这还要多亏云秋驰本人修为一般。 夺他的舍,便要接受这份连带的平庸,更要接受被萧晏追踪却无力察觉。 如今,齐家父子虽在东海养息,但也派了门人前来道贺,如今他们也没走,留在谷中等着吃喜酒。 因担心被撞见,齐雁容早早戴上面纱,去了新园舍。 此间有凉亭、有鱼池、有花圃、有竹林,一侧假山犹如缩小的重峦叠嶂,一挂瀑布飞流而下,珠玉四溅。 这园舍并不比唐喻心的差,园中也有个小厨房,深得齐雁容喜欢。 萧晏寻着她时,她正拿了抹布,细细擦拭小厨房的碗碟。 “待我收拾好了,也让萧大哥和萧师兄来尝尝我的手艺。” 萧晏见她玉指纤纤,竟不知她还会下厨,“那我们可是有口福了,需要打下手的,叫我便是。” 齐雁容看他一眼,感到意外:“不知萧师兄会做什么?” “我虽不会做饭,烧火、洗菜还是绰绰有余。”萧晏顿了顿,忽然莞尔,“只别让我打扫灶房,实在是怕了。” 齐雁容好奇,“自然可以,只是,打扫灶房有什么可怕?”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晶晶不知何处来的兴致,非要亲手为我准备生日宴。”萧晏无奈,“她自己紧张,要提前练手,谁知做叫花鸡炸了灶膛,做油炸莲夹,又险些烧了灶房……我担心师尊骂她,关门打扫了一晚上,如今看见油污就头皮发麻。” 齐雁容听了也忍不住笑,笑过之后,神色又极为认真,“晶晶那么讨厌下厨,既然能为萧师兄去尝试,说明萧师兄在她心中极有分量。” 萧晏点头,深表同意,也颇有几分感动。 齐雁容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叹息:“我本来,也讨厌下厨的。” “那你怎么……” “我娘逼着我学的,她说以后嫁了人,少不得为夫家洗手做羹汤。”齐雁容深吸一口气,笑道,“如今我也看开了,嫁不嫁人,自己也要吃饭,并不白学。” 萧晏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 陆晶晶是陆藏锋的掌上明珠,整个剑林都让着她宠着她。 反观齐雁容,父亲早逝,孤女寡母相依为命,长大一些,便如浮萍一般地被随意婚配。 若不出意外,那呆傻的云冬宜便是她一生归属。 第31章 忽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二人面面相觑,萧厌礼在门缝看了一眼,说声“不认识”,便撒手走开。 但那人在外头一直敲个不停,仿佛没人开门,他便会无休止地敲下去。 萧晏示意齐雁容别露面,开门一看,竟又是那身着不菲青衣的少年,“……云冬宜?” 少年瞧见是他,眉心舒展,随即不声不响地直往院里闯。 萧晏便伸手阻拦:“二公子来此何故?” 云冬宜一语不发,手里捧着大把草叶和野花,一边横冲直撞,一边拿眼睛四下乱探。 可无奈他向左,萧晏也向左,他往右,萧晏也往右,举止虽是客气,但含义显而易见——禁止入内。 云冬宜急了,大声道:“容……容姐!” 这一声刚落地,不远处便响起个妇人的声音:“是冬宜的声音,快去!” 随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跑来两个门人。 他们对萧晏和萧厌礼拜了拜,便上前拉起云冬宜,“二少爷,得罪了。” 说着一边一个,生拉硬拽地把人拖了出去,全然不顾云冬宜嘴里如何叫嚷。 萧晏出门看时,夕照洒满的小径上,一群身着淡青烟罗的婢女,簇拥着一华冠丽服、鬓发端庄的夫人。 那夫人微带怒容,低声呵责云冬宜:“你近来是怎么了,屡次乱跑胡闹,让你爹知道,又该动气了。” 云冬宜原还挣扎着不服管束,听见说起他爹,面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许多惊恐,头也垂了下去,很快被下人连哄带劝地带走。 院前一时安静。 萧晏便抱拳道:“晚辈萧晏,见过云夫人。” 那云夫人淡淡道:“原来是萧仙师,见笑了。” “哪里,夫人言重。” 云夫人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不与萧晏交接,端的是一丝不苟,雍容肃穆,和云翰的派头相辅相成。 待此间闲杂人等尽数散去,齐雁容才谨慎地探出头来,朝着院门张望,也不知在想什么,神色瞬息万变。 萧晏理解她的纠结。 昨日得知那个专注侍弄药材的少年,竟是云冬宜,齐雁容还十分震惊,连说:“竟然是他……和我想的不一样。” 的确,谁也想象不出传闻中云家的傻子,竟然看上去……还好。 云冬宜行事自有条理,只是仿佛活在与世隔绝的无形壁垒中,几乎不和人交际。但凡不是他关心的事,一丝都听不到耳朵里。 奇的是,他只酷爱摆弄药草,且天资惊人。能默出许多方子,再加以修改删减制成新方。 但那又如何。 若他心智正常,说不定能与神农山的百里仲一较高下。 可惜了,连仙药谷门人待他都有几分不客气,云家态度更可见一斑。 齐雁容嫁过来,也无非是从一个囚牢转入另一个囚牢,跟云冬宜一同受冷落。 好在齐雁容并没有沉湎多久,便打起精神下厨去了。 有萧晏帮手,她很快做了四菜一汤出来,全是东海特色,咸鲜精致。 仙药谷的大厨房也送来了几样餐食,虽说清淡,量却不少。萧晏便借着请人吃饭为名,出去迅速逛了一圈。 不巧,孟旷和徐定澜在前山溪边垂钓,唐喻心又被谷主请去小宴,都是通宵达旦的行程。 萧晏只求云秋驰那边,反应不要太快。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他刚撂下筷子,就借着遗留的那丝微弱灵力察觉到,云秋驰甩掉随从,从后山寻小道悄悄出了谷。 也就是说,他不仅没有帮手,还要…… 他看向萧厌礼,后者正一粒一粒往口中送米饭,吃得百无聊赖。 齐雁容极有眼色,以盛饭为名,躲进了厨房。 萧晏欲言又止了片刻,终是一叹,“我待要出谷尾随云秋驰,可你暂时无人看护……随我同去如何?” 萧厌礼放下碗筷,“可以。” “……委屈你了。” 萧晏隐约察觉,云秋驰去了重峦叠嶂的后山,那里山路曲折难走,山风又凉,萧厌礼此行必定辛苦。 萧厌礼摇头,起身,“跟着你,我才安心。” 萧晏深以为然。 云秋驰如今修为不如他,即便动起手来,他也有足够的把握保护萧厌礼。 总好过把萧厌礼留在这,独自面对未知的凶险。 但萧晏错得彻底。 萧厌礼如影随形地跟在他左右,为的是暗中护着他,避免他受伤,更避免他残了缺了。 这幅身体总要亲眼看着,才安心。 山谷幽暗,暮色凝结。 二人紧赶慢赶,先御剑到山下接上吴猛,跟着越过仙药谷,绕开诛邪大阵之后,在后方谷外远远落了地。 吴猛脚一沾地,哇的一声便弯腰吐起来,边吐边心疼刚刚的羊汤白喝了。 萧晏上前轻拍吴猛的后背,安抚道:“你不是一直怀疑他是假的?如今便是个机会,稍后见了人,只管对峙,问个水落石出。” 吴猛胸口剧烈起伏,重重点头:“好,一定问死他!” 萧厌礼在一旁暗中扯动绝命咒,告与李乌头知道。 虽说有萧晏在此,李乌头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凡事有个万一。如今他二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随时给彼此知道动向,并不多余。 萧晏四下打量。 此间峡谷满布,山石重叠,间杂无数洞穴,地势格外诡谲。 虽说是在谷外,但隔着一座盘踞一里有余的诛邪大阵,云秋驰的身手无法持续御剑,许多地段需要徒步绕过。 回头遥望,金光遮罩下,先前留在云秋驰身上那点追踪的灵力,若有似无。 萧晏面色愈发凝重。 萧厌礼知道他看的什么,却明知故问:“怎么了? “那是诛邪大阵。”萧晏缓缓道,“云秋驰的修为不行,御不了剑,只能徒步,而在诛邪大阵里行走时,念动独门咒诀,才可保无伤……那咒诀,只有清虚宫的人知道。” 答案几乎落定,几人一时静谧,就连吴猛也沉默下来。 他们继续朝着一处黢黑山洞而去,期间吴猛数次张口,最终又咬牙把话咽回去,浑身都是显而易见的紧张。 萧晏越走越快,他也顾不上等萧厌礼和吴猛,只循着那一星半点的灵力向前追。 终于在半炷香后,他在黑暗中窥见了手持明珠照亮、蹒跚前行的云秋驰。 他刚想动手,又怕擒贼无赃,对方不认账,又耐着性子紧紧跟着。 直到流水声渐渐分散,越过几个山泉的源头,来到一处温暖干燥的石洞前。 云秋驰脚步陡然加快。 他从垒起的石头上跳下,匆匆跑到洞里平整的地面上。 那处停放着一口石头打制的棺材,在幽深的洞穴中显得森然可怖。 云秋驰却毫不迟疑,直接上前打开看。 当中安然平躺着一头戴竹冠的年轻男子,明珠光芒晕开,映出柳黄衣袍上绣的八卦图样,俨然是一副道士装扮。 云秋驰一口气舒到一半,蓦地止住,随即眼睛一眯,当中浮出许多阴沉。 既然石棺完好无损,说明这地方根本没被人发现。 那萧厌礼和萧晏的对话,分明是为了…… 正在此时,倏然从身后传来一声轻斥:“巽风,果然是你!” 惊得云秋驰浑身一震。 他回过身,只见萧晏面色凛然,两道含着责备的目光正朝他望过来。 云秋驰面色更白了几分,连最后那点血色都消失无踪。 但他仍旧稳住了神色,“我不知道萧仙师说的是谁。” 这反应在萧晏的意料之中,对方精心伪装,断不会轻易承认。 萧晏道:“云少主先前去过论仙盛会,清虚宫的巽风出类拔萃,你怎会不知道是谁?” 云秋驰嘴硬到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要屈打成招不成?” 萧晏手里攥着吴猛那张底牌,有条不紊地再问:“吴猛说,你最后一次离开岭上,曾答应过他一件事,你若能说出来,我便信了你是云秋驰。” 提到这个名字,云秋驰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目不忍视之物,油然生了许多恶寒出来,“断袖之间的事,腻腻歪歪的,你打听来做什么,难不成你也喜欢男人了?” 萧晏听他胡言,眉心一蹙便要开口。 但身后微微风声,有东西弹射而出,直冲云秋驰而去。 云秋驰立时抬起手中剑柄,又是“呯”的一声,那东西被格挡弹开。 却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先是砸在石棺边缘,掉落时,又堪堪砸入棺中。 沉甸甸地摔在“尸体”胸前。 这一下,像是比砸在云秋驰自己身上,更让他感到心疼。 他连忙趴在棺边,伸手掀开“尸体”的前襟,露出底下紧实精炼的胸前皮肉。 已被砸出肉眼可见的一块红肿。 第32章 “萧晏你敢!”云秋驰只当是萧晏突然出手,抓起石头正待砸回去。 岂料刚抬起头,他一脸怒容微微凝住。 萧厌礼正拍着手上沾的泥灰,从萧晏身后的黑暗中缓缓走出,恰如萧晏凭空多出的一个影子。 萧厌礼望着云秋驰,淡淡道:“再污蔑他一句,你试试。” 萧晏点头附和:“休要胡言。” 对面二人并肩而立,一样的同仇敌忾。 云秋驰冷笑起来:“你们兄弟,果真是同气连枝。” 他自知不敌,忍气吞声地扔下石头,从袖中取出一贴随身的跌打膏药,小心地贴在“尸体”胸前的伤处。 吴猛一手火把一手扶着石壁,过来恰好瞧见这一幕,立马嚷起来:“好你个云秋驰,在别人身上乱摸什么!” 他明明是猎户出身,身手敏捷,却反而不如瘦弱的萧厌礼,黑暗中慢得像个风湿老人,步履蹒跚,还踩了一脚水。 此时气急败坏,动作也矫健起来,拎着火把就要往上冲。 萧晏拦住他,“别激动,你先说说,云秋驰最后答应了你什么?” 吴猛几乎被云秋驰“戴绿帽子”的一幕气红了眼,此时被提醒,才冷静下来。 他瞪着云秋驰,说起萧厌礼交代过的词:“云秋驰,你说过要带我私奔的,说要与我南下游玩,好不快活!” 云秋驰仿佛被猫爪抓挠耳膜一般,几乎要捂耳朵:“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 萧厌礼却不肯放过他,“这都是亲口所言。” “行行行是我说的,我当时鬼迷心窍,我不是人行了吧?”云秋驰烦躁地挥手,“快让他走!” “云秋驰当时只答应吴猛,带他去洛阳玩耍。云秋驰大孝之至,还做不出私奔的行径。”萧晏微微摇头:“巽风,承认吧。” 吴猛几乎是咬牙切齿:“别装了,你把云秋驰弄哪里去了!” 质问声接连在洞穴中回响,众人影子随火光一道,在石壁上摇曳。 已是无可回避。 云秋驰沉默片刻,再抬起头,目光带刺,“萧晏,你我素日有几分交情。既然一早猜到我的身份,就该帮我才是,为何反而设下圈套来算计我?” 这几句诡辩让萧厌礼微微侧目。 他想知道,老实巴交的萧晏,会如何反驳。 萧晏已有理有据地给了回答:“你夺舍他人,伤天害理,自己不找我们坦诚,反来怪我算计? ” “你……”巽风眯眼审视萧晏,对方这几日的作为历历在目,“萧晏,你从前可没这么伶牙俐齿,谁教你的。” 萧晏面不改色:“我兄弟。” 说罢看向萧厌礼,似是在寻求认可。 萧厌礼却看向一旁,脸被阴影遮得严实。 萧晏只当他面皮薄,会心一笑。 巽风目睹他二人交际,片刻后,突兀地发问:“萧晏,既是找到了血亲,可知你是什么出身?我看你这兄弟名不见经传,你父母亲人……莫不是凡夫俗子吧?” 萧厌礼眉心微拧,又问这个。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萧晏如今也并不愿提及这个话题,直接质问巽风:“你夺舍云秋驰,是何居心?” 话头强行回归正轨。 吴猛最牵挂云秋驰,立时拿火把指向巽风:“是啊,他招你惹你了!你快从他身体里滚出去啊!” 眼看他张牙舞爪,一副要扑过来的架势。 巽风忙道:“别过来!我可不是断袖啊!” 吴猛想骂,却咬着后槽牙强行忍住,站在原地不再向前。 他爹已经被气死,他又怎会不知,常人对于他们这种断袖有多避之不及。 一时五味杂陈,他抹了把眼泪:“我就知道,云秋驰不是那么没良心的,更不是你这种烂人。” “别这么看着我,都不知道被你盯出多少次鸡皮疙瘩了。”巽风回想最初吴猛闹上门时,对他又搂又抱的那个样子,不禁寒毛直竖,“你自己都是断袖,有什么资格骂我是烂人?” “我断袖怎么了,我又不害人!”吴猛瞪着眼,“你随随便便就把身边两个大活人送给唐喻心,你让她们背井离乡,还不够烂?云秋驰才不会这样!” 巽风冷笑:“唐喻心向来对良家女子避之不及,我不过是见了故人,逗上一逗,又不是真的要送,有何不可?” 吴猛还要说什么,萧晏拍拍他,语重心长问巽风:“别人不清楚,我却知道。玄空真人曾说你巽风性子顽劣,但非奸猾之人,必然是你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才出此下策。” 巽风又是一阵沉默,“我不想说。” “不说?”萧厌礼看向萧晏,指了指棺材,“拔剑,毁尸灭迹。” “混账!”巽风立时挡住那棺材,沉声道:“萧晏你敢!” 萧厌礼的话是莫大的“鼓励”,萧晏抬起手,掌心光华汇聚,“如何不敢?你如今在云秋驰的躯壳里,里,不是我的对手。” 巽风平息几许,眸光渐渐暗淡,“好,我说,左右……不过是儿女情长罢了。” 萧厌礼看向萧晏。 前世此刻,他正身陷流言蜚语之中,无暇在意本就交情一般的巽风。 似乎巽风的确是在仙药谷出事以后,在世间销声匿迹。 萧晏回视萧厌礼,眼中的茫然只多不少。 巽风虽也是孤儿,却和剑林那一众循规蹈矩的孤儿截然不同,从小便是刺头一个。 无论是师辈还是同辈,惹恼了他立时翻脸,因此,所有人都对他都少有待见,能入选北境四子,也无非是修为过硬,在论仙盛会上表现吸睛,才名声大噪。 如此桀骜乖张之人,居然也能像唐喻心一样,搞出风流韵事? 而接下来,巽风破罐子破摔,又说出一句让人瞠目结舌的话:“我和西昆仑的圣女伦珠,早已私定终身。” ----------------------- 作者有话说:今天正式入v,撒花~ 看到有小可爱帮忙捉虫,真的很感动也跟感谢,大家看得很认真! 然后我得寸进尺一下,因为都是发的存稿,我回看的时候可能会有疏忽,如果引用了诗文或者名句(虽然不多)忘记注明的,也麻烦大家帮忙捉出来,我会及时标明出处,谢谢啦! 第26章 有事相求 吴猛脱口而出:“伦珠, 那不是云秋驰的……” 说到后面戛然止住,伦珠的身份,他实在不愿宣之于口。 大小两簇火光摇曳,几人脸上光影错落, 神色各异。 一时只闻泉水潺潺, 声如碎玉。 片刻之后, 萧晏开了口:“……什么时候的事?” 伦珠远在昆仑,仙门中人鲜少见她。 有幸目睹过她真容的寥寥几人,无不称赞她貌美绝世。 其中包括唐喻心。 唐喻心前些年曾游历过西昆仑, 回来许久之后说起见闻, 萧晏还听他叹息:“那伦珠圣女啊, 美得让人心疼。” 当时萧晏不懂这个描述, 让他解释。 唐喻心便道:“好一朵昆仑雪莲, 我还道她天生聋哑, 跟她说话也不理, 眼珠都不动一下。可她又跟天鉴那种眼睛长头顶上的不一样, 幽幽怨怨,跟受了委屈似的, 看得我心都要碎了。想攀谈两句,又被西昆仑那些人拦住不得近前……唉,见之不忘。” 应是个忧郁且冷淡的女子。 谁能想到,她竟会和远在北境的巽风扯上瓜葛。 巽风缓缓道:“其实, 我与她自幼便相识了。当初随师父去泣血河巡视, 西昆仑也去了人,当时她落入河里,被我救了起来。” 萧晏顺着道:“如此说来,她必然感激你的援手。” “没。”巽风眼中闪过无限怜惜, “她怨我为什么多管闲事……她是要自尽的。” 对面几人愣了愣,萧晏问:“她是有何苦楚,怎会如此想不开?” “她苦楚诸多……”巽风闭了闭眼,“一言难尽,我曾发誓带她远走高飞,脱离苦海,谁料造化弄人。” 吴猛将信将疑,“说得跟真的一样,是你一厢情愿吧,她都要嫁给云秋驰了!” “连云秋驰都身不由己,她有的选?”巽风声音拔高,忽而苦笑,看向棺中躯壳,“大家都不过是各自宗门的棋子罢了,不,我还不如棋子……” 萧晏见他眉眼低垂,似是失落至极,不禁问:“虽说尊师玄海真人仙逝多年,可你师叔玄空真人一直看重于你,你又何出此言?” “看重?”巽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看向萧晏,“我只问你,若陆掌门哪日退了,你可有望继承掌门之位?” “这……”萧晏自认隐瞒不了,如实道,“师尊确实说过,希望将来剑林在我手中发扬壮大。” 巽风闻言,沉默良久,“是啊,陆掌门手下全是孤儿,不分高低。他的亲骨肉陆晶晶又是女子,难堪大任,你确实是最佳人选,这才叫看重。” 第33章 “你不要误会。”萧晏此时不忘为陆藏锋父女辩解,“晶晶曾坚决表态,对继任掌门没有兴趣,她也不要嫁为人妻,自言平生夙愿便是畅游四方,行侠仗义,并非因为是女子,师尊才不选她。” 此言一出,连吴猛都惊叹:“女中豪杰啊,可是他爹能答应吗?” “师尊让她尽管随心而为,别留遗憾。” 萧厌礼默默不言。 这话是陆晶晶在及笄那年生辰上说的。 当时他作为大师兄,还拍着胸脯和陆晶晶保证,若在外面受欺负了回来说一声,师兄弟们一定给她撑腰。 谁能想到没过几年,陆晶晶的豪情壮志连同性命一起戛然而止。 “陆掌门竟能由着她胡来,委实大幸……天下女子,真是各有各的命。”巽风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拍棺木,态度变得强硬,“我此番孤注一掷,必要带走伦珠。” 萧晏此时终于明白,“你夺舍云秋驰,便是要与伦珠私奔?” 吴猛忙道:“那不行!你用的是云秋驰的身体,你先还给他啊!” 巽风一开始默不作声,直到萧厌礼也问了一句:“什么叫,孤注一掷? 他才淡淡道:“我已被清虚宫除了名,一拍两散。” 此言一出,连萧厌礼都微露错愕。 巽风从小便争强好胜,曾一度夸下海口,说要先当清虚宫下一任宫主,再当仙门盟主,统管南北仙门所有人。 虽说当时年少轻狂,大家都对他的野心嗤之以鼻。 天鉴还不屑地评了一句“毫无背景,痴人说梦”。 可是这么多年来,巽风一贯爱出风头好大喜功,雄心壮志似是不曾变过。 如今,他竟愿意为了伦珠舍弃一切,包括清虚宫。 吴猛讷讷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痴情种。” 连他都明白,清虚宫可是北境第一仙门,宫主兼任仙门盟主,风头无两,这么一棵大树,巽风扔了有多亏。 巽风被夸了一句,却不见喜色,张嘴似是想否认什么,却最终抿了起来。 萧晏疑惑,“清虚宫从前不许婚娶,但如今仙门人丁凋敝,也免了那些禁忌。你只是动了凡心,何至于被逐出师门?” 萧厌礼道:“怕不只是因为这个。” 巽风眼中嘲弄更浓,依然紧抿着嘴。 萧晏再三惋惜,仍不理解,“离火呢,他就没帮你在玄空真人那里……” “别提这人!”巽风终于沉声打断。 众人看时,他眼中映着火光,怒意肉眼可见。 “我只恨,没能要他的命!”巽风说罢,冷冷地看向萧晏,“多说无益,萧晏,我和你坦白这许多,不是怕了你,我只叫你明白,我巽风绝不害人,你别来碍我的事。” 吴猛不认同:“还说不害人,云秋驰的瓤子被你弄去哪了?” “他的魂魄被我封在魂瓶里,完好无损。”巽风急急说着,言辞中透出几分恳切,“西昆仑处处防范,我只能用这个方式尽早和伦珠见面。只待明晚接了亲,与她说清楚,我便把身体还给云秋驰。” “那你让他回来一会儿,和我说一两句话,我便相信!” “不知轻重,你当夺舍是换衣服?”巽风想也不想就拒绝,“夺舍满一月方可抽离,不然我自己的魂魄也会受损,都说了明晚,不过再等几日,你急什么?” “活该你受损,谁让你不问自拿了!”吴猛不甘心,转而询问萧晏,“萧仙师,怎么办?” 巽风也紧盯萧晏,“你说呢萧晏?” 双方的期许,一瞬间都沉甸甸地落在萧晏身上。 他们都希望萧晏能偏帮自己。 隔着动荡火光,萧晏将目光慢慢转向巽风。 虽未作声,巽风却读懂了他的意思,瞬间冷脸,“萧晏,你真的要帮他,不帮我?” 吴猛却喜上眉梢,“我就知道萧仙师仗义,咱们这两天没白处!” 这一台戏,萧晏是主角。 萧厌礼冷眼旁观,像是萧晏身旁延伸出的暗影。 也只有萧厌礼清楚,萧晏帮吴猛不是因为交情有多深,不帮巽风,也不在于对巽风有何偏见。 萧晏做事不为取悦谁,从来只遵从事实和本心。 无论有何苦衷,巽风擅自夺人躯壳,终究有错,他又岂会置之不理? 果然萧晏平静道:“巽风,我会竭尽所能帮你,但你先将云秋驰的躯壳归还。” “你——”巽风上前一步想理论,却蓦然停下,又退回到石棺旁,转而恳求吴猛,“你和云秋驰两情相悦,肯定也能体会我和伦珠的分离之苦,你觉得,云秋驰本人,能反抗得了这门婚事么?” 吴猛一愣:“他……” 巽风苦笑:“此时他回来,要么,就是拒不成婚被打死。要么……他屈从安排娶了伦珠,从此他们结成怨侣,你我也都落得一世孤苦。” 这话的确说到了吴猛心坎上,他顿时也犯起了难,“我……我也不想云秋驰和伦珠成亲,你们能私奔了最好,可是我又实在担心云秋驰,也不知道他在瓶子里冷不冷,怕不怕,有没有想我……” 巽风忽而展颜一笑,说得轻松:“这有何难,过来,那魂瓶就在这里,你们说两句。” 他说归说,却两手空空,并未取出什么瓶瓶罐罐来。 吴猛却是信了,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 他着急见云秋驰,不顾上多想,雀跃地直往石棺前冲。 与此同时,萧厌礼瞥见巽风嘴边一抹得逞的暗笑,立时警觉道:“别去!” 萧晏虽未留意巽风,但看巽风对吴猛热络得反常,也直觉不妙,忙伸手去拽人。 可是吴猛脚步极快,连跨几步蹿到石棺前,还未站定,就被巽风捞了过去。 如此一来,他便和巽风一道,落在了石棺后方。 巽风动作干脆,一只手直接掐在吴猛颈上。 萧晏沉声道:“巽风,你做什么!” 吴猛一动不敢动,下半张脸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上半张脸已经僵起来,“你……你骗我?!” 巽风却只是避开吴猛不可置信的双眼,轻声道:“对不住啊。” 他嘴上说着,手也没闲着,直接在吴猛颈侧轻轻一点。 吴猛立时头一歪,失去知觉,闭眼软软往下瘫。 火把滚落,跌在石棺一角,洞中光芒瞬间暗了个七七八八。 巽风虽说及时接下了吴猛,但却只是用手掐他的脖子,尽量避开不必要的肢体接触。那架势,活像是胆小的人抓住了一条蛇。 他看向对面的二人,扬眉一笑:“他太能添乱,我还是先把他杀了比较省心。” “住手!”萧晏见巽风手指收拢,像是真要了结吴猛,当即足尖一点,闪身至石棺前。 他本想拔剑,却碍于对方用了云秋驰的身体,投鼠忌器之下,最终放弃这个举动,徒手去抓吴猛。 而巽风却攥着吴猛后退一步,同时,双目紧盯萧晏脚踩的位置。 这一瞬间,萧厌礼意识到吴猛也许并非巽风的目标。 萧晏才是。 萧厌礼立时出声道:“回来!” 实际上,萧晏在同一时间,已经和萧厌礼想到了一处。 在萧厌礼开口之初,他已经作势欲退。 可是脚下土壤松动,似乎被触发了什么机关。 一根银色锁链如同触手一般,从土中探出来,越过重重碎石,精准地锁定萧晏。 在萧晏足尖离地的一瞬间,牢牢缠绕在他的脚踝上。 萧晏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方才他站立的位置,出现了个一尺见方的大洞,不知其下深浅。 但萧晏本能地抠住洞边泥土,双脚已然悬空。 他心知不妙,想提醒萧厌礼快走。 可是抬起头,萧厌礼竟已经在他面前蹲下,朝他伸出手:“抓住我。” 萧晏看不清萧厌礼的表情,只听他语声沉沉,是从未有过的焦急。 他心中一热,又猛然揪起。 他没有去抓萧厌礼的手,反而对着萧厌礼用力一推,也沉声道:“走!” 萧厌礼险些被他推倒在地,立时变幻身姿,迅速站起。 虚空中的清风乱了节奏。 巽风不知何时放下吴猛,持剑朝他二人走来。 许是危机解除,他语气也平缓许多:“我从清虚宫走得急,随身只带了一根缚仙锁,便埋在了石棺前,又在底下劈开三丈有余的深坑,对凡人作用不大,对仙门和邪修却是一碰一个准。” 萧晏略一回思,“难怪吴猛经过时风平浪静,我却被捆住,使不出力气。” “我本不想害你。”巽风脚步不停,冷冷道:“可你萧晏执意要和我作对,那就没办法了。” 萧厌礼将腰上的寒螭剑卸下,指向巽风,“动他一下试试。” 萧晏急忙喝道:“别管我,你快走!” 第34章 萧晏一颗心悬了又悬。 巽风性子古怪,喜怒无常,虽说他如今善念尚存,凡事保留三分。 可萧厌礼若是迎头直上激怒了巽风,他出手没轻没重,萧厌礼能否全身而退,便说不准了。 “让他回去泄露天机?别想了。”巽风朝萧厌礼冷笑一声,“老老实实,一起下去吧。” 眼看他已在十步之内,萧厌礼先下手为强,抬剑一挥,寒光直扫巽风面上。 巽风猝不及防,慌忙偏头去躲。 那光芒擦着他的脸闪过,余威扫得他脸颊生疼,打在身后的石壁上,溅得火光乱洒。 巽风揉了揉脸,依然不把萧厌礼放在眼里,只对那把剑感兴趣:“难怪云翰觊觎它,果然了得……拿来。” 他朝着萧厌礼伸出手。 萧厌礼非但不给,抬脚猛踢,将巽风踢得后退半步。 他还不忘收着几分力道,那毕竟是云秋驰的身体,此刻毁掉,萧晏便前功尽弃。 萧晏急得额角冒汗,几乎是带了怒意去唤萧厌礼:“快走!你不是他对手!” 萧厌礼充耳不闻。 此刻唯一要考虑的,便是他打退巽风之后,该如何向萧晏解释。 一把剑再是锋利,也不能提升一个凡人的身法、步态、招式,他再多和巽风纠缠几下,必然露馅。 巽风本就不算好性情,已被萧厌礼打得性起,怒上心头:“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他也取出了随身佩剑,直奔萧厌礼。 脚下碎石被踩得连连作响。 萧晏看都不用看,都知道巽风使出了十分气力,汗珠自额上滚落。 再看萧厌礼还在持剑相迎,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无力感。 他这兄弟还以为有寒螭剑傍身,就能万事大吉…… 还真是不修炼,不知天高地厚。 为保全萧厌礼的命,他顾不上许多,直接上手拼力攀扯。 正待给巽风迎头一击的萧厌礼猝不及防,被萧晏抱住小腿生拉硬拽,二人双双跌入深坑之中。 第27章 双双受困 洞穴四壁都是透出的砂石棱角。 萧晏双臂紧搂, 牢牢环护萧厌礼,尽量避免他蹭伤刮伤。 须臾之间,二人落了底。 此间极其狭窄,他们挤成一团, 别说分开, 爬都爬不起来。 萧晏顾不上别的, 先低头问萧厌礼:“你怎么样?”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静谧。 萧厌礼一声不吭。 头顶传来巽风的询问:“喂,你兄弟没事吧?” 萧晏没理他,只凑上前, 仔细查看萧厌礼的脸。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眼睛几乎是贴在萧厌礼的脸上, 才看出两点微芒。 那是萧厌礼冰冷至极的双目。 萧晏放下心来, 轻声道:“别生气, 我也是担心你吃亏。” 萧厌礼依然沉默。 此刻愤懑透顶, 他已然达到无语的境界。 落在这坑洞中, 对方若是放一把火, 或是扔些毒药下来,够他们喝一壶。 实际上, 萧晏一无所知,比萧厌礼更加焦虑。 在他看来,萧厌礼手无缚鸡之力,寒螭剑又脱手落在了洞外。 巽风要拿捏他们, 易如反掌。 好在巽风很快递了句宽慰过来:“放心, 我巽风绝不趁人之危,你们好生待着。等我见到伦珠,和她把话说明,就将你二人的所在之处告诉唐喻心, 那时他们自来相救。” 对方的妥帖安置,却并没有让萧晏心里缓和多少。 他只稍稍对萧厌礼的安危松了口气,随即便想起另一件大事。 “巽风,你可知后山的诛邪大阵。” “当然,那是我清虚……”巽风顿了片刻,改口道,“那是清虚宫的独门杀阵,邪修一旦落入,邪气尽除。仙门和凡人不幸入内,也会严重受损。” “布下多久了?威力可有削弱?” “已经削弱不少了,毕竟一直没人管。”巽风也不隐瞒,“玄空半月前和几位长老来此布阵之后,便去了泣血河巡查,明日也未必赶得过来。不愧是萧大仙师,身在黑洞,还心系仙药谷的防守。” 最后一句,和萧厌礼的心声不谋而合。 萧晏此刻只管瞎操心,他若知道附近已有大量邪修出没,怕不是要急得跳脚。 “我走了。”巽风扶起吴猛,“这个断袖我虽不喜欢,带回去却还有用。你们只管放宽心,我犯不着害他。” 萧厌礼心里盘算,若如巽风所言,清虚宫的人明日来不了。 那便只有巽风一人,能解开诛邪大阵。 大婚之夜放邪修进来的,究竟会不会是他? 这时他听到萧晏略带急促地追问:“巽风我问你,你自诩不害无辜,那你会不会解开诛邪大阵,放邪修进谷?” 萧厌礼浑身一僵。 萧晏没有觉察萧厌礼的异状,目光定在洞口方向,只等巽风回话。 很快,巽风略带嘲弄的声音传来:“萧晏,你把我巽风当什么人了?我为了带伦珠走,还勾结邪修杀进仙药谷不成?云家虽不是东西,却与我井水不犯河水,我用得着丧尽天良,去动那阵法害人?” 这一番话让萧晏心中稍缓,但还是不忘提醒,“明晚邪修极有可能大举来犯,你……” “哈哈哈行了。”巽风笑着打断,“编出这些来唬我,是想让我放你出去吧。除了你,唐喻心、徐定澜、孟旷,还有各门各派的高手都在这里,邪修哪个惹得起?还大举来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你这谎也忒低劣。” “我……”萧晏苍白地辩解,“我真的没有骗你。” “难不成,你能预见未来,算到明晚有邪修出没?”巽风笑里带上嘲弄之意,“我听说,当初剑林叛徒陆鸣珂,有些个装神弄鬼的伎俩,难不成传给你了?” 萧晏无从解释,只能在黑暗中干着急。 “好生待着吧。”巽风不再理会他们,拖起吴猛正要走,想了想,他又腾出一只手,去棺材里将自己的躯壳拉起来,扛在肩上。 这才在黑暗中摸索着,拖拽着一人一“尸”费力地离开。 萧晏心中沉郁,无话可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闻,若非流水声还有细微的动静,此间便只剩死一般的沉寂。 萧厌礼立时揪起萧晏的衣襟,“怎么回事?” “……什么?”萧厌礼突如其来的冷漠,萧晏几乎已经习以为常。 但此时萧厌礼的语气格外不同,如同浸了深冬寒气,又冷又冲,“你知道邪修的行动?” 萧晏若无其事道:“我……猜的。” “猜的?”萧厌礼冷笑,“为何不猜今日,不猜后日,偏偏猜测明晚来犯?” “明日仙药谷山门大开,迎接西昆仑的送亲队伍。”萧晏慢慢想着措辞,尽量稳住自己的语速,“那时防御松懈,邪修难保不会趁机闯入。” 萧厌礼忖着这番话,的确道理自洽。 不错,萧晏不像自己,是溯回重生的未来之人,又如何预知未来? 只能是猜的。 萧厌礼缓缓撒手,正待为自己突兀的质问寻个由头,以免萧晏疑心。 萧晏却先温声开了口,“我知道,你是因为怕极了邪修,才这么激动。” “什么?” “当初你在邪修那里饱经摧残,必然是再也不想看见他们。”萧晏好言安抚,“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近你的身。” “……嗯。”萧厌礼佩服对方自己说服自己的功力,却也喜闻乐见。 也好剩些力气,去解决燃眉之急。 他奋力站起,伸手去够高处伸出几寸的断石。 萧晏轻轻拽他,“别冒险了,待我攒几分体力攀出洞口,再拉你上去。” 萧厌礼充耳不闻。 他非但双手抓着断石,攀上石壁,还将双脚抽离了地面,在石壁上寻找着落脚之处。 那缚仙锁的利害,他又不是没亲身体会过。 当初他从宿醉中被人冷水泼醒,梁上悬着陆晶晶衣衫不整的尸体。 他面对千夫所指,百般辱骂,乱了方寸,加上祁晨给的药让他头疼欲裂,以至于清虚宫扔来一根缚仙锁,他躲都没能躲一下。 此物一旦加身,浑身瘫软,灵力尽失,还不如凡间的文弱书生。 若如萧晏所说,让他攒出体力爬出去,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思及此,萧厌礼攀爬得更卖力。 萧晏制止无果,又不好乱动,生怕碰着萧厌礼,再把人摔下来,只好屏气凝神地干等着。 他心里清楚,凭萧厌礼那副手脚无力的瘦弱身板,能爬出去才是奇闻。 果不其然,萧厌礼爬到一半,忽然手上一松。 萧晏只觉风声自头顶袭来,不出意外地伸手去接。 萧厌礼当真沉甸甸地砸下来。 萧晏无奈叹道:“如何,摔疼了吧?” 第35章 萧厌礼不言不语,头自然垂向一边。 竟是昏了过去。 萧晏忙去查看,担心是萧厌礼撞坏了头。 却不料在萧厌礼的衣上发间,隐约嗅到一股诡异的药草香气。 他心里一惊。 原来萧厌礼不是失手跌落,而是有人放了东西进来。 “莫非是巽风去而复返,用了这些手段……” 这念头刚闪过,大量烟雾接踵落下,在坑底铺散开来。 萧晏还不及起身,便和怀中的萧厌礼一样,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自浑浑噩噩中醒来。 眼前依然晦暗一片,他仍置身在洞中,却已经脱离了深坑。 一簇小火堆照着亮,萧晏闭目躺在他身侧,还在昏迷之中。 再看向另一边,一个身穿朴素黑衣的身影拜倒在地:“属下见过主上。” 是李乌头。 二人有绝命咒相连,花些工夫,找到他们也的确不难。 “多亏你。”萧厌礼坐起来,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慢慢在脑海浮现。 当时,他已攀爬到一半,甚至能感受到洞穴上方的凉风。 却有烟雾伴随着浓烈的药香,悄然袭来,他一味专注攀爬,等有所察觉,为时已晚。 这迷烟作用奇快,萧厌礼上次中招,还是在秦岭之南的客栈里。 此物来自仙药谷。 谁做的? 是巽风,还是别的什么人? 萧厌礼正待细问李乌头,他昏厥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意识到胸前微凉,低头一瞧,衣衫半开。 萧厌礼冷着脸系好衣带,“这是何意?” 李乌头垂下头道:“洞里太暗,那人和主上又长得一样,我怕看不准救错了,耽误主上的大事。” “所以?” “我记得主上很瘦,于是掀开你们衣服,各自摸了摸,摸到主上骨头硌手,才确定了……所以先救主上。” 萧厌礼拽了一把萧晏的前襟,果然他衣衫未系,随之敞开,露出其下结实匀称的皮肉。 看样子,李乌头历经生死,这两日来学得谨慎了不少。 倒也不算坏事。 萧厌礼却没有轻易罢了,“还摸到什么?” 李乌头听这话中寒凉,忖着方才的确摸到了些别的,不由低下头去。 萧厌礼:“说。” 李乌头几乎是将头埋在地上,闷声道:“主上的身上不太平整,像是……像是……” “像什么。” “像许多旧伤落的疤。”李乌头说到这里,又不禁想起方才在萧厌礼身上探查时的震撼。 他们做邪修的,自小被仙门追杀,从刀剑里滚过来。 谁没受过伤? 他却从未见识过一个人,身上皮肉坑坑洼洼,寻不出一块巴掌大的好地方。 甚至有几处前胸后背凹陷的位置一致,极大可能被利器从中贯穿过。 居然还能不死,实属奇迹。 再者,锁骨下方的对侧琵琶骨,各有一处较大的…… 李乌头还没琢磨出那是块什么伤,忽然颈上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萧厌礼淡淡道:“都咽到肚子里,今后再提一次,别要命了。” “是……”李乌头遍体生寒,什么疤什么伤当场便从脑子里烟消云散。 随即李乌头身上一轻,重重落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疼,连忙起身,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着。 萧厌礼转而走到萧晏身侧,半蹲下去,拎起了他的衣衫。 李乌头只当是他要给萧晏穿好衣服,忙道:“主上,要不要属下帮你……” 可是萧厌礼微微侧脸,刀子一般的目光刮过来,他立刻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一句。 萧厌礼将手放在萧晏胸前的皮肉上,停留片刻后,眉目缓和。 萧晏身上的确没有一丝邪修的痕迹,魂魄也未见异常。 的确没有被旁人夺舍。 萧晏对邪修和巽风的揣测,只是揣测。 确认了这些之后,萧厌礼也没有罢手。 他将李乌头的火折要过来,借着光亮,进一步将萧晏衣衫解得更开。 接下来,李乌头目睹了让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看似冷心冷面的主上,居然格外认真地盯着萧晏观摩,一寸一寸,从脸到脖颈,再到胸口,再到胳膊……前胸后背,上肢下肢,像是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瑕疵。 他脸上还带有几分不知是失落还是痴迷的诡异神色,在萧晏胳膊和腿上发现几处并不严重的擦伤时,甚至还露出些心疼来。 第28章 出谷迎亲 李乌头不明白, 主上身上千疮百孔,应当早被这些伤痛磋磨得心如铁石。 又怎么会,去心疼别人身上的小伤。 就那种程度,怕是还不等把郎中找来, 就掉痂了。 何况这个神态, 实在是有些…… 许久之后, 萧厌礼才终于放开萧晏,“可带了止血消肿的药?” 李乌头打了个激灵,回神道:“……没有了, 属下身上只有一瓶万金解毒油, 全给主上喝了。” 万金解毒油这名字, 简单直白且粗糙, 和市井上流传的“大力丸”“再造丹”风格异曲同工。 但是管用。 萧厌礼上回屏住呼吸, 吸入迷烟有限, 却也一直睡到次日接近午时。 今次毫无防备, 先是吸了足足一口, 随后迷烟灌满深坑,他和萧晏便一直在里面待着, 若没有这什么油,不知要睡到何年何月。 萧厌礼问:“这药,哪里来的。” “隔壁合欢宗给的。”李乌头如实相告,“如今我们都被其他人挤兑追杀, 他们也一直躲着, 不知去了何处。主上要觉着好用,我下次见了他再多要些。” 合欢宗是邪门中的邪门,以双修、魅术、情毒等见长,当年在仙门围剿魔宗时, 是首当其冲被灭的一拨。 如今,竟然还有遗存。 李乌头见萧厌礼一时无话,极为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属下没给主上的同伴喂药,是不是,做错了?” “本该如此。”萧厌礼暂且搁置对合欢宗的盘算,“今后若无性命之忧,不必管他。” “那若是有……呢?” 萧厌礼侧目看李乌头,后者把头埋得更低。 萧厌礼淡淡道:“都不管。” 莫说他不会让萧晏陷入性命攸关的险境。 就算萧晏真的有那天,凭一个李乌头,又如何救得了? “属下记住了。”李乌头得了明示,便稍稍松了口气。 自家主上修为奇高,跟这个仙师出双入对,也不会被觉察半点邪气。 可自己却只是小小一个邪修,还不够这人一剑劈的,既不用管他,以后远远躲着便是。 又听萧厌礼唤他,“过来。” 李乌头喉咙里咽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凑过去。 萧晏将手放在他的印堂处,注入了一道邪气。 李乌头的头皮一紧,怕得要命,却是动也不敢动。 好在萧厌礼很快收了手,“运气。” 李乌头闭起眼,很快便又睁开,欣喜地禀报,“主上,我体内气息平稳了。” 邪修从不说自己身上有邪气,就如魔宗也从不自称是魔宗一般。 李乌头口中的气息,便是邪气。 他杂学旁收,体内邪气不时紊乱,学了萧厌礼给的步法,更让情况加剧。 萧厌礼心里清楚,从谷外赶到此处,李乌头需要迂回绕开很远的道,才能避开诛邪大阵,加之还要躲其他邪修的追杀,这一路必定十分不易。 如今出手为他调和,也算是略作嘉奖。 李乌头躬身便拜,可是萧厌礼顾不上看他,匆匆走到萧晏身侧,略一思忖,竟是俯身将人捞起来,扛在身上。 李乌头立刻上前帮忙,“主上可是要将他带出去,想办法救醒?” 萧厌礼却避开援手,捞起萧晏,径直回到深坑边上。 然后朝着坑里一扔。 李乌头惊呆了,“主上,这……” “噤声。”萧厌礼开始发力,不想被打扰。 他双手对准深坑,用浑身邪气托起气浪。 气浪打着旋,在萧晏身下形成一股有力的飓风,像是无形的弹网,缓慢托着萧晏向下坠落。 这一来,直到落底,萧晏也是安好无损。 萧厌礼做完这些,一刻也不停,转身便朝着出口而去。 “躲在暗处,守好萧晏。” 李乌头忙道,“是,主上。” 对方走得突然,他也不敢多问一句,只默默起身,退回幽暗的洞穴中。 此时此刻,李乌头才知道,那个和主上拥有一张脸的人,竟是鼎鼎大名的萧晏。 这可是让万千邪修闻风丧胆的主。 不过李乌头好奇归好奇,却并不敢猜测他二人的关系,只远远地守在远离萧晏的山后,等候萧厌礼回来。 第36章 萧厌礼几乎脚不沾地,飞快冲出山洞。 突如其来的天光让他略停了一停,洞外邪气弥漫,俨然是大量邪修在逼近。 这便是他突然离开的原因。 此时救醒萧晏,非但没有好处,反而无法解释,徒增麻烦。 还不如重新扔回去。 既然放了迷烟的人,除了此举再无别的动作,那萧晏待在深坑里,才是最安全的。 即便他中途醒来,李乌头远远躲着,也不至于暴露。 此时日在中天,已是次日正午。 草叶上的露水尽干,山间雾气未散。 萧厌礼一路追到仙药谷后山,果不其然,数十名邪修在此汇聚。 “分舵主和那一干兄弟虽然离奇失踪,计划却不可断。”为首的语气凝重,“上头说了,仙药谷势在必得,断不能落入西昆仑手里。” 其余人等连连附和。 萧厌礼躲在山坳草丛中暗忖。 就算西昆仑和仙药谷从此勾连,也不关邪修什么事,他们该庆幸仙门失了一股势力才对。 邪修们此刻像是迫在眉睫,面对诛邪大阵却全无办法。 “前宗主陆沉,便是毁在这诛邪大阵之中。” 我们若是硬闯,只会白白丧命。” 为首那人沉吟,“再等一等,上头既让我们从后山进入,必是有破解之法。” 萧厌礼回忆从前,他拼杀半生,也不曾听闻哪路邪修能够破解诛邪大阵。 要么就是清虚宫有人疯了帮他们,要么就是所谓的“上头”在扯谎。 萧厌礼其实不想那么费事。 寻个对方松懈的时候,直接一网打尽,就算诛邪大阵被破,也不会再有邪修作乱。 但他更想知道,还有多少势力在暗中伺机而动。 仙门,又是谁在吃里扒外。 忽然,诛邪大阵金光闪动,气浪冲得四周草木飘摇。 似乎有人自仙药谷而来,不慎闯了进去。 邪修个个警觉,已不由慢慢向后退。 为首的一声令下:“有人来了,先撤。” 众人立时如潮水般,四下流散。 萧厌礼不甘这一趟白来,变幻步伐闪身上前,抓住一个后方落单的邪修。 那邪修觉察不对,亮出刀刃,还未回头看,便已抬手朝萧厌礼面上刺来。 萧厌礼偏头躲过,反手点在他颈上。 邪修顿时原地瘫倒。 萧厌礼只留了他嘴上说话的气力,“你们方才说的上头,是什么人?” 不是所有邪修都认得萧晏,此人亦然。 也因此,他对萧厌礼的行为和外貌产生了误解,疑惑道:“你是哪个分舵的?” 他只当萧厌礼也是个普通邪修。 萧厌礼将他手中刀刃卸下,抵在脖子上:“说。” 那邪修才面露惊恐,“我……我不知道,分舵主失踪以后,我们也只有一个人和上头接头,你想知道,就问他去啊。” 这时,诛邪大阵处出来说话声。 “这仙药谷也真是谨慎,还搞了个诛邪大阵,还好我带了这宝贝,否则咱们吃了亏,算谁的。” “全赖唐兄家大业大,随便一张纸,竟能护我们过阵。” “阿徐,那可不是纸,那是神霄门的遮天符。” “这不算什么,没有孟兄的接引针,咱们也找不到这里来。” 谈话声由远及近。 萧厌礼顿时明白了来人是谁。 邪修慌得很,连连道:“仙门的人来了,先离开这里,再慢慢说行吗?” 他竟以为,萧厌礼没有仙门的人危险。 眼看问不出什么,萧厌礼也不多话,直接上手捂住邪修的嘴。 邪修的一切声音被闷在喉中,双眼才后知后觉地浮现无数惊恐。 萧厌礼一边吸食,一边拖着邪修往草窝里钻。 果然从山林里闪出几个矫健的身影。 唐喻心、孟旷、徐定澜三人结伴而来,时而御剑,时而徒步。 其中孟旷打头,边走边看手中巴掌大的一个盘状物。 他们几乎是目不斜视,跟随盘状物的指引而去,谁都没有留意到暗处的萧厌礼。 萧厌礼扔下被吸干的邪修,当即绕道而行,直奔萧晏所在之处。 好在那三人路不熟,走走停停,寻寻觅觅,一时还未到山洞前。 萧厌礼迅速回到深坑,跳下去之前,不忘叮嘱探头出来的李乌头:“躲好,有人来了。” 随后,萧厌礼飘然落入坑底。 萧晏还在沉睡,整个人几乎占满了那一小片空地,再无余地给萧厌礼来躺。 萧厌礼也想不起来,他们先前是用什么姿势挤在这。眼见那股仙门气息越发逼近,他干脆把心一横,扑倒在萧晏身上。 待唐喻心等人赶到,已是一炷香后的事。 几人也不愧是仙门翘楚,迅速确定了深坑位置,徐定澜当即取出一只毛笔,当空轻轻一挥,便有一道墨色如绳,直接下坑把人缠起,自行带出。 孟旷取出袖中一把断剑,瞬间划断萧晏腿上缠绕的伏仙锁。 唐喻心又倒出两丸丹药,喂他二人吃了。 寻人,捞人,救人一气呵成。 待萧晏睁开眼,唐喻心呼出一口气来,总算有心情取出折扇来摇,“萧大,你可吓死我了,要不是雁容妹子跑来,说你昨夜出去,正午未归,如今又能有哪个活菩萨来救你啊。” 萧晏却顾不上回答,转而先去看萧厌礼。 萧厌礼这时才作出一副转醒之态,撑着地坐起。 萧晏忙起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被所有目光注视着,萧厌礼身体歪了歪,“头晕。” 孟旷也过来,帮萧晏扶起萧厌礼的另一侧。 都是旧友,萧厌礼也不抵触,顺理成章地往孟旷身上一靠,慢慢站起起来。 这时,萧晏才总算顾得上其余的事,“老唐,你方才说,是阿容去找了你?” “没错。”唐喻心略一回思,“她说平日也就罢了,今日云少主成婚你还不在,便是反常。我也觉得有理,就把他们两个都叫上了。” 孟旷微微一叹:“也多亏了齐小姐从你房里,寻得你一根头发,才能驱动指引针寻你。” 萧晏醒来看见唐喻心的瞬间,还以为是巽风通知的他,却不料竟是齐雁容。 徐定澜打量着一旁的石棺,也是越看越疑惑,“敢问萧师兄,此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晏沉默片刻,“这得问巽风。” 李乌头在暗处看着,这些人说不几句话,便匆匆离去。 他却顾不上松口气,两眼盯着前方,当中满是不可思议。 萧晏小心翼翼地搀扶萧厌礼,其他几人也都亦步亦趋地左右护着,像拥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而不到半个时辰前,还一副杀伐果决之态的萧厌礼,此时也相当应景地靠在这些人身上,脚步虚浮,像是随时要倒。 这主上……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回到仙药谷时,日头已经西移。 众人行至客舍上空,正待落地,忽听得山门处远远传来喧哗。 今日伦珠圣女到来,这个阵仗应该便是接亲。 云秋驰必然在场。 萧晏决定先不打草惊蛇,只远远看一眼,探探对方此刻是什么情形。 几人随即调转剑锋,前往山门,寻了块密林落地。 松柏苍翠,将他们身影遮掩起来。 遥望过去,只见西昆仑四五十人,拥着金碧辉煌的车辇,浩浩荡荡往山门而去。 云翰夫妇端坐在自家的步辇上,难得在脸上露出喜色。 占了云秋驰躯壳的巽风,骑着挂红绸的枣红骏马,一马当先地候在最前面,双眼被日光照得波光粼粼。 仙药谷众人也是个个喜不自胜。 表面上看,的确是一副和乐美满的迎亲盛景。 一路听了萧晏粗略讲述,唐喻心此刻见着故人,只觉恨铁不成钢,“伦珠圣女固然美丽,可再喜欢,也没必要癫成这样,巽风陷得忒深,岂不知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其余几人,包括萧厌礼,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唐喻心理直气壮:“怎么,唐某喜欢美女,却从不招惹是非。安稳本分,才能细水长流,对吧?” “……”徐定澜道,“唐兄通透。” 不愧是仙门第一浪荡子,风流得明明白白。 这时,西昆仑的车辇被掀开。 陆晶晶百无聊赖地探头往外看,又回过头,眉目温柔地对车内人说着什么。 唐喻心正在摇晃折扇,看了一眼车辇,突然就不动了。 一时间,仿佛连仙药谷的虫鸣鸟叫都安静下来。 陆晶晶身后端坐着一个女子,盖头被清风吹开一瞬。 如火的嫁衣骤然失色。 那短暂露出的下半张脸,便已如同艳阳映雪,灿然生辉,一眼夺目。 第29章 峰回路转 第37章 美。 在场所有人, 对斯人斯景的观感仅此一字,简单直白。 西昆仑的同行者大抵是觉得失礼,有人正色对陆晶晶说了句什么。 陆晶晶神色讪讪,放下车帘。 车内万千光彩尽数敛起。 但是目击者依然处在震撼之中, 目光追随着车队而去, 久久不能平复。 似乎唯有徐定澜是个例外, 没多久,便喃喃开了口:“西昆仑竟有这等能工巧匠,手笔惊人啊……这一来, 岂不是要把伦珠圣女比下去了。” “小徐你说什么。”唐喻心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 “天底下谁能把她比下去啊, 她还盖着盖头呢。陆师妹算好看吧, 可你注意到陆师妹长什么样, 穿什么衣服了么?” 萧晏不乐意, “老唐, 不许对晶晶无礼。” 萧厌礼也侧目, 给了唐喻心一个微凉的眼神。 “冒昧冒昧,我打嘴。”唐喻心自知失言, 作势轻拍自己的嘴。 一旁的孟旷徐徐摇起头:“说实话,我完全顾不得其他了。” 唐喻心摆摆手:“这还只露了半张脸。我当年见她时,她身穿白衣,长发如瀑, 捧着雪莲从山上跃下, 什么天女散花嫦娥奔月,不过如此,我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呢。” 徐定澜缄默许久,蓦地惊呼出声:“我说为何把雕塑打扮成新娘模样, 坐在新娘身旁陪嫁而来……原来不是雕塑,是伦珠圣女!可叹,竟是天地造化,女娲杰作,难怪巧夺天工!” 其余几人一愣,大笑出声。 唐喻心收扇拱手,“佩服佩服,原来你是把伦珠当雕塑,把陆师妹当伦珠了,哈哈哈不知者不罪,谁叫你不认识陆师妹呢……” 至此,一直到回谷,徐定澜还在念念不忘:“我并无非分之想,但是如此人物,不能见她全貌,实属遗憾。” 孟旷风轻云淡地点他:“想不留遗憾,新人敬酒时悄悄看一眼便可,多了便是失礼。” 萧晏倒是心无旁骛。 他恨不能立刻见到巽风,一马当先走得飞快。 今日整个仙药谷张灯结彩,布置得相当体面。 加上西昆仑的灵宝灵药耀眼璀璨地堆了一院子,就连小路上踏起的烟尘都浮光生香,天潢贵胄的亲事也不过如此。 西昆仑规矩森严,定要按照北境风俗,待礼成之后,再依规矩让新人见面。 虽是这样,巽风仍是围着西昆仑下榻的客房团团转,满心都是身穿嫁衣、盖头覆面的伦珠。 他只想找机会,尽快和伦珠说句话。 见他这样,云翰倒是波澜不惊。 云夫人却几次露出嘉许的微笑,只当是大儿子改了秉性,被伦珠带回正途。 萧晏一行辗转找到此处,被下人告知,云秋驰谁也不见。 萧晏不慌不忙,将准备好的红绸包裹递上,“这份贺礼,劳烦交给云少主,他见了一定惊喜。” 其余几人心照不宣。 这红绸里,便是那半根被砍断的伏仙锁。 “云秋驰”见着它,怕是只有惊,没有喜。 果然没等多久,巽风便白着脸仓促地跑出来。 见到萧晏身后还跟着其他人,脸更白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祈求地道:“你们……借一步说话。” 须臾之后,云秋驰的偏厅。 巽风屏退下人,眼见萧晏等人虎视眈眈,便知自己穷途末路。 当下心一横,直接在萧晏面前站定,屈膝跪下:“萧晏,昨日是我不厚道,但请你不要声张,只等我带走伦珠,你要打要杀,绝无二话。” 萧晏拽他:“起来说话。” “你先答应我!”巽风头也不抬,跪得坚决。 唐喻心忍不住拿折扇拍他一下,先埋怨起来:“你说说,到底犯了什么事,竟连玄空真人保不下你?你带着伦珠痛痛快快私奔了,今后两个人漂泊无依,又怎么过活?” 他句句都在点子上,巽风忍不住气恼,“还不都是离火那个小人!” 徐定澜先前从未来过北境,对离火也只是有所耳闻,便悄悄问孟旷:“离火如何?” 孟旷微微摇头。 一则他并不喜欢背后议论旁人。 二则,离火温和少语,谦逊低调,怎么看,也和“小人”不沾边。 却听巽风笑了一声,开口却满是恨意,“离火……他说我玷污伦珠,让师门蒙羞,不配留在清虚宫。” 唐喻心大吃一惊:“你、你你你……你为了带伦珠走,生米做成熟饭了是不是!” “唐喻心你放屁!”巽风猛推他一把,整个人格外激动,“我待伦珠如高天明月,又怎会对她做出禽兽不如的事?” 众人见他怒意不像作假,徐定澜不甚理解,“既是冤枉,何不否认。” 巽风沉默片刻,缓缓道:“可是师门去西昆仑悄悄打听,确实有风言风语说,伦珠已非完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匪夷所思。 唐喻心手上折扇扇得用力,“伦珠是圣女,圣女不是至纯至洁嘛,那些嚼舌根的就该打!” 徐定澜思维敏捷,逐一摘出疑点来,“其一,你不否认罪名,反而任由被逐出师门。其二,即便你和伦珠暗通款曲,也是隐私秘闻,又怎会传得沸沸扬扬?巽风师兄,请解释。” 此时所有质疑的目光,如悬剑,如明镜,齐齐落在巽风身上。 他便知道,有些话,有些事,今日已是避无可避。 “你们……真想知道?” 众人齐齐点头。 “这事关伦珠的名节。”巽风慢慢起身,目光沉沉,“你们要答应我,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众人再点头:“你说。” 萧厌礼本没兴趣听这些,却又需要留下,提防巽风再对萧晏不利,便从善如流地点了头。 见对方都如此配合,巽风再也无法推托,鼓起全部勇气和盘托出,“伦珠名为圣女,实则是西昆仑那些所谓长老的双修奴隶。只是这世上纸包不住火,那些人玩弄于她,总有些风声传出去,她在西昆仑名声狼藉。云家自然也派人打听过,西昆仑为了搪塞云家,就将黑锅全推在我身上。” 众人大受震撼:“他们竟如此……禽兽不如。” 顿了半晌,萧晏了然道,“所以你认了这个指控,就是不想让伦珠再遭受更多非议?” 巽风垂下眼睑,算是默认。 唐喻心还是不明白:“可她嫁来云家,也算逃脱苦海,你又何苦带着她四处漂泊?” 这番质疑首先得到了徐定澜的驳斥,“唐兄差矣,若伦珠和巽风真的两情相悦,不能厮守,仙药谷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锦衣玉食的另一座笼子。” 岂料巽风听罢还是摇头,进一步冷笑起来,“她嫁入仙药谷就是个幌子,那些人不过是要用她的美色迷惑仙药谷,待仙药谷被西昆仑掌控,她依然难逃魔爪。他们甚至要求她每年回昆仑省亲两个月,打的什么主意,我不说你们也猜得到吧?” 这席话说罢,满室鸦雀无声。 包括萧厌礼在内,所有人都没想到,西昆仑那些所谓长老,竟是无耻下流到毫无底线。 好半天,徐定澜才呆呆地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伦珠貌美绝伦,竟成了她的不幸……” 萧晏此时也才明白,为何伦珠要在泣血河自溺了 恐怕对她而言,西昆仑比地狱还可怖,下真正的地狱,倒是一种解脱。 巽风不置可否,一字一句道,“也因此,离火借题发挥,撺掇师门将我除名,让我落得一无所有……但我没空找他算账,只望你们,容我带她走!” 此时此刻,所有人望向他的目光皆是同情。 巽风能为了伦珠抛下曾经执着的一切,这般血性,在当今的仙门之中已不多见。 萧晏叹息:“你早些说清楚便罢,又何至于困我们在山洞里,又放出迷烟,折腾不说,还平白生出许多误会来。” 巽风有些纳罕,“迷烟?” 门外蓦然传来一阵喧哗。 “陆姑娘,少主吩咐了不许打扰,您不要再硬闯了。” 陆晶晶的声音爽利又干脆:“不是说,进去的是萧仙师他们吗,自己人,谈不上打扰。” 三言两语间,声音已经逼近到门前。 下人无奈道:“还请陆姑娘留步,不要为难小的。” “行,我不为难。”陆晶晶真个停住了脚步,直接放开嗓子喊:“大师兄!唐大哥!是我!” 她合情合理地只叫自己相熟的人。 萧厌礼却率先撇下一切推门出去,萧晏紧随其后。 其他人也便暂时将眼前的事放一放,纷纷出了门。 巽风遣散下人,眉心紧紧皱着。 听萧晏的意思,是有人在他离开山洞之后,又动了手脚? 却见萧晏回身,对他道:“你的苦衷我们已经知晓,你先将吴猛放了,此事便可商量。” 第38章 巽风心中大震,瞬间掀起的狂喜盖过一切思绪。 他重重点头,也迈过门槛,越过陆晶晶匆匆离去。 陆晶晶同样目不斜视,三两步朝众人奔过来。 她也顾不得寒暄,只抓着萧晏的胳膊着嚷道:“大师兄,出事了!” 萧厌礼默默退后一步,让开位置。 萧晏温声道:“别急,慢慢说。” 陆晶晶喘了口气,着急道:“是阿容!阿容被齐家人缠上了!” 客舍,庭前。 众人匆匆赶到时,齐雁容正在门口,被一男二女堵着,进退不得。 那中年男子已经是鼻青脸肿,却仍然不依不饶,拦在院门前,嘴里振振有词:“小姐若是体谅二夫人,便随老奴回去吧,也好让掌门安心。” 据陆晶晶讲述,她陪着伦珠安稳到达,待安置之后,终于能抽身出来会见亲友。 谁料到了萧晏等人的客舍,敲了半天,只有齐雁容来开门。 齐雁容见着是她,欢喜不已,正待将她请进去,却不料门外花圃里突然窜出这一男二女来。 原来,今早齐雁容着急出门找唐喻心时,不慎被他们瞧见。 几人尾随齐雁容到了此处,无论如何敲门,都无人应答。 留下蹲守多时,终于等来陆晶晶。 若能将齐雁容带回东海,便是大功一件。 他们跪在地上看似恭敬,却纷纷抓着齐雁容的衣袖不放,定要齐雁容跟他们走。 陆晶晶给了那男子几拳,两个嬷嬷模样的女人也各挨了她一耳光,却仍是撒泼打滚不肯撒手。 她鲜少和这等泼皮打交道,又担心闹得太大,给齐雁容招来更多麻烦,忖着和云秋驰见过几次,对方还算实诚可靠,便想托他找萧晏来解决。 岂料歪打正着,要寻的人全在云秋驰那里。 众人刚要上前喝止,却见云冬宜气喘吁吁地从另一个方向跑来。 他目不斜视,直奔过去,挡在齐雁容身前。 “放……放开她!”他嘴里生疏地嚷着,抓住下人攀在齐雁容身上的手,使劲往下拽。 齐雁容原本惊喜地望着陆晶晶等人,此时又全被云冬宜吸引了目光,愣愣地道:“你怎么来了?” 云冬宜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这几个下人也不认得云冬宜,怎肯将他放在眼里。 当下拽得更紧,那个男子甚至倒打一耙:“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对我们齐家的小姐动手动脚!” 云冬宜性子单纯,这一着急,也不多言,趴在他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那人惨叫着终于撒手,手背上已见一圈渗血的齿痕。 唐喻心刚想上前,徐定澜拦住他:“唐兄何须沾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笔来。 那笔长约半尺,外形古朴,像极了读书人私藏多年的旧物。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笔头一尘不染,纤软如丝,白得发亮,显然是不曾用来写过字。 徐定澜手持这只笔,简单地转了下手腕。 一道墨色便静置在虚空之中。 他又将另一只手按在那墨痕之上,朝着齐雁容身侧一个嬷嬷,蓄力一击。 墨痕直冲过去,宛如化龙一般,贴在那嬷嬷身上游走。 她连忙撒开手,吓得鬼哭狼嚎,倒在地上打滚。 那“蛇”毫不费力地爬到她腰部,首尾相衔,猛然收紧,打了个结。 她的胳膊便和腰身一同,捆在一处动弹不得。 另一个嬷嬷见状,也不敢继续纠缠,顿时丢了手,退到一旁。 云冬宜眼睛一亮,便想去拉齐雁容。 齐雁容本能地躲开,顿了片刻,又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而后转身走开,面色复杂地站在陆晶晶身侧。 云冬宜又抿了抿嘴,毫不犹豫地跟过去,带了几分小心地站在一旁,站姿规规矩矩。 陆晶晶诧异地看看云冬宜,再看看齐雁容。 齐雁容不知该说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神情一时更加复杂。 南洞庭一贯以笔为剑,文武合一。 徐定澜这一招名为“挥毫泼墨”,乃是本门的常见手法,借助笔锋将灵力化形,或为刀剑,或为绳索,随形而动,相当实用。 旁人略微懂得门道的,不难看出这是岳阳徐家的招数,便不敢再对其造次。 可是为首的男子居然毫不惧怕,昂然道:“我乃是东海齐家的管家,奉齐掌门之命前来拜贺,在此遇到我们家出走多日的小姐,将她接回去,碍了诸位何事?” 陆晶晶怒道:“你说这是接?这分明是绑架!打量阿容好性,你们一帮恶奴就这么欺负她?” 那管家盛气凌人,全不把陆晶晶放在眼里:“各位都是仙门贵客,在这里插手别人的家事,也太不给齐掌门面子了吧?” “你……” 陆晶晶正要再理论,萧厌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何必跟他白费口舌。” “哎呀大师兄,你……”陆晶晶跺着脚,回头却骤然顿住,尴尬道,“啊……对不住,是萧大哥啊,你们两个实在是太像了。” 不止是外貌一致,就连方才说话的口吻,拍她肩头的力道,都是那么一致。 只是终究不同,萧厌礼太瘦,也太苍白。 萧厌礼垂目不言。 陆晶晶为了缓和气氛,干笑道:“真是的…大师兄怎么还不来?” 齐雁容这时才发现萧晏不在,疑惑道:“是啊,萧大哥为何不见?”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森冷的声音从天际传来。 “丢人现眼。” 一瞬间,众人表情千变万化。 几个齐家下人抬头一看,立刻跪倒在地:“天鉴公子。” 齐雁容一语不发,默默退到一旁。 仿佛是白云和乌云结了对,双双从天而降。 萧晏直接落在萧厌礼身侧,冲他微微一笑:“你交代的事,我办妥了。” 陆晶晶此刻也痛快起来,忍不住拍手道:“原来萧大哥让大师兄去请帮手了,就该这样,让他们自己人治自己人。” 天鉴也落了地。 他脸色比身上衣衫还要阴沉,整个人雾蒙蒙的。 “今日仙药谷大事在即,尔等在此惹是生非,该当何罪?” 他乃是齐家一个旁系族亲之子,因父母早丧,自幼便被送到了蓬莱山,和齐家本就情分浅薄。 他又性格孤僻,极爱颜面,此刻恨不能将这些恶奴一一砍了。 实际上,他话音未落,掌心已聚起剑锋一般的光华。 这是自家主子,且在外颇负盛名,乃是齐家的脸面,连齐高松本人都要礼让三分。 那管家和婆子再不敢造次,忙跪下请罪。 天鉴沉声道:“还不退下?” “是是是,奴才这就滚。”齐家的奴才比云家人更懂得捧高踩低,方才的伶牙俐齿荡然无存,闭嘴灰溜溜地小跑而去。 齐雁容和这位旁支的兄长,可说是素不相识。 即便随家人前往蓬莱山拜会,对方性子孤傲,不愿沾染尘世,有时候甚至避而不见。 因此在齐雁容的印象中,天鉴一直是个高不可攀的传说。 但她十分感激天鉴此刻出手,鼓起勇气施礼道:“多谢天鉴哥哥帮我解围。” 天鉴眼皮也不抬一下,毫不例外地道:“我同你不熟,站远些。” 说罢足尖一点,御剑而去,生怕沾染此处的尘埃一般。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唐喻心咋舌道:“这个天鉴,脾气越来越臭,都能和茅坑里的石头媲美了。” 久闻天鉴大名的徐定澜,也是震撼不已:“这位天鉴师兄,百闻不如一见。” 陆晶晶过去揽住齐雁容的肩,“阿容别在意,天鉴师兄一直是这个秉性,不针对你。” 齐雁容早知道天鉴作风,也并无不悦:“没事,今日多亏了大家。” 此时暮色初露。 萧晏见麻烦解决,便张罗着让众人进院叙话,一边等候巽风那头的回应。 霞光映过来,众人如在绮丽的大雪中穿行,随着萧晏的指引,前往亭中落座。 齐雁容走出两步,又不禁回头看。 云冬宜还在原地谨小慎微地站着,花瓣落得满头满身。 她踟蹰片刻,终究还是上前,稍稍为他拂了几下。 但终归男女有别,她不好太过,收了手道:“你回吧。” 云冬宜没有动,只是摇头。 齐雁容叹了口气,转身自己要走,目光掠过桃树下。 那里赫然站着云夫人。 她难得不带随从,不知独自旁观了多久。 落花在她肩上连成片,为满身华服增添不少颜色。 在和齐雁容对视的一瞬间,她神色尽收,快得让人看不清脸上原本是喜还是怒。 齐雁容盈盈下拜:“见过谷主夫人。” 云夫人微微颔首,上前牵起云冬宜的手,云冬宜显然不想走,目光全在齐雁容这里。 第39章 云夫人轻轻拍打云冬宜的后背,目光带了些威严,云冬宜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迈步。 齐雁容退后一步,眉目低垂地给她们让路。 路过齐雁容身侧时,云夫人脚步微顿,“我家很中意雁容小姐,但女子名声尤为重要……雁容小姐端方持重,在与我儿成婚之前,从未到过仙药谷。” 齐雁容听得糊涂,见她要走,忙问:“夫人这是……” 云夫人回身,意味深长地道:“记住了,你如今,只是陆晶晶带来的丫鬟。” 齐雁容心里一沉。 对方言下之意,分明是要她嫁给云冬宜。 这还不算,还嫌她如今跑来仙药谷,有损名节。 前路渺茫,不是回齐家,便是嫁人……难道何去何从,她就不能自己说了算? 齐雁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亭中众人赏着落花,已开始谈笑风生。 只听徐定澜打趣道:“唐兄何不效仿虞舜,同纳娥皇女英?” 唐喻心则是愁眉苦脸,“我可不想和齐家攀扯。可那两个美人寻死觅活,说我若不答应,就得回青楼受苦,还会被齐家磋磨。天地可鉴,我至今没敢碰她们一下,正不知如何处置。” 陆晶晶忽地发出一声感叹:“若是有个干干净净的去处,能收留她们,就圆满了。” 齐雁容听得出神,刚踏过门槛,猝不及防被人撞了一下。 她轻轻地惊呼出声。 亭中众人听得动静,已纷纷起身,朝这里看来。 暮色垂降,周遭光影暗淡。 巽风顶着云秋驰的脸向齐雁容道歉:“失礼。” 说罢,也不等齐雁容的下文,他将一个人推进院中:“去吧。” 众人先后出了凉亭,唐喻心望见那人,挑眉道:“唷,是小黑脸。” 吴猛笑得咧出白牙,连跑带跳地过去打招呼:“你也在啊小白脸,还有萧仙师萧大哥!我真是谢谢你们!” 萧晏只当他谢的是,自己让巽风放他出来。 却不料吴猛喜不自胜地道:“这个人没骗我,他真把我塞到了瓶子里,我和云秋驰说上话了,说了一晚上呢!” 萧晏便看了巽风一眼。 巽风点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磊落。 这下萧晏明了,原来巽风带吴猛回去,是为了这个。 唐喻心眉梢扬起:“成人之美,你巽风还有点人性。” 巽风淡淡道:“断袖也是人,将心比心罢了。” 吉时将至,巽风还未及换上喜服。 他呼出一口气,再问萧晏:“如何?可容我去成亲?” 一旁的徐定澜点着头,大有要开口支持的意思,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看看吴猛,又最终没再出声。 吴猛直走到萧晏身侧,诚恳道:“萧仙师,我把这事和云秋驰说了,他自己也说,反正他不喜欢伦珠,何必耽误人家,就让伦珠和心上人成亲吧,占几日身子也没什么。他还说,在瓶子里比在仙药谷自在,不用被他爹往死里打了,唯一不美的,就是见不着我。” 吴猛说着说着,竟是抹了一把眼泪,“这狗屁仙药谷,爹不像爹,儿子不像儿子,我也要带云秋驰私奔!” 陆晶晶微微一叹,给他递了手帕过去。 唐喻心摇起扇子,“看,既然正主都发话了,咱还操什么心?” 的确,云秋驰自己都答应了,旁人便不好再置喙。 萧晏望向巽风,目光格外认真:“你要保证,不伤害云秋驰一分一毫。” 萧厌礼不言不语,隔着落花,目视天边隐现的月色。 正人君子就是啰嗦。 换成是他,直接让巽风放手去干,若敢兴风作浪,便让巽风当即毙命。 即便云秋驰躯壳跟着一起毁了,也是云秋驰该承担的后果。 谁叫他有那份勇气,相信一个夺舍自己身体的人。 事已至此,看来诛邪大阵不会被解除,他也应该尽早抽身,去处置守在后山的那帮邪修。 一网打尽,可得到所需的全部邪气。 那时,他便能攒足底气,着手做那件最重要的事。 巽风伸出手来,指天誓日:“我发誓,若是我伤害云……” “少主,不好了——”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打断了他的信誓旦旦。 巽风此时如履薄冰,受不得一丝刺激,立时沉下了脸:“何事?” 那小厮一看此间人多,只得凑近了和巽风小声说几句,巽风听得面色剧变,血色尽消。 他一语不发,推开小厮就跑。 “怎么了?”众人感到事态不对,也忙跟了上去。 夜色渐浓,山风越吹越猛。 明明是暮春落花之际,竟好似平白袭来一场狂风暴雪。 仙药谷的大殿前,有两拨人对面而立,局势已是剑拔弩张。 “云谷主,我们远道而来结成好事,你这是为何?” 发出质问的,乃是西昆仑的桑吉长老,此次送亲的领队。 云翰显然措手不及,但还是勉力维持镇定,“长老息怒,云某虽不知此人从何而来,但一定给西昆仑和伦珠圣女一个交代。” 桑吉没这么好打发,语气比他的边陲口音还要生硬:“新房,还未入住,就来了这么一个东西……亲事还要不要了?” 他说归说,还伸手指着殿前八人抬着的红顶花轿。 不必说,那其中便是待嫁的伦珠圣女。 西昆仑人人怒不可遏,仿佛桑吉一声令下,他们立马就将人原路抬回。 待巽风连同萧晏等人急匆匆赶到时,全部呆若木鸡。 不是因为伦珠圣女的花轿抬了出来,也不是因为反目的桑吉和云翰——殿前的地上,静静躺着一具身着柳黄道袍的男性尸体,面色红润,若有余温。 即是,巽风的原身。 第30章 成亲之夜 仙药谷一贯奢靡, 天色还未黑彻,殿前便早早燃起两盏照明的大灯。 那灯盏非凡品,硕大的火焰在疾风中飘摇,却始终不灭。 众人的面色, 也在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 萧晏和萧厌礼不约而同, 看向彼此。 二人心知肚明, 他们跌入深坑之后,巽风便将这原身和吴猛一道转移。 再看巽风此刻惊慌失措,额头上已聚起豆大的汗珠。 不用想, 也知道不可能是他发疯, 自己丢出去的。 在思及他们失去意识之后的种种异样, 萧晏隐隐觉得这桩婚事背后, 远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桑吉见巽风一来, 便是呆呆地站着, 藉由这点再次发难:“素闻中土重视礼节, 云少主既不搭理客人, 也不和云谷主见礼,是什么体统?” 威压扑面而来, 巽风却仿佛置若罔闻。 他紧盯着自己的原身,便要迈步向前。 却有一个身影堪堪挡在半路。 巽风脚步一顿,云翰近在咫尺,目光意味不明, “我儿秋驰素来知礼, 只是横生枝节,年轻人措手不及,还请桑吉长老体谅则个。秋驰,这尸体不知是谁扔到新房去的, 与你无关,退下,为父自来处置。” 说着,用力一推。 巽风毫无准备,竟被云翰一掌打得连连后退。 他一直打着趔趄退回原地,被萧晏唐喻心一左一右地扶住。 众人心里都觉得古怪。 这云谷主向来酷爱摆谱,哪怕吃一顿便饭,都恨不得被人喂到嘴里,此时却要亲自揽下麻烦? 十分反常。 桑吉不依不饶,顺杆子往上爬,“既然云少主少不更事,不如我西昆仑留下两个长老,襄助他夫妇打理谷中事务。来日伦珠圣女为云家添丁,云谷主也能有闲情安享天伦,岂不两全其美?” 云翰眼神沉了一瞬,没有立即回话,只是徐徐向一旁踱着步,似是在考虑对策。 这桩婚事的两亲家,一方企图通过仙药谷,把势力往东延伸。 另一方,则是为了背靠西昆仑这座大山,独揽珍稀药材的销路,方便今后继续漫天要价。 这些用意虽未明说,大部分外人已是心照不宣。 巽风压着紧绷的心弦,好容易站稳。 他还想推开萧晏和唐喻心,再往尸体那里去。 萧晏猛然想起一件事,忙问他:“西昆仑拆散了你和伦珠,想必他们很多人都知道你……这个桑吉见到你的躯壳,有没有认出来?” 巽风已是六神无主,很多事都不敢细想。 此刻,他也不知该如何收场,更不知如何从明处暗处的眼睛底下,将尸体原样带走。 只是这片刻的仓皇,变故再生! 退到灯光至明之处的云翰,猛然抓起手边的灯盏。 下一瞬,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灯杆的方向,直冲那地上躺平的道袍“尸身”。 “不!”巽风骤然惊叫出声。 他动作飞快,也直扑自己的原身。 第40章 却终究慢了一步。 盏中灯油尽被泼在那副躯壳上,火焰如同泛滥的金水一般,登时遍布全身。 整个殿前失了一半灯焰,反而亮得扎眼。 云翰反手拽开试图灭火的巽风,又用长约八九尺的灯杆,隔开已经奔到火光前的萧晏几人。 “诸位不忙。”他做完大开大合的举动,反而从容起来,气定神闲地看向花轿,“西昆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又何必对区区一具死尸介怀。若伦珠圣女嫌那新房晦气,我云家即刻布置一间更好的,如何?” 花轿被风吹得发抖,如同一只被架到半空,飘荡挣扎的连线纸鸢。 当中却不声不响,仿佛没有坐人。 那一根光秃的灯杆,自然不足以拦下萧晏等人。 在云翰说话的当口,他们已经纷纷使出本门法诀,将数道光华隔空弹去,护在尸体身上。 火焰尽数熄灭。 殿前真正暗下来。 可是巽风蹲下一瞧,登时亮眼发黑,瘫坐在地。 萧厌礼远远旁观,只见那尸体正面被烧了一半,脸上黢黑一片。 胸腹的腔子露出来,半颗红心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跳着,越来越弱,眼见着已是跳不了几下。 这躯壳不中用了。 萧晏等人也跟着蹲下身去查看。 昔日灵巧挥剑的手变成焦炭枯枝,那曾经满含执念的锐利双目,此刻也在焦炭一般的脸上模糊。 几人各自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巽风如今借着别人的躯壳,这个名字都不能宣之于口,他们一时静默,陪着巽风傻眼。 哪怕萧晏调动全部的神思,也只能暂时想到,尽快找来一具元神衰败、重病垂死的身体先安置巽风。 至于巽风那难得一遇的根骨和辛苦积攒的修为…… 只能随着这身体一道,化为乌有。 云翰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桑吉也颇感意外。 他重新审视云翰:“看来,这尸体……云谷主并不知情?” 云翰只觉自己力挽狂澜,颖悟过人,施施然扔下那空了的灯盏,“仙药谷诚心促成这桩佳话,又何必节外生枝?请桑吉长老放心,云某一定彻查此事。” 话里话外,绝口不接桑吉安插人手的提议。 陆晶晶此时还不明就里,虽然也跟在萧晏等人身边,但神色和他们格格不入,懵懂道:“这尸体好像有些眼熟……” 尾音未落,唐喻心便猛地侧身撞了她一下。 她一抬头,又对上萧晏凝重的双目,后者还微微冲她摇头。 陆晶晶便读出了许多不寻常来,登时闭了嘴。 但她方才的言语,已然惹来云翰和桑吉等人侧目。 唐喻心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上前拽起陆晶晶的胳膊,干巴巴地笑道:“小姑娘家被吓坏了,说胡话呢,我来哄哄她。” 说罢,生拉硬拽地将陆晶晶扯回萧厌礼身侧,与众人拉开数十步的距离。 巽风像是稍稍回了些魂,但回得不多。 他跪着向前,木然地抓着那副开始流失温度的焦尸手臂,又不动了。 初出茅庐的徐定澜还有些不知所措,望向孟旷。 “难得云少主为人慈善,看到这尸身被毁的惨状,心生怜悯。”孟旷镇定地对云翰说罢,又向桑吉道:“听闻西昆仑经法玄妙,不输大琉璃寺,不知可有超度逝者的经文?” 桑吉眼神略过地上那副残躯,轻蔑一笑:“我西昆仑的经文,可不是给阿猫阿狗超度的。” 萧晏趁着孟旷斡旋,也匆匆走回萧厌礼身侧,对陆晶晶严肃道:“晶晶,事态复杂,你和你萧大哥先回房去。” 他心中不祥的预兆愈发强烈,总觉得还有大事发生,不如让二人先避一避。 萧厌礼点头答应,他也正打算去后山瞧瞧。 陆晶晶也开始担忧,不觉攥起裙摆,小声问:“大师兄,唐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伦珠圣女这亲事还能不能成了?” 唐喻心也不知从何说起,打开折扇胡乱扇了几下,“说起伦珠圣女,如今这局面,她在花轿里看着,也不知……” 他骤然停住动作,往花轿的方向看一眼,“啧,话说回来,那花轿怎么没动静,她没在里面?” 陆晶晶表情神秘起来,声音压得更小,几乎全是气声:“听西昆仑的人说,伦珠圣女不愿远离家乡,极力反抗这门亲事。长老们给伦珠圣女身上下了禁咒,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这些天只能用眼神托我端茶喂饭。此刻就算天崩地裂,她也出不了声啊。” 萧晏和唐喻心闻言,双双倒吸冷气。 唐喻心的折扇搁置在半空,目视萧晏,“萧大,不得了啊……伦珠圣女对巽风的计划一无所知,如今瞧着心上人变成尸体,又被毁尸灭迹,得哭成什么样子?” 他话未说完,萧晏已经闪身至花轿前,伸手去掀轿帘。 西昆仑的人一见,就要上前阻拦,唐喻心随后而来,折扇左右招架,反把他们打退数步。 “不得对圣女放肆!”桑吉长老见状斥了一声后,原地消失。 他下一刻出现在轿前,已抓住萧晏的手腕往下猛摁,被掀开一角的轿帘重新垂下。 徐定澜和孟旷见状,便来援手。 徐定澜挥笔化索,数道墨色在桑吉身上尽数缠绕。 孟旷则是取出一条食指粗细的银链,朝着桑吉掷去。 云翰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仿佛对这一幕喜闻乐见,巴不得那些人鹬蚌相争,他好作渔人得利。 桑吉挥落几道游龙一般的墨色,银链被他打得弹开,半空转了几下后,复又返回纠缠。 唐喻心拿折扇不断奔袭他身上要穴,萧晏的银色禁咒也接踵而至。 远处的陆晶晶拔出剑来,跃跃欲试要来帮忙。 他们并不愿对桑吉下狠手,无奈桑吉被压制得性起。 眼看一抹人影不知从何处靠近,已经掀开轿帘。 桑吉抬手就是奋力一掌。 幽绿光华直奔花轿,萧晏看清来人是巽风,立时闪身而去,一手将其推开,一手去拦那光华。 但桑吉此招迅猛,他只拦下一半。 剩下一半光芒碰在轿顶,登时呯的一声,轿顶坍塌,轿骨散裂! 碎片和红绸散落,被大风吹得漫天飞扬。 残破的轿中,有一倩影端坐。 赫然便是新娘。 此刻没了遮挡,她被晾在风里。 嫁衣如同浸满夜色的血水,一片暗红。 巽风张了张嘴:“伦珠……” 伦珠毫无回应,如同徐定澜白天所说一般,她像个雕塑。 巽风挣脱萧晏的手,扑上前去掀盖头。 满天云影被大风尽数驱散,朗月在夜幕中势如破竹地亮着,亮得惊人。 若不出意外,此时已经是凡间所说的良辰吉时,本该由新郎掀开新娘盖头一睹芳容。 可是此间没有祝福,更没有欢声笑语。 只有无尽刺耳的风声。 以及刺耳的—— “云秋驰你住手!你敢蔑视我西……” 桑吉还想趁机寻仙药谷的不是,但一句话戛然而止。 风声呼啸,盖头褪下,伦珠那震撼世人的美貌,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桑吉和所有人一起,瞪大了双目。 有些人是头一遭见她真容,如徐定澜、孟旷等。 更有些人经年累月地与她相处,早将她的容颜烂熟于心,如包括桑吉在内的西昆仑众人。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同样的惊艳和痴迷。 周遭尽是狂风,伦珠静静坐着,一身喜服招摇抖动。 无论珠光宝气,还是粉黛铅华,都沦为浓墨重彩的描边,只清晰了她的轮廓,却压不下她一分颜色。 只有洒过来的月光冰凉易碎,与她相衬。 她整个人苍白到近乎透明。 随即巽风突兀的一声哭嚎,叫回了所有人的魂。 大家反应过来,开始慌张。 他们这才意识到伦珠闭着眼,两道血痕正沿着腮边滑落,行迹如同泪水。 唇角,也出现同样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依然纹丝不动,好似误入凡世的神妃仙子,静待回天。 众人纷纷靠过来,巽风抢先将伦珠揽在怀中。 在如此大力的拥抱之下,伦珠浑身僵直,修长的肩颈几乎没有弯曲。 桑吉见状还要上前夺人,萧晏沉声喝道:“还不快解开她的禁制!” 方才与他交手的唐喻心等人,也毫不退让地站出来,挡住他的去路。 桑吉思量讨不到便宜,才不情不愿地咕哝了几句。 随着那些听不懂的异地语言简短念完,伦珠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 她缓缓垂下头去,眼睫被月色映出细密的阴影。 除了面色越发与淡漠的月色相近,她与方才相比,再无一丝变化。 巽风竭尽全力地喊叫:“你睁开眼,伦珠你看!是我啊!” 第41章 伦珠靠在他怀中,毫无动静。 萧晏快步过来,伸手在伦珠鼻下探了探,瞳孔瞬间缩起。 众人看他神色不对,心里也不由七上八下。 云翰皱着眉问:“萧仙师,她是怎么回事?” 萧晏没有立即回答,手指搭在伦珠的手腕,凝神查了脉搏,才迟疑地将结论宣之于口:“她已身故。” 周遭霎时如烈火烹油一般,炸起无数嘈杂。 “你少胡说!”桑吉直冲过来,而旁人震惊之余,来不及拦他。 他一掌打开巽风,自己抱起绵软的伦珠探了又探,目眦欲裂:“你怎么了!伦珠!” 伦珠既死,自然回答不了任何质问。 这个以美貌闻名于世的女子,此刻像是被红绸束缚的落月,在明媚中暗淡。 萧晏心头如被冰锥刺过,“经脉俱断,元神尽碎……她是自绝而亡。” 众人惊讶万状,无数声“怎会这样”接连问出来。 任谁都接受不了这个变数,更接受不了美人瘗玉埋香的结局。 而方才急疯了的巽风,反而安静下来。 他被打倒在地之后,任由孟旷徐定澜扶起来,整个人仿佛无知无觉,只盯着伦珠发呆,双目呈现死鱼一般的呆滞。 像是又丢了魂。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厌礼,也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 巽风的原身被毁,的确令人惋惜,那身体的根骨与天资,足可与萧晏媲美。 但人之一世,如何选择,如何承受。 没什么好说。 而伦珠…… 最为遗憾。 她试图挣脱玩弄她的宿命,却终究还是被宿命玩弄。 桑吉同样在无言地望着伦珠。 但他只有片刻的不舍和痛心,眼珠却转得飞快,精光时隐时现。 云翰站在他身侧,状似关切地劝道:“桑吉长老,斯人已逝,节哀啊。” 桑吉总算目光落定,又有了主意。 “一派胡言,她今日大喜,怎会自绝?”他撇下伦珠,站起身来,话锋对准云翰,“云谷主,我西昆仑辗转万里把人送来,你却当着伦珠圣女的面毁尸灭迹,把她吓得心悸而亡,是何道理?” 西昆仑有备而来,讲究一个先发制人,无论出现什么变局,绝不退让。 旁人有不明就里的,若有所思。 陆晶晶眼中满是疼惜:“伦珠圣女在一尘不染的雪山长大,想必没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太可惜了。” 云翰似笑非笑,“如此说来,伦珠圣女冰清玉洁,心肠柔软,竟是被云某吓死了?” 桑吉听他话里有话,却又琢磨不出什么,忖着仙药谷历来巴结西昆仑,翻不起什么风浪,便点了头:“我会劝教主既往不咎,也请云谷主记得西昆仑的恩义。” “恩义?”云翰蓦然笑起来,可是众人却在这笑声中寻不出半分感激,尽是嘲讽。 云翰有意踱了几步,远离桑吉,才不疾不徐地道:“云某诚心结交西昆仑,一直以礼相待,只望促成好事。可是西昆仑的恩义,便是送来个残花败柳与我儿成婚,处处挑衅为难?” 此言一出,四下静寂,人人色变。 桑吉的表情更是震惊到极致,“你……你胡言乱语说什么?” 云翰冷笑着反过来质问桑吉,像是怕被人打断一般,语速飞快:“西昆仑距此万里,诸多风闻传过不来,可云家极重名声,我亲自前去暗中打听过。当地都说伦珠圣女生性淫1乱,西昆仑的长老个个是她的裙下之臣,她白日是圣女,夜里专门和人双修!哦,她还勾搭了清虚宫的巽风,说是巽风轻薄了她,才害她传出那些流言,真是手段了得!” “别说了!”巽风骤然发出一声爆喝,跳起来直奔云翰。 “拦住他。”云翰一声令下,巽风被一帮下人团团围住。 徐定澜面上也见了怒色,直视云翰:“云谷主,慎言。” “云某足够谨慎。”云翰缓缓呼出一口气,整顿了神色,又对下人道:“塞住他的嘴,辱子无知,别让他再插话。” 下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对巽风照做。 巽风力气大得惊人,七八个下人奋力将他摁住,那揉作一团的手帕送到嘴边,一直磨出血渍,才强行塞进去。 他嘴里发出尖利的“呜呜”声,仿佛一头被囚困的凶狮。 萧晏咬了下牙关,刚要上前。 萧厌礼拽住他,淡淡道:“此时闭嘴,反而对他有利。” 唐喻心也难得凝重:“是啊萧大,云翰要知道那壳子里是谁,能饶得了巽风?而且我听说,清虚宫的人明日便到,你想巽风落到他们手上?” 萧晏一时沉默。 的确,伦珠已死,巽风尸身已毁,此时放任巽风闹起来,除了让他惹祸上身,还能如何? “诸位若是不信,不妨也去昆仑打听一二。”云翰对巽风的痛苦挣扎视而不见,步步紧逼,指望将西昆仑的气焰一发压灭,“呵,好一个冰清玉洁的伦珠圣女,桑吉长老敢不敢拿西昆仑的师祖起誓,你不曾和她共赴巫山?” 巽风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在云翰和桑吉身上来回流转,满是哀求之色。 历来咄咄逼人的桑吉,竟是突然涨红了脸:“云翰……你放肆!” 他对准云翰,抬手就是一掌。 云翰不慌不忙,躲都不躲。 日日随行左右的护卫,已拔剑上前为他格挡。 岂料为首的两个双双惨叫,连人带剑一起被打翻在地。 他们剑身折成两节,胸腹部被穿出两个硕大的血洞。 西昆仑高手众多,从桑吉身上可见一斑。 云翰已是背水一战,把五分镇定强行撑成十分,一面状似闲适地走到萧晏等人中间,让桑吉投鼠忌器。 一面迅速再问:“桑吉长老,我见你对伦珠圣女格外维护,莫非她豆蔻年华的头一遭,是和你啊?” “胡说!”桑吉怒不可遏,“我怎能越过教主……” 他说到一半便觉察失言,顿时张口结舌。 一时只有风声响彻。 众人仿佛都成了哑巴,只有云翰朗然大笑:“哦,还有贵教的教主?” 西昆仑的其他人,也露出无地自容的神色。 巽风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击碎,泪水汹涌夺眶,沿着腮边不住向下流。 随即一叠声的呜咽从胸腔直接逼出来,歇斯底里,化作悲鸣。 他无可奈何地垂下双手,整个人颓然瘫倒,仿佛撑天的柱子全塌了,再无指望。 桑吉初来北境,颜面扫地,再不复先前气势。 他硬着头皮朝云翰抱起拳:“都是误会……我会回禀教主,再送个清白圣女过来,今日的嫁妆十倍奉上,还望云谷主笑纳。” “误会?”云翰负起手,恢复往日的派头,不紧不慢地提起另一件事来,“北境前往西昆仑的商路即将打通,云某只怕来往的商队太多,跟人共用,通行不畅。” 桑吉额上暴起青筋,“西昆仑会严加把控,少放些客商过来。” 云翰眼光锐利:“云某之意,是不想和人共用。” “你……”桑吉惊讶于对方狮子大开口,“你要独占商道?” “不错。” “容我,回禀教主再说。” “今日因伦珠之死,婚事暂缓。仙药谷会向天下广而告之,以作说明,只是该如何说明,桑吉长老……” 桑吉脸色大变:“好!我……我答应你。” 云翰一笑,神色愉悦起来,高声道:“今日全是误会,乃是云某不慎,吓坏了伦珠圣女。我仙药谷与西昆仑他日再续佳话,还望各位届时赏光。” 云翰此番志在必得,竟不顾还有旁人在场,当众议价加码。 但是收获巨大。 他的筹码,看似是伦珠的名声,实则是西昆仑的颜面。 萧厌礼看着死去的伦珠,和不远处残破的巽风尸体,片刻之后,移开目光。 在两方博弈之下,二人的生死如蝼蚁,微不足道。 其余人等,此时也品出味道来。 先是桑吉拿巽风的尸体借题发挥,一为试探巽风托身在何处,二为要挟仙药谷低头。 再是云翰这老狐狸扭转局势,趁着一众高手在场,当场戳穿西昆仑的丑事,一招险棋博得最大利益。 不仅是巽风和伦珠,就连萧晏等人都被用作棋子。 因此,在云翰恬不知耻地说出“届时赏光”之后,除了孟旷还顾全颜面,点头“嗯”了一声,其余人都格外淡漠,置若罔闻。 一切发生得迅疾又猛烈,如同狂风过境。 萧厌礼正想再寻个别的由头去后山,突然,“轰”的一声巨响炸开。 山门上空出现红色烟花,半空如同溅血,夜幕被染出一片诡异的冶艳。 众人眼里,本能呈现出应对危机时的锋芒。 他们都认得,那是邪修行动的讯号。 第42章 随之,有负伤带血的守卫仓皇来报:“谷主不好了,数百个邪修猛攻山门!” 云翰还未得意至尽兴,便猛然坠落云端,“什么,山门情况如何?” “他们高手众多,我们毫无招架之力,已经……已经攻进来了!” 这守卫一头说,一头哀戚地哭起来。 仙药谷风平浪静许多年,不少年轻些的门人未曾经历波折,自然也扛不住生离死别。 “求谷主,求各位,那些邪修,他们见人就杀,马上就到这里了!我们死了好多兄弟!” 云翰一度以为,仙药谷即将脱离仙门,步入另一条发迹坦途,方才已对在场的仙门弟子生出倨傲。 此刻变局横生,他不得不拉下脸来,对这些年轻后辈们恳切道:“诸位都是仙门翘楚,对付些许邪修不在话下,仙药谷,拜托诸位了。” 唐喻心皮笑肉不笑:“仙药谷一心和西昆仑联姻,我们又怎好越俎代庖,抢了令亲家的功劳?” 云翰面色一滞,再看西昆仑那一群人。 送亲的西昆仑门人簇拥着伦珠尸身,嘴里轻诵经文。 到底是朝夕相处的同门,他们面上各自哀痛。 同样埋头念诵的桑吉似有所感,抬眼朝他看过来,眼神晦暗不明。 对方吃了大亏,又折了伦珠,不趁火打劫都是好的。 云翰知道其他人不好相与,便直接看向萧晏,语重心长道:“伦珠圣女亡故,西昆仑在哀伤之中,怕是没有余力对付邪修。萧晏贤侄深明大义,自然不会任由邪修在此烧杀抢掠,传扬出去,也不中听。” 萧晏心中一紧。 他又想起梦中所见,桑河镇不幸被屠。 此时袖手旁观,有损他济世救人的名声事小。 那些惨死在邪修屠刀之下的,却都是一条条性命。 喊杀声和惨叫声渐响渐近,一群仓皇逃难的门人直奔大殿而来,其中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谷主不好了,邪修杀到了前院!” 陆晶晶也有些着急了,拉了拉萧晏的衣角:“师兄,我们……” 萧晏坚定起来,对她道:“晶晶,你在附近搜寻生者,引到大殿躲避,老唐将他们集中看护,行事多加小心。” 唐喻心虽是对云翰和仙药谷不满,嘴里仍然答应,“放心好了。” 云翰面露喜色,“多谢萧贤侄相帮。” “云谷主不要误会。”萧晏说得清淡,“我们帮的是无辜生灵,与你无关。” 说罢,再不理会云翰,他转而对孟旷和徐定澜道:“二位与我到山门,正面应对邪修。” 孟旷点头,拽了拽徐定澜。 后者从伦珠的方向挪开目光,埋头擦了擦眼角,一语不发地朝着山门疾步而去。 徐家以儒学为重,已深耕仕途多年。 徐定澜自幼埋头苦读,难得离开江南,如今乍来北境,便遭受如此冲击,委实是对他心境的一次揠苗助长。 孟旷对着他的背影摇头之后又是点头,随后快步跟上。 他二人一走,萧晏的目光便落在萧厌礼身上。 “你……” 萧厌礼率先把萧晏的话堵死:“你不是说,后山有个什么阵,邪修会不会从那里突破?” “说不准。”萧晏沉吟道,“我打算先去看一看,再去山门。” “你专心去山门。”萧厌礼绝不可能由他去后山,直接道,“天鉴住得偏远,离后山更近,我去告诉一声,让他们过去看着。” 萧晏当即否决,“不行,天黑路远,遇上邪修怎么办?” “邪修还没攻破前院,不会有事。”萧厌礼已经迫不及待,简略说罢,转身匆匆而去。 步伐是萧晏少见的紧迫。 萧晏叫他不住,当下又是一阵感动。 危急时刻还得是自家兄弟。 只是跑得那么快,该累着他了。 忽听守在巽风身旁的守卫惊呼:“谷主,少主昏过去了!” 萧晏忙侧目去看,只见巽风嘴里塞着的手帕早已摘掉,却颓然地躺在原地,闭着眼,如同死了一般。 好在胸口还有些微起伏。 他上前抓起巽风的手腕,对方脉象乱而不杂。 身体并无大碍,应是哀痛至极,心神大乱,昏了过去。 萧晏松了口气,缓缓撒手。 这时云翰来问:“萧贤侄,我儿如何?” 萧晏正待摇头说没事,却忽然心念一转,“他气结于心,只怕会神智错乱,作出疯癫之举,不如绑起来。” 他这话不是凭空捏造,梦中所见,容不得试错。 巽风此时悲愤交加,难保不会乱了心智,去后山打开阵法。 云翰若有所思道:“既如此,何不让他安眠一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放在巽风鼻下。 那瓶塞一拔开,丝丝缕缕的迷烟便窜了出来,直入巽风口鼻。 巽风气息吐纳间,吸入不少,眼见着头往一旁倾斜,睡得更沉了。 这时陆晶晶慌张地御剑而来,不待落地,便大声叫道:“大师兄,邪修制了好多药人出来,如今敌我难辨,怎么办啊!” “药人”二字一出,所有人都面色大变,云翰的脸都白了两分。 “我去看看。”萧晏立即召起有恒,御剑而起,随着陆晶晶朝山门而去。 目送萧晏离去,云翰放下心来,脸上表情尽褪。 他招手唤来一个下人,附耳道:“把少主绑起来,送去密室关着。” 下人心里惊骇,不送回房中歇着,反而要关起来,这是少主还是囚犯? 但在谷中,云翰的话等同圣旨。他们不敢有违,赶快找绳子绑人。 云翰也便撇下此处,匆匆赶往后院。 那里还摆着一堆西昆仑送来的丰厚嫁妆,只云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守着,他不可能放心。 必须赶在邪修侵入之前,尽快收拾妥当。 月高,夜黑。 风声与喊杀声掺杂在一起,远远传来,如同恶鬼嚎叫。 几个下人刚把云秋驰搬到僻静小道上,蓦然眼前一黑,纷纷倒地。 被五花大绑的巽风重重摔在石子路上,却是维持昏厥之态,一动不动。 桑吉蹲下身,矍铄的目光落在巽风面上。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巽风仍旧纹丝不动。 桑吉道:“我要把伦珠就地焚尸。” 巽风立时睁开眼:“你敢!” “不虚此行,老夫也算跟着北境人学会了耍诈。”桑吉计谋得逞,“我果然没看错,你魂魄出窍,钻进了云秋驰的壳子,本来想用这个法子占有伦珠,却不料尸体被人发现,毁在云翰手里。” 巽风盯着他:“我的原身,是你找到的?” 桑吉冷笑:“我初来乍到,哪有这个本事。” 巽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神色更加阴沉,“那你此刻寻我,又是什么目的?” “你我如今都恨极了云翰。”桑吉一字一句说得明白,“我除掉云翰,你来做谷主,今后听令于西昆仑,莫说是伦珠,就是九天仙女,你都能应有尽有。” 巽风无声地望着他,忽然一笑:“好主意,我的确已经走投无路。” 桑吉没料到他这么利落:“你答应了?” “当然,西昆仑能出一个伦珠,自然会有第二个。”巽风说得有几分认真。 桑吉若有所思:“都说北境人专情,也不过如此。不过也是,再好再美,也不一个女人罢了,她都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又能如何呢?” “你说得对,活着的人,自然要好好活着。”巽风说着,深吸一口气,“只是,我看你也不是诚心拉拢我。” “这是什么话?” “你若诚心,看我被绑了半晌,勒得要死,怎不来帮我松绑?还是,你怕我暗算?” 桑吉一愣,随即呵呵一笑:“你找这幅身体不事修炼,连灵力都没有几分,我会怕你暗算?” 说归说,他只是俯下身,朝着巽风身上虚晃一下。 如此避免直接触碰,也的确提防了一些变故。 可巽风要的,只是他的一瞬分心。 就在桑吉用指尖灵力割破巽风身上束缚的一刹那,突如其来银光如同闪电,骤然划破夜色。 也划破了桑吉咽喉。 “你……” 桑吉瞪大眼睛,捂住脖子上冒血的伤口,身体晃了晃,还想反击。 可是巽风跳起来,对着他面门又是一下。 桑吉头颅几乎被劈开,轰然倒地。 “西昆仑再有第二个第三个……那也不是她,我活着,只有报仇而已!” 巽风甩开早已被暗中磨断的绳子,走上前来,脸上是无尽寒意。 他的手中,赫然是寒螭剑。 虽不如萧厌礼挥舞时那般所向披靡,但只凭锋利这一点,就足够了。 “你也糟践过她……” 巽风踩着桑吉还在不住抽搐的尸首,喃喃一声,握紧了寒螭剑。 第43章 片刻之后,两个仙药谷的护卫闻声而来。 “什么声音,谁在那?” 巽风停下挥剑的动作,缓缓回过头。 对方借着月色看清他的脸,慌忙跑过来施礼:“属下见过少主。” 巽风看着自己脚下,没有做声。 其中一人见他面色阴沉,小心地道:“少主不要生气,谷主也是为了少主啊,那伦珠残花败柳,原本也配不上您,死了正好。” 巽风慢慢向他走来,“说得好,当赏。” 那二人不疑有他,喜笑颜开,“多谢少主。” 他们美美地低着头,还等着巽风递来银两珠宝,再不济也该是几枚灵药。 可是寒风闪过,他二人哼都没哼一声,身首异处。 巽风收剑,剑身满是鲜血。 只杀这两个人,不足以浸染剑身。 而是因为,脚下桑吉的尸首已经被他劈得面目全非,双腿中央更是血肉模糊。 巽风双目猩红,宛如着魔一般,持剑头也不回地向后山而去。 邪修来得好,只是杀得还不够透彻。 萧晏不是担心诛邪大阵会被人打开,让邪修从后山杀进谷中么? 这点子绝妙。 仙药谷,一个都别想活。 第31章 一举拿下 月色冷白, 满天尽是寒光。 客舍一隅,一声尖啸骤起,划破寂夜。 天鉴缓缓起身,桌上剑身抖动, 似有所感。 两个师弟闻声而来, 见状担忧不已。 此剑早年曾被掌门师尊持有, 歼灭无数妖邪,杀气凛冽。 但凡感应到大批量妖邪之气时,便震颤发声, 犹如龙吟自天外传来。 天风:“大师兄的绝暝无端嘶鸣, 怕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 天河:“是啊……云秋驰今夜成婚, 按照民间说法, 如今也该宴请宾客了, 却是迟迟没有动静。” 天鉴一拍绝暝, 剑身动静戛然而止, “去看看。” 几人一路来到院门。 绝暝在天鉴手中再次震颤, 竟是安抚不住。 天鉴目光凛冽,略一拂袖, 门闩坠地,门扇自开,门轴扭转发出声响。 谷中植被丰饶,水汽浓重, 入夜之后, 房舍周遭升起森森白雾。 白雾中赫然有三个人。 他们本在茫然无序地行走,动作缓慢。 此刻院门的动静,像是一道指引。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面如死灰, 口中怪叫,齐齐朝着天鉴等人踉跄而来。 天风天河对视一眼,天风还有些不可置信:“大师兄,那是……” 天鉴直接下结论:“药人。” 这是邪修对付仙门的老套路,百试百灵。 他们将活人强行饲喂奇毒,将其炼成怪物。 这些怪物一个个癫狂嗜血,丧失神智,力大无比,见到活物本能撕咬。 仙门的禁咒法诀,在他们身上全部失灵,需要用实物方可击倒或杀死。 可药人又都是无辜的活人。 仙门弟子杀之不忍,不杀又反遭其害,稍一犹豫便要吃亏。 当年魔宗兴盛之时,药人横行世间,人心惶惶。 好在炼制药人损耗巨大,极易遭受反噬,愿意饲喂者本就不多,后来邪修随着魔宗的覆灭而凋零殆尽,天下有能力炼制药人者寥寥无几。 今夜张灯结彩的仙药谷,居然又重现药人。 天鉴正待动手,忽然神色转冷。 天风惊道:“大师兄,他们不是齐家的……” 天河拍他一下,他忙闭了嘴。 天鉴当然也认出来了,这三人,是白天纠缠齐雁容的家仆。 对方已是六亲不认,眼看着近在咫尺,抬手便朝着天鉴脸上抓来。 天鉴岿然不动,口中念了几个字。 一道碧蓝丝绦从他袖中飞出,当头落下,堪堪将三个药人缠在其中,手脚尽缚。 他们动弹不得,挣扎中,又生出一闪而过的清明。 “天……天鉴少爷,救命啊……” “难受啊……救命……” 哭嚎声不绝于耳,天鉴被聒噪得心生厌烦。 天风收回向远处张望的目光,面露凝重:“大师兄,莫不是有邪修攻入,云家出事了?” 天鉴素来喜静,这处园舍被树林环绕,远远与其他房屋隔绝开来,不闻喧嚣,如今反而成了弊端。 “我去前殿。”天鉴即刻给出指示,“天风四处巡查,遇到邪修就地格杀。天河,你将这几人绑在房中看着,待我回来,再行救治。” “是,大师兄。” 安排妥当之后,几人便要各自行动。 天鉴却微微皱眉,想起什么似的,调转方向。 天河不解:“大师兄走反了,那是后山。” 天鉴头也不回,御剑而起:“先去后山。” “对呀,后山有阵法,若是确认阵法完好,防御便是事半功倍,大师兄果然缜密。”天河后知后觉,一拍脑门,敬服不已。 一旁的密林里,萧厌礼无言地退入夜色。 方才来的路上,他路遇齐家那三人,窥见对方要趁着萧晏不在,潜入院中将齐雁容迷晕了带走。 既如此,顺势拿来用用。 萧厌礼做了半生魔头,自然也粗略会些邪修的手段。 只是他不擅用药,以邪气干扰神智使人发狂,和药人异曲同工。 事后撤去邪气,神不知鬼不觉,比炼制药人更可控。 萧厌礼借夜色掩饰身形,疾步向后山而去。 本不想和蓬莱山的人周旋,既然天鉴引不开,执意要去后山,那他少不得还要费些工夫。 一炷香后,萧厌礼在一畦兰草前停下。 天鉴御剑极快,已先一步在后山落地。 只是天鉴还未靠近诛邪大阵,有一人拦下他,正在说些什么。 萧厌礼藏身暗处,定睛看去。 竟是巽风。 不过此刻在天鉴眼中,他还是云秋驰。 他也正借着云秋驰的躯壳混淆视听,“天鉴仙师,我被邪修打伤,如今走不动,还要劳烦你送我一程。” 天鉴不肯屈尊纡贵,“待我确认阵法无恙,让云谷主接你。” “也罢……”巽风浑身是血,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像是伤得很重,“若天鉴仙师实在不便,那就帮我把把脉,看看我还能撑多久,能不能等到父亲。” 他浑身是血,手无寸铁,把脉这个请求也不过分。 天鉴勉为其难:“伸手。” “多谢。”巽风面露喜色,将手伸向天鉴。 那只手并非展开,也非自然蜷握,而是攥成一团。 萧厌礼看得真切,就在天鉴垂目去把巽风的脉时,巽风骤然摊开五指。 掌心赫然是一个拔去瓶塞的小药瓶。 瞬间,迷烟喷薄而出。 他特意选了顺风的位置,迷烟随风直扑天鉴面门。 天鉴反应极快,当即一掌打向巽风,后退数步。 巽风早有准备,闪身躲过。 而那迷烟作用极快,天鉴口鼻不可避免地窜入一些,当下头晕眼花。 他待要调动真气,将迷烟逼出,巽风却随即而来,捏碎药瓶,将其中的药渣连同迷烟一股脑捂在他口鼻上。 天鉴终是神魂涣散,猝然倒地。 巽风得了手,也总算不再伪装,恨恨地踢了天鉴一脚,“谁要你多管闲事,自以为是!” 走出几步,又不知想到什么,巽风重新回来。 这回他干脆蹲下身,拎起沉睡的天鉴,自言自语:“就是你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我早看不惯了,你比萧晏还讨人厌!” 说着,一耳光甩在天鉴的左脸。 巽风像是有积年的怨念,亟待泄愤,“总是拿出身说事,瞧不起我,你齐家又算什么?小门小派起来的,自己还父母双亡,寄人篱下,高贵什么啊你!” 语落,天鉴右脸又着了一下。 巽风这才撒开手,把天鉴踢到一旁,拾起草丛里的寒螭剑,转身前行。 仙药谷后山如同一个酒壶,狭小的入口便如同壶嘴,当中崎岖坎坷,仅可同时通行一两人。 因阵法伤人,山路难行,足可挡下包括邪修在内的一众外来者,此间平日无人把守,只定时巡查而已。 感到有人靠近,那“壶嘴”处慢慢亮起满地金光,如同繁星坠地。 这便是诛邪大阵,清虚宫除魔卫道的大杀器。 巽风定定地看了片刻,蓦然发出一声狂笑,宛如厉鬼。 阵法对面守着的那一众邪修们听见动静,纷纷凑近了,大声叫喊:“什么人在那!” 这一来,震得阵法中的金光蒸腾而起。 巽风倒是微微一愣。 显然,他没料到这里真的有邪修。 但很快,他像是猜到了什么,面上出现极致的痛快,也扯着略哑的声音喊回去:“西昆仑的嫁妆,全在云翰院里,你们尽情去拿!” 第44章 邪修们愣了愣,问他:“你到底是谁?” 巽风没再作答,眼中闪动着狂热的杀意,对着那诛邪大阵念了一通来自清虚宫的经文。 他语声沉沉,那音调宛如地府传出。 因用的是云秋驰的身体,灵力薄弱。在念完之后,金光只是十去其一。 但巽风毫不气馁,语速飞快,执拗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此时的巽风,头发蓬乱,血在头上粘成片。 方才他奄奄一息,举止孱弱,像是被折磨过的重伤者。 如今却行动自如,满脸狠厉,俨然一个浑身浴血的屠夫。 萧厌礼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根本没有阻止的意思。 无论巽风奔着什么目的,此刻阵法被打开,都是为他行方便。 眼看金光从璀璨夺目,到微乎其微,再到尽数熄灭。 巽风的声音也变得越发癫狂,最后一句尾音拉得极长,周遭有惊鸟成群飞走。 念罢,天地间仿佛沉寂下来。 巽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踏入阵法,朝着对面喊道:“诛邪大阵已解,来吧!” 邪修们不敢轻举妄动,仍是在确认他的身份:“你究竟是何人?” 巽风不耐地皱眉,刚要搪塞,谁知后颈一阵酸麻,顿时原地栽倒。 寒螭剑跌落在地,反出一道月光,照在萧厌礼毫无表情的眉目上。 那些邪修们还在谨慎地喊话,询问谷中来人姓名。 萧厌礼淡淡道:“我是接头人。” “声音不太像……你说说暗号。” 萧厌礼当然不知道暗号,“人多眼杂,不便言说,你们自己一试便知。” 打头的邪修将信将疑,威逼一个手下上前查看。 那手下虽是抗拒,却也不敢推脱,战战兢兢走到通道前,只将一只脚踩进去。 前方毫无反应,黢黑一片,如混沌未开。 “果真没了!”众邪修这才欢喜起来。 思量对面不过一两个人,即便没有确认对方身份,他们也不怕。 今夜就是来烧杀的,不管是谁,一并砍了。 邪修们鱼贯而入,在出口处瞥见一抹幽微月光,当中有一个人影。 陌生,且单薄。 邪修并不将他放在眼里,随口一问:“什么人?” “不必知道。”萧厌礼迈步,缓缓而来,“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山门。 夜黑风高,飞沙走石。 邪修的尸身倒得横七竖八,乱淌的血迹被大风迅速吹干。 萧晏将一个邪修追到半山腰,一剑砍翻。 旋即回身,将此人驱使的药人挨个手刀放倒,跟随的仙药谷弟子忙上前来,拿绳索绑好,小心地拖走。 如今人手欠缺,只能等解决了邪修,再一并救治。 今夜邪修来犯,抓了沿途商户百姓做成大量药人,进谷之后,不少仙药谷门人也遭此横祸。 看来邪修此行是下了本钱,定要拿下仙药谷。 一阵悲惨惨的嚎哭传来。 萧晏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老妇人跌跌撞撞地朝山崖跑,“疼啊……苦啊……我也不活了……” 居然是萧晏一个眼熟的人。 这个老妇,曾在那个仙药谷门人被迫自尽之后,接下银钱,抱尸痛哭。 她也不幸被做成了药人。 萧晏当即去拦,“停下!” 可她充耳不闻,到了崖边直接往下跳。 萧晏纵使速度再快,也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条手臂,他忙用另一只手持剑插地,以此为着力点,试图将人往上拉。 老妇荡在半空哭叫,“都死了都死了!没指望了!让我也死了吧!” 萧晏正要开口,忽觉身后凉意袭来。 此间竟埋伏了一个邪修,跳出来向他背上手起刀落。 若他立刻撒手,一个翻身就能躲开。 但这老妇,便会当场摔得四分五裂。 萧晏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何时开始,他最大的渴望便是活着,要比梦中所见,活得更长。 可是老妇的浑浊泪眼,却比周遭一切事物,都要清晰。 一念之间,背上凉意彻骨。 刀锋已在肉里。 萧晏发现自己非但没动,反而五指收紧,将老妇向上拉回一大截。 千钧重的剧痛随之袭来,萧晏咬住牙关,依旧没有撒手。 那邪修愣了愣,继而讥讽:“你们名门正派,就是榆木脑子,一个老东西,还要豁出命去救!” 好在方才感知到危机之时,根骨自行运转,唤起全身灵气护体,这一刀虽划得长,却只进肉寸许,并不伤及萧晏性命。 邪修抽刀,皮肉撕裂之痛让萧晏闷哼出声,额上汗珠已成豆大。 “一道做鬼吧!”邪修蓄起全力,更狠的一刀落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萧晏奋起全力将老妇一把拽起,回身一脚踢开邪修,同一时间,将有恒从山石拔出。 邪修爬起来,不甘心地提刀再来。 这一回,萧晏头也不回,只将有恒向后一掷。 一声惨叫过后,邪修再无动静。 气喘吁吁赶来的几个仙药谷弟子,一看见他的背影,当即吓傻,“萧仙师,你受伤了!” 萧晏不必去看,也知道自己后背已被鲜血浸透,细看大约还能见骨。 他摆摆手,将被点了穴道的老妇交给他们,倒出一枚气血丹服下,御剑下了山。 背上的伤并不致命,但此时此刻,萧晏一声都不想吭。 他只想找个地方默默待一会儿,将这股锥心剧痛熬过去。 可是不能如他所愿,一落地,孟旷就瞧见了他。 由于他是正面朝向孟旷,对方一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还拉过另外一人,“萧大,天风来了。” 萧晏点头,表示知道。 他当是天鉴得了萧厌礼送的话,此刻留在后山看护,只让天风过来援手。 孟旷又道:“天风说,后院客舍也出现了药人,应该有邪修已经渗入。” 痛觉让萧晏一时无法思考,他愣了片刻,一颗心陡然提起,“天风,我兄弟,没出什么差池吧?” 这下轮到天风愣了,“我们没见着他啊。” “……什么?!” “萧师兄,我们开院门看时,只有几个齐家的家仆,被做成药人跑了来。” 萧晏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急火连同剧痛一道,直冲心头。 他登时喷出一大口血。 孟旷天风忙来搀扶,又各自在他后背摸了一手血,这才发现他背上一道细长见骨的血痕。 而萧晏已经失去意识,唇白如纸。 孟旷天风联合为他输送了些灵力,为他压下翻涌的气血。 孟旷又取出随身一个药瓶,倒了些药粉在他伤处。 几个抬着老妇的仙药谷弟子这时才步行到山脚,一见着他们,便带着无数钦佩,讲述了萧晏的救人行径。 孟旷微微一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当下情势紧急,他便和天风商量之后决定,先将萧晏放在此处,着两个仙药谷弟子在此看护,待击退邪修,再行医治。 这座山峰邪修尽清,暂时安全。 凉风剧烈吹着,萧晏每一次呼吸吐纳,都会牵拉伤口,痛上加痛。 浑浑噩噩中,他仿佛置身在幽暗的山洞。 手里,还揪着一个人。 他全然不顾对方的死命求饶,手起剑落,直插那人的小腹。剑身左右一撑,划开一条小缝。 随后,他将手伸进缝中,在凄惨的嚎叫声中,取出一块根骨来。 自始至终,他面无表情,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对方绝望哭叫:“你这个魔头!仙门败类!你毁我根骨,我恨你啊!” 可是隐隐地,又有别的说话声,见缝插针一般,从这血泪控诉中渗透进来。 “萧仙师不愧是萧仙师,百闻不如一见,跟传言一样仗义。” “是啊,这才是仙门的典范,现今哪个高手,会为了救个不起眼的老太太挨一大刀。” 萧晏幡然睁眼,那两个仙药谷弟子,正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坐着,一脸钦慕地朝他望来。 一滴汗滑落,萧晏想起方才半梦半醒时的经历,心狠手辣,身负骂名,恍如另一世。 大抵是那些梦境的后续。 他这一生,不能变成那样,也不该变成那样。 但萧晏又隐隐觉得,若他真的失去根骨,亲友尽死,师门覆灭,也许…… 萧晏不敢多想,骤然起身,剧痛让他吸了口冷气。 仙药谷弟子见状便想过来,萧晏抬手制止:“不必管我。” 说罢,撑着体力御剑,急向后山而去。 他要立刻找到萧厌礼。 梦里梦外,萧厌礼是最大的变数。 只要萧厌礼活生生地在他身边,他便无时无刻,能得到无形提醒:宿命已然逆转,不必沉溺梦中。 第45章 所以他这兄弟,绝不能有差池! 萧厌礼料定,萧晏迟早会来寻他。 这满地被吸干的邪修尸体,若被仙门发现,少不了又是一番人心惶惶。 趁着风大,他就地放了把火。 熊熊火光照彻整条山谷,不消几个时辰,这些尸体便会面目全非,难于追查死因。 萧厌礼眼中火色满映,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寻个由头,避免萧晏对自己的怀疑。 却是突如其来地,心头一阵狂跳。 他眉心一动,这感触……分明是李乌头遇到了危难,性命攸关。 李乌头一直在暗处跟随,哪怕此处有敌对的邪修,也不会避开太远。 可是萧厌礼通过绝命咒探查李乌头的位置,却是在更远的山谷。 也不知遭遇了什么,对方已然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萧厌礼当即出谷,直奔李乌头所在之处。 两炷香后,十里之外,他在偏僻的山涧一角寻见了人。 李乌头倒在水边,身下泥土尽被染红,鼻息出的多入的少。 胸前一道致命血洞,像是被细长的利刃刺穿。 此刻,萧厌礼的体力已几乎逼近巅峰。 他把人拖到蓬软的草丛中,将手按在李乌头的胸前,毫不吝惜地渡了邪气过去。 不多时,李乌头嘴里微弱地发出呓语:“师父,师兄……看叶哥给了什么。” 萧厌礼道:“睁眼。” 李乌头如同梦中觉醒,将眼睛勉力睁开一条缝。 月色混着夜色一发入目。 他怔了片刻,才唤出来:“……主上。” 萧厌礼“嗯”了一声,“谁做的。 ” “我……我不认识……”李乌头喘了口气,费力地摇摇头,“他蒙着面,在谷外……怕他对主上不利……我将他引开……” 萧厌礼陷入沉默。 此时所有势力齐聚仙药谷,谁又会在谷外乱逛? 再看李乌头的伤处,隐隐有股仙门气息。 萧厌礼微微眯眼,难道就是那个接头人? “主上……”李乌头忽然轻唤一声,“属下……谢主上。” 萧厌礼抛开没有头绪的线索,不带情绪地道:“你帮我做事,理应护你。” 李乌头沉默片刻,也无人逼迫,自己作出保证:“属下必当肝脑涂地,回报主上。” 萧厌礼出手之后,李乌头能明显感到伤口在缓慢愈合,只是失血过多,他依然处在疲累之中。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救他的命有多棘手。 连日来,虽说萧厌礼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但主上能待他至此,已经比那些和睦时只会画饼、一言不合就要痛下杀手的邪修同道,不知强了多少倍。 萧厌礼无暇理会李乌头是真心还是假意,有绝命咒在,他不必花心思琢磨。 眼看命已保住,萧厌礼将人扛到一处更加偏僻的山石底下。 周遭全是荒草灌木,枝叶连同阴影一道,密密匝匝地盖在李乌头身上。 哪怕靠近了,都难以发现他。 萧厌礼在他身上施加了掩盖邪气的咒术,简短地告诫他不要乱动,便即刻原路返回。 后山阵法全无,天鉴还好端端地睡在原地。 而巽风躺倒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通常萧厌礼放倒的人,没有半个时辰醒不过来,何况巽风还用着云秋驰的平庸躯壳。 必定有人来过。 ………… 萧晏御剑途径仙药谷正上方时,下方冒出硕大火光。 此处乃是云家主屋,以云翰为首的一众主家都在当中居住。 萧晏极其厌烦云翰为人,本不想理会闲事。 却忽然听见一阵嘈杂。 萧晏低头一看,竟是一群青衣人围住了吴猛。 原来,黄昏时分前殿出事,众人均是御剑而去,谁都没顾上吴猛。 他自己没头苍蝇似的走了许久,一时迷了路,又累又饿,且走且停,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看到房舍起火。 他赶忙找过来,赫然发现,这便是云秋驰的居所。 巽风不在里面,装着云秋驰魂魄的瓶子却很可能付之一炬。 他趁乱闯进去翻箱倒柜,总算在床下搜刮出几个瓶子来。 这些瓶子有大有小,各色各样,他魂魄出窍之后,云里雾里,也不记得当时进的是哪一个,干脆撕下一块红绸,全给包起来。 他欢天喜地地紧紧抱着,刚跑出门,便和赶来救火的云翰夫妇撞了个正着。 对方见他如见仇人,分外眼红,当下便命人夺了布包,并将他拿下。 那些瓶瓶罐罐散落一地,被火光一照,还有些耀眼。 云夫人当即过来,奋力给了他两耳光,骂道:“好个无赖,我儿浪子回头,你得不到好处,便来趁乱行窃!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吴猛被摁在地上,着急地抬起头:“我没有!那是云秋驰……” 云翰一脚踩在他的后背,力道之大,让他当即咳出血来。 云翰责备地看向云夫人,“当众失仪,成何体统。” “谷主,是妾身不慎,下次不会了。”一向雍容高傲的云夫人,此时也咬着唇,恭顺地低下了头。 云翰冷哼一声,走向那些映射火光、看似微不足道的瓶子,“想要是吧。” 吴猛肺腑剧痛,好容易才能重新喘气,费力地抬起头,霍然瞪大双眼,嘶声吼起来:“不——” 云翰的掌风已经击落,脆响声此起彼伏。 顷刻间满地尽是碎片。 “你做什么!”吴猛两眼通红,疯狂挣扎,下人们几乎按不住他,“云翰你做了什么!你这个王八羔子!” 云翰从未被人如此辱骂过,况且对方不仅是个卑下粗鄙的山民,还是个不知廉耻的断袖。 云翰一字一句怒极反笑,“好大的胆。” 云夫人生怕他气坏了,忙劝道:“谷主,何苦跟刁民一般见识。” “闪开。”云翰一把将云夫人推开,拔出佩剑,便往吴猛头上砍。 吴猛躲都不躲,直通通地瞪着他。 下一刻,却是“呯”的一声脆响。 云翰手中剑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断成两截,一半在手里,另一半插在脚边的青砖上。 银色光华迸溅开来,在半空中消隐。 云翰惊疑不定,喝道:“谁?” 院中落下一袭染血白衣。 萧晏从地面移开目光,面露不忍,“云谷主,可知你杀了云秋驰。” 云翰眼里映着两团摇晃不定的火光,“你……胡说什么?” 云夫人则是敛容斥道:“萧仙师,你怎可对谷主胡言乱语?” 萧晏摇了摇头,缓缓走到那一撮碎掉的瓷器中间,冲着其中莹白浮光的那几片,轻挥袍袖。 那白色光华竟是如同粘附在瓦片上的薄雪,直接从内壁滑落。 有些直接消散,有些被强风掠至半空,瞬间飘远。 而碎片自身,哪怕距离火光颇近,也骤然失色,如同水源干涸的枯涧。 云翰惊疑道:“这是……” “云少主自己的魂魄。”萧晏闭了闭眼,一声叹息,“碎掉的魂魄,永不超生。” 半空中星星点点的魂魄碎屑,飞快地飘向山门,几不可见。 吴猛呆呆地看着,嘴里骤然发出一声爆喝。 “别走啊云秋驰!等等我!”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奋力甩开钳制他的几只手,夺门而出,朝着魂魄飞走的方向一路狂奔。 那几个下人也是被萧晏的话所震,一时措手不及,竟被吴猛逃掉,忙跪下求告:“属下无能,请谷主和夫人恕罪。” “追上,就地打死。”云夫人冷冷地说罢,看向萧晏,“休要危言耸听,我儿的魂魄如何在这瓶中!他方才还好端端的!” 萧晏浑身一震:“你见他了,他在做什么?” 云翰像是从极大的恍惚中猛然回神,看向云夫人的目光如同逼视:“这么大的事,如何不禀报我?” 云夫人不明白看见自己的亲生子,算什么“大事”,但也不敢分辨,忙解释说:“一个时辰前,我看见他行色匆匆,像是去后山了。” 萧晏一时顾不上别的,御剑直奔后山。 “萧仙师,你把话说清……”云夫人紧走几步,可是目之所见,院门掬了一汪夜色,黑得不见五指,唯一的光亮便是身后的火光。 萧晏早没了影子。 下人们忙着奔走救火,来回搬抬金银细软,周遭一片兵荒马乱。 云翰还在原地沉思,面色阴沉得如积雨乌云。 因了萧晏那几句不明不白的话,云夫人总觉得心中七上八下,“谷主,秋驰他……” “他怎么?”云翰烦乱地抬起头,忽然眼前一亮。 漆黑的院门中央,出现一抹寒光,细长精致。 云翰眼神立刻变得贪婪,那正是他心心念念许多天的,寒螭剑, 第46章 随即,巽风目光森冷,在门中缓缓将轮廓露出来。 一旁的云夫人,惊喜地轻呼一声:“是秋驰!” 巽风看都没看云夫人一眼,迈过门槛,只对云翰道:“你可知,我来做什么?” 云翰却忙着屏退了下人:“都退下!” 巽风微微挑眉。 他来者不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适才他莫名晕厥,再醒来,已身在云秋驰房中。 无论是谁暗中对他下手,他也已经得逞。 后山阵法大开,邪修很快便会长驱直入。 他旋即放了把火,恨不能把整个云家立时烧光。 巽风有些警惕,云翰此时神神秘秘,难不成要暗下杀手? “我知道,你怪我毁了你的本体。”和巽风想象得不太一样,云翰居然没有别的动作,说话也难得语重心长,“那是为了给你我解围,不那样做如何收场,何况如今这幅身体,也不算差。” 云夫人面上一顿。 巽风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此间再无旁人,云翰不紧不慢道:“这出身天下难寻,不比清虚宫的弃徒好上千万倍?” 巽风目光沉沉:“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是在殿前?” “殿前?”云翰勾了下嘴角:“你以为萧晏他们落入深坑,是谁用药放倒,帮你争取时间的?” “原来是你……”巽风匪夷所思,怀疑对方是不是疯了。 见他面上惊愕,云翰进一步道,“你至少愿意成婚,而我那犬子被打得濒死,也不肯从命……这些天来,我只当他长进了,能将谷中事宜料理的格外周全,却没成想是你趁他神魂薄弱,占了他的身子。” 云夫人愣了半晌,失声道:“谷主,这都是真的?” 云翰丝毫没理会她,枕边人此刻如同一个外人,无足轻重。 他只盯着巽风,“今日你尸身来的蹊跷,必然是有人暗中作梗,你暴露是迟早的事,难道甘心坐以待毙?” 巽风一时无言。 这的确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且最为悬心的地方。 背后,一定还有个暗中操控的黑手。 云翰见说中了他的心思,趁机继续道:“不管你从前是谁,今后你我联手,仙药谷的身份外加西昆仑的扶持……你要什么没有,何必为个身体耿耿于怀,这条路,是你最好的前程。” “谷主!”云夫人再也做不到平日的温驯恭谨,扑过来抓住云翰的衣袖,恨恨地看向巽风,“秋驰可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这个人抢了他的身体,你该帮着夺回来啊!” “妇人短视!”云翰喝了一声,把云夫人扯开,“夺回一具尸体,有什么用?” 云夫人木木呆呆,看看脚边满地碎片,此时后知后觉地想起萧晏的话。 “碎掉的魂魄,永不超生”。 “不!”云夫人扑倒在地,试图捕捉那满地狼藉中若有似无的光点,“妾身不信,谷主本事通天,哪怕是碎了,也一定能修!” “碎了?”巽风先前一门心思地放火,并不在此处旁观,此时也终于留意到那一堆碎片。 “呵,他竟被你们翻出来打碎了,祖师再世也没救……真惨,做你云家人真惨。” 云夫人两手空空,终是没了主意,爬到云翰脚边,哭跪哀求,“谷主,都是那个人害了秋驰!快杀了他报仇啊!” “报什么仇?”此时此刻,云翰就连那几分不耐烦,都与平时对鸡毛蒜皮的烦心无甚区别,“壳子里原是个草包,如今换了个灵巧的里子,你哭什么?那身上既有云家的血脉,生出子子孙孙也是云家的后代,换多少魂魄都改变不了!此刻把他杀了,云家还剩什么?” 云夫人乱了阵脚,慌不择言,“还剩……还有冬宜,我们还有冬宜这个孩子!” “贱妇!”云翰面色骤冷,不带一丝感情地道,“你生出那个怪胎,我不曾休弃于你,已是恩德,还妄想我认他?若非他还有些用处,你以为他有资格姓云?” 云夫人被他狠狠踢倒,再没爬起来,只是趴伏在地上,没奈何地嚎啕大哭。 巽风在一旁,冷眼看这夫妇二人内讧。 云翰很快撇下云夫人,又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今后仙药谷会越发兴盛,待我百年之后,你做了谷主,谁还敢看轻于你?西昆仑将残花败柳送来做正妻的羞辱,再不会发生。” 巽风点头,“你说的对,做谷主是不错。” 云翰只当他心悦诚服,也便迈步向前,以一贯对云秋驰的严厉口吻,对他道:“明日你主持修缮房舍,记住,规格要比从前更高,好生迎接西昆仑下一个新娘。”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胸前一凉。 凉意直透入后背。 眼前的巽风扯着嘴角朝他笑,一旁的云夫人则是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他。 云翰低头一看,寒螭剑贯穿前胸,一半有余的剑身埋入血肉。 这时,穿心刺骨的剧痛才随之袭来。 云翰双目圆睁,颤抖的手想去扯巽风,“你……” 巽风轻而易举按下他的手,凑近他耳畔,微笑道:“但我又何必,等你百年之后?” 云翰死不瞑目,眼睛还睁着,已然断了气。 因剑身没入得太深,巽风双手把着剑柄,用脚猛蹬,才把尸体和寒螭剑分离。 “谷主——”云夫人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想要上前,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一个青衣身影气喘吁吁地跑来,护在她身前,出口是略显呆板的两个字:“别…去!” 巽风一挑眉,看到来人是云冬宜。 对方惊慌失措,却不知说些什么,一脸戒备地望着巽风,威胁地乱叫着,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啊啊”声。 云家只剩下这不中用的母子二人,气数尽了。 “可怜。”巽风不知是嘲讽,还是同情,莫名扔下这二字。 随后他用上全力,几脚将云翰的尸身踢入着火的房舍。 这下干净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大声道:“来人,我父亲为了救火,落入火场之中,速来救他。” 下人们闻言惊慌失措,忙吆五喝六,拎着水桶,拿着绳索,一拥而入。 无数人影从巽风身侧经过。 他却反而走入黑夜之中,千顷夜幕尽收眼底,身上衣衫蒙尘溅血。 泪痕渐次滑落,他嘴角扯开,凑出一副不知是狂喜还是狂悲的表情。 似乎得到了全部,却也失去了全部。 忽然,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刺骨凉意。 多年的修炼让他感知灵敏,但这幅身体到底迟钝。 闪身躲了一下,没有完全躲开。 巽风只觉胸前剧痛,锐利的金色光华转瞬即逝。 身后传来一声凌厉的呵斥:“巽风,你兴风作浪,辱我清虚,还不伏诛!” 他稳住摇晃的身形,捂着伤处慌忙回头看,眼中的惊恐在一瞬间到达极点。 第32章 偷袭夺舍 萧晏匆匆赶至后山, 先是遥遥看见谷口处燃起火光。 随即,又在草丛中发现一个灰衣人。 落地一看,竟是天鉴。 他仰面躺倒,人事不省, 左右脸上还各有些红肿。 萧晏头一回见天鉴这般狼狈, 百思不得其解。 眼下仙药谷中, 谁能有本事,将蓬莱山首徒打成这样? 萧晏忍着剧痛,蹲下身去, 为天鉴把了把脉。 对方脉象平稳, 没有大碍, 应该只是挨了两耳光。 萧晏虽说仍旧摸不着头脑, 但也稍稍宽心, 又艰难起身, 朝着诛邪大阵的方向而去。 越往前走, 他便越是震惊。 诛邪大阵的金光全无, 人靠近时,也没有半点反应。 取而代之的, 只有熊熊火光以及——扑鼻而来的烤肉味道。 当然不会有人专程在此烤肉。 萧晏的心,进一步悬起来。 但还来不及生出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整条通道里堆叠起来的尸体, 伴随着火光进入他的视野。 萧晏再见多识广, 也没见过这般触目惊心的场面,不觉后退数步。 数十具尸体面目全非,残骸如同焦黑的枯枝一般,一时无法确定身份。 但此时出现在后山的, 多半不是善类。 萧晏开始怀疑,莫非真如先前猜测一般,死者都是邪修? 可又是谁将他们悄无声息地一网打尽,焚尸在此? 还有,诛邪大阵又是如何解开的? 今夜种种,全是蹊跷,萧晏感到自己的脑子开始不够用了。 但如今事态紧急,邪修未退,萧厌礼毫无踪迹。 他没时间原地纠结,攒起浑身气力,抬手结印,口中短促地念出一段法诀。 瞬间,手上出现一道半透明咒文。 他手势变幻,咒文先是泛起银色微光,而后慢慢扩张,直至大小如车如船。 周遭罡风四起。 第47章 萧晏咬紧牙关,一只手拍向那道咒文,喝道:“落!” 那巨大的银色咒文,被他打向后山入口处,落下后,边缘荡起残影,形如涟漪。 他尽自己的有限之力,在此施加一道封印。 此举能拦下一些低阶的邪修,但对方若有在他之上的高手,便不好说了。 萧晏喘了口气,回去将天鉴捞起,试图御剑回客舍。 可是没走多远,他不得不再落地。 先是失血过多,结界又几乎耗空他的灵力,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只好拖着天鉴,继续步行。 沿途草木晃动,树枝乱摇,如同无数大大小小的鬼影汇聚,张牙舞爪地窥伺人间。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急促的步伐由远及近。 萧晏察觉异样,忙侧目去看,不由抽了口冷气:“吴猛,你怎么……” 吴猛满嘴是血,嘿嘿一笑,露出口中同样沾血的一排白牙。 他脚下一步未停,仿佛疯了一般,举着双手便朝萧晏抓过来。那黝黑十指也浸满了血渍,指甲缝里,还依稀勾带着零星血肉。 已然是药人模样。 萧晏后退一步,先侧身躲开一击。 吴猛扑了个空,重重撞在树干上,落花簌簌。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愤怒地嚎了一声,不甘心地再次扑来。 萧晏有些自责,他心急赶来后山,竟让吴猛落得如此境地。 此刻带着天鉴,行动十分不便,萧晏正打算将人放下,想办法放倒吴猛时,忽然又从林中冲出一个人影。 “滚开!” 那人来得匆忙,直接在吴猛颈上用力一砍。 吴猛应声倒地,再没了动作。 萧晏瞧见来人,悬着的心不知该不该放下,“云……巽风?” 巽风一语不发,把吴猛踢到一边,径直朝他走来。 距离拉近一些,萧晏也便看得真切。 此刻顶着云秋驰皮囊的巽风,胸前竟穿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那赫然是一枚掌印的形状。 萧晏本能要走,可是巽风不给机会,直接朝他扑来。 对方一手推开天鉴,另一只手掐起他的脖颈,猛推在身后一棵桃树上,将他死命摁住。 萧晏后背这么一撞,痛得眼前发黑。 可他刚想挣扎,一把剑就抵在了颈上,巽风道:“别动。” 此刻的巽风,脸上血泪粘了一大片,一双眼睛几乎与鲜血同色。 萧晏警觉地问:“你要如何?” 巽风将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额头,咬着牙,回答了这声质问:“对不住啊萧晏,你把身体给我吧!” 风声穿林,如万鬼哭啸。 巽风像是直接将力道加到极致,指尖几乎要陷入萧晏的头骨。 钝痛袭来,萧晏心头一紧:“你想夺舍我?” 巽风牢牢摁着他,一字不言,面皮紧绷。 仿佛耽搁分毫,就会有什么重要的机会稍纵即逝。 萧晏便断定,就是夺舍! 他瞬间呼吸急促。 此番若是夺舍成功,那么须臾之间,这幅身体便会被巽风所占。 那他自己的魂魄何去何从? 是和云秋驰一样,被收集起来任人宰割?还是随风飘散,从此化为乌有? 那岂不是,比梦中的结局还要悲惨? 一时万籁悠远,只有求生的心跳声格外紧迫。 萧晏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力气,一手抓起寒螭剑的剑身。 锋刃单薄如纸,触之立时见血。 他无暇去看自己的手指断了没有,将剑身扯离自己的脖颈。 另一只手紧跟着打出一掌—— 巽风竟未能立即反应,他正露出瞠目结舌的神色,像是从萧晏身上发现了惊天机密。 因此这一掌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胸前,毫不意外,与先前的血洞交叠。 巽风摔倒在地,双眼圆睁,口中往外冒着血。 但他目光死死盯着萧晏的脸,不成调的话语伴随血液一道往外吐,“怎么回事……你居然……” 萧晏扔下寒螭剑,率先查看自己的手指,锋刃陷在骨肉里,血流如注。 好在没有断。 他再用另一只手撑地缓缓起身,向来温和的双眼,难得结出几许霜寒,“巽风,我无愧于你,为何如此待我?” “哈哈哈哈……”巽风发出一串狂笑,被血液呛得直咳,“反正都这样了,折在我手上的人那么多,加你一个又如何?” 萧晏微微一愣,“此言何意?” 月光遍洒,如冰如镜。 二人相隔一丈之遥,萧晏这时看清了,巽风身上像是穿了件斑驳的红衣。 但萧晏立时在心中否认,不是红衣。 因前殿事发突然,巽风终究未能更换喜服。 他自始至终穿着淡青色的锦缎常服,此时分明是浸染了鲜血,斑斑殷红连成片,色泽比人为织染的喜服更加浓烈。 浓烈到,连拂过的风都沾了腥气。 萧晏不由拿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前额——方才巽风用手碰过,此刻湿冷一片。 再看指尖,果不其然也沾了血。 当下心头一紧,“你杀人了?是谁?” “都死了……哈哈哈哈!”巽风笑得歇斯底里,像是做了一件极为痛快,却无半分快乐的事,“云家被我灭了!后山的诛邪大阵,我打开了!哈哈哈哈仙药谷一个都活不了!” 萧晏心中大震,“你在说什么?是你打开了诛邪大阵?” 萧晏顾不得背上的伤,将有恒召在手中,俯身将剑锋抵在巽风颈间。“为何要做这些?” 巽风不理会他,只是一个劲地放声大笑。 如此癫狂无状,萧晏有些诧异:“你这是……” 巽风忽而安静,喃喃一句:“我要死了。” 说罢,又重新笑起来,只是这次笑得无声,须臾间便笑出数道眼泪。 萧晏想起巽风胸前的伤,俯身借着月光细看。 但见那掌印眼熟,食指的部分明显短了些许。 萧晏还未想起是出自何人之手,却忽见巽风抬起头,“萧晏我求求你!” 他竟像萧晏先前一般,也抓起了有恒的剑锋。 但和萧晏不同,他并非反抗,只是稍稍挪开剑锋,在原地迅速跪起。 萧晏错愕的当口,他已经保持跪姿,开始低眉连声求告:“我求你,救救我吧,要不然……你再试试让我夺舍!” 说着还真个弯腰磕起头来。 直磕得地面“咚咚”作响,萧晏感到脚下在微微震动。 这离谱的要求让萧晏几乎失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求你!”巽风仍是磕个不停,苦苦哀求,“我的魂魄要散了……求你让我用用身体,哪怕一盏茶的时间,让我保住性命,我还要去前殿!” 萧晏沉默片刻,“你知道,这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你重伤在身,气力薄弱,最适合夺舍了!”巽风瞪着通红的双目,“云秋驰都愿意帮我,你堂堂萧仙师却事不关己?我呸!自私!如今才知道,你就是个伪君子!” 这一通胡搅蛮缠的话,萧晏本不放在心上,可那声“伪君子”撕心裂肺,满是真情实感,萧晏便忍不住问了:“此话怎讲?” 却听巽风怒吼一句:“都说我顽劣,偷学邪修秘术,那你萧晏身上的魂枷,又是从哪里来的?” 萧晏眉心一动,“……那是什么?” “别装了。”巽风冷笑,“若非你身上封了魂枷,我方才已然得手,便是耽搁了这片刻,害我魂魄流散!我若事先知道,根本不会打你的主意,随便找个什么人夺舍,也不至如此……”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通,萧晏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陌生的“魂枷”二字清晰无比。 实际上,重点也并非魂枷。 而是他体内,莫名多了个不认识的物件。 萧晏蹲下身,“我不是有意隐瞒,我是真不知道。” 巽风审视萧晏的脸,见他神态恳切,里里外外都是如假包换的正人君子。 愣了半晌,巽风满腹的怒意莫名再起,“为什么……为什么你萧晏就比我好命!” 他说着捂住胸口,再一口血吐出来,整个人脱力倒地。 诡异的是,他肉身趴在地上之后,有一抹淡淡的人影原地滞留几许,才慢慢倒下。 这虚实二体行动一致,却又一快一慢,越发像是一缕幽魂在追赶肉身。 巽风费力地道:“萧晏,我平生最不服你……唐喻心、天鉴、孟旷他们……个个都是出身不凡,只有你跟我一样是孤儿,又偏偏是你,进了一个好师门!你又惯会装好人,谁都向着你!就连玄空师叔,待你也格外不同!” 萧晏想说,玄空真人向来温和亲善,只是你巽风叛逆,他也不好亲近。 但实话难听。萧晏不想再刺激他,避重就轻,“说句大不敬的话,清虚宫远在我剑林之上,论出身,我实不如你。” 第48章 “可是陆藏锋将你视为己出!”巽风语声悲愤,“玄空师叔就算有一百个好,也终归是暮年残疾,被小人哄得团团转!我被离火害到万劫不复,又上何处说理!” 提到离火,萧晏蓦然看向巽风胸前那枚独特的掌印,顿时了然,“离火来了?是他伤的你?” 巽风此时连紧咬牙关这一简单的举动,都做不到。 “我只恨不能报仇……” 本指望这次夺来一个更强的身体,好东山再起。 谁知却是这般结局。 萧晏见他默认,心中暗暗记下此事。“我会帮你和玄空真人解释,但……你可否告诉我,什么是魂枷。” 他并不喜欢做趁火打劫的事,无奈巽风时日无多。 巽风眼中有光芒微亮,随即便尽数熄灭,“还是算了,有离火在,他不会听你的。” 这些话,萧晏找不到理由去相信。 在巽风的口中,离火长袖善舞,阿谀谄媚,玄空真人偏听偏信,暗弱无能。 但现实是,离火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而玄空真人,虽说在泣血河决战中落下残疾,性情心智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至今在仙门地位稳固,依然是人人尊崇。 至少萧晏所见,是如此。 巽风身上那道虚影越发浅淡。 他的身体几乎静止,嗓子里仅剩些含混的声音,已经不成语句,“还是帮我……把我……身体和伦珠合葬……” 伦珠的尸身,怕是要运回西昆仑安葬,合葬一事并不好办。 但萧晏急于求知,还是答应下来,“我、尽力而为。” “魂枷是邪修咒术,被封存在藏经阁……身有魂枷,魂魄如护在铜墙铁壁之中,谁也夺舍不得……我曾出于好奇,给自己下了一道……”巽风声音飘摇不定,“你既没学过,又不知是谁在帮你……” 既然是邪修的东西,普天之下学过的人,十有八九便是邪修。 但邪修怎会闲来无事保护他? 萧晏想再追问巽风,却见巽风身上那道虚影,彻底埋没在身体里,再不动弹一下。 “早知如此……我何必乱跑……该去,前殿找你的……都是我贪心……” 最后一字几不可闻,如同被风吹散。 萧晏再唤一声:“巽风?” 无人应答。 北境四子之一,就此陨落。 萧晏活到二十岁,也算行走天下,看惯生死。 却是头一遭有人死去,会让他在伤感、惋惜的同时,感到心头发堵。 严格说来,巽风算是作恶多端,并不值得同情。 但他到底和自己生平相似,天资根骨不相上下,胆识野心更在他萧晏之上。 最终却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萧晏想,这一切,当真全是巽风自己咎由自取么? 萧宴伸出手,放在尸身的眼睛上。 可是无论他怎么抚动,这双大睁充血的眼睛却始终不肯闭合,也不知这些不甘是来自巽风,还是云秋驰。 眼看尸体即将失温,萧晏一声叹息,只好放弃。 他打算先将吴猛和天鉴带走,云秋驰的尸身,只能缓缓再收。 然而刚起身,他却毫无预兆地两眼一黑,又原地栽倒。 草木乱摇,萧厌礼面色沉沉,来得悄无声息。 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迫不及待欺身而上,将双手按在萧晏的额头上。 方才他就在暗处,此间种种,他也一点不落地看在眼里。 实际上,安置完李乌头回来,他便一直在寻找萧晏。 期间,他甚至深入战局之中,又抓紧吸了十多个邪修,让状态达到最佳。 打从回到这个年月,与萧晏“兄弟相认”,结伴进入仙药谷,巡查此间邪修踪迹,想尽一切办法获得更多邪气……他步步为营,全是为了促成一件事。 夺舍。 这副光明磊落、完好如初的身体。 他阔别已久,势在必得! 他不是不清楚,这对萧晏不公平。 但作为从前的自己,萧晏一无所知,至纯至善,必然会将从前的惨剧再演一遍。 只有一个深知人心险恶,饱尝世态炎凉,怀揣着更多主张的瓤子,才最配这幅躯壳! 今夜,本是他和成功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远远看着萧晏和天鉴从后山过来,悄悄尾随,直到萧晏体力不支落地,吴猛和巽风先后来袭。 他许多次想要现身,但事态瞬息万变,不是因为萧晏暂时脱险,就是有秘闻可探,他又默不作声地退回夜色中。 直到巽风那石破天惊的“魂枷”之论,如同一盆冷水,将他浇得从头凉到脚。 他不肯相信,也再无耐心,直接偷袭下手。 萧厌礼默念咒术,魂魄在身上张开浅淡的轮廓,迫不及待地朝着萧晏探了过去。 但还远远不到和萧晏魂魄争抢对抗的地步,只碰着萧晏的皮肤,他的魂魄便被迫停下来。 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护着萧晏。 换个位置再试,依然如此。 僵持了片刻,萧厌礼睁眼,久久沉默。 直到萧晏在他手下眉心微动,他才意识到,自己指甲几乎陷进萧晏的皮肉。 他缓了口气,将手略略松开些,再次念咒。 这次他直接将力度加到极致。 但毫无意外,他依然探不进去,萧晏身上那道壁垒密不透风,用力撞击时,甚至还会往回反弹。 萧厌礼再次收手,自身魂魄已隐约生出痛感。 他怔怔望着萧晏,一颗心凉到底。 夺舍一事,往往强者对弱者更容易。 如今萧晏重伤虚弱,而他已是巅峰,却还是没能得手。 “魂枷”当真存在。 萧晏正陷入深眠,来自对面的万千怨愤,他一无所知。 背上那条伤疤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周遭皮肉紧致,就连渗出的血,颜色都是那样鲜艳。 萧厌礼小心地绕过那道伤疤,缓缓揽起萧晏,将一只手按在萧晏的丹田处。 这块地方一片火热,其下积攒的灵力有多浑厚,可想而知。 全靠那块令人羡艳的根骨。 隐阳牢城,云台剑林,泣血河畔……萧厌礼后来盘踞过无数个地方,也做了无数个梦。 十有八九,绕不过从前失去的根骨。 他曾经大惑不解,那些人,怎么就舍得毁去这么好的东西。 也不是没怀疑过,根骨是被齐家人据为己有。 但他杀了齐家许多人,也和更多的人交手,却始终没有感知到属于自己那块根骨的灵力。 种种迹象,让他不得不接受根骨已毁的事实。 齐家那个小孩没来由地喊了一句“挖根骨的不是齐家”,随即遭到灭口,线索尽断。 好在柳暗花明,他回到从前。 他见到了一样东西,比失去的根骨还要贵重——从前的躯壳。 今夜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此处远离剑林,又爆发大乱,他也有足够的力量开启夺舍。 他甚至已经设想,明日便能以萧晏的身份对外宣布:同胞兄弟萧厌礼命丧邪修之手。 ……如今百般谋划,落个梦幻泡影。 萧厌礼如坠冰窟,只觉自己如同一条鲤鱼,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跃上龙门,却惊觉龙门之上满是围网。 这天杀的魂枷……到底是谁下的?! 第33章 玄空真人 一夜无梦, 天地万物也仿佛失了喧嚣。 平静到,萧晏以为自己只是安稳地睡了一觉。 直到他睡足了,悠悠睁眼,才发现自己正趴在床榻上。 下一刻, 缠满纱布右手映入眼帘, 背上的痛感接踵而至。 萧晏瞬间清醒, 只稍稍直起上身,痛觉便随之加深。 此时此刻,他置身在属于自己的那间客房里, 周遭再无旁人。 从窗缝透进来的除了淡金天光, 还有女子的说话声。 细听之下, 还伴随着些许啜泣。 萧晏小心地挪下了床, 到门前时, 那些对话越发清晰了。 “可是回东海, 就成了个笑话, 人人都知道, 我们是别人退了货的。” “哎呀妹妹,这时候还怕别人笑话么, 齐高松那父子俩不会饶了我们,该想想怎么活命才是。” “唉,可愁死人了。” 两个声音说着说着,又开始抽抽搭搭。 第三个声音, 萧晏倒认识。 “两位姐姐既不能跟着唐公子, 又不愿回东海,那……跟我如何,只是大约会辛苦些。” 不骄不躁,温温柔柔, 却吐字清晰,藏着股力量。 是齐雁容。 萧晏开门见着人,便连另外两个女子也认出来了。 一个青丝如瀑,秀丽无双。一个云髻高耸,明艳绝伦。 乃是前日齐家送给唐喻心的那两个美人,唐喻心不想收,正不知如何处置。 她们也对自己渺茫的前途心中戚戚,“齐小姐你一片好意,我们感激得很,可眼下云家出这么大的事,你自己的婚事都不知该怎么样,又怎么好管我们?” 第49章 齐雁容咬了咬唇,正要开口,忽见萧晏开门出来,忙迎上前去,“萧师兄醒了。” “嗯,醒了。” 齐雁容有些难为情,低声解释道:“昨夜仓促,你背上……我只帮你清了伤口上了药,没为你更衣……” 这时,萧晏才意识到自己穿着的,依然是昨夜沾满血污尘土的那一身。 男女有别,何况齐雁容是养尊处优的深闺小姐,能做到这样已是不易。 “无妨,让老唐他们来。”萧晏摆手,张口便问,“阿容,我兄弟可有下落?” 他其实是想询问战况如何,谁知话到嘴边,竟自行转换。 “萧大哥啊,他被送回了自己房中。”齐雁容慢慢回忆着道,“今天清晨,唐大哥他们在树林里找到了他,那时他也人事不省,像是被人打晕了,如今没见出门,应该是还在睡着。” 萧晏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昨夜……后来怎样了?” 齐雁容眸光微黯,“仙药谷死了不少人,尤其是云家……如今盟主亲自来了,邪修尽退,暂时没事了。” 即便昨晚结合山门战局和巽风讲述,萧晏心里已对死伤情况大致有数。 如今听齐雁容简短一说,依然是字字揪心。 “……知道了。”萧晏沉默片刻,缓缓转身,打算先去看萧厌礼。 对于萧厌礼,他是不见着人,不会放心。 他想立刻知道,昨晚萧厌礼经历了什么。若是被人打晕,又伤得如何,难不难受。 其中东海一个女子见状,感到出乎意料,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别人都去送别伦珠圣女的遗体了,萧仙师不去么?” 另一个点头道:“听闻萧仙师醉心修炼,不近女色,果然连伦珠圣女那样的美貌,都吸引不了他。” 正说着,她们赫然发现,萧晏又匆匆折返回来。 “送别伦珠遗体?什么时候?” 齐雁容道:“西昆仑要将伦珠的尸身带走,唐大哥他们都去送,此刻应该快到山门了。” 萧晏顾不得疼痛,直接御剑赶往山门。 留下两个东海美人干瞪眼,半晌,挤出一句:“男人,都一个样。” 萧晏在山门落地时,天晴风静,艳阳当头。 西昆仑一行人正缓慢前行,来时红艳艳的轿子,换成了几口乌油油的棺材。 这也不是什么必要场合,愿意过来送别的,也不过是对伦珠稍稍熟悉的唐喻心、陆晶晶、孟旷和徐定澜四个。 陆晶晶瞧见萧晏,忙招呼一声。 孟旷浅浅颔了首,继续去安慰失魂落魄、大受打击的徐定澜。 唐喻心赶快把萧晏拽到一旁,“别挡在道上,莫要误了伦珠往生。” 萧晏在几口毫无差别的棺木上来回搜寻,口中喃喃道:“如此往生,她可甘心?” 唐喻心没太听清,“你说什么?” 却见萧晏走出几步,径直拦在西昆仑的队伍前,“抱歉,伦珠不能走。” 队伍被生生逼停,所有人瞠目结舌,徐定澜也顾不上感伤,诧异地朝萧晏看过来。 队伍最前面的人,操着比桑吉更加生硬的口音,怒斥:“你作甚!” 如今桑吉已死,西昆仑这帮人又选出一个能讲中原话的,暂时带队。 萧晏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但他绝不能对巽风食言。 伦珠一旦送回西昆仑,再想将她和巽风安葬,难如摘星。 “我想请你们,留下伦珠。” 西昆仑的人对视一眼,有人叽里咕噜,说了两句听不懂异乡话。 随即,他们各自亮出兵刃,直指萧晏。 为首那人怒喝:“你不让圣女回去,无礼!” 来送行的另外几人也不能苟同萧晏,快步过来将他围住,唐喻心劝阻说:“萧大,我知道伦珠红颜薄命让人可惜,但她就算活着,明为云秋驰正妻,实为巽风挚爱,哪一头咱们都不占,你再喜欢,留下尸首又有什么意义?” 徐定澜不可置信的表情中,还掺杂一丝钦佩,“没想到,竟是萧师兄做出了我想过,却做不出的事……唐兄讲得在理,萧师兄还是克制些吧。” “是啊,快让开吧大师兄。”陆晶晶担忧不已,“我爹要是知道,一定要骂你的。” 萧晏不但没能拦到人,反而闹出这许多误会。 他冷静片刻,想了个说辞,“此去山高路远,不利于尸身保存,建议还是就地安置。” 还未等西昆仑的人答话,山门里头,有个声音递了过来:“不错,就地安置了吧。” 这一句音调不高,语气温和,还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 众人却立时噤若寒蝉,西昆仑的人也纷纷收起气焰,不约而同下了马。 以萧晏为首的几个年轻一辈,已然躬身行礼,“参见盟主。” 徐定澜头一回得见盟主本人,愣了片刻,也忙跟着行礼。 松柏夹道,一男子坐在轮椅之上,身后跟着两个清秀少年,正过山门而来。 三人均是身穿杏黄道袍,只是男子那件微微发白,半新不旧。 他本来靠着椅背,见状微微坐正了些,抬手道:“不必见礼,是本座不请自来。” 萧晏等人才各自收了礼数。 陆晶晶是急性子,先问了:“玄空师伯,你也要留下伦珠么?为什么?” 玄空回之一笑,不置可否,转而看向西昆仑的人,“失礼了,劳烦各位开棺,让本座一看。” 西昆仑的人显然不太情愿,但此人是仙门之首,来时教主再三嘱咐,不能得罪。 何况桑吉死了,此刻没有顶事的人,他们更不敢有所违逆,惹来麻烦。 也便去拔了铆钉,开了棺盖,让伦珠重见天日。 死去多时的美人,如同雪雕,再灿烂的日光照着,也是毫无生机。 徐定澜一见,眼圈重新发红,需要全力克制着,才能不再往前。 玄空轮椅不推自动,缓缓来到棺材前。 他冲一个小弟子招招手:“来。” 那小弟子紧走几步,凑了过来。 他在对方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无言地向棺材里张望。 萧晏心里直打鼓,猜不出盟主是何意图。 西昆仑的人也忍不住问:“玄空盟主,看完了吧,我们盖回去了。” 岂料玄空摇头,竟是进一步安排:“再将其他棺木,全部打开。” “你……”西昆仑的人终于不干了,“都是死人,有什么好看?” 萧晏却灵光一现,似乎瞬间懂了,当下喝道:“盟主自有用意,开了便是。” 说罢亲自上前,挨个拍了棺材,将铆钉纷纷震落。 跟随玄空而来的两个少年,也过来一一将棺盖抬开。 里头有的被一箭穿心,有的脖颈被药人咬断,大致还算完整。只有个血肉模糊的桑吉,让人不忍直视。 玄空逐个看去,手指在扶手上轻扣几下,收敛神色,“他们都已被邪气侵蚀,还是就地焚化的好。” 火葬在西昆仑乃是忌讳,他们断然拒绝,“不行,烧了下地狱!” 可是话音刚落,就见桑吉的那口棺材猛然震了几震,周遭尘土乱飞。 一只满是污血的手,骤然伸出来。 西昆仑那人正分毫不让地拦在棺材前,顿时吓得跳起来,惨叫着窜出十丈之外。 昨夜对付过邪修的其他人反应极快,不待玄空发话,已然冲到距离自己最近的棺材前,对着里面施加各种压制邪祟的禁咒。 一番折腾下来,棺盖重新盖好,缝隙中还透出各色灵力的余光。 玄空客客气气地询问:“他们已有异变之象,各位确定要带回西昆仑?” 西昆仑的人没有作声,他们死了几个高手,剩下的这几个要么本事有限,要么便是文职,半路要真的诈尸,他们哪里对付得了。 可若是将尸体留下,又怕回去不好交差。 玄空看出他们的踟蹰,微微一笑,“平措教主问起,就说是本座下令火葬,如何?” 仙门的盟主都做了担保,那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烧了几口棺材,回去的脚程也能快些。 几个西昆仑的人凑一堆嘀咕了片刻,也便答允下来。 其他人也觉得这样安排妥当。 因仙药谷逝者颇多,还要提防邪修再来,利用尸体作祟,玄空已命今日午后统一焚化。 西昆仑的这些尸身,加进来一起烧了便是。 众人跟从玄空回谷,碍于对方的身份,一步不敢逾越。 玄空摆摆手,温声道:“你们年轻人走得快,该御剑御剑,不必理我。” 唐喻心担心东海那两个美人弄出动静,引盟主误会,便施了礼,先一步走了。 徐定澜此刻伤春悲秋,担心在盟主这里失态,也拽了孟旷一起走。 陆晶晶问萧晏:“大师兄,咱们也回吧?” 萧晏有些迟疑,不自觉看了一眼玄空,玄空便笑了笑:“晶晶你先去,我留你师兄单独叙两句。” 第50章 萧晏也点头道:“我稍后再回。” 陆晶晶便应声去了,两个清虚宫小弟子十分有眼色,远远地退在一边。 此时四下无人。 萧晏躬身施礼,大胆提道:“盟主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玄空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敲,“萧师侄,本座先问你,可有在那些尸体上,发现邪修的气息?” 萧晏如实相告,“弟子无能,不曾见到。” “唔,我也没见到。” 萧晏错愕抬头,但见玄空双目极亮,正笑吟吟地望过来。 “盟主……弟子愚昧。” “你的不情之请,我已经答应了一半。”玄空顿了顿,话里透出几分认真,“剩下一半,便是将他的尸身悄悄烧了,找来女子衣物包裹骨灰,当成是陪葬品。如此放在那伦珠的棺木中,午后焚烧完毕,他二人便是永不分离。” 萧晏越听越吃惊,巽风死前的哀求声微弱断续,若非他凑在耳边,根本听不清楚。 又怎会被玄空知晓,还出了如此周密的主意。 “盟主如何得知,巽风所想?” “也是年轻过……”玄空自我调侃一句,接着道,“情之一字,便是没尝过,总也看过,那孩子肯为伦珠圣女出生入死,又怎会不放在遗愿之中。” 这话里话外,通透开明,玄空素日便是如此为人。 萧晏又不禁想起,昨夜巽风的那番控诉。 玄空既能想到这一层,又怎会因为区区私情,就将一个奇才逐出师门? “盟主,弟子有话想说,关于……巽风的。” “但说无妨。” “巽风说,他被逐出师门,是因为离火陷害。”萧晏很是谨慎,没将脏水引到玄空身上,“盟主,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玄空面色平静,像是知道萧晏要说什么,“他是不是也认为,本座偏听偏信,冤枉了他?” “他……没有明说。” 玄空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他终究是,如此想了我们。” 长这么大,萧晏还是头一次,见着玄空出现低落之状。 “敢问盟主,这其中可是有所误会?” “也罢,本为了保全他,却反倒让他剑走偏锋,闯下大祸。”玄空顿了顿,抓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屡次暗闯藏经阁,日前更是为了查看魔宗禁书,打碎一道极为要紧的结界,被执法长老当场拿住,定要他以死谢罪。” “……竟有此事?” “我曾答应师兄,好生照应那孩子。”玄空轻拍扶手,“因此在我力保之下,留他一命,但众长老商议认为,他屡屡犯禁,务要逐出清虚宫,以绝后患。我等考量过后,决定隐瞒他的真正罪由,以免其他弟子心存侥幸,也来效仿。” 萧晏知道,玄空如此偏护巽风,并不奇怪。 玄空早年有个师兄,在泣血河之战时,为了护他撤离,被邪修乱刀砍死。 那便是巽风的师尊。 这一来,萧晏心头的疑惑层层消散,“所以,离火以伦珠为借口,将他逐出师门?” “嗯。” 好大一场误会。 玄空和离火尽力斡旋,巽风还当自己无罪,怨恨别人污蔑他。 殊不知,他本是犯下死罪之人。 是他的偏激和不计后果,害死了他和伦珠,更辜负了玄空的良苦用心。 只是,巽风为何要屡屡进入藏经阁? 那些魔宗遗留的典籍,有什么诱惑,让人无法抗拒? 正午时分,萧晏匆匆回到客舍。 再有一个时辰,便要集中焚化谷中死尸。 时间非常有限,萧晏找齐雁容要了件穿不着的旧衣,便要去找唐喻心他们帮手,悄悄将巽风的尸身运出来烧。 可是刚出门,隔壁的门也便开了。 院里各色桃梅花期已至尾声,不紧不慢地往下飘落,一个人影施施然迈出门槛。 萧晏一侧目,就面露惊喜:“你醒了!” 萧厌礼停下脚步,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萧晏主动上前,轻声询问:“昨夜你是不是……遇到巽风了?” 萧厌礼立时读懂他的言下之意,目光微闪,“嗯。” 萧晏露出无限自责,“是我大意,不该让你独自去找天鉴,强如天鉴,都被巽风偷袭,更何况是你。” 他想拍萧厌礼的肩,以表安慰。可是一只手抱着衣物,另一只手缠着绷带,再没有第三只手去碰对方。 他只好放弃,凑近了问萧厌礼:“他对你动了手,还是用了迷烟,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那你饿不饿,渴不渴,我让人给你送些茶水饭食?” “用过饭了。” 萧晏稍稍放心,又进一步观察萧厌礼。 别人历经大难,都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唯有萧厌礼不同。 站姿笔直有力,身形单薄却不孱弱,两颊回了些血色,就连脸上的疤痕都消失无踪,状态更胜进谷之前。 萧晏便觉得,是萧厌礼跟着自己,吃好睡好又安稳,细细养出来的。 他放下心来,“那你且歇着,我还有事要忙。” 萧厌礼依然没什么反应,“嗯。” 萧晏转过身,还未来得及御剑,就听身后呯的一声响。 门被萧厌礼用力甩上。 萧晏莫名感到有些委屈。 他受着伤打着绷带,还不忘对萧厌礼嘘寒问暖。 反观萧厌礼,冷淡疏离,只言片语的关心都没有。 为什么,明明昨晚还好好的。 萧晏绞尽脑汁,想不到自己哪里有错。 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诸事繁忙,今日没立刻找他,让他觉得被冷落了。 萧晏料定,必然是这样,稍后早些回来,一定多陪他说两句解闷。 实际上,萧厌礼此时不但不觉被冷落,甚至完全不想见到名为“萧晏”的这个人。 从他见到萧晏那天起,骨子里就没把萧晏当常人来看。 哪怕是祁晨、齐高松等仇人,也首先是“人”。 萧晏不一样,那是他从前的自己。 一个世上,怎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自己,那不是全乱了? 何况还有夺舍的打算。 另一个“萧晏”,迟早会从世上消失。 投注太多喜怒哀乐给他,也是一种残忍。 可是经过昨晚,一切计划被打乱。 他夺舍无门,需要先找到解开“魂枷”的方法。 在此之前,他和萧晏要继续以兄弟相称。 而他为了跟进仙药谷,说的那些诸如“黄泉碧落,拦不住我”之类的屁话,都成了他亲手砸在自己脚上的石头。 萧厌礼自问杀伐果断,如今该怎样跟一个人相处,都成了棘手的难题。 他怀着一肚子牢骚出门,绕过一众巡山的弟子,深入后山。 此间两拨人各占一半,一方是身穿杏黄道袍的清虚宫弟子,另一方,便是青衣打扮的仙药谷弟子。 他们正在尽心尽力地搬运干尸,清理后山。 为首的那个,乃是萧厌礼的老熟人——离火。 此人乃是清虚宫大弟子,上一世,没少纠集仙门众人对萧厌礼展开围剿——包括云台之巅的那一次。 可惜的是,他如此尽心尽力,一直吊着半条命苟延残喘的玄空真人,却不肯明确他为接班人。 大抵,是因为他天资平庸,难堪大任。 萧厌礼步法极快,几乎是隐匿着身形,从离火看不见的角落穿了出去。 他直奔李乌头所在之处。 李乌头已在山沟里睡了半天一夜,因了萧厌礼给的邪气护体,他元气恢复极快。 但胸前那道贯穿的剑伤,还需要再多养几天。 萧厌礼取出从仙药谷趁乱搜刮来的丹药,捡几颗补气血的,喂他嘴里。 又留下一个包裹,里面也是趁火打劫的金银细软,和一些吃的。 李乌头体力恢复,说话都利落了不少,“主上,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昨夜在后山被我引开,要杀了我的人,他蒙着面,似乎穿着黄色衣服,背上还有八卦图案。” 萧厌礼心里一动。 黄色……道袍? 清虚宫的玄空双腿残疾,没有去追李乌头的本事。 莫非是离火,或者其他人? 萧厌礼迅速打定主意,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午后,晴空一片,湛蓝如洗。 仙药谷的前殿围满了人,每张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沉痛。 一夜之间,尸体堆满了空地。 因事出突然,仙药谷措手不及,些许有名有姓的,诸如云秋驰、云翰、伦珠等人,还能躺在棺材里体面地焚烧。 那些没名没姓的下人和弟子,便只是堆放在那里,等着火焰到来。 “惜哉云氏,夭于秦岭,肃穆来风,怆然流景。绵绵青山,愿安英灵……”玄空缓缓念完悼词,身边的小弟子擎起火把。 第51章 不少人开始抹起眼泪,不忍面对即将到来的死别。 忽然响起一声爆喝:“等一下!” 众人看时,一个黝黑矫健的年轻人狂奔而来。“先别烧!” 萧晏担心他坏了规矩被责罚,忙上前阻拦:“吴猛,不可造次。” 吴猛昨夜被做成药人,又吃了巽风的打,如今被救回一命,脸上还有些苍白。 “萧仙师求你了,让我最后……看他一眼!” 他一脸倔强,眼里蓄满了泪,强忍着不愿掉落。 萧晏不忍心再拦他,但这个场合,他做不得决定。 他便看向玄空,后者点了头,“让他去吧。” 不待萧晏后退,吴猛就直接绕道,奔向那几口棺材。 他很快便找到云秋驰的位置,屏息凝神地向里看。 一夜过去,云秋驰大睁的双眼浑然未变,仿佛在无言地看着天际,又或是等待着什么。 此刻吴猛一出现,那干枯无神的瞳孔里,便满映出那张麦色脸庞。 吴猛忽然咧嘴,居然笑了,一排白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 “云秋驰你说,我是不是很了不起!” 他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把什么东西,托在手上。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细碎微光,在日头强烈的光照下,显得若有似无。 陆晶晶奇道:“那是……” 萧晏细细一想,登时五味杂陈,半是钦佩半是动容道:“云秋驰的魂魄。” 闻言,所有人都不禁瞠目结舌。 玄空轻声道:“堪称奇迹。” 的确是奇迹。 魂魄若是碎裂,很快便会消散无踪,除非,用特定方法精心保存。 但吴猛是个凡人,又知道什么办法? 他不过是,将那些拼命收集来的魂魄,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就那样温了一夜。 星星点点的光华,自吴猛手中洒下,落回本属于它们的归处。 “云秋驰,要是能有下辈子,你做姑娘吧,我娶你。你要是不想做,那我做也成!诶……”吴猛冲云秋驰笑着说着,却突然一愣。 他扒起棺材边缘,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一滴泪滑落脸颊。 众人被勾起极大的好奇,却碍于玄空,不敢近前。 玄空便道:“萧师侄,去看一看。” 萧晏领命去看,也顿时面露惊奇。 半晌,他缓缓说了一句:“云少主……合眼了。” 焚化的火焰终被点燃,热浪扑在每个人脸上。 每一股青烟,都是一条性命消亡的昭示。 许多死者亲友再忍不住,哭出声来。 吴猛静静望着属于云秋驰的那道烟尘,始终没再落泪。 徐定澜则是看着伦珠逝去的方向,喃喃道:“可怜月中之貌,毁在口舌,死于人心……” 萧晏此刻倒是淡然,伦珠已经和巽风的骨灰交融,虽不知他们将归于何处,但至少,从此再无束缚。 仪式结束后,众人各自忙着收集骨灰。 萧晏没有骨灰要扫,便退在最后,不挡旁人的路。 忽然听到一声不咸不淡的招呼:“萧仙师自便,招待不周。” 萧晏愕然看去,齐雁容和云冬宜一左一右,搀扶着云夫人过来。 艳阳下,云夫人满头珠翠,锦裙坠地,一身华彩耀眼夺目,比往日见时还要雍容。 她推了推云冬宜,倨傲道:“秋驰,你带新妇见见宾客,礼数一定要全,莫让你父亲丢分。” 说罢,下巴微抬,仪态端方,向着满地骨灰款款挪步。 “今日我谷中大喜,诸位宾客前来道贺,云家蓬荜生辉。” 萧晏一头雾水,看向齐雁容。 齐雁容叹了口气,“云夫人她今早起来,便是这样了,本不想让她过来再受刺激,她却梳妆打扮了执意要来……” 看来云夫人遭逢打击,神智错乱。 云家四口人,二死一疯,还剩下一个本就不能自理的云冬宜。 仙药谷怕是要垮了。 “多谢李夫人,你我共尽此杯。吴太太,令郎近日喜得贵子,同喜。” 云夫人穿梭在那一堆哀痛的亲属中间,姿态优雅,作举杯状,开始到处找人敬酒。 却无人顾得上理会她。 “萧师兄,我去帮忙扫骨灰了。”齐雁容说罢,便也向灰堆走去。 萧晏不知她此刻跟着云家人前来,是何用意,连日来相处,他已将自己当成对方半个兄长。 正待跟去,问一问她今后的打算,当空却传来气浪波动的声响。 清虚宫一个小弟子御剑而来,在玄空面前落地,俯身禀报:“启禀掌门,师尊在后山拿住一个可疑之人,请您定夺。” 轮椅上的玄空闻言,身体稍稍前倾,疑惑问:“离火拿住的?可知那是什么人?” “回掌门,那人蒙着面,不肯给我们看,只说他叫萧厌礼!” 后山,出口。 萧厌礼背靠山石,独对面前茫茫一片柳黄色。 为首那人重复质问:“说,你去后山,是做什么?” 萧厌礼不动声色地审视过去,对面的人阔面方脸,肤色中等,身量比旁人略高些。 跟记忆里那个率众围剿自己的离火相比,多几分年轻,少几分沧桑,除此之外,别无特点,是一幅让人难以记住的普通长相。 当然,资质、性格、修为也是中庸到不能再中庸。 萧厌礼淡淡道:“与你何干,我想去便去。” “昨夜邪修进犯,后山疑点诸多,你此刻出去,又不肯说明缘由,得罪了。” 离火不开口时,神情还算朴素,此刻沉声说话,配着那身道袍,平添几分凛然之气。 他将手中的剑横在萧厌礼颈侧。 萧厌礼一动不动,任由他伸手过来,取下自己蒙面的丝巾。 下一刻,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惊异之色。 离火微微睁大了眼:“萧晏?” 与此同时,急促的喝止传来:“离火住手!” 一袭白衣从天而降,萧晏落在萧厌礼面前,徒手便去拽那剑锋。 这一来,离火不得不生硬地抽回手中剑,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来回扫过,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晏确认了萧厌礼脖颈没有划伤,呼出一口气,“离火师兄,这是我同胞兄弟,有话好好说。” 离火与萧晏素来关系尚可,萧晏往日见了离火,都是客气谦逊。 此时因为萧厌礼,他不免多了几分疾言厉色。 离火有些木讷道,“他不肯交代,我才……” 萧厌礼冷硬打断:“没什么好说的,杀了我便是。” 萧晏生怕他真的激怒离火,又担心说重话伤着他,尽量缓声道:“离火师兄也是秉公办事,哪会动辄杀人,还是说清楚,把误会解开了吧。” 萧厌礼依然不肯言语。 萧晏刚想开口再劝,一个小弟子出声道:“萧师叔,近日听闻萧师叔认回至亲手足,弟子在此恭贺。萧师叔的兄弟在此游荡,又蒙着面,即便师尊不追问,这些疑点也依然存在,日后说起来,反而对他不利。”顿了顿,他看向萧厌礼,“相信你也不会希望,萧师叔被此事拖累,还请不要隐瞒。” 萧晏看了这小弟子片刻,才想起来,这是离火的大徒弟招云。 多日未见,都长这么大了,还能言会道,倒比他师尊离火强了许多倍。 萧厌礼也似是被这番话说动,闭了闭眼,终是开了口,“昨夜……我其实不止遇到了巽风。” 萧晏一愣:“那还有谁?” 萧厌礼望向他,面不改色,“我被巽风掳到后山,趁着他解阵法,从这小道钻了出去,不料外面全是邪修,还拿住了我,要把我做成药人。” 萧晏的心顿时揪起来,“后来呢?他们可伤了你?” “来了个蒙面人,我趁邪修分神,连忙钻回谷中,却又落到巽风手中,他拿了迷烟出来,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离火一字一句听得认真。 但萧厌礼这番解释,显然没能说服他,“我问的是,你今日出谷的目的,你怎么提昨晚?” “昨晚那番遭遇,让我丢了一样东西,到处找不到,所以今日过来碰碰运气。” 离火追问:“什么东西?” 萧厌礼却没有回答,只略带深意地看向萧晏。 萧晏倒没多想,“你说,我帮你去找。” 萧厌礼沉默片刻:“一颗……不起眼的珠子。” 离火还是不解:“找便找,为何蒙面?” “那是父母遗物!”萧厌礼似是被逼到绝境,有些崩溃,“你满意了吧?我不想被人看见这张脸,不想让人知道……堂堂萧仙师的父母贫苦,就连遗物也拿不出手!” 离火瞬间安静了。 萧晏脸上情绪千变万化,最终只说了句,“等着,我去看看。” “……我也去。”离火匆匆跟上。 第52章 不多时,他二人便去而复返。 萧晏还手中捏着一个白瓷珠,询问萧厌礼:“是不是这个?” 萧厌礼眼睛一亮,上前夺下,在衣服上细细擦拭,然后如同珍宝一般,小心地收在怀中。 萧晏悬了许久的那颗心,终于落定。 那珠子就落在山石间,因材质非金非玉,哪怕日光照着,他也辨认了好半天。 拿起来时,也是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手感。 他萧晏,果然出身寒微,不必再心存侥幸。 离火自知理亏,也便不再为难,正准备招呼弟子们继续清扫。 萧厌礼却蓦然拦在他面前,“我见到的蒙面人,打扮跟你们这些人差不多,也都是这个颜色的道袍,该不会……是你吧?” 离火还未出声,招云立时帮他否认:“不可能,师尊昨晚和我们一同进谷,没出后山。” 萧晏虽然不知内情,但萧厌礼这一质问,倒是提醒了他。 “离火师兄,我观察了巽风身上那致命一掌,打他的人是断指,可是你所为?” “是我。”离火点头,看向自己断了一指的右手,坦然承认,“我昨晚来后山查看诛邪大阵时,发现已经被人解开,我还发现巽风和天鉴倒在此处。” 萧晏细细听着,发现还是连不上,“巽风也倒了?” “嗯。”离火慢慢回忆着,“我救醒巽风,正待去看天鉴,巽风却趁机逃脱。我追到谷中,拿住了他,他又苦苦哀求,趁我不备将我迷晕。后来是招云他们找到的我,我被唤醒之后,再去寻找,正看见巽风杀死云翰……他作恶多端,我只好清理门户。” 离火并不善言辞,一边想一边说,十分费力。 好在关键之处,他交代得足够清楚。 只是到了此刻,巽风是如何倒下,邪修又是如何死在通道里,萧晏依然未知。 萧厌礼掌握的信息更多,不似萧晏那般两眼一抹黑,细细一想,离火交代得也无懈可击。 那刺伤李乌头的,又会是谁? 他今日苦心孤诣,先去通道内放了珠子。 而后回到谷中,“鬼鬼祟祟”地再次往这里来,故意被这些弟子们看见。 才创造出这个局面。 一场安排并不容易,萧厌礼不问个清楚,不会轻易甘休。 “那我昨晚遇到的,总归是清虚宫的人,他不来救我,先去管那些邪修,逼得我自救逃脱。都说清虚宫济世救人,我看言过其实!” 一席话,说得对面的清虚宫众人面面相觑。 招云道:“我们当真没有出过后山,许是你看错了?” 萧厌礼冷笑:“我连衣服颜色都认不得?承认你们失职,很难?” 离火沉声问,“你一定要说你见过,那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萧厌礼只管胡诌,“我怎么知道,他一来,我连忙逃脱,一刻都不敢回头,既然都不承认,你又是他们的师尊,不如你站出来。” 萧晏越听越不对,轻轻扯了扯他,“你……要如何?” “我要清虚宫交出此人,勒令他向我道歉。” 离火态度坚决,“没有此人。” 萧厌礼直视着他,“那你道歉如何,总归你方才险些杀了我,也不亏。” “不可能。”离火摇头,说得斩钉截铁,“我没有错,清虚宫也没有错。” 萧厌礼冷笑:“知道了,你清虚宫蓄意包庇,浪得虚名。” “你……”离火说他不过,脸便有些涨红。 招云见师尊吃瘪,刚要开口。 有个清润的声音传来:“清虚宫主事的不是他,乃是本座。” 随之,一个小弟子御剑,搀着玄空从天而降。 清虚宫弟子纷纷躬身施礼:“参见掌门。” 玄空落地后,拄着乌木杖勉力站定。 招云即刻上前,与那小弟子一左一右,将玄空好生搀扶。 玄空见着萧厌礼,先是顿了顿,看了眼萧晏,随即出现了然之色,“原来是萧师侄的兄弟,我身为清虚宫掌门,当领首责,不过是个道歉,找我玄空讨要便是。” 萧厌礼眉心稍缓。 从小到大,玄空对剑林弟子多有照拂,多次让他们去清虚宫旁听。 上一世他获罪后,玄空大受打击,大病一场,直至定罪之时都没再露面。往后几十年,他也只是勉强不死,鲜少在外现身。 此时此刻,他没理由难为玄空。 萧晏着急地拽他衣袖,“这是仙门的盟主,还是不要……” 萧厌礼只用余光瞟他一眼,随即正视玄空,打算顺势而下,“看你身体欠佳,你表个态,这事便过了。” 萧晏心里蓦然一喜——关键时刻,萧厌礼还是听他的。 他压下嘴角,先冲玄空躬身行了大礼,“我兄弟认死理,还望盟主海涵。” 玄空摇头失笑,只当萧厌礼是个顽劣的孩童,“无妨,本座还要感谢这位小友体谅,给你拱手道歉如何?” 萧厌礼并非不识好歹的人,“可以。” 玄空真个从容抬起小臂,准备抱拳拱手。 只是两只手还未交接,离火忽然回身,握住玄空其中一只手腕,轻轻回拉,“师尊不可。” 随即,他看向萧厌礼,眼中像是有火光闪过。 “昨夜带队的是我,今日逼问你的也是我,何必烦扰师尊!” 他提起手中剑,二话不说,调转剑锋朝着自己肩窝处猛然一刺。 剑身入肉,鲜血溅出,引得周遭一顿惊呼。 离火额上汗珠直冒,却推开过来搀扶的弟子,自己站得笔直。 他问萧厌礼:“这样赔你,够不够?” 第34章 我是兄长 周遭鸦雀无声。 闷葫芦似的离火, 竟一下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且这个动静如同平地惊雷,让人摸不着头脑。 萧晏不着痕迹,将萧厌礼往后推了推,自己挡在前头, “离火师兄, 何苦对自己下此狠手?” 离火眼神执拗, 说话难得利落:“让师尊低头,他不配,谁都不配!” 萧厌礼清楚, 离火对玄空和清虚宫向来维护。 如今看来, 这份维护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 可是上一世, 玄空后期几乎被离火软禁架空, 又是什么缘故? “这孩子……”一声无奈的轻叹穿插进来。 玄空在两个小弟子的搀扶下, 朝着离火方向, 艰难迈出一步。 离火一见, 登时被浓重的自责压垮气势, 低眉顺目地上前,用沾血的手亲自搀扶玄空。 萧厌礼专注盯着这两师徒, 想看出点什么破绽。 对方各自无言,一个长吁短叹,一个眼圈微红,竟产生一种奇异的对峙感。 萧厌礼觉得古怪, 他们像是在闹别扭。 可离火由玄空一手带大, 该是什么莫大的矛盾,能让二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控制不住地情绪外露? 萧晏看萧厌礼再没言语,只当是被吓着了。 他一心想安慰, 便用完好的另一只手臂,试图揽萧厌礼的肩,“别怕,这与你无关……嘶!” 萧厌礼正全神贯注地思考,陡然被打扰,不耐地推一把,却牵动了萧晏的伤口。 实际上,这道盘踞在萧晏背上的刀伤,萧厌礼昨夜就瞧见了。 当时夺舍在即,这伤显得微不足道。 如今目标暂时搁置,萧厌礼便怎么看怎么扎眼。 加之今日听见谷中议论萧仙师如何英勇救人,他此刻根本不想理萧晏一下。 自找的,怪得了谁。 可是看萧晏皱眉吸气,脸色发白,显然是真的剧痛。 他一语不发,抬眼看向萧厌礼,眼神中没有责怪,只有委屈。 良久,萧厌礼轻描淡写说了句:“站着别动。” 萧晏听了,却是更委屈。 他不是没受过伤,也不是什么娇贵的人,就想让兄弟关心自己一下,那么难么? 旁人都被或多或少的情绪缠身,只有站在边角的招云心无旁骛。 他忽然神色一凛。 “什么人!” 随即闪身,扑向被青葱遮掩的山坳一隅。 那处有个柳黄色人影,正往出山的通道溜去。 他着急脱身,见状直接拔剑,对准招云。 萧晏一见,也持剑而去,“当心!” 他半路便将有恒飞掷过去,为招云拦下一击之后,盘桓在那人周遭缠斗。 招云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根伏仙锁,对准那人当头一抛。 下一刻,剑落人倒。 招云不由分说,拽起他的衣襟,将人拖到了玄空面前。 这人身穿清虚宫同色道袍,竟也是以布块蒙面。 萧晏收了剑,随后而来,上前将布块扯掉。 所有人都愣住,萧厌礼微微眯眼:“齐高松?” 齐高松疾言厉色,冲招云嚷道:“大胆,还不快松绑?” 第53章 萧厌礼紧走几步,“昨夜是你?” “是又如何?” 招云拱手道:“原来是齐掌门,得罪了,不知齐掌门何时到来,为何不告诉掌门师祖一声,此刻从后山出去,穿的和我们一样又蒙着面,却是为何?” 齐高松冷哼:“侄女齐雁容在此,我来寻她,又不想旁生枝节,这才穿了你清虚宫服制蒙面出入,哪里不妥?” 萧晏回想昨夜,有些不可置信,“齐掌门,昨夜那些邪修,都是你一人所杀?” “是我。”齐高松淡淡道,“邪修为非作歹,我杀几个何妨?” 萧晏:“……那不是几个。” 是几十个。 可是齐高松大包大揽,甚至恼羞成怒,“怎么,就你萧晏能以一当百,就不许我多杀些?” 萧晏还是觉得不对。 就算齐高松有本事杀死几十个邪修,可他如何杀得飞快,杀得悄无声息? 这时玄空吩咐道:“招云,为齐掌门松绑,带他去前殿候着。” 萧晏还想说什么,玄空接着便道:“余下的,散了吧。” 萧晏不是没眼色的人,已看出玄空兴致不高,且有意给齐高松保留颜面。而齐高松已经松绑起身,耀武扬威地依言去了,肯定也不会再理会自己。 纵然再疑惑不解,也不好再立刻深究。 当下也施了礼,带萧厌礼御剑离开。 众人尽皆散去。 此间只剩玄空和离火师徒,二人一时缄默。 片刻之后,玄空轻声开了口:“去为师房中,为师帮你慢慢拔了这剑,再好生处理伤口。” 顺着玄空的目光,离火一路看到插在自己身上的剑。 他一语不发,握住剑柄,咬起后槽牙,将剑身猛力抽出,瞬间鲜血直流。 “你——” 玄空疼惜之际,竟是撩起袖子,为他徒手按压伤口,“你啊,为何一定要如此倔强……执迷不悟!” 离火语声低落,意有所指,“弟子毕生心愿便是这个,师尊若不答应,我不如……立刻血尽而死!” 他眼中却仿佛藏了铺天盖地的决绝,玄空对视良久,终究再是轻轻一叹。 “也罢,都依你了……” 萧晏御剑极快,须臾间带着萧厌礼在前殿落地。 因齐高松来得突然,齐雁容尚未知晓,还在和云冬宜一起擦拭装好的骨灰坛。 萧晏匆匆上前,将方才所见简短讲述,齐雁容听得面色发白,再一抬头,招云和齐高松一前一后来到此间。 齐高松也远远瞧见齐雁容,微微沉了脸,正待向前。 齐雁容忙向萧晏身后躲,一旁的云冬宜见状,也挡了过来。 齐高松眼神闪烁一下,即刻停下脚步,收敛了神色,转身往前殿去了。 他可以目中无人,招云却是小辈,不能对萧晏等人视而不见,上前见礼道:“萧师叔。” 萧晏颔首。 唐喻心在一旁瞧见,“哎唷,这不是招云么,长这么高了。” 招云紧跟着又施一礼:“见过唐师叔。” “免礼免礼。”唐喻心笑眯眯的,“听说这一届论仙盛会,你也要参加了?” “是的唐师叔,弟子和师弟卧雪、布雾、取月等四人一同参加,届时还请师叔们多指教。” 唐喻心眉梢微挑,“离火看着不声不响,挺会培养弟子啊,你们若能拿到次序,玄空真人何愁无人接班。” 招云诚惶诚恐,“宗门自有师祖和师尊掌舵,弟子不敢争先。” “逗你的,小孩子就是实诚。”唐喻心笑着摆摆手,“忙你的去吧。” 待招云去后,唐喻心转过身来,忽然怔忡一叹。 萧晏奇道:“这是怎么了?” “招云大概有十三四了吧,遥想当年,你我也是这个年岁初上盛会。”唐喻心收起扇子,慢慢放在背后,“再有几年,你我也都成了老家伙,该给小孩子们腾位置了。” 萧厌礼实际年长他们一倍有余,听着二十岁年轻人伤春悲秋的言论,懒得理论。 萧晏哑然失笑:“那你好生修习,可别这一届,就被新秀们打下去了。” “切,不至于。” 和唐喻心逗趣两句,萧晏再次看向齐雁容,“阿容,你怎么打算?” 齐雁容面色还算平静,下唇却几乎被咬出血痕,“我不确定……晚些时候,我也单独见一见盟主。” 诸事暂缓,唐喻心便提议帮萧晏换衣服。 因先前萧晏昏迷着,他担心自己手上没轻没重,再给萧晏添了新伤,如今人醒了,他也方便施展。 萧晏本还想和萧厌礼再多说两句,但碍于一身血污的确有碍观瞻,也便应允。 回到客舍,萧晏自和唐喻心去自己房中。 萧厌礼也便打算回房,细想除了去清虚宫的藏经阁之外,还有哪些途径,能窥见魂枷的秘密。 毕竟那清虚宫的藏经阁,乃是重地中的重地,本门弟子无事都不得近前,何况他这个见不得光的邪修。 至于齐高松那边……李乌头身上的那一剑既然是出自他手,那便新账旧账一起算,叫他满门来偿。 忽听得一声闷哼。 萧厌礼脚步一顿,又听唐喻心连声道:“萧大,你怎么了萧大!” 萧厌礼瞬间闪至虚掩的门前,只见萧晏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唐喻心正不停地拽着人摇晃,大声嚷嚷:“你可别死啊萧大,你死了我怎么跟你师尊交代!碰一下就死了,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萧厌礼推门而入,冷着脸来到床边。 只见萧晏上身衣物被扯落一半,一起扯开的,还有刚结好的半边血痂。 剧痛之下,萧晏面无血色,倒在床上直抽冷气,一时发不出声来。 萧厌礼推唐喻心一把:“停手,他疼。” 唐喻心忙停下,看看萧晏的脸,松了口气:“没死就好。” 萧晏难得失了好脾性,吃痛半晌,才有力气怒斥:“你……你给我走!” “我又不是有意。”唐喻心讪讪地跳下床,“本公子金尊玉贵,来帮你更衣,本是你天大的福气。” 萧晏刚想说“要不你也尝尝这福气”,一扭头,眼前光影变换,竟是萧厌礼拿着个物件,坐在了床沿。 他便立时回暖了目光,“你来了,是有什么事?” 萧厌礼说得利落:“趴好。” 萧晏猜出他的意图,点着头趴回去,嘴角已扬了起来。 萧厌礼亮出手中的物件,乃是一把剪刀。 他俯下身,慢慢剪掉萧晏伤口周边的衣物,动作极其精细小心。 两个人一声不吭,却格外和洽。 唐喻心在一旁瞧着,不觉转起扇子,“我说萧大,你倒像是多了个兄长,我哥照顾我,都没这么周全。” 萧晏恍然道:“是么……” 原来哥哥照顾弟弟,竟是这样的。 且慢。 他和萧厌礼谁更年长,还是个谜。 却听萧厌礼的声音从上方响起,“我的确,先一步来到世间。” 萧晏愕然抬头,又被萧厌礼摁回去。 他侧脸贴着绵软的蚕丝枕,又听见唐喻心了然道:“难怪你这么照顾他,原来萧大是做弟弟的。” 萧晏一颗心不自觉地开始猛跳。 他当大师兄惯了,突然沦为“弟弟”,竟没有一丝失意。 全是喜悦。 萧厌礼又向他透露了身世的线索。 他二人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明晰和具体。 萧厌礼很快剪去衣物,又自顾自去铜壶里倒了热水,沾湿手帕,沿着萧晏背上的伤口边缘轻轻擦拭。 他神色如常,丝毫不觉这是在伺候人。 萧晏趴得规规矩矩,也努力不让自己显得难为情。 被亲哥碰一碰,没什么好露怯的。 何况被亲哥照顾的感受…… 他一时词穷,形容不出,只觉后背温热熨帖,心里踏实满足,连窗缝门缝透进的日光,都暖和了好几分。 一言以蔽之,就是“好”。 室内一时安静,唐喻心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多出来的那个。 “那个……我去看看采薇和霜霜。”他干咳一声,摇着扇子去了。 实际上,他是去是留,此间已然无人在意。 床上这两“兄弟”,揣着心思,各自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发涩:“原来你是兄长,难怪比起我那些流于表面的照顾,你为我做的,总是细致些。” “……什么?” “你担心身世拖累我,屡次隐忍不说,为了悄悄寻找父母遗物,又独自面对离火的质问……而我不知道你的苦处,也跟着离火逼你回答。”萧晏越说,越觉得自己过分,“我自认妥帖,比起你,还是差远了。” 萧厌礼沉默片刻,“我没这么想过。” 这是实话。 第54章 他当时,巴不得萧晏真情实感地质问自己,否则离火又怎会相信? 萧晏没有等来萧厌礼的责怪,反而后背被继续一下下擦拭,始终不停,让他浑身都热乎起来。 萧晏终是忍不住道:“我可不可以叫你……哥?” 他短暂思索,终是选了“哥”这个称呼,比“兄长”更为亲切。 萧厌礼:“嗯。” 答应的干脆,只因这都在他的盘算之中,否则也不会说出方才那句“先一步来到世上”,来误导旁人。 往后相处的时日不可估算,再没个称呼,久而久之,萧晏难免起疑。 但被自己喊“哥”的心情,天底下除了他萧厌礼之外,怕是没人能懂。 萧晏嘴角的弧度一时压不下,“太好了,哥!” 萧厌礼嘴角也呈现一丝微妙的弧度,是不受控制地抿嘴所致。 他没再说话,将药粉悉数撒在处理干净的伤口上。 这时萧晏又唤了一声,“哥,可否再让我看看……父母的遗物?” 那颗白瓷珠,只在他手上过了一遭。 他甚至没看清,那珠子上是否有裂痕和瑕疵。 如今既然和萧厌礼的关系更近一步,是不是这个要求,他能得寸进尺地提一提? 萧厌礼不太情愿,但趴着的萧晏努力回头,投来的部分余光,已是殷切至极。 他便慢慢从袖中取出那珠子,扔了过去。 萧晏忙接在手中,如获至宝。 他想好好摩挲,又怕力度过大捏碎了,一时只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流转。 他遐想着多年前,父亲、母亲曾经把玩过这颗白瓷珠。 或许,它来自于母亲的簪子上、耳环上,又或许是来自父亲的玉佩络子上。 某时某刻,上面还残存二人的余温…… 萧厌礼本想要回来,但见他这爱不释手的模样,那些言辞又抵在舌尖,说不出口。 当年的自己的确好骗,也的确让人不忍拒绝。 萧厌礼鬼使神差说了句,“你收着吧。” “真的?”萧晏一激动,瞬间撑起上身。 他疼得皱眉,却没有立时趴回去,凑近了正视萧厌礼,眼眶泛红,“哥愿意忍痛割爱,我感激不尽。” 萧厌礼起身去撂手帕,不接他的目光。“嗯,绝不能给外人看。” “自然,这可是父母遗物。”萧晏作出指天誓日的架势,“我必会好好收着,除了你我,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看见它。” 萧厌礼放心了。 当年自己的保证的确值钱,一言九鼎,毫无虚言。 这颗珠子,当然是看见的人越少越好。 毕竟,是昨夜路过云家某间房舍时,他随手从帘帐上摘的。 ----------------------- 作者有话说:萧哥: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萧弟:在逼一个最爱你的人即兴表演 第35章 重回师门 仙药谷横生祸事, 大喜变大丧。 好在玄空亲自主持大局,各类事宜安排下去,进行得有条不紊。 来的宾客遭逢此劫,都觉得没趣, 待云家父子一安葬, 便先后归去。 忖着齐高松在此, 恐对萧厌礼再有不利,萧晏也打算次日天亮就出发。 齐雁容既暴露身份,自然不能再一道回剑林。他们早些离去, 这园舍空出来给她独自居住, 也不会引人非议。 及至傍晚时分, 陆晶晶才陪着齐雁容回来。 她们脸上各有几分凝重, 陆晶晶还不住地追问齐雁容“你确定”“当真”之类的话。 萧晏正在正厅整理行囊, 见她二人带着愁容进门, 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陆晶晶看齐雁容一眼, 叹了口气, “师兄,阿容打定主意, 要嫁给云冬宜。” 齐雁容和云冬宜的婚事不算秘密,只是云家如今只剩云夫人和云冬宜母子,两个都不能自理。齐雁容若想悔婚,轻而易举。 没想到, 她竟然做出这个决定。 萧晏放下手上的物件, 正视齐雁容,“云谷主一去,这谷中无人撑着,你可有想过,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从前怎么过,往后便怎么过。”齐雁容轻声道,“我来撑着。” 萧晏和陆晶晶面面相觑,陆晶晶一摊手,看样子,她也是多时规劝无果。 萧厌礼不知何时进来,竟是难得对什么产生兴趣,“你怎么撑?” 齐雁容像是计划已久,说得不疾不徐,“盟主准许我特事特办,一个月后和云冬宜低调完婚。此后,我便以谷主夫人的身份主事,不再和西昆仑往来,专心培育谷中药材,外加云冬宜制药的本事,如此自产自销,定能维持仙药谷的运转。” 听起来可行,但未免太过理想。 萧厌礼望着她,“倘若再有邪修来犯,如何应对?” 齐雁容一时无言。 萧厌礼替她剖析,“齐高松也不会白白让你嫁来,往后今日要金银,明日要丹药,后日来夺权,如之奈何?何况云家那些族人,不是省油的灯。” “是啊阿容。”陆晶晶去拉齐雁容的衣袖,说得苦口婆心,“我们不是不信你的本事,而是云冬宜家没人了,别人又虎视眈眈,你想靠这门亲事来摆脱齐家,怕是行不通。” 齐雁容闭了闭眼,忽然面朝萧晏,跪了下去。 萧晏大惊,忙叫了陆晶晶,二人一起上前将她硬拉起来,“阿容使不得,你既和晶晶交好,我也算你半个兄长,有何难处尽管说。” 齐雁容咬了咬唇,“我向盟主担保,往后仙药谷一半产出归清虚宫。盟主答应做主,为我和云冬宜证婚,清虚宫也会庇护仙药谷周全。” 众人俱是错愕。 陆晶晶也没想到齐雁容如此大胆,“你竟去求了盟主?” “不能算求,是交换。”齐雁容慢慢看向陆晶晶,“晶晶,都说我自幼丧父,背后无所仰仗。但人不一定非要仰仗旁人,我分明可以成为自己的仰仗!” 她面色平静,却说得有力,到最后字字铿锵。 萧晏深感震撼,齐雁容看似柔弱,却有如此傲骨。“那你,何事相求?” “萧师兄,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齐雁容心一横,说了出来,“齐高松之所以肯留我在谷中待嫁,是因为我娘还在东海,想要彻底摆脱齐家,只有……” 见她还有些支吾,萧厌礼替她说了,“你想要他,救崔夫人。” “是。”齐雁容眉梢微垂,自修袖中取了两个白玉腰牌,双手奉上,“小昆仑有护山大阵,此物可保出入自如,我只带了两个,是我和我娘的……” 萧晏一时沉默。 对于仙门而言,这种可穿梭护山大阵的腰牌,比大门钥匙分量还重,向来严格分发,人手一个。 齐雁容一早便崔锦心的腰牌,想来从离开小昆仑之时,便已有了长远打算,胆色惊人。 但相应的,齐雁容实在是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陆晶晶也感到为难,“阿容,崔姨不是在别的地方,那可是齐家。别说能不能救,万一败露,叫我大师兄以后如何立足?” 齐雁容眼神一黯,但也不气馁,“此事的确难办……没关系,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陆晶晶摇了摇头,“我爹不是没找清虚宫说起崔姨的事,可齐高松这些年溜须拍马,深得盟主师伯信任,他得知以后,只让齐高松以后不许再犯,便没了下文。听说齐高松还专程跑到剑林,指责我爹多管闲事呢。” 正说话间,忽然院门被敲响。 萧晏示意陆晶晶去开门,自己则接下腰牌,对齐雁容道:“容我秉明师尊,从长计议。” 齐雁容回了个万福:“多谢,萧师兄能做则做,实在不行……也不要犯险。” 萧晏点了头,便听陆晶晶“咦”了一声。 众人看去,只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院。 竟是离火和天鉴。 天色不早,天边曙光尽褪。 能是什么要紧的事,让他二人此时找来? 天鉴脸色比身上的灰袍还要阴沉,也不待陆晶晶引路,一马当先地进门质问,“萧晏我问你,齐家害你一事,当真?” 萧晏很快明白他话中所指,当下一愣,“你从何处得知?” 离火本想开口帮他解释,见屋内还有旁人,便有些犹豫。 陆晶晶便道:“离火师兄,大家都知道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离火闻言,也便如实说了,“桑河镇的事,外面已经传遍,还被说书的编成唱词到处流传,方才谷中有人议论,被天鉴师弟听见,便要找齐高松问个明白,我拦住不让,他便又找到这里来。” 齐雁容一听这话,顿时急红了眼眶,“什么,传遍了!那我娘她……” 天鉴眉心一皱,刚想开口,陆晶晶已经安慰起齐雁容,“都是齐家父子无耻,想毁掉大师兄的名声!崔姨是被逼无奈,世人肯定明白的,谁会拿自己守了半生的名节去污蔑人?” 第55章 天鉴骤然出声:“不是法器?” “什么法器?”萧晏一头雾水。 “那些传闻和事实有些出入。”离火看了一眼天鉴,有些话不太好说。 天鉴按捺不住,催促道:“说,什么出入!” “其实是崔夫人污蔑萧师弟……调戏于她,传言却是齐家污蔑萧师弟偷法器,与崔夫人毫无关联。” “竟是这样?”陆晶晶瞬间松口气,忙拉起齐雁容,“你看,这里面没有崔姨的事,别难过了。” 齐雁容脸上也稍稍回血,“还要多谢那些说书人,给我娘留了体面。” 她两个只顾舒心,天鉴却是火冒三丈。 “好……好得很!” 他抬脚便走。 萧晏和离火对视一眼,同时上前拦他。 萧晏劝道:“天鉴师兄不要冲动,闹起来被人知晓内情,更是难堪。” 离火也再次提醒:“齐掌门正和师尊商讨要事,不便叨扰。” 天鉴胸口不住起伏,“我不找他。” 此人向来刚直,容不下旁人的一点过错与污浊,到头来,却自己本家更为下作。 齐雁容与他都是齐家出身,最能体会他此刻心情。 “天鉴表哥,你……”她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劝慰一句。 天鉴却嫌恶地退开一步,“离我远些。” 齐雁容愣愣的望着他,还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妥。 “我与你齐家再无瓜葛。”天鉴扔下这句,头也不回地离去,衣摆甩出层层波澜。 离火正待跟上,萧晏连忙问:“离火师兄,不知此事,会不会影响论仙盛会在东海举办?” 萧厌礼微微侧目,“自己”还算机灵,能想到这一层。 离火摇头道:“举办盛会绝非儿戏,既已板上钉钉,师尊又岂会因为一些流言,轻易更换地点,两月后东海如期举办。” 离火去后,留下一室沉寂。 萧晏满心不甘,若论仙盛会在东海举办,到时候他进入齐家的地界,吃住全由齐高松父子摆布。 对方想再阴他,不要太容易。 如此闷闷不乐,一直到夜间。 临睡前,萧厌礼突然来寻他,主动提出:“去东海,救崔夫人。” 萧晏有些意外:“为何突然提这个?” 在他印象中,萧厌礼似乎不是古道热肠之人。 可下一刻,萧厌礼竟真的说起古道热肠的话来,“我不忍见她母女分离,还是去救。” 萧晏想说自己也不忍心,可要达成此事,谈何容易。 但萧厌礼紧接着便上前一步,带着执拗道:“我陪你同去。” 那两双眼映着烛火,灼灼生辉,说话的人,有股披荆斩棘的气势。 萧晏听见自己回答:“……依你。” 直到吹灭烛火,睡在床榻上,萧晏依然有些不可置信。 他自问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可方才,居然就那样应承了萧厌礼。 他也说不准,是不忍心拒绝,还是不想被兄长看轻。 萧晏感到有些危险。 这危险并非是说萧厌礼危险,而是他自己对萧厌礼的过分信任和包容。 像是在喝一种甜腻的砒霜,会中毒,但甘之如饴。 意识到这点,萧晏立刻坐起来,狠拍自己的脸,想借此冷静心头热血。 是砒霜就会死人,梦中所见全是警示。 爱敬兄长是人之常情,但也要权衡些个,今后不能再轻易答应这类冒险犯傻的事。 次日一早,众人各自在山前辞别。 短短几日,来时花团锦簇,去时花至荼蘼。 徐定澜和孟旷向南而去,唐喻心站在自己那富贵华丽的马车前,朝萧晏招招手,“牡丹花期将至,随我到洛阳逛两天?” 萧晏哪有那闲工夫,摆手道:“不了,我们即刻返回剑林,向师尊复命。” “行吧,都是大忙人。”唐喻心踱着步,掀开车帘,坐进了本是空无一人的车厢。 东海送来的两个美人,他终究没有带走,反而是齐雁容出面将人要了。 萧晏随即带着萧厌礼御剑,和陆晶晶往东南方向而去,直奔剑林。 虽说如今趁着齐高松不在,先去东海救人更容易得手,但兹事体大,他必须先征询师门的意思。 在有把握之前,他没再找齐雁容谈及此事,省得让人空欢喜。 陆晶晶向来直爽,藏不住一点心事。 见了陆藏锋,还不待萧晏说什么,她一鼓作气,将连日来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末了,又让萧晏将齐雁容给的腰牌递上去。 “爹,你说,崔姨那边该怎么办?” 陆藏锋拎着两块沉甸甸的腰牌,没有立时作答。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开了口,却是询问萧晏:“老大,你认为齐高松前往仙药谷,有何图谋?” “他自己说,是为了齐雁容而去。”萧晏略作回忆,不由摇头,“但弟子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否则盟主也不会屡次和他密谈,但弟子愚笨,猜不出他的意图。” “论仙盛会在即,你不该被琐事烦扰。”陆藏锋斟酌着道,“只是齐家丫头一定要帮,不止为她,还为了剑林。” 最后一句,勾起萧晏心头一点疑惑。 陆晶晶也纳闷:“爹,这是什么意思?救阿容,怎么还跟我们扯上关系了?” “咱们不害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陆藏锋隐晦地说罢,将其中一块腰牌递给萧晏,语气变得坚决,“剑林,不能不做打算。” 萧晏出得主殿,心头那点疑惑已是无限放大。 师尊的态度奇怪,似有反击东海之意。 难道他也知晓了往后的事? 萧晏细数那些梦境,在他逃离隐阳牢城,倒在泥泞中一身伤地等死之后,便戛然而止。 余下的,只是他发狂杀人、挖人根骨的零星碎片。 至于师尊后续如何,不得而知。 但大弟子身败名裂,掌上明珠投缳而死,关早身亡,祁晨背叛……师尊会有多痛心,自不必想。 萧晏几乎怀疑陆藏锋也做了那些梦。 但又不太像,师尊说起齐家只有厌烦,没有痛恨。 更像是,师尊觉察到了危机,又仅限于猜测。 穿过重重层烟云,鹤峰便在视野之内。 十数只白鹤环飞峰顶,飞瀑流涧,松涛阵阵。 一人独立其间,只身穿素淡常服,因站得端正,身形清癯,衣袍翻飞之下,也带出几分乘风欲去的仙人之姿。 萧晏目光定定,浮想联翩:我二人既长得一样,那我素日在风里一站,便也是这副模样。 的确好看,难怪旁人会夸。 萧厌礼多年没见过干净整洁的鹤峰。 自剑林覆灭,这里作为他的居所,被人被破坏殆尽。 他也只回来看过一次,那时房舍倒塌,水源干涸,仙鹤再也没了踪迹,只剩薜荔青苔和扫不尽的蛛网。 如今见着完好的鹤峰,他久久未能抽离思绪,甚至已经畅想在竹榻上,听着泉声入梦,重温少年意趣了。 骤然察觉萧晏回来,对方已在他咫尺之间。 萧厌礼眼中似有什么东西瞬间破碎。 他面色微冷,“师……陆掌门那里,如何答复?” “师尊认为此事可行,但不能明目张胆。”萧晏顿了顿,如同献宝一般道,“他要我以闭关之名,乔装前往东海。” 虽不知萧厌礼看见他时,那一刹那的不悦为何而来。 但见对方听闻这番回话,面色稍霁,萧晏也不禁松了口气。 他正待和萧厌礼细说自己的盘算,却见又有一人御剑而来。 萧晏挥挥手,“关早师弟,许久不见。” 关早落在二人面前,冲萧厌礼扯了下嘴角,又朝萧晏拱手,“许久不见,大师兄可算回来了。” 他没精打采,面色憔悴,整个人犹如浸泡在愁苦之中。 萧晏来回打量,“你可是病了?” “不是我,还是祁晨师弟……”关早抬起眼,下眼眶发黑,“大师兄走时,他什么样,如今就还是那样。” 萧晏微微一怔,那邪修到底是何方神圣,祁晨在剑林疗养这许多日子,居然一丝都没好转。 “你该不会,在亲自照料他?” “别人我不放心。”关早好容易等回萧晏,刚说两句体己话,眼圈都红了,“我俩从小穿过一条裤子,照顾他几天又如何,可是这两日他不堪痛苦,我一个看不见,他就要寻短见,不是割腕就是撞墙,我整夜不敢合眼……” 第36章 剑名“自量” 岚烟缭绕, 一峰出云。 剑林奇峰诸多,专门留出这一处,种上各类药草,作为休养疗愈之所。 几座古朴楼阁拔地而起, 流连此间, 奇花满目, 异香扑鼻,间或鹿鸣呦呦,自远处传来。 此为鹿峰。 萧晏听闻关早讲述祁晨的境况, 碍于同门情谊, 不得不来看视。 第56章 萧厌礼执意跟着, 到了又不肯进门, 只在花间游荡, 时不时细嗅连翘, 轻触辛夷。 整个人安静得出奇。 萧晏便当他是专程过来看风景的。 又见萧厌礼忽而俯身, 采两朵蒲公英吹散, 然后一语不发,对着那些飘散开来的白色细绒出神。 萧晏哑然失笑。 竟不知兄长, 还有这等孩童心性。 “咳咳咳……”祁晨喝着汤药,一不留神,呛得狂咳不止。 萧晏忙撤回视线,转而去看祁晨,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从关早手中接过汤碗, 亲自来喂祁晨。 “不必……”祁晨无力地摇头,“大师兄,我已是没用的人,不如就此了断, 还落得几分体面……” 他慢慢靠回榻上,往常那双盈盈笑眼中,此刻绝望积攒,催生出一片死气。 萧晏看在眼中,心里生出些不忍。 祁晨比自己小个两三岁,也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路叫着“大师兄”过来的。 曾几何时,萧晏是发自内心疼爱这个白净瘦弱,笑脸迎人的师弟。 萧晏试图让自己大度些,暂且抛开梦中所见:祁晨给自己吃来路不明的药丸,任由他被人污蔑而缄默不言,冷眼看他穿锁琵琶骨……算了,抛不开。 他便搁下汤碗,只用言语劝道:“你何必自苦,我们师门宽厚和睦,你就算休养一辈子,我们也照顾得了。” 一旁的关早脸色骤变。 祁晨瞬间崩溃,嘶声道:“我不要这样一辈子……让我死!大师兄,关早师兄,求你们一剑杀了我啊!” 萧晏措手不及,没想到一句安慰的话,竟让祁晨炸了锅。 “我不要被照顾!我不要做废人……杀了我吧求求你们!”祁晨泪如泉涌,攒起为数不多的体力,在关早的钳制下挣扎。 那汤碗被碰掉,汤汤水水连同碎片撒了一地。 “别说这傻话,才几天啊,再忍忍!会有办法的,你看大师兄都回来了!”关早眼里血丝满布,满怀期待地看向萧晏,“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萧晏怔了怔,有些心虚地转过身去,到门后取了扫帚和簸箕,无言地打扫满地狼藉。 别说他不愿意救祁晨。 就算愿意,祁晨的脉象时而若有似无,时而错综复杂地狂跳一通,像是有一股狡黠的妖气在体内作祟。 师尊已经用过各种方法,均是祛除不得,化解不开。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但萧晏心疼关早,这个傻小子正在修习的关键时期,不知道还要这上头耗多久。 在关早送他和萧厌礼离开时,他忍不住提醒:“师弟,师父不是要你参加论仙盛会,你可要好生准备,不要给我剑林丢份。” “……再说吧。”关早扶着额头,两眼无光,“我焦头烂额的,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萧晏心里凉了半截。 关早的天资虽不算拔尖,却也算上乘,加之肯吃苦下功夫,也是剑林弟子的佼佼者。 萧晏曾和陆藏锋预想过,本次论仙盛会,关早至少能在第二轮复赛中,位列前三。 祁晨卧病事小,但要因为他把关早搭进去,未免太划不来。 萧晏回去便取出捏团,捏了半晌之后,又在屋内翻箱倒柜,踅摸出几本医书,一面翻看,一面继续摆弄捏团。 萧厌礼旁观多时,冷不丁问:“在你看来,祁晨如何?” “……挺好的。”萧晏抬起头,眼神干干净净,“他热心助人,温柔和善,也是因为他,你我兄弟才能相认,他是我们的大恩人。” 萧厌礼拂袖而去。 本想着稍稍缓解祁晨的不适,让关早松快些。 如今看来,还是算了。 萧晏这蠢货,不仅对祁晨的真正面目浑然不觉,甚至以为祁晨有恩,倘若真放祁晨活蹦乱跳,萧晏少不得被他害死。 虽说前路未卜,萧厌礼在鹤峰安顿下来,倒也闲适自在,吃得虽少,睡得却沉,精气神比起刚来那几日,已是判若两人。 萧晏时而埋头练剑,看书悟道,时而来找他说两句闲话。 初时萧晏还会采一大把蒲公英,兴冲冲地送到他面前。 萧厌礼不明所以,只烦乱地一吹,吹得白絮乱飞,萧晏这时往往会浮出许多笑意来,下回继续送。 没两次,萧厌礼觉出不对。 萧晏那模样,分明是在逗弄孩童。 他搜肠刮肚想了许久,才找出头绪——那日不过是在鹿峰追忆往昔,照着童年的样子,吹了一回蒲公英而已,竟被萧晏看在眼里。 萧厌礼终于忍不住,冷冷拒绝又一次送来的蒲公英,“拿走,幼稚。” 萧晏悻悻道:“我小时候经常这么吹,还以为你也喜欢。” 他自己将蒲公英吹散,从此终于不再送了。 忽忽几日过去,到了萧晏“闭关”之时。 因他二人事先说好,东海乃是小昆仑势力所在,带着萧厌礼极易被发现。 此番只萧晏自己乔装前去。 萧厌礼没有异议,只是主动提出,由他扮做萧晏的模样,到鹰峰闭关。 萧晏觉得此举意义不大,但再一想,又欣然同意。 兄长性格孤僻,倘若独自留在鹤峰跟人起了龃龉,无人替他周旋,到鹰峰清静自在,无人烦扰,他也放心。 萧厌礼见萧晏点头,便得寸进尺,向他索要一样东西。 “给我一把剑,防身用。” 萧晏深以为然,“是该如此,虽说师弟们会到处巡查,鹰峰又有结界,不会有危险,但你一人独处,有剑傍身,到底踏实些。” 萧晏便去求了陆藏锋。 大弟子的亲兄弟要剑,陆藏锋倒也不吝赐予,当即带萧晏进了一趟藏剑窟,选了一堆暂时闲置的利剑,交给萧晏带走。 萧晏深知萧厌礼是凡人一个,指着其中一把,鼎力推荐:“哥,这一把自带灵力,我再教你几招驾驭之术,关键时刻可以应急。” 萧厌礼充耳不闻,俯视着桌案上一字排开的五六把剑,目光流转几回,伸手取了角落的一把。 萧晏有些意外,“这把剑倒是最为锋利,但毫无灵力,你……” 萧厌礼指尖轻触剑锋,“我不要灵力,锋利就行。” 此剑通身银灰,三尺来长,颜色与光泽均不起眼。 但是锋刃如纸,锋芒暗藏,砍起来悄无声息,萧厌礼用着趁手。 “哥,确定选它?” “嗯。” “……行。”萧晏自己看不上这把剑,但萧厌礼喜欢,他也不再多言,“往后,它便归你所有,要不要取个名字。” 萧厌礼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有恒。 它正在萧晏腰间矍铄流光,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张扬。 沉默片刻,萧厌礼说了两个字:“自量。” 萧晏一时未能反应,“什么?” “自量。”萧厌礼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出这两个字,“剑名。” “是不自量力的自量……哥取了这名,是要自我衡量,从此量力而行,好名字。”萧晏由衷称赞,开始他还以为,萧厌礼会依据寒螭剑,取个流虹、藏影之类的名字。 毕竟寒螭剑出自几十年前,这类流于表面、以剑为主的名字早已过时,听起来落俗了。 如今仙门盛行以剑自铭,剑的名字,往往彰显持剑者的追求。 剑名“自量”,品味甚高。 萧晏盯着那字看着看着,忽然惊喜抬头,“哥的字迹,竟是跟我的很像,难怪眼熟。” 他也忙沾了些茶水,准备也写个“自量”上去,和萧厌礼的字做比对。 萧厌礼却如风卷残云,直接用衣袖擦干桌面。“不像,没你写得好。” 萧晏将信将疑,觉得以自己的眼力不该看错,萧厌礼一定是自卑,不敢和自己比。 不过日子还长,找时机再让萧厌礼用笔墨写一写,多鼓励他几句,也就有底气了。 入夜,萧晏亲自送萧厌礼上鹰峰。 陆藏锋特意交代,其余弟子一概不许去送,如此一来,萧晏偷梁换柱方便许多。 他让萧厌礼穿上自己的衣物,自己则摘簪去冠,贴一圈胡须,穿一身短打,扮作樵夫模样。 鹰峰乃是静修枯坐之处,因峰顶奇石有下勾之状,形如鹰嘴,故而得名。 为确保闭关心无旁骛,此间松柏竹林丛生,景致单一,连个像样的房舍都不见,栖身之所也只有那几处山洞。 二人在最高处的洞口落地,萧晏卸下肩上沉甸甸的一包糕点,“走,我送你进去。” 因萧厌礼声称不爱吃饭,也不爱出门,并不要人送饭。他只好去厨房和师弟师妹那里到处搜集,攒得这些吃的,让萧厌礼在这些时日里权且果腹。 萧厌礼拿过包袱,“不必,我目送你走。” 那结界拦不住仙门中人和凡人,却对邪修异常敏锐,他绝不可能当着萧晏的面往里进。 第57章 “也好。”萧晏知道他不听劝,也不再执着于送他进去。 那山洞就在眼前,难道萧厌礼还能迷路? 但萧晏总归还是不放心,再次交代,“哥,你若有需要,就摁下洞口那块圆形石头,自会有人过来。” “知道了。” 彩云漫天,当中攀着一轮明月。 萧晏走出几步,忽然转过身来,“你且安心,我尽早回来。” “……嗯。” 一番动作后,有恒擎在半空蓄势待发,可萧晏忍不住,又回头看。 萧厌礼站在一地清辉中,面色比月色凉薄,“怎么?” “……没事。 ”萧晏收起目光,跃上剑身,穿云而去。 他此去东海,必然是跌宕波折,可是身为兄长,萧厌礼始终没给一句叮咛。 哪怕说个“多加小心”,他心里也好受些。 可萧厌礼就那样站着,仿佛他只是下山闲逛。 萧晏飞出许久,再回头去看鹰峰。 烟云缭绕中,山洞前的人俨然未动,那白影若隐若现,渺如夜幕中一粒远星。 萧晏心头一热,眼眶紧跟着热起来,直怪自己不懂事。 兄长本就是惜字如金的人,又怎能要求他说那些虚话? 就这样站在风露中,目送他萧晏前行,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萧厌礼在鹰峰之巅,吹了许久的夜风,直到确定萧晏远去,才迈步走下台阶。 他没有进洞。 他本来也没打算真去替萧晏闭关。 寻了个灌木丛生的僻静之处,确定四下无人,他拿出了新得的“自量”。 咬破手指,让一滴血落在剑身。 剑锋出现幽暗的微光,一闪而过,须臾间,这把剑认主完毕。 萧厌礼很满意,不带灵力的剑,更适合邪修来用。 他念念有词,使自量离手,自行飞在半空,而后一跃而起,轻盈地踩上剑身,拨开重重夜雾,向山下而去。 循着绝命咒的定位,他顺利地落在一处废弃的破庙前。 李乌头在半截神像背后,垫着稻草睡得正香。 萧厌礼上前,用剑身轻拍他的脸。 李乌头一个激灵,醒了。 他借着火堆上残余的星点光亮看清来人,连忙爬起来跪拜:“属下参见主上。” 萧厌礼皱眉,“给你的盘缠呢?” 李乌头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都在这里。” “……既是有钱,何不住客栈?” 李乌头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师父生前说过,行走江湖,一定要格外节省……属下不舍得住客栈。” 这哪里是节省,分明一毛不拔。 萧厌礼无言以对,上前把了李乌头的脉象,已是平稳有力。 看来恢复得不错。 他再将手贴在李乌头后背,输了一道邪气过去,不待李乌头道谢,又将那一包糕点扔到他怀中。“起来,拿去吃。” 李乌头也不傻,以主上的做派,不会无缘无故星夜前来。 当下拍了拍身上的稻草,抱着糕点起身,等候萧厌礼吩咐。 果然萧厌礼取出自量,横在二人面前,下一句便是:“随我走一趟,上剑。” “敢问主上……去何处?” “东海小昆仑。” 第37章 七宝仙宫 萧厌礼携李乌头一路望东南而行, 后半夜到达东海。 这几日正逢大风天,干燥无雨,分外晴好,小昆仑的建筑居山而临海, 月色映着一簇簇红墙金瓦, 后方无数惊涛拍岸。 不知萧晏是否和陆藏锋算过日子, 这天气竟是方便了他萧厌礼动手。 因和齐家父子不对付,萧晏只来过一回东海,对此间并不熟悉。萧厌礼笃定以他的为人, 行事之前, 必然先摸清路线, 踩准时机。 因此, 即便暂时不知萧晏身在何处, 萧厌礼也不慌, 连夜寻了个客栈安置。 待到天亮, 李乌头歇足了, 萧厌礼带他早早出门找了家成衣店。 他一身白衣,李乌头一身褴褛, 都不是低调的装扮,不如趁早换下。 而后,他和李乌头各自身穿粗布麻衣,分头游走于小昆仑外侧。 白日的小昆仑被艳阳一照, 金碧辉煌, 光芒四射,如同火烧,若是不知情的路人见了,只会以为这是哪家王孙贵族的大殿。 随着逐渐靠近, 小昆仑那条长长的玉阶映入视野。 玉阶与栏杆通体一色,皓白无瑕,均是由羊脂玉打造,共分三段,每段又有一百零八层台阶,连接多个平台,沿着山体一路通到主殿。 齐家讲究排场,这条天价玉阶便是脸面,凡人非达官显贵,仙门非八大门派,不得擅自踩踏。 每日还有一帮女弟子时时擦拭,不叫落上一丝尘埃。 此时那玉阶底下竟是跪了二十余人,纷纷磕着头,不住地哀告: “齐掌门发发慈悲吧,我们不是故意不给太平贡的!” “求求齐掌门了,去年大旱加蝗灾,实在没收成,今年我们一定想办法补齐!” “我们砸锅卖铁卖儿卖女,也会交上太平贡的!只求齐掌门救命啊!” 他们灰头土脸,纵然迫切,也只是在玉阶之外,不敢再上前分毫。 而玉阶之上,一群水蓝色衣袍的小昆仑弟子,与他们对面而立。 为首那个弟子虽离得最近,也微微向后侧身,生怕嗅到来自下方的汗臭味,“区区旱魃,也好叨扰我家掌门,去去去,交齐了太平贡,无需上报掌门,我等自去诛灭。” “可是……”那些人面面相觑,“哪怕我们回去凑钱,也需要些时日,那时只怕整个村子都死绝了……” “那是你们的事。”那弟子不由分说,广袖一甩,平白吹起一阵劲风,将这些村民吹得齐齐后仰。 他高高在上地吩咐:“今后别到正门来,到后门去,仔细弄脏了玉阶!” 村民们还想再求告两句,可小昆仑弟子们纷纷拔剑威慑,寒光刺眼。 他们只好相互搀扶起身,抹着泪,蹒跚着去了。 为首的男弟子回头示意,身后便有两个女弟子不悦地站出来,虽不情愿,却也各自取出两块丝巾来。 那丝巾柔顺浮光,一看就是蚕丝织就,她们一个弯腰擦栏杆,一个蹲下擦玉阶。 “也不脏啊,为什么又要擦一遍,明明他们都没碰玉阶。” 那男弟子断然道:“虽是没碰,可少主说过,凡尘贱民呼出的口气,都会臭了这块地方,快擦吧。” 萧厌礼在不远处的山石后面,旁观至此。 齐家盘踞东海,压榨百姓,这不过是其中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或者,当今仙门或多或少都有此举,只是往后几十年,会愈发变本加厉。 所谓太平贡,不过是仙门收取保护费的一种雅致说法。 各个宗派在所在地界收了太平贡,便要保此间百姓太平,若有妖物、邪修等出来作祟,第一时间赶去照拂。 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规矩”。 从前天地间灵气充沛,今日这处镇子出个精怪,明日那方山林来个妖魔,都不足为奇。 而尘世中奇人异士辈出,从事修行,虽未真的飞升,寿数与神通也凌驾于普通凡人之上,各自开山建派,修仙问道,斩妖除邪。 后来这些门派结盟互助,统称为“仙门”。 近百年灵气衰竭,仙门和魔宗为抢夺有限的资源,最终爆发一场大战。 在泣血河决出胜负之后,剩下那些灵气也几乎耗空。 不仅仙门中大能陨落,无以为继,如今各处妖魔作祟的动静,也渐渐少了。 只是“太平贡”还在收。 李乌头在一旁也看得哑口无言,向来只知道貌岸然的仙门,却没见过这般装都不装,明火执仗要钱的。 但震惊归震惊,他心里还装着主上的正事,“主上,要不要再去别处看看?” 却听萧厌礼淡淡道:“他来了。” 李乌头侧目,只见萧厌礼盯着那些村民离去的方向。 下一刻,萧厌礼已经迅速跟上。 李乌头紧随其后,待萧厌礼躲在一丛灌木后面,他也猫了起来,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看。 果然见一个背了捆柴的樵夫,正拦了那些村民,在林间小道上说话。 哪怕对方穿着朴素裋褐,还用了错乱的胡须遮面,偏白净的肤色和端正笔直的站姿,也暴露了萧晏的几分端倪。 李乌头恍然大悟,是啊,萧晏见义勇为,声名在外,又怎么会对这些苦命人坐视不理? 他不由钦佩地看一眼萧厌礼,也许见到那些个村民的时候,主上就已经猜到萧晏会出现了。 “这些你们拿去,贴在家中大门上,可保几日平安。”萧晏将手中的几张符咒分发出去。 村民们尽数接过,将信将疑,“这樵夫莫要哄我们,真的有用么?” 萧晏说得恳切,“总归你们也没有别的法子,何不试试?” 第58章 村民们也觉得有理,各自收了,不住地道谢。 萧晏又问起他们的住址,听的时候神色认真,像是记在了心里。 做完这些,萧晏才又回到小昆仑周边,从山林到海滩一路摸索,来回观望。 这一路,自然少不了萧厌礼和李乌头暗暗尾随。 李乌头几次欲言又止,萧厌礼很快察觉:“想说便说。” “属下看那萧晏好像要自己去抓旱魃,他何不给村民些银两,让他们凑齐太平贡,也省得自己跑一趟。” 萧厌礼言简意赅:“他没钱。” “……”李乌头没再言语。 他想不通,作为剑林大弟子的萧晏,怎么会囊中羞涩? 萧厌礼知道他的疑惑,但说来话长,懒得解释。 剑林对于太平钱这回事一向看得开,有钱就给,没钱给些粮米也行,实在连粮米都拿不出,那便是真的艰难,剑林更不能坐视不理。 如此一来,太平贡这一处,首先已经亏空不少。 加上陆藏锋实诚,自己带弟子在山下那几亩薄田耕作,产出些粮食菜蔬,时不时遇到饥荒,便主动分出许多救济灾民。 因此,剑林真没什么家底,以萧晏为首的这些弟子,也不过是在有限的诛邪行程中,偶尔得来一些答谢。 可是齐家狮子大开口,一整年的太平贡,再小的村落也要二十两起步,百户村通常需要五十两,人越多价越高,上不封顶。 萧晏便是想给,一下子也拿不出那许多。 但这还不是萧厌礼关心的重点。 他疑惑之处在于,按常理来说,萧晏该直奔这些村民的家,先将邪祟拿住才对。 崔锦心被软禁已久,也不急于这一半日。 但萧晏的的确确,只是行色匆忙地观察地形。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晏转至院墙一角,那里花木葱郁,无数花枝探到墙外,可见墙内是一片花林。 他在墙根逡巡半晌,看看四下无人,足尖一点,飞身跃入。 萧厌礼远远瞧见,即刻吩咐李乌头留下望风,自己则闪身至墙下,观察内部没有异动,随之跃进墙内。 时值暮春三月,东海暖得早,这一处院墙爬满大片的紫藤和凌霄,亮紫与明红交织。 地上牡丹芍药大团大团地盛放,争奇斗艳,鲜妍明媚,加之各色彩蝶流连飞舞,几乎埋没了那条细瘦的通幽小径。 萧厌礼满目奇光异彩,一时不太适应。 躲在一树紫藤后,闭了闭眼,才又悄悄前行深入。 不多时,来到一处岔路口,左侧通往一排排金顶房舍,除了奢华些,与寻常仙门构建别无二致。 右侧则是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因别出心裁地做成吊脚楼形状,远远看去,烟霞缭绕,如同浮在空中的海市蜃楼。 萧晏就在前方,躲过巡查的弟子之后,毫不迟疑地向左而去。 萧厌礼却并没有跟随的意思,待萧晏走远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右边,直奔那些空中楼阁。 萧厌礼因来过小昆仑,深知这楼阁乃是齐家最得意的手笔——七宝仙宫。 何为七宝,金、银、赤珠、琉璃、砗磲、珊瑚、玛瑙。 这些凡人需要压在箱底珍藏的金贵之物,被随意地点缀在楼阁的屋顶和梁柱上,就连檐下坠着的风铃,每一串都缀了颗东海明珠,入夜生光。 神霄门的唐家世代富贵,却也深谙底蕴,家中多摆放木石古玩,处处梅兰竹菊,最多也不过几朵颜色淡雅的牡丹,透着股清贵之气。 齐家却仿佛不知留白,犄角旮旯都能抠出一撮金粉来。 萧厌礼幼年来的那次,不过逛累了,在长廊上略坐一坐,齐高松便杀出来大骂“穷酸别站脏了我家仙宫”。 明明陆藏锋还按规矩给了每人五十两的入阁费用,却依然因为衣着普通,被齐家人看不起。 那次不欢而去,从此他们再不踏足东海地界。 而上一世剑林覆灭之后,各派以围剿魔头萧厌礼为由,屡上云台山搜刮,又不知小昆仑从中巧取豪夺了多少。 萧厌礼后来潜入七宝仙宫,还在一棵珊瑚上瞧见了陆晶晶剑上宝石,当时那股冲头的热血,他至今难忘。 好在那晚他不虚此行,找到祁晨一剑割喉,又将齐秉聪双腿砍下。 还一把火烧了这个藏污纳垢之地。 萧厌礼很快来到七宝仙宫下方,有丝竹声从楼上传出。 他不便近前,躲在花丛中屏气凝神,细听那其中夹杂的微弱人声。 有人巴结道:“少主,论仙盛会真在我小昆仑办了,那岂不是诸多凡夫俗子,都要涌入我们七宝仙宫了?” “想得美。”齐秉聪声音发虚,显然重伤未愈,“不过是收他们些小钱,远远看上一眼,人均五十两的入阁钱,出得起的,也不多。” 萧厌礼心中冷笑。 齐高松吃了些苦痛,也该出来透透气了,否则有些戏,唱不响。 他退到花丛深处,即刻离开小昆仑,也不管萧晏那头如何。 萧厌礼心里有数,萧晏虽说性格单纯迟钝,却不是拖延的人。 他一则还要去帮村民除邪祟,耽搁不得。二则踩点探路一鼓作气,想来救人之举不是今夜,就是明晚。 直至午后,萧晏才从小昆仑出来。 萧厌礼本想看他住在哪处客栈,也搬去附近候着,方便盯梢,却发现萧晏下榻的客栈,就在距离他两条街的牌楼上。 那就更省工夫。 直至入夜,相安无事。 萧厌礼盘膝坐在榻上调息入定,后半夜时,忽然察觉异动。 他来到窗边,透过窗缝往萧晏所在的位置张望,果然一道人影御剑而出,足下有恒闪烁银光。 萧厌礼便取出自量来,刚要唤李乌头,却发现外面又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虽说此人谨慎,有意和萧晏保持距离,但方向一致,线路一致,几乎是尾随着萧晏,一前一后地赶往小昆仑。 萧厌礼捏紧剑柄。 难道是小昆仑已经发现萧晏,派了高手跟着,想来个当场捉贼? 萧厌礼当即叫醒李乌头,让他自己前往小昆仑外侧蹲守,自己孤身跟了上去。 奇怪的是,萧晏因路径已熟,一入小昆仑,便落在一处十数名弟子把守的庭院后。 那人却没有随之落地,而是绕开之后,继续前行。 他最终,落在了一排带着烟囱的低矮房舍前。 萧厌礼悄无声息落在屋顶,藏身烟囱后方,趁着月色,看清了院中的洗菜池和劈柴工具。 这应该是小昆仑的灶房。 那人也不耽搁,挨个捏碎门锁,最后停在其中一间的门前。 当中木柴和干草堆放得满满当当,显然是柴房。 他似是叹了口气,然后抬手,轻轻念动法诀。 这里安静得只剩风声,萧厌礼忽而变得怔忡。 这个声音,过于熟悉…… 眼看随着法诀的念诵,那人手心出现一簇火苗。 萧厌礼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心念一动,当即弹出一道邪气。 轻轻落在那人后颈。 对方软软瘫倒,手中火苗也瞬间寂灭,萧厌礼飞扑过去,将人接下。 他手指微颤,缓缓揭开对方蒙面的黑布。 此人毫无知觉,双眼紧闭,向来严肃板正的脸上,还有几分愁绪遗留。 毋庸置疑,这是师尊陆藏锋。 第38章 声东击西 夜风扑面, 微凉,却不刺骨。 萧厌礼云里雾里,就这样扶着陆藏锋,险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一点细碎的记忆, 在脑海陡然炸出火星。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乌铁栅栏, 锈迹斑驳却坚不可摧。 师尊隔着栅栏朝他望来, 两只手攥得筋脉尽显,“无论如何,先救你出去, 琵琶骨穿成这样, 你说不疼?!” “真的不疼……师尊万不可冲动, 这里守备森严, 救不了的。” “如何救不了。”陆藏锋猛地一捶栅栏, “为师这就去放一把火, 声东击西, 引开守卫。” 萧厌礼听见自己的话里满是绝望, “可是师尊……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让——”陆藏锋张了张嘴, 情急之下想说出几个名字。 那口型迅速变换,像是掠过了“关”“晶”“祁”等等音节。 可是不过转瞬,陆藏锋便颓然住口,又咬着牙关道:“我自己回来救你!” 打从记事起, 师尊始终秉公任直, 那还是头一次教他声东击西和徇私枉法。 只可惜,手下已是无人可用。 但那是另一世。 如今萧晏在,“萧晏”也在,又何必让师尊沾手? 看样子, 师尊只舍得烧齐家不起眼的灶房,指望这一点动静吸引齐家目光,助萧晏救人。 根本不够。 要烧,便烧个大的。 大到让全天下人都来瞩目! 第59章 萧厌礼当即搀起陆藏锋,御剑飞出小昆仑。 李乌头已在白天那片密林候着。 萧厌礼在他面前稍一降落,用另一只手将他拎起来,继续前行。 李乌头不明就里,见萧厌礼面色沉沉,又不敢多问。 好在不多时便落地,萧厌礼命李乌头扶好陆藏锋,自己在空落落的街市上来回搜寻。 李乌头望着他匆忙的身影,更迷茫了。 这黑灯瞎火的,主上是要买什么? 也不知萧厌礼用了什么法子,不多时,竟带了一帮彪形大汉出来。 萧厌礼的脸已被蒙起来,显然是不愿暴露身份。 那些大汉睡意未消,有些还在往身上披外衣,但神色俱是惶遽,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待走近了,萧厌礼指着陆藏锋,对那些人道:“他,便是我要押的镖。” 李乌头眨了眨眼。 主上这是把镖局的人给请了来? 为首的大汉年长些,也更有气势些。 他打量了眼陆藏锋,后者整个人被李乌头架着,软绵绵的,“这位……刚走的?” 他当这是送逝者落叶归根的镖。 “活人,路上好生照料。”萧厌礼不多解释,将一大锭银子递过去,“事成以后,余下那半,找他要。” 李乌头见他眼神从自己身上划过,忙点头,“对对。” 那镖头接了钱,“却不知送到哪里?” 萧厌礼便说了个位置,镖头一算,居然不远。 星夜赶路,不出两个时辰便能送到,回来还能睡个回笼觉。 “给这么多?真的假的?” “嗯,只要安稳送到。” 那镖头还当这人半夜闯来,拿剑逼着他们接活,必定是一趟辛苦的差事,却不料是天上掉馅饼。 “成!走镖喽!”他当下应承下来,招呼一众趟子手准备启程。 萧厌礼却又叫住他,抬手了个方向,“且慢,看那里。” 镖头和趟子手纷纷看去,漆黑的夜空底下,只有远处山海间的光亮。 “哦,你外地人不认识,那是小昆仑。” “它此时如何?” “什么如何,它就好端端的在那,啥事也没有啊。” 众人面面相觑,萧厌礼却不再理会他们,只附耳交代了李乌头几句,扬长而去。 李乌头云里雾里,但主上的安排自有道理,照办就是。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萧厌礼回到小昆仑。 他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铁桶。 风势渐大,吹得七宝仙宫檐下的风铃乱摆。 那一颗颗明珠晃得凶,万千光华冲向天上地下,仿佛无形之手在翻搅星河,引得星尘飞溅。 为防宝物受损,夜间的七宝仙宫落下重锁,齐家父子也舍不得在此逗留过夜。 因而楼上空无一人,只有不会说话的各色宝物。 萧厌礼待巡查的小昆仑弟子远去,攀上满是琉璃瓦的房檐,溜着边沿走,同时将桶中的液体往下倾倒。 这是桐油,点灯的好材料。 更是纵火的绝佳引子。 桐油往下直淌,顺着吊脚楼的柱子一路流到地面。 不久,一点火星落下,登时膨出硕大的一片,边缘极快地蔓延开去,火舌不断攀爬,毫无怜惜地将那些金银珠玉吞入腹中。 另一头,萧晏终于说服了崔锦心。 救她其实不难,齐家大抵也想不到,会有人敢上门抢人。 以至于掉以轻心,只派了寻常府卫和几个弟子守此间,萧晏只消施加几个禁咒,便能将他们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难的是崔锦心依然对齐家抱有幻想,下不了决心离开。 萧晏只好耐着性子,为她陈述利害,告诉她这是齐雁容的请求。 崔锦心才终于肯走,但出门前,还是回头望向正厅中央的那块匾额,黯然流泪。 那是齐雁容父亲身故不久,齐家族长给她亲手题词的匾额。 上书:千秋贞范。 是说她二十岁便为亡夫守节,乃千秋万代的贞洁典范。 四个不会动的字,困了崔锦心半生。 也蒙蔽了她在关键时刻的判断和选择。 这块牌匾若留在齐家,崔锦心必定会心心念念,后悔离开。 有朝一日她自己扔下,才是真的解脱。 萧晏叹了口气。 也罢,横竖崔锦心能自己御剑。 他飞身上前,将那匾额摘下,拎在手中,“走吧,崔夫人。” “多谢……辛苦了!”崔锦心惊喜不已,上前将那匾额摸了又摸,总算走得干脆了些。 刚一出门,便瞧见一队巡查的弟子朝着这边而来。 萧晏和崔锦心想回房暂避,忽听得有人大声疾呼,“七宝仙宫走水了,快来救啊!” 二人一愣,齐齐朝着反方向看去,果然远处火光冲天,夜空都在高温中扭曲。 其余弟子哪还有心思巡查,纷纷御剑奔赴七宝仙宫。 可是今夜风大,助燃效果绝佳,他们发现得再快,也不及火烧得快。 何况桐油燃烧,水浇不灭,也只能以法诀一点点地扑灭。 太迟太慢,无力回天。 崔锦心也想上前去救,每一个目睹过七宝仙宫全貌的人,此刻都会想救。 萧晏却断然拦住:“趁这机会,我们快走。” 崔锦心回过神,无限惋惜地叹了口气,也终是不再耽搁,抛下泼天富贵,御剑而去。 在越过小昆仑那道玉阶时,身后传来隆隆巨响。 吊脚楼的柱子被烧断,再也支撑不住,载着珍宝无数的楼宇,在火光中轰然坍塌。 萧晏总觉得不大对劲。 他之所以选在今夜行事,是因为陆藏锋。 师尊着重交代,要在抵达东海的第一晚救人,避免夜长梦多。 趁热打铁,这也正常。 只是那七宝仙宫偏偏在今夜起火,好巧不巧,为他提供了便利。 这两件事难道有所关联,师尊莫非……知道些什么? 远离小昆仑之后,萧晏和崔锦心分道扬镳。 以为崔锦心会去仙药谷投奔齐雁容,没成想,她却自己将贞节牌匾背起来,说是要去往大琉璃寺。 那是禅宗净地,她打算与青灯古佛作伴,了此残生。 人各有志。萧晏不便置喙,由着她去了。 一番折腾下来,东方已现出几许灰白,眼看即将破晓。 萧晏不便久留,回客栈退了房,马不停蹄赶去那个被旱魃侵扰的村落。 旱魃乃是高阶行尸,以吃生灵血肉为生,最喜活人。 因其妖邪之气过重,所到之处风水尽乱,久之,又进一步干扰云雨气象,催生旱情。 虽说如今灵气衰弱,许久不见旱魃出没,但仙门对付这类邪祟经验丰富,萧晏有充足的把握拿下它。 这是距离东海不足百里的小村子,因是在一个高岗之上,得名大岗村。 村子不大,本来五十余户人家。 据那些村民讲述,去年大旱加蝗灾,今春伊始又不见雪,村里逃荒的逃荒,搬走的搬走,如今也只剩二十余户了。 旱魃作祟多时,村民们的求救必然不止一次,小昆仑居然放任至今。 萧晏怜悯村民之余,更痛恨齐家横行霸道,给仙门抹黑。 这地方,这些货色,怎配称为仙门? 萧晏做好充足准备,甚至来之前又画了些符咒。 但他一落地,竟发现村子里正敲锣打鼓,大放鞭炮,好不热闹。 村民聚在一起雀跃欢笑,看样子像是在办喜事。 可是旱魃出没,他们天不亮就吹吹打打,未免太不谨慎。 萧晏正愣神间,忽然村民簇拥出一个人来,朝着那人千恩万谢,甚至跪下去磕头。 那人不愿受此大礼,俯身去搀,一抬头,和萧晏的视线撞个正着。 “老大?” “……”萧晏也仿佛见着了不得了的场面,“师尊?” 半个时辰后,二人坐在村民热心腾出的堂屋里,听着外头焚烧旱魃的欢呼声,脸上的震惊丝毫不减。 陆藏锋震惊的是,小昆仑的灶房没事,七宝仙宫竟是烧了个彻底。 萧晏则是震惊于师尊居然跑来东海放火,还被人莫名放倒。 被放倒了还不算,又找了镖局送到这个村子,让师尊顺手除了个旱魃,受到村民百般拥戴。 虽说从结果来看,这人似乎是在帮他们。 可萧晏毛骨悚然,他被人跟踪,更被人窥探到一切行为和路径,而他浑然未觉。 是他太专注于救崔锦心,还是那人本事太大? 陆藏锋也想到了这一层:“此人能同时尾随你我而不被发现,甚至还偷袭了我,显然修为在你我之上。” 萧晏心中一震,师尊居然承认不如那人? 能比师尊还强的,这世上寥寥无几,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60章 师徒一筹莫展,越梳理,越觉得对方的做法匪夷所思。 “他不声不响,放了一把惊天动地的火。”陆藏锋缓缓起身,望着浮白天际,“论仙盛会……小昆仑怕是办不成了。” 师尊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既然将结论宣之于口,说明事实八九不离十。 萧晏悬着的心里,稍稍生出一丝宽慰。 噩梦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开始画偏了。 回到剑林,萧厌礼竟是已经从鹰峰下来。 说是在上面无聊,于是按动机关,让小弟子接他回到鹤峰。 萧晏也不意外,那种苦修之地,他自己除非有要紧的功法参悟,一般也不会去闭关。 萧厌礼只是图新鲜去玩,住不久也正常。 萧晏忖着,萧厌礼既然得了剑,不如学几招防身之术。 不指望修出根骨,能稍稍攒些灵力,操纵那把剑隔空刺两下,也好过跟人近身缠斗。 萧厌礼倒没有十分推拒,学得也快,但难的是,他仿佛一个人形的黑洞。 无论萧晏如何指引,他身上也不见一丝灵力。 这样苦练好几日,萧厌礼依然是个纯正的凡人,自量也如同死鱼一般,任凭如何召唤,一动不动。 萧晏只能放弃,也不得不接受事实。 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如今看来,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也能天差地别。 他萧晏的根骨在当世能排前三,亲哥萧厌礼……却是难得一见的“废材”。 他反过来安慰萧厌礼:“没事不学了,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本以为萧厌礼会动容,没想到他依然神情淡淡,直接走开,甚至连头都不点。 萧晏不禁开始佩服萧厌礼。 明明心里对他这个兄弟感情澎湃,表面却始终古井无波。 这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境界。 也算一种天赋吧。 未几,七宝仙宫被焚毁一事,终于传到清虚宫。 小昆仑本还想捂着,蒙混到论仙盛会举办,但天下何来不透风的墙,七宝仙宫在火中坍塌的盛景,全城百姓都看在眼里。 陆藏锋被紧急传召,连夜赶往大琉璃寺,一连几日没有回还。 陆晶晶紧张父亲,中间跑去大琉璃寺多次打探,不时带回一些有效讯息。 陆藏锋在大琉璃寺的境况,也在这些线索中不断拼凑完整。 原来,齐高松自知瞒不住,便以有人目击陆藏锋在东海出没为借口,极力将纵火的帽子推给陆藏锋。 玄空便唤陆藏锋过去询问。 陆藏锋也不遮掩,坦言自己是有纵火烧灶房的打算,但并未实施,随后,又将自己后来的遭遇讲了一遍,只略过萧晏不提。 玄空当即派离火赶赴东海,请了镖头和几个村民过来。 双方的说辞无缝衔接,也和陆藏锋的讲述一一对应。 那镖头虽然不知道萧厌礼的长相,他说过的话,却牢牢记着。 “那人很是奇怪,他还让我看小昆仑,问我小昆仑如何,我还纳闷说,还能如何啊,不是好好的……哦对!当时小昆仑好端端的,没有起火,我们大家都看见了。” 玄空听罢,还笑了笑,发出由衷赞叹,“陆师弟,此人甚是有趣,不但帮你放火,还为你找了许多人证。” 陆藏锋被一语点醒,给陆晶晶讲述时,直言那人不简单。 做下那许多事,可不是要将他摘得干干净净? 明明可以将他直接送回剑林,但小昆仑出了这么大的事,必然会细细盘查,万一问到他头上……他不是说谎的材料,那时反而惹一身腥。 不过陆藏锋还是担心玄空误会,一再重申,不认识此人。 玄空却说自己并非质问,只是因为此人作为,让他想起了当年的时光。 陆晶晶好奇当年怎么了,陆藏锋却回避不言。 不过是一腔热血,结伴夜烧魔宗罢了。 年少轻狂,没什么好说的。 几日下来,陆藏锋与此事的牵连,被玄空轻轻揭过。 重点依然是齐高松。 原来,崔锦心自称趁着起火逃出来,打算留在大琉璃寺隐居。 那大琉璃寺的湛真方丈不好隐瞒,当即报给清虚宫。 又不知怎么的,没几日路人尽知,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齐家父子要吃绝户,也有说齐家父子觊觎崔锦心的美貌。 崔锦心刚烈,不肯屈从,背着贞节牌匾连夜逃往佛寺躲避。 七宝仙宫那边,人们也有说法。 不骂小昆仑无能,就是笑他们坏事做尽悖逆天道,受到天火惩戒。 堂堂小昆仑,一夜之间闹出两桩大事,还都传得风风雨雨。 于公于私,都是对名声的极大损害。 玄空最终拍板,一月之后的论仙盛会,改在大琉璃寺举办。 第39章 共结“连理” 陆藏锋带着论仙盛会改址的消息, 安然回到剑林。 即便萧晏早已预知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后,心绪还是许久难以平复。 以至于他在飞瀑前舞了半宿的剑。 上回盛会乃蓬莱山所办。 当时他已几乎胜券在握,却被天鉴以师门绝学“一气三清”扭转乾坤。 这三年来, 他加倍苦练, 造诣突飞猛进, 更将剑林的绝学“天光乍破”修到第七重。 而因了那些噩梦,他的心境也比先前稳了不少。 此次盛会,无论演武还是论道, 他都有极大的把握再进一步。 大琉璃寺作为禅宗圣地, 和小昆仑又因争夺盛会有所不睦, 断不会姑息那些阴谋诡计。 就看这一次, 齐高松父子还拿什么算计他。 萧厌礼遥望窗外, 但见万千剑光映着寒月, 银光乱闪, 让人眼疼。 他知道萧晏在高兴什么, 不过是小昆仑失去了举办论仙盛会的资格罢了。 果真年轻,沉不住气。 倘若萧晏知晓自己即将避开什么祸事, 还不高兴得就地飞升。 萧厌礼关上窗户,将那些嗖嗖作响的舞剑声隔绝在外。 论仙盛会改在大琉璃寺,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那地方位于汴州,距离隐阳不过二百余里, 往来便利。 他也是时候, 去牢城会会故人了。 接下来的几日,剑林的修习氛围明显热络不少。 打从有盛会起,变更地址还是头一回,加上小昆仑的糟心事闹得众说纷纭, 本次盛会格外引人注目,风头直逼首届。 不少小弟子都想大比碰碰运气,万一像前辈们那般一战成名,也算不枉此生。 关早是个例外,绝口不提参会的事,一心只扑在祁晨身上。 就连齐雁容成婚,邀请剑林喝喜酒,他都推说不去。 萧晏想了想,也没多劝。 毕竟这场婚事办得低调,除了齐家崔家这些亲戚,也只就近邀请了清虚宫、神霄门和剑林,不过吃顿饭罢了,没有关早喜欢看的热闹。 然而在动身之前,关早忽然又跑了来,说是改变主意,也要到仙药谷参加婚宴。 萧晏只当关早想明白了,肯对祁晨稍稍撒开手,正打算松一口气,却不料关早兴奋道:“大师兄,我劝动祁晨师弟了,他同意跟我们一起去!” 此话一出,旁边的萧厌礼都不禁侧目看来。 萧晏迟疑一下,试图劝他:“关早师弟,此去仙药谷并不算近,带上祁晨师师弟怕是不便。” “没关系的大师兄,我自己背着他御剑,绝不麻烦大家。” “我们师门同气连枝,谁都不会放着祁晨师弟不管,实在是奔波在外,不利于静养。” “这个更不要紧,听说唐家送了好多牡丹,我就带他饱饱眼福,不让他有一丁点劳累,酒席什么的,肯定不让他去,我替他喝两杯就是了。” “那……依你吧。” “好嘞!就知道大师兄最疼我们!” 关早便跑去鹿峰背祁晨了。 萧晏望着他欢天喜地的背影,感到微微头痛。 这已经不是去不去论仙盛会的事情了,这小子似乎开始神志不清。 因仙药谷这桩婚事一切从简,众人不便过多叨扰,前一日才抵达仙药谷。 时隔一月有余,那些断壁残垣已被清理殆尽,被破坏的房舍也修缮齐全,处处张灯结彩。虽不像之前那般奢靡,倒也被喜庆之气包围。 齐雁容在谷中出嫁,整个娶亲流程也不过一个时辰。 齐家在崔锦心身上吃了个大亏,有意要给下马威,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都没来,只让几个下人抬了两箱贺礼,草草了事。 清虚宫却给足了面子。 高堂之上,玄空和云夫人分坐两边,玄空既是证婚人,也是长辈。 此举也昭示着,从此仙药谷便由清虚宫照拂,避免了许多新仇旧恨。 云夫人依然撑着臆想中的排场,不细究时,表现还算正常,只是一旦见着云冬宜,嘴里还会不住地唤“秋驰”。 第61章 新人依照礼节拜了堂,齐雁容偕同云冬宜出来敬酒。 不知是否有人教,云冬宜居然能做到简单的摇头和微笑,虽是依然寡言少语,倒也勉强得体。 二人本就相貌出众,身穿喜服站在一处,有几分珠联璧合的意思。 剑林和神霄门坐一桌,大家都是熟人,聊得格外热络。 唐喻心给关早夹了根鸡腿,“关早师弟都脱相了,哥哥给你加个菜。” “谢谢唐师兄。”关早眼睛一亮,众人以为他要夹起来吃,却不料他取出一块干净手帕,将鸡腿包了进去。 唐喻心摸不着头脑,“这是几个意思?” 关早说得真挚,“祁晨师弟没吃上酒席,我带回去给他尝尝。” 陆晶晶不由感叹:“他两个关系最好,如今祁晨师弟有难,关早师弟不离不弃,实在令人感动。” “剑林弟子着实有担当,我敬你一杯。”唐喻心拿了酒杯斟满,不忘揶揄关早,“这酒,你不至于打包带走吧?” 众人忍笑不住,关早也笑,“那不能。” 他二人碰了杯,痛快饮下。 酒过三巡,各人脸上都有了醉意,关早便要离席,说是不放心祁晨。 众人也不便强留,起身相送,唐喻心还劝关早,“论仙盛会在即,关早师弟还打算小试牛刀,别太累了。” 关早闻言,弯腰捞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朝着众人爽快道:“我就不去啦,祝各位师兄师弟们马到成功!” 众人面面相觑,萧晏凝重起来,“你决定了?” “对,祁晨师弟卧床不起,我却在外面上蹿下跳,他嘴上不说,心里一定难受,还是留下守着他吧。” 萧晏沉默片刻,“这回不去,下回要等三年,人之年少,能有几个三年?” 陆晶晶也不住地点头:“师弟你别犯傻,祁晨师弟不知何时才能好,你难道要一直陪着?” “大不了以后都不去了。”关早嘴上在笑,眼圈却有些泛红,“从小到大,祁晨师弟对我那么好,为了他,没什么不能舍下的。” 忽然有人冷不丁道:“他若死了呢?” 这一句戳中了关早心窝子,他刚想发火,循声看去,却发现是萧厌礼不冷不热地望着自己。 碍于萧晏的面,关早不好多言,只朝他一抱拳:“萧大哥,这话不中听,以后还是别再说了。” “师弟,忠言逆耳。”萧晏拍拍他的肩,劝得语重心长,“祁晨师弟至今不见好转,又整日一心求死,我们自当全力救治,希望他早日康复,但是……不能不早作打算。” “不会的大师兄。”关早咬了咬牙,露出决绝之色,“他若死了,我就给他守一辈子坟,我记他一辈子!我还要怪天道不公,让好人薄命!” 席间各自喧嚣,关早所在这一桌,却出奇地静谧。 陆晶晶擦擦眼角,叹了口气,“再没有比祁晨师弟更细致周全的人了,他若真的……实乃我剑林的一大损失。” 唐喻心缓慢摇了下折扇,“的确可惜。” 萧晏也想跟着叹息一下,但到底开不了口,只埋头灌酒。 萧厌礼瞧这些人为着一个祁晨,要么不顾前途,要么惋惜流泪,要么借酒消愁。 他按下心中冷气,缓缓落座,“说的极是,他可是一个大好人。” 散了酒席,众人各自回房歇着,萧厌礼更是走得极快。 萧晏瞧着,萧厌礼像是也有些闷闷不乐,又想起方才席间,萧厌礼说祁晨是个大好人,只当他也在为祁晨难过。 毕竟当初,他也是祁晨救下的。 萧晏便想,毕竟现实之中,祁晨还没有作出那些狼心狗肺的事,论迹不论心,若真就这样躺一辈子,自己也便不再揪着没影的事不放了。 他打算回去宽慰萧厌礼,路过外间时,有人拎着酒壶出来,猝不及防和他撞个满怀。 那人踉跄着站稳,一抬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萧仙师啊,这么巧。” 萧晏一愣,“吴猛?” 故人相见,萧晏把他拉到中庭细问,才知道是齐雁容特意请他来吃喜酒,毕竟他也算云秋驰的半个未亡人。 吴猛已有七分醉相,由衷高兴,“我还要感谢那位阿容小姐,把云秋驰的遗物收拾出来,留了间屋子给我。” “那甚好,你在此住着便是。” 吴猛摆摆手,“我逢年过节来这里看云秋驰就行,平时回岭上住,还是打猎更适合我。” 二人寒暄罢了,萧晏正待道别,吴猛却突然看看周围,“萧哥呢?” 萧晏道:“他兴致不高,先回去了。” “兴致不高?”吴猛想了想,突然笑着推推他,“你多陪陪他,兴致就高了。” 萧晏表示认可,“毕竟是亲兄弟,他能听我说几句。” “可不止。”吴猛乘着醉意,突然拽起萧晏,神神秘秘地小声道,“萧哥喜欢你。” 萧晏觉得“喜欢”这个表述有些奇怪,只当吴猛不识字,把话说粗了。“他是我哥,自然格外爱护我。” “不不不。”吴猛摆着手,“他对你的喜欢,不清白。” 萧晏望着吴猛像是看穿一切的表情,不觉后退两步,僵硬地勾起嘴角,“你醉糊涂了,还是早些回去睡。” 说着便要拔腿走人,吴猛却赶上来拦他,“我说的都是真的。” “吴猛,天下断袖者甚少。”萧晏正色道:“我哥不是,我更不是,你若想寻开心,和我玩笑两句便可,断不能扯上我哥。” 见他反而不悦,吴猛蛮劲儿上头,说话都不打结了,“你别不信,我亲眼瞧见,出事那晚你倒在地上,你哥还来来回回地在你身上摸,他还不让你跟姑娘们拉拉扯扯,你想想谁家的亲哥,会对自己兄弟这样?” 第40章 怒放至死 此处虽远离宴席, 却还不时有人经过。 萧晏听他说得越发离谱,便拍拍他,示意借一步说话。 待二人转至庭院最角落的假山底下,萧晏才一字一句开了口, “吴猛, 毫无来处的言论最好不要再说, 我哥心思敏感,受不住这些诋毁。” 吴猛快急哭了,本是好意提醒, 却被曲解至此。 “我要胡说, 明日就让大虫啃干净!”他一摔酒壶, 瞪起眼睛, “我虽然被做成药人, 却不是毫无感知, 我亲眼看见你倒在地上, 你哥在摸你, 细致得不得了……你说他不是断袖,那他摸你干什么?” “够了。”萧晏越听越不堪, “我哥一早便被巽风放倒,在树林躺了一夜,又怎会摸……对我做那种事?” 吴猛百口莫辩,也开始怀疑是自己记忆错乱, 又怕萧晏责怪, 换了个方向道:“那、那你搂那两个大妹子,他也不让呢?” 萧晏回忆了一下,“你是说东海的两位姑娘?我哥必定是担心我名声受损,才把人抢过去, 他是一心为我考量,不可歪曲!” 吴猛再无话可说,但又认为自己作为“断袖”的直觉不会错。 “要是我想多了,你打我便是,若他真的对你有意,别的时候肯定还要上手,萧仙师,长点心吧!” 他悻悻扔下这一句,趁萧晏发作之前,溜得飞快。 对方神志不清,还是个凡人,萧晏心里窝火,又不能真跟他一般见识。 只好取出捏团来纾解。 他沿着石子小路前行,从前殿到客舍,当中要穿过一片林子。 细密枝叶遮住月光,眼前有伸手不见五指之感。 一静一暗,吴猛的吵嚷声便又在耳边回响:“若他真的对你有意,别的时候肯定还要上手!” 萧晏望着漆黑夜色,鬼使神差想到客栈那晚。 也是在一片黑暗中,萧厌礼摸索着,将手放在他的丹田之处。 如今酒气发散,在小腹蒸腾起几分热意,恰如他对那番触碰生出的感受。 等萧晏反应过来,发现不知不觉,自己的一只手已抚上丹田。 他打了个激灵,立马晃晃脑袋,又在脸上一阵猛拍,强行把那些奇形怪状的意识打断。 竟然被吴猛的几句话扰乱心境……也是喝多了。 出了这桩小风波,萧晏生怕自己言行无状,再惊着萧厌礼,伤了兄弟和睦,回去后便直接关门睡觉。 说也奇怪,打从仙药谷祸乱之后,他做噩梦的次数越发少了。 今夜也是如此,他一夜好眠,直到大清早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大师兄,快出来看啊大师兄!” 萧晏睁眼起身,辨出这个声音是关早。 这么着急,莫非祁晨…… 他披上外衣,即刻去开门,外头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 来的是两个人,关早自是兴高采烈,一旁的人笑如春风,冲着他施礼:“大师兄。” 萧晏以为自己宿醉未醒,眨了眨眼,视野毫无变化。 他打算揉了眼再看时,关早一把扯起他的衣袖,“大师兄,你不敢相信是吧,我刚才也不敢相信,可是事实如此,祁晨师弟真个好了!他能活蹦乱跳了!” 第62章 萧晏忙上前查看,从把脉到观察眼底,再到活动祁晨的手臂。 果然脉象平稳,眼底干净,四肢自如,仿佛那一缕作怪的邪气从未来过。 祁晨是真心高兴,任由萧晏摆动,双目弯如新月,“大师兄,可是还有什么异样?” “没……没有了。”萧晏强行扯了一个笑容出来,“祁晨师弟的确彻底痊愈了,恭喜……真是奇迹。” 眼前二人哪怕都已经确定这个结果,可萧晏宣之于口时,他们还是搂抱在一起,欢呼雀跃。 萧晏百思不得其解,“祁晨师弟,可知为何如此?” 祁晨轻轻推开关早,“我也不清楚,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管他的。”关早一拍祁晨的后背,冲萧晏道:“兴许祁晨师弟天选命定,福大命大,一下子就扛过来了。” “……有道理。”萧晏点头微笑。 笑归笑,他心里是雾气森森的无数个“为何”,哪有人被邪修袭击,缠绵病榻月余,还能瞬间痊愈的? 难不成,是那邪修闲来无事,悄悄跑来给祁晨治愈之后,拂衣而去? 绝不可能,除非那邪修吃饱了撑的。 萧厌礼从外头回来,推开虚掩的院门,那师兄弟相视而笑、兄友弟恭的一幕便落在他眼中。 关早笑呵呵地打招呼:“萧大哥,快看祁晨师弟,他好了!” “哦……”萧厌礼神情恹恹,路过几人,只凉凉地看了一眼祁晨,“恭喜。” 祁晨乖觉,萧厌礼这么明显的冷漠,又如何感知不到。“萧大哥……这是不太高兴?” “别想太多。”关早却不放在心上,“萧大哥向来如此,肯说句恭喜,已经是格外给面子了。” 正说话间,唐喻心过来请他们看牡丹,一见祁晨的模样,少不得又是一阵惊叹。 众人纷纷称赞祁晨是天选之人,必有后福,祁晨喜上眉梢,不住地点头,看起来颇为受用。 萧晏轻声询问萧厌礼,“哥,方才出去了?” “嗯,散步。” “唐家送来的牡丹,乃是大名鼎鼎的洛阳红,今早才在花田种下,哥你若是不累,一起去看吧?” 萧厌礼向来没有赏花的雅兴,此时居然破天荒地点了头,“嗯。” 不同于萧晏的按部就班,他早已开始着手应付论仙盛会。 将祁晨治愈,也是计划的一环,只是此人狡诈多变,藏的又深,此举实在是一步险棋。 还需要李乌头着重盯着。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仙药谷花田,谷主夫人齐雁容已经在此等候。 那株牡丹高一丈有余,目测花开百朵,层层叠叠,殷红绝艳,胜过朝霞初染。 众人离近了些,又觉周遭暗香浮动,蜂蝶成群。 齐雁容和众人见了礼,率先赞叹:“不愧是花中之王,这田里奇花异草已是不少,但想找出比它丰硕,比它优美,比它艳丽的,却是没有。” “可不。”陆晶晶已然绕着花株转了一圈,“我从前觉得牡丹俗气,如今和百花放在一起,倒悟出艳压二字了。” “俗气?”唐喻心不同意,慢慢摇起折扇,“观花如观人,徒有相貌,却没性格的,不过是空空木头。牡丹至情至性,至美至艳,绝无仅有,何来的俗气。” 他望着牡丹一字一句,满目欣赏。 陆晶晶挑眉,来了兴致:“我却不了解牡丹有什么性格,还请唐师兄指点迷津。” 众人也都纷纷表示想听,“快请一讲。” “那唐某好为人师了。”唐喻心将折扇在手中一敲,“牡丹此物,生来便为开花,但凡有口气,便优先打苞,但凡打苞,又必须绽放,但凡绽放,更是不计后果开到极致,开到花中之王四个字名副其实。这种花,向来不论命数如何,有一口气,便怒放至死……如此刚烈要强,我着实敬之,爱之。” 牡丹喜光喜燥,极挑气候,只在中原一带大片种植。 众人未知其本性,只当这花骄矜做作,哪知它还有这等风骨,听唐喻心讲罢,再看那“洛阳红”,更觉满树灼灼,花开如火。 “有一口气,怒放至死……”陆晶晶咋舌,“是我浅薄了,花中之王果然不负盛名,人若有牡丹那股心气,何愁诸事不成?” 祁晨经历九死一生,如今“大病”初愈,心境也分外不同,“人与花又是不同,牡丹到底不能自知,若有牡丹的心气,外加识时通变,必定求仁得仁。” 关早深以为然:“祁晨师弟说的是。” 萧晏侧目看去,状似关心地问:“不知祁晨师弟所求的仁,是指什么?” 祁晨立时收起脸上不易察觉的一点野心,谦卑道:“自然是像大师兄一样,诛邪卫道,兼济天下。” 萧晏笑了笑,没再作声,只希望祁晨记住此刻说的这每一个字。 唐喻心在一旁悠悠道:“我不认可祁晨师弟,一旦审时度势,便失了纯粹,不是牡丹花了,人也一样。” 关早又觉得此言有理:“唐师兄说的也是。” 唐喻心便拿折扇在他头上轻轻一敲,“墙头草,你倒说说自己的主意?” 关早摸摸脑袋,只好干笑:“我粗枝大叶的,要是有主意,上回论仙盛会,也不会第二轮就走人了。” 关早武学造诣不错,却不擅长总结归纳,少有感悟。 上届论仙盛会,关早论道时说不出个一二三,天鉴的师尊慧明真人又向来看重这个,他作为副考官,直接给关早打了个劣等。 即便后来关早演武成绩不错,却因为总评不佳,最终没能拿到理想的位次。 唐喻心恨铁不成钢,“多读书啊年轻人,再不长进,这回想翻身也难。” 关早咕哝:“我就不是那块材料。” 唐喻心摇两下折扇,忽然一笑:“不如我帮你找个姑娘,待你对她情根深种,再让她转身离去,使你痛彻肺腑。说不定那时,你便了悟了。” 关早一听,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又不够体贴,可别人家没伤我呢,我先把人家给伤了。” 祁晨打趣他,“关早师兄哪里不体贴,我这一个月来全靠你照顾。” “那是你。”关早矢口否认,“我笨手笨脚的,你不挑,换个人未毕能忍。” 陆晶晶便道:“算啦算啦,万一关早师弟情伤太重,直接悟透了,到大琉璃寺剃度了如何是好?” “就是就是。”关早连声应和,更扯起萧晏来,“何况这方面,大师兄还没动静,我又如何越过他呢。” “我志不在此。”萧晏已在梦境窥见,自己会风月情事上吃大亏,早已避之不及,“但我剑林没有婚姻约束,诸位师弟大可以后来者居上,不必看我。” 唐喻心嗤道:“你才该剃了当和尚去。” 始终微笑旁观的齐雁容,此时忍不住开了口,“萧师兄光风霁月,不沾微尘,实属我辈典范。” 若非萧晏接连施以援手,她未毕能有今日,加上目睹萧晏救人无私,不问回报,此刻更对萧晏诚心拜服。 主人发了话,且说得在理,众人也随之附和,“的确如此。” 唐喻心煞有介事地点头,“萧大为人,确实没得说。” 祁晨正若有所思,忽然神色一变,望向那树牡丹,“萧大哥,你做什么?” 众人皆被吸引注意,齐齐看去。 只见萧厌礼正在牡丹花下,一朵朵地摘那未开的花苞,已有十几朵露水未干的鲜嫩花苞惨遭毒手,被扔在地下沾满尘土。 萧晏生怕萧厌礼被唐家问责,忙上前去拦,“哥,摘它作甚。” 萧厌礼反问:“不摘,让它怒放至死?” 不知是不是祁晨的错觉,他总觉得,萧厌礼说这句话时,目光从自己身上过了一遭。 尤其最后那个“死”字,仿佛就是念给他听的。 唐喻心忽然笑出声,“萧大,想不到你哥,还会养牡丹。” 萧晏有些错愕,“莫非……应该如此?” “正是呢萧师兄。”齐雁容笑盈盈地过来,也伸手摘下一朵,“唐大哥特意交代,牡丹才刚移植,生机不旺,需要把花苞全部掐掉,否则养分不足,会整棵死掉。萧大哥此举,正是要帮牡丹活命。” “好胜之心都有,最忌争夺无度。”萧厌礼淡淡道:“牡丹修理了便能活,人不修理,害人害己。” 他声音不大,徐徐道来,竟使人振聋发聩。 “妙啊。”唐喻心看向萧晏,“你哥这见地,参加论道都不虚的……可惜,可惜。” 可惜萧厌礼不是仙门中人。 萧晏惋惜之余,也不禁自省,相比兄长的一针见血,自己的感悟便保守许多,若能加以突破,何愁论道不赢? 众人有感于萧厌礼的大道理,纷纷上前,打算帮忙摘除花苞。 却有两个倩影袅袅而来,“且慢,各位上手干活儿,还要我们作甚?” 第63章 唐喻心听这声音有些耳熟,抬眼一看,手上扇子顿了顿。 那是两个身穿仙药谷常服的姑娘,不戴配饰,脂粉浅淡,为了方便做工,还用头巾将满头青丝尽数绾起。 虽说穿得朴素简单,却难掩二人的天生绝色,倒像是雨后桃李,浮华尽褪,多了好几分别样的天然和纯真。 唐喻心只觉眼前一亮,“采薇,霜霜?” 这正是先前那两位东海美人。 她们也不专对唐喻心一人,朝着众人方向略一屈膝,便目不斜视地走到牡丹花下,专注地掐起花苞来。 先前她们围着唐喻心转,极尽讨好,如今却当这个男人不存在。 唐喻心一改先前的退避与搪塞,反而自己凑过去,“采薇,霜霜,你们怎么做起粗活来了?手疼不疼?” 两个姑娘不看他一眼,“唐公子,当今留给我们这种人的,什么活儿不粗?” “我们跟着阿容小姐,不用在男人手上讨生活,不知道有多踏实。” 见她二人一心扑在劳作上,众人自觉碍手碍脚,也便跟随齐雁容去别处游赏。 唐喻心一步三回头,神情颇有些怅惘,萧晏拍他一下,“别看了,她们眼里如今没你。” “是啊……”唐喻心微微一叹,又摇起折扇,“我说什么来着,美人如花,忽然有了性格,真是光彩照人。” 关早凑过来:“唐师兄受了情伤了,那去把她们追回来啊。” “我不收她们,和喜不喜欢,关系不大,即便齐家妹子不要,我也会安置到别处。”唐喻心回头再看一眼,已是释然,“她们如今这样,倒是不错。” 此间奇花处处,玉簪素白,山茶绯红,鸢尾幽蓝……大片大片的色块,铺满整个花田。 众人聚在一起看了片刻,又三三两两,分开游览。 陆晶晶牵起齐雁容的手,眼角眉梢全是佩服,“我原以为自己了不起,如今看来,你在这仙药谷独当一面,还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让她们学会自食其力,你才是真正的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也是坎坷过,才想着渡人渡己。”齐雁容微微一叹,“如今女子越发艰难,要么守着个男人,要么守着块牌匾,我……不喜欢这样。” “是啊,世道不同了……”陆晶晶回忆往昔,轻轻摇头。 从前仙门不是这样。 那时天地灵力充足,仙门百花齐放,女修也渐渐多了,她们扶危救困,勤于修炼,样样不输男子,有些宗派甚至还出过女掌门。 可是随着灵气日渐稀薄,仙门魔宗爆发大战,双方元气大伤,数量较少的女修更是死伤殆尽。 也因为灵气愈发有限,各大宗门趋于保守,被以掌门或长老为首的家族把持,外姓弟子难于出头。 江南各家不断谋求其他路径,神农山百里家从医,南洞庭徐家入仕,桃花渡孟家经商。 北境宗门还在苦守仙门根本,规模也大不如前。 在这背景之下,仙门中的女子身影更加罕见。 崔锦心倒是难得的修为中上者,却早早被一块牌匾绑住,陷在深宅大院里,荒废半生。 “不管什么世道,也要谋求出路。”齐雁容道:“晶晶,我打算整合谷中典籍,重启仙药谷的修习,贩卖丹药只能敛财,不能守家。” 仙药谷一心扑在商路上,最后只能任人拿捏,她要改变这个困局。 “好志向!”陆晶晶满眼认同,“若有哪里需要帮衬,我尽力相帮!” 两个姑娘聊得热络,一树丁香后,传出轻轻的咳嗽。 她们上前一看,只见萧厌礼靠在花树下,正闭目养神。 觉察到动静,他睁眼看来。 齐雁容关切道:“萧大哥可是逛累了?” “没睡好。”萧厌礼为避免误会,再作补充,“我向来失眠。” 陆晶晶道:“原来如此,萧大哥看起来心事重重,若能放下些,睡眠会改善不少。” “但愿,有放下的那天。”萧厌礼守株待兔,自然不会只聊些闲话,“近一个月难得的安睡,还是被巽风放倒那次。” 陆晶晶不明就里,“巽风穷凶极恶,你竟还能在他手底下安睡?” “他放出一股迷烟,我嗅了之后,一觉睡到天亮,醒后浑身舒畅,竟无一丝不适。” 齐雁容闻听之后,略略一想,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瓷瓶,“萧大哥说的可是这个?” “正是。” 陆晶晶接过来细看,只见封口木塞极其严密,她正待打开,却被齐雁容拦下。 “晶晶不要,这个叫做弹指梦,乃是先前云夫人心悸失眠,云冬宜为她精心配制,只消嗅一口,即刻陷入沉睡。” 陆晶晶忙还给齐雁容,“那还是算了,我现在还不想睡。” 齐雁容倒也大方,随即递给萧厌礼,“既是萧大哥失眠,便拿去用,这全是温补药物焙出的烟雾,与人有益无害,无论吸多少,都能立时入梦,区别只在睡眠时长罢了。你每夜浅浅一嗅,将瓶口原样塞好,能用很久。” 萧厌礼接过,道了谢,终于说出自己真正的疑问,“可有解药?” “还没有。云冬宜本在研制解药,近来仙药谷接连出事,进度便耽搁了。” 萧厌礼点头,意味深长地叮嘱,“论仙盛会在即,到处人多眼杂,这药流通出去,怕会惹来麻烦。” “萧大哥说的是,不过请放心,弹指梦药性太强,如今仙药谷只作防身之用,绝不向外售卖。” 临近午时,众人逛罢花田,便各自分道扬镳。 不知怎的,萧厌礼自打和齐雁容叙话之后,眉宇间阴霾稍散,不时远眺云海,嘴角隐约有所上扬。 像是心情大好。 萧晏便好奇:“哥和晶晶阿容聊了什么,这么开心?” 萧厌礼收整神色,“没什么。” 萧晏收了声,心中不免有些郁郁。 自己鞍前马后嘘寒问暖,却不如两个妹子讨他喜爱,也许……这是所谓的异性相吸? 萧晏想不明白,明明男儿之间,该更无话不谈才是,为何兄长却反过来。 他又不禁遐想,若自己不是男身,而是萧厌礼的亲妹子,是不是他对自己的态度,会更好些?那些深厚的手足之情,便不用积压在心里了? 但随即,萧晏反应过来,险些给自己一个嘴巴。 他堂堂剑林大弟子,竟为了区区琐事争风吃醋,甚至还卑微到幻想成为萧厌礼的妹子? 真是可笑。 专心御剑,断不可再胡思乱想! 萧厌礼见萧晏瞬间低落,甚至心不在焉,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飞鸟。 在他的印象中,当年的自己不至于因为别人一两个冷脸,就耿耿于怀。 大抵是昨夜饮酒过量,气血上头,才影响了心境。 萧厌礼毫无安慰的意思。 他也并不想让萧晏知道,今早他不是出门散心,而是潜入仙药谷的库房,神不知鬼不觉,取走了二十余瓶没有解药、没有对手的弹指梦。 足够用很久。 转眼进入五月,蔷薇遍山,荷尖初探。 论仙盛会近在眼前,萧晏思来想去,前往蝶峰找了一趟陆晶晶,好言劝说,要她别去大琉璃寺。 果然,陆晶晶如同听了极其荒诞的笑话,“为什么啊大师兄,三年一次的盛会,我为何不能去?” “齐家父子诡计多端,我担心他们对你……” “对我什么?” “没什么……总之,我不建议你去。” “哎呀大师兄,我远远避开他们就是了,何况那是在大琉璃寺,仙门八大派都在,他们还能翻了天吗?” 论仙盛会三年一次,今次又格外热闹,陆晶晶打定主意,非去不可。 萧晏劝说无果,又不能把梦中所见说给她听,只得作罢。 论仙盛会前七日,一行人出发前往汴州,提前抵达,也好早些熟悉环境。 大琉璃寺地处汴州平原地带,四通八达。 因大小建筑尽是琉璃金顶,故而得名。 众人御剑而来,但见一片金光被绿野围在中央,犹如绿海托衬莲台,和汴河的粼粼水波辉映,尽显古刹风范。 因事前登记在册,为首的又是掌门陆藏锋,众人进寺畅通无阻。 大琉璃寺还算周到,并未因为剑林没落有所看轻,直接分了一整所园舍。 除开放的前殿之外,其余客舍、内寺等地都被护寺大阵罩着,因而各人手里也都得了块腰牌。 黄昏时分,神霄门唐家到了,作为同在北境的老邻居,陆藏锋自去和掌门唐潜心叙话。 唐喻心无所事事,也便来寻萧晏几个,“这儿的泉池不错,我预定了般若池,你们先去泡着,听说百里也刚到,我去把他叫来。” 关早一百个愿意,还不待萧晏应承,已经跃跃欲试,“那走吧大师兄,我早听说大琉璃寺建在泉眼上,池子里的水温润如玉,治病强身!” 第64章 祁晨笑他:“关早师兄,温润如玉能拿来说温泉水么?” “嗐,不管啦,咱们走啊!” 他二人勾着肩率先而去,萧晏便询问萧厌礼的意思。 “不去。”萧厌礼转身便走。 大琉璃寺的泉池,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泡,身份和定钱都要给足。 萧晏满心想让萧厌礼感受一番,试图再劝,“哥,千载难逢,不如还是——” “说了不去!”萧厌礼断然回绝,眼中竟是显出愠色。 “那你……早些休息。 ” 萧晏讨了个没趣,也不知他为何突然激动,顿了片刻,叹息着去了。 萧厌礼回房,将门窗紧闭。 屋内有寺里小沙弥送来的一桶热水,如今天气渐热,身上又沾染风尘,的确得擦洗一番。 他将热水倒在盆中,然后缓缓解开自己的前襟。 一盏青灯,照着桌案上新磨的铜镜。 镜面昏黄,朦胧映出萧厌礼赤1裸的上身。 虽是清瘦,却皮肉紧实,薄肌撑着一身苍白肤色,使得前胸后背的各类疤痕,分外显眼。 先前脸上那浅浅一道,萧晏尚且念念不忘,一定要亲手涂抹药膏,亲眼看着痕迹完全消失,才算放心。 若是有朝一日,萧仙师发现这幅和他一模一样的躯壳上,密密麻麻全是渗人旧疤,岂不是要嫌恶到当场自尽? 萧晏一行循着唐喻心话里的指引,来到一处名为“般若池”的温泉。 却不料,有人先了他们一步。 两位身穿水蓝衣裙的女子,一左一右地搀着齐秉聪,后者懒懒朝他们看一眼,面露嘲讽,“莫非先定下般若池的,就是他们?” 对面的僧人年纪轻轻,已是慈眉善目,“是有那几位同道,还望齐少主,移步隔壁伽蓝池。” “若说别人,还好商量,他们……呵。” 此时冤家路窄,齐秉聪分毫不让,“我的定钱加三倍,就要般若池,那帮穷酸货还是滚出去的好,白瞎了一池温泉。” 关早气笑了,过去便怼,“仗着有几个臭钱,装什么,我剑林名扬天下的时候,你齐家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里赶尸呢!” 齐秉聪勃然大怒,小昆仑从无名小派爬上来,最忌讳别人揭短。 当下推开其中一个女弟子,拔剑便往关早面门招呼。 关早也不惯着,拔剑回击。 双剑相冲,却没有预想的撞击声。 那僧人一手捉着一把剑身,依然是轻声细语:“佛门重地,请二位不要喧哗。” “放开,我堂堂小昆仑少主,区区一个无名小子,我杀得起!”齐秉聪用力抽剑,却被对方攥得纹丝不动。 关早却出现讶然之色,不可置信地看看那僧人完好无损的手,又朝萧晏看来。 萧晏便忙上前一步,“不知这位小师父,如何称呼?” 那僧人气定神闲地回萧晏:“贫僧法号常寂。” 萧晏猛然想起,大琉璃寺今年新晋的监寺就叫常寂。竟是如此年轻,不看那身浮光的袈裟,他险些以为对方只是个小沙弥。 萧晏慌忙施礼:“原来是常寂大师,我师弟年轻莽撞,还望大师海涵。” 关早也跟着连声道:“是我草率了,得罪、得罪!” 常寂也不纠缠,即刻撒开关早的剑,又询问齐秉聪:“齐少主如何?” 齐秉聪咬牙:“我也不打了。” 随即,他的剑锋也被松开,重获自由。 常寂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齐少主,请去伽蓝池。” 齐秉聪紧抿着嘴,目光一一扫过萧晏和关早,当初自己九死一生,少不了这二人推波助澜。 他恶从胆边生,提剑又朝着关早猛刺:“给我死!” 关早面色一沉,也再次提剑相迎,却听风声呼啸,一把折扇陡然从另一处方向打来。 齐秉聪的剑被打偏,虎口一痛,剑柄便脱了手。 两个女弟子忙不迭去捡,齐秉聪带着怒意看去,嘴里骂着:“哪里来的杂——” “碎”字还没出口,便硬生生被他扼杀在口中。 唐喻心将折扇召回手中,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齐秉聪见着是他,高昂的头已然低垂下去,“见、见过唐师兄。” “担不起。”唐喻心在萧晏等人身旁站定,再问他,“方才听说,你要跟我抢这个般若池?” “小弟不知是唐师兄所定……误会误会,唐师兄请慢用。”齐秉聪难得做低伏小,拽起两个女弟子快步离开。 那常寂面色始终不变,和善地朝他几人点点头,也随齐秉聪去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关早呼出一口气,“齐秉聪那个混蛋耀武扬威的,连监寺的面子都不给,看到唐师兄,倒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 “我若不姓唐,你再看呢?”唐喻心嗤笑一声,朝院门招了招手,“瞧见没有,你救了个什么货色。” “门规如此,我也没辙。”一人摊着手,自门外无奈现身。 他身穿茶色窄袖长衫,颈上挂了个项圈,其下坠着个银色小方盒,当中时常会存放些正在研制的丹药,便于拿取。 萧晏勾起嘴角,招呼道:“百里,许久不见。” 这才明白,难怪同为江南仙门,南洞庭徐家和桃花渡孟家还在路上,百里仲却已先到了。 原来他这几日一直在东海,为齐秉聪救治。 有这位妙手神医坐镇,齐秉聪能迅速恢复,也不奇怪。 众人短暂地寒暄罢,即刻进入般若池,各自更换浴袍,开始享受温泉。 四面竹林松柏,这十丈见方的泉池围起来,又有白雾氤氲,几个大男人一起泡在池子里,也不觉尴尬。 关早还在为齐秉聪的事耿耿于怀,“要我说,就算百里师兄要救他,也不该让他好这么快,多疼两天,疼死他才好!” 萧晏笑着摇头,“罢了师弟,何苦为难百里,神农山有训,仙门必救,邪修不救,他怎好违背。” “一来是门规。”百里仲解释得认真,“二来,我头一遭见到那种形状的伤,没忍住。” “你还真是疯魔。”唐喻心拿水撩他,“如今看来,你救得不错。” “还是慢了,我计划一个月便能恢复好,现如今却还有疤痕未消。” 众人不禁对百里仲的追求咋舌,不仅要救命,连一丝痕迹都不叫有。 萧晏赞道:“性痴者志凝,艺痴者技良,百里有这痴性,何愁医术不精。” 关早凑过来:“师兄,你说的两句,是什么意思?” “是说人要专注,才能成功。” “哦……有道理,大师兄你下次直接说白话就行,太高深的我听不懂。” 萧晏望着他纯净的双眼,觉得有必要向师尊提议,以后师弟们年岁渐长,今后需得请个夫子来,专门敦促他们看看书,开开蒙。 但如今说这些,还太远。 当务之急是,关早未能突破“天光乍破”第五重。 其实从仙药谷回来那二十余日,关早一直在闭关。 如今祁晨无恙,他全身心投在修习上,却依然没能更进一步。 “天光乍破”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奥义佶屈,需要十分专注,牢记于心,苦思冥想,反复演练,参悟全在一瞬间。 如同长夜乍破,天光骤来。 没有捷径可走,全靠专注,专注到“痴”。 萧晏借机敲打关早:“师弟,你若能像百里一样专注,不愁突破不了第五重。” 关早自我评判,近来的确不够专注,“我想着论仙盛会越来越近,愈发不能静心,怎么办啊大师兄,我要是能突破第五重,第二轮前三一定稳了。就算论道不行,我也能进决战。” 祁晨好言宽慰:“关早师兄别着急,如今在大琉璃寺,听着暮鼓晨钟,你再沉住气练练,说不定就突破了。” 闭关那么久都不行,来大琉璃寺三五日就可以了? 关早自己都不信,“……我看难。” 众人边泡边叙话,等从般若池出来时,已是星斗漫天。 萧晏泡得热气蒸腾,没有立时回房,而是在院前的水池边,面朝房舍坐下,吹着夜风降温。 池中睡莲三三两两地开着,或红或白,阵阵幽香沁人心脾。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觉得体温降了些,正待起身回去,却忽然发现池水有些异样。 萧晏警觉起来,保持原样坐着,不动声色地细看水面。 微风拂过,但见层层波纹中,有个细瘦人影,正站在屋檐下,朝这边看来。 虽说池中影像晦暗不明,可那冷淡幽深的眼神,别人身上没有。 是萧厌礼! 萧晏心里猛跳,他竟是在专注地望着自己,一眼不眨。 萧晏喉中不自觉咽了咽,他不敢动一下,生怕被前方的萧厌礼察觉。 他将浑身力气都放在眼睛上,仔细观察水中的萧厌礼,但见对方目光定定,看的似乎不是他的脸,而是…… 第65章 看他坦露的上身。 ----------------------- 作者有话说:性痴者志凝,艺痴者技良。 原句: 性痴,则其志凝。 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 ——出自清·蒲松龄《聊斋志异》 思来想去还是解释一下哈,们大萧绝对不是圣母,他只是要祁晨狗带得彻底一点,别死了被人各种缅怀,那才膈应。 第41章 众人小聚 最初, 萧晏还打算以兄长关心他的伤为由,在心里替萧厌礼解释。 可他自己都不信。 他正对萧厌礼,而那道邪修砍出来的刀伤,在他后背。 那他的前胸空空如也。 除了还算精炼的皮肉, 还有什么好看? 萧晏想到这一层, 猛然顿住, 胸口开始微微起伏。 莫非兄长真是在看自己的…… “大师兄还不睡?” 萧晏浑身一震,忙回头看。 祁晨顶着星光缓步走来,脸上满是歉意:“对不住, 惊扰大师兄了。” 萧晏没有作答, 立刻回身看向檐下。 方才萧厌礼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仿佛水中映出的那个人, 只是一抹幻影。 祁晨好奇道:“池中有什么, 大师兄看得那样专注。” “还能看什么, 无非是那几朵莲花。”萧晏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略一回思, “你方才,没和关早师弟一道回来?” 若没记错, 从般若池出来,他还忙着和唐喻心、百里仲客套送别,祁晨和关早则是先一步离开。 “我让关早师兄趁着经脉舒畅,回来静坐参悟了, 我独自散心到现在。”祁晨也不想多作解释, 微笑着指指自己房门,“大师兄若是嫌热,不如来我房中坐坐,我给你泡一壶荷叶茶, 清热解燥。” 萧晏警惕起来,“不必了,我睡前不习惯喝茶。” 他说着便起身,系好衣衫,头也不回地朝房门而去,“早些睡吧。” 身后的祁晨愣了片刻,才应了一声,无言地回房。 萧晏进屋关门,眼神已经不带几分温度。 他再无暇细想萧厌礼,此刻满脑子都是梦境所见。 数月来,那一幕幕如同烙印,被他翻来覆去地想起,此时尤为深刻。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在此之前,还以为祁晨从鬼门关走一遭,心境会变一变。 师门对祁晨精心照料,关早更是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伺候床前,一度还要为了他舍弃前途。 桩桩件件,依然没能感化他。 萧晏定了定神,再一条条梳理那些零碎的梦境。 论仙盛会的一系列噩梦起始,便是在这几日了。 也许是一壶荷叶茶,也许是一杯酒,又或者是一块糕饼…… 因与祁晨过从甚密,萧晏自己也不能确定,那诡异的奇毒是被祁晨下在何处。 总归,盛会前夕的某日,他白天还好端端的,可到了夜间,身上便莫名燥热难耐。 随后心跳加快,意识模糊,一种恐怖的冲动开始操纵他。 他浑浑噩噩打开房门,齐秉聪如同计划好的一般出现。 那时因为齐家在桑河镇上的计谋成功,他们并未撕破脸,齐秉聪状似关心他的身体,以就医为由将他连哄带骗地拽走。 东海多的是烟花柳巷,小昆仑附近亦然。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马车拉到一处青楼,里面鸨母率领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迎过来,声势浩大地将他簇拥进门。 他被药性催得难受,一时推脱不得,等到几只纤纤玉手将他衣衫褪去,身上见了凉意,才终于恢复几分神智。 好在现场没什么高手,他撑着一丝清明挣脱众人,夺路而逃,直奔园中的荷塘。 他泡在水中,生生挺了半宿,才踉踉跄跄回到小昆仑。 本以为就此了结,诡异的是,那药性竟如蛊毒一般,昼伏夜出,定期发作。一到夜间,他便又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但是,尽管他自此紧闭门窗,躲在房中独自忍受,那晚进青楼的场面也已被多人目睹,很快传得沸沸扬扬。 世人自是对真小人嗤之以鼻,更痛恨的却是“伪君子”。 起码真小人坏得堂堂真正,“伪君子”的背后,却是对世人的愚弄和戏耍。 萧晏先是调戏崔锦心,再是剿灭邪修不力,如今又堂而皇之狎妓,已然超出“伪君子”的范畴,装都不装,直接成了衣冠禽兽。 盛会期间,各方人士齐聚东海,一时间,声讨他的文章层出不穷,很快传遍大江南北。 因此,他后来被污蔑奸1杀陆晶晶一事,外人十之八九深信不疑。 他被送往隐阳牢城羁押时,不知有多少人跟在囚车外面,将手中的菜叶砖瓦悉数砸来。 那光景,无异于阿鼻地狱。 待梳理完这些脉络,萧晏起了一身冷汗。 他对自己第无数次重申,接下来要一万个小心,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碰都不能碰。 次日,萧晏便以清修为由,闭门不出,连见萧厌礼的心思都淡了。 他的确在暗暗修习,势必要一雪梦中耻辱,夺得魁首。 此举大大激励了关早,他也紧跟着关门闭户清修起来,但心境未变,一天下来,依然没什么用。 萧厌礼算算日子,如今清虚宫正在巡视隐阳牢城。 越是重要会事,玄空便越谨慎。 这本没什么不对,只是这一来,他便不好前往,只好先在寺里枯等。 好在萧晏那边还算省心,不出门,自然也不会倒霉。 但第三日,南洞庭和桃花渡的人到来,萧晏便不得不再露脸。 再见着萧厌礼,他开口第一句便是解释自己的深居简出,“哥,我这两日想静下心来,专心备战,所以……” 萧厌礼竟是难得给他个正眼,鼓励道:“多闭关修习,拔得头筹。” 短短一句,萧晏却像受到莫大的鼓舞,声音都清亮了,“放心,我必当全力以赴!” 看他胸有成竹,萧厌礼的心情无法言说。 夺得仙门魁首的名号,是他毕生之愿,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去达成。 唐喻心在寺里斋堂订下最敞亮的雅间,虽都是素斋果酒,却也精巧可口。 众人见了面,落座边吃边聊。 仙门八大派除清虚宫之外,其余七家齐聚。萧厌礼和天鉴都是寡言少语之人,但气氛热络,他们在一旁只听不说,也颇为和谐。 孟旷说起汴河水系发达,鱼群如织,打算餐后去钓一竿。 唐喻心竟是难得感兴趣,“钓鱼甚好,老孟教教我。” 萧晏奇道:“你不是不喜欢这些?” “本来不喜欢,来寺里住两日,就不同了。”唐喻心夹一筷子嫩豆腐,愤愤地咽下,“我要吃鱼,吃肥鱼,我要去钓两条来打牙祭!” 众人都忍不住笑。 天鉴冷哼一声,“禅宗净地,真是失礼。” 唐喻心好整以暇,“我就地烧烤,绝不踏进寺院一步。” 孟旷微微摇头,“垂钓绝非易事,要做好通宵达旦的准备。” 徐定澜也不禁笑道:“常言说,钓鱼钓鱼,十钓九娱。孟师兄是为了修身养性,乐在其中,若奔着鱼获而去,反而失了意趣。” “钓鱼,却不为钓鱼……”唐喻心挑起眉梢,“有意思。” 他说罢,嘴角依然含笑,正待拉关早说两句,却被一阵谨小慎微的敲门声打断。 此时该到的人,俱已在场。 来的会是何方神圣? 因不想被人烦扰,此间并没有侍候的仆从。 唐喻心示意众人坐着,自己起身去开门,一瞧见来人,他神态稍敛:“你来作甚?” 众人一瞧,来的竟是齐秉聪。 他身后还跟着两男两女,男弟子每人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食盒,女弟子则是各自捧着硕大的酒壶。 齐秉聪朝着唐喻心和门内先后拱手,“唐师兄,各位师兄,小弟听闻大家在此畅饮,特地带了两瓶东海的沧浪醉,连同几样硬菜一起送来,陪各位尽兴。” 关早正待发作,唐喻心抬手制止,自己对齐秉聪道:“我们宴至尾声,不用人陪,寺中也不便饮酒吃肉,你还是拿走吧。” 齐秉聪也不推搡,忙对那几个弟子摆摆手,“拿走拿走。” 随即堆起笑脸,便要进门。 唐喻心拦在门前,纹丝不动,“做什么去?” “唐师兄,我们这些大宗派平日里难得一见,趁着论仙盛会,咱们多聊几句啊。” 徐定澜听不下去,“我们不过是故友重逢罢了,跟宗门无关。” “就是就是。”关早连声附和,“何况你小昆仑,算什么大宗派?” 齐秉聪别人不敢惹,对关早倒是不假辞色,“那也比你剑林强,一帮子穷鬼破落户!识相的赶紧滚,占着茅坑不拉屎!” 第66章 “够了!”天鉴一拍桌案,愤然起身,“我先失陪。” 齐秉聪还当天鉴是对关早贬低小昆仑的话不满,待天鉴一出门,便凑上前,“堂兄,剑林着实可恶,你看……” 哪知天鉴目不斜视,一把将他推开,扬长而去。 这是在场唯一和齐秉聪有些关联的人,他怎能轻易放过,紧走几步试图跟上,岂料天鉴一走到檐下,便飞身上剑,顷刻远去。 齐秉聪碰一鼻子灰,身后又传来唐喻心关门的声响,登时气急败坏。 他在东海横行惯了,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但除了剑林之外,其他几家他一个也不好得罪,只能窝着火回去。 几个弟子噤若寒蝉地跟在后头,心里清楚自家这个霸王,少不得要大发雷霆。 果不其然,出得斋堂大门,齐秉聪反手就将他们手中的食盒掀翻,酒壶摔烂。 等泄完了愤,他整整衣袖,指着一地狼藉吩咐,“收拾了,省得大琉璃寺来寻晦气。” 弟子们忙应道:“是,少主。” 待齐秉聪悻悻而去,其中一个女弟子一脸愁苦,“又有的忙了。” 一个男弟子道:“少主这回只砸东西,没砸我们,可是该烧高香了。” 另一个女弟子轻声道:“你们去歇着吧,我自己打扫。” 那男弟子还有些过意不去,“青雀姐,你一个人干得来吗?” 另一人却道:“青雀姐从小干农活儿,这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我可以的。”那女弟子点头,“去吧。” “好,谢谢青雀姐!” 其他三人如释重负地跑开,将满地沾染泥灰的精致糕点和大鱼大肉,全留给那女弟子。 她无怨无尤地蹲下,埋头收拾起来。 雅间内,众人也有些扫兴。 因近来小昆仑连出丑闻,大家照顾天鉴心绪,话里话外避免谈及此地,却不料齐秉聪硬凑上来碍眼。 又听见外头传来摔打的动静,唐喻心冷笑:“多半是在这碰了壁,出去拿东西撒气,不用理他。” 如今没了天鉴,徐定澜终是一吐为快,“这小昆仑起于微末,不思养德积善,反而钻营跋扈,幸而不在仙门八大派之列,否则我羞与为伍。” 缄默多时的萧厌礼,极其突兀地接道:“或许,他们正想跻身入列。” 说得众人皆是一愣,唐喻心很快便嗤笑,“仙门八大派由来已久,想进来,他能挤掉哪个?” 其余人等也有笑的,萧晏却是沉思不语。 梦中所见,剑林垮了,小昆仑可不就顺理成章的,成了第八大派了? 祁晨起身,一头给众人挨个斟酒,一头言笑晏晏,“唐师兄此言差矣,别说小昆仑够不够格,即便它能进来,何不再称仙门九大派,非得挤掉谁么?” 他说罢,酒也尽皆斟满。 “说的也是,不过九大派拗口,还是别了。”唐喻心顺势举起酒盅,势要将齐秉聪打断的气氛续上,“来来,干了。” 众人纷纷去取自己的酒盅,萧晏亦然。 但他刚准备喝,突然意识到,这杯酒是祁晨倒的。 因是唐喻心开的宴,他也算是半个主家。入席以来,要么是他亲自倒酒,要么便是众人自己倒,还不曾经过祁晨的手。 萧晏这略一踟蹰,众人已然饮罢。 祁晨只盯着萧晏,笑道:“大师兄,我们都干了,你也快些啊。” 这一催促,萧晏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明显。 萧晏想,该如何装作不慎,将这杯酒打翻在地,才不会被看穿。 这时,坐在他左侧的萧厌礼取了筷子,去夹右侧偏远的那盘豌豆糕。 往回收时,似是没控制好,筷子顶端猛然敲在萧晏的手背上。 瞬间,萧晏手中的酒倾洒而出,前襟尽湿。 -----------------------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又一年,祝客官们新年快乐,2026一定暴富! 第42章 侍女青雀 “是我不慎。”萧厌礼不紧不慢, 搁下筷子,取出随身手帕为萧晏擦拭。 一切举动,自然而然。 萧晏只当这是个再小不过的意外,当下心里一松。 兄长自然不会知道那杯中可能有什么。 但这一无心之失, 恰好为他解决了一桩难题。 大概, 这便是手足之间的心有灵犀。 萧晏接过萧厌礼的手帕一面自己擦着, 一面起身,“你们继续,我回去更衣。” 众人都起身目送, 唐喻心还道:“快些回来, 酒还多呢。” 萧晏满口答应, 萧厌礼也便离席, 同他一起走。 他们两个出门时, 不约而同地再看一眼席上。 只见祁晨已率先落座, 眼神发直, 似是有些怅然。 看样子是计划不通, 心里不大畅快。 二人不动声色,待要各自转身, 视线却在半道上相撞。 他们一愣,本能便去拉属于自己这一侧的门扇,无心插柳地合力将门关上。 萧晏画蛇添足地解释一句:“我关门。” 萧厌礼:“……一样。” 萧晏便没了二话,他怕多说一句, 就会暴露自己的郁结。 今日乃是祁晨的第二次尝试, 当真执着。 怕是一定要致他于死地才甘心。 而萧厌礼之所以跟萧晏一起离开,也是因为,他怕再多留片刻,会忍不住将邪气重新打回祁晨身上。 他望着眼前萧晏的背影, 面色不善。 祁晨已经开始对萧晏下手了。 而这个蠢物,还笑呵呵地打算喝那杯酒。 他二人一个不想让对方知道太多,一个又嫌恶对方知道的太少,一前一后闷声走着,静得出奇。 直到视野中出现一幕场景。 虚空中酒气弥漫,斋堂外面的林荫小道上,蹲着个身穿水蓝衣裙的女子。 她手中拿了一块抹布,正仔细地擦拭地砖。 身旁还放有两个木桶和一个水盆,其中一个木桶装着泔水样东西,另一个则是装着还算完好的糕点和肉品。 她动作相当熟练,已擦拭到最后一小片,觉察到有人来,抬头看一眼,忙后退些许,“二位小心脚下,从这边走。” 萧晏和萧厌礼便从她留出的空地经过,从眼前所见已然猜出,这便是齐秉聪留下的残局。 萧晏不由止步,问她:“就你自己,没个帮手?” 女子头也不抬,“也并不难,这便擦好了。” 说话间,果然她收了抹布,扔进水盆中。 萧晏只觉这女子做得细致,“你将这泔水分类存放,可是大琉璃寺的规矩?” “……不是。”女子似乎不愿多说,低低回了一句,便去端水盆。 可是还有两只桶,她双手端着水盆,已不便再拿。 “我帮你。”萧晏说着,已经将装了泔水的那桶拎在手中。 女子道:“放下吧公子,奴婢再拿一趟就是了。” “无妨,不过几步路的事,走吧。” “……谢谢。” 许是不想多言,又许是不善言辞,女子终究不再推拒。 萧厌礼便去拎另一个干净些的木桶,她见状忙道:“不必,那个……先放着。” 萧晏和萧厌礼对视一眼,都不明白,留下这个桶做什么。 但既然女子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便照办。 为防碍着别人过路,萧厌礼还将木桶放在道旁的松树后面,女子见状,似是松了口气,低头垂目朝斋堂而去。 路并不长,几人很快将水盆和木桶送进灶房,女子还去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冲洗了水盆,冲僧人们道了谢,这才退了出去。 她像是怕被萧晏和萧厌礼跟上,一出门便跑得飞快,回到方才的位置寻到木桶,拎起来,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原本,她不想让人跟着,该识趣才是,但她的行为太过蹊跷。 莫非齐秉聪又要耍什么伎俩? 萧厌礼当即追了上去,萧晏略一迟疑,也匆匆跟上。 因女子脚步极快,萧厌礼又有意收敛身形,二人一时只能远远地瞧着她的背影。 但好在路程不远,她很快便到达临近斋堂的大琉璃寺偏门。 大琉璃寺香火极旺,素日不限香客,只要携带一束香,即可进入大殿朝拜,从寺里出去自然更无限制。 女子提桶穿过人流,直奔外头的石狮子。 三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正坐在石狮子投射的阴凉底下,百无聊赖地给对方抓虱子。 萧晏和萧厌礼藏身偏门后面,旁观女子将木桶里的吃食给一一分发,小乞丐们手中、嘴里很快塞满。 他们都有些意外,小昆仑宁可“朱门酒肉臭”,也不管“路有冻死骨”,齐秉聪又怎肯将自家残汤剩饭施舍出去,他曾有言:“那些猪狗一样的贱民,怎配跟本少主吃得一样?” 没想到他手底下,竟还有人背着他做善事。 第67章 虽说那些吃的被打落在地沾了灰,却能让小乞丐们少饿一顿。 也难怪这女子谨慎,原来是不想被齐秉聪知道。 小乞丐们吃得欢快。 “谢谢仙女姐姐,又来给我们吃的了!” “姐姐穿蓝色真好看,好像是小昆仑的人?” “就是小昆仑,颜色一样的。” 女子沉默片刻:“……我不是。” “那姐姐是何处的仙人,我也进仙门好不好!” “我也要我也要!” “姐姐带我们进仙门吧!” 小乞丐们不住地起哄,女子却始终一语不发,头都不曾抬一下。 她收起空了的木桶,急匆匆跑回寺庙,甚至都没发现一旁站着的两人。 这许久,甚至旁人都没能看全女子的脸——她将头垂得太低,仿佛卑微至极。 小乞丐们犹自失落:“算了,听说小昆仑的地砖都是金子做的,哪里看得上我们。” “虽说七宝仙宫已经烧没了,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咱们真得要一辈子饭喽。” 正当此时,一只手伸他们面前,上头搁着几枚碎银。 小乞丐们一抬头,对方的轮廓晒在日光底下,他们看不清此人长相,只见他一身衣袍白得耀眼。 他们不敢去对方手里拿,怕自己手脏被嫌弃,从前都是别人将铜板扔地上让他们捡,这一来倒不知如何是好。 对方看出了他们的无措,温和道:“无妨,直接来拿。” 他们才在自己并不干净的衣服上狠蹭几下手,轻轻拿取。 “你们想进仙门?”那人问。 他们眼睛亮了亮,但想到先前许多次碰壁,只敢发出细若蚊吟的几声“嗯”。 那人便笑,“声音这么小,到底想是不想?” 看他的意思,像是有戏,三个小乞丐忙重重点头:“想!” “好。”那人也点头,果真没让他们失望,“待论仙盛会结束,你们在此等我。” 萧晏接济完小乞丐,回到偏门时,一身白衣仿佛写满了高风亮节。 他向来乐善好施,也不打算借此沽名钓誉,但不知怎的,今日竟不如往日从容。 他匆匆而去,匆匆而回,仿佛急于在萧厌礼面前展现善举,更急于听到萧厌礼对他的认可。 “哥,那几个孩子孤苦可怜,我想推荐他们进剑林。” “嗯。”萧厌礼没什么表情,抬脚便走。 萧晏没得到想要的反应,不死心地快步跟上,“哥,我收他们为徒如何?” 萧厌礼也只是脚步微顿,“……随你。” “哥你觉得,我能不能教好他们?” “不懂。” “……” 萧晏再没了言语,好像一腔热血,全渗进了棉花里。 可很快,他瞧见一个细节。 萧厌礼的袍袖下面,盖着两只紧攥的手,似乎用了十分的气力,捏得拳头微微发抖。 萧晏陷入思考。 兄长那般捏着拳头,能是在忍耐什么? ……懂了,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里却正被兄弟的大义举动震撼到心潮澎湃。 的确,萧厌礼是在忍耐。 但他是在忍耐满心的不甘。 若夺舍成功,此刻顶着这幅躯壳,光明磊落行走于世的,便是他了。 此生即将逆转,而他只能旁观,且一头旁观,一头还得继续帮萧晏逆转此生。 ……着实不甘。 回到客舍,萧厌礼正待撇下萧晏直接回房,却见萧晏还没进门,瞧着四下无人,便迫不及待地解前襟。 “……你做什么?” “前襟黏湿,忍不得了。”萧晏口中说着,顺势一拽,领口敞开。 锁骨周遭的皮肉干干净净,连个针尖大的伤疤都不见。 这幅身体和这个人一样,未经沧桑磨难。 萧晏一手扇着领口缓解不适,一手开门,再抬头看时,发现萧厌礼站在隔壁的房门前,正定定地望着自己颈下……的皮肉。 二人目光稍一对视,萧厌礼立时扭头,进屋关门。 萧晏一时忘记去跨门槛,停在原处愣神。 若说兄长对他人品的欣赏,还能忍一忍,那对他身体的欣赏,却是忍都不忍。 也许是忍不了。 同胞手足……这正常么? 萧晏将自己关在屋里,接着静修。 一开始,他心里还有些关于萧厌礼的杂念,但想到论仙盛会已没几日余地,自己还有不足,便很快摒除一切,全心参悟。 他本打算三日后再出门,却不料次日傍晚,又被琐事打断。 这回是齐秉聪亲自跑来敲的门,“萧晏你给我滚出来,一定要与我作对是吧?” 第43章 隐阳牢城 萧晏感到可笑。 虽说他和齐秉聪不对付, 但这几日自己闭门不出,又如何再结仇怨。 待要闭门不理,奈何齐秉聪动静极大,再闹到师尊那里, 反而不妥。 他只得推门而出。 外头好不热闹, 齐秉聪已被关早持剑隔开, 他本想发作,然而唐喻心、徐定澜、孟旷、百里仲四个随后匆匆而来,将他拦在一旁。 萧晏再看众人身后, 还有两个身着紫色常服的神霄门小弟子跟在后头, 因搀扶着一个伤者, 行动稍有不便, 被甩开一大截。 场面一时混乱, 萧晏忙让关早先说说来龙去脉。 “好嘞大师兄!祁晨师弟, 不用怕他, 自有大师兄为我们做主!” 关早见有了靠山, 一时底气更足,拽着祁晨便站到了萧晏身侧, 开始慷慨陈词。 原来,关早参悟一日无果,便拉了祁晨出去闲逛。 好巧不巧,恰好撞见齐秉聪在纵容门下弟子殴打一个年轻男子, 边打还边污言秽语地辱骂:“写的什么乱七八糟, 穷酸腐儒!”“狗东西,还敢跟本少主谈条件?” 祁晨本想绕道离去,奈何关早看不过眼,上前救人。 齐秉聪和关早也算冤家路窄, 这一来新仇加旧恨,当下便大打出手。 动静一出来,附近喝茶的唐喻心四人闻讯而来,徐定澜本只是跟着劝解,可是清风带起周遭的两片碎纸,恰好吹到他身上。 方才齐秉聪戏弄被打的男子,让他当场作诗,做出之后却看也不看,胡乱扯碎,随手扔了。 这破碎纸张,便是见证。 徐定澜接下碎纸,拼凑出部分字句,只读了一遍,便面色微变,亲自上前确认,是否真的出自男子手笔。 答案自然是肯定。 徐定澜的立场也从劝架,改为了救人。 对方都是几大宗门举足轻重的人物,齐秉聪不好造次,本打算忍气吞声地走人,关早却还出言讽刺。 就连祁晨也说了句:“我们大师兄此时闭关,若是他在,也不会袖手旁观。” 被这么一点,齐秉聪顿时暴跳如雷,矛头直指潜心闭关的萧晏。 也便有了萧晏开门时,撞见的一幕。 萧晏只觉自己冤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能被人闹上门来找茬。 可是比起梦中的冤屈,这些不值一提。 他面色微冷,“齐秉聪,小昆仑这些日子骂名在外,你不思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欺男霸女,长此以往,只怕三年后的下一届论仙盛会,还是轮不到你小昆仑。” 这话直指要害,齐秉聪再开口,便显得有些色厉内荏,“萧晏你放屁!唬谁呢!” 唐喻心悠悠道:“盟主不日就要驾临寺里,你不信邪,就尽管闹。” 齐高松的确千叮咛万嘱咐,让包括齐秉聪在内的小昆仑全员低调行事,齐秉聪本就收敛了许多,此刻又听见唐喻心搬出盟主,他当下把火气全窝在腹中。 “谢唐师兄提醒……走!”他一声招呼,率着一帮弟子悻悻离去,走之前还不忘剜一眼萧晏。 祸害一去,众人也便将那受伤男子围起来,百里仲亲自上手,查看男子伤势。 徐定澜先问他:“你感觉如何?” 男子还未开口,百里仲便先替他说了,“右手断裂,头脸水肿,小伤。” 男子刚吃过打,还有些懵,“这位仙家,手断了也是小……啊——” 随着他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百里仲已摆弄起他错乱的手骨。 那手法看似简单,如同揉捏面团,实则下手精准,轻重得当,须臾间,骨裂处被尽数捏合。 百里仲一手托着男子的断手,另一只手往袖中一摸,变戏法似的扯出一条纱布。 他将纱布在男子断手上一圈圈地缠,又抽空在地上捡两根枯竹枝,缠在当中做固定。 男子浑身冷汗涔涔,却似乎忘了痛,只顾去看百里仲行云流水的动作,“好手法,朝廷的御医,不过如此了。” 众人忍不住笑,唐喻心道:“只怕御医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师父,你赚了。” 说话间,百里仲已将男子的断手包扎好,又拉起一条纱布,挂在男子脖颈上防止乱动。随后,百里仲从头上发髻中拔下一根银针来,在男子头上脸上快速落针,连刺几处,方才收手。 第68章 萧晏忍不住赞叹:“不愧是神医百里仲,信手拈来。” 孟旷也点头,“对百里而言,的确算是小伤了。” 这些赞美之词,百里仲已听得太多,他面色如常地叮嘱男子:“我再给你开几服药,好好养几日,两个月便可恢复如初。” “多谢神医。”男子抬起左手,用衣袖擦了擦汗,有些窘迫地道,“可是我奔波多日,身无分文,一路乞讨才到了汴州,怕是……” 见他提钱,百里仲微露不悦:“我还差你这些个……” “百里师兄尽管用药,一应消耗,全记在我这。”徐定澜在一旁慷慨发声。 男子犹疑:“无功不受禄,我……” “手拢乱云结浮岛,敢笑足下江山小。”徐定澜念了那句残诗,由衷赞道,“兄台这两句乾坤极大,足够药钱了。” 原来是读书人的惺惺相惜,百里仲也便不再多言。 男子便对徐定澜道谢:“多谢公子抬爱。” 徐定澜问他:“兄台腹中才学可见一斑,何不去考个功名?” 男子笑了笑,“在下家中贫寒,又有老母需要照料,如今只在村里教书度日,哪还敢肖想功名。” 徐定澜不住地叹息:“珠沉沧海,可惜了。” 萧晏不解:“你既在村中教书,为何来到此处,还惹上了齐高松?” “说来话长,我有一发小玩伴,修炼天赋极高,不过跟过路的修者学了两句咒诀,便自己修出了根骨。” 众人面面相觑,这的确是奇才,无师自通自成根骨,需要极高的悟性和资质。 连萧晏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有这个本事。 萧晏问:“他如今在何处宗门?” 唐喻心也好奇不已:“若与我们年岁相仿,此人的修为莫说仙云榜前十,前五都进得,他是谁?” “他进了小昆仑,如今查无此人。”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唐喻心顿足,“糊涂啊!那是什么糟心地方!” 虽说小昆仑从小门小派起家,到底有些看家本事,但齐家大权独揽,不可能让外姓弟子泛出水花。 萧晏细细想来:“按理说,你的同乡底子极好,哪怕在小昆仑不受重视,也不会无名无姓。” 徐定澜深以为然:“说不定齐秉聪的一帮打手里,就有你那位兄弟,只是今日恰好没跟着。” 男子看众人有所误会,连忙补充:“并非兄弟,她是一个小姑娘。” 众人再次惊呼:“什么?” 如此资质,全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倘若加以栽培,极有可能成为旷古绝今的最强女修。 ……竟是荒废在了小昆仑。 半晌,唐喻心试探着问:“那她……长得漂不漂亮?” 萧晏只当唐喻心又开始犯花痴,忙提醒他:“老唐。” 唐喻心却回他一个理直气壮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懂什么?” 男子倒也实诚,“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若非有些修为,她早被恶霸强娶……也是不想总被骚扰,她才逃出村子,去了仙门。” 唐喻心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男子继续道:“在下本想去小东海找她,但我身份卑微,还未靠近那条玉阶就被赶走。后来听说论仙盛会改在大琉璃寺,我便用仅剩的铜板买了三炷香,进得寺来,好容易寻着小昆仑的齐少主,他却声称手下没有此人,还要将我活活打死,我拼命求饶,他就让我作诗,说作得好便放过我。岂料我写好之后,他看都不看,直接废了我的右手。” 齐秉聪作恶多端,草菅人命,早已不是新鲜事。 但听见男子具体讲述,众人不免还是一阵愤慨。 萧晏问:“她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找。” “兰喜,是她的闺名。” 男子刚说罢,便有一个女声接道:“确实不曾听说,小昆仑有叫兰喜的女弟子。” 众人看时,只见三个女子缓步而来。 陆晶晶和齐雁容分列左右,说话的,正是被她们搀扶在中间的崔锦心。 如今论仙盛会,各方齐聚,仙药谷亟待重启,齐雁容作为当前的主事人,自然要亲自露面走动。 对面的一众小辈忙向崔锦心施礼,陆晶晶和齐雁容随着受了一拜,也双双回礼。 如今的崔锦心一身素衣,不戴珠翠,的确是居士做派。 她看向那男子,“你且说说那女子的相貌特点,说不定,她只是改了名字。” 男子屡屡落空,似乎已经放弃了寻找,说话有气无力,“回夫人,她眼睛极亮,右侧眼尾有一颗胭脂色小痣。” 崔锦心听罢还在思量,齐雁容却“哦”了一声,“堂兄身边的青雀,眼尾是有颗桃花痣,但她是堂兄的……” 崔锦心蓦然咳嗽一下,止住了齐雁容的下半截言语。 齐雁容发觉失言,也便尴尬一笑,调转话锋,“她在堂兄手下当差,极受堂兄……看重,若想见她,只怕绕不开堂兄。” 她口中的堂兄,便是齐秉聪。 唐喻心脸色已有些难看,拿折扇不住地朝自己扇冷风。 其他人只顾帮那男子寻找发小,此刻心无旁骛,萧晏再问:“阿容,你说的当差,指的是什么。” 齐雁容目光闪了闪,拣能宣之于口的说:“就是为堂兄清洗衣物,洒扫房舍,泡茶端水,采集荷露……这些。” 徐定澜当下否定了这个可能,对男子道:“这不就是贴身侍女,看来,你要找的并非此人。” 其他几人也深以为然,只有唐喻心带了几分认真地道:“要不想个法子,见见这个青雀?” 萧晏便去询问男子:“你看呢?” 男子沉默片刻,“都到这里了,若是能见一见,也不虚此行。” 唐喻心看萧晏眉目舒展,便知他已有主意,“萧大向来脑子灵光,你尽管吩咐,我们跟着做。” 其他人也纷纷应声。 萧晏也不矫情,当下点了头,看向齐雁容:“阿容,你方才说,那位名叫青雀的侍女,日常会为齐秉聪采集荷露?” 萧厌礼始终没出门,但外头的动静,他悉数入耳。 看来这两日,萧晏又没精力去清修了。 不过能分一分萧晏的注意力,让萧晏别总盯着自己,也不是坏事。 一场计划很快落地。 次日,唐喻心破天荒地找上齐秉聪,几番虚情假意的寒暄下来,便夸起了齐秉聪的茶水不错,茶香之外,更有荷叶清香。 齐秉聪不无得意,说那是一群美人清晨采集的荷露,极力推荐唐喻心也试试。 唐喻心便昧着良心夸齐秉聪有品位,又问那荷露如何储存,想要加以学习。 难得唐喻心热络地“贴”过来,齐秉聪高兴地忘乎所以,连声喊青雀,让人把存放荷露的坛子抱来。 青雀低眉顺目地抱坛而来,唐喻心并不看别的,只盯着她眉尾红痣细细打量。 “这姑娘手脚麻利,可否借我两日,我那两个侍女笨笨的,也好跟着她学学。” 他信口胡诌,若对方若能轻易把青雀给他,能省不少工夫。 齐秉聪陪着笑脸:“她再麻利,终究在小弟手中过了一遭,不宜再去伺候唐师兄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弟都懂,仙门之中,只有你我喜好相同。”齐秉聪肃然起敬,“万没想到,唐师兄竟宽容至此,连小弟都不嫌弃。” 唐喻心险些将茶水吐他一脸,忙引开话题:“算了算了,我看看荷露。” 说着,便去取那坛子。 岂料刚抓过来,坛子便在手上滑脱,顷刻间,碎片与水渍铺了满地。 “唐师兄要不要紧?”齐秉聪慌得起身,先给唐喻心赔不是,再喝骂青雀笨手笨脚,连个物件都递不好。 “不怪她,我自己手滑。”唐喻心对着地面狼藉,咂了下嘴,“只是可惜了这满坛的荷露,害你没得用了。” 齐秉聪不以为意:“多大事,再采便是。” 唐喻心目的达成,又虚与委蛇了两句,拂衣而去。 他见了众人,将结果一说,各自欢喜。按照萧晏的盘算,齐秉聪没了荷露,必定会让侍女们尽快去采。 徐定澜欣慰道:“明日清晨,便知端倪。” 此时,众人已与那男子互通姓名,得知他姓周,名成赋,因中了秀才,认识的都称呼他为周秀才。 徐定澜敬他文思过人,更是称他为“周兄”。 周成赋郑重起身,长长一拜:“诸位慷慨援手,在下非肝脑涂地,不能相报。” “言重了。”萧晏扶了扶他,“我们也没上刀山火海,你又何须肝脑涂地。” 众人不再走那些虚礼,当即敲定,明日一早带着周成赋直奔荷塘。 祁晨扯了扯关早的衣袖:“关早师兄去么?” “去啊,我也想见见那位天才姑娘!”关早问祁晨,“你呢?” 第69章 祁晨笑了笑:“我也去,那位姑娘……我也好奇。” 萧晏听见二人闲话,面上笑得和煦,却暗暗腹诽祁晨虚伪。 这位姑娘跟在齐秉聪左右,别人或许见不着,你祁晨只怕熟得很。 下半晌,萧晏和关早自回房中清修。 世间初夏已至,寺里寺外起了稀稀落落的蝉鸣声。 祁晨特意选了清幽小路,独自穿行多时,最后看看四下无人,闪入了其中一处楼阁。 这是小昆仑下榻之处。 齐秉聪正在大发雷霆,拿鞭子在青雀身上猛抽:“贱人,若非你笨手笨脚,又怎会扫唐喻心的兴!他难得来一回啊!神霄门这条线搭不上,我就把你根骨挖了烧成灰!” 青雀跪在原地,避无可避。 此时她只剩脸上完好,全身衣衫俱被打烂,底下皮肉青紫沾血,俨然全是鞭痕。 又一鞭眼看要落在她身上,祁晨箭步上前,拽住鞭梢,“大哥,再打人就死了。” 齐秉聪看也不看他,“我小昆仑还死不起人?放开!” 青雀始终低着头,仿佛打与不打,她都是这般形如枯木,亘古不变。 祁晨叹了口气:“此事与她无关,唐喻心是故意打翻的荷露。” “故意?”齐秉聪眼珠微转,上前捏起青雀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这贱人是有些姿色,否则以她的卑贱出身,怎么配上本少主的床,如今竟是勾了唐喻心的魂……他打翻荷露,莫非是想借题发挥,把贱人要走?可惜残花败柳,我小昆仑拿不出手。”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青雀暗暗咬紧下唇,生怕自己落了泪,弄脏齐秉聪的手,又要惹来新的打骂。 祁晨沉默片刻,忽然叫了声:“兰喜?” 青雀浑身一震,愕然看向祁晨。 “你果然就是兰喜。”祁晨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周成赋正在找你,你认得他吧?” “周……”青雀张了张嘴,声音颤得厉害。 “谁是周成赋?”齐秉聪愣了愣,发觉自己手上温热,低头一看,青雀那双几乎死寂的眼睛里,久违地泛起泪光。 两道热泪也正沿着腮边蜿蜒而下,落在他的手上。 齐秉聪大怒,一脚踢开青雀:“放肆!来人!” 便有另外一个女弟子匆匆而来,取手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 祁晨见他又要发作,忙拦着道:“大哥最好不要动她,萧晏他们正想方设法帮周成赋和她见面,唐喻心打翻荷露,也是为了明日引青雀在外现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倘若出了事,可要一下子得罪好几家。” 齐秉聪闻言愣了愣,忽而冷笑,气焰更盛,“都是这贱人惹来的麻烦,小小一个村姑,还能威胁到本少主不成,来人,把她关起来,关到死!看他萧晏奈我何!” 当下便赶来两个男弟子,青雀也不待对方来拉扯,直接撑地起身,面如死灰、踉踉跄跄地去了。 “大哥,这又是何必。”祁晨摊上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兄长,只觉身心俱疲,“我们大事未成,屡屡和萧晏为难,没有好处。” “我就看不上他!”齐秉聪眼睛一瞪,手中鞭子指向祁晨,“还有你!再等两日,萧晏就要上论道台了!来大琉璃寺好几天了还没得手,是你无能,还是你对他心慈手软?吃里扒外的东西,我齐家要你何用!” “是!我吃里扒外!”祁晨忍无可忍,一双眼睛再无笑意,“我被遗弃在云台山下,自小如孤儿一般,吃穿用度哪有你在家里的万分之一?卧床两个月来,你们有谁管我?我不如留在剑林算了,虽然穷苦,却不用被人指着鼻子骂!” “你……”齐秉聪哪里忍受得了这种数落,拎着鞭子就要打,“狗东西,不过占了个齐家的名头,你还无法无天了!” “聪儿住手!” 随着一声喝止,齐秉聪手里的鞭子被生拉硬拽地夺去。 齐高松将鞭子扔到门外,沉声道:“眼下小昆仑屡遭挫折,你们兄弟还在内讧!” 齐秉聪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信口雌黄:“爹,分明是他不行,他让青雀那贱人去见她旧相好,不是又让萧晏白捡个好名声?” “不让他们见面,与你又有什么好处。”齐高松似是不以为意,“多大的事,她想见,就让她见,何必损人不利己。” 齐秉聪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垂头生闷气。 齐高松数落完齐秉聪,再看祁晨面色冰冷,往日罕见。 他便和缓了面色,过来拍拍祁晨的后背,“你自小在外受苦,为父的都知道,但你隐忍坚毅,在剑林蛰伏多年,能为别人所不能为。为父最看重你,万不可说那气话,齐家是你自己家,剑林算什么,待事成之后,你便能改回本姓了。” 祁晨低声道:“父亲,我也想早日回东海,可是萧晏越发谨慎,像是知晓了什么,我……力不从心。” 齐秉聪在一旁忍不住嗤笑,齐高松沉沉地咳了一声,他便收起神态,低头喝茶。 齐高松继而回头,对祁晨语重心长道:“遇到难处,大可以和为父讲,何苦自己担着,你我父子需要齐心协力,你姨娘……还等你回去,亲手将她的牌位将送入祠堂。” “真的!姨娘的牌位能进祠堂?” “不错。” 祁晨眼眶微红,眸中重新有了锋芒,“父亲放心,我一定尽力去做!” ………… 萧晏等人寻找兰喜一事,萧厌礼始终没有参与其中。 他也在盘算自己的计划,这两日和萧晏关联太密,反而不利于自己行动。 今日李乌头传来消息,玄空等人离了牢城,向大琉璃寺而来。 隐阳暂时可去。 因着盛会临近,如今游人渐多,汴河之上尽是画舫游船。 入夜亮起烛火,光华熠熠,如同落了一河星影。 萧厌礼悄然出门,在一叶扁舟上,和李乌头碰了面。 “主上此行,可需要属下跟随?” “你留下。”萧厌礼还记着萧晏的计划,将出入大琉璃寺的腰牌扔给他,“明日一早,到寺后荷塘,记下萧晏的一举一动。” “是,属下领命。” 李乌头行事谨慎,萧厌礼也不再做多余的叮嘱,当下御剑而去,直奔隐阳牢城。 此处坐落在秦岭之南淮河以北,恰在南北之交。 如同汴州一般,牢城四下平原,毫无遮掩,一旦有风吹草动,立时便会察觉。 牢城又分南北两处,北牢关押仙门罪过之人,南牢则用来关押邪修,相应的,两处各有一个大门。 萧厌礼去的却是南门。 他当年运气不好,据说北牢的牢房修整,直接被关在了南牢。 声名在外的萧仙师,和邪修落在一处,可知那些邪修有多亢奋,前半个月,几乎日夜都是挑衅辱骂之声。 月色苍白,萧厌礼直接越过厚重的铁栅门,在牢城当中落地。 按道理说,门后的法阵会立即迸发出光亮,提醒有外人侵入。 但此刻没有,周遭依然是光影凝滞,夜色幽暗。 上一世,萧厌礼无数次潜入这里,也无数次引来追杀,早已熟知如何收敛身形和气息,又如何躲开法阵蛛网一般的机关,轻而易举地瞒天过海。 萧厌礼潜行深入,一个个守卫戴着青铜鬼面,在牢房外面尽忠职守,叫骂声和哀嚎声自他们身后紧闭的牢房传出,随处可闻。 他像一抹暗影,悄无声息地绕过守卫,在他们身旁一一放出“弹指梦”。 随后,萧厌礼静静等候,不过弹指转瞬,迷烟散去。 但见守卫纷纷倒地,那些只围了铁栅栏的简陋牢房中,囚徒也没了动静。 萧厌礼如同回家一般,轻车熟路地寻到最尽头。 这一处格外不同,一道铁门几乎密不透风,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这便是他此行的目的。 萧厌礼即从门外倒地的守卫身上摸着一块腰牌,此物乍看是块平平无奇的黑玉,细看之下,还有一整朵莲花刻纹, 黑图玉牌,乃是打开牢房的“钥匙”,每个牢房图案各异,配备是腰牌亦是不同。 萧厌礼看都不看,随手将腰牌贴在门上某一处。 伴随着陈旧金属摩擦出的咯吱声,这道大门应声而开。 里面的人缓缓抬头。 他浑身污垢,头发被泥灰粘连成片,但借着屋顶小洞渗入的细微星光,依稀可辨,那是满头白发。 萧厌礼心里微热,极力隐忍自己再往前去的冲动。 对方不喜欢陌生人凑得太近。 尽管如此,对方手上已有了细微的动作。 萧厌礼不看也知道,他正以拇指抵在食指之上,以便于随时能划破指腹。 至于这么做的目的…… “前辈。”萧厌礼先开了口,“我来,不为害你。” 引得对方一阵低笑,空洞的牢房中尽是回响,“每个人都这么说,你猜我信不信?” 第70章 “你会相信。”萧厌礼说罢,再向前一步。 对方眼神一凛,指甲微动,一粒血珠便朝着萧厌礼的面门弹来。 他胸前有两条铁链穿着,琵琶骨被死死锁住,内力无法施展。 弹这血珠并不需要多少气力,精准即可。 人的皮肤一旦接触血珠,当即腐蚀入肉,随着血液游走全身,死得极快。 他的血便是奇毒。 而萧厌礼不闪不避,额上当即落了一滴殷红。 对方慢悠悠地垂下手,只等萧晏毒性发作。 可是牢房里一时安静,他抬头再看,瞳孔缩了起来,“不可能,怎么会……” 萧厌礼安然无恙,缓步朝他走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一阵狂笑:“也好,我便是死,也要笑着死!偏不如他们的意!” 萧厌礼自然不会杀他,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去过泣血河。” 他依然狂笑,只是声音冷了,“清虚宫那位,隔三差五跑去泣血河,这有什么新鲜。” “我真去过。”萧厌礼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前辈,我答应帮你报仇。” 笑声戛然而止。 对方盯着萧厌礼的脸,终于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你是说……” 萧厌礼凑在他耳边,简略说了几句。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静默,对方纵然见多识广,接受这些讯息也需要莫大的力气和勇气。 半晌,此人终是又开了口:“不知你身上为何有两次异变,但命盘已改……你如今再来找我,可见是遇着难处了。” 他与萧厌礼隔着两世,素不相识,却已看穿萧厌礼的心思。 恰如前世幽暗的牢房中,无数个牢骚被他点破和开解。 萧厌礼朝他躬身,作一长揖:“是问前辈,魂枷一事。” ………… 鸡鸣时分,萧晏等人从各处客舍动身,前往后院荷塘。 此刻初阳微露,残月未沉,一池荷塘露水丰盈。 此处占地不过两三亩,但翠盖铺满,荷花初绽,红绿辉映之下,也不觉寡淡。 如今尚无人迹,除了百里仲在通宵调制丹药,孟旷不爱凑热闹,其余几个全都到齐。 祁晨见关早面上睡意惺忪,取出随身一个小瓶来,“关早师兄,来吃颗话梅丹,提提神。” “好东西!”关早接过来,倒出一颗就往嘴里送,“果然酸甜生津,我不困了!” 祁晨一高兴,干脆拿着小瓶送了一圈。 因关早对话梅丹赞不绝口,其余几人也都接下,各自吃了一颗。 萧晏看似也吃了,却抵在齿间并未吞咽,趁人不注意,迅速吐在草丛里。 不多时,便有六位身着水蓝色衣裙的袅娜女子款步而来。 她们沿着池边行走,小心翼翼地晃动荷茎,待花叶上的露珠滚落,尽数接在手中的净瓶里。 薄雾如纱,女子和荷塘全被罩在其中,如同初成画作,丹青未干,水墨尚湿。 这景致虽好,他们却无暇贪看。 唐喻心指着其中一位身量娇小的女子道:“周秀才,你看是不是她?” 周成赋一瞧,登时脱口而出:“兰喜!” 果然那女子手一抖,净瓶险些滑脱。 她朝另外几个女子说了两句什么,对面一点头,她便一手拽起裙摆,小跑而来。 近前时,她先冲众人施了一礼,随后谨慎地四下看看,招手将众人带到荷塘另一侧。 这举动也无可指摘,方才的位置临近入口,但凡来人,便会窥见他们的言行。 只是萧晏发现,她竟是前日将泔水挑拣,送给小乞丐的那个侍女。 女子倒无暇在意萧晏。 周成赋一现身,她目光便锁在他身上,上前拉着人衣袖,泪珠摇摇欲坠。 “周哥哥……”她哽咽地唤了一声,眼尾那颗桃花痣黯淡无光。 周成赋心里也不是滋味,“兰喜,你受苦了……” 女子似是如梦初醒,忙擦拭眼泪,破涕为笑,“我哪有受苦,少主他……待我极好。” “真的?”周成赋想想齐秉聪那嘴脸,如何也想不出来,他对人好的样子。 “真的,我的名字青雀,也是少主起的,好听吧?”女子笑盈盈的,仿佛方才的泪意并不存在,“我平时不过是采采荷露,扫扫院子,比在田里种地收麦子,省心多了!” 周成赋听她说得轻松,又见她薄施粉黛,头戴钗环,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富贵模样,也便有些认了,“既如此,我告诉你……” 祁晨忽然凑上来,端详青雀手中的净瓶,“姑娘,这荷露真的好喝么,看你们一直在采。” “自然好喝。”青雀重重点头,“我们少主非荷露泡的茶不喝,这刚采的更鲜甜,公子不妨尝尝。” 她说着,伸手在临近的荷花上,折下一枚花瓣,以花瓣为匙,将瓶中荷露倒上几滴。 祁晨接过来,一口喝光,随即发出“嗯”的一声感叹。 关早眼巴巴看着,“怎么样?” 祁晨不住地点头:“不错,果然自带荷香,似乎大琉璃寺的荷花,要比别处的清幽许多。” 徐定澜侧目看来:“我南洞庭不缺荷露,但大琉璃寺的,确实没试过。” 青雀见众人都来了兴致,不由轻轻一笑,一双眼睛在晨光中分外璀璨。 萧晏听见唐喻心喃喃道:“我算知道,她为何总低着头了。” 萧晏便问:“为何?” “她那双眼睛勾魂夺魄,太招狂蜂浪蝶了。” “……有道理。”萧晏嘴上附和,心里却想,你不就是。 说话间,众人手中都多了一瓣荷花,各自品那荷露。 周成赋也不禁感叹:“你从前或是修行,或是务农,如今也做起了这些风雅之事……” “是啊,人总会变。”青雀目光微闪,笑容未变,又将花瓣送与唐喻心,“公子,请。” “谢了。”唐喻心也便接下。 而后那盛着荷露的花瓣,顺理成章地送到萧晏面前。 萧晏眉心一动,瞧见青雀满目殷切,“公子。” 萧晏没有接。 梦境告诉他,祁晨是小昆仑的人,这青雀自然也和祁晨熟识。 二人今日联手在此演戏,必定也不为了让他看热闹。 荷露一定有古怪。 小昆仑没那么大胆量,也犯不着对付其他大派,此番,必然还是冲着他来的。 也许别人喝了无恙,他喝便有事。 青雀见萧晏久久不动,便稍稍垂手,“这新采荷露不脏的,但公子若介意,不喝也无妨。” 祁晨忙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大师兄不是挑剔的人。” 唐喻心拿折扇杵一把萧晏,“喝便喝,不喝说一声,你近来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 萧晏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新采荷露已是上品,未采的荷露岂非绝品。” 他说着,已走到塘边,伸手摘下一片花瓣,又用那花瓣捞起荷叶中央的露水。 “老唐看见没。”他冲唐喻心亮了亮手里花瓣,其上荷露如珠似玉,一饮而尽,果然满口荷香。 唐喻心折扇在手心一敲,“还是萧大会享受。” “来啊,自给自足,我们喝了瓶中的,青雀姑娘岂不是又要去忙?”萧晏吆喝起来,把人都叫到荷塘边。 众人也都兴致勃勃,一呼百应地来到池畔,亲手采起荷露。 萧晏便冲着周成赋使眼神,示意让他自去和青雀叙话。 周成赋立刻会意,感激而去。 原本被祁晨打断,他还有些烦恼,不知该如何在闹哄哄的场面中重提正事,萧晏此举格外周到。 其他人也后知后觉萧晏的用意,放那二人单独畅聊,自己聚在另一旁摘花采露,玩得不亦乐乎。 祁晨不住地埋怨自己,“我真没脑子,竟因为好奇荷露,截断了周秀才要说的话。” “你也是想尝尝鲜嘛,反正大师兄把我们拉过来,留他二人清净了。”关早拿一整张荷叶包着荷露,递给他,“你要喜欢,以后回到剑林,咱们天天去采。” “嗯……好啊。” 祁晨接过荷叶,对着一捧水光微微失神。 关早浑然不觉,嘻嘻哈哈继续采荷露。 萧晏却心知肚明,此次论仙盛会,若是小昆仑得了手,只怕祁晨不会再回到养育他的穷师门。 纵然回去,也不过是帮小昆仑搬空藏剑窟。 忽听得一声悲怆的哭喊。 众人愕然望去,青雀已双手掩面,哭得浑身打颤。 净瓶落在草地上,荷露尽皆流出。 周成赋双眼微红,一手放在青雀的肩头,嘴上还在轻声安慰。 “怎么哭起来了?”关早心急,想要上前去问。 萧晏拦下他,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周秀才,没事吧?” 周成赋还未开口,青雀却反应极大,立时止住哭声。 第71章 可那波澜起伏的悲愤岂能被轻易压制,她额上现出青筋,脸颊通红。 众人听她抽噎着开口:“周哥哥,我……” 周成赋觉察她表情有异,“兰……青雀,你说。” 可是千言万语如鲠在喉,青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最后她心灰意冷闭起眼,脸上又多出两道泪痕。 周成赋待要细问,却听她道:“你……你多保重。” 扔下这一句不明不白的道别,青雀一边拭泪,一边快步跑开,像是不愿和众人再有任何交集。 特意促成的久别重逢,似乎落得个不欢而散。 众人大惑不解,纷纷上前询问究竟。 此时青雀已回到那些个女弟子中间,未做停留,便随她们匆匆而去。 周成赋收回目光,一声叹息:“我此番前来,便是要告知她,她的爷爷已于上月病故。” 萧晏问:“她可还有别的亲人?” “没了,她自小和爷爷相依为命。” 众人皆是沉默无言,唯一的亲人亡故,也难怪她哭得凄切。 唐喻心道:“改天再想法子见她一见,姑娘家心里柔软,不好消解,你得多劝劝。” “不必了……”周成赋再看青雀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她如今吃穿不愁,没有什么,是不能遗忘的。” 这一趟青梅竹马的会面,虽说不尽完美,到底也算成人所愿。 众人各自回去歇着,萧晏回房之前,先去隔壁看了眼窗缝。 天光初亮,萧厌礼还安卧在床,睡着未醒,一切风平浪静。 萧晏心绪也随之稳下来,他近几日不时闭关,兄长却也能照顾好自己。 明日盛会开幕,首场便是论道,仅剩这一天,他要认真筹备。 师尊曾说,他并不缺独到见解。 但坏就坏在,他本人性格温吞,剑走偏锋的选题本能绕道,咄咄逼人的词句也一概不用,致使论道时锋芒不显,差了口气。 须知四方人才济济一堂,先声夺人才是正理,再参悟一番,兴许能有突破。 隔壁的萧厌礼听见关门声,睁眼坐起。 他昨夜走了一趟隐阳牢城,出入不过半个时辰。 牢房原样锁好,玉牌也原样放回,那些囚徒好端端的待在远处,一切如常。 即便守卫醒来,觉察不对,也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萧晏这头,也该是相安无事。 不过去了趟荷塘,若有突发异常,李乌头该一早过来告知了。 果然入夜,李乌头躲开月色,在漆黑中摸进他的房中。 萧厌礼悄声问他:“晨间可有异样?” 李乌头也悄声回道:“禀主上,没有。” “祁晨有何动静?” “他让众人吃话梅丹。” “萧晏也吃了?” “吃了。” 萧厌礼面色一沉:“此事何不报我?” “属下看见,萧晏虽然吃了,后来却悄悄扭头吐了出去。” 萧厌礼听罢,沉吟不语。 以萧晏的为人,怎会阳奉阴违,将旁人给的东西暗暗吐掉? 是他不爱吃那话梅丹,还是他对祁晨有所觉察? 都不应该。 李乌头踟蹰着,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那侍女青雀,从瓶中倒荷露给他们尝,萧晏也没尝,自己从荷叶上采了喝。” 萧厌礼愈发生疑,“你确定,说的是萧晏?” “属下确定。” 萧厌礼再次沉默。 李乌头说的是萧晏,可他听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 萧晏何时变得如此谨慎,莫非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但同时,萧厌礼也稍稍安心。 萧晏既然如此谨慎,便可绕开上一世的遭遇,毫无波折地参加明日论道。 他待要再盘算,如何从萧晏口中套话,弄清楚萧晏这反常举动的原因。 隔壁却蓦然传来一声脆响。 原来,此刻夜色袭来,暑气消退,萧晏盘膝静坐,本该更加平心静气。 但他却觉得口干舌燥,身上发热。 他只当是渴了,起身去桌案上取茶碗。 也不知是累了还是为何,他竟没来由的手抖,茶碗脱手落在地上,响声清脆。 萧晏喉中吞咽一下,悚然发现,这阵口渴竟是一刻也忍耐不得。 下腹丹田,也气势汹汹地烧灼起来。 第44章 诡异情毒 这感受怎么那么像…… 萧晏心头怦然一跳, 没敢往下想。 他抱着一丝侥幸,拎起微凉的茶壶,往嘴里猛灌。 半壶凉茶一口气喝光,仿佛滴水未进。 口中依然干渴, 身上依然灼烧, 一种怪异的渴求如同藤蔓, 由内而外滋生蔓延。 屋内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止渴解热。 萧晏不自觉挪了两步,来到门前。 丝丝夜风从门缝渗进来,吹得他脸上似痒非痒, 宛如虫子攀爬。 他顾不得许多, 直接开门。 一轮明月当头。 往常他见了月色, 内心便会澄明清净, 此刻却仿佛被银色的火焰包裹。 萧晏也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 不能任由这无名邪火继续烧。 他举目四顾, 庭院里空落落的, 只有夹道青松和一方莲池。 等等,莲池…… 萧晏紧走几步来到池边, 但见池水清浅,月影浮动。 若是跳下去,必定能解燃眉之急。 梦境中的自己,便是这么做的。 隔壁先后传出茶碗碎裂声和开门声, 萧厌礼又如何不起疑心。 他隔着门缝往外张望, 但见萧晏踉踉跄跄出门,直奔莲池,一头扎了进去。 李乌头被这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也凑过来细看。 萧晏连头带脸地在水中浸了许久, 久到几乎要用上龟息憋气来续命,才终于直起身来。 他像是非常燥热,甚至还无意扯了下衣领,迎着夜风大口喘息。 看到这里,萧厌礼面色骤然一沉。 李乌头小声问:“主上,他可是走火入魔了?” 萧厌礼摇头,死死盯着萧晏。 哪里是走火入魔,他分明是中了那奇毒! 可是萧晏那般谨慎,不吃祁晨给的话梅丹,也不喝青雀手里的荷露。 不过略略取用了荷叶上的露水…… 难不成,那荷叶也有问题? 事已至此,胡思乱想无用。 齐家既然得了手,必定还有新的动作,萧厌礼打算先出去,将萧晏拽回屋内躲着。 岂料还未开门,便传出个娇滴滴的声音:“这不是剑林的萧仙师?” 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变戏法一般,转出个身穿水蓝衣裙的女子。 她翩然而至,堪堪将萧晏拦在原地,“萧仙师似乎很热呢,我来帮你松快松快?” 萧晏和屋内的萧厌礼俱是一愣。 李乌头忙问:“主上,要不要去帮忙。” 萧厌礼点了头,却又摇头。 自然要帮,但不是在院中。 这位女子背后,一定还藏着其他人,他不好明目张胆地出手。 女子搀扶起萧晏,一头趁机在他身上摸索,一头殷勤道:“走啊萧仙师,去你房中,今夜还长呢。” 萧晏没有丝毫反抗,果然随着她往房门方向而去。 他垂着头,萧厌礼看不清他表情如何。 正如从前的自己,萧晏那一丝理智正在负隅顽抗。 萧厌礼便对李乌头嘱咐一声,要他藏好别被发现,便打开窗扇,从中轻轻跃出。 他一身黑色衣袍,沿着檐下阴影前行,悄然进了萧晏大开的方门中。 因萧晏房中并未点灯,他此番行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萧厌礼目标明确,等萧晏二人一进门,他先将这个女子放倒,扔出去。再将萧晏也放倒,慢慢给他解毒。 总归,不能误了明日的论道。 他缩在床上,放下帘帐静静地等。 脚步声渐近,却听得衣带声动,有人跃上了屋顶。 那女子的惊呼声接踵而至。 “萧仙师,这是做什么,快下来啊萧仙师!” 萧厌礼倒有些意外。 萧晏走向檐下,居然不是为了进门,而是要上房顶躲避纠缠? 月色如水,女子则如同一条吵闹的鱼。 “萧仙师,长夜漫漫,我是怕你寂寞啊。 “你热,我倒是冷呢,你素日修行,岂不闻阴阳互补的道理。” “就让奴家服侍一宿,大家各取所需,又不用你负责,怕什么。” 萧晏趁着池水给的两分清明,迅速理好仪容,后退一步,冲她抱拳:“这位姑娘想必是认错了人,快请回去。” 三言两语间,体内的药效如同扬汤止沸,轰轰烈烈地再烧起来。 他指望这女子听劝离开,却不料斜刺里一个人影,也飞身上了房顶。 第72章 此人大喇喇落在屋脊边上,伸手就来拽他,“萧晏你装什么,还不下去!” 萧晏闪身躲过,头上冒出热汗来,“齐秉聪,你究竟想做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最清楚,无非是情急词穷,才只能这般苍白地质问。 齐秉聪果然抵赖,摊起手道:“啧,不是你萧晏寂寞难耐,想找个姑娘出火么,我不过恰好路过,帮你一把。” “你……” 齐秉聪步步紧逼,恶意溢于言表,“你自己不知去哪里喝了花酒,吃了春1药,现在**焚身,倒来怪别人。都说剑林干净,依我看,不过是装得好看!” 萧晏本就浑身火热,如今被他污言秽语连带师门一起侮辱,一时激愤,丹田似要燃起火来。 他一把抽出有恒,指向齐秉聪:“住口!” 齐秉聪旋即拔剑,没有一丝怯意,“我说什么来着,恼羞成怒了,别以为只有你剑林会找说书的胡乱编排,明日我也找几个,让他们天南海北地传唱,就说剑林的萧晏逛青楼喝花酒,睡昏了头,论道失手……哦不,是错过了论道,还怎么配得上北境四子!” 萧晏心头剧震。 若明日论道得胜,无论外面如何瞎编乱造,他自当清者自清。 但真如齐秉聪所说,他折戟论道,甚至像梦中那般没能参加论道……那悠悠众口,便要改换风向了。 齐秉聪见萧晏沉默不语,以为自己真个打赢了嘴仗,不禁乘胜追击,势要一雪桑河镇的前耻,“你萧晏算什么东西,来历不明的野种,不知哪里踩了狗屎运得来的根骨,也配爬到我头上来,虫豸合该待在阴沟里,滚下去!” 他抬起一脚,预备把萧晏的人和前途一并踹下屋顶。 萧晏许是求生欲太强,他情潮翻涌的神识中,蓦然闪过一丝灵光,当即一个后退,一只手伸向天际,“呯!” 金色烟花在头顶应声炸开,色泽如霜。 齐秉聪一脚踹空,自己反而险些坠落,忙扶着翼角,回身便见那硕大的烟花。 他看向萧晏,脸上光影明灭,“萧晏,你干什么?” 萧晏不理会他,后退一步,缓缓坐在屋脊上。 他在等。 此刻师尊连同各派掌门一道,在盟主那里小聚,齐秉聪才敢肆无忌惮。 如今烟花一亮,必定能招来主事之人。 齐秉聪眼珠一转,朝着屋檐下的女子喊话:“他不下去,你们便上来,屋顶上风光好啊,让众人都看看,萧大仙师有多威猛。” 女子略作犹豫,正待举步,却忽然有一把剑横在她面前,“别动!离我大师兄远点!” 萧晏低头一看,心里缓了些,“关早师弟,多谢。” 关早朝他嘿嘿一笑,转头看向女子,继续疾言厉色:“往后退,从哪来回哪去!” 齐秉聪见状,狠狠瞪了萧晏一眼,提剑便跳下去:“你敢动我的人!” “呸,怎么不敢,我还怕你这下三滥的?” 关早与他针锋相对,二人立时扭打在一起,剑刃对撞不断擦出火星。 那女子抓住时机往檐下而去,正待跃到房顶,一道金光呼啸着,冲到她面前。 女子猝不及防,被金光击中左肩,痛得闷哼一声。 她连忙忍痛后退,不敢再上前。 而那金光阻住她的脚步之后,也不纠缠,“嗖”的一声又回到来时方向,落在一人手里。 金光瞬间熄灭,露出本相,乃是一串佛珠。 “阿弥陀佛。”常寂收起佛珠,口吻清淡却不容反驳,“佛门净地,不得喧哗。” 松风阵阵,离火与常寂本是并肩而来。 此刻,他进一步越过常寂,亮出手中的伏仙锁,沉声道:“明日论道,何其庄重,尔等却在此胡闹!不如都绑了,去见家师!” 缠斗得不可开交的关早和齐秉聪,闻言立刻抛下对方,各自退开三丈远。 此刻玄空真人那里,仙门各派有头有脸的人俱在,被离火绑过去,丢的可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脸。 关早立马收剑入鞘,“不用不用,离火师兄,我不打了。” 齐秉聪也摆着手:“不过是切磋一下,没必要小题大做啊。” 女子鬼鬼祟祟,正往松树后面躲,却逃不过常寂法眼,立时闪身,拦住她的去路,“这位女施主是……” 齐秉聪浑身一震,慌得冲过去挡在女子身前,陪笑道:“这是我的一个师妹,一时闷了出来逛逛,迷路了才走到这来,误会误会。你,还不快去!” 女子接下齐秉聪投来的眼色,立时应声,急急忙忙地跑开。 齐秉聪清清嗓子,对常寂道:“没什么事,我也先回去了。” 常寂待要再拦,离火却摇头道,“罢了,这是个不讲理的,随他去吧。” 关早满心愤愤,又怎会被一句“不讲理的”搪塞了事,“离火师兄,他带着这个女的偷摸进来,要毁我大师兄清誉,不能就这么算了!” “仙门同道,应以和睦为主,我等自会加强巡查,杜绝此类事件。”离火显然不想事情闹大,“一切事由,待会后分说。” 说罢,便与常寂匆匆而去。 自始至终,离火不曾问过来龙去脉。 没有死伤,便当做寻常小事草草了结。 如今万人齐聚汴州城,仙门哪怕有一丝风波传出,便会放大百倍,当务之急,**为重。 萧晏强行攒起几分灵力,飘然落地,他方才脚下虚浮,几乎无法越过那个女子进门,那丝来之不易的清明又转瞬即逝,只能先上屋顶吹风。 好在关早来得及时,否则他连齐秉聪都摆脱不了。 关早上来搀扶,嘴里嘟囔:“离火师兄就是偏心,会后谁还记得这事啊。” 萧晏慌忙避开他的手,“别生气了,且回去歇着吧。” “可是大师兄,齐秉聪这么歹毒……” 萧晏拼命忍耐不适,尽量缓声劝慰:“无妨,明日只要我剑林表现亮眼,便是报了仇。” 关早想再说什么,但回想方才离火的态度,终究一咬牙,“是,大师兄,我……一定尽力!” 萧晏点头,便与他各自回房,心里则是捏了把汗。 关早这傻小子耿直又实诚,如今区区口角,便要跳起来讨公道,倘若知道齐家对他大师兄做了什么,还不直接拔剑拼命。 还好,没让他知晓。 齐秉聪携神秘女子离开后,并未回到房舍,不过走了半盏茶,便闪进一片竹林中。 他急不可耐地问:“萧晏怎么这么能忍,那夜合欢到底中不中用?” 身为他“师妹”的女子面对质问,不仅毫无惶恐之色,反而昂首挺胸,和他对面而立,一开口,竟离奇地成了男声:“我合欢宗何时失过手,方才悄悄为萧晏把了脉,毒已发作,只是他故作姿态,撑着不肯就范罢了。” 齐秉聪想了想,“要不,我再多弄两个美女给他?” 祁晨拨开竹枝,也在月色下露出身形,“只怕不行,寺里已经加紧巡查了。” 齐秉聪顿足,“真是碍手碍脚,若是在小昆仑办盛会,我害怕这些个?” 提及盛会旁落一事,祁晨不觉抿了下嘴,转而问那男声的女子,“叶宗主,若是萧晏自己……能解毒么?” “那可是夜合欢,不是小商小贩手里的壮1阳药。”“女子”自负一笑,“男子和女子体质不同,体温也有差异,也便是所谓的阳和阴。此刻他阴阳失调,自己身上碳火似的,怎么能行?只有体温略低的女子,才能为他排解,且排解一回,只管一时,其后药效更加猛烈,最后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也就是说,萧晏有可能沦落为一个满脑子**的废物。 祁晨眼睛亮了亮,再问:“那他若真的忍过去了,又当如何?” “即便忍到天亮,药效暂退,他也会经脉枯朽,浑浑噩噩,待到次日夜里药效再次发作,继续受苦……简而言之,忍了不行,不忍更不行。” “那他会死么?” “五日之内没有解药,便根骨崩毁,不出七日,他就活不成了。” 齐秉聪一听,不乐意了:“那不成,他的根骨还……” “大哥。”祁晨忙出言截下他的话,“我们的计划若顺利,三日之内,即可将萧晏拿下,那时再给他解毒不迟。” 齐秉聪也便放下心来,冷笑道:“反正就是,明日去了出丑,不去更丢人,他死路一条。” 他二人说得专注,“女子”在一旁自顾自揉弄肩膀,像是牵动了伤处,痛得“嘶”了一声。 祁晨便问:“叶宗主是怎么了?” “方才被那秃驴的佛珠打了一下,肿了。” 齐秉聪因心情大好,此时也格外大方,直接取出一锭金,“咱们说好的,你亲自装扮了试探萧晏,这是酬金,拿着。” “女子”接下金锭,却又伸出手去。 齐秉聪一愣:“几个意思?” 第73章 “齐少主,你我只说好演戏,却没说我会受伤。”“女子”笑意盈盈,说得坦荡,“我此番酬金加倍,不过分吧?” ………… 萧晏回房便燃起蜡烛,仿佛眼中见着色彩,便能分一分身上的煎熬。 他两只手紧紧捏着桌沿,不住调整呼吸。 可是浑身热汗直往外冒,沾了池水衣衫方才已在夜风中几乎吹干,此刻又湿了一半。 萧厌礼没有现身出来,只躲在帘帐后,静静旁观。 按理说,此刻他该想办法,帮萧晏解毒。 毕竟他觊觎这幅躯壳,毒坏了,于他没有好处。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 不为别的,就想看看如今春风得意的萧晏,又能将情毒捱过几时。 时间一丝一丝地流逝,比烛火爬得还慢。 萧晏取出捏团,在手中**,一开始,他还收着气力,但渐渐地,他越捏越快,越捏越重,最后那鼓囊囊的捏团,几乎在他手中压成薄片。 他将手按在门闩上,打算再开门出去,进莲池散热。 即便被巡查的弟子们看见,最多不过是失态,总好过这么干耗着。 萧厌礼猜到他的意图,不由冷笑。 果然,萧晏也和自己当初一样,除了浸泡池水,再没别的法子。 一阵敲门声冷不丁响起。 祁晨关切的言辞悠悠传进来,“大师兄,听说今夜不太平,我又不参加论道,就守在庭院中为你和关早师兄护法,今夜你们且安心。” 紧跟着,便听见不近不远的开门声。 “祁晨师弟,你可真是人间佛陀,可是今夜还长,你确定要守一晚上?”是关早在说话。 祁晨轻轻一笑,大声道:“不过是通宵罢了,又不累,你们自去论道为师门争光,我做师弟的,自然也要出我的一份力啊。” “祁晨师弟好样的。”陆晶晶的称赞和人影一道从天而降。 陆藏锋与她随行,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萧晏终是开了口:“有劳了。” “应该的大师兄,你好生歇着。”祁晨应了一声,又关切地询问陆藏锋,“看师尊神情疲惫,可是有所不适?” 陆晶晶叹道:“论仙盛会不是要在看台和擂台之间布满结界,怕打起来伤着不相干的人嘛,可是大琉璃寺场地太大,他们自己布不下来,恰好今夜八大派掌门都在,玄空师伯就让大家一起去帮忙了。” 祁晨了然:“师尊消耗过多,实在辛苦。” “没事。”陆藏锋一开口,语气果然有些虚,“老大,方才那烟花是你放的?” 萧晏忙打起精神,答道:“是弟子。” “是有什么事?” “……如今没事了,师尊不必挂怀。” “那便好,今夜别熬太久。” “谢师尊关心,师尊……也好生歇着。” 萧晏言辞简单,开口又格外艰难。 有无数个瞬间,他想冲出门去,将自己中毒一事告诉师尊,请求师尊救他。 可是梦中已经预见,师尊帮他用灵力化解,不仅无济于事,反而让他经脉紊乱,痛不欲生。 何况师尊如今状态不佳,说出去,不过多个人和他一起烦恼罢了。 起码过了今夜,让师尊喘口气,恢复些灵力再说。 须臾间,众人再次散去。 祁晨挪动身形,来到莲池边坐下,似乎在望月,又似乎只是志得意满地仰头出神。 萧晏缓缓垂下手,转而望向桌案,上头铜镜中映着一张潮红的脸。 他从未见过如此颓靡无措的自己。 灼热不断从丹田窜起,如野火燎原,顷刻焚身,自己只能坐以待毙。 祁晨的问候声如同鬼魅。 “大师兄,为何不去床上或者榻上,如此站着可是腰疼,我帮你按按?” 萧晏意识几近模糊,却还是强撑着回道:“没事……我就睡了。” 他意识到屋内燃了烛火,祁晨在外面能窥见他的剪影,便立时吹灭。 做完这些,他瘫倒在地。 方才拼命压制的感触,一发烧起来,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眼前重归黑暗,他的意识跟着一起寂灭,一只手仿佛自己有了主意,哆哆嗦嗦向下摸索。 他不敢发出什么声响,只有一丝闷在喉中的喘息声,像是垂死挣扎,又像在苟延残喘。 萧厌礼还在作壁上观,若说此刻的萧晏是躁动到极致,他便是冷静到极致。 从前的自己正蜷缩在地上,压抑又疯狂地**着。 萧晏,萧仙师,也不过是在重复他从前的举动。 但是没有用。 若是能够自己解决,当初又何必那么痛苦? 陆晶晶死的那一晚,他身陷囹圄,却又情毒发作,生不如死。 许多人隔着囚笼围观,眼神满是轻蔑和嫌恶,仿佛他是一只死狗,一条臭虫,一块烂泥…… 最后是祁晨扔给他解药。 他不住声地质问祁晨原因。 祁晨却只丢给他一句:“大师兄,别怪我,是你欠我的。” 上一世杀得太快,萧厌礼始终没弄清楚,他到底欠了祁晨什么。 好在,这一世还有机会。 萧厌礼终于起身下床,缓缓走向萧晏。 屋内幽暗无光,而牢城多年的历练,让他目能夜视。 此刻萧晏的喘息声已成嘶鸣,萧厌礼清楚的看见,他寸寸肌肉紧绷如铁,额上冒起青筋,双眼血红,表情几乎扭曲。 看样子,那徒劳的举动让他愈发煎熬,如受酷刑。 的确,此刻的萧晏如当初的萧厌礼一般,生不如死。 他浑然忘了身在何处,眼前只有各种朦胧影像,并非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他原始冲动下臆想出的幻象。 此刻谁能让他解脱,谁便是这些幻象。 岂料,真的有人摁住了他的手。 那体温微凉,完全贴合他的渴求。 萧晏还未回过神,自己便弃了捏团,用力回握那只手。 那手细削冷硬,骨节处还有些硌人。 触感真实,绝非幻影。 萧晏浑身一震,慌忙撒开——对方一定是个女子,还是齐家送来让他就范的女子。 萧厌礼见他猛然回避,口中念念有词,还有些意外,贴过去细听,发觉他说的是“走开,别碰我。” 萧厌礼又怎会不知他的想法。 自己一身阴冷邪气,手指冰凉,必然是被他当成了女子,且还是齐秉聪派来的,死也不愿碰。 萧厌礼反而执拗起来,用力去拽萧晏的手腕,他倒要看看,萧晏能拒绝到什么地步。 岂料萧晏奋力挣扎,口中大喊:“不,我要……夺魁!” 外头的祁晨显然听见了这一声,轻飘飘地接了一句:“祝大师兄,马到成功。” 萧晏对这风凉话充耳不闻,咬紧牙关,一声闷哼,继而口齿间汨汨流下液体。 竟是鲜血。 萧厌礼霍然愣住。 他看得真切,萧晏情急之下,居然咬破了舌尖。 萧厌礼不觉松开手,萧晏撑着一丝神智,将他用力一推。 萧厌礼猝不及防,竟被推倒在地。 但他没有立时起身,只是对着黑暗错愕地回想,当时的自己,不曾有过咬破舌尖的举动。 这种拼上性命也要夺魁的劲头…… 他上一世来不及拥有。 萧厌礼说不清楚,这是种怎样的心情。 羡艳?恐慌?不甘? 都不是,但又好像都是。 ……总归不太好受。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萧晏:“想夺魁? 萧晏已是浑浑噩噩,只听见有人问话,却听不清说的什么。 “……成全你。” 萧厌礼低低地说罢这句,捏起萧晏的下巴,强令他张口,继而将捏团塞进他口中,防止他再次咬舌和发声。 月光自门缝窗缝渗入,在二人身上投出斑驳的寒光。 萧厌礼欺身而上,负气一般,将先前的举动原样续上。 ………… 子时过了,月影西移。 关早终究失眠,出来拽着祁晨闲逛。 李乌头也趁机悄悄溜出去,跑来萧晏的门前。 细微的动静瞒不过萧厌礼,他随即开门,把人拽进来,“做什么?” 李乌头如实道:“属下不放心主上,过来看看。” 屋内气味异常,李乌头忍不住借着幽微的月光,偷眼观望。 萧厌礼左手捏着一块绢布,正来回地擦拭着自己右手,面上倒没多大表情,胸口却起伏明显。 再看床上,萧晏沉沉睡在床上,嘴边浓重一片,似乎全是血。 他还偶尔惊悸一下,如同做了噩梦。 萧厌礼的质问来得突然:“看够了?” 李乌头忙低头:“属下……不敢。” 萧厌礼冷冷道:“今日所见,烂到肚子里,可记住了?” 第74章 李乌头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主上既这么交代,他自然不敢怠慢,满口答应。 萧厌礼才回到床边,伸手从萧晏口中取出一样物件。 李乌头不认识那是什么,但觉得那像是一团棉花,软软弹弹,已在萧晏口中浸满了血。 因没了阻塞,萧晏嘴里发出宛如梦呓般的呢喃:“盛会……我要去……” 李乌头似乎听到萧厌礼一声叹息。 而后,他瞧见萧厌礼将一个药瓶放在萧晏口鼻之处,瓶口白色烟尘流散。 萧晏似有所感,在睡梦中微微摇头,试图摆脱那迷烟的袭扰。 但萧厌礼另一只手牢牢固住萧晏的额头,直到这瓶迷烟被他吸得一丝不剩,整个人再无一丝动静,才算收手。 李乌头大气不敢出,眼前一幕实在诡异。 按主上的想法,不该是全力确保萧晏参加论道么? 为何此刻,又将他迷翻? 下一刻,一个未开封过的小药瓶递过来。 “拿着。”萧厌礼道:“辰时以后,每隔半个时辰,给他吸一次,直到我回来为止。” “主上……要干什么去?” 萧厌礼这次没有作答,默不作声地向另一处走去。 那里,赫然便是萧晏的衣柜所在。 论仙盛会,三年一度。 大琉璃寺场地宽阔,可容纳万人同时观战,此时已乌泱泱全是人头。 为避免误伤旁人,看台设为半环抱式,看客坐在一面观看,参与者则在对面一亩见方的巨大擂台上比斗,当中被无形结界隔开。 看台前排归各大仙门所有。 八大派掌门在中央区域落座,左右依次为其余门派掌门。 掌门身后,又按照次序坐着各自的弟子们人。 因今次看客众多,选在卯时开幕。 初夏时节,天阔云低,不时有清风吹过,倒也不觉炎热。 众人都静静等着,细细辨认各大仙门面孔,并不着急。 陆藏锋却不时回头张望,将近开幕,剑林最前面的位置还空着。 他终是唤了一声:“晶晶,你大师兄怎么回事?” “我临行前去叫大师兄,他让我们先来,说是随后就到。”陆晶晶也有些着急,“要不回去找找?” 祁晨端坐微笑,关早便起身道:“师姐我去。” 一声嗤笑响起来:“别是贵派大弟子临场退缩,不敢来了吧。” 关早怒目望去:“齐秉聪,你胡说什么!” 齐秉聪接着女弟子剥来的莲子,肆意大嚼,“求求你快回去找他,把他弄过来出洋相,好让大伙看热闹啊哈哈哈。” 他这一笑,东海众弟子忙跟着笑,周遭与他相熟的小派弟子也讨好着讪笑。 一时闹哄哄的,玄空听见动静,看了齐高松一眼。 齐高松忙点头赔笑,回头不疼不痒地训齐秉聪:“辱子还不住口。” 陆晶晶见齐秉聪嘻嘻哈哈不以为意,便也起身拱手,义正词严,“齐师兄,请你慎言。” “行行行,看在陆师妹面上,我不说了。”齐秉聪歪在靠背上,笑眯眯地拱手回礼,“快去请你们大师兄来,我也想知道,他今日如何表现。” 陆晶晶重新落座,关早正要回客舍寻萧晏,却突然感到氛围不对。 远远望去,一个白衣人缓缓穿过看台,所到之处,众人皆惊讶欢呼,声响如潮,一浪接一浪。 看台人挤人,只留出细细一条过道,许多迟来的仙门弟子懒得绕,直接御剑掠过。 这个白衣人却极有耐心,如同凡夫俗子一般,徒步走过来。 不同于周围看客的兴奋,他只是颔首示意,一步不停。 在靠近前排时,他终于抬头,将目光投过来。 关早欣喜万状,用力挥手,“大师兄,这里这里!” 东海小昆仑那些人和祁晨早已说不出话,只瞠目结舌盯着来人,呆成了一列雕塑。 其他人倒面色如常,唐喻心重新摇起折扇,还有些嗔怪:“怎么才来,害得某些人白高兴一场。” 岂料,素日彬彬有礼的“萧晏”,径直从他身边经过,一声不吭,连个眼角余光都不给他。 实际上,萧厌礼眼中只有陆藏锋一人。 不知隔了多少年,他重新穿上剑林服制,以本来面目走回师尊面前。 “师尊。”萧厌礼终于光明正大地唤出来,朝陆藏锋深深施礼:“弟子萧晏,来得迟了。” 第45章 禅境论道 “嗯。”陆藏锋见着他人, 眉心稍缓,“可是遇着什么不妥?” “回师尊,没有。” 陆藏锋便颔首:“去吧。” 萧厌礼又施了一礼,依言落座。 若搁在两月前, 他面色惨白, 浑身死气, 还真不好明目张胆乔装萧晏。 如今休养多时,邪气充盈,双颊回了些血色, 单看这张脸, 已与萧晏毫无二致。 关早还有些不放心, 凑过来问, “大师兄, 没事吧?” “没事。” 祁晨笑道:“昨夜我在门外守了通宵, 卯时方才回房, 大师兄必定一夜好眠, 今日论道顺顺利利。” 萧厌礼目不斜视,“嗯。” 唐喻心听着他几人交谈, 品出些不对来,“萧大,你这脸,怎么比天鉴还臭……咳咳, 比他还拒人千里, 惜字如金。” 那个“臭”字才发了半个音,天鉴便转头看来,目光如刀。 他慌忙干咳截住,换了个文雅的词。 萧厌礼淡淡道:“紧张, 不想说。” 他和萧晏经历不同,秉性也已差之千里。 经历过血海深仇、杀人如麻、尔虞我诈,加之二十年的沧桑蹉跎,他无法再对人言笑晏晏,废话连篇。 况且说多错多,不如闭嘴。 唐喻心眉梢高高挑起,“真是天塌了,你萧大还会紧张,上回论道,你前一晚睡得比谁都香。” 若是萧晏在场,必定和他玩笑两句。 萧厌礼却只觉得吵闹,闭了眼,没再理会。 这态度,所有人都觉得稀奇,连孟旷和徐定澜都侧目多看两眼。 齐秉聪心里跟明镜一般,笑得高深莫测,“唐师兄有所不知,有些人恐怕不止是紧张,说不定已经半死不活了。” 唐喻心乜斜他一眼,转头继续摇扇,不置一词。 只有祁晨勾着嘴角,“说哪里话,我们大师兄自当旗开得胜,一鸣惊人。” “就是。”关早听不出祁晨话里的暗刺,只当他是为自家人帮腔,“不像有些人,三年前试水惨不忍睹,如今灰溜溜的不敢参加了,还有脸说别人。” “你……”齐秉聪正要反驳,却听祁晨轻轻咳嗽,便咬牙笑道:“你们,且等着看吧。” 虽说及时住口,吃了半句的亏,但齐秉聪看看闭目凝神的“萧晏”,却又心中大快。 那些蠢货又怎会知道,萧晏身中合欢宗奇毒,苦熬了一夜,连御剑过来都做不到,还是徒步走进来的。 看样子,此刻他精疲力竭,怕是提笔的力气都没有。 看他如何论道! 不久之后,巳时到了。 一时间钟鼓齐鸣,众人翘首以盼。 待众声俱寂,玄空起身。 许多仙门弟子看他的目光中带上钦佩。 这种场合,盟主强攒起十分的精神和体力,不用任何支撑,仅凭双腿站得笔直。 他作开场致辞时,甚至用上了为数不多的内力。 众人只听一个语声温和清润,却浑厚悠远,回荡在偌大的会场上空: “今日大琉璃寺,群贤毕至,仙门广开,既为论心证道,也为演武砺技。望借此机缘,遴选八方良才,充实我仙门之仙云榜。” “诸位需参与论道与演武二试,评选将以根基修为为主,心境悟性为辅,两相结合,择优入榜。” “望诸位展现实力,彰显境界,求仁得仁,共证大道。是以——论仙盛会,开幕!” 随着“开幕”二字落地,钟鼓再鸣,擂台上异彩盛放。 原本还算安静的看台之上,起了阵阵欢呼声,不染尘埃的仙门,难得见了些烟火喧嚣。 热闹了一阵,方丈湛至起身,以更为浑厚响亮的声音宣道,“参与论道者,进场。” 萧厌礼便和关早起身,拜别师尊陆藏锋,而后随众人一道,由常寂等人指引,走向擂台。 那擂台之上,每隔两丈便有一副桌椅,上面文房四宝俱备。 他们便依次落座,静等出题。 齐雁容是头一遭来到论仙盛会,对这个场面感到意外,“我还当论道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辩论,没想到,竟是要下笔写文章。” 陆晶晶已挪过去,和她挨着坐,闻言便解释道:“听我爹说,第一届论道便是辩论,可是参赛人数众多,足足辩了三天三夜才收场,等到演武时,台上台下都疲累不堪,才有了如今这种形式。他们依题写出自己的见解,由八大派的掌门评判,一天下来足够了。” 第75章 齐雁容感叹:“看来想上仙云榜,还得文武兼备,可是大多宗派都以修习为主,哪有那么多时间钻研文章呢?” “文采只不过是锦上添花,更重要的是心境。”陆晶晶目视台上,“我仙门向来看重修为,有些人空有修为,却心术不正,心胸狭窄,毫无心境,再厉害也成不了表率。” 不多时,湛至大师的传音再次响起。 “仙门八大派商定,今次论道题为,如何处世。 “午时之前,提交答卷。” “请诸位尽抒胸臆。” 这便是布置下了题目。 这一句看台上也听得见,目的是让看客一起感悟,避免烦闷。 果然全场齐齐陷入沉思,随后台上提笔作答,台下交头接耳。 齐雁容道:“南洞庭的徐师兄已在奋笔疾书了,天鉴表哥也是。” “是啊……”陆晶晶眉心微蹙。 她眼下只关心大师兄和关早,但他们都在静坐发呆,还未动笔。 若说关早论道薄弱,迟迟不敢开动,还说得过去。 可大师兄又在磨蹭什么,上一次论道,哪怕他不算拔尖,但也发挥稳定,早早交了卷。 齐雁容看出她的焦虑,便宽慰道:“别担心,萧师兄定是要考虑周全了再写。” 有人笑道:“什么考虑周全,只怕剑林今日,要交两份无字天书了。” 油嘴滑舌,不怀好意,不用看也知道是齐秉聪。 陆晶晶冷下脸,“此处视野不好,阿容,咱们换个地儿。” 齐雁容也不愿和齐家人牵扯,两个女子随即结伴,拂袖而去。 齐秉聪遭了嫌弃,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盯着陆晶晶的背影观赏。 陆晶晶身段高挑,英姿飒爽,是当世独一无二的风格。 齐秉聪咂了下嘴:“好一朵扎手的玫瑰花……” 不出几日,也该落在他手里了。 好在不久之后,萧厌礼和关早先后提笔,让陆晶晶稍稍宽心。 但让她始料未及的是,萧厌礼写写停停,关早却是笔走龙蛇,挥洒得大开大合,甚至引得路人侧目。 有人惊叹:“你看那位小公子,笔下生风,龙飞凤舞,是不是江南那位大才子徐定澜啊?” 陆晶晶及时出言纠正:“他是剑林弟子,关早。 那人便糊涂了:“关早是谁,没听过。” 另一路人便为他指点迷津:“上回论道,他最后一个交卷……似乎,不怎么样。” 陆晶晶不忍再听,又换了个位置。 她清楚,关早断不可能是昨夜做梦,得神人指点,开了窍。 但她又实在想不出,关早此刻奋笔疾书,都写了些什么。 齐雁容观望到这里,也不由道:“不知他们的文章,能不能给我们看到。” “能,你且等着。”陆晶晶只在心里催促,期盼关早快些交卷。 说话间,台上天鉴撂了笔。 他缓缓起身,说了声:“蓬莱山天鉴,交卷。” 而后,便越过还在埋头书写的众人,随着常寂的接引来到结界边缘,走下台阶。 这期间,他下巴微抬,目下无尘,仿佛是从万千无名杂草中攀至顶峰的凌霄花。 在诸多目光中,天鉴飞身回到看台落座。 与此同时,方才他坐着的位置上空,竟出现一片墨色文字。 以《出世》二字为起始,后面一排排字体如同刀刻,笔锋锐利,入木三分。 陆晶晶笑问齐雁容:“如今看到了吧?” 齐雁容不住地点头:“嗯,大开眼界。” 原来那些桌案上也有阵法,只待交卷之后,便将各人的文章拓印放大,悬浮在虚空之上,供所有人观阅。 已经有人念起天鉴写的段落:“凡修仙之道,贵在纯粹。吾观当今仙门,大多心猿意马,或争权夺利,或沽名钓誉……说得好啊,修仙,就得专注。” “所谓济世,其实贪图权柄,自诩爱民,不过博个虚名。可谓不仙不俗,不伦不类,道心何在?”又有人念了一段,便摇头咋舌,“这个不敢苟同,爱民济世,不也是仙门的职责?” “就是嘛,这话说得忒不留情,哪怕是沽名钓誉,只要肯为苍生造福,管他真济世还是假济世。” 说话间,看台上另一处,也浮出了文章。 众人看时,面面相觑,这篇题目恰恰叫做《济世》。 不正是天鉴抨击的行为么? 便有人匆匆念起来:“昔有仙门百家共诛群邪,先烈三千永封魔首,此皆我辈典范,功绩长存。” 不少人觉得这里写得不错,泣血河一战,魔头陆鸣珂被封印,仙门也遭受重创,此事理应铭记。 但后面那一句,众人倒是乐了:然数十年后,各派弟子初心不复,或痴迷闭关寻仙,或一味争名夺利,不见四海之饥馁,不闻黎民之困顿,与庸官窃位素餐何异,令人喟叹。 这不是刚好和天鉴的《出世》打擂台了? 此文洋洋洒洒,行云流水,旁征博引,对仗工整。 其辞藻华丽自不必提,难得的是情真意切,如同在振臂呐喊,呼吁仙门中人多看看民间疾苦。 众人交口称赞,“好!这才是仙门的最高境界!该得上乘!” 徐定澜已回到座位上,听着周遭的溢美之词,笑而不语,谦逊且骄傲。 周成赋坐在他身侧,静静观望,却并未加入称赞的队列。 评判论道文章,共有“上”“次”“中”“末”四等。 其中,末等一说较为委婉,实则是劣等。 若非文章写得一塌糊涂,基本会给个中等顾全颜面,实在不堪才给末等。 如今接连交上两篇不错的文章,八大派掌门先后给了评判。 徐定澜的《济世》众望所归,获得八个上等,真正做到字字珠玑,一鸣惊人。 天鉴那篇《出世》,却只得六个上等,两个次等。 上一届论道,天鉴至少还有七个上等,他师尊慧明真人便有些挂不住,“这两个次等,出自谁手。” 陆藏锋坦然承认:“我给了。” 百里蔚然也颔首:“慧明真人,我也给了。” 慧明真人问他二人:“此文哪里不妥?” 陆藏锋回答:“出世本没错,但此文有厌世之风,不应推崇。” 百里蔚然跟着道:“我神农山以济世救人为任,天鉴师侄的追求,恕在下无法苟同。” 玄空真人出言劝解:“慧明师兄,这文章上乘,却终究与仙门初衷不符,既是仙门论道,当以仙门的评判为准。” 慧明真人便只得接受,转而对天鉴道:“你没有错,无需改进。” 天鉴点头:“是,师尊。” 师徒二人言罢,目不斜视,端坐出一副永不低头的架势。 等到第三个人交卷,却令不少人惊掉下巴。 只听关早大声嚷着:“剑林关早,也写完了!” 他飞身回到看台,身后上空呈现一段潦草文字,映入所有人眼中。 有人念出了题目:“关早写了个《正世》。” 他再想往下念时,却诡异地陷入沉默。 实际上,此刻全场鸦雀无声。 只见那黑漆漆的段落,写的是: 我就想问,大家修仙修的是什么? 是怎么欺负人吗?是怎么包庇徇私吗?是怎么捞好处吗? 这不对! 我看不惯! 不能欺负老实人! 仙门就得公平公正,所以我写了这篇正世给你们看! 要是连公平公正都做不到,修的哪门子仙? 还有,谁要是拿了好处才去救人的,就是败类,给我滚出仙门! 众人久久不语,直到齐秉聪发出第一声嗤笑。 “哈哈哈哈这写的是什么,剑林没人了,派个乡野村夫丢人现眼。” 紧跟着,所有人爆笑出声。 陆晶晶掩面回到剑林位置,拍了关早一把,“你也太敢写了吧。” 关早理直气壮,“不是要我们尽抒胸臆嘛,我就……实话实说了。” “那你说说,谁欺负你了,谁包庇徇私了?” 关早没做声,眼睛却瞟向清虚宫的方位。 陆晶晶打眼一瞧,离火也正回头,朝关早看来。 二人一对视,离火便挪开目光。 陆晶晶吸了口气,“你说的是离火师兄?” 关早撇嘴,“谁叫他昨晚偏心来着。” 陆晶晶唯恐他惹怒了离火,忙“嘘”了一声,再看过去,离火目光已被招云交的文章所吸引。 自始至终,离火别说恼怒了,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陆晶晶琢磨不透,只望离火宽宏大量,不要记恨关早。 而对关早的评判已然落地。 这回难得没有劣等。 除了五个次等之外,竟还有三个上等。 方才紧绷如弦,预备迎接如潮恶评的关早,此刻骤然松弛。 第76章 呆坐片刻,他急急起身,跑到最前面,冲着几个掌门行大礼,“各位师辈,弟子想请问,这三个上等,确定是给我的吗?” “我是给了一个。”玄空望向他,微微一笑:“关早师侄畅所欲言,一身正气,堪得上等。” 陆藏锋点头道:“物不平则鸣,话糙理不糙,我也给了一个。” 曾经予以关早劣等的慧明真人,此刻垂着眼睑,“言之有物,进益不小,我也给了。” 南洞庭掌门徐圣韬虽给了个次等,评价竟也不低:“陆师兄,此子敢想敢说,颇具你当年遗风,好生培养,今后大有可为。” 难得被人交口夸赞,且对方还是大派掌门,关早如做梦一般,一连串道谢和行礼之后,喜不自胜地跑开。 但关早没有归位,而是去找了离火,真心诚意地感谢他:“离火师兄,多谢你给我的灵感,不然我也写不出这篇《正世》来。” 陆晶晶急得在一旁叫喊:“你给我回来!” 好在离火没空理会关早,还在细看招云的文章。 关早悻悻而归,陆晶晶指着看台,“你看招云写的。” 关早一瞧,立时坐直了,“怎么也是《正世》?” 齐雁容道:“毕竟这么多人,就那么些心境,撞题也在所难免。” 好在二人题目虽然都是《正世》,内容却不相同。 有人一字一句念出来:“吾年少愚钝,不知深浅,斗胆建言,恭请在座师辈与同道静听:凡修仙者,应以大义为重,其言行品德,亦当高过常人。见死不救者面壁十年,大逆不道者废其根骨,执迷不悟、一错再错者格杀勿论……若仙门刑罚一应严苛,何愁我辈品行无状?彼时彼刻,仙风可正也。” 陆晶晶道:“关早师弟是公正的正,那招云的却是纠正的正,他想整治仙门不良之风。” 关早便竖起大拇指:“有气魄,他肯定能拿到更多上等!” 其实不然。 神霄门掌门唐潜心当即给了个次等,“到底是年轻。” 南洞庭掌门孟鹤声也紧随其后,“设想虽好,却不知现实错综复杂。” 慧明真人亦是给了次等:“简单粗暴,戾气太重。” 百里蔚然给过次等之后,还不忘提醒玄空,“盟主这徒孙初衷极好,可惜用力过猛,当好生教导,别叫走偏了路。” 玄空微微一叹,一语不发,最后也给了个次等。 …… 最终,只有湛至大师和陆藏锋给了个上等。 招云回到此间,听到这个结果,神情微暗。 陆藏锋出言鼓励:“招云年纪轻轻,已有此雄心,扛起仙门梁柱指日可待。” 招云冲他施礼道谢:“多谢陆掌门,弟子还有许多不足,梁柱不敢想,能追随掌门师祖已是极大的满足了。” 他文章雷厉风行,字字凛然,为人倒是极为谦卑恭顺,已有几个掌门流露赞许之色。 离火走至他身侧,难得拍拍他的肩:“归位吧。” 这一来,招云重振信心,信誓旦旦道:“师尊放心,待到演武,弟子势必扳回一局!” 离火却不再言语,收了手,转身先一步离开。 这期间,孟旷和唐喻心前后脚交卷。 这二人宗门看重才学,其文采虽不如徐定澜,却也有过人之处。 但今日他二人交的答卷,竟引起一阵不小的争议。 唐喻心的《游世》有云:吾素喜乘物游心,饱览世间万象。昆仑雪顶,曾见白鹤起舞云霞之间。东海之滨,尝听黑鲸放歌波涛之上。白鹤黑鲸尚知歌舞享乐,何况你我?饮风不如饮好酒,画符不如画美人。奉劝诸君,且做人间逍遥客。 孟旷的《隐世》则说:俗有诗云,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私以为蝇营狗苟,不若退而垂钓。观鱼儿之自在,解浪潮之无常。吾心安处,即是本真。 慧明真人直接给了唐喻心一个次等,批道:“不务正业,美其名曰乘物游心,着实可恶。” 唐潜心欠身,“真人此言差矣,我仙门以济世救人为重,除此之外都是不务正业,我给天鉴师弟一个上等,真人却给舍弟一个次等,莫非不务正业,还分高下?” “如何不分?”慧明真人冷声道,“唐喻心游戏人间,孟旷要做闲云野鹤,这两个还不如去沽名钓誉,倒有一番作为。” 孟鹤声摇头,“犬子孟旷生性淡泊,只以垂纶为乐,怎能和唐师侄相提并论。” 唐潜心浅酌一口茶水,“如何不能相提并论?” 徐圣韬心直口快:“唐师侄流连烟花下处,孟师侄品行高洁,自是不同。” “有人舞文弄墨,有人梅妻鹤子,舍弟的喜好则是女子。”唐潜心面不改色,一派雍容,“几位的意思,莫不是人不如物,爱人不如爱物?”慧明真人听不下去,“这是诡辩!” “好了。”玄空真人以手扶额,无奈道:“诸位发自本心评判,无需争持,我八大派之间若能讨价还价,岂非对其余宗派太不公平。” 此言一出,几位针锋相对的掌门也便收了声。 **真人执拗,依然给唐喻心和孟旷各自扔了个次等。 湛至大师始终笑眯眯的,上等是能给则给,此时也不例外,“二位师侄通透豁达,字里行间隐见禅心,老衲给个上等。” 因盟主发话,往后几个掌门也不再多言,更不多问,但凡答卷一出,埋头评判。 今次论道,题为《济世》者众多,却再没有像徐定澜那般,连得八个上等者。 百里仲出身岐黄世家,自然也交了一篇《济世》,却因文辞、才思、心境均不如徐定澜,最终只得五个上等。 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数。 放眼整场论道,全部答卷,得到八个上等的,也没有第二个人。 不,还有一个人。 萧厌礼还没有交答卷。 此刻已近午时。 他还在一笔一划地写着,虽不快,却一下不停。 关早焦灼地看看日影,“大师兄怎么还没写完,不应该啊。” 陆晶晶也紧盯擂台,上面只剩下大师兄孑然一人了。 祁晨轻声道:“莫非大师兄今日状态不佳?” 关早难得冲他皱眉:“别说这话,大师兄好端端的,如何会状态不佳,他肯定是要慢慢写,写个最好的!” 其余看客也开始窃窃私语。 全场目光都在萧厌礼一人身上,可谓万众瞩目。 原本不认识萧晏的,也因为萧厌礼此刻的拖延,而记住了这个人,这张脸。 ——萧晏此人果然如传闻那般俊朗脱俗,气质非凡,这么大的名气,若是写得不好,可要跌大份了。 齐秉聪已经坐不住,激动地开了口:“我看萧晏还是下来吧,看他那副磨磨蹭蹭的样子,能放出什么好屁。” 坐在前排的陆藏锋,也听见了这句嘲讽,不觉攥紧了手。 他身为萧晏师尊,说不紧张是假的。 唐潜心在一旁低声询问:“陆师叔,萧师弟没事吧?” 陆藏锋略一摇头,目不斜视。 他紧张归紧张,却还没到怀疑萧晏的地步。 他的徒弟,他心里有数。 老大不骄不躁,分明是胸有成竹。 他只是写得慢了些,但只要能顺利交卷,慢些又何妨。 时间一寸一寸流逝,终于在日正中天那一刻,萧厌礼搁笔。 质疑声、嘲讽声、催促声、非议声尽数寂灭。 众人几乎是屏息凝神看向他的头顶。 那里缓缓浮出几排文字,题为《破世》。 “如今仙道,渐成世家门阀之势。高低贵贱,全仗血脉。寒士根骨殊异,不得真传;庶民才华过人,难入仙门。” “当摒弃门第之见,大废陈规陋习,所谓,破而后立。” “仙门无贵贱,能者居之!” ----------------------- 作者有话说: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 ——出自晋·王康琚《反招隐诗》 第46章 合欢宗主 陆藏锋攥起的手飒然松开。 但随即, 他又缓缓攥了回去。 他和所有人一道,将目光放在擂台上空这篇《破世》上。 越往下看,他手越攥得紧。 不是写得不好。 此文一气呵成,遣词用句、引经据典、感今怀昔样样不缺, 比之徐定澜的雕文织采, 又是另一种不相上下的质朴自然。 甚至在针砭时弊方面, 还要比徐定澜的更为深刻。 只是,他提出了仙门现如今最为致命的现状——门第之见。 凡尘之中,皇权富贵尚被门阀世家瓜分, 仙门也不能免俗。 南边的孟家、徐家、百里家, 以及北边的唐家、齐家、云家等等, 都是门第产物。 长此以往, 弊端显现。 正如这篇《破世》中所言: 根骨一物, 出自天生, 不因姓氏血脉而定, 或托生仙家高门, 或降于草莽寒舍。 第77章 然仙门画地为牢,自作狭隘。金殿之上, 皆是庸碌无能之辈。高墙之外,隔绝天资卓越众人。 各家的杰出人才愈发少了,而今仙云榜已有小门小派的面孔,八大派也不过撑着最后那点颜面, 问题是, 谁不清楚这些困境? 但谁又舍得放手,把机会交给不相干的人? 不知不觉,陆藏锋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别的文章虽说有所抨击,却不过是空花阳焰, 遥不可及。 可是破门第之见,唯才是举,却是各家动动嘴,就能实现的…… 老大此文,以及他本人,怕是要饱受非议。 自萧厌礼交卷起,全场从认真阅读到目瞪口呆,再到窃窃私语,最后到此时此刻的一片哗然。 隐约还有些争论传来: “萧仙师也太敢说了。” “哗众取宠,这是要把仙门世家得罪个遍啊!” “写得极好,就是看得人心惊胆战。” 陆藏锋的手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敲,旋即起身。 “适才小徒献丑。”他郑重道,“此文下笔轻狂,陆某当严厉以待,只望诸位海涵,不要将这些鲁莽之言放在心上。” 说罢,他抽签扔了出去。 众人看时,乃是次等签。 萧厌礼依然是徒步而归,此时方才回到看台落座,对此并不意外。 陆晶晶急道:“大师兄,你糊涂啊,写出这些来,我爹都不敢给你上等了。” 关早脸都白了,小声道:“完了完了,大师兄不会连一个上等都得不到吧,那岂不是还不如我?” 祁晨嘴角勾起一瞬,又恢复如常。 齐秉聪一脸讥诮,“果然写得稀烂,连自己师尊都看不过去,就这还用了一个时辰,真是今日最大的笑话。” 萧厌礼不理别人,只回他一句,“想必贵派从此,再不招一个异姓弟子?” 齐高松想回嘴,却骤然一愣,竟心虚地冷哼一声,悻悻闭嘴。 按理来说,齐家乃是世家门阀的糟粕典范,齐秉聪又是尖酸刻薄,居然没有反驳萧厌礼的观点。 对此,萧厌礼依然毫不意外。 旋即,玄空真人给了第二个评判。 签子一扔,竟是上等。 看台上满是倒吸冷气的声响,举目四顾,处处可见大张的嘴。 陆藏锋目光微凝:“盟主,这是……” “萧贤侄此文,振聋发聩。”玄空真人长长一叹,目光依然停留在这篇《破世》之上,“仙门是该广纳百川,抱残守缺无异于坐以待毙。” 此言一出,包括陆藏锋在内的所有人,都露出错愕之色。 若说萧厌礼的文章是平地惊雷,玄空真人的判词便是暴雨急收。 同样让人震撼,感受却大相径庭。 良久,陆藏锋朝玄空真人拱手:“陆某代小徒,谢过盟主抬爱。” 看台上的千言万语,也转化为对玄空的盛赞。 “不愧是盟主,英明神武。” “玄空真人当初年纪轻轻便做了盟主,自然要开明许多。” “若真如盟主所言,仙门复兴指日可待了!” “盟主真的跟传闻一样,谦谦君子,温和良善!” 徐定澜也不禁侧目,目光投向八大门派席位,在玄空身上落定,毫不掩饰赞赏之色。 他久仰玄空真人盛名,一直未能得见。 老实说,上回在仙药谷见着,多少还有些失望。尽管当年叱咤风云、带领仙门大败魔宗的盟主因战致残的往事人尽皆知,乍见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本尊,落差依然千万里。 可连日来,玄空真人通达开明,敢想敢做,又超出他的预期。 看来此人身体残疾却稳居盟主之位,自有其魅力所在。 一声微响,第三个评判丢了出来。 也是上等。 慧明真人道:“萧晏从前圆钝,今见机锋,堪称飞升。” 看台上的声浪再次引爆。 陆藏锋倒是泰然处之,慧明真人刚正公允,不会因为选题尖锐而否认这篇文章,更不会因为自己先前给了天鉴次等,就原样报复回萧晏身上。 这个上等,在意料之中。 直到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丢出来。 全是上等。 一时间看台之上,语声如雷。 唐潜心:“好文章,值一个上等。” 徐圣韬:“此文有金玉之声,不亚于犬子。” 孟鹤声:“说的极是,不破不立。” 百里蔚然:“是该如此。” 湛至大师:“阿弥陀佛,好,好,好。” …… 也就是说,萧厌礼共得了七个上等。 唯一一个次等,竟是出自他师尊陆藏锋。 关早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师尊,草率了啊,大师兄差一点就能比肩徐师兄了。” 陆晶晶也很无奈,“我爹也是怕大师兄被人针对,说不定我爹先给个上等,别人反而不给了。” 祁晨看他们一眼,没有做声。 倒是唐喻心插话进来,“你们去找找陆师叔,看能不能改成上等。” 祁晨才不温不火道:“所有人都看着呢,覆水难收了。” 关早道:“可是大师兄的才华,大家也看见了啊,我这就去找……” “不必。”萧厌礼终于开了口,“七个,足够了。” 这个结果,已经好过萧晏自己来。 上一回论道,也不过得了五个。 况且师尊给一个次等,其他七人给上等,原在他意料之中。 所有人都以为,他为了一篇《破世》,在擂台上闷头写了一个时辰。 其实,他数易其稿。 定了七八个选题,一一写下来,尽皆作废。 他对仙门积怨已深,满腔愤懑,审视起来全是弊端。 门第之见,只是其中之一,微不足道。 但也只有门第之见,能剑走偏锋,冒险一试。 上一世,在论仙盛会过后,仙门突然提倡有教无类,重铸仙道。 简而言之,便是不问姓氏,广纳人才。 此后数十年,仙门人数扩充数倍,日益昌盛。 且不说后来好或不好,起码在当今阶段,《破世》能写进不少上位者心里。 萧厌礼大胆赌了一把,看来是赌对了。 此时陆藏锋回头,递来的眼神隐见愧疚和担忧。 愧疚自己给了次等,担忧老大恼他。 萧厌礼冲他拱手,轻轻点头,示意陆藏锋不必如此——他懂他的良苦用心。 陆藏锋心领神会,也欣慰点头。 萧厌礼深知,师尊固守云台,懒于应对仙门世故,错失了许多信息和机会,对如今外部形势浑然不觉,只发自本心地护他。 这个次等给便给了,不是坏事。 到最后,八大派参与论道者,徐定澜第一,萧晏第二,天鉴第三。 这些文章晾在日头底下,众人有目共睹,实至名归。 只有小昆仑不能接受。 他们不能接受之处,并非文章本身,而是他们机关算尽,却还是让萧晏圆满完成论道。 可是八大派各自道贺,齐家父子再不服气,也不敢在此时造次。 至此论道结束,玄空率仙门众人感谢万千看客捧场,一通发言之后,宣布论仙盛会接下来的安排。 明日暂歇,后日才是演武第一场:大比。 众人皆是松一口气,午时已过,既没了别的事,也便纷纷离场。 一众掌门自去开宴,余下的弟子也成群结队,各自回房用饭。 齐雁容和陆晶晶结伴而行,齐雁容还在讨教:“原来以演武成绩为基础,再算上论道成绩,才能排出最终名次啊。” 陆晶晶道:“不错,毕竟还是演武更重要。” “既是演武重要,何不先演武,再论道?” 陆晶晶狡黠一笑:“你想,演武都比出输赢了,谁还去论道啊,来的人还有的看么?” 齐雁容恍然:“好有道理。” 两个姑娘嘻嘻哈哈,御剑而去。 唐喻心打眼一看,剩下的还是一帮老熟人。 他便来了兴致:“走,咱们庆功去。” “没什么好庆。”天鉴淡淡说罢,足尖一点,飞身而起。 “我还有事,失陪了。”孟旷神情也是罕见的冷淡,御剑便走。 “……我也先走一步。”徐定澜见状,也忙御剑追上。 唐喻心还有些委屈,“是他自己跟在我后面交卷,吃了瓜落,还怪我了?” 关早劝他:“是不怪唐师兄,但孟师兄今次才得了五个上等,还不如上回的六个,你就让让他吧。” 唐喻心猛扇折扇,“我才四个,谁来让我?” 关早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只好求助萧厌礼,“大师兄,你来劝劝。” “我回去了。”萧厌礼却只是漠然地扔下这一句,转身就走。 第78章 “喂,萧大。”唐喻心上来拦他,“不剩几个人了,你再一走,这酒局可怎么凑得齐。” 萧厌礼答得干脆利落:“不去。” 他如今喜静不喜动,更不爱凑热闹。 何况客舍那里,还有一摊子残局。 关早却是心中快活,正想饮酒作乐,“去吧大师兄,就算要休整,明日还有一整天呢。” 他说着,就和唐喻心一起过来拽人。 萧厌礼面色一沉,接连退避,“说了不去。” 却有一个人影从身后靠近,“大师兄急着回去,是有什么事么?” 与此同时,他一直手臂蓦然被人拉住。 萧厌礼微微眯眼,反手一推,“让开!” 对方措手不及,向后打了个趔趄,关早忙上来扶着:“祁晨师弟!” 祁晨竟有些恍惚,只呆呆地望着萧厌礼。 关早咂了下嘴,“大师兄,不去就不去嘛,看把祁晨师弟吓得。” 唐喻心摸也是不着头脑:“萧大,你吃炮仗了?” 萧厌礼冷着脸,不置一词,快步离开。 祁晨迅速回神,刚想跟上,却被唐喻心拦住,“罢了罢了,看样子大师兄心情不好,何苦再去招他。” “奇怪。”关早百思不得其解,“大师兄论道那么出彩,怎么会心情不好?” 祁晨停在原地,凝视萧厌礼决绝而去的背影。 此时他走得快了,衣袖灌风,更显得腰身细窄。 祁晨不觉喃喃自语:“他为何不御剑……” 关早被他一说,恍然大悟,“是啊,大师兄既然着急回去,直接御剑就好了,走路多累。” 唐喻心用扇子在手心轻轻敲打,“他今日是有些不对头。” 祁晨蓦然眼皮一跳,忙展颜一笑,“也许大师兄因为心情不好,才想多走走,没什么奇怪的。” 一句话打消关早和唐喻心的疑虑。 唐喻心便道:“那没事了,你们两个心情还行吧,走,陪哥哥喝一杯。” 祁晨于是和关早一道,被唐喻心拽着走。 尽管萧厌礼的身影,已消失在竹林深处,他却还不时回头张望。 如梦初醒。 今日的许多蹊跷之处,总算有了答案。 比如萧晏身中夜合欢,却能泰然自若地进入会场,顺利交卷。 比如萧晏今日性情大变。 比如萧晏明明带了有恒,却始终没有御剑。 又比如,方才摸着萧晏的胳膊,竟是瘦骨伶仃。 人不可能一日暴瘦。 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是萧晏。 有趣,倘若世人知道,萧晏此次论道博得好彩头,是因为找了捉刀代笔,该有多愤怒,多失望? 这也是他方才及时调转话锋,帮萧晏含糊过去的原因。 如此丑闻,若此时就被关早和唐喻心看穿,他们必然会替萧晏遮掩。 还是寻个合适的时机引爆,让更多人当场撞破,才有看头。 萧厌礼远离祁晨之后,步伐渐快,直奔神农山的客舍。 祁晨狡诈乖觉,方才那个反应,分明是看出了什么。 但以祁晨为人,不会当着关早和唐喻心的面戳穿,必定要和齐秉聪商议之后,闹出个大动静。 留给他的时间,极其有限。 百里仲对萧厌礼的到访颇感意外,“你说你不舒服?方才论道之时,不是还好端端的?” “……是突然不适。” 百里仲目视萧厌礼,但见他精神矍铄,面色如常,一时看不出什么来,“我给你把脉看看。” 此时桌案上已摆了餐食,满屋俱是饭香。 萧厌礼后退一步,“不打扰了,你饭后去我房中便是,有劳。” “何须如此。”百里仲只当他是客气,“你留下一起吃,我给你细细诊治,岂不更好?” “我累了,先回去歇着。” 百里仲还要挽留,萧厌礼却已转身出门。 他也有些糊涂,总觉得萧晏看起来正常,却处处不对头。 萧厌礼匆匆回房。 回的,自然是萧晏的房。 萧晏正昏昏沉沉在床上睡着,李乌头老实本分地守在一旁, 据李乌头汇报,这半日来,他依照吩咐,定时给萧晏吸嗅弹指梦。 萧晏却依然有那么一两次,在梦中发出“要去论道”的呓语。 除此之外,别无异常。 萧厌礼便让李乌头退去。 李乌头操劳许久,也该暂歇,再者,他想静一静。 只是李乌头走之前,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方才陆晶晶和齐雁容路过房前,他听见说,主上是最后一个交卷的。 鬼使神差一般,他多看了萧厌礼的右手两眼:兴许是因为主上的右手疲累,才慢了…… 萧厌礼有所察觉,眼神一凛,“看什么?” “没、没什么。”李乌头吓得打个激灵,一溜烟出了门。 萧厌礼关门闭户,房中归于寂静。 他看向沉睡的萧晏,一夜过去,对方发丝蓬乱,唇边血迹斑斑,冒出零星胡渣。 萧厌礼心中,没来由一阵烦躁。 昨夜对萧晏用了弹指梦,以为他能在情潮释放之后,一夜好眠。 谁知没过多久,萧晏竟又开始发热,浑身红得像煮熟虾子。 他不省人事,却挡不住情毒再次发作,比先前清醒的时候还要猛烈。 彼时祁晨去了又回,尽职尽责,赛过门神。 李乌头出也出不去,只好掩耳闭目,缩在角落里回避。 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手,帮沉睡的萧晏消解。 但是一来二去,折腾到五更天,萧厌礼骇然发现,这情毒只能缓解一时,且下次发作,更为严重。 而萧晏有气无力,已是眼下黑青。 这种状态,又如何参加论道。 萧厌礼本想成全萧晏,对方却未必能把握这个机会。 因此,为萧晏找了那身不常穿的好衣服,本是要等萧晏醒来,穿着去论道。 最后他却自己换上。 现如今,论道顺利结束,只是收场不甚完美,留下了破绽。 萧厌礼平复片刻,换回自己的衣物,出门打水。 期间还遇见陆晶晶也去打水,对方格外惋惜这位萧大哥的缺席,不住地给他讲述大师兄论道如何精彩,那《破世》一文又如何惊才绝艳,浑然不知,她夸赞的人近在眼前。 萧厌礼速去速回,洗净帕子,为萧晏擦拭面颊,又更换了今日那件衣物。 为了尽可能贴近他论道时的形象,萧厌礼甚至摸出小刀,为萧晏小心刮去那一圈胡茬。 虽说做了多年魔头,萧厌礼看似无所不能,但有许多事,他还是头一遭,等将萧晏侍弄妥当,出了一身的汗。 但萧厌礼一刻不停,立即清扫房中狼藉,将桌椅归位,地上的血污尽数擦拭。 百里仲来得极快,萧厌礼收起抹布没多久,叩门声便响起来。 因百里仲并不熟悉萧晏那位“胞兄”,萧厌礼开门之后,他打眼一瞧,还在纳闷:“萧大,你如何换了身衣衫?” 萧厌礼道:“我是萧厌礼。” 说罢,便错身让路,请百里仲进门。 百里仲这才发现“正主”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方知自己认错了人,说声“失礼”,便去到床前。 萧厌礼在一旁解释:“他太困顿,已经睡了。” “那我……” 萧厌礼拉起萧晏的一只手腕,“直接把脉便是。” 百里仲方一上手,登时惊得缩回去。 萧厌礼问他:“如何?” 百里仲确认门窗紧闭,方才问道:“昨夜,可曾有人来过?” “没有人来。”萧厌礼当然不会如实相告。 百里仲微微皱眉,又重新将手搭过去。 这回他探了许久,眉头愈发皱得紧了,探过之后沉吟片刻,又去查看萧晏的眼底。 最后他终于收手,神情严峻,再问萧厌礼,“他中毒了?” “嗯。” “……情毒?” “不错。” 百里仲看看萧厌礼,再看看萧晏,欲言又止。 萧厌礼起了疑心:“怎么了?” “……没事。”百里仲轻咳一声,转而问道,“他不是刚中的毒吧?” “昨日中的。” 百里仲睁大双眼,“也就是说,他中着毒,还参加了论道?” 萧厌礼面不改色,点头。 百里仲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萧厌礼只当他是在思索如何解毒,谁知他一拍额头,恍然道:“难怪他着急回来歇着,还沉睡不醒,天知道擂台之上,他忍得有多辛苦……厉害厉害,萧大是干大事的人。” 这是百里仲潜心钻研落下的老毛病,酷爱刨根问底,遇事一定要理清因果。 萧厌礼却没时间给他琢磨不相干的,“可有解毒之法?” “可知他中的什么毒?” 第79章 “不知。” 上一世,在萧厌礼遭受的诸多苦难中,这情毒不值一提,他一心报仇,更没心思查这情毒的来由。 “那我只好现配解药了。”百里仲坦诚相告,“虽说他的脉象符合身中情毒,但要更加杂乱起伏,因此,我需要一些时间。” 萧厌礼眉心一动:“入夜之前,能不能配好?” “不好说。” “明晚之前如何?” “……不好说。” 萧厌礼便没了别的言语,“有劳。” “客气了,你既给他用过安神增补的药,我不必再开了吧?” 萧厌礼点头,安神增补的药没有,只有弹指梦而已,但功效相同。 百里仲即从头上拔了银针下来,刺破萧晏手指,将血放在一个小小的净瓶中收着,便快步出了门。 百里仲原本以为,论道与演武当中的间隙,会格外枯燥。 没成想,萧晏中毒了。 他接手的情毒患者并不多,何况还是如此古怪罕见的情毒,一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还未走出剑林园舍的大门,便见祁晨和关早从外头回来。 祁晨忙问:“百里师兄来此何干?” 百里仲极有操守,含混道:“萧晏身体不适,你们不知道?” 关早一愣:“什么时候的事,大师兄是哪里不舒服了?” 见他一无所知,百里仲便知道需要保密,“没什么,我先走了。” 刚走出几步,百里仲又听见,身后的关早在问祁晨:“你昨晚在大师兄门前守夜,他不是还好好的?” 祁晨答他:“岂止是昨晚,大师兄今日论道不也一切如常?” 百里仲便又退了回来,“你们说,祁晨师弟昨晚一直守在萧大的门前?” 祁晨点头,关早道:“对啊,祁晨师弟尽心尽力,从刚入夜起,守到卯时才走,好几个时辰呢。” 百里仲立刻对祁晨发问:“可有人进他房中?” 祁晨如实相告:“没有,大师兄大门紧闭。” 提起昨晚,关早又是一阵愤愤不平,含沙射影道:“倒是有人想进呢,被我们赶走了!” 百里仲有些失望,“那今日……” 问到一半,便戛然止住,今日除了论道这桩大事,萧晏还能干什么? 果然关早笑道:“百里师兄,今日大师兄去论道,不是刚回来嘛,也就只有你进他房里了吧。” 祁晨插话进来:“百里师兄问这些,是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百里仲摇头,继而拧着眉头离去,如同在琢磨一件千古之谜。 百里仲前脚走,祁晨和关早后脚便到。 二人敲开房门,和萧厌礼见过礼,急忙来到床边看视萧晏。 一连叫了几声,萧晏都没有反应,睡得格外沉重。 他当然不可能有反应。 萧厌礼才刚给他用过弹指梦。 因不知情毒何时能解,加之这两日没有要紧的事,干脆让他睡下去。 万一他醒来心生警惕,再想放倒,就不容易了。 祁晨面上在关心萧晏,实则一直在偷眼打量萧厌礼。 越看,越觉得参加论道的那个人,是萧厌礼无疑。 那双冷冽幽深的眼珠子,不可能是萧晏所有。 关早一个劲地询问萧厌礼,想知道大师兄是怎么了。 萧厌礼只回一个字:累。 关早捶胸顿足,悔不当初,“难怪大师兄也不御剑,也不跟我们喝酒,原来是不舒服,急着回来休息,我们还生拉硬拽,嫌他扫兴。” 祁晨便安慰道:“大师兄也是怕我们担心才不说的,如今你难过,他知道了也不好受啊,我们还是别吵了,让他安睡。” 被他一提醒,关早忙收了声,满心愧疚,一步三回头地和他退出去了。 然而,祁晨却并没像关早那般按部就班回房,转头便去了小昆仑的客舍。 他将自己的猜测全盘托出,齐秉聪听罢一拍大腿,“就知道他萧晏没那个能耐!” 齐高松的面色却只舒缓一时,沉吟片刻,再次凝重,“也就是说,他那个同胞兄弟萧厌礼,也是个奇才。” 纵然高居仙门,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生来便有。 祁晨道:“听说萧晏教他修习,他始终不能开悟,也许是过了那个年龄,但他论道着实厉害。” “好在,陆藏锋只捡了一个萧晏,否则剑林难办。”齐高松隐晦地说罢,对祁晨道,“你且回去,不要打草惊蛇。” 齐秉聪眼睛一亮:“爹,你有法子了?” “白日里情毒蛰伏,此刻揭发萧晏,也不能证明什么。”齐高松抬眼四顾,“叶宗主何在?” 齐秉聪想了想,“他方才出去,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便有个身影翩然而至,“我来了。” 齐高松眉心一皱,“这寺里到处都是眼睛,你大白天乱跑,也太不谨慎。” “倒也不算乱跑,去见了个发小。”来人把玩着手里的一串明珠,答得漫不经心。 齐高松不放心,“你发小又是何人?” “邪修的发小,自然也是邪修了,他跟我一样被同道到处追杀,逃到了这里来。”此人勾着嘴角,“放心,他老实又胆小,不会乱说什么。” 邪修的事,齐高松并不屑于理会,转而道:“你且准备着,今夜再去萧晏那里。” 此人手上转动的明珠停了,“还要做昨夜的事?” “不止。”齐高松淡淡道,“今夜,围观者甚多。” 申时将过,萧晏还在沉睡。 期间陆藏锋从关早那里得了信,过来看了一回,也把了脉,只是他到底不专医术,萧晏被情毒带起的繁杂脉象,让弹指梦尽数压制。 其实脉象中还有一些可疑的虚浮表征,只是不便深究,陆藏锋只当萧晏太过操劳,疲困至极,放他继续安睡。 萧厌礼留在房中,不住地踱步,已生出决绝之意。 他很清楚,祁晨鬼鬼祟祟地出去一趟,多半是找了齐家父子密谈。 不出意外,他们必然会在天黑之后,卷土重来。 不如趁他们动手之前,先上门将他们都杀了,找出解药。 如此一来,他必定暴露,会像上一世一样,陷入仙门无止境的追杀中。 和齐高松父子的恩怨了结得草率,更无法扳倒齐家,许多未竟之事,只能止步于此。 缺憾万千,却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通过绝命咒,萧厌礼在汴河一艘游船上,寻到了李乌头。 对方的藏身之处要么是桥洞下,要么是破庙里,全是不用花钱的场合,如今竟舍得破费雇船,实属罕见。 萧厌礼开门见山,“见谁了?” “回主上,是属下的一个发小。” “也是邪修?” “是。”李乌头小心观察萧厌礼的神色,“这船是他租的,他只说了句话,没喝茶就走了,属下舍不得浪费,便多坐一会儿。” 萧厌礼并不关心这船的缘由,“他是何门何派,为何到此?” 李乌头低头道:“他……他是小门派,是被那些同道追杀,逃过来的,这里仙门的人多,别的同道不敢来,反倒安全。” 萧厌礼闻言,未置可否,拈起桌上的桃酥,掰碎了从窗口撒落,引得两条大鲤鱼争相来抢。 一时间舱内沉闷起来,只听见些许波涛,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船身。 李乌头几乎不敢呼吸,头垂得愈发低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才冷不丁地开口:“李乌头,可还记得,你身上有咒?” 李乌头浑身一震,“属下……记得。” 萧厌礼侧目看他,“所以,你不想活了。” 二人相识时日已不算短,萧厌礼虽然冷淡,对这个唯一的手下却极为关照。 给钱,给吃的,帮调息,帮修炼,危急时刻还救他性命。 上回萧厌礼对他这般森冷,还是初见之时。 李乌头心里狂跳,立时跪下,“属下知错,属下不该隐瞒主上……可那个人,属下不想他死。” 萧厌礼继续撒桃酥,“他究竟是谁。” “合欢宗的宗主,叶寒露。” “合欢宗?”萧厌礼手上一顿,隐隐猜到了端倪,“将你知道的,全盘托出。” 李乌头便如实交代:“一个月前,他逃到了东海,靠着卖药攀上小昆仑的齐家,如今跟随他们左右,帮他们做事。” 原来如此。 萧厌礼拍落手上残渣,“萧晏身上的毒,是他的手笔?” “是。” “今日相见,也是你约的他?” “是。” “你是何时知道,他在此处?” “回主上,是……昨天晚上。” 眼见萧厌礼目光再次转冷,李乌头伏地哀求:“昨晚那两个穿蓝衣的女子,有一个是他易容扮的,属下见过他那个模样,才认出来了……求主上饶他一命吧,他也不知道,会给主上添这么大的乱!” 第80章 萧厌礼俯视着他,“你再晚说两日,他和你,一个都活不得。” 言下之意,便是还有一线生机。 李乌头也知道因为自己隐瞒,已闯了大祸,重重叩首:“只要主上不杀他,属下一定好好劝他,让他尽早交出解药!” 萧厌礼淡淡道,“你已劝过了吧。” “……主上英明。”李乌头心服口服,人都说七窍玲珑心,萧厌礼何止七窍,几十窍,一百窍都有。 他的确劝过叶寒露,因不敢提起萧厌礼,他只是让叶寒露不要去害萧晏,可是箭在弦上,叶寒露又怎肯听他的。 李乌头将这情形和萧厌礼一说,萧厌礼也便有了盘算。 “天黑之前,务必约他出来,我亲自拜会。” 拜会二字,不过是相当客气的说法。 萧厌礼又换了个更加宽敞富丽的游船,船舱有门有窗,还挂着轻纱幔帐,格外风雅。 除李乌头外,其他人等一概不留。 叶寒露登船之时,日头已经西倾,照得他浑身洒金。 他穿着一身东海高阶服制,衣袖上以银线滚边,此刻光华熠熠。 他在舱外驻足良久,端详着袖口不舍得移步,狭长双眼眯得更细。 直到李乌头唤他:“叶哥,快来。” 叶寒露才懒懒地推门而入。 李乌头紧随其后关上门,叶寒露刚觉得蹊跷,转头便瞧见上座的萧厌礼。 “乌头,怎么还有别人?” 李乌头目光躲闪,“他不是别人……他是我主上。” 叶寒露久经尔虞我诈,饱受追杀,瞬间便有了数,冷笑起来,“李乌头啊李乌头,没想到,你如今也学会出卖人了。” 李乌头说不出话来,他出卖叶寒露,是不争的事实。 “是我要见你,又何必问他。”萧厌礼抬手,“坐。” 叶寒露也不客气,直接落座,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找我什么事。” “想让你和他一样,为我所用。”萧厌礼身体前倾,说得十分认真。 “你……哈哈哈哈哈!”叶寒露爆笑出声,“你可真有意思。” 萧厌礼神色不变,由着他笑。 叶寒露笑了一阵,伸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碗,“我知道你是萧晏的哥哥,找我,也不过是想拿夜合欢的解药。” 萧厌礼点头,“也有此意。” 叶寒露听罢,又忍不住笑,“旁人有求于我,要么低三下四,要么献上重金,你倒好,想要金蛋,直接来抢下蛋的鸡。” 萧厌礼此刻很有耐心,“那你要如何才肯答应?” 叶寒露拿盖子拨弄浮头的茶叶,眼睛斜斜望向萧厌礼,“总要得些好处吧。” “你要钱?” “我是要钱,可你给得起么。”叶寒露说罢,忽而挑眉一笑。 但见碗中波澜起伏,他猛一挥手,细密的水珠化成雾气,朝着萧厌礼尽数挥洒。 “主上小心!”李乌头慌忙冲过来替萧厌礼抵挡,可是迟了一步。 一瞬间,半个房间雾气弥漫,萧厌礼的轮廓影影绰绰,李乌头也觉得浑身绵软,不觉瘫倒在地。 叶寒露发出两声低笑,施施然打开窗户,河上的风扑面而来。 雾气尽散,萧厌礼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眉心紧皱。 李乌头难得发了火。“你……叶寒露!” “误伤了你,谁叫你骗我来着,活该。”叶寒露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药丸,而后大喇喇坐到萧厌礼身侧,抬眼望向李乌头,“不过浅浅下了个浮生醉,死不了人。” 说话间,萧厌礼如同脱力一般,整个人不由自主往下滑。 李乌头回了些力气,忙起身上前来扶,叶寒露却一把将他推开,“你心疼个屁。” 他将萧厌礼向上一捞,揽在怀中,贴耳道:“我还当你有多大能耐,不过如此,不过这张脸我喜欢得紧,萧晏虽然也长这样,却刻板无趣,像个假人,还是你好,冷冷淡淡,弱不禁风,让人忍不住就想……” 李乌头上手来拽萧厌礼,“你放开他。” “奇了,我把你从他手里救出来,你倒还护着他。”叶寒露拿指头点了点李乌头,“真是当狗当上瘾了,走走走。” “我不走。” 叶寒露冷下脸,“那我就给他喂毒。” 李乌头怕他疯起来真的动手,又不愿弃萧厌礼而去,便在船舱中找了个椅子坐着,“你要害他,我就跟你拼了。” “闭嘴。”叶寒露转而拍了拍浑身瘫软的萧厌礼,轻声安慰,“你以后跟了我,如何?” 萧厌礼垂着眼睑,并不言语。 “我听说,你叫萧厌礼。”叶寒露托起萧厌礼的下巴,“真是人如其名,艳李艳李,艳若桃李,是这两个字吧?” 萧厌礼依然不理他。 “不想说话?”叶寒露并不生气,拍拍萧厌礼的脸,“不打紧,我有的是手段,把你调教得又会说,又会浪。” 说着起身,将萧厌礼一把拽起,直接扛在肩上。 他身材修长,看起来并不强壮,力气却不小。 李乌头拦住去路,“你干什么?” “呵,他要我为他所用,我倒要他为我所用。”叶寒露扛着一个大活人,神态却格外轻松,“他这幅皮囊,太适合色诱了,何况他还和萧晏一张脸,该有多少喜欢萧晏的人上钩啊。” “你、你要他入合欢宗?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叶寒露翻了个白眼,“宗里人死光了,如今伺候大主顾,我一个人又忙不开,他来了便是大弟子,过两日再招老二老三,都来帮我挣钱。” 叶寒露正待一脚踢开李乌头,却不料一只手,蓦然按在他的后背。 霎时间,他浑身筋脉如同急冻,整个人僵硬麻木,手一松,软绵绵地瘫倒。 而萧厌礼稳稳落地,抬手整理微乱的衣衫,面色如初。 李乌头欣喜不已,小跑过来:“原来主上没事!” 萧厌礼点头,此刻看他的眼神和缓许多。 本以为李乌头对叶寒露重情重义,却不料对自己亦然。 和无数被萧厌礼放倒的邪修一样,叶寒露倒得如一滩烂泥,“你耍我?” 萧厌礼轻描淡写,“正不知如何动手,你却自己凑过来。” 叶寒露气笑了,但浑身无力,只能睁着两只眼睛,“我还当你是蠢货,连浮生醉都躲不过,原来我才是……” 萧厌礼蹲下身,一只手放在他头顶。 叶寒露寒毛直竖,凤眼瞪得溜圆,“你要杀便杀,搞什么名堂。” “我说过,要你为我所用。” 随着萧厌礼的这一声,一道阴冷之气也被植入叶寒露体内。 李乌头在一旁道:“这是绝命咒,今后你与我一样,也是主上的手下了。” 叶寒露冷笑:“我可不做狗,还是杀了我吧!” 萧厌礼问他:“你不怕死?” “不怕,来啊。” 萧厌礼便如他所愿,念起绝命咒。 叶寒露的五脏六腑立时如同刀割,仿佛骨肉寸寸移位,骨头缝里都摩擦出剧痛来。 他想叫叫不出,不过捱了一瞬,便口吐鲜血。 念咒声立时停止,叶寒露已是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如何。”萧厌礼问他,“再念几句,你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主上不要杀他。”李乌头急道,“叶哥,你快答应吧。” 叶寒露梗着脖子,“念就念,还是那句话,我不做狗!” 萧厌礼却没有再念,而是将手伸进叶寒露的里衣。 叶寒露抽了口冷气,“你做什么?” 李乌头心虚地低下头去,而萧厌礼抽出手,手中已然多了本册子。 封面几个大字:极乐心经。 叶寒露看李乌头一眼,强作镇定:“这不过是我合欢宗双修秘法,你要想练,拿去便是。” “多谢。”萧厌礼面不改色,直接将封皮撕掉。 叶寒露终于撑不住,破口大骂:“李乌头,你狗1日的忘恩负义,老子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出卖我!” 李乌头干脆捂住耳朵,一概不听。 但见那封皮撕开,扉页赫然还有四个蝇头小字:富贵宝册。 萧厌礼再往下翻,口中念念有词,“东珠一斛,藏于秦岭以北,太白峰顶。黄金一箱,埋在大名府风筝巷外枯井底下……好一本账册,富可敌国。” 叶寒露气结于心,此刻恨不得活吃了李乌头。 萧厌礼轻飘飘道:“本不想杀你,奈何这账册太诱人,就当是意外之财了。” 叶寒露微微睁大双眼。 “等你一死,我便用东珠买一块地,用黄金盖一座高门大院。”萧厌礼继续翻着册子,“这些翡翠如意、珊瑚手串、玛瑙手镯全部敲碎了,拿来砌墙。” 叶寒露不可置信,“真是暴殄天物,我费尽毕生心血攒的宝贝,白瞎在你手里!” 第81章 “你都死了,还管别人怎么花。”萧厌礼合上册子,“我接着念咒,送你上路。” “别……别念!”叶寒露心口疼得厉害,连声哀求,“我认,我认你为主!求你,不要动它们!” “唤我什么。” “主、主上……求主上还我宝册!” 萧厌礼将宝册放在地上,略一挥手。 叶寒露瞬间发现自己能动了,一骨碌爬起来,将宝册紧紧抱在怀中。 此刻,他再不敢口出狂言,谨慎地跪在原地。 萧厌礼淡淡道:“如今告诉你,跟了我的好处。我不如齐家阔绰,但我能护你不死,让你有命挣钱,更有命花。” 若搁在往常,叶寒露必定对这话嗤之以鼻。 但方才他切身经历了一场和钱财的生离死别,刻骨铭心。 叶寒露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是……属下记住了。” 既拿下了此人,萧厌礼也不耽搁,“起来,告诉我齐家的目的。” 一旁的李乌头忙擦了擦汗,过来搀扶叶寒露,叶寒露却理也不理他,自己撑地起身,凑到了萧厌礼身旁。 “属下听说,齐高松只等天黑,便要作妖了。” 李乌头闷闷退在一旁,眼神却并不落寞。 也许接下来叶寒露会恨他,但他不后悔。 等时间长了,叶寒露自会知道,认萧厌礼为主,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 日落时分,萧晏总算醒来。 他口中还泛着陌生的草药味,清苦且酸涩。 虽然并不可口,体内却如同有清泉流过,格外畅快。 他似乎睡了许久,脑子里像塞了一堆木头,一时转不动。 再看屋内,还有个身影背对着他,伏案疾书。 萧晏看了半天,唤道:“哥?” 那人没理他,写得飞快。 萧晏又看了许久,确认那就是萧厌礼,于是再唤一声。 对方还是没有回应。 萧晏晃了晃头,正待坐起,却见萧厌礼撂下笔,总算起身过来。 他措手不及,竟被萧厌礼揪着衣领,硬生生从床上拽起。 而后,一张写满文字的纸便在他面前抖开。 萧厌礼语气冷硬,“把这个背熟了。” 此刻萧晏长睡方醒,思维迟钝,还来不及领会萧厌礼的话。 但见眼前白字黑字一篇短文,打头的二字标题,乃是《破世》。 第47章 男扮女装 最后一点夕阳余晖尽了, 天地俱暗。 今夜仙门议事,各宗派掌门都要到场,但并非重大会事,只是每日例会略作小结。 齐高松却提前半个时辰, 早早地到了。 殿前暑气退却, 树荫底下满是凉风。 玄空真人连人带车在此消暑, 聆听齐高松的一通密语。 齐高松说到最后,义正词严:“盟主,综上所述, 萧晏一定有问题, 若是坐视不理, 岂非纵容了这等欺世盗名之徒?” 玄空真人向来是个合格的倾听者, 从不抢话, 也不打断, 此时亦然。 等齐高松尽皆说罢, 他才摇起头, “高松,你话里话外全是臆测, 没有真凭实据,冒然查问,恐难以服众。” “这个好办,今日萧晏请百里仲上门诊治, 也不是秘密。”齐高松有备而来, 不慌不忙,“盟主只当是去探病,上门一看便知。” 玄空真人沉吟,“若是萧晏师侄身体抱恙, 我去看望,也是应当。” 齐高松趁热打铁,“可带上慧明真人、徐掌门他们一起。” 玄空真人失笑,“我去便罢,萧晏师侄到底是小辈,慧明真人、徐掌门他们又和剑林往来不多,让他们也去,于理不合。” “可是他们刚正不阿,一定能逼得萧晏口吐真言。” “好了。”玄空真人叹了口气,“你还是要凭空怀疑人家,论道结果盖棺定论,又何苦再生是非。” 齐高松心有不甘:“可是盟主……” 玄空真人稍稍抬手,“我等位居仙门,司掌门之职,当心胸磊落,别再说了。” 齐高松还想再搜刮别的理由来劝说,陆藏锋却已进了院门,与此同时,慧明真人御剑而来,飘然落地。 戌时到了,各大掌门或御剑,或徒步,陆续赶到,离火也出来相迎。 诸位掌门对玄空真人见礼毕,正待请进主厅。 院外竹林,蓦然传出一声异响。 一点几不可见的寒光,刺破虚空,由远及近,利箭一般直冲玄空。 整个仙门的顶级大能全在此处,岂容造次。 当下各大掌门施展本事,各色光华乱闪,或拦截那道寒光,或撑起结界护在玄空身前,或射向竹林,照亮那处半边天幕。 一时间,寒光在半路被打散,玄空周遭被护得密不透风。 竹林上空亮如白昼,清晰可见一个黑衣人腾空而去,落荒而逃。 仙门中人施展灵力时,会不同程度显现光芒,此人却没有。 他手上残留的黑气消散,如同风吹余烬。 陆藏锋凝神一辨,“是邪修。” “岂有此理,区区邪修,也敢在我等眼皮底下作怪。”慧明真人猛地一甩拂尘,劲风扫断一片竹枝。 然而那邪修跑得飞快,背影顷刻间缩成豆大。 竹林上空的灵力消散,光照渐渐暗了。 事不宜迟,慧明真人召剑腾空,直追而去。 其余众人不好妄动,先以眼神征询玄空真人。 “各位居于宗派首座,素日杀伐果断,到了我这里,反倒患得患失了。”玄空真人无奈笑道,“我有离火足够,快去帮手。” 一众掌门这才各自动身,急匆匆追邪修去了。 几十号人瞬间走了一多半,陆藏锋在内的小部分人却还留着。 陆藏锋说出自己的隐忧,“只怕那邪修还有同伙,我等留着看护盟主。” “你想得细些。”玄空真人点头道,“待拿住了他,我等再去处置。” 那邪修脚程极快,行迹诡异,沿着大琉璃寺各处房舍乱窜,如蛇形一般。 掌门结队追赶,眼见他往客舍去了。 大琉璃寺反应迅速,正殿大钟敲起,紧凑的声响回荡在夜空之上。 以常寂为首的和尚们各处报信:“有异动,谨防邪修!” 所有住客都被惊起,一时间关门闭户,人心惶惶,一些胆大的弟子们则是持剑跑出来,加入搜捕邪修的队列。 此刻天罗地网,那邪修似是没了方向,慌不择路地落在一处房舍,踹开房门扑了进去。 此处乃是剑林所在的客舍,多数人并不陌生。 众掌门追进院中时,慧明真人还谨慎地问了一句:“他进的,是谁的房?” 齐高松挤到前面一瞧,嘴角险些压不住,有意拔高了声调道:“那是剑林大弟子,萧晏的住处。” 此时众人并未觉察异样,当下便围了上去。 房门已然大开,有人一马当先持剑而入,口中喝道:“大胆邪修,敢打扰我大师兄休息,看关早爷爷打不死你!” 原来,关早一听见外头动静,便跑出去找邪修了。 谁知兜兜转转,那邪修竟是到了自己家,方才听见齐高松吆喝,他记挂萧晏,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邪修站在房间正中,门前乌压压的全是人,面前还有关早拿剑指来。 眼见被逼到死路,无处退避,邪修紧咬牙关,一声闷哼,轰然倒地。 关早错愕上前,但见此人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他俯身去探此人颈脉,身后慧明真人询问:“如何?” 关早起身,冲他拱了下手,“他已经自绝经脉而亡。” 慧明真人便迈步进来,也探了一番,确认关早的结论无误。 死了个邪修,本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这邪修胆大包天,竟堂而皇之敢行刺盟主。 众掌门便唤了两个小沙弥过来,着将这邪修尸体拖出去,细细查验。 忽然,齐高松“嘘”了一声,“听,什么声音。” 因室内无光,又闹哄哄的,众人心思都在那邪修身上,些许细微动静本也不曾留意。 如今被齐高松这一提醒,便都凝神细听起来。 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这是大师兄萧晏的房间,关早比旁人更为上心,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一听不打紧,还真有个声响吹进耳朵里。 一起一落,微乎其微,却切实存在。 那是沉重且克制的呼吸……不,喘息声。 关早忙问:“大师兄?” 对方充耳不闻,依然自顾自地喘着,似乎正被什么折磨得死去活来。 关早悬起心来,慌得走向床边,“大师兄,你怎么了?” 他记得,大师兄白日身体不适,莫非此刻又严重了? 一团亮光进入房中。 齐高松从一个小沙弥手中拿过灯笼,快步跟上关早,就在关早靠近床前时,他一把将人推开,自己拿灯笼去照,顿时出声道:“萧晏师侄,这是怎么了?” 第82章 他本想将语气放沉重些,吸引那些个掌门进来看,可是心里喜悦控制不住,这声关怀倒显得阴阳怪气。 关早也听着不是味,跻身向前,打算将齐高松撵出去,“齐掌门,我大师兄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这里没什么事,你还是出去吧。” 这赤1裸裸的逐客令,搁在平时,齐高松必然恼怒。 此刻他却似笑非笑,给关早使了个眼神,让他也去看床上。 关早愣了愣,不由自主看向萧晏,竟被吓了一跳。“大师兄!” 大师兄满头是汗,两颊通红,表情痛苦万分,双手还攥着身下被褥,因过于用力,以至于骨节发白。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那难耐的喘息声便是由此而来。 关早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齐高松,上前触碰萧晏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再推推萧晏,“大师兄,是我,你还好么?” 此刻邪修尸身已被抬出门外。 一贯置身事外的慧明真人,难得进到房中,“我看看。” 他欣赏的小辈寥寥无几,萧晏如今算一个。 岂料慧明真人一靠近床边,几乎不省人事的萧晏立时睁眼,眼底猩红一片,“不用,我只是……风寒发热。” 齐高松心里如同明镜,萧晏此刻比谁都怕。 他中毒不假,可是找捉刀代笔去论道,总怨不得谁。 慧明真人观察他的面色,“你确定是发热?” 尽管萧晏忍得面部几乎扭曲,却还是用力点头,“是发热。” 慧明真人难得管闲事,却被当场拒绝,不禁垮了脸,扭头出门。 齐高松便笑着道:“萧贤侄也是担心劳烦真人,既如此,不如让齐某……”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嚷。 是一个女子抽抽搭搭的哭泣声,还有齐秉聪不耐烦的催促声。 一时间门外人让道,房中人回头。 齐秉聪将一个女子推进来,“爹,你来发落这贱人!” 那女子跌倒在地,埋头掩面,不住声地抽泣。 关早惊怒上前,“齐秉聪,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齐秉聪不理他,站在门槛旁边大声道:“真是丢人啊,我小昆仑出了这等腌臜事,萧晏中了毒!是这贱人给他下的药!” 关早:“什么?!” 其余众人纷纷面露鄙夷。 齐家一向风评不佳,如今连小昆仑一个小小的女弟子,都敢对剑林大弟子下手了。 齐高松皱起眉,“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 齐秉聪指着女子,喝道:“当着这么多掌门的面,还不快说!” 女子头垂得极低,只见腮边泪水涟涟,“我和萧仙师两情相悦……” 关早本也想听听,这女子给大师兄下的什么毒,谁知第一句话便不堪入耳,“你胡说,我大师兄根本不认识你!” “你又不是他,又怎知他的真面目!”女子倒委屈起来, “他与我私下相会几次,便移情别恋,我也是不甘心,才出此下策,在一个神秘人手里买来情毒,想以此控制于他……” 此言一出,如同霹雳,炸得周遭一片哗然。 关早几乎想冲过去捂她的嘴,却听门外响起陆藏锋沉沉的语声,“这不可能!” 关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施礼都忘了,失声道:“师尊可算来了!” 陆藏锋匆匆进门,身后离火推着玄空真人,缓缓而来。 齐高松迎上前来,“陆掌门,你看这……” 陆藏锋一概不理,径直去把萧晏的脉,但见脉象波动剧烈,与白日探得的天差地别,判若两人。 这期间,那女子含泪的控诉喋喋不休,“这情毒,白日让人精神不振,夜里发作痛苦不堪,萧晏根本无力参加论道,他萧晏不但负心薄幸,还欺世盗名!” 关早怒斥:“再胡说,信不信我揍你!我大师兄白天参加论道,还拿下七个上等,岂容你来污蔑他!” 女子擦了把眼泪,冷笑:“那你问他写了什么,看他说不说得出来。” 此时的萧晏双眼无神,浑浑噩噩,如同一个只会喘息的傀儡,陆藏锋轻轻放下他的手臂,侧目反问女子,“他如今神志不清,又如何作答?” “不错,何必强人所难。”玄空真人也开了口,“萧晏师侄如今抱恙,你一面之词,他也无从辩驳,不如先确定他是否真的中毒,等救治以后,再来问吧。” 盟主发话,众人都点头称是,陆藏锋冲玄空真人拱手,权作感谢。 玄空真人回以颔首,抬手朝冲百里蔚然招了招,后者领命进得门中。 但女子不待百里蔚然近前,便取出一瓶药来,“既是我下的毒,我自然是有解药的,拿去给他吃,我今日,定不与这薄情郎干休!” 百里蔚然便接下药瓶,打开瓶口,谨慎地以手扇风,仔细嗅品。 关早哪里放心,一口否决,“谁知道你小昆仑打什么主意,这瓶中要是毒药,岂不是害了我大师兄!” 女子闻言羞愤欲死,当下拔出头上金簪,抵在颈上,“我百口莫辩,不如以死明志!” 离火一个箭步,上前捏起她的手腕,拦下这自戕之举,对关早道:“少说两句。” 关早哼了一声,再不言语,一张脸憋得通红。 这时祁晨越过人群快步而来,拍拍他以示安慰,而后便走向百里蔚然。 “大师兄的身体要紧,让他一直难受也不是办法,我来试试吧。” 说话间,他已从百里蔚然手中抽走药瓶,倒出一些浅褐色粉末在手中。 一切发生得突然,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将药粉咽下。 “快吐出来!”关早紧张地冲过来,想要抠他嘴,仿佛他真的吞了一把剧毒。 陆藏锋立时起身,“百里掌门,这药如何?” “倒是没查出剧毒成分……”百里蔚然不太放心,拉过祁晨的手,探过之后便放下,“他没事。” 关早长舒了一口气,狠打祁晨一下,“你差点把我吓死知不知道!” 祁晨笑了笑,“是我鲁莽,我心急救大师兄,没想到吓着你了。” 百里蔚然询问陆藏锋的意思,“这药或可一试,即便没用,也吃不死人。” “……也好。”事已至此,陆藏锋也不好再瞻前顾后。 关早便扶起萧晏,祁晨端了茶水化开药粉,陆藏锋接过来,亲自往嘴里喂。 齐秉聪和齐高松略作对视,各自压下眼中呼之欲出的窃喜。 这解药果然有效,萧晏吞了些许,脸上潮红便淡了几分。 陆藏锋颇具耐心,一勺一勺地喂完,萧晏再睁开眼,眸中已清透许多,再不见那些灼灼欲燃的杂念。 如此立竿见影,关早高兴起来,“真是解药,大师兄没事了。” 祁晨也笑,似乎比关早还高兴。 陆藏锋的眉心却紧紧皱起,这两人还在傻乐,殊不知他们大师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那女子已经起身,冲着萧晏发问,“敢问萧仙师,可还记得《破世》一文。” 众人都有些意外,这女子为了情债寻死觅活,临了却问了这个。 众目睽睽之下,萧晏支起上身,“什么破世?” 房里房外,再次哗然,只是再无人关心女子和萧晏的“旧情”。 陆藏锋也变了脸色,玄空真人驱车靠近床前,郑重道:“萧晏师侄,莫要玩笑,还望据实回答。” 萧晏仍是摇头,“我实不知那是何物。” “何物?大师兄,那可是你亲笔写的论道文章啊!”关早张口结舌,“一定是那药有问题,给我大师兄吃坏了!” 这话虽是发自肺腑,可同样服用了解药的祁晨好端端站在旁边,不免显得苍白。 女子也冷笑:“你自己听听,你信么?” 陆藏锋深深望着自己的大弟子,“老大,给个解释。” 只要对方能说出个所以然,他一定代为斡旋。 可是萧晏低下头去,沉默不言。 齐秉聪忽而作出恍然大悟之态,“你有个双胞胎兄弟,该不会是偷梁换柱,让他替你去论道了吧。” “不可能!萧大哥如何会论道!”关早着急地四下张望,“萧大哥呢,出来把话说清楚!” 一时找不到人,慧明真人便心急先问:“仙门无贵贱,下一句是什么?” 仙门无贵贱,能者居之。此乃《破世》里最有力的一句,余音犹在。 此文一出,慧明真人是优先给的上等,且还予以高度评价。 倘若是旁人代写,他的那番认可,岂不成了笑话。 萧晏低声道,“我不知道。” “你……”慧明真人气得一甩拂尘,“你好得很!” 真相显现,别的掌门碍于颜面,不好多说什么,脸上却多少有些不好看。 或是怪剑林瞒天过海,或是鄙夷萧晏欺世盗名,或是不满输给了这种人。 第83章 玄空真人叹道,“若真属实,让其他论道者作何感想。” 方才那信誓旦旦怒斥萧晏负心薄幸的女子,此时也不再叫嚣,退在一旁看热闹,仿佛就在等这一刻。 事到如今,陆藏锋依然摇着头,只问萧晏,“老大,我不信你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有苦衷,对不对?” 陆藏锋将他从小养大,无论何时何地,都对他的为人深信不疑。 萧晏不发一语,眼中浮现星点泪意。 “可惜这篇破世,居然是假手他人!”慧明真人愤愤转身,正待离开。 却听一人朗声吟诵:“如今仙道,渐成世家门阀之势。高低贵贱,全仗血脉。寒士根骨殊异,不得真传;庶民才华过人,难入仙门。” 语声不疾不徐,抑扬顿挫,极为流畅。 好似清风乍起,吹散一路烟尘,大大小小的质疑和非议,由此戛然而止。 萧晏一身白衣,持剑进门,先冲慧明真人施了一礼,“破世一文,乃是弟子白日论道所作,不知真人何出此言?” 慧明真人向来冰封一般的表情,难得松动,“你、你是……” 萧晏笑道:“弟子萧晏,真人不认识了?” 齐高松脱口而出,“这不可能,你是萧晏,那他……”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床榻,其中包括本就近在咫尺的陆藏锋。 他身旁的“大弟子”迎着诸多目光,也开了口:“我便是……他的兄长。” “不错。”萧晏点头,手中那把独属于他的有恒因灵力感应,不时光华流转,星点如萤。 此番是真正的真相大白,众人反而齐齐陷入缄默。 就说萧晏久负盛名,怎会如此不堪一击,原来方才草率,错怪好人了。 陆藏锋还算镇定,但肩线缓缓下沉,昭示着他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亲娘啊大师兄!”关早几乎跳起来,跑过去将萧晏抱了个满怀,“你和萧大哥挨个吓我,一个不问就不说,一个来得这么晚,再迟一些,你就真成被打成欺世盗名了。” 萧晏微微一笑,拍拍他。 连同祁晨在内的三个人,却是此刻缓和氛围中,为数不多的阴沉面孔。 齐秉聪牙缝里挤出一句:“又是这样……” 齐高松狠狠给他使了个眼色。 齐高松当然心有不甘,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今夜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本该将萧晏一发击溃,居然还是被他逆转。 那个萧厌礼,实在碍事得很! 玄空真人看向他二人,脸色淡淡:“既然是误会一场,也该给萧晏贤侄赔个不是。” 齐秉聪咬着牙,拎起方才那女子,“贱人,还不道歉。” 那女子却死盯着萧厌礼,满眼愤恨,不肯开口。 萧晏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陆藏锋身侧,施礼道:“弟子下午养足了精神,兄长却又莫名发病,我便留他在房中歇息,便于照料。方才听说有邪修,弟子出去帮忙搜查,不料竟是引起这场风波,让师尊受惊了。” 如此解释,种种异常便通顺了。 陆藏锋点头,“你们兄弟情深,理应互相照料。” 另一旁的齐秉聪却是团团转,任他怎么催促,女子都不低头,眼看在场一多半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他急道:“你怎么回事!” 齐高松强扯起一抹笑,将女子扯过来,朝陆藏锋拱手,“是我管教不严,这便重罚于她!” 女子几乎咬碎银牙,“我又有什么错,为何罚我!便不是萧仙师骗我,也是他哥哥骗我!” 齐秉聪一把捂住女子的嘴:“你说什么疯话!” 他们可没工夫耗在萧厌礼身上,若再为了个微不足道的卑贱之人被追问情毒来处,岂非偷鸡不成蚀把米。 果然徐圣韬已开始发出质疑,“确实蹊跷,她说她和萧师侄有一段情,如今萧师侄安然无恙,却是萧师侄的兄弟身中情毒,什么缘故?” 齐高松满脸笑意快撑不住,正待开口圆过去,女子冷笑着将腰身一挺:“我肚子里怀了孩子!不看看是你们谁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朝着“萧氏兄弟”看去。 若女子当真珠胎暗结,便不是萧晏所为,萧厌礼也脱不了干系。 齐秉聪不觉摸起后脑勺,一时忘了拉扯女子。 百里蔚然快步走到女子身侧,为她把脉,顿时惊异地抬头,细细观察女子的脸。 众人都急于知晓结果,关早忍不住催百里蔚然:“百里师叔,你倒是说,她怀了没啊。” 百里蔚然面上竟是无法描述的怪异神色,摇头。 关早放下心来,正待怒斥女子又在冤枉好人,却听百里蔚然补充道:“他不是女人……怀不了。” 萧晏骤然转身,对面是一众扑面而来、和他如出一辙的惊诧眼神。 细看之下,此人骨骼纤长,眉清目秀,说话也是娇声细语,浓妆扮做女子,几乎可以假乱真。 但问题是再能以假乱真,到底不是真的。 “女子”目光越过萧晏,幽怨地落在萧厌礼身上,口中喃喃:“萧郎,不管你是谁,我愿意为你变成女儿身……他们都看不起我,你不能不要我啊,今夜你我共度良宵,我还未经人事,头一遭便给你吧!” 关早一开始还能忍,最后那句一蹦出来,他惊得瞬间从“女子”身边跳开,“你!你你你……” 众人表情一言难尽,或鄙夷,或嫌恶,或可怜。 玄空还算镇定,以目光询问齐高松,齐高松推了齐秉聪一把:“疯疯癫癫的,还不快拉走!” 齐秉聪如梦初醒,生拉硬拽将“女子”往外拖。 “女子”泪光盈盈,不舍离去,直至出了房门,还扯着嗓子喊:“萧郎,我要为你生孩子——” 满屋子人尽皆沉默,耳边却似乎还有余音震耳欲聋。 齐高松取了手巾,擦擦额头的汗,“众位见笑了……见笑了。” “可怜他神志不清,只是不该害人。”玄空真人挥挥手,“去吧,好生医治,万不可再放出来。” 关早在一旁直拍大腿,捂嘴忍笑:“是啊快治,真可怜。” 齐高松走得极快,头也不回。 众人看了一场由疯子主导的闹剧,还隐约牵扯出断袖来,生怕惹一身腥,也都不好再追问。 此事就像是一部令人啼笑皆非的世情话本,就此翻了页。 “呯!” 齐秉聪一拍桌案,震得盏中茶水四溅,“给钱让你演戏,指望把萧晏拉下水,你干什么吃的!” 叶寒露散漫地靠在门边嗑瓜子,脚边七零八落全是皮,“我只管拿钱办事,萧晏没中毒,我有什么办法?” 齐秉聪怒气难消,“那后来呢,让你走你便走,加什么戏呢!我小昆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你当直接走了,就没人怀疑?”叶寒露说着,又扔了几片瓜子皮,“你们这番算计全是破绽,我不那般闹一场,让人看看乐子,剑林那些人会善罢甘休?” 齐秉聪正待再说,齐高松抬手制止,“他说得对,不想被追查,就只能丢丢人,糊弄过去。” 今日再次失手。再有几日,论仙盛会便到尾声了。 齐高松不禁踱步,“莫非,今年不成了……” 齐秉聪一听就急了,“错过今年,哪还有万人齐聚的好机会,爹,咱不是还有最后一招,不能放弃啊。” 齐高松停下步子,微微摇头,“只怕,萧晏没那么好上当了。” 齐秉聪睁大了眼,满心不甘,恰好祁晨从外头进来,他拎起茶水,兜头泼过去。“你还有脸来,要不是你,我们怎会屡次失手!” 祁晨猝不及防,头上茶叶茶水淋漓而下,上身顷刻湿透半边。 齐高松“啧”了一声,“休得造次。” 但除了不疼不痒的驳斥,他再没别的表示,反而转身走到主位落座。 倒是叶寒露拎起手巾上前,嘴上劝道,“兄弟之间,有话好好说,动手算怎么回事。” 他亲手帮祁晨擦拭,却不往身上擦,手巾只在祁晨脸上逡巡,尤其是嘴上,来回擦了好几下。 祁晨被齐秉聪如此对待也不是一两次,却鲜少反抗。被洒半身茶水,纵然再愤恨,也只是垂着眼睑,努力隐忍。 可叶寒露擦拭的手法实在离奇,他劈手夺下手巾,没好气道,“多谢,我自己来。” 叶寒露似笑非笑地走开。 祁晨自己理好仪容,耐着性子开口,“大哥,这些日子你们吩咐的事,若是我没做好,你如何骂我都不冤。可我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做得周全,如今大计不成,怎能全推在我身上?” 齐秉聪冷哼,“让你给萧晏下药,你却下在他哥身上,你瞎啊!” 祁晨耐着性子,说出自己的揣测,“一定是萧晏,让萧厌礼做他的替身!” 齐秉聪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萧晏比谁都在乎论仙盛会,所以我猜是他出于谨慎,前两日和萧厌礼互换身份,等到论道那天,再亲自登台交卷。”祁晨一字一句,说得笃定,“因此他没事,萧厌礼却中了毒。” 第84章 齐高松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卑鄙!”齐秉聪气得再一拍桌案,抬头瞧见叶寒露以袖掩面,竟是在偷笑,“姓叶的,你笑什么?” 被他点破,叶寒露大大方方地露出笑颜,“我是笑萧晏虚伪,拿亲兄弟当挡箭牌,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装什么正人君子。” “就是!不要脸!”齐秉聪深以为然,转头继续埋怨祁晨,“还不是你吹牛,说萧晏对你深信不疑,现在呢?人家为了躲你,都让亲哥哥当替身了!早说你不行,我们又何必把宝押你身上?” “……”祁晨向来巧舌如簧,此刻难得语塞。 因为齐秉聪说的是实话。 从前萧晏的确跟他好得如亲兄弟,可说是同案而食抵足而眠,形影不离。 可是突然的,萧晏再不肯吃他给的任何东西,他在萧晏心里的份量,反不如关早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此刻齐高松冷淡,齐秉聪嫌恶,分明是对他失望透顶,仿佛他是一件破旧的宣纸,不能用便要丢掉。 要搁在几日前,他大可以悬崖勒马,转身回剑林度过余生。 可齐高松搬出他姨娘的牌位,说能进宗祠…… 祁晨一咬牙,“父亲,大哥,自从萧厌礼来了以后,萧晏就变了许多,我看,全是他挑唆的。” 齐高松面无波动,“他们亲兄弟一股绳,即便是他挑唆,又如之奈何?” “未必,他们久别重逢,一个天之骄子,一个沦为替身……不可能没有一丝嫌隙。” 齐高松听祁晨话里有话,不禁起身,“莫非你要……” 祁晨利落地扔下手巾,“既是萧晏拿不下,便从萧厌礼下手。” 事实上,此刻大琉璃寺中,并非小昆仑一处不睦。 萧晏的房中,众掌门早已散去,剩下关早还在喋喋不休,“就知道又是齐家搞鬼,变着法给大师兄扣帽子,上回是调戏崔夫人,这回又是欺世盗名,还好大师兄人品好有才华,扛得住他们的污蔑!” 关早一心为萧晏打抱不平,萧晏却一语不发。 他嘴角僵硬,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团乱云里,沉闷且局促。 关早自是浑然不觉,还在向萧厌礼寻求认同,“萧大哥你不知道,慧明真人都夸大师兄进步大呢。” 萧晏总算开口,却是细若蚊吟,“并没有……” “怎么没有,大师兄险些就和徐师兄比肩了,可徐师兄书香门第,从小教得好。大师兄却是自学成才,要我说,还是那篇破世更高!” “关早师弟。”萧晏蓦然加重语气,像是要将关早强势打断,随即的音调却又弱下去,“你……还是别夸了。” 关早乐了,指着萧晏对萧厌礼道,“你看大师兄,夸多了还害羞。” “他累了。”萧厌礼从萧晏身上移开目光,平静道,“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歇着。” 关早一拍脑门,“是了,差点忘了你俩都不太舒服,那你们早点睡,明日再聊。” 萧晏才如释重负,在脸上攒出些微笑,起身相送。 待他转身回房,刚一迈过门槛,衣襟就被人揪起。 萧厌礼附耳冷冷道:“管好自己的嘴,那些没用的心绪,烂在肚子里。” 萧晏茫然抬头,“没用的……心绪?” 萧厌礼一把将人推开,去将门窗关上,才又回来道:“如今我给你当了代笔,你委屈也好,不甘也罢,这次论道终究木已成舟,别人吹捧,你便受着,倘若走漏风声,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萧晏耐心听完,不禁苦笑,“可是哥,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意愿?” 他自然知道萧厌礼是为了他好,想他名列前茅。 可身为兄长,应当清楚他有多看重这次论道,哪怕进益不大,哪怕原地踏步,那也是他自己的人生。 然而他一觉醒来,俱往矣。 萧厌礼的催促如同索命,他只用冷水洗了把脸,便被要求紧锣密鼓背下那一篇《破世》。 在萧厌礼疾言厉色的催促下,他来不及考虑这文章字体如何、从何而来、又是出自谁的手笔,也来不及品鉴此文的精妙,甚至来不及和萧厌礼说一句多余的话。 甫一背下,便听见外头钟鼓作响,说是邪修来了。 直到萧厌礼推他出门,轻描淡写说了句让他犹如五雷轰顶的话,“《破世》是我写的,今日论道,我替你去了。” 我替你去了。 替你……去了。 天知道萧晏消化这句话,用了多久。 以至于他躲在竹林背后迟迟没有现身,直到慧明真人提出质疑,“萧晏”欺世盗名的罪过濒临坐实,他才拼尽全力压下万千心绪,出去救场。 《破世》一文言辞犀利,文笔辛辣,直中要害,全是他想说却不敢说,说了又碍于体面,踩不到点子上的话。 这篇文得了七个上等,也远超他从前的成绩。 如果是萧厌礼……不,任何人论道写出《破世》,他都会五体投地,赞不绝口。 可偏偏,记在了他头上。 人都说他实至名归,说“欺世盗名”乃是污蔑。 可“欺世盗名”这四个字,已是化作烧红的烙铁,火辣辣地印在他心头。 萧厌礼目无波澜,“你不就是想夺魁,我替你拿下开局,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话四两拨千斤,丝毫不和萧晏共情。 “是,我想夺魁。”萧晏努力稳住自己的语气,“但那是我。” 最后一个“我”,他刻意加重数倍,沉甸甸砸进萧厌礼耳中。 萧厌礼攥紧了手,一时无言。 萧晏只当对方是听进了这个道理,进一步道:“哥,虽然你我一母同胞,但到底你是你,我是我,有些路,我想自己走,哪怕走岔了,也是堂堂正正。” 他尽量温声细语,期望将自己的想法尽数输送给萧厌礼。 萧厌礼却蓦然冷笑,“好个堂堂正正,你是说,我就只配偷偷摸摸了?” 他话里话外竟有几分潜藏的委屈,萧晏幡然醒悟,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哥这两日找解药、写《破世》、替我周旋,哪一样都是殚精竭虑,我感激不尽。我并不是怪你,只是希望哥能理解我的心情。” 他喋喋不休,苦口婆心,已显出些许卑微来。 但他不该提这两日的经历。 萧厌礼为他做的事,又岂止这寥寥几样? 憋屈至极,腌臜至极! 都做到那种程度了,还要别人怎么理解? 萧厌礼心头一股业火,“腾”的便烧起来,“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你不甘心,便去找玄空全盘托出,也算全了你的无暇道心!” “……好。”萧晏胸口剧烈起伏,转身想去开门。 萧厌礼在身后凉凉道,“萧晏欺世盗名,成绩作废,兴许还有小人趁机泼来无数脏水,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从此成了师门耻辱,剑林也沦为笑柄。” 萧晏浑身一震,步伐骤停。 萧厌礼从他身侧经过,扔下一句,“若能接受,只管去。” 但见萧晏双手紧攥,手背青筋直冒,却是一步不再动了。 萧厌礼摔门而去。 是夜,萧晏几乎一宿未眠。 他和萧厌礼头一回争吵,他是话赶话,萧厌礼却是无名火,到最后激得他也恼了。 但仔细想来,萧厌礼的怒火又并非无名。 回溯起来,他霍然记起,萧厌礼手写那副《破世》,字迹的确和他一模一样。 干净利落,力道适中,哪怕是迅速写就,也丝毫不减一分端正和匀称。他当时忍不住问萧厌礼,却被萧厌礼冷脸驳斥,只得将杂念暂且搁置。 他这兄长素来自卑,平日像个影子一般跟在他身后,连写了一手不错的字,也不敢给人看。 今日论道,也许是兄长此生绝无仅有的抛头露面、饱受关注的机会。 思及此,萧晏已有些后悔, 兄长为了自己,鼓足勇气上台论道,来不及高兴便被自己一通数落,难怪气成那样。 他方才还鲁莽说了什么“堂堂正正”的话来,真是混蛋,也不怪兄长多心。 愧不可当地枯坐到后半夜,萧晏对着竹影月光,时而恼恨祁晨狠毒,时而盘算如何让关早看清祁晨的面目,又时而斟酌齐家和今日的邪修有没有关系、他们还会不会对陆晶晶下手。 最后,万般思绪又落回萧厌礼身上。 萧晏考虑到一个细节。 那解药,兄长又是从何处得来? 情毒不比别的毒,持有者大多不是正经人,兄长是如何说动了对方? 一夜之间,萧晏在顿悟和费解之间往复徘徊。 直到破晓鸡鸣。 他迫不及待出门,想去找萧厌礼好好劝劝,再细细问问,临到房前正待敲门,却又怕打扰萧厌礼清梦,只得退到庭中再转悠片刻。 第85章 只是未等到萧厌礼那头传来动静,先有人轻轻敲响院门。 他想不出谁会这个时辰到访,快步过去开门。 与此同时,一个浑身染血的女子和天光一道,撞进他怀中。 萧晏慌忙扶住,打眼一瞧,竟是许久未见的青雀。 她遍体鳞伤,身上蓝衣污血满布,连脸上都有几道青紫色鞭痕。 第48章 突遭绑架 上一回见青雀, 她还是袅袅婷婷,宛如初荷,如今已经不成人样。 虽说萧晏隐隐觉得,自己中毒和此女有关, 但当务之急, 还是得先救人。 恰好陆晶晶也开门出来, 见状便张罗将人安置到她房里。 她也不嫌青雀身上脏污,待萧晏往南洞庭那头传信回来,青雀已在她床上躺着了。 期间陆藏锋还过来给青雀把了脉, 判断她只是内伤, 没有伤及根本, 便吩咐陆晶晶取了补气血的丹药给她服下, 待人能动了, 再擦洗上药。 青雀昏昏沉沉, 偶尔睁眼, 也很快闭上, 嘴里不时哽咽着叫声“爷爷”,看得陆晶晶眼圈发红。 关早赶来凑热闹, 见此情景,不住口地怒骂齐秉聪不是东西。 萧晏心里也不是味。 青雀和陆晶晶差不多年龄,也不过十七八岁,这样花骨朵一般的女孩子, 齐家怎么下得去手? 青雀还能得到救治, 又不知往日,有多少女子被齐家凌虐,绝望等死。 因周成赋总想再见青雀一面,青雀却再不露面, 使他不能如愿。 方才萧晏找上徐定澜时,对方刚睡起来,洗漱拾掇一番,才带上周成赋姗姗来迟。 一道来的,还有个步履匆匆的百里仲。 萧晏只当百里仲是来医治青雀,忙和陆晶晶起身相迎,却不料百里仲直奔他而来。 “萧大,借一步说话。” 萧晏被他不由分说拽走,只好打了声招呼,让徐定澜二人自便。 百里仲径直将他拉至庭院一角,在一片竹林前站定。 “昨日我为你诊脉,分明是你中了情毒,为何来的时候阿徐他们却说,情毒在你哥身上?” 萧晏对昨日百里仲的到来一无所知,一时无从解释,“这……说来话长。” 好在那些无关紧要的来龙去脉,并非百里仲此来的目的。 他只问:“昨日当着众掌门的面吃解药的,是你哥?” “是他。” 百里仲放下心来,打开项圈坠的小木盒,取出一粒丹丸来,“我熬了一宿配出来的,你试试行不行。” 萧晏这才发现百里仲眼下青黑一片,“你……昨日,不曾听见我这里的风声?” “你也知道,我忙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连我爹也打扰不得。”百里仲将丹药送近了些,催促道,“你的毒不是还没有解,快吃了。” 萧晏心虚地咳了一声,没接。 百里仲便觉出不对了,另一只空着的手抓起萧晏的手腕,只略略一停,便失声道:“怎会这样?” 萧晏一时沉默,隐隐感到大事不妙。 百里仲显然也不需要回复,拽着他自行摸索,自言自语。 “脉象明明一样,昨日今日都是你,那些征兆也都还在,毒却没了……不对,这分明就是吃了解药,萧晏你骗我!” 见他絮絮叨叨,近乎崩溃,萧晏试图为自己找补,“我是没有当着众掌门的面吃……但,的确是吃了。” “你!”百里仲手一抖,那丹丸跌落尘埃,“我还未研制出解药,你怎能私自解毒!” 换作旁人,大概会当场驳斥:有解药还不许人吃了? 但萧晏深知百里仲是个痴人,他并非心疼自己的心血白费,而是苦恼于自己制出的解药,效果无从验证。 萧晏赶快劝他,“你别激动,我实不知你在研制解药,否则我一定不吃!” 他迫切希望百里仲平复下来,好再问问方才百里仲念叨的“征兆还在”是什么意思。 可是百里仲一把抓起他的手臂,连声问:“毒是哪来的,你再给我找些来。” 萧晏试图点醒他,“我不知道谁下的毒,况且就是找来了,你要怎么试?” 一席话说得百里仲两眼发直,一点点松手。 这时陆晶晶出门唤道:“大师兄,百里师兄,青雀姑娘醒了!” “好,就去。”萧晏如获大释,忙扯扯百里仲,“走吧,先进屋。” 说罢他迈步先走,但走出不远,却听着身后脚步声方向不对。 回身一瞧,百里仲没跟上来,而是失魂落魄地向院门而去。 萧晏于心不忍,“百里……” “别烦我。”百里仲走得头也不回,平素那双冷静的眼里一片荒凉,宛如经历过一场天崩地裂。 萧晏只能等改日再劝,叹着气回到房中。 此时众人都围在床前,青雀本来好端端地躺着,此刻见着萧晏过来,忍痛起身。 陆晶晶忙道:“小心你的伤!” 在周成赋轻手轻脚的搀扶下,青雀在床上跪起来,冲着萧晏道:“萧仙师,我对不住你,要杀要剐凭你处置。” 众人都对她的行为大惑不解。 萧晏却心如明镜,“果然是你。” “……是我。” 关早听得糊涂,“什么是你不是你,听不明白。” 周成赋面色凝重起来,“兰喜,你对萧仙师做什么了?” 青雀头低低的,“前日清晨,不止净瓶荷露有情毒,我带你们去的那荷塘一角……整片荷叶荷花,都涂满了情毒。” 众人失声道:“……什么?” 萧晏也微微睁大了眼,他直觉青雀有问题,却全然想不到齐家竟下了这么大的本钱。 给齐家提供情毒的人,岂非赚得盆满钵满? 关早不可置信,“这么说,前日去了荷塘的徐师兄,唐师兄,周秀才还有我,大家不是全都跟萧大哥一样,中了情毒?” 青雀也只当中毒的是萧厌礼,“是……只是没想到,萧仙师没去荷塘,是他哥哥当了替身。” 萧晏也不戳破,胡乱“嗯”了一声。 徐定澜也开了口,“那为何,我们没有毒发?” 他感到后怕,倘若情毒发作,昨日论道必定泡汤,数年筹备付之东流自不必说,南洞庭积攒的名声也会受损。 青雀似是有所顾虑,快速看了萧晏一眼,咬起下唇。 周成赋焦急起来,“兰喜妹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萧晏尽可能予以理解,“始作俑者是齐家,和你无关,但说无妨。” 陆晶晶拍拍青雀,轻声宽慰:“没事的,我们不怪你。” 青雀才垂下眼帘,极其缓慢地道:“你们没有毒发,是因为事先吃了解药……那话梅丹,便是解药。” 此言一出,其他人倒吸一口冷气,惊异之色比方才更甚。 “怪不得,那就好那就好。”关早放下心来,等笑了两声,忽然瞪大眼睛,“等等,那话梅丹不是祁晨师弟给的么?你的意思是,祁晨师弟他……” 徐定澜忙出言截断:“关早师弟,不可声张。” 在他看来,青雀的话虽是一面之词,却也丝丝入扣,将几个疑点连得严丝合缝。 但事关祁晨的名誉,没有真凭实据之前,还是保密为好。 关早却激动起来,“有什么不能说的,祁晨师弟为人怎么样,你们都知道,我不说,就由着她这么污蔑吗?” 青雀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最终又垂下头去,“我就知道,你们走得近,根本不会相信。” “当然不信。”关早气呼呼的,“就说你怎么突然跑到我们这来,原来是没安好心,害我大师兄不成,又想害祁晨师弟!” 一通指责下来,青雀已经不再辩驳,眼底尽是无奈。 陆晶晶正色道:“青雀姑娘,也不怪关早师弟说你,祁晨师弟自小和我们一起长大,为人热情端正,你突然告诉我们,他和齐家沆瀣一气,让我们如何相信?” 周成赋也失了最初那份关切,话里话外尽是责备,“兰喜,齐家固然荣华富贵,可你为了这些一再害人,实在让我失望。” 青雀脱口而出:“我没有!” 旁人再怎么质疑,她都坦然接受,唯有周成赋一字一句,刺在她心头。 缓了口气,她说出自己亲眼所见,“我说的都是实话,祁晨和齐家走得很近,他背地里还称呼齐秉聪大哥,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你胡说!”关早听她说得愈发离谱,整个人憋得像一颗即将成熟的八月瓜,随时要炸,“我和祁晨师弟还不会走,就被师尊捡回来,他怎么可能再去认别的什么大哥,我们眼里只有大师兄!” 他嚷得满脸通红,萧晏赶紧劝道:“冷静些,别气坏了。” “怎么能不气,她一个劲儿泼祁晨师弟的脏水,大师兄你难道不生气?” “我……”萧晏对于祁晨此人,实在违心不起来,“我只想知道真相。” 第86章 “大师兄你!”关早震惊地盯了萧晏片刻,终于炸了,“你居然说这种话,祁晨师弟对你那么好,你居然怀疑他?” 萧晏叹了口气,“我不想怀疑他,可……” 可是事实告诉他,祁晨和青雀口中描述,完全贴切。 徐定澜也拉了拉关早,“先别激动,当务之急,是洗清祁晨师弟的嫌疑。” 关早一把甩开徐定澜的手,“为什么要洗清,什么嫌疑,你也不信他吗?就凭这女的几句污蔑,你们就这样,我真替祁晨师弟不值!” 他说着竟是哽咽起来,眼泪盈眶,“祁晨师弟拼着命给大师兄试药,如此情分,大师兄你说这种话……也太伤人心了!” 这一哭,萧晏心里五味杂陈,上前揽起关早的肩头,“是大师兄不好,别气了。” 他心疼关早的情真意切,也因此愈发痛恨祁晨愚弄师门。 该想个办法下一剂猛药,让关早趁早看清此人。 陆晶晶重重一叹,正告青雀:“青雀姑娘,等你伤好了,去留自如,这事别再提了。” 青雀惨然一笑,“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总归提防着些……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陆晶晶疑惑:“我爹给你把过脉的,你只有外伤,何出此言?” 关早擦了把眼泪,冷笑道:“你看,见我们不信,她开始卖惨了。” “齐家给我下了毒,眼下是没有征兆,过两日便不好说了……十日内没有解药,我就会毒发身亡。”青雀闭上眼,“我没有亲人了,如今亲眼看见周大哥和南洞庭少主交好,齐家动不了他,我再无牵挂,死便死了。” 关早却不为所动,“那你到别处等死啊,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萧晏猛拍他一把,严肃道:“气归气,不可出此恶毒之言,还不道歉?” “……是,大师兄。”关早自知失言,对青雀悻悻道,“我刚刚是说重了……我也不跟你争,我这就把祁晨师弟叫过来,你们当面对质,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一路小跑出去,直奔祁晨的房门,连门外花坛后面站着个人,都不及发现。 萧厌礼早被此处的吵嚷吸引过来,却没进去掺和。 他还有别的要紧事处理,只待从青雀口中听些内情,便离开此处。 关早一走,房中陷入静默。 周成赋和青雀相顾良久,周成赋低低地道:“你前日跑回齐家,我还当他们会善待于你,却不料你竟落得如此地步……还中了毒。” 青雀别开头去,“齐家一直拿爷爷威胁我,我若不听话,他们就要把爷爷杀了,可前日你带信来,说爷爷没了……那时我已经下毒害了人,不知如何面对你们,才躲回了小昆仑。齐秉聪恨我给他惹了麻烦,连日来鞭打不休,可是祁晨始终不能得手,他们便又给我下毒,把我扔到这里来。他们笃定萧仙师一定会救我,让我留在剑林,继续想办法害他。” 话里话外,勾勒出一个萧晏熟悉的齐家。 至此,萧晏已经将青雀那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信了七八分。 剩下那两三分戒心,一来是担心齐家拿青雀使苦肉计,故意这么说。二来,他已习惯保留,再难对人深信不疑。 周成赋轻轻触碰青雀脸上伤痕,苦涩道:“不过几年光景,你竟被迫害至此。” 萧晏也感到惋惜,“以你的天资,何处去不得,为何一定要留在小昆仑?” “……”青雀咬起下唇,眼见泪光。 陆晶晶同为女子,见这情形,便明白这一问点中了关窍,“青雀姑娘,哪怕你被迫做了违心之事,也是齐家逼的,你也是受害者,有什么委屈,告诉我们,我们帮你伸冤!” 青雀苦笑:“小昆仑便是东海的天,我区区贱民,有什么资格伸冤?” “贱民?”周成赋皱眉,“谁说的,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妄自菲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你的底子,总会出头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青雀念着这句几乎遗忘的红尘俗语,忽然落泪,“可是小昆仑的人告诉我,一日村姑,终生贱民!我卑劣之躯,能给仙家少主洗脚提鞋,已经是十世修来的福气!” 这一番控诉,震得面前几个仙门中人久久无言。 周成赋愤然起身,“岂有此理,一介仙门,竟比凡间还要粗俗!既如此,你更该早些离去,哪怕回村种地,何必受这屈辱!” “周哥哥,我进小昆仑不到三日,就被齐秉聪……”陆青雀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我已是他的通房,残花败柳,又如何回村……” 她满腹冤屈,撑到如今才哭,凄凄惨惨,众人也不免心生悲悯。 但同时又一言难尽。 小东海着实害人不浅,这么好的苗子,不思好好栽培,反而收作通房肆意糟践,暴殄天物。 青雀在这所谓仙门中,非但没有熏陶得超凡脱俗,反而被灌了一脑子糟粕。 陆晶晶按捺不住,站起了来,“什么残花败柳,你是少胳膊还是少腿了,不过被男人碰一碰,怎么就残缺了!” 徐定澜小声提醒她:“陆师妹慎言,凡俗女子最重贞洁……” “我可去你的贞洁!”陆晶晶最听不得这种话,当下怒不可遏,“男人为什么不要贞洁,青雀不过被一个男人碰了,便是残花败柳,唐师兄在洛阳天天进青楼,岂不是千疮百孔,七零八落了?青雀你该去哪去哪,错的又不是你,怕什么!” 她站得顶天立地,字字铿锵,青雀一时忘了哭,“……村子和仙门比不得,失了身的女子,会被逼着自尽,就算苟活,也会叫人戳破脊梁骨。” “真是愚昧!”陆晶晶一把抓起青雀的手,“那你随我回剑林,我护着你,只是我剑林武学刚劲迅猛,不适合女子修习,只好埋没你了。” 萧晏听陆晶晶说得坦坦荡荡,丝毫不以失身为耻,不禁联想到梦中所见,她被自己“奸污”之后自缢身亡一事,顿时疑窦丛生。 师妹从不夸口,也更不会对别人的苦难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自缢身亡,又是为何?难道就因为对象是自己,让她接受不了? 萧晏鬼使神差问了出来:“晶晶,换成是你,你会不会……羞愤自尽?” 徐定澜立时猛使眼色,“萧师兄,慎言!” 萧晏也自知失言,后悔不已,忙道歉说:“对不住。” 陆晶晶却并不恼,直抒胸臆:“我为什么要自尽,那些臭男人才该死!青雀,我若是你,我偏不死,别说那些村民相逼,便是齐秉聪要杀我,我也要拉他同归于尽,不!我还要把他阉了,割下来的玩意剁碎了喂狗!让他生生世世当天阉,再不能祸害女人!” 满屋鸦雀无声。 几个男人大眼瞪小眼,好半天,徐定澜才瞠目结舌发了声:“陆、陆师妹真乃女侠也。” 周成赋思绪回笼,轻轻一叹,“兰喜,这本是你该成为的样子。” 青雀闻听这一句,泪如雨下。 萧晏将手轻轻放在陆晶晶的肩头,沉默良久,像是在哄陆晶晶,又像是自言自语:“说得对,该死的是他……我们,偏不死。” 屋内说得热火朝天,萧厌礼在外头悉数入耳。 如今青雀该说的已经和盘托出,再往下,便没什么干货了。 一阵脚步声窜过来,又从他身旁窜过去。 原来关早敲不开祁晨房门,踹门进去也不见人,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仍是一无所获。 他便火急火燎地跑回陆晶晶房中,“大师兄,师姐!不好了,祁晨师弟不见了!” 这一趟,他依然没瞧见角落里的人影。 萧厌礼悄然离去,不理会这些有的没的。 他要会会叶寒露。 昨日在游船之上,此人口口声声说,齐家只给了那巨量情毒的定钱,若是给萧晏解了毒,会让齐家怀疑夜合欢无用,余下的钱不给结算。 叶寒露求着自己再演一场戏,假装是自己代替萧晏中毒,将这一遭蒙混过去,拿钱走人。 萧厌礼如了叶寒露的愿。 叶寒露,却没顺他的心。 只是没走多久,萧厌礼便觉察背后有人跟踪。 也不知是对方自认高明,还是瞧不起他,这一路跟得并不谨慎,不过是走路轻了些,连气息都未曾收敛。 萧厌礼只当浑然不觉,改换路线继续前行,不多时,停在距离寺门不远的一处松林里。 他知道对方是谁,却不明白对方为何尾随他。 索性引到僻静之处,一不做二不休,杀之后快。 横竖有些人无可救药,不如早些斩草除根。 对方像是也很满意这个所在,直接唤了声:“萧大哥。” 如此主动,倒让萧厌礼好奇了他的来意。 萧厌礼回身,“是你。” 祁晨微笑上前,“萧大哥似乎心情不好?” 萧厌礼昨夜刚和萧晏争持一通,加上叶寒露那边也不安分,心情能好才是有鬼,“嗯,怎么?” 第87章 祁晨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我是一路跟随萧大哥过来的。” 萧厌礼揣摩他的意图,顺势皱眉:“你跟踪我?” “萧大哥别着急。”祁晨小心翼翼地摆手否认,看看四周无人,尽是松木竹林,便压低声音问:“昨夜,你和大师兄吵架了?” 萧厌礼眼睛一眯:“你都听见了?” 这个反应发自肺腑,昨晚和萧晏吵得突然,不免有一两句控制不住音调,祁晨若来听墙根,保不齐会听见什么去。 祁晨回想昨夜,也是真情实感的遗憾,“我回来时,恰好见萧大哥面带怒容,摔门而出,便猜测你们有所龃龉。” 可惜了,若早回来一刻,兴许能听见些机密。 萧厌礼收敛杀意,淡淡道:“是又如何?” 祁晨劝道:“萧大哥再不开心,也不能一大早出走,大师兄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萧厌礼冷冷道:“我走便走,与他无关。” 萧仙师一大早忙着济世救人,哪有工夫理会琐事。 “萧大哥一定在说气话。”祁晨听出他话里的不满,不动声色的拱火,“大师兄出类拔萃,耀眼夺目,所有人在他身边久了,都会自惭形秽,萧大哥有这样的兄弟,一定很自豪,哪里舍得走呢。” 也不知是哪一句惹得萧厌礼不快,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他萧大仙师自去夺目,我不稀罕。” 祁晨嘴边弧度显现,料定萧厌礼是真和萧晏生了嫌隙,举步再次跟上。 萧厌礼气势汹汹前行,仿佛已然怒气冲天,失去理智。 实则全神戒备。 果然祁晨不言不语追过来,手上捻起咒诀。 随即,浅淡光华弹在萧厌礼背上。 萧厌礼对此再熟悉不过,乃是剑林的昏睡咒。 这是曾经烂熟于心的本家功夫,且祁晨修为远低于他,又怎会对他生效? 萧厌礼幡然倒地,佯装中招,只等祁晨下一步动作。 祁晨倒也谨慎,取出一个麻袋将萧厌礼装了,才扛在肩上,疾行而去。 他特意避开人多之处,一炷香之后,方才停下。 而后,萧厌礼便听见齐高松的一声称赞,“果然关键时刻,还得靠你。” “父亲过奖。”祁晨将萧厌礼放下,打开麻袋。 萧厌礼虽是闭着眼,却也感到光照袭来,只听齐秉聪在一旁悻悻道:“青雀那贱人还算管用,此刻萧晏他们的目光全在她身上,把萧厌礼弄来,他也发现不了。” 祁晨叹道:“只怕青雀不怕死,把我招出来。” “不要紧。”齐高松安慰祁晨,“青雀害过萧晏,他们未毕会信,何况这两日得了手,你能便回家了,无需担忧。” 祁晨“嗯”了一声,唤道:“叶宗主,用药吧。” “成。”叶寒露依言而来。 随即,萧厌礼便觉口中被塞进一颗药丸,入口即化,流入喉中。 叶寒露还担心他咽不下去,将他扶起来往下顺,待他喉头吞咽,才将他放回地上。 齐高松道:“如今奋力一搏,三管齐下,只看哪个好用了。” 齐秉聪哼道:“若不是祁晨不顶用,又何须费这个事。” “不说没用的。”齐高松沉声道,“时间所剩无几,陆晶晶那边,只能是阿晨来办,你跟她最熟。” 祁晨答得干脆,“是,父亲。” 齐秉聪插话进来,“到时候,你先将陆晶晶送我房里来。” 祁晨一愣,“大哥,这如何使得,我们不是要让萧晏……” “那个贱种怎么配享用好东西,让他睡死了,等我享用完,再把人扔过去。”齐秉聪说得漫不经心,“我们只要那个结果,过程不重要。” 祁晨试图劝阻:“何必节外生枝,父亲你看……” “阿晨,由你大哥去,这算不得什么。” “若师姐发现不是萧晏做的,必然不肯指认他。” 齐秉聪打断祁晨:“怕什么,到时候陆晶晶一自尽,死无对证。” “自尽?这……师姐心胸开阔,只怕不肯自尽。” “那就帮她自尽。”齐秉聪满不在乎,“这点事都要我教你,把她勒死了挂起来,就当她是自己吊死的,不是很简单?” 第49章 威逼利诱 他们几人说得专注, 丝毫没有留意,萧厌礼盖在袖下瞬间紧攥的手。 而齐秉聪说罢,发现此间一时沉寂。 他像是有些自得,“都不说话, 吓着了?” 叶寒露道:“那陆掌门的闺女, 我也见过, 端的是好模样,你竟舍得给杀了。” 齐秉聪摊手:“没办法,她不死, 搞不定萧晏。” 祁晨给了个主意:“其实可以让叶宗主弄些假死的药给师姐吃, 这样师姐不用死, 萧晏照样会被定罪。” 齐高松却予以否决, “阿晨, 你自幼在剑林长大, 自是与陆晶晶感情深厚, 可你想想, 她今后若活着目睹剑林的下场,会与你罢休么?” “……父亲说的是。”祁晨便再没了后话。 一切重回正题, 齐秉聪催促叶寒露:“你发什么愣,给这厮吃的药生效没有。” “哦。”叶寒露仿佛刚回过神来,“他既是吃了,毒自然已在他体内, 如今他和青雀一般, 十日之内得不到解药,便会一命归西。” “叫醒他,说正事。” “且慢。”齐高松还有些不放心,“他和萧晏才出了嫌隙, 萧晏会不会像对阿晨一般,从此也对他有了提防?” 祁晨沉默片刻:“这……不好说。” 齐秉聪便又开始骂骂咧咧,“王八羔子,成天装得道貌岸然,自己还不是动不动就背信弃义,害我们白费了多少力气。” 祁晨略一沉吟,“我倒有个法子,此刻别急着让他醒来,先让他安睡到明日,且看萧晏的态度。若是萧晏不急,便说明他二人情分不过如此,就算萧厌礼肯为我们所用,他也不过是和我一样,被萧晏处处提防,难以得手。” 齐高松当即给了肯定,“可行。” 就此,萧厌礼被留在了小东海的园舍,“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 如这几人所料,一个时辰后,萧晏果然开始着急。 实际上,若非关早吆喝着众人在寺里到处寻找祁晨,萧厌礼失踪一事,只怕萧晏还会察觉得更早些。 原本萧晏寻找祁晨只是做做样子,他心里清楚,祁晨多半是在小东海那里,也多半正和齐家父子盘算什么阴谋诡计来害他。 能有什么危险? 青雀也说了类似的言语,劝说众人不必寻找,只是关早不信,反倒指责青雀不安好心。 他只好装作锯嘴葫芦,什么也不说。 好容易应付完关早,他赶快去敲萧厌礼的房门,想及时修补即将破裂的兄弟情义,却不料无人应答。 踹门进去看,哪里还有萧厌礼的影子? 萧晏急火攻心,再次开启寻人之路。 这一遭却是真情实感了。 这情形,齐高松等人自然喜闻乐见。 萧晏越着急,越说明他兄弟二人感情深厚,萧厌礼便越该拉拢。 只是他们没料到,萧晏竟有胆量上门来要人。 一起来的还有关早。 据守门的武僧所言,昨夜至今未曾有人出去,失踪的两人应当还在寺内。 他们二人便笃定,齐家必然脱不了干系。 这个揣测倒也没错,只是对方并不承认。 有萧晏打头,二人还算客气,按捺着心头急火,叩门见礼一样不少,问也问得好声好气。 齐秉聪却给了个白眼,直接撵人,“你们找不着人,来我小昆仑发什么疯,滚滚滚。” 说着便招呼弟子关门。 关早急了,一把拦住,“你心虚什么,敢不敢让我们进去搜!” 齐秉聪气笑了,“就连盟主,都对我家客客气气,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这里撒野!” 萧晏上前一步,还算镇定,“若贵派清清白白,又何惧被搜。” 齐秉聪眼神闪烁,虚张声势地嚷起来:“你放屁!我说没有就没有,偏不让你进,你能怎样,关门!” 他手一甩,大门重重关上,劲风冲得门外二人衣衫飘荡。 关早不依不饶,上去拿拳头砸门:“开门,小东海绑架我师弟,有没有人管啊!” 但任他闹出的动静再大,里面也无人理会。 倒是监寺常寂循声而来,还未到门前,先远远扬起手。 立时便有一层金色光华护在客舍大门上,祥和澄澈,宛如佛光。 关早拳头宛如捶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再无声响。 萧晏忙拦关早,“有人来了。” 关早没看见常寂,还想破开这金光继续敲,可那个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还望施主停手,不要扰了佛门清净。” 关早立时规规矩矩地转过身来。 第88章 他领略过这位常寂大师深不可测的本事,此时若被他制服,便是白白让小东海看笑话,不如及时收手留些面子。 萧晏冲常寂拱手说明情由,“大师勿怪,我兄长和祁晨师弟莫名失踪,怀疑是被小东海扣留,因此上门讨还。” 关早愤愤道:“肯定就在里面,他们不让我们进去搜!” 常寂微笑:“二位可有证据?” “没有,但小东海是什么嘴脸,大家都……” “二位请回。”常寂一团和气地说着,作了个引路的手势,“此间入住的,皆是我大琉璃寺的贵客,贵客被扰,便是贫僧失职,还请二位不要为难。” 关早试图争取:“可我们只想进去看看……” “既然小昆仑不愿,二位又何必强人所难。”常寂诚恳道,“无凭无据,不可硬搜,此事发生在贵派,贫僧也会同等维护。” 他一番话无懈可击,萧晏也不是胡搅蛮缠的做派,当下也不再多言,拉着不情不愿的关早,踏上回还的石子路。 齐秉聪隔着墙根听到这里,喜滋滋地回了正厅。 萧晏对萧厌礼果然有些情分,若非常寂赶来,又不知他会在外头杵多久。 可他们还未高兴太久,外头又生出异样。 没走出几步的萧晏,竟是去而复返,在道旁一棵青枫下静坐。 常寂再来相劝,他只说此处幽静凉爽,要留下清修。 那位置虽说临近小昆仑所在的客舍,却着实在院墙之外,不碍事也不挡路。 这行为不算出格,常寂自然也无从指摘,加上萧晏指天誓日说不打扰旁人,如此相持一番,常寂也便由他去了。 院内几人隔着门缝观望,各自震撼。 哪怕他们和萧晏敌对,也不得不承认萧晏素日循规蹈矩,安常守分,如今却是难得一见的执拗,不惜钻了空子来蹲守。 祁晨微微一叹,“果然手足情深,大师兄竟为他做到这份上。” 叶寒露语气轻淡,“亲兄弟当然不一样,你兄弟二人打打闹闹的,最后不也和好如初?” “谁跟他……”齐秉聪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撇着嘴进屋去了。 齐高松拍拍祁晨的肩,“你大哥待你,向来刀子嘴豆腐心。” 祁晨两眼含笑,“确实如此。” 外头既然来了个“门神”,一时半刻便不好再叫醒萧厌礼。 万一萧厌礼执意不从,再嚷起来,让萧晏听了去,岂非抓个正着。 慢慢耗着便是,总归急的是萧晏,端看他能坐到几时。 一直到夜间,萧晏还未离去。 期间,唐喻心、孟旷、徐定澜几人来了又去,唐喻心本就坐不住,徐定澜则是忙着筹备次日的大比,只和孟旷前来匆匆一见。 关早倒是陪着坐了良久,却终因心里急躁,又起身去寺里寺外找几番。 因此多数时间里,青枫树下只有一个孑然身影,如同钉死在神龛里的泥像。 齐高松等人也不慌,好整以暇地各自安歇。 横竖明日大比,各派掌门和大弟子不得缺席,那时萧晏再不舍得,也得离开。 齐秉聪还不忘嗤笑“安睡”的萧厌礼,“这贱骨头倒是捡了个大便宜,托萧晏的福,白白睡了一夜好床。” 在齐秉聪看来,剑林已是穷酸,萧晏流落在外的兄长,毫无疑问就是贱骨头。 他们安置萧厌礼,不过是腾了最普通的一间厢房,房中那张床榻平平无奇,上头铺了一层末流弟子才用的次等锦被。 但萧厌礼这种贱民,哪里用过什么好东西,这些已足够让他终生铭记。 叶寒露回房之前,也来看了萧厌礼一眼,但见他呼吸平稳,毫无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退去,停了一个时辰之后,又悄然回来。 此刻夜深人静,房门开关发出轻微动静,显得他轻手轻脚的行动更加鬼祟。 屋内漆黑一片,叶寒露有些紧张,先唤了一声:“主上?”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 叶寒露担心引人注目,没敢点灯,直接摸黑来到床边。 他双手并用,在床上快速摸索,很快便找到了萧厌礼的脖子,随即用一只手锁定位置,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短剑来。 他心里跳得厉害,以往杀人放火、逼良为娼的事没少干,却从未这么怕过。 因为今次输不起。 好在萧厌礼脖颈虽然微凉,却有几分温度,皮肉触手柔软,可见是人不是鬼。 他又有了些底气,嘴里咕哝一声,“就不信,剑也杀不死你。” 说罢举剑便刺。 可想象中的利刃割肉并没有发生,短剑停在半路,竟是刺不下去。 叶寒露定睛一看,是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捏住了剑刃。 他心跳几乎骤停,抬头便对上寒星似的两点微光。 那是窗缝进来的月光,被剑刃镀上冷意之后,又映入萧厌礼眼底所致。 与此同时,他听见萧厌礼开了口,“三次。” 叶寒露喉中不觉咽了一下,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 他以为,萧厌礼哪怕不为他白费口舌解释清楚,至少也会说些什么,好让他拖延时间,伺机脱身。 但他没等到萧厌礼的任何回应,却嗅到一股还算好闻的药香。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才听见萧厌礼的第二句话:“不要以为,就你会用药。” 待叶寒露彻底失去动静,萧厌礼收起弹指梦。 他将沉沉睡去的叶寒露撂在床上,自己起身去开门。 来之前,萧厌礼也未曾想到,这一趟竟如此辛苦。 装睡这几个时辰,他腰背都几分僵硬,也该出去略走一走,松快筋骨。 此刻三更已过,满天轻云薄雾,月色朦胧,萧厌礼悄无声息出现在大门前,隔着门缝向外张望。 果然不远处的青枫下,白衣身影犹在,人静风定,栖鸟不惊。 萧晏竟真的从日间坐到了半夜。 萧厌礼想骂一声“疯子”,又觉得不合适,萧晏若真的疯,必然不管不顾闯进去要人。 坐在这里苦守,并不是什么特别过激的举动,只是萧晏素日太过本分,因此显得疯狂。 可若是骂萧晏“傻子”,也不贴切。 傻子只会没头苍蝇似的乱找,又怎会精准地锚定小东海,守株待兔? 半晌,萧厌礼才贫瘠地给出评价:“幼稚”。 嘴上说归说,他在不动声色地驻足许久,安静得像个影子。 及至后半夜,关早也回来了,难得没有多言,只坐在萧晏身旁望月出神。 守门弟子毫无知觉,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萧厌礼却觉察出异样——另有一人,从内室进入院中。 萧厌礼当即退到松竹遮蔽的月光死角中。 但见那人身穿剑林服制,蓝衬白氅,轻手轻脚地凑到大门前。 在门缝中略看了一眼,就浑身一震。 他张嘴平复一口气,却又像是怕人发现,用手捂着嘴,急急转身而去,双眼在某个角度暴露在月亮底下,当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 叶寒露这一觉睡得并不长,梦境却格外波折。 他只当那药香是毒,自己已经死在萧厌礼的手中。 此刻魂魄出窍,旁观了身后之事:萧厌礼将他在普天之下藏匿的珍宝尽数搜刮,一样样砸得稀烂,尽数镶嵌在高墙之上,满目花里胡哨,比小东海曾经的七宝仙宫还要艳俗。 “我错了!再不敢悖逆主上了!”他不住磕头跪求,希望萧厌礼停止暴行。 可是萧厌礼不为所动,狞笑着拿了把剪刀出来,将他斥巨资请名家织就的几件金线华服尽数剪碎,挂在树上招摇闪光。 叶寒露心惊肉跳,直到醒来的那一瞬,还在悔不当初。 一声凉凉的询问响在耳边,“醒了?” 叶寒露蓦然一惊,别开头去,不动声色擦去眼角泪痕。 方才梦境过于真实,却没想到自己还活着……萧厌礼留自己一命,只怕是要他生不如死。 他心生绝望,“你要如何处置我?” “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临阵倒戈。” “我没倒戈。”叶寒露认得坦荡,“你交代我的事,我全做了,至今没向齐家出卖你,我只是……换了两回药罢了。” 叶寒露自认理直气壮。 他头一回换药,是将本该给萧厌礼的夜合欢解药,换成了延迟发作的剧毒。 那剧毒一个时辰后才会发作,足够他脱身。因此一回到客舍,他第一时间给祁晨解毒:趁着给祁晨擦拭茶水,将解药涂在祁晨嘴上。 第二次换药,便是萧厌礼被祁晨带来之后。 齐家让他给萧厌礼用上慢性毒药,七日之后才会发作,以此要挟萧厌礼为其效力。 他同样给换成了当场发作的剧毒,入口即死。 但无论哪一样用下去,萧厌礼都安然无恙,仿佛只是吃了两粒花生豆。 第89章 他轻易就被萧厌礼拿捏一事,当然也不会说给齐家人,毕竟对方还认为他无所不能,流水一般地往他手里送钱。 他一心一意地只想要萧厌礼的命,而后继续大赚特赚。 此时此刻,萧厌礼了然于心:“你还是要钱。” “那是当然。”叶寒露直视过来,“你是能护我不死,可齐家这般人傻钱多,又能给我一个安身之所的,没有第二个。你能带我上剑林吗?” 萧厌礼也坦然相告:“不能。” “那不就结了。”叶寒露看得通透,“我跟了你,便是要和李乌头那般,住破庙睡桥洞……最多也不过终日躲在客栈里不出去见人,我自己东躲西藏也能保命,又何必靠你?” 他说得头头是道,萧厌礼也不强求,“既如此,我不留你。” 叶寒露心下一喜,又听萧厌礼接着道:“总归他们时日无多,想赚钱,抓紧了。” 叶寒露一愣:“你说什么?” 萧厌礼却不再应声,将他推在一旁,自己重新躺下。 方才冷冷淡淡的叶寒露,此刻反而主动挤过来,“你口中的他们是谁?齐高松和齐秉聪?” 萧厌礼仍是不发一声。 叶寒露冷笑:“且不说齐高松父子,你能不能对付,就算他们两个被你弄死了又如何?整个小东海如日中天,被齐家霸占着,他们扶持新的掌门人便是,你难道还能把那整个家族一一解决了?” 眼前如凝着一团墨色,萧厌礼的声音缓缓刺出来,“未尝不可。” 叶寒露当即坐起来,嗤道: “吹牛谁不会,你怎么不说,你能把玄空踢走,自己当盟主呢?” 萧厌礼拽起方才被压在叶寒露身下的锦被,一边给自己盖上,一边不疾不徐地道:“五日之内,齐家必败,不出十日,小昆仑覆灭。” “你……”叶寒露呆坐了半晌,才问出来,“你究竟什么来头?” 萧厌礼说得笃定,叶寒露反而谨慎起来:此人言语太过轻狂,像个异想天开的疯子,可他百毒不侵,一身邪气收放自如,修为深不可测,万一……真有戏呢? 萧厌礼一字一句,“我的来头,血海深仇。” “只会放狠话。”叶寒露撇撇嘴,翻身下床,“我不知道齐家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那伙下流坯子,惹出点冤仇也不稀奇,若真如你所说,什么五日十日的应了验,我便服了你,从此跟着你混,再无二话。” 言下之意,若是萧厌礼的话没有应验,也别怪他无情无义。 不过话说回来,“绝命咒”这东西,是萧厌礼强行给他施加的,他们二人本也没有情义可言。 叶寒露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会让萧厌礼压力倍增,却不料萧厌礼大言不惭地“嗯”了一声,“一言为定。” 这倒让叶寒露生出了无限期待,仿佛一场好戏就要开幕,萧厌礼便是人人耻笑的丑角。 “我等着,若齐家真被你搞垮了,就算今后没有钱赚,我也心甘情愿叫你主上。” 却听萧厌礼淡淡道:“谁说没钱赚。” 一听这话,叶寒露顿时来了兴致,都已走出几步,又摸黑回来,“那你说给我听听?” 他好奇之处并非“赚钱”本身,而是惊讶于萧厌礼这种独来独往的人,还能找出赚钱的门路。 萧厌礼也不卖关子,“方才让你沉睡之物,好不好用?” 这一提醒,叶寒露才想起失去意识前,嗅到的那股药草味——萧厌礼并非是用点穴或禁咒之类的手法,而是对他用了药。 而在他发出萧厌礼也会用药的感慨之前,整个人已先愣住。 那药味他吸嗅得不多,睡得并不久,却足够踏实。 醒来浑身酣畅,极其解乏,像是服用了精心调配的安神补品。 思及此处,他也不顾及会惊醒旁人,迅速燃起火折,找来铜镜对照片刻,复又吹灭。 眼前重新归于黑暗,方才所见,令叶寒露震撼不已。 镜中那副面孔多了几分容光,眼中血丝浅淡。 往常他忙完一阵子,需要精心保养多日,才能得见这般成效。 他哑声道:“我懂你意思了……如今我倒希望,你吹的那些牛赶快实现。” 晨曦初露,天边渐亮,在小昆仑客舍外头守了一宿的萧晏终于起身,回房洗漱更衣。 无他,今日乃是演武第一场的大比。 总不能告诉盟主说,他怀疑小昆仑软禁自己的兄长,以此为由去告假吧,别说是盟主,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让他向盟主撒谎,扯些病假之类,他更是做不出。 陆晶晶安慰他:“大比很快的,大师兄若不放心,结束之后再来。反正齐家父子也要到场,这中间一两个时辰,又能有什么变故?” 关早已是满脸沮丧,“大师兄,你说他们到底在不在里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晏一语不发。 老实说,事到如今,他已不好笃定萧厌礼就落在小昆仑手里。 毕竟他这位兄长,也不是头一回出走。 但寺里各个角落都已搜寻过,就连最偏僻的竹林都不曾放过。 除了这两扇大门之中,再没有别的地方,能让他怀疑得合乎情理。 莫非是兄长赌气离开,却不慎落入齐家手里? 思及此处,萧晏顿生无限懊悔。 人各有志,他不能苟同萧厌礼的做法,也同样不能强求萧厌礼接受他的观念。 又怎能妄想通过一场争持,就去改变他人? 等找到兄长之后,今后再不提及论道的事,求同存异。 他自当以别的方式,证明自己。 萧晏前脚一走,齐家人后脚便有了动作。 萧厌礼感到灵力的细微波动,不用睁眼也知道,是祁晨在给他解禁制。 一睁眼,预料中的四个人影齐聚房中。 床边桌案上多了个一尺见方的箱子,箱盖大开,一排排金条在当中整齐码放,满满当当。 黄灿灿、亮堂堂,将窗外的天光都压了下去。 萧厌礼看了一眼,便警觉地往后缩:“你们要做什么?” 齐秉聪上前半步,抬着下巴,一双眼高高在上地俯瞰过来,“喂,为我们办一件事,办好了,这一箱子金条全归你。” 萧厌礼目不斜视,“何事。” 齐秉聪仿佛在用鼻孔下令,“你往萧晏的饭菜酒水里,下点东西。” “什么东西?” “啧,照做便是,问那么多干什么。” 萧厌礼摇头,态度坚决:“那肯定是毒药了,我不干。” 齐秉聪本就不多的耐心顿时崩解,破口大骂:“下贱东西,别不识好歹!你八辈子也赚不到这些金子,给你个机会发财,你还惺惺作态!” 萧厌礼紧抿着嘴,一语不发,面色愈发不善。 “逆子住口!”齐高松见势不对,推开齐秉聪,对萧厌礼挤出一脸温和笑意,“他不懂事,贤侄别放在心上。我们也不要你下毒,不过是看你兄弟近来操劳,给他弄些助眠的药,这也是为了他好。” 萧厌礼不信,“少胡说,前日那情毒不也是你小昆仑的手笔,你们能安什么好心?” 齐高松脸上堆出更多的笑来,“你也看见了,那都是我一个疯疯癫癫的弟子干的,害得贤侄身中情毒,平白受了许多苦,贤侄休怪,我已将他送回东海关着了。” “你们让崔夫人污蔑萧晏,总不是误会。” 齐秉聪没耐心听一个贱民废话,当下又按捺不住,“你少蹬鼻子上脸,还跟我们翻起旧账了,你就说,这钱你要是不要?” 萧厌礼斩钉截铁,“不要。” “狗东西,你莫非嫌少不成?” 齐高松见萧厌礼对那发散金光的箱子毫无留恋,眼珠微转,又换了个说辞:“我们不过是想让萧晏师侄多睡一睡,演武之时,锋芒暗淡一些,别抢了其他几家的风头,招来仇怨,我们绝不害他性命,你若肯帮忙,这酬劳……我们再加十倍!” “谁稀罕你们的臭钱,想让我害我兄弟,痴人说梦。” 眼见他油盐不进,齐高松和齐秉聪对视一眼,笑意渐退,“你不答应,只怕不好收场。” 萧厌礼冷笑:“怎么,你们还敢杀了我不成?” “如何不敢,杀你不比捏死蚊子简单?”齐秉聪再没闲心跟他废话,直接告知,“实话告诉你,我们给你喂了毒,十日之内没有解药,你必死无疑。” 萧厌礼脸色变了变,却仍是嘴硬,“少吓唬我,有我兄弟在,什么毒解不了。” 齐秉聪险些被气笑:“糊涂东西,他萧晏又不是神仙,连叶宗主给你下的情毒他都没办法,还想解这个?” 萧厌礼想再反驳,忽听有人轻笑:“萧大哥自是对大师兄深信不疑,或许大师兄有解毒的本事,却未必肯用在你的身上。” 他抬头一看,却是祁晨从齐秉聪身后慢慢走出。 第90章 萧厌礼变了脸色:“是你,我兄弟对你那么亲厚,你竟勾结别人害他!” 祁晨叹了口气,“我也是被逼无奈。” “他们也给你下毒了?” 祁晨摇头:“我只是想出头。” 萧厌礼不解:“什么意思?” 齐秉聪也听得糊涂,刚要开口质问祁晨,齐高松却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说。” 祁晨脸上浮现瞬间的自得,仿佛对“劝降”萧厌礼胜券在握,嘴上却无奈地说道:“萧大哥有所不知,我师门剑林有一门秘术,可提升根骨资质,使修为大增。” 萧厌礼仍是不懂:“那你就去练,跟你大师兄有何关联?” 祁晨苦笑:“萧大哥你知道的,师尊最疼大师兄,又怎肯让别人夺他的风头,如今这个秘术,只有大师兄能炼。我也不想害大师兄,只是想趁此机会,挫挫他的锐气,好让师尊也多看看其他弟子。” 齐高松面上闪过几分赞许,立时跟着道:“正是如此,我小昆仑,也不过是想借秘术一看,并无其他恶意。” 齐秉聪:“就是这样!” 他们一个个努力作出真心诚意的模样,祁晨尤其诚恳,趁热打铁往下说:“萧大哥和大师兄一母同胞,根骨自是不差,若萧大哥也能修炼这门秘术,假以时日,成就不比大师兄差。” 此时此刻,萧厌礼终于弄清了祁晨攻克自己的“突破口”。 既是对方别出心裁,萧厌礼也索性抛砖引玉,“想拿秘术拉拢我,你打错算盘了。我兄弟先前精心教授多时,都没让我修出根骨,可见我不是那块料。” 果然正中祁晨下怀,他惊道:“谁说你不是那块料,大师兄吗?” “嗯。”萧厌礼皱起眉:“怎么?” 祁晨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萧厌礼催促道,“有话就说!” 祁晨方才缓缓道:“你兄弟血脉相连,哪怕有所差异,也不至于修不出根骨,那岂不是连最普通的凡人都不如?” 萧厌礼脸色彻底变了:“你什么意思?” 叶寒露在一旁轻笑:“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他没想教你啊,以萧晏的本事,他但凡稍微用点心,你也不至于连个根骨都没有。” 萧厌礼猛然睁大双眼,“不可能……我兄弟怎么会……” 齐高松观察着萧厌礼的神态,趁势道:“你修不出根骨,他却声名显赫,这一来,更显得他鹤立鸡群。” 祁晨接道:“是啊,往常有我们这些同门师弟衬着,如今又有萧大哥这个亲哥哥作对比,大师兄更旷世绝伦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天衣无缝,萧厌礼开始摇头,“我掏心掏肺地待他,他……他怎能如此……” 齐高松一脸怜悯,仿佛发自真心地痛惜他:“可怜见的,他对你虚情假意,你还替他挡了情毒,险些坏了名声。” “别说了!”萧厌礼骤然打断,“我不想听!” 他俨然已经暴怒,祁晨不但不退,反而更进一步,将手放在他肩头,“萧大哥,你不听,不代表大师兄做的事不存在,我倒有个主意,能帮你讨了公道。” 萧厌礼胸口不住起伏,如遭重击,又像是如梦初醒,“……什么主意?” “你便去给大师兄下了药,让他状态颓靡,演武失利,这样师尊才能放手培育其他弟子,我得了那秘籍,自会和你共享。”祁晨谆谆善诱,言语间全是鼓励,“待你修为超过大师兄,还有什么做不得?” 他一言一语听来离谱,唬住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却绰绰有余。 萧厌礼怔怔看着他,半晌,眼神转为决绝,“既如此……十日之内,我来拿解药。” 半个时辰后,齐高松与齐秉聪收整完毕,即将前往大比现场,前者眉间阴霾尽消,后者却还有些闷闷不乐。 祁晨给齐高松递上佩剑,“祝父亲和大哥一切顺利。” 齐秉聪看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有一肚子花言巧语,何不早说,害我们和那贱民白废了一顿唾沫。” 祁晨双眼含笑,“父亲和大哥的说辞本已十分周全,只是萧厌礼太过顽固……我也是临时绞尽脑汁,才想好怎么说。” “哼。”齐秉聪一马当先地出了门。 齐高松冲祁晨颔了首,也正要迈步,祁晨却突然唤他:“父亲,待我回到齐家,是不是就能代替小昆仑参加论仙盛会了?” “自然。”齐高松温声回答,“你如今是剑林弟子,风头太盛,反而不利于脱身,等改回齐姓,便该你大展身手了。” “孩儿谨记!” 祁晨满口答应,躬身送他二人出门。 这些年来,他以学艺不精为由,不曾参加论仙盛会,只是旁观同门师兄在台上大出风头。 说不羡慕是假的。 但同时,他还有些不屑。 剑林即将被挤出八大派之列,如今萧晏和关早博来的眼球,不过是垂死挣扎,南柯一梦。 待小昆仑崛起,他必将成为天鉴、萧晏、徐定澜他们那样一战成名的齐家新秀。 身后忽有人漫不经心道:“你这么露机灵,也不怕你那大哥吃味。” 祁晨回头,只见叶寒露靠在门边,擦拭着拇指上新得的玉扳指。 “你多虑了。”祁晨说起这些,心里不免也是一暖,“大哥虽然娇纵了些,却从不会贬低我们兄弟情分,我们父子三人,向来是一条心。” “听你的意思,齐秉聪倒还算拎得清。”叶寒露吹吹扳指,慢悠悠地道,“不是我说,你品行和手段都凑合,我若是齐掌门,就成全了你的野心。” 听起来是一句奉承,祁晨却变得格外谨慎,正色道:“休要乱讲,我哪里来的什么野心,不过都是为了齐家罢了。” “谦虚什么,稍微长只眼,都看得出哪个是鱼目哪个是珍珠。” 叶寒露犹自闲扯,祁晨却不再接话,转而去房中寻萧厌礼。 在接受了亲兄弟“藏私”的事实之后,此人便在房中沉着脸静坐,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这样可不行。 他回去还要和萧晏逢场作戏,把心事都摆在脸上,还如何取信于人? 因而祁晨整顿出一肚子的说辞,从萧晏虚伪不值得如此挂心,到此次计划周密无需担忧,再到修炼了那秘术之后能有多大收获,说得天花乱坠。 最后萧厌礼总算微微点头,愁容渐消。 虽说眉目间还有些沉郁,不过有他在旁边时时提醒着,倒也不足为虑。 眼看着大比即将结束,他和萧厌礼也该回剑林去了。 毕竟有些人已足够着急。 与此同时,萧晏在看台上如坐针毡。 往日心性沉定,在山中过得不日不月,如今算是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今年大比和往常不同,大琉璃寺因地制宜,搬出了镇寺之宝“幻身琉璃磬”。 此磬只有半尺见方,以无色琉璃打制,通身透光,如水晶一般,看似易碎,实则坚胜玄铁,在阵法中轻轻一敲,即刻幻化出“地、水、火、风”四种奇观。 参与大比者,要在阵中饱受“天崩地裂,惊涛骇浪,烈火焚身,飞沙走石”等四种考验。 这四种考验,每一炷香便轮换一次,其强度层层递增,但有撑不住的随时叫停,即可脱离试炼。 这也是为了过滤滥竽充数者,确保后面初战的水准。 凡撑过一轮者,便有了进入演武初战的资格。 奈何争强好胜之心人皆有之,许多撑过一轮的,还要继续滞留,直到分出最后的名次来。 如今已熬到第七轮,只剩下招云和徐定澜还在和幻象顽抗。 虽是幻象,旁人也看得到。 整个擂台犹如幕布,坐在看台上的众人走马观花一般,一面领略各种奇观,一面好奇撑到最后的是谁。 此刻擂台之上狂风席卷,昏天黑地,气浪化作长龙,直卷得那两个身影衣衫翻飞,几乎离地。 斗大的飞石袭来,二人展闪腾挪,时而避让,时而迎击,使出浑身解数去应对。 此时招云已显得捉襟见肘,不时有石头擦身而过,惹得看台惊叫连连,最终他力有不逮,被一块石头撞翻在地,急急地叫了“停”。 而徐定澜还游刃有余。 乱石如雨,他却像是徜徉在雨中的蝴蝶,上下翩飞,不沾点滴。 如此这般,直到风停石散,他才飘然落地,气息没有大乱。 看台上齐齐喝彩。 忽忽几个时辰过去,众人直到此刻也不觉烦闷,都想看看徐定澜能撑到几时。 随后第八轮考验开始,擂台上地动山摇,徐定澜竭力稳定身形。 齐秉聪看得专注,身旁女弟子给他递来葡萄,被他一巴掌拍飞,“滚一边去!” 女弟子唯唯诺诺地退在一旁。 齐高松闻声侧目,但见齐秉聪两眼死死盯着擂台,双手攥成拳,脸上仿佛写满了不甘和渴望。 第91章 齐高松微微一叹。 聪儿贵为小昆仑掌门嫡出的独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本不该去羡慕任何人。 偏偏根骨天生平庸,参加过两次论仙盛会,却连决战都进不去。 若他是平民小户,不求仙道也还罢了,偏偏他肩负着齐家的希望。 何其荒谬,何其不公。 另一边,陆藏锋看向萧晏:“老大,做好对决此子的准备。” 陆晶晶感到惊讶,“徐师兄竟这么强吗,直接威胁到大师兄了?” 萧晏缓缓点头。 徐定澜的实力不是前三,也是前五,决战若是遇上,必将有一番苦战。 但他心里始终为一件事紧绷着,徐定澜带来的压力,倒显得微不足道。 他甚至想提前离场,趁着小昆仑此刻无人,悄悄进去搜一番。 可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 关早借口如厕,许久未回,他再一走,不免引人注目。 因此他只能苦等大比结束。 擂台上烧起燎原烈火,映红半边天际。 徐定澜避无可避,端坐其中,须臾间脸色通红,汗如雨下。 萧晏见状竟是本能地一喜,徐定澜已经撑不住了,大比即将收场。 但随即,他又暗怪自己不地道。他和徐定澜虽相识不久,却也是知己好友,对方在磨练中力不从心,自己第一反应竟是高兴。 实在不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消磨所剩不多的时间。 却忽然感到身侧一阵风起,关早匆匆而来。 还不待他开口问,关早就在他身上重重一拍,“大师兄,他们回来了!” 兴高采烈的一张脸近在咫尺,萧晏还有些懵:“谁回来?” “哎呀还能是谁!当然是祁晨师弟和萧大哥啊,他们回来了,如今就在自己房里呢!” 擂台上,徐定澜不堪第八轮的烈火焚身,终是举手叫停。 南洞庭的席间迸发欢呼,今日徐定澜再次给师门长了脸,周遭投来的目光或羡艳或赞许,可谓给足了青睐。 徐定澜路过前排看台时,还特意向正中的玄空真人躬身示意,后者面露欣慰,回之颔首。 徐定澜的惊人表现自不必说,清虚宫的招云、取月、布雾、卧雪,蓬莱山的天风天河等人,也都获得演武初战的资格。 看来,仙云榜上即将注入新流。 众人纷纷过来道贺: “我等还都还凭着子侄抛头露面,盟主的徒孙们可就异军突起了。” “这还不都是盟主栽培得当。” “如此,何愁我仙门不旺啊” 玄空真人笑道:“谬赞了,我怎么听着,诸位在暗指我年纪大呢?” 众掌门听了也都笑,直说“不敢”。 玄空真人又看向徐圣韬,“令郎首次参与盛会,却是飞必冲天,可喜可贺,南洞庭后继有人了。” 后方的徐定澜听见,再次拱手敬之。 徐圣韬也乐呵呵地抱拳:“盟主同喜,招云那孩子战果斐然,日后也堪大任啊。” 玄空真人微微一笑:“确是如此。” 离火在一旁拍了下招云,招云忙站出来,朝徐圣韬施礼道:“多谢徐掌门,弟子自是责无旁贷,今后必定更加勤恳修习,朝夕不倦!” 身后布雾、取月、卧雪等师弟纷纷露出钦慕敬服的目光,招云回头冲他们勾起嘴角,一众弟子相视而笑,分外和睦。 徐圣韬在一旁笑着点头。 唐潜心也抚掌称道:“有志气,这样的弟子,我神霄门也该多多益善。” 师辈这边其乐融融,小辈那头却不太热络。 唐喻心拉着徐定澜夸了半天,又要拉去喝酒作庆。 可是孟旷转身就走,一刻不留,徐定澜也只好婉言推拒。 唐喻心想再去找萧晏和关早,可回头一看,人早没了踪影。 唐喻心打开折扇,在原地一阵猛扇。 可是凉风吹不灭心头的烦躁,他认为有必要做些什么,让孟旷对自己放下芥蒂。 不然在这无酒无色的寺庙里,也太难熬。 萧晏御剑回去,顷刻间便落在客舍。 果然萧厌礼就在门口檐下,目光定定,向着院门张望。 一见他来,萧厌礼立马收起这幅“望穿秋水”的姿态,转身进屋。 “哥!”萧晏追进门去,一把拉住萧厌礼的衣袖。 萧厌礼还想挣脱,他却进一步抓住萧厌礼的上臂,“你我是亲兄弟,何必如此!” 果然“兄弟”二字好用,萧厌礼不再往下扒他的手,慢慢转身。 萧晏顺势紧紧拉起他,问得急切:“哥,这一晚上,你去了何处?是不是在小昆仑那里?” 萧厌礼垂着眼睑,没有回话,也不看他。 萧晏心里着急,待要再问,却听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是小昆仑。” 萧晏不由皱眉,回过头,只见祁晨带了几分责备,缓步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乐不可支的关早。 祁晨道:“虽不知大师兄和萧大哥有何矛盾,可是大师兄未免太大意,昨日竟放任萧大哥负气出走,我劝了一天一夜,他才肯回来。” “原来是这样,我说你们两个怎么一起丢了。”关早恍然大悟,看向萧晏,“大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萧大哥再怎么也是你亲哥,可不能气他啊。” 萧晏不置可否,只问萧厌礼:“是如此吗?” “……”萧厌礼避开他的眼神,看一眼旁边,旋即继续垂头,“是。” 萧晏用余光瞥见,他看的却是祁晨,不由心下生疑。 又听萧厌礼低低地道:“若有一日,我做了对不住你的……” 后面几个字低不可闻。 萧晏听不清楚,“哥,你说什么?” 萧厌礼抿了抿嘴,想再说时,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轻笑打断。 祁晨笑着走过来,拉起萧厌礼另一只手,在上头拍了拍:“萧大哥慢慢说,说不完也没关系,十日之后,我们就回剑林了,有的是时间说私房话。” 萧厌礼额头上的青筋现了一瞬,再抬起头,目光坚定许多,“罢了,演武在即,我不该总说些废话。” 祁晨见状,也便放下心来。 虽说萧厌礼有所挣扎,到底还是更恨萧晏,也更想要那并不存在的“秘术”。 关早看不出这些门道,只是一心替那兄弟二人欢喜,“大师兄,你看萧大哥多为你着想,还担心影响你的演武呢。” 关心则乱,萧晏心中已被萧厌礼搅成一团麻,关早的话更牵出他的无限愧意。 他开口便道歉:“哥,是我不好,前夜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萧厌礼轻声道:“我也有错。” 眼见他二人冰释前嫌,关早长舒了一口气,难得有眼色地拉拉祁晨,“走,唐师兄让人来唤我,咱去看看什么事。” 这一来,屋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萧厌礼确认祁晨他们走远,表情恢复淡漠,转身便坐在了椅子上。 萧晏也未多想,只当兄长是累了。 他便去桌案前,提壶为萧厌礼倒茶。 方才兄长总和祁晨眉来眼去,想来是因为祁晨花言巧语骗了他一夜,让他二人的关系近了不少。 但祁晨接近兄长,一定是别有用心。 此时没有旁人,他温婉地询问萧厌礼:“哥,不知你和祁晨师弟,在何处过夜?睡得好不好?” 他问这些,一是本指望抛针引线,向萧厌礼陈述利害,让萧厌礼不要因为这些“恩情”和祁晨走得太近。二是的确好奇萧厌礼昨夜藏在哪里,让他到处难找。 却不料萧厌礼回他一声炸雷:“我被他绑去了齐家。” 萧晏猛然抬头,“什么?” 萧厌礼头也不抬,淡淡道:“他们给我下了毒,逼我回来害你,我若不从,十日后便会毒发身亡。” 第50章 重归于好 “咣当”一声轻响。 壶嘴磕碰杯沿, 茶水溢出来,浅浅汇成一小片。 这段惊人之言来势汹汹,萧晏心里狂跳,“哥, 此事……玩笑不得。” 说归说, 他已经撂下茶壶, 下意识上前给人把脉了。 萧厌礼听之任之,手腕放在他手中一动不动。 脉搏透过皮肉打在指尖,是一贯的低沉微弱, 符合萧厌礼的体质。 但在这些表征之下, 还有些微杂乱的节律潜藏蛰伏, 蓄势待发。 萧晏高高悬起的心, 瞬间砸到冰窟里。 萧厌礼的确中了毒, 还是十分凶险奇诡的剧毒…… 难怪祁晨肯大发慈悲, 对兄长施以援手, 原来他昨夜已经和齐家串通一气, 设下如此毒计! “这毒如何?”萧厌礼问他。 萧晏硬生生扯起嘴角,努力作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来, “……目前来看,没有大碍。” 说罢,他轻轻搁下萧厌礼的手,“哥, 你安心歇着, 我出去一趟。” 第92章 萧厌礼一把捉住他的衣袖,“去做什么。” 萧晏拍拍萧厌礼的手,慢慢往下扒,“师尊叫我, 大抵是要交代后日的事。” 萧厌礼道:“后日初战,你只是看客,有什么好交代?” “……兴许师尊想让我看好关早师弟他们,避免生事。” “关早忙着参加初战,要如何生事?” “不好说……且先去看看。” 萧厌礼的手没被扒下,反而攥得更紧,“我看,你是要将此事告知与他。” 萧晏浑身一震,沉默片刻,终是回过身来。 二人四目相对,萧厌礼的眼神冷静得刺目。 被不留情面地戳穿,萧晏微微低下头,“不错,我不想坐以待毙。” 萧厌礼直视他:“我为你不顾性命,你却要泄密给外人。” “哥,师尊不是外人……” “对我来说就是。”萧厌礼甩开他的手,“我时日无多,你还要折腾什么?” 萧晏只当他是担心风声走漏,引来齐家的报复,忙安慰道:“哥你别多想,这毒……一定能救,就算师尊没有办法,还可以求助神农山和仙药谷,再不济,我们请盟主做主,向小昆仑施压要解药!” “如今毒未发作,谁能对症下药。”萧厌礼瞬间击碎他的痴心妄想,“何况盛会期间,玄空日理万机,只怕离火心疼师尊,不会轻易让你近他的身。” “那就请师尊出面,将齐家所作所为尽数呈报,事关重大,盟主自有定夺!” 萧厌礼提醒他:“不要忘了,玄空向来喜欢息事宁人,此事最多逼得小东海给出解药,却奈何不得齐家半分,他们日后定然还要从别处加害。” 萧晏稳住心神,再次迈步:“日后的事,留待日后理会,眼下先救你。” “站住。”萧厌礼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冷冷道:“你以为,我是要你救我?我若贪生怕死,按照他们的意思给你下药,岂不是更简单?我不过给你通个风,让你做一场戏,假意中毒瞒过齐家,只要躲到演武夺魁,便是足够!” “就像……前日论道一般?” “不错。” 萧晏深吸一口气,“哥,我做不到。” “你说什么?” 萧晏慢慢看向他,口吻中,竟是有了几分质问,“哥,你当我萧晏是什么人,是所谓坐享其成、蝇营狗苟、薄情寡义之徒么?要我踩着你的性命去演武,我做不到。” 哪怕前夜有所争执,萧晏也是按捺心性,生怕说重一个字。 如今牵扯上萧厌礼的性命,他难得义正词严,泄出些脾气来。 可萧厌礼非但不忌惮,反而更加咄咄逼人,“你执意要去?” 萧晏目光坚定:“是。” 他正待推开萧厌礼,不管不顾地出门,却忽然脸色大变,“哥……把剑放下!” 萧厌礼将自量横在颈上,剑锋和皮肉贴得严丝合缝,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划出血来。“我不拦你,但你出了这门,我立时就死。” “你别冲动,此事……再议便是。”萧晏谨慎地劝着,手指拨动,打算悄悄在萧厌礼身上加个禁制,待其动弹不得,再上前夺剑。 萧厌礼仿佛算准了他的动作,“你要想用什么法术拦我,我便与你一刀两断,再不是你哥!” 萧晏的动作骤停,片刻之后,悻悻垂手,“哥,何必如此极端……” 他实在想不到,萧厌礼竟然拎出性命和手足之情作为要挟,这都是他最为看重的两样东西。 萧厌礼冷笑一声:“极端?我们一家出身寒微,蒙祖先保佑,才让你在剑林出人头地,眼看论仙盛会即将摘得桂冠,你却要节外生枝……若是因为我,让你错失光耀门庭的机会,我就是死,也无颜面见父母!” 他一字一句说得坚决,仿佛在宣读金科玉律。 萧晏听下来,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的确,兄长出身凡俗,最大的追求便是光宗耀祖,他凭借一己之力已然做不到,便将希望寄托在兄弟身上。 愚昧、古板,却真挚得令人心疼。 对峙良久,萧晏轻声道:“哥,是我瞒了你,那毒其实凶险得很……你又何苦为了我,白白丢了性命。” 方才他努力维持镇定,有意将那毒药的势头说得轻一些,避免萧厌礼惊慌。 此刻为了劝说萧厌礼,又不得不吐露实情。 没想到萧厌礼面色如常,“死就死,只要你扬名立万,我怕什么。” 他语气轻描淡写,言辞却是热切浓烈。 萧晏眼睛登时眼眶一热,“哥,你又是何苦……” 他方才一心救萧厌礼的命,此刻后知后觉,品出萧厌礼对他的一片心来:兄长身中剧毒,不仅没有向齐家屈服,反而想方设法地回来,第一时间向他坦诚,为他出谋划策。 也第一时间,选择了死路。 萧厌礼仍在催促:“你,答不答应?” “我……”萧晏咬紧牙关,此刻犹如骑虎难下。 答应了,是违背自己的内心。不答应,更是要逼得萧厌礼作出决绝之举。 “好,那我替你说。”萧厌礼定定望着他,一字一句将路堵死,“倘若萧晏为我萧厌礼操劳解药一事,将演武耽搁半分,我立刻就死,永不超生!” 萧晏失声喊道:“哥!” “行了。”萧厌礼撂下剑,“别让我违誓。” 萧晏胸口剧烈起伏,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开口,声音嘶哑:“十日后毒发……如今,还有九日。” 既然萧厌礼心如磐石,不可逆转,那就只能从别处寻找时机。 好在尚有余地,论仙盛会再有四五日便可结束,彼时哪怕挖空心思,不择手段也要拿到解药! 萧厌礼又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却也不以为意,“我的仇我自己报,你帮不帮我?” “自然。”在拿到解药之前,萧晏尽量满足萧厌礼的一切心愿,“哥你尽管吩咐。” “嗯。” 得了这话,萧厌礼放下心来。 对付齐家的计策,他早已有之。 只是大琉璃寺眼目众多,实施起来难免束手束脚,如今齐家出手下毒,也算歪打正着,给他送来一个双向的苦肉计。 既打入了齐家,又稳住了萧晏。 祁晨和关早有说有笑,自外头回来,恰好撞见陆晶晶带着另外两人,向萧晏房门而去。 他心里一紧,小跑着上前施礼:“见过崔夫人。” 那二人正是齐雁容和崔锦心,前者和陆晶晶算是手帕交,来到此处不足为奇,后者却是稀客。 崔锦心是长辈,只浅浅颔首,齐雁容则回了个万福,“齐师兄,关师兄。” 祁晨斟酌着询问二人来意的措辞,不期然,陆藏锋从另一头的正厅走出来。 陆藏锋也有些意外,过来和崔锦心见了礼,“不知崔夫人来此何干?” 陆晶晶在一旁道:“爹,阿容成婚时,咱们不也送了把剑吗,我见她一直不用,今日一问,原来竟是她没摸着门道,用不顺手,今日干脆请过来,让大师兄教教她。” 崔锦心点头道:“听说那把剑的威力不亚于寒螭,我闲来无事,也来饱饱眼福。” 祁晨心下了然,也打算进去瞧瞧,彻底安心。可是陆藏锋转头看见他二人,随口吩咐:“你两个去一趟神农山处,将百里掌门新制的清心丹取些来。” 关早答应得干脆:“是,师尊!” 祁晨细细一想,崔锦心和萧晏非但不熟,桑河镇上还有些“过节”,除了跟随齐雁容过来散心,实在没有别的理由上门。 思及此,他也便放心地领了差事,随关早一道去了。 他两个一走,陆藏锋说了句“请便”,也颔首离去。 陆晶晶继续引着崔锦心母女进门,萧晏迎出来施礼,身后萧厌礼也从座椅上缓缓起身。 崔锦心直视二人,正色问:“究竟什么事如此神秘,还要我们扯谎。” 萧厌礼给萧晏使了个眼色,后者即刻去关门。 他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对崔锦心道:“此物,合该交还崔夫人。” 崔锦心很是意外:“我?” 齐雁容已经接过来,转交与她,“娘,你看。” 崔锦心打眼一瞧,那是个脏兮兮的绢布,其中包着个四方形状的东西,不知其详。 她不大想接,可是齐雁容手势翻转,绢布另一面露了出来。 几块污泥底下,是彩线绣着的一簇兰花。 崔锦心脸色骤变,不由分说,便拿在手里。 齐雁容也认了出来:“娘,这个绣工好像是出自你的……” 崔锦心没有做声,指尖微颤,快速解开绢布,一本泛黄的书卷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封皮还有四个不大不小的手写字:高柳随记。 “高柳……那不是……”陆晶晶说到一半,发觉犯了忌讳,忙捂嘴看向齐雁容。 第93章 齐雁容眼中已见了几分湿润,“是我爹生前的……” 崔锦心胸口剧烈起伏,急忙退在一边,背对众人,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众人不敢打扰她,留她独自观摩,很快便听见她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又时不时传出一两声笑。 仿佛往日万般美好,都随着这本随记,在她眼前走马灯似的重现。 齐雁容不住地用帕子擦拭眼角。 据说母亲未出阁时,比如今的陆晶晶还要潇洒,四方诛邪除恶不说,还扬言要上论仙盛会比试,让仙云榜上多一个女修。 但那也只是据说。 她刚满周岁,父亲就暴病而亡,母亲后半辈子守着她,不怎么哭,也不怎么笑,更不怎么拿剑,如同枯木死灰。 此时此刻,她才在母亲身上窥见几分鲜活。 不知过了多久,崔锦心忽然声音尽收,翻动最后几页的手,也肉眼可见地停滞下来。 她背影重新变得沉闷,接连吸了几声冷气。 齐雁容忙上前问:“娘,怎么了?” 崔锦心猛然合上这本随记,忍着怒意转过身来。 似乎方才的喜极而泣并不存在,尽管她脸上还有泪迹未干。 她紧紧抱着随记,看向萧厌礼:“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厌礼上前半步,“崔夫人,此物可是真的?” “是真的。”崔锦心闭了闭眼,“他的字迹,我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萧厌礼才要开口,立时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萧晏忙扶他坐下,陆晶晶取了帕子为他擦拭。 崔锦心顾不得许多,紧走几步,去为萧厌礼把脉。 齐雁容慌得问:“娘,萧大哥怎么样?” 崔锦心眉心微皱,询问萧厌礼:“你中了毒?” 萧厌礼不置可否,叶寒露果然没再失信,这回给他的药真实可靠,可以扰乱经脉,假作剧毒之象。 方才瞒过萧晏,此刻同样瞒过了崔锦心。 陆晶晶惊怒不已:“这又是谁做的!” 萧晏拍拍她,面色凝重,没有言语。 萧厌礼抬起头,别有深意地望着崔锦心,“崔夫人,你我都有共同的死敌,这仇,你要不要报?” 崔锦心神色瞬息万变,没来由地心惊胆寒,就好似萧厌礼给她丢来一个天大的难题,要赌命的那种。 但最终,她重重点头:“报……死也要报!” 崔锦心母女在萧晏房中停留不久,便匆匆离去,一切如常。 萧厌礼连番布局,如今万事俱备,只待祁晨那边的动作。 按照齐家的设想,明晚祁晨便会宴请众人,为后日的初战壮行,趁此机会给萧晏和陆晶晶下药,使二人落得和上一世一样的结局。 在萧厌礼看来,齐家还是太沉不住气。 上一世赶在论仙盛会之前,这一世又选在初战之时。 若换成是他,便在最后一日的决战前夕动手,那时赶来观看盛会的人数达到巅峰,出丑也出得石破天惊,扬名四海。 许是时间临近,祁晨也将他看得愈发紧密。 白日总是借口过来小坐,夜间又时不时出门,在他房前晃悠,唯恐他生出事端。 就连次日唐喻心突发奇想去钓鱼,叫他们一起作陪,祁晨也过来盛情邀约。 萧厌礼“中了毒”,自是推脱不得,低眉顺眼地被祁晨拉走,看得萧晏心里实在窝火。 可萧厌礼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至少忍到祁晨那场鸿门宴,他又不好发作。 忽然几滴汴河水甩在他脸上,唐喻心咂了下嘴:“萧大你发什么愣,快看,我又钓上来一条!” 萧晏回过神来,不由赞叹:“确实厉害,想不到你竟有这个天赋。” 因了论道的遭遇,孟旷已经多日不曾理会唐喻心,大有割席绝交的意思。 唐喻心倒也不纠缠,只是今日天气晴好,伴着几许凉风,他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副渔具,特意找到孟旷垂钓之处,又和孟旷拉开三丈的距离,坐在岸边青石上,像模像样地加入其中。 孟旷自是目不斜视,常伴他左右的徐定澜过来和唐喻心等人打了招呼,便又坐了回去,拎起书卷看得专注。 本来两下里相安无事,岂料唐喻心坐下不久,鱼便上了钩,随手一提,一条大草鱼便在半空里银光闪闪。 大家都夸他运气好,他气定神闲继续下竿,谁知不到一炷香,浮漂便又猛地一沉。 又是一条肥硕大鱼被钓了上来。 如此接二连三,每隔一刻半刻,便有鱼来咬唐喻心的钩。 众人从惊奇到惊呼,再到平淡,仿佛唐喻心能钓上鱼,已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到半日,唐喻心脚边的木桶中稀里哗啦乱动,各色大鱼在其中摇头甩尾。 反观孟旷那头,浮漂如同焊死,一动不动,寂寥冷清。 不知不觉,徐定澜也加入了围观唐喻心的阵列当中,望着那桶里的耀眼鳞片,兴致盎然。 “唐师兄,这是什么鱼?” “哦,你南方人吃得少,这是我们北方常吃的大鲤鱼。” “这个黄颡鱼我知道,这么大的却不多见。” “你若喜欢,拿走炖汤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徐定澜不禁暗暗称奇。 往常陪着孟旷垂钓,对方不让他作声,更不让他走动,呼吸都得轻几分,唯恐惊跑了鱼群。 即便如此,孟旷的鱼获仍是寥寥无几,往往静坐一个通宵,能得两三条杂鱼,已是格外满足。 如今唐喻心百无禁忌,谈笑间,鱼堆成山,可见勤奋十年,抵不过天才半日。 此刻众人都坐在树荫底下,矮了半截,乍然有人靠近,投来的阴影便如同高墙。 众人在“高墙”中侧目,但见孟旷空着手过来,双眼紧盯唐喻心的鱼桶,十数道鱼鳞光芒在他眼底灼烧。 唐喻心放下鱼竿,施施然起身:“来了,老孟。” 孟旷将目光移到他脸上,眼中依然烧灼,却是怒火,“不要太过分。” 千载难逢,石破天惊,他居然动了怒。 萧晏等人瞠目结舌,如同见了奇景,徐定澜更是遗憾手边没有纸笔,不能立时将这一幕画下来,载入史册。 唐喻心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又作出无辜之状:“我如何过分,你自己钓不出鱼,就来找我撒气?” 孟旷问他:“这鲤鱼,哪里来的?” 唐喻心:“我钓的啊。” 萧晏过来打圆场,“是啊老孟,我们都看着呢,还能有假,你且消消气,坐下慢慢说。” 孟旷盯着唐喻心:“鲤鱼性喜夜间活动,你如何白日钓得?” “我怎么知道。”唐喻心理直气壮,“兴许它是鲤鱼里的夜猫子,哦不,日猫子,就喜欢白天出来呢?” “我方才数过,一共七条鲤鱼,都是夜猫子不成?” “你还数了?哈哈哈……” 唐喻心与他对质到这里,蓦然一挑眉,大笑出声。 孟旷面色愈发难看,“你笑什么?” 萧晏见势不对,忙推唐喻心一把,“别闹,正经些。” 唐喻心好容易止住笑,“不是说十钓九娱,你钓你的,怡然自乐便是,盯着我的鱼获做什么?” 徐定澜和孟旷交厚,立刻开口帮腔,“唐师兄此言差矣,若你凭本事钓了鱼,孟师兄自不会说什么,可你若……若是……” 唐喻心替他说出来:“没错,我就是造假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做了缺德事,居然承认得如此干脆? 唐喻心慢悠悠上前一步,对着河水大喊一声:“关早师弟,上来吧!” 这一来,萧晏微微睁大了眼:“什么?” 眼见着一个白衣身影跃出水面,一手拎着个竹篾编的大笼子,里头还有十数条大鱼正在扑腾,好不壮观。 唐喻心摇着折扇,“我让人去市面上买的活鱼,费了好大周折呢。” “……”众人已然语塞,不知该如何置评。 关早身上滴水未沾,兴奋道:“唐师兄的避水珠真好用,河底又凉快,我能待到天黑!” 唐喻心摆摆手,很是大方:“喜欢就送你了,辛苦辛苦。” “谢谢唐师兄!” 关早刚谢完,就被萧晏揪住,“你不是说,你肚子疼,来不了?” “嘿嘿……”关早笑得心虚且讨好,“我不这么说,怎么帮唐师兄演这场戏嘛。” 萧晏回头看向祁晨:“你也知道?” 就知道昨日唐喻心叫他们,准没正经事。 祁晨也干咳一声,小声说:“唐师兄说,不想失去孟师兄这个挚友,我们得帮他……” “真是添乱。”萧晏摇摇头,无奈地放开关早。 关早忙朝着祁晨吐舌头扮鬼脸,祁晨也释然一笑,二人如蒙大赦。 此情此景,尽数落在一旁的萧厌礼眼中。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关早祁晨小时候出去乱跑,被他抓回来,只训斥几句却没认真责罚,那种顽童躲过一劫的窃喜。 第94章 而今人长大了,心也变了。 萧晏转而去埋怨唐喻心,“老唐你弄这一出,怕是老孟再不肯理你。” “不理就不理,我也不稀罕沽名钓誉之人。” “随你怎么说。”孟旷转身便走,此刻他已然恢复心境,又是那副云淡风轻之态。 徐定澜皱了皱眉:“唐师兄,谁不知道孟师兄闲云野鹤一般,何来的沽名钓誉。” 唐喻心却道:“他沽的,就是闲云野鹤的名。” 孟旷脚步未停,走得依然行云流水。 唐喻心扬起声调:“我钓的鱼是假,你生的气,总是真的吧?” 孟旷猛然止步。 唐喻心快步跟上前去,“你我相识多年,你不是不知我的做派,可为何前日论道,我与你相提并论,你又觉得是我玷污了你?” 孟旷缓缓转身,却是垂着眼,满脸思索。 唐喻心面上一派平静,方才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你既和我相交,却被流言蜚语扰心,你钓你的鱼,又在意别人的鱼获,老孟,你的本心呢?” 这话虽然简单平白,竟透出些禅机来。 萧晏在一旁感叹,“老唐,你这见地,不简单了。” 徐定澜也开始点头:“唐师兄此话,让我想起了佛家的一个词来。” 关早忙凑过来:“什么词,徐师兄教教我。” “着相。”徐定澜道,“千幻万相皆是虚假,鱼是假的,旁人也是假的,只有本心是真……着相,便是最大的执念。” 关早沉默片刻,“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大师兄什么是着相。” 萧晏小声道:“就是执着于外界虚妄之相。” 关早听了,越发茫然。 “你们说得不错……我自诩与世无争,如今却是在执着什么,我为何,又要自诩……”孟旷嘴里喃喃片刻,再看向唐喻心,竟是如释重负,“我懂了,这些天来,原是我不对。” 唐喻心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吊儿郎当一挥折扇,“罢了,我大人有大量。”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抱拳。 此事便算翻了篇。 关早听到这里,依然是稀里糊涂,不明白他两个怎就这般冰释前嫌,更不知到底什么才是“虚妄之相”。 唐喻心已然迫不及待推着众人走,“我都多时没有开席了,这么多鲜活肥鱼,今晚咱们来个全鱼宴,好好地喝一壶!” 孟旷却依然摆手:“你们去吧。” 唐喻心不解:“怎么,你如今还不给我面子?” “多谢老唐让我顿悟,我不会再左顾右盼,从此专注本心,如今,我要用新的心境,再去体验垂纶之乐。”孟旷微微一笑,转而去拿自己的渔具。 唐喻心傻眼:“完了,我这一通点拨,把他钓鱼的瘾,又给升了一个境界。” 众人哄然大笑。 由此,他们也不再提全鱼宴的事,继续跟随孟旷垂钓。 为了贴合“新的心境”,孟旷还特意寻了个新的位置。 此处远离码头人烟,偏僻幽静,一丛过人高的青葱芦苇拉起屏障。 众人远远坐在一块空地上,不去打扰。 孟旷闭目静心片刻,甩竿出去。 因运势不佳,他早已做好空竿的准备,却不料这一回,浮漂竟是直接下沉。 萧晏瞧见孟旷有所动作,便道:“老孟钓着鱼了?” 却见孟旷面上并无喜色,反而微微皱眉,将鱼竿用力往回拽。 这半日来,唐喻心俨然成了钓鱼的行家,“你看那浮漂只沉不动,分明是钩着什么了。” 徐定澜看了片刻,见孟旷扯得用力,便起身上前帮忙。 他知道,这是孟旷心爱的一枚精钢鱼钩,坚硬锋利,并不舍得就此抛弃。 众人见状,也一起跟来帮手。 那勾连之物果然沉重,估摸有数百斤,生拉硬拽,恐怕扯断鱼线。 孟旷微微一叹:“也罢,只得剪了。” 关早自告奋勇站出来,“别啊孟师兄,我来!” 他新得了神霄门的避水珠,正新鲜着,迫不及待跳下水去。 不多时,他便从河面露出头来,急急忙忙道:“大师兄,你们快帮我!” 表情里有慌张,更有仓皇,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众人合力将他拖上岸,连带着一起出水的,还有一个斗大的物件,哗啦啦的往下淌水。 但见这物件四肢齐全,身挂铁链,坠着巨石,赫然是一个死人。 若是凡间寻常的沉尸凶案,也没什么稀奇,报了官便罢。 可这死人身上,穿着柳黄色衣袍。 萧晏说声“不好”,忙去拨开尸体脸上乱发。 此刻众人哪还有心思管什么鱼钩,无声地围上来,细细辨认。 尸体应是被泡了许久,面部青白浮肿,已经涨大一圈。 虽是如此,众人依然越看越眼熟,徐定澜张了张嘴:“这不是,清虚宫的……” 唐喻心沉声道:“嗯,清虚宫的招云。 第51章 演武初战 变故来得突然。 招云昨日还在擂台上大放异彩, 被众人交口称赞,再见便成了一具被水泡发的尸骸。 众人不敢置信,反复确认。 最后尸身腰间挂着的剑,让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招云此剑名为“尽道”, 乃是玄空真人昔年所用, 后来转赠与他。 他喜欢得紧, 从不离身。 事态严重,耽搁不得,萧晏道:“我们目击此事, 不好擅离, 不如只着一人回去报给盟主, 其他人留下等候。” 大家也都同意, 此时留下反倒坦荡, 好过日后问起来说不清。 唐喻心便擎出剑来, “你们留下, 我去。” 说罢飞身上剑, 顷刻间便已远去。 萧晏理解唐喻心的心情,招云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如今横死,谁都不免伤怀。 何况唐喻心还不止一次表露出对招云的欣赏,此刻肯定更不是味。 众人闷闷地坐在草丛里,有的对着招云的尸首出神, 也有的不忍心看那惨状, 转而冲着天地万物发呆。 一时水波动荡,风吹芦苇,再没别的声响。 萧晏折了根带叶片的乌桕树枝,守在招云的尸身旁, 一头驱赶着不断涌上来的苍蝇蚊虫,一头在过往的梦境里翻找。 却并不曾找到这段经历。 大抵是他那时身陷囹圄,够不到外面的声音,包括招云的死讯。 他正打算再细想想,却幡然想起,萧厌礼也在此间。 萧晏心里一紧,忙去看萧厌礼。 他生怕萧厌礼被吓着,还打算把人带到远些的地方坐着,回避此景。 岂料萧厌礼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尸身,竟是面不改色。 萧晏有些意外,又见他倏然起身,走了过来。 此刻招云的尸身仰面躺着,双眼大睁,众人尝试过用手去合,却始终合不上,仿佛他死得极其不甘。 后来萧晏提醒不可擅动,以免影响验尸,众人这才作罢。 萧厌礼在招云身侧站定后,也并没有上手,仍是专注地俯身观望。 萧晏纳罕:“哥,你竟不怕?” “不怕。”萧厌礼简短地说罢,又补上一句,“仙药谷里,没少见过死人。” 萧晏一想也是,巽风的尸身焦枯残破,还有被邪修残害的其他人,哪一个不比招云的惨。 看来兄长跟着自己,还能练胆。 但下一刻出乎意料。 萧厌礼毫无预兆地伸手,在尸身前襟一扒。 如今到了一伏天,气温日增,招云换了轻薄的夏装,上身只有这一层。 加之尸体僵硬,方便着力,如此一来,那湿哒哒的衣服料子竟被直接褪到腰间,那胸腹惨白的皮肉,登时暴露在夕照下。 同时露出来的,还有巴掌大的一片焦黑。 萧晏大惊,忙拽开萧厌礼,“哥,快住手。” 萧厌礼被他拽得后退半步,视线却始终没有挪开,静坐的众人也纷纷变了脸色,围上来细看。 萧晏被他们带得低头去瞧,见状也不由一愣。 这块黑色盘踞在心口处,分明是致命一击。 ……不像是正派的手法。 当然,给尸身脚上缠绕锁链,坠着巨石坠入河底。 这手法本来也相当古怪。 沉尸在此固然隐蔽,若非孟旷阴差阳错钓上来,怕是招云永远难见天日。 可话说回来,杀了人怕被发现,毁尸灭迹岂不是最好的办法? 又何必多此一举,留下把柄? 萧厌礼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陡然神色一凛,猛地甩开他的手,再去拖拽招云的尸身。 他竟是力气极大,将尸身带离地面,而后迅速低头,目光从尸身后背飞快地掠过。 众人大惊,关早忍不住问:“萧大哥,你不会是在验尸吧?” 祁晨担心萧厌礼闯祸被清虚宫拿问,误了自己的正事,也忙提醒他:“萧大哥,尸身自有盟主他们处置,我们还是别乱动了。” 第95章 萧晏从极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再次上前阻拦:“哥,清虚宫的人就快来了,快放下。” “知道。”萧厌礼头也不抬,不耐道:“所以我看完了,如今再给他穿回去,过来帮忙。” 众人心下了然,这是他闯了祸怕被发现,又去收拾残局。 萧晏微微一叹,上前帮忙,还是满心疑惑,“哥,为何要看他?” “好奇他怎么死的。” “……” 萧厌礼说得气定神闲,萧晏无法反驳。 在场的人谁不好奇这个,可是死的人身份特殊,不好轻易翻动。 如今尸身胸口的印记露出来,谁也没有少看一眼。 半空中蓦然传来一声哀戚的叫喊:“大师兄!” 众人齐齐抬头,但见几人御剑而来,离火和唐喻心在前,取月、布雾、卧雪三人在后,面色俱是沉重和震惊。 几个小弟子落地后直奔尸身,确认是招云无误,当即跪地大哭,口中不住地唤着“大师兄”。 取月对着虚空满口质问:“昨夜大师兄还指点我招式,怎么突然就……是谁下此毒手!” 而此时此刻,萧晏和萧厌礼还在仓促地为招云盖好最后一角衣襟。 离火一步步走过来,慢慢将目光从招云身上,移向二人,“你们在做什么。” 他虽然不像几个弟子那般大放悲声,却也眼圈泛红,声音低哑,俨然哀痛至极。 萧晏忙起身拱手,避重就轻道:“我们……为招云师侄整理衣衫。” “他衣衫怎么了?”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祁晨忙过来斡旋,“离火师兄,招云师侄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衣衫多少有些凌乱,大师兄他们只是帮忙……略作整理。” 本来不算大事,一般人听了这几句通常便不再追问,奈何离火较真,“尸体一经发现,唐喻心便回寺告知,到如今我等过来,当中足有两炷香,你们就坐视他衣衫不整?” 萧晏被他通红的双眼直视,有些底气不足。 对方痛失爱徒,他不忍说谎骗,可事情是萧厌礼做下的,他更见不得兄长受到责难,正打算将“罪过”一力揽下,萧厌礼却抢先道:“本来没什么,我掀他衣襟看了,当然要再给他穿好。” 离火立时看向萧厌礼。“他死因未明,你怎么擅动?” 萧晏见离火面色骤冷,忙道:“离火师兄息怒,我兄长不知道规矩,他只看了一眼,便被我劝住,并没有做出格的事。” 关早性子急,直接扔出重点:“离火师兄,你就别在乎那些有的没的了,要不是萧大哥看了一眼,我们还不知道招云师侄怎么死的,你快看看他胸前!” 离火神色微变,回头看一眼招云着装整齐的尸身,再问关早:“你们已经有了结论?” 萧厌礼点头:“不错,他是被烧死的。”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侧目。 萧晏轻轻咳了一声,“哥,慎言。” 萧厌礼似有不服,皱眉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离火一语不发,径直走到招云面前,伸出手去,指尖停在半空中微颤。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招云的前襟。 那片死灰一般的胸口重新露出来。 几个弟子将那块黑印看在眼中,顿时大哭:“大师兄,你死得好惨!” 萧厌礼信誓旦旦地指认,“看,那团黑色分明就是烧伤,他是被烧灼至死。” 全场默然,连几个清虚宫弟子都险些忘了哭,萧晏几乎要去捂萧厌礼的嘴,“……哥,不是你想的这样。” 徐定澜叹了一声:“萧大哥,莫说那不是烧伤,即便是……谁又有工夫,专去烧灼招云师侄的胸口,而他却不曾反抗?” 萧厌礼淡淡道:“你们仙门中人,自有办法,我又如何知道。” 萧晏拽拽萧厌礼,低声道:“哥,仙门并非万能,我们还是静待最终结果。” 萧厌礼总算退在一边,不再置喙。 离火不再理会任何人,俯身小心地拉好招云的衣物。 取月抬起头,哽咽着道:“师尊,大师兄是不是被一击致命,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了。” 卧雪跟着道:“是啊师尊,也不知道大师兄死前,有没有很痛苦。” 布雾哭得停不下来:“一定要找到凶手,为大师兄报仇啊师尊!” 他们这一哭喊,又惹出了离火的悲痛,他闭了闭眼,重重点头:“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但此处不是验尸的地方,且带回去,交由你们师祖一道发落。” 清虚宫弟子招云殒身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在大琉璃寺的仙门中间传开。 如此一来,人人自危。 招云修为已是上游,却在寺里离奇被害,可见凶手神通广大,此间大多数人,他想杀就杀。 祁晨原打算夜间开席,为关早明日初战壮行,好实施计划。 出了这档事,众人兴致缺缺,他也不好再提此事,去回禀齐家父子时,免不了又被一通数落。 齐秉聪一度跳脚放狠话:“今日不成,明日不成,依我看,你这辈子就在剑林,别回来了!” 无独有偶。 招云的死,就像是一记飞刃,断了几处琴弦。 萧厌礼本已和叶寒露接洽妥当,只待今夜紧随齐家的动作开始行动,如今也不得不一道作罢。 众人在萧晏房中聚了又散,谈论招云的死因。 关早还对着萧厌礼直叹气:“那黑气,分明是邪修的手法,萧大哥你还说是烧死的……” 此时此刻,先前对招云死因十分关切的萧厌礼,却神情淡淡,再不回话,由着他们继续探讨。 众人说来说去,绕不过老生常谈“邪修”二字。 加之论道当夜,大琉璃寺的确有邪修流窜,还闯入萧晏房中自绝而亡,众人几乎已将“招云死于邪修之手”的揣测板上钉钉。 但谁也不知道,萧厌礼猜到的真相其实和他们大相径庭。 只是以萧厌礼的身份和立场,不好宣之于口。 那块黑气虽然在心口位置,其威力却只在浅表,并不足以致命。 萧厌礼第一次出手掀开招云衣襟,是因为尸身面色虽白,却并无青紫暗沉之色,不像是中毒,倒更像是失血过多所致。 那黑气既然威力有限,没有造成内伤出血,那必然还有别的伤处。 因而萧厌礼第二次出手,以给招云穿衣为名,直接将尸身拖起来。 在场所有人,也只有他一个,得以匆匆看了眼招云的后背。 那后背同样的位置,也有一块黑色,正与前胸的景象相对应。 乍看之下,像极了一道邪气穿胸而过,但实际上,背后的黑气也同样只在浅表。 最为关键之处,在于黑气中央的剑痕。 由此可见,招云是被一把剑直插入背,刺穿心脏而死,只是凶手收剑迅速,并不曾贯穿胸膛。 那两块黑气,应该是为了掩盖剑痕、混淆视听的幌子。 从黑气的势头来看,下手的,是一个非常低等的初级邪修。 可从那出手准狠,收剑利落的剑法来看,此人功力又十分了得。 萧厌礼得出一个结论:杀人的,必是仙门中人,还是一个高手。 他只是借用了一些邪修手法,用来掩盖罪行罢了。 但逻辑不通之处在于,此人既想到沉河藏尸,又何必再伪造黑气,多此一举? 难不成他一早就算准了,尸体会被发现? 想来不会如此。 真相仿佛藏在重峦叠嶂之下,难于触碰。 萧厌礼掂量之后,认为尽管此事疑点重重,还是暂且搁置的好。 他冒然出手查验,是因为尸体一旦被清虚宫抬走,必然严加看守,断无可能再行接触。 可一番举动下来,险些引起离火疑心,萧晏也频频提了几回。 离火不了解他素日为人,当场便能搪塞过去,萧晏却不好糊弄,委婉地问他为何改了性情,不仅对招云的死因如此上心,还屡屡参与讨论。 他便搬出如今新得的“杀手锏”,说自己中了毒,时日无多,所以才着急确认招云是不是也因中毒而死。 他还问萧晏,中毒死的人,是不是同样面目狰狞。 果然萧晏听得哽住,低声安慰他一顿,这件事从此绝口不提。 往后步步都是险棋,真相既然和萧厌礼关联不大,他便没有必要冒险追查。 就算要查,也不是现在。 只是到了次日,招云的真正死因还没有结论,清虚宫甚至连死讯都没往外公布。 演武倒是照常开幕。 这个节骨眼上,大琉璃寺显然在压着消息,凡俗看客几乎不知。 当初因为小昆仑失火,大琉璃寺趁势抢了举办论仙盛会的差事,如今自家出了更大的差池,传出去不免颜面扫地。 只是失去一个好苗子,对清虚宫的打击到底不小。 第96章 离火直接没有露面,玄空真人倒是强撑着坐在主位,却由湛至大师代为发言,他自己始终一语不发,眼眶微微浮肿泛红,憔悴得肉眼可见。 众人心照不宣,能不烦扰就不烦扰,实在有绕不过的要事,禀报玄空时,也是将语气尽量放轻。 萧厌礼活了两世,也从未见过玄空真人这般伤怀。 再联系他后半生淡出仙门、深居简出,也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仙门之中阴云笼罩,其余看客虽然不明就里,也不免受到些感染。 加上今日参与初战者,要么是初次参加的小弟子,要么是往届仙云榜十名开外者,除了仙门八大派弟子偶有亮点,其余中规中矩。 今日便成为开幕之后,看台上氛围最低的一回。 初战采用两两对决的方式进行遴选,败者自行下台,胜者留在台上迎战下一位,直到被打败为止。 最初清虚宫的布雾连败十余人,除了和蓬莱山的天河交手时有些艰难,其余赢得毫无悬念,不少人闷得中途离场,在附近闲逛。 直到蓬莱山的天风上场,半个时辰内击败布雾,擂主换人。 布雾一连击退六人,随后又败给剑林的关早。 关早共赢三人,其中还包括清虚宫的天风,最终输给了徐定澜。 徐定澜自一上台,便再未下去过,屡战屡赢,直到拿下最后一人,成为演武初战第一。 最终,经过众掌门的评判,敲定五人进入后日的决战,和以天鉴、萧晏等人为首的仙云榜前十名,争夺位次。 这五人分别是徐定澜、关早、取月、天风、布雾。 结果由湛至大师宣读完毕,整场初战也便收了尾。 玄空真人被几个弟子缓缓推出会场,在越过大门的那一刻,他微微垂头,以手覆眼。 倘若招云活着,必然在那五人之列,也或将打入仙云榜前十。 可惜可叹,大好前途戛然而止。 众人也顷刻散去,唐喻心难得没有吆五喝六,只跟相熟的人打个招呼,中规中矩地退去。 萧晏心里装着件事,匆匆交代萧厌礼留在原地等他,而后快步追上百里仲,“百里,你可还好?” 自前日一别,对方便再未露面,今日终得一见,整个人也是寡言少语。 想来,还是在为情毒的解药耿耿于怀。 果然百里仲抬头看他一眼,没精打采开了口,“萧大,你可要帮我。” “你尽管说,怎么帮。” “我费尽周折,都没找到你们前日中的那个情毒,你想个法子,横竖给我再弄些来。” “这……” 萧晏当然知道那情毒的来处,但想弄些过来,怕是棘手。 莫说他自己不能去找齐家开口要,便是让百里仲自己讨要,齐家又怎肯承认? 百里仲见他面露难色,神色便是一暗,“我就知道……罢了。” 萧晏见他要走,忙拉住道:“我帮你便是,只不过……这两日不是时机,待后日盛会结束,我立刻给你找。” 看这样子,若找不来那倒霉催的情毒,只怕百里仲连后日的决战都没心思。 只能先画个饼稳住他,万一真的扳倒了齐家,想再从他们口中问出情毒的下落,想来也不难。 “真的!”百里仲闻言,刹那间双眼亮如星辰,反手紧紧拽住萧晏,“你可别诓我!” “不诓你,专心备战,后日等我消息。” “好!” 百里仲心里一块巨石落了地,顿了顿,突然想起搁置多日的另一件事,“哦对了,有件奇事,我得叫你知道。” “你说。” “就是你中毒那日——” 萧晏正洗耳恭听,百里仲余光瞥见萧厌礼还在看台上,顿生顾忌,连忙收声。 萧晏不由催促:“那日怎么了?” 百里仲忖了忖,忽然计上心头,“这样,等后日盛会结束,你拿了情毒来,我再告诉你……关于令兄的。” 萧晏一噎:“喂,你……” 百里仲笑得狡黠,转身就走,甚至还主动追上唐喻心,说起自己即将酿成的药酒。 萧晏见他整个人如同涅槃似的,焕然一新,不由摇头。 真是个医药狂人。 萧晏便转过身,待要叫上萧厌礼一道回去。 谁料座位上空空如也,人竟不见了。 他心里一紧,正待去找,关早却一拍他的后背:“大师兄,看见祁晨师弟没有?” “没有,你可曾看到你萧大哥?” “奇怪,他俩刚才都还在这,怎么一转眼又都不见了。” 二人面面相觑,慌得到处去找。 关早倒揣着平常心,众目睽睽之下,人肯定丢不了,实在找不到,回客舍等着便是。 萧晏则不然,唯恐祁晨再将萧厌礼拐到小昆仑,遭受非人折磨。 倘若因为昨晚的宴会没开起来,齐家那帮混账拿兄长撒气,也不是没可能。 萧晏沿着看台跑了一圈,正待御剑回客舍去找,却见祁晨拉着萧厌礼,自茅厕旁的竹林中缓缓走出来。 瞧见他时,还招了招手,“大师兄,这里。” 萧晏心里一紧,不动声色迎上前去,“哥,祁晨师弟,你们如何在这。” 祁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人太多了,我和萧大哥着急就……大师兄你懂。” 萧晏忙以目光询问萧厌礼,萧厌礼先看一眼祁晨,后者笑吟吟地回望,只眨了下眼,别无异常。 萧厌礼便点了下头,“是这样。” 萧晏看在眼里,当下了然。 方才祁晨定是将兄长带进竹林,暗中胁迫了什么。 兄长一身傲骨,竟被这帮人磋磨得如此柔顺,实在可恨! 他心急如焚,急于知道内情,祁晨却笑着推他二人前行,“天色也不早了,大师兄我们回去。” 萧晏本来没动,萧厌礼给他使了个眼色,“走。” 萧晏才按捺着挪步。 没走多远,又遇着关早,祁晨说起方才带着萧厌礼进竹林的事,关早直言祁晨调皮,带坏萧大哥。 祁晨笑道:“都是小时候你教我的,你才是罪魁祸首。” 关早把剑往肩上一扛,嘟囔道:“切,哪天我进了仙云榜前十,名扬天下,一定要给你塞很多钱。” “此话怎讲?” “我得收买你啊,以后可不能到处揭本仙师的短儿。” “哈哈,我看不用等哪天,后日决战,关早师兄一举进榜,就得贿赂我了。” “唉,我那第五层始终没有突破,搞不好还得再等三年。” 他二人你来我往,聊得起劲,另外两个却默默无言。 萧厌礼被祁晨一番“敲打”,此刻看起来心事重重。 萧晏倒是面色平静,暗地里,却早就摸出藏在袖中的捏团,悄悄捏了一路。 回到客舍,萧晏本要直接拉萧厌礼进房门,伺机问问竹林里的遭遇。 没成想青雀在房中待得烦闷,趁着院中无人,自行出门透气。 众人进院门时,她正坐在莲池便看花,不及回避,恰好被撞个正着。 旁人倒没什么,祁晨一见她,立时敛了笑意,作出一副颓然之相,步子慢了,眼圈也红了。 关早一见,哪里还能忍,当下便指着青雀嚷道:“你又要出来害人是不是?” 边说边挡在祁晨身前,仿佛青雀能一口把人吞了似的。 青雀浑身缠着绷带,头脸都被包了一半,一时百口莫辩,“不是的……我只是躺得难受,出来走走……” 萧晏便去推关早,“行了,青雀坐在这里,并不碍着什么,你们且回去歇着。” 关早却难得违拗大师兄,“大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如何污蔑祁晨师弟,祁晨师弟如今见了她就难过,她在外面,祁晨师弟便不好出门,要走的人是她才对。” 萧晏被他吵得耳膜生疼,不由看了祁晨一眼,后者还在强颜欢笑:“算了关早师兄,清者自清,我先回房了。” “你看啊大师兄。”关早急了,拉住祁晨,“咱们别走,凭什么,明明有些人更应该躲起来。” “……对不起。”青雀艰难起身,陆晶晶刚一进院门就瞧见这一幕,忙来搀扶。 她不傻,面前可怜巴巴的祁晨、炸毛狮子一样的关早、揉着额角的大师兄……显而易见,方才发生了什么。 陆晶晶摇头叹气:“真是冤家路窄。” 萧晏忽然眉心一动,直接问关早:“那日青雀说的话,你都告诉祁晨师弟了?” 关早矢口否认:“我说那些作甚,那不是往祁晨师弟心窝上捅刀子么。” 陆晶晶便明白了,“我也没说过,祁晨师弟是从哪里知道的?难不成是徐师兄、周秀才说的?” 萧晏道:“请来一问便知。” 祁晨脸色立时一白,“大师兄……是要审我?” “言重了,有些话当面说清楚的好,我不想日后大家胡思乱想,伤了和气。” 第97章 关早也觉得有理:“我看行。” 祁晨抿起嘴,落下泪来,“想不到你们都怀疑我。” 他这一哭,陆晶晶措手不及,忙解释道:“你误会了,这是在怀疑我们自己,我最烦背地里嚼舌根的,揪出来倒干净。” 关早重重点头:“是啊祁晨师弟,弄清楚谁在搬弄是非,我以后也不理他了。” 祁晨沉默片刻,惨兮兮地一笑,“不必了,我告诉你们便是。” 萧晏立时问:“是谁?” “是……你们所有人。” 萧晏微微一愣,瞬间明白了祁晨的用意。 萧厌礼眉心皱起,转身就走,已没有再旁观的必要。 祁晨攥起衣摆,“前日我听闻青雀姑娘受伤,也正要去看看,岂料刚到门前,就听见……听见……” 他说得艰难,仿佛这些话让他极为难堪。 好在他还没说完,关早已然明白:“你在门外,全听着了?” “是……” 众人面面相觑。 关早忙问:“所以你和萧大哥一样,也是负气出走?” “关早师兄别再提了……我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实在不知道怎么办。”祁晨别过头去,眼角泪珠摇摇欲坠。 萧晏不想再陪着演戏,真假参半道:“我哥身体不适,我去看看再来,关早师弟,好生劝劝。” 他拍拍关早,便快步离去,和萧厌礼一前一后进了房门。 “你放心,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关早振振有词,声音撞钟似的传进房门。 萧晏不由一叹,萧厌礼冷眼旁观他的无奈,“还在心存侥幸?” “……什么?” “指望三言两语,让祁晨露出破绽,谁知他不肯上钩,还借机倒打一耙,让关早对他深信不疑。” 萧晏沉默片刻,“什么都瞒不过哥的眼睛。” 萧厌礼淡淡道:“时不我待,方才祁晨拉我进竹林,要我千万说服你,由你出面组局,明晚之前,务必开宴。” 若只给萧晏一人下药,倒不费事。 难的是,还要拉上陆晶晶。 那就只能找个名头,办一场师门内部的宴席,让所有人齐聚。 萧晏心里冷笑,齐家打了一手好算盘。 又要害他,又要拿他当枪使,梦里的自己也是傻,被齐家卖了,还要帮人牙子找捆绑自己的麻绳。 萧晏狠捏了一把捏团,“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厌礼侧目望他:“下定决心了?” “是,有些人,留不得。” 萧晏再出门看时,关早和祁晨俱已回房,青雀轻轻啜泣着,在陆晶晶的搀扶下前行。 陆晶晶还在劝她:“青雀姑娘,也别怪他们,祁晨师弟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断不可能投靠齐家,你那天的话,着实是伤人了。” “我懂。”青雀慢慢推开她,自己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她身影柔弱,脚步踉跄,陆晶晶看在眼里,虽然偏袒自家师弟,也不免升起怜悯之心。 但没办法,相信青雀,便是对祁晨的背叛。 恰好此刻萧晏过来,陆晶晶叹了口气,迎了上去,“大师兄,兴许是青雀被齐家骗了,故意放她回来用反间计呢,总这样僵着,不太好。” 萧晏问:“你想不想破局?” “当然想,天天吵谁受得了。” 萧晏点头,有意提高声量,传到祁晨的房门:“你萧大哥出主意说,让我们聚一聚,拉拉关系。今日来不及了,明晚吧,我们师兄弟小酌几杯,为后日的决战壮行。” 陆晶晶狐疑:“小酌几杯,就能破局?” 萧晏拍拍陆晶晶的肩,俨然成竹在胸,“当然,大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第52章 各怀心思 次日, 应是风雨欲来,四处潮湿沉闷。 祁晨来到萧厌礼房中坐了半日,直到傍晚。 原本齐家搁置的计划,由萧晏牵头重新开启。 熬过今夜, 他回到齐家便指日可待。 他心下欢喜, 但越是到最后关头, 越不能放松警惕,萧厌礼这步棋举足轻重,还需要多加敲打。 “还是萧大哥的话有用, 三言两语, 便说动了大师兄。” “他正想调和矛盾, 我不过是正中下怀罢了。” “如今看来, 大师兄虽然藏私, 却碍于体面, 不敢明着薄待于你。”祁晨说着, 朝萧厌礼凑近了些, “你亲手为他盛汤倒酒,他不会不喝, 所以……” 二人衣袖相贴,萧厌礼感到手中被塞进一个小物件。 触手微凉,是个药瓶。 萧厌礼眉心一动,“这就是……” 祁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此药无色无味, 澄澈如水,只消一滴便可让人昏睡不醒,待大师兄微醺之时你便下手,旁人只会以为, 他是烂醉。” “知道了。”萧厌礼接下药瓶。 祁晨生怕他反悔,“萧大哥,我们只是要大师兄明日发挥失常,绝不会害他,你不必心里有愧。” 萧厌礼面无波动:“我有什么愧,是他先背叛的我。” 祁晨一想,的确如此。 在萧厌礼看来,他能为了萧晏豁出命去,萧晏待他却藏着掖着,实在是虚伪可憎。 祁晨便勾起嘴角:“还是萧大哥拎得清。” 萧厌礼在他的注视下,将药瓶藏在袖中,“你们答应我的,也别忘了。” “放心,明日便将解药双手奉上。” 萧厌礼提醒他,“还有提升修为的秘术。” 祁晨立时笑着点头,“自然,许诺萧大哥的事,我们说到做到。” 他没想到,萧厌礼心比天高,竟认真要凭借他信口编造的所谓秘术,踏足仙门。 实际上,进了仙门又怎样? 仙门高低贵贱论得分明,小门小派照样被高门践踏,没背景的小弟子也逃不过当牛做马的命运。 他兄弟萧晏写的《破世》,无一句不对,可惜他不在场,没能领会。 当然,也幸亏他没能领会。 东西给了,话已说到,眼看时辰将至,祁晨便打算开门出去透气,这房中闷了他一身的汗。 萧厌礼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又是何时背叛的剑林?” 祁晨身形微僵,“什么?” “不必紧张,我纯属好奇。”萧厌礼语气平淡,像是真的随口一问,“我听说,你被陆掌门捡回剑林时尚在襁褓,并不记事,既如此,齐家又是凭什么认回的你?” “怎么说呢。”祁晨双眼弯起,“血缘这东西好比纽带,让人哪怕分隔天涯,也终能齐聚,你和大师兄不也是如此?” 这话分明是避重就轻。 他不认真回答,萧厌礼也懒得再理会。 祁晨心细,又怕方才那段血缘之论勾起萧厌礼对萧晏的亲情来,便反过来一语双关地“安慰”:“我齐家自是同心同德,可大师兄对你……只能说,人心迥异。” 萧厌礼淡淡回道:“……嗯。” 祁晨坚信,萧厌礼虽然嘴上没有多言,心里却被他悄无声息插了根刺。 萧厌礼不是没看过他们父子和睦,兄弟齐心。 大哥偶尔拿他撒气,是因为大哥脾气火爆,对谁都是如此,若论及手足情分、嫡庶亲疏这些大事,大哥还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反观萧厌礼摊上个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兄弟,怕是要对自己嫉妒到眼红,因而对萧晏更恨几分。 如此一来,让他给萧晏下药岂不更顺手? 转眼入夜。 如今招云刚刚身死,哪怕在各方刻意冷置,议论之声暂歇,剑林的小宴也还是不好大张旗鼓。 所幸人数不多,陆藏锋只将正厅腾出来,便足够使用。 大家关起门来小酌,外人无可指摘。 为了尽兴,关早特意跑出寺外,采购了不少素食素酒。 祁晨还向萧晏提议,让萧厌礼也加入进来,更热闹些。 萧晏还有些犹豫,担心兄长不愿凑这个热闹,不料祁晨自告奋勇,亲自跑去劝说,竟还真的说动了萧厌礼。 萧晏惊喜且欣慰,直道祁晨和兄长投缘,还邀请祁晨往后常来叙话,为萧厌礼解解闷。 祁晨慷慨答应,却暗自好笑。 今日一过,你们哪还有“往后”。 乘着初降的夜幕,关早御剑而归。 他迫不及待落地,正要窜进前厅给众人展示这一堆珍馐美味,却蓦然皱眉,“哼”了一声。 侧边的房门大开,青雀扶着门框,眼巴巴地向外张望。 同一时间,她也瞧见了关早,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费力地退回房中。 眼下她在剑林,周成赋也只能偶尔通过徐定澜过来探望,大多时候,她是孑然一身。 早先,徐定澜看在周成赋的面上也开口提过,将她接去南洞庭照顾。 可她经过深思熟虑,最终还是艰难地拒绝。 她不是不想去,可周成赋和她一样也是寄人篱下,又何必为了她,再去多欠一份徐定澜的人情? 第98章 再者,她选择留在剑林,还因为存了一丝侥幸,指望找到机会戳穿祁晨,帮萧晏对付齐家。 也算偿还自己做的孽。 只是祁晨长袖善舞,害她愈发不受待见,陆晶晶起初还总陪她聊天解闷,渐渐地,也不太理她。 此刻形单影只,看别人光明磊落地欢聚一堂,她难免五味杂陈。 ……若当初没有误入小昆仑,此生必然是另一番光景。 关早匆匆进门。 等候多时的众人迎上前来,去接他手里的大包小提,陆晶晶还惊讶:“这么多,吃得下么?” “师姐不要小看了我们的胃口。”祁晨笑着看向关早,“不知关早师兄去那汴州城中,都买到了哪些好吃的。” 关早却一反常态,只草率地应了一声,便手忙脚乱地开包裹。 北境阡陌相通,各处往来紧密,吃食也是大差不差,这些个包裹中也无外乎是各类素菜、包子、油饼之类,外加几样时令的桃、杏、樱桃、葡萄。 那一罐素淡无肉、香而不辣的白胡辣汤,倒是别处没有。 陆晶晶吸了吸鼻子,试着问关早:“关早师弟,跟你商量个事。” “行,师姐等会儿说。”关早从满桌子摆好的餐具中,找出汤勺盛了一碗汤,又拿盘子装了些包子和水果。 祁晨不解:“关早师兄,你这是……” 萧晏似有所料,“师弟,这莫不是要给谁送去?” 关早干咳一声,只说了句:“你们先张罗着,我去去就来。” 说着,一溜烟出了门。 众人紧走几步,眼看着他迈进了青雀的门槛。 陆晶晶了然一笑,“我还打算开口讨要呢,他竟自己送去了。” 萧晏也欣然点头,“他啊,到底是心善,也心软。” 青雀正待关门,关早却一阵风似的闯进来。 他也不看青雀一眼,只将两样吃食放在桌上,“这些好消化。” 青雀低声道:“晚饭时,萧仙师送来些寺里的菜粥,我吃过了。” “再吃些油水,好得快。”关早闷声撂下这句,也不停留,即刻走人。 萧晏和陆晶晶犹自在门口观望着他,笑吟吟地,关早只当他们拿自己取笑,不自在地垂下头去。 “笑什么……” “高兴啊。”萧晏大大方方承认,“你做得漂亮,我们也跟着沾光不是?” 关早偷眼一瞧,果然二人面上尽是赞许,便稍稍放下心来,忙道:“小事一桩,不提了。” 陆晶晶笑着推他:“行行,关大仙师,快请入席。” 萧晏便揽着关早往屋里进,正撞见祁晨迅速挪开的视线。 关早有些紧张,赶快离了萧晏,凑过去解释:“祁晨师弟,我给她送那些,不过是看她可怜,绝不是向着她,你看她一身都是伤,都被齐家作践成什么了,还死心塌地为他们卖命,多惨啊。” “我明白,师尊要我们帮扶弱小,又岂能因人而异。”祁晨勉强扯出一丝笑,继续埋头摆盘。 虽然语气轻柔,方才的热络氛围却被骤然冲淡。 关早有些局促,求助似的看向萧晏。 萧晏笑意未变,拉着关早一道帮忙,“祁晨师弟说得对,我们自是要牢记师尊嘱托,帮扶弱小,但我认为……因人而异很有必要。” 祁晨摆盘的动作微顿,“还请大师兄指点一二。” “谈不上指点,不过是互诉心得。”萧晏一一分发碗筷,行云流水,“大多弱者都需要帮扶,可是恶人也有弱小枯干的时候,也要施以援手么?” 一旁的萧厌礼冷不丁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这句话犹如共鸣,萧晏侧目看他,点头笑道:“兄长说的极是。” 萧厌礼却撤开目光,不与他对视。 萧大仙师做了一辈子烂好人,如今只怕是一时了悟,过后就忘。 关早听不出其中深意,还以为萧晏是在点自己,苦着脸道:“大师兄,你的意思是青雀是恶人,我帮错了?” 萧晏轻轻一叹,扯扯他,“我可没这意思,坐吧。” 恐怕自己这位师弟在知道以直报怨之前,得先学会明辨是非。 待众人落了座,关早看看门口,“师尊不来?” 萧晏道:“盟主请他前往商议要事,来不了,” 陆晶晶摆摆手:“就是空着,我爹也不会来,他往这一坐,谁还敢说说笑笑啊。” “那我们就代师尊多喝两杯,来。”萧晏发话起头,起身举杯,“预祝明日演武,我剑林斩获佳绩。” “好,大师兄的魁首势在必得!”“祝关早师兄进前五!”众人也跟着碰杯,纷纷说起祝词。 萧厌礼混在其中一语不发,酒也只是轻轻一抿。 上一世也是如此,师门遭逢巨变那晚,师尊偏生不在。 如今齐家的谋划改在决战前夜,师尊依然抽不开身,也不知是否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待再次落座,祁晨笑道:“师尊向来喜静,我们却个顶个的爱扎堆,如今看来,倒是萧大哥随了师尊。” 关早见祁晨面色转晴,心里骤然松快,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青雀,立刻跟道:“可不,萧大哥才最应该拜师尊为师呢。” 萧晏好容易缓和气氛,又听关早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戳兄长的“伤心事”,连忙使眼色制止。 然而再看萧厌礼,却是眉目舒展,正朝着关早举杯,“借你吉言。” 方才未尽的杯中酒,在这一刻,被他自顾自地一饮而尽。 关早受宠若惊,大师兄的反应让他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哪知萧厌礼竟如此受用。 他乐不可支也陪了一杯,“敬萧大哥!” 陆晶晶给他们一一夹菜,“空着肚子喝酒算什么,来吃菜啊。” 众人也纷纷动起筷,萧晏犹自品味萧厌礼这句“借你吉言”的深意。 难不成,兄长还真存了拜师尊为师的心思? 可兄长修不出根骨,拿什么进剑林? 祁晨埋头喝着关早给他盛的汤,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萧厌礼纵然有些机灵,却终是被不切实际的妄想冲昏了头,竟做起了拜陆藏锋为师的春秋大梦。 也幸亏他有这贪念,否则只凭他对萧晏的恨意,还不足以进一步拉拢和操控。 众人浅斟慢酌,关早则趁着兴致,一杯一杯往下灌。 萧晏叮嘱他,“不可过量,别误了明日的大事。” “大师兄放心。”关早面色微红,眼中尚且清明,“我专门买的村酿薄酒,寡淡得很,醉不了人的。” 陆晶晶道:“那也缓一缓,你买了这么多吃的,大热的天,剩下多浪费。” 祁晨无言地点头,给关早夹了块素鸡。 关早眼睛一亮,凑过去小声道:“真的不生气了?” 祁晨略显无奈地叹气,“不生气,你快吃。” “那就好那就好,你放心,我再不去找她!”关早悬着的心才算完全放下,指天誓日一番,夹起鸡腿狂啃。 祁晨低头夹菜,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方才因为青雀产生的一点不快并非真情流露,乃是故意为之,不过是表现出来给关早看见,分走他的注意罢了。 不然以关早那副热心肠,隔三差五跑过去帮衬,再听青雀胡言乱语几回,少不得要对自己起疑。 那素鸡是以大料卤制,咸鲜浓郁,是寺里尝不到的口味。 萧晏询问萧厌礼,“哥,我也给你夹一块?” 萧厌礼撇他一眼,自己下筷子去夹,却是放进了陆晶晶的碗中,轻声道:“我筷子还没用。” 陆晶晶反应极快,知道对方是怕自己嫌弃,忙应承道:“多谢萧大哥,都是自己人,用了也没事。” 说罢,她还夹起鸡腿在萧晏眼前晃了晃,“大师兄,可别羡慕我啊。” 萧晏巴不得萧厌礼能跟师门打成一片,嘴上打趣道:“那我可羡慕死了,赶快吃,不然我可抢了。” “啧,还吓唬我。”陆晶晶说归说,张嘴便咬了一大半。 关早埋头吃完那块素鸡,再抬起头,已经是眼圈泛红。 祁晨吓了一跳,“关早师兄,怎么了?” “没事……小时候答应你的事,看来是要食言了。”关早摇着头,一连闷了两杯酒。 祁晨微微一愣。 萧晏见状,也搁下筷子。 这二人年龄相当,又是一前一后被师尊收养,自幼养在一处,玩在一处,吃住更在一处,情分自是要比别的师兄弟深厚。 只是没想到,以关早粗枝大叶的秉性,竟还能记得曾经的童言稚语。 陆晶晶也来了兴致,“答应什么了,说来听听?” 关早微微垂头,“算了师姐……没什么好说的。” 祁晨忙笑道:“不打紧,关早师兄要不想说,便不说了。” 萧晏给关早夹了一筷子拌粉丝,“是啊,不想说就不说,只不过……可惜了。” 第99章 关早吸了吸鼻子,“大师兄,可惜什么?” “此刻说出来,师兄师姐还能为你开解开解,否则憋在心里,影响明日的决战,可怎么办?”萧晏说着,朝陆晶晶猛使眼色。 陆晶晶立时煞有介事地接道:“那可不,说不定本来能进前五,为着这事,却拿了第六第七,唉,着实可惜。” 他二人暗自好笑,这小子心里藏不住事,又格外看重演武名次,必然坐不住。 果然关早又猛灌一口酒,“罢了罢了,那么多高手呢,说出来也不丢人,我小时候答应过祁晨师弟,要做仙门第一。” 萧晏倒不觉意外,“我等醉心修习,自然是为了夺魁,这没什么,你只管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 陆晶晶冲祁晨咋舌道:“你两个小小年纪,想的倒是不少,可现如今只有关早师弟一心修习,早早参加了论仙盛会,你却……” 祁晨挤出笑来:“童言无忌嘛,我也算不到,自己以后是个不求上进的懒汉。” 关早一摆手:“没有什么童言无忌的,这些话你又没说。” 陆晶晶见祁晨有些发懵,噗嗤一笑,推他一把,“你怎么跟失忆了似的,我懂了,一定是你们小时候做梦当了真,如今各说各的梦话,对不上了。” 祁晨嘴角微僵,小声道:“我不胜酒力,有些糊涂……” 关早却急得辩驳,“师姐,才不是做梦,我这些话,是师尊带我们去小昆仑的时候说的。” 萧厌礼听到这里,停下摆弄碟中鸡肉的筷子,“小昆仑?” 萧晏只当萧厌礼不知此事,为他讲解道:“小时候,师尊曾带我们几个到东海小昆仑拜访,回响起来,粗略有十年了。” “是啊,我们专程去看了看那个七宝仙宫。”陆晶晶说起此事,不由摊手,“确实开眼,齐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可如今呢,全在火里了。” 关早点头不迭:“就是这回!祁晨师弟他——” “关早师兄。”祁晨终于猜到他要说什么,连忙制止,“还是别说了。” 关早疑惑:“如今还不能说么,都隔了那么多年,师尊即便知道,也不会怎样了吧。” “就是。”陆晶晶哭笑不得,“祁晨师弟,我爹哪有那么小气,他难道还揪着十年前的错处,补你一顿板子不成。” 萧晏给众人添酒,一头冲关早笑道:“不说也罢,就当那是做梦吧。” “大师兄又逗我,我偏说!”关早一着急,再不去看祁晨脸色,“那日咱们在七宝仙宫逛着玩,我因为海鱼海虾吃多了,才转了一层就闹肚子,祁晨师弟陪我溜下楼找茅房,等我完事了出来,却发现他不见了。” 祁晨紧跟着补充:“是园子里的鲜花太好看,我一不小心,逛迷路了。” “可不,我找了你快半个时辰,最后自己也迷路了,好在虚惊一场,我摸回七宝仙宫楼下时,你也已经在那了,眼泪哗哗的,多半也是被吓得不轻。” 他二人一言一语说到这里时,萧晏正往萧厌礼的杯中加酒,不知有意无意,酒液溅出一滴来,堪堪落在萧厌礼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他忙取了手绢去擦拭,自始至终,萧厌礼没看他一眼,垂着眼睑,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但他无暇理会萧厌礼的反应,如今听了关早祁晨的回忆,他已然生出个大胆的揣测:该不会,祁晨便是在消失的那半个时辰中,和齐家父子搭上了线吧? 一时只有陆晶晶笑着接话,“小孩子家迷了路又不算什么,怎么就不敢给我爹知道?” 关早摆摆手:“那一趟,师尊花了几百两银子呢,可我们回去以后,小昆仑就不许再上楼了,说是进一回就得给一回的银子……师尊要是知道给我们掏的钱打了水漂,还不得上火啊,所以我们只好撒谎说看完看够了,才跑出去的。” 萧晏抽回神思,举杯笑道:“难怪你们两个从东海回来以后,连续几日睡不好,尤其是祁晨师弟,有天夜里风大了些,他还哭了一回。这杯敬你们,权当是迟来的压惊酒。” 众人一呼百应,笑呵呵地饮尽,关早搁下酒杯,哼了一声:“大师兄有所不知,不止是为了这个。我那天本想找人问问路,可那些园子里的花匠、仆役根本不告诉我,只让我滚,想必祁晨师弟迷路时,也遭了不少白眼,我堂堂剑林弟子,竟被他们如此羞辱!” 祁晨轻轻放下酒杯,微笑道:“都过去了,还提那些作甚。” “过不去,我怎样无所谓,可他们轻视师尊和你们,那就不行!”关早越说越激动,最后还拍起桌案,“所以我一边给你擦鼻涕眼泪,一边跟你发誓,长大要做仙门第一!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咱们剑林!” 陆晶晶见他酒劲上来,忙道:“大师兄,就到这里吧,别再喝了。” 萧晏点头,轻拍关早的脑后,“还说不会醉,舌头都直了。” 祁晨趁机起身给陆晶晶添酒,“师姐,我今夜还不曾敬酒,且让我给你添一个,咱们再停。” 陆晶晶无奈摇头:“你就是礼数多。” 说归说,她并未推脱,将最后添的这杯酒一饮而尽。 祁晨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待要给萧晏添酒时,萧厌礼先一步拦着,“他明日还有大事,不能喝了。” “萧大哥说的是。”祁晨也不再劝,缓缓落座。 萧厌礼转手便盛了一碗汤,端到萧晏面前,“酒喝够了,喝这个。” 祁晨眼见着萧晏道过谢,毫无防范地喝起汤来,嘴边重新挂起一抹恰如其分的笑意。 虽说方才关早的回忆有些意外,好在结果尽如所料。 他实在没想到,当年的自己陷在变故中,根本没心思理会关早那些个信誓旦旦的言语,如今问起来,毫无印象。 可关早却当了真,一直记到现在。 猝不及防,一条胳膊搭了过来,抬头一看,关早略带惺忪的双眼近在咫尺,“我还是没能突破第五层,要是突破了,说不定进前五,可我就是突破不了……这么下去,可能前十都进不去,离当初的誓言就更远了……越想心越乱,更加不成了……我真没用!” 不知是不是关早语无伦次的缘故,祁晨听了几句,心里那些盘算也险些被打乱,忙又起身给关早盛热汤,避免他明日头痛胃疼。 萧晏在一旁听见,冲着关早微微一叹,“成日里胡思乱想,能突破才怪,你这是着相了。” 关早正在喝汤,闻言抬头:“着相,好熟……上回是在哪听谁说的?” 萧晏一挥手:“……喝你的汤。” 看来是真有些醉了。 这怎么行,别人醉得,他万万醉不得。 众人本也不饿,不过两炷香时间,各自草草吃了些东西,宴席便到了尾声。 关早歪在椅子上,陆晶晶和萧晏似是醉意上来,走道也开始不稳,祁晨不动声色地收拾桌案,让几人赶快回房歇着。 “下回再喝这么少,可不依你。”萧晏拍拍他,在萧厌礼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出了门。 祁晨目送他们离去,不紧不慢清理了残局,又将关早也扶回房中,方才来到陆晶晶的房前。 如今陆藏锋还未回来,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陆晶晶因睡意来得迅猛,不曾有任何防备,祁晨轻而易举隔空打开她的房门。 天际乌压压地盖满黑云,不见一丝星月光亮,房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祁晨摸到床边,轻声唤道:“师姐。”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沉沉躺着,仿佛睡得失了神智。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祁晨不知该说些什么。 基于他此刻的行径,千言万语俱是枉然。 狂风拔地而起,击破沉闷的夏夜。 祁晨扛着被装入麻袋的陆晶晶步出房门,耳边尽是呼啸风声。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从东海回来以后,辗转难眠的那段时光。 东海之行让他知道,自己原来姓齐,乃是齐家谢姨娘所生,出游时不慎丢失,因而被陆藏锋带回剑林。 姨娘因忧心过度,郁郁而终,从此与他天人永隔。 他已做了多年的孤儿,这些来龙去脉突如其来,那颗半大的心脏一时装不下,便化作梦境彻夜萦绕。 桩桩件件,无外乎父母对他的思念,以及母亲含恨而终。 但更锥心刺骨的,是他亲手将师尊、师姐、师兄弟一个个杀死。 他恐惧,不舍,更痛心疾首。 但这是命定的任务,更是他亟待讨还的冤仇,只能狠心往前走。 其中一个晚上,也如今夜一般狂风大作。 他又从噩梦中惊醒,风声尖利地扎进窗缝,像是厉鬼哭叫着向他索命。 七岁的孩童终于撑不住,抱头哇哇大哭。 陆晶晶只比他大一岁,听见动静跑进来,为他掖好被角,念着各种驱邪的咒语哄他,更如女武神一般,在他床前护了半宿,直到他睡着。 第100章 有一句天不怕地不怕的话,他如今依然记得,“要是鬼来了,师姐把他抓住给你打一顿,你以后就再也不会怕了。” 如今十年过去,他比陆晶晶长得更高,也更壮,不但没有回护,反而要将她推向深渊,乃至死路…… 祁晨鼻子一酸,脚步却更快,手上也将陆晶晶箍得更紧。 箭在弦上,越是不忍,越要从速,绝不可以给自己心软的余地。 狂风吹得祁晨披头散发,应是一场暴雨将至,林中栖鸟乱飞。 他步履匆匆,不敢走正道,只在竹林里一路穿梭前行。 虽然夜色昏沉,但只消锁定方向,走出去便是小昆仑的客舍。 风卷竹叶,窸窸窣窣。 一个白衣身影蓦然落在面前,些微气浪逆着风向袭来。 祁晨猛地止步,警觉地望着来人。 第一眼,他以为这人是萧晏。 但他很快脸色大变——并不是。 此人身量比萧晏略高二指,站姿也不如萧晏那般端正,他微微前倾,双眼圆睁,双肩有些发颤。 分明是一个惊怒到极致的架势。 “师弟……你、你这是干什么去?” 乃是关早的嗓音,如假包换。 第53章 凶相毕露 竹影婆娑, 祁晨不自觉后退一步。 这些年来,他游走在小昆仑和剑林之间,伪装得无懈可击,早已练就一副鼓舌掀簧的好本事。 哪怕此刻被抓个正着, 他也有一肚子的花言巧语为自己开脱。 何况面前的人, 是天底下最好骗的关早。 可他却脑子空白, 嘴唇僵硬,仿佛陡然失声了一般。 关早也感到意外。 他揣着一肚子的质问,急于从祁晨这里寻求答案, 可这人竟是面无血色, 身影瑟缩, 再不复往日的巧言令色。 此时此刻, 他依然不愿相信对方是心虚, 只当是自己贸然现身, 吓着人了。 关早尽量放缓口吻, “师弟你别害怕, 我不是在逼问你,实在是大半夜的, 你这样带着师姐出去……我实在想不出,你要做什么。” 祁晨陷在夜色中,幽幽地望着他,没有吭声。 越过竹林, 便是小昆仑所在的位置。 刹那间, 青雀对祁晨指控在脑海接踵而来。 关早向来胆大,这一刻却怕得要死,脑子一热,就上前拽人:“走, 回去!” 祁晨只当他是要带自己回剑林问罪,心里狂跳,“放开我!” 关早见拽他不动,急道:“现在回去,一切还来得及!别酿成大祸了!大师兄那边,我来解释!” 祁晨浑身一震,“大师兄”三字如同当头打来,一瞬间,让他镇定到极致。 “大师兄……已经知道了?” 关早几乎将“当然”二字脱口而出,却又生生止住。 如今他尾随而来,得以窥见祁晨的行径,自然少不了大师兄的手笔。 说不定,大师兄已在随后跟来的路上。 今夜他酩酊大醉,正睡得稀里糊涂,大师兄摸进他的房中,也不知给他灌了什么药,竟让他顷刻醒转,而后捂住他的嘴,轻声讲了一句话。 “祁晨师弟将晶晶带出房门,十分反常,快随我去看看。” 他以为是师兄捉弄他,没成想趴在门缝上一看,果真如此。 可尽管他对祁晨的身形步态烂熟于心,却依然坚称那不是祁晨,只是与其相似的另一人。 他让萧晏暂且歇着,他自己足够拿获此人,救回师姐。 对此,大师兄并无异议,只是悠悠叹了口气,挥手随他去了。 关早一瞬间绞尽脑汁,大师兄是信任他,才让他独自前来,他不能当大嘴巴长舌妇,转手就把大师兄给卖了。 可万一真是误会,祁晨师弟若知道自己被师兄们猜忌,势必会伤心。 ……今夜种种,只有靠他来调和了。 关早破天荒地撒了个谎,“大师兄还睡着呢,我是说,要是咱们回去把他吵醒了,我还能帮你解释啊。” 闻听此言,祁晨信了几分。 关早不是弄虚作假的人,除非是被夺了舍,这番话尚且可信。 但因被打了个岔,方才万千心绪都被冲散,祁晨的理智开始回笼,便又询问起存疑之处:“关早师兄不是也醉了,怎么突然又……” “我实在难受,爬起来吐了一阵,吐完就好多了,外头风大,我本来想瞅瞅门窗关好没有……就看着你了。”关早越说越顺嘴,不禁佩服此刻信手拈来的自己。 师门情同一家,乃是他毕生所愿。 此刻只求什么菩萨佛祖四方揭谛,都来保佑保佑,保佑这一切全是误会。 到了明日,师姐好端端的,大师兄和祁晨师弟也和和睦睦,一切都没有发生,类似今夜的欢聚,往后还得有千次万次无数次! 祁晨将这番说辞听下来,已是了然。 原来竟不是他东窗事发,而是机缘巧合……真遗憾。 他轻声问:“关早师兄,那你以为,我是要做什么去?” 关早一愣,“你带着师姐去小昆仑,难道不是……” “谁说我是去小昆仑。” “那你……是做什么?” 祁晨别过头去,整张脸被包裹在阴影中,“师姐烧得厉害,我不便打扰师尊,便想带她去找师尊瞧瞧,没成想迷了路。” 关早有些迷惑,“所以,你本来是要去找师尊,是因为迷了路,才直往小昆仑那里走?” “不错。” “那为何还要套着麻袋,看着怪怪的。” “我带着师姐在寺中行走,太惹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只得如此……关早师兄,不也误会了么?” 关早一想,确实有些道理。 可师姐病了,他去叫师尊回来不好意思,直接把师姐扛过去,就好意思了? 祁晨见他沉默,缓缓靠近,“关早师兄,我说这些,你不信么?” 关早深吸一口气,“你既然说了……我愿意信。” 他说的是“我愿意信”,而非“我信”,看来再容易上当的人,也有灵光的时候。 祁晨扯了下嘴角,没再吭声。 关早过来拉他的衣袖,像是要确定什么一般,急急地道:“祁晨师弟,时间不早了,那我们按你说的,快去找师尊吧。” 祁晨没有动。 “那咱们回去,让师姐好生休息,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关早强行作出一个笑脸,仿佛只要这样,二人便和从前别无二致,“来,把师姐给我。” 祁晨默不作声,由着他接过陆晶晶。 关早见他如此顺从,心下一喜,反过来安慰说:“大师兄不问就算了,若他问起来,你就说带师姐找师尊这事,是我出的主意,只是我睡迷了,给忘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之际,关早只觉浑身蓦地一沉,肩上的陆晶晶瞬间重若千钧。 他勉力站稳,才算没将陆晶晶扔了,低头一看,腰上多了根金属锁链,正在夜风中闪烁着细微寒光。 他慢慢抬头,“这是……” “缚仙锁。”祁晨的声音极其缥缈,如在天边,“是小昆仑从清虚宫高价求购而来。” 关早脸上血色尽褪。 此时此刻,祁晨总算以正面朝向他,露出铺满脸颊的泪痕,像是已经哭了许久。 “师兄,感谢你信我,更感谢你……愿意信我,你放心。” 关早预感不妙:“你要做什么?” 祁晨拿衣袖胡乱抹了把脸,上来拽他,“今夜事关重大,你实在不改过来,若换成旁人,我恐怕早已……但偏偏是你,我自会将你带回小昆仑,保你一世安稳,只是要委屈你那一身修为了。” 关早被伏仙锁所困,使不出力气,轻而易举便被拖走。 可祁晨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将陆晶晶夺过来,往肩上扛。 关早奋力撕扯腰间的缚仙锁,却是纹丝不动,“你只管放了师姐,要做什么随便你!” 祁晨动作亦是不停,“你知道,这不可能。” 关早重重栽倒,咬牙问他:“那你知不知道齐秉聪是什么畜生,师姐落入小昆仑,能有什么好事?” “……”祁晨自知理亏,却毫无悔意,直接起手朝着关早使出法咒,试图使他陷入沉睡。 可是关早怒目圆睁,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原来竟是他料到对方的意图,却碍于浑身脱力,咬破舌尖来顽抗。 周遭竹叶乱飞,祁晨深深看过来,“师兄,你这是何苦……” 关早也抬头望他,眼神竟比三伏天的毒日头还要刺目,“说,齐家是给了你天大的好处,还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然变成这样一个烂人,跟着他们蛇鼠一窝,吃里扒外地害我们!” 祁晨沉默片刻:“我知道,你向来不齿齐家的做派,但你放心,以后小昆仑在我手里,一定改过自新,不信你拭目以待。” 第101章 关早疑惑:“你手里?小昆仑凭什么在你手里?” 祁晨道:“就凭……我是齐家人。” 关早瞬间失语。 祁晨字字铿锵,“齐高松是我生父,齐秉聪是我兄长,我身负齐家血脉,凭什么不能拿下小昆仑?” 他是头一回对外宣称自己的身份,以为关早就算不为他高兴,也至少会给些震惊、错愕甚至痛恨之类的反应。 可关早一语不发,强撑着起身,上前来夺陆晶晶。 祁晨闪身回避,惊道:“师兄,别这样!” 关早不依不饶,沾了满身的竹叶簌簌往下掉,“放开师姐!” “师兄!” “放开师姐!” “关早师兄……别这样!” 关早抢夺不过,一拳砸在他脸上,“我让你放开师姐,听不懂人话?” 关早因有缚仙锁在身,这一拳的气力有限,祁晨却捂住痛处,久久不言,仿佛被打得很重。 这十几年来,二人形影不离,出双入对,又隔三差五地同塌而眠,好得像是一母同胞。 如今四目相对,倒像重新认识了对方。 对峙片刻,关早忽然抬头,毫无预兆地高呼:“快来人!这里有贼——” 他把调门拉长,尾声卷进疾风中,成片的惊鸟飞得更加乱七八糟。 祁晨扯起他的衣襟,沉声道:“你做什么?” “叫人来啊。”关早直通通地望着他,眼中几乎不沾一丝情分,“我救不下师姐,可是大师兄、师尊、离火师兄还有这寺里的常寂大师,总有离得近的,耳朵好使的能赶来治你!” 祁晨也正担心这个。 他已然暴露身份,若被别的高手赶来坏了事,这十年来的蛰伏便是功亏一篑。 今夜大局将定,万万输不得! 关早见他果然生出忌惮之色,大受鼓舞,继续呐喊:“来人哪!有没有人管啊——” 祁晨咬牙:“就因为我是齐家人,你便要置我于死地?” 关早只回他个冷哼,喊声不停,心里恳求大师兄赶快来。 “好……”祁晨含泪道,“师兄,你逼我的!” 他将肩上的陆晶晶连人带麻袋往地上一放,用力捂住关早的嘴,将人往竹林深处拖。 另一只手也在脖颈上用力收紧。 关早目眦欲裂,千言万语全被闷在喉中,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些“唔唔”声。 此刻悔之晚矣,若非他向大师兄夸下海口,大师兄又怎会放任他一人前来。 ……自己是笨死的,谁也不怨,只是耽误了师姐! 祁晨不住地流着泪,心里越疼,下手便越狠。 但想要达成所愿,终究要走上这一遭,如今只是迈出第一步而已,万千磨砺还在后头。 因他太过专注,以至于一阵掌风突然从背后袭来,未能立时察觉。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栽倒在地,后背剧痛,张嘴便吐出一口血。 但祁晨顾不上疼,目视来人,白着脸唤道:“……师、师姐?” 陆晶晶站在满地竹叶中,身姿笔挺,冷冷注视着他:“本想说,你真叫人失望,但得知你是齐家人,又觉得你是实至名归了。” 关早大口喘着粗气,才刚死里逃生,已开始喜出望外:“师姐!” 陆晶晶弯腰扶起他,“没事吧?” 祁晨愣在原地,一时忘了爬起来,“师姐,你不是……” “我不是喝了你倒的酒,此刻应该不省人事,受你摆布才对?”陆晶晶目光横过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呵,我装的。” 语落,祁晨还未开口,关早先哀嚎起来:“啊你装的?那你还不早些救我!师姐,我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陆晶晶没好气道:“不这样,你如何看得清那些黑心烂肺,人傻,就活该多吃点苦头!” 关早想反驳,还未开口,又觉得陆晶晶句句都对。 青雀口述真相,他骂青雀,大师兄为他指点迷津,他还埋怨大师兄。 就连徐定澜,也因为收留了和青雀交好的周秀才,头两日见着面,他连招呼都懒得打。 为着个祁晨,他几乎六亲不认,到头来,自己倒成了笑话。 一旁的祁晨脸色瞬息万变。 陆晶晶是如何得知那酒有问题? 再者,关早向来是喝了酒倒头便睡,半夜起来呕吐……好像还是头一回。 他将前后联系起来,立时得了结论:今夜的变故,绝非巧合! 陆晶晶见关早垂头丧气,不住地抹眼泪,不由心生恻隐。 别说关早这个傻小子,就是她自己,也一度对祁晨深信不疑,只是没有关早那么激进罢了。 昨日大师兄出主意,让她宴席上不要吃祁晨夹的菜,更不要喝祁晨给的酒,以此试试祁晨的面目,她也抱怨大师兄把人想得太不堪。 却没想到事实摆在眼前,祁晨比大师兄想得还要不堪。 “来,我把这缚仙锁给你去了。”陆晶晶微微一叹,扶好关早,抽出腰间软剑,“别乱动,当心砍着你的肉。” 关早吸着鼻子,乖乖站好,“师姐,手轻点。” 因着对祁晨厌弃到极致,二人聊得专注,对其刻意无视。 祁晨虽也有些伤怀,但也不得不趁着这短暂的冷落,起身御剑。 当务之急,他得先回去找父兄,告诉他们事情败露,必须另行打算。 可他还未来得及跳上剑身,便有另一道银光闪过,将他擎起的剑堪堪击落。 “嗖”的一声,剑锋朝下,钉在土中。 而银光在虚空中调转方向,略过祁晨头顶,返回来时的位置。 祁晨脱身不成,只觉背后伤处剧痛至极,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一瞬间,凉意渗入四肢百骸。 那道银光出自谁手,他再清楚不过。 果然陆晶晶和关早抬头一看,齐齐露出喜色:“大师兄!” 萧晏用有恒的剑柄拨开竹枝缓缓走来,剑身笼罩的一层银光,正在他手中消散。 他也没给祁晨一个眼神,只冲着二人轻轻一叹:“还怨我么?” 关早羞愧难当,头几乎垂到了肚脐眼,默默扔下被砍断的伏仙锁。 陆晶晶也后悔不已,“大师兄,我……我向你赔不是了。” 听到此处,祁晨心里那些想不通的关节,了然了一半。 难怪他们如同未卜先知一般,原来是萧晏从中作梗,将计就计,将他抓了个现形。 而在萧晏回身,小心地将一人引出竹林乱枝时,祁晨剩下的一半疑团,也瞬间粉碎。 他死死盯着那张和萧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面皮惨白,神情淡漠,薄薄的眼皮垂着,像是对谁都漠不关心,又像是对谁都恨入骨髓……不是萧厌礼,又是谁? 祁晨既惊且怒,原来自己才是被愚弄的蠢人。 可是,怎么会? 他之所以将萧厌礼的鬼话深信不疑,无非是在他看来,性命、仇恨和名利足以让人鬼迷心窍。 摆在萧厌礼面前的,是九死一生,是兄弟离心,是踏足仙门的天梯! 三管齐下,萧厌礼区区一个凡人,凭什么不动摇? 他眼神发直,“萧厌礼……你为什么!” 可是仿佛他并不存在,萧厌礼自顾自地略一招手,待萧晏依言凑过去,他才附耳低语几句,一团竹叶在二人身旁,被风吹得打旋。 萧晏不住地点头,目光却是落在祁晨身上,“哥说的极是。” 祁晨被盯得心慌,“你们要做什么?” 萧晏一抬手,给他身上下了个禁制,“我哥不希望节外生枝,所以得罪了。” “你们……”祁晨动弹不得,顿时急了,眼下最担心一件事,“大师兄,师姐,关早师兄!你们既已知道我是齐家人,好聚好散便是,不要带我见师尊,他一定会打死我的!” 陆晶晶冷着脸走到他面前,一耳光甩上去,“还有脸提我爹?你配吗!” 关早则是咬着牙,把脸扭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接。 祁晨顾不上疼,哀哀地求着:“师兄,师姐……” 哪怕今日大计不成,回到齐家,也无非是受一通数落,可师尊为人严厉,眼里不揉沙子,落在他手上,这条命怕是难保。 萧晏不由分说,又在他嘴上轻轻一点,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几人就这样拖拽着他,也不御剑,沉闷地在竹林中前行。 惊惶之下,祁晨眼神胡乱张望,妄想能有人心软放了他,谁都懒得理他一下,只有萧厌礼在看他。 不,萧厌礼也不像是在看他。 那眼神毫无波澜,却又细致非常。 像在观察一具经年腐朽、无人问津的枯骨。 实际上,萧厌礼已杀过祁晨一回,对他而言,此时的确是在审视一个死人。 上一世他每每回想,总要后悔半晌,后悔杀得太快,没能撬开祁晨的嘴,让他亲口承认罪行。 第102章 他萧厌礼恶人一个,名声不值一提,可师尊死得不明不白,同门死得悄无声息,这一条条命债,总要有人去偿。 将同一个人杀两次,没什么意思,让他死得其所才有趣。 第54章 东窗事发 祁晨本以为, 今夜的结局无非是回剑林,只等天亮,被师尊问罪。 但事实证明,他想得太过简单。 众人将他一路拖行, 向着另一个方向行进, 直至来到仙药谷的下榻之处。 除了关早同样错愕, 其他人面色如常,仿佛一切早有计划。 而崔锦心母女已在门前候着,见着众人也不多言, 直接招呼进去。 祁晨几乎被疑虑吞没, 额头憋得青筋直冒。 好在萧晏要了间空房, 将他撂在床榻上, 随后便解了他嘴上的禁制。 他急火攻心, 剧烈地咳了好几下, 才能正常发声:“大师兄, 你们究竟在盘算什么?你们……要对齐家做什么?” “你误会了。”萧晏直接告知他, “我给你开口的机会,并非要你发问。” 祁晨被呛得一愣。 豆大的烛火燃起来。 萧晏在对面落座, 双眼在侧方的光照下明暗不一,目光倒是冷得一致。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需要你来释疑。” “……什么事?” 萧晏开门见山,“今夜我旁观许久, 你带走晶晶时愧疚万分, 加害关早师弟时痛心疾首,为何屡屡对我下手时,不带一丝犹豫?” 灯影下,祁晨眉心微动, 嘴却是闭了起来。 萧晏见状,“怎么,敢做不敢说?” 祁晨竟是笑了一下,“没什么不敢说,只是……实话难听。” 他嘴上说着,双眼还看向一旁,透出几分轻蔑来。 这反应堪称恶劣。 别说愧疚、悔恨之类,连最基本的心虚都没有。 萧晏攥紧有恒,“你自幼孱弱,我为你四处采挖良药滋补,知道你喜欢识字,每学一句诗文,便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给你,就连下山除邪祟得些酬劳,也不忘给你捎些吃的用的……我萧晏,究竟是哪里薄待了你?” 祁晨点着头道:“你待我不薄,但是可惜。” “此话怎讲。” 祁晨终于慢慢掀开眼皮,正眼看来:“可惜我恨你。” 萧晏脸上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我恨你啊。”祁晨一字一句讲出来,“和你萧晏称兄道弟的每一日,我都觉得无比煎熬,如果可以,我巴不得你从这世上消失!” 事到如今,他终于吐露心声。 虽说口吻轻柔,神色也和平素没有太大分别,眼中却似有两簇火焰,腾地便烧起来,直往萧晏面上扑来。 萧晏坐着没动,手在剑柄处进一步收紧,“……为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祁晨只向他陈述一个事实,“你只要记得,我无论对你做什么,都不会心慈手软,你招摇惹眼,非但惹祸上身,还带累旁人,都是你欠我的!” 萧晏一句句听在耳中, 这番控诉虽然含糊,却依然漏出些头绪来,真相呼之欲出。 “我猜,你和齐家相认之后,却回不去东海,是因为齐高松让你继续留在剑林当内应,是不是?” 祁晨额头上隐现青筋,没再作声。 这便是默认了。 萧晏可以预见,齐家今夜计划落空,往后许久都不敢兴风作浪,想再抓他们的把柄,恐怕不容易。 可梦中那许多悬念,还未找出谜底。 他直截了当地问出来,“齐家设下这连番毒计,莫不是要吞并剑林?” 祁晨眼神微闪,很快冷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萧晏看他一眼,自顾自往下追问:“我身为剑林大弟子,自是你们的眼中钉,只是我不明白,要除掉我,直接杀了不是更简单?可这些年来机关算尽,却只是要我名声狼藉,你们齐家,真正在算计什么?” “都说了听不懂。”祁晨别过头去,“今夜的事,不过是我喝多了和师姐师兄闹着玩,攀扯齐家做什么。” 这摆明是鸡同鸭讲,开始耍无赖。 萧晏没再接话,房中一时静得出奇。 祁晨虽没正视萧晏,却能感知到,萧晏正在烛光中盯着自己。 他心里清楚,萧晏对一众师弟向来关照,偶然犯了小错,也帮他们遮掩和斡旋,从小到大也不知帮他们在师尊那里逃下多少板子。 有那么一两次,他为了泄愤,假装失手打落萧晏的饭碗,萧晏只是无奈地轻拍他的脑袋,一头叮嘱他别再毛手毛脚,一头拿了扫帚自己清理碎片,并不计较什么。 如今看来,他是要认真和他“计较”了。 果然,萧晏如同确认一般问他,“你当真要执迷不悟?” “成王败寇。”祁晨预想此刻多年,应对得从容不迫,“我落在你手,自然听凭处置,只是你得想好了,我父兄那边,你该如何交代。” 事已至此,和此人再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萧晏缓缓起身,“想多了,发落你是师尊的事。” 听见“师尊”二字,祁晨瑟缩一下,仿佛那些板子,已狠狠拍在身上。 但他无暇顾及这些,眼见着萧晏要走,急急威胁:“萧晏,就算你们和崔锦心联手又如何,她们寡母孤女,能在齐家掀起什么风浪?别到了最后,闹得一地鸡毛,还得让师尊为你收拾残局!” 却只得了萧晏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复:“此事不劳齐二公子操心。” 这是祁晨与生俱来的身份,却难见天日,如今第一次被人唤出来,竟是出自萧晏之口。 虽说陌生且讽刺,可祁晨还是蓦地一喜,嘴角险些压不住,“怎么,黔驴技穷,被我说中了?” 萧晏瞥他一眼,拉开椅子,转身向房门走去。 这淡漠的神态,竟好似另一个人。 祁晨恍惚了一下,若非看到有恒在萧晏手里泛着光,他险些以为此刻来的是萧厌礼。 祁晨莫名有些恼怒,仿佛这个冷眼是莫大的挑衅,“萧晏你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孤儿罢了!看看你自己,出身平平,师门没落,旁人面上对你客气,背地里又有几个瞧得起你!等我来日做了齐家的家主,你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纵然言辞再激烈,却无一声回应。 萧晏关门之际,不忘对着祁晨抬手施咒,房中立时归于沉寂。 祁晨的疑问诸多,他却并不想解释,时间给出的答复,要比任何人口述的更加浅显易懂。 他慢慢走出檐下,努力让自己不嗔不怒,可心绪这东西,又岂是人为可控? 如今才知道,祁晨竟是一直恨着他。 真是可笑,这人不去恨粗心大意弄丢他的父母,不恨逼迫他为非作歹的齐家,却将对他疼爱有加的大师兄恨之入骨。 这么多年,哪怕种下一棵树,也能收获一片绿荫。善待一个人,却被恩将仇报。 萧晏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刚叹出一口气,竟是在台阶上踩了个空。 一只清瘦的手来得恰是时机,堪堪扶住他。 与此同时,他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啧”。 萧晏随即站稳,低低地道:“谢谢哥。” 萧厌礼撒开手,“嗯。” 狂风刮了半宿,如今已是微凉。 萧晏定了定神,忽然发现萧厌礼此刻面色沉沉,方才那声回应,也带着几分冷硬。 他联系前后,蓦然反应过来,忙问:“哥,方才……你都听见了?” 果然萧厌礼道:“听见了。” 萧晏无奈摇头。 兄长听到这些糟心事,难怪没好气。 他反过来劝慰萧厌礼,“我知道,哥是不放心我才跟了过来,让你撞见这些,实在抱歉……你放心,我师门上下如同一家,也就出了这样一个异类,哥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萧厌礼沉默片刻,敷衍似的“嗯”了一声。 原来萧晏以为他此时过来,是出于关心。如今的不高兴,也是因为听见祁晨出言不逊,为他萧晏愤愤不平。 真是自作聪明。 今夜事务繁多,他接下来还另有安排,此时前来,也无非是催促萧晏速速回去,别留着碍事。 至于祁晨说了什么,他毫不关心。 谁会在意一具枯骨的想法? 无非是萧晏垂头丧气,长吁短叹,路都忘了怎么走,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一幅颓样,哪里配得上这副好躯壳。 二人顶着风向正厅而去,周遭竹木乱摆。 萧厌礼道:“你该回了。” 萧晏便问:“哥呢?” “我留下,和崔夫人再对一遍说辞。” “那我也不走了,陪你一起核对。” 萧厌礼脚步暂停,看了他一眼,找借口道:“明日决战,你和关早耽搁不得。” 第103章 萧晏心里一暖,“那……我听哥的。” 走了个狼心狗肺的祁晨,上天紧跟着补偿了个体贴入微的兄长,心里突然没那么堵了。 萧厌礼继续前行,又听萧晏轻声感叹:“果然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除了看开些,别无他法。” 萧厌礼冷冷地呛了一声:“看来那人很重要,还需要特意看开。” 萧晏猛然警醒,此言如醍醐灌顶。 是啊,祁晨算什么,还值得他放在心上,若是一眼不看,又谈何看开? “不重要了。”他朗然一笑:“从这一刻起,全无此人。” 和祁晨的恩怨自然要继续清算,只是这个名字,再不会牵动他一丝情绪。 撇去心结,萧晏浑身松快,卯足劲头,准备迎战明日的赛事。 只是可惜了关早。 这小子杂念太多,至今未能突破“天光乍破”第五层,本就少了几分把握,如今为着祁晨的事,整个人蔫如打霜的茄子,明日擂台之上若还无法振作,莫说进前十,前二十都悬。 人一旦“着相”,仅凭自己很难勘破。 但天亮之前,想找个点醒关早的契机出来,难如登天。 萧晏拽着关早,一路走一路劝,果然关早嘴上答应,眸中却始终没有神采,今夜的遭遇对他而言可说是天塌地陷,只怕明日天光大亮,他眼前都是黑的。 二人走后不久,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沉甸甸地砸落在地。 萧厌礼撑起伞,正待直接离开,却被追出房门的崔锦心叫住。 “萧公子,今夜……就这么算了?” 萧厌礼回身,“什么?” 崔锦心站在檐下台阶旁,全然不顾裙摆被飞溅的雨水沾湿,“齐家父子自是罪有应得,可我一想到,毕生清誉险些毁在这帮龌龊下流之辈的手里,我就恨不得活剐了他们!先是我,再是晶晶,这还拿我们当人看么!” 伴着这番近乎声嘶力竭的怒斥,夜幕电光闪烁。 齐雁容红着眼出门,陆晶晶紧随其后,跟出来为她擦拭脸颊,看来方才在房中,几人已经有过一番议论。 萧厌礼静静地望着她们,几道惊雷自远处传来,沉闷入耳。 上一世,也是类似的一个夜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他流血流泪,哀嚎怒吼,一直折腾到气息奄奄,也无人聆听。 “不知崔夫人,意欲何为?” 齐雁容哽咽着,替崔锦心说了:“萧大哥,我娘的意思是,我们就算要报血海深仇,那些羞辱也得另算!” 的确,齐家父子先是逼迫崔锦心拿贞洁污蔑萧晏,再是要将陆晶晶先奸2后杀,赖给萧晏。 这种以毁掉一个人为代价去害另一个人的手段,不是死一下,就能一笔勾销的。 “是该如此。”萧厌礼的声音穿透雨幕,“礼尚往来,一报当抵一报。” 崔锦心咬了咬牙,更进一步走到雨中,“所以,我也要有样学样,往小昆仑走一遭,就像上回他们对付萧师侄那般,将此计送还给齐秉聪!阿容你拿些弹指梦给我!” “娘,不可以!”此言一出,萧厌礼还未给出反应,齐雁容先失声尖叫。 她追进雨中,一把拉起崔锦心的衣袖,“都说了,我们从长计计较,另想办法,犯不着如此牺牲啊!” 崔锦心不为所动:“没有更好的法子,我要让他们也声名狼藉!” “娘你糊涂,他们哪还有名声可言!”齐雁容苦苦哀求,“若是你非要如此,那就让我去好了!我去也是一样的结果!何况,我也不稀罕什么名节!” “阿容你别掺和,我到时候一头碰死,看他齐家怎么办!” “不!爹在九泉之下会伤心的!” 陆晶晶实在听不下去,“够了!” 她撑着伞匆匆上前,罩在二人头上,可一把伞的遮罩实在有限,这一来,连她也被雨水打湿。 她干脆放下伞去,一脸怒容:“你们觉得这样很了不起?拿自己去一换一,到底是报复别人,还是报复自己?” 崔锦心和齐雁容怔怔望着她,被抢白得说不出话来。 陆晶晶一字一句为她们点明:“我告诉你们,若真是那样做了,齐秉聪那么不要脸的,一定会反咬一口,说你们勾引他!是你们不守妇道,是你们犯1贱!” 崔锦心立时道:“不可能,谁会信他的鬼话!” “你说谁会信?”陆晶晶冷笑,“外面悠悠众口,哪一张不是长在男人身上?一个是荡1妇勾引男人,让男人白捡便宜的故事,一个是混蛋淫害女子,被绳之以法的故事,你们猜猜看,同为男子,他们更喜欢听那个?愿意信哪个?” 雨声阵阵,崔锦心先时还不服气,张口想反驳,可听到最后,呆若木鸡。 而齐雁容脸色惨白,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晶晶所说的光景。 她话虽难听,却哪句都不虚。 半晌,崔锦心蓦然哭出声来:“凭什么,晶晶你说凭什么,他们毁掉我们就那么容易,咱们就算搭上自己,也不能回击一点……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崔锦心哭得绝望,齐雁容心疼地抱起她,“娘,我们得争啊,我就不信有朝一日,女人把权势牢牢攥在手里,还有谁敢不好好听我们说话。” 崔锦心哭声渐止,如同呢喃般道:“那样的时节,险些就有了……” 但雨声太过沉重,众人并未听清她的这句细语。 陆晶晶见劝住了崔锦心,也便放下心来,又把伞高高举起,“回吧崔姨,别淋雨了,当心着凉。” 这时另一把伞也擎了过来,为她们挡下头顶另一半的雨水。 她们齐齐侧目,萧厌礼已近在咫尺。 他浑身暴露在雨中,许是蒙了层水光,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依稀显现几分温和。“今夜若牵连旁人,便是我无能。” 这话说得隐晦,陆晶晶却听出了几分意思,“萧大哥,你有打算了?” 萧厌礼没有立时作答,顶着暴雨,转身往院门走去。 三个女子对视一眼,忙撑伞匆匆跟上,但见萧厌礼已打开院门,将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婀娜身影迎了进来。 她们初时不解,还准备询问来人是谁。 但对方稍稍抬起伞檐,露出一张和陆晶晶一模一样的脸,在她们瞠目结舌之际,笑吟吟地望过来,“我来替陆姑娘前往小昆仑,服服帖帖地伺候齐少主一夜,你们说,好不好啊。” 半个时辰后,守在院外的小昆仑弟子打开院门,将来人放入。 因齐家父子早有交代,此刻谁也不敢多管多问,一时只有大门开关的微弱声响。 急得团团转的齐秉聪,偏生在雨里听得这个动静,冲出房门一瞧,果然祁晨一手持伞,一手扛着装人的麻袋,顶风冒雨而来。 齐秉聪受不得半分委屈,劈头盖脸便骂起来:“不中用的东西,都要磨蹭到丑时了,再等一阵子,我都没胃口了!” 祁晨垂着眼睑,一声不吭往前走。 齐秉聪拦在檐下,上手推他,“你摆这幅死人脸给谁看?” 祁晨闪身避开,倒让齐秉聪打了个踉跄,顿时火冒三丈,“混账东西,你还敢躲?” “行了聪儿。”齐高松出现在正厅门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阿晨也不容易,别为难他了,抓紧时间,休要误了后面的事。” 齐秉聪才收敛了些,朝祁晨伸手,如同索要一件东西,“把陆师妹给我。” 祁晨道:“不必,我帮你送进去。” “早这么有眼力见,不就好了。”齐秉聪冷哼一声,如同确认一般,上前将麻袋掀开一截,果然瞧见了陆晶晶白净细嫩的脸蛋,那鬓边微乱的发丝,如同拂在他心上。 齐秉聪顿时觉得,今夜那煎熬的等待值了,咽着口水催促道,“走走走,快给我送进去。” 此刻整个院落的下人都被勒令去歇着,只留两个贴身亲信侍候,祁晨将伞丢给她们,随后低眉顺目往前走。 身后齐高松叮嘱道:“阿晨你即刻出来,陪为父下下棋,莫要打扰了聪儿。” “是。”祁晨头也不回。 齐高松盯着他的背影,觉得稍有异常。 这孩子哪次见着自己,不是巴巴地凑过来,哪怕一句微不足道的吩咐,他都点头不迭,将一句掰成三句说。 此时倒是惜字如金了。 但再看祁晨那明显消瘦的身形,齐高松又安下心来,回到正厅坐回案旁。 到底是陆藏锋带出来的,有几分妇人之仁。 近来他殚精竭虑,忧思过重,整个人都清减了许多,今夜又带了陆晶晶来,摆明了心情不佳。 不愿理人,也实属正常。 齐高松浅呷一口香茗,触舌微苦,久未回甘。 若聪儿如他一般,又何须辛苦筹谋。 可惜有些生来就没有的东西,永远也不可能有,聪儿如此,祁晨亦如此。 不过是他山之石,以假乱真罢了。 第104章 次日,风收雨霁,艳阳当头。 演武决战,便是论仙盛会最后一场,分量极重。 本届仙云榜的位次如何、魁首是谁,经此一战,可见分晓。 先前榜上有名的各派高手,诸如天鉴、萧晏、唐喻心等人,也终于能登台一比,一众看客只等今日这最大的热闹,早早来到现场占座。 即便如此,看台满坑满谷,许多人抢不到座位,只能挤在场外的各个角落,眼巴巴等着开局。 可是巳时将至,仙门看台中央属于小昆仑的位置,居然还空着一片,不见一人。 唐喻心摇起折扇,含沙射影道:“奇了,今日这场尤为重要,盟主身体欠佳,还连夜调养了赶过来,最积极的那拨人,倒开始怠慢了。” 徐定澜指了指剑林方向,低声提醒他:“唐师兄慎言,没到的不止小昆仑。” 唐喻心打眼一瞧,果然关早身侧的座位也空着,他略一挑眉,凑了过去,“怎么,祁晨师弟昨夜喝多了?” 关早没有做声,因昨夜整宿未眠,他眼下青黑明显。 此时离近了些,唐喻心也看清了他糟糕的面色,不禁再次挑眉,“原来是吵架了啊,难怪他不来,啧,千载难逢。” 萧晏听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正待说些别的,把这话题岔开,却听见后方乌泱泱的人堆里传出些异样的动静。 “我说你这姑娘,挤什么啊!” “呵,一个小姑娘家,力气倒不小。” “嘘!快别说了,你看她穿的什么?” “这个颜色的衣服……她是小昆仑的人!” “小昆仑总算来了吗,怎么就她自己啊?” 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行色匆匆,自看台后方左右推搡着,费力地挤过来。 众人一见着她,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 坐在徐定澜身侧的周成赋自然是开心的,起身唤道:“兰喜妹妹!” 青雀白他一眼,直接绕过,径自走向剑林的方位。 昨日众人见着她时,她还是身缠绷带,一瘸一拐,行动不便,此刻竟已身姿矫健,毫发无损,力气大到能把一众凡人挤得东倒西歪。 萧晏犹疑地开口:“青雀姑娘,你……” 静坐多时的萧厌礼猛地用腿撞他一下,拦下他这“多余”的话。 对萧厌礼而言,此刻任何人的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他只对青雀使了个眼色,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行事。 青雀会意,立时作出一副愁容,朝着主位方向高声大喊:“禀报盟主,大事不好了,我们小昆仑出了一桩大丑事!快去看看啊!” 她口口声声是禀报玄空,实际上巴不得所有人听见。 果然看台上立时炸开了花,仿佛在热油锅里倒了一碗清水,人声鼎沸。 人性如此。 倘若一件事说得明白,例如“掌门死了”“齐家父子反目”等等,虽众人虽然也会震惊,但不至于被勾得心痒难耐、不上不下。 “大丑事”三字,便耐人寻味了。 仙门向来高高在上,不沾尘埃。 如今像是被推开一道缝,露出仙风道骨底下的败絮,撩拨起世人的好奇尚异之心。 小昆仑到底出了什么“大丑事”,能让一个小姑娘花容失色,不顾体面地跑来求助盟主? 本就一肚子怨气的关早,这时猛然站起来,“我还当他们是心虚不敢来,原来是出了丑事,什么丑事啊?” 他不像萧晏,能第一时间留意许多细节。 此刻判若两人的青雀,不住冷笑的陆晶晶,交换眼神的崔锦心和齐雁容,泰然自若的萧厌礼……如萧晏所见,每个人都变得不同寻常,仿佛有所预谋。 可在关早眼里,只有齐家。 他巴不得齐家出尽洋相,现世现报! 玄空眉心动了动,也回头看向青雀。 哪怕这女子音量有限,方才只附近那几圈看客听得见,但此事稀奇,在交头接耳中传得飞快,一时间全场混乱嘈杂,盛况空前。 这两日因招云离世,玄空忧思过度,吐血昏厥,请了百里蔚然前往诊视,又留了陆藏锋等几个修为身后的掌门彻夜守着,不时以灵力调息,这才恢复些气力。 此刻他撑着病体,眼神也不免透出些疲惫。 离火忙道:“师尊息怒,弟子这就将那女子拿下。” 玄空却抬了抬手,缓了口气道:“去看看。” 仙门既尊崇玄空为盟主,自是对其言听计从,有他镇着,其他宗门便不敢妄动。 仙门这里没动静,凡人便更不敢造次。 因此众人只是逞口舌之快,却一个也没有离席。 只消离火去探明缘由,回来禀报,一切按部就班,并不影响接下来的演武决战。 可是陆晶晶却站了起来,一拍早就跃跃欲试的关早,“玄空师叔都发话了,走,看看去!” 此刻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惊讶于陆晶晶的任性妄为:盟主吩咐他的弟子,与你何干? 这和“假传圣旨”有什么区别? 可是关早气血上头,压根不管这个那个,当即大吼一声“好”,原地跃起,跳上剑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冲,顷刻间,身影便在客舍方向缩成微尘大小。 陆晶晶也紧随其后,拉着青雀御剑而起。 哪怕陆藏锋接连唤了好几声,她头也不回,在半空中快如一道闪电。 眼见离火面色沉沉,迅速跟上,陆藏锋唯恐他为难自家弟子,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对玄空说了声“盟主勿怪”,即刻御剑离去。 萧晏便去询问萧厌礼,语声既低且沉,“哥,你们……可是瞒了我什么?” 萧厌礼道:“别问,用眼睛看。” 萧晏无奈,只得应道:“也罢,我们走。” 萧厌礼却一口回绝:“不去,没兴致。” 萧晏深深看他片刻,“……那你稍待,我即刻回来。” 一旁的唐喻心、徐定澜、孟旷等人见他要走,也赶忙跟去一探究竟。 事到如今,他们也生出些担忧来,虽说平素不待见小昆仑,但同在仙门,一荣俱荣,只望今日齐家闹出的动静不要牵连其他宗门。 熟人走了不少,一时无人打扰。 萧厌礼闹中取静,施施然靠回椅背上,整个人显出几分闲适,仿佛周遭不是乱哄哄的人潮,而是空空荡荡、被他包场的戏园子。 擂台上方,日明云净,万里长空尽在眼中。 连日来铺谋设计,谈不上算无遗策,却也精益求精,大到伙同叶寒露给齐家父子下药,为小昆仑送上一个惊世骇俗的丑闻,小到给陆晶晶夹菜暗下解药,避免她误食祁晨给的东西耽搁正事。 桩桩件件,如履薄冰,终于在今日开花结果。 周围看客按捺不住,已有不少人开始退场,跟着那几道御剑离去的身影跑走,唯恐动作慢了被拦下,再没热闹可看。 一时间乱了章法,湛至大师忙不迭地唤来常寂,师徒张罗着维护秩序,封锁消息。玄空则始终背对众人,一语不发,神情不明。 今日的论仙盛会,显然是难以继续了。 各派掌门也不再干坐着,吩咐在场的弟子前去帮衬,权当为大琉璃寺增派人手,不多时,看台前排便更加寂寥。 只是蓬莱山还剩一个弟子,坐在原地没有动。 萧厌礼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 但他还是望了过去。 天鉴眉垂目合,危襟正坐,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因不是什么罕见的经文,从口型上,依稀可辨寥寥数语,乃是“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他念的是道家的《清静经》。 萧厌礼微微一愣,随即撤回目光。 这经文里还有一句话: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清静实可贵,但接下来,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萧厌礼起身离席,此时仙门已开始阻拦看客乱窜,避免风声扩大。 但夹道的弟子们瞧见这张脸,只当他是萧晏,纷纷见礼退让。 萧厌礼毫无阻碍地退出场外,却并没有像旁人那般,直奔小昆仑的客舍隔岸观火。 看热闹的人足够多,如今只怕挤都挤不进去。 何况一路上时不时有人将来龙去脉口口相传,只言片语中无不包含“乱1伦”“下作”“禽兽不如”“齐家父子真恶心”等不堪入耳的侮辱词汇。 一天下来,到处兵荒马乱。 直到几个时辰后,众人才面色各异地回到客舍,提及今日所见,个个讳莫如深,像是吞了苍蝇。 其中却不见关早的踪影。 后来,萧厌礼才从陆晶晶口中,得知关早的动向。 听闻,关早是第一个闯进小昆仑院门的,他前一刻还一招打退拦路的小昆仑弟子,所向披靡,下一刻便被房中景象吓得落荒而逃,脸色蜡黄,疯狂呕吐。 听闻,关早后来如同中邪了一般,瞪着眼不断重复“天光乍破”至关紧要的那段疑难招式,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强行驱散一些不堪的记忆。 第105章 又听闻,关早心无旁骛,一刻不停,足足练了三个时辰,一年都没能摸到“天光乍破”第五层……突破了。 第55章 逐一盘查 闹了这么一出, 万众瞩目的演武决战,不得不推迟。 但诸多事宜准备妥当,前来观战的人数爆满,为避免夜长梦多, 也仅是推到次日。 备战最后一场赛事的仙门弟子们不敢懈怠, 心弦始终紧绷。 奔着这一场而来的看客们, 却偷得浮生半日闲,聚起来高谈阔论,将当天所见所闻, 编出许多个版本来。 近来汴州城人流如潮, 齐家的丑闻如御风一般, 腌臜腥臭迅速吹到大江南北。 大琉璃寺管得住寺内的动静, 却堵不住寺外的悠悠众口。 玄空真人拖着病体, 前脚部署盛会推迟事宜, 后脚即刻召来有关人等一一盘问, 只待考证出来龙去脉, 酌情考量下一步如何处置齐家。 头一个自然是“罪魁祸首”的齐家父子。 但他二人抵死不认,一口咬定是被剑林陷害, 反过来求告玄空查明真相,尽早还他们清白。 玄空真人听罢,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挥手。 离火立即会意, 推起轮椅, 将玄空真人送出房门。 里面齐高松和齐秉聪急急大喊:“此事全凭盟主做主!”“盟主师伯,我再怎么胡来,也不可能……求您明察!” 离火一语不发,拂动衣袖, 将两扇门重新紧闭,虽说此间还布了结界,苍蝇蚊虫都无法出入,他还是吩咐守门的弟子好生看护,不许任何人探视。 这摆明就是软禁。 齐秉聪恼恨不已,朝着墙面挥拳一砸。 齐高松立时抓起他的手来查看,但见掌侧那一小片皮开肉绽,渗出血来,“气归气,何必摔摔打打,弄伤自己。” 父子之间这类接触,本稀松平常。 可齐秉聪心生一股恶寒,本能地抽回手去。 昨晚祁晨将陆晶晶送到他的床榻上时,恰好侍女端来鹿茸羊藿汤。 他当时精虫上脑,只顾脱去外衣,祁晨便随手接下汤药,搁在桌案上,随后招呼所有人退下。 他脱得精光,捧起汤药一饮而尽,只待雄风大振奋战一场,可当他再去解陆晶晶衣物时,却蓦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就见关早站在床边,望着他的表情又惊又怕又嫌恶,像见了鬼,也像见了屎。 可不,两个男人赤条条抱成一团,还是亲生父子,谁见了不是这表情? 他自己都干呕了半天! 齐秉聪一肚子憋屈,羊肉没吃着,倒惹一身骚。 “下流”“浪荡”这些骂名他都欣然领受,这是齐家少主的特权,旁人想要还得不到,偶尔还能和唐喻心相提并论,与有荣焉,如今却……往后在仙门还怎么混? 齐高松见他这幅态度,窝了半晌的火气直冲天灵,登时一口血喷出来。 自己千辛万苦坐稳齐家家主的位置,又将小昆仑做大做强,不过二十年,便从中流宗门跃居一方大派,享负盛名。 可恨子嗣贫瘠暗弱,劳心费力地筹谋多年,却还是这里吃了大亏,即便立时讨得清白,外面各种非议也无法根除,父子之间的嫌隙也已生成,着实可恨! 齐秉聪见亲爹吐血,心里再抗拒,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搀扶,“爹……你怎么样?” “为你这逆子……”齐高松不住吐纳平息,恨恨道,“但凡你争口气,我又何至于此!” 齐秉聪满心委屈,“怎么怪起我来了,落到今日,哪一步不是你的主意啊!是我让你为我打算了,还是我逼着你收买祁晨那狗东西了?” 他说得不错,齐高松自是没得抱怨。 即便齐秉聪节外生枝,非要“享用”陆晶晶,不也是他亲自纵的? 齐高松咬起牙关,打算受了这份窝囊气,齐秉聪却犹自喋喋不休,“还怪我不争气,说不定是你造孽太多,才应在我身上,我要是生在唐家生在孟家,说不定现在也是什么四子三杰了!” 一怒之下,齐高松生平头一回对自己的爱子抬起巴掌。 却迟迟舍不得落下。 齐秉聪瞪着他,“我有说错?你不就是担心大权在我手里丢了,就像当年……” “啪!” 齐高松怒得咬牙,“孽障!” 齐秉聪被他扇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脑子一热,就去开门,“行吧,我这就去认罪,告诉盟主说我不当人子,脏心烂肺,都是我自己干的破事,我爹是被我祸害的苦主!到时候我把脖子一抹,两腿一蹬,你自己干净去!” 齐高松一听见他放狠话,骤然冷静了七八分。 他忙拽住齐秉聪,“孽障!不想想桑河镇上那根簪子,抹脖子的苦楚你受得了?” 齐秉聪顿时把手一缩,摸上自己的脖颈。 此处锁眼大小的疤痕未消,昨日天气闷热,尚且痒不可耐,两月前那种窒息一般的剧痛更是难以言喻。 齐秉聪脑海中浮出一个名字来,恨恨道:“萧厌礼……都怪他!” 本想等得手之后,就料理此人清算旧账,到头来反被对方摆了一道,让他岂能不恨! “不止是他。”齐高松是告诉他,也是提醒自己,“还有祁晨,那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对,他和萧厌礼一样,也是萧晏派来的探子。”齐秉聪迅速从往昔追忆到昨夜,恍然大悟,“难怪每次都失手,前些阵子还装病糊弄人,原来在这等着咱们,我第一个要找他算账!” 齐高松冷冷道:“此事,剑林一个都别想脱身。” 短暂的龃龉过后,父子二人重新达成共识。 剑林为了倒打一耙,竟想出这等灭绝人伦,猪狗不如的计策,可见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思来想去,齐秉聪又没辙,“可是爹,咱们如今自身难保,又怎么去找剑林报仇?” “怎么就自身难保。”齐高松倒是没那么悲观,镇定地下结论,“无非是名声受损,还能死人不成?” “可是盟主他……” “盟主自会寻剑林细问,是他们做的,便经不住查。” 齐秉聪稍稍宽心,思量如今处境,又生出隐忧,“可是爹,闹了这么一出,咱们往后……还能再求娶孟家小姐么?” 桃花渡孟家本就无意与小昆仑通婚往来,多年来屡屡巴结,对方总是不咸不淡,如今便更没指望。 齐高松觉得不能再耽搁,“前些年为防嫡庶相争,生出祸乱,我一味管着你,如今你老大不小,既然此计不成,便以终身大事为重……只要家世清白,不拘什么高门小户,先成婚续了香火,再慢慢盘算其他。” “是……”齐秉聪心中虽是不甘,却只能接受现实,只盼玄空早些揪出剑林黑手,一并关进牢城责罚。 如二人所料,剑林众人全被唤至清虚宫的园舍,就连被关在齐雁容处的祁晨,都被离火搜寻出来带走。 前厅之上,一一问过,众人各有各的说辞。 陆晶晶:“齐秉聪那畜生竟敢如此羞辱我,我气不过,他家出了丑,我自然要闹大,让他们丢人现眼!逆了盟主师伯的意思,是我不好,只罚我一人便是!但我又没去过小昆仑,哪里知道齐家人玩这么脏,还说我下药害他们,这个我可不认!” 关早:“齐家骗我们好苦,我也巴不得当场戳穿他们的丑事!但昨晚他们那些勾当,我压根不知道,呵,我若一早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就好了,也不会看那一眼,真是晦气,哕!” 祁晨:“盟主明察,弟子机事不密,一早便被他们看穿,关在了仙药谷的厢房中,昨夜再未回过小昆仑,何况那是我父兄,弟子又怎会害他们?” 离火守在玄空身侧,一语不发。 玄空听得极为认真,反复对比各方供述。 齐家父子声称,是剑林阴损,派了祁晨和陆晶晶昨夜冒雨前去,给他们下药做局。 剑林却矢口否认。 更何况,祁晨还有诸多人证。 只是他出自齐家……倒从未听说。 玄空将细枝末节按下不表,只觉得此事蹊跷得紧。 若不是剑林所为,那小昆仑口中的陆晶晶和祁晨,又是何方神圣? 无凭无据,自然不能将人都关进牢城之中拷问,屈打成招,非仙门所为。 况且,如今的过失是在小昆仑。 陆藏锋一一看过自家弟子,最后停在祁晨面上。 祁晨惶恐不已,忙低下头。 陆藏锋深深看了他片刻,转而朝玄空拱手:“不知盟主如何定论?” 玄空轻声道:“不急,还有一人。”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各异。 剑林的人都已在带到,还能有谁。 萧晏心里一跳,立时看向萧厌礼,心道“不好”。 果然青雀被布雾和卧雪架着,艰难地迈入门槛,勉强站稳之后,才有余力向玄空见礼:“弟子见过盟主。” 第106章 如今的她重伤不便,一举一动都需要搀扶,与昨日大相径庭。 不,昨日的她才是反常。 萧晏和陆晶晶还算镇定,关早一脸惊疑,陆藏锋眉心紧皱,和此事关联不大的萧厌礼看也不看青雀,彷如局外人。 玄空观察完众人的反应,目光挪向青雀:“姑娘可知,为何请你过来。” 陆晶晶的心快跳到嗓子眼。 在场除了萧厌礼,也许只有她清楚,昨日去了看台的青雀并非眼前的真身。 要露馅了! 青雀缓缓抬头,和玄空四目相对,坦然道:“自然知道,盟主应该是想问,昨日揭破齐家丑事的人,是不是弟子本人。” 玄空听罢,点头道:“看来昨日种种,姑娘已有所耳闻。” 青雀却道:“谁也没跟我说过,这事,不用耳闻。” 玄空敲打扶手的手指一顿,“此言何意?” “昨日去擂台通传的,就是我!”青雀眼圈一红,“我亲身经历罢了!” 包括玄空在内,众人俱是一愣。 萧晏深知,玄空能稳坐盟主之位多年,其心智不是常人能比,更非只言片语就能糊弄。 他不知萧厌礼背地里谋划了什么,昨日至今,对方似乎一直回避着他,哪怕他登门去找,对方也闭门不见。 但如今看来,暗中与萧厌礼掺和的,除了陆晶晶和崔锦心母女之外,又多了个青雀。 萧晏唯恐青雀越抹越黑,最后难以收场,便出言提醒:“青雀姑娘,若是不清楚的事,不必强行承认,盟主仁慈,不会屈打成招。” “我没有!”青雀似是激动得很,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两个搀扶的小弟子,“不信你们看!” 众目睽睽之中,她摇晃两下,硬生生稳住身形,随后迈步疾走,动作自然流畅,竟如常人一样。 她擦了一把眼泪,转而对玄空道:“启禀盟主,弟子昨日,便是这么走过去的!” 满室落针可闻。 玄空面上现出不忍之色,“你伤势严重,为何要如此强撑?” 离火不声不响走到青雀身旁,拎起她的手腕,“得罪了。” 青雀嘶了一声,随即她衣袖被捋起,露出底下的绷带。 肉眼可见的,绷带上鲜血渗出,几处殷红渐渐晕染开来。 乃是伤口被牵动,崩裂出血所致。 青雀眼中不断涌出泪水,“弟子虽说有伤,非要行走,也是可以的。” 玄空望着她的眼角,“都疼出眼泪来了,真是难为你。” 青雀却摇头,“这些年来,我挨打如同吃饭喝水,这点疼痛算什么,我若此时是被疼哭了,昨日为何不哭?” 这也正是让玄空疑惑的地方,他没有接话,只等青雀自己往下说。 离火默默撒开手,青雀迅速盖好衣袖,哽咽道:“不过是如今见了盟主,有了诉苦的地方,我实在忍不住才……求盟主为弟子做主!” 玄空微微一愣,收回放在扶手上的手,正色端坐,“且请道来。” 这场控诉突如其来,只怕耽误正事。 但若连盟主本人都不能明察秋毫,给人诉苦鸣冤,仙门中的芸芸弟子还有什么指望? 这便也是正事了。 得了应允,青雀便将这些年的遭遇逐一讲述,从她误入小昆仑耽误修行,到被齐秉聪强行霸占,再到沦为通房不得出头……纵然在场许多人已听过一次,却还是怒火中烧。 陆晶晶按捺不住,站出来:“盟主师伯,昨夜我若落在齐秉聪手上,只怕也是一样的下场!如今他们还敢恶人先告状!” 自家女儿在盟主面前喧哗,陆藏锋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更进一步开口道:“小昆仑行迹卑劣,横行多年,不知盟主如何处置。” 玄空沉默片刻,转而温声询问青雀,“请问姑娘口中所言的前因后果,有何关联。” “当然有关。”青雀狠狠咬了下嘴唇,恨声道,“我被他们害了一辈子,恨不得活吞了他们!昨日一早,我本想悄悄地潜入小昆仑,拿回爷爷生前留给我的草编蚂蚱,却不料看见齐家父子正在……这机会难得,我便一不做二不休,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跑去会场闹出大动静来,我前途尽毁,浑身是伤,只败坏他们一点名声,都已经是轻的了!这些年来,又有多少跟我一样的姐妹被齐秉聪凌虐至死,盟主,他难道不该偿命么?” 这一字一句,满含血泪。 对面众人义愤填膺,关早瞪一眼祁晨,愤愤道:“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玄空攥上扶手,终是冲着青雀一声长叹,“你的确,受了大苦。” 门外忽然有弟子通传,“掌门师祖,湛至大师求见。” 玄空便整顿神色,侧目朝离火看了一眼。 离火点头,转而冲着陆藏锋施礼:“陆师叔,眼下师尊还有要事,诸位且请回吧,今日多有叨扰。” 青雀一愣,忙看向玄空:“可是盟主还没有给齐家定罪,这就结束了?” 离火道:“此事非一时能定,请见谅。” 青雀重新哭起来:“弟子做下这许多事来,已经成了齐家的眼中钉,他们若卷土重来,弟子肯定活不成了,请盟主救命啊!” 她吵吵嚷嚷,哭声尖利刺耳,离火慌忙去看玄空的反应。 但见对方微微垂眸,肩头在扑面的光照中缓缓下沉,显见又叹了口气。 离火沉声唤道:“布雾、卧雪。” 两个小弟子得令,便要将青雀亲手带离现场,但还未碰着青雀,陆藏锋便发了话:“何必麻烦。” 他回身吩咐自家弟子:“你们来。” 祁晨试探着后退,关早虽想答应,看看青雀,又垂头丧气地将手缩回。 一时只有萧晏和陆晶晶响应,一前一后扶起青雀退了出去。 陆藏锋目视几人出门,自己却没有挪步,而是冷不丁叫了声:“玄空师兄。” 玄空愕然抬眼,但见陆藏锋朝自己拱手,身姿笔挺,双目直视,看似施礼,却又不卑不亢。 对照这声“玄空师兄”,玄空瞬间将当年的称谓脱口而出,“……陆师弟。” 光阴如逝水,而今两人各自身居宗门之首,都已不再年轻,当初“师兄”“师弟”唤得顺口,如今只剩下“掌门”和“藏锋”,一个生分,一个客套。 离火征询陆藏锋:“陆师叔可是还有话说,是否需要我等回避?” “不必,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陆藏锋道,“我长话短说。” 玄空听他话里有话,眉心微动,“请讲。” “当初我剑林铸成大错,陆某该当首罪,若非玄空师兄以身家性命作保,容我戴罪立功,恐怕时至今日,我已在隐阳牢城关押二十余年,剑林一脉,也早已断绝。”陆藏锋面上郑重其事,嘴里却如话家常。 “都是老黄历了,提它作甚。”玄空勾了下嘴角,神情却并不轻松,“直说便是。” 陆藏锋点头,掷地有声地往下讲:“陆某自问不负玄空师兄所望,将陆……将那余孽诓入泣血河,永世封印,此后二十年来反躬自省,克己慎行,不曾做过一件辱没仙门之事,自认问心无愧,配得上你当年的担保。可是玄空师兄,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配你去保他。” 陆藏锋不是拐弯抹角的人,为了劝说玄空,却苦口婆心铺垫一通,最后才丢出重点。 玄空又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藏锋,我明白。” 言尽于此,陆藏锋最不喜欢啰嗦,保持拱手的姿态,俯首一拜,转身离去。 离火趁着空当,迅速上前,为玄空轻轻揉弄额角。 玄空闭目片刻,再睁开眼,神色反倒比先前更为疲惫。 离火口吻极轻,生怕吵着他:“不若决战再推一日,这连番操劳,师尊恐怕吃不消。” 玄空略一摆手:“决战不耗什么,现下的事才更要紧。” “陆师叔,也在逼师尊处置齐家……这其中的利害,他哪里懂得。” 玄空微微侧目:“不可对师辈无礼。” “弟子失言。”离火垂下头,但也只有在玄空面前,他的言语会密些,“可是两下里口供对不上,师尊……可还要继续查问?” 玄空沉吟片刻,终是挪开话题,“先不提了,请湛至大师进来。” 剑林众人一路扶着青雀离开清虚宫的园舍,走得并不快。 祁晨正待悄悄溜回小昆仑处,不期然萧晏将关早拽过来扶青雀,自己反手朝他一掌打来,昨夜禁锢他一宿的禁制,重新落在他身上。 祁晨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如同石化,不禁又惊又怕,“萧晏,你……” 萧晏走上前来,朝他膝下猛然一踢,当下人便跪倒在地。 “师尊尚未发话,你走不得。” 祁晨面色发白,“我是齐家人,我若想走,你们谁也拦不住!就算师尊来了,他也无权处置我!” 第107章 “无权?”陆晶晶听得火大,也想过来揍人,奈何手上不得空,“是啊,不是我爹捡你回山,一口一口往你嘴里喂米糊的时候了,果然齐高松血脉低劣,生不出一个好东西!” “师姐又凭什么指责我齐家。”祁晨迎着对面齐刷刷看过来的冷眼,竟是全然不惧,“你们做下的事,又不敢认,可见剑林出来的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陆晶晶险些气笑:“你还有理了?” “我不过实话实说,你们对我表面亲热,却一个个的抱团排挤我,欺骗我,害得我好苦!” 祁晨自觉委屈,喊得理直气壮,却有一个更加理直气壮的声音盖过来:“是你先骗人的!” 祁晨蓦然一愣,侧目一瞧,便见关早扶着青雀,朝他横眉怒对。 祁晨先是有些心虚,的确是他先玩弄心计,但对方始终没有上钩,不也说明对方一开始就假情假意,不信任他? 如此一来,谁又欠谁的? 祁晨想将这些“道理”丢出去,为自己扳回一些颜面,却不料身后传来一个令他魂飞天外的声音。 “吵什么。” 祁晨动也不能动,浑身的皮肉却不自觉开始打颤。 陆藏锋缓步而来,剑林众人自觉朝他见礼:“师尊。” 就连青雀都垂头拱手,分外敬重。 陆藏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背对着他、保持跪姿的祁晨身上。 此刻陆藏锋若想问话,便要绕到祁晨面前,如此一来,会顺理成章造成一个祁晨朝他跪拜的假象。 陆藏锋却是略一拂袖。 跪在石子路上的祁晨竟是猛然站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错愕抬头:“师尊,你……” 众人回过味来,原来是陆藏锋解开了祁晨身上的禁制,由于祁晨一心要逃,浑身紧绷,始终处于发力状态,猛然回了力气,跌倒也是自然而然。 往常在剑林时,陆藏锋管教极严,堪称苛刻。 懈怠练功的罚站半日,不敬师长的打板子,出言不逊的挨棍子,临阵脱逃的,三日不许吃饭…… 这些日常的过错,尚且要罚。 那吃里扒外,残害同门,卖师求荣的弥天大罪,又该如何发落? 祁晨手忙脚乱地重新跪好,“如今我身份暴露,要打要骂全凭师尊,只求师尊留弟子残命……弟子漂泊半世,还未曾好好孝敬父亲,我的生母身份卑微,还等我回归齐家,将她牌位送入祠堂……弟子万万不能死!” 他一通求告,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却听陆藏锋道:“起来。” 祁晨凭着做剑林弟子的多年经验,意识到这声“起来”,似乎是放过。 毕竟小时候他体弱多病,师尊不忍责罚时,便会撂下这么一句。 他心头狂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尊……师尊不怪弟子?” 他正待给陆藏锋再拜一拜,借此机会重新修复师门关系,往后他执掌小昆仑,再和剑林相见,也不至于太僵……说不定这些人,还能成为他的后盾。 又听陆藏锋淡淡道:“往后,剑林没你这人。” 第56章 心意难平 原本剑拔弩张、怒目而视的剑林众人, 闻言面面相觑。 陆藏锋这番话,虽不是说给他们听的,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指令,让他们各自有了主意。 霎时间, 望向祁晨的几道目光被齐刷刷收回。 “师尊你不……”祁晨还想分辩什么, 陆藏锋却已然转身, 踏上来时的路。 一干弟子跟在陆藏锋身后默默前行,脚步极快,仿佛身后只是洒落了一抔尘土, 生怕稍微慢些, 就要被沾上。 没有动手, 只是浅浅地争执两句, 师尊也并未责罚, 远远超过祁晨预料的情形。 可说是好聚好散。 然而祁晨白着脸, 呆呆看着日头底下远去的一行人, 心里却并不畅快。 等他反应过来, 眼睛被天光照得生疼,险些落下泪来。 他揉了揉眼, 想再看时,却骤然警醒。 有什么好看的? 他本该姓齐,剑林不是家,小昆仑才是。 如今不过是刚撒开手, 不适应罢了。 譬如喝惯了云台山下的油茶, 再去尝东海的炖鱼汤,最初总会不习惯,待熬过一时,便会有滋有味了。 祁晨掐了一把大腿, 奋力站起,背着日光头也不回,奔小昆仑而去。 十年前跟随陆藏锋初到东海,小昆仑弟子们明里暗里的白眼着实令人不适,可当见到珠光宝气的七宝仙宫,他又不得不服,向往之心油然而生。 待得他日,他背靠齐家出人头地,想来亦是如此——那些背弃他的人,就算再不情愿,也要硬生生对他高看一眼。 回到园舍,陆藏锋也顾不上伤怀,把除了萧厌礼和青雀之外的几人叫到前厅,关上门来再次追问。 可是如同回答玄空一般,几人也不过是将先前所言,又重复一遍。 陆藏锋也不多言,出门在外没带戒尺,他便去院中折了一根拇指粗的竹枝回来,目光陡然落在萧晏身上,“老大。” 这个场面,萧晏并不陌生,每逢他带的师弟闯了祸,他代为遮掩时,师尊都会来上一遭。 只是他后来年岁渐长,师尊有意在弟子们面前照拂他这个首徒的颜面,此类事件,已有多年不曾发生。 此时听得召唤,萧晏应声跪下,不争不辩。 虽然他对昨夜的事不甚了解,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可带头的是他兄长,牵连的人又不是一两个,就算要往外泄露,也不该出自他的口,他只能说“不知道”。 师尊此时或打或骂,都是理所应当。 关早和陆晶晶交换眼神,前者小声咂嘴,后者攥紧衣角。 陆藏锋手持竹枝,在萧晏身侧站定,眼睛却是盯着他们,“他说不知道,你们觉得如何?” 关早急红了脸,“师尊,昨晚大师兄跟弟子一道回来的,他没撒谎!” 陆藏锋大手一挥,萧晏只觉背上皮肉作响,锐痛从脊骨蔓延开来。 “爹!”陆晶晶慌忙跪下,“大师兄的伤才刚好,倘若打坏了他,明天还怎么参加决战?” 陆藏锋望着她,“那你交代。” 陆晶晶身子一僵,“这……我不能说。” 陆藏锋便再次抬手,关早也匆匆跪下,哭腔都急了出来:“师尊手下留情!大师兄是要夺魁的,有什么事,求师尊等过了明日再说吧!更何况,大师兄昨晚就往仙药谷那里走了一趟,那也是为了把祁……把那个人送去,请阿容师姐帮忙看着而已!他别的什么都没做,立马就走了,跟弟子一道回来了!” “你们走了,可有谁留下了?” “啊这……” 说到这里,关早再傻,也觉出不对了。 昨晚他只顾愤懑,却忘了一件稀罕事,师姐和齐雁容是手帕交,留下叙话很合理。 可萧大哥凭什么留在那里? “忘了,还是不说?”陆藏锋手里的竹枝眼看又要落下。 陆晶晶心里一慌,脱口而出:“是我。” “还有谁。” 陆晶晶知道瞒不住,面如死灰,“还有……萧大哥。” 陆藏锋眉心一动,“他?” 此人给他的印象,除了是老大的亲哥之外,就只剩八个字:深居简出,深藏不露。 本想着一个凡人,城府深一些没什么,与人无害即可。 如今,却是不好置评。 萧晏观望陆藏锋,见其神色由惊讶转为疑惑,再到凝重,便猜到师尊对萧厌礼起了疑心。 他一咬牙,抬起一只手,“请师尊不要责怪兄长,弟子虽然不知内情,但能保证,兄长只是要向齐家寻仇,绝对不会残害无辜……弟子可以发誓!” 陆晶晶见萧晏这番动作,当下也坦然抬手:“爹,我知道昨晚去小昆仑的是谁,但我不能出卖别人,不过我也能发誓,这件事绝对没错!” 关早一脸懵,却也毫不犹疑跟着道:“弟子也发誓!” 几人面上坚决,斩钉截铁,大有九死不悔的意思。 陆藏锋沉默许久,手势稍稍放低,“倘若你们判断有误,该当如何?” 萧晏逐字逐句道:“弟子甘愿承担一切后果,或偿命,或进牢城,或逐出师门,无怨无尤。” 陆晶晶和关早异口同声:“我也是!” 陆藏锋又是一阵沉默。 他望着几双尚且年轻的眼睛,清澈光洁的眸子里,一致映着个略显疲态的人影。 这个人影身穿蓝色大氅,头戴高冠,曾经的肆意果敢,竟看不见一星半点。 半晌,他垂下手去,“够了,都去吧。” 几人揣着疑惑出了门。 远离正厅之后,关早依然不敢置信,“这么大的事,师尊……就放过咱们了?” 陆晶晶还在品陆藏锋的意思,“我爹说,够了,难不成是烦了我们?” 第108章 萧晏回头看一眼向夕照之下的正厅,轻声道:“我倒觉得,是我们几个的担当,在师尊那里过关了。” “真的啊。”陆晶晶瞬间欣喜,但一对上萧晏的视线,立时想起一件事,“大师兄,你背上疼不疼,我爹方才在气头上,若是下手重了,你可千万不要……” “我们惹出这等动静来,本就该打,可师尊才只打了一下,还收着力道。”萧晏冲她一笑,“一点都不疼。” “那要不要上些药?” “自是不必。” 二人说了几句话,一转眼,发现关早已垂头走向青雀房门。 陆晶晶也不意外,“这傻子,先前为了祁晨,对青雀姑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如今发现错怪好人,怕是道歉去了。” 萧晏倒有些好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他愣头愣脑,不知怎么个道歉法。” 却见关早在檐下站定,并未敲门,而是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半分难色,高声大喊:“青雀姐姐,关早给你赔不是了!” 萧晏:“……” 陆晶晶:“……” 这阵仗,活像是向长辈拜大年要红包。 毫不意外,房门立时便被打开,一脸错愕的青雀慢慢走出来,艰难俯身,去拉关早。 可是关早愧疚得紧,轻易不肯起来,二人便在门前推搡开来。 陆晶晶无奈摇头,“得赶快去劝劝,不然这傻小子没轻没重,在给人家弄伤了。” 萧晏本想一道过去,却见萧厌礼推开房门,蹙着眉头向嘈杂处张望。 这是意外之喜,萧晏赶快对陆晶晶道:“师妹,你且好生劝着,我和我哥说几句。” 陆晶晶猜到他去干什么,犹豫一下,还是出言叮嘱道:“大师兄,这事萧大哥瞒了你,肯定有他的道理,他如今身中剧毒……你说话,可别重了。” “嗯,我会注意。” 萧晏说罢,几乎是瞬间闪身到萧厌礼的房前,“哥,别关门。” 萧厌礼见避无可避,眉心皱得更紧,但既然对方非要追问,那便遂了他的愿,于是将房门大开,主动侧身给萧晏留了空当,“进。” 因被陆晶晶提醒,进门之后,萧晏暂且将那一肚子疑问暂且搁下,先问些别的,“哥,我过来看看你,你身上的毒……如今感觉如何?” “尚未发作,自然没事。”萧厌礼也不关门,任由西斜的日光照入房中,铺陈一地金光。 “那便好。”萧晏放下心来,掂量着如何发问。 萧厌礼施施然坐在桌案前,拿起半杯冷茶,在手中晃动,并不开口说什么。 对方急着来见,无非是要质问他,报复齐家有的是门路,为何非要使出这下作歹毒的手段。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晏才总算问出来:“哥,可否告诉我,昨夜的事……何故瞒我。” 萧厌礼心道,果然。“谈不上瞒你,只是没有特意说。” 萧晏不解,“可是晶晶、阿容、崔夫人她们却都知道,你我之间,难道还不如她们亲近?” 萧厌礼手上动作一顿。 这质问的内容,似乎和料想的不大一样…… 虚空中微尘浮动,萧晏等不到他的解答,没来由地有些着急,“哥,你为我身中剧毒,帮我出面论道,我被情毒所困,你还不眠不休地为我操劳……我感激不尽,可当你遇到难题,却是独独避开我,为什么?” 他言辞恳切,却浑然不知有句话,刺中了萧厌礼一桩不堪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撂下茶盏,“我累了,出去。” “哥,别这样。”萧晏眼见萧厌礼油盐不进,不禁开始自省,“莫非是……我近来做错了什么,才让你忽然之间如此疏远?” 诚然,他什么都没做。 但对萧厌礼来讲,却比做了什么更可恨。 萧厌礼站起身来,去扯住萧晏的衣袖,“再说一次,出去。” 萧晏无言地望着他,脚下没动,不过因为一开始没有防备,被他拉得微微侧身,余晖迎面洒在脸上,隐约能看出几分怨气。 萧厌礼才发现,原来当初的自己不悦时,还有几分威严。 但那又如何? 萧厌礼对“萧晏”从不买账。 萧厌礼上手去推,试图直接将人赶出去,却不料刚在萧晏背上一按,就听他嘴里“嘶”了一声。 萧厌礼一愣,“怎的?” 提起这个,萧晏登时觉得背上痛不可耐,痛出了一肚子委屈,开口却道:“……没事。” 萧厌礼还当是谁又趁自己注意不到,暗算了他,冷声道:“说。” “师尊追问昨夜的事,我一无所知,如实相告,因此师尊盛怒之下……” 萧厌礼眉心稍缓,“他体罚了你?” “嗯。” “用的什么,戒尺?” 萧晏不懂萧厌礼为何追问这个细节,在心里纠结一通,才回答说:“师尊现折的竹枝。” 堂堂剑林大弟子,弱冠之年,还被师尊拿竹枝抽,说起来……其实有些丢脸,可这都是为了谁? 萧厌礼沉默片刻,再次抬手。 萧晏正等着对方的下一步反应,想知道萧厌礼是会嘲弄他,还是怪他没出息,还是……对他有产生那么一丝愧疚? 他却蓦然浑身一紧。 有微凉的五指隔着一层衣衫贴上后背,似碰非碰,轻胜鸿毛。 待神智回笼,意识到这是萧厌礼的触碰,萧晏登时通体发麻,如过电一般,汗毛都竖了起来。 “哥……你做什么?” 这一声,让萧厌礼也回过神来。 他登时后退一步,面上交织的羡慕、不甘乃至嫉恨生生压灭,取而代之的,是心事被人撞破的恼羞成怒。 当初他回到破败的剑林时,在正殿角落里寻见师尊的戒尺。 彼时此物盖满尘土,折损得只剩一半,而师尊自己,也被草草埋进殿后的坟茔中。 被师尊责打,竟成了不切实际的奢望。 反观萧晏,什么都没失去,甚至比他曾经拥有的还要多。 可恨的是,这还都是他萧厌礼一手促成。 萧厌礼心烦意乱,“那我走。” 他再不看萧晏一眼,绕道而行,正待迈过门槛,手臂却被萧晏捉住。 “罢了,你好生歇着……还是我走。” 说着,萧晏越过萧厌礼,先一步踏出门槛。 “哥,我想不通,如今就连青雀姑娘都能吸引你的目光,而我却……算了,你保重身体。” 萧晏留下这句沉闷且断续的言语,再不迟疑,径直离去。 萧厌礼并不理他,一味向门外观望。 院落另一侧,青雀和关早相视一笑,陆晶晶欣慰地站在一旁。 想来短短片刻,那一头已经前嫌尽弃,握手言和。 而这一头,不欢而散。 远处传来敲钟声,余音回荡在云霄之间,也让萧厌礼心中稍定。 他后知后觉,方才的针锋相对有些过了。 明明早有预料,在自己的帮扶之下,这一世的“萧晏”必定平安顺遂,走得更远。 可每逢有微末之物牵动记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嫉恨之心,虽说是人之常情,到底误事。 总归,往后多加注意。 但这番争执并不多余。 经过这么一遭,萧晏身上的一些疑点,又重新引起了萧厌礼的警觉。 萧晏……似乎对报复齐家的龌龊手段不以为意。 就算找上门来质问,也是愤懑于受到了冷落,而非指责计划有多不堪。 萧厌礼目视天边归鸟,翻来覆去地搜刮萧晏的反常之处。 先前萧晏曾当面追问陆晶晶,若是她被齐秉聪做了非礼之事,该当如何。 如今,萧晏对齐家的丑事没有丝毫不适,也不因此质疑他萧厌礼的人品。 若没记错,当年的自己一尘不染,克己守礼,不会不在意这些瑕疵。 他既有魂枷在身,没被夺舍,那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青雀送走陆晶晶和关早,满心欢喜地回到房中。 关早和她再三道歉,收回先前的一切不逊之词,陆晶晶也对她刮目相看,甚至还正式发出邀请,说要带她回剑林。 虽说剑林的绝学并不适合女子修行,到底,也算有了容身之所,能活就行。 暮色聚拢,她正待关门,却见萧厌礼缓缓而来。 青雀慌忙退后,将人迎进来之后,才关上门窗,又去桌案前倒了盏茶,送到萧厌礼面前,“快请坐。” 此时在紧闭的屋内,青雀一切行动自如,丝毫不像伤者。 萧厌礼也不见外,直接落座,接下茶盏,“方才,你掩饰得不错。” “关早突然跑过来,我真有些慌了手脚,好在没有暴露。”青雀说着,笑了笑,“他人挺好的,实诚,也热心。” 萧厌礼道:“虽是如此,这两日少走动。” 第109章 “是啊,走得多,破绽越多。”青雀诚心诚意地感激对方,“我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你了。” “没什么,你也帮了我。” “我不过揣着血包,临时到盟主面前露个脸,还趁机告了齐家一状,本来就够本了,你还帮我愈合伤口,免了我许多苦痛。”青雀拱手,“还是你帮我更多。” “往后时日还长,无需客气。” “是,主上。” 青雀深深一拜,在萧厌礼身侧落座,“不过主上,盟主的心思真的很细,座下的离火也不好糊弄,他们会不会事后觉得不对,再来找我验伤?” “极有可能。” 青雀一惊,“那你怎么还……” “总不能,真让你忍痛流血走到他们面前。”萧厌礼轻吮一口茶水,淡淡道:“无妨,些许细枝末节,他们就快顾不上了。” 寺院另一处,湛至大师确认完明日决战的流程,见玄空真人靠在椅背上,疲惫得几乎坐不直。 他便又上前为玄空输送灵力,提振心神。 玄空轻叹道:“待明日会事结束,这寺里便可重归清静,连日来,多亏了湛至大师操持。” 湛至大师不敢居功,“阿弥陀佛,老衲不过遵从盟主吩咐,谈不上操持。” 玄空笑了笑,没有多言,齐家的风波还没有定论,他只待送走湛至大师,再梳理出些疑点来,找关联之人二次盘问。 恰好湛至也在关心此事,“外面风言风语甚多,盟主若不早些处置,只不好收场。” 玄空回了些气力,微微抬头,“不知湛至大师有何良策?” 湛至摆摆手,笑道:“老衲所见,不过这四方之地,不及盟主见多识广,哪有什么良策,要么是及早辟谣,保全齐家,要么处置了齐家,众望所归,实在……想不出再高的法门了。” 虽说湛至说得谦逊,却也正中玄空的心思。 他也正在两种抉择之间博弈。 此事来得猛烈,断乎不能折中。 否则外面悠悠之口止不住,齐家在仙门引起的众怒也无法平息。 若保全齐家,便要速速查明实情,暗中发落涉事人等,再对外公布“真相”,将一切解释为误会一场,使得仙门滴水不沾。 可这样的辟谣,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听来显得滑稽。 仙门内外被齐家欺压过的众人,会大失所望,因而动摇仙门的根本。 但若要动齐家…… 仅凭这一件事,还不能对他们怎样。 待日后搜寻苦主和证据徐徐图之,外面口舌之上,仙门已不知被如何指摘。 玄空正在沉吟,忽然有小弟子匆匆来报:“掌门师祖,有位妇人前来求见,她自称是齐家的二夫人。” 湛至大师听得这声,还有些困惑,“据老衲所知,齐掌门妻妾早亡,不曾再娶,这二夫人……” 玄空已经猜到是谁,但想不到对方的来意,“请她进来。” 崔锦心步伐匆匆,入得正厅。 她手中举着一本小册子,口中高喊:“求盟主为妾身做主!” 玄空目光微凝,撑着扶手坐直,“不知夫人有何冤屈?” “齐高松害死我丈夫齐高柳!”崔锦心抬起头来,双眼含泪,神情激愤,“这便是物证,望盟主明察!” 第57章 叛徒余孽 神霄门客舍外, 竹林边。 唐喻心偏头避开萧晏的凌厉一击,反手回了一剑。 萧晏不躲不闪,竟是放下持剑的右手,将浑身灵力聚拢, 左手赤手空拳接下那道剑气。 随即, 那道迅雷般的淡紫色锋芒骤停、变淡, 肉眼可见地缓缓消解。 趁此时机,唐喻心后退一步,叫了停。“不打了。” 萧晏本要回击, 闻言也便收了势。 唐喻心扔剑取扇, 来回扇着风, “说好的点到为止, 怎么还急眼了。” “……抱歉, 一时投入, 就认真了。”萧晏收剑入鞘, 如今切磋停了, 他眉宇之间也并未松缓。 唐喻心借着月色瞧他,“有心事?” 萧晏轻轻吐纳几下, 气息已然平复,沉默片刻,“差不多。” 唐喻心呵呵一声,“上回决战, 你哪怕没把握碰天鉴, 也不这样,如今的修为甩我一大截,已是不虚天鉴,反倒愁眉苦脸了。” “和决战无关。” “那是因为什么, 人,还是东西?” “……一个人。” 唐喻心本已有了倦意,听见这个,瞬间不困,“这人怎么你了?” 萧晏担心细究起来情绪上头,干扰明日的发挥,“不提也罢。” “说说呗。”唐喻心凑过来,“你成日清修,哪里像我阅人无数,指不定,我还给能你做个指路明灯。” “这……”萧晏垂头沉思,丝毫没发现身旁的“明灯”,正笑得不怀好意。 “你想啊萧大,我帮你排解了心事,明日也好决战啊,若是因为这个失利,你怎么跟你师尊交代。” 萧晏犹疑片刻,觉得有理,“那便,走走吧。” 二人便迎着清风,漫步于石子路上,月色如银,疏星几许。 “他待我极好,可说是无微不至。” “他的事,却一概不肯对我说,甚至冷言冷语赶我走。” “若他谁都不理也还罢了,可他宁愿托付一个相识不久的外人……偏偏绕开我。” 三言两语,唐喻心听出了端倪,“有趣,待你虽冷,却刻意得很,像是花了心思的。” 萧晏脚步一顿,“我问过,他不承认。” “那当然。”唐喻心头头是道,似是已经找到症结所在,“我见过这种,明明在意得紧,背地里牵肠挂肚,可见了面,却又惜字如金,什么都不叫人知道。” 萧晏不解:“这是为何?” “我曾经也百思不得其解。”唐喻心悠悠望月,拽着他继续前行,“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个性便是如此,越是在意,越是不说,反而无关紧要的人,她应对自如。” “竟是这样……” “凡事论迹不论心。”唐喻心道,“你只看那人所作所为,是不是一心为你,别的什么姿态啊言语啊,都是虚的。” 萧晏思来想去,萧厌礼的行事和唐喻心口中所言全对得上。 他刚一喜,却又感到棘手,“可他总不理人,也不是办法……” 唐喻心把折扇在手上一拍,“这个好办,你只看他在意什么,拼力去做,做好了他一高兴,情不自禁便理你了。” 萧晏一愣,喃喃道:“他希望我夺魁仙云榜。” 唐喻心吸了口气:“不得了啊萧大,看来此人一心扑在你身上,所愿所想全是你之所求。” 萧晏呆呆地听着,不期然踩到一块石子,险些栽倒。 先前不惜和兄长吵了一番,都未能得到的答案,此时霍然明晰。 ……原来如此。 兄长那么希望自己夺魁,不惜亲身上阵去论道,也不惜身中剧毒和齐家周旋,又怎会让旁枝末节的杂事来干扰自己? 之所以有意隐瞒,不就是为了让他心无旁骛地备战么? 反观自己,只因觉得受了冷落,居然找上门去兴师问罪。 真是没心没肺。 萧晏后悔不已,只恨不能时间回溯,给黄昏时分的自己一拳。 这时唐喻心扶住他,严肃道,“萧大,此人难得,你要珍惜她。” 萧晏重重点头,“自然,他是除师尊之外,我最亲近之人。” 唐喻心嗤了一声,“都超过你哥了?” “他就是我哥。” “咳咳……”一口气卡在唐喻心喉中,差点背过去。 萧晏忙拍着他后背顺气,狐疑道:“不然你当是谁?” “哦……我就知道是你哥,跟你说笑的。”唐喻心打死也不会说,他以为萧晏是身坠情网,为哪个绝色女子劳心伤神。他也更不会说,自己方才的经验是从姑娘身上得来。 萧晏品不出唐喻心的话好笑在哪,但也无心挑理,只回头远望剑林园舍。 如今天色已晚,萧厌礼想必已经歇下,不适合立刻再登门道歉。 只能全心备战,明日夺了魁,便是最好的交代。 二人正待一拍两散,各自回去。 却听穿云声自天际而来。 他们齐齐抬头观望,见是离火在前,慧明真人居中,天鉴在后,三人当空御剑,朝着清虚宫的园舍方向有序而行。 萧晏看得眉心一跳。 唐喻心诧异片刻,忽然拿折扇拍他一下,“萧大你说,盟主此时唤他们前去,是不是因为齐家那档事?” 萧晏如实道:“不好说。” 据他所知,崔锦心会抓住时机告发亡夫被害一事,给齐高松头上添一笔重罪。 如此一来,想必玄空专心彻查这桩更为恶劣的旧案,暂时没有余力,再去过问那晚有些说不通的细节。 假以时日,一切风化消逝,想再追问,也没了痕迹。 第110章 只是这桩旧案,怎么也牵扯不到当年只有两三岁的天鉴身上,此时玄空召他,大抵是为了别的。 唐喻心放下折扇,背手看天,“齐家也算扔了两回宝贝,不识货啊。” 松声阵阵,萧晏向他侧目,“你指的是……” “自然是他。”唐喻心指了指天鉴远去的方向,意有所指,“还有那位。” 天鉴出自齐家旁支,因天资惊人,一早便惊动了临近的蓬莱山。 慧明真人亲自前往东海,可说是软磨硬泡了许多时日,又许了两座村镇的太平贡,才如愿将其收到座下。 这是别家要走的,倒也无可指摘。 另一位,着实可惜。 乃是小昆仑一位外姓弟子,二十年前首次参加论仙盛会,直入仙云榜第五,名声大噪。 小昆仑根基浅薄,此人在熟练寥寥几册本门功法之后,居然结合前人领悟推陈出新,又自行编写两册出来,修至炉火陈青。 这等奇人,本应成为名留宗谱的一代宗师。 可小昆仑本是齐家先祖开宗立派,由齐家牢牢把持,他在争夺继任掌门未果后,愤而行刺前任掌门。 不料齐家早有防备,请来清虚宫坐镇,将其击杀。 因时隔久远,这桩旧事在世间只剩些许蛛丝马迹,萧晏这代的小辈更是知之甚少,只知道其人姓莫,名无定。 莫无定,天鉴。 若这二人仍在小昆仑,必能壮大门派实力,吸引更多良才,而非像齐家那般,总在钱财权势这些虚头上下工夫。 无需齐高松机关算尽,剑林自会被挤出八大派之列,但到了那时,小昆仑是否还由齐家做主,便未可知了。 暑气尽褪,二人在月色中沉默良久,唐喻心道:“齐家屡次挥霍气运,直到如今,气运再不眷顾,也算是因果相应,齐高松先前在我这还有几分美名,昨日过后,也什么也不剩了,可叹啊。” 萧晏倒是好奇:“他有什么美名?” “他原有一妻一妾,正妻生了个齐秉聪,妾室么……似乎没有生育,但后来尽皆亡故,他自此再未婚娶。”唐喻心说罢,问萧晏,“这难道不算记挂亡妻,痴心一片?” 萧晏对齐家从无好感,便也不曾关心过这些内情。 如今听唐喻心说起齐高松的家事,似乎可圈可点,“倒是难得,但如此一来,他这一脉人丁凋敝,只得了一个齐秉聪。” “那可不。”提起齐秉聪,唐喻心顿时收起好脸色,“小昆仑若落在他手上,怕要到头了,这厮从前胡作非为,欺男霸女,我就避之不及,如今居然连他亲老子都……啧,往后谁再将我同他相提并论,我定叫他学学唐字怎么写。” 萧晏不由笑出声来,“真是天道开眼,也叫你尝了一回老孟的心情。” 唐喻心振振有词,“你懂什么,我和老孟是求同存异,跟齐秉聪却是人狗殊途,这厮也就仗着身上有齐家血脉,不然我从前能理他?” “血脉……”萧晏忽有所感,轻声道,“如今仙门各家,未免过于倚仗血脉。” 唐喻心拿折扇盖他的嘴,“萧大你谨慎些,论道时说什么根骨门第的,已经得了不少非议,如今又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难道你还能挨家改了各派的姓氏不成?” 萧晏自知失言,唐喻心所在的神霄门,不也由唐家说了算,若要针砭门第,眼前的唐喻心首当其冲。 所幸唐喻心不以为意,二人又闲话两句,各自散了。 他们却不知晓,方才谈论过的齐家,今夜波折重重。 齐高松被单独“请”去见玄空真人时,还生出一阵狂喜。 毕竟昨夜的丑事,主责在齐秉聪身上。 如今问话,却没有齐秉聪什么事,可见盟主已经查清原委,今夜是要和他商讨如何追责幕后黑手。 可当他迈入正厅门槛,瞬间白了脸。 崔锦心端坐一旁,含泪带怒,玄空捧着个他从未见过小册子,张口便问他亲弟齐高柳的真正死因。 他幡然醒悟,此行并非还他公道,而是一场要他万劫不复的鸿门宴! 起先,玄空还算客气,只说那册子乃是齐高柳生前的随记。 并让离火为他念了倒数第二篇: 昔年随兄共诛莫无定,为贼刃中腹,命虽无虞,然留疤如蚓,每逢阴雨则痛痒交作,皆不可耐。今夏梅雨绵延,兄赠疮药“安肤丸”,镇痛止痒,立竿见影,唯创痕难消。 涂用月余,忽呕黑血,心知有异,暗送仙药谷验之,发觉此药竟藏剧毒“催心煞”,吾兄同室操戈,其心可诛! 今毒入心脉,命在顷刻。妻性刚烈,知情恐难苟全,故忍恨缄口,暂保妻女平安。泣血留书,愿他年得见天日,使真凶伏法,冤仇得报! 齐高松越听越是心惊。 几行潦草文字,竟是将昔年秘辛尽数记录,藏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崔锦心先前安分守己,伴着一块牌匾和独女度日,想来如册上所记,并不知晓此事。 如今,崔锦心竟是莫名得了此物,趁着他暂且失势,找盟主捅了出来。 齐高松强作镇定。 毕竟这本随记只是一面之词,又隔了十几年,参与其中的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世间,其他物证也早就销毁。 至于那毒…… 当年因此事机密,他不想惊动外界势力,便只用了齐家自制的“催心煞”,此毒主攻心脉,毒发之时胸口绞痛,死相如同心病突发。 齐高柳为着建造七宝仙宫不眠不休,加之有旧伤在身,死于心病,并不牵强。 他嚎啕痛哭一番,将尸体风光大葬,还对崔锦心指天发誓,会将尚未断奶的齐雁容视如己出,对内对外都做得滴水不漏。 齐高松坚信,今日抵死不认,仅凭一份孤证,还定不了他的罪。 但直到一群人被请进厅内,齐高松才知道,自己低估了玄空的手腕和决心。 在极短的时间内,玄空竟是派了众弟子去东海四下奔走,探听出当年都是谁掌管过库房,经手过“催心煞”。 果然其中有人突然消失或横死,由此顺藤摘瓜,迅速寻出这些死者尚存的亲友。 这些亲友中,有人被以重金封口,不敢过来。 但也有寥寥几个存着仇怨的,当即将那些金银原封不动地拿来,摔在他面前。 “求盟主明察!我爹当年不明不白死在小昆仑,我们觉得不对头,全家远走高飞,才活了下来!” “我夫君骗齐高松说,已经烧毁了库房账目,他却悄悄拿回来给我收着当证据,当晚他人就失踪了,这便是那账目,盟主请看!” 玄空因体力不支,靠在椅背上。 由离火接下账目,匆匆翻看之后,再将那存疑的一页,交由他过目。 玄空只过了一眼,便看向齐高松,“齐掌门,六月十七这日,有你领取催心煞的记录,令弟卒于八月中旬,当中的确间隔一月有余。” 齐高松淡淡道:“我领取催心煞,不过是想再研制一番,加以提升,并不能说明,是我谋害舍弟。” 崔锦心坐不住了,起身恨恨道:“事到如今,你还有脸抵赖!” 玄空示意她坐下,如今不是推诿扯皮的时候。 他示意离火将这些东海来的证人请出,随后再次发问:“人证物证诸多,齐掌门不肯认?” 齐高松冷笑:“没做的事,叫我如何认?” 玄空也不多言,就着离火的手,将略微降温的热汤药喝了两勺。 待喉中清润之后,复又开口,“但当年必定有些人,是齐掌门无法灭口的。” 齐高松一愣。 玄空轻声道:“本座这些个弟子们,在东海各处游走,又在小昆仑进进出出,口中所问无外乎此事,不免有所惊动。” 听到这里,齐高松猛然读懂玄空言下之意,双目圆睁。 往下的话太过细密,离火便替玄空讲出来,“齐掌门,弟子黄昏时分在小昆仑探查时,你族中那些长者频频来问,得知这随记所言,并无惊讶之色,显然当年齐高柳横死,他们即便没有推波助澜,也有包庇之嫌。如今你和令郎又闹得满城风雨,他们,已经在物色旁支的血脉了。” 齐高松不可置信,残存一丝的血色也从脸上褪去,“我为齐家殚精竭虑,他们居然……” 玄空轻叹一声,望着他道:“高松,事已至此,该取舍了。” 齐高松面如纸白:“我……我……” 事态急剧演变,竟是超脱了家丑和命案,向着不可掌控的方向而去。 玄空说得语重心长,似是全心全意为齐高松考量,“若令郎安好,速回东海,尚可力挽狂澜。” 听到此处,崔锦心又想发作,但她牢记萧厌礼的叮嘱,只得咬牙忍耐。 满室鸦雀无声,沉闷且窒息。 齐高松咬着牙,红着眼,神情瞬息万变,也不知在心里煎熬了多久,终于抬眼直视玄空。 第111章 “若我认罪,仙门不得再动犬子,都是我做的,与他无关!” 玄空静静看他,“令郎本无罪责,动他作甚。” 齐高松闭上眼,“不错,这一切……罪责在我。” 离火手持这本《高柳随记》,上前再问,“如此说来,齐掌门也认定,这随记出自令弟齐高柳之手。” 齐高松目视那一行行指控,心如死灰,点了下头。 本以为此事就这么惨烈地揭过,岂料离火手指拨动,将册子翻到最末。 “齐掌门,那这最后一篇所言,便也是真的了。” 齐高松强打精神看上几行,额上汗珠滚落。 但见齐高柳生前最后一篇,写的竟是: 蓬莱山慧明真人频频造访,是为莫贼无定之遗孤。当日留此子残命,并非妇人之仁、怜其稚幼,实因莫贼不知所终,生死难测。倘其卷土重来,挟此孽种为质,可令莫贼投鼠忌器不敢擅动。 今闻此子根骨殊异,慧明真人欲求为徒,可叹寒门偏出美玉,我齐家累世仙门,反血脉平平,屡屡陷于手足相残、争权夺利之泥淖,岂非天意弄人? 齐高松后退一步,险些瘫倒,被离火出手扶住。 他脑中一片混沌,玄空的问话却还在继续,“高松,如随记所言,当年莫师兄有一位根骨殊异的遗孤,不知现在何处?” 齐高松颤巍巍抬头,玄空的清透双目正朝他看来,眸光并不强烈,却仿佛直达人心。 齐高松浑身骤冷,“盟主有言在先,何必反悔,他既不是齐家骨血,你为何……” 他还当玄空怜悯此子,要助其回到小昆仑,将齐秉聪取而代之。 可是玄空摇头,再问:“我只问你,他在何处。” 齐高松稍稍安心。 他隐隐觉得,此事宣扬出去,势必搅乱整个小昆仑上空的风云,可真相显而易见,又如何瞒得住? “盟主又何须多此一问。”他苦笑一声,如是道,“能让慧明真人多次索求的苗子,普天之下又能有谁,他如今身在何处,不必我再行确认吧?” 果然,玄空面上无甚波动,只是莫名露出些不忍来。 他搭上扶手,勉强坐直些,抬头看向离火,二人目光交接之际,他向着身后的屏风略略抬手。 离火颔首,即刻转身向后,伸手将屏风缓缓拽开。 齐高松初时不解其意,但随着屏风后的景象寸寸暴露在视野中,一览无余,他终是支撑不住,轰然瘫倒。 而玄空身后,慧明真人正牢牢攥住天鉴的一只手腕。 师徒二人比肩而立,冲他冷冷望来。 不同的是,天鉴那向来凛冽的目光,竟难得泛起一线水色。 第58章 竹林刺杀 数个时辰之后, 寺里晨钟大作。 沉寂了一夜的人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凡俗看客鱼贯入寺,仙门弟子翘首以盼。 今日决战重启。 萧晏揣着一肚子心事, 一直捱到天光高亮, 才叩响萧厌礼的房门。 他寄望化解自己和萧厌礼昨日遗留的“干戈”, 好心无杂念地迎接最后一战。 不出所料,萧厌礼尽管愿意开门见他,却神色淡淡。 萧晏再不计较对方的冷落, 只顾对自己苛责, “哥, 我昨日实在不该……” 萧厌礼没有闲工夫听他场景重现, “不必提了, 我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么。”萧晏不敢确信, 对方昨日横眉竖目撵他的模样, 分明是格外在意。 萧厌礼知道, 萧晏此时前来,无非是一来请他原谅昨日的出言不逊, 二来邀他前往观看决战,当下也不多言,“决战我自会去看。” 萧晏眼睛一亮,刚要开口, 却听萧厌礼紧接着道:“但会迟些。” “这个无妨。”他肯去, 于萧晏而言已是万千之喜,哪还好挑这个理,“只是不知,哥是因为何事耽搁, 难不难办?” 他忖着,或许可以搭把手,好让萧厌礼早些入场。 萧厌礼沉默片刻,“身体不适,想多缓缓。” 萧晏不傻,寻常由头搪塞不了,一句“身体不适”比什么都行之有效。 果然萧晏面色微变,“可是那毒的缘故?” “不是。” “那是为何,中了暑,还是受了寒?” “……受寒。” 萧厌礼随口应付一句,后退半步,将萧晏和晨光一道关在门外。 任萧晏在外面干着急,一连几个提议隔着门缝递进来,从“给你把脉”到“用些热汤”再到“要不歇着别去”,他再不回复一下。 好在萧晏没停留太久,辰时一到,陆藏锋便携众弟子赶往演武场,他也只得跟随而去,走之前,还不忘找来些驱风御寒的丹药,向萧厌礼叮嘱一声之后,放在门边。 萧厌礼听着些许动静渐行渐远,许久之后,才又打开房门。 清风过墙,莲池生波,此间空无一人。 他俯身拾起门边的药瓶,不觉微微呼出一口气。 万想不到,当初的自己面对“亲哥”,竟是是关心则乱,听风就是雨。 单纯得可怕,也单纯得可恨。 但也并非全无好处,想从他口中问出一些不为人知的机密,不会太棘手。 萧厌礼步出檐下,吩咐了青雀继续“静养”,便独自出了院门。 此间园舍都是仙门下处,如今人已走了十之八九,四处冷清无人。 萧厌礼走得畅通,却不是冲着演武场的方向。 一路穿林绕院,他越走越偏,步伐匆忙,哪怕有一股熟知的气息不远不近地尾随,他也一步不停。 眼看着深入竹林,密密匝匝的细叶挤满视野,连屋顶都被尽数遮蔽,萧厌礼才停下脚步,微微偏头,余光向后张望。 满地竹叶被踩出虚软的声响。 祁晨拨开竹枝,在一片青葱中现出身形,“萧厌礼,前方没有路了。” 萧厌礼转过身来,但见寒光刺眼。 祁晨手持长剑,朝他步步逼近,“在你使用反间计,串通萧晏坑害我齐家之时,可有想过这笔债,日后是要还的? ” 萧厌礼岿然不动,“照你的意思,欠了债,就要偿还?” “自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怕你欠的不是钱,也得如数还清。” “说得好。”萧厌礼点着头道,“你又何尝不是在还债。” 祁晨先是一噎,继而笑了,“真是不要命,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在给萧晏鸣不平,既如此,我便成全了你。” 他朝着萧厌礼举剑,似乎想起无比开心的事,笑意加深,“你死以后,萧晏的反应一定很好看,你说他会不会肝肠寸断,不慎被人打下擂台,出尽洋相?” 眼看剑锋近在咫尺,萧厌礼道:“不会。” “为何?你们不是手足情深?” “我是说,我不会死。” 祁晨见萧厌礼神情冷静,说得笃定,倒有些被震住。 但转念一想,对方一介凡人,手无寸铁,还有什么回天之力? 他正待一鼓作气,刺穿萧厌礼胸腔时,却陡然浑身一震。 一处皮肉冰凉刺痛。 祁晨低头一瞧,竟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匕首,堪堪刺在肋边,入肉寸许,血流如注。 虽说死不了,却也剧痛难当。 祁晨不可置信,此刻剑林众人全在演武场,来的会是谁? 一人吹着手指,半靠在细长竹竿上,笑道:“知道你很想杀他,但有时太专注,也不是一件好事,连我这个半吊子都能偷袭了你。” “……叶寒露?”祁晨面色大变,一手捂着伤处,不觉开始后退。 叶寒露也不理他,只问萧厌礼:“你想怎么料理,毒死,还是捅死?” 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对面是个被打落的蚊子,补上一脚,即可了事。 祁晨听得毛骨悚然,拔腿就想跑,却被人从身后拽住。 萧厌礼的声音响在耳畔,“你又何必节外生枝。” 祁晨天灵盖都要飞了,举剑就刺,却不知叶寒露在一旁做了个什么动作,他手腕酸麻,当即脱力撒手,长剑落地。 萧厌礼绕到他身前,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盯过来。 祁晨奋力挣扎,伸出带血的手胡乱去抓,却因浑身绵软,落在对方身上不疼不痒。 萧厌礼的前襟沾了几点污血,却浑不在意,陈述一般对他娓娓道来,“齐高松唯一的指望便是你,要惜命。” 祁晨动作骤停,“你说什么……” 萧厌礼一字一句,“小昆仑内乱在即,齐高松的掌门之位不稳,齐秉聪又难堪大用,你机会来了。” 祁晨双眼大睁,心里一阵乱跳,乃是狂喜所致。 但这些话出自萧厌礼的口中,他又不敢相信,“你……你从哪里听的,定是骗我!” “是与不是,自己想。” 萧厌礼说着,撒开手,祁晨失去支撑,险些栽倒。 第112章 但他顾不上别的,思绪飞速跳跃,齐高松至今未归。昨夜,齐秉聪又被离火匆忙送回小昆仑。 他还当是因为齐秉聪犯了错,被逐回小昆仑思过。 可如今细细一想,留在大琉璃寺同样能思过,又何必回小昆仑引起骚乱? 想来是已有骚乱。 思及此处,祁晨的神色已经难于控制,狂喜流于面上。 难道真如萧厌礼所说,他的机会来了? 可萧厌礼又凭什么跟他讲这些? 萧厌礼显然不给他机会往深了想。 一阵迷烟伴着药香拂过,祁晨瞬间栽倒,瘫在满地竹叶中安然入睡。 萧厌礼将弹指梦的药瓶收好,这才取出个手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起衣襟血污。 他没少在血浆中摸爬滚打,对此并无洁癖,只是仇人的血沾在身上,难免有些膈应。 叶寒露踢了踢祁晨,“主上多余告诉他那些,倒平白让他高兴一场,要我说,直接杀了完事。” “我没那么慈悲。” 萧厌礼迈步,从祁晨身上越过。 叶寒露听得一脸茫然,何时杀一个人,倒成了慈悲了? 萧厌礼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眼见衣襟上的污血暗淡模糊,却擦不干净,他便又将手帕收起,单刀直入地提起今日来此商谈的正事。 “李乌头已去了东海多时。” 听见这个名字,叶寒露视线斜向一旁,“哦,所以?” “你也走一趟。” “有他在,我死也不去。” 他提起李乌头余恨未消,咬牙切齿,萧厌礼也不多劝,只是招手让他凑近,低低地说了几句。 叶寒露听得吸气,眼中灼灼生光,“还是主上对我好,那我得去。” 萧厌礼侧目,“不是说死也不去?” 叶寒露理直气壮,“要是错过这个,我宁愿死了!” 萧厌礼无言以对,再次嘱咐,“昆仑大开,六月十六,烟花一炸,拿了就走。这一首童谣,务必带给李乌头。” “成,六月十六不就是明日了,我且等着。”叶寒露扬眉一笑,顿了顿,又提起一件事,“对了主上,谷主夫人让我知会你一声,待齐高松用过早膳,就要押往隐阳牢城了。” “知道了,崔夫人状况如何?” “一大早又找盟主去了。”叶寒露想起狂怒的崔锦心,心有余悸,“她如今跟失心疯了一般,可别坏了咱的事。” 萧厌礼正待开口,忽而眉心微动,“有人来了。” 叶寒露一愣,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他全然没有听到任何异响,也并未感受到什么气息逼近。 萧厌礼目光掠过脚边的祁晨,“带他藏好,等我将人打发走,你便动身,余下的不必理会。” “是。” 萧厌礼转身便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果然临近出口,竹枝无风自动,两个身影从天而降。 其中一人身着灰色道袍,不远不近,堪堪落在他面前,犹如盖来一片沉甸甸的乌云。 此人瞧见是萧厌礼,还有些意外,“是你。” 身后的茶色衣袍紧跟着落地,也错愕不已,“萧大……不,萧大哥?” 正是天鉴和百里仲。 萧厌礼望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同样面露审视:“你们?” 天鉴向来孤僻,百里仲闭门不出,两个人难得往来,竟不知是谁主动。 百里仲忙解释说:“我和天鉴师兄途径此处,天鉴师兄觉察竹林有血腥味,过来一看,果不其然,萧大哥你这是……” 萧厌礼顺着他的视线,垂头一看,素白衣襟上,一团混沌血色格外显眼。 萧厌礼道:“没事,脏了而已,这便回去洗。” 百里仲疑惑:“可是萧大哥受伤了,需不需要我瞧瞧?” “不必。” 萧厌礼匆匆说罢,迈步便走,天鉴却猛然出手,强硬地拉起他的手腕,把上脉搏,“你甚是可疑。” 萧厌礼甩不脱,冷声道:“放开。” 天鉴果然应声撒手,却不是因为萧厌礼的呵斥。 他凌厉的目光中,出现些许茫然,“你……中毒了。” 萧厌礼如同被戳中隐私,恼羞成怒,“多管闲事。” 百里仲忙凑过来,“萧大哥,要不要紧?” 一头说着,一头也跃跃欲试要来把脉。 萧厌礼背起手,“不劳费心。” “可是……” “我不要紧。”萧厌礼后退一步,与他们拉开距离,指着天鉴冷声道,“不妨先给这位看看,脸色更差,指不定也中毒了。” 天鉴向来意志坚定,此时竟被他随口一句话,刺得发愣。 好在萧厌礼扔下这话,便不再理会二人,匆匆而去。 百里仲忙对天鉴道:“罢了天鉴师兄,他既中了毒,心情不好也属正常,不必同他一样,何况……他也没说错。” 天鉴抬手触碰自己的脸,但觉下颌胡茬已然刺手,不禁喃喃道:“我竟颓靡至此,有目共见。” 往后的话,埋在风声水声中,萧厌礼远远藏匿在假山后方,不大听得清了。 但见二人御剑而起,直奔神农山园舍,再不迟疑。 他也便放心离去。 走出竹林,萧厌礼并不着急回去更换衣物。 他记挂着叶寒露给的信儿,先往清虚宫的园舍走了一遭。 齐高松此刻如何,他并不在意,总归人在隐阳牢城,留待日后理会。 眼下,他只不大放心崔锦心。 这女子为夫守节十几年,可见用情之深,一朝揪出真凶,自然要不死不休。 如今玄空选择将齐高松关进牢城,摆明了是要再寻时机、慢慢发落,真要此人以命相抵,闹得各个宗派掌门人心惶惶,恐怕非他所愿。 崔锦心若不顾叮嘱,紧逼不放,非但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还会预先招来旁人非议,于她名声不利。 不出所料,还未靠近院落,便听见崔锦心的吵嚷声。 “我不明白,他都承认了,杀人偿命,盟主为何又要送他走!” 离火道:“崔夫人,已经同你解释多次,即便要问罪,也要收归牢城,待八大门派掌门审议之后,再行决断。” “还决断什么,我要他现在就死!” 崔锦心满腔悲愤,几乎冲垮理智。 她和亡夫举案齐眉,美满和睦,这十几年的光阴本该执手相伴,阿容也理应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成人。 却被齐高松断送了一切! 她失去丈夫,阿容没了亲爹,她们寡母孤女任人拿捏,如履薄冰,活得毫无尊严。 如今只要齐高松拿命来赔,让他多活一个时辰都算亏。 她字字泣血,传入人耳中,击在人心头,重若千钧。 萧厌礼并非不能理解,若别无选择,让仇人立即偿命,的确理所应当。 但他有的选。 这时,沉默许久的齐高松忽然开口,“弟妹,时至今日,你还当舍弟同你伉俪情深?” 崔锦心冷哼:“我们夫妻情分,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齐高松道:“有没有可能,他娶你是有意为之,是为了将你崔家吃干抹净?” 崔锦心闻言大怒:“你少胡说!当初我二人在泣血河畔相遇,他从邪修手里舍命救我,悉心照料,无微不至……这是命中注定!” 齐高松竟笑了两声,“妇道人家就是好骗。” “你什么意思?!” “当时邪修已然败退,被驱于北岸,而你身在南岸,哪来的邪修,不过是舍弟让几个小昆仑弟子穿了邪修的衣着……” “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继而,拔剑出鞘声、离火喝止声、齐雁容劝解声接连响起。 一时间乌烟瘴气,齐高松不紧不慢道:“弟妹,舍弟手写随记的习惯,并非与你成婚之后才有。” 离火沉声道:“齐掌门,少说两句。” 齐高松置若罔闻,“他婚前还有一册随记……我不愿坏了你夫妻和睦,便藏了起来,若实在好奇,你不妨回东海,去找聪儿讨要。” 整个院落鸦雀无声。 崔锦心一时无言,似有所动。 萧厌礼不禁侧耳,又听齐高松凉凉地道:“舍弟高明啊,为了壮大实力与我争夺掌门之位,将你崔家的产业、钱粮和门人算计殆尽,你可知这在凡俗之中叫什么?” 齐雁容怒道:“别说了!” “呵呵。”齐高松笑了两声,“吃绝户,懂不懂?” “滚!”崔锦心迸发出一声凄厉且尖锐的怒吼,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直奔院门。 萧厌礼立即藏身一棵雪松后。 果不其然,崔锦心踉踉跄跄夺路而逃,齐雁容一面焦急唤她一面追,二人的身影迅速远去,被树影遮蔽。 看样子,她们暂时不会再有心思节外生枝。 齐高松这番言辞歪打正着,如了萧厌礼的意。 第113章 可萧厌礼的眉心却并不舒展。 他目视两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脑海莫名浮出一句: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世间如群狼环伺。 无论是谁,但凡手上有点好东西,便难逃被盯上,被算计,被掠夺至死的宿命。 初伏已至,赤日炎炎。 辰时过半,入场的人络绎不绝,后排已到了不少看客,或闲聊、或喝茶、或看仙门人物小传,给大琉璃寺添了不少人间烟火气。 仙门弟子也聚在一起寒暄叙话,预祝对方旗开得胜,夸赞对方的宗门日益鼎盛。 萧晏却什么都不做,只是枯坐在原地,一味出神。 他面上还算平静,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一定是昨日黄昏时分那番争执,把兄长给气病了,此刻态度冷漠,也合乎情理。 如今兄长一人留在房中,无人端茶送药,倘若他口渴起身,一个头晕摔倒在地……可怎么好? 虽说在那门前留了一瓶丹药,但兄长方才在气头上,那些叮嘱也未必能听进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呛鼻味道传来,强行扯回萧晏的神思,周遭也荡开一片哗然: “哪里来的羊倌,去去去,脏死了!” “这汉子,你的汗甩我身上了!” “放羊的来这里做什么,快叫监寺赶出去!” 看台越向前,座上的看客便越是非富即贵,各自围一圈下人伺候,挤得满满当当,却有个黝黑大汉硬从他们中间进一步往前挤。 所到之处,汗珠挥洒,羊膻扑鼻。 这引来多人不满,但此人虽说穿着麻布短打,俨然是个灰头土脸的羊倌,可他腰缠长鞭,衣袖高高捋起,手臂筋肉突出,看上去一下就能捶死人,又不敢冒然惹他。 萧晏面上一喜,站起身来。 那“羊倌”远远瞧见萧晏,立时挥手,操着生硬的西北口音唤他:“萧晏。” 萧晏冲他点头:“刑师兄。” 这一声招呼,让许多人深感意外。 立时便有回过味来的,“他姓刑,又不是中土口音,莫不是陇西那位……” “刑戈!陇西赤岭的刑戈!” “什么?你说他是刑戈?” “这这这……” 这些人的前倨后恭似乎让刑戈颇为自得,他脊背一挺,将手上提着的麻袋抡到肩上扛起来。 这一举动,使得麻袋形状改变,显露出一把四尺大刀的轮廓。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幸亏方才没对这人无礼,惹急了他拔刀出来,看台上这些人不够他一顿砍的。 也因此,刑戈一路畅通,直达萧晏面前,伸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 “你这小子,长高了不少。” 萧晏笑道:“跟刑师兄比,还是差了些。” 刑戈哈哈大笑,“跟我比个啥,我在赤岭都是高个,你这中土人的小白脸,配上我这熊瞎子体格,不成了妖怪了。” 萧晏联想他所述清情形,忍俊不禁,“刑师兄说的极是。” 刑戈年长许多,今次是第四回前来盛会,在此之前,已与萧晏打过两回照面。 二人本来不算熟络。 赤岭本是散派,又远在陇西,弟子们成日里守着千亩牧场,围着数万只山羊打转,修习功法无非是为了护牧,和仙门往来甚少,不过是极个别弟子参加论仙盛会,偶尔来上一遭。 他们的交情始自上一届。 决战之时,由初战遴选的五人加上往届仙云榜的前十位,一共十五人,两两成对,抓阄对决。刑戈本有把握进入前五,却不料第二轮便抽中萧晏。 彼时,萧晏已是初次参会便直入前五、一鸣惊人的天才。 刑戈则刚刚位列第十。 但刑戈粗枝大叶,只当萧晏一个毛头小子,有这个战绩多半是靠了运气,并不放在眼里。 上场之前,萧晏还出于好心,在台下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刑戈师兄的攻势刚猛迫人,只是左肋之处偶露空门,极易破防,还望师兄多加留心。” 刑戈非但不信,反而认为这小子没安好心,乱出主意扰他招式。 因此对决之时,他偏偏加强攻势,将一把大刀耍出排山倒海之势。 萧晏果然节节后退,四下闪避,鲜少回击。 他只当吃定了萧晏,攻势更猛,却不料萧晏只是在暗中观察他的破绽,就在他高举大刀,准备一举拿下此局,萧晏陡然出手,仅凭一招,便破了他看似滴水不漏的刀光。 刑戈最终位列第八,而萧晏晋升第二,仅在天鉴之下。 几日后,刑戈前往剑林拜访萧晏,和他同去的,还有一大坛赤岭特产羊奶酒。 二人在鹤峰的流泉边临风畅饮,刑戈将日常修习的难点一一列举,虚心讨教,萧晏能答则答,一时想不出的,二人推敲一番,也很快寻得法门。 等疑问尽数解决,他们乘着酒兴又聊起闲话。 一个口述西北赤岭地貌,一个讲解中原云台风光,谈天说地,畅所欲言。 二人甚为投机,自此结交。 今日他们相见,自是要多说几句。 萧晏得知刑戈已经来了两日,只是不在寺里住,便询问缘故。 刑戈摆摆手,“你还不知道我,这寺里不让喝酒不让吃肉,我还怎么活,当然是得躲出去了。我跟你说啊,这汴州城里有个羊双肠,美得很,我刚才还吃了一大碗,为了消食,这才一路在地上走过来。” 萧晏听到此处,恍然大悟。 难怪刑戈在汴州住了几日,身上的羊膻味不减反增,原来竟是在汴州城里“补”上了。 正说话间,徐定澜引着几人缓步而来,周成赋跟在最末,亦步亦趋。 其中一人头戴方巾,手持折扇,一身黑色儒衫,俨然夫子模样。 款款迈步时,衣摆上以金黄色丝线刺绣的两句诗来回飘动,“看云疑是青山动,闲来洗砚写云山”,犹如暗夜飞星。 萧晏认得,这是沂水书院的何守墨。 因身居院长一职,故而仙门人称“何院长”,又因其丹青技法冠绝天下,画作每每售出天价,世人多尊称“守墨先生”。 身后三个青涩少年,虽也是方巾儒衫,身上却并无字迹,应是他的学生。 此人现在仙云榜上位列第七,且年逾不惑,俗事繁忙,这盛会怕是参加一回少一回。 因沂水书院地处琅琊,毗邻汴州,和剑林偶有往来。 萧晏少不得上前见礼。 刑戈也便退到角落里坐着,他很有自知之明,身上这股子腥膻气,普通人还受不了,更何况仙门那帮恨不得一天洗八百回的干净鬼。 同在北境,何守墨对萧晏自然不陌生。 二人相见,无非是夸夸萧晏的修为精进,贺贺萧晏寻回胞兄,萧晏一一谢过。 未几,唐喻心也和千机寨的李司枢齐头并进,御剑而来。 千机寨位于蜀中,群山合围,路径稀缺,门人埋头机关器械,不常现身世外。 寨主李司枢,为人沉闷少言,平日一心扑在器械上,仙云榜上堪堪位列第十。 据说他以木材和铁器制成人形傀儡,精巧绝伦,无魂自动,一颦一笑与活人无异,只是轻易不肯给人看。 唐喻心本来没什么兴趣,但某日听闻那傀儡形如美人,明艳不可方物,自此便缠上了李司枢。 但李司枢严防死守,时至今日,唐喻心依然无缘得见美人傀儡。 蜀地多雨少晴,蜀人不常见日,肤色偏白。李司枢亦然。 和萧厌礼气血亏空的苍白不同,他白得通透水润,如覆釉均匀的细瓷一般,旁人见了只会惊叹和羡慕,而非惧怕。 但李司枢比萧厌礼还惜字如金。 陆晶晶:“啧,李师兄的肤质绝了,连个毛孔看不着,怎么保养的,可不可以教教我?” 李司枢:“没保养。” 关早:“李师兄,回头我想去蜀中玩,听说那边有食铁兽,凶不凶?” 李司枢:“凶。” 萧晏:“预祝李师兄再获佳绩,赶超从前。” 李司枢:“嗯。” 唐喻心:“晚上我设宴庆贺,无论今日结果如何,都别再想了,大家热热闹闹地聚一聚,下回想这么齐,可还得等三年,李哥你也来啊。” 李司枢:“不来。” 此人犹如一团棉花,再细密的话扔过来,也像被吸收殆尽了一般,杳无回音。 他也并非冷漠得不近人情,而是带着一股恹恹之气,疲惫不堪,心不在焉,仿佛随时要倒地沉眠。 众人也便不再强聊,撇开他继续闲话。 巳时将至,小昆仑的那片位置依然空着,却再也无人理会。 不少人心里有数,又对此讳莫如深。 齐家摊上的事可大可小,但如今显而易见,仙门迟迟不肯放出风声,显然是不想轻轻揭过。 且看盛会结束,会炸出怎样一个惊雷。 第114章 暑气渐起,唐喻心让人沏了一壶清淡的牡丹花茶,给萧晏递一盏过来,二人闲话几句,他忽然望着一个方向,嘴上“啧”了一声。 萧晏便拍他一下,“老唐看什么。” 唐喻心指着两处空位,“都这个时辰了,你看还有谁没到。” 萧晏依言看去,但见空着的位置分别出自清虚宫和神农山。“天鉴师兄……还有百里?” 唐喻心若有所思,“昨日只是区区小昆仑不来,这决战便因故推迟,今日他俩再不来,你说又当如何?” 萧晏一心想早些结束,放手为萧厌礼寻找解药,听了这话,当真被撩拨出几分不安来。 但他再一瞧,这两家的众人不动如山,便释然一笑,使了个眼神,示意唐喻心去看。 “你想多了,若他二人真的来不了,他们只会比我们更着急。” 可巧说话间,半空里两道身影飘然而至。 唐喻心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哦,没事了。” 萧晏笑着摇头,拉了座椅打算落座。 这也不怪大家一惊一乍,实在是如今多事之秋,意外太多。 但他还不及坐下,就见眼前光影变幻,天鉴在他附近落地之后,径直穿过人堆,来到他跟前。 萧晏重新站好,先招呼道:“天鉴师兄来了。” 天鉴略一颔首,“状态如何?” 萧晏闻言,先暗暗观察了天鉴的状态。 对方难得眼下有些黯淡,像是睡眠不足,心绪不佳所致,但他目光锐利,下巴微抬,根本还是平日那副目中无人的高傲劲儿。 问起这个,想来是准备充分,过来试探自己虚实。 萧晏如实道:“尚可。” 若是萧厌礼能安然前来,他的状态必能直达巅峰,如今……只能说尚可。 天鉴淡淡道:“与我最后决战时,不必保留,全力以赴。” 决战历来的规则,乃是以抓阄为准,两两随机对决。 赢的进入下一轮,输的止步,由此逐层淘汰,直至最后选出魁首。 他说得很明白,这是要和萧晏顶层相见,争夺魁首。 虽说就当下而言,的确他二人的实力略高些,但直接宣之于口,未免过于唐突。 唐喻心品茶的动作骤停,刑戈侧头看来。 “多谢师兄看重。”萧晏笑了笑,试图帮天鉴圆回来,“只是仙门人才辈出,最后由谁对决,尚且难说。” “除非你不走运,提前遇见我,以至淘汰。”天鉴非但不领情,反而进一步指明,“否则最后一轮,唯有你我。” 这铿锵陈词一扔出来,周围静了一小片。 莫说是唐喻心、徐定澜、孟旷、关早这些参与决战的,就连再远些的各个掌门、弟子、看客等,听了这话,也纷纷朝这边侧目。 刑戈终于按捺不住,扬了扬下巴,“咋嘛,别人都不是人,不能到最后?” 话虽粗糙,却无人劝阻。 虽说众人都没把握赢了天鉴,却也受不了他这份张狂,能有人帮着呛一声,还挺痛快。 天鉴瞟他一眼,又拿目光在其余十几个参战者身上走了一圈,最后重新盯向萧晏,“专心迎战,看我今日赢你,需要几招。” 上回天鉴夺魁,是用和萧晏的一场苦战换的。 二人足足打了两个时辰,最后萧晏虎口生疼,灵力耗空,被他拼力一掌击落台下。 而天鉴也没好太多,气息极度紊乱,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萧晏只当天鉴夺魁之后,得偿所愿,争强好胜之心能淡一些,却不料他还记着上一场的艰辛,如今憋着一口气,试图更快地拿下此战。 徐定澜初出茅庐,年轻气盛,此时不由站起来,“天鉴师兄此言差矣,我等自会……嗯?” 只见天鉴转身就走,一概不听,迎着日头走回座位,整个人如同一朵镶了光边的乌云。 徐定澜的话悬在半空,落不了地,瞬间憋得脸色微红。 他也是天之骄子,出身世家名门,哪个见了,不是对他吹捧有加? 这么被人下面子,还是头一回。 孟旷扯了扯他,微笑道:“你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稍后遇着了,请不吝赐教。” 这台阶送来的及时,徐定澜略有缓和,却依然对天鉴怒目而视。 随后百里仲也上前小声劝说,他才悻悻落座。 萧晏也对天鉴摸不着头脑。 虽说此人一贯仗着自己天资超群,目空一切,但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鲜少主动跑过来张牙舞爪。 今日竟然锋芒大露,像是吃了枪药。 他也正待也去宽慰徐定澜一番,唐喻心却凑过来,拿折扇捅他一下:“萧大,等下擂台上若遇着,你给我杀一杀他的威风,让他知道什么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萧晏哭笑不得,“老唐,这可不像好话。” “不管,你若输了,我都不答应。”唐喻心给他鼓舞士气,“你哥不也盼着你夺魁?” 提起萧厌礼,萧晏立时看向入口处。 看台坐满了人,该到的都已到齐,此刻几乎没有入场的人了。 难不成,萧厌礼真的病倒了,来不成了? ……早知如此,一开始不如厚着脸皮请青雀帮忙照看,即便青雀重伤在身,行动艰难,遇着突发状况,也能帮忙喊个寺里的小沙弥过来。 忽然有人从另一边拍了拍萧晏。 他侧目一瞧,回神笑道:“怎么了百里。” 百里仲看了看唐喻心,小声回萧晏:“萧大,可否借一步说话,关于令兄……萧大哥的。” 他神神秘秘,唐喻心本想揶揄,一听“令兄”二字,便朝二人扬了下折扇,自行退回位子上。 萧晏也已然悬起心来,“你说,我哥怎么了?” 百里仲低低地道:“他身中剧毒,你可知晓。” 萧晏点头,还当是萧厌礼总算回心转意,去找百里仲求医了。“他自己告诉你的?” 百里仲眼神微闪,转过身去,“你既知道,那就算了……好生迎战吧。” “你吊得人不上不下的,我还如何迎战。”萧晏见人要走,慌忙拽住,“究竟发生了何事?” 百里仲微微一叹,只得凑上前去,附耳低语一番,而后拍怕萧晏。 “先别想了,待盛会结束,你多劝劝他,他若有心自救,我必竭力相帮。” 萧晏在原地静站许久,一时忘了何去何从。 直到巳时钟响,陆晶晶小声提醒,他飘回客舍的那点思绪才收回来,默默落座。 只是玄空真人在前排说的什么,他一概听不进。 方才百里仲告诉他,今日和天鉴一道,在剑林园舍东边一处偏远的竹林里发现了萧厌礼。 彼时萧厌礼前襟沾血,却不肯交代缘由。 天鉴强行给他把脉,若是身上有伤还罢,倘或没有伤,就说明他伤了人,需要交给常寂发落。 结果却让天鉴也大吃一惊。 萧厌礼的脉象复杂,像是身中剧毒,时日无多。 百里仲虽未亲手把脉,但结合这些蛛丝马迹和自己多年的经验,得出进一步的揣测:萧厌礼身上剧毒尚未完全发作,却也饱受摧残,他怕弄出动静惊扰旁人,只得悄悄深入竹林,独自忍耐。 前襟的血污,应是他呕了血,沾染上的。 ----------------------- 作者有话说:看云疑是青山动,谁道云忙山自闲。 我看云山亦忘我,闲来洗砚写云山。 ——出自明·沈周,题《云山图》其一 第59章 巅峰对决 时间点滴流逝。 待玄空徐徐讲完开场致辞, 一声令下,决战启幕,众位参战者上台抓阄。 上一届仙云榜的第五名巽风身死,第九名的离火又因弟子进入决战而退出回避, 因此今日决战仅有十三人。 萧晏被小沙弥引着, 随众人一道上台。 与此同时, 擂台上缓缓降下一座金色莲台,在落地之际,蓦然幻化成七朵, 分为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 又有同色光华盘桓浮动, 如浪如绸。 这些莲台或上升或下沉, 呈阶梯状错落排列, 横斜在擂台之上, 既不用占太多地皮, 也能将战况尽皆呈现。 看台上呼声雷动。 纵然早有风声说, 决战之时,大琉璃寺会亮出几样难得一见的宝贝, 可如今一件神品摆在眼前,众人还是不免发出些意外之叹。 七步莲花台。 取自释迦牟尼佛诞生时周行七步、步步生莲的典故,据传这七步莲花台便出自那时。 真真假假已不可追,但这莲花台衍生的异象, 着实让众人大开眼界, 直呼“妙极”。 今日莲台决战,既看了热闹,又长了见识,不虚此行。 萧晏回头看看莲台景观, 只露出一瞬惊艳的神色,旋即又收回目光,继续在心里昏天暗地与兵荒马乱。 他清晨走得匆忙,加上关心则乱,竟是忽略了许多细节。 第115章 如今想来,兄长不发热、不咳嗽,喷嚏也不曾打一个,分明不像受寒的症候。 原来竟是被剧毒折磨。 因怕影响他决战的心情,哪怕一个人躲起来吐血,也不肯声张。 人言长兄如父…… 说句大不敬的话,兄长大爱无声,恐怕生父在世,也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 身侧的唐喻心唤了声“萧大”,纳罕问他:“方才百里跟你说什么了,让你丢了魂一般?” 萧晏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唐喻心咂嘴,要不是此刻在台上站定,不便走动,他真想把远远隔了几个人的百里仲拽过来细问缘由。 还指望萧晏给天鉴点颜色,哪知道中间杀出个“扰乱军心”的百里仲来。 莲台尽皆盛放,光彩纷呈,露出当中十丈见方的花心,花心自成天地,便是一座十丈见方的擂台。 这时常寂走到众人面前,身侧的小沙弥托着托盘,上浮七个光球,颜色分别与七朵莲台对应,上届仙云榜第一至第七的名讳,全在当中包藏。 而除去这七人之外的后六人,可在托盘中拿取一个光球,破开之后所得姓名,便是接下来要迎战的对手。 因十三为单数,会有一个人落单,留在盘中,则算是气运绝佳,可直接进入下一轮。 因此,众人多少有些紧张。 不求轮空,但更不要选到强敌。 关早小声念叨:“别是大师兄,别是天鉴师兄,别是唐师兄,保佑保佑保佑……” 继而,他深吸一口气,和其余五人一道,朝着托盘上的光球伸出手。 五彩缤纷的光球触手消散,在一连串惊喜和惊吓交加的吸气声过后,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垮起了脸 取月白着脸望向天鉴,手中还残余一丝紫色华光,“天鉴师叔,请、请多指教。” 天鉴略一点头,纵身一跃,率先上了紫色莲台。 取月回头看一眼布雾,咬着牙关紧随其后。 布雾同样欲哭无泪,一步一挪地走到萧晏身旁,嘴上还不忘说些套话:“能和萧师叔同台竞技,是我之幸……请不吝赐教。” 萧晏点头回礼:“赐教不敢,愿你我此番都能砺技笃行。” 他说得真诚且谦逊,倒让布雾不再那么紧绷,“是,萧师叔!” 两人也一前一后,飞身上了蓝色莲台。 众人对清虚宫这两个小弟子投去同情的目光。 真是难兄难弟,初次参加盛会便进入决战,一举抽到上届仙云榜的第一第二,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唐喻心主动找上天风,拿折扇遮着日光,细看一眼他手中红光缭绕的“唐喻心”三字,笑了,“为何不叫我一声,我还当是看错了。” 天风面上还算沉稳,喉结却微不可见地滚了一滚,对着上一届第四名的唐喻心拱手:“唐师兄,请。” 唐喻心看出他潜藏的慌张,也不揭破,笑吟吟地道:“好,你也请。” 余下的,关早和李司枢、徐定澜和何守墨、刑戈和百里仲等三对,也跃上了各自选中的莲台。 孟旷独自站上光华流转的橙色莲台,此番轮空。 一阵激昂短促的钟鼓过后,首轮角逐开战。 参战者纷纷起势出招。 刹那间,莲台之色,对决者衣衫之色以及剑气灵力之色,瞬间铺散开来,万紫千红,流光溢彩,像是打翻了颜料铺。 看台的上万人无不眼花缭乱。 诸多高手同台竞技,七座莲台一道厮杀,这一来,每时每刻都有看头。 看客们先是关注徐定澜和何守墨之战,这二人皆是文人墨客的做派。一个用笔,铁划银钩,黑白分明,一个使扇,妙笔丹青,浓墨重彩。 初时颇有噱头,可随着他们进入胶着之态,不上不下,众人便又失了兴味,很快被隔壁的刑戈夺去目光。 刑戈赤膊上阵,头缠红巾,一身别样装束招摇惹眼,但见他高高跃起,挥动四尺大刀,对准百里仲一通连招,嘴里不停呼喝招式名字:“赶羊上山!收羊回圈!饿虎扑羊!撵羊!抓羊!宰肥羊!” 逗得看台一片笑声,作为对手的百里仲却丝毫不敢分神,一手持剑,与刑戈你来我往,一招接一招地硬碰硬,防线一时难于攻破。 这头,萧晏和布雾一板一眼地对招,不住地指点布雾招式不足之处,其谆谆善诱,倾囊相授,竟不像是奔着一决胜负。布雾倒是学得起劲,旁人却看得昏昏欲睡。 那头,李司枢打打停停,漫不经心,让关早团团转,想冲怕有诈,不冲又显得怂。 看台众人说说笑笑,议论纷纷,但不久之后的某一刻,蓦然沉寂下来。 哪怕一时没闭上嘴的,被旁人提醒之后,也张口结舌地看向红、紫两处莲台。 紫色莲台上,天鉴招招狠厉,“绝暝”如银蛇一般弹出,呼呼作响。 原本还对他心存惧意的取月,在被连番打击之后,居然越挫越勇,变幻身形退了又上,纵然显出颓势,败局已定,却仍是咬牙顽抗,不肯认输。 而另一旁的红色莲台之上,唐喻心同样对天风步步紧逼。 天风有些发懵,这神霄门的二公子向来玩世不恭,可一上台,他竟像是换了个人,长剑“且欢”出鞘,攻势强硬,剑招密集,全不给他反攻的机会。 这还怎么打? 只能也像取月那般,撑过一时是一时。 终因实力悬殊,取月和天风几乎同一时间,双双跌下各自的莲台。 常寂眼疾手快,飞身上前,赤红袈裟在虚空中划出流火似的弧线,将人一边一个地接在手中。 刚一落地,只听看台上惊呼连连。 原来是百里仲不敌刑戈那套匪夷所思的刀法,被一道刀气从斜刺里窜出,猝不及防地打在脚下,当场也跌落莲台。 常寂见他半空中身姿舒展,重心不乱,便站着没动。 果然那抹茶色人影翻覆两下,早早稳住身形,从容落地。 百里仲表情却并不从容,抬头直视莲台上的赤膊大汉,皱眉抿嘴,俨然对这场落败心有不忿,窝着股火。 不多时,徐定澜寥寥几笔,破了何守墨铺满莲台的丹青手绘。 那些个能冻死人的冰雪和割人皮肉的枫叶现出原形,化为彩墨,贴上何守手中折扇的扇面,做回平日里那副雪山红枫图。 何守墨自知不敌,主动认输,与徐定澜拱手作别,飘然下了莲台,体体面面。 隔壁的关早在和李司枢第无数回周旋与试探后,也终于看透对方的伎俩。 这个人,压根就是来混的! 他接连斩落李司枢乌泱泱满场兜圈子的傀儡鸟群,直奔李司枢本人而去,奋起一手“天光乍破”,剑光呈开天辟地之势,几乎盖过整座莲台。 李司枢依然懒洋洋的,一连接了几招,大抵是觉得无趣,开口叫停之后,留下满地狼藉,悠哉地去了。 关早留在台上干瞪眼。 这一场,没有与强者对阵的快意,只有被轻视和戏耍的憋屈! 这算什么,李司枢居然如此看不上仙云榜,得过且过、毫无战意、不高兴就认输,不是让削尖脑袋往里挤的仙门弟子成了笑话? 萧晏始终在用余光观察周遭战况,目睹关早跺脚的一幕,不由失笑出声。 布雾才被萧晏纠了错,改换身姿蓄势待发,见状忙问:“萧师叔,可是弟子又没做好?” “你做得很好,只是……”萧晏将视线投向看台,千万双眼睛也正聚焦在他的身上,“今日便到这里了,如何?” 布雾这才意识到,其余几个莲台都已分出胜负,哪怕意犹未尽,也不再多作耽搁,“好,弟子输了!多谢萧师叔手下留情,还有……悉心传授!” 萧晏点头,笑道:“期待下回,你我再战。” “是!”布雾朝他抱拳长揖,转身向莲台之外一跃而下,一脸酣畅,丝毫不像个败者。 至此,第一轮结果分明。 天鉴、萧晏、唐喻心、徐定澜、刑戈、关早以及方才轮空的孟旷,这七人进入次轮对决。 为俭省时间,他们原地调息一番,便进行下一轮抓阄。 好巧不巧,关早和唐喻心分作一组。 关早跃上红色莲台,哭丧着脸,“唐师兄,手下留情啊。” 唐师兄上前去揽他的肩,又是笑吟吟的:“自然自然,情分第一,比试第二。” 刑戈扛着大刀,也跃上紫色莲台,“天鉴是吧,我来会会你。” 天鉴若有似无地皱了下眉头,垂了眼,不看来人。 这莽汉半身精赤,汗津津,油腻腻,染得虚空中全是羊膻气,和这样的人对决……他做噩梦都梦不出。 还有一组倒是分外和谐。 徐定澜翩然跃上孟旷所在的橙色莲台,冲他笑道:“可真是,一语成谶了。” 孟旷也微微一笑,“还是那句话,不吝赐教。” 第116章 萧晏因这番轮空,独自留在蓝色莲台之上。 空着的几座莲台轰然消散,次轮对决开启。 与上一轮轮空时,好整以暇旁观的孟旷不同,萧晏暂时没有兴致去看战况,只朝着看台上剑林的位置出神。 萧厌礼依然没有出现。 不应该。 对方亲口说过要来观看决战,如今迟迟未到,莫非…… 萧晏不敢往细了想。 可这一个“莫非”,又变生出无数个臆想,在他心头不受控制地浮浮沉沉。 不知度日如年地捱了多久,他倏然起身,来到莲台边,朝着底下站在擂台边缘的常寂挥手。 他想问问,自己既然轮空,能否先离开擂台,出去找找萧厌礼。 常寂却一味摇头。 那张年纪轻轻便慈眉善目的脸上,不见半分冷硬,只有几分让人不可捉摸的浅笑,也不知是否真的领会了萧晏的意思。 萧晏干着急,却又不好做出大的举动搅扰对决的人,只得又站了回去。 仙云榜上,排名越是靠前,实力悬殊便越小,也使得这一轮对决更加漫长。 但无论如何,悬殊到底存在,胜负也终究有个定论。 半个时辰时,唐喻心抓住时机,以神霄门的绝学“万木回春”击败关早,又上前去将人搀起来,“兄弟,没事吧?” 关早这一跤摔得狼狈,却只是气浪冲的,实则毫发未损,“没事没事,唐师兄,我输啦!” 高手过招,有些细节心照不宣。 比如,关早竟逼得唐喻心使出压箱底的大招。 又比如,唐喻心这一招“万木回春”来势汹汹,却还收着半成功力,也算是回应了关早那句“手下留情”。 关早心存感激,也输得心服口服,撒着欢跑下台,当中还小小地蹦了两下。 今次如愿进了仙云榜前十,且颇为靠前,哪怕凡人中了状元,也不会比他更高兴。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孟旷也叫了停,“不打了。” 徐定澜颇感意外,“为何,你再撑一个时辰绰绰有余。” 孟旷摆手,“这近百合下来,我知道自己不如你了,不如留着余力下去观战,你也该留些力气,迎战更强的人。” 二人自幼相熟,向来亲密,徐定澜却对孟旷拱起手,难得客套:“既如此,承让了。” “我便受之不愧。”孟旷一笑,果然也不回礼,转身下了莲台。 徐定澜含笑目送,随即便转过身,观看这一轮仅剩的战局。 刑戈在屡次被天鉴截下攻势之后,便改换了那套飘忽不定的打法,开始直来直去、大开大合,和天鉴迎头直上地比对修为和招式。 天鉴本就实力过硬,又怎会怕了这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极大的耐心消耗对方。 只是他本来不拘什么打法,如今不仅要回避刑戈身上的气味,还得提防对方的汗珠子溅自己身上,自始至终以远战应对,遥遥地隔在三丈开外。 萧晏在一旁看着,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出现焦灼。 他一度想接替他们其中一个,速战速决。 如此这般,又硬生生地磨了半个时辰,刑戈终于以刀撑地,摆着手道:“行了,算你厉害!” 说罢,晃晃酸疼的臂膀,再也不看天鉴一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飞身下台。 继萧晏之后,他又被天鉴打服,只是这人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在他看来,依然欠收拾。 萧晏微微呼出一口气,额角已经现出细密汗珠。 可他再去往看台上瞄时,蓦然眼前一亮,目光落定。 他来了! 清晨见面时,萧厌礼还穿着件剑林的素白长袍,如今果然因为吐血的缘故,换了件极为寻常的黑衣,通身着色纯粹,不见一丝纹饰。 因此,他坐在一众素净的仙门弟子中,乍一看还算和洽。 可多看两眼,就会觉得他瘦削苍白,黑衣突兀,活像个坠入阴司、沾了森森鬼气的仙人。 萧晏先是惊喜,可定定看了没多久,鬼使神差一般,他竟联想到梦境戛然而止的地方:他狠心去挖别人的根骨,对方骂他“魔头”。 倘若真有那个境遇,他对镜而照时,看到的画面,会不会和此刻的萧厌礼大差不差? 一声叹息,打断了萧晏的神思。 萧晏反应过来,惊觉这声叹息的来处,竟是他自己。 他细细回味,原是方才不可自拔地胡思乱想时,心中随之生出许多疼惜,因而感叹。 他疼惜自己。 世人各有千秋,兄长工于心计、能谋善断、城府极深,这种做派大抵是天生。 可他萧晏本来不是这样,却生生炼化成这样,其中不知要遭逢多大的摧残和重创……万幸,结局已然改写,他也绝不会沦为梦中的“魔头”。 一旁,小沙弥将托盘送到莲台上,由上届魁首天鉴拿取光球,此时那些光球颜色一致,均为白色,毫无差别。 天鉴素来雷厉风行,此时却是先瞟了萧晏一眼,略作迟疑,才去拿了一个,随后急急震落光华。 待当中浮现三个字时,他目光回稳,淡淡道:“唐喻心。” 下一轮,他迎战唐喻心,萧晏对敌徐定澜,遂了他的心思。 萧晏也便收整心绪,冲着朝莲台飞身而来的徐定澜拱手。 兄长如今全须全尾地过来观战,且面色说得过去,接下来,他也能安心以待。 不多时,钟鼓声落,第三轮开战。 萧厌礼坐在看台上,口中道了谢,接下陆晶晶递来的茶水。 陆晶晶道:“听说萧大哥感染风寒,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如今感觉如何,可别硬撑啊。” 萧厌礼面不改色,“吃过药,好多了。” “那便好,方才大师兄频频往这边看,如今见着你,他的心也就定了。”陆晶晶似是松了口气。 关早还处在仙云榜排名跃升的狂喜中,兴冲冲接过话头,“那可不,有萧大哥坐镇,大师兄必然夺魁!” 萧厌礼不置可否,低头作喝茶状。 方才被琐事耽搁,他来得迟了些,好在萧晏按部就班打到倒数第二轮。 虽说新秀徐定澜势头强劲,可多日的相处下来,他笃定,此人比着萧晏的修为,还是稍逊一筹,只要萧晏稳扎稳打,输赢便没有悬念。 结局也当真如他所料。 不足一个时辰,蓝、紫两个莲台分别偃旗息鼓。 唐喻心上一届便输给天鉴,这一届重蹈覆辙,下台之前,先远远对萧晏喊了一嗓子,“萧大,交给你了!你给我……” 他说到一半,发觉天鉴目光转冷,便拿折扇遮上嘴,“哼”了一声,携且欢飞离莲台。 徐定澜堪堪退在莲台边缘,再有一寸,便要失足跌落。 萧晏并不去穷追猛打,反而向后退了两步,“徐师弟,是否还要继续?” 徐定澜稳住身形,微微一叹,收势叫了停。 临下台前,他朝着萧晏郑重施礼,“和萧师兄往来,已觉如沐春风,方才又领教了萧师兄的才高行洁,我心悦诚服。” 萧晏当即回礼,“哪里,徐师弟文武全才,也叫我自愧不如。” 看台上的嘈杂渐收。 现下仙门这一代最强的两个人,又一次在巅峰相遇。 所有人都在思索,此战,究竟鹿死谁手? 按照本次决战的规则,进入下一轮对决时,该由上届位次低者前往位次高者的莲台。 先前几轮都是如此。 可还不等常寂上前指引,天鉴竟是迫不及待撇下自己的紫色莲台,向着萧晏的蓝色莲台长驱直入,莲瓣绽放的光华现出一个豁口,如同被长剑刺过。 萧厌礼不觉攥紧茶盏。 他听见坐席上有人说:“不愧是仙云榜魁首,气势都不一样,你看萧仙师,都被他压下去了。” 关早立时回头嚷:“那是上一届魁首,以后是谁,还不一定!” 陆晶晶狠拍他一把,“快闭嘴。” 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关早放出什么覆水难收的狠话,要是结果并不如意,岂不是丢了大人? 一阵低低的吵嚷声传过来,唐喻心将将落座,本不想理会,后来也不知听见了什么,着仆从将人叫过来。 那两人身背褡裢,手拿算盘,毕恭毕敬地和唐喻心一言一语地对答。 关早看得纳罕,好半天才听出端倪:“唐师兄,你在赌钱?” 唐喻心将一张银票塞给拿算盘那人,笑道:“左右闲来无事,这一把能不能回本,可全靠你大师兄了。” 原来,这二人出自赌坊。 论仙盛会并不禁止下注押宝,只是前面几轮差距明显,谁输谁赢一目了然,开赌房的东家不是傻子,大家都去押强者,岂不是大赔特赔? 因此他们纵然来了现场,却始终不开一局。 如今天鉴和萧晏悬殊不大,有了悬念,也便有了底气,可以大肆招揽众人拿钱押注了。 第117章 剑林戒律极严,关早可不敢沾这个,正待塞住耳朵不听不看。 却听四下里一阵骚动: “那赌坊的,我出五十两押天鉴。” “我也来,三十两,也押天鉴。” “我出一百两,今日必然是天鉴赢。” 关早坐不住了,在身上里里外外搜刮一番,上前递了过去,“我……我押我大师兄萧晏赢!” 两个赌坊的一瞧,笑起来,“仙师,我家一两起押,你这几钱细碎银子,下不了注啊。” 大庭广众之下,没人敢明目张胆得罪剑林,但周遭还是不免传出几声压不下的嗤笑。 关早大大咧咧,此时竟也涨红了脸,头一回在人前如此窘迫。 陆晶晶叹了口气,赶忙翻翻找找,试图替关早拉回些颜面。 一只手拍了拍她,“拿去。” 陆晶晶一抬眼,见是一个半鼓的小钱袋,被几根细竹条似的手指拎到自己眼前来,再一偏头,便瞧见萧厌礼波澜不惊的一张脸。 “萧大哥,你这是……” 萧厌礼点头道:“都押给他。” 陆晶晶知道这话中的“他”是指谁,却又不敢相信,“押我大师兄?” “嗯。” “可是要是万一……”往后的话太丧气,陆晶晶讳莫如深。 萧厌礼想说没有万一,可是台上天鉴气盖山河,颇有些唬人。 反观萧晏,本来也算稳如泰山,可在天鉴的凛凛威风之下,那几分温文尔雅未免显得有些木讷。 出于多年来的本能,萧厌礼硬是压下那点难得冒头的自信,如同掐灭了火星子一般。 “无妨,就当扔水里了。” 他如此坚决,陆晶晶也不好再说什么,捧着沉甸甸的钱袋找关早去了。 这一轮下注如火如荼,虽说徐定澜、孟旷、刑戈也都凑过去押了萧晏,但和天鉴那边庞大的下注队伍一比,他们那几百两银子,还是显得微不足道。 这期间,许多声援天鉴的声音涌出来。 “天鉴道长一定要赢啊,让咱们大赚一笔!” “对对,天鉴道长这回也要胜了萧仙师!” 关早听得义愤填膺,又要跳起来跟人争论。 陆晶晶把他拽回来,冲着那些人冷冷道:“就要开局了,吵什么吵,别干扰了你们的天鉴道长。” 那些看客果然心生顾虑,老老实实闭了嘴,静等那一通开战的钟鼓。 不只是他们,莲台之上,对决的二人也在等。 依从常寂的指引,他们已分别退到莲台边缘,此时隔了一层淡蓝屏障,萧晏只能看见对面一个朦胧的灰影,如同蒸腾的积雨云团,携裹着无数风雷,蓄势待发。 叮叮咚咚—— 钟鼓齐作,钟声悠扬轻快,鼓声短促激昂,一高一低,相辅相成,清肃全场喧嚣。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开场前,萧晏抬手,冲对面拱手作礼。 与此同时,天鉴的轮廓也有所动作,却是抬手召剑,绝暝锋芒全盛,半边莲台都染上冷光。 萧晏也便擎出有恒,银色光辉登时也铺满另一半莲台。 因擂台外围布有结界,他听不见一众看客的动静,却也知道看台上此刻必然雅雀无声——那成千上万张面孔,无一不是屏气凝神,紧张至极。 萧晏也不受控制地开始紧张。 他知道,许多人都在盯着自己。 包括师尊、师弟师妹、唐喻心、徐定澜这些希望他赢的,包括祁晨、小东海、蓬莱山以及一众给天鉴下了注的看客,这些不希望他赢的。 还包括为自己赌了命的兄长。 那……梦中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又当如何? 若隔世有知,“他”也会希望他夺魁么? 若是自己真的夺魁,“他”会不会嫉妒,会不会不甘,会不会抱怨命运的失之偏颇? 钟鼓骤停,耳边乍静。 萧晏脑中却开始轰鸣作响,他骇然发现,自己一路角逐过来,竟然在这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场产生了杂念。 他强令自己不去神游,攥紧有恒,保持清醒。 不多时,分隔了莲台的淡蓝光华陡然撤了,零星余辉点点消散。 也是同一瞬间,对面的银光尽数朝他盖过来,势如高山雪崩,当中一把冰凌似的长剑,正是无尽剑光的来源。 竟是天鉴急于求胜,踩着开战的节点,直接操纵绝暝猛攻,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萧晏立时举起有恒,用剑气撑开一片淡青光晕,形如圆盾,硬生生截住绝暝。 但下一刻,天鉴的身影骤然闪现,双手按上绝暝剑柄,铺天盖地的银光再次兜头压下。 萧晏持续发力,将有恒向前狠狠一推。 轰! 两股磅礴雄浑的内力冲撞撕扯,水纹似的涟漪从气浪中激荡出来,一圈连一圈地漾开,肉眼可见。 看台上更静了,静到众人能听清各自的呼吸吐纳。 心跳声更是如同擂鼓。 都知道这一场是巅峰对决,战况必然激烈,却不料他二人上来就使出全力,像是要将对方一举击溃。 也不知静默了多久,玄空率先回神,侧目看向结界的某一处,“不好。”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尽皆诧异。 擂台边缘那厚过城墙的结界,多日来岿然不动,此刻居然出现一丝珊瑚状纹路,如同琉璃裂痕。 然而这并非易碎的琉璃,实则是诸多掌门合力设下的结界,日日加固,除去泣血河中封印陆鸣珂的那道阵法,它便是世间最为坚牢的壁垒。 居然被二人一击而破。 玄空便示意众掌门速速上前,现场修复结界。 而他独坐轮椅,留在看台,依旧泯然于无数看客之中。 莲台上的决战一下不停。 萧晏纵然最初有些杂念,如今也被天鉴逼得心无旁骛,渐渐地,他状态愈发恢复,斗志熊熊燃起来。 三年了。 这三年来,他结合上一次的交战,无数次在心里推演这一回的对决:若天鉴这样出招,他该如何抵挡,那样来袭,又当如何反击。 而在这无数次推演之后,又是无数次的闭关苦练,为的就是今日,让自己在仙云榜上再进一位。 想来天鉴亦然。 这位蓬莱山首徒,如今的修为也是突飞猛涨,更强,也更狠。 萧晏拼尽全力,有恒不知第几次和绝暝抵在一处,气浪与光波不断冲出莲台,打向结界。 二人招式水平相当,追逐缠斗一个多时辰,计穷力竭,只剩下实实在在的比拼修为,对招时齐齐后撤,站定后又几乎同时冲向对方。 若非招式和衣着不同,几乎像是自己在和自己决斗。 哪怕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二人消耗过重,却也都不肯慢一分,轻一分。 就在看台上有人被晃得目眩,开始低头揉眼时,天鉴忽然开口,说了这轮对决的第一句话。 “萧晏,你已到极限,我却没有。” 纵然气息不稳,大汗淋漓,天鉴这一句,却说得掷地有声。 萧晏微微喘着气,双手持剑顽抗,没有表态。 天鉴又道:“何必重蹈覆辙,像上回一般狼狈退场。” 言下之意,是劝他早些认输。 萧晏不声不响,又搜寻出一成灵力加在剑上。 他和天鉴的修为最为接近,可以肯定,此时天鉴的气力还剩不到半成。 而他几近耗空。 决战就是如此残酷,哪怕只差一招半式,哪怕只差头发丝那么大的丁点功力,足以分出胜负。 “……愚昧。” 天鉴也咬紧牙关,将最后那一星半点的气力施加在绝暝之上。 萧晏额上青筋突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看台上发出一阵惊呼。 萧厌礼原本已是坐得笔直,此刻上半身骤然前顷,手攥桌沿,险些站起。 这半步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萧晏不敌天鉴,已见败势。 关早担忧地道:“师姐……” 陆晶晶心烦意乱地“嘘”了一声,目不斜视,直勾勾盯着萧晏,双手合十,嘴里不住默念“不要输,大师兄不要输”。 可是正念着,再一阵惊呼接踵而至。 那莲台上,萧晏又被天鉴逼退了半步。 这一来,看客们也便都有了数,议论声稀稀拉拉地滋生出来。 “我就说嘛,天鉴仙师肯定会赢。” “这次没白下注,就知道萧仙师不行。” “还比什么,这不是耽误事儿嘛,不如认输算了。” 事实摆在眼前,关早没有底气再跟人吵,又听不得他们唱衰自己的大师兄,只得胡乱朝后面大喊一声:“都闭嘴,别耽误别人观战!” 岂料事与愿违,议论声愈加密集,不仅没人听他的,反而带上剑林一起奚落。 萧厌礼微微闭眼,不愿再往下看。 不是不想,是不忍。 第118章 再比下去,萧晏十有八九是要被天鉴打翻,狼狈地摔下台去。 但很快,他又强行睁眼。 他要自己记住此刻萧晏落败的惨状,来日夺舍成功,势必要再上论仙盛会,一雪前耻。 下一刻,他竟和萧晏遥遥相望。 隔着厚重的结界,隔着数丈虚空,也隔着冰寒的剑光。 二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接上视线。 他坐在台下,能看到莲台上的萧晏并不奇怪,稀奇的是,萧晏竟也精准地锁定了他。 但还有更稀奇的: 萧晏的目光。 萧晏分明是在望着他,眼神却又飘飘忽忽,像是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但具体为何物,萧厌礼说不清道不明。 他只知道一件事:萧晏此刻让他感到无比陌生,至少,不是这几个月来目之所见的、不是他印象中的任何一个萧晏。 对面那双眼睛的神采坚硬锐利,血气蒸腾,足可刺穿一切,仿佛只有将眼珠子挖了,扔进尘埃踩烂踩碎,才能将其彻底熄灭。 这个目光,他从不曾在萧晏身上看到过。 他只在镜子里照见过。 恐怕只有萧晏一人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在看谁。 与其说是看萧厌礼,倒不如说,他试图从对面的人影身上,复刻还原梦中的自己。 而在萧厌礼抬起头,满目不甘地朝他看来时,那些藤蔓一般离奇疯长的杂念,忽然就结出了答案。 若他赢了,说不好“他”会怎么想。 但若他输了,“他”一定不会高兴,因为“他”也是萧晏。 萧晏最不喜欢输。 哪怕葬身炼狱、变了厉鬼,也依旧不想输。 又是接连几圈光波荡开,因接连后退,萧晏的脚踝抵上莲瓣。 天鉴再次确认:“再有半步,便是莲台之外,还不认输?” 萧晏抬起头,汗珠沿着脸颊滚落,“我有一事,想请教天鉴师兄。” 天鉴有些戒备,“何事?” 他怀疑萧晏要请教他破解此招的办法,现学现用,但在他的印象中,萧晏没这么厚颜无耻。 萧晏道:“敢问天鉴师兄,为何一定要赢?” 天鉴颇为意外,在锱铢必较的决胜关头,对方竟抛出如此匪夷所思的问题。 但天鉴仍是郑重作答,“师尊悉心教养,恩重如山,我身为蓬莱山首徒,唯有夺魁,方能报答师恩。” 许是说得发自肺腑,动了真性情,天鉴目光扫过看台上蓬莱山的位置,此处全是他的同门与师长,个个神色紧张、目含期待。 天鉴反过来问萧晏:“你勤恳修习,不也为此?” 萧晏同样看了看自己的一众师门至亲,轻声道:“原本,我同你一样,只是此刻……我不是了。” “此言何意。” “我不为师门,不为兄长,更不为什么虚名。”萧晏笑了笑,又很快收起笑意,“今日立于莲台之上,我只是想赢。” 天鉴微微一怔。 继而,他发现一个大为不妙的细节。 萧晏原本被他压得微微后倾,此刻,那几乎探出莲台的上半身,竟开始慢慢向前,试图回归正常的站姿。 “自寻死路。”天鉴岂能容忍,当下攒起全部灵力,剑光大亮,绝暝嘶声长啸,直逼萧晏。 萧晏合上双眼,因紧咬牙关多时,此刻已是满口血腥。 丹田处早已滞涩不动的根骨,居然再次发热、运转,周遭经脉撕扯出细密的疼痛,却有一股细水长流般的灵力,自根骨中央喷薄而出。 转瞬之间,绝暝携着剑光呼啸而至。 在贴上白衣的那一刻,以萧晏为准,清辉自全身流散开来,柔似萤光,清如月华,平淡冲和,却坚不可摧。 万千锋芒尽被格挡,铮然作响。 天鉴被震得后退数步,感到虎口生疼,低头一瞧,已然破裂渗血。 但他无暇理会这微不足道的创伤,错愕看向萧晏。 看台上全是大张的嘴,黑洞洞一片,也不知带出了多少惊呼,这一幕转折劈头盖脸打出来,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萧晏略作平息,慢慢向前,“天鉴师兄,可还要继续?” 如今他步态沉稳,有恒牢牢提在手中,仿佛是吃了几十颗气血丹。 天鉴努力站直,提剑的手已然微微打颤。 失败的滋味,天鉴已经多年未曾尝过。 他感到陌生,且不甘心。 天鉴挥动绝暝,企图再提些余力出来,然而根骨积攒的灵力已经见底。 萧晏面露不忍,轻轻提剑,只听一声细微的撞击,“当”! 绝暝落地。 萧厌礼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来。 后方的人被他挡住视线,也顾不上理论,慌忙也跟着起身,唯恐漏看哪怕一丝的进展。 由此类推,从前到后,由近及远,这个举动如同猛烈的瘟疫一般,哗啦啦地扩散开来,万千看客纷纷起立,静默地观望这魁首异位的历史一幕。 天鉴试图捡起绝暝,可小腿肌肉紧绷僵硬,才一弯曲,便陡然栽倒。 他也不让萧晏来扶,撑着绝暝稳住身形,半晌,才出声道:“你暗藏了实力?” “没有。” “那你方才的逆转,又是为何?” 天鉴也感到费解。 他的感知不会有错,方才萧晏明明体力殆尽,几乎落败,不似伪装。 而萧晏在山穷水尽时使出的那一招,更是闻所未闻,甚至超脱常理。 却听萧晏道:“方才被你逼至末路,情急之下,我另辟蹊径自创了一招。” 第60章 长夜自明 胜负既分, 擂台外的结界便没了存在的必要。 众位掌门撒开手,任由那道透明的屏障裂痕扩大,从一道淡银色的珊瑚,变成狭长的蜈蚣, 再向外蔓延成蛛网状。 直至最后, 那巨大的“蛛网”轰然崩裂。 大小碎片边缘泛着银光, 如同漫天碎冰,静静飘散。 这本是盛会一个边边角角的景观,仍令无数看客叹为观止。 而莲台上的人目不斜视, 依然维持着最后的姿势, 如同静止。 天鉴收紧握在剑柄的手, 尽管已经力竭, 指腹却还是被摁得微微发白。“你说你……自创?” 萧晏点头, 有恒上还有一丝残余的灵力, 在剑锋滴溜溜地转动, 仿佛润过叶片, 在叶尖将落未落的一滴春霖。 “至暗之中,心火不灭, 焚尽自身,亦是光明……我给这此招命名为,长夜自明。” 恰逢结界消隐,众人贪看, 正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沉寂中, 萧晏的这一句“长夜自明”,堪堪传到了看台上。 声音不大,却足够耳力过人的仙门众人听得清楚。 于是许多人也像那些凡间看客一样,进入瞠目结舌的境地。 仙云榜前十的是翘楚, 夺得魁首的更是凤毛麟角。 能自创招式乃至功法的,便是仙门凤毛麟角中的翘楚。 萧晏居然跳脱出照本宣科地修习成书,做到推陈出新,已然摸到了“宗师”二字的门槛,和寻常的高手不可同日而语。 擂台边缘,徐圣韬轻声提醒:“陆掌门。” 陆藏锋才察觉自己还高举手臂,保持着修补结界的姿势,便垂下手去,自始至终,目光不曾离开莲台。 看台上传来关早发出的第一声欢呼:“大师兄赢了啊啊啊啊啊!” 登时引爆了所有的声响,众人如梦初醒,开始跟着大呼小叫。 天鉴的剑被打落,萧晏自创新招,结界煌煌撤下……这些许小事都不重要。 此刻天大的要紧事,便是萧晏夺了魁! 唐喻心把折扇一扔,拍起手,“萧大你了不起!” 徐定澜和孟旷不住点头,也跟着拍手。 以他们为中心,四下里许多人反应过来,随之拍手高呼,细密的掌声如同潮水一般,在半围的看台上涨起来。 仙门之外,数几个开赌坊的跳得最欢,恨不能把巴掌拍烂,今日他们稳赚不赔,盆满钵满,都是托了萧仙师的福! 刑戈拍了几下,大抵是觉得不够来劲,将腰间长鞭扯下,跑到场边举过头顶,一圈接一圈地狂甩,噼里啪啦如同燃放炮仗。 地动山摇般的声势中,陆晶晶紧紧捂起嘴,试图表现得不那么兴奋,可是大幅起伏的双肩和夺眶而出的热意,让她无计可施。 陆藏锋也想拍手。 剑林的上一个魁首,出自他的师辈,迄今为止,已有近三十年。 而二十多年前,曾有一人险些代表剑林夺魁,却阴差阳错成了仙门的千古罪人。 如今…… 如今终于跨出一大步,不知抱憾而去的师尊师叔等人泉下有知,能否展颜一笑。 可是众掌门都站得沉稳,或颔首,或向莲台投以赞许的目光,一个个都为人师表,恰到好处,陆藏锋也便从善如流,任凭思绪滔天,只在心里狂跳。 第119章 玄空拍了一回手,冲他们颔首,说了句:“归位吧。” 隔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一众掌门辨出他的口型,也便依言往看台走去。 陆藏锋越过慧明真人时,发现对方还留在原地向莲台注目,灰色衣袍无风自动,便好意说了句:“慧明真人,该回了。” 慧明真人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不仅没领情,反而拂尘一甩,足尖顿地,飘然而起。 竟是直奔莲台而去。 陆藏锋微微一叹。 对方比他年长四五岁,算是同辈,自幼便是蓬莱山首徒,仙门的佼佼者。 其争强好胜的做派,比天鉴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他寄予厚望的弟子落败,心里也必然不是滋味。 但陆藏锋并不打算跟上去为萧晏撑腰,转身向着欢呼雀跃的人潮走去,头也不回。 一则,慧明真人刚直磊落,不至于为难萧晏。 二则,胜者当有胜者的风范,堂堂仙门魁首,身后却站着自己的师尊,像什么话? 莲台上,萧晏还在试图搀扶天鉴。 可天鉴钉在原地不肯离去,仿佛留在莲台上,就不用接受这个结局,“须臾转瞬,创下此招,你让我如何相信?” “天鉴师兄,我素日便有所钻研,只差临门一脚未能突破,方才不过是灵光乍现。”萧晏诚恳解释,“我若凭空就能造出长夜自明,岂不是成了大罗金仙了?” 天鉴又是一阵沉默,“如此说来,竟是我成就了你……” 萧晏知道,如今怎么劝都是枉然,只能天鉴自己克化。 好比他上一回惜败天鉴,也耿耿于怀了好些日子,但那次终究是跃居第二,并不算什么打击,天鉴则不同,是被人拽下了头把交椅。 只是…… 天鉴的心性向来沉定,在上届夺魁之前,也不是没输给谁过,很快便能振作起来闭关苦练,此刻未免太过颓丧,就好像是最后一次参会似的。 灰色道袍的慧明真人落在二人身侧,莲台上仿佛出现一团浩渺雾气。 这位蓬莱山的掌门不似平时那般板着脸,眉梢微微垂着,扯开萧晏,亲自去扶天鉴,“起来。” “……师尊。”天鉴终于不再执拗,但也不敢受慧明真人的力,死命撑着绝暝,颤巍巍起身。 萧晏给慧明真人施了礼,无言地退在一旁。 他记得上一届盛会,慧明真人还淡淡指摘了天鉴两句,认为他的招式还有待提升,否则不会与自己陷入苦战。 如今天鉴败给自己,慧明真人反而好声好气,实在叫人意外。 但是反观天鉴,也不知是否因为慧明真人的突然出现,给他添了几分负疚,他忽然捂住胸口,被上腾的血气冲得脸颊微红。 萧晏越发觉不对劲。 对方今日的心性格外反常,决战之前已露出好斗的苗头,如今又是这样,身为强者,不该如此。 出于对对手的惺惺相惜,萧晏劝他:“天鉴师兄,来日方长,待你我各自苦练三年,下一届再战便是。” “下一届……” 天鉴喃喃一句,忽然眉心蹙起,一口血喷了出来。 萧晏一愣,“天鉴师兄!” 慧明真人上手给天鉴把了脉,瞬间沉下脸,“你清早瞒着为师去了何处,吃了什么?” 天鉴一味摇头,答不出来。 他也被自己吐的这口血惊着了。 如今慧明真人又问他这些,他更是错愕,才发现自己脑中完全没有两日来的记忆,只有一股血性直冲天灵,督促他夺魁。 慧明真人见问不出什么,带着薄怒,携天鉴飞回看台。 眼见百里仲在邻近的座椅旁边怯怯地,试试探探想过来,他便没好气道:“那神农山的小子,你做的好事?”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唤了过来。 百里蔚然一瞧,慧明真人正冲自己的儿子横眉怒目,慌忙上前询问根由。 眼见即将闹出误会,不好收场,百里仲叹了口气,顶着慧明真人的冷眼,挪到了天鉴身旁。 天鉴见着他,一如既往地冷漠道:“你有何事。” 百里仲从袖中取出两个物件来,试图递给他,“天鉴师兄,收好。” 天鉴瞧见,是一张字条和一个药瓶。 他并不去接,“是什么?” 百里仲有些无奈,“果然最了解天鉴师兄的,还属天鉴师兄自己。” 他只得将那字条打开,再给天鉴看。 为防止旁人瞧见造成非议,这一通动作极快,白纸黑字在天鉴视野里飞速掠过。 但凭着天鉴的眼力,一下子就断定那是笔迹是出自己之手,登时浑身一震,劈手夺下字条。 在此期间,慧明真人垂着眼睑,有意不去窥探。 待天鉴看过字条上的内容,呆呆地接下药瓶,取出一粒丹丸打算往嘴里塞时,慧明真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是何物?” “师尊勿怪……容弟子随后解释。”天鉴低低地说着,缓慢而坚定地抽出手,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掉丹丸。 自始至终,他都在回避慧明真人的目光,似乎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不敢正视师尊。 慧明真人愈加狐疑,再看天鉴服用了丹丸之后,以手扶额,眉心紧皱,仿佛头疼欲裂。 他再顾不得什么修养与礼数,当即夺下那张字条亲自来看,脸色亦是大变。 众人不明白那字条上有什么玄机,唐喻心乜斜着眼,试图看清一半个字,却见慧明真人的手指一搓一扬,那张字条化作尘灰,在虚空中飘散殆尽。 而后他双手扶起天鉴,一语不发,又或者,不知该说些什么。 蓬莱山一心追寻天道,超然物外,是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 掌门慧明真人更是不染风霜,乌发童颜,数十年如一日,如活在天上一般。 此刻,他却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徒弟,染上了一丝来自凡俗的复杂情感,并且拙于应对。 天鉴忍痛许久,终于在师尊手里安静下来,慢慢抬头,露出一双泛红的眼,惊了众人一跳。 唐喻心大张着嘴,“喂,你不会也为情所……唔——” 在不着调的言语出口之前,百里仲堪堪捂住他的嘴。 当着所有人的面,天鉴原地跪倒,战前的趾高气扬、战后的愤愤不平,此刻在他身上消失无踪。 他声音嘶哑:“弟子无能,有辱师门……” 慧明真人一味摇头,半晌,俯身拉他,“罢了,罢了。” 众人只当这句“罢了”,是不怪天鉴落败的意思,眼见他师徒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回看台,他们也没了兴致细究,继续欢呼起哄去了。 百里仲却站在原地,还在目送那对师徒落座。 明明他们坐姿笔直,一如往常,却莫名透着几分萧条,如同结了霜的秋草。 百里仲不禁回忆起破晓时分。 彼时天鉴在后山的荷塘寻着他,他正忙于采摘荷蕊,无暇分心。 一贯眼高于顶的天鉴,竟站在风露中等了他半个多时辰,哪怕被草叶上的露水沾湿衣摆,也不见一丝不耐。 竟是诚心诚意地来求他。 百里仲不觉发出一声轻叹。 直到此刻,想起天鉴所托之事,他还是震撼不已。 天鉴以极其诚恳的姿态,请他开一样能令人短暂失忆的丹药,药效不必持续太久,只要撑过今日决战的即可。 彼时的天鉴,意志消沉,眼带血丝,神色悲苦愤懑……像是被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夺了舍。 尽管如此,他却还是想夺魁。 他要借助药力,忘却那些扰乱神魂的杂念,以最好的状态迎战萧晏。 只是服用丹药之后,虽说如愿失去记忆,那些错乱如麻的情绪却依然存在,仍在干涉他的一举一动。 因此他变得格外好斗,也难以接受失败的结局。 那张字条,也是天鉴给他自己留的。 他似乎揣着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需要在决战之后抓紧服用解药,把丢掉的记忆立刻捡回来。 他也知道自己不近人情,百里仲跑过来送药,失忆状态的自己肯定不会吃,便写了白纸黑字提醒自己,事实证明,果然好用。 唐喻心凑过来,给百里仲扇了两下风,“我说百里,他今日是怎么了,好生古怪。” 百里仲摇摇头,讳莫如深。 他也不清楚,会是什么打击,能让蓬莱山这位天之骄子消沉至此,管中窥豹之言,难免有失偏颇,还是给人留些体面的好。 掌声呐喊声还在持续,密密匝匝融为一片,明明看台只有半围,那动静却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像是要将头顶的万里晴空尽数掀翻。 这时萧晏从莲台上飞身而下,层层叠叠的莲瓣在他身后款款摆动,由蓝色转为亮金色,一层一层地合上,收成一朵金灿灿的蓓蕾,万道光芒铺满这方天地。 他在绚烂的光彩中落地,白衣欲燃,像是一轮温厚的旭日降下尘埃。 第120章 刑戈放下鞭子,迎上前去,他二人勾肩搭背往看台走了几步,看看道贺的人蜂拥不绝,便又撒开了手。 萧晏接连和唐喻心、百里仲等人打过招呼,径直来到前排,和玄空见了礼,迫不及待地赶到陆藏锋身侧,纳头便拜,行了弟子的大礼。 陆藏锋在夸赞徒弟时,向来是慎之又慎,此时却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全不担心大弟子会志得意满、忘乎所以。 萧厌礼仿佛才回过神来,俯身捞了茶盏来喝。 由于指尖微微打颤,凉透了的茶水不断震起波纹。 眼前是金光璀璨,耳边又是地动山摇,心里也跟着一阵猛跳,萧晏夺魁成功,他竟不是彻头彻尾的高兴。 直到人群又发出一阵喧哗,他抬头看去,只见萧晏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回到他的面前来。 萧厌礼默默放下杯盏,直起身来。 萧晏望着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哥,总算……我没让你失望。” 对方也不过二十岁,哪怕平素老成持重,撑着作为大师兄的襟怀,此刻处在喜悦之中,也不免像个寻常的年轻人一般喜形于色。 萧厌礼机械一般地点头,只觉眼前一片明晃晃的光辉,照得他说不出话来。 对于他的沉默,萧晏也不意外。 兄长得偿所愿,几乎是拿命博来这个结果,此刻一定是激动坏了。 人在这么激动的情况下,又怎能对答自如? 萧晏自认体贴周全,上前用力抱住萧厌礼,在他背上轻拍两下,“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必说,你我兄弟心意相通,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你一定是想说,我一朝夺魁,光耀门楣,父母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刚刚结束一场恶战,他身上几乎被汗水浸透,浑身滚烫,还泛着从刑戈身上沾来的一丝羊膻气。 萧厌礼本来有千言万语要问,却被萧晏这一顿感天动地的肺腑之言堵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忽而钟鼓再响,一片“叮叮咚咚”突如其来,盖过满场喧嚣。 决战已罢,这是要全场肃静的意思。 萧晏暗暗抹了一下眼角,再轻拍他一下,“盟主怕是要讲话,坐吧。” 萧厌礼闭了闭眼,整顿心绪落了座。 他后知后觉地庆幸,方才没有画蛇添足地问出来。 至暗之中,心火不灭,焚尽自身,亦是光明。 萧晏给自创这一招“长夜自明”的释义,不像出自一个未经低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之口。 二十来岁的萧晏,能有什么“至暗之中”? 他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巨变。 而这个巨变,只凭一张嘴干巴巴地空问,一定得不到答案,得给萧晏下一剂猛药,逼他自己说。 不久钟鼓声歇,全场肃静,盛会到了尾声,无非是照例宣读这一届的仙云榜位次。 魁首非萧晏莫属。 往下依次是:天鉴、徐定澜、唐喻心、孟旷、刑戈、关早、何守墨、李司枢、布雾。 除了将应有的排名登记在册,其余的一应奖励诸如数量可观的丹药、法器等等不一而足,按照排序先后分发。 每一届的这个环节都是按部就班,没什么悬念,只是今日才到黄昏,大琉璃寺便急于清场。 一群小沙弥敲着磬,满场吆喝着“盛会已毕”,委婉地催促众人离场。 看客们终究是肉体凡胎,纵然在台下有吃有喝,间或到场外遛弯散步,到底也在这里耗了一整天,不免精疲力竭,此时也不甚留恋,散得匆匆。 萧厌礼作为萧晏的亲眷,不必回避,萧晏担心他身体吃不消,问了一声,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招呼小沙弥过来,为他添了壶热茶,二人便原样坐着。 看客散到一半时,萧晏忽然听见后方传来几声呼唤:“萧大哥!” 他正在琢磨叫的是谁,身侧的萧厌礼已先站起身来,向后张望。 于是萧晏也看过去,但见几个稚嫩又矫健的身影逆着人流,费力地往这边挤,着急清场的小沙弥还隔着人群,冲他们不住地呵斥。 萧晏认出他们,是先前接济过,并且约好盛会之后收为弟子的几个小乞丐。 不过,如今也不能叫他们小乞丐了。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从上到下干干净净,头发用麻绳绑着,上面连一丝油花都不见,想必来之前认真清洗过。 萧晏立时勾起嘴角,站起身来,打算问他们是如何进来的——进入盛会要供奉些香火,他先前给的那点钱,买过吃的穿的,只怕是所剩无几。 却听萧厌礼不悦地开了口:“叫我什么。” 少年们吐了吐舌头,身量最高的那个挠头道:“你看着不比我们大几岁,管你叫叔叔……怪别扭的。” 另一个瘦些的,一边点头,一边看向萧晏,“萧仙师,你前些天在大门口跟我们说的那话,还做不做数?” 关早不明就里,也回头看过去,“大师兄跟他们说了什么话?” 高个小孩本要开口,瘦小孩看看四周都是人,拍他一下,冲关早神秘兮兮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关早乐了:“这毛小子,嘴还怪严实。” 萧晏也笑,但神情郑重,“放心,一定作数。” 瘦小孩想了想,看向萧厌礼,“那没事了,以后我们叫你萧叔叔。” 萧晏听明白了,若他们几个上了剑林,日后自己便是他们的师辈,那时再称呼萧厌礼为“哥哥”,岂不是差了辈了。 确认之后再改口,心倒挺细。 萧晏便轻声询问萧厌礼:“莫非是哥帮着他们进来的,什么时候?” 几个小孩抢着道: “早上!” “我们钱花完了,进不来,萧叔叔路过看见,给我们拿了银子!” “对对,他还给我们买了茶水和饼子!” “萧叔叔人真好,跟萧仙师一样的好!” 萧厌礼一句句听着,垂下眼睛,“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何与他相提并论。” 他给了几个钱而已,萧晏给的,可是一望无边的前途。 瘦小孩想了想,摇起头来,“有什么区别吗,做好事难道还分高低贵贱?” 萧晏看他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说话竟有模有样,便笑着转向萧厌礼,想把自己的感受说给他听。 却不知是否看花了眼,他觉得有个瞬间,萧厌礼垂下的眼睫毛似有颤动,如同轻风飞快地拂了一下细绒草。 那瘦小孩还在喋喋不休,拿手在自己身上比划:“要是萧仙师跟我的头那么大,他做的好事,就跟我的嘴这么大!萧叔叔若是没有萧仙师那么大,跟我的巴掌这么大,那你做的好事,就像我的大拇指这么大,看着小些,其实算一算,也一样了。” 他解释得费力又认真,动作夸张起来,显得有些滑稽,惹得众人一片笑声。 萧晏也摇着头笑,到底年龄还小,就连真知灼见都是如此天然纯真。 小沙弥终于从人群中挤过来,把手里的罄敲得铮铮作响,“什么这么大那么大,还不快走,就剩你们了,耽误了大事,可别怪盟主责罚!” 萧晏冲小沙弥拱了手,正待安排他们:“你们且回,明日……” 却见萧厌礼已经离开座位,去到他们跟前,摸出几块碎银,“找个地方住着,三日后再来。” 几个小孩露出迷惑的神色,却也没有多言,在小沙弥忍耐的眼神中,他们接过银子,冲“萧氏兄弟”弯腰作了长揖后,轻快地跑走。 萧晏也没听明白,萧厌礼这个“三日后”有何深意。 按照原定计划,明日略作休整,即可返回剑林,又何必让那几个小孩子多等两天? 可是萧厌礼不言不语,坐了回去,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只好揣着疑惑,打算会后再行询问。 落日西沉,最后一撮停留的看客退去,看台上只剩下前排的仙门众人。 整个演武场彻底清净下来。 缺席了一日的离火,此刻终于露面。 他站在玄空身侧,面向后方,沉沉的语声加了灵力,字句清晰地送到所有人耳中: “如今闲杂人等都已清退,当着所有同门,弟子代师尊玄空真人宣布一桩要事。” “齐高松为争夺掌门之位,无所不为,构陷其师兄莫无定在前,谋害其弟齐高柳在后,如今又倒行逆施,做下违背人伦纲常之事,败坏我仙门德行与声名,断不能容。” “其人对一应罪行供认不讳,现已羁押隐阳牢城,择日公审,望诸位同门引以为耻,引以为鉴。” 第61章 都是疯子 短短几句, 无异于数道霹雳从天而降。 除了寥寥几人之外,其余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其震惊之状,盛会期间发生的种种意外加起来, 都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齐家父子乱1伦一事, 只有一小撮年轻弟子以为是齐秉聪胡作非为, 拽着亲爹一起下泥潭。 第121章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显然齐家栽在谁手里了。 素日与小昆仑逢迎往来、亲亲热热的那些个门派,倒有几个试探着想美言两句, 来日此事翻了篇, 齐高松得势归来, 也能念自己一个好。 哪知不过一日, 玄空真人竟寻根究底, 挖出了这陈年的惊天大案。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 齐高松居然这么快地认了罪。 如此一来, 打算拉齐高松一把的, 也纷纷打消了念头,进了隐阳牢城, 罪名几乎板上钉钉,公审不过走个流程。回天乏术,又何必再去惹一身腥。 那一众年轻弟子都处在震惊之中,久久无言。 想不到齐高松在外飞扬跋扈, 对内也是心狠手辣, 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害,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只盼着盟主早些将其正法,大快人心。 萧厌礼则是游离于众人这些反应之外。 这都是他一手促成,没什么好稀奇。 东天起了几粒幽幽发亮的疏星, 他混在一众惊诧的面目之中,枯坐着张望片刻,提起壶来,将不足半盏的茶水倒满。 不久夜幕初降,仙门的人也尽散了。 离火推着玄空在前头慢慢地走,其余人等在后方远远地跟着,谁都不肯出头往前僭越,纵然对今日的决战有千言万语,都规规矩矩装在肚子里,至少此刻,不敢吵嚷喧哗。 车轮啃着石子路面,笃笃作响。玄空忽然轻声说道:“这些处置……终究也算尽了力。” 他看着前方和夜色连成片的松林,目光虚浮不定,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离火却依然接道:“师尊处置周全,弟子拜服。” 玄空嘴角弯起来,却是摇着头,露出几许惆怅。 若是早一些。 早到二十多年前,早到泣血河的最后一战尚未发生。 他双腿完好,根骨尚在,一身的名头令邪修闻风丧胆。 那时若遇上这种微不足道的琐事,何须瞻前顾后,权衡利弊,大事化小? 他必当提剑赶往东海,亲手挖了真相出来,给所有人一个应得的、真正的答复,包括他自己。 如今…… 一截空荡荡的裤管卷在腿下,像是被活活锯断的老树根。 无用,丑陋,使得投过来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可怜。 萧晏扶着萧厌礼落在人群最后头,一步不敢走快,生怕一个颠簸,就会催动对方体内的剧毒。 关早和陆晶晶跟在他二人身后,还在小声骂着齐家上梁不正下梁歪。 兴头上,陆晶晶忽然想到一件事,“祁晨如今一定高兴坏了,走了齐高松,留下个草包齐秉聪,怎么跟他争啊。” 她见关早忽而闭嘴不言,便打他一下,“你怎么了?” 关早居然神情淡漠,目不斜视,“不关心这人。” 萧晏回头看他一眼,笑道:“傻小子,如今知道,什么是着相了吧?” 关早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顿了顿,也不知想到什么,蓦然眉开眼笑,“大师兄,师姐,还有萧大哥,眼下没什么事了,咱们明日也去吃羊双肠吧,刑师兄一个劲地说滋味好,我想试试。” 萧晏和陆晶晶对视一眼,笑着揶揄他,“明日若闲着,一定让你吃个够。” 几人刚走出演武场,还未踏上石子小路,忽然从假山那里传来一声招呼:“萧晏。” 本该清越的声音有些低沉,还带着一丝疲累,仿佛剑锋结了锈。 他们齐齐看去,只见天鉴缓步而来,身影孤零零的,衣色几乎融在不算浓重的夜色里。 他远远避着人群,显然是专程候在此处,只等萧晏路过。 萧晏带着陆晶晶和关早拱手见礼。 天鉴破天荒地还了礼,不等对方开口,就冲着萧晏单刀直入,“我有话问你。” 此刻他要问什么,需不需要借一步说话,尚未可知。 萧厌礼却先一步“善解人意”,“既如此,我先回避。” 陆晶晶见他这么有眼色,也忙拽了关早,跟他一起走。 萧晏还想嘱咐萧厌礼,回去吃些软和食物垫垫,别让肚子空着。 可对方步履匆匆,转瞬间已拉开距离,直逼石子路的尽头。 “走。”天鉴转身,率先回到僻静的假山旁。 萧晏也便暂且搁下萧厌礼,揣着疑惑跟上前去。 他心中坦荡,如今仙云榜位次已定,对方再是不甘,也不至于跑来报仇,天鉴也不是这般为人。 二人在嶙峋的山石边站定,四下虫鸣阵阵。 “天鉴师兄要问何事。” “你在莲台上,说的那句焚尽自身,何意?” 那是长夜自明的注解:至暗之中,心火不灭,焚尽自身,亦是光明。 萧晏眼神微闪,嘴上笑道:“就是没有外力可借时,只能依靠自身的信念,冲破长夜。” “牵强,人若油尽灯枯,信念不值一提。”天鉴目光直视过来,语气变得强势,“如实说来。” 萧晏沉默片刻,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果然瞒不了你,焚尽自身……乃是字面意思。” 这才是天鉴预料的回答,“继续。” 萧晏垂下眼睑,看见石头缝隙中,飞出一点萤火,“以自身精血为燃料,以根骨为器,炼作灵力,为我所用。” “……”天鉴听得皱眉,“此举与邪修的招数何异?” “当然不同。”萧晏负起手来,坦然接下他责备的目光,“邪修算计的是别人,我只打自己的主意,与他人无害。” 这话乍一听有些道理,天鉴却觉得荒诞,“你我相差无几,凭借此招或许可逆,若对手不可战胜,你又当如何?” 萧晏再次一笑,如同闲话家常,“那就重复此招,直到战胜,或者……战死。” 天鉴面色微变。 似是觉得方才所言有些绝对,萧晏略作沉吟之后,又慎重地补充了前提:“我并非不能输,但总有不想输的时候,若不想输却输了……生不如死,倒不如殊死一搏。” 那点流萤散着微光,自二人中间浮浮沉沉地穿行而过。 天鉴久久无言,此时此刻的萧晏,让他产生一种初见一般的奇异观感。 “若没别的事,我便告辞了。”萧晏还记挂着萧厌礼,极有礼数地拱了手,才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他都端着副不卑不亢的温吞姿态,每一步都走得不宽不窄,规矩板正,直到渐行渐远、深入夜幕。 天鉴一直目送那抹白影被夜色尽数覆盖,才不吐不快:“疯子。” 他印象中的萧晏,各类规矩戒律、道德礼节无不恪守,举手投足、坐卧行走无不拿捏,但收效极佳,仙门大小盛会,玄空真人都会邀他出场,堪称仙门的一张门面。 这也是他最看不上萧晏的地方,沽名钓誉,矫饰做作,身为仙门弟子,却比凡间腐儒包袱还重。 如今才知道,此人竟还有如此疯魔的一面。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 天鉴向来不闻世事,想不出来。 又或者,他本就如此,只是此刻之前,从不流露。 向来心无杂念的天鉴,一时间竟然心有千结,不知不觉,步行回到蓬莱山客舍。 正待进入房门,忽然足尖一顿。 竟是在门槛正中央的位置,踢到了个什么东西。 天鉴察觉异样,将召在手中观看,登时呼吸一滞。 竟是一块可供通行的玉制腰牌,上刻“小昆仑”三字。 看样子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而他,就是那把“刀”。 夏夜蝉鸣阵阵,盖不住一阵诵经声,自临近的清虚宫客舍传来。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枳多迦利,娑婆诃……” 天鉴沉默半晌,将腰牌攥在手心。 本就是他计划之内的事,做“刀”未尝不可,这枚腰牌,不过是用来磨刀的砂石罢了。 那萧晏不择手段,是个疯子。 而他,也愿意一试。 萧厌礼听着悲悲切切的诵经声,自细密的竹林穿行,路过仙药谷客舍,进去小叙。 齐雁容因陪着崔锦心,这一日不曾在决战露面,但仙药谷跟来的门人都有参加,从演武场回来,已经事无巨细地向她呈报。 萧厌礼来时,她二人主动提及齐家,崔锦心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一趟。 她还记挂着齐高松所说的另一本随记,只是下不了决心动身。 她眼里揉不下沙子,若确认了亡夫的真心,她便能指着齐高松的鼻子骂回去,畅快地出一口恶气。 可若真的……往日情分真的都是梦幻泡影,她这些年,又算什么? 萧厌礼也不劝她,只说了一句,“有些东西,欲取从速。”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悟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忽然门人来报,说是小昆仑的祁晨求见。 她们便将目光投向萧厌礼,萧厌礼当然知道祁晨的来意,淡淡道:“一个与你们毫无瓜葛的人,崔夫人打发走便是。” 第122章 崔锦心再度茫然。 她的确和祁晨素无来往,没有瓜葛,却不明白萧厌礼为何指名道姓地让她前去应对。 她一头雾水地来到院门。 祁晨见着她,立时来了一通叩拜大礼,口中还道:“侄儿见过婶娘。” 崔锦心吓了一跳,“你胡说八道什么?” “没有胡说,我本是齐秉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合该如此称呼婶娘。”祁晨含着由衷的笑意,说出了从前难见天日的秘密。 傍晚时分,他在小昆仑客舍外的树底下醒来,赶到演武场时,堪堪听见仙门对于齐高松的处置。 天知道他当时都多高兴。 虽然不知道萧厌礼是如何提前得知的消息,但毋庸置疑,他成了齐家唯一的指望。 大哥那样的人,如何撑起偌大的家业? 抛开秉性、才干和名声,就连天定的根骨,都跟他祁晨没法比。 那些族里的老家伙,只要不瞎,都知道该怎么选。 只是齐秉聪早已听见风声,连夜赶回了小昆仑,他无人引荐,怕是进不去内院,只得先来和崔锦心相认,让这位婶娘来当敲门砖。 是时候改姓齐了。 崔锦心听得满心狐疑,接过婢女手中的灯笼,借着昏黄灯光再去打量。 祁晨竟是换下了剑林的白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小昆仑服制。 水蓝打底,金银丝线绣出海浪暗纹,发冠点缀东海明珠,并非普通弟子打扮,向来只能在齐秉聪身上瞧见。 只是他身量清瘦低矮,袖子宽大,肩膀处的布料膨出几分,衣摆还擦着地面沾灰。 整个人像是一粒干瘪的瓜籽,非要长在大了一圈的壳子里。 崔锦心嗤笑:“你怕不是失心疯了,又是胡乱攀扯,又是把齐秉聪的衣服套在身上,可再怎么样,你也变不成齐家的人。” 祁晨见她不肯信,沉吟一下,开始旁敲侧击,“婶娘可记得,从前早逝的周姨娘?” 崔锦心不假思索,“当然记得,她后事还是我帮着料理的,怎么?” 祁晨放下心来,一字一句说道:“周姨娘便是我的生母。” “啊什么?!你、你说你是她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崔锦心惶惶不安了一整日,此时竟被他逗得大笑不止,手中灯笼随之抖动,一团火光乱颤。 祁晨愣了愣,“婶娘这是笑什么?” 齐雁容闻声前来,崔锦心见着她,忙把人过来看热闹,“阿容,你看这人,他说他是周姨娘生的。” 她只在说话时略停了停,说罢又笑。 而齐雁容面露惊讶,随后,竟也跟着笑了一声。 祁晨听得刺耳,脸色微微地泛出红色,“我娘出身卑贱,可我到底是掌门之子,就那么好笑么?” 齐雁容见他煞有介事地说着“疯话”,一时啼笑皆非,带了几分认真地劝他:“祁师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但可见此人心思歹毒,丧尽天良!” 祁晨一听这话,怒意浮在脸上,“还不速速住口,我爹可是你伯父,你怎能如此无礼!”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看着对方的神色不约而同由震惊转为凝重,如同照镜子。 片刻后,她们又慢慢看回祁晨,眼神中尽是同情。 崔锦心道:“那周姨娘头胎便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孩子未出娘胎,便夭折在腹中。” 齐雁容点头,跟着补充道:“不错,你若是她的孩子,此刻应该在棺材里才对。” 这一人一句砸过来,祁晨如同连续被两道天雷迎头痛击,耳边嗡嗡作响,脑中空白一片,呆在原地半晌不见反应。 对面两个女子还当他受刺激太过,要犯傻了,却见他陡然扯起嘴角,“你们骗我。” 齐雁容:“……” 崔锦心:“我们?犯得着骗你?” 祁晨冷笑,“你们在齐家不得立足,便看不得别人回去,我和父亲曾经以法器滴血验过,当场便能相融,如何作假?婶娘不肯引见也罢,我自己登门便是!” 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秘而不宣,如今明面上还是剑林弟子。 穷酸门派,小昆仑的守门弟子都懒得通传。 但是无妨。 大哥虽然任意妄为,却从来不曾鄙夷过他和姨娘的身份,甚至绝口不提,显然是拎得清轻重。 只要见到大哥,请大哥领着自己见族人、进祠堂,一切便可分明。 崔锦心本就心烦,又无故这小辈指责一通,不禁竖起柳眉,正待骂他狗咬吕洞宾,却不料他拔腿就跑,像是害怕再听到她们再说什么似的。 那身水蓝色宽大袍子颤巍巍的摆荡着,一溜烟便消隐在夜色中。 “……真是疯疯癫癫。” “娘理他作甚,你想想,他见了齐秉聪会是怎样下场。” 崔锦心跟着齐雁容安抚的言语展开来细想,果然解气。 母女二人带着幸灾乐祸一般的冷笑,正待回房,却蓦然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萧厌礼已站在院门之后。 月色在他脸上铺开,冷白一片,可那双幽深无际的眼睛里,又像是含着两簇看不见的火。 除了还能呼吸吐纳,跟恶鬼比着,也不差什么。 崔锦心轻拍胸口,一边缓气一边问:“萧公子,你是不是清楚祁晨的来意,所以特意让我出来见他?” 萧厌礼不置可否,从那水蓝人影消失的方向撤回视线,再开口,仍是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如今回小昆仑,还来得及。” 说罢,在她两个错愕的目光中,依然如鬼魅般的飘然而去。 因决战落幕时天色已晚,大小门派不便互相走动滋扰,各自关起门来庆功作贺。 剑林也一样。 萧厌礼本不想参加,可听说陆藏锋也破天荒地坐在了席上,也便点了头。 如此一来,即便走了个祁晨,围坐的人数也和上回对等。 只是来不及采买酒菜,大家托了寺里的斋堂做几样清素小菜,备上一壶素酒,凑合出几分意思罢了。 萧厌礼坐得规规矩矩,就连萧晏屡屡给他夹菜,他都没有推辞,只是埋头慢慢地吃。 萧晏看在眼里,只当兄长念着他夺了仙云榜魁首,才给了这么大的面子,心里一喜,又压着声音,顺势提了另一件事。 “哥,如今诸事随你心愿,我总算能为你寻找解药了。” 今日一过,就还剩下不足五日,不能再拖。 萧厌礼看一眼陆藏锋,后者正被关早和陆晶晶轮流敬酒,几杯下肚,面带红光,一贯板正的表情都松缓不少。 他再侧目朝向萧晏,用极其细微的声量回复:“你到何处找?” 萧晏只当他是悲观,给他夹了一筷子奶白菜,宽慰道:“不必担心,我明日便往小昆仑走一趟,如今齐秉聪没了齐高松这个靠山,必然不敢再四处树敌,我会劝他交出解药。” “……嗯。”萧厌礼也不再多言,由着他乐观。 萧晏知道他是默许了,高兴起来,又给萧厌礼添了热汤,叮嘱他慢点喝别烫着。 而后,萧晏起身添了酒,也打算去敬陆藏锋。 衣袖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一低头,萧厌礼冲着陆藏锋的方向使眼色,无声说了几个字:“别告诉他。” 刹那间,萧晏竟有些失神。 萧厌礼临近烛火,暖色的光扑在脸上,由浓到淡地渲染开来,神色竟有几分极其罕见的认真。 萧晏只觉得自己在点头,等回过神来,萧厌礼已开始低头喝汤了,侧脸笼着一层薄薄的阴影,从唇峰再到鼻梁,一直连到低垂的睫毛上。 直到关早叫他:“来啊大师兄,咱们和师尊一起碰个。” 他才收了目光,忍着摸自己脸的冲动,起身凑到陆藏锋身边,说祝词、碰杯、一饮而尽,一气呵成。 可他满脑子一直在想,若自己也像兄长这般,伴灯而坐,小口尝汤,细细品嚼,斯斯文文,清心寡欲…… 是不是也能造就一幅令人悦目的图卷? 这小宴耗时并不长,及至尾声也不过亥时,但众人各自开怀,多少见了醉意。 只有萧厌礼滴酒未沾。 一则萧晏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并不敬他,只一味盛汤。 二则这是剑林的庆功宴,他一个外人,没有举杯的由头。 本以为今夜小聚,即将寡淡地散场,却猝不及防听见一声召唤:“厌礼。” 萧厌礼有些发懵,抬头看时,还不太敢确定。 萧晏在一旁含笑望着他,还以为他没听清,“哥,师尊叫你。” 关早和陆晶晶也跟着起哄,“萧大哥,这一杯你可躲不了。”“就是,师尊亲自敬你呢。” 陆藏锋已在座旁站定,端着酒杯,目之所及,正是他萧厌礼。 “厌礼,你身体不适,就以茶代酒吧。” 萧厌礼缓缓站起来,只觉这个场面,几乎等同做梦。 第123章 又听陆藏锋道:“今日看台之上那几个小娃儿的事,老大和晶晶已经和我说了,可见,你怜贫惜弱,是个有心的人,这一杯,我敬你。” 萧晏动作极快,已给萧厌礼杯中添满茶水,只等萧厌礼去端。 可是萧厌礼胸口起伏,竟是拿起了萧晏位子上的酒杯。 “谢陆掌门。” 唯恐声音大些,会暴露喉中的酸涩,他极轻地说罢这几个字,赶在萧晏劝阻之前,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次日,萧厌礼借口昨夜饮了酒,在房中歇了一日。 萧晏和陆晶晶陪着关早去吃羊双肠,打算用了饭之后,便赶往小昆仑,为萧厌礼索要解药。 这一来,计划又被打乱。 从集市上回来,萧晏直奔神农山的客舍,找百里仲寻些解酒顺气的药。 百里仲还不忘催他快些把情毒弄来,好交换那个秘密。 萧晏哪还顾得上这个。 什么秘密,都抵不过如今萧厌礼身上要命的剧毒。 幸而那都是出自齐家之手,等到了东海,找齐秉聪一起索要了便是。 期间,蓬莱山的小弟子跑来一趟,将装好的一大盒子丹药抱了回去。 百里仲还感叹:“萧大你是真长进了,天鉴师兄与你一战之后,至今要了几回丹药,不停增补灵力,你看起来倒和没事人一样。” 萧晏心里不清净,一时无暇琢磨这话里的细节,道过谢,便带着药瓶匆匆离去。 直到黄昏时分,萧厌礼的“病势”才好转些。 萧晏迫不及待地擎出有恒,正待赶赴东海,忽然唐喻心大惊失色地冲进院落,毫无风度地大喊:“萧大,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他平日散漫浪荡,折扇不离手,如今两手空空,行得稳、步子快,倒有了几分雷厉风行的正经样。 萧晏见了,还笑他:“老唐,你这是……卧房着火了?” “少来。”唐喻心一上来便扯他,“走,随我去趟东海。” “怎的,你也去要解药?” “屁的解药!”唐喻心一把抽出“且欢”,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凝重,“天鉴不知道发什么疯,冲进小昆仑,跟齐家那些老梆子们起了争执,把人都给打伤了。” 萧晏攥着有恒的猛然手一顿,“……什么?” 唐喻心烦得一甩袖子,也开始擎剑,“这还罢了,后来不知道是谁把护山阵法撤了,外头许多流民涌进山门,那些弟子们人心惶惶,也闹了起来,里里外外争抢掳掠……总之,这二愣子可是闯大祸了!” ----------------------- 作者有话说: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出自佛教《往生咒》。 第62章 东海祸乱 这一夜, 又是大风。 云彩被撵得一丝不留,只剩下众星拱月,漫天华光。 可人间的光彩更胜天上。 小昆仑依海而建,此时除了临海的那一面, 其余三面星星点点起了火, 火光顺应风势, 散得飞快,几乎要连成一片。 红光照亮的区域,星斗几不可见。 而这片区域下方, 人潮涌动。 无论是外来的流民, 还是小昆仑的本门弟子, 无一不在到处搜刮值钱之物。 他们各不相识, 却在这个混乱的光景中迅速达成诡异的默契。 穿水蓝衣衫的小昆仑弟子专抢价值更高的珍宝丹药、神兵法器等等, 余下看不上眼的, 才留给流民们捡漏。 向来璀璨如不夜城似的小昆仑, 在火光中一寸寸黯淡。 房檐下缀着的深海明珠、多宝阁展摆的稀世珍玩, 梁柱上垂挂的各色绸缎、园子里培植的奇花异草……此刻要么是在那些叛乱的褡裢里,要么是在流民的背篓里。 往日高不可攀的仙家门庭, 竟成了随意拿取的无主菜园。 在大片的断壁残垣中,还有几处院落完好无损。 齐家尚存的几百个族人积攒余力,牢牢把守族长院落,这是他们此刻仅有的栖身之地, 倘若再被攻陷, 恐怕不等仙门支援赶到,他们已被积怨多年的贱民们剁碎。 而相隔半个后宅的另一处清静院落,同样也有人把守,门前站着的却是身着青衫的仙药谷门人。 齐雁容持剑喝退试探逼近的流民, 抬头向西方夜空焦急张望。 派去大琉璃寺传信的门人已去了多时,若不出意外,仙门的援手半个时辰内可到。 今日,她和崔锦心一早来到东海,本是为着父亲生前的另一本随记。 齐秉聪忙着和族长商榷接任小昆仑掌门一事,到晌午饭后,才得空见她们。 他本来怨恨崔锦心在桑河镇上的反水举动,不肯帮忙寻找,直到齐雁容搬出仙药谷,许诺了一堆药草,他才转变脸色,前去齐高松留下的库房一顿翻找。 崔锦心前脚拿到随记,后脚,天鉴便闯进山门。 这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腰牌,护山大阵竟是对他毫无作用,他手持绝暝,逢人便问,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踏入齐家祠堂。 虽说天鉴向来目中无人,也看不惯齐家许多做派,却向来和齐家的族长井水不犯河水。 彼时,他竟是揪着这两鬓霜白的老头子,当众质问了两件事。 其一,是曾经小昆仑首徒莫无定叛逃的真相。其二,则是他的身世。 族长一开始不肯吐口,哪知天鉴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在他枯皱的脖颈上划了一剑。 那果决无情的姿态,仿佛揪着的只是个邪祟。 老头子养尊处优一辈子,哪见过这个阵仗,登时被一脖子血惊得老泪纵横,恨恨地骂完齐高松“无能”,便哆哆嗦嗦地将往事尽皆抖露。 原来,当年竟是父亲和齐高松为了掌门之位不被外姓弟子夺去,一个撺掇着莫无定闭关,一个暗中在他饭菜中下毒,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除掉。 却不料莫无定的发妻亲自前来送饭,先行尝了尝咸淡,当场毒发身亡。 莫无定悲痛欲绝,四下盘问清楚之后,要杀齐高松报仇,齐高松扯过当时正怀有身孕的齐夫人,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剑,又反过来污蔑莫无定窥伺掌门之位,率领门人对其多番围剿。 如此这般,便有了人尽皆知的莫无定叛逃一案。 真相一朝大白天下。 原本还事不关己,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呵斥天鉴的齐秉聪,也蓦然崩溃。 人尽皆知,齐夫人是急病暴毙。 原来却是齐高松间接害死发妻,又担心推给莫无定,逼得莫无定出去到处宣扬,这才编了个死因掩饰过去。 连齐雁容都以为,齐秉聪深得齐高松溺爱,一来因为他是齐高松绝无仅有的嫡子,二是出于齐高松对发妻的一番痴念。 却不料事实如此残酷。 眼下的齐家,族长和其他几个长辈,在阻拦天鉴杀齐高松报仇时,被红着眼的天鉴劈头盖脸一通乱打,个个重伤。 齐秉聪失魂落魄地跑走,至今下落不明。 竟是群龙无首。 齐雁容叹了口气。 她早不把自己当齐家人,何况,齐家的今日都是现世现报,天鉴身为莫无定的遗孤,上门寻仇,天经地义。 自己只管守着母亲罢了。 她叮嘱了门人严加防范不可懈怠,便转身回到院中。 虽说此处尚未受到波及,但滚滚浓烟已经穿墙而入,紫藤花架陷在一片灰白夜色中,绿叶紫花仿佛褪了色。 崔锦心坐在花架下的石桌旁,脚边拢着个火盆。 她将手中的小册子一页一页撕了,扔进去烧。 齐雁容轻声道:“娘,外头熏眼睛,进房中歇着吧。” 崔锦心无言地摇头。 不多时,内页全部烧光。 她又将空壳似的书册丢进火中,火苗抖动着旺盛起来,顷刻遮蔽封皮上那“高柳随记”四个字。 齐雁容只觉视野里红艳艳的一片,那册子上刺目的白纸黑字却恍惚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余才略修为不逊高松,惜非长子,承袭掌门难如登天。为今之计,唯自强而已。” “近闻徐州崔氏儿郎尽皆折损于泣血河之役,独存一女锦心,容止端丽。余倾慕已久,今欲图之。” “若得缔结姻缘,则美人与家资两得,何愁大事不成。” 齐雁容闭了闭眼,拿起火棍往盆中拨弄,直到那册子被火光全部烧透。 这时她听见崔锦心说:“阿容,我恨他。” 齐雁容沉默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试图去劝:“娘,我爹觊觎外祖的家资,的确可恨,可是……可是齐高松说的,未必属实。” 明明今日之前,她母亲还揣着对父亲的痴恋,摩挲着先前那本兰花绣面的随记,父亲临终前的对发妻的不舍和呵护,字里行间清晰可见,又怎能是假的? 第124章 何况如今那本老旧的册子上,也不曾详细记录泣血河畔的往事。这一段因绑架和搭救而产生的情爱,是否真的出自父亲的精心设计,尚未可知。 但她又有什么立场,去劝母亲冷静细想? 她身上还有齐高柳一半的血脉,母亲不恨及她,已经是格外宽仁。 崔锦心将手撑在石桌上,疲惫地扶起额头,“别说了,我心里很乱。” 齐雁容咬了咬唇,起身,跪在她的面前。 崔锦心一愣,俯身去拽:“这孩子,地上脏得很,快起来。” 齐雁容却一把握起她的手,抬头朝她望来,“娘,我不到满月,父亲便已身故,是您一手拉扯我长大,我只是您一人的女儿。无论父亲待您是真心还是假意,对我全无影响,我绝不会背叛您!” 崔锦心深深望着齐雁容,对方的五官轮廓隐约透着齐高柳的影子,可那双微圆的杏眼,却和她自己一模一样,透着一股子倔强和坚韧。 她仿佛是看到了年轻的自己,莫名觉得有些滑稽,噗呲一声笑起来:“这傻丫头是疯了,嘴里一套一套的,胡言乱语什么,你娘一把年纪了,还能因为你爹那点子事,不要你不成?” 齐雁容见她神色如常,这才含着两汪泪水,缓缓起身。 又见崔锦心笑着笑着,胸口一个起伏,竟带出抽噎声,眼角也跟着落下泪来,“娘这辈子,做了许多后悔事,只有一件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啊……” 萧晏和唐喻心赶到时,天鉴已不知所踪。 一帮流民正趴在那条长长的玉阶上,争先恐后地劳碌着。 这都是齐家眼中的“贱民”,往常都不被允许靠近此处,唯恐他们呼出的口气脏了这高洁的玉阶。 如今他们用粗陋的斧凿、石头等钝器,将阶梯层层打碎,抠下一块块白玉来,欣喜若狂地揣在怀中。 二人一落地,便目睹这个景象,呆呆地站立许久。 叮叮咚咚的凿玉声,吵吵嚷嚷的喝骂声,不绝于耳。半晌,他们才从一片狼藉中回过神来。 唐喻心举目张望,“萧大,这怕是不好收场了。” 萧晏想了想,冲着玉阶高声道:“仙门援手已至,速速散去!” 他对待平民百姓向来和颜悦色,此刻竟难得疾言厉色,还用力拔出有恒。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剑鸣,数道剑光如同破冰一般,冲出浓烟与烈火,由下而上地照亮残破的玉阶。 玉阶上的众人大吃一惊,又听他们中间有人大喊:“仙门的人来了,快跑!咱们好不容易得来这些宝贝,千万别被收回去了!” 一听见这个,哪还有人敢留下,登时四下奔逃,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仙门拿住,追回“赃物”了。 唐喻心拿扇子打散扑面而来的烟尘,有些好笑:“一个个的跑这么快,还挺上道,萧大你这主意不错。” 萧晏没什么表情,一直目送这群人远离玉阶,才道:“进去看看。” 离火带着仙门大部支援随后便到,怕是不会姑息此刻的暴乱。他却不希望百姓们白来一趟。 二人且走且停,短短一段玉阶,他们几乎没有空着,或是疏散流民,或是施展灵力灭火。 就在他们走下台阶,即将前往正殿时,一个背着沉重褡裢的弟子,由于慌不择路,迎面撞到唐喻心身上。 唐喻心后退一步,劈手揪住,“你跑什么?” 后面五六个弟子一阵风似的紧追过来,当中有个没看清楚来人的,嘴里还在喊着:“别跑,把宝贝放下!” 萧晏持剑上前,“都站住。” 他虽然沉着脸,和往常的温和模样大相径庭,这些弟子却也都认得。 他们面面相觑,生生收起凶神恶煞的表情,低头道:“萧师兄,唐师兄。” 萧晏转身,去拿被唐喻心揪住那个弟子手里的褡裢。 此人犹自紧紧抱着,拼命摇头:“不行,这是我的……” 唐喻心打他一下,“怎么,要不等清虚宫的离火过来,亲自讨要?” 听说这个名字,他眼中闪过几许惧怕,终是恋恋不舍地放了手。 萧晏打开一瞧,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玛瑙手镯、珍珠项链、翡翠如意,被火光映着,亮得晃眼。每一样落在普通人手里,都会招来祸端。“哪里来的?” 此人嗫嚅道:“掌门要重建七宝仙宫,把宝物全都堆放到库房里,不知道是谁得了钥匙,打开房门……大家都进去抢,我就也跟着拿了些。” 萧晏沉默片刻,忽而目视通往大殿的主路,对另外几个弟子道:“去把他们请过来。” 对方顺着他的视线一瞧,那主路上有十几个流民,正在卖力地用瓦片、小刀甚至是指甲,细细刮着栏杆上的金粉。 唐喻心虽也不解,却还是补了一句催促:“愣着做什么,快去。” 几个人便飞快地跑去请人了。 那弟子还在唐喻心手里苦苦哀求,“萧师兄求求你,把东西还给我吧……” 萧晏不为所动,只道:“稍等。” 说话间,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被带了过来。 他们担心是要问罪,开始还不愿过来,几个小昆仑弟子便拿出素日的派头,威逼着硬是将人驱赶过来。 他们将头低低地垂着,为首的老汉已经落下泪来,战战兢兢道:“仙师……我们没拿什么值钱的,只敢抠点金粉和碎玉石,我们这就滚,求求仙师别杀我们!” 萧晏打量着他,忽然唤一声:“刘村长?” 老汉一愣,擦了把眼泪细细辨认,才恍然道:“萧仙师!” 唐喻心也纳罕:“你们认识?” 萧晏点头,言简意赅地介绍:“他们是大岗村的村民,我曾和师尊前往驱除旱魃。” 唐喻心不明白他们师徒为何会越界到东海来除邪祟,但此时也没工夫细问,因为还有重大的困惑,亟待查明。 果然,萧晏已经紧接着发出和他同样的疑问:“诸位为何会赶在今日过来?” 刘村长如实道:“我们昨日就到了,只是怕官府起疑心,没敢立刻进城,等到今日看见放烟花,大家就齐刷刷地冲进城里,直奔小昆仑来了。” 烟花? 看样子,还有发号施令的。 唐喻心和萧晏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不简单。 萧晏再问:“什么烟花?” 刘村长还有些惊讶:“原来你们仙家还有不知道的事,这两日有句童谣,东海各个村子都传开了,叫什么六月十六……” “我记得!”有村民记性好的,当下便背出来:“昆仑大开,六月十六,烟花一炸,拿了就走。” 刘村长点点头,再看向萧晏:“跟着这个童谣一道传出来的,还有个说法,说是小昆仑恶有恶报,受了天谴,护山大阵在六月十六这一日被雷霆劈开,我们穷苦人家都能进来拿财宝,有鼻子有眼的,我们连年欠收,留的种子都吃没了,不如来撞撞运气,到了城外一瞧,原来方圆百里的村子都到了。” 六月十六便是今日。 如此说来,的确是有人在策划这一切。 可是这人又如何做到手眼通天,算准天鉴会在今日来闹? 刘村长心里没底,“萧仙师,齐家是不是真遭天谴了,我带着大伙过来,仙门会不会怪罪,要是怪罪……就抓我老汉一个人算了,他们还都是壮劳力,还得养家糊口。” 村民们听了,却一个劲儿摇头:“刘大伯,小昆仑不是人,仙门肯定还是好的,不会怪咱们的。” “就是,仙家救苦救难,咱们都这么惨了,他们难道还忍心怪罪?” 对面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被农活儿折磨得浑身黝黑,嘴唇干裂,却还对仙门残存着几分希冀。 萧晏微微一叹,低头开始动作。 他手中抖出几道灵力,眨眼间,褡裢里的珍珠项链被拉散,玛瑙手镯断成两节,翡翠如意分为碎块……总之,没有一个囫囵的。 这些个小昆仑弟子看得心疼,失声道:“萧师兄,这是为何!” 碎裂的宝物,虽然还能卖几个碎钱,却已大大掉价,比不得先前价值不菲,动辄能卖几十上百两银子。 这不是暴殄天物? 萧晏不理他们,招手让这些村民近前,将这些细碎珠宝拎出几样来,一一分发到他们手中。“拿着,快走。” 村民们如梦初醒,不敢相信地问了又问,确认了就是给他们的无误,方才千恩万谢,刘村长还忙不迭地要跪下。 萧晏一把扶住他:“刘村长使不得。” 刘村长紧紧攥起萧晏的手,见对方并不嫌弃自己满手尘土,毫不避让,忍不住又挥洒老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们村有下茬的种子钱了。” 村民们纷纷劝着村长别哭,自己却也是哭哭笑笑。 小昆仑的几个弟子却不干了。 唐喻心拎着的年轻弟子更是不知何来的勇气,一把推开唐喻心,眼眶通红地指着村民,“凭什么,我入门三年还是下等弟子,每月只得半两碎银,还要寄回家给我娘看病!这是我拼了命抢出来的,你凭什么分给别人!” 第125章 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水蓝色衣衫洗得发白,手肘处还因开裂打了补丁,看样子确实潦倒。 唐喻心不免有些心虚,摇着折扇道:“这,我们又不知道你的……” 萧晏从褡裢里抓出一大把,递到他的面前,“这些,拿去给你母亲治病。” 这年轻弟子一愣,却不愿接,双眼执拗地盯着褡裢,“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不该归你。”萧晏说罢,又轻声补充,“也不该独属于任何一人。” 此言一出,除他之外,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茫然之色。 却见他侧目,看向远处幽暗的天际,“你们可知,江南金嗓郭磬?他的女儿阿梅,被齐秉聪**致死,而他上门理论,反被毒打抄家,多年积蓄被小昆仑收入囊中。” “还有百里之外的王家村,三年前,那里挖出一座金矿,齐家闻风而动,强行征收全村土地,许诺的钱粮颗粒未给,村民饿死大半,余下的背井离乡,成了流民。” “还有……” 萧晏说着,又将目光落在刘村长等人身上,“他们大岗村,连年上缴太平贡,只因欠了一年,便滚雪球一般加收高利,把一个本来宽裕的村落榨净吸干,扛不得一丝风险,遇到灾年,便只能望天等死。” 这些村民听他说起自己的悲苦往事,又不禁开始抽噎抹泪。 萧晏长叹一声,转而目视这年轻弟子,亮起手中瘪下去的褡裢,“你们穷,乃是小昆仑打压外姓,分配不均所致,而他们穷,是因为被齐家盘剥压榨。这些,不该是属于某一个人的财物,这是小昆仑数十年间从千万人身上刮下来的血肉,你若据为己有,岂非担了齐家的罪业?” 年轻弟子脸色煞白,哑口无言,半晌,才伸出两只微颤的手,“我知道了……我只要,自己该得的。” 萧晏听见这话,才露出些往常的善气迎人,点着头,将那把悬在半空许久的碎珠宝,放在对方手上。 余下的那些,也原样分发,要么散给衣着寒酸的下等弟子,要么散给流民。 珠宝虽碎,分得的人却多了。 唐喻心看得心悦诚服,不住地道:“萧大,你这行事作风,可比从前老辣多了,咱们把这个法子呈报给盟主,何愁不能迅速平乱?” 萧晏即刻赶路,“你若觉得可行,便去呈报。” “那你呢?” “我找齐秉聪。” 萧晏说得坚决,目光绕着废墟来回搜索,几乎不停。 疏散流民固然要紧,但他到这里还有一个目的:讨要解药。 兄长还在大琉璃寺等着解药救命,此行绝不能空手而归。 但实际上,在他看不到的某个角落,萧厌礼已早早来到。 “依主上吩咐,属下混在流民中,劝说他们不要和小昆仑弟子争执,避免伤亡,后来看见萧晏和唐喻心到了,就撺掇着众人散去,不给他二人添乱。” 李乌头办事向来牢靠,今次也一样。 “很好。”萧厌礼微微颔首,看向叶寒露,“你那边如何?” 叶寒露搂着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丹凤眼笑眯成两道弯钩,“这不是显而易见嘛,我都满载而归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盏,我也捞了一个,让崔夫人带给齐家那老头子吹风,哦对,那库房我没锁,估摸着此刻比主上的脸都干净了。” 萧厌礼:“……” 李乌头在旁边忍不住,嘴里发出“噗”的一声。 叶寒露翻个白眼,只当李乌头不存在,又接着对萧厌礼道:“我还见着祁晨了。” 萧厌礼神色淡淡,并不表态。 叶寒露自觉此事有趣,也不管别人爱不爱听,“那时天鉴已经疯了,追着齐家人乱打,哈,他倒好,趁乱溜进来,偏生撞到天鉴面前,大声说他是齐高松的儿子,天鉴正要寻仇,听见这个哪还能忍,抬手一掌打了过去。” 闻言,萧厌礼掀开眼睑,“死了?” 叶寒露摆摆手,“他躲得快,只是肩头吃了一下,跑啦。” 萧厌礼便从废墟中站起身来。 李乌头见状,立时跟着起身。 叶寒露舍不得撒手,依旧贴着那一麻袋珠宝,只歪着头问:“主上做什么去?” “杀人。”萧厌礼头也不回,“不必跟来,你们自己躲好,别被抓了。” 有些人死在今日,恰逢其时。 第63章 废其根骨 此时此刻, 大部分人群都在大殿、庭院和部分园舍内游荡,毫无疑问,是为财物。 基于此,有些人的踪迹便不难寻找。 萧厌礼见着祁晨时, 他正跪在无人问津的祠堂中。 一盏孤灯有气无力地燃着, 祁晨膝下垫着个缎面蒲团, 面朝密密麻麻的牌位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不肖子孙祁晨,今日改回齐姓, 回归本家。” “恳请列祖列宗度情开恩, 收容阿晨生母牌位……” “阿晨必当万死不辞, 扶小昆仑将倾之困, 重振我齐家昨日盛荣, 以报列祖列宗慈恩垂爱。” 他手中抱着个不足一尺的红木方牌, 边缘整齐, 有棱有角。 俨然是从哪处寻来的柜门, 拿剑切成牌位的廓形。 看来他极为看重这个仪式。 哪怕四下无人。 萧厌礼悄无声息,在门口布下一道结界, 转头直奔齐家的坟地。 这可是祁晨魂牵梦萦多年的认亲场面,未免过于冷清。 不如给他找几个看客助助兴。 满地的土馒头中,齐秉聪正跪在亡母坟前发呆。 他御剑功夫不行,此处位于小昆仑向北七里之遥的孤山上, 一路走走停停, 爬山越岭,大抵是刚到,尚且灰头土脸,气喘吁吁。 萧厌礼从他身后悄然落地, 弹了道睡眠咒将人放倒,拎起来便御剑返回。 来去不过半炷香,快到祁晨将将从满目的牌位中寻到疑似齐夫人的位置,把手中“牌位”摆到一旁。 他压根还未察觉门口布了结界。 萧厌礼撤回禁锢齐秉聪神智的咒诀,对方随即悠悠睁眼。 不等他清醒,萧厌礼便一把丢了进去。 “哎唷!” 齐秉聪猝不及防,直接摔在地上,半张脸与青砖磕碰,疼得精神抖擞。 祁晨正全神贯注地凝望牌位,听见动静,悚然回身。 二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下一刻,祁晨欣喜地弯腰去扶,“大哥来了。” 齐秉聪却挡下他的手,自己爬起来,面色不善地拍打身上尘土,“你把我弄来的?” 祁晨对方才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大哥何出此言?” 齐秉聪已从离火口中得知,前夜的祁晨疑似不明人士冒充,但依然怨恨祁晨无能,害得他父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时见着人,语气不免带着刺。 “我才刚到我母亲坟前就两眼一黑,莫名其妙被弄了来,不是你做的,又是谁?” 祁晨心里纵然犯疑,头等大事却是先撇清干系,“大哥,我可以对着祖宗牌位发誓,此事与我无关。” 他诚心诚意解释,齐秉聪听到最后,却发出突兀的一声笑,“你哪来的祖宗牌位,这些吗?” 祁晨点头不迭:“不错,如今咱们家里出了这么大的祸事,我自然要回来辅佐大哥,列祖列宗看着,也会感到欣慰的。” 灯焰光芒在齐秉聪面上摇摆不定,他目光在那阵列似的牌位上落了片刻,蓦然变了脸色。 一个粗陋草率的木牌,挤在他生母的牌位旁。 他生母的牌位同列祖列宗的一样,以上品沉木雕制,名讳更由族长手书镌刻。 反观这木牌,不知是何处搜刮来的便宜木料,用利器生硬地刻了个含糊其辞的“齐周氏”,像是叫花子误闯天宫,脏了仙家的好地方。 齐秉聪快步上前,伸手一抓。 不待祁晨反应过来,只听一声脆响,那块木牌便已在他手中掰成两片。 祁晨颤声问:“大哥你做什么?” 齐秉聪赶在祁晨来抢夺之前,朝着房门随手一扬。 可是那木牌轻飘飘地,竟是被虚空冲回来,落在满地青砖上。 祁晨想去捡,却又觉得低头弯腰的姿态太不体面,只得攥紧双拳,愤而质问:“你为何毁我母亲牌位!她也是你姨娘啊!” 他义愤填膺,齐秉聪却迸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呀你呀……” 这个反应,和昨晚崔锦心何其相似。 祁晨有些恐慌,却不受控制地,发出同样的疑问:“我说的有错?你又是笑什么?” 齐秉聪指指自己的额侧,双眼却是盯着祁晨,“动动脑子,你要是真姓齐,那老东西不早就把你带回来了,哪还舍得你在剑林那破地方遭罪?” 祁晨振振有词,“爹亲口承诺,只等我在剑林里应外合,立下大功,我便能抱着我娘的牌位堂堂正正进祠堂,回齐家!” 齐秉聪笑得更大声,“进祠堂?不如我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吧?” 第126章 祁晨满腹疑云,不能立时作出回应,但齐秉聪也并不打算等他回应,戳心窝子的真相连珠炮似的往外送:“我小时候身子弱,不好养活,周姨娘听信齐高柳的鬼话,把齐高柳给她的药给老东西吃了,她想收收老东西的性子,让他别趁着她有身子拈花惹草,你猜怎么着,那是绝育的药,哈哈哈哈……老东西那个气啊,一掌下去,把周姨娘的脑花都打了出来,一尸两命!” 祁晨像坠入了不会醒来的噩梦一般,不住地摇头,“他们可是亲兄弟,叔父没道理这么害人。” “呵呵,争起掌门来谁还管亲不亲。”齐秉聪冷笑,抬脚踢开地上的木板,“婶娘生了个丫头,老东西这边却有我,周姨娘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他能不狗急跳墙?” 祁晨张了张嘴,却发现对不出一个字来。 诚然。 齐家外斗凶狠,内斗也丝毫不弱。 为了个掌门之位,齐高松两兄弟算计了莫无定之后,又反过来互相算计。 齐高柳令齐高松断子绝孙,齐高松直接要了齐高柳的命。 就连周姨娘,都想为肚子里的孩子搏一把。 这哪是仙门世家,分明是个养蛊之地。 齐秉聪白他一眼,“就死了进我家门的心吧,又不是老东西的种,别在这赖着了。” 他说着,一头出门,一头开始在嘴里骂骂咧咧,“个老不死的,那晚就该假戏真做,**他,也算报了仇!” 祁晨无暇理会他那些污言秽语,“又不是老东西的种”这一句,还在他耳边不绝回响。 他摇着头,仿佛走投无路似的,说起了曾经的车轱辘话,“你和婶娘一样,都是见不得别人好,你编出这些来骗我,不就是怕我回来和你争……” 最后一个字还不及落地,却听“咚”的一声。 明明大门敞开,齐秉聪却像撞了南墙一般,打着趔趄,仰头往后栽,后脑着地,比方才进门时摔得更重。 可他也比先前爬起来得更快。 在祁晨愕然的注视下,他再次冲向门槛,双手并用,朝两扇门中间的虚空大力锤击。 “哐哐哐!” 明明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横着一道厚实的墙壁,连外头的浓烟飘过来,都像流水撞了闸似的,被硬生生碰回去。 是结界。 祁晨回过神来,也慌忙上前查看。 他拼尽全力挥出掌风,却发现纹丝不动,看样子,对方修为远胜于他。 祁晨感到脑子快转不动了。 一个高手,暗中把齐秉聪强行带来,又布下结界将他二人困囚此间。 ……安的什么心? 齐秉聪咬着牙,狠推祁晨一把,“是不是你做的?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祁晨正待分辩,忽然觉察身后火光闪烁,回头一看,竟是供桌起了火,那牌位一个接一个地烧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慌忙去灭,祁晨使咒诀,齐秉聪用衣袖扇风,却无济于事。 红光呈燎原之势,扩散得飞快。 齐秉聪率先鬼哭狼嚎:“走又走不掉,灭也灭不了,你快想个法子啊!” 祁晨强作镇定,额上却冒出汗来,“不……我不能死,我是齐家二公子,我还没有堂堂正正地回来!” 趴伏在屋顶的萧厌礼盖上瓦片,缓缓收起五指。 此刻,他竟顿悟了前世遗留的一点疑惑。 为何祁晨不是齐家的种,上一世却还留在了小昆仑。 并非上一世的齐家更加心慈手软,而是他自欺欺人的本事了得。 只要他不接受事实,他便有的是法子赖在小昆仑不走,不然,剑林不计其数的藏剑,又是谁帮着齐家搬空的? 瓦缝里渗出不甘心的哀嚎声。 萧厌礼如今明白,让一个人心如死灰、尤其是要祁晨这种无耻之徒绝望而死,并不容易。 远空传来细密的声响。 风声之外,还有无数道的“嗖嗖”剑声,极目而望,各色衣衫的仙门弟子如同满天飞星,乌压压地朝这里逼近。 仙门的支援到了。 如今祠堂重地起了火,齐家的残余势力必然坐不住,会协同仙门一道来救。 萧厌礼从屋顶轻手轻脚地跃下,找了房后一处阴影藏身。 一桩他期待已久的戏码,即将开演。 可他前脚藏匿身形,后脚便有个人匆忙而来。 对方一身白衣,长眉紧蹙,口中大叫着“齐秉聪”,手持有恒对准门前结界用力劈砍。 不是萧晏,又能是谁? 萧厌礼感到匪夷所思。 虽说他火烧祠堂,为的就是引人过来。 眼前一幕,却令他始料未及。 莫不是萧晏吃错了什么药,还是喝了劣酒,竟想不开过来救仇人齐秉聪? 他努力忍着上前打翻萧晏的冲动,继续旁观。 直到萧晏飞快地破开结界,冲进祠堂内,把齐秉聪连拖带拽地拉出火海,一边连珠似的质问:“齐秉聪我问你,你们给我哥下的那毒,解药呢?” 萧厌礼无言地挪开目光。 这荒唐的场面,竟是他自己亲手埋下的伏笔。 齐秉聪呛了浓烟,好容易止住咳嗽,听见萧晏的质问,登时直起腰来,“你倒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萧晏当他耍无赖,眉心皱得更紧,“问我?” “呵,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们能输?”齐秉聪被萧晏攥得手腕剧痛,却又强撑着,扭曲地笑,“你萧晏神通广大,说不定你哥早就吃了解药,你是上门讹我们的吧!” “……一派胡言!” “反正解药没有,人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你自己看着办。” “你……”萧晏一咬牙,竟用另一只手提起有恒。 剑锋压上脖颈,冰凉刺骨,齐秉聪惊了一跳,“萧晏你干什么?” 不知是否因为身侧的火光映照,萧晏眼中也像含着两团火似的,“你们一味害我,连我手足至亲,都要遭你们毒手……为何要如此相逼!” 齐秉聪的目光一缩,还未开口,忽然望向夜空,面露惊喜。 一声厉斥自萧晏后方传来:“还不住手!” 萧晏面色微变,回身一瞧,一队仙门中人从天而降。 有关早,有徐定澜,有唐喻心等等,更有包含他师尊陆藏锋在内的几位掌门。 离火一马当先,御剑时,手上还携着个老者。 萧晏不情不愿地撒开手,齐秉聪却如同见了救星似的,两眼放着光,扑向老者直接跪下,“叔公!为我做主啊叔公!” 那老者脖子上缠了圈纱布,却仍是派头不减,向着离火疾言厉色地问:“这人意图谋害小昆仑继任掌门,该当何罪?” 不待离火开口,陆藏锋便已为了徒弟挺身而出,“齐族长言重了,不过是年轻人一点口角。” “族长叔公!” 一声呼唤阻断了陆藏锋的袒护之词。 众人闻声望去,祁晨从窜着火苗的祠堂中蹒跚而出,整个人从脸到脚蒙了层烟灰,斑斑驳驳。 萧晏神色微变。 方才全部精力都在齐秉聪身上,竟没注意这人也在里头,否则出门之时,必定要反手再扔一道结界挡门。 其他人见着祁晨,也是面色各异。 但祁晨全神贯注地盯着齐族长,也不顾自己满身狼狈,如同世家公子那般长揖作礼,“阿晨见过叔公。” 先前因为天鉴寻衅,暴乱乍起。祁晨来时,还未及和族里的人打上照面。 这齐族长疑惑:“这小子是谁,为何叫我叔公?” 齐秉聪清清嗓子,凑到他身侧,小声道:“他就是剑林那个……” 浅浅几个字,如同一句暗号,齐族长瞬间明了。 当下露出十分的鄙夷和不屑来,从祁晨身上将视线连根拔起,“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吃里扒外的。” 当着众人,祁晨急急地道:“叔公,我可是为了齐家!” “冠冕堂皇!”齐族长不愿同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牵扯,直接转向离火,低语几句。 离火目无波动,只点了下头,“如此,倒也省事。” 齐族长便从袖中取出一个通身赤红的杯盏来,交于离火。 旁人或许有不认得的,陆藏锋和萧晏却不陌生。 此乃赤灵盏。 这齐族长竟是有备而来,不简单。 祁晨虽不熟悉此物,却在离火刺破齐秉聪手指、齐秉聪皱眉的瞬间,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一滴血液落入盏内,下一刻,离火便向他看来:“你也来,滴血验一验。” 祁晨脑中空空如也,不知如何回应。 此刻如同被推在悬崖边上,要他亲自跳下去,验证究竟会不会粉身碎骨。 齐秉聪甩着手指,幸灾乐祸:“怎么,不敢了?” 祁晨手攥成拳,真想光明磊落地伸出去,让离火取血,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脚下却是后退半步。 第127章 关早和萧晏交换眼神,伴随着齐秉聪冷冷的嘲笑声,他二人即刻上前,一边一个地拽起祁晨,将其一直拖到离火面前。 离火手起针落,鲜血入盏。 众人屏气凝神,一时只剩风火声动。 两滴血初时缓缓靠近,却在接触的瞬间,如同受惊了似的,竟双双弹开。 随后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静止不动。 透明的清水隔在两片鲜红中间,清晰明了,像一道越不过的鸿沟。 齐秉聪呵呵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不是我家的种,非在这自取其辱,这下丢人了吧?” 齐族长淡淡道:“若没别的事,你就走吧,欺师灭祖、背信弃义的货色,我齐家可不敢留。” 这二人先后发话,因言语刻薄,有意拖长了重音。 可直到说罢,祁晨仍是不见反应, 他保持着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如同石化。 萧晏和关早松开钳制他的手,他竟像吃了软筋散一般,软趴趴地,瞬间瘫倒在地。表情却依然不变。 半晌,他才喃喃地发出声来,“当年,也曾滴血验亲过……” “那个啊。”时至今日,齐秉聪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真假参半地说出内情,“不过是我小时候不懂事,随便找来了一碗清水,滴的鸡血跟你验,闹着玩的,你还信了。” “你!” 祁晨怒目圆睁,想要上手去掐齐秉聪,齐族长一声令下,几个尚且忠心的门人冲过来,将他死死拦住。 齐族长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当年小孩子玩耍胡闹,你自己深信不疑,为了荣华富贵背弃师门,怨不了别人,还不快滚。” 当年花园之中,分明是齐高松听闻他是来自剑林的“祁”姓弟子之后,忽然改换面孔,作出一副大惊失色之态,喝止正在大肆羞辱他的齐秉聪,让他们“兄弟相认”。 那水和血,也全是齐高松吩咐备下的,却被齐秉聪故意抹去,说是儿时的游戏。 齐家族长仗着自身威望,也指鹿为马堵他的嘴,当真令人百口莫辩。 好歹毒的计谋,毁了一颗赤子之心,也绝了他的大好前程! 祁晨几乎将后牙咬碎,“你们……还是人吗!” 齐族长置若罔闻,转而询问陆藏锋,“不知他是陆掌门当年,从何处捡来的?” 时隔久远,陆藏锋回思片刻,才想起来,“西南边陲一处荒村遭逢瘟疫,一户农妇垂死之时,恳请我收养了她的幼子。” 齐秉聪便嗤了一声,“那也不算是捡的,是别人白送的,我要是他娘,知道如今他削尖脑袋想认别的野娘,当时就掐死算了。” 祁晨一句一句听着,脸上火辣辣地热起来,如同挨无数道耳光。 他抬起无神双目,竟质问起陆藏锋:“师尊为何从前不告诉我?” 陆藏锋坦然接下他的目光,“你也从未问过。” 祁晨一噎。 陆晶晶在一旁冷笑:“你一门心思攀高枝,早就认定自己是齐高松的种,就算我爹告诉了你,你信么?” “信!”祁晨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朝着陆藏锋扑通跪下,“师尊说的我都信,都是齐家!他们骗得我好苦!从今往后,我只听师尊的话!” 剑林众人面面相觑。 萧厌礼躲在暗处目睹这一切,心里有些没底。 祁晨如今狗急跳墙,竟又开始向剑林表忠心。 而师门宽厚良善,万一心软接纳了他,岂不是要皆大欢喜,其乐融融? 萧晏也悬起了心,转而去瞧陆藏锋的态度。 师尊虽说面上严厉,心里却念旧情,当年自己那位犯了弥天大罪的小师叔,师尊尚且在后山一处角落,为其悄悄立了个衣冠冢。 何况,眼前是师尊一手带大、悔不当初的小弟子。 陆藏锋眉心紧锁,似是在艰难取舍。 祁晨觉得有戏,又忙去央告关早,“关早师兄,你别不理我,求你发发慈悲,帮我劝劝师尊吧,让我回云台吧!我们师兄弟,可是一家人啊!” 关早道:“一家人?” 他自始至终垂着眼,不曾正视祁晨,此刻却也终于撩起眼皮,朝他看了过来。 祁晨捣蒜般猛点头,“对,关早师兄你看看我,我是你祁晨师弟啊!我们一起回云台,马上立秋了,我去后山摘枣子给你吃!又甜又脆的枣子!” “枣子,还有你……祁晨师弟。”关早望着他,目光粗喇喇的。 祁晨只当自己的苦苦哀求生了效,心里热乎起来,将头点得更快更狠,眼中也泛出微红,哽咽起来,“是我是我!关早师兄……” 关早一把撤开他的手去,“都是着相,不过如此。” 祁晨的声息梗在喉中。 “我勘破了!”关早将这几个字干脆利落地砸出去,退到萧晏身后站定。 祁晨的手晾在半空,当中一无所有,空落落的。 心里也空了大半,像是有什么东西,断得一干二净。 陆藏锋似乎有了决断,总算目视祁晨,微微一叹,“那日与你断得草率,的确有些后悔。” 身后几个徒弟暗道不好:师尊这意思,莫不是后悔撵他走了? 祁晨同样如此解读,大喜过望,保持跪姿,迅速挪向陆藏锋,“不打紧的师尊,弟子永远都是您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试图去触碰陆藏锋的衣摆,打算哭跪一番,与对方师徒言和,重归旧好。 至于其他人,以后慢慢拉拢,还有的是机会。 岂料陆藏锋一个后退,让他愣在当场。 陆藏锋面上现出一丝不忍,口吻却是强硬,“先例惨痛,剑林断不能重蹈覆辙,不如我来……绝了后患!” 祁晨只觉一个抽气,凉风入肺,忙抬起头,目之所见,却是陆藏锋压灭所有感情、冰冷坚决的一双眼。 他大概猜到了师尊的意图。 可是来不及起身奔逃,下一刻,他便被陆藏锋一个掌风扫翻在地。 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陆藏锋冲着他抬起手。 那灵力降落的位置,赫然是他下腹丹田之上! 祁晨目眦欲裂,听见一阵鬼叫似的哭嚎,仿佛万箭穿心,痛不欲生。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这股灵力毫无预兆地闯进他的丹田,像是一道愤怒的雷霆,又像是一股强硬的飓风,将他的根骨牢牢攥住,猛力撕扯。 他痛得浑身痉挛,整个人缩成一团,如同在沸水中垂死的虾子。 顷刻间,这数年精心滋养的根骨已被硬生生扯断。 旁人只听得他凄厉的惨嚎,而根骨碎裂消散的声响,却只有他听得见。 震耳欲聋。 “望自珍重。”陆藏锋极快地收了手,再不看他,只冲着离火交代一声,便迈步而去。 “我剑林自去安抚流民,告辞。” 除萧晏之外,其他人也立时跟上师尊的步伐。 如今流民尚在滞留,四下起火,众人无心再看笑话,也都跟着散了。 留下的寥寥无几。 祁晨眼神几近涣散,耳边嗡嗡作响,浑身气力消失无踪,仿佛烂泥一摊。 而这些失去的气力,连同他被褫夺的根骨一起,不会再回来。 一滴泪在他眼角凝聚,夺眶而出。 齐秉聪仿佛看了一场精彩纷呈的闹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丧家之犬哈哈哈哈!没了根骨,不就跟乞丐一样的吗,啧啧啧,不如赶快爬到街上去讨口子,留在这,我可不会给你扔钱。” 祁晨沾满灰尘的手,无力地蜷缩了一下,眼泪接二连三地往下掉,落地滚成泥珠。 此时此刻,来自齐秉聪的嘲讽,令他痛不欲生。 因为那些嘲讽,几乎预示了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人生。 祁晨努力抬头,瞧见一个熟悉的白衣人影,登时嚎啕大哭,“大师兄,是我错了!我不该害你的……你一定是舍不得看我流落街头对不对,我就知道,大师兄对我最好了,你快救我啊,带我回剑林吧大师兄!” 此情此景,何其凄惨。 可是他有些模糊的视野,却似乎觉察不到萧晏投来的目光。 只听见来自于萧晏的声音平静沉稳,近乎冰冷,“若你身上真有齐家的血,只怕我永生永世,都得不到你的忏悔……所以,我不想听。” “不!”祁晨眼看萧晏转过身去,以为他也要离开,慌了手脚,“大师兄你别走,你一定想知道齐家为什么害你吧,我帮你啊,我也学萧大哥,我去使反间计!” 明明是慌不择言的一席话,齐秉聪却像是怕他往下说似的,喝令左右,“愣着作什么,把他嘴塞起来,扔到东海的大街上去!” “都别碰我!”祁晨费力地抽出剑来,在虚空中狂乱地挥,然而两下之后,剑却脱了手。 两个小昆仑弟子不由分说,强行将他拎起来。 挣扎中,祁晨竟依稀看见半个人影。 第128章 那火光满溢的祠堂,那正被众人七手八脚扑灭火势的祠堂,侧边栽着几棵稀有的崖柏。 浓密枝叶投下的阴影中,萧厌礼蛰伏其中。 明明轮廓模糊,只露了半张脸出来。 可偏偏两道毒针似的目光,直直地朝他刺来,清晰可见。 萧晏走到齐秉聪身侧,还未开口再次索要解药,就听见一声破竹似的尖叫,“大师兄!” 萧晏竟被吓了一跳。 转身一瞧,祁晨竟在拖拽中放声大笑,“两个!哈哈哈哈哈我有两个大师兄了!一个是人,一个是鬼魂,难怪我斗不过你,哈哈哈哈还是你厉害!” 萧晏不明白他在疯什么,只觉得这转变尤其突兀。 祁晨脸颊被泪水冲刷,黑一道白一道,却笑得开怀,“哈哈哈哈两个萧晏,两个大师兄,关早师兄,你快来看哈哈哈哈!” 他满口说着疯话,两眼却直勾勾盯着祠堂外的一角,当中俨然满是恐惧。 萧晏纳罕对方瞧见了什么,竟被吓得疯癫无状。 “两个大师兄”,又是从何说起? 他不禁舍下齐秉聪,循着祁晨的目光,快步上前查看。 可是那里空旷无人,只有树影在风中摇晃,宛如鬼舞。 而祁晨哭着笑着,像一捆破败的稻草似的,被越拖越远。 趁着萧晏转身的空当,齐秉聪由一众门人弟子簇拥着,匆匆踏上连接山门的路。 一块篆刻着“小昆仑”三字的桃符,被他漫不经心捏在手中。 这是小昆仑的掌门信物,前夜离火护送他回东海时,亲手转交与他。 是何意味,自不必说。 此刻他已然大权在握,迈着四方步,如同帝王巡游龙庭。 两侧是灰头土脸的流民,他玩味地看上两眼,忽然灵光乍现,开始学着他父亲齐高松那般指点江山,“那个妞长得不错,就是脏了点,还有抱孩子的那个,也带过来,记得把那小畜生给我扔了,哭得人心烦。还有,他们手上拿的珠宝,有多少算多少,全给我夺回来,人么,一个都别留。什么东西,也敢来碰我齐家的东西!” 他宛如发泄似的,对着一众流民东指西指。 三言两语,便定了别人的去向和生死。 他觉得自己心里苦。 打记事起,齐高松那个老东西便不住地给他灌输,他的父母多么恩爱,老东西对他的亡母又是如何怀念。 等他自己娶了正妻,也当如此,方为小昆仑的表率。 他以为这是言传身教,多年来奉为圭臬。 那亡母的形象也在他心中无限拔高,比王母娘娘高贵,比九天玄女贤淑,比观音菩萨貌美。他也暗暗遐想,一定要比照亡母娶个正妻。 陆晶晶虽美,出身却不够高贵,孟家小姐虽出身高贵,却醉心商道,不够贤淑。 全都是庸脂俗粉,玩一玩罢了。 余下的那些,除了模样一无是处的贫贱女子,全都由他发泄的空壳。 他愿意发慈悲碰她们,是她们修来的福气! 如今他也看透了,老东西对自己的正妻尚且薄情寡义,随便拿来当肉盾。 他又何必听老东西的鬼话? 横竖他已是掌门,往后说一不二,什么正妻,不要了! 女子不分贵贱,全是玩物! 对,他还要玩男人! 天底下男男女女,包括他自己,没一个好东西! 齐秉聪几近癫狂,不住指挥着手下趁乱抢人。 殊不知这些流民肯排着队,有序涌向山门,乃是仙门众人费心劝解和疏导的结果。 为今之计,已顾不得追回宝物,数以万计的流民聚在此处,若被有心之人煽动,极易引发更严重的暴乱。 齐秉聪却不懂这些,见到个漂亮姑娘,还“屈尊纡贵”地弯下腰去,亲自上手,扯对方的脏衣服。 姑娘挣扎尖叫,反被他打了一耳光,“见人!小爷看上你,乃是你的福气,还敢叫!” 这动静将所有人的目光吸了过来。 流民们更是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齐秉聪傲立台阶,强行拖拽姑娘,一身绸面在夜色中熠熠流光。 属他最显眼,属他不像仙门中人。 也属他结仇最多。 不知流民里头,谁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出来:“是齐秉聪!齐家那个畜生!我闺女就是被他害死的!” 有人怔怔道:“我丈夫就是他活活打死的,就为着他看上了我家那几只蛐蛐儿。” 又有人哭起来:“就是他!纵马撞死我的孩儿!” 可说是一呼百应,各有各的冤仇。 众人红着眼睛,如同逆飞的狂蜂,瞬间调转方向。 他们也不顾仙门弟子的嘶声劝阻,一股脑地涌向齐秉聪。 第64章 众怒难平 盘踞在小昆仑的火光已被仙门各派合力压灭大半。 可四下里声浪骤起, 夜色仿佛烧着似的。 齐秉聪一门心思扑在那姑娘身上,直到手下人颤声提醒,才不耐烦地看过去。 千疮百孔的玉阶底下,竟是迅速漫起乌压压的潮水, 像逆寒迁徙的候鸟, 又像顶风冒雨的蚁群。 这都是前来向他寻仇的流民, 成百上千,双眼赤红。 纵然齐秉聪再不可一世,见到这个场面, 也不禁心里一怵, 不自觉开始往后退了。 可是后方同样有流民来袭。 这玉阶至高之处, 竟被围成了孤岛。 距离较近的仙门弟子火速将这个变故呈报。 彼时离火正和几位到场的掌门商议如何就近安置伤员, 听闻此事, 当即赶往玉阶。 可是人群滚雪球似的愈发庞大, 比肩接踵, 前呼后拥, 针扎不进,水泄不通, 他们竟是无法近前。 众人面上各有凝重,离火将手放在剑柄上,隐隐有蓄势待发之意。 徐圣韬则是问徐定澜,“此情此景, 如之奈何?” 徐定澜正色道:“济世救人, 乃是我仙门立身之根本,如今齐秉聪被千夫所指,无外乎咎由自取,因果报应, 我等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救一祸害?” 如今祸乱当前,这两父子尚且一问一答,高谈阔论。 离火沉声道:“他到底是仙门中人,即便作奸犯科,也理应交由师尊处置,放任流民滥用私刑,往后我仙门在世间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众人陷入理念上的互搏。 若玄空在场,尚且能够一锤定音,偏偏来的只是他的徒弟,在同辈面前还可勉强发号施令,却不好驱使各个掌门。 而齐秉聪已率着门人抽出佩剑,挥向登上玉阶最后几级的流民。 陆藏锋二话不说,抬手弹去一道灵力。 银白光华在齐秉聪头顶聚集成罩,缓缓张开、降落,形成一道结界,将这几人和流民隔绝开来。 唐潜心并不打算去救齐秉聪,亦不愿流民在齐秉聪手中造成死伤,因此对陆藏锋的行为表示认可,“好主意,我也来。” 徐家父子、孟家父子等人和唐潜心初衷一致,见状也觉得可行,停在原地旁观。 离火本意是想飞身而去,将齐秉聪带出困境。 可毕竟齐秉聪结怨太多,大家都不去救,自己冒然前往,一身柳黄色道袍必定成为流民的众矢之的。 齐家已然是污泥一摊。 清虚宫若是沾上,也难以逃脱包庇之嫌。 他被世人如何抨击,无足轻重,却不能连累师门。 因此深思熟虑之后,离火摒弃了一板一眼的作风,加入陆藏锋之列。 萧厌礼正混在流民之中,站在玉阶下方观望,这个情形,自然是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 流民群情激愤,拿着砖头瓦块朝结界猛砸,可这些硬物拖着弧线撞到距离齐秉聪等人半尺之处,便自动弹开,掉落,甚至碎裂。 齐秉聪再不灵光,也知道是仙门在保自己。 又得意起来,隔着结界朝外头扮鬼脸吐舌头,还暗暗记下一张张愤怒的脸,心里想着:等这事过了,一个个找上门去捏死你们。 萧厌礼不动声色,俯身拾起几枚石子,扬手一抛。 那岿然不动的结界竟是猛地一震。 仙门众人均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试图输送灵力补全,五颜六色的光华如同长虹一般,当空横亘半个小昆仑。 可还不等送到,萧厌礼便已扔出第二枚石子。 瞬间,那结界裂缝交错,蔓延开来,当下便炸开了花。 陆藏锋等人面面相觑。 这结界虽说和盛会擂台外围的那个远不能比,却也是两位掌门合力筑就,竟毁在了区区两枚石子上? 流民之中,一定混进了高人。 只是不确定,此人是正还是邪。 唐潜心看向陆藏锋:“陆师叔,还继续么?” 陆藏锋目视玉阶,忽而面色微变。 竟是齐秉聪一个踉跄,跌落玉阶。 第129章 众人看得真切,在此之前,分明有第三枚石子打在了他的腿上。 齐秉聪落在密密麻麻的流民之中,无异于羊入虎口,只剩被撕扯的结局。 流民们躁动起来,不断地挤过去 离火也想挤,却依然被远远隔在外围,寸步难行。 唐潜心不紧不慢劝他:“你想维护仙门法度,却也不必如此拼命,横竖,仙门留着他,也是赔本生意。” 离火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撇开目光,不再向前。 齐秉聪摔得结实,一头骂着仙门无能,一头手脚并用试图爬起。 可他竟是再也站不起来。 方才那枚石子,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啊啊啊我的腿!”后知后觉的剧痛袭来,他发出凄惨的嚎叫。 然而,不计其数的痛觉接踵而至。 流民们如同仿佛箭矢追逐靶子,层层叠叠地射了过来,瞬间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无论男女老幼,纷纷上脚,恨不能将他立刻踩碎。 齐秉聪扯着嗓子乱嚎,像是杀猪声,一阵接一阵。 “让你害我们家!” “我爹就是被你活活打死的,狗贼!” “你齐家杀我满门,纳命来!” 不计其数的骂声中,齐秉聪不知道自己捱了多少打,诸多剧痛叠加,他意识都有些模糊。 他觉得不该这样。 老东西已经退位,他自己也没了束缚,往后应该过得更加恣意随心。 这些贱民,不应该被他踩在脚底下么? 怎么反过来了? 浑浑噩噩间,他血泪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张熟悉的、毫无血色的脸。 “……萧晏?” 萧厌礼垂着眼睑看他,并不回话。 若说祁晨在他手上死过一遭,如今再死一回,也提不起他多大的兴致。 那齐秉聪如今的下场,多少能让他感到些真实的快意。 上一世的某一夜,他闯入小昆仑,纵火焚烧七宝仙宫,要了祁晨的命。 就在他要挥剑结果齐秉聪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灵力弹飞剑刃——是清虚宫赶来支援。 对方人多势众,萧厌礼含恨而去,清虚宫随后在小昆仑布下多重结界,而他自己,也成了仙门追拿的重犯,从此再无机会潜入小昆仑报仇。 他回到这一世之前,就连齐家那个小孩,也不是他亲手所杀。 实在遗憾。 而眼前这个画面…… 齐秉聪在尘灰中,被他往日盘剥欺凌的百姓们踩踏,皮开肉绽,不成人样。 萧厌礼垂着眼睑,几乎是贪婪地盯着看。 对方口中念叨着他的本名,仿佛为他修补了上一世的缺憾。 齐秉聪把嗓子喊劈了,都不见回应。 对方只是站在人群中,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仿佛他是戏台上的丑角,正演着一出插科打诨的剧目,再严肃的人也被逗得忍俊不禁。 齐秉聪却顾不上恼怒对方的取笑。 他如同见到了菩萨,奋力往前爬,一只手隔着无数又脏又破的草鞋,朝“萧晏”伸过去。 塞满泥泞的指甲堪堪够到对方的衣摆。 他欣喜万分,像是摸到了佛光,“萧晏我错了,求你救救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爹!我再不惹你了!” 萧厌礼正待后退,又听齐秉聪慌不择言地继续道:“我再也不要你的根骨了,那都是齐高松那老不死的撺掇的,他嫌我没用……你要报仇就找他,我不想死!我好疼啊你救救我!” 这番话,上一世不曾听过。 萧厌礼轻轻一拂。 像是有劲风刮过,周遭愤怒的百姓后退半步,待要再来时,却不得近前。暂时腾出个一尺见方的位置,供萧厌礼蹲下身去。 “你要我根骨,做什么?” 齐秉聪以为有了指望,努力抬起头来,血和尘土涂花了脸,“你先带我出去!” “你先说。” “我若是说了,你就得救我!” 萧厌礼不置可否,“说。” 齐秉聪拿衣袖擦了一把血泪,忖着对方是正人君子,不会坐视不管,也便知无不言,“老东西看上你的根骨了,要挖来给我用!” 萧厌礼眉心微动,“所以?” “所以……所以才一直给你使绊子!他打算给你安点罪名,把你抓起来,好挖你的根骨!这样三年以后,我就能参加下一轮盛会了!” 原来如此。 困扰萧厌礼多年的疑团霎时间瓦解消散。 小昆仑觊觎剑林的资源已久,却迫不及待赶在今年频频动手,原来他的根骨,便是那个驱使他们作恶的导火索。 可上一世的齐秉聪,直到被他废掉之前,也没能参加一回论仙盛会。 显然是不曾得到梦寐以求的根骨。 而齐秉聪后来的嫡子,那位云台之巅叫嚣的新秀“齐师兄”,又说拿走他根骨的另有其人。 会是谁? 齐秉聪满脸讨好、满怀希冀地问:“我知道的,我都说了,你把我弄出去吧?” 萧厌礼低头望着他,“还有谁,觊觎我的根骨?” 齐秉聪纳罕,“还能有谁,这仙门里头,谁的根骨比我差啊,那些个世家子弟,自己的根骨也凑合,别的那些杂鱼,哪个还有本事坑你?” 萧厌礼见他面上尽是茫然,也便信了他的无知。 齐秉聪余光瞥见周围虎视眈眈的流民们,焦急地催促,“萧晏,我都说完了,你怎么还不带我走!” 萧厌礼站起身来,“多谢你,叫我萧晏。” 齐秉聪愣住:“什么意思?”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试图去抓萧厌礼的脚踝。 下一刻,他却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啊萧晏,你——” 萧厌礼踩着他的手,左右碾了四五下,每一下都能扯起他更高的嚎叫。 就算是只老鼠,在这个力道下也难免血肉模糊。 等萧厌礼抬起脚,齐秉聪嚎啕大哭着捧起手看时,但见五指扭曲变形,骨节尽断,东倒西歪地耷拉下来。 他半是仇恨半是震惊,咆哮起来:“萧晏你真毒!你答应我的不算,还这么对我,你算什么君子!” 萧厌礼一句话便噎得他再难张口,“我何时答应过你?” 齐秉聪目光呆滞,眼看着萧厌礼将他跌落的掌门桃符招在手中,退回人群深处。 那道拦下众人的无形之力陡然撤去,方才撕扯他的男女老幼再次扑过来,齐秉聪急了:“萧晏你不能这样,啊好痛别打了求求你们,萧晏!萧祖宗!各位大爷,各位奶奶,别打了啊啊啊——” 有人厉声道:“畜生,你看我是谁?” 萧厌礼隔着人群缝隙看去,认得这是齐秉聪的一个熟人。 可是今日围着齐秉聪泄愤的,又有哪个和齐秉聪没“交情”? 齐秉聪努力扯开眼睑,举目处满是血光,他谁也认不得了。 又听那人道:“阿梅,这一天,你也等久了吧!” 紧接着,一声高亢的歌喉拔地而起,直冲银汉。 “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一把清亮细嫩的嗓音,宛如雏凤长鸣,可腔调却是悲悲切切,哀婉绵长,隐约带着哭音。 众人听得纷纷侧目,不断暗淡的火光,映出无数人眼中水光点点。 这便是江南金嗓的功力。 郭磬一边唱着,一边取出怀中的梅花玉簪,紧盯众人脚下垂死挣扎的齐秉聪。 他本来带了匕首,却在人流冲撞中不慎遗失。 这簪子,是此刻身上唯一的利器。 可那烂泥似的畜生,血都是腥的臭的,不是白白脏了阿梅的遗物? 郭磬四下搜寻,蓦然眼前一亮,歌喉暂停。 他飞快地捡起脚边一根枯焦的竹枝。 竹枝尖端微钝,被他硬生生捅进齐秉聪的喉咙。 可到底是草木之质,竹枝埋到半截,便再也捅不进去。 齐秉聪瞪大双眼,口中涌出血来,却出不了一丝声音,只能张嘴大喘气。 郭磬便踩着齐秉聪的胸口,双手狠命地将竹枝拔出来,鲜血狂射,溅了他一身。 但他毫不迟疑,再次用竹枝去捅齐秉聪,如此插了拔,拔了又插。 直到齐秉聪喘着的气都没了。 那双向来把人当狗看的眼睛,也逐渐失去焦点。 人几乎已经死了。 郭磬扔下竹枝,意犹未尽地留在原地,和众人一道,继续对着已然不会动的齐秉聪奋力踩踏。 这种畜生,死了也不解恨。 郭磬提起一口气,继续开唱,接下来的几句明明唱词悲凉,却饱含激昂和畅快。 哪怕动作剧烈,他气息也是十足地沉稳,歌喉不带一丝抖动,在满目疮痍的小东海上方回荡。 “眼看他起高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萧厌礼转身朝着后山而去,背后的狂欢仍在继续。 第130章 方才萧晏被他使了个招数绊住,此刻也该到场了。 对萧晏而言,他如今还是身中剧毒、性命垂危的兄长,若被撞见,岂非要吓着萧大仙师,还是避一避的好。 萧厌礼匆匆行进,却被一处动静吸引了目光。 塌了一半的亭子里围着四五个小昆仑弟子。 他们中间,有个紧紧缩成一团的女子,正不住地哭叫“不要”“救命”之类的言语。 她还带着个小娃娃,大概刚满周岁,才学会走路,踉踉跄跄过去找娘亲,刚摸着一个小昆仑弟子的腿,便被粗鲁地推倒在地。 此处距离玉阶不远,又因声音不大,全被齐秉聪周围的喧嚷盖住,一时未能招来其他仙门弟子查看。 小娃娃哭着喊娘,花猫似的,眼泪淌满脏兮兮的小脸。 女子推开弟子,试图去抱孩子,却被他们拉起来威逼利诱。 “我们少主如今是掌门了,能博得他的欢心,你便有受用不完的富贵了。” “少主专程交代,把你这野种扔了,你还敢带着,当心惹怒了他,把你们全杀了!” 这些爪牙尚且不知自家主子的下场,还在这里为虎作伥。 萧厌礼无声无息地逼近,因着急藏身,他话不多说,直接上手。 惨叫声继而连三地响起,不到片刻,这些人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丹田处剧痛无比,如同割肉。 他们的根骨全毁在萧厌礼手上。 萧厌礼俯身抱起嚎啕大哭的小娃娃。 他并不会抱小孩,直接生硬地搂在怀里,小娃娃的眼泪鼻涕全抹在他的肩头。 女子方才目睹他那般狠辣地对待小昆仑弟子,唯恐他也是恶人,爬起来便磕头:“我们母子这就走,我只捡了一颗珠子而已,还给你便是,求求老爷留我们一命。” 萧厌礼问他:“你丈夫呢?” “老家闹饥荒,他把最后一口窝头给了我们娘俩,自己饿死了……” 女子说着又开始啜泣。 小娃娃也在萧厌礼怀里哭,母子二人面黄肌瘦,也不知饿了多久。 萧厌礼微微一叹,将孩子放回女子身边,“珠子何在?” 女子手忙脚乱地搂起孩子,在脸蛋上亲了亲,才从贴身衣物里取出珠子,双手奉上,“求老爷饶命。” 这是东海明珠,虽说在珍宝无数的小昆仑里并不起眼,可落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手上,便会成为招来杀身之祸的根由。 萧厌礼接下来,从怀中取出个手帕,将珠子捏碎,再拿帕子包好,重新递给女子。 “找一家有些信誉的药店,去卖珍珠粉。” 珍珠粉虽也昂贵,却不比珍珠价值连城。 女子不解他的举动,却也不敢细问,又听萧厌礼道:“实在走投无路,可到仙药谷投奔齐雁容,就说是一个姓萧的人所荐。” 紧接着,几粒碎银放在了小娃娃脚边。 女子忙抬起头,想要道谢,却见萧厌礼快步走出亭子,背影已陷在夜色之中。 萧晏急急忙忙离开祠堂,便往玉阶进发。 方才有几个受伤的流民寻着他,说是听人指路而来,指路的人还说,萧仙师大慈大悲,能帮他们疗伤安置。 萧晏心里清楚,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流民无辜,帮一帮也无妨,横竖仙门众人已到,齐秉聪不会出什么闪失。 他便叫来百里仲为流民医治,又亲自引导,带着流民从后门出山。 如此耽搁一番,再回到祠堂附近,竟听说齐秉聪在玉阶底下被百姓踩死了。 他大惊失色,来到玉阶上一瞧,底下果然有一滩烂泥状的骨肉,三五个死气沉沉的小昆仑门人正手持扫帚铁锹,慢慢扫起来,往里麻袋里装。 此刻月至天心,流民们已尽兴而去,遍体鳞伤的玉阶上,只剩他一个彷徨的身影。 齐秉聪的惨状,他本来是该喜闻乐见的。 可解药的下落一无所获,他有什么颜面回去见兄长? 他强迫自己冷静,转而寻找别的线索。 齐家如今由齐秉聪当家,可今日之前,小昆仑掌门却是齐高松。 齐高松大权独揽,那剧毒也必然是他寻来的。 思及此,萧晏紧绷的心稍稍松懈。 不如及早去请玄空的示下,走一趟隐阳牢城,找齐高松本人求问。 打定了主意,萧晏便也加入疏散流民的队列中。 此间的祸乱早些平定,他也好早些回去见玄空。 不期然,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惊喜地跑过来,张口便唤:“恩公!” 萧晏有些茫然,看看身边忙碌的众人,再看看女子,“请问,你叫的谁?” 女子笑容一顿,“你啊,不是你方才救了我们母子嘛,自然你就是恩公了。” 她还将怀里的小娃娃往上抬了些,“乖乖快看,是不是我们的恩公呀。” 小娃娃望着萧晏,咧开奶牙不全的嘴,“咯咯”笑起来。 女子放下心来,确定自己并未认错,“看,我孩儿都认得恩公。” “……”萧晏帮了不少人,对这女子实在面生。 女子犹自道:“你还说你姓萧,还把我的珠子捏碎了给我。” 萧晏越听越觉得困惑,他姓萧不假,把珠子捏碎了分给流民,也是他萧晏的作风。 如此说来,这女子并没有诓他。 难道,真是自己见的人太多,天黑疏漏了? 女子观察他的神色,有些困惑:“才刚一会儿,便记不住了么,你还说,让我去……” “萧大!” 一声呼唤截断了女子的回忆。 萧晏侧目一瞧,“老唐?” 他便温声对女子道:“实在抱歉,我得失陪了,碎珠子还请收好,不要给人看到,沿着山门一路前行,镇上便有药店。” 女子听见“药店”二字,只当恩公是想起来了,忙应了一声,抱着小娃娃急匆匆地出山而去。 萧晏便问唐喻心:“你不是去安置齐家人了,到这里来作甚?” 唐喻心摆摆手,“乱成一锅粥了,崔锦心把齐家那个族长老头给砍了。” 萧晏震惊:“……怎会如此?!” “罢了,来不及跟你解释。”唐喻心拿眼睛在四周逡巡一圈,“百里呢,他方才不是和你在一起?快让他去瞧瞧,还能不能救了。” 萧晏略作回思,似乎他送流民出山之后,再回来便没见着百里仲。 对方是仙门高手,抛开岐黄之外,性格还算稳重,断不会乱跑走失。 可偌大的小昆仑,这人又能去哪? 萧晏摇起头来,“我也……许久未见他了。” 唐喻心见他面色异样,也便着急起来,“那还愣着做什么,找啊。” 小昆仑后方的海滩上,李乌头扯着叶寒露沿着海岸线飞奔。 百里仲忽而御剑,忽而落地疾走,对二人穷追不舍,嘴里还喊着:“请留步!我没有恶意,只想问问你身上的药香是什么!” 第65章 握手言和 原来, 百里仲医治了受伤的百姓,便要回去和唐喻心汇合,但在他途径七宝仙宫重建的废墟时,正撞见鬼鬼祟祟的叶寒露。 彼时叶寒露返回此间, 是为了再踅摸一遍, 看看地缝里还能不能再抠出几粒珠子。 遗憾的是, 珠子没有,只在倒塌的梁柱底部,踅摸到一小片不起眼的残余金漆。 饶是如此, 叶寒露仍是取出匕首, 卖力地往下刮。 卖力到, 百里仲站到了他的背后, 他还浑然未觉。 本来, 百里仲也并不打算管这些小偷小摸, 齐家多是不义之财, 拿了便拿了。 可他久居药房, 鼻子向来敏锐,才一靠近, 便嗅出叶寒露身上有一股药香。 和萧晏先前所中情毒,极其相似。 百里仲惊喜之下失了分寸,抱拳就问。 他自认彬彬有礼,叶寒露魂飞魄散, 爬起来撒腿便跑。 百里仲心知有异, 也撒腿便追。 在途经距离后山不远的观海步道时,突如其来地窜出一个人影,冲他面上虚张声势地胡乱招呼几下,便扯着叶寒露一路狂奔, 脚程奇快。 他急于求问,只得御剑拼力再追。 李乌头得了萧厌礼的指点,腿上的功夫突飞猛进,可背着一个的叶寒露,想甩开百里仲,便有些捉襟见肘。 不知不觉,双方的距离从十丈之遥缩到三丈,再到举剑就能刺中。 最后叶寒露一回头,正撞见百里仲伸手来够,不偏不斜,指尖堪堪碰着自己背后的布料。 他自幼便是邪修,向来也不信仙门的鬼话。 这些人自诩名门正派,说话冠冕堂皇,背地里谁又知道是什么样? 小昆仑不就是个例子? 再比如神农山这个小子,口口声声说,只是询问自己身上的药香。 可是他身上分明揣着两瓶“夜合欢”,这可是仙门眼中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对方精通医药,瞬间便能看出端倪,还能轻易放过他? 第131章 必定要擒去给玄空真人邀功。 思及此,叶寒露急中生智,从袖中摸出个药瓶来。 这是萧厌礼给他的“弹指梦”,正好拿来对付这小子。 百里仲眼见自己追上了人,心里暗喜,还未及勾起嘴角。 却见对方斜斜地瞥他一眼,一扬手,满目的无名烟雾泼洒而来。 百里仲大吃一惊,抬起衣袖试图格挡。 他实战经验有限,且对方还是会使药的,紧张之下,少不得用力过猛,在格挡的同时,本能地挥出一掌。 只听齐齐两声惊呼,触手可得的二人顿时被他挥进海中。 此处已远离海滩,来到了乱石堆砌的海岸。 几人所处的位置,距离水面约有五六丈。 “不好!”百里仲慌忙过去查看,伴随着两声“扑通”,两团水花正在海中盛放,。 百里仲长在深山,并不会凫水,急得团团转,“天地可鉴,我只为了求证一件事,却没想害人……喂,你们别乱动!” 显然落海的两人也不会水,正在海里乱刨。 海面风大浪大,现赶回小昆仑搬救兵,怕是来不及了。 百里仲深吸一口气,打算贴着海面低空御剑,看能不能把这二人捞上来。 可当他才将剑竖起来,还未念动剑诀,忽然眼前一黑。 萧厌礼将百里仲瘫软的身体轻轻接下,低声道:“得罪了。” 随后将人小心地平放在地面,紧走几步,跃下海岸。 李乌头自己都控制不住地往下沉,还努力去拽叶寒露:“叶哥……咳咳,抓住我咳……” 叶寒露喝了好几口水,还不忘翻他白眼,“还抓你……咳咳咳怎么……一起死啊……” 李乌头认真地思索一番,忽然攒起残存的气力,双手猛推叶寒露。 他背对一望无垠的东海,面朝海岸方向,如此一来,叶寒露便是被他往海岸送。 尽管离海岸还有近十丈之遥,推的这半尺,无异于杯水车薪。 叶寒露却仍是被他这举动所震,“乌咳咳咳……乌头!” 李乌头发不了声,浑身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推他。 叶寒露开始往下沉,眼眶却红起来,“乌头……咳咳咳这回是我……我连累你了咳咳……” 却听一个声音道:“知道错了?” 二人闻声望去,眼中俱是一亮:“主上!” 萧厌礼浑身依然湿透,一手一个地拎起他们,面色却是不善,“上去再说。” 须臾之后,海岸崖壁下。 叶寒露和李乌头跪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低头认错。 萧厌礼简单问罢方才的经过,便示意李乌头,“起来。” 李乌头道过谢,一面起身,一面有些担忧地望向叶寒露。 叶寒露心里明镜一般,依然跪着道:“我不该冒失地跑回去,险些连累乌头陪我死,主上你要罚……就罚吧。” 李乌头在一旁心急求情:“请主上不要……” 萧厌礼抬手制止他的后话,双眼盯着叶寒露,“还有。” 叶寒露丹凤眼中难得出现几分茫然,“还有什么?” “贪得无厌。” 叶寒露只当他还在为同一件事指责自己,坦然道:“今日一走,留在小昆仑的那些,便都带不走了……我忍不住。” 萧厌礼摇头,“不是这个。” 叶寒露微微一愣,“那是什么?” 萧厌礼直截了当地指出来,“你带着夜合欢,打算卖给谁。” “这个……”叶寒露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不由在心里感叹,萧厌礼这都能猜出来,一颗心上得长了多少个心眼子。 萧厌礼催促,“说。” 李乌头深知萧厌礼一向顽抗从严,也赶紧劝叶寒露,“叶哥,快说了吧。” 叶寒露轻轻咳了一声,“东海城中一个青楼。” 这个主顾,乃是前些时日托了小昆仑寻上的他,说是也想弄些夜合欢来,驯服那些不肯就范的新人。 他本打算今夜离开小昆仑,就去做这笔买买。 萧厌礼目光微冷,“我已为你寻得新的去处,又何故如此?” “做生意,得讲诚信……我事先收了他们不少定钱。” “怎不见你先前对我讲诚信?” “算了……”叶寒露心一横,说出真相,“他们许诺我,全款给这个数。” 他左手比了一个手指。 也不知是一百两,还是一千两。 确实稳赚不赔。 萧厌礼道:“我如数给你。” 叶寒露错愕一瞬,脸上浮出些不可置信的神色,似笑非笑起来,“怎么,主上想要这些夜合欢?” 李乌头轻轻咂嘴,“叶哥!” 萧厌礼也不恼,只不疾不徐地吩咐了叶寒露一句,“待仙门撤离之后,你去往这家青楼。” “……做什么?” “把这家店烧了。” “……”好半天,叶寒露才回过神,“主上,他们可是惹着你了?” “无可奉告。”萧厌礼轻描淡写地含混过去,又看向李乌头,“你到时前往协助,将里面的姑娘救出来,余下的我来安排。” 他从前对这些地方避之不及,只当都是些藏污纳垢之地。 等自己从中过了一遭,才知道不少苦命的女子陷在里头。 上一世,他势单力薄,救不出太多人。 如今也算找到一条狭窄的门路。 对面二人虽是不解,却还是应承下来。 萧厌礼趁此机会,一发敲打叶寒露,“往后,我还要对你约法三章。” 叶寒露眉尾下落,重新垂下眼睑,“我就说,跟了主上,哪能只给好处,没有坏处的……说吧。” “第一,把旁门左道全扔了,胆敢再碰,我废了你。” 叶寒露想了想,自己已然有了更好的去处,更光耀的前途,的确也不该再挣这些杀鸡取卵的腌臜钱了。 当下忍痛点了头,“成。” 萧厌礼便继续道:“第二,往后不可再作女装。” 叶寒露觉得这也不难,平日易容化妆是费时耗力,扮女子更是麻烦,但他只是不解,“怎么,主上不喜欢女的?” 李乌头扶起额头,“叶哥,你本身也不是女子。” 萧厌礼抿了下嘴,“你往日扮做女子,为祸作恶,难免有损女子声名,往后即便易容,也作男子。” 叶寒露竟从未想到过这一层,不禁暗自称奇,萧厌礼还有如此细致公允的一面,“懂了,以后我干了坏事,再不连累女子,臭男人的锅就得臭男人自己背,这个天经地义。那还有呢?” “第三,你今后要尽心竭力,盯着一个人。” “谁?” “过几日,你便知道。”萧厌礼盯着叶寒露的眼睛,“这三件事,可都做得到?” “前两件事,都依得,第三件嘛……”叶寒露很有自知之明,“就我这三脚猫功夫,能盯得了谁,稍微厉害点,我都打不过。” 萧厌礼眼神微凝,“不要紧,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凡人。” 叶寒露慎重考虑了一番,“凡人啊……那我答应了。”横竖只是盯着,那便盯着呗。 萧厌礼眼见他答应得还算真诚,便示意他不必再跪。 此人虽说贪财,行事也有几分原则,并不算十足的无可救药。 且留着,以观后效。 叶寒露揉着酸麻的膝盖,被李乌头搀扶着起身。 起先,他还颐指气使地吩咐对方扶稳些,抬头看见李乌头认认真真的表情,忽而鼻子一酸,在对方背上打了一下,“你这小子……今晚真是不要命。” 李乌头眼睛一垂:“我欠叶哥的。” 叶寒露本该说句“你知道便好”,将此事轻拿轻放,这才符合他的一贯风格。 但他一开口,语气虽也是轻飘飘的,神态却颇具几分认真,“行了,咱们扯平。” 李乌头登时抬头,眼里晶亮,“真的?” 叶寒露神色懒懒的,“嗯,便宜你了。” 其实从前天雨夜,萧厌礼将他引荐到齐雁容面前时,他便知道跟了这个魔头不亏,也信了李乌头真心待他好。 好赖,东躲西藏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萧厌礼旁观两人冰释前嫌的一幕,忽而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触。 这二人都是邪修,嬉笑怒骂却与常人没有分别。 也是,邪修与仙师的底子都是人,不过是刷了不同的漆料,造就了不同的色调。 多数邪修长期浸淫于烧杀掳掠,自己是亡命之徒,也同样将人命视若草芥,“漆面”坚不可摧,已然无药可救。 极少部分,或可挽回。 叶寒露帮着李乌头将湿哒哒的衣物脱下来,拧干水,在礁石上搭开。 夏夜海风强劲有力,不多时便能干透。 李乌头被风吹得清爽,也忙去帮叶寒露解腰带,二人面对面站定,叶寒露盯着他的前胸,“这么重的伤?” 第132章 那是仙药谷被邪修侵入当晚,不明人士给他留下的致命痕迹。 李乌头随手一拍,“不妨事,主上早帮我治好了。” “倒是挺精细的伤口……不多见。”叶寒露忽然想到个好玩的,噗呲一声,“咱俩今夜要是做了落水鬼,在海里泡半宿,胖成两个大,我看你这个疤也精细不起来了,也得粗两圈。” 李乌头也跟着笑,今夜劫后余生,他觉得应该说点吉利话圆回来。 可有一只手不由分说,扳起了他的肩膀。 萧厌礼眉目低垂,近在咫尺地观察着他这道曾经穿胸而过的旧疤。 “主上……” 萧厌礼抬手,制止他打岔。 脑海中,将另一个人的死状拽了出来。 招云便在水里泡过,找到他时,尸身已经胀大变形。 那道藏匿在背后黑印中央的剑痕截面,却是普通尺寸。 只有一个原因,那把剑本就是细剑,剑痕是随了尸身一道被水泡发。 也极有可能,这细剑便是曾经险些要了李乌头性命的那把。 萧厌礼撒下手,即刻嘱咐李乌头:“你辛苦些,星夜赶回大琉璃寺,帮我寻一样东西。” 叶寒露在风中呼扇自己脱下的湿外袍,腰身扭摆,嘴上也不闲着,“主上,我呢?” “躲着,若再被抓,无人来救。” 叶寒露欲言又止。 萧厌礼目光朝他看过去,“想说什么。” 叶寒露便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主上别忘了,在你那兄弟萧晏眼里,你身上还有剧毒,算算日子,也不剩几天了……可主上压根就没中毒,别到最后,兜不住了。” “……嗯。”萧厌礼不置可否。 他身上的剧毒,是一条刚埋下的伏笔,还不到刨出来的时候,无需太早理会。 而眼下是丰收旺季,理应顺势而为。 还有一颗硕果,留待他去收割。 三更。 隐阳牢城。 齐高松错愕地望着来人,“萧晏?” 萧厌礼穿一身素白便服,身上还沾着几分“弹指梦”的余味,说起话来面不改色,“不错。” 这是齐高松关押之地,窗明几净,吃穿用度一应俱全,门边甚至还摆放了一盆无花的兰草。 比之萧厌礼前世的待遇,已不亚于神仙日子。 齐高松却还是恼羞成怒,自床上坐起,被镣铐缠绕的双手攥出青筋,“你将我害得这样凄惨,如今又来作甚?谁放你进来的!” 凄惨。 对方觉得这算凄惨。 萧厌礼险些冷笑,最终,仍是撑出几分肃穆之色:“我能进来,自然是盟主的意思。” “盟主要你来的……怎么可能?” 萧厌礼慢条斯理地拉了椅子坐下,“毕竟我是苦主,盟主又不愿亲自见你,有些内情,自然便着我来问了。” 第66章 大夜弥天 齐高松仍是不信, 一脸警惕,“一派胡言!盟主怎会不肯见我,再不离开,我可就喊了!” 在他看来, 玄空虽然舍弃了他, 却为他这一脉在小昆仑的前途殚精竭虑。 独子稳坐头把交椅, 只要小昆仑不倒,齐家不倒,玄空便不会对他怎样。 他将在这牢城中安度余生。 他的揣度, 本也没错。 奈何萧厌礼偏不让他好过。 萧厌礼不慌不忙, 从袖中取出个物件来, 朝他怀里扔。 齐高松怕是暗器, 慌忙躲开。 可那物件不见锐利锋芒, 不轻不重地落在被褥上, 桃木质地, “小昆仑”三字清晰可见。 赫然便是齐秉聪先前捏着的那枚桃符。 当年小昆仑的先祖跟从西昆仑的某位长老学了一招半式, 后来回到东海,又杂学旁收了些仙门术法, 糅合在一起,以“小昆仑”为名,开山立派。 创建伊始,也不过是为了背靠西昆仑的名头, 揽些除妖驱邪的活计, 后来泣血河大战过后,多数仙门凋落萎靡,小昆仑却风头日盛。 在今日之前,小昆仑可说是兴旺发达, 富甲一方。 开山祖师留下的驱鬼桃符,却始终作为掌门的象征,不曾更改,意在提醒后人不要忘本。 齐高松面色剧变,飞快地扑上去,抢夺一般将桃符捞在手中,身上的镣铐哗啦作响。 下一刻,他目眦欲裂,瞧见手指上沾了来自桃符上的污泥。 那污泥发黑,却又隐约透着红,像是掺了血。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质问的语声几乎连不成调,“聪儿他怎么了!” 他曾对齐秉聪讲过,掌门信物关乎一切,比命还重。除非是死,坚决不能落在旁人手上。 可是如今,此物竟被一个毫不相干、甚至结下仇怨的人带来…… 绝对是大凶之兆。 萧厌礼靠在椅背,“若我说,他安然无恙,你信不信?” “少糊弄我!这上面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嗯,他死了。” “……” 齐高松脸色煞白,静了一瞬,方才失声道:“怎会如此……” “他害人无数,被人寻仇,也不稀奇。” “盟主曾经亲口承诺,会力保我儿,即便有人寻仇,本家护不了他,也还有盟主!”齐高松望向萧厌礼,眼中恨意骤浓,“莫不是你做的手脚?” 萧厌礼淡淡道:“你杀了盟主最看重的徒孙招云,惹得清虚宫人神共愤,与我何干。” 齐高松怔了一瞬,青筋暴起:“胡说!我与招云无冤无仇,何故杀他!我要见盟主!我要为聪儿报仇!” 阴谋算计了大半辈子,这怕是他为数不多的磊落之言。 萧厌礼深知,齐高松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膝下的独苗。 而他起手便扔出齐秉聪的死讯,就是要对方阵脚大乱,再无法冷静思考。 当下也不卖关子,“记不记得在仙药谷时,你曾当众承认过,后山那些邪修都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关招云何事!” “其中一个邪修身上的剑痕偏细,和招云的致命伤极其吻合,你说有何牵扯?” 齐高松泛红的双眼瞬间瞪大。 好半天,又蓦然发出一声哀嚎。 仔细听来,这哀嚎里带了好些哭腔。 他竟是欲哭无泪,眼白血丝成片,头顶仿佛挨了一闷棍。 此时此刻,他不怪别人,只怨自己大包大揽,以为揽下了铲除邪修的功劳,哪知是将天大的祸根收入囊中! 可是…… 他不甘心,那不仅仅是他一人的过失。 他齐高松,也是一颗倒霉透顶的棋子啊! 萧厌礼没耐心等他自省,直接往下诈,“不知你为何残害招云,如今证据确凿,盟主深恨于你,恨不能将你关死在这牢城中,你拿什么报仇去?” 齐高松失声大叫,“我冤枉!” 他双眼猩红,全然忘了自己也曾构陷过不少人,只管一味地委屈,“当初是他要我身穿清虚宫服制,由后山潜入,我那日才刚抵达,前一夜还在东海,杀个鸟的邪修!” 萧厌礼只是摇头,“盟主日理万机,还管你穿什么衣裳,你说这些定是抵赖。” 齐高松抬起被镣铐缠绕的手,抹了把眼睛,却怎么也冷静不了,“盟主要我前往议事,又不愿我被人瞧见,惹上非议,才出了这样一个主意,有何不可!” 萧厌礼利落地戳破疑点,“商谈正事,谁会非议,又何必多此一举?定是你扯谎,我要回禀盟主治你的罪。” “竖子懂什么!”齐高松猛捶床帮,几乎吼破了嗓子,“罢了!事到如今……还顾全什么体面!盟主召我商议将小昆仑与仙药谷合拢一事,谁知阿容那丫头自作主张,携仙药谷直接投向清虚宫,盟主才将我撇开了!如今,怎么反倒来怪我!白白……连累了聪儿!” 萧厌礼记得清楚,上一世不仅仙药谷,包括剑林、神霄门在内的其余败落宗门,也多数被小昆仑吞并。 此时听齐高松的意思,仙药谷收归小昆仑,竟是玄空真人做的主? 那小昆仑后来吃下剑林,神霄门这些地方,会是什么内情? 若他没记错,玄空真人即将油尽灯枯,长期闭关。 往后种种,又出自谁的算计? 齐高松见萧厌礼听得出神,急切道:“萧晏,你帮我和盟主说说,招云不是我杀的,我随身只有一把佩剑,还在大琉璃寺客舍中,就在我房里!可以比对!招云身上,邪修身上,都不是我的剑痕!放我出去,我得看看聪儿!我得报仇!” 萧厌礼深以为然,“如此说来,此事……你的确冤枉。” 齐高松点头如捣蒜,像是绝境中窥见曙光。 他眼下要做的太多太多,自认和萧晏的那些过节不值一提。 倘若他时间宽裕,大抵还能冷静下来,筹措些拉拢对方的托词。 比如,从前那些不快,都是犬子无知冒犯,如今人已不在,萧贤侄君子之风,万望别再追究。 第133章 再比如,等盟主回心转意,放他回归东海,他必定携小昆仑与剑林永结秦晋之好,两家再无争端,携手共进。 可惜萧厌礼不给他一星半点的时间,“可你算计我根骨,却是罪当其罚。” 灯焰摇曳,萧厌礼面上仿佛落下摇摆不定的天光,时而阴,时而晴。 齐高松呆了半晌,艰难开口,“我不懂你说什么……我要你根骨作甚?” 萧厌礼轻拂衣摆,站起身来。 因着姿势变幻,他的脸远离烛光,下颌侧方显现出清瘦单薄的骨骼轮廓,刀子般的眼神落下来,仿佛手中攥着发簪,随时要捅人。 齐高松望着他的目光开始惊疑不定,“你、你究竟是……谁?” 萧厌礼转过身去,这一来,那张血色浅淡的脸彻底落入阴影底下。 齐高松听见他说,“拜你所赐,我萧晏,成了萧厌礼。” 这一句,如同是牙缝里拧出来的,带了几分要将人千刀万剐的意思。 “……什么拜我所赐?你发什么疯!”齐高松心跳如鼓,慌张地询问这话从何说起。 可是萧厌礼的回复没有。 却从萧厌礼前方飘来一声问候,嗓音尖锐嘶哑,如同老旧的门板摇晃,带得锈铁鸣响。 “齐师弟,别来无恙啊……” 长夜漫漫,偌大的牢房一片祥和。 似乎连平日里睡眠奇差,脾性暴烈的那些囚徒都陷入深眠,守卫也各自靠墙,双眼紧闭,仿佛被极为香甜的美梦包裹。 哪怕一阵阵痛彻心扉的绝望哭嚎,不断在他们耳边回荡,在四处盘桓,冲撞墙壁后形成回响…… 亦是无人问津。 五更天。 萧厌礼回到大琉璃寺时,在隐阳牢城露水浸湿的衣袂,尚未干透。 先一步抵达的李乌头已潜入剑林客舍,在他的房中等候。 可是李乌头两手空空,见着他便跪下领罪,“属下无能,请主上责罚。” 萧厌礼心生不祥,“先说,怎么了。” “属下搜遍小昆仑的院子,里里外外,别说是齐高松的剑,就连其他的什么兵器,属下也没看到。” “可是没找对位置?” “属下在齐高松的房中寻到了剑匣,里面是空的。” 萧厌礼示意李乌头起来,而后缓缓皱起眉心。 空的剑匣。 可是齐高松情急之下,曾亲口声称,他房中有剑,可以比对。 ……莫不是谁先一步拿去了? 院门蓦然被敲响。 “叩叩、叩叩……” 敲门的人应当极有修养,动作轻微,缓慢,唯恐惊扰了院里的人。 然而剑林弟子都已赶去东海支援,这园舍中,只留下两个边缘人物。 一个是“废材”的萧厌礼,一个是“养病”的青雀,两个在寺里都没什么可往来之人。 何况五更时分,又有谁会登门造访? 敲门敲得再得体,终究不像正经人。 但萧厌礼有恃无恐。 他一贯在暗中行事,尚且无所畏惧。 此时此刻,他光明正大,反而是月夜前来的人心怀鬼胎,对方既敢来,他又如何不敢见。 他叮嘱了李乌头躲好,便打算开门“迎客”。 李乌头犹自不放心,在床底下小声道:“主上小心,若需要帮手,随时召唤属下。” “知道。” 寅时过半,天上星光隐去,只剩下一轮缺角的月亮隐在云后。 萧厌礼拉开门闩,推开门扇。 常寂双手合十冲他见礼,“萧施主,贫僧有礼。” 在开门之前,萧厌礼感知着门外雄浑深厚的灵力,在心里将门外可能出现的人预测了个遍。 甚至连玄空真人,他都大胆设想了。 唯独没想到,来的竟会是大琉璃寺的这位监寺。 萧厌礼不动声色,也拱手回他,“常寂大师,寻我何事?” 常寂脸上满是温和笑意,客客气气道:“贫僧念罢华严经,出门见月色澄明,独自观看如同藏私,既然施主也尚未入睡,不如与贫僧同赏?” 依照对方的意思,像是知道他还没睡,才来敲门似的。 可他二人形同陌路,谈何同赏? 萧厌礼自然不会认为常寂疯了,“大师雅兴,我乐意奉陪。” 常寂轻轻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厌礼也不客气,迈步便踏上石子小路。 二人并肩而行,却是一路无话。 盛情邀约的常寂,只是端着那副慈悲的宝相,慢慢向前走,并不主动开口说什么,甚至,看都不去看头顶平平无奇的淡薄月色。 萧厌礼一面戒备地前行,一面在心里忖着,若常寂突然动手,自己的胜算有多少。 但他又自认,素日在寺里明面上还算本分,一未得罪常寂,二未触犯本寺的规矩,对方凭什么与自己过不去? 如此走了两炷香,二人到达正殿前。 佛门正殿,也称大雄宝殿,当中供奉释迦牟尼金身,整座大琉璃寺的核心位置,便在这里,再有一个时辰,门外便会集结全寺僧众,绕行诵经。 常寂脚步未停,径直去迈门槛。 萧厌礼觉察有异,“大师,殿中可没有月色。” 常寂微微一笑,“萧施主,心中若澄明,处处皆月色。” 萧厌礼腹诽这和尚故弄玄虚,却还是同样一步未停地跟了进去。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萧厌礼并非佛门弟子,甚至是个遑论正邪、不拘善恶之人。 进了大雄宝殿,他自毫无约束,常寂却置身在释迦牟尼的两只金色佛眼底下,谁利谁弊,一览无余。 真要闹将起来,他都不必出手,只需在此放一把火,看他常寂如何向湛至交差。 两扇红漆大门却在身后缓缓闭合。 吱呀声沉重悠长,如一声叹息。 萧厌礼微微眯眼,“大师这是何意?” 常寂合掌向佛,虔诚跪拜,顿首三下之后,方才起身。 再转身面向萧厌礼时,他手中已然多了一把宝剑,“萧施主,可是在找这个?” 剑鞘镶嵌各色宝石,在一排排长明灯火的映照下,光彩此起彼伏,如同五颜六色的星子在闪烁。 毫无疑问,这是齐高松的那把。 萧厌礼将目光从剑身挪开,“既问了出来,是与不是,想必大师心中已有论断。” 常寂双手托剑,说得坦诚,“全因此剑贵重,贫僧先行收起,是为及早交还小昆仑,今夜见施主那位极其擅长蛰伏的手下上门搜寻,还开了剑匣查看,故来相问。” 萧厌礼心里一紧,深深望向常寂,对方面上波澜不惊,堪比他身后佛祖。 “听大师的意思,怕是一早便察觉他藏身于此。” 常寂轻轻点头,“阿弥陀佛,萧施主在我寺中行事,如白日穿行,一览无余。” 有趣得紧。萧厌礼玩味起来,不仅不怕,反倒心下一松,“如此说来,我对齐家的种种作为,也逃不过常寂大师的法眼。” “善因得善果,恶因得恶果,小昆仑有此结局,全因业力反噬。”常寂微微一叹,“只是萧施主有些个手段……忒狠了些。” “狠?” 萧厌礼将这个字重复一遍,竟轻笑出声。 常寂有些错愕,不知他为何发笑,常人被这么指摘,即便没有恼羞成怒,也要当即反驳。 可萧厌礼笑了一下之后,仿佛是觉得不够,又低低地、连续地笑起来,且声响渐高,直至放声开怀,肆无忌惮。 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大肆笑过,如今一声接一声地大笑,竟是浑身畅快,毫无滞涩陌生之感。 整个大殿肃穆庄严。 释迦牟尼端坐主位,阿难迦叶左右护法,十八罗汉、三大力士分列两旁,无论他们是喜是怒,是悲悯还是麻木,或曾在四海降龙伏虎,又或是在西天渡过众生,此时此刻,殊途同归,全都被迫聆听这癫狂无状的凡人魔音。 常寂一头雾水,又觉得冒犯佛祖,不禁开口问他:“施主,你笑什么?” 萧厌礼止住笑声,而眼中笑意散得更快,“若出家人修成正果,功德圆满,该不该笑?” 常寂试探道:“萧施主……莫非是开心?” 萧厌礼抬起头去,与垂眸俯瞰的释迦牟尼四目相对。 在常寂看来,此人也没有多开心。 他的脸上,竟是一种极为平和的神色,比之释迦牟尼,不遑多让。 而后,这种近乎神佛的目光,便转落在常寂身上。 萧厌礼终是开了口,语气轻缓且笃定。 “不识狠毒,怎知慈悲。” 常寂无悲无喜的眼中乍起波澜。 对方看似心狠手辣,竟说出这样一番见解。 他不禁一手放开剑身,摸上了手腕的佛珠,“不见自慈,不见他慈,虽自见悲,不见众生……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居然是这样……狠与慈悲,本该是相辅相成,超脱善恶。” 第134章 萧厌礼没工夫和他谈经论道,待他怔然说罢,反客为主,“贵寺暗中助长流言,使小昆仑声名狼藉,错失盛会在前。担心会因招云的死,惹上防御邪修不利的恶名,想拿我当枪使在后……这又是哪门子的慈悲?” 常寂沉默片刻,“施主果然慧眼如炬,可是施主不也不信,招云那孩子的死是邪修所为?” 萧厌礼:“我信。” “……”常寂噎了片刻,叹道,“若施主相信,便不会反复查看他的尸身了。” 萧厌礼有些意外,对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不过既然大琉璃寺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想必早和他一样,发现了招云身上不起眼的剑痕。 甚至…… 萧厌礼开门见山,“你连我的手下都能察觉,又如何察觉不到凶手的动向?” 常寂竟是浑身一震,垂下眼睑,“贫僧只能说,盛会期间,只有三个邪修闯入……两个是萧施主的手下,还有一个,死在萧仙师房中。” 闻言,萧厌礼也陷入缄默。 那个吸引众多掌门进入萧晏房中的邪修,死在招云之前。 招云,当真不是邪修所杀。 又听常寂补了一句:“盟主如今盖棺定论,招云就是死于邪修之手,致命之处,乃是前胸后背的黑色印记。” 萧厌礼眉心一跳。 同一个人,今日竟在不同的人口中闻听。 他上前一步,如同逼视,“你又怎知,我会一查到底。” 二人近在咫尺。常寂不退不让,四两拨千斤一般,淡然相对,“皆因施主的狠毒,即是慈悲。” 萧厌礼缓缓收起眼中的锋芒,顿了顿,去他手中拿剑。 常寂便适时撒手,合掌道:“萧施主,但愿你自认的狠毒,不会越过你的慈悲。” 萧厌礼将剑稳稳拿在手中,“若越过了,又如何?” 常寂轻轻一叹,“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各有法门。” 菩萨低眉,引渡轮回。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 这和尚不声不响,口气倒是不小。 萧厌礼迈出门槛,正殿大门开了又闭。 金光与灯火在身后断绝。 他手中的剑抽出寸许,露出宽窄如常的一截剑刃。 他保持这个姿态,门前静立。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待要继续前行时,不自觉抬头张望。 月色暗弱,在当空映出一抹病容。 其下参天古木交错遮映,树影参差如爪牙。 此间,大夜弥天。 ----------------------- 作者有话说:不见已慈,不见他慈。虽自见悲,不见众生。 原句: 不见已慈,不见他慈。不见持戒,不见破戒。 虽自见悲,不见众生,虽有苦受,不见受者。 ——出自佛教《大般涅槃经》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原句: 无缘大慈摄众生,犹如一子皆平等。 然诸众生即是我身,众生与我等无差别。是大菩萨发起如是同体大悲无碍愿已。 ——出自佛教《大乘本生心地观经》 菩萨低眉,引渡轮回。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 原句: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不平者平,慈育魔伏。 ——出自明·陆云龙《清夜钟》 第67章 赶赴东海 破晓时分, 天色青白。 大琉璃寺晨钟敲响,虽说湛至大师亲自领了一众僧人前往东海增援,满寺里回荡的诵经声,却丝毫不见减弱。 客舍离正殿较远, 排山倒海的声响传入萧厌礼耳中时, 却只剩下喃喃呐呐的动静, 如同低语一般了。 萧厌礼充耳不闻,坐在桌案旁,手沾冷茶, 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写写画画。 小昆仑覆灭, 齐家几乎死绝。 这本该是给自己、也是上一世的萧晏, 最好的交代。 然而来龙去脉未能闭环, 缺口巨大, 实在不算圆满。 今夜踏入隐阳牢城之前, 他积攒了一箩筐的疑问, 意图撬开齐高松的嘴, 问个究竟。 比如,萧晏身上魂枷的由来。 比如, 究竟还有谁盯上了他的根骨。 再比如,齐高松是不是那群邪修口中的接头人。 可是齐高松亲口掐灭了仅剩的最后一丝价值,自称云家出事当晚并未去过后山,甚至穿了那身清虚宫道袍, 也不是他的主意, 一字一句,言之凿凿。 杀李乌头的,操纵邪修的,显然另有其人。 不知不觉, 萧厌礼指尖游走间,桌上出现一个“玄”。 他攥起五指,眉心微蹙。 眼下包括常寂含混的表述在内,所有疑点,全部指向清虚宫。 大琉璃寺的一贯作风,便是事不干己高高挂起。 若非小昆仑抢着举办论仙盛会,他们也不会趁机搅混水。 若非盛会期间疑似邪修作祟,害死招云,常寂更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然而时至今日,这帮和尚依然打算安然事外,自己躲起来岁月静好,只让他萧厌礼上前冲锋陷阵。 谁也不想做这个冤大头,包括萧厌礼自己。 可是…… 室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这玄字映着窗缝微光,愈发像个湿淋淋的鬼手。 萧厌礼在脑海中细细搜寻。 他被仙门围剿时,曾和离火交过手,对方的修为并不见多大进益,可见,此人依然用着自身的平庸根骨。 那又会是谁,在上一世坐收渔利,偷走了他的根骨? 萧厌礼心里一动,望着“玄”字的目光逐渐幽深。 听师尊讲过,泣血河最后那场生死决战尤为惨烈,有一队体力不支的弟子撤离时,由玄空真人亲自断后,拦截追杀的邪修。 随后,他失踪了整整两日。 众人再寻着他时,他倒在距离泣血河二十余里的深山中,奄奄一息。 虽说后来倾尽全力救治,他保下一条命,却终究因为耽搁太久,废了一条腿,根骨也从此碎裂。 好在尚能攒起几分灵力,做些诸如隔空取物、驱动轮椅之类不太费力的举动,若想打打杀杀,却是再不能了。 此人如今嫌疑最大。 萧厌礼扪心自问,接下常寂手里的剑,的确是因为起了那么两三分的恻隐之心。 招云不过十六七岁,比他前世身败名裂时更为年轻,死得更透,也更可惜。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甘愿不明不白地烂在泥里。 而余下七八分,全是执念。 他萧厌礼上一世的旧账,还没有追平。 此刻黎明将至,而前一日的暑气尚存。 那玄字眨眼间晾干了一半,但萧厌礼迫不及待一般,抬手将那浅淡的水迹狠狠抹去。 清虚宫横在眼前,宛如巨山。 往后,仍是迎头直上而已。 枯坐多时,天幕由浅黑变为深蓝。 李乌头已在床榻上浅眠过去,呼吸沉稳有序。 若不出意外,待仙门安置了流民,清理完小昆仑,再转回大琉璃寺,最早也要傍晚时分。 萧厌礼忖着,彼时若萧晏回来…… 隐隐约约,外头忽而光影闪动,依稀有个人影从天而降。 因速度极快,落地声清晰可闻。 萧厌礼眼神微变,悄然起身,退回床边。 李乌头正要入梦,忽然感觉被人捂住了嘴。 他一个激灵,正待坐起,睁眼却见萧厌礼近在咫尺,冲他摇头。 李乌头立时意会,是有人来了。 他在萧厌礼手底下猛猛点头,再不乱动,躺得规规矩矩。 萧厌礼这才撒开手,转身再看。 窗棂上印着一抹修长的人影。 对方只在檐下驻足,明明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却哪也不去,不时微微踱步,似有纠结。 李乌头大气都不敢喘,瞪着两只眼望了片刻,终于辨出来,外面的是萧晏! 他半夜不睡觉,从东海跑回汴州,就这么守在主上的门外,图什么的? 而萧厌礼略一沉吟,已然明了。 齐秉聪已死,萧晏失去了解药的线索。 此时回来,多半是想到了其他的办法,急着找自己商量。 至于为何不敲门…… 萧厌礼代入从前的自己,认为无非是两个原因。 其一,不想打扰“兄长”清梦。其二,没拿到解药,怕“兄长”埋怨办事不利。 思及此,萧厌礼不再管他,去往床沿上坐下。 李乌头见状,忙往床内侧翻了个身,慌着给他腾位置。 这一来,床板响起轻微的“咯吱”声。 眼看窗外的萧晏身影变幻,俨然听见了这个动静。 遑论他能否透过窗缝看见什么,戏总要做足。 萧厌礼迅速躺平,给李乌头一个警示的眼神,李乌头缩成一团,不敢再动,眼睛里却满是茫然和不解。 第135章 萧厌礼清楚他在不解什么。 无非自己已经知道萧晏回来,此刻又在檐下守着,却为何晾着他。 他萧厌礼在外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又身中剧毒、性命垂危,哪有余力觉察外头那一星半点的动静。 冒然出去,萧晏必然起疑。 萧厌礼打定主意,等天光大亮如常开门,萧晏愿意守着,便由他去。 一时间万籁俱寂,诵经声与鸟鸣交响,竟也悦耳起来。 萧厌礼正待闭目养神,窗外忽而传来一声轻轻的“啊”。 萧厌礼立时坐起,将薄被往床内侧一撂。 眼看着李乌头整个人从头到脚被盖了个严实,他解开外袍,披在肩头,又拂乱头发,作出一副刚起床的衣衫不整之态,方才下床,开门出去。 萧晏正在弯腰捡拾一个物件,听得动静,慌忙起身查看。 萧厌礼站在微开的门缝中央,因天光微暗,他脸上病色不显,此刻松松垮垮披着外袍,两鬓发丝微乱,比平日软和了好几分。 萧晏只觉眼前一亮,“哥别怕,是我。” “……”萧厌礼目光下移,落在他手里的捏团上。 萧晏连忙解释,“方才走神,捏团不慎脱手,可是把你吵醒了?” “嗯。”萧厌礼顿了顿,又谨慎地补上一句,“本也没有睡熟。” 他还当萧晏在外头出了什么闪失,才匆忙跑出来查看。 如今多解释一句,也是避免暴露实力。 方才萧晏那声微不可闻的惊呼,熟睡之人几乎不可能听见。 哪知他的解释实在多余。 萧晏立刻上前一步,在他脸上看了片刻,替他补全了理由,“哥被那剧毒折磨,的确睡不安稳……一日未见,竟又憔悴许多。” 二人离得太近,彼此的气息几欲扑在对方脸上。 萧厌礼后退半步,“为何此时回来?” 萧晏眼中一黯,“我……哥,是我无用。” 萧厌礼明知故问,“怎么?” “齐秉聪被百姓踩踏而死……我没能拿到解药。” 萧厌礼淡淡道:“死得好,总不能为了给我要解药,救他一命。” 萧晏默默无言,他赶去时,人早就成肉泥了。 但他也不清楚,若齐秉聪当时还活着,自己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人拖出九死一生的境地,追问解药的去向。 眼下他倒是避开了这道难题,兄长的命,却还没有着落。 萧晏努力安抚萧厌礼,“哥,齐高松还活着,我已将此事说与师尊。盟主如今已前往东海主持大局,师尊不让耽搁,叫我即刻护送你过去,由师尊出面,带你我面见盟主。” “请盟主点头,放你进隐阳牢城见齐高松?” “不错,他一定比齐秉聪更清楚解药在何处。” 萧厌礼深深地望着萧晏,没有言语。 萧晏被这似笑非笑的目光盯得一愣,“哥,你不愿去?” “自然愿意,走。”萧厌礼垂下眼睑,迈出门槛,转身关门,一串动作行云流水。 如今他巴不得见见玄空,将这往日神明一般的人物,再重新审视一番。 只是有件事…… 恐怕萧晏要失望了。 东海。 由于小昆仑的正殿防御得当,只有金制的昆仑神像、香炉等等贵重物件被抢走,火势并未蔓延至此。 今日清理洒扫一番,又四处寻些摆设补齐,权且能用。 崔锦心跪坐在殿下,脊背挺得笔直,毫不避讳地和端坐上首的玄空对视。 无论玄空如何质问,她都只说“知罪,但不认”,倔强如斯。 的确,她杀了人,对方还是几十年来屹立不倒的齐家族长。 但她不认为自己错了。 这个糟老头子,当初齐高柳未满头七,他便亲手题下“千秋贞范”的匾额相赠。 “女子贵在从一而终。” “唯有守节,可证你夫妇伉俪情深。” “这匾额乃是高柳与你的颜面,阿容长大以后,也与有荣焉。” 短短几句话,戳中了她的心思。 她的确对齐高柳情根深种,甘愿守着这不足两年的夫妻缘分,了此残生。无聊时候,翻来覆去将往日短暂的恩爱咀嚼一番,也便捱过去了。 齐高柳喜欢她拿针,不喜她舞刀弄剑,她便舍弃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大门不出。 齐家给她立下贞节牌匾,要她当个贞洁烈妇,她便专心守着女儿过日子,二门不迈。 虽说有欺诈在内,到底也是她自己鬼迷心窍做的选择,她没得抱怨。 可是昨夜,她亲眼瞧见这个糟老头子趁乱抢夺平头正脸的小姑娘,被她撞破,还美其名曰是为了给小姑娘找好归宿。 崔锦心心里存疑,恰好老头子的房舍起火,当中传出呼救声。 她赶过去一瞧,竟发现有间厢房烧出了一个密室来。 里头竟囚困了五六个少年少女,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各种花样百出的污秽物件令人不忍直视。 她登时气血翻涌,火冒三丈。 这算什么,死老头子平日里跟个老学究一般,闭口规矩,张口礼法。 背地里,竟是这种下三滥的货色! 这种人给的牌匾,还不如路边一坨马粪! 崔锦心当机立断,回到房中拎起牌匾,直奔这齐族长所在之处。 见了人,不由分说,抄起牌匾直往头上砸。 一连砸了数十下,牌匾字迹开缝掉渣,涂漆斑驳凹陷,边角尽皆断裂,这倒霉催的糟老头子脑袋开花,犹自不死,倒在地上叫唤着“成何体统”。 眼见着几个齐家人屁滚尿流地跑去报信,离火等人闻讯而来,崔锦心当即拔剑出来,给老家伙心窝上添了个透明窟窿。 事后,她复盘前尘往事,羞愤欲绝,直冲火海,想要自焚了断。 堂堂崔氏的孤女,本该扛起偌大的家业,却被这一家子猪狗不如的东西困了一辈子。 甚至,她还被逼着陷害萧晏,险些铸成大错。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是忽然有个老妇人扑倒在地,颤巍巍地叫了声:“大小姐……” 崔锦心遽然低头,脚边跪着的,竟是她失散多年、老态龙钟的乳娘。 原来她嫁入齐家之后,从前家中的门人和仆从多数遭到排挤,没几年,或是被赶出小昆仑,或是沦为粗使杂役。 而她守着自己的一方院落,沉浸在自己的“孤苦”里,对一切浑然未觉。 崔锦心突然觉得,自己连死都不配。 她该苟延残喘,用尽余生来赎罪。 向父母兄弟赎罪,向被蚕食殆尽的家业赎罪,向这些因她受苦流落的故人赎罪。 也向当年的崔家“大小姐”赎罪。 她于是忙活起来,指挥救火,疏散流民,救助伤者……同时,把所有姓齐的人全部关押。 小昆仑,不一定姓齐。 小昆仑,也不一定非要叫“小昆仑”。 她今日跪在玄空面前,并非是来认错的。 而是想讨个示下。 岂料,玄空只一味询问昨夜细节,并不言说下文,也不知要如何定论,让她心里泛起嘀咕。 此时,各方掌门都在各处忙碌,只有玄空和离火等清虚宫人在场。 崔锦心有些后悔冒昧前来,竟没个人帮自己斡旋。 直到守门的卧雪匆匆而来,回禀道:“掌门师祖,剑林陆掌门携萧氏兄弟求见。” 玄空闻言,望向离火,二人对视之后,他开了口:“请进来。” 崔锦心听见来的还有萧厌礼,猜测几人面见盟主,定是为着要紧的事,便道:“盟主,不如我先退下?” 玄空抬手:“不必。” 须臾间,陆藏锋和萧晏、萧厌礼三人进入正殿,见着崔锦心,还有些意外。 陆藏锋拱手道:“盟主,崔夫人这是……” 离火也拱手,替玄空回礼:“陆掌门,崔夫人昨夜因路见不平,心急解救被齐家族长囚禁的可怜之人,失手将齐家族长错杀,如今,师尊正在询问。” 陆藏锋道:“既如此,我等稍后再来?” “无妨。”玄空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此事已至尾声,崔夫人身为崔家遗孤,生性刚烈,古道热肠,堪称女中豪杰。” 崔锦心惊喜地抬头:“盟主的意思是……” 玄空温声道:“如今的齐家,唯有你位分为上,还需要你辛苦些,主持一应内务。” 这正是崔锦心今日所求,她眼圈一红,终于弯下脊梁,重重叩首,“妾身,谢过盟主!” 陆藏锋在一旁点头,“盟主素来宽仁,此番处置,最合时宜。” 萧晏也露出钦佩与认可的神色。 玄空微微一笑,“藏锋难得夸人,我便虚领了。” 萧厌礼垂着眼睑,不做任何反应。 许是如今有了怀疑,再看玄空,竟是处处不顺。 第136章 此人掌权多年,时不时会将几件事、几拨人放在一起,一道决议。 好比今日,大可以先处置完崔锦心,再唤他们近前,却偏生提前召他们进门。 为的什么? 怕不是要寻些“眼目”,旁听了他的英明决断,日后出去宣扬。 思量间,崔锦心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陆藏锋上前开口,直奔主题,“盟主,我师徒有一件要紧事,想见一见小昆仑的前掌门齐高松。” 闻听此言,玄空脸色微变。 离火也皱起眉心,“陆掌门,要见他?” 这个“他”字落得极重,萧晏心里犯疑,正待开口追问。 却听玄空长叹一声,先一步说道:“虽不知你师徒为何寻他,但无论如何,都已是徒劳。” 陆藏锋和萧晏面面相觑,陆藏锋疑惑地问,“盟主何出此言?” 离火沉声道:“此人,昨夜死在了牢城中。” 第68章 逼至绝路 齐高松昨夜死在隐阳牢城。 黎明时分闻听这个消息, 离火已紧急前往查验,崔锦心面见玄空时,他才转回不久。 据他所言,齐高松前胸后背带有黑色印迹, 像是被邪修一掌穿胸。 在仙门看守最为严密的牢城之中, 出了这等纰漏, 自然要引起多方重视。 慧明真人刚从蓬莱山赶来,听闻此事,便提议八大派掌门速速动身, 亲自前往巡视, 一为明晰齐高松的真正死因, 二为追查邪修去向。 玄空真人深以为然, 当下便召来尚在小昆仑的几位掌门, 向隐阳牢城进发。 陆藏锋临行前, 不忘安抚失魂落魄的萧晏, 提醒他去找找百里仲, 或许萧厌礼还有一线生机。 而后便匆匆御剑,跟上已经远去的众掌门。 目睹一众师辈消失在天际, 萧晏久久无法回神。 他将所有希望全部押在齐高松一人身上,却被那无名邪修一举击碎。 虽说齐高松的确该死,但好歹等一时半刻,容他解了兄长的毒。 这邪修, 当真可恶。 如今算来, 距离兄长毒发,不足三日。 但萧晏明白,自己再是揪心、愧疚、烦躁也是微不足道,兄长正饱受剧毒摧残, 比起他来,痛苦何止百倍千倍。 他强令自己保持镇定,好言安慰萧厌礼,“没事的哥,百里极精药理,有他在,不愁制不出解药。” 萧厌礼“嗯”了一声,忽然问,“他如今身在何处?” 萧晏只当萧厌礼是记挂着解药,“他去了蓬莱山,为天鉴诊治。” 昨日,天鉴闯入小昆仑“大杀四方”,以至于诸多流民随之涌入,酿成大乱。 慧明真人闻讯赶到,强行将人带回蓬莱山,一口气打了五道天雷刃。 天雷刃是蓬莱山的重罚。 普通人,一道便可致命,若非本门弟子犯下大错,轻易不会搬出来。 天鉴修为再高,连受五道天雷刃,大抵九死一生。 萧晏无心多做解释,顿了顿,只说:“哥,这里不清净,我还送你回大琉璃寺歇着。” “不必,我留下。” “可是……” “不必多言。” 萧晏见他执意留下,也不好再劝,兄长留在此地并非全无好处。 待百里仲回来,直接便能为兄长诊视,不必再多绕圈子。 萧晏忖着,兄长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是不是也因为想到了这一层? 待萧晏再不自觉地回头看时,却忽然一愣,仿佛忘了心该如何跳。 萧厌礼正定定地望着他,双眼不眨一下。 虽然面无表情,却格外专注。 四目交接的一瞬间,萧厌礼飞快地垂下眼睑,像是方才的凝视并不存在。 萧晏眼眶却热起来,险些浮现泪意。 他深吸一口气,忽而上前,用力抱住萧厌礼,“哥,我会一直在你左右,寸步不离。” 萧厌礼本来被他的行为所震撼,听见最后一句,蓦然沉下脸,用力挣脱出来。 “谁要你寸步不离。”萧厌礼简短地扔下这句,扭头就走。 萧晏望着他冷漠的背影,不仅不恼,反而动容。 兄长大抵是觉得时日无多,想和自己多待一待,才不愿回去大琉璃寺静养。 否则,方才又为何盯着自己,眼神胜似千言万语? 可是兄长又着实善解人意。 担心他误了正事,纵然对他萧晏再不舍,却还是冷言冷语,拒绝他的陪伴。 萧晏在心里打定主意,哪怕上天入地,也一定要保全兄长的性命! 萧厌礼寻了一处凉亭坐着。 此处有水有树,遮挡暑热之余,还能吹吹海上凉风。 今日特意跟从师尊去见了玄空师徒,但二人除了表面文章做得刻意之外,别的滴水不漏。 也是,对方这么多年的行事,即便包藏祸心,又怎能仅凭肉眼窥见。 端看能不能凭借齐高松的死状,探一探他们的虚实。 萧厌礼微微抬头,天上流云忽忽而过。 蓬莱山位处胶东,距离东海八百余里,不算太远,若百里仲诊治得顺利,一日之内便可回还。 一切依计行事。 由于分外期待萧晏后续的反应,也更期待萧晏口中的真相,以至于萧厌礼方才失神,盯了萧晏片刻。 哪知萧晏的态度已是让他出乎预料。 甚好,说明此计相当可行。 入夜,百里仲自蓬莱山御剑而来。 天鉴的伤实则比他想象的、比外界传得要轻。 但他临行前,一贯刚直的慧明真人,竟难得诚恳地对他讲:“盟主若问,就说天鉴命悬一线,有劳。” 是了。 天鉴强闯小昆仑,打伤一众齐家人,虽说引流民聚集的,摧毁护山大阵的,尚且不能确定是他,他却被推出去,成了整场祸乱的始作俑者。 若盟主认真问罪,天鉴极有可能被关进隐阳牢城,再难脱身。 如今慧明真人先下手为强,重罚于他,仙门也不好再行斥责。 百里仲感叹之余,又想起今日清晨的一幕。 唐喻心仿佛揣着惊天机密,将探得的来龙去脉告诉众人,而众人脸上的震惊经久未散。 没成想,天鉴竟是小昆仑那位绝世天才莫无定之子。 此人素日孤高,竟也是个有血性的。 为了夺魁报答师门,不惜吃药来失忆,凭借短暂的麻痹全力以赴。 为了给父母报仇,吞下一堆丹药恶补体力,杀得小昆仑元气大伤,无力应对内忧外患。 好在师门实力过硬,又肯出力庇护,否则……这弥天大祸,他根本扛不住。 慧明真人不通人情,却不失为一个好师尊。 百里仲胡思乱想一通,眼见着小昆仑临近,便缓缓下降,辨别方位。 穿云拨雾间,下方的海景渐渐清晰。 他已然来到昨夜追逐那两个不明人士的山崖边。 当时那二人,一个身姿矫健,跑得极快。 一个又是弱柳扶风,雌雄莫辨…… 他目睹对方落海,正急得险些跳脚,却忽然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小昆仑的正殿前,仿佛先前所见,只是黄粱一梦。 百里仲揉了揉酸涩的眼,再向地面俯瞰时,蓦然浑身一震。 那山崖边上,赫然站着个纤长的身影,一身水蓝衣袍迎风飘荡,如从海中而来。 百里仲喜上心头,正待下落,忽而想起昨晚对方惊慌闪躲的情形,又不敢贸然惊动。 略作思忖,百里仲对身后的几个门人道:“你们且先回小昆仑,我随后再去复命。” “是,少主。” 待门人继续向前而去,百里仲按捺着满心激动,轻手轻脚往下降。 此人身上的药香奇特,即便身上带的并非萧晏所中情毒,也一定是极为罕见的独门丹药。 如若不能一探究竟,恐怕往后许久,他睡觉都不香甜。 百里仲飘然落地,将剑收在背后。 对方有所察觉,回头张望,露出一点尖尖的眼尾。 这一回,他竟是不跑。百里仲暗喜,忙作稽首之状,“在下神农山百里仲,见过阁下。” 他低声下气,谦卑至极,对方似是笑了笑,眼尾处精光一闪。 这个神态,可说是眼波流转,顾盼神飞,仙门之中几乎看不到。 百里仲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为何而来,正待开口直奔主题,后颈却微微一麻。 他登时两眼一闭,向前栽倒。 身后,露出萧厌礼略显苍白的脸。 叶寒露呼出一口气,摇头道:“他可真是倒霉,一连两次落在主上手中。” 萧厌礼不言不语,将失去意识的百里仲接在怀中,“带他走,越远越好。” “呵,不就躲萧晏嘛,主上放心,管教他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叶寒露上前接下百里仲,待抬起头时,忽然神色一顿,“不对劲。” 第137章 萧厌礼眉心一动,“怎么?” 叶寒露观察着萧厌礼的脸,“主上既没有中毒,为何脸色依然奇差,是不是累着了?” “嗯,多谢关心。”萧厌礼嘴上回得敷衍,心里却揪了起来。 好在叶寒露没有在这个话头上过多停留,已开始轻拍百里仲的脸,“唉,你该庆幸本宗主金盆新手,这么清秀的皮囊拿去卖,不知多少达官显贵排队掏钱呢。” 萧厌礼再不理他,御剑而去,乘着夜色赶回小昆仑。 这一日来,萧晏恨不能把他绑在身边,哪怕被他撵去救助伤者,萧晏也要时不时跑回来看他一眼才肯安心。 捱到夜间,他推说困了乏了要休息,躲到崔锦心的院里寻了间偏房,才算得了几个时辰的清静。 饶是如此,不能离开太久。 如今萧晏深信他剧毒即将发作,万一再发起疯来,跑到院前守着,见他从外面回来,难免又要问东问西。 果然,他前脚进门,一道白衣身影便御剑而来,在院外停留逡巡。 萧厌礼只当浑然不知,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直至次日天明,萧晏悄然离去。 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再回来时,他脸色几乎比萧厌礼的更白。 唐喻心、徐定澜、孟旷几人陪在身侧,不住地安抚。 “萧大你冷静,百里好歹是江南三杰,大抵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肯定会安然回来。” “不错,百里一向可靠,不可胡思乱想。” “萧师兄,好在还有时间,你先陪陪萧大哥,我们几个再去找。” 萧厌礼心知肚明,施施然坐在屋内,等人进来。 另外三人安慰过萧晏,尽皆散去,萧晏孤身进院。 齐雁容正和一个小昆仑弟子低语,表情亦是凝重,见着萧晏也顾不上多礼,只轻轻点头,指了指萧厌礼大开的房门,示意他自便。 萧晏颔了首,径往萧厌礼房门而去,步伐沉重且缓慢,如同在蹚急流。进屋之后,还未开口,先反手将房门紧闭。 萧厌礼手捧茶盏,目不斜视。 他知道萧晏的来意,只等对方开口。 果然萧晏踟蹰片刻,才有勇气告诉他:“哥,许是百里太忙,还需要再等一等。” 萧晏忖着,虽说距离毒发,还有不足两日,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只要百里仲无恙,一定能赶回来对症下药。 此刻过来,也是由于担心萧厌礼等得着急,待稍作安抚之后,他将继续搜寻百里仲的下落。 萧厌礼放下茶盏,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猛然上身前倾,喷了口血出来。 萧晏大惊:“哥!” 他忙扶着萧厌礼摇摇欲倒的后背,将手搭上萧厌礼的脉搏,触碰的一瞬间,竟是心惊肉跳。 萧厌礼的脉搏滑数杂乱,律动极快,如同浑身血气狂乱,随时要在体内爆开。 竟是,毒发的征兆。 萧厌礼气若游丝,“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萧晏拿起手帕为他擦拭嘴角,指尖有些抖,“哥你忍一忍,我这就去……去找百里!” 萧晏着实不懂,青雀中毒比兄长还早一日,至今安然无恙,仿佛只有大限那日,才会一并爆发。 兄长却早早地吐了血,像是快要扛不住。 萧晏不禁自责,想必兄长日夜为自己忧心操劳,过度虚弱,以至于剧毒出现症候。 眼下如何是好,萧晏也不清楚。 只知道先想些办法,缓解萧厌礼的不适。 他将手贴在萧厌礼的后背,试图帮萧厌礼调节气血,但灵力才刚深入寸许,萧厌礼蓦然一震,又吐出一口血。 萧晏连忙撒手,脑中一片空白。 好凶险的毒,竟是碰都碰不得。 萧厌礼面白如纸,双眼依然不沾情绪,倒显得嘴边的血,更为殷红,“别骗我了,就算此刻不死,我也活不久。” 萧晏想摇头,想否认,可被濒死之人如此冷静地盯着,他不忍作出半点虚假。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着嗓子道:“哥,我不惜一切,也要将百里仲找回来,为你诊治。”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出门。 萧厌礼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别去,我难受……” 这一声呼唤,让萧晏五味杂陈,立时折返回来。 兄长是何等倔强的人,居然被剧毒折磨得,向他示弱求助。 “好,我哪里也不去。”萧晏语声轻柔,如同安抚孩童,俯身小心地将人揽起,“我扶你去床上躺着,会舒服一些。” 萧厌礼无力地靠在他身上,任由摆布,“若我撒手人寰,最不放心的便是你。” 萧晏心里一热,险些落泪,又强行忍住,“别说这些,不会的。” 萧厌礼却是摇头,“你功成名就,品行端正,本来无可挑剔,可知我是哪里不放心?” 此时此刻,萧晏一味顺着他,“哥,你尽管说,我必定改过。” 萧厌礼已被打横抱起,二人因这个举动自然相贴。 一时间,他的嘴和萧晏的耳朵近在咫尺,接下来的这番话,说得毫不费力,“你高风亮节,在我心中,向来都是高山景行……可我阴谋诡计,对付齐家时,甚至枉顾人伦……” 说话间,二人来到床边。 萧晏正要将他往下放,还当他是在忏悔,忙道:“哥言重了,我并不在意。” 萧厌礼已落在床沿,此刻并不撒手,目光只在萧晏脸上落定。 “那你,为何不在意?” 萧晏目光微闪,轻轻撒开手,“你好生歇着。” 萧厌礼转而拽起他的衣袖,“你对我这番纵容,无异于白璧微瑕,日后万一对别人……我放心不下,必然不会瞑目。” “你放心,我待你种种,绝不会转移给第二个人。” “你不肯说……我,我死……不甘心。”萧厌礼口吻如同严父,蓦然低头,又吐出一口血。 萧晏急了半晌的一颗心,终于慌乱,“哥你别激动,我之所以这样,大抵是因为……做了那些古怪的梦。” 第69章 萧晏的梦 梦? 萧厌礼略作回忆, 在上一世的人生分水岭之后,他做的全是噩梦。 而在此之前,他的梦境甘苦都有,却不足以影响心智。 他便催促道, “什么梦。” 萧晏有些支吾, “此事光怪陆离, 说出来,恐怕没人肯信。” 萧厌礼清晰地砸下两个字,“我信。” 这世间还有什么, 能比他萧厌礼的经历还要光怪陆离? 除非, 萧晏也是重生归来。 许是这斩钉截铁的语气感染了萧晏。 “罢了, 我说便是。”他也终于不再犹豫, “哥, 我那些梦, 全都是未来的种种灾厄。” “……未来?”萧厌礼几乎忘了自己此时“命悬一线”, 一把拽起萧晏的手腕, “细说。” 萧晏只当他是过度关心,在他手上轻轻一拍, 以示安抚,“我梦到祁晨背叛师门,给我下药,梦到关早死得蹊跷, 梦到晶晶在我房中悬梁, 我还梦到……” “还梦到什么。” “还梦到,我蒙受不白之冤,因不想为师门惹来麻烦,自行进入隐阳牢城等待真相, 不料等来的,却是挖去根骨,成为废人。” 萧晏娓娓道来,可这些讯息如同飓风,一句一句往萧厌礼耳中猛灌。 不知不觉,萧厌礼的指甲几乎陷入萧晏的皮肉。 他听见萧晏反过来问他,“哥,我说这些,你可愿相信?” 萧厌礼只是重重点头。 萧晏以为,萧厌礼至少会问上一句:你为何偏偏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境? 可是没有,对方只是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但即便如此震撼,兄长却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毫不反驳。 萧晏不禁愈加感动,“多谢信任。” 顿了顿,萧晏答复了他最初的疑问,“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纵容你对齐家所为?无非是,我一味退让,只会招来他们周而复始地算计,我梦中所见,全是拜他们所赐。”萧晏说到这里,微微呼出一口气,“无论他们如何收场,都不过分!” 由于激动,最后四个字呈现铿锵之势。 萧厌礼此刻反而听不进了。 他的手自萧晏手腕上缓缓滑落,像是流失了力气。 满室落针可闻,却有个声音在他心里歇斯底里地问“凭什么”。 凭什么萧晏就能得到这些梦境的提示? 凭什么,只有他萧厌礼…… 只有他一个人在血海中苦苦挣扎。 还以为是因为他的到来,改写了萧晏的命局,但细细想来,即便没有他,萧晏或许也能一一避开这些险路。 同一个人,却不同命。 凭什么? 他也是萧晏啊! 数十年波折岁月,为何独独薄待于他! 第138章 萧晏终于发现他的反常。 一开始,萧厌礼沉默,萧晏还当他是听到超脱认知之外的事,太过惊讶。 可他的慷慨陈词已结束多时,萧厌礼仍是不言不语,稍加留意,便可见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神采寂灭,一张脸白得令人心惊。 萧晏想问问他,是如何不舒服,好去找些丹药来给他缓一缓。 可是一开口,萧晏说的却是:“哥……你哭了?” 的确,萧厌礼眼角沾着点滴水光,像是碎冰时溅出来的,虽然零星,却是实实在在的泪意。 借着屋内微光,又依稀可辨他眼底的一抹微红。 萧晏无法思考,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伸出了手去。 指尖还未碰到萧厌礼眼角,但见水光一颤。 萧厌礼像是轻轻咳了一下,萧晏察觉不对,转眼一看,却瞧见几滴热血沿着萧厌礼的唇角蜿蜒而下。 这口血,远比萧厌礼先前那几次吐得温和。 可是萧厌礼随即朝后仰,双眼紧闭,软绵绵地跌向床榻,竟像被这浅浅的一口血,要去了命。 唐喻心等人满世界搜寻百里仲的踪迹。 从前殿到后院,药库、丹房、灶房甚至是昨夜百里仲落地的海岸……总之,这人会去的、不会去的已然全部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此刻,他们正沿着小昆仑去往蓬莱山的路径回溯,茫茫山海,宛如大海捞针。 唐喻心落在一处高高隆起的山石上,眉间难得皱出纹路,“眼下都不能说是着急百里的解药了,是着急他的命啊。” 孟旷犹自四处张望,“不知他为何昨夜中途停下。” 徐定澜沉思片刻,“是不是……他遇着了那个高深莫测的邪修?” 几人面面相觑。 天底下陡然冒出一个无名邪修,修为极高,杀人不眨眼。此事虽未被公认,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邪修先杀招云,再杀齐高松,甚至袭击桑河镇和仙药谷的那一干邪修,都疑似是听从了他号令而去。 百里仲修为排在仙云榜前十,却消失得无声无息…… 除了这位神秘邪修,他们再想不到会是谁动的手。 唐喻心攥紧折扇,“希望不是,眼下从这邪修手里过了一道的人,有几个活的?” 孟旷面皮一紧,“我们要尽快找。” 徐定澜抿起嘴,没再说什么。 这邪修好人坏人不拘一格,全部都杀。 且行踪莫测,至今无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竟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自泣血河一战之后,邪修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对仙门不成威胁。倘若再出来一个陆鸣珂那样的人物……保不齐一场大战又要重现。 忽听得呼呼风响。 一袭白影御剑而来,其速度之快,如同利箭穿空。 几人正待御剑,见状也便收了势,唐喻心招呼道:“萧大,不陪着你哥,过来作甚?” 萧晏在空中倒还稳当,落地却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 几人吃了一惊,唐喻心忙上前扶着,“怎么了这是?” 萧晏反手抓起他,竟是急红了眼,“老唐,你们快帮帮我!” 一炷香后。 四人一股脑涌入崔锦心的院落,母女二人正在正厅叙话,见状正待出门招呼,他们已然跟着萧晏进了萧厌礼房中。 可是床榻上空落落的。 方才奄奄一息,近乎凋零的一个人,竟然不见了。 萧晏不甘心,伸手去掀床榻,手颤得厉害。 可床榻底下仍旧是空无一物。 “怎会这样,我哥他……” 唐喻心见他额上全是汗,忙上前劝道:“别急糊涂了,你哥说不定是躺锝难受,出去逛了。” “可是……”萧晏想辩解,又怕一辩解,难免说出丧气的话来。 可是兄长他眼看只剩下一口气了,怎么出去逛? 齐雁容随后而来,站在门前道了个万福,“萧师兄,萧大哥他的确是出去了。” 萧晏闻言一愣,快步上前,“可知他去了何处?” 齐雁容摇头,“他不肯说,我也拦不住。” 萧晏稍稍宽心,如今兄长体力薄弱,走不远,也出不了小昆仑。 可是世事难料。 接下来的半日,他们东找西寻,其细致程度还胜过寻找百里仲,却依然没能再见到萧厌礼。 这人像百里仲那样,突然蒸发了。 萧晏毫不耽搁,跃上遍体鳞伤的玉阶,直往小昆仑大门而去。 唐喻心拦他,“萧大你做什么去?” “我出去找。” 唐喻心咂嘴,“你可知他会去哪?” 萧晏沉默片刻,“……不知道。” 兄长从前不曾来过东海,人生地不熟,他能去何处? 孟旷叹道:“萧大哥失踪,比百里失踪,更让人揪心。” 徐定澜深以为然,“但愿萧大哥他没有遇到邪修,否则……” 邪修? 兄长不是没被邪修抓去过,当时那个惨状…… 萧晏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来。 东海城内。 萧厌礼靠在榻上,炉中熏香袅袅生烟,满室皆香。 “这便是你藏人的好地方。” 此处是城中最奢华的青楼,吟香院。 温香软玉,绝色佳人,数不胜数,多少达官显贵豪掷千金,只为在这温柔乡里快活一晚。 叶寒露笑道:“那些木头一样的仙门弟子,无非是觉得那小子遇到了危险,刀山火海都会去找,却万万想不到这个所在,何况主上还要我……索性便选在这里,姑娘们收了钱又不用伺候,两全其美。” 萧厌礼撤开目光,转而望向榻上闭眼沉睡的姑娘。 这青楼中也有不可言说的规矩。 他们不碰她,也得将姑娘衣衫稍稍敞开,造成一种已经发生过什么、姑娘被累得昏睡的假象,不然上头便会认为她没伺候好,错失了回头客,过后免不得一场重罚。 “唉,人的命天注定。”叶寒露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榻上,摇了摇头,“同样是如花似玉,陆掌门的闺女还有谷主夫人她们,就能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呢,就得整宿整宿地伺候人,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萧厌礼冷不丁问:“你方才说的什么。” 叶寒露一愣,“我说,她得整宿整宿地伺候人。” “第一句。” 叶寒露回过头去想了一想,“哦,人的命天注定。” 萧厌礼攥紧桌沿。 叶寒露立刻把身子一趔,“别啊主上,这话人人都说,又不是我造的,怎就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 萧厌礼把眼中的锋芒收了收,却依然目视叶寒露,“我即刻叫李乌头过来,你二人明晚动手,不得有误。” “成,我拿钱办事,不亏。” 萧厌礼便起身从床下捞了一个麻袋出来,沉甸甸的,俨然装了个人。 他待要往肩上扛,却由于脱力,连同麻袋一起向前猛栽。 叶寒露连忙上前去接,抬眼瞧见萧厌礼发白的唇色,不禁微微一叹,“主上,别逞强啊。” “……知道了。”萧厌礼扛起麻袋,推开叶寒露,仍是强撑着离了包厢。 出得吟香院,萧厌礼叫来一辆马车,将他和麻袋送到距离小昆仑半里有余的树林边。 随后他打开麻袋,抖搂出一个全须全尾的百里仲,待自己在一旁躺好,方才撤下了百里仲身上的禁制。 他涣散了半日的眼瞳,一度亮得夺目。 人的命,天注定…… 有些话,不是说的人多了,就变成天规至理。 在萧晏吐露真相之前,他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惹上了齐家,才连累了师门,害得自己成为废人,被迫拖着一副恶鬼般的身体回来报仇。 如今他知道了。 这条路,许是上天的安排。 才听到萧晏说出真相时,他实在不甘心,浑身血气翻腾,催得这幅邪气入体的躯壳险些承受不住。 可顿悟只在一瞬间。 上天厚待萧晏,摧残于他,那又如何? 萧厌礼心中千百个质问的声音,一瞬间落定,只余下一句自创的暴论:人来攘攘,我偏逆往! 别人屈从天命,那是别人。 他萧厌礼,从不信命。 从前扳倒齐家,如今和清虚宫周旋,往后与天相抗……纵使荆棘载途,奉陪到底。 小昆仑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八大派掌门前往隐阳牢城,至今未归。 百里仲和萧厌礼失踪,杳无音信。 剩下几个有名有姓的仙门高徒,又手忙脚乱地找着人,期间萧晏还吐了血。 偌大的小昆仑,只剩下崔锦心在苦苦支撑,一头安顿无家可归的流民,一头张罗重建。 就在不可开交之时,百里仲安然返回了小昆仑。 且不但他回来了,他肩上还扛着萧厌礼。 第139章 急疯了的萧晏险些喜极而泣。 他双手接下昏昏沉沉的萧厌礼,将人小心翼翼安置在床榻上,如同对待失而复得的稀世奇珍。 此时的萧厌礼苍白病弱,眉垂目合,整个人轻而单薄,像一个重伤的仙者,随时会羽化消散。 搁在往日,萧晏必定要细细观摩片刻,再反思自己能否在某种情境下,也达成这股超逸的气质。 如今他却无暇顾及这些,急急忙忙找上百里仲,“百里,可知你和我哥是被什么人掳去的?” “不清楚,我醒来时,便和他躺在一片树林外。” “在场可有别人?” “没有。” “是不是邪修所为?” “……不知道。” 百里仲一问摇头三不知,萧晏也不再难为他,跟着便提起最紧要的事来:“烦请你,救救我哥。” 百里仲眉心蹙起,“我也正要为这事找你,你哥他……情形颇为棘手。” “是不是解药难配?” “嗯,他的脉象错综复杂,我至少需要闭关三日,方能有眉目。” 萧晏心里一凉,“三日……可距离我哥毒发,不足一日了。” 百里仲探过萧厌礼的脉象,听见这句,也不意外,“萧大,我只能尽力而为,若早上一日,或许希望更大,可惜……” 萧晏沉默无言。 他想怨百里仲为何乱跑,以至于白白耽搁了一日,可百里仲本也无辜。 他也想怨齐家父子,给兄长下了如此凶险的毒,可二人已死。 到头来,他只能怨自己,当初太听兄长的话,也太过乐观,天真地以为等到盛会结束,拿到解药是顺理成章的事。 百里仲见对方不言不语,也生出些愧疚来。 虽说耽搁救命非他本意,但此次莫名失踪,本来是有可能避开的……是他自己心急在海边落地,以至于中了暗算。 百里仲低声道:“萧大,我这就去闭关……接下来,对令兄好些吧。” 萧晏眼眶发红,“这我自然知道。” 百里仲摇头,“你待他,要比你想象的更好,你一定不知道……他都为你做了什么。” “……什么,快告诉我!” “本来是要拿这个和你换情毒的,罢了,如今我亏欠你们,便说了吧。”百里仲手臂被萧晏攥得生疼,终是隐晦地讲出来,“那一夜你身中情毒,令兄他……帮了你许多。” 第70章 陷入两难 萧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 就连一路上和熟人打照面, 他也都是浑浑噩噩,机械一般地逢迎。 好在,他们剑林住在草草归置出来的客房中,萧厌礼被崔锦心安排在自己的院落, 住得相对舒适些。 两处隔得较远, 他躲起来震惊, 萧厌礼也看不见。 平心而论,如今兄长命悬一线,甚至可能时日无多, 他不该理会这些有的没的。 可如今实在…… 实在是令他瞠目结舌, 手足无措。 百里仲短短几句, 说得分明。 那一夜的经过, 终于揭破。 他拼尽浑身力气作出一个懵懂惊讶的表情, 胡乱搪塞百里仲, 自己全然不记得, 而后拔腿就走。 但其实, 他记得。 只是不那么清楚。 他顽抗情毒到最后,一度昏厥。 后来做梦似的, 他迷迷糊糊中,感觉有微凉的东西贴了过来。 萧晏依稀记着,自己当时以为那是齐秉聪找来的不明女子,奋力挣扎, 还被对方用捏团塞住了嘴。 后来…… 后来就…… 萧晏心里狂跳, 好端端的,竟像是情毒发作,浑身又燥热起来。 他怔然低头,那燥热的来由, 正是曾经被那微凉之物碰过的要紧之处。 至于微凉之物…… 百里仲说,他次日的脉象显示,前一晚曾有泄欲。 而前一晚祁晨整宿在外守着,路过的蚊子都得被审视两眼。只有兄长萧厌礼一人在他房中,应该是事先悄悄进去的。 百里仲还说,兄长体温偏冷,和女子近似,缓解情毒事半功倍。 因此那微凉之物到底是什么,不得而知。 萧晏将脸埋在被面上,压得自己几乎窒息,他却恨不能就此闷死,一了百了。 齐秉聪作恶多端,名声早就臭了,但父子乱1伦一事传扬出去,这人照样无法在仙门立足。 可他自己又对同胞兄长做了什么? 他陡然起身,双眼泛红,抬手猛抽自己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却盖不过原本近乎血色的红晕。 他眼都不眨一下,张口就骂:“萧晏,你可真是畜生!” 萧厌礼在房中躺了多时,再不见一个人的影子。 他感到不大对头。 旁人倒还罢了,可在送他回房的路上,他听见唐喻心和百里仲闲聊,说是萧晏为了找他心急上火,甚至呕了血。 如今他本人好端端地躺在这,萧晏却避而不见,着实蹊跷。 既如此,他便上门寻萧晏。 毕竟在外人看来,他多半活不过今夜,是时候破局了。 萧厌礼于是起身下床,打开房门,“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齐雁容见状过来搀扶,他却摆手,“不必,我出去一趟。” 崔锦心在一旁道:“萧公子此时出去,若萧师侄再过来见不到你,岂不是又要着急?” “我找的便是他。” 萧厌礼说罢,一路依墙扶树,慢慢地去了。 母女二人一直目送他的背影远去,齐雁容方才叹了口气,面露惋惜,“萧大哥机智果敢,聪明过人,还为我仙药谷举荐了一个得力的人,可惜命不久矣,我还没能好好报答他。” 崔锦心目光转向她,“你真信他中了毒?” “娘的意思是……他没有?” 崔锦心嘴角勾出一抹笑,“能把齐家父子算计得那么惨,你觉得,他会乖乖吃下毒药?” 齐雁容怔了片刻,面露恍然,“有道理,还是娘比我看得透。” “傻丫头,娘毕竟多吃了几年的粮食。”崔锦心笑罢,神情又重回郑重,“只是不知他演这一出戏,为的是什么,万幸咱们不害人,也不被他敌对,这个人,实在不简单。” 房门紧闭,桌案上搁着一瓶从唐喻心那里讨来的酒。 如今小昆仑百废待兴,物资紧凑,这瓶好酒,还是唐喻心从东海城里搜寻来的。陈年杏花白,若非看他家中出了大事,唐喻心断然舍不得给。 萧晏深吸一口气,拔掉瓶塞,仰头猛灌。 痛饮烈酒,可壮胆气,唯有这样才能厚着脸皮面对兄长。 他做下丧尽天良的丑事,无颜再见兄长,可兄长命在旦夕,配制解药的希望渺茫,他必须陪着兄长往下熬,熬到百里仲创下奇迹,及时送来解药。 谁知才灌了两口,外头就响起关早大惊小怪的叫嚷:“哎呀,萧大哥!” 萧晏一个走神,该咽下喉中的杏花白,竟是灌进了气道,直入肺腑。 偏巧不巧,关早热心快肠,还不等萧厌礼发话,就将人往他房门引,“萧大哥肯定是来找大师兄的,来来,他正好在。” 萧晏拼命压下满喉呛辣,在心里数落了句“你小子”,开始慌不择路。 那两口酒下去,根本不见一丝醉意,更不用说什么壮胆气了。 眼见着一虚一实两个脚步声越发近了,他直往床榻冲去,此刻像是一个被抓住的贼人,还是个采花贼,没有半分磊落,只剩下怂。 但还未上床,他猛然意识到房门紧锁,兄长进不来。 他又匆忙抬手,隔空将门闩摘开,使房门虚掩,这才一个箭步冲到床榻上。 待两扇门被关早轻快地推开时,他才刚闭上双眼,连四肢都来不及摆好。 “嗬,好大的酒气。” 关早正待请萧厌礼进门,察觉房中异样,竟不由先一步迈过了门槛。 萧厌礼扶着门槛进来,果然嗅了满鼻子的烈酒味道。 而萧晏,正大喇喇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不见来人。 关早还有些替萧晏不好意思,“萧大哥你别生气,大师兄方才还好好的,可能是这酒……这酒太好喝了,他没管住嘴,就喝多了,他不是故意不去陪你。” 萧晏在心里干着急:傻小子越抹越黑,你大师兄从不酗酒,你萧大哥又怎会不知? 萧晏只希望兄长不要多想,正如关早所言,自己如今不是故意不去陪他。 实在是……没那个脸。 萧厌礼蓦然道:“不必多言。” 声音虽然虚弱,却足够干脆。 萧晏心里凉了半截,兄长果然生气了。 可正待萧晏打算睁开眼睛,起身赔礼道歉时,又听萧厌礼对关早道:“他心里不好受,才会如此。” 关早立即点头,“对,大师兄特别自责,没能给萧大哥找到解药,而且萧大哥你的毒已经……唉,怪不得大师兄借酒浇愁呢。” 第140章 萧厌礼不置可否,“你且去忙,我留下。” “好嘞,你要有事,叫我一声便是!” 待关早的脚步声转到门外,这房中便只剩“兄弟二人”。 萧晏不住地吸气吐纳,也未能平息心中层层泛起的波涛。 都到了这个境地,兄长居然还能想着他好受不好受,还在帮他找借口。 可兄长越是体贴,越显得他禽兽不如,更没有勇气来面对。 ……罢了,总归兄长在身边。 先扛过这一遭再说。 萧厌礼关上房门,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他望着双眼闭合的萧晏,口中道:“可是醒了?” 萧晏一动不动,置若罔闻。 萧厌礼便笃定,对方应该是醉死了。 若不醉死,就凭萧晏对外貌的看重,根本不会以这样一种不雅的姿态,在床上睡成“大”字。 再看那白皙的面皮上,一枚红肿的掌印清晰入目。 可见力道之大。 萧厌礼俯下身去,将自己的手贴在萧晏脸上,果然和那掌印宽度相当。 他有些出乎意料,萧晏竟会因为拿不到解药,自责到,对自己大打出手。 这种又蠢又疯的行径,当初的自己从未做过。 萧厌礼本该鄙夷萧晏的可笑,却瞧见一滴可疑的水珠,正在萧晏眼尾处摇摇欲坠。 他静在原地,竟是愣了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鬼使神差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物件,掰开萧晏紧攥的手指,轻轻塞了进去。 萧厌礼觉得,这场闹剧该终止了。 从前欺骗萧晏是为了向共同的死敌寻仇,如今欺骗他,却纯粹是要解开他心中的疑惑。 且这一次,骗得有些过分。 可是闹剧终止之后……又当如何? 萧厌礼目光骤冷,生生截断思绪,静了半晌,他再次朝着萧晏伸手。 这一回,他解开了萧晏的前襟衣料。 结实的胸膛近在咫尺,如同无瑕白璧。 可无瑕白璧纵然价值连城,却无法呼吸有序,没有一腔热血,也不能焐热一颗有力搏动的心,不及这副躯壳的万分之一。 不知不觉,萧厌礼的指尖在胸膛落定。 这举动实在唐突,可他却理直气壮地闭上眼,一路向下游走,径直来到萧晏的丹田处。 那根骨运转如常,灵力澎湃。 他贪婪地触碰和感知着。 每一寸触碰,都稳住了他险些动摇的意志。 每一份感知,也加深了他对这幅躯壳的渴求。 不错,闹剧终止之后,便是破解魂枷、再行夺舍,不做他想。 与天争命,势在必得。 他怎能心生不忍? 日头西沉,天光暗下来。 萧厌礼为萧晏盖好薄被,便飘然出了门,身影鬼魅似的,悄无声息,让屏气凝神的活人如释重负。 萧晏总算得以睁眼,喉头也总算得以吞咽。 满身的鸡皮疙瘩像凝住了一般,至今未散。 下腹却又因为那微凉微痒的触碰,火烫地烧上来。 一时间,他竟不知是冷还是热。 所以…… 方才那算什么? 他的兄长萧厌礼,对他做了什么? 萧晏的双眼从一睁开,便保持瞪大的姿态,再未变过。 若说摸他的脸,是因为兄弟疼惜弟弟脸上的掌印,再正常不过。 可是往下、再往下……又该怎么说? 萧晏试图起身,却如同剧毒发作了一般,虚脱到唤不起一丝力气。 如今天灵像是被天雷劈过,脑子受了激,转得飞快。 他想起秦岭客栈中同塌而眠,萧厌礼对他做过同样的事,被当场质问,却解释成为他盖被子,摸黑误碰了。 他又想起,吴猛曾经说过,在他昏迷之时也被兄长摸过,吴猛还说兄长对他不清白,他那时死也不信。 他还想起,兄长屡屡盯着他袒露的皮肉,看得专注。他当时的确有些诧异,可后来随着齐家屡屡挑衅和盛会开幕,他又抛之脑后。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莫非兄长真的对他……不清白? 那他身中情毒之时,兄长的牺牲,又是出自他萧晏的强迫还是……兄长自愿? 萧晏想到头疼欲裂,仍是没能记起一个清晰的画面,更无法想象萧厌礼当时的表情。 但梳理至今,一个真相浮出水面。 萧厌礼喜欢他,毋庸置疑。 他天下传名,倾慕他的人不在少数,他无心于此,频频婉拒,不叫自己沾半点风月。 可如今喜欢他的是萧厌礼,他束手无策。 那是能为他豁出命的、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和他血浓于水的兄长。 他怎么忍心拒绝了,让兄长难过? 萧厌礼塞的物件还攥在手中,触感熟悉,萧晏拿起来一瞧,瞬间脑中空白一片,什么乌七八糟的念头都没了。 是捏团。 兄长以为他心情不好,饮酒消愁,给了他这个,要他别再拿自己撒气。 他当即坐起来。 横竖先去陪兄长。 再自艾自怜下去,兄长独自一人,不知还能撑几时。 可刚一出门,便见唐喻心拎着两个纸包,迎面而来。 二人险些撞上,唐喻心后退一步,“萧大我正找你,杏花白配肴肉和盐水鸭绝佳,咱们一起喝啊。” 萧晏瞧见是他,陡然来了灵光,“老唐,我有事要请教你。” 唐喻心一直被萧晏拽回房间,见他还极为谨慎地关上房门,有些纳罕,“神神秘秘的,你想请教什么?” 方才还满心急切的萧晏,却忽的忸怩起来,“这个……” 唐喻心着急畅饮,催他,“啧,又不是招了风流债,你羞涩个鬼。” 萧晏欲言又止,心虚地垂下眼睑。 唐喻心久经情场,自然读得懂这个神态的意味,当下吸了口冷气,“不会吧……萧大你?” 萧晏点头,额角汗珠细密。 唐喻心乐了,将手里的小菜放桌上,上前揪萧晏,“来来,跟兄弟细细讲来,哪家姑娘啊。” 类似的话,唐喻心在决战前夜也曾问过。 彼时萧晏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是我哥”。 眼下,他却必须将萧厌礼严严实实地捂起来,“我不能说,但他于我有大恩。” “大恩?多大的恩?” “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唐喻心深以为然:“那的确是恩重如山了,你喜不喜欢她?” 萧晏严肃道:“他喜欢我。” “懂了,她喜欢你,你不一定喜欢她,但你又不好拒绝,所以很纠结,是不是?” “……差不多。” 唐喻心开始分析,“那得看她所求是什么,她要不要名分?” 萧晏心道,他是我亲哥,还能要什么名分。“不要。” “那她向你表白心意了?” “没有。” 唐喻心咂嘴,“那你如何断定,人家喜欢你?” 萧晏窘红了脸,“他、他一而再的,上手……上手……” 唐喻心大惊:“什么,她摸了你?” 萧晏手忙脚乱捂他的嘴,“别高声喊!” 唐喻心扒下萧晏的手,果真压低声音,接着道:“那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两个……有没有过肌肤之亲?” 萧晏避开他的目光,更低声地道 :“有。” 唐喻心却不大信,“你多年童子身,跟白纸没区别,知不知道肌肤之亲是什么,就是……” “知道。”萧晏这时倒是果断,“我确定,有。” 唐喻心又抽了一口冷气,肺都凉了,却又不禁羡艳,“不要名分,不要承诺,只要和你肌肤相亲……萧大,你还是从了吧,我若是你,二话不说凭她处置。” 第71章 直面邪修 萧晏只觉脑袋嗡嗡响, “你、你要我从了他?” “对啊,横竖你又不吃亏。” “这怎么行,我可是……”萧晏本想说,我可是男人。 可如此一来, 就暴露了喜欢他的人也是男身, 短期救过他命的男子, 唯兄长一人,唐喻心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唐喻心却心领神会,自行补全了他的后半截话, 桃花眼当下眯成柳叶粗细, “你莫不是想说, 你可是堂堂萧仙师, 怎么能和她混在一起?呵, 肌肤之亲都有了, 还拿乔?” 萧晏解释不清, 一甩袖子, “不同你说了。” 唐喻心只当他不想面对,不禁恨铁不成钢, “我竟不知,你萧大是个在情事上没担当的,既然不喜欢,一开始又何必招惹人家, 现在又不想负责, 晚了!” 二人自幼交厚,唐喻心鲜少对他疾言厉色。 萧晏愣在原地,久久不言。 唐喻心以为对方是震惊于自己这通不留情面的抢白,却并不打算安慰, 直接桌上拎起小菜,“两句话你就受不了了,却不知人家姑娘苦等你多时,又该多难过,这些吃食我自去找别人同享,你呀,就自己好好地……” 第141章 话未说完,萧晏就劈手揪起他,表情却是欣喜,“老唐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唐喻心“嗬”了一声,“这才像话。” 萧晏双手抱拳,郑重答谢,“多谢点拨,我这便去了。” “去吧去吧。”唐喻心拱手回他。 萧晏步伐匆匆,直奔萧厌礼的住处。 唐喻心这话虽然鸡同鸭讲,却颇有几分粗砺的道理。 此事放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娘身上,他萧晏就成了始乱终弃的人渣,连唐喻心都要打抱不平。 更何况,那是他亲哥萧厌礼。 难道换成是男人,碍于人伦纲常,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不用负责了? 不是这个道理。 萧晏打定主意,一定要对兄长负责到底。 即是兄长对自己有那份心思…… 不如今夜自己便忍耐一下,由着兄长任意妄为便是了。 只要能提起兄长的求生意愿,帮着兄长多扛几个时辰,挽回兄长的命,也算是他萧晏浅浅地还了兄长几分恩情。 思及此处,萧晏先前那些犹豫,逃避和羞耻,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自我献祭一般的壮烈和坚定,走道稳如朝圣。 到萧厌礼房中时,已近黄昏。 门虚掩着。 萧厌礼靠在床头,垂着双眼,像是疲累地睡了过去。 萧晏蹑手蹑脚地上前,轻轻为他盖上薄被,而后坐在床沿,望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这张脸愣神。 上一回细看萧厌礼的睡颜,还是在仙药谷外。 那时萧厌礼中了弹指梦,睡得深沉安恬,哪怕客栈老旧的门扇由于开关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也浑然不觉,一直睡到次日。 此刻的萧厌礼,哪怕一脸倦色,却也眉心微皱,睡得极不安稳。 萧晏大气也不敢出,可是萧厌礼却像在梦里中了一箭似的,浑身一震,陡然惊醒。 二人四目相对,萧厌礼眼中寒意尚存,仿佛还立着一身的冰刺。 萧晏看得心里微痛,竟也来不及思索什么责任,什么纲常了,几乎是出于本能,张开双臂抱过去。 萧厌礼猝不及防,只觉热气腾腾的身体盖过来,融了自己一身梦里带出来的霜寒。 他听见萧晏极其轻柔地告诉他,“没事没事,哥,我在这。” 近来殚精竭虑,加之体力耗费过多,萧厌礼在房中等待萧晏时,竟一不留神睡了过去。 自然而然又梦到那些陈年旧事,哪怕这一世都已更改,却因为亲身经历一遭,那些实实在在的、凌迟一般的痛感难以磨灭,还在噩梦之中等他造访。 比如他方才梦到的,就是破开丹田挖根骨之时,一刀剜进去,皮肉从两旁翻出来,铺天盖地的痛感伴随绝望裹挟而来。 往常他强行醒转后,一个人定定神,也就熬过去了。 此刻身边多个人,他自己没开始缓和,躯体却先一步被对方用体温软化了。 对此,萧厌礼相当不适应,“放开。” 向来百依百顺的萧晏却破天荒的违拗了他,“我不想放。” “……”萧厌礼还当自己听错了,“什么?” 萧晏有些哽咽,“哥,你不必害怕,也不必提防什么,今夜我哪也不去,你尽可以安心入睡。” 萧厌礼不懂他何出此言,明明方才还烂醉如泥,怎么就突然跑来说这些话。 肉麻,且多余。 他萧晏自己做了那些梦,都如履薄冰,几乎变了性情。 若他知道眼前之人经历了什么,还会不会在这里信口雌黄。 世间群狼环伺,自身油尽灯枯,让他萧厌礼拿什么安心入睡? 何况,今夜也由不得他哪也不去。 萧厌礼存着别的盘算,也不再纠正萧晏言语上的纰漏,只道:“嗯,多谢。” 当务之急,是稳住萧晏,只要哄得萧晏受用,何愁计划不成? 萧晏果然欣慰的笑起来,自己悄悄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方才放开萧厌礼,“哥,我去给你弄些吃的,补补体力。” 萧厌礼仍是点头,“好。” 萧晏起身便去寻齐雁容了,此刻萧厌礼愿意听他的,肯吃肯睡,他半是欣慰,半是唏嘘。 方才自己情不自禁给的那个拥抱,以及后续的安抚,搁在往日,兄长必定要冷言冷语地拒绝。 如今却事事柔顺,可见,兄长自己都不相信能活过今夜。 借着给萧厌礼备饭的由头,萧晏抓紧去找了一趟百里仲。 可是对方才闭关不久,毫无头绪,守门的弟子不给通传。 他便凉着一颗心折返回来,齐雁容让厨房送了两样清粥小菜,他顺便带到房中。 果然萧厌礼也毫不拒绝,忍着反胃用了半碗粥,吃了两筷子菜,便躺在床上慢慢运气克化。 萧晏因百里仲那头暂且无望,自己是一丝胃口都没有,着人收拾了碗筷,他便陪萧厌礼继续坐着。 及至入夜,他也不走,说是要陪着萧厌礼睡。 萧厌礼也不多言,毕竟在对方看来,如今即将“兄弟死别”,强行撵萧晏离开,一来反常,二来残忍。 于是萧晏脱去鞋袜和外衣,穿着单薄的中衣上了床。 萧厌礼挤在内侧,安静如斯。 萧晏本不想熄灯,但室内亮着,不利于病人休养,他便心一横,吹灭了烛火。 眼前陷入无边黑暗。 两个人各自无言,又是无边的沉寂。 萧晏不禁浑身紧绷,全神贯注,侧耳去听。 一则,是听萧厌礼的呼吸声,如今他命悬一线,吊着的那口气随时可能断了。 二则……萧厌礼时日无多,很有可能抓住最后的机会,对他…… 时辰一点点流逝,萧厌礼始终静静躺着,气息微弱,再无动作。 萧晏几乎出汗,眼皮也撑得几乎酸涩。 终于,外头巡夜敲过一更的梆子后,床内的萧厌礼动了。 萧晏立时闭了眼,佯装睡着,一颗心却随着萧厌礼的每个举动七上八下。 萧厌礼缓缓坐起,他动也不敢动。 萧厌礼将双手撑在他枕畔,他轻轻咬住牙关。 萧厌礼跨在他身上,停了下来,似是在盯着他看,他屏住呼吸,全身毛孔一发缩起来。 萧晏担忧地想,兄长会不会再来上手解衣服。 前两回,那微凉的手按在他的丹田处,今夜兄长会不会因为“命不久矣”而大胆一些,进一步往下…… 又或者,兄长对他不止上手? 可是除了用手之外,别的,具体要如何实施? 萧晏脑海里好似一片空白,又像全是杂念,说不清是抗拒还是恐惧。 他觉得这样不行,万一自己控制不住,挣扎起来,岂非让兄长难堪? 兄长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自己这点牺牲算什么? 他强行唤起一丝心声,不住地默念: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波澜不惊,波澜不惊,波澜不惊,波澜不惊。 波澜不……如果兄长真的控制不住那份扭曲的情意,对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如何是好? ……左右兄长大限将至。 自己便随了他的意,也算功德一件。 罢了! 萧晏心一横,打算破罐子破摔,就依唐喻心说的,任凭萧厌礼处置。 身上却猛地一轻。 萧厌礼居然越过了他,翻身下了床。 萧晏紧绷的心弦蓦然一松,愣在当场。 兄长竟没有对他…… 顷刻间,浑身的热汗悻悻消散,竟像是白出了。 萧晏回过神来,忙叫了一声,“哥,你去哪里?” 他一头喊着,一头也忙不迭地翻身下床。 萧厌礼却充耳不闻,梦游一般开了门,又反手关门。 萧晏紧随其后,冲过去开门。 奇的是,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所隔不过两三步,萧厌礼居然凭空消失,檐下连个影子都不见。 他一慌,正待唤萧厌礼。 斜刺里有细微的气浪扑面而来。 萧晏微微偏头,一个白色的小物件掠过他的耳侧,与身后的窗棂相撞后,直直坠地。 低头一瞧,竟是个纸团。 兄长前脚消失,这纸团随后便到。 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为防有诈,萧晏抬手将这纸团招起,在虚空中以灵力摊平。 果然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后山海岸,孤身来见。 须臾之后。 萧晏孑然一人,直奔东海岸。 他不是没想过,此行保不齐撞进对方的埋伏中。 但兄长落在对方手中,他没得选。 更何况,如今齐家倒台,最大的仇敌荡然无存。 躲在暗处操纵局势的,只剩下一个立场不明、动机不明的…… 那个邪修。 会不会就是今夜约见的人? 第142章 萧晏生出些许即将揭晓谜底的期待,在海边落地。 此刻月光明亮,海面波澜起伏,碎金似的沙滩上一排细碎的足印还未被海浪带走,一路蜿蜒到拔地而起的山崖旁。 萧晏闪身上前,待要转入折角时,蓦然听见一句,“萧仙师,久仰。” 他立时止步,但见一个身穿黑袍的人,低着头从崖边的阴影走出,而他手里还攥着个人。 赫然便是脚步虚浮的萧厌礼。 萧晏脱口而出,“放开我哥。” “放心,我若想伤害他,还会等到现在?不过是,引萧仙师过来一叙。”那人低低地说着,果真撒开放在萧厌礼脖颈上的手,将人往萧晏这里一推。 萧晏忙上前半步,扶住踉跄而来的萧厌礼,“哥,没事吧?” 萧厌礼摇头,似是向他解释,“我起身如厕,不想落在他手里。” 和萧晏猜测得差不离。 “没事就好。”他放下心来,和萧厌礼一道望向对面的黑袍人,“不知尊驾找我何事?” 对方沉默片刻,转过身去,面朝山崖拐角,“萧仙师不妨把一把,令兄的脉象。” 萧晏不解其意,但见萧厌礼已经抬起了胳膊,将袖口提高,他也便顺势搭了手上去,下一刻,他几乎狂喜。 萧厌礼脉象虽然缓慢偏弱,却没了那些杂乱的表征,如更漏一般清晰有序。 分明是没了中毒之相。 他又怕自己把错了空欢喜,不禁用另一只手攥紧萧厌礼的手腕,细细再探。 但结果没有变化,萧厌礼除了极度虚弱之外,脉象和常人无异。 直到那黑袍人亲口告诉他:“我给令兄吃了解药,他的命,保住了。” 萧晏才的心才实实在在落定,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萧厌礼,嘴里不住地道:“哥,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当着旁人的面,萧厌礼不愿跟萧晏这般拉扯腻歪,待要皱眉将人推开,但听见他话里有些颤音,最终还是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嗯,知道了。” 萧晏自然也知道分寸,生生压着鼻尖的酸涩,放开萧厌礼,将人护在身后,冲对面躬身施了大礼,“多谢尊驾出手相救。” 黑袍人忙挪开目光,继续以背影对他,“举手之劳而已,我今夜寻萧仙师,不过是想为自己正名罢了。” “正名?愿闻其详。” 黑衣人眼睛紧盯一侧的山崖深处,“有几件事,我敢做敢当。比如,齐高松是我杀的,七宝仙宫是我烧的,将路掌门送去大岗村的是我,散布童谣煽动流民的也是我,还有,毁了小昆仑护山大阵的,砸烂结界让流民乱杀齐秉聪的……你想不明白的十之八九,都出自我手。” 萧晏心道,果然,你就是传闻中那个神通广大、杀人不眨眼的邪修。 可是还有几件……似乎对方没有说全。 却听黑衣人接着道:“但是,我没杀招云。” 萧晏望着他的目光顿生疑惑。 “还有率领邪修入侵桑河镇和仙药谷,我也不曾做过。”黑衣人说得缓慢,却也清楚,“所以,这些我不认。” 萧晏将信将疑。 信吧,自己没理由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邪修深信不疑。 可若不信,对方若是十恶不赦,又何必雪中送炭给兄长解毒,又何必在意头顶多几项罪名? 萧晏不禁问对方,“尊驾既有心辩白,何不去寻盟主,在下到底人微言轻,就算有心为尊驾美言,也未必有多少人信。” “旁人青眼还是白眼,都无所谓,我只在意萧仙师如何看我。” “ ……我?” 黑袍人淡淡道:“因为,我想要萧仙师帮我一个忙。” “请讲。”萧晏谨慎起来,“正道之事,我尽力而为。” “我要进清虚宫的藏经阁。” 萧晏微微一愣,面色变得凝重。 对方图穷匕见,竟是动了这个心思。 可是清虚宫乃仙门之首,仙门弟子非召难于拜谒,更不必说那藏经阁是重地中的重地,内藏海量的邪修典籍,被清虚宫的长老和阵法层层看守。 巽风不就是因为频频进入,坏了规矩,被寻了由头逐出师门了么? 莫说他萧晏帮不上这个忙。 就算能帮,他帮着一个邪修进入清虚宫的藏经阁,万一对方修成了什么绝世功法,为祸人间,他萧晏万死犹轻。 思及此,萧晏断然道:“请恕萧晏,爱莫能助。” 黑袍人试图争取,“萧仙师不必多虑,我不害人,只想知道魂枷是什么。” 萧晏的瞳孔骤然缩起。 他如何知道这个? 黑袍人虽然背对着他,却似乎能察觉他的震惊,紧跟着便给出了解释,“那一晚,巽风意图夺舍萧仙师,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后来放倒萧仙师,想探探魂枷究竟什么样,却一无所获。” 萧晏恍然,又感到后怕,“原来那是你……多谢尊驾,没有趁人之危。” 若对方存了杀心,自己死得会比梦中更加不明不白。 黑袍人道:“所以萧仙师大可放心,我只是想去藏经阁学学,毕竟……学海无涯。” 萧厌礼眉心微动,轻轻咳了一声,赶在萧晏之前接下话头,“都说了,我们帮不了,你若苦苦相逼,我拿命还你便是。” 闻听此言,黑袍人竟是知难而退,“罢了,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告辞。” 说罢,向萧晏丢来一个小药瓶。 趁着萧晏侧目去接,他向着山崖折角一转,没了踪影。 萧晏待要去追,想看看能不能要些情毒给百里仲。 萧厌礼却拉起他,“他给的什么。” 萧晏摇头,这瓶中不知是毒是烟,不便轻易打开,还是交给百里仲查验为好。 耽搁了这么一瞬,萧晏再向崖边去看时,但见礁石错落,波涛千重,却没了那人的影子。 黑袍人背着个人,顶着海风一路绕道山崖另一侧,确定萧晏没有追来,方才止步,将背上的人轻轻放下。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还未呼出一口松懈的气,背上就被捶了一下。 他有些懵,“叶哥,打我做甚。” 叶寒露白他一眼,取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全是萧厌礼的字迹,“演得也忒差了,主上写得明明白白,你硬是看不着,我一处一处给你指出来都白搭,你还自行发挥,学海无涯都出来了,瞧见主上的脸没有,都黑成煤油了。” 李乌头有些委屈,“我……我害怕萧晏,我紧张。” “怕个鸟。”叶寒露腰背挺得笔直,极有底气,“他萧晏仙云榜第一怎么了,还不是在主上面前做小伏低的,你啊,安心当主上的替身便是。” 李乌头不禁瑟瑟,主上的替身,也只是替身,比不得主上万分之一的本事。 被萧晏拿住,还不是只有挨劈的份? 可主上的吩咐,除了尽力去做,别无他想。 叶寒露却兴致勃勃,拉着他起身,“走,烧青楼去,干完这票,哥再给你打个黄金面具,将你打扮得体体面面,管保你配得上大魔头的身份。” ----------------------- 作者有话说: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出自道家《清心诀》 第72章 不愧是我 虽说没能从邪修那打探到百里仲想要的情毒, 萧晏却还是感谢道祖、菩萨、诸天神佛。 在兄长命悬一线之际,竟奇迹般地得到了解药。 他还有何所求? 回到大琉璃寺,高低要将香火贡遍大小殿宇。 他携萧厌礼回到小昆仑,只觉月色澄澈, 海风温和, 心头盘踞数日的急火尽数熄灭。 就连一贯冷淡的兄长, 话都多了些。 比如,兄长一路都在向他打听那邪修的底细,但他也毫无头绪。 若真如邪修所言, 对方并未掺合桑河镇的行事, 那兄长当时又是被谁折磨得遍体鳞伤? 他反过来细问萧厌礼, 在桑河镇那一晚的遭遇。 萧厌礼却又惜字如金起来, 只说:“不想提。” 萧晏并不责怪, 只觉心疼。 兄长身中剧毒, 都不肯屈服于齐家父子, 如此刚直坚毅的一个人, 竟也有噤若寒蝉的时候。 可见,那一夜兄长受了多大的惊吓和委屈。 不愿提也罢。 好在萧厌礼没有缄默太久, 在迈过房间门槛那一刻,又突兀地问道:“那魂枷,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晏沉默片刻,关闭房门, “我如今, 也不清楚。” 这是实话。 魂枷不疼不痒,与人无害,若非巽风指出来,他只怕到死都蒙在鼓里。 真正令他毛骨悚然的, 是无声无息给他施加魂枷的人。 那人既有给他下魂枷的本事,便有要他命的本事。 更有夺舍他这幅躯壳的本事。 目前来看,解开魂枷或是找到的魂枷的来处,唯有清虚宫一条路。 第143章 兹事体大,他本不想惊动萧厌礼,毕竟对方是凡人,也不懂仙门与邪修的深浅轻重,知道魂枷的存在,不过是徒增烦恼。 谁知那邪修却当着兄长的面,大剌剌揭了出来。 萧厌礼将他的踟蹰看在眼中,“要不要去禀告玄空真人,请他帮忙?” 萧晏断然否决,“师门与你之外,我谁都不敢尽信,何况……” “何况什么。” 萧晏叹了口气,终究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玄空真人清明通达,身边却好似有一团迷雾,虽然巽风被逐出师门,死因无懈可击,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若盟主有异,我自不能说。倘若他言行如一,我便更不能说,万一惊扰了那团雾,岂非害了他?” 萧晏并不爱背后议论他人是非,如今说起来,也是相当隐晦。 萧厌礼却听得明白,对方这是也怀疑起清虚宫了。 他被萧晏搀扶着坐回床榻,继续试探,“你那些梦里,可有关于清虚宫的后事?” 萧晏便摇起头来,“没有,我只看到,我被放出隐阳牢城,得知师门倾覆,师尊死在泣血河……我在风雨泥泞中等死。” 这一字一句说得沉重,萧厌礼听在耳中,只觉痛快,但痛快不过一瞬,近乎病态的不甘又接踵而至。 的确,终于有人和他领略了一样的痛苦。 可那都是梦,梦醒之后烟消云散,所见的,不过是更加光明平顺的人生。 清醒着饱受煎熬的,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萧厌礼近似无情地追问:“然后如何?” “没有了,我已经很久没再做过梦,最多不过是……” “是什么?” 萧晏面色变得复杂,仿佛想起极为不堪的事,“没什么……” 萧厌礼怎肯轻易放过,抓起他的衣袖,“告诉我。” 萧晏苦笑,“我怕吓着你。” 萧厌礼语气坚定,“不会。” 萧晏仍是摇头,“算了哥,你剧毒才解,该好生休息。” 他越是不说,萧厌礼越是疑心膨胀,直接丢出杀手锏,“你我同气连枝,若我连一个口述的梦境都怕,我便不配做你兄弟。” 萧晏浑身一震,直从心头热到眼眶。 他忍了半晌,待要轻拍萧厌礼手背以示安抚,却又想起了什么,触雷一般撤开了手,像是萧厌礼身上长了荆棘刺。 好在他终于松了口,“我梦到自己变得残暴噬血,将仙门弟子抓来,徒手挖出根骨泄愤……那光景,与魔头没有分别。” 因觉得这一幕上不得台面,他眉头拧得极重,一度不敢和萧厌礼对视。 就连萧厌礼的语气陡然转冷,他都没听出来,“然后?” “那是我迄今为止最后一个梦境。”萧晏起身点亮烛火,有些自嘲,“也许那一世的我……不久便死了吧,那样的我,定然逃不过仙门的围剿。” 萧厌礼在心里冷笑。 萧晏终究是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萧厌礼。 不知往后数十年岁月,他四处流窜,在仙门手下活了许久,甚至……还活到了这一世来。 他望着全身被光辉遮罩的萧晏,“你怕不怕死?” 萧晏错愕:“哥何出此言?” “纯属好奇。” 萧晏认真地想了想,“我报复齐家,防备祁晨,都是因为不想重蹈梦里的覆辙,想来是怕死的。 ” 萧厌礼同样认真地琢磨一番,又觉得说不通,“可你舍命救人,又舍命夺魁,却是为何?” 萧晏闻言,不由望向萧厌礼。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接。 不知何时,萧厌礼目光里带了几分凌厉,竟显得周遭那点烛光微不足道。 萧晏不禁心虚,兄长这是在责问他的以身犯险? 但细嚼这个问题,他旋即变得坦然,“哥,我知道你是怪我鲁莽,唯恐我有个闪失,你不好向故去是双亲交代。” 萧厌礼:“……嗯。” 萧晏轻轻勾起嘴角,“我做这几件事,原是出于本能,事后自己也觉得不大对,为何我有时怕死得很,有时又不要命,自省之后,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 “我不想死,但死得憋屈,远比死更可怖。” 这个论调,倒有几分意思。 萧厌礼略作沉思,再次抬眼。恰好萧晏在他身侧站定,二人一坐一立,萧晏朝他看来时,呈现出居高临下的俯瞰之态。 “我可以死在擂台上,也可以死在诛邪除恶的路途上……却绝不能死在宵小算计之下,悄无声息,任人歪曲。” 萧晏声音不大,却在说完之后,瞧见萧厌礼双瞳微缩,略有动容。 这个神态搁在别人身上,或许稀松平常,但放在萧厌礼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却格外生动、也十足地像个活人了。 俨然是振聋发聩的成效。 仿佛这短短几句话携带者风雷之音,震醒了他的魂魄。 然后,萧晏便听见来自他口中,微不可闻的几个字,“不愧是……” 萧晏不禁侧耳,期待萧厌礼将这一句夸赞说全。 一则,兄长面冷心热,鲜少夸谁。 二则,对方是他如今最亲的人 。 该会如何夸他? 不愧是你? 不愧是萧仙师? 又或者……不愧是我的至亲兄弟? 可是萧厌礼的声音戛然而止,垂目低头。 瞬息之后,只依稀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当下静得落针可闻。 萧晏唤他:“哥,你……” 萧厌礼抬手,露出彻底的疲惫之色,“我想静一静。” 萧晏为他把过脉,知道他撑着叙了这么久,已是不易,便将那些许失落尽数压在心底,“好,那……我去找找百里,给你寻些补药。” “嗯。”萧厌礼不置可否,翻身上床,只给萧晏留一个不甚清晰的背影。 等人走后,他才又睁开眼,扑面而来的灯辉似能直接照进心底。 他方才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不愧是我”。 好在及时收口。 天边泛白,即将破晓。 萧晏迎着带着晨起的咸湿海风走出几步,忽然想明白了。 兄长被剧毒折磨多时,昨日还吐了好些血,可说是油尽灯枯。 即便如此,才刚吃了解药,兄长便不住的找由头和他叙话……直到撑不住。 那句夸赞没尾也罢,他已心领神会,不会再介怀。 萧晏不由加快脚步,只待兄长养好身子,日后有的是机会对他发出溢美之词。 不出意外,守在门前的神农山弟子不给通传。 “萧师兄快别难为我们了,你也知道,师兄他素日好说话,性子上来有多吓人。” 萧晏点头表示理解,于是扯开嗓子,冲着百里仲的房门大喊:“百里,是我,快出来一见。” 那紧闭的房门安安静静,毫无变化。 萧晏于是又喊:“不用再钻研解药了,我哥他已经吃了。” 房门立时开了。 眨眼间,百里仲带着两枚暗淡的眼袋,闪身到他面前,“……什么?” 两旁弟子面面相觑,极有眼色地四下退开,防止自己被殃及池鱼。 萧晏硬着头皮,如实相告,“我怕你像上回那样白忙一场,这不天一亮,我赶来告知。” 百里仲用力眨了下酸涩的眼,却难得没有发火,“我还没有任何眉目,令兄没事就行……只是那解药,从何而来?” 事关重大,萧晏将百里仲拉到屋内,关了门,才简要讲了昨晚那神秘邪修找来的事,但原因、经过、内情等一概隐去不提。 百里仲愣了半晌,“他就是绑走我的那个?” “应该是。” 百里仲拽着萧晏就要走,“找他去,我亲自问他要那两样东西。” 萧晏纳罕:“两样?”对方不是一直只对那天杀的情毒魂牵梦萦? 百里仲两眼泛着执着的神采,“情毒,还有你哥中的毒,我全都要。” “……”萧晏无奈,“如今也不知他身在何处……我想想办法,引他现身。” 百里仲狠狠一挠头,只觉桌上那一片乱七八糟的药瓶药草,全都成了虚设。 又听萧晏提道:“百里,可否帮我看看这个。” 百里仲刚想说没心情,却见萧晏手中拿着个小药瓶,材质普通,是再常见不过的瓷瓶,可他嗅觉极其灵敏,当下便闻到隐约透出的药香,“快,给我!” 萧晏见他迫不及地抢过去,正待发问。 却见百里仲拔掉瓶塞,小心地看了看,又在虚空中拂两下试着吸嗅,顿时喜不自胜,“萧大,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便是情毒,你先前中的情毒!” 日上三竿,萧厌礼的房门被敲响。 开门一瞧,果然是萧晏和百里仲。 萧晏还在百里仲那里歇了两个时辰,如今二人面上都是神采奕奕。虽然开心的不是一件事,却也算殊途同归。 第144章 百里仲得偿所愿,眼下阴影都淡了,“萧大哥,听说你身上剧毒已解,我来看看。” 萧晏在一旁点头微笑,“是啊哥,虽说时辰尚早,扰了你休息,但早些让百里仲过目一观,还是放心些。” 萧厌礼不动声色,放他二人进门之后,伸出手去。 他自然清楚百里仲在高兴什么。 原本,他并不知道百里仲托萧晏寻找情毒的事,但见百里仲心心念念叶寒露身上的药香,才知道他研制出的情毒解药无从验证,至今心意难平,便向叶寒露要了一瓶,让李乌头顺手扔出来。 前世百里仲对他有恩,这区区一瓶药,不算什么。 百里仲探了片刻,撒开手,眉心舒展。 萧晏忙问:“百里,你看如何?” “嗯,令兄的脉象的确已经恢复。” 萧晏终是能安心露出一个正经笑容,“那便好。” “只是虚弱得很,这是我才调配的气血丹,先拿去用着,改日我再开些调养滋补的方子给你们。”百里仲一面说,一面取出个药瓶来。 萧厌礼先一步接下,诚恳道:“多谢。” 百里仲微微一愣,“萧大哥客气了。” 说归这么说,百里仲的语气也客气得过分,转头望向萧晏,却是热络且随意,“萧大,那我走了。” 萧晏知道他在着急什么,摆摆手,“快去,祝你马到成功。” 百里仲一笑,飘然而去,“借你吉言。” 萧晏一颗心彻彻底底落在地面,终究踏实了。 明日仙门尽可撤回大琉璃寺,稍作休整之后,待盟主一声令下,各自踏上回程。 回到剑林,再不让兄长出来涉险,安安稳稳待在鹤峰,一辈子才好。 却见萧厌礼拿着药瓶,并不打开。 萧晏便温声道:“哥,这药出自百里之手,功效极佳,快吃了吧。” 萧厌礼心里清楚,仅仅吃这个,治不好他的根本,方才那脉象,不过是他以自身之力强撑的假象。 萧晏只当他是不放心,便从他手里拿起药瓶,亲自拔开,倒了一粒出来。 他本想亲自喂到萧厌礼口中,却蓦然一愣,目光擦着萧厌礼的嘴滑过,只觉后背一麻,寒毛直竖。 萧晏强行扯起一抹笑,费尽心机想到个由头,“你瞧,我也吃。” 就像往常安抚不肯听话吃药的小师弟们一样,他做了个表率,仰头先把丹药吃了。 而后亮出空了的手,“哥,甜的,不苦。” 萧厌礼抿了抿嘴,无言地去他手中拿药瓶,因动作略快,二人指尖略碰了碰,他不以为意,直接倒出一颗丹药送入口中。 萧晏极快地收手,“一日三粒,哥千万不要忘了。” “知道。” “那我……去帮着晶晶照料百姓。” 萧晏将手缩在袖下,匆忙而去。 萧厌礼望着虚空中御剑而去的白衣身影,只觉对方离开前态度敷衍,还有些……心虚。 那药是百里仲给的,不是毒药。 如今局势安定,众掌门还在隐阳未归,暂无要紧的事。 他跑什么? 萧厌礼思来想去,觉得大抵因为萧晏对他讲述了梦境里挖人根骨的部分,感到难堪。 不由冷笑。 这便受不了,那萧仙师若知道那“魔头”常伴身侧,是他兄长,也是他自己,怕是会羞愤自尽吧。 萧晏没有骗萧厌礼,他的确直奔正殿,去搭手帮忙。 但之所以突然回避萧厌礼…… 是因为他险些酿成大错。 兄长保下一命,往后相处的日子便长了。 自己既然知道兄长对自己存着那种心思,就该自重才是。 方才自己上手喂药,若碰着兄长的嘴唇……何其暧昧,何其不该,万一惹得兄长胡思乱想,如何是好? 若换个人,兴许他一咬牙,也便接纳了,往后相敬如宾,也算圆满。 可那是他亲哥,血脉同源,传扬出去,他们兄弟该在天下如何自处? 兄长这份痴心,他注定无法回应。 只能……在别处,加倍偿还了。 第73章 神秘话本 小昆仑祸乱的第三日晚, 流民尽被疏散。 其中大部分人回归原籍,还有些无家可归的,或是就地安置在东海,或是被各门派接纳、星散到外乡。 崔锦心亲自拎着斧凿, 飞身攀至山门, 将匾额上“小昆仑”三字尽数砸毁。 她接管内外事务以来, 深谙轻重缓急,对忠心留守的新旧属**恤有加,却加紧督促匠人赶工, 及至次日, 离火清点人数, 安排仙门众人撤回大琉璃寺时, 匾额上才镌刻好的三个字, 如同枯树盘出的新根:东海阁。 风起, 字上石尘散落、飘远。 众人御剑腾空, 箭雨一半射向西南方位的大琉璃寺。 在隐阳停留了两日的众掌门已先一步返回, 正在玄空真人处议事。 如今小昆仑更名为东海阁,崔锦心做主掌权, 不肯放齐高松的尸身回家安葬。 崔锦心给出的说辞是,既然前掌门为邪修所害,那理应就地焚化,避免将邪气沾到干净地方伤及无辜。 众掌门心知肚明, 崔锦心对齐家怨气深重, 这难保不是借题发挥。 大部分掌门一致认为不妥。 徐圣韬指出,齐家内务理应归还齐家的族人打理。 崔锦心虽说是其胞弟遗孀,位分最正,但到底是个外姓女子, 倘若由齐家人主事,决计不会出现掌门尸身不得进门的尴尬境遇。 但也存在少部分的不同意见。 孟鹤声难得和世交唱反调,他孟家长女不仅管家,还分管了他手下的多个商行,可说是无一疏漏,井井有条,“徐掌门此言差矣,外姓归外姓,切莫说女子不行。” 唐潜心也有见解,“眼下那东海阁木已成舟,便是看不惯,还能强换了不成,最要紧的,还是如何妥善处理那具尸首。” 双方争来争去,一时没个结果。 离火进门,向众掌门施礼过后,禀报玄空:“师尊,各派弟子已悉数撤回寺内。” “辛苦。”玄空颔了首,转而看向众人,“我谨述愚见,如今小昆仑声名与实力损耗殆尽,仅凭齐家本家无以为继,崔夫人掌家以来,安置乱民、安抚门人,平乱堪称神速。正如先前萧师侄论道陈词,仙门无贵贱,能者居之。我仙门延续薪火,尚需如此,别人的家事,又何必论姓氏与男女?” 湛至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还请盟主示下。” 玄空缓缓道:“即刻召唤崔夫人,以家主身份出面,亲自主持齐高松尸骨焚化事宜。” 众掌门各自交换眼神,都表示同意。 此举一来照顾了齐高松那为数不多的面子。 二来也是帮崔锦心立威。盟主亲自相请,往后谁还敢轻慢于她? 偌大的正厅,方才的辩驳声迅速统一口径:“盟主高见。” 玄空摆手,“没什么高见不高见,不过是取了个巧,诸位的门人弟子既已归来,及早回去清点吧。” 陆藏锋混在众人中间也正待离去,却被玄空叫住,“藏锋,且留步。” 陆藏锋便回过身来,“盟主有何吩咐?” 玄空笑了笑,“你我师兄弟之间,何来吩咐一说,不过是有事相询。” “盟主但讲无妨。” 玄空目光扫过众位掌门陆续离去的背影,“不忙。” 陆藏锋于是原地等待。 待落在人群最后的湛至大师徐徐迈出院门,玄空看了眼离火,后者即刻以衣袖扬起气浪,推动房门闭合。 陆藏锋眉心微动。不知玄空要问他什么,竟是如此神秘。 却听玄空在暗淡的光影中发了话,“近来泣血河有些传闻,藏锋你可知晓?” 泣血河三字,令陆藏锋脸色微变,“什么传闻?” 玄空观察他的震惊不像做假,正待开口,离火在一旁轻声道:“师尊,说来话长,弟子来吧。” “不了,事关重大。”玄空顿了顿,继续看向陆藏锋,“上月,我和宫里众长老前往泣血河巡查,听见附近的山民猎户说,他们有时沿河走过,夜间便会进入同一个梦。” 陆藏锋沉默片刻,“愿闻其详。” 玄空说得极慢,声音虚无定处,“那梦里有人呼唤,指向一个去处,说只要找到那个去处,可使心想事成,好梦成真。” 陆藏锋问得谨慎,“此事……和我剑林有关” 玄空失笑,“你不必紧张,此事赖不上剑林。” 但他很快收起笑意,面露凝重,“但我猜,这蛊惑人心之事……和鸣珂脱不了干系。” 日正中天。 陆藏锋踏着石子小路,独自走回剑林客舍。 耳边,玄空的余音犹在,语重心长。 “他只是被封印,而非死了……一切变数,不可估量,也不敢估量。” 第145章 “招云、齐高松尽皆死在不明来路的邪修手里,仙药谷、桑河镇又先后被袭,仙门又一强敌或将出现……” “倘若陆鸣珂再破封而出,你看当今仙门,能否如二十年前? ” “爹!”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思绪。 陆藏锋蓦然抬头,面色迅速缓和,“回来了。” 陆晶晶从门前一路飞奔过来,搀起他的手臂,“回来多时了,我看唐师兄、徐师伯他们早回客舍了,却不见您,寻思着出门迎一下,可巧让我迎着了。” 陆藏锋嘴边勾出些弧度来,开口却是,“你大师兄何在?” 陆晶晶撒开他,不带埋怨地嗔怪一句,“几日不见,爹一开口就是大师兄。” 陆藏锋想了想,“明日回了剑林,你和阿关提前到藏剑窟,每人挑把趁手的剑,如何?” 按照惯例,剑林弟子到了弱冠之年,才能得此机缘。 如今陆藏锋为了哄她,竟破例提前了。 陆晶晶眼睛一亮,“真的吗爹?” “嗯。” “这还差不多,我这就给您叫大师兄去!”陆晶晶乐不可支地小跑而去。 须臾之后,正厅之中,师徒相见。 二人不过略略谈了几句,萧晏面色已瞬息万变,“如此说来,师尊有可能要走一趟泣血河?” 陆藏锋不置可否,“眼下盟主已着人清场,附近山民猎户禁止靠近泣血河,想来是有所打算。” 当初是师尊一力将陆鸣珂哄入阵法,对方若还活着,一定很透了师尊。 如今却要师尊前往查看,万一陆鸣珂真的冲出封印,与师尊仇敌再见,岂不是…… 萧晏当下便道:“弟子愿与师尊同往。” 陆藏锋只是摇头,此去无恙便无恙,一旦有个好歹,便是攸关生死。 可这是上一辈的恩怨,也是他陆藏锋自己的罪孽,怎可牵连小辈。 “我提前放晶晶和阿关去选剑,若他日我回不来,咱们剑林,你就代我……” 萧晏骤然道:“请师尊慎言!” 他头一回打断师尊,也是头一回明目张胆违拗师尊。 他自知无礼,随即便跪在陆藏锋脚边,“真有那一日,弟子恳请代替师尊前往,盟主那边,我去说。” 陆藏锋错愕地低下头,却在他眉眼间寻不见一丝犹豫,全是坚定。 半晌,陆藏锋重重一叹,俯身拉他,“此事再议。” 萧晏起身,待要再劝,陆藏锋已然强行转了话锋,“你兄长如何?” 萧晏也只好顺着往下回:“回师尊,他身上的剧毒已解。” “神农山将解药制出来了?” “是,那个邪修给的。” “……什么?” 萧晏本也不打算隐瞒师尊,如今见陆藏锋大吃一惊,也不再吊人胃口,直接将昨夜所见所闻,一股脑和盘托出。 路藏锋听罢,眉心拧成一团,许久才道:“盟主那边,说招云与齐高松均为邪修所害,而那邪修却否认杀了招云?” “正是,这也是弟子最为困扰之处,莫非……世上还有另一个同等修为的邪修?” 路藏锋沉吟,能在仙门重地杀死招云和齐高松的,绝不是高手二字就能囊括……这样的身手,以如今邪修的气候,只怕造不出两个来。 不,如今这一个“邪修”的存在,已是出人意料。 细细想来,横竖无外乎三个可能: 一,邪修扯谎。 二,玄空扯谎。 三,邪修突然出了几个紫薇星,个个身怀绝世修为。 陆藏锋眉心皱得更紧,自魔宗溃败之后,这许多年来,仙门本该更加清明的天际,却变得愈发波谲云诡,也愈发地叫人看不清了。 又听萧晏询问:“以师尊之见,此事需不需要呈报盟主?” 路藏锋又是沉默了不知多久,才以近乎命令的口吻回道:“烂在肚子里,只当一切从未发生。” 次日便是众人陆续离寺之时。 有些门派之间路途遥远,平素事务繁忙,想要再见一面,大约还要等三年。 也或许三年之后,来参加盛会的,又换成了新面孔。 因此这一夜汴州城中极为热闹。 不少门派开恩放假,弟子们得以出来游赏,一时间熙熙攘攘,少年少女流水一般灌满了老城的大街小巷。 唐喻心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呼朋唤友,拉了一桌酒局出来。 “萧氏兄弟”、关早、孟旷、百里仲这些相熟的自不必说,就连陆晶晶、齐雁容、青雀几个也都被请了来,坐在席间。 唐喻心心情大好,拍了拍孟旷,“今日徐师弟难得走不开,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坐一处咯。” 孟旷微笑:“他仰慕盟主已久,碍于家中寄望他一战成名,一直不给机会到北境拜谒。明日南洞庭尽数返回岳阳,今夜盟主闲暇,是他最好的机会。” 唐喻心便去亲自给众人倒酒,“是个有大志向的,这酒,咱们替他喝。” 陆晶晶此时还在后怕,拉着青雀道:“好悬,若不是萧大哥回寺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青雀解药,她如何能来与我们共饮呢。” 青雀从未上过宴席,一直局促地垂着头,闻言偷眼看了看萧厌礼,后者和她略作回视,便撤开目光。 青雀诚心诚意道:“是啊,萧公子于我,恩同再造。” 早在齐家出事那一晚,她已经吃过萧厌礼送来的解药。 连日来,她几乎忘了自己中毒的事,今日一早萧厌礼又送“解药”来,她还有些愣神。 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吞下“解药”,陪萧厌礼做完这场戏。 关早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多亏了菩萨保佑,死的全是坏人,好人个个都没事。” 唐喻心望着他,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将视线挪向萧厌礼,“萧兄弟,你可有看到那邪修长什么样?” 萧厌礼摇头,“他蒙着面。” 萧晏给萧厌礼夹了个鸡腿,一边调侃唐喻心,“我说老唐,你怎么也问起邪修的事了?” 唐喻心看他一眼,“这等人物,自然要除之后快。”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陆晶晶感到惊奇,“唐师兄转性了,不恋烟花之地,开始诛邪卫道了?” 唐喻心悠悠摇起扇子,“他不死,他手底下的亡魂,就要一视同仁,都成恶人了。” 萧厌礼手里晃动的酒盏一下不停,其余人等面面相觑,没读懂唐喻心话里的深意。 萧晏随即明白过来,拍了下关早,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关早吸了口冷气,忙对唐喻心道:“唐师兄,你看我这记性!” 他再次合掌祷告,却是补充得格外周到:“除了招云师侄,这回死的都是坏人。求老天开眼,早些将凶手绳之以法!” 果然合了唐喻心的心思。 他眉梢垂下来,叹道:“到底是头一个叫我师叔的,他这一走,竟让我生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境。” 萧晏起身为他斟酒,“我们一定要找出真凶,告慰他。” 唐喻心嗤了一声:“萧大你也醉了,真凶不就是那个邪修么,还需要找?” 萧晏胡乱笑了笑,没再多嘴。 如今仙门之内,大概也只有他和师尊认为,杀招云的疑似另有其人。 不过也好,由着别人找去。 好奇那个本事通天的邪修如何应对。 收回思绪,再去看萧厌礼,萧晏宽慰一笑。 对方竟是在一点一点地撕鸡肉吃,虽然极为缓慢,到底肯吃荤腥了,平日他是碰都不肯碰一下。 思及萧厌礼每次吃荤,都是这种常见的北境风味烧鸡,他不由问萧厌礼,“哥是爱吃这个?” 萧厌礼头也不抬,“嗯。” 萧晏牢牢记下,又献宝似的道:“汴州还有桶子鸡,比这个更为劲道弹牙,我让店家上一个,你尝尝?” 萧晏不冷不淡地看他一眼,继续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撕扯鸡肉,“不必,我只吃这个。” “那……也好。”萧晏也不多劝,又给他夹了一块白净的鸡脯,“多吃些,好生养一养。” 众人边吃边喝边聊,热火朝天。 从去何处寻找邪修,跳跃到哪里风景好、哪里美食丰富,没几句,话头又转移到东海行程匆匆,来不及逛一逛。 唐喻心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如同说书般意味深长,“东海昨夜又出事了,你们不知道吧?” 众人如同惊弓之鸟,百里仲问:“小昆仑又着火了?” “如今是东海阁了。”唐喻心纠正了他,紧接着便道:“是城中的吟香院,昨夜被人烧了。” 陆晶晶喝了一口酸辣汤,呛得直咳嗽,齐雁容帮忙拍她后背顺气,二人对视一眼,讳莫如深。 唐喻心见引起了众人兴致,将茶壶往她们那边推了推,不作停顿地往下讲:“据说是两男一女,配合得当,不劫财不杀人,只要放那满院的姑娘们离开。” 第146章 萧晏也不禁侧目,“竟有这种事?” “那可不。”唐喻心叹息,“这两日东海有雨,可惜了那些姑娘,无处可去了。” 陆晶晶放下手中茶盏,“唐师兄这意思,怎么好像烧了那青楼,是害了她们?” “不能说是害了她们,只是她们流落在外,没了遮风挡雨的地方,甚是可怜。” 陆晶晶不可置信,“她们被迫卖身的时候不可怜,挨打遭罪的时候不可怜,现在自由了,反倒可怜了?” “自然是都可怜。”唐喻心叹了口气,满脸同情发自肺腑,“我平素频频造访秦楼楚馆,正是为此。” 这一来,众人又是不解,陆晶晶问:“难不成,唐师兄是为她们赎身去了?” 唐喻心道:“这倒不是,天下青楼何其多,烟花女子更是无数,一一赎身,什么时候是个头,更何况,赎她们出来,又该如何安置?” 齐雁容想了想,“大可在神霄门给她们找些活计,绣花、下厨、侍弄花草……再不济,找个干净人家嫁了也好。” 唐喻心品着不对味,“不是……都似这般从了良,我到何处消遣去?” 闻听此言,陆晶晶冷笑,“那唐师兄就不要标榜自己,说什么可怜她们,你不过是既想满足私欲,又抬高了自己……归根结底,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嫖客。” 一个姑娘家,讲话这般直白露骨不留情面,众人听得张口结舌。 萧厌礼却仿佛听了仙乐,神色带着些痛快。 好半天,唐喻心回过神来,撂下扇子,“陆师妹,怕不是醉了。” 他语气淡淡、神色淡淡,放别人身上大抵没什么,搁他这里,便是生气了。 萧晏觉得势头不对,“都少说几句,晶晶,快盛汤来喝。” “饱了。”陆晶晶站起身来,反手丢了几块碎银在桌上,“多谢唐师兄盛情款待,这钱,就算我还你的盛情,今后大路朝天,各走各的!” 萧晏也站起来,还想再劝,可是陆晶晶退席、迈步、出门一气呵成,不给他开口的余地。 齐雁容也忙起身,略带责备地看一眼唐喻心,敷衍地福了一福,便去追陆晶晶了。 青雀是陆晶晶和齐雁容带来的,见状也不好再留下,匆忙地躬身施一圈礼,旋即也退了出去。 由此,今夜这场欢聚,众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萧晏陪着萧厌礼往回走,却频频后顾。 唐喻心落在后面,百里仲和孟旷一左一右地陪着走,月色把几人身影打在地面,略显冷清。 萧厌礼不用看也知道,“想劝就去劝,如今已到寺里,我自己回房。” 萧晏还记得他先前的严厉告诫,“哥,你不抵触我和他来往了?” 萧厌礼回了个“嗯”,即便抵触,他们这些天来往的还少? 况且命局已改,不必再提防唐喻心劫狱受连累。 “想来这些天,哥也看出老唐的人品了,屡入烟花这事……的确有损私德,我再劝劝他。”萧晏便停下脚步,“哥,早些歇息。” 萧厌礼一语不发地继续前行,直到几步之后,他迈进大琉璃寺门槛,背后的萧晏方才收回目光。 残月当空。 唐喻心叹了口气,“我真有陆师妹说的那么不堪?” 他难得惆怅,身边三人目视彼此,把生平痛苦难过的事想了一遍,方才压下嘴角。 萧晏道:“你我到底是仙门弟子,那青楼,不去也罢。” 唐喻心合上折扇,打他一下,“啧,我毕生就好这口,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又来劝我。” 孟旷轻声道:“你既不听劝,又何必在意他人目光。” 百里仲深以为然:“不错,往常仙门内外对你这行径颇有微词,你还不是我行我素?无非是今夜骂你的是陆师妹,还骂得犀利,你觉得没面子。” 唐喻心拿折扇敲打手心,“有理,方才是有些措手不及了……多谢提醒。” 萧晏听见他这后面四个字,不禁错愕:“什么?” 另外两人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唐喻心悟了什么。 却听唐喻心振振有词,“潘驴邓小闲,我样样齐备,况且修仙的不得脏病,我还干净,那些姑娘钱也赚了,竟不知谁占谁的便宜,陆师妹一个小姑娘知道什么,这可不是自命不凡。” 萧晏:“……”这还用劝?他自己都把自己劝好了。 只不过,劝的结果让他更加离经叛道。 唐喻心看看天色,“还不算晚,回去也是无聊,咱们逛逛夜市去?这汴州城的夜市,妙不可言 。” 百里仲摆手:“不去,我还要钻研丹药。” 孟旷也是摇头:“我去荷塘垂钓。” 萧晏本来想说,要回去陪兄长。 可兄长每晚歇得早,他此刻回去,可能对方已经入睡了。 唐喻心的眼神已然锁在他身上,“萧大,你不能这么狠心。” 萧晏放弃挣扎,“也罢,陪你了。” 仅仅不到两炷香,萧晏便领教了何为唐喻心口中的“妙不可言”。 汴州城中不行宵禁,入夜许久,街市上还都是人。 二人且走且逛,唐喻心又问起萧晏“那个姑娘”的事来,萧晏存心冷置了萧厌礼那熊熊烧灼的相思,对此含糊其辞,只说“来日方长”。 唐喻心哼了一声,“我劝你好自为之,这事若闹大了,你萧晏负心薄幸的恶名也便捂不住了,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陆师妹尚且挤兑,倘若知道了你干的好事,还不得与你割席了?” 萧晏敷衍得不能再敷衍,“多谢提醒。”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天桥旁。 唐喻心停在一排矮楼前,目视最偏的那间,“就是这了。” 萧晏才知道,唐喻心是揣着目的而来,但打眼一瞧,竟是一愣,“大半夜到书摊来,你老唐何时这么用功了?” 唐喻心意味深长,“我一向用功,你自便吧。” 萧晏望着他迫不及待进门的背影,不禁纳罕。 逛个书摊而已,有什么自便不自便? 可等他也跟了过去,才发现端倪。 唐喻心两眼放光,“这都是新货?” 店家道:“不错,这本是上月成书,这一本,才印发不到三日。” 唐喻心应当不是头一回来,带着几分熟络,正一本一本从店家手里拿书,都是些巴掌大的小册子,封皮写着“某某传”“某某志”之类的,无外乎传奇话本。 而店家介绍这些书的著者和日期,如数家珍。 萧晏听着听着,便觉不对。 当世能著书刊印的,必然是声名在外的文人墨客,而这些著者、笔名,他竟是闻所未闻。 萧晏不禁正视过去,但见那店家四十来岁,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两只眼睛却滴溜溜的,不时和唐喻心低语几句,二人会心一笑,好像这些话本是偷来的。 唐喻心不住摆弄书册,随手将挑拣出来的搁在案头,已然成堆。 萧晏忍不住凑上前,拿了一本来翻。 只一句,他就看不过眼:一个是月闭花羞,一个是少年风流,一个将唇来凑,一个倾身相就,你迎我退,满口挑逗,如品花露,胜饮美酒…… 什么话本,什么传奇,内里竟是别有乾坤。 萧晏闭起眼,一声咆哮:“老唐!” 唐喻心正在淫词艳曲的汪洋中畅游,蓦然打了个机灵,见他手里拿着话本,劈手夺回来,“啧,这不是你该看的,还我。” 萧晏涨得面皮微红,“你……你竟然看这些!” 唐喻心理直气壮:“我干都干了,还怕看?” “你……” 唐喻心一挑眉,桃花眼里堆满揶揄,“哦对,你如今也是过来人了,观感如何?” “……不堪入目。”萧晏转过身去,“我出去等你。” 唐喻心悻悻摆手,“行行,那你去吧。” 看来,计划失败。 萧大个没担当的,把人家姑娘睡了,却还扭扭捏捏不肯负责。 今夜带他过来,无非是想拿这些风月本子勾勾他,让他心痒难耐,离不开人家姑娘,一来二去,再三再四,长此以往,便是天长地久。 谁知这个假正经,竟是不上道。 这一来,唐喻心顿觉手里的册子没滋没味,待要再胡乱翻翻,买几本了事,眉心却忽然皱起。 “店家,谨慎些,险些伤了我的眼。” 店家打眼一看,忙将他手里的册子抽走,远远地扔在书架子上,“公子恕罪,近来进货太多,竟是放混了,这样,我送您一幅春宫,万望包涵。” 唐喻心面上还不大好看,“本公子还图你的画么,下次注意了,我只爱女子不好男色,下回这断袖分桃的本子,拿得越远越好……什么样的春宫,拿来我看看。” 店家忙应承着,翻箱倒柜去了 唐喻心再去看萧晏,发现对方还在店里,与他四目交接时,神色竟有些紧张。 第147章 唐喻心疑惑,“你怎么还在?” 顿了顿,他故意笑道:“不会是嘴上拒绝,实则,偷偷地拿了吧?” 他是开的玩笑,岂料萧晏竟起了薄怒:“一派胡言!” 眼看萧晏转身就走,再不等他,唐喻心也顾不得那白送的春宫了,扔下两锭银子,“不用找了。” 而后抱着鼓囊囊的包裹就追,“萧大,我随口玩笑,你别生气啊。” 店家喜闻乐见,这劣质春宫虽不值几个钱,但能卖就不送。 再看案头上那两锭硕大的银子,店家更是心花怒放,歇业之前来了个大主顾,明日必然开门红。 又想起方才扔到架子上的那本,他不禁砸了下嘴。 那可是今年颇为畅销的一本,文辞优美,意境旖旎,令人读之感同身受,身临其境。 断袖的话本咋了,有的是人喜欢看…… 等等,哪去了? 店家在架子上到处翻找,硬是没瞧见。 但随即,他在架子腿边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银子。 书少了,银子多了。 难不成,是有人暗地里把这断袖的本子买走了? 第74章 进藏经阁 因昨夜徐定澜缺席, 今日一早,他便差人各处邀约,中午坐庄请客。 若还有不着急离开的,可以小叙之后再启程。 众人自然要卖他这个面子, 哪怕不跟大队, 也得赴约。 萧晏才把传话的南洞庭弟子送走, 一转身,就和推门而出的萧厌礼目光相撞。 萧厌礼神情错愕了一瞬,淡淡说了句:“少熬夜。” 萧晏大为震撼, 兄长如何知道自己熬夜了? 这时陆晶晶从青雀房里出来, 见着他, 也是一愣, “大师兄莫不是和唐师兄逛得太晚, 累着了?” 逛倒逛得不晚, 但的确有些疲累。萧晏怀着鬼胎不敢坦白, 只敷衍一笑, “你如何知道。” 陆晶晶摇头道:“看你的黑眼圈,跟挨了两拳似的。” 因前半夜疲劳过度, 后半夜萧晏难得睡得沉。 南洞庭弟子找上门时,他还没起来,慌忙穿衣簪发出来相见,镜子都未及细照。 原来竟是昨晚熬得眼下乌黑, 旁人肉眼可见。 并非兄长觉察了什么动静。 萧晏放下心来, 努力地找了由头解释:“今日要带那几个小徒弟回山,我一紧张,便失眠了。” 陆晶晶了然,笑起来:“俗话说, 大姑娘出嫁头一遭,等大师兄像我爹那样,把徒弟收了一茬又一茬,你也就习以为常了。” 萧晏也笑了笑,眼神又不自觉飘向萧厌礼。 后者面无表情地站在晨光里,浑身透白,像是穿了衣衫的玉雕。 但他并不知道,在某人昨夜对着本子臆想出的画面里,自己衣衫可没这么整齐…… 而觉察到这两道视线,萧厌礼再次回望,皱起眉来,“怎么?” 萧晏陡然回神,忙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哥……气色好些了。” 若带些血色,或许会更好。 萧厌礼垂下眼睑,不再理他。 陆晶晶在一旁道:“萧大哥这回受了大苦,今后可得多吃多睡,好好调养。” 萧厌礼看向她,目光回温,“嗯。” 萧晏将这厚此薄彼的态度看在眼中,忽然觉得自己往日的行为实在幼稚。 齐家父子出事后,他还抱怨兄长冷落自己。 殊不知兄长有兄长的苦处。 若对一个人心里不干净,的确会产生避之不及的心绪。 他如今便是这样,看都不敢多看兄长,一如兄长不敢理他。 但不同的是,兄长是为了克制对他的汹涌情思。 而他,是生怕瞧着兄长的形容举止,当场联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各有各的不得已。 好在偏屋里闻声跑出几个男孩子,在他们面前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像模像样地躬身抱拳,依次招呼:“参见师尊,参见萧叔叔,参见陆师叔。” 声音齐刷刷的,引得青雀和关早都出来看热闹。 陆晶晶笑得合不拢嘴,“真乖,托大师兄的福,我如今也升辈分了” 他们是昨日下午安置进来的,因萧晏等人忙着公事和迎来送往,还来不及教导什么, 但他们连日来目睹仙门规矩,竟自己揣摩了个七七八八。 而被这些清澈嘹亮的声音一震,萧晏脑子也清明许多,当下端起师尊的本分,“如今虽未行拜师之礼,我等却已有师徒之实,还不曾知道,你们的名字?” “回师尊,我叫二驴。” “师尊我叫墩子!” “我叫阿毛!” 众人面面相觑,关早瞠目结舌,“虽说我们师尊起名够凑合,可是你们这名字……也忒凑合了。” 陆晶晶拍他一下,“我爹在呢,当心他听见。” 关早忙紧紧闭嘴。 师尊陆藏锋,这辈子似乎只起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好名字:陆鸣珂。 这个名字自带一鸣惊人的锋芒,又动静相和,声形俱美,和内敛古朴的“陆藏锋”三字放一起,更显张扬出众。 可是结局不大好。 许是得了教训,从此陆藏锋起名便随意得多。 尤其是自己的徒弟,抓周定名,关早至今都怪小时候的自己,怎么好死不死就把石子扔到了“早”上。 若是也能像大师兄那样,扔了个类似“宴”字那样好听又有涵养的,指不定自己也能人如其名,有些才学。 果然萧晏也沉吟片刻,对几个孩子道:“拜师礼上,你们也按照剑林旧例,给自己定个名字吧。” 谁都想要好听的名字,何况自己的名字充其量只能算外号,上不得台面,几个孩子乐开了花,“是!师尊。” 萧厌礼走到他们面前,“还去不去?” 孩子们更高兴了,纷纷朝他围过去,“去!谢谢萧叔叔!” 萧晏好奇地望向萧厌礼:“哥要带他们去哪里?” 几个小孩抢着道:“昨天萧叔叔说,看我们没有换洗的衣物,今天带我我们去集市上逛逛。” “萧叔叔特别好,又给我们买新衣服穿!” 他们说得细致全面,萧厌礼只跟在后面点头。 难得有兄长上心的事,萧晏忙道:“既如此,哥带着他们早去早回。” “嗯。” 眼看萧厌礼要迈步,萧晏又想起什么,忙叫他:“哥,身上钱够不够?” “够。”萧厌礼望着他,眼中被朗日照出波光来,“还有什么。” 萧晏心里也跟着波光一漾,“……没了,慢走。” 陆晶晶笑吟吟地凑过来,“萧大哥真是贴心,不仅照顾大师兄,连大师兄的徒弟都照顾了。” 萧晏还在纳罕自己心里漾的那一下是从何说起,闻言心头又是一动,“是啊……” 旁人都认为兄长只是办事周到。 殊不知,是因为兄长心悦于他,已到了爱屋及乌的境地。 萧厌礼带着几个欢呼雀跃的“侄儿”前脚刚走,后脚齐雁容便快步迈进院门。 “萧师兄,关师兄,我娘请各位前往寺里的擂台一叙,还请大家赏脸。” 盛会早已结束,擂台如同闲置,何况这还是和擂台八杆子打不着的崔锦心发来邀约。 众人大惑不解,关早更是直接问了:“崔夫人叫我们去擂台?怎么,她还想找人比试不成?” 萧晏轻声喝止:“师弟,不得无礼。” 关早咳了声,干笑,“我这不是怕没轻没重的,伤了她嘛,当然啦,她是娇生惯养的夫人太太,怎么可能找咱们比试。” 齐雁容笑了笑,也不多做解释,“各位去了便知。” 果然众人一到擂台,便知道了崔锦心请他们前来的用意。 就是比试。 而看台上,玄空真人等在内的八大派掌门、徐定澜和唐喻心等在内的仙门弟子,但凡还留在寺里尚未离开的,全都赫然在列。 显然也是被邀约而来。 见人差不多齐了,崔锦心也便起身,不卑不亢道:“妾身少时,也曾有过夺魁之心,遗憾多年不务正业,有所荒废。如今新起了东海阁,我既为掌门,当重立旧志。不知在座诸位,谁能与我过几招,权当帮我正视自身,以待下一届论仙盛会?” 众人听得震撼。 这妇人年近四十,又幽居内宅半生,竟是热血未凉。 且不说比试的结果如何,她能有这等野心和气魄,已经强过无数正值壮年的男子了。 但话说回来,不是大家轻视于她。 实在是如她所言,她荒废已经许久,近些年来也几乎不见女修登台竞技的身影,她的实力,恐怕…… 即便应战的人多加提防,不使她受伤,可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击败,依然是胜之不武。 毕竟,那只是个女子而已,赢也赢得无趣。 第148章 因此,看台上从惊讶到回避,自始至终都是静默。 崔锦心胸口微微起伏,镇定地重申:“诸位谁肯与我一战?” 几位掌门都低下头去,不接她扫来的目光。 眼看气氛尴尬起来,玄空真人微微一叹,回过头去,在自己的徒孙中间找了一圈,“移景,你去吧。” 被点到的小弟子大吃一惊,久久不言,直到身旁的布雾用腿碰了碰他,他方才极为缓慢地起身,垂头道:“是……弟子领命。” 他自然是不情愿的,哪怕他是这一辈资质最不起眼的弟子。 虽然听说崔夫人当年在泣血河围剿邪修时,颇有战功,但难保不是族人帮衬的结果。 更何况,凭他单薄的阅历,也无法想象女修能有什么本事。 赢了无从夸耀,输了……大抵今后没脸见人。 他一步一挪地来到擂台下,而崔锦心已然飞身上台,迫不及待一般抽出压箱底多年的佩剑。 剑身翻覆间,绚烂光华一闪而过。 崔锦心持剑而笑,朝他睥睨过来,“请赐教。” 萧厌礼陪着几个小孩在街市上转悠一圈,一人买了两身成衣,在澡堂子里洗干净换了,又带去下馆子用饭。 纵然他对小孩略有迁就,在他们的极力劝说之下,也依然只是撕了细细的几条鸡肉来吃,再加上两口白饭和茶水,便是一餐。 这是他所能克化的极限。 若想饱食一顿,除非换个壳子。 待他们一行人茶足饭饱返回寺里,便听见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崔锦心今日邀请仙门众人比试,从清虚宫最微末的弟子开始,到卧雪,到布雾……一路打上去,竟无败绩。 闻讯,萧厌礼即刻赶到擂台,恰好便目击关早和崔锦心各自打出奋力一击,又各自被震得后退不止、掉落台下的一幕。 滚滚烟尘中,萧晏飞身上前接关早。 陆晶晶则和齐雁容一道过去扶着崔锦心。 包括萧厌礼在内,所有人都深感意外:这位年近不惑的女子,竟是和刚晋升仙云榜前十的关早,打成平手。 但同时又觉得唏嘘。 倘若此女当年未嫁齐高柳,不曾将大好资质冷置这么多年,恐怕时至今日,造诣不可估量。 玄空真人撑着扶手起身,竟是冲着缓步归来的崔锦心微微俯身,“多谢崔夫人,为我仙门再辟路径。” 崔锦心母女面面相觑,崔锦心随即回礼,用的不是往常的万福,而是仙门的拱手之礼,“多谢盟主抬爱,只是,我不甚明白……什么路径?” 玄空叹息,“近年来,我目睹一些宗门闭塞凋零,实在惋惜。” “仙门不拘百家之姓,方可开源兴盛,而论道时,萧晏师侄一篇《破世》令人警醒。今日崔夫人此举,更让我下定决心。” “今日我玄空在此倡议,各门各派不分贵贱、不问姓氏、不论男女,一视同仁,平等跃升。” 此言一出,众掌门面色各异。 或是犹豫,或是抗拒,或是认同,或是事不关己。 但盟主之言慨然磊落,不带私心,全是为了仙门考量,一时没人好反驳,全都起身称是,“盟主高见,我等自当相随。” 萧厌礼站在看台入口处,听见身后几个小孩子窃窃私语: “哇,这盟主也太好了吧。” “就是啊,他说各门各派不分贵贱,那像咱们这样的小花子,也不会被人瞧不起了。” “本来咱们没有被瞧不起啊,不然咱们怎么能上剑林,萧叔叔也不会对咱们这么好。” 萧厌礼本不想介入孩子们的童言稚语,但闻听此言,还是不禁摸了摸瘦小孩的头,“嗯。” 这小孩咧嘴一笑:“对吧萧叔叔,剑林特别好,不等盟主说,就已经这么做了。” 别的小孩也纷纷附和,“对,还是剑林最好!” 萧厌礼点了头,继续向前张望。 玄空正被离火搀扶着坐下。 原本端坐的徐定澜,这时也起身拜道:“我仙门能得盟主如此垂顾照拂,必当蒸蒸日上,重回当年盛极之象。” 玄空暂停动作,朝他望去,欣然一笑,“仙门有徐师侄这般良才,何愁不盛?” 二人本不相熟,却由于灵犀一点,得了共鸣。 此情此景,何其感人。 萧厌礼想到上一世,仙门从此之后,的确广开门路……但是,并不如徐定澜想的那般盛极一时。 有心海纳百川的门派,无需等倡议之后,才开始一视同仁。 而那些固步自封、唯本家独尊的门派,就算招来数倍、数十倍的外姓弟子又如何? 无非是如他上一世在云台之巅所见,都给人当牛做马去了。 痼疾根深蒂固,玄空就算有心改变,也是心力不足,不过是在外博些好名声罢了。 不过这些好名声,也的确唬人。 及至午时,徐定澜坐在了席间,也依然津津乐道。“我远在岳阳,自幼时常听闻老人讲起盟主诸多往事,如雷贯耳,如今来了北境两回,目睹其人言行品性,愈发觉得盟主的难得可贵。” 百里仲笑道:“这话不假,盟主之所以是盟主,自然是有过人之处。听我爹说,当年在泣血河,若不是盟主慷慨相救,他也是河中的亡魂了。” 徐定澜听得动容,“当年泣血河一战的确壮烈,却也是仙史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他在论道时,便已将对泣血河之战的赞许在文中倾述得淋漓尽致。 如今又以玄空为引,在此缅怀,可见他沦陷至深。 唐喻心拍起手来,“好!”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徐定澜便问他:“唐师兄何出此言。” 唐喻心笑着举杯,“盟主又得一拥趸,如何不好?” 关早又小声问萧晏,“大师兄,拥趸是什么。” 萧晏回他:“拥趸就是,仰慕盟主的人。” 关早恍然大悟,也举起杯来,“那我们都是盟主的拥趸!来,干!” 众人喝了一回,唐喻心趁着兴致正高,说出了自己的盘算,“既然大家都是拥趸,有没有心思,为盟主分忧?” 短短一句,正气浩然,令众人瞠目结舌,萧晏不禁问他:“老唐,你被夺舍了?” “啧,正经。”唐喻心咂了下嘴,“我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给招云报仇。” 众人不约而同:“啊?” 唐喻心自斟自饮,猛灌了一杯酒下肚,“想我唐喻心游戏人间,不问世事,难得有个喜欢的小辈,还死了,若不给他报仇,我配不起往日那声师叔。” 萧晏犯嘀咕,“这话不错,只是他正经师尊还没发话,外人却抢先报仇,怕是不妥。” 徐定澜也道:“萧师兄说得对,这一来,让离火师兄如何自处?” “他报他的,我报我的,各凭本事呗,早日拿住那邪修不是更好?”唐喻心振振有词,又去给徐定澜斟酒,“招云可是盟主最心爱的徒孙,大家敬重盟主,忍心袖手旁观?” 萧晏慎重点头,“老唐的确仗义,我加入。” 徐定澜看唐喻心一眼,想答应,却还是犹豫,“那唐师兄可有头绪?” “还没。” 众人泄气,徐定澜欲言又止。 孟旷知道徐定澜想的什么,轻轻摇了头,直接帮他说了,“老唐自己都不知从何下手,就来拉旁人入伙?” 唐喻心把手一摊,“集思广益嘛,我不是动脑子的料,但你们是啊。” 可是其他人也一筹莫展。 在场的仙门弟子,只有百里仲和萧晏接触过那个邪修,且百里仲还被人放倒了,连面都没见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集思广益更是空谈。 徐定澜忽然道:“我倒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唐喻心立时去给徐定澜添酒,“快讲。” “我们如今四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连那邪修的手法和来路都不知道。”徐定澜缓缓指出,“知己知彼,才能有的放矢。” 唐喻心深以为然,“那你可有路子?” “我没有,但清虚宫有。”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懂他为何突然提起清虚宫。 徐定澜胸有成竹,“别忘了,清虚宫存着无数邪修典籍。” 孟旷有些迟疑,“仙门弟子严禁查阅邪修功法,巽风师兄如何走上歧途,你我有目共睹。” “不看功法,我们只看邪修人物志。”徐定澜不慌不忙,“藏经阁中,这类典籍单列出来放着,本就供人查阅,这等杀人手法在当年的邪修中不少见,如今却不多见,我们一一翻看过往人物,说不定,能找到后来者。” 萧晏在一旁静听,没有接话,眼神时明时暗,不可捉摸。 萧厌礼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回神一瞧,兄长正招着手,俨然是要和他私语。 他本来没有多想,直接凑了耳朵过去。 第149章 直到萧厌礼倾身而来,张嘴欲言,似有若无的湿气抢在声音之前,先打在他的耳畔。 他陡然一个机灵,险些站起来。 再看萧厌礼,目光转冷,“怎么?” 而他突然躲闪的动作,撞着了另一旁的关早,后者也错愕抬头:“大师兄咋了?” 萧晏瞬间冷静了。 当着众人下兄长的面子,这让兄长如何自处? 他于是笑了笑:“腿、腿坐麻了,换个姿势。” 等关早一脸恍然地去夹菜,他才对萧厌礼温声道:“哥,我没事了……继续。” 说罢一手在桌下,悄悄拧起大腿,再次将耳朵送向萧厌礼。 萧厌礼抿了下嘴,低低地说了句:“去。” 萧晏心里一动,还在掂量,又听萧厌礼道:“进去还有机会,不去,便绝无可能。” 此时此刻,哪怕萧厌礼这些话被旁人听去,大概也猜不出说的是什么。 但萧晏知道,兄长是给他出主意,要他借此进入清虚宫,探寻魂枷的玄机。 他二人已经默契到了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领会对方所想。 第75章 各有归宿 萧晏觉得, 查找魂枷的线索,眼下也的确只有清虚宫一条路。 只是,那关于邪修的文献浩如烟海,分门别类地收在藏经阁大小房间, 即便获批查阅, 他们进入这一处, 却未必能进到那一处。 另一边,唐喻心眉梢扬起,“明白了, 你是想查查如今是哪一支邪修在作祟?” 萧厌礼还觉得不大稳妥, “那只是过往人物志, 泣血河大战之后, 魔宗覆灭, 邪修凋敝, 即便各个分支有传人, 也无人记录, 更不可能出现在藏经阁中,此举,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徐定澜却有自己的道理,“也许查不到具体的传人,但若是能查到确切的分支,摸清他们的底细, 有何招式、如何提防、怎样攻其弱点, 这也不算徒劳。” 他解释的如此详细,关早也听出了门道,“徐师兄的意思是,咱们就算要给招云师侄报仇, 也得知道对方的底子,万一邪修耍什么阴招,咱也好提前防备啊。” 经过祁晨这档事,他也知道了人心易变,外头多的是阴谋算计。 唐喻心便看向徐定澜,“我觉得能干,萧大你呢?” 萧晏再看一眼萧厌礼坚定的眼神,便也下了决心,“成,那我也干。” 唐喻心又去询问余下的人。 孟旷微笑道,“你们都去,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百里仲举起酒盏,虽然过意不去,却还是说得干脆,“那祝你们此去顺利,早日擒拿凶手,我么……就回山继续研究丹药了。” 唐喻心嗤了一声,却毫无奚落之色,举杯和他相碰,“你的也是正事,好好干,早些研制出好药给我们试试。” 百里仲不好说自己在钻研情毒,含糊一笑,和唐喻心各自满饮此杯。 萧晏心知肚明,自然不去戳穿。 眼见着一旁的关早跃跃欲试,也要开口,他伸手一拍,“师弟,你就别去了。” 关早不解:“为什么啊大师兄,这可是做好事,师尊不会不让的。” 萧晏笑了笑,“你想想方才擂台上?” 被他这一提醒,关早立马涨红了脸。 他和崔锦心打成平手,双双跌落台下…… 虽说崔锦心连挑十几个仙门弟子,由弱到强,无一败绩,已证明她实力超群。 可是关早自认已是当世十大高手,看轻人家在前,后来的平局才如挨了巴掌般,难以接受。 萧晏见自己的话凑效,又趁热打铁劝他,“崔夫人荒废多年,还能与你平手,下一届论仙盛会,她苦练三年再来,你觉得能不能还是平手?” 直接说到关早心坎,他有些慌,“那我岂不是要输给她了?这怎么行,万一到时候,再来两三个一鸣惊人的新人……我好容易才进的前十!” “那你就收一收心,及早回去闭关。” “有道理,可是那藏经阁……” “我替你去,有什么新鲜事,我讲给你。” “那……行吧。” 关早虽然觉得遗憾,却也必须如此。 哪怕到时候真的输给崔锦心,他连日闭关苦练,师尊看在眼里,也不会怨他。 何况他和招云本也不熟,纯是为了凑热闹。 萧晏见他打消去清虚宫的念头,也便放下心来。 这傻小子,还当和从前一样,是去清虚宫游学。殊不知前路迷雾重重,若那个地方有姑息养奸之嫌,他们这帮人,此行大抵要九死一生。 唐喻心对前途的吉凶浑然未觉,仍在大包大揽,“我神霄门与清虚宫来往颇多,我在盟主那里,也比你们更熟些,况且这事是我挑的头,便由我去说。” 萧晏有些疑虑,“此事到底草率,盟主会轻易点头?” 唐喻心不以为意,“横竖是为招云讨公道,又不去看那些违禁的邪功,只消将藏有邪修人物志的那一间打开来,放咱们进去查阅,何况,我也不是没进去逛过,只是那时懒得翻看,草草转了就走,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他没理由不答应。” 众人闻言,也便各自宽心,继续推杯换转,专等酒局散后,唐喻心带回好结果。 满屋子素酒之气透窗而出,漫过满地日光,飘向幽远翠绿的竹林。 而竹林另一头,也同样有一扇窗,渗出隐约酒香。 崔锦心望着地上跪着的女子,再次确认,“你真要拜我为师?” 青雀本来头垂得极低,见崔锦心似是不信,忙仰起头,露出始终坚定的目光,“我若骗您,天诛地灭。求求夫人,收下我吧。” 崔锦心略有动容,搁下自斟自饮的庆功之酒,“收你不难,只是东海阁才创立不到三日,不知前途如何,怕耽误了你。” “我在小昆仑是怎么熬过来的,夫人也看在眼里。那个才叫耽搁。”青雀咬了咬唇,“除非……往后东海阁做的,还不如小昆仑。” 崔锦心眉心一皱,“混说,我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像那帮狗东西一般欺男霸女。” 随即,她又反应过来,不禁莞尔,“你这丫头鬼得很,跟我使激将法?” 青雀也轻轻勾了下嘴角,随即重回郑重,“夫人,我本来是要去剑林了此残生的,可是近来听闻你的所作所为,特别是站上擂台,和那些男子一比高低……是我从小到大没见过的女子模样,我真是羡慕死了。不过……就算夫人不愿教我什么,我也依然想进东海阁,从小到大没见过的,我得一直看着,才能确定不是做梦,求夫人答应我吧!” 她说着,重重叩首,诚恳至极。 崔锦心在原地呆愣许久,方才回神,慌忙俯身拉青雀,“起来,我答应你便是。” “真的吗?太好了!”青雀忙不迭爬起来,激动得无以言表。 “我是要将齐家人挤出去,才夺下管家权,又幡然醒悟,不能让自家功夫失传,改了小昆仑为东海阁,这些私心,竟被你夸出花来了。”崔锦心自嘲地笑了笑,叹道,“浑浑噩噩一辈子,老了老了才清醒,希望不晚。” 青雀摇头,“周哥哥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夫人这才哪到哪,一点都不晚!” 崔锦心撒开扶她的手,“哦,叫我什么?” 青雀愣了下,瞬间眼泪盈眶,“师、师尊!” 齐雁容回来时,崔锦心正将再次跪倒的青雀拽起来。 见她进门,崔锦心笑吟吟地,“阿容,她如今是我的大弟子了。” 齐雁容脚步一顿,很快反应过来,顿时发自内心替她二人高兴,上前拉住青雀的手,“我还正愁着,我远在仙药谷,我娘一身本事无人继承,身边更没个可靠的人,你来得正好。” 崔锦心喜上眉梢,“那可不,何况这孩子的根骨不错,再调教几年,就能上论仙盛会了。” 青雀闻言,虽是不自信,眼神却越发亮了。 那论仙盛会的擂台,她不指望赢了谁,但哪怕站上去一轮,此生亦是无憾。 崔锦心再抬头看屋外,齐雁容带回了两个中年男子,此刻正站在门槛边,规规矩矩垂着手。 她便问齐雁容:“那是谁?” 齐雁容竟有些忐忑,回答之前,先冲他们唤了声:“都进来。” 两个男子方才战战兢兢进了门。 崔锦心看这二人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但他们身上衣衫肮脏破烂,俨然是小昆仑的装束。 崔锦心并不打算将小昆仑的门人赶尽杀绝,却极其厌恶那些趁火打劫、逃之夭夭的叛徒。 这二人流落在外,至今身穿小昆仑服制,显然便是那类人。 她顿时变了脸色,“阿容,你这是做什么。” 齐雁容低声道:“娘,你先息怒,听我解释行么?” 崔锦心对她向来疼爱,不由缓和了口吻,“你说。” 第150章 “他们是父亲的旧部。” “……什么?” 两个中年男子连声道:“夫人,属下当年正是跟着二公子齐高柳!”“也因为这样,二公子去后,我们被齐高松挤兑,远远地打发去干杂役了。” 崔锦心紧紧地皱起眉心,“所以,阿容你找他们来,有何目的?”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不等齐雁容开口,便抢先道:“回夫人,当年的事,大小姐已经问过我们,如今再来告诉夫人,在泣血河边,二公子真个是从邪修手里救的您!” 另一个也连连点头,“夫人休听齐高松放屁,那几个邪修劫持夫人,是为了南下逃回北境,所以才在南岸出没,二公子待您天地可鉴,您千万不要多想啊!” 齐雁容小心地观察崔锦心,见她面色还算平静,才敢往下说:“娘,我带他们来,也并非要替我爹分辩什么,只是觉得当年的事该如何就如何,谁都不能骗您。” 崔锦心闻言,竟是摇着头笑了。 齐雁容吃了一惊,“娘?” “放心,我没疯。”崔锦心摆摆手,又不禁一笑,“我是觉得,不应该。” “是啊……爹的确不应该对外祖的家业起心思。” “我是说,我不应该。” 齐雁容和青雀面面相觑,又见崔锦心抬起填满光彩的双眼,朝她们望来,“这连日来忙得不可开交,前日重建东海阁,昨日去隐阳焚尸,今日打擂台,方才还收个徒弟……我竟没空想那些,如今再同我提起来,竟好像是别人的事了,比芝麻粒小,比树叶子轻,这几日我做的,哪一样不比这个要紧?” 齐雁容听到最后,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觉母亲这一番话,字字可值千金。 崔锦心叹了口气,拍拍她头顶,“傻孩子,当年的事到底如何,我如今根本不在意,以后也不必再提,且往前看吧。” 午后,唐喻心拿茶水清了清口,即刻前去面见玄空。 萧晏等人揣着期许,踏上返回客舍的路。 在临近剑林的院舍时,忽然看见一抹孤零零的柳黄色道袍,守在门前。 萧晏见状紧走几步,“布雾?” 布雾见着他,眼睛一亮,忙迎上前来施礼,“萧师叔!” 萧晏笑道:“怎么站在毒日头底下,何不进去等?” 布雾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的萧厌礼和直通通打量自己的关早,有些难为情,“弟子就和萧师叔说句话,便不惊扰贵师门了。” 看来这离火手下的徒弟,个顶个的懂事。 也不知怎么教的,令人眼热。 萧晏暂且按下向离火请教的心思,温声问布雾,“什么话,但说无妨。” 布雾挠头笑了笑,“也没什么,这几日萧师叔太忙,一直没找着机会……就是想好好地跟萧师叔道个谢。” 萧晏指指自己,“我?” 布雾重重点头,“决战那日,在擂台上,萧师叔悉心指点,让弟子毕生受用,实在是感激得很。” 原来指的是那件事,微不足道,都快忘了。 萧晏恍然,“客气了,不过是几句指点,担不起毕生受用,长年累月的,还得靠你师尊的辛劳。” 布雾笑了一下,“萧师叔说的是,弟子还要回去收拾行囊,告辞了。” “告辞。” 萧晏正待目送他离开,忽听得陆晶晶的呼唤传出院门,“是大师兄么,快来,崔姨等你们呢。” 萧晏便转头回她:“就来!” 再来看布雾时,人早就没了踪影,“布雾人呢?” 萧厌礼在一旁回他四个字:“飞奔而去。” 萧晏面露错愕,关早也感叹他跑得快。 只有萧厌礼看得分明,布雾在听见“大师兄”三个字时,明显呆了一下,随即扭头跑开,从背影来看,他还抬了下手背。 显然是在擦眼睛……擦眼泪。 萧厌礼想,这小孩是该难过。 因着招云的死,他再也没有大师兄了。 崔锦心登门的目的简单直白:要人。 青雀是他收留的,但如今她要带去东海,收到座下。 萧晏自然喜闻乐见,青雀在剑林,也不过是修习着不适合自己的功法,蹉跎一生。 如今崔锦心同为女子,青雀在东海阁无论生活还是修炼,都和洽得多。 萧晏由衷道:“恭喜,青雀姑娘如今是东海阁大弟子了。” 对方闻言,抬起一双亮莹莹的美目,发自内心地笑起来,“萧师兄,我叫兰喜。” 众人纷纷点头,“对,本来就该叫兰喜!”“还是兰喜好听!” 关早乐呵呵地道:“如今兰喜姐姐成了东海阁大弟子,我大师兄是剑林大弟子,我可得叫你师姐了。” 兰喜也坦然接受,笑道:“希望有一日,咱们也能在擂台上见。” “成!”关早满口答应,却还不放心地叮嘱,“那到时候咱们都轻轻的,点到为止,可别像今日那般落下去了,不好看。” 大家哄堂大笑,崔锦心不禁笑着摇头:“如此说来,是我今日忒狠了。” 关早干咳一声,“是崔姨太强了……我回去就闭关,等三年以后,论仙盛会咱们再来。” 陆晶晶拍他的头,“那你可抓紧,大师兄都收了徒弟,我看你也不远了,到时候你还能静心闭关?” 关早吐了吐舌头,“我可不要收,我连我自己都管不好!” 立时引来师兄师姐的调侃:“那怎么行,咱们剑林就是得薪火相传啊。”“就是就是,我可想看看你当师尊是什么样呢。” 崔锦心坐在一旁,无言地看这几个剑林弟子嬉笑耍贫。 既然如此和睦,就不再提那件事了吧。 煞风景得很。 不过是昨日她临行前,去东海城内采买,瞧见街角一群乞丐,正在殴打另一个落单的乞丐。 那落单的乞丐依稀穿着宽大的小昆仑服制,浑身都是泥灰、污血和排泄物,嘴里却在嚷:“我是剑林弟子,尔等妖魔速速退散!” 出于好奇,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张污秽满布的脸颇有些面熟。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来,是才被逐出师门的祁晨。 不过几日未见,他本就不算高大的身形越发瘦小枯干,如今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尘埃里。 他时而哭,“大师兄我错了,关早师兄救救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剑林,师尊别不要我!师姐劝劝师尊吧!” 又时而笑,“哈哈哈哈我天下无敌,我是剑林高徒,我是小昆仑掌门!谁敢动我!” 那声音像是熄火的炮仗,嘶哑沉闷,却在拳打脚踢之下,流畅自如,一下不停。 着随从去问知情的路人,说是他身上藏着一枚玉牌,被这些乞丐发现,过来争抢,他不给,便被往死里打。 他已经饿了多时,手脚无力,死命护着这枚玉牌,哪怕已经疯了,却还知道不能撒手。 正说话间,只听见人喊:“打死人了!” 崔锦心再看时,果然祁晨那乱发底下的双眼涣散呆滞,整个人也如他身上的褴褛破衣一般,没了筋骨,任人翻弄。 而那些乞丐三两下寻出那枚玉牌,发现此物被压在尸身底下,已经破碎。 他们骂骂咧咧,作鸟兽散。 崔锦心命随从上前查看,因玉牌碎得太狠,乞丐们都不稀得要,随从拼了好半天,才来回话。 说那玉牌上只有两个字,好像是:剑林。 耳边笑闹持续,崔锦心已从回忆中抽离。 她想,无非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拿着剑林腰牌,死在外头而已。 忘了便罢,这里没人想听的。 清虚宫客舍,正厅。 离火送走唐喻心,即刻返回此间,“师尊伏脉千里,果然有了收获。” 玄空停下正在扶手敲打的指尖,缓缓开口:“昨日湛至大师面见于我,言说招云的死恐有蹊跷,自然,也该给他一个万全的交代……你可还记得,齐高松的死状?” 离火沉默片刻,“记得,和……招云看上去一样。” 玄空真人目视地面,视线游离,“如今看来,那邪修在齐高松身上再现招云的死状,是有挑衅的意思在。我既辖治仙门,这等威胁,不能放任自流。” 离火屈膝半跪,上手为他按捏久坐不动的腿,轻声安慰,“快了师尊,不出一个月,莫说这一个邪修,便是十个、百个,您亲手惩戒,不足为道。” 玄空不置可否,只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师尊请讲。” “永远不要将性命,交到别人手中。” 第76章 分道扬镳 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唐喻心不久便带回好消息, 说是玄空真人当即点头,同意仙门弟子进藏经阁的偏阁一观,叫他写个名单呈上。 萧晏即刻去回禀师尊陆藏锋。 第151章 对此,陆藏锋深感意外, 只问了萧晏一句:若真凶果真在清虚宫内, 你该如何? 萧晏道:该如何, 便如何。 陆藏锋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除了“小心”二字, 再无后话。 师尊惜字如金, 而兄长萧厌礼…… 几乎与他“无话可说”。 从他告之清虚宫的行程后, 萧厌礼一改对先前魂枷、邪修等事物的追问, 只淡淡“嗯”了一声。 虽说此去清虚宫波谲云诡, 吉凶不测, 兄长断断去不得。 可兄长的态度, 未免冷漠得过分…… 萧晏试探道:“哥, 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来, 你在云台要多保重。” 他有意模糊归期,意图让萧厌礼挂心。 哪知埋头打包行李的萧厌礼头也不抬,反而回了句别的:“我去秦岭。” 萧晏倒是愣了,“哥你去秦岭?仙药谷?” “不错。”萧厌礼一样样叠着衣物, “我和齐小姐颇为投缘, 她邀我前去小住。” 他说得流畅,显然早已打定主意。 萧晏明知他为人倔强,却还是试图劝说,“哥, 你不回剑林,反而孤身再去仙药谷,我不大放心。” 萧厌礼动作停顿,抬头看他,“你意思是,我合该做你的影子,只配躲在你的地界,不能有自己的人情交际?” 萧晏见他误会,忙矢口否认,“哥我从不这么想,只是接下来你不在我身边,我怕……” “没什么好怕。”萧厌礼说得笃定,“齐小姐自会护我妥当,你若挂怀,等从清虚宫回来,先去接我。” 萧晏见劝不动,只得作罢,因还要和众人一道,跟随唐喻心面见玄空真人,无暇久留,只叮嘱了萧厌礼天热防暑,便无奈出门。 他怅然若失。 兄长身上剧毒荡然无存,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兄长却也有足够的时间粉饰太平,心里对他越在乎,面上就对他越疏离。 但转念一想,萧晏又觉得合该如此,反而是自己失了本心。 兄长冷着自己,这难道不是一开始的愿景? 为何现实果真如此,又如此受不了? 忽然身后有声音响起,“且慢。” 竟是近在咫尺。待萧晏脑子还来不及转,身体已先转回去。 萧厌礼的脸就这么直通通地撞在他视野中,连睫毛在上下眼睑投出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下一刻,肩头不轻不重地痒了两下,那块衣衫底下的皮肉弹射一般,自己绷起来。 萧晏下意识去看,只见萧厌礼伸了手过来,正在他肩头收着力道拍打。 他不觉后退,谁料脚跟不上腿,打了个趔趄,险些跌倒。 堂堂仙云榜第一,在这一刻,笨拙得像个未经修炼的凡人。 萧厌礼皱起眉来,手还悬在半空,“慌什么。” 萧晏眼神不敢和萧厌礼交接,努力扯谎找借口,“我心里想着去清虚宫的事,走神了才……” 萧厌礼若有所思地垂下手,竟难得同他解释,“哦,你肩头落了灰。” “……哥有心了。”萧晏这才明白,原来兄长是在拿手为自己掸灰。 萧厌礼背过身去,依旧面无表情地回了房。 萧晏心里喜悦,想跟上前去,但对着那抹决然而去的身影略一沉吟,也转身快步离去。 自己肩上干干净净,不像是落灰的样子,一定是兄长克制不住,才寻了借口来碰自己,因此不能久留。 万一多说两句,再牵扯出兄长那为世俗不容的情思,可就不好了。 可是那阵痒感依稀还在…… 萧晏不觉拿手覆盖肩头,这是兄长碰触所致。 昨晚他熬夜看了那本册子,里面曾描述某些亲密行为如同“轻拢慢捻抹复挑”,他绞尽脑汁,试图臆想出这世上最漂亮的手,做这些事。 可来来去去的,始终绕不开兄长的这双。 白皙清瘦,只裹了一层轻薄的皮肉,却因骨节匀称,只显修长,不显嶙峋。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回过神,竟是吓了一跳。 自己的手竟在肩头隐隐用力,像是捉起了另一只手,要把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余温彻底留住似的,全不见先前自以为是的抵触和抗拒,分明是乐在其中。 ……怎么会这样。 萧晏走后不久,萧厌礼也正待出门,恰好兰喜也迈出门槛,手里拎个小褡裢,头上连个簪子都不见,只用一根细竹枝绾着。 一问之下,竟是先前那个和徐定澜颇为投缘的秀才周成赋要走,她这是前往送行。 二人恰好顺路,便在翠竹夹道的主路上同行了一截。 趁着有一段僻静清幽,四下无人,兰喜抓紧向萧厌礼表忠心,“主上放心,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随时效忠。” 萧厌礼目不斜视,“我给你施加绝命咒,不是要你效忠。” 兰喜一愣,又听萧厌礼补充:“今后,你只需做一件事。” “主上请讲,我一定尽力去做。” “守口如瓶。” 兰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这样……而已?” “嗯。” 兰喜脚步一顿,就要跪下,“主上于我如同再生父母,不但救我一命,还将困住我的魔窟捣碎,虽然主上如此说了,但今后如有需要,尽可吩咐!” 萧厌礼一把将她拉起,淡淡道:“不必,过好你的余生。” 兰喜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点头。 二人继续走,兰喜暗暗抹两下眼角,不时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这些天来,她虽不知萧厌礼的确切身份,从其人作风和修为来看,应该是邪修无疑。她想着自己身中剧毒,横竖都要死,不如搏一搏,便答应了萧厌礼的交换,萧厌礼救她的命,她帮着萧厌礼做伪证。 谁成想,稳赚不赔。 不但让齐家和小昆仑灰飞烟灭,从今往后,她也有机会活成自己憧憬的模样。 她被所谓仙门的上位者欺骗摧残多年,早就看不清善恶是非了。 倘若萧厌礼真是邪修,那她巴不得天底下全是这种邪修。 萧厌礼不知兰喜的心思,但他自有道理。 对方不过是个普通的仙门弟子,除去被逼给齐家打掩护、使萧晏中情毒之外,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无可挽回的事。 恶亦有道。一个会拿剩菜接济小乞丐的人,他若是去压榨,跟齐家父子又有什么区别? 二人并肩而行,远远瞧见南洞庭客舍外,徐定澜拦在周成赋面前。 那挽留之词隐约传来。 “周兄,天下之大,若有能赏识你才华的地方,你又怎会埋没至今?随我同去岳阳,我南洞庭必定予你台阶,助你人尽其才。” 周成赋只挎了个干瘪的小包裹在肩上,言语却颇有分量,“多谢徐少主连日来的善意收留。如今兰喜妹妹有了妥善去处,我也便无所挂牵,是时候离开了……近日吃穿用度所用花销,周某日后,必当加倍奉还。” “周兄何必如此决绝,我和父亲已然商定,你可知去了南洞庭,将司何职?” “不了,人各有志。” 徐定澜愣住,“你我之志,不都是济世救民,何来差别?” 周成赋却是摇头,“徐少主的济世救民,和我设想的济世救民,天差地别,论道时那篇《济世》可见一斑。” 触及自己引以为傲的才学,徐定澜眉心微皱,“《济世》有何不妥?” “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周成赋说罢,长揖辞别,绕过徐定澜,踏上主路。 而徐定澜站在原地,面现愠色,张口待要反驳,终是一甩袍袖,快步往另一个方向的清虚宫而去。 周成赋面色平静,步子极稳,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青雀捧着手中的小褡裢,快步迎上去,“周哥哥,这是我多年来的首饰和梯己,虽然不多,但也够撑你些日子。” 萧厌礼即刻离开,直奔仙药谷客舍,不打扰他二人这场别离。 周成赋所说的“明察秋毫,不见舆薪”一句,乃是当今仙门内外的大势所趋。 包括徐定澜在内,那些个出身不凡、不事耕作的文人墨客,文章写得细致漂亮,口口声声说要救助苍生百姓,字里行间却全是卖弄文采,不见什么苍生百姓。 也是。天下如同一方分层的鱼塘,清浊分明,上层的游鱼嗅不到下层的泥腥。 地里夏时长哪些杂草,冬天生什么野菜,杏子几时黄,稻麦多久熟……这些就连萧厌礼自己,也是在泥浆里摸爬滚打一遍,方才记着。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少爷,又怎会真正为了素昧平生的泥腿子拔剑? 大多仙门和百姓的关联,唯有连年高位的太平贡罢了。 周成赋是村子里苦出来的穷秀才。 他能无视南洞庭为他敞开的大门,放弃唾手可得的前途和富贵,去寻求自己认同的路,可见他有见识,有志向,更有良知。 第152章 仙药谷客舍中,齐雁容坐在正厅门口。 叶寒露迎着投进屋内的日光,凑近了细细打量她面上肌肤,“夫人这双颊的零星色斑,无非是因为常年吹海风,我调配一味雪肌膏,你在脸上涂两三个月,也就消了。” 齐雁容问:“那这雪肌膏难不难配?” “这东西所需的药草也不稀罕,秦岭里都找得到,就是制药手法麻烦些,若只一两个人用,还不够那辛苦钱。” 齐雁容轻勾嘴角,“如此说来,倒是适合批量配制了。” 叶寒露眉梢扬起,也了然一笑,“的确,何况仙药谷有销路,不怕囤积。” 萧厌礼听力敏锐,才进院门,便远远听见二人的畅谈。 将叶寒露引荐给齐雁容,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一则,齐雁容初掌仙药谷,立身不稳,而仙药谷才遭大祸,又亟待更改路径焕发新生。 二则,叶寒露自认朝不保夕,想洗心革面。 如今看来,双方都合了彼此的心意。 二人说着话,见萧厌礼缓步而来,忙迎上前去。 齐雁容道了个万福,“萧大哥,可收拾妥当了,一盏茶后,咱们上路可好?” 萧厌礼点头,“好,有劳。” 齐雁容见叶寒露已经站到萧厌礼身侧,便知道他二人有话要说,于是借口去陪崔锦心,转身进了厢房。 萧厌礼也不拘礼,直接进了叶寒露暂住的客房, 叶寒露随后而来,“主上,人我们找到了,眼下乌头护着他,快到渭南了吧。” 萧厌礼眼睫微动,面上却依然平静,“知道了。” 顿了顿,萧厌礼终是多问了一句,“他……如今怎样?” 叶寒露将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那位大叔咳得厉害,虽说也不难治,架不住没钱看病,不过主上放心,进了仙药谷,一切有我,” 萧厌礼沉默片刻,竟冲他抱拳,“嗯,有劳。” 这在叶寒露看来,无异于破天荒的举动,他不禁一愣,继而挑起眉、背起手来,“那我就不要脸地受下了。” 萧厌礼无言以对,但毕竟自己是诚心感谢,不能因为对方调侃,就把话收回来。 待谢过之后,他方才再提正事,“听说,你打了个黄金面具?” “死李乌头,破嘴比棉裤腰还松……”叶寒露咂了下嘴,从怀里一摸,手中多了一团夺目的金色,“主上怎么样,大魔头戴上它,再不怕正面示人了。” 萧厌礼一瞧,果然是个纯金打制的面具,横眉怒目,一副凶相,上下唇外各有一排獠牙形状的纹路,像是龇牙咧嘴要吃人。 小孩半夜看见,大抵会吓哭。 萧厌礼说不出溢美之词,从他手中拿过,“有心了,借来一用。” “这有什么,只管拿去用,乌头那边,我再打一副给他,不过……” “不过什么。” 叶寒露狡黠一笑,“主上哪日若用不上了,便拿来还我,我熔了还能打别的。” “……”萧厌礼道,“记下了。” 叶寒露若有所思,“不过,主上既然要去仙药谷,还需要这面具作甚?” “我看他一眼,即刻赶往大名。” 叶寒露“啊”了一声,“主上还要去清虚宫?你进得去?” “能不能进,一试便知。” 萧厌礼不欲多做解释,毕竟,他也是在碰运气。 如今唯一的指望,无非是萧晏对自己的那点手足之情。 否则,他也不会以掸灰为借口,在萧晏肩头留下一丝邪气,供他掌握对方接下来的行踪和位置。 众人从清虚宫客舍的正厅回来时,大多门派已经离寺归去。 仙药谷也已经出发多时。 萧晏直奔萧厌礼的房门,只见门扇打开,空无一人,衣物用品一样不留。 兄长果真走了。 萧晏拿起桌上干干净净的杯盏,怅然若失。 可他又不明白,明明是兄长心悦自己,为何品味起来,自己对兄长的留恋倒多一些? 莫非真是受了那歪门邪书的蛊惑? 忽听得关早在外头喊:“大师兄,我们也要走了,需不需要我先帮你收拾了行李?” 萧晏一惊,忙道:“我自己来!” 他若无其事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取出那巴掌大的小册子,念动咒诀,一把火将这祸害烧了。 难怪各门各派严查这种风月话本,如今看来,果然厉害。 他昨夜不过通宵读了四五遍,就如同中邪了一般,身体发肤、四肢百骸,各有各的主意,不听使唤:脑海臆想出画面,本能将兄长的样子寸寸复刻。全身跟着烧成一团火,魂魄陷进那画面里,神谋魔道似的照着话本所述,对准兄长的“模子”一一照做…… 还是烧了好,烧了,就再不想了。 ----------------------- 作者有话说: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 ——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第77章 秦岭之行 秦岭, 仙药谷。 齐雁容忙着引领一个中年男子熟悉药园,“肖大叔,这园子虽大,药草分布却也分明, 你素日里无需劳作, 只将这些药草的出入和结余清点了, 记录在册即可。不过……你又何必着急,等身体养好了再上手。” 对方满脸沟壑,口鼻又被胡须遮盖, 面目含混难辨, 说话有些气虚, 好在还算清晰, “夫人放心, 这活计不重, 我应付得来。” 齐雁容轻笑, “的确, 肖大叔曾在私塾教书,这点事情本也难不住你, 但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这位肖大叔刚要说什么,叶寒露在一旁搀起他的胳膊,也笑:“多谢夫人体恤,我这叔叔先干着, 若果真有哪里做得不到, 那时再说。” “嗯,今日也不早了,你们且去安置,我再到丹房瞧瞧。” 齐雁容出得药园, 便瞧见入口处的一丛冬青后面,站着萧厌礼。 斜阳余晖照过来,脚边拖起一条狭长的影子,他正从往那郁郁葱葱的园子里,收回自己的目光。 齐雁容便上前招呼:“萧大哥可是要游赏,直接进园便是。” 闻言,萧厌礼又向园中看了一眼。 叶寒露正陪着那肖大叔慢慢走动,不时笑着说一两句话,肖大叔低下头去,肩膀微颤,应该是被他逗笑了。 萧厌礼道:“不了,天色已晚,我该走了。” 齐雁容大吃一惊,“你要走?现在?” 这两日来,对方跟着车马紧赶慢赶,好容易来到这仙药谷中,还未坐热,便要离去? 许是萧厌礼也觉得说不过去,便寻了个还算体面的借口,“当日身体欠佳,没能看看谷中亡故的各位,如今来过,也看过,我也该回剑林,叫我兄弟放心。” 这话中的理由充分,齐雁容也不好说什么,“既然萧大哥心意已决,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启程。” “不了,今晚连夜出发。” “啊,这么急?” “嗯。” 齐雁容怕他出了闪失不好和萧晏交代,却又不敢得罪他,“那我多派几个人送你。” 萧厌礼不好拒绝得太干脆,“让叶寒露送我便是。” 闻言,齐雁容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行,我和他交代一声。” 萧厌礼见她如此好搪塞,却反而起了防备,叫住她,“齐小姐就不怀疑我的来历?” 多日来观察下来,他认为齐雁容不怕铤而走险、宁愿以小博大,因此也赌了一把。在对齐家父子下手那晚,顺便让齐雁容也领略一番叶寒露易容和用药的本事,同时,又将叶寒露的身份和盘托出。 齐雁容果然不在意这些,微微的惊讶之后,什么也没说,直接把人收下。 在她看来,只要对方洗心革面,能用则用。 可是她至今不知,自己和合欢宗掌门是什么关系,又是如何结识的。 叶寒露自然也不会向她暴露自己的身份,除非他嫌命长。 既如此,以齐雁容的作风和手段,怎会容忍一个闷雷似的疑团在身边? 齐雁容似是明知故问,“萧大哥不就是萧师兄的亲哥哥么。” “除此之外?” 齐雁容试探道:“你……你是想问,小叶为何那般听命于你?” 萧厌礼谨慎点头。 齐雁容轻轻咳了一声,“我知道,他全都和我解释过了。” 萧厌礼微微眯眼,“他说的什么。” 齐雁容观察他面色转阴,声音低下去,“萧大哥别生气,我知道,两情贵在相悦。可小叶他痴心一片,情难自抑,这也没有办法,毕竟他都愿意为了你金盆洗手归隐山林,如今又把表叔接了过来,打算好好过日子了……你只当看不见,可不要骂他。” “……”萧厌礼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齐雁容还很贴心地为他考量,“萧大哥若不愿意,以后还是躲着他点,也免得他心生希冀。” 第153章 “……嗯,我路上自会说清楚。” 萧厌礼面色平静,转身就走。 难怪,他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凡人竟能让合欢宗掌门唯命是从,齐雁容看在眼里,竟然不以为意。 也难怪,齐雁容从不怀疑他的真实能力。 那情情爱爱打掩护……叶寒露做得好。 叶寒露亲自赶着马车,披星戴月将萧厌礼送出秦岭。 死气沉沉了一路的车厢,忽然传出一句:“停。” 叶寒露即刻勒马叫停,“主上,就送到这里?” 他心知肚明,萧厌礼只是要他做个送人的样子,实则不用再往前。 接下来,萧厌礼自会御剑直奔大名而去。 却听萧厌礼在车厢里唤他:“你来。” 叶寒露不解其意,兀自调笑,“怎么,主上要赏我?” “嗯。” 叶寒露眉梢一挑,虽然仍是不解,但奖赏嘛,谁还会嫌多? 他便掀开车帘,凑了过去,“主上要赏我什么?” 下一刻,他脖颈一紧,被勒得闷哼。 他不可置信地瞪向车内:“主上……怎么……” 萧厌礼挑起车帘,清冷的星光照进眼底,“你和齐雁容解释得不错。” 叶寒露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竟是惧色尽褪,理直气壮道:“一百个由头,也没这个好……我为什么不用。” 萧厌礼道:“所以才要赏你。” 下一刻,叶寒露便发现一股邪气流入自己体内。 虽说他一贯以各类药物行走天下,体内邪气微薄,却也不时紊乱,屡受其扰。 而这股邪气一经入体,便将那蓄势待发、即将冒头作乱的邪气尽数安抚。 虽说不能治本,却也管他许久清静。 叶寒露松了口气,眼中却露出疑惑来。 好在萧厌礼很快为他指点迷津,“行之有效,却不要牵扯到我,更不要到处宣扬。” 他说着,撒开手。 叶寒露靠上车框,见他面容虽冷,却不凶狠,不禁松了口气,嘴上嘟囔道:“你还真是会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是吧……我记住了,咱俩之间,只有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你什么都不知道,冰清玉洁,行了吧,绝不败坏你那好兄弟萧晏的名声。” 萧厌礼倒不怕拖累萧晏,亲兄弟即便真是断袖,与本人何干。 只是往后还有别的打算,万一真让萧晏误会自己是断袖,避之不及……那就麻烦了。 萧厌礼如是道:“我不想他误会。” 他淡淡说罢,下车擎剑,即刻凌空而去。 叶寒露望着他迅速融入星群的背影,大张的嘴半天没有合上。 什么叫……不想他误会? 主上对萧晏这是,几个意思? 清虚宫,客舍。 已经是和萧厌礼分别的第二夜,萧晏依然无法安眠。 头一晚,他还满心挂念萧厌礼的饮食起居。 少了他在身边照料,兄长可有好好吃饭,按时进补丹药? 以至于他白日里和众人如愿进入藏经阁,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游览时,都控制不住地三心二意。 而今夜……又与前一晚不同。 周遭众人也都离家一日,对于进入藏经阁这件事,无不感到欣喜和新奇,除了专心查阅之外,再不想别的,甚至入夜闭阁之后,还有流连不舍之意。 许是这种无牵无挂感染了他,又或者他已经适应了萧厌礼不在身侧,总归今夜心气不再浮躁。 但先前有的没的那些胡思乱想,又将他严严实实地埋了起来。 临行前烧出的灰烬在夜色中褪色、浮白,造就一场虚无的漫天大雪,无数碎片飒沓飞扬,在他面前聚合拼凑。 白纸黑字历历在目,令他无法回避。 奇的是,两个主角换了名字。 一个叫萧晏,一个叫萧厌礼。 在花间,在月下,在山前,在午后,桌案边,春凳上……这两个小人穿梭于文字描绘的各个场景,又用各种姿势描摹每一抹令人面红耳赤的艳图。 萧晏仿佛鬼压床了一般,两只眼睛盯死盯着看,却想不到如何脱身。 渐渐的,天旋地转,宇宙倒悬,他也开始下坠。 一直跌进那些画面和文字交融的泥泞中。 他骇然发现,自己竟成了梦里的“萧晏”。 怀中的人仰起头,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又比他不同。 眼周泛红,浑身汗湿,神情却又格外倔强。 分明是兄长……被他做了那事的模样。 可是兄长都到了这个情境,看他的眼神,为何还是不见温度? 萧晏不信这个邪,着了魔一般,在那张紧抿的嘴上狠咬一口。 再去观察对方脸色,依然不变,只是眼中滴出泪来,热乎乎地滚在他胸前。 萧晏心里一阵突如其来的悸动,竟猛然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夜色真真切切,而他全身都在颤抖。 次日清晨,唐喻心一登门,就见萧晏在晾晒衣物。 他纳罕,“我说萧大,你怎么一大早,还洗起衣服了,该不会是……” 眼见对方脸上即将浮现“了然”的笑,萧晏急忙祭出滚瓜烂熟的腹稿,“我方才喝茶,洒了一身,害怕放久了染色……” 恰好徐定澜随后而来,听见这话,不禁肃然起敬,“萧师兄一向节俭,凡事又亲力亲为,实在令人佩服。” 大凡仙门莫说大弟子,便是有些品级的弟子,衣服脏了破了,便直接换掉。 从不担心染了什么颜色糟蹋衣物,更不必自己打水来洗。 唐喻心也一向欣赏萧晏这些品质,当下也不再揶揄,“嗯,萧大这点倒是不错。” 听着这些夸赞,萧晏勉强回之一笑。 心里却不禁汗颜,全靠往日积攒的口碑,不然今日真要露馅。 众人叙过话,结伴出门,路过最偏僻的那间园舍时,恰好李司枢也推门出来。 见着众人,只略一颔首,便即刻令仆从关门落锁。 唐喻心迎上前去,笑着招呼:“李哥,早。” 论仙盛会结束,李司枢本该返回蜀中,昨日见他也在进入藏经阁的名单上,众人颇为吃惊。 此人和招云素不相识,又一贯不理北境仙门,说他是来寻觅杀人凶手的来由,为招云报仇……谁都不信。 但他对外的说辞却的的确确就是如此。 众人总不至于严刑拷问,又见他本本分分,只是躲在藏经阁一角埋头翻看,与人无害,像是真的在找寻什么,也便由着他了。 只是李司枢依然独来独往,对人对事漠不关心。 此刻面对唐喻心的热络,李司枢目不斜视,从他身侧绕过去,唐喻心咂了下嘴,“看李哥气色这么好,想必是带了你那美人傀儡作伴吧?” 李司枢浑身一震,眼睛都大了一圈,“你如何知道?” 唐喻心被他吓了一跳,“我跟你说着玩的,怎么……你真带了?” “你……”李司枢脸上红了又白,狠狠瞪了唐喻心一眼,退回去亲自检查了几遍门锁,这才转身回来,撞开半路的唐喻心,快步离开。 唐喻心呆呆地望着夺路而去的背影,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余下几个人也被李司枢的行为所震,但看见唐喻心吃瘪,又忍俊不禁。 好半天,唐喻心才回过神来,“这个李司枢,什么好东西藏着掖着……他越这样,我越想看,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胜过伦珠圣女的美貌。” 萧晏笑着劝他:“罢了老唐,人家不愿给你看,又何必强人所难?” 唐喻心将手中折扇一合,当头敲过来,“你帮谁呢萧大,方才可是他先惹我! ” 萧晏偏头躲闪,无奈笑道:“你看看,急了。” 孟旷也上来拦唐喻心,“他远道而来,又不善交际,何必一般见识。” 徐定澜忽然喃喃道:“我倒是也开始起了探究之意。” 众人看向他。 又听他长叹一声,“伦珠圣女的际遇令人心碎,而伦珠圣女的容貌,又令人永世难忘……如今听见唐师兄描述,我也想知道,一个人力造就的傀儡,如何能巧夺天工?” 唐喻心露出听见仙音的表情,“是吧是吧,我正是此意,知音啊!” 萧晏和孟旷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徐定澜还好说,儒学世家出身,自然是克己守礼,做不出惊世骇俗的事来。 唐喻心却是离经叛道,十足地不靠谱。 只望他在清虚宫这几日,别惹出祸端才好。 眨眼间日头高升,众人往斋堂用了饭,又向藏经阁去。 萧晏一张张掀动书页,无数陌生的名字从眼前划走,不知不觉看完一摞,正待起身再去拿下一摞时,忽然离火快步进门,开口便是:“萧晏,萧师弟。” 引得众人都抬头。 萧晏站起身来,拱手道:“离火师兄,何事?” 第154章 离火面色沉沉,“有关你的私事,来一趟。” 此言一出,就连犄角旮旯的李司枢都放下书本,看了过来。 萧晏一头雾水,不懂自己能有什么“私事”,竟寻到了清虚宫来。 可当他跟着离火出门,到达清虚宫山门,一切疑惑豁然明朗。 萧厌礼席地而坐,虚弱地靠着山门柱子,卧雪取月正往他口中送丹药。 萧晏一个不稳,险些跌下剑去,忙扶正身形,迅速落地,几步跑上前来。 萧厌礼似有所感,掀开疲累的眼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嘴巴张了张,“总算……见着你了……” ----------------------- 作者有话说:不要锁,求求了。 第78章 玄空师徒 萧晏呆呆地望着他, 只觉这个场面如在梦中,“哥不是在去了仙药谷,怎么会……” 萧厌礼却再次闭上眼,仿佛瞬间懈了力, 整个人向下滑落。 “哥!”萧晏慌忙半跪在地, 双手堪堪将人接住。 离火在一旁冷冷道:“他一介凡人, 不顾阻拦强闯山门,被护山大阵所伤,若非布雾他们巡山过来看见, 恐怕守山弟子已将他的尸身抬到义庄了。” 兄长素日孱弱安静, 哪怕有一肚子算计, 也是运筹帷幄, 一发制敌。 可是离火口中描述, 兄长方才的行径, 竟是癫狂莽撞且不怕死。 怎么会这样? 布雾过来宽慰他, “萧师叔, 师尊已经给他吃了本门的气血丹,令兄一定没事的。” 离火叫了声:“布雾。” 布雾连忙垂下手, 和众师兄弟一道规规矩矩站在两旁,不敢再多说一句, 而后离火转头,看向萧晏:“令兄为见你一面, 竟罔顾仙门威严, 强闯我清虚宫净地,我本不想理会,奈何家师仁慈怜弱,准你将人带进宫内去养伤, 待好转之后,速速离去!” 一席话说完,也不见萧晏有所回应。 众人看时,只见萧晏手上紧紧搂着萧厌礼,低垂着头,如同石化,却分明有一大颗眼泪砸落,堪堪浸湿萧厌礼的前襟衣料。 离火师徒打头先进山门,好半晌,才见萧晏打横抱着萧厌礼独自跟来,头依然垂得极低,再往下两分,险些要埋进萧厌礼的脖颈。 众人正待各自回去,却见几人急匆匆御剑,迎面而来。 原来唐喻心几人终究不放心,也随后跟了来。 见着这个场面,也吸了几口冷气,来不及细问,先上前帮萧晏一起抬人。 岂料萧晏死不放手,沉声道:“这是我哥,我自己来。” 如此僵持不下,又见萧晏眼眶微红,唐喻心张口结舌,“哇萧大,你哭……” 孟旷在一旁狠拍他,拦下后面的话,才算给萧晏留了些颜面。 徐定澜很识趣地没开口。 实在不怪唐喻心嘴快失言,只怕连陆掌门都没见过这个场面。 萧晏心性沉稳,可谓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前几日决战被天鉴逼到绝境,都能不骄不躁,反败为胜……如今竟是为了亲哥哥,落下泪来。 手足情深,令见者动容。 唐喻心跟在一旁,本还想问问萧厌礼此刻伤势如何,要不要送回剑林之类,但目光一闪,落在和自己这帮人见了礼、正待离去的几个弟子身上。 他忙唤了一声,快步上前,“布雾、卧雪你们等等。”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又听唐喻心边走边嚷:“我来时就要问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却总是跑得快,且都站住!那一晚招云最后见了谁,说了什么,你们可知道?” 弟子们面露难色,纷纷说不知道。 布雾倒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再一看前方回过头、冷眼旁观的离火,便又垂下头去,也跟着说“不清楚”。 唐喻心背起手,望着迅速散去的众弟子,嗤了一声,“不愧是清虚宫,比大琉璃寺还肃静。” 三清神像前,灯影飘摇。 玄空真人抬起袍袖,拦下冲向香烛的微风。 离火见状忙稳住身形,躬身施礼:“弟子莽撞,冲撞了道祖宝相,请师尊恕罪。” 玄空后退半步,向三清神像俯首参拜了,方才转过身来,“何事慌张。” 离火再三掂量,还是先向其复命,“师尊,弟子遵照您的嘱咐,放萧晏的兄长进来,如今萧晏已将他安置在自己房中。” 玄空待要开口,回头看一眼神像。 淡淡香烟笼着,三位道祖笑吟吟看过来,平静慈和,一如他素日观望世人。 玄空垂了眼睑,“换个地方。” 说罢,一手拄杖,一手扶离火,艰难挪出三清殿,坐上轮椅。 离火即刻推起他,在长长的回廊徐徐穿行,将近午时的日光照在二人身上,柳黄色道袍亮得刺目。 玄空略带疲累地支起额头,“那萧厌礼的体征如何?” “回师尊,他如今奄奄一息。” “听你陆师叔说,他为齐家所害,险些丧命,幸而最后关头,得百里掌门之子相救……一个凡人,折腾至此,又强闯山门,可不该奄奄一息?” 离火见他惋叹,忙劝慰道:“师尊不必担心,他如今性命无忧,只是萧晏全心扑在他身上,怕是不好约见。” “他们的确情深义重。”玄空不置可否,“你来时匆匆进殿,所为何事?” “唐喻心屡次滋扰布雾等人,大抵是想从他们口中,询问那晚的细节……” 玄空眸光微凝,“……他可有问出什么?” “还不清楚,但他贼心不死,只怕问出什么来,是迟早的事。” 玄空无言地看向远处,半晌,沉甸甸地叹了一声。 客房中,萧晏也同样在重重叹息。 此刻萧厌礼脸上干干净净,两鬓乱发也已抚平,只是人一直昏昏沉沉,偶尔睁眼,又很快合上。 和他毫无二致的那张脸一副病容,除了叫人心疼,再生不出别的杂念。 萧晏忽而起身,捏起拳头,去墙上狠力一砸。 兄长千里迢迢、孤身一人跑到大名府来,为了见他一面,不惜以肉身去冲撞护山大阵。 反观他萧晏,又在做什么? 萧晏觉得自己糟糕透顶。 他为了不给兄长幻想的余地,巴不得远远避开。 但昨晚又在梦里,把兄长幻想成…… 可真是虚伪又龌龊。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萧师弟可在,离火来见。” 萧晏忙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境,快步上前开门,“离火师兄,快请进。” 离火目光迅速掠过他他微红的眼角,若无其事地跨进门槛,“我奉师尊之命,来看令兄。” 萧晏跟在身后,由衷感激:“盟主慈悲宽厚,弟子当面见拜谢。” “不必,家师繁忙,暂且无暇见你。”离火说着,已然走到床前,萧厌礼正双眼紧闭人事不知。 他取出一方小小的药盒,打开来看,当中仅有一枚樱桃籽大的丹药,“将令兄扶起来。” 萧晏一愣,“这是……” “家师垂赐的大还丹。” 萧晏自然知道清虚宫的大还丹,恢复元气有奇效,可令病入膏肓者重焕生机。 此药用材考究,许多成分稀世罕见,玄空真人竟肯拿来救兄长,着实是善心可贵。 但他对离火又不敢太放心,“离火师兄,我哥他昏迷着,怕是咽不下去。” “无妨,此丹入口便化作药液,自行顺下。” 萧晏还有些犹疑:“可是……” 忽听得床上传来一声细弱文蚊吟道言语:“既如此,多谢了……” 二人看去,只见萧厌礼微微睁眼,目光落在离火手中的丹药上。 得了本人的首肯,离火也便不再理会萧晏,俯身便将丹药送到萧厌礼嘴边。 萧厌礼极为配合地张开嘴,将丹药含入口中。 萧晏一只手悬在半空,还在作阻拦状,一切却已经落定。 离火微微皱眉,“怎么,家师给的药,你还不放心?” 真是造化弄人,兄长偏偏此刻苏醒。萧晏心里叫苦,但又不好露在面上,“师兄多虑了,我是怕兄长虚弱,克化不了大还丹的药效。” “你才是多虑。”离火淡淡道,“哪怕重病垂死,也能服用此丹。” 萧晏只得再次道谢。 又听离火道:“只是……” “什么?” “令兄体质太弱,这一颗怕是不够,只是如今宫中大还丹已经用尽,且先慢慢恢复着,待新的制出来,再给你送。” “既如此……离火师兄唤我去取便是,不必再来奔波。” 萧晏嘴上客气着,亲自将人往院门口送。 如今他兄弟二人身在清虚宫,和砧板鱼肉没什么两样。 哪怕对方真存了害人的心思,他无凭无据,也不好立刻问罪。 只希望……那大还丹是真的大还丹。 第155章 一时间,门虚掩着。 萧厌礼独自躺在床上,闻听那两个脚步声往院门去了,他便猛地睁眼,翻身下床。 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来,他随即抠嗓子眼,将药液全部吐在上头。 即便寻常毒物对他无用,他也不好冒险。 只是这若真的是毒,该是什么功效的毒? 万一又不是毒,他一味躺着不醒,岂非又误导了萧晏? 忽然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伴随着“吱吱”声。 正逢夏季,山间鸟兽繁多,清虚宫也不免溜进些老鼠来。 萧厌礼眼中精光一闪,忽而有了主意。 萧晏送完离火,即刻返回房中,却不由微微一愣。 若他没记错,出门前被子好端端盖在兄长身上,怎么此刻褪在了腰间? 可是兄长浑浑噩噩,又怎会突然把被子掀开? 许是……真记错了吧。 萧晏上前,为萧厌礼重新盖好,又尝试给他输送灵力。 但和先前一样,这些灵力绵绵不断进入萧厌礼体内,却如同泥牛入海,不见任何反应。 仿佛萧厌礼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永远也填不满。 萧晏心里纳罕,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是兄长伤势太重。 等到大还丹生效,他伤势转好,再行尝试。 只是,这大还丹果真没问题? 这个答案,直到傍晚都未能验证。 如说萧厌礼先前还间或醒一下,服用大还丹之后,便睡得沉重起来,眼睛再未睁开过。 萧晏坐立难安,时不时过来唤两声,可他毫无反应,若非口鼻还有几分热气,几乎和死人无异。 萧晏实在想不通,兄长一介凡人,一不追查招云死因,二和邪修毫无牵扯,有哪里值得离火痛下毒手。 但事已至此,他不能再坐以待毙,务必要寻离火一问究竟。 实在不行,即刻带兄长离开,回剑林救治。 岂料还未动身,离火先到。 听见萧晏询问,他不慌不忙,又去看了一眼萧厌礼,“是大还丹生效了。” 见萧晏神色犹疑,离火正色道:“大还丹正在他体内修补受损的经脉,因此虽然在复原,却让他疲累不堪。” 萧晏似信非信,“他何时会醒?” “那要看他何时彻底复原,快则三五日,慢的话……十天半个月,不可估算。” 萧晏焦急起来,若是大还丹真有问题,等上十天半个月,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能不能快一些?” “连续服用大还丹即可,只是,我已同你讲过,大还丹已经用尽,新的还未制成。” “那需要多久?” 离火徐徐道:“只欠一位药材,齐备之后,立时能成,我来也是为的这个。” 萧晏立时会意,“什么药材,难不难采?” “难。”离火望向屋外后山方向,“后山万丈深渊底下有一暗河,河底白泥,便是所缺药材。那暗河湍急,当中还有食人巨蟒,那些药房的弟子们都是父母生养,我不好让他们以身犯险,向来是自己带着几个入室弟子去采,只是近来繁忙,无暇前往。” 萧晏沉默片刻,“既如此,我愿替离火师兄走一趟。” 离火素来下垂的眉尾竟上扬了些许,他深深望向萧晏,一时无言。 萧晏见他面色有异,“我乃外门弟子,是否不便?” 离火像是不确定,“那里危机四伏,你真要去?” 萧晏侧目看看沉睡的萧厌礼,目光愈发坚定,“嗯,龙潭虎穴,在所不辞。” 兄长屡屡为他豁命,他萧晏若再瞻前顾后,耽误救治,又如何对得起兄长? 离火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和他交代了后山位置,便转身离去。 只是临行前,一贯沉闷少语的离火,竟也意味深长地留了一句,“你过度沉溺手足之情,修行之路,怕是崎岖难行。” 萧晏听在耳中,深以为然,如今兄长一举一动,他无不挂牵,堪称沉溺。 可是离火又怎好评说旁人? 对方身为玄空座下大弟子,成日只将师尊的言语奉为天音,事事依从,尊师重道之情近乎病态。 宫中弟子莫说对玄空真人不敬,但凡问候不周、礼节不到,就要施以重罚。 萧晏还记得,几年前有个小弟子由于初入宗门,眼神也不大准,洒扫时远远瞧见玄空真人站在檐下,却由于对方穿着朴素,一时未能认出,只顾埋头干活,并不上前拜谒。 玄空真人倒不计较,离火事后听说,却大为光火。 等玄空真人闻讯阻拦时,那小弟子早被废除为数不多的修为,赶下山去了。 事后,玄空真人自罚绝食七日,离火也在玄空真人门前陪着跪了七日,此事才以这师徒二人自罚的形式收场。 从那以后,离火收敛了不少,但偶尔做出些疯狂举动,仍是惊世骇俗。 比如,和兄长在仙药谷起争执之后的自残行为。 如今唐喻心等人还在藏经阁未归,一时没个可商量的人。 但日头已然西移,再等下去,天便黑了,暗河更是难行。 萧晏送罢离火,即刻回房,打算换一身轻便的短打前往,谁知刚一推门,他陡然打了个激灵,被眼前所见惊得轻轻“啊”了一声。 萧厌礼半蹲在床边,正以警告的眼神向他望来。 一手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另一只手正缓缓垂下,指尖赫然拎了个…… 不省人事的老鼠。 第79章 蒙混过关 萧晏迅速将门闭严, “哥,你醒了?” 萧厌礼待要解释原委,转念一想,改了口径, “嗯, 刚醒。” 萧晏先惊后喜, 上前去扶萧厌礼,暗暗责怪起自己的多疑。 看来,离火给的大还丹没有问题。 既如此, 后山那条暗河势在必行, 再来一两颗大还丹, 兄长必然痊愈。 谁知萧厌礼被他搀扶起来, 第一句话便是:“后山去不得。” 萧晏只当他是不想自己涉险, “哥, 制作大还丹要紧, 我会多加小心。” 萧厌礼淡淡瞥他一眼, 将手里的老鼠提起,“自己看。” 萧晏一头雾水地抓过来, 但见这老鼠通身柔软,呼吸微弱,依然还活着,只是活得不那么明显。 “哥, 你捉它作甚?” 萧厌礼真真假假道, “我怕你为难,所以自行吃了那药,但我到底也不放心,有过龃龉, 等你送离火出去时,自己吐了出来,恰好这畜生经过,给吃了进去。” 实则,这老鼠是萧厌礼从梁上抓下来的。 萧厌礼不过是拿擦嘴的手帕,在它口上抹了一道,它便很快陷入沉眠。 萧厌礼以此试药,老鼠怎样,他便怎样,老鼠一直不醒,他也便一直躺着。 但过程如何并不重要,印证了这大还丹的问题,便已足够。 果然萧晏被萧厌礼的话惊出冷汗来,哪还顾得上理会细枝末节。 他望着手中毫无反应的老鼠,感到后怕,还好兄长醒得及时,有所防备,否则前些日子那场险些上演的生离死别,岂非要成真了? 萧晏还是不放心,上前又为他把脉,果然除了虚弱些,没有中毒的征兆。 他呼出一口气,心情本该平复,却蓦然哽咽,“哥,即便我不肯给你吃那大还丹,得罪了离火,他也不能杀了我,你又何必为此拼命,吃那来路不明的东西……” 萧厌礼低头无言。 白日里那滴眼泪已将他砸得措手不及,如今又来。 他萧厌礼还没死,何至于此? 堂堂剑林大弟子,成日里为了些没影的事哭哭啼啼,真是有损声名。 看来他二人若只能活一个,必定得是“萧厌礼”。 萧晏到底心软,“兄长”若没了,必定如丧考妣,痛不欲生。 萧厌礼心肠够硬,下得去手,自然也耐得住良心的反噬。 萧厌礼正不知作何回应,萧晏脸上竟然隐现哀求之色,“哥,就当为了天上的父母,也为了我……往后,惜命吧。” 萧厌礼急于处置眼下的危局,并不想多做纠缠。 总归萧魔头的承诺不值钱,毁约更是家常便饭,不如随口哄他一句,先应付了事。 难不成,以后还真为他金盆洗手? 可是一抬头,萧晏晶亮的眼角刺进他的视野,那里赫然有一滴水光,泫然欲坠。 萧厌礼本能地垂下眼睑不去看,半晌之后,才草率地“嗯”了一声,权当回应。 萧晏虽然清楚,兄长有阳奉阴违的前例,可有这承诺,聊胜于无。 也便缓和了颜色,“哥,既然你无恙,我悄悄地将你送回去。” 萧厌礼却一口拒绝,“那必然打草惊蛇,我在房中躺着,比出去安全。” 萧晏一想,的确在理。 萧厌礼即刻将话题引向正轨,“你可知离火此举,有何深意?” 第156章 闻言,萧晏沉默片刻,“我本以为他给哥下毒,是为了报仙药谷的旧怨,如今看来,他处心积虑,是要制造大还丹紧缺的假象,诓我去后山暗河采药。” 萧厌礼点头同意,“断不能去。” 如今暂且不知后山有什么端倪。 但既然值得离火不顾同道之谊和门派声誉来下手,想来那里正有莫大的“惊喜”等着萧晏。 却听萧晏微微一叹,面色更为凝重。 萧厌礼知道他在愁什么。 对方布了局,请君入瓮,“君”也已经口头答应,作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气势。 可临了,萧晏却变卦不去,对方难道不疑? 若萧晏为人反复无常、自私自利,反悔倒还罢了。 但他是萧晏。临阵逃脱,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不可逆转的理由。 萧厌礼心念转动间,已经飞快地寻出一个行之有效的主意。 只是……萧晏未必做得出。 他正斟酌着要不要开口。 萧晏却已咬紧牙关,将老鼠放在地上,起身时手肘一转,有恒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啸。 银色剑光锐利闪烁,同一时间,血色迸溅。 眼前所见,让萧厌礼脑海有些空: 萧晏紧紧摁起被有恒割破的上臂,但伤口三寸有余,鲜血不住地冲出指缝往外渗,连珠似的落在地面,汇成一片。 可萧晏抬头向他看来的瞬间,眉心迅速舒展,仿佛只是疼了那么一瞬。 “哥你瞧,这样我便不用去了。” 萧厌礼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你居然……” 萧晏笑了笑,“哥别担心,我只浅浅划破了皮肉,筋骨却无碍,动起手来,不受任何影响。” 萧厌礼还想说什么,萧晏却用身体轻轻抵他一下,“哥站远些,这血污难闻,别脏了衣裳。” 萧厌礼终究没再开口,只无言俯下身去,轻推老鼠,将其重新安放回不起眼的床脚一隅。 他想的主意,无非是要萧晏装病,又恐萧晏脸皮太薄,装得不像。 岂料萧晏更狠,直接上苦肉计。 那些离奇的梦,当真改了一个人的秉性。 不像亲身遭逢巨变那般大刀阔斧似的修剪,而是潜移默化、温水煮青蛙似的慢慢炮制。 以至于眼前的人一颦一笑全无异样,骨子里有些东西,却找不见了。 云层浓厚,残星浮沉。 玄空真人倚坐廊桥,拈一撮鱼食丢进水中,数十条饿了一宿的锦鲤闻讯而来,竞相争夺,水面红黄一片。 离火为他披好外袍,“师尊,露水未退,当心着凉。” 玄空颔首,又往水面扔了一回,方才开口,“不想,竟出了这个闪失。” “弟子也始料未及。”离火眉心始终拧着,“仙云榜第一,居然念错了御剑咒诀,砍伤了自己的手臂。昨日弟子还亲眼瞧见,他为着萧厌礼,掉了眼泪。” 玄空沉默片刻,目光变得悠远,“关心则乱,无可厚非,你当年不也如此过。” 离火闻听此言,不觉神色一暗,攥紧手心,“若弟子当年能早些找到师尊,也不至于……弟子罪该万死。” 玄空侧目看他,无奈摇头,“为师是要借此夸一夸你,却又惹你伤心,当年的事……都是世人贪念,与你何干。” “师尊为天下人舍身舍命,可是天下人,配不起。”许是长年累月地隐忍,哪怕怒火再盛,离火也是语气平稳。 玄空轻笑一声,“傻孩子,人生在世,若一味计较配与不配,便什么都做不成了……那件事也一样,我原本不配,不也还是答应了你?” 离火闭了闭眼,“弟子明白。” 玄空望着他略显暗沉的眼下,半晌,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在下定什么决心,“难题一拥而上,你也的确疲累,接下来,且交给为师吧。” “都怪弟子无能……还要劳烦师尊。” “呵,你我师徒之间,还客套什么。”玄空嘴上说着戏言,却是略带惆怅地低下头去,将手中鱼食一发洒落,水面登时一片沸腾,不可开交。 俗语有言,朝霞不出门。 果然一日下来,东天的云层不减反增,沉甸甸的好似风雨欲来, 萧晏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在房中守着萧厌礼。毕竟做戏要做足,他前脚为了兄长弄伤自己,后脚无事发生似的,跑去藏经阁,外人看来未免牵强。 期间唐喻心等人过来瞧了瞧,留了些养伤的丸药,也便由他歇着。 萧晏怕萧厌礼烦闷,就将自己在藏经阁中所见,给他讲了讲。 无非是那些个邪修的生平,萧厌礼本没有太大兴致,只是讲到一个人时,他听得专注,也问得多些。 无外乎是师叔陆鸣珂。 就传记所载,此人本是围剿魔宗时,邪修不慎遗落的婴孩。 掌门师祖怜其尚在襁褓,不忍诛杀,又恐其流落在外,再入歧途,遂将婴孩隐去身世,带回剑林抚养,成为师尊陆藏锋年龄最小的师弟。 师尊也分外疼爱这个婴孩,哪怕识字不全,也依然翻找古书,凑了“鸣珂”二字赠之。 只是造化弄人,这个婴孩多年后长大成人,依然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他是魔宗的宗主之子。 魔宗后来擒住他,当众以赤灵盏验明正身,无可辩驳。 剑林也因此背负了极大的罪名,而陆鸣珂后来造孽越多,这罪名也跟着像滚雪球一般膨胀。 直到双方最终决战时,剑林赔上整个宗门的性命死磕,才稍稍卸下窝藏魔头的罪名,却也从此一蹶不振。 这件事被师尊引以为戒,记在剑林门派志上,弟子们无不知晓。 哪怕萧厌礼也熟记于心,也还是想听听魔宗那边如何记录。 如今来看,八九不离十,只是将陆鸣珂在仙门的遭遇写得惨一些,写他被同门排挤、被师门打压、被仙门除名……总归春秋笔法,全是仙门的错。 如今魔宗荡然无存,是是非非细论起来,已没有意义。 只是师尊吸取教训,如今已经不敢收养来历不明的孩子,但凡留在剑林的孤儿,全是家人养不起,送给他的。 萧晏亦然。 讲完陆鸣珂,萧晏又提起另一个人。 “哥,还有个舟客,陆鸣珂被封印之后,是他率领残部负隅顽抗,还试图潜入泣血河放出陆鸣珂,不过已经落网,如今被关在隐阳牢城,已有十几年了。” 舟客,显然是个化名。 这两个字无依无定,听来冷清,又很是神秘。 萧晏以为,萧厌礼必然感兴趣,谁知萧厌礼摇了摇头,“不想听了,你歇着。” 萧晏只当他是烦了,也便不再叨扰,起身去看窗外。 临近傍晚,天色越发昏沉,唐喻心等人也该从藏经阁回来了。 老实说,一直这么回避不是办法,那老鼠不醒,兄长就也得陪着一起睡,倘若始终没有眉目,他也不能再添一道新伤重复撒这个谎。 去后山自投罗网,是迟早的事…… 萧晏忖着,实在不行,先放弃这个鸡肋的计划。 藏经阁其余大门紧锁,别说找魂枷的来处,他连那本书在哪一间摸不清。 还不如就此离开,好歹及时止损。 他便出门,打算跑去唐喻心的院落前守着。 等人一回来,提提这个打算。 事到如今,也是他萧晏无能,白费了兄长的计谋,害得众人白跑一趟不说,自己和兄长险些搭进去。 岂料到了唐喻心院前,远远瞧见一个人,也在门边守着。 山雨欲来,对方来回踱步,因身量不高,一身长袍仿佛挂在人形灌木上随风翻飞。 借着晦暗的天光,萧晏打量对方发白的、背起来的那双手,“可是李师兄?” 那人蓦然停步,背过身去,片刻后,“嗯”了一声。 萧晏觉得古怪,李司枢向来病恹恹的,对周遭万物都带着股厌倦之色,此刻却一反往常,烦躁不安。 他来找唐喻心,莫非有什么急事? 正思量间,三人御剑而来,飘然落地,见着他二人,不约而同露出奇色。 唐喻心更是把眉梢扬起,“呵,你两个今日不去藏经阁,倒来我门前齐聚,真是蓬荜生辉了。” 萧晏听见这话,也有些意外,看向李司枢,“原来李师兄也没去。” 李司枢别过头去,闷声道:“我……不舒服。” 徐定澜便问:“李师兄可是病了,需不需要找些药来?” “不,我歇一两天……”李司枢顿了顿,忽而问:“唐喻心,今夜来找我一趟。” 唐喻心有些意外,“干什么。” 李司枢道:“为着,我的傀儡。” 唐喻心眨了眨眼,凑过来问萧晏:“萧大,我没听错吧,李哥说的什么?” 萧晏:“傀儡。” 徐定澜和孟旷跟着点头。 第157章 唐喻心这下敢信了,当下喜上眉梢,忙不迭地朝李司枢拱手,“李哥盛情邀请,小弟却之不恭,今晚不见不散啊!” 李司枢答应一声,当下腾空跃起,御剑而去。 萧晏盯了好一阵子,收回目光时,不慎和徐定澜四目相对。 他们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徐定澜道:“李师兄为何如此匆促?” 唐喻心摆摆手:“他不是一贯如此,肯给我看美人傀儡,已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罢又看向萧晏,“萧大你这个时辰过来,是也有傀儡给我看?” “少耍嘴。”萧晏啧了一声,直接上前拽人“走,进去说。” 一行人先后进院,但不到片刻,暮色里便响起质疑声。 唐喻心道:“不是吧萧大,才来两三天就走,未免忒急了些。” 徐定澜想了想,“萧师兄必定是挂心萧大哥的身体,不如这样,你们二人先回去,我们再查找两日,说不定,还有所收获。” 孟旷点头:“有道理。” 萧晏却不愿如此。 别说事到如今,他和兄长能否全身而退,即便可以,他也不会留下几人在这龙潭虎穴中。 万一离火加害,他们出了事,岂非是他萧晏间接害的? 只是将原委告知,他们又怎会相信? 萧晏沉默片刻,试探地问了一句:“倘若杀死招云的凶手不是邪修,而是清虚宫的……” 徐定澜脸色微变,“萧师兄怀疑清虚宫?” 萧晏见徐定澜这个反应,愈发谨慎,“我是说假如,凶手是清虚宫的人,我们岂非羊入虎口了?” 徐定澜摇头,说得肯定,“萧师兄此言差矣,莫说盟主治下,清虚宫断不会有此事,就算是有,我们更该加紧追查,为盟主分忧,这不也是我们的此行的目的么?” 孟旷面露赞许,“有道理。” 唐喻心摆摆手,“萧大你放心,这可是清虚宫,谁还能翻了天的,要没别的事,咱们快去用饭,我还得去看那美人傀儡。” 萧晏那还有心思用饭,辞别了几人,孤身返回。 萧厌礼已在床上坐起,见他进来,只问了一句:“没谈妥?” 萧晏沉默,点头。 不愧是兄长,他临行前没有告知去向,兄长却猜了出来。 回来之后,又只用一眼,便看出了结果。 萧厌礼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你已做得够多。” 萧晏一愣,哥这是在开解他? 外面乌云满布,他心里却瞬间云开雾散,“谢谢哥。” 萧厌礼不置可否,起身点灯。 房中立时亮起来,仿佛驱散了一时烦闷。 萧晏打定主意,今日唐喻心对那傀儡心心念念,不肯听他细说,那便等明日。 那时唐喻心心愿圆满,兴许便能说通了。 当晚电闪雷鸣,整座清虚宫兜头盖脸下了一夜暴雨。 萧晏和萧厌礼同塌而眠,如今怀着生死攸关的大事,前一夜在心里纠缠不休的什么话本、什么绮靡畅想,竟是灭了个干净。 他筹措了一晚上的词句,打算次日见了唐喻心,单独提一提。 待风收雨停,已是次日清早。 唐喻心带来的仆从踩着满地水渍登门来见,神色慌张,裤腿都被溅湿了大半。 萧晏本没多想,还在打趣,“怎么,你家公子要请我过去,旁听他昨晚观摩美人傀儡的心得?” 岂料那小仆从一听,血色从脸上迅速淡去。 他白着脸,似乎还有些不甘心,“萧仙师,二公子果真没来过?您快别逗小的了!” “他的确不曾来过。”萧晏察觉不对,忙问,“怎么了?” “……二公子一夜未归,小的找了一圈,都没见着他人!” ----------------------- 作者有话说:给心脏柔软的宝宝剧透一下吧,唐喻心不会挂。 第80章 柳暗花明 唐喻心一改还算靠谱的作风, 离奇失踪了。 据他的仆从交代,昨晚唐喻心乘兴而去,特地拎了一壶好酒,作为李司枢给他看美人傀儡的谢礼, 谁知至今未归。 仆从到李司枢的院落去寻, 敲门却无人回应。 徐定澜和孟旷得信而来, 听见这个,面面相觑。 孟旷问:“兴许是老唐留宿在李师兄处,如今还在深眠, 没有听见?” 徐定澜不认同这个可能, “虽说清虚宫门规严苛, 不许我等带太多人进来, 但李师兄到底有个仆从, 不至于连仆从都在赖床。” 众人沉吟片刻, 徐定澜亦有猜测, “莫不是唐师兄玩心骤起, 被什么妙人趣事勾走,出去游乐了?” 萧晏予以否认, “老唐虽然不羁,却也周全,绝不会不辞而别。” 孟旷也在一旁点头,表示同意。 几人一时没底, 略作商议, 亲自来到李司枢的院前确认。 果然敲了几回,里头毫无动静。 他们各自相望,面上俱是焦虑和茫然。 徐定澜当即给出建议,“萧师兄, 看来等不得了,我们还是速速禀报盟主。” “且慢。”萧晏谨慎地想了想,“我先进去看看。” 说着,点起足尖,飞身跃过了院墙。 孟旷也想跟上,转头瞧见徐定澜一动不动,“你不去?” 徐定澜眉头微皱,“我等身在清虚宫,寄人篱下,贸然进入……失礼不说,也是对盟主不敬。” 孟旷笑道:“那我也不进了,就依徐夫子的,恪守礼数。” “孺子可教也。”徐定澜也笑了笑,眉心舒展一瞬,复又皱起,“萧师兄向来循规蹈矩,今日怎会如此莽撞。” “大概着急寻找老唐吧,特殊时刻,也不宜太过苛责。” 徐定澜想了想,“……嗯,罢了。” 在他看来,身死事小,失节事大。 况且唐喻心只是暂时失踪,还未到生死关头,他做不到昧着本心去冲撞礼法。 萧晏进了李司枢的院落,都不用找,一眼便看出了玄机。 李司枢各个房门大开,其中陈设大抵都在,但贴身衣物、佩剑等等,全都消失无踪,像是被人打包收拾了去。 萧晏愈发疑惑,不敢擅动,即刻退出院外。 徐定澜见他出来,便问:“萧师兄,李师兄和唐师兄可在其中?” “都不在。” 孟旷微微一愣,“里面可有什么异样?” 萧晏如实道:“我大致看了一圈,一应用品都不见了。” 徐定澜便拱起手来,郑重其事指出他的不妥,“萧师兄,我客居在此,应当安守本分,里面既然空着,理当由清虚宫自行处置,或者我等征得了清虚宫同意,再进去查看。否则,我认为……非礼勿视。” 萧晏不动声色地回礼,“嗯,我着急了。” 孟旷忙来打圆场,“罢了罢了,当务之急,是先去和盟主禀报情况,再耽搁下去,指不定老唐要怎么样呢。” 众人素日交好,也不会为这一言两语就产生龃龉。 萧晏自然也不和徐定澜计较,只是感叹这位师弟着实天真,才来清虚宫两三日,前有兄长被下毒,后有唐喻心莫名失踪……叫他如何敢再相信清虚宫的哪个人? 若唐喻心真是被清虚宫所害,对方还怎会放他们进院查看? 但徐定澜一则墨守成规,近乎迂腐,二则仰慕玄空真人,又怎会相信他的片面之词。 只怕解释了,对方非但不信,反而又要来指责他信口雌黄。 无巧不成书,今日玄空真人竟难得闲暇,进清虚宫这么久,几人终于得以进入正殿拜谒。 先露面的是离火,据他所言,李司枢天不亮就已离开了清虚宫。 萧晏一时不知该怀疑谁,“敢问离火师兄,李师兄为何走得如此匆忙,昨日见着他,也不曾听说他有去意。” 徐定澜同样疑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如此突如其来,莫不是千机寨召他回去?” 离火点头,“他说接到急报,千机寨掌门突然病危,不得不即刻赶回蜀中。” 线索像是断了,又像是换了个方向。 萧晏便试探地提起唐喻心的事来,“离火师兄可知,唐喻心失踪了?” 离火闻言,果然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今晨……又或许是昨夜,他被李师兄请了去,至今未归。李师兄既已回到蜀中,不知他又身在何处。” 离火略作沉吟,即刻唤个小弟子过来,命其将昨夜守山的弟子叫来问话。 萧晏观他表现,镇定自若,倒也不见什么异样。 到须臾之后,守山弟子前来面见,离火与其一问一答,还原出昨夜李司枢离开的情形: 一主一仆,御剑而去,行色匆忙。 从这一面之词来看,唐喻心似乎不曾离开清虚宫。 离火紧跟着问守山弟子,“李司枢离开时,可曾带了什么东西?” 第158章 弟子欲言又止,像是不敢说。 离火催促:“如实道来。” 弟子将头垂得极低,“弟子瞧见,李师叔和他的仆从,各自背了两个大包裹,沉甸甸的。” 萧晏立时上前一步,“可曾看清是什么样的包裹?” “一个是缎面的包裹,弟子能看出来,是个硬邦邦的人形之物。” 众人本来不觉蹊跷,李司枢来时带着他心爱的美人傀儡,被缎面织物裹着原样带走,也是正常。但不正常的是,这个弟子前面带了个词,“一个”。 萧晏问他:“莫非还有一个?” “是,还有一个……像是我清虚宫客房的被单。” 萧晏心里一跳,“那其中又是什么?” “……师尊,各位师叔,弟子不敢妄言!” 离火皱眉,“一五一十讲清楚,否则治你玩忽职守之罪。” 弟子忙重重叩头,满口求告,“师尊恕罪啊!弟子见李师叔用床单像是裹着个人,软的,沉甸甸的,被李师叔亲自背着,像是比李师叔还高大些……” 众人吸了口冷气,徐定澜立时得出结论,“那定然是唐师兄了,好端端的,李师兄为何要如此待他?” 萧晏则在心里诧异。 唐喻心的修为比李司枢还高出许多,又怎会落在李司枢手里,还被人扛在肩上带走? 离火的目光已然转冷,盯着那弟子,“既有此事,何不早些来报?” 弟子的头不敢抬起一分,“弟子觉得蹊跷,想拦却没拦住,本想禀报师尊,却听说掌门师祖身体欠佳,师尊忙着侍疾,弟子便忖着等师尊忙完再说,谁知就睡了过去……” 离火面色阴沉,“你可知误了大事!” 这时一个声音从内室传出,由远而近。 “事已至此,何必怪这孩子,何况昨夜风雨交加,他守山也的确辛苦。” 众人闻声而拜,“参见师尊。”“参见盟主。” “不必多礼。”玄空驱动轮椅,缓缓驶出内室。 回到清虚宫后,他还是首次在外人面前现身,却是面色发黄,肉眼可见的憔悴,“我近来染恙,本想等消了病容,再来见各位师侄,却不料出了这个变故。” 徐定澜忙道:“盟主不必自责,李师兄的行为诡谲,旁人又怎好预测。” 玄空冲他不置可否地颔了首,又看向已经来到身侧的离火,“劳烦你亲自去往蜀中一趟,向李少主追问唐师侄道下落,一定要快……咳咳咳……” 他支撑着说了几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离火难得违拗他的意思,“师尊这样,弟子怎好出山?” 玄空摆摆手,刚开口说了句“没事”,便又是一阵猛咳。 离火便拿手为他轻拍后背,岂料还未凑效,就见玄空上身前倾,一口血吐在衣摆,触目惊心。 离火大惊:“师尊!” 众人也都吃了一惊。 萧晏想在关于梦境的记忆里找找玄空的后续,却愕然发现,梦境和现实交叠的那条线,已经到了尽头。 他再也无法预判未来。 眼前的玄空究竟是真病还是装的,是敌是友,看不清了。 但离火一定有问题。 萧晏存着十分的警觉,跟在徐定澜身后,凑上前去。 离火已然跪倒在地,“哪怕师尊责罚弟子,蜀中之行,弟子也断不能去!弟子要留下守着师尊!” 玄空眼中见了愠色,“你若不去,弟子们群龙无首,千机寨也未必肯给他们面子……咳咳——” 他没说几个字,便又开始咳嗽。 清虚宫前些年也有青黄不接之相。 玄空真人的徒辈本来不少,但经过泣血河一战,再加上出走散落,到了最后,也不过剩下离火、巽风等寥寥几人。 若招云在世,或可帮离火走一趟。 可惜他已经身故,那其他弟子…… 萧晏抬头张望,一向跟随左右的卧雪、布雾、取月等人,竟一个也不见。 许是又巡山去了,关键时刻,遗憾不能为师辈分忧。 徐定澜当机立断,“盟主,唐大哥也是我等挚友,他遭逢不测,自然该由我们营救。” 萧晏心里一跳。 玄空撑着扶手,勉力抬头,目光却是落在萧晏身上,“你等亦是年轻,此行吉凶叵测,倘或出了闪失,我如何向你们的师门交代……” 萧晏猝不及防,堪堪回望了他的眼睛。 这一双眼睛里的悲悯和慈爱,足够多、也足够真,每一个被注视过的世人都会为之感动,铭记终生。 萧晏幼年初来清虚宫时,拘谨不安,小心翼翼,同样被这样一双眼睛抚平了满心仓皇。 此时此刻,一如彼时彼刻。 对面的人还是那个人,眼神也分毫不差。 萧晏却莫名感到有森森寒气,自脚下的石砖地面渗漏、蜿蜒,爬上他的腿,缠上他的腰,千丝万缕,如同蛛网。 那张神塑似的嘴,也还在娓娓道来:“更何况萧师侄有伤在身,听小徒说,你还指望去后山采药,给你兄长炼制丹药。” 字字句句,却依稀带着泼洒砒霜的声响。 众人都等着萧晏的下文,他却一味沉默。 他自然想去救唐喻心,可他实在低估了对方的手段。 万没想到,唐家二公子这般显赫的身份,却也难逃毒手。 玄空师徒算准了他萧晏为人,步步紧逼,不过是为了要他主动开口请命,亲自前往蜀中千机寨营救好友。 而他兄长萧厌礼“卧病在床”,正急需大还丹医治。 萧晏大仁大义,当如何抉择? 自然是要无视那点小伤,先冒险连夜前往后山采药,待制成了大还丹,再向蜀中启程。 搁在从前,萧晏绝对会这么做,然后毫无悬念地,撞进为他布下的陷阱中。 所以,后山究竟有什么? 萧晏不禁好奇起来。 直到孟旷碰了碰他,“萧大。” 萧晏便拱手道:“盟主,弟子愿往蜀中。” 徐定澜面露欣赏,虽未开口,却仿佛再说:不愧是萧师兄,仗义。 玄空真人眼中,似有不可捉摸的光华慢慢平复,“你心意已决?” “心意已决,只是……” 玄空温声安抚,“但讲无妨。” 萧晏说得诚恳,“弟子计划再养息一日,明日天亮便去后山采药,随后不作停留,立刻动身。” “如此,会不会太辛苦?” 萧晏笑了笑,“弟子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回客舍的一路上,徐定澜赞不绝口,“盟主真是宽仁,对萧师兄可说是予取予求,若搁在别的高门大派,后山你爱去不去,爱采不采,又怎会容你明日呢?” 萧晏只是保持微笑,并不接话。 是啊,就连有些架子的离火,今日都格外的耐心。 只是在玄空真人的光辉之下,这些蹊跷显得微不足道。 徐定澜还和孟旷合计,“萧师兄明日去后山暗河,我们不如一同前往,有个同伴,也好照应。” 萧晏便朝他二人拱手,照单全收,“多谢。” 他明日肯定不可能去后山,此时答应,不过是安抚人心,权宜之计。 回到房间,他也不耽搁,直接一肚子心事向萧厌礼尽数倾吐。 从玄空师徒的计谋、唐喻心的处境再到他的计划,事无巨细。 萧厌礼听罢,略一沉吟,“所以,你说明日去后山,不过是个幌子,实则……你今夜就要去?” “不错,左右对方已经逼过来,不如自己去寻出路。” 不愧是在梦中开悟过的,知道变通了。 只是还得撑着“萧晏”的名头,不好据理力争,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别人。 萧厌礼沉默许久,“和你说件事。” 萧晏眼睛一亮,还当他灵光乍现,“哥莫非有了主意?” “……没有。”萧厌礼面不改色,“你夜间磨牙,扰人清梦,今后去隔壁房睡。” 萧晏:“……” 他感到委屈,这两日来,他压根都没怎么合眼,全在思虑怎么对付那对正邪不明的师徒了。 ……莫不是某个瞬间太累,不留神眯了一时半刻? 那也不至于磨牙。 和他同榻过的人不少,关早、唐喻心甚至叛徒祁晨,从未反馈过他磨牙的恶习…… 萧晏忽然灵犀一点,心头骤亮:兄长又在故技重施! 就算他萧晏真的磨牙,兄长那么喜欢自己,寻死觅活也要进清虚宫相陪。 此心此情,又怎会因为区区磨牙,就嚷着要分房? 只有一个可能:自己睡在身侧,兄长被满心的情思反噬、煎熬,才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思及此,萧晏作出体贴大度之态,“好,哥夜间若有什么需求,敲敲墙壁,我便听见了。” 萧厌礼淡淡道:“放心,不会。” 萧晏没压住嘴角,轻轻勾起来。 第159章 萧厌礼皱眉:“怎么?” 萧晏忙收敛神色,“没什么……我只是开心,他们……被我骗了。” 他即刻开门出去,“我去隔壁铺床。” 但迈过门槛之后,他略停了停,回望萧厌礼所在的房门方向,嘴角又不禁挑出弧度。 他这一再的笑,自然不是嘲笑。 单纯因为对方口是心非,心里热似火,脸上冷如冰,嘴又比石头还硬,这模样实在…… 有趣极了。 一日来相安无事,夜幕一落下来,萧晏便要出门。 他打算悄悄去后山,远远地看上一眼,若风平浪静,他照常去暗河。若是有陷阱,也好未雨绸缪,提前应对。 他换了身提前预备的黑衣,目标明确,岂料刚一开门,便有个黑影,蝙蝠似的扑过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先将他逼回屋内,再反手关门,最后弹指一挥,案上烛光亮起。 那人同样一身黑袍,一抬头,金灿灿的面具亮在灯下,让人眼晕。 萧晏后退一步,一只手已按上有恒,“阁下何人?” 那人不慌不忙,压低声音,同他打起招呼,“东海一别,多日未见,我那解药,令兄用着如何?” 萧晏眼皮一跳,“是……你?” 从这人的言语来看,他分明就是那位神秘的邪修大能。 可是从身量来看,又十分不像。身高虽然近似,眼前的这位却单薄许多,隔着一层黑布,清晰可见肩头骨骼的轮廓。 萧晏便又改了口,“阁下与那一晚判若两人,在下不好确认。” 对方垂下眼睑,“总以一个外貌示人,难免被人记住,时不时换一换,才稳妥。” 萧晏猜测:“阁下用了缩骨功?” “正是。”对方还特意补充一句,“我的声音,也是吃了药物伪造过。” 缩骨功也是邪修秘术,如今早已沦为街头杂耍一类,且都是些皮毛,原地耍弄一番,让世人看看热闹,既不持久,也无法自如行动。 看来对方的神通,还在他的认知之外。 不但悄然潜入了清虚宫,还精通缩骨功。 但萧晏没工夫感叹对方的本事,警觉地看一眼隔壁,“我兄长他……” “令兄与我交情不错,我不会动他。” 萧晏稍稍安心,又听对方道:“方才,我帮萧仙师去了一趟后山。” 萧晏一愣,“你去后山作甚?” “都说了,帮你。”黑袍邪修说着,将手里的物件一扔,“这是后山所得。” 只听地面当啷作响,萧晏低头一瞧,瞳孔瞬间缩起。 明晃晃的两条银链,俨然是被斩断的缚仙锁。 黑袍邪修道:“后山大约数百条,都在草堆石缝里藏着。” 萧晏木然看向地面,久久不能言语。 直到邪修问他:“你可信我?” 萧晏沉声道:“信。” 对方没必要扯这些谎。 事实上,玄空师徒大张旗鼓地来算计,在他看来,后山这天罗地网一般密集的缚仙锁,还是轻的。 可是他们意欲何为? 为了拿住他? 然后呢? 杀了他? 萧晏百思不得其解。 他本本分分,对盟主恭敬有加,对离火也礼节俱到,和清虚宫更是井水不犯河水,这对师徒凭什么? 忽然一阵短促的敲门声从院外传来。 来人应当是十分谨慎,敲又轻又快,像是担心惊扰旁人。 黑袍邪修后退一步,让出道路。 萧晏即刻出屋开门,对方以斗笠遮面,居然也穿了一身黑衣,抬起头,露出稚气尚存的一张脸, “萧师叔。” 萧晏大感意外,“布雾?” 他觉察到许多不寻常来,看看四下无人,将布雾拽进院中,一把关好院门,但还是不放心,又抬手扔出一道结界,隔绝一切声响。 布雾已经站到檐下,呼哧呼哧喘着气,像是来时格外匆忙。 等萧晏随后而来,他来不及开口,先跪倒在地。 萧晏错愕:“这是为何,快起来。” 布雾却不肯起来,一脸惶遽,抬头求他,“萧师叔,求你……救救我们师兄弟吧。” 第81章 引蛇出洞 门窗紧闭, 屋内一灯如豆,半壁暖光。 戴着面具、身穿黑衣的萧厌礼,此刻躲在萧晏床上,裹着被子作掩饰, 旁听来自萧晏和布雾的低声对谈。 萧晏一面聆听布雾大吐苦水, 一面将沏好的热茶放在他身侧桌案, “如此说来,你们明着是被派去守丹房,实则, 是被发配了?” 布雾道了谢, 却没着急取茶, “唐师叔一心追查我们大师兄的死, 进入宗门以来, 只要见着我们师兄弟, 就一个劲地追问大师兄失踪遇害前的遭遇, 我们担心惹祸上身, 什么都不敢说,哪知唐师叔还是出了事, 我们也受了牵连,如今成日在丹房中,不得见掌门师尊的面,更不知能活到几时。” 萧晏疑惑, “你们怎就笃定, 进丹房和此事有关?” 布雾攥起手指,“因为我们都知道,大师兄遇害之前,最后见的人是师尊!” 萧晏神情紧绷起来, “你们怀疑……离火?” “正是!”布雾双眼凝泪,“原先,我们并没有往这上头想,可是连日来,师尊处处提防,严禁我们接近唐师叔,更不许我们提起大师兄,口口声声说是逝者为大,如今看来……分明是他心里有鬼!” 他声泪俱下,萧晏虽然怜悯,却也不敢重蹈覆辙。 如今身在他人的地界,无异于砧板鱼肉,哪有什么资格毫无保留地相信“敌方”的人。 萧晏不动声色,浅啜一口茶,“虽如此说,到底没有证据,更何况……招云师侄是离火的高徒,师门骄子,他有何理由痛下毒手?” “是啊……看似没有理由,师尊也还是这么做了。”布雾拿手背狠狠抹了把眼角,“大概因为,大师兄大比成绩仅次于徐师叔,得了师祖几句夸赞,他高兴得很,回了几句师尊不爱听的话。” “什么话?” “当时,师祖夸师兄是这一辈的佼佼者,师兄回道,弟子必定奋力前行,早日承接掌门师祖的风骨,使师门重振,光耀千秋。” 萧晏缓缓放下手中杯盏。 这话,乍听之下没什么,细细品来,问题大了。 一来,玄空真人如今废了一条腿,根骨损毁,再不复昔年气数,过往辉煌是他心中的一道疤。 二来,离火极力维护玄空真人的地位,近乎病态,招云这番话听在他耳中,无异于挑衅。 只是小孩子说错了话,训斥几句便是,还远远不到死罪的地步。 布雾也同样想不明白,“师尊若觉得大师兄说得不对,大可以当面指出啊,当时他只顾给师祖扇扇子,理都不理大师兄,我们还当他如今待人宽容了,还松了口气。谁知第二天就不见了大师兄,再听说他的消息……人已经成了水里的浮尸……” 眼见着布雾又开始垂泪,萧晏递了个手帕上去,“你们现如今,有何打算?” 布雾胡乱擦了把眼睛,离开椅子,扑通一下又跪倒在地,“萧师叔,就连唐师叔都遭到毒手,我们怕是难逃此劫,我冒险偷跑出来,就是想请师叔救救我们!我死不足惜,但移景、星数他们几个小的,今年才满十三岁,太可惜了!” 萧晏便去拉他,“你先起来。” 布雾不肯动,反而伏地叩头,“求求师叔了!” 他声泪俱下,他自己也才不过十六岁,却满心想着护别人。 萧晏沉默片刻,撤了拉他的手,“若果真是你师尊所为,他又是因言杀人,我倒有个冒险的法子,只是……需要以性命为赌注。” 布雾立时抬起通红的双眼,毫不迟疑地点头,“弟子万死不辞!” 萧晏正要开口,又想起床上还有个“外人”,便招手让布雾凑近了,贴耳低语。 布雾听罢,双眼果然浮出神采,咬紧牙关,“好,弟子愿意一试。” 萧晏点头,“那事不宜迟,去吧。” 布雾即刻起身,“多谢师叔舍命相救,弟子来世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师叔大恩!” 萧晏望着他尚且年少的脸,生出几许愧疚,也站起身来,躬身施礼。 布雾大惊,“师叔,礼重了!” 萧晏却只是摇头,“你我互帮互助,此为谢礼。” 布雾虽说云里雾里,却也不敢怠慢,还了礼便匆匆而去。 萧晏不觉叹了口气。 这一招凶险非常,就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搁在往常,他绝不会拿出来搏命。 可如今所有人都在险境之中,也不得不搏一搏了。 身后,萧厌礼从床上掀被而起,“好个一石二鸟之计。” 萧晏眉心一跳,“阁下听到了?” “我不是大罗神仙,又如何听清你二人的耳语。”萧厌礼抚平衣摆,“猜的罢了。” 第160章 萧晏便当他是耍诈,“……不妨讲来。” “不必。”萧厌礼面具后的目光冷淡,“端看我接下来所为,合不合你的心意。” 萧晏面上平静,一只手却已按上腰间的有恒,“难不成,阁下要同我敌对?” “想多了,我对你的计划没兴趣,我只在乎藏经阁。” 萧厌礼说着,大步流星越过萧晏,“还不速去,磨磨蹭蹭的,能成什么大事?” “……等等。”萧晏听着这个口吻莫名熟悉,还不待品味,对方却已目不斜视地出了门。 正待追赶,门前烟雾四起,同一时间,隔壁萧厌礼房中传来开门声。 萧晏唯恐这邪修对兄长不利,一面挥散烟雾,一面不管不顾地冲出门外,但见檐下空空如也。 黯淡的天色之下,只有萧厌礼站在隔壁,面无表情地朝这边张望。 萧晏闪身而至,伸手作环护状,“哥,你没事吧?” 萧晏皱眉:“我醒了出来看看,怎么了?” “……没怎么。”萧晏自忖今夜凶险,透露出来,怕是又要带累兄长担惊受怕,“今夜我和老孟他们在藏经阁秉烛夜读,哥不要等我了,早些歇着。” “嗯。” “对了哥,千万不要出门,你吃了假的大还丹,只有睡在床上瞒过他们,才最安全。” “……知道。” 他的叮嘱,萧厌礼照单全收,果真退回门后,关上了门。 萧晏还是不放心,抬手结印,一道形如碗状的结界降下,将这间房屋尽数遮罩,落地时,银色光华淡去,如同无物。 萧厌礼没有回到床上,隔着门缝观察他的动向,待他御剑而去,方才将门后宽大的黑袍招在手中,披回身上。 为方便行事,他将萧晏撵去隔壁单住,趁着黄昏出去走一遭,收获颇丰。 从后山回来,瞧见几个眼生的小弟子拎着茶水,口中提起布雾等人,他心生疑惑,一路尾随至丹房,果然这几个叫得上名的弟子全在其中。 前有唐喻心失踪,后有弟子们被“软禁”,萧厌礼尽管不能断定离火的用意,但这个节骨眼上,和他作对,绝不会错。 于是,在布雾偷溜出丹房时,他用了些弹指梦,将守门的弟子暗中迷晕拖走。 岂料兜兜转转,布雾竟是慌不择路地寻上了萧晏。 倒是给萧晏送来了柳暗花明的一条路。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 今日闹出的风浪再大,也不过只在清虚宫内打转,对方手掌翻覆之间,足可平定。 萧厌礼缓缓戴上面具,犹如穿越虚空般,步出萧晏设下的结界。 半个时辰之后,蛰伏在大名城内的李乌头,见到了和他一模一样装束的黑衣人。 “属下参见主上。” 萧厌礼话不多说,直接下指令,“劳你走一趟洛阳。” —— 时值夏末,满山的虫蛾脱了茧,飞得到处都是。 藏经阁燃满熏香,五毒不入,其中一间房中,墙面悬挂无数人物肖像,画影图形,栩栩如生。 玄空真人置身在浮动的烟云中,驱动轮椅,缓缓向前。 离火无声地跟在身后,所有视线都在前方,不漏半点余光,熟稔地避开周遭桌案和堆积的书卷,仿佛对这个行进轨迹习以为常。 也不知第多少次,玄空真人停在正中央那一幅人像前。 琥珀色的暖光在纸面晕染开来。 画中人手执佩剑“尽道”,立于山巅风云之间,道袍飘荡,似是在牢牢护着整片乾坤。 在这泛黄的、凝固的旧时光中,他对未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脸上尽是温和笑意,发自本心,直达眼底。 离火也正专注地观望,忽听得一声叹息。 这也是师尊玄空真人面对当年的“自己”时,发出的第无数次惋叹。 安慰对方的话,已经是轻车熟路,离火正待开口,轮椅上的人忽然垂下头去,一只手覆盖双眼,肩头轻轻耸动。 离火失声道:“师尊!” 他几步跑上前,半跪在玄空膝边,抬头观察对方时,只一眼,便触目惊心。 方才好端端的师尊,竟是瞬间泪如雨下。 离火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只顾抬起袖子帮对方擦拭,嘴上笨拙地劝:“师尊,不要哭。” 玄空真人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再次看向面前悬挂了多年的画。 他摇起头来,目光被遮蔽在泪光中,“回不去了……” “能的,师尊,能的。”离火心里疼着,语气坚定,“要不了几日,师尊的根骨就齐全了,再不用被各个门派左右掣肘,也不必再指着盟主的位子,耐心等一等,马上就好了。” 玄空撤下目光,似是不敢再和画中人对视,“二十多年前,死在我手上的,只有妖魔邪祟,如今却……” 离火终于读懂他的顾虑,立时打断,“那都是弟子所为,师尊的手,如今还是一尘不染。” 玄空真人苦笑一声,面露自嘲,“你苦心孤诣全是为了我。我不能坐享其成了,又不敢负罪……那样,也未免太可憎。” 离火愕然。 又见玄空真人抬手,颤抖着指向那画中光风霁月的人形,“你说,我如今这副模样,他若是见了,是不是会恨得举剑诛之?” 离火立时起身,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玄空的视线,“师尊别再看了!” 玄空真人的视野,被离火的身影强行挤占。 “谁都不能伤害师尊分毫。”离火说得决绝,像是一把不会回头的箭,“当年的师尊又如何,弟子拿命去拼,便是了!” 玄空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这人,又和从前某个时候,那个倔强的少年重叠了…… 是什么时候呢? 玄空想了想,是自己从泣血河重伤而归,昏迷月余之后,再次醒来的那天。 他一条腿的血肉被邪气腐蚀殆尽,仅剩一根白骨,为保全性命,只得将其截断。 而他的根骨也遭到损毁,不可修复,灵力有一搭没一搭地漏出来一些,像是失去泉眼的山涧,就此断流。 那个时节,可说是生不如死。 可他到底还活着。 外面议论四起,师门众长老已经在商议更换掌门,“做掌门的,得能站起来,才扛得动整个宗门”。 说得好。 一个废人,凭什么尸位素餐? 只有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小徒弟,坚定地挡在病榻前,据理力争:“师尊身为仙门盟主,天下归心,就凭这个,掌门之位非他莫属!” 多数长老还算通透,知道换了掌门,盟主之位就要旁落。 倒不如借着这现成的“苦肉计”,把住天下第一宗门的名头,横竖,他是为了仙门死战,才成了废物。 因而,他得以占着掌门的位子,没被罢免。 可这一路走来,何其坎坷。 一个人的身体不完整,志气也只能跟着残缺,修为不再,仙门内外,又有哪个真心听从他的号令? 又是这个少年,为他鞍前马后奔波。 默不作声地、不择手段地,替他剪除丛生的荆棘。 他不是他最优秀的弟子,却成了他最合意的剑。 执法长老不服,联合一众反对者召开弹劾大会,要将“废物掌门”强行罢免,是这个少年协助他,将尚未上缴的魔宗宝器“不慎”散在各处,引得这些人心痒难耐,最后争夺内斗,死伤大半。 座下几个修为出众的徒弟,按捺不住夺权的心思,在他服用的汤药里下毒,意图取而代之。也是这个少年,及时赶来打翻汤碗,又以他诈死的消息,将几人诓进事先布下的缚仙锁中,一一砍翻。 那些逆徒作困兽之斗时,少年不幸受伤,自此失了半指。 他不但不怪,木讷的脸上,居然绽开欣喜的笑,“师尊,弟子如今也是残疾之身了,弟子和师尊是一样的。” 岁月流转间,少年长成了沉默寡言的离火。 这把剑,慢慢地,有了自己疯长的思想,他逐渐用得力不从心,却舍不得撒开手。 见他沉默,离火只当是自己唐突,复又双膝跪地,“师尊,弟子以命发誓,萧晏是最后一个,往后……天高海阔,师尊随心去做,弟子马首是瞻。” 玄空将一只手盖在离火手上,紧紧攥住,低低地道:“……多谢你了。” “师尊说哪里话,这是弟子该……” “掌门师祖,师尊!弟子布雾求见!” 离火正待反手与玄空交握,却被一声高喊,打断了动作。 玄空真人眼角泪痕未干,却已收敛形容,从袖中取了手帕来擦拭。 许是布雾这一声来的突然,此时,守门的弟子才错愕回神,上前劝阻。 “布雾师兄,请勿喧哗。” “掌门师祖在阁中静读,布雾师兄快快收声吧!” 布雾不为所动,似是用尽浑身力气一般,大声呐喊:“师尊,大师兄去后,您座下便是弟子为长,可师尊一味冷落弟子,却是为何?” 第161章 “弟子已在仙云榜上有名,师尊应当好生栽培弟子啊!” “只有这样,弟子才能接替大师兄,继承您和师祖的衣钵,今后执掌宗门,责无旁贷!” 他这番言行,莫说是身为这一辈的二师兄,哪怕刚入门的顽劣小弟子都万万不敢做。 守门的弟子惊呆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离火缓缓起身,整张脸在灯火照不到的死角,一片混沌。 玄空真人拽拽他的衣袖,低声叮嘱:“别动他。” 离火沉默不言,只轻轻拍了玄空手背,便大步而去。 布雾正叫的起劲,忽听衣带声响,离火自楼上飞身而下。 落地时,堪堪在布雾面前站定。 布雾心惊胆战,却又强行鼓足勇气,躬身施礼,“弟子参见师尊。” “回寝居等着,有事稍后再议。”离火吐字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布雾试图再提一提丹房的一众师弟,“那卧雪他们……” “稍后再议!”离火重申,语气加得极重。 布雾浑身一震,竟是再不敢多说一句,半晌,吐出一个“是”字,起身慢慢地去了。 离火在原地冷冷地凝视许久,方才转身,返回浓重夜色包裹着的藏经阁。 这一夜显得尤为漫长,玄空真人怀着心事,入睡也难了许多。 离火直守到一更天,见他睡得沉稳了,方才续上安神香,悄然退了出去。 随后,他一改蹑手蹑脚的姿态,御剑直奔弟子的寝居。 落地后二话不说,劈开门闩,推门而入。 果然那一袭刺目的柳黄道袍,正坐在床榻之上,面朝床内,双手捧着本书看。 离火弹指熄灭烛火,屋内顿时一片昏暗。 他听见布雾问:“谁,是不是师尊?” 离火不言不语,将手中佩剑搁在着案上,去腰间一摸,那断了一指的右手中,俨然多了个细长的物件: 一把柳叶宽窄的细软长剑。 他这一趟,是来杀人的。 老实讲,他拙于表达,纵有一腔热忱,也全部花费在师尊身上。 这一帮孩子,自然也就不冷不热,那点情分,不及他和师尊的万分之一。 可到底是他一手带大的。 若有的选,他哪个都不想杀。 离火想不明白,这一届论仙盛会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有一点成就,便得意忘形,张狂到试图用他们那双卑下、肮脏的手,去染指连他都不敢想的东西。 清虚宫掌门的位子,永生永世,千秋万代,只该由一人来坐。 好在今次动手,要比上一回容易得多。 彼时在大琉璃寺中,他头脑发热,就那么动了手,白白惹下师尊一场眼泪。 那可是师尊最疼爱的徒孙。 可是事后,师尊连夜为他谋划周全,让他以邪修的掌法掩盖剑痕,伪装成是邪修所为。 对于招云,师尊只将那把心爱的“尽道”用作殉葬,夜夜诵读《往生咒》,为其祝祷…… 可见师尊再疼爱别人,最看重的也还是他。 离火缓缓勾唇,抬起手中这把见不得光的细剑。 如今清虚宫中,一切由他粉饰,不会再惊动师尊。 只等师尊更换了根骨,恢复了修为,重拾昔日的风姿——那是慧明真人、陆藏锋乃至萧晏天鉴这些所谓高手,加起来都追不上的模样。 到了那时,看哪个还敢生出野心,惹师尊心烦! 思及此,他手起剑落,向床上的人刺去。 诡谲的是,这游蛇一般的剑身,本该钻进对方的皮肉之中。 可突如其来的,另一抹更像游蛇的影子,与他手中剑缠绕在一处。 下一刻,灯火通明。 离火来不及适应眼前突来的光亮,屋内多出的几个人,让他呼吸一滞。 孟旷执掌烛火,稳稳地堵在门前。 徐定澜手持毛笔,正朝他挥出下一道灵活游走的墨色。 床榻上的人回过头,勾唇而笑,居然是换了清虚宫服制的萧晏。 这愣神的片刻,墨色在他手腕收紧,“当啷”一声,细剑落地。 布雾从床下慢慢爬出来,略一抬头,被泪水浸湿的双眼露在烛光底下。 他明显不可置信,又咬牙切齿,“师尊……师尊!果然是你!” ----------------------- 作者有话说:好像手滑删了不知道哪位宝宝的评论,不知道怎么恢复,真的很抱歉,唉我怎么这么蠢 第82章 你来我往 四下是重重包围, 耳边是恨声指控。 离火行事向来是在暗处,忽然见了光,不免有些不适。 但他来不及适应,在徐定澜的第二道墨色即将缠上手腕时, 将手中细剑一挽, 嗖的一声, 墨色尽数消散。 他待要再设法挣脱手上束缚,下一刻,颈上一凉。 离火双目微睁, 忙低头看。 果然颈上抵着一道剑锋, 寒光凛凛, 剑柄正握在萧晏手中。 对方做着冒犯之事, 却还是彬彬有礼, “离火师兄, 得罪了。” 离火刚要呵斥, 再一抬头, 却瞧见其余几人纷纷围了过来。 与此同时,缠在手上的墨色倏然收紧, 细剑脱手,落地有声。 孟旷望着他的眼睛满是失望。 布雾已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双眼早被恨意填满。 徐定澜则毫不掩饰地指责出来,“想不到盟主座下, 竟出了你这样一个恶毒的弟子。” 离火本还有些慌神, 听见他说出一个人,仿佛是吃了定魂丹,瞬间生出底气,脊背都挺直不少。 “恶毒?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布雾不可置信, “师尊方才可是要杀弟子!怎么变得这样快!” 徐定澜也皱眉:“离火师兄,敢做不敢当?” 离火面色如常,“布雾在藏经阁前高声喧嚷,坏了规矩,我来找他训诫几句,怎么?” 徐定澜不禁冷笑,指向他手中的细剑,“带着暗器而来,离火师兄说这是训诫?方才若非我们拦得及时,你已经取走了他的命!” 离火自认不善言辞、多说多错,索性闭嘴,任凭徐定澜巧舌如簧,也再撬不出他一句话。 这个反应,萧晏也不意外,齐家穷凶极恶,尚且对自己的罪行百般推脱。 离火道貌岸然多年,又怎会轻易承认? “离火师兄不愿说,那只好换个地方了。” 离火眉心一动,“你什么意思?” 萧晏稳稳举着剑,剑锋始终贴着离火的皮肉,不进不退。“兹事体大,自然是去请盟主发落。” 离火一口回绝,“师尊已经歇下,不便惊扰。” 布雾大声道:“人命关天!若掌门师祖为了一时好眠,就对师尊杀死大师兄的事实不闻不问,那也不是受弟子们尊崇的掌门师祖了!” 离火眯眼看去:“放肆!” 徐定澜也将布雾拉向一旁,“就事论事,对你师祖大放厥词,不合礼数。” 布雾受了一通数落,只得咬紧牙关,继续恨恨地瞪离火。 萧晏便扯着离火出门,离火不愿迈步,徐定澜和孟旷便在后头猛力一推。 离火一个踉跄迈出门槛,却忽然脸色一变。 萧晏盯着院门,慢慢收敛神色。 徐定澜等人随后出门,刚要询问萧晏为何停下,却也忽然没了声音。 半轮明月之下,院门大开。 门边,一人端坐轮椅,正在向院内张望,神色忧虑,仿佛是做父亲的,在寻找走失的孩子。 他瞧见众人以这种阵仗出来,显然也始料未及,坐姿僵了一瞬。 布雾一肚子委屈,直接越过众人,直奔院门,扑跪在轮椅前,“师祖!求师祖为弟子们做主!师尊方才杀弟子,大师兄就是被他害死的!” 一席话说罢,布雾泪如雨下。 玄空真人听着这一通控诉,眼睛频频望向离火。 他正待开口,瞧见布雾脸上泪痕,又微微一叹,从袖中取出个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谢师祖!”布雾吸着鼻子,接下手帕擦拭眼泪,不忘回头再去瞪离火。 此刻,他仿佛是茫茫暗夜中看到了神明,能为他惩治奸人,护他周全。 直到听到玄空真人轻声道:“这孩子怕是做了噩梦,好端端的,你师尊为何杀你?” 布雾愕然回头,师祖眉目温和,在月光下静静望着他,一如往常挨了师尊的训时,师尊好言安抚他的模样。 与此同时,离火低低的语声自院中传来,“师尊,都是误会,弟子什么都没做。” 玄空真人便笑了笑,“你瞧,你师尊都这么说了。” 他轻描淡写,仿佛是方才发生的,只是小弟子之间的口角。 布雾还想分辩,玄空真人已然冲着前方颔首,“既然是虚惊一场,萧晏师侄,撤剑吧。” 萧晏挟制离火缓步而来,听了这话,也并不撒手,“请盟主恕罪,离火师兄嫌疑重大,在查清真相之前,弟子不能放他。” 第162章 大抵是不会忤逆自己的人突然忤逆了,从不强硬的人难得强硬了,玄空微微一愣。 又听徐定澜接着道:“盟主,今夜之事,我们几人有目共睹,离火师兄亲自拿了这把细剑,前来刺杀布雾师侄。” 玄空不动声色,看一眼离火,后者垂下眼睑,不敢与他对视。 玄空忽而轻拍自己额头,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道:“这把细剑,原是我让离火取来哄布雾这孩子的,许是拿得急了,才造成这一场误会。” 徐定澜点头,很快又摇头,“不,他分明出剑了……” 离火像是有了主心骨,立时道:“我只是想,试试他的身手。” 玄空听到此处,轻轻点头,笑意未变,再次看向萧晏:“萧师侄,这个解释你看如何?” 萧晏看看木然跪地的布雾,“那一剑,是弟子亲自挡下,分明带着十足的杀意……若是布雾师侄没有防备,恐怕已经伤及性命。” “果真如此?”玄空目光落在离火身上,带了几分责备,“身为人师,还是没轻没重,难怪把他们吓成这样。” “是……弟子这就给诸位赔不是。”离火说着,冷冷看向萧晏,“还不放手?” 徐定澜朝萧晏看来,目光已然有所动摇,“萧师兄,似乎真是误会了,你看……” 萧晏非但没有动,反而收紧了握剑的手。 他今夜的目的,无非就是借此机会和清虚宫“撕破脸”,顺势带着兄长脱身。 只要暂且保住和兄长的性命,日后面临的非议,日后再理会。 至于布雾他们…… 再闹大些,强行带走,总不能让几个小孩留在这里等死。 正斟酌间,玄空温声道:“我看萧晏师侄面带倦色,想必还在为令兄和唐师侄挂心,今夜之事扰了各位,快快回去休整吧。” 离火语声也沉了几分,“萧晏,师尊发话,你敢不从?” 萧晏垂下眼睑,“若盟主言之成理,我自当听从。” 他虽然姿态不卑不亢,话里却已有了锋芒。 显然是要违抗玄空真人的意思。 “萧晏,你怎敢对我师尊口出狂言!” 离火盛怒之下,试图挣脱,却反被萧晏加了道禁制在身上。 徐定澜忙上前劝解:“萧师兄冷静,我们此来是为布雾做主,不是要滋事的!” 萧晏轻声道:“我正是在为他做主。” 跪在一旁几乎心灰意冷的布雾,此时慢慢抬头,看向沉沉夜色下的一袭白衣,眼泪涌上来。 这一刻,他就算是被冤死,也不会太凄凉。 至少还有人,为他这样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据理力争到最后。 玄空微乱的气息很快平复,依然是笑容淡淡,“未知萧师侄,有何诉求。” “弟子不敢有所求,只是心中疑云尚在。”萧晏深吸一口气,一五一十指出,“据弟子所见,清虚宫剑法大开大合,以势压人,今夜离火师兄带来的这把细剑,却更适合轻灵诡谲的路子,与贵派风格大相径庭,拿来送给布雾师侄,有何深意?” 布雾眼睛重新聚焦,立时道:“不错,我清虚宫从来都是三尺长剑,光明磊落,这把暗器一样的东西,弟子根本不会用!” 离火眼神一凛,正待开口。 玄空笑道:“这好说,你若不喜欢,换一把便是。” 离火便改口道:“的确是我欠考虑,看你年纪小,以为你用这个轻便趁手。” 师徒二人配合得当,一唱一和,化解了萧晏方才指认。 布雾心理不服,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再看向萧晏。 而玄空也紧随其后,目光再次锁上萧晏,“今夜月色通明,各位师侄齐聚,不如看在我薄面上,帮帮萧师侄。他的兄长急等大还丹治疗,可是采集后山的白泥配药,极其凶险,他独自前往,我实在担心。” 他一改往常缓慢的语速,连贯地说完这一席话,不给萧晏拒绝的空当。 言笑晏晏,言辞关切,姿态谦卑,看似给萧晏递了台阶,实则是要送萧晏以及无辜的徐定澜等人上绝路。 徐定澜无知无觉,还试图打圆场,“萧师兄,就如盟主所言,我们即刻去后山?” 离火也在催促,“萧晏,不要不识好歹,你咄咄逼人如此无礼,我师尊却还想着救你兄长的命!” 萧晏见他居然还敢搬出萧厌礼来施压,顿时目光转冷,“究竟是救我哥的命,还是想要我们死?” 离火面上一顿,“你什么意思?” 正说话间,半空忽然发亮。 众人纷纷抬头去看,只见山门方向,一道银色光芒拖着长长的痕迹,流星一般直冲天际。 它停留片刻,直将周遭夜色照得雪亮,方才四散炸开,一时间,整个清虚宫上空亮如白昼,星月遁形,云层清晰可见。 向来气定神闲的玄空真人见了这个,面色骤变。 他立时回头,正待询问萧晏,却见萧晏脸上露着几分惊喜,也对着上空抬手。 只听一声巨响,同样一道银色烟花从萧晏手中窜上夜空。 随着一模一样的烟花盛放,另一半夜幕被银光铺满。 离火也终于意识到形势有变,“萧晏,你打的什么主意?” 一语未毕,众人便见守山的小弟子御剑而来,才刚落地,先慌着喊出来:“禀告掌门师祖!来了一帮人要见您,弟子说夜深了不便通传,他们就要强闯,有几位长老离山门近,赶去制止,谁知就打起来了!” 他越往下说,萧晏嘴角弧度越明显。 离火隔着脖颈上的剑,冲那弟子喊话,“那都是什么人?” 弟子仓皇道:“回师叔,来人自称是剑林陆藏锋和神霄门唐潜心,他们还带了好些人手!” 众人闻言皆惊。 玄空真人还算镇定,朝向萧晏微微一叹:“萧师侄,若是鄙派招待不周,你只同我说一声,自行离去便是……这又是为何?” 离火也怒斥萧晏:“萧晏!你含血喷人、给我泼脏水也算了,犯得着将你师尊请来?” 萧晏一无所知,但眼下这个转机,他喜闻乐见。 “我身在此间,如何去请师尊,不过……”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微微一笑,足尖轻点,直接拖着离火御剑而去,直奔山门。 那句没说完的话,他这番行动告诉众人:这里无人做主,自有为他做主的人。 徐定澜和孟旷对视一眼,略作迟疑,各自冲玄空真人拱了手,也随后跟上萧晏。 布雾自然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跪地拜别玄空真人,也匆匆御剑而去。 局势终究开始脱离掌控。 玄空真人目光紧随着半空中被掳去的离火,两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攥出青筋。 但很快,他稳住心神,冲着前来送信的小弟子下达指令:“通传护法堂,速往山门支援。” 清虚宫山门。 萧晏已经和师门汇合,不及寒暄,先将动弹不得的离火交给关早,和陆藏锋述说起连日来的经历。 从萧厌礼吃的可疑丹药,到唐喻心莫名失踪,再到今日布雾遇刺……桩桩件件,虽然简短,却也详尽。 陆藏锋原本已有所预感,听到最后,却还是皱起眉心,沉默不言。 又听萧晏问他:“不知师尊为何连夜赶来?” 闻言,陆藏锋眼中生出十足的疑惑之色,待要开口,目光瞥见半空的动静,又摆了摆手,“此事随后再说。” 方才,唐潜心已在亲自攻打山门,眼看清虚宫的守势即将破开缺口,护法堂长老赶来,又稳住了局面。 此时一队小弟子御剑姗姗来迟,其中几人抬着轮椅。 最后一个搀扶着玄空真人,缓缓而行。 他们甫一落地,山门前静了大半。 玄空真人淡淡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众人,低头整顿衣衫,坐上轮椅,由两个小弟子推出山门。 这里没人能不看他的面子,众人纷纷放下手中兵刃,或称“盟主”,或唤“掌门”,尽皆施礼,后退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去问领头的两个人,“二位,深夜到此何为?” 唐潜心将手中佩剑交于门人,将因大幅动作而叠起的衣袖甩落,方才拱手道:“闻听舍弟出了事,小侄特来看视。” 被关早押在一旁的离火沉声道:“那又何故动手?” 唐潜心摊手:“问我作甚,又不是我起的头。” 玄空真人眉心微动,看向陆藏锋。 陆藏锋也不推诿,直接承认:“是我心急,先动了手。” 萧晏心里吃惊师尊是不是未卜先知,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明问。 执法长老喝问:“陆藏锋,你为人师表,怎能如此狂放!” 陆藏锋抿起嘴,转而看向玄空真人,“陆某想问盟主,要我徒弟进清虚宫来,究竟有何目的?” 第163章 玄空真人哑然失笑:“藏锋,莫要本末倒置,进我清虚宫的藏经阁,分明是诸位师侄的意愿,却不是我‘要’的。” 和孟旷站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徐定澜,闻听此言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萧晏腰间,还挂着从离火手中“缴”来的细剑。 他想将这证物拿出来,交给众人评议,可转念一想,师尊他们不认得此剑,清虚宫有几位长老又是后来更换的,保不齐这位护法长老便是玄空的心腹。 萧晏只恨人来得不齐,这师徒二人把揽清虚宫多年,绝不止害过招云一人。 若此刻有其他人证,认得这把细剑,指不定还有逆转的机会。 忽然,半空突然震开突兀的“当当”声。 众人尽皆抬头,表情各异。 如今月正中天,清虚宫钟楼上的大钟竟是被人敲响。 不是晨课时不疾不徐的通知,也不是祭典时平和肃穆的鸣奏,而是一声压着一声,急促紧迫,仿佛震碎了满山雾霭,撞在闻者心头。 这分明是,宗门被外敌入侵时敲的警钟。 玄空真人抓上扶手,回头张望,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离火面沉如水,大声喝道:“何人敲钟,速去制止!” 可是他的声量和雄浑的钟声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在警钟一声声的催促中,人流从各个山头御剑涌来,天上乌压压的,俨然成了护山大阵之外的另一道壁垒。 第83章 狭路相逢 将一通警钟敲过, 萧厌礼跃下钟楼。 他越过倒得横七竖八的守门弟子,避开明亮的月光,重新藏身于暗影之中,再次回到山门。 如他所料, 哪怕离火急得大吼, 也依然没人愿意离开山门, 前往钟楼查看异状。 当着在场众人的面,萧晏取出了那把细剑,吸走了全部目光。 这一来, 无需任何言语, 自有“有识之士”出来指认。 护法长老已然出列, 去萧晏手中细看这剑, “这粗细形状……老夫当年, 似曾相识。” 萧晏立刻问他:“前辈在何处见过?” 护法长老侧过微白的鬓角, 眼神往玄空方向稍稍偏移, 但未曾落定, 便又锁在离火身上。 离火眉心微皱,“方师叔祖, 有话直说。” 护法长老便垂下眼睑,“当年厉师兄的尸体上,前胸后背有致命伤,创口既深且细, 形如柳叶……正如此剑。” 玄空真人坐得笔挺, 冲他客气地道:“方师叔,此事,当年却不曾听你说过。” 护法长老苦笑,“我以为我不说, 那件惨案就了结了,却不料时至今日,此剑还在杀人。” 玄空真人眼神微凝,正色道:“方师叔既提起当年的事……关乎我清虚宫内务,此处不是地方,还请八大长老即刻随我前往正殿商讨。” 护法长老音调却陡然拔高:“不必了!” 他转过身,抬起布满皱纹的眼皮,一一看过玄空真身后的面孔,“他们七个都听你的,还有什么好谈,倒不如在这山门之下,让道祖仙尊、皇天后土都看着,我等将当年旧账,算个明白!” “方师叔!你满口在胡说什么!”离火禁不住要上前,却被关早死死拽住。 玄空真人罕见地冷下目光,“藏锋,还不放人么?” 陆藏锋无动于衷,以摇头作为回应。 玄空便向后微微侧目,“劳烦诸位,将我徒弟带回来。” 七位长老面面相觑,陆续答应:“领命。” 关早不慌不忙,直接拖起手中剑,将剑刃虚按在离火脖颈上,“先说好了,我没轻没重的,若是割破了,可别怪我!” 这七人闻言,不敢妄动,又纷纷看回玄空真人。 玄空真人试图说几句软和的话,稳住关早,可是一抹人影走动,挡住了他眼前的月色。 护法长老略显老态的身形近在咫尺,“今晚,他走不了。” 玄空真人脸上,终于显现几分无奈,“师叔,你究竟有何图谋。” 护法长老闻言,竟是冷冷地笑了两声,“图谋?我若有图谋,当年早和厉师兄泉下做了鬼,又如何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玄空真人怔了怔。 离火急道:“方师叔祖,有什么冲我来,别为难师尊!” “那老夫便冲你来!”护法长老后退一步,转身朝向离火,“当初厉师兄执掌执法堂,决意罢免玄空的掌门之位,谁知却和其他几位长老在大会前夕自相残杀。你们声称,是因为抢夺魔宗的赃物,呵呵,清虚宫的堂堂长老,眼皮子会那么浅?” 萧晏万没想到,这一场对峙,还有意外收获,“前辈莫非觉得有疑点?” 护法长老看他一眼,直奔主题,“老夫当时正在泣血河巡视,听闻这个消息星夜赶回,在尸体焚毁前,暗中查验,发现包括厉师兄在内,许多人身上都有这一模一样的剑痕。” 玄空真人神色木然,像是如梦初醒,又像是愧疚万分。 他将视线慢慢转向离火,嘴唇颤颤地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开口。 唐潜心听到这里,脸都黑了,“如此说来,是盟主为了铲除异己,暗杀同门,招云也是其中一个。舍弟一心为招云报仇,自然就碍了你们的眼,如今……他是死是活?” 整个山门静得出奇,那七位长老你看我、我看你,虽说都是玄空真人的人,却无一人开口,替他师徒解围。 徐定澜在一旁不可置信地摇头:“怎么可能,盟主宅心仁厚,又怎能会作出同室操戈之举?” 所有质疑的目光,如同泥点子一般,密密麻麻打在玄空身上。 此情此景,比当年玄空的能力被人质疑还要肮脏,包括玄空一手扶植出来的那些人,都开始怀疑玄空的品行。 离火心里如千刀万剐,失声道:“是我!都是我离火做下的,跟师尊无关!是我同室操戈,是我杀了招云!你们不要污蔑师尊!” 听到他喊出“同室操戈”四个字,萧晏突然灵光一现。 他急忙问离火:“当初巽风的尸身,突然出现在洞房之中,莫非也是……” “是我!”离火宛如迫不及待一般,一发倒出来,“他作恶多端,我不过是借机敲打,谁知他不知悔改,反而要占着云秋驰的身体逍遥法外,我逼不得已,才出手诛杀!这哪里错了!” 萧晏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离火既然能在仙药谷中如此神出鬼没,那如兄长所言,后山见到的那个身穿道袍者,会不会不是齐高松,而是…… 这时离火又嘶声道:“我扶持师尊上位,也不过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师尊如今是我的傀儡,日后,我还要取而代之!” 众人都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语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人往日就如同埋在冰里的枯木,沉闷木讷,竟然暗藏着这么大的野心。 玄空真人似是察觉了什么,有些慌张:“不是这样的……你快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 “师尊,你错了!”离火双眼泛出血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若不是冲着掌门的位子,凭什么数十年如一日侍奉在你身边?” 护法长老直接拔剑指向离火,又转头痛斥玄空:“宗门上下积怨已深!玄空,你好生想想,为何他们七个分明是你的人,却自始至终没有站出来,帮着说一句话?” 玄空真人仿佛听不见,自行驱动车轮,想要靠近离火。 护法长老一把将他连人带车地摁住,恨铁不成钢,“你糊涂!就是因为误信了这个孽徒,才害得你自己众叛亲离!他们七个多半也怕,怕不知道何时,也被你这个好徒弟给杀了!” 这话,像是说进了其他人心里。 那七位长老默默低下头去,一语不发。 护法长老继续数落:“他如今原形毕露,你却还是执迷不悟!就不担心他日失去利用价值,也死在他的手上?” 玄空断然否认:“不会……他绝不会如此,我知道。” 徐定澜面露不忍,拱手劝道:“此人包藏祸心,残害同门,还带累了盟主清誉,盟主已对他仁至义尽了。” 玄空摇着头,看向离火,这位一贯运筹帷幄的仙门盟主,竟是出现几分无措。 后者双眼通红,几乎要咬碎牙关。 萧晏望着这个往昔极为尊崇的人,只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清楚,比天边月色还要朦胧,难以琢磨。 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也是自己最想揭开的谜面,“盟主照拂我们这些小辈颇多,弟子感激不尽。只是今夜盟主极力要我等前往后山,那里暗藏着什么玄机,盟主可知?” 玄空浑身一僵。 孟旷已是面色微变,“萧大,后山怎么了?” 离火在关早手中怒吼起来:“萧晏!我师尊待你不薄,他一心帮你和你的兄长,你居然还怀疑他?实话告诉你,后山就算是有什么,也都是我做的,师尊并不知情!” 第164章 徐定澜朝他冷冷望去,“你能说出这些话,还盟主清白,倒也算良心未泯。” 萧晏却只盯着玄空,“弟子想请盟主亲口说出这个答案。” “后山的布局,离火的毒谋。” “您究竟知不知——” “师尊,保重!” 离火突如其来的一声粗吼,强势斩断了萧晏的后话。 也夺走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仅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还在看着玄空,想知道他如何回答萧晏。 可紧接着,关早的一声惊呼,将全部目光一网打尽。 众目睽睽之下,他愕然撒开手。 离火直通通栽下去,如同泰山崩塌,轰然倒地。 “离火!”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先听见玄空的失声大喊。 陆藏锋离得最近,率先上前查看,萧晏随后而来,正瞧见他将软趴趴的离火翻过身来,面部朝上,七窍流血的惨状暴露在晦暗的星光底下。 关早退在一旁,急得连连摆手,“师尊,弟子什么都没做!他明明不能动的,不知怎的就这样了!” “与你无关。”陆藏锋给他吃了个定心丸,又沉甸甸地道出真相,“他……自绝了经脉。” 山门前登时一片死寂。 萧厌礼旁观至此,转身就走。 玄空真人的大弟子被当众逼死,这一帮人,怕是要拉扯不清。 机会来了。 不出萧厌礼所料,他走之后,现场大乱。 那七位作壁上观的长老,此时终于有所反应,拾起自己应尽的本分,向陆藏锋等人追责。 唐潜心不依不饶,又要闯进山门寻找唐喻心,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又形成对立之势。 只有玄空真人拖着残废的躯壳,坐在荒草之中,含泪抱着离火的尸身。 他仿佛看不见混乱的景象,也想不起自己该主持大局,只一个劲地求周围的人:“请你们慷慨援手,输些灵力过来,护他心脉。” 徐定澜俯身在他身侧,有些不忍:“盟主,节哀吧。” 护法长老则不为所动,“别说他已经死了,就算留了一口气,我也不管,这孽徒死有余辜!” 萧晏心知肚明,离火一死,从此便算是和玄空真人撕破了脸。 他打算连夜带着萧厌礼返回剑林,又怕清虚宫的人听见为难,便简单和陆藏锋低语两句,只说要回去收拾行李。 只是在与护法长老错身而过时,这位当众斥责玄空真人,气势逼人的老人家忽然侧目,对他说了句:“速去。” 萧晏感到一头雾水。 往常来清虚宫时,也不是没和对方打过照面。 这位不算和蔼的主,加上辈分较高,哪怕师尊陆藏锋施礼,最多不过回个颔首,今日竟主动招呼起他这个小辈? 但不及深究,萧晏礼尚往来地回了个拱手,即刻御剑穿越山门。 在路过藏经阁时,他低头俯瞰,那屋顶上古朴的翘角透过重重云层,落在他眼底。 忽然一道灵光在脑海炸开。 此时离火已死,玄空真人阵脚大乱,清虚宫的主力也全在山门……是个机会。 唯一不巧的是,兄长还在房内,等玄空真人抚平丧徒之痛,必然要来为难。 将兄长带出清虚宫,也同样重要。 萧晏略作思忖,决定先顺道探查了藏经阁的虚实,将兄长安顿了,再返回此间,至少能省下些腿脚。 可当他稍稍飞低一些,看清了藏经阁周边的景象,顿时大吃一惊。 本该站在各个门前把守的弟子们,此时都在地上睡着。 难道有人跟自己想的一样,乘虚而入……捷足先登? 那会是谁? 萧晏再来不及管别的,悄然落在屋顶,又翻身跃进二楼。 他在檐下无声无息地逡巡,挨个查下来,各个房间门窗紧闭,不见光亮。 从这个迹象来看,并不像是有人潜入。 但萧晏很快发现一个细节。 其余的房间都是大门紧锁,唯有一扇门上不见锁,轻轻一推,纹丝不动,果然是用门闩在里头插着。 里头一定有人。 萧晏轻手轻脚,试探着用灵力隔空抽门闩。 对方应当是十分匆忙,没再用别的手段设防,因此这门闩抽得轻轻松松,一下便落了地。 木头和地面的撞击声,突兀且响亮。 同一时间,萧晏推门而入。 月色随之破洒在充箱盈架的书堆上。 屋里的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变故,闻声警觉地抬起头,脸上面具反出几分金色的月光,手中还捧着一本才翻了两页的书册。 第84章 自圆其说 对方戴着面具, 一身黑衣,是萧晏并不陌生的装扮——那位邪修。 此人的身份见不得光,却能深入清虚宫的藏经阁重地。 他的本事,究竟有还没有边际? 萧晏谨慎地停在门边, “是你。” 萧厌礼微微眯眼, 待要问“你怎么来了”, 但转念一想,觉得这是一句废话。 他和他本是一个人,哪怕性格有所差异, 底色却是相同。 他的目的便是萧晏的目的, 他能想到, 萧晏又如何想不到? 见他沉默, 萧晏目光落在他拿着的书册上, “记载魂枷的秘籍, 阁下拿到了?” “谈何容易。”萧厌礼若无其事地垂下手, “还在找。” 萧晏点点头, “既如此,我同阁下一起找, 能省下不少时间。” “随你。” 萧晏得了准许,便迈进门槛,反手掩门。 萧厌礼毫不避讳自己警惕的目光,一直盯着萧晏去往隔壁那排书架, 方才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越过自己所在的这排书架,直奔敞开的大门。 斜刺里却突然有冷风袭来。 萧厌礼心里一凛,飞身后退。 萧晏此番偷袭,势在必得, 却没料到对方身手极快,电光石火之间,只抓住了萧厌礼的袍袖。 好在,这袍袖底下,是萧厌礼攥着书册的那只手。 萧厌礼不作任何停顿,立时用另一只手来轮换,而同一时间,萧晏预测到他的意图,也拿另一只手来抢。 萧厌礼本该轮换的那只手掌,猛然调转方向,掌心朝外,气浪翻腾,对准萧晏便打了过去。 萧晏神色一凛,反手相迎。 二人对掌之际,光华流转,更强烈的气浪从二人的掌缝中迸射而出,身后的书架被震得东倒西歪,呼啦啦一顿响,不少书籍落在地上。 萧晏急忙叫停:“住手,你我在这里动武,会波及这些典藏。” 萧厌礼面无表情,“萧大仙师不讲武德在前,如今又来道貌岸然,心疼这些书了?” 萧晏心里自有盘算。 若只是失窃一两本书,清虚宫很难立刻发现。 可若是满地狼藉,只怕清虚宫明日就要追拿嫌犯。 但他自认不必和这邪修解释,只伸出手去,“阁下应当知道,这本册子对我极其重要,还请割爱。” 萧厌礼淡淡道:“都说了,没找到。” 萧晏叹了口气,“阁下并非破门而入,而是开锁进来,显然是有钥匙。加之,你一不将那些外面那些弟子藏起来,二不拿结界封印之类在门上施加第二重保险,说明你胸有成竹,知道很快便能找到,不会耽搁太久。而阁下口中说着没找到,手里却死死攥着这一本。” 他说着,指向萧厌礼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所以我猜,这便是我所求之物。” 他这番话头头是道,无可反驳。 萧厌礼果真亮出袖下的册子,“我不给你,能奈我何?” 萧晏谨慎地斟酌一番,拦在了门前,“那便只好鱼死网破。” 萧厌礼眸光一闪,回头看看满目的书籍,“不心疼这些书了?” “也心疼,但魂枷的真相同等重要,更何况……”萧晏笑了笑,客客气气地道,“若惊动了旁人,我就说路过此间,发现阁下在行窃,我是来捉贼的,那时趁乱抢书,兴许比此刻更容易得手。” 萧厌礼顶着邪修的身份,暂时“失去”了平素百依百顺的萧晏。 眼前的萧晏心思百转,油腔滑调,激得他心中火起。 可是一席话听到现在,他却又生出异样的情绪来: 萧晏一无所知,他却清楚一个真相。 他们二人,都正在和“自己”斗智斗勇。 可惜,萧晏必不可能是萧厌礼的对手,后者做了半辈子魔头,有的是偷奸耍滑的阴损招数。 萧厌礼扬了扬手里的薄册子,一双眼睛透过黄金面具,略带讥讽地瞥向萧晏,“给你便是,只不过……” 萧晏立时接道:“阁下请讲。” “第一,别的书,别再和我抢。” “阁下多虑了,我只要这本。” “第二,把这里收拾了再走,记得落锁。” “……自然,阁下出钥匙出力,这些合该我来干。” 第165章 萧厌礼对他的大包大揽感到些许满意,手指一弹,书册扑棱棱地飞向萧晏。 由于方向精准,萧晏毫不费力,略一伸手,便稳稳拿住。 对方身为邪修,尚且屡屡信守承诺,且每次给的,都是他极为看重的东西,萧晏自然也没理由耍心眼。 “多谢。”萧晏将书册藏入袖中,顿了顿,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不知阁下是如何打开藏经阁的阵法,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钥匙?” “你不必知道。”萧厌礼目不斜视,迈步便向月光照亮的门前而去。 只是在路过靠墙的桌案时,他顺手拿起一本略厚些的、巴掌大的书册,便飞身出门跃下楼层。 萧晏没再去追,眼神从那桌案上掠过,心中又生出新的疑惑。 那本书册先前搁在案上,像是不久前才被人看过,还来不及收归书架。 可是,此间书册全是魔宗遗留的禁书,封存在此,谁都不得观看,除了清虚宫已死的巽风,又有谁会跑来明知故犯、监守自盗? 被人偷着查阅,又被这邪修特意取走…… 看来那一本里头,也藏了什么天机。 萧厌礼步履匆匆,直奔下榻的园舍。 远远地,他瞧见一个略显佝偻的高大身影,在门前静静伫立。 萧厌礼四下环顾,见没有旁人,便摘下面具,在此人身侧落地。 对方见着他,也不废话,“拿到了?” “自然。”萧厌礼抬起手,将两样东西递上前去,“多谢方长老。” 护法长老接在手中,赫然是一把钥匙和一枚玉牌。 他迅速将两样东西收起,再次审视萧厌礼,“萧晏,老夫用人不疑,若非你出谋划策,今日也除不去那祸害。老夫不追究你拿了什么,又揣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但陆藏锋经营剑林不易,你当为了宗门自重。” 萧厌礼坦然道:“放心,我只为自保,绝不害人。” 就算日后,他真的利用书中所学对萧晏做了什么,那也不是“别人”。 护法长老方才收敛了目光,“老夫前去看望玄空,不废话了。” 萧厌礼闻言便问:“不知盟主此刻如何?” 玄空真人在外德高望重,在护法长老眼中,却不过是一个不成器的后辈。“吐血数口,痛不欲生……你问这个作甚?” “身为仙门弟子,关心盟主乃是本分。”萧厌礼尽力找回身为萧晏应有的仪态,“有句话,弟子不知当不当讲。” 护法长老皱眉,“难怪玄空夸你最像他年轻之时,一样的啰嗦,讲来。” 萧厌礼便娓娓道来:“弟子和方长老虽说各取所需,到底不算磊落,往后再见,还是只当陌路的好,避免麻烦。” “废话,老夫还轮不到你来教。” 护法长老说罢,头也不回,乘着夜色御剑而去。 萧厌礼也便足尖一点,迅速翻进院墙,回房更衣。 待安顿下来,他坐回床上,趁着等待萧晏的间隙,取出了从藏经阁临行前,带走的这本书册。 他目能夜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软纸封皮上的三个字清晰入眼:易骨经。 实际上,他进藏经阁的第一眼,就看到平放在桌案上的这一本。 当时满心记挂着魂枷一事,打算先找到那一本,再来拿取此物,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萧晏来。 事到如今,萧厌礼也不慌。 即便萧晏胡搅蛮缠地截胡了又如何,自己若想看,仍是易如反掌。 甩开杂念,萧厌礼翻开这本《易骨经》,开头便是一句:天道有缺,此道补之。 这让他陷入沉思。 邪修和仙门的修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体系。 仙门脚踏实地,以天资结成的根骨为主,以努力修行为辅,修为在根骨的助力下与日俱增,勤能补拙,懈怠则慢。 好比种下一棵树苗,精心培育、堆土、浇水、施肥……直至开枝散叶,生花结果。 邪修则是不同。 根骨可吸收天地灵气,囤积转化来的灵力。 邪修修不出根骨,只能去摘现成的“果子”:血肉、魂魄、蛊毒、七情六欲等等,凡生灵之力,皆能拿来使用。 这样修炼,无疑是个捷径,比对着日月苦熬容易得多。 却有一个缺点:不稳定。 一则,邪修比仙门更加依赖外力,若没有“果子”可以摘,修为不进则退。 二则,因没有根骨,全部的邪气只能游走在四肢百骸,需要长期服药或者注入新的邪气来调和,后续要么被邪气反噬,要么走火入魔,修为越高,风险越大。 基于此,这本《易骨经》开辟了一个新路子:借骨。 取仙门中人的根骨,植入邪修体内,如此一来,邪气有了依托,既不用遭受反噬之苦,往后的修炼之途,也事半功倍。 萧厌礼隐隐觉察了什么,攥着书角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才又向下翻看。 寥寥几页,道尽这个法子的毒辣之处。 且不仅毒辣,而且凶险。 先物色好可用的根骨,下刀的手法要既快且准,剥离之际,还得确保肉身鲜活。 而后,以自身邪气清洗、侵蚀,直到这根骨上残存的灵力一丝不剩,才能拿来植入。 即便如此,邪修和仙门因体质迥异,还是难免造成排斥。倘若不匹配,不过两三天,根骨便恶臭腐化,丹田痛不可挡,只能挖出丢弃。 往往十根、几十根,才有一根可用。 也就是说,一个邪修成功易骨,大抵要牺牲许多个修为小成的仙门弟子。 若邪修这个法子成了气候,将是仙门的一大威胁。 幸而失传了。 但萧厌礼的表情并不轻松,匆匆往下翻动。 最后一个小节,名为:同源篇。 说的是仙门修士之间,属性接近、体质一致、功法同源,根骨的转植比邪修更加便捷。 无需繁杂的清洗和侵蚀,只需寻一两个高手守在旁边,以庞大的灵力护持,短时间内即可完成植入,且几乎不会出现排斥,如同自己浑然天生的一般。 看完这篇,萧厌礼脑海中混沌了数十年的角落陡然清晰,如同醍醐灌顶。 以至于萧晏回到院中,他都没能及时感知。 直到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将他拉出思绪。 萧厌礼迅速将这本册子贴身藏好,明知故问:“谁?” 极其温和的回应送进门缝,“哥,是我。” 萧厌礼对他没半分好气,“自己进。” “……好。” 萧晏忖着,此刻已是夜半,兄长许是被扰了清梦,语气不大好。 方才在藏经阁飞快地打扫完现场,连那本辛苦得来的书册都来不及多瞧一眼,他便即刻落锁,径直来寻萧厌礼。 先前他还在忐忑,藏经阁失窃的事何时会被发现,那些被放倒的弟子又将何时醒来。 此时忐忑的,却成了兄长会不会带着起床气骂自己。 但别无他法,他需要尽早带着兄长离开清虚宫,兄长骂便骂了……又不是外人。 他一点点抽开门闩,慢慢进了房门。 趁着随身而入的月光,他瞧见萧厌礼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竟是没睡。 萧晏立时拂亮蜡烛,走上前去,“哥怎么和衣而卧?” 萧厌礼垂着眼睑,目不斜视,“方才见了个人,穿整齐些,才不失礼。” 萧晏纳罕,“深更半夜,谁会上门来见?” “赠药救我的邪修。” 萧晏一愣,更是意外,“他来此何为?” 萧厌礼有意卖关子,“只说了几句话而已。” “……什么话?” “他说你已拿到了记载魂枷的秘籍,要我放心。” 萧晏只觉得稀奇。 那位邪修神出鬼没,竟会专程上门,将这件事向兄长悉数告知。 ……他还要兄长放心。 一个杀伐果断的邪修,竟能对人如此体贴。 萧厌礼观察着他有些发沉的神色,只当他是被人泄了密,有些不悦。 这也可以理解。 但萧厌礼撒下这个谎,自有深意,“那秘籍何在,我帮你一起看。” 萧晏再是狡诈,终究是他萧厌礼技高一招。 魂枷的秘密他捂得再严,不还是得拿出来与“兄长”分享? 萧厌礼有无数的措辞,诸如“帮你省些力气”“为了你好”“我不怕累”“兄弟同气连枝”等等,等着围堵萧晏的拒绝。 可下一刻,萧晏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直接放在他的枕边,“哥,收好。” 萧厌礼侧目一瞧,赫然便是那本被萧晏截胡的书册。 封皮四个大字在烛光中分外醒目:锁魂秘法。 竟是这么容易就拿了出来,让萧厌礼不太置信。 他正待开口确认,却见萧晏捧着烛火,垂眼蹙眉,径直在床边坐下,仅凭侧脸,就能看出这人心事重重。 第166章 萧厌礼便问:“怎么了?” 萧晏看他一眼,复又低眉,仿佛下了决心一般地问:“哥,他来时,怎么进门的?” 萧厌礼觉得莫名其妙,随口答道:“自然是我开的门。” “……” 萧厌礼观他面色有异,“有话直说。” 这回萧晏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如此说来,哥深夜被那邪修吵醒,却愿意穿戴整齐,亲自为他开门。” “……所以?”萧厌礼警惕起来,对方这么问,莫不是起了疑心? 萧晏险些就要质问萧厌礼为何独独冷待自己,但话到嘴边,被理智逼停。 他瞧见,此刻萧厌礼的双眼格外明亮,眼神渴求着,像是急于得到他的答复。 一瞬间,他心底痒痒的,像是有羽毛轻快地撩过。 他竟是高兴起来,面上愈发平淡如水,反问萧厌礼:“那哥觉得,我该如何?” 若猜得没错,兄长厚此薄彼,应当是刻意为之。 无非是看他近来繁忙,疏于陪伴,便想借着和那邪修热络,来引他注意。 第85章 魂枷解法 此时此刻的萧晏, 一改方才的沉郁,好整以暇,连目光都带了几分高深莫测。 萧厌礼无暇理会他的转变,缓缓坐直, “你可是, 看到了什么?” “没看到, 但隐约猜了几分。” “……讲出来,我听听。” 在萧晏的印象中,兄长是个运筹帷幄、足智多谋的人, 似乎天地间, 没有他解不开的难题。 此刻他竟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 全是钩子。 萧晏一时贪看, 直到萧厌礼皱起眉头, “快说。” 萧晏才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极为不妥。 兄长为情所困, 自己却只顾欣赏,简直没心没肺。 可是……直接戳破兄长的心事, 未免又太残忍。 萧晏便收敛了神色,谨慎地道:“哥,有些事,还是心照不宣的好。” “怎么个心照不宣?” “没什么。”萧晏温和地笑了一下, “总之, 那邪修来路不明,哥不要离他太近。” 萧厌礼沉默片刻,“嗯。” 一番隐晦的“试探”下来,两个人的心事已然风马牛不相及, 一时间,屋内静得出奇。 萧厌礼忖着,萧晏像是真的猜到了什么,但又没有证据,只拿暗藏深意的话来点拨。 ……那邪修频频在自己房前来去,外人看来,的确蹊跷。 得想个招数,打消萧晏的疑心。 萧晏则是怪自己欠考量,方才那话说出来,竟莫名有些吃醋的意思。 苍天可鉴,他敬爱兄长,绝无半点非分之念。 ……哦,前晚那诡异的梦境,是被话本污浊了心思,他已经在努力摒弃杂念了。 此刻只希望兄长不要多想。 他是真的苦口婆心,劝说兄长远离危险,绝非争风吃醋。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同时抬头。 “哥,我们……” “那如今……” 可说是异口同声,互相切断了对方的言语。 虚空中又静了一静。 二人两两相望,看见了彼此眼中,略显心虚的自己。 终于,还是萧厌礼先开口,“你该带我走了。” 萧晏忙点头:“不错,我也正是这个打算。” 二人俱是松了口气,即刻打点行李,御剑离开。 距离离火自尽,已有小半个时辰,山门前围堵着的人群,却还未散去。 玄空依然抱着离火的尸体,神色呆呆的,仿佛萧晏去时是什么姿势,回来时瞧见的,便还是如此,似乎怀里的人一死,他也跟着失去了生机。 清虚宫只剩下护法长老在主持大局,在给唐潜心交代:“既然令弟唐喻心是被李司枢带走,便问不到清虚宫头上。” 唐潜心面色不善,“ 我又怎知,这不是搪塞?” 护法长老坦然道:“唐掌门大可以前往蜀中,若是没有收获,再来计较不迟。” “呵,人在你们地界出了事,倒要家属自己验证?” “如今离火亡故,掌门悲痛欲绝,也是没辙,否则我清虚宫代唐掌门走一趟,也不费什么。” 萧晏带着萧厌礼落地,堪堪听到这里,便开口道:“唐师兄,我去便是,无论刀山火海,我都把老唐寻回来。” “好兄弟,不枉舍弟与你相交一场。”唐潜心说着,用冷冽的目光扫过清虚宫众人,最后落在玄空师徒身上,“若查出此事与贵派有关,别怪唐某不讲规矩。” “随你,如今多事之秋,恕不留客。”护法长老俨然成了清虚宫说一不二的话事人,大手一挥,“回宫。” 萧晏还记挂着先前的那声招呼,上前道:“方长老,弟子……” 哪知护法长老将眼一瞪,“少来近乎,老夫几时认得你?” 萧晏被斥得一愣。 护法长老淡淡瞟他一眼,又拧着眉毛盯了他身旁的萧厌礼片刻,转过身去,喝令众弟子抬起离火、搀扶玄空,颇有指点江山的派头。 萧厌礼眼观鼻鼻观心,许久之后,才抬头望了一眼。 离火一个死尸自不必说,玄空活生生的,却也如同纸人一般在众人手里摆弄着,想再去拉离火垂落的手臂,都被护法长老生硬地拽开。 这时他听见徐定澜的感叹:“希望盟主早日振作起来,认清离火的狼子野心,走出阴霾。” 唐潜心凉凉地回他:“振作了又如何,不过是傀儡罢了。” 萧厌礼不禁回过头,但见徐定澜冲着山门处的人流愣神,目光渐渐浮出担忧来,显然是领会了唐潜心的言下之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清虚宫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哪怕护法长老从前没有野心,眼下离火已死,其他七个护法众心不齐,根基不稳,难成气候,他自然而然成了“赢家”,想克制野心,着实是困难。 又或者,他本来也没想克制,否则也不会在萧厌礼找上门寻求合作时,不等浪费什么口舌,他便交出了藏经阁的钥匙。 玄空真人本想更换根骨,名副其实地掌握大权,这一来,倒跌入了谷底。 那曾经千方百计避开的傀儡之路,终究是在二十多年后,走了回来。 对此,萧厌礼心如铁石。 在一件事查明之前,他不会对玄空投注一丝一毫的同情。 众人连夜赶回剑林,只待天亮,萧晏便和孟旷赶往蜀中。 徐定澜思来想去,终究辞别萧晏等人,返回清虚宫。 他尊崇玄空真人已久,如今实打实地认为,玄空真人先被孽徒连累,后被护法长老强势欺压。 他不能坐视不管。 起码留下陪护几日,先帮着玄空真人渡过难关。 徐定澜书生意气,性子执拗,认定的事,萧晏和孟旷两张嘴也劝不住,忖着玄空自身残疾,翻不出什么风浪,便由他去了。 只是回到剑林,萧晏即刻书信一封,托两个小师弟送到南洞庭去,好叫他徐家知道动向。 这一夜,诸事暂缓。 萧家“兄弟”便在鹤峰,关在房中钻研起那本《锁魂秘法》来。 此书虽然不厚,却沉甸甸的,以暗色皮革为面。 前面几页,是讲说编撰者的初衷。 此人仇家太多,又修为高深,唯恐自己那日受了伤、发了疯,被人夺舍。因此呕心沥血,编写了这本秘法。 中间部分,则是介绍魂枷的施加手法:以特定的节奏,将邪气渡进受枷者身上,最后,以施加者的血液收束封印。 二人看到这里,不做停留,立刻往下翻,果然后面附着解锁的方式。 但开头一句,就让他们心里凉了几分。 “锁魂易,解锁难。” 萧厌礼不信邪,一目十行地往后速读,只见那书上所言,解开魂枷的唯一方法,便是以施加魂枷的手法,再逆行注入邪气,像是将一道缠绕的绳索反方向解开,接着以施加者的血为引,打开最后一道锁。 而无论是解锁的节奏还是引子,都不容易获得。 萧厌礼一把将书册翻到最后,密密麻麻的图形,让他二人花了眼。 那是六十四卦象,六十四种解法。阳爻代表悠长的一道邪气,阴爻则是短促的两道,长短不一的横线,组成了极为繁杂的“密码”。 这还罢了。 他们还不清楚施加魂枷的人是谁。是死去的离火,还是正邪不明的玄空,又或者……另有其人? 二人对着满目的蝇头文字双双沉默,直到一个小师弟在门外通传,“大师兄,师尊有请。” 萧厌礼似乎还在神游天外,萧晏却已抽离思绪,“哥,我去去就来。” 萧厌礼仍是无动于衷,瞳孔里满映着错综复杂的图案。 萧晏只当他是为自己担忧,心头一动,轻轻拍了他的肩,方才开门而去。 第167章 萧厌礼目不斜视,一颗心已然凉到底。 先不提如何得到施加者的血,便是试探解锁的手法,都难如登天。 若他和萧晏同塌而眠,趁着对方睡着,一次两次试便出来,也算幸运。 可若是需要十几次、几十次才有结果,那要试到几时? 萧晏给这个机会么? 重生以来,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向来胸有成竹。 这一次,却实实在在地被遇到了波折。 而萧晏这边,其实已经打了退堂鼓。 他自始至终只想知道,是谁在暗算他,那魂枷对人身无害,不解也无妨。 如今唐喻心的安危,远比魂枷要重要的多。 师尊深夜召唤,大抵也是要商议前往蜀中的事。 但出乎意料,陆藏锋见着他,并没有提唐喻心,而是屏退旁人,拿出了一样令他瞠目结舌的东西。 那是一封书信,上头只有一句话:吾在清虚宫遭劫,速来营救。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分明是他萧晏自己的字迹。 陆藏锋将他的惊讶分毫不落地看在眼中,“我转身倒茶的工夫,便有人将此物放在桌案上。” 闻言,萧晏震撼地抬起头,“竟有此事?” 送信的人,不仅能悄然潜入剑林主峰,还能在师尊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这等本事,莫非是…… 他脑中的揣测还未形成,又听陆藏锋慎重地问:“老大,这信,可是出自你手?” 萧晏正待摇头,心头却猛敲警钟。 他静默片刻,“师尊,此事……弟子一定查清楚。” 陆藏锋不置可否,“唐掌门也收到了同样的一封信,告诉他唐喻心出了事。他本来不信,但信上还说,若是存疑,可来剑林寻我一问。” 萧晏初时不解,再一想,脱口而出:“此人好算计。” 唐潜心自然不认得他的字迹,可陆藏锋认得。待陆藏锋确定了是他萧晏给的信,唐喻心出事的讯息,便可信得多。 也难怪他二人会兴师动众地赶往清虚宫,又按捺不住大动干戈。 陆藏锋缓缓道:“如今看来,这送信的人,倒是在帮你。” 萧晏讷讷点头,认同这个说法,若不是师尊和唐潜心及时赶到,他的苦心设计,便在玄空的言笑晏晏之间,轻飘飘地粉饰了,指不定此刻,他还正和兄长一道等死。 可是,对方又凭什么帮他? 再回到鹤峰,见到正埋头苦读秘法的萧厌礼,他也来不及宽慰,一把攥起萧厌礼的手腕:“哥,那封书信,可是你写的?” 萧厌礼写信的那一刻,便已料到了会有如今的一幕发生。 他早已预备好了应对之策,“不错。” 萧晏心道果然,“那又是谁,送到了师尊手上?” “自然是那位蒙面的邪修,除了他,谁还有这个本事。” 这个答复,也在萧晏的预料之中。 但思来想去,他总觉得不大对,见萧厌礼甩开自己的手,又要低头看秘法,他便换了极其轻柔的力道,小心地握住萧厌礼的衣袖。 “哥,那可是邪修,你为何如此听从他?” “他说会帮忙救你,我自然便写了。” “可万一他诓骗你……” “住口。”萧厌礼眼神一冷,义正词严地呵斥,“他屡次出手,解救你我于危难,你竟然恶意揣度?” 萧晏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失言……可他立场不明,哥还是小心些。” 听了这话,萧厌礼稍稍安心,知道是自己的解释勉强过了关。 但往后的日子,他和邪修的联系又不得不“紧密”。 他便作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我与他往来,轮不到你来指点。” 萧晏被他呛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兄长居然为了那个邪修,口不择言地,对自己说了戳心窝子的话。 不得不说,这为了引他瞩目的激将法,收效甚好。 他心头如同被利刃划过。 萧厌礼还着急寻求破解魂枷的路径,正想下逐客令。 却听萧晏呓语似的地喃喃了一句:“我又不会喜欢谁,你……该放心的。” 第86章 千机之外 他口齿太过含混, 萧厌礼纵然耳力过人,也没能听清,“说的什么。” “……没什么。”萧晏理了理神智,改变口径, “哥成日与那邪修虚与委蛇, 只怕被他察觉了……记恨于你。” “我诚心与他相交, 哪里来的虚与委蛇?” 萧晏像要掩饰什么似的,垂眼笑了笑,“罢了……我不在的这几日, 哥要多加珍重, 若是觉得闷, 不妨找那几个小徒弟说说话。” 萧厌礼皱起眉来, 待要再问, 他却倏然起身, 朝着萧厌礼躬身一拜, 说了声“好生歇息”, 便转身而去。 迈出门槛时,还依稀发出一声低叹。 相处数月以来, 对方在外逢迎向来是点到为止,在他这里,却总是一句话恨不得掰成三句说。此刻,竟是少见的决然而去…… 萧厌礼愈发警觉。 莫非, 萧晏真的发现了什么, 才在话里有所暗示? 暗示那邪修的身形和他差不离,暗示他们两个的行迹相合? 萧晏回到隔壁房中,趁着还有两个时辰,上榻盘膝, 一面调息恢复体力,一面揣摩着兄长方才的反应。 据他所见,萧厌礼听他说到最后时,神色明显变了。 变得紧张而严肃。 是了,兄长冰雪聪明,又如何读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但兄长依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到最后也没答应他,不再和那邪修来往。 可见兄长一意孤行,打定主意要借着那邪修来刺激他。 原想着,兄长住在剑林,可保万无一失,却不料那作妖的邪修还有本事进来。 ……得想个法子才行。 如此思量来、盘算去,东方隐隐浮白。 纵然萧晏还没有头绪,却也不得不出门去,此时隔壁房间静悄悄的,萧厌礼应当还在梦中。 他不便打扰,直奔正殿拜别师尊。 唐潜心早早地到了,正在正殿闷闷地喝茶,陆藏锋陪着坐,少不得说些话来宽慰。 萧晏向二人见了礼,正待退到一旁候着,唐潜心却向他招了招手:“小萧,你来。” 萧晏便向前道:“唐师兄,有何吩咐?” 唐潜心从袖中取出一个拳头大的小盒子,“这是此行的谢礼。” “唐师兄客气了,等有了结果再谢不迟。” 唐潜心摆摆手,“有没有结果,这一趟也都辛苦了你,拿着。” “这……于礼不合。” 唐潜心略带兴味,“打开瞧瞧,你说不定喜欢。” 萧晏只得打开来看,只见盒子用里红绒打了底子,一对黑玉制成的扳指嵌在上头,乌油油的,如同两道环形的墨块。 唐潜心在一旁娓娓阐述:“此物是我神霄门的小玩意,名为灵犀戒,二人同时佩戴,可感知彼此的方位,不会失散。你如今多了个爱晃悠的兄长,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萧晏错愕:“唐师兄的意思,是要我监视我哥?” 唐潜心便去喝茶,“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取用随君。” 陆藏锋道:“厌礼正在鹤峰安居,就算他喜欢到处走动,也出不去剑林,此物的确用不上。” 萧晏不知听到了哪一句,眸光微闪。 这时陆藏锋已向他看过来,“老大,归还唐掌门。” 萧晏竟离奇地支吾起来,捧着盒子道:“师尊,弟子觉得,此物的确……” 唐潜心将他的意图看在眼里,“收吧,什么稀罕东西,值得这样推三阻四。” 陆藏锋微微皱眉,可看了看萧晏的神情,终究点头道:“既如此,还不谢过唐掌门。” 萧晏依言道谢,唐潜心随意地扬了下手,“我猜,你还想回去找令兄,事不宜迟。” 萧晏心里感叹,看来对方能把离经叛道的唐喻心治得服服帖帖,不仅仅是因为兄长的身份。 和自己只是点头之交,尚且如此强势,又不知唐喻心被他拿捏成什么样。 萧晏便在征得陆藏锋的许可之后,再次回到鹤峰。 他轻轻敲了下萧厌礼的门,对方很快开门露面。“怎么又回来了?” 萧晏便取出盒子来,“哥,这个灵犀戒……给你戴上。” 萧厌礼不曾见过此物,但有所耳闻,当下冷了脸,“几个意思?” “你我二人戴着,可掌握彼此的方位。” “想监视我?” 萧晏固然心虚,却也有所准备,“哥误会了,我……是要你监视我?” “……什么?” “哥总是记挂我,前日甚至不惜冲撞山门,进到清虚宫去找我,我实在感动。好在如今有了此物,哥不必那么费力,只要我活着,此物便会不时闪现光华,指引我所在的方向,哥偶尔看着,能省心不少。” 第168章 他一连串说下来,字字真诚,明明是自己的目的,却说成是为对方着想,叫人找不到推脱的借口。 萧厌礼拿起一枚灵犀戒,二话不说,戴在右手拇指。 萧晏放下心来,也便戴上了另一枚,又叮嘱说:“哥,千万要时时戴着。” “知道了,不摘。” “那……哥保重。” “嗯。” 萧厌礼身上披着单衣,衣摆在晨风中徐徐摆荡。 表情却比衣衫平静得多。 萧晏欲言又止地望了他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拱了手,转过身,御剑而去。 虽说是短暂的别离,可二人各怀心思,竟显得生分了许多。 萧厌礼在风露中站了许久,方才举起手来,看向蚯蚓一般盘踞在拇指上的扳指,目光中出现几许嘲弄。 萧晏想试探? 那便让他试探。 日出时分,众人抵达蜀中,穿过当地独有的云雾屏障,视野中便出现千机寨所在的山脉。 数十座堡垒镶在山坳中,向四周崖壁上发散出一条条栈道,虽然险峻,却也四通八达,远远望去,整座千机寨如同盘在群峰中的穿绳珠串,天然与人工并存,蔚为壮观。 千机寨在崇山峻岭中,深居简出,方圆数十里山路不见人家。 众人无处借住,远远地在一处山涧旁安营扎寨,萧晏率先去寨门问了一回,得到的答复也不意外: 寨主在外云游,尚未回还。 回来一说,众人都觉得牵强。 李司枢懒于出门,这是仙门之中人尽皆知的事,他哪怕对外宣称自己正在闭关,都更有说服力。 只是不知他此刻是真没回来,还是躲在寨中不肯见客。 唐潜心一贯沉得住气,如今亲兄弟生死未卜,他也不免按捺不住,“清虚宫的山门,唐某都打得,何况是这?” 萧晏和孟旷极力将他劝下,一则此处地处险要,固若金汤,不比清虚宫易攻,李司枢又是个性格古怪的,若是逼急了,指不定要将唐喻心怎样处置。 二则山高水远,真打起来,宗门援手也难于支应。 孟旷安抚唐潜心,“唐师兄稍安勿躁,还是先找个机会,潜进去探探。” 唐潜心望向帐篷透光的帘子,“这地方不单有护山大阵,且机关重重,即便潜得进去,怕也出不来。” 萧晏盯着自己的右手拇指,忽然道:“唐师兄,老唐似乎不曾戴灵犀戒?” 唐潜心:“不错。” 萧晏眼中露出些疑惑,却也不再多问。 唐潜心在刚安置下的桌案前落座,施施然道:“你是在想,为何我们兄弟不戴这个?” “……是。” “舍弟随性,同我一样不喜欢束缚,因此,唐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萧晏和孟旷对视一眼,双双露出迷茫之色。 堂堂神霄门的掌门,精明强干,长袖善舞,将唐家的家业在手中做大最强,他却声称,不喜欢束缚? 唐潜心淡淡道:“身在樊笼之中,就乐意看外头的人自由自在。” 萧晏这才懂了,难怪唐潜心掌权之后,越发纵得唐喻心无法无天,任凭唐喻心花名在外,唐潜心也不闻不问,大把塞钱供他挥霍。 对于唐潜心来说,唐喻心如同另一个获得自由的自己。 看着唐喻心在外逍遥,他自己也满足。 但哪怕血缘再近,享受安乐和自由的,也终究不是他自己。 这算是自欺欺人,还是不得已的妥协? 萧晏虽然理解,但不认同,只略一拱手,“唐师兄高见。” 唐潜心不置可否地颔了首,如今置身在帐篷中,他眸光略显暗淡,静了片刻才道:“只是,我如今也开始怀疑,对舍弟的纵容,是不是错了。” 萧晏知道他在后悔什么。 倘或对唐喻心管教得严些,可能他们兄弟情分不会如今日这般紧密,也可能,并不会逆转唐喻心失踪的结局。 但至少,唐喻心戴着这枚灵犀戒,能第一时间确认他的吉凶和方位。 萧晏为他添了茶,“唐师兄,世事难料,谁又知道在清虚宫里,也不稳妥。” 唐潜心正待去接茶盏,忽然问起来:“那你又是如何改变主意,肯劝令兄戴上灵犀戒了?” 萧晏轻轻放下茶壶,笑了笑,“我兄长的情况……较为复杂,说不清楚。” 这下,轮到唐潜心和孟旷面面相觑。 事到如今,再复杂,还能比唐喻心复杂? 怎么就说不清楚? 萧晏正待打个岔,转移话题,却不料拇指上传来一丝麻痒。 低头一瞧,那灵犀戒轻轻颤动着,微光闪烁。 他心里一惊,立时抬头查看,好在唐潜心正在给孟旷添茶,孟旷满口道谢,二人你来我往,并没有留心他这里的动静。 萧晏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垂眼再看。 但见一线光芒如同短暂的流星,飞快向下游走,倏忽消失不见,随后再亮、再走、再消失,周而复始,在灵犀戒的玉石面上不断地轮回着。 肉眼可见地,“流星”射出的方向越发向下。 如同一道不断闪烁的指针,缓缓向南偏离。 他给兄长戴上灵犀戒,本没指望拦住邪修。 只要兄长安稳地待在剑林,想那邪修也不敢乱来。 可是灵犀戒如今告诉他,兄长向南去了,且光华偏离的角度极大,俨然已经出了云台地界。 兄长这是……被人掳走了? 萧晏再也沉不下心,快步冲出帐外,抬手捻了个咒诀,嘴上喃喃几句,给关早传音过去,“关早师弟,我哥如今安在?” 天高路远,这几句传到剑林,需要好一段时间。 萧晏顶着天光,浑身涔涔冒冷汗。 孟旷和唐潜心终是察觉异常,过来询问。 他扶着一棵乌桕站着,只一味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在半个时辰之后,关早隔了数千里的回音断断续续飘进他耳中,不甚清晰,却格外动听:“萧大哥正在房里歇着,大师兄放心吧。” 萧晏高悬的一颗心陡然落地,浑身汗渍被初秋的微风一吹,顷刻消了。 但很快,另一个猜测在他心里形成。 兄长既然在房里,他的灵犀戒却为何一路南下? 莫非,兄长把它给扔了? 实则他猜对了一半。 萧厌礼并不曾扔灵犀戒,而是反手送了人—— 萧晏前脚走,他后脚召来李乌头,二人在山门处碰了个面,他将灵犀戒戴在李乌头的手上。 李乌头依照他的嘱咐,动身前往隐阳。 随后,他回房等待,算着萧晏或是赶回来查看,或是传了音让别人帮着确认。 果然不多时,关早便过来敲门,见他就在房中,神色明显舒展。 等他再关上门,透过门缝向外看,瞧见关早站在崖边迫不及待地念了几句话,往西南方向传音。 至此,时机成熟。 萧厌礼从山坳背阴处,悄然出了剑林,也直奔隐阳牢城而去。 如今玄空真人不得自主,清虚宫自顾不暇,萧晏又去了别处,机不可失。 他也该是时候,将自己前生今世的恩人,解救出来。 “神秘邪修”的行踪既然已经暴露,也不必再偷偷摸摸地行事,天色一暗,萧厌礼摸黑潜入牢城里,堂而皇之地拿出弹指梦,将守卫们料理得东倒西歪。 那密室中关押的重犯,被他极其顺利地转移出去。 空荡荡的囚牢中,只留下几条被斩断的镣铐。 他和李乌头一边一个将人搀扶着,缓缓前行,直到进入牢城外的密林中,他轻声告诉对方:“前辈,脱身了。” 而那人已经在抬头了。 他隔着被油污和灰尘粘连成片的乱发,向晴朗的夜空张望,一把久未打理的胡须腌臜结块,悬在下腹微微打颤。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得更狠,“不想我莫无定,还能再见星月。” “狗日的……晃眼。” 第87章 兵不厌诈 东海城。 依山傍海的别院内, 萧厌礼正为莫无定篦头绾发。 由于困在暗无天日的牢城多年,莫无定受不住白昼的亮光,此刻关门闭户,只有一线天光从窗缝透进来。 李乌头垂头侍立一旁, 此刻, 哪怕已经和救出来的这位老前辈熟识了几个时辰, 对方那面目全非的脸,他依然不敢多看。 好在主上端茶奉水,亲力亲为, 事事不让他伸手, 只在一旁偶尔搭手递东西, 不必和老前辈对视。 否则他又不像主上那般善于伪装, 倘或对着人家露出惊吓的表情, 便尴尬了。 但容貌只是表象。 李乌头打心底里佩服这位老前辈, 对他而言, 这是传说中遥不可及的“大人物”。 原来本宗大名鼎鼎的舟客, 竟是小昆仑曾经的大弟子莫无定。 第169章 此人家破人亡,被逐出师门, 不惜自毁容貌,隐姓埋名地加入魔宗,等待报仇的机会。 甚至,他还一度成为了众邪修最后的首领。 果然人若厉害, 在哪都能成事, 莫前辈是这样,主上更是如此。 正走神间,忽然听见萧厌礼唤他:“你去帮叶寒露归置一间房来。” 李乌头一愣,“叶哥要来?” 萧厌礼点头。 李乌头木讷的脸上登时堆出笑意, 满口应承着,跑去忙了。 莫无定便稍稍侧过头去,“你打发人走,是要与我说什么?” 萧厌礼仔细地为他插上发簪,“晚辈想去一趟泣血河。” “你上一世,不是已经得偿所愿?还去冒险?” 萧厌礼沉默片刻,“总不能落在他人手中,尤其是恶人。” 莫无定缓缓点头,“有道理,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萧厌礼心里却没底,不再作答。 去泣血河之前,至少要先打开萧晏身上的魂枷,但事到如今,他还没有眉目。 莫无定腰腿的旧伤难愈,略略一坐,便有些疲累。 萧厌礼扶他起身,换了躺椅来坐,“眼下,我先去一趟蜀中,前辈可在此安住。” “蜀中是个好地方,虽说多雾,却山水秀美,极为养人。”莫无定目光悠远,似是在回忆一段隔世的时光,“我曾去过千机寨,见他们李家人个个白嫩。” 萧厌礼心里一动,正待开口,忽听得门外一声唤,“主上,我来了。” 萧厌礼便和莫无定颔了首,出去相见。 叶寒露穿了一身锦缎制成的青衣,如今脂粉不施,通身显出几分前所未见的质朴清秀,像一根新发的柳条。 李乌头正在和他拉着手叙话,“叶哥,你来得这样快,可是不忙?” “怎么不忙。”叶寒露颇为自得,“我正和那云冬宜研制护肤新药,还别说,他人笨笨的,弄起丹药竟是个天才。谷主夫人想在中秋上市售卖,如今谷里都在赶工。” “这么忙啊,那谷主夫人怎么肯放你出来?” “好说,我只说来见主上,她就……” 萧厌礼低低地咳了一声。 叶寒露登时止住下文,笑吟吟地拱手拜道:“属下参见主上。” 萧厌礼点头,“你在谷中多有辛苦。” 叶寒露笑得嘴角尖尖,“再辛苦,想想有分红拿,也便不辛苦了。” 看来他这些日子,在仙药谷过得不错。 萧厌礼又问起关心的人,“他如今怎样?” 没有指名道姓,叶寒露却知道他说的是谁,“他啊,身体恢复得不错,从今日起,正式进药园子了。” “嗯,劳你费心。” “哪里哪里,肖叔叔省心得很。”叶寒露只当此行简单,笑着道:“主上,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那些成品全得由我过了眼才能入库,耽搁久了,我回去指不定得忙成什么样。” 萧厌礼却摇了头,“你暂时回不了。” “……啊。” “留几日,帮我演场戏。” 半个时辰后,萧厌礼揽着叶寒露,御剑直往东南而去。 叶寒露神色倦怠,几乎整个身子都压在萧厌礼身上,似乎在以这种无伤大雅的态度表达不满。 萧厌礼也知道他其实不情愿,因此并不计较。 若非为了搪塞萧晏,他本不会干扰叶寒露热火朝天的日子。 可李乌头嘴笨,根本应付不了一个起了疑心的萧晏。 叶寒露还算机敏,堪堪可用。 前方是几乎望不到头的云雾。 萧厌礼低下头,瞥见自己拇指上的灵犀戒,光华明亮。 这也预示着,他和萧晏的距离越发接近。 同一时间,身在崇山峻岭中的萧晏,也在低头注视灵犀戒。 孟旷关切道:“萧大,你今日是怎么了?” 萧晏忙垂了手,将灵犀戒盖在袖下,“没事,我是在观察我哥的动向。”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已经打鼓似的跳起来。 手上的灵犀戒时而微震,时而闪烁,这些征兆无不告诉他,另一枚灵犀戒正在向此处飞速逼近。 他甚至想御剑迎出去,看看来的到底是谁。 是不是那个邪修。 可就在他心不在焉时,蓦然传来一阵骚乱。 他和孟旷抬头一瞧,唐潜心沉着脸,竟亲手推着一个人过来。 那人身穿皂色短打,腰间悬挂金属珠串,俨然是千机寨的服制。 据唐潜心所说,一众神霄门弟子分批次守在千机寨出入的各个山道上,连肉眼可见的兽道都不放过。 如此候了半日,果然有一小队门人沿着最为偏僻的兽道出山采买。 对方很是机警,一溜烟便散了,守路的神霄门弟子合力紧追慢赶,也只拿获了这一个。 孟旷舒了口气,“如此,便能向他打听打听打听李师兄的消息。” 唐潜心呵呵一笑,眼里却是冷的,将人往孟旷面前一推,“那你来问。” 孟旷还未有所反应,那千机寨门人已先梗着脖子,嚷了起来,“要杀要剐都随便,老子绝对不出卖千机寨!” 唐潜心接过门人递来的湿手帕,慢慢地擦着手,“听见了?一路上都这么叫。” 孟旷并不擅长在这种事上出头,便看向萧厌礼,“萧大,你看……” 萧晏冲他点了下头,走上前去,问那人:“我们并不要你背叛千机寨,只是你交代的一切,或许能拯救你的寨主。” 那人不信,瞪着眼道:“胡说!你们在寨子外头抓人,寨主还要我们提防你们,怎么就是救了?” 这话里有些意思。 萧晏和唐潜心、孟旷对了个眼神,又低头询问这个被摁住的千机寨门人,“这么说,你们寨主李司枢,如今就在千机寨里?” 那人自觉失言,慌忙改口,“不在不在,这是他传话回来的。” 萧晏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看来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不敢回来。” 那人大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格老子,你少污蔑我们寨主!” 萧晏道:“并非污蔑,他绑走了一个人。” 那人信誓旦旦,“谁不知道我们寨主耙耳朵,脾气也好,品德也高。他哪里会绑人,我才不信你鬼扯淡!” 萧晏却见过李司枢对着唐喻心翻脸的场面:清虚宫的某日早上,唐喻心拿他傀儡开玩笑时,他可是愤愤而去。 显然,一个人脾气再温和,也不是不长逆鳞。 那人却还在嚷:“就算我们寨主真绑走了谁,也是那个人先搞事情!能把我们寨主惹恼火的,是什么好人?” 唐潜心可不愿意听了,正待开口为胞弟讨公道。 萧晏立刻冲他摇头又拱手。 这个赔礼倒有些分量,唐潜心暂且放弃理论。 但想了想,他又觉得对方的话有几分道理,他也见过李司枢那小子,跟个活死人一样,又冷又闷。 这样的人,若不主动招惹,通常不会结怨。 但他自家兄弟,素日里虽说游手好闲、放浪形骸,待人接物却懂得分寸。却不知这桩官司,从何而来? 唐潜心思量间,萧晏又换了副脸色,对那人凝重道:“他绑的不是别人,乃是这位唐掌门的……胞妹。” 唐潜心一双略细的桃花眼,蓦然睁大。 他算是明白,方才萧晏为何冲他拱手了。 那人顺着萧晏指引的目光,缓缓望向唐潜心。“真的?” 唐潜心扔下手帕,冷哼一声。 萧晏一颗心揪起来,唯恐唐潜心不乐意,发作起来坏了他的计划。 却听唐潜心一字一句接下那人的询问,“李司枢个龟孙,垂涎舍妹的美色,上门求娶不成,竟萌生歹意将舍妹绑架,这等腌臜下流之辈,枉为千机寨主。” 山谷中静了一静,一时只有过路的风声。 神霄门的门人更是瞠目结舌,四下里全是亮堂堂的、大睁的眼睛。 唐潜心一个目光瞥去,门人纷纷低下头,极力压制神色。 那人倒没去留意旁人,只又瞧向萧晏,“真有此事?” 萧晏俯下身去,语重心长:“所以我说,你能救你的寨主。不妨想想,此事若在天下传开,李司枢将是何等的声名狼藉,你们千机寨还要不要在仙门立足了?” 唐潜心凉凉补上,“各路仙门,怕也不会再来贵寨采购。” 千机寨近年来不将仙门放在眼里,除了仙门愈发式微,也因为这地方盛产器械甲具,在当世独一无二,底气充足。 倘若真的因为李司枢的行径,败坏了名声,断了财路。 那下边这些门人,还指着什么活? 这位千机寨门人面容严肃地沉默片刻,忽然不屑一笑,又嘴硬起来,“我不信!” 萧晏吓唬他,“你若不信,出去打听便是。” 第170章 对方也不怕,有恃无恐道:“要是你们唐家小姐那么巴适,寨主那么稀罕,他怎么不带回来?” 几人闻言,面色俱是一变,萧晏抓紧再问:“他没带回寨里,你确定?” 他耍这个诈,本是为了使激将法。对方若急于否认李司枢拐走姑娘的“恶名”,必定会说出李司枢带回的是个男人,以此确认唐喻心就在寨子里。 结果却令人意外。 只听那人冷笑着答道:“那还有假,我们亲自迎接的寨主,除了一个随从和他的傀儡,别的啥子也没有!” 唐潜心眼中的神采逐渐暗沉,“你确定,没有带回?” “废话!都说了没有你还问……” 那人一句还未叫嚣完,唐潜心已然转过身去,将心腹叫上前来,取出随身的掌门信物来,“回洛阳,将六堂一宗,能打的悉数叫来。” 那心腹即刻领命,接了令牌,带着两个人御剑而去。 势头急转直下,萧晏预料到了什么,“唐师兄这是要……” 唐潜心抬手制止他的后话,拎起那千机寨门人,往人堆里一丢,“搜。” 对方依照自己的理解,瞬间想通了一些事,破口大骂:“被识破了吧,不装了是吧!你们要干什么,别乱摸啊日你仙人板板,放了老子!” 在这一声接一声的叫骂中,神霄门弟子们麻利地完成指令,将从这人身上搜出的物件托在手中,呈交唐潜心处置。 唐潜心拿眼一扫,伸手取下一个物件来。 萧晏看得真切,那是金属制成的腰牌。 果然千机寨门人见状也急了,“快还给我!” 唐潜心不为所动,自顾自将腰牌收入袖中,开始发号施令,“着两个人留下看着他,余下的随我来。” 随着这一句落地,神霄门的数十门人形成一股潮水,跟在唐潜心身后,向着千机寨山门进发, 千机寨门人见他们去势汹汹,扯开嗓子大吼:“有没有人啊!快来人,他们要……唔唔唔……” 他被两个神霄门的人扯了块衣料塞住嘴,绑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萧晏和孟旷四目相对,孟旷忧心忡忡,“萧大,要打起来了。” “走。”萧晏扯起他,二人匆匆跟上人流。 往后的事态毫无悬念。 唐潜心正面发难,甚至不曾自告家门,便直接拿下千机寨的守门人,开始攻打山门。 对此,萧晏没再阻拦。 他知道拦也拦不住。 唐喻心既没被带回千机寨,有一两分的可能是,他如今失去行动力,被囚禁在了某一处。 可是李司枢回来的极快,进千机寨之后,又几乎没再出去过…… 因此十有八九,唐喻心已经遇害。 唐潜心何其通透,第一时间,便作出了这些预判。 现如今,他大概已不指望要回一个大活人,只剩下一个目的:报仇。 千机寨似是已有防备,早早加固了护山大阵。 整座寨子如同被放入一个盛满机关的匣子,层层山石包围而来,又形成另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区区数十人,灵力与兵刃齐发,也只能打下些许碎石。与此同时,千机寨不做任何回应。 哪怕唐潜心割了一个千机寨门人的半边耳朵,都没能从寨子里引出半个影子。 最终,他从袖中摸出腰牌,“尔等继续,我进去一探。” 萧晏闻言收剑,提议道:“唐师兄,此间还需要你来坐镇,不如换了我和老孟来。” 孟旷也道:“萧大说的没错,唐师兄叫来的援手就快来了,你若离开,怕是没人能主持大局。。” 在萧晏说罢时,唐潜心还想推拒,可他随后听见孟旷提到“援手”,便默不作声了。 过了片刻,他躬下身,冲着二人郑重施礼,“拜托了,多加小心。” 二人回了礼,孟旷取过他手里的腰牌,萧晏又从抓来的守门弟子身上搜刮来另一只腰牌。而后,便掠过疯长的荒草,直奔那迷宫一般的重峦叠嶂而去。 唐潜心在原地,望着他们不带一丝迟疑的背影,心生感慨。 他那弟弟,虽然不务正业,倒也结交了几个可以过命的挚友。 蓦然,疾风袭来。 唐潜心心里一凛,便去拿剑,可来的人动作更快,不待在他身侧站定,便一把摁住他的手腕。 “掌门!”“快住手!”“放开掌门!” 在层出不穷的惊呼和警告声中,沉沉的质问响起,“萧晏呢?” -----------------------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第88章 为何而来 一副金质面具近在咫尺, 黄灿灿的,却压不下后方那双闪着寒光的眼,唐潜心觉得来者不善,“你寻他作甚?” 那人也不废话, 手势一转, 唐潜心手里的剑便横在自己脖颈上, “说!” 周遭传出几个门人紧张的答复,“萧晏进千机寨去了!”“你自去找他便是,别伤着掌门!” 转瞬之间, 剑落地, 唐潜心被推开。 同一时间, 其中一个被抓获的守门弟子发出惊呼, 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人掳走。 唐潜心被众人扶住, 再抬头时, 目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黑衣背影。 其人身姿矫健, 身形清瘦,远远地落在崎岖的山石旁, 在掳去的守门弟子身上迅速摸索数下,拿出个腰牌来。 随后,他又将动弹不得的守门弟子往地上随手一撂,不作任何停顿, 便向着萧晏方才消失的方向匆匆而去。 一切发生得突然。 对方在神霄门的人群中来去自如, 捉人如同探囊取物。 唐潜心沉思片刻,想起近来仙门盛传,世间出现一个神通广大的神秘邪修,着黑衣戴面具。连日来, 在各处搅动了不少风云。 莫非就是此人…… 唐潜心将落地的佩剑召在手中,交给门人擦拭。 再望向空无一人的山石时,被金光映过的视野中,仍会浮现明晃晃的面具残影, 他不禁皱了下眉,给出一句自认客观的评判。 “品味奇差。” 瘴气弥漫,周遭如同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细密渔网。 萧晏和孟旷身上揣着腰牌,虽可在护山大阵中穿行,此时却被困在乱石机关中,根本摸不着护山大阵。 方才举目可见的山门,像是被藏匿起来了似的,任凭怎么穿梭,再也看不到门匾上“千机寨”三个大字的影子。 一路走下来,瘴气渐渐聚拢,视野中的灰白浓郁不少。 因来的匆忙,二人也不曾携带祛毒的法器或丹药,吸嗅多时,鼻腔和喉咙中便隐约有些麻痒。 孟旷拿衣袖捂着口鼻,“难怪那李司枢高枕无忧。怕是神霄门的援手过来,也奈何不得。” 萧晏回头再看,后方的路也已不知所踪。 原路返回,已是不可能的事。 此间和普通的迷宫还不大一样,普通的迷宫走岔了,便是断头路。 而千机寨这座庞大的机关中,却并没有断头路,无论怎么拐弯,都是一条道贯穿到底。乍看走得顺,却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他们不是没尝试御剑飞跃。 可是夹道的山体如同活物,一旦他们足尖离地,那瘴气便汹涌而来,两边随之掉落碎石,密密麻麻,乱如雹子。 几次下来,二人非但冲不出去,还又多吸了好几口瘴气。 萧晏似是想到了什么线索,喃喃说了句:“可是……” 孟旷问:“可是什么?” “这机关矗立在此,非一朝一夕,难道就没有千机寨的自己人误入?” “这个怕是不好避免,既然是人,就会犯错,只是……千机寨的人陷进来,难道也同我们一样,坐地等死?” 说到此处,二人对视片刻,萧晏道:“每一扇门,都配有钥匙,人为布置的机关,也必定有破解之法。” 孟旷拿眼打量茫茫山丘,“不错,我们再找一找。” 二人便放弃寻路,从高矮一致的山石上下功夫。 这些山石多数披覆着植被,或是藤萝,或是不知名野草,或是黄白掺杂的小花,乍一看平平无奇,无从下手。 萧晏正在低头观察,忽然眉心微动,拔剑转身。 孟旷也察觉不对,紧跟着一道拔剑。 转身之后,孟旷的视线顺着萧晏指向对面的剑锋,一路向前延伸,落在三丈开外的黑衣人身上。 他再看萧晏,对方竟是极其罕见的冷着脸,“未知阁下,为何而来?” 就连声音也沾了几丝寒气。 十足的敌意,毫不遮掩 。往日,孟旷从不曾见萧晏对谁如此过,包括邪祟和对头。 那邪修竟也不惧,直接道:“来救你们。” 萧晏和孟旷俱是一愣。 对方仿佛极有信心,“想出去不难,拐角处是黄花便直行,是白花则右转。” 第171章 孟旷便去看萧晏,发现对方也正朝自己看来,眼中映着彼此谨慎的模样。 萧晏和孟旷不同,他与这邪修打过几次交道,对方的确从不害他,反而屡屡出手帮衬。 他并不质疑邪修的为人,他只是疑惑,走出机关的法门本该是千机寨的机密,对方又是从何得知? 与此同时,拇指上的灵犀戒剧烈震动,又像是在催促他相信对方。 他深吸一口气,思绪变得错综复杂。 对方见他们都不动,便有些不耐,“信不信在你。” 说罢便迈步前行,径直从开着一丛小白花的拐角处向右去了。 孟旷推了推萧晏,“萧大,怎么办?” 萧晏如同才回神一般,二话不说,直冲着邪修身影消失的方位而去。 下一刻,竟响起衣带动荡声,交杂着紊乱急促的脚步声。 孟旷一惊,这是……打起来了? 他匆忙转过拐角,果然萧晏正和那个邪修你来我往,拳脚相向。 这让他大惑不解。 若萧晏真和邪修不对付,直接亮剑便是,再不济,隔空打上几掌,岂不比这种原始且低劣的打法更快? 但细看下来,那邪修似乎也没在认真打。 不过是萧晏一个劲的拿手去捉,他连连躲闪罢了。 最终,那邪修后退数步,远远地站到拐角处,“你发什么疯?” 萧晏不语,目光如剑,刺向他的右手。 邪修有所觉察,毫不避讳地抬起右手,“不错,灵犀戒,从令兄手中得来,与你手上的是一对。” 萧晏沉声问他:“你对我哥做了什么?” 难怪兄长身在剑林,灵犀戒的轨迹却先是向南,再偏西南,最后竟冲着他的方位而来。 果真,戴在了对方的手上。 那邪修听见质问,不慌不忙,“令兄不放心你,特此将灵犀戒交给我,让我前来接应。” 这个解释相当充分。 连孟旷也不禁点着头感叹,“萧大,令兄为你操碎了心,连邪修这层关系,他都求告了。” 萧晏心中也大为触动,但赶在向邪修赔礼道谢之前,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还未曾梳理这个问题,面色已先转冷,“阁下为何频频出现在我哥身边,又屡屡听他的话,出手相助?” “我乐意。”邪修轻描淡写地扔下这一句,再不停留,按照原先口中所言直行右转,熟稔地前行。 萧晏还站在原地,眉心皱出沟壑。 孟旷拍拍他,“罢了萧大,他是来帮我们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你我还有要紧事在身上。” “……多谢提醒。”萧晏撤下目光,将神色恢复成素日沉稳的模样,“走吧。” 三人一路疾行,果然不出半个时辰,满目的瘴气变得稀薄。 再有一炷香,瘴气尽消,两旁看似绵延不绝的翠绿山石戛然而止。 高高的山门立在眼前,“千机寨”三个大字尽收眼底。 那新换的守门弟子见有人出来,正要叫嚷。 邪修闪现在他们身侧,略作举动,几人便猝然倒地,双眼紧闭,没了动静。 此刻已临近傍晚,天色暗沉下来。 孟旷心有余悸,冲着邪修拱手:“若非阁下来得及时,恐怕入了夜,我二人更难脱身。” 邪修淡漠的双眼在面具后微有闪烁,竟是拱手回了礼,方才转身,继续行进。 孟旷脸上浮出微笑,对萧晏道:“这位邪修倒还彬彬有礼。” 萧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对方虽说特立独行,但的确知礼守信,这无可否认,只是让他附和着夸两句,他暂时张不开嘴。 几人进了寨中,其中景象,别有洞天。 一条条栈道挂在崖壁上,如同蛛网攀爬,周遭山岚浮动,令人眼晕。 萧厌礼观察片刻,循着莫无定言口中所述,沿着栈道向上走去。 据莫无定回忆,他年轻时与李司枢的父亲有过几分交情,曾作为小昆仑的大弟子,受邀前来游历。 彼时邪修屡屡滋扰,寨外机关始终开启,昼夜不停。 他也不慎落在其中。 好在李寨主闻讯而来,亲自带他出去。 这个法子本是机密,李寨主自然不可能全盘相告。 乃是莫无定天资聪颖,一路看下来,自己得出的结论。 不想,他这擅长观察的本能,竟能在数十年后,拯救萧晏于危难之时。 至于寨主的居所,便更不是秘密了。 各门各派之内,等级森严,千机寨亦然。 因南方多雨潮湿,住宅地势越低,便越容易被雨水侵袭,暴雨连绵时,还有遭受山洪泥流的危险。 千机寨中,一众仆从和低阶弟子居住在崖底,越往上去,品级越高。 至于崖顶至高之处,干燥通透且安全,自然是归寨主本人享用。 几人静静等待,直到夜幕彻底落下来,便开始行动。 他们贴着崖壁向上攀爬,一路躲避栈道上的行人,不多时便到了崖顶。 果然视野开阔。偌大的千机寨,往下数十层房舍尽收眼底。而顶层连着天,少了高度限制,一排排楼宇如同拔节的竹笋,高大宏伟、装潢华丽,倒与别处的建筑没有太大分别。 三人躲在假山后,远远瞧见两个门人捧着餐食,小心翼翼地走向主厅。 他们似乎还有些忌惮,相互推让了片刻,最终,其中一人才鼓起勇气轻轻敲门。 果然,隐约传出李司枢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何事?” 那门人小声道:“寨主,属下送晚膳来了。” 假山后的几人迅速交换眼神,伺机而动。 就在李司枢开门见人的那一刻,齐刷刷的,三个人影在夜色下蹿了出去。 萧厌礼一边一个,将两个门人放倒,随之,脚下迸发出一连串碗碟落地的碎裂声。 ----------------------- 作者有话说:新春快乐,马年大吉,宝宝们今年都给我美美美,瘦瘦瘦,发发发! 第89章 惊世骇俗 对方共有三个人, 一个黑衣蒙面,不知底细。 但另外两个,萧晏和孟旷……都是和唐喻心一根绳上的,来者不善。 李司枢见不是头, 正待关门, 萧晏一掌劈碎房门, 孟旷持剑上前与之缠斗。 李司枢是即将掉出仙云榜前十的水准,本就不敌孟旷,加上萧晏随后加入战局, 一时间, 他毫无反手之力。 他一张白脸憋得通红, 脸上的倦怠之色也消失无踪, 只顾高声叫嚷:“来人!速来!” 但萧晏和孟旷并不给他翻盘的时机。 就在数十个临近的门人闻声而至时, 有恒突破他捉襟见肘的防守, 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门人见状, 不敢再近前, 生恐他们二人对寨主痛下毒手。 他们开始喊话,只要放了李司枢, 会不惜一切,给予优厚的赔礼。 “我们又不是山贼。”萧晏冷冷说罢,看向手里的李司枢,“李师兄, 我只问你, 唐喻心何在?” 李司枢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孟旷轻声叹道:“李师兄,大家都是仙门弟子,何必做这么绝, 老唐是死是活,总归……得给他家人一个下落。” 李司枢总算开了口,“不给。” 依旧是惜字如金。 这个向来没精打采的人,竟撑出了宁死不屈的风骨。 萧厌礼将目光从李司枢身上抽离,转而向房中打量。 乍看之下,窗明几净,一应陈设规整有条。 书架、条几、茶桌、古玩充盈的多宝阁等等不一而足,除了房间格外大些,与寻常高位者的住所相比,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以李司枢的家底来说,他也配得上一个更为宽敞的房间。 只是……那床榻上鼓囊囊的,被褥捂得严实,底下像是睡了个人。 因萧厌礼一身黑衣与夜色相融,又在萧晏身后站得悄无声息,李司枢只顾警惕萧晏,竟未留意萧厌礼的行动。 他此刻,仍在负隅顽抗。 萧晏:“李师兄,当真不肯说?” “嗯。” “唐喻心究竟在何处?” “不知道。” “那我们只好带你去见唐掌门了。” “……” 直到萧厌礼逼近床前,李司枢才幡然察觉,失声道:“你做什么?快出去!” 萧厌礼不为所动,直接掀开被子。 一具乌发披散,身穿绯红薄纱衣裙的躯体,赫然映入眼帘。 她还蒙着一层白色面纱,只有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在外头,让人看不清模样。 萧厌礼对李司枢的状况略有耳闻,当即从床上将这“躯体”拎起来。 “躯体”自然而然垂下手,胳膊和躯干触碰时,还发出硬邦邦的响声。 萧厌礼看向急得面无人色的李司枢:“这便是李寨主心爱的傀儡,不知品质如何,丢下山崖会不会碎。” 第172章 李司枢目眦欲裂:“你敢!” 萧厌礼语气轻淡:“不过是个死物,扔了就扔了。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唐喻心的下落,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 萧厌礼见他迟疑,二话不说,直接拎着傀儡,迈步出门。 李司枢不死心地伸手去拽,萧厌礼毫不费力地抽手避开,只是随着这个动作,李司枢本该抓住傀儡肩膀的手,不期然抓在了面纱上。 面纱瞬间脱落,傀儡的面容让人一览无余。 萧厌礼对李司枢的行为大为不悦,“看来,李寨主是真不想要了。” 他正打算飞身去崖边,却发现众人的脸色不大对劲。 包括萧晏,包括孟旷,也包括所有在场的千机寨弟子,每个人都目瞪口呆,视线密密匝匝地,落在他手中的傀儡身上。 李司枢的脸,更是白成了一片雪色。 萧厌礼不禁也侧目查看 。 但见那傀儡两颊各有横七竖八的划痕,使得那白皙的漆面生生剥落,露出底下乌黑的金属本质。 乍看之下,倒不像是伤疤,仿佛一个活人,被用墨汁恶作剧地涂了几笔。 五官面颊却是完好。 因此,这些痕迹毫不减损傀儡的本来面目,她的模样清晰可见。 和李司枢一模一样。 若是李司枢长得女气,萧厌礼还会认为,他是比照自己的模样,制作了一个女版傀儡。 可偏偏李司枢虽然肤色偏白、身高适中,却生得五官深邃,英气逼人。 因此,这傀儡虽然身穿女装,显而易见是个“男的”。 李司枢急得团团转,冲着那些门人大吼:“都给我滚!” 门人担心他的安危,“可是寨主……” “滚!” 他疾言厉色,满目通红,如同疯了一般,气势倒是十足的唬人。 那些门人只得退到连接此间的栈道上,不敢远离,却也不敢再近前。 李司枢心惊肉跳地转过头,却见萧厌礼正伸出手,如同要确认什么似的,摸向了傀儡的丹田下方。 他魂飞魄散,脱口而出:“别碰!” 可为时已晚,萧厌礼如同摸到了一道雷电,登时缩回手,露出不可描述的复杂神色来。 李司枢竟是将自己复刻成傀儡,还为其穿上女装。 ……令人匪夷所思。 萧晏和孟旷也不傻,看见萧厌礼的反应,心里登时如明镜一般。 毕生秘密被人勘破,李司枢不禁面如死灰地闭起眼。 “你们看到了……尽管嘲笑。” 萧晏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哪还有余力笑他。 孟旷也不敢细想,越想越令人惊恐,“听老唐说,李师兄极其钟爱自己的美人傀儡,同塌而眠,不忍分离,难不成就是……” 李司枢再睁开眼,脸上已是决然之色,“就是他。” 房前又是一片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鬼使神差一般,萧晏问了出来,“莫非李师兄,喜欢的是……自己?” 李司枢沉默片刻,“不错。” 萧晏再次陷入沉默。 萧厌礼望着坦然承认的李司枢,竟是微有触动。 孟旷却百思不得其解,“再喜欢自己,做成傀儡……终究是惊世骇俗了些。” “那怎样。”李司枢双眼瞪得溜圆,如今破罐子破摔,话都密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一说到情情爱爱,就非得是和另一个人,凭什么!这傀儡便是我李司枢,与我一般独一无二,我只钟情于自己!” 孟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向来无欲无求,心外无物,几乎不会被什么左右情绪,此时却感到一根荆棘穿着耳膜刺进脑海,让他只想逃。 萧晏却听得几乎入神。 李司枢每个字都骇人听闻,他却不仅仅是能听得进去。 ……他可以说是大为认同。 若有可能,他也想比着自己做个傀儡。 并非是他觉得自己最了不起,胜过别人,而是因为,他对自己足够了解、足够忠诚。 只有他自己,才值得自己毫无保留的,心无芥蒂地付出和托举。 他也相信,自己配得起自己的托举和付出。 哪怕是兄长,他也只是感动和报恩,远远到不了这个境界。 直到萧厌礼毫不留情的话语,砸在李司枢头上,“那又如何,你若不说出唐喻心的下落,我一样把他扔下山崖。” 此时,李司枢也不再顽抗,疲累地垂下头去,眼中却有恨意浮起来,“他毁坏我的傀儡,合该有此一报。” 萧晏看看傀儡,顿时恍然,“这傀儡脸上的疤痕,是老唐所为?” “不错!”李司枢咬起牙关,“他屡次言语调戏,我不计较,可是……他竟做出这等卑劣之事,我与他,不共戴天!” 萧晏和孟旷面面相觑,萧晏不解:“可是你亲眼所见?” “我没看见,但我从藏经阁回去,他便已经是这个惨状,脸上身上,全都是……”李司枢说着,便有些哽咽,“我痛不欲生,向离火询问那一日巡山的情况,离火告诉我,他只瞧见唐喻心在我院前徘徊。” “……你信了?” “我为何不信?除了唐喻心,还能有谁这么胡搅蛮缠!”李司枢望着那毁坏的傀儡,流下泪来,“他必然是潜入我房中,看见我傀儡的模样,大失所望,才下此毒手!” 众人听见“离火”二字,变了脸色。 又是他,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李司枢控诉着,渐渐泣不成声,“我本想看看,能不能借着进藏经阁的机会,找到令傀儡自行活动的法子,却没想到……害了他……” 萧晏递给他一个手帕,打算等他稍缓之后,向他阐明离火的行径。 他却一边擦泪,一边看向萧厌礼,恨恨道:“你们不是想知道唐喻心身在何处?” 萧厌礼:“请讲。” 李司枢的泪还在流,嘴边竟浮现莫名的笑意,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他正在一个顶顶下流的地方……他不是喜欢调笑别人,侮辱别人,如今让他也尝尝,被人调笑和侮辱的滋味。” …… 半个时辰后,三人走出千机寨大门。 星斗满天,沉沉地悬在每个人头顶,四下里尽是错乱的虫鸣。 萧晏突然止步,向萧厌礼拱手为礼,“在将老唐寻回来之前,还望阁下守口如瓶,特别是……唐师兄那里。” “……”萧厌礼道,“知道。” 孟旷已然面如死灰,“是啊,唐师兄若知道了,可怎么受得了。” 第90章 惊心动魄 几缕桂香渗入窗缝。 唐喻心头一回觉得, 这往日司空见惯的“俗香”,远远胜过满室刺鼻的熏香和脂粉气。 世间已然入秋,他本该约了孟旷和萧宴趁着凉爽天气四处游逛。 可惜…… 腰间缠着缚仙锁,双手又被丝绸捆得严实, 如今甚至连床都下不了。 这已经是他困在这鬼地方的第五日。 一切猝不及防, 如同还未苏醒的噩梦。他也宁愿是个噩梦。 李司枢那厮, 一团和气地为他端茶倒水,谁知竟在茶里下了药。 他一觉睡过去,醒来已是次日。 再睁开眼, 已经不是熟悉的清虚宫客舍, 而是陌生的一男一女。 女的笑里藏刀, 劝说他安心待下来接客赚钱, 做得好, 日日都有细米好菜伺候。 男的则是凶神恶煞, 威胁他敢不听话, 就打断他的腿, 扔到最肮脏的低等下处,被万人骑。 这二人的身份, 原来是他往日进青楼挥霍时,会对他笑脸相迎的龟公和鸨母。 他本也不慌,当即搬出自己的身份,说了一个数。 只要对方放他走, 给多少赎身的钱, 都不是问题。 但问题是,对方打死也不信。 “你说的倒是中原官话,可这是在金陵,我们还能跑到洛阳打听去?” “就是, 万一你跑了,我买你花的银子,不是打水漂了。” 金陵,这是孟旷的老家。 唐喻心也不气馁,“桃花渡少主孟旷,是我好友,我可以先找孟家借钱。” 无奈对方油盐不进,“孟家是什么地方,你别是耍心眼骗着我们上门惹祸,趁机逃走吧?” “就当你说的是都是实话,但谁又知道你出去以后,会不会报复我们,你啊,就死了这条心,好生接客吧!” 彼时唐喻心还要据理力争,反被那龟公拎起皮鞭抽了两下。 他何时受过这样的鸟气,当下被打得一脸懵。皮肉火辣辣的,疼得钻心,却只红不破,可见对方手法高明。 这样的痕迹,他往常也在青楼的姑娘身上见过,还调笑说别的客人好情趣。 那姑娘一语不发,笑着为他斟酒,只是一个不慎,溅出几滴在他身上。他还自认宽厚,不予追究。 第173章 如今看来,狗屁的情趣,那些姑娘是真真切切地吃了疼。 接下来的几日,鸨母时时过来盯着,亲自给他更衣沐浴,梳洗装扮。 莫说是冒茬的胡渣,就连身上的汗毛,都细细抹了蜜蜡,恨不得全给他揭下来。 何其羞辱,何其不堪,像是卤味店里处理鸡鸭一样。 如今对镜而照,对面已经是油头粉面,是他素日最看不上的小白脸模样。 他不住地痛骂李司枢。 李司枢若是不满他对傀儡的好奇心,把他打一顿,甚至给他两刀,他都受得住。 这算什么? 他没犯死罪,却还不如死了。 今日一早,那鸨母笑吟吟地,引了个五旬老头过来。 说这是大主顾,要他今晚好生伺候着。 老头大腹便便,脑满肠肥,伸出猪爪似的胖手,就往他脸上摸,“啧啧,这小模样,这腱子肉,捏起来一定舒服,会不会叫?” “爷喜欢会叫的,记住没,别扫兴。” “就是身上缠这条链子碍事,得给老爷我打八折。” 那光景,哪怕隔了几个时辰,唐喻心再回忆起来,还是会想吐。 想起来自己逛青楼时,也喜欢故作风雅,拿扇子梢去抬那些姑娘们的下巴。 在那一张张强颜欢笑、花骨朵似的脸上,他有时会看到含泪的双眼。 但他压根没想到对方多么不情愿,还觉得她们是因为接到自己这等极品的恩客,一时高兴,喜极而泣。含泪带笑的模样,更加楚楚动人。 青楼女子身世悲苦,他却只顾欣赏她们哭泣时的别样“风情”。 一如他往后缩时,心里分明嫌弃得要死,那老头却硬捏起他的脸颊,贱笑着说他是害羞了,看着更讨人喜欢了。 想来,他和老头也没什么不同。 青楼压根不存在什么你情我愿,全是强买强卖,他再认为自己干净、好看、温柔知趣,也终究是来掠夺的。 可惜,一切顿悟得太迟。 等一入夜,他就得被那个杀千刀的油腻老头“糟践”。 这时,房门开了。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碰着碗汤饭进来。 唐喻心不用看,都知道又是年糕青菜粥,里面煮进一些碎肉猪油,别说,看着素淡,味道倒不错。 可也架不住日日顿顿地吃。 那鸨母说,只要今晚老头伺候好,接下来自有大鱼大肉。 呸。 唐喻心由着小丫头喂饭,问她:“你这碗不错,能不能给我留个。” 他想摔碎了,割开绑手的丝绸。 可是小丫头垂了头,不敢说话。 唐喻心便道:“你不给,我可不吃了。” 小丫头顿时跪在地上,“公子饶命,妈妈特意交代,这碗一定带出来……以前有姐姐拿碎片抹了脖子的。” 唐喻心愣了愣,他一个大男人,也只是想着逃走。 那位女子当真刚烈。 她是没地方可去,还是自认为逃不出这魔窟? 小丫头怯怯说:“公子这么好命,晚上就能接客了,就能过好日子了,可千万别干傻事。” 听了这话,唐喻心下巴险些掉下来,“小小年纪,这是谁教你的话?” “没人教,我自己觉得。” “……你多大了?” “虚岁十三岁。” “这么小……你怎么觉得接客是好事?” 小丫头一脸诚恳,“我被买来几天了,平时吃野菜窝窝,有时候妈妈高兴,会赏些客人剩的饭菜。因为妈妈上一个粗使丫头刚被打死,先让我顶上,但最近客人多,她就打算让我接客。我开心得很,接客就有肉吃,可是这两日公子来了,妈妈怕咱俩放一起卖初夜,被人压价,就先卖你的,下个月再卖我的。” 好一个开青楼的,还知道奇货可居,物以稀为贵。 唐喻心气得发笑,“知道了……你下去吧。” “公子,这年糕粥还没喝完…… “不喝了,没胃口。” 等小丫头端着半碗粥退下,他自己烦了一会儿,再一抬头,发现窗缝间的天色再逐渐暗淡,心里一提,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人家姑娘们都宁死不屈,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斗智不成,那就斗勇。 及至入夜,老头在鸨母的引领下,剔着一口大黄牙,笑呵呵地进了房。 鸨母给他丢了个看似温柔、实则阴毒的眼神,“好生伺候,可别惹老爷不高兴了。” 唐喻心冲她一笑:“放心,妈妈。” 往日他进青楼,“妈妈”来“妈妈去”,和鸨母往来得热络,此刻竟是硬着头皮,才叫得出来。 他抗拒了多日,一朝转变态度,鸨母深感意外,满意地点点头,又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慈祥微笑,方才陪着笑脸和老头略交代几句,叮嘱千万不要碰腰间的锁链,之后便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只剩两人。 一时间,屋内烛火明艳,熏炉生香。 老头怔怔地看了会儿唐喻心,忽然像醒过神似的,扔了牙签,急不可耐地往床上扑去,“小美人,灯下瞧着你,比白日更好看了,啧啧这双眼睛,老子的魂儿都被你勾走了。” 纵然唐喻心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纹丝不动。 他一边左右躲闪,一边干笑,“兄台……大爷,你先等一等。” 老头不为所动,油腻腻的嘴伸了过来,“钱都收了,等什么等。” 这种货色,往日他一掌就能打得脑袋开花。 只是……今非昔比。 唐喻心双手被牢牢绑在床头,高举过头顶,动弹不得,只得强行扯着嘴角应付,“大爷刚用过晚膳,做得太激烈,怕是要犯马上风。” 老头愣了愣,怒道:“你咒我!” “哪里。”唐喻心不慌不忙,笑吟吟道:“我是心疼你嘛,来来,你躺着不用动,一切交给我。” 老头听见美人如此殷勤,魂都颤了,“他们说你是生瓜蛋子,懂的倒不少。” “那可不,妈妈调教得好。” “好好,听你的。”老头乐得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正待依言躺下。 唐喻心却道:“哎呀,可是我被绑着不方便,罢了罢了,你还是自己辛苦些吧。” 老头都已经想到了美人在上,各种不可描述的香艳画面了,对方却突然来这么一句。 他猴急地咂了下嘴,“少废话,快来伺候爷。” 一头说着,一头伸手去给唐喻心解绑。 唐喻心心里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鼓励:“好兄弟,等你解开了,我保管伺候得你舒舒服服。” 老头心花怒放,歪头又在他脸上“吧唧”一口,“对,就叫兄弟,显年轻,爷喜欢死了。” 可等一截长长丝绸刚解开,就打了个旋,绕到他的脖子上。 他愕然抬头,唐喻心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里拽着丝绸,向左右用力扯。 还不等反应过来,他便被勒得龇牙咧嘴,“你……来人呃——” 唐喻心还在笑,眼中杀意却呼之欲出,“瞎了狗眼的,敢打你唐二爷的主意!” 老头也不知认不认得什么“唐二爷”,但他着实是被唐喻心吓着了,也实实在在地摸着了鬼门关。 不到转瞬的工夫,他嘴角流涎,歪头一倒,人事不省。 唐喻心本想踢踢他,看死了没有。 可是起身一瞧,老头身下湿哒哒的,竟是吓得尿了半张床。 胸口倒是起伏着,还留了口气。 唐喻心忖了忖,没再要他的命。 对方是怪恶心,却没有丧尽天良到死罪的地步,若说可恶,拐子、人牙子、开青楼逼良为娼的恶人,哪个不比他该死? 眼下,手上是松绑了,身上的缚仙锁却还在。 他此刻等同于凡人,没有灵力支撑,空有招式,也不过是花架子,对付匹夫绰绰有余,对方若放出十来个打手一拥而上,足够他喝一壶。 为今之计,只能靠两条腿了。 他将熏炉倒空,沉甸甸地揣在怀中,趴在门缝往外看,狭窄的视野堪堪瞧见一个龟公,正蹲在廊下啃烧饼。 他心里暗骂一声,忖着要不要出去搏一把,却见日常给他送饭的小丫头跑过来,惊慌失措地对龟公说了句什么。 那龟公咂了下嘴,烦躁地站起身来,推开小丫头便走。 小丫头咬了咬唇,快步跟上。 廊下似乎没了人。 唐喻心大喜,推门便往外冲,却仿佛造化弄人似的,跟一个人当头相撞。 他浑身一震,抄起藏在怀里的香炉就要砸。 却被对方稳稳地托住香炉,“老唐!” 这一声,如听仙乐。 唐喻心恍若隔世,慢慢侧目望去,“……萧大?” ----------------------- 作者有话说:唐喻心这个形象在脑子里形成的时间比较早,那时我还很喜欢87版红楼梦的贾琏(现在也喜欢,但只看脸)。 第174章 我也想尝试塑造一个仗义、风流、好色但又有原则的角色。 但想法是会变的,我发布这篇文之前,曾经重写了十几万字的剧情,好多人物走向或者结局都给改了。其中包括唐喻心的。 没啥,就是认识到他再有优点,也到底是个瓢虫,不配那么好的待遇。尤其是看完了老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更加认为这个角色应该给人警示,哪怕不写死他,他也需要悔改,需要被反噬,否则写进来毫无意义(我已经尽可能手下留情了)。 第91章 投石起名 阔别五日, 唐喻心终于在金陵被寻回。 他养尊处优多年,虽不及他兄长唐潜心那般雍容散漫、事事从容,却也优雅自如。 就连在青楼过了一道,脸上搽粉, 嘴唇涂朱, 几乎面目全非, 再见着萧晏,也只是不紧不慢地让对方帮忙解开缚仙锁,慢悠悠地洗脸更衣, 自始至终没有失去风度。 被众人簇拥着走出青楼大门时, 瑟瑟发抖跪成一片求饶的老鸨龟公们, 他一眼不看, 只回头望望门上牌匾写了什么字, 而后扬长而去。 只是夜里不知怎么的, 那青楼迅猛地着起了火, 救之不及, 披红挂彩的房舍付之一炬。 稀奇的是,鸨母龟公们从睡梦中被人拖出去, 扔到了大街上,青楼里的女子们一概消失无踪,进到火势燃尽的灰烬里寻找,却不见一个尸骸。 像是被人趁火打劫, 救走了似的。 唐喻心和萧晏不做停留, 旋即回到了北境,对这一切似乎并不知情。 而留在金陵的孟旷闻听此事,则是微微一笑,讳莫如深。 唐潜心早在剑林等着了。 当日萧晏和孟旷好说歹说, 劝得他偃旗息鼓,耐着性子到剑林等消息。 萧晏知道,自己的反应异常,唐潜心又如何觉察不出事态不妙? 但他终究没有多问,任由自己前往金陵。好在不负信任,不过一日,就将唐喻心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 唐喻心泰然自若,大大方方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唐潜心也深知这祸事并非唐喻心主动惹来的,因此不给一句责怪,对陆藏锋师徒道了谢之后,便携一行人回洛阳。 一切按部就班,只是临行前,他招手让萧晏近前,低语了一句:“其实,灵犀戒只是个添头。” 萧晏错愕,但见他笑得莫测,“唐师兄此言何意?” “盒子底下,一看便知。” 唐潜心摆摆手,转身就走。 唐喻心见状,便和陆晶晶结束了叙话,拱手作别,“陆师妹,洛阳再见。” 先前恨不能与他一刀两断的陆晶晶,此刻竟是笑着应承:“嗯,唐师兄再会。” 感谢的话,唐喻心已对萧晏说过不少,也就不再老生常谈,见萧晏过来,略一颔首,“萧大,走了。” 夕阳微垂,映得晚霞流光溢彩。 剑林众人站在崖边,目送神霄门众人御剑而去。 萧晏纳罕地看向陆晶晶,“我方才听见,老唐邀你去洛阳?” 陆晶晶本在坦然点头:“不错。” 这时陆藏锋也望了过来,“他叫你去洛阳,做什么?” 陆晶晶便清清嗓子,变得神神秘秘,“爹你别问了,我啊,绝不给你惹祸。” 萧晏叹为观止,人与人的恩怨,真是如同天际流云一般,瞬息万变。 但他还记挂着唐潜心的叮咛,此刻也顾不得深究陆晶晶和唐喻心的机密,忙去袖中翻出灵犀戒的盒子。 打开时,依然空空如也,但将那盒底垫着的丝绒取下,一张被折得四四方方的薄纸赫然映入眼帘。 他将这纸团展平,瞧见上头的内容,不禁微微吸了口气。 他不敢怠慢,当即交给陆藏锋,“师尊请看。” 陆藏锋接下一瞧,也是眉心微动,“他这是将十分之一的家当送了过来。” 不错,这纸乃是巨额的银票。 关早在一旁听见,本还不信,“师尊怕不是夸张了,神霄门那么有钱,十分之一的家当得有多少?” 可当他一瞥纸张上的数额,立马惊得吐舌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仙门之中互相帮衬 ,本是理所应当,此物自然收不得。 陆藏锋在征询了萧晏的意见之后,将银票交给了陆晶晶,让她去洛阳时归还唐潜心。 萧晏也不禁感叹,唐潜心果然老谋深算,名为送灵犀戒,实则送银票,送了之后又不明说,还得等他将唐喻心真正寻回来才肯告知,真个是不吃一点亏,不失一分礼。 虽说滴水不漏,令人佩服,但叫人望而却步。 若唐喻心秉性随他哥,他们二人怕也成不了至交。 话说回来,唐潜心送的灵犀戒也的确好用。 才几日下来,便用它又试探出了一些端倪。 萧晏即刻赶往鹤峰,但见松竹青葱,枫叶微红,萧厌礼正坐在檐下,和新收的小徒弟闲聊。 见他过来,三个小孩忙迎上前,齐齐躬身施礼:“弟子拜见师尊!” “无需多礼。”萧晏挨个扶起他们,又打眼去瞧萧厌礼。 后者正待起身,他道:“哥,不必起来。” 萧厌礼便施施然坐着了。 萧晏步入檐下,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精神不差,放下心来,“我不在这几日,哥过得如何?” 萧厌礼淡淡道:“尚可。” 一旁的三个小孩也跟着附和,“萧叔叔吃得好睡得好,师尊放心便是。” “那便好。”萧晏望向他们,温声道,“你们方才,和萧叔叔在聊什么。” 那瘦些的小孩答道:“我们和萧叔叔商量改什么名字,按照剑林的规矩,需要投石起名,但我们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所以……” 往下的话,他有些不大好意思讲,萧厌礼便替他说了,“我让他们几个,随我姓萧。” 萧晏一想,也不是没有先例。 师尊陆藏锋和师叔陆鸣珂,也是随师祖姓陆。“如此甚好,大家一个姓,更见亲近。” 三个小徒弟见他答应,悬着的心落了地,不禁欢欣雀跃。 萧晏微笑着点头,又询问萧厌礼,“哥,下一辈的弟子当从雨,我看你对他们几个很是疼爱,不如你带着他们,起了吧?” “你是师尊,倒让我起名?” “……师尊还等我商议事务,哥就当是帮我。” 萧厌礼见他搪塞得还算凑合,便道:“嗯,知道。” “谢谢哥。”萧晏心里稍稍放下,冲萧厌礼道了谢,转过身来,又嘱咐几个弟子听萧叔叔的话,便擎出有恒,御剑而去。 几个小徒弟望着他翩然如鹤的身影,羡慕的同时,也跟着松了口气,又凑回萧厌礼身边。 瘦小孩有些担忧:“萧叔叔,真不打算告诉师尊么?” 萧厌礼点着头,站起身来。 “师尊那么聪明,我方才生怕他看出来我们在撒谎,毕竟萧叔叔你病了两日,今天才出门……” “不会。”萧厌礼摸了下他的头,“我已痊愈,他看不出来。” 利用小孩子来骗人,属实卑劣,奈何萧晏不好糊弄。 好在也不是什么害人的事,无伤大雅。 小孩子想得到底少些,已然转移注意力,跃跃欲试地提起另一件事,“萧叔叔,那我们现在开始起名么?” “我们不识字,从雨的字,都是什么啊?” “我们可是第一拨弟子,是不是所有带雨的字都任我们挑?” 萧厌礼一面悉数听着,一面转身进门,“过来,我写给你们。” 果然他们个个喜上眉梢,一股脑跟来。 “好!我来磨墨!” “那我铺纸!” “那我……我给萧叔叔捶背!” 萧厌礼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忙起来,面上难得柔和,心里却始终留有一丝讥诮。 不过,这并非针对他们。 而是萧晏。 他想拖住别人,殊不知,看客不到,有些戏也开幕不得。 不多时,十数张纸在地面铺排开来,每张纸上,都分别写了一个大字。 几个小孩取来石子,摩拳擦掌,按照长幼顺序依次往纸上投掷。 年龄最大的高个小孩,投中了“霁”字,第二个小孩投中“霆”字,瘦小孩则是“霄”字。 因此,他们分别得名萧霁,萧霆,萧霄。 小孩子初时还没反应过来,但略作细品,立马逗趣起来。 “萧霆,哈哈哈消停,你快给我消停吧。” “闭嘴!是萧霆,你萧霁还小鸡咧!” “那也比萧霄好,听着像小姑娘。” 萧厌礼在一旁轻轻咳嗽,他们立刻收声。 萧厌礼又拿过几张新纸,蘸了墨水,一一写下他们的名字,口中跟着念出来,“萧霁,霁月光风,通透豁达。萧霆,雷厉风行,英勇果敢。萧霄,乘云凌霄,奋勇争先。 ” 第175章 他们一句句听下来,方才领会到这些字的含义,又不禁赞叹:“好好听啊,我喜欢!” 萧厌礼将写好的名字和释义分别交到他们手上,随之附送祝愿,“望你们人如其名,各有所成。” 这祝福发自内心,毕竟不久的将来,孩子们都将是他萧厌礼的徒弟。 名字起罢,疏星在天,萧厌礼将几个心满意足的小徒弟送走,旋即熄灭蜡烛,悄悄出了门。 他直奔后山,溪流转弯处。 萧晏已经和戴面具的黑衣人接了头,只是一切还都被硬生生拖着,尚未开始。 黑衣人气定神闲地坐在溪边,撩拨着微凉的流水,一语不发。 萧晏静立一旁,已经等得有所不耐,“阁下约了我,又为何迟迟不言?” “聒噪。”黑衣人甩了甩手上的水,“这里良辰美景好风光,不让人欣赏,半分情趣都没有。” “……劳烦请问,还要欣赏多久?” “啧,快了。” 萧晏一头雾水,在蜀中时,这黑衣人十分贴心地让他先去金陵救人,又约定了今晚在此相见,说是届时自会回答他的一切疑问。 今晚他一句不问兄长,甚至不惜拿几个小弟子起名的大事来绊住兄长,就是为了赶来赴这个约。 可是到了溪边,这邪修居然开始看起了风景,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今晚这个邪修,又换成了第三个模样,声音也跟着变了。 先前那个体态近似兄长,如今这个身量稍矮,虽说不比兄长瘦许多,但骨架偏细,若不开口说话,倒像个高挑的女子。 萧晏不禁问:“阁下与我不算陌生,为何多此一举,又换体貌?” “就是跟你熟了,才要时时换着,省得被你记住。”黑衣人说到此处,凤眼在面具后闪了闪,“你说,是这个模样好看呢,还是先前的好看?” 萧晏实话实说:“先前的。” 毕竟,那个像兄长,而兄长和他相像…… “呵,你要喜欢,我以后再换回来。”黑衣人轻笑着转过身来,目光流转着,在触碰到他身后某一处时,似是看到了什么,闪烁着撤开。 这细微的举动逃不过萧晏的眼睛,他立刻回头查看,但见月色如银,草滩尽是白光,密林幽深无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时,他听见黑衣人漫不经心道:“我瞧见萤火虫闪了闪,多看了一眼,你又在看什么?” 萧晏疑惑,对方那异样的反应,只是因为看到了萤火虫? 再回过头,黑衣人已然拂衣站起,“罢了,不吊着你了,你想知道什么,尽管来问。” 终于。萧晏定了定神,畅快地问出来,“阁下,可是有把柄在我哥手上?” “没有,为何这么问?” “我哥对阁下有恩?” “胡说,明明是我对他有恩。” 黑衣人振振有词,萧晏于是抛出真正的疑问:“那你何故对我哥言听计从?” 黑衣人似是措手不及,“你竟是要问这个?” “不错。” 黑衣人陷入沉默。 萧晏不由上前一步,催他,“很难回答?” “这……” 萧晏见他竟支吾起来,顿时语气微冷,“我哥但凡开口,你便迁就纵容,百依百顺。阁下神通广大,在我哥这里竟是毫无立场、毫无身段,你对他……怀着什么心思?” 他就差指明萧厌礼在利用对方了。 但他又不能,唯恐说得太直白,让对方记恨兄长。 水声潺潺无数声。黑衣人忽然抬起眼睑,“我的目的,自然是令兄啊。” 萧晏脸上一僵,“……你说什么?” “我垂涎令兄的美色,心悦于他,当然就全依着他。”黑衣人双手抱臂,理直气壮,“怎么,很难理解?” 第92章 梦境深处 萧晏原以为, 这邪修之所以屡屡纠缠,不过是为了骗取兄长的信任。 其真正目的,是对他、对剑林乃至整个仙门别有图谋。 否则,兄长一介凡人, 有哪一处能让对方如此牵挂? 却不料, 竟是得到了这个答复。 他不能说失望, 他是全然意外。 意外到,自己都还没回过神来,就先脱口而出, “放肆!” “嚷什么。”邪修面对他的疾言厉色, 非但不怕, 反而更加硬气, “你哥都没意见, 你急个什么劲?” “那是我哥, 你怎能……” 邪修抬起下巴, 脸上面具映射月光, “那怎样,我看他主动得很呢。” 萧晏语塞。 这邪修口中所言, 和他的臆测竟是不谋而合。 兄长为了引他注意,特意和邪修来往,此举在邪修看来的确称得上“主动”。 虽说无从反驳,萧晏还是强行辩道:“休要污蔑, 我哥待人以诚, 并非你口中的龌龊心思。” 邪修不慌不忙,“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总归我和你哥背地里发生了什么, 你也看不见。” “你……”萧晏听他开始污言秽语,遏制不住地又想拔剑。 可是手刚按上剑柄,他脑中如同扯过几道闪电。 对方说的没错。 兄长身上,的确还有太多秘密。 比如情毒。 萧晏至今没弄清楚,兄长究竟是如何获取的解药。 他当时还忖着,情毒不是正经东西,持有的人,也必定不是正经人。 兄长为他求取解药,想必受了不少刁难,却至今都不肯叫他知道。 邪修已然瞧着他冷笑,“怎么,萧大仙师,说不过别人就想动手?” 萧晏强压着心绪,“还有一件事,请阁下务必赐教。” “怎么还没完没了。”邪修百无聊赖地踢了一脚水边的鸭跖草,“最后一件,说完我就走人。” 萧晏点头,“先前齐家给我下的情毒,是否出自阁下之手?” 邪修垂着的眼睑底下,闪过一丝心虚,强作镇定道:“堂堂仙师,居然还翻旧账,我不是给过你解药了?” “可你那时和兄长似乎并不熟悉,却宁愿得罪齐家,也要帮他……为什么?” 邪修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托起下巴打量他,又不知想到什么,忽而笑了一声。 萧晏皱眉:“你笑什么?” 邪修叹了口气,“只怕我说了,你害臊。” 萧晏心里悬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但说无妨。” 邪修的视线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你如今也是去过青楼的人,该知道男人也可以被玩弄……所以我对你哥做了什么,你该清楚了吧?” 三言两语,让萧晏呆若木鸡。 他只觉一腔热血直冲脑门,颤着手拔剑出来,闪身至邪修身侧,“你怎敢对他……” 邪修仿佛有所预料,在同一时间,大笑着紧走数步,远离溪边,临近密林。 这一来,倒像是和他互换了位置。 邪修方才止住笑声,摆着手轻飘飘道:“罢了,不过开个玩笑,瞧把你气得。” 萧晏胸口不住地起伏,一时说不出话来。 邪修转过身去,“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哥他还是冰清玉洁的一个人,我给他解药,也不过因为对他一见钟情。真心喜欢他,又怎么舍得玩弄他呢,是吧萧大仙师?” 说罢,他似乎觉得有趣,又轻轻笑了几声,径自走入密林。 “且慢!” 萧晏再次向密林闪身,可还未站定,林间迷雾四起,将暗夜中仅剩的视野尽数遮蔽。 他掩起口鼻,挥动袍袖,三两下打散雾气。 可再看时,哪里还有邪修的半个影子? 云散月升,萧厌礼携着叶寒露匆忙御剑。 叶寒露在他手里摘下面具,露出灿烂的一张笑脸,“主上,属下办事可以吧,他再也不会怀疑你和邪修是同一个人了……哦不,他本来也没怀疑这个。” 萧厌礼目不斜视,也不做表态。 叶寒露自己垂头想了想,不咸不淡道:“主上,都说双胞胎兄弟心有灵犀,我看未必。” 萧厌礼终于侧目看他,“此话怎讲?” “你担心多时,以为他怀疑你的身份,谁知到头来,人家只是怀疑邪修接近你的目的。”叶寒露露出自得的神色,“好在一招鲜、吃遍天,我的老办法好用吧?” 萧厌礼淡淡道:“我如何叮嘱你的?” “不要到处宣扬我喜欢你的事,我知道。”叶寒露悻悻说罢,又立刻找补,“可我现在又不是我,我是邪修头子,再说了,萧晏追问得那么急,我哪有别的什么好主意。为了不连累你,我还特意告诉他,你冰清玉洁呢。” “他若误会,拿你是问。” 叶寒露却也不怕,“主上放心便是,我方才撒谎试他,说我对你……咳,他当时就算信了,对你也只有袒护,不见厌恶,啧啧,真是主上的好兄弟。” 萧厌礼没再言语,加紧赶路。 第176章 当务之急,是先安置了叶寒露,而后赶回鹤峰,再次确认萧晏的态度。 一炷香后,萧厌礼在房后的乱石中落地,看看周遭无人,他才乘着夜色现身,打算从虚掩的窗户进到房中。 岂料才刚走上连接房舍的石阶,就听一个声音道:“深更半夜,哥去了何处?” 萧厌礼心里一凛,缓缓回身。 一袭白衣转过檐下,迎着清风,朝他徐徐走来。 看样子,应该是萧晏方才过来敲门,寻不见他。 萧厌礼紧赶慢赶地回来,却还是慢了萧晏一步。 在他的印象中,若没有急事,萧晏御剑的速度通常不会太快。 那萧晏此时匆匆而来,为的又是什么? 再看萧晏,望过来的眼神竟也没有半分猜疑,而是呼之欲出的……和善。 萧厌礼心里三分困惑,七分警惕,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端看对方下一步动作。 却听萧晏微微一叹,神色未变,“哥,方才又出去寻我了?” 萧厌礼稍稍安心,“……嗯。” 先前屡次“跋山涉水”寻萧晏的好处显现,自己但凡不告而别,便可拿这个当借口。 萧晏果然露出些无奈, “我见的是师尊,哥尽管放心。” 萧厌礼淡淡道:“他连夜传唤,我恐你受责。” 萧晏闻言,想起先前自己的确挨过师尊的竹条,兄长当时还颇为心疼,上手摸了一下…… 他脸上不知怎么的,微微热了几分,有些不自在,“师尊不会轻易体罚,何况,今夜是商谈要事。” 萧厌礼便点头,“嗯。” 随后,二人便没了言语,萧晏甚至不再往前一步。 他们就站在台阶上,隔着数寸虚空,各自发愣。 萧晏是在胡思乱想。 他想,该不该告诉兄长,那邪修对他存了歪心思,可万一兄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跑去质问邪修,反而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又或者,兄长被那邪修的诚意打动,放弃自己这块不会回应的“木头”,转而真去选择邪修。 都不好。 可是自己慌着回来,却是何故? 听见别人说喜欢兄长,自己的那点不高兴,又是从何而来? 萧厌礼则是在慎重考量一个提议。 最终,他开了口,“连日来,我每夜失眠。” 萧晏忙将思绪回笼,“我帮你把把脉,看如何调理。” 萧厌礼却摇头,“不必,我前日看了死人,睡前想起来,便会心慌……心病所致。” 萧晏便知道,他说的是离火自尽的一幕。 兄长受了惊吓,不敢入睡,也是正常。 萧厌礼忽而抬起眼睑,眼神直通通地与他相撞,嘴上却欲语还休,“不如……” “什么,哥你说。” “今夜,你陪我睡。” 一瞬间,萧晏心里猛跳。也不知是因为萧厌礼的眼睛在月光中依然明亮,还是因为这个邀约,令他猝不及防。 他感到自己喉中咽了一下,“可是……哥不是嫌我磨牙?” 萧厌礼垂下眼睛,“无妨,当是壮胆。” 由此,萧晏再无从推脱。 直到躺在榻上,他都是浑身紧绷,无法舒展。 而萧厌礼在内侧平躺,仿佛叫他过来,真的只是“陪睡”。 熄灯之后,满室漆黑。 二人沉默着,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忽然翻了个身。 萧晏立马闭起眼,满脑子都是先前兄长以为他酒醉,一双手在他身上游走的场面。 霍然之间,麻痒的感触腾地便扩散开去,汗意隐隐冒出来。 可萧厌礼只是翻了个身,而已。 在他变幻身姿、面朝墙壁之后,便又没了动静。 萧晏不易察觉地呼出一口气,也无暇梳理方才自己的反应是怕还是兴奋,忙闭上眼睛,又念起《清心咒》来。 不知怎么的,这一次,似乎咒文生了效。 萧晏很快陷入深眠,阔别已久的梦境,再次将他萦绕。 今晚,承接前景,又是新的线索。 他躺在泥泞中,丹田空了一块,血淋淋地,痛不欲生。 温和的日光洒在脸上,前一晚的雷暴和风雨,仿佛是被驱散的幻影。 可他被雨水泡湿的衣物,真真切切地,如同海草一般缠在身上。 没了根骨,没了亲人,没了一切。 似乎……也失去了可以活下去的理由。 这个凉薄的人世,像是在用一桩桩冰冷残酷的变故驱逐他。 萧晏双眼涣散,慢慢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道旁的树下,解下一根乌油油的衣带。 这衣带本和衣衫一样,出自白色的剑林服制,如今被尘土和血迹污浊,倒成了浑然天成的黑色。 他扶着树干,忍着剧痛踮起脚尖,好容易将衣带搭上低垂的枝干,颤巍巍的手拼尽全力,结出个锁扣。 当初师妹陆晶晶投缳时,也是这么打的结。 但不同的是,师妹吊在高高的房梁上,轻而易举就死了。他如今没了灵力,够不到更高的枝干,哪怕套上脖子,脚尖也无法离地。 他毫不迟疑,直接屈膝弯腿,这样一来,身体便可向下坠去。 只要坚持不到一炷香,就能解脱。 可是,就在他刚闭上眼等死时,忽然传来两声惊呼。 紧接着,两个身影小跑过来,一个向上托起他的腰,一个去解开他的绳索。 睁眼看去,一对中年夫妇担忧地望着他,嘴上都是埋怨,“你这个小伙子,怎么想不开走绝路。” “你爹娘呢,家人呢,你就这么撒手死了,他们该多难过啊!” 萧晏眼中泪已干涸,只喃喃道:“都死了……死了……” 对方面面相觑,再望向他时,目光转为怜悯。 那大娘忙不迭拿起方才救人时,随手撂在草窝里的油纸包,“傻孩子别想了,瞧瞧你瘦的,先吃点东西垫垫。” 萧晏愣愣地,仿佛已经失了魂,毫无反应。 大娘只得亲手扯下一块,塞他嘴里。 浓郁的肉香填满口腔。 鸡肉细腻,鸡皮弹牙,是中原常见的烧鸡味道。 在牢城数月,几乎不曾吃到什么食物,而根骨被挖之后,没有灵力支撑,这幅身体会饿,会累。 乍一吃到这么有滋味的东西,他自己还未反应,上下牙已经争先恐后地大嚼起来。 夫妇两个见状,也各自长舒一口气。 那大爷笑道:“知道吃肉,就还有救,味道怎么样?” “……好吃。” 大娘也笑,笑着笑着就抹起泪,“要是喜欢,以后就来我家吃吧,俺们就是卖这个的……可怜见,你是饿了多少天了。” 萧晏缓缓摇头,目光重新暗淡,竟是放下烧鸡,望向树枝上挂着的衣带,“不了……我,我还要……” “都说好吃了,还寻什么短见。”大爷打了下他的肩,豪爽地往他嘴里塞肉,“这样,我天天请你吃烧鸡,什么时候吃够了,你什么时候再想这事,成不?” 大娘拿帕子擦拭他脸上泥灰,“好孩子,就听你大爷的,年纪轻轻,又这样俊俏,死了多可惜啊……就为了咱家好吃的烧鸡,你都不能干傻事!” 这两幅面孔,这连续不绝的话语,似乎比头顶的日头还暖人。 萧晏一句句地听着,枯井般的眼中,竟重新见了泪光。 似乎……世间再凉薄,偶尔也能寻着容人的角落。 第93章 波谲云诡 天际微明, 萧晏飒然醒来。 昨夜黄粱一梦犹如亲身经历,丹田处,甚至还残留着隐痛。 真实到,他睁开眼后的第一个动作, 便是拿手去触摸。 幸而皮肉完好, 根骨无恙, 全身灵力浑厚,种种现状给足了他安全感。 先前,那些连贯的梦境进行到这里便形成断链, 他只记得自己心灰意冷地倒在风雨中, 盘算着该怎么寻死。 往后种种, 他一无所知。 最后一次做梦, 仿佛匆促地掠过了许多事, 除了向他呈现了成为魔头的自己, 别无线索。 他一直揣着一点疑惑:梦中, 自己是如何撑过低谷, 克服了死志? 如今,梦境给了他答案。 是旁人的善意将他拉出泥沼。 可拉出泥沼之后, 又能怎样? 没有根骨,没有卷土重来的本钱,那一个个仇人却还趾高气昂地活着。 想报仇,只能不择手段。 思及此处, 萧晏对另一世的自己不敢有任何评判, 只剩疼惜。 从天之骄子到废人,再到魔头,那一路上,“他”必然走得跌跌撞撞、遍体鳞伤。 萧晏盯着透亮的窗扇,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收回思绪,微微扭头。 枕边,是一张安稳的睡颜。 萧厌礼正闭目平躺着,呼吸平缓,还未醒来。 第177章 萧晏静静瞧了片刻,梦中那些画面,无论是阴郁悲怆的,还是明媚温暖的,都仿佛蝉蜕一般剥落,在这片刻之内,被一阵风轻快地扫走。 萧厌礼的存在,似乎比他自己的根骨,更让他觉得踏实。 毕竟,兄长是梦境和现实之间最大的变数。 可是再一低头,萧晏心绪又变得微妙。 萧厌礼和他都是和衣而卧,哪怕一夜过去,也都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领口几乎将脖颈围得滴水不漏。 再思及自己素来警惕,有一丝动静都会惊醒,大抵……兄长整宿都没有乱动,也自然不会对他做过什么。 这是好事。 说明兄长扛住了对他的情思,昨晚竟是没有越轨。 可兄长的觉悟,又是从何而来? 待萧晏怀着心思,悄然出门。 萧厌礼陡然掀开眼皮,眼中毫无睡意。 他慢慢起身,从枕下取出那本《锁魂秘法》来,当中赫然有一页被折了起来,形成书签似的标记。 那是绘制着魂枷解法的一页。 他不是才醒,他是一夜没睡。 在萧晏身上做手脚,需要格外小心,弹指梦虽然好用,那一股药香却极易暴露。 因此,他不得不使出自己邪修的手段,先拿些微邪气将萧晏放倒,再让他吸嗅弹指梦。 如此一来,弹指梦在人身上不会留下痕迹,待萧晏醒来时,最初那极其少量的邪气,也早已消散无踪。 趁着萧晏难得昏睡,他逐个按照册上所绘的图形,用邪气注入萧晏的身体,不眠不休。 数个时辰过去,他将那些手法试过了三分之一,一无所获。 好在萧晏对此浑然未觉,下回还可接着再试。 也庆幸萧晏内心无尘,不懂情事,哪怕叶寒露胡言乱语一通,也没有让他对自己产生任何嫌隙,还愿意同塌而眠,让自己有机可乘。 既然开局顺利,也是时候去寻一寻施加魂枷的人。 据《锁魂秘法》所载,魂枷会随着施加者的死亡而消失。 而今离火已死,魂枷却还在,显然施加者不是他。 那可疑之人,便只剩下一个。 如今收了徒,萧晏手里也便有了事情,成日里带着萧霁他们三个,又是游览藏经阁熟悉本门历史,又是上演武台试炼几人资质,忙得不着边际。 萧厌礼也没闲着。不到黄昏,他觉察连接李乌头的绝命咒产生异动,显然是在紧急召唤。 为防被人发现,他关闭了房门,披一件黑袍,沿着山崖背阴处悄悄下去,飞身越过剑林山门处,方才御剑而去。 两个时辰后,他直接在东海别院落地。 李乌头已等候多时,见状慌忙迎上前来,“主上!” “有事发生?” “这……属下不知。” 萧厌礼眉心皱起,“那你催动绝命咒寻我,却是何故?” 一声微沉的答复,自屋内传来,“小友勿恼,是我的主意。” 萧厌礼闻声侧目,只见莫无定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门边。 他在此适应多日,已经能目视微弱的光亮,偶尔也会脱离旁人,借助拐杖自行走动。 此刻,他暴露在昏黄的日光底下,脸上层层疤痕堆砌,却也盖不住那份凝重。 萧厌礼便撇了李乌头,步入檐下,“前辈有何吩咐。” 莫无定一只手在拐杖上攥得泛白,声音发颤,“敢问小友,可会招魂?” “会。”萧厌礼隐觉不妙,“前辈要招谁的魂?” ---------- 剑林,龙峰。 侧殿之中,萧晏和关早陪着徐定澜说话,言语之间,多有感叹。 徐定澜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明白,盟主好端端地,非要我即刻离开清虚宫,实在蹊跷……就算他再伤心欲绝,不至于如此唐突。” 关早热心肠地帮他理头绪,“徐师兄不是说,慧明真人带着天鉴师兄过去了嘛,可能盟主觉得,他们要叙旧,你留着不方便。” 徐定澜只是摇头,“再是不方便,我避开便是,却没有连夜撵人的道理,我又不会……” 许是接下来的言辞不够体面,徐定澜止住不言,只是重重一叹,端起茶盏来喝。 萧晏知道他在委屈什么。 自打离火骤逝,徐定澜便主动留在清虚宫陪伴玄空。 据他所言,连日来他衣不解带,侍奉在玄空身边,端茶递水、嘘寒问暖,除去为非作歹,其余的,离火往日能做的事,他全部做了一遍。 他身为南洞庭少主,自幼养尊处优,能为一个人操劳到这份上,实属不易。 也足见玄空在徐定澜心里的地位。 可徐定澜到底不是离火。 被怠慢,还是会有怨言,何况他已尽心尽力为玄空付出许多。 说来的确奇怪,天鉴犯了大过,慧明真人好容易动用门规含糊过去,如今该让他远远地躲着玄空真人,别去触这个霉头才是。 万一玄空真人迁怒起来,较真问罪,岂非得不偿失? 可一贯目下无尘的慧明真人,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带着天鉴前往拜谒。 而玄空真人更是反常,竟不由分说,将雪中送炭的徐定澜“撵出”清虚宫。 萧晏此刻身在云台山,却仍能感到千里之外,清虚宫内波谲云诡。 他不动声色,给徐定澜添茶,“徐师弟,连日来,盟主状况如何?” 徐定澜闻言,又叹了口气,“他求着方长老,寻了口冰棺,将离火的尸体封存在内,也不安葬,成日里只守在一旁,或是流泪,或是走神……浑浑噩噩的,也如同死去一般。也就今日听说慧明真人师徒来访时,他像是活过来些,肯正常进食了。” 据萧晏所知,蓬莱山和清虚宫的主旨截然不同。蓬莱山奉行自古以来修仙的传统,超脱尘世,专心追求镜花水月一般的飞升之道。 而清虚宫,最初也和蓬莱山一样追求仙道,但由于多年无果,便又和大部分仙门那般趋于务实,转而探寻天地玄妙,济世救人,诛魔卫道。 因此,两者虽然同属道门,却各行其道,关系不冷不淡。 玄空真人和慧明真人的交情,亦是如此。 所以,玄空真人又怎会因为慧明真人的到访,而有所振奋? 萧晏想不明白,干脆先搁置着,又安慰了徐定澜几句,招呼他住下,“徐师弟不必烦恼,且安心在此休整。” 关早在一旁附和,“是啊徐师兄,你连日来伺候盟主,也累坏了,就待在剑林歇着,我们这虽然比不得清虚宫阔绰,但山里清清静静,你也能住得舒坦。” 徐定澜却摆手,“不必叨扰,我已离家多日,明日便回南洞庭。” 徐定澜盛会前夕便到了北境,距今已有近两个月,的确也该早早回去。 萧晏也不强留,安置了徐定澜,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主殿。 他将徐定澜今夜所言,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师尊陆藏锋。 陆藏锋听罢,沉吟片刻,从座位上起身,“我连夜去往清虚宫一趟。” 萧晏忙道:“弟子陪师尊同去。” “不必,你留下,切勿声张。” “……弟子遵命。” 萧晏猜测兹事体大,却没想到,师尊的反应如此强烈。 而师尊走得匆忙,他也不及追问因果,只得讳莫如深地回到鹤峰,来看看萧厌礼此刻的状况。 谁料,竟是敲门不应。 因萧厌礼不辞而别已是常态,这些“不辞而别”中,又分不清是主动还是被迫。 在檐下站了多时,他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终究顾不得虚礼,隔空拂开门闩,开门一瞧,果然又是空空如也。 而此刻的萧厌礼,正远在东海。 他在床边跪地叩头,口中喃喃道:“前辈放心,我必当尽力而为。” 李乌头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而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像是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待萧厌礼拜罢,看看窗外,月近中天。 萧晏必然已经有所察觉,他准备的理由只够应付一时,因此,还需尽早赶回。 他垂下眼睑,对李乌头道:“看好他,有事即刻报我。” 李乌头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却不敢多问。“……是,主上。” 萧厌礼自认行迹谨慎,此番回剑林,依然顺风顺水,没有悬念。 却不料在逼近云台地界时,斜后方气浪浮动,似有一道流星随后赶来。 他眼皮微跳,用余光去瞥,但见银色剑光穿梭在云雾之间。 月光辉映,剑上的人身穿灰色道袍,负手而立,体态从容得不像是御剑,倒像是在天上闲庭信步。 萧厌礼看清对方是谁,微微冷笑。 他不慌不忙,进一步提速,如同一把利箭,拖着笔直的轨迹,一头插进剑林的护山大阵。 而身后追赶的人,在临近他消失的位置时,被一道穹顶似的封印生生逼停。 第178章 此人心知越不过护山大阵,便在山门落地。 守山的小弟子见有人来,打起精神盘问:“来者何人。” 这灰衣人收了剑,昂然上前,“劳烦通传陆掌门,蓬莱山天鉴追逐邪修至此,请贵派协同抓捕。” 第94章 事出反常 流云或卷或舒, 瞬息万变。 萧厌礼低空穿行,以树影和夜雾遮蔽身影,直至来到鹤峰底下,他收了剑, 飞檐走壁地向上攀爬。 行踪已然暴露, 这回他愈发谨慎。 萧晏在鹤峰来回游荡, 四处搜寻萧厌礼的踪迹,又不时地回到他房中,看看人是否回来。 此刻, 他几乎已经下了定论, 兄长已经不在鹤峰。 他心急如焚, 打算去别处再找。 却不料萧厌礼从房后的石壁攀爬上来, 大变活人一般地出现在檐下。 彼时萧晏刚结束最后一圈搜索, 回来时, 堪堪瞧见萧厌礼推门的一幕。 他怀着不知第多少回失而复得的心情, 颤声唤道:“哥!” 萧厌礼应声回头, 看他一眼,难得打起招呼, “我……回来了。” 此刻,萧厌礼已摘下面具,脱了罩在外头的黑色衣袍,黄昏时分离开时是什么样, 如今就还是那副衣着。 萧晏闪身至门边, 攥起他的手腕,“哥,这几个时辰,你去了何处?” 萧厌礼面不改色, “四处走走。” “不可能,我将鹤峰搜了个遍,就差去崖下找了。”萧晏难得对他严肃,“哥,不要骗我。” 的确,倘若早些回来,这个借口还能一用。 可是来回好几个时辰,加上招魂仪式费时费力,足够萧晏里外翻找许多次…… 萧厌礼淡淡道:“不错,我见了那位邪修。” 萧晏心道果然,“他将你带去了哪里?” “都说了,四处走走。” 萧晏哪里肯信,深更半夜,一个在正邪两派足可呼风唤雨的人物,跑到剑林来,就只是带着兄长四处“走走”? 他刚拧起眉,待要反驳,却听萧厌礼进一步解释:“他本想见我一面就走,却不料与我相谈甚欢,不忍离去。 ” “所以,他便将你带走?” “不错,他因不愿被人撞见扫兴,于是带我飞下鹤峰,或是林间漫步,或是临溪望月,漫无目的,闲聊而已。” 萧晏一句句听罢,千言万语卡在喉中,咽不下,问不出。 萧厌礼见他沉默,“倘若没事,我要睡了。” 萧晏不撒手,眼中的锋芒却迅速弱下来,“哥,你对他究竟……” 一声呼唤打断他略显不安的询问,“大师兄!” 萧晏抬头看去,是守山的小师弟御剑而来,行色匆忙。 萧厌礼顺势用力甩开他的手,进屋关门。 此刻师尊陆藏锋去了清虚宫,剑林暂由萧晏主事。 他也不好在“儿女私情”上多做耽搁,快步走出檐下,询问那小师弟:“可是山门有事?” 小师弟点头,拱手道:“有人要见师尊,说是他追的邪修跑了进来。” 萧晏眉心微动,“可知那人是谁?” “他自称是蓬莱山天鉴,但我没见过天鉴师兄本人,不敢论断。” 萧晏心里纳罕,对那小师弟温声道:“做得对,我等理应谨言慎行,我去看看。” 萧厌礼听着房前的动静渐渐远去,起身开窗,向外观望。 夜虽沉重,然而繁星在天,众辉倾洒,群山景象仿佛映在天眼之中,一览无余。 想到今夜十有八九要直面天鉴,他心底便有热血烧灼,仿佛燃起一股无明业火,却又悲从中来,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谈话声从天际而来,由远及近。 “天鉴师兄,鹤峰是我和众师弟的住所,何须如此?” “我亲眼所见,那邪修似乎就是在这座山峰落下,自然该从此间搜起。” “你确定,他是落在了这里?” “不错。” 说话间,萧晏引着几个弟子,和天鉴一道在崖边落地。 他原本还算坦然,听了天鉴所述,却陡然悬了心。 天鉴不是奸滑之人,真真假假,他不会歪曲。他瞧见邪修到鹤峰来,就算走了眼,也不会太离谱。 何况…… 方才兄长亲口确认,被那邪修今夜带着四处游荡。 归来的时辰,又恰好和天鉴到达山门的时辰极为接近。 极有可能,是那邪修和兄长聊得忘乎所以,被路过云台的天鉴觉察,因此慌不择路逃回剑林,将兄长送上鹤峰。 否则,依照邪修对兄长的痴迷,两个人大抵要聊到天明。 萧晏忖着,那邪修日日缠着兄长,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而兄长对邪修的心意,也越发地捉摸不透。 他萧晏对邪修虽不说深恶痛绝,也是不胜其烦,可要他借着天鉴的手将其诛杀,他又做不到。 一则,邪修对他和兄长有大恩。二则,兄长和邪修来往,若牵连进来,天鉴一板一眼,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飞快地权衡了利害,萧晏伸手,拦下正待举步向前的天鉴。 “鹤峰住着众弟子,到底私密些,不如这样,天鉴师兄在此小坐,待我亲自搜查。” “那我与你同去,你进房去查,我在外面等候,这样若有异动,我也好接应。” 萧晏迟疑:“这……” 天鉴拿眼审视他,“怎么,是有难处?” 正在此时,前排房舍的其中一间开了门,细微的“吱呀”声,几乎掩埋在飞瀑的动静中。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萧厌礼出现在门槛前,用一贯淡漠的眼神望过来,“既然如此,来搜便是。” 他气定神闲,仿佛邪修并不存在。 萧晏快步上前,神色谨慎,“哥,确定要搜?” “搜,我可不想被邪修所害。” 萧晏深深地望着他,目光一时复杂。 直到天鉴在一旁道:“萧师弟,令兄都发了话,你我还不从速?” 萧晏头也不回,“有劳天鉴师兄先行,我随后就来。” 天鉴便转过身去,对身后几个剑林弟子说了声“叨扰”,便径自挨个叩门去了。 萧厌礼看看面色凝重的萧晏,“你为何不去?” “哥,那邪修可是已经走了?” “不清楚。” “那你为何如此放心,让我们搜他?” “自然放心,他就算在鹤峰,你们也抓不住。” 萧厌礼说罢,见萧晏仍是不动,甚至还上前了半步,不禁皱眉,“还不快去?” 岂料萧晏缄默半晌,再开口,竟是答非所问,“若没记错,我从前在你眼中,也是本事过人,令你安心……否则,你也不会冒着遭遇邪修的危险,随我深入仙药谷。” 萧厌礼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开始追忆往昔。 但萧晏眼中蕴含着的情绪,又让他无法狠下心肠否认,“……自然。” 萧晏扯了下嘴唇,却并不开心,“那如今在你看来,我和那位邪修,孰高孰低?” 虽然不知道萧晏要跟“邪修”比什么,但这个问题,萧厌礼想都不必想,“自然是他。” 论本事和心智,萧晏比不过萧厌礼。 论亲疏……那更比不过。 听到此处,萧晏眼中那些五花八门、此消彼长的情绪瞬间崩散,只剩一片苍凉,“果然。” 他这模样,如同得了什么结论一般。 萧厌礼问:“什么果然?” 萧晏摇头,欲言又止,“哥你可知,他……” “他怎么?” “他……”萧晏几乎要将邪修的“不轨”之心脱口而出,但蓦然瞧见萧厌礼坦荡的眸中,心怀叵测的自己,惭意油然而生,话锋立时转了向,“他确实厉害。” 说罢,像是怕再被追问似的,说了句“早些睡”,便急匆匆地去寻天鉴了。 萧厌礼站在原地,眉心缓缓舒展。 萧晏支支吾吾、言语错乱令人费解,他本来也听得心烦。 但萧晏夸了邪修。 那就是在夸他萧厌礼。 介于此,萧晏前面说的那些歪话,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萧晏和天鉴一行挨个搜查弟子的房舍,甚至连衣柜都打开来看。 一个时辰下来,肉眼所见没有异状,识别邪气的法器也纹丝不动。 也就是说,鹤峰并没有邪修的踪迹。 天鉴无话可讲,只得和萧晏致了歉,再去附近另外几座山峰巡查。 可就在一行人回到飞瀑边时,瞧见萧厌礼正在此间,和把守山路的小弟子聊天。 那些个小弟子似乎正在拿话安慰:“萧大哥别去想就是了。”“对啊,时间一长就忘了,也就不怕了。” 萧厌礼却愤愤不平,大声道:“可见那离火不是东西!” 萧晏感到意外,兄长竟会和几个小师弟打成一片,还说得滔滔不绝。 第179章 身旁的天鉴已然驻足,拧眉侧目。 萧厌礼浑然不觉,还说得起劲,“离火作恶多端,巽风、招云都是他害的,往日还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还想篡位当掌门,真是禽兽不如,死了还要吓唬我!害得我睡不好觉。” 却听一个声音冷冷道:“逝者已矣,又何必再议?” 萧厌礼仿佛被吓了一跳,回身看来,“说得也是,死都死了,也不能再兴风作浪。” 天鉴以为他就此罢休,便垂了眼睑,正待举步,却忽然听见萧厌礼又跟着道:“只希望他师尊玄空真人,别像他一样。” 天鉴虽说目不斜视,手指却渐渐攥起。 萧厌礼不知有意无意,腔调越发高了,“别总是惦记别人的东西,不问自取就是偷。” 天鉴蓦地看向他,目光冰冷带刺,像是隔空飞了毒针过去。 萧厌礼无所畏惧,含恨迎视。 他二人分明不熟,这一瞬的相望,却仿佛不共戴天。 好在也只是一瞬,天鉴随即便收回目光,足尖一点,飞身而去,“萧师弟,我去别处。” 萧晏没有急着跟上,而是上前叮嘱萧厌礼,“哥,你也熬了一宿,快歇着吧。” 此刻的萧厌礼俨然收起了张狂模样,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天鉴的身影,转而告诉萧晏,“他叫你萧师弟。” 萧晏微微一愣,瞬间明白言下之意。 往日的天鉴,对平辈只会生硬地直呼其名,唤他自然是“萧晏”。 今日,竟是客套上了。 一夜过去,邪修的搜寻依然没有结果。 天鉴纵然再不甘,也只得作罢。 而随着萧厌礼昨晚隐晦的提醒,萧晏心中疑云渐浓。 天鉴往日再强硬,再嫉恶如仇,也不会像昨晚这般执拗,声称剑林若不肯搜查,他就持剑硬闯,张扬出去,就是剑林窝藏邪修。 虽说也还端着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说话却又娓娓道来,以理压人,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兄长当众鄙夷离火时,天鉴甚至还会怒目相向…… 在萧晏百思不得其解时,师尊陆藏锋去而复返。 如今清虚宫形势明朗,对外也不打算隐瞒什么,因此,尽管只在宫中逗留了一晚,陆藏锋也摸清了虚实。 据陆藏锋所言,玄空真人一直被方长老安置在寝居之内,形同软禁,不得自由,精神也始终不大好。 而在慧明真人师徒登门不久,他便昏迷不醒,除了口鼻吊着一股细弱的气息,再没有别的生机,真个成了活死人。 第95章 独闯清虚 晨鸟啼鸣, 云台初暄。 山门前,徐定澜拱手作别,“萧师兄,昨夜承蒙招待, 来日若得空, 你和关早师弟到岳阳来, 我带二位游赏洞庭。” 关早眼睛立时亮了,“好啊徐师兄,我听说洞庭湖的小银鱼最是鲜美, 大师兄, 咱们回头去试试啊。” 萧晏笑着打他一下, “这小子, 就记着吃了。” 徐定澜也予以正面评判, “这又如何不算一种博学多闻。” 几人笑了一回, 徐定澜不知想到什么, 忽而向北方张望, 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萧晏便问他:“徐师弟即将荣归,何故惆怅?” 关早想了想, “莫非徐师兄舍不得离开我们,那就再住几日?” 逗得徐定澜哑然失笑,不禁也上手拍了拍关早的肩,“多谢关师弟, 我只是……想到了盟主。” 闻听此言, 关早有些茫然,不懂他昨日还在不忿盟主的作为,今日却忽然伤感。 萧晏却明镜一般,“天有不测风云, 徐师弟也无需自责。” 徐定澜微微垂头,“想来,盟主自觉行将就木,不愿连累于我,才……我身在迷津看不清楚,反而主观臆断地排揎于他,实在惭愧。” 如今,玄空真人在徐定澜的眼中轮廓清晰,是实实在在一个好人,委曲求全,以德报怨,又身不由己。 可是萧晏看来,玄空真人却犹如幽暗的一幅画,影影绰绰,背景不明。 他眉心一动,说了出来,“徐师弟,有件事,还请你知无不言。” 徐定澜忍下眼中泪意,“萧师兄请讲。” “若没记错,当日在大琉璃寺中,是你率先提议,让我等前往清虚宫藏经阁查阅?” 徐定澜一愣,“是,但我也没料到,此行会令唐师兄为李司枢所害……” “徐师弟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萧晏安抚罢,接着往下道,“只是事后想来,徐师弟这个想法提得有些突兀,不知……灵感从何而来?” 徐定澜闻言,略作琢磨,一贯直白的脸上,竟难得浮现复杂的神情,似是明了,却又为难,“这……” “还请徐师弟如实相告。” 徐定澜还是不大愿意吐露,“离火已死,盟主又气息奄奄,萧师兄又何必再来追究。” “我不为追究,只是不想蒙在鼓里。”萧晏便冲他拱手,“徐师弟,拜托了。” 此刻的萧宴,竟是罕见地强势。 关早在一旁听着二人谈话,明明每一句话、每一件事,他都明白,揉在一起,却又云里雾里,但大师兄已经再三求告,他也不能坐以待毙,当下也跟着拱手,“徐师兄,大师兄都求你到这份上了,不如就说了吧。” 徐定澜静默半晌,才终于勉强开口,“我前一日面见盟主,相谈甚欢,他说清虚宫太过寂寥,希望各派多去拜谒,可是大家都忙,他又不好滋扰……萧师兄,这都是我一厢情愿出的主意,真怨不得盟主。” 萧晏听在耳中,面色始终平静,“无妨,只管信你所信,我还是那个意思,不为追究,只要真相。” “也罢……不提了。”徐定澜深深吐纳一下,仿佛要扫清胸中所有颓丧,“萧师兄,你我三年为期,三年后的论仙盛会,我等你。” 关早肃然起敬,“徐师兄是要夺魁了?” 徐定澜笑了笑,“其实今年本也打算出其不意,一举夺魁,只是北境人才济济,我实在不如。本来有些气馁,可如今见着盟主,又重新坚定夺魁的心思。” 关早问:“盟主鼓励你了?” “鼓励也有,只是……”徐定澜轻轻摇头,呈现文人特有的伤春悲秋之姿,“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盟主早年那样辉煌,都有暗弱无力的一天。我若一味蹉跎,恐怕千年万年之后,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关早仿佛听到了玄之又玄的话,只剩下怔怔点头,“徐师兄说的话,好大好深,好厉害。” 萧晏则是微笑着,再次拱手,“期待徐师弟来年大成,你我酣畅一战。” 送走徐定澜,师兄弟二人御剑回山。 关早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了萧晏颇为犀利的一句话,“大师兄,他们饱读了诗书的,怎么总想着留个名字在世上,我记得有个词,叫什么名什么青……” “名垂青史。” “对对,就是这个,为什么?” 萧晏认真地想了想,“也许那对他们而言,那是一种永生,也算是……超脱了宿命吧。” 关早撇了撇嘴,没再言语。 萧晏觉得他这个反应有些轻慢,不是轻慢他的话,而是看轻了对抗宿命的那一群人。 在萧晏看来,敢于挣脱宿命枷锁的人,哪怕他是愚昧的,他也了不起。 “师弟,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不理解,名垂青史是超脱宿命,可是名垂青史又成了他们的宿命。”关早挠挠头,“也不知道最后超脱了个什么。” 这句呆头呆脑的话,竟萧晏愣在当场。 半晌,他御剑凑近,隔着忽忽而过的劲风,搓一把关早的后脑勺,“说得极好。” 关早不可置信,又很是惊喜,“大师兄,真的吗,我说得好?” 萧晏表示肯定,“颇有禅意,你当年若拜入大琉璃寺,恐怕早就成了名扬天下的大禅师。” 关早立时露出一言难尽之色,忙不迭摇头,“那可不行,我头扁,剃光了不好看。” 萧晏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样,止不住地笑出声来。 二人这般一路说笑,回去后,关早略作休整,筹备去鹰峰闭关苦修。 萧晏则是应师尊陆藏锋召唤,去了龙峰主殿,再出来时,先前轻松的神色荡然无存,只剩凝重。 师尊经过一番斟酌,认为玄空真人如今不能主事,盟主之位形同虚设,再行推选,也需要时间,然而泣血河的危机到底存在。 听他的意思,哪怕没了玄空真人的指令,泣血河这一趟,仍是势在必行。 萧晏想起梦境所示,师尊离奇死在泣血河,也不知遭遇了什么。 他不惜一切也得拦下师尊。 若实在需要平定危机,他走这一趟,未尝不可。 萧晏考量了一路,直至来到萧厌礼房前时,已生出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 泣血河之行,比先前所有经历都要凶险,如果没命回来,兄长从此留在剑林,也算个归宿。 第180章 只希望有些未竟之事,临行前能尽数了却。 三个新收的小徒弟正围坐在萧厌礼身边,把崖边寻来的毛栗子一个个砸开,殷勤地递给他吃。 见萧晏过来,他们忙站起身招呼,“拜见师尊。”“师尊快来尝尝,脆甜脆甜,可好吃了。” 萧晏接来尝了一个,赞道:“果然鲜嫩,比得上初夏的莲子。” 小徒弟们见他喜欢,也都高兴极了,“师尊爱吃,我们再去采些来。” 萧晏顺水推舟,“也好,劳烦多采些,我送给你们掌门师祖尝尝。” “弟子领命!”孝敬掌门师祖的事,孩子们求之不得,异口同声地应承着,跑去寻毛栗子了。 萧厌礼这时才缓缓起身,“要同我说什么。” 萧晏不禁赞叹兄长聪明,当下也不兜圈子,“哥,你我相认已有两月,你对我这个兄弟,可还满意?” 萧厌礼警惕起来,昨晚对方的胡言乱语犹在耳边,“……满意,怎么?” 萧晏的神色庄重且认真,“哥曾说过,你我有个叔父,你是被他抚养长大。如今你我既然亲厚,你也将我和师门尽数接纳,是不是可以卸下防备,让我和叔父相认了?” 萧厌礼才知道,他此刻找上门来,为的竟是这个,当下撤开目光,一语不发。 萧晏见状,上前一步,语声微沉,“哥,实不相瞒,过几日,我要前往泣血河。” 萧晏眉心一动,“什么。” “我那位被镇压的小师叔,近来又在泣血河兴风作浪,师尊执意亲自前往,我身为大弟子,不能让他涉险。”萧晏一字一句,坚定中流露一丝伤感,“此去九死一生,我怕如今见不到叔父,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萧厌礼本有些窃喜,却被萧晏一席话触动心头,不由失神。 直到萧晏唤他,“哥,意下如何?” 萧厌礼抽回神思,淡淡道:“他不愿见你。” 萧晏怔了怔,“为什么?” “你在剑林长大,扬名立万,这二十年来,却不曾寻回故地相认。”萧厌礼道,“他怨你。” 萧晏信以为真,慌忙解释,“师尊说,当年禹州闹瘟疫,他前往救灾时,母亲已经病死,父亲也是奄奄一息,将我托付给师尊,便咽了气。这些年来,师尊和我都以为家中没了人,却不知还有叔父和兄长……若是叔父介怀,哥不妨告诉我他的下落,我立刻前往赔罪。” 眼见着对面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布满焦急与恳切,一如从前寻找故人遗骸的自己。 萧厌礼语气软和了几分,却还是拒绝,“去也没用,他搬去了别处,等他……消了气再说。” 萧晏满心失落溢于言表,“那,也好。” 他如呢喃一般地说罢,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去,打算再到龙峰处理宗门庶务。 他要将日常收支、丹药取用等繁杂事宜尽数归类,交给陆晶晶来接管,日后自己若真的没有归期,也有好有人为师尊分担。 萧厌礼在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被他擎出的有恒照亮视野,方才回过神来,开口唤他,“且慢。” 萧晏以为他改了主意,忙转身问:“怎么了,哥。” 萧厌礼尽量让自己显得冷漠,“今夜还来陪我。” 萧晏强压失望,“……好。” 萧晏前脚走,萧厌礼后脚便进屋关门,以至于萧霁他们兜着铺满衣摆的毛栗子回来,大眼瞪小眼。 方才这檐下还其乐融融地,师尊和萧叔叔叙着话,转眼间可就成了无人之境。 搁在往常,萧厌礼怀着对徒弟的特殊情感,大抵会开门同他们解释一声。 此刻,他却旁若无人,坐在床边持续愣神。 这一世,他为了将身世编造得可信些,不惜将上一世从未相认过的叔父搬出来,诓骗萧晏。 殊不知,上一世这位叔父死于非命,也是被“萧晏”所累。 那年,他莫名被放出隐阳牢城,却不料,又背负弑师之名,而师门上下死的死、散的散,再无人为他鸣冤。 彼时他被隐阳城外一对制售烧鸡的老夫妇收留,隐姓埋名在小镇养伤。 某一日,听说齐家父子拿住了剑林叛徒萧晏的叔父,枭首示众。 他本以为这是齐家耍诈,引他现身,但又隐隐觉得该看个究竟,哪知他抹脏了脸跑去看时,果真看见牢城外的旗杆上,高高挂着一颗首级。 白白的、沾着污血的脸,五官轮廓,与他六七分像。 他头脑发懵,旁边看热闹的人潮却是议论不绝。 他听见人们说,这个乡下人自称是萧晏叔父,前日跑来牢城,跪在外头高喊“萧晏冤枉”。 他还听见人们说,齐秉聪过来时,盯着此人的脸认了片刻,忽然一脚将其踢翻在地,不由分说,一剑毙命。 和他一道前来的老夫妻,见他神色不对,忙塞起他的嘴,一面笑着和周遭赔礼说是自家疯儿子跑了出来,一面强行将他拽离现场。 那一回,萧厌礼虽然痛不欲生,却没再寻死觅活。 但他也没有继续留下。 数月后,他循着莫无定在牢中给的线索,一路辗转去了泣血河,迎来了此生最大转机。 万劫不复,却也畅快淋漓。 往事锥心刺骨,几十年来,萧厌礼早已习惯。 他如今心中波动,为的是萧晏的那句话。 萧晏说,“我怕如今见不到叔父,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倒也没错,大抵这一世的“萧晏”,依然和叔父相认不得。 入夜,萧晏如约而至。 二人照例的和衣而睡,照例的各怀心思,也照例的,萧晏一躺下,就被萧厌礼拿邪气抹杀神智。 但这一回,萧厌礼没有急于着手破解魂枷,而是坐在黑暗中,观望萧晏的脸。 对方到现在,还对他萧厌礼深信不疑。 蠢得可怜。 实实在在的可怜。 而不久之后,世上再不会有如此可怜的一个人。 萧厌礼的手,指尖几乎要碰着那张熟睡的脸,他却闭了闭眼,转而将手落在萧晏的胸膛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有力的心跳能透过指尖,传进他的胸腔。 也稳了他的心神。 萧厌礼即刻摒弃杂念,摊平五指,赶在再次动摇之前,将邪气依照规律注了进去。 次日,萧晏一觉醒来,再次感到惊讶。 昨夜他和兄长抵足而眠,居然又一次入梦,直到天明才醒。 他梦到在那对老夫妻的照料下,自己能下床行走。因为识字,他在镇子上偶尔帮村民们写写书信,倒也能赚点铜钱报答老夫妻。 可是她们死活不要,叫他攒起来日后留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空了的丹田渐渐地也不再疼痛。 直到有一日,他听见来买烧鸡的人说,剑林那个恶棍萧晏的叔父,被斩首示众。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而他惊骇万分,以至于眼前萧厌礼的睡颜,都不能平息他剧烈且急促的呼吸。 他顿了片刻,心里仍是跳得厉害,仿佛回到了最初被梦境困扰时的不知所措。 当真可怖,叔父居然被…… 萧晏不忍再想,蓦然伸出手去,一把搂起萧厌礼。 这个程度的梦魇,只用眼睛看,无济于事。 要实实在在地触碰,才能驱散从梦境里带出来的寒凉。 他全神感受着怀中的躯体,闭起眼,刚要舒一口气,萧厌礼却剧烈挣扎起来,“放手。” 萧晏低低地道:“哥,不要动好不好……我只要片刻。” “不好。”萧厌礼曾在牢里受尽欺凌,极其痛恨被人压制的姿态,疾言厉色道:“你放不放?” 这一嗓子这陡然尖锐,萧晏蓦然回神,低头便瞧见萧厌礼冰寒的一双眼。 霎时间,什么梦境,什么叔父,什么老夫妻,登时飞去了九天云外。 萧晏撒开手,缓缓起身,“对不起,我……” 萧厌礼也似乎受了极大的震撼,瞪了他半晌,才拨开额边的乱发,“今夜,别再来了。” 萧晏一愣,忙道:“哥,我不是有意,我是……” “是什么?” “没什么……我听哥的,今夜不扰你了。” 萧晏说到一半,便翻身下床,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整个人已出了门。 甚至来不及展平衣衫上的褶皱。 无他,兄长乖觉,难免不会怀疑他梦到了什么。 而梦境里叔父的遭遇,又怎么忍心叫兄长知道,倒不如走了清净。 房中,萧厌礼静坐了许久,踅摸着萧晏的行为究竟是因何而起。 莫非,他是又做了什么梦? 然而萧晏已去,无从问起。 萧厌礼也不打算再问,他取出枕下的册子,将绘制六十四种魂枷解法的那一页摊平,不再标记。 此物,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第181章 皇天不负有心人,天光微亮时,他试到第五十一个解法时,缭绕在萧晏筋骨经脉上的隐形枷锁,尽被解开。 只消取回施加者的一滴血,魂枷尽可消除。 他今夜不让萧晏再来,也是为的这个。 事不宜迟,当夜萧厌礼北上去了大名府。 清虚宫的护山大阵更为牢固,为防影响行动,他去到最偏僻的山门,拿弹指梦放倒最角落的一个守山弟子,而后循着上一回的记忆来到正殿,潜入玄空寝居。 这是最为重要的一次行动,玄空的血,十有八九可用。 一副空着的躯壳,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清虚宫却派了十几个弟子守在门前,像是怕玄空忽然活过来、跑出去一般。 萧厌礼速战速决,这回没再费劲地使用弹指梦,而是在暗处弹出邪气,将这些人直接放倒。 开门进去,床边也守着两个小弟子,一个打盹,一个静坐。 萧厌礼不由分说,故技重施。 上前一瞧,果然床上躺着玄空。 他眉垂目合,一派安详,一如往日被离火侍奉着入眠。 萧厌礼径直上手,抓起玄空的一只手,因长期驱动轮椅,那细长的手指尽是茧子。他毫无怜惜地寻了侧面光嫩的皮肉,拿指甲割破。 鲜血登时串珠似的流出来。 萧厌礼取了随身的净瓶接着。 这净瓶是从叶寒露那里搜刮来的法器,鲜血存放在内,多日之后,仍可不冷不凝。 萧厌礼挤着那伤口,一连接了二十余滴,方才撒手。 他甚至也没打算给玄空处理伤口,收起净瓶之后,一把攥起了玄空的脖颈。 只要捏一下,这活死人就成了真死人。 冷不丁的,斜刺里一道疾风袭来。 萧厌礼立时撒手,闪身回避。 窗边帘帐穿出一道指头粗细的孔洞,帘帐后方的墙面亦有痕迹,可见这一击来的有多急、多猛。 萧厌礼稳住身形,再看房门方向,一个昨夜才见过的灰衣身影拦在那里,冷声道:“阁下好本事,竟能独闯清虚宫。” 是天鉴。 他昨晚连夜离开剑林,却并没有回到师门蓬莱山。 而是离奇地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清虚宫。 第96章 好自为之 萧厌礼退至案旁, 灯光扑在面具上,金光璀璨。 他二话不说,冲着已经拉远了距离的床榻,抬手一挥, 瞬间火光大亮。 他竟是当着天鉴的面, 烧起了玄空的躯壳。 这举动毫无预兆, 令天鉴措手不及,怒道:“你——” 天鉴顾不得许多,捻了灭火的咒诀迅速丢到床上, 大火瞬间压灭。他上前查看, 躯壳上盖着那一层不薄不厚的棉被, 已经被烧黑大半, 躯壳倒是完好无损。 他稍稍安心, 又抬手结印, 将一道泛着微光的半圆封印盖下, 堪堪包裹起整张床榻。 如此一来, 旁人再想暗算,也不容易得手。 他一番动作极快, 不过转瞬便已完成。 然而萧厌礼动作更快,丢下一句“你也闯得不错”,便直接破窗而出。 随后,也不知萧厌礼做了什么, 被放倒的手门弟子们意识回还, 一个个睁开懵懂的眼睛。 他们还未爬起来,就听萧厌礼一声高呼:“外人闯入!掌门有难!” 天鉴又惊又怒,眨眼的工夫,外面清虚宫的弟子喊声四起, 临近的守卫匆匆赶来。 他本打算也跟着跳窗出去,临到窗前,却意识到这个姿态极不体面,又改换路径,仍选择走正门而出。 十几个守门的弟子已然起身,惊道:“你是何人?” 布雾等人从天而降,落在外围,远远瞧见昂然出门的灰衣身影,也各自吃惊,“此人……是天鉴师兄不是?” 行踪已然暴露,好在最重要的东西早已转移。 天鉴也不多言,总归如今这幅躯壳的原主,本是个我行我素的性子,就此一语不发地离开,也能唬住这几个小辈。 他不待布雾等人靠近,便挥出一道气浪,将围在眼前的众弟子震得后退,借着腾出的空地,他足尖一点,飞快地御剑而去。 那邪修的身影,已然在众人不曾注意的的南面夜幕上迅速变小,而天鉴穷追不舍,目不转睛,任由迎面的疾风鬼爪似的在脸上抓挠。 如今与许多人都有深仇宿怨,势必讨还。 此人,便是其中一个! 萧厌礼本不想在天鉴眼皮底下赶回剑林,可是一来,如今不知对方深浅,不好迎头直上。 二来,他作为萧晏的“兄长”,若走得太远、回得太晚,事后又不好为自己分辩。 二者叠加,还是去剑林最为稳妥。 由此你追我赶,不觉走了一个时辰。 萧厌礼回头观望,这一路过来,非但没有甩掉对方,那抹灰影反而如同疾飞的乌云一般,朝自己更逼近了些,隔着数十丈的虚空,那张略带薄怒的面容依稀可见。 由此可知,对方的本事,至少不在自己之下。 他如今的体魄,不宜太过消耗,还要留着余力解决更大的危机。 前方山势陡转,云雾缭绕之中,一座巍峨山门尽收眼底。 剑林到了。 萧厌礼稍稍呼出一口气,正待越过山门,进入护山大阵。 天鉴却如拼命一般,猛地又提了速,将二人距离拉到十丈之内,而后看准萧厌礼的背影,直接挥起一掌。 萧厌礼冷哼一声,闪身回避。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片苍翠的群山里,某一处丘壑当中,忽然飞出一抹白衣身影。 白衣人御剑跃出云层,直接拦在萧厌礼和天鉴之间,又面朝天鉴转身。 在他背后,黑衣人正头也不回地冲进护山大阵,而他仿佛毫无觉察。 他站在乱云中,朝着天鉴拱手,“天鉴师兄,为何去而复返?” 天鉴顾不得许多,目视萧厌礼正在消隐的背影,“萧师弟,邪修又进了剑林!” 萧晏一愣,哑然失笑,“我剑林的护山大阵,虽不及贵派,却也不至于让邪修宾至如归。” 天鉴见他不信,目光转冷,直接越过他,试图再向前冲。 可是护山大阵立时有了反应,以他为中点,周遭十丈见方亮起来,显出一小片圆弧状的透明墙体。 萧晏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生生止步的天鉴身上,同一时间,黑衣彻底融入剑林苍茫的夜色中。 他勾起嘴角,只望着天鉴,“天鉴师兄看见了,我剑林的护山大阵,绝非等闲。” 眼见着邪修像昨夜那般逃匿无踪,天鉴没奈何,只得压下心绪,敛容落地。 萧晏随后落在他身侧。 高高的山门拦在眼前,天鉴收了剑,轻声道:“方才是我鲁莽,可是邪修事关重大,还望萧师弟速速搜查。” 萧晏刚要开口,山门之中却传出一个声音,替他先一步作答,“有劳提醒,我剑林自会严加防范。” 天鉴瞧见来人,险些直接上前,望见对方眼角被岁月刻印的些许细纹,才陡然警醒,施礼道:“陆师叔,深夜搅扰,深感抱歉。” 萧晏也立时躬身:“见过师尊。” 陆藏锋一挥手,“你今日功课尚未完成,去。” 萧晏立即会意,答应着进了山门。 天鉴紧盯着萧晏急匆匆的背影,“萧师弟修为已然大成,还需要日复一日地做功课?” 陆藏锋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我剑林如何教导弟子,似乎与你无关。” 天鉴撤回目光,点头道:“陆师叔所言极是,只是邪修当前,我辈理应放下琐事,携手共诛之。弟子不才,愿与贵派共同搜查,以尽绵薄之力。” 他一字一句,说得面面俱到,尽是道理。 陆藏锋沉默片刻,“知道了,夜深不便留客,回吧。” 天鉴试图争取:“陆师叔……” “昨夜不是已经搜过。”陆藏锋语气坚决,“即便今日再搜,我剑林自会关上门来仔细盘查,不必劳烦外力。” 天鉴动之以理,娓娓道来,“陆师叔,正因我是外人,一同搜查,才更能证明剑林清白,否则邪修屡屡进入而屡屡无恙,旁人听见,未免要生出风言风语,误会贵派姑息养奸。” “风言风语?”陆藏锋目光变得凌厉,“我派弟子知道深浅,自不会说三道四,至于旁人想出去嚼舌根,随他便是。” “旁人”二字,咬得略重些,天鉴眼神微动,改了口风,“陆师叔说的是,弟子告辞。” 他后退一步,拱了手,御剑而去。 陆藏锋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用视线紧锁他的背影。 天鉴身为蓬莱山弟子,擎剑时,却泄出清虚宫的手势。 随后他穿行于虚空之上,身姿飘忽,轻得如同水上飘萍,和蓬莱山迅疾凌厉的步态差别明显。 陆藏锋凝望许久,一直目送对方消失,又想起方才对方绵里藏针、据理力争的腔调,心里的念头愈发强烈。 第182章 像,太像了。 萧晏离了山门,径往鹤峰而去。 他心中窝着一股五味交杂的火气,此刻想追上邪修的迫切心情,远远超过天鉴。 他原就纳罕,好端端地,兄长清晨怎会突然说,不再让自己陪上门陪睡了。 原来诱因在这。 他今日总觉得哪里不太寻常,入夜便过来找兄长,果不其然,兄长又消失了。 于是他四处游荡,试图将这邪修抓个正着。 好在没多久,他便在山门瞧见了邪修,诡异的是,这邪修孤身一人从外头回来,身后又跟着天鉴。 这回,他没再帮天鉴追查,而是昧着身为正派的良心,冒着给师门惹祸的风险,故意装作没看到,放邪修进剑林去了。 萧晏闭了闭眼,为自己违背原则的行径感到羞耻。 但为了兄长,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月照层林。 萧厌礼停在鹤峰下方,正待向上攀爬。 却忽然听到一声喝止:“站住!” 萧厌礼有些意外,萧晏此时此刻,不该正在山门处跟人虚与委蛇? 那个“天鉴”,不像是好打发的样子。 回身一瞧,果然林前月下,萧晏持剑而来,剑锋大喇喇地指着他,“我哥何在?” 萧厌礼深吸一口气,若非萧晏半路杀出来,此刻“他哥”已经在回房的路上。“他自会回去。” 这个回答,萧晏并不满意,“你夜间约他出去,又为何丢下他,独自出山乱跑?” “……我有要事处理,暂离片刻。” “此举便是失礼。” “他没意见。” “……”萧晏无话可说,“烦请即刻带我去寻他。” 萧厌礼兵来将挡,“不必,我二人一起时,他见着第三个人,便觉扫兴,否则这几日,他也不会避着人独自回来。” 萧晏皱起眉,想反驳,可一张口,又不知从何处反驳,连日来,他目之所见,就如邪修所说。 再想起今晚兄长为了见这混账的邪修,都不肯再和他同塌而眠……萧晏心中积压的情绪,顿时如火上浇油,腾腾地烧起来。 他上前一步,剑锋指得更近,“那阁下说个方位,我自己接他回来,你速速离开。” 萧厌礼:“你确定?” 萧晏最看不得他这副不慌不忙、有恃无恐的模样,仿佛是仗着兄长撑腰,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似的。 “奉劝阁下,还是不要任意妄为,带累了我哥。” 萧厌礼:“哦。” 他依然云淡风轻,萧晏却几乎气急败坏,“还望你自重,今后离他远些,别再登门滋扰。” 萧厌礼要为“邪修”的出没留后路,“那得看令兄的意思。” “你……”萧晏思量萧厌礼近日的转变,忽而莫名恐慌,持剑步步紧逼,“大可不必如此自负,他对你不过逢场作戏罢了,其实心里……另有其人!” 这句话,倒有深意。 萧厌礼不禁怨上叶寒露,此人一派胡言,果然引得萧晏胡思乱想。 “放心,这绝不可能。”他坦然否认,正待以“邪修”的身份向萧晏解释,他的兄长心如木石,谁都不喜。 谁知萧晏如同被“不可能”三个字刺激了一般,抢道:“确有可能,那人是我!” 一句话劈头盖脸砸过来,像是满山落石滚滚而下。 萧厌礼原本随意地靠在崖壁上,不由自主站直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哥心悦的人是我,并非阁下!” 萧厌礼缓了半晌,才能出声,“……可是疯了。” “阁下才是疯了,竟生出妄念。”萧晏只当他是被真相打击得哑口无言,一时间扬眉吐气,面色都沉静下来,多了几分语重心长,“实则,我哥待我情厚意殷,我却注定不能回应,而你,不过是他聊以慰藉的一个替代。奉劝阁下早些断了,陷得太深,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第97章 豁出去了 萧晏自认一片苦心, 无人能懂。 第一,兄长一时糊涂,招惹了这个邪修,假以时日兄长认清本心, 自然要抽身而退。 而那时邪修发现自己被耍弄, 必会恨上兄长, 疯狂报复……恐怕他萧晏拼尽一死,也难以护得兄长周全。 第二,这邪修在兄长面前还算老实, 尽心尽力, 真情实意。 他的确不忍, 看对方为情所困。 萧晏也明白, 这邪修情根深种, 三言两语, 未必能打消他的痴念。 但是不要紧, 为了兄长, 他愿意花空毕生的耐心,劝说这邪修走出迷津。 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再见到对方,便是正邪分明,再不姑息。 可是邪修听了这番话,一声不吭, 连个反驳都没有。 袖下一双手倒是捏成拳头, 攥得死紧。 萧晏打眼一瞧,心道不好,这邪修定是恼了。 对方在气头上,硬的自然不成, 那就来软的。 萧晏便缓缓垂下手,有恒剑锋指地,“阁下神通无限,可世间有许多事,不是有本事就能成,长痛不如短痛,你还是……” “住口!”萧厌礼不忍再听,终是爆喝出声。 萧晏面色微变,警惕地再次举起有恒,“我句句为阁下考虑,你若不乐意,冲着我来,别去为难我哥!” 萧厌礼扶着山石,胸口起伏片刻,“知道了……答应你。” 说罢,他猛然一挥手,虚空中烟雾四起,使得萧晏的眼前一片灰白。 萧晏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忙开口问道:“我哥的下落呢?” 可是周遭虫鸣鸟叫,一片祥和,邪修杳无回音。 须臾烟尘俱散,他望着空落落的山崖底下,有些发懵。 这邪修……当真答应了? 是自己方才哪一句话,点透了他? 萧晏思来想去,觉得那邪修不像是被说服的样子。 倒像是被自己展现的无畏所震,折服在他们兄弟二人坚不可摧的手足之情上了。 萧厌礼自然不“服”。 但与其留下听那些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还不如就此认输,逃之夭夭。 他迅速从另一个角度攀上崖壁,卸下黑袍和面具,匆匆回房,而后便开始了无止境的神游天外。 在这一个寂夜里,他仿佛听不见飞瀑声响,也看不见天际月明,只顾就着这一世以来的所作所为,翻来覆去地咀嚼萧晏方才的每一句话。 倒也不是把萧晏的话当做金科玉律,而是自我反思: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到,以至于给萧晏造就了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误会。 且……萧晏还这么顺畅地接受了。 对方明知道自己“钟情”于他,还同意和自己一个榻上睡? 萧厌礼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亲兄弟之间,能迁就到这个程度?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还未寻出答案,房门就被敲响。 萧晏在外头轻声询问:“哥,可是回来了?” 萧厌礼走神得太彻底,被这么一惊,竟是浑身一震。 他缓了缓,毫不犹豫地上前开门 。 不管萧晏这些误会从何而来,他也必须旁敲侧击,让对方一律打消。 如今正在盘算两全其美的夺舍之法,倘若萧晏同意,他们未来或可共存……长此误会下去,不是办法。 但尽管这么想,在一抹白衣进入视野之前,他也还是深深地吐纳了好几个来回。 下一刻,月光入门,四目相望。 萧晏惊喜道:“哥!” 萧厌礼看他一眼,转过身去,“进。” 萧晏随后迈进门槛,瞧着他神情严肃,心里也开始犯嘀咕,“哥是何时回来的。” 萧厌礼面不改色,“已回来多时。” 萧晏存疑,“我半个时辰前来看,你却不在。” 萧厌礼忖着萧晏已经四处找过他,尽可能解释得滴水不漏,“他临时有事,将我放在山腰便离开,我在林子里,许久等不到他,才自己摸了回来。” “哥一定是累坏了。”萧晏心疼地看看他的脚,扶他去榻上,“他竟如此无礼,让你自己徒步返回!” “按照约定,他早该接我,不知为何迟迟不来。”萧厌礼坐在榻边,一抬头,就瞧见萧晏脸上转瞬即逝的心虚。 萧晏轻轻咳了一声,“许是被绊住了,邪修本来行踪不定,哥习惯就好。” 萧厌礼心中冷笑,没有接话。 气氛莫名冷淡下来,萧晏原地站了片刻,挪把椅子落座,“哥唤我进来,可是有话要说?” 萧厌礼瞥他一眼,对方神色沉稳,仙风道骨,仿佛崖下语无伦次怒斥邪修的人,已经死了。 萧厌礼不动声色道,“你如今也大了,身为兄长,是时候问一问你的婚姻大事。” 萧晏一愣,“哥,虽说剑林不禁婚姻嫁娶,可我身为首徒,理应以师门和修行为重,这一生,并不打算娶亲。” “你就没有中意之人?” 第183章 “没有。”萧晏顿了顿,又补充,“无论男女。” “当真?” “这种事何须隐瞒,哥放心便是。” 萧晏被他问得心里打鼓,不知兄长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但他竭尽全力地,向兄长传达一个讯息:我不会喜欢任何人,你无需介怀,更无需使激将法。 萧厌礼闻言,也的确放下心来。 看来萧晏初心不负,哪怕认为亲哥对自己有“非分之想”,也没有动摇半分,仍是一心问道,固守身为大师兄的本分。 这点,做得不错。 他刚要既往不咎,和萧晏继续维持时日无多的“手足之情”。 萧晏却也朝他抛来了同样的问题,“哥呢,可有意中人?” 这正中萧厌礼下怀。当即,他危襟正坐,为自己正名,“没有。” 萧晏只浅浅地舒心一下,便极其谨慎地追问:“那若是……有一个人喜欢你,对你有求必应,事事听从,甚至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关键时刻给你解药救命,你会不会……” 萧厌礼直接打断,“说的是那位邪修?” 萧晏怔住,“你如何知道?” “……除了他,还有谁送过解药 ?” 萧晏不禁责怪自己一时紧张说得太明显,让人听起来,像是在针对那位邪修,好在兄长并不计较,“……是他,哥怎么看?” 萧厌礼:“寻常看待,还有,你也一样。” 萧晏浑身一僵,“我如何?” “我对他没有杂念,对你也是。”萧厌礼坦坦荡荡,“你也尽可放心。” “……”萧晏沉默。 他对兄长自然也没杂念,可这句否认被兄长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怎就如此冰冷刺耳,让人不适? 还有,讲着邪修的事,为何兄长要特意带上他? 倒有种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萧晏觉得,自己仿佛越发地看不清兄长了,也更分不清兄长这些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试图趁热打铁,先掐断邪修这边的苗头,“哥,那邪修居心叵测,你同他……还是不要来往的好。” 萧厌礼皱眉:“不可能。” “这世间那么多人,哥为何非要结交如此危险的角色,此人屡次在仙门掀起风浪,招惹无数是非,恐怕与你不利。”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些?” 萧晏听他说起“死”字,急得脱口而出,“可是他喜欢你!” 萧厌礼抬眼望去,瞧见一张急切的脸。他也陪着演,冷着脸站起身来,“一派胡言。” “是他亲口承认,我若扯谎,遭受万道雷劫。”萧晏也从座位上起身,苦口婆心地劝,“虽说不该议人是非,可我不想瞒你,哥,可知与他来往,久而久之,会产生什么后果?” 萧厌礼依然道:“那又如何,我不怕。” 萧晏不禁上前半步,大惑不解,“这你都不怕?” “不怕,他喜欢他的,与我无关。”萧厌礼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强词夺理,“我也相信我二人是君子之交,我不答应,他便不会逾矩。” “可是长此以往……”萧晏欲言又止。他十足地担心,时间长了,兄长会被那邪修感动。 萧厌礼本想今夜留下萧晏,一举解开他身上魂枷的最后一道封印。 可是对方胡搅蛮缠,令他心烦,说得多了,又难免产生纰漏,被识破。 他便朝着房门指了一下,“我累了,你去吧。” 萧晏望望油盐不进的萧厌礼,再顺着他的指向,看看透着月光的门缝,猛然醒悟。 是了,终于觉出哪里不对了。 若说兄长喜欢自己无果,才去和邪修交好,引自己注意,可是兄长犯不着放着和自己同床共寝的大好机会,半夜跑去和邪修相见。 如此说来,兄长是真的想见邪修。 可是,他是何时变了心? 又是何时被邪修蛊惑了? 萧晏又慢慢将目光落回萧厌礼脸上。 果然,对方撵着自己走,眼神澄澈,毫无留恋,显得十分无情。 萧晏一时无法接受,“你是为了他,赶我走?” 萧厌礼眉心皱起,神情显而易见地变了。 萧晏看在眼里,更加笃定,如今只有那天杀的邪修,能牵动兄长的悲喜。 他便更加不能接受,不禁将手放在萧厌礼的肩头,“哥,就当是为了我,你和那邪修划清界限,好不好?” 一双恳切的,几乎泛红的眼睛近在咫尺。 萧厌礼本想说“做不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口,可也不能违心地答应他,一时间,只有沉默。 漫长的僵持中,萧晏的眼瞳暗淡了一半。 但他垂了手之后,不服输的劲头隐隐冒起,争强好胜的心,竟是飞到了擂台之外。 他打定主意,缓和了面色,“哥,今夜月色不好,熄灯之后,房中会格外的漆黑。” “所以?” 萧晏笑了笑,“我陪着哥一起睡,就像前两个夜晚一样。” 送上门的路子,岂有不走之理。 萧厌礼不知道他何故转变,也没工夫深究,只撩起眼皮,问他:“确定?” “确定,这样哥就不怕了。” “……嗯。” 二人方才还针锋相对,争论不休,却在“陪睡”这件事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达成共识。 当下,双双洗漱,上床就寝。 萧厌礼依然和衣而卧,只当今夜也和前夜一般,按部就班,没有变化。 谁知萧晏并不急着上去,而是站在床边,背对着他,退下外袍,只着中衣。 萧厌礼本来也没多想。和衣而卧,本就不是正经睡觉的习惯。 他按捺着蠢蠢欲动的心思,只等着萧晏入睡,好伺机解开魂枷。 可是萧晏往床上瞧了一眼,见他整个人古井无波,眼里又暗淡一分。 此时萧晏仍不气馁,在素白的领口上猛地一拽,中衣登时松松垮垮,本来只露出小半个的锁骨,囫囵地、明晰可见地呈现在虚空中。 萧厌礼闭目等了许久,不见他上床,便有些不耐。 他打算催促一声,可是刚一睁眼,正瞧见萧晏衣衫不整地翻身上床。 随着几下连贯的动作,萧晏颈下皮肉时隐时现,薄肌紧贴着骨骼,不带一丝赘余地起伏着,一路延伸到肩胛,直至被素白衣衫覆盖。 举目可见,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疤痕。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段我写的有点嗨,下一章再好好赶剧情哦 感觉大萧没疯,小萧快疯了。 第98章 可疑之人 搁在平时, 萧厌礼大概会舍不得挪开视线。 可如今,这副躯壳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只等今夜一过, “萧厌礼”疯癫病弱, 萧晏成为真正的“萧晏”。 往后他想再观摩, 随时可以对镜而照。 萧晏躺下的动作极为缓慢, 往自己身上盖被子时,甚至还略作停顿。 可是萧厌礼只是飞快瞥了他一眼,目光收得匆忙, 也不知可有落在他想要他窥见的位置。 往日他若这样, 兄长会目不转睛地看, 甚至还忍不住解开他的衣襟, 上手触摸。 为何今夜如此平淡? 萧晏迷惘地想, 莫非露得不够多, 提不起兄长的兴趣? 然而…… 他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今夜和平日的洗澡纳凉不同, 他脱掉衣服, 是要给人看的。 因为兄长喜欢……他以为的。 活了二十年,他萧晏从来没像今日这般, 不顾一切地去取悦一个人。 有个声音在心里愤慨且痛心地咆哮:你身为剑林大弟子、仙云榜之首,本该端方持重,心如止水,不沾红尘! 怎能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 那可是血脉相连的兄长! 这等行径, 万万不可! 天人交战之时, 枕边传来一声轻斥:“愣着作甚,还不熄灯?” 萧晏满脑子嗡嗡作响,梦游一般地起身,拎起萧厌礼的被角, “哥,盖好。” 随着侧面俯身这个动作,他衣襟大敞,倏然从右肩滑落,半拉肩头连着上臂露出来,被烛光一描,愈发显得轮廓柔韧,线条有力。 萧厌礼始终垂着眼睑,重申:“熄灯。” 萧晏嘴角还未扯出弧度,便先垮了。 一瞬间,他感到自己苦练多年所得的身躯,好像和这房中的挂画、花盆差别不大,全是摆设。 再悦目,再好用,兄长不看,毫无意义。 灯随即熄了。 萧晏的失落,比无边无际的黑暗还要辽阔。 他眼中撑了多时的、所剩无几的神采,也尽数涣散。 从怀疑兄长对邪修有意时,他的自信动摇。 从兄长对他不屑一顾时,他的自尊又轰然坍塌。 为什么。 第184章 兄长既然不喜欢他,又为何要趁着他睡着,对他做那样越界的事? 不喜欢一个人,当真能发生……肌肤之亲么? 萧晏觉得,换成是自己,无论如何做不到。 可同时,他又不想以恶意揣度兄长。 有可能兄长曾经的确喜欢过自己,也为此做过傻事,过了,也就过了。 如今,兄长是把对他的心思,转移到了那天杀的邪修身上。 杂念如同一道裂痕,一旦出现,便蜿蜒开来,一条连着一条,沟壑纵横,势不可挡。 萧晏不敢放开了想,却又克制不住。 他想着枕边的人的手,不久前还在他的身上辗转过。 这幅倔强冷淡的身体,在大琉璃寺的房舍中,也曾被自己暖得温软、火热。 他又想,日子久了,是不是兄长和那邪修也会…… 他们会…… 冷不丁地,萧厌礼的声音响起来,刺破满室死寂,“为何还不睡?” 萧晏才发现自己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已有些酸涩。 “我……”他顿了片刻,干脆坐起来,抬手弹亮烛火。 半壁暖光突兀地蒙上来,萧厌礼猝不及防,眨了下眼。 他旋即撑床坐起,“做什么?” 萧晏朝他侧目,“哥,你对我究竟……有没有……” 一句话没支吾出个结果,萧厌礼便皱眉打断,“不是已经说过,还问?” 他情绪显在脸上。 萧晏定定地看他片刻,确定是实实在在的怒意,没有慌乱,没有忸怩,没有任何额外的杂质。 “我知道了……” 萧晏怕冷似的,拿左手掩起领口之后,方才用右手掀了被子,下床落地。 萧厌礼微微眯眼,“你又做什么?” 萧晏披上外袍,头也不回地开门,“哥若是害怕,且燃着灯将就睡吧……我有要事。” “深更半夜,何来要事?” “……师尊唤我。 ” 萧晏走得大步流星,反手关门。 等萧厌礼随后下床,再开门张望时,檐下已经空空如也,只有半空传来风声呼啸。 一抬头,只见萧晏立在有恒上,白衣猎猎,流星一般地掠过天际,不知往何处去了——明显不是去龙峰正殿。 萧厌礼正待解开魂枷的最后一道,却临门落空,不禁狠捶了一下门框。 他正待乔装了跟上追问,又想起今夜萧晏对邪修的恶劣态度,怕是此刻追过去,萧晏更不肯说实话。 便又退回房内,慢慢盘算对策。 他再次回溯对萧晏做过的桩桩件件。 除去报仇和雪中送炭这些正经事,便只有两个举动,会引人误会。 一个是他频频忍不住,预先观摩这副躯壳。 一个,是萧晏情毒发作,他用手给萧晏…… 可是前一个,他都是趁着萧晏昏睡或醉酒做的,萧晏若想知道,除非装醉。 后一个……确实过火,是比他杀人、人杀他,还要不堪的回忆。 但萧晏先是浑浑噩噩,再是被弹指梦放倒,个中隐秘之事,他又是从何处得知? 萧厌礼揪着这处疑点,不费吹灰之力,想到了一个人。 百里仲。 百里仲给萧晏把过脉,自然知道萧晏经历了什么,而那情毒在男人身上发作,**是没用的。 甚至找寻常的男人……也不行。 只有女子以及类似女子的阴寒之体,才能让他得一时解脱。 如今想来,必然是百里仲和萧晏交好,对其述说了这个细节。 也难怪萧晏会以为他萧厌礼喜欢他,哪怕屡次否认,也是不信。 事已至此,萧厌礼难免生出些恼羞成怒,像是难言之隐被人看穿。 却也不多。 毕竟有些事他做是做了,却依然问心无愧。 帮着萧晏泄欲,是迫不得已,又不是真的对他有什么心思,解释清楚便是。 什么都不如夺舍重要。 思及此,萧晏坐回床上,闭目养神,只等萧晏自己冷静了回来。 萧晏一时半会儿却是回不去。 之所以下床之后,就只给萧厌礼留了个背影,只因为他的脸,不能给人看。 流水潺潺,他泡在初秋的山溪之中,却没用灵力护体。 冷意渐渐刺骨,但他低下头,依然能在那片被月色照亮的水波上,清晰瞧见自己通红的脸。 火辣灼烫,像是挨了一耳光,又像是上了炮烙。 然而鬼使神差似的,他怔怔看了片刻,朝着水波伸出手去。 这张脸,他的脸。 眼神柔和,带着几分欣赏……和兄长一模一样。兄长却几乎不会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兄长再是照顾他,看他时,那双眼睛也是冷冷淡淡,毫无波澜。 喜欢了,悄悄碰一碰,不喜欢了,转而就去找了别人。 兜兜转转,还是自己对自己最为亲厚。 照影时永远专注,不会朝秦暮楚。 可是…… 萧晏闭上眼,取而代之的却还是兄长的脸。 苍白,瘦削,就像是月亮,总是清清冷冷挂在天边,叫人可望不可即,也不为谁而改变。 又鬼使神差地,萧晏感到某处蓦然一紧。 他愕然睁眼,忙抬起手来看,手臂湿淋淋地,带出一串水珠。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若说那一晚,他是被那邪门歪道的话本蛊惑,做出奇怪的事来。 那此时此刻,又算什么? 萧晏呆在月光下,如同石化。 直到整条手臂几乎被山风吹得半干,他拿目光扫了四周,这僻静之处杳无人迹,但又似乎全是看不见的眼睛。 他面无表情,却如自暴自弃一般,闭着气栽倒,任由整个人被水吞没。 随后,水流的节奏未及恢复,便紧跟着震出一片放纵的波纹。 次日一早,陆藏锋紧急召唤。 “冷静”了一宿的萧晏,本打算先来找萧厌礼道歉,闻讯急忙赶往龙峰。 “师尊有何吩咐。” 正殿别无他人,陆藏锋示意让他落座,“慧明真人给了回话,说是天鉴自打前日清虚宫回来,便借口到东海祭拜,一去不归。” “竟有此事。”在萧晏的印象中,天鉴虽然眼高于顶,却对师门和师尊敬重有加,从不会独自离开这么久。 “昨天夜里,他出现在清虚宫。”陆藏锋说着,也露出疑色,“众人撞见他时,他正从盟主寝居出来,差不多同一时间,离火的尸身也不见了踪影。” 萧晏也感到费解,又想到这两日的不寻常,“近来见到天鉴师兄,的确有些异样。” “细说,哪里异样?” “他对那邪修格外上心,这也罢了,做事之前,还总要讲些场面话。”萧晏一点点地梳理,“还有神情,姿态……人是那个人,却到处别扭。” 陆藏锋听在耳中,不置可否,“方长老如今只说是盟主病重,别的一概不认,也不再放人进去探视。” 萧晏想起当初在清虚宫临行前,那位护法长老指点江山的架势,蓦然警醒,“难道,方长老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陆藏锋淡淡道:“现下,再怎么选新的掌门,不比一具空壳听话。” 萧晏细细一品,心中大震,缓缓起身,“师尊莫不是说,盟主的魂魄已经不在体内,而是……” 陆藏锋抬眼,“你不也觉得天鉴变了?” 萧晏点头:“是,他的确不像天鉴师兄。 ” “他如今既不像天鉴,也不像盟主……”陆藏锋目光沉下来,神色复杂,“他像二十多年前的,玄空师兄。” 第99章 萧晏原籍 数百里外, 禹州。 一望无垠的平原中央,聚集着一方村落。 不知何处来的马车停在田埂前,秋风吹过,周遭尘烟弥漫。 正值农忙时节, 田间地头尽是男女老幼的人影, 大家埋头劳作, 许多人不曾发现这不速之客,即便看见了,好奇地瞧上一眼, 便又将手里的活计续上。 几根细长的手指挑起车帘一角, 天鉴用一双略带红丝的眼, 定定地向外张望。 也不知和哪个好奇的村民视线交接, 他收回目光, 又将车帘放下。 半晌, 才缓缓开了口, “就是这里?” 对面, 还坐着两名身穿黑衣的邪修,闻言, 毕恭毕敬地欠身。 其中一个答道:“是,按照仙师的吩咐,我们搜遍了禹州城外的近百个村落,十九年前闹瘟疫死了不少人的, 只这一个玉河村, 村里还真有姓萧的。” 另一个跟着问:“因当年闹过瘟疫,这村子里如今才五十余口,不够我们兄弟一炷香杀的,天鉴仙师, 动手吧?” 邪修向来嗜血,此刻猜测要杀人,他们二人不由摩拳擦掌,露出些兴奋来。 他们这帮人,自打魔宗覆灭便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似的各自为政了多时,才又被一个叫舟客的邪修尽数聚集。 第185章 本想着还能继续和仙门抗争,谁料舟客又离奇失踪。 没辙,他们只得推举了新的领头人,但终究实力薄弱,无法东山再起。 从此以后,邪修和仙门的悬殊愈发拉大,成日里东躲西藏,莫说是修炼了,想抓些人来维持邪气,都被仙门即刻赶到、杀得四散奔逃。 今年初,竟有神秘人来牵了线,说是仙门要收编他们。 具体是哪个仙门,无从得知,但每一次劫掠,纵然不曾得手,他们也能得到丰厚的钱粮和药草续命。 但这差事并不轻松,桑河镇、仙药谷、大琉璃寺,每每出手,都要死人。算下来,已经损失了近百人。 有些同道不肯仰人鼻息,又早早独立出去。 因此,他们如今也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先前仙门派来的接头人曾经叮嘱,论仙盛会期间,诸多人才在中原齐聚,此时不可生事,防止被一举打掉。 他们躲到现在,终于又等来新的指令。 接头人,竟是蓬莱山的天鉴。 因天鉴没有凭据,他们本来不信,可是对方将一把绝暝剑舞得杀气腾腾,不信就得死。 他们也便不再顽抗,服服帖帖地帮天鉴做事。 看天鉴咬牙切齿的样子,今日大抵是要干一票大的。 可是天鉴坐在马车里,却迟迟没有下文,反而是再次掀开车帘向外看。 这一次,又是许久的静默。 邪修迫不及待,“天鉴仙师,你到底要干什么,快下令啊。” 天鉴漠然看他们一眼,“尔等若敢擅动,休怪我剑下无恕。” 须臾之后,伴随着马蹄的哒哒声,马车原路驶离。 两个邪修面面相觑,坐在车厢里一动不敢动,直到留在原地的天鉴身影愈发缩小,他们才大眼瞪小眼的开了口。 “他大老远跑来什么都不做,吃饱了撑的?按以前那位接头人的行事,直接下令,杀了完事。” “啧,可能他没想杀人,就是想散心吧。” “天鉴”就那样站在田边,一动不动。 渐渐地,一大片眼睛整齐地朝他望来。 他在此处站了近半个时辰,村民们终于忍不住指指点点,看起了热闹。 毕竟,这身灰色道袍,在当地也的确稀罕。 绝暝剑反握,藏于肘后,他望着这一群男女老少,个个鲜活嬉笑的脸,竟有些无所适从。 今日前来,本是要亲自动手,从这里开始复仇之计。 先是这些最不费力的故地乡邻,再是剑林众人,最后是萧厌礼。他的徒弟被萧晏设计逼死,他也要萧晏痛不欲生,这样,才不枉离火为他燃尽一生。 可是…… 拿剑的手攥得微颤,却迟迟亮不出去。 终于,一个大爷凑上前,笑呵呵地开了口,“这是哪家仙门的仙师来了?” 顶着天鉴模样的玄空,说不出自己的来处,“……小门小派。” 他这一开口,村民们也便知道,这是个没那么高高在上的仙师。 机会难得,当下又有人笑道:“仙师是不是没见过种田啊,日头底下晒着,看了好一阵子。” 玄空回道:“见过。” 有村民乐了,远远地调侃道:“你们仙师又不吃五谷杂粮,这喝风饮露的,还见过种田啊。” 玄空一时无言。 有人忙嘘了一声,“快别乱说了,人家仙师们抓邪祟,除妖怪,一身本事,你还笑话人家。” 玄空却缓缓开了口:“种麦子,自是要先犁地翻土、再划线,最后撒种,只待大雪盖被,便是好年景。” 众人哗然,纷纷点着头笑起来。 先前那人伸出大拇指,“说得虽然粗了点,不过也对,你一个仙师还知道这些。” 一旁的乡邻附和:“看样子,也是种过田的吧。” 来自村民们的喧嚣热火朝天,玄空不置一词,转过身去,漫无目的地挪动脚步。 他险些让这些声音永久消失。 屠戮弱者……终究还是做不到。 哪怕是为了离火。 身后的吵嚷还在持续。 “你看看,把人家仙师说烦了吧。” “你说这仙师怎么不御剑飞啊,还用脚走路,我可见过剑林的人御剑呢,快得很。” “哎,当初老萧家那个小娃不也让一个仙师抱走了,也不知道去的哪个仙门,现在是不是也很厉害。” “我只知道离咱们最近的剑林,有个萧晏仙师,论仙盛会上刚夺了魁,不会是他吧。” “我看不是,要是他,那萧先生怎么不上剑林认亲呢。”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闲唠着,正待继续耕作。 几个人突地迸发出惊呼。 大家伙立马看过去,顿时也吓得要跑,“娘啊,杀人了!” 一时间,小孩哭啼,大人尖叫。 玄空闪身过来,揪起方才发声的其中一人,立竿见影一般,得到村民们这个反应。 手中的人也死死盯着他,惊恐地摆手:“仙师饶命,小的再也不说了……小的什么也没说啊。” 玄空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见了自己另一只手中闪着寒光的的绝暝剑。 他登时撒开那人,收剑入鞘,“失礼了。” “在下无意冒犯,只要打听一人。” “方才您口中提到的那位,萧先生。” ------------ 据出山巡查的弟子来报,云台地界有邪修出没。 陆藏锋自然不能姑息,即刻着萧晏带人前去处置。 因昨夜的不快,萧晏自知该去和萧厌礼道歉,可临到鹤峰,却没有勇气靠近,复又离去。 顿了顿,他再来,再走,如此“三过家门而不入”,道歉的事没着落,却等来了要务。 如今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躲出去,他却又一咬牙关,毫不犹豫地直奔鹤峰。 这回总算敲响了萧厌礼的房门。 萧厌礼都快将门盯穿了,立时开门来见。 不等萧厌礼问,萧晏便垂头道:“哥,昨夜我走得急了……对不住。” 萧厌礼怀揣大计,极其大度,“嗯,今夜再来。” 萧晏却摇头,“我应当是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山外来了邪修,威胁百姓安危,我得去一趟。” 邪修又冒了头。 倒是合了萧厌礼的揣测。 论仙盛会起,仅剩的那批邪修几乎销声匿迹,离火一死,更没了动静。 如今玄空夺舍重生,邪修便立刻有了异动,看来的确是清虚宫养寇自重,板上钉钉。 来得是时候,刚好能为他增补夺舍之力。 他思量着自己的计划,萧晏还在温声交代,“哥若害怕,就还整宿燃灯,蜡烛若是不够,可以去我房里取。” 萧厌礼回过神,“知道。” “还有件事……” “说。” 萧晏沉默片刻,慢慢取出一个物件,似是不敢看他的眼睛一般,“哥,虽然冒犯,但是……抱歉了。” 萧厌礼见势头不对,正待进屋关门,却被萧晏一把抓起手腕,力道不能说极大,却也攥得他皮肉上血色暂退。 若认真反抗,萧晏未必能拉得住他。 可他如今是个“孱弱”的凡人,自然不能认真反抗。 因此,他只象征性地缩了两下手,“你做什么?” 说话的工夫,萧晏已放开了他,冲他拱手赔礼。 而他右手拇指上,赫然多了一枚黑色的灵犀戒。 萧晏依然垂着眼睑,“哥,我加了禁制,这灵犀戒戴在你手上,便牢固了。” 说罢,略一颔首,御剑便走。 直到半空中,他才侧目往回看了一眼,在和萧厌礼四目相接时,像是被烫着眼睛了一般,即刻收回,提速离去。 萧厌礼冷眼目送着人走了,方才回房,反手关门。 而后,他捏起拇指上的灵犀戒,轻而易举取下来,回想萧晏方才的行径,一言以蔽之,“幼稚。” 复又戴上。 他候着时机,打算等弟子们都离开鹤峰,去往鹰峰道场修习,便御剑离开。 那些邪气不能浪费,得赶在萧晏之前,先拿下邪修。 谁知,正当他在房中静坐时,门外忽然传来落地的声响。 从门缝向外一瞧,隐约是关早站在了檐下,不敲门,也不离去,只是仗剑干站着。 萧厌礼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关早依然不走,尽管已经百无聊赖到打哈欠,脚下却岿然不动,仿佛成了个门神。 萧厌礼不禁推门,“有事?” “萧大哥,我……我……”关早忙转过身来,挠了两下头,看向手中的剑时,蓦然来了灵光,“给你看我的剑!” 萧厌礼打眼一瞧,这剑修长笔直,云纹细密,每一道纹路都经过细致抛光,因此哪怕没有一丝宝石点缀,剑柄也是光彩闪烁。 “是把好剑。” 第186章 关早听见肯定,乐开了花,“是师尊前日让我和师姐进藏剑窟挑的,我俩虽然还没弱冠,但师尊说,因为今年宗门在论仙盛会拿了好名次,提前奖励我们,大家都夸我眼光好呢。” 萧厌礼乍一听,也说得过去。可三年前,他拿了第二,名次也不差,师尊却依然恪守规矩,直等到弱冠那日,才给了他有恒。 看来,师尊还在忧心泣血河的危机,想把礼物提前交付。 但这不是此刻的重点。 萧厌礼道:“不错,剑我看过了,可还有事?” 关早又费力地想了想,“哦!萧大哥,你文采应该也不错的,我大师兄不在,要不,你帮我给这把剑起个名吧。” 萧厌礼也不推脱,“好。” 他当下便将关早领进门,研墨铺纸,挥洒出两个大字。 “是……真善?”关早瞧着那两个字,有些不好意思,“我认字不太多,念的对不对?” 萧厌礼捂住左侧的竖心旁,“这是真。” 关早便知道自己念错了,嘿嘿笑着,上前拿开他的手,“萧大哥,那这囫囵个的,念什么。” “慎,谨慎的慎。” “哦!我懂了,慎善,是要我谨慎行善?” “差不多。” 关早干咳一声,“萧大哥这是点我呢,都过去了。” 萧厌礼微微摇头,“你生性敦厚,待人真诚,无论从前往后都需谨慎,别再被人欺骗。” 关早本来听得认真,不久眼神却迷茫起来,盯着萧厌礼看了好半天,忽而笑道:“萧大哥,你果然是跟我大师兄在一起久了,说话怎么越来越随他了,你俩还长得一样,我还当是他回来了哈哈哈,诶,萧大哥你笑了,我居然把你逗笑了!我一定要告诉大师兄!” 他反应其实夸张了些。 萧厌礼嘴边只出现细微的弧度,被师弟调侃了,也不以为意,“人都会笑。” 他也相信,假以时日,自己的喜怒哀乐,定会恢复如初。 不多时,剑名已定,关早夸了几句,却还不走。 原地吭哧了半天,他干脆搬了个椅子坐下,“萧大哥,我闲着没事,留下陪你解闷吧。” “你如今尚在鹰峰闭关,不用回去?” “……不闭啦,歇一天。” 萧厌礼不再跟他“逢场作戏”,淡淡道:“你大师兄的主意?” 关早呆了呆,悻悻起身,“我就知道,肯定瞒不住萧大哥……大师兄说,怕邪修再来骚扰你,要我过来保护你,还不让我说,你别生气啊。” “不气。” “那就好那就好。” 关早乐呵呵地,正待落座,萧厌礼冷不丁地指向门外,“那山上,是不是有核桃?” “我看看,萧大哥要是想吃,我给你采去。”关早回头张望。 萧厌礼手指在他后颈一弹,他登时闭目栽倒,没了动静。 萧厌礼寒着脸将人接下,撂到床上。 当下也不再等机会,直接换了衣着,跳出后窗,在密林中一路攀爬到山腰,寻了个刁钻隐蔽的角度,御剑而行。 他也循着灵犀戒的指引,赶往萧晏的位置。 可是才刚追出云台,忽然心觉不妙。 脑海中一阵叫嚣。 是叶寒露的绝命咒发出讯号,歇斯底里,紧迫急切。 ----------------------- 作者有话说:虽然反派要搞事情,但是,有大萧在呢 第100章 玄空老贼 临近傍晚, 萧厌礼抵达仙药谷。 他也不等通传,摘了面具,越过山门,向沿路遇见的门人打听了齐雁容的位置, 便径直找了过去。 药园门前围着一群人, 齐雁容面色凝重, 正忙不迭地处理局面。 “你们将叶公子抬回房去,动作轻点。” 萧厌礼穿过人群,走上前去, 只见叶寒露双眼紧闭, 人事不省, 正被人从地上抬起来, 周遭一堆当归、党参等药草掉得七零八落。 齐雁容一抬头便见着他, 讶然地打量片刻, 迎上前来, “是萧大哥还是……” 萧厌礼道:“萧晏。” “这身法, 的确该是萧师兄。”齐雁容道过万福,嘴角弯了下, “你今日不是剑林装束,我还当是萧大哥了,不知萧师兄何事而来?” 萧厌礼不置可否,目光望向众人手中的叶寒露, “此间发生了何事?” 齐雁容还未开口, 已露出费解之色,“天鉴表哥他……甚是奇怪。” “他来过?”萧厌礼目光一沉,又在人群中扫了一遍,“叶寒露的表叔何在?” “我正要和萧师兄说这个。”齐雁容有些急切, “今日天鉴表哥突然到访,说想在此散心,我思量齐家对不住他,便对他有求必应,可他在谷中打听一番,还问近日有什么人进来,后来便跑到药园子里,二话不说,直接掳走了肖大叔。” “……”萧厌礼攥起手来。 齐雁容瞧着叶寒露,“至于小叶,我们听着消息赶来时,在田七丛里搜到了他,我已经给他把过脉,他没有受伤,只是睡了过去,如今先将他送进房中,看何时能醒。” 萧厌礼点头,上前拦下众人,捉起叶寒露的手腕探了探,果然平稳有序。 他回头对齐雁容道:“用弹指梦的解药试试。” 齐雁容一愣,旋即恍然,“有道理,弹指梦不影响脉象。你们两个,快去库房取解药来。” 她给下人递完腰牌,再朝萧厌礼望去,后者正站在叶寒露跟前,观察他昏睡不醒的脸。 齐雁容猛然想起,萧晏并不认识叶寒露,甚至……叶寒露曾经还是合欢宗的人。 她忙上前掩饰道:“萧师兄,小叶是谷中新来的药师,挺本分的。” 萧厌礼无言地看她一眼,话不多说,直接伸手,朝“叶寒露”的下颌线处轻轻一扯。 一张完整的面皮撕了下来,五个孔洞,五官俱全。 这场面如同传说中的画皮鬼,难免有几分渗人。 众人小小地惊呼一声,齐雁容定了定神,又凑近半步,顿时面色大变,“这不是,这不是……肖大叔么。” 萧厌礼凝神不语,“肖大叔”那张脸上胡子拉碴,皱纹满布,和前世所见的那颗首级大相径庭。 但他还是盯了许久。 直到齐雁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被带走的是……” 萧厌礼方才开口,“叶寒露。” 他二话不说,取出自量,正待御剑,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返回肖大叔跟前,食指点在对方眉心,将一缕邪气渡了进去。 齐雁容在一旁看着:“萧师兄,这是……” 萧厌礼避而不答,只是轻声道:“劳烦,照顾好他。” 齐雁容笑了笑,“萧师兄说哪里话,肖大叔是小叶的表叔,平日帮我打理药园又是尽职尽责,我自当好好照顾。” “嗯,小心天鉴。”萧厌礼冲她拱了手,足尖一点,腾空上剑。 渭南城外,山林之中。 一处废旧的土地庙里透出火光,神龛上泥塑断裂。 这是现下邪修仅剩不多的分舵之一。 二十多个邪修百无聊赖守在庙外,不时向庙中张望,露出些疑惑的神色。 而庙中仅有两人,其中一人身穿灰衣,仪表堂堂,一人胡须掩面,衣着朴素。 此刻,后者双手被绑,正倒在地上冲前者喊话,“喂,天鉴,你把我抓过来,到底是做什么?” 天鉴盘膝坐在破旧蒲团上,脊背笔挺,“你认得我?” 对方一愣,“呃……当然,你那么有名。” “你姓萧,可是与萧晏同姓?” “不一样,我是肖想的肖,不肖子孙的肖!” 眼见着对方把肖字咬得极重,眼神恶狠狠的。 天鉴也不恼,不紧不慢地继续问:“听说你年近不惑,曾辗转多地教书糊口,后来家人死于瘟疫,才又回到玉河村看管祖宅。近年来,村里成立私塾,你重操旧业,接连教出了几位进士,因此在周遭威望极高,村民都尊称你为萧先生。” “萧先生”眉梢一扬,“呵,都打听得这么清楚了,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天鉴伸手,拿了根树枝拨动火堆,“萧厌礼是你什么人?” “你不都知道了。”“萧先生”冷哼一声,“他和萧晏,都是我侄子。” 天鉴动作不停,“可是村民说,萧家只有一个遗孤,被仙门抱养而去。如今看来便是萧晏,那萧厌礼,又是从何而来?” “萧先生”眼里露出一闪而过的震惊,但嘴上还是道:“啧,村民清楚还是我清楚,听我的。” “受教。”天鉴手中树枝忽然暂停,眼睑仍是半合,“弟子称师之善教,曰如坐春风之中。学业感师之造成,曰仰沾时雨之化……听闻萧先生教书,在下肃然起敬,不禁想起了开蒙所学《弟子规》中,这一句关乎师生之论。” “萧先生”茫然了一瞬,装腔作势地清清嗓子,“那可不,弟、弟子规可是一本好书。” 第187章 天鉴面无波动,继续拨火,手下噼里啪啦地炸出一阵火星。 “萧先生”见他又不吭声了,不禁拿话催促,“我说天鉴,该说的我都说了,怎么还不放了我?” “再不放,我两个侄子找过来,把你皮扒了信不信?” “哎,你聋了是吧,说话!” 任凭他怎么喊,天鉴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仿佛当他从未存在过。 天色愈发晦暗,一勾残月渐渐在东天显出轮廓。 外面闷声静坐的邪修,忽然齐刷刷站起来,“什么人!” 天鉴终于抬头。 黑袍金面的萧厌礼从天而降,手持自量,朝着庙门步步逼近。 邪修虎视眈眈,又不敢贸然动手。 他的名头在邪修当中也有风闻,传言说,如今有一个不知名的厉害邪修,专门拿邪气进补,瞬息之间,可吸干数十邪修,令同道们闻风丧胆。 因此,邪修们不由自主随着萧厌礼的前进连连后退,二十余人,竟像是自觉腾出了一条路来。 萧厌礼也不废话,余光瞥见一个邪修试试探探,刀锋离自己最近。 他目不斜视,反手一抓。 随着四周层出不穷的惊呼和怒号,那邪修便落在他手中。 他像是什么都没做,对方却垂手丢刀,虚脱了一般,再不能动。 其余邪修又惊又怒又怕,但此人不除,威胁更大。 他们正待趁着萧厌礼对付手中邪修,好一拥而上,将其砍翻。 谁料还未举起手中兵刃,便都齐齐张大了嘴,与此同时,一声几乎变调扭曲的哀嚎:“呃——”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在这名黑袍邪修的手中目眦欲裂,鬼哭狼嚎。 这还不是最恐怖。 那同伴脸上、颈上、手上,凡是露在外面肉眼可见的皮肤,正在飞快地枯萎干瘪。 不到转瞬,他被扔在地上,软得像破布,枯干得如同嚼透的甘蔗渣。 纵然如雷贯耳,这却是活着的邪修们头一回,亲眼目睹这个传说中的魔头“吃人”。 那位同伴战力不低,居然毫无还手之力,转瞬即死。 惊骇之下,他们久久不能出声。 以至于萧厌礼轻轻说了一个字,他们听得尤为清楚。 “滚。” 比起天鉴,这个魔头还要可怖数十上百倍。 他们再不敢停留,一声令下:“撤!” 便拎着还未来得及亮出的兵刃,转头奔逃。 庙门前畅通无阻,萧厌礼正待进门。 庙中的两人却已迈过门槛,缓缓走了出来。 玄空一手持剑,一手挟持“萧先生”。 而“萧先生”落在他手中,被两根指头掐着喉咙,纵然嘴巴大张,却不得做声。 萧厌礼抬剑指去,“放人。” 玄空半合多时的眼,终于抬起,当当正正地朝着他望来,“我对阁下疑惑万千,不知从何问起。” 萧厌礼重复:“放人。” 天鉴却是问:“放谁?” 萧厌礼持剑的手一顿。 天鉴手中的“萧先生”面露疑惑之色,想质问,声音却卡在喉中,发不出来。 又听玄空道:“我在此守候,不是等你救人。” 说罢,赶在萧厌礼神色变化之前,他手腕旋转,手指向上一挑。 “萧先生”面上一凉,那张胡子拉碴的人皮面具飘然落地,露出自己男生女相的本来面目。 萧厌礼似乎猜到了他的意图,立时出口:“住手!” 叶寒露还在一脸懵,不明白自己何时被对方看穿伎俩,眼见着主上持剑冲来,与此同时,他却是后胸一震。 他正想回头瞪玄空,却忽然被满腔的剧痛吞没。 下一刻,玄空将他猛力一推。 叶寒露软绵绵地向前扑倒,险些与萧厌礼的剑锋相撞。 萧厌礼慌忙收起剑势,伸手环护,将人接在怀中。 不过眨眼的工夫,叶寒露嘴边鲜血直冒,淡青衣襟上殷红一片。 玄空这一掌,打得不轻。 再一抬头,玄空已闪身至三丈之外的密林边,飞身上剑,飘飘然御剑而去。“他还有半条命,救不救,在你。” “玄空!”萧厌礼咬牙,反手朝半空挥出一道剑气。 可是玄空身形飘忽,轻而易举躲了过去。 他速度极快,转瞬已深入苍茫星群。 萧厌礼明知此人要去何处,但…… 叶寒露在怀里奄奄一息,“主上……我活不成了……” 萧厌礼收了剑,空出两只手来,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慢慢进到庙中。 这短短几步,叶寒露口中不断往外冒血,素日高挑的眉梢低垂下来,满是忧伤,“我死后……主上……别拿宝贝砌墙……” 萧厌礼听不懂叶寒露在胡说什么,如今也不是细论的时候。 “你死不了。”一句话定了对方的心。 他将人放在墙角靠着,双手紧贴后背,开始输送邪气。 叶寒露费力地抬起眼睑,只见对方神态紧绷,正专心为自己续命,显而易见地,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双凤眼却渐渐湿润。 半个时辰后,玄空重新在仙药谷落地。 这回,他没再像白日里那般,一路好言好语地细问,而是直接持剑抓人逼问。 如此一路横冲直撞,来到客舍。 齐雁容正和肖大叔叙着话,慢慢来到院前,正待离去。 “有萧师兄在,小叶一定会安然回来的,再说,天鉴表哥也不是坏人,肖大叔尽可放心。” 肖大叔微微一愣:“萧师兄?” 齐雁容正待开口,忽然面色一变。“天鉴表哥?!” 肖大叔望向来人,同样大吃一惊。 玄空这一趟没工夫寒暄,手上还胁迫着一个仙药谷弟子当人质。 他此刻只问这肖大叔,“萧先生,请随在下走一趟。” 两道目光如同钝刀一般落在肖大叔身上,虽然不利,却还是逼人。 肖大叔逼着自己和对方对视,“小叶呢,救我的人去哪里了?” “他们自会回来。” 齐雁容满是不解,又想起萧厌礼临行前的嘱咐,正色道:“天鉴表哥,你究竟怎么了,为何一定要带走肖大叔?” 叶寒露的伤若真心想救,很快便能转好。玄空无暇理会旁枝末节的问题,“萧先生大概也不希望,因为你的拒绝,谷中尸横遍野。” 齐雁容闻言,声音瞬间尖利,“天鉴师兄,你可是仙门中人啊!若说齐家与你有仇,你闹了一场便罢,可我仙药谷门人,个个无辜,你怎能……” 玄空半垂眼睑,盖住目光,“若有选择,我并不愿意滥杀无辜。” 齐雁容还要再讲道理,肖大叔却拦下她,迈步走向天鉴:“给你选择,走吧。” 天鉴眉心稍稍舒展,推开早已魂飞天外的仙药谷门人,将人抓在手中,“多谢。” 齐雁容慌了,也去腰间摸剑,“肖大叔不可,等小叶回来,我怎么同他交代?” 肖大叔摇头,“不必交代,你们只当我从未来过。” 齐雁容不肯罢休,持剑就要抢人,可还未近前,就被天鉴雄劲的掌风扫翻在地,急忙抬眼张望时,人早御剑而去了。 此后又半个时辰,萧厌礼带着叶寒露赶到东海。 仙药谷已然不够安全,不如将人带到此处静养,他也好省些工夫,专心应对玄空。 而在院中落地,叶寒露依然虚弱,却也不如先前那般气若游丝,“主上,你好些没?” “嗯。” 方才帮叶寒露续上半条命,他大大耗费了自己并不充裕的邪气。 好在先前那些邪修还未走远,循着那不算少数的气息,他追上前去,将这个分舵一网打尽,这才有了气力赶路。 “狗1日的玄空,不要脸偷袭。”叶寒露此刻想起玄空,依然恨得牙根痒,但同时鼻子又酸,“可是主上还是救我,我、我以后真服了你了……” “从前不服?” “从前也服……没现在服,我以后就是主上的狗!” 萧厌礼听他越说越离谱,不再接话,扶着他进门。 “主上!”李乌头早有感知,迎上前来,接替着搀扶叶寒露,“叶哥……这是怎么了?” “呵,一肚子鸟气。”叶寒露越想越咽不下,“我祝玄空一辈子不举!” 萧厌礼:“……” 李乌头:“……” 正说话间,里屋传来捶床的闷响,还伴随着沙哑的怒喝:“放我出去,我要……我要……我要出去!” 此人怒喝了半天,又说不出真正要干什么,该干什么,既悲愤,又无奈。 萧厌礼问:“他还是闹?” 李乌头点头,“他的脾气……主上是知道的。” 叶寒露往那屋内瞄了一眼,瞬间缩回了头,险些又要咳血,“难怪主上要绑他,莫说是他,便是我……变成这样,直接死了算了。” 第188章 萧厌礼轻声道:“这已是牺牲后的结果。” 叶寒露目光在房中走了一圈,有些发愁,“如今我们仨,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万一玄空老贼杀过来,主上又不在,可怎么办?” 李乌头叹了口气,“主上又要应付萧晏,又要应付玄空,够辛苦了。” 听见“萧晏”二字,叶寒露忽然想起什么,顿时看向萧厌礼,“对了主上,我曾听那老贼说,萧晏家只有萧晏一个,那你……” 萧厌礼目光骤冷:“闭嘴!” 忽然,院外响起敲门声,一板一眼,每敲三下,便作停顿。 隔着高墙,都能感受到浑厚的仙气。 萧厌礼眉心皱起,示意他二人别做声,持剑去到门前,拂开门扇。 出现在眼前的人,竟让全神戒备的他微微一愣。 来者灰色道袍,手执拂尘,明明自蓬莱远道而来,却鬓发不乱、风霜不染,仿佛来自天上。 ----------------------- 作者有话说:弟子称师之善教,曰如坐春风之中。 学业感师之造成,曰仰沾时雨之化。 ——出自明·程登吉《幼学琼林》 叶寒露:憋说了,知道我没文化了(哭)。 第101章 古菊法会 清虚宫, 后山。 暗河悄然无声,风平浪静,却又不可逆转地涌入更深的岩洞。 岩洞入口参差不齐,狭窄逼仄, 几乎仅能供一人穿行, 但挤进去后, 豁然开朗。 洞内十丈见方,地势平坦,一堆篝火照着亮。 玄空站在打开的石棺前, 不知垂眸看了多久, 方才缓缓合上棺盖。 再转过身时, 面色已尽收整, 眼神更比水面还要平静, “萧先生, 委屈你了。” 被他从仙药谷抓来的人坐在火堆旁, 没有做声, 只默默望着脚下的暗河。 玄空又问他,“敢问萧先生名讳?” 对方缓缓开口, “萧净秋。” “好名字。”玄空由衷夸了一句,又审视起萧净秋的脸,“只是萧先生的长相,和这名字不太相符, 更与令侄相去甚远。” 萧净秋低头无言, 暗河像一条黑蟒似的慢慢蠕动,不知深浅。 玄空忽然眸光微闪,走上前去,在萧净秋的脸颊抹了一把。 萧净秋错愕抬头, 火光在他面目全非的脸上铺开。 虽然眼角细纹横生,看起来历经岁月,不比萧晏那般风华正茂、神采飞扬,却也有六七分像。 玄空扔下手中沾着络腮胡的面具,“他们为了藏你,当真大费周折,也不知在心虚什么。” 萧净秋叹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不必害怕,不过是闲话家常。”玄空拂起衣摆,在他身边的石头上落座,“当初剑林掌门陆藏锋,念在令侄父母双亡,唯恐他日后伤心,有意瞒下了他的来处。令侄自己也糊涂,以为父母双亡,便没了亲人,更不知自己来自乡下还是城里。好在,我身为陆藏锋的好友,大抵知道禹州这个方位,才辗转找到了玉河村。” 萧净秋观察着对面这张属于天鉴的脸,“可你看起来,过于年轻了。” “修仙者,自是不受沧桑侵蚀。”玄空语气淡淡,继续向下道,“令侄身为仙门翘楚,可谓光宗耀祖,为何萧先生始终不去相认?” 萧净秋轻声道:“我并不知道他是谁。” “他的大名在中原极响,你二人一见便知端倪,并不费力,何不试试?” 萧净秋说得坦然,“那孩子已被仙门抚养,受仙门惠泽,我再去相认,不过是将尘世的苦恼带给他,白白误了他的修行,何苦来。” “说得好。”玄空抚掌赞叹,“现今天下,多的是想要攀附仙门之人,萧仙师可谓高山景行。” 对于他的恭维之词,萧净秋并不接茬,“你一路找到仙药谷,用的手段,见不见得光?” 玄空竟是不屑一笑,“在下不过恰好同时留意了仙药谷的异样,近来她们产出的丹药,与从前大不相同。暗中查问之后,发现谷中进了不少异乡女子,此外仅有两名男子,其中包括你。” 萧净秋面色不变,“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可你进谷的时间,与玉河村萧先生失踪的时间恰好一致,何况村民说你身染痨病。”玄空竟是知无不言,“你在仙药谷,有治愈痨病的经历,这不过是堂堂正正的打听,算不得手段。” 萧净秋便垂了眼睑,“与你为敌,一定很危险。” 玄空却是摇头,“我只想在报仇之余,帮帮令侄。” “与他何干?” 玄空终于问出了最大的疑惑,“萧厌礼,你可认得?” 萧净秋谨慎地回忆一番,方才答道:“不认得。” 玄空嘴角弧度一闪而过,“可是,他和令侄长得一模一样,自称是萧晏的双胞胎兄长,二人如今形影不离。” 萧净秋面色终于变了,“竟有此事?” 玄空倾身凑近,脸上同样凝重,“我猜测,他是邪修伪装而成,长此以往,恐对令侄不利。” 萧净秋缄默起来。 玄空今日的行为,他看在眼里,并不大相信这是好人。 但“萧厌礼”此人,又的确可疑。 玄空忽然起身,郑重施礼。 萧净秋也立时站起,“这是做什么?” “萧先生请见谅,我唯恐你在仙药谷中被邪修威胁,这才出此下策,将你强行带走。”玄空一字一句,说得诚恳,“实则是要保护你,好让你安然无恙地,揭穿萧厌礼。” 萧净秋再次缄默,没有接话。 玄空上前一步,挥剑斩断他手上紧绑的绳子。“萧先生大可放心,我带你去大琉璃寺,到时当着众多仙门同道的面,你尽管照实讲来。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仙门?” 萧净秋倒没在意他有多诚恳,但对方的话,也的确有几分道理。 他垂下两只手,“那便依你。” 玄空即刻长揖,“在下替剑林、替令侄,谢过萧先生大义。” 萧净秋后退一步,背过身去,并不受礼。“但愿你,不是借此去害人。” 玄空波澜不惊,只回头望向那死气沉沉的石棺,“放心。” 若想害人,直接杀萧净秋、屠玉河村、灭剑林,最为干脆。 但做不到,也毫无意义。 报复萧晏,自有报复萧晏的手段。 一如萧晏当日所为,看似堂堂正正,却令众口铄金,杀人诛心。 大凡不干净的,都扛不住此法。 ……可是大家都不干净,倒也不必只死他玄空一个人的徒弟。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算不得害人。 云台,剑林。 萧晏坐立难安。 半个时辰前,他赶回师门复命。 关早哭丧着脸过来向他道歉,他嘴上说着“无妨”,却是心急如焚。 这两日他属实难熬。 一方面,邪修狡诈,似乎有意神出鬼没,分散行动与他周旋。 这边村口才拿到个冒头的邪修,那边山中便有新的发现,刚以为将这一波邪修尽数歼灭,冷不丁地,别处又传来动静。 总之,好像邪修又在有意地绊住他。 另一方面,他才离开剑林没多久,灵犀戒上,兄长的位置便开始偏离。 一开始还算清晰,只追逐着他的轨迹。 随后,便开始疯狂乱窜。 东西南北,行踪不定。 期间关早还发来传音,告诉他萧厌礼莫名失踪。 他便知道,这回必然又是那金面邪修所谓,对方竟丧心病狂到强行绑人。 可是师弟们都在尽心尽力地搜捕邪修,他身为大师兄,又怎好因为私事擅离。 两日来,他冲锋陷阵,几次险些落入邪修扔过来的缚仙锁,好在闪避及时,得以幸免。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同忙碌下来,邪修总算一网打尽。 他也即刻返回师门复命。 而灵犀戒上闪烁的光华,还在不断变换指向。 方才还在疑似东海的位置,如今却又向西去了。 萧晏甚至怀疑,云台外作祟的邪修,都是这金面邪修派来的,只为引开自己的注意,好带着兄长天南地北地游山玩水。 陆藏锋见他走神,“老大?” 萧晏收起胡思乱想,“弟子在。” 陆藏锋本想开口,却又起身,来到他面前。 萧晏见他眉心拧着,忙也离了座,起身问道:“师尊有何心事?” 陆藏锋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目光,竟是出现了几分怜惜,“厌礼离奇失踪,我本该即刻帮你去找,只是眼下……还有一件要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微黄的信笺。 萧晏接过一瞧,那信笺封皮绘着松竹,当中六个大字“大琉璃寺敬上”。 竟是大琉璃寺送来的请柬——大凡仙门要对外举办盛会,才会广发请柬。 萧晏打开来看,但见黄纸黑字,写的是: 第189章 本寺有千年古菊,非遇大缘而不开。 而暌违数十年,此菊竟于本月盛放,金蕊幽香,实乃仙门之祥瑞。 故本寺择于八月十五,启建“古菊法会”,诚邀仙门同道莅临,于梵呗经声之中,同瞻古菊,悟此奇缘。 大琉璃寺的确喜欢开办各类会事,今日一个论道法会,明日一个开光仪式,大都是为了凡俗的善男信女而办,向仙门内部发出邀约,倒是罕见。 萧晏表示理解,“这法会难得,师尊尽管赴约,我哥这边……我自己带着几个师弟去寻便是。” 陆藏锋却是摇头,“这是常寂亲自来送的,还嘱咐说,你一定要去。” 萧晏一愣,“要弟子去?” “嗯,这便是蹊跷之处。” 的确蹊跷,莫说他和常寂不熟,和大琉璃寺的缘法,也极其一般。 古菊盛开,跟他萧晏又有什么关系? 又听陆藏锋道:“常寂还说,你有一个血脉至亲,想要与你相认。” 萧晏眉心一动,“师尊可知是何人?” “他不肯明言。” 萧晏愈发疑惑。 自己父母双亡,除了兄长和叔父,还能有哪个至亲,会被大琉璃寺寻见? 算下来,这法会开得仓促,八月十五便是明日。 他想了想,“弟子知道了,明日和师尊前去便是。” 陆藏锋点头,不觉叹了口气,沉甸甸的。 萧晏见他眉心不展,“师尊何时挂怀?” “俗语,会无好会,宴无好宴。”陆藏锋侧目,望向门外起伏的风云,“大琉璃寺此行必有古怪,你到时躲在暗处,先不要露面。” “弟子记住了。” 陆藏锋又沉吟片刻,忽然道:“我如今怀疑……盟主会否与此有关。” “盟主?” 陆藏锋便说起旧事来,“因你是我座下第一个弟子,我从禹州将你带回时,盟主大抵也是觉得新鲜,还令我将你带去清虚宫一见,他还抱着你,逗了几下。” 萧晏不好评价,“盟主往日……待弟子的确温和。” 陆藏锋不置可否,只道:“也只有他,知道你来自禹州。” 萧晏神色一凝,“师尊的意思是……” “盟主当年,的确宅心仁厚、心怀天下,也是他的力保,使我剑林得以延续,但如今他初心尽失。”陆藏锋眉心皱痕加深,“我该前往玉河村,再行确认。” 萧晏一听玉河村这个地名,心中登时狂跳。 这显然是自己的原籍了。 和兄长相依为命的、未曾谋面的叔父,必然就在那里。 他正想开口,恳请和陆藏锋同去。 却不料平静了多时的灵犀戒,忽然微微一颤。 他低头一瞧,那闪烁的光华静止不动,停在距离剑林东南不远处,算算这个距离,大概是……汴州。 大琉璃寺就在汴州。 -----------------------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了!这章悬念比较多哈,不要急,下一章就明白了。 好像因为这篇文第一个单元剧情的设置,导致大家没有安全感哈哈哈,请放心,有大萧在,一切ok的。 第102章 叔侄相认 八月十五。 大琉璃寺焚起特制熏香, 气味清幽,如嗅秋菊。 而门前院内,也早早摆放了各样菊花,姹紫嫣红, 姿态各异, 成为这座古朴的千年古刹中, 难得的亮色。 就在这一片琳琅满目的亮色中,仙门众人早早来到,游赏其中。 江南各地距此路途遥远, 因此只来了孟鹤声和百里蔚然两位掌门。 北境倒是来得齐些, 除了“病重”的玄空之外, 其余一应全到, 就连仙药谷的齐雁容和东海阁的崔锦心, 也赫然在赏菊之列。 既是古菊法会, 那一株千年古菊, 自然便是今日的重头戏。 那高过一丈的植株被安放在正殿前。因存活千年, 此花今已由草成木,苍老树根萌发新枝, 其上绿叶层层,金瓣重重,银心点点,在秋阳下通体散发微光。 宾客们纷纷围上前去, 由衷欣赏, 赞叹声不绝于耳。 陆藏锋和慧明真人远远地避开人群,在钟楼下低语。 伴着阵阵诵经声,慧明真人回想着清虚宫之行,“也许, 是我逼得狠了。” 陆藏锋疑惑:“你不是说,只是带着天鉴,追问他莫师兄的下落?你都是如何说的?” “我说,只要他肯交代,便将他接出清虚宫,安置到蓬莱山去养老,否则,立时联合另外六派罢免他的盟主之位。” “……”陆藏锋道,“的确是狠。” 慧明真人一甩拂尘,“他若恼我,只管寻我的不是,又何必抢我徒弟的躯壳!” 陆藏锋道:“真人心如磐石,修为高深,世间能夺舍你的怕是寥寥……” 慧明真人断然道:“那必不可能!” “对,不可能。”陆藏锋只得点头,“可天鉴不同,他身上一波三折,如今意志薄弱,又岂是盟主的对手,夺舍他,只怕是不二之选。” 慧明真人冷哼:“总之,今日他果真在场,断叫他怎么拿的,怎么还回来!” 陆藏锋难得露出无奈来,“谨慎些吧,他如今用着天鉴的躯壳,当心鱼死网破。” 慧明真人眼中锋芒稍敛,神色却依然倨傲,“你剑林更该当心,逼死离火也是一笔账,他迟早会算。” 陆藏锋闻言,目光微沉,不由长叹一声。 只怕已经开始算了。 他昨日和萧晏赶往禹州的玉河村,倒是打听到了一个下落不明的萧净秋,但其余的,便再问不出。 况且村里又发生了一桩怪事:稍微有些年纪的村民,居然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家人也是心急如焚。 那些青壮年,要么无心叙话,要么对当年的瘟疫知之甚少,更遑论萧晏的身世。 剑林弟子至今仍在帮忙寻找,只是一无所获。 也不知是否玄空恨上萧晏,把这些乡邻尽除之后快。 慧明真人皱眉:“叹什么,你怕了?” 陆藏锋微微摇头,“我只是不曾料想,有一日,会与玄空师兄为敌。” “那是他自己作孽。”慧明真人仿佛一个铁面无私的判官,“岂不闻,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复中行一恶,则尽失前善。既做了恶,便是恶人,想他作甚。” 这世间能真正做到爱憎分明的,也不多。 何况如今的恶人,还是曾经的恩人。 陆藏锋正待再言,忽然一阵喧哗进入寺内,吵吵闹闹地直逼正殿。 今日来的宾客都是仙门中人,知道规矩,更不会在佛门大呼小叫。 这些笑呵呵、闹哄哄的声响,便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都向声源处瞩目,只见一群衣着朴素、皮肤黄黑的村民,在小沙弥的指引下,风尘仆仆而来。 他们有的身上甚至还打着补丁,却是喜气洋洋,精神矍铄,双眼充满期待。 陆藏锋远远地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些村民几乎没有四十岁以下的。 他心里一动,所以这些人是…… 村民们蓦然又是一阵惊呼,正殿当中,竟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隔着一层薄雾晨光,陆藏锋看清了他的脸。 虽说面带惊愕,两颊因窘迫泛出微红,眼角眉梢显出几分沧桑憔悴,但清晰可见,他的模样……像极了萧晏。 和同样意外的仙门宾客不同,那些中老年村民见着此人,却是欢呼雀跃,又不敢越过仙风道骨的仙门贵宾,一时只隔着虚空大喊: “萧先生!你真的在这!” “你侄子呢?” “我们听说你今天要认回仙门的侄子了,过来沾沾光!” 慧明真人旁听两句,便已明白,“你安排的?给萧晏叔侄相认?” “……不是。” “那大琉璃寺操什么闲心?” 陆藏锋比他还疑惑,即刻向客舍传音,简短地说明情由,并补上一句:“老大,来不来在你。” 而后,先一步迎上前去。 萧净秋已被乡亲父老团团围住,拱手施了一圈的礼,“各位高邻,如何到这里来了。”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答他: “这我们也不知道,一觉睡起来就到汴州城了,这地方真繁华啊。” “大琉璃寺也是真气派,能过来瞧一眼,都是沾了你萧先生的光!“” “你侄子萧晏何在,领出来,让咱们也见见啊。” 萧净秋越听越不对,在人群中搜了一道,没再瞧见那个熟悉的年轻脸庞,心知不妙,但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妙。 他自始至终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只是下棋的人不见了,而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黑是白。 正茫然间,一人负手站到了眼前,“在下剑林陆藏锋,敢问足下,姓甚名谁?” 这一声沉而且冷,报出的身份又极有来头,激动的村民立马噤声,只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来人。 第190章 萧净秋望见对方板正的脸,也立时收敛形容,拱手施礼:“在下萧净秋,禹州,玉河村人。” 陆藏锋道:“当年玉河村瘟疫时,你在何处?” “我在颍川教书,回来时,母亲和哥嫂皆死在瘟疫中……仅剩一侄儿。” “你侄儿萧晏是我座下大弟子,这么久,为何不到云台相认。” “不想打扰他。” 陆藏锋听到这里,觉得还算可靠,方才拱手回礼,“那敢问萧先生,既然不想打扰,又突然到这里来相认。” “是……受人之托。”萧净秋如今不明天鉴的用心,不好乱提“萧厌礼”三字,唯恐给无辜之人惹麻烦。 陆藏锋又问:“谁?” “他并不肯告知姓名,我只知道,他是个年轻人,穿着灰色衣袍,形容周正。” 萧净秋说罢这个,陆藏锋还未及反应,慧明真人已先拎着拂尘闪身而来,劈手揪起萧净秋的衣襟,“他人呢!在何处?” 陆藏锋立时上前拦下他,“慢慢说,凡人经不得吓。” 慧明真人看一眼周遭百姓,果然是一片噤若寒蝉的脸。 他悻悻撒开手,萧净秋不觉舒了口气,“他方才还在正殿,一转眼,就不见了。” 慧明真人“哼”一声,即刻丢下局面,去往正殿探查。 陆藏锋直视萧净秋的眼睛,“萧先生到这里来,只为与小徒相认,不为别的?” 萧净秋被他盯得有些心虚,忖着该不该实话实说,“这……” 一声呼唤从天而降:“师尊!” 紧跟着,萧晏落地,一身白衣被带得飘飘荡荡。 陆藏锋点头,抬手示意他近前来,却并不言语,目光只落在萧净秋身上。 而萧晏除去向师尊行礼,自始至终,视线都不曾离开过萧净秋。 方才他得了陆藏锋传信,思来想去,决定先远远看上一眼。 谁知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见过对方。 梦中,那是一颗冰冷的头颅。 如今现实重逢,对方全须全尾,活生生的。 众目睽睽之下,萧晏慢慢开了口:“在下萧晏,你是……” 他生得面善,言语温和,不如陆藏锋那般气势压人,且又是乡邻之子,这些村民便来了胆量,抢着答话: “这是你叔叔萧净秋,萧先生!” “孩子,你可算认祖归宗啦,不容易!” “老萧家的娃真有出息,你满月时,我还抱过你呢!” 这些言语砸出来,也便坐实了萧晏的身份:平平无奇,出身乡野。 但这一年来,萧晏在鬼门关滚过许多次,如今又坐上仙云榜魁首,身份贵贱,已经不能影响他半分。 不,大家生而为人,本也不该区分贵贱。 他定定地望着萧净秋,郑重施礼:“侄儿萧晏,见过叔父。” 萧净秋到底独活半生,此刻不免动容,忍着泪意去扶他,“不必客气……都是自家人。” 二人无需多言,只要你来往我的两句话,认亲之事便落了定。 陆藏锋在一旁欣慰点头,村民们或是抹泪,或是喜悦。 而仙门这边,有为萧晏开心的,有漠不关心的,也有不屑一顾的,各色各异。 紧闭的偏殿之内,也有四只眼睛,也在旁观这一幕。 常寂叹道:“阿弥陀佛,他的手段当真了得,不必现身,将一群老乡请过来,便逼得萧晏施主把亲认下来。” 萧厌礼却是面无表情,“你大琉璃寺,也不过如此。” “萧施主是在责怪。”常寂手上转动的佛珠微顿,“盟主趁着我师冥想神游,将其劫持,贫僧受制于人,实属无奈……贫僧倒想帮萧施主解围,又怕盟主对我师不利。” 萧厌礼淡淡道:“你再犹豫,他该走了。” 常寂沉默片刻,微微攥紧佛珠,“萧施主,不如你我,做个交换?” 大殿前,当事人只顾沉浸在认亲的感慨和喜悦中,一时竟忘了,此间危机四伏。 萧晏紧紧握住萧净秋略显粗糙的手,“叔父,这些年多有辛苦。” 萧净秋摇头:“不苦,教书种田,倒也自在。” 萧晏见他脸上并无怨怼,实实在在地放了心,不禁哑然失笑:“兄长还说叔父恼我,因此不愿相认,如今看来,倒是兄长多想了。” “兄长?”萧净秋听他提起这个称谓,不禁想起玄空的话,“可是……萧厌礼?” 萧晏颔首,有些愧疚,“我对不住叔父,没能照顾好兄长,他被邪修——” 言未毕,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恭喜萧晏施主,亲缘重聚。” 清清淡淡,无悲无喜,年纪轻轻的声音,说出老气横秋的口吻。 不用看,也知道是常寂。 他手拈佛珠,走上前来,目光不易察觉地从萧净秋身上过了一道。 萧晏扯了下嘴角:“多谢常寂大师。” 常寂颔首,又转身朝着众人,双手合十:“今日各位同道及十方善信,肯拨冗光临敝寺法会,实乃敝寺之无上荣幸。” 众人都口称“客气”“多礼”,同样回礼。 常寂目光平和,再次堂而皇之地看向萧净秋,“施主,请随我来。我师刚刚传音说,寺里那本无人能解的《过去现在因果经》,已经寻到有缘人,施主眉心善缘凝聚,佛光显现,今日的骨肉相认,便是此兆。恳请施主移步,帮忙解读一二。” 萧净秋疑惑:“可我一向醉心儒学,对佛家经文并无了解。” 常寂微微一笑,“佛缘天定,施主又怎知自己不是顿悟?” 萧晏站在一旁,刚想插话:“可是……” 常寂面不改色,“各位施主,请相信佛家之言。” 他一面说着,一面朝萧净秋伸手,作出邀请之态,“缘法转瞬即逝,还请施主尽快移步,帮本寺参悟玄机。” 萧净秋向来不善拒绝,沉默片刻,点了头,“好吧。” 他对萧晏道:“那我暂离片刻。” 萧晏作为小辈,也不好置喙:“是,叔父。” 萧净秋被请走之后,萧晏站在人群中,继续被乡亲们轮番询问着,也无非是些闲话,诸如“剑林好不好进”“修仙苦不苦”之类。 萧晏一面尽力耐心解答,一面望向陆藏锋,面露焦灼。 他昨夜便来到大琉璃寺,而灵犀戒堪堪指向正殿附近。然而常寂以“法会重地,不得擅入”为由,死活不让他进来查看。 二人甚至大打出手。 最终,还是陆藏锋过来将他劝回,毕竟那邪修若想杀萧厌礼,早可以动手,不会带着一个大活人来到大琉璃寺兴风作浪。 萧晏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大抵因为听说这里要办古菊法会,因此那邪修带着兄长过来,赏花解闷。 但一想到这些,他更不能罢休。 夜里又悄悄来这里转了几圈,无奈结界牢固,又有常寂盯着,始终进入不得。 而今日……师尊一早叮嘱,不许他前往正殿,避免被人暗算,他又只得听从。 如今总算见着这天杀的邪修,叫他如何按捺? 再看灵犀戒,方位指向一动不动。 就和兄长分明近在咫尺,却如同隔山隔海,不得相见。 而陆藏锋终究还是谨慎,只用唇语说:“再等等。” 萧晏一咬牙,也罢,左右兄长就在这里。 玄空费尽心机将这些乡邻请来,必有深意。 若是一时冒失,入了玄空的圈套,只怕会带累整个师门。 萧厌礼无暇顾及自己被谁惦念。 他悄悄从偏殿出去,直奔禅房。 常寂出手,帮他“解决”萧净秋,他也该帮常寂解决当下的问题。 也是他萧厌礼自己的当务之急。 玄空利用这些村民,逼得萧晏当场认亲。 但凡多说一两句,他萧厌礼半年来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看来,玄空没必要、也不打算现身。 他究竟着急干什么去? ----------------------- 作者有话说: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复中行一恶,则前善尽失,乃当复更起善数矣。 ——出自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对俗》 非常抱歉,这几章叙事结构有问题,大修调整了下哈 第103章 互换前尘 禅房中, 玄空踱步片刻,“既与仙门理念不同,何不早说。” 湛至大师端坐蒲团上,腰间紧紧缠着一条缚仙锁, “善哉, 鄙寺并非与仙门理念不同, 而是……与如今仙门,理念不同。” 玄空下意识地想摸轮椅的扶手,却摸了个空, 又不动声色地垂手, “……罢了, 我如今的愿景, 已不是仙门。” 湛至大师缓缓摇头, “凡所有相, 皆是虚妄, 何不放下嗔念, 放过别人,也放了自己。” 玄空抬起眼, “大师不妨先问问,此刻赏菊的那些人,几个肯放过我?” 第191章 湛至苦苦相劝,“夺舍而来的皮囊, 乃是恶因, 还了便罢。” “待心愿了结,该还的,我自会如数奉还。”玄空从蒲团上起身,毫不犹豫地向房门而去。 “这一步迈出, 便难于回头。”身后传来一声长叹,“盟主,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 玄空淡淡一笑,几不可闻地道,“谁在意。” 昔日功德无数,却换来一身灾殃。 挣扎到最后,别人不过一个白眼,一声冷笑,最后扔下一句: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房门打开,光影徐来。 然而伴随着扑面而来的天光,一张金色面具猝不及防地出现,直逼视野。 玄空微微一愣,继而明白对方的意图,举剑便刺。 萧厌礼不闪不避,提起自量,与绝暝相击。 两剑碰撞,各自发出铮然嘶鸣,收回之后,又再次以更大的力道祭出。 仿佛两把剑的主人,谁都不肯退让。 常寂令小沙弥奉上菊花茶,稳住众宾客,他自己急匆匆赶来禅房。 果然萧厌礼已与玄空斗作一团,剑身不断碰撞,远远地,就听见墙内传出的金属脆响。 进入院中,果然萧厌礼步步紧逼,玄空连连变换步法,想要夺路而逃,他却接连截停,不给对方留一丝遁逃的余地。 先前投鼠忌器,不好动手。如今有人帮着绊住玄空,常寂毫不迟疑,先冲进禅房救师尊。 湛至已经从蒲团上站起,见着常寂过来,面露焦灼之色。 常寂出言安抚:“师尊稍安勿躁,弟子这便来救。” 湛至却目视门外,“菩提树!” 常寂回身一瞧,院中二人打斗之下,一道道剑气向周遭乱射。 院落中央那颗三人合抱的大菩提树,树皮斑驳,已经遭了几下“毒手”。 常寂即刻转身,手里戒刀调转,一道精准的剑气打在湛至身上,“叮”的一声,缚仙锁应声而断。 而他脚步不停,闪至战局中。 萧厌礼正和玄空你来我往,忽觉剑身一顿,虎口竟然被震得发麻。 定睛一瞧,玄空也停在原地,面色微变。 常寂手执一把通身乌黑的戒刀,正隔在他二人中间,神色如常,“佛门重地,不可动武。” 往日香客打架斗殴,他出面劝阻时,便是如此。 论仙盛会期间,关早和祁晨发生摩擦,他亦是如此。 此刻两个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在此死战,他来阻拦,仍是如此。 仿佛下至平民,上至神佛,但凡在大琉璃寺动武,这常寂都是面色淡然,一招止战。 萧厌礼谨慎地后退一步,玄空已是转过身去,欲夺路而走。 禅房门前却传来湛至的一声唤:“回来。” 二人不知端倪,未能立刻反应,常寂却瞬间抽身,回到湛至身边。 同一时间,一声木鱼敲响,“笃”。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心头,院中杀气未收的两人,忽然便动弹不得。 湛至盘膝坐在檐下,膝上放着一只看似平平无奇的木鱼。 常寂望着湛至握着木槌的手,“师尊是要……” “阿弥陀佛,既然二人嗔念难解,不如看看他们的业。”湛至微微一叹,闭目垂眉,木槌再次落下。 “笃——” 第二声木鱼荡开,不待落定,第三下紧跟着便又敲响。 木鱼声开始连起来,一下接一下,如同一串珠子从人心头滚过。 音波所到之处,虚空颤动,水波一般,肉眼可见地绵延到菩提树下,逐渐泛起金光来。 萧厌礼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金光席卷,又猛然一黑。 他强撑眼睑,努力使自己站定,但不知怎的,腿脚使不上力气,晃了两下,便踉跄倒地。 再睁开眼,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副残破的身躯。 大腿下方伤口血淋淋的,被割开的皮肉底下,依稀可见森白腿骨。 而浑身脱力,一丝灵力都唤不起来,丹田处像是吃了一掌,根骨破裂,剧痛钻心。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面前一片山林,苍茫无际。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身侧,一手拿了个掬了一捧水的荷叶,一手拿着芦苇沾水,往他嘴里喂。 “若不是盟主大人相救,替小人挡下魔头那一掌,小人早就死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萧厌礼没动,手却自行拿起旁边的剑。 那是尽道。 剑身有三尺七分,剑柄镶嵌整块天山白玉,水光通透,温润如脂,虽是为数不多的装饰,其价值却不可估量。 剑鞘更由一截雷击枣木打制,日光底下,可见漆黑底色中,泛着雷击纹路。 为了和剑身搭配,剑鞘同样装饰了小块白玉,黑白交杂,如同暗河里落下星光。 萧厌礼开了口,却是年轻的、玄空的声音,“自此向南二十里,便是清虚宫营地,劳驾带着我的信物,前往求助。” 那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下尽道,转身跑进山林。 萧厌礼感到自己似乎松了口气,疲累地闭上眼。 次日,阳光刺眼。 没有人来。 萧厌礼挣扎着坐起,看向蜿蜒的山路,脚步声、呼唤声一概没有。 只有疾风吹过山林,与岩石摩擦之后,形成的呜咽。 他看看自己的腿,翻出来的血肉已经开始发黑。 第三日,傍晚。 腿上连痛觉都没了。 短短二十里路,邪修尽被扫清,那人却没再回来。 萧厌礼心里像是生出一股火。他竭力拽着身边老树伸出的根,从草堆里爬出去。 然后,他在满是乱石的尘埃里,用自己的两只手,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直到夕阳落山。 他才忍着剧痛,爬出了三丈。 这时,他才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耳鸣,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的声音。 他停下来,支起耳朵,那声音愈发清晰,“师尊——” 那是少年离火的呼唤。 他想答应,可是喉咙干涩,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拼了命地往前爬,碎石扎进掌心,擦过腿上伤口,仿佛都感觉不到。 “师尊!” 声音更近了,还伴随着御剑穿空的气浪声。 萧厌礼终于爬到了一块不被植被包裹的空地上,奋力抬头向上看,一道柳黄色人影从天而降。 少年披头散发,浑身站着泥土和污血,木讷的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将剑收在手中,剑锋滴血,也不知为了寻他,在邪修堆里冲杀了多少回。 萧厌礼感到心头一松,眼前开始褪色发黑。 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有一个疑惑:“送信的人,去哪里了?” 再醒来时,他已回到清虚宫,躺在属于掌门的卧房中。 香烟袅袅,令人安心。 萧厌礼感到身上很轻,不,是少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动一下腿,没有反应。 他一下子拽开身上的被子,右腿从大腿以下,空空一片,什么都没有。 裤管空空荡荡,断口处缠着厚重的纱布,布上沾着淡黄色药渍,还有隐隐的血色。 他怔了怔,大抵以为是幻觉,想运作灵力,调节状态。 可丹田处,那股奔流了数十年的灵力,不见了。 他不可置信,用尽浑身解数再试,根骨痛不可挡。 继而,他听见自己发出一阵鬼哭似的嚎叫。 往日,座下那些弟子殷勤热络,自己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恨不得衣不解带,争着侍奉床前。 如今,却只有离火一人,快步跑进来。 “师尊醒了!” 他眼眶是红的,眼中血丝满布,像是许久没睡。 玄空的声音在语无伦次地质问:“怎么回事!我的腿、我的……我的灵力!” “师尊……”离火跪在床边,声音哑得含糊,“长老他们尽力了……您的伤势耽搁太久,腿上邪气侵蚀,若是不截断,您会死的。” 萧厌礼在玄空的身体中,看不见此刻自己脸上是何等神情。 只能感到一颗心跳得厉害,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座大山,哪怕无休止的怒号,也无法发泄。 如此折腾着,浑浑噩噩地又过了两日。 他瘫在床上,已如同躺尸。 离火双手捧着一把剑,快步而来,欣喜道:“师尊,您的尽道,找回来了!” 萧厌礼慢慢转动眼珠,黑白分明的剑身,近在眼前。 他仿佛猜到了什么,直接问:“何处找到的。” “这……” “说。” “师尊,还是不必听了。” “快说!” 离火额上冒出青筋,半晌,低低地道:“在大名府一家……当铺里。” 黄粱一梦幡然醒来。 萧厌礼抽了一口冷气,忙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菩提树下,竟是枕着树身睡了过去。 第192章 眼前,是天鉴……不,玄空。 他同样倒在身旁,和自己同一时间,睁开警觉的双眼。 萧厌礼立时起身,拿眼睛打量对方,说不出是何等心情。 对方也在跟着站起来,用更为复杂的目光,在他脸上审视。 半晌,玄空开了口,“你究竟是谁,萧厌礼?邪修?还是……萧晏?” 萧厌礼回忆梦境。 难道说,他和玄空互相看了彼此的前尘? “你若已经看到,又何必再问。” “……对不住。”玄空莫名其妙给了一句道歉,怔了片刻,又忽然问,“可是为何,你落难时,会被那样的人搭救,而我遇到的却是……” ----------------------- 作者有话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出自佛家《金刚经》 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 ——唐·寒山子《寒山诗》 上一章大修过,请大家记得回头看哈 第104章 泣血之行 不错, 他萧厌礼落难时,遇见的,是一对陌生的、好心的老两口。 而玄空求助自己救过的山民,指望对方救命, 可双手奉上的信物, 却被送进了当铺里。 他成了魔头之后, 不能说心存善意,却还相信世间有善。 而玄空,在怀疑中苟活至今。哪怕从前清如天上月, 这数十年间, 也早已被尔虞我诈腌透了。 萧厌礼已然清楚, 玄空为何会面目全非, 又为何独独依赖离火。 但他并不认同。 走错了, 就是走错了, 从一开始的慌不择路, 到后面的运筹帷幄, 这对师徒,似乎没有一次回过头。 萧厌礼淡淡道:“说这些, 毫无意义。” 玄空沉默片刻,自嘲一笑,“是啊,分明天意弄人, 我不该问你。” 湛至放下木鱼, 面露悲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盟主,不能埋头往前了。” 常寂也开口道:“盟主确有苦衷, 我等看在眼里。” 玄空望向面前的菩提树,目光悠长,“当初,若我及时得到救治,未必是这个结果。” 萧厌礼陡然出声:“够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刺玄空,“一次害人,权当你是被迫,可第二次、第三次……第几十乃至上百次,难道都是迫不得已?” 玄空被他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且不论前世挖我根骨,设计灭我剑林满门,单说如今,你养寇自重,放任仙门欺压百姓!仙门是垂垂老矣,你非但不思改变,一味推波助澜!”萧厌礼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你的苦衷我看得见,可你的债,也得认。” 风吹菩提,萧萧作响。 几人都震惊地望着萧厌礼。 半晌,玄空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萧厌礼身上,瞬间也变得锋利,“所以,你想讨债。” 萧厌礼不置可否,又答非所问,“恭喜你,曾经达成所愿。” “曾经……”玄空眼神微凝,似是立时听懂,隐约露出些神往来,“你指的是,你来的那一世?” 萧厌礼攥紧手中的自量,“倘若你成功夺了我的根骨,会不会因为担心暴露,终日称病神隐,让离火代为出面,实则躲在幕后运筹帷幄?” 玄空心里一动,面色如常,“此言何意。” 萧厌礼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道:“你不杀我,是因为现存的邪修太弱,我就是……你养寇自重的那个寇。” 玄空皱起眉来,“……我听不懂。” “你的确壮大了仙门声势,鼓励各派网罗贤才,可这些出身平庸的贤才,最终成了仙门大家的仆役,不得出头。” “……” 眼见着玄空眼神开始闪烁,萧厌礼缓缓逼近,“我身为剑林大弟子,根骨尚被强取,那些凡人的……怕也不会浪费吧?” “绝不可能。”玄空语气忽然强硬,断然否认,“我并非贪得无厌之人,又怎会伤及无辜。” 他说得极快,快得像是要说服自己。 萧厌礼却不留一丝情面,“可你已经伤及无辜。你不过是,给自己搜刮了无数借口!” “一派胡言!”玄空脸上显出薄怒,但他马上深吸一口气,“罢了,就当我对不住你和剑林,日后……我会奉还。” 萧厌礼眼中已然血红满布,“不必还,我自己清算。” 他身形极快,直冲玄空。 霎时间剑光交错。 玄空一个侧身,将剑锋朝着萧厌礼扫来,萧厌礼偏头避让,又反手一剑刺他胸前,玄空立时收剑格挡。 两把剑撞在一起,响声尖利刺耳。 电光石火之际,二人已来往了十几个回合。 “师尊。”常寂请示了湛至。 后者摇头,又点头,面露惋惜,“去吧,已没必要再劝。” 常寂立时又闪现至二人中间,一手持戒刀,挡下玄空的剑势。 另一只手,则是直接拉住了萧厌礼的手腕。 萧厌礼浑身杀气,挣扎着还要向前,常寂低声对他道:“令叔父,还在藏经阁。” 萧厌礼眼神变了。 常寂撒开他的手,单掌为礼,“你我合作到此为止……请自珍重。” 萧厌礼并不回礼,后退一步,转身便走。 这些时日,没少顺道为大琉璃寺出力,这礼,他受得起。 玄空见萧厌礼飞身而去,亦不迟疑,轻点足尖,也正待离去。 常寂却在他眼前闪现,“你不能走。” 玄空身形一顿,被逼得重新落地。 檐下,木鱼声再起,眼前金光聚起,耀眼刺目,形成过人高的围墙。 玄空目光微沉,换个方向再走,可木鱼声连续不断,他要逃离的各个方向,都会出现金光壁垒,围追堵截。 玄空止住脚步,眼神扫过师徒二人,“一个邪修,你们尚且放走,却独独拦我?” 湛至手上的木槌微顿,“阿弥陀佛,他邪不邪,盟主心知肚明。” 玄空看看被金光覆盖的半圈虚空,脸上出现焦急之色,“我有要事,回来再论不迟。” 常寂垂下眼睛,不动如山。 “你——”玄空刚开口,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嘈杂。 原本在正殿前赏菊的那群仙门宾客,不知怎的,竟闻讯前来。 陆藏锋、慧明真人、唐潜心为首的众掌门在前,萧晏、百里仲等弟子在后。不少人手中剑已出鞘。 慧明真人率先迈进院门。菩提树下景象,让他眼神一凛,“玄空,休走!” 玄空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攥紧剑柄。 陆藏锋后脚进来,见状眼神微动,即刻收剑、抱拳,微微垂头。他难得以恳求的姿态示人,“玄空师兄,不要一错再错了。” 慧明真人心急,等不得玄空回话,登时一甩拂尘,祭出佩剑。“将我徒弟的躯壳,交还出来!” 玄空背后便是一堵厚重的金光,退无可退。 他环顾四周,对面那群人,乌泱泱地挤在院门前,或是怒目而视,或是瞠目结舌,或是面面相觑,或是交头接耳。 明明都是些各色各异的目光,却仿佛化成大大小小的飞刃,在他脸上、身上乱刮。 慧明持剑而来,眼看着就要近身。 玄空忽然笑了,剑光一闪,绝暝抵在自己咽喉上,引动一阵惊呼。 “来,看是你们快,还是我的手快。” “玄空你……”慧明在他一尺之遥生生止步,持剑的手僵在那里,“你敢!” “我不敢的事太多了。”玄空稳稳持剑,剑锋底下隐见血痕,“但是这个,我还有些胆量。” 陆藏锋暗叹慧明不听劝,直起身来,“玄空师兄切莫冲动,有何所求,我帮你去办便是。” 玄空轻笑出声,仿佛听见了十分荒诞的事,“你又何必,强行揽下做不到的事。” 陆藏锋愈发心惊,待要再问。 慧明真人却缓缓垂手,“罢了,你走。” 众人大惑不解。 唐潜心抽出剑来,“慧明真人怕他作甚,那壳子便夺回来,也是空的。” “你懂什么!”慧明真人背过身去,手腕一转,剑锋反而对准了大义凛然的仙门众人,“再说一遍,放他走!” 玄空看着他决然护“徒”的背影,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但只是转瞬,快得不易察觉。 他声音没有起伏,“将金光撤了。” 众人隔着重重金光,看不见湛至如何反应。 但那些金灿灿的高墙,并没有变化。 玄空手腕一动,脖颈上显而易见地,流出血来。 “住手!”慧明真人胸口起伏,竟和束手无策的凡人无异,“湛至,算老道求你……撤了吧。” 虚空中依稀传来一声长叹。 随即,木鱼轻轻敲了三下。 牢笼一般的金光壁垒轰然坍塌,幻化出一阵金色烟尘,不必风吹,倏然消散。 第193章 玄空如此保持自裁的姿势,一步一步,向侧方的空地上挪。 一丈。 三丈。 五丈。 他终于稍稍舒了口气,反手丢出一道障目结界,晦暗的薄墙拔地而起,遮蔽众人的视野。 慧明紧走几步,拂尘轻而易举甩开结界。 可那一处角落空空如也,再没有灰衣道袍的身影。 唐潜心“啧”了一声,收剑入鞘,虽没说什么,态度显而易见。 陆藏锋则是上前,询问慧明:“真人何故忌惮。” 慧明烦闷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你管不着。” ----------- 萧厌礼无暇理会禅房前的后续。 他一离开,便循着常寂所言,直奔客舍,推门一瞧,果然萧净秋倒在床榻上,不省人事。 上前把了脉,并无大碍,是被常寂用灵力封住了大穴。 事不宜迟,萧厌礼当即在桌案前坐下。 这客舍文房四宝配备齐全,他一边研墨,一边催动绝命咒。 待李乌头如同暗影一般潜入房中,一副草草绘出的人物肖像已经完成,虽说简笔勾勒,但五官逼真,栩栩如生。 萧厌礼将这画交给李乌头,“此人,你记住了。” 李乌头低头,认真看画,惊叹不已,“主上画得真好。” “……”萧厌礼道,“泣血河南岸入口处 ,方圆五十里所有村落,你以此为准,帮我打听此人下落,尽快。” “属下一定尽力去办。”李乌头吹干画上的墨渍,小心收好。 萧厌礼去床榻上扛起萧净秋,“我也即刻赶往泣血河,你查明之后,直接往上游寻我。” “那泣血河凶险难行,主上若是不急,不如等属下先去探了路。” 萧厌礼匆匆出门,扔下一句:“不必,我认得路。” ……何止认得。 上一世,他曾在那九死一生。 如今,他应当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清楚泣血河秘密的人了。 此行势在必得。 若是再能将萧晏引去,便是天时地利人和,再圆满不过。 第105章 仙门之论 禅房外人潮渐退, 陆藏锋悄悄和萧晏合计道:“盟主今日大张旗鼓地安排这场认亲,自己却急着离去,不知为何。” 萧晏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弟子到场之前, 叔父可有和师尊说过什么?” “他似乎的确有心事, 但未及明说。” 萧晏想了想, “如今大琉璃寺危机暂解,弟子想尽快寻回兄长,请师尊准许。” 陆藏锋不放心, “我随你同去。” “如此……谢过师尊。”萧晏本不想惊动师尊, 但想到那邪修功力高深, 自己怕是难以拿下。 多一个人, 便多一倍胜算。 陆藏锋忽而拍他一下, 向一旁使眼色。 萧晏打眼一瞧, 只见常寂整顿了僧袍, 正待进入禅房。 他立时会意, 就算着急上路,也得辞别叔父。当下也顾不得礼节, 挤上前去,一把拽起常寂的衣袖,“常寂大师,我叔父何在?” 常寂面不改色, 用一根手指, 指向藏经阁,“还在看经书。” “对不住,在下有急事寻他。” “好说,请随我来。” 常寂依旧面不改色, 将师徒二人引到藏经阁。 将隔间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啊,不见了。” 桌案上,经文端端正正地搁着,像是被人小心地合起来,又仿佛从未打开过。 萧晏慢慢收起表情,“大师,此事不好开玩笑。” “出家人不打诳语。”常寂垂下头去,双手合十,令人看不清神色,“罪过,贫僧一心对付盟主,没有看好令叔父,也不知他往何处去了。” “你——” 萧晏正待理论,陆藏锋拉拉他,拿目光审视常寂:“他看着经书,难免困了乏了,出去散心或者如厕,须臾便回,你为何着急道歉?” 常寂沉默片刻,“无论萧先生去了何处,贫僧没看好,就是罪过。” 陆藏锋冷笑:“先前我等尚不知情,如今才知,我等赏菊之时,你师尊正被盟主扣着。你竟有心思唤人看经?” 萧晏这时反应过来,也皱起眉心,“不错,你还说是湛至大师传音。彼时他在盟主手中,竟顾得上经文,且能传音?” 常寂暗叹,这对师徒着实不好打发,先前随口扯的谎,他们竟还记得。 眼看对面的人愈发严肃,常寂还未想到如何解释,却听一声招呼,自廊上响起,“善哉,我佛门经文,自是高于一切,我师徒此举,无可厚非。” 这不疾不徐、自带三分笑意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湛至大师。 常寂微微呼出一口气,“正如我师所言。” 他二人配合得当,仿佛事实果真如此。 陆藏锋却越发疑惑,“可是……” “师尊。”萧晏忽然出声打断,“请看灵犀戒。” 陆藏锋便收回目光,和萧晏一道低头,看向他拇指上的黑色指环。 但见指环上银光闪烁,一路向北滚动,轨迹笔直。 萧晏喃喃道:“兄长向北去了……莫非,是邪修再次掳走我哥,还带了叔父一起?” 陆藏锋略一沉吟,当机立断,“你先去追,我发动众人,再试着找一找萧先生。” “弟子听命。” 萧晏即刻撇下大琉璃寺,循着灵犀戒的指引往北追去。 对方御剑功力了得,速度飞快,萧晏听着风声呼啸,不过两三个时辰,已经逼近泣血河。 而灵犀戒的轨迹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萧晏越发惊疑,莫非邪修要带着兄长进泣血河? ……做什么去? 这时,陆藏锋的传音断续入耳:“萧先生下落不明,你那边如何?” 萧晏揪着心答复,脚下一步不敢停,“他们直奔泣血河而去。” 应是此事过于蹊跷,好一阵子,陆藏锋的第二句传音才送达:“若他们不进便罢,进去勿追,停在南岸等我。” 萧晏不想放弃,“可是师尊……弟子只怕去晚了,会出事。” 陆藏锋语气坚决:“别犟!” “等着!” “你若不听,往后别再回剑林!” 萧晏心里一震。 师尊为阻拦自己进泣血河,竟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 的确,师尊当年去过泣血河,有多凶险,他最清楚不过,这是在救他萧晏的命。 只是这一来,前后两难。 萧晏越发追得紧了,只盼望那天杀的邪修赶快疲累,在进入泣血河之前停下。 一个时辰后,赤红的急流远远地横在面前,当中不是河水,而是高温的岩浆。 岩浆浓稠,如同血泪一般,从山涧滚滚而下,浪涛拍在两岸崎岖的山石上,不断形成火焰的形状。 泣血河到了。 邪修还在前方。 萧晏昔年随师尊游历,也曾来过两次,但只是远远站在岸边平坦处,听师尊讲述当年师门的旧事。 剑林的无数师辈,曾在这岩浆中化作灰烬,他们或是战死,或是为结封印力竭而死…… 只为了弥补小师叔陆鸣珂闯下的祸。 现如今,师辈们已与山河融为一体。 那位小师叔,正被那巨大的封印压在河底的某一处,生死不明。 近来隐约有传闻说,临近村民会莫名做梦,梦见泣血河边传出声音来,告诉他们,上游河底有极大的机密。 只要解开,就能得偿所愿。 为防有人误入,白白丢了性命,清虚宫还一度加派人手,严格限制闲杂人等靠近。 如今清虚宫出了变故,就连河岸巡查的弟子,都不见了踪影。 萧晏在泣血河畔站了半晌,虚空被烤得灼热扭曲,让他浑身也跟着发烫。 他只盼望,邪修只是带着兄长过来闲逛,不要打那封印的主意。 如此煎熬着,又等了两三个时辰。 陆藏锋终于来到。 只是和料想的不同,师尊身后,还跟着一大批仙门同道。 他颇感意外,上前见礼询问了才知晓,师尊寻找叔父萧净秋时,已惊动了不少人。相熟的门派,诸如神霄门、神农山、东海阁等都来帮着找,无果后,又为师尊出谋划策。 听闻师尊要去往泣血河,他们自然而然,同来帮衬。 当然,还有些不熟的门派,因急于知道泣血河的现状,也顺水推舟跟着过来。 一时间近百人,如北归的候鸟一般,浩浩荡荡,从天而降,齐聚泣血河。 可是……然后呢? 该如何? 众人向上游看去,但见怪石嶙峋,层层堆叠,黑漆漆的崖壁被风化出无数孔洞。 有些直达河底,即刻被红光照亮。 有些则悠长绵延,伸向上游,岩浆的光亮一时映不到头。 因此,大大小小,数以万计的洞穴,明明灭灭,如同诡谲神秘的魔窟,又像千目魔怪身上或开或闭的眼。 第194章 唐潜心拿衣袖扇着风,“可惜舍弟在洛阳,不知忙着和陆师妹做什么,不然,还能借他扇子一用。” 百里仲则是忧心忡忡,“想在这许多洞中寻出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也不知要耽搁多久。” 崔锦心轻叹:“耽搁倒没什么,但我少时来过,没敢深入,里面全是弯弯绕,太容易迷路了。只怕有些小弟子不慎被困,白白送了命。” 萧晏听见这番议论,当即冲众人拱手,“各位本是好意帮忙,不必为此涉险。不如……我先进去探路,待有发现,再请各位前去援手。” 这和陆藏锋想到了一处。“老大,我带你去。” 谁知萧晏仍是回绝,“师尊,弟子不为抵达河底,而是要找寻兄长和叔父,有灵犀戒,足够了。” 可陆藏锋比他更坚决,“我不进,你也不能进。” 如此推搡一番,唐潜心耐不住开了口,“萧师弟,你又不是那邪修的对手,带上陆师叔,一举拿下,岂不干净。” 此言一出,萧晏再不好反驳,只得从命。 其实,他有自己的盘算。 那邪修恬不知耻,一个劲地纠缠兄长,只怕他带着兄长进了那幽闭之地,一时兽性难遏,对兄长…… 倘若被师尊,或者其他人看了去,兄长今后还如何自处? 萧晏忖着,到时务必要比师尊走快些,真有什么,也好先一步制止。 行程既定,众人目送师徒二人进洞。 百里仲跑上前来,将身上所有药瓶,能用的全搜刮出来,塞到萧晏怀中。“萧大,你多保重,那些解药快研制好了,我还等你出来见证。” “多谢。”萧晏也不和他客气,全数笑纳,“你倒是手快。” 百里仲有些自得,“一边试药,一边配制,自然快。” 萧晏思来想去觉得不对,低声问他:“情毒你也试?那你岂不是……” “你瞎想什么。”百里仲哈哈一笑,“我早不在自己身上试药了,如今买了一群药童回来,有他们给我试,便捷多了。” “药童?那是什么?” “就是一群试药的小孩。” 百里蔚然在一旁听到这里,忙拍拍百里仲,笑着润色:“穷苦人家,养不起孩子的,就送到我们神农山了,如此一来,孩子也有口吃的,大人也能得不少钱粮。” 百里仲点头:“对,两全其美。小孩子对药性更敏感,长得更快,排药也更快,方便我练手。等大一些,不好用了,就放回家去,再换一批。” 萧晏沉默片刻,“可你常会研制剧毒的解药,万一孩子们扛不住……” “人家花钱买来的人,你操什么心。”唐潜心热得出汗,推推他,“快去,等你喜讯。” 萧晏再看对面一众仙风道骨的身影,除了崔锦心在皱眉,其余绝大多数人脸上,都是冷淡的、习以为常的。 直到和师尊进入洞穴,身后的对话还绵延不绝。 “再花钱买来的,那也是一条人命,都是爹生娘养的,你就忍心给人吃毒药?” “也不全是毒药,再者,他自己爹娘都不要的,谁在意?” “我在意,他们也会疼,会害怕……怎么被你们说得,跟个牲畜似的。” 崔锦心据理力争,表达着自己的见解。 可这见解与众不同,在席卷而来的反驳声中,显得分外单薄,转瞬就被哄笑埋没。 “唉,崔夫人如今做了掌门,也跳不出妇人之见。” “凡人一茬又一茬,如春韭一般,就算死了那么几个,碍什么事了?” “可不,能为仙门试药,乃是他们的福分。” “崔夫人,他们可不是你怀里抱过的孩儿,别心疼了。” “哈哈哈哈住口吧,人家该生气了。” …… 四面八方尽是孔洞,侧面投来的红光或强或弱,照得毫无章法。 萧晏埋头往前深入,转眼间深入数丈,听到某一句时,他顿住脚步,险些转身回头。 陆藏锋也不点破,拍拍他,“如今不是理论的时候。” 如此沉默下来,又穿过两个洞口,萧晏终于按捺不住,“倘若当年,弟子没被师尊带走,是不是也如同这些药童一般,被人作践。” 陆藏锋摇头:“别乱想,就算你父母不在,萧先生却是好人,不会卖了你。” 听了这话,萧晏本以为自己会安心,但却没有。“弟子不过是万千溺水者中,一个万幸上了船的,弟子有师尊,有叔父,也有兄长……但更多的人,无可倚仗。” 陆藏锋侧目看他,“所以?” 萧晏很想说什么,却最终放弃,“没什么……弟子这条命,是仙门给的。” 陆藏锋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定想说,仙门凭什么。” “……弟子不敢。” “我敢。” 萧晏震惊抬眼,但见师尊向来板正的脸,在幽暗的洞窟中,愈发显得坚毅, 陆藏锋目不斜视,径直向前走,“如今灵气枯竭,邪修没落,仙门已经不合时宜,要么变,要么死。” 萧晏久久说不出话来,就算有话,也不好接。 毕竟师尊这番言论,从一个掌门口中说出来,太过“离经叛道”。 半晌,又听陆藏锋沉沉叹了口气,“这些话,也不是我第一个说的。” 萧晏便问:“莫非,是哪位的凡俗之言,合了师尊的意?” 陆藏锋摆摆手,“这些,乃是玄空师兄昔年所说。” ---------------- 萧厌礼肩上扛着萧净秋,一路顺畅,向上而行。 照这个速度,不到两个时辰,就能到达河底。 因前车之鉴,他如今谁也不信。好端端的人,放在仙药谷,尚且被劫走,倒不如将叔父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总归,就快结束了。 忽然,沉闷的虚空中,竟出现隐约的气浪。 一股仙气在前方依稀可辨。 对方应当是绝顶的高手,连泣血河的高温,都未能将他的仙气压下。 萧厌礼脚步一顿,正待躲进一旁的洞穴,暗中观察。 岂料一阵金色光华扑面而来,迅疾闪动。 与此同时,更加强劲的气浪袭来,四下乱扫,周遭石壁被打出裂痕,尘土乱飞。 萧厌礼原地未动,在周身擎出邪气,形成一个无形护罩。 暴风骤雨般的尘土和碎石,打在距他三寸之遥时,尽皆弹开,落在别处。 萧厌礼看看肩上的萧净秋,对方安稳地睡着,一无所知。 可对面的人,却仿佛发疯一般,咆哮着:“不是这里!居然不是……舟客骗了我!” 伴随着着这近乎绝望的声音,更多的灵力被打出来。 隔着靴子,都能感到地面都在发颤。 只怕这样下去,这狭小的洞窟便会塌方。 想再去寻路,又不知到何年何月。 萧厌礼不能坐视不理,沉声叫道:“玄空,住手。” 尾音刚落,一个人影闪身而至。 一袭灰袍,披头散发,赫然是天鉴的脸。 他瞧见萧厌礼脸上金色面具,也颇为意外,“是你……” 萧厌礼打量着对方,瞬间明白,“你也是来,寻找陆鸣珂?” 虽不知他意欲何为。 但显然,也是奔着那个秘密而来。 只可惜,莫无定给他的路线不对,方才只怕是走错了路,所以在前面绝望发疯。 那前面乍一看没有路,实则,脚下还有个被乱石堵住的洞穴。 只有他萧厌礼知道。 而玄空见着萧厌礼,神色也从疑惑转为了然,“呵,你也是。” 他立时上前,如同见着救命稻草一般,想来抓萧厌礼,“你知道路,对不对,往前怎么走?” 萧厌礼自然不会告诉他,后退数步,正待将其甩开。 身后,却也有两道仙气正在逼近。 手上灵犀戒震个不停。 萧厌礼当机立断,一把将面具摘了,扬手一扔,远远地丢到某个犄角旮旯。 而后他背靠崖壁,整个人连带萧净秋一起,扑倒在地。 玄空停在咫尺,望着他露出的真面目,“你这是……” 却见萧厌礼撑着地,虚弱地抬起头,向后方张望。 玄空感到不大对,也警觉地瞧去,但见来时方向,两个白衣人一前一后匆匆而来,手中还不约而同亮出剑来。 为首的正是萧晏,他人还未到,已先急切地喊出来:“盟主住手!不要伤我哥!” 第106章 狭路相逢 变故突来, 措手不及。 玄空眼神一凛,回头看看与方才判若两人的萧厌礼,“有趣得紧。” 萧厌礼面露惊惧,扶着石壁想要起身, 可似乎浑身无力, 他只得手脚并用, 胡乱向后挪。 下一刻,萧晏持剑,在玄空身后站定。 他觉得诧异, 却又义正词严, “盟主为何会来此处, 莫非……你和那金面邪修是一丘之貉?” 第195章 玄空出现的时机和位置, 都是如此巧合。 若非玄空先前对邪修喊打喊杀过, 他险些认为, 玄空和邪修是同一个人。 玄空闻听这荒唐的揣测, 不禁失笑, 继续看向萧厌礼,“看来, 他还一无所知。” 萧晏不明白,“盟主此言,何意?” 萧厌礼半张脸陷在暗影中,表情不明, 只是哀声求告, “求盟主……饶了我。” 前日离别时,萧厌礼倔强冷漠,更胜从前。 而今日重逢,他居然战战兢兢, 可怜巴巴。 萧晏手一动,剑锋向前半寸,几乎碰着玄空后颈,“不知盟主对我哥做了什么,竟将他恐吓成这样!” 后方的甬道逼仄,几乎只供一人通行。 陆藏锋不得近前,只得将苦口婆心的一句话,隔着萧晏递过去:“玄空师兄,如今尚可回头,不要一意孤行了,” “藏锋,你太天真。”背后剑锋寒意逼人,玄空勾起嘴角,“我身后,早没有路了。” 他目不斜视说罢这句,反手一剑,打偏萧晏手中剑。 而后,调转剑锋刺向萧厌礼。 不管对方是装的还是如何,这终归是难得的机会。 可是突如其来地,一双手抱住了他的小腿。 低头一瞧,萧净秋竟不知何时醒了,眼神还迷茫着,就第一时间阻拦他杀人,“别……别杀他。” 萧厌礼原本孤注一掷,还打算用一个趔趄躲过玄空这一击。 见状也不禁一愣,“……叔父。” 萧净秋匆匆看他一眼,急切道:“你快走。” 萧净秋被常寂用一丝仙气封了穴道,如今间隔久了,仙气消散,他自然也便醒了过来。 萧厌礼打算赶在萧晏之前,先行笼络这位叔父,因此并没再追加弹指梦,却不料连遭突变,打断了他的计划。 这情形,对萧厌礼着实不利。 可不知怎的,萧厌礼竟微微失神。 他想起了久远的上一世。 这位叔父终其一生没去打扰他,却在得知他落难蒙冤时,义无反顾地赶赴牢城,拼命为他叫屈……最终,死在齐秉聪剑下。 今日又是这样。 直到玄空淡然出声,“萧先生,不妨看看我身后?” 萧净秋不明所以,循声一瞧,登时变了脸色。 玄空身后,站着一身白衣的萧晏。 恰是和他大琉璃寺相认时的模样。 而萧晏正焦急地冲他招手:“叔父,快过来!” 萧净秋不敢置信,又回过头,看向萧厌礼。 对方生着同一张脸,却满是病色,又穿了身黑衣,像极了一个无处可去的单薄影子。 他正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眼角的光亮支离破碎。 玄空似笑非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萧先生,你说他是谁?” 萧净秋本该说“不知道”“不认识”,却不知怎的,开不了口。 陆藏锋的语声沉沉,盘桓在甬道中,“玄空师兄,你安排萧先生在大琉璃寺认亲,却是何故?” 萧晏也是纳罕,“敢问盟主,为何对弟子的家事如此上心。” 玄空迟迟等不到萧净秋的下文,低下头去,“说不出口,不如我帮你——” 一语未落,方才还有些不知所措的萧厌礼,忽然换了个面孔,决绝地朝他扑来。 萧净秋、萧晏、陆藏锋几人见状,均是一愣。 萧厌礼口中还嚷着:“你们快走,我拖住他!” 玄空冷冷一笑,反手便刺。 萧厌礼半个身子都在黑影中,也看不清他是否躲过,总归,同一时间,他口中喷出一口血来。 而在萧晏这个角度看来,就是玄空刺了兄长一剑。 他哪还顾得上别的,红着眼便往前冲:“哥!” 有恒出手,招招狠厉。 玄空只得丢下萧厌礼,抵挡萧晏,“他不是你哥!” 萧晏一个字都不信,只当对方是耍诈,要扰乱自己的阵脚,“休要胡言!” 陆藏锋唯恐徒弟吃亏,也随后而来,冲进甬道尽头的空地上,帮着萧晏一道,与玄空缠斗。 三人登时打作一团。 红光纵横的山洞里,一时间尘烟四起。 战局之外,萧厌礼忍着舌尖剧痛,狠狠擦了把嘴角鲜血。 方才一时动情,险些误事,好在及时抽离。 他慢慢看向萧净秋。 此刻萧净秋也正望着他,“孩子,你究竟是……” “对不起,叔父。”萧厌礼不等他问出来,手起剑落。 “轰!” 剑气打在最为薄弱的几处石壁上。 薄弱的石柱登时断裂,甬道坍塌,烟尘滚滚而起,顷刻充斥视野。 上一世,萧厌礼便是在此处甩掉仙门,进入河底。 当时巧之又巧,追捕他的清虚宫弟子朝他举剑,在他闪身躲过之后,那一剑打在了石柱上。 虽然未能瞬间断裂,但彼时还是废人的他看出端倪,又拼尽全力补了几下。 如今他故技重施。 这样一来,他便被厚重的、塌方的落石阻隔在另一侧。 萧晏他们想再过来也不难,只是那时,他已经沿着别的通道,悄然离去。 而接下来,想必师尊会追着玄空而去,留下萧晏自己来寻他。 萧厌礼思及此处,难得勾了下嘴角。 他将已被弹指梦放倒的萧净秋,重新扛在肩上,转进了拐角。 叔父当真是一个心地良善之人,方才看自己的眼神,也是和蔼慈爱,毫无责备。 按理说,将自己前生今世的经历,向其细细讲来,应当能得到体谅。 但萧厌礼不敢冒这个险。 更何况,眼下还有要事。 萧厌礼步伐匆匆,不到半个时辰,从另一方向的出口现身。 河风灼烫,李乌头躬身而拜,“主上交代的事,属下办完了。” “很好。”萧厌礼自己都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之快,“这里崎岖难行,你为何不到大入口去?” 李乌头老实交代,“回主上,大入口有仙门安营扎寨,属下不敢。” 萧厌礼眉心微皱。 大抵是众人在大琉璃寺听见要来泣血河,也都跟着凑热闹。 毕竟,这里的秘密太过诱人,谁都想分一杯羹。 如今必须加紧节奏,快些了事。 萧厌礼问李乌头:“是在何处?” “大入口向南约三十里,有个虎头村。” “确定?” “确定,主上说的位置,一共只有这两个村子,而且虎头村有人认得他。” “知道了。”萧厌礼看看天色,略有暗沉。 此处不见天日,但粗略一算,距离先前进入山洞,已有三个时辰。 他不做耽搁,即刻叫上李乌头,随自己再次进入。 “主上歇歇吧。”李乌头极有眼色,快步跟在后面,试图接下萧净秋。 萧厌礼顺水推舟,撒开了手。 这个方向的路径,他并不熟悉,需要打头探路,身上背着叔父,的确不大方便。 如此弯弯绕绕,他二人在红黑斑斓的山洞里,迂回曲折地走了半个多时辰。 直到狭长的甬道连接,生硬地形成一个三岔口。 这三岔口最为奇特的地方,在于几个通道接连交错,扭成麻花状,当中又穿了几个孔洞。 哪怕入口选得对,在里面经过七拐八扭,走得晕头转向,出来时,未必依然正确。 萧厌礼便让李乌头放下萧净秋,坐地暂歇,他先去将路线顺一顺。 李乌头满口答应,还不忘说声:“主上小心。” 直到目送萧厌礼的身影,陷入黑暗中,他方才小心翼翼蹲下来,将背上的萧净秋轻轻放在地上。 一直以来,萧厌礼对他的吩咐,他埋头去办,绝不多问一句。 可今日,他实在是疑惑。 为何主上总不肯让这个“叔父”和萧晏独处。 原先给人易容,远远地藏到仙药谷。 如今藏不住了,又打晕了自己带着。 李乌头费力地思考,主上究竟在担心什么,莫非,遇到什么难处了? 如此静坐着,约莫有两炷香之久。 忽然一个人从黑暗的甬道中冲出来。 李乌头登时起身,刚想惊喜地叫“主上”,却忽然愣住。 不是主上。 眼前这个人身穿白衣,身形笔直修长,站姿挺拔有力,就和手上泛着银光的长剑一样。 他的眼睛也是清清淡淡,白水似的,不像主上那般,看谁都有几分仇。 不好……是萧晏! 李乌头心跳如雷,正要仓皇逃进山洞里,去和萧厌礼报信。 萧晏却闪身而至,有恒瞬间架在他脖颈上。“我就说,我哥如何能够击垮甬道,带着我叔父离去……果然是阁下做的好事。” 李乌头听得一头雾水,悚然抬眼,但见萧晏“白水似的”眼睛,竞变得和主上那般,苦大仇深。 第196章 萧晏强压怒火,“你屡次掳走我哥和叔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如今灰头土脸,没一丝好气。 师尊追着玄空去了,让他在原地守着。 可是灵犀戒的位置又开始偏移,他按捺不住,在那堆落石中间,拿有恒生生刨开一条路。 过去一看,果然没了兄长的影子。 他于是又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灵犀戒的指向笔直,甬道却是错综复杂、曲折蜿蜒,他一个不慎走错,又只得返回来,选择另一条路再走。 如此往复循环,才终于走到了此处……看到了这个该死的邪修! 他抓着对方,恨不能杀之后快。 可是灵犀戒的指向,还在前头。 他只得逼问邪修,“我哥是不是在里面,带我去找!” 可是邪修不说话,浑身抖得厉害。 一双眼睛在面具底下,迸发着受到惊吓的光芒。 奇怪……往日对方嘴硬手狠,此刻为何如此之弱。 萧晏记挂着萧厌礼,顾不得许多,“不说,信不信我——” 他还未及说罢,就听对方费劲地叫了一声:“主上……” 下一刻,他手上灵犀戒震颤。 再下一刻,后颈一凉。 萧晏的心跳仿佛戛然而止。 手中的邪修努力抬眼,向他身后张望,连脖颈贴在锋刃上,拉出浅浅的血痕,都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萧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细想。 可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已经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回过头,自量的剑锋若有似无地碰着皮肉,比寒冰还凉。 目光上移堪堪对上一双与他同一个模子所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听见来自萧厌礼的声音,淡淡道:“放了他。” 第107章 夺舍之际 萧晏努力使自己显得若无其事, “哥……这是为何?” 语调里,却不可抑制地有些抖。 萧厌礼眼睑微垂,重申:“放人!” 这一回,他咬字略重, 沉沉地在甬道里回荡。 更像重锤一般, 敲击在萧晏心头。 萧晏两眼定定, 嘴角已然垂下,“你竟为了他,为了这个邪修……” 话到一半, 竟是噎住似的, 再也说不下去。 李乌头听得稀里糊涂, 不明白萧晏嘴里乌七八糟, 在瞎说什么。 但忽然, 横在脖颈上的剑锋撤了。 李乌头心下一喜, 正待道谢脱身, 却猝不及防地, 一只手用力扼上他的咽喉。 力道极大,李乌头登时冒出冷汗, 不住地咳嗽。 可力道又不够大。 那手将他扼到这个地步,便不再继续收紧,只停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力道上,指尖不易察觉地颤抖。 萧厌礼的剑又送出半分, “你做什么。” 尖锐的凉意, 实实在在贴上萧晏后颈,使他瞳孔微缩。“杀了他……点醒你。” “你敢!” “我如何不敢?” 随着这一句 ,萧晏骤然生出薄怒,手上紧跟着进一步发力。 这一来, 李乌头连咳嗽声都发不出,只剩下卡在喉头的“呃呃”声。 随之,颈上的剑锋再向前,送出极为微小的一分。 剑锋牢牢顶上来,几乎割开皮肉。 这一瞬间,萧晏呼吸都乱了。 萧厌礼站在暗红的光华下,似乎叹了一下,“他是我的人,有何不满,冲我来。” 闻听此言,萧晏眼底隐约生出一抹湿润,“呵……是么。” 他也不放李乌头,就这么揪着人,开始向前挪动。 李乌头的脖颈曾被划开一点表皮,此刻血液漏出指缝,落下一两滴来。 萧晏本该纯白无尘的衣襟,被洇出小小的、突兀的痕迹,如同血红的墨痕。 也不知是萧厌礼被惊着了,还是真的担心李乌头丧命。 总归,萧晏进一分,他便退一分。 那剑锋近了又远,远了又近,自始至终只在颈上飘忽,从未真正刺进去。 李乌头却是难受极了,本就呼吸困难,还要被迫移动,手脚忍不住胡乱挣扎,指甲在萧晏手上抓出几道血痕。 可萧晏仿佛毫无痛觉,一步不停。 几句简单的言辞,他却念得极为困难,似乎他才是被扼住咽喉的那个。 “他是你的人……” “果然。” “哥喜欢他。” 颈上的剑锋忽然调转,萧厌礼停在原地,胸口似乎微有起伏。 萧晏登时闪身上前,身后接连响起有恒落地声和李乌头跌倒的动静。 他一把攥起萧厌礼的上臂,沾血的手抖得厉害。“就知道,你舍不得伤我,哥其实在意我的……对不对?” 萧厌礼垂着眼睑,并不吭声。 “为何不肯看我。”萧晏心里始终不安,“在你心里,我和他,到底——” 一句话不等说完,萧厌礼伸出一根手指,冷不丁地,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萧晏还未及反应,整个人就如同冻僵了似的。 四肢百骸不再属于自己,只有眼珠勉强转动,也只剩下一颗心,还能凌乱地跳。 李乌头疯狂地喘息着,才刚捡回一条命,就爬起来,直奔萧厌礼,“主上,你没事吧?” 萧厌礼缓缓扒下萧晏的手,没有做声。 加之萧晏动弹不得,气氛一时闷起来,狭窄的山洞里仿佛更加燥热。 李乌头也不敢说话,默不作声地再观察萧晏。 对方已被主上制服,如今大睁着眼,一动不动,像个受惊的木偶。 但木偶的脸又太过单调,不如萧晏惊讶中带着痛心,痛心中带着失望,失望中又满是不可置信。 清心寡欲的仙门中人,表情也能如此丰富。 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终于再次撩开眼睑。“如今,你都知道了?” 这话是对萧晏说的。 李乌头听不懂,萧晏却反应极大。 他口不能言,只能竭尽全力咬住牙关,额上隐约浮现筋脉的纹理。 萧厌礼也不再多言,抿着嘴抓起萧晏的衣襟。 瘦削苍白的胳膊,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轻而易举将萧晏拎起来,一直拖到角落,让他背靠石壁。 期间李乌头试图过来帮忙,也被一把推开。 萧晏被摁得坐下去,眼睁睁看着萧厌礼掀开他的衣襟,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净瓶,对准他的心口倾倒。 直到一滴微凉的血落上皮肤,如同水蛭一般倏然钻入。 他似乎读懂对方要做什么,终于按捺不住,发出闷哼。 萧厌礼不闻不问,埋头注入邪气,顺利地解开魂枷的最后一道。 玄空的血果然可用。 虽不知对方为何在夺取根骨之余,还要给萧晏打上魂枷,但如今,不重要了。 萧厌礼不禁勾出一点浅淡的笑,再抬起眼,恰好对上萧晏眼里的惊涛骇浪。 他轻拍萧晏的肩膀,如同一个真正的兄长那般,说得语重心长。 “从见着你的第一眼,我就看上了这副身体,想夺舍你,很久了。” “本想任你魂飞魄散,不给你报复的机会。” “可如今……我改主意了。” 他向前凑了些许,望着萧晏开始泛红的眼睛,诚心诚意地地给出建议,“你不会死,你可以接着做萧厌礼……虽然这身体没有根骨,被邪气侵蚀,命不久矣,但你放心,我会不计一切帮你续命。” 萧晏的闷哼愈发强烈,“唔唔”声如同悲鸣。 萧厌礼取出手帕,轻轻擦去萧晏眼角的泪痕,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李乌头。 “带上叔父,进三岔口回避。” 李乌头点头如捣蒜,忙不迭跑去扛起萧净秋,冲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萧厌礼再低下头,却见萧晏眼角又滚落泪珠。 他再去擦两下,却又很快蓄起来,挂在通红的眼尾,摇摇欲坠。 仿佛永远也擦不干。 萧厌礼莫名烦躁,将手帕一扔,“都说了,你我只是交换,怕什么。” 其实他心知肚明。 萧晏不是怕。 可究竟是为什么,他不好细细琢磨。 他不再看那两道愈发冰凉刺目的眼神,闭目凝神,将手贴在萧晏胸前,开始夺舍。 透明的魂魄离体,慢慢浮动着,向前延伸,贴上萧晏的皮肉。 下一刻。 戛然而止。 萧厌礼骤然睁眼。 “怎么回事。”他一把攥住萧晏的脖颈,“你身上……为何又有一道!” 他心里是一万分的不可置信。 先前他不是没有尝试夺舍,那时魂枷只有一道。 如今却又多了一道,到底是谁做的! 萧晏冷冷地望着他,蓦然吐出一口血来。 与此同时,腰上一紧。 萧厌礼怔然低头,一道明晃晃的银链,牢牢缠在腰间,反着侧面射来的、暗红的星点光芒。 第197章 是缚仙锁! 情势急转直下,转得生硬。 萧厌礼刚觉得如坠冰窟,就猝不及防地,被一根手臂紧紧钳制,揽在当中。 萧晏慢慢坐起来,又止不住地吐了口血,方才缓过来,嗤道:“哥的禁制,当真难破。” 萧厌礼浑身紧绷,想要挣脱。 可是缚仙锁削弱了他一多半的功力,他一掌还没打出去,就被萧晏攥起手腕,用力摁下去。 不仅如此,萧晏还紧跟着施加数道禁制,让他连仅存的气力都提不起。 萧厌礼沉声问:“你哪来的缚仙锁。” “临行前师尊所赠,要我对付邪修。”萧晏深深望着他,眼瞳比所在的洞穴幽暗,“谁料邪修,正是我萧晏的亲哥。” 萧厌礼心里一震,试图起身逃脱。 可是这一回,萧晏翻身而起,将他整个人都压在底下,用不徐不疾的声音问他,“夺不了舍,是不是?” “……你知道?” 萧晏轻声一笑,沾血的嘴角勾起,眼神却是凉薄,仙人风姿荡然无存。 倒像个死去的仙。 “当然,这第二道魂枷,是我的手笔。” 一阵紧促的脚步声,自暗沉无际的三岔口冲出。 李乌头手持匕首,直奔萧晏:“萧晏,不要伤害主上!” 萧晏看也不看,随意地挥出一道灵力,准确地落在李乌头的身上。 李乌头登时倒地不起,陷入昏睡。 萧厌礼浑身冰冷,似乎连血液都尽数凝固。 他只当萧晏从梦中过了一遭,长进不大,除了对人有些防备,别无用处。 可是关键时刻,这些微不足道的防备之心,竟是给了他致命一击。 难怪萧晏不着急去解魂枷…… 是啊,不疼不痒,解他作甚。 自己给自己上一道保障,比什么都管用。 只怪他萧厌礼草率,看轻了萧晏。 ……如今败局已定。 萧厌礼几乎心如死灰,“那你是何打算?杀了我?” “哥都不忍杀我,我又怎舍得伤你?”萧晏轻轻说着,攥他的力道却狠了,“可我这里……真的很痛。” 他分明在说自己,可指着的,却是萧厌礼的胸口。 “你,就不痛?” 萧厌礼背靠参差的石壁,被硌得生疼,手腕也疼。 可他已然不大在意,闭起双眼,“你最好杀了我。” “……为何?” “魂枷我会一一再试,你的血亦是现成。但我留有一口气,便夺舍不休。” “你……”萧晏止不住,又喷出血来。 顿了半晌,他恨恨道:“哥,事到如今,你还是这副模样,你究竟……有没有心?” 萧厌礼梗着脖子,再不理会。 “好……很好。”萧晏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不死不休,我又何必……何必再……” 萧厌礼还等着他后面的狠话。 萧晏却忽然压下来,随即,嘴上一热,竟是两片温软的、沾血的嘴唇与他相贴。 血腥气在口中弥散开来。 萧厌礼浑身震颤,登时睁开眼。 但见萧晏的眼睛猩红含泪,近在咫尺。 萧厌礼奋力挣扎,却被他越摁越紧,胸腔中的气息尽被挤压,口中又被堵着,一时间几乎窒息。 而对方,仿佛领会不到他的不适,癫狂一般含起他的嘴,用力地吮吸舔舐,牙齿不时从唇上蹭过,带起丝丝疼痛。 萧厌礼目光开始呆滞。 此情此景…… 他在二十多年前,曾险些经受。 彼时他满身伤痕,虚弱无比,却被丢进隐阳牢城最肮脏,最混乱的一间。 原本没人理他。 可是后来,有人无聊,观察起他这副半死的身躯,很快发现了他尚且完好的脸。 “哟,是个小白脸,还挺俊俏!”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人都围上来,眼里冒起兴奋的光。 他们或是扒他的衣服,或是忙着解自己裤带,或是为了争谁是第一个大打出手。 直到他拼尽全力,拔下头上仅存的发簪,戳进了一个人的喉咙,此事方休。 当然,别人不是吓着了。 而是众人恼羞成怒,对他一阵拳打脚踢,直将他打得不成人形,脸上全是血污,让人再提不起兴致。 此间并非牢城,反而变本加厉。 萧厌礼血气冲上脑门,来不及思考萧晏为何突然亲自己,更来不及惊讶萧晏居然亲自己。 那一股被人欺压的耻辱和不甘,盖过了一切理智。 就在一根舌尖试试探探,伸进他口中之际—— 萧厌礼牙关开合,用力咬下。 萧晏一声闷哼,本能撒手。 拿袖子一擦,舌尖已然出血。 萧晏愕然看去,萧厌礼眼睛大睁着,里面尽是敌意与惊恐。 平素浅淡的唇色已经泛红,却是微微抖动着,沾着来自他嘴唇上的血。 哪怕他已经停止动作,萧厌礼仍是全身后缩,紧紧抵着石壁,一副全神戒备之态。 萧晏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攥起。 目睹这个场面,他该心软的,但他不能心软。 兄长暗中堕入邪道,杀人不眨眼,待他更是过分千百倍,如今他不过只亲了一下,这才算得了什么? 可虽如此想着,他望着萧厌礼抖动的睫毛,仍是狠不下心,只攥起对方的手腕,拿言语嘲讽。 “你不是玩弄人心于股掌么?” “原来也知道害怕。” “呵,不愧是邪修,自己贪生怕死,却来夺舍别人。” 也不知是哪一句,划在萧厌礼心头。 他忽然喃喃出声:“不愧是,邪修?” 萧晏一怔。 怀里的人突然奋力挺直脊背,脸上的戒备与恐惧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竟是明晃晃的恨意。 趁着他愣怔撒手,萧厌礼如疯了一般,抽出两只手,朝着自己的衣襟狠狠一拽。 上衣脱落,一直垂到腰间。 萧厌礼抬头望他,声音发哑,“你且看,这些……都是什么? ” 萧晏错愕地循声张望,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赫然映入眼帘。 从锁骨到下腹,刀伤、剑伤、烧伤、掌印…… 深深浅浅,大小不一,如同丘壑纵横,几乎没有一寸好地。 暗红光芒一照,这些疤痕泛出殷红,如同渗血。 ----------------------- 作者有话说:十分对不住大家,因为过年那一个月没写,存稿见底了,我习惯上午码字……然后昨晚没睡好。 但请放心,我努力把存稿补回来!日更是不会断的! 第108章 答应你了 “这是……” 不知怎的, 眼前所见,让萧晏又生出一种奇异的心绪。 这是第二次。同样的心绪,他在桑河镇上,初次见到萧厌礼时, 也曾有过。 陌生且熟悉, 让他眼眶发热。 那不计其数的伤痕里, 有许多,他似乎认得。 而萧厌礼接下来的言语,又将这“似乎”二字, 瞬间抹杀。 “问我作甚, 你不是在梦中见过?” 他伸出一根枯竹似的手指, 点在自己锁骨下方。 那对称两侧, 各有一块狰狞的旧疤, 圆而且深, 参差下陷, 像是被什么生生穿透过。 “玄铁锁链, 刺穿琵琶骨。” 萧晏如同被什么击中,脑海中记忆破尘而出。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自己双手被吊,痛到麻木,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几道热血, 顺着前胸后背往下淌。 萧厌礼的手指往下移, 落在心口。 暗淡的掌印几乎模糊,但依然可见,五指分明,力道极重。 “这个, 齐高松所留。” 萧晏手握成拳,这道伤痕,他死都忘不了。 在师妹惨死当日,他前脚自愿缠上缚仙锁,后脚,齐高松便一掌打来,不由分说,令人将他押送牢城。 萧厌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声音听起来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可手指越过腰腹的千沟万壑,指向丹田时,却抖得几乎无法落定。 那方寸之地,横亘着一道长长的划痕,淡粉色的增生鼓起来,如同一条被碾碎的蚯蚓。 “这里……是剜取根骨之处。” 不知是萧厌礼的尾音略带哽咽,显得凄惨。 还是这些伤疤触目惊心。 萧晏眼眶烧得发烫,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而萧厌礼动作愈来愈快,“还有,这里……这里……” 他像是在如数家珍,却又像是在夺路而逃。 背上,牢城里受刑的鞭痕。 胁下,泣血河被追杀的剑伤。 腹部,在和仙门对峙时,被暗器击中的孔洞…… 纵然有些,萧晏尚未在梦中经历,身体对应的某处,却仿佛依然跟随这些伤疤产生剧痛。 第198章 直到最后,他痛不可挡,努力从喉中挤出一句:“别再说了……” 萧厌礼手势微顿,又继续指向肩头与上臂,“这是云台之巅,诛邪大阵烧灼的痕迹……” 萧晏哀声道:“求你……别说了!” 他想起身,却向后趔趄,跌坐在地。 萧厌礼也终是停下来。 他也想起身,却疲惫得唤不起一丝气力。 最初他满腹憋屈,说到中间,萧晏的反应又让他生出一种诡异的、近乎报复的快感。 可到了此刻,那几近疯狂的倔强,竟是烟消云散。 他只觉得累,那漫长的坎坷被他重新咀嚼,一步也走不动了。 萧晏在咫尺之遥的对面,含泪望来,“你究竟……你是谁?” “明知故问。”萧厌礼眼底有薄薄的水光,却扯起嘴角,“二十多年前,我叫萧晏。” “……”萧晏缓缓坐起,手足并用,一点点靠近萧厌礼。 在此期间,他目光如同细密的针脚,极为认真地,探寻萧厌礼身上的伤疤。 先前是被摁着头强行目睹,如今主动来看,又别是另一种心境。 他不是兄长。 他是他。 难怪他想夺舍,不死不休。 他们都是不想输的人。哪怕伤痕累累,哪怕堕入地狱,也要爬回来达成所愿。 也难怪,自己会被他吸引。 此时此刻,萧晏有很多废话想问萧厌礼……问问这个,饱经苦难的自己。 痛不痛? 累不累? 是不是受了好大委屈? 可是开口时,话锋一转,竟是一句极其小心的询问:“我能不能,抱抱你?” 萧厌礼本不想搭理。 对方赢了此局,心境和自己自然是天差地别。 让一个失败者,去接受胜者的拥抱? 何其可笑,还不如一头碰死。 可他在幽暗中,看清了萧晏的眼神。 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愧疚,也没有“你受了好多苦真可怜”的居高临下。 具体有什么,他却形容不来。 萧厌礼别开脸去,“随你。” 这声音哑得不成调,令萧晏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慢慢伸出手去,慢到萧厌礼随时可以躲开。可萧厌礼没有。 只是他碰到萧厌礼的手臂时,那层薄薄的皮肉瞬间绷紧。 对方受过太多伤痛,即使知道无害,身体也还是先一步做出防备……往日亦是如此。 萧晏手臂缓缓收紧,将人揽进怀中。 往常以为,对方是天生瘦弱,但放在“萧晏”身上,实在瘦得过分。 这瘦骨嶙峋加之伤痕累累,触感实在不尽人意,萧晏却忽然痛哭失声。 不是怜悯,是心疼。 那帮畜生,居然将好好的一个人,折磨到这份上。 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萧晏泣不成声,“抱歉……你独自一人,辛苦了。” 萧厌礼似乎无动于衷,一声不吭。 可是萧晏哭着哭着,感觉自己的肩头,似乎也有些湿了。 那点温热缓缓洇开,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忙起身,轻轻转过萧厌礼的脸。 四目相对,那双泛红的、湿润的眼睛近在咫尺。 一圈轻颤的睫毛几乎打在他的鼻尖,相同的呼吸扑面而来。 刹那间,萧晏仿佛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放在萧厌礼后背的手臂忽然向上,扳起对方脑后,泪流满面地、狠狠吻上去。 这是梦里的“兄长”的脸,也是他自己的脸。 “你……唔……做什么!” 萧晏像是着魔了一般,哪怕萧厌礼在怀里剧烈挣扎,他都不管不顾。 直到萧厌礼一巴掌打过来,“啪!” 萧晏的脸登时偏在一旁。 萧厌礼怒不可遏:“这便是你折辱人的手段?” 说归说,他也没再擦嘴。 毕竟都是一个人,没什么可嫌弃。 萧晏他觉得真是禽兽,在这个情境下,都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脸上火烧一般,低低地道:“若我说,我和李司枢是一样的,你……信不信?” “……”萧厌礼乍听震撼,但转念一想,又无可反驳。 二十年前,他萧厌礼,也和李司枢一样。 试问,少年成名,春风得意,品貌无可挑剔,这样的自己,谁不会喜欢? 何况如今的萧晏,比从前的自己成就更高,自然也会比从前的自己,更爱自己。 最终,萧厌礼认了:“我信。” 果然是自己,不必费心解释,也不会招来看待怪胎的白眼。 萧晏轻抚他的眉目,眼中尽是痴迷,“那你该知道,我永世不会背叛你,更不会折辱你……我对你的所有冲动,皆是出于自爱。” 他说罢,见萧厌礼抿着嘴,毫无反应,不禁追问:“难道,你不是?” 萧厌礼眼神转冷,偏头躲开他的手,“不是。” “……为何。” “我恨你。” 萧晏愣住。 却听萧厌礼一字一句: “我恨你无知,错信祁晨,害得自己修为尽失。” “我恨你锋芒毕露,被小人惦记,惹祸上身。” “我也恨你自信过头,误判局势,以为天底下全是好意,害了整个师门!” 这些话,萧晏随口便能反驳,可是对着萧厌礼通红的双眼,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萧厌礼自顾自说到最后,深吸一口气,“可我更恨这个世道,害死好人,养肥恶人,催生出我这样的怪物!” 萧晏轻轻拥起他,“都过去了……” 萧厌礼却是冷笑,哑声道:“我拿什么过去?”他用力推开萧晏,再次指向自己的身体,“就凭这具破败的躯壳?” 萧晏立时道:“我会拜托百里,请他尽力为你续命。” 话虽如此,提到百里仲,他不免想起那些被迫试药的药童来,又是一阵堵心。 萧厌礼抬手,抹了下眼角,淡淡道:“罢了,你我皆不服输,只能活一个,注定无法共存共生。” 萧晏沉默片刻,“你我虽不服输,却也没那么惜命。你不想死,一定是有心愿未了。” “不错……我尚有大仇未报。” 萧晏不解,“如今齐家人全灭,离火自尽,盟主也是行迹败露,难得善终,你还要向谁寻仇?” “世道,宿命,上天……都与我萧厌礼有仇!”萧厌礼从牙缝拧出这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必须,一并讨还!” 萧晏被他吼得怔忡,低头想了想,也的确如此。 他萧晏如今志得意满,对方却依然在阴暗中,机关算尽,不得见光。 若不出意外,接下来,对方要么被自己困囚一世,要么自绝当场……而他萧晏,将在仙门终老一生。 但鬼使神差的,萧晏问了一句:“你想怎么讨还?” 萧厌礼竭力平复心绪,胸口起伏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我且问你,如何看待在小昆仑劫掠的流民?” 萧晏微微一叹,“都说穷生奸计,可吃不饱时,哪顾得上许多……世间没那么多圣人,大多是先填饱肚子,再说良心。” “如何杜绝?” “一人乱而百人乱,一人守序,而百人守序。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开智,作奸犯科自会减少。” 萧厌礼点头,又问:“那你又如何看待,玄空由善转恶?” “这……” 萧厌礼见他难于回答,便替他说了,“清虚宫内争外斗,迫使他慌不择路,一错再错……后来,他又从内争外斗中获利,从此乐在其中。仙门已然畸变,玄空是一个,齐家是一个,放眼其余各派,更是数不胜数!” 萧晏从他话里猜到了什么,却又觉十分疯狂,“既如此,又当如何度杜绝?” “尽废仙门。” 萧晏双眼陡然睁大,“你说……什么?” 萧厌礼字字铿锵,“我说,我要,尽废仙门!” 这甬道中,仿佛掀起一场惊涛骇浪,萧晏被震得久久不言。 萧厌礼说罢这些肺腑之言,又觉得可笑。 自己已是将死之人,再有什么豪情壮志,也不过梦幻泡影。 可萧晏静默半晌,却冷不丁地轻轻一笑:“果然大胆……不愧是我。” 这话里话外,竟满是欣赏。 但欣赏归欣赏,除了言辞上的褒奖,别无用处。 萧厌礼刚想嗤一声,让萧晏动手,斩杀自己以绝后患。 可是猝不及防地,萧晏忽然俯身。 那道穿锁琵琶骨留下的伤疤,飞快地生出一阵麻痒。 萧厌礼惊愕抬头,盯着他的嘴。“……你发什么疯?” 萧晏没有作声。 他轻轻抿嘴,略作回味,便又去萧厌礼脸颊亲了一下。 那里还沾着半干的泪痕,略带咸涩。 这回亲罢之后,萧晏一下不停,沿着腮边一路向上,直亲上他眼角眉梢,亲得他睫毛上的泪珠润湿自己的嘴。 第199章 萧厌礼在他怀中奋力挣扎,“你……停下!” 他声音极大,贴着石壁回荡。 萧晏干脆直接往下亲,拿唇舌堵住他的嘴,也将叫停的言语一并截断。 他们唇齿间尽是彼此的血泪,苦涩,腥甜,实在算不得可口。 萧晏却仿佛尝到了世间最妙不可言的滋味。 他像是被邪魔附体了,两只手将萧厌礼的衣摆拉得更开,又转而去解人的腰带,任由萧厌礼怎么推搡,都不肯停手。 直到他也将自己的衣衫掀起,露出紧实的、白皙的肌肉。 萧厌礼猜到他的意图,瞪大双眼,挣得更为拼命。 哪知萧晏一边在他口中纠缠,一边强行扭起他的手,将撤下的衣带在两只手腕牢牢缠缚,将他二人贴得,近乎连体。 萧厌礼微凉的躯体,仿佛被一阵热气包围,汗水久违地滴落下来,打湿身下的尘埃。 …… 折腾过半个多时辰,萧厌礼困顿且疲累地瘫在萧晏怀中,这逼仄的山洞里,像是经历了一场看不见暴风骤雨。 而今雨过天晴。 萧晏依然双臂紧搂,在他嘴角细碎地吻着,像是舍不得撒手。 萧厌礼往日拼死都不肯受的屈辱,如今竟落在“自己”手里。 对方还说,这是“自爱”。 也不知是何时疯的。 他想流泪,可眼角才刚汇成一滴,就被萧晏吻去。 萧厌礼觉得,对方分明是意犹未尽。 他不禁浑浑噩噩地想,大抵从今往后,自己便要沦为这个“自己”的玩物了,求死也无门。 可萧晏温声哄他,语调却是正常,“不要哭。” “我知道,你很生气。” “但人要得到什么,必当有所付出,对不对?” 萧厌礼已然自暴自弃,听到这一句,还是不免转动眼瞳,朝萧晏看去。 只见萧晏胸口薄肌微微起伏,又咬着牙关,在他嘴上狠命亲了几口,方才彻底撒手,“我答应你了。” 萧厌礼心中一颤,缓缓起身,就连身下剧痛,一时都顾不得。 “你往后,可以与叔父相认,可以堂堂正正地叫着师弟师妹,可以承袭师尊掌门之位、教养弟子,可以废仙门、改世道……你会比命定之事,做得更多。”萧晏说着,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迅速招起有恒。 萧厌礼腰间的缚仙锁应声而断。 “这副身体,拿去吧。”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章本来也写得慢,加上怕修文之后反而被锁,就找基友帮忙审了一遍再发。 基友:水仙还是太超前了…… 最难写的两章写完了,明天,我一定早点! 第109章 逆转宿命 萧厌礼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 可是腰间,切切实实没了束缚。 他力气回还,震碎浑身禁制,又抬起手腕。 萧晏知道他是想挣脱束缚, 及时提醒:“那是你的腰带……” “……解开。” 萧晏顺从照做, 由此, 二人重新挨在一起。 也不知萧晏又被什么所惑,在打开最后一道死结时,毫无预兆地, 转头又在他嘴上吻了一下, 才慢慢起身。 萧厌礼不声不响, 迅速穿好衣衫, 方才一把攥起萧晏的脖颈, 冷冷地问:“你说, 身体给我?” 萧晏并不反抗, “不错。” “是施舍, 还是……打赏?” 说这些时,萧厌礼几乎咬牙切齿。 方才萧晏将他那般对待……他被压着, 被亲吻,被险些碾碎,被像个男宠一般地作弄。 最后这人轻描淡写地说,把身体给他, 算什么? 若非对方的身体有用, 他恨不得一剑除之! “都不是。”萧晏已经被他攥得面露薄红,神态仍是认真,“我也想逆转宿命。” 萧厌礼眉心一动,“……你?” 这言论初听之下, 十分滑稽。对方顺风顺水,还有什么不满? 可萧厌礼转念一想,又很快了然。 若他走了萧晏的轨迹,大抵也会生出别样的心思。既荒诞,又合理。 果然,萧晏抬手,轻轻握上他锁喉的那只手腕,“宿命要你死,要你受尽苦难,要你无可奈何地咽气。” “它又要我活着,要我风光,要我如同傻子一般,安度此生。” “你不服,我也不服。” 这不是施舍,不是所谓打赏,甚至无关情爱。 ……这是一种反抗。 不知不觉,萧厌礼五指一点点松开,落在萧晏手里。 萧晏捧起他骨节明晰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往后,换我不好过了,方才的荒唐事,你就当是哄我……好不好?” 萧厌礼的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他盯着萧晏,盯着对面那张,如同临镜照影的脸。 对方的眼神太软,软得让人难于拒绝。 他忽然将手抽回,“你不要后悔。” “把命给自己,悔什么?”萧晏伸手指向自己,勾起嘴角,“除非,你没打算拿它好好活。” “我绝不辱没此身。”萧厌礼答得果断,喉中却生出涩意,“放心,日后你做了萧厌礼,我也会倾尽全力,护你终老。” 萧晏若有所思,“那的确,令人神往……” 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 他也不等萧厌礼的回应,将衣襟拉下,盘膝坐下,合上双眼,一只手放在眉心,飞快地注入一道断续灵力。 而后,又咬破指尖,点在自己胸口。 丝丝缕缕的光芒,消散,暗淡。魂枷解开。 “来。”一个字,稳稳地,落在闷热的山洞里。 萧厌礼深吸一口气,逼退莫名生出的泪意,当即也在萧晏面前盘膝。 他闭起眼,双手结印,贴在萧晏袒露的胸前。 与此同时,萧晏掀开眼睑,深深朝他一望,又含泪合上。 而在萧晏闭眼的下一刻,萧厌礼也不禁掀开眼睑,凝眸再看。 对面那张同他一模一样的脸,眉垂目合、平和沉静,不见半分戾气。 大抵这是这副身体,最后一次,露出如此情态。 萧厌礼忽然生出一种冲动,很想伸手,碰一碰这张脸。可他硬是忍住。 他重新闭眼。 法诀掐动,魂魄离体。 这一回,他顺利地探入对方的身体。 按理说,夺舍重点在于“夺”,需要拼尽全力,将被夺舍之人的魂魄,挤出躯壳。但萧厌礼毫不费力。 仿佛萧晏早早撤出,先一步将壳子给他腾空。 须臾间,他魂魄深入过半,开始合体。 萧厌礼思绪变得有些模糊,朦胧间,他似乎听见一句:“你替我活,我替你死。” 缥缈悠远,如同梦呓。 但萧厌礼不敢分神,强撑着神智,一鼓作气完成夺舍。 融入。 融合。 睁眼。 萧厌礼长长地回了口气,心神落定。 他立时低头,查看自己的手,修长,干净,骨肉匀称。 他用力攥了攥,复又松开,将手贴向自己的胸口。 一颗心在腔子里有力地搏动。 他一激动,心跳得更快,忙又伸手摸向丹田。 根骨正在那巴掌大的空间里,沉稳地运转。灵力丰沛,绵绵不断地流向各处经脉。 成了。 这身体,总算归他了。 萧厌礼猛然抬头,看向对面。 那副一身病气、伤痕累累的身体,被包裹在一袭黑衣中,正微微垂着头,保持盘膝的姿势,如同睡着未醒。 萧厌礼便叫他:“该醒了。” 可是对方一动不动,唇色苍白,先前因亲吻而沾在嘴角的殷红血渍,被衬出得更加明艳。 萧厌礼一愣,脱口而出:“萧晏。” 他如今唤的仍是萧晏,自己却未察觉。 他边唤边伸手,轻轻摇晃对方。 岂料那副身体像是被抽走骨架的木偶,毫无支撑,在这细微的举动之下,竟软绵绵地向前一栽。 直接倒进萧厌礼的怀中。 萧厌礼本能接在手里,对方胸口毫无起伏,鼻尖不见气流……俨然一具尸体。 他摸得两手冰凉,“……萧晏!” 他眉心皱起,来回再探。 这具身体纹丝不动,就连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都不见温度。 本该微弱跳动的地方,亦是沉寂。 此时萧厌礼还能保持冷静,他猜测,大抵是萧晏没有经验,找不到附体的法门。 他小心地将这具身体放下,使其平躺在地。 而后匆匆掐诀,开始招魂。 这一丈见方的空地,不到一炷香,便已搜完,什么都没有。 萧厌礼心里一紧,注入更强的灵力,将这咒诀扩散。 还是不行。 一丝反应都没有。 萧厌礼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脚边的尸体。 第200章 那尸体安稳地躺着,如同在做一个亘古不醒的梦。 他一咬牙,起身上前,将尸体扛上肩头,在这盘互交错的甬道中来回奔走。 一边走,他一边继续穷尽所能地结印。 他将已知的招魂术法全部用上,一遍又一遍,直至灵力几乎耗尽,眼前发黑。 直到他累得,再背着这只剩一把骨头的尸体走动时,略显吃力。 近两个时辰下来,一无所获。 要找的魂魄,仿佛已经飞散。 狭小的甬道中,两个身体,一个呼吸声。萧厌礼双腿一软,险些跪倒,但他强撑着,扶着石壁站定。 心头那块肉,像是被剜了一块,痛不可当。 那个人实在对他好得过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让他误以为,那光景,千秋不变。 如今,竟是脱离了他的掌控。 就在此时,一声叫喊猛地响起,令他浑身一震。 “你快走!” 萧厌礼如梦初醒,循声一瞧,竟是萧净秋跌跌撞撞向他奔来。 对方神色慌张,不时向身后张望。 萧厌礼眼神一凛,想起叔父被弹指梦迷晕之后,由李乌头带着,去往三岔口的甬道中回避。 后来李乌头被萧晏放倒,他又因夺舍之事,和萧晏牵扯多时,因而,叔父药效早早地过了,也不知是何时醒来。 ……那叔父可有,看到什么? 还来不及细问,萧净秋身后穷追不舍的身影,进入萧厌礼的视野。 玄空持剑而来,此时也瞧见了萧厌礼。“萧晏?” 他目光落在萧厌礼肩上的黑衣尸体,“他怎么了?” 萧净秋已至身前,竟是上手,推了萧厌礼一把,急道:“走,勿负初心!” 萧厌礼怔了怔,不知怎的,一句空茫的言语,忽然在耳边回荡。 “你替我活,我替你死”。 眼角泪起。他强行忍下,深深看一眼眼萧净秋,当即召剑——来的是银光闪烁、雅致笔挺的“有恒”。 方才为了招魂,耗费太多灵力,不宜和玄空过多地硬碰硬。 萧厌礼知道玄空的来意,对萧净秋说一声:“进甬道躲避,我回来寻你。” 便持剑闪身而去,直奔河底方向。玄空果然也不针对萧净秋,直接越过,一路紧追。 两道身影在甬道中飞速穿梭,一前一后,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萧厌礼始终不曾放下那具枯瘦的身体。 原本,他进入河底是为了别的。如今,他只想藉由河底的秘密,寻得萧晏的魂魄。 他绝不能放。 目的地愈发近了。 红光一片,侧方岩浆的热浪扑在脸上,烤得人汗如雨下。 这片河岸原本被石壁封闭,呈现走廊之势,后来萧厌礼为了脱身,打垮石壁,此间随之开出一道“门”,下方可见岩浆滚滚,火光在洞穴中长驱直入。 三丈之外,是玄空迅速逼近的身影。 萧厌礼脚步微顿,故技重施,将有恒一挥,数道剑气划向另一边的石壁。 轰—— 本就摇摇欲坠的甬道顶部彻底垮塌,大大小小的石块裹挟着烟尘,向侧面陡峭的河岸滚落,顷刻间,“河面”被接连砸出红艳艳的浪花。 与此同时,萧厌礼转身向前,朝着角落堆砌的石块,一甩袍袖。 石块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被气浪尽数清至一旁,一个硕大的,深井似的洞口,赫然露了出来。 萧厌礼搂紧身上的躯壳,纵身一跃,扑了进去。 此刻,在不断的落石之下,那甬道还未完全封闭,尚可容一人通行。 玄空步伐匆匆,只要顶着乱石 ,紧追几步,便可越过。 然而,还未迈出这一步,身后忽地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 玄空听这声音耳熟,不禁转身去看。 只见那崩塌的石壁边上,萧净秋竟是凭着凡人之躯追了过来,大概是脚步不稳,又追得太急,他被碎石绊了一下,整个人朝着河岸栽去。 下方正是翻滚的岩浆。 玄空脑海中,倏然闪过许多画面。 几乎相同的场景下,他救过不少即将跌落河道的人,有仙门同道,也有平民百姓。 不管是救谁,他都一视同仁,奋不顾身。 哪怕还有邪修在暗中放冷箭。 一瞬间的工夫,玄空突然就动了。 如同刻在肌肉里的记忆那般,他毫不迟疑,发自本能,扑向即将被岩浆吞噬的身影。 萧净秋面部朝下,皮肤被火光烤出水泡,他心知今日大限已至,不禁闭起眼。 可是背上猛然一紧,竟是不再下坠。 他连忙睁眼,衣袍一角已然触碰河面,烧出火焰。 再努力抬头向上看,玄空的微拧的眉心近在咫尺,端的是世人印象中,慈悲正派,普度众生的神仙模样。 “别动。”玄空短促地告诫一声,一个翻身,翩然升空。 热风呼啸,眨眼间,二人重新落在河岸上。 玄空一个咒诀,将萧净秋身上火焰扑灭,缓了口气,在萧净秋的道谢声中,转而向后张望。 那甬道落石已尽,石块再次堆积成高墙,不见一丝光亮,再无通行的可能。 第110章 各行其是 穿过最后一条甬道时, 黑了许久的视野,陡然一亮。 扑面而来的热浪也明显加剧。 数十条亮红色溪流,从焦黑的岩石缝隙中汨汨涌出,随着地形逐渐交汇, 直到拧成一股粗长的河流, 继续向外奔流。 空气中浮动着灰白余烬, 如同漫天大雪。 萧厌礼用灵力攒起一个护体结界,将自己和尸身严密包裹了,才缓步走向源头。 火山灰在脚下堆积、冷寂, 踩起来也如同踩雪一般, 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此间虽高, 却外凸内陷, 当中形成一丈方圆的巨坑, 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冒着岩浆。 这地形, 十分适合埋藏机关。 当年, 仙门也的确这么做了。 萧厌礼寻了块还算平整的黑石, 吹开浮尘,小心翼翼将尸身放下, 平躺其上。 而后,他迈步走向那如同“泉眼”一般的源头前。 他伸出手指,试着触碰那翻腾冒泡的岩浆。 预想中的灼伤并未发生。 距离岩浆一寸之遥,虚空中浮动金光。 这光华如同一把大伞, 伞柄插入地心, 伞面露在外头,堪堪将泉眼周围尽数遮罩。 这便是那道封印。 耗尽无数师辈心力和性命,铸成的牢笼。 本来,这位置不算隐秘, 可见天日。 但封印盖下没多久,邪修残余势力便在舟客、即莫无定的集结下,在泣血河发动最后一次猛攻。 他们用尽全力将此处炸毁,山石倾塌,掩埋源头,便成为了所谓的“河底”。 因此,哪怕是引陆鸣珂入“坑”的师尊,也遗失了确切路线。 仅有莫无定知情。 ……不过如今,知情的,只剩下他萧厌礼一人。 莫无定此举,是要阻碍仙门加固封印,而仙门也始终未能从那密密麻麻的甬道中,找到正确的路径。 而今,在数十年的消磨中,封印逐渐薄弱。 以至于,此间封印的魔物能探出神识,蛊惑不慎靠近的路人。 萧厌礼将手心向下,紧贴这道封印。 上回来时,他是毫无修为的废人,好在从藏剑窟悄悄取出的一把剑,自带些微灵力,他拼命砍了半日,这封印才见裂缝。 如今,他不费吹灰之力,只用了一成功力,这道封印便在手下崩成无数碎片。 河面开始翻动。 有反应了。 萧厌礼明白,最难的,不是上面这道来自仙门的封印。 而是下面那层,陆鸣珂为保全自身而设的屏障。 岩浆几可融化世间万物,若没有这道屏障,他怕是早就灰飞烟灭。 萧厌礼如同上一世那般,叫了一声,“剑林弟子萧晏,求见陆师叔!” 他喊罢,两只眼睛便紧盯“泉眼”。 不多时,那本就不大平静的岩浆表层,果然翻起硕大的浪涛,如同油锅沸腾。 萧厌礼几乎屏气凝神,直到那此起彼伏的波涛中,生生打开一道缺口。 哪怕被火光映着,当中也是暗黑一片,看不见底细。 萧厌礼立刻俯身,正待开口。 那缺口才刚开了一寸,边缘便不再分离,原地一顿,又极其迅速向中间合拢。 这和曾经所见大相径庭,萧厌礼急促起来,“陆师叔!剑林萧晏来见!” 与当初所言也几乎一致,却再无作用。 那缺口不管不顾地合着,眼看只剩一条缝。 萧厌礼脑子一片空白,竟伸手去抓。 指尖的剧痛刺入心扉,随之,皮肉炙烤的气息传入鼻腔。 萧厌礼本能收手,眨眼间,五指已被烧黑大半。但他仿佛又不知道疼。 第201章 那缺口已然合上,“水面”不紧不慢的波动,一如最初。 他怔怔地杵了片刻,又嘶声大叫:“陆师叔!我是剑林萧晏!是陆藏锋的弟子,为何不肯见!”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扩散开来,在石壁间回响,一声一声,越来越弱,最后被岩浆细微的翻滚声吞没。 “陆师叔……”他又喊了一声。 方才那几句嘶吼,不至于伤损嗓音,可他声音已经有些哑。 这一声,自然也无回应。 来的路上,他什么都想好了。 他想招回萧晏的魂魄,甚至想得寸进尺,看能不能为萧晏修复这具身体。 可他从没想过,会落空。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烧焦的指头。 还未回神,那指头就已经顶着剧痛自己动了。 他匆匆捏起一个诀,向泉眼打去。 血红的“水花”四溅,除此之外,别无异样。 他再捏一个,更用力。 可是依然,只不疼不痒地溅落一地岩浆。 他捏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那道缺口,再也没有出现。 这一世,这条路,显然是走不通了。 萧厌礼死活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眼中出现一丝执拗,匆匆转身,撇下这已无用处的泉眼,重新走回那具尸身面前。 尸身已然凉透,快要被死气包裹。 他伸出微微打颤的手指,在那苍白的额头上,注入一道灵力,使其不僵不化。 然后,他原地盘膝而坐,重新使出招魂的法诀。 幽暗的甬道中,玄空缓慢前行,像个游魂似的向前飘。 萧净秋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不时抬头张望。 对方的脸色比那火山灰烬还要颓败。 远处投来的火光明明暗暗,又仿佛将那张偶尔慈悲的脸,切割成无数片。 此人雷厉风行,目的明确,可经过方才那场崩塌,他忽然就不再讲话。 就连心心念念的“揭穿萧厌礼”,也不再提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落下的石块,一并被埋在身后。 萧净秋轻声问:“你怕不是为了救我,耽误了自己的事?” 玄空脚步一顿,继续前行。 萧净秋便知道,问在了点子上。“盟主是为何而来?” 玄空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净秋以为他不会回答,才见他忽然停下,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 “我本想,复活一人。” 萧净秋眉心微动。 能让玄空不惜追到泣血河底,不惜动手伤人,不惜与同道为敌的人,其身份,必定非比寻常。 但萧净秋对此并不好奇,只问:“盟主如今空手而回,做不到,还是放弃了?” 玄空没有继续回答,重新迈步,只是这一回,他的脚步比先前快了些。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他才终于站定,朝着右侧指了指,“顺着这里,能出去。” “那你……”萧净秋话到一半,终究没问完整。 他转过身去,向前走了几步,回头再看,玄空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净秋忽然觉得,此人不像好人,也不像坏人。 他什么都不是,暗淡得,像是什么东西燃烧过后,剩下的一团灰。 脚步声渐渐去了,玄空一个人在岔路口,站了许久。 他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 他这一生,好人当不上,恶人又没勇气做,真是失败。 也只配失败。 他以加固河底封印为由,找到了说服自己夺舍萧晏的借口,因而,在这孩子幼年去清虚宫游学之时,他趁机施加魂枷,避免别人先行下手。 他想着,只是暂时借用,就像如今借用天鉴的一般。 可是后来,离火以死相逼,求他不要夺舍,借根骨就好。 如此一来,“师尊还是师尊”,不会改变面目。 但实际上,他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忽然,一个粗重的呼吸声由远及近。 玄空神色一凛,闪身而上,伸手一抓,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邪修,落在他的手中。 他以为是萧厌礼,但对方略矮的身形和恐惧的双眼,又告诉他不是。“你是何人?” 李乌头向来都是暗中行事,如今主动“见光”,吓得浑身打颤,却还是鼓起勇气说:“主上帮你查到了一个秘密,我告诉你以后,你能不能帮忙救救主上,他应该是在废墟底下,但他不肯出来。” “什么秘密?” 李乌头手忙脚乱,从怀中取出先前那幅人像,“就是这个人,你去二十里外的虎头村问问,就知道了!” 玄空本来疑惑,借着微光看到那张被映红的黑白面孔,蓦然愣住,“这是……” 李乌头在一旁道:“主上画的,这个人的子女还在,说他当年被山匪所杀,尸首就倒在通往仙门营地的半路上,你要不信,大可以去问问。” 玄空没有做声,持画的手,却开始抖动。 他紧紧盯着这幅画像,盯着上头那双属于凡人的、普通的眼睛。 不聪明,不机灵,甚至有些木讷,很容易就被人忘记。 可他从来没忘过。 这双眼睛总是出现在他的噩梦里,提醒他,善无善报。 他记了半生,只当自己记了一个教训。 他还当自己大度,要离火别来泣血河边追查此事,村民无知无良,应是天性。追查起来,只怕销赃的,收赃的,花了赃款的全都不清白,波及诸多。 却也因此,错过了真相。 哪知到头来,被他记住的、记恨的,竟是一个为自己而死的人…… 李乌头见他一味不语,不禁跪下磕头,“求求你了,盟主!救救我主上吧!” 玄空慢慢收起这画,声音涩得几乎听不清,“自会有人救他。” 李乌头一愣,再抬起头,却见玄空已然迈步,向左侧甬道缓缓去了。 半日后。 正侧入口。 众人等在泣血河畔,已是第二日午后。 哪怕有法器傍身,灵药护体,许多身娇体贵的仙门中人仍是受不得,退到十里之外安营扎寨。 只剩下另一半人,还在此间守候。 唐潜心已得了门人回洛阳取来的扇子,微微摇动,光华流转,霎时间凉风拂面。 他目视入口,面色有些不耐,“怎么还不出来。” 崔锦心接过百里仲递来的清凉丹,道过谢,接下唐潜心的话,“再等一日,就进去看看。” 一语方落,忽然天际传来气流声。 众人一瞧,竟有两个柳黄色道袍从天而降。 唐潜心“呵”了一声,“清虚宫竟也有闲工夫了。” 卧雪、取月在众人面前站定,双双施礼:“弟子参见各位师叔、师兄。” 唐潜心站起身来,“你们缘何来此?你们的方长老不是管得极严?” 两个清虚宫弟子对视一眼,卧雪清了清嗓子,“方太师伯祖……离奇重伤,布雾师兄接任掌门之位,如今我们前来,就是向各位通传这个消息。” 无数双眼睛尽皆睁大。 众人原本坐着不动的,也都站了起来,崔锦心问:“怎么如此突然?” 取月笑了笑:“就是如此突然,七日后是继任仪式,敬请各位前辈莅临,那时,由布雾师兄亲自讲说。” 这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仅有几句敷衍的话,难于平息众人的惊愕。 方长老好端端的在清虚宫,怎么说受伤就受伤?那布雾资历极浅,又如何服众? 但无论如何追问细节,两个弟子就是不吐口。 二人留在这里,眼观鼻、鼻观心,除了等候帮忙,别无他言。 只是众人的议论声,不免传到他们耳中。 “离火死了,方长老废了,盟主又……清虚宫怕是元气大伤。” “就是,这么快选好下一任,未免仓促了。” 卧雪不禁想起,就在两个时辰前,方长老倒在正殿中,根骨破损。 而被方长老囚禁的、沉睡不醒的掌门师祖,却离奇失踪,同时不见了的,还有他那把“尽道”。 房中还留有掌门师祖亲笔书写的一封书信。 其内容,除了推举布雾继任掌门之外,末尾还注有几个字: 来过。 见过。 信过。 远隔天涯的蓬莱山。 一叶小舟,破浪而去,一直去往海天交际处。 其上端坐一人,在日光下,衣袍泛出柳黄色光晕。 山门处雾霭重叠,经年不散。 叶寒露推着轮椅,沿山路缓缓前行,也不知说了句什么。 轮椅上的人徐徐抬头,露出一张满是疤痕,不见本相的脸。 这人头发花白,眼神亦是浑浊,在看见叶寒露的指向时,忽然张口,用气声叫了一下:“师尊……” 阳光从云层漏出,一条一条,如同垂落水中的苇叶。 第202章 慧明真人御剑而来,落在山道上,正待拾级而上,听见这声唤,抬头朝他们望来。 他略一颔首,神色未变,眼中却隐现水光。 他的怀里,赫然抱着一具同样身穿灰色道袍的身体。 同一片天,却不同景。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藏锋冲出洞口,在暗沉的天光下现身。 众人齐刷刷地,瞬间起身。 陆藏锋也不等他们问候,先一步开了口,“快来帮手。” 唐潜心扔下扇子,凑上前去,“陆师叔,情况如何?” 陆藏锋的脸焦急且紧绷,扔下一句“不妙”,便率先返回甬道。 对陆藏锋而言,如今岂止一个不妙。 在他看来,萧晏疯了。 实际上,陆藏锋已寻见萧晏多时。 先前,他和玄空一路缠斗。 他始终苦口相劝,将昔日的畅想、理念乃至情谊,轮番抛出。 玄空不能说无动于衷,招式愈发狠厉。 后来,玄空像是着急去做什么,忽然喊了声“你徒弟来了”。 趁着他侧目去看,玄空一道禁制打过来,夺了他的神智,将他往角落拖动时,还依稀说了句“藏锋还是如此好骗”。 好在这道禁制并不长久,不多时,他便清醒过来,沿着甬道一路找到河底。 黑衣金面的邪修正守在坍塌的甬道前,急得团团转,见着他来,竟是嚎啕大哭。 他求他救救主上。 可等他问主上是谁,对方又支支吾吾不肯透露,只改口说,萧晏在里面。 听见这个,他无暇再管别的,叫了邪修来帮手,清理路障。 好容易打开可供一人通行的通道,陆藏锋有些吃惊。 对面那一方空间里,虽然不见人,却明显飘着一股来自剑林的的灵力。 循着这灵力,他下到地上一个“枯井”,穿过去后,萧晏赫然就在里面。 他正不厌其烦地释放招魂咒诀,一遍又一遍,整个源头上方,全是作废的灵力。 而萧厌礼平躺在他身侧的石头上,已经没了气息。 陆藏锋震惊归震惊,但也必须阻止徒弟发疯,再放任他胡闹下去,怕会力竭而死。 可是他上前阻拦时,一向看重礼仪的萧晏,却只浑浑噩噩看他一眼,摇头说:“他没死……真的。” 然后浑然忘我,继续招魂。 陆藏锋只能将他打晕,但甬道崎岖难行,他带着萧晏和萧厌礼的尸身,根本无从下脚。 本想叫那邪修再来帮忙,那邪修却不知躲去了何处。 他便只得出来求援。 百里仲一马当先,跟进去帮忙抬人,众人一见,紧随其后。 一时间,狭窄的山洞中满是脚步声。 随后,由陆藏锋牵头,一道封印重新落在“泉眼”上,虽然威力不比从前,却还能再撑一阵。 大伙闹哄哄地,抬着萧晏和萧厌礼出来。萧净秋帮不上忙,站在一旁观看。 崔锦心望着已是毫无血色的“萧厌礼”,唏嘘不已,“萧先生这两个侄儿,都很优秀,真是可惜……” “是啊。”萧净秋像是在看那尸身,目光却又盘桓在尸身周围,好似在寻找什么,半晌,又轻声说:“他们一母同胞……那个孩子,自幼喜欢漂泊,不常回家。” 如今,他回来了。 另一个,却又远行。 三日后,叶寒露和李乌头来到剑林之外,悄悄地,向萧厌礼道贺。 “恭喜主上,就要被推举为新一任盟主了。” 萧厌礼点头,脸上却并无喜色。 叶寒露打量着他的一身白衣,啧啧称奇,“主上如今几乎和萧晏一模一样,就是脸太冷了,萧晏不会这样的。” 李乌头却觉得不然,“主上是萧晏,刚刚死了兄长,肯定难过啊,何况……主上真的难过。” 萧厌礼不置可否,交代他二人,“今后在仙药谷,务必低调行事。” “是,主上!”二人一口答应。 叶寒露忽然想起,“对了,主上自己的那把剑呢?” 李乌头挠挠头,“好像扔在洞穴里了,当时太乱,没顾上捡,现在洞口都被仙门封住了。” 叶寒露一跺脚,“可惜了的,那值不少钱啊!” “叶哥别说了。”李乌头生怕勾起萧厌礼的伤心事,赶紧拍他一下。 萧厌礼却面色淡淡,并不为这把剑的遗失而伤怀。 几人又简单叙了几句,他飞身而起,踩着有恒,返回鹤峰。 属于“萧厌礼”的那把剑,名为“自量”。估量自己,衡量分寸。 取这个名字,是为时时提醒自己,不冲动,不妄想,不露锋芒,不强出头。 但是。 即日起,不自量。 第111章 推行新规 初晨, 春风拂雾。 演武台上,一群身量未成的小弟子们早起晨练,剑光如雪,剑影如林, 如同一群白鹤在云海起舞。 萧霆打头站着, 不时转身看两眼, 又停下动作,为他们摆正姿势。 萧霄自龙峰御剑而来,小小年纪, 动作已经分外流畅。 他娴熟地落地, 冲师兄弟们颔首示意后, 即刻入列。 萧霆动作未停, 稍稍偏头, 小声问他:“三师弟, 师尊那边怎么样?” 萧霄信手挥剑, “除了盟主和慧明真人, 别的大派都来了,师尊又该好一通操劳。 ” “神农山也来了?真难得。” “确实, 师尊也很意外,只不过,百里家的人脸色还是不大好。” 萧霆有些担忧,“希望唐师叔他们能帮帮师尊, 盟主不管事, 师祖又卸任了,师尊这两年累得够呛,可不能再受气了。” 冷不丁,脑后挨了一巴掌, “走神是吧?” 萧霆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瞧,“大师兄,能不能温柔点,我担心师尊还不行。” “练剑就好好练。”萧霁白他一眼,“真心疼师尊,就学三师弟,多给他老人家捶捶背,端端茶,比说什么都强。” 萧霆咕哝一声:“三师弟又聪明又会讨人喜欢,谁抢得过他啊。” 眼见着萧霁又开始皱眉,萧霆忙闭了嘴,认认真真做动作。 萧霁便又看向萧霄,“你也别顾头不顾腚的,下回师尊若再再这么忙,你服侍他老人家起了床,就留下端茶递水跑跑腿,不必着急过来。” 萧霄一摊手,“大师兄你也知道,师尊从来不要人服侍,我是难得抓住机会,端着热水等在他房前,他才肯用的。” 萧霁叹了口气,望向虚空,“咱们得想办法,多尽孝心,师尊两头操劳,太不容易了……” 虚空中,飘来淡淡的松柏清香。 山上看人间,人间看山上,都是隔了几重云。 泣血河一场风波过去,山间草木枯荣两载,而松柏长绿。 龙峰,正殿。 议事厅里,人已基本到齐,分两列左右落座。 有人喝茶,有人静坐,也有人交头接耳。 徐定澜看向唐喻心,“唐师兄今日得空了?” “总不来,萧大还以为我对他不满。”唐喻心翘着二郎腿,手摇折扇,“总得给他撑撑场子。” 孟旷微笑,“的确如此。” 百里仲接了口茶,淡淡道:“难得的是徐师弟相交不久,却对他格外支持,每次议事,都要到场。” 徐定澜坦言,“我敬佩萧师兄,自然常来常见,何况萧师兄的理念,我也甚是认同。” 百里仲轻轻吹着茶叶,并不接话。 孟旷伸手,轻轻拍了徐定澜的手臂,二人相视,各自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孟鹤声忽然问唐潜心:“听说沂水书院办了个凡俗学堂,第一批弟子,已经修出根骨了?” “对,是有此事。” 徐圣韬和百里蔚然对视一眼,也问唐潜心,“什么叫凡俗学堂,和他何守墨自己收弟子,有何区别?” 唐潜心嫌话太长,给唐喻心使了个眼色。 唐喻心便清了清嗓子,“所谓凡俗学堂,就是不设门槛,将一些基础功法教给他们,不为收徒,是为普通百姓也能强身健体。” 徐圣韬听罢,垂眸不言。 百里蔚然问:“这也是副盟主的主意?” 唐喻心点头,“不错,何掌门和萧大两个攒出来的点子。” 徐定澜正略带欣赏地听着,忽见徐圣韬望过来,“此事,你也知道?” 徐定澜欠身回答,“回父亲,知道。” “……如今,你来北境确实勤些。”徐圣韬扔下一句不疼不痒的话,伸手去取茶盏。 百里蔚然忽而冷哼一声,“也不知他想做什么。” 这句不满一出,议事厅登时静了静。 唐潜心挑起眉梢,“百里掌门,几个意思?” 百里蔚然全然没个好气,“他出身平平,资历浅薄,本轮不上这个位子。全赖陆掌门让贤,给他充了资历,代盟主湛至大师又志不在此,我等看他敦厚宽仁,才力荐他当上副盟主。我神农山哪里对不起他,他一上来,先拿我家开刀,施压要我放了药童。如今倒好,阿猫阿狗都能修仙了。” 第203章 此言一出,落针可闻。 众人面色各异,有的垂眼,有的皱眉,有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去喝。 唐潜心嗤了一声,正待接话,唐喻心拿折扇碰碰他,自己开了口,“百里师叔,什么叫阿猫阿狗都能修仙,人家有天赋,有心思学,凭什么不让?” 百里蔚然冷笑:“说得轻巧,天地灵力有限,够谁用的,何况人人修仙,还要仙门何用?” 这话砸下来,议事厅里又是一静。 唐喻心折扇一顿,正待开口,却被唐潜心一个眼神止住。 徐圣韬垂着眼,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视线似有若无落在徐定澜身上,断了徐定澜想反驳百里蔚然的冲动。 百里仲依然面色平平,只是吹茶叶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一阵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却长得如同一年。 悄无声息地,大门中央,出现一个白影。 有别于剑林服制的白氅蓝衬,来者通身穿白,白得素净,也白得寡淡,如同披孝,日光从身后透出,遮罩住他的神色。 众人再有不满的,也不得不起身相迎,“副盟主。” “诸位不必客气。”萧厌礼略一抬手,“请坐。” 随后,他不斜视地走向主位,没有立即坐下,目光落在重新坐下的百里蔚然身上。“百里掌门方才问,人人修仙,还要仙门何用。” 百里蔚然瞬间绷直脊背,梗着脖子道:“对,我说了。” “此事,我也曾想了许久。”萧厌礼神情平得出奇,静得发冷。“后来我想明白。仙门的意义,不是让人不能修仙,而是让人人可修。” 百里蔚然面色一顿。 徐圣韬便接了话道:“盟主此言差矣,世人想修,大可拜入各门各派,这凡人学堂,未免轻贱了仙法仙术。” “仙法仙术,只在珍惜的人手里高贵。”萧厌礼语气轻缓,“据我所知,神农山百里家、千机寨李家、桃花渡孟家等,早已不重仙道,或是制药,或是制造器械,或是经商,就连贵派,也醉心儒学与仕途,又何必耽误了旁人?” 孟鹤声解释说:“毕竟灵气渐少,我们这些大派也难免人才凋零,想要支持下去,不得不开拓别的门路。” “既如此,太平贡不如免了。” 萧厌礼这一声落下,大厅静得能听到门外徐徐松风。 徐圣韬最先从一众错愕中回神,微微蹙眉,“副盟主,这话何意?” 萧厌礼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近年来,灵气枯竭,各地少见邪祟,邪修亦被安置。太平贡,是为护一方平安,如今各地不受邪祟侵蚀,再去强征,难免生乱。当年的小昆仑,便是最佳佐证。” 徐圣韬无从反驳,小昆仑的下场,他不是没看在眼里, 徐定澜有些担忧,“可是萧师兄,少见邪祟,而非没有邪祟,倘若真的有了,不是还要我仙门出力?” “不错。”萧厌礼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便是今日议事的用意,我建议太平贡改为太平捐,每逢邪祟作乱,百姓视诛邪成效,分次付酬。这个,盟主已经批过。” 一片沉默中,唐喻心接过拿文书,给众人传看。 但见文书开头几个大字:太平捐试行令。 末尾,果真有湛至大师落章。 须臾散了会,众人多数悻悻而去,少有喜悦。 百里蔚然犹自喋喋不休,用言语发泄着怨怒,“先前他上位时,已号召过减收太平贡,如今居然直接改成太平捐!他还让百姓修仙……这是,要挖仙门的根!” 百里仲闷声御剑,不温不火地道:“父亲别急,咱们就是不听,还能怎样?” ……便是再买药童,又能怎样? 议事厅外,唐喻心等人还留在原地未走。 唐喻心拍着萧厌礼的肩,“萧大,你当真敢想敢做,不过都是好事,一年到头不见几个邪祟,还得饿肚子交钱,换我,我也不情愿。” 孟旷在一旁,也安慰说:“此事虽好,徐徐图之。” 萧厌礼脊背笔挺,与日光对视,“嗯。” 唐喻心又拍他一下,这回力道轻了不少,“罢了,你也别这副表情,他们嘴上不服,可真让想法子,他们一个都想不出。” 徐定澜想了想,“萧师兄,如今已然比预想顺利。湛至大师肯落章,便是鼎力支持。” 萧厌礼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鹤峰方向。一座高峰在云海中拱起,茸茸新绿覆盖其上,像是刚出土的笋尖。 几人察言观色,见他兴致不高,也便告辞离去,随着唐喻心前往洛阳。 御剑穿云过雾时,孟旷犹自叹息,“这两年来,萧大像变了个人,冷冷的,闷闷的,像是大病初愈。” “可不。”唐喻心眉梢垂落,“以前还能跟他说说笑笑,如今,跟块木头似的,成日里不是忙公务,就是把自己关在房中。他还不如大哭一场,这个样子,看得人难受。” 徐定澜深以为然,“毕竟胞兄才被寻回,就离奇横死,任谁也无法释怀。” 几人静默着,走出许久,唐喻心忽然看着下方,“等等,下去一趟。” “老唐你要做什么?” “陆师妹说,焦州城里新开了家青楼,我去看看。” “你是要……重操旧业?” “屁的重操旧业,本公子去把它端了。” 听着二人对话,徐定澜忽然噗嗤一笑。 唐喻心砸了下嘴,“徐师弟笑什么?” 徐定澜忍俊不禁,“唐师兄从青楼过了一遭,如今不但守身如玉,还成了救风尘的侠士了。” 唐喻心不以为意,“人都会变,哪像你徐师弟,从前想夺魁,如今依然是。” “倒也不全是,下回见着萧师兄,我得提一提,下一届论仙盛会由我南洞庭承办。” “这个好,洞庭风光美如画,我全力支持!” 几人兴致勃勃地说着,热火朝天地赶往焦州。 和他们截然不同,萧厌礼独自留在龙峰,返回住处,一路上遇着各位师兄弟,他照常点头示意,招呼得面面俱到。 只是脸上,始终作不出一丝表情。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时而查看经卷,时而研磨提笔,直到暮色垂降,萧霁在外头敲门,“师尊,可需要用些茶饭?” “不必。”萧厌礼尽可能换上温和的口吻,“多谢。” 脚步声慢慢远去。 萧厌礼方才抬头,此刻屋内暗沉,已经不适合再伏案疾书。 但他也并未点灯,而是起身,转向内室。 他像是极为疲惫,又像是在逃避什么,摸着一张矮榻,直接躺上,沉沉睡去。 一直睡到深更半夜,不知梦到了什么,飒然醒来。 此间漆黑空旷,陈设只有这一张矮榻而已。 但他一睁开眼,便撑着扶手起身。 他始终望着面前的那口冰棺——冰棺就摆在他每日休憩的榻前,周遭布下法阵,淡银色灵气缓缓浮动。 冰棺里的人苍白安静,眉眼舒展,仿佛睡在停滞的时间里。 只不过,距他死去,已经是第三个年头。 ----------------------- 作者有话说:有寡夫那味了。。。 第112章 取消盛会 泣血河畔, 红光流淌。 陆藏锋端坐在一块青石上,身旁,围着三张尚且青涩的脸。 山风吹过,几人的白衣随着热浪飘飘荡荡。 萧霁站得笔直, 正在回话:“近来萧叔公教的是《礼记》, 弟子愚钝, 总是背不全,不过萧叔公也不恼,让我慢慢来, 说读书就是磨性子。” 陆藏锋点了点头, “萧先生是明白人。” 萧霆忍不住插嘴进来, “师祖, 萧叔公还教我们学了不少字, 我觉得师尊的字好看, 但萧叔公说, 师尊如今的字冷了些, 建议我们找些温和的字体来学。” 陆藏锋闻言,微微一叹, “他从前的字温和,可去藏经阁找来临摹。” “是,多谢师祖!” 陆藏锋又看向萧霄,“你呢, 剑法可有进益?” 萧霄抬起头, 眉目间带着些掩饰不住的欢喜,却还是压着声音,规规矩矩地答:“回师祖,弟子前日, 突破了《天光乍破》第一层。” 陆藏锋露出些欣慰,“你是同辈的第一个。” 另外两个小弟子同时看向萧霄,萧霆更是瞪大了眼:“什么时候啊三师弟,我们都不知道!” 萧霄谦逊道:“就……前天夜里,我循着师尊指点的几句埋头练,忽然就悟了。” “太厉害了!”萧霆一脸羡慕,“我还说今年必破一层,谁知你快我这么多,我也要找师尊指点!” 萧霁忙道:“师尊这几日繁忙,还是过两天吧,你先练着。” “你们入门虽晚,天资却不差。”陆藏锋站起身来,拍拍萧霄的脑袋,又看向萧霆,“若你师尊不得空,就去找关早师叔,他将近六层,足够指点你们。” 第204章 “是,师祖!” 陆藏锋向来严肃,此时嘴角也难得出现一抹笑,顿了顿,他看向那无数眼睛似的河岸上方。“你们师尊……如今的确辛劳。” 在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中,高高的穹顶下方,零散地搭了些简陋小棚。 萧厌礼在其中一个棚子下盘膝而坐。 他才为一个被邪气反噬的邪修调了息,不待缓口气,便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瓶来,“这是我试制的丹药,你们先用着。” 一众邪修连声道谢,簇拥着萧厌礼起身。 一个老者带着些希冀,“萧副盟主,这药我们吃了,是能缓解,还是能治好?” 萧厌礼略作沉默,“缓解。” 李乌头和叶寒露试过,效果凑合,但也只能压制一时。 用在这些修为更高的邪修身上,功效会随之削弱。 有个年轻的邪修忽然哭出来,“萧副盟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自小跟着爹娘,他们是邪修,我没得选……我也没害过人,被关在这里,我不怨的,可是隔三差五地煎熬,什么时候能到头啊!” 有人拍他一下,“别哭了,知足吧,咱们要是罪大恶极,早跟你爹娘一样被诛杀了,还能有命在这?” 老者叹着气说:“邪气反噬起来,谁能管得住自己的手……萧副盟主把咱们关在这,也是不想让咱们出去害人,唉,苟延残喘吧。” 萧厌礼一一听在耳中,没再说话,冲众人颔了首,便转身离开。 一袭白衣,自幽暗的入口飘然而出,落在陆藏锋面前,拱手施礼:“师尊。” “嗯。”陆藏锋使了个咒诀,为他驱散一身尘灰,方才问道,“里面如何?” “尚且稳定,只是……” “快撑不住了?” “是。” 陆藏锋看一眼那些洞穴,“他们在此流放一年有余,的确暗无天日。” 萧厌礼轻声道:“我会尽快想办法,为他们化解邪气。” 陆藏锋道:“你多辛苦。” 萧厌礼却是摇头,“师尊更是辛苦。” “我哪里辛苦,不过是图个清静,在此守着这些邪修……还有那道封印罢了。”陆藏锋摆摆手,忽然问他一句,“可是又招魂了?” “……是。” 陆藏锋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神色,也不多言,“这里闷热,早些回吧。” “是,师尊。” 目送几道白影跃入云层。 陆藏锋收回视线,也靠近洞穴,试着招魂,同样一无所获。 毫无悬念,不会再有奇迹。老大却到现在,都没接受这个事实。 每逢来到泣血河,必要倾肠倒笼一般,将各个山洞搜个遍,仿佛那一抹魂魄还在里面,等着去招似的。 实际上,当时招不到,以后也必然招不到了。 才回到剑林,守山弟子就来报说,南洞庭徐定澜来见。 萧厌礼恰好有些空当,便吩咐了请过来。 此刻暮色初降,萧厌礼在会客厅见着人,先招呼道:“徐师弟,何事而来?” 徐定澜笑道:“在洛阳看罢牡丹,也该回了。” 这时上路,不早不晚。萧厌礼静静望着他,虽什么都没说,徐定澜却莫名心里发虚。 不知为什么,这两年萧厌礼的眼神,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从前那双干干净净的眼,如今像是被一层迷雾封着。 小弟子送来茶水,徐定澜道着谢接过,跟着补上解释,“我是特意赶在这个时辰来见萧师兄,你白天日理万机,夜里又闭门不出……也就此刻,方便说话。” 萧厌礼心里有数,点头道:“请讲。” 徐定澜端着茶盏,“萧师兄,如今提这个,不知晚不晚……今年的论仙盛会,可否由我南洞庭承办?” 萧厌礼沉默片刻,“不必了。” 徐定澜一愣, “什么不必了?” 萧厌礼的语气没有起伏,“论仙盛会,以后不必再办。” 徐定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何?” “耗费巨大,收效甚微,一届盛会的费用,够开三处学堂。”萧厌礼顿了顿,徐徐往下讲,“何况,一场盛会下来,仙门内耗良多,场外赌博四起,许多人散尽家财孤注一掷,在我看来,弊大于利。” 徐定澜手里的热茶未及品尝,便被他放回桌上。“在你看来……萧师兄可知,我为这一届等了多久?” 萧厌礼没有接话。 徐定澜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已夺魁,便不顾他人,我日思夜盼,闭门苦练,只为重上演武台!你说不办,就不办了?” “我知道,想夺魁的,也绝非你一人。”萧厌礼望着他,目光依然平静,“但盛会,本不为寥寥几人存在。” 徐定澜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冷静,“萧师兄自有考量,我理解,但能否缓一缓?论仙盛会已经办了数百年,怎能如此突然?” 萧厌礼反问:“太平贡收得更久,不也一样取消? 徐定澜措手不及。 一瞬间,他仿佛觉得,自己坐在了昨日百里仲的位子上。 他先前还觉得,神农山迂腐守旧,乐得帮萧晏劝说。 如今萧晏的刀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划在自己身上…… 他声音有些哑了,“萧师兄,你就当照顾我一回……再办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对面的人,不甘、委屈,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但萧厌礼望着他攥紧的手,沉默了许久,“徐师弟,可有把握夺魁?” “这……”徐定澜迟疑。萧晏虽说杂事缠身,有所荒废,可底子终究还在。还有天鉴,闭关多年,必然也进步迅猛。他虽说苦练三年,却也不敢保证,能赢过这二人。 萧厌礼等不到他的回复,便向下再问:“若你夺魁失败,是不是要再办一次?” 徐定澜一噎。 萧厌礼:“倘若你顺利夺魁,老唐、天鉴师兄或是别人不服,还要求再办,又当如何?” 徐定澜一咬牙关,“那说明是众望所归,当继续办。” “盛会不为寥寥几人存在。”萧厌礼端了茶水,轻轻拨弄,“徐师弟,言尽于此。” “萧师兄,你当真……好,告辞!”徐定澜说到一半,见对方头也不抬,显然是油盐不进的意思。 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对方判若两人的模样,倏然站起身来,礼也不施,扬长而去。 --------- “萧大还真是大刀阔斧。”百里仲将茶盏往徐定澜跟前推了推,“别气了,缓一缓。” “喝不下。”徐定澜坐着说了多时,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二人坐在竹林中,身处神农山清寒的月色下。 远远地,响起些断续的、年轻的哭叫声。“疼……救命啊……” 歇斯底里,痛不欲生,仿佛细长的丝线,一圈一圈绕在人耳朵上。 百里仲像是习以为常,只低头轻吹茶面,虚空中尽是温热的竹叶香气。 徐定澜却听得皱眉,“什么动静?” “是试毒的小弟子,药效发作了。”百里仲品了口茶,静静聆听,“唔……隔着一座山头,都能见痰鸣,看来毒理是在肺部,也不知是渗液,还是渗血……等下过去看看。” 徐定澜有些好奇:“怎么看?” “他要活着,就望闻问切。” “……死了呢?” “死了更方便,直接剖开来看。” 徐定澜望着手中清白的茶水,忽然觉得喉中发堵,再次搁回桌上。“百里师兄,那都是门中弟子……你怎么忍心?” “没办法,人就是比牲畜好用,萧大还让我用牲畜,他哪里懂这些。”百里仲放下茶盏,“那些弟子虽然是外姓,到底是同道,我也不忍心,所以我打算再买一批药童。” “……什么?”徐定澜吸了口气。那些弟子受不得,小孩子就受得? “我也知道,萧大必然再来反对,但管他呢。”百里仲面露严肃,“徐师弟,你如今,对我感同身受,我们要一致对外。” 徐定澜沉默片刻,先拣重点说:“百里师兄,你可有什么法子,能验证夺舍一事。” “什么意思,谁又被夺舍了?” 徐定澜鼓足底气,说了出来,“难道你不觉得,萧师兄如今……不大对劲?” ----------------------- 作者有话说:依然是那句话,一切危机,有萧哥在。 萧哥不够,萧弟来凑。 ps明天恢复9点更,存到稿啦 第113章 神农之乱 百里仲沉思片刻, 叹了口气 ,“他岂止是不对劲,他简直性情大变,我为他把过脉, 他除了心中郁结, 别无异常, 许是萧大哥的死,对他刺激太大。” 徐定澜却摇起头来,“可是百里师兄, 就算一个人遭逢变故, 改了心性, 他的喜好却很难改变。” “你指的是, 论仙盛会这件事?” 第205章 “不错。” 百里仲缓缓靠上椅背, 略坐回忆, “萧大自幼的心愿乃是壮大剑林, 论仙盛会上夺魁, 可以让他名扬四海,为剑林引来更多人才, 如今他都做到了。” “可他自己当了魁首,就要取消论仙盛会。”徐定澜想起先时在剑林和萧厌礼据理力争的一幕,仍是心意难平,“说什么论仙盛会劳民伤财, 从前怎么不见他说劳民伤财?” 百里仲想了想, “许是他从前不曾留意。” 徐定澜仍是无法被说服,“我始终不能相信,一个赋予了他无数荣光的盛会,他会毫无感情……他今日提起来, 轻描淡写,如同从未经历。” “所以你怀疑他被夺舍?” “对,我今日苦苦哀求。”徐定澜闭了闭眼, “从前的萧师兄,就算不同意,也是谆谆善诱,可他……冷漠得叫人心寒。” 百里仲闻言,也不禁凝重起来,“这的确不像是萧大为人,但又会是谁,夺舍了他?” 徐定澜抬眼看向他,“来的路上我反复思量,我认为极有可能,是前盟主。” 百里仲瞬间瞪大双眼,哪怕此间没有第三个人,他仍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是说……玄空真人?” 徐定澜点头,“他有本事夺舍天鉴师兄,自然也有本事夺舍萧师兄。当年萧大哥死在泣血河,他几乎也是同一时间消失无踪,莫不是见萧师兄痛苦伤怀,他趁虚而入了吧?” 百里仲轻拍大腿,“听你这一分析,还真有可能。如此一来,他能继续当盟主,还能报复仙门,一举两得。” “百里师兄,果然一点就透。”徐定澜觅得知音,终于端起桌上那盏竹叶茶,一饮而尽。 百里仲托起下巴,“可是他救治邪修,开办学堂,又是为何?” “……也许是想赚些好名声,也许他本就想这么做。”徐定澜放下茶盏,想起昔年时光,有些怔忡,“毕竟,他也不算一个坏透了的人。” 百里仲缓缓摇头,“搞不懂,但无论如何,咱们得帮萧大。” “这正是我的来意。”徐定澜道,“百里师兄可有验证夺舍的法子。” “这种东西……”百里仲好整以暇地坐直,微微一笑,“我自然是有的。” 徐定澜大喜,只见百里仲起身,回到身后的药庐,不多时便又出来,将一物件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阴阳水。” 徐定澜打眼一瞧,是个青色的小瓶子。 百里仲在一旁解说道:“此乃取正午阳纯阳之气,子时纯阴之气,按比调配而成。被夺舍之人若是饮用,魂魄便会浮动不安,肉眼可见。” “所以,只要给萧师兄喝下去,即可验证。” 百里仲却是轻轻地“呵呵”一声。 徐定澜诧异抬头,“百里师兄,笑什么。” 百里仲道:“我只是在想,你如何哄他喝下。” 徐定澜皱眉思索一阵子,“的确,他如今疏离警惕,得找个顺理成章的借口。” 百里仲将瓶子往前推了推,“横竖给你了,如何使用,你自己拿主意。” “多谢百里师兄。”徐定澜道着谢,将瓶子收起来,正待告辞,又想起一件事来,“拿孩童试药,未免太过残忍,这一点,我支持萧师兄,还望百里师兄三思。” 百里仲立时挂脸,“我帮你,你不帮我?” “这不是一回事……” “行了,忙你的去,恕不留宿。” 百里仲冷冷说罢,即刻足尖一点,御剑往那惨叫声传来的山头而去,只留下一阵迅疾的风。 徐定澜挺没趣,也只得揣起药瓶讷讷离开。 数个时辰后,千里之外,云台。 门窗紧闭,萧厌礼站在铜镜前。 室内难得燃起烛火,照得镜中景象处处清晰,其中也包括了他袒露的上身。 两年来,他这般观摩“自己”的身体,已经有无数次。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镜面上。 镜中人也将手伸来,与他食指相贴,四目相对。 也不知何时起,他照出的影子开始陌生,不像萧晏,也不像萧厌礼。 倒像是被一口气催动着,机械前行的铁人。 但那又如何? 像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往下走,走着一条被两个人选中的路。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厌礼回过神来,将衣襟系好,再看一眼铜镜,镜中人的眼神,已然坚定不移。 下一刻,守山弟子的声音在外响起:“掌门师兄,神农山百里仲求见。” 萧厌礼眉心微微一动,“请他进来。” 见着百里仲时,对方脸色沉沉的。 他站在正殿外的夜色里,不肯进门,更不肯给萧厌礼一个正眼,“老孟老唐他们离得远,否则我也不会来烦你,但这事,等不得。” 萧厌礼点了点头 ,“何事。” 百里仲语气生硬得像石头,“神农山,有弟子勾结邪修作乱,你得管管。” 萧厌礼看出他眉宇间的急迫,也不迟疑,“嗯,去看看。” 天将破晓。 经过一番折腾,神农山的药庐里一片狼藉。 药架倒了,药材散了一地,几个木箱被砸开,里面的丹药不知所踪。 百里仲站在门前,指挥弟子们物归原位,萧厌礼则坐在石桌前,询问面前跪着的七八个神农山小弟子。“你等身为神农山弟子,何故和邪修沆瀣一气?” 有个弟子忽然抬起头,看向百里仲。 “混账,还敢瞪我!”百里仲最心爱的药庐被毁,本就没好气,见状,不禁抄起平日称药材的秤杆子,就要过来揍人。 在途经萧厌礼身侧时,被伸手拦住,更是火冒三丈,“怎么,我管教叛徒,你也要拦?” 萧厌礼看向那弟子:“听他怎么说。” “怎么说?”那小弟子重复一遍,声音沙哑,“还能怎么说,我想请问副盟主,你试过那种剧毒么,吃下去五脏六腑像火烧,疼得在地上打滚,好不容易熬过一夜没死,第二天接着试,第三天接着试……一直试满七天,到他研究出解药为止。下一回,再有新药,还要再试!” 他这一开头,旁边的人也哭喊开了:“我是来学本事的,不是当药罐子的!可是我们这些外姓,不但摸不到什么,还被逼着吃乱七八糟的药,不吃,就压着月银不给……” “都是师门逼我们的!如今仙药谷都不拿人试药了,凭什么我们还得受苦!” “我们不想死,也不想再受这个罪,还不如鱼死网破!” 一声声控诉中,百里仲的脸色变了又变,“都闭嘴!” 他看向萧厌礼,暴跳如雷,“都是因为你,我说买药童,你偏不让,如今你看?” 萧厌礼抬起眼睑,冷冷与他对视,“你的意思是,他们不能试,药童就可以?” “自然,一帮小孩子,能闹出什么?” 萧厌礼沉默片刻,“他们闹不起来,还是根本不会闹?” 百里仲微微一愣。 跪着的叛乱弟子中,有人带着讥讽接话,“怎么不会闹,一个个哭得山响,可惜都不满十岁,打一顿就老实了。” 萧厌礼听得微微皱眉,吸了口竹林清气,方才又开口,“百里,医者仁心。” 百里仲悻悻道:“我是为了制药。” 萧厌礼示意他坐下,又拿了茶盏去倒茶,“仙药谷都不拿人试药,神农山却是照旧,既如此,便是研制出灵丹妙药,也算不得本事。” 百里仲自是不乐意听,“这是什么话?她们配的,不过是些强身健体之物,早已不能称作是药,你拿来跟我比?” “他们都比了,我为何不能。”萧厌礼看一眼怒目而视的弟子们,将一盏茶放在百里仲面前,“若是不靠活人试药,而以牲畜代之,配出来的丹药,才能服众。” 百里仲执拗的劲头又起来了,一拍石桌,正待开口,却忽然顿住,“你激我,是不是?” 萧厌礼轻轻勾唇,“受不受激,在你。” 这一抹极其浅淡的笑,百里仲竟是看得失神,好半天,方才端起茶来,“那你说,他们怎么处置?” 萧厌礼便看向那些弟子,“出了今夜之事,你们自然留不得。” 弟子们脸色一变,有人当即咬牙:“要杀便杀,给个痛快!” 萧厌礼却是摇头,“不是杀,是要你们走。” 对面七八张脸,一阵错愕。 萧厌礼说得诚恳,“如今沂水书院开办凡人学堂,你们若想学本事,大可以去试试,若根骨修成,想拜入沂水书院或剑林,或去别处,全凭你们。” 他们纷纷瞪大眼睛,有些还不可置信,“萧副盟主,这是真的?” “绝无虚言。” 弟子们长出一口气,本已做好必死的准备,如今竟是柳暗花明。 待一群人被松了绑,千恩万谢地去了,萧厌礼看向百里仲,“如何?” 第206章 百里仲冷哼,“还行。” 萧厌礼眉目舒展,也不耽搁,吩咐跟来的剑林弟子,“将邪修带来。” 不多时,二十多个被五花大绑的邪修,被众弟子持剑驱赶而来。 他们身上邪气肆虐,有的脸色发青,有的眼窝深陷,一看便是遭受反噬,又得不到平息。 来了也不跪,一脸倔强地保持对峙姿态。 他们是为数不多的邪修残余,苟活至今,意志自是过人。 大多邪修手上都有人命,萧厌礼也不多言,“有话便说,若没有,就地诛杀。” 此言一出,当中好几个变了神色。 “什么?说杀就杀?” “仙门……如此暴虐?” 萧厌礼淡淡道:“我给过你们机会。” 其中一个邪修眼一闭,“那就动手,给我们些痛快,要不然,身上已经够难受了,还被你们得拉去泣血河受苦。” 这话倒是新鲜。 只是萧厌礼还未开口,百里仲就先反驳出来,“那百十个邪修在泣血河好端端的,他们怕冷,那里四季都热,他们难受,仙门时不时送去丹药帮着诊治,不过是不让乱窜,怕他们邪气发作出去害人,比你们滋润多了。” 众人俱是一愣,“真的假的?” 百里仲道:“我若骗你们,这辈子研不出好药。” 这些邪修当即看向打头的那个,“原来,是你骗了我们?” 那人明显心虚,“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萧厌礼和百里仲对视一眼,各自疑惑,细细盘问了才知道,此人原是一个分舵主,身上命案颇多,自知落在仙门手中凶多吉少,便欺骗这些手下说,泣血河不是好去处,唬得众人和他一起抱团作乱。 然而仙门搜捕愈发严密,他们渐渐地食不果腹,而身上的邪气又时不时折磨人。 因此,他们和那些弟子搭上线,今夜里应外合,前来抢丹药。 既然原委清晰,那打头的直接格杀,其余众人或杀或罚,或关入牢城,或流放泣血河,酌情而定。 萧厌礼顷刻间便将这些邪修逐一发落,清晰明快,百里仲在一旁瞧着,手敲桌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一个被流放泣血河的邪修,临行前抹着眼泪问:“萧副盟主,我们身上的邪气有救么,仙门自废根骨,灵力自然就没了,可这些邪气,一辈子都跟着我们了……” 萧厌礼静静望着他,轻声道:“你是该救之人,我自当尽力而为。” 待众人尽皆散去,此间仅剩一众清理残局的弟子,和石桌前的两人。 百里仲蓦然起身,引得萧厌礼侧目望他。 百里仲观察着萧厌礼,喃喃自语,“我怎么感觉……没有夺舍?” 萧厌礼听见只言片语,不仅蹙眉:“什么夺舍?” 百里仲想想方才徐定澜得了便宜,又不站自己,觉得也不必替他隐瞒,“徐师弟怀疑你被夺了舍,向我要了阴阳水,要试你。” 第114章 冒险而行 更漏声声, 晨鸡初叫。 百里仲死死盯着萧厌礼的脸。 萧厌礼已服用阴阳水多时,闲坐在石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竹叶茶,由着他观察。 而他浑身上下, 没有一丝异变。 半晌, 百里仲舒了口气, 撤下目光,“难怪你喝得这么利落,徐师弟也是, 好端端地, 怎能如此揣测。” “心中无鬼, 自然不惧。”萧厌礼拂去衣摆上的露水, 缓缓起身, “你也不必对徐师弟言说此事, 免得坏了你二人和睦, 他若想试, 便任他试。” “哦。”百里仲望着他略带暗沉的眼下,一时无言。 萧厌礼便拱手:“方才师尊传音, 说泣血河出了事,要我速去,告辞。” 他正待转身,百里仲却忽地站起, “萧大, 你等着。 ” 萧厌礼身形一顿,见百里仲快步进到药庐,又揣着几个药瓶子出来,向他手中一塞, “拿去用,看你憔悴的。” 萧厌礼手指碰着这些微凉的瓶身,神色一动,“多谢。” 百里仲叹道:“萧大,人都已经去了这么久,你该放下了。” “……嗯。” 萧厌礼转身,御剑。 又听见百里仲叫了声:“你悠着点,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萧大哥若知道,不会开心的。” 萧厌礼没再应声,飞身而去,直奔泣血河。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泣血河上方,悬着一轮混沌的、轻微刺眼的旭日。 那密密麻麻的洞口中,有一处,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年迈的邪修躺在小床上,脸上盖着一块沾血的帕子,周遭围的全是人,个个低着头,脸上死气沉沉,或是默默流泪,或是缄口不言。 萧厌礼伸手,轻轻掀开那块帕子。 他看到一张苍老的脸,满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嘴边还残留着血迹。 可这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带了一丝释然。 身边有个邪修低声道:“他白天吃了您给的药,但说是作用不大,嚎了半日才消停……到了夜里也不睡,坐到半宿,忽然就自断经脉了。” 萧厌礼没有做声,将那帕子重新盖好。 他想起上回过来,这老者还带着些希冀,小心翼翼地问自己,给的药“是能缓解,还是治好”。 没两日,人便撑不住了。 方才那邪修又说:“盟主,他临走前,留了句话,说……” 听见对方犹豫,萧厌礼侧目看去:“说什么。” 那邪修低声道:“他说,他这把年纪,熬不起了,不想苟延残喘了。” 萧厌礼的眉心微微一动。 不想苟延残喘。 的确。 没几个人愿意苟延残喘。 他站在原地,默默望着那已经凉透的尸体,躬身,郑重下拜。“我会将您厚葬。” 连拜三下,方才起身,匆匆往外走,再无一言。 一群邪修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 出了这处洞穴,在外等候的陆藏锋见他施礼之后,迈步又走,便问:“做什么去?” “回师尊,四下走走。” “……去吧。” 陆藏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不由沉沉一叹。 多半又招魂去了。 竟不知何时是个头。 萧厌礼孑然一身,踏入河底。 岩浆在源头翻涌,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苗,隔着一层封印,红光仍是清晰可见。 他来这里无数次了,这一次,也不知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他如同最后一次那般,赌上了全部力气。 数个时辰后,陆藏锋冲进河底。 此时此刻,萧厌礼还在招魂,灵力如同不要钱的清水一般往外倾泻,咒诀一个接一个。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即刻被热风吹干,却又络绎不绝往外冒。 那股倔劲,一如三年前。 陆藏锋盯着他微微抖动的背影,沉声开口:“老大。” 萧厌礼没有回头,手上咒诀还在继续。 陆藏锋上前,“停手!” 萧厌礼看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飘过,又漫无目的地落回虚空中。 下一道咒诀,即将扔出。 陆藏锋猛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萧晏!” 萧厌礼闭了闭眼,五指在陆藏锋的手中张开,一道咒诀闪烁着光华,白白地消散在半空。 陆藏锋没再开口。 他撒开手,又抬起手。 一耳光狠狠打在萧厌礼脸上。“啪!” 一声脆响,盖过岩浆的翻滚声。 萧厌礼的头偏向一边,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又被陆藏锋一把扶住。 萧厌礼慢慢转过头,看向陆藏锋,眼中清明、平静,不见一丝恍惚和偏执,甚至连挨了打的恼恨都没有。 只是眼底,渐渐涌起水光。 陆藏锋攒了一肚子指责和规劝的话,忽然一个字也讲不出。 萧厌礼却先开了口。 “师尊。”他说,“以后,弟子不会了。” 陆藏锋的手慢慢放下去,半晌,拿手指碰了他微红的面颊,“可有打疼?” 萧厌礼轻轻摇头。 陆藏锋望着他红起来的眼眶,“想哭就哭,不丢人。” “……是。”萧厌礼说归说,匆匆转过身去,也不知蓄起的那滴泪可有落下。 他迈步就走,不再回头,哑声道:“弟子没事,这便出去了。” 陆藏锋不放心,立时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寂静的甬道中。 萧厌礼走得极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只是在途经某个角落时,他略作停顿,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陆藏锋打眼一瞧,那是一把剑。 他也认得,这是萧厌礼当年的佩剑,萧晏亲自给他选的。他似乎很喜欢,虽不会用,却也起了个不错的名字,叫“自量”。 第207章 往日萧晏也没少来,却任由这把剑倒在犄角旮旯里落灰。 时隔许久,今日倒是捡了起来。 不过这一点细微的反常,陆藏锋没有琢磨许久,萧厌礼走后不久,泣血河源头处,蓦然震了一震。 他迅速返回查看,封印完好无损,只是源头边沿,裂出了一道刀刻般的细缝。 这地方地壳活动频繁,此情此景,也不稀奇。 陆藏锋确认片刻,稍稍安心,又加固了封印,方才离去。 萧厌礼回到剑林时,已是傍晚。 待处理完堆积的各类事宜,不知不觉,又来到深夜。 他取了清水和手帕,将自量好生擦洗,露出了原本古朴的面貌,而后一人一剑,进入内室。 屋内依然昏暗,只有冰棺周围浮着淡淡银光。 往常萧厌礼都要在这里凝眸片刻,如今却毫不迟疑,直接掀开棺盖。 然后躺了进去。 他将身边人的黑衣掀开,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 做足心理准备后,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那片冰冷的皮肉。 一炷香后,萧厌礼猛地睁眼。 低头一看,身侧趴着一具身穿白衣的躯壳,而他已在这具睡了两三年的壳子里,正面平躺,双手交叠。 回来了。 但也预示着,往后再也不回来。 这棺中极冷,而邪修残破的身体一时提不起力气,难以御寒。 他不禁开始发抖,打算立即出去,活动一下麻木的四肢。 可是刚坐起来,那身穿白衣的躯壳便失去着落,趴伏到棺底,睫毛垂着,面容平和,像是昔日和“萧晏”同塌而眠时,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场面。 萧厌礼喉中发堵,如同梦游似的,小心地将那躯壳摆正。 而后,他又躺了回去。 他躺在了“萧晏”身上,甚至还将两条胳膊环过去,这姿势,一如同当年萧晏拥着他。 白衣底下的身体血气方刚,哪怕魂魄离体多时,心口尚有余热未散,一点暖意温着他。 萧厌礼向来不喜欢自言自语。 但他觉得,如今并非自言自语,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哪怕对方听不到。 “萧晏。” “为你保留至今,你却不愿……苟延残喘。” “这副皮囊,也该发挥余热了。” 萧厌礼盘膝调息到半夜,这副经久不用的身体,方才恢复到当年的状态。 虽说几近油尽灯枯,但不至于立即就死,尚且能用。 只是这身体过于瘦削,难免引人注目……这几日少出门便是。 他又去棺前看了许久,方才离开内室,去外头柜中取了件白衣换上。 他去得干脆,以至于一点细节,未及留意: 那棺材中的白衣人,有几根睫毛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萧厌礼带上有恒以防万一,御剑时,却用的自量——这副身体,只认自量。 此时泣血河夜深人静,一里外的营帐灯火俱灭,师尊也已歇下。 仅有几队仙门弟子还在换班巡逻,远远见着他,照常施礼,也不惊讶,毕竟他往日没少在这个时辰来过。 萧厌礼不做停留,直接进洞,来到邪修流放之处。 一个邪修起夜回来,见着他,张嘴就要叫,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话不多说,直接朝对方伸出手去。 须臾之后,一声带着狂喜的惊呼响起。 “我的邪气……全被抽空了!我好了!” 邪修们瞬间被惊醒,纷纷起床,赶来查看时,只见这个同伴跪在身穿白衣的萧厌礼面前,不住地磕头感恩。“多谢盟主,多谢盟主……” 萧厌礼将人拉起来,歇也不歇,直接朝这群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的邪修们走来,开口时,语气仍是清淡,“下一个。” ----------------------- 作者有话说:萧弟不会白回来的,猜猜他带着什么 第115章 关关雎鸠 徐定澜寻上唐喻心时, 后者正蹲在檐下,给一个脸上带伤的女子换药。 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眼神怯怯的,连廊上的笼中之雀, 都比她从容胆大。 唐喻心动作极轻, 一边换一边絮叨, “这药是百里家新配的,专治外伤,保管连一丝疤痕都留不下, 就是不大好闻。” 女子低着头, 轻轻“嗯”了一声。 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七八个女子。她们才被从焦州新开的青楼中搭救出来, 有的遍体鳞伤, 有的眼神麻木, 有的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几个不施粉黛的女子, 正为她们分发衣物和吃食。 而陆晶晶手捧册子, 轻声细语地询问她们的现状, 不时记上几笔。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 这些还都是些风尘女子。 徐定澜唯恐沾了身似的,不肯近前,只站在院外,着下人去请唐喻心。 唐喻心还有些纳罕, 这人不是才说要返回岳阳, 怎么去而复返? 他洗了手,走出院去,“徐师弟,怎么, 牡丹没看够?” 徐定澜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唐师兄,多有叨扰。” 唐喻心回头看一眼院中,又转回来,“也不差这会儿,你说。” 徐定澜小声问:“陆师妹可是在里头?” “在啊,你也找她?” “不不。”徐定澜连忙摆手,进一步压低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喻心见他讳莫如深,不由笑了,“怎么,看上人家了?” “唐师兄休要取笑。”徐定澜支支吾吾,“是……关于萧师兄的事。” “他的事,你倒来找我。”唐喻心更是不解,但看对方窘迫得额上冒汗,也便不再调侃,伸手引路,“行吧,随我来。” 须臾之后—— “什么?夺舍?”唐喻心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旋即,又微微一眯,“徐师弟,萧大若知道你如此想他,该多闹心。” 徐定澜垂下眼睑,“所以,才要做得不留痕迹。” 唐喻心何其聪明,折扇在手心轻敲,“懂了,你想要我去做冤大头。” 徐定澜有些难堪,“唐师兄言重了,你与萧师兄最近,随便寻个由头,将这阴阳水给他服下就好,百里师兄亲手研制,不会伤身的。” 唐喻心眉梢也挑起来,“还有百里的事?” “不错,是我给的阴阳水。”百里仲被一个仆从引着,匆匆而来,恰好听见这话,顺理成章接下来。 徐定澜一喜,以为帮手来了,“百里师兄。” 百里仲则只是淡淡瞥他一眼,“徐师弟,你不必再试了。” “……为何?” “萧大那边,我已经试过了。” 徐定澜愣住,唐喻心手里的扇子也停了。 百里仲命身后跟来的弟子,将满当当的一箱子丹药送进院中,方才继续往下道:“我亲眼所见,他一饮而尽,毫无异常。”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千真万确。” 徐定澜好半晌才回过神,“你、你如何试的?” 百里仲将手一摊,“我直说的,怀疑他被夺舍。” 唐喻心听得咋舌,“那萧大就不生气?” “他那人,怎会将这点小事放心上。” “不可能……若是萧师兄本人,断不可能取消论仙盛会。”徐定澜不可置信,一咬牙关,转身就走,“我亲自去试。” “喂!”唐喻心闪身,上前拦住他的去路,“萧大忙得团团转,何必烦他。” 徐定澜张口欲言,忽然听见百里仲在身后道:“徐师弟,你可知萧大怎么说的?” 徐定澜生出不好的揣测,“愿闻其详。” “他叫我别告诉你,让你想试便试,免得伤了和睦。” 百里仲说出这话,本意是要徐定澜知道萧厌礼的苦心,劝徐定澜也为萧厌礼考虑。 可徐定澜略略一想,寒毛直竖,“你把我的意图,告诉他了?” 百里仲坦然点头,唐喻心却在一旁直咂嘴。 徐定澜立时烧红了脸,他取出阴阳水,往地上一放,“告辞。” 唐喻心当即在百里仲背上打一下,“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正待说罢,去追徐定澜,岂料这不轻不重的一推,百里仲竟叫了一声。 唐喻心惊疑不定,“少碰瓷啊。” 他一边说,一边瞄向徐定澜,好在徐定澜也顿住脚步,回身看来。 百里仲闷声道:“碰哪门子的瓷,我背上真疼。” 唐喻心忙问:“怎么回事?我给你看看?” 徐定澜也收敛了怒意,快步返回来,面露关切。 百里仲摆着手,“没事,昨日和家父顶嘴,被他打了两下。” 百里仲虽然是个制药狂人,痴劲上来便不管不顾,百里蔚然却是百般迁就,唯恐对方制得不快,这父子二人目标一致,这龃龉来得甚是蹊跷。 唐喻心奇道:“他为何打你?” 第208章 “我听萧大的,从此不再拿人试药,全换成牲畜。”百里仲一五一十讲来,“父亲不同意,不过,他也拗不过我。” 唐喻心便笑了,“你啊,为着药童的事,怨了萧大足足一年,怎么又突然想通了?” 百里仲面不改色,“我觉得萧大说得对。” 徐定澜站在一旁,冷不丁问,“百里师兄,我也劝过你。” 百里仲微微一愣。 徐定澜望着他,目光渐渐往下沉,“可你独独只听了萧师兄的。” 唐喻心立时反应过来,他在不满什么,赶紧扯了扯百里仲的衣角,“快解释。” 百里仲一个头两个大,看向徐定澜,“前夜徐师弟走了以后,神农山出事,萧大帮我安抚了弟子,安置了邪修,还拿话激我,他说若是不用人试药,研制出好东西,才是本事……我觉得有道理。” 他讲得十分清晰,唐喻心松了口气,看向徐定澜,“原来如此,徐师弟,萧大不是拿三言两语劝下百里的,萧大有事是真上。” 徐定澜又沉默许久,“如此说来,你们相信他没被夺舍?” 对面二人异口同声,“不错。” 徐定澜直直地望着他们,“所以,你们也支持取消论仙盛会?” 虚空中一阵静谧,只剩风吹花林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唐喻心方才开口:“徐师弟,那都是虚名,谁还在乎……” “我在乎!”徐定澜红着眼,扔下这一句,当即擎起剑来,飞身而去。 百里仲和唐喻心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百里仲望着天际那抹青衫,摇起头来:“他这股好胜的劲,不比当初萧大和天鉴弱。” “那可不,像你我这般,知道自己摸不着魁首,去当当绿叶露露脸,也就罢了。”唐喻心叹了口气,合上折扇,“他是自认能摸着,却不给摸。” 徐定澜不知自己御剑飞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剑林地界。 山门在望,云遮雾罩,那是萧厌礼所在之处。 他一咬牙,掠过去,继续走。 他不敢停。 一停下,那些话便会追上来。 “萧大若知道你如此想他,该多闹心。” “他叫我别告诉你,让你想试便试,免得伤了和睦。” “徐师弟,那都是虚名,谁还在乎。” 他知道,今日之事,怪不得萧厌礼,可心中百般羞愤,又的确是因他而起。 别人光明磊落,游刃有余,而他,像一个跳梁小丑。人家都已经试出了结果,他还带着阴阳水四处奔走,小心翼翼地谋划。 可笑至极! 可又是谁,将他逼到如此可笑的境地? 父亲一辈,兄弟三人,在徐家各有分工。 大伯身负族长重任,家中产业,多数由他把持。 二伯专心仕途,书院桃李满天下,堂兄亦在朝中为官做宰。 而父亲徐圣韬,作为南洞庭掌门,唯一指望便是仙门。 徐家的确不缺私产,减收太平贡、招收外姓,都是赚名声的大好事,他双手支持。 可是论仙盛会若是取消,他勤学苦练的意义何在? 自小,他被作为魁首培养,父亲为让他一飞冲天,技惊四座,十八岁前从不让他踏足北方。 好在上届论仙盛会,他论道第一,演武第三,成绩尚可。 父亲对自己的期许与日俱增,日渐落寞的南洞庭能否起来,能否再被家族看重,全看他能否夺魁。 虽说,他不能保证下届一举夺魁,但只要论仙盛会继续举办,他便永远不会失去希望! 他徐定澜,虽饱读圣贤书,却不是圣人,做不到看着自己努力的一切,被轻飘飘地抹去,还能笑着祝贺。 将心比心,他也不相信,堂堂仙门魁首,会将代表一切荣耀的盛会一发取消。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徐定澜心思凌乱,直到越过长江,才发现身后的气浪不大对。 他陡然回头,果然几道身影尾随而来,也不知跟了多久,暗红长袍在月光下,如同干涸的血滴。 这些人他完全不认得,但这个式样的衣服,他见过。 西昆仑的服制。 泣血河畔。 萧厌礼被几个弟子搀扶着,进入营帐暂歇。 萧霆望着他惨白一片的脸,哭出声来:“弟子求求师尊,别太累了。” 萧厌礼靠在榻上,接过萧霁送上的气血丹,“快了,还有不足五十人。” 萧霄抹着眼泪,拿眼神觑着萧厌礼,“师尊这两日分外消瘦,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师祖为你把脉?” “不必,只是邪气反噬,调养两日即可。”萧厌礼直接拒绝,将气血丹送入口中。 陆藏锋本打算进帐,为萧厌礼把脉,闻言,脚步微顿。 邪气再是反噬,能让身体迅速瘦削? 倒是不了解。 但…… 老大这两日的确瘦若两人,令人担忧。 他也不知从何处琢磨来的功法,能将邪修身上的邪气尽数吸收,虽说这一来,如同废了他们的修为,但也免了他们反噬之苦。 从此以后,这些邪修等同于寻常凡人,也算脱离苦海。 陆藏锋打算寻个时机,好生问一问,这究竟是什么功法,自己能不能替替他。 刚思忖至此,忽然听见萧厌礼问这几个徒弟:“昨日在蝶峰,萧叔公教你们什么了?” 萧霄道:“回师尊,是诗经。” “哪一篇。” “《关雎》。” 萧霆抢着道:“师尊我会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萧霄不甘落后,迅速将整首背完。 萧厌礼赞许:“你们学得很好,萧叔公一定高兴。” “谢师尊!”几个小徒弟也面露喜悦,萧霄想了想,“萧叔公说,这首诗虽然讲的男欢女爱,但韵律极美,要我们别理内容,只学韵律,可是我觉得,内容也没什么,我们要饭的时候,什么没见过。” 萧霁也道:“的确,灯会的时候,桥上成双结对的可不少。” 一番话说到此处,本该收尾。 萧霆忽然支吾着,问了一句,“那师尊,有没有关雎里讲的那种……意中人呢?” 萧霁打他一下,“浑说什么,别污了师尊清誉!” 却听萧厌礼缓缓道,“有过。” 陆藏锋眼睛微微睁大,整个营帐也是鸦雀无声。 萧霄率先回神,“师尊的意中人……我们认识么?” “不认识。”萧厌礼顿了顿,声音极轻,“他已经过世了。” ----------------------- 作者有话说:萧弟上线预警。 第116章 你是邪修 青芦摇曳, 白水拍岸。 徐定澜握紧剑柄,剑锋朝前,戒备地盯着三丈之外。 几个暗红长袍的人,也并未靠近。 为首的人却并不亮剑, 光秃秃的两只手, 入乡随俗地比了个施礼手势, “徐公子不必紧张,我等并无恶意。” 徐定澜手中剑岿然不动,“你西昆仑的人, 到中原来, 有何图谋?” 那人笑了笑, 口音略显生硬, “徐公子明知故问, 仙门暗潮涌动, 我等自然是想看看热闹。” 徐定澜眉心跳了跳。 暗潮汹涌。 这四个字, 如同一根刺, 扎在他的耳膜上。 那人观察着他的神色,笑意更深了, “徐公子的事,我等有所耳闻。苦练多年,等一场盛会,可别人一个决定, 就得白白断送, 换成是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徐定澜握剑的手紧了紧,“此事尚未定论,你们是从何处听来?” 对方呵呵一笑, “我西昆仑与中原隔空相望多年,又岂会闭目塞听。” 徐定澜快速回思连日来的所到之处,“你们有探子,在剑林、神农山、神霄门……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那人声音放轻了些,姿态谦和得如同多年老友,“这不该是徐公子眼下该关心的事,我等今日,是为解徐公子燃眉之急而来。” “什么意思?” “西昆仑向来敬重有识之士,徐公子若愿意,我等自会竭力助你,让论仙盛会永世开办,让贵派蒸蒸日上。” 徐定澜自然不信,嗤笑:“萧师兄决定的事,谁都劝不了,何况你们?” “我的确没有劝说萧副盟主的本事,也不感兴趣。”那人笑吟吟地,“换徐公子当盟主,不是更方便?” 话音落下,四周仿佛变得格外静谧。 可是风吹芦苇,水鸟渡江,万籁仍在。 徐定澜的剑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颤,他盯着对面那张笑脸,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窜,顷刻间头皮发麻。“你说……什么?” 那人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徐公子不必急着拒绝,好好想想,再做决定,但凡你想要那个位子,我西昆仑随时奉陪。” 第209章 徐定澜眉心皱起,剑锋往前送了半寸,“休要挑拨离间。” 那人笑着叹息,“是不是挑拨,徐公子心里更清楚,否则,你带着阴阳水四处奔走,为的什么?” 徐定澜脸色变了。 对方投过来的目光,掺了几分同情,“徐公子,你比谁都希望他是假的,对不对?” “休要胡言!”徐定澜斥得干脆,却又仿佛词穷了一般,讲不出别的道理来反驳。 那人也没再多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双手捧着,放在草丛中。 “ 此物触及皮肤,便能验证是否被夺舍,我等诚意十足,徐公子若是改变主意,自是极好,若是不改……”他直起身来,笑了一下,“就当是交个朋友。” 他说罢,转身就走,其余几人也跟着转身。 只是迈出一步,他又忽然停下,也不回头,只说了句,“徐公子,南洞庭不该止步于此。你也是。” 直到这几人消失于江天,徐定澜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日光落在动荡的水面上,落在青葱芦苇上,也落在草里那块玉简上。 他没去捡。 他只是在琢磨一件事:为何自己会近乎疯狂地盼望,萧晏如今被夺了舍。 ……也许只有这样,自己才有由头去不满,去不甘,去理直气壮地反对什么。 萧厌礼被陆藏锋一路扶着,御剑回了剑林。 他本不想劳烦师尊,可是吸收了海量杂而不纯的邪气,这幅躯壳实在虚弱不堪。 从前进补,连对方的修为气血一并吞噬,不必理会那么多。如今他谨慎非常,只吸取邪气,相当于将对方体内的病灶抽了出来。 必须闭关好生调息,才能尽可能地化解邪气在体内的侵蚀。 但无论如何化解,这副没了根骨的破败躯壳,已经油尽灯枯,再撑不了几日。 疾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越过山门,龙峰越来越近。 陆藏锋忽然开口,“老大,你用的,是什么功法?” 萧厌礼眨去眼中涩意,不动声色地回答:“不过是,一点小伎俩。” 他依旧不愿说,陆藏锋也便不再追问。 落了地,他命三个小弟子将萧厌礼扶回房中歇着,而后,自己来到崖边,望着远处鹰峰的演武台出神。 当年有个人,他没拉住。 如今又有一个人,不知当不当拉,拉不拉得住。 暮色沉沉,夹道的石灯晕起一圈暖光。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陆藏锋打眼一瞧,是萧净秋。 对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小心翼翼地走上来,抬头时,与陆藏锋四目相对,勾起嘴角打招呼,“陆掌门回来了。” 陆藏锋微微抬手,“陆某早已卸任,我长你几岁,叫陆兄即可。” “陆兄。”萧净秋便点了头,“阿宴可是回来了?” “嗯,刚回房。” 说话间,萧净秋已走到他身侧,“我下午在小厨房熬的鱼汤,一直在火上煨着,听说他回来,送过来些。陆兄若不嫌弃,厨房还有。” “多谢,但不急。”陆藏锋回身看了一眼,三个小弟子安顿了萧厌礼,即刻退出屋外。 他远远地颔了首,目送几人离去,方才道:“当年萧先生在泣血河畔,可有看到什么。” 萧净秋握住食盒把手的五指紧了紧,“陆兄……指的什么?” “……”陆藏锋似是有些挣扎,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收起复杂的目光,“没什么,你去吧。” “好。”萧净秋应了一声,转身就走,面上始终平静。 只是在进入檐下时,他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徐定澜返回剑林时,天色已经全暗。 令他意外的是,山门前,竟还站着唐喻心和百里仲,二人正在等通传,见着他来,也不由微微一愣。 唐喻心立时笑了一声,过来揽起他的肩,“徐师弟,你也是来探望萧大的吧,就知道,大家都是好兄弟,不会往心里去的。” 徐定澜心虚,扯起嘴角,勉强点头。 他并不知道萧厌礼怎么了,此刻前来,别有所图。 不过现成的由头,倒是便宜了他。 百里仲也走上前来,语气软和,“徐师弟,老唐已经数落过我了,我确实不该赌气,把你的心思告诉萧大……以后不这样了。” “这就对嘛,你与徐师弟再无嫌隙,徐师弟呢,以后也别再怀疑萧大。”唐喻心拍拍徐定澜的肩,“论仙盛会的事,你要接受不了,就和萧大慢慢商量,可别再伤和气了,他如今不容易。” 百里仲叹了口气,“我和老唐去泣血河寻他,听见说他累倒了,就赶快过来瞧……他啊,可真是不要命。” “不错。”唐喻心偏头看向徐定澜,“徐师弟又是如何得知的?” 徐定澜脸上已开始发红,好在夜幕底下,看不真切。 “我是……”他刚开口,忽然瞧着山门里头,“有人来了。” 唐喻心和百里仲应声看去,只见去通传的守山弟子御剑而来,“几位师兄,掌门师兄还在歇息,好在师尊就在龙峰,请几位过去。” 几人对视一眼,陆藏锋回剑林了。 这倒是难得。 他们便御剑而去,轻车熟路来到龙峰。 陆藏锋正和萧净秋站在檐下叙话,似乎有所争持,见着他们落地,略一颔首,“来了。” “陆师叔,萧叔父。”三人上前见了礼,不约而同看向紧闭的房门。 唐喻心问:“萧大可是在里面?” 陆藏锋点头,又转向房门:“老大,唐师侄他们来看你,该开门了吧。” 萧净秋看看唐喻心几人,再看看陆藏锋,小声道:“不如让孩子歇歇,再来见客。” 陆藏锋微微一叹,指向百里仲,“萧先生,这是神农山的少主,极通医术,让他给老大看看,我也安心。” 百里仲立时道:“不错,我必当竭尽全力,给萧大调养。” 几人说话间,忽然房中传出“咚”的一声响。 似是有人栽倒在地。 檐下静了一静,唐喻心慌了:“陆师叔,别是萧大晕厥了吧?” 陆藏锋当机立断,“不管了,进。” 他身为师尊,自是“身先士卒”,隔空推开门闩,随后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果然萧厌礼倒在门边,一身白衣罩在身上,几乎没有鼓起来的形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瘦脱了相。 唐喻心伸手去抱,才将人托起来,登时红了眼,“你是萧大,还是骷髅啊。” 陆藏锋略带紧张地盯着,眼见着人被放在榻上,立时推了百里仲上前,“快。” 徐定澜跟在众人身后,虽一时未能近前,檐下的灯笼照进来,他也看清了萧厌礼的模样。 当真一脸病容,唇色白得惊人,不过才分别两日,人就憔悴至此。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这两年,萧厌礼做的桩桩件件,废太平贡、办学堂、救邪修,每一样都得罪许多人,但他从来不解释,也从来不诉苦,更不曾让人看到他这样。 徐定澜突然有些退缩。 百里仲俯身就要探脉。 岂料萧厌礼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他瞧见百里仲伸来的手,下意识往后挪一下。“我没事。” 他声音虚得很,口吻却很硬。 唐喻心急了,“这是哪门子的没事,快,让百里瞧瞧。” 萧厌礼撑着床榻想起来,但手臂一软,又倒回去。 “别动了!”百里仲皱眉,一把攥起他的手腕,食指按了上去。 萧厌礼挣了一下,却由于脱力,无济于事。 他便不再动了。 他闭起眼,像是放弃了什么。 屋内人虽多,却滴水可闻。 百里仲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换了个位置,又换了个位置,不多时,蓦然顿住。 他眉心皱得更紧。 徐定澜忍不住问:“百里师兄,如何了?” 百里仲没有吭声,像是不可置信一般,强行拽起另一个手腕再探。 下一刻,他瞪大眼睛,看向萧厌礼,“萧大,你灵力呢?” 萧厌礼闭着眼,不回应。 陆藏锋沉声道:“到底如何?” 百里仲的声音开始发抖,看向陆藏锋:“陆师叔,他体内一点灵力都没有,他……他是废、废人了?” 众人皆惊,陆藏锋失声道:“怎么会!” 他立时过来给萧厌礼把脉,但结果一样。 陆藏锋紧盯着萧厌礼几如死灰的脸,“你白日,还在吸取邪修身上的邪气,怎会突然……莫非,是被反噬了?” “吸取邪气……”徐定澜闻言,脸色一变,“这不就是邪修?” 数道目光,齐齐向他看来。 唐喻心斥道:“徐师弟,胡说什么?” 徐定澜一字一句:“唐师兄可还记得,昔年在藏经阁查阅邪修典籍,这手法,难道不是和魔宗前宗主陆鸣珂同出一辙?” 第210章 邪修人物志所载,陆鸣珂曾经拿邪修进补,助长修为,因而迅速拿下魔宗。 陆藏锋声音沉下去,“徐师侄,他吸的只有邪气,并非修为,那些邪修的邪气尽消,已是凡人。此法不是害人,是救人。” 徐定澜看向榻上一言不发的人,不以为然,“但手法何其相似,不过是在此之上稍作调控,陆师叔,难道就不怀疑?” 陆藏锋沉默片刻,“我只怜他辛苦。” 若说进门之前,他还有所疑心,但见着萧厌礼如今的惨状,任何怀疑都烟消云散。 邪修功法,只是一把剑,端看如何使用。 倘若老大学这个,只为行善,那也无可指摘。 徐定澜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倘若……他不是萧师兄呢?” 数道震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徐定澜上前一步,紧盯萧厌礼:“请回答我。” 他生怕对方假装晕厥,搪塞过去。 可是没有。 萧厌礼缓缓睁眼,眼神坚定非常,他张了张嘴,似是想回答。 徐定澜语速飞快,问得干脆,“你究竟是不是,论仙盛会击败天鉴,拔得头筹的萧师兄?” 萧厌礼抿起了嘴。 他是他,但他又的确,不曾在台上胜过天鉴。 徐定澜见对方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自己。 这眼神,一如前日扬言取消论仙盛会之时。 徐定澜瞬间拔剑:“不说,看来你不是萧师兄!” 剑光发寒,直指萧厌礼。 这房中其余几人,瞬间如同高墙一般,堵在榻前。 唐喻心甚至也抽剑出来,“徐师弟,有话好好说!” 徐定澜看着扑面而来的敌意,不禁生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凉,但他把心一横,“他不是萧师兄,他是被夺舍了!如今灵力尽失,必然是反噬!” 他自认做得没错,剑锋甚至向前数寸,想要强行靠近。 萧净秋陡然扑来,用力抱住他的胳膊,“万万不可,他是——” “当!” 一道灵力忽地从内室弹出来,精准无比。 剑锋倏然打偏,徐定澜错愕低头,持剑的手,虎口发麻。 ----------------------- 作者有话说:舍不得萧哥受一点委屈 第117章 隔世而归 这房中的时间仿佛被忽然抽走, 声响停滞,动静凝固,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半途。 徐定澜的剑锋偏斜,萧净秋的姿势定格, 唐喻心举剑的手晾在半空, 陆藏锋还死死拦在榻前…… 他们的注意力, 尽数黏在内室门前。 那里竟多出了一个人。 确切来说,更像是凭空多出了一面镜子,一面将榻上的萧厌礼照入其中, 加以美化渲染的镜子。 同等的白衣, 同等的轮廓, 同等的五官, 以及同等泛红的双眼。 但相较之下, 这个人神采奕奕, 站姿有力, 仿佛连日来的操劳不曾发生在他身上。 在这堪称荒诞的一幕中, 萧厌礼反应得比谁都快。 又或者,他的身体, 先于他的意识动了。 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攥住榻沿,手臂打颤,青筋暴起,肩膀的骨头硌着单薄白衣。他拼尽全身力气, 想要撑起这副油尽灯枯的身躯。 “别动!” 萧晏的声音传来, 比任何人都快。 他大步向前,几步便跨过那原本不远的距离。 萧厌礼却已经踉跄着地,他的腿在抖,腰在抖, 就连咬紧的牙关都克制不住地打颤。 可他就是硬生生地站直了。 距离最近的陆藏锋和百里仲听见动静,试图伸手来扶。 可是白影一闪,赶在他们之前,接下了摇摇欲坠的萧厌礼。 这时,后知后觉的众人才从震惊中抽离,疑问接二连三地炸开。 唐喻心:“夭寿,居然有两个萧大?” 陆藏锋:“老大你说,怎么回事?” 徐定澜:“不知萧师兄,作何解释?” 萧厌礼充耳不闻。 他也顾不上去听,哪怕萧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揽在怀中,他也依然执拗地自己站着,伸出两只手,在人身上一通乱摸。 萧晏也没好到哪去。 他疯了一般,不住地点头,口中只重复没头没尾的两个字,“是我,是我……” 两条手臂紧紧搂着,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消散。 众人面面相觑,眨眼之间,两个“萧晏”旁若无人,举止渐渐开始荒唐。 一个倒还好,指尖轻触对方面颊,另一个已然泪如雨下,与对方越凑越近,唇瓣几乎相贴。 唐喻心等几个小辈是外人,不好越过长辈做什么,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陆藏锋则扣住其中一个“萧晏”的手腕,沉声道:“老大,说话!” 萧净秋轻轻去拽陆藏锋,“陆兄,我看,我等还是先行回避的好。” 陆藏锋抬眼望他,眉心皱得愈发紧了。 这时,萧厌礼也终于发出声音,情如一缕残魂,“到底……回来了……” 一语落,像是如释重负,又像百感交集,紧跟着,他口中便喷出血来,向前一头栽倒。 片刻之后。 房门紧闭,众人悉数退出门外,只留下萧晏和萧厌礼在房中。 百里仲被唐喻心和徐定澜拉到崖边问话。“百里,我看你若有所思,莫不是有什么发现?” 此间红梅已败,百里仲拂去头上落花,一点点梳理自己所见所感,“我先前以为,萧大灵力尽失,虚弱非常……但在另一个萧大现身之后,我茅塞顿开。” 徐定澜紧盯着他,“百里师兄认为如何?” “榻上之人并非萧大。” “那是……” “萧厌礼。” 百里仲一字一句,说得笃定,“虽然脉象弱了不少,但和当年萧大哥的,如出一辙。” 徐定澜和唐喻心对视一眼,各自脸上的震惊,皆不逊于对方。 直到一连落下几片黯淡的花瓣,百里仲语气微暖,“这是好事,萧大又能笑得开怀,一如从前了。” 徐定澜却是陡然出声,“生死逆转……莫非是起死回生之术?” 另外两人纳罕地望着他。 徐定澜自顾自地分析,“想来萧师兄是接触了邪修,否则,萧大哥怎会时隔两年,一朝复生?” 百里仲:“……” 唐喻心扶额,“徐师弟怕不是魔怔了,能不能盼点好的。” 另一边,议事厅内。 萧净秋落了座,脑海中,依然回放着方才所见。 萧晏……不,萧厌礼那孩子,最初见着回来的人时,还是悲喜交加。 但合眼之前,他最后的神情,显而易见只剩落寞。 一声问询打断他的思绪,“萧先生,有心事?” 萧净秋一抬头,便对上陆藏锋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心知瞒不过,勉强笑了笑。 又听陆藏锋问:“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萧净秋略作沉默,点了头。 陆藏锋观他神色,“还是不愿说?” “我无意撞破,自当守口如瓶。”萧净秋语气虽轻,眼神却是坚定,“陆掌门,他们都是好孩子,这一点,请你放心。” 屏退旁人的房中,萧晏始终抱着萧厌礼不肯松手。 哪怕渡灵力为他调息,也是将人放在怀里完成。 萧厌礼却迟迟不醒,轻得如同一抹虚影,随时会散。 萧晏低头看着这张脸。 惨白,消瘦,眼窝深陷,疲态入骨,当年尚存一丝活气,如今半分也不见了。 萧晏的手指轻轻抚过,从眉梢滑到眼角,再缓缓落到脸颊。 “一别经年。”萧晏声音极轻,如同一声叹息,“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萧厌礼没有回应,萧晏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抵他的发顶,“安心睡,一切有我。” 待萧晏从房中出来时,眼眶依然红肿,神色却已收整得当。 众人闻声而动,围了过来。 这时,萧晏才仿佛从铺天盖地的情绪中脱身,有余力来打量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陆藏锋率先招呼,“老大,来议事厅细说。” 萧晏定定地望了他片刻,忽然快步上前,俯身便拜,“弟子……参见师尊!” 陆藏锋猝不及防,“你……” 往日萧晏哪怕心绪再沉郁,待人接物也不会减损一丝礼节,更何况是对着师尊陆藏锋。 但此时,萧晏竟也不等陆藏锋说“免礼”,兀自起身,一把将人抱住。 陆藏锋几十年不曾被人这般对待过,神色一言难尽,“老大,注意分寸。” 萧晏带着几分不舍,慢慢撒手,“弟子失礼。” 萧净秋跟在身后静静观看,等发现自己眼中凝泪,正待擦拭,萧晏却已走近,轻轻握住他的手,“叔父。” 萧净秋温声应下:“回来就好。” 第211章 三个同辈此刻也在他身后站定。 唐喻心圆睁桃花眼,“我说萧大,你怎么跟出了趟远门似的。” 萧晏还未回身,嘴角先微微勾起,“老唐。” 他上前一步,唐喻心措手不及,被抱了个满怀,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萧大,行了行了,我如今不近女色,也不代表我好男风啊。” 百里仲在一旁担忧道:“萧大,要不要我进去,为萧大哥看看?” 萧晏看向百里仲,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唇齿开闭,似乎舒了一口气。 他放开唐喻心,又上前小心地抱了下百里仲,旋即撒手,“多谢你,百里。” 徐定澜本要兴师问罪,此时也不禁和众人一样,被萧晏的怪异举动所震。 他怀疑是萧晏为了复活萧厌礼,被邪术反噬,走火入魔,“萧师兄,你可还好?” 这一声,将萧晏的目光引到了他身上,那道目光,很快呈现复杂之色。 但萧晏随即收敛视线,上前,轻拍他的肩,“徐师弟。” 并不如对待另外两人那般亲昵,却仍是照顾了颜面。 徐定澜与萧晏相识最晚,对此倒也并不在意。 他正待继续追问,萧净秋却快步走来,拉了拉萧晏的衣袖,“阿晏,我有话跟你说。” 萧晏点头答应,“我也恰好有一件要事,要和各位宣布。” 岂料萧净秋难得坚决,“你先听我讲,此事,只你一人能听。” “……也好。”萧晏便招呼众人先去议事厅等待,自己跟随萧净秋,来到了那树老梅底下,“叔父请讲。” 萧净秋轻声道:“当日种种,我全都知晓。” “叔父是指,哪一日?” “泣血河,你走的那日。” 萧晏一怔。 萧净秋轻叹一声,“两年来,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那个孩子……但我认为,必须要你知道。” 萧晏追忆片刻,面色紧绷起来,“叔父是何时醒的?” “……在你用一条锁链,将那孩子缠缚之时。” 沉默蔓延开来,许久,萧晏才低声道:“谢叔父保密。” “此事不必再提,我会烂在心里。”萧净秋顿了顿,语气渐沉,“我要说的是,你走之后,厌礼那孩子的所作所为。” 萧晏心头轻轻一揪,“请讲。” 萧净秋缓缓道:“他发现你没有醒,便到处走动,像是在为你招魂,我放心不下,一路跟着,直到玄空赶来,将我二人冲散。后来听陆掌门说,他在河底继续招魂,直到灵力耗空,被抬出去。” 他说罢,见萧晏愣在原地,久久不言,便有继续往下讲,“这两年来,他隔三差五都要去泣血河,虽说是为了救助邪修,但每一回,都一免不了为你招魂到力竭。他待你,不薄。” 梅花簌簌而落。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方才开口,声音微哑,带了些难以掩饰的哽咽,“多谢叔父告知。” 萧净秋眼中流露许多疼惜,“那个孩子太苦了,这两年来,他几乎不曾休息,你一回来,这身体,他……” 话未说完,一声长叹。 萧净秋疼惜归疼惜,在他看来,身体毕竟是萧晏的,旁人无权置喙。 却见萧晏轻轻点头,转身便走,“我知道该怎么做。” 须臾之后,议事厅。 萧晏站在大厅中央,朝着众人郑重躬身。 此刻,他情绪尽收,整个人竟生出一片肃杀之气,像是踩着尸山血海而归。 “今日,有一事告知诸位。” “萧厌礼和萧晏,本是一人。” 室内一静。 “这两年中,是他帮我行走于世间,而我……去了另一段尘世。” 萧晏抬眼,目光沉静且锐利,“我并非死而复生,而是,隔世而归。” 第118章 你杀了我 整个议事厅, 静得像一座坟墓。 没人发声,没有人动。 若说萧净秋原本知道些内情,在听见第一句话时,还算镇定。可到后面, 萧晏丢出“隔世而归”四个字时, 他也加入了石化之列。 萧晏停在原地, 等待众人消化。 他心里清楚,方才那几句虽短,却重得像几座山, 沉甸甸地压在这些故人的认知上。 好半天, 徐定澜总算第一个开了口, 却是嗓音晦涩, 如同吞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萧师兄, 这么说, 两年来, 都是那位萧大……那个你,在活着?” 萧晏坦然应答:“不错。” 陆藏锋便看向萧净秋, “这便是你守的秘密?” 萧净秋亦是坦然,“正是。” “……你叔侄二人,倒是一样的嘴严。”陆藏锋望向萧晏,仿佛才明白一件事, “难怪, 赤灵盏验血时,你二人十足地吻合。我还当是一母同胞,原来竟是一人。老大,你为何凭空裂成两个?” “并非裂成两个。”萧晏觉得师尊这个说法有趣, 显得他和萧厌礼格外亲近,不禁弯起嘴角,但到底话题严峻,他神情又很快肃穆,“师尊不妨想一想,萧厌礼此人出现之后,都发生了哪些不寻常?” 时隔久远,陆藏锋细细想来,“他甫一出现,便粉碎了齐家污蔑你的阴谋。” “不错,若没有他,弟子恐怕已经身败名裂,甚至被迫害至死。”萧晏尽可能说得隐晦,却还是不免嗓音发颤,“萧厌礼,就是不曾被萧厌礼救过的萧晏。” 陆藏锋双目微微睁大,眼中隐约现出水色,但随即 ,他眉心蹙起,“他缘何会来到这一世,你又怎会去了那一世? 萧晏略作思量,并未说出心里的揣测,“弟子也不清楚,但上述所言,句句属实。” 百里仲终于恍然,“难怪,我用阴阳水试他,却验不出夺舍的迹象。这二三年,你自己用自己的身体,自然算不得夺舍。” 萧晏点头,心里却为萧厌礼捏了把汗。 就连百里等人都怀疑起来,看来他这些日子,的确步履维艰。 唐喻心悄悄调侃徐定澜,“徐师弟,往后,你再不疑心了吧?” 徐定澜不置可否,两只眼睛紧盯着萧晏,慢慢起身,“此事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我姑且信了,可是萧师兄……他要取消论仙盛会,你可知道?” 萧晏眉梢微扬,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徐定澜心里一动,趁机道:“萧师兄历经夺魁之艰,深知修习不易,想必,不会认同此举。” 可是对面一盆冷水浇回来,“我认同。” 徐定澜面色骤变,不禁上前一步,“为何?那可是将你捧上神坛的盛会,你忍心?” 萧晏笑了笑,“个中道理,他必然同你讲过,我再解释,不过是重复一遍。” 徐定澜便闭了嘴,颓然坐回座位上,如同一根失去了方向的指针。 他如今,连反对萧晏的由头,都寻不见了。 萧晏缓缓走到他身前,“徐师弟,你的才华,不需要在盛会上证明。我想,这两年多来,你应当帮他做了不少事,这还不够?” 徐定澜没有做声,只是捏着衣摆的那只手,越攥越紧。 唐喻心也起身过来,揽起他的肩,“实在不行,你和萧大打一场,赢过了魁首,你就是魁首。要是不尽兴,哥哥帮你把天鉴也叫来。” 徐定澜略显烦乱地摆摆手,“……再议吧。” 百里仲眼睛忽然亮了亮:“萧大我问你,你既是从那一世来的,那……你可知道,那一世的我,比如今怎样?” 萧晏若有所思,“应当是大差不差,你仍是当世名医。”只不过,与“萧厌礼”已形同陌路。 百里仲似有不服,“往后我用不会说话的牲畜试药,这一来,便是胜过了那一世。” “不愧是百里,还操这份心。”唐喻心笑着拍拍萧晏的肩,“我只高兴,往后有两个姓萧的兄弟,一冷一热,又是同一个人,可太有趣了。” 萧晏听着这番话,再想起唐喻心前世所为,心里生出三春之暖。 他回之一笑,正待开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议事厅的门框上。 他猛地转身,众人也不约而同地,从位子上站起来,向声源处张望。 果然一角白衣,出现在门边。 萧厌礼靠在门框,脸色白得惊人,几乎和身上衣衫同色。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起嘴,指缝里有鲜血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如同点点落梅。 他眼中亦是通红,像是着了火。 萧晏脑子里“嗡”地一声,“哥!” 下一刻,他闪身而至。 二人四目相对,萧晏双手来扶,“你又何必强撑着过来。” 萧厌礼撤回视线,垂了眼睑,左手费力地去袖中翻找。 萧晏瞧见他微微打颤的手,心疼之下,声音更轻了几分,“我帮你。” 萧厌礼并不答话,慢慢抽出一块手帕,擦拭起右手沾的血。 第212章 “我来。”萧晏只当他是嫌腌臜,想接过来帮他擦。 可萧厌礼咬紧牙关,并不理他,三两下擦完,直接撒开五指,扔下手帕。 这期间,众人已纷纷围上来,面色各异地旁观,仿佛是头一遭认识这二人。 陆藏锋温声道:“进去坐下,慢慢说。” 萧晏被他的态度所震,试图安抚,“不错,先——” “啪!” 一句劝说还未讲完,萧厌礼的一巴掌,先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唐喻心手中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萧晏忽然也安静了。他站在那里,一只手缓缓摸上被打的皮肉。 萧厌礼“施暴”的那只手不住地抖。 他已经没有几分力气,也未能在萧晏脸上留下多么清晰的红痕。 但他抬头死盯着萧晏,气势逼人,“你全说了,是不是?” 萧晏没有否认,也没有开口。 倒是徐定澜在一旁道:“是,萧师兄……都告诉了我们。” 唐喻心打他一下,嘴里“啧”了一声,示意不要打岔。 萧厌礼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目光在古建盘踞的龙峰上逡巡,正殿周围的弟子们早被陆藏锋屏退,此情此景,再无闲杂人等瞧见。 他心中稍安,闭了眼道:“我没力气自断经脉,萧晏,你杀了我。” 众人闻言大骇,一时间,劝慰的言辞纷至沓来。 陆藏锋:“胡闹,怎能意气用事?” 萧净秋:“孩子,何苦如此?” 唐喻心:“我说……萧大,有话好好说,你这是闹哪一出?” 萧厌礼紧抿着嘴唇,一概不答,瞥见萧晏腰间的有恒,俯身就去拔。 萧晏一把攥住他的手,沉声道:“各位请便,我们失陪了。” 说罢,也不顾众人反应,更不理会萧厌礼的挣扎,将人架起来,便要向寝居而去。 萧厌礼被强行带着走出数步,咬牙道:“放手!” 萧晏目不斜视,“师尊和老唐他们都在看着,堂堂萧晏,想被人抱着走?” “……”萧厌礼恨恨盯着他,脚步倒是流畅多了。 顷刻间,两个白衣人拐过房后,不见了身影,众人还在议事厅前驻足,久久张望。 百里仲竟像关早那般,挠起头来,“这……前脚还寻死觅活,怎么忽然就百依百顺了?” 唐喻心合上折扇,敲着手心,“他自然要比旁人,更懂得怎么劝自己。” 徐定澜心中五味杂陈,不知为何,萧厌礼含恨寻死的一幕,让他格外难忘。 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他又怎会藏私? 是啊…… 取消论仙盛会,就如同办学堂、救邪修那般,他没有一样,是为了自己。 忽然,唐喻心凑了过来,“徐师弟,你文采过人,可否帮哥哥一件事?” 徐定澜收起心绪,“唐师兄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帮我写一篇文章,要慷慨陈词,催人泪下,号召天下人响应的那种。” “这倒像是檄文。”徐定澜一怔,“唐师兄这是要讨伐何人?” “就是檄文,只是我要讨伐的,不是某一个人。”唐喻心悠悠点头,正当徐定澜以为他要讨伐什么不得了的势力,要感叹他的胆识之时,他大手一挥,“ 我要关停天下青楼!” 徐定澜脸色一白:“什么?你要我写……青楼的?” “名字我都想好了,叫《讨天下青楼檄》。”唐喻心拱手,朝他一拜,“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那些获救的风尘女子也必然对徐师弟感恩戴德。” 徐定澜胸口不住起伏,半晌,冷笑一声,“谁要那些人的谢。” 另一边,萧厌礼已被萧晏“挟持”回房,面上怒意分毫不减。 待门一关,他就去榻上摸自量。 但指尖还未触及剑身,就被萧晏拉回怀中,“别这样。” 萧厌礼动弹不得,不禁面如死灰,“我挣扎两世,奋力托举……萧晏此名,还是被你尽毁。” 萧晏轻轻摇头,“当年泣血河畔,我也以为,你我二人只能活一个,因为好的皮囊仅此一副。” 萧厌礼淡淡道:“如今也是一样。” “不一样,若是一样,我绝不会回来打扰你。”萧晏眼神笃定,在他耳边说,“你的那一世,我不白去。” 萧厌礼不禁抬头。 萧晏望着他的双眼,那眼神略有怔忡,却流出点点光彩。 近三年的辗转飘零,终于真真切切地,再次看到这双眼睛。 他很想亲上去,却狠命忍住,嘴唇一偏,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萧厌礼呼吸几乎停了一瞬,随即,便凌乱起来。 那短短几个字,在心头流散起伏,仿佛将他胸腔都给填满。 “别激动,慢慢消化。”萧晏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如今,可还怪我?” 萧厌礼被铺天盖地的情绪席卷,半是狂喜,半是不可置信,半晌,方才发出一个几乎变调的声音,“你莫不是……骗我的?” “我若骗你,就在这个躯壳里灰飞烟灭。” 萧厌礼听这誓言忒狠,登时去捂他的嘴,“……我信。” 眼见他气息暂缓,萧晏也总算,能大吐自己的心里话,“若非寻到两全之法,我怎会在人前抖搂此事,萧厌礼只能做一个影子,对你太不公平。” 萧厌礼说不出话来,眼底,肉眼可见地涌现泪光。 萧晏微微垂头,“我着急为你正名,急匆匆地……都来不及亲你一下,你却不由分说,抬手就打。” 他历尽艰辛,一心只为和萧厌礼同活于世。 却猝不及防吃了一巴掌。 如今说起来,他也不禁涌上万千委屈,带得眼眶也红起来。 萧厌礼从他怀中慢慢爬起来,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意,在他被打之处,轻轻亲了一下,“赔礼,奉上。” ----------------------- 作者有话说:大萧:……这辈子没讨好过谁。 第119章 隔世之变 萧晏眼周微红尚在, 眸光却是骤亮。 他慢慢抬头,还有些不确定,“……你做了什么。” 萧厌礼嗤了一声,“明知故问。” 他实在不剩几分力气, 上身撑不住, 缓缓向一侧歪, 试图到榻边靠着。 萧晏却不许,牢牢将他固定在怀中,“哪有赔礼不知会一声的, 我没准备, 方才不算。” 萧厌礼掀了眼睑瞥过去, “你要如何?” 那眼角还挂着一滴细碎的水渍, 萧晏喉头咽了咽, 不由自主往下讲:“我要……来个慢些的。” 萧厌礼方才被情绪冲头, 脑子一热便亲了上去, 此刻恢复几分清明, 竟有些拉不下脸。 萧晏却已将脸凑过来,“快。” 两只手臂摁得死紧, 大有萧厌礼不答应,就不放开的意思。 萧厌礼自认欠他颇多,只得再亲一回。岂料两片嘴唇才贴上去,后脑就被萧晏牢牢扶住。与此同时, 萧晏这半侧脸颊向前一顶, 压得他唇齿相撞,鼻尖都顶变了形。 萧厌礼立时拿手推搡,含混道:“放开……” 可是萧晏在他的“亲吻”之下,慢慢侧过脸。 他的双唇便被迫循着萧晏的腮边一路游走, 直到落在萧晏的嘴上。 萧晏本就不稳的气息,瞬间更乱了。 他将手指插入萧厌礼的发缝,轻轻摩挲,像是温柔至极。 嘴上却像饱经了许多年的饥渴,唇齿并用,亲得滋滋作响,那架势,恨不能将怀里的人吞吃了。 萧厌礼渐渐地力气尽失,挣不动了,只得由着他胡作非为。 横竖,当初还有比这更胡作非为的。 就在萧厌礼的意识将近模糊之际,萧晏才总算肯放过他。 萧晏意乱情迷似的抬起头,发现二人不知何时,已经双双倒在榻上,自己正将萧厌礼压在身子底下。 萧厌礼眼神涣散,连个大气都不见。 萧晏心里一跳,直怪自己没把持好,忙从他身上下来,“你怎么样?” “没死。”萧厌礼极其轻微地摇头。 “对不住。”萧晏稍稍安心,将手贴在他胸前,为他渡入灵力,“这几年,我每逢撑不下去,就想跟你在泣血河时的……” 话未说完,他瞧见萧厌礼微微皱眉,便改了话锋,“而后,我就告诉自己,只要能回来,能与你共生共存,就可以再和你……” 这一句又是没能讲完,因为萧厌礼的眼神陡然凌厉。 最后,他只得轻吻萧厌礼未干的眼角,“你且养足精神,先解决眼下的难题。” 萧厌礼疲惫地闭起眼。 半晌,嘴里喃喃一句,“一味沉溺**,没救了。” 萧晏若有所思,凑上前去,将脸埋在他的颈侧,“你害的。” 萧厌礼没再吭声。 他也始料未及,当初的自己,仅仅被人用手碰了一回,就转了性情。 第213章 萧晏将他的气息尽数吸嗅,又换成热气,流散在他的颈肩,“从大琉璃寺那一夜,你以身入局起,我便没救了。” 身? 萧厌礼淡淡道:“谈不上,不过是委屈了手。” 萧晏的呼吸明显一滞,半晌,才讷讷抬头,“你是说,你那晚用的是……手?” 这回,萧厌礼再无回应,虚空中静得出奇。 萧晏细细观看,发现萧厌礼双眼紧闭,已经昏睡过去。 他指尖悬在虚空,探了探萧厌礼的鼻息,确定还有几丝热气在稳稳呼出,方才放下心来。 萧厌礼的躯壳已是山穷水尽,直接达成所愿,实在凶险。 还需要好生调养些时日,方能一试。 萧晏想再亲一下萧厌礼,却又担心把人惊醒,只好蹑手蹑脚,悄然下榻。 只是,他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微黯,转而对着萧厌礼自然舒张的两只手,凝眸多时。 萧厌礼寝居的门关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暗转明,久到老梅树下的碎红又落了一层。 久到众人各自暂歇,又去而复返。 谁都不肯离去。 一人隔世,转作双身。 这是震古烁今的奇谈。 唐喻心和百里仲想再瞧瞧萧厌礼的状况,这是个油尽灯枯的萧晏,他们实在挂心。 徐定澜则是揣着一个极大的疑问,想一探究竟。 好在日上三竿之时,萧晏回到了议事厅。 尚未落座,徐定澜先起身拱手,称有一事相询,将他请到老梅树下。 “萧师兄既是从另一世回来,可知那一个我,比这一世如何?” 隔了一宿,他竟也起了和百里仲相同的疑惑 。 萧晏坦然相告,“实不相瞒,你在论仙盛会上,屡次败于天鉴师兄之手,直到苦等十多年,天鉴师兄退出夺魁,你守得云开,拿下仙云榜第一。” 徐定澜眼睛一亮,“果真如此!” 但随即,他喉结动了动,“萧师兄,可见我夺魁是有指望的,求你们,继续开办盛会。” 萧晏沉默片刻,“可是如今,不光有天鉴,还有我。” 徐定澜的话噎在嗓眼里。 萧晏缓缓往下劝解,“徐师弟,供你夺魁,至少还要再办不下五次盛会。” 徐定澜沉声道:“我徐家,甘愿承担全部开支!” “徐师弟,账不该如此算。”萧晏微微摇头,“病入膏肓,当用猛药,如此拖上一二十年,底线只会一退再退。” 这话虽然说得客气,却分明和萧厌礼的主旨一致。 但萧晏一团和气,徐定澜又不好像先前那般翻脸,只得拱手施礼。 此处对他而言,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 他正待离去,忽然神情古怪地问了一句,“萧师兄,我在那一世,可有写过《讨天下青楼檄》?” 萧晏微微一怔,如实道:“那里,并不曾听说这样的檄文。” 徐定澜闭了闭眼,“我知道了……告辞。” 他紧走几步,径直来到崖边,御剑便走,不再理会萧晏是何反应。 风从耳边胡乱擦过,割得脸生疼。他没用灵力护体,也不想用。 他需要这些痛感,来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份屈辱。 萧晏扳到了齐家,坐上副盟主之位,还多了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来帮衬,可谓春风得意。 百里仲变革神农山,唐喻心忙着救风尘……所有人都有了路,遑论好歹,那都是心甘情愿自己选的。 只有他,还在原地。 他甚至远远赶不上那传说中的另一世。 另一世的徐定澜,至少不会沦落到,被人拽着给青楼女子写檄文! 徐定澜闭上眼,一滴泪被风击碎。 ……另一世的徐定澜,至少做了仙云榜第一。 袖中一物,越来越沉。 他抹了眼角,取出来看,是那枚翠绿的玉简。 西昆仑留的。 ----------------------- 作者有话说:原谅我今天的短小,其实已经写够了,但是收不了尾,还是觉得这里卡点最合适,明天早点,长点! 第120章 九死一生 洛阳, 神霄门一处别院。 暮色蔓延开来,廊上灯笼晕起一排排团状的暖黄。 陆晶晶坐在床前,手捧一碗药粥,正向着床上的人说话, “姑娘, 这粥已经凉透了。” 床上的女子面色蜡黄, 病态明显,却执拗地偏着头,“我不喝, 你们也不必装这些样子, 何时要我接客, 尽管说。” 陆晶晶听着这如同哑弦似的声音, 轻叹一声, 端着粥起身, “我去热一热。” 那女子抬头, “你不骂我?” “这里又不是那种地方, 我也不是老鸨,何故骂你。”陆晶晶摇了摇头, 转身欲走。 女子面露惊奇,过了片刻,急急叫住她,“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陆晶晶还未开口, 忽然瞧着檐下, 点头施礼:“唐师兄,孟师兄。” “陆师妹。”两名青年男子打着招呼,并肩而来,一着紫袍, 一着青衫。 那女子在屋内瞧见,冷笑一声,“我就说,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门口三人错愕望来,但见她掀开被子,低头便解衣带,一边解,一边还朝外招下手,“谁稀罕你的破粥,让他们一起来,完事以后,我要吃肉。” 孟旷哪见过这阵仗,登时后退一步,非礼勿视。 唐喻心缓缓收起笑容,问陆晶晶:“又是不信咱们的?” 这种事,也不是头一遭。可是陆晶晶瞧着那姑娘,脱自己衣服,就如同撕开包裹糕点的油纸那般随意,不禁还是唏嘘,“我再劝劝。” 唐喻心微抬折扇 ,“你今日已经说了不少话,且歇歇嗓子,我来试试。” 陆晶晶和孟旷面面相觑,他唐喻心油嘴滑舌,可不像是能和女孩子知心畅谈的人。 但唐喻心已经自顾自地进了门。里头的女子脾气火爆,陆晶晶唯恐他吃了打,再为难人家,只得暂且搁置热粥的事,停在门前听动静。 那女子已露出半边清瘦的肩膀,抬头瞧见人影过来,挑眉笑了笑,“哟,是个俊后生,来吧。” 唐喻心将折扇往案上一撂,伸手去碰她敞开的衣襟。 女子两条手臂直接勾上他的脖颈,“原来你喜欢帮我……” 最后一个“脱”字还未讲完,胸前的凉意戛然而止。 女子愣在当场。 唐喻心帮她扯正衣襟,又动手系衣带,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垂得彻底,未曾走漏半点余光。 到了这时,女子才仿佛怕羞似的,蓦然推开唐喻心,一连后退到榻边,半晌,悚然道:“你失心疯了?倒给表子穿衣服?” 唐喻心冲她拱手,神情摆得极正,“此处不是青楼,也没有你口中的两个字,姑娘安心住着便是。” 陆晶晶的声音紧随其后,“是啊,你若是嫌闷,可以帮唐师兄养牡丹,但你得先把身体养好。” 女子一句句听着,不觉瞪圆了眼。 她也不过十八九年纪,打记事起便被到处转卖,先是充清倌,后来荤素不忌,这身体,早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过。 她就不相信,世上还有见了女人不流口水的男人。 她也更不相信,会有人白白养她这张吃饭的嘴。 “……你们莫不是菩萨、佛爷?” 唐喻心回过头,和陆晶晶相视一笑,又去案上拿起折扇,“她是人间女菩萨,我却不是什么佛爷,不过是惺惺相惜。” “惺惺相惜?什么意思?” “……罢了,你好生歇息。” 他手摇折扇,走出房门,留下一脸不解的女子在房中。 孟旷和陆晶晶正在门外瞧着,唐喻心朝二人望去,又是笑眯眯的一副表情,“怎么,是被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折服了?” 陆晶晶笑道:“不错不错,今后,你便是这别院中的知心哥哥。” 孟旷也笑,“那我得去告诉萧大,以后老唐唤作唐哥哥。” “你也没个正经。”唐喻心拿扇子打他,孟旷也不躲,知道他是虚张声势。 三人说笑一回,一路同行,陪着陆晶晶前往灶房,一路寒暄下来,各自也交换了彼此近日所见。 无非是仙门近来种种,按部就班,偶有起伏,也不算新鲜事。 也就萧晏和萧厌礼这二人的奇闻,惊得陆晶晶和孟旷久久不言。 陆晶晶埋怨道:“唐师兄,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叫上我。” 唐喻心一摊手,“我倒是想,可陆师叔担心生乱,让我们留宿剑林,我又怕吵你睡眠,没好传音。” 孟旷轻叹,“却没想到萧大哥,就是萧大,可见他吃了多少苦,才变成这样。” 唐喻心也跟着叹,“他如今也不大好,看着像没多少日子了,你生意若是不忙,就和我们去瞧瞧,这两日,百里也正留在剑林为他续命。” 第214章 孟旷点着头,“的确得去。” 唐喻心忽然想起,“你不是从岳阳看望了徐师弟,才过来的,他那日也在场,没跟你提这事?” 孟旷笑了笑,“他忽然忙得焦头烂额,我才和他说了两句,都未及约他一起垂钓,他就说有贵客要见,我便不再打扰,直接到洛阳来了。” 唐喻心挥挥扇子,“行吧,他……忙些也好,忙起来少钻牛角尖。” 提及此事,孟旷露出一丝疼惜,“阿徐跟我说了此事,我觉得……萧大的确心急了。他自幼便是徐家为夺魁培养的料子,没了盛会,还指望什么。” 唐喻心沉默片刻,“等看过萧大他们,咱们再去岳阳,好生劝劝,或者……大家商量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泣血河畔。 四下无人,萧晏打横抱着萧厌礼,在空荡荡的山洞中穿行。 此间安置的近两百名邪修,现下因体内邪气尽清,已被安置出去,由仙门帮扶着,正在附近搭建新的村落。他们离开的那日,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跪下来磕头。总归,都不会再回来。 如今洞中安静下来,没有人声,没有哭声,也没有那些快要震破肺腑的咳嗽声,只有热风在洞穴中游走,呜呜地响。 最终,他们来到河底最深处,在那口“泉眼”前停下脚步。 萧晏小心翼翼地俯身,双臂变换姿势,萧厌礼在他怀中缓缓落地。“也就是说,我最后一次招魂时,你就已经……” “不错。”萧晏搀扶着他,往泉眼挪去,“我一路随你回到剑林,因为太过疲累,睡了两日才醒。” 机缘巧合,萧晏回来时,恰好是萧厌礼心灰意冷,换上原来的躯壳拯救邪修之际。 萧厌礼看他一眼,“若我动作慢些,如今油尽灯枯的该是你。” 萧晏微微一叹,揽起他,“我宁愿是我。” 只是夺舍之后,需要等满一个月,才能回到原来的身体,否则魂魄受损,凶险非常。 这也是当年巽风夺取云秋驰身体后,迟迟不肯换回的原因之一。 萧厌礼望着泉眼边沿,那道出现不足数日裂痕, “这个?” “不错,当时我不是实体,只得耗尽气力,将它暂时藏在此处。” 萧厌礼慢慢弯下腰身,朝那道裂痕伸手。 萧晏轻声道:“我帮你取。” 萧厌礼执拗地摇头,指尖悬在裂痕上方一寸之处,微微颤抖。 那道裂痕十分狭窄,大约只能伸进两根手指。 里头的物件似有所感,隐隐透了光华出来,银白的、温热的。 这道光华,自修成那日起,在他丹田处存了十几年,直到被人生生剜去。 二十多年来,他以为自己早忘了这光华是什么样,可它如今就在唾手可得的位置,等他拿取。 他无畏无惧惯了,此刻莫名生出一种“近乡情怯”之感,他怕一碰就碎,怕那是假的,怕如同噩梦一般,还未伸手,它就先没了。 萧晏并不催他,只是站在他身后,手虚虚地护在他腰侧。 萧厌礼闭眼片刻,复又睁开,方才一鼓作气,将手指伸进裂痕中。 银色光华裹上来,温得他心头猛跳,他咬起牙关,将这一小团东西一点点捞上来,又慌忙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托住。 沉甸甸的根骨,落在他的掌心。 长约寸许,堪堪填满他空了的丹田。 萧厌礼嗓音哑得扭曲,“这是,我的……” 萧晏点头:“物归原主。” 就在此时,强烈的震颤从脚下传来。 萧厌礼猝不及防,身形一晃,那失而复得的根骨险些从手中滑落。 他双手并用,牢牢攥住。 萧晏似是知道情由,一把将他护在怀中,警惕地望向泉眼。 但见不疾不徐冒着气泡的“水面”,忽然波浪翻腾,亮红色的水渍迸溅出来,落在地面生出黑烟。 萧厌礼也望过来,眉心微动,“是他?” 萧晏还未开口,就听那岩浆底下隐隐约约,传出一个声音。 “陆藏锋在哪里,我要杀了他!” 这声音如同破了膜的竹笛,嘶哑刺耳,也不知吼了多久,竟把一副清朗的嗓子损坏至此。 可是随即,这声音又弱下去,哭哭啼啼地道:“烫死了,快把封印合上,你喊也无用……他不会来了。” 分明是一个人,却说出了两种语调,两种心境。 萧厌礼看向萧晏,“他疯了?” 萧晏叹道:“就当是他是疯了。” 二人转过身,如同来时那般,慢慢离开此间。 身后饱含不甘、怒火、仇恨的声音,还在大声咆哮:“陆藏锋!你说你会护住我!做不到的事,你为什么骗我!” 但下一句,几乎是不留气口地,很快接上:“呜呜呜师兄,你连剑林都护不住啊……最后还不是靠我……” 半个时辰后,他们转出山洞。 被外头的风一吹,身上略略降温。 萧厌礼感受着手中那点根骨,依然实实在在,甚至由于攥得太紧,硌得手心微疼。 陆藏锋在外等候多时,见着他二人,迎上前来。“如何了?” 萧晏怀里护着人,不便施礼,只躬身道:“多谢师尊帮忙护法,弟子已经拿到。” 陆藏锋似是微微松了口气,摆摆手,“你们回吧,我去加固封印。” 萧晏却没有立刻走,望着陆藏锋,欲言又止。 陆藏锋察觉他的异样,“还有事?” 萧晏沉默一下,把怀里的人又揽紧了些,“师尊,他现身了,就在封印底下。” 陆藏锋闻言,回头张望洞口,那里暗沉沉的,裹着一片被热气扭曲的红光。“真是疯子。” 萧晏看着他瞬间绷紧的侧脸,“师尊若可怜他,不妨同他说句话,若是不可怜……就算了。” 陆藏锋不置可否,转过头来,“那根骨不宜空放太久,早些处置。” 萧晏:“……是。” 萧厌礼:“谢师尊关心。” “嗯。”陆藏锋转身便走,别无二话。 一个时辰后,二人回到剑林。 百里仲在龙峰等得心急,拎着《易骨经》便冲过来,“总算回来了,我都翻了三遍了。” 萧厌礼微微勾唇,朝他亮出手中的小物件。 正值破晓,那一点光华堪比东天的启明星。 这是难得的机会。 百里仲跃跃欲试,毛遂自荐来操刀。 内室冰棺已被移走,如今换了张大桌子,硕大的药箱打开,瓶瓶罐罐、银针道具依次摆开,旁边还摊了一卷泛黄的古籍,上头画着人体经脉构图,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易骨之术,关键在于根骨与宿主之间是否融洽。这根骨本就是萧大的,只需剖开下腹,引回丹田,它自己便会归位。只不过……” 说到这里,百里仲那自信的脸上,也出现了几分不确定。 萧厌礼心里明白:“只不过,我得撑。” 百里仲点头,“你如今油尽灯枯,本该多养几日,可根骨等不得。” 萧厌礼攥了下根骨,“无妨。” 哪怕死在当场,他也是为自己挣命,值了。 萧晏将他小心地平放在榻上,再问百里仲:“百里,你想想办法,我们交换了躯壳再来。” 百里仲淡淡道:“你在胡说什么,本来这身体都够虚了,再折腾一回,还想不想要了。” 萧晏心有不甘,还要再说,萧厌礼拽了拽他,“罢了,我撑得住。” 他倒是平静,萧晏心里却疼,不禁当着百里仲的面,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实在撑不住,这躯壳,还是你的。” 萧厌礼登时狠狠剜他一眼,也不知是因了他的举动,还是因了这句话。 好在百里仲正在擦拭银针,盘算着流程,并未注意二人言行。 剑林并不富裕,此刻宗门所有的夜明珠都在这房中,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不多时,他拎起一把柳叶粗细的小刀,走到萧厌礼面前,刀锋寒光闪烁,“开始吧。” 萧厌礼由萧晏帮着,将上身衣物尽数褪去。 那大大小小的疤痕,在珠光中一览无余。 百里仲向来专注,见状却仍是一震,嘴上虽不说,心里却也大概明了,如沐春风的萧晏,为何会变成不近人情的萧厌礼。 萧晏已握住萧厌礼的手,胸口开始起伏。 但这才刚开始。 萧厌礼的身体极度虚弱,若施加禁制令他陷入昏迷,人极有可能醒不过来,百里仲也不能第一时间判断他的状况。 因此,如同当初挖根骨时一样,他只能生扛。 百里仲拿药酒擦拭了萧厌礼的腹部伤痕,沿着那道蜈蚣状的伤疤,开始下刀。 刀锋探入半寸,萧厌礼眉心拧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已服用了百里仲给的药,痛感尽失,但被划破皮肉,终究有些不适。 第215章 百里仲却是愤懑一叹,“什么玩意,手法低劣,简直是草菅人命。” 他指的,自然是挖根骨那人的手法。 那人蒙着面,萧厌礼看不清长相。 萧晏却知道,这个仇,他已经替萧厌礼报了。 随着柳叶小刀一点点划开,萧厌礼紧紧咬着牙关,安静如斯。 可是萧晏双眼渐渐红起来,几乎不忍去看,仿佛他才是被割肉的那个。 直到空了的丹田暴露在虚空,百里仲微微呼出一口气,转身去拿根骨。 萧厌礼嘴唇已被咬得发白,眸光却始终不曾暗淡。 他死死地盯着百里仲,像是担心百里仲将根骨脱手似的,眼皮都不眨一下,好在百里仲托着根骨,稳稳地放置在他丹田上,而后双手结印,灵力从指尖涌出。 银色光华开始下沉,一寸、两寸,直到陷进萧厌礼的丹田。 与此同时,萧厌礼浑身猛的一颤,如同被什么击中。 他死咬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一张即将绷断的弓。 萧晏忙叫了声:“百里!” 百里仲瞧着萧厌礼的反应,“丹药失效了?” 不过转瞬,萧厌礼额上汗珠密布,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眨了下眼。 萧晏立时又塞了一颗丹药在萧厌礼口中,因担心妨碍百里仲施术,他不再去碰萧厌礼的手,转而去攥床榻扶手,指甲都快抠进木头里。 可是根骨慢慢下沉,每沉一分,萧厌礼腹中就有新的剧痛袭来,钻心刺骨。 百里仲的额上也见了汗,“你身子太虚,根骨入体又需要大量灵力,如今……丹药也不起作用了。” 萧晏登时起身,将一只手按在他心口。 可是灵力入体的一刻,萧晏的脸色变了。 此时此刻,萧厌礼的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灵力到处流散,渡入的那点,无异于杯水车薪。 萧晏的心高高悬起,将更多的灵力灌进去,但灵力在萧厌礼的体内只停留片刻,便顺着经脉涌向丹田,随即又从缺口流向虚空。 萧厌礼面如白纸,嘴唇都失了颜色,他闭起眼,头缓缓歪在在一旁。 “哥!”萧晏攥住他的手,声音发颤。 萧厌礼没有回应。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丹田的光华还在下沉,仿佛有人不断地拿刀,在那处刺他的骨肉。 “萧大……他好像撑不住了。”百里仲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萧晏疯狂地摇头,他把所有的灵力都渡过去,在萧厌礼耳边喊道:“哥,你快将魂魄离体,来夺舍我,受损也比此刻好!”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主上,属下有要事禀报!” 百里仲烦得要死,“谁啊!” 来人一愣,声音小了几分,“李乌头。” 李乌头不是冒失的人,必有要事。 萧厌礼迷迷糊糊中,开了口,“进来……” 萧晏听见这含混的一句,不忍违拗,含泪拂开门扇。 李乌头像是跑了一路,还在喘息,可他看见榻上惨白的萧厌礼,不禁呆若木鸡,“主上怎么了?” 百里仲没好气道:“他植入根骨,灵力不足,你还过来添乱。” 李乌头愣了愣,扑过来跪在榻前,“主上!你快拿属下进补,属下这条命是你给的,属下愿意!” 百里仲猛然想起,“对啊,他若是邪修,邪气自然自是比灵力更好用。” “那太好了。”李乌头又往前送了几分,“主上快吸。” 萧厌礼勉力睁开眼,竟是颤巍巍地,将一只手抬起来。 李乌头干脆拿着那只手,放在自己心口,流着泪道:“主上,只要你记得属下,属下死也——” 哪知那只手猛力一推。 李乌头往后打了个趔趄。 萧厌礼在陷入昏迷之前,拼尽全力,说了声:“滚。” -----------------------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粗长补上昨天的短小 第121章 灵堂之上 唐喻心、陆晶晶、孟旷三人结伴, 踏着晨雾而来。 群峰东侧山脊透出天光,轻薄冷冽,如同数把尚未开刃的剑。 几人在龙峰落地,顾不得用灵力烘干露水沾湿的衣袍, 也没心思整理乱发, 便直奔正殿。 萧厌礼的灵堂就设在正殿。白幔垂下来, 在穿堂的晨风里不住地动荡,烛火飘摇,满屋子都是香火气味。 陆藏锋见他们过来, 只抬头望了一眼, 便无言地抓了把纸钱, 扔进火盆中。 陆晶晶的眼眶红肿, 似是来时已经哭了一路, “爹, 大师兄……那位大师兄, 怎么突然就没了。” 陆藏锋摇摇头, 说不出话来。 萧净秋起身,声音晦涩, “阿晏担心这些味道呛坏了他,停灵仍在寝居,你们先去瞧瞧。” 几人应了声,冲两位长辈施礼过后, 又转去寝居。 唐喻心垂着手中扇子, “人都没了,还怕呛着,在世时候怎么不好生保一保。” 孟旷轻轻摇头,“也无需苛责萧大, 他此刻,定然比谁都难过。” 说话间,到了寝居,百里仲正在门前靠着,见他们过来,背过身去,狠揉了两把眼睛,方才红着眼转回来。 “你们来迟了……快看看吧。” 几人闻言,忙紧走几步,进入房内。 若说来时,他们还有些不信,可是萧厌礼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一块白布死气沉沉地盖在脸上,不见一丝气息浮动。 他们心里仅存的几分侥幸,尽数熄灭。 陆晶晶登时哭出声来,伏在榻前,“原来两年来,全是萧大哥……不,大师兄在撑着剑林,对不起,我知道的太迟了……” 萧晏本来呆呆地坐在榻边,见他们都围过来,缓缓起身。 孟旷一把扶住,“萧大,你不必起来。” 唐喻心双眼无神,“我才说多了个好兄弟,怎么就……早知这样,还要什么根骨,命都没了。” 百里仲缓步而来,垂头丧气地道:“他油尽灯枯,本也是等死,植入根骨,还能运转灵力,将这身体慢慢修复……可谁知道,他没撑住。” 唐喻心咬牙片刻,猛地合上折扇,“你说说,一个人的命,怎能这么苦。”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停在房前,不再入内。 唐喻心向门前张望:“谁啊,怎么不进来。” 孟旷拍拍萧晏的肩,对唐喻心道:“我看看。” 他于是走出门外,果然徐定澜在门边逡巡,似是迈入门槛,需要莫大的勇气。 孟旷微微摇头,“来都来了,进去吧。” 徐定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两只手在袖下捏起来。 他和刚刚离世的“萧晏”有过节,直到对方过世,都没有缓和。如今过来,属实别扭,可是若不来,一则面上过不去,二则心里不安。 那到底也是萧师兄。两年来,他不是没敬重过。 孟旷又怎会不了解他心中所想,一句话,四两拨千斤,“人死为大,别多想了。” 徐定澜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即刻进门,来到榻前,对着萧厌礼郑重施礼,“萧师兄,往日多有得罪,如今……愿一路好走。” 萧晏在一旁轻声道:“他若听得到,必然十分欣慰。” 徐定澜却蓦地生出不少心虚,避开萧晏的目光,勉强道:“那就好。” 此间不是闲聊的地方,如今也不是寒暄的时候。 几人去到灵堂,对着墨迹才干的牌位上了香,复又回来守在榻前,不再言语, 听着陆晶晶低低的啜泣声,徐定澜的心里越发沉重,终于,他坐不住了,寻了个由头,只说父亲有要事召唤,匆匆逃回南洞庭。 徐圣韬正在亭中,翻看书卷,远远瞧见他的身影落在房前,深感纳罕,也御剑过来查看。“你不是说,萧晏一个至亲去世了,走得如此之快,岂不失礼?” 徐定澜默不作声地收起剑,一时无言。 徐圣韬皱起眉,“平日里,我如何教你的,君子其动也时,其服也士。看看你这样子,垂眉耷眼,全无磊落之气!” 徐定澜只得忍着满心繁杂,抬头挺身,端端正正地躬身拜道:“孩儿知错。” 徐圣韬背起手,“究竟什么事。” 徐定澜深吸一口气,“我答应过萧师兄,说要给他带一盒明前的君山银针尝尝,因走得仓促,忘了……如今回来拿。” 徐圣韬冷哼一声,“有返回来拿的工夫,不如传音唤人去送,放着课业和修习不做,成日在这些杂事上花心思。” 徐定澜垂了头,“父亲教训的是。” 徐圣韬见他低眉顺目,也便不再过度苛责,“论仙盛会一事,你和萧晏说得如何了?” 徐定澜眉心微动,“已经提过了,还在商议中。” “快些办,转眼都到三月了。 ” “是。” 徐定澜回来便受了一通数落,目送徐圣韬离去,顶着一脑门子官司,进了房门。 第216章 屋内一人,身穿仆从装束,却举止不俗,留着黑亮长须。 见他进来,起身笑道:“徐公子,有心事?” 徐定澜看他一眼,“白玛长老,如今萧师兄痛不欲生,那件事……不如缓一缓。” 此人面露赞许,抚掌道:“徐掌门教得好,徐公子果然襟怀坦白,是个正人君子。” 徐定澜放下心来,“你也觉得,该如此?” 这白玛长老笑着摇头,“非也,箭在弦上,岂能不发。” 徐定澜一愣,“可是……” 白玛长老意味深长,“徐公子,正因为萧晏哀痛,才能令他措手不及,事半功倍。” 徐定澜缓缓摇头,“白玛长老,趁人之危,非我中原所为。” 白玛长老笑了笑,站起身来,“可中原还有句话,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给旁人留下余地,旁人可有想过你?” 徐定澜无从反驳,单一个论仙盛会,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白玛长老不慌不忙,“徐公子不如等当上盟主,再来纠结。不妨想想,你做了盟主,该如何待他?” “……自然以礼相待,在别处加倍补偿。” “那不就成了。”白玛长老笑着坐下,摇晃着茶盏,“也叫他萧晏瞧瞧,什么叫做厚待,什么叫余地……相信徐公子,会比萧晏更适合这个盟主之位。” 徐定澜垂头不语,但心里已认可了这话。 不错,另一世的萧晏身败名裂,性命难保,流落到这一世来,仍是死于非命。 另一世的徐定澜,却成为仙云榜第一,前途不可限量。 到这一世来,自然也该比萧晏更有作为。 白玛长老观察他的神色,又微微一笑,“何况,你也说萧副盟主痛不欲生,这个样子,又如何打理仙门要事。你不过是赶在他落下骂名之前,先一步替他抗下重任。” “嗯,我知道该如何抉择。”至此,徐定澜摒弃杂念,只剩野心。 正如对方引用那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是迫不得已,无可厚非。 待徐定澜返回剑林时,已是夜色深沉。 萧晏不许众人守灵,说是担心他们过度劳累,让他们各自安歇,可是唐喻心几个睡不着,留在正殿守着。 唐喻心望着门外星斗出神,喃喃道:“如今想来,当初那个萧大话虽然少,却也暗中出力。没有他,我怕是如今还在窑子里接客。” 百里仲噗嗤一声,忙低下头,将脸一抿。 孟旷无奈道:“老唐,灵堂上,正经些。 ” 唐喻心自知失言,叹了口气,往火盆里噌噌丢纸钱。 徐定澜没有做声,去燃了四炷香,在灵位前下拜。 萧师兄,对不住了。 但我仅有此路可行,绝不后悔。 残月在天。 萧晏端了一碗肉粥,从小厨房出来,萧净秋在身后唤他,“阿宴,够不够?” 萧晏头也不回,“够了,多谢叔父。” 萧净秋望着他的背影,心疼不已,这孩子走得如此之快,怕是饿坏了。 ……可是既然饿,何不在小厨房直接吃了? 萧晏越走越快,疾步回房,转身便关上门。 他轻轻唤了声:“哥。” 榻上的萧厌礼竟是动了,拽下脸上的白布,舒出一口气,“嗯。” 他虽然虚弱,却多了几分活气。 萧晏端着粥碗坐到榻边,“躺累了吧?” “百里的药不错,我睡这一日,毫无感觉。”萧厌礼望着他手中的粥碗,“扶我起来。” 萧晏看看他的下腹,摇了摇头,“丹田伤得太深,不能乱动。” 萧厌礼道:“那便喝不了粥,去换些好入口的。” 萧晏仍是摇头,“你吃别的克化不动,只能暂时委屈,用些汤水。” 他用汤匙盛些出来,吹了几下,尝尝不烫,试着送到萧厌礼嘴边。 萧厌礼侧过头,果然汤匙正也不是,反也不是,稍一歪斜,就要洒出来。 他正待开口责备,萧晏却已经将那一勺粥尽数含在口中,而后将嘴凑过来,含混道:“张嘴。” 萧厌礼皱起眉,紧紧抿起嘴,两手撑着床榻,竟是靠着自己慢慢向上挪。 见他如此倔强,萧晏忙搁下粥碗,无奈地上前帮手,“亲都亲过了,还嫌我脏……” 直到萧厌礼忍着剧痛,靠上被垛上,方才没好气道:“不嫌脏,嫌你慢。” 萧晏方才没那么委屈,也不敢耽搁,端起粥碗,边吹边喂。 萧厌礼也不废话,一口一口地咽,几乎来不及细品这粥是咸是淡。 自从根骨离体,他成了邪修,便尝不出食物的味道。 如今根骨回来,他又睡了一日,恨不得连汤勺都吞了。 萧晏看在眼里,心里又疼起来,“你又是何必,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找苦吃。” 萧厌礼一连咽了几口粥,也有了力气,淡淡道:“既然西昆仑有了动作,我必须假死一回,看看他们勾结徐定澜,究竟有何图谋。” ----------------------- 作者有话说:其动也时,其服也士。 ——出自西汉·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 ——出自战国·孟子《孟子·梁惠王上》 第122章 意料之中 萧晏也不多言, “尽管放手去做,做不来的,还有我。” “倘若他真的生乱,你当如何?” “当如何, 便如何。” 萧厌礼不禁侧目, 熠熠烛光照着, 一副波澜不惊的眉眼几乎和他紧贴。 这是萧晏的模样,也便是他萧厌礼的模样,历经一番死去活来, 对方褪去那几分温吞, 与他的气质越发相似。 萧晏几下搅匀了粥, 想再喂时, 萧厌礼摆摆手, “饱了。” 萧厌礼胃里空了许久, 不宜一下子受用太多, 因此萧晏也不多劝, “也好,等再饿了, 我再去盛。” 他将粥碗隔空送到桌案上,又轻手轻脚地扶萧厌礼躺回去。 岂料萧厌礼才一躺平,未及缓口气,便忽然面露痛楚, 发出低低的闷哼。 萧晏心里一揪, 忙问:“哪里不舒服?” 萧厌礼并不做声,只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萧晏在他脸上看出几分心虚,再瞧他下腹紧绷, 顿时有了数,“运功了?” 萧厌礼面不改色,“嗯。” 萧晏自认还算沉得住气,如今也几乎被吓出心病。 他半跪在榻前,握住萧厌礼的手,“哥,这根骨才回到你体内,好歹等上两日。” 萧厌礼盯着头顶的帐子,声音很淡,“我只想确认,它还在不在。” 萧晏喉中哽了一下,竟听得险些流泪,半晌,他将手贴在萧厌礼的心口,将灵力缓缓注了进去。 这回,灵力流入体内,再也不像先前那般,如同无根之水似的,到处渗漏。 而是有了依托。 那块根骨是初来乍到,也是久别重逢,迫不及待地接住那股灵力,运转、发热。 它仿佛一颗初次跳动的心脏,一开始小心翼翼,后来渐渐稳了,俨然与这个躯壳浑然一体。 “在的。”萧晏说,“它一直在。” 萧厌礼闭起眼,睫毛却有些抖,他的手也不再试着向下摸索,而是放回心口,盖在萧晏手上。 萧晏连续不断地为他输送灵力,但也不忘在他手背上,浅浅落下一个吻。 有了根骨的加持,他吸收灵力事半功倍,在体内肆虐反噬的邪气,竟开始跟随灵力的流通,被挤出体外。 萧厌礼越发觉得身上轻了,下腹的痛感也模糊起来。 看样子,痊愈指日可待。 如此有了底气,他再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手指摆动,捻了个诀。 不多时,李乌头出现在门前,低声道:“主上。” 萧晏眉心微蹙,“你该好生歇息,为何又叫他过来。” “停灵三日,便要下葬。”萧厌礼淡淡道,“我总要为自己寻个藏身之处。” “你也进冰棺里睡着,我便如你当年那般,日日守着,不是一样?” “那样人多眼杂,我难于脱身。” 萧晏有些疑惑,不知他又要脱身去何处,却见萧厌礼抬手一挥。 房门被缓缓拂开,李乌头像一道黑影似的,悄然窜进来,转身将门紧闭了,方才来到榻前。“主上有何吩咐。” 萧厌礼望着他,“过来些。” 李乌头不解,但还是依言向前挪了一步。 萧厌礼摇头:“再近。” 李乌头看萧晏一眼,硬着头皮,直接将身体抵在榻沿。 如此之近,实在不能再向前了。 萧厌礼将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头顶,稍稍一抬,竟像是从他身上抽走了什么。 李乌头一下子抬起头,神色瞬间转为惊愕,“主上这是……” 第217章 “绝命咒已经去除。”萧厌礼轻声道,“今后你是自由之身,不必再被我驱使,也无需再称主上。” 昨晚李乌头赶来禀报西昆仑在中原的异动,堪堪赶上他植入根骨,命悬一线。 哪怕他执意不要李乌头的邪气,昏死过去,李乌头却还是渡了一大半过来,为他保命。 眼下邪修尽被清楚,不具备威胁,他本就打算放了李乌头和叶寒露过自在日子,如今赶上这一出,刚好顺水推舟。 哪知李乌头脸色一白,反而跪地咚咚地磕头,“请主上收回成命!” 萧晏和萧厌礼面面相觑,萧晏起身去拉人,“别这样。” 李乌头被硬生生拽起来,额上竟是已经磕红了一片。 追忆李乌头当年被施加绝命咒时的抵触,萧厌礼难得困惑,“绝命咒在身,性命便得任我拿捏,你反而想要?” 李乌头眼眶也开始红,“因为主上从来没有拿捏过属下。” 萧厌礼沉默片刻,“那是因为,你够听话。” 李乌头眼泪汪汪地,“主上英明神武,属下乐意听。” 他顺从惯了,就连执拗,也是哭着执拗。 萧厌礼无言以对,但抽走的绝命咒,被他一哭就放回去,岂不成了儿戏? 萧晏在旁听到这里,轻笑一声,“哥只给好处,坏处全无,难怪旁人甘之如饴。” 萧厌礼眸光微闪,瞥他一眼,转而对李乌头道:“跟着我,无需绝命咒。” 李乌头抽噎一声,“……主上,此话当真?” 萧厌礼点头,“你且回仙药谷,过两日,我去寻你,另行安排。” 李乌头忙擦擦眼睛,比任何一次都答得响亮,“是!属下领命!” 萧晏不动声色,拎起剪刀,剪了两下烛花,见李乌头还杵在这,便温声道:“天色已晚,你去歇着,明日再回秦岭。” “……是。”李乌头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人前脚刚迈出门槛,大门便贴着脚跟关上。 萧厌礼再看向萧晏,后者衣袖摆荡,神色却依然平静,缓步回到榻上,撩起衣袍坐下,仿佛李乌头从未来过。 “哥,听闻绝命咒可追踪至天涯海角,比灵犀戒好用。” “嗯。” 萧厌礼不接他的话,自顾自闭起眼。 经过灵力调和,根骨运转,他此刻浑身舒坦,困意涌上来。 萧晏本该放他休息,却磨磨蹭蹭,睡在他身侧,紧抓方才的话头不放,“等你痊愈,绝命咒……给我一个,好不好?” 其心昭然若揭。萧厌礼冷哼一声,“还用等痊愈?” 他都不用睁眼,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摸上萧晏胸口,直接一点。 一道邪气便沉了进去。 萧晏只觉心头一跳,便听萧厌礼说:“你的命从此攥在我手里,满意了?” “满意。”萧晏总算发自内心地勾起嘴角,在他嘴边亲一下,“睡吧。” 长夜过半,众生尽皆入梦。 却还有人琐事缠身,顶着夜色来到山外。 一身暗红长袍的白玛长老,在荒野中等候多时,见着徐定澜御剑而来,遥遥地拱手:“徐公子。” 徐定澜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尾随,方才落地,“白玛长老,为何星夜离开?” “自然是为了要紧事。”白玛长老道,“明晚老夫便回来,可照常起事。” 徐定澜心中稍安,“白玛长老在中原布局,还要回西昆仑坐镇,当真辛苦。” 白玛长老微微一叹,半是真心地道:“谁叫我西昆仑,出了个不得了的女子。” 提到西昆仑女子,徐定澜第一个便想起那位香消玉殒的伦珠圣女,不禁多问了句:“可是伦珠圣女那样的?” “伦珠?”白玛长老笑起来,“那伦珠充其量,不过是朵山坡上的雪莲,这位,可是高天的月亮。” “她比伦珠圣女还美?” “美?”白玛长老摇头,“这位岂止是美,她乃是金轮仪式选中的下一任教主,就连老夫,也得听她号令。” 徐定澜微微皱眉。 白玛长老看在眼里,“徐公子莫非不以为然?” “不敢。”徐定澜脸上已全然没了好奇之色,全是肃穆,“只是女子掌权,无异于牝鸡司晨,西昆仑以男为尊,又怎会真心拜服?” 白玛长老听得舒心,不觉点头,但也并未多言,含笑拱手,御剑离去。 一连过了两日,停灵已至尾声。 这一日天朗气清,无风无云。 萧厌礼白日沉睡,晚上被萧晏连续输送灵力,百里仲又时不时给他喂些进补的丹药,短短两日,他下腹伤口痛感淡去,开始发痒发热。 整个身体如同蓄水池,灵力满储。 他自是舒畅,萧晏却不好过,在正殿被众人“困囚”了一日,方才回到寝居。 萧厌礼自己撑着床榻起身,“如何?” 萧晏坐在榻边,将他搂在怀中,方才卸下一身疲累,“果然处处生乱,好在,都在你我意料之中。” 萧厌礼点头:“邪修那边怎样?” “昨夜一伙黑衣人突袭泣血河畔的村落,徐师弟带领南洞庭弟子及时平乱,村民对其感恩戴德,又指认说,那黑衣人是安置在附近的邪修。” “凡俗学堂?” “有人暗中将丹药换成泥丸,又说是仙门监守自盗,弟子们虽未闹事,却也流出不少怨言。” “嗯,各处的太平贡?” 萧晏无奈一笑,揽紧了他,“这个最是头疼,八大派来了六家,十几个小派的掌门也来到访,在此纠缠不休,众口同声,反对取消太平贡。” “如今可有死伤?” “那倒没有,都是小摩擦,还无需我们出手。” 萧厌礼听在耳中,眼神微冷,“那徐定澜还不算该死。” 萧晏微微一笑,嘴角分明弯着弧度,眼神却比萧厌礼的更凉。“如今告诉一件事,不知你信不信。” “什么。” “在你来的那一世……那个人生得意的徐定澜,被我杀了。” 第123章 昆仑之行 早在萧晏贴在他耳边说, 已将他的根骨从另一世带回来时,萧厌礼就猜到,对方近三年里,必然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且比起他当年的残酷, 有过之无不及。 剑下斩杀的“故人”, 也不在少数。 只是萧厌礼不曾想到, 徐定澜也在其中。 萧厌礼略作思忖,忽而冷笑,“知道了。” 萧晏轻抚他的脸颊, “你不问我, 为何杀他?” “萧晏剑下, 没有冤魂。”萧厌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无非是那一世的徐定澜, 该死。” 萧晏微微一怔, 继而笑起来, “你可知, 于我而言,这世间什么最圆满?” 萧厌礼侧目, “什么。” “是我萧晏,能得自己为知己。”萧晏一个俯身,吻在他嘴上。 萧厌礼忙着正事,只与他唇舌纠缠片刻, 便将人推开, “你得了空,去一趟仙药谷。” 萧晏想起他吩咐李乌头的话,“要我陪你去?” “不,你自己。” 萧晏不解:“你不去?” 萧厌礼嫌被他搂得太紧, 又推了他一把,“这两日仙门有所动荡,仙药谷力量单薄,有曾被西昆仑觊觎,你该多加留意。我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萧晏神色变了,“……你去何处?” 萧厌礼轻描淡写:“西昆仑。” 夜色浓郁,洞庭湖上空,浮着一片黯淡星光。 徐定澜房中一盏孤灯,照亮桌案上摊开的纸张。 开篇几个大字:罢免萧晏副盟主书。 下方书文行云流水般铺了半张纸,而徐定澜笔锋不停,前面一排排未干的墨迹,在灯下泛起水光。 白玛长老站在一旁观看,面带欣赏,“如今萧晏种种所为,已然在仙门内部引起众怒,徐公子此书一出,定能一呼百应,各门各派争相联名。” 徐定澜正写到激愤处,顾不得理会白玛长老。 手中的笔越写越快,越写越用力,笔锋刮着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打磨钝刀。 不多时,他收了势,将笔搁回笔架,微微呼出一口气。 白玛长老打眼一瞧,读了几句,不住地点头:“称一句锦绣文章,也不为过。” 徐定澜从前对这些溢美之词司空见惯,如今许是人生失意,竟也被夸出了几分自得。 他拿起纸张,轻吹墨迹,目光向前回溯,越过“请罢其副盟主之位”“萧晏不顾仙门根本”“倒行逆施”等语句,落在“仅有此路可行”上,变得愈加坚定。 “希望萧师兄能想清楚,他并不适合这个位子,不若依从他昔年论道时所言,让能者居之。” 白玛长老笑道:“这世间许多事,都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徐公子肯走出第一步,已是勇气。” 徐定澜深以为然,忽然想起一些蹊跷,“白玛长老是西昆仑人,却为何,深谙儒学经典?” 第218章 “自然是出于喜爱。”白玛长老转身,望向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册,“儒学博大精深,学得越多,看得越透。” 徐定澜点头,“在西昆仑,如同白玛长老这般醉心儒学的,怕是少见。” 白玛长老道:“的确不多,但不是没有。” “还有谁?” “老夫前日提到的,那位不得了的女子。” 徐定澜对此女重新起了探究之心,“她是谁?” “她名叫绛曲,因位分尊贵,仅次于教主,西昆仑皆称天女。” “绛曲天女。”徐定澜念出这个名字,颇有些感叹,“难得异域女子,也会喜欢儒学,只是……” 白玛长老侧目看他,花白的鬓角露在烛光下,“只是什么。” 徐定澜说得直白,“西昆仑当真会容忍一个女子成为教主?” 白玛长老不置可否,“她是金轮仪式选中的,唯有她的血,才能使金轮运转。” 徐定澜倒是听过金轮。 此乃西昆仑圣物,被人血供养,方能转动流光。 每隔三十年,西昆仑都会召开金轮仪式选取供血者,选中之人,便可成为下一任教主的候选。 女子掌权这回事,连相对开明的中原尚且难容,更何况是闭塞的西昆仑。 思及此,徐定澜摇起头来,“我看过伦珠圣女的结局,深知你西昆仑如何对待女子。若这位绛曲天女果真当了教主,也还罢了,若当不了……” 白玛长老目光幽深,“如何?” “还请你们妥善安置,至少别把人逼死。” 白玛长老沉默片刻,“不愧是徐公子,老夫本人是真心实意,希望你做仙门的盟主。” 说话间,忽然外面有弟子来报,“少主,桃花渡的孟少主,前来求见。” 听见孟旷星夜前来,徐定澜先是眼睛一亮,又皱起眉来,谨慎道:“请进来。” 白玛长老露出意会的微笑,“怕是来者不善。” 徐定澜并不认同,“他是我毕生挚友,哪怕意见不和,也绝不会不善。” 白玛长老笑得意味深长,“既如此,老夫先行回避。” 他已经与徐定澜来往数日,轻车熟路地退到内室,为徐定澜留足了颜面。 徐定澜忙将才写好的联名书倒扣在桌案上,理了理衣衫,方才拂开门扇。 不多时,孟旷被一个守山弟子引着,从山门御剑而来,落在房前。 徐定澜迎出门外,“旷哥,快请。” “好。”孟旷随他进门落座,一张清俊的脸落在灯影中,“阿徐,我想你该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徐定澜正在吩咐门人沏茶,闻言,微微一顿,“这……我如何知道。” “你知道,连日来的事,是你所为,对不对?” “我不懂你的意思……” 孟旷轻轻摇头,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担忧,“阿徐,你只在撒谎的时候,不会与我对视。” 徐定澜面色微变,眼见门人给孟旷沏好了茶。他抬手一挥,“下去。” 门人忙领命而去,还极有眼色地将门关了。 孟旷只当四下无人,也不等徐定澜辩驳,直接说出来,“虽说你前日身在剑林,却带了一群南洞庭弟子,到泣血河平定邪修,且还去得及时,这一桩,明眼人都看得出。” 徐定澜勉强笑了一下,“真的是巧合,那些师弟不过是随我到北境见世面,这个,我爹也知道。” 孟旷只望着他,“你看着我的眼,再说一遍。” 徐定澜抬眼朝他一望,随即便撤开目光。孟旷此人,静得像一片虚空,那双眉眼细长,却不锋利,反而温温润润,像是在秦淮河里泡软了的柳叶。 可他此刻,就是一下都不敢看。 孟旷等不到他的答复,便从座位上站起来,“那要不,我再去问问徐师叔。” “别去。”徐定澜上前一步,急道,“事成之前,我不想我爹知道。” 否则父亲一通指点,他又不得施展。 ……父亲也未必肯让他和西昆仑来往。 孟旷难得拧起眉心,抓起他的手臂,“阿徐,你想成什么事?” 徐定澜别开头去,“没什么。” 孟旷注视他良久,慢慢撒手,“罢了,告辞。” 徐定澜见他要走,心里有些慌,“旷哥。” 孟旷从前来到南洞庭,高低要留宿几日,由他陪着,在湖畔钓个尽兴,今日竟然只有两句话。 孟旷手已放在门闩上,又回过头:“我知道,萧大停办盛会,你心里有怨,我和老唐本打算等那位萧大下了葬,再去劝劝萧大,可谁知你……” 孟旷说到此处,叹出一口气来,“你为何不能再等一等。” “我等不了,眼看着暮春了。”徐定澜声音发沉,“旷哥,旁人不知,你还不了解,我苦练一生又苦等六年,没有盛会,那些过往时日便什么都不是。” 孟旷一字一句,“那也不可以伤害旁人。” “我没想伤害旁人,我也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徐定澜险些提前泄密,慌忙止住,但看孟旷如此决绝,他又不甘,“旷哥,你帮不帮我。” “要我帮你,和萧大作对?” 徐定澜静了片刻,“你可以这般理解。” 孟旷目光复杂起来,抽了门闩,将门打开,“你觉得,我会么?” “不知道,但我认为,你该帮我。”徐定澜拽住他的衣袖,生生止住他迈出门槛的步子,“你我自幼相交,亲如兄弟,难道,还比不过萧师兄?” 孟旷垂眸,“阿徐,许多事,不是靠人情就会赢。” 徐定澜:“……” 孟旷深深地望着他,将衣袖从徐定澜手中极其缓慢地抽出,当中甚至顿了两次,“阿徐,你若执意向前,我无能为力……但对于你,我不想失望。” 他转过身,足尖一点,御剑腾空。 徐定澜站在门内眼睁睁看他远去,半晌,攥起手指,“好,我不靠人情,赢给你看。” 停灵第四日,剑林将一口棺材下葬。 知道的,当这里头躺着另一个萧晏。 不知道的,当萧晏总算舍得,将亡兄的遗体入土为安。 实则,那是一副空棺。 经过连日来加紧的调息,以及海量的补药,萧厌礼下腹的伤口,只剩下浅浅一道。 时间紧凑,一入夜,他便换上久违的邪修黑袍,戴了面具,直奔西昆仑而去。 萧晏最初反对得厉害,但他萧厌礼一旦作出决策,谁也改变不了,何况,他二人分工得当,如此行事事半功倍。 这般劝说两日无果,萧晏只得去寻百里仲,索要了一堆上品补药,尽数给他带着。 就在萧厌礼临行前,萧晏还在叮咛:这个是益气补血的,这个是修复伤口的,这个是稳固心神的,这个是松子糖,吃完丹药用来清口的…… 萧厌礼擎起自量,御剑而去,一路向西。 穿云拨雾间,他摸了摸自己的唇:被萧晏一通折腾,还有些红肿。 他抿了下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丸丹药,萧晏千叮咛万嘱咐,修复伤口的药一定得及时吃,否则西昆仑天寒地冻,更不利于愈合。 平时都是温水送服,如今路上不便,萧厌礼直接丢进嘴里,稍一咂摸,眉心立时皱起来。 ……苦。 他紧跟着便摸出松子糖,往嘴里一塞。 嗯,甜了。 天光大亮时,萧厌礼抵达西昆仑。 此间地处高原,春来得晚,天地间还是都是料峭寒意,风里携着冰碴子,从雪山上压下来。 萧厌礼在一片白墙金顶的西昆仑神宫前徘徊。他身上紧裹着斗篷,从头到脚包得严实, 神宫建在山坡上,周遭铺满了粉白相间的格桑花,宫殿沾不到平民百姓身上的尘灰,也让外人寻不见进去的门路。 尽管如此,雪山底下信徒众多。 萧厌礼身边不时朝拜的人经过,他们五体投地,爬跪前行,分外虔诚。 忽然,人群中有人低低地说:“快看,天女出来了。” 第124章 想不想我 萧厌礼稍稍抬头, 顺着无数目光,向神宫中央最高的平台上看去。 绛曲天女果然现身了。 但她并非自己行走,而是被抬出来的。 四个红衣宫人抬着一顶金轿,轿上没有顶, 她端坐其中, 仿佛一尊被人抬着巡游的菩萨像。 十几岁的少女双手交叠, 放在膝上,金红色的袍子层层叠叠,将她从头盖到脚, 只露出白嫩的脸和手。 信徒们开始叩拜, 萧厌礼向后退去, 几乎陷进格桑花丛里。 硕大的金轮, 静静安置在神宫顶上, 像金塑的另一个太阳。 绛曲天女被抬到这属于人间的“太阳”跟前, 由两个宫人扶着, 缓缓下轿。 她一步步走到金轮前, 伸出右臂,这只手腕上戴着个金镯子, 宽宽的,随着这个动作,和袍袖一起下滑,手腕上一道道暗红的疤痕便露在外面。 第219章 一个宫人端着个银盘子过来, 当中一把匕首闪着冷光, 锋刃薄得像片树叶子。 绛曲天女熟稔地拿起匕首,在手腕一划,血便从多出来的创口中央渗出来,落在金轮上, 顺着年轮似的纹路向下淌。 一滴,两滴,三滴。 沉甸甸的金轮竟开始慢慢转动。反衬着天上日光,它也如同太阳一般迸射起光芒。 金轮越转越快,信徒们伏地诵经,声音密密麻麻,像是四面八方有水波在颤。 绛曲天女仿佛对这点疼痛早已麻木,放下匕首后,在手腕上又挤了片刻,方才垂下手。这时,身旁的宫人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本没有表情的脸上,硬端出一抹笑容。 而后缓缓转过身,用眼神细细看过每一个信徒。 她像是慈悲的绿度母,将自己的目光向世人雨露均沾。 诵经声变得更为热烈。 萧厌礼为使自己不那么惹眼,早早地蹲在了花丛中。 但依然无可避免地,和绛曲天女接上了视线。 他抬起头来,将遮住脸的斗篷轻轻撩开。 刹那间,绛曲天女嘴边柔软的弧度险些僵住。 她拼命维持微笑,两道显出雾气的眼睛,在萧厌礼脸上多留了片刻后,又猛地收走。 她气息明显乱了,站在风中垂眸许久,眼中才重回纯净,尽管如此,她再不敢往萧厌礼这边看。 直到金轮停了,仪式停了,诵经声也都停了,宫人将她扶回轿中。 她端坐下来,手重新放回膝上,又忍不住再向那片格桑花丛张望。 却是空空如也,不见了萧厌礼的踪影。 四个宫人抬她下露台,有人询问:“天女今日的法相有些不对,可是看到了什么?” 绛曲天女紧紧攥起衣摆,“没有,我只是……想起了姐姐。” 那人沉默片刻,“既然是这样,属下就不向教主禀报了。” “随便吧。”绛曲天女闭起眼。 萧厌礼退出神宫,在商道上寻了个小客栈栖身。 才刚进房间,萧晏的传音便自万里之外而来。 虽然微弱,却说得清楚,“到哪里了?” 萧厌礼也传音过去:“已在西昆仑。” 片刻之后,有了回音:“多加小心,不要逞强。” 萧厌礼:“知道,你如今又在做什么?” 萧晏:“自然是听你吩咐,来仙药谷看看,我留下关早师弟在此坐镇。” 萧厌礼盘算着如何见绛曲天女一面,本不打算再往下说,萧晏却又问:“可有吃丹药?” 真是不厌其烦。 萧厌礼摸出一枚丹药塞嘴里,忍着强烈的苦味直接咽下,方才回道:“嗯。” 另一边,萧晏接到这一句,稍稍放心。 他走出房门,瞧见关早静默地站在庭中,望着假山出神。 “师弟,在想什么。”萧晏走上前去。 关早轻声道:“我想起那个大师兄了,当年他还在这里,跟咱们一起喝喜酒。” 萧晏点头:“是啊……” 那时他还是他“哥”,是初来乍到、打算从他萧晏身上拿回一切的萧厌礼。 关早眼睛微红,“想不到两年来,也是他……大师兄,我在鹰峰闭关,这么大的事,何不告诉我。” 萧晏避开他的视线,“不是大师兄不告诉你,实在是,发生得突然。” 其实不是大事,可假死骗人,毕竟不地道。 关早从鹰峰一出来,首先得知萧厌礼就是萧晏,然后便只见一座坟包。 的确不好受。 正说话间,一抹淡红衣衫翩然进了小院。“二位,许久不见。” 萧晏和关早瞧见来人,露出瞬间的茫然。 对方一笑:“怎么,不认识了。” 关早率先反应过来,“你是……兰喜师姐!” 萧晏也终于想起,“的确是,许久不见。” 这也不怪他二人迟钝。 她如今手握佩剑,英姿飒爽,像是一枝傲然而立的红莲,实在是和记忆中的兰喜相去甚远。 兰喜勾着嘴角,不卑不亢地上前,再无从前一丝畏缩。 “师尊接到副盟主的传音,要我带几个师妹到仙药谷来守着,怎么,副盟主自己都忘了?” 萧晏便知道这是萧厌礼的手笔,也笑了笑,“最近的确繁忙。” 关早在一旁道:“巧了,大师兄也让我过来帮忙,说是近来不太平。” 兰喜笑道:“当年还说咱们要上论仙盛会较量,如今,倒是先在这里联手了。” 关早一摆手,大大咧咧道:“真遇着事了,就比比谁杀敌最多。” “可以。”兰喜一口答应,又看向萧晏,“取消论仙盛会的事,我也听师尊说了,我倒觉得没什么,台下一样能比。” 关早深以为然:“就是,本事学给自己,又不是非得去论仙盛会上显摆。” 萧晏还未开口,却见萧霄匆匆而来,“师尊,方才守山的师叔传音过来,说是各派的人已经陆续到了。” 萧晏深吸一口气,“好,我即刻回去。” 昨日下了雨,今日风又大,崖边那棵老梅郁郁葱葱,再无花瓣。只有地上铺了一层暗红,几乎腐烂成泥。 在萧晏进入议事厅前,唐喻心和孟旷先将他拉了过来。 唐喻心小声提议:“萧大,论仙盛会……要不再办一届,让徐师弟死了这条心。” 萧晏不置可否,“若他不能夺魁,又当如何?” 孟旷叹了叹,“那也是给过他机会了。” 萧晏问:“他也这么说?” 孟旷微微垂头,“他没说过。” 萧晏便道:“底线只能严防死守,一让,只能再让。” 唐喻心拿扇子敲手心,“老孟,其实萧大也有道理,他如今处处变革,不能谁提个什么,就去听从,那不是全乱套了?” 孟旷又是一阵子沉默,半晌,又试着道:“萧大,实在不行,就以仙门的名义,办个小的,想比试的,过来打一打……” 一人高声打断他的提议,“倒也不必。” 三人侧目一瞧,竟是徐定澜缓步走来。 日光照在他身上,白衣缀黑字,亮得晃眼。 他目光平视而来,最后落在萧晏身上,“萧师兄,请移步去厅里商议。” 这架势,竟莫名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 唐喻心和孟旷对视一眼,萧晏像是预料了什么似的,面色平静,“嗯,久等了。” 徐定澜原地转身,打头一般,先进了门,其他三人紧随其后。 人都已到齐了。 各派掌门分座两侧,见他们过来,平辈和小辈尽皆起身。 孟旷和唐喻心自去落座,萧晏只在主位站定,没有坐。 徐定澜也不多言,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在手中展开。 “今日例会,容我先提一事。” “各位前辈和师兄弟都在,还请做个见证。” “请看这个。” 他声音很稳,将文书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瞧见。 那字龙飞凤舞,却又清清楚楚,无一处停顿和修改,可见下笔之人文思如泉。 唐喻心缓缓读出来 :“萧晏任副盟主以来,倒行逆施,为谋虚名,不顾仙门根本,先废太平贡,后办凡俗学堂,今又拟停论仙盛会……” 直到孟旷伸手打他一下,他才意识到这是什么,登时站起身来:“徐师弟,你搞了联名书?你要罢免萧大?” 徐定澜站得稳如泰山,“这是人心所向。” 满室落针可闻,冷如冰窖。 签了名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总归有人替自己出头,乐得坐享其成。 徐圣韬不动声色喝着茶。 老实讲,徐定澜这种行为,与南洞庭韬光养晦的中庸之道并不相符。 但徐定澜做了一圈说客,将签了名的联名书放在他面前,他也不禁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 左右萧晏如今不得人心,这的确是南洞庭的机会。 萧晏目光从联名书上扫过,面色如常,“大小门派签了十七家,的确不少。” 徐定澜望着他 ,回忆往日种种,既不忍心,又有愧意。 但是一想到,往后一步必是低谷,向前不仅飞上青云,甚至还能名垂史册,他又咬了牙关,“萧师兄,还有什么话要说?” 孟旷在一旁站起来,“阿徐,你……你何至于此。” 徐定澜眼眶微红,只回他一句,“我赢了,不是么?” 孟旷愣在当场。 清虚宫的布雾也站起身来,坚决反对:“我不同意,萧师叔兢兢业业,他做这些事,虽然损害了仙门的利益,却也令仙门得了不少人心,这都是好事啊。” 百里蔚然在一旁凉凉地道:“凡俗学堂暴动,邪修作乱,心是好的,但好心未必能办好事。 ” 又有人小声道:“可不,那就是能力不行。” 第220章 唐喻心喝道:“谁说的,站出来!” 顿时鸦雀无声,无一人应答。 萧晏抬手,止住唐喻心,又问徐定澜:“所以,徐师弟是觉得,自己堪任此位?” 徐定澜没有吭声,脊背依然笔直。 这是他的心里话,但被如此直白地讲出来,若是应了,未免显得急功近利。 何守墨放下茶盏,正待开口,却见萧晏目光移过来,冲他摇头。 何守墨不解,看向崔锦心,后者微微勾唇,并不表态。 却听萧晏淡淡道:“徐师弟想做,那便做吧,湛至大师那边,我和他讲。” 他说罢,晾着此间一群人,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有人千方百计得到的东西,他仿佛浑然不在意,信手便扔了。 一堆人大眼瞪小眼,徐定澜在身后唤他,声音发颤,“萧师兄,这便……走了?” 萧晏笑了笑:“怎么,我不做副盟主,还没有闭关的权利了?” 他嘴上说着,一步不停地迈过门槛,径直去了。 徐定澜留在原地,手中的联名书还擎在半空。 一切顺利得,让他感到不真实。 直到唐喻心不咸不淡地道:“快收起来吧,人都走了。” 徐定澜怔怔回身,唐喻心已绕过他,目不斜视地离开。 孟旷垂着眼睑,道一声“恭喜”,也快步跟上唐喻心。 萧晏被罢免的消息,不知怎的,到了夜间才传到萧厌礼耳中。 彼时萧厌礼正打算趁着夜色出门,去神宫走一趟,还未动身,萧晏的传音及时送到:“我的副盟主之位没了,可还满意?” 萧厌礼听在耳中,“嗯,辛苦。” 自然辛苦,虽然什么都不需要做,却要面对一堆人的指摘。 这一次,萧晏的回音几乎是瞬间送到:“想不想我?” 萧厌礼眉心一动,调动绝命咒查看,立时从榻上起身。 下一刻,他又低头看向手上的灵犀戒,果然…… 他不禁摇头,快步上前,亲手开门。 毫无悬念地,白衣人如同山墙一般,挡在那里。 见着他,萧晏瞬间绽出笑意,又温声问一遍:“想不想我?” 第125章 绛曲天女 萧厌礼一把将萧晏拽进房中, 警觉地拿目光四下扫了扫,确定没有异样,方才关门。 才要转身,对面的人却看准时机压过来, 行动间, 依稀有松风扑面。 “快, 回答我。” 萧厌礼后背轻轻顶上门板,仍是默不作声。 但他盯了萧晏许久。 久到萧晏有些回落的嘴角重新上扬,且越扬越高, 方才开口, “你过来做什么。” 萧晏在他嘴上亲了亲, “你做什么, 我便做什么。” 萧厌礼不避不让, “你倒是放心。” “盟主之位旁落, 担子也便交了出去。”萧晏说得轻松, “我自然放心。” 萧厌礼张口欲言, 忽然眉心微动,下腹生出异样的感触。 低头一瞧, 萧晏一只手极其小心地覆在上面,“今日可还疼?” “不疼。” 尽管听他这么说,萧晏却还是道:“给我看看。” “随你。” 萧晏便反手一弹,将烛火燃起, 正待动手解萧厌礼的衣带, 却见萧厌礼动作极快,已经扯开衣带,将上半身袒露出来。 萧晏微微一怔,如同轻叹一般道:“你如今, 当真是顺着我。” 他低下头去,目光顺着一道道伤疤向下蜿蜒,最后停在萧厌礼的丹田处,平坦的、又疤痕密布的下腹,横着一条新伤。 伤口顶部结痂,边缘皮肉发红泛粉,清晰可见地长出了新肉。 短短几日,愈合得飞快。 萧晏想摸,又担心自己脏了伤口,于是屈了膝,细致地呵了热气过去。 那处尚未愈合,格外敏感,被这么轻轻一温,竟像有什么东西舔了上来。 萧厌礼浑身一颤,“……做什么?” 萧晏自认存着十足的好心,“此间干冷,帮你暖一暖。” “不必。 ”萧厌礼再也忍不得,压下眼底的冷意,迅速裹紧衣物,“我去一趟神宫,你来不来。” “自然。”萧晏直起身来,意犹未尽地轻拍他的腰身,“是去寻你说过的那个,绛曲天女?” “不错。”萧厌礼反手开门,“我与她相识。” 西昆仑的夜空幽蓝通透,星子压得极低,铺陈出满天碎光。 神宫之内,身着红衣的少女尚未休息,赤着双足,隔着铁栅栏向外张望,星光幽幽地映在眼中。 “逢流星兮问路,顾我指兮从左……” 她口中念着,眼前仿佛又能看到那个神秘的白衣人。 冷冷淡淡,话也不多,却一笔一划,极为耐心地教她认识中原文字。 在旁人看来,不到两年,她从只会寥寥几句中原官话,到识文写字,乃是凭空得来。旁人刮目相看,只呼她是菩萨降世,一朝得了点拨。 就连在外奔忙的白玛爷爷,都忍不住抽时间教她儒学。 但又能如何? 绛曲天女睫毛垂下,隔绝星光,如同铁栅栏隔绝了她的活路那般。 门外有宫人询问:“天女,睡了吗?” 她双眼重新失去神采,“没睡,什么事?” “白玛长老回来了,想见你。” “……我不想见。” 宫人还未开口,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响起来:“绛曲,跟爷爷说两句吧。” “……” 白玛在门外叹息,“就两句,你若不高兴,以后白玛爷爷都不再来了。” 历经好一阵子的沉默,绛曲天女擦擦眼睛,终于发了话,“进来吧。” 不多时,房门开了。 白玛长老风尘仆仆地迈进来,见着她的脸,微微一愣,但又意料之中似的,和蔼地问:“又哭了?” 绛曲天女坐在椅子上,脸埋在阴暗中,没有吭声。 “我知道,前天晚上,是爷爷对不住你。”白玛的语调随着头一起垂下去,“你姐姐犯了错,应当受罚……而你,也的确不能真正成为教主。” 绛曲天女慢慢抬起头。 房门紧闭,这个成日里摆菩萨相的女孩子,终于忍不住,迸发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她恨恨道:“你们都是骗子,既然不让我当教主,当初为什么将我带进宫里来。” 白玛长老沉默片刻,“这是金轮的旨意。” “金轮的旨意……”绛曲天女忽然笑起来,眼中恨意更浓,“究竟是金轮的旨意,还是你们的心意,你们不过是需要我的血来驱动金轮,等我满十八岁,没有用了,你们就要我和那些圣女一样,伺候教主!” 白玛长老不置可否,“这都是教规,违拗不得。” “是啊……双修是教规,灌顶是教规。”绛曲天女又笑了一下,却满是苦涩,“可是白玛爷爷,我当你是亲爷爷,你为什么也跟着骗我。” 白玛长老抬头望着她,竟是格外坦然,“因为,我不希望你做教主。” “为什么?”绛曲天女站起来,耳垂上的红珠子乱晃,“论天分,谁比我高?我像度母那样,爱着每一个教众,我听见他们口中说出信仰时,会感动得流泪,他们看到我也会喜极而泣!我和信徒有这么多的羁绊,我凭什么不能当教主?” 白玛长老叹气:“就是这个原因了。” “你说什么?” 白玛长老缓缓道:“我希望西昆仑……不,昆仑境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去往中原,远离这片苦寒。” 绛曲天女皱眉:“大家想去中原,随时可以去,这与我做不做教主,有何关联?” “不,你口中所言的,是远行。” 绛曲天女错愕:“难不成,你要大家住在那里?” 她渐渐地变了脸色,“你要拿下中原?” 白玛长老望着她,“你可做得到?” 绛曲天女咬了咬唇,反问:“那平措教主能不能做到?” “至少他有野心,也狠得下心。”白玛长老一字一句,“但你没有。” “我……”绛曲天女说不出话来。 拿下中原说得轻巧,这可是要和仙门硬碰硬地对战,造成无数死伤的大灾祸。 好半天,她从自己脑海中搜刮出一句话,喃喃吐出来,“论语有言,礼之用,和为贵。” 白玛长老哑然失笑:“仓廪实而知礼节,我昆仑蛮荒之地,还不配这句话。” 绛曲天女怔然。 “绛曲,我的父母放羊时遭遇雪崩,被活活闷死在雪山底下。”白玛长老轻声道,“西昆仑每年,又不知有多少人被冻死,葬身在风雪中。而中原四季分明,再冷也冷不过昆仑,我常常想,我的父母若生在中原,或许也会病死饿死,却不会冻死。” 绛曲天女隐隐觉得这话不对,但到底认知有限,不知如何反驳。 第221章 又听白玛长老语气坚定,“入主中原,必有一战,一旦开打,又必有死伤。而你,是女子,中原的孩童被杀戮,我们的同门负伤而死,你会眼睁睁看着么?你会因不忍而休战么?” 绛曲喃喃道:“本就不该开战,中原再好,终归是别人的东西。” 白玛又笑了两声,“女子柔顺之性,每多不忍。守天下时,心细如发,兼顾每一处疾苦。可打天下时,仁慈,最是无用。这就是我虽疼你,却不想你当教主的原因……当然,就算我想,教主也不答应。” 绛曲缓缓坐了回去。 直到白玛留下一句“我会在中原为你找个好归宿”。 直到白玛说完这话,离去许久。 她都无法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她是佛母,她是菩萨落下的一滴泪,她要普度众生,她要用慈悲的眼睛慧观六道…… 自幼进入神宫,记事起,她就是被这般训诫的。 可如今白玛告诉她,慈悲无用。 于是她仅剩的价值,就是和教主双修……结局,竟和白衣哥哥同她讲得一样。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可笑,就连姐姐为了帮她出逃,受罚而死这件事,都显得那么不值,那么滑稽。 眼泪,是一滴也没有了。 她执迷不悟,咎由自取,哭都没脸哭。 两年前,她分明可以获救的。 那位身穿白衣,说着一口地道中原话的哥哥,如同饮光佛幻化的那般,每每从天而降,教她写字,给她念好听的诗文,又悄然而去。 几个月下来,他们无话不谈。 却因为她的猜忌和指责,他再也没出现过。 ……不。 他今天来了。 是来救她的?还是来指责她的愚蠢? 这一夜,绛曲天女辗转难眠,后天便是她十八岁生日。 也便是她和教主双修灌顶的日子…… 每一个圣女都逃不过这一遭,她以为她是天女,是未来的教主,和她们都不一样。 却没想到在这个神宫里,每一个人都不是例外。 直到后半夜,她还没有睡着。 外面有人轻声道:“天女,教主和白玛长老到了,请速迎接。” 绛曲天女浑身一冷,只觉每一处皮肉都开始颤抖,连这个有些不寻常的声音,都没能听出来,只木然披上外袍,跪在地上。 她不知道对方为何提前过来,但绝对没安好心。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果然平措教主站在酥油灯下,花白的须发上灯影斑驳。 白玛长老跟在后面,神情平静。 绛曲天女面如死灰,垂着眼睑,未能发现外面倒了一地的宫人。 直到来人进到屋内,将大门重新紧闭,同她说道:“起来吧。” 与此同时,一只玉竹似的长手伸过来,轻轻扶起她。 绛曲天女本来抗拒,可当抬起头,堪堪瞧见对方从脸上揭了一层皮子下来,那原原本本的、略带冷峻的眉眼便露在外面。 四目相对,对方的神色在一瞬间柔和下来,薄唇微张,吐出几个字,“久违了,绛曲。” ----------------------- 作者有话说:逢流星兮问路,顾我指兮从左。 ——出自东汉·王逸《九思·遭厄》 第126章 夜探神宫 酥油灯燃起, 一点孤光照着,焦糊的乳香熏得人醉。 萧晏守在门边,隔着门缝紧盯外头的风吹草动,又不时拿目光瞄一下室内。 那穿着栅栏的窗扇旁, 本有两把松木椅, 可萧厌礼和绛曲天女并未落座, 只是原地站着,观望被割得四分五裂的苍穹。 萧厌礼摸上冷硬的栅栏,“如此说来, 你姐姐已经……” “都怪我当初不信你的, 可后来我发现, 教主待我, 竟奔着你说的那些话去了……姐姐穿了我的衣服代替我, 让我趁机逃走, 但很快露了馅, 他们就把她……”时隔数日, 绛曲天女提起此事,仍是禁不住哭出声来。 萧厌礼静静等着, 等她啜泣声弱了些,才往下问:“你既已逃走,为何又回来?” “上个月,我心里忐忑得很, 我找到教主恳求学习招式, 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当我性子野了,开始防着我,给我下了咒术, 所以他们才发现得那样快,都不给姐姐脱身的时间……”绛曲天女说着,又失声痛哭,“我若早知道,绝对不会跑。” 萧厌礼暗暗晃动栅栏,格外坚牢,“你如今有何打算。” 绛曲天女声若呢喃,“我没别的想法了……只要能为姐姐报仇,就够了。” 在神宫这十八年,她唯一的愿想就是继任教主,到如今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给老头子寄存灵力的容器。 萧厌礼问她:“不想当教主了?” 绛曲天女低下头去,“他们要和中原开战。” 这一句,引得萧厌礼侧目,就连门前的萧晏都回过头来。 她自顾自地,惨惨地笑着,“把中原吞并成西昆仑的地方,那样的教主我当不了,就算当了,也总有一天,会被他们推下来。” 萧厌礼和萧晏隔着灯影对视。 如今西昆仑野心昭彰,再得人心的菩萨,他们也不需要。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撑得起野心的,能带领他们谋断冲杀的铁腕首领。 沉吟间,“徐定澜”三字浮上萧厌礼心头。 当下种种变故,一目了然。 与此同时,他瞧见萧晏的眼神也瞬间转冷,与他一模一样。 萧厌礼撒开栅栏,“你想找谁报仇?” “平措。”绛曲天女口中吐出这个神宫至尊的名字,攥紧裙摆,“这个魔罗,必须得死!” 萧厌礼听着她牙缝里挤出来的字音,想起初相识时,她的面貌。 那时这个小姑娘格外地喜欢笑,会为了受伤的牧民流泪诵经,也会因为暴雪将至而愁眉不展,为百姓祈福。 如今“改头换面”,成了被仇恨裹挟的另一个人。 绛曲天女顿了顿,朝萧厌礼望来,眼中水光填满,“哥哥,你和饮光佛一样无所不能,帮帮我吧,这回,我一定听你的。” “帮你杀平措……”萧厌礼微微蹙眉。 萧晏向门外再瞟一眼,见那些宫人躺得齐全,依然没有异样,便也来到窗边,“据传平措教主也是被金轮选中的天才,修为极高,一身金刚功出神入化,我二人即便能联手应对,却未知深浅。” 绛曲天女抬起头来,“他是刀枪不入,但金刚功有罩门。” 萧晏便问:“在哪里?” 绛曲天女垂下眼睑,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确定,那个位置,也不会露在外面。” “你指的是……” “心口。” 萧厌礼在一旁沉吟许久,此时重新加入对谈,“绛曲,你为何认为,是在心口?” 闻听此言,绛曲天女脸上现出屈辱和痛苦交杂的神色,她没有回答,直接跪倒在地,“哥哥,只当是在心口吧,你教教我怎么做,后天双修之后,我就没有修为了,也就……没有命了!” “你先起来,我想想……”萧厌礼示意萧晏将人拉起来,自己缓缓退后,坐到椅子上。 绛曲天女几乎屏气凝神,等着萧厌礼给主意。 萧晏为她陈述利害:“倘若一击不成,非但会引发新昆仑对中原的报复,就连你都……” 绛曲天女说得坚决,“你们只要教我一招半式,我必定全力以赴……就算不成,我也自己死,不会供出你们。” 她如今最后悔的是,自幼迷信教规,认为佛母当慈悲,不该手染杀孽。 因此,在教主明里暗里的要求下,她只修内功,多年来和圣女们一样,空有修为,没有招式。 当初萧厌礼告诉她真相,并要传授她招式时,她恼羞成怒,认为这是侮辱。 直到她因为这点真相,疑心日重,最终开口向教主提议,也想学金刚经,却被狠狠驳斥。 平措的用心,昭然若揭。 她也只能病急抱佛脚,求着萧晏和萧厌礼现场传授。 萧厌礼静坐多时,忽然开口,却是询问萧晏:“你对南洞庭的功法,所知多少?” “我与徐师弟在论仙盛会上交手,因打得酣畅,还记得他一两招。”萧晏说到此处,忽然心领神会,快步走到他身侧,“莫非你要……” 萧厌礼点头,“借刀杀人。” 天际斗转星移,半个时辰后,绛曲天女收势,平复呼吸。 如今夜深人静,她不敢乱打,怕造出声响来引人注意,与萧晏套招时极其克制,收着力道,局促得汗流浃背。 她低头望着自己湿润的手心,仿佛看到了复仇的那一幕,眼神锐利。 萧厌礼拽起萧晏,叮嘱她:“我们离开,你出去叫人。” 绛曲天女不解:“那岂不是……” “屋外倒了一地的人,纸包不住火。”萧厌礼拉着萧晏迈步,“不如反将一军。” 第222章 绛曲天女似懂非懂,“好,我听你的。” 不多时,两个影子似的人悄然而去。 绛曲天女用力推门,门扇磕上墙壁,“咚咚”两声,震得沉睡的宫人面目微动。 有人睁开朦胧的睡眼,便见天女红衣赤足,冲着他们怒目俯视,“你们睡成这样,辜负了教主的叮咛!连有人闯进来了都不知道!” 出了这个变故,廊道尽头的皮鼓被敲响,向整个神宫传讯。 余音沉闷,像是蒙在人的天灵上聒噪。 平措教主闻讯赶来,正待质问众人,却见绛曲天女背靠房门,正在鼓声底下浑身战栗着,死死地拿手捂耳朵。 十八岁的少女,生了一副菩萨相的少女……即将献身的少女。 此刻无助起来,老迈的平措不知怎么的,心头一阵麻痒。 上一个如此撩拨他的,还是伦珠。 他将素日的疾言厉色收好,缓步上前,将那裹着红衣的年轻身体一把抱起。 绛曲天女如同得了天神庇佑一般,非但不像先前那般抗拒,反而往他怀中缩了缩。 这野马一般的性子,似乎是被驯服了。 平措颇为满意,这才对着鼓前的宫人下令,“停,近日不必再敲了。” 绛曲天女按捺着杀意和恶心,避开他灰白相间的胡须,柔柔地道:“……多谢教主。” 神宫外,萧厌礼已和萧晏退往商道,此刻回头遥望神宫。 雪顶寒风当头刮来。萧晏拿自己的氅衣裹起萧厌礼,“冷不冷?” “不冷。”萧厌礼瞧着神宫,眼底尽是星光。 昆仑境内苦寒居多,西昆仑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使得神宫周围的格桑花四季绽放。 白墙金顶,鲜花缭绕,看起来不像人间之境。 萧晏搂紧了他,颇有些感叹,“探西昆仑,学易容术……分别这些年,你倒比我忙多了。” 萧厌礼不跟他比这个,“那还是你忙。” 毕竟,对方在另一世不到三年,完成了他数十年未竟之事。 “你既如此说……”萧晏勾着嘴角,将一侧脸颊凑了过来。 萧厌礼面色淡淡,浅啄一下。 萧晏还嫌不够,追逐似的,转头便向他嘴上用力亲过来。 二人隔着厚重的衣物紧贴,呼出的热气尚未被山风吹冷,便已彼此交融。 直到萧厌礼呼吸不稳,舌尖发麻,在萧晏胸前狠拍一下。 萧晏闷哼一声,松了嘴,将一只手绕在萧厌礼脑后,轻轻摩挲,“下手这么重,看来恢复得不错。” 萧厌礼不理他,取了帕子擦嘴,一抬头,瞧见对面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嘴角还沾着晶亮的水光。 萧厌礼深吸一口气,又伸手为他擦拭。 这张嘴,本该是锦心绣口的嘴,也本该是出口成章的嘴,如今,似乎只为了这点行径存在。 萧晏待他拭过,又在他脸上吻了吻,“你又是何时,知道的绛曲天女?” 萧厌礼如是道:“上一世。” 上一世,同一时节,西昆仑的绛曲天女在双修时表现不佳,被指修行不够,勒令前往冰河中浸泡七日,作为洗礼。 她已被糟老头子吸去了修为,根本无力抵御酷寒,洗礼当日,便被冻死在河水之中。 彼时,萧厌礼正在西昆仑躲藏,对此事有所耳闻。 因此这一世,他早早寻上绛曲天女,试图救她一命,若她能当上西昆仑的教主,对中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但对方对教条深信不疑,在他隐晦地告知真相时,陡然翻脸,从此对他避而不见。 加上仙门事务繁忙,他也逐渐去得少了。 如今她即将成人,中原局势异变,萧厌礼深知耽搁不得,哪怕身体还未痊愈,也要再来一试。 萧晏微微一叹,“她和我们一样,平民出身,又是女子,若非金轮选中,断无资格进入神宫。” 听绛曲天女讲述,金轮十八年启用一次,十八年换一次血,每一回,又只选中一人。 往常选中的,都是男子。 仅这一次选了个平民女子,西昆仑便不择手段,哪怕修改教条,也要置人死地。 萧厌礼目光下移,落在星辰不及、天地交界的那片幽暗,“当一个时代行至终末,资源受限,首当其冲的,永远是弱者。西昆仑如此,仙门亦然。” 女子、外姓、散修、平民…… 谁最弱,谁便最先受到盘剥和挤兑。 所有的门路,都被位高权重者把持着,最终,这些门阀世家滚雪球似的越发庞大,令“贵”者越贵,“贱”者越贱。 萧晏沉默了许久。 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这场演化之下的受害者。 一片细碎的雪花,落在萧厌礼的头顶,瞬间化水。 萧晏为他吹了吹,“说到底,仙门也好、西昆仑也罢,不过是争名夺利的路径。拿戏子为例,倘若戏子名利双收,有大把的银子赚,又被世人捧着,不再被人轻贱……需要辛苦修炼才能出头的仙门,也不会再令人趋之若鹜。” 萧厌礼冷笑,“真是那样,世家大族自会抢着将子弟送入梨园,垄断名师,将底层死死压住,不给学戏的机会。” “就和仙门一样。”萧晏道。 萧厌礼颔首,缓缓重复:“和仙门一样。” 第127章 力挽狂澜 双修仪式, 当日。 绛曲天女跪在佛龛前,手持转经筒,低声吟诵。 酥油灯的光焰跳动,将五彩斑斓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 一片金光祥云之中, 佛祖微笑, 度母流泪, 金刚怒目。 她看了他们十八年,如今忽然觉得,这都是假的, 喜怒哀乐全是人为粉饰。 她也是。她仿佛是被画了面目出来, 涂上颜料, 高高地挂在架子上, 供世人跪拜。 信仰这回事, 她坚持不下去了。 可是绝境摆在眼前, 除了虔诚念经, 祈求神佛保佑, 她别无招数。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平措的。 平措的脚步声很沉, 像是一头老牦牛在践踏泥地。 这声音远远的停在尽头,应当是过路的宫人。 随后,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具体说的什么, 她辨不出来, 只听那话里夹杂着几声叹息,隐约包含着“獒犬”二字。 她想起来,前几日便听守门的宫人说,宫里一只獒犬要生了。 莫非就是今日? 倒和她有缘。 绛曲天女站起来, 走到门边,探头向外看。 只见两个宫人蹲在地上,手中捧着什么东西。 她定睛一看,是个小奶狗。灰色皮毛,耷着耳朵,缩在宫人手心瑟瑟发抖。 听白玛说,神宫里的獒犬不是普通的狗,是护法神的坐骑,是神犬,不能打也不能骂。 可这只个头太小,孱弱得像只老鼠,站都站不稳。 绛曲天女看了片刻,忽然推开门,招手唤那宫人:“你,过来。” 那宫人瞧见她,愣了一下,赶快跑过来跪下。 绛曲天女问他:“你要做什么?” 对方将那只小獒犬举过头顶,“天女,这是刚生的狗崽子,太弱了,活不成,小的打算拿去处理掉。” 绛曲天女便朝他伸出手去,宫人生出疑惑之色,却还是毕恭毕敬,将小獒犬放在她手心。 绛曲垂眸看着,这小东西肉乎乎地,在她手里继续抖。 她把手合起来,心里想着,若是将它狠狠握住,这条小小的性命,就没有了。 但是…… 它难以存活,不代表它该死。 那宫人见绛曲一味不语,攥着小獒犬,双手打颤,须臾之间,眼角竟滚落一滴泪珠。 他便小声说:“天女如果不忍心,小的就还留着。” 绛曲天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猛地松开手。 许是被她手心暖着,小奶狗此刻非但不再瑟缩,反而闭了眼睛,砸吧着嘴,似乎安稳地睡了过去。 绛曲天女心里乱跳,同时又凉得透彻。 她连杀死一只獒犬的幼崽都做不到,又凭什么去杀人? 忽然,皮鼓被敲响。 绛曲天女蓦地一颤,小狗险些脱手。 平措来了,那脚步声沉甸甸的,伴随着鼓声,滚雷似的由远及近。 绛曲天女呼吸开始紊乱,她想将小狗还给那宫人,可对方已经跪着,爬到墙根避让,伏地迎接。 她只好原样抱着,躬身施礼。 平措拄着天杖慢慢走来。从幽暗处到酥油灯边,短短几步,他由一个黑影显出老态龙钟的本相。 身穿暗红法袍,头戴五佛冠,像个老佛。 他瞥一眼纤白手指捧着的小狗,伸手捏起绛曲的下巴,“不愧是金轮选的人,慈悲为怀。” 从前对绛曲而言,这个老者是师辈,是主上,那些看向圣女的、带着色欲的眼神,在对着她时,被藏得严严实实。 第223章 姐姐死后,他大喇喇地流露,藏都不藏。 今天更是变本加厉,粘稠的目光像是糌粑糊糊,沾在她身上。 绛曲不吭声,他就一把将人抱起来,浑然不顾她手里还有个小东西。 他一面往经堂进,一面问她:“怕不怕?” 绛曲依然不吭声。她怕,又不怕,复仇的期待绞在一腔恐惧里。 几位红袍长老随后进门,围坐在卡垫四周。 他们开始诵经,嘤嘤嗡嗡,像是苍蝇鸣叫一般,在人耳边乱滚。 绛曲天女被平措放在卡垫上,她将手一松,那只无人在意的小奶狗顺着衣袍滑落,不知掉在了何处。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死盯着平措近在咫尺的眼睛。 这双眼珠子老得像风化的石头,不见慈悲,只有理所当然。 她听见平措在笑,“养了十八年,终于能用了。” 她骤然咬起牙关,同一时间,平措开始动手剥她的外袍,甚至还在安慰她:“将自己当成空行母,就不怕了。” 空行母? 那是神佛的伴侣,要辅佐他们的。 她今天过来,绝对不是为了这个。 这样想着,那一阵阵的诵经声,一下子吹进了耳中。 即便是魔罗念诵,却也是神佛之音,能给人力量,她不该抵触。 她鼓起勇气,像是要确认什么,反客为主一般,先去解平措的衣袍。 平措倒是微微一愣,“敢这么做的,你倒是第一个。” 绛曲天女低低地道:“身为空行母,这是分内的事。” 平措哈哈大笑,“说得对。” 他便撒开手,专心让绛曲天女服侍,在她掀开他衣袍的瞬间,他心里又痒起来,忍不住在她白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不愧是本座亲自调教,你比你姐姐,强一百倍。” 绛曲天女不言不语,不躲不避,低垂的睫毛下,寒光浮动。 她瞧见,平措胸口,那酥油一般蜡黄的皮肤上,有一道暗沉的痕迹。 半个指甲大的抓痕。 若不仔细看,还当那是块老斑。 在这个仪式中,没有空行母,只有大黑天神。 以杀救世,以杀渡人。 绛曲天女长长地吸着气,赶在平措俯身过来抱她时,将全身灵力聚在掌上。 萧厌礼和萧晏候在神宫外,和所有为双修仪式祈福的信徒们一样,焦急地等待结果。 西昆仑政教合一,当地百姓皆是信徒,此刻人头攒动,乌泱泱地,各类祝祷“灌顶”成功的言辞不绝于耳。 萧晏低声问萧厌礼:“灌顶是佛家以净水滴洒头顶,意为赐福发慧。双修也有灌顶之说?” 萧厌礼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了片刻,终究没接茬。 萧晏担心暴露口音,不好去问当地人,于是自己做了一番斟酌。 最终,他似乎懂了,再次凑过来,脸上尽是了然,“泣血河畔,你被我……也算灌顶了吧?” 萧厌礼深吸一口气,“滚。” 正在这时,蓦然钟鼓齐响。 备好的烟火没有点燃,只有急促的奏鸣声,仿佛这神宫里有两军对阵。 信徒们抬起头,成千上万的面容,尽是错愕。 萧厌礼和萧晏对视一眼,嘴角勾起同样的弧度。 成了。 他二人先后从格桑花丛起身,果然瞧见绛曲天女飞奔到天台上来,身后的人追不上,前方的人拦不及。 她一身红袍被血洇透,施展半生不熟的轻功,且飞且落,还冲着墙下惊慌失措地大呼:“不好了!魔罗附身了教主!这些修罗要杀我!” 有些东西,比修为管用。 绛曲天女是西昆仑信徒们现下最信奉的人。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众人当下便躁动起来,向神宫奔涌。 萧晏叹为观止:“这位绛曲天女果真聪慧,什么都能活学活用。” 萧厌礼拽着他便向前冲,“走,接应。” 青山掬碧水,整个南洞庭一片绿意。 徐定澜却闷在房中,对着那份联名书出神。 他慷慨陈词,攒了一肚子的言语,只待将萧晏驳得无话可说之后,再在众人拜服的目光中,拿下副盟主之位。 可是出乎意料的,萧晏居然“拱手相让”。 虽说,他认为萧晏此举,不过是技穷之下的以退为进,赚个让贤的好名声,不至于落得那么难堪。 可萧晏不难堪,他却有些难堪。 至少,孟旷、唐喻心、百里仲这些故交都还向着萧晏,如今对他不假辞色。 白玛坐在一旁,手捧《天人三策》,本来看得兴浓,忽听见徐定澜沉沉一声叹息,便头也不抬地笑道:“徐盟主新官上任,缘何发叹?” 徐定澜淡淡一笑,“没什么,仙门事务繁多,少不得千头万绪。” 他并不打算和白玛交心。 对方到底是异族,如今大局已定,也该慢慢划清界限。 白玛放下手中书卷,犹自劝他:“徐盟主近日成就,已让令尊称赞有加,纵有千头万绪,只要做得周全,何愁人心不向?” 这话说到了徐定澜心坎上,“我自当尽力而为。” 他正待询问白玛还有何打算,何时返回西昆仑。 却听白玛悠悠道:“老夫有一件事,想和徐盟主商榷。” “何事?”徐定澜警觉起来。他一早便知道,没有不劳而获的事,西昆仑也不会白白地帮忙。 倘若要求合理,他不会拒绝。但要是危及中原,他绝不答应。 白玛娓娓道来:“先前,老夫曾提及神宫之中,有一位绛曲天女。” 徐定澜点头:“你说她识文认字,还喜欢儒学。 ” “不错。”白玛将书卷搁在桌案上,认真道:“此女年方十八,生得如观音菩萨一般,品貌俱全,堪为徐盟主良配。” 徐定澜脊背僵直,“她是西昆仑人,我若娶她,岂非不打自招?” 白玛笑了笑,“这个好说,老夫让她隐姓埋名。” “那便成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我正妻,恐怕家父不会同意。” 白玛缓缓收起笑意,沉默片刻:“妾室也可以。” 这一再的退让,让徐定澜觉得处处不对,细细一琢磨,蓦然想起当年仙药谷的惨剧。 他感叹一个女子红颜薄命,也会为之泣泪,但不代表,他愿意娶她。 徐定澜目光变得锐利,“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天女,竟甘愿屈就至此?莫非,她和伦珠是一样的,你要我娶一个……” “徐盟主。”白玛陡然打断这话。 他缓缓起身,将连日来的和气一收,通身的气势便压了过来,“你莫不是以为,你对我西昆仑,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徐定澜一拍桌案,“你我不过合作一回,休想拿我当傀儡!” 白玛冷笑一声,正待开口,却忽然神情微变,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 玉简微光闪烁,像是在传讯。 白玛一甩袍袖,丢下句话,“老夫暂回西昆仑,还望徐盟主三思后行,做决定之前,先想想你南洞庭的境遇。” 第128章 割袍断义 茫茫赤岭, 天高云低。 千条土垄罗列开来,好似一排排被风沙啃光的大块骨头。 萧厌礼一行从天而降,落在这片望不到头的“骨头”中。 萧晏松开扶着绛曲天女的手,“可有不适?” “没有。”绛曲天女摇着头, 被西北炎日下的热风吹了许久, 她身上血迹已然干透。 萧厌礼去到土垄夹道的宽路上, 双眼微抬,向深处张望。 另外两人随后而来,绛曲天女好奇地观察四周, 风声在土垄中央摩擦, 如同凄厉鬼哭。“这就是陇西的, 赤岭?” 萧晏问她:“你可曾来过?” “不曾。”绛曲天女顿了顿, 眼神微暗, “我没离开过西昆仑, 外头种种, 我只听白玛讲过。” 萧晏温声道:“等局势稳定, 你可以四下走走,中原也有许多好去处。” 绛曲天女点头, 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圈微红,“这世间那么多的好地方,可惜姐姐她……再也看不到了。” “逝者已矣。”萧晏微微一叹, “我们要做的, 是让更多你姐姐这般的姑娘,如你一般活下去。” “不错。”萧厌礼此时将目光落在绛曲天女身上,“你击杀平措,是极好的开局。” 绛曲天女的睫毛微颤, 与此同时,她听见身侧的萧晏道:“你做了绝大多数男子都做不到的事,那个罩门,找得极准。” 萧晏说起罩门,本是为了转移话题,令绛曲天女开心些。 岂料她闻听此言,竟愣了片刻,“哇”的一声哭出来,呈嚎啕之势。 萧厌礼虽也不明白她莫大的悲恸从何而来,但显然是萧晏的话所致。 他朝萧晏瞪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清洗干净、尚未用过的帕子,递了过去,“若是他说得不对,我帮你打他两下出气,别往心里去。” 第224章 萧晏正一头雾水,不知自己为何好心办了坏事,正待也劝两句。 谁料萧厌礼竟抢先一步把他“卖”了。 他不禁走上前去,嘴上说着:“不错,若是我说错了,我向你赔不是。” 一只手却在萧厌礼的腰间一拧,拧得人陡然一颤,用更加锋利的目光瞪他一眼,他心里才舒畅了。 却听绛曲天女哭道:“不是,你们待我特别好……是我想起来……罩门……那罩门……” 萧晏和萧厌礼面面相觑,萧晏重新端立,“不急,慢慢说。” 绛曲天女又哭了一阵子,方才泣不成声地讲出来。“罩门……是我姐姐受刑之前,用沾血的指头指给我的……那个魔罗压着她双修灌顶,被她挠破了心口……” 刑戈兴冲冲迎出来。 本以为久别重逢,他和萧晏能像从前那般热络。 谁知见着人,却只有一双哭红的眼睛和两张肃穆的脸。 赤岭地处遐陬,四方闭塞,西昆仑的风声尚未传来,刑戈当是三人吵架了,哈哈笑着调和气氛,回到宗门,还不忘寻了只干净的小羊羔,给绛曲天女解闷。 一路上听刑戈和萧晏叙旧打趣,绛曲天女的伤感已然淡却,此时见了小羊羔,又闻见满鼻子羊膻气,她犹犹豫豫,向刑戈讨要一样东西:“能不能,给我一些羊奶?” 刑戈便看向萧晏二人,“你们也饿了吧,羊奶清汤寡水的不顶用,等下吃全羊,我亲自给你们烤。” 岂料绛曲天女慢慢地,从袖中取出个小东西,“它……怕是饿坏了。” 众人一瞧,那小东西软绵绵,毛茸茸。居然是个狗崽子。 入夜,赤岭大寨中堆起一簇簇篝火。 此间位处土垄边缘,临近湖泊,铺盖着一片草滩,扑面的风都变得温润适宜。 众人围坐畅饮,架子上的肥羊滋滋出油,滴落后,爆出香腻的火星子。 刑戈给萧晏倒上羊奶酒,“我们也是今日才收到的文书,我当时还骂了几句,萧师弟当得好好的,说撸就给撸下来。” 萧晏笑了笑,正待开口,见萧厌礼也将碗伸过来等倒酒,便拿手去挡,“你还吃着丹药,方才那一碗足够了。” 萧厌礼坚决道:“再添半碗。” 刑戈呵呵笑着,就去给他倒,“萧师弟,你哥是个敞亮人,那就给他半碗。” 如今他二人身处局外,透露内情过多,难免需要耗费口舌解释,因此还是以兄弟相称。 萧晏无奈,只得叮嘱萧厌礼,“你吃些东西垫垫,不要伤了脾胃。” 萧厌礼没搭话,放下酒碗,埋头撕扯了烤好的饼子,放进口中细嚼。 萧晏方才回过头,“刑师兄,此事丁掌门怎么说。” 刑戈放下酒坛子,大手一挥,“大师兄说,我是赤岭最能打的,打不打,怎么打,全看我的。” 绛曲天女逗弄着小奶狗,听了这话,不禁好奇,“你最能打,为什么你不是掌门?” 萧晏笑道:“这你有所不知,赤岭以放牧为主,功法不过是护牧的手段。刑戈师兄修为是高,可他的羊,却没有丁掌门放得好。” “没错。”刑戈拎起小刀,割肉给他们分,“这只就是我大师兄养的,肥甜肥甜,不带一点膻,尝尝。” 萧晏接下一块肉,将最瘦的部分扯下来,搁在萧厌礼的盘中。 萧厌礼没有着急去尝,瞟一眼刑戈,使了个眼色催促。 萧晏笑着轻拍他,看向刑戈,“那刑师兄怎么看?” “你们怎么看,我就怎么看。”刑戈一刀刀地拉着肉,“你们中原争来争去的,我看不懂,可吃里扒外的事,我们赤岭谁也不惯着,想怎么安排,尽管跟我说。” 夜色沉下来,草滩上的篝火灭了。 绛曲天女向寨中女弟子借了件衣物,早早地回房换洗。萧晏却还陪着萧厌礼在湖边漫步。 萧晏不时轻揉他的上腹,微微摇头,“到底还是腻着了。” 萧厌礼不以为意,“酒喝少了,不解腻。” “知道你没尽兴。”萧晏笑道:“待你痊愈,让刑师兄准备二十坛,我陪你彻夜痛饮。” 萧厌礼不知想到哪一处,嘴边浮出一抹细微的冷笑,片刻之后,点头说“好。” 湖面星星点点,仿佛银汉坠地。 远处的胡杨林虬枝盘曲,春芽新发,犹如盖了层翠绿苔藓的珊瑚群。 萧晏握起身边人的手,“看来这一战,十有八九躲不过。” 萧厌礼侧目,“怕了?” 萧晏失笑,手上紧了紧,“我若会怕,今日断不能与你站在一起。” 萧厌礼不自觉的,也攥了萧晏一下,抬头眺望。 那条银河横在夜幕,浅淡、悠长,仿佛一匹丝绸在发光。 他道:“其实,还有个不费吹灰之力的计策。” 萧晏几乎不必想,直接顺着他的意思向下道:“大可以利用西昆仑对徐定澜的仇怨,借力进攻中原。” 萧厌礼:“煽动他们,紧着联名书上十七家下手,令这十七家遭受重创,死伤惨重,再难翻身。” 萧晏:“然后推到徐定澜身上,就说他勾结西昆仑,背弃中原。” 萧厌礼:“你我在一片骂声中现身,出手平定。” 二人慢慢向前走着,脚下草滩柔韧绵密。 萧晏一五一十:“如此一来,徐定澜成了千古罪人,仙门梁柱尽倒,再无气候。” 萧厌礼逐字逐句:“最后,借机将西昆仑顺势挖掉。” 萧晏:“可谓是举一反三,速战速决。” 萧厌礼:“达成你我平生所愿。” 湖中水草动荡。萧厌礼停下脚步,望向萧晏,“但是。” 萧晏回望过来,同他一般坦然:“但是,未知之力一旦开启,便很难把控,又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生灵遭受涂炭。” 萧厌礼勾了下嘴角,“许多事,空想时觉得痛快。但痛快之后,思量代价,又深感沉重。” 萧晏也微笑起来,拉着他踏上返回的路,“所以仅是一想。” 四周是化不开的冷雾。 洞庭湖的水染成血色,粘稠的,刮出腥风。 湖面上,山石上,船上,岸上……尽是死人。 徐定澜从那一张张泛着死气的脸上,辨出一个个故人,有父亲徐圣韬,有好友孟旷,有唐喻心,百里仲。 ……还有萧晏。 怎么都死了? 他愕然回头,发现天地一片昏沉,像是雪山崩塌,铺天盖地。 忽有火光映红半边天际,浓烟席卷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哭声,哀嚎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楼宇倾塌声混作一团,撞得他耳膜生疼。 定睛一瞧,身穿暗红长袍的刽子手们,犹自在熟悉的街巷中大肆杀戮。 徐定澜当即拔剑,冲进火光中,目眦欲裂:“住手!别杀他们!” 可是打头的那个人转过身,冲着他笑。 礼貌,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文质彬彬,“徐盟主,你还有得选?” 徐定澜猛地睁开眼,额上全是汗。 眼前一盏青灯寂灭,佛祖在对面笑得慈祥。窗外,天光正亮。 檀香沉沉,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他耳畔。 徐定澜从蒲团上起身,脸上怔忡未退。 那些血腥气,那些死人脸,全都留在了梦中,可睁开眼,却犹在眼前。 湛至大师见他醒了,停下木鱼,“徐师侄方才梦魇,老衲帮你安神。” “……多谢盟主。”徐定澜望着蒲团发愣,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昏睡,又为何莫名做了那样可怖的梦。 湛至大师作出关切状,“徐师侄惊魂未定,可见这梦威力之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徐师侄可是有心事?” 徐定澜深深吐纳,强行定神,“梦者,瞬息万变,不可端倪,说出来,也不过是让盟主见笑。” 湛至大师笑吟吟地,正待再问,徐定澜却已从怀中取出个册子来。 “我拟了几道文书,都在这里,请盟主过目。” “这是……” 徐定澜将册子翻开,一页页地为他述说,“这是在南洞庭举办盛会的提议,这是取缔凡俗学堂的公示,这是减收太平贡的檄文……” 湛至大师一一听着,花白的眉峰微挑,“若老衲没记错,太平贡已经免除。” 徐定澜解释道:“各派对此事抗议颇多,我便想着暂缓免除,先行减收。” 湛至大师含笑,“不错,不错。” 徐定澜忙问:“盟主也觉得可行?” “好,好。”湛至大师眉眼舒展,“都依你的。” 徐定澜揣着落了章的册子,缓缓走出大琉璃寺。 禅房断续的木鱼声渐渐地远了,外面晴光满目,清风徐来。 他只觉浊气尽清。 如今条条框框尽得应允,毫无波折,回到南洞庭告知父亲,也必然能得来更多的褒奖。 第225章 方才那个奇诡的梦……不过是一枕黄粱,无需挂心。 徐定澜一路回到南洞庭,已是黄昏时分。 他唤了门人打水,打算更衣休整之后,去面见父亲。 却有门人来报,说是唐喻心和孟旷前来寻他,此刻正在会客厅等候。 徐定澜心里一喜,忖着二人定然是消了气,前来破冰的,当下吩咐道:“他们不是外人,直接请来。” 门人领命而去。 徐定澜满面春风,才一迈过门槛,一把剑便横在了脖颈上。 他悚然抬头,正对上白玛那张怒气腾腾的老脸,“徐盟主,你骗得老夫好苦。” 那把剑压得紧密,徐定澜连侧身的余地都没有,费力地道:“你这话……何意?” “何意?”白玛拧出一丝笑,冷冷的,“我就说,为何绛曲天女忽然识得中原文字,原来,你仙门早已对我西昆仑暗度陈仓,徐盟主和萧晏演这一出反间计,着实是精彩!” 徐定澜仍是迷惑,“什么暗度陈仓,你说清楚?” “徐盟主不妨去搭台唱戏,演得如此逼真,老夫都要信了。”白玛将剑锋又摁了一分,咬牙道:“可惜你教给她的那一招望月,老夫堪堪认得!” 望月,乃是南洞庭入门的起手式。 掌为剑,指为锋,击中时,掌印灵力流散,如同月华游走,为南洞庭的标志招式。 徐定澜虽说依然听不懂来龙去脉,却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之感,“我当真不曾……” 这话未曾说罢,忽然风声呼啸。 徐定澜趁着白玛抬头查看,徒手掰开剑刃,闪至一旁,将桌上佩剑招在手中。 再看手上,血流如注。 同一时间,门边剑气呼啸,剑身撞击作响。 孟旷和唐喻心正持剑夹击白玛,步步紧逼。 唐喻心喝道:“好你个西昆仑的细作,竟敢来仙门撒野。” 白玛虽然颇有修为,却不是他二人合力的对手,一连退到院中,恨恨看向房门方向,“徐定澜,背信弃义的小人!我西昆仑助你坐上副盟主之位,你却暗害平措教主!” 此言一出,对面二人齐齐变了脸色。 趁着孟旷望向徐定澜、唐喻心动作稍顿,白玛一剑挥开围上来的南洞庭弟子,迅速御剑而去。 远远地,他半空中留下一句话:“西昆仑誓报此仇!” 唐喻心本想去追,却被孟旷一把拽回。 他忽然意识到,有一件事,似乎比去追这个西昆仑的人更重要。 果然,孟旷直直地瞧着徐定澜,已经开了口,“阿徐,他说的,是真是假?” 徐定澜已迈出门外,眼前却似乎有一堵无形的高墙,阻隔着他,让他不好再向前。 “旷哥,我……”他目光飘忽,半晌,垂下眼睑。 唐喻心小声问孟旷,“这其中大抵是有误会,徐师弟饱读圣贤,高节清风……他怎能干出这种事来?” 孟旷目不斜视,“阿徐,你只回答我,勾结西昆仑这回事,有是没有?” 院中只剩鸟鸣,徐定澜的眼皮始终抬不起来。 一直等过半晌,孟旷轻轻地开了口,“……我知道了。” 他缓缓撩起一角衣袍,剑锋一转,只听裂帛声响,那巴掌大的一块便断在手中。 “从今往后。”孟旷扬手一掷,淡蓝布料落向徐定澜脚下的尘埃,“你我,便各行其道吧。” ----------------------- 作者有话说:看在这一章还算粗长的份上,原谅我的迟到吧…… 第129章 血色战书 白玛离去的次日, 恐吓接踵而至。 不是明目张胆的威胁,而是从阴暗中来,悄无声息。 或是徐定澜的书房案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张纸, 没有署名、更无文字, 只见一朵血色莲花。 或是廊下他心爱的画眉鸟突然暴毙, 浑身骨肉压碎,头颅爆开,扁扁的, 像是被人踩死了又塞回笼中。 又或是, 他为就任副盟主新制的衣袍, 莫名成了破烂褴褛, 胸腹部位等“要害”处, 全是孔洞。 徐定澜知道缘由, 可下人来报时, 他生生摁下, 不叫声张。 他以玉简召唤白玛,对方应是恨极了, 并不给半点回讯。 如此惶惶到第三日,徐定澜的房门上戳了把弯刀。 那刀下串着一封书信,封皮同样画有血莲。 里头,正儿八经出现了白纸黑字: 贵派之罪, 必以血光相偿, 再无转圜。南洞庭首之,仙门在次。 阁下好自为之。 白玛,沐手。 徐定澜看完信,久久不动, 手指捏着纸边,皮肉发白。 他没再看第二遍,将信折好,放在袖中。 其实这袖中还有一样东西。 孟旷的那一角衣袍。 但他没有多碰一下,直接抽出手来。掌心全是汗。 可似乎,掌心也只有这些轻飘飘的汗了。 徐圣韬正在书房伏案疾书,因写得入兴,连他失魂落魄进门,绊着门槛打了个趔趄,都不曾发现。 徐定澜等了片刻,“父亲唤我何事?” 徐圣韬一鼓作气落下最后一画,方才搁笔,“你来。” 徐定澜依言上前,见徐圣韬面前一副行楷,一笔不苟,又不失飘逸。 他这父亲自幼取百家之长,练得一手好字,这一副,自然也是无可挑剔,可一旁写过的纸张,却还是摞了一寸有余。 徐圣韬拿起面前这张,又指了指那一摞,“我换了十余种笔法,写了几个版本的请柬,你看看哪个好。” 徐定澜打眼望着那字,“这是论仙盛会的……请柬?” 徐圣韬头也不抬,犹自欣赏自己的墨宝,“不错,盛会在即,也该广而告之了。” 徐定澜喉结滚动,“父亲,我……” 徐圣韬总算正眼望来,“怎么?” 徐定澜瞬间说不出一个字。 他本来是揣着满腹忐忑,想将西昆仑的祸事,向父亲一五一十告知。 可他此刻瞧见,父亲向来绷紧的神色,竟是舒展自如,还带了几分自得。 上回他论道第一,父亲也不过松快了一瞬。 他这父亲,在几个兄弟中不算拔尖,在仙门的资质,亦是一般。 因此,父亲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他这个儿子身上。 如今他当了副盟主,南洞庭跟着沾光,如何不算扬眉吐气? 徐圣韬见他忽然静默,不禁皱眉:“究竟何事?” 徐定澜思绪回笼,扯起嘴角,“我是觉得,父亲手上这一副最好。” 徐定澜试图力挽狂澜。 他饱读诗书,自认寻得到破局之法。 他从徐圣韬那里回来,便将自己闷在房中,将史书、兵法搜刮个遍,从《三韬》到《六略》,从《左传》到《战国策》,办法没踅摸到,心里却越来越慌。 因为西昆仑的新一封“战书”,送了过来: 西昆仑不日来访,请徐盟主备好首级,以待故人。 血字血莲,无异于当头棒喝。 徐定澜坐不住了,他一人担责,倒没什么。 可是仙门若受到连累,父亲随他背上骂名,那他死不足抵。 当即,徐定澜孤身一人去了大琉璃寺。 他是副盟主,遇着头等大事,理应找盟主商议。 岂料进了寺门却被告知,湛至大师云游去了。 这个节骨眼上! 徐定澜一急,竟不顾礼节,攥起常寂的衣袖,“可知他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常寂面色平和,声音更平,“贫僧不知。” 徐定澜一急,“西昆仑虎视眈眈,要祸乱仙门,我急需面见盟主!” 常寂望着他:“徐盟主认为,吾师该做什么?” 徐定澜噎住。 他一早便知道,这位湛至大师不理尘世,担任盟主,也不过挂个虚名。 往常一应事务,全是萧晏在打理,如今萧晏卸任,担子便落在他的身上。他一度庆幸湛至大师的不管不问,得以让他大展身手。 那如今危局来了,他想要湛至大师做什么? 调兵?遣将?发号施令?替他做主? 似乎,对方一样都不会,也不曾做过。 常寂拂开他的手,轻飘飘地,像是拂去一片落叶,“吾师临行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 “顺境回头,当渡。绝境顿悟,难渡。” 徐定澜梦游一般走出这座千年古刹。 他心里全是波纹,乱作一团,只当湛至留的这话是搪塞,不足细品。 也不敢细品。 既然大琉璃寺没指望,不如…… 徐定澜御剑向西,直奔剑林。 孟旷与他割袍断义,唐喻心对他冷嘲热讽,这二人,他如今拉不下脸去求。 他自问,尽管对萧晏做了不算光彩的事,但到底,他们还未翻脸,如今上门去求,说不定还有转机。 第226章 只是到了云台山下,守山弟子也是为难:“徐师兄,掌门师兄在鹰峰闭关,谁来都不见,也不许通传,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徐定澜心里凉透,只得转回南洞庭。再惴惴不安,他也得回去。 他想硬着头皮再找父亲商议,岂料徐圣韬已在房中等他,摔了一地的茶盏碎渣。 徐圣韬雷霆暴怒,手一抬,桌上砚台擦着他耳畔飞过,“逆子,你干的好事!” 门人诚惶诚恐送上一封信,徐定澜打眼一瞧,魂飞魄散,这竟是一封正儿八经的战书。 告中原仙门书: 徐定澜为图盟主之位,与我西昆仑携手,挑动邪修作乱、偷换学堂丹丸,今其得偿心愿,却背信弃义,暗害平措教主,罪不可赦! 我西昆仑即日兵发中原,血洗仙门,取徐贼首级! 仙门上下,皆为陪葬!玉石俱焚,追此血债! 这一封,并未署白玛之名,字迹也是不同,却铿锵顿挫,有板有眼。 徐定澜脑中嗡鸣,暗想,这应是西昆仑的正式文书,因此有所不同。 徐圣韬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散他最后一丝理智,“你惹出滔天大祸,整个南洞庭为你蒙羞!” 徐定澜脸上硬邦邦地烧起来,却顾不得疼,“这是哪里来的?” “仙门上下,已尽得此书!”徐圣韬七窍生烟,不顾失态,揪起他的衣领,一手指着门外正厅方向,“如今已有十多家掌门过来兴师问罪,余下的,还在路上!畜生你说,要我如何向他们交代!” 竟是一夕之间,变故四起。 徐定澜木然地向那个方向张望,脸上血色全无,半晌,他艰难诉出一句:“可是孩儿……没有杀平措。” “那你又怎会惹上他们?”徐圣韬一把将他推开,劈手夺下战书,指着字里行间一条条数落,“邪修的,凡俗学堂的,这些可是冤了你?” 徐定澜嘴唇抖动着,半晌吐出两个字,“不冤”。 “混账!”徐圣韬气得声音抖动,“你怎么能沾上他们,你枉读圣贤书!” 徐定澜默默望着父亲,对面投来的眼神,竟带着恨。 是那种把他千刀万剐,都还不回南洞庭清白的恨。 而不久前,父亲还言笑晏晏,以他为荣。 随后,他听见徐圣韬泄出哭腔的一句怒吼,“我该向你大伯二伯如何交代,滚出去,我不想再瞧见你!” 徐定澜垂下通红的眼睑,当真挪动脚步。 但他并没有“滚”。 他一步步走向正厅。包括他父亲在内,没人肯帮他,他本也不该奢望任何人来帮。 他自去面对千夫所指。 但仙门,他得救。 唐喻心、孟旷、百里仲各自带了一队人,进入赤岭大寨。 风沙漫天。萧晏和萧厌礼并肩,站在寨门迎候。 唐喻心和孟旷见着这个情形,当即面面相觑,又似乎明白了什么。 唐喻心不去给好友见礼,先瞪向百里仲,“百里,给个说法。” 百里仲挠了挠头,看向天际,“萧大苦苦相求,我有什么办法。” 孟旷摇头叹息,“骗得我们好一顿眼泪。” 萧晏拉着萧厌礼,笑着走来,“虽说事出有因,却也无可辩驳,这的确是我们的不是,等下我罚酒三杯,给大家赔罪。” 他二人手拉手,肩并肩,萧晏口中又说着“我们”二字,格外的亲昵黏糊。 若搁在其他人身上,只怕早已引人注目。 唐喻心却只是“啧”了一声,“老孟你瞧,自己和自己,就是亲密无间,我都想到另一世,把那个我领过来了。” 孟旷轻笑:“这是奇缘,哪能常有。” 一通寒暄罢,众人浩浩荡荡进寨门。 萧厌礼问他们几个,“其余门派,是何动静?” 唐喻心道:“我们三个得了你的传信,当场就来了,又依照你们说的,把风声放出去。布雾已经点起清虚宫的弟子,随后便到。” 萧晏听在耳中,看向孟旷,“那徐师弟,现下如何?” 孟旷垂了眼睑没有做声。 反倒是唐喻心接过话来,“他如今不好过,各派掌门索要巨额赔偿,还说若是西昆仑真的祸及自家,就也让南洞庭血债血偿。徐掌门恼上来,当众打他个半死……如今,也不知活着没有。” 一时无人开口,只有风声呼啸。 唐喻心拿折扇挡沙子,忽而挑起眉梢,“西昆仑也是吃饱撑的,不知从哪学的先礼后兵,要打中原,不想着出其不意,先下战书闹得满城风雨,大家做足准备等着了,他能讨得什么好处?” 百里仲深以为然,“可能那边的人,比较实诚。” 萧晏和萧厌礼对视一眼,双双闭嘴。 但嘴角,又心照不宣地,浮现一丝等同的弧度。 战书此物没门槛,识字的都会写。 -----------------------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完结了,大家容我悠着点,mua 第130章 有“仇”报“仇” 赤岭的夜, 比中原来得晚些。 日头在土垄西边下沉,天灰蒙蒙的,像一张透光的油纸。 巨大的篝火在寨子里噼里啪啦地烧,火光乱舞, 围坐的众人影子随之飘摇。 仙门的人在赤岭越聚越多, 因此, 哪怕正值羊群配1种旺季,掌门丁三途也放下手头繁忙,现身一见。 寒暄过后, 刑戈便引着萧晏到丁掌门身前叙话, 商议应对之策。 余下一群相熟的, 坐在篝火另一侧, 聊得热络。 陆晶晶抓着萧厌礼的衣袖, “ 大师兄, 下回得提前和我们通个气, 我爹如今还在伤心呢。” 萧厌礼拿帕子, 轻轻抹去她眼角泪痕,“再无下回, 我保证。” 绛曲天女抱着小獒犬,坐得稍远些,生怕不小心将它掉进火里。 它毛长了些,灰白灰白的, 耳朵还耷拉着, 眼睛已经睁开了,映出乌黑的火光。 大抵是被暖得舒坦,它也不再抖,绛曲天女挠挠它的下巴, 它眯起眼,嘴里哼哼唧唧。 唐喻心凑过来,也想摸,可才伸出手,小獒犬就缩了脑袋,往绛曲怀里钻。 孟旷在一旁道,“ 罢了老唐,它怕生。” 唐喻心就叹气,“知道我如今不招人,却想不到,连狗不招了。” 孟旷沉郁多时,听得这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绛曲天女拿手指摸摸奶狗的头,嘴角也弯了弯,“它被我养了两日,习惯了我身上的气味。” 小奶狗舒服得直哼哼,唐喻心来了兴致,“小东西,跟叔叔去洛阳,叔叔请你吃牡丹酥啊。” 小奶狗沉迷在绛曲天女的抚摸之下,余光都懒得给他。 孟旷笑得无奈,拍唐喻心,“老唐,你够了。” 却见唐喻心侧目望来,似是舒了口气,“不容易,几天了,你可算舍得笑一回。” 孟旷嘴角微垂,略作沉默,“笑或不笑,总归……根由还在。” 唐喻心甩开折扇,“对啊,横竖根由还在,倒不如高兴。” 孟旷垂眸一想,不觉开始点头。 “倒是有理。”他转身就走。 唐喻心忙叫他,“你做什么去?” “拿钓竿。”孟旷头也不回。 唐喻心傻眼,手上折扇不禁停了,“这人,哪怕天塌下来,也得甩一竿子。” 一转眼,瞧见绛曲天女低头浅笑,灿然生光。 唐喻心不觉心里一荡。 但他并不觉得这一荡有什么不对,美人笑靥就如同春花盛放、秋水浮波、晴光映雪,全是世间美好之物,他不去招惹,只拿眼睛纯欣赏,无伤大雅。 唐喻心当即便蹲下身来,“这小东西,叫什么。” 绛曲天女微怔,“我还没来得及给它起名。” 唐喻心想了想,“叫梅朵,怎么样?” “梅朵是花的意思,你居然知道?” 唐喻心笑道:“我从前去过西昆仑,只是没能进神宫,否则,你我不至于如今才认识。” 绛曲天女点点头,“怪不得,但为什么叫梅朵?” “花嘛……取自天女散花。”唐喻心带了几分认真,“你是天女,合该无忧无虑,自在地散花。” 绛曲天女睫毛轻垂,随即,又轻轻掀起,“你说得很好,就叫梅朵。” 此间热热闹闹,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在篝火外围对上话头,一顿畅聊。 以至于天鉴来时,浑身的寒气几乎被烘化。 刚踏入寨中,便有赤岭女弟子迎过来,举着拿红柳树枝穿成一串的烤羊肉,让他们尝尝。 天风天星他们头回见这样的吃法,哪怕不馋,也露出好奇之色,天鉴瞥他们一眼,只说了几个字,“不可多吃。” 这些个蓬莱山弟子便知得了准许,纷纷接过来品尝,赞不绝口。 天鉴目不斜视,顶着众人目光径直入内,一身灰色道袍纤尘不染。 第227章 萧晏等人得了通传,已然迎了上来。 天鉴也不寒暄,直截了当问:“萧晏,我且问你,众人被你集结在此,若西昆仑不来,如何收场?” 这同样也是许多人的疑惑,只是萧晏正和丁三途商讨,他们还未及问出。 萧晏不慌不忙,“西昆仑既然认定,白马教主的死和仙门有关,想必不会咽下这口气,他们今朝不来,明朝必来……横竖,是个隐患。” 天鉴:“所以?” “所以,即便西昆仑按兵不动,我等也当向西昆仑而去。” 萧晏这一句声量适中,众人却面面相觑,无人应答,一时只闻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萧厌礼缓缓站起,火光映了满身,“恶狼探头,理应敲打,不为杀伐,只为扬仙门之威。” “善哉,老衲亦是此意。”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湛至大师漫步而来,身后是常寂等一众大琉璃寺僧人。 与往日相见时的慈悲宽和不同,这帮僧众手中不见佛珠,只有戒刀,刀锋反出火光,好似片片红莲花瓣。 盟主亲自驾临,所有人都起身相迎。“见过盟主。” 一片施礼的人影中,湛至目光扫过萧晏,又落在萧厌礼身上,佛珠在手上轻拨。“恭喜。” 也不知是恭喜萧晏回归,还是恭喜“萧晏”死而复生。 萧厌礼也不细问,只说:“多谢盟主。” 湛至大师颔首,又挪动步伐,“绛曲天女。” 绛曲天女微微垂头,“湛至大师,有何指教。” 她虽是认生,十几年来培养的菩萨仪态却浑然天成,分毫未减。 湛至大师抬着单掌,“西昆仑之变,老衲有所耳闻,天女可谓雷霆手段。” 绛曲天女轻声道:“不过是徐盟主教的……小伎俩。” 此言一出,又惹得在场众人怒目。 西昆仑这场风波,他们在口口相传中,得知是徐定澜一方面拉拢西昆仑,一方面又趁着西昆仑内斗,利用绛曲天女除掉平措。 真看不出,这人往日一派傲骨嶙嶙的君子风范,竟做出如此蝇营狗苟之事,白白给仙门招来一场祸患。 唐喻心也不禁捏了把汗,幸好孟旷夜钓去了,否则听了这些,又得挂脸。 湛至大师倒还淡定,不置可否,视线下移,落在小獒犬身上,“天女有菩萨心肠,也必然有菩萨慧眼,可知平措教主之下,还有谁?” 绛曲天女闻言,回头看向萧厌礼。 待萧厌礼点了头,她才一五一十道:“以白玛为首的八大长老,还有十大金刚,十二罗汉……都是西昆仑的高手。” 湛至大师含笑聆听,神情专注,“素闻西昆仑有一套金刚功,直教人练得钢筋铁骨,刀枪不入,我等要小心为是。” 他如今竟是有条不紊,事事洞悉,虽说比不得玄空和萧厌礼那份雷厉风行,比起往常只会说“好”的敷衍之态,已判若两人。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这位现盟主看似不问世事,却从未错漏外界一点风吹草动。 都是人精。 入夜,萧晏紧随着萧厌礼回房。 萧厌礼虽未阻拦,却也问得不客气,“有事?” 自打来到赤岭,他二人便分开来睡,眼看着萧厌礼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转,萧晏却觉得生分,在西昆仑还能同床共枕,给萧厌礼暖上一暖,如今赤岭没那么冷,竟碰都不让碰。 萧晏拿了瓷碗,给他倒热水,嘴上先扯旁的,“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要对西昆仑下手?” 萧厌礼毫不掩饰,“你也看见,仙门有所动荡,他们便伺机而动。倘若仙门真的废了,西昆仑又当如何?” 萧晏将冒着热气的瓷碗递来,“因此,你一早便在盯梢……你也在寻找机会。” 萧厌礼点头,却没有接。 萧晏只得将瓷碗搁下,轻声叮咛,“真有厮杀的时候,你还是少露面,如今还没恢复好……” “好了。”萧厌礼二话不说,燃起烛火,抬手解衣服。 萧晏看,萧厌礼自己也看,下腹处的境况在灯下一览无余。 一条闭合的疤痕已然形成,除了增生的肉条微有疼痒,其余和从前别无二致。 复原之快,不枉他见缝插针地调息休养。 当然,根骨也功不可没。此物在别人丹田里打磨了二十年,如今回归本体,修为更胜从前。 浑身杂乱的邪气,也因根骨的存在,被尽数规整、择优排异,直至吸收。 萧晏细细观摩,神色稍有放松,“掉痂了。” “嗯。”萧厌礼睫毛垂落,堪堪盖下眼中莫名的光辉。他低了头,想重新裹起衣衫。 萧晏却陡然攥起他的手,“都要睡了,还穿它作甚。” 萧厌礼抬眼,眸光冷热交杂,“你真想如此?”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竟让萧晏心里一颤,还未回神,嘴上已将连日来的委屈往外倾吐,“我回来后,你只热络了两日,后来根骨植回你身上,你伤口不愈,我不敢动你……可你对我,也是淡得很。” 萧厌礼一句句听着,忽而冷笑,“我如今不淡了,你试试。” 说罢,不等萧晏品出话里的意思,萧厌礼蓦地拎起他的衣领,将人直接拖到床边,猛力一推。 待萧晏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人已经陷在被褥中。 萧厌礼如同巨山乌云一般,直接压他身上,一手捏下巴,一手扳脑后,埋头便亲。 萧晏极其喜爱和萧厌礼亲吻,柔软温热,全是属于“自己”的滋味,只浅尝一口,便浑身过电,头发丝都要竖起来。 可是此刻萧厌礼吻得极深,甚至还带了些霸道的啃咬。这是石破天惊般的主动,萧晏却并不享受。 他没有闭眼,目之所见,是萧厌礼幽深无际的双瞳。 那其中几乎不见感情,也或许有,但全被胜负之欲掩盖。 萧晏的疑惑全被堵在喉间,本能地喘息着,直到嘴唇被萧厌礼啃得生疼红肿,才总算悟出了真相。 萧厌礼不是在跟他亲热。 这是眼见养好了身体,“报仇”来了。 第131章 荒原之战 萧晏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他假装无事发生, 继续凝视萧厌礼的双眼,回应亲吻,另一头,又匆匆抱起萧厌礼, 将人钳制, 试图翻身。 萧厌礼立时察觉他的意图, 反手去攥他的手腕。 随着这番动作,二人唇齿分离,一条细丝连出来, 映在暖色烛光下, 金线似的。 两道喘息声交错在一处, 杂乱且清晰。 萧厌礼嘴边濡湿, 目光如炬, “你以为, 我还能任你摆布?” “真狠心……”萧晏半撑上身, 在他嘴上轻咬一口, “那你待怎样?” 萧厌礼淡淡道:“你在泣血河待我怎样,我便待你怎样。” 萧晏低笑一声, 蹭他的鼻尖,“确定?” “确定。”萧厌礼说得坚决。为防萧晏再乱动,他直接拽起萧晏的两只手腕,高举过头顶。 可是猝不及防地, 耳边骤然呵来一股热气, 麻痒顺着发缝流散。 不自觉地,萧厌礼缩了缩脖颈,有些诧异,“做什么。” 萧晏嘴角越发扬起, “你怕是忘了,你我本是一人。” “……那又如何。” “你嫌我沉溺**之欢,殊不知,沉溺有沉溺的好处。”萧晏语重心长地说罢,趁着萧厌礼疑惑沉思,又进一步凑上前,将近在咫尺的、已然微红的耳垂含在口中。 这前所未有的诡异感触,让萧厌礼浑身一颤,还未回神,手上已不觉卸了几分力。 萧晏趁机抽手,又不知做了什么举动,萧厌礼竟闷哼一声,被他毫不费力地捞在怀中,顺势翻身。 霎时间,二人攻防对调,萧厌礼落在了下方。 萧厌礼看似面无表情,却浑身紧绷,眼神中透漏几分不可置信,“你……” “这副躯壳何处敏感,如何使之更加敏感,我比你熟悉。”萧晏眼角眉梢都是浅笑,如挂春色,手上再动。 萧厌礼倔性上来,双手摸索回去,誓要奉还。 萧晏怎肯给他机会,狠命地在他嘴上落下一吻,又一路向下,舌尖在他颈上皮肉舔过,精准地撩拨起一阵麻痒。 在这期间,萧晏手指始终不停。 萧厌礼尚未得手,身体已经软了几分,气息喘得愈发深了。 “大琉璃寺里,你便是如此照拂我一宿……”萧晏口中热气喷在他颈上,间或轻重不一的亲吻,“怎样,舒不舒服。” 萧厌礼说不出话,颤得厉害。 泣血河畔,他纵然被萧晏强行占有过一回,到底是一边倒的玩弄,屈辱、疼痛……甚至是惊慌失措,却没有一丝舒服。 细论起来,今时不同往日。 他紧咬牙关,不发一语,却是鼻息极重,杂乱无章。 萧晏狠压着他,钳制他的每一处挣扎,“哥的身体更会回答。” 第228章 萧厌礼再克制不得,冲出一声细微的鼻音,喘得几乎断气。 萧晏改换姿势,微微侧身,将人揽起来,一手轻拍后背,帮他顺气。 萧厌礼落在萧晏怀中,浑身绷了许久,方才慢慢回软。 萧晏本想揶揄一句“这才哪到哪”,瞧见他难得迷蒙的双眼,却蓦然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对方生了一身好皮肉,却把世间苦痛吃遍,此时应是前所未有地,初尝愉悦。 萧晏指尖抚上他的脸颊,近乎叹息道:“没事了,没事了……” 萧厌礼的思绪慢慢回还,眼神也随之沉淀。 他在萧晏怀中抬头,嘴唇红得惹眼,“什么没事?” 萧晏正待开口,却见他骤然蹙眉,用了极大的力道抬腿一蹬。 萧晏险些被他踹下床,攥紧床板才不至于落地。 这个举动像一把刀,满室的意乱情迷尽被斩断。 萧晏慢慢坐起来,颇有些委屈:“你怎么忍心……” 萧厌礼却已跃下床去,转瞬之间,浑身衣物穿得整齐。 他大步流星,径直去开门,仿佛方才无事发生。“迎敌,白玛动身了。” 三个时辰后,果然数千人逼近赤岭。 得了萧厌礼的警示,仙门已做足准备,西出赤岭百里,使战局尽可能远离人烟。 天还没亮,荒原一望无际,苍茫空旷,上千人御剑滞空,如同晦暗天幕中一道密实的网。 萧厌礼在最前排,双眼紧盯西方天际,一眨不眨。 这两日,一直等待调遣的李乌头,终是得偿所愿,被他被派往西昆仑。 如今绝命咒撤了,他和李乌头便以传音之术互通。 今晚,李乌头在神宫外蛰伏许久,终于窥见白玛引着一大队人倾巢而出,当下不敢耽搁,即刻传音叫他知晓。 大战一触即发。 没有人出声,无论对萧厌礼的消息信与不信,大家都一致肃穆地遥望西方。 信,便全神应对。 不信,也不会冷嘲热讽——此间没人期盼战火。 萧晏几乎与萧厌礼比肩,和众人一样,他目光也牢牢锁住西面。 只是偶尔,他会看一眼身边人。 萧厌礼眉目疏冷,面沉如水,是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他知道他其实紧张得很,能不能守住愿想,全在今夜。 他不去打扰萧厌礼,但暗地里,已经打算豁出命了。 天光透亮时,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道色彩。 那是西面,自然不是破晓之色,而是一条暗淡的红。 西昆仑人都着暗红衣袍,此刻乌压压地逼近,使得这如血痕一般的颜色越来越宽,越来越浓,像是从地下渗出。 来了。 仙门众人结成的“天网”倏忽紧绷。 萧厌礼深深地一口气,轻飘飘吐出,一声令下:“杀。” 这一场,足足打到天光大亮。 苍穹之上,流云被剑气撕碎,法器灵光横贯天际,压得残月初旭都暗了几分。 苍穹之下,法术轰鸣声、金铁对撞声、气浪翻覆声、喊杀呼喝声等等众声一片,倒地死伤者比比皆是,干黄沙子被血水浸作湿红。 南洞庭百余人仓促赶到。 徐定澜受了重刑,背上的重伤未愈,本该卧床养着,但他仍是苦苦哀求、极力说服无颜见人的徐圣韬,同他点起一队弟子前来支援。 不是为了他的盟主之位能否安稳,他如今已不奢望这些。 当务之急,是要保全南洞庭的体面,今日不来,只怕日后整个宗门都难于立足。 徐定澜落在茫茫荒原边际,举目处,认识的、不认识的,无不尽心竭力严防死守。 萧厌礼埋头冲杀,萧晏如影随形,二人所到之处,西昆仑人风卷残云般披靡。 唐喻心一手持扇,一手仗剑,剑锋杀人,折扇挡血。孟旷在他身侧,身形慢了几分,可是稳扎稳打,每一剑都都不落空。 刑戈挥刀扬鞭,头顶隔三差五地掉落断肢或死人。百里仲不讲规矩,到处泼洒连夜研制的药粉,衰减敌方的金刚功。 还有天鉴,他率一群蓬莱山弟子挡在最后方,并不冲杀,但只要暗红衣袍者靠近,当即便斩于剑下。没有人能越过这道灰色防线。 天鉴似有所感,回头张望,恰和徐定澜对上眼神。 下一刻,天鉴便垂下眼睑,“你是来帮西昆仑?” 徐定澜一愣,纠正他:“我来围剿西昆仑。” 绝暝的剑尖还在滴血,天鉴非但不让路,还以眼神制止试图让道的弟子。 徐圣韬面色铁青,“天鉴师侄,这是何意?” 天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南洞庭立场不明,不可放入。” 此言一出,徐定澜脸色苍白,徐圣韬的面色又铁青转为通红,半晌,狠狠瞪向徐定澜:“辱子,带累于我!” 徐定澜没有吭声,只觉衣衫被晨雾打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朝天鉴紧走两步,诚恳道:“天鉴师兄,连日来全是西昆仑污蔑,我发誓捍卫仙门,永生不渝!” 南洞庭虽不如蓬莱山声势浩大,却也同为八大派。徐圣韬虽自认比不得慧明真人,徐定澜却足可和天鉴平起平坐,此时徐定澜竟低三下四,向天鉴费心解释,着实丢人! 眼见天鉴眼高于顶,再不理人,徐圣韬捏得骨节发响,“既然不受待见,也不必在此看人青白眼,走。” “父亲……”徐定澜试图挽留。 可是徐圣韬一语不发,飞快地擎剑,仿佛多留一刻都是辱没。他正待上剑,又瞥一眼徐定澜,“你不走?” 徐定澜摇头,“南洞庭不能无人……” 徐圣韬冷笑一声,“如今倒知道体面,可惜,于事无补。” 徐定澜呆立原地。 一众弟子也不敢违拗,跟着徐圣韬御剑东归,顷刻间剩他一人。 可即便如此,天鉴却还是油盐不进,绝不让他踏入战圈一步。 徐定澜只好黯然后退,一直退到一个光秃秃的土坡旁,黑白相间的衣袍在尘沙中寂寥飘荡。 没有人看见他,也无人在意。 来或不来,似乎没什么区别。 不知枯站了多久,一阵急促的叫嚷隐约传来,依稀是在喊“救命”,和周遭杂乱凌厉的打斗声格格不入。 徐定澜循声望去,远远瞧见土坡另一端,十几个身穿粗衣的少年仓皇逃命,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怀里还抱着个半身浴血的伤者。 徐定澜怎么看,对方都不像仙门弟子,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闪身上前,沉声询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此?” 疾言厉色,对方尽被唬住。 好半天,才有人嗫嚅出声,音色稚嫩,“回前辈的话,我们是从琅琊来的。” “琅琊?”徐定澜观察他们穿着,并不像沂水书院,“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我们是凡俗学堂的弟子。” “……”徐定澜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杂学的弟子心里没底,“前辈,我们虽然修为不高,但也想为仙门出一份力。”“对!好让人知道,我们凡俗学堂,不是一群只知道闹事的废物!” 徐定澜大为震撼,这些小孩子,连统一的服制都没有,手上的剑也都是寻常俗物,几乎不见灵力。 他们却信誓旦旦,要为仙门出力。 可是他草拟的那篇,取缔凡俗学堂的书文……若非出了这档波折,只怕早已下发。 对方见他一味不语,还当他不信,七嘴八舌慌着解释:“前辈,仙门免费教我们修习,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前日那些丹药被换成泥丸,我们心疼得很,一心要把小偷揪出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传出去,就成了我们在闹事。” “我们真不是闹事,那丹药吃不吃都行。” 他们越说,徐定澜越窘迫,好像对方一言一语都是石子,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忽然,那伤者咳了一声,似是呕出什么,抱着他的弟子急起来,“不好,他又吐血了,这位前辈,你快救救他吧,要不是这个瘸腿伯伯,我们已经被红袍怪们打死了!” 徐定澜回过神来,忙上前查看,但对方这个姿态不便诊视,他便招呼众人退到土坡后,将伤者轻轻搁在荒草中。 许是吐了血,缓了气,这伤者平躺下来,也恢复了几分神智,嘴唇开合,竟唤出一个称谓:“徐师侄……” 徐定澜浑身一震,俯身拨开伤者脸上的乱发,顿时手指僵住,“盟、盟主?”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登时瞪大眼睛,叽喳起来,“什么?盟主?” “就是吃里扒外勾结西昆仑的徐盟主?” “不对,看着年纪不像,那位奸细盟主,听说很年轻。” 徐定澜沉默片刻,勉强对他们道:“确实不是他。” 孩子们这才住口,露出了然之色。 第229章 那伤者撑着一口气,对他们温声道:“你们去吧,我与他……相识。” “真的吗?”十几双黑白分明的眼,落在徐定澜身上。 徐定澜轻声说:“是。” 他们这才放心,围上前去,对伤者千恩万谢,甚至还磕了头,才三步一回头地往东方撤退。 徐定澜顾不得许多,半跪在地,“一别多年,不想盟主会出现在此处。” 对方弯起沾血的嘴角,“我早不是盟主,还是唤我玄空吧。” 此人身着素衣,不沾血污的地方干干净净,一条裤腿空着,头发微乱,神色却是恬淡,像一个温文尔雅、可与交心的长者。 是玄空无误。 “玄空师伯。”往事涌上心头,徐定澜却不及感慨,担忧地望着他胸口那把贯穿心脏的弯刀,“我先给你渡些灵力护体,再去找百里为你医治。” 玄空艰难摇头,“不必了……这颗心,就要停了。” 纵使如此,他脸上却是出奇地平和,甚至带了几分笑意,丝毫没有临死的惧怕。 这位昔年叱咤风云,率领仙门荡平魔宗的盟主,在命途中反复挣扎多年,如今坦然赴死。 徐定澜一阵唏嘘,试图劝他不要放弃,却听他小心地问:“近来仙门所传,可是真的?” “玄空师伯指的是?” “你和西昆仑的……” 徐定澜一阵缄默,缓缓点头。 玄空脸上出现惋惜之色,“徐师侄,人生种种,论迹不论心……做了,也就错了。” 这话即便出自责备,到底轻声细语。 这也是徐定澜多日来,头一回听见轻声细语。 他不禁哽咽:“玄空师伯,我是出于无奈才……” “再无奈,也是错了,一件错事,不因为做的人无奈,就成了对的。”玄空体力不支,疲累地闭眼。 徐定澜哑口无言。 他不断给自己找的借口,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借口,被玄空这气若游丝的一句稍加反驳,竟然溃不成军。 “善恶一念之间……莫要像我一样,亲眼看着自己烂掉……” 最后一个字音,流散风里。 玄空眼口尽闭,胸前的刀刃随着气息一道静止。 第132章 前世疑云 大战过后, 天地间仿佛骤然沉寂。 旷野上铺天盖地的厮杀声,已被风声和呜咽声取代。 鲜血浸透黄沙,残肢、尸体、断刃以及无主的法器,杂乱地铺陈在荒原上。 此战, 西昆仑死伤惨重, 奋力一搏的, 死在当场,不愿受缚的,自绝经脉而亡。 如今活下来的不过数十人, 但大多因为伤势过重, 无力自尽。贪生怕死者不过寥寥。 萧厌礼不禁询问缘故, 有人气息奄奄地冷笑:“我等若是惜命, 今日便不会来, 要杀便杀!” 话里的意思, 倒像是知道此行凶多吉少。 萧晏不禁一叹, “西昆仑人有此血性, 令人感佩。” 萧厌礼沉默不言,继续低头, 和他一起搬动剑林弟子的尸身。 这位师弟年纪轻轻,却冲杀得格外勇猛,最终,他被西昆仑的弯刀斩下一臂, 脖颈破开, 倒在黄沙中没了声息。 西昆仑有血性,仙门也不遑多让。 萧厌礼四下张望,在一堆枯草中央瞧见一只断臂,立时上前, 捡拾回来。 陆晶晶正坐在沙地上,红肿着眼,给一个胸腹贯穿的小弟子缝合尸身。 萧厌礼也去借了针线,原地坐了,在血肉上小心地穿引,将断臂接回这位师弟身上。 萧晏和众弟子一起刨坑,烈日底下忙活半晌,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此战,剑林共折了五名弟子,在萧厌礼和陆晶晶的缝合下,尸身尽皆拼凑。 众人搬起尸身,往沙坑里填放。萧厌礼来到在坑边半跪,用沾满污血的手,捧起一抔沙土,向尸身倾撒。 不经意间,他和萧晏一个抬头,一个俯瞰,各自看到彼此眼底的水光。 萧晏也便半跪下来,同他一起撒沙土,送亡魂上路。 谁都没有安慰谁。 他们心里清楚,即便这是牺牲最小的一条路,但到底有所牺牲。 死的是谁,死了几个,都不该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湛至大师立在一片空地上,双手合十,垂眸诵经。大琉璃寺僧众齐声应和。 梵音低沉肃穆,漫过一地狼藉的战场,试图安慰那些横死的亡魂。 众人忙着收敛遗体、救治伤者,步履匆匆,神色哀痛,无暇聆听。 萧厌礼不时抬眼张望。 萧晏本以为他还在搜寻伤员,“哥,剑林五死十二伤,都在这里了。” 萧厌礼摇头,眼神微有凝重,“你可见着白玛?” 萧晏神色一顿。 他也放眼望去,视线在那堆摞起来的尸体上细细扫过,确实不见这个人。 清点西昆仑人数的是常寂,萧晏寻去询问一番,仍是没有下落。 徐定澜远远地站着土坡后方,身形被土坡高大的轮廓尽数遮挡。 他不敢上前,又没脸离去。 若非他惹上西昆仑,仙门又怎会落得今日的惨状? 但同时,徐定澜也在搜寻白玛。 他只望揪出此人,当场问个明白,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可没做过的,绝不会认。 然而无论如何寻找,始终不见那个熟悉且老迈的身影。 他还在出神,耳边却响起一道传音。 那是父亲徐圣韬的,急促中夹着恐慌的声音:“速回南洞庭,从速!” 一句话断得干脆,徐定澜再传音过去询问,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徐定澜感觉不大对头,不敢怠慢,当即撑着浑身剧痛御剑而起,向东而去。 几乎是一前一后,埋头安葬同门的刑戈,也蓦然一怔。 他急匆匆地跑来寻萧晏,语声沉沉,“萧师弟,绛曲天女托掌门师兄传音,说是有急事寻你。” 闻言,萧厌礼眉心微蹙,看向萧晏。 萧晏也回望过来,神色同样紧绷,“去看看。” 赤岭大寨,绛曲天女抱着小獒犬梅朵,在门前焦急等待。 见着二人御剑而来,还不待落地,她便慌着喊道:“哥哥,刚才……白玛来了。” 萧厌礼和萧晏落地,带起一阵风。 萧晏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绛曲天女算了算,“我托人找盟主传音,到现在,约莫快一个时辰。” 萧厌礼敛着目光,粗略打量她一眼,“他如何见着你,可有对你不利?” 绛曲天女摇头,“他趁我在门前张望,将我掳去说几句话,便又送了回来。” “说的什么,可否透露。” “他说,他蛰伏中原多年,仙门的动作,他如何不知。但他要不来,你们便去,与其让你们践踏西昆仑,倒不如东出赤岭,奋力一搏。” 萧厌礼和萧晏对视一眼。 果然,对方已经知道。 白玛的考量,恰恰对照了他们的考量,双方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相较之下,的确是西昆仑更为被动。 绛曲天女逐字逐句说罢,神色愈加担忧,“哥哥,他带出来的数千人都怎么样了,白玛不肯说,求求你告诉我。” 萧厌礼静了片刻,“死伤惨重。” 闻言,绛曲天女将梅朵紧紧搂在胸前,静了半晌,涩声开口:“那我……还能不能回西昆仑?” “自然。”萧厌礼想给她递帕子,但察觉手上血污,便又作罢,“那里需要你。” 绛曲天女脸上却没有喜色,只喃喃道:“果然,他也这么说。” “谁?” “白玛。”绛曲天女嘴唇微张,发出一声叹息,“他说,我做教主,仙门喜闻乐见,西昆仑也会因此保全,但是……那样的西昆仑,他就是死,也不想看见。” 萧厌礼和萧晏久久无言。 白玛此人能谋善断,眼光独具,若生在中原,保不齐又是一代俊杰。 只可惜,他的思维为地域所限,被野心所累。 最终,萧厌礼问起此人去向,“他如今何在?” “他只说要报仇,便御剑走了。”绛曲天女如是说着,抬手指向东方天际。 而那处天色已暗,如同浑浊无际的黄泥水面。 徐定澜受过刑杖的背剧痛,但他一口气都不敢缓,仅用两个多时辰,便赶回了南洞庭。 徐圣韬已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据跟从的弟子禀报,他们在距离山门五十里处,遭遇一个西昆仑人袭击。 此人身着深红长袍,须发花白,出手精准且狠辣,从斜刺里冲出,几乎是直奔徐圣韬而来。 徐圣韬毫无防备,加之修为不敌,几招下来,便捱了一掌。 宗门医者已来看过,徐定澜再行确认:这一掌堪堪打在下腹部,根骨是保不住了。 下此毒手的是谁,不言而喻。 第230章 徐定澜狠捶桌案,手上却仿佛没有知觉。 连日来,他身心几乎痛到麻木,这点苦楚,微不足道。 许是因了这点动静,唤回了些徐圣韬的神智,随即,声嘶力竭的指责从床榻上传来:“辱子……误我……” 徐定澜紧走几步,到榻前跪下,“父亲,都是孩儿不孝,您先养好身体,再……” “有何用处!”徐圣韬双眼血红,声音里带上哭腔,“我是废人了……废人!” 徐圣韬含泪相劝:“父亲放心,孩儿不惜一切,也要找法子为您医好。” 徐圣韬哪里肯信,“没法子……你滚!” 徐圣韬油盐不进,又不肯喝药,剖肝泣血地哭了一阵子,复又陷入昏迷。 这光景,怕是撑不了几口气了。 徐定澜心如刀绞,慌不择路地想着对策。 他已无暇理会还有白玛这个潜在威胁,一心只想重获父亲的认可。 根骨…… 徐定澜在心中,不住地念叨这个不可再生之物。 他猛的想起,此物虽然不可再生,却能替换。 萧厌礼便是在替换根骨时,体虚而亡。 此路虽险,却别无选择,父亲或能因此重获生机。 只是,能为父亲替换的根骨,从何而来? 一瞬间,徐定澜心思百转,脑中闪现许多面孔。 那都是南洞庭现下出类拔萃的弟子…… 此念才一萌生,徐定澜陡然打了个寒战,登时脸色惨白。 他踉跄出门,捧起鱼池中的腥水便往脸上泼。 这连番的大幅动作,牵动背上血痂,火烧火燎似的痛。 可这都抵不过徐定澜心里的恶寒。 ……方才那一瞬间的自己,那意图夺人根骨的自己,陌生得叫人生厌。 在这神思恍惚之际,一股强有力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 徐定澜本能地向一侧闪躲,与此同时,他抬手召剑,转过身来。 一道剑气擦过衣袍,打在鱼池中,瞬间水花四溅,锦鲤翻白。 徐定澜的剑锋指向假山下,“白玛,你究竟怎样才肯罢休!” 白玛一身红袍,同样举剑相向,白发半盖的眼皮底下,射出怨毒的目光,“罢休?至死方休!” 徐定澜怒道:“我说了多少次,平措的死,与我毫无干系!” “不重要了……”白玛一字一句,“西昆仑上千兄弟惨死,我要仙门陪葬,就从你南洞庭杀起。” 最后一个字落地,白玛倏然弹来一道剑气。 徐定澜以剑格挡,他背上重伤累累,灵力也难于发挥,加之白玛的修为本就在他之上,这一击,让他打了个趔趄,一连后退数步。 附近的弟子和守卫匆匆赶来支援,白玛看都不看,接连挥出数道剑气,每一道之下,都有人应声倒地。 顷刻间,这处院落陈尸七八具。 徐定澜瞪大双眼,对着这一地尸体,口中唤了几个名字,攥剑的手抖得厉害。 白玛看得快意,“你也会为同门的死落泪,那太好了。” 他喃喃有词,不知念了个什么咒诀。 徐定澜头晕目眩,试图以灵力抵抗,却由于体力不支,最终一头栽倒。 白玛上前揪起他的发髻,拎着他便走。 徐定澜剑已脱手,浑身无力,挣扎不得,在白玛手中如同拖死尸一般。 白玛倒也精明,先不去啃弟子寝居、演武场这些以修炼为主的硬骨头,只往内院而去。 一路上遇着的每个人,男的,女的,弟子,仆役,一个不留,全被白玛一剑砍翻。 哪怕对方跪地求饶,白玛也毫不留情。撒腿就跑的,更是挥出一道剑气,精准击中。因杀得太快,风声竟然诡异般地,未能及时传出,如同得了封锁。 白玛东走西逛,不紧不慢。 南洞庭这些院落却仿佛成了人间炼狱,血流成河,湖面吹来的湿风里都染了血气。 徐定澜哭得嘶哑,“你杀了我便是,我愿意偿命,求你停手吧……” 白玛看都不看一眼,每杀一个人,嘴里都会重复两个字:不够。 这般一直杀了二十余人,白玛钳制着徐定澜,直接御剑去到书院。 此时已到傍晚,即将课罢,书院的弟子们正在读诵读最后的段落,声音稚嫩,清朗整齐,与方才的血腥图景格格不入。 “不错,学的是周易……”白玛眼中红光大盛,被这读书声刺激了似的,“这便是你南洞庭的苗子,仙门的希望。” 徐定澜听着这牙缝中挤压出的一句话,不可置信:“他们都是些小孩子,你不可以……” 白玛掐起他的脖子,令他无法出声,提着殷红滴血的剑,抬脚便进。 可他才迈出半步,便停下来。 白衣人仿佛凭空出现,岿然挡在书院大门前,一片夕照当头洒下,如塑金身。 白玛望着此人,微微眯眼:“萧晏?” 萧晏颔首,“书院清雅,你不能进。” 白玛哈哈大笑,“不能杀的人,我都杀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徐定澜在他手中,哀戚地望向萧晏:“萧师兄,你快杀了他……杀了他……” 萧晏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顿,又略带复杂地撤开,看回白玛:“白玛长老,在下敬你的胆识和睿智,若非你我对立,兴许还能对坐畅饮。” 白玛神色微顿,片刻之后,又冷冷一笑,瞥一眼徐定澜,“不愧是萧盟主,这等格局,已经比某些人强上许多倍,可惜……你不能为我所用。” “的确。”萧晏叹了叹,“我原本还想留你一命,可惜……” 白玛疑惑:“你又可惜什么?” 身后蓦然有个声音,淡漠道:“可惜你杀孽太重——” 这个声音,除了略显低沉,竞和前方的萧晏一模一样。 白玛心里一跳,一句话尚未说完,伴随着那个“重”字,胸口一凉。 他低下头去,一条金属穿着血肉,透出心窝。 那是看似平平无奇的,自量的剑锋。 南洞庭危机既解,萧厌礼和萧晏不做停留,打算赶往西昆仑。 如今那里群龙无首,流言四起,恐生变故。 临行前,萧晏回头看一眼赤红着眼给白玛枭首的徐定澜,拉起萧厌礼,向湖边走去。 萧厌礼问他:“做什么?” 萧晏轻声道,“此处腥气太重,我怕影响你胃口。” 萧厌礼本来不解,正待细问,却忽然明白了什么,皱起眉来。 果然,萧晏从袖中取出小瓶子,“该吃丹药了。” 这药苦不堪言,萧厌礼别过头去,“我已痊愈,不必再吃。” “疤痕虽长全了,根骨还要继续稳固。”萧晏倒出一颗,捻起来给他,“听话,没多少了。” 萧厌礼不再多言,捏过来塞嘴里,屏气下咽。 紧跟着,一枚松子糖便送到他嘴边,“来。” 萧厌礼瞟一眼,张开嘴,萧晏露出微笑,将松子糖放到他口中。 满口浓香甜腻,瞬间覆盖舌根的苦涩。 清风徐来,洞庭湖生出波纹万道。 萧厌礼望着湖面,忽而出声道:“抱歉。” 萧晏怔了怔,“何出此言?” 萧厌礼眼睑微垂,“昨夜……莽撞了。” 李乌头的传音来得突然,事关重大,他的确心急了些。 萧晏立时会意,当下将悬了一天的委屈,重新找回,“何止莽撞,堪称翻脸无情,用完就扔。” 萧厌礼白他一眼,却也不恼,“我恨你恨得太久,不知如何喜欢。往后,慢慢改过。” 萧晏听前半句时,心里愈发委屈,可到了后半句,渐渐地,笑意浮现,“你喜欢我……果然。” 二人正沿湖慢走,猝不及防,萧晏伸手过来,将萧厌礼一把抱住。 萧厌礼四下张望。天地垂暮,春风微凉,湖畔尽是山石杨柳,并不见人。 他方才回道:“我便是你,除去经历,别无二致。” 这张嘴,此刻说话格外动听,萧晏忍不住亲一下,“就连自尊自爱,也是一样。” 自尊自爱四个字,如今被萧晏这般遣用,莫名变了味道。 萧厌礼嘴角微抿,“你此次回来,变了许多。” 萧晏轻轻捏他的脸,“我不变,又如何带回你的根骨?” 萧厌礼忽然想起,“你曾说,上一世的徐定澜死在你剑下……他有何错?” 萧晏闻言,缓缓撒开手,望向湖上烟波,“那时我从玄空身上挖出你的根骨,才知道,那一世的仙门,随意取用外姓弟子根骨,已成暗规。” “可徐定澜自身根骨不错,何至于觊觎他人?” 萧晏语气平静,“他身为南洞庭掌门,名震天下,膝下三子,却是个顶个的根骨平庸。” 萧厌礼瞬间了然,“所以……” “他废了三个本门翘楚。”萧晏深深吐纳一通,才继续道,“其中一人,还是个费尽千辛万苦,才挤进仙云榜前十的女子。” 第231章 萧厌礼目光冷彻,“那他的确该死。” “罢了。”萧晏笑了笑,又呼出一口浊气,拍拍他的手,“这一世已然逆转,你若想理论,从西昆仑回来再说。” 萧厌礼点头,随他一道,迎着微风,御剑离去。 湖浪拍岸。山石后头,徐定澜死死捂着嘴。 他手上还沾着白玛的血,这一来,脸上血泪交融。 巨大的惊骇和羞耻如同洞庭涨潮,几乎将他吞没,从天灵到脚趾,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冷。 他追过来,本想质问萧厌礼为何诈死骗人,再借此追问对方的根骨从何而来。 没想到萧晏和萧厌礼在湖边做着惊世骇俗、违背纲常之事,让他不敢出声撞破。而他气息与灵力尽皆薄弱,对方未能发现,亲热得忘情。 好在萧晏随即恢复正经,说起他另一世的行径。 可是一字一句,像钢刀似的,几乎将他大卸八块。 挖人根骨,为亲所用…… 原来另一世的徐定澜,不仅做了他做不到的,也做了他不能做的。 徐定澜眼前浮现三具模糊的,被挖去根骨,死不瞑目的尸身。这三具尸身,又复刻分列,铺了满地,恰和今日荒原中、庭院里横七竖八的死尸重合。 他逃一般地,将脸埋进手掌,喉中发出鬼哭似的呜咽。 徐定澜,真是个畜生! 次日,西昆仑浓厚的云层裂开,露出底下干净如洗的蓝。 绛曲天女被仙门护送,重返故地。 漫山遍野的格桑花盛开,五颜六色,刺绣一般。 神宫之外,百姓闻讯而来,朝着那面高高的金轮叩拜。 他们虔诚,却又惴惴不安,直到绛曲天女御剑而来,从天而降,他们方才笑逐颜开,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 为了壮大绛曲天女的声势,萧厌礼特意带着众人跟在她身后,毕恭毕敬,使得这副神圣的法相,看起来更有说服力。 萧厌礼和萧晏陪同绛曲天女,前往放置金轮的天台。 唐喻心得了绛曲天女许可,拉着孟旷、陆晶晶几个,先进神宫观瞻。 时隔多日,绛曲天女重新划破手腕,对着金轮滴血,随着金轮转动流光,百姓们又开始伏地叩头,迫不及待地回到信仰的正轨。 萧晏被金轮照得微微眯眼,“这金轮,果然神奇。” 绛曲天女点头,望着这件选中她,又令她命途多舛的圣物,百感交集,“血祭金轮,是西昆仑流传千年的仪式。” 萧厌礼在金光中微微蹙眉。 萧晏轻拍他,“哪里不对?” 萧厌礼一五一十指出来:“这金轮十八年选一次新人,平措却已活到九十多岁……他和你中间,应当隔了许多人。” “是啊。”绛曲天女想了想,“在我之前,金轮选出过四个男子,但他们十八岁历练时,总是完不成考验,被狼群咬死在雪山上……如今,便是我了。” 萧晏品了品,也寻出纰漏,“这些男子,都是什么出身?” 绛曲天女:“都是平民。” 萧厌礼追问:“那平措呢?” “他不一样,他是贵族子弟,听说家里还出过一个教主和三个长老。” 萧晏和萧厌礼对视一眼。 贵族子弟稳坐教主百十年。 平民出身的孩子,哪怕切切实实被金轮选中,也会被以各种理由除掉,女人如此,男人亦是如此。 可见压榨一事,不分性别。 又可见,神鬼之事再玄,也逃不过人心操纵。 不多时,民众尽被安抚,绛曲天女带着一行人进入这座传说中的神宫。 萧晏和萧厌礼并非第一次来,见怪不怪,其他人还在好奇地四下张望。 忽然,沉闷的鼓声传来,一下一下,并不响亮,却带着种奇特的共鸣,震得人心里发沉。 绛曲天女陡然尖叫,捂着耳朵奔向走廊尽头。 众人不知她为何发狂,慌忙跟上。 但见那古老的偏殿门口,立着一面半人高的皮鼓。 唐喻心正背对他们,拿着一只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装饰着彩色布条的鼓槌,正饶有兴致地,一下下敲击鼓面。 这鼓由深色硬木制成,雕刻着繁复的莲花和灵兽图案,看起来没什么稀罕。 鼓面倒是特别,纹理细腻,泛着一层白光,冰冷、润泽。 绛曲天女还未近前,先凄厉地大叫:“住手!” 因鼓声厚重,她尖着嗓子叫了许多声,唐喻心方才回头,见她哭叫着扑过来,还有些惊愕,“怎、怎么了?” 绛曲天女不理他,直奔这面皮鼓,整个人扑上去,将身体护在鼓面上。 所有人都震惊地望着她,读不懂她这行为的深意。 萧厌礼轻声问:“绛曲,这鼓,很珍贵?” 这时,绛曲天女方才慢慢回头。 她泪如雨下,脸色比鼓面还白,控诉一般地说出来:“这鼓上蒙的皮子,是我姐姐的……” 第133章 从未止步 岩浆奔涌而下, 猩红粘稠。 陆藏锋背对滔滔红浪,一身白衣徐徐摆荡,“所以,你要长留西昆仑?” 陆晶晶答得利落, “西昆仑的战力几乎死绝, 我得待上几年, 帮她镇场子。” “心意已决?” “是。” 那一年,陆晶晶向陆藏锋提出留在洛阳时,尚且有些犹豫。 她不确定, 自己能否受得住外头的风言风语, 也不确定陆藏锋是否同意, 更不确定能坚持多久。 如今, 她决意留在偏远的西昆仑, 一颗心成熟度定, 仿佛只要打定主意, 一切困难, 便都不是困难。 萧晏在一旁帮着劝说:“师尊尽可放心,阿容从仙药谷拨了一批学成的弟子, 眼下,已经带着医术和丹药前往西昆仑。” 萧厌礼作出补充,“不错,东海阁青雀等人也即将驻扎西昆仑。” 陆藏锋一一听着, 将一只手放在陆晶晶肩上, “剑不磨,不知利钝,人不走,不知深浅……多加小心。” 这一句并不长, 却足够清晰,也足够深沉。 陆晶晶压下喉头的哽意,重重点头,“我会的爹!” 陆藏锋轻拍她的肩头,再撒开手,神色恢复,顿了顿,他将目光落向萧厌礼,“我有话问你。” 萧厌礼微微一怔。 萧晏和陆晶晶对视一眼,极有眼色,“晶晶,我带你到山洞瞧瞧。” 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山洞,萧厌礼回过头来,脸色被火光映红,“师尊请问。” 陆藏锋寻着措辞,缓缓道:“那阵亡的五个孩子……我记得其中两个还有家人。” “回师尊,我二人亲自登门,重金抚慰。他们五个,也已就地安葬。” “嗯,办得周全。” 陆藏锋说罢,一时无话。 红河拍岸,翻出耀眼金光。 萧厌礼有些拿不准师尊的心思,但终究有愧。毕竟一场假死大戏,诓骗了不少人的眼泪。师尊也在其中。 指不定,师尊正在盘算如何降罪。 不知过了多久,陆藏锋终于挑出正题,“有句私话,为师一直想告知你。” “私话”二字,颇有深意,萧厌礼不禁抬起眼睑。 陆藏锋的眼神近在咫尺,背着光,像是有些软和,“这两年来,你所作所为,没有不对……包括赤岭之战。” 萧厌礼一贯对答如流,此时竟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师尊褒奖的是萧厌礼。 陆藏锋继续讲,眼眸深处,出现极淡的追忆之色,“有一人也曾怀壮志,想扫清仙门积弊,压制旧族,废除太平贡,最终却是化作空想。” 萧厌礼轻声问:“师尊说的,可是玄空……师伯?” 老实讲,他对玄空恨之入骨。 他坎坷一路,至少有半程,是出自此人之手,但碍于师尊唤他“师兄”,他也不得不缀上师伯二字。 陆藏锋不置可否,“路既选了,就走到底。” “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托,亦,不负本心。”萧厌礼后退半步,撩起衣摆,对着陆藏锋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陆藏锋没有搀扶,待萧厌礼起身,方才微微颔首。 萧厌礼略作思量,终究是提起一件事来,“他也被葬在那片荒原中。” 陆藏锋眉心微动,“谁?” “……玄空师伯。” 当年,河底垮塌之后,玄空便不见了踪影。 众人不知他去了何处,只知他佩剑离奇消失,天鉴躯壳莫名归还。 想不到时隔近三年,他竟出现在赤岭之战,死在西昆仑刀下。 陆藏锋眼中果然出现几许波澜,久久不言。 萧厌礼一五一十讲来:“有凡俗学堂的弟子说,他是为了救他们,才中刀殒命。” 陆藏锋缓缓点头,无言地转过身去,目光悬在河面飘摇,仿佛随着这个人的逝去,彻底埋藏了一段属于某一群人的历史。 第232章 脚下突地一震。 一声低沉的嗡鸣声,从上游传来。 这个动静,萧厌礼并不陌生,分明是河底的封印又出现波动。 再看陆藏锋面上,竟现出明显的抗拒之色,但随即,又不知想到什么,重重一叹,变幻身形,往洞口直冲。 萧厌礼不甚明白师尊的态度,但也不怠慢,紧随其后,冲进洞去。 陆藏锋一步不停,须臾间进到河底。 果然,“泉眼”翻腾冒泡,原本不疾不徐升起的热气,也由此变得紊乱。 先前入洞的萧晏和陆晶晶,已早他们一步到达。 陆晶晶听见脚步声,回头瞧见陆藏锋,忙问:“爹,是不是该加固封印了?” 陆藏锋沉默着摇头。 从上月起,这封印他日日加固,今晨才刚加固过。 只是不知,里面沉寂多日的人何故发疯。 萧晏上前观察那封印,“的确,封印尚且牢固。” 萧厌礼注视着表层不断膨大的气泡,眉心紧皱。 下一刻,一声尖锐的咆哮,隔着岩浆透出来,“那丫头,你叫他什么?” 此间只有一个“丫头”,陆晶晶错愕地望向陆藏锋,“爹,这里面便是……” 此言一出,那个声音愈加狂暴:“你叫陆藏锋什么!陆藏锋你说话,你给我说话!” 这一声才落,同一个声音,却紧随其后哭诉起来:“师兄,你说过一生不娶,你还说一辈子都是我师兄……你有哪句话是真的……” 哭罢,先出来的声音怒:“你哭个蛋!他陆藏锋不配!” 可是哭声持续,不管不顾:“师兄你可知,我为了给你报仇,如今有多惨,你成了家,逍遥自在……” 萧厌礼和陆晶晶听得越发迷惑,其中,萧厌礼的迷惑还更上一层。 他不禁望向萧晏。果然萧晏神色平静,仿佛对此见怪不怪。 “陆藏锋你不是人!” “呜呜师兄你骗的我好苦……” 一个怒号,一个嚎哭,两个声音本就难听,如此一来,更像两根搓在一处的荆棘,刺得人耳膜生疼。 沉默多时的陆藏锋,骤然出声,“不错,我已成家,有亡妻,有亲生的女儿,你待如何?” 字字强硬,“女儿”二字落得极重。 许是说得用力,他胸口微微起伏,依稀带着暴怒。 此言一出,那两个狂乱的声音瞬间被压灭。 洞穴中静得出奇。 陆藏锋背对几人,看不到是何神色,只有略带疲累的一句话:“老大,晶晶,你们先去。” 三人满口答应,噤若寒蝉,退出河底。 一直走出很远,隐约还能传来陆藏锋的斥责声。 “我放你走时,师门有多少人,如今便少了多少人!” “说我骗你……” “你又兑现几分!” …… 因隔得远,尾音不清,在洞穴中迅速衰减。 但几个人听得心里直跳。 前所未有,石破天惊,素来顶天立地的师尊,话里竟泄出哽咽。 入夜。 唐喻心急头白脸跑来剑林,彼时陆晶晶已动身去往西昆仑,萧晏去了一趟汴州,才刚转回。 他二人正坐在龙峰正殿,拿着湛至大师给的账册,一五一十地核对仙门现下的资源。 唐喻心在殿前落地,直冲进门,“出事了!” 二人应声起身,萧晏见他面色有异,“怎么了老唐,火急火燎的。” 唐喻心呼出一口气,不可抑制地,脸上现出几许哀戚,“徐师弟,没了。” 萧晏和萧厌礼对视一眼,尽皆纳罕。 萧厌礼语声微沉,“怎会如此。” 白玛分明已死,徐定澜又是为谁所害? 唐喻心将且欢搁下,一手撑上桌案,“ 我想着,都是仙门兄弟,总僵着不好,就硬拉着老孟过去破冰,结果听见说徐师弟失踪了,我和老孟帮着找了一通,最后在洞庭湖里,把他捞了起来,人都凉透了。” 大殿安静如许。 萧晏轻声问:“莫非他是……” “大抵是自尽。”唐喻心沉甸甸地一叹,“我找管家细细打听了才知道,白玛昨日偷袭,坏了徐掌门的根骨。许是徐师弟心里愧疚,他临走之前,还把自己的根骨挖出来,搁在徐掌门床头,血淋淋的,把侍从都吓了一跳。” 萧厌礼沉默,徐定澜本就身负重伤,又挖出根骨……只怕不投湖,也很难存活。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五味杂陈地开口,“徐掌门重伤不便,我们身为故交,理应帮着料理后事。” 尘归尘,土归土,上一世的徐定澜死在萧晏剑下,罪有应得。 这一世的徐定澜,将自己淹死在洞庭湖里,却不知究竟为了什么。 萧厌礼话不多说,“你们先去,我叫上百里。” 唐喻心却道:“不必,他一早就被徐掌门叫去了。” 萧晏和萧厌礼露出些疑惑。 萧晏替二人问出来:“莫不是徐掌门伤重,请他医治?” “是,也不是。”唐喻心难得沉默,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片刻才道,“徐掌门不知从何处听说,百里仲帮你们植过根骨,才哭了一场,就慌得差人请百里,想叫帮忙给他换根骨。” 三日后,徐定澜的灵柩入土。众人忙碌多日,各自归去。 徐圣韬哭了一日,哀痛欲绝,全赖几个庶子迎来送往。人都说,徐定澜一死,徐掌门便有心扶持他们几个。 傍晚时分,萧晏和萧厌礼御剑回到剑林。初夏的云台,群山苍翠,山涧水声潺潺,冲淡暑热。 跟从的几名小弟子自去寝居休整,他二人落在龙峰上,那树老梅枝叶繁茂,生机勃勃。 萧厌礼拾起一枚卷曲的落叶,“今晨,百里同我说起一件事。” 萧晏转过头,看向他被日光映出亮色的侧脸,“他说什么。 ” “他说,徐圣韬悄悄问他,徐家那几个庶子,是否也能更换根骨。”萧厌礼嘴角细微地勾了一下,近乎讥诮,又带着一丝了然。 萧晏眉心一跳,目光冷了几分,“他也动了这个心思。” 上一世,仙门大派以广纳异姓为由,将世间天才招揽入门,实则,强行挖其根骨,换给天资平平的本家人。 如今仙门虽然没落,若也走上这条路,其罪恶程度分毫不减。 萧厌礼忽然道:“你来。” 萧晏不解其意,但被萧厌礼拉着手拖回房中,他也颇为享受,因此,步子迈得顺从。 萧厌礼去那一排书架上,毫不费力地抽出一本册子,“我会连夜编完。” 萧晏似乎意识到这是什么,立时接来翻看。 只见内页以极其工整,力透纸背的笔迹,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心法口诀、行气技巧。 有些地方墨迹犹新,有些地方则有涂改多次,像是反复斟酌。 卷首铁划银钩,五个大字:根骨化形术。 萧厌礼目光随着他翻页的手势而动,“练就此法,可使根骨溶于自身骨骼,或是化作肋骨,或是化作臂骨,其位置不定,难于剥离和植入。” 萧晏抬起头,呼吸都变得缓慢,“如此一来,根骨夺不走,便不会沦为一道催命符。” “不错。”萧厌礼从他手上拿回册子,指尖拂过那五个大字,“我让天下人尽修。” 萧晏深深地望着他,由衷钦佩,“我帮你研墨。” 如此,一连熬了两个通宵,《根骨化形术》初稿大成。 二人马不停蹄,去到大琉璃寺,交由湛至大师过目。 湛至大师应是十分满意,一连说了三个“好”,吩咐以常寂为主,萧霁、萧霆、萧霄为辅,将此书尽快修订、大批印刷。 事毕。 二人却还没走 ,陷在禅房的袅袅青烟中,不时交换眼神。 湛至大师看在眼里,舒眉一笑,“二位,还有什么不妥?” 萧厌礼冲萧晏点了头,自去取了茶壶,向盏中倾倒。 萧晏则放下茶盏,朝湛至望来,目光清亮,“敢问大师,为何如此帮衬?” 这是盘旋在二人心头许久的疑惑。 从扳倒齐家,到揪出玄空,再到萧厌礼上位后推行的种种新令,湛至大师可说是百依百顺,无一反驳,细想之下,倒有几分顺势而为,推波助澜的意思。 “阿弥陀佛,老衲有些糊涂。”湛至大师手上转动的佛珠暂停,露出些迷茫,“难道不该帮?” 萧晏微微一笑,眼神变得幽深,“湛至大师,真不知我二人意欲何为?” “不知便不知。”湛至大师缓缓摇头,手上佛珠重新拨动。“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将二人所做之事,称作“好事”。 这本是一条与人寻仇、与仙门作对、与天命抗争的路。 但是细论起来,的确堪称好事。 萧厌礼站起身来,茶盏与桌面轻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大师如此说,我们便如此信,茶不错,多谢盛情。” 第233章 湛至大师依然笑得慈眉善目,“好说,若是喜欢,带些回去。” 待二人携手扬长而去,湛至大师阖目端坐,竟是颇为专心地入了定。 一直打坐到三更天,方才从冥想中抽离,深深地吞吐气息。 常寂在门外侍立,听见屋内那轻微的动静,才敢进门,为冷透的茶盏中续上热水。 做完这些,他后退些许,双手合十,“恭喜吾师,一切顺利。” 湛至微微睁眼,手中的菩提佛珠缓缓捻动,“你辛苦。” 常寂垂头,面色亦是平和,“能助吾师跳脱是非之中,这不算什么。” “说起来……惭愧。”湛至笑了笑,“上次这般入定时,我还不曾做住持。” 常寂没有言语,只是微微一叹。 他佛法不深,不知如何宽慰师尊这被琐事拖累多年的禅道。 望着墙壁上那副泛黄褪色的《达摩面壁图》,他忽而想起几年前,那场论仙盛会。 那一回,顺位到手的论仙盛会被小昆仑截胡,师尊本来不以为意,可寺内多位长老不肯,颇有非议。 于是他们争了,也争到手了,盛会顺利举办,盛况空前。 师尊并不见有多高兴。 他这师尊,一生不肯沾染是非,素来笑脸迎人,仿佛带了张面具,令人捉摸不透。 只是夜半无人时,他听见师尊半是无奈地叹了一句: 身在仙门中,不争便是争,不去寻是非,是非自来寻。 萧晏一直睡到次日正午,苦熬了两日的元气,方才补回来。 萧厌礼睡得更久些,萧晏撑着下巴凝望他的脸,直到忘记眨眼、眼皮酸涩,才见他睫毛上挑,悠悠睁眼。 萧厌礼向来警惕,转瞬间,眼中惺忪散尽,清明如初。 但即便如此,两道目光定死在萧晏脸上,并不移开。 萧晏稍稍向前凑,声音微哑:“这样看我,我会忍不住亲你。” 萧厌礼面不改色,“来。” 都这么说了…… 萧晏放肆一压,滚烫的唇舌纠缠上来。 萧厌礼捧起他的脸,不闪不避。 二人轻车熟路,不必试探,瞬间进到天昏地暗之境,互相把对方的嘴啃成艳红。 换气时,萧厌礼嘴边漏出一句话来:“那册子……务必先发南洞庭,否则……来不及……” “放心。”萧晏捏着他的下巴轻揉,“我亲自分发。” 萧厌礼还想说什么,萧晏已经再次侵入,搅得他意识断了又续。 迷乱中,萧厌礼发现,悬了许多年的心,似乎不那么悬着了。 尽废仙门。 这在当年诛邪大阵中,他只能空想,有心无力。 现如今…… 这条路或许漫长,或许艰辛,但至少,有人一直往下走着,从未止步。 一直亲到唇舌麻木,萧晏才慢慢将人放开。 哪怕对面的脸熟悉到如同对镜照影,他仍是心神一荡。 萧厌礼发丝微乱,微微喘息,领口一直敞到脖颈下,大片皮肉由白转红。 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哪怕在梦里也只会冷冷瞥人的眼睛,此刻竟真的被焐热,蒙了雾气,染上欲念。 天光透窗映入,二人的影子一团模糊,不分彼此。 萧晏吻上那道穿锁落下旧疤,语声如叹,“如今,对我可还有恨了?” 他看不清萧厌礼是何表情,但萧厌礼脖颈摇晃,下巴自然而然摩挲他的头顶。 一句话,看似答非所问,却又肝胆相照。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容我休息两天,放上番外。 有一些剧情因为不想拖累节奏,正文没有交代,尤其是陆鸣珂和莫无定这两个上一代的bug:陆鸣珂为什么会疯,萧晏和萧厌礼到底为什么能穿越时空,莫无定和慧明什么关系等等。 目前确定的番外是陆藏锋和陆鸣珂,莫无定和慧明这两对的往事。 当然,还有正文结尾觉得不太合适,没有撒出来的二萧糖,也会在番外里大撒特撒。 感谢一路追更到这里的宝宝们,没有嫌弃我这个执意不玩梗不洒狗血也没开脑洞的沉闷故事,这一章评论人均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