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 第1章 《满满》作者:花渡渡【cp完结】 简介: 将死之人不小心刨了已死之人的坟 闻时序笔耕不辍伏案多年,只换来一纸胃癌晚期的确诊书。 化疗很痛苦,生的希望寥寥无几,他不想再把钱交给医院,他决定去云游。在有限的生命末路,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 山塘风景瑰丽,绝崖之下桃花遍野,有清江顺流东下,他决定在这里生活几日。就是边上有个光秃秃的土包,丑。有碍观瞻,影响心情。 会是个坟吗?肯定不是。谁家好人的坟连块碑都没有。 闻时序没什么心理负担,动手铲平了这个瘤子一样的土包。 顺眼多了。 - 满满是个孤魂野鬼,但很有生活情趣。 他抱着一束野花和一块木板回家,准备妆点一下坟包包,发现坟被人刨了。 ·孤僻绝症作家攻x孤魂野鬼小苦瓜受 ·闻时序x满满 ·虽然一个已经挂了一个快要挂了,但本文是温馨基调,不虐,放心入坑 tag列表:酸甜、温馨、人攻鬼受、he、作家攻、救赎 # 正文 第1章 土瘤子 ======= 闻时序把一个死人的坟刨了。 首先,他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这是个坟,就单纯以为是个丑炸天的土包。 直径一米,高约六七十公分的土瘤子,杵在他精挑细选的绝美露营地旁。 它杵在这片如画的美景之中,就像天仙脸上的青春痘,羊脂白玉碗壁溅上的一滴辣椒油。 实在是 丑, 很丑, 丑得人神共愤。 别说闻时序,你来你也会想把它刨了。 准备开刨前,他还很确定,这不是个坟,因为没有墓碑,也没有丧幡,什么都没有。 他才刨的。他觉得就是谁家缺德小孩堆着玩的,所以刨起来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还有一种为美好环境献出一点贡献的、我真有公德心的想法。 其次,他就想死前找个漂亮地方待着。 闻时序有病。 是的他有病。 胃癌晚期,绝症。 医生说没救了,等死吧。 上面这句话是闻时序自己简明扼要地总结的,其实医生原话差不多是:“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化疗没用,效果微乎其微,转为姑息治疗。乐观估计,一年。” 以上这句话还是总结,医生真正的语气远没有这么简洁,而是带着悲悯、不忍,以及断断续续、委婉地问他有没有亲人陪伴?甚至这个残忍的消息医生都不忍心亲自告诉他。 但是没有。 闻时序没有亲人。 几日前,是他收到医生最终判决他“死刑”的日子。那会儿他还在鹭岛,孤零零地回到家,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倒在柔软的沙发里。 全景落地窗外灰蓝的海浪翻腾,雨线犹如跳珠落入海面,无影无踪。 闻时序的家靠海,183平,是栋地段、景色绝佳的独栋海景别墅。 在23年鹭岛岛内房价高峰期时全款购入,加装修千万出头。 去年12月中才住进来,至今两月未到。本以为终于攀上人生巅峰的自己,将来的人生会是一片光明坦途,没想到是断崖。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样,从寂寂无名七年的十八线开外小写手,到ip大卖,家喻户晓,空降到作家富豪榜第三,就像蛰伏七年的蝉,破土只需要一瞬间。 一瞬间,名利、风光、钱财,像狂浪扑来。 当然,也像狂浪卷走。他从不舒服到去医院,确诊绝症晚期,也只是医生开口的那一瞬间。 出人头地的风光日子没过多久,他就要人头落地了。 人在极度悲伤和无奈之时果然是会笑的。 闻时序站在自己用心布置的,价格不菲的咖啡角前,抚摸着这台价值17.9万,连膜都还没来得及撕的崭新咖啡机,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笑过了,然后脱力一般,靠着中古胡桃木柜门无力滑坐在地,失声痛哭。 雨点不通人情,依旧不识趣地在玻璃上乱敲,远方跨海大桥的路灯晕开一串串模糊的光斑,天与海失了边界,糊在一起。 咖啡角旁的置物架,原本应该陈列着一袋袋埃塞俄比亚瑰夏咖啡豆,还没来得及拆开品尝,就被闻时序收去了柜子,不见天日。但这里并不空,东一袋西一袋放着他的药。 以及一张张千疮百孔的胃部ct片。 一颗光秃秃的脑袋藏在黑色针织帽下,抹泪的手枯瘦伶仃。 手机弹进来一条信息。 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化疗针眼没有褪掉,青灰一片,肿胀未消,闻时序木然解锁手机,一条微信消息映入眼帘: 编辑-千鹤:三秋老师,《青崖白鹿》的版权授权金已经打到账户上啰,请注意查收~有疑问请及时与我联系[愉快]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七位数,数字8打头。融进他本就长长一串的银行卡余额里。在闻时序如一潭死水的心里砸不起一丝波澜。 到了现在,八百多万对闻时序来说,不过是一串苍白的数字,续不了命,给不了他任何幸福。命都要没了,钱再多又能怎么样? 为碎银几两而碌碌奔波一生的凡人,最幸福的事莫过于财富自由,而最痛苦的事大约莫过于,在人生绝路之前,财富自由。 可命运如此,他再不甘愤怒又能怎样? 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人只能被命运逼着,低头和解。 闻时序一夜无眠,孤零零地坐在茶几边签出版社寄来的新书环衬。 一张一张又一张,他像个麻木的印刷机,一遍一遍又一遍麻木重复。 1000张,21摞好似小山。 天已蒙蒙亮了。 落地窗外海浪一遍遍翻腾,迷蒙的晨雾散去,海天分开界限,闻时序心情平静些许。他不是想开了,他只是不得不接受了。 这一晚,他在麻木的1000次签名重复中,为自己规划好了仅剩一年寿命的度过方式。 房车旅行。 车子是c型,不大不小,二手,因为他自己没有时间去定制一辆新的。 房车原车主是二手车平台上认识的,认识了其实有小半年,闻时序一直犹疑不决,之前一直犹豫,怕买了没时间开,直到现在,他是真没时间了。 早晨5:49,睡得迷迷糊糊的原车主接到电话,那边言简意赅六个字:“请问,车还卖吗?” “……” 原车主见到闻时序时还打着哈欠,忍不住道:“不是我说哥们儿,至于这么急吗?又不是活了今年明年就不活了。至于五点多就打电话骚……” “扰”字哽在喉咙间,他看见对方拉下针织帽,露出个化疗后光秃秃的头皮,朝他露出一个苦笑抱歉道:“请你见谅,但确实只有今年能活了,所以得着急。” 原车主震惊在原地,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对不起啊——你看我这嘴,真的很抱歉。” 崩溃了一晚上,闻时序已经接受了。也不在意了。 车辆交易的过程很顺利,上午签合同,下午就把车过户了。 原车主问他什么时候出发?有没有计划去哪儿? 闻时序愣了愣,摇头。 他生于长于海滨城市,一直的梦想是踏遍祖国大好河山,去看看大漠、戈壁、雪山。 但现在,他已经做不到了。 身体状况不允许。 “可能……省内走走,看看山吧。” 不是他爱看山,是因为闽地除了海,也就只剩下山了。 而他生于长于海滨,海已经看得够够的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自驾太远的地方。万一死高速上了,还害无辜之人。 “那个什么,你喜欢看花吗?如果喜欢,我倒是有地方推荐,”原车主还陷在愧疚中无法自拔,总想在帮点什么,他打开手机相册给闻时序看。 一片绵延无尽的桃花林。 层峦叠翠的丘陵环抱,一条碧水蜿蜒东去。 “岩城,桃源洞……” 岩城,闽地西部,是福建省少数不靠海的丘陵城市,山虽多但平缓,城市不大,但胜在风景不错。 且……是他旅行条件中,难得的离三甲医院近的地方。 闻时序置办好一应旅行露营需要的物资后,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他一个字一个字换出来的温馨的家,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旅途。 路途比想象中顺利,隧道出来后,景色豁然开朗。远方山峦拢着青灰色的雾霭,一片苍翠。 沿导航再顺着平整水泥路往山中行约半小时,便见公路下方一条碧水蜿蜒东去,而河谷两岸,是铺天盖地的灼灼桃花海。 花翻粉浪,耳边只剩流水潺潺。 此情此景,美得让闻时序一时忘记了俗世纷扰。他把房车沿着石子路开下去,停在一棵茂盛的桃花树前,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凉、湿润、带着花香的空气。 第2章 暂时压下了胸腔间那股滞涩感。 原车主诚不欺我,这里真是一个美丽的世外桃源,没人,没被过度开发,是露营的绝佳宝地。 闻时序露出了多日以来第一个由衷开心的笑容。 春三月,青草茂盛,闻时序躺在草地上,眼前桃花似火,落英缤纷,闻时序就想,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就地埋了,似乎也不错? 青山绿水桃花灼灼,一年四季常伴我身。 地方欣赏得差不多,闻时序开始择地扎营。 他上车往前开了开,挑了一块草色最沃,江水离得最近,且桃花最密、最茂盛的一处。 安营扎寨。 兴致勃勃。 闻时序把帐篷、露营桌椅都搬下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一处美中不足的地方。 在他即将扎帐篷的地方旁边,突兀地堆着一个丑兮兮的,光秃秃的,土包。 茂盛草色是美的,灼灼桃林是美的,山是美的江是清的,一切是如此自然而和谐,就这个土瘤子,土不溜秋地立在这里。 是谁这么没素质? 闻时序皱着眉,他实在不想放过这块美景,也实在不想看到这个丑土包。 长得还像个坟,晦气东西。 他都没有多少天可活了,就想自私一点,把丑东西干掉。 他转身拿出了铁锹。 …… 心理历程就是这样, 总之,这个瘤子就这么被他刨了。 闻时序还充分利用了这些土,把它们分装进它买来的花盆里种菜,还可以包在地瓜外面烤。 应该是刨瘤子把他给累着了,他上车吞了两片药,休息了很久,才下来搭帐篷,摆好露营桌椅,接着从房车上拿下一袋缺牙老头都嫌没嚼劲的软面面?包,配一杯温开水吃。 美景当前,寡淡无味的面包都美味几分。 闻时序要学习陶渊明,在他的桃花源里过种豆南山下的田园隐居生活。分装好了他用来种菜的土,撒上小白菜种子,浇水,放在窗台延伸出来的小阳台上。 费力地把一摞摞环衬搬下来,一签便签到黄昏。 天暗下来时,准备为自己弄一桌椰子鸡火锅。 食材是来岩城后在大商超里买的。 菜在清澈的河里洗,摆满一桌,鼓捣他新买的卡式炉。 美味上桌后,早春的天已全然黑了。 月明星稀,天河如练。 月色倾洒,在河面泛起粼粼波光。炉上清澈香甜的汤底咕嘟咕嘟沸了,闻时序打算在一旁另起火堆,烤地瓜吃。 火燃了几次没成功,城里人还在锲而不舍的搜索生火教程。 不知身后悄无声息多了个人影,抱着一束鲜艳野花,胳肢窝下夹着块搓衣板,一脸懵逼地在他身后焦急地走过来,走过去。 他左找了500米,右找了500米,又回到原地,欲哭无泪:“就是这里啊……” 眼前的不速之客火堆都生好了,往里丢地瓜。 人累得一屁股瘫在地上,连哭都没有力气,喃喃念着,比划着:“我坟呢……” “我那么大个坟呢?” ? -------------------- 依旧是开文前碎碎念: 这一本全文+番外存稿共计27万字(正文22,番外5)日更满3万字后每周随榜更,不用担心烂尾,菜头已经大修了三遍到很满意了! 这是菜头首次尝试全文存稿,请大家多多捧场多多投海星! 然后这是一本偏温馨平淡的小故事,我估计又溅不出什么水花了,算了随缘吧~ 第2章 你有病啊 ============================== 一阵没来由的阴风从身后倏然刮过,闻时序脚边的火堆猛地踉跄了一下。 他蹙眉偏头,只觉得后背一阵寒意浸骨。 这种感觉不是单单一阵冷风能做到的。 冷风最多只能带走体表的温度,刮完就没了,而这阵诡异的寒意,仿佛是自体内向外发散,从尾椎骨往上爬,一节一节,冰冻上,每一块骨头缝里都好似生了尖锐细密的冰刺,把一副肝胆都冻住了。 后脑勺仿佛长了个不能视物的眼睛,不断向他的大脑传递一个信息:背后有人! 大脑接收到这个消息,发送危险信号游走全身,使得闻时序僵硬在原地,浑身浮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本能告诉他,他应该回头看看;理智支配他,拾起旁边刨土的小铁锨防身。 若是歹徒,那么对峙宜早不宜迟,闻时序猛地回身—— “——哇啦~~~~”歹徒站在他身后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双手作爪状狰狞在脑袋两边,眼眶圆瞪,眼珠翻上去,吐出短短的舌头,向前抻着脖子,发出哇啦一声,扮鬼吓人。 不是他的模样有多可怕,他并不可怕。即便头发非常长,可他的脑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顶多脸色白了点,客观来说,清秀可爱,顶着哪哪儿看起来都可爱的脸刻意张牙舞爪吓人,和恐怖两个字搭不上一点边。 可是,即便他长得再和善,在半夜一个人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默不作声出现在别人身后,长成天仙也不好使,一刹那还是很惊悚。 不是被他的外形吓到,是被他的行为吓到。 冷不丁一个回身,闻时序贴脸见一个人,三魂都吓去七魄,摔倒在地。 大脑停载了几秒钟,终于消化了这一惊悚的画面,迅速启动理智分析,眼前这人,圆眼圆脸圆脑壳,手无寸铁,给打了一串标签:年纪小、可爱、人、恶作剧。 打好标签,确认无害,闻时序怒骂:“你有病吧!是不是有病!” “……”歹徒愣了一下,没想到结果会这样,把黑不溜秋的眼珠翻下来,看清眼前人满脸愤怒,尴尬地收回手在身前,不知所措地抠了抠指节,脖子和舌头缩回去,想哭又不敢哭,呶呶问道:“你、你看得见我……?” 闻时序大吼:“我又不瞎!” 歹徒皱了皱鼻子,泫然欲泣,后知后觉察觉危险,害怕地连退两步,捡起地上的一束花和一块搓衣板,连滚带爬地往桃林深处跑,没跑出几步,被自己长至垂地的头发绊了一跤,嗙地一声摔了一个扑爬,痛得哼了一声,又滑稽地爬起来往树后躲。 “……” 确认真的不是什么歹徒,纯粹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恶作剧少年,闻时序松了口气,但这种背后吓人的行为非常不道德且没有素质,闻时序的怒气疯狂上涌。 吓完人也不道歉,转身就跑,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也就他得的是胃癌,不是心脏病。不然吓出个什么好歹,他付得起责任吗? 他抄着铁锨,站起来走向那棵树,看见他偷偷摸摸就要走,怒斥一声:“站住。” 歹徒吓得又是一缩,手指蜷在搓衣板的棱尖尖上,左右看了看,没别人。 不由得缩起圆圆的脑袋,因为惧怕眼前人的铁锨,又窝囊地退了一步,小小声地问:“你在和我说话……吗?你看得见我?” 是个很好听的声音。 脆脆的。 闻时序都气笑了:“我说了我不瞎,背后扮鬼吓人很好玩?” 说完,闻时序借着余光打量起他来。 这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一头黑得深邃的头发很长很长,披在身后,长度拖地,乱七八糟,好像很久没洗,干枯打结。 他脚上没有穿鞋,踩了满脚的泥与草屑。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又脏污不堪,勉强可以看得出来是一件宽松的印着哆啦a梦的白色t恤,长度不到膝盖的短裤上也印着一个哆啦a梦。很老旧了,哆啦a梦是胶印上去的,开裂掉皮得特别严重。 领口处突兀地别着一枚老旧却不失精致的红色莲花水钻领扣,很不搭调。 不修边幅,像鬼一样。 他就局促地站在那里,脏兮兮的手无措地抓着上衣下摆,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闻时序步步紧逼,一边掏手机一边气愤地质问道:“为什么扮鬼吓人?你父母呢?电话号码是多少?说!” 他倒要打电话过去问问是怎么教育的小孩儿?小孩儿是不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如果有,为什么不看好,要放出来给别人造成困扰和惊吓? 没素质少年扁着嘴,快要哭了。 在闻时序几次三番的严厉催促中,终于呶呶道:“我没有扮鬼……我就是鬼。” 闻时序确认了,果然有精神疾病的问题。 在法律上属于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闻时序心中的怒火微微降了些,继续追问对方的父母联系电话。要他们来把孩子赶紧带回家。 这么迟了,怎么可以放任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孩子孤身在外面游荡?这也太不负责了。 “我……”少年低下头,平静地说,“我没有爸爸妈妈。只有一个奶奶,奶奶也已经死很多年了。” 闻时序一听,心中咯噔了一下。许久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也不追究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第3章 家在哪儿?还好意思问! 少年见眼前人也不像坏蛋,刨他的坟也许只是单纯没素质。于是气得直喘气,胸腔一上一下起伏,两只手抬起来,在闻时序露营的地方用力地往下顿了一下:“我家就在这儿——” “在这儿?”闻时序疑惑,“什么意思?” 闻时序觉得这少年莫名其妙,后又反应过来他是个智力障碍患者。不能用正常思维跟他沟通的。 “这儿就是我的家啊!”少年手足无措,有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他走上前去,在那个没有草皮的光秃秃的圆形土面上气冲冲地比划:“这儿——这么高,这么大,土堆堆,我的家!” “没了!” “……”完了,还病得不轻。闻时序扶额,想。 少年气得半死,想骂人,但是不知怎地气势又弱了,窝窝囊囊,客客气气地商量:“我找了很多遍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你看这棵桃树,还有我前几天刻的印子。你能不能往边上挪挪……?” 闻时序嘴角抽搐:“你的意思是,那个土堆就是你的家?” “嗯——” 闻时序不悦地又确认了一遍:“你是不是有病?” 少年骂人的话都在嘴里绕好几遍了,又咽下去,好商好量地道:“你好……我没有病,这里确实是我的家。” 还用了个敬语。 “你的家?”闻时序气笑了,左看右看,这儿一没屋子二没半点生活用品,哪里像家? 少年伸出食指往脚下戳了戳:“确实就在这里,但是我的家忽然就不见了。这里本来有一个小土堆的,请问你有看见吗?白天还在的。” 脚下是一个光秃秃的土地圈圈,没有草皮。 但因为他并没有亲眼看见眼前人把他的坟刨了,在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不好随意冤枉人,万一是别人刨的,而他后脚过来安营扎寨了呢? 于是还是很有礼貌地说:“就是在这里的,但是上面的土没有了,好像是被人刨了……” 少年走到露营桌旁边,蹲下来戳了戳旁边的土,湿润的,熟悉的,确认这就是自己坟上的土,结果被刨了。 他在山沟沟里游荡了一天,漫山遍野找木板,期间又被狗追,已经很累很累了,就想回来睡个好觉,结果家又没了。还被人骂有病。 他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委屈劲儿泛上来,抱着膝盖委屈得哭了。 这下轮到闻时序不会了。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他觉得是这个小傻子脑瓜有问题。世界上哪里有鬼?还穿得这么可爱。哪有这么可爱的鬼。 但不管是不是神经病,他看起来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闻时序心中翻涌起一阵愧疚,也不再追究他吓自己的行为了。确实是他把那个土瘤子刨了,才让他哭得这么伤心。 闻时序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安慰道:“别哭了,这样,我车里有充气床,我搬下来给你睡。” 他想摸摸他的圆脑壳以示安慰,准备明天带他去派出所好生安置,可伸出去摸他脑袋的手却轻易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没有实质。 一片虚无。 眼前的少年像倒映在水中的幻影,被他伸手触碰的瞬间,打散了。 而意欲触碰的这一瞬,感受到的是刺骨的阴冷。 闻时序仿佛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真真切切的人,看得见却摸不着。闻时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正是此刻,身后没来由地又刮来一阵萧萧肃肃的阴风,让闻时序浑身寒毛直竖,骨头缝里都好似结了冰,生出冰锥,刺得他浑身发疼。 少年啜泣了一声,幽幽地开口:“你摸不到我。我说了,我是鬼。” 他抬起头,平复了一些心情,诚恳地,好商好量地对闻时序说:“我的坟被人刨了,是不是被你刨了?不管是不是你刨的,你能不能帮我重新堆回来?” 他又说:“鬼只能住在坟里。万一明天是个大晴天,我没有坟,那我躲在哪里呢?太阳一晒下来,我无处可躲,就魂飞魄散了。” 末了,又加了一句:“不能就算了。”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闻时序这才发觉,他眼睛很大,圆溜溜的,眼白发灰,瞳仁漆黑深邃,却没有焦点,像一汪沉寂千年的死水潭。 没有任何一个活人的眼睛会是这样的,活人的眼睛有眼神,可以折射出喜怒哀乐的情感,但眼前人没有,他的眼睛就像两颗大号的黑玻璃珠,没有情绪,空洞至极! 他的肤色也是一片死白,白到发灰。 手电筒的余光一照,更加骇人。 而且,地上没有他的影子。 闻时序惊恐地跌坐在地,手机也掉了,喉头一片发紧,根本就没有精力消化这串鬼话,眼前这个人,不,鬼!这个鬼的出现彻底颠覆了闻时序的世界观。 从小学校里就不厌其烦地教育学生们要相信科学,世界上没有鬼,人死了就是死了,陷入永恒的虚无。 闻时序一直坚信不疑。那些神鬼志怪,只是文人一厢情愿杜撰的故事。 直到现在,他的眼睛真真切切看见的人,而他的手却穿过一片虚无。方知这世上并非所有现象都能用科学二字去解释。 闻时序以为是自己病入膏肓产生幻觉,还在试图用心理学的理论来支撑自己已经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但当他再伸出手颤抖着去碰触时,穿过的,还是一片虚无。 眼前少年再一次像涟漪一般散了片刻,直到他抽回手,才慢慢恢复原样。 闻时序倒吸一口凉气,再顾不得许多,拔腿跑回车上,启动车子,方向盘一抹,着急忙慌地逃了。 露营桌上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 他的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都快跳出来了,死死盯着后视镜,生怕那只鬼阴魂不散地跟过来,但后视镜里,那只鬼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远走。 - 还好,闻时序没有像恐怖片里的主角那样,被鬼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一路开出了山塘村,半个小时后开到了镇上,十点过几分,镇上的小超市还没有关门。 看见人烟的闻时序微微定了定心,吓坏了的他瘫软在方向盘上,平复了好久的情绪。 胃里又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闻时序赶忙接来温水吞了几片药,好受一些了就打算开导航走,离这里越远越好,一秒钟都不想再这里多呆! 这一摸手机,便寻不到,才想起来自己因惊吓过度逃得太快匆忙,只记得带走铁锨,却把手机落在那里了! 这下糟糕了,这个时代没有手机简直是寸步难行,银行卡都绑定在手机里,更别说手机里存满了重要文件。闻时序烦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几番权衡之下,手机还是很重要。一想到自己要重新买一个手机,挂失各种银行卡和软件,他就觉得崩溃。仅剩一年的寿命每一天都很珍贵,他一点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挂失各种银行卡上。于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去拿回自己的手机。 闻时序不断安慰自己,那只鬼看起来不像会害人的样子。而且他要害命早就害了,还能放自己安全离开? 而且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胆小。没事的,没事的,拿完手机就走。 这么想着,闻时序调转车头,重新一头扎进了山里。 大灯照亮繁茂的桃花林,那个人,不,那个鬼捧着一抔黑黢黢的土,从林子里走出来,重新堆自己的坟包包。脸上沾满黑黢黢的泥土,比刚刚显得更狼狈了。 一趟一趟又一趟,走出来时被车大灯又晃了一遍眼睛,只好背过身去,撅着腚用手把那一丢丢土夯实一点。 看见车又开回来了,鬼不动了,站在原地气喘吁吁的,转身想看个分明,又被晃得睁不开眼睛。 闻时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把远光关了。 真是一只毫无威慑力的鬼,可怜兮兮的,还有点滑稽。闻时序来时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忽然就不太怕了,停好车走下来,踟蹰半晌,问道:“那个,请问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手机?” 鬼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在身上擦了擦,转身去桃树下拿闻时序的手机。 闻时序看见自己的手机妥帖地放在一块搓衣板上,愣了一愣,他分明记得自己刚才惊吓过度把手机随手扔了,没想到他捡起来,很小心地放在了那块搓衣板上。 闻时序接过它双手递来的手机,梗着脖子道了一声:“谢谢。” 鬼摇摇头,礼貌地说:“不用谢。” “你、”闻时序虽瘦,但身量高,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不止一个头,他垂眸看他满手伤痕,惨白的脸上这里一道泥痕,那里一道泥痕,看不出一点鬼的骇人之处,只有弱小者的可怜无助,“你在做什么?” 鬼抬头看他,指了指身后忙活半天还是和平地没什么差别的空地,诚恳地说:“堆我的坟。” 第4章 闻时序问:“不堆会怎么样?” 鬼诚实地说:“没有坟,等到天亮太阳出来,我就魂飞魄散了。”鬼说,“我不能晒太阳。” 经历了刚才的一切,闻时序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上有鬼这一说,并且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 听了这番话,那叫一个心虚惭愧,实在过意不去。他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白天刨的真的是一个坟。 刨了人家的坟,总得帮忙堆回去吧?都这么有礼貌了。还给他保管手机。 如果仅仅因为惧怕鬼魂,就这么无动于衷转头就走,让一个鬼孤零零地收拾自己整出来的烂摊子,闻时序做不到。 于是闻时序也诚恳地道歉:“对不起,你的坟是我刨的,但我不知道那是个坟,我以为就是个土包。” 然后他说:“我帮你吧,你这样用手捧,捧到天亮都堆不完。我有铁锹和小推车,很快的。” 他没有等鬼接受,就径自回车上拿工具,朝林子里那个土坑走去。 鬼跟了上去,鬼不说话,就站在他身后看他往小推车里铲土。 林子里没有灯光,举着手电筒不好干活,闻时序就把手机拿给鬼:“你帮我打灯,不然我看不见。” 鬼哦了一声,拿过手机将光源对着坑坑。 一人一鬼静默着。 闻时序并不期盼他说一声谢谢,毕竟是自己先把别人坟刨了,没挨骂就已经算这鬼很有素质了。 小推车装满来回三趟,坟包包就恢复了白天的模样。闻时序生在海滨城市,在沙滩上堆沙子堆多了,颇有经验,土和沙并没有太大的不同,闻时序给坟包包修理成一个圆圆的模样,比之前可爱。 “这样可以吗?”闻时序放下铁锹,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鬼绕着坟包包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很可以,谢谢。” 听到谢谢两个字,闻时序心头发虚。 是自己刨了他的坟,只是重新堆回去而已,担不起谢谢二字。 但闻时序没有再说什么,事情完成,他要赶紧离开这里。 这不是个好地方,不宜久留。 有鬼。 邪门。 第3章 圆满的满 ============================== 虽然闻时序很好奇一个坟墓为什么没有墓碑没有丧幡,但好奇心害死猫,他不会去问一个鬼这个问题。 闻时序连忙收拾露营桌上的东西,搬回车里。 鬼就傻傻的站在一边看他收拾,又不敢问他要不要帮忙。等他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时,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走了吗?” 闻时序没有回答,他不想和鬼多说一句没用的话。 虽然这只鬼不会害他,但他也不想和一个鬼做朋友。 人鬼有壁,须敬而远之。 什么人会和鬼做朋友?不都是能跑多远跑多远吗? 这里不能留,不能留。闻时序捡走最后一个露营凳,那只鬼看了看天,又说话了:“马上就要下大雨了,你要注意安全。” 闻时序收拾的动作更快了。这鬼一说话就让他浑身发毛。 鬼看着那辆房车掉头离开,脸上没什么情绪,转身忙起自己的事。 他把放在桃花树下的那块搓衣板拿起来,走到坟前刨了个坑,插进去,拨过土埋好,踩了两脚,让它更牢固一点。 搓衣板光滑的反面刻着字,这是他为自己重新刻的一块墓碑,墓碑上的字歪歪扭扭,偏旁部首各长各的,各自拥地为王,刻工也很粗糙,横看竖看看不出刻的什么字。 鬼今天漫山遍野找合适的木板做墓碑,没找到像样的,偷了一块搓衣板,期间还被狗追。忙了一天,真的好累了。他把墓碑插好,化作一阵烟一头扎进坟里,呼呼大睡。 鬼所言不假,没多久,一阵阵狂风卷过山野,雨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风穿过漫山林树,呜呜嚎啕,阴森如鬼泣,听在耳朵里让人汗毛直立。 天际蓦地划过一道惊雷,劈开厚重的云层,因为离得近,雷声紧随其后响彻寂静的山野。 风、雨、雷电齐作。 山路内侧横生出来的杂树狰狞地摇着枝干,宛如地狱里伸出来的鬼手,骇人非常。 时运多舛,此时,闻时序的车正艰难地行驶在一条狭窄的破烂陡坡上,忽然车身猛地一沉,咔—— 前前不了,退退不得。 出山的路很窄,车子右后车轮陷进外面的泥坑里了。 闻时序大呼倒霉,试了好几次也没办法单凭车本身的动力将轮胎从坑里拖出来。 他不得不打伞下车查看情况。 很大的一个土坑,右后轮完全掉进去了,加之雨水打湿了泥土,此刻变成了一个浑浊的大泥潭,又湿又滑。强行启动车子,轮胎高速转动,只会把坑里的泥与水越搅越混。 闻时序只能上车,打算拨打保险电话呼叫拖车救援。 祸不单行,手机没信号。 春天的雷打得凶,黑莽莽的天时不时被雷劈个亮如白昼,隆隆声回荡在丘陵里,有愈打愈烈之势。 豆大的雨点狂拍车窗,闻时序抽面巾纸擦拭溅到身上的水珠。 又是一声剧烈的轰隆—— 右侧山谷猛地炸开一瞬亮光,震耳欲聋的声音吓了闻时序一跳,猛地转头看去,便见一道青蓝色的雷电直直劈向侧面的山谷,山谷底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叫。 叫声之凄惨,让闻时序再一次汗毛倒竖! 他透过车窗向下望去,在下一次雷电划破天际,照亮四野一瞬之时,发现那就是他刚刚离开的桃花林。 桃花林里没有别人,只有一只鬼。 别是那只鬼被雷劈了吧? 闻时序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心道自己真够倒霉,就想找个地方好好看看风景,结果不是活见鬼就是被恶劣天气困在原地,车还陷进坑里进退维谷。 天气恶劣成这样,他只能坐在车里,至少等这见鬼的雷电劈完再另想办法。 雨点还在肆无忌惮地敲打车窗,闻时序瞥见车前不远处的外侧山道的草丛忽然簌簌一阵抖动,立时心生警觉,死死盯着那片草丛,看见里面钻出来一个泥人儿。 不,是泥鬼。 鬼浑身湿透了,满脸满身都裹着泥,往车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敢前进,蹲在一旁抱着膝盖无助地淋雨。 像一只快要融化的巧克力雪糕。 他就蹲在车前不远处,蜷缩着。 人的眼睛长在前头,闻时序很难不看到他。 鬼应是觉得这里的亮光能稍稍比较安心,就窝在这里,时不时抽泣哽咽,他伸手去抹脸上的泥水,可没一会儿又被雨冲了个乱七八糟,总之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鬼的半边脚都黑了,也没有穿鞋,痛得抽抽。看起来像是挨雷劈了。 雷电还在天际翻涌,每劈一下鬼就吓得一抖,闻时序默不作声注视着这一切。 刚刚山谷底传来的尖叫,就是他发出的吧? 半根脚都黑掉了,被电了? 鬼也会淋到雨吗? 闻时序盯着那团在雨里瑟瑟发抖的鬼影,胃里那股隐隐抽痛的感觉又泛了上来,是病又复发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讨厌麻烦,更讨厌和任何不正常的东西扯上关系,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独善其身。 可眼前满脚焦黑,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鬼影,和病床上无人问津的自己,影子似乎重叠了一瞬。 滴—— 冷不丁的喇叭声比雷还吓人,这回,鬼直接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惊恐地看向车的方向,里面坐着的人朝他招手。 鬼窝囊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闻时序把车门打开,就见他可怜巴巴地站在雨里,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闻时序没办法无动于衷,虽然他也很害怕,但他还是侧了侧身,听见自己对鬼说:“上来避避雨吧。” 鬼愣了一下,看了一下自己,站在原地不挪窝,半天才道:“可是我很脏,会弄脏你的车。” 闻时序被这鬼的高素质噎了一下,半晌后说:“弄脏就收拾,你别感冒了。” 话说出口觉得不太妥,鬼会感冒吗? 鬼还是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说:“我不会感冒,我是鬼。没关系,我就站一下就好了。” “上来,”闻时序蹙眉催促,“快点,雨泼进来了。” 鬼不得不照做,怯怯地往上走了一步,局促地站在车门口,闻时序把车门关上,终于隔绝去瓢泼的风雨。 闻时序丢给他一包纸巾,让他擦擦脸。 鬼没舍得扯很多张,就用一张擦着自己圆咕隆咚的脸蛋,怯怯地说:“你不怕我了吗?” 闻时序没有回答,只是问他怎么弄的。 鬼撇了撇嘴,半晌,说:“我的坟被雷劈了……烧焦了。” 鬼还好没被雷劈到,因为下雨的时候雨水就渗进他的坟,把土都和成稀泥,满满下葬的时候没有棺材,只有一卷破草席裹着尸体,经年累月,草席早就破了,挡不住泥水,他又不是泥塘里的泥鳅,受不了就爬起来,蹲在桃花树下避雨。 第5章 然后就打雷了。 有一道雷劈下来,正正好把他的坟劈了。他好不容易重新做好的搓衣板墓碑也被劈成了一块焦炭。 他吓得尖叫,想去抢救一下自己的坟,没想到刚跨出一步,地上残留的电伏把他的脚给电得滋滋响。 真是个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倒霉鬼。 听了缘由,闻时序再是孤僻,再是觉得人鬼殊途,也做不到把他赶下车淋雨。 鬼知道自己很脏,于是很有素质地把自己尽量缩在车门边最小的一块地方,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滴里嗒啦往下淌水,在他脚边汇聚成一小滩浑浊,他试图用脚把污水往外推,可是没用。 他又给别人造成困扰了。 闻时序看他这幅小心翼翼,生怕给自己造成困扰的卑微模样,心头残存的那点恐惧,被更复杂的一种情绪替代了。 像是看到了,当年被父亲丢到垃圾堆旁哭泣的自己。 闻时序起身去后面拿了一条浴巾给他。 浴巾递给他,他没敢接。他的目光在自己的泥手和洁白柔软的浴巾上来回了好几遍,最后怯怯地摇了摇头:“会弄脏的……” “拿着用。”闻时序言简意赅。 鬼只好接过,受宠若惊地展开,披在自己身上。 他要是个人,闻时序还知道帮他烧点热水喝,是个鬼,这就超纲了。 “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闻时序还拿了张露营凳给他坐。 鬼局促不安地坐下来,抱着膝盖摇头:“你收留我我就很感激了,谢谢你。等雨停了我就走。” 鬼休息了一下,说帮闻时序把车从水坑里抬起来。闻时序没有拦住他,车门明明没开,他居然就这么穿墙出去了,过了几秒,闻时序感觉车身往上抬了一下,居然往前走了一点。惊讶地透过右后视镜看去,轮胎已经成功脱困了。 但他并没有在后视镜里看到那个鬼的影子。 可能因为是鬼,所以镜子里看不到,恐怖片里都这么演。 鬼一瘸一拐地又穿墙回来了,依旧坐在小板凳上,很爱惜地抱着浴巾,在那一点点地方滴里嗒啦地淌水。 闻时序惊讶于他怎么做到的,鬼说他扛起来的。 可能……人的力量真的不能和鬼相提并论。 一人一鬼就这么在一个空间里安然地相处着,此情此景,竟诡异地透着一股荒诞的和谐。 雨小了些,雷也不再打了,鬼就说不打扰,谢谢他的收留,他该回去了。 没什么常识的鬼,不知道被雷劈过的地依旧有余电,现在回去很危险,闻时序让他多呆一会儿。 鬼只好又坐下。 一时间他们都无处可去,老这么不说话也蛮尴尬,闻时序佯咳一声,决定先行打破僵局,遂开口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鬼受宠若惊,啊了一声,紧张地攥紧了泥津津的衣服下摆:“我叫满满……” “mǎnmǎn,”闻时序问,“哪个mǎn?满意的满?” 鬼歪头思考了一下:“是圆满的满。” “……”闻时序说,“都是同一个字。” 满满又啊了一声:“是吗?我没有读过书,我不懂。” 闻时序的好奇心终于是憋不住了,把早就想问他的问题给问了出来:“你说那个土堆是你的坟,但为什么一个坟墓连墓碑都没有?也没有丧幡,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比如他就误会了,以为只是个土包,把它刨了。 满满抬头看了他一眼,诚恳地说:“本来有的,被狗叼走啦。” “……狗?叼走了?”闻时序愕然。 “嗯嗯。”满满说,“我就是趁着今天天气阴,去找木板重新做一块的。” “……那,丧幡呢?” 丧幡就是坟头上插着的白色狭长形旗子,老一辈人讲,丧幡可以给逝者指明彼岸世界,也告知生者,这里有人长眠于地下,不要冲撞了。 但是满满的坟上没有。 “本来也有的,”满满说,“可是之前有一帮小朋友来玩警察抓小偷,他们把我的丧幡拔走了,我追了,还叫他们还给我,但他们又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 “然后呢?”闻时序蹙起眉头,一般按照恐怖小说或电影来讲,这种行为非常冒犯,一般干这种缺德事的都会被鬼缠身,再不济也会发个烧什么的。 闻时序问,你没让他们发烧之类的吗? 满满挠挠脸蛋:“发烧不好受呢。他们还小,不懂事,我不和他们计较。” 闻时序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想过可能满满会说,恐怖片都是假的,他没拿本事,或者说做鬼也有做鬼的规矩。 唯独唯独没有想到,是这么善良的一个说辞。 闻时序觉得嗓子里像堵了颗去皮柠檬,酸涩不已。 “那他们把丧幡拿走了,总不可能带回家吧?家长看见不揍死他们?” 满满耸耸肩:“他们没有带回家呀,可能觉得重,半路就丢河里面去啦。” “……”闻时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沿着河一直追一直追,可那段时间一直下雨哦,河水很急,我追不回来。”满满摊手,“就没有丧幡啦。” 闻时序喉咙阵阵发紧,一言不发。 “没有丧幡就没有啦,其实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满满眨了眨眼,“你不要难过!” 其实真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只要坟还在,墓碑还在,就好啦。 春天花开的繁盛,除了新做的墓碑外,鬼还去采了很多漂亮的野花,准备回来装点自己的坟包包。 可是……想到墓碑,满满又忍不住开始失落。 “可是下大雨了,你帮我新堆的坟……被雷劈焦了。”满满抱着膝盖,目光垂落在自己漆黑流血的脚趾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新做的墓碑……也没有了……” 闻时序静默无声,坐在原地像一座静穆的雕塑。他忽然不敢细想,在这幅平静的表象下,这个叫满满的少年鬼魂,到底经历了多少委屈,才可以把这一件件委屈的事以如此平静的口吻说出来。 第4章 弃婴 ========================== 闻时序刚刚开口说坟旁还有余电,让满满多留一会儿,他也不好直接拉着一只鬼离开这里。 心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车停在这里也没关系。 今晚遇见这些事,他煮好的火锅也没来得及吃,现在肚子就饿了。 还好见鬼的那一刻他就把卡式炉关了,鸡肉没有煮老,现在重新开火,热一热还很鲜嫩。 闻时序把锅端到电磁炉上热。 鬼能吃东西吗? 闻时序问满满。 满满纠结了半天,可是肚子实在是饿了。就很小声地说可以,什么吃的都行。 闻时序点了点头,给满满拿了副碗筷,装了满满一碗食物给他:“吃吧。不够了再跟我要。” 满满受宠若惊,接过碗呆呆地看着他坐在旁边吃东西,半天才想起来说一句谢谢。 16年了,这是满满屈指可数的进食。 满满捧着碗,清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是去年中元节?还是中秋节?忘记了。 鬼不进食不会被饿死,因为鬼已经死了。但不会死不代表不会饿。 满满都饿习惯了。 满满踟蹰了片刻,抱着碗狂吃。 闻时序呢也很大方,涮了一盒牛上脑,一盒牛胸口,自己一半,满满一半。 “喝点汤?味道不错。” “好……谢谢!” 满满吃了三碗。做鬼的十几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饱的感觉。 看他应该是没吃饱的样子,闻时序拿了些零食给他吃:“随便吃,不用客气。” 满满觉得自己在做梦,不可置信地抱着那个巨大的零食袋,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都……可以吃吗?” “嗯。” 满满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馋欲打倒礼貌,拿起一包旺旺雪饼开始狂吃。 满满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刚刚可怜巴巴的表情渐渐消失,圆咕隆咚的眼睛竟然亮了几分。 明明就是很普通的零食。 看他越吃越高兴,闻时序心情也好了一些,忍不住夸他一句:“你还挺可爱的,不像一只鬼。” 满满听到别人夸他可爱,还大方地分享好吃的,更高兴了,兴高采烈地偏过头看向闻时序,没有刚刚那么怯懦窝囊,说:“你也很好!你愿意收留我,还请我吃东西,我很高兴!” 闻时序笑了,道:“这就高兴了,你这么容易高兴啊?” 满满现在心情好得爆表,咽下嘴里的饼干,振振有词地说:“满满平时很孤单,没有人和我说话,也没有东西吃,你愿意和我说话,请我吃东西,我就不孤单了,肚子也不饿了。我就高兴。” 闻时序看他把旺仔牛奶的纸盒吸得瘪瘪的。 第6章 无奈地笑了一声,托腮问道:“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应该还没有20岁吧?” 满满满嘴都是零食,含糊不清地说:“我死的时候19岁,死了就不会再长大了呢。所以我是19岁。” 19岁,好令人惋惜的年纪。 闻时序好奇心压倒道德感,见他这么开心,应该不会避讳自己的死因?摸了一下鼻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方便问一下你是怎么……死的吗?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满满头一歪,高兴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打消半点,稀松平常地叙述:“生病了,他们说是什么甲型什么流感,我发了好高好高的烧,没有人愿意救我,我就死啦。” “是什么时候的事?” 满满仔细回想了一下:“2009年。” 09年病逝,时年19岁,90年出生,这么算起来,满满要是还活着,今年都35了。比自己还大8岁呢。也就是说,他孤零零一鬼在这尘世间已经飘荡了16年。 09年好像是甲型h1n1流感肆虐的那一年,那时候条件确实不如现在,闻时序心想。 “生病可难受了,”满满说,“好像有一百人在我的脑袋里蹦蹦跳跳。” 满满大快朵颐地吃着鸡肉,他同样对这个来之不易的朋友抱有强烈的好奇心:“你来这里做什么呀?这里都很少有人来,就算有,也是结伴一起来,你怎么一个人?” 闻时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空碗。雨点敲击在车顶,劈啪作响。 “我啊……”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我来找个安静漂亮的地方等死。” “啊……?”满满咀嚼的动作忽然一顿,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闻时序摘下了头上帽子,露出化疗过后光秃秃的头皮,苦涩一笑:“我也生病了,很快就要死了。死之前,想看看漂亮的风景。” 满满一愣,手里的零食不小心滑落在地,露出满脸心疼的神色:“啊……那你是不是也很难受?比发烧还难受吗?” 满满不懂什么是胃癌,只通过描述就觉得很恐怖,很心疼。听到他说的症状,觉得比自己以前的发烧还要严重多了,他着急地站起来,说:“我去偷几个鸡蛋给你吃好不好?我活着的时候我奶奶说,生病吃鸡蛋就会好了,我去给你偷鸡蛋,煮糖水蛋给你吃。” 满满就最喜欢吃糖水蛋,每次吃完都觉得很舒服。 “偷鸡蛋?”闻时序的心蓦地软了,像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呵了一口热气。 “嗯,不远,我飘得很快,马上就可以回来。” 满满说完就要走,闻时序大喊一声:“满满——” “不用了,车里有很多很多蛋。你不用忙。” 满满说了一声“那好吧”就又坐回来。 闻时序感动于他善良的心肠,这么些年,自己只顾埋头写书,性子也怪,没有几个朋友,也确实没有和谁好好说过话,今天晚上,他忽然很想和满满好好说说话。 本质上,他觉得自己和满满很像,一个因病而逝的亡人,一个被病魔逼到生命尽头的未亡人。 满满把一大包旺旺雪饼都吃完了,才想起来还没有问他的名字呢。 “我姓闻,闻时序。”想着满满小文盲的属性,就没给他解释是什么时什么序,“你可以叫我阿序,或者序哥,都行。” “序哥,”满满不断来回倒腾这两个名字,“阿序!” “嗯。” 看满满不停歇吃东西,闻时序心情就很好,明明都没到自己嘴里,但他就是觉得胃里暖暖的。 满满吃东西和他想象中的有所不同,闻时序这会儿才发现。他一直在吃旺旺雪饼,但旺旺雪饼分明一包都没有少。 闻时序很疑惑,满满才解释说:“鬼吃食物的精气,这些都是我吃完的,已经没有味道了。过一会儿就腐烂了。等一下我拿出去丢掉。” 闻时序走近了一些,伸手触碰满满手里只剩最后半块的旺旺雪饼,果然什么也摸不着。真是神奇。 “慢些吃,不着急。吃完了我再去买。” 可惜摸不着满满,不然闻时序真的很想扯张毛巾给满满擦擦脏兮兮的脸,摸摸他的脑袋。 满满问他要在这里留多久?是等雨停了就走吗? 没遇见满满之前,他本计划在这里待几日,看罢了桃花就离开;刚遇上满满时,他吓得扭头就跑,心想再也不回来;但是现在,他也不知道了。 他认识了满满这个朋友。 “还没想好,等天亮再说吧。”闻时序随意说了一句。 这句话从阿序嘴里吐出来,就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满满一下。吃零食的手顿了顿,又想,是啊,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所有人到最后都是要告别的,迟早的事。 何况一人一鬼,阴阳相隔。 一个大活人,不能和一个鬼魂天天混在一起。 阿序愿意收留他一晚,还给他东西吃就已经很好了。 闻时序忍不住想知道关于满满更详细一些的身世。 为什么会被孤零零地埋在这里?连坟墓都如此潦草?你的爸爸妈妈呢? 满满吃着吸吸冻,菠萝味的。舌底卷起一丝酸涩。 他垂下眼眸,轻轻地说:“满满没有爸爸妈妈,满满是弃婴。” 他声音依旧轻轻的:“我阿嬷说,我是她从山上一个编织袋里捡回来的。” 闻时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蔓延开一股浓浓的悲凉。 “那年冬天特别特别冷,山上都下霜了……”满满眼神空茫,看向大雨瓢泼的漆黑窗外,仿佛能看到三十五年前层林霜染的山头,“阿嬷以为是破烂,结果打开,是我。我快要冻僵啦。” 老太太直呼天杀的丧良心,寒天地冻的,谁把小娃娃抛弃在山上!脸都冻得这么红!老太太当即什么破烂也丢了,脱下身上唯一避寒的破外套,将小婴儿裹在怀里,又是哄又是拍,带回了家。 世人一念悲悯,一个无辜的孩子免于冻饿,活了下来。 虽然新的家破烂不堪,但至少还有一个遮风避雨的檐,饿不着,也冻不死。 “她给我取名叫‘满满’,说是‘圆满’的‘满’,希望我以后……圆圆满满。”说到这里,满满笑了一下。 他的嘴角由沾着旺旺雪饼洁白的糖霜,闻时序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援手就开心得不行的鬼魂,那个被寄托了“圆满”希望的弃婴,只觉得讽刺。像冰锥,深深扎进他的心肺里。 满满真可爱,哪里都圆圆的,眼睛是圆的,脑壳也是圆的。 可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儿,天生就少了两个撑腰的,满满总是被同村的小孩儿欺负。 捡到满满时,老太太腿脚就已经很不好了,别说为满满教训那群小兔崽子,就是正常的起居都成问题,需要年岁尚小的满满照顾。 4岁的满满还没有灶高,就踩着板凳烧饭照顾奶奶,做一切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村里叫李胜的小孩儿拿石头砸他,骂他是野种,他也想过反抗,可反抗的结局就是自家猪圈里的几头猪被放跑了。 本就贫穷的家庭雪上加霜。 再反抗,只能把自己整得满身伤痕,没有人会为他撑腰,没有人。 满满学会了忍耐。 奶奶的年纪愈发大了,转眼满满到了读书的年纪,那时是90年代,义务教育还没有掀到这里来,满满虽然很想读书,但学校在镇上,每天要走很远很远的路,他去读书了,奶奶就没有人照顾了。 他要照顾奶奶,奶奶生气,说不学习以后就没出息。 “满满笨,满满学不会。”满满在奶奶床前哭,“李胜哥哥也要去读书,我不想再被他欺负……我在家照顾奶奶,就不会被欺负了。” 满满放弃了学习的机会,日日侍奉在奶奶身边。 这一侍奉,就是18年。 09年夏天,甲型h1n1流感到来了。 吸吸冻应该是喝得快见底了,塑料包装被满满捏得嘎吱嘎吱作响:“满满发烧了,41度呢。奶奶求邻居叔叔带我去看病,可是……他们都不肯。” 可是,没有人愿意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带满满去城里看病。流感会传染的,谁敢啊?何况满满家这么穷,医药费没准还要他们垫呢。那时的路也远没有现在好走,要骑着摩托车翻山,两座。 村里有两户有摩托车的人家。可是这不算什么好消息,不怕只有一户,就怕不止一户。 闻时序很清楚。 有了备选,人就会推诿,就是不想自己承担这个风险,甲让去找乙,乙又说让去找甲,推来推去的结果就是:甲都不干我凭什么干,既然乙不干那我也不干。 就算最后因为他们的冷漠而导致满满的死亡,他们也不会有愧疚感,只要互相推诿就行了。 “阿嬷跪下来求他们带我去看病,可是他们的车都坏了……”满满说,“我没有去医院,烧了好多好多天,没有挺过去,就死翘翘了。” 第7章 闻时序悲伤地看着满满平静的侧脸,五脏六腑只觉得一阵抽搐,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单手捂着脸,不像让满满看见自己的异样。 讽刺的是,满满得的根本就不是流感。就真的只是发烧了,但因为大家害怕被传染,满满得不到治疗,就这么死了。 满满死了,魂魄飘离肉体,轻飘飘地悬在屋顶上,看大家来吊唁,说是误会,一切都是误会。人各有命,请老太太节哀。 一向待人和善的老太太疯了般抄起扫把人通通赶了出去。 满满看奶奶抱着自己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为满满换上了哆啦a梦的新衣服,背着他,葬在他最喜欢的那片桃花林里。 她已经九十岁了,能做的很少很少,挖个坑,埋起来,立上一块写着满满名字的碑,就是她能做的全部。 没有棺材,没有后事,除了一卷破草席裹身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送满满离开,满满在已经不属于他的阳间飘啊飘啊,找不到轮回托生的路,就这么成了孤魂野鬼。 车里一片寂静无声,冰冷得空洞,唯剩车外冰冷的雨水还在冲刷。 - 满满没有哭,满满很平静地诉说,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也许不能说是平静,非要更准确的形容,是麻木,没有任何反应。 满满似乎感应到了阿序的异常,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乖巧的温暖笑容:“阿序,你不要难过啦,都已经过去了呢。” 可就是这听似平静毫无波澜的话语,比任何充沛的哭诉都让闻时序心头酸涩。许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也努力挤出个温和的笑容来。倾身过来,想摸摸满满的脑袋,指间穿过的,依旧只有一片虚无。 车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惨淡的月光。 天要亮了。 满满看向窗外,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小声问,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绷:“天亮了……阿序是不是要走了?” 闻时序同样看出去,没有回答。 沉默在晨光将至的车厢里蔓延开来,闻时序从来没有哪一天觉得,代表希望的天光是这样让人感到窒息。 第5章 春天第一朵桃花 ==================================== 闽地湿气重,又是春季多雨的山间,车里开了除湿,在车里呆了一晚上,满满脸上身上头发上的泥水已经干透了,硬硬的,从融化的巧克力雪糕变成了刚出土的兵马俑。 闻时序觉得有必要去帮他看看他的坟包,肯定被劈得乱七八糟。 他车里有工具,堆起来快一点。 下了一夜的雨,草地湿软,满林桃花被狂风吹落,铺了一地胭红,不辨草色。 远山雾霭溟濛,山的边缘笼在雾里,模糊不清。 满满的坟周围一大片果然都被劈焦了,黢黑黢黑的。 原本被闻时序堆得圆圆的坟也被雷劈得稀巴烂,炸得到处都是稀烂的泥土,还有他新做的墓碑,成了一堆焦炭,惨不忍睹。 满满瘪瘪嘴,不知道该怎么办。 闻时序从车里拿出小铁锨,给满满重新堆坟,依旧修得圆圆,像他的圆脑袋。 “墓碑的话,我帮你重新做一块吧。”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反正现在也没事做。” 在去找材料之前,闻时序简单洗漱了一下,准备给自己和满满弄些早餐吃。没生病之前,他作息不行,几乎从不吃早餐,生病之后胃变得格外娇气,闻时序也只能好好伺候自己的胃。 拿了两块面包放进蒸烤一体箱烤,又拿出一袋速冻馄饨,想了想,满满能吃,于是全放了。 弄早餐的时间,闻时序看向兵马俑满满,让他先去收拾一下自己。 浑身都是干泥巴,肯定不舒服。 满满哦了一声,准备往河里扎,被闻时序拦住:“河水很冷,车上有热水,在车里洗吧。” 满满摆着手:“满满是鬼,体温比水还冷,在河里洗,刚刚好。满满碰不了热水。” 既如此,只好作罢,拿给他洗发露沐浴乳,说了一句小心便由得他去了。鉴于满满身上的衣服肯定不能再穿了,闻时序说:“我给你拿换洗衣服。你应该可以穿活人的衣服?” 满满为难地扁了扁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穿着很扎,除非……烧掉再给我……” 说完满满就连连摆手:“不用这么麻烦的,满满自己可以洗衣服,穿湿衣服也没关系。” 闻时序没理他,进车里翻找出一套自己的新衣服,一条毛巾,一双拖鞋出来,看见河中情景,俊脸一红。 水面上浮着一个光溜溜的屁股蛋。 闻时序在岸边问:“我烧了然后呢?要怎么给你?” 满满正在搓头发,闻言转过身来,后知后觉自己正光溜溜的,害羞地往水里沉了沉:“拿个不要的盆烧,烧成灰端给我,我就可以拿到了。” 半个小时后,洗干净了的满满上了岸,擦干身体穿好闻时序给他的新衣服。 旧衣服上别的那枚莲花型领扣被他珍而重之地取下来,在水里淘了淘,擦干,重新别上自己的领口。 刚好闻到小面包和馄饨的香味从车上飘来。 闻时序让满满上车。 卡座旁用来当餐桌的小桌板转了过来,闻时序坐在对面,指了指座位:“来,吃饭。” 一碗香喷喷的馄饨,几块黄油小面包。都用很好看的餐具装着。 满满穿着闻时序刚刚烧给他的轻薄卫衣和宽松的牛仔裤,都是新的,闻时序买来还没穿过呢。对满满来说尺寸偏大,都拖地了。 昨天那狼狈样子闻时序笑不出来,但现在是真的有点好笑了,闻时序眉眼舒展,对满满说:“是不太合身,先凑合穿一下,等会儿给你网购几套合身的衣服。” 满满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呆呆地看着闻时序,还有香喷喷的馄饨汤和小面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种好日子,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他甚至不敢眨眼,怕是个梦。怕醒过来发现入目还是破烂的草席,黑黢黢的泥土。还是孤单单一只鬼。 站着站着,在闻时序的催促中,满满哭了。 他哭都没有声音,就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连啜泣声也没有。 没有人对满满这么好过,满满不知道要怎么报答,满满又怕他马上就要离开,自己放不下,又不习惯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去。 “满满……?”闻时序错愕,“你怎么了?” 满满站在原地伤心难当,哽咽道:“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习惯的……” 习惯了,就回不去以前了。 不论人还是鬼,总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生与死,阴与阳,天堑难越,满满比谁都要明白。 “你等一下就要走了,你走了,满满又是孤零零一只鬼……别对我这么好……” 闻时序一顿,久久无言。是啊,他一直打算的是帮满满重新做一个墓碑之后就走。 满满是个孤单了16年的孤魂野鬼,从来没有谁进入他的生活中,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对他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满满可以忍受孤独,前提是没有感受过温暖。 可是感受过了之后,还能回去之前吗? 他其实也没对满满做什么事,只是很普通的收留,和普普通通的一顿饭。 但就是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都是满满这16年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16年来,别说饱饭,他连饭都没吃过啊。饿了16年,孤单了16年。 多少个雷雨天,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狗叼走他的墓碑,他自己重新做; 小孩儿在他坟上放二踢脚,把坟炸了,他自己修修补补; 大雨连天河水泛滥冲走他的墓碑,他自己跑出几公里追回来; 在路上飘着飘着被山顶高空抛物的人砸,他捂着脑袋自己扛。 如此种种根本数不清,这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鬼承担所有。 满满伤心地蹲在地上哭。闻时序坐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他不能一直给满满带来这样幸福的生活,今日一次的施舍,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在他的生命里,满满或许连过客都不算。 他是鬼,是不属于这个尘世的东西。 但是…… 自己真的要走吗? 为什么要急着走? 他不就是来这里欣赏风景的吗? 闻时序梳理着头绪,他本来就是计划来这里待几天的,为什么要给满满修完墓碑就急着走? 急着走是因为怕鬼,觉得此地邪门,但是现在,他和鬼已经做好朋友了啊,有必要走吗? 如果怕鬼,为什么要给满满修墓碑? 再者,走了他又要去哪里呢? 逻辑在左右脑中互搏,过了许久,闻时序才出言安慰:“满满,我不走,好不好?序哥不走。序哥喜欢这里。” 第8章 满满哽咽不止,说自己过去经历时没有哭,这会儿倒是泪流满面,不相信他的话:“可是你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你只是来这里看桃花的,桃花掉光光了,你肯定就走了。” 闻时序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他真想揉揉他的脑袋,捏一把他圆圆的脸。 满满生得很秀气,五官很好看,即便生前死后都过得苦,都瞧不见一丝苦相,一丁点小恩小惠都能开心半天,给人治愈的感觉。 闻时序觉得,他像来人世间渡劫波的小菩萨。 “满满。”闻时序很认真地在说,“今天的快乐今天享受,明日的烦忧留到明日再说。今天开心就好了。开心一天就赚到一天,不是么?” “来,尝尝看。” 闻时序目光诚恳地看着他,满满终于止住啜泣,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他对面。 两人无言,默默吃着碗中食物。 - 平整的木板有些不好找,闻时序开车带满满去找。这样省得他漫山遍野的到处飘。 满满说实在找不到他们可以去超市买一块搓衣板。背面是光滑的,可以刻字。 厚实,耐用。 “……”闻时序想这也太草率了,“不用,我记得在来的路上有看到一家木具加工店,离得不远,我们过去看看。” 果然有。 闻时序买了一块尺寸合适的木板,让老板给涂上一层防水防虫蛀的木蜡油。 本来想让老板帮忙刻字的,但这个店不提供这项服务,觉得晦气。 只好作罢。 满满在旁边小小声说:“没关系的,满满会刻字。” 满满会刻字,刻的还不错,他说是活着的时候和村头的跛脚老爷爷学的。 就是不会写字,尤其不会写复杂的字,写尚且写不好,照着刻自然就不好看。所以满满之前几次为自己刻的墓碑都丑得各有特色。 满满之墓的墓还是用的拼音。 也幸亏闻时序昨天没仔细看他刻的杰作。 字是闻时序给写上去的,还添加了生卒年。 满满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他是弃婴,弃婴只知道自己生于90年,却不知道自己具体哪月哪日出生。 但死的那一天记得很清楚,那是初夏时节,2009年6月1日。 儿童节。 闻时序的字很漂亮,清秀挺拔,标准的行书体,特地练过。 满满第一次得到这么漂亮的墓碑,高兴坏了,抱着转了三圈,回坟里掏出自己生锈的刻刀,岔开腿坐在地上一点点小心地刻起来。 桃花落在他圆圆的脑袋上,没有空闲去拂。刻了好久好久,满意地举起来端详,觉得桃花好看,又围着墓碑粘了一圈。 花里胡哨的。 可爱。不像鬼。闻时序静静地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出神。 “好了!” 闻时序帮满满把墓碑插好。 坟上落满了桃花。 粉色的坟,粉色的碑,粉色的满满。 满满已经洗干净了,此时顶着满头的桃花,很漂亮、可爱。 满满对着坟包包很开心地笑着。 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满满不知道,但满满现在很开心,非常开心。 闻时序忍不住回车里拿相机下来,在寻找角度,想把这一刻定格成永恒的画面。 满满终于从自己的漂亮坟包包中拔除目光来,看着闻时序手中的大黑壳子,好奇:“阿序,这是什么?” “相机。” 满满眼睛一亮,像瞬间填进了一把星星:“是那种可以把我变成相片的东西吗?” 满满知道那个,小时候的他还活着,六一儿童节的那天,他们小孩儿都可以去村委会拍一张照片,满满也去拍过。 一个什么东西对着他亮了一下,过两天去拿,自己的模样就在一张小小的纸片上。 “嗯。满满喜欢拍照吗?” “喜欢!” 闻时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但是我拍照不太好看,你不要笑话我。” “不笑话阿序!” 满满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呢,欢天喜地地理了理头发,露出八颗牙,甜甜地朝闻时序笑,比了个剪刀手。 青山、碧水、花林、坟包包、满满。闻时序觉得这个构图很漂亮。 咔嚓—— 拍了好几张。 满满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看,闻时序打开相片,却愣住了。 青山在侧,绿水围合,花林落英缤纷,花下圆圆的坟包包都在,唯独没有满满。 一连几张都没有。 满满羁留在这个尘世,却并不属于这里。 这世上能看见满满的,只有病入膏肓的闻时序而已。 满满抱着相机,翻过来翻过去,在照片里怎么找也看不见自己。 满满有些失落,圆咕隆咚的脑袋垂下来。 满满早已经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了,他在倒影的河水里也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原以为相机可以记录,没想到也不行。也许真如土地公公所说,这莽莽碧落黄泉,能照见他的,唯有地府奈何桥下的忘川河。 不过他很快就释怀了,倒是闻时序还在失落,满满笑起来,反过来安慰他:“没关系,阿序,满满已经很高兴了。” “反正满满也不好看,拍不到就拍不到了。”满满没心没肺地自嘲了一下。 满满从自己的手臂肤色可以推算出,他长得不好看,脸可能白得像堵墙,眼睛像两个洞,头发像杂草。 不仅不好看,可能还挺吓人。 “怎么会——”闻时序重新注视他的脸,眼睛里氤氲着雾气,很认真地说,“满满很好看,很可爱。” 闻时序很客观地叙述这个事实。 自古以来的文学、影视作品,爱将鬼塑造得面容可怖、肢体扭曲,怨气冲天,所到之处鸡犬不留,这导致人们对鬼神之说讳莫如深,没遇见满满之前,闻时序也是这样的。 所以昨夜他一口气跑出了十几公里。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只是死去的人而已。 即便命运不公,一生坎坷,依旧心存善念。乐观、豁达,不见苦相,没有怨气、哀叹,一点很小的事情都能让他开心很久,小到只是一包普通的旺旺雪饼,一点微不足道的援手。 满满比自己要厉害很多。 “真的吗?” “真的。”闻时序的目光落在满目灼灼的花海里说,“像春天开出来的第一朵桃花。” 第6章 芳芳 ========================== 闻时序暂时不走了。 这里风景瑰丽,空气很好,安宁清静无人打扰,很适合养病。 最重要的是,认识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今天的天气依旧很阴,适合鬼出没。满满刚才还在,闻时序只忙了一会儿工作,一抬头就不知道满满飘哪里去了。 闻时序就成了守墓人。 雨后春天的山上正是蘑菇与笋子丰收的时节,今天没有下雨,很适合采摘山珍。 笋要在上面山上的竹林里挖,蘑菇的话桃林里就有很多,这几日陆陆续续有不少山塘村村民挽着筐来桃林里采蘑菇。 平日里没有人烟的桃花林里忽然停放了一辆外地牌的房车,房车前摆着露营桌椅,坐着一个瘦削的,带着针织帽的年轻人。 在一个破坟包边。 闻时序不太喜欢此情此景里有人走来走去,但他才是外乡人,总不能把本地人赶走,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好忍耐着,在面前一摞摞崭新的环衬纸中间伏案签自己的书。 一辆车远远地驶来,在房车后面停下。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青年模样,打开后备箱拎出个筐。 不像农村人打扮,两人看见外地车牌,和车旁一个看起来文艺感满满的青年,正背对着他们拿着笔写什么东西,好奇地走过来,与他攀谈。 闻时序察觉有人来,放下了笔,正对上陌生人的眼睛。 出于礼貌,闻时序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好。” 男人见面第一件事:发烟。 闻时序摆摆手,客气地说:“我戒了,不抽,谢谢。” 男人收起烟盒,见闻时序身形消瘦,脸色也不似健康人红润,大约身体不好,便也没抽了,问他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对,这里风景很好。” 聊了几句可得知,他们是一对夫妻,市区里人,这里是他老婆的老家,最近蘑菇长得多,住农村的父母打电话让他们过来采。 聊着聊着,男人的老婆疑惑地诶了一声,走到坟边,蹲下来仔细看碑上的文字,忽然激动地让丈夫过来看,说:“这个居然是我小时候邻居家哥哥的坟诶!就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个满满哥哥。” “没想到他的坟在这里啊。”女子喃喃念叨,“我都好久没来这里了。” 男人也走过去,看着坟,道:“就是你说的那个19岁就去世了的脸很圆的男孩子?” 第9章 “对,”女子点点头,惋惜地叹气,“小时候我跟他玩得可好了……” 听到他们谈及满满,观女子一脸愧疚之色,一直沉默寡言的闻时序放下笔,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女子唉了一声,对丈夫说:“我记得上次给我阿公扫墓还有剩点香和纸吧?你拿点下来,来都来了,我给满满烧一点。还有后备箱的ad钙奶,也拿下来。” 男人照做,女子点燃了香,分给丈夫一点,两人对着坟拜了拜,插在坟前的土地上。 闻时序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女子开始烧着手上的纸,对着坟包包愧疚地自言自语起来。 “满满哥,我来看你了。对不起啊。你不要生我爸的气,他那个人就是胆小,没本事……” 原来,这个女子的父亲就是曾经那个不愿意拉满满去城里看病的其中一户有摩托车的人家。 她曾经和满满是很要好的玩伴,满满生病的时候,他奶奶来求她父亲带满满去城里看病,求了三次,她看着自己的父亲拒绝了三次。 她也求父亲带满满去看病,父亲让她别犯傻,什么时候不生病,到处都在传流感的时候生病,那村里村医都不敢治,他们做什么烂好人?拉人去万一真的是流感,被传染了怎么办? 何况那时还没有通隧道,进城要翻两座山,油钱多贵?满满家那么穷,医药费估计还得他先掏呢。 女孩那时候才13岁,哭着问,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满满哥哥生病死掉吗? “死就死了,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们传染他的,死了还能怨我们?” “可是满满哥哥保护过我!老爸,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女孩执意要去看望满满哥哥,没去成,被父母混合双打了一回。 还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为了推脱,故意把车胎扎了。 总之,女孩最终也没能去看满满一眼,三天后,满满就死了。 这成了女孩心中解不开的结,后来跟父母也就不亲了。 想到这里,已经30岁的邻家妹妹哭了。 闻时序看见满满抱着一束花兴高采烈地回来,看到坟前的不速之客,笑容消失了。 满满走上来,试探地叫了一声:“芳芳?” 可是芳芳看不见满满,也听不见满满的声音。 满满抱着花,不知所措。 芳芳摸了摸墓碑的一角,把塑料袋里原本是买给自己孩子吃的零食都放在坟前:“这是你以前最喜欢喝的ad钙奶,希望你在那边高高兴兴的。” 他丈夫有点心疼那一大袋零食,说意思一下得了,别全给啊,死人又吃不了,放着也是坏掉,浪费。 芳芳让他闭嘴,一边凉快去。 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满满抱膝坐在桃花树下,应该是想起了过往的事,不再笑了,看着滔滔不绝的清江水发呆。 闻时序见他们往桃林深处走远了,走到坟前在那袋零食里翻了翻,拆出一排ad钙奶,拿过来给满满。 满满回过神来,看了闻时序一眼,接过ad钙奶喝起来:“序哥。” “不高兴了?” “没有。”满满揉了下眼睛,实话实说,“就是忽然有人来看我……一时有点不习惯。” “芳芳是我唯一的朋友……只有她愿意和我玩。” “生病的那一天,我在家里听见她在窗子外面叫我了。可是我好难受,没有力气应她……” “她说她带了娃哈哈来给我喝,喝了也许病就好了。她想把奶从窗里扔进来给我。可那时候窗户关着,她捅了半天,没捅开。就被她妈妈拎着耳朵带回家了。” “她大声和我说,她放在窗台上。” “我转过头看,有一瓶娃哈哈。我好想喝……可是我爬不起来……我一点力气都没有……” “阿序,我直到咽气都没喝上。”满满抹了一把眼睛,“所以有点难过。” 满满用力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都凹进去。 16年了,这是满满死后第一次喝上。 他都已经忘了它的味道。 今天才回忆起来,酸酸的。 满满报复性地把一排奶都喝光了,打了个嗝站起来,啜泣了一声:“阿序,我有点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没等闻时序回答,满满就化作一阵烟,扎进了坟包包里。 落在坟头的桃花瓣轻轻荡了一下。 闻时序摩挲着那块崭新的墓碑,久久无言。 不多时,听见土堆里传来闷闷的啜泣。 “满满,序哥出去买点菜,过几个小时回来。”闻时序摸摸圆咕隆咚的坟包包,就当那是他的圆脑壳,“你睡一会儿,等傍晚叫你起来吃饭。” 坟包里传来乖乖的,带着哽咽的一声:“哦。” - “老板,你这里有多少ad钙奶?我全要了。” “qq糖?也可以,都给我吧。” 大客户,老板心想。 老板借势疯狂推销:“小孩儿都喜欢喜之郎果冻大礼包,昨天新到的,要不要也拿几件?” “那就拿几件吧。” 闻时序刚跨出店门,又想起什么,倒回来:“老板,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文具店吗?” 老板给闻时序指了个方向,让他沿着那条路往前开,大概一公里之外有一个中心小学,小学旁边有。 “谢谢。” 闻时序回来的时候,正好遇见芳芳夫妇采完菌子出来。筐都满了。 相逢即是有缘,芳芳老公给闻时序分了一点新鲜菌子,说煲汤好喝。 盛情难却,又想着可以煮蘑菇汤给满满喝,便道谢收下了。 芳芳看见坟前的ad钙奶扎着吸管,很惊喜,觉得是满满喝的。 她老公不信,狐疑地看了一眼闻时序。 “肯定是满满喝的,满满以前就最喜欢喝这个。不然怎么别的都没动,单单就这个开过了?”芳芳笃定地说。 “得了吧,”她老公不信邪,“死人哪能喝,你这就是迷信。” 他更相信ad钙奶是闻时序偷喝的。毕竟这附近就他一人儿。 夫妇俩说着话慢慢走远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诶,很多东西你别不信,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我们要心怀敬畏之心。” “好好好,存在存在。” “以后扫墓的时候我们顺便也连带着给满满扫一下吧,除除草什么的。他奶奶也走了,都没有亲人在世了,很可怜的……” 声音逐渐远去:“行行行……” 第7章 特殊的朋友 ================================ 冰箱里有半只鸭子。 闽地山间多红菇,最宜煲汤,闻时序煲了一小锅红菇鸭汤。 他从很小的年纪就开始自立自强,所以厨艺不错,煲了二人份的饭,另有一碟素炒鸡枞菌,一碗水蒸蛋,烫了一碟小白菜。 三菜一汤弄好,天色暗了下来。 闻时序敲了敲墓碑:“满满,起来吃饭。” 从坟里爬起来的满满眼睛有些肿,估计是躲在坟包包里哭了很久。 “序哥。” 满满在小桌前坐下,饭已经盛好了,满满的那碗饭垂直插着一双筷子,标准的死人专用。 满满拔起筷子,吃两口饭就啜泣一下。 心情还是有些低落,但吃完饭后看见一车的ad钙奶外加qq糖和喜之郎果冻,就愣住了,旋即开心得大叫起来,情绪过度那叫一个跳跃。 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序哥!你真好!” 满满真是特别能吃,一口气又喝了一排奶,三个大果冻。把长长一串qq糖挂脖子上,想起来就拆一包吃。 现在他心情好,便把下午在山野间采集来的各色小野花插在坟包包上。 满满喜欢春天,春天有很多花。 鸢尾、紫堇、小雏菊、蔷薇,夹杂着一把狗尾巴草,五颜六色的一束,满满很认真地比对,围着插了一圈,把坟包包插得像只刺猬。 风轻轻吹来,嫩绿的草茎随风轻摆。 白天的天气阴沉沉的,云低且厚,到了晚上倒是散去了,天穹一片空明。 夜空之上星河如练。 农历二月十六,月如圆盘。 轻飘飘地被远山托着,月光落在河面,被潺潺的江水冲刷。 四野一片昏暗寂静。如果不开灯的话,伸手不见五指。 在五光十色的城市是看不见这么漂亮的夜空的。 天黑下来之后满满就坐在河边一块小石头上了,他给自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仰头看繁星遍布的天,感叹:“今晚的月亮真圆呀,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人喜欢晴天,但对鬼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这代表他明天白天都只能待在坟包包里和自己的腐烂的尸骨大眼瞪小眼。 闻时序欣赏了一下夜色,回车上把遮阳篷打开,挂上便携灯,照亮一小方天地。从车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依稀是块板子,一盒蜡笔。 第10章 他坐在露营椅上认真地忙活起来,时不时抬眼瞧一瞧眼前景色,复又低下头去,在板上涂涂画画。 流水潺潺中,夹杂着铅笔涂在纸上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闻时序走过来,在满满身边坐下,与他并排共赏月色,眼前流水汤汤。 满满偏头看到他,很开心地叫了一声阿序。 两块石头挨得近,为了不一屁股坐水里,闻时序只能近距离地挨着满满。 肩几乎抵着肩,膝盖几乎抵着膝盖。 闻时序感到身边是一股阴冷的寒意,满满则觉得身边挨了一块大火炉。 满满喜欢这个大火炉,烘得心里暖暖的。 满满说,明天是个好天气,他白天就不能出来了。他有些担心闻时序会不会偷偷跑掉,会不会等他晚上出来,他就连人带车都不见了。 “不会。”闻时序笃定地说,“桃花还没有谢,满满。” 听了这话,满满就放心了,拍拍胸口:“那就好。那我晚上再爬起来找你玩。” 闻时序笑了笑,举起一个卷成纸筒的卷轴,上面扎着一条漂亮的绿丝带:“送给你。” “嗯?”满满一头雾水接过,半晌不敢确认,“送给我?是什么呀?” “打开看看?” 满满像收到生日礼物满心雀跃的小朋友,屏住呼吸拉开丝带,缓缓展开—— 是一幅油画。 不,两幅。 第一幅,青山碧水桃花林,落英缤纷下圆圆的坟包包,粘着一圈桃花瓣的新墓碑,墓碑前蹲着漂亮的满满。长发铺地,发间缀着桃花瓣。圆圆的脸上笑如春花。蝴蝶在他身边纷飞。 第二幅,星河月光,白露横江,依旧落英缤纷,正是此情此景。画中月光下,河边坐着的还是满满,头上戴着花环,长长的发铺在碧绿的草地上。 画工精湛,栩栩如生。 满满愣坐在原地,眼前模糊了一片,意识到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赶忙把画稍拿远些,然后泪水肆意汹涌流淌。 他虽然已经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但不傻,他知道画里的那是只鬼,是自己。 满满拿画的手轻轻颤抖,哭得不像样子。 “镇上只有一个文具店,买不到油画棒,只能用蜡笔凑合一下。”闻时序无法替他擦泪,只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面巾纸递给他,“下回去城里,我再去买专门的油画棒和素描纸。再给你画,保证比现在画得更好。” 虽然工具不太专业,但闻时序绘画功底是专业的。绘画算是他的特长,没有经过专业系统的学习,纯属自学成才。 闻时序微微弯腰,借着河水洗去满手被蜡笔沾染得花花绿绿的色彩,他对满满说:“满满,相机记录不了的,我来为你记。就算世间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记录你的模样,但序哥的眼睛和手都可以。” “给你画一百张,一千张。”闻时序说,“我把这些画放到网上去,看到这些画的人都会喜欢你。我会告诉他们你的名字,这样大家就都认识满满了。好么?” 满满连连点头,想扑倒他怀里抱着他大哭,可穿过的,依旧还是一片虚无。 唯一能够触碰到闻时序的,只有那一个颗颗咸涩的泪珠,砸在闻时序瘦削的肩上。 “不哭。”即便满满无法感受他的触摸,但闻时序还是把手轻轻放到他的脑袋上,轻轻地拍呀拍。 满满破涕为笑,绞尽脑汁地想,他要怎么好好保存这份礼物。 想贴在墓碑上,又怕下雨。带回坟里去?又怕被泥土污染。满满有些捉急,实在舍不得这么珍贵的礼物被自己弄坏,就让闻时序放在车里,让他好好想个办法,想到了再拿回来。 闻时序问:“你没有棺材吗?可以贴棺材板里面。” 满满摇摇头,说:“满满下葬的时候没有棺材。” 只有一卷草席,过了这么多年,早就烂完了。 棺材很贵,奶奶没有钱买,就算买了奶奶一个人也扛不起来。大家都害怕得“流感”的满满,没有人愿意帮他收尸。 闻时序轻轻地啊了一声,眼底涌现一丝心疼。只能先把画保管起来,说:“没事,序哥来想想办法。” 满满激动得站起来跑来跑去,说要闻时序画这个画那个。 闻时序笑着应好。 夜色深了,满满让闻时序早些睡觉,熬夜对身体不好,不舍地与他告别。 “好,那,晚安。”闻时序站在车边与他挥手告别,“明天见,满满。” “明天见!” 十一点过三十分,闻时序的微博主页更新了一条动态: 三秋v:227.6万粉丝102关注 2856.6万转评赞 v认证信息:青年作家三秋,代表作《青崖白鹿》、《此间春风伴我》、《青萍之末》 最新动态: 三秋 3-15 23:39 一个特别的朋友,叫满满。 [图片][图片] 发完闻时序就吞了两片药睡了。 翌日果然艳阳高照,满满的坟安安静静的,只有坟包上的小花在轻轻摇摆。 闻时序很自觉地做起了守墓人。掉在坟包上树枝,捡掉;花歪了,扶正。 顺便除了一下草。 窸窸窣窣的声音与脚步声,坟里的满满听见了。于是坟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阿序,是你在吗?” “是。”闻时序说,“我在给你整理卫生。” “阿序,我想喝酸奶……” 闻时序失笑,宠溺地说一声好,回去拿了一排ad钙奶过来:“怎么给你?” “你帮我打一下伞,放在坟上就好。” 闻时序照做,撑开伞挡在坟包包上隔绝去阳光,把娃哈哈放在坟上:“好了。” 没几秒钟,一只手破土而出,左右摸了摸,摸到娃哈哈,带了进去。 “还有果冻,一起拿进去。”闻时序把果冻往刚才破土而出的手那边又推了推。 两人在坟的内外聊了几句。 满满问闻时序今天打算干些啥? 闻时序说:“忙工作,签书。下午可能去一趟医院,顺便买点东西,天黑之前回来。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带。” “想吃……包子。” “好。” 既然决定长留于此,又与满满日渐相熟,很多东西他觉得有必要给满满也购置一份,尽自己所能,给满满创造好一点的条件。 趁着现在身体还算可以,闻时序城里城外跑得比较勤,怕日后有心也无力。 回来的时候,太阳落山了,给满满带了一袋香喷喷的肉包。 满满坐在一边吃得满嘴油光。 城里品类齐全,闻时序买了一整套油画棒和其他绘画工具,又开始架起工具,大展身手。 这一回画的是乖乖吃包子的满满。 一人一鬼就这样朝夕相伴,日子平静而美好。 给满满画的画渐渐多了起来,高兴的满满,伤心的满满,吃东西的满满,坐着的、站着的、躺着的满满。 厚厚的一叠,有的贴起来,有的放进画框里,搁在床前、小吧台上。 每一张他都有分享到社媒上去,向大家介绍自己的新朋友。 读者喜欢闻时序,爱屋及乌,也喜欢满满。 闻时序总会在安宁的夜里,坐在满满身边给他读评论。 彼时桃花纷堕,乱红飞纵。 网络上那些善意的话语,透过屏幕,真真切切来到了满满身边。 满满不再是无人惦念的孤魂野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画稿越摞越厚,桃花也在一场春夜的雨后落了大半。 闻时序坐在河边画画。笔尖停顿,他抬起头,看向枝头愈发稀疏的粉色,不由得一阵怆然。 离医生预估的一年,又更近了一步。 而他最近吃药时,胃里那股顽固的滞涩与疼痛,似乎又更清晰了一些。 “阿序!”满满兴冲冲地跑过来,凑近画板,“这张也好看!” “嗯。”闻时序轻轻笑,隔空虚虚地摸了一把他的脑袋。 “满满,”他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桃花都谢了,我还没有走,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满满愣住,眼睛眨了眨,然后用力地点头:“想!” “那如果……”闻时序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如果我不得不走呢?” “……”满满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圆圆的脑袋垂下来,拨弄自己过长的袖口,“那……阿序走的时候,要告诉我。” “不要像他们一样,偷偷的就不见了。” 第8章 鞭炮 ========================== 艳阳高照的晴天一直持续了一周左右,这段时间,满满白天无法出来,晚上倒是可以,但人晚上是要休息的,他们俩相处的时间大大减少。 闽地的天气阴晴无常,尤其晚春,常常是连天气预报都预估不准,这不,在某一个安静的后半夜,天上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落下了滚滚春雨。 第11章 没有上一次那么大,也没有雷,没有呜咽不止的狂风,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下雨的时候闻时序已经睡熟了,车里隔音好,没有将闻时序吵醒。等他清晨醒过来的时候,拉开隐私帘,这才发现雨珠点点砸在窗上,雨势不小,窗外又是一地残红。 心下顿觉不妙,闻时序急忙穿了件外套,撑伞下车,果然,在桃花树下看见了满满。 他又成泥人儿了。 “满满——” 闻时序心疼之余不免有些生气,快步走过来,伞面倾斜在他头顶。隔绝去湿冷的雨水。 “啊,序哥。你醒啦。”满满抬起头,被雨淋湿的眼睛有些睁不开,揉了半天。 闻时序语气中带着几分数落的意味:“明知道下雨了,为什么不来车上找我?就这么喜欢淋雨吗?” 满满连忙站起来,摆手说:“我不想打扰你……没事的,满满习惯了。” 这话不能让闻时序消气,反而更生气了几分,冷冷道:“打扰一下会怎样?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不敢做,宁愿自己受苦淋雨,就这么窝囊?” 窝囊的满满低下了头。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闻时序问他,“你没有把我当成朋友吗?” “不是不是!”满满听出他误会了,急忙解释,“你是满满最好的朋友!所以才不想麻烦你……” 满满觉得求人帮忙就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别人还不一定会帮。 就像他曾经以为芳芳是最好的朋友,可是她爸爸还是不愿意送自己去医院。 所以遇到了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扛着,只要他不去求别人帮忙,就不会被拒绝了。 闻时序不掩藏自己的情绪:“你这样让我很难过,很自责。” 满满挨骂了,像只鹌鹑,难过地垂下头抠手指:“对不起阿序……” 闻时序叹气,道:“跟我上来。” 闻时序把大部分伞面都偏向他,护送他上车,重新给他找了一套衣服换:“外面下大雨,就在车上洗吧,也可以调冷水。” “衣服我烧了一会儿拿给你。” “哦……” 他让满满进浴室,教他怎么调水温。 趁他洗澡的功夫,煮了两碗鸡蛋面。 满满知道自己做错了惹阿序伤心,很自责地哭了,连声道着对不起,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闻时序安慰了他半天,只觉得心疼。 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没有被谁无条件爱过的人,都不愿意麻烦别人。因为曾经求过,但被拒绝了。所以从那以后便不再开口,怕对方觉得不耐烦,怕对方拒绝。 闻时序也是一样的。 有什么资格去数落满满? 愧疚感浮上心头,闻时序也道了歉,说:“别难过了。吃吧,吃完带你去买些起居用品。以后别睡坟里了,跟序哥睡,好么?” 满满错愕了半晌,愣愣抬头,一根面条衔在唇间,摆过来荡过去。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闻时序重复了一遍:“跟我睡,睡车上,这样不论刮风下雨还是打雷,都淋不到了。愿意吗?” 满满当然愿意,可是他难过地垂下眼眸:“可是满满是鬼,人和鬼住在一起,会很晦气。” “不晦气,”闻时序说,“满满是我最好的朋友。” - 为确保不会出什么意外,出发前,闻时序提前问他能不能离坟太远? 满满说他只要不离开土地公公的管辖范围就行,在这个范围内,去哪里都行,小心避开阳光和人多的地方就好。 但是自死后,别说土地公公管辖的江山镇,就是这个村他都没出去过。飘来飘去很累的。 闻时序奇异道:“土地公公?” 满满神神秘秘地点头:“我们这片区的孤魂野鬼都是土地公公管的。如果要去更远的地方也不是不行,就是得向土地公公报备,他同意了才行。” 土地公公是管辖这块乡镇的守护神,这片土地上的基本事务都归他管,包括满满这种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也在他的扶贫工作中。 闻时序一直以为土地公公只是人们口口相传杜撰出来的神明,没想到现实世界真的存在。 他表现出了好奇,满满就说有机会带他去见土地公公。 还说土地公公是个特别有趣的小矮老头。 确定好满满能活动的范围,闻时序将房车收了一下,载着满满,出发了。 满满生前只坐过一次摩托车,从来都没有坐过小汽车。还是这么宽敞,这么漂亮的汽车。 这一次他坐在副驾上,即便是鬼,闻时序也很贴心地为他系上了安全带。车子开起来的时候,满满激动得左看看右看看,看四周景象平移倒退,看自己居住的桃花林便成山脚下一片粉色花海,高兴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闻时序把窗户打开,让满满吹风。 “阿序,我们要去买什么呀?” 闻时序眉眼弯弯:“给你买一些生活用品,顺便你自己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满满崇拜地看着闻时序,骨碌碌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觉得他比车外的风景都要好看。 阿序长得真好看,皮肤很白,脸尖尖的,鼻子很挺,看起来就很有文化,像电视机里唱歌的那个男歌星。认真开车的样子更是格外地英俊。 就是有点瘦,可能是因为生病了。 他的手很好看,握着方向盘,左转一下,右转一下。 “阿序,你长得真好看。”满满衷心夸赞,“像我以前在电视机看到的那个唱歌的明星。” “唱歌的?”闻时序下意识撇了眼后视镜的自己,“谁?” “唔……”满满挠挠头,“我忘记了,我就记得他唱歌很好听,我很喜欢。” 闻时序觉得可以通过歌名猜一下这个歌星是谁。 但满满左思右想总也想不起来是谁,歌名叫什么。 16年太久,他确实是忘了个干干净净。 鬼说鬼话,闻时序觉得听听就好,自觉自己并没有很帅,更没有那么优秀。 满满话很多,活像一只麻雀,叽叽喳喳的,问闻时序是做什么的呀?几岁啦?写作啊?那很有很有文化!是大作家呢!写的什么书?很有钱是有多少钱? “一万块?” 闻时序摇摇头。 “十万块?” 闻时序摇摇头。 “难道……一百万?!” 闻时序还是摇摇头。 “总不能是一千万吧!” “再多一点吧。” “我最多只知道亿了!” 闻时序终于说:“那没那么多,一半一半吧。” 闻时序在满满心中的地位又拔高了一个level。 所以闻时序说满满大胆花,不是在跟他吹牛。 “钱多有什么用,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花,就要花不了了。”闻时序苦涩地笑了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所以说,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要是穿越时空,落在当年一穷二白的闻时序耳朵里,闻时序会想给说这话的人一巴掌。 人生,是一条怎么选都会有遗憾的路。 车出了山路,来到热闹的镇上,满满终于被村外彻底变了样的景色给震惊了,从八卦闻时序的话题中出来,但嘴也没有因此消停。 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闻时序说:“这是快递站点,那是别人网购寄过来的包裹。” 快递站点是什么?包裹里面是什么?网购是什么?想买什么都可以吗? 好吧,09年后互联网飞速发展,死在09年的鬼只在自己的坟包包附近徘徊,确实没见过这些。 闻时序就不厌其烦地一一解释。 “理论上是都可以买。”闻时序暂时还没想到有什么东西是网上买不到的。 听到什么都可以买,满满就来劲了,期待地问:“那可以买棺材吗?” 满满做梦都想要一口棺材,这样下雨的时候睡到一半就不会被雨淋了。 “……应该也可以,但没必要。太大了,线下就可以买得到。” 于是今天的计划便多了一项:买棺材。 闻时序导航了最近的一家丧葬用品店。 还没有开始挑棺材,满满先看见一个很漂亮的花里胡哨的大花圈,走不动路,说想要。反正序哥说他有钱,让自己可劲花,那满满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一个120,一对200。 买。 老板是健健康康阳气十足的大活人一枚,看不见满满的存在,只能看见闻时序,问闻时序要不要帮忙写? “写……吧。” 老板是个老先生,给了闻时序一张纸,让他写上逝者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 问了一些他与逝者的关系后,提笔蘸墨,很虔诚地在花圈上提笔写下了: 上联:沉痛悼念满满弟弟 第12章 下联:愚兄闻时序 敬挽 满满非常高兴,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闻时序带着满满在丧葬用品店逛了一大圈,买了一只加大号的焚烧盆,一对花圈,几捆香,几对蜡烛,几卷鞭炮,定制了一口楠木棺材。 第一次有人给满满买鞭炮,一想到回去也可以放鞭炮,他就特别高兴。 闻时序带满满出来买一些日常用品,既然坟住得不舒服,下雨老漏,那就和他一起住,买一床新的棉被烧给他,铺在自己的床边,满满便再也不用被雨淋了。 再买些新衣服新鞋子什么的。 不怕晦气,将死之人,怕什么晦气。 认识了满满,闻时序就觉得死亡也不是太恐怖的一件事了。 本来想去城里的大商超,反正也不远,那里种类丰富一些,更有的挑。但满满有些害怕,城里人太多,一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闻时序也不强求,心想那就等下次再去,让满满好好做一下心理准备。 东西把车子塞了个满满当当,回到桃花林时雨已经停了,满满很高兴地把花圈摆上,蹲在旁边欣赏。 闻时序则把焚烧盆拿出来,把给满满买的新衣服、毛巾、鞋子什么的统统烧了。 还有一床崭新的印着猫猫头的橘色床品,以及一把漂亮的木梳子。 据满满说,他可以触碰死物,但是要长时间贴身的话,烧给他用触感会比较舒服,不过烧了之后,闻时序就看得见摸不着了。 对于闻时序邀请他和自己一起住在房车里这一件事,满满一开始震惊不已,觉得自己在做梦,后面东西全部买回来了,就接受了这个泼天富贵。 当然,最让满满兴奋的是那卷红通通的鞭炮。 5000响,超大一卷。买了十卷。外带几桶大大小小的烟花。 满满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进车里放好,就迫不及待地催促闻时序让他给自己放鞭炮。 闻时序连道了三声好,在几番催促之下,扛了一卷鞭炮拆,无奈笑问道:“为什么这么喜欢鞭炮?” 满满的眼睫低垂:“过年的时候,清明节的时候,中秋节的时候,其他鬼魂的坟前都有亲人给他们放鞭炮,烧纸。” “没有人给满满放鞭炮。” 满满是弃婴,爸爸妈妈不知道在哪里,奶奶也不在了。 所以满满的坟前从来冷冷清清,也没有人来满满的坟前说说话。 “满满很羡慕他们。” 伶仃的孤魂飘荡在莽莽的群山之间,看别人坟前红纸遍地,满满真的很羡慕。要是他也被人记挂着就好了。 可是没有人为满满放过一串鞭炮。 死的时候没有,死后每一年的春节、清明、中元、中秋、寒衣,都没有。 坟前的草年年都长,年年都是满满自己拔的。 满满是有些难过,但是满满不怨任何人。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自己的命运就是比较倒霉,没办法。怨不得别人什么。 没有人爱他也没有关系,他自己爱自己。 每年祭祀的节日那晚,满满会捡个废弃的快递纸盒,漫山遍野去别人的坟前拣落单的未燃鞭炮头,收集好拿到自己的坟前,拔一根别人坟头正燃着的香,小心翼翼地点燃,丢掉,捂住耳朵。 boom~ 再点一个,丢掉,捂住耳朵。 boom~ 不知疲倦玩上一天,也很开心。 但每逢过节的时候,飘到高高的山顶,俯瞰满山祭拜的人群,不免还是心生失落。 满满还是由衷希望自己的坟前也能热热闹闹的,空气中有火药和香火的味道。 可是他是个弃婴,爸爸妈妈不要他,世界上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记得他。 也许他生下来就是个错误。这么多年,连个上错坟的人都没有。 闻时序默默把鞭炮展开,挂在桃枝上,理好。 “从今以后就有了。”闻时序喉咙有些发酸,尽力用平静的口吻说,“热热闹闹的,不止过节,你什么时候想听,序哥就给你放。” “序哥有很多钱,可以买很多鞭炮。” 鞭炮长长一串,足足铺了六七米,炮捻被点燃,两个人捂着耳朵跑开,很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炸开在坟前,噼里啪啦响个没完没了,满满在鞭炮声中开心大叫,笑着笑着,在升腾起的蓝色浓烟中泪流满面。 鞭炮声足足响了三分多钟,终于停了,满地热烈的红。 四周恢复安静,闻时序听见满满放声大哭。 他越过硝烟,来到满满身前,多想紧紧抱住他,可伸出手,什么也摸不着。 满满顺着他的手把脸蹭过去,即便一人一鬼都感觉不到对方的触碰,但满满还是很认真地把脸蛋埋在他手心里,小猫似的摇着脑袋,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虽然摸不到满满的脸,但喜悦的泪水却真真切切滴到了他的手上。 一滴一滴,晶莹如珠。 人鬼殊途、阴阳有隔,肉身或许确实无法相触,但感情可以。 感情能够跨越天地、真理、生死、种族、一切的一切。 第9章 莲花扣 ============================ 满满没有听过瘾,又指使闻时序再放一卷。 噼里啪啦火光迸溅,满满在硝烟中手舞足蹈快乐地转圈。 “高兴了吧?” “高兴!” 满满坐在坟前欣赏,现在他的坟再也不是光秃秃的了。左右有花圈,地上有厚厚的鞭炮纸,坟前有香烛、供品。比村东头最豪华的大理石大坟包还有排面呢! 满满高兴,闻时序就高兴,说:“高兴就上车,还有让你更高兴的事情,想不想知道?” “啊!来啦来啦!” 现在的满满是干干净净的满满,有自己的专属拖鞋摆在车门口,进车就换,再也不用担心把阿序的车子弄脏。他刚坐下,闻时序就递上自己的手机,手机界面里有很多好看的新衣服。 “这是什么?”满满兴奋地接过手机,问。 “网购软件。”闻时序说,“你喜欢什么就点右边那个像车一样的图标,挑好了我统一给你买。” 为了防止满满不会,且考虑到他没什么购物经验,闻时序就坐在他身边,教他用。 满满不解,手机里的东西怎么会变成真的到我们手上呢? “刚刚出去的时候,你不是问快递站是什么东西吗?我们在网上买了,过几天那一堆黑黢黢的盒子里就会有我们的东西了,我带你去拿。” “这么好呀!” “别光拣便宜的买啊,序哥有钱,很多很多钱。放开了买,买多少都行。” “那是女装,换一个,满满。” “这个好看,买。” “这个好吃,买。” “这个可爱,买。” 闻时序的购物欲大涨,满满拉了半天说了快一百句够了才遏制住他的剁手冲动。 闻时序拿回手机,还是不死心地按照自己的审美给满满又买了一些衣服和别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短短一天,他已经把满满当成亲弟弟了。 他教满满使用手机,ipad,一切好玩解闷的东西。 满满说,他喜欢玩游戏,小时候看隔壁同龄小孩儿玩游戏机很羡慕。闻时序就在和手机和ipad上下载好多好多小游戏,什么消消乐抓大鹅跳一跳合成大西瓜之类的,没有文字的无脑小游戏。 专属满满的小床是大床边那一对卡座放倒拼起来的,此时已经铺上了橘色的猫猫头四件套,床头靠着闻时序亲手画的画。 满满坐在自己的专属被窝里,玩得起劲了,忘乎所以了。 而闻时序的大床旁有一个可以旋转抽拉的桌板,抽出来就变成一个办公桌。 在一片“unbelievable!excellent!”游戏音效之中,闻时序开始了一天中的工作时间:签名。 一摞摞雪白的扉页在桌上堆成一座座小山,他从旁边储物格里掏出一把钢笔,定了定神,开始罚抄自己的名字。 这是他即将出版的新书《青萍之末》的扉页,出版方需要他签20000份亲笔签名,4月中要交。 其中还有5000份特别签名,需要写句子的那种,任务不可为不重。 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夹杂在一片激昂的游戏音效声中,两人都很认真。 一局消消乐通关,满满从屏幕上拔起视线,落在闻时序身上,好奇地爬过来看,得知他在干嘛之后,觉得这个更有意思,当即把手机冷落了,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阿序,你的字真好看。” “阿序,你写的是什么呀?”满满努力地辨认,“三……三,禾,火。三禾火是什么意思?” 闻时序说:“不是三禾火,是三秋。” “三秋是什么意思?” “三秋是我的笔名。”闻时序说。 “哦——就像鲁迅的笔名叫周树人一样吗?” “对,对,”闻时序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周树人是本名,鲁迅才是笔名。” 第13章 这批扉页不仅要签名,还要盖章,闻时序签一张,盖一张,满满跃跃欲试,提议要帮他盖。盖印这活全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满满坚信可以胜任。 于是这一人一鬼就形成了一道小型流水线,一个签名,一个戳印儿。 签名之余,闻时序得空和他聊天:“不简单,你个小文盲还知道鲁迅啊?” 满满得意点头,一边戳印儿一边说:“我小时候陪阿嬷去医院打点滴,医院旁边就是镇上的小学,我偷偷进去听过一会儿,那时老师就说到鲁迅刺猹。我记得可清楚了。” “……”闻时序忍不住笑了,“那你记得不太清楚,刺猹的不是鲁迅,是鲁迅的朋友,叫闰土。” - 三日之后,网购的包裹都到了,统一寄到镇上卫生院旁的快递站点,闻时序带满满去拿。 满满很喜欢拆快递,坐在堆成小山的包裹里兴致勃勃地拆,拆出一堆衣服、鞋子、零食,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衣服大致比对一下,合适的剪掉吊牌烧了,得到新衣服的满满很认真地叠起来,抱进闻时序专门给他空出来的衣橱里。 还有一只尺寸很大的绿油油菜鸡玩偶。 满满喜欢这只菜鸡,闻时序一并烧了,满满把它拖进被子里当抱枕。 有一件很有设计感的杏色羊毛薄衫满满特别喜欢,当即就说要穿。没什么羞耻心,当着闻时序的面把原先的衣服脱下来,闻时序看见他胸膛上清晰可见的肋骨。 真瘦啊,瘦得让人心疼。 脱下衣服的第一件事,是先把领口上别着的那枚红色莲花形水钻领扣解下来,换上衣服之后,第一时间又别上去。 领扣不能说老土,就是和衣服风格丝毫不搭。 这件羊毛衫设计很简约,莫名其妙别上去一个老旧的领扣,怎么看怎么都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按照他自己的审美来看,就算要搭配饰品,也应该是搭配一些纤细的项链之类,而不是这么一枚大红大绿的老旧领扣。 他刚好有买一些饰品。 闻时序觉得这种夸张的领扣只会出现在戏曲演员的戏装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初见满满时它就呆在满满的衣领上了。 期间换过两次衣服,都还随身别着。 之前闻时序就想说,但老被别的事堵过去。 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他一心想把满满打扮好看,便委婉地提出建议:“满满,这个领扣配这件衣服不好看,要不要拆下来?序哥给你买了更合适的饰品。” 说完他在一堆快递里找了找,找出几种简约的饰品给满满看。 满满啊了一声,下意识护住他的领扣,面露为难之色:“不好看吗?可是这是满满的一个鬼朋友送给满满的,带很多年了,我不想拆掉……” “鬼朋友?” 满满点点头。 “没事,不想拆就不拆。”闻时序宠溺地笑笑,“仔细一看,还是挺好看的。” 单看这枚领扣,确实是好看的,半点巴掌那么大,由银色水钻镶边,中间嵌着一枚菱形大红宝石,只是很有年代感了,周围镶嵌水钻的银托生了锈,中间的红宝石也不复光彩。 闻时序好奇它的来历,还有他口中的那位鬼朋友。 满满摩挲着胸前领扣,神色哀戚。 “那是我做鬼之后,唯一认识的最好的朋友。” 满满说:“他对我很好很好,帮我吓走欺负我的鬼,还抢供品给我吃,唱很好听的戏给我听。” 闻时序说:“那真是一个很好的鬼呢,他叫什么名字?他去哪儿了?” 满满捂着胸前领扣,耳边似乎又传来咿呀婉转的唱腔。 “他叫,柳雪仙。” “可是阿序,他魂飞魄散了。” 满满抱着膝盖,头又低低地垂下去:“你也觉得他很好是不是?我也觉得他很好。” “可是全天下也只有我们两个觉得他好。” “阴司的鬼差要抓他下地狱,就连土地公公也说,他是十恶不赦的红衣厉鬼。” “他不想被抓回地狱,就在阴差找过来之前,自我了断。”满满转身,指向头顶那座矮矮的山,“就在那里,一把烈火,跳进去,魂飞魄散。” 闻时序没有猜错,这枚领扣的确是戏曲演员戏服衣襟上的装饰。 “那他……”闻时序想问,却不知从何处问起。为什么变成了厉鬼?又为什么会魂飞魄散? 红衣厉鬼,这个词所代表的怨恨与血腥,与他眼前这个因为一些零食就能开心半天的满满,显得是这样格格不入。 “阿序。”满满转身抬头,看向山上青青的林木,“雪仙哥哥临走前和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满满,永远不要变成我这样的鬼。’” 风拂过桃林,带来潺潺江水的呜咽。 闻时序看着满满哀戚却平静的脸,心想或许,这枚领扣承载的,或许不仅仅是一段友谊。 它是一个血淋淋的警示,一个谜团,也是另一只鬼,留在这世间最后的血色痕迹。 而这个痕迹,如今正别在这个连吓人都不会、生不起丝毫怨气的鬼魂,干净的心口上。 -------------------- 新年第一更,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到成功! 下一章是回忆,让我来给大家讲讲柳雪仙的故事 第10章 怨灵 ============================ 七月十五,中元节。 人间又称其为鬼节、七月半,佛教则称为盂兰盆节。 对于已经死去的鬼来说,今天是他们一年中最期待的节日。 鬼门关在这一天打开,连通阳间,地府的鬼魂会放禁出来,有子孙、后人祭祀的鬼魂回家去接受香火供养,在阳间流浪的无主孤魂也不会孤单。 这一天,各地所辖各自区域的土地神也会将一年所接受到的供品都摆出来,供这些无主的孤魂享用。各地寺庙、道观,也会在这一天为鬼魂们诵经作法、搭建普度坛,为往来的鬼魂布施食物。 就相当于人间的福利院发福利。 故而中元节之于鬼来说,就像春节之于人一样,是很喜庆的节日。 有好东西吃、热闹。 鬼也和人一样,混久了,身上难免有点小病小痛啊什么的,就可以趁这一天飘去寺庙或道观,僧道诵的经会消除他们身上的病痛。 这一天阳间普遍天阴,满满最期待这一天,很早就从坟包包里爬起来了,在河边洗一把脸,把头发也搓一搓。 桃花林旁边的山那边还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寺庙,叫灵远宫。 灵远宫面积很大,风景优美,背靠被誉为岩城八景之一“九侯叠嶂”的九侯山半山腰中,这座寺庙在阳间很出名,岩城人都知道的一处宗教圣地,每逢节日,这座山上便人头攒动,香火不绝。 这座灵远宫,是离满满最近的一座寺庙了。 他喉咙痛了小半年,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一大早就从坟包包出发,飘啊飘啊,费了半天劲,总算飘到专供鬼走的西南门,西南门面对一片央莽的槐树林,高低错落,地势陡峭,没有能供人走的路,只有一道腐朽的吊桥,摇摇欲坠,是专门留给鬼魂的。 此时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鬼魂。 满满抬头看了看山门上的对联。没看懂是什么字。 高高的寺庙宫殿里已经传来僧人唱咒的声音。 到了西南门,还要往上爬一段台阶才到宫前广场,满满累得不行,一屁股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鬼们也三三两两坐在槐树荫蔽的台阶上,几个鬼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一个鬼说:“今年中元啊不太平!听完就赶紧走吧,晚上啊不要乱跑,有家的回家,没家的钻地里,危险……” 另一个鬼就凑过来,文文静静的:“小兄弟何出此言?我们是鬼,还怕什么?” 那个鬼就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异常才让那文静鬼走近一点,其他鬼也好奇啊,就纷纷围了过来,满满也好奇,屁股挪了挪,竖起耳朵听。 “十八层地狱,知道吧?”那个鬼就说,“我出来的时候听见鬼差对我们这个片区的说,有个寒冰地狱在逃的通缉犯,跑到我们这片来了!嘿呀!手上挂了无数人命鬼命,法力高强,杀人杀鬼都不眨眼喏!” 这时,知情的鬼也围过来:“对哦对哦!我也有听到哩!” 此言一出,一片惊慌,纷纷倒吸了一口鬼气。一个人说可以理解为危言耸听,两个人三个人都说,那就说明此言不假! 于是就有别的鬼纷纷问:“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他长啥样不?跟我们讲讲呗,我们好多留个心眼儿啊。” 有一个鬼就说:“穿红衣戏服!走起路来叮铃哐啷的,指甲也是红的,特长,一爪子下去什么内脏都给你掏出来!好像叫……什么,柳、柳……” “柳雪仙。” “对!柳雪仙!” 第14章 “据说是民国时期被人虐杀的……怨气特别重!” “死后不仅灭了凶手满门,连当时看热闹的都没放过……杀越多人,法力就越强……” 其中一个鬼就问:“他这么嚣张,没被阴差抓走吗?” 那个知情鬼一拍大腿:“有啊!地府派了好多阴差来抓,把他抓去地狱受了50多年刑,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去年中元节最后几分钟,让他给跑出来了!” 文静鬼就说:“你的意思是,他这一年都潜逃在外?” 鬼说:“是啊,听说最近跑到我们这个片区来了……所以我让你们小心点!人死了还能变成鬼,鬼死了可真就他妈死绝了!” 鬼们纷纷面如土色。纷纷互相提醒,让大家多留个心眼儿。 满满也害怕。摸了摸自己的心肝脾肺肾,皇天爷爷后土奶奶,保佑自己可千万不要遇到啊。 他在灵远宫听了一会儿开咽喉咒,觉得喉咙好多了,就走到普度坛想要拿点吃的然后赶紧回坟里躲起来。 普度坛上放着米粥、馒头、肉包子,还有这一年来香客供奉给神明的供品,种类丰富,有鸡鸭鹅、零食水果什么的。 鬼门大开,鬼多的很,明明有主的鬼他也来凑热闹,于是普度坛被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满满挤不进去。 “能不能不要挤……”满满窝囊地说,“给我留一点……” 鬼们才不听他的,谁抢到就是谁的。满满挤又挤不进去,又做不到不要脸硬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包他最想要的旺旺大礼包被别的鬼拿走。 鬼多多少少都抢到了供品,满意地各自飘走,终于没有人跟满满挤了,可是普度坛上只剩下几粒花生,别的什么都没了。 满满嘴一扁,捡走那几粒花生,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他来寺庙就是听咒的,供品么,土地公公那边也会摆。 赶紧去土地公公那边吧。 满满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希望土地公公那边有旺旺雪饼和ad钙奶。 飘到土地公公庙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很不妙的是,土地公公庙前也有很多鬼,虎视眈眈地等着。 “呿!哪里来的小鬼,躲一边去!” 满满就很窝囊地往边上挪了挪。 土地公公出现了。 一个一米五高的小老头,清了清嗓子:“各位孤魂朋友,野鬼朋友,那个什么,派发食物之前我照例说几句啊……今年小庙没有收到多少供奉,你们都排好队,文明……” 话音未落,鬼们群起而哄抢之:“少说些有的没的,拿来吧你!” “诶?!诶——!”土地公公在一边急得大叫,“讲点素质好不好!” “饿一年了讲什么素质!” “素质能当饭吃吗?” “就是!” 土地公公个儿太矮,被哄抢食物的群鬼一人一脚给夯地里去了。 有素质的鬼窝窝囊囊站在一边,最外层都没挤进去。看见地上有一个被鬼争抢而掉地上的煮鸡蛋,弯腰就要去捡漏,被一个鬼踩了一脚,满满痛得大叫了一声。 有素质的鬼没有饭吃,满满依旧什么都没有抢到,满满已经一年没有吃到东西了。又气又伤心,蹲在地上哭。 群鬼抢了东西,准备各自飘回各自的坟,享用美食,忽而一阵阴风袭来—— 天边阴云犹如跌倒的墨瓶,迅速从四面八方涌集而来,原本还只是微暗的天顿时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众鬼从未感受过如此阴寒的风,就像忽然置身他们最害怕的寒冰地狱,不一会儿,纷纷听见自己咯咯打架的牙膛。 周围弥漫开浓重的黑雾怨气。 “柳柳柳柳柳……”有一个鬼吓得面如土色,指着前方一棵槐树,大家向他所指之处望去,狰狞粗壮的枝桠上,垂下一角血红色的水袖。 刷——刷—— 槐树摇枝颤叶,诡异地响起一阵锁链拖行的声音,众鬼颤颤巍巍看去,蓦然,粗壮的树干后探出一只尖利的指爪,搭在粗糙的树皮上。 那只手瘦骨嶙峋,指甲长而尖利,泛着死灰色,偏偏指尖鲜红如血。 众鬼抖如筛糠,不敢看,但眼皮却又像被粘在眉毛上,连闭眼都做不到。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张死白死白犹如抹了石膏的脸从树干后滑出来。 那是一个粉墨彩衣的青衣戏子。 凤冠霞帔的杨玉环扮相,身上的华美戏服残缺不堪,整个蒙着一层干涸的血色与土色。 惨白的脸上一只猩红的唇角缓缓咧起,比无常勾魂的镰刀还恐怖,他咧开唇角,不见牙齿,唯有一片漆黑的大洞,他一张嘴,半张脸都是个大黑洞。没有眼珠的眼眶暴凸! “妈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群鬼抱头四散,满满也吓得心跳到嗓子眼,要跑,却犹如瞬间被钉在原地,不止他一个鬼,所有鬼都一样,被定在原地了。 那红衣厉鬼明明前一秒还在树干后,下一秒就出现在群鬼之间,眨眼间把所有鬼都定在原地。 他飘到一个倒霉鬼面前,脖子抻得老长,咔嚓——清脆的断骨声,头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嘎嘎怪笑起来。 “啊——妈妈呀!”那鬼白眼一翻,直接吓昏过去了。 土地公公终于从土里爬起来了,一爬起来就看见此情此景,指着厉鬼的鼻子怒喝一声:“柳雪仙!终于找到你了——哪里跑!” 土地公公是地府系统的工作人员,逮捕地府逃犯亦在他的工作范围中。 当即就掏出法宝要将鬼抓捕归案,没奈何逃犯法力太强,土地公公被柳雪仙水袖一挥又攮地里去了。 鬼们则吓得瑟瑟发抖,眼睁睁地看着他飘到自己跟前,伸出了长长的血红利爪。不说话,就暴凸着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盯着他看,占据半张脸犹如黑洞的大嘴散发着浓烈尸臭味。 鬼快要吓死了,哭着嚷嚷:“你你你你……你要干嘛?” 柳雪仙把黑洞大嘴合上了,轻轻吐出两个字,大咧咧伸出手:“抢劫。” 厉鬼抢劫,谁敢不依?第一次开口是要供品,第二次就是要内脏了! 柳雪仙就这么一个一个敲诈过去,不一会儿满载而归。 左手提着花生饼干旺旺大礼包,右手提着水果鸡蛋地瓜干,胳肢窝下还夹着两只鸡。 来到满满面前,满满已经吓得神志不清,窝囊地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我没有抢到东西啊饶命啊啊啊啊啊啊……” 被敲诈的鬼们啊啊啊啊啊鬼叫逃窜,满满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能动了,也啊啊啊啊啊尖叫逃窜,期间还被自己的头发绊了一跤,摔了个大马趴。 柳雪仙追了上去。 满满连滚带爬地滚回了自己的坟包包,一头扎进去瑟瑟发抖。 咔—— 一只血红色的利爪破土而入! “哇啊啊啊啊啊啊——”满满吓得连话都不会讲了,撅着腚像只地鼠往下猛刨,但那只鬼手会无限延长。 满满刨不动了,就这么看着近在咫尺的利爪左边探探,右边探探,摸到自己的衣襟,一把攥住—— 满满破土而出,正正对上一张粉墨重彩的鬼脸。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杀我我没有做坏事!”满满说完舌头一吐,吓得昏了过去。 柳雪仙:“……” 满满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披着一件干净的戏服,自己正躺在草地上,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看见桃花树下坐着一个鬼,那不是刚刚抢劫的厉鬼吗? 厉鬼身上的团花红蟒衣不见了,露出一件沾着血的绣花素白褶衣。 满满白眼一翻,又要吓昏过去之前,听到了一个很温柔、很好听的声音:“别昏。” 一瓶ad钙奶被他从地面上滚过来,骨碌碌滚到了满满脚边。 柳雪仙说:“请你喝。” 满满一屁股瘫坐在地,哪里敢捡?很窝囊地跪下,合十狂摇:“姐姐你不要杀我,我没有做坏事……” 柳雪仙闪现到他身边,满满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哼,随即是个很好听的声音:“做人时怕鬼,做鬼了还怕鬼,你怎么这么窝囊?” “抬起头来,不然吃掉你。”柳雪仙凉凉威胁。 他都这么说了,满满敢不依吗?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颤颤巍巍抬起头,却在看见眼前厉鬼的脸时愣住了。 没有刚刚那么恐怖,而是一张很漂亮的脸,涂着电视里唱戏演员的妆容。 头戴挑五凤点翠珍珠凤冠,左右各垂大排穗;身穿大红贴金彩绣蟒袍,披凤穿牡丹的云肩,腰红革带,袍下一件百蝶穿花的褶裙,裙下一双艳丽的红彩鞋。 明丽至极的杨贵妃扮相。 脸上的妆容呢,是精致的元宝唇,笑起来弯弯的,有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不会散发着强烈的尸臭味。细长吊梢的凤眼也没有暴凸,灵动的瞳仁漆黑如星。 犹如夺命弯钩的长指甲也没有了,指尖圆润秀气,涂着精致的蔻丹,肤色白净。活脱脱就是个倾国倾城的杨贵妃。 第15章 满满天生就喜欢漂亮的东西。而且没有感觉到杀气,微微放下了心。 但还是不敢动。 柳雪仙摸了摸他的头,他就僵成一块棺材板,以为柳雪仙要把他头盖骨掀了吃脑花。 没成想,对方只是拈起衣袖给他擦了擦脸颊沾着的泥土。 “你叫满满?”柳雪仙看了一眼他的墓碑。 “嗯……” 柳雪仙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袋旺仔大礼包。 满满愣住了:“给……给我的吗?” “嗯。”柳雪仙掖了掖他的鬓发,“抢个供品都不会,笨。” “谢……谢谢姐姐……” “是哥哥。” 第11章 柳雪仙 ============================== 阴间将鬼大致分为三类: 第一种是刚死时的灰心鬼,这类的鬼没有实体,只是一团黑漆漆的浓雾。这类的鬼最多,是自然老死,或因疾病、意外而死亡的魂灵,死后过了头七,看过亲人后基本就被阴差收走了,走过黄泉路,十殿阎王判过后,坏的扔地狱,好的拿号安排转世。 这类鬼魂在鬼中能力最弱,不能见光,没有实体没有脚,无法触摸任何阳间的东西,无法被活人看见,只能飘来飘去。 第二种为白心鬼,是灰心鬼进化而成,有一些灰心鬼死后无人收尸、办后事,导致他们无法魂归地府,只能在阳间游荡,羁留阳间的时间长了,得了阳间的食物精气、月光精华滋养,慢慢长出身体。 这个等级比灰心鬼强点儿,外表与人无异,可以行走坐卧,飘也行。可以选择性触摸阳间的一切死物。一小部分人可以看见他们的存在,比如大病将死阳气很弱的人、极少部分八字弱的小朋友。 满满就属于这类的鬼。 第三种就厉害了:红衣鬼。 可以由以上两种鬼进化而来,但更多是被人残忍杀害,或者生前在极度不甘、怨恨的情况下死去,怨气太深,死后一睁眼就成的。 这类鬼怨气极重,通常会为自己复仇,一旦开始复仇,手上沾染了人的性命,则变成红衣厉鬼。杀人越多,法力越强。 比如柳雪仙。 这类鬼属于地府重点关照对象,一般人间要是哪里发生了重大冤案,阴差麻溜地就去勾魂了,根本等不到头七就被带进轮回司讲道理做心理疏导,导到其怨念全消为止。免得他们人死了执念没死,留冤魂在阳间祸乱因果。 当然,地府的这些工作那是近五十年才改进的,轮回司下的心理治疗部也是第一个心理医生死后被地府应聘,才新增了这个部门的。 在这之前,地府的心理劝导工作并不到位。 于是在这之前遗留的厉鬼法力越来越强,越来越难抓。 柳雪仙就是这个被全地府通缉抓捕的漏网之鱼。 之前其实已经抓进去了,没想他法力强到一种境界,十几个生前是博士硕士的心理疏导师轮番上阵愣是疏导不了一点,在地狱受刑时没留神让他溜了。 这类鬼无惧阳光直射,可自由变换长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阻止不了。可以触碰一切活人触碰得到的,触碰不到的东西,想掐死谁就掐死谁,生气了挥挥手天就变阴,刮风打雷下雨全凭他心愿。 看似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可一旦被抓,等待他的,就不只是地狱刑罚了。 - 夜色寒凉,江水潺潺东流去。 经过短暂的相处,满满知道柳雪仙不会对他怎么样,渐渐地就没那么怕了,他与他并排坐在草地上。 “哥哥,你是怎么死的呀?”满满的嘴一颗没停,塞了满嘴的旺旺小小酥,嚼得嘎嘣脆,怯怯地问,“你为什么……要杀那么那么多人?” “因为他们该死。” 柳雪仙看着眼前滔滔不绝的江水,向身边傻傻笨笨的小鬼朋友倾诉自己的故事。 “他们不拿我当人,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柳雪仙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冷冽、阴森。 柳雪仙一缕冤魂在阳间飘荡了太久太久,泼天的仇恨裹挟着他片刻也喘不过气来,没有人倾听他心中怨恨,而今天,他终于遇见满满,满满愿意听他诉说。 柳雪仙,一个在腐朽年代最具盛名的京戏名伶,水袖翻卷之处,人人为之折腰,当年满堂红彩,名噪大江南北,可台上再风光,在那个年代,下了台,依旧是下九流。 7岁时,柳雪仙尚还不叫柳雪仙,叫一个很土的小名儿。 具体叫什么,柳雪仙不愿与满满提起,总之是一个很贱的小名。 那年家国动荡,腐朽朝廷遭列强欺辱,民不聊生。 柳雪仙天生是个天阉,不能传续香火,在被父母卖去菜人市换钱的前夜,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从家疯狂出逃。 只因他见过那鲜血横飞的恐怖场景,人手人腿与猪肉无异,挂在肉铺的钩子上。 他不要去那里,变成他人口中食物。 不去那里,去哪儿都成。 可是他被父母逮住了。 去往菜人市的路,每一步都是地狱。 老天开了开眼,在被抓去之前,正巧碰上一代名伶风光巡游。 人人趋之若鹜,向他投掷鲜花,往他怀里塞银元,珠宝。 把他捧得,像天上的神仙。 凤凰的光彩,让灰扑扑的小可怜羡慕得发狂。 小可怜就要被人拖去大切八块,一块块换钱了。 小可怜也想变成枝头的凤凰,小可怜不想被人活生生吃掉。 小可怜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掀翻桎梏,一头撞上凤凰的花架。 他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做。 没有哪种结局会比被活活吃掉还要惨。 他说他想学戏。 明明连父母都看不起下九流,可他不知道下九流有什么不好,有东西吃,有人追捧,全城都趋之若鹜,难道不比食不果腹,甚至被卖掉剁成肉块来得强? 凤凰来了兴致,仔细看了看他的模样,倒是格外的标致。 凤凰又让他展示展示身段,他就在万众瞩目之下,把自己腰拼命折成两段。 喀啦喀啦,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凤凰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说:“小可怜,菜人市是地狱,这里,是另一个地狱。” 小可怜觉得,没有任何一个地狱比那里还要恐怖。 他捡回了一条命,以为苦尽甘来。 他7岁学戏,吃了十年非人之苦,终于17岁以一嗓《锁麟囊》明噪大江南北。 他以为自己受尽苦难后等来的会是幸福的生活,可是他太天真。 他不过从一个地狱跌进另一个更深的地狱。 所谓高门显贵,不过是披人皮的恶鬼。 父母是恶鬼,赤裸裸的恶鬼,这些军阀显贵,却披着人皮。 父母卖掉他是走投无路,尚会对他下跪企求原谅;而这些明面上捧他的,给他无边荣耀和富贵的,却从未将他当做一个人。 柳雪仙什么都做过,你想象得到的,想象不到的,都做过。 柳雪仙也曾像十年前的师父一样,被高高地簇拥着,走过长长的天桥大街。 凤冠霞帔之下,是肮脏流脓的血肉。 食不果腹的乞儿叫花趴伏在地上像他当年看师父那样,羡慕地看着他。 地位轮转,柳雪仙却又重新重新羡慕起他们来。 真是可笑,他们这样的人,怎么选择都是错。 师父说得不错,他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跌进另一个地狱,一寸寸熬着他的血肉、灵魂,不教他死。 菜人肉铺上蚊蝇飞舞,固然肮脏,脏的却只是血肉;而在这看似金堆玉砌的轿子上,脏的却是灵魂。 整个整个灵魂,肮脏丑陋不堪。 这些丑恶的显贵,最喜欢把漂亮、干净的东西推出去,捧得高高的,让蝼蚁欣赏、羡慕之后,带回来,弄脏,折辱,踩在脚下碾转。 人命,就是这般不值一提。 柳雪仙早已不记得受过多少非人的折辱,还得陪着笑脸,谄媚逢迎。 他没有忤逆过任何人,只是很卑微地求活。 不论什么恶劣的游戏,只要能活着,他都肯去逢迎。 午夜的晖月楼,门口摆的是贵妃醉酒的戏牌,往内里去,出将入相的台上却没有弦索胡琴,也没有高力士、裴力士,跑龙套的宫女们也被赶了下去。 台上只有杨贵妃一人。 台下狼犬满座。 狼犬虎视眈眈地,毫不遮掩猥琐的目光。 真正的杨贵妃早已是马嵬坡下一缕芳魂,无处亵玩。 但台上的杨贵妃,却是真真切切的温香软玉。 四大美人之首,谁不心动? 杨贵妃浑身发着抖,一步步退后。 他用柳雪仙的身躯求饶,得来的,只有一轮又一轮的拳打脚踢。 他们非说他就是祸国的杨贵妃。长得那么漂亮,害死江山社稷。 座下看好戏的人夸欺负他的人,是硬上弓的西楚霸王。 第16章 “你们看!” “西楚霸王”欺辱着杨贵妃,将他赤条条现于狼犬之前。 他不是杨贵妃,他是柳雪仙。 就是杨贵妃,也不应该被这样欺辱。 “唐明皇好福气呀!”品尝着“杨贵妃”的人这样感叹。 一个一个又一个。 柳雪仙绝望地看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不把他当人的人。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道是第几个人时候,柳雪仙终于再也无法忍受。 他帮自己,也帮杨玉环,发起了掷地有声的反抗。 一声惨叫是杀戮前的战鼓。 虐杀。 “玉环何辜——我亦何辜!”柳雪仙一口白玉似的牙尽数被敲碎了。 血泊中的人挤干破烂肺里最后一口气,诅咒声震耳欲聋,“你们……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是猎物咽气前最后的怒吼。 血,好多的血! 是杨贵妃的血,是柳雪仙的血。 不是别人的。 杨贵妃皮下的名字无人在意。谁也不会在意一个玩具的真实姓名。 总之,玩具死了。 他一无所有地来,又一无所有地在晖月楼的楼角处残缺不全地招展。 一代名伶,落得个如此下场。 路过的人指指点点,留下一句句不痛不痒的评价后,仿佛是怕染了脏污似的,掩脸嫌恶地跑开。 赤条条的破烂躯体上,是杨贵妃的脸。 一代名伶,死得这般不堪。 柳雪仙死不瞑目。 但死亡不是终点。 活着的柳雪仙不过一只蝼蚁,死后,一念之间堕成厉鬼。 人上之人多不信神鬼,或者说,相信神鬼之人根本不会做下此等恶行。 他们狂妄又自大,以为手握权力便唯我独尊,不信因果报应。 柳雪仙回到戏台上,捡走了杨贵妃的衣装,为自己披上。 下地狱也不怕,永不超生也无所谓,与他经历的一切相比,阴司地狱,不过如此。 他可以复仇了。 为自己,为杨玉环,也为,西楚霸王。 第12章 锁麟囊 ============================== 杀—— 酣畅淋漓! 厉鬼欣赏着他们在自己眼前屁滚尿流,跪地求饶,柳雪仙不为所动。 他在每一个深夜出现,犹如撩猫逗鼠般阴魂不散缠了他们长达数月之久,终于在对方吓得神志不清后,一爪掏心,扯出五脏六腑,他要看看这些人的心肠,能黑成什么模样。 一个人,两个人,那日夜晚的所有人。 无一幸免。 大仇得报了吗?没有。 冷眼旁观之人,亦是凶手。 血!又是好多的血! 整个阳间弥漫在恐怖的阴影中。 厉鬼渴饮仇人血,生啖仇人肉,在万籁阒寂的夜里蹲在尸体上猖狂大笑。 - 满满错愕地看向身边的柳雪仙,呆愣在原地。 “雪仙哥哥……” 满满再也不害怕他了,扑到他怀里,将他抱得紧紧的。 柳雪仙说,没有人看得起他。 先是仇人,再是每一个看不起他的,背地里嚼他舌根的人。 他全杀了。 “满满,我是不是很坏?”柳雪仙贪恋满满毫无任何淫邪意味的拥抱,也将他回拥住,抱得紧紧的。 “不坏!不坏!”满满摇着头说,“你做的是对的!雪仙哥哥,我要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 柳雪仙轻轻笑了一下:“不要这么做,满满。” “不值得。” “……什么?” 柳雪仙抱着他,满满就窝在他怀里。 “满满,我弄错了一件事……” 柳雪仙的眼泪砸在满满的脸上。 “阴司地狱,才是全世界最恐怖的地方。” 活着的人没有真正去过地狱,在人间经历苦痛时,总觉得地狱与他们所经历的相比不过如此。 可当真正下了地府,往那孽镜台前一照,映出一生罪孽之时,你往那铁围山上走去,往下看,才明白何为真正的阿鼻地狱。 想到地狱那些刑罚,柳雪仙禁不住浑身颤抖,无声的眼泪簌簌落下。 满满着急忙慌紧紧抱住他,拍他的背:“不怕——不怕——满满在,有满满在!” 柳雪仙在阳间为恶数年后被捕入地府,押往轮回司前孽镜台,一照,其罪只应二字:“无间。” 无间地狱,痛苦无法想象,永无喘息之机。魂灵一次次被捣碎,又重铸,又捣碎,循环往复没完没了。区区生不如死四字,不足道其亿万分之一。 柳雪仙无法忍受,终于趁着守卫一丝松懈,拼命逃了出来。 阳间真好啊。 绿水、青山、和煦的风。 处处都像是天堂。 柳雪仙法力高强,一眼看穿满满的一生。 他揉了揉满满毛茸茸的脑袋,语重心长地教导:“满满,答应哥哥一件事好么?” 满满想也没想,就说好。 柳雪仙说:“答应哥哥,永远永远,记住,我是说,永远、永远、永远——” “嗯!”满满复述,“永远!” “永远,不要杀人。”柳雪仙又重复了两遍,“永远,不要杀人。永远,不要杀人。” “满满,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染上血腥。即便他们十恶不赦,害你失去一切。” “地狱太苦,你不要去。” 满满认真的记在心里。 “哥哥放心啦,满满又没有什么恨得牙痒痒的人。而且满满胆子可小了,不敢杀人。” 虽然……虽然李胜哥哥一直欺负他,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但满满还好,没有特别恨。 至于不肯借摩托车带自己去看病,导致自己病死的两个叔叔,也没有很恨。自己生病也不是他们造成的。只是自己得了传染病,他们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自己命里该绝。满满认命,怨不得别人。 “没有的话,”柳雪仙的目光里,藏着满满看不懂的担忧。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 后面几天,柳雪仙一直同满满在一起,有朋友陪在自己身边,满满特别高兴。 满满去采花编花环,给柳雪仙也戴一个。 柳雪仙法力强大,总是能弄来很多好吃的给满满吃。 他爱给满满化妆,画吊梢眼,涂大红色的元宝唇。满满让他教自己唱戏。 于是他扮崔莺莺,教满满扮小红娘,两只鬼在深夜的江河边唱《西厢记》。 唱词尖尖的,满满不会唱,柳雪仙笑话他唱的比鬼还难听。 满满没心没肺地傻笑:“满满本来就是鬼呀。” 更好笑了,两只鬼抱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满满又让他教自己吓人。 可是满满圆咕隆咚的脸蛋,怎么学怎么好笑,一点恐怖的氛围都没有。 “学不会也没关系,不是什么值得学的东西。”柳雪仙捏捏他的脸,说。 和柳雪仙在一起,那是满满做鬼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闲暇时,柳雪仙唱戏给满满听。 柳雪仙最喜欢的剧目是《锁麟囊》,《锁麟囊》让他成名,也让他明白很多道理。 锁麟囊全本太长,满满听不太懂,柳雪仙便把锁麟囊的故事浓缩成精华,讲给满满听。 锁麟囊讲的是富家女薛湘灵出嫁时,赠予贫女赵守贞一只锁麟囊,六年后因水灾落难被赵守贞报恩相助的故事。 再浓缩成四个字,即为——善有善报。 “善有善报。”满满若有所思地念叨着,记在心里。 —— 柳雪仙唱《锁麟囊》给满满听。 满满听得特别认真,也看得特别认真,看向柳雪仙的眼神中只有最纯粹的崇拜与欣赏,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淫邪猥琐。 柳雪仙虚虚挨着满满矮矮的墓碑坐下,捻起十指作莲花,借一方山水为戏台,月色下,他唱: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 他又站起来,脚下莲步款移,轻抖水袖,唱: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 满满大声鼓掌喝彩:“哥哥,你唱得真好听!” 柳雪仙捏了捏他圆咕隆咚的脸蛋,霎时热泪盈眶,鲜少有人如此真心夸赞他。 不掺任何杂质的夸赞。 第17章 这也是柳雪仙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却也是,他这一生最后的时光。 他长时间在一个地方不动,身上散发的怨气迟早会让阴差找过来的。 他明明知道,但没有走。 逃,他已经逃不动了,不想再逃了。 大仇得报,他再无留下的意义。 也不想再回地狱受永不超生的苦,摆在他眼前的唯有一条路——魂飞魄散。 阴差们正在搜寻他的下落,马上就要找到这里来。 柳雪仙逃出地狱一是为了躲避残酷刑罚,二也是为寻求自己最后一点价值,他不想这一生这么可笑。 出身寒微是只麻雀,成名了是个任人欺辱的玩具,死后是地府通缉的恶鬼。 他明明一生都想做个善良的人。 他来到这世间一趟,总得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吧。 直到他遇到满满。 看穿他的一生,柳雪仙忽然就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了。 万事俱了,柳雪仙在满满坟后的那座山燃起了一把熊熊的烈火,那个罪恶的地方。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林木在火中尽化焦炭。 大火在后,满满心中陡然弥漫开一股不祥的预感。 鬼最怕火。 真要去了,柳雪仙忽然又不怕了,他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嘴角扬起三分温柔的笑,最后摸了一下满满的头:“记着哥哥总跟你说的么?” 满满心慌意乱,但仍然乖乖点头,眼底含泪:“记着。永远、永远、永远,不要杀人。” 柳雪仙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挠了挠他圆圆的下巴:“乖满满。” 满满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哥哥!你要去哪儿?” “你别走!”满满泪流满面,“满满可以保护你!你不要抛下我……我不想再一个鬼孤零零的!” 柳雪仙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胸口衣襟上那枚精致却老旧的莲花型水钻领扣,别在他的衣襟上,珍重地拍了拍:“满满,答应我,别摘下它,永远别。” “哥——!”柳雪仙的身体愈来愈轻,满满抓不住他了,满满大声嚎啕,“你回来!别丢下我!” “满满。”柳雪仙最后看了他一眼,“永远不要变成我这样的鬼……” 阴差赶到了—— 勾魂索挥出,千钧一发之际,土地公公赶来,冒着被革职的风险打落勾魂索,拼命拦住要带走柳雪仙的阴差,还一棍子飞出,把要去追柳雪仙的满满给打倒在地,大吼:“跑!柳雪仙——快!跑!” “哥——!” 柳雪仙像扑火的飞蛾,扑进火海,在那个给满满带来悲惨一生的地方, 魂飞魄散。 柳雪仙没有了。烈火依旧在山上狂烈地烧。 满目红光。 满满在坟前朝着那片山火撕心裂肺地哭。 土地公公心疼不已,将他搀扶起来,迭声安慰。 他说这对柳雪仙来说是最好的结局。魂飞魄散一了百了,总好过再被带回那无间地狱受永世折磨不得超生。 可是柳雪仙为什么要下地狱,永不超生?满满不懂。 他有什么错?错的不是欺辱他的那些人吗?他只是为自己报仇,没有杀无辜之人,有什么错? 就算这是不对的,又何至于永不超生? 十殿阎罗下,孽镜台前,被判此刑的柳雪仙不能接受,也曾这样凄厉质问,我有何错。 土地公公的回答与每一个判官一样:“万物有因果,扰乱因果,便是重罪。” 世间没有一个生灵有资格干预他人的因果,更没有资格了结他人的命。 “即便他十恶不赦?!” “是的,即便他十恶不赦。” 判官说,恶人自有天收,你非要替天行道,就是你的罪业,你的错。 杀戮,是碧落黄泉中最重的罪。 今日你因一己私欲抢在天道前大开杀戮,神佛悲悯你的遭遇,放过你,一旦开了口,明日他就能因一点小仇小恨抢在天道前向别人挥下屠刀,那时他亦自有他的一番道理。 何解? 长此以往,因果颠倒,世界大乱。 千斤枷锁担在肩,柳雪仙依旧不能服气,铁围山上,无间地狱前,他在坠落的前一刻嘶吼:“漫天神佛,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不服……我不服!” 满满不懂什么因果,他只知道柳雪仙没有错,即便有错,也罪不至此。 土地公公拍了拍他的脑袋,叫他节哀。并语重心长地教导他,要记住柳雪仙的话,吸取他的教训,放下前尘执念,心怀向善。 永远不要造杀业,永远不要。 地狱太苦,你不要去。 可是不动手杀坏人的话,难不成就这么放任他们逍遥法外,享受美好的一生吗?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被他们害死的人受尽折磨失去了一切,他们却依旧可以安详一生。 被害者魂归地府,还要听阴差讲大道理,被劝放下执念?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这样未免太不公平。 土地公公说:“人间有人间的律法,就算人间的律法侥幸放过了他们,阴间的因果律永远不会。” 土地公公说,那些欺负过柳雪仙的人,都在最底层的地狱里,受着比柳雪仙还要恐怖的刑罚。 他还说,如果你很恨一个人,就不要下去陪他搅在一起,他伤害过你,那么他下地狱是命中注定,而你不同,满满,你是干净的,你该在天堂上。 满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柳雪仙就这么走了,除了一枚莲花领扣,什么也没有留下。 后来满满就又是孤零零一个鬼了。 但他有很认真听柳雪仙的话,做一个心怀向善的好鬼。 小孩在他坟头蹦蹦跳跳,抢走他的丧幡,他告诉自己,算了算了。 狗叼走他的墓碑,他告诉自己,算了算了。 闻时序刨了他的坟,他也只是窝窝囊囊地问对方能不能帮他堆回来,不能就算了。 这里是阳间,不属于他。他是鬼,不能在人的地盘和人干架。 人都怕鬼,万一他一不小心把人吓死了怎么办?算谁的? 他不想下地狱。 第13章 荒屋 ============================ 满满捧着那枚领扣黯然垂泪。 人死了,在世的亲友尚还可以祭奠以慰相思之情; 可鬼死了,那就真的彻彻底底没有了。他收不到祭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寄托相思。 满满真的很想他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去他自焚的那块山头躺一躺那抔土。 满满让闻时序陪自己去山头走一走。 “好。” 遇见柳雪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一把大火留下的痕迹早已经寻不见,草木重新长得生机勃勃。 春风和煦,多美。 这里闻时序来过,他就是从这里下车,才亲眼看见山脚下延绵一片的桃花林的。 这里地势很高,眼前是个悬崖,站在这里,不仅可以看见山脚下的桃花林,还可以将小小的山塘村大部分都尽收眼底。 荷锄的老农走在青青的田埂上,与农田里劳作的老妇寒暄几句,高高地往下看去,他们都小得像一颗花生米。 从这里看下去,山塘村确实很小,四周都被山围着,两三百余户人家。 如今已不同十几二十年前,路是水泥路,修得很平整,时不时可以看见小轿车穿梭其中。 悬崖边上有一块被烧黑的大石头,石头边上栽着一颗青青的垂柳。 柳树不大,纤纤弱弱的,柳条也嫩,风一吹,随风摇摆。 闻时序说,这颗柳树树龄不大,会不会是柳雪仙的化身? 满满仔细一想,眼睛都亮了,他想起来以前没有的,柳雪仙走后,这里就有一棵青青的垂柳了。 闻时序摸了摸树干,肯定道:“一定是。他在这里站着,日日夜夜都在看着你呢。” 满满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真的。” 柳条垂得很低,风一吹,就在满满的脑袋上拂过来拂过去。 “你抬头看,这是他在摸你的脑袋。” 满满抬头看了一眼,兴奋地叫:“真的真的诶!雪仙哥哥就最喜欢摸我的脑袋。” 何止柳雪仙,是个东西都喜欢摸圆脑壳。 满满骂自己笨,竟然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闻时序这么一说,他就愈发觉得这棵柳树就是柳雪仙,他的姓就是柳呢。 自从发现了这件事后,满满没事就老上去对着一棵柳树说话了。如果闻时序找不到他,敲坟也不应,那多半都是在这里。 有“柳雪仙”在身边坐着,满满的心情又好起来,就当他是真的,和闻时序说着说着,还要问一句:“雪仙哥哥我说得对吗?” 柳树:“……” 柳树象征性地摆了两下枝条。 第18章 他和满满并肩坐在大石头上,眺望崖下的风景。满满向他介绍村子里人家。 “那里就是我以前和奶奶的家。”满满指向村东口一座荒废的小屋子,屋前有一小块晒谷坪,晒谷坪边有一口小小的青砖井。 晒谷坪紧紧连着的旁边就是一个绿萍遍布的大池塘。 满满的家几乎已经不能称作是房子了,经历多年风吹雨打的屋顶无人修葺,半边都倒塌了下去,露出腐朽的房梁。 墙皮也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长满青苔,房前晒谷坪的水泥地也裂开了,杂草从里面长出来。 闻时序视力很好,定睛一看,四四方方的晒谷坪被篱笆围了起来,里面养着鸡鸭。挨着荒废破屋的地方有一个塑料布遮起来的棚子,应该是个鸡窝。 “你的家怎么变成鸡舍了?”闻时序第一反应就是嫌恶,那明明是人住的地方。 “唔,那是芳芳的爸爸妈妈养的。”满满说,“应该是他们家没地方养,就把鸡鸭养在那里了。前几年芳芳怀小宝宝了嘛,她爸爸妈妈就开始养鸡鸭了,说要给她补身子呢。” 说到芳芳,满满就指向池塘对面那座房子,是芳芳的家。家门口前空荡荡的,停着一辆摩托车,有个60岁的不老不小的老头在院子前抽烟。 荒屋的主人还没有表示什么不满,闻时序倒先觉得很生气,对芳芳家把他家荒屋拿去养鸡这件行为觉得很冒犯,很不舒服。 但当事人满满倒觉得没什么,毕竟他老去那里偷鸡蛋吃。因为是自己家,偷起来也没什么负罪感。 满满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搓了搓手臂,应该是山顶风大,他觉得有点冷:“还好啦,反正房子都空了,不用白不用。” 闻时序忽然就想起来,他一直提到奶奶,而自己还不知道他奶奶的最后怎么样了呢? 满满说奶奶在他去世不久后也走了。 91岁,算喜丧。 她不是谁的亲人,活着的时候也孤僻,不爱说话,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小院子前,看天边的云,看池塘里的荷叶。 是个怪老太太。 满满知道,她是在怀念自己那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爷爷。 后来收留了弃婴满满,为了照顾满满,这才渐渐地和大家有交流起来。 奶奶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也没有什么情绪,唯一一次和乡里乡亲有强烈的情绪交集,就是满满病重的那一次,她跑上跑下,求邻里帮忙送满满去城里医院,跪下来求。 说了很多很多话。 没有求到。 满满去世后,奶奶的精神没有了支柱,几个月后也走了。 虽然她也没有亲人,但毕竟是老人,村里人多少也会照顾一些,就在村支书的牵头下,各家各户都出了点钱,给奶奶办了后事。 大家来帮忙设灵堂,年轻一点的后辈为她守了三天灵,其中就有芳芳的爸爸,还有另一户不愿意借摩托车的人家,可能是过意不去,自发为老太太守了三天灵。 村里的人都来吊唁。 老太太虽然生前不爱说话,但心地善良,能帮的都会帮。 村里很多人都欠她人情。 她求他们帮忙救满满,他们却没答应,心里过意不去,后来得知满满并没有得流感,这件事让他们很愧疚。 满满的后事他们不敢做,只能尽力把老太太的后事办得好一点。 满满在得知奶奶去世的消息之后,当天晚上,在坟包包前大哭。 简易的灵堂里,满满哭得最伤心。只是没有人能听见。 后来三天的灵守完了,丧葬的队伍敲敲打打,抬走了奶奶的棺。 出殡的那一天,一行长长的丧葬队伍沿着烟花铺就的乡间小路走了一公里,把棺材运到即将要下葬的山上,全过程中,哭得最伤心的人该是飘在送葬队伍最后头的满满。 埋葬奶奶的山头和满满的山头离得有些远,因为搞风水的算过埋满满的那座山背阴,风水不好。 第四天,村里敲锣打鼓,摆起了宴席。是奶奶的丧宴,村里的人都来吃席。 村支书和出力出钱做多的人做主桌。 小孩儿们不懂什么白事,反正有席吃就很高兴,在支起的露天大厨房前兴奋地跑过来跑过去,给大家报下一道的菜名。 这是满满奶奶的丧宴,满满却没能吃上。 他已经死了。 芳芳那个时候还小,和爸爸一起坐在主桌上,另拿了一个大碗头,每上一道菜,就夹一点放在大碗头里,堆得满满的,垂直竖插一双筷子,还拿了瓶喜多多罐头,拉开易拉环,一起放在大人看不到的屋里的地上。 她朝空气喊:“满满,你过来吃饭吧。” 她根本不知道满满就在她身边,也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鬼,她只是看大人都说饭上面竖筷子就是给死人吃的,就想起来自己已经去世的好朋友,不想让他饿着。 何况这本来就是满满奶奶的丧席,他作为孙子,怎么可以不吃? 满满蹲在空荡荡的灵堂前,疯狂扒饭,眼泪哗哗的流。 当丧席也过去,这间屋子就真的从里到外都空空荡荡了。 只有奶奶头七的时候,之前几个守灵的乡亲过来焚香烧纸意思一下,后就走了。 头七的那天晚上,奶奶回来了。 奶奶由阴差陪同着,见到了她可怜的满满孙孙,老的新鬼和小的旧鬼紧紧相拥。 奶奶这一生走完了,有人为她办后事,虽然简易,但走的很顺利,在今天回到阳间,和羁留在阳间的满满告别。 她想带满满一起走,但阴差不同意,说满满没有人给办后事,是孤魂野鬼,入不了地府。 他归这片区的土地神管。 地府的规矩是不可以破的,奶奶也没有办法。 那天晚上,奶奶絮絮叨叨问了他很多话,在阳间生活得怎么样?习不习惯之类的。 满满不想让奶奶担心,就说一切都好。 祖孙俩就此告别。 入了地府的鬼,过了黄泉路,喝了孟婆汤,它就不再是她了。 退去前世的长相、记忆、性别、性格,转世变成另一个陌生人。前尘旧事,再与它无关。 只有满满,依旧还是满满。 然后,屋子再没有人住,失了人气,一过经年,就塌了。 小一些的孩子喜欢拿那里当鬼屋探险。满满实在无聊,就飘在窗外看他们玩。 到了天黑多半都被父母撵回家,说那里不吉利,晦气。 哪天真遇见不干净的东西就老实了。 满满看了看自己,好吧,似乎真的不太干净。 - 听满满宛如一个局外人,用平静的口吻诉说一切,闻时序的心中苦涩难当。 拥抱是最好安慰对方的方式,但可惜的是,他连触碰都触碰不到满满。 柳条拂过满满的脑袋,也拂过闻时序的。 闻时序忽然很好奇,既然满满无法入地府,重新转世托生,难道就一直这样做一个孤魂野鬼吗?那岂不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永生? 这样一想,好像也不错诶。 搞得闻时序都有些心动,要不等他那天嘎嘣一下死了,也不要任何人为自己做后事,就做一个像满满一样的孤魂野鬼,和满满永远在一起,好像也挺好的。 没有病痛,也不用为生计奔波,去偷鸡蛋吃,就算吃不到也饿不死。简简单单的,有满满在身边,也不会孤单。 当然,这个假设闻时序只是心里想想,没有和满满说。 满满圆圆的脑袋垂下来,双手托着腮,轻轻叹了一口气:“阿序,鬼也是有寿命的。” 闻时序美好的想法被打破了。 “等到我在阳间的亲人死去,等到世界上不再有人记得我,我就魂飞魄散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满满。 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被困死在时间、空间里,像一只轻飘飘的气球,他之所以还留在这个尘世,仅仅只靠六亲的根系着。 土地公公说过,死亡只是一段新的开始,而永恒的遗忘才是真正的尽头。 之所以还能在这个尘世飘荡,是因为还有人记得你的存在,哪怕你已经是一团雾。而当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忘记了你,你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都消失了,那你还留下的意义是什么呢? 没有意义了。 没有意义了,就真的彻底归于一片虚无。 满满说:“我看过被人遗忘的孤魂野鬼,他会变得越来越透明,然后一点点消失。悄悄的,就没了。” 闻时序不受克制地一颤,他不敢想,哪一天满满在自己眼前消失,悄悄的,无声无息地,就没有了。 届时,自己的心该有多空。 而这,是满满的必经之路。 他终会有这样一天。 第14章 土地公公 ================================ 闻时序声音颤抖:“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如果有很多人记得的话行不行?一定要是六亲吗? 第19章 可是答案是残酷的,只有六亲,即父、母、兄弟、姐妹、夫妻、子女。 等满满的上述六亲都死去,满满的命运也就真正到头了。 满满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但夫妻和子女是确实没有的。 他是个弃婴,不知道爸爸妈妈的样子。最多最多,也就只剩四亲了。 满满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待几年。 他太怕魂飞魄散之后的一片虚无了。 但这件事不是他能控制的。 人对自己的寿命还有一个大概的把握,一生当中只要不经历什么大灾大病意外,至少都能落得个寿终正寝,但鬼呢? 孤魂野鬼不知道自己的来处,明天是死是活,全听凭命运。 满满怕极了,他太害怕自己最终会归于一片虚无。 哪怕一个鬼孤零零这么多年,没感受过什么温暖时尚且害怕,遇见闻时序之后,更害怕。 可这世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每当想起这些,满满就又生气又难过,为什么父母不要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丢掉。既然不爱,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 就算不要,为什么要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山上。 送人、送福利院,送哪里不行呢? 但凡不丢在山上,或许自己如今就不会是这个下场。不会早早地死去,这一生,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遗憾。 “我讨厌他们——”满满伤心抹泪,“为什么不要我……” “阿序,我不想死,我不想魂飞魄散……” 满满也去找过土地公公,求他帮忙找自己的生父生母,但土地公公只是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说:“满满,你已经死了。阴间的鬼,插手不了俗世红尘的因果。你知道也没有用,只会徒增伤心。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满满坐在地上哽咽不能自己:“我没想干什么……我不奢求他们爱我,也不会去打扰他们……”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还能存在多久,这也不行吗……” 土地公公想说什么,在嘴里绕了绕,终究默不作声地吞了下去。 他给满满拿了很多好吃的,给满满梳头发,把他父母不能给他的爱补偿给他。 但也只能做这些了。 闻时序偏不信邪,问满满土地公公在哪儿?他带满满杀过去骚扰他。 土地公庙有些远,在山的更深处,闻时序开车一路都在上坡下坡,开了半个小时,终于在林木蓊郁的翠色中瞥见一方红棕色的檐角。 这土地有牌面啊,庙宇三进三出的,闻时序大致看了一下,起码两百来平。 在他印象里,土地庙都是某座山上砌个砖头屋,里面放一尊土地像,仅此而已。 满满说是因为咱们片区的土地公公业绩好,很多年前帮助村民解决了好大一桩忧患,具体是什么忧患满满不太清楚,总之他很受爱戴,村民们出资修建的,还经常过来翻修。 骚扰归骚扰,那中国人求人办事还是讲究带点礼品,不好空手的。 闻时序从车上提溜下来一箱旺仔牛奶,本来是给满满买的。 还打算把满满的旺旺大礼包也给捎上,满满是很愿意啦,但闻时序想了想,土地公大约是个老头,多半嚼不动旺旺小小酥。 于是只好换了一罐自己吃的还没开封的核桃粉。 好消化,对胃好,补脑。 即便来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进门之前,闻时序还是有些恍惚。他这是来干嘛,拜见神仙啊。 这很不马克思主义。 这要放两个月之前的闻时序,只会觉得离谱。 “阿公——”满满在庙门外大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应该在忙。”满满说,“我们先进去吧。” 左右手拎满礼品的闻时序点点头,进门之前,留意到庙正门的一副对联: 上联:“莫笑我老朽无能 许个愿试试” 下联:“任凭你多财善贾 不烧香看看” 横批“别拿土地不当神仙” 闻时序:“……” 土地庙门修得很阔气,门槛足足到人膝盖,跨进门,迎面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天井中的青石砖地上摆着许多花花草草,装在大大小小的瓦缸里。 睡莲啦,绿萝啦,龟背竹啦,品种繁多,精神抖擞。 檐角还悬着几盆吊兰。 天井周围则是很朴素的设施,什么石头洗手水槽,八仙桌,墙上还挂着老旧的日历,右边角落里有一个灶台,放着电磁炉电饭煲电高压锅之类的电器。 八仙桌上放着一把香,几个果子。旁边有一个竹制躺椅。 普通人进来只会觉得这就是庙祝的生活居所。 闻时序一开始也以为是这样,但满满说,这就是土地公公的生活居所。 只是土地公公平时面对人会假装自己是个庙祝。 他们进来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有看到土地公公的影子。 视线越过天井,对面的正厅摆放着土地像,像前陈列一条高脚香案,案上摆着供品、香炉,地上放着三张拜垫。 闻时序仔细看了看,供奉的土地像是彩泥塑绘,鹤发长须,双手拢袖,倒是慈眉善目,乐呵呵的。 满满又扯嗓门喊了好几声,神像后终于传来幽幽的慈祥声音:“满满来啦?不好意思,年纪大了,耳背。” 满满退了几步,看着土地像,大声道:“嗯!阿公,我带了我的新朋友来看您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闻时序总感觉神龛上土地像的眼睛弯了弯,听得土地公公说:“在里面,门没关,进来。” “噢!” 神奇的事情来了,满满旋即撩起香案前遮盖的帘布,自己先猫腰钻了进去:“阿序,跟着我,小心点哦。” 香案下的帘子后赫然是一个狭小的洞,半人高,半米宽,透着天光,闻时序个子很高,又拎着礼品,要钻这么小的洞属实有点费劲,不过还好,距离不长。 走了几步,豁然开朗,这还是一个和前面差不多的厅堂,也有天井透进天光,但有些不同的是,这片天井的天……是绿色的。 右边过道的地方摆着一张老式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 定睛一看,闻时序小小的震惊了一下,还是27寸超大液晶无边框曲面护眼屏。 电脑前坐着一个慈眉善目戴着老花镜的老头。 花白的头发,身穿老头衫,大灰裤子,蹬双皮拖鞋。 你不说我不说,谁能想象得到眼前的老头是个土地公公。 满满小跑过去:“阿公!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新交的朋友,叫闻时序!” “……”闻时序战战兢兢,“土……呃,土地公,你好。” 土地公公扶了扶老花镜,上上下下把闻时序打量了一遍,哎呀一声惊讶道:“满满呀,这是个大活人啊!” 满满挠挠头:“确实是大活人,但是他能看见我呢。” 能看见鬼神的人一般分两类: 第一种,八字弱,阴虚体质; 第二种,病重将死。 土地公公是神仙,一眼看穿闻时序属于第二种。 “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闻时序愣了一下,赶忙递上礼品:“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请笑纳。” 土地公公和人间长辈没有什么区别,说:“来就来嘛还带礼品,客气啥!” 满满吭哧吭哧去搬来两张椅子:“阿序,坐。” 闻时序没有感觉到眼前人有任何和普通老人家不一样的地方,他甚至都怀疑满满带他来错地方了。 直到他看到办公桌上几本有些陈旧的工作笔记本,本上印着:“地府工作手册” 以及一旁的几份纸质红头文件,红头上书:地府驻阳间办事处基层土地神工作管理办法(试行) 闻时序:“……” 土地公公抄着鼠标,在27寸大屏幕上点来点去:“满满和小兄弟等一下啊,我先把工作处理一下,不然一会儿忘了。” 他眼神也没分个过来,随便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那里有供品,新鲜的,自己拿着吃。” 满满很乖地应了,听到有吃的就来劲,高兴地跑过去,拿了两包麻老过来,吭哧吭哧地吃。 闻时序没什么胃口,看他吃得满嘴掉渣渣,便温柔提醒他:“拿手接着点儿,别把地板弄脏了。” “哦——” “不用,”土地公公目不转睛盯着屏幕,“小爱同学!扫地。” “年轻人,要善于利用高科技。” 嗡嗡嗡,那边平移过来一个扫地机器人。 闻时序:“…………” 地府都这么紧跟时代潮流了吗? 在闻时序刻板的想象里,鬼啊神啊什么的就算真实存在,也应该是穿传统服饰长袖飘飘的模样。 至少……不应该有电脑,和扫地机器人! 满满习以为常地抬脚,让小爱同学从他的脚底扫过去。 第20章 闻时序汗颜:“是我孤陋寡闻了。这和我想象中的有很大出入。” 土地公公点点头:“咱们地府单位福利待遇还是挺好的。你看见的这些电器都是单位配的,不用花钱。” 土地公公在键盘上熟练地噼里啪啦摁,给excel中那份名为“2025年第一季度江山镇人间信访/祈愿处理汇总”的列表输入了一串函数指令:“不知道也正常,活人哪知道这些嘛。等你过世后下去了你就会发现,奈何桥都装人脸识别闸机口了。” 闻时序:“………………” -------------------- 麻老是闽西特产,类似米老头之类的用大米芝麻花生碎和糖浆制成的米制膨化食品。长得像块砖头。 第15章 莲花灯 ============================== 咔哧咔哧—— 一边的打印机吐出几份表格,正是刚刚的那份信访/祈愿处理单。 土地公公看了一下,没问题后装订整齐,签上自己的大名,盖章,走到旁边并排放着的好几个大铜盆旁,烧了,扔进第三个写着“驻人间办事处”的盆里。 拍拍手:“搞定。” 土地一直笑得慈祥和蔼,直到闻时序说明来意,笑容就凝固住,渐渐消失了。 土地公公不说话,给自己的保温杯里加了点热水,吹一吹,喝一口:“年轻人,满满亲生父母的下落,不是我不告诉他,是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土地,就管自己的这片辖区,我在所属辖区里并没有找到满满亲生父母的资料。” 这是实话。 土地公公的职责是管理这一整片镇,那也就是说,满满的亲生父母并不是这个镇里的人。 但是闻时序并不死心,盯着土地公公的脸看:“你们都用上了现代互联网技术,我就不信,你们各辖区土地不知道联网。” “……”土地心道麻烦,遇上个懂行的了。 闻时序步步紧逼:“满满是文盲,看不懂字,但我不是。” 闻时序伸手点在电脑屏幕上一个后缀为.docx的文件上,文件名赫然写着:“满满-籍贯档案” 趁土地公不注意,闻时序劈手夺过眼前的无线鼠标,划到那个文件,双击打开。 一份满满的资料跳出来。 和普通人的文件档案一样,第一张档案右上角是一张满满的黑白照片,左边写着他的籍贯、生卒年、家庭住址现居坟茔住址,生前亲属什么的。 信息都和满满说的一样,没看出什么端倪。 籍贯显示就是本地,出生日期只记载年份,月日不详。 生母:未知 生父:未知 再划到底部就只有地府几个鬼口部门的印章,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闻时序不死心地打开了历史修改记录,都大差不差。 满满看闻时序满脸失望,赶忙安慰:“阿序,没关系的。找不到就算了。” 土地公公又饮了一口茶,拍拍闻时序的肩:“年轻人,满满是我最挂念的乖孩子,有消息我怎么会不告诉他?联网问,我也是问过的,整个省所有土地我都联系问过了,就是找不到。”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们三人之间,闻时序看起来最伤心。 找满满的亲生父母不是为了团聚,不是奢求他们爱满满,只是想知道他们的情况,好能确定满满到底还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多久。 未知是恐惧的源头。 “阿序……”满满蹲在他身前,看他难过,自己也很难过,“真的没关系的,你不要难过,有你在身边,满满就很高兴!” “就算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哪里,满满还能存在多久,但我认识了阿序,有阿序陪着我,我就很高兴了。”满满说,“就算明天就魂飞魄散,满满也不怕!” 闻时序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土地公公叹了口气,安慰闻时序:“干嘛都这么悲观?满满还这么年轻,爸爸妈妈最多还不到60岁,没准还有兄弟姐妹什么的,现在人啊寿命都长,活个90、100岁随随便便啦。没那么快死。” 闻时序自觉情绪失控,有点丢脸,定了定神,转而寻求起另一条解决办法,问土地公公:“那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就算满满的亲人都离世,也能保全满满?” 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 土地公公沉默了片刻,闻时序就知道有戏:“有办法是不是?你快说啊!” 土地公公摇摇头:“做不到的。” 在闻时序的再三催问下,土地公公说出了这个唯一的办法:成仙。 仙躯脱离肉体凡胎,不死不腐,可享永生。 不用成什么大仙,能成体系里最基层的阴仙就可以。 那要怎样才能成仙呢? 办法有四种: 第一种:为人时为人间做出过重大贡献,大到比如保家卫国、造出什么东西福泽万民;小到扶危济困、舍己救人、造桥铺路,总之有人感念你,怀念你,在你死后依旧对你念念不忘,自愿为你修庙塑金身。大了就像天宫上的妈祖娘娘。小嘛就像土地公公。 满满有吗?满满没有。 第二种:你生前在某个领域很有建树,刚好是新兴职业,是地府或者天庭紧缺的人才?比如地府鬼魂管理处的心理治疗师?比如给天庭地府设计并制造安装现代化设施的设计师、工程师、建筑师?又或者天庭需要会翻译、组织会务的人才,好跟西方那帮天使恶魔什么的进行友好建交?这个时候你死了下地府,地府的判官觉得你是个鬼才,就举荐你留下来做事。 满满会吗?满满不会,满满是文盲。 闻时序皱眉,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生前就要做到的事,说了等于白说。就没有现在可以努力争取一下的?” 土地公公啧了一声:“有啊。” 说着,他在电脑上点开了什么文件,示意闻时序来看:“喏,这是今年底下刚推出的招聘计划。你可以看看。” ——2025年地府公务员春招计划 简单来说,想要脱离孤魂野鬼的身份有个最简单快速的方法——考公。 报考要求: 1、2020年后死亡,死亡年龄为18周岁-38周岁区间; 2、无不良嗜好,直系三代已死亡亲属内没有触犯因果律者; 3、学历要求最低大学本科以上(生前有影响力者可放宽至大学专科); 土地公公叹气:“地府考公难度只会比人间还要难上一百倍。底下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职位。” “……”闻时序没辙了。 三条要求,目前两条都不符合。 满满根本就没有学历。他的档案信息受教育程度一栏上还是学龄前儿童。 “那,第四种呢?” 第四种说白了还是要以一二种情况为前提,但不用人给你修庙塑金身,或者地府举荐那么复杂,虽然你生前没什么建树,也没什么文化,但你别的没有,就是很善良,做了很多善事,有很多很多人挂念你,觉得你的死太惋惜,他们怀念你,给你在庙里点燃八千盏莲花长明灯。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快乐安宁。 当最后一盏灯在寺庙亮起,8000人的愿力汇聚在一起,他们所愿之鬼一念成仙。 闻时序就说,八千盏莲花灯还不简单吗?他现在就去点。 土地公公拦住他:“你一个人点就有用的话,天底下的神仙岂不花钱就能当?” 这8000盏灯必须由8000个不同的人心甘情愿去点,愿力足够强才有用,不然就是点八十万八百万盏也只是浪费材料。 这个政策推行就是为了那些善良却普通的人不会白白死去,能得到一个机会而推行的。 毕竟很多普通人做好事并不会为人所知,又确实没有什么一技之长。 不过通过这种方式的基本只能从最基层的小地仙做起,比如管理一个山头什么的。好听一点,叫山君。 满满眼睛里燃起的一丝火苗也黯淡了下去。 他去哪里认识8000个心甘情愿为他点灯的人? 他认识8个都费劲。其中五个还是欺负他的。 满满的一生平平无奇,是救过人,但那又怎样?也没有人记得他。他做的时候,也没想着要让人感谢他。 “算了。”满满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个玻璃罩子,轻轻地,“阿序,我们回去吧。” 闻时序还没有动作,满满就已经忍不住落泪,扑棱扑棱走到天井下一盆蝴蝶兰边蹲下啜泣。 土地公公走到他身边安慰:“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好,鬼也好,生命的意义不在长度,而在宽度。满满,你在这个世上,能感受到爱和快乐就好了。” “你看这个年轻人,对你很好呢,是不是?” 满满抹了把泪,哽咽着嗯了一声。 世间魂灵多如恒河沙数,成仙者才多少?人还是鬼,普通的才是绝大多数。 不需要为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感到难过。 第21章 绝大部分的魂灵,最后还是要永远离开。走向虚无,这是必须学会的人生课题。 此行一无所获,出了土地庙,满满垂着头,还是很难过。 闻时序说,想去为满满点一盏灯。 满满闻言动了动唇,绞紧了自己的手指:“可是满满又凑不齐八千盏,点了也没有意义。” “不论有没有意义,满满,我都想做那第一个。” 闻时序很认真地看着他,看他眼角的泪水滑落脸庞,滴落在地,闻时序伸手去接,一滴眼泪在他指间泛着晶莹的光泽。 九侯山,灵远宫。 不是什么传统节日,也不是周末,宫前冷冷清清,香火鼎中难得干净。 一名棕袍僧人将宫前零落的鞭炮纸扫拢,迎面遇上一道身影。 闻时序向他询问点莲花灯的地点在哪里。随着僧人指向的路,闻时序和满满穿堂过院,经过一道长长的两侧种满菩提树的长廊,在尽头看见一间宝殿。 满满是第一次进来,有些害怕,但只是心理作用,身上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神佛有眼,不会排斥善鬼。神像庄严悲悯的目光似在看着满满。 走进殿里,看见侧面有一位年老的和尚,穿着僧袍,和尚不似电视剧里那样穿着袈裟,捻着佛珠,一副高深莫测念阿弥陀佛的模样,反而戴着个眼镜,就是个普通人,手里还拿着手机。 闻时序礼貌地点点头:“你好,我想来为一位故去的朋友点灯。” 僧人点了点头,带闻时序穿过侧面的一扇小门,来到另一座神像前,没有立刻把灯给他,而是给了他一对红木杯筊,要他跪在神像前投掷三次。 杯筊是木质的,涂着朱漆,对闽粤地区的人来说这个并不陌生,是用来与神灵交流的占卜工具。 一对两枚,呈半月形,一面凸出为阴,一面平坦为阳,合在手上一起掷出,落地时,投出一平一凸为圣杯,两个平面为笑杯,两个凸面为哭杯。 闻时序虽懂用法,但不明为什么要做这个?僧人说,三次里面,若有一次哭杯,这个灯就点不了。说明神明不认可你要点灯的对象,点了也是白点。 换言之,满满不配。 闻时序心里咯噔了一下,拿筊杯的手微微发汗,看了看身后同样有些紧张的满满。 按照僧人所说,先对着神像拜了几拜,心里默念满满的名字、籍贯、生卒年。 默念完毕,投掷在地: 一平一平,笑杯; 闻时序微微松了口气,再掷: 一平一平,笑杯; 最后一次,闻时序又朝神像拜了拜; 一平一凸,圣杯! 僧人不语,微微点头后从一旁柜子里取出一盏莲花灯,亮出脖子上挂的二维码:“五块钱一盏,施主。微信还是支付宝?” 5块钱,不贵,闻时序:“支付宝。” “——支付宝到账,5元。” 莲花灯看起来普通,用透明塑料袋包着,里面有一盏质感廉价的花灯,配一枚小蜡烛。 展开,装好蜡烛,跟着僧人的指引,在殿后的那片莲花池里点燃,花灯里的烛火摆了摆,随水漂流。 花灯的纸很薄,水流稍微湍急一点就被浸湿了,撞上一块石头,很快整个就翻掉了。 闻时序:“……” 这真的管用吗? 怎么看起来像骗钱的呢? 满满在身后忽然叫起来:“阿序!你看!” 满满激动地指着前方,闻时序什么也没看见。 “看什么?什么也没有啊。”闻时序把眼睛都瞪酸了,除了红色的庑殿顶,什么也没看见。 “有呀!一串金色的星星从莲花灯里飞起来,钻进这个屋子里去了!” 闻时序认为是满满眼花了。 满满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闻时序都已经做了第一个点灯的人。 满满不是无人挂念的孤魂野鬼。至少至少,有闻时序记得。 “走吧,满满。” 两人离开之后,那位脖子前挂着收款二维码的僧人抱着个透明的小坛子跨入殿中,绕过神像,走进殿后的一间小房子,将小坛子安放在墙前一排排隔开来的某一个展示柜中。 满墙的小坛子。 僧人用毛笔在一张笺上写下满满两个字,贴在刚刚那只小坛子上。 坛子里有一颗类似黄豆一样会发光的星星。 倒映满墙辉光。 第16章 菠萝屋坟包包 ==================================== 距上次去逛丧葬用品店后一周左右的一个下午,店老板打电话过来说,棺材做好了。 问需不需要配送上门。 考虑到这具棺材装的对象的特殊性,加上满满再三表示他力气大,还想去镇上玩,闻时序就婉拒了,约定这就带着满满亲自去拿。 电话打过来之前,闻时序难得清闲,窝在床上看书。 他的ipad在满满手里,满满正兴高采烈地看海绵宝宝。时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 闻时序笑他幼稚:“你都多大了,还看海绵宝宝。” 满满说:“以前家里没有电视呢,芳芳还小,邀请我去她家看,她喜欢看海绵宝宝!我也觉得很好看。” “电视里说到61儿童节那天晚上7点有大惊喜,”说到这里,满满的脑袋垂下来,“可惜那段时间我生病了,芳芳的爸爸妈妈怕我传染给他们,不让我去她家。” “6月1号那天,满满就死了。”直到现在,满满也不知道电视里说的惊喜是什么。 就一直记了很多年。 到现在,海绵宝宝都出到痞老板大电影了。 闻时序没有说话,反手默默开了个大会员。 “先出去拿棺材吧,等会儿回来再看。” “好!”满满把视频暂停,画面正好定格在海绵宝宝的菠萝房子上。 - 楠木的棺材,四周刻着漂亮的图案,常青藤,金蝴蝶,大福字,满满对自己的新家简直爱不释手。 来都来了,多买几卷鞭炮,还有几筒大大小小的烟花。 回程的路上,满满就不坐副驾了,美滋滋地推开棺材盖,躺里。 透过后视镜,房车后面停着一具漆黑的棺材,棺材里传来满满在里面叩响棺材壁的笃笃声和咯咯的笑。 此情此景,别说别人,就是几个月前的闻时序光是听说就得吓得汗毛倒竖。 而现在,闻时序浅浅地笑着接受一切。 棺材里铺了满满最喜欢的小花被子,一只菜狗抱枕,软绵绵的,干燥清爽,棺材壁也很厚,再也不用担心打雷下雨,泥水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了。 回到坟包包旁,掀开棺材盖,满满挑了几张自己最喜欢的画作,用双面胶贴在棺材盖里面,还给安了串小led灯,方便他实时欣赏。 接下来就是开坟,取尸骨,重新下葬。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难免有些惊悚。 但对鬼,尤其满满来说,却很兴奋地给自己搬家。 他力气确实大得可以,扛棺材就像扛个普通快递箱,先把墓碑小心翼翼地拔起来,放在一边,用铁锨把坟刨了,继续往平地下挖了几十公分,便隐隐露出了一块块白骨。 满满就不用铁锨了,怕一铲子把自己的骨头铲坏,转用手刨。 闻时序没忍住围了过来,说要帮忙。 鬼都见过了,还怕见白骨么?人死后谁不是一把白骨? 当一整具白骨逐渐映入眼帘,发现其实也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满满死了16年,除了骨头,其他的组织全都已经腐烂消失了,没有结缔组织和软骨连接,骨头便分离了。 一具骷髅安安静静躺在土里。 长埋土里这么多年,没有其他东西遮挡,白骨都被泥沾染得黑黢黢的,满满是个爱干净的鬼,不能容许脏兮兮的尸骨弄脏闻时序给他买的棺材和小花被子。 “先别放,阿序,我要去洗一洗。”满满嘟囔着,“好脏的。” 于是很惊悚的画面出现了,满满从土里挖出自己的头盖骨、下颌骨,扑棱扑棱跑到河边,在里面洗洗涮涮,抖干净水,用一块毛巾擦干,仔仔细细地抱回来,放在棺材里摆好。 然后是颈椎、胸骨、肱骨、桡骨……一根根一块块,都洗得干干净净,变成一个白白的骷髅满满。 满满还觉得少了点什么,就把手臂和手掌的骨头重新摆了摆,举过头顶,摆出一个爱心的姿势。 他自己也笑着举双手过头顶,指尖点在脑袋上,给闻时序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闻时序忍不住笑了出来,“傻瓜。” 骷髅摆好,盖上小花被子,满满满意地转了一圈,点点头,拖过那块贴着油画和led灯的棺材板,依依不舍地合上了。 闻时序帮他把棺材下葬。填埋,在棺材上重新堆起一个圆圆的坟包包。 第22章 满满洗干净了手,准备回去继续收看他的海绵宝宝。 熟练地解锁,一个菠萝房子映入眼帘。 满满看了看外面堆坟的闻时序,忽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阿序!” - 晚风怡人,月明星稀,今晚是个好天气。 今晚的伙食是简简单单的清淡版小烤肉。 一人一鬼拿生菜包肉吃。 桃花树下,伫立着一个菠萝屋坟包包。 紧挨着菠萝屋的左边有一座略高的章鱼堡坟包。 闻时序说等他死后,就葬在这里。 要和满满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章鱼堡的旁边则是一个圆溜溜的石头屋,屋顶上插着根黄色的风向标。 菠萝屋和章鱼堡都有了,没有派大星的石头屋说不过去。 他们在坟里埋了一枝垂柳,说给柳雪仙住。 这样,满满两个最好的朋友就永远永远陪着他了。 真好。 闻时序说,满满这算新房迁成,按照人间习俗,乔迁新家要放烟花。 满满的眼睛亮晶晶的:“烟花!” “嗯。”闻时序笑着去车里搬了一筒最大的烟花下来,“想不想看?” “想!” 满满虽然看过烟花,但是以前自己家里从来都没有放过烟花。 闻时序仔细看了看地理位置,确认没有电线杆等遮挡物后,把烟花放在河边的草地上,点燃引线,跑开。 满满有些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 寂静几息之后,砰—— 一簇耀眼的光窜上苍莽的夜空,炸开一片绚烂至极的花火。 星星如雨在下坠。 繁花一朵一朵,倒影在一汪清澈如水的瞳仁里,闻时序没有抬头去看烟花,含笑静静地看着满满倒映漫天光辉的眼眸。 看那双眼里泛起水光,像料峭寒夜水面上升腾起的雾。 满满开心地大叫起来,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骨碌碌地仰望着天,笑声回荡在茫茫群山间,哪怕这一刻就魂飞魄散,满满也了无遗憾了。 然而烟花再美亦是点缀,繁华一瞬后终归云烟。就像人生如朝露,短短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第17章 轻尘栖弱草 ================================== 时已近四月初。 南方天气回暖快,几场风雨后,桃花就要谢了。 新绿从枝叶中抽芽,幻化出另一种方式的生机。 残红挂稍,日复一日地凋零,入土,结束它短暂而热烈的一生。 满满抬起头,只见新绿,不见旧红。脸上的神情渐渐黯淡下来。 他知道,也许阿序要走了。 可是满满留不住阿序,就像满满也留不住桃花。 这时,闻时序需要寄给出版社的所有签名也已经签好了,他在车上整理打包,满满听见车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急忙跑上来,就见闻时序收拾着东西,把一摞摞什么东西装进纸箱里,缠上胶带。 满满嘴一扁,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把闻时序吓了一大跳,忙走过来给满满抽两张纸:“满满——怎么又哭了?” 满满接过纸堵眼泪,说:“桃花谢了……” “嗯?”闻时序看向车窗外,确实谢了,“是,桃花谢了。好可惜。” 桃花谢了就谢了,有什么好哭? “爱哭鬼。”闻时序评价。 哭的不是花谢,是花谢之后要离开的人。 满满问:“桃花谢了,阿序要走了是不是?” “……?”闻时序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放下胶带和美工刀,坐在满满面前的凳子上,无奈一笑,“没有要走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了?” “你上回说,或许等到桃花谢,你就要离开了。”满满失魂落魄地看向窗外,那一片他留不住的红,“现在桃花已经谢了。” 你都开始收拾东西了。 闻时序忽然不说话了,一人一鬼之间静默了片刻。 半晌,闻时序才开口:“你都说了,是或许。” “或许的意思,就是我也不能确定。” 他看见满满的眼底,说:“满满,我决定不走了。” 满满被惊喜砸中,眼泪很快就收住了。可他的脑瓜子想了想,又觉得很不妥,语气弱弱的:“可是你不能永远在这里陪着满满。” “阿序,外面的世界那么好,你应该出去外面看看。” 虽然满满很想和他在一起,但他是人,人就应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而不是在这四面围合的山中与一只傻傻笨笨的鬼虚度光阴。 满满最羡慕活着的人,人是自由的。想去哪里都可以去。他只是一只鬼魂,魂灵永远飞不出这片山,注定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如果阿序是为了让他开心才选择留在这里,满满受之有愧。即便不舍,还是会劝他离开。 他不属于这个尘世,能得到一个人的垂怜和短暂的陪伴,已经是生命里一大馈赠,不敢再奢求永远。 闻时序将目光落得很远很远,在那片桃花落尽的林子里。 “满满,我忽然很想吃桃子。我想等到桃子压满枝头,到了那时,等你摘桃子给我吃。” 满满若有所思:“那桃子也掉光了呢?” “桃子也掉光了,我就等着冬天的霜在桃枝上攀结,再和你一起,期待来年的桃花开。” 满满捂着脸,心仿佛掉进了柠檬蜜糖罐里,一霎时甜甜的,一霎时又酸酸的:“可是……可是,你一遍遍地看桃花开,终有一天,你也会腻的。” 闻时序摇了摇头,语调平静:“满满,我也许看不到第二年的桃花开。” “我生病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 “治不好了。” 满满心中凄怆:“你会死吗?” “嗯。” 闻时序是来看桃花的,按照计划他应该等到桃花谢去就离开,可离开之后,再向何处出发呢?山的那边还是山,并无不同。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横跨祖国东西,去看雪域高原,大漠瀚海。 即便那是他一生向往的去处。 出去了,不过还是茫茫山川间一个孤独过客,没有什么意义,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爱一个孤独的过客。 但留在这里就有意义了。 这里有他最好的朋友,喜欢并依赖着他。 与其死在路上,不如死在山水花间,朋友的身边。 闻时序说:“死了也不离开。我没有朋友,也没有爱我的亲人,大概率也不会有人为我做后事。到了那时,我也做一只孤魂野鬼,永远和满满在一起。” 闻时序笑了笑,伸手探到满满圆溜溜的脑袋,挠了一把,没有触感,满满在他触碰的那一瞬变得透明,脑袋像被搅浑的水泛起涟漪,散开了片刻。 他默然缩回手,嘴角上扬起三分笑意:“到了那时,我就能碰到你了。” - 闻时序要把环衬寄给出版社,便带着满满一起去镇上。 满满已经能熟练地为自己拉上安全带,放下车窗,看外面急速倒退的风景。 阿序不走了,满满很高兴,但他说死后要和自己一样做个孤魂野鬼,满满就有些不知所措。 他问闻时序:“阿序,你刚刚说你没有爱你的亲人,为什么?你也是弃婴吗?也没有爸爸妈妈吗?” 闻时序将方向盘向右抹了半圈,提及自己,神色木然:“我有。但是也和弃婴差不多吧。” “啊?” “我很小的时候,七八岁,我爸妈就离婚了。”闻时序平静地说,“他们在法庭上打官司,分车分房,连结婚五金都融了一人一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轮到分我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要。” 小小的闻时序,看着父母争房争车争彩礼,急赤白脸破口大骂的样子,觉得自己就像一颗球,两边的人踢来踢去。 既然不爱,为什么要生?闻时序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清楚。 闻时序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连法官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哈哈。” 满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后来呢?” “后来,根据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我被判给我爸,自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妈。” 满满的嘴扁扁的,马上就要哭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都不被爸爸妈妈喜欢……?” 闻时序无谓地笑了笑:“因为他们自己也是被他们的父母逼着结婚、生孩子的。我就像他们不得不完成任务而降生下来的附属品。任务完成了,产品就成了累赘。满满,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在爱和期待里出生的,至少我不是。” 闻父带着他,就像带着一个甩不掉的拖油瓶。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声的轰鸣。 满满扭过有些僵硬的脑袋,看向悲伤而平静的阿序,忽然觉得很难过。抠紧了身前的安全带。他想起自己被抛弃的编织袋。原来有些人即便有父母,也会被像垃圾一样对待。 第23章 “那……阿序后来怎么办?” 车已经拐出了狭窄的山道,满目李花夹道欢迎。路虽平坦,也宽阔了,但李花也已谢去,两侧田野上无有人家,只有输电线纵向南北,前方依旧显得一片荒芜。 “后来?”闻时序目视着前方,“后来就自己一个人活着呗。我爸看见我就想起他当年过的窝囊日子,不高兴。也不肯给我钱。我就自己赚。” “自己打工挣学费,自己养活自己。” 读高中的时候,学校有宿舍,还有助学贷款,他暂时还不需要为住在哪里而发愁。后来高中读完,他成年了。他爸妈一毛钱抚养费都不肯再给他,他实在是没钱上大学,就不读了。 早早出来打工。 “幸好啊,”闻时序的目光中终于恢复了一丝温度,属于他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对自己命运的绝对掌控,“我从高中住校之后,爱上了看书。反正没有家可回,周末的时候,就躲在图书馆里看书,什么书都看。” 故事里的人有和他一样、甚至更惨的经历。 书里的无数人都在告诉他,要怎样掌控自己的命运。 闻时序说:“现实里没人爱我,但在书里,就有了。后来杂七杂八的书看得多了,就想自己写了。” 然后他就提笔了。 “我提起笔的时候,所有不开心都暂时离我而去。我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会出名,有钱,被很多很多人喜欢……这样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很快乐。就觉得,世界对我也没有特别不公平,至少,他让我找到了坚持下去的救命稻草。” 他没有提起自己在这条路上的艰辛,比如数不尽的退稿、为了生计不得不去打工、吃不起饭、挤100一个月的小平房里其中一个4平米的房间…… 再比如,所有人都不理解。 一个大学文凭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当作家? 事实也确实如此,沉寂好多很多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废稿500万字,换算成实体书,足足可以堆满一层书架。 沉寂到,就连他自己也开始质疑,是不是从一开始选择这条路就是错的。 也许,他真的没有天赋。 世间执笔者多如过江之鲫,越过龙门之人又有几个?凭什么觉得自己是那其中一个? 也许,他真的想别人说的,就是个干什么什么不行的废物。就应该听别人的意见,去找个班上。 好过日日在这里挣个一块八毛,每日只有两个读者催更,浪费青春。 可是不写作的话,他还能干什么呢?她这样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要是放弃写作,整个灵魂就死了,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融不进社会。 闻时序再回想起往昔种种,酸甜苦辣,如今,尽付一笑。 “幸好,我相信勤能补拙笨鸟先飞的道理,别人怀疑我,但我不能怀疑我自己。我就一直写啊写啊……被人骂也写,被人赶出去也写。” “写了好久好久,终于有人愿意看了。然后,突然就火了。我有了好多好多钱,多到我想买什么都可以。” “我买了两套豪华大别墅……买了我从前梦想得到的一切一切东西。” 成功人士都拥有的保时捷、奔驰、宝马,他都有。 房子,海景房,他有两套。 闻时序笑了笑:“满满,你知道吗?我以前送外卖的时候,那是个大雨天……” 大雨天,两杯咖啡,因为摔倒而弄撒了。 赔了客户73块6毛钱。 还挨了顿骂。 73块6毛的咖啡淌了一地,四散漫开,一天白干,他坐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脑袋放声痛哭。 那一天,正是《飞鸟与我》被出版社退回来的一天。 20岁的年轻人在雨夜的路边放声大哭,边上一个好心的面馆摊主来拉他一把,请他吃了一碗沙茶面。 告诉他阴霾终会散去,人生总会峰回路转。 “我吃面的时候……眼泪泡进面碗里,我就想,我就要好好活着,我一定要看看,我能不能活到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我还想着……等我出人头地,赚了很多很多钱,我一定要买一台最贵最贵的咖啡机,买一大堆最贵最贵的咖啡豆……摆在我的豪华大别墅里,我每天都要喝一杯咖啡。” “后来,真的实现了,我变得很有钱很有钱。” 满满听得入神,眼神却黯淡无光:“那……你买很贵很贵的咖啡机和咖啡豆了吗?” “买了呀。机子花了17.9万,还有很多很多咖啡豆……”闻时序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和他没有关系的别人的经历,“可是机子上的膜还没有来得及撕,我就被确诊胃癌晚期啦……我的咖啡机,我的海景大别墅,我的四辆车,都还没有来得及好好体验,梦想了一辈子的房车旅行,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今年的春节前夕,腊月二十一,他在医院查出:胃癌晚期。 他本决定要在腊月二十三的一早出发,去往云南与几个作家朋友一起过年。 都计划得好好的,出行的一应用品都已经买齐了。 却在那一天突然咯血,住进了医院。 往来只有一身素白的医生、护士。 除夕的那一夜他没有在苍山与作家朋友一起围炉夜话,他躺在煞白的病房里,眼睁睁看着左边床铺上病成一把骷髅的胃癌晚期患者咽气离开。 听他的亲友围在他床边哭泣。 一块白布盖过头,这样就走了。 人生在世啊,如轻尘栖弱草,何时风雨,难料。[1] 满满已经哭了出来,纸巾堵不住他仿佛泄洪的眼眶。他想说什么,又想起自己是个轻飘飘的鬼,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哽咽。 闻时序空出只手,依旧虚虚地选在他脑壳上揉了揉:“满满。序哥选择留在这里,不是可怜你,施舍你。” “是你在可怜我,施舍我。” “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你出现了,我就懂了。” “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爱我的人。而我,终于找到你了。” -------------------- [1]:该句子出自电视剧《龙游天下》楚天佑台词,不是俺原创。 希望大家都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并且长命百岁,永远不死。 第18章 活着 ============================ 宇宙亿万年,人处其中,不过弹指一挥间。 人总会离开这里,无非时节早晚。 只是对闻时序来说,这样一天来得太早。 谈及过往,闻时序心中已经掀不起多少波澜,在开春一来的那一个月,他已经学会与命运和解。 倒是满满这个爱哭鬼,听了闻时序的故事后又伤心得不说话了。 他在想,为什么有那么多不爱孩子的父母,要忍受十月怀胎的痛苦把他们生下来,再像垃圾一样丢掉。 满满想不通。 但满满心中没有怨恨,能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不论辛酸还是快乐,都是鲜活的体验。 满满无比眷恋着红尘。 可是世界像个巨大的游乐场,所有魂灵都是游客,总有一天要离开。 16年都足以让一个小镇翻天覆地,何况千年沧海也化桑田。 偌大宇宙,也许唯有日月能够永悬不落。 满满觉得人间很好,闻时序却不这么觉得。 既然不是被爱着来到这个世界,他又有什么流连尘世的意义?不如自我了断,谁也落得清静。 成名之后,这种想法被压了下去,生病之后,又冒了起来。 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是怕死后的未知,但现在,闻时序却觉得这个方法很可行。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满满说,不如今晚就自我了断,明日一睁开眼,就是一个和满满一样的孤魂野鬼,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难以逾越的阴阳天堑。 但没想到满满的反应巨大,他几乎是破音地大叫了一声:“不行!” 声音之凄厉快要把车天窗给掀开,吓得闻时序手一抖,差点把车开到沟里去。 “为什么不行?”闻时序定了定神,继续行驶,“我死了,我们就能真真切切地在一起,你昨天还说,想和序哥抱抱。” 满满的眼泪刷刷滚落,嘴扁扁的,像一条小丑鱼:“阿序,自杀的人不入轮回。” 闻时序顿了一顿,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具体是怎样的不入轮回?” “土地公公说,自杀是最重的罪,没有之一……自杀的人没有资格转世,在他死的那一刻就彻底死了,魂飞魄散。就算没有散干净,阴差也会过来把你敲散……” 土地公公还说,魂魄托生为人一次很不容易很不容易,每一个魂灵都应该好好珍惜,不论好坏,都是体验。 满满曾经也好奇为什么,只是伤害自己,却要判得比伤害别人还重吗? 土地公公对满满说,当然。宇宙有亿万年那么那么长,人最多只活一百年,够短了。还不珍惜,真是罪大恶极。 第24章 满满对闻时序吐露心里话:如果他能够选择,即便再被狠狠欺负,他还是愿意活着。 现在又不是柳雪仙所处的封建时期,世界这么好,有什么想不开? 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这里容不下你就去别的地方,得不到的东西那就不要了,只要活着,怎样都行。 闻时序觉得这话不对,争辩道:“可是很多人活着生不如死。抑郁症、爱人不爱自己了,钱财散尽了,很多很多理由。” 满满就问了:“他们死过吗?” “……”闻时序哑然,道,“没有。” “那他们怎么知道活着不如死了呢?”满满说,“阿序,你不知道有多少鬼魂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了活着。”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后悔也回不去了……” 闻时序耸肩轻笑:“你这不是还有我吗?我看你一天天的傻乐,很开心呀。” 满满就问:“你没来之前呢?” “……” 之所以一点点援手就乐得不成样子,是因为做鬼的时候,就连一丁点援手都没有。 是要怎样来之不易的缘分,老天爷才能把阿序带到他身边。 活着的时候是没人爱自己,死了那就连讨厌自己的人都看不见自己了。 你骂他他也听不见。 “阿序,当鬼不好的,我只是习惯了。” “阿序,你不要当鬼……”满满喃喃说,“如果可以换,我宁愿魂飞魄散,换你健健康康到老。” 就算永远无法触碰到彼此,看到闻时序健健康康地活着,满满就会很高兴了。 满满越说越难过,对闻时序表达的厌世情绪感到越来越愤怒,气得磨牙,咯咯的,把自己抱成一团,不理他了。 他穷极16年求之不得的活着的机会,在一个拥有最宝贵生命的人嘴里竟变成可有可无的东西,真让人生气。 就像一个吃着珍馐的人,举着香喷喷的大鸡腿,对眼巴巴看着的饿了三天的乞丐吧唧着嘴,说“没什么好吃的,一般般”一样,欠揍。 满满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撇过头去,气得肩背起起伏伏,呼吸声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满满……”满满不理人。 闻时序失笑:“满满别生气了,是阿序说错话了。我不死,我用力活着,好不好?” 满满还是不理人。 得,满满祖宗真的生气了。 闻时序不得不停车靠边,拿了一排ad钙奶贿赂他:“不生气了,不生气了,阿序以后都不说了。很努力很努力活着,行不行?” 如此连哄带逗了好久,等车开到镇上,满满才勉强愿意跟他答话,别扭地站在快递站点前的电线杆下。 “阿序,豆花。” “想吃是不是?我去买。” “要红糖味的。” “好。” 至此,闻时序再也不提有关自尽一事,也彻彻底底放弃了这个“一了百了”的想法,一是不让满满伤心,二是不想魂飞魄散,他还想和满满一起生活,想,抱一抱他。 就这么顺应天意走下去吧,到了真正生命终结的那一天,满满会去接他回家。 之后闻时序和满满也时常去拜会土地公公,给他带礼品,陪他工作聊天。 土地公公也存了闻时序的电话号码,动不动就要叫他过去帮忙写个工作总结什么的。 土地公公就稀罕闻时序这一款小朋友,文化人。 今天早晨,土地公公打电话来,说去年信众在庙后的水库里养的皮皮虾和生蚝长好了,味道鲜美,要闻时序带满满过来一起吃。 盛情难却,闻时序应了,拿了件冻干咖啡礼盒带满满过去。 一人一鬼到的时候,竹筐里堆满了生蚝和皮皮虾。 土地公公招呼他俩一起帮忙处理。 有东西吃,满满就很高兴,很认真地坐在小竹凳上刷生蚝。 海鲜好吃,处理起来却耗时间,所幸可以聊天,聊着聊着,时间就过了。 土地公公是明末遗民,因救了很多很多人而得以成仙。活到至今差不多400岁了,是个经历很丰富的老头。 闻时序安静地刷着蚝壳,很想问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满满对此一无所知,好不容易开了一个,发现肉又大又肥美,高兴地对着生蚝肉嘿嘿笑起来。 土地公公看向满满,满目慈祥。闻时序也拿着小刷子,对着小水流冲刷起灰扑扑的蚝壳来。 一人一神一鬼相对而坐,共同准备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这样的日子对闻时序来说实在难得,平静而幸福。 不用土地公公多开解什么,闻时序就已经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如跳珠落入天井的水瓮里。土地庙屋檐下,弥漫着淡淡香火的气息,与天井中湿润的花草、海鲜的淡淡腥气混在一起。 “哇阿序!”满满献宝似的,托起一只足有巴掌大的生蚝,壳被他刷得发白,“这个肯定好肥哦!” 闻时序打眼过来,拿过来码进一旁的蒸笼里,最中间,笑:“那这个给满满吃。你可记着位置。” 筐里海鲜剩的不多的时候,土地公公去炒蒜蓉酱了,猪油融化在铁锅里,烧得微微冒烟,倒入多多的蒜末小米辣,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旁灶上的水已经滚了,白汽氤氲上来,混着院子里潮湿的雨汽,若有若无的香火味,闻时序把码得满满当当生蚝的蒸笼搬过来,码上去,盖上竹盖。 蒜蓉酱的香气已经从边上传来。 闻时序想问的东西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不用问了,他已经了然于心。 满满在身后清洗蚝壳的刷刷声、水管细水流的哗哗声、咕嘟咕嘟的水沸声,与土地公公悠闲地哼着四百年前的南音古曲声,交织在一起,闻时序的心头有一种极其陌生的平静的幸福,像这晚春的雨雾,悄然漫过心头。 他过去的二十七年,都在朝着某个模糊标杆拼命地逆风奔跑。 要成功、要出名、要有钱好扬眉吐气、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值得存在。他跑得气喘吁吁,不敢停歇。直到跑坏了身子,直到医生的宣判落下来,为他画了一个猝不及防的,他从未想过要抵达的终点。 他终于不得不停下来,跌进这片桃花林,遇见一个没有未来的鬼。 鬼连奔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里,一年年看花开花落,等着自己慢慢消散。 可鬼还是很努力地采鲜花装点自己的坟包包,用搓衣板给自己做墓碑,在雷雨夜里蜷缩着等天明,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旺旺雪饼,开心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不用去纠结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只要像满满一样就好了。 土地公公把酱炒好了,装进碗头里,让闻小后生端过去,随之上八仙桌的,还有焗好的盐焗皮皮虾,两笼鲜香扑鼻的生蚝。 蚝壳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雪白肥嫩的肉。 “趁热趁热!”土地公公是个400岁高龄老吃家,顾不得客气,自己先拿了一个,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松手,掰了蚝壳,舀一勺蒜蓉酱铺上,吸溜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品尝这一口鲜美。 满满学着他的样子,却被烫得直哈气,手忙脚乱的。 闻时序笑了,也拿过一只,铺上蒜蓉酱送进口中。 鲜美、滑嫩、极致的鲜甜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他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享受一顿饭了。生病之后,任何进食都像是维持生命的燃料,需要小心计算,谨慎对待。而此刻,鲜就是鲜,快乐就是快乐。 雨声依旧淅淅沥沥,满满嘎嘣咬开皮皮虾壳,尝到了肉,满足地叹息着。 老吃家一边吃一边评价:“哇这个肥……火候正好……” 时光在这里,仿佛被雨水浸泡得柔软、缓慢,他再也不用追赶什么,这一刻就定格成幸福的永恒。 哪怕日后再回想起来,依旧让人感到幸福、宁静。 闻时序想问的最终也没有问出口,化作一个幸福的笑意。 -------------------- 大家都要好好活着\\\?( 'w' )? ///长命两百岁 第19章 李胜 ============================ 满满吃得好撑。 摸摸圆溜溜的肚皮,满足地陷进副驾驶座椅里,他想回坟躺尸。 闻时序笑他:“吃饱就睡,像只小猪。” 闻时序抬头看天色阴沉,适合活动,便提议要去村里走走,消消食。 来这里这么久了,他还没有仔细看看这个村子呢。 这个满满生活过的地方。 满满微微愣了愣,但很快就欣然应允,当起了向导。 4月中,油菜花开得很好,漫山遍野都是一片明黄。他们从青青的田垄处走过,穿行过竹林,又走到不算宽阔的乡间水泥小路上,沿着路边漫无目的地散步。 满满两只脚走累了,原地一蹦,脚就不见了,变成阿飘,在闻时序身边飘来飘去。身体也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 第25章 时不时路过几户人家,满满就会停下来,告诉闻时序这是谁谁谁家。 以前和满满一样大的小孩,现在大多都已经不在农村,到市里或者更远的大城市打拼,只有他们的爸爸妈妈还在这里。 房子也多半都重新装修过,路都铺了水泥。和以前的样子不太相同了。 一人一鬼沿着小路走到头,一条宽敞许多的道路出现了,横向连同西东,时不时穿梭过几辆车,旁边就是村委会。 村委会旁有一个老旧的篮球场,投篮架早已生锈,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这里打篮球,地上铺晒着不知名的农作物。 闻时序是个如假包换的海滨城市人,农作物基本只认识稻谷、玉米,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他问满满地上晒的是什么东西? 一路上叽叽呱呱不停歇的满满居然反常地没有回应。 “满满?”闻时序左右转了转,在身边竟没有看见满满的踪影,四下张望,才在破旧的篮球架下看见满满。 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到篮球场中去了。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闻时序走过去,看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远处一户人家。 闻时序顺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栋新修没多久的两层自建房,外墙砌着灰色的砖,面向他们的方向敞着一扇铝合金大门,门前坐着一个三十六七的男人。 他的面前放着一辆宝宝车,正用脚踩着轮子,一前一后轻轻摇。车里坐着一个小宝宝,应该是他的孩子。 孩子大约一岁出头。 男人手里拿着小碗,正在喂自己的孩子吃饭。满脸是做父亲的慈爱与温柔。 一副和谐的画面。 “满满?”闻时序看见满满的手紧紧抓着生锈的篮球架,指尖用力到发白,关切询问,“怎么了?” 满满终于反应过来,蓦地松了手,收回目光往回飘:“没什么。我们走吧。” 那个男的看起来三十出头,应该和满满是同龄人。满满这个反应,闻时序可大致推测,这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满满飘到篮球场另一头了,又忍不住回头远远看着,心情远不如刚才好。 闻时序问:“他小时候欺负过你吗?” 满满在水泥沿边坐下,拔了一株狗尾巴草,在手指上卷:“他就是李胜哥哥。” 闻时序闻言一怔。 他知道这个李胜,就是满满口中那个欺负他欺负得最狠的人。 每次谈及满满生前的伤心事,这个李胜多半都会出现。 这个时候门里又跑出来一串大大小小的人,小的男孩女孩叫李胜爸爸。炫耀自己做的坚果壳风铃,身后跟着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捧着果盘,大约是他的妻子。 隔得太远,听不见那幸福的一家子在说什么,只见李胜忽然站起来,走向家门口停着的那辆车子,打开后备箱,拿了一箱红通通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箱旺仔牛奶。 他拆开来分给自己的孩子们喝。 童年时的霸凌者拥有美好的家庭,承欢膝下的孩子。 他们一家人多么恩爱,幸福。 满满忽然指着李胜的车子,问闻时序:“阿序,那是什么车呀?” 闻时序仔细看了一下,说:“奔驰,应该是e级。” 身边的满满显然僵了一下,语气落寞:“真的是大奔啊……” 水泥沿边生着一丛丛杂草,满满把脑袋缩了缩,杂草便遮住他的脸,闻时序看不分明。 “奔驰是不是很贵很贵的车?”满满忽然问。 “特别贵也不算,几十万吧,但普通人能买得起,说明家里经济条件算不错了。”闻时序实话实说。 “……” 奔驰怎么了吗?怎么看起来更伤心,马上就要哭了。 闻时序忙不迭询问:“满满,怎么了?看起来这么伤心。” 他遍寻口袋,找不到一个能哄满满开心的东西。 满满啜泣了一声,又把自己抱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老天爷很不公平。” “对不起阿序……我哭一下就好了,对不起……”满满哭得一抽一抽,“本来应该陪你好好走走的,是我没用,对不起……” “我缓一下……” 看满满这幅模样,闻时序的喉头像卡了半个柠檬,酸胀难当。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面巾纸,可惜他不能帮他擦泪。 “不用说对不起,满满。”闻时序怎么没有想到,这里是满满生前生活过的地方,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一定是看见李胜,让满满想起过去的事情了。 闻时序内疚道:“是我不好,不该让你陪我散步的。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回去吧,好么?” 回去了,在小花被子里抱着菜鸡睡一觉,再醒来,就什么伤心的事情都忘了。 满满却摇头拒绝:“没事的。我总是要面对。” 在满满之前的叙述里,闻时序只知道这个李胜可以说是作恶多端,但具体是怎么作恶多端,他怕满满回想起来会难过,也就没有多问。 今天,满满主动和他说。 满满攥着哭湿的面巾纸,说了一句让闻时序愕然的话:“如果不是他,满满就不会生病,不生病就不会死了。” 要是不死,他终有一天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出山塘村,用双手给自己创造想要的生活。 会娶妻生子,组建一个幸福圆满的小家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山野间做一只永远吃不饱饭的孤魂野鬼。 在满满的讲述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叫建建仔。是个智力发育迟缓的小孩,简单来说,是弱智。 建建仔是闽西方言的叫法,之所以不连名带姓叫他,是因为他爸妈生出了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小孩,就没取个正经名字,大家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听父母叫他“建建仔”,就也这么叫他。 因为智力有问题,父母都不喜欢他,同村的小朋友自然也不会和一个傻子玩儿。 建建仔永远穿着脏兮兮的衣裳,肮脏的脸上挂着鼻涕,五六岁了也不会说话,小朋友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他就站在一边傻傻地看着,怯怯的,又羡慕。 建建仔小满满一岁,他们两个,一个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傻子,一个是没爹没妈的弃婴,是同村小孩霸凌和欺辱的对象。 李胜家里是养猪的,有好多好多头猪,那个时候是村里有钱的人家,家里又只有他一个儿子,自然宝贝得紧,他老爸是屠夫,性子凶,儿子随父,养出来的儿子也彪悍。 是村里孩子中的头头儿。 他看谁不爽就一定要去欺负一把,很小就懂得柿子要挑软的捏的道理,这个欺负的对象,自然是傻子和来历不明的野种。 他们没有人撑腰,性子还孬得很,被欺负了也不敢还手的。 还手了就打一顿,反正他们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看他们被自己欺负得泫然欲泣还不敢还手的样子,让他的自尊心得到强烈的满足。 他从小欺负两人到大,到了他去读职校的年纪时,建建仔和满满的日子就好过一些,但到了寒暑假,他回来了,就还是难熬。 09年5月,甲型h1n1流感在各地爆发,本地新增了几例,搞得人心惶惶,各地学校为了师生安全着想,给学生都放了假。 李胜就回来了。 满满那时候已经19岁,心知惹不起躲得起的道理,他将门一关,专心照顾奶奶。 建建仔傻乎乎的,还在外面溜达。 就被李胜逮了个正着。 他在外面的学校学得更坏了。正逢那时,他心情还不好。 以前还是小屁孩家家,欺负人最多只是做做恶作剧;如今从外面回来的成年李胜再欺负起别人来,那就是赤裸裸的霸凌。 他不爽了,路过的狗都得遭殃。 何况是傻傻的建建仔。 建建仔营养不良,这么些年没有长高多少,依旧还是那副脏兮兮,鼻涕横流的样子。 强者对弱者的霸凌,毫无预兆地展开了。 建建仔原本在满满家上面一点溜达,被李胜逮到了,就从那里一路欺负到满满家。 家门外吵吵嚷嚷的,满满正在切猪草,听见建建仔的哭声,与李胜和几个小喽啰的笑声。 建建仔在满满家附近抱头蹲着,嚎啕大喊叫满满来救他。 李胜哈哈大笑,说满满出来就两个一起打。一个傻子,一个野种,打死也没人心疼。 满满最后还是出来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活该被欺负,满满抄着棍子,即便害怕,依旧没有退缩。 那一天,满满站在鼻青脸肿的建建仔身前,像武侠电视剧里的英雄,一人独挑百万兵。 但满满不是英雄,没有绝世功夫,也被打得鼻青脸肿。不过他慌乱之下成功给了李胜一棍子,在肋骨,痛得李胜捂胸口喘了好几口气。 这是李胜第一次被挑衅,气急上火,说要把满满弄死。 第26章 满满家后有一口废弃水井。 满满被打了一顿,几个人扛着满满,不顾他的求饶和大叫,丢进了井里。 随后丢下来的还有建建仔。 “去死吧你们!野种和傻子!”圆圆的井口探进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脸。满满记了十六年。 然后他们就走了。 井已经废弃很久,里面的死水发绿发臭,满满在里面泡着,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满满泡在一汪冰冷的臭水里,建建仔害怕的大叫回荡在狭窄的井壁里。 满满不觉得他吵,知道他只是太害怕。 满满让他踩在自己的肩膀上,告诉他:“别害怕,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 虽然他们被种田路过的农民爷爷成功救起来,但那时,他们已经在井里泡了4个小时。 这件事被李胜的爸爸知道了,提起杀猪刀追着李胜从村头跑到村尾,扬言要砍死这个逆子。 幸好没有出什么事故,不然出了人命,他一家都毁了。惊魂未定的李胜父亲给满满和建建仔道了歉,又一家提了好几斤猪肉,各给了五百块钱。 在那个时候,村子里,500块还是很值钱的。 满满奶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满满看奶奶拿到500块钱和几斤猪肉很高兴,这些钱,可以给奶奶买很好的药。就决口不说自己被扔到井里泡了4个小时的事,只说自己被李胜哥哥踢了几脚。 欺负完他们的第二天,李胜就被父亲抓到城里当学徒。 满满以为世界终于清静了,他能够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可当天,他就开始身体不舒服了。 起初是肚子疼,腹泻了两天不见好转,奶奶以为他是吃坏了东西,可是那些天,满满吃的是和奶奶一样的东西,没道理奶奶吃了没事,他吃了就拉肚子。 他吃了点药也全然不见好转,腹泻第二天就开始发烧。头疼欲裂,脑袋里像装了一块铅沉甸甸的。 体温高得吓人,42度。 那一天,满满就下不了床了。 他失去了嗅觉和味觉,开始呕吐,极度畏光,眼球也像被捣碎了一般剧痛。 满满现在想起来患病的时候,还是很害怕,抱着脑袋抽泣,对闻时序说,那段时间他痛得恨不得拿镰刀把脑袋割掉。 在甲型h1n1病毒的阴影之下,没有人敢带满满去城里看病,得不到救治的满满硬扛了半个月,在6月1日儿童节那天,死了。 “满满的脑袋进水了……”满满抱着脑袋啜泣,“从鼻子和耳朵里面流出来……好多好多,枕头都湿了。” 闻时序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了满满一眼。 普通风寒导致的发烧是不会出现这些症状的。 闻时序想到这是什么症状,一瞬间遍体生寒。 闻时序连忙问道:“你刚刚说,你被李胜扔进井里去了,那是一口废井,是吗?之前有没有人用过那口井?” 满满摇头,道:“没有,村里很早就通了自来水,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用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闻时序摇摇头,心事重重,“没什么。” 在海滨城市长大的闻时序在这一刻恍然大悟,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发烧。 腹痛、腹泻、发热、头疼、呕吐、味觉嗅觉减退、眼痛,到后期脑脊液外漏,这一系列症状只能对应一种疾病:阿米巴原虫感染。 满满掉进井里,感染了废井里的阿米巴原虫,才引发了一系列炎症。 不是村民以为的感染了甲型流感,也不是单纯的受寒而发烧,是阿米巴原虫感染,得不到及时救治而引发的脑膜炎。 阿米巴原虫,又名:食脑虫。 它吃掉了满满的脑子。 第20章 建建仔 ============================== 到了此刻,不远处的幸福美满,变成了一种莫大的讽刺。 闻时序没有告诉满满真相。 人已经死了,告诉他也只是徒增伤心。 土地公公说,鬼会被怨气所困,怨气一重,该鬼就难以自控,会被怨气操控做下无法挽回的错事,而恶果一旦铸下,迎接他的,就只有铁围山下那十八层地狱。 所以土地公公一直很小心地保护着满满,有好吃的都带他,时不时就叫他过去玩,不想满满走柳雪仙的老路。 闻时序当然也不愿满满心生怨气。 他就像现在这样,傻乎乎的,有吃的就高兴,这样就很好。 满满虽然知道自己是因为被扔进井里而发烧,但把这一切归咎于是自己抵抗力不够好。 如果他知道是井里的寄生虫吃掉了自己,他还会不会甘心目睹眼前凶手家庭美满而无动于衷? 可闻时序不懂怎么安慰满满,最终也唯有“善恶有报”四字能对满满说。 这是冤死的鬼唯一的精神寄托。 “善恶有报,道理我知道的……阿序。”满满坐在一丛杂草里,黯然神伤,“可我还是……很恨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死的却是我。” “阿序,如果我没有死,我就可以到城市里面,吃很多好东西,我也可以娶老婆,生可爱的小宝宝,活到100岁。” 满满啜泣着:“不是说好人有好报,恶人自有天收吗……为什么我、我是这样的……” “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坏事,却还是可以开着他最喜欢的大奔,娶老婆生三个小宝宝。” “小的时候,他就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开大奔,娶个漂亮的老婆,生三个宝宝。”满满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家庭幸福的样子,嫉妒得几乎扭曲,“他的梦想全都实现了……” “老天爷一点也不公平……”满满忿忿地攥着身前的小草,“都说善恶有报,那他的恶报什么时候到呢?我都不知道,我还等不等得到……” 草茎被他揪得不成样子。 很多时候,其实他也想过去为自己报仇,可是土地公公老在他耳边念叨,后来与柳雪仙相识,柳雪仙也再三跟他说不要杀人,加上他胆小,这才一直按捺着。 孤零零做鬼的这些年,他不敢来到这附近,就怕看了会难过,没想到今天还是来了。 满满抽抽了一声,起身离开:“阿序,我们走吧。” 再看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 “好,我们走。” 闻时序从草丛里站起身,剜了一眼远处那幸福的一家人。 满满飘在闻时序身侧略前一点,给他带路。 沿着大道往西走一点点,路过一个食杂店,食杂店旁边有一条水泥小道,满满带他飘了进去。离开李胜家,满满心情稍微好一点,对闻时序说:“来都来了,我带你去我从前的家看看吧。” 闻时序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两支棒棒糖,递给满满一支:“喏,吃点甜的。” 于是满满叼着糖棍儿,往前飘。 这是一段很小的路,左拐右拐的,期间经过荒废的猪圈、空空如也的泥塘、几户自建房,大约十分钟后,在一户人家前又停了下来。 不用问这是谁家,闻时序大约已经知道了。 这是一座外围用水泥矮墙围起来的人家,豪横地占了一块地,把原本供人通过的路堵得窄窄的。 水泥矮墙上放着一排泡沫箱,种着些葱和芹菜之类的佐料。 让闻时序心中有数的,是水泥墙里头,坐在特制木椅上的脏兮兮的中年人。 椅子像一个加大号的宝宝餐椅,他歪着头看着墙外的道路,灰扑扑的脸上挂着口水和鼻涕。 这是,长大了的建建仔。 中年建建仔依旧是一身脏兮兮的毛线衣,分不清是棕色的还是绿的,领口袖口脏到发黑,胸前沾着黏糊糊的液体,可能是口水,也可能是鼻涕。头发乱糟糟的,像顶着一个鸡窝。 远远的闻时序就闻到一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臭味了。这种味道无以名状,让闻时序联想到腐败两个字。 他什么也不干,就看着眼前的道路发呆。 满满站在十米开外,静静地看着建建仔。 闻时序也停下来,不多时,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端着个碗头从屋里走出来,不耐烦地放在建建仔椅子的餐板上,丢下三个字:“吃饭了。” 然后又进屋了。 满满看着这一切,对闻时序说:“那是他的妈妈。他的爸爸妈妈嫌弃他是个傻子,都不爱他,经常打他。” “我不喜欢他的爸爸妈妈。”满满说,“他的爸爸妈妈人品很差,大家都不喜欢他们。早些年做了很多坏事,现在就不知道了。” 村里的人说,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是他们的报应。 听了村里的风言风语,夫妻俩就更讨厌自己的儿子了。 说他是讨债鬼。 此时建建仔握起勺子,铲了一勺饭开始笨拙地吃起来。 “走吧,我带你回我家看看。” 闻时序定了定神,毕竟有人看着,便装作只有他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往眼前这条狭窄的路走。 第27章 建建仔看见了来人,直勾勾地盯着闻时序看,骤然开始阿巴阿巴地叫着,让闻时序有些发怵。 满满安慰他:“没事的,建建仔不会伤害人。” 建建仔的眼神很诡异,那种感觉难以形容,让闻时序浑身汗毛直竖。 路过建建仔身边的时候,建建仔拿在手中的不锈钢勺子哐当一声坠地。闻时序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建建仔直勾勾盯着自己,不,准确来说,是自己稍边一点的……空气。 “满——满——!” 满满愣住了,惊愕扭头,正与建建仔四目相对。 建建仔笑了起来:“满——满。” “满满——” “满——满……” 他在椅子中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要离开这个困住他的椅子。飘着的满满可以无障碍越过任何障碍物,闻时序一个失神,满满就已经飘到他身边,全然不嫌他臭气熏天,弯下腰面对他,欣喜中透着几丝心疼:“你看得见我……?” “满——满——”建建仔转过头,正对着满满,泪流满面,“满满——” 满满替他拾起了勺子,放在餐板上说:“建建仔,好久不见。” “你——好不、好?”建建仔很努力地在关照朋友的境况。 满满连连点头:“很好……我很好。不用担心我,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嗯、嗯,照顾好,自己——你、也是。”满满自死后都没有回过村里,所以直到今天才知道建建仔是看得到他的。满满后悔为什么没能早点来。 闻时序透过房子窗户看见屋里人影动了动,应是他那不好缠的家人就要出来了,怕多生事端,赶忙低声道:“满满——该走了。下次再来看他。” 满满和闻时序离开之后,建建仔还叨叨念着满满两个字,赶出来的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一脸惊恐的样子,扬起手上鸡毛掸子就打了下去,用方言骂他。 满满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口气飘出了一百米才停下来,再抬头时,眼前已是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沟。 小沟的不远处有一口长满青苔的枯井。 枯井旁歪歪斜斜立着一座衰败的黄泥巴房。 闻时序知道这是满满的家。 因为他听见房前传来母鸡咯咯哒的声音了。 应该是怕人不小心掉下去,这座枯井已经用铁网和塑料布遮起来了,上面盖着几块大石头,倒扣着一个破桶。 那夺走他生命的罪魁祸首之一。 满满一蹦,伸出脚来,闻时序察觉身边刮过一道阴风,满满踏着满地枯枝竹叶走过去,推翻井上盖着的什物,掀开铁网和塑料布,底部的水好像深了一些,绿油油的,散发着难以名状的臭气。 闻时序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想确认一件事。 左右看了看,地上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子。 “满满。”闻时序捡起一个相对干净的瓶子,说,“阿序想要一点井底的水,你能帮我装来么?” 满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听到能帮阿序做事,还是满口答应,拿走了瓶子:“可以!满满可以飘下去装!” 闻时序点点头:“小心一点,自己别碰到水了。那水很脏。” “好!” 不多时,满满从井口爬出来,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装满了死绿色的污水。 闻时序收下来,问及要水的用途,他没有说话。明日,他会将这瓶水寄去市疾控中心化验,用以证实自己的猜想。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就是固执地想知道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他永远无法宣之于口,至少这个世间还有他一个人知道,就不算冤枉。 取了水后,满满把井口又遮起来,一人一鬼绕到了屋子前面。 闻时序沉默地看着这座已经不能被称为屋子的破败建筑物,泥巴房几乎塌了一半,露出的朽木也被虫子啃了个稀巴烂,几块破烂的门板横陈在废墟中,唯一有生机的只有门板里钻出来的茂盛的野草,和几只闲庭信步的鸡。 “咯咯咯咯——”鸡在散步。 屋内有一张破烂的床,床板都不翼而飞了。蜘蛛网遍结,衰败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此情此景。 人走万事空,这个世间,确实已经没有满满存在过的任何痕迹了。 闻时序悲观地想。 不过至少,他还倒映在自己的眼里。 有自己记得。 满满也是他病重绝路上的全世界,是他仍然热爱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 伤春悲秋了半天的满满终于离开枯井,走到闻时序身边,看见鸡,脸上有了几许活泛,他又一蹦,变成阿飘,挽起袖子就飘进去:“阿序,来都来了,我偷几个蛋给你补身体吃——” “咯咯咯咯咯哒!”鸡们察觉一阵阴风刮来,纷纷逃开。 “满满——不用忙。”闻时序试图阻止,“冰箱里有很多蛋。” “用的,用的,农家散养鸡蛋,不一样的。” 满满已经摸了两三个在手里,继续弯腰寻找,“大补,吃了病就好了。” -------------------- 建建仔是我小时候现实里的朋友。 我们俩一个幼儿园,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没能帮他。 满满比我善良,比我勇敢! 听我妈说他好像去江西了。 希望他好。 第21章 楚人美 ============================== 寄到疾控中心化验的水质检验报告出来了。 以寄件的形式将报告寄回来。 闻时序留了一副傻瓜式填色油画给满满画,自己借口离开,到镇上去取件。在邮政门口便迫不及待地拆开,这是一份几乎全页标红的水质检验报告: 在一行行指标中,闻时序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栏上: 一、微生物指标: 1.福氏耐格里阿米巴 检出 果然有。 闻时序拿纸的手微微颤抖,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呼吸粗重起来,胸腔也跟着上下起伏。 全世界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真相,他还不能告诉满满。 闻时序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桃林,满满正认认真真地坐在露营桌椅上,握着画笔给油画板涂色。 弄得脸上手上都是花花绿绿的油彩。 那是闻时序根据自己的画作让网上的商家帮忙制作的,没上色前就是一片空白,仔细看可以看见黑色细线勾勒的轮廓,标注着不同的数字。 附赠了一张数字对应的色卡,满满很认真地对照着色卡,用细细的小笔刷沾取颜料填涂对应的数字块,等全部数字都涂完,一副油画就跃然纸上。 其神情之认真,连闻时序开车回来都毫无察觉。 闻时序回来的时候,满满已经涂完了画布左侧的一大片桃花林,现在正在很认真地涂抹绿色的草地。 闻时序给他涂的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涂完有惊喜,满满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惊喜是什么,所以闻时序带回来的爆米花在这个惊喜前都失去了光辉。 这幅画颇为复杂,满满茶饭不思地连着画了一整天,终于在夜色当空时涂完了,拿起来一看,惊喜得一蹦三尺高,举着画板转了不知道几个圈,嚷嚷大叫:“是我呀!是我呀!还有雪仙哥哥呀!” 画里,是凤冠蟒袍的柳雪仙笑吟吟地与满满并肩坐在坟包包前,彼此目光交汇,一片温馨安宁。 闻时序虽不知道柳雪仙长什么样子,但杨贵妃扮相大多都差不多,加上油彩画的精髓在于一个意境,人物隐于风景中,并不会细细刻画五官。 所以这根本完全就是满满印象中的柳雪仙。 满满扛着画飘上山头给那颗柳树看去了。 山上传来话痨鬼叽叽喳喳的叫声。 闻时序回车里,对着那张水质检测报告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将它压在手稿的最底下。 满满满面春风地飘回来了,把画放在自己小床的床头,左看右看欣赏了一会儿,冲着它嘿嘿傻笑。 高兴,高兴就好。闻时序看着他的模样也不由得一笑,心忖这样就很好。 有时候知道太多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土地公公说得对,普通人来世间走一遭,是来体验快乐的。 满满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离开,洗了澡出来,抖了抖他的猫猫头被子,脱去身上外衣,抱着菜鸡钻进被窝里。 翻身面朝闻时序,骨碌碌的大眼睛眨呀眨。 他有自己喜欢的新棺材了,但也基本没怎么睡过,对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房车里,闻时序的身边。 坟再豪华,终归只是他的容身之处,但这里像家。 家就是温馨的屋子,有家具、电器,还有亲人。至于棺材,不过就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满满又有家了。在闻时序的身边,他愈发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时间不早也不晚,一人一鬼都没什么睡意,满满动动鼻子,闻到焦糖爆米花的香气了。 第28章 他就馋了。 闻时序笑笑,让他拿来吃,冰箱里有可乐,配加冰可乐最美味。 满满口水淌一地,照做,怀抱一个大大的爆米花桶,坐在被窝里。 可是单吃爆米花也是有点无聊,满满就想起来,小的时候村委会的篮球场上放露天电影,大家都很期待,天还没黑就去占位置了。 那个时候李胜哥哥去读书了,没在,满满很高兴,天还没黑就闹着要去看,他和奶奶到的时候,电影的幕布已经架起来了,大老远地就闻到一股很香甜的味道。 走进了,幕布前已经围了不少人,芳芳和建建仔都在。 旁边有一个满满从来没有见过的透明机器,里面装着金灿灿的爆米花,香飘十里。 97年,满满才7岁。 他也不是没有吃过爆米花,赶集的时候,镇上有老爷爷卖老式的手摇爆米花,就是像个大炮,架在火上烤的那种,3毛钱一锅,但那种爆米花只放稀稀的糖精,爆出来的颜色是白的,根本不是这样金灿灿的。带着这么浓郁的香气。 穿红马甲的阿姨说这个爆米花是和城里电影院一样的,是用白糖、奶油黄油一起爆的,和那种老式爆米花的单薄味道不能相提并论。 阿姨拿了两颗给他尝尝。 那味道,满满记了一辈子。真香真甜呀。 梳着羊角辫的芳芳已经坐在爸爸妈妈身边,抱着一桶金灿灿的爆米花和一支冰可乐等电影开场了。 爆米花机的旁边放着一个装满冰块的塑料大桶,冰块里插着许多玻璃瓶可乐,阿姨说,一桶爆米花搭配一支冰可乐3块5 3块5,多么巨大的数字呀。都可以买三四斤猪肉,吃上半个月了。 赶集的爆米花一锅才3毛钱。可以装一个大大大塑料袋。 但是,但是是不一样的。 这个比集市上的爆米花好吃一百倍。 爆米花箱里暖黄的灯光衬着焦香四溢的爆米花,像一颗颗金灿灿的黄金,满满这一生都触及不到。 “小朋友,要不要来一桶呀?” 满满看了看奶奶,奶奶看出满满望眼欲穿的模样,从破烂的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展开,拿出里面视若珍宝的一沓钱,舔了舔手指,一张一张数,五毛一毛,需要好多张。 最后数出来2块8,不够。 透明亚克力板外欣喜的目光黯淡下来了。 小手盖上奶奶苍老如鸡皮的老手:“算了,不要了。满满不想吃。” “满满吃饱了饭出来的……” 可是村里的小朋友们几乎每人都抱着一桶。 满满没有,在角落里蜷在小板凳上,神情有些许失落。 “满满!”是谁在人群中叫了他一声,满满回头,是芳芳在喊他。 芳芳见他怀里空荡荡的,问道:“你怎么没有买爆米花吃呀?可好吃啦!” “我……我、”满满低下头去,声音如蚊蚋,“我吃饱了才出来的……” 芳芳大方地在自己的桶里抓了两把,放在满满的手心里:“我分给你吃!不够了你再来找我要哦!” 那一小把,是远远不够吃的,满满鼓起勇气想去找芳芳再要一点点,就一点点。 可是芳芳的爸爸妈妈看了他一眼,满满就知道了,他的脚步停下来,没有再往前了。 他回家之后没舍得洗手,晚上躺在被窝里,舔着沾染爆米花香气的手指,怀念那一抹奶油的香甜。 后面直到死亡,他也没能再吃上一次。 时间过去了太久,电影放的是什么满满已经记不清楚,但那爆米花的香气,在满满心中百转千回,从不曾淡去。 现在他知道,爆米花和可乐要搭配电影,一边吃一边看,才是享受。 “阿序,我想看电影。” 心疼满满的闻时序怎会不依,当即拿过遥控器把隐藏在车顶的投影仪幕布给降下来:“那你给我也倒一杯可乐,不要加冰。我们一起看。” “好耶!” 前车主原来没装投影,闻时序买了车之后才加上去的,他平时也喜欢看看电影什么的。 “哇!”小土包子满满到了满满一杯可乐转过身来,才发现阿序车上还有这个高端科技。 到了如今,各式各样的电影已经丰富得五花八门,想看什么都行。 闻时序以为满满会说要看动画电影之类,正想给他推荐最近很火的哪吒,没想到满满神神秘秘地说:“阿序,我想看鬼片。” 闻时序愣住:“什么?” 满满说:“就是有鬼的那种,恐怖片。很刺激呢。” “……鬼也看鬼片啊?” “人也看人片啊,鬼为什么不能看鬼片?” “……”有道理。 满满没看过鬼片,只是听说很恐怖,很刺激,就让闻时序给推荐一下,要真的有鬼,很恐怖很恐怖的那种。 那么首先,《咒怨》《午夜凶铃》这种外国电影肯定不行,满满是文盲,听不懂也看不懂字幕。 但是内地恐怖片真的蛮无聊的,因为根本没鬼。 这时候,闻时序想到了香港著名恐怖片《山村老尸》,他也没看过,但刷到过电影解说,里面的主角鬼生前是个粤剧名伶。这么想起来,倒是和柳雪仙蛮像? 满满应该会觉得亲切吧。 电影开始了,满满坐在自己的猫猫头小被窝里,认真地看了起来。 前面是几个主要角色在玩通灵游戏什么的,就还好,但随着剧情的推进,画面场景越来越诡异了,满满就有点害怕了。 闻时序这么个大活人倒觉得还好,转头一看,满满吓得脖子都缩起来了,胆子小还瘾大。闻时序忍不住笑了一声,拍拍床板:“满满,要是害怕,到序哥身边来。” 满满受宠若惊:“啊,可以吗?!” “嗯。”闻时序理了理自己身上搭着的薄被,给满满腾位置,“挨得近一点,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满满欢天喜地地裹着自己的小被子爬上来,紧紧挨着闻时序靠下,身下还有序哥刚刚坐过的余温。 满满觉得很安心。 —— 看恐怖片就在一个氛围感,电影一开始的时候满满就让闻时序把车里的灯都关掉。 此刻,电影里响起了模糊又阴森尖利的背景粤语唱词: “郎在芳心处——妾在断肠时——委屈心情有月知!” “相逢不易分离易,皆复如今悔恨迟——!” 满满害怕得往下滑了滑,只露出两个圆溜溜的大眼,明明怕得半死,还舍不得挪开目光。 把爆米花嚼得嘎巴嘎巴响。 电影播放到了主角和女友坐在客厅沙发上,女友身后有一扇巨大的窗户,正在这时,窗外猝然闪过一个穿着蓝色长袍、长发遮面的人形物体,以一种极快的、非人类的横向移动速度,从窗户外面唰地一下飞过去! “啊!鬼呀——!!!”闻时序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呢,身边的满满率先吓得吱哇乱叫,手里的爆米花都吓飞了,泼了闻时序满头满脸—— 满满缩成一团,往闻时序的方向又拱了拱,捂住眼睛,又忍不住咧开一条缝,从缝里偷窥,吓得心脏扑通直跳。 “……”闻时序默默摘下帽子上身上的爆米花,扔进满满怀里的爆米花桶,无奈笑道,“你不也是鬼吗?至于这么害怕吗?你的雪仙哥哥不就是厉鬼吗?” 满满抱头呶呶道:“不一样的,雪仙哥哥都没有这样吓过我,嗖的一下窜过去真是吓死鬼啦!” 闻时序哈哈笑了两声,把电影暂停,说:“实在害怕咱们就不看了,睡觉,阿序在呢,不怕。” 满满却摇头:“那不行,爆米花还没有吃完呢。我要把它看完。” 于是本事菜瘾还大的满满就在吱哇乱叫中把电影看完了。 闻时序心想好在自己得的胃癌,不是心脏病。不然没被楚人美吓死,先被一惊一乍的满满吓死。 车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满满微微定了定神,满头是吓出来的冷汗,发表了他的观后感:“楚人美生前也是可怜的人呢。被人用石头活活砸死,抛尸水潭,我要是她,我肯定也会像她一样。” 是啊,恐怖片里的鬼都是冤死的。 柳雪仙也是被多人虐杀而死的怨灵。 “还好满满是自己没用,病死的。”满满吃着爆米花,往菜鸡玩偶后靠了靠,看着车顶,“满满不恨任何人。做善良的鬼比做厉鬼轻松多了呢。” 闻时序勉强笑笑:“是,快快乐乐的,总比身负仇恨永不得解脱来得好。” “满满要做快乐的鬼。”满满信誓旦旦地说。 在半夜看恐怖片多半会导致一个结果:不敢上厕所。 满满也是一样的,他现在格外抗拒外面那条江河。他就怕拉着拉着河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蓝衣袍长头发的女鬼,突然转过身把他吓得再死一遍。 “阿序……那个……”满满扁扁嘴,欲言又止,嗫嚅半天,“我想尿尿,我不敢自己去。你陪我好不好?” 第29章 闻时序说:“车里就有马桶,在车里上就可以。” “车里……也不敢……有水。” 电影里,凡是有水出现的地方准没好事。满满生怕那个马桶里会冲出一缕头发,或者钻出一个楚人美来。 闻时序哈哈笑出了声:“做人怕鬼,做鬼还怕鬼,真是个小窝囊。” 满满今天是在闻时序的床上睡的。两个人头对着头,彼此相视,满满就不怕了。用猫猫头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鸡肉卷,闻时序就近在他咫尺之间。 连鼻息都能被满满感受到。 他很安心。 “很迟了,睡吧满满。” “晚安阿序!” “晚安,满满。” 有阿序在,满满睡得安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昨夜看鬼片的后遗症还没消完,看见自己的坟都打了个寒颤。 可怕。 第22章 忌日 ============================ 几日之后,一个硕大的包裹到达快递站点。 满满是一起去的,他不知道纸箱子里面是什么。 闻时序卖了个关子,只说是惊喜。 怀着好奇和憧憬回到桃林,闻时序让他自己拆,自己则眯着笑眼站在一边看。 划开胶带封口,揭掉上面的防撞气泡膜,满满惊喜地大叫一声:“爆米花机!” 闻时序笑眼盈盈:“以后想吃,就随时都可以吃到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心疼。” 另买了奶油和巧克力两种味道的三合一玉米粒,共一百包。 给满满花钱就是比给自己花钱更快乐。 满满手舞足蹈地围着菠萝屋坟包转了三圈,迫不及待地要闻时序现在就开机器,爆爆米花吃。 闻时序给机子通上电,满满跃跃欲试,非要自己来,但他又看不懂说明书,闻时序只好口头教他:“先把小锅的盖子掀开,关上门,把右上角第一个和第二个开关打开。” 满满闻言照做,箱子右上角的小锅开始转动,代表开始加热。 过了两三分钟后:“拿一袋爆米花剪开,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倒进去,合上盖子。” 几分钟后,噼里啪啦的声音从箱子里传来,满满目不转睛地盯着箱子上方的圆形小铁锅,当金黄酥脆的爆米花顶开盖子,哗啦啦落下,7岁满满的遗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空气中到处散发着爆米花的奶油香气。 他再也不是那个亚克力板外望而却步的孩子。 小时候没能得到的,早早失去的,闻时序千百倍补偿给他。 箱里底层堆了一片金黄的爆米花。满满当即拉开箱门抓了一把往嘴里塞,焦香酥脆,满嘴都是奶油和酥脆的焦糖香味,比满满7岁时吃到的那一把爆米花还要好吃一百倍。 满满学会了制作方法,围着机器开始继续捣鼓起来,闻时序笑了笑,就回车里忙自己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满满焦急的声音:“阿序!阿序!糟了!这是怎么回事!” 闻时序一惊,连忙夺门而出,就见桃树下爆米花机势不可挡,泄洪了似的疯狂往外飞爆米花,满满被喷得满头满身,使尽吃奶的力气往嘴里塞也塞不赢。 爆米花很快就堆成了小山。闻时序三步并两步走下来把开关关了,这才发现满地都是空的三合一袋子,一阵无语,又好气又好笑,回身看,满满坐在爆米花堆里心虚地看着他傻笑。 “傻瓜。”闻时序的数落声中充满了无奈的笑意:“爆那么多做什么?现在要吃到猴年马月去了。” 秉着不浪费食物的宗旨,两个人拿大塑料袋来装,足足装了五袋。 为了解决这堆积如山的爆米花,一人一鬼决定去土地庙尊一下老。 闻时序说:“新鲜东西,老人家多半喜欢。” “好!” 车在土地庙前将将停好,满满便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庞大塑料袋往里冲:“阿公!我给你带新鲜东西了!” 土地公公正在给自己做午饭,闻声回头,看见他俩又来了,连忙把炒锅里的韭菜炒蛋盛出来:“满满和小兄弟来啦!来得正好,一起吃饭!” 5月初,天井旁的栀子花开了几朵小小的花苞,空气中已隐隐散发着栀子花香气。 闻时序与满满正要推辞,毕竟他俩刚吃了一大堆爆米花,正撑得慌。 但土地公公已经把碗筷拿了出来:“吃。来都来了,别那么快走。” 土地公公发话了,他俩很难不应承。 餐桌是普通的八仙桌,摆在天井左边的过道上,紧挨着墙,墙上有一本撕拉的日历。 5月18日 农历四月廿一 宜 破屋 坏垣 沐浴 解除 余事勿取 忌 诸事不宜 今天不是一个好日子。 吃完饭,两个人帮忙收桌子,土地公公冷不丁来了一句:“满满呀,你的忌日快要到了。” 满满擦桌子的手一顿,下意识慌张地看了一眼闻时序,脸上轻松的神情渐渐凝固,复垂下头去:“嗯。” 离6月1日,只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 土地公公叹了口气。 察觉到两人情绪变化的闻时序不解,问道:“忌日怎么了吗?有什么说法?” “没什么!”满满抢在土地公公话头前慌张地说。 但闻时序不是傻子,满满慌张的样子让本来并不好奇的闻时序开始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他请教土地公公,满满想赶紧扯开话题,但闻时序说:“满满,你不要插嘴。” “……” 土地公公让满满把剩饭端出去喂一下庙门口的小狗小猫。 原来每年忌日,羁留尘世无主的孤魂野鬼都会重复死时的痛苦和绝望,尤其满满这种是活生生扛着病魔直至死亡的,更是痛苦。 更不幸的是,当年满满是熬到将近夜里12点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也就是说,忌日的这一整天,他都要再尝一遍死前的痛苦。 那种头疼欲裂,脑子被虫子活生生吃掉的痛苦。 他每年都要体验一次。 在过往的15年里,满满都是在土地公公的照拂下度过的,今年土地公公还是劝他留在土地庙度过这一天,虽然他也没办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但至少比孤零零一个鬼在坟里嚎啕来得好。 若是满满有人牵挂,忌日这一天有人祭拜他,给他上香,香火的愿力可以帮他减轻痛苦。 可满满若是有人来给他上坟,又怎会落得孤魂野鬼的下场? 所以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这一天是满满最狼狈、不堪的一天,真真就是个人人讨厌和避之唯恐不及的鬼。 满满不想让闻时序知道这件事的存在,原本想到了这一天他就溜走,到土地庙捱过这一天,没想到多嘴的土地公公会在今天就把这件事捅出来。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来了…… 闻时序今天才知道孤魂野鬼还要每年经历这么一出,心里像堵了一块砖头,沉甸甸的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而满满却从未和他提及,刚刚还想方设法瞒着他。 这让闻时序难过中带着几丝气愤。 难过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满满不是单纯因受寒发热而死。 他在海滨城市长大,是亲眼见过感染阿米巴原虫后诱发脑膜炎而死去的人。 患者的脑袋会变得像一个不断渗水的水球,脑脊液在颅内高压作用下从耳朵、鼻子汹涌流出,在哀嚎声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眼睛也会变得浊黄一片,恐怖非常。 一想到一月过后,满满会变成那副模样,闻时序便心痛如绞。 气愤是因为满满不愿意告诉他。 回程的路上他问满满:“之前为什么都不和我说?” “什么?” “每年忌日重复一遍痛苦的事。” 满满轻轻啊了一声,低头抠自己的手指:“忘记和你说了。” “只是忘记了吗?”闻时序逼问,“那刚才土地公公要说原因,你又为什么打岔?不想让我知道?” 其实不是忘记了,是满满不想让闻时序知道自己还要经历这一遭。他知道自己的死相很恐怖,不想让闻时序看见那个样子的满满。那个样子,满满自己都讨厌,都害怕:“我只是……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他与序哥的第一次见面,只是连脏兮兮的都足够把不怕楚人美的序哥吓到脸色苍白扭头逃跑,他真不敢想象等自己忌日那天,会把他吓得多厉害。 看完鬼片的那天晚上,满满躲在被窝里心想,初见时的自己,可能比楚人美还要可怕吧。好端端的自己尚且让他害怕,何况那一天的自己? 得出自己比楚人美还要可怕的结论,让满满更加坚定了不让闻时序知道这件事的想法。 他是鬼,但要做一个干干净净,可可爱爱的,在意形象的鬼。绝不做让闻时序害怕的鬼。 他每天洗头洗澡,搓香香,给自己找花戴的行为更频繁了,就是为了在阿序面前保持良好的形象。 第30章 他怕闻时序因为他不修边幅而讨厌、远离自己。 如果连阿序也被自己吓跑了,那天底下还有谁来爱他呢? “如果土地公公没有提前和我说,到了那一天,你打算怎么办?”闻时序问,“偷摸摸离开一整天,让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满满的嘴扁扁的,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只有这一个办法。 闻时序沉声说:“满满,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隐瞒。你这样瞒着我,选择一个人扛着,实在令我有点难受。” 满满呶呶道了一声对不起。 随后满满说:“其实,就只是一天而已……过了十二点,满满就回来了,我以为不会怎么样……” 没想到闻时序反应会这么大。 闻时序刹了一脚,把车停在路边,很郑重且很严肃地看向满满,一字一句道:“满满若是莫名其妙不见了,别说一整天,就是一个上午、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一分钟,序哥都会急得发疯。” “……”满满错愕地看他,“这么严重吗?” 闻时序肯定点头:“就是这么严重。” “为什么……?”满满不懂。 闻时序若是能摸到他,此刻会把他揽在怀里,会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他圆圆的脑壳上,紧紧箍在怀里,轻轻拍抚他的肩背,但他是人,人不能碰到鬼魂。 闻时序只能用目光代替拥抱,落在他漆黑的眼睛里,一字一句都坚定且认真:“因为你是序哥活在世上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满满,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鬼,特别好。阿序需要你,不能离开你。一秒钟,都不行。” 没有满满,闻时序不知道生命的末路应该怎么过。也许真就找根柱子撞死,一了百了,还免受病痛折磨。他对这个世界重新怀有爱意,是因为一个已经不属于这个尘世的鬼。 他教会他从细枝末节里寻找快乐。 帮他找回了不可再生的少年心气。 “阿序……”满满第一次被人这样坚定地需要过,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这么有价值。他扑过去,想紧紧抱着闻时序,可是扑空了。 闻时序于他而言,也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即便抱不到,闻时序还是伸出手,虚虚放在满满虚幻的肩背上。 “满满,序哥从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你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的。”闻时序声音轻颤。 这一次,是满满的脖子感受到温热的水滴,沿着他的皮肤滚滚落下。 他的阿序哭了。 “我这么重要吗……” “嗯……很重要很重要。” “所以满满一声不响地离开,阿序的心就死了。” 满满也把手虚虚搭在闻时序的肩上,啜泣:“那不离开……满满永远都不离开。” 第23章 福氏耐格里阿米巴 ======================================== 自从知道满满忌日这一天要经历的事情,闻时序就无法像不知情前那样自在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眉宇间总是笼着淡淡的忧愁。 自己因病遭受的折磨固然痛苦,满满的死亡真相才真正让人如百爪挠心,可是闻时序什么也做不了。 时已是五月下旬,具上一次化疗结束过去了两个多月,自他放弃化疗之后的这些日子,一直是靠服用昂贵的靶向药治疗勉强控制病情。 加上他无其他病史,到底也是个年轻人,故而按时吃药的这两个月来并没有什么太大不适。 虽然如今看起来病情控制得不错,不过医生叮嘱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今天,医生让他跑一趟医院。 闻时序很抱歉地表示他现在并不在鹭岛,跑岩城来了。 电话那头的医生沉默片刻,让他前往岩城附属第一医院,找肿瘤科钟主任,那是他的学生。 医生知道闻时序没有亲人,所以很负责地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亲人,隔三差五就要来问问他的情况。 “我……”闻时序挺抗拒去医院的,总是能拖就拖,这一次也是,“其实我最近没有什么不舒服,就不一定要去了吧。” 医生在那一头生气地一拍桌子,道:“等不舒服再去就晚了,现在就去!” 末了还补一句:“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学生,你可别想赖掉。” 闻时序无奈,笑了一声:“好好好,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看出去,满满又坐在露营桌前认认真真涂他的数字油画了。 医院在城里,离得太远,带满满去的话有太多不确定性,何况这实在不算一件好事情,闻时序便打消了带满满一起去的想法。 虽然他现在一刻也不想离开满满。 但也是没办法,自己的身体还是需要保重,满满很在意他的身体健康。 满满得知闻时序要出去看病的事,很乖地点头,说会等他回来。 闻时序想送满满去土地公公那边,等他回来再去接,毕竟他得把房车一起开走,如果自己去的久一点,他连个屋檐也没有。但满满头摇似拨浪鼓,说不去:“土地公公可唠叨了,我才不要经常去。” 闻时序也只好作罢:“好吧,那你乖乖的,不要乱跑。序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嗯!” 闻时序把满满的零食都拿下来,再三叮嘱了一些事情后才不放心地离开。 满满就继续画起来,半个小时后一幅画又画完了,自我欣赏了一会儿,抱着它去山头上找柳树,对着柳雪仙炫耀他的杰作。 阿序说可能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回来,在这段时间里他不知道该干嘛,就把零食都提上来,坐在柳树下的大石头上吃,看山脚下的风景,和“柳雪仙”絮絮叨叨地说话。 明明以往16年他都是一个鬼孤零零的,那时也没觉得会有今天这么无聊,但自从和闻时序相识之后,他今天忽然离开,满满就开始觉得度日如年了。 他的视线百无聊赖地从山脚下的村东边看到村西边,又从村北边看到……看到自己从前的家后面,有一群人。 家边的小道上一前一后停了两辆车,车身上有字,但满满没看懂。 满满有些好奇,圆圆的脑袋向前拱了拱,眼睛眯起来,看见那一群人穿着统一的红棕色制服,戴着口罩、发帽、手套,制服背上还写着四个大字“中国疾控”,读过书的就知道他们是疾控中心的人,满满没读过书,满满不知道。 但满满看见村支书和村长了,他们也在。 那几个穿制服的人,把自己的家用一条细细的带子围了起来,几个人提着箱子靠近那口井,不知道在干什么。很多过路的农民也好奇地停下来观看。 无聊的满满实在好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原地一蹦,直接从山头飘下去,想去凑凑热闹。 鬼魂形态的满满飘得很快,不过几分钟就飘到了目的地,反正没有人看得见他,他就在凑热闹的三五人群中抻脖观看。 有一个村民问村支书:“这里在做什么啊?” 村支书面色有些许凝重:“市里的疾控中心,说我们这里的水源检测到危险的病原体,有很高的致病风险,过来复核。” “什么病原体哦?会怎么样?” 还有一个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没有进去,手里拿着一叠传单,趁机给村民宣讲水源保护及传染病防治知识。 “各位乡亲们,今天下午两点,在村委会活动中心有‘环境保护:预防水源传染病公益知识讲座’,欢迎大家都来听一听!有米面油和鸡蛋可以免费领取!” 这个事两三天前村委会就到处宣传了,发短信、大广播叨叨念了两天,大家都不感兴趣,什么环境保护什么知识讲座的,大家不感兴趣,但有米面油鸡蛋可以免费领取,那高低得去参与一下。 下午1点多,阿序还没有回来。 爆米花吃得有些撑,无聊得不行的满满决定去听一下讲座。 1:54分,村委会活动室里熙熙攘攘坐满了村民,眼底没有对知识的向往,全是对米面粮油的朴实渴望。 入口处摆着三张桌子,每个村民来了都可以签到领取一份礼品。 多媒体设备已经架好了,大幕上投着一份ppt课件。 满满看不懂字,正觉得有些无聊,但他也不知道那里不无聊啊,相比之下,那还是这里有意思一点。满满在最后面拣了一张长凳坐下。 “呼呼——”红马甲的疾控中心工作人员在台上试了试麦,“各位父老乡亲大家下午好,我是岩城市疾控中心的小李。” “今天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和大家唠唠嗑儿,说说咱们平时喝水、用水要注意的事,怎么样才能不得病。” 唠嗑啊?唠嗑行,太深奥的满满也听不懂。 满满一屁股坐得更结实了点儿。 这位疾控中心的小李用八卦的口吻说:“咱们村东口那口老井,大家记不记得?就是一栋破屋后面的那一口,前段时间啊,我们发现那口井有点毛病,里面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虫子,会吃人的脑子!” 第31章 说到这里,大家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恐慌,吃人脑子啊,僵尸啊?! 满满也在心底噫了一声,好可怕哦。 “大家不用恐慌,这口井啊我们已经用专业的药水彻底清理过了,现在是安全的!”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大屏幕上的ppt开始滚动起来,因为是农村宣讲,大部分村民都年纪大且没什么文化,所以ppt能没字就尽量没字,多用醒目的大图片配合宣讲人绘声绘色的八卦口吻,来达到宣传的目的。 “大家看,这就是那个吃脑虫在显微镜下的样子。”一张图片占满了整个屏幕,里面有一个类似水母一样的生物,“这种虫子非常小,生物学上我们管他叫‘福氏耐格里阿米巴原虫’。” “这种微生物我们肉眼呐是看不见的!它就喜欢呆在暖和、不流动的脏水里,¥%&@!%……你们别看它小,威力可大咧!” “要是这种虫子不小心从我们的鼻子钻进去,那可不得了!会让人发高烧、头啊像要炸掉一样疼,非常危险!今天就是来告诉大家怎么防着它,以后咱们都平平安安的!” 满满一愣,看热闹的心态渐渐转变了。他呆呆地坐在原地,在一片村民的唏嘘声中愈发深沉。 “来,大家看,这就是感染了食脑虫的患者的症状,是不是很恐怖?” 大家都抬头看过去,惊恐得连连唏嘘。 满满也抬头,目光落在那一张张恐怖的患者影像上,一颗心在一点点滑入深渊。 图片上的不是他,但确实又是他。 “要是被这种虫子钻进脑子里去啊,初期会出现肚子痛、拉肚子的症状……” “……”满满的痛苦回忆被打开了。 “这是虫子先破坏了我们的肠胃系统,吃药是没有用的。” 是啊,吃药是没有用的。 他发烧了,头疼,脖子很僵硬,转不动。 “接着呢,开始发烧、头疼,颈部僵硬……” 话音落,满满的脖子猛地向旁边折了一下,就像当初床上他无法克制僵硬肌肉的自己,很努力地想要看清窗台外那瓶娃哈哈,却连扭头的动作都再也做不到。 讲台上的小李说到“颈部僵硬”的症状的话音才落,众人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咔”的脆响。 离得近的几个老人以为是身后哪个老伙计骨头疏松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可是后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不过他们总觉得背后有股阴惨惨的风,怪怪的。纷纷把板凳往前挪了挪。 台上的小李依旧绘声绘色地讲。 满满回忆起来,过个几天,他的嗅觉味觉消失了……很怕太阳光,眼球剧痛。 “再不治疗的话,咱们就闻不到,也尝不出味道了。会很怕光、眼球呢也像被锤子砸碎一样痛。” 是啊,是啊,都是啊。 那就是我。 满满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就说明食脑虫已经侵入我们的大脑,在啃我们的脑子了!” 有一个村民就问:“那,要是再不治会怎么样?” 满满动了动唇,像是在自言自语:“脑子……会流水……” 小李划到下一张幻灯片,是一段视频,说:“那就非常可怕了,你们看:到了后面,我们脑子里的脑脊液就会像这样,从头皮、鼻子、耳朵里面流出来,就像一个漏水的水球……” 视频里的患者在嚎啕嘶吼。满满颤抖着抱住了自己僵硬的脑袋。 鬼魂本不应该有知觉,可是,幻痛还是一阵阵袭来,淹没了他的意识。 脑袋,被吃掉了…… 这视频的冲击力加形容可真是太恐怖了,没有经历过的村民们自行脑补虫子啃食自己的样子。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 滴答,滴答…… 身后靠墙的那张孤零零板凳,木质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沿着凳腿流下,汇聚在老旧的水磨地砖上。 然而水滴声太轻,在座的村民又大多上了年纪,没听见,只是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嘴里嘟囔这屋子怎么忽然变得阴冷阴冷的。 “不过大家放心,这种病并不会有人传人的现象,万一咱们身边真的有谁不小心感染了也不用害怕,一定要立即送医!” 不用怕,不传染……不用怕,不传染。 不传染的。 满满没有得传染病。 不传染的…… 但是、但是他们不肯带自己去城里看病。 明明……可以治好的。 台上的工作人员继续科普,满满已经无心去听。 “滴答——” 泪水砸地的声音依旧无人听见,只有水磨石的老花地砖上那滩浅浅的小水洼上又汇入几点透明的水滴。 生前无人在意,死了,同样无人在意他曾来过。 讲座结束了,村民们各自拎着礼品回家去,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也上车回城。谁也没看见最后排形单影只呆坐着的满满。 他还是那么孤独。 天渐渐沉下去,空荡荡的地上零落着科普宣传单和一地瓜子壳儿。 满满在这里坐着,像一尊风化的雕塑。 满满忽然觉得脑袋好疼呀,有虫子在他脑袋里咬他,啃他。一点点一寸寸,把他吃掉。 今天是5月23日。 16年前,是满满掉进井里的那一天。 好冷。 脏水灌进口鼻里去了。 他咽下一腔苦臭。 十六年前的冰冷与绝望,化作实质将他包裹。 李胜的骂声、建建仔的哭声,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6点多将近7点,天已沉沉地黑了,村委会活动室最后面,晕着更深的一层阴影。 滴答——滴答—— 明明无人,墙与地也无裂缝,那张孤零零板凳下的小水洼变得更大了,在水磨石花地砖上汇成一条条小河,狰狞地蔓延。 这个时候,从医院回来的闻时序已经找了满满两个多小时,几乎快要急疯了。 天全黑了,急切寻找满满的闻时序在村里的小路旁捡到一张宣传单,上赫然写着“环境保护:预防水源传染病宣传” 他的手指触碰到“阿米巴原虫”那几个字时,胃部又是一阵痉挛。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炸弹,被他亲手递出的引信点燃了。 闻时序的头皮蓦地炸开,跟随下方的地址急急忙忙来到村委会,推开门—— 窗外的路灯投进昏黄的影子,被不锈钢防盗窗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投在满满的身上,他那么孤单。 他与这个尘世格格不入。 闻时序知道发生什么了。 “满满——”闻时序几乎是扑过去,眼泪汹涌失禁。 满满孤零零地坐在长板凳上,浑身淌着恶臭的绿水,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黑气。 滴答滴答,他的长发、阿序给他买的新衣服,全都湿了。 一人一鬼静默相望。 “阿序,”满满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感情,从来没有哪一刻,满满比现在更像一只鬼。 “虫子吃掉了我的脑子。” “5月23日,我掉到井里去了。李胜哥哥把我扔到井里去了。” 原来根本就不是他抵抗力差,他也根本没有感染会传染的甲型流感,他只是,被丢进井里去,感染了食脑虫。 如果没有被扔进井里去,他可以健健康康地活着,长大,未来的人生自是无可限量。 “如果不是他,我就不会感染食脑虫。”满满的脖子已经僵硬,无法扭动,他整个身子转过去,身体与椅面接触的地方传来嘎嘎的沉闷声响。 已经完全暗下去的阴惨惨环境里,传来善良鬼第一次的暴怒鬼嚎:“我就不会死!!!” 怨恨的目光落在外面篮球场旁的道路尽头,幸福的一家人身上,让闻时序浑身发毛。 李胜和妻子推着最小的宝宝在夜色下散步,隔得很远,但还是不难看出他们很温馨。 满满一直一直以为自己真的是得了流感,大家怕被传染才不肯救自己的。如果是他以为的那样,他不会恨任何人。他只怪自己抵抗力差。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满满可以理解。 但是今天,时隔十六年,现实才终于告诉他什么流感,什么抵抗力差,都是狗屁。 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口井。是李胜。 “我、好、恨。”满满的牙齿咯咯地磨,夜色之下恐怖非常。 “阿序,我有点、想杀人。” 第24章 爱是一根长长的线 ======================================== 闻时序后悔莫及,他不应该取水拿去疾控中心化验,更不应该在后续那通电话里告知他们具体的地址! 现在满满全都知道了。 怎么办? 闻时序自责不已,可事情到了这一地步,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依旧连一个最简单的拥抱都给不了满满。 第32章 满满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远处散步的那一家人,心中怨气滔天,满脑充斥着一个念头:凭什么——” 凭什么霸凌者可以活得那么美满幸福,凭什么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却沦落到这个下场。 闻时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只见他站起来,转向那一家人远去的方向,有要追过去索命之兆,可是闻时序伸手抓不住他,只能惊慌大喊:“满满!你别做傻事——” 满满原本是要穿墙出去的,闻言又顿住了,他听见闻时序在身后哭:“你不要序哥了吗?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柳雪仙,不要杀人……满满,李胜不值得你弄脏手!” “……”满满沉默许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来,难过地抹了一把泪。 闻时序继续温言劝慰:“序哥给你买好吃的了,很多很多好吃的!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我们躺回你最喜欢的猫猫头被子里,阿序给了买了很多好吃的!都是你没有吃过的东西……吃了就不难过了,”闻时序张开怀抱,“乖,满满乖——和序哥回家。” 满满浑身滴答着臭水,失魂落魄地跟在闻时序身边,来到车边却执意不肯上去,他轻轻说:“阿序,我的受难日可能提前了……” 闻时序微微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什么意思?” “就是,我的怨气催化加速了我的受难日,它提前来了。” 所以满满开始淌臭水了。 重现死前经历的一切。 16年前,他就是在今天掉进井里去的。 也就是说,他从今天开始,就要再把16年前从感染到发病,加重,等死,重新完整地受一遍了。 “阿序……”满满退了几步,离闻时序远远的,“你给土地公公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6月2日之前,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我现在……怨气很重,会伤到你的。” 闻时序再是难过,也不得不照做。 电话那头的土地公公听说了来龙去脉,不一会儿,火急火燎地从他们附近的土地里蹦出来:“满满!” 小老头看见这幅场景,心疼得哎哟直叫唤。 他让闻时序自己回去,安慰他别担心,有自己在,满满不会出事的。 事出紧急,他来不及和闻时序多说什么,只告诫闻时序不要过来,满满已经开始散发怨气,会伤到他的。 鬼魂的怨气尚且会让一个健康的人生病、发烧,更别提本就身体羸弱的闻时序。 土地公拉着满满一跺手里拐杖,消失了。 夜色迷茫,只剩下闻时序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旁昏黄的路灯下,靠着车悲伤垂泪。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桃林,没有满满在身边,风从江面上吹来,刺骨地冷。 从未有一刻会像现在这样孤独。 他今天去完医院后又去了趟商场,给满满买了好多好吃的,不加辣的炸串,香甜的珍珠奶茶,蓝莓芝士乳酪面包,蛋挞…… 很多很多好吃的,都是满满没吃过的新鲜货,现在却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变得冰冷。 闻时序实在挂心,根本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他得去一趟土地庙,至少,把吃的给满满送过去,再带几套干净衣服过去。 月已至中天了,土地庙天井中花影婆娑。 四周没有亮灯,只有半轮凄迷冷月,缺缺挂在檐角。庙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后面池塘里夜虫的鸣叫声。 闻时序和满满一起来过很多次了,对这里也算熟悉,空出一只手打开手机电筒,准备去摸大门后面的电灯开关,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门后面,根本什么都没有。 打灯一照,之前他无数次被土地公公指使过来开的电灯开关,现在根本就不存在! 闻时序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这何止是没有电灯开关,根本就连电灯都没有! 往昔明明放着新鲜瓜果蔬菜,一尘不染的八仙桌,此时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展示着它久无人使用的痕迹。躺椅,墙上的日历,一切土地公公平时用的家具、日用品,统统都不存在了。 可是就在几天前,他和满满明明还在这里蹭晚饭,吃土地公公亲手做的白斩鸡,是真的呀! 然而檐下张结的蛛网,八仙桌上的尘灰,却无一不在告诉他:这里无人居住。 怎么会这样。 闻时序不死心地放下什物,在庙里前前后后转了三圈,一无所获,找不到一丝土地公公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两侧的房间是堆着杂物的,就连门上的锁都是锈迹斑斑的。 神龛下的长桌桌布底下,原本应该有一个矮矮的洞,可以通向土地公公的办公室,成了闻时序最后一丝希望。 可事与愿违,他掀开了桌布,里面只是布满灰尘的水泥墙壁。 唯一没有变的,就只有神龛上依旧笑容慈祥的土地公彩泥塑像。 “满满!”闻时序只能一遍遍地在空荡荡的土地庙呼唤满满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土地庙后池塘里的牛蛙依旧在哞哞作响。 闻时序靠着桌腿滑坐在地,无助地掩面啜泣。 没有满满的世界再一次变成了黑白色。 满满离开之前的神情让他心如刀绞,如果他没有多此一举去检测水源,疾控中心的人就不会过来,事情也就不会沦到现下这个地步。 他不知道满满究竟去哪儿了。现在怎么样,好不好?会不会饿,是不是很难受。 一概也无从得知。 他坐在这久无人涉足的土地庙,有一刹那间恍惚觉得,之前的那些经历都只是黄粱一梦。 没有满满,没有土地公公。 只是他病重绝路上精神失常,幻想出来的一切。 这个念头一冒起来,闻时序只觉周身彻底凉了,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在孤独的夜里扯着嗓子大喊:“满满!满满——!” 他不死心地继续寻找,翻遍土地庙的每一寸,每一间房,神龛下的桌帘一遍又一遍翻看,结局都是一样的,可能,真的只是一场梦。 而他从梦中醒来。 继续不被爱着,踽踽独行在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尘世间。 闻时序终于放声大哭。 一墙之隔。 却是阴与阳的天堑。 闻时序并不知道,就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另一个他看不见的空间里,在他的面前放着一口立起来的棺材,棺材里层层黑锁链锁着他最喜欢的满满。 “满满——你听见了对不对?”土地公公也不能靠近现在怨气冲天的满满,只能站在他几米开外,大声用语言安抚他,“闻小兄弟真的很在意你,满满,你不要让他失望。” 棺材周身都散发着浓重的黑气,周围画着八卦阵,八个方位上各放了几只生饺子,垫在明黄的符咒上。 棺材盖紧紧合着,四周密密麻麻打进了棺钉,棺材又用沉重的铁链一圈一圈捆着,贴满黄色的符纸。 在怨气的震荡下,棺身剧烈抖动,里面传来痛苦至极的凄厉喊叫,音调之高让人汗毛倒竖,期间夹杂着棺木从里面被狠狠抓挠、敲打的沉闷声,摧残着人的耳膜。 人生戾气,鬼生怨气,戾气过重会控制人放下无法挽回的错事;同理,怨气也会操纵着鬼,若不加以遏制,任凭它恣意横生,成为厉鬼堕入地狱只是迟早的事。 土地公公决不允许满满走上这条路。 棺材底部依旧往外渗着恶臭的尸绿水,汇成一条条小溪流蔓延,怨气没有丝毫散下去的势头,土地公心急如焚,呵斥道:“满满!给我清醒一点!闻小兄弟还等着你出去,他对你那么好,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棺材里怨鬼充耳不闻,凄厉的鬼嚎愈来愈烈:“——我、恨!!!” “杀、人、偿、命——”棺中怨恨用一种极其尖锐扭曲的怪异高音嘶吼,“我要他死!死啊——!!!” 霸凌者一家其乐融融的画面像高速行驶的车轮一遍遍碾过冤魂的大脑,不止不休! 为什么,为什么他做错了事,却可以幸福地活着,娶妻生子,幼时想要的一切都拥有了。 为什么,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就因为没有爸爸妈妈,就可以被人随意欺辱,投进井中,让食脑虫钻进脑袋里,活活啃咬致死。 他虽然没有读过书,可也知道帮扶弱小的道理,相信善有善报,让弱小的建建仔踩在自己肩膀上,就算老天不嘉奖善行,可是为什么,要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无辜的自己死了还要遭受这些痛苦,霸凌者却依旧逍遥法外。 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是狗屁—— 老天根本,一点都不公平! 土地公公亦是心疼不已,又放缓了语气,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哄,告诉满满:“闻小兄弟带了很多好吃的过来,等你怨气散掉,阿公放你出来吃好吃的,也让闻小兄弟进来看你!满满,坚强一点——” 闻小兄弟四个字,让棺材的震动幅度减小了一点,凄厉的质问声渐渐弱了,转而变成一种呜咽的哭声:“阿序……” 第33章 “是啊,是啊,你听——”土地公公道,“他在喊你,你听见了吗?等你怨气散尽,我就放他进来,好不好?!” 闻时序哭得好伤心好伤心,一声声饱含焦急的“满满”钻进棺材缝,萦绕在满满耳边。 满满在棺材里呜咽:“好……” 那不停碾撞他大脑的画面变成了一张英俊温柔的笑脸: …… “——满满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鬼,特别好。阿序需要你,不能离开你。” “——满满,序哥从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 …… 是一幅幅他亲笔画出来的画,是香软的猫猫头被子,是噼里啪啦不停歇的鞭炮,是金灿灿的,足以把他淹没的爆米花。 满满的神识逐渐发散, 回到那一夜星光灿烂的桃林边。 …… 流水淙淙倒映满天星辉,阿序说:“满满不是没人爱的可怜鬼,序哥就很爱你。” “有多爱?” “嗯……如果爱是一根长长的线,那么我对满满的爱,从地球出发,绕着宇宙转一百圈的长度,差不多。” “宇宙?很大吗?” “嗯,”那时的闻时序从地上捡起了什么,碾在食指间,“看见了吗?” 满满盯着他的指尖,快要盯成斗鸡眼了:“什么都没有嘛。” 闻时序却笃定地说;“有,有一颗小小的灰尘。只是太小了,满满看不见。” “地球在宇宙中,就是这一颗小小的灰尘。你说,宇宙是不是很大?” “是呢。” “你和我,在这个地球上也是这么小小的一颗尘埃。” 满满类比了一下,顿悟过来,很开心地拍手:“哇!那真是很大很大了呢!你这么爱我呀!” 可是宇宙是没有边界的。 闻时序的爱,也没有边界。 满满开心得不行呀,满满说:“那我对阿序的爱,就绕一千圈!” 闻时序接:“一万圈。” 满满偏要争个高低,直接封顶:“一亿圈!” 没想到闻时序淡淡接:“古戈尔普勒克斯圈。” “啊?”这就触及满满的知识盲区了,“这是什么圈?” 他最多只知道亿。 闻时序对着满天星河,笑得灿烂:“古戈尔普勒克斯,是迄今为止,人类能够想象到最大的数量单位。” “啊……”吃了没文化的亏的满满输了一筹,挠挠头,“好吧,那还是你的爱多一点呢。” …… 爱呀,可以超越一切。 怨气渐渐散去,棺中怨魂逐渐平静下来,转为轻轻的抽泣。 满满是有人爱着的鬼,他的阿序。 他的救世主。 黑气消失了。 土地公公抹了把汗,心落回了肚子里。 棺中传来低低的抽噎:“阿公……我想见序哥……” - 闻时序在悲伤无助中发现身侧忽然亮起了一束微光,是从旁边桌帘里透出来的。 闻时序再见满满时,他被锁在棺材里,铁链勒进了他的皮肉,因为挣扎,到处都淌着黢黑的血。刚受尽了地狱般的折磨,满满已经连鬼样都没有了。刹那间,彼此都泪流满面。 “满满——”闻时序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满满第一次见闻时序哭得这么伤心,他垂下头,温柔地看着阿序,轻轻地啜泣:“阿序……你有多爱我?我想……再听一次……” 闻时序错愕抬头,嘴唇抖动,哽咽道:“爱若是根长长的线,我对满满的爱,从地球出发,围着宇宙绕古戈尔普勒克斯圈。” 满满开心地笑了起来,眼底最后一丝怨气亦散去了。 第25章 kē学jiā ================================= 怨气暂时散去,土地公公把满满解下来。 满满换上了闻时序给他带的新衣服,毛线熊的t恤,吃了些阿序给他带过来的好吃的。 都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新鲜的玩意儿。 一人一鬼的心情都平复了不少,闻时序抹了把泪,从盒子里取出最近很火的玉米蛋挞:“尝尝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谢谢阿序……” 彼此之间紧紧挨着,享受着短暂的温馨时光。 可是这温馨一刻,存续的时间太短暂了。 蛋挞还没有尝出什么味道,便颓然跌落在地,满满开始不受克制地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一双眉紧紧蹙着,呼吸愈发急促。 “满满——” 土地公公见状赶忙走近,把闻时序推开,拉起捂着肚子呻吟的满满:“闻小兄弟走开,站到天井对面去,快!” 闻时序愣着没走,就见土地公公拉着满满往棺材走,惊讶问道:“为什么要开棺材?!里面又昏又暗,满满会害怕的!就不能在……” 床上二字话音还未落,土地公公便打断道:“鬼不住棺材住哪儿?你快点离远点!万一暴走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棺材不是闻时序精挑细选的那一口,里面没有香香软软的小花被子,也没有菜狗抱枕。棺材板上更没有他精心绘制的画作和照明的led灯串。 只胡乱垫着厚厚几层用来吸收尸水的粗糙黄纸,以及,一条条锈迹斑斑的锁链。 泛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 鬼,就确实应该呆在这些地方。 小花被子,菜狗玩偶,那只是闻时序给满满开创的特例。 鬼不能因为他人的一时优待,就忘记自己的身份。他早已经不是人了。 毕竟是死人用的东西,土地公公怕闻时序沾染些不干净的东西,看他傻愣在原地,气得不行,威胁道:“你再不走,接下来九天都别呆在这里了!走开!” 闻时序只能照做,走到对面的廊下,隔着一方天井,眼睁睁地看着满满被塞进棺材里,一圈圈捆上锁链,然后盖上棺材盖,小臂那么粗的棺钉一寸寸敲进盖板里,隔绝棺中鬼魂的呻吟与哭泣。 闻时序就坐在对面的廊前,一步也不肯离开,呆呆地看着对面那具棺材,一夜无眠。 土地公公怎么赶他他都不肯走,说要在这里陪着满满。 土地公公也没辙,这个年轻后生啊轴得很,于是去前堂搬了张躺椅过来,劝年轻人保重身体,不要等满满度过了受难期,他却病了。 接下来的几天,闻时序都在土地庙度过,满满不在,他也无心给自己弄吃的,往往是土地公公给他端什么,他就吃什么。 没滋没味的,也分不清有没有饱。几日没有拾掇自己,唇周就冒起淡青的胡茬。 连他也说不清楚从何时开始,满满已经成为他病重末路上的全世界。 现在他的全世界正孤零零地躺在黑暗狭窄的棺材里饱受折磨。 闻时序又恨又内疚,恨李胜作恶多端,内疚自己多此一举,导致满满知道自己的死亡真相。 今天是5月28号清晨,棺中的嚎啕更剧烈了。闻时序心痛如绞,几次忍不住要过去把那该死的棺材掀了,都被土地公公拦下:“你这后生!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现在的他会减你的阳寿的,你这后生文文弱弱的,本来就没多久能活了,你还过去!” 闻时序仿若未闻,只是黯然垂泪,土地公公看不下去,便给他找了个差事:“这样吧,你在这里光坐着也是难过,不如去满满以前的家里,找找有没有他生前的物品,什么都行。你带着它,去灵远宫给满满求一枚平安锁。那是满满最想要的东西。” 土地公公说:“你若能求来,等满满出来,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平安锁?”闻时序终于有了点反应。 “对。”土地公公点点头,“满满没有人供奉,阴魂不稳,忌日那天更是难捱,如果你能为他求来平安锁,就可以大大减轻他的痛苦了。如果是纯金的就更好,满满他特别喜欢金灿灿的东西。” 至此,闻时序的眼睛终于有了几丝亮光,忙站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就去。” 土地公公在后面大喊:“记得啊!要先去找他生前的物品!” “知道了——” 不懂丧葬习俗的年轻后生,就是好骗。 土地公公叹了口气,拄着杖回到棺材前坐下,摸了摸棺材盖。 此时棺材底部已经有透明的液体渗出来了,到了中午的时候,丝丝缕缕的浓黑怨气再一次开始发散。 虫子开始啃满满的脑子了。 满满在棺材里捂着脑袋痛苦地嘶吼,如果说他还不知道这一切,单纯以为自己只是感冒发烧,他远不会这么痛苦。 那次宣传讲座之后,满满知道导致头疼的原因是虫子在啃食自己的脑子,知道真相后再发作起来,痛苦便成倍加剧。 “疼啊——!!!”满满凄厉的哭声穿透厚厚的棺材,犹如铁铲刮铁锅,折磨着人的耳膜。 “虫子在吃我的脑子……”他哽咽大哭,疯狂撞着棺材壁,“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恨!!!” 第34章 “我恨!!!” 土地庙内的天光顿时暗了下去! 怨气自棺材不断喷涌而出,满满的声音已经变调,听不出往常一点清脆,沉沉压着,扭曲至极:“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啊啊啊!!!” 还好,闻时序已经离开土地庙,听不见了。 他在奄奄一息的危房前拨开横生的杂草和挡路的木板,艰难地走进那个已经变成鸡舍的院子。 这里实在算不得好闻,闻时序捂住口鼻也挡不住鸡粪混合着潮湿腐朽的尘土腥臭味。 半扇门板虚虚地搭在门洞上,只轻轻一拉,生锈的合页整个便脱离门框,哐当一声,门板重重倒压下去,惊起一阵鸡飞蛋打。 阳光从破烂房顶上落下来,光线之中,尘土无声沉浮。 房屋不大,勉强分了三个屋子,闻时序现在所处的是中间的堂屋,堆着烂唧唧的竹筐锄头等农具,一个装着陈年老尿的尿桶在角落里散发着刺鼻的氨臭味。 蜘蛛在黄泥墙角处安家。 墙角下的台面大约是个灶台,用塑料布罩着,灰尘铺了厚厚一层,柴火一捆一捆堆在灶台旁,生了蘑菇和青苔。灶台上似乎有一个红通通的东西,看不分明。闻时序试图走近。 而地上几乎无从下脚,不是杂草就是上面塌下来的横梁,横七竖八地倒着,青苔蔓生,闻时序险些脚下一滑。 到底是城里人,还体弱多病,闻时序脚下有些蹒跚,弯腰扶着一点点走过去,揭开塑料布一角,发现了那个红通通的东西。 是个小小的雷欧奥特曼。 奥特曼的左腿缠着一圈布胶带,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稚嫩的字:“满满” 依旧是偏旁部首各自占地为王,丑得好笑。 热泪涌上眼睛,闻时序在微笑中泪流满面。他把奥特曼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灰,放进口袋里。 堂屋左侧是卧室,一张木床摆在角落里,床板已经不翼而飞了,旁边是一个被虫腐蚀的柜子,老鼠窜出来,吓了闻时序一跳。 床角有一张褪色的拼音表,闻时序走近看,声母部的m,和韵母部的an,用笔圈起来,周围像模像样地写了一串的mǎn,和满字。 右上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床旁边是个床头柜,闻时序好奇拉开,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物。抽屉里有一本已经泛黄变脆的儿童图画书。 闻时序翻开了第一页。 …… “啄木鸟的梦想是当医生;” “小蜘蛛的梦想是当一名桥梁建筑师;” “小青蛙的梦想是当一名歌唱家……” 小朋友,你的梦想是什么呀?______ 横杠上歪歪斜斜地写着:kē学jiā。 未来的诸多可能,都被扼杀于阴暗的井中不见天日。 闻时序抱着泛黄的图画书失声痛哭。 书里露出了泛黄的一角,闻时序将之抽出,发现那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有一个可爱得冒泡的两岁小孩,圆圆的脑袋,圆圆的大眼睛,眉心点着一个红印子,怯怯地看着镜头,肉乎乎的小手比了一个耶。 右下角一行字:“摄于1992年6月1日” 从眉眼看,不难看出这是小时候的满满。 闻时序啜泣一声,小心翼翼地将之放进自己的怀里。 这一趟收获颇丰,除了奥特曼、图画书、旧照片,他还在老鼠蟑螂成堆的腐朽衣柜里找到了一双满满小时候穿过的小鞋子,只半个巴掌那么大,鞋面上画着一只维尼小熊。 闻时序很小心地将它们都保存起来,他本来还想再翻翻,但外面忽然想起了一声急促的喇叭声。 透过窗洞看出去,是自己的车挡住了一辆车的去路。 闻时序不得不暂停寻找,出去挪车。 挡住了别人的车,应该说一声抱歉,但当看见那车的车标时,闻时序顿住了,目光变得很冷,甚至折射出几分怨毒。 被堵路的车主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又连按了两下喇叭,探出头来,看是鹭岛的车牌,于是很客气地说:“帅哥,麻烦挪一下。” 闻时序一动不动,冷漠地注视着他,和他副驾抱着孩子的妻子。 奔驰,e400,家庭美满有车有房的李胜。 第26章 78秒拥抱 ================================ 闻时序就是不上车开走,靠在自己车尾阴森地盯住他看。 他心中戾气顿生,要是就这样窝囊地给他让路,他晚上都会后悔得睡不着。 但法治社会,他也不能莫名其妙与他人发生争端。轻则赔钱,重则可能得进去。 不做点什么,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把那双小小的维尼小熊鞋子端端正正地放在车前引擎盖上,又将那张满满两岁时的照片,面向李胜的方向摆好。 李胜连按了几下喇叭他都一步不动。 李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让妻儿待在车上,下车与闻时序交涉。 “不是,帅哥,我好像没得罪你吧?”李胜早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胡作非为的霸王,他现在有老婆有孩子,有车有房幸福美满,完全没必要和人起冲突。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古田狼,给闻时序发烟。 闻时序居然没有拒绝,接过烟衔上。 他是抽烟的。 抽过近十年的烟,生病之后才戒掉。 但是现在,他需要尼古丁平静一下滔天的怒火。 一口烟过肺,隔着烟雾,他的目光越过李胜,紧紧盯着车里他的妻儿,嘴角勾起一丝冷漠的弧度。 李胜被他笑得头皮发麻,见他一动不动盯着自己老婆孩子看,本能察觉到了危险。又不知为何有点心虚。一颗冷汗都从后脑勺流下来了。 幸好他只是盯了片刻就收回目光,李胜微微松了口气,转而注意到他手上一双儿童的鞋子,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心头蓦然一紧,恍然记起他是从旁边的晦气房子里出来的,想赶紧扯开话题:“你……你是鹭岛人吧?来这边玩吗?这间屋子很晦气的,死了两个人,你最好不要进去。” 闻时序眉眼舒展开,弹了弹烟灰,煞有介事地说:“我来这里处理点事。不瞒你说,兄弟,其实我是个道士。” 闻时序假模假势地盯着他的眉间看了半天,拿夹烟的手指指他:“相逢即是有缘,兄弟,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来这个村里处理恶灵的。” “恶、恶灵?” “是啊,”闻时序指了指身后奄奄一息的危房,亮出那张照片给李胜看,“这就是那个厉鬼,还在这里。盘桓十六年不散,非常危险。他要找一个替死鬼。” “兄弟你刚刚说这里死了两个人,你好像是知情人?我方便问一下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吗?”闻时序亮出手里两岁满满的照片。 李胜终于看清了他手上的照片,与照片里的天真无邪的圆眼睛对上,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他瞳孔骤缩了一下,故作轻松道:“就……好像是感染了流感死的吧。那时候我在外面读书,具体不太清楚,我回来的时候人就没了。” “流感?”闻时序故作疑惑,“不对啊,我见到它的时候,它的脑袋都化了。你知道化了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融化,没了。” 李胜猛地拍开那张照片,手指却穿过了一片虚影,那照片被闻时序敏捷收回。这个动作让他更加狼狈,仿佛在对抗一个恐怖的鬼魂。 闻时序欣赏着他此刻惨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慢条斯理地说:“鬼和我说他是被人扔进井里,感染了寄生虫,被虫子活活吃掉脑子死的。他死不瞑目,怨气冲天,在这间屋子一直徘徊,徘徊……在找罪魁祸首,想要报仇呢。兄弟,你知道以前都有谁欺负过他吗?” “那……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是好人!”李胜被咽呛了一下,呼吸粗重,连烟头烧到了手都迟迟未觉,被烫了一下,猛地一激灵,扔掉了烟头。 “那好吧,谢了,”闻时序耸耸肩,扔掉烟头踩熄,拍了拍他的肩。 “路,我会让。”闻时序回到车旁,拉开车门前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笑,“只不过好人兄弟,有些岔路一但走错,再回头就难了。” 闻时序上车,一把丝滑倒车,扬长而去。后视镜里倒映着李胜不知所措的心虚模样。 做了亏心事的好人兄弟心神不宁的,下午自己一个人买了点香火纸钱去了一趟灵远宫,希望佛祖保佑自己,不被恶灵缠上。 在灵远宫中灵官殿,又与那个道士偶遇了。 “啊,好人兄弟,好巧。你也来拜拜?”闻时序手中拿着一个纯金的锁,锁环上系着一条红丝带。 红丝带上写着一行字:“己丑年五月初九卒 满满”末尾系着一只铃铛。 好人兄弟刚刚在神像前掷了三次筊,清一色的哭杯,还拿了一张大凶的签文。此时正心神不宁呢,随意搪塞了一句:“啊,是啊,我来给我家孩子求个平安。” 第35章 闻时序故作高深,说:“好人兄弟,其实世间因果报应不爽,像咱们这种没做坏事的人,根本用不着来求佛拜神。如果做了恶事,来了,只会让佛祖注意到你,让日理万机的佛祖想起来怎么忘记收拾你了,反而更惨。” “哦我只是打个比方,这个‘你’字不是说你,好人兄弟。” “是、是吗?哈哈哈……”好人兄弟抹了把汗,讪讪笑了一声,“那我先走了,大师。” “慢走,好人兄弟。” 心神不宁的好人兄弟下山,路过那180度大急转弯时,没来由地一个分神,把车给开沟里去了。 倒是没出什么大事,不过额头撞肿了。 所幸家里人尽心照顾,他也没吃什么苦,只是几日都心神不宁的,越发觉得邪门,不想再在村里呆着,可车子坏得严重,4s店说最快也得半个月才能修好。 事发第一二天他尚有些提心吊胆,但过了三天五天,依旧无事发生,他便也稍稍放下心,又开始相信马克思了。 世界上根本就没鬼嘛。 好人兄弟这样想着,又心安理得地搂着老婆入睡了。 同一轮月光下,土地庙里光景却格外惨烈。 闻时序费一天劲求来的锁,竟是半点用没有。 其实本来就半点用没有,那不过是土地公给他找点事干的托词。 满满因痛苦嚎啕了一整天,嗓子嚎破了,变成喑哑的嘶吼,隔着厚厚的棺木,传来犹如老旧推拉窗滞涩尖锐的咯吱声。 9天里,闻时序没有一个晚上是睡好的,整个人憔悴得眼窝凹陷,双目因流了太多泪而红肿充血,眼球干涩。 六一儿童节,李胜带着孩子去了游乐园,又在自助餐厅吃得大快朵颐,给老婆买了根金项链讨她开心。 六一儿童节,满满的脑子已经被啃得千疮百孔,他泡在死水横流的棺材里独自承受着恐惧、怨恨、痛苦,连叫也已经叫不出声了。 有往昔十几次经验,土地公心知今天是最凶险的关头,鬼的忌日这一天,阴魂化作实体,怨气更容易趁虚而入,土地公公一刻也不敢松懈,把符阵又加固了一遍,搬来几面锁魂镜,把棺材周围围了个满满当当,做另一手准备。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可以照见鬼魂,束缚鬼魂的行为,通常失控的鬼魂看见镜子里发疯扭曲的自己,多半都会稍微冷静一点。 希望满满也是。 闻时序坐在天井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严防死守的棺材丧魂落魄地发呆,饭也不记得吃,水也不记得喝,从太阳升起,等到月亮出来。 棺中凄厉嚎啕之声更加揪人心。 闻时序掐着表,焦急等待的每一分钟都被这不绝于耳的惨叫声拉得无限漫长。 他想着今日过后,要怎么才能对满满更好一点,要怎么样,才能让更多的人喜欢满满,记着满满。 要怎么样才能让满满知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可爱的鬼。 闻时序是真的很想为他在这个尘世留下一点他曾来过的痕迹。 可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 深夜11点55分,随着棺材发出一声刺耳的破裂声,同样一直焦急等待的土地公公猛然望去,闻时序定睛一看,棺材竟犹如耐不住高温的玻璃,猝然攀爬上道道裂痕! 土地公公一拍大腿,高呼完蛋,冲上去加固阵法。 “满满!”闻时序忙上前几步,急得发疯,大吼着满满的名字。 “你别过去!危险——”土地公公把闻时序用力拉回来,拦在自己然后。 11点57分,棺材爆破,碎片四溅,阵眼中心扭曲恐怖的鬼魂在历经9天8夜无休止的残酷折磨后终于还是在最后三分钟时彻底失去理智,挣脱棺木束缚,将成厉鬼的最后一刻,被八面围合的镜子毫无保留地照出最狰狞,最丑陋的一幕。 浑身怨气缠绕,好丑好丑。 比山村老尸里那个吓得他半夜不敢睡觉的楚人美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有人喜欢这样的满满。 阿序会被自己吓跑的。 鬼跪在地上喑哑哭泣着,他知道自己丑陋不堪,怨气横生,可是事到如今,他还是厚颜无耻地奢求一个拥抱。 鬼在忌日这一天会暂时化出实体,很久之前,满满就期待着这一天。 “阿序……我、我想要……抱抱……”鬼嘶哑的声音像粗糙的砂纸,把闻时序的心磨得鲜血淋漓。 闻时序义无反顾地挣脱土地公的桎梏,不顾他厉声阻拦,朝着满满冲过去—— “哎呀你个瞎眼懒觉孩!”土地公公急得又是拍手又是跺脚,“怨气专吃阳寿!你你你——不要命了!” 闻时序视他的劝告如无物,此刻他什么都无心去想,镜中闯进来了他的身影。 迎面而来一阵暖意,满满跌进一个重重的怀抱里。 满满呆住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反应过来,回拥住阿序。 11点58分42秒,一人一鬼终于紧紧相拥! 阿序消瘦的下巴抵在自己肩头,他可以清晰感受到阿序的骨骼因难过而颤抖,他的心脏在狂跳。 真实的、久违十六年的,抱抱。 那么温暖呀…… 浓黑的怨气找到活人,肆无忌惮地钻进活人的四肢百骸,闻时序全然不顾。 用尽了仿佛要将满满揉进他骨血里的力气紧紧抱住他,扣着他湿淋淋的脑袋,失声痛哭:“我终于抱到你了,满满……” 两颗心之间不再有阻拦,此刻紧紧熨帖,同频共振。 “阿序,”满满呆呆呢喃,“我很可怕,你不怕吗……” 闻时序用力摇头,笑了,哽咽着说:“满满最可爱,怎么会可怕?” 闻时序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夹杂着浓浓的鼻音:“满满是世界上最可爱的鬼,是序哥的心肝宝贝。” 原本漫长到一秒如万年的时间,又化作指间沙,迅速溜走。 一人一鬼拼了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拥抱带来的幸福。 热烈的拥抱在怀中,满满分不清这是幻还是真,他更相信这是个绮丽的梦。 11点59分12秒,满满听见闻时序哽咽不成句地说:“满满……我想写一本书……” “书?什么书呀……” “写……满满和阿序的书。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满满》。” 闻时序病重之后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今日过后,他就懂了。 满满的一生若是一张单薄的纸,那他写下的字越多,满满就会越厚一点了。 -------------------- 情人节加更!!! 第27章 遗嘱 ============================ 6月2日,清晨,度过劫难的满满浑身缠着纱布和阿序一起回家了。 浑身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可怜兮兮的。 闻时序替他系上安全带。 将近10天的精神折磨,终于结束了。闻时序也已经累得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精神萎靡,强撑着回到桃林,就对满满说他要睡一会儿。 看着阿序白中带青的脸色,满满十分担心,沙哑的嗓子挤出一个好字,把车帘给拉上。 躺上床,不适感犹如涌浪,开始将闻时序灭顶。他现在上腹剧烈疼痛。 这个症状在更早一些的后半夜就已经开始,只不过满满还没有稳定下来,为了和土地公一起照顾他,他一直忍着,吞了两片止痛药,到现在连止痛药也压不住了。 整个上腹像塞了一根插上电源的料理棒,把包括胃在内的内脏捣成一团肉糊,更要命的是,疼痛感已经开始向腰背部放射,纵是用枕头垫着也无济于事了。 满满在棺材里因剧烈疼痛而几乎挣断了全身骨头,现在也行动不便,便挨着自己的小床坐下来,四周很安静,满满能听见身后传来阿序粗重的呼吸声。 满满急忙转头,大惊失色,就在这极短的时间之内,阿序竟然已经唇色铁青,满头冷汗。 “阿序——”满满急忙挣扎着坐起来,跪在他床边不知所措地道,“你怎么了!?” 闻时序痛得嘴唇颤抖,但还是勉力扯起一丝嘴角,安慰满满别怕,就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睡一觉起来就会好多了。 满满并没有被安慰道,眼泪扑簌簌地流,哽咽道:“那我……我给你煮糖蛋吃。” “不用了……”这一声像蚊子哼哼,闻时序自己都没听清楚,更别说已经跑开的满满。 满满抹了把泪,一瘸一拐地走到小厨房台面上,拿了一口小锅,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蛋,他从芳芳父母家的鸡舍里摸的,散养的土鸡蛋。 很有营养的土鸡蛋。 满满不懂药理,满满也不懂什么是胃癌,满满只知道阿序很难受,记得奶奶说过,身体不舒服,吃了红糖水蛋就会好了。 其他的满满也不会,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煮糖蛋了。 闻时序之前有教过他这辆房车上所有东西的用法,包括厨台燃气灶,蒸烤一体箱的使用方法。 第36章 满满虽然死得早,但是个手巧的孩子。 很小的时候他就踩在板凳上用柴火大灶给自己和奶奶煮饭了,柴火大灶他能用,简单的燃气灶那就更不在话下。 所以即便他也伤得很重,站得歪歪斜斜,但整个身体靠着侧面的墙,手还是能很稳地操作一切。 红糖、桂圆、红枣、枸杞,在厨台上面的柜子里,满满一边抹泪一边往沸腾的锅里放适量红糖、桂圆干等补气益血的配料,香甜的味道在房车里氤氲开。 等桂圆舒展开,往过水的勺子里磕进鸡蛋,卧入水中轻轻晃动,透明的蛋白逐渐凝固,在红糖水里浮浮沉沉。 满满关掉火,想着太烫了,又不敢用自己的嘴吹气,生怕吹点怨气进去,便一瘸一拐地端着小锅来到外面的江水边,把小锅坐进去,轻轻搅动,变温之后端进来,展开序哥床头的小桌板,抹了把泪,哽咽道:“阿序,你吃一点吧,吃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闻时序几乎已经处于游离状态,满满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就看见面前香喷喷的红糖水蛋,和泪流满面担心得直抽抽的满满。 这一刻,就连剧烈的胃疼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小傻瓜……”闻时序不愿拂了满满的好意,调整了一下呼吸,微微坐了起来,靠着床头,拿起调羹一点点吃起来。 真是格外的香甜美味。 暖流涌进胃里,竟然奇异地暂缓了剧烈的疼痛,闻时序吃了个干干净净,连一片红枣皮都没剩下。 “谢谢满满。”闻时序夸奖他,“多亏有你的糖水蛋,阿序现在觉得好多了。” 满满听到夸奖,破涕为笑,沙哑道:“你舒服了就好,刚刚吓死我了!” 满满倾身给他拉上被子:“那你快睡吧阿序,好好休息一下。” 闻时序点点头,他确实太累了。虽然胃里还是不舒服,但比之刚刚确实好了不少,满满在身边叫他安心,他眼皮耷拉下来,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满满坐在小床边静静托腮看他,心想红糖水煮农家散养鸡蛋是真的很有用呢,奶奶诚不欺我。满满有些得意,忽然想起来,上次偷的蛋不够多,要不然趁着阿序睡着了,他再去多摸一点。 打定主意,满满蹑手蹑脚地站起来,提上个小篮子飘到已经变成鸡舍的从前的家,有一个算一个,把鸡蛋全给捞了,一个没留。 满满的一筐带回来,一个个码进冰箱里。 以后每一天,他都给阿序煮两个糖水蛋吃,病就会好了。 阿序肯定会长命百岁呢! 阿序睡着了,满满不知道该干啥,就玩起平板来,合成了两个大西瓜之后,觉得有点无聊,就开始刷起短视频来。 2025年,世界早已步入发达的互联网时代。给满满下载并注册短视频软件,初衷是闻时序希望满满通过节奏迅速、简短的短视频了解外面的世界。也可以通过短视频潜移默化地认字。 满满就刷了一天的短视频。 这期间,他见识了大城市的生活、美食、游玩设施;见识了人生百态;刷到许多新闻,也学习到了很多当代城市年轻人应该具备的一些基础常识。 比如怎么坐公共交通工具、怎么使用移动支付之类的。 还教他怎么和ai聊天。 傍晚时分,闻时序醒来了,胃虽还有些不适,但比上午好了不少,就着温水吞服了几片药,在车里没看见满满,便下车去找,在菠萝屋坟包旁看见满满蜷膝抱着平板,神色郁郁。 “满满,”闻时序走近,“在看什么呢?” “阿序,你醒啦!”满满换了口气,关切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了。” 闻时序摇摇头,坐过来,在屏幕上看见了短视频app里百万亲子博主在晒自己家的可爱宝宝。 退出来,是该博主的首页,视频清一色都是记录自家宝宝的成长瞬间,画面拍得精致又温馨,宝宝也很可爱,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抱着价格不菲的名牌奶瓶,坐在名牌的婴儿推车里。 博主自己亦是穿金戴银,一家人幸福恩爱,住在大大的房子里。 明明是和自己的生活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满满看在心里就是很失落。 点进满满刚刚对着发呆的那个视频,视频里的宝宝抱着的那个价值不菲的奶瓶,让满满一度失神。 这个奶瓶一度被誉为奶瓶中的爱马仕,新加坡进口的母婴牌子,一般家庭还真的用不起。 闻时序不知道满满为什么会对着一个奶瓶这么难过,那视频里贵的东西多了去了。 “我也不知道,”满满还是盯着宝宝怀里的那个奶瓶不肯挪开一眼,抱了抱手,“可是阿序,我就是觉得……有点熟悉。但我又说不上来。总之,就是怪怪的……” 可是不对啊,满满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农村小土包子,怎么可能用过这种在城里都算奢侈的牌子货? “是不是小时候看村里的哪个小朋友用过?”闻时序提出这个假设。 “唔……可能是吧。”满满挠挠头,说。 除了这个假设,满满真是无法解释这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闻时序把平板锁屏:“玩一天了,该让眼睛好好休息。” 到了晚饭时间,满满体谅闻时序身体不舒服,加上他已经学会各种厨具的使用方法,便主动包揽了晚饭的制作,让阿序能继续休息一会儿。 满满做饭还是挺好吃的,闻时序便不再推辞,心安理得地回床上,支起小桌板,打开电脑文档,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十指落在键盘上,随思绪开始跃动。 昨日满满受难的那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漫长,他开始想为满满留下些什么。 他这一生,也就只有作者这一个身份能勉强拿得出手。 不如就写本书吧。 开头如有神助一般,下笔流畅,进入状态之后,时间就过得快,只是编织故事,终归太耗心血。 满满承包了一日三餐的制作,晚上的时候,他与闻时序肩并肩依偎在一起,听闻时序念给他听。 满满是主人公,也是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 他们从初见到相识,相依,这段回忆转成优美真挚的文字,再一次进入满满耳中,这种感觉妙不可言。 这样的日子多好呀。 他们在青山绿水间相依为伴,从月升到月落,清江不止息地向东流去,桃花谢了,桃子日渐长大,压满枝头。 阴阳的天堑能阻隔两具肉体的碰触,却阻隔不了两个灵魂同频共振。 自6月开始,闻时序一心扑在了新书创作中,一行行字融进他的心血,他的全部。 他对满满的喜欢和依赖,像这本书的字数一样一点点一章章地增多。 闻时序写作的时候很认真,满满也不玩平板,就静静地坐在一边托腮看他,时而两道目光交汇,彼此的唇角都会不由自主地荡漾出会心的笑容,就在不算宽敞的房车里,一人一鬼,比天底下任何一对眷侣都要温馨。 满满是不愿意离开闻时序的。 经过儿童节那天的风波之后,闻时序也不放心满满离开自己,生怕满满再出点什么事,那可不是要了自己的命了吗? 他恨不得把满满拴在裤腰带上。 看着《满满》一点点变多,满满忍不住好奇地问:“阿序,你说你的钱都是写书赚的,那《满满》也能赚钱吗?” 闻时序暂停敲键盘的手,温柔地看向他:“能啊。满满能帮序哥赚好多好多钱。” 满满开心地问道:“能赚多少钱呀?!” “凭我现在的知名度嘛……”闻时序思考了片刻,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向下比了比,“大概这个数。” “八万块!” “八位数。” 满满掰指头:“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满满大吃一惊,“千万呀!” “嗯哼。” 会赚钱的男人真是特别迷人,鬼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很快满满就蹙起眉头:“可是阿序,你赚这么多钱该怎么花呢?你都要死掉了。那你的钱怎么办呀?会被老鼠偷走吗?” 就像奶奶一直存在塑料袋里的100元巨额,压在床板板底下,奶奶死后,那还没花出去的100元就连钱带塑料袋都被老鼠啃成渣渣了。 世界上最让人抓心挠肝不甘心的事,莫过于钱赚了很多,但没有机会花就死了。 闻时序笑了笑:“不会被偷走的,他们都在银行卡里,存在银行呢。” “那就没有人花它们了吗?” 闻时序说:“不会,一般按照法律,我死之后,我的所有财产会由我的直系亲属继承。” 话说完,闻时序自己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满满若有所思,问道:“你的爸爸妈妈吗?” 闻时序久久无言,直到满满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阿序?你怎么呆住啦!” 第37章 闻时序合上笔电,道:“满满,你提醒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差点忘了。” 今日写作暂告一段落,闻时序动手联系就近的律师。 说了些情况,咨询了一些需要准备的材料,与律师约定三日后的周五下午两点在这里碰面。 “阿序,你在弄什么呀?忙一个下午了。先吃饭啦~” 围着小鸡围裙的贤惠满满把香喷喷的三菜一汤端下车,放在刚才支好的露营桌上,扬声道:“今天天很阴,我们在外面吃哦!” 闻时序在整理详细的财产清单。 “欸,就来。” 吃饭时,闻时序问满满:“满满,如果你有一套很漂亮很大的大别墅,不过你自己不能住,你想用它来干什么?” 满满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问,而是很认真地绞尽脑汁想了想,说:“如果我自己不能住的话,那我就要在里面养好多流浪的小狗小猫,给它们买很多很多好吃的,然后我要是有时间的话就过去看看它们!” 闻时序属实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有些好奇,问道:“为什么?” “流浪,很可怜,要被风吹雨打,像满满一样。满满不想让它们流浪。” “好。”闻时序隔空虚虚挠了一下他的下巴,“善良满满。” “那假如说你还有一笔钱呢?” “有多少钱?” “嗯……两千万吧,但你自己没办法花。” 满满就真的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我就把它们捐给和我一样读不起书的小孩子,让他们都能读上书。或者像我一样没有爸爸妈妈的小朋友,这样他们有钱就不会饿肚子了。” 闻时序牢牢记在的心里。 三日之后的下午桃源旁边的小路上果然驶来了一辆车,车上下来三个人,胸口上挂着名牌:“名诚律师事务所” 他们是应闻时序之邀来为他本人做财产分配遗嘱的。 几人分别握了手,围桌而坐,闻时序递上了那一沓早先整理好的一应材料:“所有财产清单都在这里了,还有我的身份证,然后这是我的分配方案。” 闻时序忽然说:“哦,对了,还有这个特别声明,我上网查说,这个是法律准允的。” 陈姓律师拿起那张尤为显目的特别声明仔细浏览,稍微点了点头:“确实可以,不过如果对方选择起诉,您需要提供他们没有对您尽到养育责任的证明,不然他们作为您的亲生父母,本身在法律上是拥有继承权的。” 闻时序的眼皮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好,我明白了。” 另一位刘姓律师仔细浏览完那份财产分配清单:“这个没什么问题,我们核对过您名下财产就可以为您立遗嘱。” “不过您还需要找一位您信得过的朋友作为遗嘱执行人。” 这个就有些为难了,闻时序并没有认识的且极度信赖得过的朋友做他的遗嘱执行人。 不过问题不大,陈姓律师说他可以暂时指定他们律师事务所作为执行监督机构,在他去世之后,负责他全部财产的清点、保管与执行工作,并保留指定遗嘱执行人的权利,等日后找到了再出一份遗嘱修订即可。 立遗嘱这件事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期间遇上了一些小的磕磕绊绊,所幸后面也圆满完成,敲上法律公章的书面文件终于通过邮寄的方式来到了闻时序手上。 遗嘱文件一式三份,闻时序本人一份,公证处存档一份,遗嘱执行人一份。 随即一起拿到的,还有一份《慈善信托合同》 闻时序的心腹大患解决了。 满满看不懂这份厚厚的文件是什么,好奇地翻过来翻过去,也就只认得那几个红红的印章。 闻时序走过来,温柔地笑了一声:“念给你听,好不好?” 满满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坐在他对面,竖起耳朵认真倾听。 第四条 关于财产分配 开头有一段话: 闻时序轻轻地念:“——为纪念我已故的挚友满满,并让他的善良与爱意长留人间,本人委托‘恒安信托’机构设立‘满满慈善信托’,并作如下财产分配安排:” “一、本人自愿将名下位于[鹭岛市日月区环岛北路32号]的房产及其所属土地使用权,纳入‘满满慈善信托’财产范围。必须将该房产永久性地用于建立并运营‘满满流浪动物救助站’,承担流浪动物的救助、医疗、绝育及领养工作。信托所产生的任何收益必须全部用于该救助站的运营维护。” “二、本人从遗产中拨付人民币贰仟万元,设立‘满满助学基金’。该基金委托[恒安慈善基金会]作为受托机构,进行专业化管理及投资增值,其每年产生的收益必须专项用于资助山区贫困家庭的儿童完成学业,资助范围可包括但不限于学杂费、书本费、生活补助等。该基金的管理章程中须明确注明本基金名称为‘满满助学基金’,并在所有对外宣传及向受助人发放款项时使用该名称。” 念完这些,闻时序自己重重松了口气。 满满不再是他笔下一个轻飘飘的名字,亦或是一个冷冰冰的平面书名,满满的善良化身为了一个永无止境的行动,等他走后,这份爱会在这个世界永不停歇地运行。 满满不想哭的,但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滚落,拿手背去擦,怎么也擦不干净:“阿序……我那时候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你会把它变成真的。” 闻时序眉眼弯弯:“我想让这个世界多一些你的痕迹,这样,世界上就又多一些人或者一群小动物知道你啦。” 每一年都会有新的孩子因为满满而得以读书,每一年都会有流浪动物因为满满而拥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 会替遗憾早逝的他,更幸福地体验这短暂的一生。 -------------------- 居然忘记更新了!新年快乐鸭大家!! 还有满满阿序 第28章 防诈骗讲座 ================================== 时间在指缝间偷偷溜走,转眼夏天也过完了,立秋来临,桃子也压满了枝头。 农历来算,七月份将近。六月廿六,土地公公给闻时序打来电话,说让满满于明日下午两点半准时到土地庙,参加什么防诈骗的知识宣传讲座。 是地府强制性的规定,户籍地所在的孤魂野鬼都必须参加。 “防……诈骗?”闻时序疑惑的眉头半天没有展开,抽了抽嘴角,“咱们阴间也有这种困恼吗?” 土地公在电话那头连连点头:“是啊,七月份很特别,鬼门要开,下面刚传上来的文件,硬性规定所有鬼魂都要参加,闻小后生,麻烦你明天送满满过来一趟,配合一下我的工作。” “行,您放心吧。” 挂了电话,向满满转述这一件事,满满倒是并不好奇,这种宣传以往就常有,每年都在农历六月底开,一般是地府工作系统新出了什么惠及群鬼的实际政策啦,重大改革啦,新规定啦之类的,需要广而告之,所以下面会下达文件给阳间管辖各地的土地公土地婆,由他们主持并宣讲到位。 “七月份,对你们来说是什么很特别的时期吗?” 满满点头:“对呀!七月份鬼门开,要开一个月呢。很多鬼都会出来,所以需要加强管理呢。” 闻时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概七月份对鬼来说,就像国庆节对人来说一样,是个快乐的放假日子。 不过往年这样的讲座一般不强制,到了这种强制要求所有鬼魂都参与的,那就说明地府出大事了。 闻时序就来了兴趣:“那你上一次去开这种会是什么时候?会上讲的什么?” 满满说:“上一次好像是前年,好消息呢,说是中元节前夕,地府开通了什么八大旅游景点,每年的四个节日,我们这种羁留在阳间的孤魂野鬼也可以下去旅游。”满满挠了挠头,“还出了一个什么二维码,让我们关注地府的公众号可以随时随地获取更多信息,但是满满没有手机,就扫不了。” “别的鬼就有手机?” “有的!”满满说,“地府有卖手机的,在世的亲人会给他们烧,他们就有手机啦。但是没有人给满满烧手机,满满也没钱,也下不去地府买,就没有手机呢。” 满满说去年开会的时候,有一个时髦鬼掏出一个叫苹果的手机,说是什么最新款苹果15pro max呢,给大家都羡慕够呛。 闻时序没想到烧纸手机这种迷信行为居然也是真的。 闻时序隔空戳了戳满满的脸蛋,笑:“咱不羡慕别人,阿序给你买手机。买苹果16pro max,最新款的手机,比15还高一等,好不好?等到九月份17上新了,再给你买17。” 满满的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真的吗?!” 闻时序点头:“说到做到,序哥明天就去买。” “好耶!” 明天,满满就是拥有苹果16pro max的时髦鬼了。 闻时序看他开心的样子,问道:“那那个什么地府旅游景点,你去了吗?” 第38章 满满挠挠头,说:“去了……可是鬼门关前要安检,他们不让我进去。” 闻时序皱起眉毛:“为什么?” 满满摸了摸胸前那枚柳雪仙送给他的领扣,说:“阴差说这个东西是阴间罪犯的遗物,属于危险管制物品,不能带进去……如果要进去就得把它解下来,交给他们处理。” 满满护住胸口前的莲花领扣:“这是雪仙哥哥送给我的礼物,我不能把它交给任何人,阴差也不行。我宁愿永远都不去。” 虽然那次开会,宣讲ppt里放的伫立在忘川河边的摩天轮满满特别想坐,他都期待好几个月了,每天掐着日子期待中秋节的到来。 从前只能在电视里看到的游乐园,一长条美食街,只要到了中秋那一天,进去了就可以免费吃喝免费游玩。 但要他上交柳雪仙送给他的礼物,他宁愿永远都不去。 柳雪仙在地府是罪犯,但在满满的心里,他不是。 闻时序哑然,伸出手虚虚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乖满满。” 中秋时节人间团圆,地府狂欢,阳间羁留的鬼魂都去地府凑热闹了,满满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清江边,抚摸自己胸口的领扣,安慰自己其实摩天轮也没什么好玩的。 “没事,”闻时序安慰道,“以后会有机会的。阿序带你去阳间的游乐园。” “好呀!”满满说,“阿序,你真好!” 第二日中午,闻时序真的带了一部崭新的苹果16pro max回来了,办了一张电话卡插进去,满满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闻时序帮他下好他常玩的游戏,以及用来联络的微信。 买手机这事不算是一时兴起,有了上一次联络不到导致满满出事的教训,闻时序想到满满确实需要一部手机用来和他联络。 这样即便下次他们暂时分开,他们还可以通过手机联系。 “手机揣好了,”闻时序仔细叮嘱,“保管好来,不要弄丢了。开会的时候不可以玩,要认真听讲。” 满满特别爱护自己的新手机,往屏幕上哈了口气,仔细擦了擦,揣到兜里:“嗯!” 一点多的时候,闻时序亲自送满满到土地庙,怕他饿着渴着,给他拿了个包包,里面装满吃的喝的,活像个送自家小孩去春游的家长。 闻时序把沉甸甸的背包拿给他,嘱咐道:“序哥刚好进城里拿点药,你不许乱跑,在阿公庙里乖乖待着等我来接你。听到了吗?” “嗯!” “有事咱们手机联系。” “好!” 至于联系的方式,电话传递不了鬼魂的声音和图像,满满也不会打字,但满满会发表情包。 可爱的鳄鱼表情包。 闻时序走后约半个小时,给满满发语音:“讲座开始了吗?” 满满:动画表情[摇头] 满满:[图片] 阿序:[语音]6"(乖乖听讲,不可以开小差。开完了等序哥来接你,不可以乱跑,知道么?) 满满:动画表情[包的] 满满收起手机,鬼们都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就在土地庙后面的一个宽敞的屋子里,在活人眼里,这就是个破旧的,堆满杂物的仓库。 但在鬼魂眼里,这里俨然是一个教室的模样,底下整齐地摆着桌椅,讲台上有投影仪,有黑板,黑板上面左右挂着一副白底黑字的标语: 上联写:阴间骗术多,花样翻新需警惕 下联写:地府提醒早,鬼心莫贪保平安 横批:江山镇辖区鬼魂防范阴间诈骗专题讲座 投影仪的幕布已经降了下来,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地府logo。 满满来得早,满满看不懂字,掏出手机玩消消乐,还从包包里拿出零食吃,别提多美了。 旁边已经陆陆续续飘来了不少鬼魂,各自拣位置坐了,有老有小,有男有女。 有一个年纪与满满相仿,甚至看起来略小他一些的女鬼,应是好奇他玩的游戏,还有很多好东西吃,觉得嘴馋,忍不住凑过来和他搭话,声音脆脆的:“你好,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在玩什么?” 满满偏头,看见是一个小女孩,乍一眼有些惊悚,她穿着喜服,脸上涂得惨白的颜色,嘴巴却涂得红红的。嘴唇、眼睛上下眼皮都有密密的针眼。她和他一样披着长头发,不过头顶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大窟窿。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零食,满满稍稍定了定心,心想都是鬼,谁还怕谁?于是从包里掏出一瓶ad钙奶和几包旺旺小小酥给她:“我叫满满,在玩开心消消乐,喏,请你吃。” 女孩真高兴呀,脆脆地道了一声谢,拆开包装,探过脑袋一边看他玩一边和他一起嘎吱嘎吱吃起来。 阳间活人第一次见面打招呼一般是“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啦?哪里人?” 阴间的鬼魂打招呼略有不同,一般是:“你是怎么死的?几岁死的?” 满满也这么问,女孩平静地说:“我叫春春,春天的春,我是被我爸爸妈妈杀死的。今年17岁了,你呢,哥哥?” “那我比你大呢,我19岁了,我叫满满,圆满的满。”满满喝了一口酸奶,点掉了一小片红色方块,“我是得病死的。” 两个鬼并排坐在一起,满满说:“我以前开会怎么没有见过你呀?” 春春喝了一口酸奶,说:“我上次来了呀,只是他们嫌我长得吓人,我就躲在柱子后面听的,不敢出来,你可能没有看到我。” 满满转头看了看,后面确实有一根大柱子呢。 春春扬起一个可爱的笑容:“你不嫌我长得吓人,满满哥哥,我很喜欢你!你是个很好很好的鬼!” 又被鬼喜欢了,满满有些得意,话就逐渐多了起来,两鬼絮絮叨叨交流了很多很多事。 得知春春是80年代就死去的,有一个弟弟,弟弟要娶媳妇,但没钱,她就被父母配阴婚给村长死去的儿子换钱,她不肯,就被爸爸拿榔头砸死了。 满满听了心里格外不是滋味,怎么他和他认识的朋友,爸爸妈妈都不是个好东西? 都死得这么惨了,她居然还能这么乐观开朗,真是太难得了。 满满惜花之心顿起,向她保证以后自己可以保护她。他还有个很好的活人朋友,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 “活人朋友?”春春好奇地问。 “嗯!”满满自豪地说:“他是个很厉害的大作家呢!”满满没有心眼子,很快就竹筒倒豆似的全说了。 “只是他身体不好……得了胃癌,没几年能活了。” 春春飞扬的眉角耷拉下来,难过地啊了一声,托腮道:“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聊了将近十分钟,土地公公抱着课件进来了,放眼望去,坐下座无虚席,点了个名,开始今天的会议宣讲。 依旧是照顾到文化程度不高的鬼,ppt上没几个字,多以图片与口述为主。 开会的具体原因是地府最近查出了查出了好几起针对孤魂野鬼的恶性诈骗事件。 犯罪分子有多名,都属于厉鬼一类,组成的犯罪团伙狡猾成性,成员身份和数量还在调查中,至今不明。 其作案动机不在于骗财骗色,单纯是怨气冲天,想拉其他鬼做垫背的。 土地公说,这一犯罪团伙是觉得地府针对他们这一类含恨而死的厉鬼太严苛,不应该如此赶尽杀绝,故而心生憎恨,便以各种手段诱骗寻常的好鬼堕入厉鬼道,用以与地府执法机关抗衡。 望大家不信谣不传谣,严格遵守地府法规,存善心、行善事、做善鬼。不要因为一时冲动,铸下难以挽回的大错。 “该团伙专喜欢针对文化水平不高、年纪小的孤魂野鬼下手,请大家一定保持警惕,坚信善恶终有报的真理,坚决抵制冤冤相报的不正之风,端正发心,争做良好鬼民。” 这时候,土地公公点了几个典型的文化水平不高的鬼名,满满和春春都在列。 但全程其实满满没怎么听,他在偷偷玩手机。他也想好好听讲啊,但是眼瞅着就通关了,实在不能放弃。 可是手机被土地公公发现并没收了,还当着众鬼的面严厉批评了他一顿。 满满只好挠挠头,认真听讲。 在会议结束的最后几分钟,为了给群鬼内心敲响警钟,ppt的最后还播放了一段十八层地狱受刑的实况转播,吓得满满鸡皮疙瘩掉了一层又一层。 满满和春春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都有些软,手里各揣着一张宣传单,宣传单上是此次讲座的浓缩精华,土地公公敲了敲满满的圆脑壳,让他一定要熟记于心。 春春的文化好一点,至少是个小学毕业,可以自主认字,至于满满,土地公公把手机还给他,叮嘱满满回去让闻小后生再念几遍给他听。一定要熟记、牢记。 “知道了嘛。”一直唠叨唠叨,满满都有些烦了,“我是没文化,但我又不是傻子。” 第39章 土地公公不善地哼哼了两声:“我看你确实挺傻的。满满,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知道么?” 土地公公还说,现在犯罪团伙的花样可多了,可会演了,一不小心就要着了他们的道,真不是开玩笑的,一定要重视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 会议开完了,但阿序还没有回来,满满答应过要在土地庙等他回来接自己,便婉拒了春春去她坟头做客的邀请,说下次带上阿序再去找她玩。 春春点点头:“那好吧,你也要小心哦,不要被坏蛋骗了。我先回家啦!” 告别前,满满还给她揣了一瓶ad钙奶。告诉她自己的坟包地址,欢迎她随时来找自己玩。 今天虽然短暂分别,但没有出什么幺蛾子,闻时序微微定了定心。 其实今天去医院,他的身体状况又恶化了不少,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 但他实在不放心满满,就算要住院,至少应该先让他把满满安顿好才行。 医生拧不过他,只是叹了口气:“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好自为之吧。” 闻时序还是走得很干脆,他的世界里,满满的安危已经变成了最重要的事。 回程的路上,闻时序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向满满开口他需要住院接受治疗这件事,满满一定会露出很难过的表情,然后尽力克制自己,让他不要担心,身体最重要。 现在,是他离不开满满了。 天色沉沉欲晚,满满背着包包,手里握着被他卷成纸筒的宣传单,很乖地在土地庙门口等他来接。 满满告诉他今天开会讲了什么,还和他分享今天新认识的叫春春的女鬼朋友。 谈及她的身世,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别说现在规范化的地府,就是早八百年前,冥婚这件事就不被地府承认,更被说是活人强行配给死人,但是人的愚念就像是一座大山,想要搬掉何其之难。 地府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顿好这些可怜的鬼魂,告诉他们事已至此,善恶有报。 满满以为自己死得很可怜,没想到比他可怜的鬼多了去了。 闻时序打了把方向盘,说:“别难过,都过去了。以后可以邀请春春过来玩。” 春春当晚就不请自来了,来的时候,她把脸上恐怖的惨白妆容给洗干净了,收拾了一下仪容仪表,露出一张很可爱的脸来,说不能吓到满满的人类朋友。 为表善意,邀请她一起吃饭。 吃饭的时候,春春总是下意识地盯着闻时序看。 闻时序甫一对上她浑浊的眼睛,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浑身不自在起来,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么 ?” 春春反应过来,垂眸摇了摇头:“没什么,对不起,序哥。我就是,忽然想起了以前的邻居哥哥。他和你一样,也很善良,温柔。” 闻时序微微放了一些心。 春春握着筷子,把眼睛垂下来了,说:“我们互相喜欢,可是他没办法给我家彩礼用来给弟弟娶老婆,我的爸爸妈妈不愿意我嫁给他。” 闻时序一愣,道:“所以,你的爸爸妈妈就把给你和村长家死去的儿子……配阴婚了吗?” “嗯。”春春摸了摸脑袋上的大窟窿,“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杀死了。大榔头敲的。” 满满扁扁嘴,摸了摸春春的头,说:“都过去了,你不要不开心。车里有很多零食,等会儿我都拿给你吃!” 闻时序问:“那你这个邻居哥哥后来怎么样了呢?” “死了。”春春说,“他是个孤儿,我死了之后,他就出去打工了,我跟着他,但是他看不见我。后来他在城里扛钢筋水泥,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在钢筋上,整个人被扎透,当场就死了。” 那死了之后呢?都成鬼了,不就可以在一起了吗?闻时序问她,但春春不再说话了。 春春转移了话题,直勾勾盯着闻时序,说:“序哥,你们都是很善良的人,但是为什么,善良的人永远活得这么悲惨。都没有好命?” 闻时序早已经学会和命运和解,闻言轻轻笑了一笑:“人各有命,抵抗不过的。不用难过,到了现在,我已经不惧怕死亡。” 春春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序哥,你这么好的人,应该长命百岁。” 她看向满满,问了一句:“满满哥,你觉得呢?” 满满咬着筷子,许久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第29章 春春 ============================ 闻时序不再说话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春春一眼。 春春没有久留,吃完饭就走了,又说了一遍欢迎他们来自己坟头做客这种话,转身飘走了。 之后几乎每一天春春都会来找满满玩,鬼难得有一个同类伙伴,闻时序没法说什么,加上满满开心,便也就随他们去了。 新历8月份,桃子已经沉甸甸地缀满枝头,桃尖尖泛着诱人的红色,今天天气阴沉沉的,适合摘桃子吃,春春说喜欢吃桃子,满满就说和她一起去摘,想拉上闻时序一起,但他今天精神状况明显很差,脸色苍白,总是捂着面巾纸咳嗽。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好几天了,今天更严重一些。 满满很是忧心,但已经提前答应过了春春,也不好临时反悔的。 “没事。就是换季了,老毛病。别跑太远了。”闻时序把小竹篮拿给满满,“就在序哥能看见的范围里。” “好。” 两只鬼拎着竹篮钻进桃林里,满满一步三回头,摘桃也摘得心不在焉。 一回头,春春早已经骑在树上:“满满哥,你在发什么呆呀,来接着。” “啊——哦。”满满拔回担忧的眼神,落在树上的春春上,“你扔下来吧,我接着。” 春春扑棱棱跳下枝桠落地,对着满满左看看右看看,大大的眼睛眨了眨,说:“满满哥,你看起来有心事。” 满满又瞟了一眼远处房车里掩嘴咳嗽的闻时序,担忧地垂下头,嗫嚅半天,道:“对不起啊春春,我们继续摘吧。” 春春摇摇头,把手中的两个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他一个,两鬼挨着树干坐下,春春忽然说了一句:“满满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满满啃了一头桃尖尖,应该是还没有完全熟,有些涩口。 “满满哥,你知道做鬼有多苦的,对吗?” “嗯……” “所以你不想序哥也变得像我们一样。” 简直说到满满心坎上了。 满满说:“春春,序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凭借自己的本事赚到了好多好多钱,他有很多读者喜欢。他有这些钱,明明可以把生活过得很好很好,可是,他却生病了。” 他明明想去很多很多地方,去看沙漠、雪山、大草原,想和他的作家朋友在五湖四海到处采风,体验各地的风土民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春春点点头,说:“我知道你心疼他。满满哥,你是个很好很好的鬼。” 满满抹了一把泪,说:“他每天都要吃很多很多药……经常胃疼,疼起来就什么事也干不了,他都越来越瘦了……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连想替他拍背顺顺气都做不到……” 春春啃了一口桃子,目光落在不远处房车里闻时序的身上,神色微凝,俄而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满满哥。胃癌是一种很可怕很可怕的病。我还活着的时候,我叔叔就是得胃癌死的。我亲眼看着他到一粒米都吃不进去。” “死相好可怕哦!”春春打了个寒颤,“他没有一根头发,整个人变成一把骷髅,吐了好多好多血,嚎了好几天,最后活活饿死了。” “简直比掉下十八层地狱还恐怖。” “甚至……” 春春阴森的话语被满满匆忙打断:“你不要再说了!” 满满脸色难看至极,腾地一下站起来跑开,仿佛身后的不是春春,而是她口中那个因病变成一把骷髅的阿序。他跑到另一棵树下头抵着树干抹泪哭泣。春春追上来:“对不起满满哥,我不说了。但这是实话。” 满满急了,把手中难吃的桃子扔掉:“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能做什么?!你说这些吓唬我,看我这样你就满意了!” “其实,”春春平静地说,“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春春的目光忽然变得深不可测,看向满满,面带狡黠。 满满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听她一字一句道:“满满哥,我们鬼和人,就像桃树和果子,人是那棵树,看起来枝繁叶茂,可根烂了,再多的阳光雨露也救不了。而我们鬼呢,就像早早掉在地上的果子,没熟、没用,只能烂在地上,看树死掉。” 她神神秘秘地凑到满满耳边,低声说:“满满哥,你想救阿序哥吗?” 满满不可思议地对上春春幽深的目光。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春春说,“他可以长命百岁,实现他的所有理想,再也不用被疾病折磨。” 第40章 “……什么?” 春春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拉着满满往桃林更深处走:“你跟我来。” - 闻时序再一回头时,桃林里已经不见满满和春春两个鬼影了。 这两孩子。 闻时序准备动身去找时,他们两个又提着篮子回来了,篮子里空空如也,一个桃子也没有。 看见他俩,闻时序放下心来,问不是摘桃子么?桃子呢? 春春吐吐舌:“还没到季节呢,不好吃,太涩了。” “时间不早了,我回家啦~”春春笑着跟两人告别,“明天再来找你们玩!” 闻时序客气地要留她吃饭,没想到她今天却罕见地拒绝,与以往一样蹦蹦跳跳地走了。 满满看着春春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直到闻时序叫了他好几遍才回过神来。 “杵在那里干什么呢?风大,进车里来。” “哦——”满满飘回车里,这一回,他看桌板上散落的那些装满药的塑料袋,感到非常刺眼。 春春的话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满满?”闻时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从桃林回来的时候就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他是人,碰不到他,也看不清他脸上神情,现在春春走了,闻时序就让他把头抬起来,看着自己。 满满不得不照做,露出两颗肿肿的眼睛,活像脸上挂了两个大桃子。 “眼睛这么肿,哭了?”闻时序担心不已,“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春春和你说了什么?” 满满闭口不言,只是兀自摇头。 再三追问之下,满满才说:“没有……” 满满想不出什么借口敷衍,又不能让闻时序知道他和春春之间的谈话。闷闷地掏出了手机,乱戳。 除了一些小游戏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又不会打字,连语音输入都识别不到鬼的声音,打开相机也照不见自己,满满越戳越挫败。 越来越讨厌这样没有用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能为阿序做些什么呢?阿序那么好。 给自己写书、画画、买好吃的、开车带自己兜风,可是自己能做什么呢?就在他难受的时候,连为他拍背顺顺气的本事都没有。 春春说得对,接受别人的善意,总是需要报答的。 春春说:“可是满满,你这个等级的鬼这么没用,这样的你什么都不能为序哥做。” “你不是喜欢他吗?”春春说,“喜欢一个人,总要付出什么。你不能总是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对你的好。” 对呀,对呀。 这些话变成一根根刺,扎在满满的心里。 闻时序什么也问不出来,只好先去做饭,但满满执意要自己做,让闻时序休息。 现在,他也就只能为闻时序做做饭。 眼见满满都生气了,紧紧攥着锅铲不还给他,气鼓鼓的。闻时序拗不过他,只好歇下,担忧地看着满满在小厨台前做饭。 闻时序想拿个什么东西,满满就制止他:“我来拿!阿序歇着就好。” 满满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报答闻时序了。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闻时序脚也没沾地,就被满满塞了自己想要的笔记本电脑,但是现在,他担忧得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三菜一汤在将近一个小时后摆上了小桌板,一人一鬼各自暗藏心事,吃得没滋没味的。 满满终于愿意和闻时序说话了,很认真地看着他,问了一句:“阿序……你会感觉到遗憾吗?” “……什么?” 满满努力搜刮自己没有任何文化水平的空空脑袋,吃力地表达自己想说的:“就是,生病这件事。你是不是很伤心?感到很遗憾?” 闻时序更觉得事情不对劲了,矢口否认:“现在就很好,满满。我很满意现在的……” “你骗鬼!”满满啪地一下放下筷子,打断他的话,说,“怎么会好呢?你都生了这么严重的病,怎么会好呢?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闻时序小心翼翼地赔道,“好吧,确实,我承认生病很痛苦,也没能实现我的最终理想,确实很遗憾,可是满满,人生而有命,我的命就是这样的。我遗憾又能怎么样?不能实现的话就算了。有你在我身边,这样就真的很好。” 满满听了这样的话,心里似乎暗暗下了什么决心。端起汤碗遮住了自己的神情。 放下汤碗,他还是不敢看闻时序的眼睛:“阿序,你想不想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闻时序觉得这句话是屁话,谁不想拥有一个好的身体?但是问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闻时序不打算回答,没奈何满满一直追问,近乎着魔。 “我想的。” 满满似是松了口气,眼底浮起了些许欣慰,其中掺杂着几丝悲伤。 闻时序被他的眼神搞得彻底没有胃口了,很严肃地问道:“满满,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春春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 “没有。” “肯定有。”闻时序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以后你不要和这个小姑娘玩儿了,这个春春,邪门。听到没有?” 满满不说话了,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 闻时序越想越不对劲,给土地公公发消息,打探这个春春的来历。 但土地公说这个春春没什么不对劲的,就是很普通的白心鬼,查了联网资料,也没有犯罪记录。她说的自己的经历也和土地公公说的一致。 闻时序向土地公公表示自己的疑虑,这几天认识了她,都把自家的满满整魔怔了。 土地公公起了些警觉,说:“那我这些天好好专注她一下。” 闻时序给土地公公发消息说:“不是我心眼儿小,我看她就挺像诈骗犯。麻烦您多盯着她些,别把我家乖满满带坏了。” 第30章 鬼上身 ============================== 后来春春来的时候,闻时序就不太待见她,她想找满满玩,被闻时序以各种理由拒绝。 “不好意思,今天满满有点忙,要帮我做事,你下次再来吧。” 春春很有礼貌地哦了一声,跟他俩告别,还是那一句:“下次来找我玩呀。” 之后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这几天春春渐渐地就没来了,满满也渐渐从那种失魂落魄的情绪里拔出来。 期间闻时序去医院复查、拿药的时候都带着满满,生怕自己一走,满满就又被春春拐走,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洗脑工作。 还是如上一次一样,医生强烈建议闻时序立刻住院治疗。 现在他的情况很糟糕。 等到那些要痛死人的症状发作的时候就有的他好受了。 但闻时序还是拒绝了。 不是满满离不开他,是他已经不放心离开满满了。 人总是这样,在真正的痛苦还没有降临的时候,总是乐观,觉得不会怎么样。 医生只能尽到提醒的义务,非亲非故的,也强求不了什么,叹了口气就放人走了。 闻时序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可这住院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他真的不放心。所以总是能拖则拖。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每日投入到创作中的时间就更多了。至少至少,他需要再有限的生命里完成《满满》这一本书。 为满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点涟漪。 闻时序比以往任何一次创作都更认真,每一字每一句都要推敲琢磨,常常是写了一段又删,又写,又删,力求完美。 这样的创作是一件极其耗费心血的事,他点灯熬油燃烧着自己的命,终有一天,燃油将尽了。 六月天是娃娃的脸,阴晴无常。 缺月隐进乌云里,闻时序忍者上腹不适,强写完了他与满满在雷雨天的那一夜相处,收了个很漂亮的尾。 代价是他连按下章末最后一个句号的力气都欠奉。 按照惯例,他每写完自觉良好的一章时,都应该给满满念一遍。 但是今天,闻时序的胃实在是太痛了。 可是满满早已抱着菜鸡抱枕乖乖等在一边了。 闻时序的手紧紧摁着自己的上腹,满满自然看出来他的异样,满脸化不开的担忧:“阿序,你又不舒服了吗?” 满满最害怕发生这样的事,他又笨,又碰不到阿序,发生这样的事,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闻时序以为就像之前那样,休息一会儿,或者再吃几片药就能好,他像往常一样照做,吞服了两片药,吃过满满为他煮的糖水蛋,便对满满招招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没事,满满。过来坐。序哥念给你听……” 满满眉宇间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去,但很乖地爬到阿序身边,蜷成一团,听他念给自己听。 …… 满满·卷七 “我头一次抱着购物的心态,踏进这座人人避讳唯恐不及的棺材铺。我想,活人步入此间的心情大约都同我一样,见满地乌沉沉的木头盒子,都难免感到害怕,不敢且尤其不愿面对百年之后每一个人都躲不开的结局。” 第41章 “这几乎是我们命定的归宿。但满满开心得叫起来,对他来说,这和我们在家居城看见一张喜欢的大床无甚区别……” “听见这阵爽朗的笑,我有些释然。也对,棺材与床有什么差别,不过一隅容身之处。带不带盖而已……” “我用手摸了许久,木头被打磨得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我也是头一次知道,棺材也可以自由定制尺寸。我执意地想要这口棺材宽一些,再宽一些。” “最好像双人床那样,满满却说他没有那么胖。” “满满当然不胖……我是想着,也许一年,或者几个月后,我孤坟难寝,还能来串坟。满满欣然同意,也想要新棺材宽一点,再宽一点……” “老板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他做死人生意几十年,今天是他头一回定制1.8米宽的犹如双人床的棺材……” …… 闻时序的声音轻轻的,语气不如从前稳,总是隔不了几个字就要换一口气,后继无力。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把后面几个字挤掉了,满满惊慌地坐起来:“阿序!” 一口刺目的鲜血随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同从口中喷涌出,溅上花白的屏幕,流下来,渗进键盘里。 “阿序——!!!” 满满惊慌失措地伸出轻拍阿序肩背的手,再一次无凭无依轻易穿透了闻时序的背。 阴阳隔天堑,人鬼终殊途。 闻时序捂着痉挛抽搐的胃,颤抖着手拿过手边的湿纸巾,手忙脚乱地擦拭电脑屏幕,还要一边出言安慰满满:“没事的,没事的,满满别怕……” “别怕……” 可是电脑屏幕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糊成一团血色,闻时序终于忍不住,冲进厕所跪在马桶前吐了个昏天黑地。 满满被隔绝在门外,想往里硬挤,闻时序呵斥不让他进来。 满满站在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门缝下透出的光,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和阿序死死压抑在喉咙间的痛苦呻吟。 突然,呕吐声停了,紧接着传来一身闷闷的、肉体撞击瓷砖的轻响。 满满的脑袋嗡的一下几乎炸开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整个身体往门里硬挤,穿门而入的瞬间,他看见闻时序蜷缩在马桶前,额头抵着马桶底座,一只手还无力地搭在边缘,爆凸满臂的青筋。 满脸的毛细血管都痛苦地崩开了,一片一片全是刺目的红印。 雪白的马桶壁溅上一簇触目惊心的血色,和着晚饭未消化完的食物残渣,就像满满被绞碎的心,浮在浅浅的水面上。 满满再度不死心地伸出手,触碰到的依旧只有一片虚无。 他像被烫到一般收回手。 …… “——满满哥,你这个等级的鬼这么没用,这样的你什么都不能为序哥做。” “——阿序哥对你那么好,你却什么也不能报答他。我要是你,我就放他自由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爱?你又不能为他分担痛苦,甚至拍个背,打个120你都不会。” “——满满哥,你做人没用,做鬼也这么窝囊。” “——满满哥,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阿序哥长命百岁,你愿意吗?” “——做厉鬼,那又如何?!能救得了心爱之人,下十八层地狱又有何妨?!满满,你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你比我还没用呢,你根本不配得到阿序哥的爱!” 桃林对峙,春春字字直戳满满的心:“你口口声声说你爱他,可你为他付出了什么?永远都是你在接受他的好意,而他生病那么难受的时候,你就只会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不是的……不是的!”满满急赤白脸地辩解,“我……我可以煮糖蛋给他吃!他吃了,就,就好多了……我不是没用的鬼,我不是……春春,我很爱他……” 春春说:“请你不要再玷污爱这个字了。你这么胆小,根本不配说爱。谁稀罕吃什么糖水煮蛋?糖水煮蛋真这么有效,那所有生病的人都吃这个就好了,哪里还会死那么多人?” “爱是什么?爱是牺牲,人家愿意为了你放弃入轮回,放弃身后事,明知你迟早会魂飞魄散还是愿意陪你,那才叫爱呢,你呢?你他妈就会煮糖蛋煮糖蛋,真是没用死了。” …… 满满绝望地摇头退步,一头扎进如墨的夜色里。 闻时序吐得昏天黑地后无力回身,哪里还有满满的影踪? 沉沉的夜色,山间阴风卷嚎。 鬼魂在山野间急急而奔,很快他就到了春春口中的那颗死柿子树下,春春早早就在这里等他,笑容诡异:“满满哥~你来啦~” 满满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忍着眸中热泪,双拳握得死紧,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说:“春春,我想要阿序长命百岁。我要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春春冷笑了一声:“做得好,满满哥,我又有点看得起你了。” “很简单,想救人,先杀人,成厉鬼!” 厉鬼法力无边,能杀人,更能救人。这是春春的原话。 满满紧握的拳头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握紧了,手背上青筋直冒:“好。” - 桃林那一日,满满刚听见这个办法的时候,吓得连退了好几步,说:“做厉鬼会下十八层地狱的!这、这是触犯地府法律的,我不能这么做!” 何况他还答应过雪仙哥哥,永远永远不要杀人。 春春哼笑了一声,道:“你怕下十八层地狱,那就在阴差来抓你之前,先自我了断不就好了?” 满满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魂飞魄散,那就彻底没有了!” 春春说:“反正你迟早也是要魂飞魄散的。早和晚有什么区别?你早点魂飞魄散,还能救阿序哥。莫非你真要胆小到阿序哥也死去,再让他亲眼看着你被阳间亲人忘记,魂飞魄散吗?你说他向你承诺过,放弃亲人为他举办后事,就是为了陪你。满满哥,你真的就这么胆小自私吗?害你的人你不敢杀,自己当可怜的孤魂野鬼还不够,还要拖上对你那么好的阿序哥?” …… 春春的话犹如魔咒,在耳边萦绕不散。 是啊,自己终归是要被遗忘的,被遗忘后,还不是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世界上又没有人爱他。只有阿序,他不想让阿序死。 到了那时,阿序会像他从前一样,做一个孤零零的孤魂野鬼,直到他也被人忘记。 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的…… 阿序明明那么厉害,那么聪明……不应该跟一个笨笨的满满在一起了此残生,他应该活着,活到一百岁…… 满满垂眸无言,跟在春春身后,向山的另一头飘。 目的地,是李胜的家。 他就要报仇了。 杀了李胜!反正他早就该死了。 不、不止李胜,还有那些见死不救,漠视生命的所有人。 全都是帮凶。 自己死了,他们凭什么活着?早就该死了。 春春问他,想好怎么报仇了吗? 满满其实早就设想过很多次了。他要把李胜也扔进井里,尝一尝自己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他如实和春春说。 “很好,满满哥,你很勇敢。”春春的话语如同魔咒,“都做鬼了,就应该这样,杀干净那些害死你的!” 夜色深沉如墨般化不开,春春的坟头在山的最深处,荒无人烟,故而这条路上连一盏路灯都没有,阴森的山路没铺水泥,不辨五指,四周莽莽丛林的枝桠犹如地狱里伸出的狰狞鬼手,昆虫在林间嚎啕,两道鬼影一前一后疾速穿梭其间。 真到了这一刻,满满心中没有恐惧,只剩大仇即将得报的扭曲快意。 两只鬼飘过满满曾经的家,春春让满满先把井口盖着的铁丝网和石头塑料布都先揭开,一会儿好下手。 满满几乎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力,麻木地照做,望进暗黑恶臭的井里,圆圆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怨毒的笑意。 沿着羊肠小道一路下坡,转弯,穿过建建仔家门外窄窄的路道,往村委会的方向飘,没有留意到黑暗里有一束惊讶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们。 时已近凌晨12点,农村人大多睡得早,家家户户都闭了灯,只剩篮球场旁亮着一盏煞白的路灯。 路灯下站着两道鬼魂,脚下无影,满满的目光怨毒地盯着篮球场旁那栋小洋房的二楼,身上开始散发丝丝缕缕的怨气。 春春最喜欢吓人了,忍不住在夜色下咯咯怪笑起来,猩红的嘴唇咧到耳后,她说:“满满哥,你是第一次,我来教你怎么样报仇才最痛快——” “……”满满迟钝了片刻,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只鬼在路灯下密谋了一会儿。 又围着这栋房子勘察了一下地形。 最后决定好计划,开始实施。 满满很轻易地飘上了二楼,在李胜身边居高临下地盯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当成一张塑料薄膜,飘进了李胜的身体里—— 第42章 鬼, 上身了。 第31章 只救满满 ================================ “李胜”在一片漆黑的梦境中陡然睁开了直勾勾的眼睛。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僵硬着躯体犹如一块门板,直挺挺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中走到门边,悄无声息地拧开门把手,从房间里走出来,抬着僵硬的脚步,下到一楼,打开入户的合金大门,走出寒凉的夜色里。 春春在路灯下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李胜”垂下头,一步一个脚印往荒屋后面的那口井走去。春春跟在他身后。 这一步踏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摆在他眼前的就只剩下两条路:魂飞魄散与堕入十八层地狱。 后悔吗? 如果阿序能长命百岁的话,满满不后悔。 反正他迟早是要魂飞魄散的。如果能消失得有价值一点,便是一桩好事。 为了阿序,他什么都可以做。 何况能亲手了结仇人的命,也不失为快事一桩。 走到那口16年前夺走他性命的井边,一头扎进去,脱身,盖上井盖压上石头,满满是怎么死的,李胜就该怎么死。 李胜死了,自己便能堕成厉鬼,可以碰得到阿序,可以……救他的命。 等他病好了,满满再无遗憾。 就是……就是不知道魂飞魄散之后,若能再见柳雪仙,不知道他会不会生自己的气。 “李胜”穿过篮球场,沿着大路往上走几百米,拐进早已关门的小卖部旁边的小路,再走一会儿,路过建建仔的家,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井边的地上落满枯叶,踩上去嘎吱作响,月光穿过婆娑的树缝,投落在地上,疏影摇斜。 到这最后关头了,“李胜”又迟疑了起来,木木地站在井边,不肯再向前走一步。 春春催促道:“满满哥!你还愣着干什么?跳下去!别让我看不起你——” “李胜”望着眼前幽黑恶臭的井,眼底流淌出几缕怯意:“春春……我杀了他,成了厉鬼,就真的能救阿序了吗?” 春春不假思索地道:“当然!他会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再也不用受病痛的折磨。” “可是……” “李胜”的手紧紧扳着粗糙的井缘:“可是,春春……杀了人,阿序肯定会很生我的气,我……” 满满还是有些害怕。 春春抱臂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我就知道,你是个畏首畏尾的孬种。那你干脆别杀好了,继续让害死你的凶手逍遥法外夫妻恩爱到老,你呢,就继续做你的窝囊好鬼,煮那没屁用的糖蛋,然后等到阿序哥病成一把骷髅死掉好了。” “反正阿序哥是你喜欢的,和我又没有关系。难道我会为他难过?” “……”满满无言以对。 “满满哥,你做了那么多好事,结果呢?谁记得你?是有人给你烧香,还是有人给你建庙?” “这一切都是你一厢情愿,这个世界根本就不会记得好人做过的好事,更不会嘉奖。到时候你在阳间的亲人都去世了,再没有人记得你,你就魂飞魄散,而为了你变成孤魂野鬼的阿序哥,眼睁睁看着你离开之后,他又变成和你一样孤零零的野鬼,直到被遗忘,然后魂飞魄散。” “你就继续一厢情愿地当你的窝囊好鬼吧。”春春哼笑,“你口口声声说爱,但你畏首畏尾,连一点代价都不愿意为你爱的人付出,我真没看出来你爱谁。我看不起你。” “你做人窝囊,做鬼更窝囊。” “再见吧。” “……”满满哆嗦着嘴唇,凄声辩解,“不……我不是窝囊鬼!我、我爱序哥,我愿意为他付出我的一切!!!” “那你就跳啊!等什么?”春春凄厉的话语划破寂静的夜空,“跳啊!跳下去!就算不为阿序哥,也得为你自己出一口恶气吧!” “凭什么你一生为善却死得那么惨,凭什么他一个霸凌者却可以娶妻生子开豪车!你甘心吗?满满哥,我问你甘不甘心!” 满满已经骑上了井的边缘,直勾勾盯着井下恶臭的死水,一个字一个字都从紧密的齿列间蹦出来:“我……我不甘心……” “跳下去——跳下去!!!”得逞的怪笑自身后传来,“跳下去——你就大仇得报!” “李胜”闭上了眼睛。双手用力一撑—— 身躯失去重心,疾速下坠—— 还未触及冰冷的井底,一阵剧痛却先自后脖颈传来,满满大惊失色,一刹那间,春春凄厉暴躁的吼声陡然自身后传来:“你他妈是谁!你哪儿冒出来的!” “李胜”急速下坠的身体骤然停驻,是谁紧紧捞住了他的颈后衣领—— 抬起朦胧的泪眼,“李胜”向上望去,顿时嚎啕大哭! 他以为是闻时序,却原来,是蓬头垢面的建建仔。 “满满——”建建仔几乎整个身子倒悬在井口,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于悬崖边勒住了即将永不超生的满满。 “不、值、得……满、满——”建建仔的脖子青筋毕露,“不、值、得……” “上来……把手给我,上来!!!” 春春气急败坏地从地上抄了一根空啤酒瓶,猛力砸向建建仔的头顶,又伸出尖利的指抓死死扼住他的后脖颈,插进去,几乎要把他的头颅整个拽下来。 鲜血从建建仔的头颅顺着手臂淌下来,滴落在“李胜”悲伤欲绝的脸上,即便这样他也死死不肯松手,依旧将“满满、不值得”几个词语颠来倒去地说。 酒瓶子砸破了一个又一个,春春彻底疯了,抓住建建仔的脚脖子要将这个坏他好事的傻子也一同扔进去—— “都去死——都他妈去死吧!” 春春狰狞的鬼脸更显恐怖至极。 …… 建建仔终于支撑不住了,被春春掀翻进井底,两个人噗通坠入井底,激起一片恶臭的死水浪花。 两个人惊愕抬头,井边的女鬼探出半个身子,长头发垂进井里来,惨白的脸上笑容扭曲,眼球暴凸,笑声刺耳至极,后悔不已的满满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搬起沉重的钢筋盖盖住井口,压上大石头:“一个贱人!一个白痴!一个窝囊废!去死,都去死!妈的——” “春春!”满满凄厉大吼,“你疯了吗!” 尘封多年不曾流淌的死水比16年前更臭、更脏,满满又回到16年前绝望的那一天。 他当然可以脱离李胜的身体飘上去,李胜死有余辜,可是建建仔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是无辜的。 满满就算立刻魂飞魄散,都不会抛下建建仔一个人。 满满悔恨不已,可是如今他一个轻飘飘的鬼魂,他又能做什么? 不知为何,井水比16年前还更深了,即便踮着脚,井水依旧轻易淹没了两个成年人的脖子。 井盖已经被丧心病狂的春春彻底压住了,井底更加昏暗,只有一丝丝月光能穿透钢筋井盖和石头的缝隙落下来,满满不知道该怎么办,噩梦重现,害怕到发抖,掩面大哭。 李胜成年了还那么矮,即便满满极力踮着脚仰头,也只能堪堪保持嘴巴浮在水平面上,但这样也坚持不了太久。 如果李胜死了,满满就是杀人凶手。李胜怎么样他都无所谓,他可以现在就插到水底去淹死这具可恶的身体,可是他现在全然没有报仇的想法,他只挂念着建建仔的安危。 如果……如果这脏水在16年后夺走建建仔的命,满满真的真的永远都不会再原谅自己了。 他想像16年前那样,再一次把建建仔扛在身上,可这一回井水实在太深了,李胜的身高根本不够他做到这件事。 正绝望间,满满忽觉身子一轻。 水底,一双有力的手拖住了他僵直发抖的膝弯,满满蓦地往上窜了几十公分,脚落在一处软中带硬的支点上,即便周围昏暗,但满满还是很清楚地知道,他踩上的,是建建仔的肩膀。 满满讶异地低头,看见建建仔傻傻地朝他笑。 月光清晰勾勒他的脸,他不再是16年前惊慌失措,抱着满满脖子大哭的痴傻孩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性、平静的坚定。 满满的眼泪汹涌失禁。 “满、满……”建建仔傻傻地念叨着,每个字都像砸在水面上,泛起清澈的涟漪,“踩、肩膀上,就、不生病。” “建建仔、保护,满满。满满、不死……” 时隔光阴16年,上下倒转。 这一次,已经成年的建建仔高高托起了满满。 “我早就死了!你放手!”满满含泪大骂,可也舍不得碰他一根毫毛,只能恨恨道,“我不会再死一次,你救的是这个该死的畜生!谁要你救他……你放手,放手!” 建建仔依旧紧紧托着踩在肩上的双脚,坚定摇头:“不救李胜,只……救、满满——” “满满,回头,回头,是、岸……” 第43章 “地狱、太、苦,你……不、要、去!” 绿色的死水里浮沉着至纯至善的一张脸。 井底叽叽哇哇的吵死了,井边的春春咬牙切齿,嘶吼着大骂满满:“你管那个白痴去死!起来!窝囊废!” 满满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春春气得不行,打算丢下他自己跑路,没想到路的前方风驰电掣般驶来了一辆车。 春春顿感大事不妙,想往反方向飘,不料地上窜来一道迅疾的金光,顷刻之间便近在咫尺,地底猛地钻出一个矮小的人影,凶神恶煞地掏出了什么东西,朝春春当头罩去—— 土地公公高举拐杖,怒喝道:“好你个道貌岸然的蛇蝎厉鬼!法力当真不小,连老朽也叫你瞒了过去!这次看你往哪里逃!” 困住春春的是两道漆黑沉重的勾魂索,一左一右勾住了春春的锁骨,叫她剧痛到动弹不了一丝一毫! 女鬼痛极大叫,土地公公将绳索往最近的树上栓紧了,夺步冲到井边,搬开石头和钢筋井盖,看见井底一双人,连忙把人捞了起来。 死里逃生。 出来了。 上了李胜身的满满瘫坐在地,被眼前一阵强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两束光剑犹如利刃,劈开夜色,也劈开了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直到发现那是序哥的车远光灯,满满心底咯噔一下,呆呆地看着车上走下来的人,泪流满面。 他最丑陋、凶恶的一面,又让阿序看见了。 -------------------- 忍不住了,再更一章 第32章 凄声质问天与地 ====================================== 土地公公指着“李胜”的鼻子大声呵斥:“哭哭哭,你还知道哭!给我滚下来,太不像话了你!” 满满闻言连忙脱离李胜的躯体,傻呆呆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阿序。 李胜软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闻时序的唇角犹带血痕,一只手死死捂着胃部,靠在车身旁,目睹这一切,眼光中难掩失望和悲伤。 满满身上又淌着臭水,这一次,他不是可怜的受害者,他是加害者。满满没脸再面对他,羞愧地捂脸哽咽:“序哥……对不起……” 他只是不想再让阿序受苦。 没想到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 土地公公瞪了他一眼,失望地摇摇头,怕春春挣脱绳索跑了,没空去安慰任何人,只牢牢抓着勾魂索,空出只手掏手机上报系统,等待来收押罪犯的阴差。 刚才,闻时序吐过之后回头找满满,发现他早就不见了。想到他最近的异常反应,心知大事不妙,他不得不忍着胃部痉挛般的剧痛去通报土地公公,两个人一起找了满满很久很久。 实在是太累,太难受了。 他在原地喘了好几口气,才拖着沉重的步履走到不知所措的满满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闻时序的脸色在强光背衬下看不清脸上神情,但那道目光比夜色更冰冷,更锐利,牢牢地盯在满满那张写满惊慌和无措的泪脸上。 他想躲进阿序怀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动弹不得。 他又不干净了,这一次,是连心也一起脏了。 满满抬起朦胧的泪眼,蜷在井边失声痛哭。 闻时序轻轻叹了口气,平静道:“你只是对不起我么?” 满满抹了泪,向土地公公道歉,向建建仔道歉,土地公公不鸟他,建建仔说没关系。 但是闻时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还有柳雪仙,你说话不算数,辜负他对你的期望。” 湿淋淋的满满双手撑地,臭水从发梢,手臂淅沥沥往下流淌,他摸了摸胸口的领扣,两泪涟涟:“我只是……想让你长命百岁,好好活着。不要像我一样,做一只孤零零的野鬼……” “就算我魂飞魄散也没有关系,我不知道春春是骗我的……对不起,都怪我太笨,对不起……” 胃部的剧痛好像辐射到了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一人一鬼静默对峙许久,还是闻时序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来,伸出手隔空虚虚地拍了拍满满圆圆的脑袋。 他语气温柔下来:“好了,知错就改,还是乖满满。” 闻时序回车上拿了两件厚衣服和一排ad钙奶,给满满和建建仔各披一件,又拆了ad钙奶分给他们。 满满一边抽抽一遍喝。 就在这几分钟里,不远处又来了两个人。土地公公忙迎了上去。 春春别看年纪不大,却是本次诈骗案的重大嫌犯,故而来抓她的阴差都不是一般阴差。 一黑一白两个年轻的西装男并肩走来,各带着一黑一白两顶高高的帽子。 土地公公把两条锁链交给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和天下太平的两个西装男:“谢主任,范副主任,大半夜的,麻烦了。” 范副主任甩了甩魂锁,笑:“做鬼的,就是半夜才上班嘛。” 谢主任从口袋里掏出印着地府徽章的皮质证件,用公正威严的口吻对春春说:“地府司法局,我是执法者谢必安,这是我的证件,现依法对你进行抓捕,请和我们走吧。” 春春左右锁骨被勾,一拉就踉跄了几步,她知道前方等着她的会是刀山油锅,她早就知道。 这一刻,她仰面吃吃地笑了,月色斑驳在她煞白的脸上,更显得凄惨无匹。 回望这悲惨的一生,事到如今,她依旧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她只是想吐一口恶气而已。 “我种善因……不曾得善果,我不种恶因,却尽尝恶果!” 只是喜欢一个人,何错之有? 为自己与心爱之人报仇,何错之有? 可恨苍天大地,有眼无珠,任作恶者享富贵又寿延,却要无辜受害者放下执念抛前缘。 所谓善恶因果报应不爽,不过是一纸空话。 春春等啊等,等不到作恶的父母遭受报应,只是一年一年又一年,看他们膝下绕孙,尽享天年。 看啊,悠悠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顺水推船。 春春踉跄着站直了身,仰面望着满林夜色泪眼涟涟:“有日月朝暮悬……” 哀戚目光又落在谢范两主任脸前:“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 春春颤抖着手指脚下的地,悲伤地问:“我问这地,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她转身指天,字字凄厉:“你这天!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只落得,两泪……涟涟……” 春春走了,拖着沉重的锁链,被阴差押送着,奔赴她的……无间地狱。 目送同事押解罪犯离开,土地公长长松了口气,拍拍胸脯,心道幸好了了棘手大事一桩。 回过头来,处理这不省心的小混账。他让闻时序先和满满回去。 本来是想把这个小混蛋抓回去狠狠教育一顿,又想到闻时序溺爱他,没有他肯定睡不着。折腾了一夜,一人一鬼想必也累了,所以大发慈悲,让闻时序明天上午再带他去土地庙接受批评教育。 而他先带建建仔回家,安顿好。 至于李胜,不用管他,就让他在这躺一晚上好了。 闻时序应了,从地上捡起一截短短的树枝,握住一头,把另一头递给满满,语气仍有些严厉:“序哥牵着你,回家。” 满满想也没想就握了上去,连连点头。 他们不能牵手,便用一截树枝做媒介,一端的人牵着另一端哭泣的鬼,回到桃林,他们的家。 强撑着回来,闻时序已经没有一丁点力气了。今天为了提起力气找他,闻时序违逆医嘱连吞了两片吗·/啡止痛药物。 阿片类止痛药物副作用很大,需要严格遵循医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服用,闻时序却一口气服用了两片。 现在胃是暂时不疼了,可头又昏起来,侧躺在床上,比刚刚还显得脆弱。 满满洗完澡,穿着狗狗祟祟睡衣,愧疚万分地坐在床沿哭泣,他没能救回阿序的命,反而让他为自己劳心伤神。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只能笨笨地去为他接一杯热水,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坐在床沿边蜷成一团,暗暗抹泪。 闻时序轻轻拍了拍床:“上来……” 满满合衣在他身边躺下,凝视他的容颜轻声哽咽:“阿序,你要骂我了吗?” 闻时序摇了摇头:“只是想抱一抱你。序哥知道,你心肠善良,不忍心见我受苦,才做傻事。” 满满瘪嘴:“可是人和鬼没有办法抱抱。”满满也想要抱抱,太想了。在这个时候,他无比奢求阿序的抱抱。 “不要想能不能。”闻时序问,“我只问,你想不想。” 满满没有任何迟疑,脱口而出:“想。” 闻时序笑了笑,展开自己的被子将满满裹住,裹得像条鸡肉卷,然后张开双臂,拥抱上去。 第44章 双臂收紧了。 很紧很紧。 满满被挟裹在温暖的被子里,被子外轻微压力将他全方位的包裹,满满瞪大了眼睛。 看着自己被拥进闻时序的怀抱里,他头上有栀子花洗发露的香味,这一刻,统统钻进鼻子里。他的脖颈与下颌近在眼前。 既然血肉之躯与魂魄之体注定无法相拥,那就借助其他媒介。 满满通红的眼眶里水雾再次涌集,他颤抖着嘴唇,发出高兴到抽噎的呜呜声:“这样也可以啊……”然后像只肉虫往里又蛄蛹了一点。 隔着一层被子,满满将耳朵贴在阿序的胸膛上,仿佛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博动声。 被子不薄但也不算厚,闻时序将大手放在满满后脖颈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抚。 满满听见他在耳边说话,温暖的鼻息喷洒在自己的耳廓上,酥酥麻麻的。像他们桃林初遇时,三月春温柔的风。 “满满,”闻时序的唇角尤带着温柔的笑意,“没有你的世界,活50年,100年也是灰色的,序哥不要这样的长命百岁。” “胃癌晚期,是绝症。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何况是你。”闻时序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说,“满满,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但能在生命的末路遇到满满,阿序不觉得遗憾。因为你很爱我。满满,你是世界上第一个爱我的。” 没生病之前,闻时序的理想是环游世界,但人的理想是会随着现实而改变的。 人总要学会低头和接纳。患癌是他无法抗拒的命运,那就在这条他不得不走的路上,开辟新的理想。 满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话,他没有文化,说不出什么很好听的话。 闻时序引导他:“你怎么不问我,我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满满的眼尾很红,啜泣了一口,乖乖询问:“那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闻时序抱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写完《满满》这本书,把它发行,让五湖四海更多的人,认识我的满满,喜欢我的满满,记着我的满满……” “然后,阿序就可以坦然地接受死亡,等到那样一天,你来接我。” “阿序想陪在满满身边,这是阿序现在最大的愿望……” “这样光是想一想……”闻时序艰难地提了一口气,说,“就感觉到很快乐。比一个人长命百岁,孤独地游历山川,还要快乐。” 闻时序的吻落在被子上,相信满满一定可以感受到。 满满知道了。 今日过后,满满也有了一个梦想,梦想是希望序哥的梦想成真。 闻时序没有再说话了,眼睛不知何时疲倦地合上,双手却依旧抱着很紧。 死亡不是终点,是人鬼之间的天堑终于消融, 是他们,全新的开始。 -------------------- 春春的部分台词和旁白出自元曲《窦娥冤》 第33章 险象环生 ================================ 阿片类止痛药物的作用时间在五六个小时,只能暂缓疼痛,不能消灭疼痛。 天蒙蒙亮时,止痛药失效,闻时序被痛醒了。 这一次发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闻时序捂着嘴,甚至还来不及撑到卫生间便狼狈地摔倒在地,撞翻了车内不少陈设,笔记本电脑、无线鼠标、盛水的杯子,噼里啪啦落地,发出一阵大动静,把沉睡中的满满吓醒了。 满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闻时序身边,看见了满地呈喷射状的血迹。 自闻时序倒地到满满爬下来的这短短几十秒内,鲜血一汪一汪从闻时序口中呕出,汇作猩红的小溪蜿蜒开去。 闻时序想要安慰满满别怕,教他打120,可是已经一个字都没法说出口,他的内脏大约已经被血灌满了。 那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闻时序根本无法抗衡,眼眶几乎爆裂,他现在所有的肢体运动都是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根本不由他自己的意志所能控制。 短短1分钟过后,闻时序失去了意识。 满满吓坏了,可他知道哭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把阿序送到医院里去,阿序教过他遇到不同的紧急情况时该拨打的电话号码。 “110……不是110……是、是120……”满满扑到床边抓起闻时序的手机,颤抖着拨通120,对面很快就将电话接起,但一个鬼的声音,不论如何也无法通过电信号传输给另一头。 即便满满将地点、情况都一一说明,对面听见的,只有犹如老旧推拉窗户发出的刺耳咯吱声。 “喂?”对面调度员的声音也变得紧张,“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满满急得满头大汗,跺脚哭着吼:“能听见!我说——有人吐了好多好多血,晕倒了!你们快点来救命——” 鬼魂急切的吼声不过是变成频率更高的噪音,刺得对面调度员的耳膜欲裂。 满满是第一次拨打120,完全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他都开始绝望了,蹲在地上急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断重复着地点、事发情况,和求人救命这么来来回回几句话。 对面沉默了片刻,满满只听见类似电脑键盘的噼里啪啦声,然后又听见人说:“如果您需要帮助但是无法说话,请想办法弄出一点声音,比如敲击硬物。” 满满终于微微冷静下来,急忙敲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紧接着电话里便传来:“好,这边查询到该号码归属人为‘闻时序’先生,经查患有晚期胃癌并伴随肺转移,伤员是他本人吗?是的话请敲一声,不是的话请敲两声。” 满满握紧拳头用力敲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咚。” 那边噼里啪啦记录着数据:“明白!你别着急,我们现在暂时无法获取您的地址,但救援已经在准备,现在我需要您配合我,用敲击声回答我的问题,听好:一下代表‘是’,两下代表‘否’,明白了吗?” 满满再次敲击了一下桌子。 “好,第一个问题:患者还有呼吸吗?” 满满啜泣了一口,爬到闻时序身边,拿手指放到他鼻子下面,感受了一会儿,敲了一下桌子:“咚。” “第二个问题:患者有意识吗?能叫醒吗?” “咚咚。” “第三个问题:患者是否有咯血症状?” “咚。” 这三个问题问完,接线员也已经联系上了警方,拿到了定位,微微松了口气,道:“定位显示,你们的位置在山塘村东,对吗?” “咚。” “你们所在的位置是否能够容纳救援车辆通行?” “咚。” “好的,你做得非常好,救援车辆已经出发,我们正在全力向你们靠近!请不要挂断电话,保持冷静,听我指挥!” “咚。” 满满已经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闻时序身旁,快要把掌中的手机给捏爆了。 十五分钟之后,山上传来呜哇呜哇的警报声,满满夺门而出,抬头透过蓊郁林木的遮蔽,看见蓝白双色的灯光疾驰而来,不一会儿一辆救护车风车电掣地驶下来了,满满悬在心中的大石头总算嘭地落地,整个身子瘫坐在地呜哇大哭。 救护车后门打开,冲下来几名医护人员,左看右看,锁定眼前房车,冲上来,果然在房车的地上发现了倒在血泊里意识尽失的患者。 在患者的身上零落着一个正在通讯的手机。 但报警人却不知所踪。 医护人员也管不了这许多,着手对患者进行急救,没有人知道在这间房车里,还坐着一个被吓得嚎啕大哭的鬼。 “消化道大出血引发的失血性休克……静脉穿刺……”医护人员叽里咕噜念着满满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看着他们用银晃晃的针扎他的阿序,在他身上放了个鼓囊囊的枕头,然后风风火火地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车子呜哇呜哇地开走了。 阿序被医院接走了,应该不会有事了。 满满一路追着救护车跑,跑到实在没力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断气,眼泪怎么抹也停不下来。 没有阿序在,满满一路哭,一路走,走到了土地庙。 土地公公忙着写昨天突发状况的工作报告,被工作折腾得抓耳挠腮,心底骂了满满99遍,正要骂第100遍时,当事人抽抽噎噎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阿公……” 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 死满满臭满满,不争气的臭小子,搞出这档子事,害他今年又与地府的评优失之交臂! 土地公公对他自然是没有好脸色:“你还知道来啊?!”土地公公把见底的保温杯塞给他,“去去去,给我泡杯咖啡去!一天天的净给我找事干!” 满满扁着嘴哦了一声,接过保温杯跑到天井旁边的洗手池前,倒了里面的茶叶渣,洗干净,走到茶几边,打开冻干咖啡的玻璃罐,舀两勺,呶呶问:“阿公,要不要放冰块啊……” 第45章 “不要。” 土地公公大概是一宿没睡,净在这儿写工作报告了。 可怜老头几百岁高龄了,还得熬夜。茶都提不了神,得上洋玩意儿。 那个什么冻干咖啡,闻小后生之前提来孝敬他的。 说他以前通宵写作就靠喝这玩意儿提神。 确实难喝,像刷锅水,但确实提神。 他管理的辖区出了一个厉鬼,他未能尽早发现,在地府属于严重的工作失职,调查报告要写,检讨书还要写。还有差点被教唆成为厉鬼的满满,他还得做他的思想工作,以及一大堆谈话笔记。 咖啡泡好了,端过来,土地公公总算对他有一点点好脸色,拧开来喝了一口,哼哼:“闻小后生没和你一起来啊?” 谈及闻时序,满满好不容易稳定了一点的情绪又收不住了,哭着告诉他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 土地公公叹气:“你看看你,要不是你搞这一出,他怎么会被救护车拉走?” 满满垂头扣着手指甲盖,默默啜泣不说话。 不怪土地公公这一次这么生气,这种鬼魂作风问题他是年年讲月月讲,一次都没有落下,没想到满满该犯还是犯。 就拿上次的防诈骗讲座来说,第一天讲,第二天就被诈骗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根本就没有认真听嘛。 还问他那天晚上有没有把宣传单拿给闻小后生让他再给巩固巩固? 结果满满说什么?满满说他回到桃林就把宣传单弄丢了。找了,没找到。 气不气人? 既然闻时序住院去了,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多半回不来,现在一时半会儿的也联系不上。 土地公公让满满这几天都跟在身边,不许乱跑。 满满很乖地应了。 第一天玩玩阿序给他买的手机,勉强还能呆得住,第二天,第三天,阿序还是没有消息,给他打电话也没接。满满真的开始着急了,央求土地公公想办法,他想见序哥。 满满真的很担心他。 土地公公能有啥办法?只能安慰满满不会有事的。 闻时序被急救车拉走的第五天晚上,终于给土地公公打电话回来了。 别说满满,土地公公也松了口气,特地打开免提让满满也能听到。 “阿序!”满满在一旁阿序阿序地叫,可隔着电话,闻时序一样听不见。 闻时序说他刚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出来,做了个大手术,现在暂时没事了。 他的身音虚浮,闷闷的,应该是还罩着呼吸罩。 他一出来就给土地公打电话了,问满满有没有在他那里,这几天乖不乖。 “还行吧。”土地公公实话实说,“一直在边上叫你呢,但你估计听不见。” 闻时序轻轻笑了笑:“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了。像满满在我耳边拿铁铲刮铁锅。” 闻时序问土地公公,地府的科技也这么发达,就没有什么能让鬼和人能够通讯的电子设备? 土地公公说:“有倒是有,但我没办这个业务。心想用不上。既然如此,我等会儿联系工作人员来办一个三界通的电话卡就行。” 在此之前,满满闹着说要看看阿序。即便他看不见自己,但自己还是想看看他。 他实在是太担心他了。 于是土地公公打了视频过去。 嘟了几下,闻时序接起来了,一张苍白却俊秀的脸上扣着透明的呼吸罩,是他躺在病床上,伸出正输液的手朝看不见的满满招了招手。 因为带着呼吸罩,说话变得格外费力,但闻时序还是很认真地笑了笑,说:“满满。阿序感觉好多了,你不要难过,等出院了,序哥就回去了。好么?” 满满那边空无一人的画面上下抖动了一下。 “阿序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要听阿公的话,不可以乱跑,知道么?要是等序哥回来,听见阿公告你的状,以后就再也不买零食给你吃了。” 抖动了一下的画面后,是忙不迭点头的满满:“嗯……” 闻时序另外交代了几句重要的,譬如他之前在给满满买的手机里装了学认字和拼音的app,也给他买了一套小学生字帖,嘱咐满满在他住院的这段时间,要认真学习拼写识字。 “字帖一天写五页,正反面算一页。明白吗?” 画面上下抖了抖。 “刷短视频玩游戏要节制,每天的功课做完了才可以玩。我会让土地公公监督你的。” 又抖了抖。 闻时序还想再说什么,但病房的门忽然开了,满满听见画面里传来护士的声音:“闻时序,你的父母来看你了。” 闻时序的脸色忽然变了,眼神里迅速攀爬上错愕、厌恶、不可置信的表情。 满满也愣住了,旋即他听见闻时序对自己说:“先不说了,满满乖,序哥还有点事。迟点打给你。” 然后也没等满满回应,叮的一声就挂断了。 阿序的爸爸妈妈。 就是那对要房要车不要他,把他扔在垃圾堆旁的坏父母。 -------------------- 非常感恩大家能看到这里,我不知道有多少读者在追《满满》,也许看到这里的你只是沉默阅读而不爱评论的某一名,但我还是希望这章评论区里能留下你想对《满满》这个故事的感想,以及想对阿序和满满说的话,因为在不久之后会有一个小小的惊喜。 我也由衷地希望能看到更多人告诉我:我在看《满满》。 创作不易,希望大家多多捧场~ 第34章 苍蝇 ============================ 时间倒回五日前,闻时序因消化道大出血导致失血性休克,被紧急推进手术室抢救。 病发得汹涌,闻时序一个人孤零零地来,病危通知书都没人签字。 根据规定,出现紧急状况时必须联系患者的直系亲属,不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再怎么差劲,终归是法定意义上的亲子。他们有知情同意权。 院方先是打电话给了闻时序的父亲,但好几次都被挂掉了,发短信、微信告知了情况,依旧等不到回音,医生不得不转而联系患者的母亲,告知患者此刻的病情。 简单明了地阐述他的既往病史、现在的糟糕情况以及救治方案,说明可能存在的风险、手术的成功率,以及不治疗的后果。有很大的可能抢救不回来,但会全力救治。现在征求亲属的决策,并希望其在第一时间赶过来。 患者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普通母亲的着急和明确同意,而是磕磕绊绊地问了一个问题:“治这个病,是不是要花很多钱?医生,我没有钱,我和他爸早就离婚了。您联系他爸行不行?” 医生情急之下语气难免过激:“现在不是计较钱的事情!就算离婚了,他也是你的孩子你是他生母吧?是吧!” “可是我真的没有钱……” 医生急得不行:“我刚刚已经跟您说了您儿子的病情现在非常凶险,我是问您同不同意手术,没有问您别的!你只要回答我同不同意进行手术治疗就行了,明白吗?患者有钱解决手术医疗费用,不用您操心!” 母亲松了一口气,哦了好几声:“那、同意吧……” 这里的电话挂掉过了十几分钟,闻时序的父亲才主动打电话回来,原来是闻父害怕接到一切陌生电话,因为他欠了不少网贷,怕是催债电话。直到看到医院的短信,这才慢悠悠地打电话过来。 闻父和闻母一样,都是担心钱的问题,搞得科室的医生护士都替闻时序感到可怜,为他打抱不平。 所幸,病虽发得凶险,但手术很成功,历经几个小时的全力抢救之后,闻时序转入重症监护室,躺了四天。 在icu的第三天,闻时序才悠悠醒转,他的父母还是没有来。没有人为他办理各项手续,他自己目前也只有眼珠子能动。 还好科室的医生护士心肠都好,向上级打了许多申请阐明特殊情况。 闻时序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一天,总算可以摸手机,收到了很多未接电话、信息,发的最多的当属满满,其次是土地公公,夹杂着编辑、制作人等杂七杂八的信息。 这些他只能先延后回复,当务之急是给医院补交各项费用。 他有钱,很有钱,只是实在缺个帮他跑腿的。 他也不可能拖着这副连走都困难的躯体去给自己办理各项手续。 不过问题不大,他长得好看,性格又好,还是个知名大作家,医院里不缺愿意帮他忙的医生护士。 有人帮他办手续,他可以好好休息,回复几日来积攒的信息。 第一时间是给满满打电话报平安,没想到电话还没挂断,他被告知他的父母来了。 闻时序还没有做好准备,大开的门外已经一前一后走进来了一对中年男女。 煞白的被单上落下两道阴影,挡住了温暖的灯光。 闻时序淡漠地抬起头。 很多年没见了。父母比他想象中的快活潇洒的形象相去甚远,父亲的头秃了大片,鬓角发白,灰扑扑的夹克衫洗得发灰。至于母亲,倒是精心打扮过,新烫过头发,手里提着一只分不出真假的香奈儿包包。只不过手中的果篮是很便宜的那种,上面¥30的标签还没有撕掉。 第46章 透明塑料纸在日光灯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小序……”母亲围到他病床前,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姗姗来迟地表达自己的关心。 “都长这么大了……”母亲的脸上可见几分心疼,小心翼翼地摸上儿子消瘦的脸颊,半天挤出一句,“生病了怎么也不告诉妈?” “告诉你有用吗?”闻时序感觉像被苍蝇骚扰了,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不远处沉默打量病房环境的父亲身上,“还是告诉他?你们是会来看我还是怎么的?” 父亲的目光忍不住一直在病房四周逡巡,时而落在单独的淋浴间里,时而落在窗台角落那处供探望家属坐下歇脚的小型会客厅上。他在打量这间vip病房,在闻时序眼里,像只恶心的苍蝇。 又是这样,闻时序心中冷冷哼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他还是没变。 母亲尴尬地愣在原地,半天悻悻地收回手来,又从果篮里掰了只香蕉剥皮,递到闻时序嘴边,被他夺过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母亲伤心地说了一声:“小序,你这样很伤妈妈的心呀。” “我没有妈妈。”闻时序刚做过手术的刀口尖锐地发疼,实在没有力气了,平静地说,“也没有爸爸。” “你们走吧。” 在他最需要父爱母爱的年纪里他们什么都没有给他,他自己在风雨中长出饱满羽翼的如今,再回来与他叙旧情这种行为,实在太可笑,也太可恨了。 闻时序永远也不会忘记在他还需要被母亲抱在怀里喝奶的年纪,他却被眼前这对男女因吵闹而扔到门外的地上,放任他哭泣也不管不顾的场景。 既然都是坚定不婚主义者,为什么又要屈服于世俗的压力结婚,要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受尽苦楚? 小的时候,闻时序不敢问,但如今,他早已经成年了。 他可以站在与父母同一个高度,去质问,审判他们为什么。 他不用对他们尽孝,只因他们从未将自己当成他们的骨肉。 他只是他们的父母施压下,诞生出来的可怜的笑话。 “求你们了,滚吧。”闻时序按耐住心中的怒火,尽力平和道,“你们应该去过精致的,没有孩子拖累的生活,去追求你们的诗和远方,而不是在死气沉沉的病房,陪一个马上就要死掉的癌症晚期病人。” 说到后面几个字,闻时序忍无可忍,眼泪刷地落下,他想崩溃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可是身体好痛,胃部一抽一抽传来尖锐的疼痛,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们的冲突引来了护士,护士急忙走过来查看他的情况,担忧地提醒他需要保持情绪稳定。 有外人在,闻时序稍稍平和了一点,道:“您让他们出去,我就能冷静。” 考虑到患者的情绪最重要,护士二话不说把两名家属给请了出去。 一直沉默的闻父和伤心的闻母两个人一对视,依旧还是没有任何话讲。 他们上一次说话,还是两天前打了通电话,商量不论怎么样,毕竟是他们的儿子,住了医院要做手术,他们怎么着也得凑点钱。 闻母朝前夫摊手,言简意赅:“钱呢?” 闻父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我哪里来的钱?我没钱。” 他确实一穷二白,不仅一穷二白,他还欠了很多钱,网贷七七八八加起来欠了五十多万。 闻母实在懒得与他吵架,拿着自己的2000块,两个人走到护士站,询问护士在哪里缴费。 几个护士之前还不认识闻时序来着,直到闻时序5天前入院,她们之中有一个闻时序的读者,该读者护士激动得半死,向她们安利,她们才回去恶补闻时序的书,现在,她们都已经是闻时序的忠实读者。 私下里都叫他三秋老师。 白天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到了作者的to签。 对待自己的偶像,那叫一个护犊子。 头号读者抬眼扫了一眼闻母,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闻时序先生已经缴齐所有医疗费用,就诊卡里也预存了足够的钱款,不需要再额外缴纳费用。” 闻母有些无措地攥紧了手里厚厚的一叠钞票。张了张唇,道:“怎么会呢?这个……癌症,应该挺严重的,他哪里来的钱?” 而且还有钱住vip病房。 护士根本忍不住,撇了一眼眼前的一对男女,道:“真搞不懂,你们真的是闻时序先生的亲生父母吗?作为亲生父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中国知名的大作家?” “……什么?” 作为闻时序的忠实读者,护士的腰杆也不禁挺得更直了些,颇自豪地道:“你们不知道,那你们总看过最近很火的电影《春风伴我》吧?改编自闻时序先生的原著。” 闻父闻母震惊不已,面面相觑。 另一名护士说:“闻时序先生清醒时已经签署《患者授权委托书》与《预立医嘱》,从今天开始,闻时序先生在往后的任何医疗过程中,不再需要家属做出任何医疗相关的决定。你们请回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然后护士就开始各忙各的,闻父闻母走到电梯间的门口,已经预料到儿子很有钱的闻父掏出了手机,震惊地在浏览器输入了闻时序三个字,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条就是一个百科。 三秋(中国青年作家) 本名闻时序,1997年3月12日生于福建省鹭岛市,2015年开始发表作品…… 第六个词条: 2024年中国作家版税收入排行榜,第三名三秋,版税2700万,代表作《青萍之末》…… 闻父没有说话,但目光死死钉在那2700万的字眼上。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 尊敬的闻业伟先生,您在我司的欠款总计156985.3元已严重逾期,我司多次致电您仍未还款… 闻业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匆忙划掉短信悬浮窗,屏幕上那一行2700万的版税收入金额更加刺眼了。 当一穷二白甚至负债累累被逼得东躲西藏,连一切陌生电话都不敢接的你,在某一天忽然发现你的孩子是千万级别的富豪,且他患上了不可能治愈的绝症,时日无多。但是他并不喜欢你,甚至厌恶你,因为你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他。但你确确实实是他名正言顺的法定遗产继承人,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 你是否会选择重新踏入那间病房? 天底下99%的人做出的选择都是一样的。 闻父闻母也不想的,可那是八位数的天文数字啊。 那可以在鹭岛岛内买她心心念念的海景大别墅。真正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追求她的诗和远方。 她不想住在现在那个老破小的房子里,一点也不想。 闻时序的病房被再次打开了。 父母离开之后,闻时序的心情好多了,因为他接到一个好友打来的电话。 这位好友是一名知名漫画家,性别男,热爱且擅长绘画妖魔鬼神,想象力天马行空,画风华丽诡谲,精致唯美。 中元节将近,他打算去潮汕采风,反正要路过福建省,想起来自己有个在鹭岛生活的作家朋友,打算邀请他一起去,便顺道过来找他,顺便让他请自己搓海鲜大排档。 他曾做过闻时序某一部作品的漫画主笔。因此相识,又在后面的某一个见面会坐在一块儿签售,就这么认识了。 结果却收到他绝症住院的噩耗。 他在电话那边呆立当场久久不能回神,闻时序却看得很开,笑着问他是不是在电话那头抹眼泪,还说要把他发到微博上,让读者笑话他。 还说:“我不在鹭岛,我在岩城。应该离你更近一点。你快来吧,我好无聊,急需找个人说说话。” 那边忍住呼之欲出的情绪,强作平静,闻时序听到他那边临时更改导航的声音:“准备出发,全程103公里,大约需要1小时26分钟,预计下午4:39分到达。” 他说:“我现在在高速服务区,再有两个小时左右就到,记得欢迎我。” “好,我等你。”闻时序刚挂断电话,又听到开门声,以为是护士来查房,却再次见到了他最厌恶的两个人。 现在,他不是拖累了,他是满身富得流油的大肥肉,是他们最有出息的亲亲好宝贝。 是行走的2700万。 事实上不止2700万,那排行榜计算的单纯只是出版物的收益。 富得流油,就招苍蝇。 -------------------- 新角色准备登场!!!俺们帅帅的沪少九尾哥哥! 第35章 争夺 ============================ 和之前显然不同,闻时序心思细腻,三人对视了数秒,闻时序就大概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他们的眼睛里跃动着几丝贪婪的光。 瞒不过他。 闻时序有些紧张,不动声色地揪紧了身下床单:“你们又来干什么?” 母亲放下她已经背得有些老旧的香奈儿包包,拉过儿子的消瘦的手背,握在手里爱怜地轻拍,希望重拾母子之情。 第47章 父亲愣在一边,心想他也应该殷勤地做点什么,不能让这个虚荣的女人捷足先登,左右看了看,在果篮里捡了一个苹果,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削皮。 母亲潸然泪下,一边拍一边说:“小序,这么多年,妈妈都没有好好地照顾过你,是妈妈不对。妈妈真是啊……”她捶着自己的心口,“太内疚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很辛苦吧。” 何止是辛苦,18年,20岁的闻时序一穷二白,那时已经是他出来工作的第三年,台风山竹席卷,他在鹭岛台风天的恶劣天气下送外卖,为了15块钱的配送费,逆着狂风暴雨艰难前行,即便他小心再小心,还是因为暴雨遮挡视线,连人带小电驴被重重绊倒,摔进半米深的下水道窄小的沟里。 井盖被冲松了,像一个陷阱,一碰就翘起来,沉重的铸铁材质哐地一下撞上小腿骨,咔嚓一声,骨折了。 餐箱里的餐食洒落一地,奶茶倒出来,螺蛳粉汤汁也撒出来,糊作一团在他身边,散发着怪异的气味。 风像个狗也嫌的小孩儿,呼啸着抢走了他的餐箱;瓢泼大雨汇成洪流,冲刷他的身体。 小电驴也压在他的腿上,拼命转动的轮子像停不下来的嘲笑声,嘲笑他像一只下水道里探头的老鼠。 他抱着手机哽咽着给客户发消息道歉,幸运的是,客户们心知台风天送餐不易,没有责备他,还给他打赏5块10块。 这个世界还是心存善意,雨中执勤的交警送他进医院,可是要交医药费的时候,一穷二白的他终于窝在医院走廊失声痛哭。 “你的家属呢?”护士也不忍,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你看起来这么小,你打电话给你父母,说明情况,他们会心疼你的。不要哭,不是什么大事。250多块钱而已。” 他的手在碎屏的手机上滑动,通讯录里“爸爸”、“妈妈”的联系人名字那么刺眼,他翻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一个电话都没有打。 因为他知道打过去也是自取其辱,什么都得不到。他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声不耐烦的叹息。 风雨依旧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外瓢泼,雨被风卷进来,把他浇得更湿。觉得自己彻头彻尾像个二百五。 如今,27岁功成名就的闻时序依旧不会忘记7年前在医院走廊痛哭的穷少年。 更不会原谅任何人。 功成名就之前,他在每个夜里孤独地吞噬苦果,面对着老旧手机屏幕里,word文档末尾闪烁的光标,设想过无数次,等他功成名就之后,父母闻讯来巴结他,他要怎么做才能一雪前耻,想过无数种方案,比如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们凭什么;比如拿钱砸他们头上;再比如恶狠狠地戏耍他们一顿。 不夸张地说,籍籍无名时,只有想象这些,才足以支撑他在这个灰色的世界上活下来,努力去够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在真正实现理想的今天,往年那些他光是想想就兴奋的假设,他一个都做不到。 只是觉得无力,连笑都笑不出来。 闻时序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早已经联系律师,立好了遗嘱,归置好了我名下8800万的遗产,和你们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闻时序从病房抽屉里拿出一份公证遗嘱。 是一份厚厚的文件,用透明文件封皮保护好,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大字:“遗嘱公证书” 母亲眼底的哀伤顷刻之间溜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丢掉苹果,目光被那份文件瞬间吸引住,贪婪几乎溢出眼眶。 闻父一把夺过了遗嘱翻看起来,连母亲也破天荒地绕到他身边去,两个人翻阅起来。 闻时序看着滚到病床底下去的苹果,发出了一声无奈的笑。 闻父的手指颤颤巍巍划过那一长串数字,默数着个十百千万。 八千八百万! 还有两套总价在2600万的不动产,1000万的车子……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版权收益…… 嘴角勾起遮掩不住的贪婪笑意,闻父呼吸急促,脸上放出光来,他都已经想好自己要怎么花这么一大笔巨额财富了。 但下一秒,他的手指僵住了。 加黑加粗的条款像一记冰冷的铁拳,砸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第三条:关于法定继承人】 本人在此明确声明: 我的父亲 [闻业伟] 和我的母亲 [吕瑞秋] ,未对本人尽到抚养义务,且关系长期恶化。本人在此明确剥夺其二人的继承权。我的上述财产,一分一厘都不得由他们二人继承或获得。 闻业伟不可置信地看向病床上脸色苍白却平静的儿子,恨不得立马掐死他。 母亲立马就捂住胸口哭了起来,指着闻时序颤抖地痛哭:“你……你这是做的什么事啊!闻时序!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闻业伟不死心地反复翻阅着这份遗嘱,试图从中找出破绽,用以证明这就是一叠无用的废纸,但很遗憾,最后一页,清楚地签着两名公证律师的名字以及律师执业证号。 每一处由立遗嘱人的签名,都用黑笔签着闻时序三个字,力透纸背。并印着本人的手印。 最后则清清楚楚盖着公证处的红色钢印,赋予了该文件至高无上的法律权威。 事已至此,闻业伟已经演不下去,率先暴跳而起,一把撕碎了手中的遗嘱文件,闽南话如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全然不顾眼前人是走到生命末路的,他的亲生儿子。 洁白的纸片犹如雪花般飘落,闻时序依旧冷静而平和,目光灼灼看向父亲,勾唇一笑:“撕坏就有用吗?这只是我放在这里的副本而已。真正的公正遗嘱文件,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你拿不到的。” 闻父的拳头已经握得死紧。 闻时序一点不惧,笑得意味深长:“我本来想着,就算你们对我差劲如此,毕竟生我养我,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算我的财产全部做了公证,手头还有几百万零花钱,我给你们一人各五十万,也算报答生恩。” “但如今看来,你们对我个人财产的处理方式极度不满,甚至撕毁法律文书,藐视法律。你的行为,正好为我的律师提供了你们企图非法侵占财产的证据。”闻时序的嘴角依旧浅浅上扬,“我现在,已经连五十万零钱都不想给你们了。” “小序……”闻母这回是真的伤心得快要晕过去了。比刚刚关心他时动情多了,真切多了。 闻时序虽在病中,依旧字字铿锵:“你们要是不服气,就去告我,法庭之上,国徽之下,我看你们有什么颜面自称是我的父母,继承我的财产?” 闻时序言辞愈发激烈:“当初吵架拿我当出气筒往地上砸的是你们,嫌我哭闹把我丢进楼下垃圾堆不管不顾的也是你们!你们在法庭上分车分房分五金,就是不要我!” “我有如今的成就是我自己拼了命换来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闻时序砸掉了入目所见的一切,怒极嗓音都破了,“有一分钱关系吗?!” 闻母扑通一下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诉说自己当年是被逼的,为了生下他经历了多少多少痛苦:“小序!不论如何,我是你亲生母亲呀!你不能……不能一分钱都不留给妈妈的呀!” 闻时序哈哈笑了,在笑声中泪流满面:“我为什么要留钱给你啊?你对我很好吗?你照顾过我吗?” “你从来没有抱过我……7岁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你。我一穷二白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闻时序抓下头顶的针织帽,露出再次剃光的光秃秃头皮,眼泪犹如开闸的洪水奔腾而下,“就算到了现在,你有问过我疼不疼,难受不难受吗!” “你们不配做父母,我就是把我所有财产丢进大海里喂鲨鱼,都不会给你们1分钱,永远都不会!!!” “砰——” 是输液的玻璃瓶被激动地扯了下来,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咳咳——”闻时序气急攻了心,再度咯出一汪猩红刺目的血,溅在煞白的床单上,犹如雪地里的一支红梅。 闻父闻母吓呆了,护士闻声而来,花容失色:“三秋老师——” 又是这两个气人的黑白无常,护士柳眉倒竖把人轰出去,语气格外凶:“都说了患者情绪不能波动了!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请你们出去,否则我叫保安了!” 闻业伟白着脸示意吕瑞秋一起出去,留在这里也没用。 “三秋老师——”护士赶忙叫来了清洁人员打扫地上玻璃碎渣,“我去给您拿一瓶新的药和被子,您千万别激动,要好好爱自己。” 一向都格外有礼貌的闻时序罕见地没有应声,倒在枕头上无声落泪。 灰头土脸的闻业伟和吕瑞秋走出住院部,这对前夫前妻,破天荒地没有再吵架,两个人在大榕树下说了些什么,统一了阵线,就一起进了闻业伟开来的小破车上。 闻业伟点了根烟,言简意赅:“我认识一个律师,先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律师费我们一人一半,财产到手了再另说。” 第48章 吕瑞秋还再哭泣,闻业伟打开车窗不耐烦地弹了弹烟灰:“别他妈哭了!” 吕瑞秋大声道:“那毕竟是我们儿子啊!他现在得了癌症,我……” 闻业伟打断她:“我什么我?当年没见你多爱他,现在装什么深情?你就说财产你要不要吧。” 吕瑞秋没有犹豫:“财产我要啊!可是……可是他现在身患绝症,马上就要……去世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冷漠?!难道你就一点点伤心都没有吗?” “伤心啊,可是伤心有什么用?都这个时候了,不谈钱谈什么?”闻业伟说,“再愧疚他也活不了多久了,该欠的也已经欠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他妈加起来都过亿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闻业伟当即给他的律师朋友发微信找时间见面,对吕瑞秋说:“咱俩怎么说是他老子,生了他,养了他七八年,哪有一分钱不留给我们的道理,法律不允许,你懂吧。” 第36章 九尾 ============================ vip单人病房虚掩着的门再次被打开时,护士抱着沾染鲜血的脏床单走出来,与门口的高富帅打了个照面。 该高富帅左手提着昂贵的果篮礼品,右手抱着束百合花,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 看见护士怀中染着一滩鲜血的被子,眉毛皱起来,心中更是一紧。 护士现在看谁都不像好人,长得帅也不好使。 堵住门,生怕这又是个来打扰三秋老师静养的不速之客:“病人现在精神不稳定,您有预约吗?” 高富帅被堵着,还好他长得高,殷切的目光跃过护士的肩膀,落在里面病床上,虚弱躺着的人。高富帅正要回答护士的话,病床上戴着针织帽的人便转脸过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欣喜的笑意,朝他招招手:“九尾,快进来。” 又向护士解释这是他很要好的朋友。 护士这才放下心来,侧了身:“请进。” 涂山九尾是他的笔名,闻时序并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也不好奇,只是个代号而已。就拣笔名后两个字叫着。 涂山九尾,中国知名插画家、漫画家,擅长绘画极具东方神话特色的神仙妖魔鬼魅,笔触精致华丽,用色大胆跳脱,著有《天宫夜宴》、《三十三离恨天》、《佛言》、《三生路漫画版》等知名作品,其中《三生路漫画版》改编自作家三秋的原著奇幻小说《三生路》。 他们就是因《三生路》才结缘的。 前年冬天,他们还在温暖的广东某书城一起参加《三生路》的创作分享暨签售会,临别之前说了句来日方长,没想到再一见面,就是如今的光景。 九尾把礼品找了个地方放下,花束放在床头柜上,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即便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很多准备,可是眼下真正看到与前年冬天状态天差地别的三秋,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前年身体健康的三秋神采奕奕,眼睛里跳动着飞扬的光,说要去环游世界,如今的三秋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唇边尤沾鲜血,躺在病床上,带着氧气管,脸色苍白如纸。 “你怎么……”他不想表现得太过伤心,又实在遮掩不住满眼的惋惜与悲伤,想来想去,只能吐出一句,“这么突然?” 那个曾在分别前说要环游世界的人,连福建省都还没来得及走出去。 三秋闻言笑了笑,说了一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闻时序不愿意对方沉湎在对自己病情的伤痛中,主动扯开话题,故作轻松:“我看到你微博了,你说打算去潮汕采风?给我讲讲,打算去采什么风?” 九尾从小兴趣使然,对本土的神话很感兴趣,创作的插画漫画作品都与神话相关,为了更好地创作,输出高质量的作品,一年中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各地采风。 去过黄沙连天甘肃敦煌看被时光蒙尘的飞天壁画,在雪山上的布达拉宫转过经筒,在贵州依山而建的苗寨里写生,也在云南边境的大山深处探寻过紧那罗神鸟的踪迹。 潮汕的民俗活动格外丰富,潮汕人相信,农历七月开始的第一天,地狱门大开,鬼魂会来到阳间游荡,俗称“冥府开禁,鬼魂过年”。潮汕人便会在街头搭起孤棚,摆上食用物品,绵延数十里,大规模赈济无主的孤魂野鬼。 尤其中元节那一天,潮汕人民早早开始置办,满城满街香火漫天,地上会摆满接济孤魂野鬼的食物,烛火延绵不绝,汇聚成一条橘色的汇通阴阳的思念之河。 他今年计划创作一本与鬼有关的短篇漫画,打算来邀请闻时序一起去的,没想到会收到他绝症晚期的消息。 他就要死了。 说到这里,九尾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闻时序,一米八几的男子汉捂着脸背过身去,闻时序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 今日是七月初五,距离中元节还有十天,闻时序动弹了一下身子,安慰他不用太过伤心,虽然没有多少时日,但是现在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不会觉得有遗憾。 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九尾今天知道才知道这件事,好兄弟一个人住院,孤苦伶仃的,出院了还能去哪里呢?九尾便提议,不如和自己一起去潮汕,逛一逛。 正好两个地方毗邻着,两个小时的车程,并不算太远。 闻时序挺想去,但转而想到满满,又婉拒了。 九尾不解,问为什么。 闻时序笑笑:“我有一个特殊的朋友,还需要我照顾。我舍不得离开他太久,他也不能离开我。” 九尾蹙眉,转而想到闻时序微博上分享的那个特殊的朋友,看画,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便表示:“是那个叫满满的朋友?可以一起带过去。” 虽然他也不知道特殊在哪儿,但如果带上这位满满,特殊在哪儿他就知道了,他对这个满满还挺好奇的。 闻时序摇摇头:“是他。但他离不开这里。” “为什么?”九尾问道,“也生病了?还是残疾不便出远门?工作学习离不开?” “都不是。” “那是什么?”九尾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可太想闻时序和他一起去了。闻时序的脑子里总有很多很多新奇的脑洞,这一路要是有他陪伴,肯定灵感爆棚。 闻时序看了病房门一眼,又煞有介事地看向九尾,压低声音:“九尾,你这么执着于鬼神传说,那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他们的存在吗?” 九尾一哽,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你先回答我。” “我个人是愿意相信的。”九尾说,“但是三秋,站在唯物主义的观点上,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仙妖鬼。” “有的。”闻时序的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即便只是短短两个字,但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肯定句。 闻时序的朋友少得可怜,他真正信任的更是屈指可数,九尾算一个。 之前他就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他需要向自己的朋友介绍满满的存在,那么第一个人,就会是九尾。他从小就和民俗文化打交道,想必也是最能接受满满存在的那个人。 今天九尾主动来找他,作为朋友,闻时序也实在想让这位朋友认识满满。 “你上次不是转发了我的微博,问我满满有多特殊,让我展开说说么?”闻时序笑了笑,“那我展开说说。” “那是一个不太普通的夜晚……” 一人一鬼相遇了。 …… 九尾攒起了眉,显然并不太相信这个奇葩的故事。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抚掌感叹:“作家不愧是作家,编故事都这么真实,我都快相信了。” 闻时序无奈一笑:“我没有编故事。这是真的。九尾,满满说他离不开自己的坟墓太远,所以很遗憾,我不能陪你去了。” 九尾扯扯嘴角:“你再这样一本正经,我真的快信了。” 不论九尾信不信,这都是事实。 满满是鬼,真实存在。 正当闻时序头疼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件事的真实性时,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并不是1开头的11位移动手机号码,也不是7位数的座机号码,以诡异的4个4开头,后面还跟着8位数字。 归属地未知。 普通人看到前面的4个4,大约都是不敢接的,还得拉黑。毕竟中国人真的很忌讳4这个数字。 闻时序也愣了半天,选择拒接,但没过多久这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闻时序也才接起,喂都还没来得及说呢,对面就咋咋呼呼兴奋地开腔了:“阿序阿序!你听得见我说话了吗?!” 是满满。 闻时序震惊不已,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满满的声音。他看了九尾一眼,打开了免提。让他也能听见他和满满的谈话内容。 “听得见。”闻时序说,“你怎么可以给我打电话了?你这个是什么电话号码?序哥给你办的电话卡呢?” 满满在电话那头很激动也很高兴,说:“你给我办的那个阳间电话卡听不见鬼说话呢!我都不能给你打电话。土地公公今天约了天地营业厅的业务员来给办的三界通电话卡呢!土地公公也给我办了一张副卡,我一插上就给你打电话了!你真的能听见我说话了吗?” 第49章 “能。” 天地通144vip尊享霸王月卡,包年1444冥币,赠送副卡一张,主副卡同享以下特权: 1.支持三界电话、视频音画互通; 2.三界内流量无限畅享,不限流、不卡顿; 3.三界内无线局域网畅连; 4.三界内200条/月短信免费发送; 5.每月4号、14号、24号凭电话号码可享阎王茶姬、奈何の茶、孟婆不泡茶全店饮品买一送一特权(三界连锁店通用); 6.赠送三界通app六个月svip特权,天界、地府、人间新闻早知道。 闻时序也挺想办一张。不知道这个什么天地通营业厅给不给活人办。一卡通三界,比阳间划算。 满满很开心地说:“阿序,我发一个链接给你嘛,你下载了注册一下,我想和你打视频。我想看看你。你等着哦!” 还没等闻时序回应呢,满满已经把电话挂了,不一会儿,他发来了三条微信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链接; 第二条是一张长图,长图上写着人间用户怎么使用11位数人间电话号码注册这个叫“灵信”的聊天app,还很贴心地分了安卓用户和苹果用户; 第三个是一张二维码,上面一个默认头像,写着“满满”,二维码底下写着一行小灰字“扫一扫,添加我为好友。” “……”闻时序一开始还有些不敢下载,毕竟这年头上头反诈工作做得非常好,为此闻时序还问了一下土地公,听到他说放心这才敢点开,跟着教程一步步下载、安装,输入验证码。 灵信的图标是黑底白三角,代表连接天界、地府、人间。 用该软件扫描了二维码,很快添加了第一个朋友,他的满满。 视频电话刷地一下就打过来了。 “序哥!” 满满开心得一蹦三尺高,嘴里的桃酥喷了一手机,一张圆圆的脸恨不得贴到前置摄像头来,等着屏幕眨巴眨巴圆圆的大眼:“好多天了,我好想你!” 满满终于再见到他的阿序了。 叽叽喳喳不停歇,问他这几天好不好,胃还疼不疼?你的爸爸妈妈来过了吗?有没有欺负你?你吃饭了没有呀?一个人在医院有没有人照顾你?无不无聊? 闻时序不厌其烦一一回答,回答到无不无聊的时候,摄像头偏了偏,偏到一边不明觉厉的九尾身上:“序哥的朋友来看我了,不无聊,满满放心。来,打个招呼?” 九尾到现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把对面当人看,大方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满满。” 满满头一次见到除闻时序以外的大活人,有点害怕,不敢打招呼,偏过去怯怯地问土地公公:“阿公,别的活人也可以看见我吗?” 屏幕里挤进来一个白发白须带老花镜的老头:“可以撒,别人和你打招呼了,你要回撒。” 满满这才扭扭捏捏地挥了挥手:“你好……哥哥。” 九尾算是已经通过闻时序的微博很早就认识满满了,但他还是不太相信满满不是人。 明明看起来就是一个很可爱的男孩,要说有什么特殊的,顶多就是头发长点。 闻时序把屏幕转过来,问了几句满满的近况,提出要看他这几天写的字帖,检查他这几天的识字情况。 “……”满满一脸哦豁完蛋了的表情,挠挠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赶忙转移话题,“阿序!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吃饭了没有呢?吃的什么呀?没有我给你做饭,你怎么吃呀?” 闻时序说医院有营养餐,一日三餐都会送来:“伙食挺不错的,就是吃不到满满煮的糖水蛋。其他一切都好。” 为了避免阿序在把话题牵到那该死的作业上,满满赶紧接茬:“阿序,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好想你。你走之后的这几天我都没有睡好觉呢。” 医生说他至少还要在住上一个星期才行。 听到一个星期这么漫长,满满有些伤心,一个大胆的计划萌生起来。 “阿序我不跟你说了!迟点我再找你聊天——拜拜!” “满满——” ——视频通话已结束。 闻时序无奈地笑了笑,挂断电话,看向一旁的九尾,显然还是不太相信满满不是人这个事实。 “现在的男孩子留长头发很正常,这不能说明什么。”九尾说,“我说真的,三秋,我很认真邀请你去潮汕,你能不能不要编个这么离谱的理由搪塞我?” 闻时序也很认真地看着他:“我没有在搪塞你,我刚刚跟你说的,句句属实。” “九尾,世人大多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过后即将面对的一片虚无。站在唯物主义的角度,人不过是以碳元素为有机物质基础的生物,死了就是一堆白骨。人死之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我们的存在了。” “但是认识满满之后,我忽然就不再惧怕死亡。” 闻时序轻轻笑了,转头看向窗外:“我只是会去另一个世界。没有病痛,没有阶级的,崭新的世界。” 他的神色很认真,似乎真的已经全然看透了生死,并且心甘情愿地放下所拥有的,还没来得及享受的一切,平和地接受生命的倒计时。 “九尾,我的时日不多了。等我写完手头的新书,我就一点遗憾都没有了。”闻时序说,“来年的春天,如果你还记得我,请为我和满满烧一些纸。在山塘村,一片桃林里,有一个海绵宝宝的菠萝屋坟墓,和一个章鱼堡……那是我来年埋骨的地方。” “我没有别的朋友,只你一个。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对谁说这些听起来就离谱的话。” 这一番肺腑之言,九尾不相信也得信了。呆呆地坐在床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反应回应闻时序。 九尾嗫嚅了片刻,道:“我……可以认识一下这个满满朋友么?” 闻时序轻轻笑了:“当然。他很希望认识新的朋友。等我出院,带你回去见他。你会喜欢他的,他是一个,很善良的好孩子……” - 善良的好孩子趁土地公公不注意,偷偷溜回了桃林,从冰箱里摸了四五个农家散养土鸡蛋,掏出红糖、桂圆等佐料,接了锅水放电磁炉面板上烧,等水开的空档,打开手机,召唤ai。 阿序教过他,新时代青年要善于合理利用高科技,给自己解决面临的难题。 “豆包豆包,我想去市里的第一医院,你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新卡就是好用,豆包终于能听见他说话了。 ai转了转,给出了乘坐公交车的建议,并规划好了具体的路线。 夕阳已经下山去了,天色昏暗了下来,满满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桶揣进怀里,牢牢抱着,根据地图导航所示,往镇上飘,飘到隧道口,那里就会有一个公交车站。 乘坐开往市区的30路公交车。 19点发最后一趟末班车,现在是18:16分,他得抓紧了。一路上飘得嗖嗖的,快是快,时速约等于40码,就是太费力气。 阿序想吃他做的糖水蛋,那他就给他送糖水蛋。 第37章 跋涉 ============================ 最后一班进城的公交车,车上零零散散坐着几名老头老太太,过道摆着几个竹筐,竹筐里零星躺着几颗菜。 18:57分,满满飘出了一头的汗。赶生赶死追上了,飘到车最后的角落里一屁股坐下,气喘吁吁。 没缓几口气,赶忙打开保温盒看看糖水蛋的情况,好险没有颠洒出来。 他是鬼,坐公交车不用掏钱。大家都看不见他。 不过如果下面几站有人上来,且刚好要坐他的位置,他就得站起来。 保温桶因为被他抱着的缘故,没法被人看到,但是他要是把保温桶放下,那大家如果留意到角落,就会发现那里凭空多出一个保温桶,这样可万万不行,满满第一次乘坐活人的交通工具,看着活人就坐在自己前面的不远处聊天,十分紧张,把桶抱得紧紧的。 车在整点准时发动了,一头扎进乌漆嘛黑的隧道,发动机的声音在满满屁股底下嗡嗡响,这让他感到很害怕。 但一想到等会儿就可以见到阿序,阿序可以吃上糖水蛋,肯定会很惊喜,这点恐惧也不是不能克服。 而对于他来说,15.7公里的路程也就不算太遥远了。 公交车驶到满满要换乘的站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排排亮了起来。这是满满第一次来城市,紧张得心砰砰直跳,站在路灯下看不见自己的影子,所有来来去去的忙碌身影都看不见自己,满满好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因为是经停站,这个站点要是没有人上下车,7路车就不会停,满满招了半天手,都眼巴巴地看着车从他面前开过去。 一连三趟都没停,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快要8点了。 满满肚子好饿,可是出来的太匆忙,他只记得带糖水蛋,忘记给自己揣点儿零食了。 虽然一路上都有便利店,他进去拿点吃的没人发现得了,可不问自取就是偷,满满不想当小偷。 第50章 他只能打开糖水蛋闻一闻,全当解馋。一颗枸杞都没舍得吃。 又等了半个小时,第五趟7号车上终于有人下来,满满一头从后车门钻了进去,深深地松了口气。 车上大多都是才下班的牛马打工人,不算拥挤,但也并没有多余的位置可以给满满坐, 满满只好抱着他的保温桶,紧紧拉住吊环,小心翼翼地站在边边角角里。 车外景象飞速划过,城市灯红酒绿,高楼大厦摩天接踵,高架桥拔地而起,两侧商圈热闹非凡,曾经只能在短视频里看见的景象如今真真切切浮现在眼前。 “终点站新发现国际广场,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开门请当心。” 车上的女声播报响起。 “啊……?” 满满不明所以,左看右看,车已经停下来了。 大家都下车了,各自散开,满满不明所以,还在车上傻呆呆地坐着,直到司机把车开进公交停车场,拔起座位旁边的保温杯也离开了,满满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终点站。他在终点站飘了半天,也没看见有什么医院。 这里好偏僻,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啊。 满满打开手机,无措地问ai这是哪里。 ai和他掰扯了半天,满满终于知道,他坐反路线了。 打开手机一搜,17公里,更远了。 “……”满满一屁股坐在一棵行道树下,欲哭无泪。 去找阿序的路真是艰难啊,一路上困难重重。 现在已经没有公交车了。 “你不要着急,我查找了一下发现你身边20米左右有一辆共享单车,我建议你可以尝试一下。”ai如此说道。 满满的目光左右看了看,落在不远处蓝色的共享单车上。 广场很大,人迹罕至,没人注意到某棵行道树下的一辆共享单车凭空消失了。 …… 市区不比农村,深夜12点了,虽算不上车水马龙,但也并非万籁阒寂,马路上依旧有车在穿行。 夜宵摊沿街摆着,卖烤串的,卖刀削面、肉夹馍的,炊烟飘起来,钻进卖力蹬共享单车的满满鼻子里。 好饿。 蹬自行车可真是个体力活。满满把保温桶挂在小臂上,蹬出了一身的汗,肚子咕咕打鼓打了一路,只能告诉自己,赶紧找到阿序,阿序会给他买好吃的。 快了快了,还有3.4公里。 满满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面停下。 红灯停,绿灯行,交通规则要牢记。 虽然现在没有车,肚子也饿得不行,但满满还是很遵守。 本来活人就看不到自己,再闯一下红灯,万一有车来砰地一下把他撞飞可怎么办? 满满很小心翼翼地遵守着交通规则,可是他遵守,不代表别人也会遵守。 绿灯好不容易亮了,满满嘿咻嘿咻蹬着脚踏,车子窜出去几米,忽然一阵刺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 满满偏头一看,一辆黑色的轿车风驰电掣开过来。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它太快了! “砰——” 满满哀嚎一声飞了出去,结结实实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啪,砸在几米开外的人行道护栏上。 保温桶磕在地上,裂了一条缝。 “啊!我的蛋!”满满不顾身上伤痛,连滚带爬跑过去抢救自己的蛋,“我的蛋!” 满满抱住了保温桶,心道完蛋。 害怕地看向那辆因为撞到他而已经停下来的闯红灯的轿车,即便满满知道车主看不见自己,但莫名其妙撞到了一个东西,一定会引起别人怀疑的! 满满紧紧抱着保温桶,手足无措地退到路边去,揉自己撞到的地方。 车上慌慌张张下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醉醺醺的,四处张望,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一辆共享单车莫名其妙的横在前面,轮子犹自转动着。 “我操,见……见鬼了!?”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喝多了眼花了,这辆自行车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但2025年了,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们更愿意相信是自己喝多了,产生幻觉了,车主惊魂未定,摸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告诉自己一定是喝多了产生幻觉了。 可能是哪个没有素质的把共享单车停在马路上,他撞到了而已,幸好没有撞到人,不然自己酒后开车肇事,是要坐牢的! 经此意外,男人本来醉醺醺的神智顿时清醒了,再也不敢抱有侥幸心理,心虚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别人看见这一幕,赶忙把共享单车扶起来,把车停靠在路边,跑到人行道上打电话给自己老婆,让她来开车。 他没能看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坐着一个被他撞的鬼,痛得直抽气。 这一下撞得挺严重的,满满飞滚了七八圈,撞在行道路上,把护栏都撞变形了,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一边抹去脸上的血,一边焦急地拧开保温桶,确认他的蛋有没有事。 还好,还好,只是保温桶裂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一点没撒。 满满草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虽然腿受伤了,但他是鬼,能飘。深夜寂寞的车道上,孤魂一缕飘向目的地。他不属于这个尘世,没有人看得见他,自然也不会有人伸出援手。撞了他的那个罪魁祸首也不会内疚,只会为没有撞到人而感到庆幸。 看不见沿着马路的边边,正在凭空滴落猩红的血。 - 搞创作的,基本都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过深夜12点了,vip病房内依旧灯火通明,九尾从车里搬了一箱环衬上来,一边签一边和三秋叙旧。 闻时序则抱着笔记本写他的新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满满。 “他是个很可爱的善良鬼,你要是见到了他,一定也会很喜欢他。”闻时序时而噼里啪啦打字,写到满满和柳雪仙的故事,也不由得莞尔一笑,“应该能够给你提供很多素材。” 这时,九尾正在一张扉页上画下一个qq弹弹的可爱大头人:“等你出院了,你带我认识认识。” 其实,不用等到出院的。 满满他一瘸一拐可怜兮兮地揣着个保温桶,来了。 “叮——七楼到了。” 护士站临近电梯间,深夜安静,电梯无甚感情的播报声格外清晰,仍坚守岗位的护士并不觉得奇怪,在凌晨进出电梯也很正常,依旧忙着手头的工作,但奇怪的是,没有人从电梯间走出来。 可能是谁按错了楼层,电梯上来了吧。 满满走出电梯间,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飘出来,开始一间一间病房傻瓜式地寻找阿序的影踪。 他在偌大的医院里像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好几圈,全然没有头绪,手机也关机了,正不知如何是好间,偶遇了一个刚从太平间飘出来的鬼魂为他指路,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可能在肿瘤科住院楼789层,那里收治的都是严重的癌症晚期患者。 满满这才找到这里来。 起初他连电梯都不会坐,在一楼捣鼓了半天,终于遇到一个好心鬼,这才教会他。 一路上他都很小心避开生人,穿墙找到第不知道多少间,朝思暮想的心爱之人的侧脸,终于映入他的眼帘。 只这一眼,数小时的奔波、被车撞的委屈、饿肚子的痛苦,在一瞬之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阿序——!” 寂静之中清脆的打字声骤然停止了,闻时序闻声侧头,大惊失色,猛地坐直身子,脱口而出:“满满?!” 九尾也吓了一跳,寻着闻时序的目光向门口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在闻时序眼里,满满紧紧抱着怀里宝贝似的保温桶,挨着墙根站着,抬起脏兮兮的脸,露出额头上咚大一个包,泪眼婆娑,举起手中保温桶,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阿序——糖蛋!我给你送来啦!” 他的身上尽是擦伤,衣服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保温桶外层也裂了一条缝,仿佛不知道痛似的傻笑,闻时序不用问也知道,从没出来过市区的文盲满满,为了来找他,吃了多少苦。 朦胧的水光在闻时序的眼眶中迅速汇聚,顷刻之间装不下了,满溢出来,一滴滴砸在雪白的被子上,闻时序捂脸痛哭,往昔27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谁这么用心地爱着。 也从来不会想到,因为他一句话,会有人明知前路艰难险阻,依旧跋山涉水,只为他而来。 第38章 起诉状 ============================== 只是可惜,因为保温桶摔裂了外层塑料壳,导致内胆也失去了保温的效果,倒出来尝一口,都凉了。 不过问题不大,住院部有供家属加热饭食的微波炉。 “我去吧,”九尾看见那个凭空冒出来的保温桶,终于彻底坚信了这个世界上有鬼魂的事实,而他看不见满满的存在。 半晌,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揽了这桩差事,他刚好趁着这几分钟,好好拼凑一下碎裂的三观。 第51章 趁这会儿功夫,闻时序给满满点外卖吃,点一堆平时在村子里吃不到的新兴美食。 “想吃这个。”满满划了划屏幕,“这个也想。” 现在何止是几份外卖这么简单的事,就是满满开口想要大别墅,闻时序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买下来送给他。 半个多小时后,病房靠窗的角落里支起了一张小桌子,满满坐在桌前胡吃海塞。 在九尾的视角里,三秋看着摆满一桌外卖包装的空无一人的角落,目光温柔而怜爱。 满满差不多吃了个三分饱,这才有功夫从一堆美食上拔出视线,怯怯地看向这个他并不认识的陌生朋友,闻时序正式像满满介绍他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九尾怎一个震惊了得,明明前方空无一物,但为了表达自己的礼貌,还是对着眼前的空气说:“你好,满满。” 闻时序充当他俩的翻译,笑了笑,说:“他现在拿着半个汉堡包,说你好,谢谢你照顾我。还说,等我出院了邀请你去他的坟头坐坐,他也煮糖水蛋给你吃。” 九尾表示想看看满满,问闻时序有没有什么办法。掏出手机打算下载那个什么贯通三界的灵信,满满却说不用那么麻烦,今天天地通的业务员来办卡的时候,送了个霸王套餐里的礼品,满满翻了翻他的背包,掏出一个类似蓝牙耳机的东西,以及一副眼镜。 放到闻时序的被子上。 “这是什么?”闻时序问。 满满自豪地说:“苹果耳机!和苹果智能眼镜。戴上它们就可以看见我听见我的声音了呢!” “……”闻时序与九尾大为震惊。 谁家好运营商办个年费1444元的套餐还送苹果耳机。 这个耳机外观看起来高级多了,看起来别是乔布斯本人的手笔吧? 就说么,人间失去乔布斯,真是人间的遗憾。 阴间鬼的待遇可真好啊。 操作和人间的苹果耳机差不多,翻盖匹配,九尾半信半疑地连接了手机,耳机里传来咚的一声低沉音效,一个清脆的声音钻进耳朵来:“听见了吗?你好,我是满满,圆满的满。很高兴认识你,九尾哥哥。” 这声音与九尾想象中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并不尖细、空洞、阴森,和普通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嗓音温柔,听在耳朵里,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弟弟。 九尾做了做心理准备,打开眼镜盒戴上那副智能眼镜,眼前的景色顿时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灰色滤镜,为了不吓到这位新朋友,满满还迅速理了一下颊边的长头发,掖到耳后去,露出圆圆的脸,羞赧地朝九尾招了招手。 可以说他全身上下,和“鬼”这个形象完全不搭边。 这一瞬间,九尾在脑海中预设的新作品的形象瞬间坍塌,鬼,不应该统一是一种青面獠牙,衣带飘飘的形象。他们也可能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用着时兴的数码产品,穿着可爱的小狗探头t恤。 与人类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九尾对他愈发来了兴趣,拖了张凳子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抄了一张纸,一根签绘笔,职业病上来,在纸上涂涂画画,不一会儿,一个脑袋大身体小的圆圆土豆人满满跃然纸上,推到嘎吱嘎吱吃薯条的满满面前:“初次见面,太匆忙,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暂且先送你一个小见面礼。” 满满很喜欢这份见面礼,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进怀里。 接下来的几天,闻时序不放心满满一个人回家,与土地公公报备过后,留满满在身边,两人一鬼一起度过了几天平静安稳的日子。 白天的时候,人多眼杂的,外面太阳又大,满满有些承受不住,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这么一直趴床底也不是个事,两个人合计了一下,便在白天把满满送到太平间去,晚上再上来和他们一起。 那里都是死去的人,阴气浓重,适合鬼待着。 没准还能交个新朋友什么的。 闻时序卧病在床,送满满去太平间这件事落在了九尾头上。 太平间一般设在医院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靠近地下车库,这样方便运输遗体。 人对死亡这件事,总是讳莫如深。人最惧怕的,就是死亡过后的虚无,故而活人对太平间一般充满了恐惧,且打内心里觉得晦气。 深夜的太平间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煞白的灯光映照前路,安全通道的灯光发散着幽绿的光,气温比地上低了两度,因为戴上了眼镜和耳机的缘故,九尾看到了走廊上漂浮着的一团团的浓黑雾气,仔细看,有的雾气里竟还隐约浮现着一张张狰狞的人脸,发出怨气冲天的鬼哭声,多是哭诉自己不想死,说自己还有父母亲人需要供养,听在耳朵里,犹如铁铲刮铁锅,令人胆边生毛。 九尾虽擅于以这些为素材进行创作,但这一回却是实实在在亲身经历,说不害怕那都是假的。 他僵在长长的过道入口,不敢再迈出一步。 满满却是见得多了,这些都是刚死去的新鬼,还没能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现实,忍不住化身知心过来人,上前一个个安慰。 “叔叔,你不要害怕,”满满飘到最近的一个鬼魂面前,柔声说,“死亡只是另一种全新的开始。” 教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要去找谁报道,还给他们传授了一些做鬼的注意事项。这都是满满宝贵的经验之谈。 “九尾哥哥,你不要害怕。”满满看了长长的走廊一眼,没有怨气冲天的恶鬼,很放心地道,“他们不会伤害你的,他们只是刚死,还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 九尾定了定心神,迈步跟上满满,往走廊的尽头去,拐过转角,前面是一个门,门上写有“太平间”三个字的灯牌长亮着。 进到里面,迎面就是一大片存放遗体的铁皮冰柜,煞白的灯光全开,门口放着一张躺椅,医院后勤部的大爷在躺椅上刷短视频。 太平间阴气重,满满待了一会儿舒服了不少,回头一看发现九尾居然还没走。 九尾看着冰冷的铁皮冰箱,有医护人员把尸体推进去,原本活生生的一个人,就仿佛一团冻肉。 不久之后,曾经那个神采飞扬,立誓要走遍名山大川的三秋也会变成这样一具白布盖着的尸体,被送进这个抽屉一样的铁皮盒子里,想到这里,九尾不免一阵悲从中来。 人生在世,恰如轻尘栖弱草,飞鸿踏雪泥。 “九尾哥哥?”满满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九尾察觉情绪失控,丢脸地背过身去,故作平静:“没事。满满,我先上去了哦。你在这里乖乖待着,等天黑了,我再来接你上去。” 满满在铁皮大冰箱旁拣了个地方坐下,很乖地应了声好。 之后的几天,都是九尾下来接送满满,他时常能看见追在尸体后痛哭的逝者家属,看见一具具尸体被推进铁皮冰箱里,也能看见一具具尸体被盖上白布推出来,送入殡葬车。 这个世界永远都在,日升月落永不停止,只有人生短暂如朝露,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 最后肉身变成一抔白骨,融进大地里。 九尾不敢再三秋面前表现得太过悲伤,只能在接送满满的这段时间里,独自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然后抹干眼泪,故作轻松地推开病房门,以笑容面对三秋。 令九尾感到意外的是,三秋居然破天荒地没有抱着笔记本写作,而是自己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和偶尔振翅飞过的雀鸟。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份类似文件的东西,肩头颤抖,似是在哭。 就在刚刚九尾送满满下去的这段时间,闻时序签收了一封快件。 九尾的眉毛蹙了起来,走上来关切问道:“三秋?” 闻时序没有说话,九尾担心得不行,拿过他手中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文件。 展开一看,是一份民事起诉状。 原告:闻业伟、吕瑞秋 被告:闻时序 案由:法定继承纠纷 事实与理由: 我们二人是被告的亲生父母,含辛茹苦将其带到人世。尽管在其成长过程中,因家庭贫困、工作奔波等客观原因,我们未能给予其充足的陪伴,但血浓于水的亲情纽带是任何理由都无法割断的。我们始终心怀挂念,并以其今日之成就为荣。 然而,被告在患病期间,因长期遭受病痛折磨,精神状况与认知能力已严重受损,无法清晰、理性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愿。其判断力出现显著障碍,极易受到身边别有用心之人的蛊惑与诱导。 …… “含辛茹苦”、“家庭贫困”、“血浓于水”、“心怀挂念”几个词语,多么可笑,多么虚伪啊。 闻时序被恶心得想吐,气愤过后,是止不住的泪水汹涌流淌。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母这么团结,讽刺的是,他们唯一一次团结起来的原因,是对付自己。 九尾沉默许久,之所以沉默,不是在组织安慰的措辞,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是轻飘飘的鸿毛,于是直接提出办法,开口言简意赅:“我帮你找最好的律师。一定打赢这场官司。打不赢,我不走。” 第52章 闻时序有些震惊,回头看他也红了眼眶。嗫嚅片刻,道:“可是你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中元将近,他要去潮汕采风,不是么? 九尾却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现在没有任何事比你更重要。三秋,好好养病。剩下这些麻烦事,尽管交给我就好了。” 九尾的老爸是开大公司的,他标准的富二代,吃喝不愁,即便不做漫画家,只要不创业,任他怎么铆足了劲花都花不完。 所以他有钱有闲,更有最好的资源,自信一定能打赢这场官司。 中元采风这事暂且搁置,潮汕年年中元都在施孤,今年去明年去没什么差别,而三秋……也许等不到明年了。 他很快就要永远失去一个朋友。 孰轻孰重,善良的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九尾开始联系律师,而他本人也开始扎根在好朋友身边,寸步不离。 一周之后,闻时序出院了,挑了个晚上,两人拉着满满一起回家。 九尾驾车跟着闻时序的指路开到了那片茂密的桃林,停好车,扶虚弱的闻时序下车,满满在前头热情地带路:“九尾哥哥!欢迎来我的坟头做客!” 菠萝屋坟包前插着一个崭新的墓碑。 这场景,真是诡异至极。 九尾照顾着闻时序,满满则轻车熟路地把房车打开,掏出露营桌椅摆好,拉开遮阳棚,挂上灯光,给他们两个人泡茶。 “九尾哥哥,冰箱里有牛排,我去煎给你吃,好不好呀?” 九尾奇异地哦了一声,表示对满满还会煎这时髦洋玩意儿感到惊奇。 “阿序教我的!我还会煮意面呢!” 得到肯定的满满雄赳赳气昂昂地上车掏出牛排解冻,准备大显身手,闻时序与九尾则坐在外面,看漫天璀璨的星河,听不远处淙淙的流水。 闻时序虚弱的脸上虽挂着淡淡的笑容,但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委屈、惶惑与不安。 本来想快快乐乐过完为数不多的日子,没想到还要应对这些。 他问九尾,打算什么时候走? 闻时序做好了准备,就像满满当初问他那样,惴惴不安地问九尾。 说实话,他很担心九尾在这个关头离开他,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应对突如其来的官司,这件事他一想起来就呼吸困难。 故而真的很害怕从九尾口中听到这个确切的日期。 可是九尾也没道理一直陪着他。他自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纵情享受,他也应该是这样的,而不是在一片桃花林里,与一个将死的病人和已经死了很多年的鬼纠缠在一起。 闻时序终于明白,初识满满时,满满忐忑不安地对他问出那句话:“你什么时候走?” 九尾的目光落在菠萝屋坟包旁边的那座章鱼堡坟包上,久久无言。 章鱼堡坟包前已经立起了一块木质的墓碑,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闻时序之墓 爱你的满满 泣立” 看出来是很用心写的,不过还是很丑。 闻时序见他没有回应自己的话,而是望着自己的墓碑出神,笑了笑,道:“是满满写的,练了好久,勉强能看。反正很快就要进去,所以先准备好。” 说到这里,三秋自嘲一笑:“不然怕是我死之后,连个给我立碑的人都没有。” 又是一阵静默,闻时序看见九尾摘下那个智能眼镜:“三秋,我不走了。” “……什么?” 九尾说:“至少在你打赢这场官司之前,我都不走。” “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作为你的朋友,我于心难安。” 三秋很是惊讶,鼻腔发酸:“可你不是要去潮汕采风么?中元节马上就要到了。你陪着我,你的新作品怎么办?” 九尾看向车里明明空无一人的小厨台前,却有一块会自己翻面的诡异牛排,重新戴上手中智能眼镜,这才看见围着小鸡围裙料理牛排的鬼魂满满,笑了笑,说:“这不是有更好的灵感来源了吗?” “三秋,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九尾说,“鬼神创作的初衷根本不在于如何描绘恐怖的氛围和狰狞的形象,比起引起读者内心的恐惧,现在的我,更希望看到我作品的人,能与死亡和解,学会接受离别,这一必要经历的人生课题。” -------------------- 要开始打官司了。 第39章 舆论 ============================ 官司的事有九尾帮忙全权料理,并与律师对接,基本不用闻时序操什么心。 最多需要他签签名什么的。 连闻时序父母打过来或软或硬的电话,都被九尾全部挡了。 闻时序无须操心这些,每日只要小心养病,沉浸写书就好了。 就连生活所需的食物什么的,也由九尾去添置,忙前忙后,令三秋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关于他的遗嘱执行人如今也找到了,九尾是他全心全意相信的靠谱朋友,九尾也欣然应允。 找了个时间约见之前的公证律师,变更执行遗嘱人,一份文件摆在九尾面前,当签下这个名字之后,九尾将全权替他捍卫财产每一笔钱的去向,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这并不算一个好差事,但九尾没有犹豫,在《指定遗嘱执行人声明书》的末尾流畅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暂存在律师事务所的遗嘱文件正本三被郑重转交给了九尾,这是闻时序努力一生的全部战绩,沉甸甸的。 九尾小心而郑重地收好,拍了拍闻时序的肩:“你放心吧,有我在,我不会让你的血汗有流露到外一丝一毫的可能。我有钱有闲,谁不长眼撞上来觊觎一分钱,我奉陪他到底。” 闻时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谢谢两个字在这种恩情面前的份量轻如鸿毛。 闻时序苦笑了一声,打趣道:“谢谢两个字我就不说了,等我走了,你来给我上坟,有什么需要我和满满保佑的,你尽管提就是了。” 九尾三秋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晃已是中元节。 满满期待了一年。 今年中元,有人给他烧纸了,满满再也不是没人纪念的孤魂野鬼。 一大早,九尾去镇上买了一堆鞭炮和香烛纸钱,在坟前噼里啪啦放了一天,纸灰也漫天飘舞。 满满高兴得一蹦三尺高,穿上今晨去快递站拿的新衣服,缠着九尾给他画画。 漫山遍野不止满满一鬼的坟前飘着香火,扫洒祭拜的人很多,山里到处飘着香火味。 上午闻时序与九尾陪着满满去了灵远宫听僧道诵经,拿了些寺庙施孤的吃食,欢欢喜喜地回了家。 下午芳芳来看过他,满满并不感到意外,看见了她的宝宝,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真正让满满感到意外的,是傍晚时候,从山上远远地驶下来一辆奔驰e400。 闻时序眉头一蹙,眼睁睁看着它停在不远处,李胜下来从后备箱提下一大堆东西。 正在和闻时序、九尾一起吃饭的满满愣住了,默默放下了碗筷,神情复杂。 李胜左右手提满了东西走过来,看见驻扎在这里露营的“大师”,颇有些诧异,赶忙走过来发烟,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闻时序摆手拒接,面不改色地扯谎:“做法。” “好人兄弟,你来这里是?” 李胜提了提手中满满当当的东西:“鬼节了嘛,过来看看老朋友。” 闻时序心中冷笑一声,这是心虚了吧。 面上却很客气:“您请便。” 满满恶狠狠地盯着他,只可惜他看不见。 许久满满抱着膝盖,不高兴地嘟囔:“我不想看见他……” 九尾并不知道其中缘由,闻时序也碍于李胜在场,不好当众和满满说话。只虚空摸了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慰。 满满没有了吃饭的心情,转过身去看,李胜提着那几个大红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大堆零食和水果依次排开。 掏出一对烛点燃,插在墓碑两侧,又取来一把香点燃,郑重地在坟前跪下,拜了三拜。 香火袅袅盘旋而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始终沉默着,后来许是觉得什么都不说,凸显不出诚意,于是嗫嚅了半晌,有些心虚地朝闻时序那边瞥了一眼,才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以前的事,很对不起,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希望你原谅我。” 满满已经飘到了他的面前,站在自己的坟包包上,满脸阴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李胜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一摞纸,在烛火前点燃,一边烧一边说:“这些钱你拿去花,希望你在那边过得好。我还有老婆孩子,他们不能没有我,拜托你千万别记恨我。” 李胜前些日子自己莫名其妙在那栋破房子后的枯井醒来,身上还湿透了,泛着恶臭的死水味。 醒来后意识到自己还做了个很逼真的梦,梦里他仿佛中邪似的,自己往井里面跳,后面被谁拉住了。 第53章 他抬头向上看,惊呆了,一片浓郁的金光里,佛眼洞开,慈悲低眉,依稀是个菩萨,左捧宝珠,右举金锡。 意识到这些,他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耳边萦绕着那位“大师”的话,意识到,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 之后的那几天,他还请教过这方面的人,都说他是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让他带上贡品,和他一起去当地的土地庙拜一拜。 从土地庙回来,当晚就又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个老人告诉他,他运气不错,梦里拉住他的那个人,是地藏王菩萨。 就是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那位。 要他去灵远宫地藏王菩萨庙赔罪。 李胜真的不敢再装作若无其事,前几天去了灵远宫拜过地藏王菩萨,再趁着今天鬼节,过来给满满赔罪。 他本来是不知道满满埋骨之地的,经过多方打听,刚好遇见了回来扫墓的芳芳,芳芳告诉他的。 李胜往火堆里又添了一小沓纸,不住地表达自己的歉意,纸烧完了,想起来之前梦里的老人告诉他还必须要做的一件事。 他朝满满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鼓足勇气,注视着墓碑两旁的烛火,道:“满满,你能原谅我吗?” 坟包包后站着的满满当然不愿意轻易原谅他了,猛吸一口气吹出,坟前便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把两根烛火吹灭了。 李胜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想起来高人教他的应对方法,定了定神,又把烛火点燃,加码条件,好商好量地说:“是不是带来的供品你不满意?我去买点肉来可以吗?” 满满以前特别喜欢吃肉。 满满又一口气吹灭了。 什么玩意儿,几斤肉就想一笔勾销,想得美。 他和李胜在这里你吹我点了半天,后面是满满觉得无聊,不想再搭理他,自己钻房车上玩手机去了。 李胜见烛火没有再灭,以为是满满终于原谅了自己,松了口气,放了串鞭炮后起身心安理得地离开。 即便今天他不来,满满也不会再去伤害他。阴间自有阴间的规矩,上次他没有遵守,挨了土地公公好一顿批呢。 但满满也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 人间的习俗,鬼节这天夜晚百鬼夜行,生人需早早闭门安寝,给鬼魂腾地方。 如今市区或许并不遵从,但农村老一辈人还是很相信的,晚上八九点钟,家家户户就早早闭了门,门前大多摆着铜盆,点一对香烛,给鬼魂让路。 今年满满认识了闻时序和九尾哥哥,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满满就不再去土地公公庙里拿供品了,把它们留给更需要的鬼。 对于鬼魂来说,夜晚才是节日真正的开始,晚上十一点,地府tv的联欢晚会直播开始了。 满满拉着阿序和九尾一起收看。 以前的满满哪有手机能足不出户看地府联欢晚会直播啊?想看那都得去土地庙。 现在生活也是好起来了,满满用投屏幕布看,还吃着爆米花。 喜庆的旋律响起,荡气回肠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三界六道的各位朋友们,羁留阳间的孤魂亲友们,大家——过节好!” “这里是冥界中央电视台2025年乙巳中元联欢晚会的直播现场!在这个阴阳交融,喜庆祥和的夜晚,我们谨代表地府中央管委会、十殿阎罗,以及本次晚会的主办方黄泉路街道办事处,向阴间全体同仁,以及通过‘天地通’信号在阳间收看的广大亲友们——致以最诚挚的节日问候和最深切的怀念!” “今夜,忘川河边鲜花盛开,纸钱飘舞;” “今夜!是阴阳交汇,万家团聚的美好时刻!我们……” “……”九尾凑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那个满脸喜气洋洋,好似写着国泰民安的男主持,道,“这不是前几年去世的那个主持人吗?” 闻时序也定睛一看,肯定道:“就是他。” 九尾震惊:“死了还得当主持人啊?” 满满点点头:“是呢,一般在阳间做什么工作,下去了就做什么工作。” 这么看来,其实和人间的春晚没什么不同,都是载歌载舞演小品,还有地府各处分会场喜气洋洋的转播。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人间喜爱喜庆的红,而阴间则是一水的黑白灰。 其中有一个小品,主角鬼魂的经历和满满的差不多,都是年纪轻轻就患病死去的孩子,和自己爸爸妈妈阴阳相隔,但爸爸妈妈依旧非常爱他,给他办了丰厚的葬礼,每年都给他烧很多很多玩具。 这就看得满满有点破防,他没有爱他的爸爸妈妈,更没有人给他办后事,他看不下去,就说先出去透透气,等这个小品演完了他再回来。 满满不看,两个本来就不太爱看春晚的文艺青年自然也不爱看,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相继出来陪着满满。 满满坐在河边的小石头上黯然神伤。 闻声回头:“你们不看了吗?” 闻时序说:“和人间的春晚没什么差别,不好看。” 江上的夜风徐徐吹来,四周夜虫啼鸣,本来该是有些寂寥。 但一左一右都有最好的朋友,满满再也不会觉得孤单。 时间一日日犹如眼前东流水,去不复返,平静地过去了近两个月。 闽地的天冷得迟,霜降时节,气温才骤降至二十度以下,山中湿冷更甚一些,闻时序披上了秋装。 又是两月,经过这两月的刻苦学习,满满基本已经熟记了全部常用字,生活上又更便利了一些。 两个月来,官司虽打得磕磕绊绊,但结果还算不错,一审闻时序胜诉。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九尾要暂时离开,受邀前往北京参加一个创作者大会,本来闻时序也在邀请之列,但因为身体原因,闻时序没有精力赴约。 “最多五天,我就回来。”九尾本来放心不下三秋,不想去的,但闻时序怎么过意得去? 这些日子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现在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当然得去。 这次活动,许多有头有脸的当代作家都会参加,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九尾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点头:“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你与满满自己保重。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情?再说了,还有满满在呢。闻时序笑笑:“你快去吧,玩得开心。记得帮我要各位老师的签名。” 九尾当天就出发了。 闻时序以为自己能暂时喘一口气,败诉的父母能消停了,但这场战争还没完。 在九尾离开后的两日,闻时序收到法院寄来的《二审案件受理通知书》。 闻业伟、吕瑞秋对此决议并不服,提出二审上诉,闻时序名下所有财产继续维持保全状态。 在这期间,他依旧动不了自己保全财产中的一分钱。 满满不懂法律,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序哥自己赚的钱,他自己却不能用。 闻时序隔空碰了碰他的脑袋,没有说什么。 一审败诉,这让闻业伟吕瑞秋二人气急败坏,这样下去不行,二审多半也会维持原判,两个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千万财产白白溜走,留给那些和他血缘没有一毛钱关系的人!于是一个更加恶毒的法子在暗中酝酿。 而闻时序毫不知情。 等他知情的时候,事件已经发酵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微博热搜、短视频热搜,一夜登顶。 “知名作家三秋弃养亲生父母” “身价千万作家母亲实名控诉儿子不孝” 闻时序母亲吕瑞秋女士手持身份证,声泪俱下地拍摄口播视频,控诉亲生儿子弃养母亲。 短短一日,事件迅速发酵,短视频平台播放量破10亿,微博话题量破8000万,讨论量达13万。 舆论发酵得迅速而凶猛,当天,作家三秋作品一应衍生项目纷纷叫停。 包括但不限于:实体书网络售卖渠道下架,改编同名电影、电视剧下架或延期,作品ip跨界联名活动取消。 二手交易平台购买热搜关键词:三秋 点进去一看就会发现: 退坑出《三生路》亲签,28包邮,可小刀 《白鹿青崖》to签,弃之可惜留之窝心,寻一有缘人低价出 闻时序这些时日沉浸写书中,又加上身体弱,本不接触这些社媒平台,故而迟迟未知,是版权方接二连三的消息轰炸,才让闻时序意识到大事不妙。 接二连三的合作取消,犹如一记记重锤,砸在闻时序本就病入膏肓的羸弱病骨之上。 闻时序捧着手机,颤颤巍巍点开那段视频,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叮—— 微信。 出版社编辑惊恐地来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这些事,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闻时序尽力解释,可…… 电话那头焦头烂额的编辑说:“三秋老师,很抱歉,鉴于最近的舆论,您的新作品《满满》的预热营销,可能得终止了。” 第54章 闻时序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如果您不能给公众一个满意的答复,可能……最后这本书能不能顺利出版都是个问题。”编辑欲言又止,“三秋老师,我相信您不是这样的人,这件事,建议您还是尽快出面回应,扭转舆论。?”? 闻时序没有回应,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一股灼热的怒火夹杂着泼天的委屈、痛苦从胸腔烧到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股怒火仿佛?点燃了埋藏在胃部的火药桶引线,?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然炸开?,?这一次比遗忘任何一次发作都来得凶猛而尖锐! 手机哐当一声砸在实木的地上,透过电话听筒传来一阵撕裂的咳嗽声,有什么东西从嘴里喷涌而出—— “阿序——!” 满满惊慌失措的呼声被电信号扭曲成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高频噪音。 “三秋老师?!”犹如白日见鬼,编辑吓了一跳,急切呼唤,但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第40章 病危 ============================ 听闻三秋病情恶化,九尾再没有参加活动的心思,当即买了最近的机票飞回来,赶生赶死,回到岩城已是深夜。 闻时序已经住院,是满满打了120把他送过来的。 病房外,满满无措地靠着墙根,眼眶通红,目光里氲着森森鬼气。 九尾原本没有看见满满,在进病房前,听见病房门莫名其妙地响了两下,这才反应过来,戴上眼镜和耳机,这才看见了坐在脚边眼眶通红的满满。 “九尾哥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网络上舆论铺天盖地,九尾怎会不知?三秋病重绝路,身边无人相伴,他再不回来,他一个人怎么应对?就是在医院都没有人帮他处理各种琐事。 九尾迫不及待想进去看看三秋的情况,满满拦住他:“别进去——” “别进去……”满满挨着墙,喃喃摇头,捂脸说,“医生在里面……给他……” 满满欲言又止,抹了把泪:“总之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把我也赶出来了。我们还是先别进去了。” 门里传来三秋难受到极致的嘶吼,九尾放在门把上的手只能无力地收了回来。 得知满满还没有吃饭,九尾深吸了一口气,让他跟自己到楼梯间:“我也还没吃,先点外卖凑合凑合吧。” 再贵的外卖此时也味同嚼蜡,老旧绿窗外的月光洒进昏暗的楼梯间,满满捧着一次性饭盒不住啜泣。 问及闻时序现在的情况,满满说他痛得太厉害,送来医院的时候几乎快要不行了,整层楼几乎都回荡着他的哀嚎声。 满满看见护士在他身上插各种各样的管子,扎各种各样的针,然后推进抢救室里,半天过去后推出来,不会动弹也不会说话,一大堆机器围着他,滴滴答答地在响。 满满说得不够清楚,九尾又去问了一下护士,护士眉眼忧虑,坦言:“患者太痛苦了,我们不得不为他注射氢吗啡酮,现在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此类药物副作用极大,还需留院严密观察。” 氢吗啡酮是一种精神类止痛药物,虽然可以暂时关闭疼痛感知的阀门,但其副作用更是强大到无以估计。 这种药物会剥夺他的清醒意识,模糊他感知这个世界的能力。 他躺在床上,会真正变成一具没有生气的行尸走肉。 这就是闻吕夫妇想要的结果啊。 众所周知,被法律承认的遗嘱需要立遗嘱人神志清醒,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这份遗嘱才具有有效性。 而只要他住院,他们就可以以闻时序长期使用阿片类精神药物导致神志不清为由,质疑遗嘱的有效性。大大增加二审获胜的可能性。 闻时序睁开眼睛时,不知今夕何夕,他浑身僵硬,呼吸困难,连最简单的起身动作此刻都难如登天。 干涩的眼眸转了转,看见守候在床边的满满与九尾,一行热泪从眼眶滑落,滴入煞白的枕头上。 “《满满》……出版……”闻时序紧咬牙关,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直喘气,“被……控制了……” 《满满》要是出版不了,闻时序真的死不瞑目。 可是现在,舆论的风向一股脑往闻吕夫妇那边倒,闻时序住院的这些天,由于他一直没有做出回应,大家都觉得是他心虚,抵制不孝子三秋要其滚出文学圈的声音越来越大,合作也接二连三几乎解约了个干净。 他再不做回应,只怕到最后财产保不住,还得赔付违约金。 人都要死了,这些东西对他而言无所谓,可是他病重绝路时呕心沥血写的《满满》不能不出版,这是闻时序最后的执念。 事到如今,想要反转舆论只有一条路:他亲自出面澄清。 至少,他需要给一直支持他的读者们一个交代。 第二日,闻时序转入普通病房,在九尾和满满的帮助之下,靠坐在床头,架好手机,前置摄像头映出一张苍白瘦弱的脸来。 拿起那一张张轻薄住院单的手都在发颤。 视频很长,15分钟。 闻时序是一个要强的人,成名之后,他绝口不提从前灰暗的经历,但现在,被逼到走投无路山穷水尽的此刻,他不得不在万众瞩目之下,撕开浑身血淋淋的伤疤。 细说三秋还没有成为三秋之前,是怎么像条狗一样活在这个世间。 在长视频的最后,这位身价千万的作家没有如他的父母一般泫然欲泣地指控任何人任何事,只是平静地看着屏幕,灰败的双眸中难掩愤怒与哀伤:“他们夺走了我的童年,如今还想夺走我用一生建立的尊严与作品。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我无力也无法再与他们争辩,这段视频,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辩护。” 三秋面对镜头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温柔了些许:“最后,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感恩遇见,谢谢喜欢。但……我们要说再见了。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不过我在为你们准备最后的礼物,我猜你们一定会喜欢,等着我。” 这一长视频在互联网迅速掀起新一波的滔天巨浪,舆论两级反转,随后,关于三秋成名之前的经历被广大网友扒了个底朝天。 一名叫“不吃菜头(被千万作家送过餐版)”的网友晒出几年前的外卖订单截图,配送骑手赫然写着“闻时序”三个字。 闻时序曾经工作过的饮品店品牌方也站了出来,贴出闻时序曾在店里工作的监控、入职资料等,证明三秋所言句句属实。 在未成名之前,他确实当过外卖骑手、奶茶店的制茶师。 挣扎在温饱线上。 不仅他的经历被扒,曾和他一起共事的奶茶店店员、外卖站点骑手也多被采访,得到前同事们对他人品的一致认可。 这些视频在短视频平台点赞量都很高。 一名奶茶店店员回应,闻时序人很好,只是当时经济很困难,永远只点六块九的预制菜拼好饭。 说自己的梦想是当一名作家,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有社会各界的声援与支持,三秋笔下作品有惊无险,上架的上架,恢复的恢复,关于《满满》一书的宣发,也火热热地提上了日程。 这一次,三秋这个笔名的人气前所未有的高。 霸榜了社会热点榜这么多日,三秋这个笔名狠狠出圈了一把。连带着之前几本作品的销量也节节攀升,可以算是因祸得福了。 可是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是个重病将死的人了。 闻时序接下来的日子属实是不太好过。他又只能又在医院死气沉沉的肿瘤科病房度过了。 闻时序怕极了这个地方。 充满消毒水的住院部走廊,从早到晚都能听见被病痛折磨到神智尽失的患者发出的哀嚎声。 看见一具具白布蒙着的尸体被推出病房。 这里是离绝望最近的地方,病到膏肓,一点尊严都没有。 闻时序不再惧怕死亡,怕的是无限接近死亡的痛苦过程,可偏偏他离彻底解脱,还有很长一恐怖的路要走。 唯一一件让他觉得幸运的,就是读者们对《满满》这本书的热情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的满满再也不是无人惦念的孤魂野鬼。 ?但满满却高兴不起来。他不在乎是否被人记得,他只想要阿序好好的。 短短半个月,阿序又瘦了一圈。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饱受病痛折磨。 而他却什么也不能为阿序做。 也许春春说得对,他确实担不起阿序的爱。 这些日子,就连他唯一能为阿序做的糖水煮蛋?他也吃不下去了。饱受病痛折磨的他即便很饿,也无法再进食任何食物。每日只能依靠营养液维持身体基本机能。 ?阿片类止痛药物带来的副作用远远不止剥夺清醒意识这一项。 药物刺激大脑中枢,他开始无止尽地感到恶心从而呕吐,这并不比伤痕累累的胃部剧痛好受多少。 第55章 医生只能依靠不停地调整用药比例,在止痛和副作用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尽力降低患者的病痛。 但所做的这一切努力无法治愈,只能说是与死神博得一个延缓死亡的机会。 他的器官已经走向不同程度的衰竭,药石罔救,无力回天?。 而闻时序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段痛苦的时间里,完成《满满》的最终稿。 将它交出去,之后便再无所求,上天要他的命,那就拿走吧。 不曾饱受病痛折磨的人不会懂,那是怎样一种催心挠肝的痛楚。 ?二审开庭最快也要两个月,两个月后就是年底了,闻时序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捱到那个时候。 虽然他在终审判决之前去世不会影响案件结果,甚至对己方更有利,但他还是衷心希望亲眼看见审判结果。 ?这些日子,九尾为他奔波良多,不论是床前床后照顾自己,办手续,跑腿买东西;还是处理遗产相关事宜,大大小小事无巨细,都是他一手操办。 认真说来,从前的他们其实只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的朋友为他做到这种地步,闻时序真的不知该怎么报答。 “朋友之间,说什么报答。”九尾替他掖了掖被角,听他说要给自己一笔钱,就不高兴,冷声冷气道,“我什么都不缺,你不要给我钱,为自己的朋友尽些绵薄之力,纯属我乐意。再和我提钱,我现在就走,再也不会管你。” 闻时序已无力说话,眼角流下两行泪,握着九尾的手再次紧了紧,全当报答。 ?他的血肉至亲觊觎着他的财产,挖空了心思想要胜诉,而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朋友,日夜不离守在他身边,分文不取。 所以这世间的感情啊,真是全然没有章法。? -------------------- 我累了。不想再随榜更了。我将在清明节当天把《满满》正文+清明节番外完结。 这之后,我可能不会再在这里写文了。 感恩遇见,后会有期。 第41章 纯文学作品 ================================== 《满满》写到哪里了? 闻时序忽然有些想不起来。 脑子里每一根能思考的神经都像被糊上了一层浆糊,又像是接触不灵的老化电线,闻时序很努力地去想,可空空如也的脑袋里再也迸不出一点思绪的火花。 这?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他让九尾赶紧把他的笔记本拿来。 九尾自知劝说不动,顺从地拿来了他的笔记本,把他的病床摇高,担忧地看着他。 今天病房外头艳阳高照,满满没办法在这边呆着,早上的时候已经由九尾陪同到太平间去呆着了。 病房里只有闻时序与九尾两个人。 闻时序颤抖着手吃力地在触控区滑动,?划了好半会儿才勉强打开文档,一枚光标在雪白的屏幕上孤零零地跳动。 闻时序像落入水潭中抓不到任何依托的溺水之人,剧烈的不安要把他扯入深潭溺毙。 ??那个脑子里曾有无数奇思妙想的作家,如今却像垂垂老矣精疲力尽的耕牛。 瞪着屏幕发呆了半个小时,光标不知道闪了多少下,闻时序愕然发现他的脑袋空空,无从下笔。 已经写完的稿子,如今看来也像晦涩难懂的天书,一行都看不进脑子里。 他何止是已经写不出东西,他连与身边人最基本的交谈都成了问题。 早上送满满到太平间回来后,九?尾就问他要不要下医院门口给他打包一份扁食汤?即便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吃不了绝大多数食物,但喝一口热汤似乎也比仅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强一点。但闻时序茫然了许久,问道:“你刚刚是在和我说话吗……?” 九尾既震惊又慌乱。 他去问过医生,医生说这是阿片类止痛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无法避免。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减轻病人的痛苦。 至少他不会再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了,不是吗? 知道这是副作用,闻时序心慌意乱地重重合上笔记本电脑,滞涩的脑子一跳一跳地疼。 他像水里剧烈扑腾的溺水者,在好不容易跃出水面的那一瞬间拼命向岸上人求救。 “九尾——”闻时序把九尾的手攥得紧紧的,甚至抓出血痕,“我脑子有病了,是不是?!我……” 他,他在干什么呢?有一瞬间,闻时序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他拿着笔记本电脑干什么? 用力掀开,才猛然想起来,几乎失控地对九尾说道:“我不清醒了……九尾,《满满》……还没有写完,怎么办?!” 他的目光是那样绝望,像一把凌迟的刀,狠狠剐在九尾的心上。 九尾正不知如何作答,护士在外面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没收走他的笔记本,让他现在好好休息才最重要。 ?一个瞎子无法感知光影,画不出美丽的画作;一个双腿残疾的舞者,跳不出优美的舞蹈;一个哑巴更无法唱出感人的?歌曲;同理,一个连意识都不清醒的作者,无法将文字串联。 ?对此,医生也束手无策。 “想要让他意识清醒,只能停药。”医生说,“可是他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属于癌症终末期,伴随多处癌变转移,?停止止痛药的供给,他现在感受到的疼痛,在医学对痛感的分类上,属于第11级濒死性疼痛。”? 女性正常分娩的宫缩疼痛也才8级。 “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这种疼痛对他来说,就算意识能够清醒也完全没有办法进行创作的吧?!” 可是本来就已经无力回天,现在不过是利用医学技术强行吊着而已。 医生只能再次修改给药剂量,在这其中寻找那一丁点平衡。 让闻时序能清醒继续写他的书,又不至于被疼痛活活折磨致死。 已经被药压抑过的疼痛,依旧无法让人忽略。 疼。 疼到脸色发白,恨不得当场自我了断。 闻时序尽力忍耐,最多也只能忍耐三四个小时。 他只能趁着三四个小时,抓紧时间玩命似的输出,痛到实在受不了时,加大强效止痛药剂量。 然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这就导致每天晚上满满上来时,只能看见昏迷不醒的阿序。 他不知道闻时序在他不在场的白天里受怎样的折磨,闻时序也有意不让九尾告诉他。 只是用残存的力气请求九尾,在满满回来的这段时间,替他帮他把新写的念给满满听。 满满最喜欢听他念自己的文章给他听。 九尾调整了一下情绪,打开闻时序的电脑,一字一句念给满满听。 …… 《满满》·卷二十三 ?“我碌碌穿行在风里,又在瓢泼的雨中驶向下一个目的地,我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困在算法里不知疲倦的花驴子,我拼命奔跑的最终目的地,只是那一条名为温饱的线,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那时的我还没感觉到疲倦,因为我还有梦想没有完成。可到终于如愿以偿的那一天,我那终于得以实现梦想的喜悦还未将我腌透,我却已一身病骨。就像我终于爬上高高的山,我站在山顶往下望去,却又在那一刻失去了感知快乐的能力。人生好像也就是这样,爬到山顶,发现山下的风景也不过就这样。我只感觉到冷。” “?我以为我这一生也参透不了人生的意义,直到桃花树下阴差阳错地刨开了一座坟。我们的故事就此开始。也就有了这一本书,有了?今天在书里与你们相遇的机会。” “我感觉到很高兴,命运终于开始慷慨馈赠我。” “我不被任何人爱着,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一个人。天可怜见,爱一个鬼就简单多了。我终于,不再是一个无人喜爱的笑话。” …… 满满在病房里无助地大哭,只是孤魂一缕,早不属于这个尘世的他,只能做一个无用的旁观者。 这样痛苦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满满与闻时序真正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事情的转折在新历11月3日,《满满》最终稿修改完成。 闻时序长长松了一口气。 递交出版社,进行初审。 出版编辑是老朋友了,曾与三秋先后合作过《三生路》、《此间春风伴我》等多本作品的出版,出版社对三秋这个名字很信任,《满满》到了完稿这一步,相信就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提交初审等待消息的这两天,许是终于完成一件要事后,心情得到放松,闻时序的精神好了不少,能自己挣扎着坐起来,甚至走两步,也有了些胃口,可以吃一些山药泥之类的半固体食物了。 今天阿序的精神难得好,即便外面晴空万里,满满也说什么都不肯去太平间,固执地在病床底下趴着,抬起头和阿序聊天。 第56章 九尾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把窗帘拉紧拉实,在一旁给闻时序刮苹果泥。 满满也没有闲着,端了个盆盆和不锈钢勺儿,拿着绵苹果卖力地刮泥给阿序吃。 今日对闻时序来说,难得感到轻松和幸福。 “《满满》的封面,你想好怎么画了吗?”闻时序再次提了这一茬,看向九尾道,“你得多画几版,都拿来让我看看。” 九尾哼哼笑了一笑:“你一作者,还能有这么大权利?这些年出版审核卡得越来越严,封面要怎样设计,最终得听出版社的。” 九尾把满满刮的苹果泥拿过来,和自己刮的倒在一起,塞给闻时序:“刚忙了最终稿,这两天歇歇吧你。初审完了后续还一大堆事呢。” 闻时序不再多说,舒展眉头动了动酸疼的身子。 闻时序现在已经是病入膏肓,即便医院不扣着他,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办法再回到桃林中去。 土地公公催促满满回去催了好几次,满满硬是赖在医院不走,搞得他老人家头疼。 闻时序也求他网开一面,他时日无多,可是一点也不想离开满满的。 满满更是同样。 土地公公慈爱得很,也就不当那个拆散鸳鸯的大棍了。 甚至得了空闲,他老人家还会提着东西亲自来看望一下闻时序。 距离全稿提交初审后的第四日,出版社发来了消息。 编辑发来了消息:“三秋老师,作品我连夜拜读了,故事非常感人,充满了想象力。初审二审都通过了,社里上下都很看好,《满满》我们可以作为一部纯文学作品来运作。” 这一段看似是好消息的话,藏着一个残酷的现实。 闻时序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想象力?纯文学作品?” 电话那头编辑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才答:“是,三秋老师,作品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出版方式,恐怕我们得聊聊。” 从决定动笔开始,闻时序对《满满》一书的体裁分类就是个人传记,以个人传记的方式面世,满满就是真实存在的。 满满本来就是真实存在的啊,不是吗? 他也一直是以个人传记的方式来写《满满》的。 现在编辑告诉他,以个人传记类别出版是不行的。 “三秋老师,您身为作者,也明白出版管理条例对个人传记类出版物的要求,很重要的一条是‘基于真实经历撰写,不得杜撰和虚构’,《满满》很显然不符合传记类出版的要求。” “为什么不行?!”闻时序激动得几乎捏碎掌中收手机,“我没有虚构,满满他是真实存在的呀!”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三秋老师,您别激动,小心身体!这样,我亲自过来和您谈谈,好吗?” 第二日傍晚,斜阳脉脉,闻时序病房走进来了一名抱着花来探望他的姑娘。 是负责《满满》出版的编辑,与三秋合作过多次的编辑霜降。 霜降当然知道闻时序命不久矣,故而心里忐忑不安,来之前做了一番心理斗争,但很遗憾,眼下关于《满满》的出版方式,她必须传达到位。 这是她的工作。 寒暄了许久,闻时序无暇再听这些有的没的,让她直接谈正事。 正事很简单,《满满》一书无法以传记类别出版,只能以纯文学小说的形式面向公众。 也就是说,满满只能是虚构的角色,不能是真实的存在。 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会承认一个非人生物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即便在客观上他确实存在。 即便满满现在就不知所措地拿着苹果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切。 闻时序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 “满满是真的!他不是我虚构的角色,他真实存在啊!我书中所写字字属实,你要是不相信,走,我带你去看!我带你去山塘村,去看满满的墓,去看那口害死他的井!” 可是,谁会信呢? 出版人不信有鬼,只信马克思。 就算真真正正见了鬼,人也自有一百种方法用科学来解释。 编辑赶忙安抚住闻时序的心情:“三秋老师您听我说——好,假设满满真实存在,但在法律和世俗的定义里,他就不存在,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规则就是他不该存在,也不能存在!” “您执意要以‘传记’报批,结果只会被出版署打回来!这本书根本连面世的机会都没有……它只会和你一起……”编辑欲言又止,“一起……埋没掉。”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随后打热水进来的九尾也在原地僵住了。 满满失落地垂下脑袋,手里拿着根已经被他嗦得小了大半圈的橙子味棒棒糖。 写《满满》一书,闻时序付出了太多太多,一个月与病魔顽强斗争,写到呕血也依旧坚持,初衷无它,只是为了满满被人记着。 让这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满满,他曾真实存在过。闻时序全凭着这一口气,才能支撑他拖着一具病骨,坚持到写完这15万个字。 可是现在,能证明满满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机会也要被剥夺掉了。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你说有? 那你神经病。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这是唯一的真理。 唯一的, 真理。 你非觉得有鬼,并且还要写点什么告诉别人,那你这种想法不被允许,不仅在出版物里不被允许,在什么领域都不被允许。 闻时序浑身的内脏再次开始隐隐作痛,可他能怎么办呢? 规则之下,无人能例外。 满满局促地挨着墙根傻傻站着,嗦了一口棒棒糖,了然无味。 他不被阴间接纳,也不被阳间承认,他游离于阴阳之间,也被排除在阴阳之外。 第42章 虚构 ============================ 病房外门把手上的一只手忽然顿住了。 闻业伟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高兴事,放弃了推门而入的想法,转而走到隐蔽的消防通道去,联系律师说明情况。 原来,父母方律师在二审前收集材料的这些日子里,发现了被告方闻时序先生的遗嘱内容,关于第四条财产分配的内容里,提到的“满满慈善信托”,在不久之前确实有大额资金划转,收款方为[恒安慈善信托]。 律师方向该信托公司进行合规咨询,信托公司基于保密原则不会透露太多,但是他们得到了一个很重要,对他们很有利的一个事实,满满并不是一个自然人。 他们当即去调查过满满的身份,调查到岩城市山塘村确实有一个叫满满的人,只不过,16年前就已经死了,死的时候才19岁。 而满满死亡的那一年,闻时序才11岁,还跟随离婚的父亲一起在鹭岛生活,他是怎么结识这个远在岩城一个穷山村里09年就死去的满满? 既然如此,那么开头阐述的“为纪念故去的挚友”一词,显然并不成立。 人都死16年了,他怎么去认识这个挚友? 原告完全由理由质疑被告方,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是否会为了一个早已亡故,无任何情感、血缘和法律关系的人,做出如此违背常理和世俗情感的财产分配? 本来单单这件事还不足以成为有力的证据指明闻时序精神不正常,但巧合的是,闻时序与编辑的对话,被闻业伟听到了。 闻时序要出一本书,书名就叫《满满》,通过编辑的口气,闻业伟有理由断定这个满满绝对是他们胜诉的一个关键点。 《满满》的预热宣传现在网上一搜就能搜得到,出乎意料的是,满满不是一个人,而是鬼。 虽然宣传一直没有明确这到底是什么题材,但鬼这个身份毋庸置疑。 也就是说,闻时序要以一个鬼的名义,把一套房产乃至巨额资金平白无故捐出去,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离天下之大谱。 这个世界上哪来的鬼? 他们有充分的理由质疑闻时序立遗嘱时的精神状况,从而推翻遗嘱的法律有效性。 律师方得到消息,对他的当事人说:“闻先生,这个证据确实对我们很有利,如果被告方不能说明其和‘满满’的关系,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质疑被告的精神状态。” “这样,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调查取证申请书》,获取《满满》一书的原稿,进行诉前证据保全,这将是对我们极其有利的证据。” 法院批准了。 原告方成功拿到了《满满》一书的原稿,逐字逐句审查。 对于闻时序来说,无疑又是一个惊天噩耗。 《满满》书中的“我”,以及“我”在书中的经历,显而易见指向的是真实的闻时序。 “我”与鬼魂满满在?山塘村的一切温馨经历都完完整整写在书中,如今,成了一把把刺向闻时序的尖刀。 司法实践尊重人的宗教信仰,但不会容许任何鬼神之说的存在,闻时序非要固执认为满满真实存在,原告方完全有理由要求对被告进行司法精神鉴定,而执意认为“满满”真实存在的闻时序,只会被扣上精神异常,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帽子。 第57章 这样一来,一个精神患者的遗嘱就完全失去了法律效应。 这是闻时序律师亲口对闻时序说的话。 满满是否虚构这一件事,如今已经从简单的出版矛盾,上升到了司法矛盾。 律师来的时候,九尾去给闻时序办理琐事还没回来,偌大的病房中只有两个人,安静得让人心慌。 看着病床上病弱如枯骨的闻时序,虽不忍,但出于职业素养,律师依旧一字一句都认真地转达:“如果您一定坚持‘满满’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对方极大可能会申请‘司法精神鉴定程序’,您要知道,一旦启动该程序,鉴定结果多多少少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到那时这场官司,我们必输无疑。” “闻先生,我国的司法体系目前不承认一个‘超自然生物’的民事主体资格,您想要保全自己的心血,唯一的办法,就是您在法庭上亲口承认……”律师的话欲言又止,但出于责任,他不得不告知,“满满只是您笔下虚构的角色,是一个美丽的文学象征。这样我们才能守住‘满满慈善信托’。” 律师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事到如今,他顺着自己当事人悲伤朦胧的目光,向病床尾明明空无一人的墙壁看去,严肃的目光还是柔和了很多,至少在他的当事人面前,展露出他相信满满的存在吧。 或许那面空空如也的墙前真的站着他看不到的生物,作为律师,出于理性他不能相信,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心又不是铁做的,还是难免共情。 他转头劝慰闻时序:“我知道,这个抉择对您来说,对满满来说一时都无法接受,但对方巴不得您一口咬定,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极其有利。而我们,只有官司胜利这一条路,才能守护住‘满满慈善信托’,让他的善良得以真正在这个世界上流传。我相信,满满一定也希望如此,不是吗?” 道理闻时序都知道,他清清楚楚,可是连他都亲口否认满满的存在,这样一个虚构的满满,还会受到大家的喜爱和记挂,还会有人愿意到灵远宫去,为他点燃一盏小小的花灯吗? 谁会对虚构的角色那么上心,付出热爱和精力呢? 这世间原本就残缺不完全,更没有所谓双全法。 “你……”律师轻轻叹了口气,为他掖了掖被角,“好好想想吧,我等你给我回电。” 律师离开之后,病房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血氧监测仪的滴答声都仿佛被这沉重的寂静吞噬。 其实给满满立传及设立信托基金的那一刻起,闻时序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这把名为“现实”的刀,远比预料中的更加锋利,精准地刺透他与满满的心。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父母会一而再而三起诉自己。 闻时序看向床角那面墙壁,满满的身影比平时更淡了一些。像他站在充满雾气的浴室玻璃里,闻时序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了。 他的满满不再是初见的那个小文盲,这大半年来他教了他很多东西,?认字、认识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则,很多很多。 他那双清澈的圆溜溜大眼此时含着悲伤和无措,静静看着他。 “满满……”闻时序气若游丝,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眼泪止不住地滑落眼角,哽咽道,“你都能听得懂,对吗?” 许久,满满咬着下唇轻轻地点了点头,走到闻时序身边,扒着床沿蹲下,抹去眼角噙着的泪花:“阿序,你答应他们吧。” 满满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就说我是你编的好啦,别人相不相信都跟我们没有关系,只要你和九尾哥哥记得我就好了……” “满满已经很知足了。” 闻时序的眼泪顿时更加汹涌,心脏猛地一抽,这比癌细胞扩散带来的任何一次折磨都要痛,语气哽咽几乎不成调:“你知道我在乎的不是这个……如果连我都亲口否认你的存在,如果连《满满》这本书都是虚构的,这个世上谁还会记得你?我一开始就是想……想让大家知道你真实存在,看了《满满》之后,也许会为你去灵远宫点一盏莲花灯……凑够八千盏,满满就不会离开……我不想让你魂飞魄散,满满,我不想让你离开……你离开了,我怎么办呢?” “怎么就这么难呢……” 闻时序几度哽咽到快要断气,以前深陷最绝望境地被风摧雨折时,他都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 他在病中呕心沥血,可以说《满满》后面几乎一半的文字都是闻时序浸泡在血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满怀他一片拳拳盛意,结果到头来,这只能是一本小说,满满也只能是一个作家幻想虚构出来的主人公。 可那个会在鞭炮声中泪流满面,会千里迢迢只为给他送糖水煮蛋的满满,怎么会是虚构的呢? 可就算他在法庭之上嘴硬争辩满满是真实存在的,那又有什么用?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当做精神病人扭送进精神病院,输得一无所有。 他执意要以个人传记为选题出版《满满》,结果依旧只会被出版社打回来,天底下还是只有他一个人承认满满的存在。 他这一生全部的心血,只会流落到他最恨的父母的口袋里。更遑论以满满的名义资助山村儿童与流浪小动物。 这是一条根本就没有选择的路。 这个世界的条条框框,注定容纳不下一个非自然生物的存在。 闻时序被悲伤淹没之时,忽然察觉自己的袖角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睁开眼睛,是满满捡了根他中午和九尾一起吃外卖剩下来的一次性筷子,挑了挑自己的衣袖。 奇妙的感觉,就像满满真的牵住了他。 “阿序,答应我吧。好不好?”满满的下巴搁在他的床沿,眼睫垂下一片很小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像一只可爱的田园犬幼崽,“你就当是为了实现满满想要帮助山村小朋友上学,和让流浪小动物有一个家的愿望……承认吧。” “满满很想帮助别人,以前我没有能力,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阿序,你就当是为了我,再赢一次。” “那些是你自己的钱,你一定要拿回来。” “满满能不能被大家记着都没有关系,满满不在乎。阿序,只要你还记得我就好,我只要你记得。” 闻时序的身形动了一下,少顷,扎着留置针的手抬起来,轻轻捏住了那根一次性筷子的另一头,扯了扯,可以感觉到对面拉扯的频率和幅度,藏着绵绵无尽的爱意。 闻时序终于在这一刻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看向满满,语气温柔:“我答应你。” 满满松了一口气,随后听见闻时序说:“那些人都很傻,只相信科学。很好骗的……我们一起骗过他们,就可以守住我们的东西了。” 满满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圆咕隆咚的脑袋点了点:“好。” 第43章 《满满》 ================================ 11月初,岩城的天气已经变得很冷很冷。 《满满》最终以纯文学小说形式出版,本书进入三审阶段。 为符合出版标准顺利上市,小说中部分情节需要修改,由于题材涉及到虚构性的鬼神情节,并不在现实中“确切存在”,故而文中涉及到的真实地点需要全面修改。 以及文中的“我”,为了规避不必要的审查风险,编辑强烈建议闻时序三个字不要在文中出现,可以使用一个化名。 毕竟在纯文学小说题材中,“我”也只是一个虚构的角色。 闻时序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力气再去争辩,《满满》能顺利出版是他唯一的,仅存的心愿了。 他疲倦地点头,把闻时序三个字中的时字删掉,变成了“闻序”。 文稿的修改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满满》经过几乎面目全非的修改,提交后又过了许久,闻时序终于等来了好消息:《满满》通过了三审三校,成功定稿拿到书号,进入排版设计的流程。 知名插画家涂山九尾受邀为《满满》设计封面与字体,当然,这位大插画家要来征求一下当事两位“主人公”的意见。 闻时序说,希望封面整体风格不要太压抑,颜色明亮欢快一些,毕竟这是一个温馨的故事。 “问问满满的意见吧……”闻时序气若游丝地说,“他才是真正的主人公……” 九尾点了点头,看向满满:“满满,你觉得呢?” 满满不懂什么审美,挠了挠头,还是九尾引导他:“就是比如,嗯……这本书你觉得会是什么颜色?” 满满仔细想了想:“嗯……淡淡的绿色!就像桃林的地上青草的颜色。” “好。”九尾在膝头的数位板上选取了最接近青青小草的颜色,在空白区域铺开了一片,“这个颜色好看吗?” “好看!” 有九尾的引导,满满逐渐大胆起来,开始提自己的想法:“可不可以画我的坟包包?” “我还想要一片粉粉的桃花林,我和阿序就是在桃林下面认识的呢。” 第58章 他一边天马行空地说,九尾一边根据自己的审美和理解,在板子上涂涂画画。 写意风景,送审最不容易出错。 本来满满还说要画他和阿序抱抱的,九尾头顶飘过一串点点:“这个不行,这个过不了审。” “……那好吧。” 封面画好了,九尾超强的绘画功底和审美,在国际插画家都拿到名次的,来给《满满》设计封面,闻时序挑不出一丝不满意的地方。 满满也特别喜欢。 书名满满两个字字体温润,转折圆滑,和满满本鬼一样哪里都圆圆的,可可爱爱。 封面交稿,确认,接下来的排版、扉页和版式的设计都需要时间,明白闻时序时日无多,各方都在加急。 出版社体谅闻时序重病缠身,没有强求他为了配合书籍营销进行环衬签名,但闻时序为了让大家能更喜欢《满满》,还是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揽下了限量10000份的签付工作。 环衬寄到医院里来的时候,闻时序清醒的时间已经很少很少,清醒的每一分每一秒时间都被内脏放射性的疼痛折磨,但他还是坚持拿起了笔。 九尾替他把床头摇起来,搁上小桌板之后,只能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实在不行不要勉强,凭你的知名度,即便没有亲签,销量也不会有影响的。” 满满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闻时序没有回应,只是很虚弱地笑了笑,气若游丝地说:“满满……你是主人公,你给大家盖章,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章是九尾画的qq蘑菇人满满,在雪白洒金的环衬纸上,行书字体的“三秋”右下角,一戳一个印,一戳一个印。 与此同时,新书的新媒体宣发同步进行,线上火火热热地造起了势。 ——“知名作家三秋绝笔之作,年度温馨虚构奇幻小说《满满》全网预售开启” ——“我们终将遗忘一切,但爱自会找到它的出路。” ——“终极浪漫催泪之作《满满》,知名作家三秋送给读者的最后一个礼物。” …… 收到邀请的知名书评人、文化kol也开始在各个互联网平台产出《满满》相关内容,知名作家三秋与其父母纠纷风波热度还没有完全褪去,便又在互联网上掀起一波巨大的浪潮,短短24小时,全平台预售订单破16万册,预售金额突破1000万。 有这样一帮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一个话题在某个“小众圈子”里呈病毒式扩散。 这个话题在全网预售开启后,默默地一路攀升,当晚10点左右。占据各平台热搜第一。 #青年男作家三秋勇闯原耽圈# 本来就已经非常可观的预售订单量在10点之后又呈火箭喷射式成倍成倍增加。 在该话题下,一个个鲜活的id迅速刷屏: @一个花渡扛水喝:“是时候让三秋老师看看原耽妹的实力了” @原子耽磕学家:“男的?两个?三秋?尝尝!”[闹钟截图] @antlers030:“世界上就没有我抢不到的亲签[微笑]我踏马买爆。” @青花鱼9359142:“急!找《满满》亲签代抢,在线等” @明明明太子:“啊啊啊kswlkswlkswl!!!” [宣传片段截图:] ——“那一刻我决定写这个故事,我要让成千上万的人,一遍又一遍念出他的名字。这样,当风起时,当花开时,当世间万物产生共鸣时——或许,那就是这个世界在回应他的存在。” @百里影:“这踏马是什么神仙直男,这么会写不要命了?” @拥有一座山:“三秋老师的权威我后知后觉。” @青花鱼7437493:“三秋老师书无店砸。” …… 网络上的轩然大波已经刮不进闻时序的耳朵里,他目前的状态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拿起手机,他因病魔折磨而深陷进去的眼眶里浑浊一片,也已经看不清手机屏幕里的字了。 九尾和满满忙着照顾闻时序,也没有功夫去看网络上这些评论。 10000份签名寄出的后几天,《满满》的出版编辑霜降兴奋地冲进病房:“三秋老师!” 满满吓了一跳,为避免让这个编辑察觉到什么,很小心地又退到了墙边。 霜降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后台的预售截图,声音都不稳了:“三秋老师!破了!二十五万三千册!这才预售了三天啊!我们空降畅销榜榜首了!” 闻时序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呼吸罩,没有多余的回应,只是眉眼微微弯了弯。 仿佛这个数字是意料之中,又仿佛这种世俗上的成功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霜降看他艰难地偏过头,朝空无一人的墙角弯了弯嘴角,目光里藏着无尽的温柔。 霜降在这一刻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厚重的帘角。 作为出版编辑,她是除开三秋、满满和九尾之外第一个看完这本书的人。 她克制着不让眼泪落下,给闻时序拉了拉被角,问了一个问题:“三秋老师,您在书中写的,那个灵远宫具体位置在哪里?” 三秋有些错愕地看向她。 霜降说:“我去给满满点一盏灯。” 霜降得到了九尾给她发的定位,这就准备出发了。离去之前,给每个人都告了别:“三秋老师、九尾老师,还有……”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片干干净净的墙角,招了招手,“满满,再见。” 满满受宠若惊,高兴地原地转了一圈,招招手:“再见!姐姐!” 当然她依旧看不见听不着。 闻时序终于对她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气若游丝:“我们这一别,大概是永远也无法再见了。” 霜降站在门口,回头笑着回:“不会。就像您在书里说的,‘死亡只是一段新的开始,我们总有一天,会在另一个崭新的世界相遇。’” 第44章 开庭 ============================ 寒风刺骨地凉,法院门口女贞子树的果子被吹落一地,一人都贡献一脚,便斑驳了满地秾艳的深紫。 12月27日,闻时序遗产纠纷案二审于上午10点在一审原法院开庭。 天空阴沉沉的。 天上还下着小雨,风挟着细密雨珠扑来,更冷了。 9点出头,法院门口大厅陆陆续续进来了人。 闻父闻母憔悴了不少,可见这些日子没少奔波。 只是为之奔波的对象,是钱而已。他们拼尽全力争取了那么久,是成是败只在今日见分晓。 说实话,双方律师心里都没怎么有底。 虽然客观看来,一审胜诉的闻时序在二审胜诉的几率很大,但他们都心知肚明,闻时序现在的身体实在太糟糕了。 他的精神究竟怎么样,谁说得清楚? 法院女贞子树下停着一辆一看年份就很老的二手奥拓,旁边有一个空车位,此时,一辆崭新的黑色越野驶进来,一把丝滑停入车位,漆黑发亮的车身、进气格栅上镶着的三叉星辉,被雨水一浇更显得闪亮了。 就算认不出这是百万级别的奔驰g63,也足以从车牌上那一串8窥见这是个有钱人。 本来在廊下等着的辩方律师看见奔驰,忙撑了伞跑下台阶迎过去,接出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 “涂先生,东西都齐全了吧?给我看看有没有遗漏。” 涂山九尾是笔名,不过他真名真姓涂。 九尾从副驾座位上拿下厚厚一叠材料,没有与律师说什么,只是不经意一个抬头,就与法院大门廊下的男人来了个四目相接。 闻业伟盯着他看,又看了看他身后锃光发亮的奔驰g63,眼中的嫉妒和仇富的心理遮掩不住。 奔驰大g,有什么稀奇? 等瓜分了8800万,这种才百万的车他都不会放在眼里。 闻业伟猛吸了一口8块钱一包的黄山,烟烧到过滤嘴了,被他愤愤丢掉。 律师撑着伞接九尾上来,问他的当事人闻时序现在精神状况怎么样? 九尾一边拾级而上,一边道:“医生在他身边实时照看,止痛药在稳定供给,目前还算稳定。” 律师担忧的眉头松了松。 12月25日,圣诞节,闻时序已经被医院下了病危,医生隐晦地告知九尾可以准备后事。 他现在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连病床也下不了,更别提亲自出庭。 考虑到被告当事人的情况,法院准许闻时序在医院医生的保护下,以实时视频的方式出庭。 一大早法院外派的书记员、法警、视频设备调试人员已经到医院去,将闻时序的病房临时布置成一个庄重的微型法庭,九尾在医院忙前忙后了半天,又与闻时序说了很多,安慰他很多,问过一边实时看护他的医生,确认万无一失后才终于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九尾看他的样子,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到自己从法院回来。 在闻时序最后的日子里,他们两人都被官司缠得分身无暇,有很多很多话,都还没有来得及说。 第59章 离开之前,九尾极力压抑着悲伤,紧握闻时序枯瘦如柴的手:“我去为你打一场最漂亮的仗,三秋,你答应我,一定要等到我回来。” 因为距离开庭还有段时间,闻时序那时还没有被医生注射止痛药,剧烈的痛苦让他没有力气回应九尾,即便他内心深处知道,他与他见一次面就少一次。 可他还是做不到,已经努力想回应他,可挤出喉咙的。只有一声微弱的喘气。 九尾忘不掉三秋脸上的神情,此刻看向一边的原告夫妇,更觉得恶心。 如果这一次不能帮三秋打赢这场官司。别说三秋死不瞑目,若干年后估计他自己死到临头也不会瞑目。 吕瑞秋还在紧张地和律师核对着什么,大抵是在巩固一下庭上的发言话术。 九尾听一个字都觉得恶心得不行,连按了几次电梯摁钮。 这种恶心到了法庭里面,九尾给满满弹视频时总算散去了许多。 满满的声音不再和以往一样清凌凌的,略带些鼻音,但可以听得出来他在很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九尾哥哥。” 九尾问他闻时序现在的情况。 满满把镜头翻转了一下,对准病床上的闻时序,此时病床已经被摇了起来,医生寸步不离地站在他身边静盯着旁边监测生命体征的电子屏幕。 闻时序的精神比他离开时要好一些,应该是止痛药持续泵入,开始发挥效果了。 满满说:“不用担心,阿序刚刚还冲我笑了,你打电话过来之前,他还和医生说了好几句话。” 九尾点点头,说:“满满,现在只有你守在三秋身边,你要坚强,不要哭。要做好你序哥的后盾,我们会赢的。” “嗯!”满满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九尾哥哥,加油。” 作为遗嘱执行人,九尾入了被告席。 相关人员陆续进场。 世界上是不是所有血浓于水的亲情都抵不过巨额财富的诱惑,我们无从得知,但今天,事实确实如此。 法庭显眼的地方放置了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里映出一张苍白枯瘦的脸。 生命维持机器的滴滴声格外清楚。 关于8位数遗产的争夺,在庄严的国徽之下,红艳艳的国旗前,拉开了序幕。 本次争辩的话题,从一审单纯地辩驳财产分割不合理,演变成了质疑闻时序立遗嘱时的精神状态。 原告一直揪住这一点不松嘴,出示诸多能够证明闻时序患有精神障碍的证据,一再向法院申请司法精神鉴定程序。 而一个已经到病入膏肓的病人,试问怎么应对一堆心理专家的询问,甚至脑功能检查呢? 原告收集到的证据有闻时序本人微博动态截图,里面自今年3月份开始,几乎每一条动态都和满满有关。 在动态里,闻时序一直称呼他为特殊的朋友。 有多特殊?《满满》已经出版了,众所周知。 满满并不是人。 原告律师义正言辞地说:“试问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鬼魂’,为什么会多次以如此确定的形象出现在被告人的社交平台上?” 他翻阅那一张张视为“铁证”的社交平台内容截图,斩钉截铁地提出质疑,“尊敬的审判长,被告人闻时序先生于今年三月份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布‘鬼魂’满满的动态,而他的遗嘱立在今年六月份,我方认为被告人闻时序立遗嘱时,??由于长期遭受病痛折磨,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作为非民事行为能力人,我方质疑其立下的遗嘱无法受到法律保护。” 那一张张本来充满温情的动态截图,如今变成了冰冷的证据,化作一把把刺向闻时序的尖刀。 我方律师立刻迎头而上:“对于对方律师提出的质疑,我必须说几句:第一,今年六月份我的当事人立下遗嘱之时,有两位公证律师在场,遗嘱上注明着他们的律师执业证号,如果我的当事人精神不清楚,这份遗嘱在六月份就不会生效——” “至于对方律师提到的‘满满’,确实不是人没错,但我的当事人是一名作家,满满是他笔下虚构角色,他以笔触的形式画下并上传社交媒体,只是一种单纯的创作习惯,并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精神状态不正常。作家这个职业,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原告律师正在犯一个致命的错误——将虚构小说人物的主观感受,与作者本人的客观认知混为一谈!” “审判长,我申请让我的当事人发言。” 这番唇枪舌剑,也通过其实画面传递到闻时序的眼前,他隐藏在画面外的手紧紧扣着铁架子床沿,皮肤绷得几乎透明。 画面正中是年过半百威严的审判长,注视着屏幕,亮出那一份份截图,这些截图证据也被同步印在另一个显示屏上,闻时序看得一清二楚。 听得审判长问道:“被告人闻时序先生,请你对原告律师提出你在社交平台发布的,关于‘满满’这一鬼魂的事件,具体阐述一下‘满满’到底是什么?” 画面有几秒钟切到了原告席上,义正辞严的律师,以及旁边高清镜头下的父母。 他们的目光很紧张,紧张里又掩不住几分贪婪,以及对方律师要求他发言时,藏不住的得意。 闻时序感到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一想到自己要亲口说出什么,心就疼得几乎痉挛,他看向依旧站在角落里的满满,他的身形似乎又更淡了一些,他都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见他身后随风轻轻飘动的窗帘。 满满看出他伤心了,又不敢说话扰乱设备,只敢小心翼翼朝他点点头,无声地安慰。 闻时序喉头滚了滚,目光落在摄像头上,微微清了清嗓子:“满满……??曾经是一个人,只不过16年前已经去世,我于今年年初来到本市山塘村房车旅行,在桃源洞下遇见了他的坟墓。那时我已经有想写新书的意愿,我看见他的坟墓,灵感就这么来了。我想写一本关于爱、关于友情、生命与孤独的故事。” “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没有爱我的亲人,所以我幻想了一个朋友,并决定让他来做我下本书的主角,这本书便是《满满》。?” 话音刚落,原告律师立刻质问道:“被告人闻时序先生,抛开微博动态不谈,您于《满满》一书中?有大量与满满亲密相处的具体情节,文中的主人公‘我’,很明显指代的就是您本人。请问这个您做何解释?” 我方律师立即指出对方的逻辑漏洞:“请问原告律师,您提问此话的目的是什么?我的当事人是一名作家,作家的基本功就是发挥想象力,塑造引人入胜的情节,这是写作手法的一种,什么也不能证明。文中的‘我’,即便指代的是闻时序先生本人,也全然不能说明什么。世界上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作家不能把自己当做角色虚构入小说创作中。如果您以这一点就抨击我的当事人精神异常,那么我质疑您身为律师的水平。再者,如果这也能成为精神异常的证据,那么整个中外文学史上百分之九十的作家都应该被关进精神病院!” ?他犀利的反驳,让原告律师一时语塞,也让旁听席上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九尾紧扣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作为遗嘱执行人,九尾与辩护律师并肩坐在被告席。他依据《民法典》赋予遗嘱执行人的权利,当庭陈述了闻时序立遗嘱时的清醒状态与坚定意志。 这份来自遗嘱执行人的直接证言,把胜利的天平往我方重重地压了一块有力的砝码。 在这全程中,屏幕对面的闻时序虽精神虚弱,但一直强打着十二分精神紧盯屏幕,有问必答,毫无托宕痕迹。甚至情绪稳定,不卑不亢,这并不是一个患有精神障碍的患者能够做到的。 闻父闻母时常偷盯着一眼屏幕,急得咬牙切齿,一个马上就要死掉的癌症患者,怎么能做到这么云淡风轻,情绪没有丝毫起伏。 如果他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那对他们来说真是百害而无一利。 对方眼见此路不通,转而迅速攻击遗产分配中,关于第四条,以虚构主人公满满?的名义,设立慈善信托,并处置财产中关于一套房产用作流浪动物救助站的行为提出质疑。 一个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虚构角色,却能享有真真正正的财产分配,这是否合理? 我方律师早有准备,慷慨陈词,打得?对方一时无言。 但对方也显然是有备而来,短暂的沉寂过后,对方律师轻轻一笑:“好,既然闻时序先生一口咬定《满满》只是一部虚构作品,且关于遗嘱分配,满满有权以虚拟角色的身份建立慈善信托,我们尊重对方的想法。” 旋即他目光转向审判席,“尊敬的审判长,我方请求将《满满》原稿第17章,第3到第14个自然段,作为新证据呈堂。” 话音一落,众人都能很清楚地看见屏幕里闻时序一向波澜不惊的神情变了变。 法官准许,对方律师立即抽出《满满》原稿,第17章开始朗读。 第60章 “书稿第十七章 ,第三个自然段中写道:‘我问满满,如果你有一间很漂亮的大房子,但你自己不能住,你会选择做什么?满满的回答总是在我意料之外,但他一直是如此善良,反而显得在意料之外的我是那个自私的人。他想给流浪的小动物一个家,把他们都养在大别墅里,塞很多很多好吃的,这样他们不会被风吹,也不会被雨淋,不至于像满满一样,一到下雨天就像一个融化掉的巧克力冰淇淋。’” 原告律师读完这长长一段?,放下书稿,锐利的目光看下屏幕正中的闻时序,语速不快,但字字珠玑:“请问被告闻时序先生,这些‘虚构’角色间的对话,关于遗嘱、财产、永远相守的约定,与您现实中订立的、将财产赠与‘满满慈善信托’的遗嘱,在核心条款和情感动机上高度重合。” “ 那么现在,请您向法庭解释:” “——您究竟是在用现实财产,去执行一个虚构的约定,还是说,这份所谓的‘遗嘱’,本身就是您沉浸于虚构叙事中,无法区分现实与幻想,从而写下的一份‘剧情延伸品’?” 这句话在外行人看来有些深奥,甚至有些拗口,但身为法律工作者的我方律师却狠狠捏了把汗。 对方借力打力,用我方咬死的虚构,变成了他们的武器,实现逻辑闭环。 一旦闻时序承认前者,便等同于承认遗嘱动机荒诞,是基于虚假关系,其严肃性、真实性将受严重质疑。 承认后者,则直接坐实了“因精神问题导致行为能力缺失”。 我方越是强调小说是虚构的,那么与现实高度重合的遗嘱就越是显得可疑和病态了。 面对这个犀利的问题,闻时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他已经亲口咬死满满只是虚构的,而现实中遗嘱又与书中的遗嘱高度重合,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攻击他,首先他没有办法再去争辩满满是真实存在的,但如果满满不是真实存在的,他怎么解释虚拟小说中的遗嘱和现实中的遗嘱高度重合这件事? 这确实是他的致命所在。 沉默的法庭中,闻父闻母的神情又多了几分胜利在望的得意。 静默的时间似乎很短,又似乎漫长地已经过了一千年,终于,我方律师站了出来:“公民有权利以任何无害的理由处理自己合法的财产,慈善信托的名义本就不局限于是否真实以物理形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从这一点,我方当事人对遗产的处置没有问题,虽不一定合情,但一定合理。” 后面的辩论,闻时序基本已经听不清楚,他实在是太累了。 一旁的心电图仪器屏开始出现异常,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室颤。 第45章 病逝 ============================ 医生急促而严肃的话语打断了庭审现场:“病人病情突然恶化,心电体征出现室颤症状,我代表院方申请暂停审判!” 还没有得到法院的准许,作为病重患者身边与死神抢人的医护人员,他们没空也没理由听从法院,迅速展开了救治。 “扎个深静脉——”真开始撸起袖子与死神抢人,那什么书记员什么法警都得给我靠边,“请让开!准备除颤!” …… 法官宣布审判暂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屏幕上,刚刚还正脸对着屏幕的闻时序已经于顷刻之间被平放倒,医生在他周围迅速展开施救—— 除颤仪电击,床上的胸腔像鱼一般跳起,后又重重砸落回去。 “还是没过来——” “再除!” “叫met,上呼吸机,推胺碘酮!” 屏幕后的九尾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他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起身离席走出庭审现场,在角落里失声痛哭。 闻母呆呆地看向大屏幕,手中的纸巾展开又攥紧,攥紧又展开,来来回回好几次,早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有一瞬间她真的想认输了,可是…… 认输了孩子就能活吗? 都已经这样了。 她只好用那张烂唧唧的面巾纸,擦了擦眼角。 闻业伟焦急不已,下意识想摸烟,又意识到法庭不允许吸烟,焦急地扭头问律师,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啊?刚刚好像对我们挺有利的,到底行不行? 被告律师看着屏幕里的活死人,苦笑了一声:“闻先生,吕女士……”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律师转而说了一句:“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律师走出审判庭,在走廊尽头点燃一支烟。从业二十余年,他见过为财产反目的兄弟姐妹,见过为遗产对簿公堂的父子,但像闻业伟、吕瑞秋这般,面对亲生儿子生死关头仍只关心胜负的,确实是头一遭。 他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这场官司,打到现在,早已无关正义,只剩人性最赤裸的贪婪。 趁着这个空档,审判席在内部就被告律师提出的观点进行了讨论。 几分钟后,医生通过屏幕说道:“病人已经无法坚持太久,请法庭方尽早做出判决,不论是输是赢,请至少给病人一个……体面离开的机会吧。不要再折磨他了。” 法官威严的面孔也松动了些许:“明白,审判庭会尽早做出决断,辛苦。” 半个小时后,闻时序暂时醒转,庭审继续。 被告律师秉着职业道德,继续对他的当事人进行辩护。 我方律师正欲开口,继续此前关于对遗产处置的合理性的辩护,忽然被审判长叫停。 代表公正的法槌落下,“咚”的一声,清脆的声响镇住了所有人,包括屏幕里的闻时序。 众人不言,目光全部汇聚在审判长身上。 “被告辩护人、原告方,请坐。”审判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审判长低头翻看卷宗,又抬眼看向屏幕中苍白如纸的闻时序,沉声道:“本庭合议时注意到,本案所有争议,归根结底系于一点——被告人对‘满满’的认知与情感,究竟是否影响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处分财产的自由意志。因此,在最终宣判前,本庭需要你亲口,最后一次确认:” 他的目光落向屏幕中如一片死灰的被告当事人,问道:“被告人闻时序,本庭最后严肃地问你一遍,请你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认真地回答,满满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闻时序沉默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因何沉默,是心虚,是悲伤,还是因为连说话都要积攒力气。 总之过了很久,他艰难地动了动唇,拉开面上的呼吸罩,一字一句轻飘飘的,却很坚定,但也很温柔:“满满……只是我虚构的一个角色……《满满》也只是一部虚构小说。”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短暂落在了屏幕外几秒钟,又收回来,语气更加坚定了些许,“它是我在病中,基于对生命、爱与孤独的理解,虚构的一个故事……” 眼角的两行泪滑了下来,他亲手扼杀了满满,也终究杀死了自己。 …… 满庭没有一个人的心情是轻松的,但那个站在墙角,白色纱帘旁的鬼魂却欣慰地笑了。 审判长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记录员身上,沉声道: “记录在案。本庭经过刚才的休庭合议,认为本案核心事实已经清晰,法律适用明确,无需再进行无谓的辩论。现在,本庭当庭进行宣判——”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闻父闻母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甘,他们的律师倒像是松了口气,但秉着职业素养,还是意思意思开个口:“审判长,我们还有……” “请保持安静!”审判长打断了他,语气严厉,“本庭的审理程序已经结束。” 他拿起判决书,庄重的声音回荡在法庭每一个角落: “原告闻业伟、吕瑞秋诉被告闻时序遗产纠纷一案,本庭经审理查明:被告闻时序所立公证遗嘱,程序合法,内容清晰,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 “关于原告方主张被告立遗嘱时精神状况异常一事,经核查,公证过程录像及主治医生证言均表明,被告当时意识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设立‘满满慈善信托’之行为,本质为慈善捐赠,符合社会公共利益。法律保障公民处分自身财产的合法权利,至于其以何名义、基于何种情感做出此举,属于个人意志自由之范畴,法律不予干涉,亦不能因情感形态不符合世俗标准而否定其法律效力。” “故此,依据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本庭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闻时序先生所立遗嘱,合法有效!”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闭庭!” “——咚!”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胜利了。 八千八百万尽化飞灰,闻业伟、吕瑞秋瘫坐在椅子上,财富自由的美梦支离破碎。 第61章 闻业伟忍不住大骂了一声“塞林木”,再也不管什么庄不庄严,起身离开。 而病床上的闻时序轻轻合上了眼,泪流满面。 不是得意,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是耗尽所有心力之后的绝对疲惫。 为了打赢这场仗,他亲手将最珍视的名字,在庄严的法庭之上,宣判为“虚构”。 他在法庭上否定满满的存在,以保护满满的存在。 书记员、法警离开,在他们看不见的那个地方走来少年清秀的影子,蹲在床边蒙被过头,拱了拱闻时序虚弱的手,声音裹在被子里,闷闷的:“阿序,我们赢了。你该高兴,不要哭。” 闻时序动动手指,艰难地抚上那片虚无的温暖。 区法院距离区第一医院有五公里的路程,九尾跑着出法庭,迅速上车,启动,油门将将踩下去之时,一边的破奥拓突然发难—— 它猛地窜出来,往奔驰的方向打了一把方向盘,正正横在九尾的奔驰前。 九尾的目光狠狠一缩,刹车踩到底,连鸣数声笛。 奥拓车窗没有贴防窥膜,九尾一眼就瞥到了里面气势汹汹的闻业伟。 时间一秒秒无情流淌,九尾眼眶瞪得几乎发红,沪上新贵少爷,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挑衅。 20秒后,奔驰引擎发出怒吼,光洁锃亮的车头竟直直冲出去—— “砰——!”刺耳尖锐的撞击声传来,奥拓后车厢凹进去一个大坑,车身被硬生生撞离原地,腾出一条道来。 闻业伟气急败坏下车,指着奔驰里的九尾一顿大骂。 奔驰主驾车窗降下一半,一只修长的手拿着一叠崭新的红色钞票探出车窗,不轻不重地甩出来:“修车钱,赏你了。” 闻业伟一愣,被钞票雨淋了一身,不知道该骂还是该捡钱。 钞票纷纷扬扬——有一两张落在闻业伟肩上,他没动;落在地上的,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了过去。 车窗升起的前一刻,闻业伟听见九尾说:“不过,等我处理完朋友的事,我会回来报交警。希望届时赏你的钱,足够赔付我的定制进气格栅。” 九尾着急回去见三秋,再也不与闻业伟废话,油门踩死,赶往医院。 在这个时间点这个距离,即便他再迅速,10分钟怎么也是要的。 这10分钟里,闻时序问了满满一个问题。 “满满……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闻时序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属于活人的脆弱和恐惧,“会不会很痛?我……有点冷……也有点……怕黑……” 满满坐在他身边,温柔地俯身,用注定没有触感的环抱圈住他:“不疼,就像走过一条很短、很黑的隧道。我会在隧道这一头,一直喊你的名字。” 满满的声音含着泪意:“你会听见我的声音,然后朝着光走出来,到了那时,我们就能抱抱啦……” 闻时序极其虚弱地笑了一声:“嗯?……我等满满……来接我……回家。” “回桃林中去。”闻时序说,“山里应该下霜了吧……结在桃枝上……亮晶晶的……” 满满抬头看着他,很认真地点头:“是呢。坟上还会有霜,白白的。” 闻时序在这时忽然又感觉不到疼痛了,他只觉自己好像被一团温暖的水包裹住,轻飘飘的。 病房门砰的一声被打开,是九尾和抱着《满满》实体书的编辑。 他们几乎是扑过来,哪怕读过《满满》之后,他们已经完全接受死亡只是一段新的开始,可这个时候,还是完全无法平和地接受朋友的离开。 霜降把沉甸甸的《满满》塞到闻时序的手里,再也忍不住哽咽:“三秋老师——书到了,很漂亮,您看一眼……” 青白的底色,左下角有一个很圆的坟包包,上面摇曳着小花。 《满满》比他以往出的书都厚一些,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闻时序艰难地偏过头,手指在隐隐凸起的满满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露出个幸福的笑容来:“是……很漂亮,谢谢……” 闻时序又转过头,看向九尾,用尽残余的力气紧紧握住他哭到颤抖的手:“?有你在,真好啊……?”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踽踽独行,而到了生命尽头往回望,还是有很好的朋友,一直守在他身边。 闻时序的瞳孔已经开始散大,意识飘向远方:“请把我的骨灰带走……埋在……桃林里……我事先堆好的……坟墓里……一个……章鱼堡形状的……” “最后……”闻时序用力喘了一口气,“我还是很想说……谢谢你……” ?“再见……” 心电图的波频最后跳动一次,然后平缓,最后归于寂静。 - 2025年12月27日下午13:11分,中国青年作家三秋(本名闻时序)病逝于岩城第一附属医院,享年27岁。 下午3点整,中国知名插画家、漫画家涂山九尾于微博发布讣告。 末尾有一行字:不必悲伤,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另一个崭新的世界再次重逢。 第46章 天堑消融 ================================ 人死之后都会经历什么呢? 也许很多人想过这个问题,闻时序也曾想过。 闻时序果真穿过了那条漆黑的隧道,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一时之间还无法意识到现下的状况。 愣了很久很久,直到他转身低头,看见自己苍白青灰还带着白霜的脸,这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这是他的遗体。 满满说的没错,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疼,反而很舒服,就像只是睡了一个质量很好的觉,醒过来时浑身舒爽,轻飘飘的。 再也没有病痛缠着他了。 闻时序左右看了看,这里很暗很狭窄,也很冷,看自己尸体上结满了冰霜,他猜自己?大概在太平间里,那个存放尸体的铁皮大冰柜里,他刚死不久,还是人的思维,试图伸手去推,没想到手轻易穿透了铁皮,愣了一下,随即试图挪下去。 但他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轻了,以至于都做不出挪这个动作,像条蒟蒻果冻一样,滋溜一下就滑出去了。 落地时的感觉很奇妙,仿佛自己是个塑料袋,轻轻飘在地上。 满满这个大骗子,说好自己一睁眼就能看到他的,人呢? 闻时序在几个铁皮大冰箱中穿梭,最后飘到太平间门口,低头一看,熟悉的身影抱着膝盖靠着墙,沉沉睡去。 闻时序呼吸缓滞,伸出的手有些颤抖,悬在满满的肩头,几度不敢拍下去。 怕手底下还是空虚一片,他与满满还是咫尺天涯。 不过…… 手底下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温热的。 真真切切的。 满满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碰了他一下。 第一反应是又来问他怎么去地府报道的新鬼,毕竟他在这里呆了两天,就像游戏里新手村的npc一样,已经给很多新鬼指过路了。 满满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看见面前虚影的一瞬,忽然又呆住了。 很快,雾气充盈了圆圆的眼睛。 眼中雾气就化作实质,滚作泪珠汹涌而下。 “……阿序?”这一刻真的到来了, 满满又有些不敢置信,眼前的魂灵真的是阿序。 是他的序哥。 可又不是记忆里任何一刻的阿序。眼前的影子还有些透明,边缘模糊,像水中的倒影影影绰绰,但确确实实,是凝结成型的,可以被看见的阿序。 满满僵住了,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看向自己的肩膀。 那是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节分明,带有魂魄半透明质感,却真真切切,按在他的肩膀上,棉布的纹理在掌心下微微凹陷。 不是虚虚地搭着,没有穿透,是触碰。 是真真切切,物理意义上的、分子与分子之间存在阻力的,触碰。 “……”满满张开了嘴,嘴唇因激动而哆嗦。 全世界的一切都仿佛迅速瓦解坍塌了,一片混沌的虚无之中,只有他,和搭着他肩膀,温柔看着他的闻时序。 接着,一股滚烫、酸涩的洪流席卷成铺天盖地的狂浪,从心脏的最深处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眼眶,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阿序!!!” 满满像一根被压到极致骤然释放的弹簧,从地上腾地一下跳起来,他再也不是轻飘飘的鬼影,带着全身的重量、全部思念,张开臂膀狠狠地撞进闻时序的怀里。闻时序回抱住他,两具骨骼、皮肉,在这一瞬紧紧相贴,是实的。 “你出来了!你真的出来了!呜哇哇哇哇——我真的能碰到你了!!!” 满满圆圆的下巴抵在闻时序还沾着冰柜寒气的肩膀上,鼻尖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阴阳阻隔。两颗心紧密地贴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第62章 满满的鼻息喷洒在闻时序霜的脖子上,痒痒的,麻麻的。 闻时序在泪眼朦胧中温柔地笑:“嗯,碰到了……” 两只鬼都平静了好久好久,闻时序才抹了把脸上激动的泪水,犹带哽咽地说:“怎么在这里蹲着睡着了?我还以为你守在我身边。” 满满说:“那个铁皮大冰箱太小了,我躺不下去呢。就只好坐在这里等你。” “你等了多久?” “好像今天是第三天晚上了,”满满可算能碰他了,连忙捞过他左看看右看看,“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头晕?” 闻时序摇头:“感觉特别好,身上哪哪都不疼,我甚至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死了。” 满满认真地盯着几乎全透明,周身还散发着黑气的他看了一圈,下定论:“阿序确实是死翘翘了,死得透透的了呢,你的身体是透明的,像水母一样。” 闻时序看了自己的双手一眼,确实是透明的,他都能通过手掌心看清地上水磨石的花纹。 楞了片刻说:“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直接回去吗?” ?“需不需要办理什么手续之类的?” “唔,手续是要办理的,但不是现在,在你死后的第七天才会有地府的阴差过来和你核对身份,在这之前自由活动就好了。我们可以先回去。” “哦,”闻时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的遗体怎么办?” “九尾哥哥会过来带走,送去殡仪馆火化,然后带回来埋进坟墓里,我们就不用操心啦。” “你有告诉他我网购的骨灰盒在菜鸟驿站吗?取件码有给他吗?” “有!” 闻时序想到自己要被推进大火炉烧成一堆灰,难免觉得有些恐怖。 闻时序被满满牵着,从未有一刻像现在一样让他感到安心,与?死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不同,他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前面的路充满了未知和希望。 病魔和痛苦不再折磨着他,财富和荣誉都成过往身后事,如今有爱人陪伴在他身侧,他们可以手牵着手一直向前走了。 ?闻时序才死,魂魄不稳导致很虚弱,曾经对他来说再是寻常不过的世界如今已经充满未知的危险,哪怕只是路过一个阳气十足的人,都会让闻时序感到很不舒服,头晕,耳鸣,遍体发寒。 哪怕只是一阵活着的时候轻易忽略的微风,都让闻时序觉得自己要被吹散了。 满满做鬼多年,很有经验,他把闻时序安顿在地下车库旁一个很阴暗隐蔽的角落里,再三确保这里吹不到风,才左右看看,给他搬来一只椅子坐,叮嘱他一些做鬼的注意事项,说自己到处去飘飘看看,马上就回来。 闻时序一个鬼孤零零的,许是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心中不安,急忙抓住满满的手腕:“你……要快点回来。” 约莫半个小时后,满满手提了一个塑料袋回来,很高兴地说:“阿序!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你跟我走。” 没等闻时序回应,满满就拉起了他的手:“跟着我走,不怕。满满会保护你的。” 满满带着闻时序从医院北门出来,走近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往最高的那栋楼走。 此时已经很晚了,第二天要上班上学的人大部分都已经睡下,楼栋家家户户的灯熄了七七八八。 穿过小区中央的绿化圈,满满带他在一栋单元门前停下。 “这是哪儿?”闻时序不明所以,“我们要进去吗?” “嗯!到楼顶上去。” 闻时序看着眼前紧闭的单元门,疑惑:“可我们不是这栋楼的业主,没有门禁卡。” 满满说:“我们是鬼嘛,鬼可以穿墙呀。阿序,你等我给你开门哦。”说完满满就像一阵无孔不入的烟轻而易举地钻进去了,扭开里面的锁,把门推开,“走~” 闻时序跟随满满往里走来到电梯间,上了顶楼,迎面就是一个大天台。 今天万里无云,天空澄净,月光洒落下来,一片祥和宁静。 “到了,阿序,”满满在一旁四处看看,旁边刚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快递箱子,拿过来给闻时序充当板凳,“你坐!晒晒月亮,有助于巩固魂魄,身体好。” “晒……月亮???” 满满坐在他旁边,开始从塑料袋里掏出吃的东西来:一盒白米饭,一块白豆腐,三根香,一个打火机。 满满把白米饭的盒盖打开,把豆腐放进去捣碎,?又用打火机点燃那三根香,燃了一会儿后把香灰弹进饭里,拆开一次性筷子搅拌均匀,完了往饭中垂直一插,递给闻时序:“阿序!香灰豆腐拌饭,可好吃了,喏!” “香灰……?”闻时序接过饭食,一脸不可思议,“这,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阿序,”满满语重心长地说,“你已经死翘翘了。死人就是要吃香灰,才好长身体。” 可能八成大概也许,香灰之于鬼就像?人参之于人一样吧。 闻时序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尝了一口,哎你别说,对已经是死人的他来说,还别有一番风味。尝出一点葱油的味道。 ?月光之下,两个鬼紧紧依偎在一起,肩挨着肩,脑袋抵着脑袋,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现在闻时序浑身透明,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但据满满说,养一养很快就可以养回来,这个养回来的办法就是多晒晒月亮吸收精气,多吃些香灰拌饭补身体。 大概坚持个49天,就能像满满一样变成实心的,也能吃其他的东西,到处穿墙打洞了。 怎么感觉像坐月子一样。 回到桃林后,满满很负责地承担起照顾阿序的责任,给他做香灰拌饭,香灰豆腐汤。 阿序的身体和五官变得越来越明显,也显然更有分量了一些。 ?和临终之前骨瘦如柴的模样不一样,现在的阿序被他天天养着,整个鬼英俊了许多,虽瘦却不至于柴,总之一看就是很有精神的活蹦乱跳的鬼。 ?他们回到桃林的几日之后,一辆奔驰g63从后面的小道驶下来,彼时满满正在做香灰拌饭,回头看见来人,高兴地叫了一声:“九尾哥哥!” 九尾没带耳机和智能眼镜,没听到也没看见满满在叫他,径自从车上抱下来一个黑布包着的方盒子,?在河边时莫名其妙被一阵没来由的水花溅了几点水渍,这才想起来有鬼在作怪。 拿出耳机和眼镜带上,看见满满蹲在一旁傻笑:“九尾哥哥,你刚才没理我呀。” “满满好啊,才看见你。”九尾今天穿着一身黑色,手捧一束白色的鲜花,站在那里英俊得出奇,“三秋呢?我把他骨灰带来了。” “阿序在坐月子呢!我在给他做月子餐!” “……”九尾愣了半天,“啊?” 房车里传来一阵清凌的温柔话语:“九尾,别听满满瞎说,你进来。” 九尾上了车,下意识就把眼镜拉下来,可是摘下来了,车里只闻其声,眼前却空空如也。 他这才意识到什么,把眼镜重新推回鼻梁上。 终于看见了床头靠着的那个半透明、却眉眼清晰的身影。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一下面对此情此景还是不免觉得不真实。 “三秋……”九尾轻唤了他一声,试探着伸出手碰他?,指尖轻易穿透了他的肩膀,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 科幻电影般的工具也无法消弭生死相隔的,最本质的荒凉。 三秋看着好友脸上瞬息万变的复杂神色——震惊、确认、失落、最终强压下的平静。安慰似的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歉意,还有如释重负的安宁。看着他手中鲜花转移开话题:“我很喜欢百合,你真会挑。一会儿帮我挨着坟头插一圈。” 九尾听他打趣,这才好受些,说:“你现在……看起来很好。” 比临终时的气色好了不要太多。 “比活着的时候好一万倍。”闻时序看向窗外忙碌的满满笑了,“没有疼痛、也没有生前诸多压在肩的枷锁。多亏满满,这些日子一直照顾我。” 九尾听着,嘴角也扯起一个笑,可眼眶却更红了。他想起病床前那个形销骨立、疼得说不出话的闻时序。如今,痛苦消失了,以这样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依旧存在。 “所以,死亡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人都会好奇,九尾也不例外,“真像满满说的,穿过了一条隧道?会感到痛吗?” 三秋微微攒起了眉,像是很认真地回忆并组织语言:“并不全是。过隧道的时候,很黑、很静,心里面空落落的,隧道的两边回放着很多事……好的,坏的,遗憾的。那感觉不太好受。” “但走出来,就看见他在等我。”他再次看向在一旁切胡萝卜滚土豆香灰汤的满满,眼睛亮了起来,“所有一切的痛苦和惶惑,就消散了。我感觉到轻飘飘的,很自由。” 自由…… 是啊,从病魔的牢笼、亲情的枷锁、社会的条条框框中彻底解脱的自由。 第63章 见他如今精神活泛,九尾放下了心,道:“对了。满满说的坐月子是怎么回事?” 三秋笑了:“他说我现在很虚弱,要养个40天左右,我随口说了一句像坐月子,他就来劲了,说我是他媳妇,要照顾我。” 九尾失笑,点点头,把手中盒子上蒙的黑布解开,露出了一个……海绵宝宝瓷盒。 里面装着闻时序的骨灰。 九尾有些好气又好笑,说:“早知道你说你网购的骨灰盒是长这样的,我才不会帮你去拿。” “我去殡仪馆火化你的遗体,向工作人员交上这个骨灰盒的时候,?他们没忍住都笑了。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真蛮丢脸的。” ?九尾不知是哭是笑,反正闻时序笑了,笑得很开心:“满满特别喜欢海绵宝宝,这个骨灰盒也是他挑的。我喜欢他喜欢的一切东西。” 说到这里,闻时序忽然想起满满和他说,去世那天,九尾把他爹的车撞了,后来呢?报交警了吗? 怎么处理的? 九尾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报了啊,你爸涉嫌危险驾驶,妨碍交通,全责。得赔我钱。” 闻时序也哈哈笑了一声:“你撞他,交警没说你也有责任?” 九尾耸耸肩:“是他挡我啊,而且法院门口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我是那时情急,还有赔偿动作,不属于逃逸,自然没责啊。” “那然后呢?他要赔你多少钱?”闻时序问,“当时你又给了他多少钱?” 九尾说:“我当时甩给他3800啊,后来4s店给我车定损报价80800。” 闻时序同情地看向九尾,苦苦忍笑:“他大约没钱赔你。” “是啊,本来应该有交强险的。但警方要查他驾照,发现他12分早没了,连交强险都过期半年了。” “然后他当场就被拘了。” “噗——”闻时序真没忍住,大笑起来,笑过了,认真问,“g63进气格栅这么贵吗?” 九尾摸摸下巴,道:“原厂倒是没这么贵。嗯……主要是那是我爸宠我,给我上德国原厂弄的私人订制。” “那真是相当糟心了,你的八万零八百。” “没事,一顿饭钱而已。” “……”三秋凉凉一笑,“我和你们有钱人拼了。” 两个人开始聊起车来。 做好了月子餐的满满端进来,没听懂,摸了摸脑袋又出去忙别的了。 ?九尾今天过来是给闻时序的骨灰下葬,与他告别之后就要离开这里了。 看闻时序死后的日子过得不错,便也就放下心来。 之前堆的章鱼堡坟包包要先推平才能把骨灰埋下去,埋好之后再在上面重新堆一个章鱼堡,一人两鬼正在装修闻时序的新房子。 地上的手机里显示着章鱼堡的样子,九尾对着图片塑形,忽然低声说:“三秋,我会想你的。在每年的桃花开,都会想起你。” 闻时序轻轻笑了,手沾了些水捏出章鱼堡的耳朵,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在他生命最后、最无助时,帮他挡住一切的朋友,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问了九尾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清明节前后都会下雨吗?” 九尾一愣,摇摇头。 这个回答,是去年闻时序病重,结实满满后不久,在土地庙时听见土地公公回答过。 那一天,梨花风起正是清明,整个山塘村笼罩在愁云惨雾里,满地零落梨花瓣。 闻时序撑着伞,伞下跟着半透明的满满。踩过一地不复雪白的泥泞,推开土地庙朱红色的大门。 土地公公说,世间只有水能够连通阴阳,逝去的亲人藏在云朵上,雨落时,就会回到你身边。 落在你发间,亲吻你的脸。 那不是雨,是故人思念你落下的眼泪。 “我也会想你,不止在桃花开。当天上下雨的时候,那都是我在另一个地方想你。” “……”九尾笑得想哭,眼泪滴落在泥土里,呿了一声,“死作家……肉麻。” 九尾要回去重新开始他的生活,?而闻时序和满满,将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 都算幸福。 他们执意留九尾吃饭,饭后,该离开的人总要离开。 饭后告别,站在料峭寒风中,九尾最后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一道凝实,一道还有些透明,却紧紧牵着手。 九尾对他们笑了笑,挥挥手,转身上车。 引擎发动,后视镜里,那栋房车和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桃林霜花尽染,料峭的寒风中,闻时序与满满挥手送别这位他们最好的朋友。 并约定来年春天暖风来时,?他们再在一起共赏桃花开。 第47章 节日补贴 ================================ 满满和闻时序每一天都腻歪在一起,他们躺同一张床,同一口棺材,他们头抵着头,腿缠着腿,抱在一起,终日都不分开。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在房车上把窗帘拉紧,抱在一起睡大觉,晚上就出来晒月亮,去鸡圈里偷鸡摸蛋。 或者趁着阴天,在村子里到处溜达。 满满教闻时序怎么穿墙,怎么在阿飘和中阴身之间来回切换。 要是饿了,就到土地公公的庙里蹭饭吃。 闻时序生前要帮土地公公整理文件,死了还得继续帮。 满满对电脑一窍不通,就坐在小板凳上掰冬笋壳壳儿,刨土豆皮。 土地公公给闻时序讲阴间鬼魂的管理系统。 为什么要讲这个呢? 土地公公语重心长地拍拍闻时序的肩,告诉他地府这些年都在进行智能化大改革,新增设了很多很多部门,什么文旅局啦,宣传部啦之类的。 每年都会新增设很多部门,招聘鬼才,让闻时序把握机会,如果能混上个一官半职,前途那是大大的光明。 ?闻时序想要保护满满,就很努力地学,他不能总是让满满照顾他。 所幸他脑子灵光,学东西很快,短短一段时间基本就能帮土地公公处理百分之八十的日常工作了。 其实和阳间也没什么差别,都是使用几个常用办公软件,excel、ppt什么的。 ?一麻袋的冬笋已经剥无可剥,满满无聊极了,托腮在一旁看闻时序认真整理表格。 不过几天,满满就开始抗议,土地公公不能,至少不应该天天白嫖奴役他的阿序。 还不给工资。 但闻时序觉得既然他日后有拿地府铁饭碗的想法,那就要抓紧一切机会努力学习,提升自己。这样才能给满满更好的未来。 考上了地府公务员,地府就会给他们分配房子,他们总不能永远住在房车里,那毕竟是阳间的东西,现在车主死了,他们又不能开去加油,一直放着总归会坏掉的。 闻时序是会考虑很多的人,才不像满满,每天都傻乐。 满满闲得发慌,?在土地庙绕着溜达了几圈,一屁股坐回来,倚着阿序百无聊赖地刷短视频。 ?刷到一个新闻媒体号正在播报新闻。 新闻里说什么什么妇女儿童拐卖团伙的头目之一时隔多年终于于今日落网。 一个尖嘴猴腮,长得就不像个好东西的秃头男人映入眼帘。 满满不喜欢看新闻,划掉。 ?不过楞了几秒,满满又倒了回去,鬼使神差的把这段新闻看完了。 评论区里全是对该犯罪嫌疑人的强烈控诉,呼吁判他死刑。 满满点了个赞,表示一下自己的立场,就继续刷他的短视频,靠着闻时序笑得嘎吱嘎吱乱颤。 今天依旧是个普通且略带些无聊,但是很幸福的一天。 如果他不再噩梦中猛然惊醒的话。 他和闻时序睡觉前抱得很紧,他冷不丁一个激灵,坐床而起,就把闻时序也吓了一跳。 “满满——”闻时序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肩忙不迭询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满满揉了揉眼睛,嗯一声,语调滞涩:“我下午刷到一个短视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梦见里面的嫌疑犯了。” “他来抓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跑不掉。他抱起我一直跑一直跑……然后我就吓醒了。” 鬼也会做梦吗? 闻时序当鬼的时间太短,还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只能从床边摸出一罐旺仔牛奶安抚他:“只是做梦而已,不怕。” 对,只是做梦而已,满满喝完牛奶,?钻进阿序的怀里继续睡觉。 阿序的胸膛真凉快呀。 满满又紧了紧抱他的双手。 好在这一次没有做噩梦了,但是睡梦中有一个总是悬在他眼前的亮晶晶的小东西,吊在眼睛上面摇啊摇啊。 满满努力去抓那个东西,发现是个漂亮的饰品小吊坠,依稀是只小天鹅。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 这个梦醒来就忘了,今天阿序不用去土地庙给土地公公白打工,满满很高兴,说要带闻时序去练习穿墙。 第64章 闻时序不太喜欢这个练习。 总有一种鬼鬼祟祟偷鸡摸狗的感觉,不雅观。 何况穿墙这个本事,实在很难克服心理障碍。薄一点的墙还好一点,厚的墙还得助跑。 那你明知道你有可能可以穿成功,但前提是你得视水泥墙如无物,迎头撞上去,很难的好不好?万一一个不小心,岂不磕一头包?闻时序很怕疼的。 “能不学吗满满?”闻时序无奈一笑,“学这个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哎呀快点啦——”满满推搡他,“很好玩的,你不要怕嘛,都做鬼了不玩这些多无聊?快点嘛——我来给你示范一下。” “……好吧。”闻时序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学着满满的样子,视眼前墙壁如无物,一个助跑——又在墙前停了下来。 “算了满满,我还是——有些发怵。” 在满满老师不懈的鼓励和一遍遍教导之下,闻时序一鼓作气,重新试一遍! 穿墙而过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浑身麻麻的,轻而易举就来到了墙的另一边。 体会到了穿墙的奥妙,闻时序和满满从墙内外穿过来又穿过去,从深夜穿到第二日黎明。幸福地快乐大笑。 闻时序做人有这么充沛的体力时,他在原生家庭的阴影中艰难度日,又在解决温饱的线上风雨奔波,等他终于功成名就,和满满在一起时,他又已经丧失了充沛的体力。 直到了他死之后,充沛的体力与快乐才终于一起回到他身上。 满满对他终于学会穿墙本领而感到高兴,高兴得在他身上打滚:“恭喜阿序,以后再也不用害怕忘记带钥匙啦!哈哈哈!” 两只鬼玩得意犹未尽,回程途中满满兴奋地说:“雪仙哥哥可厉害了,他能穿透这么——”满满抻直臂膀,“厚的墙呢!” 闻时序捧场:“哇,那真是相当厉害了。” “不过我们要飘得快一点了,太阳要出来了呢。”闻时序看看远方山尖隐隐的鱼肚白,如此说道。 “哎呀——不得了,阿序跑快点!” 天空隐现鱼肚白,早起荷锄向山中去的老农忽然感觉一前一后两阵阴风嗖的一下刮过去,不由得拢了拢棉服衣襟。 后面几日,天都大放晴,两只鬼无处可去,便在棺材中紧紧依偎,明明很无聊,可彼此紧紧贴在一起就觉得足够幸福。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快些。 当月光铺满寂静的山岗,在河里撒下粼粼波光,天与地与山与水,都镀着一片冷银色泽。 闻时序在满满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很快就从雾气形态进化成了与满满无二差别,抱在一起更结实了一些。 转眼,年关就来了。 人间的习俗对鬼来说已经很遥远,但阴间也有阴间的习俗。 腊月初八,地府的施孤抚恤大礼包分发上来了,是地府这些年的扶贫项目。土地公公按着名单一个个通知孤魂野鬼来领。 满满一头雾水,与闻时序两脸懵逼,飘来了土地庙。 土地庙天井前已经堆了很多个一样的礼盒。 旁边还放有一个领取登记表,上面鬼画符般写着早些时候已经来领取过的鬼魂的名字。 土地公公看见他俩,慈祥地招呼:“满满和闻小后生来啦?” 满满震惊,满满大为不解:“阿公!以前怎么都没有这种礼物领啊!” 土地公公哦了一声:“今年才新出的政策啦,今年下面领导层新来了一个什么官员,他提出要贯彻什么什么党的方针,坚持什么什么的核心立场……哎呀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总之就说要把广大基层鬼民利益作为最高价值标准,所以今年大改革,就先从腊八开始咯。”土地公公笑意盈盈地拎起两个大礼盒,塞进闻时序和满满的怀里,“除夕、正月到元宵都还有哩!闻小后生,你可真是赶上了好时候死了!” “……”闻时序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我们那时候哪有这条件啊!”这句话,终于从满满的嘴里说了出来。 礼盒不大,也不重,满满等不及就先拆了,迎面是一袋真空包装的煮腊八粥的杂粮米。 下面压着一张衣服鞋帽兑换券,就是考虑到各位孤魂野鬼过年没人烧新衣会冻着,所以给每个鬼都塞了一张兑换券,可以凭此券在地府商城“挖宝”app免费兑换一整套新衣服。 兑换券的下面则是一些地府各景区特产和宣传册,吃的喝的和纪念品,还有几个景点的门票盲盒,以及堪称鸡肋的冰箱贴。 满满礼包里的冰箱贴写着“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地府” 闻时序的那个则是一个“我在黄泉大道很想你” …… 都混成孤魂野鬼了,家都没有哪来的冰箱啊! 不过还是有实用的,就是那一份低保户补助金,300元冥币。 现在人死了,人民币生带不来死带不走的,辛苦奋斗8800万如梦幻泡影,一朝身死,又要从头开始赚冥币了。 不然300块到底够干点啥? 那“挖宝”app里一盒彼岸花鲜花饼券后都69了。 望着钱包余额里的300.00,闻时序叹气,输入兑换码给自己和满满兑换完了冬衣,再次请求土地公公一定帮他留意地府近期的招聘公告,他真得找点工作干了。 挖宝app,闪购和快递都支持,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没奈何钱包苗条纤细。 闻时序已经死了,不能也没钱去给贪吃的满满买人间的好吃的了。 满满有了300块钱,什么都想买,仗着已经识字了抱着手机挑零食吃,很快就余额不足了。 他可怜巴巴地指着付款失败的那盒饼干看向闻时序:“阿序……钱不够了。” 满满圆圆的下巴都皱起来,可爱得像趴在门槛上卖可爱的小黄狗。 闻时序没法拒绝这样的满满,叹气递过手机:“拿我的买吧。” “省着点花,满满。” 满满心满意足地买到了想要的饼干和其他零食,忽然误打误撞点进一个叫便民业务的窗口:“咦?阿序你看!可以托梦哦!” 闻时序拿过一看:托梦业务便捷线上办理,10元/字。 新用户享7.8折优惠。 闻时序眯了眯眼。 可是满满把他的300块余额花得只剩43块4毛8了。 算上折扣也就他妈够托5个字。 - 九尾正卖力地签着签绘,忽然感觉特别困,咖啡都压不住,打了个哈欠很快进入了梦乡。 已经去世的朋友来到他身边。 九尾欣喜万分,问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三秋没有说话,只是和生前一样,很温柔地看着他。 “三秋……?”九尾有些着急,“你怎么不说话?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又是一阵静默,闻时序惜字如金:“穷,烧点钱花。” 九尾:“……” 第48章 冀 ========================== 为控制地府贫富差距以及维稳地府就业率,现在阳间亲人烧的供奉即便多到夸张的几千亿,到鬼魂手里也就登顶2500元冥币。 只够维持基本生活开销。 即便烧很多次也没用,银行会扣押住,每月按时发放,还是像领退休工资似的。 2500元不够花怎么办?那就只好去找工作了。 地府高达78%的就业率就是这么来的。 生前有文化的任职地府各高级部门,没文化的去景区卖烤肠,摆摊烤地瓜,要么跑跑外卖,做做自媒体。 基本生前做什么,死后就做什么。 地府很大,不必担心出现职位供不应求的现象。 春春以前就在黄泉路上某家便利店当售货员。 你要是有一份工作,加上还有阳间亲人给你烧低保,那你在地府不说特别有钱,总能确保衣食无忧。 反正比阳间强点。 阳间没有人莫名其妙给你低保。还得靠自己买房。 看着账户上新入账的2500元,满满高兴得飞起,打开挖宝app就是一个购物的大动作。 闻时序摇摇头,语重心长地劝告:“满满,花钱要节制,要有计划。你今天都花完了,接下来一个月怎么办?” “啊……” “把钱转给我,序哥帮你保管。” 闻时序语气强硬,不容满满拒绝。 “那好吧……” 闻时序揉揉他的脑袋:“等序哥找到工作,赚了钱就能养你了。” 那没有让闻时序一直养着他的道理,满满说自己也可以去找工作。 闻时序觑了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你会什么?会做ppt,打excel表格吗?” “……”满满挠挠头,“不会……” “所以,还是序哥养着你吧。” 不下地府的孤魂野鬼,能选择的工作岗位就少之又少了。 所以在工作还没找到之前,就省点花吧。 “挖宝”app可没有三家外卖打架盛况,不给券。 第65章 点闪购那是实打实的贵。 有时候满满真的很馋,闻时序还是会斥巨资给他点,哪怕配送费贵至6块钱也咬咬牙点了。 由于他们地处阳间,还不能送货上门,需要去土地庙门口那口连接地府的井边自提。 配送时间也久一点。 刚好冬衣也寄到土地庙来了,闻时序带满满去拿。 “骑手正在配送中,请保持电话畅通哦!” 距您10.7公里·预计17:37分送达 还有一二十分钟,反正天半黑了,两只鬼拿完包裹,便在土地庙门的门槛上坐着等。 时间也不能白白浪费,闻时序掏出上次从土地公公书柜里拿的考公书籍边看边做笔记。 土地庙斑驳的红墙前停了一辆摩托车,一看就很些年份了,车身破旧,沾满泥水和尘土,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边。 车头有一个破旧的挡风披,坐垫和安在把手处的皮手套都开裂了。 摩托车并不稀奇,可能是哪个村民的车,过来办点事。 满满注意到了这辆车,拉了拉阿序的袖子,指着车牌上第一个字问:“阿序,那个字念什么?” 真是个好学的乖满满。 闻时序一眼看去便有些震惊,说:“冀。” “冀是哪里呀?”之前坐九尾哥哥的大奔,看见他的车牌开头不是和满大街的车一样写着闽字,就很好奇问过是什么意思了。 阿序说车牌开头的字代表这辆车是从哪里开过来的。 就像阿序的房车和李胜的车牌开头都是闽,闽就是福建省,而九尾哥哥的大奔开头是“沪”,沪是上海。 那冀呢? “冀是河北。” “河北?很远吗?” 河北很远,实打实的北方。闻时序也很疑惑,为什么会有一辆属于北方的摩托车出现在大老远的福建省。 “说明他是从河北一路骑摩托车骑过来的,”看见车尾上捆着一个灰扑扑的老旧行囊,闻时序大概猜测,“应该是个旅行背包客。” 除了是个旅游爱好者,闻时序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理由会选择使用摩托车为交通工具,从那么远以外的省骑过来。 两个鬼没在意这辆车,app提示外卖快要到了,满满赶紧扒在井边期待地等着。 盼星星盼月亮,井底伸出一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手,提着一个外卖袋,热情的声音从井底传来:“祝您用餐愉快!麻烦给五星好评!” “谢谢你!” 外卖到手,为了避免被土地公公发现他们又点外卖,从而被老人家唠叨,两个鬼拿完就走,边走边吃。 满满拿出一个汉堡,大方地请阿序啃第一口。 闻时序也好奇阴间的汉堡和阳间的汉堡有什么不同,伸过头啃了一口,咀嚼咽下:“……” 随后推还给他:“乖满满,你自己吃。阿序不爱吃。” 满满啃了一口,明明很香,很脆,很美味:“啊?为什么?满满觉得很好吃!” 好吃是好吃啊,但是和阳间的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那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闻时序只拣了几根薯条意思意思。 吃着吃着,身后由远及近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闻时序把正美滋滋啃汉堡的满满往身侧拉了拉:“车来了,小心。” 说话着,摩托车已经擦着他们而过,竟是刚才在土地庙门口看到的那辆冀a牌摩托车。 车主是一个看起来苍老而干瘦的男人,身上的衣服很旧,但很干净。带着一个破旧的蓝色塑料头盔,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双肩包上插着一面尺寸挺大,历经沧桑而褪色的旗子。 旗子在风中飘扬,但因天色昏暗,只依稀看出是个小婴儿的照片。 头圆圆的。 旁边有一大段字。 但车骑得很快,尾灯又昏黄,旗子被风叠卷,两个鬼一个字都没有看清楚,车就拐没影了。 两个鬼没有放在心上。 就想赶紧回坟里去,山里好冷。 生活很平淡很幸福地过着。 闻时序依旧在努力为日后找工作做努力的准备,得空了就和满满一起给自己的房车保保养,洗一洗,怕它太久不开会坏掉。 死了以后,人间的一切都不再和他们有关系,日子过得比活着的时候幸福,至少对闻时序来说,是这样的。 九尾每个月都会烧钱过来,第二个月连带着烧了两本自己新出的亲签画集。 烧的钱经天地银行核对收款方后可以直接打到账上,但要是烧了其他东西,那就得像取快递一样到土地庙去拿。 两个鬼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溜达着溜达着来回三四个小时,全当消磨时间。 闻时序与满满手牵手聊着天,聊他们以后的规划。 “土地公公说,地府春招马上就要开始了,到那时如果有适合我的岗位,我就去报考。”闻时序紧了紧满满的手,“体制内呢,铁饭碗。有了工作,地府会给我们安排房子,我们就不用担心房车哪一天会坏掉了。” 闻时序很努力地想考公,考了公在下面就有光明的未来,土地公公说,进了体制内,没准很多年后往上爬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如果满满还在的话,他也许可以运用手中权力保下满满,也未可知。 因为地府确实是有这种先例的。 上一个先例,是司法局一黑一白一正一副的好哥俩主任。 但是地府考公很难很难,比人间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一定能考得上。 说白了,也要不错的文凭。 但闻时序生前文凭不高,因为糟糕的原生家庭。他并没有条件去读大学,可以说几乎没有文凭。 但希望再渺茫,终究也是希望,哪怕只有一丁点他都不会放弃。 为了能留满满在身边,闻时序愿意付出一千倍,一万倍的努力。 今天去土地庙不仅是拿九尾烧给他们的画集,还有早些时候在挖宝上买的地府事业部编纂出版的相关书籍,他要系统性地学习地府千年变迁历史、熟读阴间版政治理论、掌握地府政策方针、买卷子自己做,等等等等。 除了商城买的书,很多资料也可以在土地公公连阴间体制内的电脑上下载。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同理,鬼也适用。多学点总没有错。 满满知道他要备考,就再也不买零食不点外卖了,把钱都省下来给阿序买书看。 溜达去土地庙的这段时间,就全当做放松。 闻时序和满满你一言我一语地畅想未来,满满说,他希望分配的新房子在大山里,他们可以种很多很多蘑菇,蔬菜,笋子。 这样一年四季都有吃不完的菜呢! 闻时序哈哈笑了:“傻满满,蘑菇不是种出来的。至少凭我们两个搞不出来蘑菇。” “哦,好吧。那……” 那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游戏玩着玩着,队友突然掉线了。 满满在顷刻之间消失了。 闻时序握着满满的手忽然空了。 闻时序霎时头皮都炸开了! “满满——”四周寂静无声,唯有他惊恐的声音回荡在深山老林里。 “——满满?!” 天知道过了多久,闻时序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呼吸不过来时,眼前闪了闪,满满又出现了。 满满愣在原地,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仿佛自己是个被突然关机的机器人,顷刻之间陷入一片黑暗,没有意识,什么都没有。 “阿序?”满满有些不安,一把抓上闻时序的手,“我刚刚,是不是……” 闻时序手心都冒冷汗了,把满满的手攥得死紧,强作镇定,但闻时序心里自己清楚,他说话的声音都发虚了:“我们……走快点,去找土地公公问问——”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不要?怕。”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安慰满满还是安慰他自己。 他们几乎是一阵风似的冲进土地庙,找到土地公公说了情况,土地公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问了更详细一些的情况,随后安慰道:“别担心,可能是满满很亲的亲人……他……” 土地公公尽量委婉:“就是可能身体不太舒服,所以鬼魂会有这种情况。” 也不知道这话是安慰还是什么,闻时序和满满还是愿意往好的方向去想,不这么想的话那能怎么办呢? 两个鬼不懂,可土地公公做土地这么多年,这是什么情况他难道还不明白吗? 会出现这种状况,说明满满在世的亲人只剩下一个了。而这最后一个亲人,快要不行了。 等他都走后,满满也就不在了。 第49章 歧路西东 ================================ 土地公公的话并不能很好地安慰两只鬼,反正没办法安慰到满满,满满是亲眼见过六亲尽失的鬼消失在他面前的。 前期也像他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好几回。 第66章 然后与某一天,突然地就没了,再也没了。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从出了这件事后,闻时序便整天整天睡不着觉,生怕他一个眨眼,满满就不见了。 他再也找不到他,永远失去他。 恐怖的阴霾笼罩在两个鬼的头顶。 闻时序无心学习,只不停地焦虑地刷着地府公众号,等待春招统考出炉。 满满很是忧心,拿走了他的手机和笔:“阿序,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对上满满担忧的脸,满满看见他眼下晕着两团乌青。 满满自己也很害怕,但为了不让阿序难过,他自己也很小心翼翼地克制,哪怕自己实在很害怕。 但去外面走走,总好过一直在狭小的房车里胡思乱想的好。 这一次不往土地庙走,两只鬼手牵着手,往村里飘,甚至飘到村外。 到镇上去。 年关在即,阳间已经放了寒假,镇上来来往往多了许多人,有市区来的网约车,一辆接一辆,向通往九侯山灵远宫的侧面小道驶去。 ?寒假自打一开始,镇上就来了许多外乡人,这是镇上居民都知道的事,并且感到新鲜,津津乐道。 且大多都是往灵远宫去,这段时间镇上卖香烛纸钱的店销量都翻了好几倍,不少店铺纷纷涨价。 理解过年时期灵远宫香客多,但今年未免也太多了,多到都把市文旅局的人给惊动了。 听说今年来灵远宫的香客还大多都是外地来的年轻的女孩子,考虑到灵远宫地处偏僻,又都是些女孩子,市文旅局不放心,沿路都安排了工作人员接待。 开进镇里来的公交车末班车时间也从六点改到了晚上九点。 这里甚至整个区都不是什么热门的旅游景点,但今年就是非常神奇,寒假一开始就总有外地游客一波接一波地来。实属一波泼天的富贵。 但对此刻的闻时序和满满来说,他们无心去好奇,这都和他们没关系。 两个羁留在已经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孤魂野鬼,世间的一切繁芜与他们何干。 闻时序失魂落魄,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他就心慌得喘不过气来,满满一个没看住,阿序差点被车撞。 虽然鬼被车撞不会死,但会疼啊。满满又心疼又生气:“阿序!你看路!” “啊……抱歉,满满……” 此时离他们的不远处,有两三个女孩子在一片错落有致的别墅群前举着什么小东西打卡拍照。 然后走进大马路旁的一家香烛纸钱店里购买香火。 与闻时序和满满擦肩而过。 今天出门散心,没散出什么所以然来,两只鬼手牵手回村,路过镇上一家修车店的时候,他们再次看见了那辆归属地为冀的摩托车。 摩托车比上回看见时更破,几乎报废了,?可怜兮兮地支在机油遍布的地上,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也确实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戴着蓝色的破烂塑料头盔,头盔的挡风塑料片也摔裂了,站在自己的摩托车旁。 老人脸上手臂上都是伤,也没有处理,衣服也磨破了。 他正用一条拧干了的湿手帕擦拭自己身上的尘土和伤口上的脏污,闻时序忍不住驻足,远远地看向他。 这么一个落魄的老人,手中的帕子倒是洁白如新,很认真地叠了两叠,每擦一块地方就要洗一下帕子,再重新换一处地方擦。 头盔挡风片左边的连接处松掉了,随着他的动作整块在他脸前一颤一颤,可怜中又透着一丝滑稽。 他的脸上尽是麻木与疲惫,虽落魄但并不邋遢,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脸上的脏污尘土已经被擦干净了,脸上架着一幅斯文的眼镜,不过一只眼镜腿儿大概是折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他落魄可怜,却很认真整理自己仪容仪表的模样,让闻时序莫名想起跌落孤山的伤鹤,萧然离索,孤单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修车店店主放下扳手叹气:“你这车太破了,已经没办法修了,我就不收你钱,你……哎,回家去吧。” 老人没再说什么,推着他的报废摩托车离开了修车店,一瘸一拐,他双肩包上的旗子因无风而奄奄一息地垂着,背影那么孤寂。 闻时序和满满还是没看清旗上的照片和字,他们无心好奇,这也和他们没有关系, 修车店老板实在看不下去,跑出门去朝他招手大喊:“回来!喂!你回来——!” 老人麻木地回过头,见修车店老板跑过来拉他:“你那车确实是修不好了。不过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有一辆闲置的摩托车,反正也很少骑了,送给你吧。” 老人没有回应,没过一会儿,直挺挺地朝店主跪了下去,磕了一个重重的头。 “你——!哎——起来——起来!”店主连忙也跪下去用力扶起他,然后他们说了什么,闻时序与满满就没有听清了。 老人背上他的双肩包,骑上好人店主的摩托车,继续踏上他这一生唯一的路。 天空的乌云仍未散去,风来了,卷起老人双肩包上的旗帜;雨落了,砸在两只鬼丧魂落魄的躯体上。 风尘仆仆的背包客自南而去,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向北而归。 无有交集的陌路人,自是歧路西东。 后来他们就再也没有见到那辆冀牌摩托车了。 这几天唯一让闻时序心情有些好转的事就是地府春季统招文件发下来了。 其中,地府文旅总局宣传部有一个文职招聘,性质为公务员。 报考条件为: 1、2024年1月1日后死亡,死亡时年龄不超过30周岁; 2、生前文化程度不低于大学专科(能力优秀者可酌情放宽条件); 3、生前无犯罪记录、无恶劣业报。 底下还有一个附加加分条件,即:生前在文学领域具有一定公众影响力 第三条其实就足够筛选掉很多鬼魂。 前面有提到人间律法约束力度有限,有些看似生前老实无罪,但总是难免做一些不在法律禁止,又触碰了因果业报的事。 比如霸凌他人啊,出轨啊,言而无信造成他人损失啊,背地说人坏话啊之类的。 人间律法律管不了这个,但阴间的因果律是真正的慧眼,放不掉任何一个有瑕疵的鬼魂。 这简直是为闻时序量身定做的岗位。 他当即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马动身前往土地庙,请求土地公公帮忙报名,下载并填写一应报名材料,准备近期正面免冠二寸黑白证件照,一起打包装订,烧给地府招录单位并电话确认,获取具体考试时间。 不过等待审核,怎么着也得等到年后了。 地府也是要放年假的。 这个年笼罩在离别的阴影之下,闻时序与满满都没怎么过好。 土地公公张罗的一桌年夜饭都没怎么尝出味儿来。 还在除夕守岁的那一天,满满又突然消失了十几秒。 闻时序几乎快要跪下来磕头求土地公公帮忙想想办法了,如果满满没有了,他一个鬼孤零零地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土地公公职微言轻,不是他不帮,是他真的不知道从何帮起啊。 他看了看闻时序,又看了看满满,想说什么,终归又咽了下去。 而且世间万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满满的亲人要死了,他一个土地公公,还能杀到阎王殿上把生死簿改了? 上一个这么做的被压了五百年。 何况阴间的鬼就是没办法插手阳间的人。如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闻时序抱着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消失的满满,哭到浑身颤抖。 他们不敢再畅言未来,怕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得到又失去,是碧落黄泉中最痛苦之事。 他们只能紧紧依偎,忐忑不安地等待那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的噩耗。 正月十五,元宵节,夜空中烟花照亮半边天,家家幸福团圆,山中到处充斥着硝烟的气息。 两只鬼依偎在山头的柳树下,看山下万家灯火,银花火树。 满满的身影猝然开始闪动起来—— “阿……序。” 像收不到信号的老旧电视机,一帧一帧地卡顿。 闻时序僵直在石头上,猛地回过神来,扑过去,扑了个空。 “满满!” 天边绽开一朵巨型烟花,满满就消失在这一瞬璀璨里。 天空华彩辉映,闻时序却如坠深窟。 满满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已犹如一尊脆弱的薄瓷,脸上身上绽开片片裂痕。 叮叮—— 碎裂声蚕食闻时序每一根感官神经。 到了这一刻,闻时序什么也说不出来,酸涩逼在喉舌,他想大喊,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迫切地想要抓住满满的手,可一用力,手里满满的腕骨便被他捏碎成齑粉。 犹如指间沙滑落,闻时序再也抓不住了。 第67章 满满张开嘴,可同样是一个字节也发不出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去,可感受不到温度,也没有触感。 一切又回到了他们阴阳相隔时的最初,彼此伸出的手感受不到物质真实存在的触感。 满满的眼前,世间一切犹如崩塌的废墟,迅速消解,就连最爱他,他也最爱的阿序也溶解在崩塌的世界里。 六亲缘断,满满像脱手的气球飘起来,离开他所爱的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连他的灵魂也不愿意再接纳,这一消散,就是永恒。 满满的眼睛也碎了,化作细碎的星光流沙。 不论阴阳世间,总是对多情者这般残酷,连一句遗言的机会都不肯留给他们。 淡淡金色的碎片崩散在风中,不知飞向何处去,一如天边绚丽的花火,美丽弹指一瞬,化作飞烟了。 分飞劳燕,歧路西东。 第50章 相信奇迹存在 ==================================== 闻时序终于意识到,他再也没有满满了。 明明漫天花火依旧绚烂,闻时序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没有了…… 全部都没有了。 满满不在了。 满满等不到他考上公务员,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变成一部巨大的默片,闻时序听不见自己是不是在嘶嚎,亦或是再哭叫,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满目金色光点在上升、破碎,然后消散。 他与满满畅享的那些幸福的未来、他的考公计划、甚至他想过所有拯救满满的可能,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从他的脑海、心里一点点擦去,直到一丝不剩。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也没有意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世界随着满满一起坍缩,他像掉进地狱最深处的深渊,痛苦如海啸一样扑来,冲开他最后一丝心理防线,所有温度、色彩都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滚动在胸腔之内的痛苦终于突破滞涩的喉咙,他哀叫出声,拔腿去追,可那片金光随风而散,飘出云崖之外,融进烟火之中,满天绚烂迷人眼,他无处可捉。 山脚下万家团圆,山顶上风声涛涛,新鬼坐在石上嚎啕到喑哑。 满满带着他对未来全部的希冀一并离开了。 闻时序燃起了一堆火,火光冲天,他打算扑进去,就像曾经折在这里的柳雪仙。 满满不在了,他一个鬼孤零零的没有意义。 火舌凶狠地舔过来,闻时序发出一声惨叫,他挪着沉重的步伐飞蛾扑火,可有谁拽住了他的手臂往后猛拖,摔在地上—— 闻时序大惊,睁眼去看,朦胧的视线中,一张痴傻的脸映入眼帘。 鼻涕悬在建建仔的鼻尖,被他用力吸掉,建建仔口齿不清不楚,他是个天生弱智,只是垂眸看着地上为情所困的鬼,歪着脑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九侯山脉层峦叠嶂,蓦地,响起了一声空灵的钟声。 声音传得极远,如一只小鼓槌锤进闻时序的耳膜。 建建仔手指向云崖之外,闻时序绝望之中也下意识寻势望去。 天空中绚烂烟火依旧,但另有一缕金辉如玉带,飘荡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闻时序被建建仔拉起,扑灭那团火,随后一路飞驰—— 两侧景物以诡异的速度消散,风声如裂帛,几乎是顷刻之间闻时序已经落了地。 “咚——” 又是一阵钟声,这一次声音近在耳前,闻时序倒吸一口冷气。 灵远宫山门已近在咫尺。 建建仔像他刚才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了。 悠长古朴的浑厚钟声余韵之下,可聆听到无数僧人低沉诵经的声音。 闻时序愕然,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入昏暗山门,两侧栽种着茂密菩提,花开馥郁,千枝绿绦垂下满目火红,盈盈满眼红绸飞舞。 红绸上似乎写满了字,挂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闻时序无心去看。 他穿过山门,过天王殿,循声步入右侧钟楼,于此处愕然停下。 僧人围坐在钟楼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一只装满金珠的小坛趺坐诵经。 闻时序来过这里,他就是在这里给满满点莲花灯的。 钟楼门开,神龛之上,佛像左捧宝珠,右持金锡,慈悲低眉,庄严肃穆。 闻时序曾在这尊佛像前掷过杯筊,今日再见,才意识到供奉在这里的这尊佛像名叫地藏菩萨。 闻时序回头,远方庑殿顶后飘来一串金辉,那是早些时候满满散去时化作的金色碎片。 僧人围坐的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风场,这一片金辉被吸入风场漩涡之中,僧人的诵经声更加低沉,也更快了。 这些无数的碎片缓缓拼凑起来,又拼凑出了闻时序熟悉的模样,圆圆的脑袋,长长的头发。 那堪称瘦弱的身躯,以及脸上那双含情带笑的眼。 盛放金珠的玻璃坛应声而碎,?八千颗金珠在最后时刻重塑了他的肉身。 救他的不是别人,是生前、死后,动的每一个善心,施出的每一次援手。 数不清多少盏莲花灯于水底浮现,倒映满池辉光。 土地公公于一旁松软的土地里冒出来,不可思议地走来,捉住满满左看右看,欣喜若狂:“不可思议!满满,你成仙了!” 为什么? 土地公原也不懂,路过山门时,就恍然大悟了。 闻时序与满满,隔着菩提落花遥遥对望。 他们向彼此一步步靠近,没有任何人事物阻拦他们。 直到指尖碰触在一起,温暖的触感瞬间链接两具身躯。接着是手、臂、脸,最后,他们再次紧紧相拥! 围坐唱经的僧人们忽然集体消失了,原先打坐的地方仅剩一地干枯的菩提落叶。菩提落花也消失了,这个季节,根本就没有菩提花。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愕然于这一霎四周的变化。 有人视这一奇迹如无物,依旧坐在殿前门槛上吃进奉给地藏菩萨的鲜果贡品。 之前那名胸前挂收款码,鼻梁上架眼镜的僧人从偏殿耳房走出来,拢了拢身上棉服,给建建仔又拿了一些贡品,念诵了一句佛号。 闻时序终于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问土地公公,这是怎么一回事,满满为什么成仙了? 有人给满满点够了8000盏莲花灯了吗?都是谁?! 土地公公笑了,道:“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吗?” “……什么?” “没关系,”土地公公说,你可以和满满一起倒回去看看。 山门殿前,菩提叶萧萧肃肃,低矮的枝桠间系着成千上万条明红的丝带。 丝带的尽头或系着明信片,或缀着圆的方的精致的徽章和立牌。 上面不约而同画着两个小人,他们紧紧牵着手,在坟包包前,在桃林里,在青青草地上。 丝带很宽,可以写下来人的留言: “我太喜欢这个故事了,感觉满满和阿序就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真实存在的。——第一片小绿叶” “——我们终将遗忘一切,但爱自会找到它的出路。——sulk” “——当风起时,当花开时,当世间万物产生共鸣时,这是我们在回应满满的存在。——公子请留步” “——我拥护唯物主义,但《满满》还是让我衷心希望死后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霜降” 原来,真的有很多很多人明知是假,依旧愿意跨越千山万水而来,在庄严的地藏菩萨神像前虔诚地掷下三次杯筊,换取一盏莲花灯。 …… 菩提树旁,紧挨着庙宇墙角处有几条长长的桌子,上面摆着一排排ad钙奶,旺旺大礼包,摆着几本《满满》,许多周边,以及无数封自五湖四海而来的书信。 市文旅局也来凑热闹,打印了一张横幅订在桌子前刷存在感。 横幅上有几个字:规则之外,相信奇迹存在,也相信爱。——岩城市文化旅游局(宣) 闻时序失去了浑身力气一般,双膝软倒在地,伏在满满当当的桌边放声痛哭。 几乎是“死而复生”的满满愣愣地走到桌边,戳了戳那两个很像自己和阿序的棉花娃娃的脸蛋,不知是在问土地公公,还是在问自己:“我……为什么忽然成仙了?” 土地公公站在菩提树下,笑得乐呵呵的:“因为有很多很多年轻的女孩子,看了书后,跋山涉水,只为你而来。来够了八千人,点满了八千盏灯,你,就成仙了。” “……”满满的眼眶充盈了泪水,扑簌簌落下来,嘴扁着,哆哆嗦嗦,“可我……我……我在书里……只是一个虚构的角色。” 其实不止满满,因为《满满》这本书,他作为爱喝咖啡的配角出现,他的土地庙里也放了不少咖啡礼盒。 土地公公笑了笑,从袖口滑出一只咖啡味棒棒糖,撕去包装塞进嘴里:“因为她们不在乎真假,只相信浪漫。就算故事是虚构的,在她们心里,你就是真的。” 第68章 他和闻时序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很多很多人愿意为一个虚构角色跋涉千山万水而来。 她们的爱如此纯粹。 后来这些书信、周边,被闻时序一封不落全带走了,小心翼翼地保存好,变成他除满满之外,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连带着那条有点土的横幅。 满满也一边哭着,一边很感动地找住持要了个大塑料袋,扫荡走了桌上所有零食。把那两只棉花娃娃紧紧抱在怀里。 两鬼被土地公公连拉带拽着回到土地庙,闻时序连喝了几杯茶,才勉强平复了些许情绪,问土地公公建建仔到底是什么人? 满满消失之后,他本打算跳火自尽,却被建建仔拦住了。 建建仔好像知道很多东西,并没有他看起来那么愚钝痴傻。 而且……他拉着自己的手,从桃林到灵远宫的时间只用了半分钟都不到。 土地公公笑了笑,不答反问:“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应该好奇,为什么每一个来放莲花灯的人,都能顺利掷出笑杯或圣杯?” 闻时序这才反应过来,规则里,一人掷三次,但凡有一次哭杯,这个灯就点不了。 至少8000个人,每人每次投到哭杯的概率都有三分之一,何至于24000次竟一次哭杯也没有? 按理来说,满满虽然有做善事,但是这个功德未免也太大了吧? 只是救了建建仔一命,然后喂养点土地庙前流浪的小猫小狗,好像就没有了。 建设流浪动物救助站和满满慈善信托,这钱还都还是闻时序自己的。 土地公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李胜被满满上身的那一天,李胜后来回忆起来,说他做了一个梦。” “……”闻时序仔细回想,确实有这一回事。 李胜在满满的坟前说的话他也有听见。 梦里他鬼使神差地往井里跳,但是被人拉住了。 他回头看见一尊金佛神像,右持金锡左捧宝珠,慈悲低眉,另一个梦里的老人告诉他,这是地藏王菩萨。 那时是谁抓住了被满满附身的李胜? 而满满当年又是为了救谁而死的? 闻时序回想起来,瞳孔震颤。 土地公公拈了拈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意识到自己早把胡子剃了。尴尬地收回手。看他一脸已经顿悟的模样,语重心长道:“从今后,依旧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土地公公拍拍闻时序和正喝酸奶的满满的头:“我说过,好人自有好报。” “举头三尺有神明。” 闻时序心悦诚服,恭敬地应了。 问既然满满已经成了仙,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再担心会魂飞魄散了? “是。”土地公公乐呵呵的,“虽然他没文化,但他确实已经比你更早一步,成为地府公务员了。” 这个新公务员新拆了一包原味的旺旺小小酥,自阿序死后,他都好久没有吃此等美味了。 就是…… 唉, 这大抵是地府系统自古以来保送的最没有文化的公务员了。 如果成仙了,是不是要安排职位了? 这句话是满满问的,他也想有工作可以干,减轻阿序的负担。 “不急。”土地公公话锋一转,“满满,你尚有一劫。” 劫? 闻时序的心又吊起来:“什么劫?会怎么样?” 土地公公叹了一口气,没有说具体是怎样的劫,只是语重心长地劝诫满满:“不论之后经历什么,你都要牢牢记住当年柳雪仙与你说的话,往事不可追,怀慈悲心,行慈悲事。” 满满仔细回忆了一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土地公公说等此劫过了,他会为满满写推荐信,分一个漂亮的山头交给他管理。 “我想要长满蘑菇和笋的山,最好还有小溪流的那种,可以吗!” 满满最喜欢吃蘑菇和笋,又鲜又甜,他都不敢想,要是真有这样一天,他和阿序住在山里,每天都出门采蘑菇,挖笋,在小溪边烧烤,日子会有多幸福,他将是个多么开朗的男孩。 土地公公说:“你要是能通过考验,当然没问题。” “好耶!”就是为了这块山头,满满也会很努力度过这一劫的。 “那我要是管理了一片山头,我有工资拿吗?”这种事情还是有必要问一下,因为挖宝上的东西都需要真金白银购买,地府的旅游景点也要花钱。 没钱是真不行呢,他不能总是靠闻时序养着他。 “有,有。” “太好啦!我会努力的!” 第51章 验骨 ============================ 闻时序和满满都想不通,他们究竟还会遇到什么劫。 他的亲人不要他,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关系? 满满重塑了肉身,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哪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他们之间又回到了最初,每一天都充实而幸福。 正月过后,关于闻时序申报地府文旅总局宣传部文职岗位的回信来了,他的资料初审通过,可以准备进行第一轮笔试,时间定在三月初三,他有一个月的备考时间。 他总算可以放下心来安心备考,就在房车上,挑灯夜战。 刚过了年,这个月有地府补助金、年节慰问金、在世亲友烧来的低保也因为过节而提到了5000,七七八八林林总总加起来已经是一笔不菲的存款了。 满满又买了很多好吃的,用自己的钱给阿序挑了几件春装,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去趟土地庙拿包裹。 现在他是公务员了,可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现在是小有法术的半个神仙呢! 没事可以变只小狗小猫逗阿序,还可以拈两片树叶当风火轮使。 完全不费力气,比他以前飘起来还快。 虽然目前也就仅会这一些,还没学会土地公公的土遁术,但满满已经很满足了,别拿实习阴仙不当神仙。 那一次建建仔救了他,还在几天前救了想不开的阿序,现在趁满满能变成实体人的公务员了,满满打算去镇上买点东西给建建仔提过去,去看看他怎么样,跟他说一声新年好。 建建仔得不到他爸爸妈妈的喜爱,永远都穿得脏兮兮的,满满想去给他买一身新衣服,再提一些水果,旺旺大礼包什么的。 闻时序有些不放心,搁下笔要陪同他一起。 “那太好啦,我们走吧。” 镇上的集市旁边就是乡镇派出所,紧挨着超市,变成实体人的满满暂时还没有学会怎么变成别人的样子,为了掩人耳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戴着兜帽和厚厚的围巾,遮住半边脸,避免有人认识当年死去的满满,再把对方吓够呛。 满满与飘在身后的阿序一同走出超市,迎面就撞见几辆呜哔呜哔驶来的警车。 两人没有放在心上,在集市又逛了逛,挑了一套衣服,打算去看望建建仔。 通向建建仔家的小路很窄,最多也只能容纳一辆小车通行,身后驶来了一辆车。 满满往边上站了站,给车腾位置,车从身边驶过去,才发现是一辆警车。 前面拐个弯就是建建仔的家,不用走几步路一抬眼就看到了,那辆警车停在了建建仔家门口。 “咦?”满满有些疑惑,“警察怎么会来建建仔家?” 闻时序说现在过去不合适,可能是他家犯什么事儿了,要满满先暗中观察一下。 建建仔家对面是栋木头搭建的危房,满满隐去身形,和阿序穿墙进危房里,暂放下手中什物,顺着楼梯爬上二楼,在窗户边站定,往下观望。 建建仔还坐在他原来的地方,被困在加大号的宝宝餐椅里,愣愣地盯着来人。 建建仔的父母从门内听到动静出来了,茫然中带着几丝防备。 警车上下来了几个民警和镇书记,为首的女警亮出证件:“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打拐办,来这里调查走访,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建建仔父母面面相觑了半天,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请他们进去喝茶细说。 “哦豁,他们进去了,听不到了哦。” 闻时序站在满满身后,指头无意识的动了动。 闻时序说:“没事,我们再等等。如果只是单纯的走访调查一般不会太久。” 确实没有很久,一行人就出来了,为首的女警手中拿着一本户口簿和一张身份证,似乎还有出生证明,来到建建仔面前核对了一下,点点头。 为首的女警转而看向建建仔的父母,反手掏出一张《传唤通知书》,严肃道:“我们是岩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办公室民警,由于你二位涉嫌拐卖儿童,现依法对你们二位进行传唤——” 满满瞪大了眼睛,脖子都抻出去了。 许久他挠挠头:“拐卖儿童?不对呀,建建仔确实是他爸爸妈妈亲生的小孩呢。” 闻时序面无表情地向下看去,建建仔的父母也是这么说的,他的父亲果然不服气,用力挣脱,凶神恶煞地喊:“出生证明和身份证户口本不是都给你们看过了吗?我们怎么涉嫌拐卖儿童了?!你们不能乱抓好人啊!” 第69章 女警没有说什么,雷厉风行地指使手下人把人带走。 “黄队,那他们的儿子怎么办?” 书记就上来说可以交给他们先照顾着。 女警点点头:“辛苦,可以的话麻烦帮他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建建仔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上了警车,也没什么反应,依旧歪着头流着鼻涕口水。 民警们还有工作,便兵分两路,为首的女队长?带几名警员继续挨家挨户走访调查。 没想到将要离去之前,听见建建仔说了句话—— “小孩——死掉了,在山上……捡回来……死掉了……” 女警眉毛一簇,连忙蹲下来,耐心地问:“你说什么?” 建建仔转过头来,伤心地低下头:“捡回来的,小孩——死掉了。” 女警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询问道:“捡回来的小孩?是谁?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带你去,去——” 然后建建仔就被民警们带走了。 闻时序和满满的礼物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即便满满有些迟钝,但也能察觉到建建仔口中的那个小孩,很有可能是自己。 “阿序,打拐办是什么意思?” 满满看向闻时序,很认真地问了这个问题。 闻时序不知该不该回答。 下意识牵上满满的手,沉声道:“我们跟上去看看。” 路很窄,警车开得不快,两只鬼紧跟在车的后头,在满满曾经的家,停下来了。 建建仔站在栅栏外边,听见满满在身后喊他,他慢慢回过头来,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带他们来我家干什么?” 建建仔还是没回应他。 民警率先带上手套走了进去,满满与闻时序穿墙而过,眼睁睁地看着民警在破旧的房间里搜寻着与建建仔口中那个小孩一切有关的踪迹。 这个小孩因为死了很多年,当年身份信息登记系统并不完善,还没有来得及录入系统就离世了,因而过了十几年后,连乡政府都查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但小孩的身份查不到,领养他的人的信息还是可以查得到的,找村委会,得知领养小孩的老人名叫傅秀兰,16年前已经死亡。 再调查走访周边村民,来到春春的父母家,打听到了一切。 住在对面的傅秀兰确实曾经捡到过一个孩子,从山上捡的,收养了他,但没有办理任何手续,一个年迈的老年人哪懂这些? “您还记得是几几年捡到的吗?”女警问,“捡到的时候是多大?” 春春的父亲回忆:“好像是90年吧,捡到的时候大概是1周岁这样?反正路都还不会走。也还没有断奶。” 女警严肃地对身后的队员说:“信息都对得上。” 女警问:“那请问老人家,他现在人在哪里,您知道吗?” 春春父亲深深吸了一口烟,有些愧疚地摇摇头:“他已经死掉十几年了。09年,他19岁的六一儿童节,就死掉了。” 春春父亲记得很清楚,那时是甲型h1n1流感肆虐的那一年,因为他们的见死不救,那个孩子病死了。 那一天,儿童频道在播海绵宝宝61奇遇,女儿得知好朋友的死讯,坐在电视机前放声大哭。 为此,女儿和他们也不再那么亲近了。 女警问知不知道他的坟墓在哪儿? “我——带你们……去,”建建仔说着就兀自往外走,“去找——满满。” 警车和满满先后来到了桃林。 那座矮矮的菠萝包坟墓前。 桃枝上已经结了一个个小小的花苞。 几个民警站在墓前,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开口问道:“老大,要验吗?” 女警蹲下身摸了摸那块矮矮的墓碑叹气:“目前收集到的各种信息都对得上,验吧。36年了,早些给受害家庭一个答复。” 这个菠萝屋坟包包堆得这么好看,一时还真有些不忍下手。 几位民警对着坟墓鞠了三个躬,动手开挖。 埋藏于地下的尸骨再见天日,警方提取了尸骨上的dna,收工,准备离开,又被老大黄队叫住。 “老大?” 女警注视着他们重新堆回去的粗糙的坟,道:“把别人的菠萝屋刨了,总得给人重新堆回去吧?” 于是几位民警蹲在坟边,照着手机里的菠萝屋,努力装修。 一个年轻的男民警边堆边不好意思地笑:“对不住了小兄弟,哥几个手艺不太好,你别生气啊。” ?这手艺确实不太好,堆得不像菠萝,像插地上的手榴弹。 临别之前,女警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糖,放在坟前,摸了一把墓碑,和弟兄几个再?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 “满满……?”闻时序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 满满楞了很久,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啊,阿序。没事,我好得很呢。” “反正我都已经死了,我的亲人也死了,”满满说,“而且还不能确定,不是吗?没准他们找错人啦!” 闻时序拥上去:“是,都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幸福就好。” “没事的。”这三个字,闻时序说的很小声。声音有些发虚。 “嗯——”满满紧紧抱住他,用力地说,“没事的!” 第52章 江言 ============================ 短短两日,那辆警车又来了。 还是那位温柔的女警,怀抱一束洁白的鲜花。 彼时闻时序正在认真地备考,满满依偎在他身边,龇牙咧嘴地玩那死活过不去第二关的羊了个羊。 又死翘翘了,满满不得不看广告复活。 房车外忽然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两个鬼向窗外看去,一时无言,面面相觑。 女警和另一名警员从车上下来,面色凝重,来到满满的坟墓前,蹲下,把怀中鲜花放在墓碑前。 满满放下手机,愣怔着飘到坟前,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 女警温柔地注视着坟墓,她清晰地叫出了一个名字:“江言。” 满满一愣,左右看看也没有别人。那,江言是谁? 女警说:“我们是市公安局打拐办的警察,今天来,是给你,也给所有关心你的人一个交代。” 她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报告,但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放在墓碑前,掉了个个儿,报告上清晰地写着几个字“dna鉴定报告” “我们通过你的尸骨提取的dna样本进行比对,比对的结果已经确认了。你就是河北省江柏舟、陈曼如夫妇的儿子,江言。你的小名叫小苹果。” “我们,找到你了。” 女警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擂鼓,锤在满满的心上。 “你于1990年12月3日下午14: 39分,在河北省石门市自己家门口被人口贩卖犯罪分子拐卖。”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很长时间,四野只剩下潺潺流水声。 她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说出口。 “孩子,我们还要告诉你另外两件事,你的母亲,陈曼如,在你走失后第七年……因为过度自责和悲伤,去世了。” “而你的父亲……江柏舟,他找了你整整36年,没有一天放弃过。他跑遍了全中国几乎所有你可能出现过的角落,把所有积蓄都花在了寻找你的路上,但是很遗憾……” 说到这里,已经破获过无数起拐卖案件,历经大风大浪的女警也忍不住语带哽咽:“就在前些日子,他在寻找你的路上,失足跌入河水,救上岸后抢救无效,也……已经去世了。” 女警抿了抿唇,向身后的警员招了招手,拿出一个厚得像板砖的包裹,也放在他的坟前,说:“你的父亲很爱你,这是这36年来,他给你写的信。1083封,都在这里了,今天转交给你。” “令人难以释怀的是,他其实已经离你很近很近了,他就是在这个镇上的河水里被村民救起来的……” 他就快找到你了。 “他在临终前托医生转达给我们警方一句话,他说,”女警摸了摸墓碑,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说,‘如果找到了我的孩子……请告诉小苹果,爸爸真的尽力了,对不起,爸爸很爱你。’” 说完,两位警察长身而起,向坟墓敬了一个标准而缓慢的礼:“江言同学,你的身份,已经确认。” “你的父亲江柏舟,母亲陈曼如,从未停止过爱你。” “今日任务完成,江言同学,愿你们在九泉之下得以团聚。” 然后她和另一个警员一起,在墓前深深鞠了三个躬。 “……” 满满面无表情,傻傻地看着警察离开,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闻时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满满,你还好吗……” 满满仿佛被抽掉了主心骨一般,踉跄了几步,开始无所适从地转起圈来:“我……我、我好……好不好吧。应该还好吧。” 第70章 他语无伦次,扑通一声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捂住了头。 泪水大颗大颗地往外滚落。 …… 有些看似与他毫不相关的记忆,都在此刻如珠缀玉串联了起来。? —— “小苹果~饿了是不是?妈妈给小苹果冲奶奶喝,等着妈妈,啊~” 原来记忆里那个亮晶晶的奶瓶从来不是臆想,也不是他眼巴巴看别的小朋友用过,那就是他自己的…… 梦魇中出现的那个,悬在他脸上摇摇晃晃的亮晶晶的小天鹅,是妈妈的项链。 满满浑身颤抖。跪在坟墓前捂着脸哑声哭泣,泪水从指缝间汹涌流下,连闻时序那么温暖的拥抱在此刻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原来他从不是没人爱的弃婴,原来他曾经也是爸爸妈妈掌心的宝贝。 …… 闻时序抓过坟前的dna鉴定报告,上面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记录着满满的血脉,他的来处。 而此刻,回想起警察的话,闻时序如遭雷亟。 他想起那辆冀牌的摩托车,风尘仆仆的车主人,与他们两次擦肩而过,戴着蓝色塑料头盔的老人。 冀,是河北。 他在附近的河流里被村民救起来,还……已经去世了。 所以满满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离开,他才会在几天前差点魂飞魄散。 闻时序明白了,全部都明白了。 他出神片刻回过神来时,满满已经拆开了那厚厚一叠书信,捧在手上一个一个字看起来。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文盲满满,他跟着阿序学习了很久,已经基本掌握全部的常用字认读了。 闻时序却从未有一刻这么后悔教满满识字。 那破旧的书信上,那一个个不是文字,是一把把名为亲情的刀。 …… “——1995年4月23日 雨 今天是言言5岁生日,你不见了,妈妈还是给你买了小蛋糕。草莓小蛋糕,买回来的时候妈妈不小心摔了一跤,蛋糕坏掉了……” “——1996年2月17日 多云转阴 有人打电话说找到你了!我和妈妈,你爷爷奶奶带上全部的存款这就准备赶过去,言言,也许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爸爸妈妈真的很想你……” “——1996年2月23日 阴 对方是诈骗分子,我们被骗走了几乎全部的钱。言言,我们还是没能找到你,对不起。你到底在哪里?爸爸妈妈快要坚持不住了……” “——1996年2月26日 晴 言言,爷爷走了……爸爸再也没有爸爸了。对不起,都是爸爸不好……” “——1996年3月11日 多云 言言,奶奶也走了。你在新家过得还好吗?养你的爸爸妈妈对你好吗?不知道你那边天气怎么样,现在还冷不冷。会不会下雪?希望你的新爸爸妈妈对你好,多给你穿点衣服……” “1997年1月1日 雨夹雪 言言,妈妈从高楼上跳下来,没有了……只剩爸爸一个人了,但爸爸不会放弃找你的,等着爸爸……” “1997年1月23日 晴 爸爸把房子卖掉了,教授的工作也辞掉了,有一笔钱,爸爸可以去找你了,言言,你要坚强,爸爸一定会找到你的。” …… “……2020年 6月1日 晴 已经30年了,言言,你现在应该已经成家了吧?生了小宝宝了吗?现在科技已经这么发达了,为什么爸爸还是找不到你……” 2020年,江言已经死了11年。 悲痛至极的灵魂发出的嘶哑嚎啕,回荡在料峭春夜莽莽的群山之间。 满满发了疯一般跑出去,闻时序拼命去追,他们穿过黑莽莽的山间小道,被横亘在路上的石头绊倒,又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闻时序次次扶起他,又次次被他挣脱。 “——满满!” 满满说不出话,只知道要去找爸爸。闻时序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们从深夜找到黎明,黎明破晓,于一道窄小的山道旁,看见一个破碎的摩托车反光镜。 闻时序扒开层层茂密的草丛向下看去,果然看见一辆报废的摩托车,一个行囊滚落在江水汹涌的河滩边。 “这里——”闻时序拉起满满的手飘下去,两只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那个行囊边,行囊边有一张团在一起的烂唧唧的旗子,闻时序匆忙展开—— 这下子,他们终于看清了旗子上的照片和文字。 左边映着8个月大的江言的照片,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脑壳。 右边用清晰黄色的字体写着:寻子启事 底下清晰写明失踪儿童的姓名、小名,在什么时候于何处走失…… 满满跪倒在碎石嶙峋的河滩之上哀默,尖锐的小石头扎进他的膝盖里,他也浑然不觉。 肉体的痛苦与精神的凌迟相比起来,痛不及万分之一。 他把旗子团在怀里,傻傻地坐在原地,任冰凉的河水冲刷过嶙峋石滩,浸湿他的身体。 明明有两次都遇上了……但是他们擦肩而过。 为什么不能停留下来多看一眼? 满满大哭出声,自虐般把脑袋砸在石头上。 闻时序扑过来丢掉他手中石头,紧紧抱着伤痕累累的他同样失声痛哭。 闻时序试图拨通寻子启事下面的电话,看看有没有人接。即便满满父亲已经死亡,但也许他的电话会被当做遗物交给社区工作人员或者院方什么的人保管,这样他们至少能知道满满父亲的遗体在哪里。 但很遗憾,拨通以后,几米开外就响起了电话铃。 满满父亲被救走的时候,手机并没有带在身上。 这下闻时序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了。 他想把满满劝回去,天马上就要亮了,万一太阳出来,对他们来说实在危险。 闻时序把手机捡回来,一回头,愕然发现满满周身邪氛异动! 浓黑的怨气在他周身涌动,他原本纯善无邪的面孔也在邪氛流动之中变得诡异、狰狞。 “满满……?” 闻时序跑到他身边,想牵起他的手,没料到将将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就被剧烈的痛蛰得缩回手来,仿佛他刚刚碰触的不是满满的手,而是一滩剧毒无比的浓硫酸。 闻时序痛得面目扭曲,指尖甚至都冒起了青烟,他惊恐无比地看向满满,满满显然比他更惊讶,自责无比,连忙把手背到身后去,向后退了好几步,沉声说道:“不要碰我……我会伤到你的。” 满满抱起那面旗子,背起父亲遗留在此地重重的行囊,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不肯接受闻时序的分担。 天阴阴的,太阳还在山的那一头磨磨蹭蹭不肯起来。 浓荫蔽空,寒风呜咽,天光透不进山林,也透不进满满昏暗的心底。 满满的脑子被怨气操控得已经思考不了任何事,他想起来前些日子刷到的那个已经落网的人贩子,终于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第一眼会让他浑身一激灵。 害怕和厌恶不是没来由的。 满满的脚步越来越快,就好像身后追他的不是他的阿序,而是那个凶神恶煞的人贩子。 他不敢停下来,他觉得只要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有一个编织袋当头罩下,把他带去另一个地狱。 婴儿时期并非全然没有记忆,只是被封存在大脑深处,就差一个契机,像是藏在最深处的按钮,现在这个按钮已经被按下了。 他被陌生人从温暖的摇摇车里抱起,粗糙的大手捂住他的口鼻,让他无法哭喊,几欲窒息。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耳边是刺耳的火车鸣笛声,他离开了爸爸妈妈,再一睁眼时,四周已是茫茫的大山。 他被装入蛇皮编织袋之时,看见的那张脸,和那个落网的拐卖分子无二差别。 就是他。 ?他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凶手。 ?江言本可能拥有的无限未来,都在那一刻七零八碎。 第53章 往事回首 ================================ ?可怜的孩子想要知道这一切真相。 他已经不明不白地活了十几年,又不明不白地做了十几年的孤魂野鬼,穷苦潦倒尝尽世间心酸。 可他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本不会这样的。 从爸爸写给他的1083封书信中,他知道自己原本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爸爸是一流大学文学系教授,母亲是音乐学院的钢琴老师,一家人原本生活殷实,住在独栋的小洋房里,可就是这样幸福美满的家庭,一朝全毁了。 漂亮的小洋房,他的家没有了,所有家产全部变卖,父亲辞去了教授的工作,流浪中国遍寻他的踪迹,曾经温文儒雅的文学教授,变成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 温柔美丽的母亲变成疯子,抱着他被拐之前的小包被一跃而下,粉身碎骨。 如果没有被拐,现在的他会是怎样的呢?高知家庭培养出的孩子就算再差,也不会到了19岁还是个文盲,还是个营养不良备受欺凌的野种小孩。更不会被人丢进井里,被寄生虫活活啃掉脑子,受尽折磨而死! 第71章 原本的家庭有多幸福美满,他后来遭受的一切就有多痛苦。 换作是谁,谁能不恨? 一个人如果从未见过光明,那么他可以忍受黑暗。倘若见过了呢? 前尘如烟,往事莫追,区区一句劝告就能抹平心中的伤痛吗? 血海深仇,叫他怎么放下? 放不下! 太阳刚冒出一个尖尖,又被吓得钻进浓云里去。 满满累极倒地,婴儿时期的记忆犹如地狱深处的鬼爪在扯他的心肝,捣碎他的神智。 任满满如何尖叫挠头都挥之不去。 心撕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怨气便趁虚而入,疯狂蔓生。 不受控制,全线崩盘。 李胜害死他,被全世界否认存在,都没有这么痛这么恨过。 满满死时不曾怨恨这个世界分毫,那时天是蓝的,山是青的,世间万物都是美好的。 即便坟被挖了,墓碑被狗叼走了,他都没有恨过任何人。 可是现在恍然发觉,世界竟是如此丑恶不堪,令他作呕。 他做错什么了,爸爸妈妈做错什么了? 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自杀的人连魂魄都没有资格再留在这个世界上。 想到这里,满满痛不欲生。 此刻支持他还能呼吸的,只剩下泼天的仇恨。 他甩掉闻时序,自己一个人背着父亲的遗物躲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小山坳里,拉开行囊,贪恋爸爸妈妈的气息。 行囊里只有几件破旧的衣服,底下压着一张相框,那是爸爸妈妈抱着他,在小洋房前幸福的合影。 爸爸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摩登帅气,妈妈的小黑裙长及脚踝,头发飘逸柔软,那么温柔而美丽。 妈妈怀里的自己圆滚滚胖乎乎,脸蛋红红的…… 相框下面有一个方方正正的丝绒小盒子,满满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小天鹅水钻项链。 36年光阴消磨,它已经变得黯淡无光。 …… “小苹果——” 是妈妈…… 妈妈的声音回荡在耳畔,轻轻戳他的小脸蛋:“拍照咯!看镜头~咦~笑一个~笑一个!” ?“他才6个月呢,能听懂吗?” “当然能听懂啊!是不是~小苹果~小苹果最聪明!” 咔嚓—— 那是幸福被定格的声音,也是他人生被彻底撕裂前,最后的、完整的瞬间。 下一秒,冰冷残酷的现实将他拽回,相框玻璃反衬出他扭曲、丑恶的脸。 爬着紫藤萝花的小洋房没有了……是为了筹钱找他,卖掉的吧? 妈妈最喜欢的黑裙子,再也没机会穿了吧? 爸爸的脊背被风霜压弯,从温文儒雅的文学教授,变成因为一点施舍就能朝别人下跪的可怜虫。 …… “——啊啊啊啊!!!!” 一声尖锐刺耳至极的凄厉长啸,猛地从他喉间挤出,震得树梢落脚的晨鸟扑簌簌飞远。 他双手死死抠进泥土,原本瘦弱的形体开始剧烈地扭曲,周身被浓墨般的怨气寸寸浸染、吞噬。他清澈的眼底,猩红之色疯狂蔓延,最终化为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 呼—— 阴风怒号,原本明亮的山坳瞬间被浓重的黑雾笼罩,温度骤降。 他缓缓站起身,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幸福的合影。相框的玻璃在他怨气的侵蚀下, “咔嚓”一声,裂痕从一家三口的笑脸正中,残忍地贯穿。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个他本该称之为“家”的方向。 “爸爸……妈妈……” “害死我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全都别想跑——!!!” 他的嗓音不再清脆阳光,而是重叠了无数怨恨与痛苦的嘶鸣,从喉咙里尖锐地挤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黑气冲天而起,身影在浓稠的怨气中化作一道模糊而狰狞的残影,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山外的人世,呼啸而去。 今天怪得很,天气预报本来显示是个大晴天,上班的人们一出门又被这天气唬得倒回去,多拿了件防风外套和雨伞,这才心惊胆战地出门。 岩城市公安局。 谁把这个消息带给他的,他就去找谁,总没有错的。 那个温柔的女警姐姐,满满并不想伤害她。 他在公安局门口等,等了半个小时,看见了她,忙飘在她身后跟着进了公安局。 “黄主任,早!” “早,小刘。” “哎哟这鬼天气!早晨九点多天这么黑!”小刘抬眼看看黑压压的天,“等下不会要下特大暴雨吧!” 黄主任也看向大门外纷纷开启车灯的大街,以及人行道上狂乱的树叶:“难说哦。可怜我刚洗的车。” 两人拾级上了台阶,屋檐下,小刘逮住主任左看右看:“好大的黑眼圈啊!主任,几天没睡好了?” 黄主任耸耸肩:“没办法,前几天不抓了个大的吗?这几天且有的审。” 小刘反手掏出两杯冰美式:“喏,加倍浓缩,提神醒脑。” 黄主任伸手一拿,差点没冻半死,无奈笑了:“大冬天,冰美式,你小子想冻死我?” “热美式人间疾苦,保准您喝不下去。” “行~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里头走,满满跟在后头一起飘进去。听得黄主任道:“山塘村那两个买孩子的,现在什么情况?” 小刘叹气:“头铁,硬是嘴硬和他们无关,难搞。” 黄主任点点头:“我去会会他们。” 满满跟着黄主任飘进了询问室,看到栏杆里面的人,震惊了,那是建建仔的爸爸。 进了询问室,方才还言笑晏晏的黄主任已经换上了一副严肃的模样:“陈龙平,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陈龙平激动而愤怒地挣扎:“我说什么实话?我说的全都是实话!我儿子的身份证给你们看了,你们要dna我们也配合做了,是我的亲儿子吧!你们说我买小孩,那小孩呢?明明就是你们冤枉好人!” 黄主任也不恼,抽出一份嫌疑人口供:“公安机关办案讲求实事求是,我们既然找到你,自然不会冤枉你!” “张绍刚已经落网,具他交代,1990年8月,有人通过介绍找到他,要出2000块请他帮忙弄一个1周岁以下用来传宗接代的小男孩,”黄主任晾出那份口供,“买家名字叫做陈龙平,家住在山塘村9组21号,是你吧?”? 陈龙平一愣,猛猛抓了两下头皮,继续争辩:“警察同志,你也看到了,我家就一个傻儿子,哪里还有其他什么孩子?” 黄主任冷哼一声:“没错,根据张绍刚的口供,他收了钱,从河北拐了个孩子给你带来了,但你临时反悔,不要了!” “他带着孩子去你家找你,你和你妻子躲起来,他找不到你,后来没办法,他为了躲避警方的追查,不好再带着孩子离开,就把孩子随意抛弃在了一个山头,任其自生自灭。反正你们的钱他已经拿到手,孩子对他来说就不重要了。” 听到这里,挨着墙角站着的满满如遭雷亟,不可置信地抬头,死死盯着不锈钢栏杆里面坐着的那个男人。 “……”铁证当前,心知警方手握全部证据,陈龙平垂下脑袋,但他还是忍不住辩驳,“好吧,我承认,我确实要他帮忙弄个孩子来,但最后我不是没买吗?孩子我没要啊!而且我钱也给他了!他怎么处理那个孩子跟我没关系的吧警官?我不算犯法吧?” 黄主任道:“《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规定,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不论这个孩子最后有没有到你手里,你联系并购买婴幼儿的行为是事实,已经构成刑事犯罪!”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你就从头到尾老老实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你为什么要买孩子,又为什么临时反悔,以致让对方把孩子随意抛弃荒野?” 审讯室的照明灯煞白冰冷,光线生硬,角落里无人能看见的鬼影沐在灯光下,更显诡异可怖。 满满已经穿过不锈钢栏杆,飘到了陈龙平的身边,血红色的大眼死死盯着他。 陈龙平忽觉周身一阵刺骨的阴寒,仿佛从骨头深处便被冻住,往外透出森森寒意。 眼前是威严肃穆的警察,他简直如坐针毡。 “我……当年……唉……” 1990年,他和自己老婆已经结婚七年,肚子一直没个动静,他妈着急,催得厉害,说在村里面都抬不起头来。 后来有一天呢,他老妈子被村民的嘲笑刺激到了,就说他家儿媳妇已经怀了,只是月份不大,还不显怀。 那海口已经夸下去,这个孩子你是生也得生,不生也得生。 那没有怀孕就是没有怀孕,往肚子里塞枕头,掉下来的也只会是枕头,不会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第72章 那怎么办呢? 老婆子在家里大闹,说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断子绝孙。十个月后没法请大家喝满月酒,那笑话就闹大了。 两口子被烦得没办法,就打起了歪主意。 既然生不出来,那就买一个,最快。 那时候家里也算有点小钱,两口子一合计,买一个回来,还省得受生产的苦。 那时刚好陈龙平前些年在城里打工时有认识这方面的人脉,就偷偷摸摸去镇上给人打电话,要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孩子。 一听价格,觉得合适,就说可以。 那边就在弄孩子了,没想到命运喜欢捉弄人啊,他们把钱汇过去了没多久,妻子却真真切切怀上了一个孩子。 这下子就为难了,本来陈龙平想退掉,让他们不要弄了,把钱拿回来,但老婆和妈那边又说先别,万一肚子里揣的是个赔钱货怎么办? 先不着急。 买来的绝对是个男娃,但肚子里的可不一定。 就说等月份稍大了,去医院给医生塞点钱问问是男是女。 是男娃就留下,把买来的那个退掉,如果是女娃,那就还是要那个买来的娃,至于女娃,要么打掉要么生下来卖掉,也能回一波血。 后来呢,老婆子带儿媳妇去医院给塞了点钱,得出一个结果肚子里揣的是男娃。 一家子欢天喜地地簇拥着人回家养胎。 亲生的总比买来的亲,一家人把揣男娃的媳妇供起来,陈龙平就打电话说孩子不要了。 那不要哪行?早他妈不说,孩子都给你偷来了,人都快到了你说不要? 早年能干这档丧天良事儿的人,敢惹吗?把人惹毛了人给你一斧头。对方都这么说了,陈龙平也只好认栽。 几日后,孩子送过来了,但那时计划生育管得严,家里莫名其妙多个孩子,又对外说是自己生的,那肚子里的那个真正的亲孙孙就得打掉,那肯定不可以的。 于是,买孩子的钱不要了,买来的孩子他们也不要了。 卖家送货上门,他们就躲起来。 带着个活孩子在村里实在引人注目,他没有多留就走了,一个孩子带在手上再寻找下个买家,实在像个活靶子,再三思量,反正这个孩子的价值他已经拿到手了,干他们这行不要太贪,就把孩子塞进蛇皮袋里,往村头随意一撇,走得潇潇洒洒。 天寒地冻的天,这个原本是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宝,就这么衣衫单薄地躺在冰霜蔓结的山头,像个没人要的小垃圾。 而陈龙平一家,欢欢喜喜地期待亲生娃娃的出世。 结果确实是个男娃娃,但,天生痴傻。 村里人人都说,这是他家的报应。 都说报应,可是建建仔也没有做错什么。 他也从未过过一天好日子。 第54章 厉鬼化形 ================================ 黄主任听了这些,摇头感慨:“你们真是,丧尽天良。” 黄主任一拍桌案长身而起:“你们毁掉了别人一个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他的父母失去了孩子,一前一后自杀的自杀,他的父亲找了他整整36年,前段时间也走了,一个幸福的家庭都被你们毁了!你摸摸你的良心,晚上睡觉的时候,你的良心不会感觉到不安吗?你睡得着吗!” 陈龙平无言以对,垂下头的瞬间,忽然感觉脖子被什么阴冷黏腻的东西紧紧扼住! 满满尖声长啸,想掐死他,可偏偏这时,脑海里又浮现出建建仔的脸。 尖锐的指爪又松开了。 他已经没有爸爸,不想再让建建仔也失去爸爸…… 建建仔救过他,还帮警察找到他。 就在这一愣神之际,警察见情况异常已经冲进来,满满吓得手一缩,融进墙壁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警察带走。 他不是柳雪仙,想于顷刻之间杀人,又谈何容易? 满满抹了一把眼泪,窝囊地飘出询问室,在询问室尽头,看见女警姐姐捧着咖啡站在窗边叹气。 满满飘过去站在她身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身后走来了一个年长的警官。 “小黄,在想什么?” 黄主任回过头,叫了一声师父。 满满又很窝囊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腾位置。 老警官看了一眼她手里凝着水珠的咖啡,啧了一声劝道:“你们年轻女孩家家少喝这些冰的,对身体不好。” 黄主任耸耸肩,叛逆地喝了一大口:“师父,最近破获了一起拐卖案,虽然终于找到孩子了,可一家三口全都没了。我心里不好受。” “如果我能再快一些就好了……”黄警官从兜里掏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说,“小苹果的爸爸明明就快找到他了……结果……” 黄主任欲言又止,低下头叹气:“是我们太慢了。” 老警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捧着保温杯也倚在窗框上:“换个角度想,一家人都离开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想啊,如果一个找了孩子36年的父亲,终于找到孩子了,结果发现是一堆寒了17年的尸骨,这让他作何感想?” “其实死亡对他来说,也算是种解脱吧。没准他们在九泉之下,已经团聚了呢?我相信他们不会怪你的。” 黄警官苦涩一笑,抹了把眼睛:“师父还信这个啊。” “倒不是说信,就算人民警察只相信马克思,也可以给自己一个精神安慰嘛。” 黄警官点点头:“行,那我也相信一回。希望他们在那边能一家团圆吧。” 被他们挤到角落去的恶鬼啜泣了一声,说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谢谢姐姐。” 师徒俩并肩离开:“对了师父,张绍刚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都招供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准备移交检察院。” “死刑没跑了,作恶多端。” 张绍刚,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恶鬼的拳头再次握紧,周身邪氛舞动更甚。 在移交检察院前,犯人张绍刚看押在看守所,满满并不知道这其中流程,还在公安局里如无头苍蝇般找了好久。 他不知道看守所在哪里,地图上也搜不到。 连仇人在哪都不知道,大概他是所有索命的厉鬼里最没用的那个。 不过他一直跟在黄主任身边,黄主任和同事说她晚些要去一趟。 满满决定等她去时跟上她。 这段时间,满满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 看她处理别的案子,看她整理卷宗,写结案报告。 这场时间横跨36年的江言被拐案终于结案,饭点将近,黄主任坐在电脑前整理“江言被拐案”的结案材料,用以移交检察院,定张绍刚的罪。 满满就站在一边,看她噼里啪啦摁键盘,书写结案材料。 电脑桌面上满满当当堆满了各种文件,为了方便查找,一般都是跟进一个案件时,桌面上便都是这个案件的相关文件。 很多文件都与他有关。 满满经常看闻时序用电脑写作,也掌握了部分电脑常识。 苦于黄主任在场,他只能看,不能碰。 江柏舟死亡证明.pdf dna比对结果鉴定书.pdf 江言身份信息.docx …… 其中,有两个文件格外惹眼。 一个名为:案发监控录像.mp4 一个名为:陈曼如自杀监控录像.mp4 这两个视频文件原本是用作侦破案件的线索的,并不会出现在结案报告中,只是没有删掉,大咧咧地躺在桌面上。 等上级批准结案之后再统一进行删除最稳妥,这属于是一个工作习惯。 打死黄主任也不会想到,就这么两个视频,会被她身后跟着的鬼盯上。 “老大——”办公室外传来声音,“外卖到了,先出来干饭!” “哎,就来——” 黄主任摁两下ctrl+s保存,起身离开,干饭去。 办公室内顿时空无一人。 一墙之隔,警察都在拆外卖塑料袋,有说有笑,谁也不知道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电脑鼠标在凭空移动,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今天吃水煮鱼呀?这么丰盛。” “结案了嘛,庆祝一下,一会儿还有奶茶呢。严支给大家点的。” 满满打开了那份“事发时监控录像.mp4”的文件。 电脑跳出了一个画质模糊的视频: 1990/12/3 14:38:23 小洋房花园,雪已铺了薄薄一层,画质虽模糊,但依稀可见是个晴朗的天。 视频左下角优雅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她的面前放置着一辆婴儿车,可见婴儿车里脑袋圆滚滚的可爱小婴儿,正抱着自己的小脚啃。 女子拨弄婴儿车上挂着的太阳花小玩具,小玩具滑稽地摇起来,逗得小婴儿咯咯直笑。 小婴儿笑得开心,女子也笑得开心。 第73章 监控视频没有声音,但满满的脑子里却同步浮现出温柔的声音,跨越36年,在他的脑中回响。 “啊,小苹果是不是饿了?”监控里的女子拿过一只玻璃奶瓶,在小宝宝跟前晃了晃,“不啃脚脚~妈妈给小苹果泡奶奶去,好么~” “等着妈妈哦~乖!” ?监控视频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小洋房大门口的铁艺门是紧紧关闭的,但在14:39:36时,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铁艺门上爬进来,左右看了看,伸出魔爪来,把小孩就这样偷走了。 他迅速扒开婴儿身上的襁褓扔在地上,凭借着婴儿体型娇小,可以轻松穿过狭窄的铁栅栏,竟就这么在严寒的冬天里,让一个不到八个月大的小婴儿,只穿着一条薄薄的纸尿裤,赤裸着从铁栅栏里塞了出去,给外面接应的同伙,紧接着爬出铁艺门逃之夭夭。 这期间,整个过程不足30秒。 婴儿就这么被偷走了。 36年后,如今面对此情此景重现的满满仿佛又置身于那年绝望的冰天雪地里,连骨头缝都冷了。 不到1分钟之后,妈妈摇着奶瓶出来,面对眼前空空如也的婴儿车傻住了。 手中的奶瓶跌落在地,碎掉的不只是玻璃,还是一个幸福圆满的家,都在此刻支离破碎。 妈妈的绝望溢出屏幕,监控视频无声,但妈妈绝望的大叫声?还是犹如伸出地狱血池的手,死死扼住满满,将他往地狱里拖。 视频戛然而止,办公室内,满满听见自己发出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呜呜嚎啕声。 办公室外又传来欢喜的声音:“奶茶来了!都有份啊,自己拿!” “蛙趣,霸王茶姬!严支下血本了啊。” 满满颤颤巍巍地打开另一个名为“陈曼如自杀监控录像.mp4”的视频文件。 1997/1/1 18:21:03 雨水浇透残缺人间,高楼巍峨伫立,直插云霄。 楼顶边缘站着被雨水浇透的单薄身躯,丧子7年,她早已不再是当年穿着黑裙子温柔弹琴的美女教师。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满脸死灰,怀抱着孩子丢失前裹着的襁褓,一步步往死亡的边缘迈进。 知道她要做什么的满满,整个身躯彻底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他周围停止。他原本因怨气而扭曲舞动的长发瞬间僵直; 周身翻涌的邪氛也像是被冻结,停滞在半空。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瞪大到极致,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血红色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绝望的黑点。 妈妈最后看了一眼这残缺世间,没有任何犹豫,一头扎了下去。 ——咚! ?江言再也没有妈妈了。 天空的雨还在瓢泼,风声依旧呼啸。 …… “妈……妈……妈妈——!啊啊啊啊啊——”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炸开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是混合了无尽悔恨、痛苦和绝望的,灵魂被撕裂的声音。 伴随着这声尖啸,他周身的凝固瞬间被打破,怨气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轰然炸开! 噗—— 两道浓稠的、近乎黑色的血泪,从他瞪大到撕裂的眼角猛地飙出,在他青白的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扭曲、抽搐,时而呈现出孩童般无助的痛哭表情,时而又拉扯出厉鬼极致的狰狞。 皮肉犹如蜡烛融化一般垂下来,头发、指甲在怨气催动下疯狂生长。 他想放声大哭,发出的却只是“咯咯”的、如同喉咙被碾碎般的怪响。 他伸出已经化为血红利爪的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陷进头皮,仿佛要将这无法承受的痛苦从脑子里抠出来。 满满再站起来的时候,一旁的玻璃门里映照出了自己的模样。 红衣利爪,融化的脸上血盆大口,和两汪血池一般的眼睛组成一大两小三个深深的洞。 人形身躯像被烈火烧灼而佝偻蜷缩,原本笔直的四肢仿佛多生出了三四个关节,发出咔咔巨响的同时,不受控制地弯曲重叠。 那根本已经无法用恐怖二字来形容。 “咯——咯——” 他每动一下,身上筋骨都传来诡异到令人胆寒的脆响。 他曾和柳雪仙学习怎样吓人,可瞪眼吐舌,怎么模仿也不得精髓。倒逗得柳雪仙在一旁捧腹大笑。? 而现在,他不用模仿了。 他就是厉鬼。 第55章 鬼骑脖 ============================== 岩城的天彻底被阴云笼罩,黑压压的天低沉沉的压着,阴风裹着着倾盆大雨而来。 雨落成帘,能见度骤降至三米以内。 本该明亮的下午时分,满大街的车打开了雾灯,拥堵在马路上,追尾、剐蹭、撞栏杆撞树事故频发。 成形的厉鬼骤然爆发的怨气之大,让几乎整个城市都陷入混沌之中! 一念堕成厉鬼,满满的法力在怨气的加持下于顷刻之间暴涨数倍,他心中恨谁,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谁的面前。 根本不给满满一点考虑的机会。 怨气就是这般恐怖的存在,一旦心中滋生怨念,它强大到了一定程度,就是可以反向操控宿主,控制其意志,大大加重鬼魂违法犯罪的几率。 这就好比你很恨一个人,恨到想杀了他,但你的理智会拉住你,你要实行计划还得去弄凶器,还得找到他。 但怨气这种东西强到一定程度,它可以推着你前进,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 等你反应过来时,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人已经在你面前,怨气甚至都把刀塞进了你手里,你眼前的仇人脑袋上冒出两个大字:砍我。 一刀下去,你就大仇得报。 它不会让你有想起做下这件事的后果的时间。 它挟持了你的心,剥夺了你思考的能力,推着你来到地狱的边缘。 它在你的耳边鼓励你,怂恿你。 你睁开眼,眼前除了恨之入骨的仇人,他的身后还有无数地狱血海里朝你招手的曾经的厉鬼。 满满看见了柳雪仙,春春,还有……爸爸和妈妈。他们面目扭曲,猖狂狞笑,无时无刻不再怂恿满满痛下杀手,为自己复仇,为爸爸妈妈复仇。 看守所,劳动号。 四面无窗,看不见天光,只有天花板上一排排管状白炽灯在照明。 冷调的光把水泥墙映衬的更加煞白,看守所管教穿着一身制服,在一排排劳动的犯人中监督行走,身穿看守所马甲的犯人个个都在埋头苦干,没人能看见煞白的水泥墙里?浮现出一张血红的鬼脸。 鬼头从墙里融出来,随后是手,躯干,双脚。 嘎啦——嘎啦—— 好似塑料瓶子被拧动的声音,大家都没有听见,但唯独一个人听见了。 正面无表情地粘纸盒子的张绍刚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发出异响的前方,可是很奇怪,这里哪来的塑料水瓶子? 嘎啦——嘎啦—— 声音从他身边的过道正前方传来,越来越近了,来到他身边后,声音又突然消失了。 他东张西望的模样引起了管教的注意:“0152,你在干什么?” 他一顿,连忙埋头继续粘着手里的纸盒子。 嘎啦——嘎啦—— 这张诡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回,是从他脚边传来的。 诡异的声音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仿佛有一只铁丝伸进他的耳窝,在他的耳膜上挠一样,刺激的他浑身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张绍刚心中一震,手上的动作都停顿了。 紧接着,他察觉到一股凉意沁骨的阴风从脚底板窜起,张绍刚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头皮都发麻了。 看守所里看管得严,一偷懒就能被抓个正着,见管教严厉的目光已经看过来,张绍刚不敢再发愣,加快动作把粘好的纸盒放在一边,弯腰去拿下一块纸板时,视线随着弯腰的动作下移,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立时惊恐地大叫出声! 有一颗血红色的头颅从桌底猛地探出来—— 不辨五官的脸上布着?一大两小三个血红色的大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像离弦的箭般扑到他脸前! 他连滚带爬地推翻桌子,纸板、胶水、透明胶带应声倒地,管教看过来,严厉呵斥:“干什么!” 张绍刚瘫坐在地面如土色,一下爬出好几米远,颤颤巍巍地指着一片狼藉的座位:“有……有鬼!!!” 哪里有鬼?桌下明明什么都没有。 管教顿时怒斥:“0152!警告一次,再有第二次关禁闭了!” 进过看守所的都知道,被关禁闭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的人愿意在哪里待上哪怕一分钟。 任是你在外面如何兴风作浪心狠手辣,进看守所在极其高压的监管环境下蹲个几天,包叫你老老实实,说你是方的你不敢抟成圆的。 第74章 “把东西捡起来,继续劳动!” 张绍刚不得不照做,定定神,继续颤抖着粘纸盒。 厉鬼觉得吓人有意思,得了趣味,玩心大起,忽然不想那么快弄死他了。 他得想个更好玩的。 忽然就想起来,他和阿序一起看过一部泰国恐怖片《鬼影》 里面的女鬼骑在男主的脖子上,当初看把满满吓得躲进被窝里一宿不敢出来。 现在,他长得比电影里那只骑脖子的女鬼还要恐怖。 张绍刚重新粘没几个盒子,便愈发觉得肩膀沉重,就像有人骑在他的脖子上一样。 有管教警告在前,他不敢再乱叫乱动,只能偷空敲敲脖颈,可这种压得他喘不过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严重了。 不过片刻,他的狱服领子处已经湿透了。 他以为是冷汗,但其实那是看不见的恶鬼身上流淌的井底死水,一滴,一滴,滴在他的后脖颈上。 满满可以感受到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幸灾乐祸地桀桀怪笑起来。 骑马似的,又狠狠地往下一坐—— 砰—— 张绍刚再也坚持不住,这时,入目飘来了一缕黑色的长发。 垂在他的脸前晃晃悠悠?,像一条泡发过头馊了的海带,散发着腥臭味。一缕一缕又一缕,越来越多,几乎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颤颤巍巍抬头,看见一头杂乱漆黑的长发尽头,赫然又是那张恐怖的鬼脸,悬在自己头顶,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它……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张绍刚顿时屁滚尿流扑倒在地,嗓子扯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鬼——鬼啊!!!” 一次警告,两次就是关禁闭,没得商量。 关禁闭不只是待在小黑屋那么简单,不听警告不遵守规则的罪犯,需要戴上重重的脚镣,脚镣后拖着两个大铁球,中间由一根粗壮的铁链与手上的铁镣相连,足足重24公斤。 带上它,连移动都艰难万分。 走到哪里,哪里就发出哗哗的声音。 禁闭室是个不足两平米的小单间,在黑漆漆的厚铁门里,像个笼子。没有窗户,看不到一丝天光,与世隔绝。 里面铺设着厚厚的隔音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所有动作都需要管教的指令。 别说自由,进了这里,连做人的基本尊严都没有。 只能变成一个服从命令的机器。 在看守所里,他的名字也被剥夺,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串4字代号,0152。 几日的看守所生活,极度高压之下,管教一叫他的代号他便反射性地绷直身体。 “0152——” “到!” “蹲下抱头。” “是!”说着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做出一个标准的姿势。 民警打开沉重的仓门:“0152” “到!” “入仓。” “是!” 厚重的铁门是一块严丝合缝的铁板,只有底下三十四十厘米是一排窄窄的铁柱,能透进一点点光。 看守所里作息严格,现在远远还没有到休息的时间,他只能蹲在铁门前,双手拷在低矮的钢筋?上,没有时钟,不知道时间流逝。 他在看守所里已经呆了将近一个月,每天过着无限循环生不如死的生活,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呆上多久,等待他的,又将是怎样的判决。 他的脖子依旧凉凉的,周围一丁点声音都没有,一点太阳光都看不见。 入目的除了冰冷的铁门,还是冰冷的铁门。 监控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在这里,神仙都救不了他。 他实在是害怕再活见鬼,人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他亏心事确实做了一板车,其罪罄竹难书。 他被禁闭在这里,如果鬼再来找他,他别说逃跑,他被拷在这里,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只能用唯一还能受自己支配的眼睛,死死盯着栏杆外面管教来回踱步巡查的双脚,把跳到嗓子眼的心艰难地吞回肚子里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管教的双脚忽然不见了。就在他跟前,忽然凭空消失了。 0152瞪大了双眼,心脏再次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四周安静得可怕,他甚至能听见自己上下牙膛打架的声音。 冰冷的白炽灯照耀下来,显得一点温度也没有。 就在他最绝望之际,走廊的深深处终于又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 哒——哒——哒—— 一下一下,沉重而诡异,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0152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因为这个脚步声实在诡异,不像穿着鞋子能踩出来的声音。其脚步声之缓慢、拖沓,更不像管教民警能发出来的。 从仅仅只有三四十厘米的铁门底下往外看去,米白的瓷砖地上莫名其妙的蔓延开了一地死绿色的污水。 滴答——滴答—— 是水珠落在地上的声音。 那脚步声粘粘腻腻,就像踩在水上,越来越近了。 0152忍不住尖叫出声,想用声音吸引管教的注意,不管管教之后要怎样惩罚他他都认了,至少惩罚他的还是个人。 但是管教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四周除了那滴答滴答的水声,以及越来越近的诡异脚步声之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他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往外看去—— 入目,走廊的尽头居然是这般黑的。像是氲着一团黑?雾。 死绿色的水仿佛有了生命,向他蜿蜒而来,两只瘦细如枯骨,泛着死灰色的双脚踩在这一滩死绿污水之上,一步步朝他走进。 “啊……啊啊啊?啊!!!” 他连滚带爬地想要往后退,可只能挣得手上锁链哗哗作响。 他发誓,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脚,那上面粘着青苔,缠绕着头发丝,骨骼清晰可见。 根本就不是人的脚,是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尸体的脚! 0152扑通一声瘫坐在地,闭上眼睛疯狂挣扎大喊救命。 四周忽然安静了,他闭着眼睛喘了好久的气,竖起耳朵极力捕捉周围异常的声音,可是这些声音忽然全都消失了。 四周又陷入寂静。 应该……已经没事了吧? 可能刚刚就是眼花看错了?老这么闭着眼睛也不是事儿。 世界上哪有鬼?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重新喘匀了气,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狭窄的一条视线,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把眼睛重新睁开的一瞬间,一张超近距离的鬼脸瞬间从头顶垂下来! 紧紧贴在了他的脸前。 这是多近的一个距离?他和鬼鼻尖相贴! 鬼脸上没有五官,眼眶是两个血池,本应该是嘴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占据几乎半个脸庞的血窟窿,深不见底。 0152吓得失禁,他惊声尖叫,但鬼发出的高频率噪音把他的尖叫声完全吸收。 他张大了嘴巴用尽力气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鬼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在一起,咯吱——咯吱—— 鬼的脸还在他脸前,身子却绕到了他身后,双手十指根利爪如刀,如毒蛇攀爬到他的胸膛—— 就这么刺进去,撕开,就像剥柚子那样,掰成两半,不伤及他的心肺,就让他在极度恐惧里,看着自己先活活折断他的四肢,然后把他的躯干一点一点吃掉。 这是满满能想到的,最痛快的复仇方法。 他就要这么做了。 什么答应过柳雪仙的承诺,土地公公对自己寄予的厚望,答应过要和阿序一起好好过日子的话,在此刻都是狗屁! 仇人就在眼前,他已经回不去了。 李胜他可以放过,芳芳父亲见死不救他也可以原谅,他们伤害自己害死自己他都可以不去计较,但是这个在36年前把他带离爸爸妈妈身边,害得他一家家破人亡的仇人,他实在没办法原谅! 妈妈因他而自杀,魂飞魄散;爸爸因为他放弃一切,36年风餐露宿最后客死异乡! 而自己,本该是个出生高知家庭幸福的孩子,本来有无限明亮的未来,都被他毁了。 他一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人爱的孩子,以为自己来到这个人间就是个错误,他恨了自己的爸爸妈妈36年。 直到前些日子才愕然发现,爸爸妈妈从未停止过爱他。 换作是谁谁又能接受呢? 安静的四周传来拧塑料瓶的咯吱咯吱声。 “都被你……毁……了……” 恶鬼血盆大口里挤出犹如地狱般恐怖的尖声:“你……下、来、陪、我——!!!” 第56章 善果心花 ================================ 十根尖长利爪刺透囚服,0152像个将被开膛破肚的柚子,马上就要被大卸八块。 忽而一黑一白两道极其迅速的光影如离弦箭般纠缠扑来—— ——咔啦! 第75章 十根利爪应声而断。 漆黑血雾飙射四方。 满满痛彻心扉,惨叫出声! 四周景象缓缓褪去,空间不再狭小,一望无际,背后是阴暗诡谲的铁围山。 鬼使一黑一白自远方而来,并肩而立,黑使者手提铁链弯刀,白使者负招魂幡?而立,居高临下,目光威严盯着作恶的鬼。 一身雪白西装的优雅白使者语气肃穆:“江言,地府念在你年纪轻轻,命运坎坷,遂给你一次机会,收手。听明白了吗?” 痞帅痞帅的黑使者晃了晃手里恐怖的勾魂锁链,他没有白使者那般严肃,啧啧两声,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小朋友~听叔叔的话啊,乖!把人放下。” “你不会想去地狱的,来,听话。” 神话里的黑白无常,实为地府司法局抓捕厉鬼的优秀司法神。 两鬼搭档了上千年时光,从旧社会地府官员一路干到当代体制内,捧上铁饭碗,得如今黄泉碧落众鬼皆称呼他们一声正副主任,便知他们的手上勾过多少个魂魄,送过多少厉鬼下地狱。 然而此情此景,厉鬼已经不愿回头。 那个会说“满满要做快乐鬼”的少年,早已死在得知自己来路的那一天。 或软或硬的劝告他置若罔闻,于心中滋生的无边怨念早已将他拖入无法回头的深渊,哪怕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只要亲手了结仇人的性命,刀山火海无边地狱,去就去,无所谓。 他不知道地狱有多苦,只知道放任仇人苟活一天,他往后的余生都将在痛苦和仇恨中永不得解脱。 “江言!我最后警告一次,放手!”白无常谢必安并没有多少耐心,“否则等我动手,我与你可不讲任何情面了!” 十爪尽断的恶鬼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狰狞大吼,血盆大口张得更开:“——滚!” ?“恩怨是非,深仇孽障,我自己了断,不用你们插手!!!” “你们这些……张口闭口除了因果还是因果的白痴!我不和你们扯没用的!!!今日谁来拦我,我拖他一起,下、地、狱——!” 满满的利爪断了,他没有武器,便将嘴张大到极致,像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没有了利爪,他也可以一口把仇人的脖子咬断! 他把张绍刚像扯面一样抻平了,脸盆一样的血盆大口受怨气激发而暴涨无数颗尖利的獠牙,只要一低下头,锋利的獠牙就能轻松撕碎入目所见的一切! 血液即将迸溅四射,满满忽然被一阵大力扑倒,他在发狂暴走的同一时间,有声音从远及近敲在耳膜上,是那声熟悉的,撕心裂肺的:“——满满!” 极快的速度,极重的力气,满满察觉有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颈项上,他被抱个满怀。 “阿、序……” 轻轻的一声叹息,恶鬼狰狞的脸开始抽搐,时而变成满满圆圆的脸,两张全然不同的脸开始像光栅卡一样不停切换。 真正的满满被铺天盖地的怨气挟持,显然也非常痛苦。 闻时序哭到几乎断气,紧紧抱着他最爱的满满,迭声哭求:“不要这样……满满,不要这样……” 怨气磅礴发散,就像一根根钢针,把闻时序扎得遍体鳞伤。 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把满满抱得更紧,他知道自己这一松手,会造成怎样无可挽回的后果。 闻时序痛苦地埋首在他冰冷的颈间,痛得发抖,但还是尽力劝阻:“放过你自己吧,好不好……我们还有很美好的未来,你不值得和一个死刑犯搅在一起,满满……和序哥回家,求你了……” 满满真正的脸即便一闪而过,也能捕捉到他惶恐、心虚的神情,他不想闻时序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可也只是一瞬,便又定格成那张血盆大口,他的声音犹如不断揉搓的塑料袋,扭曲刺耳至极:“我、放、不、下……” 恶鬼血流如注的十指暴虐地扯开他的桎梏,没有与他多说一句话,他嘴里的獠牙杂乱无章地疯长,迫切地要喝血,嚼人肉。 他猱身再次扑到仇人身边,张嘴大快朵颐的前一刻,被闻时序鲜血淋漓的双手死死拉住,他听得闻时序在身后凄声警告:“好……你这一口下去,序哥立刻放火自焚,你不要我们唾手可得的好日子,那我也不要!满满,你想清楚。” “好,你就算不要序哥、不想再听你雪仙哥哥的话,那那些喜欢你的读者呢?!跋山涉水为你点亮八千盏莲花灯,托你成神的读者,你也不要了吗?你要把她们的真心摔在地上吗?” “……”满满回头,切换回去的那张脸一闪而过,是满面的泪痕,“我……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话音未落,厉鬼的脸又霸占这具躯体,厉鬼已经不想再和任何人废任何话,赶紧报仇,然后爱怎样就怎样,他好累了。 血盆大口最终还是朝着仇人的脖颈咬去,尖利獠牙穿透皮肉刺入骨缝,鲜血飙射溅上的,是闻时序痛极虚弱的脸。 满满傻掉了,松开嘴,他咬断的不是仇人的脖颈,是那只会握着他,一遍一遍写自己名字的阿序的手。 他从闻时序手上松开嘴,捧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掌痛苦嚎啕,质问他为什么。 “如果……满满真的恨到一定要咬个人出口恶气,”闻时序宠溺一笑,“那就咬序哥……序哥……永远不会生满满的气……” 满满气得浑身发抖,满口杂乱无章的獠牙磨得咯吱作响,那张布着三个血洞的鬼脸扭曲大叫,他重重推开闻时序,发狂般撕扯自己的头皮,凄声连问数声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救他恨之入骨的仇人? 建建仔要救把他扔进井里的李胜,阿序要?救害死他全家的畜生。 为什么?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闻时序的话与建建仔大差不差:“不救rf子,只救……满满。” “满满,你不要和仇人搅在一起,满满……你是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的……小菩萨。” “序哥想和你……和你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我们会有一座山……山上有很多很多蘑菇,笋子……种上满满爱吃的菜,天天……阿序都做饭给你吃。” 闻时序伸起残破不堪血流如注的手,温柔地摸上那张比贞子伽椰子楚人美加起来还要恐怖的脸:“满满,我们回家吧……” 土地公公在一旁亦是苦口婆心地劝:“是啊满满!rf子作恶多端,自有人间的法律会惩罚他!你没有必要再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啊——” 人间律法。 满满忽然咯吱咯吱抬起头,那张脸有一瞬切换成圆脸,天真地问:“那、人间的法律会怎么处决他?” 满满激动地手舞足蹈,用力比划:“是、是这样把他剁成肉泥喂狗吗?” “……” 见大家都沉默了,他就也觉得有点残忍,好吧,好吧,应该不会这么粗暴。 他站起来,很认真地问:“那可以把他也推进我死的那口井里,让食脑虫吃掉他的脑子吗?或者、或者从高高的楼顶推下来摔死也可以!要不然绑上石头,扔河里淹死也行!” 满满觉得很合理,他就是这么死的。爸爸妈妈就是这么死的。他已经很善良,想的死法已经很委婉。 但是很可惜。 奉行人道主义的今天,即便再罪大恶极的死刑犯,死亡方式无外乎也就枪决、注射死刑两种而已。 如今,注射死刑的占比已逐年再提升。 众人都沉默无言。 满满其实知道的,知道当今法律是怎么执行死刑的,他问过阿序,阿序告诉过他。 不管是挨枪子还是挨针扎,都感受不到什么痛苦。 周围大家都不说话,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满满嗤了一声:“所以我一家人的痛苦都拜他所赐,我被虫子吃掉脑子活活疼死,我妈妈疯了从高楼上跳下来,我爸爸找了我36年最后客死异乡,到头来,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死得比我们都轻松——!是这样吗!” “那我的痛苦算什么?我爸爸妈妈的痛苦算什么!!!” 满满在他们之间质问了一圈,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因为规则就是如此,在座的谁都没有能力转圜。 “rf子就应该被剁成一块一块——一块一块一块一块!我只是想要报仇,我有错吗?我有错吗——!” 满满环视沉默的众人,发疯质问:“回答我啊!回、答、我!!!” 既然无人能回答,就没有人有资格拦他。 怨气在这一刻暴涨到前所未有的境地,四周瞬间浓雾障目!连黑白无常一时也驱散不开! 他们都在浓重的黑雾里听到rf子惊恐万状的惨叫、厉鬼亮牙的狰狞嘶吼—— “——满满!!!”闻时序拨不开重重黑雾,绝望嘶鸣,事到如今,也许他与满满,再也没有未来了。 第76章 谢必安夺过身边搭档的勾魂索抛出,被范无咎拦住:“七爷!还没看清楚情况,你别——!” 白无常一改往日优雅淡漠,目光狠戾,挣开搭档的桎梏,抛出铁索,直朝满满而去,kpi流失当前,别说阎王,地藏王来都不好使。 话音未落,勾魂索已穿破浓雾,却触碰到一个未知的东西,缩了回来。 谢必安被这股不知从何处来的气力反弹,向后重重摔出去,好险被范无咎接住。 与此同时,浓到散不去的雾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众人迅速看去,是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忽然绽开刺目光芒。 周围浓厚似固体的黑雾被它疯狂吸收! 满满在铸下大错的前一刻,胸前一直别着的领扣忽然跌落在地。 吃人的动作便猛地一顿,不论接下来要做什么,这个东西掉了,他都要捡起来重新别上,那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也就在这时,弦索胡琴的旋律在耳边响起。 [西皮流水]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 满满错愕地抬起头,看见满头珠翠,遍身绮罗的故人。 他站在浓雾里,身影却分外清楚。 他指捻兰花,抖袖轻唱:“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 浓重的邪氛,连带着满满自身不断向外散发的怨气,都在此刻被满满手中的莲花扣尽数吞噬,四周变得愈发清明。 可那道殊丽的身影却愈发淡去了。 满满既惊讶,又惊喜:“雪仙哥哥……?” …… [二黄慢板] “一霎时……” 二黄慢板的唱腔把一句戏词拉得很长很长,如怨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 满满惊喜地大叫着飞扑上去,可伸出手,触碰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雪仙哥哥——你是来接我的……是不是?” 柳雪仙没有说话,径自咿呀唱着哀怨婉转的曲调。 他微微低下头来,捻着兰花指的手轻轻抬起来,拂过满满狰狞恐怖的脸颊:“把……七情、” 柳雪仙的目光怜爱温柔,仿佛眼前并不是一张可怕的脸,还是当初那个天真善良,会为他喝彩鼓掌的圆脸少年。 柳雪仙俯身,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他把手心轻轻放在满满的脑袋上,满满在泪眼朦胧中回想起过往与柳雪仙度过的,快乐的点点滴滴。 …… “满满,答应哥哥一件事。” “好!是什么事呀?” “答应哥哥,永远永远,记住,我是说,永远、永远、永远——” “嗯!永远!” “永远,不要杀人。” “永远,不要杀人。永远,不要杀人。” …… “俱已昧尽……” “哥哥……”满满痛苦地看向柳雪仙,想抱住他又抱不到,只能放声大哭。 柳雪仙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满满散发的磅礴怨气被他的手统统吸收走。 浓黑的怨气被柳雪仙的身体吸收,他变得越来越透明了:“参透了,” “哥——!”满满着急得激动跺脚,大哭挽留,“你不要走!!!” ?“酸辛处、”柳雪仙伸出另一只手,抹去小孩脸上汹涌的血泪。 往昔的记忆继续纷沓而来。 …… “满满,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染上血腥。即便他们十恶不赦,害你失去一切。” “地狱太苦,你不要去。” …… “泪洒衣襟。” 怨气快要撑碎柳雪仙最后一丁点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魂魄,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像遇明火烧灼而逐渐破碎的瓷器,裂痕越来越密集了。 “雪仙哥哥!雪仙哥哥——!” “我……我不杀人了……我、我不杀了,对不起……”满满的脸变了回去,透明的眼泪哗哗而落,怎么止都止不住,“怎么都行,你不要走!” “不要走啊——!” 柳雪仙轻轻摇摇头,他其实已经离开了很久,再也回不来了。 那双手在彻底碎去的前一刻,捏了捏满满圆圆湿润的脸:“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 那一年青山崖下桃花灼灼,满目飞花乱红。 “满满,世间无不散之筵席,总有一天,哥哥也会离开。” “你要发善心,存善念,行善事,方得善果。”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切莫因一时仇恨,把自己推下万丈深渊。” ……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 …… “我的满满……应该干干净净的,待在天堂上……” “哥哥还没有去过呢……你替哥哥,去看看吧。” “如果满满以后还是不小心犯错了怎么办?” “那……哥哥就回来,再帮你一次。” …… “且自新、改性情。” 黑雾尽数消散,承载他所有怨气的柳雪仙一点点碎去了。 “休恋逝水,” 化作满目细碎的流金消散。 “苦海回身、” “早悟、兰、因。” 最后一缕余音也消散去,这一回,柳雪仙是真正离开了。 莲花扣再次从满满的领口跌落,碎成了许多瓣。 厉鬼的怨气彻底消散,站在这里的,还是当年那个傻傻呆呆的,却天真可爱的少年。 满满依旧彷徨、悲伤,但眼中没有怨恨了。 柳雪仙带走他失去双亲的全部怨恨与痛苦, 然后碎掉了。 -------------------- 本章柳雪仙所唱戏词出自京剧剧目《锁麟囊》选段。 第57章 苦海回身 ================================ 满满再醒过来时,周遭光景已经大变样,四下环视,又眺望窗外,发现一片青绿山水,这才恍惚得知,自己已经回到了村子,现在置身土地庙中。 ?身下是暖和的被褥,他坐起身,大脑逐渐恢复清明。 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感到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是已经碎掉的莲花领扣。 他呼吸一滞,立马回想起之前经历的一切,雪仙哥哥是真真切切出现过,又真真切切永远离开了。 而他最后也没有对仇人痛下杀手。 满满捧着莲花扣的碎片,黯然垂泪。 碎成这样,大概再也拼不起来了。 老式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满满转头看去,心里咯噔一下,羞愧地垂下头来。 阿序整个手掌几乎都被他咬碎了,裹着厚厚的纱布,脸上青白一片,可见神色非常虚弱。 闻时序坐到他身边,两只鬼面对面坐着,却一时无言。 “对不起,阿序。”满满无言再见他。说好要和他在一起长长久久的幸福生活下去,他却又先食言了。 还几乎咬碎了他整个手掌。满满捂脸哭泣,连声说着对不起。 “不要哭,没关系,”闻时序揉了揉他的脑袋,“就是几个洞,幸好没有把肉扯下来,?恢复几天就没事了。” 可是满满显然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闻时序轻轻叹了口气,拉过一旁的竹椅坐下,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闻时序用好的那只手轻轻拉过满满十根指甲尽数断裂的手,没有回应他的话,想了很久,说:“我们找到你爸爸了,他现在就在外面。满满,?你想不想见他?”? 满满一愣,听了这话,心底又生出几分怯意。 ?他之前无比迫切的想要与爸爸相认,现在近在眼前了,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 闻时序替他掖了掖鬓角,说:“你爸爸是个很温柔的人,满满不用害怕。你点个头,我请他进来,好么?” 满满?愣怔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闻时序出去片刻,满满立即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攥着身上的被角,忐忑不安地等待。 等下见了爸爸,他要说什么呢?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门外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还不止一个。 闻时序身后跟着一个沧桑的老人,60岁上下,头发花白了一片。?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夹克衫,里面是一件泛黄的,干巴巴的白衬衫。 他的身后跟着土地公公,还有两个之前要把自己抓走的黑白无常。 他们的装束就靓丽多了,修身黑白西装,情侣款。胸前佩司法徽。 其中那个白的脸很臭。 满满的目光落在阿序身后那个沧桑的老人脸上,泪水模糊了双眼,挣扎着坐起来。 目光对上的瞬间,满满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根紧绷了三十六年的弦,骤然崩裂。 满满张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77章 世界褪色成一片灰白,只剩下门口那个身影,带着一身风霜与挥之不去的书卷气,无比清晰地倒映进他含泪的眼睛。 像、太像了。 老人蹙起了眉头,抿起的嘴角微微颤抖,那是他的儿子,不止五官酷似、更是一种深层的、刻进灵魂里的共鸣。 那是他的孩子,8个月就离开他的孩子。 父子俩在36年风霜摧折之后,彼此靠近。小心翼翼地,生怕这是一场肥皂泡般的幻梦,轻轻一戳,就破了。 害怕梦碎后,他还是那个走遍山河依旧寻找不到孩子踪迹的失独老人,而满满害怕梦碎后,自己还是那个没有爸爸妈妈疼爱的少年。 闻时序拉开椅子请江柏舟坐下,坐在床边,为这父子两人牵线搭桥。 “伯父,这是您的言言。”闻时序说,“前两天受了些?大的刺激,现在精神不太好,希望您理解。” 江柏舟在满满昏迷时已经听说了一切,知道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早些时候已经在他昏迷不醒的身边释放完了激动的情绪。 满满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想叫爸爸,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重若千钧,灼烧着他的喉咙,烫得他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紧了被角,像个做错事怕被责罚的孩子。可眼睛却死死锁在老人脸上,贪婪地看着,确认着。 至此,婴幼儿时期的记忆纷纷涌现,爸爸抱着他,戳他圆圆的小脸蛋,露出温柔慈爱的笑容…… 满满再也憋不住泪,眼泪颗颗滚落。紧闭的扁扁嘴唇颤抖着张开了,失声痛哭。 此刻,时隔36年再与自己的心肝宝贝面对面,没有特别大的心理波动了,?一汪热泪含在眼眶,等满满哭过劲了,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36年了,言言比爸爸想象中的年纪还要小一些。” 满满垂下头,深吸一口气都是颤抖的,双手交替抹泪,怎么抹都止不住。 弄得两条手臂都湿淋淋的。 闻时序抽了好几张纸替他擦泪。他说不出的话,闻时序替他说:“言言他……19岁就死了。” ?两人之间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江柏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小小的纯金小猪长命锁,一看便知很有些年份,拴着长命锁,缀着金珠的红绳都起球变黑了。 长命锁下缀着几个小小的铃铛,江柏舟为他带上的时候,铃铛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天,爸爸刚从金店把给你定做的长命锁拿回来,要为你戴上的。”江柏舟为他戴长命锁的手开始颤抖起来,“结果你就被拐走了……对不起……小苹果,是爸爸没有好好陪伴你,对不起……” “要是那一天爸爸没有临时回学校给学生指导论文,你就不会丢了……对不起……” 说到这里,再回想起旧事的江柏舟再次情绪失控,失声痛哭:“爸爸都听说了,你吃了好多好多的苦,爸爸真的……” 他已经说不下去,能够挤出酸涩喉咙的,也只有颤颤巍巍的对不起三个字。 那枚姗姗来迟的长命锁,终于在36年以后,重新挂上了孩子的颈项上。 这枚倾注了爸爸妈妈所有爱意的长命锁,终究没能保护他的孩子长命无疾,平安顺遂。 只活了短短19年,就因疾病而撒手人寰。 ?满满拨弄着脖子上那枚长命锁,眼泪不受控制再次哗哗滚落,他张开双臂用力撞进爸爸的怀里。 漂泊无依,被骂了19年野种的可怜虫,终于在做了17年孤魂野鬼之后,与至亲重逢。 他不是没人爱的弃婴,他的出生不是一个错误,他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呃……啊……”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哽咽,终是冲破了喉咙的桎梏。 满满猛地抬起头,眼泪不再是无声滑落,而是几乎喷射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鬼魂满满,也不是怨毒的厉鬼江言,他变回了那个在1990年冬天丢失的、名叫“小苹果”的孩子。 “爸……爸……” 这两个字,终于带着血泪的温度,嘶哑却又无比清晰地喊了出来。 不是试探,不是怯懦,是确认,是回归。 这一刹那,在座的几个千年老东西都不免有些动容。 “欸?……”江柏舟无法形容这一刹那的心情,只将自己的孩子抱得更紧,“爸爸在呢,爸爸再也不会离开。” “爸爸。” “嗯。” “爸爸。” “乖,小苹果乖……” 满满一遍遍叫着,江柏舟一遍一遍回应。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缺失的爸爸都喊回来。 时间一点点流淌,满满喊累了,终于不喊了。 他依偎在父亲怀里,哑着嗓子说:?“爸爸,我有一个阿嬷,是她捡到的我,她给我取了新的名字,叫满满。是圆满的满。” “不过,你叫我小苹果,或者言言都可以,都是很好听的名字……” 满满给爸爸介绍了一下阿序和土地公公,没想到他们三个在他还昏迷未醒之时就已经很熟了。 只是可惜,在他们终于团圆的这一天,妈妈却永远都不在了。 自杀的人原地魂飞魄散,无人能例外。 如此一家团圆的温馨时刻,有人看不下去,冷着一张脸转身出门。 范副主任转身追出去,在土地公的办公桌前,看见自己的老搭档衔着烟坐在办公椅上,交叠一双长腿面无表情地摁手机。 “在干什么?上报系统啊?” 谢必安乜了他一眼,高冷不说话。 “自己抽,也不知道给我发一根。”范无咎走到他身后,弯腰亲昵地说。 谢必安高冷地蹦?出几个字:“口袋里,自己不会拿?” 平日里少动手动脚了似的,现在装什么客气。 范无咎伸手去他口袋里掏烟,借势向他的手机屏幕投去目光,他以为是向上级申请捉拿满满的逮捕令,毕竟这人真的很在意自己的kpi。 但没想到,这次出勤记录上却是简短十个字:“认错态度良好,不予追究。” 附上几张弄虚作假的图片。 良好吗?都把那个张绍刚吓出精神分裂了,现在还在治疗中呢。 不过嘛,他没死就行。死了就真糊弄不了了。 没死,那出于同情,执法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过这事儿办得也有风险,人间有稽核督察组,阴间也有。 被发现执法者放水,那轻则扣工资,重则停职调查。 谢必安噼里啪啦弄好,发送无线打印,那边打印机吭哧吭哧吐出几张纸,拿过来整理好,咔嚓一订,拿过笔,在最后一张的右下角执法者签名处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名字:谢必安 然后头也不抬扔给黑无常,言简意赅:“签字。” 黑无常宠溺地笑笑,接过文件和笔,在他名字下面的那一栏复核协查上签下了他的大名:范无咎 范无咎拿过打火机,说:“真发送下去了,可就改不了了,你确定?” “不要废话,烧吧你。” 范无咎点燃了文件,投进第三个盆里,笑着评价了四个字:“嘴硬心软。” 谢必安耸耸肩:“只是可怜他的遭遇。好不容易有人为他点了八千盏灯,一上报就前功尽弃了。” “能放就放他一马。”谢必安说,“孩子还小,不懂事,命运又多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范无咎笑笑:“万一又被发现了,咱们这个月可就一毛工资都没有了。” “你养我。”谢必安理不直气也壮地说。 他是个月光族。当月工资留一毛到下个月都不符合他的作风。 范无咎就不一样,他可能存。 他无数次劝过他,要学会存钱,以应对不时之需,他就是不听。 然后花他的钱,还花得理直气壮。 没办法,两口子搭伙过日子,有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就总得有个会存钱的。 不然怎么办呢?总不能真去黄泉大道喝西北风的。 对此,范无咎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谢必安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花在给他买东西上了。 “我抢到那块表了。”谢必安头也不抬,大手大脚地把钱结了,一点不心疼,“就你之前提过喜欢的那个,我买了。过两天记得签收。” “我想要的那个和你同款的情侣表?” “哼。”谢必安看也不看他一眼,“嗯。” 范无咎高兴地拍拍手,看着盆里化作飞灰的文件:“下班咯,回家吧。” 土地公公很严肃地告诉满满,你犯了大错,地府司法局的主任就在外面等着抓你。 当满身怨气时满满不惧地狱那刀山火海,一朝散去后,满满又开始后怕起来,急得眼泪哗哗,问要怎么办。 土地公公要带他出去好好认错,如果能求得一丝宽宥,也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满满害怕得半死,腿肚子都在发抖,紧紧揪着阿序的衣角,躲在爸爸身后,把认错的话在心里盘旋了好几遍,才窝窝囊囊地走出来。 第78章 没想到做足了准备,出来却一个鬼影也没看到。 “咦?”土地公公给谢主任打了个电话问情况。 电话是范副主任接的:“喂。” “那个谢……呃……啊?范副主任?” 范副主任看了一眼那边挑盲盒的搭档,淡淡地回电话:“谢主任在忙,什么事?和我说一样的。” “哦……那个,领导啊,你们怎么走了?那满满现在这个情况……是?”土地公公欲言又止,胆战心惊地听着对面发话。 “算了。” “……啊?您说啥?” “我说,算了。”勤俭持家的范副主任正在和老搭档逛地府仓储会员超市(黄泉大道店)。 比对手中两包不同牌子的饼干哪个更划算,然后把划算的那包放进购物车里,说:“孩子也不容易,谢主任的意思是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电话那头传来商超打折促销的声音,挤进来范副主任的声音:“系统已经上报无异常,你看看吧。” “啊?那太好了!行行行,那谢谢领导了——” 范副主任嗯了一声,叮嘱道:“以后还是要加强宣讲工作,落实到位。一定要把‘清清白白做鬼,踏踏实实做事’的原则根植到每一个鬼魂的心中。?尤其是优秀的体制内预备役人才。” 土地公公点头如捣蒜:“诶诶诶——明白明白,谢谢领导教诲!”土地公公长长松了口气,“那你们忙,不打扰了哈!诶诶诶——再见。” 土地公公放下电话,板起脸来开始教育小孩。 小孩缩着脖子,拉过爸爸和阿序的身子组成一道墙,他躲在墙后面。 闻时序宠溺一笑,给满满求情,万幸在最后关头有柳雪仙出手相助,一切还没有走向无法挽回的地步。 就别再苛责满满了。 说到柳雪仙,满满又伤心地垂下头,摊开双手,看了看手上七零八碎的莲花领扣。 “阿公。”满满从爸爸和阿序身后走出来,“雪仙哥哥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为什么又会跑出来救我?” 满满心中怀揣着一丝希冀:“他能出现这一次,那以后是不是还会出现呢?” 土地公公摇头叹了口气,告诉满满,柳雪仙再也不会出现了。 厉鬼做到柳雪仙那个境界,只要他想,他可以剖开自己一点点魂魄,托于某件死物之上,在关键时刻释放,做他想做的某件事。 柳雪仙法力高强,初见满满之时,他便一眼看穿满满的命运,又不能告诉他,只能不断告诫他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 他唱《锁麟囊》给他听,告诉他善有善报的道理,可最终他还是放心不下。 便偷偷剥离了一点魂魄,托于莲花领扣上,嘱咐满满随身戴着,千万不要摘下。 这是他能为满满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承接掉满满释放的全部怨气,最后一缕魂魄完成了使命,作为容器的领扣自然也就碎掉了。 他来这可笑世间一趟,万幸,还是实现了一点价值。 柳雪仙最后一点意识湮灭之前,看满满被他推出苦海,心里是高兴的。 再也没有遗憾了。 第58章 实习土地 ================================ 2026年2月26日 阴 被告人:张绍刚 男 汉族 无业 犯拐卖儿童罪、故意杀人罪、袭警罪,数罪并罚,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2026年3月11日 雨 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岩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法定程序,对张绍刚执行死刑。 检察机关依法派员临场监督。 遥遥远方传来一声枪响,群鸟惊飞。 云散雨停了。 彩虹搭在山尖尖上,桃林里铺落了一地嫣红。 黄主任又来了,满满飞奔出来迎接。 今天黄主任穿着常服,绑着低马尾,给满满送来了一束明亮的小雏菊,还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巧克力放在墓前。 她驱车离开的时候,满满在身后挥手送别。 回到房车上,闻时序已经把糖水蛋煮好了,抬头看见满满终于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闻时序也终于松一口气,把吹凉的糖水蛋挪到他面前,递给他汤匙:“黄主任都同你说了什么?” 满满喝了一口甜甜的汤:“她说大坏蛋今天上午被枪毙啦,过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满满举起花,炫耀似的扬起头颅:“她又送花给我了!” 他摊开掌心,掌心上有一把巧克力:“还有糖果。”他大方,但不多,分一颗给阿序,“喏!请你吃一颗。” 闻时序拿过吃了,揉一把他的脑袋,假装羡慕:“满满真是招人喜欢呢。” “嘿嘿~”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满满这一生曲折坎坷,但所幸,劫波渡尽,他还在青山绿水间。 咬一口圆圆胖胖的荷包蛋,是溏心的。 当天夜里,满满收到未知联系人发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昏暗,可见阴森可怕的鬼门关巍峨伫立,气势迫人,桥上提着勾魂索的黑西装走在前面,手上锁链的另一端,捆着一个瑟瑟发抖的鬼魂。 锋利的弯钩刺透鬼魂两侧肩胛骨,满满放大图片,鬼魂的脸,正是那个拐走他,害他家破人亡的人fz张绍刚。 而牵着他的黑西装,很明显是范副主任。 然后是一只穿白西装戴表的手,举一张判决令到镜头前,判决令上写的啥满满看不太懂,但有一行加粗的血红大字很清楚:罪名核准无异议,着发配往无间地狱,受刑时长:永不超生 视频结束,又一条文字消息弹来:“圆脑壳儿,高不高兴?” 满满在手机上一笔一划写:“高兴!” 他又一笔一划写:“谢谢谢主任!” 谢必安没有再回复他了。 仇人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人间阴间的执法者都来给他报信。 满满终于又开始相信,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 第二天,满满还在猫猫头被子里呼呼大睡。 闻时序的手机叮地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40044404400: [地府人事管理局]:考生你好,你?已通过地府公务员招录资格审查,详情信息请前往辖下土地驻阳间行政中心查询,并领取准考证、考试须知 …… 期待与您共事。 —— 闻时序睁大了双眼,满脸喜悦之情难掩,催促满满赶紧起床,他们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早餐还是一人一碗糖水蛋。 “快快快,好啦,剩下那点汤别喝了,快走吧。” “啊?啊——”满满只来得及扯张面巾纸,就被连拉带拽地拽走了“什么事呀!这么急——” “好事。” “好事?”满满激灵一下,“阿序通过资格审查了吗?” “对呀!” “啊哈哈!太好啦!那我们跑快点呀!” 一封黑色邮件袋静静躺在土地庙二进门的收发室里。 上面端端正正盖着人事局的邮戳。 拉开封条,是一张准考证,以及一份标注详细考试时间、地点的考试须知。 考试时间在半个月后,为期两天,共考四科,地点在酆都城主考场第13号殿。 他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土地公公以及满满爸爸。 满满父亲江柏舟的遗体在前段时间送往殡仪馆火化,由于他已经没有亲人在世,骨灰的处理便犯了难,按照程序,骨灰由当地民政部门处理,在当地进行公益安葬。 但黄主任有些不忍,他并不是没有亲人,他还有孩子,长埋在一片青山绿水中,黄主任便向上级提交了一份情辞恳切的报告,申请将江柏舟的遗体,在其子墓旁进行公益性安葬,以告慰父子二人在天之灵。 报告特批通过。 如今,桃花林里多了第四座小小的坟茔。 下葬的当天晚上,满满很高兴地问爸爸有没有看过海绵宝宝? 江柏舟看着眼前一个菠萝屋,一个章鱼堡,一个石头屋,笑了,说:“比基尼海滩,好像已经没有标志性建筑了。” 闻时序笑:“还有一个蟹堡王。” 于是紧挨着菠萝屋的旁边,蟹堡王餐厅开张了。 江柏舟坐在蟹堡王坟包旁,桃花树下,不知在想什么。 见小宝和他的好朋友并肩回来了,方才露出一个慈爱的笑意:“小苹果——什么事这么开心?” 满满扑进爸爸的怀里,扬起手上那一页地府人事管理局签发的任职书,炫耀自己当上实习小土地了。 是了,今天去拿的不只是闻时序的准考证,他们去找土地公公的时候,土地公公告诉了他们这第二个好消息。 实习阴仙满满,8000盏莲花灯修成仙身,目前暂无职位,由地府人力资源管理部审查无误,并有所在辖区土地庙写推荐信,信上说,土地公现金辖下范围太大,他一人难以支撑,申请拨辖下一座山头由满满管理。 第79章 相关部门核查后同意了推荐信上的请求,要满满协助辖区土地庙处理各项工作。 这座山如满满所愿,这个季节正逢雨季,遍地长满了新鲜菌子,背阴的山坡上春笋破土而出。 这座山上春有枇杷秋有柿,夏有西瓜冬有柑,一年四季采也采不完。 实乃隐居之宝地。 现在就是有个问题,该员工对基本办公软件的掌握程度堪称白板。 别说什么excel、ppt了,他连打字都不会! 事业部要求满满尽快掌握基本办公知识,尽快投入正常工作中。 在这之前,只发最低工资:500冥币。 够干个啥? 满满不得不开始潜心学习。 闻时序在抓紧备考中,没时间教他,这项艰巨任务就交给江柏舟了。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一个专攻中国古典文献学的汉语言教授,年轻时桃李满天下,在死后要教自己的文盲儿子认声母韵母。 “b、p、m、f。” “波、泼、摸、佛。” …… “zh、ch、sh、r。” “知、吃、湿、日……” “很好,小苹果很聪明,我们现在可以试着拼一下自己的名字?” manman他还是轻易拼得出来的,小的时候别的没学,只学会拼满满。 江言就有点困难。 “是j-i-ang,jiang,不是zh-ang,zhang。” “哦……鸡一昂江、衣、安,言……” 到闻时序这就更难了。 满满挠挠头,拼了半天,拼出个wongshixv。 江柏舟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这真是,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 不过这不能怪满满,他只怪自己当年没有照顾好小苹果,害他没有受教育的机会。 于是揉了揉儿子苦恼的圆脑壳,很耐心地温柔教他:“不是wongshixv,ong这个韵母不能和w组成音节,你仔细拆音节念念看?” 满满若有所思:“乌——恩——闻?” “w……en,wen?” “对了,小苹果很聪明!” 聪明的小苹果兴奋地抱着手机跑到备考的闻时序身边:“阿序你看!我会打你的名字了!” 他在键盘上吃力地找字母,虽然慢,但还是准确地拼了出来:“w——en——wen!sh……s……在哪里?h……h!i——湿一时!、吸……吸乌……序,闻时序!” 闻时序转着笔,宠溺的目光遮掩不住,眉开眼笑:“很不错,继续努力。” 满满努力学了几天,地府给满满配置的办公用品到了。 土地公公通知他们两个鬼来领取。 27寸超大液晶无边框曲面屏屏幕、内置5080显卡及9800x3d处理器的主机。 那叫一个高端奢华。 井底还爬上来两个装宽带的。 要安装在满满同志的新办公地点,那座长满蘑菇和笋子的山。 地方离桃林并不远,是春春之前坟头所在的那座山。 地府在那里给满满安排了住的地方,一个采光很好的小院子。 一家三口这些日子都搬了过去。 再也不用挤逼仄的房车了。 闻时序趁夜把房车开到山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虽然目前还有很多东西缺失,但一家三口在一起,也过得其乐融融。 小院子门口新挖了一口能直通土地庙的井,每天早上满满准时通过井口去土地庙向土地公公学习怎么处理工作,包括但不限于辖区鬼魂日常管理、记录整理辖区鬼魂档案、登记并跟进辖区新死亡的鬼魂登记安抚工作。 还有最复杂的,比如每个月几号几号要汇总给上级什么报告啦,几号几号要写月度、季度总结啦,连怎么开发票都要学,吧啦吧啦一大堆,程序之繁琐,让满满听了头晕眼花。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当个小土地就只要照顾照顾孤魂野鬼,顺便实现一下来上香的信众的心愿就完事儿了。 谁知道要做的工作这么多啊? “没关系,慢慢学嘛。老头子我刚接触电脑的时候也一窍不通。都有一个过程。”土地公公鼓励道。 对嘛,他还有阿序和爸爸可以帮他呢,不怕。 几天后,阿序去底下考试了,大家静候他的佳音。 闻时序考完回来,虽然有信心,但还是忐忑不安地等着考试成绩公布。 几日之后, 叮—— 40041: [地府就业办公室]:考生您好!您参加的2026年度地府行政机关公务员考试公共科目笔试成绩为:行测90.5,申论93.5,详情请查询专题网站… 闻时序一路过关斩将,在满满学成师满,终于摆脱每月只能拿500冥币基础工资之后的没几天,被地府文旅局行政部正式录用。职在拟定地府文学事业发展规划政策并组织实施。 成功跻身阴间公务员。 满满兴奋地问闻时序这个职位每月能拿多少工资? 满满实习刚转正的那一天还嘚瑟自己能赚钱了,每个月有8000块工资呢!现在是这个家最厉害的,官。 满满觉得8000多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他可厉害了,在闻时序面前可神气了。 闻时序眉眼弯弯:“八万八,含五险一金。” “……”满满蹲在地上,自闭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还大言不惭地想养阿序呢。 合着他一个月赚的也就阿序一个零头。 都是公务员,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好啦,”闻时序拉起他,抱进怀里,言笑晏晏,“以后还是序哥养着你,养你和爸爸一辈子。” 第59章 白头无期(完结章) ========================================== 为吸引建设新时代地府的优秀鬼才,地府公务员待遇好得那叫一个不得了。 每年四大节日,即春节、清明、中元、中秋,各有多天带薪休假,合计36天。 除此之外,地府政府还为闻时序这位新血液分配了一间豪华大公寓。 但这位新血液申请驻人间办公。 “哦?”单位领导不解,“为什么?地府在阳间的配套设施终究有限,远没有地府来得齐全。” 问就是有爱人在上面当小土地,小两口不想分开。 “好吧,可以理解。” 反正现在井挖得四通八达,来回什么的也方便。 同样是孤魂野鬼,闻时序可以选择驻人间办公,满满却不可以到地府办公。 按人间的说法就是,闻时序算中央官,满满只能算地方官。 地方官工作期间是不能离开自己所管辖的范围的。 对于这种差距,满满有一丢丢不服气。 闻时序宠溺地看着他笑,江柏舟挠挠儿子的头,说:“可惜,吃没文化的亏了。” 生前,闻时序是坐拥近千万读者的畅销书作家,有一定公众影响力,地府里还有一批早他先死的忠实读者在各行各业蹲着呢。而满满生前呢?认识他的人十根手指头都掰得过来。 那肯定不能比嘛。 拖这位中央官的福,地府给他们在山沟沟里的家好好装修了一下。 从原来的竹屋装修成精致的中式木质小院子,现代家电一应俱全,还配有最新款扫地机器人。 闻时序用工资在挖宝上买了几十棵桃树苗,围着小院子栽了一圈。 这样每年春天他们就可以在院中欣赏桃花开。 他们把四个坟包连带着山头那棵柳树都移过来了,堆在小院后头,一字排开,整整齐齐。 屋里,面对面挨着两台办公电脑,满满的办公桌上花里胡哨堆了一堆东西,有阿序和九尾哥哥给他的画,《满满》的二创周边摆件、他和阿序的大头棉花娃娃、中间簇拥着雪仙哥哥送给他的,那枚已经碎掉的领扣。 领扣被他用502小心翼翼地粘牢,收进pe膜收纳盒里。 摆在办公桌的最中间。 平日里他们就在屋里办公,工作日时,一日三餐提前由挖宝app里一个叫挖鲜达的界面下单食材,第二日上午配送到院子前的井口,自给自足。 人间有的食材,阴间全都有。 江柏舟没事干,生前满腔父爱无处使,现在死了,团圆了,就爱给孩子们捣鼓些美食,已经被好饭好菜养回温文儒雅又风度翩翩的小老头把一日三餐都包圆了。 小老头日日在厨房里装修他的一亩三分地,在挖宝上买漂亮的餐具,厨具,鲜花,购买新鲜的食材,一日三餐换着花样做。 虽然鬼不会因为吃不好、吃不饱再死一次,但做父亲的,还是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忙起来点外卖凑合。 哦,不过有时候他还是会给两个孩子点点奶茶炸鸡什么的。 奶茶这东西,偶尔喝一喝助助兴还是可以的。 他现在已经不是教授了。 没有需要他教导的学生,妻子也已经不会再回来,他现在唯一的执念就只有自己的孩子。 姗姗来迟36年,他要把缺失的父爱全部弥补给小苹果。 第80章 还有,照顾小苹果,对小苹果很好的闻时序。 是他为小苹果写书,让更多的人记得他的孩子,这份恩情,说谢谢实在太轻。 江柏舟把香喷喷的鸡腿放进闻时序碗里,说以后要是不嫌弃,就把自己当成爸爸吧。 闻业伟不肯给他的父爱,从今往后,都由江柏舟补给他。 闻时序震惊,他其实并没有特别爱吃鸡腿,但这一次,他把鸡腿往嘴里塞得满满的,许久丢脸地抹了把眼睛,连连点头。 江柏舟的目光落在小苹果身上:“满满。” 满满啃着鸡腿,抬头看向爸爸。 江柏舟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当年你刚出生的时候,爸爸对你寄予厚望。总觉得要给你最好的,要看着你娶妻生子,走一条最安稳的路。” “可是时过境迁,经历了这么多风波我们都太累了。现在爸爸明白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那条‘对’的路,而是那个对的人。”他的目光在闻时序和满满之间流转,充满了祝福,“只要你能幸福,只要有人能像爸爸妈妈这样真心爱你、护你,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没有什么关系。” 满满楞楞地放下了碗筷,看了一眼爸爸,又看了一眼阿序。 “既然你们互相喜欢,又都有了稳定的工作,那么找个时间,去地府民政局把证领了吧。” “爸爸祝福你们。” 满满开心地叫起来,捞过爸爸的头,狠狠吧唧了一口。 闻时序把他薅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幸福地点头:“谢谢爸。” 几日后,地府寄来了一份文件,拆开封条,是两本黑皮小本,上黔印三个端端正正的金色大字——结婚证 打开内页,贴着一张黑白双人证件照 两个鬼紧紧依偎,笑得幸福。 ——经审查,合于冥府新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发给此证。 仅以此证,渡尔情天。白头无期,缘结永世。 酆都民政局2026/3/17 签 - 又一年三月春,奔驰g63风尘仆仆,穿林拂花而来。 车身沾了些尘土,在山腰一处空地前停下,九尾拿出眼镜和耳机带上,从后备箱提出大包小裹,未及转身,就听见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雀跃的欢呼:“九尾哥哥!” 九尾转身,透过眼镜,看见一栋温馨漂亮的木质小院子。 桃花灼灼,院门口两个鬼在朝他招手笑。 “九尾,火锅都备好了,就等你来。”三秋倚在门边,满面笑意春风。 满满兴奋地冲上去,接过大包小裹,看见有自己最爱的旺旺大礼包和一箱ad钙奶。 “快请进,九尾哥哥!” 年年春天都会回来,山间莺啼,绿映着红,桃花谢了会再开,就像分开的朋友,总有一天会于融融春风之中,再次重逢。 [正文完] -------------------- 《满满》到这里就完结啦,谢谢大家几个月来的支持和陪伴,谢谢大家喜欢《满满》,谢谢小绿叶一章不落的打赏、评论,谢谢公子请留步,谢谢每一位喜欢《满满》的读者,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 # 清明番外·怨灵京戏班 ==================== 第60章 密室逃脱·怨灵京戏班1 ====================================== 60岁,正是闯的年纪。 江柏舟小老头在两个儿子的精心关照下没过一段时间就觉得实在无聊,想着能不能重操旧业,教教书去。 他跟闻时序这个好儿子提了一嘴,闻时序很上心,托关系还真问到了一个。 毕竟地府,也是有大学的。 就有那么一波鬼魂,生前爱读书,死了也爱读书。不幸死得还很早,学生生涯还没结束就死了。 求知欲旺盛得不行,地府便应民众号召,建设了许多所学校。 不仅是满足求学欲望强烈的莘莘学子,也是为了给那些年轻早逝的同学一个重新读书的机会。 毕竟学习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江柏舟就这么去酆都中央大学文学系继续教书去了。 正高级职称,可有地位了。 大学里来了个优雅银发帅老头,大学入学率飙升了三倍。 是不是认真学习不知道,看帅哥是真的很认真。 小老头孩子没丢之前,可是学校校草级别的风云人物。 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就是形容江教授这一挂的。 寻找孩子历经的36年风霜,把他变落魄了也愣是没把他变丑。 帅老头儒雅一笑:“同学们,我希望你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 日复一日,两个年轻鬼工作都渐渐上手,转眼间,清明节就到了。 节日前夕,地府文旅局就开始渲染节日氛围,黄泉大道两侧挂上了喜庆的白灯笼,两侧的行道树大叶百合正好到了传播种子的时候,风一吹漫天飘絮,像极了漫天飞舞的纸钱,极具阴间氛围感。 关于这次节日活动的专题公众号宣传文章,闻时序都写好几篇了。 在这一天地府在哪里哪里会有什么什么活动,作为文旅局内部人士,闻时序可谓了如指掌。 满满刚上任,死了这么多年还没去过地府呢。 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狠狠期待了。 闻时序其实也只考试和办理入职的时候去过两次,还因要事在身都没好好看过,最多只去过黄泉大道,知道以前总是耳濡目染的黄泉路现在是条双向十二车道的繁华主干道。 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了。 他也很期待与满满和爸爸的第一次地府旅行。 地府最繁华的中央主城区,八大标志性旅游景点之一:酆都鬼城。 鬼魂必打卡地之首。 位于黄泉大道南,是一座历史底蕴深厚的文化名片。 远远地就可以看见巨大吊脚楼层层叠叠的檐角,镶着一圈灯带。巍峨巨大。 是一个集餐饮、购物、娱乐、休闲、住宿为一体的24小时营业超大型综合商圈。 其占地面积之大非生人所能想象。三年前据不完全统计,最大客容量可达80万鬼次。 去年统计,鬼城中在营大小商家共计约十万三千家。 光是小吃街就有足足51条。 内置3个巨型大商超,整个一座城,想要玩腻那可是高难度。 这些年,人间科技飞速发展,地府也没落下,紧跟人间潮流,不仅好好治理了一番黄泉大道下忘川河的脏乱差现象,还大力改造地府基建,就怕人死了下来不习惯,所以基本人间流行什么,地府就流行什么。 只要生前不做坏事,珍爱生命,下来了包管一个活着死了都精彩。 就连景区npc互动都给照搬下来了。 除了角色阴间点,其他简直一模一样。 广场上鬼群熙攘,大家都被分成两边,腾出中间一条道来,纷纷举着手机,彼此摩肩接踵,期待着来巡游的npc,满满踮着脚也有些吃力,手机里全是其他鬼的后脑勺。 他有些捉急,把手臂又往上举了举,忽然,鬼群里传来一片呼声:“嚯!嚯!嚯!阎王爷!阎王爷来了!” “!”满满闻言当即往上蹦了一蹦,从前只在故事里听说的阎王爷,此时就要亲眼见到,当然激动,眼睛瞪得老大。 蹦起来的一瞬,远远地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黑袍黑发黑脸黑眉黑须,面容不怒自威,霸气无匹,一手拿生死簿,一手执判官笔,迈着四方步而来。 身侧,司法局的两把头号交椅谢主任、范副主任随行在侧,这一回他们不穿西装了,穿黑白长袍,带着高高的帽子,一持镰刀,一持魂锁,俊美的晃眼。 在身后,是高大魁梧,面目狰狞的牛头马面。 “阿序!爸爸!”满满都看呆了,惊喜地说,“真的和神话故事里的一模一样也!一模一样!” “那是阎王爷!那是黑白无常!那是牛头马面!!” 闻时序与江柏舟同样很吃惊:“是啊,没想到居然真实存在。” 除了神话里大家耳熟能详的几个神仙,后面还跟着孟婆,钟馗,崔珏,陆之道等。 他们都面带亲和笑意,向两侧游客招手,祝福节日快乐。 并且会向游客抛掷类似人间红包一样的利是,图个好彩头。 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一般是5元到1000元不等面额的冥币钞票,也有冰箱贴啊景点门票啊或者有纪念意义的小玩意儿之类。 都用黄纸包着,大小一样,总之接到什么全凭手气。 闻时序运气不错,拆开一看,是一张面额1000元的崭新冥币。 江柏舟则是500。 满满激动地拆开看,嘴耷拉下来:“这是什么嘛……”就是一个圆圆的铁皮片片,上面画着两个q版可可爱爱的大头人,定睛一看,居然是哥俩好的黑白无常。 两个圆滚滚的大头彼此挨着,肩搭着肩,一个满脸傲娇,一个猫猫嘴还做wink。 第81章 铁皮片片有什么用嘛!一点都不实用! 还是实打实的冥币好啊! 满满正失落着,闻时序正要开口安慰,忽然身边寄过来一个女鬼,看着满满手中的铁皮片片倒吸一口凉气,捂嘴:“我咧个超绝隐藏款海景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兄弟我跟你换行不行!”女鬼扬起手中一千面额的冥币,“不够我再给你补点儿!1500,行不行?你把这个吧唧给我,怎么样?我就差这一个!” 满满想都没想,就说好。 女鬼开心得连连道谢,欢天喜地地离开,还念叨着什么磕死我了磕死我了。 虽然不懂一个叫吧唧的铁皮片片的诱惑力在哪里,但是换来了1500元巨额,满满非常开心。 说要请爸爸和阿序逛小吃街,他请客。 巨大巨长的小吃街,依旧鬼头攒动,络绎不绝,隔五十米摆放一个大垃圾桶,里头装满废弃一次性盒子与签签,空气中飘来烧烤的烟雾,美食的香气。 道路两侧还有长长一排门头各异的奶茶店。 简直和人间一模一样。 当然,一模一样也有一点不好。 闻时序左手拿铁板大鱿鱼旋风土豆,右手捧着和人间口感无二差别的正常冰正常糖阎王茶姬,陷入了沉思。 “阿序!你怎么不吃呀?”满满的嘴里塞满了章鱼小丸子,抱着奈何の茶,小尾指勾着打包的烤冷面,站在狼牙土豆摊摊前,问。 “……”闻时序啃了一口加辣的铁板大鱿鱼,诚实地说,“吃腻了。” “那给我吃,我爱吃,嘿嘿。”满满拿过他手上的大鱿鱼,对小摊老板说,“中辣,葱花香菜都要。” 江柏舟找摊主要了点面巾纸随身带着,好给小苹果之后擦嘴什么的。 他自己则买了一份口味偏清淡关东煮,中途被满满捞走一块萝卜。 满满吃得有些撑,才舍得离开这一大片小吃街,和阿序与爸爸一路逛啊逛啊,从1号门逛进了鬼市建筑里。 他们决定去给爸爸买几身衣服,好好打扮一下自家的帅老头,酆都中央大学的风景线。 建筑内部灯火通明,商铺鳞次栉比,鬼影幢幢,热闹非凡。 呼应节日气氛的巨型海报从天井垂落,各个中庭也堆满了极具艺术感的节日雕塑,景观,满满流连忘返,央求爸爸帮他和阿序留影纪念。 “诶——看我看我,对对对,很好看!”爸爸教导着儿子摆动作,“小苹果,头低一点,诶——很好!再来几张!” 每一层楼基本都有好看的建筑适合留影,满满在每一处都留下了踪迹。 苹果糖的糖衣碎片粘在衣领上,江柏舟抽出张纸替他擦去。 和人间的商场大差不差。 从理发店出来,满满收获了一个帅翻天的爸爸。 三鬼一层层逛上去,逛到了七楼,这一层是集电玩城、网咖、影院为一体的娱乐区域。 角落里,有一个宽大的店面前,驻足了不少年轻的鬼魂。 “密、室、逃、脱?”满满走上前去,拉了拉闻时序的衣袖,“阿序,密室逃脱是什么意思?” 闻时序说:“一个冒险游戏。就是和几个队友一起进一个个恐怖主题的副本,在密室里收集线索一起逃出来。” “玩的过程中会有鬼啊丧尸啊僵尸什么的出来吓你。” 满满的眼睛亮了起来:“哦!阿序,我想玩!” 闻时序狐疑地看了一眼这个胆小鬼:“你?你确定不要被吓得抱着我哭才好。” “不会的。”满满拍拍胸脯,“我已经不是当初的胆小鬼满满了。” “我可是变过厉鬼的鬼。” 闻时序看向江柏舟,询问他的意思。 江柏舟吸了一口满满喝不下塞给他的奶茶,虽然没有玩过,但很愿意尝试一下年轻人喜欢玩的东西。 来都来了,就是要玩尽兴。 闻时序点点头,说:“那我们进去问一下店员。” 店里的环境竟稀奇地没有恐怖的氛围,灯光明亮温馨,绿植点缀,墙上贴着许多剧本的宣传海报,前台的桌上,后面的柜子上摆着许多剧本相关的周边。 不像密室,倒像个休闲吧。 热情的店员来给顾客上茶水:“欢迎光临临境超级密室!三位是一起的吗?” 闻时序点点头,问:“我们想玩,大概要等多久?” 店员说先选剧本,选好等一会儿就可以玩,匹配玩家很快的。地府的密室不比人间,不受地皮限制,一个副本在不同纬度空间可以同时开无数个也不打架。像斗地主大厅一样,只要把队组满就可以立即开。 店员递过来一块平板,简单介绍道:“咱们店共有24个密室剧本,有恐怖和不恐怖的,难度系数有简单也有复杂,你们看看更偏向哪一种?” “现在顾客多,每个本基本都可以很快匹配到队友。” 满满把脑袋凑过来,闻时序把平板往他这边倾了倾,让他自己选。 “我要选恐怖的。” 左上角有个筛选,满满把恐怖指数和难度都调到五颗星。 跳出来三个符合条件的剧本。 第一个: 《精神病院回魂夜》 推荐组队人数:3人 当前组队人数:2/3 第二个: 《怨灵京戏班》 推荐组队人数:5人 当前组队人数:1/5 第三个: 《逃亡荒山》 推荐组队人数:6人 当前组队人数:5/6 满满一个个把简介看过去,最后在《怨灵京戏班》这个剧本上停留,给阿序和爸爸看:“爸爸,阿序,我们玩这个怎么样?” 闻时序与江柏舟仔细看背景介绍: 标签:民国/灵异/惊悚/推理 背景介绍: 民国13年,北平名噪一时的京戏名伶柳凤灵在《探阴山》谢幕之夜离奇失踪。自此之后,戏院接连闹鬼,每晚都要死一个人,死相惨烈。 北平上下顿时人人自危,一行人为破迷局,深夜闯入怨灵作祟的戏院,你们能找到他吗? …… 封面画得格外惊悚,阴森的戏台上画着个面容恐怖的白衣鬼。 闻时序说:“看起来很有意思,我可以。爸爸呢?” 江柏舟说:“行啊,看满满。” 满满开心:“那就玩这个!” 店员为他们排队,说要5个玩家,目前还差一个,让他们稍微等一下,在这之前,可以吃点免费零食。 匹配满员就可以进入游戏。 等没多久,店员提示人组齐了,满满放下妙脆角,深吸一口气,和爸爸、阿序一起进入了房间。 另外两个玩家也先后进来了。 一个和闻时序年纪差不多的男鬼,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女鬼,大家互相礼貌地打招呼。 他们俩就是接下来一起通关《怨灵京戏班》的队友了。 dm(主持人)给五人说:“各位玩家,游戏开始之前,你们有15分钟的时间做准备,你们可以互相介绍一下自己,领取角色卡,并讨论一下角色分配。” 和他们一起匹配到的队友,这个青年男看起来一身正气,性格随和,根据简短的介绍可得知,他叫戚枫,生前是一名刑警,在与逃犯搏斗时英勇牺牲,28岁。 另一名女孩名叫陈清,是一名护士,在几年前肺炎疫情时奔赴第一线,抢救病患,不幸感染病毒离世,25岁。 大家互相介绍了一下自己,熟络之后,开始讨论角色分配。 这是沉浸式角色扮演类型的密室,玩家可以根据自身条件来选择并扮演剧本中的角色,进行解密和逃脱。 《怨灵京戏班》中共有五个角色,每个角色都注明了应该做的事,并且各自都有任务需要完成。 为了简明地让大家根据自身实力选到适合的角色,每个角色下面都有五维雷达图,分别是:智力、胆量、推理能力、体力、记忆力。 1、北平警局警长 难度五颗星 2、《北平时报》精英记者 难度四颗星 3、《北平时报》实习记者 难度两颗星 4、留洋归来的法医 难度三颗半星 5、戏院所属的商会会长 难度五颗星 其中,警长需要的五项综合能力最高,实习记者最低。 商会会长需要的记忆力和智力最高。 专业惩奸除恶的戚枫众望所归,领走了警局局长这个角色,闻时序领走了精英记者角色。 满满进来之前还自信满满,现在进了这间屋子。大家围坐在一起开会分配角色时就有点发怵了。他不懂等会儿具体要做什么,所以只好领走了难度最低的实习记者,阿序说到时候只要跟着他就行了。 职业大差不差,陈清领走了法医角色,至于建立这座戏院的幕后老板,便由江柏舟领走。 接下来的时间,dm让大家仔细梳理自己对应角色的任务卡以及身份介绍。 第82章 闻时序翻开任务卡,默读:你叫谭鑫,是《北平时报》新闻主编,戏院闹鬼事件在北平城传得沸沸扬扬,身为新闻工作者,你直觉柳凤灵闹鬼事件很蹊跷,为了一个真相,你选择带着实习的记者与大家一同进入戏院探明究竟,你需要协助警长,抽丝剥茧还原事件真相,用相机记录下一切证据… …… 不知道是不是江柏舟年纪大了些,看东西慢,眉梢忍不住跳了一下。 大家都在几分钟后阅读完了,唯有江柏舟还坐在那里,翻阅着属于自己的文件,一言不发。 “爸爸?你看好了吗?”闻时序问道。 “哦,看好了,”江柏舟笑意盈盈收起文件,“大概了解了。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角色分配好后,店员开始详细介绍主线任务: 查明柳凤灵的真正死因,并找到他的尸体藏身之处,尸体身上有信物,那便是离开秘境,通关的钥匙。 有两种通关结局,另有一条隐藏结局,可触发彩蛋,如果触发隐藏结局,五位玩家都可以获得一年内免费畅玩密室的特权。 只不过,至今还没有人能触发隐藏剧情。 有优秀刑警在场,大家都很信心能触发隐藏彩蛋。 “各位玩家,为了营造更加沉浸式的体验,游戏之前我要提醒一点:进入密室之后,各位穿墙、飘浮的技能会消失,和普通人没有差别,游戏过程中请务必小心,避免受伤。” “并且,由于你们选择的为本店难度系数、惊悚程度最高的剧本,至今还未有人能触发隐藏结局,为激励玩家踊跃挑战此本,本店联合酆都鬼城特推出一项活动:自4月1日至4月7日间,若触发隐藏彩蛋,则可额外获得四份价值2888元的酆都商城购物基金,总计11552元。鬼城商场内部任意门店均可使用,” “啊?”陈清问,“我们有五个人,为什么是四份?” dm笑了笑,道:“如果你们成功触发彩蛋,到时自会明白。” 闻时序问:“那没有触发隐藏彩蛋呢?” dm说:“也可以获得一份,总价2888元。” 众人点点头,当然还是想要4份了。一个人也能分走两千多呢。 主线任务厘清,店员开始分配每人的道具: 除每人一个手电筒,一个对讲机之外, 警长得到一把手枪; 精英记者与实习记者各得到一个相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法医得到一个器具齐全的勘察箱,而商会会长,得到一沓沓看得人眼花缭乱的文件。 难怪记忆力那一点要求那么高呢,这么多字,看来这个角色还真是非他莫属。换给在座任何一个鬼都够呛。 每个队友的任务卡都可以共享,游戏开始之前,身经百战的戚枫开始轻车熟路地给大家做战前动员了。 “大家都不用紧张,有情况我们对讲机联系,保持冷静。找到线索立刻共享。” 他来玩密室,简直跟加班似的。 大家都很愿意相信他。 “按照规则,我们进入游戏之后,很有可能会被迫分开。”戚枫生前和同事玩过很多次密室了,非常有经验,“不论遇到什么都尽量保持冷静,这只是游戏,不会对我们造成伤害的。” 满满缩了缩脖子,还没进游戏就已经开始害怕了,不由得攥紧了爸爸的衣袖。 戚枫看向这位年近60的大叔:“叔叔,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随时通过对讲机与我联系。” 江柏舟言笑晏晏:“我没问题,不用担心。” 15分钟后,dm面带微笑:“各位玩家,时间到,请随身携带好你们的道具,准备出发。” 话说阴间玩密室逃脱,那仪式感就是强,为了更加沉浸地体验游戏剧情,一行五人通过那扇通向游戏的大门后,竟然一键换装了。 警长戚枫身穿一身英伦复古西装,带着探长的宽檐帽,福尔摩斯似的; 记者闻时序则是一身蓝色条纹衬衫,胸前挂着记者工牌,驼色马甲西裤,文文静静,浑身散发着我很聪明的气质。 满满惊喜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身穿背带短裤,反带着贝雷帽,可可爱爱,眼神清澈,不大聪明的样子。 法医一身30年代蕾丝平裁白旗袍,梳着油条卷。 而江柏舟呢,看起来最有钱。一身复古棕色西装,胸口缀蓝宝石驳头链,加长呢子风衣,不知道密室店家斥了多少巨资给弄的这一身。一头银丝向后梳,根根分明的大背油头,帅得一塌糊涂,看起来哪有60? 40岁最多。 “哇!”满满激动地围着爸爸左看右看,“爸爸好帅呀!” 爸爸大拇指上有一方墨玉戒指,可美惨了,在灯光下会散发墨绿的色泽。 —— “各位玩家,游戏马上开始。” dm笑意盈盈:“祝各位游戏愉快,顺利通关——” 吱呀—— 黑色的大门敞开,众人一同步入,走过一条长长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通道,撩开黑色的幕布,前方蓦地一片开朗,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戏楼。 飞檐拱角,阴森寒凉。 与人间普通的密室不同,阴间的密室那就阴间多了。 抬头不是逼仄的天花板,可以看见黑压压的天,荒凉的月色洒落下来,主打一个360度无死角沉浸式体验。 游戏开始了。 -------------------- 本番外微微微恐,胆小读者可放心看。一点都不可怕。 第61章 密室逃脱·怨灵京戏班2 ======================================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蓦然合紧,发出嘎——的沉重闷响,瞬间切断了现实与游戏的那条分界线。 满满吓得一激灵,回头看去,刚刚明明还只是一条挂着黑色幕布的小门,转眼就变成了大木门。 除了护士陈清,其他鬼都是第一次玩阴间的密室,闻时序低声感叹了一句:“有意思。” 此时,众人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能听见彼此紧张的呼吸声,唯一的光源只有他们手里的手电筒。 气氛烘托到这里了,满满已经开始害怕了,缩了缩脖子,手往旁边甩了甩,触碰到令人安心的温度,赶忙握紧了。 闻时序摸摸他的脑袋,低声安慰:“没事,害怕就抓紧我。”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在一片荒芜的庭院中,前方一座巨大的戏楼伫立在面前,在惨白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门两侧巨大的朱漆柱红漆剥落,露出里头腐朽的木胎,整个建筑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阴森寒凉的死气。 离众人不远处有一块东倒西歪的巨大木牌,警长注意到了,走过去查看,木牌实在有些过于巨大,一个人抬不起来,众人一起上手,扶起来,靠在墙边,电筒投去光源,看清了,这是一块巨大的水牌。 在现代就相当于电影院前厅的宣传大海报,上面画着一个白衣戏子,头顶大白花头面,披漆黑头巾,双手下垂,直勾勾地盯着画外,一旁用猩红的大字写着今日的戏码——《探阴山》 ??? 饰演 柳金蝉 杨李奎 饰演 包拯 再下面可以捕捉到关键词: 晖月京戏班、三月廿八倾情奉献 …… 谁饰演柳金蝉?前面三个字被刮花了,横看竖看看不出任何端倪。 就姑且当他是柳凤灵。 这场游戏的主角不就是柳凤灵? 密室里面,很多看似不起眼的道具恰恰是解密关键,或者说是个什么重要的线索,一块这么大的水牌子倒在这里,他们既然扶了起来,那么就不好白白离开。 警长仔细审视着这块牌子时,闻时序牢记自己的角色:记者。 任务卡上说得很清楚,他是带实习记者来收集线索,用以登报的,既然登报,那么照片是重中之重,于是闻时序举起了手中相机,走远一些,将整块水牌纳入画面,咔嚓—— 老式的胶卷相机并不能回看相册,当即咔哧咔哧吐出一张照片,闻时序把其揣进怀里。 满满见状举起相机也要来一遍,被闻时序拦住:“胶卷数量有限,等到重要的时候再拍吧。” “哦——”虽然满满也不懂怎样才算重要的时候。但反正不是现在。 这块牌子目前看不出端倪,不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四面庭院没有其他通道,绕着戏楼一圈也没有异常,一行人便往戏楼深处走去。 隔绝去外面月光,里面便更加昏暗了,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满满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们现在来到了戏台前,周围是一圈木头桌椅板凳,围着前方戏台,有单独的板凳,也有配套桌椅,上面摆着发霉的瓜果和茶水。 目前没出什么异常现象,警长让大家趁现在分开找寻一下现场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能作为线索。 警长跟在场4人都不熟,于是为了方便后续刺激情节能迅速叫出彼此的名字,警长先说:“从现在开始,我们都用游戏角色来称呼对方,就别爸爸爸爸满满满满什么的称呼了,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第83章 随机他分别指了指在座的包括他自己:“会长、法医、警长、记者,记……” 他的手指指向满满的时候卡了卡壳,这里有两个记者。于是看了看他的脑袋,言简意赅:“圆脑壳。” “……”满满花了0.3秒接受了这个称呼。 “我去戏台上找,法医你就在卡座区找,记者和圆脑壳,二楼雅间找,没问题吧?一有线索立即共享。”警长体恤6旬老人,便说,“会长,你找找这附近有没有别的出口,要是一会儿发现紧急情况被追逐,我们好迅速逃跑。” 大家接了任务应声散开,各自寻找。满满实在害怕,紧紧跟着闻时序,一同踏上了一旁的木质楼梯。 关于圆脑壳目前为止的表现,众人没觉得有什么,毕竟符合人设,设定里精英记者带着的实习生就是个菜鸡。 “满满,没事,你跟着我。”闻时序又紧了紧他的手,拉着他一路往上,“序哥在呢。” 木质楼梯踩上去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转过楼梯,迎面是一道长长的昏暗走廊,左侧有一道道门,应该就是一间间包厢。 闻时序深吸了一口气,拉着满满推开最近的一扇门—— 两人都已经做好了被鬼突脸惊吓的准备,但事实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包厢内摆有一张八仙桌、两对圈椅,挨着门竖着一根衣帽架,架子上挂着一件灰蓝色的双排扣呢子大衣。顶上挂着一顶帽子。 包厢面朝戏台打大开着一扇窗,可以看见底下搜寻线索的队友,两个人微微定了定神,提到嗓子眼的心微微往肚里吞了吞。 确认此地安全,闻时序开始打量包厢里的陈设。 没有意料之中的惊吓,满满微微来了些胆量,就说自己去隔壁包间查查看,这样也快点。 “行,万事小心。”闻时序松开了他,“有异常立马过来。” 满满到隔壁去找,闻时序找了一圈桌上地下,没有异常,便把目光投落到挂衣架上。 那件呢子大衣很厚实,肩膀处有肩旗、穗花,和帽子中间的星星图徽呼应。 由此可见,这大约是某个军阀的衣物。也对,没点社会地位怎么开得起包厢? 闻时序把衣服拿下来仔细检查检查,发现衣领处沾染了一抹白中透粉的污渍。大约是戏曲演员脸上的油彩。 整件衣服透着股淡淡的酒味。 继续搜索,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手里拿着电筒不好操作,闻时序把手电架在桌子上,借着灯光仔仔细细摸索,在大衣口袋里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枚白色的流苏鬓花,上面缀着绸制的花朵。 是戏曲演员装饰在头上的头面。 在找到这枚鬓花之前,闻时序还在大衣柔软的内衬某处摸到一处略硬的触感,忍不住那指甲扣一扣,扣出一点白屑。 “……”可疑的白屑。闻时序对灯仔细一看,呈一处喷射状,这样闻时序想得更歪了。都是男人,虽然生前没有女朋友,死后也还没那个啥,但他有手。 也有正常的人类需求。 这是什么东西,是个男人都熟。 拍个照先。 揣好照片,正考虑着要不要把大衣带上,楼下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法医顿时尖叫出声,隔壁包间的满满也吓得哇一声叫出来,闻时序连忙从窗探出头去,连着探出头的还有隔壁的满满。 在底下的警长、法医,把电筒都找到声音传来的方向,闻时序与满满清晰可见,戏台上,砸下来了一具尸体! 远远可见,尸体是个武净行当,涂着黑色大花脸,黑满髯口,身着黑蟒衣,脚蹬厚底靴,手持宝剑,直挺挺地从上面掉下来,死不瞑目。 会长闻声连忙赶来,三个人在底下缓慢靠近台上那具尸体。 记者扬声问要不要下去集合。 警长抬头与记者对话:“你们上面有什么线索没?” 记者道:“找到一些,还在查。” “那就暂时先别下来,下面有我们三个。你们继续。” 闻时序点点头,思忖片刻,把呢子大衣上的肩徽抠下来揣进兜里,带个肩徽总比带一整件大衣轻松。 此处搜无可搜,撤退。 就这么过了好几分钟,包厢搜了两三个,满满正撅着腚跪在地上搜索第六个包厢的桌底,忽然,一束光猝然打进来,当头罩下一个狭长的影子。满满顿时头皮发麻,像个受惊的兔子,回头,被倚在门框后面的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阿序!我没被鬼吓死快要被你吓死了!” “抱歉,”闻时序的脸隐在电筒光束的阴影后,问,“我是想问你找得怎么样?” 满满摇摇头:“第二个和第四个包厢什么都没有,连抽屉都没有,我就找下一个了。” 闻时序语气发虚,显然是见到什么东西被结结实实地吓到了:“这二楼有蹊跷,我们得赶紧走!” “啊?!” 满满还没有反应过来,闻时序已经上手拽他,可以感受到他手心冰凉,沁满了汗,方知可能阿序真的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胆边又生出了茸茸的毛,一个寒战:“那……那我们快下去找他们吧!” 闻时序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满满拽得更紧,往走廊更深处急急而奔—— “?”满满疑惑不解,被拽着边跑边回头,“阿序,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出口在那边——” 闻时序气喘吁吁:“都是相通的,这边也可以下。” 跑到了尽头,两人飞速下楼梯,到了一楼,却不是摆满桌椅和戏台的大堂,而是一个冰冷阴森的大通铺! “阿序!我们真的走错了!这是哪里啊!”满满把手电筒往旁边照,越看心越沉。他腿都开始打颤了。 “满满?!”闻时序说话了,但……声音不是从身前传来的。 是从对讲机里传来的:“满满!你在哪儿!听到吗?收到请回复我!” 满满头皮顿时炸了! 对讲机里显然是阿序的声音,那……牵着他的人是谁? 闻时序的声音刚落,警长的声音就迅速传来:“圆脑壳不见了吗?!” 满满猛地抬起一直在照路的手电,照在拉着自己狂奔的人身上,这才惊恐地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这就是个,套着戏服的十字形衣架子。 衣架子发现被揭穿,顿时停止了,嘭地一声落在地上,因为惯性原因还在左右摇摆。 第62章 密室逃脱·怨灵京戏班3 ====================================== 满满顿时吓得脸色刷白,尖叫着抽回手,一边大叫一边往来的方向狂跑—— 但身后有一扇铁门猛地被关上了。 满满顿时哭了,他想助跑穿墙,可结果就是磕了满头包,他忘了,进来之前店员就说了,密室里面所有鬼魂的特质都会消失的。 “哇啊啊啊啊啊啊妈妈呀——” 满满绝望地瘫坐在地上,连回头都不敢,扒着铁门栏杆大喊放我出去。 “满满——收到请回复!” “圆脑壳,你还好吗?” 满满这才意识到大家在叫他,连忙拔起腰间对讲机,摁下通话键,语气颤抖:“我……我被鬼骗到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来了!我好害怕!救命啊——” 对讲机里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法医发出一声惊恐的:“我日!” 随后她大喘了几口气,苦笑安慰:“没事,圆脑壳,我也和大家分开了。” 警长道:“对,我早已经说过游戏过程中我们很有可能会被迫分开。现在大家不要害怕,这是游戏,伤害不到我们的。各自报位置,圆脑壳先来,你大致描述一下你现在所在的场景。” 满满喘匀了气,抹了把眼泪,举起手电筒开始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他现在深处一个简陋的长条形房间,挨着墙是一个大通铺,上面一个铺着破旧的被褥,尽头有一个铁门,但被关上了。 警长问:“门外有什么?能看到吗?” 满满说:“好像……好像是个大院子,有一颗很茂盛的树,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一直沉默寡言的会长开口了:“应该是戏班学徒的集体宿舍。” 时间紧急,没工夫过多安慰他,转而道:“法医,你呢?” 法医惊魂初定,道:“应该是后台化妆室,这里有很多化妆镜和戏曲道具,我还好,我先看看有没有线索,有情况我再和你们联系。” “记者。” 闻时序道:“我在二楼包厢,发现了两具尸体,准备搜索最后一个包厢。马上下来,警长你还在原地吗?我搜索完毕就下来与你汇合。” 警长还没有说话,对讲机里却突然传来了会长的声音:“记者,最后一个包厢是封闭的。不用找了,下来吧。” 会长说这话的时候,闻时序正打算推开最后一间包厢的门,听了这话也不免疑惑:“嗯?您怎么知道?” 第84章 会长解释:“我的角色是这间戏院的幕后老板,我的道具文件里面有写。你不用找,快下来汇合吧。” 闻时序点点头,收回了打算开门的手,往来时的路下去。 下来的路上还不忘安慰一下:“满……”欲言又止。 刚刚情急才喊满满,现在得换个称呼避免警长和法医蒙圈,“圆脑壳,不怕,你看看你所在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线索,随时与我们联系。觉得重要的话记得拍照。” 满满微微定了定神,哭着拖了一个长长的音:“好。” 对讲机里传来其余四人分享线索的谈话声。 从他们言简意赅的对话中可以得知,在他们的搜寻之中,已经发现了4具尸体。 第一具是从戏台顶上掉下来的武净,即便现在的年轻人都对京剧无甚了解,但也能从该尸体的大花脸上一枚月牙印记判断出,这就是《探阴山》里的包拯。 被一剑割喉,死于非命。 蟒衣内侧,找到一张字迹狰狞的血书,字很丑,但可清晰辨认两行字:背信之血今日溅,先斩伪善包青天 第二具是在闻时序搜寻第三间包厢时,一打开门发现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吊死在里面,双眼暴凸,红舌脱垂,被发现的时候,悬空的脚被向内开的房门撞了一下,整个尸体开始转起圈圈来,惊悚程度拉满,饶是精英记者也陡然被吓得遍体生寒,换做圆脑壳,指不定嘎嘣一下白眼一翻就过去了。 她随身的口金包里同样被塞了一封血书:朱门贵妇蛇蝎肠,笑看良善入罗网 第三具在第四间包厢,满满搜过的,没搜仔细,又加上大概个子不高,放过了一旁的壁橱顶端。 是闻时序闻到了和第一、第三间包厢一样的酒味,觉得蹊跷,停下来细细搜寻,柜子确实被满满全部打开了,但他还是漏了一个地方——柜子顶端。 闻时序踩着圈椅站上八仙桌,电筒往那顶端一照,吓得连退两步,差点一头栽下桌,那上面藏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以极度怪异的姿势蜷缩着。 闻时序定了定神,拿下他口中塞着的白布条展开一看:铁蹄踏碎梨园槛,鹰犬血染素衣衫 血书里包裹着一颗橡木塞。 闻时序仔细端详,这大约是枚酒塞,浸润着浓郁的酒味,上面环绕着一圈圈同样的英文单词“chardonnay” 闻时序定了定神,把在二楼发现的两具尸体全部拍照记录,并在笔记本上记录每一处细节后,把木塞、血书、肩徽等小线索物品都揣好,然后应会长所说,放弃搜寻最后一间包厢,下来汇合。 第四具尸体是法医在化妆室发现的。 本来她胆战心惊的,尸体并不是她主动发现的,是记者在对讲机里说,他发现尸体上都有淡淡的酒味,她才陡然一惊,因为她现下身处在化妆室,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 警长几乎百分百确定,化妆室里也有尸体,让法医动手找找。 结果她打开存放行头的木箱时,被吓得跳起,箱子里同样蜷着一具无头尸,抱着自己狰狞的脑袋! “我丢!老娘不想玩了!”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当然,这话只在心里盘旋,半路退出对队友很不友好,于是调整好呼吸,安慰自己都他妈是鬼,谁怕谁了? 她走上前去,小心翼翼检查尸体,发现脑袋旁边有一封血书:师者皮囊豺狼心,欺师灭祖卖儿郎 线索交汇完毕,目前基本只能确认四个死者都和柳凤灵有仇,但是太稀碎,目前还串不起来,他们需要能把这些证据串起来的线。 他们身上都有酒味,说明什么? 闻时序脑子动得飞快:“说明……他们一起参加过一场宴会?” 法医和圆脑壳与他们分开了,目前只有警长、记者、会长还在戏台附近,可以碰面。 “对了,我在第三具尸体身上发现了这个,”说完,闻时序拿出了那枚酒塞,“味道和他们身上的酒味是一样的,我猜,是他们在宴会上喝过的酒。” 可惜的是,警长和记者都不是什么洋气人士。对着酒塞上那一串英文chardonnay犯了难,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里面也不让带手机啊,不然还能联网查查。 这应该是个生僻的名词,总之,不在英语四级必考词汇里。 还是姗姗来迟的会长给出了答案:“霞多丽。” “霞多丽是一种葡萄的名字,原产自法国勃艮第,是酿造葡萄酒的上等原料。”会长说。 “霞多丽啊?”法医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喝得起这个,那很有钱了。” 记者:“你认识?喝过?” 法医:“那没有。鄙人生前就好看点高干小说,里面有钱人都喝这个。” 警长点点头:“那么目前可以确定,他们生前共同参与过一场宴会。” 根据目前所得的四封血书内容,圈出几个关键字:伪善、蛇蝎肠、铁蹄、鹰犬、豺狼、卖儿郎。 这是用来形容死者的,每个死者都有一封,那么说明,在柳凤灵眼里,这些人都是他恨之入骨的坏人,有明确的罪名,所以要残忍杀害。 第一具尸体身份无疑,是与柳凤灵搭档演《探阴山》,饰演包拯的净角杨李奎。 第二具的女人身份未明,但根据血书判词可以确定,是高门贵妇,不一定是直接害死柳凤灵的凶手,但至少是个帮凶无疑。 第三具根据记者拍摄的照片,这个人身穿警备服,但显然职位并不特别高,而且嘴里含着木塞,那么试想,一场宴会中,哪种身份的人会承担起侍酒的职责? 众人思忖片刻,记者率先道:“大概,是领导的贴身下属?”这也和判词第二句开头的鹰犬对得上。 得到众人肯定,闻时序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整理好的线索。 那么来到第四具尸体。 前三具尸体都在大堂发现,那么第四具出现在化妆间,说明他是戏院内部的人,这一点也可以从判词上体现出来。 师长,既是柳凤灵写的血书,那么就是他视角下的师长。 一个名角儿的师长,会是什么身份? 众人发散思维时,会长开口了:“班主。” 警长狐疑地朝他看去,会长扬了扬手中厚厚一沓文件:“我是这座戏院的幕后大老板嘛,知道得比你们多些。” 警长问:“那你能否解释一下‘卖儿郎’是什么意思?” 会长耸耸肩:“文件里只告诉我一些大概背景,人员关系,还有戏院的地图,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 会长不好意思地扯扯领带:“不好意思啊,我老人家第一次玩这个,可能会跟不上你们的思维。” 警长提出要看他的资料。 没什么不能给的,会长把资料递给他。 密密麻麻全是小字,警长年轻轻一小伙子在手电筒光下看起来都吃力,可真是难为6旬老人了,还能记得这么多,属实不易。 警长要搞清楚这个会长出现在探案小队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法医、两个记者来调查案件都很正常,这个商会会长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只是凑数的,为什么难度高达五颗星? 警长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会长优雅一笑,给他解释:“你不用看了,我是这座戏院幕后老板,戏院出了事,我自然要来协助警方调查,毕竟是我自家门下产业,闹鬼事件一日不除,生意便受一日影响。怎么也要上心些。” 警长还在梳理思绪,但闻时序忽然面色大变,猛地大喝一声:“会长小心——!!!” 会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条狰狞的麻绳便如蛇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凭空圈上了他的脖子,转眼间迅速拖着他向戏台深处出将入相的门帘而去,瞬间消失不见了踪影。 警长大惊,迈开长腿迅速追了上去,但帘子背后什么都没有了。 记者也动身去追,但别说会长了,连警长都不见了。 记者一个人陷入进退维谷的境界,正此时,身后戏台上传来了阴森尖锐的唱腔:“飘荡荡离了那酆都城中……哎……有劳了二位鬼判官……” 随之一同弥漫来的,还有浓到几乎让人脑袋发昏的浓重酒气。 记者一时进退两难,颤巍巍摁下对讲机呼叫队友:“警长,你在哪儿?!” “会长在吗?!” 会长没有回复,警长气喘吁吁地说话:“找不到会长,他在我跟前消失了!我现在也被带到一个屋子,不过别担心,我暂时安全,你那边怎么样?” 记者简单报告情况:“我听见柳凤灵唱戏的声音了,就在戏台上,我准备出去看看——” “小心行事。” 闻时序靠着通道墙壁重重喘了两口气,那咿呀的戏腔还在通道之外的戏台上,闻时序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去。 “惨惨惨……惨死得不明不暗!” “阴风绕,吹得我透骨寒——” 第85章 闻时序捂着狂跳的心脏一步步接近门帘,正当要伸手撩开帘时,一张死白死白的头颅头顶白花,披黑绢纱,从帘子上融进来了! 正是一个jump scare(突脸惊吓) 紧接着是僵硬的躯体,双手了无生气地垂在身侧,拖下长长的水袖,整个人呈上吊的姿势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高高吊着,离地半米左右,就这么直挺挺地飘进来,电筒灯光一打,恐怖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此刻情景! 闻时序爆出一句国骂拔腿就跑,身后阴风卷袭,那唱腔就在耳边响起:“贼李保贪财好色,诓奴到鹊桥边——” “掠去我锦绣的绫罗,头上的簪环,害死我命丧黄泉!” 鬼紧追着他,闻时序慌不择路,哪里还管眼前是什么路,有得跑就不错了!他一头扎进一间屋子,迅速将门反锁靠在门板上重重喘气,但惊恐之下,忘了旁边还有一扇窗户—— 闻时序喘匀了气,刚想去把窗户关上免得鬼进来,一看,差点又撅过去。 窗外凄迷月光,那浑身白帔白裙的鬼就飘在窗外,身躯僵硬的像片棺材板,仿佛不倒翁般在空中一甩一甩,它猛地回头,与闻时序来了个四目相对! “五殿君不在殿前,判爷救他李保外男,” “他将我压在了阴山受磨难,青——天——救我把阳还!!!” 闻时序嘴角抽搐,差点把相机甩出去,怒骂:“你这样吓人,包青天来都被你吓死了!怎么为你洗冤!” 鬼依旧直愣愣地吊在窗外一甩一甩,闻时序见他暂时不会进来吓自己,把跳到嗓子眼的心吞回去,举起相机不由分说地朝着他咔嚓了一下,收好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柳凤灵?那几具尸体都是你杀的?” 鬼没说话,鬼死死地盯着他看。 得,看来密室里的鬼不会透露关键信息,就会吓唬人。 闻时序放弃了询问他的想法,仔细打量起他来,他满头珠翠,但左鬓缺失了一枚鬓花。这就让闻时序迅速想起了他在二楼包厢内搜到的那枚鬓花。 细看他右鬓,可以确定这就是他丢失的,一模一样。 闻时序咽了咽口水,从口袋掏出那枚鬓花,理了理:“这个……是你的吧?” 鬼荡了荡,作势就要飘进来,闻时序拍着门板大骂:“他妈的!走门啊!” 鬼不听话,鬼直挺挺地飘进来,落在他身前,身后垂地的黑纱飘飘荡荡,拂过闻时序的手带走了鬓花,眨眼间就回到柳凤灵手上,他翻腕,凄凄惨惨戚戚地为自己戴上,福身一礼,谢谢也不说,咿咿呀呀地唱着:“若得还魂,重见天日,结草衔环报恩宽!” 然后穿墙又飘出去了。 可别了吧,别再出来吓人就算他报大恩了。 这他妈实在是太阴间了。 第63章 密室逃脱·怨灵京戏班4 ====================================== 闻时序还坐在地上平复心情,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法医的声音,她从化妆间找到了重要线索:“各位,我好像知道柳凤灵参加的是什么宴会了。你们现在在哪里?能找到我这里来吗?对讲机里不好说。” 化妆间是演员们换装的地方,距离舞台不会太远,记者、警长迅速响应,他们都在后台,有心汇合的话,找一找并不是难事。 但满满还被锁在宿舍里出不来,而会长,依旧没有消息。 众人担忧他的处境,摁着对讲机骚扰了半天,满满都快哭了,以为自己又没爸爸了,在对讲机里嚎,会长的声音才终于从对讲机里传来,说自己目前处境无虞,带了一个线索,在过来的路上。 警长与记者已经成功找到化妆室了,那具捧着自己脑袋的无头尸已经被法医从箱子里搬了出来,箱子底下本来压着一本戏簿,被法医翻了出来,现在摊在化妆桌上。 闻时序对着那具无头尸和血书拍照取证后,回过头来看,摊着的那一页显示三月廿八。 三月廿八,戌时正,晖月楼,《探阴山》,主演:麻雀儿、杨李奎 至此,故事中多了一个新的角色:麻雀儿。 麻雀儿又是谁? 这下子疑点就更大了,记者蹙眉,拿出之前拍摄的戏院门口水牌照片,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照片上被扣掉的那三个字,已经明晃晃地显示麻雀儿了! 法医打断他们的思绪:“先别管这个了,你们该看的是这个。” 法医向前翻了两页,抽出夹在本子里边的一张同色纸,上面写着: 三月廿八,戌时正,晖月楼,《白蛇传》,主演:柳凤灵、麻雀儿 麻雀儿又出现了。 线索到这里开始推不下去,要继续推进,就得先搞清楚这个麻雀儿是谁。 法医说:“《白蛇传》的角色是青蛇和白蛇,在行当里是两个旦角,虽然不知道这个麻雀儿是谁,但大概是可以猜到,他也是个旦角。这个名字不太像艺名,感觉……像学徒?看过《霸王别姬》不?里面的程蝶衣没成名前就叫小豆子来着,我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妙。” 众人都觉得有道理,能真正上台唱戏给戏班赚钱的,哪个名字不是风花雪月,什么梅兰芳啊王瑶卿啊程砚秋之类的,总之,出去卖座了,名字就不可能是麻雀儿。所以很可能只是个学徒。 闻时序猜想:“会不会他们是师徒关系?” 警长说:“可以先保留你的观点。但现在我们要先思考,为什么本定在三月廿八的《白蛇传》戏码要突然改成《探阴山》这么阴间的戏呢? 一个人冷不丁从背后冒头,突然冒出一句:“你们猜得没错,麻雀儿就是柳凤灵的徒弟。” 他一出声,三人吓得差点撅过去,猛地回头,看见是会长,警长深吸一口气:“老人家,走路可以稍微带点声,人吓人吓死人!” 会长挑眉:“人?难道我们不都是鬼吗?” “……”无法反驳。 法医说:“会长,你怎么知道麻雀儿是柳凤灵的徒弟?也是你那堆资料上写的?” 会长摇摇头,简单说了刚刚的遭遇,原来他被那根麻绳拖着离开了戏台,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逃脱,他就躲进了一间房,这间房,正是柳凤灵的卧室。 警长的眉头蹙了蹙,道:“我们刚才一直在对讲机里叫你,你没有听见?” 会长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刚刚情急之下对讲机掉了,我后面回来的时候才捡回来。” 会长没有理会警长,转而掏出了一张照片,但是被撕成两半的。 照片上是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合影,高的那个身穿长衫,长相……看不清,脸上被画了乌龟,涂得乌漆嘛黑。矮的那个大约十五六岁,生得一幅好皮囊,是个男孩。 会长又掏出一本破旧的习字本,众人接过,翻开,上面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一行行相同的字: 我错了,师父不要生气。 我错了,师父不要生气。 我错了,师父不要生气。 …… 重复了七八页,后面就变成张牙舞爪的:就气你就气你气死你略略略。 王八,王八,王八 再重复几页,正当大家都带入自己收了这个逆徒快被气死之后,后面的字又变了: 麻雀最喜欢师父,师父天下第一好,不要生气好不好? 重复直到最后。 然后最后有个笔迹优美的红色批语:不好。 看到这里,众人不由得笑了一下。 现在确认了他们的师徒关系,就可以开始思考,为什么原定师徒一起演的《白蛇传》会突然变成徒弟和杨李奎的《探阴山》? 会长又道:“别急,我还找到了一个线索。”说着他掏出了一本账本,“我从柳凤灵房间过来的路上,误打误撞进了管账的地方。” 会长心想着来都来了,他在这里找点线索。 还就让他找到了。 众人翻阅账本,果然,在三月廿八这一页找到了一个新的线索:大帅府 三月廿八 大帅府茶资 收入大洋壹仟圆整 经手人:于智山 下方还有备注:麻雀侍奉 凤灵代行 此系赏艺之资 诸位勿议 都是三月廿八。 本来该由柳凤灵和麻雀儿演的《白蛇传》,在这一天被临时改成麻雀儿和杨李奎的《探阴山》 “为什么……” 法医道:“很明显咯,这一天戏班进账了1000大洋,大帅府的人要改戏呗。” 闻时序摇摇头:“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为什么改成麻雀儿唱戏了?他都还没有正经艺名,应该唱得并不特别好?就算要改,以这个大帅的身份,唱戏的不应该是柳凤灵吗?” 他喃喃自语着:“可我刚刚确确实实看到柳凤灵了,他一身白,确实是《探阴山》里柳凤灵的扮相。那就说明,戏就是他唱的啊?”说着,他还掏出了拍摄到柳凤灵鬼魂的那张照片。 众人一时陷入无解中。 第86章 警长又看向会长,意味深长:“会长,既然你是这间戏院的背后老板,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比如,大帅是谁?” 会长微微思忖了一下他记住的那一大堆资料:“北洋派系政府的一个军阀,在这几个省很有威望,是人人畏惧的土皇帝。叫张……我忘记了。你等我看看——” “哦,张洞林。” “资料上还说,三月二十八,哦,也就是柳凤灵失踪的那一晚,‘我’听班主说大帅府办了堂会,邀请了麻雀儿。‘我’也应邀前去了。但‘我’那天临时身体不适,早早就离开了。” “多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个商会会长,虽然拥有这座戏院的产权,但具体的管事权并不在我手中。”会长如是说。 一说军阀,闻时序终于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了之前在二楼包厢找到的线索,一枚肩徽,还把大衣内衬干涸的不明液体的事又提了一遍。 知道了麻雀儿是柳凤灵徒弟这件事,思绪又逐渐分明了。 警长叩着桌案,道:“我们来理一理。” “三月二十八,本来是柳凤灵和徒弟的《白蛇传》,因为大帅的‘赏金’,临时改成了麻雀儿和杨李奎的《探阴山》,既然给了钱,说明《探阴山》是大帅想看的,并且,是想看麻雀儿演。” 众人点头。 此时,记者已经把账本拍照取证,在笔记本上快速勾勒关系图。摘录重要信息于笔记本上“麻雀侍奉,凤灵代行。” 笔画未尽,警长便提起来:“注意账本上这行备注:麻雀侍奉,凤灵代行。现在我们来推测一下,大帅为什么放着身段和唱功绝佳的柳凤灵不看,指明要看麻雀儿唱《探阴山》?按理说,一个还没有艺名的小徒弟,唱得绝对不会比师父好。而且还在他谢幕之后,邀请麻雀儿去大帅府参加堂会?侍奉二字是什么意思?代行二字又是什么意思?” 法医听了话,忽然一怔。五指不由得收紧了。 警长察觉了他的异常:“法医,你有什么想法吗?” “呃……那个啥,没有。”法医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就是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点黄黄的东西……” 众人:“?” “哈哈……不好意思,我生前就好看点这种龌龊桥段解压解压,你们不用管我,继续推理。” 警长执意让她展开说说,显然,一个直男还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不,这怎么好展开说的啊警官!一会儿你职业病上来再给我拘了!” 警长说:“你大胆说,我已经不是刑警了,想抓你也没执法权。” 法医抓耳挠腮:“就……军阀和戏子……那个什么,那个嘛。” “哪个?”警长锲而不舍,势必打破砂锅问到底。 记者替她回答:“扫黄办严查的那个。” 警长恍然大悟:“咳咳。” 他这一咳嗽,大家往这方面一想,顿时空气中死一般寂静。 这,难道一定只是小说才会发生的桥段吗? 现实世界,往往比小说更加残忍。 一个军阀,放着唱念做打各方面都优秀的柳凤灵不看,要去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徒弟唱。还要邀请小徒弟去堂会喝茶。 只怕,唱戏都只是幌子,请去“喝茶”才是真正目的所在吧。 此时,二楼包厢里那件沾着不明液体的呢子大衣像一张不透气的大网,闷得大家都喘不过气来。 尸体上的酒味、四封血书判词,一封绝笔书信,这些看似零碎的线索就都能串起来了。 酒味,说明戏散场之后的堂会,他们喝酒了。 杨李奎的尸体第一封:背信之血今日溅,先斩伪善包青天 说明堂会那天,他也在,并且最低也是个帮凶。 珠光宝气女尸第二封:朱门贵妇蛇蝎肠,笑看良善入罗网 贵妇贵妇,大概是大帅的夫人。 柜门上蜷缩的尸体第三封:铁蹄踏碎梨园槛,鹰犬血染素衣衫 是在现场的大帅部下。敲重点,鹰犬、血染、素衣衫,什么意思?素衣衫指代的是谁?不用说明了吧? 后台箱中无头尸第四封:师者皮囊豺狼心,欺师灭祖卖儿郎 卖儿郎也就能够解释了,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一千块大洋,入了账,就都是班主的了。 卖儿郎,卖。卖这个字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一千块大洋,在那个腐朽动乱的时代是怎样一笔泼天财富,后世的我们通过各种影视剧也能大概有个数。 良久,法医先缓过神来:“如果说……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二十八号晚上在台上唱戏的人,到底是柳凤灵,还是麻雀儿?去赴堂会的又是谁?” 警长收起所有证据,语气沉重地说:“走,我们去找麻雀儿。” 他们似乎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哭哭唧唧的圆脑壳。 有一会儿没见到他了吧。可能都有一个小时了。 “圆脑壳?”警长说,“我们把线索梳理得差不多了,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过来找你。” 圆脑壳杳无踪迹。 圆脑壳早吓晕了。 四人对着对讲机连番轰炸圆脑壳,一颗心都吊了起来,脚步都变快了。 对讲机倒在圆脑壳脚边,嗡嗡嗡响个不停。 黑暗中,一只手把对讲机轻轻拾起来,伸到了圆脑壳耳边,凑近了,里面四人轮番着急的呼唤总算把圆脑壳满满叫醒,满满迷迷糊糊睁眼,眼前黑咕隆咚一片,手电筒滚得老远,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声音一直叫他,把他叫清醒了。 闻时序和江柏舟都快急疯了,不断轰炸他,满满终于反应过来,朝对讲机里大喊:“哇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爸爸!阿序!有鬼缠着我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快来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对面几人终于松了口气,问他在哪里,附近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物? 满满哭得一抽一抽,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在原地都快吓死了,哪里还敢再往外面看?他现在在哪儿都被吓忘记了! 正在这时,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好心提醒他:“学徒宿舍。” “啊对!我我我……我在学徒宿舍!” 警长问:“能不能知道大概在那个地方?” “啊……?” 好心声音又提醒他:“东北角,大榕树旁边。” “哦哦哦——在,在东北角!大榕树旁边!” 真是好心人呐,满满下意识说了句谢谢你。 闻时序的声音迅速传来:“是谁在和你说话?!” 对啊,是谁? “……”满满终于反应过来了,一回头,正与一白衣鬼来个面对面,“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妈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满满白眼一翻,就又要撅过去。 “别昏。”很好听的声音自他殷红的唇间传来。 一只温柔的手挠了挠他的圆脑壳:“做人了怕鬼,做鬼了还怕鬼,你怎么这么窝囊?” 第64章 密室逃脱·怨灵京戏班5 ====================================== 且说满满在被“闻时序”拐骗到这间宿舍之后,就被关在这里了,因为根本出不去。 吓得半死的他和队友通讯,警长让他不要害怕,既然会被带到这里来,说明这里有很重要的线索。 满满便调整一下情绪,抹了把脸,开始举着手电筒一点点查找起来。 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布局,一半面积都是老式的大炕,另一侧则是一排排柜子,满满把柜子一个个查看过去,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都存放着一些练功的彩鞋啊水袖什么的,柜面上则摆着一个个洗脸盆,盆缘整齐搭着毛巾。 确实就是个集体宿舍。 柜子和大炕中间只有一条小小的通道,柜子已是查无可查,满满害怕地吞了口口水,把目光落在大通铺上。 大通铺上一个个被褥都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底下是不是盖着什么东西。 为了找线索,满满咬牙爬上炕,从左往右,一个个掀被子。 满满简直怕死了,怕掀开被子看见底下躺着一个鬼突脸吓他。 满满掀一个被子前就合十祷告一下,念念有词:“鬼大爷鬼奶奶……你要是听见千万别吓我啊……我,我很胆小的……” 掀—— 空的。 再掀——还是空的。 再再掀—— 底下藏着一个布娃娃。 满满倒吸一口气,还好,不是人形娃娃,还能接受。 来到靠墙最后一个就不得了了,满满正要下手掀呢,突然一个煞白的人影腾地一下在他面前坐起来! 满满顿时哇——!的一声,手电筒都扔了,连滚带爬啊啊啊啊啊啊地跑下床,床上人迅速朝满满扑来,一步一步逼近。 “奴名叫柳金蝉,汴梁人氏,上元节,观花灯,祸起无端——” 第87章 满满腿都吓软了,吓得蜷成一团:“你不要再唱了救命啊我好害怕啊啊啊啊啊啊!!!” “遇恶人,将我害,魂飞魄散,抛尸首,在喜鹊桥,血染衣衫!” 满满的脖子被鬼握住,还没用力呢,就吓昏了。 再醒来时,就这幅光景了。 满满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女披。 “鬼”一身素白褶衣,白头面,簪白花,顶披黑绢纱,长长垂落下来,吊梢眉,桃花眼,元宝唇,精致的一张脸,客观来说,并不吓人。 “鬼”坐在他面前,抱着膝盖,含笑着看他:“你这么胆小,还来玩密室啊?” 满满捂住耳朵:“我不和鬼说话!” “鬼”耸耸肩,爬回自己的床位,从枕头底下掏了一盒西洋糖果,给了他一颗:“请你吃。” 满满愣住了:“给……给我的吗?” “嗯。”鬼说,“玩个密室吓死你了。笨。” 笨。 满满这下再是迟钝,也该想起什么了。 他把糖紧紧攥在手里:“你刚刚说什么!?” “鬼”没想到他变化这么大啊,一愣:“我说玩个密室吓死你了,笨。” “上一句!” “……请你吃糖?” 满满嘴唇颤抖,死死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鬼”很诚实:“我叫麻雀儿啊。每天早起啾啾叫的那个麻雀。” 满满的眸光暗淡下来了。 他在想什么呢。 雪仙哥哥早就死了,魂飞魄散了,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麻雀儿看他一脸伤心,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个好朋友,他已经魂飞魄散了。他……跟你很像呢。也会说我笨,说我窝囊,请我吃东西。而且,他也是唱戏的!” “是吗?他叫什么名字?” “柳雪仙。” 麻雀儿挠挠头:“真好听啊。我也想要个很好听的名字。” “可是师父说要等我卖座儿了,再给我取一个好听的名字。”麻雀儿悻悻地垂下眼眸,“可我唱得还是不够好,还是不能卖座儿。” 满满问:“一定要卖座儿了才能取好听名字吗?你让你师父赶紧给你取一个嘛。私下里叫着又没关系。” 麻雀儿激动起来:“我是这样跟师父说的!师父说看我唱《白蛇传》的表现,如果唱得好,他就给我取好听的名字,可是……《白蛇传》又临时改成《探阴山》了。” “其实《探阴山》更好唱,台词少,动作少,我还高兴呢。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听了这个消息后脸色都变了。” “啊?为什么呢?”满满问。 “班主还跟我说,二十八号唱完了《探阴山》,大帅邀请我去帅府吃好吃的,都是我没见过的好东西,还说我好看,会给我拍电影呢!你知道电影吗?会动的皮影戏!我高兴极了,可是师父硬是不让我去,我都要气死了。” “啊?他为什么不让你去啊?” “那我怎么知道啊?我和师父哭闹,师父打了我一顿。但他这个人,打完我又舍不得我,给我买了这一盒西洋糖果,说他能给我最好的,不必要去大帅府。” “他还说,他已经给我取了一个好听的新名字,在一个信封里,但是好多天了,我都还没有拿到这个信封呢。” 满满挠挠头,满满没文化,满满也搞不懂:“那那一天你去大帅府了吗?” 麻雀儿低下头来,摇了摇脑袋:“没有。我下完戏他就把我关起来了。跟我说了一大堆话,要我照顾好自己什么的,大帅府的司机要来接我,没把我接走,把我师父接走了。” “啊……?他去大帅府了吗?” “对呀!哎呀搞不懂为什么。”麻雀儿挠挠头,“然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他,大家都说他失踪了。但我夜里明明经常见到他啊。就是很奇怪。” “哎呀不说这个啦!”麻雀儿听到外面传来动静,拉起满满往门口走,“你的伙伴们来了。” 一行四人匆匆赶来,隔着个紧锁的大铁门,满满已经不害怕了,反而向铁门外的队友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自己的新朋友:“这是我认识的新朋友,叫麻雀儿!” 众人顿时愣在原地。 麻雀给大家招招手:“你们好!” “你们是来找我师父的吗?你们找到我师父了吗?” 众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警长怕重要证人跑了,一把薅住他的胳膊:“小子,这门怎么开?钥匙在哪儿?” 麻雀儿顶着一张桃花油彩脸,耸耸肩道:“不用钥匙啊,扭一下不就开了?” 警长把门一拧,门开了。众人一脸无语地看向满满:“……” 满满显然更无语:“不是啊!我之前试过了!就是开不了!” 麻雀儿说:“因为你一直往外推啊,这门是朝内开的。” 满满急了:“那你早不说!?” “你也没问啊。” “…………” 众人扶额。 众人进来了,警长职业病一上来,逮着麻雀儿劈头盖脸一顿审。下意识地摸了摸腰,没摸到手铐,这才想起来他已经死了,不是刑警了。不然这会儿就给他拘了。 “你是柳凤灵的徒弟,麻雀儿?” 麻雀儿吓得缩了缩脖子,嗯了一声。 满满在一旁说:“你不要这么凶,这是我朋友,你吓到他了。” 警长方觉不妥,道:“抱歉,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希望你配合我。第一,三月二十八号那天晚上,《探阴山》这出戏,到底是你唱的还是你师父唱的?” 闻时序掏出笔记本,一边听一边速记。 麻雀儿扣着手指,实话实说:“是我唱的。” 警长继续问:“那天大帅府有堂会,是不是?你没去?” 麻雀儿就把刚刚对实习记者说的话再给他们说一遍,为什么没去,因为师父不让去。 真相果真如他们猜想的那样,心思细腻的女法医伤心地退了两步。 “所以,是你师父替你去的……?”记者喉咙有些发紧,“他……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师父那天可奇怪了,明明今晚是自己唱《探阴山》,他只要坐在台下看自己唱不唱得好就行了,偏偏在后台也装扮成柳金蝉的扮相,在后台等着自己,麻雀儿一下台冷不丁看见另一个柳金蝉,还以为真见鬼了呢,吓得差点撅过去。 师父有些颤抖,上来就抱住了自己。 他说:“麻雀儿,从今往后,你要好好学戏。师父……不能再保护你了。” 他说:“麻雀儿,糖果一天只能吃一颗,不许多吃。吃多了蛀牙,牙掉光了就唱不了戏了。” 他说:“麻雀儿,师父为你取了新的名字,很好听的名字……过几天会有人送来给你。那是师父送给你的礼物。你要……照顾好自己。” 师父哭了,麻雀儿不懂师父为什么要哭:“师父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师父,你怎么哭了……?” 柳凤灵不知道怎么说,拼尽全力把眼泪憋回去。听得徒弟好似恍然大悟:“哦!师父,是因为我今晚唱得好,你奖励我的新名字吗?” “是……没错。”柳凤灵扯出个勉强的微笑,最后拂了拂徒弟鬓边洁白的绢花,说了句保重后转身离开。 麻雀儿懵懵懂懂地看师父坐上那辆奢华的轿车,自此,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都说师父失踪了。 麻雀说:“班主说师父去拍西洋电影,做大明星了,不回来了。” “可是我每晚都可以见到他呀?”麻雀儿疑惑,“只是……只是师父变得很可怕……他每天都在杀人。大家看见他就跑,说他是鬼。” “师父杀了班主、杀了李奎哥、还有看戏的大帅,大帅夫人,还有别人,都杀了七八个人了。” “可我的师父怎么会是鬼呢?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师父。” 麻雀儿忽然看向眼前一行人:“所以你们是什么人!?报纸上说我师父变成厉鬼来索命了,你们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法医出来打哈哈:“哪有,哈哈,我们是来找你师父玩儿的。你说你每晚都可以见到你师父,那你知不知道你师父现在在哪儿呢?我们找他有事儿。” 麻雀儿半信半疑,一个个看了看,没奈何他年纪小,怎么也看不出好坏,只好皱皱鼻子,老实说:“我也找不到师父,他神出鬼没的呢。” 记者想起之前与柳凤灵来了个面对面的情景,仍心有余悸,问道:“对了,你说你师父要派人送信给你?信封呢?里面有什么?” 麻雀儿难掩失落:“不知道呢。都好几天了,都没有人送信给我。” 众人合计一下,他们还是需要找到这封信封的所在,里面不仅有麻雀儿的新名字和礼物,没准还会有什么新的线索。不然如果只是给徒弟取新名字和送礼物,何必劳烦人送信? 第88章 但戏院这么大,除了一无所知的麻雀儿之外,目前一个有用的真人都没有,他们要从哪里找起? 这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寡言翻文件的会长忽然挑了挑眉,道:“戏院东南角临近邮局,收发室就在那里,要不过去看看?” 警长:“走——” 众人拔脚就要走,麻雀儿急忙跟上:“那个——我……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天这么黑,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满满开口:“带上吧!” 警长思忖片刻:“那就带上吧。” 麻雀儿很高兴,拉着满满走在前面:“我带你们抄小路!” 他们俩走在最前面,法医、记者紧随其后,会长随行,警长殿后。 麻雀儿说的小路,要先穿过戏台然后从戏台左侧的小门进入,穿过去,从右面出来,步入一个狭窄的通道,具他说,这个通道是给那些达官贵族走的,不与平民走一条路。 掀开小道入口的墨绿色厚重帘子,大家紧随其后,记者提醒:“通道黑,慢点,别摔——” 说什么来什么,打头的两个扑通一下,摔了。 满满和麻雀儿的惊叫声同时响起。 “怎么了!” “有死人!” 众人一惊,连忙围过来,电筒一照,一个人被割了喉,倒在地上,穿着一身军绿的邮差员装,一封信散落在一旁。 “法医,看看情况。”警长下达指令。 法医连忙上前,这都不用细看,是个稍微学医的就知道:“这人刚死不久!我操了,现在密室都搞这么逼真了吗?是被活活勒死的,尸体都还是温的。” 第一反应理所当然是柳凤灵杀的。 但很快,警长皱起双眉,摇头:“没道理,这就是个普通的邮差,柳凤灵杀他做什么?还要靠他给徒弟送信呢。” 闻时序也觉得不对,法医开始俯下身仔细查看他浑身:“是,没有闻到酒味,也没有发现血书。” 这时,大家的尾椎骨都爬上一阵寒气:“难道,这密室里还有别的npc,会互砍的那种?” 会长撇撇嘴,讪笑一声:“总不能是我们几个玩家砍的吧?这太诡异了。” 警长蹲下身先拆开了那个信封。 诡异的事又来了,信封事先被人拆过。 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警长抽出信舌展开,电筒一打,大家都围上来看。 一张薄薄的纸: 小麻雀儿,见信如面。 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师父已经离开了。 记得初见你时,你跪在为师的车架前嚎啕大哭,求师父救你一命。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你想成为师父这样受人追捧的戏子,师父却实在不愿你堕入险恶尘世,步师父的后尘。 可这世道,收你是错,不收你,你去了菜人市有去无回。亦是错。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也罢,收了你,自要好好对待你。 为师替你选的这条路,是干净的。大帅府那封名帖沾了脏东西,你碰不得。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新名字吗?师父写在信后了,给你当做礼物。只盼你此生如高山新雪,不沾尘,不落地,只在松柳间,清风里,干干净净做个世外仙。 虽然不愿你洞察世界丑恶,但是一直捂着眼睛也没用,腌臜依旧无处不在。 为师床下左数第三砖,内有铁盒。你去取来,将它连同此信及所附几张照片,都交给《北平时报》的谭鑫先生。他若问起,你便说:“凤灵先生临终前说,您是这世间最后一面能照见鬼的镜子。” 最后,祝愿吾徒能如你的新名字一般,清清白白唱戏,干干净净做人。 永别了,我的徒儿。 师 柳凤灵 绝笔 第二页是一张洒金的朱红信笺,更厚实,更有质感。 洒金纸上三字秀丽端正: 柳雪仙。 第65章 密室逃脱·怨灵京戏班6 ====================================== 柳雪仙三个字,顿时像烧红的钢钉一般猛猛地凿进满满的瞳孔里。 满满看清笺上所写三字后,犹如五雷轰顶,面露惊愕的神情,呼吸都停了半拍,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成冰渣了。 他第一反应是会不会重名?巧合? 可眼前这副干净到极致的眉眼,怯生生却已初具风华的姿态……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噼啪炸响,瞬间串联成一条让他灵魂战栗的闪电—— 这个被他当成npc、需要保护的民国小可怜“麻雀儿”…… 请他吃糖果,给他盖衣服,说他笨…… 还是唱戏的…… 如此种种,与过往记忆中那张温和的脸,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这就是他在现实世界里,那个为他挡下怨气、碎成万千光尘、温柔唤他“满满”的…… 雪、仙、哥、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麻雀儿——不,是柳雪仙。视线从对方尚且稚嫩的脸庞,滑到他怀里小心揣着的、那张写着新名字的洒金笺上。 水雾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眼眶,瞬间凝成滚烫的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闻时序也不遑多让,目光盯着那张信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柳凤灵用性命保护的徒儿,最后,落得和他一样甚至更悲惨的下场。 周围光线昏暗,没有人注意到两个记者的表情。 柳雪仙高兴得蹦起来,低声念着自己的新名字:“我喜欢这个名字!” 法医抹了把脸,稍有些哽咽:“是,是个很干净很好听的名字。” 柳雪仙把那张写着他新名字的洒金笺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转而去扒拉警长的手:“警长先生,这是师父写给我的信对吗?他写了什么?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给我看看!” 他个子还不高,刚刚根本什么都没看清楚。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给他看。 让他知道自己的师父真真正正死去了,让他一个孩子……怎么接受呢? 踌躇中,会长先开了口:“给他看看吧。我们没有资格剥夺他知晓一切的权利。”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每一个孩子这一生,终究要学会在无人护持的风雪中慢慢长大。 只是麻雀儿的来得早了些。 像他的小苹果一样。 警长把那封书信交给他,说了一句:“你的师父很爱你。” 警长、法医、会长,他们都不知道柳雪仙和在座两个玩家的故事,没有察觉两个记者的异样,迅速进入推理。 回忆信上内容,里面提到一个人,《北平时报》的谭鑫先生。闻时序一愣,匆忙摸索口袋,任务卡上清楚写明,他就是谭鑫先生。 警长早已察觉这封信的不对劲之处,因为信上提到,随信附有几张照片,但他们没有看到照片的存在。信封被人提前拆开过,说明,拆信的人拿走了里面的照片。 谁会是这个拆信的人? 法医说:“我觉得拆信的人和杀害邮差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否则邮差不会带着一封明显有拆开痕迹的信件来送。” 众人都觉得所言在理。 会长点点头,道:“会不会照片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触及了谁的利益?信上不是说了,要麻雀儿把附带的照片送给报社?我猜,凶手是不想让照片公之于众,所以才会半路截杀邮差,偷走照片。” 警长再次意味深长地看了会长一眼。 柳雪仙接过信,满满为他打着手电筒,两个少年有些吃力地头抵着头一起看信。柳雪仙脸上还挂着得到新名字的、小动物般纯然的喜悦。他识字不多,但师父的字是认得的,看得极认真,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拼读那些笔画。 昏暗的光线下,他嘴角的笑意,随着目光一行行下移,一点点冻结、消散。 他有些困惑,像是不理解为师已经离开了是什么意思。睫毛颤了颤,又看一遍。 然后,那尚未完全长开的脸颊上,颊肉在微微抽搐,眼眶雾气凝做水珠,一滴滴打在信面上,捏着信纸的指尖开始发抖,薄薄的纸张发出簌簌的哀鸣。 他吃吃地抬起头,目光轮转过周围的每一个人,眼神空茫,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闻时序和满满脸上,那两个从一开始就对他流露出异样关注的记者。 他们的眼睛里,有他此刻还无法理解的、深重的悲恸,还有一种……哀悼。 “师父……”他终于滞涩地发出了声音,开口,声音哑得劈了叉,“师父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法医别过脸,用力压抑心中的酸涩,警长沉默着,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会长靠着通道墙壁,默默无言地摩挲手里的戒指。 通道里响起了孩子无助的哭声,从哽咽到抽泣,然后放声大哭。 满满紧紧抱住他,感受着那冰凉剧烈的颤抖,看着这张与记忆中成年后温柔坚韧的雪仙哥哥有七分相似、却稚嫩脆弱太多的脸孔,只觉心口被钝刀反复碾磨,痛得几乎窒息。 第89章 他和闻时序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是滔天的巨浪—— 他们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个密室,这个悲剧,不仅仅是解谜。他们正在亲眼目睹,他们那位在现实世界中堕成厉鬼的雪仙哥哥,是如何在这个吃人的时代里,被命运硬生生催熟、推向那条既定的不归路的起点。 “是不是有人欺负我师父……?是不是大帅府的人欺负他!”柳雪仙紧紧握住拳头,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伤裹挟着他,让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最后咬牙切齿地嚎啕,“你们帮我找到凶手好不好!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我们……”闻时序声音哽咽,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垂眸温柔地告诉他,“我们就是来帮你的,也帮你师父。凶手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柳雪仙的眼泪流得更凶,一张精致的桃花脸被泪水晕得乱七八糟,真像鬼了。他这时奇异地稳住了些许心神,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他用力点头,把信纸和那张宝贝的洒金笺一起,仔细叠好,重新塞回怀里,贴肉放着。 “你们现在要怎么做?我可以配合你们。”他抹了把脸,努力想做出坚强的样子,那么小小的一个少年,在这横竖写满吃人的世道里,一步一步走得实在太过艰辛。 “师父信里说,有照片,要给报社的谭先生。可是……照片不见了。”话题被拉回眼前的谜题。 警长顺势接话,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似有若无地在会长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信被拆过,照片失踪,邮差被杀。偷照片的人,必定与柳凤灵的死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杀害邮差的凶手。” 法医点点头:“是,而且这个人动作很快,必须在邮差拿到信到送达这里的这段时间内下手。说明他很可能一直在暗中盯着戏院,或者……早就知道会有这封信。” 会长停止了摩挲戒指的动作,儒雅的面容上带着凝重与思索:“言之有理。不过,偷走照片若只是为了藏匿证据。为何非要冒险杀人呢?除非……邮差在送信途中,或许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所以凶手要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现在最关键的是,”警长总结,“找到谁有机会、有动机偷走照片。戏院的人?大帅府的人?还是……”他欲言又止,话锋一转,“有谁在案发前后,靠近过戏院,或者邮差?”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法医说:“既然是密室,且刚刚杀了人,那这个人一定还在这个戏院里面,是活人,我们分头去查?还是……” 话音未落,警长摇头:“我们先去柳凤灵房间,看看他在信中所说的那个床下铁盒里面有什么吧。没有任何线索,无头找只会浪费时间。” 众人点点头,从通道离开,柳雪仙在前面带头,从通道折返,带领众人左拐右拐,又路过了那间学徒宿舍,从戏楼和学徒宿舍的平房中间抄小路,可以更快绕到柳凤灵的居所。 一股恶臭味从前面传来。 众人不由得掩住口鼻,法医皱紧了一双细眉:“是厕所吗?这么臭。” 会长在她身后,道:“民国时期是这样, 都是旱厕。” 没有抽水系统,自然就臭了。 正说话着,带路的柳雪仙忽然停下来,记者问:“怎么了?” 柳雪仙有些害怕地退了一步:“那个,要不我们还是换条路走吧……我走到这里才想起来,这个厕所很可怕……我,我有点害怕。” 警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听这话,他就更得往前查看了。作势就要往前走,被柳雪仙一把拉住:“别去!警长先生!很……很恐怖的!” 记者安抚他,道:“没事,你仔细说说,具体是怎样可怕?” 柳雪仙急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你们听——” 众人连忙屏息静气,寂静的夜晚,从小道深处尽头那间木头搭就、茅草铺顶的旱厕里传来了—— 咀嚼的声音。 声音里还夹杂着微弱的人声:“嗬……嗬……” “我丢……”法医连退了好几步,“谁会在旱厕里……吃东西?吃的啥啊,总不能是……吧?” 某个字主动消音,她都说不出口,这想法也太他妈阴间了。 警长与记者对了对眼,压低声音道:“一起去看看?” 这里太臭了,闻时序没有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中相机,凝重地点点头,嘱咐其余四人在这里等着,不要妄动。 满满说了一句:“你们小心——” 通道很窄,中间是一条用来过水的沟槽,两侧生了厚厚的青苔,有些滑。 警长记者打着手电一前一后往里走,很快来到了那栋狰狞腐臭的旱厕茅屋前。 味道更加恶臭。闻时序只觉得早些时候吃进去半根铁板鱿鱼和阎王茶姬在胃中翻涌。 生锈的插销早已经坏掉了,堪堪用一截粗铁丝权当连接,警长推开木门,吱呀—— 没有预想中的鬼来个jump scare(突脸惊吓),茅坑一览无余,一个人都没有。 老式旱厕在零几年的时候,在农村还有分布,闻时序虽然幼年潦倒,但扎扎实实是个城里人,只听说过,全然没体验过这种恐怖的如厕方式。 而警长生前是个如假包换的农村人,上过这种旱厕。 所谓旱厕,就是在一个粪坑上搭起一条条木板,中间抽去一条,两脚一左一右踏上去,蹲下进行如厕。 如若你往下看,就可以看见屎尿中爬行着无数密密麻麻的蛆虫,非常恶心。 现在,那个咀嚼的声音就从抽空的木板底下,粪坑里传来! 声音就在脚下,更清楚了。 警长记者捂着口鼻对视一眼,各自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极度的震惊和惊恐。 “嗬……嗬……” 闻时序有些腿软,扶着茅屋门,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偏偏他连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都做不到,这里实在太臭太臭,深吸一口气他一定会原地撅过去的。 警长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把电筒往那条宽约25厘米的空隙中照下去。 两个人往下一瞥—— 闻时序顿时猛地大叫了一声,只这一眼,早些时候吃下的铁板鱿鱼旋风土豆半杯阎王茶姬迅速翻涌到喉间,压制不住。拔腿就跑,跑出远远的,扶着墙狂吐! 警长也被这一眼吓得差点再死一遍,这一幕实在太毁三观,刑警的职业生涯从未遭受如此重创! 不过他好歹稳了稳,来都来了,心里接受了这件事,壮起胆子又走进去。 闻时序真不行了,四人急忙围上来关切,满满为他拍背:“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柳雪仙在身后淡淡道:“是不是看见粪坑里有一颗头,脸上爬满蛆,后脖颈子被插在竹竿上,仰着脸再吃排泄物?” 法医吓得腿都软了:“我草了我真是草了!你听听这还是人话吗啊!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吧还敢不敢再阴间一点!” 闻时序吐过了一阵,想起来还没有拍下这重要一幕,这下有些心理准备,攥紧了相机就又要走过去,大家拦不住他。 “喂你们两个!在干嘛!还不赶紧回来!!!”法医大声吼道。 十几秒后,茅屋里警长和记者先后高呼一声惊恐至极的“我草!”几乎掀破茅草顶,随后两人几乎是一起飞扑出来,撕心裂肺地大喊:“跑——!!!快跑!!!” 两人的身后,茅厕那条坑里拱出了一个黑黢黢的人形,没有四肢,颈上围着锁链,顺竿蛄蛹上来:“救救我……救救我!” 一行人吓得差点原地再死一遍,你架着我我拽着他往远处狂奔。 逃得足够远了,一行人狼狈地扑趴在地上,用力喘气。 没有人看见茅厕门口惨白鬼影顿现,提着扫帚把,脸上挂着恐怖的笑,一棍子把那颗恶心的头又鼓捣回粪坑里去,然后桀桀怪笑一声,丢下扫帚把飘走了。 警长把隔夜饭都吐出来,法医从箱子里掏出缓解恶心呕吐症状的胶囊,哆哆嗦嗦剥两颗药,柳雪仙去一旁到了两碗水:“干净的,快喝一点。” 然后她拿着药盒碎碎念:“干,茶苯海明,准备得还挺齐全!” 远离了那里,此时他们处在戏生们平时练功的院子,满地刀把花枪大皮鼓散落,空气中也没有那恶心的臭味了,警长与记者稍稍回了回神,警长松了手,把他在茅厕木板上捡到的血书布条拿给众人看。 ——拜尔高堂明镜火,燃我残躯作灯油!!! 这回这封血书上的字格外狰狞,外加了三个感叹号,足可见柳凤灵在写下这封血书的时候,心底的恨意有多浓。 “这么恨,”闻时序喘了两口气,“里面那个人……想必就是大帅本人了吧。” “走,我们去柳凤灵的房间。”警长吞了颗药,已经恢复血条,又开始引领众人解密了。 经此一着,他们是再也不敢抄小路了,老老实实往大路走。 第90章 柳凤灵的房间没有想象中阴森可怖,台桌上还有一盏西洋电灯可以开。 灯辉洒落满室,暂时安抚了众人心中的紧张情绪。 书桌上摆着几束枯萎的鲜花,从贺卡的祝福上看,大概都是戏迷送的。 警长走到床边蹲下身,爬到床底,依信中所言撬动左边第三块砖,下面果然有个小铁盒,但打开后,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事情又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众人围过来,在周围又找了找,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法医疑惑:“怎么会这样?” 记者说:“柳凤灵说这里有东西那就一定有,怎么会不见了?被人拿走了?可是谁还会知道这么隐蔽的地方?” 警长冷哼一声:“那就说明,也被偷照片的人拿走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就恍然明白过来,都把信封里的照片偷了,顺便把信的内容一并看了有什么奇怪?看了不就知道位置了? 信封里的照片是证据,这铁盒里面的必定也是证据,那一起被偷走就在情理之中。 警长忽然站起身,直面会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问道:“我们在化妆室的时候,你说过你到过柳凤灵的房间,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比如人影,或者……有没有动过什么东西?” 闻时序察觉气氛不对,仰起头疑惑地看过来,房间内霎时安静下来。 会长挑起眉头,温和儒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疑惑警长为什么会问出最后一句话,但他依旧保持理解,仿佛一位宽厚的长者在包容年轻人的急躁:“我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人影,至于搜查线索,这里能让我翻的,似乎只有书桌、柜子和床吧?不然,警长觉得我还能翻哪里?” 法医说了一句:“警长,这是密室,我们都是玩家。” 警长垂目片刻,点了点头:“对,抱歉。职业病犯了,看谁都像坏人。” 会长优雅地摆摆手,道:“理解。确实,只有我进过柳凤灵房间,你的质疑很有分量,并非空穴来风。” 事件再次陷入僵局,众人蹲在床边认真梳理案件,6旬老人大概腿脚不利索,没有蹲下,转了转戒指,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个一筹不展的年轻人,开口道:“倒也不必如此悲观。” 6旬老玩家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上空传来,众人疑惑回头,灯光下,儒雅的男人语调温和沉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我们不妨换个思路想想。”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铁盒和众人束手无策的脸,温柔地说:“凶手两次出手,先偷照片在偷盒中信物,手段利落,这说明了他要掩盖的东西至关重要,甚至能决定整件案件的走向。” “他如此急于抹去这些证据,为什么?因为暴露了他的恐惧。他害怕这些东西一旦见光,他的真面目就会无所遁形。这就像在黑暗里行走,越是心虚的人,才越要拼命吹熄别人的灯火。” 满满听不懂,但他觉得爸爸现在这样简直帅呆了。 会长了然一笑:“既然他费尽心思拿走了‘物证’,那我们就去找他拿不到的‘人证’。试想一下,一定知道信封和铁盒里面内容的人,还会是谁?” 众人反复消化着这句话,警长反应过来了, 看向会长,说:“你是说,柳凤灵自己?” 会长点点头:“没错。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闻时序道:“可是柳凤灵已经死了。现在飘在这里的就是个鬼魂,他怎么告诉我们?” 会长笑了:“如果鬼魂不能告诉我们线索,那么请问你是什么?我们几个又是什么?我们这中间,有人吗?” “……” 听他们说要去和鬼正面硬刚了,满满顿时又有些腿软:“啊……?我们要去找柳凤灵吗?我、我害怕!” 法医拍拍他的肩膀:“大家一起行动,不怕。你要是害怕,躲在我们后面就好。” 闻时序打趣了一声:“你要是实在害怕,就一个人呆在这里好了。等我们完事儿了回来找你。” 满满头摇似拨浪鼓,开玩笑,恐怖片最忌一个人落单好不好?于是满满赶紧抓住了爸爸的手,紧紧的,仿佛要挂在他身上当个挂件。 会长亲昵地揉了揉儿子的圆脑壳:“其实,满满,鬼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心。” “人心?”满满觉得不对,“人有什么吓人的,鬼才可怕呢!” 会长说:“鬼站在你面前,至少你知道他是鬼,畏光,你可以走到光明的地方中去。但一个人站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他是人是鬼,会不会把你推向深渊。” 满满挠挠头,似懂非懂:“哦。” 第66章 密室逃脱·怨灵京戏班7 ====================================== 人见了鬼会跑,鬼顺势而追。 那倘若,人见到鬼不但不跑,反而上来就抓它,鬼又作何解? 这个问题,柳凤灵从来没想过。从来都是见了他的人慌忙逃窜,他追上去,今日之前,从来没想到鬼会被人追。 扮演成人的玩家围追堵截,追着鬼满戏院跑,从东到西,从南追到北,上楼又下楼,没完没了。法医为了跑起方便,羊皮小高跟都甩了。 柳凤灵逃至戏院大门前已是逃无可逃,只能躲在门前左侧的朱漆柱后,身后几人步步紧逼。一时竟不知到底谁是恶鬼。 相当于跑了个半马似的,所有人都气喘吁吁。 “柳凤灵——”警长打头冲锋,“出来!” “师父!”柳雪仙一张嘴哭腔尽泄。在柳凤灵要逃匿隐身的前一刻,成功拖住了他的脚步。 柳凤灵僵在月色下,形单影只的身影终于从朱漆柱后探出来,与自己的徒儿四目相对。 “师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恶鬼,是孩子苦苦等候再也不会回来的师长。柳雪仙一点也不害怕,不顾新朋友的阻拦,一步步朝师父走去,一大一小两个苦命的柳金蝉,终于于夜色中重逢,“师父……你不要我了吗?” 柳雪仙走动柳凤灵身边,想像以前一样扑上去抱住师父大哭,可穿过的,只是一片虚无。 他们能彼此碰到的,也就只有彼此的两片水袖了。 “师父……没有不要你。”柳凤灵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师父一直在麻雀儿身边,从不曾离开。” 柳雪仙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柳凤灵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蹲下身,拾起水袖,试图为徒弟擦泪,可是几遍隔着一层水袖,阴阳相隔,他们还是无法触碰到彼此,柳凤灵喉咙发紧:“你别哭——麻雀儿乖,不哭,师父……师父不能为你擦泪了。你别哭,要坚强。” 麻雀儿此刻真真切切意识到,师父已经不在了。戏院里闹鬼的传闻是真的,师父真的已经变成鬼了。 “是不是大帅府的王八蛋欺负你!”麻雀儿气得跺脚,“是不是!!我……我要去杀了他们!!!” 警长也迅速问道:“柳凤灵!我们是来帮你的,你去大帅府的那天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是谁对你痛下杀手?” “……”柳凤灵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惨白的水袖垂落在地,脑后黑绢纱在寂静的夜色中飞舞,“是谁杀了我,你们不是都查到了吗?也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大帅府,夜宴。那日过后,我再也没有回来。” 警长道:“大帅、大帅夫人、杨李奎、班主、大帅部下,这五个人是全部的杀人凶手?还有别人么?” 6旬老人腿脚不灵清,受不了这种苦,实在累得不行了,落在最后。这会儿才慢悠悠走过来,没有再上前了,倚在他们身后的二进门廊柱边靠着休息。 “……”柳凤灵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这一行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吃吃笑了,“帮我……” “为虎作伥的人,怎么帮我——!!!”他的目光落在某一处,又犹如触电般急忙收回来。 “我这样的人,活着是下九流的蝼蚁,死了是忘川河下的泥。没有人可以帮我,没有人……” 记者上前一步,说:“我们可以帮你!你随附在信封里的照片,还有你房间里的铁盒,里面都是什么东西?!他们被凶手偷走了,我们找不到!” “杀死你的不止这五个人,对不对?”记者问,“还有一个?还是几个?每一个杀害你的凶手我都拍了照片,我就是谭鑫先生,你告诉我,明日北平时报头版头条,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柳凤灵被说得已经有些动摇了,恨意滔天而起:“铁盒和照片里,是……是一些‘账目’……一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还有……一张脸……” 警长迅速捕捉信息:“一张脸?!是谁的脸?照片吗?是杀害你的凶手之一吗?” “……”柳凤灵的怨气肉眼可见在升腾,几乎咬碎一口牙,呼吸急促,剧烈颤抖。 见他没有说话,会长温文儒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站得偏后,整个人有一半都隐在阴影之下:“柳老板,我们此行只为求个明白,并无恶意。” 第91章 警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会长,他半边身子拢在阴影之下,看不太清楚,大约是刚刚碰到了什么东西,从怀中掏出一方丝绸手帕,叠成三角,再对折,优雅地擦拭右手的中指和食指。 柳凤灵垂在水袖下的手剧烈一震,漆黑的瞳孔皱缩成一个点。 顿时怨气更深,一双水袖在剧烈颤抖。 警长继续追问:“柳老板!说话啊——” 柳凤灵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青石板:“是!他一直在笑,一直在笑……我以为他留过洋……饱读诗书,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可是……那天晚上……” 那晚太痛苦,柳凤灵光是回想就觉得恐怖、怨恨,整个魂体像接触不良的电灯,疯狂闪烁! 法医赶忙追问:“你别激动——那天晚上是哪天晚上?二十八号晚上吗?他是不是大帅府的人?是不是杀害你的凶手之一?是谁!” “是……那天晚上……他……是……”柳凤灵的身体颤抖得好似秋风中的落叶,痛苦地抬起头,却又像看见了极其恐怖的东西,整个慌乱起来,口不择言,“不,等等!我……我记不清了!铁盒里的东西根本不重要!照片、照片也不重要!都是些陈年烂账,对破案没有用的……” 记者皱眉:“怎么会不重要呢?你……” 柳凤灵撕心裂肺地打断他的话:“真的不重要!别找了,我求你们别找了!”他痛苦地瘫跪在地上,朝众人磕头,也不知道在跪谁,在求谁高抬贵手。 “杀我的人就是那五个,我都杀光了!对……就是他们五个,我现在报完仇了,就想安息了,我已经死了,你们放过我吧……” 柳雪仙想扶起师父,可人鬼殊途,他碰不到。满满在一旁的柳树上折了一根柳枝塞给柳雪仙,这样他和师父就能通过柳枝间接碰触了。 柳凤灵师徒俩各握短枝一头,柳凤灵在徒弟的搀扶下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了,眼见事情如此,众人只能退步不问照片和铁盒里的东西,记者安抚他的情绪:“好,好,我们不问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死了之后,他们把你的尸体运到哪里去了?” 法医立马接茬:“是啊,柳老板,人死后要好好安葬的,对不对?我们为你安葬尸骨,从今往后前尘尽消,再也……不会痛了。” 柳凤灵痛苦地垂下眼眸,眼泪断线落下。 “我不知道……那时我已经死了……”柳凤灵捂脸,“我只知道,很黑,空间很小……我……我透不过气来,也展不开手脚,我很痛苦……” 在坐的人除了柳雪仙全都死过一遍,对此深有同感。 确实,咽气过后不久大脑并不会立刻关机,还是能隐隐约约保留一些触觉、听觉之类的。 所以人间说尸体要停个几天灵再火化就是这个道理。 “似乎……”柳凤灵虽然痛苦,但还是竭力回想,“我闻到很重的……泥灰的味道……” “砖块……在碰撞……” “光线一点点消失了……” 泥灰,砖块…… 两个会在什么时候同时出现呢?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砌墙!” 闻时序脸色苍白:“你们戏院要是修缮的话,应该会有登记吧?” “账房……” 警长清喝一声:“走!” 账房被几个人翻得乱七八糟,似乎把一腔悲愤的恨意都倾泄在账本上。 “这里!” ——三月廿九 因入夏雨水连绵,道具室西墙内侧返潮严重,旧有墙皮(宣统年间所糊)大面积空鼓剥落,恐有坍塌之虞,亦损及存放之箱笼道具。经班主首肯,拨银元捌圆整(料钱五圆,工钱三圆) 施工纪要: 三月廿九卯时初刻开工,至三月廿九午时初刻完工 …… 三月二十八日柳凤灵身死,第二天天没亮就补墙。 岂不欲盖弥彰? 众人不再拖延,立即奔赴戏楼后台的道具室。 柳雪仙也想跟上去,被柳凤灵手中握着的柳枝拉住了。 “麻雀儿,你别去。”柳凤灵好累了,靠坐在柳树下,“听话……” 柳雪仙一向乖巧,这次难得执拗:“师父,我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我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 说完他撒开了柳枝的另一头,追了出去。 身后幽幽传来一声叹息。 推开腐朽的门,死气沉沉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这里陈着钟馗驱邪斩鬼的剑,赵云尽诛宵小的枪;列着崇公道扶持弱小的水火棍,宋士杰将权贵拉下马的状王笔。 堆着林林总总褪了色的旌旗与蟒靠。光阴仿佛在这里停滞,只剩尘埃在几缕惨淡光柱中无声浮沉。 西墙下巨大的柜子里陈列着一套套珠光璀璨的头面,杨贵妃的凤冠、穆桂英的七星额子。 柜子边挨着墙的地方残留着早已板结发硬的石灰浆,警长蹲身抠了抠,沾了满手灰扑扑的碎屑。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石灰泥的生呛味,还夹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尸味。 “我们几个,一起把它搬开。” 沉重的柜子摩擦地面,在寂静的夜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刺耳声响,几个男人用尽了力气,推开这座名为真相的,沉重的“门”。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被眼前这面墙抓住了。 一丈见方的崭新墙面,透着不合宜的崭新青灰色,与周围饱经时间、空气与灰尘浸染得灰黄的墙截然不同,像一块没有生命和温度的,巨大的棺材板,硬生生嵌在这里。 “就是这儿。”真相尽有一墙之隔,此刻警长的声音也有些不稳了。他走到墙前,抬起头,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沉闷。 “空的!” 众人的心悬到嗓子眼。 随后追来的柳雪仙死死瞪着眼前的新墙,不由自主地靠近,眼底的恐惧、恨意、悲伤在疯狂翻腾。他无比抗拒,又被本能牵引,嘴唇哆嗦着,可是发不出声音。 会长依旧站在远一点的地方,袖子因刚才推重物而微微挽起,他伸出左手,懒洋洋地把点缀在胸前口袋里的驳头链勾出来,那一端竟是什么都没有。 纤细的银链在他胸前飘飘荡荡。他站在相对干净的地方,一身西服金贵笔挺,与这个昏暗破旧又腌臜的下九流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砸开。”警长自顾说着,环伺四周,捡了一双用来打武戏的沉重铜锏。 法医紧张地揪紧了自己的旗袍一角:“真的要砸吗?” 警长颠了颠手中铜锏,蓄满力气用力一砸—— 新墙之上墙砖簌簌滚落—— 尘灰过后,丑恶显露无疑。 众人的手电光照上去,光柱刺破了黑暗,勾勒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轮廓! 法医圆脑壳吓得尖叫,连连后退几步! 一个死人,侧着身,身躯佝偻着像烫熟的虾,上下肢紧紧折叠在一起,嵌在墙里。 素白褶衣、素色头面、黑纱,尚还完好,只是包裹之下的尸体已然与石灰、墙壁本身,发生了某种可怕的粘合,头颅以一种看了遍浑身发寒的诡异角度扭曲着,双手像狰狞的枯木蜷在身前。 糜烂的酒味混合尸臭、石灰,搅成一团令人头晕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 最令人血液冻结的是那姿态——并非安息,而是一种痛苦到极致的蜷曲,分明一动不动,仍能让人看出他在最后一刻有多害怕,多痛苦。 法医与满满瘫坐在地,眼泪汹涌夺眶而出。 “不……不……不!!!”柳雪仙的喉咙里撕裂开震耳欲聋的嘶喊,他像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是仇恨?还是愤怒?总之,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扑向那个墙洞,去看清那张枯黑狰狞的脸,去触碰那具他日夜思念,却早已腐烂的躯壳。 “别看——!麻雀儿——”闻时序几乎是扑过去,可是拦不住他,所有人都拦不住他。 差最后一步时,一双柔软的,温柔到不可思议的手轻轻覆盖上了他的双眼。 暖意直透颅骨,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挣扎和嘶喊。 众人看过来,一高一矮两个柳金蝉在他们面前,一个温柔,一个泣不成声。 见此情此景,法医忍不住捂脸痛哭,警长也潸然泪下。 “雪仙儿,是师父。” 黑暗中,声音犹如旷野的春风,瞬间吹开一切潮腐和阴暗。 “不要看。” 是师父的声音。 柳凤灵的声音。 曾无数次萦绕在耳畔,生气的、温柔的、无可奈何的、宠溺的,一声声呼唤。 穿破浓重的夜色,再次来到他耳边,只是……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柳雪仙泣不成声,拼了浑身解数想要握上那双手,可是什么也触碰不到。 “师父……师父……师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一直念叨着这两个字。 第92章 那双手一直没有松开,纵是在这吃人的世道中腌臜无处不在,柳凤灵愿意为徒弟捂眼直至最后一刻。 柳凤灵轻轻笑:“还记不记得师父教你唱的第一句词?” “记得……” 【孽海记·思凡】 /[诵子] 柳凤灵轻启朱红色的元宝唇,咿呀唱起:“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 柳雪仙哽咽着,提气接上:“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他唱得不好,声音嘶哑,跑调,带着剧烈的哭腔,几乎不成句。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寂静的房间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哎——南无佛,阿弥,陀,佛……” 最后一个余音也消散了之后,柳凤灵依旧维持着捂着徒弟眼睛的动作,微微屈膝,向在场四人都福了一礼,转嗓再掐尖细幽怨的调子:“若得还魂,重见天日,结草衔环,报,恩,宽……” 第67章 密室逃脱·怨灵京戏班8 ====================================== 他们查清了柳凤灵的死因,找到了他的藏尸之处,剧情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 根据dm所说,他们现在只需要在尸身上寻找开启逃生之门的钥匙,游戏就通关了。 柳凤灵带着徒弟要走,游戏结束了,他们都该离开了。 道具室门外长长的走廊,一高一矮两个柳金蝉缓步离开,在玩家的视线中越走越远。 法医从悲伤中微微缓了缓神,打开勘察箱取出一幅手套戴上,说:“我们找钥匙吧。” 游戏已到尾声了。 众人都挽起袖子,记者把圆脑壳安顿在一边,和警长、法医、会长一起搬下柳凤灵的尸身,寻找通关的信物。 尸体的姿势实在是太过恐怖,但他们必须在尸身上搜索信物才能通关,即便恐怖、恶心,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寻找。 还好,警长以前专门处理凶杀案,心理素质过硬,他戴上手套,从尸身的头一寸寸往下找。 会长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忙碌搜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的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听了这话,警长与法医忙转而检查尸身的口腔。 法医微微蹙眉:“我看看。” 法医从箱子里掏出工具,小心翼翼地从尸体口中插进去,扳开,镊子伸进去,果然,夹出了一条污秽的手帕。 众人一惊,警长将这条手帕在地上摊开,虽然污秽染了血,并被口腔唾液浸染数日,但细细端详,还是不难发现这原本是一条白色的手帕。 质地柔软,料子上乘,非富贵人家不能拥有。 大家围着那条手帕查看的时候,警长忽然直勾勾打量着会长,二人四目相对,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警长立刻想起了什么,嘴比脑子动得更快,一声力喝道:“柳凤灵!” 走廊尽头,楼梯旁的师徒俩闻声回头,在警长的呼唤中又折返回来。 警长举起那条手帕,对柳凤灵道:“杀死你的,不止这五个人吧。还有一个人,到底是谁!” “你不肯说,是因为害怕?” 记者微微皱眉:“警长,为什么这么说?” 柳凤灵看见这条手帕,犹如撞了鬼,惊恐地退后了一步,别过头去,良久,道:“没有……没有别人了。” 警长立马接话:“如果没有,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在大帅府就被杀害,还是在别的地方?” 柳凤灵猛地盯住他看:“我说了没有其他凶手了!你为什么不信!为什么还要步步紧逼一个死人!我不想回忆不想回忆不想回忆了!放过我,行不行!” 警长据理力争:“可你难道不想要一个公道?你宁愿带着仇恨永不安息,也不肯说清真相,你到底在怕什么?” “如果没有其他凶手了,那我倒要搞明白一个问题,刚才在戏院门口,你明明说了照片里有一张脸,我们继续追问,你说,他是二十八号晚上出现在大帅府的人,是杀害你的凶手之一,我们再问,你却突然改口,为什么?” 警长一步步朝他走来:“你在害怕什么?你是担心这个凶手会报复你或者你徒弟,所以不敢说明真相?!” “那个人还活着,你没有杀死他,对不对?他还在这座戏院中,对不对!” “柳凤灵,你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天道昭彰,作恶的人一定会遭到报应,你不说,九泉之下,你永远也暝不了目!” 柳凤灵的目光越过警长,又惊恐地缩回来,他明明害怕不已,却上前了一步,挡在徒弟身前,张开双臂做保护的姿势,黯然垂泪。 “不要……不要……逼我了……” 柳凤灵痛苦地捂着脸蹲下身来,柳雪仙也蹲下来安慰师父,师父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记者不明所以,不知道警长为什么这么确定还有一个凶手。 直到他从柳凤灵尸身的左手手心里发现一枚断掉的怀表。怀表上还残留着一截纤细的长达三四厘米的银色车花竹节链条。 抬头一瞬间,对上一个优雅的笑容,血液都凉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车花竹节链条坠在蓝宝石扣上左右轻晃。 记者拿怀表的手疯狂颤抖:“警长——” 他交到警长手中,一句话都没有说,也不用说了。 警长冷笑了数声,看向柳凤灵:“你不说,没关系,我们替你找到了。” 警长自腰间拔出枪,转身,旋即抵在了商会会长的脑袋上! 圆脑壳尖叫一声:“爸爸!” 会长依旧是优雅一笑,目光锐利,盯着警长看:“您怀疑我?警长先生,您别忘了,我们都是玩家。” 警长没有回答他的话,顷刻之间便把会长擒拿住,反手朝柳凤灵的方向押缚跪下。 柳凤灵的目光终于不再躲闪,恶狠狠盯着跪在他身前的人,凄凄惨惨地笑了。 警长拔枪狠狠顶了顶会长的头:“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你在大帅府惨遭杀害,尸体又是怎么被天衣无缝地运回戏院来?以至于过去了这么多天,依旧没有人发现你的踪迹?” “后来到账房翻阅到施工账本时我就有些明白了,那天晚上班主和杨李奎都喝了酒,醉醺醺的,谁有那个精力把你的尸身从大帅府带回来,并有资格要求戏院在翌日凌晨修缮墙壁,好借此瞒天过海藏尸墙中?这个人要符合此刻在现场、还是个你没能杀掉的,顾忌某件事而不敢说出口的活人,除了这座戏院背后的老板,我想不出第二个了。” “你敢杀那五个人,却唯独不敢指认他,为什么?他威胁你了,是不是?” 仇人已经伏首,柳凤灵再无后顾之忧,吃吃地仰天悲惨发笑:“是……青天大老爷。” 真正的仇人已然落网,柳凤灵大仇得报,执念已消,身影变得越来越透明,浑身攀爬裂痕,闻时序与满满再清楚不过,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 “师父……?” “柳老板!!!” 他们想抓住他,可握在手上的,只有一缕缕细碎的流沙。 “师父……你要去哪儿!”柳雪仙浑身颤抖,“别走啊!别走啊!!!” …… 没用了,再怎么挽留也没有用了。 闻时序靠着墙瘫坐在地,这一刻,他依旧记得任务卡上自己的使命,举起了相机。透过取景器,他在柳凤灵愈发透明的怨灵后,看见了一个身着青色素衫,二八分短发,面容清雅的男子,不施油彩,眉目清秀。那是柳凤灵下戏后的样子,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被涂黑了的合照的脸长什么样子。 幻影微微弯下挺拔的腰,张开双臂,最后抱了一下他拼尽一生保护的,徒弟的身子。 闻时序按下了快门。 照片吐出来,看见那青衫清秀的人影定格在画面里,闻时序再也忍不住捂脸痛哭。 这张照片,也许就是他作为“镜子”,照出的柳凤灵最真实、干净的,未被扭曲的灵魂了吧。 温柔的素衫青年笑着,与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柳金蝉扮相,是镜子里外的同一个人,他翻腕按掌,斗袖转身下抛,脚下捻了个端庄的台步。 寂静的空气中传来幽咽的唱腔: 【秦香莲·琵琶词】 /[二黄散板] “双手接过冤孽账,回头叫声女和郎。” “怀抱琵琶把街巷上,休忘却,包相爷他……” “爷的恩德似汪洋!” …… 身躯碎尽了,柳凤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垂下头来,最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雪仙儿,清清白白唱戏,干干净净做人。长、命、百……岁……” “若天有灵,黄泉之下,师父,依旧,护你……周全……” 素衫青年与青衣柳金蝉的身躯同时消散,化作点点星芒洒落,复归于阴暗之中。 连带着他朽坏的尸身一起消散了。 最后一个凶手浮出水面,警长押缚真凶的手蓦然松开,他优雅地站起来,举起双手被警长的枪抵着脑袋,一步步退后。 第93章 直到墙边,退无可退,众人入戏太深,都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游戏了。 警长满脸悲愤,锐利的目光紧盯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质问道:“不止柳凤灵是你杀的,送信的邮差也是你杀的吧?信封里的照片,铁盒内的东西,也都是你拿走的。” “因为柳凤灵口中的那张脸,就是你!柳凤灵之前说,铁盒和照片里的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和往来,都是你的吧?你害怕事情暴露,有损自己的声誉,所以杀人灭口。” 警长终于恍然大悟,戏楼前对峙,明明柳凤灵就要说出真正的凶手是谁了,却在即将说出的前一刻神色慌张地改了口,坚决咬死没有其他的杀人凶手,他为什么突然改口?看到了什么? 只怕,在他们四个人都看不见的背后,有一个人在暗中操控一切! 警长那时回过头,看见会长拿着手帕倚在廊柱下悠闲地擦拭手指,不久之后,柳凤灵就改口了。 会长平静地问:“你有什么证据?” 警长咄咄逼人,气场丝毫不输:“记者在即将探查2楼最后一间包厢的时候,你和他说,最后一间包厢是封闭的。你不在二楼,怎么知道?” “我的任务文件里写了。而且我作为这间戏院的老板,知道包厢被封闭不是很正常?” 警长冷冷一笑:“是吗?可我在一楼看上去,那间包厢可是正常得很。我甚至看见了那里面有一个置衣架,架上有一顶西洋礼帽。” “你告诉我,那是封闭的包厢?”警长步步紧逼,“只怕那里面藏着你不为人知的丑事吧!” 那时不说,是因为没有确切证据,本来想着搞清楚了四具尸体的关系后他再亲自走一遍二楼包间最后确认一下,没想到出了特殊情况,他们走散了。 被迫离开了戏台前堂。 “你被带走之后,也没有主动告诉我们你身在何处,如果你身陷险境一时无法回复我能够理解,但你脱险了,甚至去了柳凤灵房间寻找线索,也没有通过对讲机告诉我们。唯一的原因只有一个:你,去杀人灭口了。你看到了信封里的内容和照片,马不停蹄前往柳凤灵的房间盗走了铁盒里的东西。” “当我们面临线索断掉一筹莫展之际,你有意引导我们去找柳凤灵,胁迫柳凤灵闭嘴,好利用他的嘴彻底洗脱自己的嫌疑!” 会长说:“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 警长拿起那条手帕,还有柳凤灵尸体手上紧攥的那枚怀表:“那这些,够了吗?” 警长伸手向他的胸襟前的西装口袋,掏出了一条与尸体口中一模一样的手帕。白色绸缎,右下角烫印着一串英文:“mr.shen” 以及那枚怀表,尽头的细银链正与他胸口驳头链的一模一样。 而他的驳头链,刚好断掉了。 人证物证聚俱在,会长辩无可辩。 旋即苦笑一声,慢悠悠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照片、及与藏在铁盒里,与贪官勾结往来的秘密条款、甚至豢养、买卖戏奴的罪证。 不止柳凤灵,戏院里但凡有点姿色的,他全都染指过了。 每一张都足以让这个高高在上的会长身败名裂。 闻时序摊开一张张照片,一份份铁血罪证,拍照的手一直在颤抖。 他挑明了自己的身份,众人如今才恍然发觉,他从游戏一开始就在暗中推动一切的走向! 什么老人腿脚不便,什么思维跟不上,统统是扯淡,从一开始他就在扮猪吃老虎。 凶手就在身边,这比直面柳凤灵和几个死人的jump scare还要可怕一万倍。真正让在场众人体会到什么叫汗毛倒竖。 满满再是迟钝,也终于回想起来爸爸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鬼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心。” “——鬼站在你面前,至少你知道他是鬼,畏光,你可以走到光明的地方中去。但一个人站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他是人是鬼,会不会把你推进深渊。” …… “年轻人,你很聪明。”江柏舟满眼流露出赞赏的神色。 警长苦笑一声,从游戏中回过神来:“没有,还是您技高一筹。” 警长很明白,如果最后关头,不是他有意自爆破绽,自己根本不可能发现柳凤灵嘴里的那条手帕。 猜测就终归只是猜测。实证若是无从可考,身为刑警,无法仅凭猜测随意乱抓人。 闻时序也迅速想到了怀表一事,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意识到那根断掉的驳头链,就是爸爸故意放出来的,为的就是引起他们的注意。 此时,昏暗的道具室里传来不符合时宜的广播声: “恭喜五位玩家,查明真凶,触发《怨灵京戏班》隐藏结局,接下来,为您播放剧情彩蛋——” 空气中蓦地复现出老式的倒计时报幕,众人扭头看去—— 3 2 1 画面一闪一闪,帧率很差。 晖月楼前灯笼高悬,一辆洋气的福特汽车停在门口,接来了惴惴不安的柳凤灵。 画面一转,是金碧辉煌的大帅府。 席上推杯换盏,酒过几巡,柳凤灵败露了真实身份,因为麻雀儿是个天阉,而他不是。 被戏耍的大帅怒火中烧,召集在场之人,以各种酷恶的手段折辱他,致使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夜柳凤灵所历种种凌虐手段,考虑到玩家接受能力,画面全被加速并特殊处理过,但不用看也知道,柳凤灵在那一晚遭受了怎么恐怖的折磨。 很快,黑白画面再次恢复正常速度,画面中心出现了一双金贵至极的皮鞋。 柳凤灵已经奄奄一息,他被一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掐起来,看见了一张儒雅的脸。 众人的瞳孔猛地散大,不可思议地看向会长,会长面上亦难言悲恸的神色,画里画外,他们的衣着一模一样。 画面里,柳凤灵的眼泪簌簌而落,疯狂挣扎质问眼前稍显年轻的脸:“为什么!!!您说过,你只是我的戏迷——您会保护我的……” 会长没有回答他,明镜高堂匾额下,餍足的大帅懒洋洋地系皮带,笑:“会长来得迟了。” “家中临时有事,抱歉。” “不小心被我们弄得有些坏掉了哦?” “没关系。沈某已经玩过很多次。”沈会长依旧笑得儒雅,风度翩翩,“腻了。” “你们玩得尽兴就好。”沈会长抱歉地说,“真的很抱歉,我没有想到这贱人胆大包天敢玩偷梁换柱这一出。” “大帅不妨多留几天,改天,我再将干净的小雏儿亲手奉上。至于这个贱人,就当沈某送给大帅的开胃前菜。”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当然。那么,漕运的事……” 大帅掏出一张轻飘飘的纸:“随你开价,大帅府护着你。” 会长笑得更加优雅,接过纸收入怀中:“多谢大帅。” 一条命换一张轻飘飘的纸,仿佛倒在那里死不瞑目的,只是一只看不见的蝼蚁。 疯狂挣扎中,柳凤灵扯落了他胸口驳头链一端的怀表,那人没有回答他,下九流的蝼蚁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抛弃的玩物。 玩物可以抛弃,大帅他不能得罪,他辛苦打拼的商会不能丢。 柳凤灵咽气前,听到一声悠悠的叹息:“若有下辈子,别做戏子了。” 柳凤灵终于倒地,剩下一双死不瞑目的大眼,瞪着金碧辉煌的大帅府,死前的最后一眼,是居高临下的会长在用手帕擦拭自己弄脏的手指。 “尸体怎么处理?毕竟是个名角儿呢。”大帅问。 沈会长道:“不劳大帅操心,从哪儿来,搬回哪儿去就是了。” 柳凤灵的尸体被装进狭小的行头箱子,因为箱子太小,众人费了些力气,趁着他尸体发软,肌肉松弛之际,用力往箱子里塞,当做一件普通的行囊运回戏院。 柳凤灵身死然魂不散,沈会长运尸回戏院后,箱子里竟诡异地响起了凄厉的唱腔! “惨惨惨……惨死得不明不暗!” “阴风绕,吹得我透骨寒——” 沈会长暴怒,开箱,把怀中掏出来的手帕团了团,塞住了他喊冤的嘴。 唱腔戛然而止。 “认命吧。你就是个蝼蚁。供你好吃好喝这么多年,该足够了。” “黄泉路上跑得快些,投个好胎。”沈会长从不信鬼神,将他封入墙前还警告了一句,“敢阴魂不散缠着我,这次是你,下次就是你徒弟。你试试看?” 工匠往砖上抹着灰浆,一点点一块块掩去了罪恶。 …… 柳凤灵手中的怀表打开了密室大门,前方出现了一道黑色幕布,上面嵌着绿色灯牌:[安全出口] 四周又回响起了系统播报声:“游戏结束,请玩家有序离开场景,光线昏暗,请小心脚下。” 一行人依依不舍,还是不愿离开。 第94章 柳雪仙手足无措地站在师父消散的地方,满满紧紧攥着他的手哭,哭声凄惨。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游戏结束,请玩家有序离开场景,光线昏暗,请小心脚下。” 柳雪仙终于想起了什么,有些紧张地看着满满:“小记者,你之前和我说,你有个朋友,死得很惨,最后魂飞魄散了。他叫什么……我怎么……感觉很耳熟呢?” 他的询问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在满满心尖上一点点磋磨,他无法接受,柳凤灵拼尽一身性命保护的孩子,最后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他什么也不敢说,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棉花:“我……我……” 这个现实光是想想,满满就痛不欲生。 柳雪仙没有催促,天真的眼睛里藏着疑惑,一眨一眨。 满满近乎崩溃,瘫坐在地上痛苦地摇脑袋。 闻时序走来,轻轻吐出三个字:“刘写宣。” “文刀刘,写字的写,宣纸的宣。” “……好怪的名字。”柳雪仙有些疑惑,良久,道:“可我记得,小记者说的好像是柳雪仙的雪,柳雪仙的仙。” 记者说:“不是柳雪仙的雪,也不是柳雪仙的仙,他国语不标准,口齿不清晰。” 柳雪仙没忍住笑了一下:“记者也可以……国语不标准吗?” 记者说:“所以混到现在还是个实习的。” “那你回去了,要好好教他呀。” “我会的。” 柳雪仙蹲下来,拈起水袖擦去地上满满满脸的泪花:“我会听师父的话,清清白白学戏,干干净净做人,不要为我担心啦,小记者,回家去吧,好好学国语。就像我好好学戏一样,早点转正,我也早点卖座儿,好不好?” 满满哽咽地应了一声:“好……”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闻时序拉走了依依不舍的满满,一行人撩开黑幕离开,身后昏暗腐朽的场景如尘沙一点点坍塌。 长长的通道尽头传来明亮的灯光,店员在热情招呼进店的玩家,送上茶水零食。 前明后暗,仿佛两个时代的交界线。 腐朽的年代碾碎在时代滚滚向前的巨轮中,无数革命英雄投身解放之中,艰辛近百年,方才换来了如今人人平等,天下大同的太平盛世。 近百年尸山血海累就的路,他们几步便走完了。 闻时序翻开任务卡,上面还有一条他还未完成的可选择任务。 需要他写一段话。 闻时序略微思索,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第68章 密室逃脱·怨灵京戏班9 ====================================== 步入明亮灯光下,霎时几人恍惚都有重生之感。 心中思绪未平,几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dm等在旁边,恭喜几位玩家通关:“各位,接下来请随我移步,让我们一起回顾高光片段吧!” 他们回到之前分配角色领任务的房间,依旧是一张会议桌,前面挂着一个投影。 房间里摆放着这场剧本里的各种周边,有柳凤灵、柳雪仙的棉花娃娃,或者剧本中出现的东西,比如柳凤灵留给徒弟的书信,柳雪仙的西洋糖果等。 dm说他们离开之前可以随意选一样带走以作纪念。 众人入座,投影画面开启。 跳出一个和游戏结束后的结算列表一样: 玩家 [警长] 得分:★★★★★ mvp 获得称号:青天大老爷 玩家 [精英记者] 得分:★★★★ 获得称号:鉴鬼之镜 玩家 [实习记者] 得分:★★ 玩家 [法医] 得分:★★★ 玩家 [商会会长]得分:★★★★★mvp 获得称号:玉面阎罗 陈清还没有从角色中彻底回过劲儿来,抽了张桌上的面巾纸擦眼泪,咕哝道:“服务也太配套了吧……” 至于满满,大概哭得分不清现实了,跟在闻时序身后,就是不跟爸爸坐一块儿。闻时序无奈笑了,揉揉他的脑壳儿:“只是游戏而已。” 游戏也不好使,现在,满满决定跟爸爸绝交几分钟。 接下来是游戏高光片段回顾: 他们在游戏进行的过程中,有一台台摄像头以上帝视角记录,捕捉每个人在这场游戏中的高光片段。 除了警长的冷静推理,最后的精彩质问,里面还有几段,让已经结束游戏返回现实世界的大家依旧寒毛都炸起来了。 ——精英记者在放弃搜寻二楼最后一间包厢之后,会长在不久之后推开了门,拿走了桌上那张写着:“紫袍金带裹禽兽,佛面狼心第一流。”的血书判词,连着自己已经熟读完毕的卧底文件一起烧毁,死无对证。 ——漆黑的通道里,邮差正在奔跑,撞上一个人,那人手提一断麻绳,利落一勒,邮差踢了几下脚,死了。 他手里的电筒打亮了他一半温柔儒雅的脸,他蹲下身来,捡走了信,拆开迅速浏览,并拿走了随信所附的所有照片。 ——戏楼前对峙,柳凤灵被警长、两名记者、法医、柳雪仙五人包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身后有个人,倚在朱漆廊柱之下,面带残忍的笑意,盯着柳凤灵看。 …… “一张脸?!是谁的脸?照片吗?是杀害你的凶手之一吗?” 柳凤灵尚在踟蹰,廊下阴影里的会长说:“柳老板,我们此行只为求个明白,并无恶意。” 警长回头,见会长优雅地擦拭自己的食指与中指。 看过剧情彩蛋的他们终于恍然大悟,擦拭手指这个动作对柳凤灵来说有多恐怖! …… “是……那天晚上……他……是……”柳凤灵的身体正颤抖得好似秋风中的落叶,痛苦地抬起头,看见众人身后的会长,慢悠悠地举起手臂,做手枪状,无声对准了他全然不知身后光景的徒弟。 柳凤灵肝胆欲绝,连忙改口否认还有一个凶手存在。 柳凤灵改口之后,他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 画面再一转,是记者在游戏中所有一次次违背害怕的本能,举着相机冲向线索所在,拍下一张张照片,定格罪证,也定格温情。 这一张张照片、一串串笔记,最后在一张摊开的《北平时报》报纸的头版头条飞速落下: 《北平時報》 中華民國十三年四月初四禮拜三·號外 「梨園名伶離奇失蹤案告破 暉月樓墻中現尸 驚天黑幕牽扯權貴」 …… 新聞是時代的鏡子,吾今所做,是為被時代蒙塵之鏡,拭去塵埃。 ——本報記者 譚鑫 謹識 最后一句,正是记者在任务卡最后一栏任务的横线上写下的那段话。 · 至此,游戏全部结束,这场游戏最恐怖的地方如今回想起来,从来不是鬼魂的jump scare ,是人心。世上最黑暗,最恐怖的,难以洞察捉摸不透的人心。 戚枫看向江柏舟,打趣似的笑道:“叔叔,您在游戏里的表现,逼真得不像演的。生前莫非真犯过事?”? 江柏舟道:“我要是犯过事,就不会站在你面前,和你们一起玩游戏了。不才只是多读了些书,且多吃了几年饭而已。” 心思细腻的陈清还沉浸在柳凤灵与麻雀儿的师徒情深中缓不过来,抓着dm询问他们的结果,后面怎么样了?如果他们没有出发隐藏彩蛋,那剧情又会怎么发展? dm叹气,道:“很遗憾,陈小姐。本剧情根据民国真实惨案改编,正常结局才是事件的真正走向。” “那正常结局是?” “正常结局就是,他们没有查出沈会长才是真正的凶手,那些照片和他做下的那些丑事最终也没能落到记者手上。不过,这位真正的幕后黑手在10年后也离奇死亡。” “他没有被柳凤灵的怨灵杀死?”陈清愤慨地道。 “没有。”dm说,“他要动手的前一刻,被司法局的谢范两位主任抓走了。” 这个结局真让人无法接受。 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们在游戏里揭发了会长这一结局,只是一个没能实现的美好设想。 “这也太不公平了……” 离开之前,大家各自挑走了一份纪念周边。 闻时序帮满满拿那盒西洋糖果; 满满拿走了柳雪仙的大头棉花娃娃; 陈清拿走柳凤灵的娃娃; 江柏舟带走了那封写给徒弟,满含师长温情的绝笔信; 而戚枫则带走了典藏版血书套装,一套六张,都用盖着火漆印的精美牛皮信封装着。 他们是剧本开放有史以来第一组触发隐藏剧情的玩家,应之前的承诺,得到了4份价值2888的酆都商城购物金。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是4份了。 会长作为卧底,在游戏中被揭发了身份,所以没有这份奖励金。 如果是通普通结局,会长全程隐瞒住自己的身份,便是唯一的mvp,所以只有他可以得到。 第95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游戏里几次放水,是江柏舟故意露出破绽,让他们揭穿的。 所以这一万多,大家平分。 走出了密室逃脱馆的大门,众人仍旧心绪未平,怎么着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实在不想就此分开。 于是闻时序提议,相逢即是有缘,不如用这笔巨款在商城找个店坐下来,吃点烧烤或者大排档或者火锅什么的,聊一聊?认识一下。 付了钱后剩下的再平分。 都不是拖家带口死的,下来了孤零零一鬼鬼生地不熟的,朋友全靠自己出门互相认识。 陈清高兴:“我可以啊!警长呢?” 戚枫点点头:“我也可以。” 满满听到有吃的,才从悲伤中暂时拔出来,紧抱着雪仙哥哥的棉花娃娃,啜泣一声:“我也要去,我想吃……都想吃……” 戚枫问江柏舟:“叔叔你呢?” 江柏舟笑眯眯:“跟你们年轻人玩很过瘾,我随你们去哪儿,我跟着。” 闻时序打开手机看了一圈附近餐厅,挑了个评价不错的可以吃火锅烧烤的店,问了一圈都ok,也不远。就一起朝目的地走去。 落座没多久,等着上菜的空档,奶茶也送来了,一鬼一杯。 期间,大家互相加了联系方式,还拉了个群,说以后有空可以再一起玩密室。 几个鬼顺势结成了密室搭子。 江柏舟一个个同意好友请求,自嘲地笑了一声:“再玩没问题,只不过以后不要再让我拿这么恶心的反派角色了。” 菜上来了,他们一边吃一边讨论刚刚的游戏剧情,戚枫要了一打啤酒,和江柏舟一边喝一边互夸。 戚枫夸江柏舟心思缜密,居然能短时间内记住那么多卧底文件,前期他们根本没发现他的异常。 江柏舟夸戚枫胆大正义,慧眼如炬。 戚枫就摆手:“没有没有,要不是您三番两次故意自爆破绽,我根本发现不了。” 在他们互吹之中,陈清叹气:“希望麻雀儿能好好的吧,不要受他师父受过的这么多罪了。” 满满听了这话,哇的一下就又哭起来了,放下手里的烤串,抱着柳雪仙娃娃伏在桌案上,哭得特别伤心。把隔壁几桌鬼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陈清夹了一片肉在蘸料碟里滚了滚,吃下肚去,手足无措:“满满,满满——哎哟不至于不至于!” 闻时序连忙放下筷子安慰他,抱在怀里揉脑袋。 “为啥哭得这么伤心啊?游戏结束都一个多小时了呢。”陈清说。 闻时序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有所不知,故事里的柳雪仙,是满满现实的朋友。” “啊?!” 闻时序就又把柳雪仙和满满的故事说给他们听。 “所以,”戚枫不可思议,“柳雪仙也早早就死了……” 他没能像师父希望的那样,清清白白唱戏,干干净净做人。 他重蹈了师父的覆辙,甚至,比师父死得更年轻。 死后化作厉鬼,魂飞魄散。 所以满满在得知麻雀儿的新名字之后反应才会那么大。 他站在故事的开头,望向柳雪仙必死的结局。看他满怀希冀地奔向未来,而未来,是注定的一片深渊血海。 那个腐朽的时代,注定就是这样,下九流的蝼蚁,谁也没法独善其身。 江柏舟过来安慰悲伤的满满,没想到被嫉恶如仇的满满哼一声推开了,还把屁股下的凳子往旁边又挪了挪,弄得大家哭笑不得。 闻时序啧一声,板起脸就要教训:“你个傻满满,分不清游戏和现实了是不是?杀害柳凤灵的是沈会长,又不是扮演沈会长的爸爸。” 江柏舟笑着制止他:“难得的赤子心性。别教训他了。” “您就惯着他吧。”闻时序无奈摇头,招呼大家,“没事,我们吃我们的。等玉米烙上来了,他就好了。” 玉米烙上来了,满满果然好了。悲伤归悲伤,好吃的还是不能不吃。 满满默不作声地拿了一块自己吃起来,他今天决定叛逆一回,不给爸爸夹了。 戚枫夹了块肉吃,问:“对了,江叔,您作为卧底,应该早就知道如果我们解锁了隐藏结局,这份两千多的大奖只有您一个人拿不到,反之,如果您一直隐藏到最后,就只有您一个人可以拿到。对吧?” 江柏舟点点头:“是,卧底文件里一开始就写明了。” “那为什么……您还是要故意留下破绽,故意与奖金失之交臂呢?” 江柏舟饮了一口酒,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同情的意味:“钱在良知面前,重量轻如鸿毛。虽然只是个游戏,但也实在不忍见公理正义因我一个人的利益,而长埋于永夜之中不见天日。我一个人的输赢在公理面前,微不足道。” “佩服。”戚枫给自己倒满酒,站起来举杯,“我敬您一杯!” 陈清见状也满上,站起来:“还有我还有我——” 满满听了这番话,扁了扁嘴,拿了一块第二大的玉米烙,扭扭捏捏地,也不说话,臭着脸举到爸爸面前,见他错愕,半天不接,还不悦地晃了晃。 满桌哈哈大笑。 陈清道:“满满也太可爱吧!” 鬼城之中没有白天,又正逢清明假期,大家都不用上班,众人围桌畅谈,聊完游戏剧情聊自己的生平。 戚枫死得晚,下来没多久,目前准备考地府司法局,生前做警察没过瘾,死了还想做。 闻时序就说自己屋头刚好有之前考公的材料,让他别花钱买,自己改天打包了寄给他。 至于陈清,那是再也不想干护士了,生前的梦想就是开个花店,每天捣鼓花花草草,也没机会实现,死了她要好好实现自己的梦想。 最近已经在看店面了。 聊着聊着发现戚枫和陈清家都住忘川公寓,还是隔壁栋。 “哇塞这么巧!”陈清招呼他下次可以来自己家蹭饭吃。 戚枫笑:“不怕我是坏人?” “我最相信人民警察。”陈清说,“何况坏人哪还能留在这啊,早下地狱去了。” 戚枫问眼前一家三口:“你们呢?” 闻时序说:“我们三个特殊一点,属于孤魂野鬼,不入地府,住在阳间的某座山里。不过目前都上岸了,哈哈。满满是驻人间的小土地,整片山都归他管呢。” “看不出来呀,你们还是公务员!” 他们畅聊很久,玩到实在是累了,才平分了剩下的钱,依依不舍地告别,互相邀约下次有空再一起玩密室,一起吃饭聊天。 闻时序点点头:“下次可以来我们家,小老头闲不住,就爱弄点好料喂小孩儿。” 陈清:“行,下次见!” 戚枫:“下次见。” 满满招手:“拜拜。” 回到山中小院已是人间的黄昏时分,大家都玩累了,准备休息,热闹散尽,满满抱着柳雪仙娃娃又开始难过起来了。 他把那盒西洋糖果放在柳雪仙的石头屋坟包包上,抱着大头娃娃挨在墓碑前独自坐着,看眼前柳条飘舞,一言不发。 闻时序几次来劝都无济于事。 江柏舟端了碗热汤出来,示意闻时序也去喝一碗,喝完先去休息。 闻时序应声进门,江柏舟走到孩子身边,把碗轻轻放到满满手边。 “还在生爸爸的气?”他在满满身边坐下,声音更轻、更柔、更缓。 满满没说话,把娃娃抱得更紧了一些。圆圆的下巴搁在上面,脸颊滚落的泪水把柳雪仙的大脑壳打湿了一片。短毛绒被泪浸湿,一缕缕打绺了。 “我……”满满喉咙发紧,酸涩难当,“已经没有在生爸爸的气了……” “爸爸知道,”江柏舟的声音像夜色下流淌的,温暖的溪水,“知道你在难过什么。你在难过雪仙哥哥。那个会给你抢供品,唱戏哄你开心,教会你善有善报道理的鬼;那个送你领扣,又在你滑落深渊前一刻,拼尽全力拉你一把的鬼。” “你哭他最后还是没能像他师父希望的那样,清清白白唱戏,干干净净做人。哭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满满被戳破了心中所想,嘴更扁了,眼泪掉得更凶,终于压抑不住呜咽的哭声。 江柏舟没有立刻安慰他别哭,堵在心里的悲伤情绪就是需要眼泪才能冲刷。 江柏舟从怀里拿出了那盒被pe膜仔细包裹的破碎的领扣,正是柳雪仙送给满满的那一枚。领扣在黄昏的余晖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虽然他没能像他师父希望的那样‘清清白白唱戏’,但他用生命从始至终践行了后面那句。” “他的灵魂是干净的,那些欺负他、害死他的人,弄得脏他的肉体,但无法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任何污点。”江柏舟的手揽过孩子颤抖的肩膀,护在怀里,声音犹如磐石一般坚定,“爸爸今天演坏人,也让你看清楚了,雪仙哥哥当年面对的是怎样一群东西。那些东西披着人皮,说着人话,心里却装着比鬼更怕的东西。而你的雪仙哥哥,是从那样的地狱里爬出来,却还是把最后一点温暖都给了你的人。” 第96章 “我们……虽然回不到过去,无法改变那个吃人的时代,也无法救回他们,但我们可以牢记,柳凤灵是怎样爱他的徒弟,记住雪仙哥哥是怎么保护你的。” “你要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活成他们最希望的样子,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 “你每记住他一天,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就多一天。”他将装着领扣的盒子郑重地放在满满手中,“这枚领扣救过你的命,它就是你雪仙哥哥干干净净活过的证明,谁也拿不走。” 满满紧紧攥着盒子边框,领扣温暖的微光从指缝间透出来。他把脑袋埋进爸爸的肩膀,这一次,哭声不再压抑着,像是终于找到泄洪口的洪水,汹涌决堤。 江柏舟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肩膀,闻时序喝完汤没放心睡,也出来,父子三人在柳雪仙的坟墓前一直做到月上中天。 满满哭累了,依偎在爸爸怀里沉沉睡去,那只大头娃娃静静地被他抱在怀里,在他的眼泪里泡澡。 那天星河闪烁,江柏舟闻时序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总之第二天,某位在沪高富帅漫画家又做了个梦。 · 6月1日,满满在忌日的这一天收到阿序送给他的礼物。 一本崭新的漫画书。 《白雪铺我满归途》 ◎三秋/著 ◎涂山九尾/绘 酆都文艺出版社 满满的眼睛瞪得比荔枝大。 翻开烫金的雪白扉页,上面是三秋的签名,下面是九尾的签绘。 qq人柳雪仙和qq人满满手牵手,好朋友。 翻第二页,是酆都中央大学文学系教授江柏舟,应邀为本书做的序。 满满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地读。 后来,这本书在地府出了普通版、典藏版、特签版。 又经过一些必要的删改,在人间以涂山九尾新作的名义发行。它们在人间、地府每一个书店的架子上,与《满满》依偎在一起。 虽有缺憾但温暖的故事,送给阳光中的人,送给九泉下的鬼,送给世间每一个善良的灵魂,还有屏幕外的你。 (全文完) /花渡渡(活到108依旧健在不聋不瞎吃嘛嘛香能跑能蹦跶能说绕口令版) 2026.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