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好妹妹》 第1章 [gl百合] 《她的好妹妹gl》作者:洛阳bibi【完结】 文案: 十五岁那年,薄青瓷家逢巨变,一夜之间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村里邻舍轮番上门劝说:“听婶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到头来不还是要嫁人。你不找个婆家,以后一个人可怎么过?” 就在这时,闵奚出现了。 “你还想上学吗?” “你如果想,就不管不顾地读下去,你要考上大学,长出翅膀,才能飞出大山。” 她满身风尘,气韵天然,与这贫苦的山村格格不入,却字字铿锵。 薄青瓷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年一直资助自己的人,是个只比自己大八岁的姐姐。 后来,她如愿考上大学,被闵奚接到家里当做亲妹妹一般看待。 一次偶然,薄青瓷撞见对方和另一个长发女人在酒吧角落纠缠不清。 懵然、惊愕与内心深处按捺不住的澎湃交织,某种贪婪的妄念从那天起开始疯狂滋长。 ——女人和女人之间,也可以这样吗? ——如果可以,那和姐姐接吻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 * 少女炙热的心事藏不住,掩不掉。 刚巧此时薄家的亲戚几番找寻,上门致谢,闵奚狠心拒绝了薄青瓷,仓惶逃离这座城市。 四年培训期满回国,下属去机场接她的时候,说起公司这几年的变化:“咱们设计部前几年招进来个很有灵气的小姑娘,又踏实又有天赋,年纪轻轻就升了主管,特别的是她设计出来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很有闵姐你当年的风范,一会儿见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是吗?”闵奚笑笑,不以为意。 直到见到同事口中的那个“小姑娘”,眼前的薄青瓷与当年大山里那个一身孝服,行不胜衣的羸弱身影重叠在一起。 闵奚感受到沸腾血液里,心脏久违跳动的声音。 阅读提示: 1年龄差八岁,女二有过往感情史(和女孩子),女主成年以后有改名剧情。 2巨慢热,养成,成年前没有感情戏。 3另外,并不认可用洁与不洁的字眼去定义角色,拒绝上标签,【婉拒洁党】。 内容标签:都市成长 正剧 救赎 主角:薄青辞(瓷)闵奚 一句话简介:资助人&山区贫困女孩 立意:好好学习。 第1章 资助 资助 “真是要替她们家谢谢你咯,闵小姐,我都没报希望,没想到你还亲自过来一趟。 ……也是薄家那女娃儿的造化。” 蜿蜒的山路上,两个女人并肩而行。 其中一个四十上下的年纪,衣着朴素,有着浓厚乡音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却足够人听得懂。 她的旁边,闵奚的脚步已经略显吃力,额间是涔涔细汗,洇湿了碎发,在微微喘气:“不客气,陈书记,咱们离她家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的山坡就到了,咱们这里村户与村户之间隔的远,路也不好走,有点什么事全靠两条腿跑。”陈春华有些不好意思。 她们这山里,实在太穷、太苦。 八月里的三伏天,一路上虽有树荫遮凉,却也挡住了谷间的山风,闷出一股子热气。 闵奚累得没有力气说话,只点点头对陈继志简单回应,便埋头继续赶路。 翻过山坡,隔老远便看见一间简陋的村屋外头挂上了几条白布。 这在村里,代表家中有丧。 屋头门前围了一圈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照陈春华说的,这应该就是薄青瓷的家了。 闵奚精神一振,见终于快到,就连脚下步子都快了些。 只不过还没走近,就听见一些不堪入耳的“好心”话陆陆续续飘来:“听婶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到头来不还是要嫁人。” “就是,你家里人都没了,再没个婆家靠着,以后一个人可怎么办?” “咱们这里不兴女孩读那么多书……” 发音奇怪的方言,闵奚不太听得懂,但也能根据某些字眼揣摩出完整的字句意思。 盛夏酷暑,长途跋涉过来又热又累,挤压在心里的那股躁意被甫一下勾了出来。闵奚抬高声调,语气冷硬,看起来十分生气的模样:“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与这山村格格不入,惊得屋头前那群人一下噤声。 他们回头看来,只见一个陌生的女人沉着张脸站在那,长身玉立,气质端方。尽管漂亮,眼神却冷,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众人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 “穿得好漂亮哦,城里来的吧?” “是不是薄家跑出去的那个女儿?” “怎么说话这么凶哦?” 这时候,陈春华出声喝止:“都别乱说啊,这是嘉水来的闵小姐,薄家女娃前些年上学的钱就是她一直在资助,是咱们村的贵客。” 说完,她一手叉腰,朝人群后方挥挥手:“薄青瓷,你过来。” 闵奚这才注意到面前这群男男女女身后还挡着个清瘦的小姑娘,巴掌大小的脸,一身孝服,伶仃模样,行不胜衣,唯有那双乌黑的眼眸水灵澄澈。 仿佛大风一刮,就会被吹走。 小姑娘挪着步子,从人群后方走上前来。 那张不见多少悲伤情绪的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腊黄,一双干净的乌眸落在闵奚身上,就再也没移开过。 陈春华看向闵奚:“闵小姐,她就是薄青瓷。” 说完,她转头去看薄青瓷,笑了:“小瓷,知道她是谁吗?” “我知道。”薄青瓷眨眨眼,顿了下,用尽量标准的普通话回答书记的问题,柔软的声音里透出难掩的情绪起伏,“书记刚刚说了,是这个姐姐一直在资助我念书。” 薄青瓷这才知道,原来这两年来一直跟自己通信资助自己的人,是个大姐姐。 十五岁的薄青瓷还不知道人的一生可以延伸出多少种可能性,但她知道,闵奚的到来,大概率代表着自己能够继续上学。 “都散了吧,大热天的围在别个屋外头,都不怕热哦。” 陈春华将围观看热闹的人尽数驱赶。 离开前,一个半大的小子凑过来,嬉皮笑脸:“书记,这女娃是不是带钱过来资助薄青瓷的哦?是不是会有好多钱?” “滚滚滚,少打听。” 薄青瓷将闵奚请进了家里,一张小木桌,几张板凳,家徒四壁。 以往,闵奚只在电视里见过这样的地方,她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陈春华熟门熟路地帮忙倒水。 没一会儿,薄青瓷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两个刚煮好的鸡蛋,洗得锃亮的旧碗被端正地摆到闵奚面前:“闵姐姐吃。” 闵奚没有吃。 她现在胃海翻腾,尽管饿得不行,却什么都吃不下。 旁边,陈书记端起瓷碗一口气喝下:“她们家一直是村里的重点贫困户,妈妈死得早,家里只有爸爸一个劳动力,上面还有个行动不便的奶奶,一直靠药吊着命。去年年底的时候老人家半夜咽气了,丧事办完,以为往后日子会好过点,没想到月前碰上雨季山洪爆发,她爸没来得及跑,被洪水卷走,到现在连人都没找到。” “倒是还有个姑姑。” “不过十几岁的时候被家里逼着嫁人,偷偷跑了出去,这么多年从没回来过。” 陈春华几句话将薄青瓷的背景交代了个干净。 她说的时候,薄青瓷坐在一旁垂着眼,上方屋梁落下的阴影笼住她半边身子,看不真切神情。 闵奚目光旁移,只看见女孩藏在桌子底下的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心里忽然一揪,朝人看去:“我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小瓷,你还想上学吗?” 薄青瓷猛一下抬头,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想!” 这个反应倒是让陈书记愣住。 相较之下,闵奚就要平静很多。 答案,在来之前闵奚就已经有了,她来这一趟只是要当面确定。 “那好。” 闵奚柔柔一笑,气韵天然。 她定定望着女孩的眼睛,将语速放得轻缓,字字铿锵:“你如果想,那就不管不顾地读下去,不要听别人说什么,你得考上大学,长出翅膀,才能飞出这十万大山。” 薄青瓷在脑海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闵奚的话,口水黏住了喉咙,双眸却明亮。她怯生生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又不敢确定:“姐姐你……是要继续资助我吗?” “对。” “你不是已经考上县一中了吗?从今天起我不止资助你的学费,生活费我也可以资助,一直到你考上大学,走出大山。” “不过小地方的教育资源落后,条件也很艰难,你有信心能够做到吗?” 闵奚笑着问她,身周好似耀着光。 第2章 女孩青涩而又秀丽的脸庞忽然变得神情郑重。 薄青瓷重重点头:“我可以。” 她不要留在这个地方。 不要被困在大山里。 她想去看书里写过的天安门广场,看高楼大厦,坐飞机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她想成为和眼前这位姐姐的一样的人。 那一刻,薄青瓷心里的未来有了具象化。 当晚,闵奚留宿在薄家。 大山里信号不好,尤其到夜里,连那微弱的一格信号都消失了。 闵奚洗过澡以后站在屋前的空地上举起手机找信号,□□完活儿回来的薄青瓷看见,好奇地问:“姐姐,你把手举那么高是干嘛?” 闵奚解释:“我想打电话,但是手机没有信号。”说着,她又晃了晃手里的设备。 亮白的屏光将她眉间隆起的峰峦照得分外明显。 薄青瓷没用过手机,但不陌生。 她想了会儿,问:“是高的地方就有信号吗?” 或许吧。 闵奚也不确定,她今天出来这么久还没和游可报平安。 “那姐姐,我带你去。” 不由分说。 薄青瓷进屋放下手里的桶,拿起手电,小跑出来就领着闵奚往屋后的山坡上走。 直到底下村屋的光越来越远,头顶的星空越来越近。 山底下有狗在叫,四周太暗,风吹得脚下的灌木从沙沙作响。 闵奚有些害怕,她绷紧了身体。 不知是何时,薄青瓷牵住了她的手。 闵奚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瞬间松缓不少,许是另一个人的体温给她带来了些许安全感,尽管,对方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女孩领着她到了山坡最上方的位置,往下,是斜斜的石崖,低头就能看见远处村屋里亮起的光。山风簌簌,将发丝吹得缭乱。 这里果然有信号。 闵奚抓紧时间给游可打电话报平安,不意外迎来对面的一顿数落:“闵奚!” “让你不要去非去,善心大发想要资助的话给钱不就行了吗?” “穷山恶水出刁民知不知道?你这么漂亮个女的一个人往山里跑,被人卖了都没地报警!”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响起虫鸣。 电话那头游可嗓门太大,声音透过手机钻出来,让闵奚有一瞬间的尴尬。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薄青瓷,女孩就坐在她身边安静地陪着,目光落在对面山头亮起的零星的灯火上,聆听夜风歌唱,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等闵奚打完电话转头望来,只见女孩环抱住膝盖,乌亮的眼眸里映着皎洁月光,还有自己。 “闵姐姐,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啊?”薄青瓷突然问。 “是……”闵奚想了会儿,在手机上打出自己的名字拿给薄青瓷看,“是这两个字。” 白亮的光将薄青瓷清瘦的面孔照得立体许多。 闵奚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薄青瓷以后要是好好养,吃胖些,应该也是不折不扣的小美女一个。 这样干净乖巧的女孩子,就应该去送学校念书,就该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被一生困在这无尽的大山里。 尽管被朋友数落一通,但闵奚在这一瞬间肯定了自己来这趟的意义。 她是对的。 闵奚。 薄青瓷将这两个字记在心里,默念几遍。 倏尔,她收回目光,指了指面前的手机:“姐姐,我可以用一下吗?” “当然。” 借着幽清的月光,闵奚看着女孩用滞缓而又生涩的动作学着她在手机上打出三个字:薄青辞。 薄青瓷将手机递回闵奚手里,轻声开口:“这是我原本的名字,妈妈给我取的。” “咱们这周边几个镇都以烧瓷为生,当年我出生以后爸爸帮我去上户口,管户籍的民警没听清楚,就以为是青瓷的瓷。过了好几年,等我到可以上学的年纪再把户口本翻出来看,才发现当时名字登记错了。” 薄青辞。 “辞”是告别、辞行的意思,妈妈希望她以后长大能远离家乡,远离这个地方,再也不要回来。 以前年纪小,薄青瓷不是很懂妈妈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随着年纪渐长,她开始明白。 现在,闵奚也对她说了几乎同样的话。 “薄青辞。”闵奚咬字很轻,似与山风和鸣。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为什么后来不改回来呢?” “去镇上一趟很麻烦,爸爸说,青瓷也不错。” 但私心里,薄青瓷还是更喜欢原来的名字。 特别,在妈妈过世以后。 而现在,爸爸妈妈都已经去世,更遑论那个尘封被人遗忘的名字,也已经没了意义。 按理说,至亲去世,应当是大悲之事。 薄青瓷却没什么悲痛的感觉。 这些天,她像个死气沉沉的木偶,在村里大人的指挥下在家里各处绑上白带,操办简陋的丧事,听大家轮流到家里来吊唁安慰。 劝她早早嫁人的不在少数,都是些陈词滥调。 薄青瓷一遍又一遍的听着,竟也不觉得烦。 意识被渗透,她开始认真思考:要不就听大娘们说的,找个人订亲?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网住,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了。 直到闵奚出现,这张结实的网被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薄青瓷终于得以喘息。 闵奚朝她伸手,将她拉了出来,她又活了。 生活又开始有盼头,前方不再是一片荒芜。 “姐姐,”薄青瓷重新看向闵奚,静默两秒,鼓足了勇气,“我会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以后……也想成为一个像你这么厉害的人。” 薄青瓷脸热热的,说后半句的时候无比认真。 闵奚听完,忍俊不禁。 她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发顶,目光柔和:“其实呢,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也没有赚很多钱。” 闵奚今年二十三,从学校毕业出来才刚刚两年,事业正是起步阶段。 选择资助山区的贫困女孩,也是从她踏入社会开始工作的那一年才开始。 要说有什么了不起,闵奚觉得不过是比薄青瓷年长八岁,父母去世以后,还留下了一笔不小的遗产。 闵奚看向她。 许是月色柔美,星空辽阔,此刻的自己竟然愿意和眼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孩子,多说几句心事:“我的爸爸妈妈也不在了,我和你一样,没有家人。” “所以呢,我愿意帮你。” “但其实在这大山里真正能改变命运的,只有你自己。”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回去,身后是清朗的月光。 次日清晨,陈春华带着村里的干部又来了一趟薄家,和闵奚商量资助薄青瓷的具体事宜,薄青瓷被闵奚特意叫来坐在一边旁听。 偶尔,涉及到一些具体问题,闵奚会侧过头去温和的询问她的意见:“陈书记的建议的是每月五百,但我觉得你还在长身体,五百太少了,每月一千够吗?” 薄青瓷点头如捣蒜,听到这个数字,有些受宠若惊:“够了够了。” 闵奚遂又转过头去同村干部们继续下一个细节。 过了会儿,薄青瓷似是回过神来,她咬住发干的唇瓣,轻轻扯动闵奚的衣摆,小声开口:“其实五百就够了,五百也花不完。” 她吃得不多,也没什么花费。 一千块实在太多,以往爸爸还在的时候家里每年也才赚个两三千的样子。 闵奚“嗯”了一声,淡淡开口:“那就先暂定一千。” 薄青瓷哑口无言。 闵奚好像听见她说话了,又好像没听见。 直到快要十二点,资助的细节才完全商定下来。 中午是在村长家里吃的饭。 闵奚给薄青瓷留下五百元的现金,还有自己的手机号码,之后再由村里干部出面去县里帮她办张银行卡,自己每个月把钱打到卡里,中间不会有其它经手人。 下午一点,闵奚踏上昨天来时的山路。 她没有太多的假,这次过来用的还是周末双休,一来一回,时间太紧。 跟在陈春华身后刚刚走出去几百米,突然,身后传来不规律的跑步声,由远至近。 闵奚回头,看见远处的薄青瓷从一个小点逐渐变大,直至最终站定在自己面前。 “小瓷?” 女孩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脸这会儿泛起微微的红,她喘着气,胸膛起起伏伏欲言又止,额间还凝着晶莹的汗珠:“我……我想送送你们。” 和闵奚总共相处不到二十四小时,薄青瓷却已经将对方当成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她有些鼻酸,眼眶也开始发热。 那双湿漉漉的乌眸落在闵奚身上,一瞬不瞬:“闵奚姐姐。” 闵奚垂眸,看着还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薄青瓷,竟也破天荒地生出些不舍。 第3章 她忽然上前,将人揽住,靠在自己肩膀轻声安抚:“小辞,加油,以后好好读书。等考上大学,姐姐接你到嘉水来玩好吗?” “可以吗?”薄青瓷抬头,说话还有着重重的鼻音,眼神忽然明亮。 那双黑色的瞳仁里,映着皎洁的月亮。 闵奚含笑承诺:“当然可以。” 第2章 济大 济大 山高路远,暑热难耐,头顶是皎阳似火。 薄青瓷还是送了一路。 直到目送闵奚和陈春华坐上前往镇子三轮,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沿来时的山路往回。 路上,遇见几个村里同龄的小孩,大家态度不一,其中有羡慕,有同情,更多的是好奇:“薄青瓷,那个城里来的女的是不是给了你很多钱啊,你还打算找婆家不?” 这些天,村里人传她要找婆家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 薄青瓷没有理会,踩过崎岖山路,趔趄着继续往前。 没多久,身后传来几道嘘声。 回去时候比下山多花了一倍时间。 这条路薄青瓷走了很多年,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漫长难行。 而她却知道,自己出山的路还有很远,很远。 陈春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了村子里。 晚上八点左右,她带着家里男人一起,两个人双手拎满东西走进薄家院子。 彼时薄青瓷正提着桶往水缸里倒水,见着两人这副样子,扔下水桶忙不叠就跑过来帮忙:“书记!” “哎!吃过饭没有啊小瓷?家里晚上饭煮多了,婶给你带了几个地瓜过来,今晚不吃明早吃也成,老甜了。”陈春华将手里几件分量比较轻的东西过到小姑娘手里,又反手过去接男人手上的。 两人乐呵着往屋里走,东西摆了一地。 鸡蛋、牛奶还有粮油,都是些日常用的东西。衣服和鞋各置办了两套,另外还有几本杂货店里随手挑的读物和学习用具。 “这些都是闵小姐走之前在镇上买的,让我带给你。” 陈春华甩动自己略微发酸的右手,蹲下,又从一众东西底下摸出个东西,往前递去:“还有这个……”是个巴掌大小的老式手机,屏幕方正,应当只有简单的通信功能。 陈春华:“咱们村也只有村委会拉了台座机,她让你以后有事就用这个联系她。” “电话号码你有的吧?” 夫妻俩在这边待着,顺手也帮忙将买来的粮油归置到后屋,一直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才打着手电离开。 深夜,对面山头上的最后一户灯也熄灭了。 岑寂的大山里,只听见来回呼啸的风声。 这里一入夜,就仿佛与世隔绝,偶尔听见远方传来几声狗叫。 薄青瓷洗漱完后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怀里抱着陈春华晚上送来那几本旧书里的其中一本,靠在床头,小心翼翼地翻开。 《城市中国——嘉水》 …… 没两天,薄青瓷受到“城里有钱人”大方资助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说她们家穷得叮当响乍一下变富,现在顿顿都是能吃鸡蛋,喝牛奶。 薄家那小破院里,时不三五就有人上门来看热闹。 特别是一些嘴上没把门的皮孩子,在家里听大人念叨,转头就跑到当事人面前来嘻嘻哈哈:“薄青瓷,你能不能跟资助你的那个有钱姐姐说一下,让她也资助我,我也想顿顿吃肉喝牛奶。我也想天上掉钱!” 最后还是陈春华这个村书记出面,找到几家私下议论得过分的,狠狠批评教育了一顿:“人家爹妈都死绝了,你们也想死绝吗!” 这些,薄青瓷都没跟闵奚说。 还和以前一样,闵奚虽然从不要求,但薄青瓷每个月都会给对方写封信,汇报自己的生活和学习情况。 现在虽然有了手机,但薄青瓷还是觉得写信的感觉和发短信不一样。 她更喜欢给闵奚写信。 九月,县里高中开学。 薄青瓷背着闵奚给她新买的书包,坐上村里拉货的小三轮,先到镇里,再从镇里坐大巴转去县里。 接下来的三年,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将会左右她的命运走向。 和身边那些家在镇上、县里的同学不一样,薄青瓷每天睁眼就是学习,睡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还是学习。 老师们知道她家是个什么情况,都很照顾。 食堂里饭菜很便宜,肉又香又大块。 只是学校附近超市里的水果卖的有些贵,一斤苹果六七元,称完也才三四个。 薄青瓷舍不得买。 她最喜欢的,还是夏天傍晚县城街边小摊贩卖的西瓜,清甜的瓜味被闷热的风裹着一齐吹来,对于来,这就是整个夏天最美好的标志。 几毛一斤的瓜,能吃个饱。 个子又长了一些,上周上称体重又往上蹦了几个数。 这些生活琐事被融进薄薄的信纸里,和一张又一张的考试成绩单叠在一起,从地图最西南的小县城,插上翅膀被送到东部沿海的嘉水。 闵奚每收到薄青瓷寄来的一封信,都会好好保存,存放在一个专门的盒子里。 暑往寒来,霜凋夏绿。 不知不觉间,薄青瓷寄来的信已经多到原来小盒子放不下,闵奚又换了个大点的盒子。 “我看看信上写什么了。”邮局小哥刚送到手的挂号信闵奚还没捂热,就被游可抢了过去。 她倚在岛台上,慢条斯理抖开信纸,“‘见字如面。闵奚姐姐,最近一切都好,二模发挥得不错,老师说我还有进步的空间……这两周个子似乎又长高……’” 读到这,游可眉头一拧:“什么?谁家好人都十七岁了还长个子啊?” “我过了十四岁生日以后身高就再没动过,只长横的不长竖的!” 说完,她转过来将信纸拍在案台上,睨向对面,不满地嚷嚷着:“你记得吗,咱们一起上初三那会儿你还比我矮半个头。” 闵奚一身闲适的居家服,捏着水杯朝这方过来,松软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后,林下风致,神情慵懒,眼底蕴着丝缕笑意:“记得——”显然清楚好友的痛点在哪,她笑笑,放下手里的水杯,“你一米六三的时候我一米五八,等我长到一米六八了,你还是一米六三。” “……别说了,晦气!” “但是小辞和我们不一样,她以前不长个子,是因为营养跟不上。现在条件跟上来了,会二次发育也正常。”闵奚屈指在杯身上轻叩两下,轻声叹气,“你跟你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游可轻哼一声,算认是勉强可闵奚的话。 她拿起拆开的空信封又仔细看了两眼,纳闷:“也没看见她给你寄几张照片过来,每次都是一封薄薄的信,要不就是成绩单。” “说起来,时间过得好快。你上次孤身一人跑去大山里还是快三年前的事情,一眨眼,几年就过去了。” “这小姑娘的成绩也是真漂亮。一模二模都挺稳的,要照这个势头上高考考场……” 游可兀自嘟囔着。 话说到这,她突然看向闵奚,“对了,闵奚,你有没有问过她想考哪个学校啊?” 闵奚怔愣片刻,摇头:“没有。” “回头我问问。” 闵奚还真没想过这事。 她年前刚升的设计主管,开春后这两个月忙地脚不沾地,经常各个城市出差来回跑,直到上周几个项目结算完成,才松快许多。 游可走后,闵奚给薄青瓷回了短信,顺便询问对方有没有心仪的学校。 这条短信,薄青瓷下晚自习回宿舍以后才看见。 她从柜子里拿出手机,盯着闵奚发来的短信,跟宝贝似的来回反复读了几遍。 倏尔,在四四方方的窄小屏幕上将自己要回复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打出来: 【姐姐,我想考嘉水的济大。】 第3章 履诺 履诺 济大坐落于嘉水,是全国都排得上名号的顶尖学府,曾被业内人士誉为设计师的摇篮。 薄青瓷曾经听闵奚说起过,她就是济大建筑系毕业的。 那几年,全国大小高中已经开始流行布置班级许愿角。 高一入学没多久,班主任就给班上每人发了一张便利贴,让大家把心里的目标学校写上去,贴在许愿角。 当做美梦也好,激励也罢。 薄青瓷早早就将济大写在纸上,至今,那张便利贴已经在许愿角贴了三年。 再过不久,就是验收成果的时候。 游可听闵奚说起这个事情,第一反应就是狐疑:“她想考济大,该不会是受了你的影响吧?” “济大很好啊,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闵奚没游可想得那么多,只是就事论事,“先不说专业,假如真能凭本事考上济大,她以后毕业出去不管做哪行,光凭着济大的名头,手里那块敲门砖都能比别人厚上几分。” 第4章 说着,她轻笑一声,似乎并未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而且我只是一个资助人而已,你怎么会觉得我有本事去影响她的人生重大决定?” 说得也是。 游可被成功说服:“那她要是真考上,也算是你学妹……” “先不说了,我要开会。” 闵奚打断她的话,挂掉了视频。 整理好会议所需的资料,她抱上电脑,起身的时候衣摆不小心将桌角的台式日历别到地面。 闵奚弯腰捡起。 正要离开,余光瞥到台历上醒目的数字忽然晃了下神。 今天是四月二十号。 粗略一算,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已经毕业多年的她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忽然生出几分久违的紧迫感。 奇怪,又不是她高考? 6月25日那天,南岭村那一片暴雨如注,风潇雨晦。 高考完后,薄青瓷就从学校离开回到了村子里。 这天下午两点一过,她就拿出手机拨打查分号码,只不过大山里微弱的信号格时有时无,电话始终打不出去。 直到天色将晚,快六点的时候,坡下雨幕中出现两个人影,她们穿着雨衣,朝着薄家的方向艰难前行。 薄青瓷起初没有发现,直到听见隔壁李大娘家里的黄狗在狂吠。 “薄青瓷,薄青瓷!” 王老师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扯开嗓子对着前方屋前的人影大喊,可惜发出的声音被大雨尽数吞没。 薄青瓷看见两人的到来察觉到什么,她等不及,从屋里捞起把伞一头扎进雨里。 斗大点雨滴斜着飘,等跑到这两人跟前,雨水也已经将她淋湿大半。 “王老师!” “王老师,校长,你们怎么来了。是不是我的分数……” 女孩微喘着气,喉咙发涩,紧张得没法往下继续说话。 王老师却激动得一把将她抱住,又哭又笑。 眼前突然晃过一道强烈的白光,电闪雷鸣,薄青瓷撑伞的手忽然泄去力道,密密麻麻的雨点落下来,水雾模糊了她的眼睛,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只听见王老师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635分,考上济大了。薄青瓷,你考上大学了!还是咱们县的县状元!” 不出两天,南江村有个女娃考上济大的消息就跟插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周围几个镇。 大家都说这是薄家祖坟上冒青烟了,一时间,上村里打听的人多了好几番。 还有不死心的厚着脸皮上门做媒,想趁早给薄青瓷说门亲事。 不意外,全都被陈春华赶回去吃了闭门羹。 “人家女娃儿将来是有大出息的,也不撒泡尿照照,配得上吗!” 村里竟然出了个县状元。 陈春华乐开了花,周内去乡政府开会的时候腰杆挺得可直,逢人就打招呼——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们村出了个县状元? 这样的大喜事,薄青瓷第一时间要告诉的,当然是闵奚。 那天大暴雨,手机收不到信号,她冒雨跑去村委会,用村委的座机打给闵奚报喜。 电话那头,闵奚当时正在外面见客户,她的声音听不出有多大情绪起伏,但语气里掺有明显掩不住的喜意。 薄青瓷知道,姐姐也一定在为自己高兴。 她做到了,她考上了大学。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方困住自己狭小的天地,去嘉水,去到姐姐身边,去看更大的世界。 天晴以后,薄青瓷带着香烛纸钱去看望妈妈,在墓前独自待了很久。 7月20日,邮递员将嘉水来的快递送到她手里,是个包装大气精美的长方形礼盒,里面装着济大的录取通知书和一张尚未激活的校园卡,外加一张济大的纪念卡片。 大一新生8月30日开学报到。 七月底,闵奚在线上帮她订好一张2号傍晚飞嘉水的机票。 即将迎来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远行,出发前一天晚上,薄青瓷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借着时有时无的信号在网上搜索“第一次坐飞机需要注意些什么”。 直到凌晨四点,她才怀着美梦沉沉睡去。 次日上午十点,以隔壁大娘为首的村里邻舍大都前来为薄青瓷送行,毕竟是她们南江村考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 陈春华帮女孩拎着有些重量的手提袋,热闹的人群里,忽然,她拍了下对方的肩膀,转头笑道:“小瓷你看看,谁来了。” 薄青瓷顺势回头。 天是清透的蓝,日光刺目,些许晃眼。 她半虚着眼眸,朝前望,一眼就看见那条日常来往的山路上有人影正逆着光朝这边走来。 女人身材秀颀,体态优美。 她的长发束起,挽在脑后,露出来的半截腕上戴着块银色的女士手表,因为反光而格外耀眼刺目。 山风吹动柔软的云,天暂且阴了一瞬。 薄青瓷得以看清楚那人的脸,是闵奚。 女孩澈亮的乌眸里忽然点亮别样的神采,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盈满她的胸腔,血液也开始沸腾。 她眼眶开始发涩,很用力地眨了眨眼。 自己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姐姐好像更瘦,也更漂亮了。 灿若春华,皎如秋月。 两人上一次见还是三年前,暌违已久。 薄青瓷一点不认生,如同三年前她追着闵奚离开的背影跑出去那样,她跑过去一头撞进闵奚怀里,喜不自胜,鼻尖也有些发酸:“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呀。” 闵奚还和以前一样,伸手揉揉她的发顶,眉笑眼舒,冲人俏皮眨了下眼:“不是说好了吗,等你考上大学,我就接你去嘉水玩。” 她不来,怎么算接呢? 第4章 嘉水 嘉水 这几年,闵奚不是没想过抽空过来看看薄青瓷。 甚至有次她出差路过附近,都快出机场了,嘉水那边客户项目临时出现问题,人走到机场门口只好又折回去,买了最近一趟回去的航班离开。 以至三年来,这是她第二次见薄青瓷。 明明两人已经来往交流了无数封信,可当实打实站这的时候,闵奚只觉得面前的这个女孩让她感觉熟悉,又陌生。 来时的路上她也想过薄青瓷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只是几年下来,女孩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以往只是在薄薄一张信纸上看见只言词组,如今亲眼见到,闵奚差点没有认出来。 薄青瓷长高了许多,头发也长了,已经过肩。 三年前走时明明比她要矮上一个头,现在已经长到和她差不多高。 不对,兴许还要高上那么一些。 那张印象中瘦黄的小脸也变得更加充盈。 还真如闵奚当初想的那样,少女如今出落得清丽水灵,明眸皓齿,宛若青涩含苞的白色海棠,已经可以遇见成熟之日盛放的美景。 也就难怪前段日子陈书记给自己打电话,问她方不方便早一点接把薄青瓷接去嘉水,怕在村里久了会生出事。 如今那批同龄的孩子都长大了。 男男女女,附近几个村里薄青瓷是出落得最标志的那一个,偏偏又是孤身一人,住在那间破落的小院里。 以前女孩年纪小,长期住校的时候陈继志还不觉得,这次高考完回来,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好的苗头。 只是没想到闵奚会亲自来接。 和三年前那通电话一样,让人出乎意料。 薄青瓷带的行李很少。 一个书包,还是三年前闵奚走时让陈继志带回村里给她的那个,一个小手提包,是从家中柜子里翻出来的,看褪色程度已经有些年头。 陈继志联系熟人将她们送到镇上,再一路转车,去到市里,总算在登机前一个半小时抵达松兴机场。 亮敞的候机大厅,光洁得能够映出人影的地板,来来往往的旅客不断从她们身旁晃过,随着头顶的登机广播不断响起,薄青瓷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 这不是在做梦。 她在机场,一会儿就要上飞机了。 心中的局促和新鲜好奇感交织在一起,薄青瓷难免紧张。她偏头,看向正拧眉打电话的闵奚,小声开口:“姐姐,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闵奚讲电话的动作一顿,她张望两眼,很快找到不远处带有洗手间标识的指示牌,温声征询薄青瓷的意见:“在那边,自己可以吗?” “可以的。”薄青瓷乖顺地点了下头,面色薄红。 姐姐好像还把她当小孩子? 去个洗手间而已,怎么就不可以了。 殊不知自己起身离开以后,身后有道视线还一直追了过来。 说起来,这是薄青瓷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出远门。 闵奚怕她会不适应,亲自过来一趟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薄青瓷也确实不太适应。 第5章 松兴机场的洗手间修得比她学校的校长办公室还要宽敞高级,自动感应出水的水龙头让她窘迫了一瞬,最后还是仔细观察旁边的人,才琢磨出规律。 她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从未接触过的,新奇而又广袤、等着她去探索的世界。 飞机起飞的轰鸣引起短暂的耳鸣和失重,陌生的体验让薄青瓷绷紧了身躯,放在腿上的五指悄悄收拢。 她闭眼,再睁眼,一瞬懵然之后转头去看,不期然撞入闵奚一双含笑的水眸。 好像忽然就不紧张了,心也跟着静下来。 闵奚提前值机,特地买的靠窗座位。 随着飞机高度缓缓拉升,薄青瓷贴着狭小的机窗往下看,连绵的大山连成一线,逐渐变小,成了地理书上绿色的山脉图标,隐没在柔软的白云之下。 没多久,空乘人员推着小推车开始发放餐食。 两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薄青瓷在飞机上做了个短暂的美梦。 她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鸟,飞出了四面环山的南江村,飞得很高。 再睁眼,窗外已是暮色一片。 落地嘉水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游可早早就在机场等候。 等见着了人,她脸上表情没收得住:“……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妹妹?”她含糊地隐去中间几个形容词。 形销骨立,面黄肌瘦?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游可的脑海里,被资助的山区孩子都有固定的形象模版。像薄青瓷这样气质出众、五官又生得漂亮精致的,与她心中的刻板印象完全不符,倒让她吃了一惊。 “她就是游可。” 闵奚一边放行李,偏头同薄青瓷眨眨眼。 之前有几次她们通话的时候,游可刚好也在。 薄青瓷立马想起来,身上的拘谨之意瞬间卸下许多,她杏眸弯起,甜甜唤了一声:“游可姐姐。” “长得好乖的妹妹,”游可被薄青瓷这一声姐姐叫得心情大好,“快上车!今晚我给你俩接风,闵奚,就去你一直想去的那家高级海鲜自助。” 闵奚眉梢轻挑,明知故问:“突然这么大方?” “可不是为了你,这不是今天见到新妹妹了吗。” 三言两语,两人将晚餐地点订定下。 薄青瓷一直站在旁边听她们说话,也没出声,只是听见“海鲜自助”这四个字心里已经开始提前局促——她没吃过自助餐,更没吃过海鲜。 闵奚拉开车后门,让薄青瓷先上车,自己后上。 游可有些粗线条,从内后视镜里看见两人一起上了后座,立马转过头来,神情不满:“闵奚,你这是真把我当司机使唤啊?” “那不然呢,”闵奚嫣然含笑,她抬眸睨了游可一眼,嘴里说着玩笑话,“比起跟你聊天,我当然还是想和小辞多说些话,我们可是几年没见了。” 游可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连忙闭上嘴,没了意见。 瞧她,都没考虑那么多。 人家山里来的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肯定不适应,把人自己晾在后面算怎么个事。 车子驶出机场。 一路上,游可嘴就没停过,尽显嘉水本地人的热情好客,闵奚这个正主倒是被她给比下去,坐在后面成了陪衬。 薄青瓷身上的拘束感在游可一句句玩笑话中消失。 车内,话题绕到一会儿的晚餐上。 被问到这个,薄青瓷还有些腼腆不好意思:“我们那到处都是山,很少有机会见到海货,我没吃过。” “那刚好,一会儿就试试。我跟你说咱们嘉水靠海,这些海里的东西可新鲜了,要是吃不习惯海鲜也可以试试别的东西,自助嘛,随便拿,听说他们家请的西餐厨师也是不错的。” 游可开始说起这个餐厅的特色,部分高级货都是进口当天空运,请厨师的标准也很高,中西餐都有。 她大部分注意力都落在前方的路况上,并未注意自己说完以后薄青瓷就歇了声,只轻轻应了个“好“字。” 闵奚似有所感。 她侧眸,果然发现女孩放在腿边的手无意识绞在一起。 窗外明灭的灯影映在薄青瓷的身上,她好像一只无措的小兽。 前方刚好经过路口的红灯,车身稳稳停下。 闵奚收回目光。 趁着等红灯的时间,她突然很轻地“啊”了一声,做出很苦恼的模样:“我今天突然不怎么想吃海鲜了,游可,不然去李记吧。” 旁边,女孩意外地抬头看向她。 游可不是很明白闵奚这又是在闹哪出,她皱皱眉:“你搞什么呢,马上就到了……” 闵奚坚持:“前两天吃坏东西了,拉肚子,不好吃海鲜。” 说完,她转头看向薄青瓷,笑着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小辞,你会心疼我的吧?我们改吃其它的行吗,姐姐今天带你试试嘉水的本帮菜,怎么样?” “好啊。”薄青瓷悄悄松了口气,自助餐等下次再吃也行的吧。 她很开心地顺着闵奚的话往下接,就连语气也轻快许多,“可可姐,我想试试嘉水的特色菜,可以吗?” 两票对一票。 红灯转绿的瞬间,游可认命打过方向盘,将车子开往另个方向。 - 初到县城上学的时候,薄青瓷以为那就叫繁华了。 那里有商场,有夜市。 直到跟着闵奚来到嘉水,她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花天锦地。 今天,现实又再一次刷新了她对这两个字的认知。 被端上桌精致的菜肴,不过两三点,却能卖上三位数字。 来往的食客一顿饭的消费,可能就是她们村里大多数人半年的务农收入。 晚上九点,三人从李记出来。 两旁街道热闹不减,人潮涌动,头顶闪烁的是耀眼霓虹。 大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带起劲风,夏日夜晚特有的潮热裹着风扑到薄青瓷的脸上,她并不平静的心湖被激起涟漪,再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来自繁华大都市的强烈冲击。 和嘉水比起来,老家的小县城简直就是皓月与尘埃,连星辰都算不上。 于是这天晚上,薄青瓷顺理成章的,又失眠了。 接下来的两天,闵奚和公司请了假,特地带着她出门置办东西,顺便去嘉水的一些特色景点打卡游玩。 买了新的智能手机和日常用品,她们还到电影院看了上映不久的3d电影。 薄青瓷对这一切都表现得很新奇。 闵奚从她那双清亮的乌眸里,看见了灼灼神采。 短暂的嘉水两日游,最后一站,是济大。 太阳将落未落的傍晚时分,昏黄色的光流淌在校园的每一处,天边绵白的云被浸染上一层淡淡的红,如火烧一般。 闵奚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带着薄青瓷一起逛完了大半个校园。 夏日炎炎,头顶的遮阳伞挡住不酷暑的温度。 经过二食堂的时候,薄青瓷看见楼下的小超市开着,便自告奋勇:“那边有商店,姐姐,我去买两瓶水。” “好。”闵奚点头,转身走往香樟树下的荫处乘凉。 等待时,她安静地打量着记忆中的校园。 毕业五年了,济大校园却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变。 站在这看了会儿,薄青瓷还没回来。 闵奚觉得疑惑,回身去看,发现对方被一个抱着篮球的高个男生拦在了商店前方不远处。 难怪这么久都没回来。 “怎么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从身后飘来。 薄青瓷听见这个声音,仿佛突然找了到主心骨,连同身上的局促感和不安也一同消散。 她捏着手里的水走到闵奚身边,表情为难:“姐姐,他想要我的微信号,不过我已经说了,我没有。” 确实,在这个信息时代说自己没有微信号很荒谬。但过去的三年里,薄青瓷那个小手机唯一的用途就是用来联系闵奚。 没有,也不想给,只是眼前的男生实在难缠。 闵奚不用问也知道,这样的场景,自己念大学的时候没少经历过。 她掀了掀眼,目光在男生身上停留片刻。 “水买好了吗?”闵奚弯眉,话问的是薄青瓷。 “买了。” “那走吧,天太热了,我们下次再逛。” 她收回眼神,没有多余的只言词组,只是身上流露出来的疏冷感让那名纠缠的男生止步。 他犹豫几番,最终没有抬脚继续追上来。 薄青瓷暗暗咂舌。 嗯?原来可以这样,直接就走掉吗? 她追上闵奚的步子,欲言又止。 闵奚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忍俊不禁,偏头去看她:“你想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他吗?” “当然不想。”薄青瓷抿唇。 “那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他很有礼貌,我直接拒绝……会不会让人觉得没有礼貌?”女孩一派纯然。 第6章 拒绝人会和没有礼貌挂上钩吗? 闵奚还是第一次发现,人会乖巧得过分。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情。 闵奚突然停下步子:“小辞,念高中的时候,学校里没有男生追你吗?” 这个问题,薄青瓷稍有迟疑。 闵奚知道答案了,那就是有。 稍微一想,都知道有。 “有是有,但我会告诉他们我只想好好学习,而且……我也不喜欢那些人。” 老家的县城虽然小,但学校里像她这种情况的其实是独一份。 大部分同学都是被家里捧着长大,尤其是同龄的一些男孩。 在落后地区,男孩比女孩要金贵许多。 所以对于有些人来说,去学校,并不只是为了学习。 早恋这种事,并不稀奇。 薄青瓷甚至听说和自己同龄的村里有些女孩,都已经结婚当妈。 闵奚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敛起,语气肃正,却柔和:“小辞,不喜欢的事情,拒绝要有力度。拒绝别人是你的权力,不用任何理由,无论面对的是谁,以后要是遇到不想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你都可以说不,甚至就像刚刚那样,转身离开,也不需要因此而产生愧疚。” 薄青瓷怔怔望着她,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样关切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了。 说了这么多,也没有回应。 闵奚耐着性子沉下眉又问了一遍:“小辞?” 薄青瓷这才舒展眉眼:“我记住了,姐姐。” “还没注册微信吗?” “没有。”这台智能手机还是昨天闵奚刚刚给她买的。 闵奚温声:“手机给我一下。” 薄青瓷顺从地将东西递到对方手里,也不问是要做什么。 在她眼中,闵奚做什么似乎都合理,且正确。 太阳已经完沉落西山,霞色的天也从火烧一般的红逐渐变成灰蓝。 薄光隐去,闵奚站在路边低着头,眉骨以下是淡若云烟清冷柔和的五官。 薄青瓷看得出神。 直到一双纤长的手将东西递回到自己面前:“好了,头像和昵称你自己回头改一下。” 薄青瓷低头去看,只见闵奚已经帮自己创建好了微信账号。 这个新账号里,除开微信团队以外,还多了个刚添加的线条头像。 也是唯一一个头像。 【你已经添加了x,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第5章 庆祝 庆祝 微信这个词,薄青瓷并不陌生。 高一开学的时候,身边就有很多同学已经在用智能手机了,只不过学校不允许,大家都是偷摸藏着用——聊天、上网,看小说。 那一年,大多数人还是习惯用企鹅软件。 直到去岁微信的支付功能被开发出来,用这个软件的人开始渐渐变得多起来。 不过这些都和薄青瓷的生活没有关系。 吃饭买东西,她仍然用的纸币。 可人总是会对新鲜事物好奇的,尤其在她这个年纪。 听到身边同学的口中频繁出现“朋友圈”,“微信钱包”之类的词语,薄青瓷难免会生出一点好奇和艳羡的心理。 现在自己也有微信了,而且列表里第一个好友,就是闵奚。 晚上洗漱后,薄青瓷早早回到自己房间。 她靠在床头,开始研究闵奚给她新买的这台手机。 鬼使神差的,她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 以前总听班上的同学说谁谁谁又在朋友圈里伤春悲秋,朋友圈就代表一个人的生活和心情状态,就和那些年很火的空间一样。 那,姐姐的平时的心情状态是怎样的呢? 薄青瓷想象不出来,像闵奚那样如四月春光一般温柔又美好的人,也会有不为人知的烦恼心事吗? 薄青瓷怀着期待点开她的朋友圈,失望而归。 闵奚的朋友圈半年可见,干干净净,就像她本人的行事风格一样,明了利落。 最近一条,是六月底公司周年庆的大合照,配的文案也规规矩矩,没有任何个人风采。 薄青瓷遗憾地退了出去。 破天荒请了两天假,已是闵奚的极限。 次日是周三,她出门去公司前,没忘记和刚起床薄青瓷知会一声:“小辞,我去公司上班了,备用的门禁卡和钥匙在玄关柜子上,你如果要出门记得拿上。” “姐姐,你吃早餐了吗?” “路上吃,如果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薄青瓷扶着房门边框,低低应了声。 随着防盗门关闭,很轻一声响,屋子变得阒然无声。 早晨七点多,窗外还能听见清脆的鸟啼。 薄青瓷打开家里的冰箱点了点现有的食材,简单给自己下了碗鸡蛋挂面,边吃,她用手机打开地图搜索附近的商场和超市。 临近中午十二点,闵奚打开家门,意外地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 她将手里提的餐盒放在一旁,摸出手机,正准备给薄青瓷打电话。 这时,玄关的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闵奚回头,和满头薄汗刚到家的薄青瓷四目相对。 “姐姐,你中午特地开车回来不会很麻烦吗?其实我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没关系……” 炎天暑月,闵奚带回来的打包盒里饭菜还冒着热气。薄青瓷趁着对方摆盘,钻进厨房做了盘解暑的凉拌黄瓜端上桌,在对面坐下。 空气中飘溢着清新的黄瓜香,让燥热的烦意消去不少。 家里里空调打了好一会儿了,闵奚撩起散在后颈的长发,简单束起:“不麻烦的,没有特别远,今天是刚好落了东西顺便回来取。” “你上午出门去哪了?给你发的微信也没回。” “我去附近人流量大的商场和超市周边逛了逛,想看看有没有店面招暑假临时工……回来骑的共享单车,没看见你给我发了消息。” 薄青瓷如实交代。 她这两天晚上睡不着,想了很多,一会儿觉得自己和大城市的人差距好大,一会儿又安慰自己没关系,人嘛,改变得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现在距离济大开学还有二十多天,趁这段时间,薄青瓷想找点零工做做看,刚好还能为自己赚点生活费。 虽说有人愿意资助自己,但总伸手拿别人的钱,她不好意思。 闵奚听完,将筷子轻轻搁下,静静朝她看来:“小辞,是钱不够用吗?” “当然不是,”薄青瓷坐直了身子,矢口否认。她抿住唇角,用难得认真的口吻同闵奚解释,藏着小心,“姐姐,你之前每个月给我打的那些钱,没用完的我都存起来了,还剩不少。但我不想每天闲在家里等你回来,虽然确实想趁这段时间赚些生活费,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济大再过不久就要开学了,我想在开学前尽快熟悉一下新的生活模式。” 她在从小在山里长大,去过的最大的地方就是本地的县城。 想要短时间内适应这样一个繁华之地,最快的办法,就是多与这座城市里的人交流。 打零工,刚好符合条件,可以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 闵奚听完,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看着她。 薄青瓷悄悄屏息,一双长睫随着呼吸节奏微微颤动,捏住筷子的那只手都没忍住紧了紧——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惹姐姐不开心了? 不想闵奚忽然弯起唇角,重新捏起筷子,声音平和蕴着笑意:“那你找到合适的工作了和我说一声,我帮你把把关。” 薄青瓷紧着的那口气终于松掉。 她眉眼弯弯:“好。” 用过午饭,薄青瓷自觉将吃剩的打包盒收拾好装在同一个袋子,让闵奚走的时候好带下楼。 等下午过了日头最毒辣的那两个小时,她继续出门找工作。 闵奚从没怀疑过薄青瓷的执行力。 临近傍晚,似是大雨将倾。 写字楼明净的玻璃窗外是暮霭沉沉的天,雾色的设计部办公区内充斥一股低气压,闵奚蹙眉盯着屏幕上的图纸,神情凝重。 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 是薄青瓷发来的消息。 闵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对面已经换上了新找的头像,也是简笔画,是一只猫: 【姐姐,我找到工作了!】 【是在花店帮忙~~】 再过两周就是七夕,各大商场还有临街门面都开始提前预热促销活动,于是各种各样的鲜花,便成了必不可少的浪漫代表,送人,亦或者是装饰。 薄青瓷下午原本去的是一家超市,没想到出来的时候遇见对面花店没人,门口还站了好几个骑手在等着取花,老板不知道去了哪。 她帮着看了会儿店,意外得知这里还在招人。 每年的情人节前后,店里都要爆单,忙得脚不沾地。 第7章 老板见她人实诚,直接就让留下来,按每天一百的工资开,外加卖花提成。 薄青瓷不嫌钱少,反而很开心,迫不及待就和闵奚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隔着屏幕,闵奚仿佛被这份单纯的快乐感染到,眉间的疲色散去不少。 还真是小孩。 她松了松唇角,噙着丝笑,拿起手机输入语音:“我还有几十分钟就下班了,那晚上我们出去吃饭,给你庆祝一下?” 薄青瓷很快回复,也是语音消息。 她似乎是正抱着东西在走路,声音一颠一颠的,还有风声过耳,柔软清澈。闵奚仿佛看见她眉眼飞扬的笑脸:“不了姐姐,我现在回家的路上。我已经买好菜了,晚上我们在家庆祝呀?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饭呢。” 第6章 晚餐 晚餐 这种感觉很奇妙,家里有人在等自己。 挂断电话以后闵奚敛好心神,简单跟进了一下手上两个项目的进度,接着和业主沟通,时间不知不觉就来到六点—— “该下班啦!该下班啦!” 不知道是谁设置的下班铃声,卡通尖叫鸡刺耳的声音盖过一切。 闵奚被惊到,肩膀都很轻微地抖了一下。 闹钟声离她很近,就在隔壁工位。 短暂的死寂过后,响起的是同事们不约而同的偷笑的声音。 不是第一次了。 整个部门,会设置这种搞怪铃声的人只有一个,之前有次还被总监听到,狠狠训斥了一顿。 闵奚低头揉按眉心,倏尔,退开椅子站了起来。 她冷着张脸,朝隔壁工位看去。 一时间,偷笑的动静消失,众人屏息静气,视线都不约而同朝她汇聚过来。 阿六咽了咽口水,被闵奚看得有些紧张:“闵姐,我……” 闵奚面无表情:“下次记得关掉铃声。” 留下这样一句话,她合上工位电脑,收进包里,头也不回地打卡下班。 重拿轻放的姿态,让人感觉轻飘飘有种不真实感。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动静逐渐远去,直到闵奚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而且这意思是,今天不加班?! * 雾色的办公楼位于整个嘉水最繁华的中心商区,距离闵奚居住的老小区,有将近一小时的通勤车程。 晚高峰堵车的时候,就越发。 黄昏时分,金乌将坠,夕阳的余晖将半边苍穹烧得绯红,像在提前祭奠西沉的落日。 闵奚耐着性子给薄青瓷发消息,告诉对方,自己正在回去的路上,只不过到家的时间会要晚一些。 放下手机,她又将车载音乐的声音调小了点,目光定定落在前方拥堵的长龙上,没有聚焦。 其实前两年,游可郑重给她提过建议,让她卖掉现在的房子租个近点的地方住,这样通勤也更方便。 但那是父母留下来的房子,里面,有很多一家三口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和珍贵回忆。 闵奚不舍得卖,更不想搬走。 她执拗地守着空荡的屋子,就仿佛还在期待未来的某一天,过世的父母会突然推开家门,走进来。 游可觉得,那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坟墓。 活人墓,将留下来的闵奚也一起埋在了里面,死死困住,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走不出来。 以往,整个家里只有闵奚一个人。 一到假日或者周末,游可就会想方设法地把人叫出去玩,或者到自己家里,总之,就不让对方自己一个人待着。 而薄青瓷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僵局。 对于这位小妹妹的到来,游可其实是抱有期待的。 薄青瓷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车子开回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暮色苍茫,不久前还烧红的云此刻稀疏地布在天边,闵奚打开家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勾起她胃里的馋虫:“小辞,我回来了,你在厨房烧什么这么香?” 明明一路回来都没怎么觉得饿,现在突然就饿了。 问话没有得到回应,厨房油烟机响动的噪音远远传了出来。 闵奚咽了咽口水,换好拖鞋朝那方走去。 越是走近,里头各种动静就听得越清楚。 薄青瓷在专心忙着手头上的事,动作熟稔,游刃有余。 菜刀落在砧板,规律的切菜声久违又熟悉,金属瓷器在碰撞,飘溢的菜香,这个家仿佛忽然活了过来,变得有人味儿,有烟火气。 闵奚愣愣盯着女孩秀颀的身影,眼底浮现淡淡的怅然与失意。 薄青瓷恰巧在这时转身,惊了一跳:“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油烟机太吵,叫你了没听见。” 闵奚噙着笑,将那点外露的低落藏好,她走到灶台前仔细打量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那锅散着浓郁肉香菜上,好奇地问:“锅里是在煮什么?” “红烧肉,再过十分钟的样子就差不多能出锅了。” 红烧肉? 闵奚不免多看了两眼。 虽然盖着盖子,什么也看不见。 薄青瓷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回身将锅盖揭开一个角查看,随口建议:“姐姐你先出去等吧,里面味道太杂,我再做两道菜就能吃饭了。” 闵奚:“我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买了一点卤味,你不用做那么多菜。” 薄青瓷听完,简单调整了一下晚餐菜单:“那我把螃蟹炸了,剩下那道明天做。” 明天是周末,闵奚也在家的。 这个季节六月黄拳头大小的,炸来做香辣蟹再好不过。 “好。” 闵奚应了一声,脚底一动不动,始终没有要离开厨房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 闵奚:“我出去等也是等,不然留下来帮帮你好了,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好像没有诶。 薄青瓷垂眸,眼神下意识从闵奚垂落身侧的手上掠过,纤纤素手,皙白如玉,瞧着就是双没有做过家务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样一双手,自然也用不着来给自己帮忙。 再说,晚餐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不过…… 薄青瓷后知后觉发现,闵奚的注意力似乎大都集中在靠里那锅正在煮的红烧肉上。 她不由生出一个猜测。 “还真有,”薄青瓷抿住唇瓣,从筷筒里拿出一双干净筷子,揭开锅盖,然后回头冲闵奚俏皮地眨眨眼,“姐姐,不然帮我试试红烧肉的味道?” 盖子揭开,从锅里溢出来的香气更浓郁了。 闵奚意识到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也不扭捏了,她好看的眉眼轻陷下去,温声软语,藏带笑意的眼眸里透着股可怜味儿:“谁让你煮东西太香,我进门就闻到了。” 虽然是装出来的,但薄青瓷哪里招架得住。 也不知是厨房的温度太高,还是自己耐不住热,可疑的绯色悄悄漫上白嫩的耳朵。 她从来没想过,闵奚还有这样的一面。 是在撒娇吗? 女孩心率失衡,匆匆别过脸,伸筷从锅里挑了块形状不错的肉出来:“那我夹一块你试试好不好……”话未说完,刚一转身就正对上闵奚那张放大的脸。 闵奚不知是何时,又再悄然往前近了一步。 那块肉刚好递到她嘴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此刻无限缩小。 薄青瓷失了分寸,直接愣住。 她手里举着筷子却迟迟没有更近一步动作,只是呆愣愣地盯着对方看。 直到面前的人歪头,张唇,将肉叼走。 这个动作,闵奚从小到大不知道重复过多少遍,娴熟无比,她并未察觉到薄青瓷情绪的细微变化,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味蕾上。 倏尔,闵奚眯着眼给出了十分高的评价:“好吃的,差不多可以出锅了。” 很久没有这么期待一顿饭了,闵奚很有食欲。 她今天难得的心情不错,在征询过薄青瓷的建议后又将用餐地点换到了客厅茶几,人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前方放映影片,惬意又舒适。 冰箱里还有冷饮和汽水,窗外,时不时传来楼下小孩嬉戏打闹的声音。 闵奚今晚松弛得过分。 吃饱喝足,电影看到一半,她忽然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人:“小辞?” “还没有问过你,来嘉水的这几天感觉怎样?” 薄青瓷还举着筷子,吃得缓慢。 她并未着急回答闵奚的问题,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以后,又思考良久,才给出自己的答案:“非常好。” “嘉水很好,很繁华,比起我之前在书上看到的那些文字和图片,有过之无不及。” “姐姐,我很喜欢这里。” 薄青瓷连着用了三个“很”字,乌眸闪闪,犹如银河中璀璨闪耀的星辰。 她喜欢这里,更喜欢和闵奚相伴的感觉。 第8章 后面这句,薄青瓷没有说出口。 实际上,这几天和对方待在一起远胜那些年父亲奶奶还在的时候,就好像,这里才是她的家,闵奚才是她最亲密的人。 闵奚被她眼中的神采打动,怔了怔,神情忽而变得温柔。 其实有时候,她还挺羡慕薄青瓷的。 就比如现在。 总是活得那样清澈,尽管艰难,眼底的热切和向往却从来没有缺失过。 “那就留下来吧,”闵奚背抵着沙发,声音透着散漫的笑意,眼眸弯起,看向对方,“我是说,以后都可以留下来,如果过年不想回去的话也没有关系,把这当成你的第二个家。” 仿佛洞悉薄青瓷心中所想,话就这么随意轻巧地说了出来。 轻飘的话语落到薄青瓷的耳中,却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她半张着唇,怔怔看着闵奚,脸上神情像是激动,又有些茫然,还有几分不确定。 是真的吗? 姐姐该不会是在和她说笑吧。 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真的可以吗? 极大的幸福感将她砸得晕头转向,有种飘飘然的不真实感。 闵奚的注意力却在这时又转到了别处。 “有些头晕,”她微微蹙眉,拿起茶几上的空饮料瓶转到背面,仔细查看后发出惊讶的声音,“是有度数的果酒。” 她还以为是普通的水果饮料。 这些,都是之前游可过来的时候在楼下超市随手买的,后来剩下不少直接进了冰箱,也没细看。 闵奚放下空瓶,一手撑住茶几,做出要起身的动作。 这时,她身形趔趄了一下, 薄青瓷眼疾手快,支起一条腿跪在地毯上,伸手接住了闵奚,几乎是将人半搂在怀里,温热的呼吸就打在对方的耳畔。 这样一个姿势,闵奚也愣了一下。 她们就这样贴着,隔着一层轻薄的布料,亲密至极。 薄青瓷只顾着闵奚的状态,并未多想。见对方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她还以为是磕碰到哪了,十分紧张地开口:“姐姐?” 闵奚回过神来。 她伸手,将薄青瓷轻轻推开,低垂着眼没去看女孩眼睛:“……坐久了,腿有一点麻。” “我回屋躺会儿,你慢慢吃。” 第7章 七夕 七夕 家里多了一个人,闵奚于是也将加班的地点从公司,挪到了家里。 雾色设计部的同事们发现,闵主管最近都是到点就走,绝不久留。 大家私下猜测,闵奚是不是恋爱了。 这其中,少不了薄青瓷一份功劳。 设计师这一行,忙起来压根顾不上吃饭,闵奚经常性不知不觉忙过饭点,等到胃开始抗议了,才拿起手机点外卖。 为此,年纪轻轻的胃这一块没少落下毛病。 她手机里的订单往下一拉,全是各种餐厅的外卖。 而薄青瓷手艺却出乎意料的不错,惹得最近闵奚一到傍晚快下班的点就会习惯性打开微信,看看对方又给自己报了什么菜单。 女孩打工的花店离家两公里,每天五点半下班,骑车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小型菜市场,她每天就在那买好晚上的菜,再回家。 游可有次晚上路过这附近找闵奚拿东西,刚好撞上薄青瓷做好饭,蹭过一顿之后,隐隐有了要有赖上的趋势。 哪知道闵奚得知她的想法以后,就不怎么让薄青瓷下厨了。 为此,游可在她耳边唠叨了整整一星期的“小气鬼”。 “怎么样,闵小姐,过两天的七夕准备怎么过,是照旧和我们这群人一起开单身party呢,还是和闻姝一起过情人节?” 上午刚谈的客户恰好在中心商圈这边,游可完事后假公济私,自觉化身外卖员,给不思茶饭的闵奚送来爱心午餐。 闵奚的老习惯了,忙起来就忘记吃饭,也不休息。 听见闻姝的名字,闵奚夹菜动作顿了下,掀眼看她,眼底浮现星点笑意,问:“我怎么就要和闻姝过情人节了?” “你俩上回在酒吧,那气氛都快要点着了……”游可捏起勺子在杯子里转了转,神情暧昧,“怎么,她还没追到你吗?” 午休时间,公司茶水间的休息区没什么人,两人又是挨在角落坐得远,游可说话没怎么避讳。 闻姝是闵奚的暧昧对象,两人拉扯有一阵了,这是共友圈子都清楚的事。 只不过闵奚空窗太久,在感情方面又格外温吞,瞧不出太大的热情,所以还一直不曾对这段关系进行明确表态。 一侧透亮玻璃窗上,闵奚的身影轮廓被日光晕得模糊。 她托着腮,勾唇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垂着眼,自然地避开这个话题:“她出差去京城了,得下周才能回来。” “这样……” “那她在那边一个人,你倒也确实不好和我们这群单身的出去疯玩。” 闻姝那人,醋劲可大。 “不过嘛,你家里还有个小田螺姑娘,你倒也不至于没人一起过节。” “你是说小辞?”闵奚差点没反应过来游可说的是谁。田螺姑娘这个称呼,大抵是对方心血来潮想到的,“七夕当天花店里应该会很忙,她不会那么早回家。” 而且,这个七夕节是一定要过吗? 闵奚有一点无奈:“好啦,别瞎建议了,马上月底结算,我手里有两个项目在月底之前就得做出来,不然后面没法弄。” 言外之意,七夕当天她大约还是忙工作。 游可听完,兴致缺缺,彻底没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思。 这几年,闵奚有些勤奋得过头了。 她心里隐隐觉得对方状态还是不对,仿佛依旧未从六年那场巨大的变故中走出来。 只是表面瞧着,一切如常。 六年前的一个雨夜,闵奚的父母因为一场车祸去世。 事故原因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无人生还。 * 七夕那天,花店果真爆单,忙得不可开交。 配送平台的跑腿小哥分身不暇,最后没法,分不到骑手,老板只得亲自上阵送单,留下薄青瓷和另外一个女孩帮忙看店。 好在大半个月磨练下来,薄青瓷对鲜花的搭配也已经有些心得。 什么花该配什么颜色,怎样才不会抢色,这些都是有讲究的。 炎炎夏日,室外火伞高张,店内人来往去地进出完全攒不住冷空气,她们一旦忙活起来,头顶的空调挂机根本压不住身上的汗。 从白天到日暮。 整天忙下来,直到晚上将近七点订单才开始有变少的趋势。 老板得空了一个电话把自己老公叫来替班,放薄青瓷回家之前,她大方地结算了今天的提成和加班费:“一共是七百五十元,你点点,今天辛苦你了,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好几张粉色的大钞,薄青瓷抹了把汗,弯眸道谢。 她将钱放进口袋里小心揣好,只是还留了张五十面值的捏在手里,朝老板看去:“张姐,今天过节,我想在店里买一束花回去送给我姐姐。” “这样啊……那你随便挑,都是自己人,姐姐就不赚你钱了。” 薄青瓷喜溢眉梢,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这时,店里来了新的客人。 老板上前招呼。 她便自己在店里打转,最后挑了角落里做配花用的满天星。 一小把拢在一处,扎成小束,用牛皮纸报包装好再系上丝带,只有巴掌大小,清新又可爱。 姐姐应该会喜欢吧? 薄青瓷将包装好的小把花束送到鼻尖下方,轻轻嗅闻,想象着闵奚在收到自己这束花的时候该是怎样的表情,没忍住弯了眉梢。 说来也巧,进店选花的客人刚好瞧见她手里的成品,顿时眼神一亮:“老板,她手里那个是什么花啊,我也想要那个!” 薄青瓷抱着自己亲手包好的花束,放进共享自行车的篮子,小心摆好。 黄昏的太阳仿佛一个巨大的咸蛋黄,沉落天边,洒落的余晖失了大半温度,照在人身上,倒不会太过灼人。 薄青瓷这会儿心情明媚,也不在意这点热了。 每天都要骑个来回的线路,她早已烂熟于心。 傍晚燥热的风迎面而来,将女孩额间的细汗吹干。大路上车水马龙,不知是何时,薄青瓷已经悄然融入这座城市,茫茫归家人潮,她只是这万千个普通人里的其中一个。 两公里的路,骑行不过十来分钟。 小区门口,有开着车卖西瓜的水果贩子在吆喝。 薄青瓷归还单车以后走到近前看了眼价格,觉得便宜,便凑上去瞧了瞧。 车子旁边,还有另外两个阿姨也在挑西瓜,她们用本地方言沟通。 她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大意是说小区物业,送花之类的。 嘉水话不难懂,但架不住说话的阿姨语速太快,薄青瓷只听了个大概。 第9章 哪知道迈出电梯走到门口,还真有束红得鲜艳的玫瑰花摆在那。 这就是物业送的花吗? 也太大方了吧。 薄青瓷数了数,大概有十一朵的样子。 她不疑有他,开门进屋后发现闵奚还没回来,便给人拨了个电话过去:“姐姐,你还在加班吗?” “嗯,还有一会儿。” “物业好像给我们送花了,就摆在家门口,里面还有张卡片……写了什么看不清楚,字太丑了。”薄青瓷如实相告。 她的手里,此刻就捏着那张字迹像是鬼画符的卡片。 “物业?” 送花? 闵奚愣了一下,她在那住了这么久,怎么不知道物业还有这种贴心的时候。 旁边,同事还在等着她指出具体修改细节,闵奚没功夫细想,随口接话:“那你先拿进去吧,我回家得要八九点的样子了,你不用等我。” “好。”薄青瓷低低应了一声。 正当她准备挂电话的时候,闵奚的声音再次响起:“对了,你晚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 “嗯,那先不说了。” 闵奚掐掉了通话,这次干脆利落。 薄青瓷捏着手机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弯腰放鞋。 过后,她想起那束物业摆在门口的玫瑰,便又拉开门,将花抱了进来。 不想刚一捞起,滴滴答答的水流了满地,甚至洒湿她的衣摆。 作为花店的员工,薄青瓷知道花束在配送出去的之前店员会用胶带将底部封好,再往里面加点水,以延缓花朵的枯萎时间。 她敛目低眉,斜过花束查看,果然发现底部包装被挂了条口子,里面的水在正往下漏。 “漏水啊……” 既然漏水,那就拆开好了。 家里好像还有几个喝空没来得及扔的矿泉水瓶。 刚好,用来插花。 第8章 枯萎 枯萎 和估计的差不多,闵奚到家已经是晚上快要九点。 小区西门是行车专属通道,夜阑人静,除了偶尔进出的车辆基本看不见人影。 闵奚开车过自动路闸的时候保安突然从窗口伸出一只手,给她递了支塑料包装好的玫瑰:“节日快乐,物业福利。” 她这才弄明白薄青瓷在电话里说的“物业送花”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这样一支包装简陋的花。 既然是这样,那么她们家门口放的花是谁送的,不言而喻。 闵奚很自然就想到了今天一直没有出现过的闻姝,唇角悄然扬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除了她,好像也不会有别人了。 “谢谢。”赶在栏杆抬起之前,闵奚接过花束,礼貌道了声谢。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她回到家刚一进门,就看见了玄关柜子上被修剪过,插在水瓶里的玫瑰,艳红似火。 同样款式的简陋花瓶还不止一个,客厅、餐厅。 闵奚进门以后粗略扫了一眼,估计卧室和卫生间也都有。 薄青瓷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 “姐姐——?”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闵奚手里捏着的花束,些许意外,“你也买了花吗。” 她边说边往外迎来,清秀的眉毛弯成一道弧线:“家门口的那束花底部漏水液,我就把它拆开,用空矿泉水瓶插起来了。” 在花店打零工这段时间她学了不少养花的技巧,这些花放在家里,每天换水,估摸着还能开上一段时间。 确实如闵奚想的那样,同样的东西,卧室和卫生间也有。 玫瑰熏厕所,还挺别致的。 闵奚听完,怔了两秒没忍住笑出颤音:“是吗?那也不错……”她想了想,伸手将手里孤零的花朵递到薄青瓷面前,笑眼盈盈,“节日快乐,小辞。” 闵奚随手给出的一支花,让薄青瓷开心了一整晚。 半夜,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闵奚今晚笑着对自己说“节日快乐”的模样。 薄青瓷将那束品相不太好的玫瑰仔细修剪,然后找了个空瓶子插上,珍藏起来,就放在自己床头的位置,好睁眼就看见。 她也将带回的那束买满天星送出去了,闵奚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表现得十分惊喜。 那一瞬间,薄青瓷觉得无比满足。 她像踩在了软绵的云朵上,空荡的心房被一种不知名的奇怪情绪填满,整个人都飘起来。 这好像还是自己第一次给对方送东西。 薄青瓷想,以后等自己能赚更多的钱了,也要继续送给姐姐各种各样更好的东西。 还有那些钱。 从初中时开始,闵奚给她打的每一笔钱,她都记了下来,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等以后有机会,也一定会全部还给对方。 七夕当天这么一件小事,带来好心情持续了好几天。 家里的花被照料得很好,薄青瓷每天都记得换水。 直到周末的时候游可再次上门蹭饭,闵奚不满意她回回来吃白饭不干活,于是将人拎到厨房,一起给薄青瓷做些打下手备菜的活儿。 中途,女孩去了趟厕所。 回来刚走到门口,不小心听见两人在随口闲谈。 “什么?哈哈哈,也太好笑了吧,咱们妹妹还真把闻姝七夕给你送的花拿去熏厕所了啊?”游可的笑声夸张到盖住了油烟机嗡鸣运作的动静,格外清晰,“那闻姝知道吗,她是个什么反应?” “……” 闵奚似是不悦,却又无奈: “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一束花而已,小辞以为是物业送的,拆了就拆了。” 薄青瓷站在外面听了会儿,有些懵然,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在不自觉的篡紧。 这样的话题被闵奚三两句带过,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等过了大概一两分钟的样子,薄青瓷才整理好心情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回到厨房,加入其中,继续准备晚餐。 只是夜幕降临以后,女孩一个人躺在床上还是会忍不住多想。 原来那天的花不是物业发的。 游可姐说的那个闻姝,又是谁呢? 七夕给人送花,本就是一个很暧昧的举动。 会是追求者吗? 还是说姐姐其实早就有了男朋友,只是自己一直不知道? 薄青瓷下意识觉得对方是一个男人。 虽然没有过恋爱的经历,但她却见得多。 高中三年学校里的早恋之风从未被真正扼杀过,她亲眼见过陷入热恋中的同龄人,他们奔赴彼此,如胶似漆。 这样一个假设让薄青瓷不安,也有些心里不舒服。 如果姐姐真的恋爱了,大约也就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陪自己了吧? 到时候在这个世界上,她就又成了孤伶伶的一个人。 闵奚就是照进她灰色世界的里的一道光。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道光并不属于自己单独所有。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薄青瓷就闷得喘不过气,忍不住鼻酸。 一直藏匿在角落里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她仿佛被拍进海面下溺水的人,被失落的海浪所淹没,越是挣扎,就越是呛水难受。 在被这股巨大的失落感全部吞噬以前,薄青瓷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 要是姐姐身边一直没有其他人,那自己身上的注意力是不是就不会被分走了? 一瞬而逝的可怕念头,薄青瓷暗骂自己,不该。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娇艳的玫瑰肉眼可见一点点枯萎。 给花换水的事情从来都是薄青瓷自觉在做,闵奚工作忙,没注意这些,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叫住过来拿东西的薄青瓷,随口问了一句:“小辞,这两天花没有换水吗?” 女孩眨着一双水眸,原地愣住。 “啊……我忘了。” “对不起姐姐,我这最后两天上班了,店里这几天有点忙。” 她神情怯怯,握紧手里的水杯:“我那天听见你和游可姐姐在厨房说的话了,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吗?对不起……” 短短两句话的功夫,薄青瓷已经说了两次对不起。 闵奚不免开始回忆自己方才的语气是否有些重。 有吗? 她有些懊恼,又将语调放柔许多:“没关系啦,朋友送的,几朵花而已枯了就枯了,我只是刚好想起来就问一下。” “真的没有关系吗?姐姐。”薄青瓷看出闵奚的态度偏向自己,不免暗自雀跃了一小会儿,再次确认。 那,如果她就是故意的呢。 第9章 开学 开学 薄青瓷并不知道自己此种刻意漠视的行为是出于什么心理,但她确实这样做了。 故意不去管那些花的死活,任其自生自灭。 而玫瑰变得枯黄以后失去最后的价值,归宿自然是垃圾桶。 第10章 薄青瓷又担任起了乖巧妹妹的角色,很主动地将家中各处枯萎的花朵全部归拢起来,扎进垃圾袋,然后扔出去。 红艳的玫瑰短暂地点缀过这个家。 兴许是觉得家里养些花确实会比较有生气,没两天,闵奚又特意从花市挑了些散装的白茉莉抱回来,叫上薄青瓷两人一起修剪插花。 这回,用的不再是空掉的矿泉水瓶了。 小巧的玻璃花瓶出现在家中各处,里头插上三两只白茉莉,清香亮眼,给整个家添上几分温馨。 薄青瓷喜欢这种感觉,就仿佛有一种错觉,自己不是暂居的过客,而是真正属于这里。 她尽心尽力照料这些娇嫩花束,想让它们尽量活得久一些。 那些奇怪的情绪又悄然缩回角落,再没出来作乱。 如沉寂休眠的火山。 花店的工作二十六号就结束了,二十几天的时间,薄青瓷赚到将近四千元。 她将这些钱拿出小部分来请闵奚和游可吃饭庆祝,另一部分,全都了存进银行。 直到月底济大开学,家里这些白茉莉不仅没有要枯萎的意思,反而越开越盛。 大一新生报到的当天,人山人海。 家长送学的车辆太多,未免影响秩序,济大封锁了校内的多条大路,闵奚的车子只能开到崇明路附近停下——这是距离新生报到点最近的一条路。 初秋的天温度还没彻底下来,但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热了。 清晨斑驳的光穿过枝叶间隙落在林荫道上,放眼望去,满是一张又一张张洋溢着青春朝气的脸,其中不乏有家长跟着一起,忙前忙后。 似曾相识的场景,闵奚看见这一幕,忽然失了神。 还是薄青瓷的声音从旁传来,将她从过往的回忆里拉了出来:“姐姐,那我先过去领寝室钥匙?” “去吧,我在那边等你。” 闵奚敛好眼底的情绪,换上笑容,指了指不远处的主席台。 薄青瓷捏着录取通知书去了。 新生报道,这一整条大路上全是学生会设的点位,班级和寝室是开学前就分好的,登陆校园网就可以查看。 薄青瓷先是按照指引去签到处签到,然后领了军训服装,去另外一个点位拿寝室门禁卡和钥匙。 除了人多需要排队,一切都很有条理秩序。 做好这一切后,她快步来到主席台。 远远的,就看见闵奚一手搭在金属护栏上,背对这方,对方的视线似是落往远处的操场,在怔怔出神,明明深处热闹的校园,身上却有种无声落寞的孤寂感。 薄青瓷走近,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好奇怪。 从刚才开始,姐姐似乎就一直不在状态。 薄青瓷细心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知具体原因。 闵奚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她,脸上已经换上了如常的笑:“这么快啊,东西都领完了吗,寝室分到几栋了?” 薄青瓷:“13栋。” 13栋,竟然这么巧。 许是过于惊讶,闵奚的眼尾轻微上挑。 校园还是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她几乎不用过多思考就将脸转往另个方向,示意对方:“那走吧,13栋在那边,有一点远。” 路上,薄青瓷在有意地拉着闵奚说话。 “姐姐,你以前住哪栋啊?” “也是13栋,”闵奚顿了下,而后笑笑,用十分怀念的语气将话补充完整,“13栋407。” 薄青瓷惊讶到了:“那不是就在我们寝室隔壁?” 她被分在406。 “是啊,很巧呢。” 闵奚眼底泛起水光,神情忽然温柔。 她土生土长的嘉水人,遥想大一刚入学的那年父母还在,当时新生报到是在周内的工作日,爸爸妈妈坚持请假一起送她来的。 大约是失去的人太过珍贵,所以才忍不住触景生情。 两人将车上的东西从崇明路搬到13栋费了一番功夫,好在学校有志愿者,薄青瓷直接在路上拦了两个。 她们来得早,到寝室的时候其它三个室友还没到,按照先到先选的规则,薄青瓷选了左手边最里的床位。 因为闵奚说,自己念大学的时候也是这个床位。 怀着这样微妙的小心思,薄青瓷选了和闵奚一样的位置。 两人开始整理床位。 擦床板,铺床套被子,本着自己年长且是姐姐的缘故,一开始,闵奚还很主动地坚持揽下这些活儿。 只是没两分钟—— “姐姐,要不还是我来吧,”薄青瓷站在底下,终于忍不住出声,“你下来用这个盆去外头接点水帮我擦擦桌子,下面也很脏的,估计需要多擦几遍,辛苦你了。”她忍着不笑,但话里的颤音已经出卖了自己。 为了让闵奚不那么尴尬,薄青瓷甚至还特意找了个由头说下面很脏。 闵奚当然知道对方这是在帮自己挽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被单,脸上难得露出窘迫的神情,总算没再继续坚持了:“……好。” 两人换了任务,效率很快变高。 闵奚在底下拧抹布的时候默默观察床上薄青瓷的动作,女孩干脆利落,有股别样的美感,三两下就将她折腾半天越弄越糟的被子套好,没几分钟,一张看起来柔软舒适的床就已经铺好了。 这时,薄青瓷转过头来,恰好撞入闵奚浅褐色的瞳仁。 那双眼睛里映着缩小版的自己。 闵奚的眼神是疑惑,又有些茫然,好像在用眼睛说——为什么同样一件事情,到了她手里就变得那么简单。 偷看被抓个正着。 闵奚不动声色移开了眼,耳根却悄然漫上一层浅浅的粉。 这样一个下意识的反应让薄青瓷觉得新奇又惊喜,“可爱”两个字很突兀地就出现在她脑海,虽然,这个词语和闵奚一点儿也不搭边。 原来,姐姐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闵奚能够感受到薄青瓷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倏尔,她放下抹布重新抬头向对方:“……下面没有很脏,其实你刚刚已经擦得差不多了。” 女孩装傻,眼眸却是弯起的:“有吗,我不记得了。” 闵奚:“那还有别的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 十点的时候,第二个室友到了,紧接着是第三个室友。 都是往后要一起住四年的同学,用不着闵奚提醒,薄青瓷十分主动地就和她们打成一片,甚至拿出了自己带的一些家乡小吃分给大家。 这副交际起来游刃有余的热情模样,又让闵奚再一次刷新了自己对薄青瓷的认知。 闵奚有些惊讶。 明明,小辞在她面前的时候总是内敛和羞怯居多,难道是因为面对她的时候会有压力吗? 还是说,自己有无意识地很凶,将工作时候的状态带回家了? 闵奚开始怀疑自己。 临近中午,床位和柜子都收拾得差不多,闵奚领着薄青瓷出了宿舍楼,往停车的崇明路去。 这个点,日头正盛,校园里的人反而比早上的时候多出不止一倍,全是前来报到的新生,有的甚至刚刚才到,路边能看见不少外地车牌。 闵奚心情很不错的样子,边走边说:“今天中午带你去吃之前没吃上的那家海鲜自助,游可说这段时间老是蹭你饭都不好意思了,今天请回来。” 正说着,游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对方在电话中询问闵奚她们在哪里,还说自己这会儿已经在去餐厅的路上了,让她们快一点,别磨蹭。 闵奚敷衍地应着。 就在她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出现了女人熟悉的声音,对方听着,似乎是在和游可说话。 她认出声音的主人:“闻姝在你旁边吗?” 乍然听见这个名字,一旁的薄青瓷反应了几秒,错愕地转过头来。 是七夕的时候给姐姐送玫瑰的那个人? 也要一起吗? 然而闵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电话那头,并未注意到她,通话还在继续:“她回来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薄青瓷松弛的心情忽然变得紧张,她竖起耳朵,校园周遭一切外音都被她屏蔽隔离。 阳光仿佛突然变得灼烫,晒得人发躁。 电话那头,游可在笑:“是啊,上午的飞机刚刚落地就被我抓过来了,一会儿和我们一起。” “你们有一阵没见了吧?” “怎么样,要不想想之后要怎么感谢我呢~” 第10章 闻姝 闻姝 薄青瓷紧张半悬的心,在见到“闻姝”本人的那一刻安稳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不是异性,她悄悄松了口气。 餐厅门口,游可远远看见薄青瓷就十分热情地迎上来,搂住她的肩膀:“哈!小瓷妹妹,一周不见有没有想姐姐我呀?” 说完,她用贴到对方耳边小声胁迫:“提醒你,回答需谨慎。” 第11章 声音不小,在场几个人都听见了,发出不约而同的笑声。 来往的路人被引得侧目,薄青瓷也弯眼笑。 这段时间和游可相处下来,她知道对方就是这种爱开玩笑的性格,并不反感,只是实在不习惯和人贴得这么近。 她“哎呀”了一声,侧过脸避开,没有正面回答游可“想”或是“不想”,不过小心思很快就被揭穿。 “好哇!你嫌弃我!” “闵奚你看她!” 游可大声告状。 薄青瓷见她搬救兵了,立马装作一副被冤枉的可怜模样,声音放软,眼底笑意却不止:“我才没有,姐姐你别听她乱说。” 一片欢声笑语中,闻姝的声音传来:“这就是小瓷吗?” 清婉的语调,每一个发音都像是润了水。 薄青瓷转头去看她。 其实,过来的第一眼薄青瓷就看见她了,和游可站在一起,截然不同两种风格。 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闻姝都属于典型的江南美人。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并非含情或者特殊,而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给人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薄青瓷嘴唇嚅动了两下:“你好……” 说完这两个字,她下意识地看向闵奚,些许茫然。 不等闵奚来得及开口,游可走上前来打断了这场无聊的对话,她嘴里嘟嘟囔囔地:“好啦,别站在门口杵着聊天,为了中午这顿自助我早上特意没吃早饭,都快饿死了!走走走,先进去好吗。” 游可拉着薄青瓷往里走,故意将另外两人留在身后。 自助餐厅很大,分区很多。 服务生将她们领到桌位旁选好锅底,没一会儿,大家纷纷离座拿菜。 游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热情地拉着薄青瓷就往左边的生鲜区走,留下闻姝和闵奚去了右边的海鲜区。 走出去老远,薄青瓷还忍不住频频回头。 游可索性伸手直接将她脸给掰了过来,十分不满地教育着:“怎么老回头看,闵奚是你姐我就不是了吗?你倒是也看看我。” 那还真不一样。 薄青瓷在心里默默回应,欲言又止。 不过经对方这么一说,她倒是没再回头看了,只是还是觉得奇怪:“游可姐,你今天怎么老是拉着我………” 今天的游可怪怪的。 具体哪怪,薄青瓷也说不上来。 “怎么了,突然发现你挺讨人喜欢的,想和你多亲近亲近不行吗?”游可用一句话轻巧带过,笑眯眯的。说完,她撇下薄青瓷往前一站,朝台后的厨师示意,“你好,鹅肝来四份。” 薄青瓷站在后方,唇瓣轻抿,像是在思考游可这句话的真实程度。 倏尔,她抬脚跟了上去。 来回几趟,不多时四人位的桌面上就摆满各种各样食物。 其中海鲜居多,除了扇贝和生蚝这种常见的,盘子里好些薄青瓷还认不全。 游可她们先回来的,坐下以后过了五六分钟的样子,闵奚和闻姝才从另一个方向并肩回来,两人边走边说笑,关系看起来格外亲昵。 薄青瓷坐在位置上,听见游可在一旁兀自评价食物的味道,望锅里下东西,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样的闵奚,和同自己或者是游可待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薄青瓷私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明明今天出来是应该开心的,她却完全心不在焉。 “小辞?你怎么了。”闵奚回到座位上,就看见薄青瓷盯着锅里冒泡的锅底在愣愣出神,“是哪不舒服吗?” 她这么一问,其他两个人也关切地朝薄青瓷看来。 “啊?没有,只是在想一会儿回学校还得去超市买点什么。”女孩牵起唇角,将心里那点心思悄然掩藏起来。 游可趁机接话:“吃东西啦吃东西,这些事情吃完再想嘛!” 气氛被活络起来。 薄青瓷也暂且压下心头那点疑虑,开始享用午餐。 今天这顿自助对于她来说无疑是新的体验,游可就坐在旁边,可劲地往她盘子里夹菜,一边夹还一边介绍。每次闵奚想要给薄青瓷夹点什么,转过头就看见游可将她照顾得很好,一来二去,也就打消了这种念头。 “小瓷来,这个煮好了,你试试这个。” “这个也尝尝。” “怎么样,这个螺肉是不是很鲜?” 游可眉飞色舞,嘴巴没停过,不是在说话,就是在吃东西。 薄青瓷也很配合地回应她,“好吃”两个字快要说腻。 她时不时分心,注意到闵奚和闻姝之间的相处模式,当四个人坐在一起,这两人之间又没有先前那种让人感觉特殊的气氛了。 仿佛先前自己感受到的那些,都只是错觉。 薄青瓷开始疑心自己这两天是不是没有睡好,所以才生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朋友之间亲疏有别,很正常。 或许,这个闻姝和姐姐是特别好的朋友?比游可还要好的那种。 如果是这样想的话,一切又说得通了。 一顿午餐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快到尾声时,游可觉得不过瘾,又拉着薄青瓷去装了两盘子麻辣小龙虾回来。 这东西吃起来麻烦又脏手,闵奚象征性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 闻姝也兴致缺缺,两人坐在一旁闲聊。 薄青瓷见状,招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次性手套,默默坐在一旁剥虾。 游可一边吃着自己手里的,一边眼馋她剥好的,多次尝试做伸手党未果。 等到攒好大半碗白花花的虾肉,薄青瓷脱掉手套,将碗直接推到闵奚面前,乌眸明亮:“姐姐?” 白嫩的虾肉被剥好堆在一起,就连中间的虾线也被去得干干净净,可见剥的人十分用心。 闵奚垂眸,瞧着这一碗虾肉,睫羽轻颤,心口似乎有块柔软的地方被无意戳中。 自从父母去世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这么无微不至了。 倘若眼睛会说话,那薄青瓷望向闵奚眼神大约是无时无刻都在诉说着偏爱和喜欢,小小的宇宙里闪着细碎的光,星星点点。 游可却在这时发出一声怪叫:“!” 嫉妒使她语气发酸:“不是我说,妹妹你也太偏心了,就没想着分我一点?难道我就不是你的好姐姐了吗?今天这顿还是我请的呢!” 说完,她筷子已经开始往前伸:“闵奚你能吃完吗,要不我来帮你分担点……” “要吃自己剥。” 闵奚将装虾的碗往自己面前护,微微一笑,有种飒意风情。 她用玩笑的语气揶揄对方,淡眉扬起:“怎么还到处乱认别人的妹妹,游可啊,你自己没有好妹妹吗?” “这是小辞给我一个人的。” “对吧,小辞?” 闵奚转过脸去看女孩,眼底是潋滟的笑意。 就连坐在一侧的闻姝,也忍不住出声感慨:“你们的关系还真好。” 游可听完,开始抓狂。 闵奚的话让她瞄上了薄青瓷,死乞白赖地非要让对方也给自己剥一只虾,好在闵奚面前证明一下。 薄青瓷哪有闲心听游可说话,她脑海里还在回想闵奚刚才说的那句,莫名有些耳热。 当然…… 只给你一个人。 * 闻姝来时是坐游可的车,吃完散伙,游可还在因为刚刚的事情耿耿于怀,她佯作生气模样自己一个人开车离开,将闻姝丢给了闵奚。 很拙劣的手段。 这会儿没了司机,闻姝也只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闵奚:“你不应该不会忍心让我自己打车回去吧?” 她笑盈盈地望着闵奚,话里听不出半点担心。 这一刻,薄青瓷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她忍不住多看了闻姝两眼。 “确实不忍心,”闵奚很轻易地就被闻姝逗笑。她敛敛眉,勾了勾唇,“走吧,我先把小辞送回学校再送你。” 第11章 端倪 端倪 正午烈日当空,学校北门口热闹不减,进出来往的多是前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附近可以用来乘凉休息的店铺都坐满了人。 现在是下午一点。 薄青瓷穿过斑马线走到校门这边,再回头去看,闵奚的车子已经不见了。 女孩眸光黯了下来,唇瓣轻抿,一张素净姣好的面容上满是复杂与失落,尽管她也不知道,这股莫名的失落到底来源于哪。 仅仅只是因为闵奚待闻姝比自己要亲近更多吗? 薄青瓷想不明白。 回宿舍的路上,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闵奚最后那个勾唇笑,整个人几乎魔怔,走在大路上还差点撞到人。 不知不觉中,她走回了宿舍。 门刚一推开,里面两双眼睛就齐齐朝她望来。 “诶,薄青瓷回来了!” 第12章 邵清微三两步跨到薄青瓷身边站定,叉着腰,大声提议:“那咱们406的姐妹算是到齐了,等晚点营业厅的人上班了咱们一起过去办网吧,没有wifi我真受不了。” 她是上午到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 外面阳台上,唐梦姿听见她这话立马探头进来张望:“人回来了吗?让我看看,咱们宿舍的小青长得到底有多乖。” 话音刚落,她惊叫一声—— “哇,还真是个小美女!” “小青?”并不熟悉的称呼让薄青瓷反应了好一会儿,她眨眨眼,朝身旁的邵清薇望去,“是在叫我吗?” “对啊,你小时候看没看过那个……”邵清薇清清嗓子摆好姿势,用手掐了个兰花指,扭着就唱了起来,“‘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阳台上,唐梦姿立马开启唱腔无缝接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超喜欢里面的小青!” “巧了姐妹,我也是!” 邵清薇属于人来疯的社交恐怖分子,刚开嗓就和唐梦姿对上了暗号,两人一拍即合,没想这么快就找到了病友,还是未来四年同学加室友。 兴奋之余,邵清薇也没忘记征询当事人的意见:“薄青瓷,你介意我们这么叫你吗?” “没关系,那就这么叫好了。”薄青瓷露出浅浅的酒窝,跟着她们一起笑。 从小到大叫她小瓷的人多了,叫小青的,还是头一份。 薄青瓷被几个室友成功惹笑,萦绕心头的阴霾散去不少,尽管,她并不知道两个室友刚刚唱的是出自哪一部电视剧。 这时,一直没加入的庄菲也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伸手绕过上床的金属楼梯,抱住,笑嘻嘻地朝她看来:“那既然她们都这么叫,我也这么叫好了。” “外面那个是唐梦姿,她才刚到一会儿,正忙着洗抹布擦床板。” 寝室四个室友,这下算是相互认识了。 邵清薇现场创建群聊,面对面将姐妹几个全都拉了进去,群名就叫“406姐妹花”。 下午,大家以寝室为单位去营业厅办好校园网,顺便在校内的美食街吃过晚饭才回来。 薄青瓷的大学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她从高中起就一直寄宿,对新环境适应很快,人又随和单纯,和另外三个室友迅速打成一片,成了同进同出的朋友。 九月四日,济大新生正式开启为期二十五天的军训。 新生军训撞上秋老虎,一时间,学校论坛被做法求雨的帖子刷屏。 晚训后洗完澡出来,薄青瓷甚至能看见邵清薇披着空调被在寝室里玩抽象求雨,和唐梦姿一起,两个人神叨叨的。 她将这一趣事分享给闵奚听,闵奚也很来了兴趣:“什么是抽象求雨?” “嗯,就是……”薄青瓷走到阳台上,绞尽脑汁思考该要怎么形容,“姐姐,你知道新白娘子传奇吗?” 她想,闵奚应该是知道的。 那天听邵清薇三番两次提过之后,薄青瓷就用手机去查了一下这部电视剧,搜出来的结果是这剧堪称时代经典。 大约除了她这种家里从小没有电视的人,基本都多少耳闻过。 所以没有等闵奚给出肯定的答案,薄青瓷就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了:“邵清薇很喜欢的这部电视剧,每次把饭打包回寝室都要用手机打开这部剧,说那是她的电子榨菜。” 女孩喉咙里滚着笑音,身上是清凉的小背心,细长的小臂搭在带有温度的不锈钢扶手上,额间的碎发被晚风温柔撩起,十足的青春气息:“她披着空调被,学着电视里的人在寝室里掐诀做法。” “是吗?” 闵奚也笑了,大约是想象到了薄青瓷说的画面。 这时,邵清薇的喊声穿过阳台的推拉门从寝室里传了出来:“小青,宿管部查寝,你的名字我帮你签了哦!” 薄青瓷高声应了一句:“好——” 电话那头,闵奚突然问:“你在阳台和我打电话吗?” “对。” “这个天气,不会很热?” “没有,我不怕热,这两天晚上的温度还好。”薄青瓷不假思索地撒谎,搭在扶手上的掌心一松一握,留下明显的气雾轮廓。 明明热到手心都已经出汗了。 阳台上还有蚊子,她们宿舍楼层低,旁边挨着小树林,天一热蚊虫自然就多,傍晚的时候唐梦姿还在吐槽说自己洗个衣服都被死蚊子咬了两个包。 不过这些,薄青瓷都觉得没什么。 她更在意和闵奚难得的通话时间。 闵奚也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思,在那头,语调微微上扬:“是舍不得我吗?” “……”薄青瓷脸颊一热,手也攥紧了扶手。 好在,隔着电话,闵奚也看不见她。 那边,闵奚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一句话对薄青瓷有多大的影响,她在笑:“说起来,你们学校军训这么久,我也有一阵没见你了。” “明天是周六……这样好不好,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吃晚饭。” 按理说,军训时间非常紧,从第一天开始到最后一天结束,中间都不会有休息时间,哪怕是周末。 不过吃顿饭应该还是可以的。 薄青瓷在闵奚说完这句话以后,迅速在心里计算了一遍时间。 从六点下训到七点半晚训开始,中间有一小时的时间可以用来自由活动,只要教官不加训,和闵奚一起吃晚饭的计划完全可行。 平静的心湖翻起水浪,薄青瓷欢喜极了,竟在电话这头闷闷傻笑起来:“可以!” 第12章 人类 人类 挂完掉电话,薄青瓷对着萧索的夜空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22:31分,距离明天傍晚下训还有十九小时二十九分,她已经开始提前期待。 重复的军训生活,除了每天进行的项目不一样,其余都差不多。 邵清薇桌子上有一个专门的台历本,日子每过一天,她就画把红叉,这样一直画到中秋节的前一天,大家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然而现在还差十把,看起来遥不可及。 大一新生的清晨,从闹钟响起的那一秒开始。 当薄青瓷含着牙刷站在盥洗台前漱口的时候,邵清薇才刚刚从床上艰难坐起,眼睛虽还倔强地闭着没有睁开,嘴里却已经在碎碎念叨对生活的不满和抱怨,其中,主要针对早起这一项。 紧接着是手忙脚乱的换衣洗漱,争夺厕所。 六点二十的早训,七点结束。 今天的太阳仍旧没有一点要收敛的意思,过了上午九点,凉意散去,空气被阳光反复烘烤逐渐升温,操场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在正午的时候达到最盛。 邵清薇昨晚做的那一场法显然没有半点用处。 闵奚要来接自己去吃饭这件事,薄青瓷在下午训去食堂的路上就和室友们说过一遍,等到下午踢完正步的休息间隙,她又说了一遍。 “听见啦听见啦,两只耳朵都听见啦!”邵清薇捏住自己两只耳朵轻轻往上提,笑得夸张。 她看看自己另外两个室友,一遍挤眉弄眼一边问:“庄菲你听见没?” “唐梦姿你呢?” 两人配合地“嗯嗯嗯”。 邵清薇这才满意地放下手,半边身子朝薄青瓷身上靠了过去:“对嘛,我们都知道你今天晚上要跟姐姐一起吃饭,不用再重复了,还有二十分钟你就可以见到姐姐了哦。” 唐梦姿摇头:“姐宝女是这样的,薇薇你理解一下。” 庄菲举手:“附议!” “姐宝女”是这段时间几个室友基于对薄青瓷的了解,给她贴的一个新标签。因为大家发现,对方每每和她们聊起闵奚这个人时候,总有用不完的美好词汇。 再加上新生报到那天,庄菲和邵清薇都看到是闵奚陪她来的。 薄青瓷被室友们调侃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装模作样很轻地推了一把靠在自己身上邵清薇,佯作生气。 邵清薇不依,又嬉笑着推了回来。 女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没一会儿,庄菲和唐梦姿也被拉着卷入“战争”。 突然,一道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上一秒还处于放松状态下的学生们陡然噤声。 几米外,教官正面色不善大步朝他们走来,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集合,列队!” 所有人手忙脚乱地起身列队,薄青瓷也不例外。 她拍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的笑容一秒消失,自然也听见了前排的男同学在窃窃私语—— “我去,这狗教官该不会又犯病了吧,千万不要啊。” “有可能。” “别是要加训……” 这几个人刚嘟囔了两句,就被教官直接点名:“倒数第三排那几个男同学,在嘀嘀咕咕什么呢!这么喜欢讲站到前面来讲给大家听听。” 场面霎时变得死寂,鸦雀无声。 第13章 教官左右来回地走,沉沉的眼神自他们身上掠过:“不讲了是吧?好!不讲了那就听我讲。” “平时跟你们说好好训练,不听,看看你们齐步走都走成什么样子,还有脸在底下给我讲小话。我刚刚去三连那边,人家教官都笑话我,同样是人,同样的训练时间,怎么别人连就能走得那么齐呢?” “今天都别想着吃饭了,给我练!什么时候能走齐了就什么时候吃饭!” 这句说完,又再引起队列里一阵细微的骚动。 邵清薇和薄青瓷的个子差不多高,两人同在最后一排挨着站,此时,邵清薇嘴唇嚅动着含糊不清飞快说了一句:“姐妹,你计划泡汤了。” 薄青瓷轻咬下唇,眉头皱紧。 教官又再这时喊了一声:“副班长在哪?” “到!” “你在队伍里喊口令,练到我满意为止。” ……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期待什么,就越是做不成。 越怕什么,坏事就越要来。 闵奚打不通薄青瓷的电话,发出去的消息也久久无人回复,她干脆将车停在路边,走进校园。 余晖落尽暮晚霞,迎面吹来的晚风里,少了几分这个时节该有的凉爽,多了几分热度。 这个时间正遇着傍晚新生下训潮,一眼望去,路上全是密密麻麻穿迷彩服的大一新生,三两结伴。 闵奚记得薄青瓷说过,建筑系的训练场地在足球场那一块。她逆着人潮往里走,果然,隔着绿色的护栏网远远就望见大操场上还孤零剩着唯一一个迷彩方队。 * 薄青瓷瘦了,也晒黑了些。 大半个月没见,这是闵奚看见对方第一眼的感觉。 学校统一发的迷彩服穿在她身上就仿佛量身定做,柔和漂亮的五官搭配迷彩套装,青春朝气,整个人瞧着清爽又飒气。 “对不起姐姐,今天教官突然发火,我不知道他会加训,也没来得及通知你害你白跑一趟。” 薄青瓷盯着面前这碗红油宽面,用筷子夹了又夹,食欲全无,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期待整天的约会落空,她心里怨死教官突然发难了。 原本是六点下训,结果大家硬生生被留着多练了半小时,操场周边来往路过的人都跟看热闹似的看她们,解散以后,邵清薇几个饭也没吃,抓紧时间回寝室洗澡,只剩薄青瓷领着闵奚往食堂走。 这个点,早过了用餐高峰期,该吃的都已经吃完了,一些好卖的窗口也早已经卖光。 薄青瓷颇懊恼地抬头,那双漂亮的乌眸里除了不忿,还夹着几分不明显的委屈,水漉漉的。 这让闵奚想起游可家里曾经养过的一只大金毛。那狗性格很温顺,有次被游可牵着出去遛弯被其他狗欺负了,回到家里就是这种眼神,可怜巴巴地告状。 要摸头,要安抚,还要好吃好喝的哄着说些好听的话才算。 闵奚被自己的想法逗乐,没忍住失笑出声,不想立马迎来对面女孩疑惑的眼神。 她索性托起下巴,含笑开口:“其实没关系的,吃食堂也不错,我很久没吃济大食堂了还挺怀念,托你的福。” “这个点,食堂留的都是别人挑剩的,只能吃面了。” “你挑吗?” 薄青瓷摇摇头:“我不挑,可是你……” “那不就行了,我也不挑,吃饭的机会以后还有很多,”闵奚放下手,拆开一侧的筷子将碗里的面臊子拌匀了,“你快吃吧,我看时间不太多了,你们七点半就要集合对吧?”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快七点。 “刚好我今晚也没什么事,既然晚饭没吃成,那一会儿吃完东西咱们散会儿步,我留下来看你们晚训?” 摸头、安抚,说好听的话。 用在动物身上的那一套,在薄青瓷身上也非常好使。 薄青瓷又开心了。 如果人类有尾巴,那属于她的那条长尾此刻肯定已经开始不停摇晃。 第13章 回家 回家 操场两旁的路灯在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之前,就已经亮起。 太阳彻底西落,银月升空。 迎面来的晚风吹干汗渍,热浪退去,多了几分秋意专属的凉爽。 闵奚和女孩并肩走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闲庭信步,风不时撩起她的发尾。 她听薄青瓷聊起军训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趣事,就如同以前每周都会收到对方的来信一样,只不过以前路远山遥,隔着万水千山,现在距离近了,自然也就用不着再写信。 女孩兴致勃勃地讲,她耐心地听,时不时也弯眸回应。 四百米的跑道绕了一圈又一圈,闵奚身上好似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薄青瓷每一次转头,都会被她身上无意流露出来的气质吸引住,重复惊艳,乐此不疲。 完全松弛状态下的闵奚宛如一泉涌动的春水,整个人身上散发着迷人的成熟魅力。 很久以后薄青瓷才知道,原来闵奚身上那种令她莫名着迷的魔力,来源于她们之间八岁的差距。 那些她不曾有过人生的经历被岁月长河冲洗过再沉淀,萃取过后,就成了当下眼前的这个闵奚。 两人再一次绕回跑道起点,迎面,走来两个没戴迷彩帽的男生,他们先后同薄青瓷开口热情地打招呼—— “班长好。” “班长,你今天好早啊!” 闵奚听见他们称呼薄青瓷为“班长”,略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 等这两人走远以后,薄青瓷才开口解释:“是军训期间的临时班干部,教官在队伍里瞎点的,之后等军训结束会重新选班委。” “但我看他们好像还挺服你,”不然的话,也不会隔这么远特地走过来打招呼。闵奚目光柔和地看向她,“其实能这么好的融入集体不是坏事,大学里,无论是当班干部还是加入社团或者学生会,都是一种经历,也可以看做对自己的历练。” 薄青瓷没有反驳,水润的乌眸晶莹明亮:“姐姐是在用自己的经验在告诉我吗?” 对于闵奚的一切,她都好奇。 “要这样说,也没错。”闵奚扬唇,并不否认。 她当年像薄青瓷这么大刚上大学那会儿,不仅是班委成员,还是学生会骨干,更加入了好几个社团,浑身上下用不完的精力,整个系里大半的人她都认识。 不过薄青瓷不必像她,薄青瓷就是薄青瓷,会说这些只是身处熟悉的校园让人回想起了太多淡去的往事,所以随口建议。 “完了……”怕错过集合时间,薄青瓷临时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闵奚听见这一声,出声追问:“怎么了?” “学校发了停水通知,附近工地抢工不小心把水管挖爆了,今晚没水洗澡。”这条消息还是唐梦姿五分钟前转发到她们姐妹花群里的。 她还没洗澡呢。 身上汗干了以后浑身都是黏糊糊地感觉,一想到今晚停水洗不了澡,薄青瓷就有种头皮发麻,浑身不舒服的难受感。 说着,她点开了对方发在群里的语音消息。空旷的操场上,对方一口地道的乡音外放出来,满满的烦躁感,听起来又好笑又可怜:“真是不让人活了,天天顶着个大太阳军训就算了,还把水管挖爆。有谁懂洗头洗到一半淋浴不出水了是什么感觉吗?满头泡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cos美羊羊。” “为什么不是喜羊羊?”闵奚忍俊不禁,笑了会儿,她发出疑问。 薄青瓷将原话发到群里。 唐梦姿回得很快:“谁要cos臭男羊。” 这句之后,群里彻底噤声了,薄青瓷也收起手机不再回复。 闵奚却在这时开口,不假思索:“既然停水的话那今晚别住学校了,回家住,明天早上我再送你过来。” 回家。 这是薄青瓷第二次在闵奚口中听到类似的话,她眼中闪烁着不确定,又有些希冀,可闵奚神态和表情都让她再次确认,对方并没有把她当成外人。 “可是……” “你们辅导员联系方式给我一个,我帮你请假。” 没有可是。 许是将工作上的行事风格带到了这里,闵奚敛起笑意,简单一句话直接就拍板定音。 她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冷冷清清的,让人无端生出距离感。 可那双清莹的眼,分明仍旧在笑。 “……好。”薄青瓷乖巧地将辅导员的电话交给闵奚,她站在一旁瞧着对方低头拨号的神情模样,怔怔出神。 没多久,操场中央吹起了集合的哨响,划破长空。 薄青瓷戴上迷彩帽往集合地点去,她往前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就好像自己下一次回头再看,闵奚就不在那了。 见她这样,闵奚忍不住失笑。 她理了理被风拨乱的乌发,语气跟哄小孩似地,温温柔柔:“放心啦,我在这边等你,不会走丢。” 第14章 “快去吧。” 薄青瓷听完,颇不好意思地抿住唇瓣,有些羞赧。 她将放在闵奚身上的心思收了回来,这次头也不回,飞快跑回连队,开始点名、整队。 唐梦姿,邵清薇还有任菲三个人赶在教官过来之前踩着时间溜进队列。 等薄青瓷站回队伍里自己的位置,只听见邵清薇用气息不均地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了,刚洗的澡又跑出一身汗。” 女孩被她的语气逗笑,悄悄弯起唇角:“节哀。” 教官没一会儿大摇大摆朝这边走来,薄青瓷躲在后排仔细观察过一下他的表情,感觉他心情不错,估摸着今天的晚训不会太折腾。 事实也正如她预料的那般,简单练了半小时以后,教官就发出原地休息的指令,开始组织红歌拉练。 操场上一共四个连队,全是她们建筑系的姐妹班级。 闵奚圈住膝盖坐在国旗下方的升旗台上,眉眼含笑,听晚风送来零零散散的歌声,是那样朝气昂扬。 她很难在一片灰蒙的夜色中去分辨哪一个才是薄青瓷,但她知道,小辞现在肯定是快乐的,就如同那时候的自己一样。 过往的回忆碎片又再重新再脑海拼凑,闵奚的笑容在脸上定格,凝固。 曾经有很多个瞬间,闵奚也质疑过自己,她这六年来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薄青瓷,还是为了成全早已在这个世界上灵魂无所依归的自己。 没有答案。 或许,二者兼有。 晚训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九点结束。 解散以后薄青瓷和三个室友道别,迫不及待从操场对面一路跑到升旗台,却发现闵奚早已不见了人影。 偌大的操场,到处都是统一服装刚散训的新生,一眼扫过去,里面根本就没有闵奚的身影。 薄青瓷有些慌了,手心开始往外冒汗。她又想起七岁那年妈妈摸着自己的头说晚上回家给她带馍馍,结果出门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女孩在原地,两手垂落,茫然无措的模样。 来往的人潮每一个人都知晓自己该要去往的方向,但她没有,她不知道,她好像这天地间最渺小的蜉蝣,无人在意。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清泠悦耳:“小辞?” 混沌的大脑重新变得清明。 薄青瓷缓缓转身,闵奚就站在距她几步之遥的地方朝自己看来,那双似水秋眸仿佛疏雨后的天,宁静柔和:“是在找我吗,刚刚去了一下厕所。” 闵奚一边说,一边走近,她自然地伸出手背碰了碰薄青瓷的脸颊,又摸摸额头,看对方愣愣盯住自己的模样不由担心,凑近了轻声开口:“怎么了,看你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该不会是生病了?” 中暑或是感冒? 薄青瓷回过神来收回眼神,脸颊烧烫:“没有,刚刚跑过来有一点热,缓缓就好了。” 她随口编了个拙劣的谎言。 闵奚这才放下心来,缓缓将手收。却又在下一秒,握住薄青瓷的细腕。 手心的薄热透过肌肤,在灼烧着薄青瓷的骨头。 明明只是那一小片肌肤而已,却仿佛在一瞬间,席卷全身。 闵奚一无所察。 她尾声勾挑,眉目被惑人的笑意所浸染,温柔动人:“那走吧,回家。” 第14章 雨夜 雨夜 过了白露,嘉水市的气温其实已经开始有所下降,只不过南下的冷空气被气流裹挟着恰好绕开了嘉水,才有了秋老虎来势汹汹。 但夜晚不及白天那样难耐,秋意习习的晚风总能让人切实地感受那么几分,秋天,是真的来了。 从济大回家的路程不算很远,大概三十分钟的样子。 薄青瓷上车没多久就睡了过去,闵奚也是和对方聊着聊着发现忽然没了动静,侧头一看,原来是睡着了。 女孩歪着头抵在车窗上,帽檐下几缕被汗湿过又干透的发丝贴在脸颊,暗色的玻璃面清晰映出那张清秀的脸,与窗外飞驰而过绚彩霓虹融为一体,有种置身繁华之外的安宁。 到底是十几岁的年纪,累了说睡就能睡。 闵奚有些羡慕,又怀念。 “嗯?到了吗?”车身停稳的那一瞬间,薄青瓷似有所感,不等闵奚开口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朝她望来。 刚睡醒的薄青瓷睡眼朦胧,像是氲了一层水雾,可爱得让人想要伸手狠狠揉一把。 闵奚压住这种突然升起的奇怪念头,腾出一只手去解安全带,温声解释:“还没有,我下车买点东西,你在这里等我,可以再睡一会儿。” 交代完,她拿上手机离开。 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连发动机的声响也停了。 路边,时不时传来车辆疾驰而过的风声。 薄青瓷在车里独自坐了会儿,晃晃脑袋,侧身往外看,眼神逐渐清明。 药店。 几乎没有多想,女孩拉开车门跟着径直往药店里走。 一只脚刚迈入大门就听见头顶传来“叮咚”一声“欢迎光临”,这间连锁药房不小,闵奚站在靠里的货架前正和一个医师交流。 薄青瓷三两步走上前去:“姐姐,你生病了吗?” 闵奚听见声音,意外地转头:“不是让你在车里等我吗?” “我不困了。” “麻烦再拿一个小号医疗箱,店里有的吧?”和医师交代完毕,闵奚重新看向薄青瓷,敛眸笑笑,“我没生病,这些药是给你买的,明天带去学校。” 藿香正气液、感冒灵,肠炎宁等等。一些日常能够用到的药,闵奚让医师都拿了一份,然后全部码好,放进粉白色的小号药箱里,刷码,结账。 “可以走了。”她看向身畔的女孩,话又多了起来,“这几天太热了,室外温度又高,开学的时候我都忘记给你准备一些避暑药,这些买好放在寝室里总能用到。” 薄青瓷蹙起眉毛,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闵奚脸上的笑意在这时淡去一些,她静静开口:“就算你用不到,你室友也总有药用到的时候。” 她不想听见“不用”两个字。 骨子生来就有的强势,尽管很多时候已经刻意避免,可在某些时候仍旧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特别在面对薄青瓷的时候,闵奚先入为主,觉得对方是个比自己小了八岁,需要被照顾的小妹妹。 薄青瓷听出她话里的意味,唇瓣轻抿,到了嘴边的话被咽回肚子里,变成乖巧顺从:“那我来提。”她不由分说,伸手从闵奚手里接过了那个有些重量的医疗箱,先对方一步出了店。 闵奚的目光追上前方那道纤瘦、却透着几分犟气的背影,眉梢轻挑,略微有些意外。 好嘛,她还以为小辞是个软性子。 现在看来,也不全是。 中途在药店耽搁了一会儿,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明天周末,闵奚这个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人不着急休息,她反而是将浴室让出来,催着薄青瓷洗漱,毕竟对方明天还得回学校继续军训。 等薄青瓷进去以后,她又将对方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让机器开始工作。 闵奚也曾经是大学生,也经历过济大的军训。 学校统一发放迷彩服只有一套,碰上爱干净点的,基本就是每天晚上下训后洗了挂阳台,第二天早上醒来衣服就差不多干了能穿。遇上不爱干净的,就不洗,或者是一周才洗一次。 薄青瓷自然是前者。 她加快了洗澡的速度,想着一会儿出来还得再把脏衣服洗了,却没想到从浴室里出来时,闵奚已经将她的衣服晾晒完毕,正从小阳台往里走。 对方瞧见她湿漉的头发,出声提醒:“你的头发……吹风机还在之前那个抽屉里,需要我帮忙吗?” 薄青瓷哪里好继续麻烦闵奚,她连忙摇头,踩着拖鞋转身,哒哒哒跑过去拿吹风机。 电风吹“嗡嗡”的鼓噪声覆住夜晚的宁静。 不一会儿,闵奚抱着衣物走进还冒湿气的浴室,淋浴的声从内里传出来,钻进薄青瓷的耳朵,如同下了一场淅沥的秋雨,她的内心跟着被淋得湿润,柔软。 刚刚过肩的头发不长,不需要吹很久。 闵奚在稍晚一些的时候敲响薄青瓷的房间门,而后轻轻推开条缝,细小的光束钻了进来:“小辞,明天早上七点出门可以吗?我给你请了假,早训不用去,八点准时集合就行。” 薄青瓷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已然困出泪花的眼,声音清软绵柔:“可以的姐姐。” 闵奚听出来她是困极了,低低笑了一声,不自觉地放柔语调:“那晚安咯。” …… 夜半,突然起了风。 薄青瓷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窗外有风声呼啸。 简单挣扎过一轮后,她被难以抵挡的困意拽入更深的梦乡。 再度醒来时,外头飘疾风骤雨,倾盆而下,雨水被风刮起,一滴又一滴往砸窗玻璃上砸来,溅成水花。 第15章 房间外一墙之隔的客厅力,传来轻微的走动声。 薄青瓷的意识开始回笼。 凌晨一点,是姐姐还没睡吗? 她翻开身上的薄被,轻手轻脚地下床,往外走去。 房间的门被拉开,果然,客厅里亮着两盏壁灯,光源微弱。闵奚弓着身子站在沙发旁边,正在做些什么,薄青瓷瞧见沙发上似乎还躺着个人。 她轻声开口:“姐姐。” 闵奚帮人掖被子的动作一顿。 她起身回头,眼中盛着明显的惊讶和歉然之意:“小辞?” “是不是我吵醒你了,对不起啊……” “没有啦,我是被外头的雨声吵醒的。” 薄青瓷缓慢地眨眨眼,倏尔,目光垂落在对方身后的沙发上。 方才是角度问题,被闵奚的身形挡住了。 这会儿,她总算看清楚。 沙发上躺着的人,竟然是闻姝。 第15章 萌芽 萌芽 薄青瓷脑中最后残余的那点困意也在此刻尽数消散了。 她睁大了双眼,愣愣朝闵奚望去:“姐姐,这不是……” “闻姝饭局应酬喝多了,我去接的人,不知道她家在哪就先带了回来。”闵奚言简意赅,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醉得很深的女人,眉眼间流露出的是难言的复杂。 薄青瓷很好地将这一细节捕捉到。 也就是说,在她们说完晚安回房以后,闵奚后来还独自出去了一趟。 薄青瓷双唇抿成一线,不再言语。 窗外雨势不减,豆大点雨滴噼里啪啦拍打着窗户,女孩视线略过闵奚的肩背,发现对方衣物上有明显被雨水飘湿的痕迹。 不知不觉间,她篡紧了双手。 这点湿痕不太像是直接淋的,大约是带了伞,雨点顺着风飘到身上。如此恶劣的天气,闵奚在接到闻姝的电话以后,还是义无反顾地出门了。 如果打这个电话的人换成自己的话,闵奚应该也会这样吧? 薄青瓷开始胡思乱想,又开始不知不觉同其他人暗暗较劲。 毫无缘由。 这时,沙发上的人动了动,晕乎乎地爬坐起来:“闵奚?” “……头好晕,我这是在哪?” 闻姝说话的声音沙沙的,口齿不清,还有些低哑。她凌乱的发丝贴在两侧脸颊,长睫扇动,不错目地盯着闵奚看,媚眼如丝,有种天然的醉态美。 薄青瓷心头忽地生出一股怪异感,在翻涌、搅荡。 好朋友之间,会是这样的眼神吗? 有什么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抓不到,摸不着。 闵奚也醉过酒,知道喝醉以后口舌发干的感觉。 “在我家,”她扶住闻姝的肩膀,让人乖乖靠在身后的沙发上,声音放得低柔,“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接杯水。” 她说完转身,就看见薄青瓷还站在原地。 闵奚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抬手按按眉心,声音透着点疲惫:“小辞,你快去睡吧,我安顿她一下也回房睡觉了,不会太久。” “……嗯。”薄青瓷闷闷应了一声,乖顺地转身回房。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又再回头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闵奚这会儿已经蹲在沙发面前,正一手捏着水杯,在一点点给闻姝喂水,细心照顾的模样。 壁灯发出暖黄的光,将对方小半张脸的轮廓都衬得柔和。 两人的影子此时叠在一处,亲昵地不分彼此。 薄青瓷咬紧下唇,眼神晦暗,莫名的情绪无端变得泛滥起来,将她整个人拖拽入海的深渊。 女孩抬脚,走进四下寂暗的卧室,悄然回到床上。 睡不着了。 薄青瓷直愣愣的睁着眼盯住天花板。 明明一天的训练下来那么累,现在却一点困意也没有,她的脑海里全是方才闻姝醉眼朦胧开口叫闵奚的模样,柔柔弱弱,我见犹怜。 其实闻姝长得挺漂亮的,气质也好,言行举止都落落大方。 和闵奚站在一起,两个人莫名就很搭。 想到这,她心口莫名涌起酸意。 思绪到这打止,薄青瓷反应过来后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这是什么想法? 两个同样性别的女人站在一起,有什么搭不搭的? 即便闻姝刚刚看闵奚的眼神黏糊了一点,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喝醉酒的人,言行奇怪也很正常。 薄青瓷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入睡,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怀着心事入睡,总不那么安稳。 凌晨三点的时候,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如同利剑划破夜幕,将大半个房间照得惨白。 薄青瓷浅眠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头的雨仍旧没停,不过雨势已经小了很多,那些飘在窗玻璃上的雨滴落下一条又一条长长的水痕。 她掀开被子下床,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思忖片刻,轻手轻脚绕到客厅。 借着昏暗的光线,薄青瓷看得清楚,闻姝蜷着身子窝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睡得很沉。 她又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房间。 后半夜,竟意外意外睡得香甜。 清晨六点半,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薄青瓷迷迷糊糊的,条件反射就去伸手关掉闹钟,然后眯着眼起床、换衣,一气呵成。 军训大半个月下来,既定的习惯已经养成。 她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从房间里走出来,脚步虚浮,恰好迎面撞上刚洗漱完的闵奚,鼻骨磕上对方的肩膀。 痛意袭来的瞬间,薄青瓷头皮发麻,她低呼一声,飞快起抬手捂住半张脸。 闵奚也慌了。 她伸手揽住对方,弯腰凑近:“怎么了,没事吧?” “……”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 薄青瓷悄悄屏住呼吸,就连眨眼都忘记。 闵奚的脸刚用清水洗过,肌肤白皙清透,被窗外的晨光一照,仿若美玉,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颤动的长睫上沾了晶莹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扑扇着。 诱人的红唇近在咫尺,张张合合,水润晶莹,好像可口软糯的果冻,让人忍不住生出想要咬上一口尝尝看荒谬想法。 薄青瓷被自己这种可怕的想法给惊到。 她瞳孔微缩,心跳加速,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惊慌。 薄青瓷克制不住自己的眼神,又害怕这么近的距离会被闵奚发现端倪,只得低垂着脑袋不去看对方,轻轻摇头。 “没事,我去洗漱。” 女孩低闷的声音透过手心传出来,擦过闵奚的肩膀,脚步仓惶地朝洗漱台方向走去。 留下闵奚站在原地,一脸迷茫。 小辞这是怎么了? …… 水流从龙头里放出来,不断冲刷着水池。 激荡的水声就如同薄青瓷此刻不平静的心情。 她躬身站在盥洗台前,伸手去接清凉的水,一遍又一遍往自己脸上扑,试图浇灭心底的躁动。 然而那簇细小的火苗,却隐隐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薄青瓷只觉得自己魔怔了。 她抬头,盯着镜面里的那个自己,眼尾微微翘起,双颊飘起浅浅的红晕,那清亮的乌眸里全是茫然与无措。 耳畔,是自己雷动的心跳声。 她,是不是生病了? 第16章 回避 回避 洗漱的时间不能拖太久,不然,一会儿闵奚又该担心过来看了。 薄青瓷把握好时间,强自压下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和情绪,装作平常的模样,回到客厅小声知会闵奚:“姐姐,我好了。” 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五分。 闻姝窝在沙发上还没醒,约是昨晚醉得太狠。 两人放轻手脚出门。 路上,闵奚将车子停靠一旁在早餐店坐下,和薄青瓷一人要了一份早点。 时间尚早,又是周六,店里人不算多。 昨夜雨不知是何时停的,两人坐在店门口的露天的桌位前,旁边不远就是街道绿化带,飘来极淡的青草泥土气息。 晨光熹微,凉风习习,自然且惬意。 薄青瓷吃东西的速度很快,闵奚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已经放下筷子。 她伸手抽过一张纸巾,缓慢擦拭嘴角,开口:“姐姐,你和闻姝的关系比较好,还是和游可姐的关系比较好啊?”心里藏着别扭,薄青瓷悄悄省略了对闻姝“姐”的称呼。 闵奚并未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她夹面的动作一顿,掀了掀眼帘看向对面的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薄青瓷微微一笑,努力装出不经意的模样,实际藏在桌面底下的双手已经悄悄合握。 闵奚思忖两秒,轻笑:“她们不一样。” 这个答案十分模糊,并不是薄青瓷想要听到的。 第16章 又或者说,她从这个回答里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解决不了当下心里的困惑。 闵奚避开了这个问题。 薄青瓷这么一会儿思考的时间,闵奚碗里的面已经见底。她很快放下筷子:“我吃好了,走吧小辞,送你去学校。” “……好。”女孩露出乖巧的笑容,跟在闵奚后面起身。 八点钟集合训练,闵奚在七点四十的时候将人送到济大西门。 除了让薄青瓷将昨晚整理好的小号医疗箱带上,闵奚不知道从哪又变出来两只防晒霜,一起交到对方手里:“本来是你军训前我就该准备好给你的,工作太忙,忘记了。” 她眼中笑意闪烁,红唇弯起迷人的弧度。伸出手去扶了扶女孩略歪的迷彩帽,低声感慨:“晒黑了一点,不过还是很漂亮。” 姐姐在夸她漂亮? 薄青瓷眼神亮了亮,熟悉的心跳过速的感觉又来了。 可疑的绯色悄悄漫上耳尖,就连周遭的空气都开始升温,变得灼烫。 薄青瓷稳住阵脚,她从闵奚手里接过东西飞快道了声谢,逃离这逼仄的车厢。 直到踏进校门,已经走出很远,心跳的频率似乎还依然没有降下来。 薄青瓷顿住脚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两边的耳朵…… 好烫。 *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防盗门开关的动静不大,闵奚已经尽量放轻动作,没想到进门的一瞬间还是将人吵醒了。 或者说,闻姝早就醒了。 此刻人正歪靠在沙发上,怀里搂着毛毯朝这个方向望来,眉目清明,脸上是恬淡的笑。 闵奚一手勾着车钥匙,一手拎着塑料袋缓缓走近。 她将东西随手放在茶几上,垂眸,静静看着沙发上的人,轻声开口:“一次性牙刷、洗脸巾,去洗漱好然后过来吃早餐。” 回来的路上再一次经过那家早餐店,她又顺便打包了一份小米粥和两个包子。 闵奚没忘记家里还有个宿醉的人,等醒来以后,胃少不了要难受。 这样体贴的心思,闻姝很是受用。 她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伸手捞过,眼底笑意更浓了:“谢谢,那你等我一会儿,很快。” 闵奚深深看着她,笑容却很淡。 等屋子的另一头传来流水动静,闵奚开始弯腰收拾客厅。毯子,用过的毛巾都捞起来扔进洗衣机,闻姝昨晚喝过水的杯子被放进厨房的水池。 整间屋子从不同地方传来大小不一忙碌的动静,营造出一种晨间温馨的假象。 闻姝洗漱完以后,就看见早餐已经被人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好。 她不由悄然弯起唇角。 这时,闵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温柔平和:“一会儿喝掉,会好受很多。” “我今天这个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闻姝捏起瓷勺在碗中轻轻搅动,笑靥如花。 她侧脸去看在自己左手边坐下的闵奚,明显的揶揄。 闵奚一手托着腮,微微笑:“还行?” “快吃。” “吃完……就回家吧。” 她的声音清泠好听,如涓涓细流,只是桌上的气氛在这句话以后瞬间冷凝住。 闻姝怔愣一瞬,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她放下手里的瓷勺,定定朝闵奚看来,冷静非常,古井无波:“闵奚,这算是你给我的最终答复吗?” …… 桌上那杯蜂蜜水,从温热,到彻底放凉,最终被闵奚伸手端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甘冽的蜂蜜甜自舌尖散开,驱散了些覆在心头的阴霾。 她起身,开始收拾桌上一口没动的早餐。 其实也在预料中。 闵奚没有在闻姝起身离开的时候跟上,也没开口挽留。 她自始至终都坐在这里,没有动作。 半个月前那次海鲜自助,游可大费周章为她们制造机会,她开车将闻姝送到楼下,没想到对方趁机表白了。 闵奚很惊讶。 听完以后的第一反应,却是迟疑。 她没有立即给出回答,只是告诉对方自己需要想想。 这一想,就是两周。 中间这么些天下来两人都没见面,有的线上聊天也在那天以后淡了许多,闻姝察觉到,闵奚的这种态度大约是在隐晦地暗示自己什么。 这才有了昨天晚上那出。 昨晚的应酬局,闻姝原本可以不用喝那么多的,也不是只有闵奚的电话可以打。 大家都是成年人,对于一些事情看破不说破,保有体面。 就像刚刚,闵奚没有把拒绝的话说得很明白,但闻姝已经听懂。 所以她走了。 闵奚觉得自己始终还没准备好去快速进入一段新的感情,尽管闻姝很好,各方面都完美,不仅与自己聊得来,性格爱好也相似。 好感是有的,不过要再进一步的话,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闵奚思绪太乱,想也想不明白。 她心不在焉地将桌面收拾好,经过次卧的时候突然想起小辞昨晚在家,那么睡过的床应该也需要整理一下,于是拧开门往里走。 然而没想到门一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整洁而又干净的房间。 床单和被子一丝不茍,叠的整整齐齐。 闵奚缓缓走近。 她几乎能够想象出女孩早起醒来,睡眼惺忪,一面打着瞌睡,一面迷迷糊糊折被子的乖巧模样。 想着想着,闵奚就不由笑出了声。 尽管只有短短一个多月的相处,但她此刻发现,自己似乎从不知道时候起,对薄青瓷的日常习性早已了如指掌。 闵奚晃了晃神。 其实家里多出一个人,好像也挺好的? 第17章 怀春 怀春 多亏昨夜那一场雨,温度骤降,新生迎来一场盛大的狂欢,就连齐步喊口号都比平时的声音要大上不少。 平日怨言颇多的邵清薇也闭上了嘴,直夸自己这几天连续求雨奏效,老天爷终于开眼。 只有薄青瓷,与这一众欢愉气氛格格不入,她的心事重重写在了脸上,却还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 晚上散训后回到宿舍,唐梦姿趁着薄青瓷进厕所洗澡的时候将其他三个室友召集到一起,窃窃私语:“你们觉不觉得她有点怪啊,昨晚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回来就这样,问什么也不说,嘴上说没事,明摆着就是有事。” 邵清薇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是不是昨晚回家和姐姐吵架了?我跟我爸妈吵完架经常就是这副死样子。” 庄菲抱住手臂,摇头:“不应该。你们没看她提回来的那个箱子,她姐姐我们都见过,对她可好,关系也不错,不像是吵架。” “那是大姨妈来了?” “单纯昨晚没睡好吧!”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瞎猜,完全忽略掉说了第一句话后就再没出声的唐梦姿。 唐梦姿听这二人争了一会儿,猝不及防伸出一只手挡在她们中间,食指竖起,缓慢而有节奏地左右轻晃:“nonono,根据我的丰富恋爱经验来看,她这样更像少女怀春,是陷入爱河的前兆。” 其余两人:? 她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爱河在哪?” “谁的爱河!” 薄青瓷每天都和她们同进同出,军训期间接触的异性也十分有限,就班上那些和连队里的,压根没有看出任何苗头。 唐梦姿双手一摊:“我哪知道,不信的话一会儿等她出来咱们问问呗……” “不过嘛,我觉得她肯定会说没有。” 唐梦姿用自己的经验之谈做出总结,说完,就悠悠回到自己吊椅上玩手机去了。 事情的初衷从最开始简单关心,延伸到感情问题,女生之间最有意思的话题就是这个。 邵清薇和庄菲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等到听见厕所里的淋浴声停了,两人立马停下手上的事情,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等薄青瓷开门出来,直接迎上去。 邵清薇笑嘻嘻的,挎住对方的胳膊:“小青,我问你啊,你最近是不是在哪认识什么帅哥了,我们学校的?” 庄菲接上:“还是说是以前认识的老同学!” “啊?” “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薄情辞抱着脏衣服往外走,一脸莫名。 她刚从浴室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湿气,被邵清薇这么一挎着只觉得手臂那块肌肤有种黏糊糊热感,让人很不适应,她不习惯和人那么亲密。 薄青瓷笑着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然后弯腰,将手里的脏衣服扔进阳台的桶子里。 “真的没有吗?” “可是你今天回来以后情绪就很不对,唐梦姿说的,她说你这是少女怀春了。” 邵清薇不死心,继续追问,还顺带将锅全部甩到唐梦姿身上——对方靠在吊椅上正戴着耳机追剧,一个字也没听见。 第17章 少女怀春。 她吗? 薄青瓷心紧了一下,仿佛突然有种被人扒光看透的错觉。 她神情有那么瞬间的不自然,却在转身以前,很快用笑容遮掩住:“别开玩笑了,我每天都和你们在一起,上哪喜欢别人……难不成,喜欢你们三个其中一个吗?” 是这段时间彼此熟悉的打趣语气。 庄菲已经先一步被说服。 她本来就不是很相信:“也是,我就说唐梦姿不靠谱,她自己恋爱史一堆就看谁都有情况……” “谁在外面说我坏话!”唐梦姿的声音突然高声从里传来。 庄菲惊了一跳,没想到自己背后说人坏话竟然被听见。 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你不是戴着耳机看剧吗?” 唐梦姿很快杀出来,几个人吵吵闹闹,闹成一团。 即便白日里已经累了一整天,嘴里喊着好累,这时候大家表现出来的样子依旧是精力满满,青春的模样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甚至是上床以后,寝室夜话会都没有结束。 唐梦姿抱着被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上一秒还在说隔壁连队教官长得不错,下一秒,就突然点到薄青瓷:“小青,你真没有背着我们对哪个狗男人少女怀春吧?” 薄青瓷猝不及防,没想到这事还没过去。 她无奈,故意将自己的语调拉得又高又长,:“没,有,的,事……唐妈妈,您请放宽心,我就算喜欢谁也会先给您打个报告的。” 唐梦姿满意地点点头,尽管没人看得见:“好嘞,乖女儿,快睡吧。” 黑暗中,薄青瓷无声笑了笑。 她轻轻翻了个身,屈起手肘放在脑袋底下枕住,盯住冰冷的墙壁愣愣发呆。 少女……怀春吗? 应该不是吧。 * 嘉水的温度自从连着几天断断续续的小雨以后,直线下降,一键入秋。 没了炙热的太阳挂在头顶烤,军训剩余的日子,薄青瓷她们也好过许多,只是闵奚给她的那两支防晒霜大约用不上了。 但不知怎么,那次从家里回到学校以后,闵奚一有空就会跑来学校看她,陪她吃饭。 时间一眨眼过得飞快。 邵清薇桌上那本台历上的叉越画越多,终于,在九月二十八号那天画上最后一把鲜红色的叉。 为期二十五天的军训,迎来了尾声。 济大的新生军训汇演办得相当体面,甚至还请来了军区干部坐上主席台,只不过很可惜,闵奚因为工作原因没能前来观演。 中秋连着国庆的十天长假近在眼前,全国大小企业都在忙着赶工,进行节前工作收尾。 虽然还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有多辛苦,但薄青瓷特别能够理解。 她并不在意闵奚缺席自己的军训汇演,这只不过是自己人生路上,一个小小不起眼的里程碑。 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过两天的九月三十日,中秋节——一个万家团圆的传统节日,也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那时候,学校已经放假。 过了这天,她就成年了。 第18章 心思 心思 “cheers!!!干杯!!” 玻璃器皿玎珰相撞,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笑闹随风。 学校北门外是条老街,开满了大大小小的老店,都有些年头。人来往去,今晚,有不少新生聚在这里庆祝放假,薄青瓷她们就是其中一批。 大排档门口露天的圆桌旁围着圈男男女女,一张张稚嫩鲜活的面孔,肆意张扬,散发着青春特有的味道。 邵清薇高声尖叫:“这个破军训终于结束了!!呜呜,你们看我都晒黑了好几个度,你们睁眼看看!” 不知是谁接了一句:“谁不是呢。” 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邵清薇龇牙咧嘴,剐了那个说话的男同学一眼,话锋突然一转:“说起来,明天就算正式放假了,你们准备都什么时候回去啊?” “我明天上午的飞机。” “我不着急,我家就在嘉水本地,二十分钟就到了。” “小青,你呢?”邵清薇转头看向薄青瓷,忽然一拍脑袋,“忘了,你家在广云那边,那么远应该不会回去……” “我留在嘉水,和姐姐一起过节。”薄青瓷看向她,微微眨眼,脸上是清澈腼腆的笑。 她家里的情况,宿舍里几个姐妹多少都了解一些,庄菲听完“诶?”了一声。 恰巧这时,薄青瓷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那双清亮的乌眸瞬间盈满笑意。 薄青瓷捏着手机起身:“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女孩模样急切,留下匆忙的背影。 唐梦姿一语断言:“我知道是谁给她打的电话。” 庄菲笑而不语:“我也知道。” 邵清薇听完更是不屑,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切,谁不知道似的……” 实在是这一个月以来,薄青瓷都从没在她们面前掩饰过。 其它同学被她们寝室这出搞得勾起了好奇心,原本都没人怎么在意,此刻都忍不住追问起来:“是谁啊?” “……” 街道两旁,始终热闹。 不远处还有摊贩老板在售卖炒饭,大锅颠勺火舌窜得老高,引起食客阵阵惊呼。 薄青瓷快步走出几米,来到大路旁的樟树底下站定。 灯影昏黄,投落几缕穿过树缝落在她的肩膀,四周围还时不时传来起此彼伏的笑闹声。 她举起手机,附到耳边,声音仿佛与柔美的夜色融为一体,恬静优美:“姐姐,可以了。” “还在外面吗?”闵奚应当是听见了这边热闹的背景音。 “嗯,在学校门口和邵清薇她们三个、还有班上的一些同学吃烧烤。” “明天回家?” 薄青瓷习惯性点头。 做完这个动作以后她才发现,闵奚看不到的,遂又紧跟着“嗯”了一声。 “那是上午还是下午,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了姐姐,我自己可以回来,也没什么大件的东西要拿。”明天是三十号,周六,如果没记错的话闵奚她们公司不调休,对方公司的放假时间和济大几乎同步。 不过薄青瓷怎么可能麻烦闵奚特地跑一趟接自己,她已经麻烦对方很多了。 妈妈从小就和她说,人要知足,也要识趣,不能贪心,更不能得寸进尺。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起哄嬉闹的声音。 她回头朝远处圆桌的方向看了一眼,原来是啤酒上桌,邵清薇她们已经闹了起来。 薄青瓷仿佛被感染到,声音里也掺了丝笑意,同对面的人乖巧解释:“得吃完午饭后了,唐梦姿说她知道家新店,明天上午我们寝室打算一起过去探探,算提前过中秋。” 寝室第一次正式聚餐,大家都去,她不好缺席。 闵奚当初让她住学校,也是这么考虑的。 “嗯……那好。” “那,明天晚上见?” “好。” 挂掉电话,薄青瓷回到桌上。 凳子拉开,人还没坐下去,就已经被旁边的男同学拿起空杯倒满啤酒,嬉皮笑脸凑上来:“我说班长,你跟谁打电话啊去了那么久,我们刚刚碰杯你都不在,是不是得补上一杯才行!” 薄青瓷被这一出弄得猝不及防。 她低眉,视线落在对方手里的酒杯上,明黄色的液体鼓着绵密白色的泡沫,快要渗出来,不一会儿,透明的杯身就蒙上层薄薄的冰雾。 掺着凉意的酒香沁鼻,可薄青瓷还是出言婉拒了。 她望向面前的男同学,歉意笑笑:“不好意思啊,我不会喝酒。” 姐姐教过的,人,要学会拒绝。 说完,她缓缓坐下。 男同学被拒绝以后有些尴尬。 尽管薄青瓷的态度十分温和,也没人开口起哄,但大家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这边。 他于是哈哈一笑,继续自说自话:“这年头还有不会喝酒的啊,我不信!班长,要不你就喝一口意思意思好了。” 薄青瓷神情犹豫,眼底闪过一丝躁意。 她正想着要不就喝一口算了,给对方个台阶下。 旁边,邵清薇跟个炮仗一样直接大嗓门开始嚷嚷:“谁管你信不信啊,我们小青本来就不会喝酒,她乖得很,你要喝我跟你喝,来,我跟你走一个!” “算我一个!” 唐梦姿一脚踩在凳子上,撸起自己那不存在的袖子,侠女气质,冲对方眨眨眼:“唐志刚,姐俩今天轮流跟你喝,喝到你尽兴为止!但是你不准中途喊停,怎么样?” 唐志刚陡然一个激灵:“别别别,开玩笑,不喝就不喝嘛……” “那为了表示歉意,你自己把这杯喝完呗。”庄菲也出声了,她半开玩笑半较真,十分积极地伸手帮对方拖住酒杯,往他嘴边送。 第18章 唐志刚:“诶诶诶,行,我喝还不行吗……” 三人笑闹着没个正行,默契满分,借着玩闹的幌子帮薄青瓷出了口气,后半场,还真没人再问薄青瓷为什么不喝酒了。 差不多九点三十分的时候,大家吃饱喝足,准备散场。 大排档的位置和学校北门只隔了一条大马路,马路对面是幽静的校园,阒无人声,偶尔,才路过一两个安静巡夜的人。 这头,老街的闹市亮如白昼,人声鼎沸。 穿过那一条大马路,走进校园,薄青瓷只觉得自己那颗漂浮的心都跟着安静下来。 月亮高高地挂在头顶,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霜白色的月光和着冷色的白炽灯照亮她们回寝室的路。 薄青瓷和庄菲一人掺着一个醉鬼,四人身形晃晃,脚步趔趄。 邵清薇时而清醒,时而满脸醉态,说不清楚到底是真醉了还是假醉了。 空寂的校园回荡着女孩子们跑调的歌声,唐梦姿在一旁痴痴傻笑,嘲笑对方歌唱得不如自己好听。 邵清薇不服气,拽着另外两人帮忙评理,到底是谁唱歌比较好听。 薄青瓷安抚好这个,又去给那个顺毛仿佛天生的端水冠军。 等这两人好不容易都安静下来,她才小声开口:“薇薇,刚才谢谢你哦。” 方才在大排档她被人为难,邵清薇是第一个站出来开口的。 邵清薇喝得有些懵。 她脑子转不过来,这会儿,说话也有一点大舌头:“什么,谢谢我?” 大嗓门这么一嚷嚷,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倏尔,两道高低不同的质问声跟着响起—— “为什么光谢她不谢我?” “还有我呢!” …… 次日,406姐妹花除了薄青瓷以,外集体睡到日上三竿,说好上午探店的计划完美泡汤。 宿醉的后果,就是头晕脑胀浑身酸痛,像是昨晚被人狠狠打了一样。 即便这样,邵清薇也还是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收拾。 她买的中午一点回家的高铁,错过这趟,改签都没票。 唐梦姿和庄菲一个要提前去机场,一个也是差不多时间的高铁。 原本昨天大家说好今天上午早一点出发去探店,然后直接分手,各回各家,没成想今天一个都没起得来床。 薄青瓷倒是无所谓。 整个寝室除了她之外,都开始忙碌地收拾。 临近中午,她出门买饭,回来就只剩下空荡的宿舍,和桌上凭空多出来的三份并排摆放的礼物。 邵清薇将语音消息大大咧咧发在姐妹花群里。那头,除了她说话的声音还有行李箱滚轮拖动,嘎吱嘎吱的躁响:“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小青!桌上是我们三个送你的生日礼物。” “生日快乐乖女儿!” “生日快乐,国庆后见!” 三道不同却极有辨识度的声音出现在同一条语音消息,一看,她们就是商量好送完东西然后一齐离开。 薄青瓷眼眶忽然热热的。 她用力眨眨眼,视线又缓缓从三位好朋友的床位上移过,鼻尖有些发酸。 她揉揉眼角,托起手机送到唇边,按下语音录制键:“谢谢你们。” 长这么大,除了妈妈和闵奚,基本没有人会特意记住她的生日,更遑论收到礼物这样的事情。 现在,又多了三个。 薄青瓷将手机按在胸口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低垂着眼,感触颇多。 片刻后,她再次解锁手机查看群消息,邵清薇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哇哇乱叫,说自己踩到了狗屎。 感人的心事就这样,一秒破功,薄青瓷噗嗤笑出声。 用过午饭,薄青瓷开始捡收东西。 最后一个离开寝室,断水断电。 走的时候她眼神从衣柜的门上掠过,想了想,还是拿走了那顶新帽子。 这是邵清薇挑的生日礼物。 邵清薇说,军训的时候看她戴迷彩帽就觉得她很适合戴帽子,所以特意挑了一顶白色棒球帽当作礼物送出。 薄青瓷戴上帽子,拖着行李箱,从学校西门出去乘地铁。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快两点。 她担心闵奚会在午休,所以开门的时候轻手轻脚,没想到还是被屋里的人第一时间发现。 “回自己家也这么鬼鬼祟祟吗?”闵奚从主卧走出来,抱住肩膀,含笑望着对方的纤瘦的背影。 薄青瓷在闵奚出声的瞬间身体紧绷,而后,才缓缓转身。 闵奚视线一下就落在她的帽子上,凑近了上前,眸光潋滟:“新帽子啊。” 棒球帽配灰色帽衫,嗯……奶酷奶酷的。 其实薄青瓷今天穿得很普通。 最近几天降温,大学校园里十个有九个都这么穿。 只不过面前这个人是小辞,所以在闵奚眼里才特别。 她在心里想,却没把这句话说出口,目光在这张稍显腼腆又清甜的脸上落定。 女孩因为军训被晒黑了几个度,肌肤呈小麦色,反而在此刻有种另类的美。 薄青瓷见她不出声,还以为是不好看,下意识扶了扶帽檐,指腹在上面摩挲着,语气不太确定:“姐姐,不好看吗?” “好看的,只是怎么想起来买棒球帽了?” “是薇薇送的。”回答的时候,薄青瓷顿了会儿。 虽然姐姐应该不会忘记她的生日,但还是提醒一下吧。 女孩面色如常藏在头发底下的耳根却烧得灼烫。含蓄而又热切的目光落在闵奚脸上,眼波流转:“她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提前送。” 她为自己有这样小心思而生出几分羞耻感,但更多的,是有些贪婪的期待。 不过想从闵奚身上获取更多的关注而已。 她告诉自己,这叫人之常情。 第19章 礼物 礼物 “是这样啊……” 闵奚垂下眼来,长睫轻扇:“那她很会选,这顶帽子很适合你。” 面对女孩热切的眼神,她眉眼含笑,不急不徐,目光在对方的脸上寸寸扫过,忽而,喉间滚出一声清泠的笑声。 闵奚伸出手从薄青瓷的脸颊一侧擦过,帮对方理好耳畔散落的碎发:“我听出来了,小辞,你是在提醒我,你要过生日了。” 隐晦的心思被一语道破,薄青瓷轻咬下唇,面容羞赧。 仿佛有两朵红霞飘了下来。 许是因为年纪摆在这里,阅历更深,薄青瓷的小小伎俩在闵奚眼中几乎是透明的存在。 她却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更加怜爱。 在闵奚看来,对方是真的把自己当作最亲的姐姐了,所以才会格外地依恋。 她将手顺势搭在对方的肩骨上,红唇微翘:“放心,我没有忘。” * 十一国庆,二号就是中秋,今年这两个节日撞到了一起,返乡探亲的人潮也就格外的多。 自从父母双双去世以后,往年中秋,闵奚都是跟游可一起回家过,游家父母和她们家早年一起做过生意,说起来,也算是半个朋友。 今年却不了。 二号一早,游可就打电话过来询问,不意外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下午,她又二次确认:“那你在家跟小田螺一起过呗?” 小田螺。 这个称呼还挺可爱。 “嗯。”闵奚弯眸,趿着拖鞋往厨房的方向走,手里还拎着薄青瓷指名要的小葱。 今天在家过节,薄青瓷主厨,她是打下手的那个。 电话没有立即挂断,正事说完,游可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昨晚我出去玩遇到闻姝了,她在一个单身局上,别人搭讪敬酒都来者不拒,你们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时隔半月再次听见这个名字,闵奚的心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泛起涟漪。 其实她并非对闻姝没有好感,只是觉得还没准备好进入一段新的关系。 不过那天她已经和闻姝说开,如果接受不了,可以不接受。 现在很显然,对方已经开始寻求新的关系。 闵奚莫名有些怅然,她静静开口:“她表白,我拒绝了,就这么简单。” 话音刚落,厨房里传来薄青瓷的喊声。 抽油烟机工作的噪音太大,闵奚听不太真切,心头刚刚萦生的那点怅然也随之消散:“先不跟你说了,小辞叫我。” 她挂掉电话,快步朝厨房过去。 怎知刚靠近,突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厨房的推拉门后冒出来。薄青瓷身上系着围裙,一手拎着锅铲冲她眨眨眼:“姐姐,你听见我说话没有,红烧肉你想吃甜口的还是咸口放辣椒?” 闵奚将手里的小葱递出去,不假思索:“甜口吧,我喜欢吃甜。” 她们家烧红烧肉从来都是甜口。 以前是。 以后……也按照这个来吧。 生日碰上中秋,万家团圆的日子,注定无人陪伴。 第19章 家里出事以后的那两年的中秋节,薄青瓷都是留在学校里一个人过。后来教英语的王老师知道了这件事,逢年过节都会把她叫回家一起,图个热闹。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有了闵奚。 对于薄青瓷来说,闵奚的陪伴是独一无二,且具有特殊意义的。 所以上午一大早,当事人就被薄青瓷从被窝里叫起床出门买菜。 难得的假期,闵奚其实有起床气,刚醒来的那么会儿她沉着张脸不太开心的模样,架不住薄青瓷一口一个姐姐,又乖又甜地哄自己,憋在心口的那点气在不知不觉中散得一干二净。 中午,两人在家门口的馆子随便吃了点,晚上才是重头戏。 薄青瓷在厨房忙活两个多小时,最后上锅蒸螃蟹的时候离开了一小会儿,拜托闵奚帮忙看着,结果回来后人就螃蟹夹到了手,伤口正往外冒小血珠。 “姐姐,你以前在家是不是从来不进厨房?”薄青瓷找来家里的医药箱,拿起棉签在伤口上小心消毒,满脸都是心疼。 尽管她动作已经够轻了,闵奚还是忍不住蜷起指尖,倒吸冷气。 闵奚是最怕疼的。 从小就如此,一点点擦伤都会反应很大,更何况今天是被螃蟹夹到。 “被你看出来了啊。”她皱着鼻尖,婉婉一笑,长发自然地垂落肩头。 被夹到的地方是食指,蟹钳力道很大,伤口又红又紫。 原本,闵奚只需要帮着看下火就好,结果蒸锅里有只螃蟹挣开了绳子,挣扎着要出来,她揭盖去拨弄的时候刚好被精准夹到。 话音刚落,伤口上的碘伏已经涂好。 褐色的药汁覆在皮肤上,闵奚瞧见薄青瓷脸上的神情,故意伸出受伤的手指在女孩面前晃晃,指节屈起,轻松地笑,语气柔软:“没事啦,一点小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这话,薄青瓷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她双唇抿成一线,神情是明显的自责:“都怪我,以后这些事情都不让你做了。” “说什么呢,”闵奚哭笑不得,伸出那根受伤的手指在对方眉心的位置温柔点了点,似有若无地叹道,“不知道还以为你才是姐姐。” 十分亲昵的动作,藏有几分宠溺在其中。 薄青瓷一时怔住,傻傻地望着向她。 闵奚并未察觉,受伤的那只手自然垂落,搭在小腿上:“受伤很正常,下次注意点就好了,哪有人会因为被螃蟹夹了一次以后就再也不碰螃蟹。而且我以前不进厨房……” “嗯,也是被家里惯纵的。” 说到最末尾的时候,闵奚含糊带过,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薄青瓷也在这时候回过神来。 对于闵奚的情绪变化,她敏感地捕捉到了。 姐姐……应该是又想到家里人了吧? 只有从小被好好爱着长大的人才能拥有不进厨房的权力。 手机上订好的倒计时恰巧在这时尖锐响起,打断情绪的沉淀。 闵奚抬头朝厨房方向张望。她伸手推了推女孩的胳膊,许是饿了,就连说话语气都不自觉掺了几分娇意,夹带点催促的意味:“哎,时间到了,小辞你快去看看螃蟹是不是可以出锅了,我好饿啊……” 薄青瓷失笑出声,连忙从地毯上站起来:“我这就去看!” 闵奚见她小跑着离开,摇头笑笑,跟着起身。 没一会儿,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女孩的轻快的喊声:“姐姐,可以吃饭了,你等我一会儿!我把菜端出来!” “好——”闵奚随口应下。 趁着对方在厨房里忙活,她悄悄走进卧室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和小蛋糕拿出来,摆放在餐桌中间。 礼物的最上方,摆着张橙色的小卡片,字迹清隽,笔意清婉:【送给十八岁的薄青辞,祝你学业有成,所愿所想,皆能如意。】 落款:闵奚。 第20章 靠近 靠近 事实上从今天零点开始,薄青瓷就已经算是法律意义上成年人了。 生日礼物是一台配置不错的笔记本电脑,能够很好地覆盖到接下来大学四年的学习需求,可以说是一份滴水不漏,堪称完美的礼物。 就在不久前,薄青瓷都还在学校的二手平台上浏览电脑。 十一的小长假过后,再返校就是正式上课。 薄青瓷提前和学长学姐们打听过,像她们建筑学专业的学生,大一开始就有画图课,等到大二大三用电脑的机会更多,各种专业软件对电脑的性能要求还不低。 她仔细算过自己的存款,除去暑假在花店兼职赚到的那些,再加上之前三年闵奚每个月给的结余,其实足够买一台性能不错的笔记本电脑,更遑论如今每个月的生活费闵奚还会另外给。 可到底是精打细算惯了的,薄青瓷还是想看看能不能收到一台不错的二手。 折腾来折腾去,终究一分没能省下。 薄青瓷只得在心中暗暗添上一笔,她欠闵奚的这份债和情,又重了几分。 一大桌的丰盛菜肴加上蛋糕,两个人其实吃不了多少,图个过节气氛而已,剩了许多只能进冰箱。 忙忙碌碌收拾完毕,窗外的天色也尽数褪去光华,圆月升空。 嘉水已经彻底入秋,晚上即便不开空调也很凉快。小区楼下出门纳凉散步的人多了起来,隐隐约约有孩童嬉戏笑闹的动静往高层飘。 闵奚吃得很饱,被薄青瓷拉着一起下楼散步消食,两人路过物业处的时候被一人塞了一个月饼在手里。 “你那个是什么馅的?” 闵奚盯着自己手里的小月饼观察了会儿,忽然问。 薄青瓷这会儿已经将外层的油纸包装揭开。她小心翼翼将月饼从中间掰开,给闵奚交了答案:“是咸蛋黄。”黑色的豆沙馅中间,是明显的橙黄。 “要试试吗?”女孩将一半月饼递了出去,星眸明亮。 闵奚没有拒绝。 中秋节就该吃月饼,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尝尝。 她喜欢咸蛋黄口味的月饼,以往父母尚还在世的时候,每逢中秋家里收到的月饼礼盒吃都吃不完。 风悄然地托动柔软的浮云,露出月亮一角。 小区路灯下,两人的影子交叠依偎,亲昵难分。 薄青瓷小口小口吃着自己手上的月饼,忽然抬头,怯生生的:“姐姐,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闵奚愣了下,看向她:“怎么呢?” “小的时候我听村里的大娘经常给她小儿子讲故事,说一到圆月之夜,就会有狼人跑出来抓小孩吃。”今天是中秋,没有哪天的月亮会比今晚更圆了。 闵奚听完,摇头轻笑:“傻瓜,那都是骗小孩的。” “嗯,我就是小孩。”女孩大着胆子,转头望向闵奚,眼里含着让人不忍的期盼。 实际,薄青瓷这时候心已经砰砰直跳,紧张到不行。 和闵奚待在一起的感觉太美好,她总是想要离对方近一点,再近一点…… 至于究竟要近到何种程度才够满足,她还没有细想过,眼下只不过是本能驱使她去做这些事情。 闵奚眼里闪烁着犹豫。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突然哑了声,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常年一个人习惯了,就连确定一段亲密关系都要再三拖延,更何况是和另外一个人睡同一张床。 “妈妈说,生日这天要和最重要的人待在一起过,从开始到结束。”仿佛早已捏准闵奚会为自己心软,薄青瓷又特意添上一句。 她的眼神干净、清亮,仿若这世间最为澄澈的宝石。 闵奚相信女孩说的话是真的,小辞把她当做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她心有不忍,缴械投降,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那好吧,就今晚哦。” 吃完手上最后一点月饼,两人绕着小区多转了几圈,最终返回起点,上楼回家。 对于今晚能和闵奚一起睡这件事,薄青瓷表现出莫大的热情。 她有些激动,又有点羞怯。 趁着闵奚淋浴洗澡的时间,薄青瓷跑进跑出,将自己的被子和枕头都运到主卧,摆好,而后接上两杯满满的水放在各自床头。 闵奚洗完澡后回屋看见这一幕,微微诧异,她定睛看向对方,眼底有笑意在轻晃:“这是准备晚上和我夜话长谈吗?” 女孩面色薄红:“……如果姐姐你不困的话。” 闵奚忍俊不禁:“快去洗澡吧。” “嗯!”见闵奚没有其它意见,薄青瓷紧着的心又松了松,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脚下生风,就连步子也轻快。 这样的反应落在闵奚眼里,完全是少年心性,她望着薄青瓷跑远的背影,感慨颇多。 十八九岁,当真是最好的年纪。 懵懂天真,干干净净。 第20章 深夜,薄青瓷躺在床上,双手藏在被子里来回缴动。从来没有哪一刻她的神思这样清明,半点儿困意都没有。 卧室里窗帘拉得严实,黑沉沉的夜,月色清辉被严严实实挡在窗外,只漏进来丁点余光。 薄青瓷凝神静听,枕边传来闵奚似有若无的呼吸声。 她小声开口,打破这寂静:“姐姐,你睡了吗?” “哪有那么快……”闵奚似乎一直在等着她。 早就察觉到薄青瓷的不对,闵奚只以为对方是藏着心事想要和自己聊聊。 她化身知心大姐姐,轻巧翻了个身,转过来,柔声询问:“小辞,你今晚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此时两人的距离已经相当近了。 薄青瓷心里那头小鹿开始没出息地乱撞,身体在面对闵奚时又再出现了怪异的反应。她屏息静气,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自然:“你想听吗?” “当然。”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说,我就听。” 闵奚嗓音里透着股放松的懒意,清泠泠的,又轻又软,钻入薄青瓷的耳朵里掀起阵阵痒意。 黑夜,是别有用心者最完美的保护色。 薄青瓷蜷着身子,又再悄然往闵奚的方向靠近了些。 如同渴求热与光生活在潮暗角落里的冷血动物,靠近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不过是趋于本能。 等闵奚发觉的时候,怀里已经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隔着一层薄被,女孩细长的小臂将她环住,窝进她怀里,撒娇似的声音闷闷响起:“姐姐,要是能永远和你在一起就好了。”薄青瓷鬼使神差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仿佛是在许下自己成年以后的第一个生日愿望。 闵奚愣了一下。 原本是要将人推开的动作顿在的半空,被这句黏人的话语触动到了。 她不由想起三年前,自己跋山涉水前往南江村,第一次见到薄青瓷。 那么瘦弱一个小女孩,用了三年时间蜕变成如今的模样。薄青瓷的每一步成长轨迹,都与她息息相关。 就在这间卧室,书柜顶上放着两个小盒子,里面装的是这些年来薄青瓷给她写的每一封信。 从初一开始。 六年的时间,她仿佛看着女孩一点点长大。 “说些傻话。” 闵奚抗拒的手悄无声息落下,轻轻搭在女孩的颈后,明眸似水。 这个姿势,她们仿佛是在拥抱。 “只是觉得能够遇到你真好,姐姐,除了妈妈以外,你就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薄青瓷将心中所想倾倒而出,温热的鼻尖轻轻蹭过闵奚肩窝,看似简单话语底下,洪流涌动。 姐姐并不抗拒她。 她便又想着贪心地靠更近,得寸进尺。 “小辞……”闵奚果然还是受不了这样亲密的接触。 尤其,她本身的取向就是同性。 即便薄青瓷只是个刚刚成年的小妹妹,但这个年纪的女孩,该发育的都发育了。 柔软的肢体,馥郁的馨香,无不在袭扰她的理智。 而她,是个有着正常需求且喜欢同性的女人。 “……小辞你松一点,贴太近了,我有些热。”闵奚开口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沙沙的。 听她这么说,薄青瓷松开手臂,小心翼翼退开,瞬间变回乖顺模样。 闵奚悄悄松了口气。 同时,她很警惕地往后拉开距离,以免再被女孩抱住,温声告诫:“好啦,不要想那么多,乖乖睡觉不准乱动,不然没有下次。” 炙热的熔岩蛰伏于平静的海面下,暗暗涌动。 黑暗中,薄青瓷一双乌眸忽然极亮。 还有下次? 第21章 拉拉 拉拉 清晨,拂晓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卧室,窥得一丝宁静。 过去二十多天的军训生活早已将薄青瓷的生物钟训练出来,假期没有闹钟,她依旧到点就醒。 屋子里开着静音风扇。 薄青瓷小臂放在外头,能感觉到在空气中流淌的丝丝凉意。 她醒来以后没有立即起床,而是悄然转身,枕住手臂,静静望着身侧还在熟睡中的女人,将这为数不多的一刻小心珍藏。 这里是闵奚的房间,一个人长期生活的地方,很自然就会留下自己特有的气息和味道。 经过昨晚,薄青瓷发现闵奚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的气味或者其他什么别的,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却又很好闻、能够惑人心神的味道。 朦朦胧胧的光线在灰暗的房间里流淌,温馨中,又透着一丝不真实感,让人感觉仿若还置身梦境之中。 薄青瓷盯着闵奚的睡颜,一瞬不瞬,就这样安静看着,好似在欣赏一幅生动的美人图。 闵奚睡相很好,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习惯。 她五官偏清冷,嘴唇薄红,肌肤皙白透亮,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疏离感。 就比如这会儿。 突然,睡梦中的人动了动,隐隐有要醒来的趋势。 薄青瓷连忙闭上双眼。 等了会儿,听见旁边传来窸窣的动静,她才佯作出一副也是刚刚醒的模样,揉了揉眼,声音软糯糯的:“早上好呀,姐姐。” “嗯……”闵奚从喉咙里懒懒哼出一个单音。 她眯着眼翻了个身,长发披散,浑身透着股慵懒之意和天然的妩媚,嗓音是刚睡醒的低闷:“早上好。” 今年的小长假,从一号放到十号。 这期间闵奚的安排不少,她没有旅游计划,却少不了要赶红白事。 到了她这个年纪,身边的朋友一批又一批的结婚,光是今年国庆假期就收到六张结婚请柬,送出去的礼金都够给薄青瓷再买上一台新电脑。 白事也有一桩。 是在闵县,距离有些远,也很麻烦。 去世的长辈从前与她父母交好,早年帮过不少的忙,报丧的通知电话打过来,闵奚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开车去一趟。 她想,如果父母在世的话,也一定是要去的。 去世的人无法完成的事情,那便由她代劳。 至于薄青瓷,也在本地的兼职群里找到了一份假期兼职——人偶娃娃。 尚算可观的薪酬,只是工作的内容会有些累。 好在,现在天气已经凉了下来,至少不会热得满头大汗。 从前,女孩的目标是走出大山,走到闵奚的身边。 现在,她又有了新目标:好好念书,用闲暇的时间兼职打工,争取早日能够站到与姐姐比肩的位置。 就连薄青瓷自己都没意识到,闵奚这个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填满自己生活的边边角角。 嘉水的秋天是很短暂的季节,来得悄无声息,走得猝不及防。 入冬仿佛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建筑学大一课程很紧,周内五天几乎有一半的满课,却不妨碍唐梦姿在12月31日这天的跨年夜脱单。 她的男朋友是大三的一位学长,一米八的身高,模样斯斯文文,在学生会里认识的。 薄青瓷并不意外。 毕竟早在开学刚军训的时候,唐梦姿早已将自己以前那堆子恋爱史和她们寝室几个说了八百遍。 现在,总算又有了新的谈资。 于是401寝室夜话会,不可避免地开始出现情感话题。 这是寝室熄灯以后的老传统了,半小时夜话时间,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邵清薇想不到什么可以说的,开始胡咧咧:“你们说,唐梦姿这样的都能谈到恋爱,怎么我就不行?”她脑袋枕着双手,言语间满是不解,还顺带叹了口气。 两人的床位紧挨着,这头话音落地,那头唐梦姿就直接抬脚踹到她的床尾:“邵清薇,你说话注意点哈。你想恋爱倒是出门多转转,多去参加学校活动,每天躲在寝室跟网友连麦打游戏还赖上我了?” 邵清薇“哼哼”两声,满不在乎:“你不懂,我在等待一场入室抢劫的恋爱。” 庄菲插嘴:“恋爱好玩吗?” “还行吧,也就那样。”作为过来人,唐梦姿给出中肯的点评。 对她来说,恋爱不过是紧凑而又无聊的大学生活调剂品。 最近课太满了,作业也多。 建筑狗没人权,一闭眼就是满脑子的钢筋结构,计算公式。 几人说了这么久,唯独薄青瓷一直没有吭声。 唐梦姿的床位刚好和她正对着,便探头撩开点床帘瞧了眼对面被遮得严实的床,小声开口:“乖女儿,你睡了吗?” “没有。” 薄青瓷几乎是秒回。 “那你怎么不说话……诶,话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啊?”唐梦姿突然来了兴趣。 薄青瓷骨相很好,以前在山沟沟里营养不良,身体发育没跟上。这几年慢慢长开,个子也直接窜到一米七,细胳膊长腿,标准的小美女一个。 第21章 除了皮肤没那么白,其它指标都是方方面面的优质。 庄菲就特别喜欢她这款。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前段时间还一个劲地追问是怎么晒出来的。 薄青瓷又哪里会知道。 “我?没想过。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那你现在想!” “非要想的话……姐姐那样的吧。”薄青瓷不假思索,翻身抱住被子,脑海里瞬间就有了一个具象化的人。 她其实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谁,如果非要有假设对象,那就是闵奚。 她眼里的闵奚,用世界上所有美好词语堆在一起去形容都不为过。 薄青瓷心不在焉。 实际上,夜话会刚开始的时候,她的思绪就已经跑飘出老远。 她在想过几天游可生日的事情。 姐姐说了,到时候会提前过来接上自己一起过去。 一学期的时间下来,薄青瓷已经差不多完全适应大学生活。也在努力将自己身上那层怯懦的自卑感,一点点扒掉,就像自然界里动物成长所必须经历的蜕皮过程。 唯一让她还不能习惯和适应的,是每个周末结束后,离家返校时刻。 薄青瓷以为,经历过父母亲人的离世,阔别过家乡,自己应当早已经习惯人生分离的课题。 却没想到过往的那些经历,在闵奚身上完全不适用。越是见不到对方,她就越是想见,哪怕只是听听声音。 可打电话,说来说去,也就是些生活琐事,乏善可陈。 薄青瓷不知道自己是哪不对劲。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对闵奚产生了惯性依恋。 后来发现,似乎并不是。 在见不到闵奚的那些日子里,思念的煎熬如同噬骨的蚂蚁,在一点一点啃咬她的血肉。不疼,却是永久望不见尽头的慢性折磨,只在靠近解药的那一刻会有所缓解。 “你该不会是拉拉吧……”突然,唐梦姿出声打断薄青瓷的思绪,开着夸张的玩笑。 女孩一头雾水:“什么是拉拉?” 邵清薇咯咯直笑,她清清嗓子:“我跟你说,拉拉就是……” “没什么,哈哈!”唐梦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一脚悄悄踹了邵清薇的床,示意对方闭嘴。紧接着哈欠连连,一副很困的模样,“还是睡觉吧,好困,明天早上又是一上午的专业课……” 寝室的姐妹夜话会戛然而止。 然而,薄青瓷却没那么好糊弄。 等大家都安静说完晚安以后,她摸出手机,悄悄给邵清薇发消息过去: -薇薇,什么是拉拉? 邵清薇果然没睡。 薄青瓷只看见对话框的上方,“正在输入”这四个字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等了差不多一分钟的样子,邵清薇的回复才姗姗迟来。 她回了三个字: -[微笑][微笑]货拉拉。 第22章 撞破 撞破 邵清薇没想到薄青瓷会追着问,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她截图发给唐梦姿。 唐梦姿却觉得自己刚刚那个玩笑过了,人家是正当姐妹关系,这样说挺没礼貌的,并不好笑。 她让邵清薇随便找话搪塞过去就好,不用说明。 毕竟薄青瓷从小地方来到嘉水,过往的人生干净得就像一张纯白无暇的纸,可不能被她们就这样污染了。 邵清薇也觉得是。 于是急中生智,回了个“货拉拉”过去。 至于对面到底有没有信,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游可生日那天是十五号,周四。 当天下午薄青瓷她们有一门建筑结构的考试,闵奚问过时间以后掐着下班的点过来接人,将将好赶上晚饭,没有迟到。 过生日要送礼物,这是基本常识。 游可倒没想着收小妹妹的礼物,不过闵奚已经帮薄青瓷备好了,以两个人的名义送了一份大礼。 结果没想到东西给出去以后,女孩又自己掏出来额外一份。 “哟,好妹妹,你终于也知道惦记惦记我了?”游可毫不掩饰话语中揶揄打趣之意,她眉眼飞扬,朝闵奚露出个略略得意的表情。 闵奚也很惊讶。 小辞还另外准备了礼物,她完全不知情。 “是什么,能拆吗?”从薄青瓷手里接过礼物,游可迫不及待上手。 不过还是提前问了一嘴。 薄青瓷表现得从容,双眼弯成月牙状:“当然可以,是特质的熏香,里面混了安神的药材,之前听姐姐说你最近工作压力很大睡不着觉,这个或许会有用。” 游可笑得甜丝丝的:“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行,改明儿我就试试。” 知道是什么东西,游可也不着急拆了,她将礼物放在桌上和其他朋友送的东西摆在一起,叫来服务生招呼两人往店里走。 吃过生日饭,晚上还有另外的活动。 成年人,自然有成年人的活动。 游可早早就在云甸二楼订了卡座,吃饱喝足后,一群人就立马转场,投身夜魅狂欢。 薄青瓷被闵奚带上一起跟着,到地方了才知道,原来大家嘴里的“云甸”是间高档酒吧。 游可在二楼订的卡座一晚低消,是五千。 这是薄青瓷第一次见识到成年人的世界,音乐节奏的鼓点贴着耳膜振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绚烂的彩色灯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游可见她一副愣怔怔的模样觉得好玩极了,伸手就将人拉过来陪自己一起玩游戏。 玩骰子喊数字的游戏,并不难,只是输了要喝酒。 闵奚比较护犊子:“她喝不了酒,喝一点就会醉。” 游可退让:“那就一口好了,输了每次喝一口,至于是大口还是小口小瓷你自己看着来呗,我们也不为难你。”喝酒是次要,她主要是没和这么乖的好孩子玩过,有种特别的新鲜感。 闵奚依旧不松口。 还是薄青瓷自己出了声,表示没问题:“姐姐,要不我就陪游可姐玩一会儿吧,她是寿星。” “对嘛!我是寿星今天我最大!”游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闵奚的态度这才松缓许多:“那好吧。”她还是觉得不放心,毕竟小姑娘以前都没接触过酒这种东西。 游可见她这样,干脆将两人一齐拉过来:“这么不放心,那你也一起玩看着她好了,大不了明天上班请半天假。” 闵奚思索片刻,没有反对。 很快,玩游戏的和不玩游戏的分成两批,腾出空位,薄青瓷和闵奚挨着坐,成了上下家。 酒吧二楼空调温度开得很高,进门时大家都已经将厚外套寄存起来,这会儿,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毛衣,袖子半捞起,露出精致小巧的耳朵,和修长的细颈。 酒吧里音乐声大,人和人之间说话都得要凑很近才能听见。趁游戏还没开始,闵奚忽然俯下身来,贴到她耳畔:“要是觉得头晕或者不舒服,就告诉我。” 关切的语气,热息喷洒,薄青瓷脊背一僵,就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感觉身上仿佛忽然有无数只蚂蚁爬过,酥酥-麻麻。 皙白的耳朵,悄然镀上一层浅粉色。 她声音低低的,小指微蜷:“知道了。”头顶落下灰蒙光线,很好地掩住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闵奚这样叮嘱,无非是怕薄青瓷一个新手玩不转在座这些老油条,输得太多。 结果不成想人家没技术,有运气,中间好几次被人开骰盅都是有惊无险,倒让开口的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反而是她自己运气不怎么样,几轮下来,已经连着喝了三四杯。 酒吧的气氛随着时间往后推移,逐渐高涨,一楼的人也越来越多。 差不多九点半的样子,服务生领着人往二楼卡座这边过来,游戏暂停,寿星起身跟人打招呼,闵奚转头一看,来的是个老熟人。 “上个月我见客户,刚好闻姝也在,算是间接帮忙促成了一笔生意,我过生日不好不请人家来。”游可贴在好友身边,同人小声解释。 “知道。”这没什么,做不成情人也可以做朋友。 闵奚眼眉低着,没什么特别反应。 只是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在闻姝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自从上次说开,两人大约有三个月的时间没见过了,对方今天穿的米色大衣,内搭一件极薄的针织毛衣,长发微卷,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温柔。 闵奚缓缓移开视线,她觉得自己今晚是不是酒喝多了,明明都已经说开,不会再有继续深入发展的可能。 闻姝自然也看见了沙发上的闵奚。 又或者说,她今晚就是冲着某个人才来的。 在被闵奚委婉拒绝过后,她冷静了一段时间,还是觉得不甘心。 明明,她是能感觉到对方也有好感。 和游可简单打过招呼,闻姝拿起空杯给自己倒上杯酒,特意绕到闵奚面前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第22章 “……” 薄青瓷去完厕所回来就看见这一幕。 闵奚身边原本该是她的位置,现在被闻姝给坐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丝毫不见尴尬,仿佛就真的只是有段时间没联系的朋友在聊天叙旧。 明灭的光影落在闵奚的脸上,她此刻含笑,明显是十分松弛的状态,眼尾微微上挑,成熟女人特有的风情早已在不经意间展露。 薄青瓷心中此刻微微震动。 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她胸腔里膨胀,发酸。 这几个月以来,她与闵奚私下亲密相处的次数不少,却从未见过对方在自己面前展露这样的一面——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闵奚半夜出门将醉酒的闻姝带回家里,悉心照料。 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细节是骗不了人的。 人在面对朋友、面对亲人和面对喜欢的人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几种反应。 不知不觉间,楼下的dj再次将音乐调高一个度,躁动的摇滚乐在薄青瓷的耳旁炸开,她心中有个答案就要呼之欲出。 是这几个月以来,困扰她许久的事情。 恰在这时,游可发现了她的存在:“小田螺回来了,快过来,咱们继续玩!” 招呼完薄青瓷,她又转头看向另一侧正在叙旧的两人,轻挑眉梢:“闻姝,你要不要一起来?闵奚也来。” 被点到名的闻姝莞尔一笑。 她回头看了闵奚一眼,并不扭捏:“好啊。” 新一轮的游戏又开始了。 这回,薄青瓷被游可拉到身边坐下,和闵奚隔了三个身位的距离,只能远远看着对方。 闵奚的运气还是不好,又连着输了几轮。 也不知道是不是坏运气会传染,闻姝挨着她坐,也是一轮接一轮地输。 输到后来游可都看不下去了,只调侃两人:“你俩可以啊,倒霉都倒霉到一块,该不会是今晚特地冲我酒来的吧?” 闵奚这会儿已经有些上头了,只是面上还撑着,不想叫人瞧出太多的端倪。 她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音,眼皮撩起,朝游可望了回去,清傲中又带点挑衅的意味:“你等下回的。” 言外之意,今天是个意外。 语毕,她虚眯着眼一手撑住沙发,缓缓站起:“我去趟厕所,你们玩。” 平常的闵奚,温和,沉稳,从来不会跟人这么说话。 薄青瓷察觉到不对想要跟上去,刚一起身,就被游可一把拽回原地,振振有词:“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能老这么黏着闵奚,她这么大个人能跑哪去,又不会丢。” “来,陪姐姐玩游戏,咱们玩另外一个游戏,这回不摇骰子了……” 事实上,游可是看见闻姝跟着起身了。 既然已经有人跟着,再多一个自然也就没必要。 薄青瓷被游可缠了好一会儿,没脱得开身。趁对方和身边朋友搭话的间隙,她悄然离开。 人都跑出老远了,游可才反应过来:“——嘿!” 人们用酒精点燃荷尔蒙,催化暧昧,已经进入逐渐忘我的状态。 楼下沸反盈天,群魔乱舞。 这是一场狩猎者,与被狩猎者盛大的狂欢, 脚下楼板仿佛都在随着音乐鼓点震动,相较之下,二楼的贵宾卡座区域就要清净许多。 薄青瓷跟着头顶的指示牌再次来到洗手间区域,路上,遇见一两个脚步虚浮也是正往回走的人,醉态明显。 她想起闵奚今晚也喝了不少的酒,不由紧抿双唇,脚下步子更快了。 洗手间里并未发现闵奚的身影。 闻姝跟了出来,闻姝也不见了。 薄青瓷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身后是宽敞明亮的洗手间,里头没几个人,远远,还能听见楼下传来鼓点密集的音乐声。 姐姐会去哪呢? 女孩思索片刻,沿着走廊继续往前寻。 倏尔,她来到了走廊的尽头——一处往外挑出的小阳台,阳台上摆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桌面还有烟灰缸,看起来,像是供人出来休憩片刻透气用的。 这边已经没有路了,一眼能够望到头,闵奚不在这。 薄青瓷止住脚步,准备原路返回。 转头的瞬间,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哼声。 是女人的声音,不似寻常,带点娇吟的味道在其中,就仿佛…… 动静的来源就是外面的小阳台。 阳台没有开灯,微弱的照明光线全部来源于走廊的壁灯,它有一处视线死角,站在薄青瓷这个方向,墙边那处小角落将将好被挡住,看不见。 这个角落,恰巧能够容纳两个人。 薄青瓷想到了什么,她神经突然绷紧,双脚好似被灌了铅水有千斤般沉重,挪不开步子。 女孩的指尖都在不自觉的发颤。 薄青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挪动了方向。 这一次,她很清楚地看见被阴影覆盖住的角落里有两个人,是两个女人。 她们紧拥着,一个勾住另一个的后颈,耳鬓厮磨,形影相亲。柔顺的长发散落下来,缠绕一起,宛若一幅极具质感的电影画面,充满情欲与荷尔蒙,却无法让人联想到低俗二字。 薄青瓷看不清楚这两个人的脸,却能认出她们的衣着服饰。 懵然、惊愕与内心深处按捺不住的澎湃交织,周围的氧气好似在这一刻被全部掠夺。 薄青瓷屏住了呼吸。 女孩的眸光沉沉,盯着那双纠缠不清的人影,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晦涩。 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走廊的壁灯将薄青瓷的影子拉成很长一条,她倒变得不像她了,像是从她身体里跑出来的,阴暗而又畸形的怪兽。 欲望开始膨胀,不甘和嫉妒被无限放大,胃里不知为何忽然升起一股灼烧感,烧得她心酸,反胃,五脏六腑翻腾倒海,灼得她每一寸骨头都生生的疼。 漆黑的瞳仁里一闪而过异样的情绪,某种贪婪的妄念,开始在薄青瓷的心底疯狂滋长。 她一瞬不瞬,长睫止不住地颤动,泄露了心思。 原来,女人和女人之间,也可以这样吗? 如果可以,那和姐姐接吻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 第23章 妄念 妄念 胸腔里响起尖锐的啸鸣, 薄青瓷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想法,过往的画面,相处的细节, 都在一帧帧回放。 所有的东西都挤在一起,现实中,不过堪堪过去短暂五六秒的时间而已。 理智回笼, 薄青瓷转身, 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甚至先前还想过, 如果有一天姐姐有男朋友了,是不是就不会对自己这么好了。 现在发现, 原来闵奚喜欢的是女人。 这样的话, 一切就都能够解释得通了。 怪不得那时候在车上自己问起闻姝,闵奚只是笑笑避而不答, 只说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因为闻姝对她来说不是简单的朋友。 是女朋友?还是暧昧对象。 薄青瓷冷静下来想了想, 觉得应该只是后者。她有好几月没在闵奚口中听见闻姝的名字了, 每个周末回到家里住,闵奚即便偶尔出门也都会带上她。 如果是女朋友, 不可能中间这么久没有联系。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两人的关系在此前出现了罅隙, 中间有几个月没联系,不想今天借着游可生日碰面,喝了点酒, 发现余情未了。 思绪理清楚了, 可抵在心口那股酸涩的胀痛感还未消散。薄青瓷没有走远,通往小阳台的路是条l形长廊, 女孩往回走了一段,在拐角处站定, 摸出手机。 屏幕的白光照亮她面无表情的脸,眸光沉沉。 她打开通讯录,直接拨了闵奚的号码。 闵奚出来时没拿手机,这会儿电话打过去,本人肯定是接不到的。 不过薄青瓷也没想着要打到本人那去。 等了会儿,电话忙音响到第五声的时候手机那头终于有人接起,是游可接的,她看见来电显示直接告诉薄青瓷闵奚没带手机出去。 空荡无人的走廊上,薄青瓷捏着手机,故意往小阳台的方向走了几步,讲电话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去过洗手间了,人没在,不知道去哪了。” 女孩说话的语气透着点担忧和着急,和她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搭。 这一动静,显然惊动了躲在阳台角落里的两个人。 通话继续了有一会儿,薄青瓷故意在这徘徊了两分钟,然后才抬脚往回走。 “那我再去别处找找看好了。” 挂掉电话,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等她回到卡座,游可那群人已经换了游戏,开始玩起撕纸条,玩得不亦乐乎。她看见薄青瓷一个人回来,不由疑惑:“去哪了你,怎么没把闵奚带回来吗?” 按照薄青瓷那股黏人的劲,她还以为怎么着小妹妹都得把人找到才罢休。 第23章 没成想电话挂断没几分钟,人就一个人回来了。 “我找不到姐姐。要不可可姐,你打闻姝的电话问问?”薄青瓷坐在游可旁边,故意这么说。 两人是一前一后出去的,有眼睛的都看见了。 游可想着这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迟疑了一瞬,似乎在思考有没有必要去打这个电话。 薄青瓷就坐在一旁静静等,也不催。 正想着呢,这两人一前一后从另个方向回来了,只是瞧上去气氛有些冷凝。 闻姝走在后面,目光追着前方的闵奚,表情隐忍又复杂,看模样,出去的这段时间里两人像发生了点什么。 卡座里各有各的热闹,这会儿人少了些,有几个瞧着楼下气氛眼热,直接跑下去一起蹦了,没人分心去注意她们俩。 闵奚没有坐回原来的地方,而是去到了稍远一点的沙发另一侧。 闻姝犹豫片刻,也跟着过去。 只是还稍微保持了点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游可见到这种情况,心里有数,她装作看不懂推推薄青瓷的胳膊:“人回来了,你还不过去?” 这种时候,不谙世事的妹妹就是最好打破尴尬气氛的工具。 游可毫不犹豫将薄青瓷送过去。 她却不知道,薄青瓷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懂。 闵奚回来以后就安静地坐在那,她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阖着眼,眉间涌起峰峦,看起来就像是喝多的人在闭眼休息,身上透着一股极淡的疏冷感。 薄青瓷从另外一边绕过来,走近以后才发现闵奚唇瓣上抹得均匀的口红不见了,唇角还残余一点,已经被晕得不成样子。 再看旁边的闻姝,亦是如此。 这样的细节,不正是在印证自己方才所看到的一切吗? 女孩什么也没问,她拿起一个空杯拧开矿泉水往里面倒了半杯,递到闵奚唇边,懂事又乖巧:“姐姐,喝点水吧?” 听见薄青瓷的声音,闵奚睁眼。 她眼神瞬间柔和不少,接过递到眼前的水,抿了两口。 清凉的水润过喉咙,将心底泛起的躁意浇灭了些。 一旁,闻姝还在看着她们。 闵奚抬眸。 两人四目相对,短暂对视几秒,她率先移开眼去。 许是喝多了酒,头晕脑胀,又或者中途出去那一遭发生的事情让人难以面对,游可再次出声招呼她们过来一起玩游戏的时候,闵奚拒绝了,并提出身体有些不舒服,要离开。 当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出头,不算早。 游可大手一挥放人离开,还不忘叮嘱薄青瓷将人看好:“你们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发消息也行,注意安全。” 女孩点头应下。 眼下这种情况她肯定是不能回学校的,闵奚晚上喝了这么多酒,她不可能放任对方一个人。 好在,明天的考试安排是十点以后。 两人出了酒吧在路边拦下一辆计程车,直接报小区名字。 喝下肚的那些都是洋酒,喝的时候不觉得,下肚后过段时间后劲慢慢上来后,头脑发昏,看东西都觉得眼前蒙了一层纱纱的雾。 车窗外急速闪过的街景,落在闵奚眼里,成了一朵又一朵白花花的光团。 开车的师傅是个男人,横冲直撞,刹车提速不带一点缓冲,闵奚上车以后没多久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隐隐有要吐的架势。 “你朋友是不是要吐啊?别吐我车上,我开快一点马上就到了。”他从后视镜里观察到这一情况,忙嚷嚷,脚下又带了点油门。 六分钟以后,两人被扔在小区门口。 闵奚弯腰,扶着路边一颗粗壮的银杏树不停干呕,吐了些没有消化完毕的食物和一些酒水。 回到家后,又吐了一轮,只是这时候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 “姐姐……”薄青瓷蹲在马桶边,眉头拧得很紧。 她一手拿着干净的纸张,一手搭在对方薄瘦的背上,掌心底下是烫人的温度,闵奚的脊骨随呕吐的动作而上下起伏,宛若一条游动的水蛇。 “谢谢。”最后一轮吐完,闵奚脱力直接坐在厕所的地面上。 她将腿屈起,两条胳膊圈住将脸埋进去,半明半昧的光线下,女人双眸紧闭,唇色发白。 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个干净,自然也包括晚上喝下去的那些洋酒。 闵奚这会儿脑袋没那么晕了,不过胃开始隐隐作痛。 她本来就有胃病。 薄青瓷还没察觉到闵奚的异常。 她蹲在一旁,见闵奚动也不动,作势起身:“我去给你煮点醒酒汤。” 闵奚伸手将她拉住:“靠一会儿。”薄青瓷起身动作到一半,就被拽回了原地。 女人热烘烘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臂,自肘关节处一直滑到手腕凸起那小小一块腕骨,隔着薄薄的打底衫,体温将她烧得灼痛。 她肩头蓦的一沉,多了几分重量。 地面今早才擦过,白色的瓷砖很干净,被头顶的白炽灯一照,亮得反光。 夜风一起,裹着放在窗台边熏香味道就飘了过来。 薄青瓷来到这个家里后,因为在花店工作,开始喜欢用一些喝空的塑料瓶子养花。批发市场扎堆买的花很便宜,几毛一支,二室一厅小小的老房子里各处都摆上几支点缀,亮眼,好看。 闵奚不会养花,只知道每天换水,薄青瓷开学后没多久,家里的那些花就都枯败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花期到了尽头,于是某天趁着下班早,她特地开车绕到花卉市场抱了一簇新的回来,结果那些花在她手底下养着,不到三天就都焉了。 闵奚这才知道,不是花的原因,是人。 所以她不再尝试养花了,而是买了许多无火的熏香回来将那些塑料空瓶给替换掉,这些熏香又简约,占地又小,还比原来那些花香气味更浓。 只是少了些鲜活的点缀,这个家又变得冰冷。 科技萃取出来的熏香混着室外的低温,沁凉发香,有点浓郁,让人闻了头脑发昏。 薄青瓷身体僵住,过了好几十秒,才尝试着一点点放松。 她低眉,看向倚在自己肩头的人。 闵奚仍旧阖着眼,长而浓密的睫羽因为身体某处不适,不停颤动,几绺碎发散落贴着光洁的额头,看上去有种易碎的柔弱感。 女孩心底泛起悸动。 她屏住呼吸,鬼使神差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闵奚的脸。 这时,闵奚突然皱紧鼻尖,声音因为胃部的痉挛抽搐而有些哑涩:“小辞,帮我拿两片胃药过来吧。” 面前传来虚弱的声音将薄青瓷理智唤回。 她这才惊觉自己差点越矩,猛一下将手缩回,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闵奚并未察觉到身边这人的异样反应,只是忍着痛,继续道:“在卧室床头,右边的第二个抽屉里。” 薄青瓷连忙起身。 时间本就不早,吃过药片,闵奚挪到客厅的沙发上躺着。 缓了许久,或许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胃里那股抽痛感渐渐淡去。 薄青瓷在这期间洗漱收拾,从浴室出来后,又钻进厨房煮醒酒汤,像只不停转动的陀螺,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闵奚勉强从沙发上坐起,指尖轻点手机屏幕:数字时钟已经跳到00:31分。 等薄青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出来,她将人叫住:“小辞,你快去休息吧,别影响了明天上午的考试。” 闵奚工作忙,很少有时间去学校看望薄青瓷,不过对方的课表和考试安排她都一清二楚,甚至还在备忘录里专门存了一份。 薄青瓷皱眉,不太情愿的模样,只是将手里那晚醒酒汤用瓷勺搅了又搅,送到唇边吹凉:“你先把醒酒汤喝了,不然明天醒来可能会头痛。” 闵奚看透她心中所想,虚弱笑笑:“你放着,一会儿凉了我就喝。” “我没事,吃过药,现在已经不疼了,估计再坐会儿就洗澡休息。” “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半夜,对吗?” 知道对方是好心,闵奚也不好拿长姐的架子去压人,更不好语气生硬,所以细声细气,同人商量。 薄青瓷心情跟明镜似的,她晓得自己现在不去睡,闵奚肯定一会儿肯定还要劝。为了帮人省点力气,她顺从应下,将手里的碗轻轻放在茶几面上:“一会儿就凉了,你要记得喝。” 闵奚连连应声,继续催促:“记住了呢,快回房间睡觉。” 薄青瓷走了。 不多时,小小的客厅只剩下闵奚一个人。 冬日里夜间的温度很低,嘉水靠海,位置偏南边,不在供暖区,老房子的空调制热效果一般,闵奚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坐在这,还是感觉有些冷。 她喝完了茶几上那碗醒酒汤,酸酸甜甜,喝到胃里暖烘烘,身上那股不适感于是也跟着削减几分。 第24章 身上舒服了,才有空查看一直撇在旁边的手机。 有预感似的,闵奚点开微信,一眼扫过去,目光在诸多红色的消息数字中定格,落在闻姝的头像上。 十一点四十五的时候。 -闻姝:你到家了吗? 十一点五十五。 -闻姝:有没有不舒服? 她紧接着发了一堆醒酒汤的做法过来。 -闻姝:可以让小瓷给你煮碗醒酒汤,这样明天睡醒不会头疼。 闵奚陷入回忆,对方发消息过来的时候,自己正吐得死去活来。 圆润晶莹的指尖浮在屏幕上方徘徊,迟迟没有落下。 倏尔,她按下锁屏键,选择将闻姝的消息晾置,不去回复。 闵奚不知道自己该回些什么,也没力气去想。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太荒唐了,荒唐到她有些不敢置信这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 是因为单身太久了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醉酒以后荷尔蒙在作祟,光线暧昧,气氛和人都刚刚好。 闵奚脑子乱乱的,心情十分复杂。 不论是因为什么,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至少可以确定是闻姝的吻,和对方这个人,自己都不抵触。 至于后续两人的关系该要如何处理,都不是现在该要考虑的事情。 折腾了一晚上,倦意沉沉,席卷而来。 闵奚将手机放下,起身洗漱。 睡前,她编辑好请假消息发给领导,手机一撂,几乎是瞬间就进入到梦乡。 薄青瓷也睡得很沉,她还做了个梦。 还是云甸酒吧,依旧在走廊尽头,那个挑出的小阳台上。 两个女人紧拥在一起,青丝缠绕。 路边的悬铃木被寒风吹得簌簌响,落叶片片,飘落无声。墙角,已然枯萎的爬山虎悄悄伸出一截,窥探这冬夜里罕见的春色。 逼仄的角落里,阴影投下,阳台连接着长廊,随时有人过来。 她们脚下,是人来人往的长街。 唯一不同的是,和姐姐的接吻的那个人变成了自己。 薄青瓷在梦里,浑身烧得滚烫。 这个梦太真实了,就像真的一样。 闵奚的唇又软甜,舌尖也烫得骇人,发间萦绕的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香气,淡淡的酒香如同情欲的催化剂,像一把火,将人燃起,焚尽理智。 她们一次又一次地交换唇息,彼此追逐。 强烈的悸动窜入心脏,袭遍四肢百骸,那是一种特殊却又令人着迷的陌生感觉,让人清醒沉沦,甘为欲望驱使,匍匐在它脚下。 从未有过的体验,薄青瓷却知道梦里的自己,有多么为闵奚着迷。 忽然,长廊尽头响起一道极为刺耳的声音,将两人惊开。 梦醒了。 刺耳的手机闹钟在枕边响动,26度的空调,薄青瓷睡出满身细汗。 她伸手去摸手机,关掉闹钟。 现在是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外头一片阴沉。 薄青瓷尚未从刚刚那个感受真实的梦境中走出来,她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乌眸深深,瞳孔微颤,逐渐被某种晦暗的情绪填满。 喉咙又干又涩,细颈滑动,脑海中梦境的画面回闪。 她只觉得唇舌发干,翻身起床找水喝。 十点的考试,此刻时间尚早,薄青瓷受不了身上这种黏黏腻腻的感觉,跑回卧室翻出套干净衣服,又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淋遍全身,浇灭心底那一小簇不该升起的火苗,也将身上潮湿黏腻冲洗干净。 洗漱,做早餐。 薄青瓷有条不紊地做这些事情,已经成了习惯。 她嘴里叼着烤好的面包,长发随手扎成低马尾,边吃,边用拖把拖地,将全家除了主卧的地方都打扫一遍。装满的垃圾全部打结系好,放在门口,垃圾桶套上新的垃圾袋。 这些琐碎事情她在的时候多做一点,闵奚就能少做一点。 活儿都干完,两片面包也吃好了,最后一口气干完剩下半杯牛奶抬头去看墙上的老式时钟,才八点半。 窗外天光大亮,湛蓝湛蓝的天,水洗过一样。 冬日里没什么温度的阳光穿过阳台的玻璃,铺满地板,驱散几分冰冷寂寥。 主卧的房门还紧闭着,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动静从里面传出来。 闵奚平时是最准时的,这个点还没醒,薄青瓷心知对方应该是请假了,不用去上班,但心里到底还是不放心。 走之前,她轻手轻脚拧开房门进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闵奚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扰人心绪的梦,身体上的不适感,源头有很多,却一个也抓不住。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好像有双温软的手覆在自己额头。 只一瞬而已,等她想要仔细感受,去探究这份温软源于何处的时候,手的主人已经将这份短暂的温柔收回。 牛奶和烤好的面包被放进了厨房的蒸锅里,隔水加热后关火再放进去,保温。 薄青瓷估摸着闵奚醒来的时间,给对方留了张便利贴,就贴在主卧房门的把手上,人一出来就能看见。 十点的考试,她九点出门赶往学校。 估摸着时间来不及回一趟寝室了,地铁上,薄青瓷在群里发消息@和自己同一个考场的邵清薇,让对方帮忙把自己放在抽屉里的计算器带上,今天考试有大题,需要用到计算器。 上午一堂,下午一堂。 然后能歇几天,等下周二周三将剩下的两科考完,就正式放假了。 中午从考场里出来,薄青瓷领回手机就看见了闵奚给自己发的消息——她刚进考场不久对方就醒了,看见了特意贴在门口的便利贴,当然,也发现房子被某位田螺姑娘用心打扫过。 没有客套的感谢,只是让她好好考试不用担心自己,等周末带她出去吃好吃的。 薄青瓷简单回复,收起手机。 天太冷了,冬天的风就跟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又湿又冷,刺痛入骨,耳朵都快要被冻掉。 不是什么要紧事,没人愿意在这种天气边走边玩手机。 大家都插着兜,庄菲手里抱着热水袋,姐妹几个边走边聊,往离宿舍楼最近的二食堂的方向去。 邵清薇的话一如既往很多:“今天这门太难了,我感觉自己悬得很。” “倒霉!肯定要挂科,要是挂科到时候还得交钱补考!” 唐梦姿听她嘴巴张张合合,话说个没停,眼皮上下一翻,一个白眼扔过来:“还行吧,谁让你上专业课的时候老师在底下偷偷玩手机。” “说得你没玩似的。” “我玩了,但我能及格,略略略,气死你。”中间隔着一个庄菲,唐梦姿贱兮兮地朝她吐舌头。 气得邵清薇想要伸手去打她,没打着。 唐梦姿一看,笑得更夸张了。 邵清薇懒得理她,转头去看薄青瓷:“小青,你呢?” “啊?”薄青瓷一脸刚刚回神的模样。 “我说你感觉刚刚这门怎么样啊,是不是挺有难度的?”唐梦姿非得跟自己唱反调,邵清薇气得牙痒痒,非得找个人她统一战线才行。 于是她挑了薄青瓷,想得到一个肯定答复。 薄青瓷压根就没注意这两人之间发生的小插曲,她魂都早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问什么就答什么:“我觉得,挺简单的。”实事求是。 唐梦姿竖起耳朵听她们对话,听到这句,抱着庄菲的胳膊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看吧,咱们寝室最笨的就是你,上课不好好学,一考试就说难。” 邵清薇已经不想和她扯嘴皮子了。 她侧身用肩膀挨了挨薄青瓷的胳膊:“哎,你怎么了,你怎么心不在焉的,从考场出来就这样,又跟你姐姐吵架了吗?” “怎么会——”薄青瓷拉长了语调,目光游移不定,眼神偏向别处。 怎么会吵架。 和闵奚之间,从来就没有吵架一说。 只是她自己心事太重罢了。 昨晚经历的一切,外加那场梦,让薄青瓷彻底意识到自己对闵奚感情绝不止是单纯的妹妹对姐姐的喜欢。 同时,闵奚喜欢女人这件事,像是平整的水泥地突然长出一株冒头的小绿芽,看似刻板坚固的东西有了裂缝,给予暗处觊觎见不得光的她,一种有机可趁的错觉。 她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对着邵清薇她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副样子,几人见怪不怪。 也没人逼她,邵清薇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别的地方。 “看!”她突然眼神发亮,抬手一指。只见不远处二食堂的大门口,有两个人掀帘而出,她们挎着手,姿态亲昵,一个将手放在另一个棉衣口袋里,两人共用一个口袋取暖。 薄青瓷抬头去看的时候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刚好转过脸去,她只堪堪看到个半个后脑勺,还以为邵清薇又要吐槽这学校里的情侣怎么天天在外面杀狗。 第25章 结果对方开口就是她听不懂的话:“你们别说,张琪眼光还挺好的,找了个这么帅的女朋友,每天上下课都一起,晚上还能串寝。” 庄菲猛猛点头:“我知道,我有个朋友就是美术学院的,听说她们好像军训没结束就在一起了。” 薄青瓷满头问号。 邵清薇感慨良多,倏地,她探头朝唐梦姿挤眉弄眼:“比你找的那什么学长帅多了。” 唐梦姿的大三学长男朋友,最近来女寝楼下来得勤了些,也不知道是哪惹到了邵清薇,总之突然有一天她就开始怪声怪气。 唐梦姿不置可否:“女孩子怎么好跟臭男人比,女孩子帅起来根本没男人什么事。” 这话,等于是认同了邵清薇说的。 这人突然这么顺从不和自己抬杠,邵清薇还怪不适应的。她嘴唇半张合着,还想再说点什么刺刺对方,又觉得算了。 薄青瓷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 她伸手,拽了拽邵清薇的衣服,问出个很傻的问题:“薇薇,刚刚那对是两个女孩子吗?” “是啊,男的女的你都看不出来吗?”邵清薇乐出了声。 “有点距离,我没看清楚。而且她是短头发……” 薄青瓷一点一点数。 再有,衣着打扮那些也很中性,她哪能从背影分出来男女? 听她数完,另外三个人都忍俊不禁,表情异常精彩。 城市里长大的小孩,个个早熟,很早就开始接触千奇百怪的世界——从网络上,从电视里。 同性恋在她们看来并不奇怪,甚至有些人身边有朋友就是,更有的,从初高中起就接触过了不。 也不知道是被薄青瓷的过分单纯惊讶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邵清薇挎着薄青瓷的手臂,喉咙里还含着笑音,眉飞色舞:“那就是女孩子啊,只是头发有些短,头发再短也是女孩子嘛。” “你之前不是问我什么是拉拉吗?”邵清薇觉得现在是时候告诉对方了。 她清清嗓子,神神秘秘将人拉到近前,悄声开口:“她们就是。” 薄青瓷乌亮的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浓密的睫羽因为心中一闪而过的潮湿念头,不觉地轻颤。 破土而出的小绿芽才刚刚冒了个头,就被冠予“秘密”头衔的养分从上到下,淋了个彻底。 它跃跃生长,异想天开,企图用脚下尚还单薄的根系去撼动坚实的土地,让那条微不可见的隙缝,裂得更大、更宽,能够更好地容纳自己。 她好卑劣。 第24章 嫉妒 嫉妒 一顿午饭吃得味同嚼蜡, 薄青瓷低着头干巴巴去扒碗里的饭,也不怎么夹菜,这幅异常的样子活像是鬼上身, 又像被抽走了魂。 倒不是食堂师傅手艺不好,她门清,是自己心里出了问题。 邵清薇几个有点担忧她这个状态会影响下午的考试, 又觉得是不是冷风吹多了, 感冒生病, 回寝室后立马翻出支电子温度计怼着她额头滴了一下,强行量体温。 结果就是特别健康。 “三十六度七, 还没我的体温高呢。”唐梦姿接过邵清薇手里的温度计, 往自己脑门上也滴了一下,三十七度。 薄青瓷哭笑不得:“都说了我没事, 大概是昨天睡太晚精神不好吧, 一会儿我上床补个觉总行了?”为了安室友们的心, 她只好胡乱编出个理由来。 总不能说是因为闵奚。 庄菲咂咂嘴:“也行,反正下午考的那门你没压力。” 要说寝室里四姐妹谁学习最好, 薄青瓷当之无愧。 从山沟沟里考出来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清醒,除了学习, 没有第二条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道路。 薄青瓷没有临时抱佛脚的习惯,也不需要。 趁着其它三个人都铆足了劲抱着书本复习,她漫无目的, 像个游魂地在寝室里游荡。 先是去了趟公共阳台, 把自己这几天攒的脏衣服扔里面洗,回来又把厕所和公共区域的垃圾袋绑好, 拎上,下楼丢垃圾, 尽量让自己不闲着,这样就没功夫瞎想。 结果没想到扔个垃圾,转身回头又遇上了中午那一对。 美术学院的学生也住这两栋,两个学院的人上下楼出门经常能够碰见,这也是邵清薇为什么中午在食堂门口能够一眼将人认出。 从学期初到现在,早都见过八百回了。 这回正面撞上,薄青瓷看得清清楚楚。 短头发那个,确实是女孩子。 两人亲昵说笑,手牵着手,从宿舍楼的大门出来,其中那个短发女生注意到薄青瓷注视的眼神,特别奇怪地朝这边看了两眼。 就是这两眼,让薄青瓷回过神,脚步匆匆,转身往楼里走。 人到已经进电梯了,她才回想自己刚刚的行为。 太没礼貌了,怎么能一直盯着人家看呢? 薄青瓷一面懊恼,又很好奇,其中还隐约掺杂点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羡慕。 她们关系真好,光明正大在校园里这么亲密,就不怕别人议论吗?毕竟两个都是女孩子。 这种关系,别说是在她老家村里,即便是在更大一点的镇上、县里也是不允许存在的,会被说成有病、变态。 可是同样一个国家,在嘉水,济大的校园里,大家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都表现得都很平常。 诸如邵清薇那样的颜狗,见人好看,还要张嘴夸上几句。 “我刚刚在楼下又遇见那对了。”回到寝室,薄青瓷状似无意出声提起。 唐梦姿的床位里门口最近,她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往后仰:“什么?” “中午那对情侣,拉拉?”薄青瓷舌头有些打结,她还不是很适应用拉拉这个词语来形容别人,这是个新鲜词,“她们关系真好,走路都是手牵手。” 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唐梦姿“嘁”一声,扭扭身子坐回桌前:“那有什么,女孩子走路牵手不很正常吗?这就大惊小怪的,要是让你看见她们腻歪接吻还不得吓死。” 薄青瓷一时无言:“……” 还真让唐梦姿说准了,她昨晚看见那一幕,确实有被吓到。 只不过是喜大于惊。 薄青瓷从室友们的态度里再一次确认到自己的想法没错,在嘉水这样的大城市里,女人喜欢女人根本算不上事。 她兀自走到床前,通知室友:“那我上床午睡了。” 大家没有出声。 只不过在她踩着楼梯爬上床以后,几个人都相当默契地放轻复习动静,以免打扰到她午休。 下午的考试两点开始,三点半结束。 没什么难度的试题,薄青瓷提前半个小时交卷走出考场,在姐妹花群里通知一声,说自己回家了。 今天是周五,连着接下来的两天周末,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通知完室友,同样的消息薄青瓷也给闵奚发了一份过去,大意就是她考完了,今晚回家一起吃饭。 闵奚只请了半天的假,眼下这个点人在公司,正忙。 消息发过去以后许久没有回复,薄青瓷也不在意,她背着书包,两只手合着冰冰凉凉的手机一起插进棉衣兜里,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一会儿经过小区门口该要买些什么菜。 她脑海里全是昨夜闵奚唇无血色,疼得冒冷汗的娇弱模样。 姐姐昨晚刚犯胃病,今天估计都还虚着,得养,辛辣刺激可以直接排除。 炖个山药鸡汤吧。 养脾胃,还滋补,只不过炖汤是需要费些时间的。 薄青瓷心里有了打算,脚下步子加快,赶着回家,像冬日校园一阵轻盈的风。 傍晚回家,闵奚的一只脚刚迈进门,就闻见厨房飘来的浓郁香气。 家里那台有些年头的抽油烟机又开始嗡鸣不止,卖力运转,屋内灯火通明,连脚下的木质地板都照得发亮。 房子老旧窗棂连接阴沉的天,像要连同外头的大片乌云一同驱散。 什么都没变。 薄青瓷只是回趟家而已,却跟着带回一种她一个人住不出来温馨的,家的感觉。 闵奚纤薄的肩不自觉向下塌落,神经松懈,整个人霎时处于一种很放松的状态。 她一手松落脖子上的围巾,低头换鞋,往厨房过去:“小辞,我回来了。” 冬季,万物萧条,燕雀南飞,动物凭借本能相互奔赴结伴取暖,只有人是例外。 从前,闵奚坚持一个人就很好。 现在薄青瓷来了,她又改变想法,开始觉得两个人也不错。 薄青瓷去菜市场亲手挑的鸡,炖满整整两小时,还加了一些小补的药材进去。 饭后,闵奚被哄着喝了满满两碗鸡汤。 “吃药了。”稍晚一些时候,女孩端着水杯走进主卧。 她掌心摊开,只见四粒白色药片安安静静躺手里。 闵奚一颗一颗捏起,指尖挠过柔软的掌心肉,勾带起丝缕痒意。 第26章 薄青瓷将手收回后飞快藏到身后,在闵奚看不见的地方,不住用拇指用力擦弄掌心,直到肌肤泛红,热热的灼痛感盖过磨人的痒意。 她面上却不显声色,年轻的面容沉静,监督眼前的人一颗不落,把药吃完。 “吃好了。”闵奚朝她晃晃手里的空杯,心情很好的模样,唇角牵起笑意。 她一手支抵住额头往椅子上靠,打趣,“嗯……我发现你有很当小老师的潜质。” “明天确实要去当小老师。”薄青瓷接过空水杯,习惯性同闵奚汇报自己的兼职行程,“这学期最后一节家教课了,下次再去,就是年后。” “不耽误复习吗?” “不会呀,该复习的都已经复习过了,而且就明天半天的时间。” 给对方送完药,薄青瓷又捏着空水杯安静退出房间。 在闵奚面前,她还是一如既往表现得乖巧懂事,即便心中早已生出不该有的僭越心思。 这份心思见不得光,还得藏好,藏深。 闵奚上午请假半天,白天留下没完成的工作,自然就带回家里。 薄青瓷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家教用到的课本她带回来了,明天最后一次上课,初中数学不难,但为显尊重,她得提前熟悉内容。 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女孩抱着课本,来到客厅。 从她这个角度抬眸,就能瞧见主卧虚掩的房门。 老房子空调制热功能不好,入冬后,闵奚就把火桶搬了出来,她们常常靠在沙发上烤火,旁边开着小太阳。 即便不开空调,人身上也是暖烘烘的。 薄青瓷觉得这样就很好,比空调好,人与人之间互相依偎,缩在一处,就像一起过冬的小动物。 她专心备课,心无旁骛。 中途闵奚出来接水,路过客厅,没多久,这人也抱着电脑从房间里出来。 柔软的沙发微微塌陷,身旁飘来淡淡的发香,闵奚挨着薄青瓷坐下,迎上她的目光,水眸盈动:“换个地方工作,你不用管我。” 薄青瓷没有出声。 搭过膝盖的薄毛毯被掀开,寒风四窜,很快,毯子底下伸进来一双白嫩的脚掌,带着冰丝丝的凉意。 闵奚有个坏习惯,不管冬天多冷,在家都喜欢打赤脚。 老人常说,寒从脚起,脚不暖和,气血就上不来,气血上不来就会畏寒怕冷,手脚冰凉。 薄青瓷提醒过她几次,无果,后来索性也养成了个习惯。 毯子底下,闵奚那双冰冷的脚掌刚一伸进来,就被她用脚背勾了过去。 彻骨的寒意,沁透肌肤。 女孩视线落在还崭新的课本上,目不斜视,两只温暖的脚却已经和闵奚的紧紧贴住,帮人捂着。 闵奚怔了会儿,唇角弯起细微的弧度。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关切与纵容,整个人往后,窝进沙发里。 安静的客厅,针落可闻。 两人各忙各,笔记本键盘的敲击声和书页翻动的沙响错落有致。 倏尔,薄青瓷合上手里的课本,侧头:“姐姐。” 闵奚敲键盘的动作一顿:“嗯?”柔顺的长发随她偏头的动作散落,女人半张脸被笼在小太阳照出熏黄的光里,温柔可人。 同样的光,也将薄青瓷笼住,照得她身上暖烘烘的。 不知是紧张,还是热的,她藏在课本底下的左手张张合合,手心冒出层细汗:“昨天晚上我出去找你了,找了一圈,没找到,你去哪了?” 心里揣着答案,却还是要问。 薄青瓷酝酿许久,走出这一步试探。 只不过年纪尚轻,又是初次,在闵奚面前她难免紧张,也怕露出端倪。 没想到昨晚的事还能再被提起,闵奚没有立马回答。 她食指落在键盘“esc”键上,退了两格,曼声道:“云甸二楼有个露天的小阳台,我喝多了,头晕,在那透了会儿气。” 成年人说谎,隐去部分事实,面不改色,滴水不漏。 薄青瓷从她脸上找不到半分端倪。 又问:“是和闻姝姐一起吗?” 这次,闵奚有些意外了。 她直起塌陷的腰,连带扯动盖在毯子底下的小腿,脚趾轻轻蹭过女孩的脚背,歪头,依旧在撒谎:“她不放心过来找我,怎么了吗?” 薄青瓷缓缓摇头,没怎么。 她在此时抬起自己的腿,挪到另一边,就像她们彼此上一秒还亲昵信任的关系,顷刻瓦解。 手里的初中课本被她抱在怀里,人往后,倒在沙发背上,脸上不是不谙世事、干净的笑:“就是很羡慕呀,觉得你们的关系真好。” 好到唇齿缠磨,纠缠不清。 薄青瓷按在课本上的五指无声收拢,指尖发颤。 她好嫉妒,嫉妒到发狂。 第25章 平等 平等 人是这样的, 明明知道闵奚会用编织好的谎话来欺骗自己,她还是要问。 问了,对方回答, 听完,又觉得不开心。 薄青瓷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姐姐待她已经很好了,如果三年前不是对方跋山涉水坚持去到南江村, 伸手拉了她一把, 现在的她, 很难说会不会已经向命运妥协,将自己相当廉价卖给某一户人家。 那可是南江村。 许多人祖祖辈辈都在努力, 却依然走不出, 困住无数人的十万大山。 闵奚那样矜贵一个人,从小娇养着, 连厨房都没进过, 就为了素未谋面的她独自一人闯入巍峨大山。 这其中的恩和情, 是薄青瓷这辈子都还不完的。 她卑劣,她恬不知耻, 竟然也敢肖想对自己这样好,有着大恩的闵奚。 月亮抖落清辉, 为她照亮坦途,她却想将月亮纳为私有。 女孩心头此刻两种极端的情绪交战,虽然已经极力克制和伪装, 但到底还是稚嫩, 闵奚只一眼就看透,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这话并非真心。 她撇下怀里的电脑, 突然侧身近到身前,好笑又无奈:“怎么了, 说这样的酸话,难道我和你的关系就不好了吗?” 那是张陡然放大的脸。 闵奚一手撑在沙发上,眼神将薄青瓷细细打量,女人下巴线条纤细流畅,微微上扬,此时只需往下轻轻一搭,就能落在她的肩膀。 薄青瓷感受到耳畔边似有若无的热息,像夏日傍晚落下一场仓促的阵雨,来的急,走得快。 潮湿,黏腻,却余韵很足,温度经久不散。 女孩抱着课本轻轻摇头,薄唇抿紧,轻声吐出两个字:“也好。” 怎么不好呢?闵奚待她是极好的。 可这不一样。 “——也好?” 什么叫也好?闵奚有点不开心了。 许是生理期将近,又或者是今天外头的天气不好,工作任务繁重,她本来也不是什么性格温柔脾气好的人。 多年好友,游可就常常遭她白眼,在公司里,下属也是敬畏较多。和闻姝相处,也是随性而至,从来没有特意去让着,哄着,反而是对方迁就她比较多。 唯独将为数不多的耐心和温柔留给了薄青瓷,这只初来乍到、除了自己无所依靠的小雏鸟。 闵奚开始以为是小女孩争风吃醋的依赖心理在作祟,害怕属于自己的那份爱被人分走,所以愿意照顾对方这份别扭的小心思。 这样的照顾,这样上心,完全就是把人当做亲妹妹在看待,现在只换回来“也好”两个字。 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的感觉。 闵奚撤回身子靠在沙发,笑意收敛。她双手环臂,指尖在胳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语气变得平淡:“我给你机会,重新说一次。” 气势感瞬间就上来了,薄青瓷有种后颈脖子皮被人掐住的紧迫感。 “姐姐,我刚刚说错了,是特别好。” 她改口极快,眼眸弯成月牙状,扔掉课本抱住闵奚胳膊就自然地贴上去:“我和姐姐天下第一好。” 薄青瓷也没想到自己对于变脸这一技能竟是无师自通,水到渠成。 邵清薇和唐梦姿宿舍里天天拌嘴吵架,时不时两个人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挑衅、对骂、求饶又和好。 这一流程隔三岔五就在她面前上演,薄青瓷见怪不怪,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竟也格外顺手。 闵奚听完她的改口,没有表态,不过平直的唇角已经扬起细微弧度。 薄青瓷见状,两眼一耷,趁热打铁抱住闵奚的小臂轻晃两下,糯糯撒娇:“姐姐……” 闵奚不说话,不过毛毯底下,她两只冰凉的脚掌已经不依不饶跟过来,贴紧,毫不客气地汲取薄青瓷的温度:“还没捂热。”她理所当然。 薄青瓷便知道这是原谅自己了,很主动地将另一只脚也贴上去。 闵奚的脚还是很凉,乍一下碰到,冰得薄青瓷打了个激灵。只不过淤堵在心里的那口气却在这一来一回间,不知不觉散尽。 第27章 “手也给你捂捂。” 穿过闵奚的臂弯,她将对方两只手也捞过来,就藏在手心里捂着,低头哈气,左右搓动。 不出意外,闵奚手也是一样的冰。 有时候薄青瓷也很难理解,同样是坐在沙发上,火桶烤着,小太阳开着,自己身上暖烘烘热得都快要出汗了,姐姐却依然手脚冰凉。 闵奚低眉看她。 近来她忙,有段时间没好好和对方相处了。 大约有半个月的样子,上周周末,自己出差,薄青瓷索性也没回来,留在学校图书馆复习。 嘉水入冬以后难得见到大晴天,此前没注意,今天仔细观察,闵奚发现薄青瓷这几个月养下来肤色养白不少,再不是刚到嘉水的时候,那种偏深的小麦色肌肤。 少了几分天然的质朴气,多了几分精致感。 薄青瓷也没注意到闵奚在看自己。 她低着头,眼睫扑扇投落小片阴影,小巧挺拔的鼻尖往下,红唇粉润,正在一下一下给对方哈气暖手,神情莫名虔诚。 闵奚看得出神。 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有些亲密过头。 除了妈妈,她还没被谁这样对待过。 闵奚心底生出些许的不自在,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敛目低眉:“好了,没跟你真生气,去忙你的吧。” 刚抽回的手上,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 闵奚将电脑拿回身前,手下又是一片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将对方那点残留的体温驱散得一干二净:“我继续工作了。” “噢。”薄青瓷懂事地松手。 撇落在旁的课本,又被她重新拿回手里,翻回到原始那页。 书本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数字公式,活过来一般,变成小人,在她眼前飘荡、跳舞,一晃一晃。 不同于闵奚那般坦荡自然,薄青瓷心中有鬼,任何一点细节、动作,对她来说都很致命。 她还在回味方才的亲昵互动,后知后觉,两颊泛起潮热,余光总是忍不住要往一侧的闵奚身上落,心不在焉。 这样,过去不知道多久,闵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人目光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身体已经动起来,只见她倾过身,一只手往前去摸手机。 赶在对方拿到手机以前,薄青瓷已经提前瞥见来电备注。 她不动声色。 看清楚是谁打来的电话,闵奚愣怔两秒,接起。 她一只手搭在键盘,指尖下动作没有停歇,语调温和:“怎么了?” 薄青瓷就坐在侧面,手指捏起书本的一角,目不斜视,耳朵却已经悄悄竖起。 针落可闻的客厅,静谧的夜,为偷听创造出天然绝佳的条件。 闻姝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会是什么事呢? 薄青瓷像只软绵的白兔,纯良无害,没有什么攻击性,却足够警惕,一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 经过昨晚,她已经将闻姝这个人列入高危名单。 闵奚没避讳着薄青瓷,就靠在沙发上,这样同电话那边的人聊。 你来我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不痛不痒。 末尾,不知闻姝是说了什么,她神情出现明显迟疑。 就在这时,窗外一声巨雷惊响,伴随一条紫蓝色的闪电划破长空。 雷声过后,豆大点雨滴倾盆而下,突如其来,颇有些骇人。 雨点密集砸落的动静盖过风声,薄青瓷见状匆忙起身跑去关窗,免得雨大了要飘进来,浸湿地板。 闵奚凝神盯着窗外的雨,静了会儿,总算答复电话对面的人:“下暴雨了,没有过来的必要,你早点回去吧。” 挂完电话,她将手机扔回沙发角落。 偏头喝水的同时,刚好迎上关好窗户正往回走的薄青瓷,便随口提了提:“闻姝说她刚好在这附近想顺路给我们带点甜品,天气不好,我让她回去了。” 闵奚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不甚在意的模样。 薄青瓷却悄悄松了口气。 到底是“刚好、顺路”还是故意制造机会,天知地知。 她想,今晚这场雨来得还真及时。 冬日里的潮湿、阴冷,被这场雨无限放大。翌日清晨,薄青瓷将窗子推开条狭小的缝隙通风,不期然被室外的寒风扑了个满面。 好冷。 她抖抖肩膀,又飞快钻回温暖的被窝里赖了会儿。 家教约好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薄青瓷收拾完毕准备出门的时候,闵奚还没起床。 她照例将做好的早餐温在电饭煲里,背上书包出门。 围巾,棉袄还有手套,常年独自生活让薄青瓷早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女孩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不让寒风有任何一丝可趁之机。 刚一出门,脚边就踢到个东西,实心的。 以为邻居乱放垃圾,她低头去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是个保温袋。 袋子上印了店名logo,薄青瓷一眼认出是这附近很出名的一家手工甜品店。 她用脚尖碰碰,再次确认里面装了东西。 脱下手套,弯腰,薄青瓷伸手去摸保温袋的外部,冷的。 拉开一看,袋子里是摆放整齐的华夫饼和鸡蛋仔,还有两杯丝袜奶茶,只是杯盖内部已经结出一排排冷凝水。 只稍一思索,薄青瓷就知道东西是谁放在这的了。 她想,昨晚闻姝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人应该就站在楼下,而不是所谓的“附近”。 她不由开始揣摩,昨夜大暴雨,闻姝站在她们家门口将东西放下,又默然离去的时候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原来,在喜欢闵奚这件事上,她们都一样小心翼翼。 她们平等的卑微。 第26章 送行 送行 昨夜雨势很大, 下了整晚。 地铁上,薄青瓷手机刷到灾情通报,说昨晚嘉水下面一个地势低的小县城淹了, 这会儿政府正在组织人员进行施救。 看起来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其实又很近。 薄青瓷脑子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三年前那个盛夏的雨季,雨也是那样, 一个闷雷巨响过后就开始落, 暗沉沉的天被云压得不透一丝光亮, 活像世界末日要来临。 天空破了个洞,雨水不要命地往下泼, 几个小时不到就冲垮半边山坡。 当时正是农忙, 附近几个村子好多村民都在梯田里干活抢收,波及到的人不在少数, 可真正倒霉出事再也回不来的, 只有四个人。 薄青瓷她爸, 就是其中一个。 被灾蒙祸,雪上加霜, 这样的坏事让她们家撞到。 雨停以后没多久,春华书记领着村干部挨家挨户确认各家人员伤亡情况, 登记、补偿,等政府妥善安置,一群人来到薄家小破院的时候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薄家的情况, 村里再清楚不过,对一个还没满十五岁的小女孩宣告如此残酷的事实, 无异于将她送上绝路。 薄青瓷却早有预感一般,讷讷开口:“我爸爸死了吗?” 死了就死了吧,她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触。 父亲和女儿,天生隔着一层,彼此间除了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再没什么能够证明她们是这世间亲密至极的存在。 没有想象中的哭天喊地,也不会伤心落泪,听见对方死讯的那一刻,薄青瓷脑子里想的是自己往后该要怎么在这大山里活下去。 她冷静,又冷血。 到如今三年多过去,薄青瓷发现记忆里那个老实男人的脸已经开始被模糊、淡化,唯一还深刻的,是他身上那种普通而又刻板的憨傻印象。 他是无数底层男人的缩影,不善言辞,又没什么文化,终日忙碌,一年到头却连家人的饭都忙不饱。 “——前方即将到站,唐门街。” 倏地,头顶传来响亮的电子提示音,女孩被一双大手猛地拽回现实,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薄青瓷悄悄呼出一口浊气,醒醒神,等地铁停稳后跟着人潮往外涌动。 年前的最后一次家教相当顺利,结束后,主人家很慷慨地给她包了个二百的红包,提前祝她新年快乐。 周三最后一门考试考完,济大的校园也空得差不多了。其它专业早在一周以前就全部走完,只有她们专业和隔壁搞土木的,拖得最久,走得最晚。 上午的考试,当天中午,邵清薇就拖着箱子迫不及待赶往高铁站,距离除夕只剩半个月的时间,她归心似箭。 女孩们相互道别,约好来年春天再见。 406寝室几个人陆陆续续的走,薄青瓷又成了最后一个。 她也是要走的,早在元旦的时候春华书记就给她打过电话,问她今年是准备留在嘉水,还是回来过年。 闵奚也问过,薄青瓷给的答案都一样,她今年得回去,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办。 于是二十七号,出发当天下午薄青瓷收拾行李的时候,闵奚悄悄摸摸将自己早就买好的东西摆了出来:“这个,还有这个。嘉水特产我也买了一点,不占地方,你装行李箱里拿回去分给你以前的老师和陈书记她们,过去这些年多亏她们照顾你。” 第28章 人情世故,必要的礼数。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闵奚早已经把薄青瓷当做亲妹妹一般看待,她顾念对方年纪小,考虑不到那么周全,所以直接帮对方考虑好。 村里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过年回去,自然也该有些表示。 薄青瓷有些傻眼。 她不知道闵奚背着自己买了这么多东西,看包装,应该还都是死贵死贵,要不少钱的那种。 本就已经承了对方许多情,再加上近来心中萌生出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闵奚对自己越是好,薄青瓷就越觉得惶恐、不安,甚至是觉得自己不配。 而在这一堆复杂情绪里,也还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窃喜。 “山里冷,你确定要穿这件回去吗?” 闵奚扶着衣柜门,将人打量两眼。 她柳眉拧紧,唇角平直,从薄青瓷的衣柜里拎出另外一件短款的羽绒服,搭在人瘦削的肩上:“还是穿我给你买的羽绒好。” 薄青瓷自己一个人收拾老半天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她手机就搁在一旁,姐妹花的群聊里可闹腾,因为忙着回邵清薇她们的消息,所以动作才格外慢。 闵奚一进来,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行李箱被全盘否掉,全部重来。 就连她的穿着,闵奚也不满意。俨然一副将工作作风带回家里的派头。 薄青瓷接过对方递来的羽绒服,拍了拍,抱在怀里:“山里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枯枝烂叶,你给我买的羽绒服不耐造,一不小心就脏了。” “脏了破了就回来再买,人冻坏了得不偿失。”闵奚神情淡淡,不为所动。她乌眸深邃,静静望着薄青瓷,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平静的压迫感。 今天薄青瓷要走,闵奚其实心情有些烦躁,却又说不上为什么。 大约是习惯了,舍不得。 早两周的时候,她和游可闲聊还信誓旦旦和对方说今年春节小辞肯定留在嘉水和自己一起过,结果打脸来得太快。 听她这么无所谓的模样,薄青瓷整张脸都皱起,抱住怀里的羽绒服往后退了一步,抿唇坚持:“这么贵,都没穿过几次,要是刮破了我会心疼死。” “不要,就穿身上这件棉袄回去行了。” 闵奚犟,她也犟。 薄青瓷话说完,迎上对方平静的眼神,气势瞬间焉了。 她早该知道,自己和闵奚硬碰硬,是永远赢不了的。 女孩一张薄唇嗫嚅张合,开始给自己找补,大串理由就往外冒:“姐姐,没关系的,我扛冻,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件棉袄挺厚实,而且南边没那么冷,我在里头多穿一件毛衣就好。” 边说,她边将羽绒服往衣柜里塞,余光不住地偷瞄对方脸上的神情变化。 羽绒服是刚入冬那会儿,嘉水大降温,闵奚从网上下单买回来的。 薄青瓷宝贝得很,骨子里山沟沟里带出来的小家子气还没改过来,经常舍不得拿出来穿。 关于钱这方面,她一直保留精打细算的习惯。 对自己,别旁人,都如此。 唯独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闵奚。 一块一块攒下来的钱,给闵奚买东西,她一点不手软。 闵奚没有理会薄青瓷小眼神,但也默认对方的这番话,没再坚持。 等人把衣服挂好,她突然出声:“几点的票?” “七点。” “手机给我看看。”闵奚朝人伸出一只手,摊开。 薄青瓷想也没想就将手机递过去,这让她有些意外,好看的眉毛轻挑:“不问问我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都可以。”薄青瓷直白、坦荡。 自己的手机是姐姐买的,能有今天也是姐姐一手将她从泥潭里拉上来,对姐姐,她能有什么秘密? 一句话,让闵奚的心情好上许多,只是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还是方才那个语调,没什么起伏:“手机密码。” 薄青瓷张口报了个六个数字。 闵奚拿起对方的手机,切到购票软件,一番操作完毕后将东西还回去:“给你改卧铺了。”硬卧,免得价格差得太多,对方跟她掰扯个没完。 薄青瓷一听,眉心蹙起,低头就要打开软件查看。 这时,一双素手横至身前,温软的掌心覆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指骨分明,修长漂亮。 薄青瓷目光盯着这双手,神思游离,下一秒,闵奚没说完的话紧接着就来了:“不要说不行。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你坐硬座回去,还带这么多东西,这不是胡闹吗?” 虽然现在春运还没正式开始,但火车上的人流也不少。 她本来说什么也不同意,底线是高铁,最佳方案还是觉得飞机好,又快又方便。 是薄青瓷说老家县城有火车可以直达,选择其它两种方式回去快是快,但也要转车,兜兜转转下来还是麻烦。 说得头头是道,闵奚只得作罢。 但硬座,她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掌心底下,亮起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 闵奚垂眸,定定望向薄青瓷,面容沉静又显得温柔:“差价我给你报销,一会家门口吃点东西再出发,六点一十出门,我送你去火车站,时间足够。” 不是问句,也不是在同人商量。 薄青瓷听完便知道,这件事没有回转余地了。 她败下阵来,心里却又有些小雀跃:“好。”她姑且将这归位偏爱的一种,即便与情爱无关。 拉扯半天,总归以双方各让一步做出妥协而结束。 晚餐是熟人预定,在小区对面的夫妻饭馆里吃。 两人进去以前,霞色漫天,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被洗出原本的色调。 落日西沉,头顶大片霞云早已褪去颜色,壮丽沉没。 闵奚驱车送人去火车站,一路,少有地没开口说话。 不过八公里的路,不堵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下车前,偏头去看向驾驶位上的闵奚,一手去松安全带:“姐姐,我走了。” “嗯。” “我会想你的。”女孩的眼神明亮如星。 “去吧……”闵奚脸上的表情开始松动,唇角轻牵,眉眼被夜色衬得柔和,“火车上人多杂乱,注意保管自己的财物,有什么事记得和我联系。” “别落了东西。” 一句接一句。 初始时是不想说话,一开口,又忍不住想要多叮嘱几句,如开闸的水龙头,收不住。 人走以后,闵奚将车停在路边,没着急开走。她摇下车窗,目送薄青瓷没入进站广场的人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开始不再习惯独居生活。 路灯洒下昏黄的光,落在雪白的车顶。 窗开得久了,车里开着空调也不顶用,感觉到冷,闵奚又将车窗摇上去。 她摸出手机,准备给拨给游可。 很巧的是,对方也正要找她。 “在哪呢?” “火车站,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你把家里的小田螺送走了?”一听人在火车站,游可心里有数。她对自己这个好朋友的心思了如指掌,在那边轻盈笑了声,“怪不得要给我打电话呢,是不是很难面对自己今年又是孤家寡人一个的事实?” “嗯。”闵奚含糊应了声,没精打采。 她眼眸低敛,盯着自己裤子看,掌心搭在胳膊上来回抚动,试图驱散身上那股寒风带来的微末凉意。 游可:“也是凑巧了,我一个人在家吃火锅,正好给你多添双碗筷。” 她在电话里报出地址。 “来吧,勉强收留你一晚。” “孤,家,寡,人。” 第27章 煎熬 煎熬 游可在嘉水的住处有好几个。 她家里条件不错, 外貌出挑,人也上进,不过人总有缺点。 她滥情。 身上情债多, 所以住的地方经常不定时更换。 用她惯常的话来讲,这叫狡兔三窟。 最近,游可搬到了明月湾。 闵奚什么也没说, 熟门熟路, 车子直接开进小区地下停车场, 一进对方家门,就闻见满室浓郁的火锅香。 再一看岛台上早已经摆好的火锅外卖, 以及提早开好正在醒的路易拉图, 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脱下大衣,随手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一边朝里走来:“说得好听是收留我, 结果是某人自己又分手了, 需要人陪。” “闵奚,你这双眼睛要不要这么尖呐!” “那也不能当睁眼瞎。” 干净的碗筷早就备好, 闵奚一屁股在游可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酒, 润润喉,一点不见外。 光滑的大理石台,纹路清晰, 锅里红油鼓着泡泡, 热气腾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两人相识多年, 游可了解她,她自然也了解游可。 桌对面, 对方托腮看她:“请你过来免费吃白食你还这么多话,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第29章 闵奚笑,举杯晃动深色的酒液:“我吃了过来的。” 陪薄青瓷吃的。 虽然说那顿饭因为心情欠佳没吃两口,但现在确实也不怎么饿。 游可彻底拿她没辙,见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那奚奚大美女,你行行好,再陪我吃一点嘛,你看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吃一桌子菜,多可怜……” 不伦不类的话,乍一听,可怜在哪? 让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闵奚点评:“朱门酒肉臭。” “咱两臭味相投!” “谁和你臭味相投?” 游可一拍桌子:“都是孤家寡人,要我说啊,今年春节你也别挣扎了,还是搁我家过,我爸妈铁定是欢迎的……” 闵奚将手里的玻璃杯轻轻搁在桌台,慢吞吞的,同样托住腮边:“谁跟你说,我是孤家寡人了。” 几乎是话音落地的同时,闵奚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提示进来。 游可被她的话兜住,大脑迟钝半秒。 反应过来以后她抬手捂唇,倾身往前,指尖都快要戳到对方的鼻梁上:“你你你——” 脱单了?! * 回去的路山高水远。 也就是现代科技发达,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千里之遥被凝缩成短短十二个小时,睡一觉醒来就能到。 对于薄青瓷来说,这真的不算久,也不算苦。 最苦最难的那几年她都过来了。 检票上车后,薄青瓷找到自己的铺位,趁信号不错,她给闵奚发了条消息过去,然后才开始观察车厢的情况。 火车作为价格最亲民的交通工具,春运关口,自然也就成为大多底层劳工的选择。气味复杂的车厢不比飞机,卧铺环境好点,但也总有人来来往往,人员纷杂。 有大声打游戏的熊孩子,有刷短视频外放的民工,还有嗑瓜子唠八卦的中年大妈。 尤其下铺的位置宽敞,便利,谁路过都能过来坐坐。 薄青瓷又是脸皮薄的,不好意思开口赶人,躺下以后床尾刷抖音的大叔仍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只好自己默默往里缩了些,给人腾位置。 铁轨线路多要经过山村乡野,远离城区,信号时有时无。 给闵奚发的消息,不是一直转圈圈,就是出现红色感叹号。 薄青瓷没辙,索性放弃。 好在,合上眼,睡一觉醒来就差不多到地方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双手抱肩侧对车厢壁面,将手机揣在怀里捂紧,让自己在一片嘈杂吵嚷的环境中强行入睡。 快睡着吧,睡醒就好了。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有列车员从走道路过,说了些什么,周围吵嚷的声音变小。 半梦半醒间,薄青瓷翻了个身,将腿伸直,意外发现坐在自己床尾刷抖音的那位大叔已经离开。 她彻底放下心来,被困意拖入更深层的梦境。 梦里也不清净,缠杂她的事情很多。 她一会儿梦见闻姝又出现在家门口,一会儿画面跳转到村里那个破旧的家里,村头的大黄狗冲她胡乱狂吠,乱七八糟。 清晨六点,天还黑着,不见星月。 列车员拿着车票过来将人拍醒,提醒即将到站。 陈春华早早就在外头等着,大半年不见,乍一下见着薄青瓷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她差点没认出来。 女孩头发长了,人也胖了些,还变白了许多,秀颀的身影混在出站人群里特别出挑,一眼就望见。 她迎上去,高兴得语无伦次,帮着伸手接过薄青瓷身上的包:“这去过大城市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还是读书好,得多读书!” “春华书记。”薄青瓷眉眼弯弯,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如果说闵奚是照亮她的启明星,那陈春华就是引路人。没有陈春华,闵奚也不可能来到这片山沟沟里,对她施以援手。 过去的那些年,多亏了这位好心肠的村书记。 她是薄青瓷人生里的第一个贵人。 晚上,薄青瓷宿在陈春华的家里。 薄家小破院闲置太久,风吹雨淋,没了人气就破败,要收拾出来住人也相当麻烦。 再一想到少女如今这副模样越长越水灵,陈春华不放心,和丈夫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让人留在家里住,免得女孩子一个人住晚上会出事。 薄青瓷倒是没什么意见。 晚上,她缩在被子里,捧着手机和闵奚聊天,雾雾的白气随呼吸频率往外喷洒,扑在冻得发僵手指上,会缓解一点。 山里信号不好,消息延迟,回复得艰难。 陈春华拎着烧好的热水瓶走进屋子,放在她床边,念叨了两句:“要我说啊,你就不该回来,没必要嘛,这山沟沟里要什么没什么,人家都是撞破了头往外跑,你倒好,好不容易飞出去了又跑回来。你爹妈早都不在了,还不如留在嘉水和闵小姐一起过年。” “说起来,闵小姐好像也是一个人吧?”陈春华想了想。 她依稀记得闵奚之前说过一些自己的情况,只是记不太真切了。 薄青瓷帮她回忆完整:“嗯,姐姐家人都不在了。” 陈春华叹气:“那你就更不该回来了,留在嘉水多陪陪人家,也算报答。” 薄青瓷耳朵里听着,视线落在屏幕里的红色感叹号上,薄唇轻抿。 如此浅显的道理,不难懂,她又怎么会没想过? 她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想留在嘉水、闵奚的身边,她甚至会想,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姐姐和闻姝会不会有什么进展呢? 那天早晨留在门口已经凉掉的甜点,她没扔掉,不出意外,姐姐应该是看到了的。 但这次回来,是还有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改名。 妈妈已经去世很久,但为自己留下的名字还在。 成年以后拥有自主更改姓名的权力,只需要向户籍地派出所递交相关资料,进行申请。 薄青瓷早就了解过相关流程,也知道马上春节,时间紧迫,所以昨天回村的路上,特意拉着陈春华绕到镇派出所。 新的身份证交钱加急,大约要一周的样子,能在除夕前拿到。 这一周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老话都说由奢入俭难,薄青瓷去过一趟嘉水再回到这贫瘠的大山里,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哪哪都不习惯——是精神层面上的。 明明,才过去短短几个月。 她摇身一变,好像格格不入的外人。 从前村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女孩子听说薄青瓷从大城市回来,白天干完活后都跑到陈春华家里来找她,大家还和以前一样相处,薄青瓷却觉得自己已经融不进去。 她如坐针毡。 女孩们的话题还停留在这一方窄井,家长里短,村里镇上谁家的八卦绯闻,媒人给介绍的相亲对象。 其中有个叫阿芳的,比薄青瓷小三岁,前两周已经跟人定亲,准备年后就办婚礼。 说起这事,她挺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神情羞赧。 大家说起这些时候,好不自然,好像女人的一生本该如此。 也有人好奇,所谓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薄青瓷一时语塞,该怎么和回答呢? 似乎怎么说都没用,她们不会相信,人往往只相信自己眼前看得见,摸得到的。 薄青瓷开始觉得煎熬。 晚上,她蹲在廊前的屋檐下用手机看开日历,盯着上头的日期数字看了又看,反复纠结,又切换到购票软件,迟疑不定。 新的身份证年二十九当天就能拿到,原本是打算留下过完春节再走,可现在,她不想多留在这里一分一秒。 深深的无力感将她困住,那种明知脚下是泥潭,却又没法阻止任何一个人继续往里跳的感觉,让人煎熬难过。 但突然离开,会不会显得做人很忘本,没有礼貌? 春华书记会生气的吧。 薄青瓷正想着,身后,侧门突然出来个人:“怎么了?” 她惊了一跳,从地上起身,手机攥紧:“没。书记,你怎么出来了?” 陈春华拢紧肩上的大衣,下巴朝外一扬:“外边狗一直叫,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她不说,薄青瓷都没注意到院门有狗叫声。 薄青瓷心不在焉,“哦”了一声。 陈春华打量她的神情。 方才出来时,她看见薄青瓷的屏幕界面了,知道孩子有心思,试探着开口:“怎么,想回去了?” 薄青瓷惊讶地抬头看她。 被人一语道破心思,她尴尬,但更多的是羞愧。 陈春华却不按常理出牌,摇头,叹声:“我都说了,你就不该回来,你这孩子压根不属于这,要是有可能,我还真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薄青瓷心头一震。 春华书记说的话,和她妈妈当年说过的如出一辙。 第30章 原来她们都知道,大山吃人,而且是专吃女人。 尚未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迈下台阶,挪着缓慢的步子往院外走。 廊下的暗光将她身影拉长,有种莫名的沉重感。 陈春华头也没回,声音响起,像是寒冷冬夜忽然而至的春风,轻盈、柔软:“想回去就回去吧。” 第28章 惊喜 惊喜 年三十这天, 清晨下起了小雨。 外头天灰蒙蒙的,雾霾一片,像家里陈年没洗的纱窗盖了层厚厚的灰, 空气质量差得很。 嘉水城区有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规定,可几千年的旧俗流传至今,一刀切完, 总有人不服气, 要悄悄地放。 昨天是立春。 闻姝她们公司年会也在昨天, 结束以后,是闵奚去接的。 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 不, 应该是说比从前更近了一步。 那晚云甸酒吧小露台上的一个吻,说不清楚是谁先越过安全线牵头开始, 或许是两人同时。 闵奚瞧见对方放在自己家门口, 那份已经凉透的甜品, 自然也就明白了一些成年人之间未曾明白说出口的事情。 周末两天的时间,她仔细思量, 过后,主动联系到闻姝, 告知对方愿意试试。 可以试试。 闵奚也不知道,这些年自己过得太拧巴,是不是还仍保有爱人的能力, 能够去开展一段新的感情。 游可总是劝说她去试试。 刚好, 眼下又有一个各方面都合适,也喜欢她的人, 那么她就试试好了。 闻姝也愿意“试试”。 这天晚上,两人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后半夜也是下起了暴雨,闻姝顺理成章开口,问闵奚自己能不能留宿一晚。 闵奚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答应了。 这场雨来的如此及时。 当晚,她留在闵奚家里,睡的是薄青瓷的房间。 一觉醒来,就是除夕了,也是春天。 早晨,闻姝和闵奚一起用过早餐,又找了新借口继续留下,想要和人多相处一会儿。一直待到下午两点,玄关传来有人开门的动静。 彼时,闵奚和闻姝正靠在沙发上看一部很无聊的爱情文艺片,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闵奚第一反应是警惕,她起身,摸过手机已经在屏幕上按下“110”的字样。 结果防盗门打开,薄青辞提着行李箱外面进来。 “……” “小瓷?” “你姐姐不是说你回老家过年去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率先惊讶出声的人是闻姝。 听见这个突兀的声音,薄青辞也懵了一下。 她转头,一眼看见的是闻姝下身穿了条眼熟的睡裤,这条睡裤她很熟悉,闵奚之前穿过。 脑子“嗡”一下变得空白,心脏猛然收缩,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生疼。 “……闻姝姐。”薄青辞干巴巴开口,表情是控制不了的僵硬。 大约是种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又不能哭,不伦不类的模样。 但薄青辞现在这会儿确实没得由来的想哭。她忍着,眨眼的频率很快,努力尝试将那股不断升涌的酸意给压回去,因为闻姝的出现,脑子里全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占满。 自己回去的这一周时间,都发生什么了?闻姝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对方会穿着姐姐的睡裤。 她们确定关系,在一起了吗? 薄青辞有些崩溃。 上一秒,她还在暗自期待,自己在除夕这天悄悄回来闵奚会不会觉得惊喜,下一秒,现实就将她幻想的粉色泡泡一个一个,不留情面地全部戳破。 别说惊喜,自己现在回来,应该是打扰到了两人才对。 薄青辞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小丑,卑劣下作,还自作多情。 闵奚从惊讶中缓过神,踩着拖鞋往门口走来,口吻关切:“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外面冷,先关门进屋。” 她越过薄青辞,探身将没关紧的门给关上,然后好自然拉过对方的手——冰冰凉凉的,冷得出奇。 薄青辞却触电般将手缩回。 她抿了下唇,扯出一个自认为不算难看的笑:“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春华书记说不需要我留在村里陪着,让我回来。”话里,薄青辞抹去有关自己想法的部分,只说了陈春华的话。 就像她走之前对闵奚说的那样。 在离开的这一周时间里,她无时无刻都在都在想念对方,思念蚀骨,所以归心似箭。 那晚陈春华说表过态后,她就火速订好回程的车票。 少女荡漾澎湃的心,被临头一盆冷水泼下,寒意刺骨。 薄青辞长睫不住地在颤,却克制言辞,表现得平静:“那姐姐,我先回房间收拾行李。”她勉强提起面前的大箱子,越过两人,一步一步踉跄着往自己的房间走。 闻姝偏头,看了闵奚一眼:“她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的样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不问问?” “我去看看。” 闵奚也有这种感觉。 薄青辞的情绪低落得很明显,且有很明显要避开自己的意思,她有些担心。 闵奚跟在女孩后面,几乎是前后脚进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薄青辞将手里的行李箱放下,她扫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即便床铺什么的已经叠放整齐,但有人睡过的痕迹,仍旧明显。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沉落的心情又被打捞起,仍旧湿漉,却燃起一点希望的火星。 她已经来不及去抵触闻姝可能睡过自己的房间。 “姐姐,昨晚是有人在家里留宿吗?”薄青辞问得很隐晦,她没指名道姓,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人选。 “昨晚雨太大闻姝没回去,我让她睡的你房间。”闵奚相当坦荡。在她看来,薄青辞并不知道自己与闻姝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就不必遮掩。 “哦。” 得到答案,薄青辞似乎是松了口气。但心口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并未因此得到缓解,她努力扮乖,开始委婉赶人:“那姐姐你出去陪她吧,毕竟是客人,我自己整理收拾一下,东西太多,会有点乱。” 闵奚没动,认真看向她:“小辞,是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决定要临时回来吗?” 明明是担忧关心,落到薄青辞的耳朵里,却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薄青辞没去看闵奚的眼睛。 她将这话理解为质问: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来? “怎么会,没有的。”她觉得自己声音是不是都有些发颤了。 闵奚:“但你的情绪很低落。” “啊——” “可能是一路回来太累了,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姐姐。” 薄青辞疲惫笑笑,在心里将话默默补充完整:现在看来只有惊,没有喜。 她确实很累。 春运的火车票本来就难抢,回嘉水是临时决定,12306候补半天,她只补到了一张硬座票。 从老家的小县城到嘉水,十二个小时的硬座,逼仄的车厢过道里,人挤人,充斥着各种各样复杂难闻的气味。这十二个小时里,她怀揣着满腔热切的心情,一点不觉得难熬,也不觉得累。 薄青辞一遍遍幻想自己打车回家,开门就能见到闵奚。 姐姐一定会很惊讶,也会开心吧。她喜欢看见对方唇角悄然上扬的模样。 到时候她就可以很得意地告诉闵奚,自己回来陪她过春节了,特意的。 改名这件事这是十八岁成年以后,薄青辞为自己做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再把新身份证拿出来给她看,让闵奚也为自己高兴。 她什么都想好了,火车没有晚点,甚至还计划好年夜饭她们要一起在家做。 可是打开家门,美梦被无情粉碎。 薄青辞用用力吸了口气,她突然发现自己鼻子好像堵住了,没法呼吸。 不能想了,再想,她真的又想哭了。 她不能在姐姐面前哭。 闵奚没有做错什么,更是什么也不知道。 薄青辞强忍着情绪,同闵奚反复确认自己真的没事,然后笑着将人推搡送出卧室。 等人一走,她将房门轻轻合上,眼眶几乎是瞬间盈满泪水,哪还见方才璀璨的笑意。 “怎么样,她没事吧?”闻姝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房门关闭动静,抬头望来。 闵奚摇摇头,柳眉轻蹙:“我也不知道,不肯说,可能不方便说吧。”她心不在焉,在沙发坐下,伸手就近拿了个洗好的苹果咬上一口,酸甜的苹果汁在口腔炸开。 直觉告诉她,薄青辞有事瞒着自己。 同个屋檐下相处这么久,还是第一回,闵奚发现原来对方并不完全信任自己,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层心里也有些别扭。 薄青辞突然回来,也打乱了闻姝的计划。 第31章 即便现在人躲在房间里,没有出现,但确确实实已经将闵奚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闻姝觉得继续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索性在三点半的时候,起身告辞。 闵奚下楼送她。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提了两塑料袋东西——菜市场买的,绞好的肉馅和饺子皮。 包饺子是临时起意,从前一家人还在的时候,妈妈每年都会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包饺子,大家说说话,聊聊天,电视在那放着播什么也不重要,当个背景音,其乐融融。 后来父母去世,这项活动就被永久搁置了。 倒不是闵奚不想捡起来,也不是有多难。 只是在除夕这样的节日里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包饺子,即便电视背景音再热闹,也掩不住那股孤寂冷清,反而容易触景生情。 按照食谱教程,闵奚按比例调好馅料,又将东西从厨房搬到客厅的茶几上。 做好这一切,她来到薄青辞的卧室门前站定,抬手轻叩:“小辞,东西收拾好了吗?” 门的另一边,仍旧阒静,里面的人似乎并未被这两声叩门声惊扰到。 闵奚站在门口,安静等了一会儿。 没多久,轻缓的脚步传来,薄青辞打开房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面容困倦看似刚睡醒的脸,卧室内一片灰暗,本来拉开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重新拉上了,女孩半边身子没入阴影里。 闵奚注意到她略微泛红的眼角:“在睡觉吗?” 薄青辞揉揉眼,顺着话接:“嗯,收拾好睡了一会儿,刚刚没听见姐姐你敲门,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闻姝姐呢?”她没听见客厅传来其它动静,就连电视背景音也消停了。 实在太安静。 薄青辞拙劣地打探。 闵奚笑了声,调侃:“走了啊,人家只是借宿一晚。而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啊,除夕。”除夕当然要回家和家里人一起过,吃团圆饭。 “噢。”说的也是,今天除夕。 闻姝走了。 按理来说这是个好消息,但薄青辞仍旧提不起开心的劲。 她也觉得自己特别扫兴,今天是除夕,应该开开心心陪姐姐一起过节才对,可身体里的多巴胺就跟死了一样,罢工待机。 闵奚却在这时拉住她的手,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点:“我下楼买了饺子皮,调了馅料。” “要一起来包饺子吗?” 第29章 饺子 饺子 消失的电视背景音在不久后再次响起, 音量被调到最大,虚假的热闹填满整间屋子。 尽管老房子的空调制热效果不好,闵奚还是将它打开了。 现在不过四点出头, 距离晚饭时间尚早,电视上正播放的是她随便挑的综艺,两人一左一右, 在地毯上坐下, 背后是沙发, 小太阳开着,暖意袭来, 她们开始包饺子。 闵奚还是习惯赤着脚, 她一条腿屈起,一条腿盘在毯子上, 长发垂落, 脚脖子和手脖子都裸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用十分生疏的手法在很认真地包饺子,动作略微笨拙。 薄青辞时不时看她一眼。 自己包好一个的时候, 闵奚在往饺子皮上抹肉馅。 等她包好第二个的时候,闵奚在慢慢吞吞的捏饺子皮。 第三个也包好了, 闵奚还在和饺子皮作斗争。 薄青辞忍不住了,她将包好的饺子放上盘子,欲言又止:“姐姐……” 闵奚手里的动作霎时一僵, 意识到什么, 却仍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赶在薄青辞说出剩下的话之前开口:“小辞,你帮我看看我这个饺子皮是不是有问题?教程上说沾水黏上就行吗, 它这个,好像黏不上。” 闵奚说着, 还用沾着面粉湿黏的手点亮屏幕,看教程确认。 教程上写的确实是这样,没错啊。 她没问题,肯定就是饺子皮的问题。 薄青辞本来心里还揣着事,现在闵奚闹这么一出,只得暂时将自己那些心思暂时搁置。她看了一眼被对方捏得不成型的饺子——原本干巴的饺子皮都被捏得湿腻腻的,哪还有什么黏力。 “你手上沾水太多了。”她捏起一块饺子皮,亲自示范,沾着干面粉的五指灵活动作,“看,像这样,沾一点点水就好。” 同样一块饺子皮,从薄青辞手里转一圈出来,漂亮圆润。 再看自己手里的。 闵奚没忍住笑出声,真的好丑。 “怎么会这样?”她干脆放弃,胡乱捏几下将那只饺子也放进盘子里。 这样一来,对比更明显了。 四个圆乎漂亮的饺子将胖滚滚的丑东西围住,滑稽好笑。 从小到大,闵奚一直觉得老天爷没有给自己点上下厨的天赋点,现在看来不止是下厨,只要是有关吃方面的都一样。 余光里,她瞧见薄青辞唇角悄然弯起,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细缝。 她转过头来,发丝垂落在肩膀上,目光轻柔:“小辞,现在有感觉开心一点吗?” “啊——”薄青辞后知后觉,闵奚特意叫自己出来一起包饺子的目的。 原来先前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演这么失败吗,自己说的那些话,姐姐看来一个字也没信。 “那现在可以说说了吗?为什么不开心。” 闵奚也懒得洗手了,一绺惹人嫌的发丝贴到下巴上,她伸出沾满面粉水的食指去勾,不想没勾到,反而让头发沾了水就这样直接黏在脸上,留下几个白色的指印,弄巧成拙。 薄青辞看不下去,伸手帮忙:“我来。” 她手上也不干净,沾了面粉,索性从旁扯过一张纸帮闵奚把那绺讨人厌的头发撇开。 闵奚看着她:“为什么不开心?” 薄青辞感觉自己沉入一汪温柔的池水,被闵奚伸手托住,才不至于溺亡。又是这般关切的语气,她招架不住,说了实话:“就是感觉,自己好像不应该这个时候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薄青辞轻轻笑了一声,她双膝跪坐,直起腰身,低着头,两只脏兮兮的手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落在牛仔裤上,屈拢,印下几个明显的指印。 暖黄的灯将她笼,明明身处热闹之中,却无端让人觉得落寞。 闵奚愣住。 这个理由,是她没想到的,她一直以为是妹妹在老家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不该在这时候回来吗?怎么会这样的觉得? 闵奚仔细回想了不久前的场景,一帧一帧,终于摸到几分要领。她想起薄青辞进门的时候,闻姝也在:“是我的反应让你产生这种感觉吗?” “嗯。” “你觉得我有人陪,所以不需要你?” “……嗯。” “特意回来陪我的呀?”问到这,闵奚的声音已经掺上笑意。 “。”不说话,就是默认。 连着三个问句,虽说不算完全将薄青辞的内心剖析出来,却也差不多了。 被问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眸光闪烁,有种害怕被害怕的心虚感。好在是低着头,垂下的睫羽将她眼里藏的心思全都藏了起来。 谁知下一秒,闵奚歪头俯身,那双盈满笑意的眼就这样直直撞入她视野,一双冰冰凉凉的手就这样捧住了她的脸,认真道:“看见你回来我是很开心的,小辞。” 颤栗的酥-麻感从脊骨窜上天灵盖,衣服底下,她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薄青辞想,大约是闵奚的手太凉了,冻的。 她整个人僵住,好一会儿,才适应这个距离同闵奚说话:“……真的吗?”在女孩眼中沉落银河的星星,又开始闪耀发光。 血液回暖。 “当然是真的,”闵奚也发现自己的手很凉,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音,将手撤回,“先前送你走的时候我还低落了一阵,以为今年春节又和以前一样。” “小辞,我把你当家人的。” 突然正经的语气开始煽情,不到半秒,闵奚“哎呀”一声,故意打散气氛:“我把你的脸弄脏了。”她伸手戳戳薄青辞的右边脸颊,越擦越脏,神情是明晃晃的故意,“抱歉哦。” 薄青辞一点儿也不介意。她傻笑两声,举起手机到闵奚面前,用黑漆漆的屏幕照出对方的脸:“没关系的姐姐,我们一样脏。” 白色的粉末指印,闵奚的下巴上也有。 闵奚诧异。 这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心结“解开”,她也悄悄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绕这么大个圈子问题终于是解决了,却没想过薄青辞所表露出来的,仅仅是冰山一角。 两人继续包饺子,闵奚不再追求漂亮和完美了。 她开始随性发挥,饺子包得奇形怪状。开始的时候薄青辞还指点两句,跟她说这样不对,闵奚表示无所谓:“吃进肚子里都一样,没关系的。” 薄青辞觉得也对。 闻姝的事情被暂且搁置脑后。饺子包到一半,她又想起来件事情:“对了姐姐,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第32章 她胡乱擦了擦手,踩着拖鞋起身哒哒哒跑进卧室,没一会儿,又哒哒哒跑回来。 这么一个来回,去时空空的手里多了户口本和身份证。 “怎么,要给我交待家底吗?”闵奚开玩笑。 “你看嘛——”薄青辞盘腿坐下,腰身轻晃,将手里两件东西往前一递,迫不及待。 闵奚含笑接过。 暗红色的户口本封面揭开,第一页就是户主的名字。薄青辞父母去世后早已销户,现如今她单独一个户口本,户主就是自己。 “怎么了,没什么特别的呀……”闵奚唇边始终噙着笑,话说到一半,哑了声。 不对,还是有变化的。 她低头仔细看,发现户主姓名薄青瓷的“瓷”,变成了辞行的“辞”,再一对比另只手上的身份证姓名,也是如此。 现在,她知道对方想让自己看什么。 闵奚将身份证夹上,合起户口本,思绪有一瞬间跑回到三年多以前,南江村那个乏闷的夏夜里。 那天晚上,她和年仅十五岁的薄青瓷坐在小破院后方的小山坡上,吹晚风、听虫鸣,女孩向她袒露心扉,还说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也是从那时起,闵奚知道,不是“小瓷”,是“小辞”。 不过从今以后,不止是她,所有人都会知道。 “你之前说要回去办事情,就是这件事情?” “嗯!” 闵奚眼神变得柔软,她凝望对方,由衷地为人高兴:“恭喜你啊,小辞。” 茶几上还剩十几张张饺子皮,但肉馅不多了。 她们一人一几个,将剩下的一点肉包完。 大盘上,饺子摆得毫无规律,两种极端的造型。 整齐漂亮的,和丑得千奇百怪的。 光是包个饺子就已经耗费闵奚大部分精力,年夜饭肯定是不会自己做了。 肚子有点饿,趁薄青辞去下饺子的时间,她靠在沙发上用手机翻了翻,找到个熟悉的馆子预定年夜饭配送。 等饭订好,饺子也煮好了。 薄青辞下了一半,留了一半。刚煮好的水饺用白色的瓷盘盛好端来,还冒着雾腾腾的热气,小太阳的光将丝丝缕缕的白雾烤成灿灿的金。” 薄青辞一条腿跪在沙发上,夹了个,递到闵奚嘴边。 闵奚问她:“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那好吃吗?我觉得馅应该调得不错。”嘴上这么问,闵奚已经张嘴接住这个饺子。馅料也是按教程调的,一步不差,应该没问题。 薄青辞托着盘子,不答,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她。 直到到闵奚鼓着腮帮子咀嚼几下,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薄青辞这才歪头,望着她不住地她:“姐姐,你是不是把醋当生抽放进去了?” “应该……?”闵奚自己也不知道,但舌头能够分辨好歹,她后知后觉自己今天下午出了不少洋相。 她愁眉苦脸将嘴里那只饺子咽下,然后端起水杯漱口,不一会儿,也倒在沙发上跟薄青辞一起笑。 她们的眉眼都被笼上一层熙暖的光,像黄昏夕阳下的一幅待完成的油画。 好难吃啊。 又丑,又难吃。 闵奚横过小臂挡在额前,眉毛弯起好看的弧度,对自己忙碌半个下午的成果觉得好笑又无奈。 旁边,薄青辞提筷又夹起两只饺子,送到嘴里,边吃还边嘟嘟囔囔:“其实也没有那么的难吃啦。”蹩脚又拙劣的安慰方式。 闵奚眨眨眼,一手托腮,故意顺着她说:“既然这样,那你都吃完好了。” 薄青辞整张脸立马皱起,有些傻,又很可爱,两边腮帮鼓鼓的像河豚。 闵奚又笑了。 真开心啊,她想,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原来一个人过节和两个人过节,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的数学公式,幸福感会成倍膨胀,多巴胺也会成倍增长。 这不是数学题,而是化学反应。 不同的人,两个生命相互碰撞,谁也不知道会擦出怎样的火花,至少这一刻的快乐的是真实的。 眼中浓郁的笑意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是面前少女的模样。闵奚勾了勾唇角,撤下手,将妹妹叫至身前:“小辞,过来。” 薄青辞表情疑惑,却还是乖巧地倾过身来,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饺子。 “好吃吗?”闵奚眼波流转,轻声问她,神情里藏着几分明显的促狭。 这是刚刚薄青辞没有回答的问题。 她脑子“嗡”的一声,被瞬间拽入这汪温柔的池水,涟漪圈圈荡过,每一下心跳都落得很重。 女孩在一片混乱中点点头,羞怯不语。 好吃的。 这是她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第30章 除夕 除夕 煮好的饺子还剩大半, 闵奚没让薄青辞继续吃。 有些浪费,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她觉得第一次嘛, 手生,等下次再做的时候一定比这次更有经验,不会再犯低级错误。 薄青辞听了, 没说话。 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姐姐是随口一说, 其实家里不需要那么多人进厨房, 有自己一个就够了。 这样想着,她捏着空杯走到饮水机前又接了一杯水, 嘴里那股咸酸咸酸的味道还很浓郁, 需要清水中和。 晚上八点,中央1台的春晚准时开始。 薄青辞在厨房切水果, 闵奚在外面喊她, 同时传来的, 还有中央台主持人熟悉的开场白。 “来了来了!”湿手在衣摆上随便擦擦,女孩端着切好的水果火速跑回客厅。 她挨着闵奚坐下, 手往身旁一递,注意力全落在前方的电视屏幕上:“姐姐, 给。” “很少见像你这么积极看春晚的。”闵奚接过水果拼盘,叉了一块水果放嘴里,又往薄青辞唇边递了一块, 人懒洋洋地往后靠。 嘉水的位置偏南, 处沿海,这边过年其实都不怎么看春晚, 除夕夜的电视开在那只为了当个背景音,图热闹。 从小时候记事起就这样。 比起春晚, 闵奚见得更多的是父母邀请亲朋好友到家里来打麻将。那个年代,机麻尚未普及,大家都是用手搓,摆个圆凳在旁边放瓜子零食,一打就是一整晚。 薄青辞嘴里吃着东西,分心解释:“在我们村,电视都是前几年才开始普及的,以前只有村支部有一台锅盖老电视。”早年锅盖电视能收到的台就那么多,山里还常常信号不好,有的看就不错了,哪还挑三拣四。 通过一台电视,就能看山外面的世界。 对于大山里的孩子来说,那是一个光怪陆离,遥不可及的陌生世界,因为没见过,所以做梦都不敢梦的世界。 大山里的困境,被女孩这么三言两语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闵奚眼中的笑意凝住,她转头去看薄青辞坐得笔直的身影,好像一颗坚韧的小白杨,熬过了日晒雨淋,沙打风吹,逐渐被雕琢成茂盛美好的模样。 小树抽枝发芽,拔高长大,这其中经历了多少酸苦,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那不是一张张信纸上写满的文字能表达出来的,文字太贫瘠。 也不是看几部电影,读几本书,就能感同身受的。 年三十的除夕,万家团圆,应当是喜庆开心的时刻,闵奚听着薄青辞的话,心脏像被人用针刺了一下,不痛,缺余韵很长,让人无法忽视。 四四方方的窗棂外有烟花腾空,炸开,离得很远,传到她们耳朵里的还不及电视里演员歌星唱跳的声音响亮。 闵奚忽然想起自己都没好好问过薄青辞,当时离开的时候,第一次坐飞机从上往下看是种怎样的心情。 会和那些烟花一样吗? 猝然升起之际,脚底虚浮无依,不知道下一秒火光黯淡之后,将要散落何处。 “——诶,唐梦姿在班群里发红包了,我得抢!” 薄青辞捧着手机,忽然惊叫。 闵奚的思绪被打断。 她被拉出了情绪漩涡,眼前一片热闹,暖黄的光靠得她右边肩膀有些发烫。 闵奚很轻地笑了声。 手机上的红包乱战在她似有若无的笑声中结束,薄青辞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抢到,她们手速太快了。”班级大群六十多个人,刚点开就没了。 闵奚坐起身来,正想说点什么。 下一秒,手机又响起声红包提示音。 薄青辞飞快点开消息提示栏跳转,点开,这回拆了个大的。 “啊!!”她转头,看向闵奚,乌眸明亮璀璨,“她在我们寝室群里单独发了一个更大的……” 来不及跟闵奚说更多,又两声响亮的红包提示音响起,庄菲和邵清薇也跟着开始发红包。薄青辞挨个拆开,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她抢到快一百红包,手气相当不错。 闵奚:“那你也给她们发一个。” 第33章 抢了这么多,是该发一个。 薄青辞思索片刻,骨子里改不掉的节约属性开始发挥作用:“那我少发点,我没钱。”她很穷,穷得坦荡。 闵奚吟笑着看她:“多发点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报销。” 上回车票也说报销,现在又说报销。 薄青辞听完,眼珠子转了转,正经摇头:“那也不行。”花姐姐给的钱和花自己给的钱还是有区别的,吃嗟来之食,没有理直气壮的道理。 反正寝室里大家也都知道她家的情况,没什么丢脸的。 薄青辞想了想,将自己刚刚抢来的数额上添满一百发出去,分四个拼手气,就图个热闹喜气。 不出意外,这次又是运气王。 连着四个运气王,邵清薇在屏幕外急眼跺脚,唐梦姿隔着网线嘲笑她非洲人,庄菲一如既往地吃瓜看戏在中间划水,她美美隐身,好热闹的一个除夕夜。 薄青辞突然有种自己被爱包围的错觉,回首过去这一年,她身边多了好多人。 都是很好的人。 尤其……女孩转头,目光悄然落到闵奚的脸上。 ——猝不及防一个对视,她仰头偷看月亮,哪知月亮也刚好在看她。 薄青辞装作若无其事,又将视线移回手机上。 她掩得住表情,掩不住心跳。 稍晚一点时候,闵奚那边微信群也有动静了。 有人在群里问今晚有没有人攒局出来玩,有人直接甩定位,还有人发饭桌上的照片,表示已经陪家里长辈喝上了,走不开。 十几个人的群,都是认识多年,有过交集的朋友。 大家闲聊瞎话,不知是谁起的头,群里突然开始红包乱飞。 闵奚操作两下,跟着发了个大红包出去给大家抢。 群里很快有人@她:闵姐,你光发红包不抢的啊,散财童子? 闵奚勾唇。 她侧目,看了眼还在班群里为些小红包而辛苦奋战的薄青辞,转头就把人拉进群。 -闵奚:家里妹妹爱抢红包,我把她拉进来帮我抢,晚点再踢出去。 都是一些熟悉的朋友,她这么说,大家当然没意见。 紧接着,几乎是这条消息发出的同时,薄青辞的手机消息提示栏弹出条陌生的群消息,这条消息,恰好就是闵奚在群里发的那句。 她满脸惊讶,转头去看闵奚。 闵奚只是笑笑,又叉起块水果送到唇边咬了一口,冲她眨眼:“抢吧,我发了四百出去,今晚能不能回本就看你了。” 四百? 薄青辞俏脸皱成一团,这么多啊。 要了小命了,亏死! 零点的时候,两人缩在沙发上跟着春晚主持人和全国人民一起倒数:5、4、3、2、1! 电视屏幕上的数字时钟从跳到00:00,小区楼下响起鞭炮声,窗外烟火升空,炸成无数朵绚烂的碎片,每一颗都像银河里闪耀的星辰,与她们一同迎接新年的到来。 原来这就是大山外面的世界。 薄青辞第一次不是通过电视和网络,而是如此直观的亲身感受——嘉水的除夕夜,凌晨十二点,万家灯火亮如白昼。 新年的第一句新年快乐,来自闵奚,外加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压岁红包。 微信各个群里开始新一轮的红包雨。 游可消失一晚上,这会儿冒头了。 她在群里把薄青辞圈出来,单独发了个专属红包:“说几句好听的给姐听听。” 薄青辞点开一看,一千块的大红包! 她立马来了精神,开始认真组织语言当夸夸。 没几分钟,闻姝也跟着发出专属:“妹妹新年快乐。” 薄青辞被直接愣住。 闻姝也在群里? 犹如当头棒喝,今天整晚的兴奋和开心,从闻姝出现在群里的那一刻开始,悄然散尽。 就在就在两秒钟以前,她还在为一千块高兴。 差点忘了这个人。 她们很熟吗?闻姝为什么要给自己发红包呢? 还是说,只是跟姐姐熟,爱屋及乌。 散去的阴霾席卷重来,薄青辞眼睫轻颤,一旁,闵奚打了个哈欠。 她懒懒的,从沙发上起身:“还真是说困就困,我准备去睡了,小辞,你呢?” 已经过了零点,再熬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那我把客厅收拾一下,姐姐你去洗漱吧。”薄青辞将手机锁屏,收进兜里,跟着起身。 “辛苦你哦。” 薄青辞笑得很甜:“不辛苦。” 闵奚揉揉她的乌发,刚说完,又接上一个哈欠,转头就往卫生间走。 等客厅厨房都收拾完毕,闵奚已经回到卧室。 时间不早,薄青辞也抓紧时间洗漱休息。 除夕夜的极致热闹就像一瞬而逝的烟花,只在炸开的那几秒钟间璀璨。 过期的欢愉,无人问津。 当床头最后一盏小台灯熄灭,整个房子彻底归于寂暗的夜。 没多久,一束刺眼的白光在床头亮起。 睡前,薄青辞重新点开群聊,指尖不断滑动,发现闻姝发红包的消息已经被顶到很上面的地方。 这个红包自从被发出来就没人领,她也没出来说话,于是底下就有人开闻姝的玩笑,说她没游可面子大。 闻姝也不恼,发出几个表情包回复对方,只是说,可能睡了吧。 往后,这个话题被带过,群里大家开始聊别的事情。薄青辞又往下翻了翻,没看见闵奚再出现在群聊里。 她轻轻按下锁屏键,亮光消失,黑夜静待已久,开始无声地蔓延。 手机被她轻轻扣至胸前,被子底下,是沉沉的心跳,在阒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 数到第二百六十下的时候,薄青辞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情。月光皎洁,却照不进深渊底部,只有困死的囚徒才会祈求神明眷顾。 想让姐姐看见她,就得自己先爬出来。 不然就算没有闻姝,也会是别人。 第31章 隐忍 隐忍 薄青辞一瞬不瞬盯着天花板, 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冷静。 卧室里针落可闻,世界都变得安静。 倏尔, 她从床上翻身坐起。 ——啪一声,床头的台灯又开了。 女孩披上厚外套,起身奔向书桌。 她掀开电脑盖, 开始上网浏览同城的兼职招聘信息, 冷白的光照亮她面庞, 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沉静。 寒假才刚刚开始,还剩一大半的时间, 而过年期间又正是缺人招工的时候, 与其每天待在家里,不如趁这时间多挣点钱吧。 薄青辞在某一下秒钟跳转的瞬间深刻意识到,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 廉价的喜欢, 一文不值。 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闵奚给的。 这已经是命运难得的眷顾, 她无法再奢求更多。 而她贪心想要从闵奚身上得到的情感回馈,远不是坐以待毙, 隐忍能耐就能得到的。 她还太小,成长的速度太慢,比起闻姝、比起游可、比起闵奚身边的任何一个朋友, 都远远不及。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是陪在对方身边,以妹妹的身份。 薄青辞漏夜挑出几个薪资不错的兼职招聘, 通过平台给对面留言,做完这一切后她才觉得稍稍安心一点, 踏实入睡。 那些发出去的消息,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没得到回复。 到了下午,有客人上门拜访。 “上午来家里拜年的人太多,送了好多东西,家里的小房间已经快放不下,我妈让我多拿些过来给你。”游可大包小包,两只手提得满满直接往里钻,“红参补品那些都拿了点,还有些我不认识,都是我妈挑的,你放家里,回头让小田螺煲汤的时候放些给你补补。” 闻姝跟在她后面,一起进门,手里也提了东西。 闵奚有点无奈,伸手去接对方手里的东西:“她提东西就算了,你怎么也提?” “楼下水果店买的。”闻姝笑笑,捋过发丝,“就当前天留在你家过夜的费用。” 游可耳朵尖,嗅到八卦就凑过来,两只手上的东西一晃一晃:“什么过夜,你们瞒着我一起过夜了?” 闻姝没理她,伸手帮忙去接东西,歪头看着闵奚继续自己没说完的话:“上次给你们买的甜品没吃到,今天过来想着再买一次,结果到了才发现没开门,店老板回老家过年,初五才营业。” 从进门开始到现在她一共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是游可听不懂的。 这是种晃晃的明示。 防盗门半开着,廊外寒风猎猎直往屋里钻,闵奚不欲大家在此多做停留:“冷死了,别站门口,进去说。” “小辞?”她回头,张望着找人。 “姐姐你带她们坐,我把泡好的茶端来——”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薄青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客厅的。 第34章 她做这些,驾轻就熟。 开水往杯子里一淋,皱巴巴的干茶叶立马漂浮起来,茶香四溢,用不了多久还会展开,变得青嫩翠绿。 “游可姐你要喝茶吗,还是喝饮料?”几杯热茶往各人面前一放,薄青辞又特意去看游可。毕竟昨晚收了人一个大红包,待遇嘛,自然是要贴心些的。 闵奚接过话头,摆手:“不用管她,她昨晚又通宵了,我一会儿给她冲杯热咖啡。” 游可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闵奚抬手,指尖落在在眼睛下方的位置,轻点,笑出了声:“黑眼圈。” 薄青辞也跟着笑,她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闻姝身上掠过,顿了顿,收敛几分,最终落在闵奚身上:“那姐姐,我先回房间了,薇薇她们还等我一起打游戏。” 打游戏是假,不想看见两人同框的画面才是真。从嫉妒、挣扎,到接受、克制,其实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薄青辞知道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无论两人是何种关系,在一起,或是没在一起。想要和什么样的人交往,男人或者女人,好人或者坏人,都不是她能评判,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无法干涉,也无权干涉。 “去吧,”闵笑着答应,将茶几上没喝完还剩的奶茶递给对方,“拿走。”薄青辞留在这确实也挺无聊的,家里没那么多规矩,非要招待客人。 人刚要走,游可却叫住了她:“诶,小田螺,你先别走!” 她声音特大,还透着一股单纯的好心:“我今早翻群消息发现闻姝昨晚也给你发红包了,你是不是没看见,忘记领了?” 游可一句话,三个人都愣住。 闵奚是完全不知情,昨天在群里发完消息后她就没怎么注意过被屏蔽的群消息了,闻姝则是表情微妙,薄青辞就更不用说了。她大脑死机一秒,张了张唇:“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有吗?”薄青辞眨眨眼,像溪林间迷路的懵懂小鹿,找不到一丝破绽。 游可从来没怀疑过她,说这个也只是单纯提醒:“有的,你翻翻。” 薄青辞在她殷切的目光下摸出手机,打开了群聊。 她余光注意着沙发上闻姝的表情,游可在旁边急哄哄的:“往上!再往上!对!就在这!快领快领!看看她发了多少,要是发少了我帮你当面再要点。”在她看来,闻姝这番给小妹妹发红包的举动出发点完全在闵奚身上。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催促薄青辞快点领红包。 女孩的指尖悬于屏幕上空,徘徊不定,犹疑着迟迟没有落下。 游可急了:“开红包都不积极,你想什么呢!” 薄青辞抬头看她,放下手,静静开口:“我不能收。” 看完游可,她又朝沙发上的另外两人看去:“春华书记说过,做人不能太理所当然,来嘉水的这段时间姐姐们已经对我很好了,我自己课余也会兼职赚钱,够用。” 薄青辞现在已经学会了。 中小学作文里常常会引用到名人名言,她现在这个“春华书记说过”也是一样的道理——春华书记到底说没说过这句话,谁又知道? 书记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闻姝看向闵奚:“其实也没发多少。”大家都知道,薄青辞听她的。 闵奚却没帮着闻姝说话:“别为难小辞了,她一直都这样。” 一场对峙,被悄无声息的化解。 只是闵奚心中留下了疑问,薄青辞是不是对闻姝有什么误解? 等人离开后,游可才从方才的对峙中反应过来:“等等,不对啊,按她这个说法,她昨晚收我的红包怎么就收的那么痛快?” 闵奚睨她一眼,将话圆上:“没把你当外人。” 游可恍然! 难怪呢,也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她没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 家里亲朋不少,下午要上门拜访的还有好几家,游可没久留。她和闻姝一起来的,走的时候也一起。 “其实你不用跟我一起走,你留着呗,多陪陪闵奚。”两人都走到门口了,游可不太明白地望着她。 闵奚就站在距离她俩没几步外的地方,静静侯着。 闻姝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主动开口留人的意思,便识趣地摇头,笑:“我一会儿也有事呢,今天初一,忙。” 这边两人刚走,薄青辞就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游可姐走了?” 不是在打游戏?人一走就出来了。闵奚眉梢轻挑,却没问:“刚走。” 闵奚看她出了卧室就直奔厨房,在里头一阵翻箱倒柜,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我从老家带不少东西回来,忘记给她了,姐姐,我出去一趟。” 说完,薄青辞拔腿就往外跑,风风火火,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 平日里,对方很少如此反常。 闵奚想了会儿,原本要往客厅去的脚步一顿,转身拐进厨房。 她打开冰箱,清点里头的东西,看看薄青辞都拿了些什么。 结果意外发现,昨晚她们吃剩放在软冻层的那盒饺子没了。 …… 薄青辞追出去的时候,游可她们刚进电梯,好在旁边有台电梯正上来。 她着急地等,一手按在怀里的红塑料袋里,掌心冰冰凉凉,生怕一会儿赶不上。 人是在停车场追到的。 “饺子?”游可接过女孩递来的东西,拨开一角瞄了眼,愣住——摆在最上方的是一盒包好的饺子。 透明的保鲜盒,可以看见饺子的卖相不怎么好。 薄青辞立马解释:“不是外边买的,是昨晚我跟姐姐一起包的。” 闵奚包的啊…… 闵奚还会包饺子呢?太阳打西边出来。 看来家里多出个人,确实有活人味了。 她没多想,随口一问:“好吃吗?” 薄青辞忙不叠点头,撒谎不眨眼:“嗯嗯。” “不过东西出了冰箱不能放太久,你最好快点吃完,怕变质。” 游可听完,将东西往怀里一样压,模样开心地收下:“那行,我晚上回去煮几个吃吃,昨晚红包没白给嘛~” 只是…… 她看见旁边闻姝,两手空空在等着自己,迟疑片刻:“就这一份吗?” 自己有,闻姝没有,总觉得哪怪怪的。 “就剩这么多了。”薄青辞表示,昨晚年夜饭她们已经吃了一半,这一半是剩下的。 这句后打上的补丁让游可更加相信她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等回到车里,游可拉过安全带,腾出只手伸进塑料袋,将最上方的那盒饺子塞给闻姝:“给你。” 闻姝低头,怀里的那盒饺子还散着凉意,她犹豫了会儿:“这是小辞拿给你的。” “我拿其他的就好了。”游可摆摆手,看向窗外,“饺子是闵奚包的,小孩不懂事拿给我吃,我哪能跟着不懂事。”她一手撑住车窗,撩过起发,满脸我很识趣的模样。 “拿着吧,记得吃完。” 第32章 别扭 别扭 “——咕噜, 啪。” 脚边一颗小石子被踢远,撞上水泥台面,咕噜咕噜滚入道路两旁的绿化带, 失去踪影。 薄青辞低着头,两手插在兜里,唇瓣紧抿。 这已经是绕小区走的第二圈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犯什么别扭劲, 明明早就告诉自己, 要想通。 耳朵暴露在低温空气里, 被冷风吹得通红。 口袋里手机在这时候又振动两下,提示主人有消息进来。 她没有看手机的心情, 但大约能够猜到给自己发消息的人是谁。 再又往前走了一段, 路过光秃秃的银杏树,薄青辞停下脚步, 摸出手机。 闵奚问她人去哪了, 怎么还没回来, 按理说简单送个东西不需要那么久。 薄青辞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用暖呼呼的双手打字:在小区门口买东西, 马上。 这行字敲出来,正准备发送。 可左看右看, 都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是错觉吗? 薄青辞拧眉,想了想, 将末尾的句号改成感叹号。 -在小区门口买东西, 马上! 这样看起来就比较轻松愉快了。 她把消息发送出去,继续绕着小区往前, 直到耳朵冻得僵痛,犯浑的脑子也被北风吹明白。 薄青辞摸出手机, 拨通游可的电话。 饺子这事,还是得说清。 她觉得游可很像老家村里的张媒婆,最爱给人明里暗里拉红线,做媒人,三番五次。 算上这次,已经是第三次。 自己气不过。 但冷静下来,又觉得理亏,事情不该这么做。 这几天回到嘉水后发生得事情让薄青辞有种被拖着搅入浑水的感觉,失了理智,没了分寸,做人做事都变得不像自己,情绪也起起伏伏。 第35章 好讨厌,她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电话接通,薄青辞委婉表示刚刚送出的那盒饺子还是不要吃了,但可以试试她们家乡带过来的干菌子,都是家里自己晒的,熬汤特别鲜。 兜兜转转一大圈没个重点,游可从她支支吾吾的言语中听出不对,“啧”了一声:“你老实告诉我,给我的那盒饺子是不是挺难吃的?你们自己吃过了是不是?” “……?” 很明显吗? 薄青辞被问愣住,一时忘记出声。 这在游可看来就是默认:“是你的主意,还是闵奚的主意?” 这次,薄青辞答话飞快,一口咬死:“我!” 只听那头传来一声轻嗤:“你个坏妹妹,还想作弄我,门都没有。” 出乎意料,游可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反而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得意。她说自己早就猜到了,“你说闵奚包的饺子,我跟闵奚认识这么多年,她是什么厨房杀手我还不知道吗?不过没关系,咱们觉得难吃的东西,有人当宝贝。” 游可神神秘秘,话不说明白。 等薄青辞要追问的时候,又说自己忙着开车,没空闲聊,直接掐断电话。 将人的好奇心高高钓起,却不给答案,这就是试图作弄她的惩罚。 “莫名其妙……”女孩低低嘟囔一声,收起手机。只是再抬脚往楼栋入户门去的时候步伐轻快了许多,心里那股拧巴劲也少了。 进门时,她侧过头,看见路旁常青树上已经抽出娇嫩的绿芽,与方才路过的那颗光秃秃的银杏形成对比,心情忽然明朗。 春的一缕气息,已经悄然而至。 冬末春初,两种季节的交替,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但天总会暖起来的。 就如冬天总要过去,那些无厘头的烦心事也终归会有结果。 薄青辞找兼职的事情没两天有了眉目。 又是一个家教,下学期小升初,家长想趁过年寒假这段时间给孩子猛抓一下学习,冲击市重点。 家教的时薪,比外头些兼职零工更轻松,更客观,可遇不可求。 对方家长在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开始上课,考虑到现在还没出初五,便只委婉表示希望尽快,薄青辞却直接给出答复:“随时都可以。” 转头,她又告诉闵奚:“姐姐,我接到一个家教的兼职,对方家长着急孩子功课,问我能不能明天就开始补习。” 明天是初四。 闵奚她们那个微信小群在刚好约了明天一起小聚,届时,闻姝也会出席。 薄青辞想,有些事情自己无法控制,那么就避开吧。 不去看,不去想,就不会自讨苦吃。 闵奚听完后,反应意外的平静:“那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和我说。” 闵奚也有自己的心事。 几天下来,她仔细观察,得出结论,薄青辞身上出现的异常情绪应当确实和闻姝有关。 那天趁着薄青辞出去追游可,她进了对方房间,在房间角落发现换下来没洗的四件套。如果没记错的话,小辞床上的四件套是对方临走前一晚,她亲手换上的,新的,不至于这么快就要换。 刚好那么巧,闻姝睡过这个房间。 到这,抵触的情绪已然浮出水面。 换了新的四件套,却藏在房间角落。 游可的红包收了,闻姝的不愿意收。 很多个瞬间,闵奚都会想起游可生日那个晚上。她思来想去,怀疑那天晚上小辞是不是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了? 但这种事情,是无法摊开来聊的。 对方不想说,她自然也不会追问。 即便亲姐妹之间也不会事无巨细,袒露心扉,更何况她们不是。 闵奚和薄青辞在无声中达成一致,关于闻姝这个人,她们相互默契。 闵奚不会因为薄青辞的怪异态度,而考虑疏远闻姝。薄青辞也不会因为闻姝的存在,就对疼自己的姐姐生分了。 彼此都尽量避开。 只是单独相处的时候,还和从前一般自然,亲昵。 假期的家教课在薄青辞开学前一天结束,新学期的课表一出来,她就知道,这学期没太多空闲的好日子过了。 不过这样也好。 闵奚和闻姝的关系好像又更近了一些,好几次周末,薄青辞留校不回家,都能从电话那头听见闻姝的声音。 挂完电话,她又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总是会想到去年那个冬夜里,两人缠绵拥吻,缱绻难分,好似一对璧人。 薄青辞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刷到了一些同性博主的推送。 冥冥中仿佛有双手在背后暗暗使劲,又再将她往前推了一把,踏入新世界的大门。 事情的转机,是在七月末。 大一结束的暑假,闵奚的生日也到了。 薄青辞攒下大半学期兼职赚的钱,去商场专柜挑了一款女士手表,准备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对方。 闵奚原本是有一块手表的,且代表的意义非凡。 薄青辞听她说过,好像是去世的妈妈送的。 只不过那块手表这两年毛病频出,更是在几个月前,停止工作,送到品牌售后也说零件早已停产,修不好。 后来,闵奚也没想着换新表,手腕上就一直光秃秃的,什么也不戴。 这份礼物,闵奚很喜欢,收到的当时就直接戴上了。 生日当天,闵奚在郊外农家乐订好房间,借这次生日,邀请大家一起吃吃玩玩,第二天再集体返程。 薄青辞却没在这一堆人里看见闻姝的影子。 她很奇怪,趁游可起身上厕所之际,跟上去,直接挽住对方手臂有意打听:“游可姐,闻姝今天没来吗?” 游可反应很古怪。 她先是一愣,而后开始含含糊糊左右而言他,用玩笑般的语气带过:“她最近工作忙要加班吧,我不知道,你想知道直接去问你姐呗,她俩关系比我好。” 加班?这么特殊的日子还加班? 薄青辞心里生出一丝古怪,却也没真傻到当面去问闵奚,不过游可那张脸就差写上“我绝对知情”这几个字了。 有状况。 薄青辞猜,会不会是吵架了。 毕竟人与人之间磨合吵架,是常态。 她没多想。 那天一整晚,气氛热络,户外草坪烧烤持续到后半夜,在场的所有人都很识趣没有提起闻姝的名字,就好像她们圈子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闵奚也高兴,她喝了不少酒,宿醉后第二天醒来还有些头痛。 这大半年来,薄青辞为了不让自己有时间胡思乱想,也为了避开闵奚那边朋友圈子的聚餐聚会,给自己找了不少事情做。 其中光家教就有两家,还不算平时在学校里帮人有偿代课,有偿做课业设计。 暑假刚开始,她就给自己排满时间表。 从农家乐回来后的第二天,薄青辞一如既往,早早起床。出门前,她照例敲响闵奚的房门:“姐姐,我出门了,早餐我做好了开的保温,一会儿醒来你记得吃。” 房间里,无人回应。 “姐姐?”薄青辞又唤了一声,觉得奇怪。平时,闵奚多多少少都会给出一点回应。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不多时,薄青辞按下门把手,轻轻推开房门。 晨曦的光线随她推门的动作,一点点铺开,填满卧室每一个幽暗角落。 房间窗帘拉得严实,夏夜闷热,头顶空调开的二十五度。 床上的人背对她,缩在被子里,拱起一团。 薄青辞趿着拖鞋走近—— 闵奚似是听见动静,人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她动了动手臂,尝试着睁眼翻身,却发现自己眼皮沉重,骨头酸软,四肢使不上劲,就连呼吸都变得灼烫。 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似是痛苦的嘤咛。 这时,床边一角塌陷下去。 薄青辞俯身靠近,丝丝凉凉的手背触过她额头,又往下,贴住面颊,几秒过后终于得出一个不意外的结论:“发烧了。” 第33章 套话 套话 三十八度七。 薄青辞举起温度计, 看上面的体温显示,眉头紧锁。 闵奚这会儿已经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 只是身上被子裹得很紧,人有些发抖,两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 薄青辞拿过空调遥控器, 将温度往上调高三个度, 她拧开矿泉水送到闵奚嘴边, 一手伸到对方后脑托住,一下一下, 小口送水。 整个过程, 闵奚睁着一双迷蒙的眼就这样看着她,长睫轻颤, 像清晨的雾气未散的湖面, 又像冬日窗玻璃上凝成的水雾, 朦朦胧胧。 闵奚象征性喝了两口,水痕在唇瓣上润开。 “姐姐你等我一会儿, 我去把早餐端进来,你先吃点东西, 然后再吃药。”薄青辞轻声交代。不等病号有所回应,她人已经走出卧室。 第36章 闵奚整个人烧得晕乎乎,等人走后, 她抬手一摸自己的额, 烫得吓人。 怎么会这样呢? 她回想起自己昨晚开着低温空调忙到后半夜,估计最近连轴转, 累倒的。 早餐是电饭煲定时煮的小米粥,外加一个简易三明治。 薄青辞将粥盛小碗端进卧室, 先是盯着人吃了点东西下肚,然后拧了湿毛巾覆在对方额头,物理降温。 今天上午的家教和下午的兼职被她一一推掉。 闵奚闭眼靠在床头,隔着一扇虚掩的门,还是能够听见薄青辞在客厅讲电话的声音飘进卧室,尽管对方已经很小声,可她五感清晰,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大约是说家里姐姐病了,需要自己照顾。 闵奚觉得好笑,自己似乎被当做小孩对待了。 发个烧而已,薄青辞这个阵仗未免太大,在她看来,吃片退烧药睡一觉就好了。 这些年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她脑神经太活跃,虽然病着,却丝毫没有困意,只是身上有些发冷,哪哪都不舒服。 薄青辞拿退烧药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人捧着手机在给什么人回复消息,表情凝重。 她三两步走近,将手机从对方手里抽走:“——发烧了怎么还玩手机,不晕乎吗?” 闵奚像个卡壳的机器人,怔了一秒,缓缓抬头:“看看有没有工作消息找我,昨天晚上事情处理了一半没弄完,有点急。” 说完,她朝薄青辞摊开掌心:“手机还我,同事还在等我回复。” 薄青辞不再一昧地乖巧,跟没听到似的挨着床边坐下,将退烧药和温开水送到面前:“先吃药。”无声地对抗。 又一次,闵奚感觉到了女孩藏在骨子里的犟意。 她无奈,乖乖喝了水,吞下药片:“现在可以还我了吗?” 薄青辞将手机还给了她。 卧室里窗帘仍然紧拉着,昏暗的光线,模糊了白天黑夜的界限。床头小灯亮着,暖色的光源让闵奚那张满是病容的脸看起来没那么憔悴。 很久没这么近距离地盯着人看了。 更多时候和闵奚相处,是在午夜时分的梦里。 这大半年来,薄青辞总是在刻意的回避,让自己将注意力大都放在学习和兼职上,不去过多地关注闵奚和闻姝这两个人。 眼睛是最藏不住事情的地方,她总是害怕,闵奚会在某一个瞬间抬头,看透她的心思,窥见她的想法。 “姐姐。” 在对方专注回复同事消息的时候,薄青辞忽然开口。 “嗯?”闵奚未曾抬头,指尖仍在飞快打字,薄青辞带有情绪的话语落在她耳畔,“再烧一会儿就三十九度了,地球离了姐姐你是不能转吗?” 闵奚终于停下动作。 她掀了掀眼朝人看来,古井无波的模样,又像是在思索。 薄青辞迎上她的眼神,几乎是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多“恶劣”:“……对不起。” 闵奚笑出了声:“刚刚不是还凶巴巴数落我吗?现在知道说对不起了。” 她在惊讶。 脑袋还是很晕,有点疼,但思绪却无比清晰,像喝醉酒的人。 闵奚一手撑在身侧,俯身贴近薄青辞的脸,眼里是伪装出来的审视和不悦:“我发现了,你现在胆子挺大,都敢教训我了。” 薄青辞果然慌了神,忙摇头,表忠心:“我没有,我怎么会……” “没有吗?”闵奚歪头,乌黑的瞳仁一瞬不瞬盯着这双眼。生病的原因她咬字轻软,发飘,滚烫的呼吸灼在人的脸庞。 薄青辞凝望她,像在凝望深渊。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感知远去,薄青辞听见血液在沸腾,胸腔在鼓噪,发出尖锐的啸鸣。 她也仿佛跟着过到了闵奚身上病气,血冲头顶,头脑一阵眩晕。 面对闵奚,她毫无抵抗力。 闵奚扫了一眼妹妹逐渐泛红的耳尖,知道是自己的作弄起了效果,心道小辞的脸皮还是这么薄,不愧姓薄。 她重新靠回床头,捞起手机,开始回复最后一轮消息:“好了,和你开玩笑的。我和她们说一声,然后就休息,好吗?”温柔平和的语气,好声好气地同人商量。 薄青辞慢半拍,从情绪的漩涡中挣扎上岸。 她暗骂自己刚刚又失态了。 不过姐姐应该还是什么都没察觉,想到这里,她又庆幸,又失落。 矛盾的心理又再掀起一轮新的、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情绪风暴。 狂风肆虐,海浪翻腾,到闵奚面前的时候已经是风平浪静,万顷平波。 在闵奚安静回复消息的时候,薄青辞又悄悄偷看了对方几眼,挺秀的鼻,好看的唇形,怎么都看不够。 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有多痴缠,是毫不掩饰的炙热。 好在,闵奚现在是病着,不仅反应比平时慢半拍,敏锐度也下降很多,并未意识到不妥之处。 回完消息,她盖住手机放在枕头边,搂住被子看向薄青辞:“好了,我现在休息,可以了吗?” 薄青辞:“……嗯,那我出去,今天我就在家里,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或者打电话也行。” 她悻悻摸了摸鼻梁,觉得闵奚方才说得没错,自己现在胆儿是挺大的了? 给闵奚掖好被角,薄青辞起身离开。 走到房间门口,她又想起一件事,转身:“对了,姐姐,你生病的事情我要不要和游可姐还有闻姝她们说一声……”薄青辞斟酌揣摩,良久,为了让自己目的不会看起来过于明显,还是将游可得名字加在了闻姝前面。 此时的她,站在晨曦的光里,半明半昧。 这句话问出口以后整个房间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闵奚才用玩笑般的语气轻巧带过:“我生病发烧,为什么要告诉她们,小事情而已,不用的。” 薄青辞“噢”了一声,转身出去的同时,将门轻轻带上。 至此,她完全确定,姐姐和闻姝之间应该是出现了大问题,不仅仅是小矛盾那么简单。 会是分手吗? 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样的可能,薄青辞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迫不及待想要确认答案。 那么除了两个当事人,还有谁会是知道内情,且是自己能够接触到的人呢? 她心里有了人选,决定从长计议。 闵奚吃了药,困意上来,很快陷入深度睡眠。 她这次病是高压下作息不规律累出来的,吃饱喝足休息够了再佐以药物治疗,好得飞快,第二天就恢复到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游可得知闵奚病倒的消息,是在几天以后,又一个工作日的傍晚。 她两手一搭,拍响,表情浮夸:“天呐,你那天回去就发烧了?怎么不跟我说呢!” 闵奚被逗笑,踢了她一脚:“好假啊你。我是病了,不是死了,怎么还要通知你上门给我哭坟吗?” 游可:“瞧你说的,我可不……” “——可可姐,你能不能来厨房帮我一下?”对话被薄青辞一声喊给打断,人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 游可立马起身:“来了来了!” 今天是薄青辞特意打电话叫她来的,说是家教的学生今天跟父母回乡探亲,自己不用去上课,就到菜市场挑了几斤新鲜小龙虾,让她到家里一起吃。 啤酒小龙虾,是夏天的标配。 入夏以来倒是没少在外面吃过,游可前两年去过一趟湘地,回来以后,总觉得嘉水本地厨子做的小龙虾,少了那么一点风味。 薄青辞厨艺不错,她比较期待对方做出来的小龙虾,又会是什么味道。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小妹妹做的饭是什么时候了,印象中,薄青辞这学期都很忙。 进了厨房,游可站在一旁卷起袖子,喋喋不休:“说吧,让我干嘛,先说好了哦,给你打下手可以,但一会儿你姐说我吃白食的时候你可得帮我说话才行。” 之前上门蹭饭的次数多了,闵奚就老拿这个说事。 “没问题,”薄青辞偷笑两声,腾出只手指着旁边水池里已经处理干净的小龙虾,“那盆虾,都是刚处理好的,麻烦姐姐你用刷子刷干净。” 多简单的活儿。 游可二话不说,拿起刷子就上手。 薄青辞则开始在一旁拍蒜,切辣椒,满满一碟子各种配料——她今晚准备做两种口味的虾,蒜蓉的和麻辣的。 在一声又一声节奏规律的刀切声中,她轻飘飘地开口,引出话题:“可可姐,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 “我姐姐和闻姝,她们俩是不是闹掰了?” “你怎么知道——?”游可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反问。 话说出嘴,她才惊觉不对。 完了。 自己好像说漏嘴了。 第37章 第34章 诱供 诱供 “你……” “小辞,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情啊?” 游可还没傻到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这已经是薄青辞第二次这么问自己了。上次,还是闵奚生日,在农家乐的时候。 水龙头被关到最小, 只剩一点点清水还在往外流,她捏着牙刷贼兮兮地朝人靠近,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些破绽。 对于闻姝这个人, 薄青辞好像格外关注。 曾经, 游可也问过闵奚怎么不直接告知小妹妹自己的性取向, 喜欢女人就喜欢女人,没必要藏着掖着。 闵奚当时只说自己没有刻意隐瞒, 不过, 也不会刻意告知。 如果有一天,薄青辞自己发现了, 问她, 她不会否认。 没发现, 就还一如往常。 “——什么事情?” 薄青辞早有准备,手下切蒜的动作都没停, 一副听不懂话中深意的模样,只是纠着那句话的表面意思讲, “她们闹掰的事情吗?这不是有眼睛就能看出来的吗,你们之前关系那么好,闻姝姐也隔三岔五来家里, 比可可姐你来得还要勤, 现在突然说不来就不来了,姐姐过生日也没见她出现。”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薄青辞缓了会儿。 砧板上的蒜末切得差不多,她侧过刀面, 铲起,全部倒入一旁的瓷碗。然后抬头去看游可:“我说得对不对?” 对不对? 很对。 正不正常。 很正常。 话题算是翻篇,游可勤勤恳恳把剩下的虾刷完,转头出去,就跑到闵奚面前打小报告:“我跟你说,你家里这个小田螺成精了,贼精贼精的,刚刚在厨房里还探我口风。” 闵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微微诧异:“什么口风?” “你跟闻姝那档子事呗。”游可两条腿盘起,大大咧咧往后面沙发上靠,“我觉她知道你俩之前有过一段了,问她是不是知道,她还在我面前装。” 出乎意料,听见这个话,闵奚没有表现得惊讶,反而平静。 她静了会儿,含笑,反头去看游可:“那你说漏嘴了?” “说漏了啊,我说你们闹掰了。”游可被理直气壮,见她笑,还反过来瞪她一眼,“一个不小心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闵奚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又或者说,答案早已铺写在心里。 游可现在说这些,不过是再次印证。 她在客厅坐着,听对方扯了些闲话,又起身往厨房去帮薄青辞打下手。 不到五分钟,就被人急哄哄地连哄带推,赶出厨房。 薄青辞说话委婉又直白,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状,小声求饶:“姐姐,你再帮忙一会儿晚饭该赶不上点了,你去客厅坐着嘛……” 游可听见,弯腰捧腹,笑得眼泪星子都冒出来。 不过薄青辞的手艺,确实没让她失望。 咸辣的汤汁点燃味蕾,游可咬着虾仁混一口冰啤酒下肚,雾雾的冷气从嗓子眼升到眼眶,模糊了视线。 仿佛又回到那年去湘地旅游的时候,味觉将她带回那个夏夜傍晚,蝉鸣不绝。那天她去一家网红大排档打卡,和另外一个同样过来旅游,没有预定的漂亮女人拼桌。 夏天,是个特殊的季节,有很多美好、短暂,又深刻的故事,总是发生在这时候。以至于后来每一年的盛夏,那些潮热、黏湿的记忆总是会随着恼人的高温卷土重来,一遍又一遍。 九月开学后,正式进入大二,专业开始接触核心课程。 薄青辞打从高考填志愿的那一刻起就对自己日后的就业方向有明确的打算,所以侧重很明显。 不过为了拿到国家奖学金,各科分数,她都不能松懈。 闵奚不管她这些,但薄青辞会雷打不动地每天汇报,事无巨细,悄无声息的用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将闵奚生活留出的空白填满,边边角角都照顾到。 这是她从网上学到的办法。 网友说,如果没有把握让一个人喜欢你,那就先让她习惯你。 薄青辞异常得很明显。 闵奚都看在眼里,却又什么都不说。 国庆七天,假期黄金档,好几部大制作影片接连上映,票房打得热火朝天。 最近公司事少,闵奚难得清闲,早早就和薄青辞挑好两部影片,买了四号晚上的票,准备连场看。 同一家影院,两人从放映厅出来,又走到大厅坐下,等下一场检票。薄青辞点亮屏幕查看时间:“还有半小时,姐姐,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闵奚应下,同时将包里的纸巾拿出来递给对方。 刚刚看的是一部喜剧电影,超出预期,喜中带悲,发人深省。她还没从剧情中走出来,等薄青辞走后,打开绿色软件,准备措辞评分写影评。 突然,余光瞥见对面椅子被拉开,两个人影坐下 双方抬头对视的一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 还是闻姝率先开口,打破僵局:“好巧。”脸上一瞬而逝的不自然,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碰上闵奚。 闵奚朝她点头,目光沉静:“好久不见。” 假期商场人流量多,这家影城又是附近几公里内硬件设备相对不错的,所以要特别受欢迎一些。 大厅里每张小圆桌旁边都摆了四张椅子,这会儿人多,会有人来拼桌也不奇怪。 不过拼到前女友,就确实很巧了。 闵奚的眼神从闻姝身上移开,看向她对方身旁的女伴,含笑:“女朋友吗?” “嗯。” “我们看《喜剧人生》,还有一会儿才能检票。你呢,一个人来看电影吗?” “和小辞一起,她去洗手间了,一会儿回来。” “啊,很久没见她了。” 两人干巴巴的聊着,气氛明显僵滞,就连闻姝身边的女友都察觉到了不对。她目光落在闵奚身上好奇地转了两圈,大概猜到这是谁,却没有要插话的意思。 闵奚倒不觉得尴尬。 见闻姝没话要说了,她索性低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机上,编辑剩下没写完的影评。 “姐姐,我刚刚在洗手间门口看见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对双胞胎女孩,超级可爱——”薄青辞一路小跑,两颊还挂着浅浅的酒窝。走到近前才发现,空荡的白色小圆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昂扬的语调一个急转直下,瞬间落低,她一瞬不瞬盯着闻姝,和她身边的漂亮女人,“闻姝姐。” 闻姝也笑着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小辞。” …… 按理说,闻姝开始新一段感情了,就不再被薄青辞划入情敌范围,这应该是好事才对。 但她完全开心不起来。 看见对方身边这么快站了新的人,薄青辞还有点生气。 低气压来得莫名其妙,直到第二场电影检票入场,被带进影厅。 这次看的是一部真人故事改编,被人为地掺杂进去轻喜气氛,以让整个故事基调不那么沉重。只不过从落座开始到现在,薄青辞的注意力全然不在电影上。 在对方又一次悄悄看向自己的时候,闵奚直接转头,将人逮住:“怎么了?老是看我。”她声音低低的,用气音开口。 冷白的屏幕光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昧。 薄青辞不说话,只摇头。 没过多久,这样的行为又再次上演。 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偷看闵奚,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整部电影一个半小时,看完走出影城,闵奚还在沉浸在故事中没走出来,回去的路上,她问薄青辞:“你觉得女主老公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提问,薄青辞哪里答得上来?她压根没看电影。假装思索过,她给出个含糊的答案:“挺不错的。” 闵奚轻笑:“是挺不错的,毕竟是个死人。” 电影里,女主的老公也就只在人物对话中提到过,甚至连回忆画面都没有。 尴尬的情绪立马直冲天灵盖,薄青辞反应过来,闵奚这是在点自己。 闵奚停下脚步:“你这一个多小时坐在里面都在想些什么呢,心不在焉的。”还老偷看她,以为做得很隐秘吗? 薄青辞垂眸,抿紧下唇。 “……” 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用游可的话来说,就是要说不说,半天放不出个屁的便秘样。 闵奚低头看她,笑着打趣:“为我抱不平啊?” ——嗯?? 薄青辞下意识反驳:“没有。” 可是为什么要答没有呢?明明从头到尾,自己要扮演的就是一个毫不知情的角色。 她并不知道,其实破绽早就露出来了。 不是在刚刚,也不是在今晚,而是在很久以前。 闵奚见她仍要继续嘴硬,也不拦着,只是叹口气抬脚继续往前,语气悠悠的:“真的没有吗?那好吧,我还以为你在为我抱不平。” 第38章 薄青辞留在原地小声嘟囔:“我有什么好不平的。”说完,她抬脚踢了一下空气。 地面上,路灯将她影子拉得好长,她变得不像她,像另一个口是心非嘴硬的怪物。 闵奚在这时回身看她,眼底笑意敛去些,语气多了几分正经:“小辞,我们摊开聊聊吧。你有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就今天晚上,现在,你要是问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今天白天阴了整天,天气不好,夜晚也无星无月。 月亮此刻就藏在闵奚的眼睛里。 有那么一瞬间,薄青辞觉得自己无所遁形,所有的不堪和秘密,全部暴露。 她睁大了双眼,一双唇瓣嗫嚅着,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不定。 闵奚仿佛洞悉她的心理。 如同经验老道审讯官,对犯人进行诱供。 在前话的基础上,她又添上一句:“什么都可以问。” 第35章 没好 没好 从村里走出来, 走到镇上初中,薄青辞用了六年时间。 再镇子考到县重点,又用了三年。 三年又三年, 她终于翻越山岭,从大山围绕的穷苦之地来到嘉水,能够站在闵奚身边, 虽然现在距离真正长大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生长环境所带来的习惯积年累月, 薄青辞一个人, 早已习惯了谨慎、忍耐,所以即便闵奚已经将话说得这么直白, 她的第一反应仍是克制, 思量。 “可以给我时间好好想想吗,我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问题。” 薄青辞直言不讳:“有点多。”让她提问, 那她想要问的问题可太多了。 比如, 和闻姝为什么分手。 又比如, 到底喜欢对方哪一点,是漂亮吗, 还是够温柔? 檐廊下的空桶里盛有满满的水,那是日复一日, 一滴一滴积攒下来的雨露,非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情。 闵奚在这方面表现得十分宽容,她允了薄青辞的请求:“好, 那就限今晚, 回去的这一路上你可以好好想想。” 车水马龙的城市中心,人来往去, 薄青辞站在大街上,果真就陷入了认真思考。 闵奚趁她想事情, 站在路边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从影城回到她们住的小区,三公里,特别近。 薄青辞在有限的时间里,理清楚自己混乱的思绪。 首先,她明确闵奚今晚要和她“摊开聊”的事情,结合在影城偶遇闻姝这件事来看,应当是要和自己坦白性向了。 也只可能是坦白性向。 晚上十一半点,吹干头发,薄青辞抱着枕头敲开闵奚的房门,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姐姐,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客厅还留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壁灯以方便家中主人半夜起床上厕所,柔和色的光落在女孩肩头,尚还半干的发尾贴住秀颈。 门缝中看人,她神情楚楚。 这是薄青辞第二次提出要和闵奚一起睡,闵奚没有像之前那般拒绝,她点头:“进来。” 卧室里空调冷气还是一如既往开得很足。 闵奚体质弱,却又特别喜欢在夏天的时候裹着被子吹低温空调,薄青辞掀开被子往里钻,不经意,碰到了对方冰冰凉凉的脚背——又冰又滑,质若冷玉。 闵奚抬手关了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暖色夜灯照亮。 她如同一条入水的鱼,丝滑钻进被子,习惯性将被角掖到下巴底下,翻身侧对薄青辞所在的方向,眼底是柔柔的笑意:“想好了吗?要问的问题。” 薄青辞也转动身体,枕住小臂,声音很轻:“其实姐姐,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吧。” “我不知道。” “小辞,人长嘴是要用来说话的,不要让人猜。” 闵奚不喜欢和人打哑谜。 她伸出只手捞过手机,点亮屏幕,放在自己和薄青辞枕头中间,语调轻柔,下最后通牒:“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五分,距离今天晚上结束还有半小时不到,你想清楚了,过时不候。” 安静的夜晚,一双漂亮的乌眸在夜色下闪着惑人的光。闵奚不过是将职场驭人的手段带回家里,她从来就很擅长拿捏人心,无声无息地施压。 薄青辞看一眼时间,果然有些乱了分寸。 ——一开始也没说“今晚”的限制,是指到晚上十二点之前啊! 脑子里准备好要问的事情被尽数打乱,薄青辞皱起张脸,纠结模样,似乎正在抉择。 倏尔。 “姐姐,你谈过几次恋爱啊?” 想了半天,就问这个? 闵奚低低的笑声似晚风拂过湖面,荡起温柔的涟漪,惹人心醉。 她如实回答:“三次。”为了节省时间,还一次性把薄青辞可能想要知道的,补充完毕,“初恋是在高三暑假,第二次在大二,第三次嘛……” 她没说完。 但彼此心知肚明,就在不久前。 在闻姝之前,闵奚的生命中还有过另外两个人。 得到答案,薄青辞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不过她知道现在不是发酸的时候,争分夺秒,又问了不少其它的问题。这些问题多是擦着边,问闵奚一些感情方面的事,至于取向方面,薄青辞只字不提。 在闵奚看来,今晚之所以给妹妹开放提问的权限,是想坦白性向。 站在薄青辞的角度,性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她得问出点实质性,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各怀心事,时间过得飞快。 “还有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闵奚视线落在微亮的屏幕上,手机就横戈在两人中间的位置。秒钟一点点转动,只待它和时针分针一起指向12,所有一些归零,新的一天开始重新计时。 最后几十秒的时间,薄青辞已经想不到还要问什么了。 明明只是秒钟读数,却让人有种心脏被压迫到的错觉。 她的脑海里忽然又重新闪现出闻姝的脸,声音出口,陡然变得低涩:“和闻姝姐,为什么分手啊?” “因为不合适,我们太像了。”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告诉我说她前女友回来找她,想要复合。” 闵奚说完最后一句话,屏幕熄灭,倒计时也在瞬间归零。 刺目的白光暗下,暖黄色的光调重新覆上来,明昧不定,给人一种平静、柔和的假象。 问答游戏还没结束。 被子底下,闵奚突然伸出只手,搭在薄青辞的小臂上:“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小辞。” “有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讨厌过我?” 突然额触碰让薄青辞措手不及,微小的电流窜过,在对方掌心覆盖下,那块肌肤仿佛长出了心跳。 这件事是哪件事,她们心知肚明。 虽然今晚从头到尾薄青辞都没有提起过,但在过去这半年的时间里,闵奚清楚感受地到对方在刻意回避。 她大概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还是想要和薄青辞亲口确认一下。 有,还是…… “没有,从来都没有。”薄青辞的语气坚定,没有迟疑。 她怎么会讨厌闵奚呢? 这天底下,她讨厌谁都不会讨厌闵奚。 “那你不喜欢闻姝?” “也不是。” “我只是会嫉妒。” 这句话说出口,薄青辞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眉眼间又再出现那种迟疑的神情。 这种隐晦而又负面的情绪,是可以说出口的吗? 随即又释然。 因为对视上闵奚看自己眼神,了然、释怀,或者还有心疼。 闵奚所理解的嫉妒,和她说的,并非同一种。 薄青辞又失落,又庆幸,却还是将剩下的话说完:“姐姐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存在很多余,不被重视。” 闵奚点点头:“我大概很能理解。”她打了个比喻,问,“是不是三个人的友情里,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以前念书的时候,会经常发生这种事情。 薄青辞太小,太单纯,成长的环境也单一,在她眼中就是一张洁白无瑕还未上过色的白纸,所以不论对方说些什么,闵奚都会自然而然往简单方面想。 “……是吧。”薄青辞的谎话张口就来。 她没有过三个人的友情,但却十分确定,自己对闵奚的所产生的一系列情绪,不是因为依恋,更不是因为其它别的情感。 那是一种深深的,渴望占有的情绪。 “但又看见她身边那么快就有了新的人,我又觉得很生气。” “是不是挺矛盾的,姐姐?” 嫉妒又护短。薄青辞反手握住闵奚的胳膊,仰脸看向对方,悄然靠近了些。 少女昳丽的五官,生动演绎出委屈和气愤的情绪交替。 闵奚笑了声,掌心放在她的头顶,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不会,很可爱。” 被子上全是闵奚的味道,头皮被对方的指腹轻轻擦过,薄青辞微不可察抖了一下。 第39章 她的身体,好像很喜欢闵奚,喜欢被闵奚触碰。 薄青辞的呼吸陡然变沉,她蠢蠢欲动,弓着身子又往前了一点:“真的吗,那姐姐,我可以抱一下你吗。你要是以后再谈恋爱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这个要求突兀,却合理。 只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闵奚没来得及思考,被当做默认。 少女年轻的躯体滚烫瞬间就贴了上来,薄青辞将脸抵在她的肩头,发丝挠人,光线温柔将她们笼住,见证这个短暂的拥抱。 一秒,两秒。 薄青辞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整个人沉浸在极大的幸福感中,阵阵晕眩,心跳如雷。 她好害怕自己的心跳声会被闵奚听到,却又舍不得松开手。 十几秒钟的时间,让人觉得漫长难熬。 闵奚的两颊也开始慢慢发烫,鼻息间闻到的,全是女孩发间的清香。 这样的拥抱太亲密了。 甚至对方灼烫的呼吸就落在自己颈侧的位置,敏-感又微妙,她伸手,尝试性推了推薄青辞的肩膀:“好了吗,小辞?我有一点热。”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空调挂在墙壁上,莹白色数字亮得晃眼:23。明明温度已经开到这么低了,却给人一种热浪翻腾的错觉。 在薄青辞看不见的地方,闵奚睫羽轻颤。 没好。 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揉进骨血,深深盖上自己烙印,想要掠夺她唇齿间的呼吸,亲吻她每一寸肌肤。 想占有她的一切。 欲念翻滚,冲击理智。 良久。 “小辞?”闵奚又唤了一声,清亮的乌眸里渐渐浮起疑惑。 薄青辞笑笑,将人松开,退回自己的位置:“好了。” 她悄悄吐出一口浊气,撤回的双手藏在被子底下置于身侧,悄然握紧。 她和闵奚,她们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一拳宽,看似很近,实则是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又回到原点了。 第36章 出游 出游 闻姝的出现犹如午夜一现的昙花, 过后凋零。 悸动的种子早已萌芽,在严冬过境之时克制收敛,将自己深深藏于土壤, 待到春风拂过,便又活了过来,勇敢冒出嫩绿的新芽。 八月过后, 便是九月。 话说开后, 彼此之间没了隔阂, 薄青辞回家的频率又回复到最开始的时候,偶尔空闲, 还会特地跑到闵奚上班的公司里等人一起回家。 这样的次数一多, 沿路街景也被她熟记于心。 很多次经过路口红灯,闵奚都会笑着和她闲聊, 指着街边某一家店铺的招牌同她说谁家的外卖不错, 谁家的堂食做得更好吃, 在公司同事中的口碑怎么样。 一来二去,薄青辞从闵奚口中知道了不少人的名字。 比如, 工作压力一大就要给自己疯狂点甜点吃的秋佳,办公室里唯一一位每天自己带饭的陈建东, 咖啡当水喝的柳言,还有什么都不忌口的阿六。 大家好像都是很可爱的人,有血有肉, 形形色色。 这是第一次, 她在脑海中对闵奚工作所在的雾色设计部门形成了模糊的轮廓。 小区大门口那颗高大的银杏树,从绿变黄, 到叶落满地铺出一幅季节的油画,明黄灿亮, 光秃的枝丫上最后一片树叶被风悄然卷走,零落成泥,等来年春天,又再抽出新芽。 在嘉水过的第二个年,薄青辞开始爱上这座城市,尽管很多人都说它排外、没有人情味。 但闵奚在这里,她的第二个家,也在这里。 大二下期,她们专业开始接触部分设计相关课程。 四月的一个周末,薄青辞难得将电脑带回家完成课程作业,内容,是要求根据平面设计图独立建模。 碰巧那天闵奚有事外出,晚上回家看见客厅的灯都黑着,只有一缕醒目的白光从次卧虚掩的门后漏出来,她悄然走进房间。 薄青辞正对着电脑画图画得出神,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闵奚看了会儿,突然出声:“这个不是这么画的。” 薄青辞回头,惊讶:“姐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有声音。” “看你画了有一会儿了。”闵奚笑,说着,上前一步俯下身子,“你们现在已经学到这里了啊……” “你换个方法会快很多,来,我教你。”双手越过薄青辞的肩膀,乌发垂落,闵奚就这样从对方手里拿走了电脑鼠标的控制权,一点一点悉心讲解。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拉近很多。 薄青辞的心跳陡然加速,她悄悄侧目,目光紧盯着闵奚温柔的侧脸。 对方今晚应该是有饭局,喝了些酒,此刻身上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却不难闻。 唇瓣上口红应当是补过,水光盈盈。 周遭一切的声音都淡去,薄青辞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手藏在桌面底下,指尖蜷动。 “刚刚那样也不是不行,不过很慢,而且死板。”闵奚转头,正巧撞上女孩灼热的眼神,好似滚烫的熔岩,她愣了下。心中划过一丝模糊的情绪,太快,没能抓住。 四目相对,薄青辞眼底闪过一瞬的慌乱。她飞快移开视线,落回电脑屏幕:“……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闵奚压眉,暂且忽略掉那点奇怪感觉,又笑:“所以,到底会了吗?”自己需要一个正面的回答。 薄青辞敛定心神,硬着头皮开口:“可以再说一遍吗?” 这次,她一定好好学,认真听,不再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了。 然而下一秒,她还是忍不住要想。 和女人接吻会是什么感觉呢? 和姐姐接吻。 - 今年五一假有五天,加上季度成交额创出新高,业绩不错,雾色公司领导层大手一挥,不仅给设计部的同事们发奖金,还把原本调休出来的五天假期添到七天。 上一次这样发奖金+放假,还是春节前。 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 公司内部有人透露,闵奚应该快要升职了,就最近一两个月的事情。 好事成双,闵奚心情不错,索性邀上三两好友趁着这个五一假期出门自驾,好好放松一下心情。 路线是大家一起商议过后决定的,成环状,一路向北,途径十几个城市抵达草原,最后绕回嘉水。 薄青辞自然是要跟她一起,这个毋庸置疑。 游可又有了新女朋友,已经稳定交往四个月,目前仍在热恋期,分走两个名额。 微信小群里有四个人参与报名,两男两女,她们一共八个人,三台车,三十号下午三点提前出发,以为能够避开拥堵高峰,不曾想耗到晚上七点,车子才堪堪开出嘉水。 “哎呀,都是大聪明,都请假提前出城。”游可在临时拉的小群里大声吐槽,“怎么着,咱们今天半夜能到涪城吗,还是说先缓一缓,不那么急,找个地方下高速先歇一晚。” 她掌了一下午方向盘,刚刚被换下来,被这个交通状况搞得一肚子牢骚要发。 前方马上就要上高速,隐约可见红色的车尾灯密密麻麻。闵奚一阵头疼,她点开地图扫了眼,脸微微往旁边侧:“这个情况高速路上也未必通着,做好睡车里的准备吧。” 没两秒—— “你为什么用小田螺的手机发语音,你自己没手机吗?” “姐姐在开车,不方便。”薄青辞一个举着手机的姿势,听到这条语音,撤回面前帮人答复,“可可姐,你别老欺负我姐姐。”说完,她丢出个敲闷棍的表情包。 游可打出三个问号:??? 群里热热闹闹的,其他人也很快加入到讨论中来。 上了高速,又是夜路,闵奚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路况上,薄青辞懂事的不去分神打扰她,不过一些有必要转告的消息,她都会口述给对方听。 晚上十一点,几台车先后进入高速服务区。 闵奚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熄火后,她直愣愣往身后的座椅上靠,兀自出了会儿神,松缓神经,直到车窗被人从外敲响:“闵奚,下来。” 闵奚转头,摇下车窗。 游可叉腰看着她:“你下午开到现在就没歇过,已经疲劳驾驶了知不知道,一会儿让张锋来开你这台车,你跟小田螺在后座休息。” “好。”闵奚点点头,神情疲惫。 数落完她,游可又转头去看其它同行的朋友,颇有一副领头羊的模样:“咱们吃点东西休息会儿吧,十二点再出发,三点前应该能到涪城,到时候再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闵奚拉开车门,下去。 五月的夜晚还有些凉,她拢紧身上的外套,正准备往灯火通明的超市方向去,忽然,一阵风拂过,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闵奚听出来是谁,回头:“小辞……” 掌心忽然钻进来只温暖的手掌。 第40章 薄青辞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车后带:“姐姐,这边。我估计这个点儿服务区里没什么能吃的东西,可能就是泡面之类的,出门前我往后备箱里放了点自热火锅和米饭,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你看看,你想吃哪个?” 薄青辞将她拉到后备箱,打开手机电筒,举高,光点落入她的眼睛里,如同银河倾落的星星:“你先挑,等你挑完我再拿剩下的给她们挑。” 女孩洋溢的笑脸上,带着点未雨绸缪的小得意。 她将偏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闵奚感觉身上的疲惫感忽然没那么重了,她低头,伸手在塑料袋里挑了挑。 “那我要……红烧牛肉好了。” 薄青辞点头,干脆地从塑料袋里挪出来两盒抱在怀里,剩下的拎起来:“那我就要香菇炖鸡,我们换着吃,其它的我给大家送过去,你在这里等我。” 闵奚含笑,点头:“好。” 她坐在打开的后备车厢,头挨着车门框,听薄青辞的脚步远去,轻轻合上眼。 眼皮很沉,有点困。 上一次出门自驾游是什么时候,她已经忘了。 只记得是和父母一起,家庭出游,也是去很远的地方玩。那时候她还是学生,虽然有驾照,却轮不到她开车。 印象中,是没有这么累。 一路玩玩睡睡,睡醒就到了。 所以是长大了吗? 长大了,爸爸妈妈不在了,她再不是被照顾的那一个,也终于学会照顾别人。 意识昏昏沉沉,逐渐模糊,闵奚感觉自己沉入深暗的海底。 直到—— “姐姐。” “姐姐?” 薄青辞轻轻推动她的肩膀。 意识回笼,闵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薄青辞逆着路灯的光站在自己面前,怀里抱着两盒垒在一起的自热米饭。 食料包的香气已经透过出气孔飘出来,这片停车场现在满满全是诱人的味道。 闵奚缓了缓,坐直身体:“嗯?好了吗。” 薄青辞应了一声,将煮差不多的自热米饭塞进闵奚怀里,外面还裹了几层湿纸巾隔热:“再焖一会儿,怕米饭不熟。你抱着吧,会暖和一点,你冷吗?我刚刚牵你的手好凉啊。” 她好自然地拉过闵奚的手,又碰了碰,感受温度。 闵奚摇头:“不冷,体质就是这样。” “哦,那我给你捂一下。”薄青辞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说话。 她挨着闵奚一起在后备箱坐下,两只脚搭在地面,在等饭好的间隙里,一手握住对方的手,另只手解锁手机,查看群消息。 闵奚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仿佛也已经习惯了被薄青辞这样对待,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静谧的夜空下,绿化带里有虫鸣响起。 一声接一声,闵奚眼皮又开始沉了。 她转过脸,额头轻轻抵在女孩的肩膀,闭眼假寐,呼吸越来越轻。 薄青辞也悄悄举起手机,想要珍藏下这难得美好的一幕。 这时,游可从车后突然探出个头来—— “你们躲在这边干嘛啊!” 第37章 影子 影子 一颗细小的石子抛入水底, 惊起水花,打破平静。 涟漪还未真正荡起,就已经撞上石壁, 消失不见。 薄青辞没来得及朝人竖起食指噤声,闵奚人已经醒了。 她从妹妹肩上抬起头,看向游可, 眼神扫过对方手里的泡面桶, 腹中饥饿感逐渐复苏, 说话有气无力:“还能干嘛,开一天车了, 太困。” 说完, 她低头看怀里的自热米饭,尝试打开:“我吃点东西一会儿上车睡觉。”扛不住了。 为了赶这趟长假出行, 闵奚提前完成了工作任务, 昨晚也只睡四个小时。 薄青辞看见她因为太困, 整个人动作都有些迟缓,贴心地腾出手帮忙:“我来拆。” 五一前夜的高速服务区, 热闹程度不比嘉水市的中心商区要差。车子一辆接一辆往里开,便利店门口的电子感应铃就没有真正停过, 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欢迎光临”、“欢迎光临”,被风送出老远。 服务区内人头攒动,有下车上厕所的、抽烟的, 便利店外三两人影靠在墙边吃速食泡面, 此刻已是深夜,不见半点夜的冷清。 闵奚确实是累了, 默默吃完一整盒自热米饭,将车钥匙提前交给张峰, 爬上后座就开始睡。 一开始,她是抵着车窗眯。后来,薄青辞上车了,迷迷糊糊间,闵奚感觉自己脑袋被人托住,整个人被揽着往下倒,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枕在薄青辞的腿上。 两边窗外的夜景飞速往后退,车子不知道已经上路开了多久。 “姐姐,你醒了啊?” 腿上重量变轻,薄青辞第一个发现闵奚睡醒。她拧开手边的矿泉水递上前:“要喝水吗?” 闵奚接过,喂了两口。 凉水刺激大脑乍一下清醒不少,只是声音听起来仍旧困困的:“我睡了多久?” “一小时不到,”前座的男人答话,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马上下高速到涪城了,一会儿找个宾馆住一宿好好睡觉,天亮再出发。” “嗯。”大约是睡眠不足,导致闵奚反应看起来迟钝。她应了一声,转头,掌心毫无预兆地落在薄青辞的大腿上。 夜间,车内光线昏暗,道路两旁路灯光影投进车窗,明灭不定,像九十年代电影里的画面,一帧一帧飞速掠过。 薄青辞呼吸微微一颤,心跳乱了节奏。 闵奚抬眸看她,掌心缓缓抚动:“腿麻吗?” * 一行人到涪城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半,高速出口下来路边随便找的一家宾馆,夜色冷清。 八个人,四间房,一直到日上三竿。 闵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旁边那张床已经空了,薄青辞不在房间。她换衣洗漱,简单收拾后准备下楼,正巧遇见薄青辞迎面上来,两人在楼梯拐角相逢。 闵奚注意到女孩两只手上都提了东西:“手里拿的什么?” 薄青辞举起塑料袋,扬起笑脸:“豆浆、煎饺、还有小笼包。” 空腹一夜,起床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此刻见着对方手里提的东西,白色塑料袋内氤满雾气,暖烘烘的香味仿佛已经扑到面前。闵奚玩笑打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特别想吃煎饺?” 薄青辞含笑摇头,不语。 她哪知道。 她只是将几种早餐各买了一份,总会有姐姐喜欢的。 至于多出来的……她们一行八个人,总不会浪费掉。 养精蓄锐,再次启程。 西边的菏泽草原是终点,地图上经过的路线,叫做旅途。 一路上山光湖色,落日缤纷。 车子出了涪城以后走上729国道,开始分流,继续往西的路段开始变得畅通。 没有了乌泱泱的铁皮怪和哄闹的人声,大家伙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这才真正有了亲近自然的真实感。 车子中途会经过盐西湖,按照原计划,应当是在第四日下午时分抵达。 大家准备在湖边扎帐篷露营,度过一晚,捕捉日出出落。 午间,车子在开进加油站。 在等候加油的间隙里,薄青辞走进商店又从货架上拿了一些速食饼干,走到柜台结账。 游可刚好走进来买烤肠:“两根,多沾点辣椒粉,谢谢。” 付完钱,她转头看向等待结算的薄青辞,突然开口:“小田螺,一会儿这段你上我的车吧。” 预计的是下午三点之前抵达盐西湖,现在刚过一点,中间估计不会再停,一鼓作气开过去。 薄青辞疑惑地看她,不解:“为什么啊?” “聊天啊。跟我聊聊你们年轻人在学校的爱恨情仇呗,路上太无聊了,其它几个人的事翻来覆去都给我说烂了,懒得听,就你还没跟我聊过。”她一手撑住柜台,耸耸肩,很随意的模样。 薄青辞一时无言。 游可等了会儿,见她半天不吱声还以为是默认答应,从收银员手里接过两根穿好的烤肠就准备离开,这时候,薄青辞开口了。 “无聊的话,可可姐你可以睡觉。”而且你不是有女朋友吗,有女朋友一路陪着怎么还会无聊。 薄青辞在心中腹诽。 代入一下自己的话,薄青辞觉得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和闵奚待在一起都不会觉得无聊。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游可刚走到小超市门口,听见她这句,又往回折两步:“嘿!” “那你到底来不来?” “不来,姐姐一个人开车,我得陪她。”薄青辞语气坚定,话说完,她拎起柜台上的东西一溜烟往外跑,经过游可的时候还不忘朝对方扮鬼脸吐舌头。 她是从贫瘠之地移栽过的小花苗,被闵奚放在身边,悉心照料,日夜滋养,将近两年的时间,薄青辞早已褪去初来时那种拘谨和小心,身上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朝气模样。 第41章 游可怒吃一根烤肠,大声威胁:“那你等着,晚点我就闵奚告你的状,说你坏话!” 句子一字不落传进薄青辞的耳朵里,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屑一顾,完全没放心上。 哼哼,讲坏话。 她又没什么小尾巴被游可抓住,有什么好怕的。 放空话威胁人,谁怕嘛。 只是薄青辞没想到,游可还真是说到做到。 一行人抵达盐西湖,从后备箱里将露营设备全部往下搬,一部分人去架桌子,准备晚餐,另一部分人找地方扎帐篷。 游可趁这时候跑到好朋友面前,吹耳旁风:“闵奚啊,你觉不觉得你家这个小田螺有点太黏人了,走哪跟哪,这哪是田螺姑娘,这是长你身上的小尾巴,跟屁虫!” 闵奚抖开账篷,睨她一眼,笑:“她惹你了?” 游可翻了个白眼:“下午让她上我车陪我聊会儿天,死活不来,非要陪着你。” “那么多人,干嘛非要拉小辞陪你聊天。” “我就想逗她玩儿。” “行,但是人家不愿意和你玩,我也没办法。” 闵奚拉长了语调假惺惺地叹气,表示爱莫能助。 至于薄青辞爱黏着自己当小尾巴这件事,她早习以为常,要是哪天这根小尾巴没了,她反而会不习惯。 想到这,闵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游可没去看她的脸,兀自嘟囔了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一对。”声音不大,但湖边风清云静,除了细细的微风和不远处同行伙伴的说话声,再无其它。 闵奚瞠目,直起腰朝游可望去:“什么意思?” “也是昨晚上乐乐问,我才发现的。她问我小田螺是不是你亲妹妹,你俩往一处站的时候有种莫名的登对感,她浅嗑了几口。” 资助的事情,闵奚从没在朋友圈里声张过,除了游可,其他人其实并不知道薄青辞受她资助。 对外,闵奚一直声称对方是自己的妹妹。 她也确实一直将薄青辞当做亲妹妹一般对待,所以听见这话,有些难以消化:“什么都嗑,别嗑坏了牙。” 游可皱眉,又问:“你自己不觉得吗?你们这个关系,是不是亲近得有点过头了。” 她其实也说不上来。 有些事情,你不往那方面想就没事,可要是有人起了个头,就没那么纯粹了。 乐乐是她们这群人里的资深cp脑,家里有点小钱,常年在互联网上砸钱,嗑cp,不仅要在线上嗑,线下也要嗑。而且吃得很杂,从一次元到三次元,啥玩意她都能嗑上两口。 要说薄青辞刚来嘉水的时候,还是个土里土气的小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更别提气质和眼界,跟闵奚站一块,就是泾渭分明的两条河。那时候要是有人说这小妹妹和闵奚站一起很登对,游可一准跳出来骂这人眼瞎。 可现在不一样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薄青辞一张脸的底子天生的,摆在那,骨相也好。从偏僻山沟里跑出来放大城市养两年,皮肤白了,人出落得大方,模样更是标志。 这两年闵奚将人放在自己身边精心养着,不说其它,就说对方如今的说话方式、语气,还有处事行为上其实都能隐约窥见闵奚的影子。 闵奚从未刻意在薄青辞身上雕琢自己的模样,但薄青辞却是照着闵奚的样子在成长。 这其中的微妙,当事人很难琢磨出来,旁观者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闵奚没把游可的话放心上。 两人搭好帐篷,薄青辞不远处小跑过来。 她怀里揣着两瓶水,看见游可,还很热情地上前匀出一瓶给对方,笑得乖巧,故意提起中午那件事:“可可姐,跟姐姐说完我的坏话没,她怎么说呀?” 还能怎么说。 游可哼笑一声,扬长而去。 第38章 钓鱼 钓鱼 盐西湖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景点, 不说假期,就算平常周末也会有人驱车前来露营游玩。 闵奚她们一行算运气不错的,遇上前一批露营的人刚刚离开, 空出来的这片露营点也距离其它几批人相距较远,不会被打扰到。 过夜的帐篷搭好,桌椅板凳也架上, 太阳渐渐有了西垂之势。 游可从车里拿出钓具, 奔往湖边, 美其名为大家晚上加餐做努力,从现在开始钓鱼。 剩下的人围在一起, 准备烧烤食材, 切片腌制。 薄青辞跟着忙活了一阵,等这边处理差不多, 就跑到湖边去看游可钓鱼。 游可记仇, 还没忘记下午在加油站的事情, 见薄青辞过来,怪声怪调:“我瞧瞧这是谁, 怎么不去给闵奚当小尾巴了?” “可可姐,我想看你钓鱼。”薄青辞这时候不同人斗嘴了, 小板凳往岸边一放,她往旁边的塑料桶里探头。别说,这么会儿时间, 桶里已经多了三条鱼, 这说明游可今天运气还是不错的。 薄青辞两手托腮,盯着桶里的鱼若有所思。 游可看出她的想法:“想学钓鱼吗?” 薄青辞抬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 ”游可打了个响指,笑眼眯起, 一张明艳惹眼的脸笑出狐狸狡猾的气息,“这样,我和你做个交换怎么样,今天晚上吃饭你烤出来的第一批食物,不能给闵奚,得先送给我吃。就算闵奚要吃你也得先紧着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教你钓鱼。” 就这么简单啊? 只有小孩子才会在意第一第二这样的顺序吧。 薄青辞想笑,又怕被游可看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于是忍着,装模作样地点头:“没问题的可可姐,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烤,给你喂嘴里都行。” 游可听出来这是取笑。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营地上,自己的女友,压低声音:“我才不要你喂嘴里!” 简易版的钓鱼教学立马开班,游可说到做到。 她拍拍屁股起身,将位置和自己的宝贝鱼竿一起交到薄青辞手里,振振有词:“钓鱼其实也是有诀窍的,首先这个饵料就很重要,饵料没选对,鱼它不会咬的。还需要耐心,而且你看啊,这个线放多长也是有讲法……我给你调好长度,你先抛一竿试试。” 薄青辞认真点点头:“好。”她站起来,正准备抛出自己的第一竿。 突然,两人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打趣:“游可,你别把人家单纯的小妹妹给教坏了。” 是同行的另外一位姐姐,她就蹲在不远处的湖岸边,像是过来洗手,也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游可蹙眉看她,“说什么呢。” 对方慢慢悠悠的:“听着感觉不像是在教怎么钓鱼,而是在教怎么钓女人……” 薄青辞听完,抛竿的动作也停了。 是这样吗? 她竟然很认真地转脸去看游可,求证这话的真假。给游可惹得气急败坏:“我看着像这么不正经的人吗,我能教你这些??” 最后,游可平复下来,心平气和给出最终结论:“她非要这么说也没错,道理都是一样的。” 薄青辞了然,原来如此。 恰好这时,湖面上的浮漂出现动静,微风拂过,涟漪荡起。 她当机立断拉线提竿—— 什么都没有,饵料不见了。 游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抱肩摇头,恨铁不成钢:“耐心啊,说了要耐心,哼哼,急功近利的结果就是竹篮打水。” 这话,分明是在说钓鱼,可落进女孩耳朵里不知道为何成了具有十足指向性的暗示。兴许是她自己心思太重,入局太深,近来还隐隐有藏不下去的趋势。 薄青辞轻咬唇瓣,不说话,只低头往拌好的饵料盆里又捏了一团,挂钩上,再抛竿。 钓个鱼而已,怎么还犟上了? 游可悄悄观察,隐约看出点苗头,有点纳闷。 她只当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好胜心强。 游可没管她,又看了会儿,转身往营地那边走。 浮光跃金,落日西沉。 随着太阳下山,天空镀上一灰蓝色,是夜幕降临的前兆,浮漂的情况也不大能看得清了。 薄青辞的钓鱼初体验可以说非常糟糕,桶里的鱼还是那几条。 游可提起塑料桶,拍拍她肩膀:“算了,今天就到这吧,收工,鱼都不咬你的饵。忘记和你说最重要的运气了,你今天运气一看就不行,走吧,起码还上了四条鱼,够吃了。” 薄青辞不太甘心地提竿。 其实倒不像游可说的那样,鱼不咬饵,不过确确实实差了点运气。 晚上吃饭,她也履行承诺,将烤好的第一批食物送到游可面前,由着对方挑。 风吹过湖面,渡了一层清凉湿意到岸的这边,夜间温度要比平时更低些。不过桌上有酒,几罐啤酒下肚后身上热起来,那点微末的凉意倒让人觉得没什么了。 车子里什么都有。 还有人打开车门,将音响音量开大最大,任由歌声飘往湖泊深处。 第42章 薄青辞今晚喝了不少酒,起码四罐,这个数量对于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人来说,已是极限。 她喝醉酒以后不像有些人,既不哭闹,也不耍酒疯,只是安静乖巧地靠在闵奚肩头听她们说话聊天,偶尔迟钝地插上一句,没头没尾,透着傻气。 在场的大家人生底色各不相同,活得色彩斑斓,只有薄青辞,白纸一张澄明干净,惹人爱怜。 闵奚今晚也喝了一点,但她酒量却要好得多,此刻只是微醺状态。 薄青辞半边身子倚在她身上,垂着眼,半拥半坐,喝过酒的呼吸都灼烫。 闵奚和朋友们聊天说笑,一只手搭在膝上,另只手被女孩抱住,紧紧握着。趁她分神说话的空隙,薄青辞又悄然动作,五指悄然攀上她的掌心。 指间的缝隙全无,变为十指相扣。 闵奚愣了下,她下意识垂眸去寻薄青辞的眼睛,没寻见。对方双眼紧闭着,两颊绯红,一副醉狠了的模样。 闵奚的注意力顷刻便从自己被扣紧的手上,转移到其它地方,她低头凑近:“小辞,困吗?困了的话就回车上躺着休息,不用在这陪着我。” 薄青辞抵着额,在闵奚肩上轻蹭,一抬眸,眼底的水意快要漾出来:“我想和你一起。”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仿佛要飘起来。 心跳很沉,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 闵奚听完,不再言语。 只是没多久后,她就提出自己有些累了,带着薄青辞两个人回到车上。 紧握在一起的手终于分开,闵奚不动声色,擦去手心一层薄汗。 车的后座椅被放下去,垫上早就准备好的棉褥,铺成一张可供两人睡下的小床。后备尾箱的车盖打开,人躺在车里,还能看见半天夜景。 远处的对岸,闪烁着星点营火,那是另一批露营者。 薄青辞躺上去,刚开始还很乖,闭着眼,假装入睡。 没一会儿,就开始频繁翻身。 闵奚放下手机,转头看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痒。”她一个翻身坐起来,眼底的水意未散,只是一把卷起自己的裤腿——车厢里光线昏暗,却不难看清女孩那条细白的小腿上鼓起好几个红色的包。 薄青辞伸手抓了几下,很快,肌肤上又多几条醒目的抓印。 闵奚直接起身,跳下车:“湖边蚊子太多了,你等我一会儿,别乱抓,我去问问她们有人带药没。” 她急匆匆的,去得快,回得也快。 再爬上车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小号的花露水喷雾:“只有这个,先将就用一下吧。” 不一会儿,车厢里里外外就被她全喷了一遍,一时间,薄青辞的脑袋更晕了。分不清是醉酒醉的,还是被花露水的香气熏的。 这还没完。 闵奚喷完车厢,又又往拿起喷雾往自己手心喷几下。 喷完,她撇开喷雾,两只手搓开掌心的水液,看向薄青辞:“把腿伸出来。” 薄青辞依言照做,顺便将手机灯筒打开—— 从脚踝,到膝窝,她两条小腿上的蚊子包加起来得有十几个那么多。傍晚湖边的草丛蚊虫多,薄青辞下午钓鱼那会儿估计没怎么注意,被咬了好多个包。 闵奚蹙眉,跪坐在对方身旁,低头擦拭。 她手下力道很轻,整片掌心慢慢地抚过,体温渗入清凉的花露水,有那么一瞬间,薄青辞感觉那股难耐磨人的痒意自蚊子叮咬过的地方,蔓延至全身。 闵奚的温柔小心,对她而言成了一种慢性折磨,凡是被对方抚摸触碰过的地方,都激起层层酥麻颤栗。 短暂的几十秒,却让人感觉过了好久 直到闵奚拆开湿巾擦手,薄青辞都还未从方才擦药的过程里回过神来,大脑思绪乱成一团,胸腔起伏尚未平息。 闵奚在这时拧过腰身,伸手抓了抓后颈。 她转过脸叫薄青辞:“小辞,你过来帮我看看后颈上是不是被蚊子咬到了,有点痒。” 晕乎乎的脑袋这才稍微清醒。 薄青辞打开手电筒,跪在棉褥上,腰身直起成一条笔直的线。 确实有两个蚊子包。 薄青辞:“我帮你擦药。” 被盖上的花露水又被打开了,香气浓郁。 闵奚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等人擦好药。 中途,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轻唤:“小辞……” “嗯?”薄青辞下意识转头。 眼神相撞的瞬间,两片温软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唇,她们彼此皆是一愣。 天旋地转间,薄青辞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第39章 疏远 疏远 湖泊上方飘荡的车载音乐声停了。 不远处, 传来窸窸窣窣物件摩擦的动静,听起来,应当是有人在做残局的收拾打扫, 偶尔夹带几声低语交谈。 闵奚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过九点。 还这么早,要是在城里,现在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重新锁屏, 将手机轻轻放下。 此刻闵奚躺在车上, 双手抱肩, 侧身而睡,整个人面对着车壁, 背影冷漠而又疏离。 她半垂的眼睫下方, 一双乌眸沉静,透过暗色的车玻璃膜, 可以望见悬于夜空的月亮——灰蒙蒙的色调, 有些失真。 月亮不该是这个色调。 就如刚刚薄青辞的反应, 也不该是那样。 闵奚思绪万千,心情被搅成一团乱麻。 她脑子乱乱的, 一闭上眼,就是方才与人对视时的场景。 车厢内复杂的气味混着酒气, 在那样近的距离下,她们勉强能够分辨出彼此身上特有的味道。 一个乌龙的亲吻而已,不算什么, 只是薄青辞当时下意识流露出来的羞怯和目光里隐含的灼热, 惊了闵奚一跳。 不是青涩的小女孩,那样的眼神和反应代表什么, 闵奚比谁都懂。 她惊疑不定,又怕是自己多想。 此时她的身后, 薄青辞相当安静,女孩呼吸很轻,仿佛已经熟睡。 夜晚湖边的风有些大,一阵一阵,窜入车厢。 闵奚困意全无,与血液相融的酒精在一点点消散,她后知后觉,感知到春末那点尚未散尽的寒意正在侵入。 有人走动的声音靠近。 鞋底压过草面的动静,微不可闻。 闵奚拧过腰身,转头发现游可扒在车尾正朝里看。 “怎么了?”她压低声线,轻声询问。 游可举起手机,往里照了照:“你没睡啊,那下车陪我聊会儿,烦得很。” 闵奚没回应,直接翻身坐起。她垂眸看了一眼睡得安静的薄青辞,给人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跳下车。 在她离开以后没一会儿,旁边熟睡的人睁开了眼。 薄青辞抬手覆上柔软的红唇,眸中一片清明,车内昏黄的光线下,她眼睫微动,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闵奚下了车,跟着游可,两人远离湖边的深草丛绕到上方公路。 从这往下,可以眺望见小半边盐西湖的风景。 满片的清辉月色洒落湖面,波光粼粼,风一吹,又荡开了。 刚站定,游可就开始往口袋里摸烟,脸上是大写的烦闷。 闵奚打量着她,柳眉蹙起:“大晚上的,你不回自己车上休息跑来找我做什么?” “这都看不出来吗?吵架了。”她抽根烟叼起,还顺手递给闵奚一根,“给。” 闵奚安静看着她,一动不动。 游可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又忘记你已经戒烟了。”她将那根递出的烟收回,扔进烟盒。 不一会儿,火苗升起。 猩红色的火星被风一吹,在暗夜里格外扎眼,如同恶魔的眼睛。 游可原地蹲下,长发垂落,身上笼着一层极淡的颓然。 闵奚其实也烦。 看见对方头顶飘起丝缕白色烟雾,她紧了紧喉咙,按住心中泛起的痒意。 不能抽。 她挨着对方蹲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刚才,是指大家围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当时两人还黏糊糊地挨在一起,特不要脸地给在座各位发放定量狗粮。 “你走以后开始的嘛。” “谈恋爱真麻烦……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天生就跟我契合,遇到以后不用磨合,不用沟通,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然后轻轻松松就把一辈子过了。”白色烟雾模糊了她的脸庞,游可一边发梦,一边同好朋友大倒苦水。 闵奚表面在听,实际心思不在此处。 她心不在焉,敷衍应对游可的同时,翻看手机,思绪飘出老远。 直到游可发现不对,用胳膊撞了她一下:“诶,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没有,”闵奚抬头,老实回答,“你每次谈恋爱吵架都是同样的话术,陈词滥调,我都听腻了。” 她手机屏幕还亮着,界面正停留在朋友圈。 第43章 今晚盐西湖边露营,朋友几个基本上都发了朋友圈,每个人的配图不同,除了固定的风景照,其它都是自己随手拍的,角度各不相同。 游可听她这么说,更烦了。 她将烟熄灭,探头过去看闵奚手机,翻了个白眼:“同样的朋友圈有什么好看的。” 闵奚懒得理她。 不一会儿,人在旁边又点燃第二根烟。 夜阑人静,两人各烦各的,互不打扰。 倏尔,闵奚转过头来:“问你个事情。” 游可疑惑地看她。 闵奚犹豫片刻,眼底是不安和迟疑:“你觉不觉得,小辞最近和我亲得有些过分?” 话音刚落,是扑面而来的笑声。 游可笑了一阵,紧接着是阴阳怪气:“怎么会呢,就是单纯的妹妹对姐姐的亲近嘛——”她记得这话自己前两天才刚和闵奚说过,当时人家压根不当回事,现在好了,又跑来问。 抢过闵奚额手机,游可在朋友圈里翻了几张照片出来,放大,摆在对方面前:“你自己看。” 一张又一张,闵奚看见照片画幅的角落里,自己和少女的身影挨得极近。 不同场合,不同时间。 “我说真的,要不是知道她从小是种怎样的生长环境,又是你一手把她从山里拉出来的,我真以为你们俩有一腿。” “你自己看。” “你喜欢女人,但你见过哪个喜欢女人的女人会跟别人这样。”十指相扣。还有数不尽的肢体接触,今晚这些朋友们照片里拍到的,只是她们日常里的冰山一角。 游可抬手指着自己,表情复杂:“就连我这样的人都知道要避嫌,如果不是对人有意思,我哪敢跟人这么接触。” 说完,她又是一阵输出,吧啦吧啦,说了半天。 转头看,闵奚又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她伸手将人推醒:“闵奚,我说这么多你听进去没有?” “你没对人家小妹妹起那种心思吧?” 闵奚点点头,又摇摇头,根本无暇去听游可又说了些什么,她眉间山峰峦起,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脸上是风雨欲来的平静。指尖还在机械性地滑动那些照片,一张又一张,重复查看。 从前,她一点儿也不觉得。 此刻跳出当局,清醒地回看,才发现自己和小辞之间的亲密程度原来早已超出正常范畴。 再回忆起今天晚上女孩那样灼热,含羞的眼神,内里饱含的分明是藏不住的爱意。 闵奚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她想,大约用不着再去证实些什么了。 答案就摆在那,昭然若揭。 游可满腹牢骚,一堆疑问,只觉得今天晚上的闵奚莫名其妙,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股不正常,活像鬼上身了似的。 次日天光大亮,车子继续驶上前往菏泽的大路。 薄青辞是最先发现闵奚不对劲的那个,旅程剩下那几天,闵奚表面一如往常,却总是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给人一种说不上来、似有若无的疏离感。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会对她嘘寒问暖,悉心关怀。 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了。 薄青辞心中隐隐生出股焦躁不安,甚至多次回想,是不是自己哪里露出马脚,暴露了心思,但闵奚表面如常的关怀又让她稍稍心定,安慰自己不要疑神疑鬼。 五一七天长假,归程时,早已开工。 学校放假都是跟着国家走,薄青辞多出来的那两天假期,是闵奚特意出面帮她跟导员请的,现在玩够了回来,还有一堆笔记和落下的课程要找室友们补上。 闵奚也不闲,一回到嘉水整个人就马不停蹄投入到工作中去,忙得不分昼夜。 从五月到七月,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薄青辞都没怎么见到过闵奚的人。 起初她以为对方是工作忙,收假回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没空,后来,隐隐约约发现些不对,闵奚忙过头了。连着几个周末不是外出,就是加班到很晚才回来,人经常是和她匆匆照个面就又不见了。 不安就像空池子里的水,天气阴晴不定,时雨时晴,尽管都是些声势不大的绵绵细雨,可雨水汇入池子,总会有漫出来的那一天。 七月二号上午,薄青辞从考场出来。 这学期的最后一门专业课考试结束了,接下来,是整整两个月的暑假。 寝室里姐妹几个围在一处,正商量着中午这顿该去哪好好庆祝一下,薄青辞心不在焉,她和邵清薇她们打了个招呼,摸出手机,往阳台上走。 已经很久没和姐姐打过电话了。 最近一段时间,家里的气氛都怪怪的。 薄青辞分轻重,知好赖,清楚自己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前两周正是期末考试周,她强迫自己将心思都放在课业复习上,不去想太多有的没的。 现在考试结束,终于有空好好处理自己的心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整理好心情拨通闵奚的电话,唇角挂着笑意:“姐姐,我今天最后一门已经考完了。你有空吗?不然今天晚上我去菜市场买菜……” 电话那头,闵奚像是在忙的样子,还同旁人说话。 等了会儿,薄青辞才听见她的答复。 女人的声音四平八稳,沉静而又低缓,如涓涓细流,从话语中唯一能读出来的情绪是薄青辞这两个月来最熟悉不过的歉意。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疏离感:“对不起啊,小辞,我今天晚上要留在公司加班。抱歉,不能陪你吃饭了。” 第40章 虚幻 虚幻 闵奚挂掉电话, 整个人有些脱力。 她上身微微佝偻着,掌心朝下覆在桌面,久久未能从方才的通话中平息过来。 有同事送文件过来签字, 中途问了什么、说了什么,闵奚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大脑仿佛在依照固定的程序流程在帮她处理这些, 有条不紊。 不知不觉到了午休的点。 秋佳下楼取外卖, 顺手把闵奚那份也一起带上。 她见人一副低气压, 生人勿进的烦躁模样,几番斟酌, 终究是好奇心压过一头, 靠近放东西的时候小心翼翼开口:“姐,不是说手上这几个客户不着急吗?怎么今晚突然要加班?”秋佳比较担心自己今晚的约会要泡汤。 闵奚正烦, 听见这么一句猝不及防抬头, 眉头皱起:“谁说要加班了?” “你啊。” “刚刚, 在电话里。” “……” 一句话,将闵奚又拉回半个小时前的那通电话里。 秋佳看她的表情, 瞬间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忙不叠找补:“哦哦, 懂了。是我多嘴,外卖凉最好快点吃哈……”人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闵奚拆开外卖包装拎起筷子吃了两口, 食不知髓, 没什么胃口,又盖上。 她拎起空杯起身, 到茶水间冲咖啡。 在等候的间隙里,闵奚无意间发现朋友圈亮起更新红点——熟悉的头像出现在红点前方, 薄青辞发朋友圈了。 她迟疑片刻,指尖不受控制地往下划拉,刷新,不到半秒新的动态展示出来,将旧的往下折叠。 四宫格图片,烤肉配自拍,还有一张碰杯图,文案配的是:放假快乐![干杯][干杯] 是薄青辞和寝室几个小姐妹在聚餐。 之前那通电话里,对方说什么来着。 闵奚将手里的杯子挪到机器下方,慢吞吞地回忆。 想起来了。 小辞说,今天最后一门已经考完。 考完,也就意味着放暑假,意味着接下来会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彼此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将避无可避。之前加班、工作忙之类的借口,自然就用不上了。 闵奚心事重重,丝毫没有注意到杯子里咖啡漫了出来,直到滚烫的液体溅落手背。 她倒吸一口冷气,抽回手的同时着急忙慌地关闭机器。 只是手背柔嫩的肌肤上,难免留下小片红痕,火辣辣的疼。 秋佳说得没错,最近两个月设计部相对来说比较清闲,加班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闵奚口中的“加班”,不过是借口,就像刚刚那样。 她不过是还未找到温和折中的办法,去处理自己和薄青辞之间的关系。 不是心肠软,也并非不会拒绝,只是对于闵奚来说,薄青辞和自己以往拒绝过的那些人,确实不太一样。 她心有不忍,也假设过多种可能,但不论以何种方式,都好像避免不了会对薄青辞造成伤害。 那么冷处理吗? 已经试过了。 这样放置了两个月,似乎也没什么效果,这段时间以来小辞也应该察觉到了不对。 闵奚叹口气,问题想来想去又再次走入死胡同,得不到解答。 傍晚到点,设计部的其它同事准时下班,闵奚多留了一阵,等办公室里的人全部走光,才不疾不徐关闭电脑,拎起笔记本走出公司大门,往对面的西餐厅去。 第44章 一直到晚上十点,服务员走过来委婉提醒:“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还有半小时就打烊了,您看您还有其它的需要吗?” 闵奚抬腕看表,这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 她礼貌地摇头,合上电脑起身:“没有了,谢谢,结一下帐吧。” 到家差不多晚上十点半。 屋子四处灯都熄着,静悄悄的,微弱的光从次卧门缝底下漏出来,薄青辞像是已经休息。 有些早,明明都已经放假不用上课了。 不过免去了照面,闵奚悄悄松口气。 她轻手轻脚,想要尽量不惊动房间里的人,抱着衣物走进浴室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狭小空间里残留的湿气。 洗漱,吹头,整套流程下来次卧里的人没有半点反应,屋子里针落可闻,冷清至极。 闵奚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床,就在迷迷糊糊快要入睡的时候,被门外传来“咣当”一声碗碟碎落的动静给惊醒,霎时间瞌睡全无。 听这声音,应当是从厨房传来的。 闵奚翻身起床,拧开房门往外,没走两步就看见厨房门口铺出一条白亮的光线。她走近一看,果然——满地狼藉,碗碟的碎片摔得到处都是,薄青辞穿着短裤拖鞋,细胳膊细腿,正低头蹲在地上,用手去拾碎片。 闵奚挑地方下脚,没问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让人先不要乱动:“你别用手去碰碎片,小心划伤,等我去拿扫把。” 薄青辞恍若未闻,她仿佛没听见闵奚的话,依然继续。 笨拙、迟缓,如同一台老旧的机械,在重复捡东西的动作,一声不吭。 闵奚垂眸,凝视女孩清瘦的背影,巨大的沉默将她所剩无几耐心啃食,被糟乱的情绪折磨了一整天,现下薄青辞的反应更是让她莫名心烦。 闵奚往前迈近一步,弯腰去拉对方的小臂,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小辞!” “……” 意外的是,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人拉住了。 闵奚一时怔愣住。 她能够感觉到面前的女孩几乎没有任何要抵抗的意思,只是任由自己拉扯,像只牵线木偶。 掌心下,闵奚抓着她的小臂只觉得纤薄,脆弱,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拧断。 一滴热泪忽然滚落下来。 它就滴在闵奚的手背上。 闵奚心猛地一颤,不同于白天被咖啡烫到的感觉,那滴眼泪似乎灼进她的心底,有隐隐刺痛感觉。 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压抑、克制,如同小兽在嘤咛。 闵奚高筑起的冷硬、疏离,被瞬间瓦解。 她蹲下身去,慌慌张张将人拉至身前:“怎么了,怎么哭了,是割到手了吗,我看看。” 薄青辞的右手被她捏在手心,不消片刻,另只手也被牵起,冷亮的白炽灯下光洁的小臂一览无遗,没有受伤,也没有划到。 但薄青辞就是哭了。 哭得委屈,哭得让人心碎,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不一会儿那双莹润的眼睛里就盛满了水雾,隐隐泛红,活像是被人欺负过的模样。 “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情,让你讨厌我了。”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说话也哽咽,细若蚊呐的声音里透着委屈、不解。 女孩巴掌大小的脸上,满是泪痕。 闵奚心脏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目光有些闪躲:“……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在躲我吗?”薄青辞抽咽,还泛泪光的眼一瞬不瞬地将人盯紧,眼泪还在无意识往下落。 心底的不安、惶恐,在此刻尽数暴露出来,她只想要一个答案,“现在连饭都不想和我一起吃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的话,我可以改。” 薄青辞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自尊心踩在脚底。 尚存的一丝理智让她还心存侥幸,祈求闵奚没有发现,能够给出一个恰当合理的理由。 真的是因为工作忙吗? 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没什么谋划,一些所谓心思和手段看似精巧,实则拙劣,她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在事后懊悔自己的大胆和莽撞。 她害怕自己是不是暴露了没藏好的心思,所以才让闵奚发觉。 薄青辞害怕的事情太多了。 她其实也大致猜到,对方有意的疏远是从何时开始,只是痛恨自己像个鸵鸟,不肯去正视承认。 闵奚被人看得喉咙发紧,胸腔里的氧气被挤压,就连呼吸都困难。 薄青辞哭成这样,她也很难受。 闵奚很想告诉她薄青辞,让她不要哭了,自己并没有讨厌她,只是有些事情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薄青辞的性取向是不是被自己影响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在来到自己身边以前,绝不是这样。 喉咙像被黏连住,发不出声音, 好一会儿,闵奚才涩涩开口:“不是说了吗,最近工作忙,要加班。”闵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到平静地粉饰太平,她听见自己用轻柔的语调,如往常一般将人蛊惑,释放虚假的温柔。 她揉弄薄青辞的鬓发,低声安抚:“你不要乱想。” 这样的行为像是起到了一定效果,女孩止住了哭声。哭得红肿的眼眶里,是明显的半信半疑,她再一次同闵奚确认:“真的吗?你没有讨厌我?” “没有。”闵奚撒谎,笃定。 此时的她,克制又冷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说实话,为什么不趁今晚,直接亲手撕破这层已经变质的姐妹情。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薄青辞不想。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不想再让对方继续哭下去。 闵奚含笑,用虚假的柔情伪装自己,将人哄住:“你不信啊?那这样好了,明天是周六休息日,我们一起出门买菜回家做饭,就当补上今晚这顿帮你庆祝了,行吗?” 薄青辞凝视这双含笑的眼,咬唇,点头。她哭笑着将脸轻轻枕在对方肩头,只是心中不安并未因为闵奚的承诺而消失,反而愈发浓烈。 或许,姐姐并没有发现呢? 或许她藏得很好,最近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罢了。 她任由自己继续沉溺、迷失在这份虚幻的柔情里。 第41章 实习 实习 闵奚把人哄回房间, 拿扫把将满地碎片清理干净。 她不知道三更半夜为什么薄青辞会突然跑到厨房,之后又是怎样失手弄出这么大动静的,已经不重要了。 碎掉的碗碟就像她们之间的裂痕, 彼此心知肚明事情发生过,却又默契地抹去痕迹,粉饰太平。 这一番折腾, 再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已经是十二点。 闵奚侧边的太阳xue一突一突, 隐隐跳痛, 明明很疲惫,却久久难以入睡。 她一闭上眼, 脑海中就浮现出薄青辞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女孩泪眼莹莹看着自己,被沾湿的长睫随起伏的胸腔轻微颤动, 好像自己随口一句话, 就能将人轻易击溃, 好像她就是个无情残忍的刽子手。 夜里,她翻来覆去。 好不容易进入梦乡, 怎知道梦里也是薄青辞。 梦境里,她一脚深, 一脚浅,气喘吁吁跟在春华书记后面,硌脚的山路被盛夏的日光晒得发烫, 汗液与衣物黏在一起, 心跳猛烈撞击着胸腔。 闵奚初次见到薄青辞,小姑娘被淹没在人群堆里, 那样瘦瘦小小的一个,面黄肌瘦, 个子才到自己肩膀,紧接着画面一转,人摇身一变,变成了大姑娘,那双乌清的眼眸里藏有的仰慕与依恋,逐渐变质成热烈灼人的爱意。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闵奚有些难以接受,毕竟薄青辞是她瞧着一点一点长成这样,就在书桌下方的柜子里,还摆着一箱子叠的整整齐齐的书信。 每一封,都是对方亲笔所书。 “姐姐”二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闵奚很想知道,如今薄青辞再用这两个字称呼自己的时候,又是何种心情。 梦境纷杂的一晚。 次日醒来,闵奚意料中的精神不是很好。 薄青辞也没好到哪去,两人之间的默契在这时候又派上用场了。 出门,买菜,回家,做饭,相处又回到了以前的模式,闵奚如约兑现自己昨晚说过的话,有意安抚,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留给了薄青辞。 “接下来的假期有什么计划吗?”餐桌上,她们对面坐,闵奚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长达两个月的暑假,她不希望薄青辞闲着,不然的话容易放太多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这话问得委婉,薄青辞还是听出些端倪。女孩只当没发现,叼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含糊作答:“嗯,不打算找暑假零工了。”说完,她故意顿了几秒,发现桌对面闵奚忽然变得很安静。 薄青辞低头扒饭,眼底一片晦涩。 这样的情绪在再次抬头之际,又被很好地隐藏起来,她露出甜软的笑:“每周一次的家教课会保留,家长挽留我教完这个暑假,她们家孩子开学就初三了。”而且又是固定的老客户,从初来嘉水时就一直照顾自己,薄青辞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咬咬牙教完这个暑假。 第45章 至于其它时间…… “我投了几份简历出去,想在假期找个公司实习,攒攒经验。”下学期就大三了,薄青辞没其它的念头,只想要快点成长,仿佛这样就能同闵奚证明些什么。 她很急躁。 闵奚松了口气,又好奇:“设计相关的岗位吗?” “只投了设计师助理,大部分都是些小公司。” 设计师助理啊……闵奚在脑海快速掠过这个岗位的大致工作范围。 门槛低不说,做的事情也很杂,有些企业为了降低用人成本喜欢趁着假期招一些大学生进公司实习,但对于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即便是打杂也确实能够学到东西。 两边各取所需。 说起来,雾色似乎也有这样的传统。 这话在闵奚嘴里滚了一遍,最终还是决定不和薄青辞说。 实习工作总能找到,不一定非得在雾色、她的眼皮子底下。 闵奚升职的消息,在一周后正式宣布。 她这一升,连带着设计部底下的位置也有了变动。 小组重新划分,空出来的主管位置由新人顶上,闵奚自己也从公共办公区域搬到了独立的小办公室里,总算是个不大不小,正儿八经的部门领导了。 升职、加薪,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薄青辞的实习工作也有了着落,闵奚没细问。 她只知道,对方每天早上都会比自己早半个小时出门去乘地铁,于是默认,薄青辞实习的公司大约和自己上班的方向相反。 直到周三上午部门例会,从会议室出来,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匆匆路过茶水间。 闵奚以为自己昨晚没睡好,幻视了。 结果下午送客户离开,她和人在电梯门口撞了个正着。 “闵经理,我们这边预算确实有限,不然也不会撇了南君过来找你们。”客户代表在她身旁站定,言辞恳切。 闵奚的视线却落在对方身后的位置。 ——黑色的液晶显示屏上数字跳定,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头零星几个人有序地往外走。 基本都是熟面孔。 大家见了她,也都会礼貌地喊一声“经理好”。 薄青辞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两只手拎满塑料袋,上面印着眼熟的餐厅logo,闵奚认出这是办公楼旁边的咖啡外带。 犹如实质的目光紧黏在自己身上,叫人难以忽视。薄青辞硬着头皮往外走,经过闵奚身旁的时候,不得不跟着前面几个人喊了声“经理好”。 从始至终,她没敢抬头去看对方。 熟悉的音色,假正经的语调,其中还透着几分难掩的心虚。 闵奚一阵无语,又好气又好笑,小辞竟然瞒着她跑到雾色来了,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司马昭之心。 薄青辞脚步匆匆,不一会儿便同人拉开距离。 她听见闵奚的声音清泠沉稳,从身后传来,与平时相比,去了几分柔意:“好的,我知道了。您放心,我这边会尽快商议出结果给您一个答复,最迟明晚。” 直到一只脚踏进设计部的办公区域,薄青辞才悄悄回头——闵奚正朝客户握手道别,一看就马上要往回走了。 她心中一慌,下意识提东西闪人。 送走客户,回到办公区,闵奚有意停下脚步环望四周。 寻常的午后,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鼠标和键盘声此起彼伏,其实要在这么多人里一下找到薄青辞还挺有难度,但架不住有人心虚,将脑袋垂得低低的。 其他人坐在工位上都能露出半张脸,她只露个毛茸茸的脑袋顶。 闵奚找到人,朝那个方向盯着看了会儿,唇角微扬,不多时,抬脚离去。 前几天开会的时候,她确实听底下几个设计师说起过缺人,要趁假期招几个大学生进来帮忙,流程也是直接递往人事那边走。 至于薪资待遇,自然是按低标准来的。 人是招进来了,名单她没看,想着反正是分配给底下指定的设计师,人过两个月就会走,却没想到薄青辞也在其中。 这几天,她们每天前后脚出门,闵奚倒是从没想过对方每天和自己进的是同一道门,工作也是在同一个屋檐下。 木已成舟。 简单思考过后,闵奚并未声张,更没把人单独叫进办公室里谈话。 这一招冷处理,让薄青辞白白忐忑不安了一下午,做事心不在焉,效率也变得低下,只觉得仿佛有把无形的刀悬在自己头上,随时就要落下。 这种感觉叫人惶恐不安。 临到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她手里还有张图没改完,被着急要图的设计师训斥两句,只得主动加班,留下来改好再走。 晚上到家,闵奚早已换好家居服。 人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眼皮微掀,她双腿交叠着,看起来就是专门坐在客厅等自己:“回来了?” “……”头皮发麻的感觉又来了。 薄青辞双唇抿紧,没说话,换好鞋朝闵奚所在的方向走去,挨着对方坐下:“姐姐。”声音低低的,像只乖巧的小猫 要是从前的话,不至于。 但最近几天薄青辞躲在闵奚眼皮子底下,亲眼见过对方在公司批人的时候冷着张脸,与在家的时候简直大相径庭,判若两人,再加上前段时间闵奚有意的疏远。 薄青辞还在心里措辞。 她在思考,自己该要说些什么才能将偷偷投简历入职这件事给圆过去。 没想到闵奚根本不问:“今天工作很忙吗?怎么这个点才回来。” 其实这会儿也才七点半。 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薄青辞改口:“陈宇老师交给我的图有几张没改好,他着急要,所以我……” 义务加班,虽然工资低得可怜。 实习生,加班费更是没有。 闵奚点点头,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倏尔,她放下交叠腿,一手撑在沙发作势起身,轻轻笑了声:“嗯,加油吧,在雾色好好学。”话题到这结束,这是要走的意思。 薄青辞在她起身以后,仰脸,将人叫住:“姐姐。” 闵奚拧身,回头,安静等着她后面的话。 薄青辞继续。 她双眸平静,伪装得镇定,只是微微发颤的声线暴露出心里的紧张:“设计师助理这个工作岗位要做的事情很杂,部门几个老师平时都很忙,根本没空带我……要是有不懂的,我回家可以问你吗?” 仿佛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公司里那个不近人情的闵奚,而不是从前待她温柔和蔼的姐姐。 闵奚敏感地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小心翼翼,心脏仿佛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从什么时候起,小辞面对自己需要这样紧张、小心了。 事情好像从未朝着她所想的方向发展。 闵奚咽下喉间的苦涩,红唇张翕,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以。” 第42章 异常 异常 或许是从小到大生长环境的原因, 薄青辞对于察言观色,情绪感知十分擅长。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她改头换面,丢掉小地方穷乡僻壤里带出来的短见和小气劲, 但一些镶进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却是需要用一生治愈暗疾。 闵奚一开口,她就清楚了。 这是信号。 不是不知好歹, 没有分寸的人, 对方虽然未曾明说, 表面上也还一如既往在尽量维持温柔姐姐的模样,只是内里有些东西不一样, 变了就是变了。 薄青辞沉下心来几番试探完毕, 大约摸到闵奚的底线在哪。 而她此刻所处的位置,相当微妙。 她正踩在闵奚设定的红线上, 再进一步, 就等同于逼迫。 逼迫闵奚正视, 表态。 那样做的结果也能轻而易举地被预见到——除了翻脸,大约不会出现第二种结果。 所以, 不能再进了,安全的距离才能让人放松警惕, 也是给自己留余地。 薄青辞开始学习克制,维持现状,甚至在次日清晨闵奚主动开口邀请她坐自己车去公司的时候, 委婉推拒:“地铁口没多远, 二百来米的路可以直达公司附近,和姐姐你一起的话, 万一被其它人看见影响不好。” 她一个暑期实习生,招进来打杂的, 要是和部门领导扯上关系难免遭人闲话。 这是其次,重要的是闵奚现在不想要自己离她那么近,薄青辞只是做了她想让她做的事情。 听人说完,闵奚也确实没有坚持,她们共同的默契是维持体面的流程。 之后的日子,两人仍旧前后脚出门。 薄青辞乘地铁,往往提早半小时出发,再没那闲工夫做早餐了,一般多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上一份包子豆浆,然后在抵达地铁站之前,解决掉。 实习的生活枯燥、乏味,相当折磨人,特别最近公司单子井喷式上涨,部门里从上到下忙得脚不沾地,键盘起火,从早到晚鼠标按个不停。 第46章 一些乱七八糟忙不过来的琐事,自然就都分到薄青辞她们这批刚招进来的临时工身上。 新人嘛,做事不周到,多有不妥。 遇上脾气好的,会耐心停下来指点几句,告诉你哪错了,拿回去改。 遇上些脾气坏、素质差的,直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完还让你赶紧交东西过来,着急要用。 薄青辞倒霉,今天碰到的刚好是后者,被人不留情面讽刺挖苦了一顿:“听说你还是济大的学生,济大就这点水平啊?改个图都改不好,不知道人事那边怎么招的人!” 一顿气撒完,这人面不改色。 等薄青辞回到工位上以后他又发了几张图纸过来——除开先前没改好的那张,另外又多添了三张。 直接把旁边一起的小姑娘给气哭了。 陈嘉气得牙痒痒,边哭边抹眼泪:“张扒皮,太欺负人了!” 她也是临时工,不过不是大学生,只是这个行业的新人小白。 新人想要出头就得攒经验,从最低熬起。 薄青辞心里原本也怄着气没理顺,烦闷得很,现在看见陈嘉这样没忍住低声偷笑,连忙给人扯了纸巾递过去:“你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骂的是你呢……” 陈嘉嘴巴一扁:“可是你是替我去挨骂的呀,那张图是我改的!” …… 办公室小角落的插曲无人问津。 倒是张东刚刚那一通发火,恰好让从外头回来的闵奚给撞见了。她转头叫过二组组长,柳眉轻蹙:“张东怎么回事,上个班火气那么大?” 这人一脸苦相:“姐,今天温度太高了,出图任务又重,咱们这层空调坏了师傅得要下午才能抽空过来俢,张东大概是人热得烦躁,一个不注意没压得住火气。”他站起来,一边回闵奚的话,一边甩手活动筋骨,不一会儿鼻头的三角区域就已经凝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闵奚这才注意到办公区域是有些闷热。 刚进来,她以为是人多的缘故,没曾想空调故障了。 这几天嘉水的温度已经迈过三十,算正式入夏了,这么多人挤在一个空间里没空调确实不行。 但这能成为理由吗? 闵奚微微阖眼,沉着眉,脸上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已经有点生气了:“空调坏了就能拿同事当出气筒吗?” 看见薄青辞一声不吭低着头被骂成那样,闵奚实在气不顺,心里像燃着一团火,要将胸骨灼穿。 最重要的,对方末尾讽刺挖苦的那两句她听见了,这不是单纯工作失误需要挨的批评。 过了。 将自己的不愉快发泄到其他人身上,并不能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我一会儿说说他。”气压很低,二组组长连忙给出保证。 张东是他们组的,归他管,他上面有主管,主管上面才是闵奚。 官大一级都压死人,何况是两级。 这样的情况在职场里实在常见,大家都是打工人,受气难免,为了养家糊口很多时候都是能忍则忍,生物圈的食物链摆到这里不会有丝毫的违和感——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只是没想到,这个张东今天触了闵经理的霉头。 得了答复,闵奚没再细问。 按常理,这是小事一件,她碰上了多嘴过问属于正常,问完,这会儿该往自己办公室走了。但脚下的步子不受控制,高跟鞋落在地板上,刚响两声,很快调转方向朝薄青辞所在的角落位置过去。 公共办公区域挺吵,越是往里,除了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还有人与人相互间交头接耳,大声沟通。 工位与工位之间的过道摆满杂物,有些地方过人甚至需要小心侧身。 大家各忙各的,有人在忙乱中抬头看见闵奚一闪而过,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目光追过去,傻眼了,还真是。 闵奚目标明确。 她快步走到靠墙那排工位前方站定,人是背对着自己,压根没注意到后方的情况。 薄青辞还在软言安慰,陈嘉声音带着哭腔,有些发黏,她一边整理桌上的纸质资料,一边侧过脸同人小声说话:“对不起小辞,都怪我马虎,连累你替我挨骂,现在还要帮我一起收拾烂摊子。” “一会儿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 闵奚站那安静听了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公共区域,这出来了又走被人目睹全过程,八卦又好奇:“经理是过来找人的吗,怎么绕一圈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 傍晚,薄青辞和陈嘉在地铁口道别。 晚高峰地铁人挤人,她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往上抓紧扶手,就这样熬到小区家门口那站。 回到家里,灯火通明,满室飘香。 桌上是已经装盘摆好的菜肴,餐馆外送的塑料袋和包装盒被闵奚码好,就放在玄关角落的位置。 听见开门动静,闵奚踩着拖鞋从卧室走出来,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语态温和如常:“回来了?东西放下去洗手,先吃饭。” “好。”薄青辞乖巧照做。 餐桌上,闵奚照例问她这一天的工作日常,简单闲聊。 两人都没提薄青辞今天上午那出当众挨骂的事情——薄青辞只当闵奚不知道,毕竟办公室那么大。她不愿多提,不然显得像是自己软弱吃不了苦,只会回家告状。 闵奚则是想看看,对方会不会向自己主动求助,诉说委屈。 结果让她失望了,薄青辞没有。 不仅没有,吃过晚饭收拾过后,就拎起电脑直接钻进房间。 几张图修修改改一整天,错漏的地方太多,下午又被塞过来一堆纸质资料核对,张东白天交代的那几张图纸薄青辞压根没改完,只能和陈嘉各自分分,下班以后带回家继续改。 一门心思扎进工作里,时间流逝飞快。 她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两小时,直到水杯空了,才想起要起身出去接水。 这时,闵奚端着一杯牛奶从外面走进来:“图改得怎么样了?” 薄青辞屁股抬起一半,又落回椅子上。 她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电脑屏幕界面,说话不是很有底气:“进度有些慢。” 闵奚轻轻“嗯”了一声,将手里的牛奶递到她手里,挨着人坐下,手臂很自然地越过对方去碰鼠标:“很有难度吗?我看看。” 薄青辞赧然,两颊烧烫,声音急促:“没有!” 闵奚顿住去握鼠标的动作,目光落在她脸上,平和、安静。女孩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没有很难,只是要改的地方太多,很繁琐,而且……” “不是说,有不会的会问我吗?”闵奚打断她的话,乌眸漆黑,平静得过分。 她在用那天晚上薄青辞主动开口请求的事情,来堵对方的嘴。 “没有不会,只是有些地方还没有很熟练,多试几遍就差不多了。” 薄青辞还想纠正。 下一秒,被人不留情面地打断。 “试错就是浪费时间。” “直接问我,不好吗?” 闵奚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是疑惑、不解,还透着点明显的不悦。 她就坐在这,薄青辞偏偏喜欢舍近求远。今晚改不好,明天上班又得挨人数落,难道开口向自己求助就是那样难的一件事情吗? 闵奚的异常反应让薄青辞有些茫然。 姐姐这是怎么了? 自己只是在遵循她的意思,保持距离,尽量不给她添麻烦,造成困扰。 现在她又反过头来责怪自己。 薄青辞脑袋被搅得昏昏沉沉。 一片混乱的思绪里,她伸手抓住那截最为关键的线头,大雾拨开,瞬间清明。 第43章 顺从 顺从 “那姐姐, 你现在有空吗?”薄青辞眨动眼睫,漆黑的瞳仁里盛着浅色光影,还有缩小版的闵奚。 心跳忽然变得很慢。 将那些无用的倔强与固执卸下, 她低着脑袋,声音很轻,明显有意顺着闵奚的意思往下说。 动物需要顺毛, 人也是。 薄青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刚刚那一瞬间找到了闵奚的点, 眼下也只能模糊试探。 闵奚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然处于一个被观察的状态。 薄青辞在她面前低头, 服软,这让她很是受用。神色果然缓和许多, 冷硬的语气也变得温和:“有空, 你哪摸不准,我可以教你。”她端着牛奶进来, 不就是为了听见薄青辞说这句话吗? 人没立即接话, 薄青辞抻开椅子, 起身:“我想先去一趟厕所。” 在书桌前坐久了一动不动,身上都有些发僵。 厕所里传出来冲水的动静, 薄青辞弯腰打开水龙头,双手合拢, 接了捧凉水扑到脸上,一瞬间神清气朗,昏沉浑噩的大脑重新开始缓速运转。 这个动作重复几次, 她抽过面纸巾, 对着镜面将眉眼旁的水渍仔细擦干,露出张清透漂亮的脸, 出水芙蓉般。 第47章 这些天来,薄青辞仿佛走进死胡同里, 进不得,退不得。 她一面被枯燥、繁琐的实习工作压得心神俱疲,另一方面,闵奚的态度隐晦而又直接,没给留丝毫可趁的机会。 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没人教该要她怎么做,她像是在森林里迷失方向的小鹿,兜兜转转,大雾弥漫中前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好在,如今新的提示出现了。 镜面中的少女翘起唇角,眼神明亮亮的,一汪死水又活了过来。 回到房间,薄青辞一改先前独自埋头死磕的作风,开始很主动地告诉闵奚自己哪里不会,哪里不太熟练,依赖而又信任的模样,一如回到从前。 这让闵奚十分受用。 她很耐心地同人讲解,低眉抬眼间,女孩凝神的侧脸印入她的脑海,极为乖巧认真。 对方独自上手操作的时候,闵奚支肘托腮,长发披散,就这样歪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眼底悄然浮现一缕笑意。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辞。 认真工作的模样,还挺像那么回事。 到底是自己看着一点点长起来的妹妹,总归掺了几分滤镜在里面,一番指点下来,闵奚不由觉得薄青辞是她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一说就会,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安静枯燥的夜晚,也因为这番互动而变得有趣。 “这不就效率很高吗?你要自己一个人改,都不知道要改到什么时候。”闵奚往椅背上一靠,气定神闲,双眸浅阖着,说话语气透着分明的愉悦。 积攒的工作已然完成大半,有闵奚在旁坐阵帮忙,薄青辞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止一点两点。 要是让公司里的人知道,大半夜的闵经理陪着自己一个实习生在这改图…… 她也松了口气,转过来很认真地看向闵奚,眉眼间是明亮璀璨的笑:“谢谢你,姐姐。” 窗外夜色清朗,月影如霜,薄青辞这个笑容不掺其他任何情愫,有些晃眼。 闵奚定定看着她,心底微微触动,感觉十分微妙。 她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勾回耳后:“不是说了吗,和我不用这么客气,以后还有不会的也直接问我。”这也是先前她答应过薄青辞的,人要说话算数。 说完,她别开脸去。 大约是想起了这段时日彼此间的奇怪相处模式,闵奚不自在了。 她伸手去摸桌上那杯未曾动过的牛奶,指腹一凉。 功成身退,刚好结束也有了离开的借口。闵奚端起那杯牛奶,缓缓起身:“牛奶凉了,我去热热,你继续做剩下的事情。” 一件事情,有了好的开头,就如放开闸的水,会源源不断往外流。 在工作和生活方面,闵奚想让自己依赖她。 ——这是薄青辞发现的信号。 跳出这个家的范围,在公司里,薄青辞意识到自己从前认识的闵奚,不过是以年长者身份自居,因为要处处照顾自己,所以只在自己面前展现出非常单一的一面。 而在公司和同事、客户、乃至上下级讨论处理工作问题的时候,闵奚又是另外一副模样。 这人,既似春风柔情,也不输秋风肆意。 必要的时候,化作朔风卷过大地,留下萧瑟寒意,手腕强硬,震慑人心。 在雾色待了大半个月,薄青辞发现,闵奚在部门同事心中的威望还是很高的。 她几番试探,悄悄总结,总算发觉对方忽远忽近的原因。 她的姐姐喜欢掌控,不喜欢被掌控。 喜欢被顺从,不喜欢顺从。 所以才会在察觉到自己无意间暴露的爱意之时,心生戒备,抵触回避。因为闵奚知道事情已经超出可以掌控的范围,一不小心,就会脱轨。 而回避,冷处理,则是最佳的处理办法。 这样的处理方式,她不止对薄青辞做过,以往面对闻姝的时候,她的做法也并无两样。 薄青辞曾在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仔细盘剥,细细咀嚼,才琢磨出一点儿可行的窍门来。 闵奚比她年长八岁,无论是从年龄,还是从人生阅历方面,自己都不可能比得过。 既然姐姐不喜欢自己在感情上的越界,那她就收敛,克制,假装平息。 姐姐享受自己在其它方面的依赖,那她就顺从。 习惯可以从方方面面去渗透,并不一定要以某个固定的起点开始。 她要学会化成一滩水,形态万千,撞上礁石后散开又汇拢,将人一点点包裹住,再悄无声息地渗透,直至自己能够被完全接纳。 这可能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但薄青辞这次学会了,要耐心。 八月的第二个周五,是秋佳的生日。 她是三组的组长,邀请自己组的组员还有部门里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同事,下班一齐庆生,薄青辞和陈嘉她们两个实习生也在受邀之列。 “我就不去了,晚上跟总监一起见客户,有饭局,还不知道要吃到几点,”闵奚歉然一笑,拿过侧边的手机输入金额,给人单独发了个红包过去,“提前祝你生日快乐。”闵奚和秋佳的关系一直不错,这些年,设计部里人事变动不小,有人来了又走,秋佳和柳言她们两个算是有年头的老人了,彼此私下交流的时候并不会有太多的架子。 虽然受到了邀约,但刚巧今晚有事冲撞,没法。 “别嘛,你不来多没意思啊,我都好久没听你唱歌了!”秋佳脸一垮,思索两秒,给了个折中的选择,“这样,我给你把地址发过去,你晚上要是结束得早就过来坐会儿。” “那好吧。”闵奚有些无奈,盛情难却。 她想,秋佳的这个提议大概率是实现不了的,因为她并不喜欢去凑这种陌生的热闹。而且今晚要见的这个客户比较难缠,又喜欢劝酒,她可能自顾不暇,又哪有功夫去ktv给同事过生日? 然而八点半的时候,朋友圈出现几张照片让闵奚瞬间改变了自己的决定。 彼时,饭局已经到了尾声。 今晚难缠客户身体不适,在老婆的叮嘱下吃了感冒药出门,晚上滴酒不沾,也刚好免了闵奚她们一番折腾。 走出餐厅的门,送走客户,夜风中,闵奚摸出手机找到秋佳的微信头像,给人发送消息过去。 -刚结束,我现在过来。 斑驳的路灯光影照进车厢,落在闵奚的肩头,明明灭灭。她侧头去看外头的街景,面容宁静,像寂暗幽谷中一朵盛放的雪莲,清冷卓然。 不一会儿,闵奚收回视线,目光垂落。 她低头打开朋友圈,往下划拉,找到半小时前秋佳在发出来的图片,精准点开其中一张——是秋佳在玩闹中随手拍下的一帧,被拍到的人也懵然不知自己入镜了。 照片里女孩明媚张扬,左边脸颊上被人涂了一抹白色的奶油,她正歪着身子躲闪,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状,像夜空里未经污染过,明亮的星星。 这幕恰巧被抓入镜头。 这是薄青辞,又不像薄青辞。 闵奚敛眉,心说不对。 应该说,不像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薄青辞。 …… 一个小时以后,闵奚站在ktv大门口那颗樟树底下。她一手拎包,一手去扶薄青辞的胳膊,柳眉轻蹙:“自己能站稳吗?” 能的。 夏夜带有温度的晚风轻轻拂过薄青辞的耳朵,于是她的耳朵,顺理成章跟着升温。 “……应该可以。”心里想的和嘴上答的,截然相反。 薄青辞这么说着,脚下步子虚浮,故意踉跄。 确实醉了,但没醉到这种程度。 第一次在闵奚面前撒谎演戏,她不免心虚发慌,分寸一乱,两只脚别到一起还真差点上演出平地摔跤。 闵奚眼疾手快将人扶住,薄青辞整个人撞上来,鼻尖轻轻嗑在她颧骨的位置,滚烫的鼻息里掺着浓浓的酒气。 这下她可以确认,薄青辞确实是喝多了。 于是大发慈悲地伸出手,按住对方的腰肢,五指收拢的同时稍稍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固定住身形。 薄青辞心尖一颤。 热浪轰然而至,无数丝悸动顺着她尾脊骨往上窜动,撩动神经,全都汇集一处,积聚起。 她的呼吸又沉,又急,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里,都沾满了闵奚身上的味道。 月辉漫漫,树影下,她们身影交叠在一起,掩映生姿。 闵奚清泠的语调声在薄青辞耳边炸开,低缓温柔:“站好,别动,车子一会儿就来了。” 第44章 醉鬼 醉鬼 闵奚那条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 秋佳就把具体的包间房号发来,末了还不忘人尽其用,让对方到以后在附近便利店帮忙买盒润喉糖上来, 嗓子吼哑了。 得疯到什么程度才能把嗓子都吼哑? 闵奚看见她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觉得今晚上,大家确实都玩挺嗨。 第48章 举手之劳, 她依言照做。 上楼以后报出包间号码, 闵奚被服务生一路领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 就听见穿透力极强的歌声,熟悉的嗓音, 鬼哭狼嚎, 在自我放飞。秋佳上麦就是这个样子,没包袱, 干嚎, 虽然没有百灵鸟的嗓子, 却有一颗要当百灵鸟的心。 闵奚推门而入。 斑斓的彩光灯旋转不停,圈圈打转, 甫一下照到她身上,世界不再是黑与白界限分明, 她仿佛被人伸手拉入另外一个迷幻空间。 几乎是瞬间的事情,包间里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没有一双是薄青辞的。 人不在这, 闵奚收回目光, 微微困惑。 包间静了片刻,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只听得见伴奏音乐的响动, 和走廊外其它包房传来的人声。 秋佳坐在高脚椅上握着麦,虚眯起眼, 待到看清楚出现在包间门口的人,她将手里的麦克风一甩,就起身往下跳:“闵姐!我的姐!够意思,我还以为你那些话就是纯敷衍我,今晚不会来了!” 闵奚牵唇,故意蹙起眉头,语调微微扬起:“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 “没错,你就是。”秋佳大大咧咧,二话不说摊开手就找人要润喉糖,她说话、做事完全没有顾忌闵奚是自己上司的上司。 她拉着对方入座,在靠左边的空位,然后招呼其它同事切了块干净的蛋糕过来送到面前:“吃吧,寿星蛋糕,祝我生日快乐!” “白天的时候已经提前说过了,”闵奚笑,不过还是端起蛋糕象征性舀上一口送到唇边,“不过再说一遍也无妨,祝你生日快乐,升职加薪,发大财~” 很实用的祝福,秋佳十分受用。 丝滑的奶油在舌尖化开,过于甜腻的口感不是闵奚喜欢的类型,她浅尝两口,偏过脸,正准备询问秋佳包间里的人是不是不齐。 这时候,薄青辞对面从暗色的墙体里拉开门走出来,偏头就去看大屏幕——换歌了,新的歌曲前奏响起。 陈嘉握着麦冲她招手:“小辞,快来!这首歌我们一起唱啊!” “来了来了……”薄青辞无奈应声,在陈嘉匆忙的催促声里上前两步,很快接过对方递来的麦克风。 闵奚这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包厢里的单独卫生间。 人在这就行。 心落回肚子里,闵奚没什么要问的了。 她将手里蛋糕放下,双腿交叠着整个人朝后仰靠,看似没有聚焦的视线定格在薄青辞身上。头顶落下斑斓光点如盈动的水波,小半张冷俏的脸隐没在晦暗的光线下,神情慵懒,与热闹格格不入。 放mv的大屏幕上,代表前奏即将结束的蓝色原点一个接一个消失。 陈嘉举起话筒,和着旋律,嗓音压低:“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 她点的歌是一首比较老的对唱情歌《小酒窝》,也不知怎么的,非要拉着薄青辞一起唱。 薄青辞其实不太会。 这首零几年时候的流行歌曲,曾经风靡全国,那会儿大街小巷都在放,几乎人人都听过。 再不济,多少也会哼几句,但薄青辞就是一句也不会。 不过歌曲旋律很容易记,她听陈嘉唱了几句,总算摸到一点调子,于是跟着唱。 倒也勉强能跟上,只是有点跑音。 包厢里的人除了闵奚,都以为她这是天生五音不全,没人开口取笑,反而听得认真。薄青辞自己先受不了:“我真不会唱,你饶了我吧嘉嘉……” “那你会什么,我帮你点。”陈嘉不依不饶,一屁股坐到小屏幕前,转头看向薄青辞,就等她开口。 秋佳也点头附和,振振有词:“对啊,这首不会那就点首会的,别怕唱!”五音不全怕什么,她也唱歌老跑调呢,但她就是爱唱歌! 薄青辞没辙,拧眉想了会儿,给出答案:“《雪绒花》。” 小学上音乐课,老师教过。 “噗——”陈嘉捧腹大笑,抬头去看薄青辞,“你确定吗?那我帮你点了哦。” 上一次听人唱雪绒花还是小学的时候。 这会儿没什么人想唱歌,刚刚疯完,大家都有些累了。 陈嘉给薄青辞点了《雪绒花》,直接置顶。 闵奚觉得很新鲜,深色的眸子里划过一抹亮色,她倾身,为自己倒了杯酒送至唇边。 原来在远离自己身边的地方,小辞确实是鲜活的。 烂熟于心的歌词几乎不用看大屏幕,薄青辞心情不错,一面唱,一面轻轻摇晃,如被水波拍打的小纸船,唱到“白雪般的花儿愿你芬芳”的时候,她的视线不期然迎上闵奚的笑眼。 薄青辞愣了一下。 随后,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脆弱的纸船被突如其来的浪潮打翻,沾湿,很快变得焉头巴脑。 伴奏旋律在继续,只是没了人声。 陈嘉拿手撞了她一下:“怎么不唱了?” “……”薄青辞一把将手里的麦塞进陈嘉手里,语速飞快,“唱累了想休息会儿,你唱吧。” “你唱了首雪绒花就累了!!” 那怎么了? 她推开陈嘉坚持推过来的话筒,说什么都不肯再唱,思绪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乱成一团。 姐姐什么时候来的? 陈嘉不是打听过,不是说她今晚有应酬来不了吗? 那自己刚刚唱歌跑调,还唱儿歌是不是都被听见了,这也太丢脸了吧…… 陈嘉的消息也太不靠谱了! 薄青辞脸热热的。 她在闵奚的注视中找了个位置坐下,又变得安静起来,时不时倾身去吃案几上的果盘零食,这前后的反差让闵奚有些不适应。 敏锐如她,很快也发觉了问题所在。 是因为自己? 因为没人唱歌,原唱被打开了。 震耳的音乐在冲击鼓膜,刺激神经。 和薄青辞之间隔了四五个人的距离,三四米,闵奚将腿安放下来,按捺住想要走过去找人说话的冲动——从明面上的关系看,她们其实并不熟,顶多在公司里照过面。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拍拍秋佳的肩膀,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秋佳照做。 闵奚也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幽暗的包厢里,她眼神越来越亮,开始闪烁兴奋的光芒。 倏尔,秋佳拿起案几上的筛盅在手里轻轻一晃,探身朝薄青辞她们几个勾了勾手:“过来吧小朋友们,我们玩游戏,输了喝酒!” …… 薄青辞能醉成这样,未必和自己毫不相干。 闵奚在脑海里平静地总结、陈述,得出结论。 她掌心轻轻按在对方的胯骨上,微微垂眸,目之所及是女孩清丽的侧脸,淡淡的酡红由颈脖一直蔓延到耳后,薄青辞这张未施粉黛的脸在染上微醺的醉意以后,有种别样的美感。 从前怎么都没发现过,一直带在身边的妹妹,竟然在悄无声息间长成了大人。 闵奚失神,有些恍然。 夜风还在轻轻地吹,撩动发丝,这条路车流量大,网约车要过来需要点时间。 她的肩头忽然一沉。 薄青辞站累了,这会儿前额朝前抵在她的肩膀,双手自然垂落于身侧,规矩不敢乱动。 闵奚今晚上身穿的是纺纱衬衫,薄薄一层,身前的人呼吸起伏间滚烫的气息便穿透布料,像一汩温泉水,所流淌过的地方都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闵奚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被薄青辞身上的酒气熏得有些发晕。 她一只手向上,将人扶起来些,看着对方:“头晕吗?” “一点点。”薄青辞头垂得老低,眯着眼说话,声音似蚊吟又弱又轻,险些叫人没听清。 闵奚手上劲一松,她便又倒回对方肩头,像只黏人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这次倒是没说谎,头确实晕。 晚上游戏她是新手,掺和在一群老手中间免不了要喝酒交学费,总体来说有些惨烈——喝了这么多,不晕才怪。 刚开始的时候,薄青辞还顾念着自己不能在闵奚面前表现得太放肆,后来酒精上头,兴奋劲压过理智,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今晚她玩得尽兴、开心。 落到闵奚的眼里,就是张扬、外放,一个卸掉枷锁真实鲜活的薄青辞,这就是今晚她特地过来这一趟的目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老在自己面前拘着,但有一点闵奚清楚,她挺喜欢今晚这个薄青辞的,不一样的薄青辞。 思绪翩飞,身处繁闹的夜市,车来人往,头顶树叶在簌簌地响,闵奚忽然心静。 身畔,还有个小醉鬼在作怪。 薄青辞脑袋轻晃着,前额抵在闵奚肩头,左右滚动,身侧垂落的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蠢蠢欲动,却又胆怯至极。 她碍于闵奚先前拒人千里的态度,迟迟不敢动作。 脑子里有两只小人在打架,一黑一白,一个乖巧,一个强横,打得不分胜负。 第49章 最终,乖巧的那只将强横的那个打倒在地。 它指挥薄青辞的大脑,按照它的方式出击! 长睫覆下,薄青辞眼波荡漾,她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唇瓣,抬头,将下巴轻轻搭在闵奚肩上,用略微发涩的语调开口:“姐姐,头好晕啊……” 她怯懦懦的,十分没出息地问了句,“可以抱吗?” 要是拒绝,就算了。 第45章 古董 古董 小辞好像说了什么。 路边刚好有送外卖的电动车疾驰而过, 闵奚没听清楚,她想再问一遍,这时, 身后传来短促尖锐的鸣笛声将这点尚未成型的气氛驱散。 闵奚扶了扶薄青辞的肩膀,侧头去看车前的牌照,确认:“车到了, 走吧。” “能走吗?” …… 今晚借着酒精的怂恿, 她大着胆子又让爱意泄露。 原本就是纠结好久, 好不容易鼓起来勇气去问的那一句,被专车司机喇叭这么一按, 只好又变回乌龟, 缩进自己的龟壳里谨小慎微,免得犯错。 薄青辞始终心有余悸。 回到家里, 换鞋、擦脸、换睡衣。一件接一件, 薄青辞表现得不像个醉酒的人, 反而像是被植入了程序的机器人,有条不紊, 一丝不茍。 闵奚泡的蜂蜜水她喝完,一滴不剩。 末了, 仰起张清透的脸轻声提醒对方:“姐姐,我喝完了。” 闵奚先是怔愣两秒,没明白这一行为背后的深意。反应过来后, 才慢半拍地伸手揉揉女孩的发烫的耳朵, 含着笑音低声夸奖:“那很乖哦。” 那很乖哦。 薄青辞感觉自己被闵奚捏住的那只耳朵,还有持续升温的趋势, 巨大的甜蜜感将她淹没,头晕目眩, 似乎醉得更深了。 整个人仿佛沉进温泉水里,被暖流轻轻拍打。 闵奚没发觉她的异样,只以为是一系列醉酒后的正常反应。她伸手,将空杯子收走:“一会儿洗澡你先去。” 说完,又后补了句:“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能不能自己洗澡?” 不能的话,难道还会有帮洗服务吗? 小鹿也大约也醉了。 薄青辞心怦怦跳,两颊的绯色越发的深,如同熟透的蜜桃。她脑袋晕晕乎乎,一双杏眸都漾起了水色,看起来莹润,潮湿。 闵奚对上薄青辞的眼神,心没来由的一颤。 清纯的欲色,诱人于无形。 淋浴间地面贴的都是瓷砖,沾水就滑,放薄青辞自己洗澡有一定的安全隐患。 闵奚不确定,这才多问一嘴。 她想说的是,如果实在不行,明天再洗也是可以的。 来不及去思考薄青辞醉酒以后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闵奚眸光微沉,有意避开,装作不经意将脸别向另处,错开视线。 薄青辞的回答也在此刻传来,迷糊中透着点虚弱:“可以的,没有其它地方不舒服,只是头还有一点晕。” 闵奚“嗯”了一声,起身走向厨房,只留下句:“以后在外面玩喝酒还是要控制。” 说完,她又想起今晚这局游戏是自己撺掇着秋佳开始,对方今晚喝这么多酒,固然有倒霉的成分,但也决计同她逃不了干息。 想来想去都不占理。 还是算了,索性闭嘴不说话。 浴室里没一会儿传来淋浴的水声,闵奚回房换下衣裤,将脏衣服连同薄青辞的一起扔进洗衣机,按下开机键。 大约半小时后,玻璃门推拉的动静响起。 闵奚端坐在客厅,听见女孩的声音远远传来,影影绰绰,好似隔了一层雾:“姐姐?我搭在门口椅子上的衣服你看见了吗?” “扔进洗衣机了。”闵奚趿着拖鞋走进厕所,扑面而来的水汽还带着温度。她偏头往里瞧,只见薄青辞将玻璃门拉开条缝隙,露出小半张脸,“我……以为那是你换下来的脏衣服。” 家里的浴室是早些年比较流行的装修风格,毛玻璃围成淋浴间,放到现在已经烂大街,路边随便走进一家民宿或者酒店都是这种风格。 年轻曼妙的身躯藏在玻璃后方,水雾朦胧,轮廓隐约可见,如同沉寂休眠的火山,只需稍加联想,就一发不可收拾。 闵奚呼吸缓缓变沉,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显露出不自然的别扭感。 她克制住自己的思绪。 薄青辞听完,“哦”了一声。 将那条仅有的缝隙合上,玻璃上人影在晃动,闵奚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温声询问:“那要我再给你去房间里拿一套新的吗?” “不用了。”薄青辞不假思索。 闵奚秀眉微微拢起,下一瞬,阻隔在两人中间的那扇玻璃被人从左到右整个拉开,很微妙的,闵奚听见自己脑海里那根神经崩断的声音。 浓浓的水汽直扑她的脸庞,香气馥郁。 闵奚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呼吸收紧,浴室里的薄青辞赤脚迈出来,踩在门口的吸水垫上,留下一个湿润脚印。 她从头到脚,都弥漫着一股湿气,好像先前那股潮湿从眼睛里跑了出来,漫至全身。 随手盘起的湿发发尾,尚在滴水,而后顺着修长的颈脖滑落,一路没入幽深起伏的曲线之下,引人遐想。 这会儿轮到闵奚不知所措了。 薄青辞出来只裹了条浴巾,两条长腿又长又直,被头顶冷白的光一照,宛若之地绝佳的羊脂白玉。 素日里相处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对方裹着条单薄的浴巾,闵奚悄悄打量,发现她的小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出落得如此陌生。 “姐姐,我回房间再找一套。”薄青辞冲她眨眨眼,从身旁掠过。 人走雾散,湿漉漉的浴室很快露出它原本的面目,光洁的瓷砖地面水渍东一片,西一片,徒留沐浴清香。 闵奚从愣神走出来,想起今晚早些时候自己对薄青辞做出的评价,在心中握笔轻轻划掉,又重新添补:不止是长成了大人,也长成女人了。 看来,她以后得换种眼光去看待对方,不能再把人当成几年前那个黄毛小丫头了。 全然不知自己在姐姐心里的形象已经悄然发生改变,这天晚上,薄青辞躺在床上一面复盘,一面傻乎乎地回味闵奚那声“很乖”的夸奖。 像珍藏进玻璃瓶子的糖果,她期待有天这个玻璃罐能够被全部填满。 只是这些糖果的口味,有酸有甜。 学校九月一号开学,二十八号当天,是薄青辞在雾色上班的最后一天。 将近两个月的工作实习让她飞速成长,虽然又苦又累,但很多都是在学校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和姐姐之间的诡异气氛也得到了缓和。 收获颇丰,这已经足够。 这天下午下班,部门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说要一起请她吃饭,当做践行送别。 这样的聚会闵奚当然不会参加。 她任薄青辞去,只是没忘记在手机上叮嘱一句,少喝酒。 她晚餐也有约,约的游可。 两人有阵子没见,游可最近似乎又换了新女朋友。 这是闵奚从朋友圈动态观察出来的,对方感情上的事,她从不细问。 “这个颜色不错,帮我包一下。”化妆品柜台旁,闵奚试了好几支色号,最后挑出两支告诉柜姐。 游可跟她逛了一路,听见这句,连忙探头过来给出意见:“这颜色太显嫩了,不适合你吧?” 闵奚从旁捏起一小张卸妆纸片,在手背上缓缓擦去试色痕迹,轻描淡写:“给小辞买的。” “资助范围也包括口红化妆品吗?” 闵奚睨她,微微笑:“花你的钱了?”非常温和地将游可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游可满不在乎地“嘁”了声,伸手去挑柜台上的其它商品,随口道:“倒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发现你这个人,前阵子还觉得对人家太好太亲近了,冷了她一阵,现在又被打回原形。” 都是些中不溜的品牌,游可看不上。她拧开手里那支口红打量几眼,又放回去,落下一句:“我都替你累得慌。” 闵奚没接话,一只手还搭在柜台上,伫立原地,侧身朝她望来。 一个眼神而已—— “行行行!”游可举手投降,做出一个封嘴的动作表示自己再不多嘴。 商场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几乎都是连着,闵奚想一次性将东西给薄青辞配全,拉着游可一口气连着逛了好几家品牌,不曾想最后结账的时候,对方手里也多了好几个小号礼品袋。 “naiko就算了,我姑且当你是自己用。这另外两个是怎么回事?”闵奚伸出指尖,轻点两下,望向人眼里全是审视的目光。 游可用的护肤品、化妆品的牌子向来固定。 她喜欢用高奢,不差钱。 今天之所以带人来逛这些中端品牌,是想着买太贵,小辞收下以后会有心理负担。 闵奚在这种事情上向来心细。 第50章 可自己买就算了,游可跟着买,这是……? 游可大大方方,一手插兜,冲她眨了下眼:“送女朋友的。” 闵奚刚想问。 送女朋友你送些自己都不稀罕用的牌子,是公司开不出工资了,还是家里破产了? 游可深知她的个性,没等开口,自己补充解释:“上周刚交的新女友,是个还在念书的小妹妹,说喜欢我很久了……送太贵不合适嘛不是。”那天晚上她喝多酒,跟人亲上,事后顺理成章就确认了情侣关系。 游可说轻巧,三言两语就带过。 闵奚心头一震又是一震,好一会儿,才静静出声:“多小?” 总不能是高中生吧?那她真的会报警。 游可看出她的担忧,轻笑一声:“放心,成年了,大二。比薄青辞小一点是不是,小辞现在应该是大三吧?” 闵奚皱皱眉尖,盯着对方那张美艳的侧脸,欲言又止。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 游可和自己同龄,大二的话应该比小辞小半岁到一岁,那么两人之间大约差个九岁的样子。 …… 也就是说,游可上大学的时候,对方还在上小学。 游可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手贱地凑过来,将她那张清冷端方的脸一点点勾了过去:“怎么了,小九岁而已,又不是十九岁。我和她一起逛街约会,谁又看得出来?” “别当老古董。” “你试试就知道了,妹妹很香的~” 第46章 微妙 微妙 最近朋友圈子里也没发生太离谱的事情, 餐桌上聊来聊去,话题又被游可绕回自己的新交的小女友身上。 “以后有机会带给你看看。”一勺椰蓉糕喂进嘴里,甜度过高, 她被腻得眯起双眼,但眼尾的勾起的笑意仍旧明显。 闵奚太过了解自己这位朋友。 热恋期,新鲜感正浓的时候, 即便再腻味也只会觉得享受。 不像自己, 从来都吃不了太甜的东西。 今天这顿晚餐就偏甜口。她放下筷子, 端起茶水送到唇边润了润喉,喉咙里含着笑音调侃:“好, 那你这次多坚持几个月, 别等我没见到人就又黄了。” 游可心说,那可不一定。 她谈恋爱从来都讲究一个及时行乐, 绝不勉强——不会勉强对方为自己改变, 也不会为对方去改变些什么, 所以谈过这么多恋爱,鲜少有能超过一年的。 不过这话说出来显得太渣, 她索性懒得说出口。 扫兴的事不提,为了扭转一下闵奚那种老古董的想法, 游可倒是和对方分享了不少和妹妹恋爱的细节好处,由浅到深,从日常体验到床上体验, 颇有几分刻意。 隔着一张桌子, 闵奚甚至都来不及伸手去捂她得嘴。 “——好了,打住!” 闵奚压着眉, 放低声音,下意识往邻近的桌位张望两眼。 好在, 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在聊的事。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无奈,指节弯曲,在桌面上轻点两下警告:“这是在外面,我没兴趣听你在床上躺的那点事,换个话题。” 游可并不买账,她双手抱肩,头一歪,人往后靠:“那怎么了,女欢女爱太正常了,都是成年人,又没有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老古董。”她碎碎低念,话倒是没能传到对面。 不过闵奚都已经明确点出,她虽然不乐意,还是顺从地换了话题。 临到这顿饭吃完,走的时候,闵奚瞥见被她遗忘在空位上的东西,出声提醒:“给你女朋友买的东西,别忘记拿上。” “游可:知道了~” 两人乘电梯下到商场停车场。 分手之际,对方又同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没正行的模样:“现在这个时间刚刚好,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妹妹。” 说完,游可拉开车门飞快溜进自己车里,消失在她视野中。 停车场一下变得空寂,有不知从哪吹进来的风,湿润阴凉,似有若无,拂过闵奚裸露的小臂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 游可跑太快,闵奚想说,这两种妹妹可太不一样了,自己和小辞也不是游可和她女朋友那样的关系,她们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只是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她脑海中就又浮现出另外一幅画面。 就在几个月前,盐西湖边的那个夜晚。 光线昏沉的车厢里,薄青辞望向自己的眼神除了羞怯,还饱含另外一种带有色彩的欲-念。 闵奚轻撚指尖,心头忽的泛过一丝悸动。 干净是真的。 但,真的清白吗? 还是只顾着装傻。 回到家后,闵奚进到薄青辞的房间,将买好的化妆品直接放在对方书桌上。 屏幕上的数字时钟跳到八点,玄关处传来轻轻一声开门动静,人回来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却没电视响,针落可闻。 闵奚没有动作,人仍旧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平板,另只手上拿着配套的笔,看似注意力都落在了电子屏幕上,实则心不在焉。 客厅的灯开着。 薄青辞远远朝这边望了眼,瞧见闵奚在工作,便放轻手脚。 她走进房间,没两秒又出来:“姐姐,我房间书桌上的东西是你买的吗?” 这个家里除了她,就是闵奚。 东西都放书桌上了,明摆着就是给自己的。 薄青辞揣着答案,还是要问。 闵奚料到有这出,却没着急抬头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地从屏幕上抬眸,声音轻曼温柔:“嗯,给你买的。会化妆吗?” “不会的话……” 不会的话怎么样呢? 又是“可以教你”吗? 话到嘴边,闵奚又咽回去咀嚼一番,觉得有些奇怪。 许是今晚被游可耳濡目染,听了太多有的没的,以至于自己也开始变得敏感。她竟然破天荒开始觉得自己这样说话有微微的不妥。 于是迎着薄青辞有些迷惑的眼神,闵奚将句子稍作修改,重新组合,微微笑:“不会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几个教学视频,你可以先试着上底妆。” 薄青辞没觉得有什么。 姐姐为她花心思,给她送礼物,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点燃她今晚的好心情。女孩一双杏眼弯弯被笑意所浸染,看起来也格外明亮:“好啊。”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闵奚也果然抽空找了新手化妆的教学视频发送过来。 薄青辞挨个看,跟着学,有空的时候就对着镜子涂涂抹抹。 几次三番下来,眼睛会了,手还依然生疏。 到正式开学后回到寝室里,总算有了帮手,唐梦姿和邵清薇都是老手,两人齐齐出手,指点她化个淡妆出门还不是绰绰有余? 一副完整的妆容就这样呈现出来。 唐梦姿举着手机找角度拍照,一边拍,掩不住眼里闪过的惊艳与艳羡:“不是我说,小青你这张脸就是完美的艺术品,皮肤怎么可以这么好啊!” 薄青辞坐在自己桌位旁,整个人被夸得有些不自然。 ——真的假的? ——化个妆而已,有那么夸张吗? 她转过脸去看镜面里的自己,星眸皓齿,倒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更白了些,稚嫩感褪去,看上去多出几分沉淀的美。 比不上姐姐,薄青辞在心里这样评价。 唐梦姿照片拍好,往寝室小群里发了一份。 确实拍得不错,可惜姐姐看不到。 薄青辞心念微动,这样的想法刚一萌生就有了动作。她在这几张照片里挑挑拣拣,选了张自己觉得最好看的保存下来,给闵奚发过去。 单独发照片显得奇怪。 思索片刻,薄青辞又在对话框里敲下行字发送过去:薇薇她们帮我化了妆,一会儿要去迎新点当志愿者。 …… 放在侧边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闵奚的视线从屏幕上飞快扫过,端起手边的咖啡轻抿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对面的客户身上,眉眼含笑:“您继续说。” 大约半小时以后,对面的男人起身离开。 闵奚轻轻呼出口气,将刚刚调整好的方案书收进包里,抬腕看了眼时间:十一点。 捞过手机,她这才有空查看薄青辞发来的消息。 图片点开,只一眼,便将她目光成功黏住,舍不得移开眼。闵奚的抬起左手搭在自己的右胳膊上,细细摩挲,思绪开始飘远。 送出去的那两只口红都是她精心挑选过的,也有想过用在薄青辞的身上效果会很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这样衬人。 她的目光最终都汇落一处——照片里女孩微微张启的薄唇上。 薄青辞的唇形漂亮,色泽艳丽,许是光线的原因还泛着盈润水光,看起来晶莹、柔软。 闵奚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喝尽,直到舌尖的苦味开始蔓延,才缓缓回神。 第51章 她将这张照片长按保存,不紧不慢打出自己的回复,三个字:很漂亮。 结账,离开。 车子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当闵奚靠在驾驶位,一手搭上方向盘,在直行回公司和掉头开去济大中犹豫了两秒。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选。 半分钟后她遵从本心,直接掉头。 济大每年迎新时间都是固定的,地点也总在那么一条路上。大二大三的学生申请当迎新志愿者可以加素质分,不然的话,薄青辞应该不会主动参加这种活动。 迎新期间,外来车辆不能开进校园,闵奚将车子停在北门口,下车步行。 来之前,闵奚没有给薄青辞打电话。 按照她对母校的了解,往年中午迎新都是到十二点结束,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五分,一条笔直的大路过去两边就是摊位点,要找人只需要费些神,仔细点就行。 薄青辞身材高挑,四肢纤匀,即便穿着同样的马甲志愿服,在人群中也是非常亮眼出色的存在。 闵奚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她。 在道路尽头左手边,专门办水卡的摊位点上,人正忙碌着。 闵奚没打扰,她在附近摊位找了把塑料板凳坐下,一面看手机,安静地等着对方结束。 怎料刚坐下没坐两分钟,面前忽然多出一双脚,黑色的沥青路面与干净的小白鞋形成极致的色彩碰撞。 这双鞋,闵奚挺眼熟的。 她抬头,撞进女孩那双清润的眼里,笑意绽放,璀璨明亮。对方表现出十分的惊喜:“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闵奚笑了声,短促而又愉快:“等你啊。刚好在附近见客户,收到你发过来的消息就过来看看你……第一次上妆的样子。”说到中间的时候,她有意停顿半秒。 在那半秒中的时间里,薄青辞心跳意料之中漏了一拍。 闵奚坐在树荫下,一手托腮,斑驳的阳光洒落肩头,半明半昧的光线里她望向薄青辞,眼神里多出几分欣赏、打量:“我看看,嗯……我挑的口红颜色还挺衬你的。” 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音,温温柔柔,还带有夏末未曾散尽的温度:“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那点微末的温度,熨进了薄青辞的心里。 滚烫,灼热,些许撩人。 薄青辞察觉到,今天的闵奚好像哪儿不一样。 来不及细想,偏偏身后还有同学在喊。 “——薄青辞,过来帮忙收东西!” 她眸光闪烁,收回视线,匆匆撇下一句就转身逃离:“我先过去收拾摊位。” 第47章 萌芽 萌芽 其实闵奚刚出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薄青辞就已经发现了。 不对, 是摊位上一起的志愿者比她发现更早。 闵奚那一身实在气质太出众了,水蓝色的衬衣平整熨帖与身后天色融为一体,白色西裤搭配细高跟, 端方温婉中又透着隐约的干练。尤其在这样热闹的人群里,更显突兀,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大家忙里偷闲, 发现这抹特殊靓丽风景的第一时间就叫她看:“那边有个老师好漂亮, 不知道是哪个院系的, 怎么没见过。” 薄青辞一看,哪是什么老师啊, 分明就是她姐姐。 开学三四天, 她和闵奚这段时间联系并不频繁,对方不找她的时候她也识趣不去打扰, 这会儿乍一下见到活的人就近在眼前, 薄青辞走路都带风, 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莫名开心劲。 “一会儿我不跟你们一起了。”时间差不多,薄青辞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将刚发的用餐券揣进兜里,匆匆偏头同旁边的庄菲知会一声。 寝室几个人, 唐梦姿和邵清薇在另外的摊位点,庄菲和薄青分到了一起。 “为什么啊?”庄菲张口就问,问完, 才反应过来闵奚的存在, 抬手一拍脑袋,“哦哦, 不好意思,问得多余了。你去陪你姐姐吧, 我等等她们两一起去食堂。” 薄青辞点点头,将桌面收拾干净后便匆匆抬脚往朝路对面的宣传栏走。 闵奚已经没坐在树荫底下乘凉了,等人的这么会儿时间里,她到周围的摊位点逛了逛,四处闲看,倒是引过去不少注视的目光。 等到薄青辞走过去和她站在一处,两人并肩而立,更是拉成一道绝美的风景线。 匆忙的脚步待到走至近前时,变缓,变轻。薄青辞站定,微微仰脸,悄然安抚胸腔里那只不听话的小鹿:“姐姐,可以走了。你中午想吃什么,我们是在学校里吃还是出去?” 闵奚转过脸来,眉眼间是清浅的笑意:“吃食堂吧,出去太折腾,三食堂行吗?”她这趟过来是临时起意,只是为了看看薄青辞而已。 其它的,都随意。 薄青辞自是无有不允的。 三食堂的红烧排骨在学校里有口皆碑,闵奚毕业很多年,有点想念这口。 哪知道点好东西吃到嘴里,才发现味道早已经不是原来那样。 “不是以前那个味儿了,掌勺的师傅应该换人了,不过也不错。”闵奚叹了一句,放下咬了半块的排骨换别的菜夹。 换人也不奇怪,毕竟这么多年,她只是随口感慨。 薄青辞却听到心里去了,筷子在米饭上戳出两个洞,她问:“那以前是什么味道?” “嗯……”闵奚摇摇头,“说不上来。” “哦。” “那还挺可惜的,姐姐你难得来这么一趟没有吃到想吃的排骨。” 她就说呢,前段时间那样故意避着自己,突然过来,原来是想要吃三食堂的排骨了。 薄青辞挑起一小块米饭,往嘴里送。 像小仓鼠在进食。 心湖卷起的涟漪被悄然抚平。 闵奚掀眼看她,因为这句话怔愣了片刻。 倏地,眼底笑意漾开,觉得很有趣:“可惜什么?”她捏着筷子定定望向对面的人,将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语速轻缓,“不是说了吗,我是来看你的。” 她还是头一回发现,薄青辞的心思这样七拐八绕。忍不住生出逗一逗对方的念头,闵奚继续追问:“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觉得我送的礼物怎么样?” 又来了,这个问题怎么还没过! 薄青辞咀嚼的动作停顿片刻,差点被米饭呛到。她别过脑袋轻咳两声,再抬起头,一双莹润的眼也跟着隐约泛红。 “……喜欢。”礼物很喜欢。声音吐字不清,含含糊糊颇像是被谁欺负了。 这样的薄青辞让闵奚微微凝神。 又是片刻的走神,闵奚惊觉自己今天出现太多的不对劲,她甩掉脑海里的危险念头,将自己手边那瓶没动过的水递过去,帮人贴心地拧开:“喜欢就好,喝口水,慢点吃。” 明明知道对方不是吃太急被呛到的,欲盖弥彰。 雾色的午休时间到下午两点,从济大回去大约半小时,路上时间得提前预留出来。 这么一算,闵奚其实没剩多少时间了。 下午事情多,中午不休息的话回去就得一杯浓咖啡伺候。 跑这么远折腾一趟,没吃到三食堂的排骨,但也算有所收获。 活生生的人比起照片,总是更好看的。 闵奚在心里默默计较。 薄青辞也没比她好到哪去,开口一问才知道,对方压根没有回寝室的打算:“这两天是新生录取通知书上写的开学时间,人会比前两天多,中午也会来人,我吃完就得过去帮忙。” 午餐吃完,口红也花差不多了。 薄青辞第一次化妆,不知道吃东西还有讲究,她托起四四方方的小号化妆镜,举着口红,对着镜面涂涂抹抹,弄了好一会儿。 期间,能够感觉到桌对面有道视线一直紧黏在自己身上。 闵奚在看。 她有些紧张,本来就没什么技术可言,这下更涂不好了。 又尝试几次,越涂越花。 破罐子破摔,薄青辞干脆放下化妆镜,她抽出张纸来将唇上的颜色重重擦掉,而后抬头看向为自己施加紧张感的始作俑者,嘴角微微下撇,眼底似是蕴了水汽—— “姐姐。” “我自己涂不好,你能不能帮帮我?” 话说出口,薄青辞感觉自己的胸腔都跟着振鸣。 人来人往的食堂,空间盈满各种复杂的气味。 闵奚似乎早就料到她的请求,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你过来。” 薄青辞依言照做,起身,来到闵奚身旁的位置坐下。她乖巧仰脸,一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又像是任人采撷的花骨朵儿。 闵奚接过对方递来的口红。 刚刚沾过水的唇瓣又软,又润,蜜柚色的膏体一触上去,只感觉抵在柔软的云端。 闵奚眼睫微颤,有些走神。 按压、涂抹,这是每日都会做的事情,几乎用不着去过多的思考,手下动作凭着惯性就已经流畅完成,最后用指腹帮人晕开,抹匀颜色,她的指尖不可避免沾到了一丝温温的水意。 第52章 “好了。”闵奚低声提醒。 脑海里已经回想不起来,从前每天自己涂口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手感吗? 还是说,只因为对象特殊。 她盖上口红,严丝合缝,丝滑的开关设计使得动作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却不期然听见来自内心深处,细微一声,缝隙裂开的动静。 从前月光照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悄然萌芽。 不午休的后果就是下午上班哈欠连天。最近睡眠质量本来就不好,下午四点,闵奚端着空杯走进茶水间,开始给自己冲第二杯咖啡。 经不住这么熬了,她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闵奚才会想起上次从医院出来医生那些再三叮嘱,让她忌口,按时吃饭等等之类的。 一长串不能吃的东西里,咖啡好像就排首位,尤其是浓咖啡。 片刻走神,浓郁的咖啡香气已经漫遍整个茶水间。 叫人光是闻着,都精神不少。 闵奚退而求其次,端着咖啡缓缓离开。 她想,该找个时间去医院复诊了。 还有,不能让小辞知道。 在手机上预约挂号,时间定在十一号上午,周日。 闵奚是准备这次去好好听一听医生教诲的,却没想到号挂上了,人被提前两天送到医院,走的还是急诊。 周五晚上,游可说要介绍女朋友给她认识,吃火锅。 锅底上桌后,闵奚另外要了杯冰柠檬水,结果冰水下肚没两分钟,胃里一阵筋挛剧痛,人痛得直打颤,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给店经理和游可都吓坏了,差点以为锅底有毒! 结果送到医院医生一看,冰水诱发的急性胃溃疡。 薄青辞接到电话鞋都没来及换就从家里往外跑,到医院的时候脚上穿的是居家拖鞋,下身是睡裤。她下车以后从医院门口一路疾跑,就连头发丝都透着凌乱仓惶。 医生从急诊病里走出来:“谁是家属?” “我!”两人异口同声。 安静两秒,游可改口:“她是。” 薄青辞没管这么多,上前一步,直接询问情况:“我是病人妹妹,医生,我姐姐她没事吧?” “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事,只是如果以后还这么随便不重视的话,下次送来的时候可能就是胃穿孔了。年轻人,不爱惜身体,以后有得受。” “这边开了药,你们谁跟我去拿一下。” 他抬头,目光在游可和薄青辞二人身上来回,表情淡淡的。 “我去吧。”游可主动跟上去。末了,没忘记回头对薄青辞做口型,“你陪陪她。” 薄青辞没迟疑,直接抬脚迈入病房。 夜间的急诊科病房人又多又杂,闵奚被安置在靠里一张床位上,正在输液,她眼微微阖起,带妆的面容憔色明显,唇上的口红早已脱落,此刻唇色发白。 薄青辞向旁边的阿姨讨了杯热水挨着闵奚病床坐下,紧咬着唇,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关心? 其实更多的是心疼和生气。 闵奚的胃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医院看过,没回医生说的都差不多,得将养着,没别的办法。 偏偏闵奚自己不当回事。 低气压还有逐渐下降的趋势。 闵奚眼睫止不住地轻颤,尽管闭着眼看不见东西,可也知道薄青辞近在咫尺,就在自己病床旁边坐着。 这时候—— “那个……我买了鱼粥回来,现在要吃点吗?”一道陌生声音插突然了进来,打破这诡异的僵持。 薄青辞疑惑,抬头:“你是?” “她是游可的女朋友。”闵奚悄然叹口气,缓缓睁眼。 她另只没在输液的右手撑住床面,坐起,气若游丝的模样,看向周宋的时候唇角习惯性一弯,笑得虚弱,“麻烦你了,鱼粥先放放,我现在不能吃东西。” 今晚,游可说要带女朋友出来介绍给她认识认识,最开始,是要将薄青辞一起叫上的。 闵奚替人拒绝了,说对方今晚还有其它的事情。 其实就是不想让薄青辞知道,游可交了个这么小的女朋友。 现在好了。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越是想要藏住,就越是藏不住。 种子被深深埋进土里,除了腐烂霉变,就只有发芽这一条路可走——以蓬勃之势,生生不息。 第48章 试试 试试 闵奚的病情不算太严重, 只是发作起来痛得难受,当时瞧着吓人。医生开了输液单,没到需要住院的程度, 不过得两瓶药水全部输完才能离开。 一大一小,算算时间,至少需要个把小时。 薄青辞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手里那杯温水递过去。 闵奚没接, 她很轻地摆了下手:“不想喝, 难受。”闷闷的吐字带些许鼻音,没精打采, 薄青瞧她这样又是一阵揪心。 这会儿, 心疼已经大过生气。 十来分钟后游可拎着一袋药品回来,打破僵凝住的气氛。 她将东西扔给薄青辞, 转头去看自己的小女友:“闵奚这估计还要一阵子, 我在这陪着晚点送她们回去。你呢, 要不要回学校?我可以送你回去再过来。” 周宋不假思索:“我陪你一起。” “那行。”游可点点头,挨着病床坐下又伸手将正在假寐的闵奚推醒, “别装了,你感觉怎么样?” 这一推, 惹得薄青辞也朝病床上的人望去。 闵奚睁眼看她,薄唇翕张,墨色的瞳孔里萦着股淡淡的恼意, 不似平常那样平和, 反而语气不善:“还能怎么样,痛死了啊。”有时候闵奚也挺烦游可的, 她们彼此间太熟悉,明知道自己在装睡, 偏要说穿。 还有力气拌嘴生气,就说明确实没多大事。 游可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朝另一侧的薄青辞挤眉弄眼:“小田螺,你以后多管管她,今天都吓死我了,差点以为是人家火锅店的锅底有问题。” “早知道她没什么事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一会儿输完液直接送回去就行。” “对了,耽误你事了吗?” 病房里家长里短,闲话唠嗑,刷视频看剧的不在少数,游可不自觉将音量拉高,好让对面的人能听清楚。 薄青辞确实听清楚了,只是—— 她眼底浮出惑色:“什么事?” “闵奚不是说你今晚……”游可话没来及说完便突然猛的弯下腰,她长发跟着散落,掩住大半张脸。被子底下,闵奚输液的左手不知是何时伸到她腿边的,用力掐了一下,面上波澜无惊,还是那副病恹恹没精神的样子。 “怎么了,你也不舒服吗?”闵奚轻扯唇角朝她看来,几分虚假的关切。 游可咬紧压根,她姑且念着对方现在是个病人,忍了。 再抬头,已经将那句没说完的半句话咽回肚子里,笑容怎么看怎么不自然,像是受了气:“没事。我去趟厕所,你们聊。” 她一起身,周宋便也跟着出去了。 留下薄青辞守在病床旁边,正想问问闵奚游可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哪想对方先一步放平枕头,侧身躺下,轻轻闭上眼:“小辞,我想睡一会儿。” 女孩滚了滚喉咙,垂下眼,目光落在闵奚微微轻颤的睫羽上,闷闷哼出“嗯”的一声。 给病人陪床从来都是难熬的,当然,假睡也同样难熬。 两人一个熬在明处,一个熬在暗处。 中途,薄青辞被旁边床位的大妈拉着聊天,从家庭问到年龄,又从年龄问到恋爱对象,脸皮薄的小女孩哪经历过这些,觉得自己隐约被冒犯的同时又碍于教养,只得起身往外走。 她这一走,闵奚松了口气。 两瓶点滴输完的时候差不多九点,走的时候医生再三叮嘱,还手写了一张食用禁忌拍到薄青辞手里:“好好看着点你姐姐。” 薄青辞牵扯出一个涩涩的笑容。 她很奇怪,怎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看得住闵奚呢? 她在闵奚面前,哪有什么话语权可言? 她能做的,不过是顺着对方的意思来,甚至连稍微明显一点爱意与关切都不能表露,否则,就会被对方视为越界。 尽管如此,薄青辞还是将纸条收好放进口袋。 周宋买的那碗鱼粥都凉透了,闵奚一口也没动过,医生说回家后两小时内不能进食,实在忍不住,也只能少喝些水。 薄青辞想了想,将那碗凉掉的鱼粥也一并提上。 或许,姐姐半夜会饿,到时候现成的粥热一热就能吃了,不至于等太久。 游可开车将她们送到小区门口,然后掉头驶离。 闵奚受不了自己身上那股浓郁的火锅味,再加上有轻微洁癖,晚上在医院急诊科的病床上躺了那么久,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扔进浴室,上上下下冲洗干净。 热气蒸干身上的水分,头发吹到一半的时候,她像条快要渴死的鱼,随手摸过早晨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咕隆咕隆下肚,喝完,才想起来医生的嘱咐。 第53章 说什么来着? 需要禁食,实在饿的话也只能喝一两口水垫垫肚子,不能多喝,还得是温水。 她一条都没遵守。 就在上一秒,她还灌了自己大半瓶的凉水。 结果就是本来脆弱的胃不意外地又开始痛了。 薄青辞发现时,闵奚正蜷着身子窝在沙发里,一张俏脸痛得煞白,额间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一声不吭,发白的唇色硬生生被她咬出血色。 “姐姐!” 薄青辞手忙脚乱给人找药喂下,闵奚膝盖仍旧蜷着,整个人弓起身子枕在她腿上,淡眉紧锁。 客厅的灯是款式较老的水晶灯,年头有些久,里头灯泡烧过几次,如今大多都被换成了廉价的白炽灯,只剩照明功能。 从头顶落下的光线过于刺目,闵奚即便闭着眼也感觉面前一团白花花的,被晃得很不舒服。 她索性将脸偏过,往女孩小腹的方向又埋了点。 薄青辞还没洗澡,此刻身上和她是不一样的气味,闵奚鼻尖微微嗅动,莫名心安。 她阖着眼,唇瓣微微翕动,脱口而出软绵的语调,拉得又长又缓:“别说了,我下次一定长记性。”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先一步截断薄青辞还未说出口的话。 薄青辞垂眸,眼睫投下淡淡一层灰影,轻轻眨动。 “姐姐。” “嗯?” “你也怕说吗。” 怕说还这样不小心,刚从医院出来,差点又进医院。 好在医生开的药管用。 闵奚蹭了蹭下巴,缓慢睁眼:“我也不是生来就是姐姐。”话里透着点慵懒的气息,只是单纯在反驳女孩的话,却无意间将人触动很深。 是啊。 谁也不是生来就成熟稳重,姐姐也曾经是别人眼里的妹妹,也是从十字开头的年纪长过来的。 薄青辞眼神忽然变柔,唇瓣轻抿。 闵奚在这时动了动,脸距离她的小腹又近了些,甚至于呼吸的温度隔着层布料都能清晰感受到:“换个姿势,胃还有点疼,这样舒服点。” “那我帮你揉揉。”动作几乎是和落地的话音同步,薄青辞指尖紧绷着,手往下探。 她其实有些紧张。 这个举动是明目张胆的越界,就怕听见闵奚一声冷淡的“不用”。然而,今晚的闵奚不知道是不是病着,身上不爽利,又或者是懒得计较,对她也格外的宽容。 薄青辞的手如愿以偿搭了上去,她感受着指腹下的温度,安安分分在某处打转,温柔地按揉。 不消片刻的功夫,胸腔里仿佛挤满了白噪音,鼓噪不已,在宁静的空间里,悸动化作丝丝缕缕的电流,悄无声息在蔓延。 闵奚似乎很受用,又好像睡着了。 薄青辞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以及,自己乱糟糟的心跳。 直到对方下巴微抬,鼻尖再一次蹭过她的小臂,留下淡淡的余温。 像是被人轻挠下巴,舒服至极的猫。 而这只优雅、高贵,还会挠人的猫此时正无比温顺地靠在她怀里,让人想要好好去抱一抱。 薄青辞心热络起来,再一次被情绪怂恿。 这一回脑袋里两个小人打架,强横的那一个将“乖巧懂事”揍得爬不起来,剑走偏锋占据她全部的大脑。 再有闵奚今晚的宽容托底,薄青辞蠢蠢欲动,眸光闪烁:“姐姐,可可姐这次新交的女朋友,好像比我还小一岁。” “是吗?” “好像是,周宋才大二。” 闵奚漫不经心地接话。 “嗯。”薄青辞低低应声,“那姐姐觉得这样合适吗,会不会年龄相差有点大?” 问题抛出口,指向性过于明确,。 女孩一颗心钓到了嗓子眼,紧张至极,就连手下替人揉按的动作也僵停住,全身心都在等待闵奚的回答。 闵奚默了会儿,给出回答:“不会。”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人如释重负。 心落回了肚子里,然后又飘飘然升起不该有的希冀。就如平静的湖面上忽然落下细细密密的雨点,连成丝线,激起淡淡涟漪,名为悸动。 薄青辞笑得轻软,很是愉悦的样子,顺着她话往下说:“我也觉得不会,她们两个走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差了九岁。” 许今夜被宽容得太过,女孩得意忘形,又犯了急躁的毛病,心里话就这么直白地脱口而出。 闵奚没再继续接话。 漆黑的眼眸抬起,静若黑夜,她迎上对方的目光,沉默良久,终于平静出声:“游可说,和妹妹谈恋爱的感觉很好,还说让我有机会也可以试试。”这都是游可开玩笑时的原话,她一字不落复述。 “那你准备试吗?”有什么在薄青辞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闵奚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女孩的手从自己身前拿开,支肘起身,纤腰拧成一个曼妙的弧度,人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一面抬手去揉自己发酸的后颈,一面歪头朝薄青辞看去,喉咙里滚出含糊的笑音:“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 或许,还需要仔细想想。 第49章 拉吧 拉吧 “——试试又不会死, 天塌了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有什么大不了的。” 游可从前随口一说的话,还言犹在耳。 试试。 父母走后的这些年, 闵奚遇事不决,每每都会想到这两个字。无论是在感情里,还是生活中和工作上, 她似乎已经丧失了果决这一特质。 先前和闻姝也是试试。 试着试着, 发现不合适, 又散了。 那这次呢? 闵奚不是察觉不到自己近来的微妙变化。 这些,不是她想看见的, 却无力阻止。 没有人不向往美好, 正如被墙下阴影笼罩已久的角落,无法抗拒阳光的到来。 年轻鲜活的生命, 迸发着勃勃生机。 女孩热情中带着小心翼翼, 总是一次、两次, 以执拗顽固十分笨拙的姿态向自己靠近,进一步, 退两步,踌躇不定、绞尽脑汁, 还总以为藏得很好,手段高明。 这是独属于那个年纪的青涩,少年的珍视与在意, 都是独一份。 闵奚很多时候想要将人戳穿, 却又觉得是不是过于残忍。 见过薄青辞泪流满面的可怜模样,说不清楚是心软还是心疼, 于是一再地宽容,放纵。 面上在冷淡, 私下无止境地宽纵,才至于走到今天这样进退两难的一步。 已经很近了。 她们间隔着一层薄弱的窗户纸,可以毫不费力,一捅就破,但闵奚还没想好要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她会仍不住去试想、假设。 倘若抛开各种各样的顾虑,只随性而为的话,这未尝不是一个美好尝试的开端。 闵奚分得清楚女孩眼底潜藏的爱恋与痴迷,丝毫不会怀疑,只要自己给出信号,薄青辞就能义无反顾地走向她,用双手捧着一颗炽热的心,毫无保留,向她献上。 只是这样一份喜欢,未免太过沉重。闵奚不经问自己,承受得起吗? 周末两天,两人还如平常一般相处,只是那晚闵奚说的话薄青辞听到心里去了。感情方面的事情她不擅长,却有一点明确:没有直接拒绝,就代表有可能。 至于姐姐到底是因为什么对自己忽然放软了态度,薄青辞不得而知,未曾细想。 周一,她搭乘地铁回学校上课,闵奚去公司上班。 不知不觉,九月已经过了大半,夏日剩余的暑热也在悄无声息中散去。 直到某个黄昏傍晚,薄暮冥冥,捎带凉意的风吹到人身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薄青辞这才后知后觉,秋天来了。 一年四季里,她最喜欢的季节。 只不过嘉水的秋天过于短暂,转瞬即逝。 薄青辞的微信列表里多了个新朋友,周宋。 有游可在中间牵桥搭线,那天晚上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两人简单认识后,就相互加了微信,只是一直没怎么聊过天。 话题的开启,是周宋主动的。 起因是有天晚上周宋发了一条在酒吧玩乐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有两张是她和游可的亲密合照,大大方方,惹人艳羡。 薄青辞当时走在从图书馆回寝室的路上,刷到这条朋友圈后反复看了几遍,很自然就联想到了自己和闵奚的关系,一时感慨万千,顺手点了个赞。 没想到回到寝室后再打开手机,周宋的私聊红点就找上来了。 -我听游可说你是济大的学生啊? -有空一起出来玩啊,我们学校离挺近的~ 周宋是个很活泼的性子,自来熟,和游可一样爱玩,什么事情都是想到了就直接做,很少会去顾虑些有的没的。 第一次聊天,薄青辞就发现对方直呼游可的名字,喊得自然无比,仿佛这两人之间差的九年,并不存在。 第54章 相较之下,自己则是思前顾后,如履薄冰。 她们顺理成章成为聊得很来的朋友。 这也是薄青辞在明确自己喜欢同性以后,结交到的第一个“同道中人”。 周宋很敏锐,许是同类之间对彼此的气息过于敏-感,线上聊了大半个月后,她忽然冒出来句:你也是女同啊? 屏幕这头,薄青辞正坐客厅喝水,看见这条消息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咳得面红耳赤。 动静有些大,闵奚听见后从房间里走出来:“怎么了,呛到了吗?”她抽出两张纸巾递给薄青辞,漂亮的瞳孔里盛着疑惑。 “嗯……喝水太急被呛的。”薄青辞不敢说是因为周宋语出惊人。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周宋是怎么看出来的? 很明显吗? 周宋都能看出来,那游可呢? 薄青辞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思绪飘远。 不远处,闵奚挨着沙发另一边坐下来,她的目光从女孩飘红的脸颊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双还泛水光,润泽的唇上,垂下眼眸:“下次慢点喝。” “记住了,姐姐。”薄青辞仰脸,朝她露出个清甜的笑。 下一秒,低头,注意力重新放回聊天窗口。 -薄青辞:你怎么知道? 周宋几乎是秒回。 -太明显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薄青辞的心又是一沉。 还没来得及想好要说些什么,那头,周宋已经朝她发出邀请。 -明天我过生日,出来一起玩吗?人不多,都是女孩子,一大半都是圈子里的。 -你应该没怎么接触过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吧?可以认识下,以后还能一起玩。 周宋眼光相当毒辣。 薄青辞有点意动,又被说中心事了。 确实如此。 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都是座孤岛,许多心事不能说与人听,和寝室里几个姐妹关系虽好,但本质不一样,有些事情只能烂在肚子里自己消化。 可周宋不同,周宋……和她相似的地方太多,薄青辞是愿意和这个人交朋友的。 再加上在此之前,对方已经邀请过自己好几次,只是恰好每次都有事情冲撞,只能拒绝。现在是国庆假期,都闲着,再拒绝,就显得太刻意了。 薄青辞有了决定。 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跃动,飞快敲出一行字。 -好,到时候时间地址提前发我。 * 次日是四号,阴雨天。 闵奚要去城阳喝喜酒,上午出发,捎上两个同事一起,说是隔天才会回来。 薄青辞想,上次在医院的时候游可说漏了嘴,姐姐应当是不愿意自己和周宋走太近的,所以晚上要去给对方庆祝生日这事,她特意没有告知。 下午四点刚过,周宋就给她发了个地点定位过来,是个酒吧的名字,一串大写的英文字母。 薄青辞没多想,问了具体时间。 平时瞧多了周宋的朋友圈,知道对方爱去这种地方玩,她早就有心理准备。 哪知道晚上到了地方,才隐约发觉不对。 薄青辞落座后环顾一圈,发现这个酒吧里一个男人都没有。全都是女孩子,就连调酒师和安保也都是女孩子,各种类型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短头发的、长头发的,有的妖娆妩媚,有的含蓄内敛的。 现在时间八点刚过,不远处有几桌人来得早,薄青辞不经意瞥,刚好看见两个女人抱在一起亲嘴。 薄青辞瞳孔骤缩,一阵脸热,回头将周宋拉过来:“这个酒吧是……?” “拉吧啊。” “我的那几个直女朋友说想见识一下,就把地方定在这了。” 周宋开始被问得有些莫名,不过她很快也瞧见不远处那对拉拉情侣,再看薄青辞反应,顷刻露出了然的笑:“你第一次来啊?” 其实也不必问,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那你今晚可以好好感受一下,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呢,”周宋朝她暧昧的眨了下眼,说完,又按亮手机看眼时间,“现在时间还早,等晚一点人多以后气氛会好很多,嗨起来以后才算夜生活的开始。” 话音落地,她伸手捞过手边一杯鸡尾酒,送到薄青辞面前,微微笑:“别紧张呀,都是过来玩的。试试这杯,特调的,不过度数挺高,一次性不能喝太多,得慢慢喝。” 薄青辞接过周宋递来的酒,手心传来一股凉意。 透明的杯身上蒙了薄薄一层水雾,里头红蓝相间的液体,在酒吧灰暗的光线下显得妖冶非常。 她又问:“可可姐今晚来吗?” “当然啊。女朋友过生日她怎么不来?” “不过得晚点,她说她有事情要忙。” 薄青辞点点头,垂下眸,举起手中的酒杯送到唇边,微微倾斜。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舌,引起轻微的,生理性的颤栗。 还挺好喝的,有股淡淡的甜,不辣嗓子,也没太浓的酒味儿,并不会让人觉得度数很高。 薄青辞转头,正想和周宋说话,这才发现对方已经被其他朋友叫到了卡座另一端。 朋友太多就是这样。 薄青辞舔了舔自己冰冰凉凉的唇,手中酒杯倾斜,又喝了两口。不一会儿,那杯满当当的特质鸡尾酒就已经少了大半,露出最上方的冰块形状。 像饮料,又像甜水。 她第一次觉得酒能这么好喝,还不醉人。 游可到的时候,人已经是醉眼朦胧,两颊泛起妖冶的酡红,正和卡座上另外一个女人哄着玩摇骰子的游戏。 她一把将周宋抓过来,声音压低,有点抓狂:“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注意,她喝了三杯特调就这样了。” 周宋心虚地眨眨眼:“应该没事吧,还能玩游戏,也没不舒服,甚至都没吐。”她冷静分析着,余光偷瞄游可脸上的表情变化。 游可没什么变化,神情木然。 她低头摸出手机,直接找到某个人聊天对话框开始编辑消息:“我不是说这个。”她想问的是,为什么薄青辞会在这里。 出现在拉吧,喝成这样,身边还坐了个女人眉来眼去。 周宋也没提前告诉自己,今晚还叫了薄青辞啊!这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游可一阵头疼,将对话框里的字删删改改。 最重要的一点。 这事,闵奚知道吗? 第50章 抓人 抓人 “——咔哒。” 光线昏暗的楼道里, 女人手握一把银色的钥匙插进锁孔,往右一转,便发出沉闷的响动。 屋子里静悄悄的, 门一拉开,扑面而来的是被夜色浓稠的黑,寂暗、冷清。 家里没人。 闵奚愣了会儿, 站在门口握住钥匙缓了几秒, 才抬脚往里。 还以为回家后迎接自己的是灯火通明的屋子, 和小辞的惊喜讶异的笑脸,然而现下家中情况一目了然, 根本没人在家。 冷清清的, 闵奚不是很习惯。 她抬手去摸墙上灯的开关,一手摸出手机, 灯光大亮的瞬间, 刺眼的光线让她极不适应地眯了迷眼。 晚上九点半。 这个点, 小辞人不在家,能去哪呢? 游可的微信消息比她拨电话的动作要更快一步—— -在哪呢。 两张现场拍摄的照片陆续发来。 -这事你知道吗? 游可举起手机对着薄青辞所在方向随手一拍, 昏暗绚丽的灯光下,女孩一手支在膝上, 一只手扶着黑色的筛盅,侧脸有彩色的光影在流动。她看向身旁的女人,唇角噙着放松惬意的笑。 十分松弛的模样, 透着几分平常未有的懒态。 不曾细看, 游可将图片直接发给闵奚。 末了,觉得还不够, 又拍了一张,然后发送定位。 周宋靠在她肩头, 目睹这一切,神情微妙:“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游可抬手,笑着揉动小女友的秀发,满不在乎:“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清楚她们两个的关系,薄青辞的身世很复杂,闵奚就相当于她的第二监护人,我要是不把这件事告诉她才是真不好。”隐瞒包庇,罪加一等。 游可太清楚自己好朋友的脾气了,不想被波及到。 四舍五入,这算别人家的家事。 而且这地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拉吧。 能来这的,基本上都是女同性恋。 不是很清楚薄青辞的性取向,在游可看来,对方就是个被闵奚保护得很好的小妹妹,白纸一张,要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被人污染了,闵奚不得找自己拼命? 一手绕到后方搭上女孩腰侧,游可语调放软贴近,指尖轻点,音色中也掺了几分旖旎:“好啦,不管别人家的事,我是来陪你过生日的,我们叫人来玩游戏?”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尼古丁的混杂的气味,震耳的音乐声随台上dj随手一拨,越发高昂。 第55章 一片沉沦堕落的气息,无数人将灵魂自由放逐在纵情声色的夜里。 薄青辞其实有些困了。 掀开筛盅的一角,她再次偏头看向身旁的女人,微微拧眉:“我不想玩了。”没意思。 周宋说今晚会有不少圈里朋友一起玩,她是抱着好奇心过来的。来了才知道,对方口中的“圈里人”何止两三个,整个酒吧几乎全是。 花了点时间适应,新奇感消退,薄青辞萌生出退场的想法。 其实所谓的同类人,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尽管成熟漂亮的女人很多,但她提不起半点其它心思。 薄青辞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荷尔蒙被酒精催化产生,激情与暧昧在轻浮的言语与交流中产生,这不叫喜欢,只是欲望。 薄青辞的话让女人摇骰子的动作一顿,她轻笑出声,松开筛盅:“那我们聊聊天?第一次来这里吗,你在哪个学校念大学啊?” …… 原本是计划明天上午再回程,傍晚席上,有个同事接到家里的电话需要赶回,央求闵奚帮忙。 两小时的车程,从城阳开回嘉水,刚一到家,她连鞋都没换就又转身出门。 来不及安置身体向大脑传达的疲惫感,闵奚在看见那两张照片和游可发来的定位地址时,耳畔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随后,胸腔被一股陌生的情绪填满。 惊愕,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来一股莫名的气性。 只是,这份心情又因何而来呢? 是对方瞒着自己偷偷去拉吧喝酒,还是说,只因为照片里的女孩在同其他女人玩乐,并且一副惬意享受的模样。 “先说好,不关我的事。周宋生日请了她我都不知道,到地方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喝多了。”游可在酒吧门口接到人,第一时间开口,将自己撇清。 闵奚抓住重点,脚步一顿:“喝多了?” 两人恰好停在路灯旁的樟树地下,灰色的树影宛若从黑暗中延伸出来一只巨大的手,将闵奚整个罩住。 游可回头去看,看不真切对方此时的表情:“啊,嗯,宋宋说她喝了三杯特调。”她没说得很具体,想着一会儿闵奚自己见到人,自然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掀开厚重的挡风帘,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吧。 只瞬间而已,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个世界。强烈的鼓点节奏扑来,与胸腔共鸣,乐声震耳,群魔乱舞,舞池内沸反盈天。闵奚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这种地方,久违又陌生。 她抬眸,轻飘扫过周围各色各样的女人,跟在游可身后,穿过人群。 别说,嘉水的拉吧里从来不缺成熟有魅力的姐姐,各色各样,难怪薄青辞瞒着自己也要过来玩。 回到卡座里,游可发现这边的人消失大半,闵奚要找的那个也一齐跟着不见了。 “问了人,应该和宋宋她们一起去舞池里玩了,我去帮你把人叫来。”游可起身,作势欲走。 闵奚却伸手将人拉回沙发,坐下,神态忽然变得平和:“让她继续玩吧。” ?? 不是过来抓人的吗?刚下车的时候还冷着一张脸,这会儿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 游可想不明白,远远朝舞池所在的方向望了眼,干脆在闵奚身边坐下:“那喝杯酒?” 她伸手去摸茶几上的酒瓶,被一双素手半途拦下。 闵奚:“不喝。” 这也不,那也不,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不对了,古里古怪。 游可看着她,嗅到细微的不对:“那你自己随意,我去舞池里找宋宋了。” 闵奚朝好朋友比了个手势。 等人离开没一会儿,她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沙发背上靠,双腿交叠,漆黑的瞳孔里彩光溢流,遥望舞池所在的方向。 闵奚就静静坐在那儿,与周围的热闹狂欢格格不入。 中途有人过来敬酒搭讪,被她以熟稔的话术婉拒。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周宋穿着一件热辣的黑色吊带背心从舞池里回来,外套被她很随意地系在腰间,青春惹眼。 卡座里人少,周宋一眼就望见坐在角落的里闵奚。她随手端起杯酒,大大方方走过来跟人打招呼,弯眉笑眼:“奚奚姐,来了怎么不一起过去玩?” “开一天车了,太累,玩不动。”闵奚嗓音含笑,“对了,还没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周宋在舞池里玩得疯,嗓子也叫哑了。用杯中清酒润过干涩的喉咙,这才慢半拍地想起闵奚是特地过来接某个人的,“哦,薄青辞跟我另个朋友一起去洗手间了,估计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可以坐在这里再等等……” 话未说完,人影忽然掠过身前,掀起一阵细微的风。 周宋眨眨眼,回过神后,目光追上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 ——啊? 这么一会儿也等不了吗? * “我得回家了……”厕所门口人来人往,女孩背抵着墙蹲在地上,一张滚烫的脸捂在手心里,发出醉闷含糊的嘟囔声。 酒吧里,像是这样喝醉的人很多,并不稀奇。 “现在几点了?”她又问。 这次,手掌微微移开露出半张酡红的脸,那双素日清亮的水眸此刻醉眼迷离,像蒙了层挥不去的淡雾。 “刚刚十点,还早着呢。”旁边有人回答。 十点了啊。 薄青辞扶着墙壁,晃晃悠悠站起来,细眉拧紧:“这么晚了,再不回家姐姐知道了会生气。” “你都成年了,家里姐姐还管你这么多啊?” “今晚这么开心,再玩会儿呗,宋宋的生日都没过完……大不了晚点我送你回去。”女人挨在薄青辞靠在墙边,侧过脑袋,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人,只觉得可爱得紧。 视线随着头顶的清光落下,瞥见女孩绒绒的碎发里,藏着一只耳朵,红得滴血。 她见了,没忍住想要伸手去碰一下。 不料被薄青辞发现,躲开,警惕地朝她看来:“你干嘛——?” 女人收回自己浮于半空的手,并不尴尬,只是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耳朵很可爱,想要摸一下。” 话音落地,身旁安静了一瞬。 不一会儿,薄青辞直起腰背,准备离开这块地方回去卡座,最好是能和周宋说一声自己得走了,不然显得很没礼貌。 只是脚下步子虚浮,走起路来有些摇晃。 身后的女人瞧了,三两步跟上来,正准备伸手去扶薄青辞的腰。 不想,有人比她更快一步,薄青辞跌入一个温软的怀抱里。 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身体似乎比大脑更先一步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就连溢出口的声音,也含了几分自己未曾发觉的娇软:“姐姐?” 她脑袋晕乎乎的,分不清眼下是梦境还是现实,还有几分不确定。 薄青辞没有抬头去看对方的脸,只是兀自将身体贴近,像只敏锐的动物,微微仰脸,将冰冰凉凉的鼻尖贴在女人颈侧的位置又再仔仔细细嗅闻一遍,反复确认。 倏尔,她收紧双臂,环住女人纤软的腰肢,整个人紧紧贴了上去。 没有做梦,真的是闵奚。 第51章 做梦 抓人 “——咔哒。” 光线昏暗的楼道里, 女人手握一把银色的钥匙插进锁孔,往右一转,便发出沉闷的响动。 屋子里静悄悄的, 门一拉开,扑面而来的是被夜色浓稠的黑,寂暗、冷清。 家里没人。 闵奚愣了会儿, 站在门口握住钥匙缓了几秒, 才抬脚往里。 还以为回家后迎接自己的是灯火通明的屋子, 和小辞的惊喜讶异的笑脸,然而现下家中情况一目了然, 根本没人在家。 冷清清的, 闵奚不是很习惯。 她抬手去摸墙上灯的开关,一手摸出手机, 灯光大亮的瞬间, 刺眼的光线让她极不适应地眯了迷眼。 晚上九点半。 这个点, 小辞人不在家,能去哪呢? 游可的微信消息比她拨电话的动作要更快一步—— -在哪呢。 两张现场拍摄的照片陆续发来。 -这事你知道吗? 游可举起手机对着薄青辞所在方向随手一拍, 昏暗绚丽的灯光下,女孩一手支在膝上, 一只手扶着黑色的筛盅,侧脸有彩色的光影在流动。她看向身旁的女人,唇角噙着放松惬意的笑。 十分松弛的模样, 透着几分平常未有的懒态。 不曾细看, 游可将图片直接发给闵奚。 末了,觉得还不够, 又拍了一张,然后发送定位。 周宋靠在她肩头, 目睹这一切,神情微妙:“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游可抬手,笑着揉动小女友的秀发,满不在乎:“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清楚她们两个的关系,薄青辞的身世很复杂,闵奚就相当于她的第二监护人,我要是不把这件事告诉她才是真不好。”隐瞒包庇,罪加一等。 第56章 游可太清楚自己好朋友的脾气了,不想被波及到。 四舍五入,这算别人家的家事。 而且这地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拉吧。 能来这的,基本上都是女同性恋。 不是很清楚薄青辞的性取向,在游可看来,对方就是个被闵奚保护得很好的小妹妹,白纸一张,要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被人污染了,闵奚不得找自己拼命? 一手绕到后方搭上女孩腰侧,游可语调放软贴近,指尖轻点,音色中也掺了几分旖旎:“好啦,不管别人家的事,我是来陪你过生日的,我们叫人来玩游戏?”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尼古丁的混杂的气味,震耳的音乐声随台上dj随手一拨,越发高昂。 一片沉沦堕落的气息,无数人将灵魂自由放逐在纵情声色的夜里。 薄青辞其实有些困了。 掀开筛盅的一角,她再次偏头看向身旁的女人,微微拧眉:“我不想玩了。”没意思。 周宋说今晚会有不少圈里朋友一起玩,她是抱着好奇心过来的。来了才知道,对方口中的“圈里人”何止两三个,整个酒吧几乎全是。 花了点时间适应,新奇感消退,薄青辞萌生出退场的想法。 其实所谓的同类人,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尽管成熟漂亮的女人很多,但她提不起半点其它心思。 薄青辞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荷尔蒙被酒精催化产生,激情与暧昧在轻浮的言语与交流中产生,这不叫喜欢,只是欲望。 薄青辞的话让女人摇骰子的动作一顿,她轻笑出声,松开筛盅:“那我们聊聊天?第一次来这里吗,你在哪个学校念大学啊?” …… 原本是计划明天上午再回程,傍晚席上,有个同事接到家里的电话需要赶回,央求闵奚帮忙。 两小时的车程,从城阳开回嘉水,刚一到家,她连鞋都没换就又转身出门。 来不及安置身体向大脑传达的疲惫感,闵奚在看见那两张照片和游可发来的定位地址时,耳畔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随后,胸腔被一股陌生的情绪填满。 惊愕,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来一股莫名的气性。 只是,这份心情又因何而来呢? 是对方瞒着自己偷偷去拉吧喝酒,还是说,只因为照片里的女孩在同其他女人玩乐,并且一副惬意享受的模样。 “先说好,不关我的事。周宋生日请了她我都不知道,到地方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喝多了。”游可在酒吧门口接到人,第一时间开口,将自己撇清。 闵奚抓住重点,脚步一顿:“喝多了?” 两人恰好停在路灯旁的樟树地下,灰色的树影宛若从黑暗中延伸出来一只巨大的手,将闵奚整个罩住。 游可回头去看,看不真切对方此时的表情:“啊,嗯,宋宋说她喝了三杯特调。”她没说得很具体,想着一会儿闵奚自己见到人,自然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掀开厚重的挡风帘,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吧。 只瞬间而已,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个世界。强烈的鼓点节奏扑来,与胸腔共鸣,乐声震耳,群魔乱舞,舞池内沸反盈天。闵奚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这种地方,久违又陌生。 她抬眸,轻飘扫过周围各色各样的女人,跟在游可身后,穿过人群。 别说,嘉水的拉吧里从来不缺成熟有魅力的姐姐,各色各样,难怪薄青辞瞒着自己也要过来玩。 回到卡座里,游可发现这边的人消失大半,闵奚要找的那个也一齐跟着不见了。 “问了人,应该和宋宋她们一起去舞池里玩了,我去帮你把人叫来。”游可起身,作势欲走。 闵奚却伸手将人拉回沙发,坐下,神态忽然变得平和:“让她继续玩吧。” ?? 不是过来抓人的吗?刚下车的时候还冷着一张脸,这会儿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 游可想不明白,远远朝舞池所在的方向望了眼,干脆在闵奚身边坐下:“那喝杯酒?” 她伸手去摸茶几上的酒瓶,被一双素手半途拦下。 闵奚:“不喝。” 这也不,那也不,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不对了,古里古怪。 游可看着她,嗅到细微的不对:“那你自己随意,我去舞池里找宋宋了。” 闵奚朝好朋友比了个手势。 等人离开没一会儿,她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沙发背上靠,双腿交叠,漆黑的瞳孔里彩光溢流,遥望舞池所在的方向。 闵奚就静静坐在那儿,与周围的热闹狂欢格格不入。 中途有人过来敬酒搭讪,被她以熟稔的话术婉拒。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周宋穿着一件热辣的黑色吊带背心从舞池里回来,外套被她很随意地系在腰间,青春惹眼。 卡座里人少,周宋一眼就望见坐在角落的里闵奚。她随手端起杯酒,大大方方走过来跟人打招呼,弯眉笑眼:“奚奚姐,来了怎么不一起过去玩?” “开一天车了,太累,玩不动。”闵奚嗓音含笑,“对了,还没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周宋在舞池里玩得疯,嗓子也叫哑了。用杯中清酒润过干涩的喉咙,这才慢半拍地想起闵奚是特地过来接某个人的,“哦,薄青辞跟我另个朋友一起去洗手间了,估计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可以坐在这里再等等……” 话未说完,人影忽然掠过身前,掀起一阵细微的风。 周宋眨眨眼,回过神后,目光追上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 ——啊? 这么一会儿也等不了吗? * “我得回家了……”厕所门口人来人往,女孩背抵着墙蹲在地上,一张滚烫的脸捂在手心里,发出醉闷含糊的嘟囔声。 酒吧里,像是这样喝醉的人很多,并不稀奇。 “现在几点了?”她又问。 这次,手掌微微移开露出半张酡红的脸,那双素日清亮的水眸此刻醉眼迷离,像蒙了层挥不去的淡雾。 “刚刚十点,还早着呢。”旁边有人回答。 十点了啊。 薄青辞扶着墙壁,晃晃悠悠站起来,细眉拧紧:“这么晚了,再不回家姐姐知道了会生气。” “你都成年了,家里姐姐还管你这么多啊?” “今晚这么开心,再玩会儿呗,宋宋的生日都没过完……大不了晚点我送你回去。”女人挨在薄青辞靠在墙边,侧过脑袋,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人,只觉得可爱得紧。 视线随着头顶的清光落下,瞥见女孩绒绒的碎发里,藏着一只耳朵,红得滴血。 她见了,没忍住想要伸手去碰一下。 不料被薄青辞发现,躲开,警惕地朝她看来:“你干嘛——?” 女人收回自己浮于半空的手,并不尴尬,只是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耳朵很可爱,想要摸一下。” 话音落地,身旁安静了一瞬。 不一会儿,薄青辞直起腰背,准备离开这块地方回去卡座,最好是能和周宋说一声自己得走了,不然显得很没礼貌。 只是脚下步子虚浮,走起路来有些摇晃。 身后的女人瞧了,三两步跟上来,正准备伸手去扶薄青辞的腰。 不想,有人比她更快一步,薄青辞跌入一个温软的怀抱里。 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身体似乎比大脑更先一步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就连溢出口的声音,也含了几分自己未曾发觉的娇软:“姐姐?” 她脑袋晕乎乎的,分不清眼下是梦境还是现实,还有几分不确定。 薄青辞没有抬头去看对方的脸,只是兀自将身体贴近,像只敏锐的动物,微微仰脸,将冰冰凉凉的鼻尖贴在女人颈侧的位置又再仔仔细细嗅闻一遍,反复确认。 倏尔,她收紧双臂,环住女人纤软的腰肢,整个人紧紧贴了上去。 没有做梦,真的是闵奚。 第52章 想起 想起 窗帘拉开, 一片澄蓝的天。 突来的亮光些许刺目,薄青辞眼眸半眯斜侧着脸,目光垂落的瞬间, 也发现了没关紧的窗户。 大约三指宽的缝隙,有风徐徐经过。 薄青辞的关窗习惯固定,要么大开, 要么紧闭。 所以, 昨晚是姐姐进来过吗? 不经意的念头一闪而过, 她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伸手将窗户又再开到合适的位置, 长长伸了个懒腰。 等身上筋骨舒展得差不多, 薄青辞趿着拖鞋拧开卧室房门,走出去。 房子很安静, 厨房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啼。 薄青辞张望了一会儿, 没发现闵奚的人影。 还以为对方是出门了, 她端起空水杯往客厅去,拖鞋踩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哒, 哒”地响,猝不及防, 一道清柔的嗓音从阳台上飘来:“醒了?” 万向轮摩擦地板的动静,闵奚从阳台隔断后方走了出来。 第57章 封闭式的阳台,从前被用来堆放放杂物的地方, 后来被闵奚改造一番, 弄了张小书桌放在这,偶尔阳光好的时候, 她喜欢坐在这晒太阳看书。 在家的吗?未免太安静了些。 薄青辞脑子里那根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脚步定在了原地, 她干巴巴地应声:“啊,嗯。” 闵奚朝她走来:“头还晕吗?” 薄青辞轻轻摇头。 她看着对方从阳台走到自己身前,身上仿佛还沾染着阳光的气息,干燥,温暖,是一种很舒服的味道。 闵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波闪了闪,神情微妙。 薄青辞捏紧手里的玻璃杯,指节发僵,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开始莫名紧张。 好在,片刻后,闵奚收回了视线:“那你坐一会儿就去洗漱吧,我热热饭菜,吃饭。” “还有,多喝点水。” 她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多喝水? 薄青辞愣在原地,等人走远后也没想明白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饮水机“咕咚咕咚”地响,水杯很快灌满,嘴唇碰到杯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唇干得过分,有些起皮,想是昨晚酒喝太多了。 薄青辞恍然,难怪姐姐提醒自己要多喝水呢。 不知不觉一杯清水见底,渴意不减,她又接了一杯。 厨房里,闵奚将外卖包装盒打开挨个送进微波炉,简单加热,有些心不在焉。 餐厅送过来的餐到了有一会儿了,她掐着表点的,估计卧室里的人差不多这个时候醒来。眼下不过十一点刚过,吃午饭还太早,但薄青辞从昨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滴米未进,倒没必要去计较这些细节。 闵奚在意的不是这些。 她在回忆方才女孩看见自己时候的反应。 紧张和局促做不了假,只是这样的表现倒不像因为昨晚那个失控的吻,反而更像做错事情后在心虚。 所以,是不记得了吗? 昨夜醉成那样,不记得也不是没可能。 闵奚咬住下唇,齿尖轻轻磨过伤口,一阵细微的刺痛感,舌尖仿佛还残留极淡的甜腥味。 她一会儿有些怅然,一会儿又有些庆幸。 神情淡淡的,心情矛盾。 说不清楚自己此刻是种怎样的想法,是希望对方记得,还是不记得。白皙的纤手搭在台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目光空散,落在某一处角落,没有聚焦,等到微波炉“叮”一声以后都未曾回过神。 这时,门口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姐姐,菜热好了。” 闵奚醒过神来,转头。 门口的人冲她扬起张笑脸,主动走进来:“我洗漱好了,我帮你。” 三菜一汤,薄青辞手脚利索。 空了许久的胃被浓郁的香气勾起饥饿感,迫不及待地将菜送上餐桌,同时,也没忘记主动交代昨晚的事情:“昨天周宋生日叫我出去玩,我不知道去的是拉吧。” 含了一口软糯的白米饭在嘴里,薄青辞边说,边观察闵奚的神情,握紧手里筷子。 她有些别扭,以为至少会被对方好好说上一顿,不想闵奚反应淡淡,还顺手给她盛了碗汤,晾在一旁:“嗯,下次去这种地方玩不要喝那么多酒,不安全。” 话音落地,闵奚又开始说一些其他的事情,有意揭过。 女孩未曾发觉。 只不过闲聊间多次抬眸,不免注意到闵奚下唇那处明显的伤口,红红的,芝麻大小,破了皮,突兀又显眼。她不记得姐姐嘴唇上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伤口了。 至少昨天以前,是没有的。 薄青辞没往深处想。 闵奚却注意到她的眼神,呼吸一沉,睫羽轻颤,手中舀汤的动作顿住,朝人看去:“怎么了?” 三个字,又缓又慢,就连呼吸也不自觉跟着放轻。 薄青辞抬手示意,大大方方,歪头笑:“姐姐,你的嘴怎么受伤了?”她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清澈干净,无法藏纳半点污垢。 静默片刻,闵奚忽而弯起唇角,眼睫低了下去,随口道:“吃东西不小心磕到的,快吃饭。” * 今年国庆调休从三十号放到六号,七号正式开工。 企业如此,各大高校也是如此。 假期最后两天,闵奚一反常态,询问薄青辞想不想出门游玩。 嘉水市挺大,两年多前女孩刚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被领着去了几个标志性的景点打卡游玩,但也只是走马观花。如今几年过去,闵奚倒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应承过的事情了。 她曾经说过,有机会要带薄青辞在嘉水好好玩。 这句话说出口后就被遗忘尘封,眼下忽然翻出来,薄青辞自然没什么意见。 能和闵奚待在一处,她就开心。 只是临时的出行决定算不上明智,和国庆大部队撞在一起,人如潮涌。 景点里,闵奚伸手向后越过人潮,紧紧牵住她的手。 说了些什么薄青辞没听清,但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喜欢得到了回应,尽管她知道,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心动便是如此,细枝末节,深夜独自的狂欢,见不得人的秘密。 闵奚嘴唇上的小伤口敷了药,没两天就好干净,七号上班的时候涂口红也不大看得出来痕迹。 薄青辞也回学校。 几天假期下来和闵奚的高强度相处,除了睡觉,两人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乍一下分开,她有些适应不过来,回到寝室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唐梦姿调侃她是不是晚上在梦里被男妖精吸走了阳气。 薄青辞很想说是。 不过不是男妖精,是女妖精,还是一个自己朝思暮想,觊觎已久的女妖精。 何止是阳气被吸走,魂都早被勾走了。 老话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连着几天,她睡前失眠,总是会想到那天晚上的那个梦,只要一想到,就会觉得口干舌燥,身上仿佛被火燎过一般,燥热难耐。 不怪她,梦境太真实了,梦里舌关被入侵的感觉让她印象深刻,时常恍惚。 薄青辞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事情。 只是越回忆,那晚的记忆就越模糊,像蒙了层厚厚的大雾,揭不开神秘面纱。 不是没有怀疑过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情,只是有些猜测未免过于大胆,薄青辞不敢想,也不敢问。 一周时间过去,迎来期中课程设计。 两周时间,分组进行,成果答辩。 考验学生功底的时候到了,模拟设计,不再是纸上谈兵。 闵奚也恰巧在这周出差,她需要跟随领导飞往南边的总公司去开会。 走的那天是个周日,阴雨天,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了薄青辞,晚上记得要关好门窗,免得雨大了飘进来泡坏地板,顺便告知对方自己的归期。 人一走,薄青辞就收拾东西准备提前回学校。 课程设计很忙,争分夺秒。 且闵奚一走,整个家就变得空荡荡,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安静得过分,她还是回寝室和室友们待在一起。 最近几天降温厉害,将电脑书籍收拾完毕,薄青辞又去翻找厚一点的衣服准备带走。 来往仓促间,不小心挂掉书桌上的夜灯,掉落在地,发出暖黄色的光。 是个软趴趴的大白鹅,拍拍夜灯,去年生日的时候庄菲送的,很方便,充满电放在床头,晚上夜起伸手一拍就会亮,就像此时。 薄青辞弯腰,伸手去捡。 只是不知为何,灯被放在了书桌上,自己的拍拍夜灯向来是放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电光火石间,某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想起一些事情。 薄青辞伸出去的手僵半空,呼吸也跟着乱了——不止是夜灯,她回忆起那天清晨醒来,自己房间里同样被关得只剩点点缝隙的窗户。 宛若拾起一把潘多拉魔盒的钥匙,那些被大雾封存的记忆,齐刷刷地涌来。 姐姐低声痛呼的动静,红唇温热,舌尖滚烫,以及在唇腔内漫开的血气。 这些,都不是梦。 那天晚上,她们亲了很久。 不止是自己在主动。 胸膛起起伏伏,薄青辞大脑空白一瞬。来不及思考太多,她拿起手机就往外跑,甚至来不及换鞋。 电梯上上下下,她着急地按着按钮,手里电话拨出去是无人接听。 好不容易下到一楼大厅,天像漏了个洞,外头暴雨如注,头顶是沉沉乌云往下压,拦住薄青辞的去路。 久久不通电话也在这时被人接听。 女孩匆忙接起:“姐姐,你上飞机了吗?”不太均匀的气息起起伏伏,落在那进那头,闵奚耳朵里。 心里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莫名的举动是为了什么,只是迫切地想要听见姐姐的声音,想要见到对方。 “刚过安检,怎么了?”闵奚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温声问询,“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第58章 女人的声音如同一针镇定剂,注入她的血液。 薄青辞浮躁的心情顷刻变得平静,像一双手温柔抚平褶皱,她声音忽然变轻:“……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话,想要当面问你。” 电话那头,陡然变得安静,背景音是来来回回报不停播放的起飞广播。 屋檐外,雨水滴滴答答砸落地面,薄青辞听见自己逐渐变沉的呼吸声。 她耐心地等。 倏尔,闵奚接上她的话,嗓音含笑:“不是说过了吗,要去四天。”她没有问薄青辞是要问自己什么话,也没说让人在电话里问,只是给出回答。 兴许是猜到了,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薄青辞在心里默默计算。 四天,四天后是十八号,周四,当天的课表应该是满课。 不过没关系。 心里有了决断,从这一刻开始倒计时。她抿紧唇瓣,丝毫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染上些许颤音:“好,那我等你回来。” 第53章 出差 出差 航站楼人来往去, 万向轮滚过地面的动静不绝于耳,头顶广播重复播放。 电话挂断以后,闵奚靠在椅背上瞥向玻璃墙外空旷的机坪, 静静出神,红唇轻抿着,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被莹亮的光衬得清冷绝然。 一个人影从后方绕来, 拍拍她的肩膀, 坐下:“想什么呢, 老远就看见你坐在这出神。” 闵奚侧头看向对方,笑了笑:“一些私事。” 是章亦晴, 雾色设计部的总监, 也是闵奚职场上的贵人。 若要较起真来,还算她半个老师。 之前嘉水分公司这边部门经理位置的提拔其实二竞一, 同闵奚打擂台的那个男主管是这两年新来, 资历尚浅, 只是据说在总公司那边有点关系。 原以为这次升职八成轮不到自己,没想到章亦晴给直接给总部那边写了封邮件。 不多久, 任职的邮件便下来了。 亦师亦友的存在,闵奚很是感激。 只是这位姐姐年近四十, 人又喜静,平时除开工作场合不爱出来走动,时间多留给了父母家人, 和她私下交集不多。 还是头一次从闵奚口中听见如此直白的两个字, 章亦晴很是好奇,多嘴问了句:“感情上的事情吗?” 她呵呵笑了声, 迎着对方惊讶的眼神,徐徐开口:“你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能困扰到你的私事,除了感情我想不到别的了。”前些年闵奚刚入职那会儿,因为一次项目失误,她重重苛责了对方,两人私下深入聊过一回,章亦晴也是在那时得知,小姑娘父母已经双双去世。 孤身一人,能涉及到私事范畴的事情是什么,不难猜。 闵奚仍旧是笑,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兀自将话题岔开,忽然问:“亦晴姐,这次去总部开会我应该不用全程在场?” 章亦晴:“头两天必须在,之后的两天是高层会议,你随意。”答完,她追问一句,“有亲戚朋友在深南吗?” 闵奚没有否认,老实说出自己的打算:“是位长者,离深南不远,趁这次过去有时间顺便拜访。” * 闵奚说的那位长者,是陈春华。 雾色总部所在的深南市,距离薄青辞老家的市里不算很远,高铁过去只需要两个小时。 这次开会,旗下三家分公司的人全到齐了,主要是讨论筹备拓展海外市场的事情,在合作伙伴方面还没拿定主意,听听下面的意见。 头两天,闵奚跟着章亦晴一起参与会议,准备发言稿,过了之后,便没她什么事了。 提前和陈春华电话沟通过,得知对方这两天刚好需要替村子去市里采购物件用品,两人便将见面地点定在市区,也免了闵奚奔波劳碌。 “闵小姐你们这样的人,不适合出现在那种地方。”陈春华笑。 她一笑起来,脸上的皮肤被肌肉拉扯动,露出深深浅浅的皱纹,黝黑深黄的肤色是朴实的象征,和五六年前闵奚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没太多分别。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样的话。 上次这么说的时候,面前是无垠的夜空,身后站的人是薄青辞。后来女孩听了她的话,这些年都没再惦记着要回这山沟沟里,逢年过节,也还是会打电话向她问候,这就够了。 “我来深南出差,离得近,顺便也过来看看书记你。” “小辞挺惦记你的,经常和我说起。” “这次来路上买了些东西,不贵,稍后书记你一起带回去。” 见面地点是陈春华选的,为了不让闵奚破费,选的是家地道土菜馆,夫妻店,每回她来市里办事都在这边落脚吃饭,一来二去,也混了个脸熟。 等上菜的功夫,闵奚和她聊了许多。 话题围绕着薄青辞展开,挑着捡着,和陈春华说了些对方的近况,比如生活学业之类的。 对于这位村书记,闵奚十分尊重。 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薄青辞,不然也不会出差还特意惦记着绕过来拜访一趟。 这几年,薄青辞春节都不曾回去,嘴上不说,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惦记着陈春华的身体近况。 这一趟,也当自己替对方来的。 “唉,说这些,孩子过得好就行,当初我也是看她太可怜不忍心,那么乖一个女娃娃……”回忆起当初女孩披麻戴孝,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陈春华唏嘘不已。 到如今她都很庆幸,自己当年几番犹豫,给闵奚打了那么个电话,足够改变薄青辞的一生。 杯中滚烫的茶水也凉了,桌上两人却没什么心思喝。陈春华笑笑:“这几年她没给闵小姐你少添麻烦吧?” “不麻烦。” “是她照顾我比较多,家里一些家务琐事都是她在做,拦都拦不住。” 说到这个,闵奚自己都不太好意思。 这几年的相处,瞧着是她在照顾薄青辞,实际上,薄青辞照顾她比较多。 刻在骨子里的乖巧懂事。 想起初到自己家时对方的察言观色,谨小慎微,便知道从前一个人吃了多少苦。 听她这么说,陈春华也松了口气,跟着打趣:“让她做,山里孩子从小干活就利索,也就这么些优点能拿出手了。”与大多数传统家长差不多,在闵奚面前说起自家孩子,总是以谦虚低调为主,不事张扬。 闵奚却不喜欢这样的评价。 她眉眼含笑,不动声色将话驳回去:“书记不必这样说,小辞她很好。”末了,觉得不够,又添补一句,“特别好。” 话题聊来聊去,不过都是这些事情。 等菜馆的老板送菜上桌,陈春华开始热情地给闵奚介绍当地口味特色,滔滔不绝,又关心她吃不吃得惯这边的口味,一张嘴就没歇过。 两人都有事在身,回村上的车傍晚六点就没了,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陈春华也不敢耽搁。 一顿饭的功夫,闵奚在手机上订好下午回深南的高铁票,当天来,当天回。 临分别时,陈春华还想起件事情:“对了,六月份的时候有人来村里问起薄家的事情,还顺便祭拜家里两口子的墓,临走时问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后来有人给你打电话吗?” 六月那会儿刚入夏,有人跑来告诉她村里来了个陌生女人。 一问,才知道是薄青辞妈妈娘家那边的人。 说是亲妹妹,嫁出去许多年难得回趟老家想着过来祭拜一下姐姐的墓,来了才知道,原来姐夫一家前几年出事,家里人都没了,只剩下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陈春华将薄青辞的事情大致跟那女人说了下,只说孩子现在在嘉水好好念着书,将闵奚的联系方式留了给对方。 闵奚听见却是一愣。 她花了些时间进行回忆,拧眉,缓缓摇头:“没有。” 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号码也没变过,不记得接过相关电话。 陈春华也是想起来随口一问,听见回答,也不意外,反而觉得合乎情理:“不打紧,可能当时只是那么一问吧,看她穿着打扮自己过得应该也不是特别好,兴许有难处,认不认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过了需要的那个时候,你不用放在心上。” 闵奚确实没放在心上。 回去的高铁上,她浅浅补了个午觉。 四天时间过得很快,尽管已经十月中旬,深南这边仍然没有一点要入秋的迹象,晚上睡觉仍然需要打开空调制冷,以至于飞机落地嘉水洪山机场的时候,走出舱门,闵奚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她将包里的外套拿出来披上,走到机场出口,远远就瞥见隔离带旁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女孩穿着灰色的带帽卫衣,正左顾右盼,朝里张望。 闵奚偏头,同章亦晴招呼一声:“亦晴姐,我就不坐公司的车回去了,家里妹妹来接我。” 章亦晴没什么意见:“会议报告记得整理好,明天下班前发我。” 第59章 “好。” 闵奚推着行李箱,往出口外走。 她并不知道薄青辞会来,对方也没有提前告知,但此刻看见人出现在这里,却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想,这几天的时间对于小辞来说,大约相当的煎熬。 彼此间的默契在这时开始发挥作用,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很自然就到了薄青辞手上。闵奚一只手放进外套口袋,偏过头笑着看向她:“我记得你这两周是课程设计,不用上课?” “我提前赶好进度,和专业老师请了假。” “那也就是撒谎翘课咯?” 薄青辞心口热热的,直言不讳:“我想见你,姐姐。”话音落地,她往前走了几步。自觉不对,回头,才发现闵奚停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没有跟上来。 那种无所适从的紧张感又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包裹住。 只是这些天做过的挣扎和预想都已经太多了,薄青辞抿着唇,这回不再怯懦,而是大胆地迎望上去。 灼热的眼神,坦荡、大方。 无声的对峙,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彼此。 倏尔,闵奚牵起唇角,重新迈开步子:“回去再说。” 第54章 羁绊 羁绊 嘉水的阴雨天气持续了一周, 走时是那样,回来时,也还是那样, 给人一种时间并未流逝的错觉。绵密的雨,像是细绒,被风裹着悄无声息就沾到肌肤上, 冰冰凉凉。 这样的天气, 打车本就有难度, 更何况是在机场。 闵奚打开网约车软件查看一眼,在看清楚底下那行小字写着“排在107位”的时候, 就已经放弃等待, 带着薄青辞老老实实往机场的出租车候车区去排队。 队伍排得有些长,前头大约还有十几个人。 她拢紧自己身上的薄外套, 旁边传来轻轻一声:“冷吗?”女孩的询问混在周围嘈杂的风响和人声里, 辨识度很高。 “有一点。”闵奚低头, 用下巴蹭过衣领边缘。 深南的天气和这边太不一样了,回程时她没提前看天气预报, 从行李箱拿出来的是件比较薄的衬衣外套,此刻整个人出到室外来才发觉, 嘉水的温度已经低到十几度。 没什么保暖效果的外套裹在身上,风一吹,无孔不入, 藏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放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温度。 闵奚默默忍耐着, 别无他想,只在心中祈祷前头队伍快点走, 打到车好赶紧回家。 不想下一秒,垂落在外的右手被牵起, 放进卫衣袖子。 仿佛误入温暖的秘境。 外头阴冷的风在吹,逼仄的袖子里四季如春,密不透风,一双温热的手藏在里头,将她轻轻包裹住。 周遭一切跟着静止,闵奚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正在缓缓渡入自己的身体,冰冷的血液开始回温。 她嘴角微微张开,看向对方。 “捂一下,很快就热了。”脸侧的酒窝若隐若现,薄青辞笑容清甜。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在今年五一那趟出行之前,她们一直这样亲密,而今不过是在做些从前被视为平常的事情,只是两人的心境都不一样了。 薄青辞从来没说过,自己对冬日的厌恶。 从前大山里条件恶劣,夏天熬熬尚能过去,可到了冬天,简陋的屋子四面透风,晚上躺在床上裸露在外的手脚不一会儿便被冻僵,连看书都费力。 山里的温度,本就比城市里更低。 南方不比北方还会烧炕,全靠硬扛。 是到了嘉水以后,她才开始慢慢喜欢上冬天。姐姐怕冷,一到天气开始降温的时候,她就可以假借姐妹关系的名义做很多事情,去依赖、亲近,乃至频繁的肌肤接触。 怀着卑劣见不得人的心思,一面谴责自己,一面深陷,无法自拔。 闵奚没说什么,默认这份专属的体贴,笑意渐深,别开眼去:“应该提前给你报个驾校的。” “过两天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给你报一个。”这样以后她出远门,薄青辞来接的时候就可以开自己的车来,而不是两人一起在这傻傻地排出租车。 闵奚心情不错,连带着唇角牵起细微的弧度。 前头队伍一直在挪动,继续等了十分钟,终于轮到她们,开门上车。 从机场回居住的小区差不多四十分钟。 今个儿天气不好,路上大约还要堵车,闵奚在心里细细计算时间,忽然偏头去看身旁的人:“晚上吃李记吧?”她露出清浅的笑,“我有点饿,中午没怎么吃,现在过去吃饭可能有点早,我们回家放个行李再出门?” 在征询女孩的意见。 薄青辞点头:“好。”她的心思压根不在这边,反是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自己稍后要问出口的话。 窗外风景飞驰而过,雨滴飘落在车玻璃上,被风拉出长长一条水痕。 她视线也跟着变得模糊。 三点半落地的航班,到家时将近五点,天色昏暗,雨势渐大。 两人只回家放了个行李箱,然后开车出门,准备去李记吃饭。 出门前,闵奚特意对着镜子补了个妆。 车子出小区的时候,被保安亭的值班大爷认出来,拦下,瞧了眼,认出车里的人确实是闵奚:“闵小姐,门卫室有位大姐好像是过来找你的,等一下午了,你看看是不是认识的人。” 他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布满脏痕的窗子,里头有个模糊的人影,看不真切脸庞。 闵奚摇下车窗,有雨丝往里飘:“找我?”她皱皱眉。 老大爷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身后:“她说她姓杜,是来找她外甥女的,你要是不认识我就给她轰走了。”只是这位杜大姐一问三不知,只报了个业主名字,又没联系电话,连人住几栋几单元也不知道,一口咬定自己外甥女住这个小区。 要不是刚好大爷今天值班,知道闵奚,恐怕这人会被当成骗子轰出去。 说来也巧,他刚准备打电话帮忙联系一下,闵奚车就出来了。 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大爷的伞页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透着股压抑。保安室里坐着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女人正扒在门边,朝这边张望,隐约可见迫切焦急的神情。 闵奚怔愣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和春华书记见了一面,对方说的那些话。 “滴——” 这时,后方响起一声尖锐地鸣笛。 有人在催了。 “你让她等等,我先把车开出去停好。”来不及进行过多的思考,闵奚驶离原地,给大爷留下句话。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左右不停地摆动,重复碾过水痕,直到车子开出小区,在拐口的路边停下。 她转动钥匙,车辆熄火。 雨刷也停止工作,前方玻璃很快被新一轮密集的雨点所覆盖。 不过片刻的功夫,世界都仿佛被雨水浸泡,变得模糊。 没了车引擎的响动,头顶滴滴哒哒的雨声越发明显,她们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密闭的小匣子里。闵奚拔下车钥匙靠在座椅上,久久没有动作,看模样似乎是在愣神。 薄青辞不解地朝人望来:“姐姐?” 闵奚轻轻呼出口气,抬眼看向她,脸上扯出个淡淡的笑:“没事,我去看一眼,可能……认识。” * 黑灰色的天,被墨色的浓云挤得密不透风。 窗玻璃上一片晶莹,街对面,卖烧烤的店面已经先一步亮起闪亮的霓虹招牌,薄青辞借着店里亮堂的光,从透明的玻璃上瞧见自己模糊的人脸。 对面的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她恍若未闻。 闵奚见她不在状态,适时地出声打断:“阿姨,说这么多话渴了吧,你要不先喝杯水?”她看向对面的女人,朝人推了推水杯,笑得礼貌。 杜晓莉摆摆手:“我不渴。” 她目光往薄青辞身上落,尽管女孩这会儿没有看她:“我没读过什么书,表达能力有限,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杜晓莉便是陈春华前两天说过的那个人。 正儿八经的算,薄青辞得叫她一声小姨妈。 双方血缘关系很近,只是两边离太远,真要论,薄青辞上一次见自己这个小姨妈还是七八岁的时候,隔了老些年,早都已经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尴尬就尴尬在这。 可人家大老远找来,也是真心实意的。 大包小包地上门,知道外甥女受了自己的恩惠,还带了不少东西以表谢意。 杜晓莉还解释,本来当时从南江村回去后她就要动身来嘉水找薄青辞的,只是当时家里事多,乱成一锅粥,家里男人又正在闹离婚的事情,一拖就是数月。 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好,终于腾出功夫,再翻出春华书记给的那张纸条,才发现上头的电话号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湿过,墨水洇开,看不清字迹,只剩一个小区地址。 前两天她也来过几次,只是被其它的保安拦下了。 第60章 今天误打误撞碰上大爷人好,闵奚又恰好出差回来,这才遇上。 说到底都是冥冥中早就注定好的,血缘关系摆在这,天生的羁绊。 桌上的菜没动几筷子,这会儿全都凉得差不多了。 闵奚早就饿了,眼下胃里一抽一抽的,可也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她端起手边的热茶往唇边送,尝试着打破桌上僵凝的气氛:“我理解阿姨你的心情,但小辞……可能需要点时间去消化。” 杜晓莉没出声。 倒是一直不在状态的薄青辞突然转过来,看向桌对面的人,直愣愣开口:“先吃饭吧,姨妈。” “菜都凉了,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说完,她自己先拿起筷子,往最近的盘子里夹了一口菜。 干巴巴的一顿晚餐,味同嚼蜡。 一句姨妈,起码是认可了她们之间的关系,杜晓莉这趟也就没算白来。 走之前,她和薄青辞互加微信,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留了下来。 闵奚勉强吃了几口东西下肚,已经许久没犯的胃病,隐隐有发作的迹象。她将礼数做得周全,把杜晓莉送回暂时落脚的宾馆,然后才驱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风潇雨晦。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从前,闵奚不以为然,如今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不然的话,怎么胃病偏偏在今晚发作? 她兀自隐忍着,没和薄青辞说,只是握在方向盘的上手,指节隐隐泛白。 女孩也失去了平常的敏锐,对于闵奚的异样,未曾发觉分毫。 她们各自怀着心事,直到归家。 按亮玄关的灯,闵奚一手扶住墙壁,借着换鞋的动作,弯腰喘气。 胃里传来的阵阵痛感已经临近忍受的极限,她疼得嘴唇发抖,咬着牙,努力平稳声调:“我忘记和你说了,这几天在深南出差,我和春华书记见了一面。” “你姨妈六月份的时候确实去村里祭拜过你妈妈的坟,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你们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小辞,你是怎么想的呢?” 杜晓莉倒也没说什么,初次见面,她只隐晦地表达未来还是想要将姐姐的孩子接过去和自己一起生活。 这么一连串的话砸下来,薄青辞神情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垂落的双手不自觉篡紧衣袖。 今晚的一切都被打乱。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等了很久。 在闵奚看不见的地方,女孩轻咬下唇,眼底幽光闪烁,暗藏几分明显的挣扎与不甘,却不是因为杜晓莉的事情。 屋子里静得吓人,沉默在黑夜里发酵、膨胀。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似乎是有人发了消息进来。 薄青辞恍若未闻。 她绷紧的指尖蜷了蜷,意识回归,在这一秒下定决心。 薄青辞转过身,朝人走近,心脏砰砰直跳,艰涩开口:“姐姐,我……有其它的事情想要问你。” 就在这时,闵奚扶墙的手往下一滑,如同断线的风筝。 第55章 困住 困住 闵奚膝盖弯了下去, 抵在地面,身形摇晃,如风中残烛, 一张冷俏的脸也早已因为胃里传来的绞痛感而变得扭曲,湿冷的夜晚,额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黏住了发丝。 薄青辞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 连忙弯腰去扶人。 “没事, 胃病犯了……”闵奚咬着牙,声音细若蚊呐。 女孩一听, 立马起身跑回房间翻找胃药。 想要问出口的话一而再再而三被其他事情打断, 整晚下来,薄青辞也没有了那个心思。 她将人扶到沙发上靠着, 接好的温水喂到嘴边送药, 目光落在闵奚那张温婉的面容上——素日的清冷在此刻被病态取缔, 眼底有水意轻晃,像是要疼哭了。 唇瓣上口红掉得差不多, 露出底色,泛着虚弱的白。 可以看出这回是疼得厉害。 定然是出差这几天饮食上又没注意了, 说不定还喝了酒,再加上嘉水温度骤降,回来后身体没那么快适应。 薄青辞有时候很气恼, 姐姐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说一回,听一回, 不说的时候就抛诸脑后,一点儿也不当回事。 可转念一想,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气恼,去心疼。 她去雾色当过实习生,也算清楚设计这行在学校里和真正工作不是一回事,大家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吃饭休息,同闵奚之间差了八岁,想要设身处地去体会对方的难处和不便,光靠嘴说,也是天方夜谭。 心里堆积的事不止一件,又气闷,又憋屈。 忽然,肩头一沉,细细的发丝撩过颈侧。 “靠一会儿。”闵奚均匀的呼吸从身侧传来,声音低低的。 薄青辞垂下眼去,看她。 女人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皮投落一方小小阴影,细挺的鼻梁,红唇微抿,前些日子磕破的那个小伤口早已愈合,半点痕迹不留。 女孩的目光在此处流连,呼吸逐渐变缓、变沉。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闵奚唇瓣上伤口的始作俑者,是自己。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心就忍不住发烫。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小辞……能告诉我吗,你是怎么想的?”闵奚忽然睁开眼,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她。 深色的眼眸,静若黑夜。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电流从心尖窜流而过,里头藏着薄青辞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目光闪了闪,唇瓣微张,嗓音有些沙哑:“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呀,姐姐。” 什么亲戚,什么血缘关系,在这个世界上她早就是孤身一人了,突然冒出来的姨妈并没有让她觉得惊喜,反是错愕比较多。 八岁那年,母亲去世,家里简单办了丧礼,薄青辞就是那时候在丧礼上见了杜晓莉一面,对方的面容比起如今要年轻许多,整个人也透着股疲态,许是这些年生活过得并不如意。 听说她有个女儿,比自己小两三岁。 认姨妈可以,但对于杜晓莉隐约透露出来的其它意思,薄青辞一概不认,一概不听。她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伶仃的小女孩了,不需要谁来帮自己做决定。 如今的她,脱离任何人都能独自活下去。 关于这个问题,薄青答得毫不犹豫。 闵奚非要问,要听,难道她会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吗? 她知道。 薄青辞于是顺从,说了她想听的。 “可是,她毕竟是你姨妈。” 这个世界上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亲人。 闵奚在想起自己已过世的父母,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亲人的定义都不一样,至少对她来说,这很重要。 思绪很乱,却也知道这只是自己在多想。 她坐起身来,朝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有什么事好好沟通吧,阿姨还会在嘉水待一阵子,周末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她。” 说到这,闵奚稍微停顿,忽然小声:“我也不想你走。”她头一次这么直白地袒露心声,移开了视线。 大抵是想要薄青辞知道,只要她想,在自己这里住多久都可以。 人本就是群居动物,两个人一起生活久了,再回到独居,将会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闵奚无法忍受。 父母去世那一年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家忽然就空了,只剩自己。 不知不觉间,她对一个小自己八岁的女孩生出了习惯,而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它融将你的生活填满,融入每一个缝隙,无孔不入,吸附骨髓。 薄青辞的心也因为闵奚的这句话而变得热切,她很认真地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脸庞写满凝重:“我不走。除非姐姐你赶我……不,赶我也不走!”严肃的语气,像在许诺誓言。 闵奚被女孩忽如其来的郑重逗笑。 原本还有些沉凝的气氛因为这声笑变得轻松起来,她屈起指节,轻轻擦过对方柔软的脸颊肉,眉梢挑起:“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可爱的地方这么多。” “是吗?”被碰过的地方下一秒便燎起火烧感,又痒又烫。 “嗯。”闵奚弯起笑眼,看着她,将手收回:“刚刚不是说有话要问我吗,是什么?” 兜兜转转,话题被拉回最开始的地方。 奔向海市蜃楼的沙漠旅人,再一次遇见绿洲,开始躲闪。薄青辞攒了很久的勇气并没有在此时派上用场,作势欲起:“……之后再说吧,你杯子空了,我再帮你去接杯热水。” 闵奚拉住她的手。温热的指腹滑到微微凸起的腕骨上,按住,低声开口:“现在就可以说,小辞。” 沉默的因子在空气中发酵,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胸膛。薄青辞背光侧身站在沙发旁,垂眸与人对视,长睫眨动的同时,细细颤了一下。 相较她的紧张,闵奚则是意气自若。 闵奚看见她的喉咙轻微滚动,随之而来,是女孩说话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颤音:“对不起,把你的嘴唇磕出血了。” 第61章 “还有……”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主动亲了我?” 肯定的答案以问句形式脱口而出。 薄青辞一鼓作气,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简洁,直白。 她已经忘记思考,只是直勾勾地望着闵奚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眸宛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头盛着的,是缩小版的自己。 她早已被困在其中,困在这双眼睛里。 闵奚没有很惊讶,眼底笑意轻晃:“想起来了?” 薄青辞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闵奚那双刚被清水润过的红唇上,紧了紧喉咙,水雾迷蒙地眼里是让人不忍拒绝的渴求:“我可以再试一次吗?” 这次,她保证会很温柔。 第56章 默许 默许 闵奚从喉咙里哼出轻轻一声, 没有回应。 她不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这是闵奚在处理感情问题上一贯的毛病,什么事情, 可以先斩后奏,但如果一定要提前表态才能做的话,那就必须要谨慎斟酌, 考虑后果。 瞻前顾后, 犹犹豫豫, 像只乌龟,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就将脑袋缩回厚厚的龟壳里, 回避任何人的靠近——这是游可曾经对她的评价。 职场上的利落干脆, 并没有带到感情上。 “你亲过别人吗?”闵奚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问。 尽管那天晚上薄青辞表现出来的模样十分的生疏, 青涩, 不然也不会莽撞到用牙齿磕破她的嘴唇, 但她就是想问。 大约,是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毫无道理的占有欲在作祟, 她想确认这张纤尘不染的白纸第一笔浓墨色彩,是由自己添上。 ——亲过别人吗? ——没亲过就可以。 将闵奚的这句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薄青辞自动理解成肯定句式,她自然是摇头。 闵奚听完,含笑不语。 女孩在她在默许的眼神下, 逐渐靠近, 稀散的空气仿佛忽然变得黏稠,让人呼吸都费力。 上一次, 是喝醉了以后在夜色朦胧的房间里,她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只凭感觉和欲望指引,和眼下的状况不太一样。 眼下,头顶的灯都亮着。 她能够读到闵奚眼神里的默许和纵容,那么闵奚也定然能够读到她的。 会是什么呢? 无处安放的左手落在闵奚削瘦的肩上,薄青辞还有功夫分散心思——从前只觉得姐姐又高又瘦,身体还不好,如今伸手扶住,才发觉是真的很瘦。 她往前半步,抵进,一条腿屈起跪在对方两腿间,完完全全撑起自己的身体,掌心推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人顺着她就跌在沙发靠背上。 人往后倒,心脏朝前,重重撞击着胸膛。 散开的乌发垂落肩头,薄青辞低头覆了上去 两片温热的唇贴紧,脑海里炸开朵绚烂的烟花。 好软。 仅凭着下意识的反应,女孩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灵魂都在颤栗。 可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薄青辞的大脑一片混沌。 舌头可以伸进去吗? 还是不? 丝毫不觉自己的一双眉毛皱起又松开,全部落进闵奚眼底。 最终,也只是轻轻含住对方的唇,反复碾磨。 因为有前车之鉴,将人弄出了血,这次,薄青辞格外小心注意,齿尖碾过之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温柔克制。这样规矩的一个吻,像在闵奚的心上挠痒。 直到女孩恋恋不舍地松开。 “好了吗?”闵奚瞳孔微张,哑然失笑,“就只是这样?” 她还以为,薄青辞说得那样郑重的“再试一次”是做什么,结果就只是简单碰了碰。闵奚目光落在对方娇红欲滴的耳朵上,短促地笑了声。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女孩的脸上。 啊,好像被嘲笑了。 薄青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闵奚的意思,有些窘迫。闵奚笑得太明显了,正当她想要再试一次为自己找回面子的时候,丢在一旁的手机响了。 尖锐地铃声将那点剩余的暧昧驱散,闵奚扫过来电显示,看向她:“我接个电话。”章亦晴打来的。 薄青辞撤回屈跪在沙发上的腿,略不甘心地退开,一双湿漉的眼还望向对方,泛着水光,柔软乖巧,透着丝委屈。 闵奚捏捏她发烫的耳朵,拇指沿着颌角轻轻擦过,温声道:“早些洗漱去休息吧,你们课程设计是胡教授带吧?我记得她很严的,每天早上都要点名。” “晚安。” 这便是宣告结束了。 过后,闵奚接起电话边讲,一边走进卧室,房间门缝虚掩着,隐约能够听见女人讲电话的声音传出来,恬淡自如,仿佛一点儿也没受到刚刚那件事的影响。 从始至终,情绪跌宕起伏,忽上忽下的人,好像只有自己。 心里头涌出些挫败感。 回到卧室,薄青辞趴在枕头上抱着被子胡乱搅弄了会儿,倏尔,迟来的欣喜和巨大幸福感将那点点挫败尽数淹没。 她伸出舌尖又舔了舔自己已经干掉的唇瓣,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不由心尖发颤,胸膛深处又泛起一阵强烈的悸动。 是姐姐默许她做了这一切。 可以亲,可以抱,甚至在末尾的时候暗示自己可以……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女孩平滑的喉咙悄然滚动,隐隐口干,她开始自责。 自己太呆了,什么也不会,所以错失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其实在今天以前,她都只是想和闵奚面对面,要一个回答。至于后来的那句想要“再试一次”,完全是情绪所致,没经过大脑脱口而出的话。 而这样大胆的请求,竟然也这样顺利地被默许了。 那是不是说明,姐姐其实也是喜欢自己的? 薄青辞又在脑海里敲出一个问号。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喜欢有可能被回应,又或者是有一天她能光明正大地拥有闵奚这个人,薄青辞就忍不住将怀里的被子抱得更紧,揉成一团滚来滚去,整个人都轻飘飘地,仿若身处云端。 思绪一会儿飘远,一会儿拉近。 薄青辞一会儿觉得幸福生活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一会儿又发现,其实还有好多的事情没有解决。 她的问题太多了,脑子却已经被糊成一团浆糊,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姐姐亲了她,也允许自己亲她,这是不是就代表喜欢呢? 至少是不抗拒。 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展开追求? 可是她没有追人的经验,也不知道该要从哪些方面开始做起,薄青辞想了想,打开手机又是一阵搜索。 良久,她扔开手机,翻过身来直愣愣地躺在床上出神,网友们给的那些建议,基本上对她没什么用处,死板又浮夸,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这一夜,薄青辞带着幸福的烦恼,迷迷糊糊入睡。 次日醒来,两人在同个屋檐下还和以前那样相处,只是彼此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昨夜睡得太香,太沉,以至今早起得晚了些,薄青辞掐着时间出门,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生怕晚几分钟就要被胡教授点名抓到。 闵奚瞧她匆匆出门的背影,喉间哼出短促一声轻笑。 突然有点明白过来游可为什么喜欢年轻的妹妹,因为朝气、有活力,和她们在一起,能够找回那种让人着迷的青涩单纯。 想到这,她又想起周宋,神情忽然古怪。 也罢。 或许青涩和单纯跟年纪无关,薄青辞是独一份。 杜晓莉来得够久了。 实际在见到薄青辞之前,她已经在那个小宾馆里住了一周。现在人见到了,她买好周日傍晚的火车票,计划返程。 到底是亲姨妈,薄青辞在平复下来以后已经没开始那么抵触。 尤其,那天晚上她得到了闵奚的确切表态。 姐姐是不希望自己离开的。 这就足够了,其它人的意见和想法,都不重要。 她心情很好,连带着对自己这个还陌生的姨妈也十分宽容,在闵奚的授意下,周末两天,薄青辞也带着姨妈在嘉水到处转了转,走前,还买了好些东西送过去。 哪里知道杜晓莉死活不肯接,还苦口婆心地把她教育了一顿。 “你还是个学生,哪来的钱?我不会要的,你哪里买的拿去退了吧。” “你读书花的是人闵小姐的钱,该省就省,不该花的别乱花,不能拿人家好心当天上掉的馅饼。” 薄青辞被说得一愣,这才想起来要解释:“姨妈,这是我自己课余周末打工赚的钱,不是姐姐给的。” 杜晓莉的脸色这才缓和许多,却依旧不改口:“不要,拿去退了,钱你留着。” 薄青辞见状,也不勉强。 杜晓莉一个大背包,鼓鼓囊囊的,背着来,又背着走。 第62章 将她送到进站口,眼看人要走了,薄青辞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她不想叫人误会。 杜晓莉早就料到了一般,嘟嘟囔囔又兀自说了许多:“我知道,你嘴上喊我姨妈,其实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呢。这么多年没找过你,你家出那么大事我也没出现过,现在你长大了我就找上门,像是别有所图对不对?” “其实那天吃饭我说话没过脑子,一着急就说了。” “现在想想,是有点强人所难。毕竟上次见你,你才八岁,那么丁点大,瘦瘦小小的,这么多年过去都是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 “阿姐在底下要是知道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一定很欣慰。” “唉,都随你吧。” 一箩筐的话往外倒了又倒,薄青辞站在一旁,安静听着。 杜晓莉还说了她自己的许多事。 比如,这次来嘉水不光是为了找薄青辞,也是因为高考失利的女儿说要到嘉水的一家很有名的复读机构复读,她这才忙前忙后,跑到实地咨询,也看看能不能在这边租个房子陪读。 自己的婚姻失败,前夫又是个混子,孩子高三那段时间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杜晓莉总觉得是自己的原因影响了女儿。 愧疚之余,只能想办法尽力弥补。 想起之前陈春华说过,薄青辞也在嘉水读大学,这才顺便找上门。 听见这个“顺便”,薄青辞悄悄松了口气,心里还有几分庆幸。多余的亲情对而今的她来说,未尝不是种负担,这样的顺便才恰如其分,刚刚好。 将人送走,女孩走出火车站广场,摸出手机准备打车。 闵奚发消息的时间掐得很准,刚好在这时弹了出来。 -人送走了吗? -在哪,刚办完事,我来接你。 第57章 表白 表白 雾里看花, 文文莫莫,不真切的朦胧是感情里最让人致命的体验,一件微末的小事, 总能衍生出无数种粉色幻想。 眼下的薄青辞,恰巧处在这样一个阶段。 好像也不用她想法子去表明态度,或者摆出追求人的姿态, 闵奚总是大大方方地与她相处, 把握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似乎仍然有所顾虑。 闵奚依旧对她很好。 只是与从前单纯的好,有些细微差别。这种差别体现在细节的小动作上, 从前对方不会主动做的一些事情, 譬如,牵手。 如今也是做得相当自然、频繁。 是否喜欢一个人, 只需从她的眼睛里, 行为上就能看得分明。 揣摩了几回, 薄青辞心里便也有数了——姐姐还需要一些时间,她可以等。 从秋到冬的过渡, 不如其他两个季节那么突兀,温度一点点往下落, 身上的保暖衣物也一件件地加。 薄青辞在某天经过食堂的时候发现门口立牌宣传页换新了,这才知晓,原来已经立冬。 嘉水的习俗是立冬得吃羊肉, 一时间, 满城大大小小的餐厅菜谱跟着上新。 开始的时候,薄青辞找了菜谱换着花样在家做了两回, 没多久两人就腻了,觉得也就那样。 杜晓莉一家在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搬来的嘉水, 她们房子租在复读学校附近的老小区里,尽管如此,租金价格却不便宜。 薄青辞在母女俩刚搬过来的时候上门帮忙打扫过卫生,她当时有意留心周围的环境,小区安保很差,进出人员杂乱,谁都能进,唯一让人觉得宽慰的地方是租的房子去年刚被翻修过,外头瞧起来破破烂烂的,里头却很新,至少住起来舒适。 同时,也见到了那个比自己小两岁的表妹,唐一诺。 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薄青辞还以为,像姨妈那样的人,那样的家庭背景,养出来的女儿应当也是内敛文静的,却不想初次见面,就被唐一诺的一头黄毛刷新了印象。 一看,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叛逆少女。 母女俩在经济上暂时没什么难处,杜晓莉成功离婚,从混账男人那里分到了些钱,不多,但足够撑上一段时间。 复读学校有转学手续要办,加上刚搬过来还有一堆子事,杜晓莉也需要重新找份工作糊口。 她每天到处跑,忙得分不开身,暂时腾不出手去管女儿,便给唐一诺转了些钱,让对方自己解决这几天的午晚饭。 唐一诺拿了钱,当时装得乖乖,这样相安无事了几天,直到有回在外面疯得忘记时间半夜才回,家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好在,没两天就入学了。 复读学校管得严,贵有贵的理,手续全部办好以后插班复读,唐一诺总算是安安分分开始读书。 亮黄的头发也被勒令染回原本的黑,去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耳钉首饰,浓妆艳抹,小女孩清清爽爽,细看下,眉眼间倒和薄青辞有两分相像的乖甜。 薄青辞倒是没觉得,这话,是闵奚说的。 十二月五号,是个周三,杜晓莉的生日便是这一天。 她今年四十一了,起先,是没打算要过这个生日的。 可仔细一想,搬过来快半个月了,一家人还没正儿八经坐下来吃顿饭。再加上先前搬家闵奚也让薄青辞捎了乔迁礼过来,她稍稍思索,给薄青辞打了个电话,让她问问闵小姐这天晚上有没有空一起来家里吃顿晚饭。 杜晓莉邀请,闵奚自然不会拒绝。 刚好,这几天她都比较闲。 下午在公司里签了几个字,无聊之际打开相册翻到薄青辞之前给自己发来的课表安排,念头乍起,决定溜班去济大看看。 脱离课堂许多年,闵奚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来到学政楼,在三楼找到薄青辞上课的教室。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光洁瓷砖地面,映出清晰的人影。 她站在教室后门往里看,没一会儿就在阶梯式的大教室里找到薄青辞的人影,趁在讲台上老师转过身去的时候,她悄悄坐进教室后排。 别人看黑板,她盯着教室前方某一个人影在看。 女孩坐在第二排,靠窗边,旁边坐着几个室友。 冬日午后的太阳晒得人身上暖煦煦的,薄青辞一手托住下巴,一手握笔搭在书页上,懒洋洋地眯起眼看向黑板,手上的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书页上画着。 半边身子浴着光,散漫又从容。 像从青春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唯一的区别,是身上没有穿校服。 忽然,薄青辞眯着眼低头捂嘴,悄悄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像是会传染似的,没两秒,坐在她旁边的邵清薇也跟着打,然后是唐梦姿、庄菲,她们那一排几个无一幸免。 闵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漾开轻柔的笑。 倏尔,她低头摸出手机,编辑一条消息发送过去。 薄青辞桌兜里传来轻微的振动声,屏幕亮了又黑,她没有立即伸手摸手机,等台上老师板书完最后一个知识点,让自行阅读下一节的时候才腾出只手解锁屏幕。 闵奚发来的消息十分无厘头,薄青辞看不明白,敲出个问号回复。 没一会儿,抽屉里手机又响了。 讲台上,老师还在低头看教材,薄青辞再次解锁手机—— -闵奚:困了? -薄青辞:? -闵奚:看见你打哈欠了。 看见这一条,她连忙回头张望,隔着大半个阶梯教室不期然撞上一双盈笑的眼。 仿佛早就料到女孩会有这一举动,闵奚正候着。 压不住上扬的唇角,薄青辞撤回视线,再次低头。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什么时候来的,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她要是知道的话,肯定就去后排陪姐姐了。 闵奚就像是拥有读心术,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我要是告诉你,你还有心思上课吗? -乖乖上课,不要看手机了,下课说。 两句简短的话语,给这番闲聊画上句号。 薄青辞却在心中暗暗腹诽,明明是姐姐先给她发消息的,现在却反过头来说她。 这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霸道专政。 尽管如此,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点困意算是因为闵奚的出现散得一干二净,女孩抬头看了眼黑板上方的时钟,只期望分针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下课铃响起的那一瞬间,薄青辞迅速合拢书本,起身催促坐在外排的室友赶紧出去。 老师站在讲台上,喊了一声让几个班的学委把上节课留的作业收上来。 闵奚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上,左右都没人,也就不用起身。 她正低头回复工作群消息,忽然,前方一团影子落下来,挡住她头顶的光:“同学,你是外校过来听课的吗,好像没见过你?” 一抬头,是个戴眼镜的男同学,模样如何,没细看。 闵奚继续低头打字:“算是吧。” “那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男同学说话开始结巴紧张了。 第63章 闵奚没当回事,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尚未说出口,就被过道上传来的清亮一声打断:“姐姐!” 薄青辞视线在男同学身上扫了一眼,压了压眉,伸出一截藕臂将人牵过:“不好意思同学,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薇薇,你帮我交一下作业!” 邵清薇:“没问题!包我身上!” 吃了闭门羹的男同学看得目瞪口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薄青辞她们已经不见了人影。 女孩拉着闵奚越过下课的人潮,一路跑出学政楼,甩动的长发在夕阳下散开,层层叠叠,洒满金辉。交握的掌心里不一会儿便冒出细细密密的汗,心脏朝前,一下又一下在用力撞击胸膛。 每一下,都震聋发聩。 闵奚一时也分不清楚这是因着运动剧烈的缘故,还是因为其它别的。 将大部队远远甩在身后,她们在林荫小道上停了下来。 落日的余晖被树叶切割成一团团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肩头。 闵奚一手撑住膝盖,直起腰身,微微喘气:“怎么走那么快,我都没来得及和你室友们打招呼。”她的另一只手,还被薄青辞紧紧握在手心。 “……” 薄青辞抿着唇,上前一步,低声埋怨:“再不走快点,一会儿又有人追上来问你要联系方式了。”她不喜欢,看到那些人就烦,女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在撒娇呢。 闵奚长睫轻颤,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动,像有根羽毛轻轻挠过心尖。如今的薄青辞熟知自己就吃这一套,隔三岔五,乐此不疲。 她白皙的脸庞也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染上一抹淡淡的霞色,眼波轻晃:“难道你在学校里遇到有人要联系方式,也是这么跑吗?” 薄青辞:“那怎么一样?” “看来我们小辞确实在学校里很受欢迎。”闵奚含笑,避轻就重,意味深长。一句话轻而易举就让薄青辞掉入了自己设下的陷阱里。 尽管她事先也猜到,像薄青辞这样出挑的外形条件,在荷尔蒙泛滥的大学校园里没人追才叫奇怪。 追她的男孩子肯定不少,至于女孩子嘛…… 闵奚眸中笑意收敛了些,不知道有没有。 从学政楼跑到这里,浑身都热了起来,手心也变得黏糊糊。 闵奚在此时挣了挣,想抽回自己的手,不料这一动作被薄青辞误会成在生气,反被对方握得更紧。 女孩上前一步,脱口而出的是克制却又灼热的话语,又轻、又缓:“但我只喜欢你,姐姐。” 第58章 知道 知道 风轻轻地吹过, 撩动额前的发丝。 女孩滚烫的话语仿佛在她心尖很轻地烙了一下,不疼,却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记。 从小到大, 闵奚被很多人喜欢过,其中不乏盛大热烈的追求,只是这样简洁有力的表白, 还是头一次。不用任何其它的东西去修饰, 少年本身满腔的爱意, 就是最极致的浪漫。 这和成年人进退有度的爱情不同,它是热烈的、莽撞的。 兴之所至, 猝不及防。 却能准确无误地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闵奚自然也相信, 薄青辞这句话里每一个字都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回应的话已经顶住了喉咙,到了嘴边, 差点脱口而出。 理智却告诉自己, 不能这么冲动。 她缓缓眨了下眼, 歪头:“嗯——?”佯作平静的外表下,早已兵荒马乱。 “我只喜欢你。”大约是以为对方没有听清楚, 又或者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小,薄青辞心头一紧, 眸光热切,又重复一遍。 闵奚:“嗯。”这一声里藏着掩不住的笑意,她撩起眼皮, 目光在女孩清丽的脸庞上逡巡着, 没有回应,“时间不早了, 现在过去你姨妈家路上还要堵车,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走吧?” 闵奚向前一步, 牵动薄青辞的手。 并没有在对方的表情里找到任何不悦和抵触,薄青辞三两步跟了上去,不依不饶:“嗯是什么意思?”她抱住闵奚的手臂,小幅摇晃。 乌眸似水,黑亮的瞳孔里饱含深切的期盼与渴望。 少女柔软的身体隔着层层衣物,轻轻擦过她的小臂。闵奚整个人都僵住,大脑闪过一道白光,酥酥-麻麻地电流感沿着脊背自下而上,直击心脏。 糖衣炮弹,还用上了撒娇的招式,闵奚这回却说什么也不肯松口了。 她强自定了定心神。 “嗯,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知道你喜欢我。” 即便不说,也是知道的。 但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和说出口,又是两码不同的事,小辞年纪尚小,又是第一回对人动心,热烈、急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她不是。 她们之间,看似是薄青辞在主动,实则节奏的把握和控制权一直都在她手里。 话一旦说出口是要负责的。 要对自己负责,更要对小辞负责。 闵奚时刻提醒自己。 到杜晓莉她们家的时候六点刚过。 刚一进门,薄青辞就将手中沉甸甸的习题集往茶几上放。杜晓莉解了围裙从厨房出来,还是眼尖地瞧见了:“怎么又买了东西!不是都跟你说了吗,这次过来不准带东西!” 闵奚不动声色地开口,帮人分去注意力:“阿姨你别说她了,是我要买的,楼下买的一些水果和新版的习题册,诺诺正需要呢,都是用得着的。” 说完,她话锋一错,转开话题:“对了,我们是不是迟到了?下班高峰,这一路太堵……” “不晚,诺诺也才刚到家呢,一会儿吃过饭还得回去晚自习。” “你们坐,我现炒两个菜,马上!” 杜晓莉乐颠颠地往厨房里去。 薄青辞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脚跟上去:“姨妈,我帮你。” 杜晓莉:“用不着。”她偏头睨了眼站旁边无动于衷女儿,张口吩咐,“唐一诺,洗手过来端菜,客人都来了你别光杵那站着,叫人没?” 唐一诺:“哦。” 像个戳一下动一下布偶娃娃,她眼珠子没精打采地转了转,偏头看向距离自己几步远的薄青辞,招呼打得十分敷衍:“表姐好。又买这么多东西过来啊?” “不是我买的。”薄青辞静静开口。 这话,方才明明已经同杜晓莉解释过一遍。 唐一诺又“哦”一声,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堆子东西上轻飘扫过,转而看向闵奚,似笑非笑的模样:“闵姐姐还真是客气……你们坐吧,我去厨房帮我妈端菜。” 乖戾、叛逆,这不是唐一诺第一回在外人面前这样了,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薄青辞作为她的表姐可以装作没所谓,却不能容忍对方用这样的态度对闵奚。 女孩唇角下压,方才还带笑的杏眼此刻已经漫上淡淡一层阴郁。 闵奚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悄然站身边,握了握她的手,低声安抚着:“没事,别闹脾气,今天是你姨妈过生日呢。” 薄青辞抬头,望进那双温柔含笑的眼,心底的烦躁和不快仿佛被一双手细细抚平,悄无声息地散去。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嗯。” 四个人,七道菜,摆满整张方桌。 杜晓莉骨子里热情好客的劲藏不住,桌上,还一个劲地想要给客人夹菜,被唐一诺提醒了两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礼:“瞧我,诺诺之前就提醒过我好多回了,我总是改不掉。” 闵奚:“习惯得慢慢扭转,急不来的。” 杜晓莉也没当回事,转头又去问薄青辞:“小辞,家乡菜还吃得惯吗?” …… 唐一诺埋头吃自己的,冷眼旁观这一切,偶尔杜晓莉问一句,她才答一句,不问的话,她也懒得说话。她不是很明白母亲的热情从何而来,还特意请人到家里来吃饭。 明明一桌子人都不怎么熟。 特别是她那个表姐。 啊,都十几年没见了,所谓的血缘关系就真的那么神奇吗? 在她看来,这一桌子的人都很虚伪。 冬天,日落总是很快。 闵奚她们走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尽数黑了下来,街边大大小小的店铺亮起灯牌,卖烤红薯的大姐推着小车慢悠悠地沿着马路边走,到处都是烟火人情。 唐一诺和闵奚她们是一道出门的,一来,她得回学校去上晚自习了。二来,杜晓莉怕两人还不认路,这旧小区里七拐八绕的,让女儿帮着送送人。 好巧不巧,薄青辞她们的车子就停在复读学校旁边那条街上,隔没多远,也就一两百米的距离。 三人走了一路,唐一诺要不低头走路,要不时不时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一眼,偶尔被薄青辞主动开口搭话也会回一句,但必然没有下文。 气氛,着实有些尴尬。 “总感觉嘴里好像还有奇怪的味道。”闵奚捂住唇轻轻哈气,嗅了嗅,柳眉蹙起。 第64章 方才吃饭的时候桌上有道凉拌菜,是薄青辞她们家乡那边的特色菜,不过味道很奇怪,一般人吃不来。 闵奚好奇,吃了一口,险些吐出来。 过后喝了好多水,到了这会儿,还总觉得那股味儿黏在嘴里没散。 薄青辞左右张望,没一会儿,目光锁定在不多远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上:“姐姐你等会儿,我去买口香糖。” 没两秒功夫,人已经走出几米远。 唐一诺看她远去的背影,按亮手机屏幕又瞥了眼时间,看向闵奚:“我得走了,晚自习要迟到了。” “注意安全。” “到家教室了给你妈妈发条消息,让她放心。” 闵奚做简单地叮嘱,她和薄青辞的这个表妹,还真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又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晚上风大,有些冷。 唐一诺走出两步,却又忽然回头:“我不懂。” “你图什么呢?” 不仅是对薄青辞好,连带着爱屋及乌,对她们家也不错。 刚搬过来时就已经送过一次乔迁礼了,今天上门又带了东西,虽说都是些复习资料之类的书本,可零零总总的东西加上提上门的那些水果,也有六七百块了吧。 难道这些钱真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莫名奇妙两句话,闵奚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唐一诺是在和自己说。她微微蹙眉:“……什么?” 人来人往的街头,唐一诺站在路灯下同人隔空对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光亮,淡漠得平静:“我说,你对我薄青辞那么好,图些什么。”眼下人不在,倒是连表姐也懒得称呼了。 闵奚总算弄清楚对方在说些什么。她第一反应是深深的不适,却也诧异,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怎么对人防备心就那么重。 闵奚静静看着她,启唇的瞬间,白色的雾气冉冉腾升:“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对一个人好就非得要图她什么吗?” “你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狭隘。” “随你怎么说。”对于这个回答,唐一诺显然不满意。她嗤笑一声,扭头就走。 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毫无缘由就对另一个人好吗?即便是骨肉相连的血亲也都未必,又何况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 除非是傻子,要不就是另有所图。 她的烂人亲爸,娶了她妈妈,不是因为爱,只因为丑陋的欲望需要被合理宣泄,需要传宗接代。 怀胎十月将她生下来的妈妈,如今对她千依百顺,是因为那伟大的母爱吗?不是,只是因为良心上的愧疚,想要补偿,以求心安,如若不然,母爱那么伟大,过去那么多年都干嘛去了呢? 口口声声说离婚是为了她。 如果真是为了她,就不会在她人生最重要的关口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还有她的微信列表里,那个聊了三年的卡通头像…… 都不是什么好人。 女孩眸中的平静早已被扭曲的恨意所粉碎,面前的世界也被泪水洇成七彩斑斓,模糊的光点。 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眨眼的瞬间,一滴热泪砸在运动鞋上。 冬夜寒风刮得脸生疼,上一秒还有温度的泪水,下一秒,就成了冷冰冰的刀子,贴在脸上,直冻人。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 反正她不信。 第59章 所图 所图 薄青辞不一会儿握着盒口香糖回来, 交到闵奚手上。她朝唐一诺离开的方向望去,繁华街道上昏暗的灯将那人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从黑暗中延伸出来的, 孤寂的灵魂。 闵奚从铁盒子里倒出来两颗糖,一颗喂进嘴里,另外一颗还完好捏在指尖。她看向眼前的人, 柔柔一笑:“要吗?” 薄青辞点头, 好奇地问:“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她问我对你这么好, 图什么。”闵奚漫不经心,捏住手里那颗糖往前送到女孩唇边, 潮热的湿气包裹指尖的瞬间, 视线也缓缓落进薄青辞那双盛着光的眼睛里,笑意轻晃, “那你说说, 我图你些什么?” 除了最开始泛起的那点不悦, 闵奚这会儿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小女孩口不择言或许和过往的经历有关,她却并不关心, 和小孩较什么劲? 舌尖搅弄口腔里的糖,清凉的薄荷味盈满所有感官。 薄青辞下意识低头, 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弯起的双眸像天上多出的一轮月亮,星亮皎洁:“我不知道, 但我非常希望自己身上有姐姐你所图的东西。”无论是钻石还是金子, 之所以能够卖出超高的交易价不外乎是因为它们本身就价值不菲,只有有价值的东西才值得被人惦记。 她倒宁愿闵奚图自己一点什么, 这样不过是将两人绑定得更深,更紧。倘若在对方眼里自己一文不值, 反而可有可无了。 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闵奚有些意外。一般人被人盯上,怕只会觉得旁人目的不纯,心怀不轨,薄青辞这样的想法有几分和年龄不符的通透。 她迈开步子,朝停车地方慢悠悠地走,落在肩头的光影明明灭灭:“这样啊,那我得仔细想想了,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图的。” 薄青辞快两步跟上来,牵起她空荡的手:“那可多了去了,比如……美色。” 这句话让闵奚怔愣住。 她转头,看向对方。 距停车的地方不到一百米,两人走走停停,树影被风吹得摇曳轻晃,闵奚脸上表情很是精彩,深色的眼眸泛起秋波,一时竟不知晓该要怎么去接薄青辞的话。 女孩偷笑,仰脸,大大方方:“怎么了,我的美色不值得姐姐你图吗?年轻又美好的容貌身体……” 闵奚脸颊一热,情急之下,胡乱捂住薄青辞的嘴:“谁教你说这些的。”她皱起眉,脸上是虚张声势的正经。 脱口而出的话实际并没其它别的意思,薄青辞说完以后才惊觉歧义很重。 闵奚比她先一步发觉。 冰冰凉凉的掌心触到温热的唇瓣,很痒。 薄青辞同人对视两秒,轻而易举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扇动长睫,红唇张启,在柔软的掌心肉上擦过,呼出热热的潮意,弯眸:“那我不说了,姐姐。” * 一岁又一岁,游可的二十八岁生日依旧和一众朋友们一起度过。 大多是些老面孔,要说新人,恐怕就只是周宋。 对于游可以前的情史,周宋略知一二,也知道对方换女友换得勤,交往过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说不介意不吃醋都是假的,但过去的事情改变不了,总揪着不放,难受的只是自己。 这次生日,聚会的地点放在家里。 游可的房产之一,江景大平层。 薄青辞原是不来的,临近期末,她时间紧得很,接二连三的考试外加课程设计,最近两周连周末都泡在图书馆里没回去。 体会不到期末周大学牲的难处,游可一听薄青辞来不了,变着法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 磨得人实在受不了,熬了三天夜将手里课程设计的进程赶出来,这才腾出空过来给她过生日。 “开心开心!!谢谢各位漂亮美女姐姐妹妹们今天来给我过生日!!敞开了吃喝!随便玩哈!” 装修时特意做的全屋智能在此时发挥它的最大作用。 游可站在站沙发上恣意欢呼,话音落地的瞬间,它举起双手,整个屋子灯光瞬间熄灭,紧接着五彩斑斓的舞台灯亮起,音响自动播放强劲的嗨歌。 薄青辞熬过夜后疲惫的神经被音乐声这么一震,太阳xue隐隐作痛。女孩上身一歪,就往闵奚肩头上靠,嘴里是碎碎念的牢骚:“这和去酒吧有什么区别?” “她说是有区别的,区别在自己家里没外人。”闵奚复述一遍游可的理由,也觉得十分的没有说服力。 她垂眸,抬手揉了揉薄青辞柔软的秀发,瞧人满脸疲惫的模样也有些心疼:“你要是觉得累就去那边的房间补觉,一会儿切蛋糕的时候我叫你。” 薄青辞仰脸看她。 彼此的默契在此刻又再发挥作用。闵奚一双手顺着她发顶落在耳畔边的位置,以指腹细细碾磨,低声安抚:“放心,我在呢,她不敢找你麻烦。” 薄青辞去了。 房门虚掩着,极具穿透力的音乐从外间的开放式客厅里飘进来,却抵不住沉沉的困意。脑袋一沾枕头,人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全然不知道外头的劲乐切了一首又一首。 玩到半途,游可才发现薄青辞不见了人影。 听说人在客卧里偷偷补觉,她起身要去逮人,不想先被闵奚逮住—— “你好偏心啊,今天可是我生日!” “你每年都过生日,不差今年这回。” 游可:?? 这能一样吗,岁岁不相同。 只不过这几年也早已习惯闵奚这样护着对方,游可改口很快,转而拉着好友帮自己助阵玩骰子:“那你帮我玩她们,输了得喝酒!” 第65章 闵奚满口应下:“好。” 过了十点,极具氛围感的嗨歌被切成轻缓的抒情乐曲,调小音量。 夜色也被音乐衬得优美。 薄青辞睡得迷迷糊糊,丝毫未曾察觉到中途有人进到房间里,在床边坐了会儿,又出去。 她醒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没有人叫,屋外静悄悄的,像是热闹早已散场。明净的落地窗外月照大江,粼粼的水面上,仿佛结了层雪白的霜。 薄青辞从床上坐起,被子落到腰间堆叠起,长发披散,对着窗外景色发了会儿懵。 倏尔,她准备起身下床。 这时,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闵奚站在门口,有些意外:“醒了?” 女孩穿上拖鞋朝她走来,神色怠懒,还有几分显而易见的迷茫:“外面散了吗,怎么没叫我?” “散差不多了,看你睡得熟就没叫。这么多人,不差你一个。” “饿吗?我给你留了蛋糕。” “我去吃点。” 薄青辞越过对方身边,朝外走。 明与暗的交分,刺目的光晃了她一瞬,半虚着眼眸,好一会儿才适应。 开放式的大客厅一片狼藉,乱成一团,抱枕、酒杯,随处可见,洁净的地毯上不知是谁洒落的红酒,如不慎落入雪地的红梅,零落成泥,染红一片。 还有两三个人没走,都是熟面孔,歪在沙发上打盹、看手机。 吃剩的大蛋糕被摆在岛台中央的位置。 闵奚熟门熟路,打开冰箱,将提前分出去保护得完好的蛋糕端到薄青辞面前,插上叉子。 勾人的奶油香混着浓浓的甜味,薄青辞吃了两口,端起水杯,转头环视:“太乱了,今天晚上玩这么疯没惹邻居上门投诉吗?” 闵奚看向她,托腮:“其实也还好,装修的时候隔音都是按最好做的,后来把音乐调小,打扰不到邻居,这边乱着的明天会有阿姨上门收拾。”她目光柔柔,眼神迷离,人被头顶的光照着显出几分不明显的醉态。 薄青辞这才发现对方可能是喝醉了。 想想也是,今天毕竟是游可的生日。 叉子在小蛋糕分出一块,她试探性地向前递:“姐姐,你要吃吗?” “我吃过了。”闵奚似乎是有些累了,索性将两手交叠搭在冰冷的台面上,轻轻枕住,柔顺的长发搭落。她依旧望着对面的人,眸子里噙着水意。 闵奚注意到女孩唇边沾了白色的奶油。 她确实吃过了,自然也知晓,对方唇上的奶油有多甜。 薄青辞目光轻漾,似乎也因为这片刻的对视被濡湿了视线。 她垂着眼,安静地吃蛋糕,一边与闵奚对话:“可可姐呢?” 闵奚:“喝多了,周宋给她绑回卧室去安置了。” “绑”这个字用得很生动。 薄青辞想象那样一个画面,低低笑出了声。 闵奚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清楚她在笑什么。 倏尔,不远处沙发上那几个人起身,朝玄关门口过去。离开前,其中一个特意过来同闵奚打乱声招呼:“奚姐,我们走了。” 闵奚坐直起腰身:“好,路上注意安全。” 薄青辞就坐在对面听。 等人都出了门,她才放下手里的叉子,安静注视着对面的人,低声询问:“姐姐,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大家都走了。 视线交缠的瞬间,似乎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闵奚眼尾勾起,含着笑:“我们不走,今晚就睡这,游可留了卧室,就你刚刚睡的那间。”多年的交情,不至于留间房都做不到。 她扫了眼女孩面前还剩一半的蛋糕,问:“吃好了吗?” “吃好了,就回房间睡觉。” 闵奚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哈欠,眼底水意快要漫出来。事实上,刚刚那会儿她是洗漱完毕准备回房间休息的,不想恰好撞上床上的人睡醒。 薄青辞听完,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皙的脸庞忽然泛起一层薄红。一颗心砰砰直跳,她从椅子上起身,语速忽然变快:“那我去洗漱!” 第60章 深入 深入 乳白色的牙膏沫濡湿嘴唇四周, 清水在口腔内鼓动、吐出,如此反复。 薄青辞刷得很仔细,只是那股奶油的甜腻味经久不散, 仿佛怎么刷都刷不干净,结束的时候,她双手捧起低头小声哈出口气。 嗯, 全是牙膏的清新味, 她放心回到卧室。 一米八的双人床足够两个成年人并排睡, 更何况两个身材纤细的女人。踩着霜白的月光,薄青辞从另一边轻手轻脚爬上床。 闵奚已经睡下, 她喜欢侧睡。 很快, 身后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响动,衣物擦过被面, 细微的动静在宁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化作暗涌, 悄无声息。 片刻后,闵奚纤瘦的肩背搭上来个下巴, 女孩低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姐姐,你困吗?” “……嗯?” “你不困吗?”困倦在攻占意识, 闵奚迟钝反应了会儿,拧腰转身,翻了个面, 姿势变成正对着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也正对薄青辞。 莹白色的月光落在她的脸庞上,也落进她眼底。 闵奚混沌的大脑清明了些, 后知后觉想起来薄青辞晚上已经睡了很久,眼下不困也正常。 只是薄青辞绝不是自己睡不着, 就不让别人睡的人。 闵奚看见了女孩眼底不加掩饰的,赤-裸的预谋。 她含糊笑了一声,凝望对方:“想干嘛?”嗓音懒懒,困意不减,还藏着点醉酒微醺的余韵,尾音高高挑起。 少女的心思太好猜,不谙世事的女孩在她面前宛如一张薄透上好的宣纸,一笔一划,皆被渗透。 薄青辞眨动长睫,月光也跟着洒落:“我刚刚刷牙了,但是好像没有刷干净,总觉得嘴里还有股淡淡的奶油味。” “有吗?”闵奚顺着话反问。 彼此间的距离不过一拳,她能闻到很重的牙膏味。 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有——”薄青辞拖长了语调,声音忽然变得黏黏腻腻的。她扬起下巴,两片红唇微微张启,忽然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从有,到无。 有没有,可以验证,是不是谎言,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鼻尖轻轻蹭过对方的下巴,和着温热的气息吐出四个字:“我想亲你。” “……” 良久,一声轻不可闻的“嗯”。 女孩终于封住她的唇。 她们迎来彼此第一个,清醒而又深入的吻。 薄青辞依旧生涩紧张,却已经比前一回好上太多。闵奚似有所感,一只手悄悄绕到她脑后,轻柔地托住枕骨,无声地鼓励,任由对方温柔抵进。 月亮是见证,她们在彼此地喘息中颤栗。 唇齿交缠间,是一次次的沉沦。 直到闵奚忽然偏开脑袋,别向一侧,她伸手托住薄青辞的脸:“……够了。”不能再亲下去了。 体内的浪潮翻涌不息,一浪接着一浪,无处倾泻。 闵奚浑身烫得出奇,对一个各方面都成熟的女性来说,在床上只接吻,其它什么也不做,是种温柔慢性地折磨。 她没法说出口,薄青辞自然也不会懂。 闵奚说停,她就停。 只是过了会儿,她又黏上来,伸手搂住对方的腰肢,温声细语。 “姐姐。” “嗯?” “我想做你女朋友。” 薄青辞开始提要求了,趁着眼下的热乎劲。 月亮躲进云层,卧室里光线暗下来,她凭感觉寻到对方的眼,紧紧盯住,要一个答案。 可以亲,可以抱,可以睡一张床。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更进一步? 她要做闵奚的女朋友。 她要名正言顺,和对方做尽一切亲密,深入的事情。 深切的占有欲涌上心头。 闵奚没有说话。 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犹豫。 太过迫切想要得到答案,薄青辞并不满意她的沉默,于是收拢小臂,将人圈更紧,两片唇瓣也贴在对方颈侧的位置。 张嘴,齿尖碾过。 紧接着,闵奚很轻微地抖了一下,从喉咙里溢出似有若无的嘤咛。 “嗯——” 薄青辞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她讷讷抬头,脸红得滴血:“我没用力……” 今晚以前,她在网上查阅了不少教程。教程上说每个人敏感的地方不一样,有的人喜欢被亲耳朵,有的人则是脖子,还有的人肩背也很敏感。 总而言之,大多数人都是喜欢的。 但教程没详细写明,敏感喜欢=会忍不住呻-吟。 这对于一个新手来说,无疑是知识盲区。 薄青辞只是觉得姐姐这声听着怪怪的,叫人脸红心跳,又好听,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咬疼了。 她不敢确定。 “……”闵奚本来就憋得难受,这会儿又无奈,又好气。她将对方的脸挪开,“没事,你松开我一些。” 第66章 薄青辞听话松开了点,却没完全松开。 生怕闵奚跑了似的,尽管两人现在就躺在一张床上:“你还没回答我。” 海面潮浪平息退去,徒留小片湿凉。 待会儿还得起床去处理一下。 闵奚忍着身上的不适,气不过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个人难受,还气对方一窍不通,越想越气,她突然抬手掐住薄青辞的下巴,齿尖衔住对方的唇瓣,重重碾过。 有锐物压过的轻微痛感。 趁人分神,她翻身起床,脱离女孩的怀抱。 闵奚只身立于床畔,撩开长发,宛如高高在上的神女,笑睨向她:“谁教你的,这样和人表白?” …… 将某处黏腻的湿感清除干净,闵奚回到床上准备再次入睡。 只是这次提前叮嘱了某人:“保持安全距离,乖乖睡觉。”要是又来一次刚刚那样的,她今晚就不用睡了。 禁-欲得久了,习惯一个人的日子,光是亲吻也很要命。 薄青辞似懂非懂,隐约反应过来闵奚方才去厕所那一趟是为了什么。 脸红耳赤的同时,又回想起对方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 半夜活跃的大脑在经过一番不停歇地连轴转,终于在快两点的时候,迎来困意。 进入睡梦之前,薄青辞没忘记调整姿势。 她翻过身面朝闵奚的方向,像黏人的小猫小狗,用自己前额小心挨在对方的肩膀,很快进入香甜的梦乡。 月亮被深深捂进云层,没了月光,窗外黑黢黢一片,只隐约可见远处桥上的灯光,星星点点。 不知睡了多久。 突然,卧室里响起道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宁静的夜,惊翻一船美梦。 闵奚也被扰得翻了个身。 薄青辞从被子里伸出只手,迷迷糊糊捞过手机,附到耳边:“喂?”深厚的困意里和着浓浓的鼻音,与电话那头颇正气的女声截然不同。 “你好,这里是明田路派出所,你是唐一诺的姐姐吧?” “请问你现在过来领一下人。” 听到“派出所”三个字,薄青辞身上困意散了大半。 她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又再查看时间。 凌晨五点半。 第61章 刚刚 刚刚 早上五点多的街道冷冷清清,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上凝了霜,温度只有个位数。 两人拦了计程车一路过来,街上除了二十四小时便利超市, 就只有早餐店开着。大多数店铺的卷帘门拉着,偶尔才路过一两个赶路的行人,萧索、冷清。 闵奚是极不愿意起这么早的, 被吵醒, 她甚至有起床气。 但事出有因, 今天是例外。 即便她对唐一诺这个叛逆少女的印象并不怎么好,看在薄青辞的份上也不好做过多的计较, 自然不会放任对方独自前往派出所领人。 两人到地方后在接待大厅坐着等, 不一会儿,一个拿着单子穿制服的民-警走出来, 朝她们望来:“谁是薄青辞?” 薄青辞应声而起。 “你是她表姐啊?” “签个字, 把人领走吧。” 他将手里的东西和笔一并递上前来, 趁女孩低头签字的功夫,将今晚发生得事情简单概述了一遍。 简而言之, 就是唐一诺趁杜晓莉今晚夜班偷偷溜出家,和一群不知道哪认识的黄毛混子跑网吧去包夜。 这群人里最大的三十, 最小的,比唐一诺还小半岁。 原本是相安无事,玩到天亮, 她转头从网吧出来跑回学校上学, 神不知鬼不觉。偏偏这群混子上网上到一半和人起了冲突。 打起来,这就是群体斗殴事件了。 网吧老板报警, 双方参与人员都被请回所里,该赔偿赔偿, 该道歉道歉。 “不过你放心,她没打架,只是跟打架闹事的那几个一起来的,我们查看过监控,小妹妹没动手。”要是动手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能走,“但是啊,不拉着不拦着,在旁边边嗑瓜子边点评,还挺爱看戏。” 听到这,薄青辞面色古怪。 民警同-志说这话的时候还挺无奈:“女孩子家家这么晚一个人跑出来跟群不务正业的社会闲散人员玩,这不胡闹吗?” “问她半天家长联系方式,最后报了你电话号码。” 听了这么一大堆,薄青辞算是反应过来,民警这是在告状。 唐一诺嘴里没句实话,要不是不来个家里人领才能走,估计死活都不会松口。 之所以挑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报,那是因为不敢告诉杜晓莉。 薄青辞只好替人道歉:“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民警同志:“没事,就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交朋友真要谨慎,看你年纪也不大,回去跟她家长好好说说。” 薄青辞点头答应,没过多久,人被领了出来交到她们手上。 意外顺利,没有预料中的难缠。 深冬的嘉水,清晨六点,外头黢黑一片,从鼻腔吸进去的空气都透着潮冷的气息。 唐一诺身上穿着件棉外套,里头是针织毛衣,尽管如此,从所里出来直面冷空气的瞬间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薄青辞视线扫过她裸露在外的脚脖子,在心里暗暗腹诽了句,“怪不得”。 抖了几下,唐一诺原地活动跺跺脚,她双手插进口袋,朝两人看来:“谢谢你们啊。这次麻烦你们,我实在是找不到人联系了……” “你们不会告诉我妈吧?” “放心,一定会的。”薄青辞露出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 这么大的事她敢瞒着杜晓莉吗? 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下去。 凌晨五点半,鸡都没起,一个电话把她叫到派出所,想轻飘飘一句“不好意思”就算了?门都没有。 泥人都有几分脾气,何况是她。 唐一诺瞧她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了,不仅没生气,还跟着笑:“那好吧,随便你。”又恢复到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闵奚站在一旁,头疼地叹口气:“好了,先吃点东西吧?” 起这么早一番折腾,起码得好好吃顿早饭。 派出所对面就是一家粉店。 红底白字的印刷招牌,看上去有些旧了。店面小小一个,老板瞧着年纪四十多的样子,一个人忙前忙后,不锈钢制的大桶里浓浓的白雾向上腾,远远望着都暖和。 这会儿,店里就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坐在里头。 三人穿过马路,进店坐下。 正巧碰上学生吃完,起身结账:“老板,扫过去了啊。” “好嘞,慢走!” 闵奚抬手倒水的时候将人匆匆打量了会儿。估计是高中生,高三? 她大概猜测。 她高三那会儿走读就是这样,早上六点五十就要到学校开始早自习,班上有学生稍微住得远点的,基本都要起这么早。那时候,每天下了晚自习回到家里,等着她的必定是一碗热乎的补汤。 思绪飘远,又被瓷杯上渡来的热意给拉回来。 水已经倒满,还溢了些出来,闵奚又连忙抽纸擦拭。 旁边正在和唐一诺拌嘴的薄青辞在此时回过头来:“姐姐,这边离我们学校北门很近,一会儿吃完东西我走回去。” “但是得麻烦你把她,”薄青辞指着唐一诺,隐隐有些无语,“送回复读学校,最好是看着她走进学校大门。” 唐一诺听她这样着重强调,又是一声夸张的笑,欠欠的:“没必要吧我说表姐,我要想逃课就不会花家里这么多钱出来复读。” 薄青辞都懒得看她,冷淡淡的:“谁知道你。” 闵奚没注意两人方才说了些什么,不过她却发现了一点,薄青辞在面对唐一诺的时候,那些常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隐忍和好脾气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倒有几分符合现在的真实年龄,而不是一昧地将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藏起,好的、坏的。 这个发现让她变得心情好了点,她笑笑:“可以啊。” 三碗热腾腾的米粉陆续上桌,打断了拌嘴游戏。 唐一诺吃东西很快,约是练出来的,她吃完以后捏起纸张擦嘴,没忘记多嘴添上一句:“你们吃得好慢啊。” “你吃这么快,该不会是赶着回学校念书吧?”薄青辞捏着筷子,斜睨对方。她已经找到一种和唐一诺相处模式,她舒服,唐一诺也舒服。 有的人就属于不能好好说话的那种,温柔对她不管用。 果然,唐一诺听完也不装,直接翻白眼:“懒得理你,我去上个厕所。” “阿姨,店里有有洗手间吗?” “你朝里走。” “……” 六点二十,街上的行人比先前多了些,黢黑的夜色逐渐变成灰蓝色调,朦朦胧胧。 薄青辞其实已经吃得差不多。 第67章 她最后夹了两口,将筷子轻轻搁下,突然出声:“今天麻烦你了,姐姐。” 闵奚掀眼看她,有些好笑:“这就叫麻烦了?真要论起来,你麻烦我的事难道还少吗?” 和薄青辞之间的纠葛联系要认真追溯,能追溯到八年多以前。 从最开始,就是她自找的“麻烦”,后来还直接将这个“麻烦”带到了身边放着,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 唐一诺的事情和过去的那些年比起来,不值一提。 再加上如今两人的关系也逐渐变质…… 这时候再来说这些,未免见外。 “我会报答你的……” “以后。” 薄青辞郑重发言。 非要就着这个话题往下接是吧? 闵奚险些被呛到,她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抽出张纸擦嘴,好整以暇地偏头看向薄青辞,目光平静:“怎么报答?” 薄青辞认真同她对视:“首先,就是还钱。” 闵奚:? “还有……” 欲要聚拢的眉峰尚未成型,薄青辞那张清甜的脸瞬间放大。 熟悉的温软唇贴在她唇角,蜻蜓点水。 闵奚心跳霎时漏了一拍,指尖微蜷,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店门口的老板。 没看这边。 她悄悄松了口气,低声提醒:“这是在外面。” “反正也没人看见。”薄青辞傻笑。 见闵奚半张着唇,大有要继续说她的意思,便紧接着继续自己没说完的话。 “还有!” “我会认真反省昨晚的事情。” “……” 昨晚的事情。 昨晚表白态度不端正,被教育的事情。 闵奚没想到话题还能延伸到那么远,一时哑了火。 正经话题忽然变得不正经,她别开脸,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左手指腹擦过脸颊那片被亲到的肌肤,很快,局部隐隐起不正常的红。 现在的小女生胆子都这么大吗? 还是说,只是她最近无底线的放纵让薄青辞觉得自己不会生气? 闵奚更趋向于后者。 因为从前的小辞,很乖,很软,更像只怯懦懦的兔子。 当然,这样的变化也很有趣。 不一会儿,闵奚的碗也跟着见底。 唐一诺回来后,几人结账,起身离开。按照先前说好的,薄青辞在店门口同两人分手道别,朝着另个相反的方向走。 唐一诺被交到闵奚手上。 二人原本就不熟,少了个薄青辞在中间当润滑剂,自然没什么话好说。时间还太早,在路上拉客计程车原本就不多,很难得才见到一辆。 闵奚索性尝试手机软件打车。 她的计划是先将唐一诺送回复读学校,然后再让司机改道送自己回家洗澡化妆——她现在这个样子,是没法去公司上班的。 却不想对方到地方下车以后不是直接过马路往学校大门走,反是绕了圈,来到副驾位置敲响她的车窗。 闵奚摇下车窗,冷风霎时往里倒灌:“还有事吗?”她耐着性子问。 唐一诺弯下腰来,直到一个和人平等对视的位置。她歪头,看着闵奚,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低声开口:“闵姐姐,我知道你到底图她什么了。” “我看见了,刚刚。” 第62章 引子 引子 唐一诺说完, 走得很爽快,她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心情很好, 连带脚下步子都轻快许多。 只是在为自己的想法得到印证而高兴。 她心想,瞧吧,果然,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人总得图些什么东西, 或名、或利,又或者是些别的什么。 总之, 只要是带有目的性的就够了。 不然, 只有自己是这样的话,岂不显得她的人生过于可笑? 少女的话让闵奚有瞬间的愣神。 司机师傅见她半天没反应, 不由皱皱眉, 大声提醒:“老板, 该走了。”这边学校附近只能临停,再说, 他送完这单该交班回家休息了,多一秒钟都不想耽误。 “不好意思……”闵奚回过神来, 道声抱歉,张口报了自家小区名字。 车窗摇起,没多久, 玻璃就泛起一层蒙蒙的水雾。 司机全程都在家里人打微信电话, 讲的是家乡语言,闵奚一句没听懂, 她靠在座椅上偏头盯着窗子,放空出神。 原来在外人看来, 自己和薄青辞的之间的关系一旦坐实,就变成是自己居心不轨,早有所图吗? 倒不是对唐一诺看见薄青辞亲了自己有什么顾虑,只是那两句话细一深想,难免觉得有些心里别扭不快。 不等她来得及细想,车就已经到地方了。 闵奚付钱,下车。 回到家后洗澡化妆又是一番费事,她无暇再分神去想其它的事情,几乎踩点到的公司,上午,又是长达两小时的视频会议,和总部那边连线,讨论的依旧是之前那个议题——海外市场开拓的问题,这边国内需要拨一部分人去欧洲那边常驻、学习。 昨夜没睡好,一整个会议下来闵奚全靠手边的浓咖啡撑着,打不起太多精神,隐隐有种透支感。 中午吃饭的时候章亦晴提起这个事,还打趣地调侃她:“我倒是觉得你挺适合的,你有兴趣吗?” 最近两周,闵奚几乎都在食堂吃。 因为食堂师傅换了批新人,一段时间下来,公司里口碑不错,在部门同事的撺掇下她决定再给食堂一次机会。 结果显而易见。 确实,换了人以后味道还不错。 章亦晴和她面对面坐着,闵奚反应了会儿,才听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海外市场的事。 “这个……我倒是没想法。”她笑笑,将不慎掉落碗中的辣椒挑出去,思忖两秒,“我更喜欢国内,而且那边一去就是几年,我恐怕不太适应。” 闵奚知道章亦晴为什么会说自己合适,无外乎是觉得她这些年一心扑在工作上,有事业心,且没有外力阻挠。 毕竟父母双亡,又没恋爱对象,无牵无挂的。 出去一趟几年,回来履历上又能添上一笔,三十五岁之前升总监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她还真没什么兴趣。 章亦晴表示理解,轻飘着就带过了话题:“也是,待遇其实还不错,总有人会愿意去的。” 闵奚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对她来说,事业额晋升渠道不止有这一种,马上就是年末春节,要忙的事情太多。 薄青辞所在的济大也会在最近两周陆续放各专业的学生回家,唐一诺的复读学校却要上课上到年二十八。 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事,没两天,薄青辞在同姨妈打电话的时候寻到个合适机会,将那天去派出所领人的事情委婉告知,提醒对方最好和女儿好好沟通一下。 电话里,她强调了“好好”二字。 结果当晚,就收到了唐一诺发来的问候消息。 消息的大致内容是说,没想到薄青辞还真爱告状,将人阴阳怪气了一顿。 谁也没想到,那天的事情只是个开端。 杜晓莉也并未依照电话里说的那样,“好好沟通”。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难免会口不择言,铸就一把锋利无形的刀,刺向自己最亲的人。 不巧,杜晓莉恰好是这种最难控制住情绪的人,气红眼以后,不管不顾地什么都往外说。说到激动之时,难免将自己这几十年捱受的苦楚都浓缩成一句要命的话。 “——还不都是为了你!” 因为这事,唐一诺和对方大吵一架,开始冷战。 母女俩个同住一个屋檐,每天说不上两句完整的话。 但冷战归冷战,她依旧每天按时出门上课,到点下晚自习就回家。 杜晓莉怕她又出去和那些社会人士鬼混,为了看着她,特意和同事协调换班,尽量上白班,晚上就亲自到校门口接对方一起回。 想着女儿能安分一阵,说不定过完年后就收心了,到时候自己再辛苦点,把欠同事的那些晚班顶回去。 却不想,唐一诺就是个不爱被盯着管的。杜晓莉越是管她,越是防贼一样防着,她骨子里的叛逆劲就越张狂,越不想让这个家好过。 于是在年前最后一次周考的时候,女孩借口要上厕所从考场溜出来,翻墙跑出学校。 紧接着手机关机,消失两天,把学校老师和家长急得团团转,报了警,最后在嘉水下辖县级市的一家小饭馆里找到人。 从嘉水过去榆林三小时的车程,当天是周六,杜晓莉接到民警电话的时候恰好在和薄青辞她们在一起,闵奚二话不说,带人驱车前往。 在榆林街道派出所见到人,杜晓莉急红了眼,先是“嗷”一下哭出了声,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一巴掌重重甩到了唐一诺的脸上。 “啪”一下,清脆一声。 大厅里原本还有一对正在吵架的情侣,被这边的形势镇住,霎时噤了声,纷纷张望过来。 第68章 唐一诺身上还穿着校服,头发披散着,她捂着脸看向自己的妈妈,声音出奇冷静:“你有病啊?” 杜晓莉被这句话一激,眼睛更红了,情绪也跟着控制不住,眼瞧着要扑上来,被反应过来的民警眼疾手快,死死拉住:“我有病,我有病我急得吃不下睡不好,跑这么远来找你!” “谁让你来了?” “好笑。” 唐一诺嗤笑一声,抬手撩起长发,大大方方将被扇巴掌的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鲜红的巴掌印,指印清晰,可见是下了重手。 杜晓莉指着她:“你是不是又跟那个叫漠姐的人一起。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不是个好人!” “她是不是好人,我很清楚。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蠢到被她骗?” “我看你才是蠢。” 刁钻,刻薄,相较杜晓莉从进门起就一直处在激动状态下的情绪,唐一诺波澜无惊,似乎早已经习惯。 薄青辞哪见过这样的场面,闵奚更是没见过。 不过倒是知道,杜晓莉嘴里的“漠姐”是谁。 这两天,隐约听对方提起过一些大概。 这人是唐一诺好几年前在网上认识的一个网友。 一开始,对方扮演知心大姐姐,每天陪着小女孩聊天,拉近好感。后来熟悉了,唐一诺也会跟她说点自己家里的情况,比如父亲早年走狗屎运,她们家被划进第一批拆迁户名单,当时拿了不少赔偿。 一家人就是从那时搬离镇子,住到了市里。 可也是从那时起,父母的争吵开始变多,后来愈演愈烈,甚至动起手来。 很多次打完一片狼藉,双方两败俱伤,身上各有伤口。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她高三,父母终于将离婚两个字搬到明面上来。 那段时间,两位家长忙着吵架、忙着争财产的划分,忙各种各样的事情,鲜少记起家里还有个高三的女儿。唐一诺就是在那段时间经常溜出门和那位和自己聊了好几年的“漠姐”见面,还因此认识了不少其它的社会闲散人员。 和对方见面,基本都是约在网吧,有时候是玩炫舞,一起组队打游戏,有时候是查资料写作业。 只是不巧,有那么两次刚好被杜晓莉抓到。 杜晓莉当时就觉得天塌了,自己女儿被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给骗了,不由分说当即没收了唐一诺的手机电脑,断绝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当时,唐一诺哭闹过一阵,也尝试过和妈妈解释沟通,没用,杜晓莉根本不听也不信。 好在,没多久后她就停止哭闹,愿意回学校乖乖念书了。 再后来,就是成绩一路下滑,高考失利。 如今搬来嘉水,好了一阵,杜晓莉还以为女儿是真的改过自新想要好好念书,没想到只是掩耳盗铃,死不悔改。 她气急了,也恨急。 恨自己那几年对女儿的关心太少,这才导致对方在网上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被人蒙骗,跟外人亲也不跟她这个妈亲。 “她不是个好人!”堵在心口的那股气一散,杜晓莉也就没有再同女儿争论的力气了,只是反复念叨这一句,甚至跺脚,“她真的不是个好人!” “你以为她对你好是没有目的的?你真单纯!她大你那么多岁,什么没见过,说不定就是想把你种小姑娘骗去卖了,铁定的没安好心,就你还傻乎乎往上凑!” 杜晓莉坚持自己的观点。 场面乱成一团,跟着从嘉水一起过来的两人站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有吭声。 或者说,插不上话。 闵奚听完、看完了全程,丰富的社会阅历和人生经历让她在零散的对话里猜出点事情的大致轮廓。 暂且不论唐一诺的对错,杜晓莉的突然性情大变,像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咙,让她觉得窒息。 她现下才明白,唐一诺的古怪性情是因何形成的了。从小在爱与信任包围下的家庭长大,闵奚无法接受这样的教育模式。 心生不适的同时,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薄青辞。 很巧,唐一诺注意到这一细节,又是一声嗤笑。 她忽然想起前两周那个冷雾弥漫的清晨,自己在粉店里看到的那一幕,几分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在此时生出。 紧接着,唐一诺的目光同样落到了薄青辞身上,她静静注视着对方:“表姐,你觉得呢?你也觉得我是被人带坏的,对吗?” 唐一诺刻意强调“被人带坏”这几个字。 她只想知道,薄青辞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尽管,她并不需要。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薄青辞身上。 极具针对性的问题,隐隐有着含沙射影的意味在其中,只不过在场数人,除了唐一诺和闵奚,没有人知道这句对话里更深一层的含义。 闵奚眼神一颤,悄然收拢五指。 倏尔,她听见女孩沉沉呼出一口气,用并不赞同的口吻摇了摇头:“唐一诺,你真的,很不可理喻。” 第63章 惊醒 惊醒 薄青辞的回答, 每一个字,都沉沉落在闵奚的心上。 她忽然释怀。 尘埃落定,似乎是预料中的答案。 其实想想也是, 在不明真相的旁观者眼里,两个人一起犯错,那么外界指责的声音必然会更趋向年长的那一个, 这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内心里某处在悄然崩塌, 含沙射影, 虽本质不同,闵奚没能逃脱这漩涡泥潭。她深吸一口气, 松开握紧的手, 转身往外走,将一切都撇在了身后。 派出所大厅太乱、太吵, 她待在里头憋闷得慌, 只觉得喘气都有些困难。 外头虽冷, 却清静。 她想一个人待会儿。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抬头就是寂暗的天,一眼望不到头。榆林不比嘉水, 这条街道距离主城区稍远,冬夜里来往的行人不多,冷白的街灯下三两路人, 行色匆匆。 闵奚想了会儿, 抬脚往停车的路边走。 她人不见了,薄青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件事情。 彼时民警同志已经出手调解, 将双方的情绪都控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内,准备将人带进调解室。薄青辞身为中间人, 自然也要一起过去的。 只是她有些担心闵奚。 人一声不吭就走了,也没打个招呼。 正准备摸出手机给人打个电话,就看见了微信上,对方提前发来的消息: -闵奚:里面太吵了,我去车里睡会儿,你们弄完了来找我。 * 半夜行车不安全,九点的时候闵奚打开手机看了眼自己的微信,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进来,大致就猜到今晚得留在榆林过夜。 果然,半小时的后,车窗被人敲响。 摇下车窗,露出薄青辞那张布满疲惫的脸:“姐姐,时间太晚,姨妈在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我接你过去。” 闵奚凝望着她,默默不语。 静谧的街道两旁,行道树铺落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曳,像从幽暗角落里跑出来的怪物。 闵奚发现,自己似乎又走进死胡同里,在钻牛角尖了。 “姐姐?”见人没反应,薄青辞又唤一声。 是太累了,没听见吗? 自从姨妈一家搬到嘉水来以后,接二连三的出事,几乎次次都麻烦到了对方。 薄青辞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却又不知道道说什么好。 总不能说,别管了。 这时,车子里的人终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低声答应:“嗯,走吧。”她拉开了车门。 是很常见的经济连锁酒店,距离派出所就三百米的距离。杜晓莉开了两个标间,薄青辞和闵奚住一间,她和唐一诺住一间。 在前台登记好身份信息,拿上房卡,薄青辞和闵奚一起上楼。冲个澡的功夫出来,杜晓莉正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等她:“小辞,姨妈想,今晚还是你陪着诺诺行吗?你们姐妹一起兴许还能说说话。” 原来,母女两的气氛仍旧僵着。 所谓的和解,不过是表面上偃旗息鼓,实际真正的心结并未解开。唐一诺也并不想和杜晓莉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说不上两句就要吵。 薄青辞没法不答应:“当然可以。”她悄然朝闵奚看了一眼,对方并未看她。 今晚的姐姐,感觉很奇怪。 薄青辞将想法藏进心里,转头继续回答姨妈的话:“那你等我会儿,姨妈,我拿上东西就过去。” 她离开后没多久,杜晓莉和闵奚搭上了话:“闵小姐,今天又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这个“又”字说出口,是真真切切的难堪。 杜晓莉不是个厚脸皮的妇人,说这话,也是真心觉得不好意思。 真是这一连串的事情,她没法。 闵奚微微一笑:“没关系,能帮就帮。对了,诺诺的事情解决好了吗?” 第69章 “说不听,到现在了还在跟我撒谎,拼命为别人说话。”说起女儿,杜晓莉叹口气,满面愁容,“她还太小了,哪里知道社会上的险恶,随便一个人对她好她就信。说到底,还是以前家里给的关爱太少……” “要是她能有小辞十分之一懂事,我也就不用这么愁了。” 有人问,就像是蓄满的水池被打开一个小缺口,谁开始不断往外流。 这边的池子空了,那边的池子越蓄越满。 满肚子的话有人愿意听,杜晓莉自然是言无不尽,闵奚问什么她都毫无保留地答,尽管很多时候说出口的话带有很强的主观意识。 但闵奚将这些话语在脑中过滤一遍,得到有些效信息。 不多时,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没错。 这对母女之间的关系能闹成今天这样,杜晓莉的自我和独断占了很大原因。 她还试图劝劝:“阿姨,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诺诺说的是真的呢。那个叫‘漠姐’的网友,确实没有带她去做不好的事情,只是陪着她纾解心情。” “闵小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杜晓莉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大城市里受过教育的文化人也会说这种话? 问句一出,闵奚便知道多说无用了。 她笑笑,识趣不再接话。 正如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看自己愿意看到的事情,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牛角尖。 夜半,闵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翻身的动静很轻,而同个房间里几米外的另张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杜晓莉早就睡下,闵奚十分羡慕她的睡眠状态。 黑寂的夜里,时间流逝总格外的缓慢。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闵奚仍旧毫无半分困意,心中烦意更甚,她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解除了免打扰模式。 一条微信消息恰好在此刻弹出来,熟悉的卡通头像。 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五分钟以前。 -薄青辞:姐姐,你睡了吗? 后面还跟着个可爱的猫猫探头表情包。 盯着对话框里这个圆头圆脑的猫咪,闵奚脑海中浮现的是薄青辞那双清澈的笑眼,心脏忽然痉挛,像被人拿起根针深深刺了一下。 她的情绪变化,薄青辞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感知。 毫无疑问,薄青辞很喜欢自己。 不止是喜欢,还有依赖。 她说的话,薄青辞会听,她不喜欢的事情,薄青辞从来不做,几乎可以说是无有不依。 两人同吃同住,几年下来,不仅生活习惯,就连吃东西的口味、穿衣喜好、甚至薄青辞如今设计的风格里,都隐隐约约能够看见她的影子。 她存在,对于女孩来说类似某种标志物。 闵奚越想,心情越乱。 既然这些都能被影响到,那么,性取向呢? 可以确定的是,薄青辞在来到她身边之前是一张无暇的白纸,完全没有任何感情方面的经历,更遑论知晓什么是喜欢。 房间空调温度设定的是二十九,可此刻闵奚却感觉有股寒意沿着四肢,一点点散遍全身。 宛若一盆冷水,当头淋下。 彻骨的寒。 第64章 乌龟 乌龟 闵奚最后没有回复薄青辞发来的消息, 不想回复,也不知道该要回复些什么。 她放下手机尝试再次闭眼入睡,一夜浅眠到了天明。 一整晚, 灵魂仿佛从身体里飘了出来,浮在半空,闵奚对周围的动静感知格外敏感。 不管是杜晓莉夜起的动静, 还是冲水声, 窗外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甚至是清晨五六点的时候,清洁工在楼下开始工作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身体太沉, 眼皮太重。 她实在是不想动了, 也不想醒来。 次日上午,一行人从榆林开车回嘉水。 路上, 闵奚状态不好得很明显, 薄青辞关心了几句都被对方轻巧地敷衍过去。 越是如此, 她越是担忧,只是车上还坐着姨妈和表妹, 不便多问。 到家后一进门女孩就再也忍不住,薄青辞上前牵过闵奚的手, 担忧全都写在了脸上:“姐姐,你昨晚没有睡好吗?” 她的眼神里是明晃晃的爱意与心疼,望进闵奚眼底, 又像一把无端刺进心口的利刃。闵奚这才发现, 只一晚上而已,自己竟然已经无法再坦荡地面对和接受来自于薄青辞的喜欢了。 肌肤相触, 薄青辞的第一反应是姐姐的手太凉了,特别凉, 冷得跟冰块一样。 闵奚睫毛微颤,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张开是满满的疲惫:“嗯,不是很习惯睡陌生的地方。”放在今天以前再平常不过的亲昵动作,她不习惯了。 或者说,是她还没想好该要怎样去面对眼前的人。 为了防止薄青辞多想,闵奚将手抽回以后特意脱下大衣挂好,伸手理了理。 是假话,但总不能说没睡好的原因,是你。 现在她心乱如麻,对着薄青辞,总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尤其这样的事情,根本无法用事实求证。 察觉到身后仍有一道视线跟随自己,闵奚动作稍顿,转头补充道:“你昨晚发的消息我早上看到了,匆匆忙忙,看完忘了回复。” 薄青辞不疑有他。 闵奚这么说,她便只当对方是被这些烦人的糟心事给累到了,满心只想着该要怎么抚慰对方身上的疲惫,开始很轻松地畅想起未来的事,眼弯似月,露出两颊浅浅的酒窝:“那过完年我就去考科目三,等驾照下来,以后我在的时候车子就我来开。” 其实就算没有今天这个事,薄青辞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总是想着自己要快些长大,即便一时半会儿够不到姐姐的高度,也能帮对方分担一些。 以前是从家务琐事上分担,如今慢慢的,其它事情也能够多做一些了。 她总是想,以后还有很久。 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这样明媚的笑看起来有些刺目,闵奚机械性地牵起唇角:“我想补个觉。” 胸口有些钝痛。 “那你快去吧……”薄青辞双手贴在她身后,半推半揽将人往卧室送,语气轻快又高昂,“睡久一点,晚饭我来做,等你睡醒就能吃~”快到门口的时候,女孩又想起来件事情,询问她,“对了姐姐,复读学校已经放假,姨妈想要我在年前这几天去家里陪诺诺,可以吗?” “应该的,去吧。” 闵奚没有进行过多的思考,张口就应下。 她很不想承认自己乍一得知这几天不用在和薄青辞朝夕相处,心里甚至松了口气。 也好。 现在距离春节只剩不到一周的时间,趁这几天薄青辞不在,她也正好理理自己乱糟糟的思绪。 年前这几天雾色不太忙,该做的单子已经做完了,新接的,也不赶这几天工期,闵奚很多时候都只在公司待半天,处理些要紧的事。 周宋今年跟着父母一起去南边过年,留下游可自己待在嘉水。 人一闲下来,自然有大把的时间,她第一个就想到闵奚。 为了将之前欠下的饭都补上,连着三天,游可都在闵奚面前晃悠。这天傍晚更是直接登门,到了楼下才想起来要给闵奚打个电话。 闵奚睡得迷迷糊糊,起床开门的时候,人还懵着。 自从那天打榆林回来以后,她没睡过一晚好觉,梦里也总被那些事情缠着。 晚上睡不安稳,白天补觉。 昼夜颠倒,整个人也变得憔悴不少。 “你家宝贝妹妹呢,怎么不在家?我记得济大早就放假了吧,她今年回那边过年了?” 空荡荡的房子,冷冷清清,灯也没开。 游可前脚刚一进门,后脚就开始张望着找薄青辞的人影。 没找见,有些意外。 闵奚站在玄关处,被外头吹进来的冷风一激,浑噩的大脑开始缓速运转,迟钝出声:“她有事,不在。” “那你不早说,我还特意上门准备蹭顿饭吃。” “是你自己要来的。” “一会儿还是出去吃,地方你挑,我请。” 打了个冷颤,她将防盗门轻轻关上。 薄青辞这些天会不固定地回来,总都会在线上同她提前知会一声,本意是想要挑对方方便的时间回来,也好见上一面,不想却成全了闵奚完美避开她回家的时间。 闵奚借口也找得很简单,工作忙。 将人放进家里,她没特地招呼,反而自己先慢慢悠悠走到冰箱前,拿出瓶矿泉水拧开。 游可瞧对方这样,立时察觉到出问题了。 “怎么回事你,情绪不对。” “薄青辞出事了?” 认识这么多年,闵奚体质差怕冷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冬天的时候这人再不济也是喝常温水,现在直接从冰箱里拿。 第70章 短短几分钟,薄青辞的名字已是第二次出现。 闵奚的情绪变化并未表现得特别明显,只是她站的位置侧对游可,轮廓分明,能够清楚让人看见她吞水动作顿了一下。 游可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她两腿交叉,靠在餐桌上,一手往后撑:“是不是你上次说的,她妈那边的亲戚想把人从你这要回去,你舍不得放人?” “不是。”渴意不减,闵奚捏住瓶身继续喂水,语气平和,“回不回去是她自己的事情,该她自己决定,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不是这事,那还能有什么事,她看着也不像是会惹祸的人……” 游可另只手抱住胳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女人身上,忽然灵光一闪:“啊,我知道了——” “你们吵架了。” “猜中了吧?” 闵奚没有否认,很轻地“嗯”了一声。 游可不是其他人,她没打算隐瞒。 “因为什么?” “有些复杂。” “说说看,我就爱听这种。”越是复杂的事,她就越是感兴趣。游可直起后腰,正要往闵奚那边走,不想对方先一步拧好瓶盖朝自己走来。 她侯在原地,饱含求知欲的目光定定落在对方那张冷俏的脸上。 闵奚近来思虑过重,略显憔悴,眉眼间难免添上几分愁绪,瞧上去,别有一番清冷弱美人的味道。 只见她走近,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瓶。 掌心早已是冰冰凉凉的一片。 她转头,看向游可,语出惊人:“她喜欢我。” “只是我并不清楚,她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依赖我。” 又或者,两者兼有。 …… 昨夜失眠,闵奚将先前收藏起来放信的盒子翻了出来,里头装着的是薄青辞从十二岁开始,每月一封,雷打不动写给她的信。 一直到女孩高三毕业跟着自己到了嘉水,这些信才没了后续。 闵奚数了数,一共六十七封。 深夜睡不着觉,她索性将这些信全部拆开,一封一封从头读到尾——这一盒子信纸见证了薄青辞最艰难的六年,少女的笔迹从娟秀稚嫩到端方有劲,锋芒渐显。 所有的信尽数读完,一个鲜活的薄青辞也仿佛跃然纸上,就站在她的面前。 那些从前未曾发觉,也从未在意过的细节,如今看来,却是藏于字里行间的仰慕之情。 闵奚知晓,自己是走近死胡同了。 而这一封又一封的信件,无疑成为她心中猜想之事的最好佐证,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试问有那么一个人,突然降临你的世界,带来一束希望的曙光,且从懵懂的少年之时,一路陪伴,直到长大成人。 闵奚从未细想。 如今深思过后才发觉,她竟也很难确认薄青辞对自己的喜欢是被常年以来养成的依赖习惯所催化而成的,还是其它。 亦或者,只是将“仰慕”错当成了喜欢。 只要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自己快要疯掉,神经在崩溃的边缘来回游走,时刻紧绷住。 听完这些,游可惊讶,又不惊讶。 其实从两人之前过于亲密相处的模式中,就能看出几分端倪。 只是当局者迷。 闵奚身在其中,从未跳出来看清楚过。 她迟疑地问:“那你呢?你对她……” “我不可能接受她。”闵奚生硬打断游可的话,话音落地,就连自己都愣住了。 她眉头紧锁,忽而就别过脸去。 一时间,针落可闻。 游可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状态,思考措辞。 这时,闵奚又开口了。垂落的乌发掩住她大半张脸,半明半昧,游可瞧不真切她的神情,只从说话的声音里听出了决断中的挣扎:“她不懂事,难道我要跟着她一起不懂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应了,允了。万一以后的某一天,她后悔了呢?” 万一,薄青辞口中的喜欢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只是习惯与依赖的错觉呢? 到时候,她会不会怪自己? 又或者,她不会怪自己,只是这段过往当成一个年少无知犯下的错误,平静地结束。 无论哪一种,闵奚都无法接受。 这几天,闵奚也想明白了个大概。 说她别扭也好,钻牛角尖也罢,封闭的成长环境、有限的社交圈,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其实很大。 从十二岁,到二十岁,整整八年。 自己以上位施予者的身份出现在女孩的世界,本身就不对等,再加上年长的岁数与丰富的社会阅历,她在薄青辞眼中早已叠上一层又一层美好的光环与滤镜。 在这样一种不对等的关系里,荷尔蒙的分泌能够彻底将人双眼蒙蔽。 说到底,二十岁的薄青辞还是太过稚嫩,不上不下。 倘若有一天她走出社会,接触到新的人,见识到更大更广的世界,而不仅仅只是自己身边这一隅之地。 到那时候,她还会坚持曾经说过的喜欢吗? 闵奚不敢赌,也不能赌。 与其冒这样大的风险区摧毁一段关系,不如各自退回原来的位置,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这样做,难免要扮演一个心肠冷硬坏女人。 又或者,她本来就是。 闵奚此刻又想起好友曾经评价自己的那句“乌龟”——遇事总是缩回壳里,谨慎小心,从来不肯让自己冒半点险。 从前是其他人,上次是闻姝。 这次也一样。 似乎,从来只有她辜负别人真心的份。 闵奚哑然失笑,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对自己的失望与厌恶,浓烈的情绪交织翻涌,她转头看向游可,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乌龟。” 现在,她又要躲回自己的壳里了。 第65章 愿望 愿望 很难得听闵奚这样敞开心扉地和自己聊, 作为朋友,游可感慨颇多。 尽管有些时候,她们对人对事的观点并不一致。 这么多年, 无论大事小事,每每都是自己愁眉苦脸地说,闵奚安静地听, 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反过来会是这样一种情景。 彼此角色互换, 她成了主要倾听的那一个。 晚餐两人开车去李记吃的,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侧门正对的小巷两边暖色的路灯照出树影轻晃的幅度, 人行道过,也放慢匆匆步履。 闵奚和游可分别时, 是笑着的。 看得出来, 有些事情压在心底很久, 说出来不管有没有用,总能得到一定的纾解。 朋友的作用便是如此。 晚上到家后, 周宋的视频电话追了过来。 游可将手机搭在一旁的台面上,湿手按下接听。她没什么好瞒周宋的, 晚饭和闵奚聊事情的大概同对方说了一遍,很快听见来自小妹妹的感慨:“奚姐姐想得太多了吧,其实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啊。喜欢就在一起, 及时行乐, 想那么多以后……” 边说,周宋发出不理解的叹气声。 对着镜子, 游可捋了捋面膜边缘的褶皱,慢声接话:“你不懂, 她和我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都是人。” “这里不一样。”游可笑笑,伸出手指点点脑袋,“你不了解闵奚,她做人、做事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就连谈恋爱也一样。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一样,活法就不同,别人的难处我们无法感同身受,尊重就好,不要轻飘飘地去评价。” 素日里,游可同周宋吃喝玩乐,两人爱好兴趣大都一致,做事也随心所欲,瞧不出年龄的差距。 可真到了要处理事情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游可这番话出口,总算显出几分成熟模样。擦干湿手,她举起手机边往客厅走边说:“我应该没有和你说过闵奚父母是做什么的吧?” “没有。” “你只说过她父母都不在了。” “她妈妈是老师。早些年的时候在三中教书,说实话有些屈才了,不过后来没几年就被聘去大学里,阿姨去世那年,刚刚评上副教授。 闵爸爸原先是国营厂里的干采购的,后来厂子效益不行,就跳出去下海单干了。” 那几年,很多国营厂效益不行,下海的人多不胜数。 只要站对了风口,趁机发家的人不在少数,赚得盆满钵满。当时和闵爸爸一起下海做生意的,就是游可妈妈,两家交情匪浅。 闵家论起来,也算半个高知家庭。 闵奚更是自小就受妈妈熏陶,行事说话,从来都很体面规矩,一点儿也不会跟人说难听的话,处处都是教养。 尤记得很多年前,她和闵奚放学一起回家,过十字路口的时候,闪烁的绿灯突然变红。 那天路上车不算多,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漠视,若无其事地穿过了马路。 她也跟着过马路的人潮走,混在其中,等过到对面回头寻人才发现,闵奚还背着书包,人规规矩矩的站在斑马线的另一头,岿然不动,生生又等到路灯从红变绿。 第71章 宽松的蓝白校服套在女孩身上,成为马路两旁一道最为靓丽的风景线。 那时的她们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最率性而为的年纪。 人呢,都有从众心理。 但闵奚不会,闵奚这个人,从小就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和底线。 只是那会儿游可还不知道。 等到又一个六十秒过去以后,闵奚从马路对面穿过来,她喋喋不休跟人埋怨刚好错过一趟公交车,这下又得等好久。 “没关系啊,总会有下一趟的。”十五岁的闵奚说。 作为闵奚最好的朋友,游可最清楚对方为何会做出这样极端的选择。 审视、考察,方才做出一个决定。一旦某件事情可以视见未来轨道有所偏离,闵奚宁愿掐断苗头,也绝不会选择冒险开始。 “知道了知道了。”周宋听出来女朋友话里话外的意思,乖巧地闭嘴。 她同薄青辞来往联系多点,自然也偏向对方多点,很自然就代入到对方的角度。现在被游可这么一说,周宋也反应过来了。 这事,她没立场去评价,两边都是熟人。 “那奚姐姐是准备怎么办啊?直接说清楚拒绝吗?还是……”冷处理。 话尾巴没了半截,游可猜出剩下那几个字。 冷处理吗? 她在心中衡量了一下薄青辞这个妹妹在闵奚心里的分量,以及对方一贯的行事作风,心里大致有了答案。 不管如何,最终的结果应该也逃不开两个字:体面。 * 年二十九当天,杜晓莉带着唐一诺坐上了从嘉水回老家的火车。 她们今年准备回去过年,顺便看看家中的老人——也就是薄青辞的外婆。 对于这位老人的脸,薄青辞已经记不清了。 印象中,妈妈去世那年,娘家人也只有姨妈来了一趟,丧礼办得很草率。 临走前,杜晓莉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女孩婉言拒绝了。 对于薄青辞来说,血缘,可有可无,自己找上门来的杜晓莉已经是个意外。 既然从前那么多年都没见,以后也不必见。 她惊觉自己比想象中的更记仇,也更凉薄。 曾经独自在大山里度过的那些暗夜,无月无星,薄青辞也时常想过,为什么就连闵奚这样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人都愿意对自己施以援手,而血脉相连的亲人们,却视若无睹,装聋作哑。 后来她想通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就那样。 不需要道理,没有缘由。 今年春节又是在嘉水,她和闵奚,两个人。 这是她们一起过的第三个春节。 除夕当晚,沿江风光带上又有跨年烟花秀。 这是每年的固定节目。 前两年的除夕她们嫌人多,又挤又冷,懒得出门,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一起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看春晚小品,两个人扯一条毯子,笑成一团。 今年薄青辞提前在网上做了攻略,找到了最佳观影位,就在一桥桥上。 她央求姐姐说今年想看烟花秀,闵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年夜饭后,两人做简单的收拾打扮。 薄青辞特意给自己化了个淡妆,从抽屉里拿出不知什么时候从学校跳蚤市场上收来的二手拍立得,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欢欣。 走到门口,闵奚才瞧见她手里端着拍立得,有些惊讶:“什么时候买的?” “前阵子,大四的学姐毕业了在群里出闲置。”女孩望着她,乌眸明亮,腼腆羞涩中又带几分期盼地问:“今晚可以一起拍照吗?” 闵奚心尖一颤,紧接着,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发胀,突然有种忍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她迅速眨了下眼,别开脸去,从喉咙里低低哼出一声:“嗯。” 薄青辞还沉浸在即将和闵奚拥有首张合照的喜悦中,并未发觉任何不妥。 两人先是去附近的影城,看了一部贺岁档的喜剧电影,开头笑点不断,也不耽误末尾的时候泪点密集。 闵奚顺理成章哭了一场。 她们在快要零点的时候踩着时间到地方,桥上挤满了人,两旁的人行道上全是早早过来抢位看烟花的市民,还有的已经架好了专业设备。 闵奚的手,在前行中不知不觉被女孩牵住。 薄青辞带着她挤过密集的人群,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空位钻了进去。 桥上的风很大,低头往下便是黑黢黢的江面,宽广蜿蜒,一直延伸到黑夜尽头。 远方,银海广场的大楼屏幕在进行最后一分钟的倒计时。 薄青辞一手搭在光滑的石栏面上,撑住,扭过头看向闵奚,眼底笑意轻晃,有细碎的光斑在闪:“姐姐……” 前后左右,全是嘈杂的人声。 闵奚仿佛溺入她的眼睛里,情不自禁朝人靠过来,语气放低、变软:“怎么了?” 薄青辞还握着她的手。 “姐姐,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此时,远方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经进入到最后三十秒。 闵奚深深望着眼前的人,答不出来。 自己哪有什么愿望? 也从不相信神明。 如果许愿有用,父母就不会在一场意外事故中双双丧命。 她反问:“你呢?” “我的新年愿望是,以后的每一年春节都要在一起。” 看烟花也行,在沙发上看春晚,也行。 只要是在一起。 薄青辞不假思索,酒窝醉人,笑得绚烂。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围嘈杂的人声忽然消失,巨大的齐声倒数将她们淹没其中,当“1”落下之时数十只烟火冲天而起,在头顶炸开。 单调的夜空被染得色彩斑斓,女孩昳丽的五官在变幻的烟火烘照下变得越发明艳。 她半仰着望天,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的炸开烟花,新奇又兴奋。 这是薄青辞生平第一次隔这么近看实景烟花秀,以往都只在网络上、电视里看过。 闵奚却在看她。 没有底色的眼眸里,一片漆黑,情绪翻涌。 是非常值得纪念的一刻。 农历新年的到来,所有人都在忙着拍照纪念。 薄青辞兴奋过后,也伸手举起早就调好参数的拍立得,倒过来,将镜头对准自己。她弯起笑眼,脑袋一歪,在闵奚猝不及防之际,直接靠在对方的肩头。 发丝被风拂动,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们相互依偎,像姐妹,更像恋人。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闵奚忍不住眯了下眼。 片刻后,薄青辞手里的机器开始“滋滋”运作,刚出炉的照片从相机底部打印出来。 她将东西小心翼翼地避光捂住,仰脸去看身畔的人,还在傻乐:“新年快乐,姐姐。” 第66章 决定 决定 “新年快乐。”闵奚柔柔一笑, 将凝视的目光从薄青辞身上收回,转头加入到桥上观赏烟花的人群里。极绚烂的色彩在她黑色的瞳孔里炸开,“砰, 砰——”,一朵接一朵。 新年快乐,小辞。 新的一年, 一切不合理的偏移都会回到正轨。 两人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小区里鞭炮早已经放完, 正是住户酣睡的时间。 出门玩了一整晚,闵奚已经疲惫得很。 洗漱完毕, 正当她躺下准备入睡的之时, 卧室房门传来轻微两声叩响。 闵奚开门一看,女孩穿着整齐的睡衣裤站在门口, 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 灵动的黑眸明亮有神:“今晚可以一起睡吗?”长睫轻扇, 神情扭捏又含有期待。 彼此间这种无形的暧昧关系持续有段时间了,薄青辞并不知道闵奚的想法已经发生了变化, 自然还按照一贯的相处模式来。 “不太方便”几个字到了嘴边,又被闵奚生生咽了下去。 静默片刻, 她无声妥协让出半边身子:“进来吧。” 得偿所愿,女孩压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欢欣之余,不免察觉到闵奚身上散发出来低落萎靡的气息, 只是却猜不到是因为什么。 不开心吗?今天可是除夕。 最近一段时间姐姐都好像有心事一般, 又不愿意同自己讲。 薄青辞将自己的枕头和闵奚并排放着,娴熟地钻进被子里, 露出个脑袋,轻声知会:“好了。” “啪”一声, 灯光熄灭。 窗边的帘子半掩着,远方灯塔的微弱光源落进房间,将卧室轮廓照了个隐约的大概。闵奚摸黑上床,不一会儿整个人便躺进了被窝里。 余温尚在。 静谧的夜色在流淌,闵奚察觉到薄青辞悄然翻身的动静,忽然平静出声:“小辞,我有点累了。” 淅淅索索的动静霎时没了。 薄青辞撤回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在黑暗中咬唇:“哦,那我乖乖睡觉。” 不是听不懂暗示的人,再者,闵奚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疲惫。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暗示,很快,心里那点微末的失落感便被心疼替代。 第72章 她想知道姐姐最近在苦恼些什么,总是不开心,她想分担。 闵奚翻了个身,卷过薄被,背对着身后的人似乎是要睡了。 无声拒绝的姿态。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薄青辞以为闵奚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又出声了—— “小辞,春节后我的工作会有调动,可能不在嘉水了。” 薄青辞愣了愣:“要去哪呢?” “京城。”闵奚挑了个远的说。尽管调职申请还没正式发出去,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京城分公司是距离嘉水最远的一座城市了。 再远,她想不到别的地方。 总不能辞职,不现实。 从毕业起她就在雾色,这份工作她倾注了太多心血进去。 只是想和薄青辞拉开一点距离而已。 她想,距离拉开之后两人见面不再那么频繁,有些事情应当也就不了了之了,就像之前和闻姝那样。 从来都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除了这样,闵奚想不到其它。 空气里的静默被打破,女孩声音很轻,像小心翼翼落在雪地上的羽毛,生怕留下一点突兀的痕迹:“好远哦,不过我可以去找你的,姐姐。” “你这段时间是因为这个事情不开心吗?没关系的,就算你工作忙、压力大,回不来也没关系,我可以过去找你。” 周末、或者假期。 且再有一年,她就毕业了,到时候去哪工作都可以。 自己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寸步难行的小女孩了,她可以继续兼职,加上之前存下来的钱,经济来源虽然不稳定,但也足够支撑到大学毕业。 从前看来是千里之遥的距离,如今也可以克服。 长大,对于薄青辞来讲,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羽翼丰满,代表着可以飞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待在想待的人身边。 闵奚没想到会收获这样一个答案。 如今她才意识到,倘若不从根本上断了对方的念头,自己躲去哪都没用。藏在被子底下的双手逐渐收紧,微微发涩的声音从喉咙里跑了出来:“嗯,以后再说吧……很晚了,先睡觉。” “嗯。” 回避的态度,敷衍掠过的话语,让薄青辞被不安的浪潮一点点淹没。她凝望着背对自己的灰黑色背影轮廓,低声轻喃:“晚安,姐姐。” * 初二当天,两人和游可吃了顿饭,席间交谈如常。 初四,闵奚拎着礼品到章亦晴家里拜访,没有带上薄青辞。 往年也是如此,只不过今年特殊些,闵奚上午出门,日落西山快傍晚的时候才归家,也不知道和章亦晴聊了些什么。 薄青辞默默猜,大约和工作上的事情有关。 这是闵奚的私事,对方不主动说,她自然不方便问。 初八过后,各行各业开始复工,闵奚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变得异常忙碌。 有回,薄青辞晒衣服的时候从对方漂洗过的衣服口袋里摸出张被洗得皱巴巴的取号纸条,白纸黑字,勉强能看清楚“嘉水出入境办理大厅”这几个字。 心里那股沉淀下去的不安,再度升起。 那晚后接连几天,薄青辞魂不守舍,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闵奚的一举一动,企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须知一个准备要离开的人,总是破绽百出。 太过明显的痕迹如同一张还未开考就已经被红笔批好分数的答卷,只带时间一到,直接公布结果。 济大在二月底开学,那时元宵刚过。 冷淡了一阵的闵奚忽然变得热情起来,不声不响为薄青辞置办了许多物件——新款的平板电脑,配套的画笔,换季的衣物,鞋子,等等。一切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零零碎碎买了不少,粗略一算,直接上了五位数。 不管薄青辞需不需要,喜不喜欢,闵奚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对薄青辞是有歉疚的。 如果不是因为她在没想清楚之前就糊里糊涂地给出了回应,多番默许甚至纵容,两人之间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做什么都错。 感情上无法给予,闵奚只好在经济上补偿。 尽管这么多年来她所施予的,远远足够抵消这部分所谓的亏欠。 四月份,春暖花开,薄青辞拿到了驾照本。 同时,闵奚递上去的调职申请也得到了总部批复。 除夕当晚听薄青辞说完那番话以后她就改了主意,决定走得越远越好。 最好走到一个薄青辞找不到,够不着的地方。 不过第一批出国名单年前就已经递上去,闵奚只好趁着春节上门拜访,想问问章亦晴有没有办法从中斡旋一下,没想到对方真有。 调职文件到了,接下来的程序就很快。 没多久,工作交接,机票行程就被一一确定。 闵奚走的那天,是个周一。 就如同游可预料的那样,她选择了“体面”地离开。 除了游可,谁都不知道。 薄青辞被蒙在鼓里,以为闵奚只是被调到了京城分公司,去出入境大厅办事情只是为了方便出差。还计划下次对方从机场回来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开车去接了。 敏锐的直觉和第六感让她隐约猜到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却没敢深想——或许是姐姐又迟疑了,又或者因为最近自己的表现不太好,哪里惹得人不快。 这些都不是问题。 她都可以耐心等,慢慢改,只要姐姐不推开她。 薄青辞一遍一遍地安抚自己。 直到五月的某一天,她在线上和已经转正许久的陈嘉聊起公司里的事,对方怨声载道:“我跟你说,自从闵经理出国以后咱们部门的同事干活都没以前利索了,新提上来的经理能力不太行,分派任务也不合理,弄得这次季度任务都差点没达标。” “哎,要是经理都这样的话,那换我上去我也能当……” 陈嘉一边吐槽,一边傻乐碎碎念。 薄青辞却只抓住了这段话里关键词,仿若迎来当头一棒,脱口而出的声音都开始发颤:“出国?” 陈嘉:“是啊,出国。你不知道吗?哎,你一个离职的暑期实习生没人和你说也很正常……” 不是调去京城分公司吗? 问句到了嘴边,薄青辞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了,微信电话的对面,陈嘉的声音逐渐远去。 她陷入荒芜的自我意识里,无措、茫然。 出国吗? 薄青辞混沌的大脑忽然变得清醒,刹那间回忆起从四月到五月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闵奚和她的联系从最开始的两天一个视频电话,慢慢变成一周一个电话。 到现在相互发消息,只通过文字联系,还经常只有寥寥数语。 回避,冷淡,疏远。 这样看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明明早就可以发现。 是她一直在自己骗自己,用痴心蒙住眼睛,装作看不见,拿妄想捂住耳朵,什么都听不到。 蹲在池边满身的泥泞,却敢肖想水中的月亮。 却忘记了月亮从来都是高悬于空,又怎是自己能够得到的。 薄青辞醒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脸上早已湿凉一片,连哭都没了声音。 所以,是不想要她了吧。 第67章 爱哭 爱哭 通话被毫无预兆的挂断, 有人行走在崩溃的悬崖边,风雨飘零,摇摇欲坠。 到底是被一声不吭地抛下比较重要, 还是没有被爱的事实比较重要呢? 薄青辞分不清楚。 心脏仿佛被两块大石夹住,挤压在中间,压得她喘不过气。 又是一个人了吗? 慌张和恐惧蔓延而上, 漫遍全身, 薄青辞死死捏住手机, 咬紧后牙,就连呼吸都在发颤。 可是, 姐姐明明对她那么好。 薄青辞抬眸, 涣散蒙了层水雾的眼神逐渐有了聚焦,抬眼便能看见宿舍桌面上摆着的东西, 几乎没有哪一件不与闵奚相关。 手机、电脑。 柜子上的墙纸是闵奚和她一起贴的, 化妆品是闵奚送的, 床帘是闵奚帮她选的,就连手腕上戴着的皮筋, 也是同款。 都说不爱一个人是可以预见的,那么爱呢。 这些难道都不算吗? 泪水滚落, 视线再一次被水意模糊,眼前世界就如同此刻的她,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不成型的模样。 ”青青, 平板还你,”庄菲抱着平板走过来, 抬眸的瞬间看见泪流满面的薄青辞,惊得大叫:“……呀,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唐梦姿和邵清薇闻言连忙转头。 “哈?” “什么情况——” 小小的四人寝室乱作一团,原本应该是惬意的午休时间,彻底作废。 薄青辞只是哭,除了哭以外就是摇头,问什么都不肯说。 第73章 她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开始无知觉地流泪。 几个室友里唐梦姿平常看起来大大咧咧,实为最细心的一个,见对方这样,就知道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方便她们知道的事情。 偏邵清薇还没眼色地小嘴叭叭个没完,不依不饶:“你和我们说呀,兴许我们能帮帮你呢?有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嘛,你不说的话……”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唐梦姿扶额,头痛地将人强硬拉开。 庄菲也顺势闪人:“那小青,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开口叫我们,我上床眯一会儿。” 薄青辞闷闷应声:“嗯。” 几分钟后,薄青辞也爬上床。 她将床帘拉上,将自己藏进灰色的阴影里,大约尝试继续消化自己已经被抛弃的事实,又或者,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痛哭一场。 宿舍连接的小阳台挨着一条小路,静谧的午后偶尔有人说笑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不大,却让人觉得很刺耳。 女孩坐在宿舍小床上,两条腿屈挡在身前,手里捧着手机,屏幕微亮,呆滞的目光定格在昨晚和闵奚的晚安消息上。 这段时间她们聊天不多,往上翻,全是简短的文字,只言词组,基本停留在浅显问候的层次,没有太多温情可言。 绿色,绿色,全是绿色。 绿色的文字气泡占据了屏幕面积的大半,很多时候是她在说,闵奚隔很久才给一个简单的回复。 刺眼的绿色文字气泡像在她溃烂的伤口撒盐,在提醒着她,这段时间以来的自欺欺人有多么可笑。 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姐姐的有意疏远,不是吗? 却张不开口,也不敢问。 薄青辞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寒意渗透肌肤,将血液冻结。 四月的天,她冷得牙齿打颤。 委屈和不甘在她心里徘徊不散,想找闵奚问个清楚,死得明白。可转念一想,姐姐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分明就是想要留个体面,不太难看,自己就非要将这一切全部搞砸吗? 一定要被人不留情面地拒绝,才知道难堪? 对话框里的文字删删减减,薄青辞最终还是颓然地扔开手机,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什么都没发。 下午课程很满,连着三节专业课。 起床的闹钟到点就响,没多久,寝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气声,翻身引起床板吱呀的动静,不绝于耳。 邵清薇只睡了不到半小时,去上课的路上,仍旧哈欠连天,泪眼花花的。 庄菲和唐梦姿在闲聊,薄青辞闷头走路。 几行人快走到教学楼的时候,薄青辞突然停下脚步,落在她们身后。 唐梦姿转头,都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怀里就被塞过来一本书和薄青辞急匆匆留下的一句话:“晚点帮我把东西带回宿舍。”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她转头就走。 唐梦姿满头雾水,急得喊出了声:“你去哪?不上课了吗,今天下午可是冯秃头的课,要点名的!” “……” “不上了。” * 跑出校门,打车,下车。 进小区,上楼,回家。 薄青辞不知道自己这一路在想些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人已经站在门前,转动手里的钥匙。 金属碰撞的动静,盖过女孩不均匀的呼吸。 “咔”一声,门开了。 她抬脚迈入。 薄青辞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来这里,上出租车以后司机问她去哪,她张口就报出小区地址。回家吗?她不确定,如果闵奚真的不要她了,那这里还算不算她的家。 应该不算吧,她冷静地下了结论。 空荡的房子,四面的窗户都紧闭。 薄青辞怀疑自己的嗅觉是不是出了问题,不过一周的时间没回来而已,室内已经生出一种久无人居荒芜的气息。那是一种腐朽又沉闷,从老房子家具里透出来的味道,仿佛吸入胸腔的每一口空气都布满灰尘,让人忍不住喉咙发痒。 “咳。”薄青辞低头捂住唇,闷闷咳了一声。 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 就连房子都好像随着人气的消失,开始极速老化。她在玄关站了会儿,没有换鞋进屋的打算,只静静靠着墙边坐下发呆。 片刻后,薄青辞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扬声器打开,她耐心等待,等话筒里传来第三声“嘟”后,果断挂掉了电话。 按照陈嘉说的,闵奚人在法国。换算一下时差,现在那边应该是快要早上八点,不出意外的话…… “嗡——” 一声振鸣,亮起的手机屏幕将她思绪打断。 闵奚回电话过来了。 几乎是来电页面跳出同时,屏幕上跟着跳出一条运营商发来的提示短信,提示境外来电,警惕诈骗。 薄青辞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陈嘉中午说的那些话也在此刻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姐姐真的出国了。 就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明明心中已经怀揣着标准答案,却仍然固执地不想承认,逃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其实不过只是将宣判的时间往后拖延了一些,改变不了任何。 薄青辞将脑袋垂得很低。她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思绪发飘,拨进来的电话也因为太久无人接听,而被自动挂断。 没两分钟,闵奚紧接着打了第二通过来。 薄青辞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重新亮起的屏幕上,凝视良久。 犹豫,挣扎,迟疑。 最终,她还是选择接起电话。 “小辞?”通话接通的那一秒,闵奚温柔的语调钻进她耳朵里,隐含关切的担忧,“出什么事了吗?”闵奚默认,没要紧事薄青辞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打电话。 “啊……”薄青辞张了张唇,想要说话,开口以后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发哑,像哭了很久之后的声音。 问个清楚吧,她想。 可话到嘴边怯懦的情绪再度占领高地,临时改了口:“没事。就是想你了,姐姐。” “嗯,很想你。” 薄青辞木讷麻木地重复这句话,像在肯定和强调。 说着,不等得到闵奚的回应,她开始迫不及待地东拉西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嘉水的天气,食堂的午餐,小区门口保安大爷,天南地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给闵奚留一丁点插话的缝隙。 只是她越这样,闵奚就越肯定有事发生。 知道了吗?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闪过,闵奚纷乱的心情忽然变得平静。“小辞,”她打断薄青辞的碎碎念,语气如同嘉水阴晴不定的天,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秒就风雨欲来,骤然变得冷淡,“你到底想说什么。” 到底想说什么? 到底想说什么你不知道吗。 想发疯。 想飞到地图的另一端站到你面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问你要个答案。 想放肆地哭出声,想大吼大叫。 那么多的“想”堆成一座大山,将她死死压住,压得无力反抗,喘不过气。 薄青辞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咙里的酸涩,仰脸,望着头顶灰白色的天花板。“姐姐,”女孩一出声,是让人心疼的破碎和哽咽,已不成完整字句。她只问了两个问题,“你还要我吗?” “你还会回来吗?” …… 挂掉电话,薄青辞浑浑噩噩走出家门。 她来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正好一辆公交到站,刷码、上车,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从天亮,到天黑。 直到腹中传来辘辘肠鸣,身体发出强烈抗议。 饿了。 午餐本来也没怎么吃。 她从午休到现在,滴水未进,中途情绪大起大落早就已经将人榨干。 看吧,即便是感觉天塌了,生活也还是要继续。 薄青辞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从口袋里摸出被冷落很久的手机,准备看看自己现在的位置——屏幕一亮,是红色的低电量提醒,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其中,多数是室友们轮番打的,再往下翻,有周宋的、游可的……除了闵奚本人。 漆黑的瞳孔里,映着黯淡的光。 下一秒,邵清薇的来电弹出屏幕,将人从情绪崩塌的灰色地带拉了出来。电话里,她急得哇哇叫:“薄青辞!!!你跑哪去了,一下午不接电话!” “怎么了?” “冯秃头下午点名了,抓到你旷课,说要给你平时成绩记零分,你赶紧问问看能不能从辅导员那里补张假条混过去。”邵清薇听起来比电话这边的正主更着急。 同窗三年,几个室友还是比较了解薄青辞的情况。 对于经济拮据的薄青辞来说,每年的国奖,至关重要。 但国奖评选竞争很大,其中最基本的一点,就是成绩,倘若专业课的平时分挂了,那就算期末的时候卷面拿满分都没用。 第74章 往日勤恳上进,规规矩矩从不翘课的乖宝宝今天也不知道抽什么疯,一来就整个大的,挑了门最难蒙混过关的课逃,还十分叛逆地不接电话。 再加上中午的时候对方情绪突然崩溃,就连邵清薇这样粗线条的人都感觉到,应该是出大事了。 至少,对薄青辞来说是天大的事。 谁料电话这头的人听完,竟然十分平静:“知道了。”薄青辞听着自己漠然无所谓的语气,突然觉得很新奇。原来,人在极度失望和疲惫的时候真的可以做到什么都不在乎。 邵清薇:“知道了?” 她只觉得人要疯:“你到底怎么了啊?家里出事了吗?还是跟你姐姐又……” 提起闵奚,薄青辞木然的情绪出现明显波动。 大街上人来人往,她忽然觉得一阵晕眩耳鸣,在人流里难受得直接蹲下,引来周遭行人频频侧目,女孩捏住手机的指骨发白,声音颤得厉害。 “薇薇,别问了。” “求求你,别问。” 仿若濒死的小兽,呜咽出声,咬出了血和泪在痛苦哀求。 邵清薇被吓了一跳:“好好好,我不问……那你现在人在哪呢,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我过去接你啊?”她小心翼翼,担心得很明显。 薄青辞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很失态。她强自按住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恶劣情绪,安抚室友,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不用了,我没事,可以自己回去。” 挂完电话,她继续蹲在原地,缓了好几十秒。 直到忽如其来的眩晕感散去大半,眼前恢复清明,耳鸣也消失。薄青辞环顾一眼四周,这才发现有好几道隐晦观察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或是好奇,或是怜悯,或是无端的打量。 她以十分缓慢的速度站起来,重新迈动脚下的步子,又再兀自喃喃了一句。 像在说给别人,又像说给自己。 “我没事。” 一遍不够。还有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我没事。” “我没事。” “没事……” 薄青辞边走,人也跟魔怔了一般重复碎念,直到热热的水雾模糊了眼眶,眼前的世界被泪水扭曲得不成模样。 明明是不想哭的,却总是忍不住。 好没出息啊。 薄青辞抬起袖子胡乱去擦眼泪,可仿佛越擦越多,她双唇抿紧,将声音死死闷在喉咙里不肯放出来。 难怪姐姐不要她呢…… 也是,谁会要一个爱哭鬼。 第68章 清醒 清醒 四月的嘉水, 落日西沉之后大地开始急速降温。薄青辞漫无目的往前走了段,被腹中传来的巨大饥饿感再次拉回现实,她在街边一家小炒馆坐下, 点了碗扬州炒饭。 用最后一点电量付完钱,手机直接自动关机。 老板是个好心的阿姨,瞧她眼睛又红又肿, 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帮着在旁边超市扫了台充电宝, 还送了碗热腾腾的牛骨汤。 “谢谢,”意识回笼, 薄青辞用发哑的声音艰涩开口, “我给钱吧。” 老板连忙摆手,笑得憨厚慈和:“不用不用, 出门在外谁都会遇到点过不去的难事, 你快吃吧, 吃完快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回家? 她没有家, 也没有家人。 姐姐曾经说过,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 但现在……当时说的话,已经做不得数了。只是,她现在也没力气开口去同老板解释争辩, 静默良久, 只从喉咙里哼出低低一个“嗯”字。 就这样吧,怎样都行。 她现在只想赶紧吃点东西, 把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压下去,然后回到宿舍自己的小床上, 倒头大睡。 或许睡醒,就好了。 薄青辞安静地想。 激烈的情绪释放过后,是死一般的冷寂,平和,没有波澜。 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春华书记带来父亲死讯的时候。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整个人麻木得有些呆滞,控制情绪的神经就像死了一样。 从筷筒里抽出筷子,薄青辞一口接一口往嘴里扒饭。 只是吃一碗炒饭而已,她吃得很用力,还费劲,沾着油渍的饭粒从光滑的瓷碗边缘掉出来,弄脏了衣物,女孩恍然未觉。 噎了,就端起手边的汤喝一口。 呛住,就尽量小动静地咳嗽,缓好又继续吃。 满满一碗炒饭不过五六分钟的时间就见底,腹中的饥饿感犹在,大约吃得太快,胃还没反应过来食物已经下肚。 薄青辞起身,和老板又道了声谢,然后钻进都市繁华的夜幕里。 她离开后不多久,乌云堆叠的云层里传来轰隆一声,闷雷巨响。 老板掀开厚重的挡风帘站在店门口看了会儿,喃喃自语:“嚯哟,这是要下大雨了。” 薄青辞在小区门口随便挑的一辆公交车上,将她带到了嘉水最南边的商区。 从这边回学校特别远,将近二十公里的距离,地铁都得转两次。 薄青辞懒得,此刻的她整个人累得连说话都没有力气,更不想频繁地看手机、查路线。出了小炒馆以后她在路边站定,等了会儿,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换做平时,她肯定是不舍得的坐出租车的。 今天不一样。 反正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爱她了,她要学会自己爱自己。 薄青辞为自己找好了理由,觉得可笑又荒唐。 憋了一路的大雨在她下车后没多久倾盆而落,她冒雨一路往回跑。 听见门锁拧开的动静,室友几个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才回来,身上还淋这么湿,不会找个地方躲躲吗?”该不会是故意淋的吧?邵清薇狐疑的目光在薄青辞身上打转。 她最近被无脑狗血短剧荼毒得不轻,看见对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一下就想到了雨中落泪的青春伤痛文学。 唐梦姿一把将她拉开,递上来条干毛巾:“别理她小青,赶紧擦擦去洗个热水澡,晚上还很凉,别感冒了。” 雨水顺着一绺一绺的湿发滴落,此刻的薄青辞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看起来像只没人要的流浪小狗。 她双唇抿成一线,点点头:“我去洗澡。” 说完,她脱下湿哒哒的外套扔进阳台的塑料桶里,又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睡衣,换上拖鞋,直接走进厕所。淋浴打开,哗啦啦的流水和室外淅沥的雨声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趁她洗澡的间隙,唐梦姿同两个室友再次强调:“一会儿人出来了什么都别问,平时怎么样一会儿还怎么样,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不欲人知的私事,作为朋友,该回避就回避。 “特别是你,别再多嘴了。”盯着邵清薇,她又重复了一遍。 洗澡加洗头,差不多半小时。 薄青辞从厕所出来后站在底下将头发吹得半干,直接上了床。床帘一拉,她又消失在几人的视野范围内。 邵清薇谨记唐梦姿的提醒,又担心薄青辞晚上淋了雨就这么睡会生病,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走到对方床位底下:“小青,我那还有感冒灵,要不要冲杯给你喝啊?” “不用了。”床帘没有拉开,薄青辞沉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听起来有些沙哑,还很疲惫,“我有点困,想睡觉。” “哦,那你睡吧。”邵清薇识趣闭嘴。 转头,她朝同样头来目光的另外两人耸耸肩,做出个摊手的动作,无声叹气。 只是这张乌鸦嘴不知道是去寺庙里开过光,第二天,薄青辞真的病得起不来床。 原本,邵清薇她们以为薄青辞是太累了,心情不好想多睡会儿才没正常起床,结果哪想都快中午了,床上的人还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起床的迹象。 几人这才发觉不对。 先是站在底下喊了两声没人应,掀开床帘一看,人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两颊是不正常的红晕。 伸手一探,整个人烧得滚烫。 薄青辞被几个室友架去校医院打退烧针,又开了两天的药。 课是没法上了。 庄菲帮着给辅导员打电话,忙前忙后,去拿请假条。 唐梦姿和邵清薇负责后勤,一个专门带病号饭,一个留在寝室里看人免得出意外。 薄青辞烧了三天,她们三个就轮流当了三天老妈子。 感动之余,薄青辞也在尽力调整自己的心情状态,以求快点回到正轨——尽管,她知道自己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是好不了了。 闵奚那天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化成锋利的刺刀,一刀刀扎在她心上,扎得她鲜血横流。即便日后伤口慢慢愈合,也会留下难看的伤疤,永远提醒着她不要忘记对方说过的话—— “别傻了。” “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 “但我从来没有承诺过要和你在一起,不是吗?” 第75章 …… 午夜梦回,薄青辞都被噩梦惊醒。 梦里,闵奚的温柔面孔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冷漠绝情,对她声声指控。 到头来,就连自己对她的喜欢也变成了一种纠缠的过错。 真的很幼稚吗? 薄青辞对闵奚的话很在意,她几度反思,没有得到答案。 或许吧。 或许从一开始,生出那种贪婪的妄想,任由它滋长、将人吞噬,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幼稚。 现在,到了该清醒的时候了。 至少,要恢复到表面上看起来安然无恙模样,不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叫人担心。 烧退下去的当天,薄青辞便主动销假,跟着室友们一起正常上下课。大三下学期的课程排很满,都是一些很主要的专业课,落下太多,她害怕之后补不上来。 毕竟,下学期就直接进入实习阶段了。 当天傍晚,薄青辞在教室门口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宋。 “我听说你生病了,所以过来看看。”让室友们先一步离开,薄青辞跟着周宋往西门外的美食街走,两人一边闲聊,周宋道明来意。 她尽量想让自己的到来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可实际上,薄青辞看得分明。她点点头,娓娓出声:“嗯,我没事,病也已经好了,你回去告诉可可姐,让她放心。”也让闵奚放心。 她不至于那么脆弱,连淋场雨,发场烧都熬不住。 而且被人丢下,也不是第一回了。 女孩望着她,眼眸明亮剔透,黑白分明,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周宋内心震了一下,因为薄青辞的过于直接而有些诧异。 没错,确实是游可让她来的。 至于对方生病的事,当然也不是听说的,而是闵奚拐弯抹角,从邵清薇那里打听到的。 不过她也不尴尬,窗户纸捅破了反而愈发自然:“薄青辞,有时候觉得你傻,有时候又觉得你很聪明。” “那现在呢?” “是傻,还是聪明。” 薄青辞看她,认真提问。 周宋停下脚步,仔细凝视她。半晌,给出答案:“傻。” 傻到没边了。 明明那么伤心难过,却要强硬地在所有人面前装出若无其事地样子,还以为自己扮演得很好。 周宋想说,不就是爱而不得吗? 有什么了不起。 世界上那么多人,要不到,就不要了嘛。 换个人,也是可以的。 就一定非得是这个吗? 当然,她不懂闵奚对薄青辞的意义,正如薄青辞也无法理解她洒脱行事的个性作风。 两人在路口找到家做麻辣香锅的店坐下。 点好菜后,周宋这才低头从包里翻出一把熟悉的车钥匙,放到对方面前:“对了,游可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闵奚姐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房子你随便住,住多久都可以。” 薄青辞的目光随着周宋的手挪开,凝落在那把车钥匙上,眼睫轻颤。 即便她在外人面前掩饰得再好,骗过所有人,也终究是骗不过自己。 记忆开始倒转,回流,一幕一幕,剜心蚀骨,薄青辞搭在膝上的双手开始无意识生理性颤抖。 钥匙扣上的奶兔玩偶是有回逛街她和闵奚在游戏城里一起玩游戏赢回来的,有一对,另外一只,在她这里。 当时,她还暗自高兴了很久,觉得这也算是投机取巧达成的“情侣款”。 从前有多开心,现在刺向她的这把刀就有多尖锐。 周宋见她注意力都放在了车钥匙上,想起自己话没说完整,遂又补上一句,轻声开口:“车子也一样。” 第69章 看错 看错 “我用不到。” “麻烦你让可可姐代为转交, 还给……谢谢。”到了嘴边才深觉不恰当的称呼让薄青辞再一次觉得这很割裂,指尖掐住掌肉,她直接模糊掉那个人的名字。 不是不要她了吗?那又何必还处处为她着想, 对她好?如果不是几年如一日的温柔,关切,她也不至于缺爱到误以为闵奚对自己也有喜欢和爱。 剪不断, 理还乱。 最为致命的不是莫名的疏远和冷淡, 而是字字诛心的话语, 将她编织几年的美好梦境亲手扯破,撕了个粉碎。她再不知廉耻, 也不可能觍着脸继续接受闵奚的好了。 说她不知好歹也罢, 是她的问题,她的错。 薄青辞客气地拒绝掉, 将车钥匙原封不动, 还给周宋。 “房子里的东西我也会尽快搬出来。” 薄青辞冷静地切割, 表现出来的态度比周宋料想中的更加坚决,果断。 话语被一字不落传达到某个人的耳朵里, 四月的巴黎,就连春日熙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游可平静的话语从电话对面传来:“我早跟你说了, 你这时候再施予,等同于羞辱,她怎么可能接受。” 接受, 不就等于默认长久以来的喜欢与爱意不过是一场荒谬的游戏, 荒谬到认可只需要稍微的安抚,她们的关系便又能再一次回到初始的位置上。 可不可笑? 游可劝过, 闵奚不听。钻牛角尖的人便是如此,旁人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决定要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可是已经相交过的两条线,又怎样回到平行状态,去走各自的路呢? 只有两条路而已。 渐行渐远,或抵死纠缠,永无止尽。 闵奚尚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就做吧。 游可没有给人当老妈子的习惯,更遑论闵奚向来比她清醒。 眼下人只是钻进牛角尖,犯轴了,等劲头一过,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看见无法挽回的局势,亲手推远的人,大概才会好好静下心来思量到底是对是错。 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只是深思熟虑做下决定,无论带来怎样的阵痛与后果,都需自己默默咽下。 ——在看见转账消息第不知道多少次超时自动退回的时候,闵奚后知后觉,开始明白这个道理。 她端起手边已经凉掉的咖啡,送到唇边,盯着屏幕久久未曾动作。一旁的金发老外用蹩脚的中文好心关切:“闵?你怎么了?” 闵奚手抖了一下,回过神来,笑笑,握着已经冷掉的咖啡杯起身:“没事,咖啡凉了,我去换一杯。” 离开嘉水的第八个月。 不可否认,当初决定出国很仓促,也很不负责任,甚至连该有的体面道别都没有。 有的,只是电话里冷漠伤人的寥寥数语。 闵奚无法同人袒露自己内心的怯懦与担忧,只好草草找了个理由,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为了前程选择远走,心肠冷硬的坏女人。 初到巴黎时,她并不适应。 新建立的分公司想要在海外快速站稳脚跟,工作强度比起国内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她们这一批过来的先头部队头半年时常忙到后半夜。 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到手的薪资高了。 再有……忙起来,也就无暇再想起那个被自己无情抛下的人。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梦境总是会固定地出现一些场景画面。喧闹的桥头、炸开的烟花,夜色霓虹下少女满怀憧憬,对着她许下愿望。 闵奚总能惊醒,到最后,逐渐养成了一个睡前总要喝到微醺的习惯。 这样,便能减少做梦的几率,沉沉睡去。 至少,不必在醒来后面对她与薄青辞已经渐行渐远的事实。 都说辜负真心的人要遭报应,从前的闵奚不以为意,现在,她信了。 这话不假。 姗姗来迟的戒断反应,来势汹汹,冲击猛烈,以至闵奚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对薄青辞的喜欢早已不是习惯那么简单。 就如同酿制的烈酒,埋藏得越深,酒香越浓。 她以为只要日子够久,距离够远,时间能够抚平一切,包括人类的情绪。 预判失误,酿成无法挽救的后果。 可那又怎样? 人,是她亲手推开的。 倘若自己活得够久,那么此生至少还有两万多天,足够她日夜忏悔,活在歉疚与自责中,懊恼流沙漏于指缝间,曾经与触手可及的幸福擦肩而过。 …… 今年,是薄青辞在嘉水度过的第一个没有闵奚的除夕。 也是她踏入社会,正式开始实习的一年。 她应邀去了姨妈家吃年夜饭,小小的出租屋里,客厅老式电视音量被调到最大,听个热闹声,沙发上,唐一诺屈腿坐着戴上耳机在和朋友打游戏。 去年春节她同家里大闹一场,浑身是刺,逮着谁刺谁,连带闵奚和薄青辞也受到波及,遭了场无妄之灾。 今年六月,唐一诺考上了嘉水的一所二本院校。除开周末以外她平时不回家,母女俩之间距离拉开,关系反倒有所缓和了。 第76章 薄青辞剥开一个橙子吃了两块,觉得酸,正想扔进垃圾桶,余光瞥见一旁正战况焦灼的唐一诺,起了坏心思,用手掰下一瓣递到对方嘴边:“挺甜的,试试?” 唐一诺不设防地张嘴,咬出汁的那一秒,面容扭曲。 薄青辞不等她来得及找自己发作,便战术性起身,往厨房里钻:“姨妈,好了吗,我在沙发上坐着也无聊,过来帮把手。” 小房子隔音不好,杜晓莉的带笑的嗓音一字不落地传到客厅:“还是你懂事,诺诺那孩子就知道玩。” 唐一诺:?? 都说薄青辞乖,可她瞧着,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 唐一诺回想起高考后没多久那个潮热的雨夜,仍旧心有余悸。 那晚突如其来的暴雨不仅没能给嘉水降温,反而将闷热又再拉高了一个度。 薄青辞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什么,大半夜的从学校跑到家里来找她发疯,问她先前是不是和闵奚说了些什么。 她又哪里知道对方指的是哪一句? 她和闵奚说了那么多话,早不记得了。 当晚,杜晓莉上的夜班,家里没人。她们俩一个情绪失控,一个原本就脾气爆,三言两语将话点炸,直接动起手来。 唐一诺从没想过,自己这个表姐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动手的时候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 与其说是相互,不如说是薄青辞对她的单方面压制,对方反手拧住她的胳膊,将她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这是唐一诺长这么大,吃过最深的一次亏。薄青辞言辞犀利,跟变了个人似的,再没了平日里的好脾气和耐心,生生将她骂到哭。 ——连她爸妈都没这个能耐。 那次以后,唐一诺就对这个看起来乖巧温顺的表姐生出了敬畏之心。 假,太假了。 要不是她亲身见识过,就差点也被骗了。 有人说,用很长时间养成的一个习惯,需要花费双倍的时间去忘记。 薄青辞对这话深以为然。 比如,要习惯闵奚已经不会在出现在她面前这件事。 又比如,以后每一年的除夕,都是自己一个人了。 她与闵奚少年相识,对方占据了她有限生命里的大部分时间,那么,她需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将这个人的痕迹从脑海里完全抹掉呢? 薄青辞觉得,很难。 这不是一个数学问题,无法用简单的公式计算。 至少在后来的第二年、第三年,每当城市夜空升起绚烂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她都还是会想起那年在一桥桥上,闵奚身边,那个满心激荡,对未来怀抱粉色憧憬的自己。 今年,是闵奚离开后的第四个除夕。 年年岁岁花相似,沿江风光带的跨年烟花秀依旧不曾缺席,薄青辞约了陈嘉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一起去江边凑热闹。 只不过出门的时间尚早,距离凌晨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大家一致决定找个电影院消磨时间。 临时选的场次,影城所在的商场刚好在薄青辞从前和闵奚一起居住的那个小区附近,没多远,一行人出了地铁口往商场的方向走。 熟悉的街景,是午夜梦回都要走上一遍的路。 热闹繁华的街市,人来往去,恍惚间,薄青辞好像看见马路对面的火锅店门口晃过一道熟悉的人影。 一眨眼,人不见了。 她片刻愣神,脚下步子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陈嘉发现得及时,伸手将她拉了回来:“薄青辞,你看什么呢?” 薄青辞这才跟回魂了似的,清醒过来。她转头,朝陈嘉笑笑,将半张脸埋进温暖的围脖里。 “没什么。” “看错了。” 第70章 不想 不想 火锅店里没游可习惯喝的那款豆奶, 闵奚特意跑到街上在附近便利店里给她买了一瓶。回到桌前,还和以前一样熟稔地打趣:“看不出来,转性了。” 对面传来低微一声哼笑。 三年半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 去年年中, 游可因为工作压力过大加上刚刚和周宋分手, 经常靠着酒精麻痹自己, 结果把自己喝出一个胃出血,大半夜被人从酒吧送进医院急诊。 酒吧老板魂吓没了一半。自那以后, 那家酒吧门口多贴了两张红底白字的醒目提示语—— 【情况不对请及时拨打120急救电话, 或告知酒保,切勿逞强!!!】 【宁叫感情裂个缝, 不叫胃里烂个洞, 文明饮酒[比心]】 “凭借一己之力让老板在酒吧门口贴上文明饮酒标语, 你可真厉害。”闵奚牵起唇角,朝她缓缓竖起大拇指。 游可的完美假面在闵奚一句又一句地调侃中一点点龟裂开, 她扶额:“求你,闵大小姐, 别取笑我了。早八百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都改邪归正,戒酒了。”拆开包装, 她将吸管插进豆奶瓶口里, 将脸伸过去嘬了一口,豆奶香在舌尖转了圈, “就因为这,我妈都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住了, 非要我搬去她那。” 好说歹说,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想要继续自己住,可以,但是得请一个负责做饭的阿姨,一日三餐,保证不再嚯嚯自己的胃了。 “挺好的。”闵奚莞尔一笑。 她侧脸,张望一圈,恰好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上菜。 她往里坐了坐,让出空位。 大年三十,火锅店里的生意比平常更加红火,尤其他们家这些年在网上的口碑很好,老板是川渝人,口味都是一比一的复刻,没有做任何改良。 每逢节假日,多得是一老小过来包圆桌,热热闹闹。 说起来,这家店还是薄青辞发现的。 某一年端午节的时候薄青辞刷到个网友自发安利的帖子,突然想吃火锅,央了她出门。 两人上车后打开定位一搜,才知道原来离家那么近。 于是往后便常来光顾了。 脑海里一幕幕的往事,如同蒙灰尘封的画。闵奚垂眸,盯着锅里沸腾鼓冒起来的泡泡,唇角的笑容淡去几分。 她清醒地将自己拉回现实世界。 服务生上完菜离开。 锅里腾升的热气加上不停运作的空调,还没开始吃,游可就已经觉得热。她脱下大衣随手扔在一旁,袖子卷起一截,开始端盘子下菜:“这次回来多久?” “不走了。巴黎那边的运转已经相对成熟,功成身退,我打了报告申请调回国,让总部另外派人过去。” 游可并不意外:“调回哪?深南市,还是京城。” “都不是。” “我是土生土长的嘉水人,还是更喜欢留在这。” 闵奚瞧锅里的红油翻滚,下进去的肉片顷刻沉入其中。她感觉到游可抬眉看了自己一眼,遂又补充一句,给出个恰当理由:“说实话,出去这几年我在那边吃东西始终不习惯。” “当然,最终去哪还得等过完年上头正式通知,初八我回总部一趟进行述职。” “呵。”游可哼笑出声,没有接话。 她将空掉的盘子放置一旁。 鬼话连篇,她是不信的, 什么吃不习惯,闵奚说这话太假了。 她多了解自己这个姐妹,口味淡,人更淡,别说是口腹之欲了,这几年一个人在国外都快修炼成仙,无欲无求的模样,又怎么可能因为吃东西吃不惯的问题对工作地点挑三拣四。 不管是深南还是京城,同嘉水的本地人的口味都差不了多少。 手上沾了点水渍。游可没闲着,靠回座椅上抽出纸巾擦擦手,看向桌对面的人:“那她的情况呢,你想知道吗?你要是想的话……” “我不想。”闵奚平静地语调忽然拔高。 话里所指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似乎害怕从游可嘴里听到更多,闵奚几乎是生硬粗鲁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末了,她平复两秒,举起筷子伸进锅里:“吃东西吧,饿了。” 游可是个十分识趣的人,见闵奚这个态度,就知道今晚不适宜提起“薄青辞”这个人。 她配合地绕过话题,说起这几年好友圈的变化,以及自己感情生活里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事,气氛又逐渐变回初始时的轻松。 晚餐过后,她驱车将闵奚送到落塌的酒店。 人是傍晚落地的航班,刚刚回国,她亲自去接的。对方之间住的那个房子搁置几年,早就厚厚一层灰,需要找阿姨好好收拾一番才能重新住人。 游可本意是让闵奚住自己家,反正她自己一个住着也是无聊,目前也没恋爱。 闵奚却说不着急。 酒店她订了一周,想等到期了再考虑住哪这件事。 游可也就不勉强。 她想着,闵奚回到嘉水,大约也需要单独时间和空间好好整理一下之后是个怎么安排。无论是现在的生活模式,还是未来的工作安排,以及……与那间老屋一样,被一同搁置三年之久的私人感情问题。 第77章 闵奚特意找的酒店,开的江景套房。 零点时打开窗户,除了夜里呼啸而过的寒风,还能听见不远处沿江风光带上传来“砰,砰”烟花炸开的动静,漫天璀璨,盖过本就黯淡的星光。 光线暗蒙的酒店套房里,只留几盏壁灯照明。 女人长发半干,着条黑色吊带长裙,一条腿屈起,另条腿随意抻直,单薄的肩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她右手端着一杯已经见底的红酒侧脸望向窗外,清冷的端方的面容上,不经意流露几分落寞。 在过去那十多分钟的时间里,黑夜亮如白昼,世界与之一同狂欢。 就着这绚烂的漫天烟火,闵奚喝完了一杯酒。 不多不少,恰好又是微醺的状态,正适合睡觉。 已经是新的一天,农历新年到了。 放下空酒杯,闵奚一手撑在飘窗上正准备起身。 忽然,黑暗中亮起一道光束。 放在身侧的手机屏幕亮了,有新消息进来。 闵奚坐回原地,解锁查看,屏幕的白光将她没什么情绪的眉眼衬得越发冷然,她一目十行地查看,自零点后朋友同事发来的消息如雪花一般,密密麻麻的红点。 薄青辞的被堆叠到了最底下。 闵奚花了些时间才从那一堆红点里找到这人的头像,点开。 -新春佳节到,愿您好运连连,事业顺利,步步高升,幸福安康。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冷白的光,闵奚红唇抿成一线,没有多余的情绪变化。 往上翻,对话框里全是这样的消息,条条不带重样。春节,元旦,中秋,端午,估计是薄青辞从网上随便搜索,然后群发的。 自己不过是众多群发对象中的一个。 是的,薄青辞没有拉黑她。 ——在她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情,将人一声不吭丢下后。 ——在她说了那种不负责任,绝情的话以后。 更没提出断联。 这三年多来,逢年过节,薄青辞甚至还会主动发消息对她进行问候,只是那些消息千篇一律都和眼前这条差不多,都是网上复制粘贴来的。 闵奚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现在在薄青辞那里只剩下唯一一种身份:那就是曾经对她施过恩的人。 她指尖轻点,落在薄青辞的头像上转到她朋友圈,果然,对方在十几分钟前发了最新一条朋友圈。 -新年快乐! 配图是站在桥上对空拍的烟花图片,以及几张电影票的图片。可以看出来今晚这人过得很充实,很开心,和朋友们一起。 看春节档的电影,再转场到桥上看烟花秀,几乎和她离开前那一个除夕夜一模一样的行程。唯一不同的,是一起做这些事情的对象换人了。 那么,薄青辞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会有一丁点想起自己吗? 暗夜催动情绪滋长,人也变得浮躁。 闵奚侧目,瞥见窗面上自己的倒影,四肢匀称,身材曼妙,只是整体观来却显得清瘦得有些过分。 瘦了,身边的人都这么说。 前段时间她上了称,比起前几年的稳定体重,瘦了差不多八斤。如果薄青辞在的话,肯定要用小臂丈量她的腰,然后半是心疼半是嗔怨地说上一句“姐姐你又瘦了”。 紧接着,开始变着花样给她做各种吃的,炖汤,食补,盯着她一日三餐。 那是三年前的薄青辞会做的事情。 至于现在嘛…… 若非曾经对人施予大恩,自己大约早在黑名单里躺着了。 闵奚清醒又麻木地想着,又觉得好笑。 良久,她关上手机,躺回床上,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微醺的状态很好睡,这是她在无数个失眠、被噩梦惊醒过的夜里实践得出的结果。 睡意来得很快,灵魂仿佛被一双手很轻地托了起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以前,闵奚想到今晚在饭桌上,游可问自己想不想知道薄青辞的近况。 她仓促将人打断,说,不想。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游可也知道。 时间再往前倒数一年,薄青辞揣着张银行卡,和两个大小一致的笔记本去到游可工作的地方,毫无预兆地拜访。 “这是账本,里面记录着这些年我收到的资助款,年份、日期,每一笔都写明了。” “这里面是资助总额。” “转账的话,她不会收,麻烦你帮我转交给……闵小姐。也转告她,我很感激她这些年来对我的帮助。” 薄青辞深暗的眸子里,是没有起伏的平静:“我不欠她了。” 第71章 变动 变动 人生路如开弓箭, 没有回头一说,已经做出的决定闵奚从来不费神去思考对错。 倘若她承认自己错了,时光就能倒流吗? 还是说, 对已经造成伤害的人,能够有所弥补。 都不能。 她偶尔会在酒精肆虐之时想到游可那套“平行线”理论。到底是两条线从未相交过好,还是有过交点以后, 渐行渐远的好。 没有答案。 总之, 不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再互相纠缠, 生出更多的交集点。 一觉睡得很沉,翌日醒来, 已是日上三竿。 今天是大年初一, 闵奚孤家寡人一个,出国这几年父母辈从前留下来有来往的关系也都断得差不多了, 她不需要去拜访谁, 也没人会上门拜访她。 打电话叫酒店送餐上来, 等待的时间里,她换衣洗漱, 中途,用手机一一回复昨晚收到的祝福消息。 薄青辞的也同样回复。 不同于对方从网上搜索来的长串祝福语, 闵奚发过去的,只有简单四个字:新年快乐。 在酒店五天,闵奚基本是吃了睡, 睡了吃, 偶尔无聊就随手翻翻网购的书籍,或者打开投影仪, 恶补这几年错过的大爆电影。 除了调整时差的必要,另外一个原因是觉得大冷天没有出门的必要。 是的, 她还和以前一样,很怕冷。 或者说,比以前更甚。 只不过现在不会再有人出门在外随时将她手拉过去捂着了。所以比起上街吹冷风,闵奚更喜欢待在温暖又冰冷的酒店里,躺在被窝。 昏昏沉沉的醒来,又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这五天,闵奚没主动找自己,游可也就识趣地不去打扰。对方回国的消息暂且只告诉了她一个,所以不管是父母,还是她们从前那个小圈子里的朋友,都还不知道闵奚已经回来了。 初六上午,她收到闵奚发过来的消息,对方婉拒了一星期前自己发出的邀请。 -酒店房间住着不错,我准备再续一个月。 -放心,钱够的,长期续有折打。 为了不让游可多想担心,闵奚故作轻松添了后边那句。 不想住回老房子里。 从前,那个房子里充斥着去世父母的影子,让人深觉痛苦,如今,父母的影子终于被另个人所取代,成了凝在闵奚心口上的那颗刺目的朱砂痣。 尽管知道房子里有关薄青辞的东西肯定已经清空,两人曾经一起生活过的痕迹也必然早已被掩在了灰尘之下,但人的记忆是有生命的。 闵奚清楚,只要自己一踏进那个房子,心底那把生锈的锁就再也关不住汹涌的情绪。 届时,她又该何去何从? 游可见她坚持,只应了个“好”字。 随即,语音消息追过来—— “要是之后想找新的房子住可以交给我,我帮你找。” “或者住我的房子也行,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好几套房子呢。你来当我的租客给我交租,怎么样?” 她语气轻快,还跟以前一样,听起来欠欠的。 闵奚方才蒙上一层灰雾的心情瞬间明朗,她按住语音键,声音含笑:“你想得美。” * 这个春节,薄青辞拒绝了姨妈的邀请,一个人过。 她收到春华书记寄来的特产,各种干菌子、汤料包,还有村里手工制的糕饼。过年期间几天配送费贵得吓人,不好点外卖,她就在家里煮汤锅将就对付,中午煮的,晚上添上菜再煮一遍还能继续吃。 不比别人放假那么悠闲,即便是过年,薄青辞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坐在电脑面前赶稿画图,生活过得充实忙碌。 她一直都有接私活。不然的话,光靠刚毕业几年出来拿的那点薪水,不仅要养活自己,还得攒钱还给闵奚,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 说起来,还得感谢闵奚。 大学几年,在对方的耳濡目染下,她专业水平比起同期毕业的大部分人强了不是一星半点,早早就在试着自己独立出设计稿,当其他人还在一板一眼跟师学习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接私单赚钱。 大四那年,鬼使神差,她将自己的简历再一次投给雾色。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就通过了面试,部门里,大多还是那些熟面孔。 陈嘉在她面试当天,一只脚即将迈进会议室大门的时候端杯起身,假装路过,很小声地祝她面试顺利。 第78章 后来也真的一切顺利。 兴许是她的错觉。 总觉得闵奚虽然走了,雾色设计部里都还到处有着她的影子。 这人留下来的规矩,同事们的办事作风。 仿佛她从未离开。 前年,部门经理被人举报私下吃客户回扣,被内部调查,秋佳顶上了设计部经理的位置,更进一步地延续了闵奚从前的风格——她也是闵奚带出来的,算对方半个徒弟。 下半年,薄青辞升上小组长。 她首次单独主持一个小项目的时候,将成稿拿给秋佳过目,还被夸赞:“你的设计很有特点诶。” 秋佳:“闵经理你应该记得吧?之前你过来暑期实习的时候她还没调走,你的设计风格跟她很像。” 薄青辞弯起眼眸,指尖掐痛掌心肉,张嘴是慢条斯理:“知道,不是很熟,实习生和闵经理接触得不多。” 她面上宠辱不惊,实际心中已经下了一场雨。绵密的雨丝包裹住快要发霉的心脏,旁人简单一句话而已,让她情绪潮湿了整天。 可不是吗。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闵奚教她画图、改图,指点她设计思路,她就是闵奚一手带出来的,怎么能不像? 她在雾色一待就是三年。 从最普通的设计师助理做起,到独立出图的设计师,再升上小组长。 到如今,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前些日子,陈嘉还递消息给她说年后会有人事变动,估计要新拔一个主管上去,很有可能就是她——名校毕业,上一年度的口碑最佳设计师,业绩可查。 薄青辞没对这种小道消息抱有太多期待。 因为闵奚离开前给她上的最后一课,就是不要对任何没有尘埃落定的事情抱有期待,否则的话,下场会很惨。 即便那个人,是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不过这次,陈嘉很靠谱。 “怎么样,我的消息很准吧!晚上请吃饭,小薄主管~~”节后复工当天开会,秋佳当众宣布了薄青辞升职主管的消息。 陈嘉本人看起来比薄青辞更加兴奋,好像升职的人是她。 “好啊,你挑地方。”薄青辞转动靠椅,托腮望向她,眼底是含蓄的笑。 几年过去,当初尚还稚嫩青涩的女孩也尽数褪去身上的学生气,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和独属于成熟女人的风韵。 她年前刚刚做过头发,现在长发刚过肩胛骨,深咖色,微微的弧度。 见薄青辞这么好说话,陈嘉没忍住乐得笑出声。笑完,她小嘴叭叭一张一合,又提起新的八卦:“对了,咱们总监升职了你知道吗,听说这周做完工作交接,她就去深南总部那边了。” 章亦晴要走吗? 薄青辞愣了一下,不太相信的模样:“发通知了吗?” “发了啊,你没看公共邮件吗?上午发的。” “我看看。”她转回桌前点开员工邮箱,果然看见群发的公共邮件,扶额,“忙昏头了,都没来得及看……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太突然了。” 陈嘉也说是呢:“就是不知道章总监走了以后新任总监会是什么人……你说,会不会直接把秋佳姐拔上去啊?” 薄青辞摇头。 秋佳姐才升上经理多久啊,论背景,论资历都还远远不够,怎么可能直接拔上总监的位置。 多半是从总部,或者其他分公司那边抽调人过来。 薄青辞念头刚刚闪过,陈嘉下句话也紧随而来:“还是空降呢?” “我其实更喜欢熟人当领导,新来一个,又得磨合好久,还不知道好不好说话。” 她嘟嘟囔囔,声音不大,只不过已经引来了周围不少同事的注视。 现在是办公时间。 一个春节下来,积攒的工作量可不少。 其他同事都在忙工作,她们在这边闲聊领导八卦。 薄青辞觉得影响不好,眸子里笑意敛去几分,屈指叩响桌面,“咚,咚”两声,提醒:“就算不好说话也和你没多大关系噢,陈嘉小姐。你呢,只是个小组长,你上面是我,我上面是秋佳姐,秋佳姐才是直接跟总监对接的那个。” 陈嘉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是…… 她幽怨地看着薄青辞:“你说话好残忍。” “快去干活吧,工作都快堆成山了……”薄青辞笑着将人往工位的方向推,椅子转轮也捎带着动了动,没忘低声提醒对方,“选好餐厅给我发消息。” 陈嘉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 送走陈嘉,薄青辞又回到桌前,端起咖啡抿了口,继续埋头苦干。 下周新来的总监会是谁,她不关心。 她现在唯独关心自己眼前这堆子事情能不能在下午五点前赶完。 年后复工第一天,她不想加班。 第72章 不熟 不熟 初八当天, 闵奚从嘉水飞往深南述职,同时,也得知了自己日后的最终去处是哪。 她如愿以偿, 和章亦晴的工作交接是在线上进行的。 兜兜转转几年,终于还是回到熟悉的地方。 “你回国了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啊,我还以为空降下来的总监是何方神圣, 还好是你。” “你在那边这几年怎么样啊?法国好玩吗?气候怎么样, 我答应了我老公今年要带他出国玩一趟。” 秋佳的嘴, 自从在机场接到人以后就一直没有停过。 曾经的亦师亦友的老上司回来了,地位仍旧稳居她之上, 又变成了她的直属上司。 这种感觉, 太奇妙了。 她的心情从昨天收到闵奚微信消息开始,就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闵奚右手支在车窗边, 偏过头朝她莞尔一笑:“气候不错, 去那边旅游不挑季节, 你们想去随时都可以。” “那行,我回去问问他, ”机场高速路况很好,秋佳状态松弛, 边开车边同闵奚闲话家常,“一会儿大家见了你肯定惊掉下巴。” 有些情谊,是不会被时间冲散消磨掉的。 早在如今的闵奚还是“闵主管”的时候, 秋佳就已经跟在对方手底下做事, 仔细一算,那都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闵奚给过她的帮助太多, 不然,今天这样一个到机场简单接人的活她也用不着亲自揽下。 道路两旁的绿化带化成残影, 云往后飘。闵奚靠在座椅上,很有耐心地听秋佳和自己说这三年多来雾色的变化。 谁谁结婚了,谁谁跳槽了;谁升职了,谁几年了还在同一个位置挪都没挪一下。 闵奚认真倾听,等秋佳说完,才徐徐地给出回应,不叫人觉得被冷落。 “对了,咱们部门前几年招进来个很有灵气的小姑娘,又踏实努力又有天赋,前几天刚升了主管。特别是她设计出来的东西,很有你当年的风范,晚些见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是吗?”闵奚笑笑,不以为意,思绪已经随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说起踏实努力又有设计天赋的,她也知道一个。 * 薄青辞和秋佳是前后脚出的公司,两人甚至还在电梯里碰面了。 一个去机场接人,一个,带人去会展中心勘察现场。 这是前两天薄青辞好不容易揽到的一个大活,有位香港富商想要在嘉水办个藏品展览会,对于场地设计要求比较高,两边初步接洽过后,达成合作意向。 秋佳有心历练薄青辞,点名让她带人去做这个项目。 薄青辞特别重视,这两天做功课,挑选设计主题,忙到后半夜才睡。 “经理,上午的会我可能赶不回来。”出电梯前,薄青辞没忍住跟秋佳提前打了声招呼。 对方去机场接人她是知道的,会议通知昨天就发了,两相权衡,薄青辞还是觉得自己手头上的事更要紧。 秋佳对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没把这当回事的样子:“没事,你忙你的,上午的会只是新总监跟大家认识一下,先照个面。” 听人这么说,薄青辞将心放回肚子里。 整个上午,她忙着勘察场地,和策展人沟通主题风格,磨合初版细节,一直谈到快午餐时间才堪堪结束。 对面策展人抬腕看了眼时间,开口邀请她和她的同事:“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饭再回去?我请,公司可以报销。” 薄青辞却之不恭,微微笑:“好啊。” 这个点,新总监应该已经和大家打过照面,开完会了。薄青辞估摸依照陈嘉的性子,应该会有一手消息对她进行轰炸。 手机解锁一看,果然—— -陈嘉:[土拨鼠尖叫.jpg] -陈嘉:空降过来的新总监是谁你一定猜不到! -陈嘉:我不告诉你,等你自己回来看就知道了[神秘.jpg] -陈嘉:简直太让人意想不到了! 一目十行地扫下来,全是卖关子无关紧要的车轱辘话。 薄青辞坐上车,一边拉上安全带,另只手敲出个“?”扔出去。 第79章 -薄青辞:好的,等我自己回去看。 发完,她将手机放回包里。 陈嘉经常这样咋咋呼呼的,薄青辞没太把对方的话当回事。 新总监是谁,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 ——两个多小时以前,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直到午休间隙从同事们闲聊的话语里,得知了某些消息。 新来的部门总监姓闵,是个很漂亮的很有气质的女人,最重要的,是老熟人。 结合这几点,答案昭然若揭。 闵奚。 她回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雾色……她知道自己也在这吗? 还是说,只是巧合。 一瞬间,薄青辞的脑海里闪过很个疑问。 时隔几年,有些她原本以为早已变淡的伤口痕迹,实际上一按,还是会痛。 某个她以为再见到时不会再生波澜的人,现下只是名字出现在旁人口中而已,依旧在心里掀起一阵狂风巨浪,轻而易举。 薄青辞坐在工位上微微仰脸,红唇抿紧,紧盯着那个方向怔怔出神。 总监办公室在二楼,百叶窗帘拉着,抬眼望去,什么也看不到。 秋佳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她的桌前,凝望两秒,见人没反应,才用力叩响桌面:“发什么呆呢你?上午太累了午休没睡好?” “有点,”薄青辞这才回神。她敛好情绪,按住波涛汹涌的心情,装模作样地扶额,“一会儿我去冲杯咖啡醒醒神。” “有事吗?经理。”她看向秋佳。 两人的办公区域相隔甚远,一般来说没事的话,秋佳不会特意绕到这边。 果然。 秋佳:“你的初版设计方案我上午已经发给闵总监看过了。正好,你晚点跟我一起过去,看还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十五分钟后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儿叫你。” “哦。” “甜点吃了,很贵的。”离开前,秋佳指指她桌面上小块还没拆的慕斯蛋糕。 薄青辞:“……嗯。” 不久前,陈嘉兴冲冲给她送来的。 新总监请的下午茶,是某品牌的甜点蛋糕。在不知道这个人就是闵奚之前,薄青辞还在心里暗暗想,新总监真有钱,出手这么大方, 现下,她心中五味杂陈。 暂时撇开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薄青辞起身,走到茶水间为自己冲了杯咖啡。 回到工位,盒子打开。 蛋糕吃到一半的时候秋佳抱着文件夹风风火火朝这边走来,薄青辞远远就望见了,她匆忙放下叉子,跟着起身。 直到踏进办公室的前一刻,她忐忑不安的心跳到了嗓子口,敏感的神经如同一条绷紧的弦,随时要断。 紧接着,秋佳让出身位。 闵奚抬眼朝两人望来,目光自她身上一扫而过,没做多余的停顿,直接落在了秋佳身上。 仿佛跟在秋佳身后进来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含着笑问对方:“手里拿的什么?” “……” 顷刻间,薄青辞从烈火灼烧堕至深渊海底,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将她挤压,揉碎,化成一颗一颗水汽泡,想要向上逃离。 然而现实是她的双脚被钉在原地,沉甸发麻,动弹不得。 是了,她们早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薄青辞恍然记起,在这一刻,她忽然平静。 闵奚见着薄青辞没有露出半点失态,完全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样,既没有刻意地疏离,也不会过分亲近,始终维持在一个合适的度上。 对方的设计初稿与雾色的过往案例出入很大,个性突出,很大胆,有不解的地方,她多问了几句。 最终结束的时候,薄青辞听到闵奚说了一句:“尽快将方案做出来,我要看。” 说完,秋佳领着她离开。 当时,距离下班时间只有不到两个小时。薄青辞回到工位上,脑子里全是方才闵奚公事公办,同自己聊工作的样子。 她麻木地打开软件,开始画图。 五点一到,陆陆续续有人起身打卡下班。 薄青辞今晚和陈嘉约了去吃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只是手上的图还有几处细节没画完,不好中断,她多留了一阵。 没想到闵奚也没走。 她们在公司洗手间撞见,沉默和尴尬小范围地充斥在彼此间,让人煎熬又窒息。 光洁的镜面里,两人并肩而立。 闵奚将手伸到水龙头底下,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你的设计创意很好。” “……谢谢。” “没想到你会选择来雾色。” “……” 所以,并不是提前得知自己在这里工作。 有块石头落下了。 说不清心里一闪而过的情绪是失望还是其它,薄青辞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闵奚不该同她搭话的。 要做陌生人,就应该做得彻底。 薄青辞在心里默默想。 她眼眸低着,没有分出多余的目光去看身旁的人,洗手的动作却在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力道,从肌肤上重重擦过,留下浅浅的红。 闵奚转过脸来看她。 薄青辞搭下来的刘海半遮住眉眼,从这个角度望去,只够看清那张略微淡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其实在办公室里的时候,闵奚就有细细打量过对方。 三年多的时间,薄青辞更瘦了,言行举止间,也更成熟、有分寸了。 只是却让她觉得很陌生。 对她的态度陌生,望向她的眼神也陌生,对她的称呼更加陌生。 闵奚心里忽然觉得不是滋味,又有些酸楚。 私下里,连看她都懒得看吗? 她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薄……” “薄青辞,你好了没啊?快一点!前面只有八桌了,过号要重取的!”陈嘉从外边走廊里探出脑袋,急哄哄地催促,将好打断闵奚的话。 “来了。”薄青辞匆匆应上一声,收回手抽过纸巾边擦边往外走,留给闵奚一个匆匆的背影,甚至没有半句话。 等薄青辞让出身位,陈嘉才看清楚原来洗手间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嗯??原来领导也还没走啊。 她将脑袋缩回去,等薄青辞走到面前,拉着对方飞快离开。 “你跟闵总监很熟吗?”陈嘉嘀嘀咕咕。 她刚刚好像看见闵奚转过来对着薄青辞,神情复杂,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但不应该啊! 薄青辞和她一起实习进的雾色,以前也从没听对方说起过还认识领导。 连接洗手间的走廊空旷,两人未曾走远,聊天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到闵奚耳朵里。 薄青辞没有犹豫地直接否认—— “不熟。” “可能以前见过,她对我还有印象吧。” “……” 闵奚薄唇紧抿,指尖掐痛掌心肉,在心中重复一遍对方的话。 不熟。 第73章 聚餐 聚餐 走进熟悉写字楼, 眼前闪过一张张能够叫出名字的面孔。 闵奚惊觉,原来嘉水的一切自己并未遗忘。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去哪都一样, 可真正回到故土,回到雾色设计部,又是另种意料之外的感受。 她喜欢这里。 开会前, 秋佳提前告知她有位主管外出去现场勘察了, 会缺席。对方一口一个“小薄”, 闵奚没在意,只以为是那位主管的外号, 或者是名字里单拎出来一个字组成的称呼, 从没想过会是“薄青辞”的“薄”。 要如何形容她在看见图的右下方,设计师那一栏, “薄青辞”三个字的心情呢?像是被一把很钝的刀重重碾过, 不至于流血受伤, 却生生的疼。 闵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回国那天, 在火锅店里,游可会问出那句“你想不想知道薄青辞的近况”。 从前被她亲手推开的人, 如今在她曾经扎根奋斗过的地方,走她来时的路,几乎与她曾经的身影重叠。 是巧合吗, 还是……有意为之? 说明小辞还是很惦念自己? 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闵奚不敢往深了去想,害怕是一场自作多情。 她同秋佳再次确认。 秋佳:“你应该对她有印象的吧?她是济大毕业的, 先前有年暑假部门里缺人使唤,人事招了一批实习生进来, 她的简历是那一堆里最漂亮的。” 闵奚佯作恍然忆起:“想起来了。” “初稿我大致看了,下午等人回来了你让她直接过来找我,我有细节要问。” 秋佳应“好”。 等对方离开后,闵奚又再打开那张设计初稿,从专业的角度仔仔细细审查一遍。 这一刻,她认可了秋佳在车上时说过的话。 薄青辞的设计风格里,确实有她的影子。 第80章 且创意出众,天赋卓然。 只是而今已经彻底脱胎换骨的薄青辞,已经同她相逢陌路了。 “不熟”两个字将闵奚刺痛,却又无力反驳。 这不正是当年离开的时候,自己对游可说过的话吗? 希望薄青辞能早一点放下自己,说时间能治愈一切。 现在见对方似乎是真的已经放下了,想清楚了,她又觉得不是滋味。 从洗手间出来后闵奚回到办公室,又回了几封邮件。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变暗,手机铃声响起,闵奚等了几秒,才将注意力从屏幕移到桌面的手机屏幕上。 她顺手接起,打开扬声器。 游可的说话声从对面传来—— “喂?喂?” “怎么没声呢……” “什么事?”闵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突然出声。 “没事,嘿嘿,就是突然想问候你一下,见到人了吗?”游可掐着点打的这个电话,早有预谋。她知道闵奚的入职日期,自然能够猜到一些事情。 电话这头没有声音。 沉默代替回答,游可收到了答案。她语气轻快:“见到了就好。怎么样,当年的田螺姑娘现在是不是变得很不一样了,漂亮吗?我听周宋说,她最近升主管了,大小也是个领导,你当年升主管都没她这么快吧?” “有没有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她有意去戳好友的痛处。 闵奚神情果然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她眼眸深深,点破对方:“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她在雾色也不告诉我。” “我问过你了啊。” “是你说的,不想知道。” 是你一直当鸵鸟,在回避,不肯直视。 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游可将没说出口的话藏在肚子里,悄悄腹诽。 闵奚却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探讨下去。薄青辞那句“不熟”言犹在耳,躁意浮上心头,搅得她心烦意乱:“不说了,我准备下班,挂了。” 雾色设计部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接下来半个月,闵奚和薄青辞频繁照面。 不是在电梯里,就是在公共茶水间,偶尔在洗手间里也会碰到,大多数时候都有第三人在场;两人做足表面功夫,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客套官方。 薄青辞笑露三分,更多时候是跟着同事一起喊声“总监好”。 闵奚观察了一段时间,这才真的确定,薄青辞已经放下过去那些事情,不会再“纠缠”自己。 正如她当初期望的那样。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空掉的那块,被情绪侵蚀得越发厉害。 临近月底,闵奚利用自己从前的人脉关系签下了一个大商场设计项目,整个部门的季度业绩指标算是有了着落。众人欢呼之余,秋佳提议找个地方庆祝:“姐,你回来这么久我们还没给你接风,正好今天这么开心,择日不如撞日吧,就今晚?大家觉得怎么样!” 同事们跟着起哄:“当然是——好啊!!” 闵奚在这方面,从来不扫兴。 她牵起唇角,顺着秋佳的话往下接:“都可以,不过先说好,还是我来买单……那今天就早点下班,你们挑好地方定位置,晚些一起出发。” 话音落地,又是一阵欢呼。 领导请客这种,再好不过了。很快,部门群里开始有人分享餐厅链接,发起投票,讨论晚上聚餐的地点该要定在哪里。 这种时候,薄青辞的安静和迟疑就变得突兀显眼,有些格格不入。 闵奚目光越过人群,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 这是不想去吗?还是已经有约了。 薄青辞完全置身于热闹之外,并未注意到远处有道目光在凝望自己。 她今晚确实约了人。 不过情况特殊,今晚是部门聚餐,大家都去,自己一个人不去的话未免太扫兴。 没思考太久,她很快有了决定,解锁手机同人说明。 -今晚不一起吃饭了,部门聚餐,不好推。 消息发过去,对面正好看见,几乎是秒回过来。 -[ok]。 -快结束的时候告诉我,我来接你。 -别喝酒,到时候我检查,喝酒你就完蛋了。 收到消息,薄青辞松了口气。 瞧见对方最后追的那句,她唇角不自觉扬起轻微的弧度,露出清浅的笑。 抬眸,刚好迎上闵奚深邃的目光。 * 整个部门三十多个人,最终定的一家日式烧烤屋,拼桌包场。 五点一到,整个部门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下班,有车的带一部分人先过去点菜,没车的随后打车跟上。 闵奚自然是跟秋佳一起。 在洗手间外等闵奚补妆的时候,秋佳眼尖地瞥见薄青辞和陈嘉,便张口将人叫住:“小薄,你们俩别费劲打车了,坐我车过去。” “——谢谢经理!!” 没等薄青辞反应过来,陈嘉已经开口谢完,十分的狗腿。 陈嘉倒是没别的心思,她想的是又能省下一笔打车钱,岂不美哉? 从公司过去得要三十多呢。 捎个人而已,被这么热情地谢,秋佳也不好意思起来:“跟我客气什么,不过得等一会儿,总监在里头补妆。” “……”薄青辞神情一闪而过的微妙。 听见闵奚的名字,她整个人已经开始提前不自在。 只是木已成舟,陈嘉都已经应下了,她也不可能中途反口。 那样才显得更奇怪吧? 好在,闵奚上的副驾驶。 一路上,有陈嘉这个话痨活跃气氛,秋佳前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应话,倒不显得另外两个人话少了。 等到地方,先来的同事已经将店里的烧烤桌拼成两张长桌。薄青辞找借口拉上陈嘉特意先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瞧见闵奚果然已经入座,便拉着朋友去了另外一桌。 她这番不动声色的疏远,闵奚看在眼里。 合乎情理,只是让人忍不住生出酸楚,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许是受了情绪影响,席间,大家起哄敬酒的时候,闵奚一反常态地没有推拒,反而笑着多喝了几杯。 她视线不受控制,总是时不时地往另外一桌瞥。 薄青辞自始至终都是滴酒不沾,坚持只喝饮料。大多数时候,这人在动手烤肉,或是认真倾听从同事们嘴里说出来的夸张八卦,偶尔,会被逗得捧腹大笑。 闵奚看得出神。 很鲜活的一个薄青辞。 至少,比起过去三年,只在梦里见到的那个薄青辞要鲜活许多。 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薄青辞假装没有发现,故意不去抬头看。 中途,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不想正面迎上闵奚从里头出来。 两人擦肩的瞬间,也不知道是刚拖过的地板太滑,还是闵奚穿着高跟鞋没站稳,人踉跄了一下。 薄青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将人扶住。 薄薄的体温自掌心渡进血液,熟悉的香水味萦绕鼻尖,嗅觉比大脑更快一步唤起回忆,灵魂也跟着震颤,发出痛苦的嘶鸣。 现实与回忆将她切割成两半,耳畔传来很轻的一声:“谢谢。” 薄青辞回过神来,松开手,涣散的瞳孔开始重新聚焦:“……不客气。” “地有些滑,你走路的时候注意一点。” 她说完,准备离开。 闵奚却在这时开口将人叫住:“小辞——”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将已经迈出半个步子的薄青辞牢牢钉在原地。 她缓缓转头,红唇抿紧,不解又茫然地望向闵奚,其中藏着几缕深埋的愤懑。 为什么要这么叫她? 不是早就已经说好,要一别两宽吗? 情绪忽然翻涌,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薄青辞站在廊灯地下,刚好逆着光,半边身子都隐匿在光影里,闵奚未曾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她嚅动嘴唇,有些艰涩地开口:“对不起。” “……很抱歉,之前的事情一直没有机会和你当面说。” 是没有机会吗? 未必。 走得那样决绝,甚至都不愿提前告知,连最后一点自尊都没留给她。 薄青辞蜷动指尖,齿尖压过舌头,痛感牵扯神经使人清醒,她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体面和平静。很努力,才说出“没关系”三个字:“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上不是我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你放心,我没有怪你。” “先回去了。”薄青辞扔下一句话,匆忙离开。 她无法预料,再和闵奚继续单独相处下去自己会不会不受控制说出些难听的话。又或者是情绪失控,开口质问。 她不想。 第81章 闵奚不仅仅只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那么简单。 薄青辞嘴上说着两清,实际比谁都清楚,自己欠对方的永远都还不清。 纵使没有情,但恩还在。 她不想将对方曾经那样努力想要维持的体面就这样轻易地扯碎掉,让彼此都难堪。 回到桌上,薄青辞一口气喝了两杯橙汁才稍稍压住心底的邪火。 看得陈嘉大跌眼镜:“你怎么了,连干两杯?” 薄青辞微微一笑,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她:“渴了呀,润润喉咙也不行吗?” 陈嘉:“行行行!”说完,她还主动起身主动给薄青辞又拿了两瓶过来,“喝吧,管够。” 这大方的架势,不知道的,还是为是她请客。 没多久,闵奚也回到桌上。 今晚的聚餐一直持续到九点,薄青辞掐好时间,在手机上给人提前发消息过去。 散场的时候,人已经到好一会儿了,车子就在马路对面的树影底下停着。 是辆白色的奔驰,在夜色下格外醒目,人也惹眼。 女人一身张扬的红色旗袍,长发披肩,从车上下来。她倚住车门,朝薄青辞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洋洋的:“还不过来?” 第74章 后悔 后悔 看模样打扮, 举止言谈,女人的年纪应该在三十往上。 后头的数字具体是几,闵奚也摸不太准。 很显然, 对方保养得很好。 一条马路的宽度而已。 闵奚偏过头,目光顺着女人的视线一路追过去,终点是薄青辞那张昳丽脸带笑的脸。她眸光微黯, 蜷动指尖, 今晚本就不怎么平静的心情再起波澜, 粉饰太平的面具显些要戴不住。 理智终究压过一头。 除了她以外,在场的其它人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的模样, 像是习以为常。 也就是说, 女人这样高调地现身接人,不是第一回。 “那我先走了。”薄青辞神态如常, 她自然地与其它同事还有秋佳打了过招呼, 准备离开。 秋佳点点头, 还是习惯性提醒:“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群里说一声。” “好。” 空旷的大马路上来往来往车辆稀疏, 人三两步就到了对面。 似乎是猜到身后有那么一双眼睛正在注视自己,薄青辞故意没有绕到另一边直接上车, 而是径直走到林晗身前,站定,低声喊:“晗姨。” 乖巧的称呼, 让林晗神情柔和了几分。她抬手抚上薄青辞脑后的秀发, 突然凑近,在对方身上嗅了嗅:“嗯……还算听话, 确实没有喝酒。”除了比较浓的烤肉味,就是极淡的发香。 不怪她, 实在是受人之托,要好好照顾家里的小孩。毕竟这是个有前科的,前年春天半夜在街边买醉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差点就出事了。 薄青辞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林晗……!”她抬高语调,瞪向对方,像只被陌生人擅自突破安全距离,突然炸毛的猫。 “叫晗姨。”林晗并不理会薄青辞对自己的控诉,慢条斯理地将人纠正,露出个风情的笑,“上车。” 无论是伸手摸头,还是突然发生的亲密举动,闵奚一行人站在对面都看得真切。 特别是林晗突然凑近嗅闻的那个动作,从马路这边看过去,是有视角留白的。 薄青辞的身子将好挡住林晗半张脸,那样一个暧昧的动作,说女人是在薄青辞侧脸亲了一下,也不是没可能。 总之,惹人遐想。 闵奚的脚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朝前迈了一步,而后牢牢钉死在原地,眼看着马路对面的两人上车,扬长而去。 薄青辞自始至终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沸腾的血液经夜风一吹,又凉了。 闵奚垂眼,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重新掩住,忽然觉得手脚冰凉。 分明已经是四月天了。 几步外,有个刚入职不久的同事惊讶出声:“我说小薄主管这么好的条件怎么都没见咱们部门里有人追呢,原来她是……” “嘘!” “不一定的,女孩子之间亲密点其实也没什么,上次那个谁不是还当面问过吗?薄主管说只是朋友。” “朋友,你信吗?” “……” 嘀嘀咕咕的八卦的声音一字不落钻进闵奚的耳朵里。 秋佳转过头来才发现闵奚状态不好,脸色是妆都掩不住的煞白。历史遗留问题,她还以为对方胃又不舒服了,紧张地问:“姐,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闵奚摇摇头,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轻声道:“没事,回吧。” * 回上林别苑的路不太好开,手机导航已经提前显示前方道路拥堵,林晗便特意绕远,选了江边这条人少的路走;多开一段路,但至少不堵车。 车上没外人,薄青辞也不装了。她严肃开口:“你下次再这样,我就跟姑姑告状。”指的是今晚林晗突然凑近,不知避嫌那事。 林晗嗤笑一声,开口是与自己那身旗袍全身不符的散漫与轻浮:“好啊,你现在就告。你最好让她连夜飞回来,狠狠收拾我一顿。” “我巴不得。” 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轻缓咬出这四个字,叫人想要不往歪处想都难。 薄青辞脸颊霎时漫上一点红,纵使已经和林晗这么熟,可还是被噎了一下。 片刻后,小姑娘咬牙切齿:“……不要脸。” 林晗笑里藏针,温温吞吞:“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薄青辞刚想说,你算哪门子长辈。 后一想,又觉得实在不礼貌,她差点被林晗给带偏了。平复两秒,终于将偏轨的情绪拉回正道上,语气恢复如常:“对不起。” 见她这么乖顺敛起刚长出来的刺,林晗又不满意:“嗨呀,怎么一唬就收,也太乖了点。你姑姑没告诉你吗,你这样乖,以后跟人谈恋爱是要吃亏的。” 前头半句薄青辞当做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后头半句她却听进了心里。小姑娘转过头来,认真追问:“为什么?” “因为太乖了,没趣,不刺激。”林晗半真半假地说,余光瞥见副驾上的人已经将脸转回去,没多大反应的样子,索性也懒得继续逗人。 却不知道,薄青辞在心中默默拆析她这话。 太乖了,没趣,不刺激吗? 那么,当初的闵奚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选择丢掉自己的时候才那样干脆。 总是在过往的事情上反复纠结,每每快要愈合的时候就将伤口撕开,再来来回回地扒看,试图找到点儿不一样的东西来说服自己。 有太多的不甘。 情绪平复下来,薄青辞又有些懊恼今晚在烧烤店里自己对闵奚的态度是不是太冷漠了。 浑身是刺,哪里还有当初那个“薄青辞”的半点影子。 哪怕把对方当成一个普通的领导,或是朋友去对待,都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撇开感情不论,闵奚对她是实实在在的好。 不然,她等不到长这么大让薄容找到。恐怕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亦或者是浑浑噩噩地活着,成为了不知道是哪个单身汉的老婆,谁的妈。 闵奚离开的次年三月,元宵刚刚过完没多久,有个陌生电话打上门。电话那头的女人自报家门:“我是薄容。” 简洁的开头,一脉同源的姓氏。 大约是血缘上的直觉,薄青辞没费多大力气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自己那个十几岁就逃婚从家里跑出去,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姑姑。 她没有见过自己这个姑姑。 从小到大,但凡村里人提起薄容这个名字,后面定然跟着一串贬低斥责的话语。 后来等薄青辞长大些,开始念书识字,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那时才知道,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姑有多勇敢,多厉害。 “迁户口回户籍地办手续,才知道家里人早已经死绝了。”薄容见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温温柔柔的笑,身上瞧不出半点是从山野里出来的影子,“知道我为什么费功夫找你吗?” 薄青辞从她看自己的眼神中猜到一点。 薄容:“歹竹出好笋。因为你和我一样没有低头认命。”而是选择全力一搏,逃出了那个吃女人的地方。 同个屋檐下,同一片土地,走出两个命运轨迹相似的女孩。 正因如此,薄容觉得自己应该见见这个素未谋面的血亲。 与其它任何都无关。 仅仅只是因为知道,要独自一人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到底有多难。 十五岁的薄青辞和当年薄容孤身一人出逃的年纪,差不多。 而林晗,则是薄容的伴侣。不出意外,也是对方未来相伴一生的人。 命运何其眷顾。 在闵奚离开以后,怕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又将薄容送到她身边。 只是她早已过了需要依赖别人的年纪。 第82章 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红灯读秒。薄青辞忽然转头:“晗姨,我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林晗想也没想:“下周吧。怎么了?” 薄青辞摇头,不好说自己只是突然很感慨,街边明灭的光影打在她的脸庞,衬得五官柔和。她抿住唇角:“没事,就是想她了。” 林晗笑笑,神情是难得的正经温柔:“我也很想她。” 虽说秋佳只是一句习惯性的叮嘱,可到家后,薄青辞还是第一时间在群里冒泡,告知自己已经安全抵达。 五分钟后,秋佳冒头回复:[ok]早点休息。 从始至终,闵奚都只是窥屏。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和薄青辞的对话窗口点开了好几次,又什么都不做地关上。 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想问问薄青辞和旗袍女人是什么关系,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立场和身份。 怎么问?以上司的身份吗,也不怕被人笑话。 树影下,马路对面发生的那一幕鲜红刺目,像个滚烫的火球,在闵奚心间灼烧出一个丑陋的洞空,黑黢黢,还漏风。 煎熬的夜晚,糟乱的心理活动,让闵奚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三年前一意孤行做下的决定,真的对吗? 自回国后,每每和薄青辞进行接触,平静的心湖总能掀起大小不一的涟漪。 她似乎也并不如当初说的那样洒脱。 公交错过了会有下一趟。 那人呢? 没有人会站在原地一直等你。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头一回,闵奚想说自己很后悔。 她后悔了。 第75章 别扭 别扭 方案一天没定, 场馆现场就一天无法开始施工。 所有人都等着。 从方案初稿,到设计图正式落地,薄青辞花了一周多的时间, 其中包括与策展人的来回沟通,因为细节出入被打回两次,终于定稿。 这次的画展场馆设计因为比较受重视, 全程下来, 都是由薄青辞绕过秋佳跟直接闵奚汇报阶段性进展, 以方便将效率和设计质量把控拉到最高。 那晚聚餐回去以后,薄青辞也反省了自己。 她觉得, 自己态度太过了。 刻意的避开疏远, 反而显得自己耿耿于怀,还对从前的事情念念不忘。都是在同个部门工作, 难道以后就一直这样吗? 想通这点, 下次在公司里遇到闵奚的时候, 她会笑着和人打招呼了:“总监好。”笑笑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这一态度上的明显变化, 除了两位当事人自己,无人察觉。 闵奚面上没什么表示, 待薄青辞也依旧和部门里其它同事一样,问候,点头。实际在意得不行, 私下里, 仔细观察几天,觉得小辞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抵触自己了。 是她的错觉吗? 闵奚很难不在意。 时隔三年多, 角色位置变换,从前牢牢占据主动权的她来到了被牵制的被动位置, 才知道有多煎熬。 而从前,薄青辞一直处于这样一个位置,且自己决定离开前那段时间的摇摆不定,忽冷忽热,不知道让对方度过了多少个难熬的夜晚。 如今,薄青辞不再迁就她。 想要和人修复关系,就需要靠自己去创造机会,学会低头。 “那边想要临时在这一块进行改动,我在原本的图上尝试着改了改,您看一下。”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被薄青辞刻意地侧过来些,方便闵奚查看。 特意用了“您”这样的敬语,工作时间,她心无旁骛。 薄青辞已经逐渐适应用平常心去面对闵奚。只要……对方不主动且刻意地去提起两人过往的事情,她也可以做到假性遗忘。 选定用来进行办展的场馆已经开始动工,目前水电已经完成,可昨天那位富商的秘书来电沟通,说他们先生想要临时改动,添加一点私人元素进去。 大约是涉及到收藏者的私人原因,那边的态度很坚决,表示这次变动如果需要大改原本定好的设计方案,他们愿意在原定金额的基础上添加百分之十,重新签订补充合同,也愿意适当延迟藏品开展时间。 薄青辞昨天对着电脑冥思苦想半夜,最终想到一个折中的修改方案。 改动地方她标出来了,只等闵奚点头。 她自认为是没有问题的。 闵奚从她身上收回注视的眼神,将目光投放到电脑屏幕上。 趁对方看图的间隙,薄青辞端起手边的水杯轻抿一口。重新抬眸的瞬间,眼神不自觉就落在闵奚那张清冷专注的侧脸上。 对方今天穿的套装,黑色的丝绸衬衫搭配同样黑的束身西装裤,领间挂一条拼色丝巾,长发披肩,给人一种矜贵的冷感。 现在是四月份,春暖花开的季节,除了夜里会有点凉,其它时候都好。 这几年,她常常会在梦里见到闵奚。 梦里的闵奚,和现下眼前坐着的人并无两样。 三年的时光,仿佛未曾在对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又或许,是自己尚未发觉。 薄青辞看得出神,没注意到闵奚回头的动作。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猝不及防,彼此皆是一怔。 闵奚连呼吸都缓了。 薄青辞佯作若无其事,轻飘地移开视线,越过她看向电脑屏幕:“图有问题吗?” 一句话,将闵奚游离的神思拉回工作上。 “这里,试试从其它地方接线呢。”她转过头,鼠标轻点,另只手在键盘上敲下快捷键,将有问题的地方直接标出。 言简意赅四个字。 只说不对,没有点明具体哪里不对。 薄青辞倾身去看。 她凝神两秒,很快反应过来:“我现在改。”她将电脑从对方手里接回来,当场修改,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快响起鼠标击响与敲动键盘的声音。 闵奚会心一笑,悄无声息地牵起唇角,这便是她与薄青辞之间独有的默契了。 三年,时过境迁。 什么都变了,只剩彼此间的默契依然在。 从前很多个日日夜夜,她们窝在老房子的书桌旁,闵奚也是这样一点点地将人教会。 她不喜欢将饭做好一口气喂到人嘴里,从来都是点到即止,让人自行领会。而令人欣慰的是,薄青辞也总能从她的寥寥数语中领会到准确意思。 忆起从前相处的温清,闵奚柔和了眼眉,突然很想伸手碰碰薄青辞。 不知不觉间,她抬起了手。 忽然,“砰”的一声—— 玻璃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脆响。 薄青辞差点碰翻手边的水杯,茶水溢出来了些,两人同时惊吓住。 余光瞥见闵奚的动作,她几乎是下意识避躲,动作快于思考,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薄青辞抬起眼眸,默默凝望对方,红唇轻抿着,未曾言语。 尴尬的沉默充斥在彼此间,席卷肆虐,将往日温情冲得一干二净。 薄青辞不欲这样的对峙持续太久,她轻声开口,打破沉默:“还有其它地方吗?”指的是设计图。 闵奚目光沉静:“没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嗓音似乎听起来有些发哑。 薄青辞此刻没心思去深究这些,她抱起电脑,匆匆起身:“那我晚点改好发给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随着“咔”一声关门响,办公室内彻底静了下来。 心脏仿佛被白噪音填满,嗡嗡耳鸣。 闵奚忽然想起那晚马路对面,旗袍女人也是像自己这样,伸手去摸薄青辞的头发。 不同的是,小辞避开了自己。 她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像在出神,又像放空,过了很久才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张覆在那片倒翻的茶水渍上。白色的纸张,很快被深色的水渍浸透…… 赶在下午下班前,薄青辞将整套图重新修改完毕,发到闵奚的邮箱。 半个小时后,她收到一封干脆简洁的回复邮件:ok。 谁都没有刻意提起下午在办公室里发生的那一幕,两人照常交接工作,直到五点准时打卡下班,她们在电梯里再次碰面。 薄青辞紧赶慢赶,卡在电梯门关闭的前一秒挤了上去。 进去后,才发现闵奚也在。 隔着人群,两人相互对视一秒,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薄青辞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赶这一两分钟的时间,又埋怨林晗在电话里催。 她很刻意地往角落里站,企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到了一楼,梯门一开,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有相熟的同事瞥见薄青辞还站在里头不动,好奇地追问:“诶?薄主管,你不是到一楼吗?” 薄青辞摇头:“朋友来接我,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旁边有道目光朝自己这边望。 第83章 薄青辞只当不知,目不斜视。 人都走光了,前一刻还塞得满当当的电梯里顷刻只剩下她们二人而已。 停车场在负二楼,薄青辞打定注意一会儿电梯一开自己就快些走,尽量不和闵奚同路,免得要搭话。 搭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和闵奚之间,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心里怀揣着这样的打算,“叮”一声,电梯开门声刚响,薄青辞就已经迫不及待往外走。 迎面,一个装修工人扶着推车正往里进。 “小心!”闵奚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腕上传来凉凉的体温,薄青辞被拉了个踉跄,人没反应过来,后背就已经撞入一个温软的怀抱。 人险险避开了推车。 装修师傅看她们一眼,用嘉水本地方言讲了句什么,薄青辞没听懂。 紧接着身后,传来低低一痛苦的嘤咛。 薄青辞回过神,转头去看,只见闵奚一手抱住胸口,身体微躬,另只手扶着腿,细长的柳眉都紧皱在了一起,满脸吃痛模样。 ——拉薄青辞那一下,她不仅被肘击,还被撞得扭到了脚。 或许这就叫报应。 闵奚疼得太阳xue都抽痛,脑海里莫名闪过这样一句话,突然想笑。 薄青辞干着急,低下声紧张地问:“怎么样,能走吗?” 好不容易将人扶出电梯,她挨着闵奚脚边蹲下,想帮人查看下伤势。 高跟鞋扭伤,可大可小。 只是并非专业人士,扭伤用肉眼看,也看不出来什么。 上手,就更不合适了。 以她们现在的关系,怎么着都别扭。 薄青辞一时尴尬又犯难,还有些愧疚。 要不是自己着急出电梯,也不至于差点撞上装修推车。 虽然心里还记恨对方曾经抛下自己这件事,但也没想过要肘击人家,现在还连带着脚也跟着扭伤了…… 闵奚疼得冒冷汗,她咬紧牙根,尝试着动了动那只扭伤的脚。 痛感直蹿神经。 “……” “疼。” “走不了。”闵奚倒吸一口冷气,低眉,垂眸看向蹲在自己脚边的人,忍住心里的不快和酸意,有些生硬地开口,“你朋友不是还在等着吗?别管我了,我自己缓缓,一会儿用手机叫代驾。” 方才在电梯里听见薄青辞说话,闵奚就已经先入为主,认定对方口中的“朋友”是那晚出现在烤肉店门口来接她的人。 只是这话落到薄青辞耳朵里,听起来怪怪的。 她未曾深思,仰脸,看向闵奚:“我和她说一声改天再约,先送你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 “那你要去哪?” “……” “回家。” 闵奚怄着气,好不容易吐出两个字,殊不知语气已经不如方才那样冷硬,反而透着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 话音落地,薄青辞已经从地上起身,立于她身前。 薄青辞原本比闵奚要高出那么三四厘米,现下对方穿着高跟鞋,但躬着身,一加一减,其实和平常的时候差不多。 她目光一寸寸掠过眼前这张漂亮精致的脸,一言不发。 空旷的地下停车场,有高跟鞋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由远至近。 闵奚掀了掀眼,视线越过薄青辞,落往她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林晗久等不见人来,听见动静,闲得下车正往这边过来。 闵奚几乎是瞬间就变了口风。 她握住薄青辞的手臂,上一秒还生硬别扭的语气忽然变软,放低,让人心生不忍:“那你陪我去医院,行吗?” …… 第76章 亲戚 亲戚 她原本就打算这么做的。 ——即便闵奚不用这样让人于心不忍的眼神看她。 重逢以来这些日子, 薄青辞以为自己早已练出了一副硬心肠,百毒不侵。可方才对方那一眼才让她明白过来,哪里是自己心肠够硬呢? 是闵奚没有出招而已。 只一句放低, 服软的话,还都什么都没做,她便已经心软得一塌糊涂, 迫不及待地缴械投降。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怎么回事?”几个呼吸的功夫而已, 林晗已经走到近前。打量的目光自闵奚身上一扫而过, 视线最终落定在薄青辞的身上。 她今天穿的长款风衣,平底鞋, 十分随意, 不如先前那次招摇,多了几分内敛, 低调, 只是那张脸却依然美得极具侵略性。 林晗是典型的浓颜系美人, 和闵奚相比,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极端长相。 之前那次是在夜里, 还隔了条马路,不比眼下, 近在咫尺。 被人打量的同时,闵奚也在暗暗打量对方。她摸不准薄青辞和这人的关系,不过会三番两次地现身接人, 肯定十分亲近就是了。 或者, 自己不在的那三年时间,有人填补了她的空缺也说不定。 只要想到这样一种可能, 懊悔的情绪就开始疯狂滋长,吞噬理智, 什么克制,自持,闵奚头一次发现,原来人在拥有了欲望以后会变得不像自己。 “今晚不能跟你们一起吃饭了,”薄青辞回头,简单说明了情况,神情有些无奈,“同事脚扭伤了有些严重,我得陪她去医院看看。”她没有和林晗仔细说明闵奚的身份,只用笼统的“同事”两个字简单带过。 薄容今天出差回来,早就约好要一起吃个饭的。 但这回是事出有因。林晗点点头,没说什么:“那好,路上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走之前,她又朝闵奚看了一眼。 刚巧,对方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晗从闵奚看自己的眼神里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忽然发觉,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恐怕未必像薄青辞口中的“同事”那样简单。 她得想想,一会儿该怎么跟薄容说这个事。 …… “别动。”察觉到对方有轻微的挣扎,薄青辞轻声开口。 她抬头凝望闵奚一眼,一手扶住细瘦的脚脖子,继续帮人换鞋的动作。 人确实听话,不再乱动了。 林晗走后,薄青辞找闵奚要了车钥匙,半搀半扶,将人弄回车上。 好在,停车的位置离电梯口不太远。 高跟鞋是不能再穿了,眼下这种情况,穿着高跟鞋每多走一步都是煎熬。 薄青辞知道闵奚的后备箱里总会备上一双开车用的运动鞋,都不用开口询问,将人扶着坐好以后她径直绕到车后,从里头拎出一双还崭新的白球鞋。 虽然时至如今不是很想承认,但事实如此。 她了解闵奚的喜好习惯,就像了解自己那般,熟悉,透彻。 帮人将鞋换好,薄青辞握着对方的脚脖子,又再细细观察了一下扭到的地方,一双好看的眉毛跟着皱紧:“好像已经肿起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穿高跟鞋扭脚太遭罪了,谁扭谁知道。 回到车上坐好,她听见旁边传来低低一声:“谢谢。” 薄青辞拉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下,努力克制不要转头去看对方,温声道:“你要是不拉我那一下,也不会扭到脚,本来陪你去医院就是我该做的。” “不是这个。” “嗯?”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习惯。” 闵奚言辞恳切,深邃的乌眸一瞬不瞬盯着薄青辞的脸,委屈和别扭已经被浅浅的柔情所替代。 “……”搭在方向盘的右手不自觉收拢,薄青辞一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句话让她很是触动。 有关以前,有关闵奚的事情,总是能轻而易举就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好像再怎么全副武装都没有用。 从未想过,两人重逢后第一次心平气和交流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薄青辞也懒得再拾起自己那拙劣的伪装面具了。 车子发动,驶往最近的医院。 路上,两人仿若老友一般自然地交谈起来。 “你换车了吗?”又一次瞥过方向盘的中央的车标,薄青辞忍不住问。 她早就想问了。 拿到车钥匙的时候薄青辞就发现对方开的车已经不是从前那辆,上车后,她仔细打量车子内饰,觉得不像新买的。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不新,也不旧。 绕这么大个弯子,薄青辞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这车是谁的。 闵奚如实告知:“之前那台车在我出去后就托人卖了,放在也那没人开,这是游可的车。” 她原本是准备直接提新车,游可让她不要着急,说自己车子好几台,让她先拿旧的开开适应一下国内的交通规则。 “这样。”意料中的答案,薄青辞没再继续发散好奇心,点到即止。 下班高峰,这一路有些堵,眼下正开到拥堵路段,前方全是亮起的红色车尾灯。车载广播随机到一个音乐电台在播放轻音乐,刚好适合眼下的气氛。 第84章 轻松,自然。 薄青辞将车窗摇下来些,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支在车窗托起下巴,遥望天边火红的霞色。 一幕成画。 闵奚侧过脸去看她,忽才想起,这是自己第一次坐薄青辞开的车。 当初狠心决定离开,甚至都没敢告诉薄青辞,让对方送上一送。 过往如鲠在喉,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说不清楚是扭伤的脚更痛,还是被悔恨一刀刀凌迟的感觉更痛。 好不容易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闵奚挣扎过后,还是觉得不能错过。 她嗫嚅着,红唇半张:“那你呢?刚刚在停车场见到的那位,是你的……”女朋友吗?还是喜欢的人。 怎么问都别扭,心里像是别了根刺,闵奚问不出口。 薄青辞却已经领会到了意思。 她转过头来,迎上闵奚的探究的眼神,笑了笑:“是亲戚。” 亲戚吗? 闵奚自然是不信的。 薄青辞的社会关系简单,来到嘉水,第一个认识且能依靠的人,就是自己。 后来杜晓莉找上门。 除了杜家母女,薄青辞哪来的亲戚? 她以为这个是薄青辞用来敷衍自己的答案,识趣的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心里越发煎熬,觉得对方和旗袍女人的关系不简单。 那人一看就比薄青辞要大不少,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 说不定是薄青辞的第二个“好姐姐”? 闵奚胡思乱想,也不去看身旁的人了,同样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子一点点龟速前移,拥堵的道路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通畅,下了高架,没几百米就是医院。 挂号,排队。 科室医生这个点已经下班,看病只能挂急诊。 幸运的是,今天有骨科医生值班。 “痛不痛?” “哪种痛法啊,是针扎一样痛还是一大片扯着痛?” “……” 医生伸手,在闵奚扭到的地方一边按来按去,一边问。 薄青辞规规矩矩站在旁边,瞧闵奚忍痛的表情,没忍住跟着一起眯眼皱鼻,小表情不断,仿佛痛的那个人是她。 这么一通折腾完毕,医生直接下了结论:“没伤到骨头,问题不大,开瓶药回去擦擦就好,片子都不用拍。” 薄青辞从旁应声。 医生自动将她归位家属,下句话也不看闵奚了,直接问她:“家里有红花油吗,红花油也行。每天三次,每次三到五分钟,按揉伤口直到发热。” 薄青辞:“还是开药吧。” 闵奚家里有没有红花油她可不知道。 医生点头,在键盘上敲了敲:“近期减少活动,最好不要下地走路,好好养着,非要出门就穿拖鞋。”伤筋动骨,得要注意。 琐碎的注意事项不多,但医生有些絮叨,一句话掰成两句说,薄青辞安静听着,十分耐心。 闵奚忍不住悄悄用目光描绘这人的眉眼,周遭所有声音远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剧烈地跳动着,砰,砰。 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 折腾半天,两人都饿了,干脆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餐馆吃饭。一顿简餐吃完,闵奚也察觉到自己和薄青辞之间的关系似乎得到了缓解。 至少,不再同之前那般生硬别扭,多有避讳了。 看来这回扭伤脚,也不全是坏处。 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了。 闵奚不求她们之间的关系能迅速回到从前,对方不排斥自己,能说得上话、好好沟通,就是个好的开端。 饭后,薄青辞继续充当司机的角色,将人安全送回。 是回家的路。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线,甚至在闵奚离开后的头两年,薄青辞很多次回来这里,遥望她们曾经的家,站在马路边发呆。 她连导航都不用开。 等闵奚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快要开到小区门口了。她连忙叫住薄青辞:“我现在不住之前那个小区。” 很突然的一句话,让人措手不及。 “左转掉头,去万川酒店。”闵奚报了酒店的名字。 薄青辞有些懵然:“你住酒店?”有房子,却住酒店。 “嗯,酒店比较方便。” 闵奚随口回应的一句话,并未深思。 只是有一点,她发现薄青辞在自己答完这句以后,话就突然变少了。 原本这一路,她们聊得还算愉快。 闵奚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点,又害怕是自己想多,所以还维持着如常的输出频率,同对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但明显,薄青辞已经不太想接话。 好不容易将人送到上酒店,到了房间门口。 闵奚有心留人,低声开口:“时间还早,你要不要进来坐……” “不了。”薄青辞很轻地打断她的话,目光温和,平静。这双眼睛十几分钟前还盈满笑意,此刻却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将手里的药袋子递出去,垂下眼眸:“我还有事,着急回去。” 就不进去坐了。 第77章 新车 新车 车子是借的, 住的地方是酒店,问就说因为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再一次离开的时候,不用进行过多的善后吗? 薄青辞几乎是瞬间就想到这一点。她愣了下, 随之而来是整个人被极度强烈的抵触心理所淹没,有一只手,将她拖拽入负面情绪的深渊。 害怕、忐忑, 不安、茫然, 如果不是因为手里还握着方向盘, 尚存一丝理智,她可能会当场甩手离开。 薄青辞在失控的边缘冷静地想着, 同样的错误自己不能再犯一次。 人至少, 应该有自保意识。 过去几年,她不应该一点长进都没有, 还傻愣愣地往老坑里栽。 已经不记得开口婉拒后, 闵奚看自己是怎样的眼神和表情了。大约是大脑的防御机制自动开启, 关于那部分的画面场景被无端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模糊不清。 好像很受伤?又觉得突然。 明明气氛一直融洽, 说话聊天也自然,临到尾声的时候却突然变脸, 应该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 这样的感受,她也有过。 当初得知对方突然离开的消息,她也觉得惶恐、莫名, 在那么多个得不到答案的日日夜夜里, 一遍一遍审视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到底是哪不好, 哪不对,才导致闵奚要离开。 如今角色对调, 她告诉自己,犯不着觉得内疚,心疼。 但等恍恍惚惚走出酒店大门,上了出租车后,情绪下头,薄青辞惊觉自己反应又过激了。 其实闵奚什么都没说,全都是她自己的猜想。 篡紧的手心里是一层细细的薄汗,薄青辞有些无力地靠在座椅,空洞的眼神落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上。她痛恨自己陷入那场不告而别的噩梦,陷得太深,已经达到难以自愈的程度;所以才会被人三言两语,勾起创伤。 林晗的电话在不久后追过来。 “你人现在在哪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她在薄容的催促下打了这个电话。 薄青辞直起腰身,朝车窗外张望两眼,确认了自己眼下的位置:“回家的路上,快到了。” 林晗听完,安静两秒,娓娓道:“时间还早,要不你过来一趟吧,你姑姑出差回来给你带了好多东西,我懒得收拾归类。” “好,大概二十分钟。” 几乎没有犹豫,薄青辞直接应下。挂掉电话,她同司机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师傅,麻烦改道去上林别苑。” 同一时间,林晗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直接躺进薄容的怀里。温香软玉,她双手交绕灵活地环住对方的后颈,将人勾住,一点点抵进沙发,呵气如兰:“怎么样,不费吹灰之力。” 薄容望进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唇角含笑:“那是因为小辞性格乖,换个人不一定理你。” “也是。” “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就不会听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音落地,林晗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几分钟后,才添补上未完的点评:“她是真乖,你是只看着乖。” 约是因为血缘关系,薄容的长相和薄青辞有三分相似。大体来说,姑侄俩五官偏甜柔,尤其笑起来的时候极具迷惑性,连酒窝都是一比一的复制。 但要论个性,那可就差太多了。 薄容更能分得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她要跟你撇清关系的时候一定是算得清清楚楚。 林晗曾经在这人身上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小别胜新婚,两人靠在沙发上腻了会儿,见时间差不多,林晗被打发去整理一会儿要拿给薄青辞带走的礼物。 结果她起身没几分钟,门铃响了。 薄容起身开门。 第85章 “姑姑。”风尘仆仆,大约是夜里风有些大,薄青辞额间的刘海被吹得往两边跑,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薄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侧身让路:“快进来。” “听林晗说你同事扭伤到脚,你陪她去医院了。怎么样,情况还好吗?”两人一边朝客厅走,薄容主动开口闲聊,口吻温和。 “普通扭伤,注意点每天坚持擦药就行了。” “嗯。” 挨着沙发坐下,林晗趿着拖鞋端杯水朝她们过来,递到薄青辞手里,开口就是揶揄的笑:“不是普通同事吧,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薄青辞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 刚送到唇边的水,还好没咽下去。 薄容看了一眼自己的恋人,很有默契地接住话,好奇地问:“是那个人吗?林晗说你们站一起氛围很怪,而且那位同事很漂亮,有气质,还眼生。”她一下点出三个关键词。 她与薄青辞相认的那年,恰好是闵奚走后的第一年,戒断反应最严重的时候。 那一年里,薄青辞做了不少让人觉得不可理喻,犯傻的事情;包括深夜坐在无人的街头喝得烂醉,差点出事。 薄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条街的对面就是薄青辞和闵奚曾经一起住过的“家”。 所以对于闵奚这个人,她多多少少知道点。知道对方曾经待薄青辞的好,也知道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只是了解不多。 话问出口,薄青辞脸上一闪而过愣怔的神情就是答案。 “……” “嗯,是她,前阵子回国成了我们部门总监。” 双手捧着水杯,薄青辞低头抿了一口,面容沉静。 “不走了吗?” “不清楚,说不准。” “你没问吗?”林晗插话。 没见过这么谈恋爱的,她恨不得替人长嘴。 薄青辞哪里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这话算是问到她心坎上了,也是今晚一路过来心事重重的症结所在。水喝到嘴里没滋没味的,她咂咂唇,语速很慢:“没熟到那个份上,没什么好问的,毕竟决定在哪发展是人家自己的事情。” 薄容听完一阵头大。 一番对话下来,薄青辞的心思她也算摸到了几分,只是怎么觉得那么别扭。 有话要说,当面问清楚才是。 “有空请她来家里吃个饭吧,我们见见,感谢一下她过去对你的照顾。” “尽快,这个月内,行吗?” “林晗约了我下个月去北海玩,指不定要待多久。” “对吧,林晗?” 一句接一句,薄容将话直接说满,还定下期限,给出的理由也是叫人无法反驳——于情于理,她们是该感谢闵奚。 一个月。 眼下才月初,余下的时间还很宽裕。 思及至此,薄青辞乖巧点头:“那我找机会问问她好了。” 闵奚都不一定会来呢,毕竟如今不比从前。 她暗暗想。 看出女友此举背后的深意,林晗趁机添油加醋,漫不经心地开口:“嗯,是要快些好,说不定人家哪天又走了,到时候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薄青辞忽然拧紧了眉毛。 是这样吗? 薄青辞来时心情虽然不算好,但经过一路心理建设,总算平复了个七七八八。结果没想到和家里两位长辈这么一通聊完,出门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头顶飘了一朵正在下雨的小乌云。 更要命的是夜里做梦,真的梦见闵奚又走了。 算是个噩梦。 第二天醒来她顶着个黑眼圈,化妆的时候往眼下多扑了两遍粉。 临到中午去食堂吃饭,才听陈嘉说起闵奚请假没来上班这件事:“好像是扭到脚了,挺严重,估计这周都不会来了。不过居家办公和和坐办公室也没什么差别,就是有些要签字的文件得要秋佳姐送过去,会比较麻烦。” 薄青辞听完,默不作声往嘴里送饭,话题很快转到其它地方。 一周后,闵奚恢复得差不多,开始重新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 看来脚已经好全,薄青辞悄悄松了口气。 接下半个月,两人交集甚少。 自从酒店房间门口不欢而散后,闵奚也没有特意再找薄青辞。 画展那边已经进入施工阶段,只需要偶尔跟进度,薄青辞将工作往下分,自己的精力全投放到了新的项目上。 正常项目,远不到需要越级同总监对接的程度。 如此,她和闵奚之间的交流自然也就少了。 林晗得了薄容授意,每隔几天会佯作不经意问起“请人吃饭”这件事。 从月初到月底,时间一天天流逝。薄青辞情绪偶尔会变得很糟糕,她想,要不到时候就找个借口说闵奚工作忙,来不了。 这天,对接的甲方又在下班前临时变卦,变更了新需求,连累陈嘉连带着手下的两组人一起加班。 薄青辞没法,只好跟着一起。 她是走得最晚的那个,走的时候,整个办公区域都空了。 原以为自己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不想在电梯门快要关闭之前,又挤上来一个人。 嗅觉往往比眼睛更快一步认出进来的人是谁。 看清楚闵奚的那张淡雅的脸,薄青辞心跳也跟着漏了拍;四目相对,她们在彼此眼睛里找到了相同情绪,讶异。 错开视线,薄青辞低头将散落的碎发捋起,重新别到耳后。 闵奚按下“-2”的楼层,靠旁站。 就在薄青辞以为,接下来的几十秒大概也该是在死寂的沉默中度过时,闵奚忽然莫名奇妙地说了一句:“下雨了。” 下雨了? 薄青辞缓缓抬头,看向对方,眸中是浅浅的疑惑。 闵奚凝望着她,柔柔一笑:“今天应该没有人来接你?” 写字楼人都走得差不多,电梯下行速度极快;此刻,内侧的液晶显示屏上楼层数字已经变成了“1”。 电梯稳稳停住。 闵奚话还没讲完,薄青辞也没有迈动脚下的步子。 她等着,听对方说完了剩下的话。 “要不要试试我新买的车?” “还没有人坐过。” 第78章 故意 故意 踝关节持续传来的痛感无法覆盖心口那块空漏的地方, 黑黢黢的洞口,前后漏风。她像是站在灰暗无垠的荒芜空地上,找不到方向。 薄青辞没有为她亮起那盏引路的灯, 她在黑夜中艰难摸索。 那晚薄青辞态度突然转变,让闵奚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或者, 对方只是单纯地情绪上头, 想起从前的事, 对她生出了排斥。 如果是后者,那真是有够糟糕的。 受伤的那只脚是左脚, 一个人住酒店, 要做些什么或者拿点东西都很不方便;好在这几年在国外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闵奚适应得很快。 次日, 她就和公司请了四天假, 居家办公。 秋佳时不时会过来看望她, 顺便送签字文件。 反而游可三天后才知道她脚扭伤的消息。 人提着东西上门慰问的时候,闵奚的脚已经勉强能下地了, 只是还不能太受力,走路有些跛。 “薄青辞呢?她看你这样就忍心把你扔酒店?真就一点旧情都没剩了啊?”见好友如此狼狈, 游可头一回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闵奚当初闷不吭声地离开,一通国际电话将人直接判死刑。 最开始那几个月,薄青辞佯作无事, 每天依然正常上课、下课, 吃饭,兼职, 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架不住体重骤降。 这一点, 还是周宋从她越来越瘦的身形上发现的。 春天的时候经常是卫衣卫裤进出,还不觉得,等夏天一到,温度上来,周宋才发现这人瘦得都只快剩骨架子了。 小姑娘一米七的个子,本来也不怎么胖。 游可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亲自出面和她谈了谈——撇开闵奚的关系,薄青辞怎么也真心实意地喊过她一声“姐”,她于心不忍。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薄青辞都还是会给她打电话拜节,生日宴会但凡发了通知,对方也是一次不落的出席,一如既往乖巧懂事。 两人接触没有闵奚在的时候那样频繁了。 但几年下来,游可还是能感受得到,薄青辞仍旧很在意闵奚。 这个名字的主人从对方生活里消失,但也只是从生活里消失,而不是心里。 不过现在听闵奚这么说,又好像不是。 “哪来的旧情。换个人被我这么折腾一次,恐怕再见都要绕着走,还愿意送我去医院已经很好了。”仗着自己是病号,客人上门,闵奚不仅没有要招待的意思,还指使起游可给自己烧水削水果。 提起薄青辞,她笑容有些苦涩。 游可翻了个白眼,削好的橙子给人分去一半:“你活该。你玩弄人家小妹妹的感情,给人希望又亲手掐灭,多残忍。” 第86章 知慕少艾,那样一个年纪,又是面对闵奚这样一个方方面面都好,堪称完美的对象,一头深陷进去,却没得到应有的结果。 若要是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直言拒绝都还好。 偏是彼此互有好感,却因为闵奚突然犯轴钻牛角尖过不去自己那关,导致了两个人的遗憾。 要她说,薄青辞就算是要恨闵奚,也都正常。 但薄青辞不是那样的人。 “嗯。”闵奚接过那一半橙子,低低应声,捏在手里,既不吃,也不放下。 游可见不得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干脆将橙子抢回来,自己全吃了。她鼓着腮帮子,橙汁在口腔里炸开,含糊不清地吐字:“……什么情况,说给我听听,我帮你分析一下。” * 闵奚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游可说的那样。 但她想,车是早晚都要买的,不如试试。 眼下薄青辞站在电梯里,脚下步子未动,无人进出的电梯门缓缓闭合,沉默即是最好的回答。 这一秒,她终于清楚那天晚上态度大变的人是在想什么了。 原来,是怕旧事重演。 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从前就未曾处理好,到如今还遗留的问题。这根刺不拔掉,同样的事情不会消失,只会在未来每一次她觉得“靠近”了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将薄青辞推得更远。 晚高峰碰上突然起来的暴雨,打车大约又得排很久。 既然闵奚想送,那自己又为什么要拒绝呢? 她受得起。 从下电梯到坐上对方的车,车子一路驶上主路,这期间,薄青辞找出不下五条理由,刻意将最真实的想法掩在最底下。 她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是合理的。 但她又是如何默认闵奚半路掉转车头,提出一起吃晚餐这个想法的呢? 薄青辞也不清楚,好像自从闵奚站在电梯里开口的那一秒种开始,她就已经小心敛起自己身上的刺,生怕再一次刺伤对方。 下意识的反应比习惯更可怕。 她还是在意,特别在意。 暴雨并未影响到李记的生意,老板还和从前一样,和谁打招呼都是笑眯眯的。他还记得闵奚,也记得薄青辞:“之前听你妹妹说你出国工作了,这是回来了?” 从前对外,闵奚介绍薄青辞都是说“这是我妹妹”。 老板记性不错。 莞尔一笑,闵奚从他手里接过菜单,递向桌对面的人,没多做解释:“回来了。” “那你们坐,我去招呼其它客人。” 留下服务生为两人点单,他又奔向了另外一桌,与人寒暄。 李记的老板很擅长同客人打人情牌。 实际上,这家店坐落的位置不算太好,但出国几年,店里的生意不仅没有变差,反而越发红火,这其中除了菜肴口味的关系,和人情也撇不开。 是人都希望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个,希望被记住,于是回头客越来越多。 薄青辞简单翻了翻,最终什么都没点。她将东西递回闵奚面前:“我没什么胃口,你看着点吧。” 闵奚:“好。” 没有扭捏地推来推去,甚至都未曾开口询问太多。 闵奚翻开菜单,从容报出几个菜名。 薄青辞坐在对面,掌心轻轻覆在温热的瓷杯上,听对方每报一个熟悉的菜名,心弦就被微微触动一下,指尖轻颤。 基本都是她爱吃的。 无心的吗?还是故意。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饮品不要加冰,常温的,谢谢。”点好菜,闵奚将菜单本递回服务生手上。 闵奚一口气点了五个菜,荤的、素的,加上补汤还没算甜品。藏进骨子里的节俭习惯让薄青辞终于忍不住出声:“不然还是删掉两个吧,我们应该吃不完,浪费。” “可是我想吃,”仿佛早就料到对方要说这句话,闵奚托腮,朝她缓缓眨眼,语调毫无征兆地软下来,“吃不完的话,可以打包不是吗?” 像在撒娇。 薄青辞疑神疑鬼,觉得很怪。 一时竟不知是自己脑子坏掉了,还是眼睛出了问题。 错觉吧。 对方都这样说了,她自然没意见。 见人默认,闵奚才重新望向服务生,含笑:“不用删,就这些,麻烦催一下后厨师傅快点,有些饿了。” 服务生拿着单子走了。 闵奚这才有空抬眼打量四周,她姿态从容,说起话来也是不疾不徐,茶水杯送到唇边就连喝水的动作都优雅漂亮。 一帧一帧,像在放慢动作,映入对面那人深色的瞳孔里。 视线的终点,是薄青辞那张乖甜的脸。与闵奚不同,薄青辞的唇角天然上扬,即便是生气不笑的时候也很难让人觉得疏冷。 闵奚突然忆起自己从前最喜欢的,就是从对方唇角吻起,然后是下颌,再到侧耳。 陡然涌现的回忆冲击大脑,闵奚心尖一烫,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几年没来过了,也不知道他们家大厨换人没有。” “没换。”几乎是下意识就给出答案。答完,薄青辞又迟缓地补上一句,“我上个月刚来过。” 是的,李记她每个月至少会来一次,每次点的都是那几个菜,每次,还都是一个人来。 也不知道是想从熟悉的味道里找回些什么。 她比闵奚更庆幸,这里的大厨三年都没换人。 闵奚并不知道这些,她很自然地往下接话:“这顿我来请,之前麻烦你陪我去医院还没感谢过。” 按理说,她们两个之间谈谢不谢的未免太生分,但闵奚有自觉。她知道自己擅自离席三年,尚未得到对方一句原谅,再论从前只会让人徒增反感。 薄青辞果然没反驳。 她“嗯”一声,又没下文了,看起来没有要主动找话说的意思。 闵奚见她并不很热衷,生出点失落。 结果没两秒—— “怎么突然想起要买车?” 薄青辞看向她,满脸都是“漫不经心”在提问的模样。 闵奚凝望对面的人,笑意忽然漫上眉眼。她牵起唇角,慢条斯理地答:“早晚都要买的。之前是刚回国,除了忙,也对国内路况有些陌生,脚扭伤的那几天仔细想了想,还是自己买一辆方便。” 薄青辞扇动长睫:“这样……” “嗯。”也不管她看起来反应不大,闵奚继续就这话往下说,“酒店套房下周也要到期了,最近在网上看楼盘,线下看了几套都不是很满意,你有推荐的吗?” 还看上房子了?那原来的房子呢? 薄青辞愣了愣,抬眸看她。 像是能听见对方的心声,闵奚轻声解释:“原来住的小区那片要拆迁做城区改造了。”所以,要长久的安定下去必须得买新房子。 薄青辞听懂了,又没听懂。 她听懂了闵奚说的每一个字,却没弄懂,对方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说给自己听。 她心中在暗自打鼓。 怎么闵奚今晚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第79章 触角 触角 薄青辞忘记过去深夜失眠时, 自己是在哪看过这样一篇文章了。 文章的标题是《触角人群》。 长篇大论,写的是生活中有一类人,他们感知相对敏锐, 能够轻而易举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周围人的情绪变化,乃至对自己的喜恶改变,十分敏锐。 作者用了一种很特别的方式来形容这类人, 她称这类人群为“触角人群”。 恰巧, 薄青辞就是这一类人, 她也有自己触角。 所以对于闵奚的隐晦示好、刻意照顾,甚至可能是细细揣摩过自己心理后才做出这一系列决定, 她都有敏锐地接收到。 只是不知道对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修复从前所谓的“姐妹”关系吗? 不得不说, 李记后厨出菜的速度很快。 薄青辞胃口不佳,但因为闵奚太熟悉她的口味, 每一道菜上来后她基本都会夹几筷子, 不知不觉, 面前一碗白米饭已经见底。 察觉到对方的意图,薄青辞有意将饭桌话题往其它地方引, 尽量避开从前。 她不想和闵奚谈论从前。 对于她来说,从前是美好, 也是疮疤,重复揭开只能看见血淋淋的一片,满目疮痍。 走的时候, 雨势更大了, 空气里弥漫着干净的青苔味和潮湿的雨水汽息。 李记的店开在一个小巷子里,道路排水不好, 地势又低,此时台阶下方已经蓄了不少雨水。 两人共一把伞走到停车的地点。上车后, 薄青才发现闵奚的肩膀被雨飘湿了大半——撑伞的时候,对方有意将伞往自己这边偏。 目光在对方脸上凝滞片刻,她缓缓移开。 闵奚却没很在意,只是将外套脱了扔到后座,用纸巾擦擦裤腿沾湿的地方,一边问:“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你家在哪?” 第87章 薄青辞报了个小区名:“定位三号门。” 闵奚知道在哪。 距离公司没多远,三公里以内,附近商圈挺出名的一个公寓楼小区,主要户型是30-60平方的单身公寓。 她这阵子在网上看了不少房,这个小区也看过。 小辞现在住这,那应该一个人住吧? 闵奚稍稍安心,没多问。 临下车前,薄青辞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问出口。不过她没报任何的希望:“你这周日有空吗?” “我家里人知道你回国,想请你吃饭。” 刻意模糊薄容身份,薄青辞只用“家里人”这样笼统的称呼来指代。 薄容是在闵奚走后出现的,若是直接说“我姑姑想请你吃饭”,大约又得和对方解释一番这个姑姑是怎么来的。 她乏了,不想说太多,只想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然后休息。 闵奚自然也就以为对方口中的“家里人”,是姨妈那边。她在脑海里认真过了遍自己的周末安排:“我不确定。” “嗯,不想去也没关系,我会跟她们说你有事来不了。”不确定大概率等于婉拒,薄青辞点点头,低头去松安全带。 出差,或者工作太忙这样的借口很好编,甚至在今晚一起吃饭之前,她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闵奚听出对方似乎误会,连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确实没法现在给你答复。周日我可能要去广州见个客户,出差,机票还没买,在等那边消息。” “如果周日不行的话,改天好吗?” 她温声细语,征询薄青辞的意见。 “到时候再说吧。” “咔”的一声,安全带迅速缩回插口里。薄青辞抬眸,迎上闵奚的温和的目光,扬起个礼貌从容的笑,“谢谢你送我回来,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车门关上,薄青辞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口,原本就没什么弧度的唇角也逐渐压平。 直到打开门禁,走进楼道里她才回头望了一眼。 似乎没什么实质性的用处,早就看不见人了。 回到家,洗完澡吹干头发,再拿起手机的时候里头躺着一条闵奚发来的未读消息。 -我到酒店了。 薄青辞垂眼看过,没有回复的打算。 她将手机重新扔回床上,端起空杯倒了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 和闵奚猜得差不多,薄青辞确实租的一个四十多平的loft公寓自己住,上下两层,租金还不便宜。 但她平常开销少,除了上班,其余时间基本在家度过,不是做私活儿就是看电影看书,大头全花在房租上,倒也没觉得多浪费。 当初从闵奚家里搬出来东西,大多都还在。 除了日常用品需要更新迭代,比如电动牙刷这些,其余用得到的,还在继续用,用不到的,都被好好收进了收纳箱里。 喝完半杯水,翻身上床。 薄青辞靠在床头看了会儿平板,心中浮躁,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她突然想起之前有本看到一半的书。 好像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了? 她探身去拿。 不想书页翻开,一张依旧崭新的拍立得照片从里头掉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柔软的棉被上。 是张双人合照,她和闵奚。 她们在人群里相互依偎,身后是绽满烟火的夜空和粼粼江面,幸福和热闹仿佛要从那张小小的合照里漫出来。 薄青辞盯着那张方方正正的照片,一时怔愣住,心脏猛地缩紧。 有种憋闷了整晚的情绪终于找到缝隙,被划开道口子,全部溢出感觉。 鼻尖发酸,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了。 薄青辞抿紧双唇,用力眨眼,将眼泪尽数逼回。 她捏起照片的一角,看了很久,又重新夹进书里。 还是睡吧。 * 闵奚周日果然没时间。 机票一定下来,她就找机会告知了薄青辞,并让对方代为转达歉意。 薄青辞借周末去姑姑家里蹭饭的时候,将话原封不动转述给这两口子听:“她要出差,来不了,说可以改天。” “真来不了啊?该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借口吧?”林晗对她的话表示质疑。 薄青辞早有准备。 她直接将自己与闵奚的聊天对话框调出来,举到林晗面前,让她看了个清楚:“看见了吗,我没骗你们。”更不是近乡情怯,也不是缩头乌龟! 薄容见状也大大方方探头过来,顺便用指尖往上划了划,让人猝不及防:“你们的关系还是这么不尴不尬啊,林晗和楼下的果果妈妈聊天记录都比这里面的字要多。”果果是一只金毛犬,果果妈是她们这栋楼的邻居。 林晗最近半年养成了夜跑的习惯,每回去都能碰见果果妈遛果果。 薄容这话攻击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她轻飘飘开口,又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位置,继续吃饭。 林晗没忍住笑了一声。 薄青辞趁这时抢回自己的手机,面无表情地压在掌心底下,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们只是好心资助人和被资助人的关系,再不济,现在多了一层上下级的关系,逢年过节有最基本的礼貌问候就行了,要那么亲近做什么?” “嗯。”林晗还在笑。 薄青辞瞪她一眼,将手挪开,话题绕回正经事上:“这周五有个慈善晚,我得跟着出席。你们两个谁借我一身礼裙,我没钱买。” 准确来说,是没那个闲钱买。 像她这个层级的小领导,花大价钱买条礼裙回来就为了穿一次,属实浪费。 平时用不上,只能放在衣柜里吃灰。 这次的慈善晚宴由雾色牵头,作为主办方,和市内其它几家企业一起。 本来,像薄青辞这种级别是够不到出席资格的。 但这次慈善活动,设计部要出大力,于是总经理就发了话,多拨下来一些名额,她们部门的人能进去一大半。 吃吃喝喝,见见世面,干什么都行。 因为薄青辞平时的穿搭风格比较单一,秋佳还特意提醒,要她这次“穿正式”一点,为她们部门长长脸。 所以,她上门借礼裙来了。 林晗应得极快:“穿你姑姑的吧,我不合适,一会儿你到衣帽间去挑挑。” 薄青辞正要应,对方的话紧接着又来了—— “礼裙都是定制的,我身材比你好,你穿不了。”林晗说着,一手托腮,十分风情地朝对面的薄青辞抛了个媚眼。 “……” “姑姑,你不管管她吗?” 薄青辞扶额,看向薄容。 却发现对方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打量,兴味很浓的样子。倏尔,温声开口:“那倒不一定,我倒是想起来林晗有一条裙子很适合你。” 说着,她搁下筷子起身:“你过来。” 这是要带人现场试裙子的架势。 林晗敛起玩笑的心思,来了兴趣,跟着着两人往里进。她也想知道自己衣柜里有哪条裙子适合薄青辞,毕竟她的穿衣风格摆在那,以艳为主,奢华、高调。 薄容拉开大衣柜,从最边边被遗忘的角落里,拎出来件黑色的礼裙递给薄青辞:“去换上来看看。” 林晗一眼认出那条裙子。 那是条她买回来就穿过一次,不怎么喜爱的裙子,因为色调太冷,颜色太低沉。 没一会儿,薄青辞换好裙子从里头出来。 林晗眼前一亮。 饶是览阅过无数皮相,眼光在朋友圈子里以毒辣著称的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条裙子,简直像为薄青辞量身打造的一样。 她终于知道薄容为什么说这条裙子适合对方。 一字肩,高开叉,薄纱丝绸堆砌黑色梦境。 黑色是,神秘,是堕落,是高高在上。 上半身是拒人千里的冷感,下半身却充满诱惑,让人十生出足的视觉幻想。 相当割裂的设计。 将禁与欲两个字拆开,又结合在一起。 薄青辞从薄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读到了欣赏和满意,她不免好奇,又有些拘谨地转过身,面向身后巨大的落地镜。 半晌,她呐呐出声。 “——会不会,太高调了?” 第80章 破碎 破碎 周五的晚宴六点开始, 地点就在距离雾色所在写字楼没多远的一家酒店宴会厅,不到一公里的距离,打车都是起步价。 差不多下午三点的时候, 秋佳就让有资格入场的部分人提前下班了。 “要化妆的,回家换衣服,去理发店拾掇自己的现在可以走了。晚宴六点开始, 咱们公司的主场, 尽量准点不要迟太久。” 说完, 她掉头准备上楼再和闵奚汇报一下最近几个项目的进度情况,路过薄青辞的工位, 发现对方还是上午来上班时那身穿搭。 淡妆, 薄开衫半身裙,坐在电脑前岿然不动。 第88章 秋佳人都走远了, 又退回来:“你怎么还不走?” 薄青辞从电脑面前抬起头, 下一秒, 眼神又落回屏幕上:“不急,等我弄完这点。”话音落地, 她又着急忙慌地转头,朝身后的办公区大喊, “嘉嘉,东西给你发过去了,帮我各打印两份拿过来!” 远处的陈嘉高高举起一只手, 比了个“ok”的手势。 秋佳头疼:“不是让你穿得正式一点吗, 你晚上就这身?” “放心吧经理,我带了衣服过来晚点去换, 包你满意。”薄青辞朝她眨眨眼。 听人这么说,秋佳将心放回肚子里:“那一会儿你跟陈嘉还是坐我车过去, 。” 薄青辞:“好。” 等秋佳走远,她又垂眸瞥了一眼安然放在办公桌底下的大背包。 从林晗那借来的礼裙,此刻就安静躺在包里。 薄青辞说的晚点,实际晚了不止一点。 三人五点半从公司出发,到晚宴快要开始的点了,薄青辞还在洗手间里磨蹭,说是换衣。 这时,宴会厅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持请柬入场。 久等不见人,秋佳火急火燎杀进去找。 一进去,在盥洗台旁边一眼望见陈嘉的背影,她快步上前:“你们两个换件衣服怎么这么久……” “快好了!”陈嘉着急忙慌地回答,头也没回。她专注着帮身前的人小心理好刚卷好的一头长发。错开身位的瞬间,视野让了出来。 秋佳目光一滞,将剩下催促的话尽数咽回肚子里。 薄青辞从镜子里看见对方的表情,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怎么了,不好看吗?还是太高调了,要不我还是换回来。” “没有,”秋佳回过神来,失笑上前,“是这身和你平时的风格出入太大,有点不太适应,挺好看的。” 秋佳实话实说,难掩眼中的欣赏之色。 是她让薄青辞今晚穿正式点没错,但这和她想的“正式”差了十万八千里。预想中公司小领导出席这样的场合,多是稍稍拾掇一番,正装出席就好。 薄青辞今晚这身,像要去走红毯,确实高调得不行。 但秋佳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她想了想,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用换,就这身挺好,今晚穿得隆重的人不在少数,你不用应酬,也不拘身份,不说没人知道你是谁,要是有人问你要名片你说没有就行。” 这话算是喂薄青辞吃了颗定心丸,松了口气。 她其实觉得穿这身是不合适的,但那天回去吃饭,薄容和林晗两人口径十分统一。 ——高调吗? ——哪高调了,不高调。 哄得她迷迷糊糊就把衣服拿了回来。 后来回过头一想,这两人平时接触的人,出入的场所,对于她们来说这条裙子当然不高调。 但她不一样啊,她就是个帮人打工的小职员。 “好了吗?咱们进去。”又再将人打量了一遍,秋佳是越看满意,她噙着笑,“宴会厅挺大的,一会儿进去后你们自己四处转转,想吃什么就拿,有人发名片就接着,自然点就好。” 陈嘉高高兴兴应声:“知道了姐!”本来,这也是她今晚的目的。 蹭吃蹭喝,见见世面。 亮明请柬,三人将随身物品寄存在厅外。 秋佳将两人带进去后没多久就被一个熟面孔叫走,应酬去了。 陈嘉紧跟在薄青辞身边,仍旧有些拘束。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好在宴会厅大,压根没人注意到她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 其他人忙着应酬,扩展交际圈,她们则奔着厅内自助的餐食去。 途中,还和另外几个同样过来混吃喝的同事照了面。大家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同事和陈嘉悄悄交流情报:“那边的烤羊排不错。” 陈嘉会心一笑,秒懂。 不消片刻,她便拉着薄青辞朝那几位同事来时的方向过去:“他们说那边的羊排好吃。” 薄青辞:“嗯……” 路过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时,两人又顺手一人捞过一杯酒润嗓子。 “原来香槟就是这么个味儿,也没多好喝呢,跟饮料似的,怎么有钱人都喜欢喝。”陈嘉囫囵吞枣,一口气喝完同身边的薄青辞低声交流心得。 薄青辞面上端着,眉似柳叶眼半弯,却掩不住眸中的渐浓的笑意,也用气声跟人交流:“我也不知道。”她也不是有钱人。 大抵是薄青辞这身装扮太有迷惑性了,绕场一周,还真像秋佳的说的那样有不少人给她递名片,多数是男性。 次数一多,陈嘉也反应过来,开始似模似样地扮演薄青辞身边的“助理”,帮她接名片。 各式各样的名片,她们接了数十张。 职别最低的都是某某企业的部门经理。 陈嘉边看边感慨:“诶,别说,我跟你走在一起好像公主身边的小跟班。” “胡说。” “哪胡说了,你看他们都在看你,估计以为你是哪位老总家的千金,不然就是哪位名媛。” 薄青辞不欲在这种话题上聊远,便想法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嘉嘉,那边的甜品看起来不错。” 陈嘉眼神一亮:“走!” …… 闵奚整晚都分身不暇,跟在孟梓闻身边一波波的应酬、见人,东西没吃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 偶尔空暇下来,她会分神在人群里尝试着去找薄青辞的身影——就像被藏进的画里的惊喜part,角落里的惊鸿一瞥,能让人回味许久。 “你这一整晚都在找什么呢?”趁人又一次分神,孟梓闻逮了个正着。 闵奚不慌不忙地收回眼神,迎上自家老板探究的目光,从容笑笑:“没什么,看看有没有没招呼到的熟人,免得冷落了潜在的合作伙伴。” 孟梓闻“噢”了一声,意味深长,实际心里一个字也没信。 到处打游击战,吃得太累,喝得也不爽快。尤其薄青辞平时不常穿高跟鞋,走得久了,小腿也有些发酸。 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陈嘉来回几趟,将想吃的东西都拿过来,慢慢吃,也没人注意这边的角落。 几种不同种类的酒,她们挨个品了品。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晚宴快结束的时候秋佳再见到她们,两人都已处于微醺状态。 不过好在脑子还清醒着,知道这是什么场合,除了眼神飘忽,表面看起来和没喝酒的正常人没太大区别,也不捣乱。 秋佳一个头两个大:“真是祖宗……”她埋怨一声,“薄青辞,你怎么也被她给带偏了呢?!” 她的印象中,薄青辞挺沉稳的一个小姑娘,这才放心让人带着陈嘉。 被叫到的人目光呆滞,反应也明显慢了半拍,只是还被身上这条裙子束着。她仍然优雅地端坐在那,头顶流光溢落,沾满了全身,像个高贵却不谙世事的公主:“我没啊……嘉嘉说这些酒度数都不高,像饮料,可以放心喝。” 说完,她垂眸盯着手中高脚杯里的液体,又送到唇边,伸出舌尖舔了舔。 是甜的没错,陈嘉没骗她。 这样想着,她下颚微抬,正准备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有人却比她更快一步。 闵奚从她手里将酒杯接过去,轻轻放在一旁,半蹲下来:“别喝了,再喝要醉了。”低柔的嗓音,贴着薄青辞的耳廓钻进脑海,撩动敏感的神经,唤醒灵魂上的烙印。 睫羽轻颤,她抬眸,望进那双温柔眼眸里:“……” 四目相对,两人心里皆被掀起不同程度的风浪波澜。 倏尔,闵奚起身,转头去看还被陈嘉缠着说话的秋佳,知会一声:“我送她回去。” * 薄青辞醉了,又好像没醉。 微醺程度的酒精将她大脑搅得翻天覆地,既没有在第一时间拒绝闵奚要送她回家的好意,也没有拒绝对方一路细致的照料和关心。 诚然,她有拒绝念头和想法。但整个人却像不受控制似的,贪恋闵奚对自己的关注和在意,舍不得将人推远。 就像吸食毒-品的人,明知对自己有害,却上瘾地抗拒不了。 两种情绪,两个自我,不断拉锯撕扯,终于形成一种叫做“自我厌恶”的情绪,成功将那个低到尘埃里、不长记性,给颗糖就哄好,且廉价的薄青辞一脚踢远,瞬间筑起冷漠的高墙。 她强迫大脑闪放那三年里的一幕又一幕,以此提醒自己,要清醒,要记得受过的那些罪。 “我不吃。”上一秒还乖乖坐在沙发捧着水杯喝水的人,突然变脸。 闵奚有些猝不及防。 她没反应过来对方态度上的变化,只当是喝醉的人在耍性子,依旧温声哄着:“是醒酒药,你乖乖吃了,明天起来就不会头疼……” 说完,她去碰薄青辞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薄青辞猛地缩开,就好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整个人抖了一下。再抬眸,那双盛满醉意的眼眸里盈满了抵触与厌恶的情绪,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稳稳刺进闵奚胸口。 第89章 闵奚直接愣住,四面八方的窒息感朝她涌来。 她有些不知所措,轻声开口:“怎么了,小辞。” “别叫我小辞。” “我说了,我不吃。”薄青辞望着她,一双幽暗的眸子静若黑夜,深不见底,里头情绪翻滚着,压抑到极致,“闵奚,你能不能别管我?” 她是个成年人,不是小孩,不需要别人再用哄小孩的方式来哄她。 哄她喝水,哄她吃药,再之后呢?哄她乖乖盖好被子睡觉? 曾经那样贪恋的温情,成就她三年的噩梦,薄青辞痛恨闵奚再站在年长者的台阶上,以并不平等的姿态来对待自己。 她不需要。 头一次,她这么连名带姓叫闵奚的名字,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闵奚指尖蜷动,不知不觉间将手握紧。半晌,才垂眸眼眸,低低出声:“……你这样,我不能不管你。”温和的语调听起来依旧没太多变化。 她只当对方是喝多了酒。 闵奚放低了姿态,不去计较薄青辞的刻薄、无礼,她愿意去哄着对方,她知道是自己理亏,活该欠人家的。 然而恰恰这样一种顺从,隐忍的态度,落进薄青辞眼里,成了不被正视,再一次地粉饰太平。 她被彻底激怒,笑出了声,一口气提到喉咙,强压着才没让自己完全失控:“你真的很可笑。” 情感在身体里肆虐,膨胀。 薄青辞一手压在沙发上,低下身来,裙身高级的绸面勾勒出女人曼妙的身材,原本应该是道昳丽风景,此刻却叫闵奚分心不暇。 薄青辞眼底强烈的情绪翻涌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将自己叛逆、恶劣,强势的那一面尽数放出:“你凭什么管我?” “以怎样的身份?姐姐吗?” 闵奚静静与之对视,好一会儿,才艰涩开口:“不是。” 还好她没有说“是”,不然薄青辞觉得自己会疯掉。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闵奚脸上这副淡然平静的面具,像是个没有情绪波动的假人,仿佛不管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不在意。 也正是闵奚对方身上那种该死的克制,隐忍,才让她在过去的三年里被回忆折磨得体无完肤。 不过,现在这张完美的面具已经裂开条缝了。薄青辞继续将她撕扯:“那就是资助人的身份喽?我早已经把钱都还给你,经济上我不欠你的,你管不到我。所以请你以后离我远一点,不要再管我,也不要继续关注我的事情了,好吗?” 闵奚这次回答得很快,她又低下眼眸:“不可以。”她做不到。 薄青辞很生气。 她伸手,动作十分温柔地抚上对方的颌下那片肌肤,然后强硬将人整张脸抬起,同自己对视:“为什么。” “为什么呢,姐姐。”她的语调忽然变得温柔,唤了一声闵奚,自己许久不曾用过的称呼。 沉默在空气中炸开,发出尖锐的啸鸣。 终于,她在闵奚那双幽清的眼眸里,看见了类似挣扎和痛苦的情绪,湿意迅速盈满这双漂亮的眼睛。 薄青辞有了答案。 她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相反,闵奚的一举一动她都很敏感。 实际上,自对方回国以来所做的一切,不管是有意示好和靠近,还是无心的流露出来的细节,薄青辞都看在眼里。 她一直都懂,只是懒得点破。 不等闵奚自己亲口说,薄青辞唇角牵起个甜美的笑:“还是说,你喜欢我?”指腹沿着对方的绷紧的下颌重重擦过,她的唇,几乎要贴上闵奚那双颤抖唇,热息吐出,“因为喜欢我,心疼我,所以见没有办法视而不见,没有办法做到不管我,对吗?” 每一个字,都说到了闵奚的心上。 她无法否认,因为薄青辞说得都对。 眼底湿意漫漶而出,泪水落下,滴在薄青辞的手背,烫进人心里。 积攒了三年,满腔的愤懑、委屈,还有不平,都在这时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长睫微颤,她松开了对方,收回手。 不是毫无波动,只是觉得已经没有意义,有些无力。 薄青辞静静望着闵奚,看她破碎、流泪,被伤得体无完肤却依旧一声不吭,全部咽下,就像在看从前的自己,忽然哽咽:“那你早干嘛去了呢?” 第81章 交代 交代 “对不起, 小辞,我不是……” “对不起。” 闵奚轻轻扯住薄青辞的裙摆,哽咽得语不成句, 大脑好似也被眼泪泪湿,化成一团黏黏的浆糊。好像在事实面前,怎样的解释都过于苍白。 她已经蹲不住了, 整个人弓着身跪坐在地, 颓然无措。 猛烈的情绪释放, 对心脏造成极大的负担。 薄青辞眼前陡然一黑,灰影闪过。 她身形轻晃, 用手撑住沙发缓而慢地眨了下眼, 下一秒钟,眼眶也被迅速漫上来的水汽给模糊了个彻底。 她也很想哭。 为闵奚, 为自己, 为曾经。 等了三年, 薄青辞终于将自己最想要问的话问出口。 她成功撕掉对方脸上的假面具,也用最凌厉的话语, 朝对方心口深深插了一刀。 只是料想中的轻松和如释重负,并没有到来。 原来, 她的姐姐也会伤心,会落泪。 世界被切割成流动的波浪形状。 她看不清闵奚的脸,只听见耳畔传来对方因为哭泣而变得粗重, 压抑且克制的呼吸声。 沙发上的人抬起手背, 轻轻擦过眼角。 海棠初开时清艳动人,却远不及被暴雨蹂躏洗礼后仍旧盛放, 美得惊天动地,就像此刻的闵奚。 她哭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啊。 轻轻颤动的肩, 起伏的胸口,里头裹着一颗冷硬的心,单薄的身躯因为哭得太过伤心微微颤抖,看起来仿佛随时都要碎掉,应该碎得很美。 晦涩莫名的目光落在闵奚身上——这就是她从来放在心尖上,舍不得伤害,也不忍心去猜度的人。 时至今日,将从来就不曾愈合的伤口再次扯开,袒露人前,薄青辞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过去三年,她在朋友家人面前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却在私下一个人时候无数次“路过”两人住过的那个小区,甚至差一点醉倒路旁。 大四实习,那么多可以选择的公司、企业,她毅然决然将简历投给了雾色。 游可过生日,不管多忙,她一次未曾缺席。 不要命地接私活,却又一分没有多花在自己身上,抠抠搜搜全部攒起来,存进卡里,一次性拿给游可,将欠债还清。 难道不是期盼着有一天对方突然回来了,她们就这样遇上了吗?就像电影里拍的,或是小说里写的那样,不管怎样都好。 是陌生人,仇人,又或者什么都不是,都好。 她只想再见闵奚一面,堂堂正正站在对方面前,以绝对平等的姿态好好问问清楚,把这执念消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好好生活,大步往前。 后来闵奚真的回来,还成了她的顶头上司,近在咫尺,她却又什么都不想问了。 人真是这世界上最矛盾又复杂的生物,就连她自己都说不出个为什么。 闵奚哭成这样,她也心疼,跟着难受。 此刻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在意,还是喜欢。 是吧,她应该没救了。 薄青辞绝望地想着。闵奚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太深,刻入骨血,烙进灵魂,即便花了三年时间都没有移动一分一毫。 似乎又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 只是要轻描淡写用一句原谅抹掉过去的三年,却做不到。 进,也痛。 退,也痛。 那就这样子活着好了。 薄青辞清醒又麻木,失神地望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女人,跟着一起失魂落魄。她听闵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三个字,看对方指骨屈起,泛白发青,紧紧篡住她裙摆的一角,泪如雨下。 仿佛那就是她与自己之间,脆弱而又浅薄的关系,只需轻轻一拉,就飘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薄青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不复先前那样冷硬,决然,多了几分柔和的温度,“已经过了需要说这三个字的时间。” 她将两只手交叠起,放上膝盖,微微倾身凝视对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我现在想要听你亲口说……闵奚,你是喜欢我的对吗?我说的不是现在,是三年前,你一直都喜欢我,对吗?” 那些相处时看她的眼神,温柔,纵容都做不了假,彼此唇舌纠缠时,身体的反应也做不了假,对她的好做不了假。 薄青辞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她也知道,闵奚不是那种会玩弄别人感情的烂人。 答案她有,但她要听对方亲口说。 “嗯。”闵奚已经没再流眼泪了,只是嗓音已经变得沙哑,还带些许哭腔。她低声同人确认,“我喜欢你。” 第90章 不是没有尝试过要遗忘,无数次,都失败了。 饶是早就已经猜到了回答,听对方亲口承认,薄青辞还是忍不住心颤。酸楚再次蔓延至心口,她稳住情绪,接着往下问:“那为什么当初要一声不吭地丢掉我?”还要在电话里说那样残忍的话。 闵奚敛眸,唇角压成一条平直的线,空气忽然死寂。 这样的态度…… 薄青辞所剩无几的耐心也随之告罄,冷漠再次覆上好看的眉眼:“不想说的话,就算了。”她抬手抽离自己裙摆,自沙发上款款起身,垂眸,“时间不早,你可以……” “因为我怕。”闵奚的回答倏地响起,又低,又轻,就像那一小片从她掌心漏过的绸纱。 天气还未彻底转暖,春寒尚在。 坐在地板上跪得久了,裤子底下膝盖那片留下红红的印记,又冷又麻,起身也费劲。闵奚没想奢求薄青辞会伸手扶自己,她伸出一截细腕撑在茶几上,起得有些艰难,小腿在打颤。 她今晚一身纯白套装,绸面v领衬衫,金色的锁骨链随起身的动作轻轻摇晃。同薄青辞站在一起,一黑一白,极致的色差,不同的极端;冲突,却又意外登对。 她迎上薄青辞那双看起来冷漠的眼睛,娓娓道来,面容是痛苦、也是羞愧:“我怕你喜欢我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依赖,我怕你见过的风景太少,我怕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我怕你会后悔,会怪我,最重要的,我怕自己习惯了有你的生活以后再回到一个人。” 父母的骤然离世,给闵奚留下太大的阴影。 她一直都不肯承认,从那次意外以后自己就对于亲密关系生出了天然的恐惧,总是小心、谨慎地防备着。还没开始,就已经在防备对方进入自己的生活再离开。 她也害怕成为再次被抛下的那一个,尽管在人前表现出来的,从来都是满不在乎。 人性自私,利己。 被唐一诺的事情触到敏感神经,闵奚悲观地看见了可能出现的未来,逃避地抽身,选择了不开始。 因为只要从未开始,就不会有结束,然而没想到却是彼此痛苦的开端。 知道今晚也许自己能抓住的最后一次机会。 闵奚难以启齿,却还是将自己自私、怯懦的一面剖开,展露人前。她不清楚薄青辞在认清楚这样的自己会是会失望,还是觉得可笑。 她确实,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她只是恰巧在薄青辞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对方的生命里,成为那一束光。 曾经很多个夜不能寐的夜晚,闵奚也会想,可能不一定非得是自己。倘若当时出现的是另外一个人,不是她,薄青辞也会喜欢上对方吗? 这是个无解的假设。 闵奚不抱希望自己会被原谅,但……就是想试一试,这也是她欠对方的一个交代。 这一次,她为鱼肉,人为刀俎。 薄青辞长睫轻颤,听完以后,静默良久,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人。冷漠化开,被揉成极度复杂的情感,怨恨、生气、委屈以及……隐藏得很好的心疼:“你没有问过我,”因为怕,就选择了做逃兵,“你也从来没有真正的信任过我。” 她曾经那样努力的想要和闵奚比肩,到头来,全都成了笑话。 薄青辞一句平静话里,满满全是失望:“很晚了,你回去吧,以后……也不用再担心我。”担心她在外面喝醉酒,担心她过得不好,担心她这样,那样。 牵起唇角,薄青辞朝人露出个自觉尚可的笑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殊不知难看,又勉强,不如不笑。 闵奚看得心里发堵。 薄青辞说完了自己想说的最后一句话,鼻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她转身,擦过闵奚的肩膀就要走,垂落身畔的一截细腕却被人轻轻握住。 闵奚的力道不重,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只要对方想要挣开,随时都能。她凝望这人的侧颜,低声恳求:“我没有奢求你能原谅我,或者是回到从前。小辞,不要讨厌我,好吗?” “……” “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薄青辞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垂眸,动作轻柔地抽回自己的手。不似之前那样地激烈,抵触。 她在心里再次重复:从来都没有。 即便是在戒断反应最重、最痛苦的时候,即便是在梦里。 她梦见的,永远是闵奚的好。 撇开情爱,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闵奚对她更好,因为两人初时之时便是纯粹的,她们没有血缘,完全陌生,闵奚对她的好,不出于任何功利性。 只要不谈爱,闵奚就不亏欠她。 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手心一空,便无力地垂落身畔。 “……” 心口那个黢黑的洞口仿佛又再扩大,令人惶恐不安。闵奚嗫嚅着,问:“那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这个问题……薄青辞静默片刻,很认真地想了想。 在她思考的那十几秒钟里,闵奚感觉自己像在等待宣判的死刑犯,一秒钟被拆分成无数段,拉长地煎熬着。 薄青辞有了结果。 她微微侧脸:“最好,短时间内都不要。” 第82章 隐秘 隐秘 “咔哒——” 薄青辞转身上楼, 听见身后传来轻微一声关门响。 闵奚离开时动作很轻,就像她这个人的性格,如水一般将所有都包容、吸收。尽管经过那样激烈的对话, 走的时候,依旧就将所剩无几的温柔留给了自己。 闵奚总是愿意容纳自己,从前、现在。 好的、坏的。 不像她, 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去维持温和体面。 薄青辞突然有些明白, 当初对方之所以选择一走了之, 大约是因为害怕面对面,会心软吧。 迟钝的大脑里闪出个模糊念头。 此刻的她心力交瘁, 精疲力尽, 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床上, 睡个昏天黑地。或许那些想不通, 计较不清的事情, 等再睁眼就能想明白了。 隔天是周末。 窗帘拉紧,没有闹钟, 一觉醒来已是薄暮。 薄青辞在床上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按两下, 发现打不开, 想起来是昨晚睡前忘记充电,已经关机。 她从床上坐起。 许是起得太快, 供血不足, 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因为沉睡而被忽略了整晚的不适感随着五感苏醒,争前恐后地蜂拥而来, 她头脑昏沉,喉咙干痛。 凭着这几年折腾自己积攒下来的经验, 薄青辞冷静判断,自己应该是感冒了。嗯,四肢酸软,腰背酸痛,这样的症状,应该多少还掺带点发烧。 至于是多少度就不清楚了,得量量。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从抽屉里翻出了温度计,甩两下,夹住。 温度出来,手机也刚好开机。 “嗡,嗡,嗡——”屏幕主页不停地弹出提示,未接电话,短信,微信消息,零零总总加起来十几条,不停振动。 薄青辞分神举起手里的温度计,眯着眼确认:三十八度五。 “还行。”她牵出个苦笑,点评一句。 应该不算高烧,吃点药就好了,不然还得拖着自己这副“残躯”跑去医院,那才要人命。 有电话在这时候进来,薄青辞没看来电显示,顺手就接起。那头,林晗的语气是难得的正经,还有几分肃气:“薄青辞你怎么回事?这么大个人了打电话不接,今天更好,整天都关机,你姑姑都急上了。” 昨晚有电话打进来吗?她按掉了? 记忆模糊,薄青辞不是很记得了。 电话这边,她薄唇微张正准备开口说话,冷空气甫一下钻进嗓子眼,掀起阵猛烈的咳嗽。 一声不落,传到林晗那边。 好不容易,薄青辞捂住唇勉强解释:“换季感冒有点发烧,咳……手机昨晚忘记充电直接关机了,刚刚才睡醒。” 林晗一听是这种情况,语气放软不少:“我们马上到你家了,你收拾下,准备起床。” “吃饭没有?” “没有。” 电话里,林晗“嗯”了声,那头声音变小,似乎是在和旁边的薄容说话:“往左拐,她发烧了没吃晚饭,我记得这附近有家还不错的餐厅,给她买几个菜打包过去。” 末了,不忘回过头来叮嘱:“在家乖乖等着。” 挂完电话,薄青辞没着急起床。 她在电话里听见薄容她们得绕路去给自己买饭,估摸着还有时间,就先简单挑了些未读消息处理回复。 其中有私活客户发来的,还有同事朋友的。 闵奚的对话框就安安静静躺在那儿,没有半点动静,已经被挤下去,要拉好一会儿才能看见。 看来,是昨晚自己的话起作用,听进去了。 也好。 掀开被子,她翻身下床。 换衣,洗漱。嘴里最后一口泡沫吐完,楼下玄关门铃被按响,薄青辞来不及漱掉口里的泡沫,铃响第三声后没一会儿,防盗门就被人从外头打开。 第91章 林晗自己输密码进来了。 她没那个耐心,按三下门铃已经是她对家里小孩最大的尊重。 “人呢?”抬高音量,她拧眉,就要抬脚往楼上走,“二十分钟了,不是早就让你起床了吗……” 薄青辞及时从卫生间里跑出来,朝下探头,嗓音发哑:“稍等,马上下来。” 林晗被薄容拉到沙发上,按下、坐好,一双美目微嗔着,望向眼前的人。薄容见她如此,便弯腰在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柔声道:“你乖,耐心一点,小辞是病人。” 林晗压平的唇角瞬间扬起了细微弧度:“……” 这一幕,被刚好下楼的薄青辞看见。 她站在楼梯上静默两秒,只当自己瞎了,而后若无其事地走下去:“裙子等我送到干洗店去洗好了再给你们送过去。” 听见她的声音,林晗回头,将唇角边的弧度继续扩大:“不用了,送你。你姑姑说了很适合你,反正放那我也不穿。” 说完,她顿了顿,欲言又止,目光在薄青辞脸上来回逡巡:“先吃东西吧。” 茶几上,薄容已经将袋子里的打包盒拿出来,一一揭开。 自家人,薄青辞也不同她们客气,应声坐下。 许是饿得久了,食物进到胃里好一阵,才有实感。 整个人仿佛又活过来的感觉。 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薄容和林晗并不拘束。 客厅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收拾,有些乱,薄容就趁薄青辞吃东西的时候,帮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不想,意外在电视柜上拾到块女士手表。 还以为是薄青辞什么时候新买的,拿到近前林晗一看,立马认出这是闵奚的表——那回在车库里双方短暂照面,她将人打量一遍,对方当时戴的就是这块。 “你昨晚哭到几点?” 等人吃饱喝足,林晗逮准时机冷不丁问了一句,安静望向薄青辞。 当事人直接愣住。 她继续提醒:“眼睛肿了。”不是一般肿,一看就哭过,没听说过感冒发烧会肿眼睛的。方才没提,只是想着让人先吃些东西垫垫胃。 薄青辞昨晚的行程她们知道,借礼裙去参加宴会,估摸着是喝了酒的。因为这人有前科,薄容不放心,晚上十点的样子给对方打了个电话过去,被挂掉了。 之后没多久,再打就是关机。 结果一晚过去,今天人就发烧了。 整个人瞧着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有种三魂丢了七魄,失恋的美感。 情绪是人身上的某种开关,大喜大悲,都太伤神。 作为过来人,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薄青辞一如既往地嘴硬:“可能是水肿。” 林晗不太能受得了对方这样闷的个性,什么都藏在心里。她将那块薄容找到的表轻轻放在茶几上,笑盈盈重复她的话:“水肿吗?” 拙劣的谎言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纸,捅破之后,薄青辞无处可藏。 她颓然低头,眸光迅速黯下去。 薄容不是很赞同林晗在这种时候追问。她警告般睨了对方一眼,端起手边刚接的温水,递到薄青辞面前,温声安抚:“不想说就不说。” 被强行盖上话匣子,林晗讨了个没趣,索性起身往厨房去。 等人走远,薄容又低声补上一句:“你别管你晗姨说什么,她没脸没皮,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合该像她那样。” 话题重心的转移,将薄青辞从自我放逐中拉了出来:“哪样?” “直接,坦荡?”薄容思索片刻,找出来个比较中性的词,至少听起来不是贬义,“现在收敛些了,往前倒数二十年她比现在夸张。” 太模糊,太委婉了。薄青辞忍不住追问:“什么……叫直接,坦荡?” “——就是有什么说什么。” 林晗的声音传来。 二人转头望去。 只见林晗手里捏着个刚洗好的春桃,双手抱肩,斜倚在客厅与厨房相连的转角出,浅棕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像是只不可一世妖媚傲慢的桃花妖。 她慢悠悠的,曼声开口:“性情中人。想要什么就说,喜欢就不择手段去绑住,不爱了就说明白断干净。要断不断,遮遮掩掩,到头来痛苦的不还是自己吗?” 话本是说给薄青辞听的,却没发现坐在一旁的薄容沉了眉眼。 林晗恍然不觉,还美滋滋咬了口手里的春桃。 直到薄容幽幽开口:“嗯,你晗姨确实一直如此,她的宗旨就是宁可让别人痛苦,不能委屈了自己。” 想要什么就说。 ——当初让自己给她当情人。 喜欢就不择手段去绑住。 ——断干净后又不要脸地缠上来。 林晗:? 薄青辞怔了一下。低烧的脑袋转速很慢,但也嗅出来有几分不对劲了:“……嗯?” 林晗微蹙着眉,尚未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勾起了女友心中的旧怨,还很疑惑:“我什么时候——” “其实,昨晚确实是闵奚送我回来的。”情急之下,薄青辞稍稍加快语速抢断林晗的话。 她有心将两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自己的事情上,方才还压在心头觉得沉重,不想提起的事,这会儿轻松说出了口,“我昨晚喝了点酒,表应该是她照顾我的时候摘下来放哪,忘记带走了。” 直觉告诉薄青辞,不能再让两人话赶话继续往下说了。 指不定让她听见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呢。 她不想听。 别说了,都别说了。 她说还不行吗。 第83章 我怕 我怕 话题短暂偏移轨道, 被有条不紊地拉了回来。 经过两人中途这么一脑,薄青辞觉得轻松不少,更何况和闵奚之间的事, 薄容原先就知道个大概。 她将昨晚的事情和两人大致说了一下。 没有结果,没有答案,仅仅只是一份迟到的交代。 之后要怎么样呢? 继续喜欢闵奚吗?还是不要再喜欢了。 这不是她能控制的。 薄青辞私以为女娲造人留下的最大弊端, 是人无法主导喜恶, 控制情绪, 所以才有那么多的痛苦出现。 更何况她现在发着烧,脑子更是一团浆糊。 “其实没什么, 都会解决的, 先把病养好。”薄容见她明显变得迟钝的反应,有些心疼, 安慰几句, 指挥林晗动手抠药丸。 怕薄青辞家里没药, 她们来的路上又在药店买了些退烧的和感冒冲剂,常见药物种类, 大差不差。 看着对方把药吃了,薄容又耐心叮嘱晚上不要关机, 有事随时联系。 回去的路上,林晗开车。 她对薄青辞和闵奚的事情感慨颇多,同薄容用玩笑般的语气辩了两句, 两人观点一致, 只是对于处理这种问题的看法并不相同。 一个觉得不能听话地放任冷处理,一个觉得这种情况确实需要冷静, 给彼此些空间。 相似的情况,恰似曾经的她们, 难免勾起那些陈年旧怨。 在这点上,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林晗倒是一点没变。 薄容心中憋着气,面上不显,等进了家门才发作。 人是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趁人没防备,她突然转身迎上去,长腿微屈,膝盖挤入对方腿间,将人逼至墙角:“林晗,你是不是觉得感情里什么都可以靠蛮横无理的死缠烂打去解决?” 林晗懵了一瞬:“我没有这样说啊,我只是觉得不应该那么被动……”剩下的话被吞进了喉咙里。大脑尚未理清薄容突然发作的缘由,双手就已经被人缚住。 薄容箍紧她的手,举过头顶,压在冰冷的墙面上,有些气不过:“你还狡辩。” 落日已尽数西沉,深幽的夜色下,透着诡秘和不为人知的危险。 身前传来熟悉的压迫感,和微沉的呼吸。 暗影中,林晗挑了挑眉。 薄容生气了。 她闭上眼,略一思索,几秒后有了答案。 应当不是路上就开始的,是先前在薄青辞家里的时候自己说的那几句话,引出对方的不快,大约是翻出了旧账要和她算。 这些年,那一笔笔烂账总要被重复清算,乐此不疲。 不是过不去。 只是彼此个性都坦荡,旧疮不爱捂着,不给扎进心里成为刺的机会。 一句话的事情,薄容现在显然是情绪上头,给自己上纲上线了。 那么接下来是怎样的流程,林晗再熟悉不过。 她不反感。 甚至还有些期待。 她缓缓睁眼,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我的错。” “那么,开始吗?” 惩罚她。 或者,换个词语。 奖励她。 * 药吃下去效果不大,一个缓解作用,烧是退了,可感冒还在持续。 连着一周,薄青辞出门都尽量戴上口罩。 第92章 据说现在季节性感冒高发,她不想传染给别人。 她手底下两个小组负责的项目,一个在预算阶段,一个已经进入深化设计,薄青辞坐在主管的位置上,每天都会收到好几份不同的汇报;同时,她自己也频频外出,与客户对接。 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都忙不过来,忙起来,病就好得更慢了。 唯一的好处是这段时间在公司里待的时间不多,与闵奚碰面的机会自然也就少了。 烦人的心事被暂且搁置,没有进展。 这天,薄青辞在外面用过饭后回公司午休,清理桌面,才发现自己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了一盒润喉糖——全英文包装,放在角落里,不仔细点都发现不了。 她转头去问自己工位旁边的同事:“阿三,上午有人来过我的工位吗?” “没有诶。” “最近都忙得焦头烂额,上厕所都没空去,哪有功夫到处闲逛。” 对方正在打游戏,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水深火热,插空吐槽了句:“对了,闵总监下来了一趟,好像是找秋佳姐说了点什么事,反正秋佳姐一整个上午脸色都不太好看。” “别跑,回来推塔!推塔!” “……” 见问不出什么,薄青辞捏着手里的铁盒糖转回去。 她英文不算很好,大学能过四级的程度,盯着包装上密密麻麻的英文看了会儿就开始头脑发晕。正当她准备放弃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个名字。 ……会遮遮掩掩,除了她,好像也不会有别人了。 薄青辞摸过手机,从列表中迅速找到闵奚的头像,点开。 -东西是你放的? 对面的人仿佛正在等她这条消息,两分钟后,回复就过来了。 -闵奚:嗯。 -闵奚:之前在国外经常吃的一款药物润喉糖,很有用,你试试。 照面少,不代表没有关注。 薄青辞生病的事情闵奚一直都知道,她也在尽量控制自己,按照薄青辞那天说的那样,不去打扰。只是一周多的时间过去,对方咳嗽的频率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有越来越频繁的趋势。 润喉糖是早就准备好的,一直放在闵奚办公室抽屉里,只是今天才下定决心拿出来。 得到答案,薄青辞关上手机,没有继续同人对话,润喉糖也被她随手扔进抽屉角落。 久等不到回复,闵奚走到窗边,拨开百叶帘的一角。 下方,正对着的就是薄青辞的工位。 她看见对方端着空杯起身,往茶水间的方向去,不自觉地抿紧双唇。 整个下午,办公区有低气压在盘旋。 薄青辞时不时依旧咳嗽,秋佳好歹顾念着她是病人,将方案打回的时候语气没太过分,在压着火:“你手下人交上来的东西,你都不审核吗?” 薄青辞愣了下,没狡辩:“对不起,我马上再过一遍。” 这一忙,就到了天黑。 今天比较特殊,整个部门里按时下班的没几个,但留到天黑还没走的,依旧只有薄青辞。 也不对,楼上还有一个。 薄青辞每次从电脑前抬头休息,揉动肩骨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楼上的独立办公室。 闵奚也没走。 又是个雨天,又是她们两个,也不知是缘分,还是人为的巧合。 薄青辞时不时打开地区实时天气预报看一眼,雨从五点开始下,软件预报七点前会结束,然而现在快七点半了,一点雨停的趋势都没有。 她没带伞,又不想体验在中心商区排队打车的困境,还想着雨停了,自己也好过去坐地铁。 结果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再不走,晚点保安都得上来赶人了。 薄青辞抓起手机,果断起身。 她一边往电梯口走,一边用手机软件排队打车。 几乎是同时,楼上办公室的灯也熄了。 闵奚从楼梯上下来,两人恰好撞了个面对面,想避开都没法。 薄青辞知道这不是巧合,嘴唇嗫嚅两下,她假模假样地开口:“好巧。” 闵奚却不愿意和她玩这种扮演游戏。暗光下,朝她又走近了一步:“不巧,我在等你。” 薄青辞抬眸看向眼前的人,黑色的瞳孔深邃,幽静。 显然,闵奚的话还没说完,她安静地等着。 闵奚没再往前了,她将两人的距离控制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范围内,轻声开口:“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你没有找我。” 所以呢? 薄青辞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看着对方,整个人匿在灰色的阴影里。 沉默,安静。 “这些天我时常在想,我如果一直听话地不找你,等你冷静完,想清楚,是不是就是宣布彻底结束的时候了。” 薄青辞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她歪头,凝望对方:“所以你今天,是想……” “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闵奚说,垂在身侧的双手开始不自觉篡紧,“那天晚上有些话我只说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我想你也应该听听看。” “我说过,我怕。我怕你喜欢我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依赖,怕你见过的风景太少,怕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怕你会后悔,会怪我……” 熟悉的场景和对话,薄青辞再次拉回到那天晚上。 她咬紧唇瓣没有出声,只是脸上的平静出现丝丝裂缝,开始以极缓的速度崩塌。 “那是三年前我怕的事情。因为怕,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选择逃避,选择伤害你,一个人跑到很远的地方连句交代都没有,你怪我没有告诉你,说我从来没有信任过你。” “现在我依旧很怕。”说到这,闵奚的神情有些哀戚,又挣扎,说话的嗓音开始发颤,“我怕等你冷静下来,会告诉我,不想再和我有以后,也不会再喜欢我。” “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 “三年前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害怕,你怪我没有告诉你,现在我告诉你了。” “我不会放弃的。” 或许也可以说,她一直都在害怕。 恐惧是把双刃剑。 这样的害怕沉淀了三年,扔不开,甩不掉,让她最终做出回国、回到嘉水的决定,奢求一个自我救赎的机会。 “……” 沉默还在继续发酵。 薄青辞清楚,闵奚说的是对的。 这些天,她确实在一遍又一遍地思考这些问题,只是每一次的答案都是无解。 薄青辞突然惊觉,对方竟然如此了解自己。 沉重的心情里多添上几分复杂,她静静开口:“所以你今天是看到又下雨了,特意在这等我,想借机送我回去?” “我是想的。” “但你不想,不是吗?” 闵奚反问。 被又一次精准猜中心理活动,薄青辞一时竟然觉得有些无力颓然。 闵奚根本就是了解她的一切,知道她的弱点,也清楚她的在意。 面对这样的对手,她还怎么抵抗? 她根本就是被逼得无路可走,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每一次,都是自己被逼得退让。 委屈、不甘,就在丧气颓靡的情绪即将漫开之际,面前的人伸手,朝她递出个东西:“给。” 是把雨伞,薄青辞突然愣住。 闵奚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薄青辞忽然觉得,自己又能喘过气了,未曾来得及扩散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退散。 闵奚就站在那温柔地看着她,轻声叮嘱:“回家注意安全。” 出现在薄青辞面前,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表明自己态度想法,从来不是逼迫。 而给出的这把伞,代表尊重。 她愿意在薄青辞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主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缺席的那三年,无法一蹴而就。 那就一点一点,慢慢填补。 第84章 军师 军师 伞页收拢的瞬间, 雨水汇落,滴在鞋面溅起小朵水花。 薄青辞突然回神,想起自己在手机上的打车订单还没取消, 应该不会有司机接单吧? 摸出手机一看,果然才刚刚排到第三十位。 前头还有那么多人。 雨天在中心商区打车,是个地狱级笑话。 她抖抖雨伞上残留的水, 转身走进地铁口。 从公司回住的地方不远, 地铁几个站就到了。薄青辞一路想着闵奚说的那些话, 人几乎是半放空、半程序化的状态,等意识归位, 人已经走进单元门。 托闵奚这把伞的福, 她免了在雨天路边傻乎乎地伸手拦车,也不需要在线上同附近的一百多号人竞争排队, 提前了至少四十分钟到家。 这把伞, 真的来得很及时。 既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又很有分寸地将她们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一个舒适范围内。 至少,没有对她步步紧逼。 到家后, 薄青辞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忽略了个问题。 第93章 ——闵奚的伞给自己了,那自己呢?该不会要淋雨回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 后续对方要是因此生病感冒,那她也同样会有心理负担。 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薄青辞摸出手机同人发出消息询问。 十多分钟后, 闵奚回了条语音, 笑着揶揄:“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是不是有些太晚了?放心, 我车上还有一把伞。”她心情很不错,因为薄青辞还能主动关心自己。 不管这样的关心是出于何种目的, 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将心放回肚子里,薄青辞不再继续回复消息。 吃好外卖,她懒散地靠进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摸过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私聊没几个,群聊的红点倒是不少。 薄青辞挨个点开,消除红点,最终留在大学寝室姐妹花的群聊界面。 毕业几年,寝室姐妹几个的关系一如既往,只是不常见面了。大家山南海北,最终选择留在嘉水的只有薄青辞一个。 没两天就是五一,其它三个人在群里聊五一出游的事情—— 薇薇大小姐“拍了拍”梦女侠:我五一出去玩会经过东林市,要不要见一面?给你个机会请大小姐吃饭。 唐梦姿回复很快。 -梦女侠:跟谁?你一个人? -薇薇大小姐:暧昧对象,正追我呢,还有其它几个朋友~ 以前还念书的时候,邵清薇就总在寝室抱怨自己条件不差,怎么就没人追,唐梦姿就嘲笑她天天抱着电脑跟网友打游戏,以后对象就是电脑。 毕业几年,可让邵清薇逮着次机会在唐梦姿面前为自己正名。要不是显得太过刻意,真是恨不得将追自己那个男孩子的条件拿大字报贴出来。 -梦女侠:合着五一出门是准备升温脱单了。 屏幕前,唐梦姿捧着手机冷笑一声,飞快打出两个字:不见。 还以为邵清薇这死脑子终于开窍,知道主动过来看一回自己了。 原来是自作多情,不过是顺带的点缀。 一口银牙咬碎,气得她关闭群聊,继续看综艺。 没两分钟,又拿起手机对人一顿炮轰,一会儿问“追你那男的什么情况啊,靠谱吗”,一会儿又说“你恋爱经验少,可别被人骗了”。 明明是关心的话,偏偏邵清薇觉得唐梦姿是在讽刺她。 战火一触即发,天雷勾地火。 薄青辞窝在沙发里窥屏看她们两个斗嘴,嘴角的笑都压不住。 仿佛又回到了那几年还在济大念书的时候,这两人每次都能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吵起来,明明双方都没有恶意,却总是曲解对方。 好在,每次吵完后感情还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好。 她冷不丁扔个表情包出去打乱战局,这两人又默契十足,一致将目光聚焦到她身上了。 -薇薇大小姐:小青,我这次出门也路过嘉水,一起的好几个优质男呢,我介绍给你! 姐妹室友之间,亘古不变的几大话题。 感情,八卦,和工作。 那年闵奚走得突然,薄青辞大受打击,连着两三个月人都恍恍惚惚的,上课吃饭时常悄悄走神。出门是必须有人跟着,不然平地都可能摔跤。 她没亲人,不存在家里出事。 几个室友都往感情方面猜,只是当时那个情况,谁也不敢问。 好在,那段难熬的日子过去了。 梦女侠立马打岔:别见,她眼光烂得稀奇,肯定没好货。 一句话,两人差点又掐了起来。 唐梦姿气不过,扔了条语音消息出来:“你怎么就知道我的乖乖女儿没有人追,咋那么爱操心闲事呢!当年还在学校的时候班上就好几个暗恋她的,毕业那几天,轮着上来表白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管好你自己得了。” 这条语音消息出来,邵清薇立马单独@了薄青辞一条。 -薇薇大小姐:小青你自己说,现在有人在追你吗? 薄青辞端着手机,正准备否认。 这时候,脑海里响起不久前某个人亲口说过的话。 拼音打到一半,她停住动作。 闵奚说,不会放弃的。 这样看来,还真……有。 如果闵奚算的话。 薄青辞晃了会儿神。 倏尔,她删掉原来拼音组合,改成肯定的答案发出去。 这一回答直接将群里另个潜水的庄菲也炸了出来,邵清薇和唐梦姿也不吵了,忙着追问。 关于闵奚,关于自己喜欢女人这件事,薄青辞从没打算和室友们藏着掖着。 她从前就想过,如果有一天对方真的答应做自己女朋友了,那她肯定会第一时间把室友们叫出来吃饭,官宣、坦白。 可惜事与愿违,后来的一切,全部偏离正轨。 关于她和闵奚,也就自然没了再提起的必要。 现在闵奚又回来了。 但可她还没想好,以后和对方到底要以一种怎样的关系继续相处。 所以在面对室友们狂轰乱炸的提问,她没有给出具体身份,只说大概信息。 敏锐如唐梦姿,从这些信息里大概猜到了一些。等群里差不多安静下来,唐梦姿一个电话追过来:“是不是大三下学期那段时间……那个人?” 薄青辞没想到会被这样轻易地猜出,低低应了声:“嗯。” 电话那头的人深吸口气,似乎是轻声骂了句什么,薄青辞没听清。 唐梦姿紧接着问:“那你还喜欢他吗?” 薄青辞没有迟疑:“喜欢。” 这一点,她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也证实过无数次。 喜欢就是喜欢,再逃避也没有用。 人呢,要学会正视自己的内心。 “但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原谅她。”要不要再继续和她在一起。 薄青辞的语速轻而缓,正如她本人的个性,所谓的冷硬不过都是装出来的,纸老虎,一戳就破。 面对好朋友,薄青辞说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她在追我,以前的一些事情……也和我解释了,道过歉,现在回头想要弥补。” 唐梦姿在心里大喊,不要!这不就是标准的渣男语录吗! 世界上的男人都一个死样子,没有例外。 只不过考虑到薄青辞没有恋爱经验,自己这样强势地插手可能会适得其反。 她于是拐了点弯,曲线救国:“那你就让他追,别管他,也别理他,就这样冷着不主动,约你你也别出去,反正不能轻易原谅。他既然说想要弥补,你就看看他的诚意底线到底在哪。”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不如做一件事来得实际。” “现在说后悔了,早干嘛去了啊!你当初那会人不人鬼不鬼的,他也没说心疼出现,哪怕过来看你一眼。” “你就照常生活,吃吃喝喝上班玩乐。” “还有,朋友圈要多发。有什么开心的事情或者和朋友出去玩,都发朋友圈,让他好好看看,没了他,你的生活有滋有味,过得照样自在。”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唐梦姿缓了片刻,起身拿水。 薄青辞等了会儿,听见对面没声了,忍不住住追问:“还有吗?” 唐梦姿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她都默默记在了小本子上。 毕竟,对方恋爱经验丰富。 而自己,恰好没有这种经验。 殊不知唐梦姿说着一箩筐,就是奔着把两人搞黄,让对面知难而退去的。 润完嗓子,唐梦姿回来继续开麦:“他要是中途受不了要放弃,那正好,说明他对你根本就不是认真的,就是玩玩而已,你刚好逃过一劫,看清一个人。” “这样。”薄青辞默了默,突然提问,“那如果我按照你说的这样做了,她还是不放弃呢?是不是就说明……” 闵奚可以被原谅。 大雾拨开,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混沌、糟乱的思绪忽然变得清晰。 这句话起了个头,薄青辞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或者说,一个理由。 一个能够证明闵奚是在真心悔过,有把自己放在心上的证据。就像曾经的自己那样喜欢她一样,如今的她,也在用力喜欢现在这个薄青辞的证据。 她需要说服自己。 而唐梦姿方才说的所有,恰好构成一个标准。 电话那头,唐梦姿听完薄青辞的假设,轻笑一声。她没把话说得太直白:“乖宝,咱们先别假设结论,先观察。” 实在不行,她还有别的损招,不怕搞不黄她们家乖宝和那位素未谋面的渣男这段孽缘。 就只有最核心的一点。 唐梦姿苦口婆心地同人强调:“宝,在这期间,你可千万不要心软……” “他对你好,你安心受着就是了。你只需要做到三点——”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第85章 换人 换人 第94章 赶在五一来临的前夕, 薄青辞完成了手上的最后一个私活。 将图交付,对面也很爽快地结账打款。 一直稳定合作好几年的中介姐姐热心介绍,说这边还有几个优质的客户, 可以把名片推给她。 最近市场热,活儿很多,反而是好的设计师难找, 市场给出的价格也比去年高出一截。 薄青辞想了想, 最终还是决定推掉:“谢谢, 我最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短时间内,她不打算再接私活。 固定而又枯燥的生活模式, 似乎随着闵奚的回来一起发生改变。 这些天, 薄青辞总是能够在网上刷到旅游相关的帖子。 她不免想到自己。 这几年,把生活过成按部就班的程序模样, 除了工作, 就是吃饭和睡觉。 从前那么努力的工作是为了赚钱, 赚钱生活,赚钱尽快还清欠记账本上的数字。如今, 钱早就还清,银行卡里的数字也随着高强度的工作, 一点点上涨,闵奚也已经回到嘉水。 人如今就在她身后站着,只要一回头, 就触手可及, 能够碰到的地方。 执念已消。 她不需要在守在这个地方等着,她也应该出去走走, 看看。 五一黄金周,某代理平台刚好在做国内九十九元机票盲盒的活动, 薄青辞没特别想去的地方,索性随手买了一张,开到哪去哪。 盲盒开出来,目的地是个陌生的地名。上网一搜,原来是个沿海小城市。 也不错。 假期人多,热门景点没必要去,随机开的一个盲盒,换个地方住几天,出去散散心也好。 薄青辞于是提前一晚订下当地的酒店,收好行李,次日直奔机场。 收到闵奚的发来的邀约消息时,她人远在距离嘉水几百公里之外的沿海小城,正在酒店大厅办理入住。她花了几秒钟时间回复对方微信。 -假期不用试着约我了,我不在嘉水。 薄青辞如实告知。 她在审视过去的自己,同样,也在审视闵奚。 唐梦姿的话她听进去了。 一种新的相处模式。 她也想看看,闵奚在自己身上投放的耐心到底够用多久。 就像中学时代体育课的八百米考试那样,自己总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名,每跑一段,都要回头看看自己身后是不是有人。 不同的是,体育考试她怕被人从后追上,所以紧张,而这次完全相反。 这次,薄青辞害怕自己什么时候一回头,闵奚人不在了。 所以她总会回头看看,或者稍稍走远一些,又停下来等对方,再继续往前跑。 从五月初到六月底,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小家伙又出去玩了,”吃到半饱,游可停下筷子休息,一翻朋友圈就看见薄青辞新发的朋友圈,边看边点评,“这次没跑远,地方风景确实不错。” 又是九宫格。 风景照,美食照,还有两张路人角度拍的游客照。 从五一开始到现在,薄青辞仿佛突然活了过来,朋友圈从前半年不见得发一条,现在三天两天就有新的。 作为知情人,游可猜到对方这样的变化是因为谁。 比起从前那副死人微活,眼里没光的样子,现在的薄青辞显然看起来更健康,更正常。 这是分明实在自我修复,自我疗愈。 是好事。 只是…… 游可将手机屏幕举起,送到对面那人眼前晃了晃:“你就不怕她这样玩着玩着,哪天就大彻大悟,无心情爱,了?”到时候怕是算盘打空,哭都没地哭。 闵奚捏紧手里的筷子,没有说话,眼睑低着。 她怎么会不担心? 薄青辞似乎爱上了独自出门旅行这件事,中间五月底的时候还特意请了两天假,跟周末一起凑够四天去了趟南安,顺便还看了演唱会,好不自在。 游可的话,每一句都是在戳她肺管子。 这回端午节放三天,薄青辞也没放过,抓紧时间又跑到附近省份的地级市去玩。 游可放下手机,靠回椅子上随口问:“她这两个月主动找过你没?” “没有。” “恕我直言,你的处境不太好。要是再这么死脑筋眼巴巴地等着,人该跑了……想点办法吧。”她友好建议。 大过节的,并非故意给人添堵,只是实话实说。 闵奚得正视自己目前的处境了。 再端着,不肯拉下脸使点手段,人这架势肯定就是越跑越远。 光是从薄青辞这两个月来朋友圈的更新状态就能看出,对方在很努力、主动想淡忘过去,从以前那些事情里走出来。而有关她的过去,她的从前,闵奚占了绝大部分比例。 从游可家里出来,回去路上,闵奚点开薄青辞的头像,将对方这段时间以来发的所有朋友圈重新浏览了一遍,心一点点往下沉。 想办法? 是该想点办法,改变策略了。 从前她只觉得不能把人逼得太紧,所以主动退开,给对方留予足够的空间和尊重,时间长了,小辞总能看清楚。 现在看来,不一定。 三年了。 人都会变,会成长,如今的薄青辞让她熟悉,又觉得陌生。 端午收假回来,薄青辞就被秋佳亲自通知:“今年去广州行业展会的名额临时换到你头上了,后天上午出发,详细行程一会儿发你邮箱,跟展会流程一起。” “?” 刚出会议室,她们顺着散会人潮往一起往外,听到这个消息,薄青辞还发懵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秋佳姐——!” “……怎么会是我?”怎么就能是她呢? 她记得,这次广州展会的人员是节前就定下来的,闵奚和秋佳一起去,怎么就临时换成自己了?出于人的正常警惕心,薄青辞脑心头一瞬而逝的狐疑。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好像不想去。这么好的出差机会,公费出差,行程也不忙,不比在公司里待着好?”秋佳笑骂一句,紧跟着解释,“是我主动跟总监提出来的,我最近手头上项目多,又在筹备婚礼,你就当心疼姐姐,让我去广州展会实在忙不过来。” 而且仔细想想,闵奚说得对。广州的行业展会四天,从六月二十八号到七月一号,她们两个确实不好一起离开这么久,部门这边,总得留个能拍板说话的人。 秋佳:“这是个机会,能接触到不少行业大拿,哪怕学不到什么长长见识也是好的,你回去好好准备。” 薄青辞是她亲手提上来的主管。 专业技术这块没得说,胜任有余。 只是这几个月的观察下来,她也发现了,对方年轻尚轻,历练不够,加之先前一直在设计这块打转,在管理这方面有不少欠缺。 秋佳觉得,这样一只小雏鹰放在闵奚身边跟着一起出去多学多看,没坏处。 行业展会出差的事情算是一锤定音,没有回旋的余地。 且因为秋佳的一番话,薄青辞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点小人之心。她还以为这两个月闵奚在自己这里处处碰壁,开始转变策略,假公济私。 原来不是。 疑心消除后,薄青辞开始专心准备这次广州行,她将四天的展会流程和部分出席的重要人物名单烂熟于心。 二十七号中午,两人一同抵达广州酒店,办理入住。 公司在这方面的预算向来充足,两个单间,同层楼。拿到房卡后,薄青辞终于彻底打消心里最后一丝疑虑。 “晚上七点的展会开幕式,不要迟到,在此之前你可以在房间里好好休息,或者自己出去逛逛。”出了电梯,没走几步就是闵奚的房间。 她扶着行李箱停下,唇边噙着温和的笑,转头去看身后的人,“小辞。接下来的几天,还请你,多关照。” 闵奚字句停顿,很有规律。 薄青辞心不在焉,完全没有听出来,只是同人熟练地说着官话,弯眸:“闵总监说笑了,是您关照我才对。” 闵奚点头,轻声应答:“嗯。” 她当然会。 第86章 装病 装病 就像秋佳说的那样, 这次自己跟着闵奚过来广州代表公司参加行业展会,是个多少人想盼都盼不到的机会。 她们的任务,除了配合总部过来的同事将雾色的知名度宣传出去, 同时,也有几个早前就搭上线,有合作意向的大客户要见。 这些人, 趁着行业展会齐聚广州。正因如此, 闵奚才要亲自来一趟今年的行业展会。 薄青辞几乎是寸步不离跟在对方身边。期间递资料、递合同, 唱双簧、打掩护,从前的默契在这时候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 闵奚见客户, 饭桌上不可避免地要喝酒。 但对方从来不让自己替她挡酒, 往往在饭局刚开始的时候,就让服务生另外上一杯果汁:“她胃不好, 我喝就行了。张总, 您刚刚说到哪了……” 第95章 薄青辞听这个女人当着客户的面撒谎, 面不改色。 其实真要说胃不好,那也不应该是自己。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两个人待在一起,即便没有刻意提起, 大脑深处的某个记忆开关也会自动触发,让她回想起很多往事。 比如,闵奚因为胃上的毛病受过多少罪, 进过几次医院, 薄青辞到如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就有了饭桌上,她面色不显, 却始终在暗暗关注闵奚端杯的频率。好在,桌上双方都是体面人, 重心在于生意,酒只是助兴,闵奚每次喝得不多。 午餐结束的时候不到一点。 迈出餐厅大门的瞬间,席卷而来的热浪将人寸寸灼烤,薄青辞受不住这温度,方才探出去的半边身子又缩回门帘内。 打的车还没到,还有一会儿。 身侧,闵奚撕开手里的薄荷糖,递给她一颗,温声询问:“今天没其他事情了,你下午有其它的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去广州塔逛逛?”到广州这两天,除了二十七号松快些,其余时间基本都是在忙着见人和工作,休息时间零零散散。 薄青辞更像是有预料似的,一下工就躲回酒店房间,让她完全找不到合适的邀约机会。 今天是第三天,闵奚找准了机会开口。 薄青辞却不配合。她从对方的手心里捏走那颗糖,低眉婉拒:“我就不去了,昨晚没太睡好,想补个觉。” “……” 预料中的碰壁,闵奚眼神黯了黯。 只一瞬而已,倏尔,笑意又重新染上眉眼。她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的来电显示,望向路边:“车到了,走吧。” 回去的路上,闵奚没再提起邀约的事情,薄青辞也松了口气。 两人照例在酒店房间门口分别,她大步朝前,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忍痛的闷哼。 回头,只见闵奚一手搭在门把手上,另只手捂着小腹,很小幅地弯腰弓背,长发将她淡冷精致的五官都笼在了阴影里。不用看薄青辞也知道对方现在是种怎样的表情。 心一慌,她三两步又折回来:“你怎么了?” “……” “胃痛。” 闵奚说话听起来很虚弱:“应该是中午喝的那点酒闯祸了。” “??” 中午她盯着的啊,没喝几口酒。 来不及细想,薄青辞施力握住对方的胳膊,另只手伸出:“门卡给我,我扶你先进去。” 闵奚没多言,门卡给的很爽快。 酒店房间格局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是朝向不同。 薄青辞没费力就将人扶到床边坐下,紧接着都不等对方开口,兀自动了起来,熟门熟路地接水、烧水,一边打开外卖软件:“带胃药了吗?” “没有。”闵奚靠在床头,悄悄看她。 “那我现在买,楼下就有一家药店,很快到。”她有条不紊。下意识的应对反应,该要如何处理,几乎已经刻进骨子里。 面上装得再是云淡风轻,一颗心始终流落在某个人身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让她严阵以待,草木皆兵。 薄青辞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如此,心里始终不安定。 外卖单下完,她三两步又走到闵奚身前,蹲下,紧张地询问:“是哪种痛法,绞痛?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痛?还有其它不舒服的地方吗?” 久病成医。 从前医生说过的话,看诊时问过的问题,她一字不落全都记住了。 闵奚的胃病不是一天两天,她需要判断,是否有去医院的必要。 床上的人见薄青辞这样紧张,一时不敢乱答了。倏尔,她给出个模棱两可、敷衍的答案,说话依旧虚弱:“就是正常的痛法,吃点药再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麻烦你了,小辞,”闵奚弯腰,将额头轻轻抵在薄青辞的肩膀上,声音低软,“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等会儿外卖到了你把药拿给我,我自己缓缓就好。” 一番话让薄青辞内心震颤,她轻咬下唇,默默不语,只是内心某处看似冷硬坚固的地方,正在悄然崩塌。 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真的做得过分了?搭在裤腿上的五指悄悄屈拢,薄青辞掀眼看她:“很疼吗?” 回答的声音气若游丝:“嗯。” 薄青辞一手托住她的脸,缓缓起身,语气绵柔:“那你靠在床上躺会儿,我去给你兑杯温水。” “……”闵奚被这忽如其来的温柔惹得一怔。泛滥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滚烫的湿意漫上眼眶,她迅速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 是被冷落太久了吗? 还是庆幸,在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薄青辞仍旧愿意对自己释放最柔软的一面。 这几年,闵奚就连做梦都不敢梦见这样的场景。 未曾发现闵奚的异样,薄青辞起身去倒水。 恰巧这时,外卖的药送到了。 她按说明书将药丸抠下来,连同兑好的温水一齐送到闵奚面前。 这回,轮到闵奚傻眼了:“……”她也不是真的胃痛。 怎么办呢。硬着头皮吃下去? 还是告诉小辞,自己是装的。 装病这招,是她脑子发热在即将分别之际突然想到的,当时完全没有思考这么多,只是想将人留在自己身边,多待一阵。 从未想到,对方会这样紧张地忙前忙后,态度大变。 闵奚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一不小心玩大了。 她没法设想,倘若薄青辞知道自己是在骗她,会有多生气。 …… 内心有些焦灼,闵奚目光飘忽不定,四处游荡,不经意间掠过墙壁上的空调挂机。 “怎么不吃?”薄青辞疑惑地望着她。 闵奚回神,抬手抚过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臂,微微皱眉:“空调温度有些低。” 薄青辞会意。 她抬头看了眼空调温度,回身去找空调遥控器。 闵奚趁着她找遥控器的间隙,将几颗药丸悄悄掖进被子里,而后端起手里的水杯喂了一大口,等薄青辞再回来的时候,杯子里的水已经空掉大半。 当事人丝毫不怀疑药是被闵奚吃了。 “要休息吗?”她问。 闵奚朝她望来,微微抿唇:“你要走吗?” 薄青辞默默不语:“……” 短暂的温情被沉默杀死,空气里的氧被烧干,闵奚呼吸一窒。 “我知道了,”她低下眼眸,开始自圆其说,“简单的胃痛而已,确实没有留下来照顾的必要。”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要靠这样的手段来留人。 倒不全是演出来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抓着,在揉捏搅动,酸痛难忍。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也不知是短时间内情绪起伏过大,还是谎话成真,这么一会儿功夫,闵奚左边上腹开始隐隐抽痛。 她不自觉地弓腰。 薄青辞见状,伸手接过对方手里的水杯,搁在床头:“你躺下休息吧,我可以等你睡着了再走。”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闵奚没有出声。 薄青辞便以为她这是同意,是默认,遂往前倾身,准备将人扶着躺下。 闵奚却忽然动作,猝不及防—— 她抱住了她,重重撞进柔软的怀抱,双臂紧箍。 惯性向后,心跳朝前。 几年来,两颗心脏挨得最近的一次。 陡然间,薄青辞理智塌陷,心跳狂乱,她的世界因为闵奚这一个动作,秩序失衡。她得左手垂在身侧,指节绷紧,发僵,右手搭在柔软的被面上,无意识攥紧。 然后始作俑者却并不知道自己能有这样大的威力,闵奚压低了嗓音,低头示弱:“小辞,我好难受。” 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难受,更多的,是心理上。 闵奚很害怕,薄青辞待会儿一走,留给自己的又是无尽煎熬。 这两个月以来对方的有意回避和疏远,就仿佛在她头上悬了把利剑,不至于死,却有随时落下的可能。 让人忐忑,让人折磨。 薄青辞始终待在自己能够看见的地方,看得见,摸不到。 不近不远,折磨得人发疯发狂。 这种若即若离,给人希望又幻灭的感觉,生不如死。 如钝刀割肉,漫长磨人。 她是犯了大错没错,可一定要用这种软刀子,不见血的方式吗? 闵奚觉得自己不算急性子,却也耐不住这样磨人。 她软语哀求,几近哽咽,手臂将人圈得更紧:“我生病了,你能不能让让我?”滚烫的扑息落在薄青辞侧颈的位置,燎起一片火。 薄青辞本就所剩无几的坚持被烧得一塌糊涂:“我……”她心软得就要答应,的确,这些日子以来她折磨闵奚也折磨得够久了。 突然,余光瞥见棉被下露出的一角。 嗯?? 薄青辞愣怔片刻,还以为自己看错,于是伸手将被子拉得更开了些。 第96章 几颗眼熟的白色药丸,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床单上。 她将东西捏在指尖,送到眼前细细观察,确认了是自己亲手抠出的胃药没错。 闵奚尚还无所察觉,只是疑惑薄青辞忽然没了声音。 正当她想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 一阵天旋地转。 尚未成形的语调被迫吞回腹中,闵奚肩背一震,整个人忽然被重重推倒在床。薄青辞迅速逼近,压住她肩膀,限制她的动作,同时,指间夹着颗白色药丸送到她眼前,近距离晃了晃。 近乎炸毛的语气,咬牙切齿。 “闵奚,我问你。” “这是什么?” …… 第87章 不够 加码 饵没吃够的话, 鱼就要跑了。 薄青辞释放出来的信息很明显。 她注视闵奚那双寂暗的眼,里头初始的深邃,被她方才这么一番动作搅得天翻地覆, 激荡汹涌,泛起薄薄一层水光。 像被濡湿的海棠花,想攀折放在掌心, 牢牢掌握住。 微微起伏的胸膛, 和不均匀的气息, 暴露出她此刻内心也并不平静。 只是对峙交锋,节奏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才行。 得耐心。 薄青辞在心里重复, 默默不语。 饵要怎么下, 下多少,那是挂饵的人该去想的事情。 送到嘴边的东西, 她只管吃。 闵奚听懂了话:“那我加码。”她说话嗓音透着不正常的哑, 尾音轻微上挑, 甫一下偏脸,蹭了蹭薄青辞的腕心, 像只大号的、正在讨好她的毛茸茸的猫咪,惹人心痒。 薄青辞睫羽轻颤, 唇翕张着,正欲说话。 忽然,余光瞥见闵奚的手动了。 温热的指腹朝上游移, 捏住她发烫的耳朵, 迎面,灼热的气息也覆了上来。闵奚用鼻梁调皮地拱拱她的鼻尖, 而后,未迟疑地吻了下去。 薄青辞静了一瞬, 而后整个人被侵入的舌-尖点燃。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在她身体里掀起滔天骇浪。 想来,这三年,她的身体对闵奚同样思念至极。 她在沉沦,在颤-栗。 发抖,想哭。 双眸闭紧瞬间,眼前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比起三年前她们一起看过的那些,更盛大,更美丽。 薄青辞五指张开,深深插-入对方发丝里,喉咙里不自觉溢出颤-音。 闵奚的吻是温柔的。 轻柔含蓄,饱含爱意,像在刻意地讨好。 同时,指腹揉捏她的耳垂,把玩着,时轻、时重。 是和风细雨中烧起的一把烈火,在风雨中愈燃愈烈;是爱意汇成的一股涓涓细流,源源不断。 曾经走失的人,终究在又一个岔路前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样满意吗?”结束的时候,闵奚用湿润的唇碰碰她,含笑低语,“要是还不够的话,那桌上的面应该也不用吃了。” “……” 薄青辞面色潮红,很轻地推了一下她,退开两步:“我饿。先吃东西,一会儿回答你。”说完,率先转身走开。 风浪平息,一切又归于宁静。 闵奚跟上去。 这几年,薄青辞成长得十分迅速,不论是面对工作,还是处理在感情问题方面,都越发的从容,得心应手。 两人走到桌边坐下,薄青辞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除去脸上尚未褪掉的潮红,从她平静的神情里,找不出两人方才温存过的痕迹。 闵奚侧目看她,眼中是深深的迷恋。 她的小辞,成熟得太快。 三年前还只是一坛刚开始浸泡的新酒,此刻,已成佳酿。 对方这三年轨迹,她未曾参与。 如今的薄青辞,已经能够站在同她比肩的位置,与她平等地对话。一举一动,都引动她视线,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闵奚看得出神。 薄青辞感受到来自身旁的注视,并未抬头,只是用筷子敲敲碗,轻声提醒:“快吃面。”面都要坨了。 “……”闵奚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低头吃面。 只是余光在一直注视着对方的动作。 等人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闵奚也跟着抬头,眼底笑意漫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空气都炸开细微的火花。 薄青辞张唇:“不可以。”说完,她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嘴唇,眼睑低着。 -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做你女朋友的机会。 -不可以。 闵奚扩到一半的笑容凝住,碎裂,神情迷茫又不解。 为什么呢?到底是哪不对? 刚才明明都很好,薄青辞也有回应自己,她确认过,她们之间不会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本以为对方要松口,结果等来的是无情的拒绝。 沉缓的低气压一点点铺开,闵奚唇角抿成一线,安静等待后文。 理智尚在。 况且,两人刚刚已经做了那样亲密的事情,足够证明薄青辞还喜欢着自己。 她知道,薄青辞会解释。 薄青辞擦完嘴,将纸巾握在手心,一点点揉成团。她迎上闵奚的眼神,杏眸弯起:“钓鱼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就算饵料下得足也不一定会上鱼。况且我从来都没有承诺过你,我一定会答应。” ——“但我从来没有承诺过要和你在一起。” 三年前闵奚冷下心肠在电话里对女孩说的那句话,如今正中眉心。 齿轮转动,角色调换,闵奚反应过来薄青辞今天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纵容是因为什么了。 全都是为了此时此刻,这句话在铺垫。 这就解释得通了。 有原因,有理由,她不生气。 眼底的阴霾散开,笑意重新染上眼角。闵奚点头:“我知道了。” 轻描淡写地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明明上一秒,还很低沉。 薄青辞狐疑地盯着对方:“你不生气吗?”被耍了也不生气?她可是故意的。 天知道她忍得多辛苦。 闵奚想钓自己的话,同样的,她也在钓闵奚,彼此各怀鬼胎,只是看谁技高一筹罢了。她忍着,等着把对方的期待值钓到最高点,然后无情抛落,想让对方也尝尝美梦破碎的感觉。 说白了,就是记仇,就是想要报复。 但现在,闵奚的反应和她料想中的不一样。 没有愤怒,也不委屈,更加不是伪装出来的平静。 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疯了吧。 薄青辞觉得落差很大。 闵奚眼底的笑更深了,她牵起唇角,伸手碰碰薄青辞的脸颊:“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已经让了我很大一步了。” 看,自己现在能碰到薄青辞的脸,且没有被下意识抵触躲开,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闵奚眼里盛着温柔的光。 好一会儿,薄青辞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什么。 她后知后觉躲开对方的动作,一把将闵奚的手给拍了回去。 “啪——”一声。 没轻没重的一下,闵奚手背上被拍到的地方,肌肤迅速泛红。火辣辣的痛感自那一片蔓延开来,她的手仍旧保持着伸出的动作,她愣住了。 “……” 薄青辞也愣住了。 懊恼的情绪紧随其后,占据大脑。她盯着闵奚手背上迅速泛红的一片,在心中暗道不该。 她没想那么多的,她只是恼闵奚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将自己吃得透透。 原以为能为当年的事以牙还牙,报那一箭之仇,从此两清,结果反而弄巧成拙。 刚刚那一下,更是随手而为,不想到手劲大了。 闵奚缓慢地眨了下眼,将手收回。 “没关系。”赶在薄青辞开口道歉之前,她抢先出声,语气松松软软。 “……” 薄青辞再次败下阵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好像在她心里安了一个监视器,不管她做什么、想什么都会被看透。 但薄青辞并不想让闵奚觉得自己又被猜中,她仍旧绷着脸,没表情:“我没有说对不起。” “你说了。”闵奚柔柔一笑。而后倾身,再次伸手—— 薄青辞这回反应很快。 她朝后让了让身子,躲开了。 不过闵奚并没想碰到她,只是伸出手朝着她心口的位置,凌空点了点:“这里说的,我听见了。”满脸认真的模样。 薄青辞被闵奚这副温柔较真的样子打动,她蜷动指尖,别开视线,不再言语。 沉默即默认。 闵奚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梗在小辞心里的那根刺已经被拔了出来,但留下的伤口痕迹依旧在,对方心里还有气。 所以才会以这样的方式,想惩罚自己。 偏偏她不识趣,不愤怒,也不生气,让人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没意思。 第97章 薄青辞拒绝了自己,但没关系,定心丸她已经看见,吃下肚了。以后她还可以提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对方松口,再被拒绝多少次都没关系。 只是这口气,总要发出来才行。 不然,她们之间都不算真正和解。 思及至此,闵奚心里有了大致计划。她按亮手机查看时间,朝薄青辞忽然倾身凑近:“你晚上有空吗?” 扑面而来的热息,混着着闵奚身上特有的淡香。薄青辞神经一跳,睨她:“做什么?” 闵奚笑:“去广州塔。” 薄青辞拧眉。 她怎么记得,中午的时候自己已经拒绝过一次。 而且为了陪闵奚,她已经牺牲掉整个下午的休息时间。对方这会儿再约她,属于是得寸进尺,有些不知好歹了。 不想去。 薄青辞这么想,也准备这么说。 这时候,闵奚忽然伸手牵住她,很小幅的晃了晃:“明天就要回去了。” 是什么感觉呢? 像家里养了很久的猫,从来捉摸不透,忽冷忽热,今天却突然滚到脚边对你撒娇。 倘若眼神会说话,那闵奚的眼睛现在肯定是在开口求她。 好可爱。 薄青辞耳朵悄悄漫上可疑的红,她镇定地改了口:“好吧。” 今天还没过完,那她就再让闵奚一次。 第88章 加码 加码 饵没吃够的话, 鱼就要跑了。 薄青辞释放出来的信息很明显。 她注视闵奚那双寂暗的眼,里头初始的深邃,被她方才这么一番动作搅得天翻地覆, 激荡汹涌,泛起薄薄一层水光。 像被濡湿的海棠花,想攀折放在掌心, 牢牢掌握住。 微微起伏的胸膛, 和不均匀的气息, 暴露出她此刻内心也并不平静。 只是对峙交锋,节奏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才行。 得耐心。 薄青辞在心里重复, 默默不语。 饵要怎么下, 下多少,那是挂饵的人该去想的事情。 送到嘴边的东西, 她只管吃。 闵奚听懂了话:“那我加码。”她说话嗓音透着不正常的哑, 尾音轻微上挑, 甫一下偏脸,蹭了蹭薄青辞的腕心, 像只大号的、正在讨好她的毛茸茸的猫咪,惹人心痒。 薄青辞睫羽轻颤, 唇翕张着,正欲说话。 忽然,余光瞥见闵奚的手动了。 温热的指腹朝上游移, 捏住她发烫的耳朵, 迎面,灼热的气息也覆了上来。闵奚用鼻梁调皮地拱拱她的鼻尖, 而后,未迟疑地吻了下去。 薄青辞静了一瞬, 而后整个人被侵入的舌-尖点燃。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在她身体里掀起滔天骇浪。 想来,这三年,她的身体对闵奚同样思念至极。 她在沉沦,在颤-栗。 发抖,想哭。 双眸闭紧瞬间,眼前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比起三年前她们一起看过的那些,更盛大,更美丽。 薄青辞五指张开,深深插-入对方发丝里,喉咙里不自觉溢出颤-音。 闵奚的吻是温柔的。 轻柔含蓄,饱含爱意,像在刻意地讨好。 同时,指腹揉捏她的耳垂,把玩着,时轻、时重。 是和风细雨中烧起的一把烈火,在风雨中愈燃愈烈;是爱意汇成的一股涓涓细流,源源不断。 曾经走失的人,终究在又一个岔路前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样满意吗?”结束的时候,闵奚用湿润的唇碰碰她,含笑低语,“要是还不够的话,那桌上的面应该也不用吃了。” “……” 薄青辞面色潮红,很轻地推了一下她,退开两步:“我饿。先吃东西,一会儿回答你。”说完,率先转身走开。 风浪平息,一切又归于宁静。 闵奚跟上去。 这几年,薄青辞成长得十分迅速,不论是面对工作,还是处理在感情问题方面,都越发的从容,得心应手。 两人走到桌边坐下,薄青辞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除去脸上尚未褪掉的潮红,从她平静的神情里,找不出两人方才温存过的痕迹。 闵奚侧目看她,眼中是深深的迷恋。 她的小辞,成熟得太快。 三年前还只是一坛刚开始浸泡的新酒,此刻,已成佳酿。 对方这三年轨迹,她未曾参与。 如今的薄青辞,已经能够站在同她比肩的位置,与她平等地对话。一举一动,都引动她视线,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闵奚看得出神。 薄青辞感受到来自身旁的注视,并未抬头,只是用筷子敲敲碗,轻声提醒:“快吃面。”面都要坨了。 “……”闵奚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低头吃面。 只是余光在一直注视着对方的动作。 等人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闵奚也跟着抬头,眼底笑意漫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空气都炸开细微的火花。 薄青辞张唇:“不可以。”说完,她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嘴唇,眼睑低着。 -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做你女朋友的机会。 -不可以。 闵奚扩到一半的笑容凝住,碎裂,神情迷茫又不解。 为什么呢?到底是哪不对? 刚才明明都很好,薄青辞也有回应自己,她确认过,她们之间不会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本以为对方要松口,结果等来的是无情的拒绝。 沉缓的低气压一点点铺开,闵奚唇角抿成一线,安静等待后文。 理智尚在。 况且,两人刚刚已经做了那样亲密的事情,足够证明薄青辞还喜欢着自己。 她知道,薄青辞会解释。 薄青辞擦完嘴,将纸巾握在手心,一点点揉成团。她迎上闵奚的眼神,杏眸弯起:“钓鱼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就算饵料下得足也不一定会上鱼。况且我从来都没有承诺过你,我一定会答应。” ——“但我从来没有承诺过要和你在一起。” 三年前闵奚冷下心肠在电话里对女孩说的那句话,如今正中眉心。 齿轮转动,角色调换,闵奚反应过来薄青辞今天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纵容是因为什么了。 全都是为了此时此刻,这句话在铺垫。 这就解释得通了。 有原因,有理由,她不生气。 眼底的阴霾散开,笑意重新染上眼角。闵奚点头:“我知道了。” 轻描淡写地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明明上一秒,还很低沉。 薄青辞狐疑地盯着对方:“你不生气吗?”被耍了也不生气?她可是故意的。 天知道她忍得多辛苦。 闵奚想钓自己的话,同样的,她也在钓闵奚,彼此各怀鬼胎,只是看谁技高一筹罢了。她忍着,等着把对方的期待值钓到最高点,然后无情抛落,想让对方也尝尝美梦破碎的感觉。 说白了,就是记仇,就是想要报复。 但现在,闵奚的反应和她料想中的不一样。 没有愤怒,也不委屈,更加不是伪装出来的平静。 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疯了吧。 薄青辞觉得落差很大。 闵奚眼底的笑更深了,她牵起唇角,伸手碰碰薄青辞的脸颊:“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已经让了我很大一步了。” 看,自己现在能碰到薄青辞的脸,且没有被下意识抵触躲开,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闵奚眼里盛着温柔的光。 好一会儿,薄青辞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什么。 她后知后觉躲开对方的动作,一把将闵奚的手给拍了回去。 “啪——”一声。 没轻没重的一下,闵奚手背上被拍到的地方,肌肤迅速泛红。火辣辣的痛感自那一片蔓延开来,她的手仍旧保持着伸出的动作,她愣住了。 “……” 薄青辞也愣住了。 懊恼的情绪紧随其后,占据大脑。她盯着闵奚手背上迅速泛红的一片,在心中暗道不该。 她没想那么多的,她只是恼闵奚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将自己吃得透透。 原以为能为当年的事以牙还牙,报那一箭之仇,从此两清,结果反而弄巧成拙。 刚刚那一下,更是随手而为,不想到手劲大了。 闵奚缓慢地眨了下眼,将手收回。 “没关系。”赶在薄青辞开口道歉之前,她抢先出声,语气松松软软。 “……” 薄青辞再次败下阵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好像在她心里安了一个监视器,不管她做什么、想什么都会被看透。 但薄青辞并不想让闵奚觉得自己又被猜中,她仍旧绷着脸,没表情:“我没有说对不起。” “你说了。”闵奚柔柔一笑。而后倾身,再次伸手—— 第98章 薄青辞这回反应很快。 她朝后让了让身子,躲开了。 不过闵奚并没想碰到她,只是伸出手朝着她心口的位置,凌空点了点:“这里说的,我听见了。”满脸认真的模样。 薄青辞被闵奚这副温柔较真的样子打动,她蜷动指尖,别开视线,不再言语。 沉默即默认。 闵奚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梗在小辞心里的那根刺已经被拔了出来,但留下的伤口痕迹依旧在,对方心里还有气。 所以才会以这样的方式,想惩罚自己。 偏偏她不识趣,不愤怒,也不生气,让人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没意思。 薄青辞拒绝了自己,但没关系,定心丸她已经看见,吃下肚了。以后她还可以提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对方松口,再被拒绝多少次都没关系。 只是这口气,总要发出来才行。 不然,她们之间都不算真正和解。 思及至此,闵奚心里有了大致计划。她按亮手机查看时间,朝薄青辞忽然倾身凑近:“你晚上有空吗?” 扑面而来的热息,混着着闵奚身上特有的淡香。薄青辞神经一跳,睨她:“做什么?” 闵奚笑:“去广州塔。” 薄青辞拧眉。 她怎么记得,中午的时候自己已经拒绝过一次。 而且为了陪闵奚,她已经牺牲掉整个下午的休息时间。对方这会儿再约她,属于是得寸进尺,有些不知好歹了。 不想去。 薄青辞这么想,也准备这么说。 这时候,闵奚忽然伸手牵住她,很小幅的晃了晃:“明天就要回去了。” 是什么感觉呢? 像家里养了很久的猫,从来捉摸不透,忽冷忽热,今天却突然滚到脚边对你撒娇。 倘若眼神会说话,那闵奚的眼睛现在肯定是在开口求她。 好可爱。 薄青辞耳朵悄悄漫上可疑的红,她镇定地改了口:“好吧。” 今天还没过完,那她就再让闵奚一次。 第89章 落空 落空 广州塔的夜间开放到晚上十点半, 眼下时间尚早。 夏日昼长,天边的火红的悬日半沉半露,霞云侧伴, 成为天幕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一笔成画。 闵奚出门前需要化妆,换衣, 得费一番功夫。薄青辞趁等人的时间打开软件, 简单搜索和广州塔相关的攻略, 包括线上购票通道。 她不知道闵奚为什么非要去广州塔,也不相信这么多年, 对方有无数次来广州出差的机会, 这种标志性的旅游点,就一次没去过? 不重要。 既然闵奚想去, 那自己就陪着好了, 她答应过的, 要“让”。 仅限今天。 她窝在窗边的椅子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滑动屏幕, 目光发散,视线落在手机, 漂亮的乌瞳里没有聚焦,耳朵却竖起。 卫生间里偶尔会传出一点动静——水龙头被打开、水柱冲刷池壁,又关上。闵奚像是拧开了口红盖子, 或许, 这会儿正在旋动口红。 薄青辞全部的心思,一点点, 全都跑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她见过闵奚上妆时候的模样,慢条斯理的每一个动作, 都很有魅力,像在为一件本就完美的艺术品做最后的修饰。 以往,对方每次理好妆容站在自己面前,她都会忍不住生出想要将人弄乱的冲动。比如,将涂好的口红晕花,让对方平稳地气息变得紊乱,衣领生出褶皱。 时间不知不觉跳到了七点。 蓝调时刻的来临,让薄青辞有一瞬的恍惚,她抬眸望朝窗外望,被悬日烧红的半边天在不知不觉间被幽清的蓝所浸染,一点点变深,忽然,余光的视野里出现一截晃动的咖色裙摆。 薄青辞怔了下,视线上移—— 闵奚特意换了裙子。 她心跳不着痕迹漏了拍,被轻而易举地俘获。 闵奚笑着看她:“走吧。” “等等,你的胃……”薄青辞翻过手机,从椅子上坐起。 闵奚打断她的话:“已经不痛了。其实这几年很少复发,今天是个意外。” 今天确实是个意外,装着装着,就真痛起来了。 闵奚自己都没想明白。 她姑且把这也当做缘分的一环。 过了蓝调,真正的夜晚降临。 两人今晚的目的明确,酒店门口拦下计程车,直接和司机说要去广州塔。 大概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路上,她们分坐两边,各自靠窗。 从出门那一刻起,闵奚唇边就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微微的弧度,看起来心情不错十分愉悦。 她今晚换了件纯白的飘带无袖上衣,棉麻裙,微卷的长发散落肩背,旧黄的路灯影投进车窗,照出她的清冷矜贵,时时刻刻都在诱引薄青辞的目光。 是的,薄青辞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要偷偷看闵奚—— 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拿东西的时候,和对方说话的时候。 无时无刻。 闵奚就是故意这么穿的,知道自己爱看。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克制地收回视线时,薄青辞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这是阳谋,她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 打表计费,一共二十元。 下车的时候闵奚扫码付钱,薄青辞比她先一步下去。直腰,转身,不远处就是矗立繁华夜色下的广州塔,塔身上的灯光已经打开,绚彩夺目。 “巴黎铁塔好看,还是广州塔好看?”看着远处亮起灯光秀的广州塔,薄青辞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她转头去看刚从车里钻出来的闵奚。 闵奚:“广州塔。”她凝望女孩的眼睛,读出对方心中所想,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不是假话,是真话。 无论是正儿八经的比较,还是因为什么其它的因素。 薄青辞静静望着她,眼里藏着几分不明显的探究和分辨。归根结底,还是绕不开她们之间那空白的三年,闵奚都懂。 她伸出小臂,自然牵过薄青辞垂落的手:“走吧,票我买好了,上去看看夜景。” 薄青辞垂眸看了一眼,没有甩开。 仲夏的夜,对方的手碰到她仍旧很凉,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 闵奚买的是四百五十米户外平台观景票,两人上去后,先到两个室内观光厅逛了圈,最后才上到四百五十米的户外平台。 不到八点,这时候上来的游客并不太多,她们沿着阶梯走走停停,迎着烘暖的晚风,眺望城市夜景。 薄青辞提前在网上看过别人发的上塔体验,知道这个平台并不大,很小一圈。 夜景嘛,登高望远,其实也就那样。 然而会值得闵奚特意放低身段也要拉着自己一起来,总要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她们在一处人少的空地前停下。 “你之前来过吧。为什么要特意再来一次?”薄青辞双臂交叠,撑在护栏上,夜风将她发丝吹得扬起。她没回头,只是问出心中疑问。 如果说先前只是猜测,那么上塔这一路过来的游览顺序,让薄青辞确信了闵奚之前真的有来过。 “不一样,之前是自己一个人,这次是和你。”闵奚反过身来,腰线微塌,她倚在薄青辞旁边的位置,双腿交叠,裙摆在风中轻荡,“和不同人的一起,看见的风景的自然也不同。” “那巴黎的风景怎么样呢?”又是巴黎。 闵奚原本就有意在今晚趁着夜色美景同薄青辞敞开心扉好好聊聊的,在视野开阔的地方,人的心境也不同,不想对方先一步提起。 她的小辞,是真变了。 不再像以前,想什么不想什么全都藏进心里,独自消化,默默承受。 只是这样迅速成长的背后,藏了太多不为人知。 闵奚轻笑出声,感慨:“在我看来,不太美。” “是吗?”薄青辞也笑,脸转过来,墨色的瞳孔里是七彩绚烂的灯,还有缩小版的她,“我还以为那里的风景会比嘉水更美。” 闵奚:“小辞,我去巴黎是因为工作,不是为了那里的风景。” 薄青辞:“但你也可以不去。” 闵奚:“是。” 闵奚:“所以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除了在事业上略有所得,我差点失去你。” 闵奚用的是“差点”。 薄青辞眸光闪烁,嚅动双唇,终是没有反驳。 这番对话算不上争吵,从头到尾,她们都很平静,平静地说、平静地控诉、最后平静地总出结论。大约是那些激烈的,沸腾的情绪早在今晚之前已经消耗干净了。 闵奚侧过身来,凝视她,嗓音低缓:“人呢,都是会犯错的。我是个普通人,我也会犯错,我会被恐惧、被情绪支配,你不能因为我犯过一次错就直接宣判死刑,对吗?” 薄青辞想了会儿,摇头:“我可以。”她只是没有那么做。 第99章 因为她做不到那么残忍,对闵奚残忍,也对自己残忍。 这世界上人和人就不同。 像她,天生就做不了刽子手。 “过去这两个月感觉怎么样?”薄青辞突然问。 开阔的视野确实会让大脑和心情变得松弛、空荡,她几乎是想到什么问什么。 也不管这样跳跃的思维,闵奚能不能跟上。 闵奚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她的跳跃。直言不讳:“很煎熬。” 薄青辞蹙眉,不太满意:“我想听得详细一点。”既然今晚叫她出来就是为了聊开,那么聊什么,应该由她来决定。 闵奚说煎熬,那她就更感兴趣了。 她做那些,就是为了这一句,她要听对方自己说到底是怎么个煎熬法。 闵奚听懂薄青辞的意思。 她上前一步,将彼此间原本就不多距离径直缩短,几近于零:“好,那我说给你听。” “是看得见,却碰不到的煎熬。是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煎熬。是无数次梦里伸手拥住,醒来后身边空荡的煎熬。 每次看你发朋友圈,都觉得你的生活已经离我好远,你看过的风景,我都不曾参与。然后又开始陷入新一轮的煎熬,我就想啊,你的生活是不是已经不需要我再参与了。 但你偶尔又会给出一点微弱的回应。 让我在反复的自我怀疑中摇摆,又在你故意留下的蛛丝马迹里,变得狂喜。 大起大落。” 说到这,闵奚露出个苦涩的笑,她抬手轻轻抚上女孩的面颊:“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成了一只提线木偶,而那根操纵的线,就握在你手里。 你提一下,我动一下,你的一举一动都能轻而易举地影响到我。 你掌控我的一切。” 夜风轻轻拂过,薄青辞眼中一闪而过地诧异。 闵奚末尾这句话,太有分量。 她抿唇,一瞬不瞬地盯住对方的眼睛,仿佛在分辨闵奚说的是真是假。 听到这些内心剖白,薄青辞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患得患失,确实是她想让闵奚感受到的。 她的三年比起闵奚的两个月,尽管是小巫见大巫,可也算某种意义上的位置互换。 薄青辞眨了下眼,慢而缓。她低头,一点点凑近,近到她们的呼吸快要缠在一起,近到她的长睫扫过闵奚的肌肤,近到灯光下,两道影子已然融在一起。 近到…… 闵奚呼吸陡然变沉,电流滑过心口。 想亲。 她不受控制,迎上去—— 薄青辞却在这时撤离,躲开,两片唇瓣险险擦过。 “……”快要得到,又突然消失。 闵奚意外地落了空。 巨大的落差让她大脑空白一瞬,下一秒,脸火烧般地烫。 前方,传来薄青辞揶揄地低笑:“只是想试试看,你说的是真是假。”提线木偶,被掌控。 她好心情地弯起唇角。 现在看来,都是真的。 第90章 对等 对等 曾经还年少、在十和二字开头年纪徘徊的薄青辞, 确实在无数个寂暗的夜里假设过很多种能够彻底拥有闵奚的方法和可能。 只是那时的她,心思幼稚又莽撞,热烈却胆怯, 从来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对方会对自己说出“我被你掌控”这样的话。 灵魂也因这句话而颤动,震撼。 这一刻,薄青辞忽然明白, 原来所谓的掌控和占有并非一定要是强制、掠夺的手段, 也可以是对方的心甘情愿。 闵奚说, 她身上被套上了绳索,成了只牵一下动一下, 能被人轻易左右的牵线木偶。 而绳索的另一头, 就握在自己手中。 明明清楚知道自己怀有蓄意恶劣的报复心思,却还是主动将那根能轻易掌控她情绪的绳索, 交到自己手中, 无异于在站悬崖边走钢丝的人。 薄青辞想到了一个词语:赌徒。 是赌徒吗?亦或者只是天生的运筹者, 早就猜到自己会做出的一系列反应,只在结局的终点等着她心软, 不忍。 不过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心中最后一丝怨气,也随着闵奚方才那番几近赤-裸的自我剖析散去, 散进这片无垠的夜空,散落她们脚下这片土地,散在夏夜的潮热的晚风里。 剧烈的心跳还未平息, 巨大的落差感让心脏像是豁开个口子, 黑黢黢,空荡荡, 无法被填实的地方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溃烂。 闵奚的手还抚在女孩的侧脸,她蜷动指尖, 掌心悬空,不再与人紧密相贴。被蓄意戏弄引出的羞耻和失落直冲颅顶,委屈不知从何而来。 潮湿的雾气漫上眼眶,迅速染红眼尾。 薄青辞却在这时覆上这只手背,让它重新贴紧自己——脸颊肌肤细腻的触感在闵奚的掌心下变热,发烫。 她的另只手已经悄然握上对方的细颈,一个毫无预兆的吻落在闵奚的唇角,风暴骤起,又被平息。 她温柔含吮:“刚刚,是想让你尝尝落空的滋味。”就像三年前对两人关系满怀憧憬的她。 闵奚为她画出一个充满粉色泡泡的幻想,然后又亲手无情戳破。 这叫落空。 闵奚长睫轻颤,眼底的湿润又更深一层:“那现在呢?”她低声问。 薄青辞拇指指腹沿闵奚颈侧的动脉细细摩挲,轻按,细细感受对方因自己而失衡的心跳,心底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最后,她将脸埋进闵奚的脖子,像个瘾症患者,任由自己安心地被对方身上的气味所包裹。 真好。 翕动双唇,薄青辞闷闷吐出四个字:“失而复得。”现在,是她想让闵奚体会到的,失而复得的滋味。 薄青辞用鼻尖轻轻蹭动,绒绒的发顶刮过对方下巴,像只小狗。 这四个字让闵奚的心脏重重一颤。 忽然,五味杂陈,泛滥的情绪堵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倏尔,她破涕为笑,眼尾还挂着泪花。 * ——“明天就要回去了。” 闵奚说的,是实话。 明天是行展的最后一天,她们是傍晚回嘉水的航班,从展会出来后会直奔机场。 闵奚费了很大心思,在不让旁人生出怀疑的情况下,引导秋佳主动将这次来广州出差的名额让给薄青辞。 她不想无功而返,白忙活一场。 所以,她又耍小心思了。 仗着自己对薄青辞的了解,掐住对方心软的弱点和对自己的在意,肆无忌惮地想走捷径。 所幸,薄青辞没有让她失望。 她被薄青辞高高抛起,又重重跌落,一颗心在十二小时内忽高忽低,情绪像在坐过山车。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最终毫发无伤,安全落地。 对方心里的那根刺,她成功拔出来了。 代价是被同样刺伤。 在极短的时间内,限时体验了一回薄青辞的心路历程。 失而复得这四个字,初听时是狂喜,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难以自洽的、沉重的情绪。 当晚,闵奚躺在酒店床上回味今晚发生的一切,庆幸之余,又觉得颇不是滋味。 从落空到失而复得,她只短短经历了十几秒钟。 那种难受的滋味,让她委屈得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记忆犹新,绝对不想再有第二次。 她的十几秒,是薄青辞的整整三年。 闵奚翻了个身,半屈的手肘搭在枕头上,面向清辉洒落的窗台,脑海里想的却是薄青辞那张故作疏冷,别扭又可爱的脸。 冷言冷语,嘴上说着要惩罚自己,结果到最后都还是舍不得。 甚至让那种残忍的感觉,在自己眼泪落下之前就画上句号。 小辞待自己,永远这样心软。 “幸好。”闵奚将半边柔软的脸,埋进臂弯。 还好,她心软。 隔日傍晚五点一刻,从广州飞回的航班准时落地嘉水。 两人都有行李托运,走到转盘处等行李的时候,闵奚偏过脸看向低头按手机的薄青辞:“你一会儿怎么走,一起?”这个时间点不好打车,从机场回到市区估计快要天黑。 两人的关系经过昨晚算是已经迈过最重要的那个坎,虽然还没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只是时间问题了。 “嗯?”薄青辞哼出个疑惑的音节。她正分神在回林晗的微信消息,听见闵奚的声音,压根没注意对方问话的内容,“你说什么?” 闵奚好奇瞥过她屏幕上的对话框,温声重复自己方才的问题:“我问你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回市区。” 她这厢话音刚落,薄青辞电话突然响了。 正在对话框打字回复的薄青辞见到屏幕突然跳转来电显示,惊了一跳,手机差点扔出去,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一言难尽。 ——林晗。 闵奚瞥见来电备注的名字,停留半秒,收回目光。 第100章 行李转盘开始下行李了。 薄青辞接起电话:“……喂?” 林晗:“问你拿没拿到行李怎么不回消息?出口等你。” 薄青辞:“?” 她正打字呢,谁知道林晗一会儿都等不了,直接弹电话过来了。 薄青辞:“等我什么?” 林晗淡然道:“不是说了吗,我到机场接你来了,拿到行李直接出来,别磨蹭。”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 ?? 薄青辞捏着手机懵了好一会儿,直到闵奚已经拿到两个人的行李,走回来:“可以走了。” 薄青辞这才回过神。她从闵奚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终于想起来回答对方:“你不用管我了,有人来接我。” 说完薄青辞弯腰去撕箱子上的行李票,她有强迫症,每次托运完成第一时间就是撕掉这上面的小票。 闵奚看着她,欲言又止。 ——谁来接你? 她想问。 又有点担心两人昨晚才将关系修复了些,自己现在就去探知对方的隐私,会不会引起抵触。 可惜,薄青辞看不见闵奚的表情。 撕完自己的,她顺手也帮闵奚撕了,然后推着行李大步朝出口走。 没几十米的距离。 林晗今天穿的紧身背心半露腰,搭条深色牛仔裤,鼻梁上还架着副墨镜,整个人招摇得不得了。 薄青辞隔老远就看见了。 这人站在护栏外,气质绝佳,周围的人对她频频侧目。 林晗也看见了薄青辞,她远远朝人招手示意。 薄青辞不自觉加快脚下的步子,同时没忘记和闵奚告别:“我看见来接我的人了,你到家后给我发条消息,回见。” 闵奚压平唇角,没有出声。她眼看着薄青辞推着箱子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朝护栏那边的女人走去。 几乎是同时,女人抬手取下自己鼻梁上的墨镜。 熟悉的五官,闵奚将人认了出来。 刚一走近,薄青辞就迫不及待地发出疑问:“你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突然过来接我?” 林晗捋开耳边散落的碎发,几分愁容,正欲开口:“我……” 突然,余光瞥见薄青辞身后的人影,眉梢微挑,哑了声。林晗微微抬眉,目光径直掠过身前的薄青辞,落在对方身后。 薄青辞似有所感。 不等她来得及回头,一截细腕从她身后朝前伸出。 属于闵奚特有的清泠嗓音,出现得猝不及防:“你好,闵奚。我是薄青辞的领导,我们上次在停车场见过的,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闵小姐漂亮得让人印象深刻。” 林晗也朝人伸出手:“林晗。” 她们前掌礼节性碰过,又收回,各自脸上都是无懈可击的笑。 薄青辞呆愣了一瞬。 她不太清楚闵奚怎么会突然走过来跟林晗打招呼,闵奚不是应该去排队等出租车了吗? 还有,林晗怎么说话突然这么官方?两个人都怪怪的。 然而,并没有人在意她。 林晗:“闵小姐怎么走?” 闵奚:“准备出租车。” 林晗点点头,主动邀请:“这个点机场出租车也不好等,不如一起走吧,即便不顺路回到市内打车也方便得多。”说完,她半嗔半怨,朝还在发愣的薄青辞递过去一个眼神,“小辞,你应该主动邀请闵小姐一起的。” ——小辞? 闵奚心又往下沉了几分,面上却不显,客气笑道:“那就麻烦了。” 从地面出口到机场停车场,有段路要走。 期间闵奚落后半个身位接了个私人电话,薄青辞趁机拉着箱子,走到林晗身边:“你还没说呢,怎么突然来接我?”这么好心,也没提前通知。 林晗直言不讳:“我和你姑姑吵架了。”她这次跟薄容吵架,吵很凶,气上头后直接摔门走了。现在想主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想来想去,想起薄青辞今天从广州出差回来,正好用得上。 薄青辞秒懂:“哦,把我当工具人使。”难怪那么好心。 林晗一个人回去,跟多带一个人回去,差别可大,至少薄容不会当着自己的面同人继续升级战火。 林晗却不赞同地摇手指:“本来是这样没错,不过现在我发现,我的突然出现对你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说着,她晃动的手指突然转向,指向身后,“你还没跟她说我和你的关系吗?” 薄青辞:“说了。” 林晗似笑非笑:“说了?” 说了会是这个反应? 第91章 吃醋 吃醋 闵奚这通电话接得有些久。 三人下到停车场, 薄青辞很主动地从对方手里接过行李放到后备箱,两个箱子并排码好。 林晗坐在车上等,不一会儿, 余光瞥见副驾的门被拉开,女孩弯腰侧身坐了进来。 她不免疑惑:“你不坐后边?” 林晗并不知道两人现在的关系如何,不过从刚刚薄青辞主动帮人接行李的动作看, 应该差不到哪去。 就算没和好, 应该也快了。 薄青辞斜拉安全带:“不用, 你又不是司机。”林晗特意来接自己,不管出于何种目的, 让人一个人在前面开车太不礼貌了。而且闵奚也不是小孩, 坐车还需要自己陪。 这话听着让人舒心。 “平时没白疼你。”林晗唇角勾起个笑,伸手就要去捏小孩的脸。 薄青辞躲了, 没叫人碰到。她皱皱眉, 给出礼貌性的建议:“你别老捏我脸, 我又不是小孩,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而且林晗手劲挺大的, 薄青辞不清楚对方自己知不知道这一点。 她闲时听姑姑说过两人初见时的场景,是在嘉水的一家会员制的搏击俱乐部。 那年薄容十九岁, 从老家跑出来躲躲藏藏过了几年,没学历、没经验,打零工刷盘子发传单, 只要是能活命的事她都做过。 认识林晗的那会儿, 人刚到嘉水不到一年,从二道贩子那里收了台不知道几手的电动车, 上了绿牌就开始跑外卖。 薄容说她这辈子都会记得。 那天,天清气朗, 天是水洗过般的蓝,又热又晒,刚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十九个纪念日,或许是缘分,她在平台上抢到个送蛋糕的外卖单。 价值四位数的双层蛋糕,佣金不低,还有额外打赏。 薄容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心里盘算着这单送完,自己也要去买个小蛋糕。 不贵,十几元一块的那种就好。 东西准时送到俱乐部,正好撞上林晗和朋友过手正在演示跪式背负投,只见她双膝跪地,不等周围的人来得及看清就已经将人摔过肩背,直接制服在地。 薄容瞠目结舌。 下一秒,女人甩手起身,朝自己快步走来,气息微喘。薄容看见有滴晶莹的汗珠形成,沿对方性感的美人筋缓缓下滑,汗湿的发丝紧黏在滑腻的肌肤上—— “没人过生日。” “那要不要吃块蛋糕再走?就当祝你生日快乐。” ———— “是吗?二十四在我这里就是小孩。”林晗不以为意,动作落空也不尴尬,只是余光不经意瞥见后视镜内站在车边的人影。 她撤回手,搭回方向盘。 下一秒,后座的门开了。 闵奚弯腰坐进来,动作轻盈,脸上是抱歉的笑:“不好意思,临时的工作电话,让你们久等了。” “没关系,”林晗靠在座椅,指尖落在真皮质的方向盘上,有节奏地轻点着,她笑,“闵小姐这个位置工作忙,能理解。你住哪片呢?晚高峰有点堵,我看看路线怎么走。” 闵奚报了个标志性地名,就在雾色租用的写字楼附近没多远:“不顺路的话,到市区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就好了。” 说话间,她不着痕迹朝副驾上的人投去目光。 自从机场出来后,薄青辞话就变少了,只言词组,更多时候是安静地沉默,多数必要的对话都交给了林晗来完成。 这种相处模式,让闵奚想到了从前对方和自己一起出门时的样子。 这是一种信任,和无意识依从的心态表现。 丰富的人生阅历和经验直觉让闵奚对这二人之间的关系迅速做出最基本的判断,至少,这样的反应多多少少能够投射出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 而相处模式,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得是长期。 闵奚一阵心烦意乱。 先前,她问过薄青辞与林晗是什么关系。 对方答的含糊,只说是亲戚。 哪门子的亲戚? 前方,林晗点开导航地图输入地名,两指放大,很快得出了结论:“顺路的,我们回上林别苑,刚好路过。” 一句话,两个字,让闵奚的弯绕思绪又打了个结,呼吸都凝滞了几秒。 我们? 她们还住一起。 第101章 * “——明天见。” 后座传来轻微一声车门关闭的声响。 薄青辞扭头,透过暗色的窗玻璃看见闵奚慢步绕到车尾,她连忙催促林晗打开后备箱。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介于黑与灰之间,模糊了黎明与黑夜的界限。路灯亮起,两旁绿化带上盈了层薄薄的光。 “明天见。”行李落地,闵奚在盖上后盖之前,对薄青辞的话做出了回应。 明天是工作日。 她早就从酒店的长租套房里搬了出来,隔着窗玻璃,薄青辞看她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小区里。 “看够了吗?”林晗单手托腮,无奈开口,“刚刚人在车上的时候也没见你和她多说两句,现在人走了,倒开始舍不得了。”黏黏糊糊的。 薄青辞缓缓收回视线,眼神落在车顶,默默开口—— “我是想说的。” “但是晗姨,你话太密了,我根本插不进去嘴。” 从机场一路回市区,闵奚和林晗两个人你来我往,从工作聊的生活,好不愉快。 薄青辞觉得哪奇怪,又说不上来。 见自己不上嘴,干脆识趣不说话,结果这会儿林晗又埋怨她哑巴了。 她实在很冤枉。 林晗懒得同人吵嘴,小孩方才黏糊的眼神倒是勾起了她的心思。 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见到薄容了,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她迫不及待发动车子:“那也好,省省劲,有什么话一会儿留着回家和你姑姑说。” 有多少说多少,最好能帮自己挡挡火。 “嗯,知道了——”薄青辞懒声,拖长了音调,歪头望向窗外的街道。 她深知自己今晚肩负使命,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进门和薄容说些什么好。 工作,还是感情? 不然就说闵奚好了。 上回姑姑提起要请人吃饭的事,因为自己状态不对,就没了下文,现下刚好。 感情的事处理得差不多,是时候让双方见见面。 晚饭的时候,薄青辞顺理成章提起这事。 薄容听她感情忽然有了进展,略显意外,却没多问:“这周末和下周末都可以,你问问她时间是不是方便。” 林晗捧着碗端坐一旁,突然插嘴,提了句不相干的:“小辞今晚就留这边睡吧,大晚上的,回那边也麻烦。”说完,她抬眸,慢条斯理望向薄青辞,意图明显。 显然,家庭内部矛盾尚未解决。 薄青辞低头扒饭:“……好。” 用过饭,她乖巧地将碗筷收进厨房碗池,然后拖着箱子溜进客房,将空间留给两人。 林晗留她的意思,她懂。 无非是自己在家,薄容会稍微的克制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不想掺和两人的私事,薄青辞洗漱过后,从箱子里拿出电脑开始撰写这次广州行展的工作报告,明天一早得要交到秋佳手上。 写写停停,时间将近十点。 中途,她给闵奚发了条消息询问是否方便,对方很快给她拨了语音电话过来。 薄青辞将写好的报告拖进聊天窗口,习惯性的办公口吻:“有点细节上的出入我这边记得不是很清楚,报告我发过去了,麻烦你帮我看看哪里有问题。” 电话对面,闵奚很安静的回复一个“嗯”字。 薄青辞一面打哈欠,一面喝水提神。几分钟后,闵奚的声音顺着电流钻入她耳朵,凉丝丝的,激起一阵撩人的酥-麻:“细节出入,有问题的地方我帮你改好,你明天直接发给秋佳就好。” 薄青辞一阵激灵,恼人的困意瞬间消退不少。 她惯性开口:“好的,谢谢总监。” “……” “薄青辞。” 闵奚平稳地语调声里,出现了一丝崩裂:“我们私下里相处的时候,不用称呼职位。” 很生分,太生疏,她不喜欢。 之前一直忍着没纠正,是因为彼此的关系毫无进展,距离横在那,薄青辞喊她总监,无可厚非。 现在不一样了。 确实,薄青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所在——隔阂没了,但和闵奚之间的相处模式还没转过来。毕竟,她们已经生疏了三年。 那闵小姐?闵奚? 都很怪。 姐姐?更奇怪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能自然叫出口的两个字如今薄青辞一想到,都觉得脸烧的烫。 她索性将主语忽略,换上了较软和的语调:“知道了,我以后注意。” 电话那头没人接话。 等了好一会儿,薄青辞还以为是不是网络信号出了差错——“喂?” 闵奚冷不丁突然出声:“你和她住一起吗?”憋了整晚的话,终于问出口。 “谁?”林晗。薄青辞慢半拍反应过来,否认,“不是,我有自己租的房子,只偶尔过来这边住一晚。”而且今天还是特殊情况。 想着,她抬眸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外头一直静悄悄的,也不知道两人聊得怎么样,还是已经关上门回房间去解决了。 -偶尔,住一晚。 闵奚在薄青辞的话里检索到关键词。这样的解释对她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烦躁的心情不仅没能得到缓解,反而更甚。 拐弯抹角,得不到答案。 话不问清楚,她恐怕今夜都难以入眠。未曾摇摆,闵奚低着嗓音再次开口:“我之前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你回答我说你们是亲戚。” “是……那种正经的亲戚吗?” 她委婉地问。 直球。 倘若薄青辞……她不想陷入不明不白的关系里,挣扎,又烦躁。 ?? 薄青辞下意识反问:“难道还有不正经的亲戚吗?” 这话问得她有些发懵。 话里潜藏的庞大信息量让薄青辞缓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她总算明白傍晚在车上的时候,闵奚和林晗之间那种怪感是从哪来的了。 原来…… 迟钝的大脑缓速转了两圈,薄青辞终于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唇角已经忍不住先一步弯起弧度,她压低声音,很小声地凑近设备,问:“你是在吃醋吗?” 第92章 逮人 逮人 ——你吃醋了吗? 电话那头没有给予明确的答案, 但答案薄青辞在问出口的那一刹就已经知道了。 闵奚就是在吃醋,在胡思乱想。 而且就对方那句“是正经亲戚吗?”的提问来看,这口醋不是一天两天, 可能要追溯到两个多月以前,闵奚入职不久,部门聚餐的那一回。 当晚, 也是林晗开车过来接自己。 她因为同人置气, 故意做出了一些会让闵奚误会的举动。只是没想到对方记到现在, 且将自己关于“亲戚关系”的解释当成是敷衍。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在机场一反常态地跟上来, 原来是怕自己跟人跑了。 薄青辞想笑, 又怕对面的人听见后会更加的羞恼,只能忍住用尽量平稳的声调解释:“她是我姑姑的女朋友, 算长辈。” 自然是亲戚, 还是非常正经的那种。 关于薄容, 关于林晗,说来话长。时间不早, 薄青辞不欲在电话里和闵奚说得那么详细,为了让对方安心, 只简单概述:“你还记得春华书记说过,我有个姑姑。她为了不被家里随便嫁出去,早很多年就从家里跑出去, 一直没有回消息。” “三年前你出国没多久, 她通过一些渠道找到了我。” “林晗她呢,是我亲姑姑的女朋友。” 又是那缺席的三年, 自己不曾参与的三年。 听着电话那边薄青辞软和的语气说着对于她来说十分陌生的事情,闵奚喉咙拥堵, 说不出话。 忽然,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哐当”巨响传进房间—— 薄青辞愣了一瞬,随即飞快从书桌前起身,捏着电话边走边说:“这件事情有空再详细和你说,她们好像在吵架,我得出去看看。” “你早点休息。” 说完,她挂掉电话,三两步走到门口。 该不会真的打起来吧? 薄青辞在心里暗自嘀咕,不至于的呀。 掌心搭在冰冰凉凉的把手上,她屏息静气,一鼓作气拉开房门—— 想象中有人争吵的混乱场景并未出现。 从身后延伸出来的光越过女孩身体,在地板上铺出个不规则形状。光线灰暗的客厅只留了几盏壁灯照明,那方才自己听到的声音…… 余光的视野尽头,瞥见客厅一抹晃动的黑。 薄青辞抬脚走近,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边缘里找到了正弯腰收拾玻璃碎片的林晗。 四目相对,两人一个尴尬,一个平静。 林晗朝无奈笑笑,仿佛听见对方心中所想:“我不小心碰倒了茶几上的水杯。” 薄青辞一手撑在沙发上,讪讪笑:“哦,我还以为你们……” 第102章 “打起来?”女人截断她的话,将最后一块玻璃碎片扫起,倒入垃圾袋。随后撑住膝盖缓缓起身,叹气,“你脑袋里面成天都在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说完,她整个人往后一靠,跌进沙发里。 薄青辞目光随她动作移动,这会儿总算注意到林晗手侧边还放着个枕头。 哦,看这样子,虽然没打起来但也没好到哪去。 一看就是被赶出卧室了。 其实家里挺大的,上林别苑四百平的临江大平层,又不止一个客房,偏偏林晗要抱着个枕头出来往沙发上躺,做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薄青辞开动自己的小脑筋,迅速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要睡这。 ——因为客厅沙发正对主卧的门,只要姑姑开门出来,抬眼就能看到。 可怜是假的,能让看起来可怜却很有必要。 好狡猾。 她趿着拖鞋,绕到沙发前跟着坐下。 林晗这会儿已经躺下来,一只手覆住半边脸正头疼的模样,瞧见她坐下,从指缝中露出点疑惑的目光:“怎么了,不去睡?” 薄青辞端坐着,像个乖乖学生:“你都被赶出来了,我陪陪你。” “你们因为什么吵架啊?” 林晗双手抱肩,枕在沙发上,失焦的目光落在天花板:“因为我犯错了呀,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犯什么错?”犯什么错会被赶出来睡沙发?薄青辞想不出来。印象中,姑姑很爱林晗,两人偶尔拌嘴,吵架,但从来不说重话。 更别说薄容平时性格很好,轻易不与人发脾气。 不欲多言,沉默一瞬,林晗将薄青辞的提问敷衍打了回去:“小孩子,打听那么多干嘛。” 见人不情愿,薄青辞又换话题:“那给我说说你们得恋爱故事好了,反正你也没事可做。”她没别的心思,单纯不想看林晗一个人待在客厅。 自己要是一走,空荡荡的客厅只剩对方一个人,怪冷清的,还可怜。 林晗被小孩噎了一下,没法反驳。 她确实没事可做,就等着薄容什么时候心软了出来把她弄回卧室,她不想睡沙发。 闲着也是闲着。 仍是抱肩的动作,她侧转身子,朝暗光下坐得还端坐的女孩望来:“之前不是不想听吗?” 薄青辞:“现在又想听了。” 林晗懒散开口:“没什么特别的,就像闵奚当时把你捡回家一样,你姑姑也是我从外边捡回来的。” 她才不是被闵奚捡回家的! 薄青辞像被按下了开关,淡眉紧拧,正要开口反驳—— 林晗自己纠正过来了:“这样说也不对。用词不严谨,闵奚对你那不叫捡,那叫好心泛滥的慈善行为……嗯,这么看来她真是个毫无瑕疵的大好人。”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不求回报的无偿资助,不是慈善是什么? 但她不是。 她的“好心”出于始于人类的最为赤-裸的欲望,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 与薄容的初始交集始于对方一句单纯的“生日快乐”。 但那天,没人生日。 蛋糕只是朋友们一时兴起想吃,所以就买了。 很单纯,像春日暖阳下被刚刚晒化的新雪,干净、沁凉,让人眼前一亮,想要将她污染,弄脏。 林晗想着,忽而低笑出声。放柔的目光重新凝住薄青辞:“你知道流浪的三花猫吗?” 薄青辞:“猫界的仙女猫?” 林晗颔首,阖上双眼:“你姑姑在我眼里就是一只流浪的三花猫,我带她回家,也并非出自单纯好心。” 那时候,她将薄容带回家单纯觉得和捡了只小猫小狗没有区别。 想法也十分不可理喻。 觉得把人捡回来了,那这个人就是她的了。 谁知道薄容后来咬她好狠一口,流血不止,让人痛不欲生。 薄青辞隐约听懂了一些晦暗的暗示,她欲言又止:“听你这么说,你很像个坏女人。” 这么说,会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呢? 话说出口,薄青辞又开始忐忑。 不想林晗听到她这个形容反而牵起个笑:“没错呢,我就是。” 薄青辞:…… 两人聊些有的没的,林晗东拉一句,西扯一点,也没打算真把以前那些往事讲给薄青辞听,只是无聊得打发时间。 谁都没有注意到,主卧的门在悄无声息中开了条缝,从里走出来个人影。 等人走到近前了,薄青辞才注意到。 薄容一身丝质睡衣,袖口垂着,人站在背光处;她垂眸打量侧躺在沙发上,背对着自己的人,冷不丁开口—— “林晗。” 林晗被惊得整个人颤了下,缓缓转头看她,拧眉,故作平静:“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薄容认命般叹口气,耐着性子:“跟我回卧室。”说完,她又抬眸看向斜对面的薄青辞,温声提醒,“明天还要上班,你也早点休息。” 薄青辞乖巧点头。 次日是周三,从上林别苑到中心商区有段距离,她几乎踩点到的。 出差几天,工作落下不少,电脑打开屁股还没坐热就召集手下几个组长开会,一一核实项目进度。 开完会,又马不停蹄地带人跑到隔壁写字跟现场。 这活儿本来不应该是她来做,但陈嘉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实在分不开身,求了她好几轮。 一直忙到快十一点,跟工人师傅初步沟通完毕,才有空看手机。 闵奚在一个小时以前发了条消息给她。 -闵奚:中午一起吃饭吗? 薄青辞边低头打字边听同事说话,打完,她将手机揣回口袋,扭头去看对方手里的施工图。 五分钟后闵奚点亮屏幕,收到这样一条回复。 -薄青辞:我去隔壁跟现场了,你不知道吗?中午跟大家一起在这边食堂吃。 …… 隔壁楼距离雾色不到五十米,走路就能到。 前阵子新入驻的一家企业,包下隔壁三层楼办公,为了省事,直接找的雾色做包干。 办公室十二点下班,外出的话,就没那么死。十一点半刚过,几个同事就已经坐在写字楼统一外包的食堂里喝冷饮,吃干锅,大快朵颐。 闵奚掐好时间过来找人,人没找到,倒把部门里几个实习生吓到了。还以为领导是过来抓他们溜班,个个正襟危坐:“……总监?” 闵奚扫了他们一眼,面不改色:“哦,广州行展的收尾报告还没交上来,我找小薄主管问问。她人呢?” 立马有人给她指路:“哦哦,主管好像去洗手间了。” 闵奚颔首:“我去找找。”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往这层洗手间的方向走。 去洗手间要经过一条长廊,中间连着绿色出口,是个楼梯间,鲜少有人经过。 闵奚没走多远,便看见有人从拐角迎面走来,不是薄青辞是谁?只是对方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并未看见自己。 她侧目,视野范围内,楼梯间的门半开半掩。 薄青辞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只忽然探出的手拽了到门后。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淡香袭来,鼻子比眼睛先一步分辨出手的主人是谁,悬起的心也跟着落回原处。 “是我。”闵奚低声开口,热息拂过对方耳畔。她手从对方的小臂滑至腕骨,很轻的力度,捏了捏。 薄青辞心说我当然知道是你,不然早就开口叫了。却还是忍不住疑惑:“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闵奚笑睨着她:“来找你啊。” 两栋楼这么近,薄青辞竟然拿跟现场来搪塞她。 那她只好自己过来逮人。 两人挨得实在太近,姿势也暧昧。 她另只手还扶在薄青辞的腰上,灼人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入肌肤。 这是在外面,又是公共场合,即便四下无人,薄青辞一颗心还是下意识悬起。她紧张地压低声音:“没人看见你吗?你这么大摇大摆的来找我,也不避嫌……” 闵奚眼底的笑意未曾收敛,只是语气忽然正经,重复了一遍方才跟其他人说过的话:“广州行展的报告还没交上来,我需要找小薄主管问问。” 说完,闵奚含笑又唤了一声:“嗯?小薄主管?” “陪我吃饭。” 光明正大的—— 假公济私。 第93章 碎片 碎片 闵奚平时正经说话时的声线大多温和, 清冽,生气时会多添一丝冷,让人感觉风雨欲来, 雨还没落下,风就已经将无形的冰碴子刮进了骨头里。 这会儿,掺杂着春意盎然的柔。 天然上下级的关系, 带有上位者的语气。 许是经过了广州行, 经过了昨晚, 闵奚心里戒备和不安都已被薄青辞一丝不茍地安置妥当,她开始敢于开始在对方面前摘下自己“罪人”的标签, 将原本该是请求的话语, 竟然说出了命令的味道。 第103章 就像两人从前相处那样。 闵奚大多数时候,喜欢用陈述句。 薄青辞习以为常。 闵奚光是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她都感觉自己骨头要被泡酥了。几年过去, 当心中的怨怼散尽, 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其它可以用来抵抗闵奚的东西。 只是她也不是全无原则。 定了定心神,薄青辞认真凝住她:“陪你吃饭可以, 但是我们得保持正常距离。” 闵奚唇瓣微张,一副听懂了, 但又没听太懂的模样。她慢声问:“什么是正常距离?” “就是……你的手不能这样,也不应该靠我这么近。”薄青辞说着,已经动作, 将对方的手从自己腰上扒拉了下来。尽管没有人会看到, 但,“不合适。” 她们现在的关系不合适。 闵奚闻言, 也松开了她的细腕:“那什么时候合适?” 薄青辞避开对方探究的眼神,伸脚往旁横跨一步, 左右而言他:“走吧,你不是要吃饭吗?这边食堂各个窗口味道参次不齐,但胜在花样多,跟外头的美食街有得一拼……怎么不走?” 回头,发现闵奚没有表现出任何要跟上的意图。 闵奚薄唇微启,轻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薄青辞:“这不取决于你,也不取决于我。”这取决于我们。 关系到那一步了,自然会水到渠成。 从前,她总是很着急,着急拥有,着急确定,着急和闵奚拥有一个光明正大牵手的机会,希望对方能够在自己身上留下标签,证明自己的归属权为对方所有。 现在不了。 几年过去,她自己虽然不谈恋爱,但见过不少,也学到很多。 知道越是仓促,着急着要去确定关系的感情,多半不会有好下场。大脑被荷尔蒙所支配,眼里除了爱欲和占有,看不见其它。 这有些畸形,也不健康。 她对闵奚的喜欢或许掺有最原始的欲-望,那不可耻,那是人类面对爱时会产生的本能,但,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 相反,她希望彼此间的感情能够是双向,纯粹的。 一段关系的临界值,到哪了,是不是可以进入下个阶段了,不能由哪一个人说了算。 至少目前,薄青辞感觉还不够。 情感不够丰沛,还差了点什么。 差的那点究竟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不过在两人进入下一个阶段以前,确实需要适当保持一点距离。 从前就是吃了这样的亏,颠倒了步骤,将暧昧无限拉长,接吻、牵手,甚至是相拥而眠,做了明明是情侣间才会做的事情,最后却什么都不是。 这次重来,决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倒不如循规蹈矩好好体验一下正常恋爱的流程,就从约会开始。 薄青辞带闵奚走到干锅窗口,点了一套排骨拼虾。 闵奚不喝饮料,所以她只给自己买了罐可乐,冰镇的。 七月天的暑气,得靠点外物来压压。 昨晚没能在电话里详细说明的事情,借着午餐时间,她又从头说了一遍。 “所以上次邀请我吃饭,是你姨妈的意思,还是姑姑的意思?”闵奚问。 气泡在喉咙里炸开,薄青辞咬住吸管,哼道:“是姑姑,姨妈不知道你回来了。” 杜晓莉母女去年的时候搬家了,搬到了另外一个区,两边来回比较远,跑一趟很麻烦,除非必要,薄青辞平时不怎么过去。 闵奚点点头。 话聊到这个份上了,薄青辞自然顺着往下问:“上次因为你有事没吃成,所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好和她们约定时间?” 闵奚在脑海里简单扒拉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行程表:“最近不忙,只要是周末都可以。” 她抬头:“这周?” 薄青辞蹙起细眉,习惯性地将吸管和唇瓣一起咬住,同人糯声糯气地商量:“下周行吗?这周六诺诺过生日,我答应了要出席。周日我想自己在家好好休息一天。” 闵奚:“可以。”她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想起女孩口中的“诺诺”是谁。 唐一诺,当年那个叛逆少女,几年过去,没想到和薄青辞关系已经处得不错了。 算算时间,人现在应该在念大学,现在放暑假? 闵奚的注意力没在这些不相干的人事上停留太久,等薄青辞吸完铝罐最后一口饮料,她盈笑着朝人望去:“那我可以去接你吗?” * 唐一诺所在的高校放假和她生日也就前后两天的事情,关系好的同学都选择留下来陪她一起过完生日再走。 至于,薄青辞,纯粹是过来凑数的,如果不是因为提前一年就应承过对方。 ——去年她也是,答应了对方会来,结果因为加班赶活儿而爽约。 “单我买了,别玩太晚。注意看手机,姨妈要是给你打电话被漏了。”八点过,薄青辞起身准备离开。她得动作引来包厢里其它人的关注。 唐一诺连忙跟上:“你就走啊?不要嘛,大家都很喜欢你,一起多玩会儿……看你晚上也没喝几口酒,是不是不给妹妹面子。” 薄青辞全然不为所动,只是笑笑,敷衍过去:“下次好吗,有人来接我。” 有人来接?这几年还是头一回从对方嘴里听见这话。 起了好奇心,唐一诺坚持将人送到ktv一楼,却意外地看见早就等在门口的闵奚。 “闵奚……姐。”舌头好像在嘴里打了结,说话也变得磕巴。 看见闵奚,唐一诺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蠢事,薄青辞冲她发火的回忆跟着浮现眼前。她有些尴尬,又窘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都没听表姐说起……” 闵奚没太注意小女生的微妙情绪变化。 她自如地走到薄青辞身边,冲人笑笑:“好久不见,刚回国几个月。” 车子就停在路边不远的地方,闵奚手里还捏着车钥匙。薄青辞回头,同唐一诺打了个招呼:“先走了,你回去和同学继续玩吧。” 踩过晃动的树影,两人并肩穿过绿化带。 唐一诺站在原地没动,她往前两步,又停下。 路灯流落的光影笼住年轻的面庞,女孩的神情犹豫又挣扎。终于,道德羞耻感压过自尊,唐一诺迈开步子追了上去,赶在闵奚拉开车门前叫住对方:“闵奚姐!” …… 唐一诺羞愧地低下头:“以前的事情,对不起。我那时候口无遮拦,说了一些很冒犯的话。” 闵奚愣了愣。随即,牵起个和煦的笑,轻巧揭过:“没关系,青春期嘛。生日快乐,好好玩。” 说完,她侧身拉开车门。低头拉安全带的时候,旁边传来薄青辞好奇的声音:“她和你说什么了?” 闵奚将安全带稳稳扣住:“道歉。” 旁边的人听完,没声了。 闵奚还等着人继续追问呢,不想突然没了后文。她将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侧目去看副驾上的人:“你怎么不好奇她因为什么和我道歉?” 薄青辞转过脸去望向窗外,嗓音忽然低沉:“我都知道。” 她都知道,闵奚走之后没多久她就知道了。 包括对方离开的真正缘由,也从周宋嘴里问出了个一二。 唐一诺的事情和闵奚说的那些话,其实只是个引子,不小心点燃了埋在对方心里的炸-药。就算没有唐一诺的事,炸-药也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突然点燃,不过是将引-爆的时间往后延了些。 只要闵奚心里有那样的想法,就终究逃不过。而借着工作逃离出国,是对方自作主张,在所有解决方式里选的最差的一种。 现在再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已经翻篇了。 车子驶入薄青辞居住的公寓小区,这是闵奚第二次来这里。 上次,也是送薄青辞回来。 “现在时间还早,不请我上去坐坐吗?”闵奚忽然出声。见旁边的人都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开口道别,竟然完全没有一点要邀请自己的意思。她索性主动开口,“我的意思是,喝杯水什么的。” 夜色很静。 这两天温度骤升,夜间温度已经突破三十,小区里没几个人出来闲逛。 闵奚记得薄青辞说过的,要保持距离。她只是想和对方多呆一会儿,说说话,坐一起听听电视背景音,干点什么都好。 薄青辞静静看着她,想了一会儿,杏眸弯起:“喝水当然可以。” 闵奚这个人说话还是可以信的,正常的靠近,来往,她不会抗拒。 甚至,会觉得有一些享受。 摆脱掉从前那种焦灼,急切的状态,薄青辞突然发现,这样循序渐进的恋爱关系也挺好的。 将人迎进家门,她打开电视,翻出个新杯子给闵奚倒好热水:“你先坐一会儿,我上去换件衣服,刚刚在ktv的时候弄脏了一点。” 闵奚点头:“好。”她双手捧住水杯,往沙发上靠,目光环顾四周,缓缓打量这间屋子的细节和主人的布置习惯。 第104章 心境不同了。 上次来时,两人的关系还如履薄冰。 刚看了没一会儿,门口突然响起“砰砰”两声敲门响,闵奚心中感慨被打断。 薄青辞抱着衣服从楼上探头:“可能是物业登记小区常住人口,你开一下门。”傍晚群里管家发了通知的。 闵奚应了声,从沙发上缓缓起身。 确实是物业登记常住人口,每年例行。 只是—— “他们需要看一下你的身份证。”闵奚仰头,朝楼上喊。 薄青辞人这会儿已经不在楼梯口了,只有声音往下传:“身份证在我钱包里,包在玄关挂起来了,你自己拿一下。”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层楼交流,好在,闵奚十分清楚对方放东西的习惯。 钱包放在哪个夹层,她一找就找到。 打发走了物业的工作人员,将身份证放回去的时候,闵奚才发现薄青辞的钱包里还夹了张拍立得照片,她定睛看去—— 照片里的她们亲密依偎着,那年除夕上空炸开的烟火,仿佛近在眼前。 …… 闵奚:“我准备走了。” 薄青辞换了套居家长衫下来,又进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闵奚已经等在门口,准备同她道别。 “这么快?” 薄青辞眸中浮出明显的讶异,不像闵奚会做的事情。 都登堂入室了,只坐一会儿就走。 她以为再不济,对方至少要拉着自己看个电影,或者聊会儿天。 “嗯,”闵奚笑得柔软,指指小客厅的方向,“说好了,喝杯水。”茶几上的那杯水她已经喝完。说完,她话锋一转,“我记得你明天没有安排?” 那天一起吃饭,薄青辞说的是周日想要好好休息,没有做多余的安排。 薄青辞:“怎么了?” 闵奚静静望着她,目光描过女孩清秀眉眼,脑海里,全是方才自己看见的那张照片。 照片的边缘有明显磨损,大约是经常被人拿出来看。 闵奚心口有些发堵,隐隐的酸。 她想到薄青辞独自度过的那三年,长睫微颤:“我们约会吧。吃爆米花,看电影,然后去李记吃饭,或者……你不想看电影,那我们去逛街怎么样?又或者,去其他你想去的地方。”去游乐园,去海边散步,去济大的校园,去嘉水各种各样的景点。 去哪,都行,只要是和薄青辞一起。 她想将那些散落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完整,拼成她们的现在和未来。 闵奚用极缓的语速说完了这些,呼吸都放得很轻:“可以吗?” 第94章 私心 私心 薄青辞想不到这个问题除了“好”以外, 还会有其他答案。 人类的身体往往会比虚虚实实遮掩的话语,更加诚实地反应内心。 周日早晨,薄青辞比闹钟醒得早, 她先一步关掉了还没来得及响动的手机闹钟,起床刷牙,洗漱。 和闵奚约好的见面时间, 是九点, 小区楼下。 她花了些时间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 从衣柜里挑了件无袖黑t套上。对着镜子反复确认今天的自己足够漂亮后,戴上帽子, 出门下楼。 薄青辞发现自己又变了。 不管是从前, 还是现在,她都希望闵奚的目光会落在自己身上。不同的是, 从前她对着缥缈的神明祈求, 祈求幸运的降临。而现在, 她只相信人类是视觉动物。 她从来都有优势,只是以前太笨, 不知道利用。 闵奚的车子停在楼下花坛边,还是昨晚那个位置, 已经等好一会儿了。 但实际上,女孩迈出单元门那一秒钟,她就已经看见对方。 薄青辞好自然地拉开副驾, 侧身坐了进去。年轻的身体带进一阵不太灼人的热浪, 与车内的冷空气对冲,激起一阵颤栗。 闵奚噙着笑, 细细将她打量一遍:“今天变成女大了。” 薄青辞用肘撑住窗沿,转脸看她:“那你喜欢女大吗?” “当然, ”闵奚咬着她的尾音落下字句,声音很轻,“我喜欢你。” 突如起来的表白,比七月悬空烈日带来的温度更加燎人,帽檐下,薄青辞的耳朵渐渐染粉。 她像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以极慢的速度眨了下眼。 在回味,在确认。 闵奚却不给她继续回味的机会,手边准备好的纸袋,递过来:“吃掉,垫垫肚子,一会儿到电影院再给你买爆米花。” “哦。”薄青辞结果东西,打开后低头看了眼。 豆浆,三明治,像是料准了自己没空吃早餐似的。 车子发动,沿着小区道路驶出,汇入大路主道。 周末也有早高峰,虽然不及最拥挤的时段,但也没好到哪去。 闵奚开车很稳,不争不抢,有人插队她就让,路口绿灯开始提前闪烁,她就干脆停下。 九点五十的电影。 会放早场电影的影院很少,很少,她们得跨越大半座城市。 不过这次不着急,还有时间。 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充足的时间。 即便错了这一场,还有下一场。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玻璃隔绝开嘈杂的城市喧嚣。 薄青辞低头小口地咬着三明治,时不时转头去看驾驶位上的人,张口,吸入的是豆浆的醇甜,和与冷空气混在一起的,名为“闵奚”的味道,侵入五脏六腑。 很踏实的感觉。 赶在闵奚转动脑袋过来看她之前,薄青辞撇头看向窗外。 “怎么样,甜度可以吗?”闵奚问她。 问的是豆浆。 薄青辞有点嗜甜,不管是喝粥还是喝其它的什么,都要加双倍的糖。 关于这一点,她有自己的解释。 ——从前家境贫穷,糖是很奢侈的物品,比盐要贵得多,所以家里基本上不会有这类调料。 十二岁以前,薄青辞对于“甜”的定义来自于村里有人办喜事,发到手上的便宜喜糖。 那是她最初对于“甜”的认知。 大抵是成长过程中甜度缺失过度,所以长大后,她才“糖”有过分的执念。 一起生活的那几年,闵奚也没刻意纠正薄青辞这个习惯,毕竟,对方吃甜食真的很“偶尔”,像饮料甜品那些基本都不沾。 薄青辞装模作样地转过头来,笑眼弯弯:“甜到有些发腻了,不过我很喜欢。” 有甜度的人生,才叫生活。 像过去那三年,麻木到连甜都感知不到,那只能被称为活着,按部就班地活着。 爱将生命升华。 两人在电影开场前十五分钟抵达影城,在前台买了份超大份的爆米花拼盘。看的是部快下映的喜剧,十点的影厅除了她们,空无一人。 薄青辞笑点很低,于是两个小时的电影下来,她总是在笑,两颊陷落的酒窝像是被刻在了脸上。 闵奚喜欢趁她笑的时候,往她嘴里递爆米花。 “……” “你故意的!” 薄青辞恼了一回,用齿尖恶狠狠衔住她的指尖,警告示威。 感受到指尖被潮暖的气息包裹,闵奚心尖微颤,她怔住:“——有吗?” * 看电影,吃饭,逛商场,如果薄青辞想的话,或许她们还可以在商场的游戏厅里买上一筐游戏币,慢慢消磨时间。 时间过得好快,又好慢。 一场电影不知不觉就看完了,但今天才刚刚开始,她们还有大把的事情没做。 由于闵奚喂爆米花的动作过于频繁,从影院出来时,薄青辞还一点儿也不饿。 于是吃饭,和逛商场的顺序颠倒了一下。 “等等,”闵奚拉住身旁的人,视线落往旁边的一处奢侈品专柜,“我想进去看看。” 很大一个显眼的logo,扑面而来金钱的气息。 闵奚牵住她的细腕,边走边问:“下周要和你姑姑她们见面,要买什么当见面礼还没头绪,你知道你姑姑喜欢什么吗?” 薄青辞摇摇头,她又不是林晗,没事会钻研姑姑的喜好。 她…… 只知道闵奚的喜好。 在心里默默添上这句,两人已经走进门店。 空闲的柜姐看见客人进来习惯性要上前接待。闵奚赶在她们走近前,提前开口:“不用介绍,我们自己先看看。” 墙上陈列出来的商品,基本都是当下最新款。 各种各样的包,钱包、手提包,衣服、配饰。 比起闵奚在认真打量挑选,薄青辞一双眼睛只看得见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她暗暗咂舌。 是的,她确实不理解。 身旁,闵奚温和的询声传来:“你姑姑和她女朋友今年多大了?从事什么行业的知道吗?” 薄青辞仔细回忆:“四十吧,晗姨好像比她大四岁。” 至于工作嘛…… “我姑姑她是做自媒体的,现在自己开经纪公司,旗下签了不少网红……林晗我不清楚。”薄青辞刚认识林晗的时候,这人很忙,还经常出入各种高端场所,游轮酒会之类的地方,她还去接过几次人。到今年年初,对方突然闲下来了,说是身体不好,旧疾复发,最近半年都被薄容要求待在家里,好好休养。 第105章 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林晗身上那种天然的自傲与矜贵,不是后天能培养出来的。 薄青辞尝试打消闵奚想从这挑礼物的念头,低声嘟囔:“太贵了,最差的一个包都抵我几个月的工资,没必要送她们这么贵的东西,她们又不缺。” 上次林晗借她礼裙,打开衣帽间,满满一排全都是高级定制。 闵奚赚钱也很累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大可不必! “你说得也有道理,我再斟酌一下。”闵奚欣然接受她的建议。 倒不是觉得贵,只是按照薄青辞说的,赠礼对象在经济条件上富裕的话,再送这些确实不合适。奢侈品普通人觉得稀奇,拿出去送礼,会显得足够重视。 但阶层不同,赋予的意义也就不一样。 闵奚想了想,准备回家找找之前托人买的血燕,第一次见面,或许走亲和路线会更好。 她对这件事在意的程度,超出了薄青辞的理解范围。 “其实你空手去都没关系,是我姑姑想要感谢你,你不需要对我们的感谢做出任何回应。”正经来说,薄容是自己长辈,送礼该是她们家送。 哪有赠予人上赶着给受赠方送东西的,这不合理。 “这不一样,礼节问题,”闵奚笑着睨向她,没忍住抬手在女孩的下巴上轻轻刮蹭,“你以后会明白的。” 薄青辞几乎是下意识,顺从的,将下巴仰起轻微弧度。 更方便闵奚摸了。 就像在摸一只小猫,小狗。 好听话,好可爱,好乖。 闵奚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在女孩那双丰润的红唇上,心口被燎过一道,欲-念萌发。 想亲。 但是不可以。 呼吸错乱了一瞬,她敛起目光,将手收回。 大脑不受控制,开始闪现在广州时她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幕幕——窗帘拉紧的酒店房间里,耳畔边是错乱又压抑的喘-息。薄青辞同她接吻完全没有章法,一如既往,学不会换气。 以至于就连被动的承受,都很吃力。 即便她已经很温柔,很小心 三年过去,成长了,但也不是方方面面都有成长。 譬如某些方面,就还一直停在原地。 青涩得让人想要,好好指导。 闵奚觉得自己没法好好逛街了,她的脑子被一些带颜色的废料全部塞满,还在继续膨胀发酵。 两人走出专柜,继续往前。 薄青辞还是不明白,她不依不饶地在闵奚耳边追问:“哪不一样了?又不是见家长。” 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 女孩讪讪然别开脸,不再问了,视线也变得有些飘忽,耳尖悄悄泛红。 闵奚见她这副模样,失笑出声。想了想,还是决定要认真同人解释:“她们呢,是你血缘上的亲人,站在血亲的角度感谢我对你的资助,照顾了你那么久,这无可厚非。 但是小辞,我也得感谢你姑姑及时找到了你。” 尽管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扭转结局,但至少让她知道,在她离开的那三年里,薄青辞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闵奚牵过对方垂在裤缝手,捏捏她掌心,陡然放轻语调:“这是出于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私心。” “好吗?” 第95章 不要 不要 闵奚最终还是决定走中规中矩的路线。 她买了些营养品, 又依照自己对林晗的印象风格,配了条丝巾作为见面礼。 嘉水本地人接待重要客人,都偏爱私房菜馆, 这样足能体现出他们的重视,也方便让客人从餐桌上,更具体地了解嘉水风情。 林晗从薄青辞哪里打听到闵奚是土生土长的嘉水人, 刚好, 她也是。 于是免去了喜好讲究, 就按本地人的口味,提前一周, 预定吃饭地点。 当天刚好赶上闵奚的车送到4s店去保养, 林晗被勒令放假休养。她闲得无聊,遂主动提出充当司机, 开车过来接两人过去。 “一点心意。”闵奚将早就准备好的礼品袋递出去。 林晗接过简单看了看, 欣然收下。她一只手斜斜插进白色西裤, 笑得随意:“闵小姐太客气了。薄容也给你准备了谢礼,你们这样谢来谢去, 不觉得麻烦么?”明明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她当然知道这是明面上的礼数,只是忍不住调侃。 闵奚莞尔一笑, 温声道:“不一样,我们谢的不是同一件事。” 谢礼,只是个态度, 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就行。 林晗并未同人在大太阳底下绕嘴皮。只在路边站了会儿而已, 后背就已经冒出一层细细的薄汗,她微微蹙眉:“薄青辞呢?” “她落了东西, 回去拿。” 今天是周六,下午薄青辞很早就过来找她, 准备傍晚同她一起过去。 林晗被晒得有些烦躁:“上车等吧,外头热。” 她将手里东西放进后备箱,绕回主驾的位置。 闵奚在副驾还是后座之间犹豫了会儿,最终选择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车内充足的冷空气与室外高温形成极大的温差,上一秒还如针刺火燎般难熬,下一秒,如坠冰窖。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很怕热。”林晗察觉到她的不适应,道了声抱歉,伸手去调空调温度。 薄青辞在五分钟之后拉开车门,气喘吁吁坐上来:“久等!”身子都没坐稳呢,话紧接着就跑出了嗓子眼,“你们聊什么呢?” 火急火燎的,一点心事全都写在了脸上。 林晗从后视镜里看她,觉得好没出息,又有些无奈:“大热天的跑这么快干嘛,我又不是会吃人的怪物。就这么怕她和我待在一个空间里?” 直白的话语让车厢片刻陷入静默。 闵奚偏过头去看路边的绿植,唇角弯起细微弧度。后座上的上人支支吾吾,挪动身子靠上椅背:“……没,我这不是怕你们等久了吗。” 薄青辞也不知道,自己嘴硬这个习惯,究竟是从何时养成的。 或许是自闵奚离开以后,无师自通。 她的确忧心,想不出自己不在这几分钟里,林晗和闵奚能聊些什么。 实在之前从机场回来那次,两人的表现让人印象过于深刻。 林晗笑着摇摇头:“走了,系好安全带。” 七月,盛夏的傍晚,没有半点落日迹象。 火红的太阳仍旧悬于高空,不停地释放热量,一副要将这座城市蒸烤彻底的模样,由空调压缩机转换出来的冷空气,并不能缓解薄青辞内心隐隐的紧张。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就仿佛……是真的要见家长。 大抵是因为自己和闵奚之间的那些纠葛,姑姑和林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因为毫无隐瞒,所以无所遁形。 双方是第一次见面,但落座后,席间都表现得十分自然,不会拘谨,没有不快。薄容仅仅只在最初时简单谢过闵奚对薄青辞的资助,之后,就并未再刻意提起。 这也让闵奚松了口气。 自己随手而为的施恩行为,只出自当下本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从他人身上获取回报。倘若一直被人用“恩人”的身份架起来,她反而尴尬。 这顿饭吃了很久,明明是促成这个饭局最重要的关键人物,薄青辞没想到,自己反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倾听者。 明明,她和薄容才是流着同样血的家人。 但坐在闵奚身边,她便自发地将自己归入闵奚的阵营了。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被人挡在身后照顾的时光。 爱意未曾宣之于口,却藏在每一处细枝末节,像永远寻不尽的宝藏,被人重复挖掘,不断出现新的惊喜。 结束时,林晗主动上前,要了闵奚的电话号码存进手机:“你的电话我留一个,改天我让开发商那边直接联系你,给你留一套。” “会不会太麻烦?”刚才在席上,闵奚没好意思问。 话题无意间聊到买房的事情上,闵奚简单提了一句,说自己最近在看处新楼盘。 林晗询问楼盘名称,巧了,她和开放商那边认识,而且还很熟。 “说什么麻烦,都是自家人。”存个号码,几秒钟的时间。女人垂下小臂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单手抱肩,“而且你买房子,以后也未必是你一个人住吧?” 薄青辞不得住吗?她将人心看得透透。 白吃白住,被人养着,自己不得帮薄容这个做姑姑的多尽点义务,操些心? 闵奚被她说得两颊一热,却也挑不出毛病,便安心受着了:“那有机会我再请二位吃饭。” 几步之遥的洗手间里,水柱冲洗池壁,夹杂着薄容的低声细语。 林晗:“希望会是你们俩的迁居宴……她那个小破公寓,实在不怎么样。”就连做饭的地方都没有,冷冰冰的漂亮公寓,像被包装过的棺材盒子。 第106章 每天回去,就是为了躺下睡觉。 林晗时常觉得,小孩不应该是二十出头这个的年纪该有的模样。 譬如她的二十四岁,和薄容的二十四岁。 尽管不算多有活力,至少不会死气沉沉,活得像是一碗没滋味的白开水。 后来,林晗才知道,原来是灵魂有所缺失。 薄青辞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模式,终于在闵奚回来的那一刻有了变化。 她等回了那把可以将自己完全打开的钥匙,往后的人生,只会越来的精彩、灿烂。 走时,林晗故意摇下车窗,想要将人逗上一逗。她笑着问薄青辞:“你要不要跟我们走啊?我送你回去。” 女孩几乎是下意识偏过头去看向闵奚。 闵奚也看她:“要吗?”含着笑意的问语,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柔软。 “不要。” 薄青辞往对方身边靠近一步,发丝在浮动的光影中随风轻摆。她将双手背过身后,笑漪轻牵,宛若夏夜池中盛开的白莲:“闵奚会送我回去。” 轻盈落下的字句里,还藏了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忽然改口,迎上闵奚的目光:“——对吧?” “姐姐。” 第96章 记得 记得 那天晚上一顿饭以后, 两人的关系更微妙了。 就像是……带着多重保险在肆无忌惮地发展恋爱关系,除了刻意避开深入的亲密接触,其它方面, 她们都与初次恋爱的小年轻没有差别。 更多,是在弥补过去的缺失。 薄青辞沉浸其中,闵奚见她十分享受, 也放慢脚步。 时间。 她们现在最多的, 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已经不记得自己情窦初开时, 第一次心动的对象长什么模样了。但薄青辞站在自己面前,心脏在胸腔里缓速跳动, 那样青涩的悸动一点点复现, 好似将她拉回久远的年少。 过往和未来,仿佛都被眼前这个女孩所覆盖。 只要一想到这个, 闵奚就觉得老天爷对自己好像也不算太差。 带走了她的家人, 又为她送来薄青辞。 七月二十五, 中伏天,也是个特殊日子——闵奚的三十二岁生日。 薄青辞悄悄准备好了生日礼物, 订好餐厅,还提前很早就做出一副“忘记”的模样, 试图混淆视听,以此达到生日当天能够给人构造惊喜的目的。 很俗套的情节,网上学来的。 但对象是闵奚, 她愿意跟着一起变俗。 只可惜, 计划赶不上变化。 生日前一天,闵奚接到通陌生来电, 当即请了一天假连夜开车去往平油——榆林市底下的一个小县城,有位曾经和她们家关系匪浅的老人去世了。 父母去世已经很久, 这些年,闵奚还在尽量维持那些关系。 薄青辞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闵奚的微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红点未消:我后天就回来,别担心。 从嘉水市区开车到平油差不多三小时,她目光扫过手机上方的日期显示:7月25日,星期五。 闵奚只字不提今天是自己生日的事情,不知是不是忙忘了,又或者,根本就是刻意没提,以为薄青辞不记得,免得闹不愉快。 可能觉得左右不能一起过,说不说也没差。 三年了,不记得也正常。 闵奚想着,心中没多大感觉,谈不上失落不失落,也决定今年这个生日就这么敷衍过去。 到地方之后,她在县城街边找了家白事店买祭奠用的花圈。 嘉水附近这片的丧葬习俗都差不多,停灵,做道场,因着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害怕遗体腐化太快飘出臭味,于是停灵的时间也适宜缩短。 闵奚风尘仆仆赶来给老人送行,刚好停灵第二天。她进去后先是点燃两炷香,礼貌性地磕头,然后给了帛金,留在主家吃了顿午晚饭。 大约晚上七点,披上法衣的道长们开始敲锣打鼓,嘴里咿咿呀呀唱些旁人听不懂的经文曲调。 八点的时候,闵奚坐不住了,起身告辞。 不多时,一个身披麻衣的妇人起身朝她走来,一路将人送到了院门口:“还让你这么远跑一趟过来,临时请的假吧?怪麻烦的。” 闵奚:“应该做的,当初我父母去世,康奶奶还拖着病体大老远过来看我,我都记得的。”头顶树影婆娑,透过枝叶缝隙,能够看见朦朦胧胧的残月。 她同人站了会儿,嘴里说着宽慰的话。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大约经不同人的口已经说了无数遍,无非是节哀顺变之类的。 妇人问她:“你住哪?我让恩恩送你回酒店。” 闵奚摇头婉拒,指了指不远处的路边:“不用,我开车来的,导航认路。” 回去的路上,她脑海里突然闪现方才跪在院子中央的小女孩,披麻戴孝,瘦瘦小小的一个,跪得笔直,只是面无哀色,仿佛还不知道棺材里躺着的奶奶和死亡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忽而想起薄青辞的十五岁—— 自己第一次去到村里见到薄青辞的场景,与如今,似曾相识。 一天不见,有点想她。 人就是这样,离得越近,关系越亲密,反而想要得越多,甫一闲下来,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让人待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闵奚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如此“黏人”的一面。 只是今天一整天,薄青辞都没发几条消息过来,就五条。 早晨: -知道了,那你开车注意安全。 -我起床啦。 中午: -今天食堂师傅的心情好像不太美丽,我跟嘉嘉说一会儿还得下楼吃点。 傍晚: -下班啦。 半小时前: -还没回去吗? 这不免让闵奚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了。 生日忘记就算了,她也不计较。 消息也发这么少,分明就是一点儿也不想念。 所以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闵奚心情覆上一层浅浅的阴霾。 回到酒店后,她将手机扔上床,拿起换洗的衣物直接走进淋浴间。 下午院子里又是烧香,又是放鞭炮,抽烟烧火的都挤在了一处,汗味和烟火味糅杂在一起,闵奚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 洗到一半,她干脆将绑好的头发也放下来。 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五十分钟,吹好头发出来,闵奚才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薄青辞打来的。 最近一次,是五分钟以前。 她拨回去——“喂?” “……”电话那头静悄悄的,安静得有些过分。但贴近了耳朵仔细听,好像又能听见一点类似风机运作的动静。 闵奚挨着床边坐下,淡眉微蹙:“说话。” 心里还记着薄青辞今天只给自己发了五条消息,她态度不冷不淡。 只听对面发出几点断续的杂音,薄青辞的声音响起,猝不及防和空调冷风一起钻进耳朵:“我在平油县进城这条岔路这里,但是不知道要往哪开了,林晗的这个车载导航上找不到。”说到这,薄青辞自己都不太好意思了,她心虚地放低了语调,小声问,“是往左,还是直行啊?” …… 四下无人,村口的店铺早都关门打烊,薄青辞将车子停在路边等了十多分钟分钟。直到后方亮起一束大灯,照在反光镜里,晃到她眼睛。 下一瞬,被她扔在副驾的手机跳出来电显示。 闵奚在电话里言简意赅:“掉头往回开,跟上我。” 她半夜将车又开回康家村的村口,领着人原路返回酒店。 两人停好车,一前一后下来,薄青辞迫不及待将人抱了个满怀,以行动阐述思念。 她将脸埋在闵奚颈侧,停留片刻,抬起头来,眸光盈盈:“你身上好香啊,刚刚没接到电话是在洗澡吗?” 热息滑过,激起一阵颤-栗。 “……嗯。”闵奚神情不太自然,甚至分神朝两旁的街道扫了眼。 快要十点,这会儿街上早没什么人在。 她放松了些,伸出手回揽,轻轻贴在对方柔软的腰肢上,语气放柔:“怎么突然一声不吭就过来了?” 薄青辞凝着她,不回答,只在笑:“可是我没洗澡,今天还出了很多汗,有点脏。” 闵奚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是这样没错,所以我先带你回房间。换洗衣服带了吗?一起拿上。” 薄青辞摇摇头,又点点头。 闵奚没懂她的意思:“怎么了?” “不想回房间,”热息忽然扑到耳畔,薄青辞低声开口:“想亲你。”那双一双莹润的乌眸里此刻盈满了水意,她说完,又仰脸去看闵奚的反应。 在这里?大街上? 闵奚睁大了双眼,只觉得夏夜的晚风吹到身上也格外灼热,烧红了耳尖。 她觉得薄青辞是在胡言乱语,声音有些紧绷:“你自己说的,我们要慢慢来,确定关系以前不可以做……那些事情,而且这是在外面。” 第107章 原本,前面那番话都已经快将人说服了。 偏偏后头又跟了个“而且”。 薄青辞这会儿脑子雾雾的,里头塞满了闵奚,情绪将她支配,本能驱使她同人热烈地表达想念与爱意。 闵奚会无底线纵容,让她变得大胆。 肩膀软了下去,薄青辞双手将人箍紧,她就这样将下巴轻轻搭在了闵奚的肩上,侧过脸:“可是我想亲你。”软绵,轻柔的话语,像在埋怨,“我好想你,你不想我吗?” “我憋了好久,就等着今天陪你一起过生日,结果你半夜给我留条消息就跑到平油来了,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她今天整天都没心思上班。 回家后躺在床上,对着没机会送出去的生日礼物发呆,头脑一热,就做了个疯狂的决定。 从平油县下去后还要往村里开,打车都很不方便,薄青辞特意找林晗借的车。 ——原来她记得。 闵奚听见后,再也生不出半点埋怨的心思,低头看人:“嗯,好可怜。”她屈起指节,将对方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顺带轻轻捏了捏,“一个人开车过来的?” 这不明摆着的吗? 话问出口闵奚才发觉,自己好像问了句废话。 谁曾想薄青辞答了句“不是”,紧接着松开她,回头看向停在路边的车,“那个,你也下车吧,大家认识认识。” 闵奚怔了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街道很静。 简陋的酒店大红色的霓虹招牌亮着,玻璃门半开,没人进也没人出,三秒,四秒……车子上哪有什么人。 直到耳畔传来女孩低低的笑声,闵奚这才反应过来—— “……” “薄青辞!” “这不好笑。” 大半夜的,更别说她前不久才从人家的灵堂里出来。 “那好吧。”薄青辞收住自己的笑。只是随即,一双不安分的手又缠了上来,“但是我想亲你。”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重复。 含蓄燎人的目光,比夏夜的晚风更加灼热,烧进闵奚的心里。 这次,薄青辞的请求终于被正视。 对面街头,忽然晃过一个走夜路的小年轻,他远远朝这边望了眼。 闵奚莫名生出一股羞耻感。 她凝住身前的人,低声回应:“……先上去。” 第97章 要你 要你 薄青辞回了趟车里, 提上纸袋。两人路过酒店大厅的时候前台伸出脑袋瞥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去,继续游戏世界里的厮杀。 平油是个小县城, 招牌上挂着酒店两个大字,实际,撑死算个条件一般的宾馆, 总共三层楼。 唯一可取的是卫生条件不错, 不至于让人难以忍耐。 闵奚这次行程匆匆, 房间是在软件上随手订的,普通大床房。 一进门, 薄青辞就迫不及待转身。趁闵奚未曾反应过来伸手将人揽至身前, 膝盖前压,将她抵在门板上, 寻到唇瓣直接封了上去。 闵奚掐住她的手臂:“你等……”话未说完, 剩余的字音被炙热的气息所淹没。 没开灯的房间里, 从窗外延伸进来的黑覆住双眼。耳边能够听得见的,除了走廊上飘出来, 不知道是哪个房间的电视响,就是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啧啧水声。 薄青辞吻得没有章法, 急迫,藏不住深深的想念,闵奚有些不太明白。 她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纸袋不知不觉间自上方滑落, 随意地跌落脚边, 无人在意。 薄青辞得以腾出只手,攀上闵奚的后颈, 五指插入发间托住枕骨,将人进一步压向自己, 加深这次索取。 十分强势的动作,闵奚肺里的氧气被进一步掠夺,心跳又快又沉。 趁着薄青辞换气的间隙,她猛地别开脸,一张嘴,就是不均匀的喘息:“亲够了……” 是的,薄青辞现在接吻会换气了。 闵奚发现了这一点,撇开先前在广州那次明显是钓鱼的亲密接触,这是对方第一次向她如此具体地展现自己这三年来的变化和成长。 确实是变了。 以前总是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温柔又细致,青涩害羞。 甫一下将主导权夺过去,带着浓浓的掌控和占有欲。 这不像薄青辞。 从喉咙里跑出来的嗓音娇软发腻,就连自己听了都陌生。闵奚尽量将气息调至平稳,再度开口:“都出汗了。把灯打开,你先去洗澡。”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身上又冒出层细汗。 夏天就是这么的不讲道理。 洗浴用品的香混着彼此的味道,在这发闷的房间里,糅杂一起,钻入脑海,在血液里发酵,于是开始分泌出大量的荷尔蒙。 今晚的薄青辞有些奇怪,闵奚感觉到了。 就好像一团燃烧的火,靠得太近,随时会被她焚烧。 薄青辞听见闵奚的话,却不想照做。她故意扭曲对方的话意,话音里露出几分委屈:“你嫌弃我?” 闵奚:“没有。” 薄青辞做出一副了然的模样:“那就是怕我把你弄脏。” 毕竟闵奚刚洗完澡,而自己在外折腾一天,身上的汗干了又湿。 哦,对。 刚刚亲得太激烈,又出汗了,就连手心里都湿黏一片。 “怎么会——?”闵奚一时无奈又很想笑,感觉被薄青辞的话缠住,完全绕进去了。 突然,对方气息骤近,哑着嗓音:“那我把你弄脏。” 闵奚呼吸乱了一瞬,紧急抬起一只手抵在薄青辞的肩膀上:“等一下……” 薄青辞直勾勾凝着她,鼻尖滑过她得侧脸:“你说的,上来就可以亲。” 她没犯规,是闵奚说的,“先上去”。 现在已经上来了。 闵奚无奈:“刚刚不是已经亲过了吗?” 薄青辞:“没亲够。” 闵奚不得不让步,放软语气同人商量:“再亲三分钟,三分钟后乖乖进去洗澡,行吗?” “好。” 说好了三分钟就三分钟。 闵奚没有想到女孩低头摸出手机,打开了计时界面,随即拖住她,陷入更大、更热情的漩涡里。 时间一到,刺耳的铃声响起。 薄青辞乖乖撤开,意犹未尽地在闵奚的唇瓣上轻咬一小口。 春天的樱桃,夏天的西瓜,秋天的枇杷,冬天的草莓——清甜多汁。 平复了会儿,闵奚将门卡放进卡槽里。 房间亮了。 薄青辞缠绵的目光在她那还泛红潮的脸上逡巡片刻,倏尔收回,露出个乖巧的笑:“我去洗澡。” 闵奚:“嗯。”她弯腰,帮着拾起落在地上的纸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室内空气有些潮闷,空调被重新打开,嗡嗡作响,闵奚走到窗户边将窗子打开一条细缝通风。做完这些,她转身,发现厕所门口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正在看自己。 “怎么了?”她问。 薄青辞咬唇:“没有,看你还在不在。”说完,她又很快缩回去,将门合上。 淋浴与睡觉的地方中间只有一层隔断墙,不多时,水声淅淅沥沥传了出来,不断往闵奚的耳朵里钻。 她心中旖念未散,不堪其扰。 很难不去想象女孩年轻饱-满的身体,站在蓬头下,会是一种怎样的场景。 干脆闭眼,翻身,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水声停了,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轻微一声开门响。 闵奚没有睁眼。 薄青辞来到床前站定,低头撵起衣领的一角轻嗅,露出餍足的神情。厕所里的洗漱用品都是闵奚带来的,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闵奚的味道。 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贴着床钻了进去。 从有人靠近,到上床,闵奚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她没动,也没睁眼,只想快些唤醒睡意去见周公。直到女孩柔软的身体贴上来—— 自己的右手手腕,被人套上一个冰冰凉凉的金属物体。 “——什么啊?” 闵奚一个激灵,将手伸出被子,抬起,昏黄的床头灯将她腕上的女款腕表照得一清二楚。 薄青辞从身后环住她,紧紧贴住,声音发软:“生日礼物,生日快乐。” 两个多月前,闵奚故意把手表落在她家,她没给人送回去。 现在赔个新的。 闵奚哑然失笑:“还以为……” 薄青辞:“以为什么?” “没什么,以为你给我手上套什么了。”闵奚转动手腕,欣赏了会儿,转过身来回应薄青辞的这个拥抱。她将人揽进怀里,在女孩额头落下一个吻,“谢谢,我喜欢。” 温情并未起到太多作用。 薄青辞仰脸看她,不依不饶:“以为我要把你铐住,还是拴住?” 闵奚含笑否认:“我可没说。” 她也不愿意那么想,只是今晚的薄青辞实在太过反常。只听怀里的人冷哼一声:“我确实想,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再一声不吭地跑掉。” 第108章 可惜,她没那么变态,不会这么做。 天知道,今天早上醒来她看见闵奚留的微信消息,有一瞬间窒息。 或许,是被扔下过一次。 上回,闵奚也是同她说得好好,说会回来。 结果她等啊等,等了好久,等来一句残忍的通知。 真的好残忍。 所以她等不到闵奚自己回来,自己开车从嘉水追了过来。 幸好,这次闵奚没有骗她。 人还在。 闵奚当然听懂薄青辞在说什么,每每提起这事,巨大的愧疚感都会将她淹没:“小辞……”她将人拥紧,怜爱的吻落在对方耳鬓。 女孩脊背轻颤。 倏尔,她从闵奚怀里抬起头,眸光微闪,“手表喜欢吗?” 闵奚愣了下,点头:“当然。”刚刚不是都已经说过了吗? 薄青辞将彼此间的距离微微睁开了些,开始下套:“那我能不能也问你要一件东西?当做纪念。”她腾出只手,顺着闵奚的小臂往上,摸到腕上的手表,帮人解下。 手表太凉,太硬,一会儿胳着会留下印子,要疼。 闵奚侧目,瞥了眼她手上的动作,没阻止:“可以,你要什么?”应承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闵奚没深思,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犹豫的。 薄青辞要什么,但凡她有,就一定会给。 方才送出去没几分钟的手表又回到薄青的手上了,她将东西小心叠好,撑起身体越过闵奚上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原路返回的时候,她忽然抬腿,跨在了闵奚身上,俯身亲吻:“要你。” 闵奚心尖一颤。 下一瞬,薄青辞的唇舌入侵,抵开她牙关,熟悉的气息压了下来,铺天盖地。 女孩腾出只手,灭掉了床头最后两盏灯。 很快,她们被黑夜所淹没。 房间的隔音仍旧很差,走廊外的电视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的街道上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甚至是有人从门外经过—— 这些动静,都被她们沉重的喘-息给压了下去。 被薄青辞吻过的地方,肌肤泛起了深深浅浅的红,像是过敏一般。 闵奚觉得自己像只搁浅的鱼,缺氧,快要死掉,理智几乎蚕食干净:“可是……我们还没确定关系,”她断断续续,“你说的。” 要慢慢来,不着急做那些事情。 制定规则的人是她,现在主动违反的人,也是她,这算什么? “那就现在确定。” 现在,此时此刻。薄青辞一边吻人修长的脖子,一边与人十指交握,将闵奚的手用力扣在肩侧,“做我女朋友,好吗?” 看吧,还好她帮着先把手表脱下来了。 不然的话,肯定会疼。 闵奚仰着脖子,被动承受,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另只手紧紧攥住薄青辞的肩膀上的布料。 她不能开口。 因为她的喉咙里,藏着动人的妩媚。 薄青辞像是料到了似的,并不着急,只是叼住她的耳朵,低声软语:“不说话的话,一会儿我再问一遍。” 空调的冷风扫在裸露的肌肤上,激起颤-栗。薄青辞拉过被子,将自己连同着闵奚一起裹进去,将这份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美好,藏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场景她太熟悉。 很多次,在梦里,演练过无数遍,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因为太过于害怕再次失去,所以选择用占有来表达。 关于这件事,闵奚选择了纵容。 “姐姐,要不要做我女朋友?”指尖挑开薄棉布料,她在原地打转,吻住闵奚的喉咙,“要不要?” “……” 闵奚垂眸看她,轻轻咬唇,一个单独的字音才刚跑出来—— 薄青辞忽然抬手,将对方的唇捂住。 闵奚的回答被她扼杀在了喉咙里。 她一点点进入,自顾自开口,哄着,黏着:“嗯?什么?我待会儿再问一遍。”她低头,吻过对方的心脏,然后又将手撤开,仰头同人接吻。 美妙的声音,被人拆解入腹,闵奚开始泛出生理性泪水。 她伸手,双手攀上女孩光洁的脊背。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朵软绵的云,快要飘起来,又像是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被突然涨潮的海水所浸没。 残月从云后露出个头,抖落一片清辉。 眼前白光炸过,嗡鸣一声,所有的感知都远去了。 薄青辞抱住她紧绷的身体,将脸埋在她的脖子,蹭掉湿湿凉凉的一片。闵奚听见女孩哽咽的声音:“闵奚,让我做你女朋友吧,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不想再有下一个三年。 ——她是在哭吗? 闵奚心脏骤然发紧,她抬了抬有些发软的手臂,将人抱住:“好。” 好,我们在一起。 尽管,她已经在心里答应了无数次。 第98章 生气 生气 清晨五点半, 窗外还一片黢黑,闹钟刚响,就被闵奚伸手按住。 其实她醒好一会儿了。 五点多的时候, 外头传来一声接一声,不知是谁家的鸡在打鸣,此起彼伏。 闵奚掀开被子, 将女孩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小心挪开, 而后轻手轻脚, 翻身下床。 康奶奶今早七点出殡上山,她得过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只是房间就这么大, 洗漱换衣, 再小心也总要发出点动静。薄青辞没多会儿就醒了,她翻个身, 抱着被子迷迷糊糊看闵奚:“你去哪?” 闵奚理好头发, 来到床边坐下:“老人今天上山, 我去送送。” 上山即土葬。 虽然现在很多地方都禁止土葬,但一些村镇, 仍旧保留这样的传统。 入土才为安。 薄青辞见怪不怪。她听完,挣扎着要起身:“我陪你一起。” 她不想和闵奚分开, 尤其经过了昨晚。 明明终于得到那颗惦念好久的糖果,可只有吃的那一瞬间,才是满足的。 心里那块空漏的地方被修补得差不多, 但还是漏风。 薄青辞想要看着人牢牢地待在自己视野范围内, 很怕一个睁眼,人又不见了。 却被一双手按住肩膀, 压回床上。闵奚发出指令:“你就待在这,好好睡觉。人家家里有人去世你非亲非故的跟着去做什么, 不吉利。” 薄青辞不太情愿,仰脸看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刚睡醒的眼眸里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起来湿漉漉的,惹人怜爱。 闵奚捏捏她的耳垂,放软语调:“八点之前,给你带早餐。”这是承诺。 听到确切时间,那股浓郁的不安消散了点。薄青辞压住心中作祟的情绪,乖顺点头:“那我要吃饺子。” 闵奚走后,整个房间再度陷入安静。 老式的空调风机运作起来仍然会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此时飘到薄青辞的耳朵里,只觉得好吵。 她用被子将脑袋蒙住,没两分钟,又钻出来。 睡不着了。 困意随着闵奚的离开一起远去。薄青辞摸过手机,靠在床头,开始带着微微的焦虑和漫无目的游荡在各个平台游荡。 只十几分钟而已,天边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 日夜在交替,一面是冉冉朝日正在升起,另一面是尚未溶尽的月亮,正在沉落。 薄青辞瞧着这一幕,发了会儿呆。 倏尔,她举起手机拍下,发了条朋友圈。 日落和日出的感觉,很不一样。 闵奚果然和说好的那样,在八点之前回来,还拎了一袋蒸饺:“车子刚开回县里就看见路边推车卖早餐的阿姨,刚好有饺子。” 东西被她放在茶几上。 抬头,迎面过来的人一头扎进她怀里。 ——两颗心脏一同朝前,相撞,发出和鸣。 薄青辞双臂交织挂在闵奚脖子上,将脸埋在对方侧颈,用力嗅闻。被冷空气吹得清凉的鼻尖轻轻蹭动,发丝挠过,如羽毛般。 闵奚轻盈的呼吸陡然加重,变得沉缓。 不是很适应。 从昨晚见面到现在,薄青辞突然像变了个人,变得比以前更黏她了。 虽然,这样的改变她好喜欢。 思及昨晚对方落泪的缘由,闵奚大概能猜到症结在哪。 她眼底笑意沉了下去,抬手,搭在女孩柔软的发顶,低声开口:“小的时候,寒暑假我都会回老家住一阵,老家养了条看院子的狗,每次有人从外面回来,它就会凑上去闻啊,嗅啊,奶奶跟我说它是在闻你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薄青辞听懂闵奚在说什么。她张唇,露出不太锋利的牙齿装腔作势在对方最柔软那片肌肤含上一口:“你骂我是小狗。” “怎么能算骂呢?”闵奚假装配合倒吸一口冷气,接着笑,“那你闻出来了吗?我去哪了。” 薄青辞抬起头来,眉头微蹙着:“有股很淡的硝烟味,不好闻。”她估摸着是老人上山的时候放了不少响鞭炮,烟雾太大,味道飘到了闵奚身上。 第109章 “是有些狗鼻子的天分在身上的。”闵奚点评。她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将彼此间的距离拉回正常范围,“坐下吃饺子。” 薄青辞没再缠着她,挨着沙发坐下。手里的一次性刚拆开,想起什么,抬头看她:“那你呢?” 闵奚:“我吃过了。” 她转身,走到床头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捏在手里,缓缓拧开。 农村里白事都办得十分周到,今晨过来为老人送行的人不少,主人家不至于让来客受饿,六点半的时候天刚擦亮,院子里搭了两桌,厨师用大锅下的面条。 听她这么说,薄青辞“哦”了下,重新低下头去吃东西。 房间里很快被浓郁的饺子味和辣酱香占领,有点闷。闵奚喂了两口水,低垂的视线一直凝在沙发上坐着的女孩身上。 指腹挨在塑料瓶盖的纹路上,重重擦过,重复碾压。 她忽然轻声唤了对方的名字:“小辞。” 薄青辞咽食物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她,清润的眼神里藏着疑惑。 闵奚将瓶盖重重拧紧,三两步来到女孩身前,蹲下。她双膝微微点地,以一种低姿态的角度与人对视,温声道:“我知道,之前的事情对你影响很大,让你心有余悸,总是没那么多的安全感。” “但我想,你或许可以尝试着再相信我一次。” 就像以前那样,全身心的信任她。 信任很难,崩塌却很简单。 闵奚知道这些不是用嘴说说就能做到的,但是她想,至少应该说出来,让薄青辞先有这样一种意识——而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不见。 薄青辞忘记了咀嚼的动作,睫羽轻颤。 是的,她又一次被人轻而易举地看见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完全藏不住。 闵奚抬手捧住她的脸,用指尖轻轻刮蹭,声音温柔得快要拧出水:“你忘记了,我已经是你女朋友了,我哪也不会去,就待在你身边。” “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好吗?” 好吗? 薄青辞缓缓眨眼,从鼻腔里哼出很轻的一声:“……嗯。” 女朋友。 她在心里小声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于她来说,好陌生的称谓。 像是一场梦。 榆林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吃过早饭,两人收拾好东西到一楼前台退房。 来的时候是两台车,回去,自然也只能分开走。 车子开进嘉水市区的时候,十二点刚过。 闵奚在车上和薄青辞通了个电话,告知对方可以把车子开到附近的餐厅,她们吃完午饭再回去。 周末的假期眨眼只剩一半,时间过得好快。 薄青辞跟着闵奚回了家。 ——对方新租的房子,距离雾色写字楼差不多五公里远,两居室。 这是她第二次来。 上次,因为要和林晗她们吃饭,她提前从自己家里打车过来同闵奚汇合,但也没待很久。 这次,是以特别的身份。 不记得是听谁说的了,大学的时候,寝室里总有人爱念叨,单身是一个人浪费时间,谈恋爱不过就是两个人腻在一起,浪费双倍的时间,且乐在其中。 薄青辞现在就深有感触。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闵奚回来,也没想好她们下午要做些什么,甚至不知道下一秒,应该说些什么话。 不过没关系。 只要一想到能和对方待在同个屋檐下,即便什么都不做,流逝的时间也被赋予上了别样的意义。 薄青辞这样想着,结果闵奚回家没多久就接了个电话。 开始,她以为只是个简单的通话,没两分钟,对方朝她打个手势,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这样一来就十分明显了,是工作上的事情。 眨眼半个小时过去,书房里的人看起来仍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薄青辞搂着抱枕在沙发上滚了一圈,烦意燎过心头,穿鞋起身。 书房里,闵奚正戴着耳机与对面的同事沟通,眼角余光,瞥见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条细缝。她侧目望去—— 只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外探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薄青辞也没想到会正好撞上闵奚的眼神,她静默片刻,淡定开口:“你今天下午还有空陪女朋友吗,要是很忙的话,我先回去了。”有点生气。 怎么这么忙,生日没过,周末仅剩的下午还要被占用。 “女朋友”三个字在闵奚的耳边炸开。听到薄青辞要走,她下意识留人:“别,我马上就好。” “——什么?”耳机对面传来同事疑惑的问句。 闵奚回过神,她抬手捏住耳机,语调平稳:“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等周一再说。如果你很急的话,可以找技术那边的人问问,这一块我不是主要负责人。” 说完,她掐断了电话,从书桌前起身。 薄青辞捏住房门的一角,黑色的瞳孔里,闵奚正一步步朝她走来,站定。 “好了吗?”她问,言辞间拿出作为女朋友该有的气势。 “好了,”闵奚忍不住笑,“那我们接下来做点什么呢?” 这可把薄青辞难住了,她没有这方面的计划。女孩托着下巴想了会儿,转而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闵奚笑凝着她,眸光逐渐变深。面上却不显:“我倒是有一个想法。”她朝前半步。 薄青辞歪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下一秒,被人掐住下巴,轻轻圈住。 耳侧飘来好闻的发香,闵奚的长发散落挡住了窗外飘进来刺眼的光,心跳和呼吸频率被同步打乱。 闵奚低头,将她吻住。 “从接吻开始。” 第99章 正文完结 正文完结 热恋中的人, 大脑会分泌出双倍多巴胺,使之感到足够的兴奋和愉悦。这样的情绪,足够将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粉色滤镜, 让人变得飘飘然。 所以接吻和性-爱,乃至细微的身体接触,都是获取快乐最简单的途径。 当然, 前提是和喜欢的人一起。 闵奚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 游可的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 尝遍爱情的苦,却始终沉迷此道。 这种大脑被激素控制的感觉使人晕眩, 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而已, 也让人甘之如饴。 整个下午,两人什么都没做。 她们在书房、在沙发, 在岛台。 只是洗个水果, 擦个手而已, 甚至是简单的一个对视,在空气中擦出火花, 也能亲上。 像两块不受控制紧吸在一起的磁铁。 盛夏的高温烧进了空调房,她们始终处于一种随时随地被点燃的状态。 薄青辞说腿软, 闵奚便靠在书房的椅子上,让对方跨在自己大腿坐下。微妙的高低差给人一种可以牢牢掌控的错觉。 女孩会俯下身,握住她的脖子同她接吻。 温热的掌心按住喉咙, 底下血液在喷张, 这是人体最薄弱的地方。 薄青辞会用指尖,一节一节抚过对方的喉骨, 像在描绘一件美妙的艺术品。然后她们的呼吸会同步变得急促,成为彼此的氧气。 又或者一个姿势累了, 就回到卧室躺下。 午后的天光太亮,闵奚不是很喜欢。 她会提前将窗帘拉紧,营造出一个氛围绝佳的环境,看起来昏沉混沌,适合接吻,以及做一些夜晚才会发生的事情。 又或者,回到沙发上。 电视里的动画和她们,各玩各的。 冷气充足的室内,薄青辞抱着闵奚,身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整个人变得又黏又湿,好像被扔进潮湿的桑拿房里泡过,捞出来后,整个人晕乎乎的。 哪里不太对。 察觉到来自身体深处的召唤,她下意识贴着闵奚的腿蹭了蹭。 薄青辞知道那代表什么,她轻轻咬唇。 闵奚会意到这个的动作背后的含义,睁眼,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用鼻尖蹭了蹭对方的下巴,循循善诱:“身上不舒服的话,要不要去洗个澡?今天别回去了。” 不等薄青辞回答。 她紧接着抛出下一句话:“我给你买了新的睡衣,都洗过了,要不要去看看挑一套换上?” 闵奚说话很温柔,嗓音染上了动情后特有的沙哑,跟哄小孩似的,哄得薄青辞原本就被刺激得有些缺氧的大脑更加发晕。她没在上一个问题继续犹豫,直接钻入闵奚铺好的语言陷阱,点头应好。 于是顺理成章,闵奚带她来到了主卧。 衣柜拉开,从最底下翻出四套睡衣—— 薄青辞有些惊讶,她蹲下来,扭头去看身边的人:“什么时候准备的?” 闵奚:“搬进来的第一天。” 薄青辞狐疑:“你就那么确定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第110章 “不确定,”闵奚摇头,将脸轻轻挨在她膝盖上,笑,“这只代表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意愿,算是给自己一点期盼的念头。现在不是刚好用上了吗?”其实不止是睡衣。就连牙刷,漱口杯,一些日常能用到东西闵奚都按以前同居的模式买了两份。 营造出一种,这个新家还有另外个人的假象。 那段时间的薄青辞对她太冷漠,她需要给自己喂点糖,哄哄自己,才好继续坚持下去。 “穿哪一套?”闵奚虚虚一问,伸手,指尖停在了中间那条衬衣睡裙上,很有私心地问,“这件,怎么样。” 薄青辞将睡裙抱在手里,仔细打量两眼,面颊薄红:“好。” 取悦喜欢的人,本身也是一种极致享受的过程,薄青辞没有什么放不开的。 她只怕自己经验不够,比较生疏,会看起来笨拙。 殊不知一墙之隔,有人也在心里打鼓。 薄青辞冲浴速度很快,夏天太热,这两年她一个人住,有时候甚至出门拿趟快递回来都要重新冲个澡。 出来的时候,闵奚正弯着腰在茶几上收拾什么,东西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薄青辞远远看着,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 直到对方重新坐好,抬眸朝她望来:“坐过来。” 薄青辞听话地走过去,正要挨着她坐下—— 闵奚这时忽然往后靠,让出位置,拍拍自己的腿:“坐这。” “……”薄青辞乌瞳震颤,垂在身侧双手微微蜷动。 几秒钟以后,女孩一只膝盖跪抵在柔软的沙发上,塌着腰,以极缓慢的速度将重复另一条腿的动作,直到将自己的重量全部放在闵奚的腿上。 对方换了条丝质的家居裤,垂顺,丝滑,裸贴着肌肤迅速将彼此的体温渡过去。 闵奚扶住她的腰,将人往身前轻轻一带,脸埋在薄青辞颈窝里:“今天身上的味道也和我一样,好闻,很香。”几绺沾湿的碎发贴着她,冰冰凉凉。 这话听着像夸奖,好像又不是。 “……”薄青辞别开脸去,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闵奚还没放过她,捏住她的耳垂,抬头继续问:“知道为什么让你穿这件吗?” 薄青辞将脸转过来,故作淡然:“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吗?” 闵奚轻笑。 那笑音贴着她的耳朵往心口钻,撩人极了,方才靠着淋浴熄灭的小簇火苗重新燃起,薄青辞呼吸陡然变沉。她听见对方语气忽然变得轻佻:“因为好脱。” 耳畔响起尖锐一声嗡鸣——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往薄青辞的脑子里扔了个炸-弹,炸出眩目的白光。 闵奚搂着她,将人往怀里带,她们上身的曲线紧紧贴合。闵奚咬住她的耳朵,低声询问:“紧张吗?要不是没准备好的话可以下次……” 薄青辞回过神来,打断对方:“不要下次。” 就今天。 这样的事情,她早就在梦里预演了无数遍。她渴望拥有闵奚的同时,也渴望被闵奚拥有,这不冲突,她要她们都属于彼此。 说完,她直起腰,捧住闵奚的脸吻下去,气势汹汹,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昨晚的场景。 只是没一会儿,就软了下去。 闵奚双唇贴在她侧颈,精准点评:“纸老虎。”掌心已经从衣摆底下钻进去,贴在平坦的小腹,气息微喘,“你老实和我说,这几年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和别人……” “没有!”薄青辞恶狠狠转过头叼住她耳朵,齿尖在上面碾磨。 不痛不痒的威胁。 薄青辞:“为什么要这么问?” 闵奚舔舔唇,抬头看她:“因为几年不见,发现你好像对这些事情格外熟练。” 尤其是昨天晚上,有些惊到她了。 不过薄青辞不会骗她,没有就是没有。 她相信对方。 怎料薄青听她说完缘由,气势下了一半,扭捏道:“这种事情也不难啊,上网学学就会了,只能说明我有天赋。”说完,她又在闵奚耳朵上咬了一口,泄愤。 闵奚被她逗笑,眸光变深,眼神腻得快要拧出水:“嗯,好——”在这种事情上有天赋,也算是便宜自己了。 手继续往上,指尖触到云朵。 腿上的人忍不住颤了下,喉咙里窜出一声克制的低音。 薄青辞忍着,将声音吞咽回去。字音发颤:“那你呢。你有没有……” 闵奚亲吻她的眉毛,郑重回答:“没有,都没有。” “以前没有,以后也只和你。”说到这,她低下头,仿佛是咬住了柔软的云。嗓音是动情的哑:“只和你,好吗?” 她当然没有。 十八岁以前遇到的人,不够深刻,始终没能走到那一步,后来家逢巨变,双亲去世,闵奚深陷失去至亲的悲痛中,好久都没走出来,哪还有心思去想情爱。 于是干脆地封闭了自己,不让任何人靠近。 也尝试过去确定一段关系,最终,还是都失败了。 浅色的布料洇湿一片。 “好——”薄青辞细颈长仰,弓起一道弧线,她下意识的动作将自己更好地送到闵奚面前。皙白的肌肤,早就被染上一层薄薄的红。 衬衣被褪至肩膀,半敞半挂地往后翻,闵奚埋着脑袋。 白天也很好,白天光线更充足,她能够更加清楚地将薄青辞每一个反应收入眼底,然后调整——皱眉是喜欢吗?还是在忍耐? 不要忍耐。 她不喜欢忍耐,她想要听见。 于是闵奚用舌尖恶劣地翘开了女孩的齿关,如愿听见了自己想要听见的美妙,长长短短,零星破碎,是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歌。 闵奚发现在这种事情上,自己无法做到对薄青辞太过温柔。 因为她太喜欢眼前的女孩了。 强烈的爱意,无法用言语表达,所以变得激烈。 手指被紧紧包裹。 薄青辞从一开始直起腰跪坐,到塌下腰,再到完全没有力气,软在她肩头。像夏天被晒化的冰淇淋,化得不成模样,最后化成一滩水。 日薄西山。 赶在夕照来临之前,她们完成了一次攀山越岭。 起身去淋浴之前,薄青辞再度仰脸,和闵奚交换了一次深吻。 喜欢。 她喜欢和闵奚做这种事情,性-是爱的表达,她爱看闵奚为自己痴迷的模样,也爱看闵奚绽放的瞬间。 这回,薄青辞干脆连头发一起洗了,换上闵奚准备的另一套冰丝睡衣。 她举着吹风,对着镜子吹头。 微敞的领口,锁骨往下,隐约可见斑驳暧-昧的痕迹。 镜面里,有人从身后靠近。闵奚拿着她的手机走过来:“你有电话。” “你帮我接一下。”薄青辞没回头,不甚在意。 闵奚低头看了眼陌生的本地来电,指尖右滑,接起后往客厅走:“你好。” “——您好,是薄小姐吗?这边是瑞安旅行社,咱们最近办旅游签证的条件放宽了,您看您最近还有去法国的计划吗?” 闵奚停住脚步,震颤的目光溢出些许外露的情绪。 她举着手机,回头,凝望正站在镜子前乖巧吹头的薄青辞,眼眶忽然发热:“去法国的计划已经取消了,谢谢。”努力装得平静的语调,听不出丝毫端倪, 旅行社那边挂了电话。 闵奚捏着手机原地站了会儿,转身,重新走向薄青辞。 镜子里,女孩看见她去而复返,疑惑地停下吹头动作,回头—— “是旅行社的电话。”闵奚将手机递还给她,同时开口,“他们说,最近办签证的条件放宽了,问你还要没有要去法国的计划。” 闵奚:“我回绝了。” “哦。”薄青辞听完,没多大反应。 闵奚看着她,咬唇:“是准备去找我吗?” “嗯。”现在说起这件事,薄青辞表现得很平静。她指尖绕过一绺未干的湿发,绕了两圈,轻松笑笑:“我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从始至终,她都不接受被闵奚像个玩偶、物件一样被扔掉。 她总要一个交代的,不论闵奚到底会不会回来。 闵奚要是不回来,她就过去,亲手拔掉这根深深扎在心窝里的刺,这样才能再往后的日子里大步往前,去认识新的人。她不接受被执念左右,也不想将时间花在恨一个人身上。 那样太难熬,也太痛苦了。 不过事情都已经过去。还好,闵奚回来了。 薄青辞咧唇,露出清甜的笑,一个冰凉的吻落在闵奚的唇角:“好啦,你现在就站在这,我也在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她将之前闵奚对自己说过的话,尽数奉还。 “我们会很好。”现在,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