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关系》 第1章 [gl百合] 《过界关系gl》作者:林欺【完结+番外】 文案: #年龄差#酸涩#双向救赎#小镇 温柔纵容但博爱的年上vs占有欲强且有心机的年下 本文文案: 【沈言川视角】: 沈言川在8岁时被丢进福利院,在那里她遇见了顾昙——改变她一生的人,她的老师。 多年以后,顾昙成了她心底最不可言说的秘密。 所有的日记里都是关于她,青春期的躁动、无数次的幻想…… 可是她怎么能这样亵渎她最尊敬的人? 【顾昙视角】: 顾昙看中沈言川的天资,时常优待她。 她本以为对每一个人好便是善良,可她未曾想,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会在多年后对她产生异样的情感。 甚至……在夜晚失控地吻上她的颈侧。 理智告诉顾昙,这一切本该停止。 可当她看见女孩湿漉漉的眼睛,却怎么也忍不下心。 —— 沈言川大学毕业后成为了翻译员,前途看起来似乎一片光明。 由于各种因素,她选择从城市回到乡镇,租了一个老破小的房子,顾昙看见了,实在不忍心,再一次收留了她。 随着生活轨迹不断地重叠,禁忌关系不断越界。 顾昙本以为那些过于亲密的举动只是沈言川缺爱的表现。 当顾昙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这一切时,她亦彻底沦陷。 至于后来,沈言川愈发恃宠而骄,甚至会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譬如:“我不知道该如何纾解生理需求,老师可以教我吗?” #阅读提示: ^互攻偏年上(高亮:年上攻占比很多),感情线在年下成年后才会有。 ^默认出场角色都为女性。 ^年龄差9岁,两人都是初恋。 隔壁连载文案: 段离有一个讨厌的青梅。 对方小她两岁,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不管段离去哪里,李知绘都会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直到某一天,段离幡然醒悟:自己原来只是大小姐的保姆。 知道真相后,她再也无法接受李知绘的靠近。 段离讨厌她的天真,讨厌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一直忍到高中毕业,段离终于将她甩开。 本以为今后能平安度日,没想到没工作多久,昔日的青梅竟成了她的顶头上司。 两个人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仅如此,李知绘还处处与她作对,让段离本来就繁重的工作雪上加霜。 段离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李知绘要这样对待她。 半夜,段离再次被她发来的工作消息惊醒,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个结论: 李知绘她一定是疯了。 想到这里,段离果然释怀了许多。 从那天开始,段离决定不再和她计较,甚至开始用一种关爱的眼神看着她。 这样做了以后,段离惊恐地发现,李知绘对她的态度变得更加奇怪。 总是无缘无故请她吃饭,下班还一定要开车送她回家。 诡异的事情接二连三。 以至于,段离被李知绘拉进办公室隔间时,已经放弃抵抗,只想看看她还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下一秒,她的唇被覆上,滚烫的温度传遍身体。 段离错愕地愣在原地,这次她可以确信,李知绘真的疯了。 内容标签:都市成长 治愈 现实 救赎 主角:顾昙,沈言川配角:陈熙,顾雅琴,宋染 其它:年龄差 一句话简介:“你不可以亲我。” 立意:自强不息 第1章 干预她的人生。 一大早,顾昙揉着酸胀的眼睛,按照惯例去给孩子们上课。 她在一家福利院工作,里面的孩子大部分失去了亲人,被迫来到这个地方;还有的孩子身体上有明显的缺陷,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出生后就被家长丢在福利院门口的。 “昙花老师好!”路过的小女孩笑着跟她打招呼。 “熙熙,早上好呀,今天有没有乖乖把早餐吃完?” “我全吃完了!”顾昙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要好好学习哦,去上课吧。” “好!老师再见。” 顾昙教音乐课,大学学的专业是幼师,阴差阳错来了这家福利院。 普通的人生,溅不出一滴水花。她是独身主义者,今年23岁,已经在福利院工作了1年。 近期,她对一个14岁的学生产生了类似于“好奇”的心理。 她的名字叫沈言川。 言,是说;川,是山川江河。“言川”这个名字,寄托着对一个孩子未来能言万物的期望。 与这份期望相反,沈言川不善言辞,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沉默寡言,只有在顾昙平时单独找她谈话时,她才会认真地组织语言,再机械地回答问题。 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顾昙发现她的行为逻辑与普通的孩子完全不同。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沈言川都能保持冷静,这种稳定到极致的情绪控制,在大人身上也很少见。 顾昙习惯于去记那些孩子的档案袋,并在上课时把档案和她们的脸一一核对。或许这算得上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至少顾昙是这么认为的。 沈言川在八岁时进的福利院,生母不详,无重大残疾。 以上是她档案袋所记录的唯一几条信息。 如果顾昙想要获取更多与她相关的资料,那么只能靠她自己观察。 沈言川有一本厚重的笔记本,书皮是仿牛皮质的,泛着古老而陈旧的气息,闻起来与她的年纪极不符合。 哪怕是在上课,她也旁若无人地写。 顾昙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走到身旁提醒她:“沈言川同学,大家都在练习唱歌,你怎么在开小差?” 考虑到孩子的自尊心,她并没有公开地点名。 沈言川的反应却异常的大,她猛地合上笔记本,戒备地望着顾昙,紧张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老师。” 顾昙被她的反应吓到了,连忙安抚:“不用紧张,老师只是希望你能参与到大家的活动里去。” 沈言川算是院里年纪比较大的,有特别小的——3岁,还不会自己吃饭,最大的是17岁,这样的一般是身体或多或少有残疾,或者智力方面缺陷的,迟迟没有人领养,即使到了十八岁也没办法独立生活。 而沈言川不一样,她四肢健全,智力正常,甚至在上一次测试智力时,展现出比同龄人稍高的水平。 曾经有过一个家庭要领养她,然而不知怎么的,沈言川表现出十分的抗拒,甚至拒绝与领养人交流。 一节课并不长,只有50分钟,并且一天也排不了几节音乐课。 顾昙之所以还愿意在福利院工作,就是因为工作稳定、能报五险一金,而且还有假期,但薪资实在是少了些。 因而她过得比较拮据,有一套七十平左右的小公寓,是母亲在她刚工作时给她买的,装修是顾昙自己出钱,为此还向银行贷了款,只不过在一年前尽数还清了。 23岁,无房贷,零存款,有工作,充满希望的人生。顾昙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终于松下一口气。 工作时间是周一至周五,由于福利院离家太远,她选择住宿。 顾昙选择住宿,还有一个原因。 受到母亲从小对她耳融目染的教育,她相信一报还一报,并且坚持行善积德。 耳边常常会想起母亲与她说的话:“顾昙,一个人最好不要做亏心事,这样夜里才能睡得安稳。” 这三年以来,顾昙会在食堂帮忙分发餐品,饭后陪孩子们看一会儿动画片。看见一个又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找到家,她心里也涌出一种幸福感。 沈言川相较于其她孩子,更懂事,守规矩,也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顾昙总是抱着一种怜悯心看待这个孩子,觉得她明明天赋异禀,却很容易被埋没在这个小小的福利院里。 不止一个老师与顾昙谈论过沈言川,每个人给过她最多的评价就是:“聪明”、“有灵气”、“但是可惜了”。 不知为何,顾昙的心里总是不太舒服。 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的未来陨灭,她好像不太能做到袖手旁观这样残酷的现实。 从某个晚上开始,她会偶尔找沈言川谈一会儿话,与她聊聊以后的学业规划,好好学习的重要性。 沈言川表现得很听话,眼睛亮亮的,闪着专注的光,似乎真的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 - 中秋节那天晚上。 “哎哎哎,顾老师!”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喊住顾昙,“明天我孩子要开家长会,能不能跟我调个班?”她是顾昙的同事,叫夏虹,已经在福利院工作将近十几年了。体型稍胖,面容总是很和蔼。 第2章 顾昙没想就答应了:“夏老师,你是明天第几节的课?” “下午第一节,哦对,院长晚上说给我们职工发月饼,你晚上方便吗?不方便我帮你拿宿舍去。” “那麻烦夏姐了。” 傍晚,夏虹如约拿了月饼过来,“喏,还是一样的,五仁馅。” 其实顾昙不太喜欢吃这种甜食,她对自己的生活管理算是比较严格的,晚上也偶尔去街道上跑步。 “你们小年轻,怎么愿意一直待在这里的。”夏虹问她,一边拿出手里的另一个小盒子。 “工作嘛,都差不多,在这边轻松点。”顾昙搬了自己的小椅子给夏虹坐,“夏姐姐,你坐会儿。” “这是我做的馅饼,鲜肉馅的,比五仁的好吃,你收好了。” “您太客气了。” 夏虹有家庭,是不住宿的,因为要每天接送自己的小孩,很快,她们寒暄了一会儿,夏虹便告别了。 铁质的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宿舍里只剩下顾昙一个人。她看着这两盒月饼,有些为难。鬼使神差地拆开院里发的那一份,是黄色的印章月饼,看起来就让人完全失去食欲。 咬一口,里面蹦出几条红绿丝。 于是顾昙又拆了夏虹给她的那一份,酥皮月饼,顾昙家乡是没有肉馅月饼的,她直觉月饼和鲜肉很不搭配。 但是比印章月饼好吃多了。 晚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黑,只是深蓝色。 顾昙照例带着孩子们去吃饭。只是今天是中秋节,食堂里的氛围却没有什么变化,非要说改变,就是食堂打饭的阿姨走掉了几个。 顾昙不是恋家的人,再说,母亲远在隔壁乡镇,自己也不能抛下工作回去。 孩子们没有月饼吃,甚至连菜品都比平常敷衍。冷掉的番茄炒蛋,可怜地躺在孩子们的餐盘里。 “昙花老师,我想吃馒头。”女孩笨拙地拿着勺子,好像吃饭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一样。 “今晚没有馒头了,明天再吃馒头好不好?” 女孩盯着顾昙看,无奈地坐回去吃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饭后,顾昙带她们去电视厅,给她们放《熊出没》,这部片子已经放过很多遍了,但一部分孩子总是想看。 电视厅在宿舍楼的二楼,窗户被防盗网武装起来,一道道铁色的栏杆,却关不住照进来的月光。顾昙注意到,沈言川坐在角落,仍然在写字。 她到底在写什么? 顾昙的好奇心再一次滋生,她观察了这个女孩半年,见她从本子的中间一直写到末尾四分之一。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写些什么? 动画片结束后,她们就得回宿舍休息了,沈言川作为较大的孩子,她也担任了一些职责——作为带队人,带年龄小些的孩子回宿舍。 与此同时,沈言川也在观察顾昙。 她的顾老师好像过于善良了,沈言川发现,她会记住福利院里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包括沈言川她自己。 甚至在晚餐时间,顾昙有那么一两次,特地走到沈言川的旁边,站上十几分钟,直到看见她把餐盘里的食物全部吃完才离开。 沈言川实在不明白她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沈言川,你留一下。”她听到老师叫了她的名字,于是停下脚步。 顾昙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什么。 “老师,怎么了?” 又过了一会儿,沈言川发现月光印在了老师脸上,显得格外皎洁。等孩子们尽数回宿舍了,顾昙这才开口:“你吃月饼吗?” 沈言川没有吃过月饼,但她知道,中秋节要吃月饼,而且是要和家人一起吃的。对于她来讲,是天方夜谭。 顾昙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宿舍,把那些月饼尽数倒出来,又拿出一个白色塑料袋,把月饼装在一起:“你拿着,把这些分给别的小朋友,记得督促她们吃完把垃圾整理好。” 沈言川愣了两秒,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在之前的十几年光阴里,这是沈言川第一次受到光的照射,即使这束光是照在所有人身上的。 而她的顾老师,更像一颗散发着持久光芒的恒星。 【作者有话说】 哈喽大家好,以下我的最新连载以及下一本接档文的文案,如果喜欢可以点点收藏哦~[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连载新文:《讨厌的青梅竟是我上司》 文案: 段离有一个讨厌的青梅。 对方小她两岁,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不管段离去哪里,李知绘都会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直到某一天,段离幡然醒悟:自己原来只是大小姐的保姆。 知道真相后,她再也无法接受李知绘的靠近。 段离讨厌她的天真,讨厌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一直忍到高中毕业,段离终于将她甩开。 本以为今后能平安度日,没想到没工作多久,昔日的青梅竟成了她的顶头上司。 两个人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仅如此,李知绘还处处与她作对,让段离本来就繁重的工作雪上加霜。 段离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李知绘要这样对待她。 半夜,段离再次被她发来的工作消息惊醒,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个结论: 李知绘她一定是疯了。 想到这里,段离果然释怀了许多。 从那天开始,段离决定不再和她计较,甚至开始用一种关爱的眼神看着她。 这样做了以后,段离惊恐地发现,李知绘对她的态度变得更加奇怪。 总是无缘无故请她吃饭,下班还一定要开车送她回家。 诡异的事情接二连三。 以至于,段离被李知绘拉进办公室隔间时,已经放弃抵抗,只想看看她还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下一秒,她的唇被覆上,滚烫的温度传遍身体。 段离错愕地愣在原地,这次她可以确信,李知绘真的疯了。 ——— 接档文《戒断期》: 程玥有严重的焦虑症,每次发作就忍不住自我纾解,直到全身脱力才会停下。 无一例外,结束后程玥都会感到自己狼狈不堪。 她试过许多办法,也找医生开过抗焦虑的药,结果都不尽人意。 学院社团的一次聚会,程玥遇见了江染意。 对方是大她三级的表演系学姐,聚餐上,几乎所有人都想和江染意搭话,甚至有几个大一新生大着胆子要她的联系方式。 江染意礼貌笑着拒绝:“不好意思学妹,我不是很方便呢。” 坐在最角落的程玥远远地看着,眼神不自觉巡过学姐身上的每一寸细节,耳垂、锁骨,包括葱白的指节。 自那以后,程玥的幻想对象变成了实体,就连她课余的绘画内容,都被江染意的各种肖像占据。 再与江染意见面,程玥不似之前那样坦荡。眼神中带着克制的情愫,就连最简单的触碰都能让程玥心跳加速。 程玥心中有鬼。 不过,这些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次意外,这些秘密恰好被江染意撞见,程玥羞耻地想逃跑,但她的耳垂却被对方轻轻地捏住,冰凉的温度从指尖渗进肌肤。 江染意凑在她耳边,语气暧昧:“你原来就是这样想我的。” 程玥的耳朵红了。 从那时候起,她与江染意之间变成了说不清的暧昧关系。 江染意愿意帮她,却几乎很少让程玥碰自己。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年。 江染意的毕业典礼结束的当晚,程玥就被江染意甩了。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有一句:“玥玥,我们不合适。” 程玥试了各种挽回的办法,最终抵不过一纸机票,江染意还是走了,没有一点留恋。 分离的戒断反应空前严重,程玥本来好了大半的焦虑再度复发,无奈之下只能办理休学。 家里人忙于工作,暂时将她送去了镇上的表姐家里休养。 * 江染意害怕失控。 然而,和程玥暧昧的一整年,她一旦靠近对方,就忍不住做出一些失控的事。 本以为甩掉程玥就能解决一切,但她错了。 分开的第一天,江染意删除了程玥所有的联系方式。 分开的第五天,江染意忍不住去看她的公开社交媒体。 …… 分开的第六个月,江染意看见了程玥——以及她身边的另一个女人,程玥的肩被对方揽着,亲密得无可复加。 这一刻,江染意真的后悔了。 她发疯似的想将程玥求回来,然而,对方只是冷着脸将她拒之门外。 江染意被这种感觉折磨得发疯,她不得不面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将自己的心和身体剖为两半,虔诚地献给程玥。 黑暗中,微微的光线照清了江染意的一举一动,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气息,问程玥:“你喜欢看我这样吗?” 第3章 第2章 我习惯于叫她顾老师。 沈言川拎着沉甸甸的月饼回去,她在路上就数好了月饼的个数,总共14个,一个宿舍分给她们两个好了。 心里有一股陌生的感觉,是雀跃。她的脚步变得轻盈起来。 她最终得到了半个酥皮月饼,用纸巾接住掉落下来的碎屑,尽数吃进肚子里。沈言川也没有告诉同学月饼的真实来源,只是模糊地讲是学校里发的。 那天晚上,顾昙和家里人通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里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月饼。转口又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一趟,自己的关节病又犯了。 “这周末吧,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今天晚上的福利院显得格外空旷,顾昙挂掉电话,给小小的菩萨神像上了三根香。 福利院里面是设有学校的,只不过只能供她们从小学读到初中,以后的路都要由她们自己走了,不论是去读中专,亦或是好些的——极少数人能考上高中。 对此,顾昙最熟悉的流程是送已经长大了的孩子离开这里,被送来这里的孩子源源不断,离开这里的却很少,大部分因为身体残疾无法独立生活。 算算日子,按照沈言川的年纪,再过一年也要离开这里了,去迎接属于她的新生活。 顾昙不算得上是这里的老职工,真正的老职工是波澜不惊的,不管是面对孩子的撒娇,还是她们的哭泣,都可以置之不理。 对于孤儿院里的孩子,万万不可以施与太多的同情心。 顾昙虽然懂得这个道理,但她终究横不下来心。 “报告老师,沈言川同学她打我。”这个姑娘叫孔温伊,此刻脸上顶着巴掌大的红纹,气呼呼地走进顾昙的办公室。 顾昙放下手里的工作,瞥她一眼:“谁先动的手?” “是沈言川!她打我巴掌,旁边好多人都看见了。” 顾昙摆摆手:“你去把她也喊过来。” 很快,沈言川也走进来,脸上却也是带着一些伤痕的,比孔温伊脸上的严重多了,伤口甚至还在隐隐地往外渗血。 “说吧,你们俩之间怎么回事?” 先开口的是沈言川,这倒让顾昙感到有些意外:“是我先动的手,只不过是孔温伊她主动挑衅,我坐在花园椅子看书,她和她的朋友一过来就抢我的书。” 沈言川感到有血流要从脸上滴下来,下意识想用手背去抹,随后又吃痛地“嘶”了一声。表情却不卑不亢。 “她胡说!我们明明只是想看一下你在看什么书,你一下子就打我!” “你们是直接抢的。”沈言川说。 顾昙大致明白了,也不是什么很大的摩擦:“你们各自反思一下,每个人写300字道歉信给对方,动手是不对的,沈言川,你跟我去医务室。” 医务室的人不在,顾昙从消毒柜里拿出碘伏,仔细地看她脸上的伤口,看上去是被指甲划破的。 那几个女生一直都欺负她,今天倒先和老师告状了,沈言川心里想,好在老师的眼睛是明镜做的。 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有点刺痛。 “注意伤口不要碰水。”顾昙收拾东西,一边同她说话:“我知道是她们先做得不对,我之后会再喊她们过来谈话,但是沈同学,动手打人是不占理的,明白吗?她们要是再这样干的话你就告诉我,如果我不在办公室,那就去我的宿舍找我,还记得在哪里吧?” 沈言川没有告诉顾昙,她们班级上霸凌的现象很严重。就因为她孤僻,不爱说话,小团体的人排挤她,先是路过她课桌时,有意碰掉她的铅笔盒,再后来,她们借着玩笑的名义用力踢她的腿。 沈言川说了谢谢老师,就抱着原先那本书回寝室。 要说到底是什么因素让沈言川坚持到现在,也许是她对世界仍然抱有希望。从书上看见的那个,完全不同于现实的世界,从小小的图书馆里借出来的世界。 沈言川相信自己会成长成一个出色的大人。 而顾昙的出现,更加深了她的想法。 她是照进沈言川生活里的第一束光亮,在她尚未了解到这个世界时,看见的第一个美好的缩影。 然后这件事情并没有随着两封道歉书而就此结束,孔温伊又一次找了沈言川的麻烦,就好像电视里写烂了的剧情一样,沈言川被堵在了厕所。 三个女生,她们的面容开始变得扭曲,好像鼻子不再是鼻子,嘴巴也不再是嘴巴,变成了将要杀死她的刀刃。 沈言川转念一想,又觉得她们这样的人其实很可悲,明明自己也是可怜的在孤儿院里上学的孩子,为什么还要欺负和她一样的可怜的人? “沈言川,你一天到晚到底在装什么?是觉得自己很清高吗?” “你觉得老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吗?你真的好虚伪。” 厕所隔间充斥着闷臭的排泄物的味道,沈言川被扇了一个巴掌,她顿时头晕目眩起来,可当她看见自己的那本牛皮本子出现在孔温伊的手上时,她登时就绝望了。 “要不要看看你在写些什么?‘别人喜欢叫她昙花老师,而我却习惯在心里称呼她为顾老师,一是觉得昙花老师过于幼稚了,像是小孩子喊的,我已不再是小孩子了,二是觉得这样很不正式……’” 顿时,三个人爆发出哄笑,笑得那样得响。 沈言川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在烧,那是她的日记本,所有美好幻想的聚集地,她的安心之处。 她们怎么能这样羞辱她? 沈言川再也没办法忍耐了,她拿起身旁的马桶刷,用力地挥动起来,想要将这群肤浅又愚蠢的人打退。办法奏效了,她顺势夺回了日记本。 终于狼狈不堪地从厕所里走出来。 脑袋里是顾老师向她说过的话——过去找她。 沈言川一直跑到宿舍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扯乱了,手臂上也净是青紫和抓痕。她本想先把头发梳顺,再洗把脸,当她拿到梳子的那一刻,她改变了主意。 不如就这样去找顾老师。 她要让老师看见她可怜的模样。 沈言川把日记本锁进柜子里,径直地往办公室跑,所幸,老师就在座位上坐着。 “老师。”她唤了一声。 顾昙抬头看她,心里有了模糊的答案:沈言川又被欺负了,看上去比上次严重得多。 “她们把我堵到厕所里,扯我的头发……”沈言川说着,却发现自己哽咽了起来。这让她自己觉得震惊又陌生,她很少哭。她现在只觉得喉头酸极了。 顾昙又一次带她去处理伤口,只是这一次严重得多,顾昙的手几乎在抖,她不是那种能看惯别人受伤的人。 换句话说,顾昙最见不得别人受伤。她宁愿世界上的伤痛都转移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我会处罚那几个学生的。”至少要让她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沈言川却央求老师不要怪罪她们。她心里隐隐地担心,孔温伊她们,到底把日记本上的内容看了多少? 好在还有一年,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沈言川她的人生才将将要开始。 顾昙看着那个女孩,心里生出更多的名为心疼的情绪。 “老师,你不要找孔温伊她们好不好?” “那她们再欺负你怎么办?”顾昙拿出自己的小梳子,慢慢给沈言川梳头,不可否认,她心里已然对这个孩子有些偏私了。 “我以后会尽量避开她们。” 然而在顾昙心里,她认为那几个女生并不会就此停止对沈言川的霸凌,一天晚上,她找来了那几个人,郑重地警告了她们。 在另一边,沈言川暗暗观察那几个人,趁着她们落单,她用力地拉住孔温伊的胳膊,把她拽到花园的角落。 天色刚黑下来,花园里的小孩子大多都回去了。 孔温伊第一次觉得沈言川的力气那样大,她的两个手腕被她一只手钳制住,几乎动弹不得,“沈言川!你想干什么?”她流露出愤怒的表情。 一声脆响,沈言川再一次扇了她巴掌,孔温伊去看她的脸,却发现她好像异常冷静,完全没有就此放过她的意思。 “孔同学,我好像没有主动去招惹你吧。”死气沉沉的声音。 周围的鸟叫声变得嘈杂无比,一阵阵恐惧感漫上她的心头。 “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为什么要偷看我的日记本?”沈言川的声音大了起来,终于有了些波动。 “啪。”一声沉闷的声响,孔温伊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她开始回想自己最开始欺负沈言川的动机。都是因为她太清高了!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主动去找她说话,是她先忽略我的…… “你不要让老师知道我日记本里写的东西,不然还会有下次。”沈言川捏住她的大臂,狠狠掐了一下。 最后,沈言川离开了花园,留下孔温伊一个人坐在原地,仍然无法平息心情。 第4章 天上有几颗幻灭的星星在闪烁。 沈言川的腿在打颤,走路也不太直,一直到宿舍坐到床上,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一直到她初中毕业,没再有人找过她的麻烦,这一切都转变成了关于“沈言川是个精神病”的谣言。 “沈同学,上了高中之后也要继续努力。”福利院的所有人都这样祝福她。 沈言川考上了重高,远远地甩掉了孔温伊和一切令人烦躁的事。 她对这个地方唯一不舍和眷恋的,是她的顾昙老师。沈言川知道,在孩子们离开这里时,是有一个告别仪式的。 暑假一结束,沈言川便要去新的学校了,在那之前,顾昙给了她一个厚厚的纸袋,里面装着两千块——被报纸安好地包裹住的,还有一个字条:这些钱当作高中三年的零花,一定要坚强哦沈言川同学。 顾昙把这些钱包装好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很傻,明明两千块是她大半个月的工资。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两千块也许足够改变那个女孩的一生,又觉得这是最明智的选择了。 第3章 飞走的小鸟。 沈言川的三年高中上得无比顺利,也依托于她的自律,重高的学生虽然也有小团体的现象,只不过她们比福利院的那帮人聪明多了,不会干出把人堵厕所的这种蠢事。 隐隐约约的嫌弃目光,以及对她天然的排斥感,是沈言川三年来收到的最多的东西。 沈言川当然不会在意这些,她将顾昙给她的两千块藏起来,只用福利院发的抚恤金生活。 在另一边,顾昙仍然过着相似而乏味的日子,她的母亲得了痛风,每晚睡不着觉,顾昙只好向院里请假,在医院照顾母亲。 也只有这个时候,她的母亲才会向她露出一丝温情,顾雅琴对女儿寄予厚望,希望她能飞得更高些,显然,幼师这个专业十分没有前途。 “妈,我和你说,我们学校里有个学生考上重高了。我一直都看好她的。”顾昙坐在一边削苹果皮。 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眯着眼。于是自觉地止住话头,安静削皮。 “人果然是得靠自己吧?青青,你说你当时怎么就不能再加把劲呢?” 青青是顾昙的小名。 “妈!我已经很努力了,天赋摆在这里,我有什么办法。喏,给你吃苹果,不要再说我了。”顾昙把一整个苹果递给妈妈,想要堵住她的嘴。 “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福利院的工资太低了,还不能天天回家……”顾雅琴低声地抱怨,啃一口女儿的苹果,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你不能天天回家,我会想念你。 顾昙笑道:“我在那里工作也挺好的。” 沈言川就那么飞走了,即使两人之间并没有过多接触,顾昙仍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一天晚上,门口的小屋子里又出现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甚至连脐带都还连在身上。 血淋淋的,带着胎腥。 打开包裹一看,发现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长在一起。 多么残酷的世界。 顾昙的梦境开始变得越来越恐怖,甚至,她睡到凌晨三点会突然被吓醒,再也无法入睡。 沈言川去了高中以后的第一个月,给顾昙寄了一封信,信里简短地说了学校里的情况,字里行间透露着青春的气息,信的结尾是: miss you. 想你。 顾昙不太清楚她们高中的安排,贸然回信恐怕会给沈言川带来麻烦。于是只是把信笺收进抽屉里。 熙熙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看见顾昙还是会甜甜地喊她“昙花老师”,上到她的音乐课时也额外积极。 也许因为顾昙长得不凶,说话也是轻轻柔柔的,孩子们都很听她的话。 四月份,院里组织大家春游,顾昙和夏虹负责带着四十几个小孩坐大巴车,去离得较近的一个公园。 在大巴上,熙熙吵着要顾昙抱,不抱就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夏虹朝顾昙皱了皱眉,意思是不要惯坏了她。 “抱一会儿,你就回自己的位置。”顾昙的语气带了一点点严厉。 夏虹在一旁说:“陈熙,你就仗着你们顾昙老师心软,换我可不会抱你。” 熙熙把头埋在顾昙怀里,吃吃地笑,不想去看那个夏老师,她直觉她不太好,反正没有她的昙老师好。 所谓“春游”,不过是几十个人排排队,在公园里走一圈,每个人都穿着校服,手拉着手。防止有人走丢,顾昙得一直把精力放在每一个孩子身上。 公园里有人在放风筝,只不过今天没风,风筝飞得低,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挂在树枝上。 傍晚,集合回去的时候,顾昙清点了两遍人数,却发现始终少了一个人,她猛然想起,那个黏糊糊的丫头不见了。 心头仿佛被人掐了一把。 她连忙喊住夏虹:“陈熙找不到了,你先带她们回去,我去喊门口保卫和我一起找。” 夏虹也听到也开始急了,她先是拨了一通电话,随后拍拍顾昙的肩膀,俨然一副大姐的样子:“你别着急,可能是在滑滑梯那边玩得忘记回来了,孩子小,容易忘记事。我已经给院里人打过电话了,你别急。” 顾昙怎么能不急,已经快要闭园了,陈熙还不知所踪。她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陈熙,确实是在儿童乐园,那时候她一直在来回地爬上爬下。 于是,她急匆匆地跑回去,爬到滑梯最高的架子上,用手电筒从上往下找,滑梯隧道里空无一人。又去灌木丛里找,分叉的树枝上长了一些尖刺。 这里也没有。 找了整整一个小时,一无所获,逐渐,找人的队伍壮大起来,一声一声的“熙熙”,几乎能把人的三魂七魄喊出来。 到午夜12点时,树叶上开始凝集露珠。 凌晨两点,顾昙终于找到熙熙。 她躲在配电箱的旁边,小小一个的身体,几乎要被黑暗和寒冷吞没了。 没有哭声,只是睁着呆滞的眼睛看着顾昙。 顾昙把她抱起来,发现她的校裤全都湿了,整个人也在发抖,仿佛受了巨大惊吓。 却在她的手里发现一张字条,它被陈熙攥得很紧,里面只写了两个字:贱人。 字体很稚嫩,一撇一捺却锋利得像武士刀。 顾昙来不及多想,把这张字条放进口袋。 “我找到陈熙了!”顾昙高声告诉别人,“快拨急救电话!” 等120来的时候,医生说这个孩子差点失温,再晚一小时人很可能就没了。 陈熙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是院里向社会筹资为她做的心脏手术。那时候,她自己的心脏没办法循环了,就只能借助体外循环的机器。 年纪那么小就做了开胸手术。一直长到现在,七岁,懂得和老师撒娇,也知道看别人的脸色说话。 多么鲜活、珍贵的生命。 差那么一点就没了,要是顾昙没有去看这个最角落的地方……她不敢再想下去。 在两天之后,陈熙才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顾昙和老师们都去看她了,带着鲜花。 “陈熙小同学,现在胸口有没有难受?”护士忍不住去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熙熙乖巧地摇头,“不难受,谢谢护士姐姐。” 顾昙站在一排老师的最后面,她默默地擦掉眼泪,等老师和院长都走掉以后,她把一支向日葵放在床头。 陈熙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她撒娇,而是自顾地捏自己的手指。 “熙熙,要快点好起来。”顾昙摸摸她的头。 “谢谢老师。” 顾昙一直在想那两个最恶毒的字的含义,又回想那天在大巴车上,她纵容了陈熙的撒娇。 是不是因为她抱了陈熙,引发了其她人的不满,所以蓄意报复? 大巴车上的孩子,最大也只有十一岁,怎么能做出这样狠毒的事。顾昙一想到熙熙可怜地躺在病床上,心脏就开始滴血。 连续好几天都睡不好觉。 如果自己没有抱陈熙,她就不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如果自己能看好她,这种事就绝对不会发生。 如果…… 无数个假设在脑海里漂浮。 而她最终无法自洽。 沈言川在高二选课那会儿,又写了一封信给顾昙,告诉她,她会选文科,只是对未来的专业仍然很迷茫。 这一次她终于得到了回信,带着纸墨香味的信纸,上面赫然是老师的笔迹,很明显是用墨水钢笔写的,纸背上隐隐约约有墨渗出来的痕迹。 “给最优秀的沈同学: 我一直相信你以后能做成大事,当然,也并不是让你非要去做大事不可。把平凡的工作做好也是一种伟大,不管未来怎样,只要尽自己最大努力就好,老师永远在你背后。 落款:顾昙。” 一边读着信,沈言川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由于她营养不良,月经一直推迟到15岁才来。即使她在书上读到过这个生理现象,但是当月经突然降临的时候,还是让沈言川感到束手无策。 第5章 从未准备过卫生巾在身上,也不知道如何正确清洗衣物上的血渍,小腹也坠痛得厉害。 她慌忙地跑进顾昙的宿舍,问老师有没有卫生巾可以借她。 沈言川看见顾昙的小桌上插着三支三色堇,紫色的小花微微垂落下来。她被老师带进宿舍里,耐心地告诉她怎么贴卫生巾,晚上要用加长型的,并且要定时更换。 最后又给了她几包先用着。 此时此刻沈言川躺在高中宿舍的小床上,觉得自己的心情又回到了初潮那天。 午睡,梦到了她在吻老师。 醒来后,沈言川发现自己好像也被潮汐包裹了,一阵恶心的黏腻感涌上心头。 高二的课业变得繁重,住宿生一个月才放两天假。舍友几乎全都回家了,只留下沈言川一个人无家可回。 通常情况下,她会在假期里去图书馆坐上两天。沈言川花五百块买了一个二手手机,里面能存一些音乐,她喜欢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看书。 其实她在买了手机以后,最想做的事是同顾老师通电话。只是没有一个借口去名正言顺地要她的电话号码,沈言川作为她曾经的学生来讲,好像就只是写两封信就已经足够越界了。 毕竟福利院里有那么多小孩,总不能每一个毕业了都天天和她煲电话粥。 沈言川想,她一定要体谅老师的辛苦。 唯一一次她冲动想要买车票去找顾昙,是班上的一个同学无心说了一句:“沈言川的妈妈为什么不给她买新衣服?” 一个简单的疑问句,沈言川从旁边经过,听到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碎开了。 之前在福利院,被孔温伊堵在厕所里面打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一滴水落到手臂上,这才发觉自己流泪了。 最终,沈言川还是没有回去,福利院离这里好远,买一张车票要花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她承担不起这样的代价。 第4章 去见她。 沈言川的高考分数足够高,她得到了政府拨款的奖学金,是两千块的十倍。她却意外地选择了一个小语种专业——法语。 她确实越飞越高了,先是从小小的福利院走到县城里,再从县城飞到省城。南城外国语大学,是以“大学”二字结尾的,而不是学院。 沈言川逐渐褪去两颊土气的红晕,在学校里走路也抬头挺胸。 她没有再受到过欺负,大学里的人都很忙,人人只专心做好自己的事。沈言川这才明白,原来不同环境真的能有那么大差别。 沈言川大二时就开始尝试接一些短篇的翻译工作,反馈意外的不错。 第一笔稿费是100元,她将这张钞票连着一封信、一支风干的玫瑰放进信笺里,寄给顾昙。 信里写的是沈言川近日的生活近况、发展规划。她没有告诉顾昙,在大学第一堂课,教授让她们在纸上写下自己认识的法语单词,沈言川写的是“je t'aime,gu”。 也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才会偶尔想起福利院的事,孔温伊初中毕业以后留在院里上中专,按照时间算算,现在大概已经工作一两年了。 沈言川并不恨她们,只觉得她们可悲极了,当她慢慢脱离那个环境,愈来愈觉得她们的局限愚蠢。 毕业以后立即就有公司主动给她抛来橄榄枝,聘请她做翻译工作。从此,不再穿那些洗到发黄的t恤,也不用担心鞋底在跑步时开胶。 拿到工资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买机票去找顾老师。 沈言川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非要说一个的话,那么她的家是顾昙。 七年没有见了。沈言川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又低头去看自己穿的衣服,不太张扬,也不像从前那样穷苦。 她不是第一次坐飞机了,但起飞的时候耳朵还是会痛。 沈言川兀自在内心演练,见到老师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顾昙现在是什么样? 没有提前和福利院里的人说她要来,飞机落地时是下午四点半,光线斜着从舷窗里透进来。等再打车到福利院时,已经将近下午六点。 沈言川和保安说她原本是这里面的孩子,保安了然地笑一下:“哦,都长这么大了。” 沈言川已经不记得她还是不是以前那个保安了,毕竟时间过去很多。 她被放进院里,发觉场景改变了,原本破旧的操场被翻新过,就连灌木丛都被修剪一个规整的球形,那几栋教学楼却还是老样子。 她依靠肌肉记忆走到顾昙原来的宿舍楼下,又去问宿管,顾昙住在几号宿舍。毕竟已经过了七年,住的地方总不至于一直不变。 “309,姑娘,你找她做什么事?” 沈言川拎起手上的礼品袋,晃荡两下:“我是她以前的学生。” 叩两下房门。很快,门把手从里面被打开,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些许憔悴的脸。沈言川的心跳蓦然加快了,磕磕绊绊地喊:“顾老师好。” “沈言川?”她一下子就喊出了她的名字。 “老师,我来看你。”沈言川把一堆大小袋子摞在门口,一下子把先前准备的话忘得精光。 她的宿舍还是和之前一样,一张小床,一张桌子,唯一不一样的是:桌上的花瓶里没有花了。房间里也没有开灯,只有零星尚未被地平线吞没的光线照进来。 突然,顾昙把灯打开,周围一下子变得明亮。 “顾老师,我上个月被一个翻译公司录取了,她们说好好干,月薪最多能拿一万五,哦对,我最近手头上在翻一本书……”沈言川故作镇定地与她闲聊,就好像她们只分别了七天一样。 “这样真的很好,我很开心,沈言川。” 她注意到老师的手指全部绞在一起,神情也不大自然。 沈言川站在灯光的正下方,而顾昙则靠站在门口,睫毛的阴影从上眼睑打下来,显得阴郁。 兴许是太久没有见了,一时两个人都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沈言川:“今天我飞机刚落地,时间太赶了,明天中午我想请老师出去吃饭,您有空吗?” “明天中午,不……中午我要去一趟医院,抱歉,明天晚上可以吗?”顾昙突然又问,“你的行李呢?” “我没有带行李回来。”事实上,沈言川没有什么行李可带,在省城住的是单位安排的小宿舍。再者,回镇里也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有时间买行李箱。 沈言川好像总是在水面上飘着,她是永远生不了根的浮萍。 天色晚了,沈言川和顾昙道别,第一次鼓起勇气要了她的号码,仔细地存进通讯录。 “明天下午短信联系,顾老师。” 于是留下那些礼袋,一个人往预先订好的酒店走。 沈言川不习惯花钱大手大脚,只订了一个两百元一晚的单人间,凌晨,才洗完澡躺下,心跳却仍未平息下来。 第二天,顾昙一大早就起床,因为说好了要带陈熙去医院复查心脏。陈熙长成了大孩子,今年刚上初一,脸上也褪去了原本的稚嫩。 陈熙头发乱糟糟一片,眼角还沾着眼屎,她打个哈欠,拖长了音节说:“老—师——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 “不是说好了今天去医院吗,快去换衣服。” 自从七年前那件事发生以后,顾昙不敢再让陈熙在福利院里继续念书,而是和院长商量让她在外面的小学上课。 等到陈熙要上初中了,顾昙就在学校旁边租了一个房子给她住。 顾昙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看着熙熙从房间里跑出来,又飞快地窜进卫生间,水声噼里作响,很快,她背上一个包,走到门口,“我好啦!走吧?” 陈熙一点也没有小时候的那样乖巧可爱,现在完全是一个青春期少年的模样,前几天还吵着问顾昙,她到底能不能打耳洞,班上有好多同学打了,她也想变得酷酷的。 每次顾昙给她买衣服也很挑剔,不爱穿纯白t恤配牛仔裤,而是喜欢破洞裤,说是穿在身上步步生风。 到医院,例行要做心脏彩超,耦合剂冰冰凉凉地被抹在胸口,陈熙故作夸张地大喊:“好冰好冰!老师救我。” “好了好了,别乱动,马上就好了。”顾昙站在一边,心里却不自主想起昨晚的情形。 沈言川面对她侃侃而谈,眼睛透出来的是和小时候一样的坚毅,站在灯光底下那么耀眼。顾昙几乎觉得她与这个破旧的宿舍格格不入。 她走了以后,顾昙拆开礼物,一瓶香水,上面写着一串字母——是顾昙从没有见过的牌子。 心里想的是买这种礼物太过破费,毕竟沈言川才刚刚找到工作,是要稍微节省一些的。 “喂,喂喂?你怎么发呆啊?我都查完了。” 陈熙拿卫生纸擦身上的凝胶。 顾昙的心思被叫回来,这才悠悠地说:“沈言川昨晚回来了,约我今天晚上吃饭,你的晚饭自己解决?” 第6章 “这不公平,你说好带我吃萨莉亚的,还有带我去打耳洞,明天假期就结束了……”陈熙嘟哝着说。 “熙熙,等下一个周末行不行?” “不要。”说着,陈熙就开始嗅闻顾昙的衣服,特别像一只萨摩耶,“老师,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是不是喷香水了?我早上就闻到了!” “你听话行不行?就一个晚上。” “不要嘛……” 顾昙总是拿这个孩子没有办法,于是再一次纵容她:“那你晚上和我一起去?” “好耶!” 顾昙再三叮嘱她,要文静一些,不可太过活泼。并在短信里告知沈言川,陈熙也要跟着来一起吃饭。 沈言川回复她:我也很久没有见到熙熙了,有些想念。 餐厅约在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馆,顾昙下午带陈熙去打耳洞,这个小姑娘又异常地坚强,硬是一声不吭地打完两只耳朵。 耳垂还有些红肿,顾昙给她买了一对银质耳钉,因为听说戴银子不容易发炎增生。 晚上要见到沈言川姐姐了,又新打了耳洞,陈熙想到这些便不自主地雀跃起来。 顾昙她们先到的餐厅,没一会儿,沈言川也到了。陈熙目不转睛地盯着沈言川看,发觉她不再是小时候记忆里的那个沈言川了。 她印象里的沈言川很瘦,皮肤也不白。 而现在,沈言川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却透出一股大人的感觉。陈熙也不知道什么是大人味,只觉得沈言川变了许多。 “言川姐姐!这里。” 陈熙坐在顾昙旁边,朝进来的沈言川招手。 “顾老师好,熙熙你好,你们有没有点菜?”沈言川在她们对面坐下。 顾昙将菜单递过去,“点了一个冰淇淋烤布蕾,还有干锅花菜,都是熙熙要吃的,你看看想吃什么?” 点好菜以后,沈言川忽然问及熙熙:“她上几年级?” 未及顾昙说话,陈熙便自报家门起来:“我今年上初一。”表情还带着些许不知名的骄傲。 第5章 你从未抱过我。 顾昙想到昨晚那个匆促结束的对话,于是主动问起沈言川的近况:“公司待遇怎么样?休息日多么?” “我是翻译组的,只要每个月完成足够的工作量,不要求工作时间。” 陈熙嘴里还嚼着面包,“那是不是只要把工作做完,想放多久假都可以咯?” 沈言川笑着点头:“对呀。” 谈笑间,两只椒盐大虾被顾昙剥完,习惯性地往陈熙碗里扔,却后知后觉发现沈言川在看她。 于是默默地又剥一只,用公筷夹起来,对沈言川说:“虾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沈言川把碗递过去,稳当地接住,“谢谢老师。” 虾子明明没有蘸醋,吃在嘴里却有些酸涩。 吃完饭以后,顾昙本打算同沈言川再一起散会儿步,只是刚出商场没几步,陈熙就喊走不动了,于是只好先将她送回家。 三人在大桥上告别。 走远以后,陈熙一直在抱怨脚痛,在路边脱下鞋一看,确实长了一个大水泡。顾昙没有办法,只好将她提溜回家。 在这七年里,顾昙几乎把陈熙当作女儿来对待,任何事都纵容她,渐渐养成了有些骄纵的性子。 只当是对那件事情的弥补。 “沈言川姐姐很优秀,你要向她学习。” “我也很优秀,只不过我还没长大呢,我升学考可是班级第三诶。” “是是是,我们熙熙很聪明。”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顾昙忽然觉得今天的晚饭吃得仓促,沈言川也没有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陈熙在讲。 就连分别也很草率。 沈言川大概是特地从省城赶回来见她的,而如今有些让人失望的味道,扰得顾昙心里很不舒服。 当晚,顾昙给沈言川发去一条信息: 【你多久回省城?】 对方的回复只隔了十秒: 【手头工作并不紧,所以不急着回去,老师最近忙吗?】 顾昙犹豫着,手指悬停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终于发送出去: 【我也不忙,刚想说,昨天和今天的见面太仓促了,想另约一个时间和你见面。后天下午怎么样?】 她们将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咖啡厅。 环境并不算太好,只是相对来说安静些。 顾昙平时并不习惯喝咖啡,选择了看上去最普通的拿铁,而沈言川则是娴熟地点了一杯美式。 两人最先谈及陈熙,顾昙向她解释了关于陈熙身体上的问题。 良久,沈言川顿顿地开口:“顾老师,那些信你都收到了吗?” “我都看到了……我感激你把我当成亲近的人,看到你发展这么好,我很欣慰。” 顾昙只回过一次信,她突然感到一阵心慌。那时候,她忙着处理陈熙的事,完全将回信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抱歉,我那段时间很忙,所以……” 沈言川突然打断她的说话,毫无征兆地,声音却压抑得很小:“顾老师,昨天我看见陈熙抱您了,我们分别之后,在那座大桥上。” 沈言川想问,为什么从来没有抱过她? 难道她与陈熙有什么不同吗?她们都是福利院里的孩子。 就因为她从来不主动讨要…… 经过了那么多年,沈言川才明白自己以前有多么自命不凡、不屑一顾,总认为自己和那些笨蛋不一样。 她最终知晓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陈熙有点粘人,她从小就这样。” “我从来没有被您抱过,小时候也没有。”沈言川能想到最亲密的事,就是那一次顾昙帮她梳头。梳齿轻轻地划过头皮,清晰地感到梳子的主人害怕拽痛她,于是收着力气,慢慢地梳。 “那是你小时候太乖了,从来都不哭,也不需要人哄,整天就自己一个人在那边看书,悟性很高,不像陈熙,一本书都不看的,整天就想着买破洞裤穿耳钉。” 顾昙说话时,嘴角带着笑意,而沈言川注意到了。两个人之间的话题好像总是离不开陈熙,不管是谈论什么,最终都会回到陈熙身上。 沈言川第一次感到忮忌。 分别时,沈言川在等。 镇上的人并不忙碌,大多步伐缓慢,有的甚至就此停下来,蹲坐在路牙上开始和熟人拉家常。 来往的电动车有些吵,几乎要将沈言川说的话吞掉了。 “老师,你现在……能不能抱抱我?”就在这里,咖啡店的门口,抱一抱长大以后的我。 所幸,顾昙好像听到了,不知是出于怜悯还是出于礼貌,总之她抱了沈言川。 顾昙今天没有喷那款香水,沈言川几乎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 沈言川僵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回抱她,两秒以后,她便失去了这个拥抱。 七年的思念没有办法被消解,更不可能被这个无比短暂的拥抱消解。她还想要更多—— 沈言川抑制住落泪的冲动,摆出一个精致的笑容同老师说再见。 由于工作性质,地点很自由,沈言川在镇上短租了一个一百平的房子,又去逛一圈商场,采买衣服。她其实不太懂得怎么搭配衣服,小时候在福利院只是穿校服。 上大学之后,也是看身边的人穿什么,她便也去买这样的衣服。 工作日便将自己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闷头对着电脑打字,闲下来便会想到顾昙。 陈熙已经上了一个星期的课了,她回家以后就兴冲冲地和顾昙讲,有许多新同学主动来和她搭话,又是要问她关于耳钉,又是她的穿搭很好看啦。 陈熙对此很有心得,于是很快就和她们打成一片。 不过好景不长,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关于“陈熙是孤儿”这个事实在班级里迅速传播开来。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家都默契地远离她。 最过分的一次,陈熙从桌肚里拿书,结果扎了满手的洋辣子。 洋辣子身上的刺有毒,长得又十分恐怖,陈熙被吓得失声,整个人呆在座位上,忘记了疼痛,下一秒,跌到了水磨石地板上。 椅子也随着倒地。 “晃郎”两声。 顾昙接到班主任电话时,陈熙已经被送往医院了。医生又一次和顾昙强调:“这个孩子之前就有过类似创伤,以后千万不能再让她受这样的刺激,她的心脏本来就很不好,你明白吗,做家长的,要对孩子上点心。” 顾昙一边哭一边点头。 悔恨再一次漫过心头。 陈熙的右手也被纱布包起来了,表情痛苦,“老师,我的手指好烧,又痒又痛。” 班主任此时也站在病房里。 顾昙安抚着熙熙,让她快快睡觉,睡一觉就不痛了。一边拉着班主任出去谈话。 “杨老师,班上是不是有人欺负陈熙了?” 第7章 “是,听别的同学说,有人往她的抽屉里放洋辣子,还有一件事,她们都造谣说陈熙是孤儿,不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我认为您很有必要出面一下……” “我明白了。” 陈熙从医院康复后的第二天,学校那边调监控查出了那个放洋辣子的同学,是一个女生,顾昙去了学校,当面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女生戴着和陈熙一样的耳钉,睁着黑漆漆的眼睛说:“我只是想给她一些小教训。”谁叫她这么狂?开学第一天就戴那么闪的耳钉。她活该。 陈熙被顾昙护在身后,呆滞地流眼泪。 对方的家长也在,却只是低着头玩手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巴掌没有打到她家小孩子的脸上,因而不痛不痒。 顾昙心里有一团怒火想要发作,却被一旁的年级主任拦住,秉持一种“和气生财”的态度,她要调节好家长之间的矛盾。 “好了好了,王文倩同学,你给陈熙同学道个歉,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那个女孩子表情乖戾:“对不起,陈熙同学……” 顾昙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打断王文倩的道歉:“你听好了,我们家熙熙小时候心脏做过手术,经不起你这样吓,这次算幸运的,她没什么事。再有下一次就说不准了,小同学,你知不知道做一次心脏手术要多少钱?” “我保证要赔到你妈倾家荡产。” 顾昙的表情很严肃,又带着平时少见的威压感,王文倩几乎要吓出眼泪来。 “关于班上的谣言,也请你去和别人澄清一下,陈熙她不是孤儿。” 回家的路上,陈熙趴在顾昙的电瓶车后座,马屁精似的夸她:“原来老师还有这么凶的时候,真的好——帅——啊——” 顾昙不说话,刚刚的怒火尚未完全消散,却也被迎面吹来的冷风熄灭掉一些。 隔着厚重的头盔,顾昙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妈妈”。 随后,她感到她的腰被一个孩子抱住,一阵滚烫的水沾湿她的衣服,很快又变得冰凉。 顾昙的喉头突然有些酸,她用一只手拉起了头盔的挡风,“熙熙,外面还早,我带你去吃kfc好不好?” 陈熙吸一下鼻子,鼻涕在鼻腔里发出响声,让陈熙感到些许难堪。 第6章 铜钟。 回看顾昙的前半生,除却在小学时得过唯一一次的班级第一,旁的便没有什么惹人注目的地方了。 有时候她躺在昏暗狭小的宿舍里,尝试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 前十八年是为了母亲的期望而活,遇见孤儿院这些孩子以后则是为她们而活。 没有爱好,没有兴趣,没有任何一项擅长的事物。 等陈熙长大了,不再受别人欺负了,那顾昙她自己该怎么办? 思绪再一次被拉到七年前,沈言川在一众人的掌声里被送到很远的地方,寒暑假也从来不曾回来过。 顾昙花了三个月去做戒断,尝试忘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花坛捧着一本书埋头读的沈言川,受了委屈来找她哭诉的沈言川。 最终说服自己,她仅仅是一个优秀的学生罢了。总有一天要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的。 而顾昙的人生好像被一个巨大的铜钟罩住了。 沈言川会每天给她发信息问好。 【顾老师早上好,今天要送熙熙上学吗?】 【老师,我今天吃到一个很好吃的碱水面包,要不要带给你一份?】 【今天看见一只可爱的三花猫(配图小猫)】 其中,最过分的一句则是: 【我有些想念您了,明晚能否和您见一面?】 沈言川好像一只细细碎碎的小老鼠,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偷来的粮食搬进顾昙的铜钟里。 沈言川约她去商场,却没告诉她是要去电玩城。好幼稚的地方,顾昙站在电玩城门口,表情有些无奈。 一边的沈言川正弯着腰兑换游戏币,很大一筐——半天肯定花不完这么多。 “走吧,老师?我想玩那个摩托。” 因为是周末,周围有许多小孩子,大多只有六七岁。 此时,顾昙和沈言川站在摩托赛车后面排队,顾昙接过那筐游戏币:“我看你玩就好。”骑这种玩具摩托,不太像一个大人样子,于是说服自己是带沈言川来弥补童年遗憾的。 沈言川看起来很兴奋,玩完之后又拉着顾昙去小歌房里唱歌。 完全密闭的空间,对外界是透明的。 耳机上泛着些许油腻的味道,忍耐着戴上,之后,脑海里就只能听见沈言川的声音了。 趁着点歌的间隙,沈言川说:“上大学的时候,只和舍友一起来过一次,觉得很有意思,所以也想带老师来玩。” 女孩的声音这么清晰,又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挠着顾昙的耳朵。 “确实比较有意思。”自己的声音也在耳边被放大,听起来有些蠢笨,于是下意识地降低音量:“谢谢你带我来玩。” 沈言川唱的歌她从来没有听过,她只记住了一句歌词:【我们不是只有现在吗。】 我们不是只有现在吗。 “我记得您以前给我们上音乐课,最常教的一首就是《茉莉花》,很久没有听见过了。” 顾昙的手指悬在半空,总觉得在这种年轻的地方唱老土的歌,很煞风景。抬眼就是沈言川期待的表情,于是硬着头皮唱了。 顾昙觉得灾难极了,经过处理器之后传出来的声音很难听。 沈言川摘下耳机,反常地看着顾昙,眼睛里带着不知名的炙热和期待。 就这样看了三十秒,终于难为情地说道:“对不起……我可以再抱一下您吗?” 顾昙将近日沈言川的种种行为,归结于她童年时期太过于缺爱。 “可以。”眼神写的是纵容二字。 沈言川小心地将手臂穿过她的身体,从后面拢住她。 长大以后的沈言川呼吸很热,隔着一层棉质衣物,热意传递到她的脖子上。 皮肤泛起些许痒意,这让顾昙感到难堪,她瑟缩了一下,随即回抱住她。 只是一个孩子的拥抱罢了,就像平常陈熙讨要抱抱一样。顾昙在内心想着。 沈言川仍然保持着礼貌,似乎是发觉玻璃外面有几个小孩子在好奇地盯着她们看,抱了一会儿便松开了。 自从沈言川从省城回来以后,顾昙的生活里便到处都是她了。她觉得沈言川现在同小时候的性情大相径庭,14岁的她不会向她撒娇,也不会主动与她接近。 乡镇里办庙会,在一条古色古香的小巷子里,夜晚,那些灯笼插了电,发出异色的光。 沈言川在两天前就在短信上约了顾昙,只是意料之中多了一个陈熙。 街道两侧摆满小摊,有卖糖球、竹制编制品的,也有祈福求签的摊子。 沈言川站在顾昙的身边,而顾昙的另一边站着矮一些的陈熙。彩色的纸制灯笼挂着一排,在头顶上,将顾老师的脸照得发粉。 那又是另一种颜色了,沈言川心想,前几年只见过皎白的月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很美。 和老师出来一起逛庙会的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沈言川胸口里传来激荡的声音,只觉得顾昙做什么都很可爱。或许用可爱来形容她的老师,太不尊师重道了些。 只听见顾昙问熙熙:“要不要吃糖画?” 而自己又一次被她忽略了。 熙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她自然地拉着顾昙的手指,就像她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一样,熙熙说:“我想吃一只小八。” “小八是什么?”顾昙问她。 陈熙说:“就是动画片里的人物啊!”说着,她把手机拿出来,翻着自己的相册,屏幕上俨然一直蓝白相间的小萌物。 “那我们去问问那个阿姨能不能做成这样的?” “好!” 眼看着陈熙拉着她的老师,向前方的糖画铺子猛冲过去,而沈言川被落在十米远的地方,站定着不动。 啊,自己原来又被抛弃了。 沈言川理了理发尾,尝试挤进人群里面,围观糖画的人太多了,空气里混杂着一股汗液的味道,这让沈言川很不舒服。 十分钟后,沈言川靠在角落的墙壁上,那里没有灯,也没有什么人,很清爽。站在这里也能看见顾昙的背影。 膝盖好痛。 是沈言川在学校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一旦站久了就会发作。慢慢地,她滑落到地上,整个人坐在了砖块上。 “终于排到了,人好多。”顾昙终于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支一模一样的糖画,一支递给陈熙,一边四处寻找着沈言川的身影。 沈言川用双手撑住地面站起来,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气,“老师!我在这里。”她朝顾昙那个方向大幅度挥手。 所幸顾昙很快就注意到她。 她把糖画递给她:“给你。” 第8章 “谢谢老师。” 在后面的半个小时里,沈言川强忍着膝盖的疼痛,陪她们逛完了整条街。 一直等到庙会要结束的时候,顾昙才发觉沈言川的状态不对劲,汗液竟将她的后背都浸湿了。走路也有些跛脚。 “沈言川,你身体不舒服吗?” “嗯……走多了,膝盖有点酸,没关系的。”沈言川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你一路上怎么也不说?我们可以早一点回去休息的。”顾昙的语气慢慢的、又很轻,明明只是普通的询问,却让沈言川开始感到委屈。 沈言川说不出来话了。低着头,想要拼命掩饰些什么。 顾昙娴熟地约了一辆网约车,又在路边叫了一个的士,嘱咐陈熙回家以后发信息给她,自己则带着沈言川一起坐上网约车。 “你住在哪里?” 那是顾昙第一次问起沈言川的住所。 “林茵路安佳小区7号楼。” 到达的时候,沈言川靠在最左边的窗户上,离顾昙很远,下车时,痛得愈发厉害。 她是被顾昙抱下车的。 “老师,我很重,我自己应该可以走……”沈言川难为情地把头搁在顾昙的肩膀上。 “你很瘦,平时是不是不怎么吃饭?” “我吃得很多。” “胡说,你抱起来都没有陈熙重,她才多大?” 好在沈言川租的房子在二楼,一进门,她瞬时间就开始感到懊悔。那么多外卖的咖啡袋堆积在门口,甚至还有零星几个酒瓶。 无一不昭示着这间房子的主人有多么邋遢。 “这段时间要赶一份稿,很忙,所以……忘记扔垃圾了,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沈言川被放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她去看顾昙的眼睛,很不幸,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到。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在学校里又受过人欺负?” “没有。”沈言川回答地很干脆,这个伤是她以前每天疯狂跑步弄出来的,上学那会儿她体质很差,三天两头感冒发热,没有办法专注学习,理智告诉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开始学别人跑步锻炼身体,一下子没把握好度,反倒是膝盖留下病根。 “是之前跑步跑伤的,真的。” “这几天不要再出门了,先静养几天之后我带你去医院看看。”顾昙自顾自地说,一边开始收拾门口的垃圾,收拾到酒瓶的时候,她动作一顿,陷入短暂的思考。 “我先出去把垃圾扔掉,今晚我想和你聊聊。”关于酒、关于生活作息、关于她的旧伤。 第7章 “先和我住吧。” 沈言川躺进沙发里,开始觉得浑身乏力,于是闭眼小憩。 没一会儿顾昙就回来了,门是虚掩着的,一碰就开。 在迷迷糊糊的意识里,沈言川听见老师在小声喊她的名字。下意识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完全将自己膝盖有伤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你不要乱动,我先看一下你的膝盖怎么样。” 沈言川听话地将裤腿拉至膝盖,给顾昙看:“只是韧带之前轻微拉伤过,很小的问题。” 确实没有看见任何淤青痕迹。 “家里有冰棍吗?”顾昙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没有。” 沈言川并不习惯吃这些很甜的东西,冰箱里最多的是瓶装的浓缩咖啡、以及上一顿没有吃掉的菜品。 况且,这间房里的冰箱制冷不太好,冷冻层里的东西冻不成型。 顾昙打开冰箱,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不健康的饮料,她勉强拿了一瓶出来,打算用这瓶咖啡给沈言川的膝盖做一个冰敷。 顾昙最看不得别人作践自己的身体,这一点或许也是是被她母亲所影响。 先前在庙会那会儿,人太多,天气又热得厉害。又被陈熙不停地喊,不免得头脑发昏。 一转头发现沈言川手里的糖画几乎要化到手上了,才猛然发觉不对劲。 沈言川家里的沙发很软,她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陷进去了。 “先用这个将就一下。”说着,便将瓶身隔着一层布料贴上她的膝盖。 心里在思考该如何与沈言川说,咖啡喝多了会骨质疏松,酒喝多了对肝脏不好。 “老师,有点冰。” 顾昙蹲在地上,走神。 “哦,抱歉。”她后知后觉地将咖啡拿开,换另一只温暖一些的手轻轻盖上去。 又过了一会儿,顾昙说:“咖啡喝多了对身体不太好,你应该明白这些吧。” “我明白,交稿有截止日期,我来不及,只能通宵赶,平时不太喝咖啡的。” “嗯,这样就好。”顾昙担心的是,沈言川常年一个人在外面上学,没有人教她如何生活。 沈言川仍然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等顾昙下句话。 顾昙:“那,你要休息吗?” “现在还早,我不急,老师您要先回去吗?” “嗯,我得回去,陈熙还没有发信息给我,有点担心。” 于是沈言川朝顾昙挥挥手:“老师再见,路上当心,今天谢谢您了。” “没关系,那我先走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医院,和我发个信息。” “好。” 门被关上。 空气里还荡着顾昙的气味,客厅也被她收拾得整洁,小小的客厅却生出一种巨大的空荡感。 沈言川拧开刚才那瓶咖啡,一下子灌进喉咙里,残余有些凉意,她的思绪一下子清晰起来。想起下周二就要交稿。 她从卧室里拿来笔记本电脑,再次瘫进柔软的沙发里,膝盖已经没有那么痛了。 短暂颓唐了一会儿,很快就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跃起来。暗白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显得落寞。 整夜没睡,第二天,沈言川从白天睡到夜晚,一醒来就去找手机,看自己的短信箱。 里面赫然躺着三条信息。 一条是租房广告。 一条是编辑催稿。 最后一条则是顾昙发的:【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提前预约挂号,有空把你的身份证发给我一下。】 时间是十个小时以前。 沈言川躲在被窝里,敲字回复她:【我明天就有空,现在约号还来得及吗?】 对面少有地秒回了:【来得及,我打算约明天下午两点,我去你们家楼下接你,行吗?】 【可以,麻烦您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沈言川才将将赶完所有拖欠的稿子,一次性发进编辑的邮箱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订了下午一点的闹钟。 一点四十梳洗好下楼,发现顾昙已经在楼梯口等她了。 “我没有汽车,所以只能委屈你坐小电驴了。”顾昙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头盔,把另一个递给她,是粉色的,尺寸偏小。 勉强可以戴上。 顾昙今天穿一件碎花长裙——经典的教师穿搭,且是淡绿色的,更显得成熟雅致。而沈言川,低头看看自己,她只能用“不修边幅”这个词来褒奖自己。 沈言川坐在老师的后座,这个事实让她感到一丝喜悦,顾昙的头发丝随着风飘到她的脸上,不小心触碰到她的鼻尖。沈言川小心地隔开自己和老师距离,担心刹车时自己不小心撞在她身上。 “你抱住我。”顾昙轻微地转过头,因为她的电动车很小,后座没有靠背,她很担心沈言川掉下去。 一股热气涌上来,沈言川第一次感到害羞,于是生硬地抓住顾昙裙子的一个边角,礼貌地,客气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医生看过沈言川的膝盖,给她开了几盒膏药回去贴,并耐心地和顾昙解释,这只是小伤,不需要太过于紧张。 再三确认注意事项以后,顾昙带着沈言川离开医院,叮嘱她:“最近不要剧烈运动,也不要长时间走路,避免再次损伤。” 顾昙突然想到,沈言川的三餐没有办法解决,要自己烧菜吃就必须站很久,而且还需要她自己出去买菜,这显然不实际。 天天吃外卖对身体损伤又太大。 顾昙最后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沈言川暂时住进自己家里,正巧有一个客房是空着的。 “沈言川,你不介意的话,最近先住我家。因为我每天都会在家烧饭,我想着,你最近腿不方便,可以顺便吃一口。” 况且,最近福利院来了几个新老师,晚上看孩子吃饭这件事也理所应当地交给新教师来做。她也就没有必要每天在福利院值班了。 “这样不会打扰到您吗?” “不会。” “那好。”沈言川答应得很干脆。 她当天就搬进了顾昙家里。 “门锁密码是578542,楼下有便利店。”顾昙用指纹打开门锁,“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给你录进指纹。” 沈言川小心地走进去,停留在门口地垫的位置,“不用录指纹了,谢谢老师。对了,我没有带自己的拖鞋过来,这里有多余的吗?” 第9章 “有一双,是陈熙的,她只穿过两次,洗干净的,你先暂时穿一下,我待会儿下楼帮你买一双。” “好。” 沈言川有些局促,偶然间瞥到一尊菩萨神像,放在客厅的西南角的高架子上,与现代化的家具显得格格不入。 整个房子看上去很整洁,除了厨房地上堆放的几颗白菜,几乎没有什么脏污的地方了。 最开始,沈言川强迫自己从以前的美国人作息,慢慢改成了和老师一样的中国人作息。她发现,顾昙的生活好像及其规律,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七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准时洗澡上铺睡觉。 已经有点趋向于老年人作息了。 只是有一天,沈言川破例喝了一杯拿铁,再一次失眠。当她放轻脚步去客厅倒水的时候,却听到有声音从顾昙的房间里传出来。 她本不想窥探顾昙的私生活,沈言川向来懂得人与人之间需要边界感。 只是那边传来木质柜子倾倒的声音,以及,阵阵似有若无的哭声。 沈言川站在客厅中央,犹豫着,最终决定敲响了房门。 “顾老师,您没事吧?” 房里的动静忽然停止,空气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寂静。 过了大概三分钟,终于传来回应,顾昙打开房门:“我没关系,就是刚刚水杯不小心撒了。” 好在天够黑,黑到没有任何一丝光线透进来。 这样沈言川就看不见她红肿的眼睛,哭湿的睫毛。顾昙又一次做噩梦惊醒了,醒来时便发现满脸尽是眼泪。 有时候顾昙常常觉得自己好像一台机器,每天根据设定好的程序运转,而如今零件损坏了,就变成现在这样。 她想,她的程序一定也紊乱了。 沈言川大着胆子,顺着黑暗里的轮廓抚了一下顾昙的头发丝,“没事就好,那我回去睡了?” “抱歉,是不是我动静太大吵醒你了?”顾昙揉了揉眼睛,脑海还是刚才的梦境,睡衣背后浸了些汗。 “没有,我口渴出来倒水,刚巧听到。” 沈言川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看见老师眼底下有两排泪痕,呼吸停滞了一下,但她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问老师发生了什么,这太过僭越。 “晚安,祝您做个好梦。” “晚安。” 自那晚开始,沈言川又恢复了昼伏夜出的颠倒作息,她在心里默默统计,在七天里至少有三天,顾昙会在半夜醒来。 沈言川在顾昙家里住了两周,膝盖已经完全好了,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对顾昙说:“我的膝盖不痛了,明天,或者随时我都可以搬回去。” 每天在老师家里蹭饭,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顾昙夹菜的手顿住了,问她:“你在这里会感到不自在吗?” “不会。” “那就过一阵子再搬回去,不着急这一会儿。” 第8章 趋光的小飞虫。 顾昙在挽留她。 而此时,沈言川却突然开始担心,自己的存在会给她带来负担。 每天标准的三菜一汤,多一份的碗筷,以及,偶尔被顾昙顺手洗掉的衣物。 沈言川向来是独立的,十几年的住宿生活,一切事情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来做。如今与顾昙住一起,反倒有点不习惯。 “我继续住在这里,会给您添麻烦,所以……我想回去住。” 沈言川说完便开始后悔,她察觉到顾昙的面色并不好看。 “那我就不再留你了,今天下午就走吗?我帮你收行李。”顾昙自顾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咀嚼。 “嗯,下午走,谢谢老师这几天的照顾。” “没关系。”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沈言川自觉地去洗碗,打扫厨房。等她用洗洁精把手上的油污全冲洗干净,再走进客厅时,却发现顾昙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 沉默。 客厅一下子变得空荡,午后的天气有些燥热,没有开空调,沈言川背后被热出薄薄的一层汗。 慢慢地挪回自己的小客房,沈言川惊觉自己在吃完饭以后,肚子被牛仔裤勒出了一圈肉,应该是近两天长的。 最终,沈言川拎着先前的包,打了一辆车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顾昙没有好好送她。 只是将她送出了门口,沈言川向她挥手告别,下楼的时候,鞋子发出一连串“噔噔噔”的声响,惹得顾昙很心烦。 不可否认,沈言川住在她家里的这段时间,她的睡眠质量好了许多。在这以前,她几乎每晚都会惊醒。前几年也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她有些神经过敏,开了药,吃了半年,没有任何效果。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毛病,却将她折磨得夜不能寐。 甚至有一段时间,她想过要了结自己。 听起来很夸张吧。 但顾昙确实实施了一些行动。例如,切菜时故意切到自己的手指,看着鲜血往外流,半小时以后,伤口自己愈合了;又比如,洗澡时把自己泡进浴缸里,想将自己憋死,最后没有办法违抗生理本能,还是没有死掉。 最严重的一次,凌晨四点半,在福利院的宿舍,顾昙将抽屉里剩下的所有安眠药都吞了,想一了百了。 醒来时,人却已经在医院。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她知道自己还是没有死成。 自那一次之后,顾昙再也没有过那样的想法。 很幼稚。 顾昙现在一想到这些,便要替当时的自己感到尴尬。 看见陈熙一天一天长大,母亲一天一天变老。陈熙要经历生长痛,而母亲要学着接受衰老。 她好像逐渐开始理解,人在世界上好像总是在遭受痛苦——无论痛苦是小是大。 而她要背负着痛苦好好生活。 沈言川在她生活里消失了七年,如今又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她生活里,润物细无声,生活里到处是她的痕迹。 顾昙喜欢看她乖乖吃饭的样子,两颊塞满食物,仔细地咀嚼,像一只仓鼠;沈言川工作时一丝不苟,神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做事很投入,就连顾昙走到她后面都不会发觉。 那天失眠被沈言川撞见,顾昙看得清晰,沈言川最后抚了她的发丝。 而顾昙心中,竟生出一丝,想要拥抱她的想法。 夜很黑,空气被空调打到25度,有些冷。顾昙梦到了那个并指的先天缺陷儿童,化身成鬼胎压在她的胸口,好沉好沉。 压得她透不过气。 而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温暖的人。 她好像变成了一只趋光趋热的小飞虫,本能地想接近一切发着光热的东西。 沈言川的脸肉眼可见变得圆润起来,而这一切归功于她。 她对此感到心满意足。 就和当年喂陈熙一样的感受。希望她们增强免疫力,少少生病。生病太痛苦了,顾昙一点也不想让她们经受。 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最近她居然能有八个小时的连续睡眠,这是顾昙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可就在这时候,沈言川说:“我想回去住。” 顾昙这才发觉,沈言川已经二十几岁了,是一个成年人,她和陈熙不一样,她有工作,有经济来源。她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和陈熙一样,只能依附于她。 顾昙好像没有办法留住她。 现在留不住,以前也留不住。 沈言川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总是有自己的打算。 两周的幸福生活一下子被打破,顾昙又回到了之前的恶性循环,房间外面一有响动就惊醒。 沈言川与她电联的频率减少了许多,从先前每天早上的问候,变成了一天隔一天的短信。 甚至,在顾昙给孩子们上课时,最简单的钢琴谱都能弹错几个音。 一定是钢琴需要调音了。 这台钢琴已经购置了将近二十年,雷打不动地立在教室里,从来没有人给它调过音。 毕竟只是用来教小孩子的,不需要被人精心养护,它只需要发出声音就足够了。下课以后,孩子们都走了,顾昙在手机上搜钢琴调音教程,跟着下载了一个电子调音器。 她用调音扳手慢慢地拧琴轴,小心翼翼地,生怕琴弦断裂。 下一秒,一声刺耳的声音响起,琴弦还是断了。 顾昙沮丧地靠在钢琴上,就好像她才是断掉的那根弦。 很久没有回老家了,顾昙一时兴起,便拨了一通电话回去,她开口:“喂,妈,你在干什么?” “喂?青青,我在超市买东西,怎么啦?” “我这周想回家一趟。” “这周几啊?” 顾昙划开手机,看着日历:“这周六吧。” 顾雅琴答应地很干脆,说要做一桌大菜好好犒劳她。顾昙则在网上找调音师,果然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做。 她在网络上找到了一名叫作宋染的调音师,与她约了时间。 第10章 周五晚,宋染刚赶到福利院,顾昙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接她了。宋染仔细检查了这架钢琴,发现其内部有很多地方都变得老旧,还有一根琴弦绷断了。 “我身上没带这号琴弦,要等下次才能装,我先调音吧。” “抱歉,是我没有提前说。” “没事。” 过了四十分钟,宋染开始收拾东西:“调好了。” “谢谢你。” 宋染直率地用眼神打量她:“你是这里的老师吗?” “是,我在这里教音乐。” 宋染很快就捕捉到了她眼下的黑眼圈——看起来有些憔悴,整个人倒是很挺拔,站在原地,有一股清气,人也很亲和。 宋染问她:“这边工作很辛苦吧,要管这么多小孩子。” “没有多辛苦,这里的孩子都很听话。我晚上耽搁你太久了,要去附近吃一点东西吗?” “好呀。” 顾昙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丝毫不扭捏。随后,带她去了隔壁街道的一家牛肉粉丝店。 顾昙正巧也没有吃晚饭,二人各点了一碗,面对面吃。 宋染身上有一股文艺的气质,说话直率又犀利,“我来这里找我女友,顺便接一接外快,这里基本没有人家里有钢琴,你是第一个找我的。” “女友?”顾昙略微惊讶了一下,随后很快恢复平静,都这个年代了,女同性恋还是十分常见的,只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开放诚实的人。 “对,她是我网恋对象,我们前天才刚见面。” 顾昙又问了一些问题,得知她们在网络上已然相恋一整年了,忽然从心里涌出一丝敬佩。 临别时,宋染握了顾昙的手,并约好下一次来给她学校的琴换弦。 宋染走远以后,顾昙便打了一辆车,直接往顾雅琴家里开。母亲的家离镇上稍微有些远,也没有高铁和火车直达,打车是唯一一个选项。 正因如此,顾雅琴前几年,每个星期打电话都要催顾昙考驾照,哪怕买车的钱她来出。 顾昙就是不学驾照,二人在这件事上颇有一些纷争。 计程车慢慢起步,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沈言川的视野里。 说来很巧,可缘分就是这样。沈言川刚巧出来吃晚饭,就在那条小吃街上,她看见顾昙同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走在一起,那个女生比顾昙矮了半个头。 两个人一起在店里吃饭,谈笑风生。 而她的顾老师,不知听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眼睛都笑弯了,像一枚弯弯的弦月,她的表情原来可以那么生动…… 沈言川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顾昙。 自那日搬走开始,沈言川察觉到老师心情并不好,给她发过:【早。】【今天天气很好。】 顾昙只是回复她同样的内容。 沈言川不免有些丧气,又正值赶稿的崩溃边缘,每天用工作塞满自己的生活,尝试不去想关于老师的事。 忽然间,沈言川的情绪降到了最低点,原本一时兴起买的珍珠奶茶也不再想喝,被连着包装袋一同扔进垃圾桶里。 回家以后躺进被窝,翻来覆去,最终决定将信息发出去: 【我很想见您一面,明天晚上可以吗?】 第9章 二十分钟后见。 发完这条信息的一个小时里,沈言川丢开手机,抱着笔记本闷头看资料。她最近手头上接了一本并不出名的书——有关医学的书籍,里面的用词大多很晦涩,沈言川翻译起来有些难度。 还要翻译得信达雅。此时,脑中却有心事在打架。 现在再看信息箱,里面一定会有回复了。 划开屏幕,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外面已经凌晨一点钟,她忽然想到,顾昙应该早就睡了。 沈言川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陷入睡眠。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半,顾昙是七点半回复的: 【抱歉,今晚不能去找你。】 【我回老家了,周日晚上才回镇上。】 沈言川的心情有些坠落了,想到顾昙工作日一定没有时间去见她,那么,下次见面只能是下周末。 从未如此迫切地想念她,就哪怕在她上学的七年间,也没有像如今这样的心情。 沈言川没有死心:【这样啊,那等你有时间我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沈言川的心情又稍稍回涨,她赤着脚跑去厨房,开了一瓶气泡水,一口气喝了半瓶。紧接着,她整个人开始向空中吐泡泡。 前天,银行卡里到账了她第一本译文的稿费,整整两万元。 沈言川着银行卡上的五位数,觉得幸福又满足。这是她一个月多来的辛苦换来的劳动成果。 周末,她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先前那个电脑还是四年前买的别人二手的,只花了一千五,可想而知其配置有多差。 沈言川庆幸自己选择了这个专业,也庆幸自己从未停止学习的脚步。然而她却没有选择继续读研,其中有两大原因。 一是,读研必须得继续留在学校,这样没有办法回去见她的老师。 二是读研太耗费时间,沈言川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她没有家庭给她的底气——能够一直念书,她必须要考虑到现实因素,也就是自己的经济能力。 第二个原因占主要因素。 读研要三年时间,她的积蓄并不足以支撑这项计划。 她想,本科毕业,进一家翻译公司也不错。 路过一家首饰店,沈言川忐忑地走进去——她从来没有进过这种店,因为觉得自己没有佩戴这类首饰的需要。 而如今,一种念头在她心里悄然升起,她想,顾昙或许会喜欢这种亮闪闪的东西。 周五晚上,顾昙回到母亲家里时,时钟指向十点。她没有带钥匙,于是轻轻地敲门。 这栋老房子是顾昙姥姥的遗产,是一个两层的独栋别墅,外观看起来有些古老。墙皮也脱落了些,有一面墙被爬山虎覆盖了一半,周围的藤蔓郁郁葱葱。 “青青,回来了。”顾雅琴很快给她开门。 顾昙家里的人大多行为正直,这与她们家的一向的信仰与家教脱不开关系。顾昙的姥姥顾芸,在顾昙刚成年时得了癌症,去世了,世事无常。 顾芸一辈子都在行善积德,甚至对路边的一只小猫都抱有怜悯。那只小猫在一个星期大的时候便被捡回家,如今年过十五,还住在这栋老房子里。 已然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了。 小动物都有灵性,在顾芸去世那会儿,这只小三花绝食了整整两个星期,顾雅琴没有办法,只能往她嘴里打糖水,就这样喂了一个月,才勉强将她救回来。 “妈,你没睡啊。”顾昙进门,那只三花路过她,在她腿上蹭了一圈,又很快离开。 顾昙朝这只猫说话:“小拉,你最近好像吃胖了。” “当然没睡,你不是说要回家嘛,我等你回来才能睡。”顾雅琴的语气温和,“对了,青青,你最近睡眠好一点了吗?” “好些了。” “妈,早点睡吧,小拉,晚安。”顾昙回自己的房间,提前开了空调,然后钻进浴室冲凉。 希望回到老家能睡得安稳一些,顾昙最近的神经很紧绷,她急需换个环境。 她的房间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丝毫没有改变过。顾昙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依偎在姥姥怀里撒娇,姥姥不住地夸她是个好孩子。 顾昙的被子也是被母亲刚洗过的,熟悉的白花味。 难得一夜好眠,一大早却被猫一屁股坐醒。小拉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溜进来,大摇大摆地跳上床,坐在顾昙的肚子上踩奶。 顾雅琴中午请她的邻居朋友来家里吃饭,说是互相很久没有见到面了,趁着顾昙回家,一起聚一聚。 那几个阿姨的面色都挺和善,饭桌上不可避免地谈到顾昙的工作。 “青青是不是还在福利院那边呀?” 顾雅琴说:“对,我们家青青觉得那边工作轻松,懒得折腾,我也就随她去了。” “听我侄女说,福利院那边的老师待遇很不好啊,每天还要管那么多小孩子,你们青青身体吃得消伐?”这个女人大概是顾雅琴之前的广场舞搭子,说话带着一股洋不洋土不土的上海调子。 “阿姨,我在那边很多年了,孩子都不怎么调皮的,谢谢您关心我。” 那个女人的话匣子好像突然被打开:“那你今年多大?结婚了没有哇?” “我今年32,没结婚,阿姨。”顾昙面上仍然保持着微笑。尽管她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却还是保持着礼貌。 顾昙沉默着吃着饭,女人却还在滔滔不绝,讲她女儿出国留学过,又是在大公司里上班。 顾昙只听个过场,左耳进右耳出。一定要对长者保持礼貌。 “杨国菊,你有完没完,我请你吃饭是来听你数落我家女儿的?”顾雅琴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打断了那段长篇大论。 第11章 顾昙放下筷子,惊讶地看着母亲,只见她的脸由于愤怒而微微涨红,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母亲的面色,那就是——老实人大发火。 顾昙从小到大只见过两次,今天这是第三次。 杨国菊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粗鲁,仍然半开玩笑地说: “哎呀哎呀,雅琴你做什么反应这么大,我就随便聊聊天,女孩子嘛,这么大还不结婚,肯定是不太对的。你平常在家里也不和你丫头讲讲这些啊?” “青青才32岁,结什么婚?我看你一个做妈妈的人,满脑子只有结婚,你和你丫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丫头遇到你也是倒八辈子血霉。” 顾雅琴的口齿出奇地变得流利,杨国菊听得一愣一愣的,两颊也开始涨红,不说话了。 另外三个女人也都自觉地闭嘴,默默地吃完饭,和顾雅琴道别。 顾雅琴从小到大管顾昙很多,管她学业,管她找工作,催她买房买车,却唯独没有催过顾昙结婚。 诚然,顾昙跑到外镇工作,是为了逃脱母亲过于旺盛的掌控力。 然而抵不过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远香近臭。 两三周回家一趟和每天和母亲待一起,完全是不一样的情况。就比如现在,顾昙怎么看她的妈妈都觉得面目清秀,和蔼可亲。一旦待久了,便相看两生厌。 顾昙和母亲收拾完餐桌的残局,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顾昙剥一个手剥橙给顾雅琴:“妈,你刚刚吵架很威风。” 顾雅琴握着遥控器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一看就不常和人吵架,但她为了维护在女儿面前的形象,故作稳重地说: “那个杨国菊,我看她不顺眼好久,天天在我面前讲她女儿怎么样怎么样,烦死人了。我们家青青哪点没有她女儿优秀了?简直目中无人。” “妈,我哪里优秀了,一个小破音乐老师,都没出过国,哪有人家优秀啊。” “音乐老师怎么了?音乐老师也得要有音乐素养的呀。” “哦,我有素养,那你之前还天天催我换工作?” 顾昙最开始在福利院工作的前两年,顾雅琴不开心,每个星期打电话都要和女儿说,在这里工作永无出头之日啦,又是怎样怎样啦,俨然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那我不是担心你挣的钱老了不够花嘛。” 顾雅琴越来越觉得,人一旦老了以后,身体便开始出各种问题。往小里说,高血压、糖尿病、骨质疏松这种常见病,一旦沾上其中一个,生活质量都会大幅度下降。 再说,人生变数那么多,说不准哪天就需要用很多钱。就像顾昙姥姥那样,得了癌,需要很多钱才能做手术,好在有大半辈子的积蓄,才能说拿就拿出来。 顾昙笑着说:“怎么会没得花,我这工作好歹也能有退休金的。” 在家里待了一天半,周日晚,顾昙便打车回了镇上。忽然想起沈言川前天发给她的短信——【很想见您一面。】 先前的失落感被一扫而空,顾昙从出租车里走下来,一手拎着妈妈给她做的菜,另一只手去拨沈言川的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喂,我刚到丰西镇,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 对面传来生动又好听的声音:“我现在就有空。” “那我二十分钟以后在你家楼下等你。” “好。” 顾昙把菜品放进保鲜层,拿上电动车钥匙,下楼。 忽然,一种别样的幸福涌上她的心头。生活原来充满希望。 第10章 汽水会冒泡。 八九点钟的样子,空气里满是路边摊的味道。顾昙到了沈言川的出租房楼下,第一次注意到路边长了几颗绣球花,蓝粉相间,是梦幻童话里的颜色。 顾昙并没有等多久。 “顾老师!” 沈言川今天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她穿了一件薄荷绿的背心,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发丝垂落在锁骨窝,整个人散发着清新的活力。 发丝的香味和沈言川一起跑过来。 “你……洗过澡了?” “洗过了,在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刚洗完。” 顾昙手上拎着一串钥匙,朝自己的电动车走去,飘出一句:“你想不想去兜风?” “想去。” 丰西镇的规模不大,但风景区却有好几个。由于在乡下,城市化的程度很低,很多地方的绿植都恣意生长。 沈言川坐在电动车后座,任由顾昙开车带她去某一个地方。 “去森林公园吧?那里人少。”顾昙问她。 别的公园大都被年纪大一些的阿姨征用为广场舞之地了,几台音响同时播放,吵得人耳朵痛。 “好。” 晚风将顾昙吹得平整,一时间觉得心情无比通达。 等到了公园,沈言川发觉顾昙的头盔上沾了许多死去的小飞虫,于是用纸巾擦除干净。她特地带了一个帆布包在身上,里面装着一些纸巾,以及、她想要送给顾昙的礼物。 二人将电动车停在路边,在小道上散步。 “老师,我想送你一个东西。” 沈言川终于鼓足勇气,把那个丝绒盒子拿出来。 “我前几天去逛了商场,觉得你可能会喜欢这个,所以买了。”沈言川一口气说完了买礼物的缘由,随后,缺氧似的涨红了脸。 好在这条路的路灯很稀疏。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副精巧的耳钉。 顾昙下意识地觉得这太过破费:“你才刚工作不久,自己钱都不够花,还给我买东西?” “这个没有花很多钱。”再说,她只是现在没有多少钱,以后会越赚越多的。沈言川不放心,又问她:“你觉得这个不好看吗?” “好看,我很喜欢。” 森林的蚊虫太多,没走多久,沈言川的手臂上就多了三四个蚊子包,于是二人很快就驱车离开。 临到要分别的时候,顾昙尝试挽留她:“今晚睡我家里吧?” 沈言川走后,顾昙又把她睡的四件套洗了一遍。 顾昙私心希望她能留下来,她租的房子环境不好,自己一个人一定不会好好吃饭。搬离她家没几天,沈言川的脸颊又瘪了一点。 刚刚脱离学生时代的小孩子,从小也没有妈妈教导,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很难。顾昙总是会心疼她。 “可是我没有带睡衣过来。” “我那里有没穿过的,不介意的话先穿一晚,明天我带你回去拿衣服。” 沈言川答应了。 散步时身上又出了黏黏的汗,两个人回家以后都洗了澡。沈言川拿起那件睡衣,比自己平常穿的尺寸大一些,穿在身上略微有些空旷。 夜里,沈言川再一次辗转难眠,她将头埋进被子里,鼻腔里却充满了老师身上的味道——那件睡衣,许是在衣柜里生活久了,开始变得很像顾昙。 空调明明开到了二十度,身上还在出汗。 沈言川好像生了一场热病,傍晚手臂上被蚊子咬的地方还泛着丝丝痒意。胸腔被棉花堵住,心里满载的思绪也像气泡水一样被摇晃。 瓶盖一下子被打开,发出“呲”的声响。 沈言川忽然很想流泪,睡衣被揉作一团。很想念顾昙,即使她此刻就在隔壁。 第二天早上,那几个蚊子包终于消了肿,变成小红点,由于位置过于接近,很像一朵桃花的四个花瓣。 沈言川还穿着那件睡衣,乖巧地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掉老师给她做的早饭。 “我今晚六点半下班,午饭在冰箱第二层,对了,里面还有我妈做的冰粉。”顾昙已然换上了一件黑色衬衫,看上去很严肃,这让沈言川想起了七年前她仍然在福利院上课的日子。 沈言川往嘴里塞了一口鸡蛋,朝顾昙点头。 “慢点吃,晚上回来带你回去拿衣服。”顾昙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轻轻摸了一下沈言川的头顶,“ 我走啦?” “老师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沈言川没有带电脑过来,于是只能名正言顺地给自己放一天假。昨天的穿过的衣服还晾在阳台上没干,不太能出门。 环顾一圈,发现墙上贴了许多奖状,是陈熙的,从二年级一直到六年级的三好学生,旁边还有身高刻度线,从一米三一直长到一米五五。 这间房子里到处都是陈熙生活的痕迹,她穿的粉色拖鞋,蓝色的牙刷缸,以及,顾昙特地为她改造的小房间。 沈言川忽然开始庆幸陈熙在上初中,上学期间只能住在学校旁边的房子里。 她不太清楚顾昙为什么会对陈熙那么好,简直将她当作了亲生女儿。 顾昙下班得比预想中的早,回来时,沈言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密码锁响动的声音,沈言川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门口迎接她。 “你这么早就下班了?” “嗯,会散得很早。我给你买了冰淇淋。” 第12章 是dq新出的暴风雪,被一个保温袋装起来,里面塞满了干冰。 沈言川下意识地想到,陈熙是不是也吃过这样子的冰淇淋?又或者,是陈熙主动想要吃,顾昙才给她买。 而现如今,顾昙是否也是因为陈熙曾经吃过,这才想起给她买? “你怎么了?今天在家里很无聊吗?”顾昙帮她拆开冰淇淋的包装,里面冒出一团云雾样的白气,“薄荷芝士味的,听起来很独特,就给你买了。” 冰淇淋被冻得很硬,勺子又有些像液体,她们只能去厨房拿铁制勺子。 “有点像在吃牙膏。”沈言川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给了一个最中肯的评价,“但是里面的芝士饼干很好吃,谢谢老师。” 沈言川注意到老师在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美。 “老师,你要不要也尝一口牙膏味的冰淇淋?” “不要,这听起来很奇怪。” “可这是你买给我的诶,你难道不想尝尝吗?” 沈言川能言善辩,最终顾昙屈服于她,勉强吃了一口,顿时面露难色。 “还好,没有那么像牙膏。”顾昙咽下去。 沈言川却在窃喜老师刚刚用了她用过的勺子,“确实还不错。”她说。 之后,顾昙带着她回那个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发觉浴室里的设施也不好,听沈言川描述,热水器经常失灵,放出来的尽是冷水。 顾昙将她的东西装进一个大箱子里,一副再也不想让沈言川回这里的架势。 “你交了多久租金?” “到这个月15号结束,我总共租了两个月。” 顾昙算着日期,“只剩下十几天了,以后不要再回这里了吧,这间房子的环境很差。” 沈言川当初租房很随意,也不懂其中的门道,等住进来才发现,不仅环境差,就连最基本的水电都有问题。 此刻,顾昙忙里忙外地帮她收拾东西,她还一边说着:“人长大了,需要买一些好一点的衣服,不是说为了好看,而是为了穿着舒适一点。” 顾昙手里抓着一件发黄的t恤,抖了抖:“像这样的白t,洗得次数多了会渗开,也会发黄,穿一年夏天就可以丢掉了。” 沈言川看见自己压箱底的衣服被翻出来,直觉有点不好意思,“那我们把这件衣服扔掉吧?” 这是沈言川第一次知道,夏天的衣服穿久了就要扔掉;在租房之前必须实地考察水电;刷牙时要慢慢地竖着刷,而不是横着、随意地刷。 顾昙在慢慢教她,慢慢补全曾经缺席的最基本的教育。 沈言川彻底搬离了这个地方,第二天,顾昙便带她去商场买衣服。沈言川仍然穿着十五六岁这个年龄段的内衣,仿佛这七年时光都停滞了。 她对于生活常识的认知还停留在小时候,唯一增长变化的只有她的知识和学历。 “我不太会扣背后的扣子,所以一直都是买这样子的。”沈言川解释道。 顾昙给她挑了几款运动内衣,这样运动时便不会像以前那样坠痛。 目前为止,二人都以一种礼貌但略微亲近的方式相处。 直到有一天,陈熙放月假,她拎着一大包资料书,径直地打开顾昙的家门。 却发觉顾昙不在家,就连自己的拖鞋也被换了一个位置。 走到洗漱台洗脸,竟然多了一个牙刷杯。陈熙把书包放到自己的书桌上,在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智能手机。 拨给顾昙。 “熙熙?你回家了?” “对,我今天放月假,你忘了?” “我在外面买菜,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回家。冰箱里买了可乐,今天允许你喝一瓶。” 陈熙心里有些异样,直到她看见沈言川慢悠悠地从客房里走出来。 她忽然感到紧张,于是低声地询问顾昙:“老师,沈言川怎么在我们家里啊?” 第11章 “你和我一起睡。” “熙熙,你回来了。” “沈言川她……没有地方住,所以暂时先住在我家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陈熙一下子有点无措。她对着电话说:“我知道了,先挂啦,嗯嗯,待会见。” 顾昙还在电话里嘱咐她要和沈言川打招呼。 陈熙掐断电话,忽然挺直了身板,对沈言川说:“姐姐好。” 她的大脑还在飞快地接受信息,却发觉沈言川早已走到了冰箱面前,自然地拿出一瓶菠萝味气泡水——那可是她一个月前就买了放在冰箱里的。 上一次回家没有喝到的、她最期待的一种口味。 沈言川就这样拿了她的东西。虽然陈熙心里有些不满,但是仍然忍住了,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她故作自然地问:“姐姐,你要在这里住多久啊?” “我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吧,得看老师想不想让我接着住下去。” “哦。” 沈言川喝了一口饮料,慢悠悠地走回自己房间,留下一句:“顾老师说,你如果有不会的题目可以来问我,我全天都有空。” 陈熙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像肚子里有小虫子在咬她。 她忽然想到,在自己上学期间,沈言川是不是早就抢走了她在顾昙心里的地位?不可否认,她已经有点讨厌沈言川了。 一直到顾昙回家,陈熙都处于在这种闷闷不乐的情绪里。 “熙熙?假期作业多不多?” 顾昙一进门就被陈熙抱住。 “我在学校里就做完啦。” “好了好了,我手上还拎着东西,你放开我。” 沈言川还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到要开火做饭的时候,陈熙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一半,陈熙发觉很不对劲。 沈言川突然从房间里走出来,紧接着,又走进厨房,只模糊地听见一句:“我来帮你打下手。” 天啊,沈言川的心里竟然这么阴暗、这么深不可测。好有计谋的女人! 这样不就显得自己十分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吗? 陈熙忍痛离开电视,挤进那个小得可怜的厨房。谁也想不到,这个厨房会同时站进三个人。 陈熙说:“老师,我来帮你洗菜,你今天上班一定很辛苦吧。” 顾昙的房子只有七十平,其中主卧和客厅占很大面积,可想而知,这个厨房有多么狭窄。油烟机在勤恳地工作,陈熙也在认真地捣乱。 而顾昙此时被这两个孩子挤得满身是汗。 “你们先出去一会儿,这里太热了。”顾昙再一次无奈。 沈言川和陈熙就这样被轰出来,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一起去看电视。 然而无形的战争再一次上演。吃完饭后的洗碗工作,成了两人争先恐后的目标。 “今天先让陈熙洗,明天你再洗。”顾昙忍住笑意,作出了最终的指挥。 她不太明白,陈熙还小,做这种事情情有可原,怎么连沈言川也这样? 到了夜晚,陈熙又一次为自己感到悲哀,她躺在小床上,透过那一扇小小的窗户去看外面,却只能看见几个红闪闪的大字——“丰西镇卫生院”。 甚至在半夜,她开始感到一阵诡异感,露在被子外面的脚好像随时会被怪物吃掉。 一定是她房间的风水不好,闹鬼了。 十一点半,陈熙趿着她的小粉拖鞋,突兀地敲响了顾昙的房门。 顾昙刚刚进入睡眠,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一打开门,是一张胖胖的脸。 “老师,我的房间里闹鬼,我不敢住。” “哪里有鬼?” “在我的床底下。”陈熙被吓得脸色惨白,紧张地看着身后,好像下一秒就要被什么人抓住了一样,“你让我睡沈言川那个房间吧,老师,我真的好怕。” 顾昙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发觉身上各处都开始酸痛,于是以多年对付小孩子的经验,对陈熙说:“那你自己去和沈言川商量,问她愿不愿意和你换。” “老师,我其实有点怕她,你去帮我说嘛……求你了。”陈熙拽了拽顾昙的衣角。 好了,这下彻底没有睡意了。 好在沈言川房间里的灯还是亮着的,陈熙躲在顾昙身后。 听见顾昙对她说:“熙熙说想和你换一个房间睡,你愿意吗?” “为什么?” 陈熙急忙补充原因:“我的房间有鬼,专门吃小孩子的那种,我不敢睡。” 沈言川那时候看一本书正入迷,突然被打断,有些哀怨。听到这种离谱的缘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陈熙,你的床很小,我睡不下。” 听见沈言川拒绝和她换房间,陈熙几乎要哭了。 顾昙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信息,随时要爆炸,为什么小孩子的行为总是那么让人捉摸不透?上班要处理小孩子吵架,下班还要看这两个孩子争宠。 生活真是糟透了。 第13章 “沈言川,你把你的房间让给陈熙,你和我睡。” 二人默然。 沈言川终于妥协:“可以。” 陈熙却看起来更难过了。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陈熙沉默地往沈言川的房间里走,沈言川则去自己房间拿来了枕头和空调被。 顾昙被吵得睡意全无,从抽屉里拿出一粒安眠药就水吞服。 转头一看,手足无措的沈言川站在门口,“老师,我睡在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灯光被关闭。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细细碎碎布料摩擦的声音。 沈言川实在无法入睡,只能尽量减小自己翻身带来的动静,不敢玩手机,什么都不敢做。 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沈言川心里想,难道她一直都开这么低的温度?循着微弱的光源看过去,发现顾昙的被子比她的厚了两倍。 她尝试寻找空调遥控器,起身时,床垫反弹回来,紧接着,顾昙翻了一个身。 微小的动静被黑夜放大,甚至连皮肤都不敢呼吸。 “你不睡觉做什么?” 沈言川下意识说了一句“抱歉”,随后快速地躺回床上。床头柜上没有看见空调遥控器。 她认命地闭眼。 寒气穿过薄薄的空调被,再一次将她裹挟。 沈言川回想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一种奇异的羞耻感漫上心头。自己居然会和一个十三岁的小朋友明争暗斗,真是越长大越回去。 亦或是因为她小时候从没干过这样的事,长大以后通通要干一遍。 沈言川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另一个失眠的原因是:老师睡在她身边,她很紧张。从刚刚踏进房间的那一瞬间开始,她的心脏便开始剧烈地搏动。 沈言川正想得出神,下一秒,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顾昙醒了。 “我的被子太薄了……”沈言川不知怎么地,为她的被子感到抱歉。 那条被子为什么不生得厚一些。 顾昙身上的温度很高,连带着被褥都染着热气。沈言川忽然觉得自己从北极圈跑到了赤道,四肢百骸都在迅速解冻。 “是我没考虑到,空调温度开太低了。”说着,便将沈言川的手攥住,慢慢地捂热。 不仅手被捂热了,沈言川的脸也开始涨红,她感到氧气短缺,胸腔里莫名地鼓胀。她从被子里露出脸,如同溺水之人得到氧气。 顾昙一直都没有睡着,听着旁边人翻来覆去的动静,让她想起了自己失眠的时候。 那时候顾昙还在上高中,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考试,半夜两点都睡不着。她的母亲就是像现在这样,抱着她,轻拍她的背哄她睡觉。 如今看见沈言川这样,顾昙不免生出怜爱,只是将她当作女儿一样抱在怀里轻轻地哄。 这个孩子的呼吸好热,让顾昙怀疑她是否发了热病,于是用手背试探她额头的温度。又和自己的对比,并没有什么异样。 “我没有发热,老师。” “嗯,早点睡,外面不早了。”顾昙拍拍她的背,柔声说。 换来的却是一阵发抖,沈言川似乎在打寒颤。 顾昙还是没法放心。 从抽屉里取出温度计,过了十分钟,读数三十六度七,确实没有发热。 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毫无预兆。最终,沈言川在充满顾昙气息的环境里睡去。 沈言川一向坦然面对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的所有需求,包括她对老师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感情。她清楚地明白,老师对她的爱基于同情。 而她沈言川,也和陈熙没有半点差别。 早晨一起床便去更换衣物,难堪地搓洗掉所有污渍。 不留任何痕迹。 熟悉的罪恶感再一次涌上心头,等她梳理好一切,冷静完毕之后,她去厨房给顾昙和陈熙做早餐。 三个煮鸡蛋,六片吐司,分别装进三个餐盘里。 她们的早饭一向吃得很朴素。 陈熙起得稍晚,眼下有一圈乌青,看来是没有睡好。她早上的心情还是恹恹的,鸡蛋只吃掉了蛋白,蛋黄一整个被留在盘子里。 反观顾昙,气色却好很多。不可否认的是,昨晚抱着沈言川睡觉,让她感到很心安。 甚至比回老家那次睡得还要好。 第12章 熙熙的心事。 沈言川曾经与顾昙探讨一次房租问题,她住在这里用水用电,且占用面积。按理说应该支付房租,然而被顾昙一口回绝。 她的原话是这样: “我们一个人负责一周的卫生打扫,房租就免了。我可以等你赚够了买第一套房子的钱,到时候再搬出去也不迟。” 政府对于“孤儿”确实是有补贴的,却仅限于供她们读书,等她们毕业了,补贴就变得微乎其微。 她们输在了起跑线上,不同于有母亲的孩子。那一部分人有足够的底气生活,有母亲积攒了几十年的积蓄,作为她们挺直腰杆、行走于社会的最基础的资金。 沈言川只觉得自己幸运,遇到了心软的人。 - 陈熙的月假总共放三天,这是她上初中以来的第二个月假。 以前,陈熙还只是一个小学生的时候,她通常会缠着顾昙陪她吃饭,去各个地方寻找美食。少年的食欲总是旺盛,因而她蓬勃地生长。 然而现在,陈熙所有的生活轨迹都被打乱了,昙花老师不再属于她一个人,出去吃饭也一定是三个人一起,她不喜欢这样。 在餐桌上,陈熙说:“老师,我们明天干什么?” 陈熙上了整整一个月的课,她需要放松,不管是干什么。 顾昙:“你有想吃的东西吗?我们明天一起去吃。” “没有。” 陈熙第一次对食物失去了兴趣,吃完早餐便将自己关进小书房里。看见作业又觉得心烦意乱,想起,数学老师找她谈过一次话,说她天赋不高,更要努力学习,勤能补拙。 然而,老师对接下来的一个女生说的是:“你很聪明,但要更努力些才行。” 说的时候陈熙才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全都听见了。 一个老师怎么能对学生这么残忍?陈熙无法想象。 她花了两周时间来接受自己“天赋不高”这个事实,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顾昙打电话吐苦水,她想,自己到了该独当一面的年纪了,不能总是什么都依赖顾昙。 老师到底是怎么界定天赋这个词的,难道是从这些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上看出来的?又或者是看她心算二位数乘除的速度? 想不明白。 陈熙呆坐在书桌旁,突然想到沈言川,想象她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又是怎么被老师评价的呢?天才、聪明、机敏。大概是这些词语了。 自顾昙来过学校的那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人欺负过她,同学们总是刻意地与她保持距离,就好像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易碎的玻璃罐子。甚至体育课的时候,体育老师也经常让她一个人在旁边休息。 怕她心脏病再次发作,自己要担责。 陈熙什么都明白。明白顾昙对她的溺爱是为什么,也明白自己只是个没有人愿意要的孩子。 吃得过于丰盛的三餐,少得可怜的运动,造就了她肚子上小小一圈的肥肉。陈熙弯腰时,堆积起来的脂肪堵得她呼吸不畅;有一次洗澡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大腿内侧长了紫红色的生长纹。 她开始讨厌那个贪吃的自己。 “熙熙。” 传来一阵敲门声,是沈言川在喊她的名字。 “请进。”她的声音毫无生气。 “老师让我送西瓜给你,顺便来看看你,因为……老师觉得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谢谢你,但是我不想吃西瓜。” 西瓜含糖量好高,一想到吃一口会胖三斤,陈熙顿时没了食欲。 “好。” 很快,沈言川走出去了。 沈言川很瘦,却是介于瘦弱和健美之间的状态,她可以独自搬起一大桶饮用水,爬五楼不喘气。她一声不吭就考上了当地最出名的外国语学校,求学之路顺得起飞。 陈熙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心里却一直将她作为自己的榜样和目标。 “熙熙,吃午饭了。” 这一次是顾昙过来敲门。 陈熙的鼻涕差点流进嘴里,于是用纸巾小声地擦拭,用平静的声音说:“我早饭吃得太饱了,午饭吃不下。” 顾昙一向很尊重她,只要陈熙不说让她进来,她便不会擅自闯进女孩的房间。她深知这种分寸感,即使是一个小孩子,她也需要有独属于自己的小空间。 只是,陈熙早上只吃了一点点饭,再不吃午饭很容易把胃饿伤。 顾昙心里隐隐地担心。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中午十一点半一直到晚上六点半,陈熙一次都没有从房间里出来过。 第14章 这更印证了顾昙的想法,陈熙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只是这次半点都没有和她说。 “你想和我聊聊吗?” 这是顾昙第二次敲响她的门。陈熙对着镜子看了两遍,确认眼睛没有红肿,这才给她开门。 顾昙进来以后把门带上,她说:“熙熙,最近,在学校有没有遇到开心的事?可以和我分享吗?” 顾昙没有问她为什么难过,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一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陈熙努力搜刮了一下一个月以来的记忆,发现仍然是有一些幸福的事情的。 “我上个星期小测,英语拿了全班第二名……还有,语文老师夸我的字写得好看。” “有没有不关于成绩的,只是生活上让你开心的事,我想听。” 陈熙的脑袋又宕机了一下,开始思考,生活上、令她开心的事。放学回出租屋路上遇到的小猫,路边开得鲜艳的玫瑰花,绿得发翠的柳条,一帧一帧画面在她脑海里浮现。 可这些却只能称作瞬间,而不是开心的事。 “我有点不开心。”甚至有点沮丧、悲观。同桌连带着前后桌一起,下课时,三个人旁若无人地聊天,就当陈熙不存在一样。 每天上学的路上,想的最多的事情是,今天能不能和同学们说上几句话。 想到这里,陈熙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开始哽咽:“她们都不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师,是不是我长得太胖了?还是因为我有病?所有人都离我好远。” 她想过最叛逆的事,是辍学。但她不能,她好像只有这一条路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陈熙将自己打扮得叛逆,只穿黑色、灰色的衣服,并不是因为她很喜欢,而是因为这样会让别人觉得她不好惹。 她像一只小小的乌樟凤蝶幼虫,企图将自己伪装成一条凶猛的毒蛇。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你现在13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骨骼发育需要营养,你脸上的肉只是婴儿肥,以后会慢慢消失的。” 顾昙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生怕哪一句会伤害到她的情绪。 “至于班上的同学,你不要在意她们对你的态度,三年之后毕业了,没有多少人能一直保持联系的。” “可是她们……”陈熙一听到顾昙这样长篇大论地安慰她,更止不住眼泪。 “你不觉得一个人默默学习,最后当上班级第一很酷吗?” “觉得。”陈熙又抽噎了一下。 “我想说的是,你没有必要太过于在意你的同学怎样,我们没有办法决定别人的态度和思想,所以,我们做好自己就可以。好啦,把眼泪擦擦。” 陈熙有时候觉得顾昙太好,好得不切实际。 就像以前一样,三言两语就被她哄好心情,这才发觉胃里发酸——她饿了。 “嗯……我想吃桥头排骨,还想吃炸蘑菇。” 夜晚保留了白日里太阳的余热,偶尔吹来一丝凉风。 陈熙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慢悠悠地吃着食物。 三个人并排着走在路上,此时,顾昙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来电人是宋染。 上次那个调音师。最先传进耳朵里的是一阵哭腔,那个女生哭得压抑。 “你怎么了?”顾昙感到迷惑,明明两人先前只见了一面,宋染怎么会打电话向她哭诉。 “我分手了,我…我现在不知道该去哪里,在丰西镇除了她,我好像只认识你一个人了,很抱歉打扰你。”那边说得断断续续。 “那现在,你在哪里?” “乐亭酒吧。” 顾昙面色复杂,看着沈言川和陈熙两个人,终于开口:“沈言川,你先带熙熙回家睡觉,我还有一点事情要办,晚点再回来。” 陈熙刚想问她是什么事,便被沈言川拉住手腕,示意她不要过度打听。 “那我们先回去,老师你注意安全。” 沈言川一如既往地懂事。这个事实让顾昙感到欣慰。 乐亭酒吧,离这条街比较远,顾昙拦了一辆出租车,便火急火燎地往那个陌生的酒吧赶去。 她第一次生出了要去考一张驾照的想法。 那辆小电动车太小,不能够同时带上沈言川和陈熙两个人,也没有办法快速地抵达某一个地点。 等陈熙月假结束就去报名驾校,她心里默默打算。 等顾昙到那家酒吧的时候,看见门口的招牌是那种劣质的霓虹灯,心里便开始觉得不妙。这种酒吧里用的酒质量大都不太好,工业酒精和糖精柠檬精的混合物,很容易让人喝到酒精中毒。 第13章 心疼她。 推开门,一阵富有节律的音乐涌进耳朵,这里音响效果似乎太好了些。 顾昙环视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一个黑漆漆的角落。不是因为顾昙记得她的长相,而是宋染她哭得十分惹眼。 桌上的面巾纸堆成了一个小山状。 “宋染,你还好吗?” 那个少年抬头,似乎像看到了救星,嘴里开始发出“呜呜”的声音,一边又好似在控诉。 “你喝酒了吗?” 顾昙开始后悔问出这一句,看见旁边摆着几个空掉的酒瓶,她叹了一口气。 “你还能不能走路了?我把你送去酒店。” “wer……wer……”仍然是听不清楚的音节,宋染努力地清了清嗓子,“我可以自己走路,谢谢你愿意来救我……” 下一秒,宋染对着垃圾桶狂吐起来。呕吐物混杂着酒吧里的烟味,难闻极了,顾昙难受地皱了皱鼻子,她很想快点离开这里。 瞧她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是缓不过来的,如果将她一个人丢在酒店,那么她很有可能被自己的呕吐物活活呛死。 顾昙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将宋染带回自己家里。 宋染被带回家时,她的头脑早已不清醒了,像一条毛毛虫软糖一样,软绵绵地挂在顾昙的肩上,顾昙没有手开门,只能用鞋尖轻轻地踢。 过来开门的是沈言川。 “老师,你回来了。” “她是?” “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顾昙的肩膀被勒得酸痛,心里只想着把她放下来,“沈言川,来帮我一下,她有点沉。” 过了二十秒,沈言川却还站在原地,客厅的灯光没有打开,顾昙看不清她的眼睛,她又喊了一声:“沈言川?” “抱歉,老师,我刚刚走神了。对了,需要帮她找一双拖鞋吗?” 顾昙瞥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宋染,觉得她好像没有办法自己走路。 “不用找了。” “好。”沈言川这才过来帮顾昙一起搬运。 宋染的鞋底上满是泥印,洁白的地砖上沾上那些脏污,在黑夜中都显得那么刺眼。不知道为什么,沈言川好像也被宋染的鞋子狠狠踩了一下。 宋染看起来状态很差,上一次呕吐是一个小时以前,回到顾昙家里之后,吃了两粒加快代谢的解酒药。自此,她便一直坐在沙发上,像一个乱糟糟的稻草人。 顾昙从柜子里拿了一层厚毛巾垫在沙发上,防止宋染身上的烟酒臭味沾染布艺沙发。 提出给沙发垫垫子的人是沈言川。 最终,宋染终于被安置下来,她眼睛里还闪着眼泪,泪珠孤单地从眼睛里滑落。她好像失去了一切珍贵的东西。 宋染本以为这场见面会无比顺利,她们在网络上几乎聊及了所有——甚至连她们各自的姥姥喜欢吃什么都聊过。 也从未吵架、拌嘴。 宋染本打算带她去南城体育馆听一场音乐会,还要带她一起吃她曾经最爱的餐厅。 女友却毫无征兆地向她提了分手。宛如晴天霹雳。 宋染几乎一宿没睡,酒却慢慢醒过来,痛苦的情绪再一次蔓延她的心头。 “你要去洗个澡吗?这样过一个晚上应该不太舒服。”顾昙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不用了,我现在就自己出去开酒店,昨晚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会死掉。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宋染在原地给顾昙鞠了一个躬。 “没关系,举手之劳。”顾昙淡淡地回应。 不过,宋染总觉得,顾昙身边的这个女生有些奇怪,一整个早晨都在闷头吃饭,偶然抬头看她两眼,却带着凌厉的光,似乎在审判她。 当天,沈言川极其反常地进行了全面大扫除,尤其是沙发,它被吸尘器吸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蒙上一层本不属于它的清新剂。 陈熙下午就要去往学校了。 这间房子只剩下顾昙和她两个人。 要将别人来过的痕迹消除掉,那股令人反胃的烟味、碍眼的脚印,在她心里滚了一遍又一遍。 将晚时候,太阳快落山,沈言川望着崭新的地面,心中感到满意,于是带上一瓶水出去跑步。自她上次腿伤被顾昙知道以后,她便再没有大幅度运动过。 第15章 但她心里一直觉得这只是个小伤,没有必要当心成那样,毕竟她不是温室里小小的花朵。 时隔三个多月,沈言川再一次感受到缺氧的感觉。那些画面浮现在脑海里,顾昙紧紧抱住那个女孩出现在门口的样子,再然后,她仔细地擦拭她的脸、喂她吃醒酒药。 如出一辙的关心态度。 沈言川忍不住想,顾昙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与顾昙相处久了,沈言川越来越觉得她不太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 顾昙回到家的时候,发觉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沈言川则像往常一样,一听到开门声就奔过来。快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顾昙明显感到了沈言川戛然而止的心跳。 “老师,你今天回来得有些晚。” “嗯,学校里有个小孩发高热,我多留了一会儿。”顾昙放下包,揉了揉酸胀的腰,目光一直盯着桌上的菜,“你今天做了菜?” “我照着网上的菜谱做的,不知道做得怎么样,一直在等你回来一起吃。” 沈言川的学习能力的确很强,虾仁鸡蛋羹做得滑嫩可口,吃完这顿饭,顾昙感到胃里很舒适。 “很好吃。”顾昙没有吝啬夸奖。心里一边在想,等以后沈言川赚够了钱,自己搬出去住的时候,也不用担心她吃得不好了。 “其实比较一般,过奖了。” 餐桌上忽然变成两个人,顾昙有点不习惯,此时,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的尴尬。 “我去洗碗。”沈言川起身。 “我来吧。今天是你做的饭,碗应该由我来洗。” “只有两个碗,我来就行。你今天上了一整天班了,需要休息一会儿。”说着,沈言川便拉住顾昙的手腕,将她拉到沙发上坐下。 沈言川的眼眸闪烁:“等我洗完碗,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吗?” 顾昙呆坐在原地,刚才被她握过的手腕,此时开始发红发烫。沈言川看起来那么瘦,手劲却大得吓人。 她等待着,一边在手机上翻找关于驾校的讯息。 没过多久,沈言川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白桃洗洁精的味道,有些腻人。她一边在手机上翻找,一边说: “老师,《燃烧女子的肖像》你看过吗?之前在学校,我们老师在课上推荐过这部电影,只是我一直没有时间看。” “没有看过,这是国外的电影吗?” 沈言川的眼神暗下来,“是法国的,那时候,老师让我们去看无字幕版本的。” 顾昙以前并没有看电影的爱好,她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什么兴趣都没有。那她之前空闲的时间里都在干什么?顾昙忽然对之前的日子产生怀疑,自己的前三十年真是活着度过的吗? 沈言川打开电视机,却发现里面的缓存记录都是动画片,封面是各式各类的,从穿公主裙到穿铠甲拿着光剑的女孩形象。她不可避免地又想到陈熙。 她终于大着胆子问出那个疑惑。 “老师,为什么是陈熙?”孤儿院里那么多可怜的小孩,为什么只对陈熙一个人这样好。 顾昙被她跳跃的问题问住了,七年前的记忆再一次侵袭她。顾昙开始犹豫,该不该把陈熙曾经遭遇的经历告诉沈言川。 但这也是陈熙的过去,没有经过陈熙的同意,她似乎不该随意告诉别人。 “陈熙她,比较特殊,不太适合在福利院上学。” “原来是这样。” 紧接着,沈言川将电影投屏到电视上,随后关掉了客厅的灯。 二人沉默地看完了整场电影,电影画面中火焰燃烧的光亮打在她们脸上。顾昙后知后觉——这部电影讲的是女人之间的爱情。而此刻,沈言川似乎在观察她对此的态度。 沈言川有一双长得像桃花的眼睛,眼尾的睫毛微微卷曲着。这是顾昙第一次认真地看她。 “我并不是那种封建的人。”顾昙抢先说了,“我会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那你会支持我爱上你吗。 沈言川解释着:“我不是……我并没有开展一段关系的想法。” “没关系的,我们不用想着缘分何时才能到达我们身边,在某一刻它自己就出现了。”顾昙安慰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感情这种事急不来。” 沈言川此刻却表现得很焦躁,她的呼吸不自主地加快,甚至有一种将要窒息的濒死感。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直觉是哮喘又发作了。 “老师……我的药、在我房间的抽屉里。” 顾昙被她异常的表现吓到了,慌乱地在她抽屉里翻找,终于找到了一个写着“沙丁胺醇”的小瓶子。 沈言川接过,熟练地摇匀、再吸入药品。 “老师,你刚刚说的话我没有听清,你能重复一遍吗?” 顾昙蹲在沙发边上,心疼地看着沈言川,“我刚刚说,缘分这种事急不来,你还有很多时间去遇见。” 沈言川没有接下这句话茬,而是可怜兮兮地看着顾昙:“老师,我的胸好闷,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第14章 “你别不要我。” 顾昙再一次对上那双眼睛。 沈言川的睫毛上沾了泪水,忽然让顾昙想起前几年去踏春见到的,还沾着清晨露珠的桃花。 顾昙沉默地看着她,她在思考这样做是否合适。 “我在上学的时候,一共发过四次哮喘,前三次都在宿舍,手边就有药。最后一次是在考场,那次,我差一点就死掉了。”沈言川的语气极其平静,“老师,我很害怕那种窒息痉挛的感觉。” 直到一滴眼泪从她的脸上滑下来,落到顾昙的手上。 滚烫的。 蹲久了,腿脚有些麻木,顾昙改变姿势,坐到沙发上。她第一次主动抱住沈言川,轻声地安慰她:“改天我带你去医院看一下好不好?今晚你可以和我睡。” 沈言川埋在她的胸口,眼泪尽数撒在她的t恤上。顾昙感受到胸前的湿润,心想,罢了,反正今晚还没有洗过澡,便由着她在自己身上哭泣。 虽然沈言川长大了许多,但心性好像越活越回去。顾昙印象里的沈言川,并不爱哭,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躲在她的怀里哭。 “现在好一点了吗?”顾昙拍拍她的背。 “好一点了,老师,你要不要听一听我的呼吸音?” 顾昙再一次被她奇怪的提议噎住,为什么要听她的呼吸音? “为什么?”她问。 “因为,上个月我在翻译一本医学书籍,上面讲,哮喘病人的呼吸音是哨笛声,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沈言川从桌上抽了两张面纸,开始擦拭自己的眼泪。随后,她大着胆子跨坐在顾昙的腿上,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像被雨水冲击过的玫瑰花瓣。 “老师,你听一下吧。” 顾昙被蛊惑着,贴近她的胸骨。她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呼吸音应该在哪个地方听,她从未学过这方面的医学知识。 客厅里一片黑暗。 顾昙屏住呼吸,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 哪里能听到什么呼吸音。 只有一阵阵强而有力的心脏搏动声。 “怦、怦”的声音不断传入她的耳膜,渐渐与她的心跳声同频。 顾昙不禁怀疑这孩子的心脏要超负荷了。 “我听不见你的呼吸音。”顾昙忽然感到嗓子发涩,很想喝点东西,什么都行。 “真的吗?那一定是那本书骗我。”沈言川脸上却半点没有失望的影子。在顾昙靠近听的时候,她悄悄地用手臂环住顾昙,而此时,她的手还一直挂在顾昙的脖子上。 “我想起来了!”沈言川突然一咋呼,“听呼吸音要用听诊器,我好笨啊老师。” 顾昙说:“我们家里买过听诊器,要我去找找吗?” 还是之前因为陈熙买的。 “算了吧,我现在也不是特别好奇了。”沈言川仍然赖在顾昙身上,几乎是靠在她的耳边说话。 除了耳边若有若无的痒意,这种举动像极了两三年前,尚未进入青春期的陈熙,隔三差五就要向她要抱抱。 陈熙慢慢长大,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不再向她知无不言,也不太会与她像小时候一样亲密。 孩子总归会长大的,顾昙这样宽慰自己。 “去洗澡吧?”顾昙将身上的人推下来,“外面不早了。” “好。” - 顾昙家里只有一间浴室,里面的布置很简约,淋浴的地方被一层玻璃隔开,外面是抽水马桶。这种设计做到了空间利用最大化,只是,夏天在里面洗澡没有空调,洗完之后又是一场大汗淋漓。 “轮到你了。”顾昙敲敲沈言川的房门,另一只手在用毛巾擦头发,发尾还在往下滴水。 沈言川拿好要换的睡衣,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 卫生间里充满了热气,以及,老师洗完澡后的味道。山茶花,又微微带了一点话梅味。 第16章 一个茶花味的夏天。 洗完澡后,沈言川忐忑地走进顾昙的房间,这次她没有带自己的被子。 顾昙这时刚吹完头,发丝显得格外顺滑,自然地沿着肩头披散下来。她注意到沈言川走进来,拍拍自己的床铺,说:“你坐过来,我来帮你吹头发。” 沈言川听话地坐过去,双腿盘踞在床上,任由自己的头发被顾昙的手拨来拨去,她居然开始羡慕自己的头发。 “你的发尾有点黄,应该是之前营养不好。”顾昙轻柔地抚着,“刚长出来的就好很多,是乌黑的。” 吹完之后,顾昙注意到,沈言川的背后被水浸湿了,再将她翻过来一看,发现她竟又哭了。 怎么一天天的尽在流眼泪。 “你……现在胸口还难受吗?”顾昙担心她的哮喘再次发作,毕竟洗澡时,里面的空气很闷。 沈言川摇头。 “那你怎么又哭了?” 沈言川仍旧摇头,她拿手腕擦掉眼泪,小声地说:“我突然觉得,你好像我的妈咪。” 顾昙忽然意识到,沈言川是想她的母亲了,很久以前,顾昙看过她的档案,关于她母亲的记录只有寥寥几笔: 【沈言川,女,2003年生,8岁时被生母遗弃,后被我院收养。】 这才想起这个事实——沈言川曾经被人遗弃过。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顾昙的心里逐渐淡化了沈言川的身世和遭遇。因为她成长得太快,现在完全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 “一切都过去了,那些不好的记忆都只属于以前的。”顾昙用梳子慢慢给她梳头,这让她感到恍惚,似乎回到了七年前,沈言川被人薅乱头发的时候。 七年时间原来这么快。 “嗯,我不会再想了。谢谢老师。” 等灯光全部熄灭,沈言川似乎是出于惯性一般,在黑夜里寻到了顾昙的手臂,紧紧地抱在怀里。而她整个人呈现出一副“蜷缩”的姿态。 顾昙听说,这是一个人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她试探地摸了摸沈言川手的温度——是热的。 于是放心睡去。 在后面的几天里,沈言川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缠着和顾昙一起睡。 例如:她自己房间的空调制冷太差、窗外有小鸟正在筑巢,早晨很吵。 一到了晚上,沈言川便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猫一样钻进她的怀里。顾昙喜欢看着她慢慢入睡,感受她的肢体逐渐放松下来,最后,她的手便会搭在顾昙的腰上。 顾昙不得不承认,沈言川睡着的样子很可爱。 又或者说,她的内心在被一种无名的东西填满,像是被压缩了的棉花芯子,在她胸腔里缓慢地回弹。 她该怎么办才好呢? 沈言川总有要搬离这里的一天。顾昙陷入了无止尽的思考,最终劝说自己,离沈言川真正独立的日子还早。 暂且不要想这些未来的事情了。 在迷茫的意识里,顾昙感到腰部被拉紧,最后陷入一个灼热的怀抱里。她似乎能感到对方根根分明的肋骨抵着她的小臂,而沈言川的髋骨则被搁置在她的小腹上。 “妈妈,你别不要我。” 耳边传来呓语声,一滴冰冷的液体滴在顾昙的肩上。近来,沈言川好像总是在她面前袒露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像一只翻肚皮的小猫。 “不会走的,睡吧。”顾昙的右手被压住了,只能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她的背,一边轻轻地哄她,“宝宝乖,睡觉觉。” 在白天里,二人却出奇地保持着礼貌,仍然为谁洗碗这个事而争论。 这样的生活似乎也很不错。 然而,一份寻亲书打破了这样的和平。 最先在网上看到消息的人是夏虹,一名姓沈的女士在网络上发布了这样一条帖子: 失散人姓名:沈言川 性别:女 出生日期:2003年3月16日 失散时间:2011年8月7日 请大家帮我找回我的孩子,万分感谢! 联系电话:17673xxxx46。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里面的沈言川扎着两个麻花辫,手上抓着彩色的小风车。只是,照片已经褪色了,又经过手机的拍摄,显得很模糊。 顾昙是所有老师里最后一个知道的。那时候她刚从一个班下课回来,便被夏虹拦住,她的面色红润,脸上带着激动的表情: “顾昙老师,你晓不晓得谁的家长找到了?” 顾昙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地觉得反感,当年扔孩子扔得爽快,到现在又要将她们找回来,真好笑,那些孩子又不是玩具。 “谁?”顾昙的心情变得烦闷。 “就是那个啊,前几年考上重高的那个,叫沈什么。唉,我一下子忘记名字了。”夏虹的眉毛皱起来,从口袋里翻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失散人:沈言川,唉你还真别说,她妈妈看起来还挺有钱的。” 听到沈言川名字的那一瞬间,顾昙仿若被雷劈中,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难过更占上风还是愤怒。 “夏姐,按照规定,沈言川非要回去认她这个妈妈吗?她都弃养这么多年了,忽然又这样回来……” “我记得沈言川没有被领养过,按照常理来讲,有一天找到了亲生母亲,没有不认的道理。” 第15章 你会跟她走吗? “那你们联系过沈言川妈妈了吗?” “还没有呢,这还是上周二看见的消息,我们商量着,先问问沈言川的想法,看看她愿不愿意……” 顾昙打断她:“夏虹姐,我有那个孩子的电话,我可以去问她,你待会儿把那条启事发给我一下。” 夏虹的眉毛舒展开来,拍了拍顾昙的肩膀:“没问题,我记得当时这个孩子跟你关系不错,你好好跟她说关于她妈妈的情况,小孩子一个人长大真的不容易。” 顾昙上周二才去驾校报了名,教练让她先刷题库,预约了这周五去考科目一。今天才过到周二,她利用每天晚上睡前的一小时,将题库做完了大半。 做题的时候,手机字太小,屏幕光看久了会眼睛痛。沈言川看到她这样,第二天晚上就拿出一瓶崭新的眼药水,走到顾昙面前: “老师,你试一试眼药水,这样或许能缓解一点。” 而后,沈言川便捧着她的电脑,坐在顾昙身边,顾昙做驾考题,她则不忙不急地写稿。 她遇到生僻词的时候,会将眉毛微微皱起来,不自主地咬她的下嘴唇。 一个不注意便被咬出血来。 “不要咬嘴皮,沈言川。”顾昙用大拇指抵住她的下颌,轻轻往下捻,把她的嘴唇解救出来。下唇被血染成了樱桃的红色,泛着水光。顾昙忽然觉得身上冒起了热气,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抱歉,老师。” 沈言川放下电脑,去拿面纸巾擦拭血迹。 顾昙做过两次模拟考试,一次87,另一次89,明显有些沮丧,都是差一点点才达到及格线。沈言川安慰她:“老师,满分100,你能考这么多已经特别厉害了,考试一定可以过关的,不要太担心啦。” 这种语气,就像在鼓励一个第一次参加应试考试的孩子。 顾昙那时候在想,以后要买一辆白色的车,让沈言川坐在她的副驾,陈熙则可以一个人宽敞地躺在后座。 也许将来有一天,她们可以开着这辆车一起去露营,去追赶日出。 她大致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并不多,但是买一辆好一些的车绰绰有余。顾昙甚至还在周末去4s店看了车,又在和母亲通话的时候提及了这件事,顾雅琴则觉得太阳打西边起了。 但这仅仅是顾昙的假想,里面掺杂着太多不确定因素。她考虑到了沈言川以后会不会想去大城市发展,而自己这样突兀地将她留在身边,也许会阻碍她对未来的规划。 夜深人静的时候,顾昙常常会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沈言川这么要强,怎么会愿意将自己局限在这个小小的乡镇上,做一个小小的书翻工作。 她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沈言川随时会离开这里。 然而,这一切都变化得如此之快,这一天似乎要提前来临了。沈言川的母亲找到了,不管她的母亲为人到底怎么样,又或者因为什么苦衷而抛弃她,但那毕竟是她的母亲,她们有着至亲的血缘关系。 顾昙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隐瞒这件事。 令她感到懊恼的是,她报的驾校班这周末就要去上车练习,而这几乎挤占了她一周中唯一的休息时间。 早知道这样,她才不要来学这个破驾照。 驾校的车里很挤,大概是来学车的也都是周中要工作,只有周末才有空过来。皮革味混杂着汗味,以及时不时的急刹、加速,顾昙差点吐在车上。 入秋了,路边的梧桐树上有些叶子渐渐褪成黄色,整个看起来,显得绿黄不接,晚风不再清凉,而是变得刺骨。 第17章 顾昙照旧骑着电动车回家,手指被风吹得很冷,指腹变得干燥,没有办法打开指纹锁。她烦躁地输入密码,进门,看见了沈言川。 “顾老师……” 顾昙被她唤了一声,一阵酥麻感从脚底往上传。心里却平静得像死湖。 “我们今天可不可以出去吃饭?” “可以,你想吃什么?”顾昙靠在门框上,没有换鞋,“现在就去吗,还是过一会儿?” “现在就去吧。我还没有想好吃什么,你带我去逛一逛,最近出门好少,有点闷。” 沈言川蹲在门口换鞋,顾昙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是她从未见过的。 顾昙忽然想起,沈言川小时候那张照片里,她也是穿的黑色衣服。 “外面天气转凉了,穿裙子会冷。”顾昙提醒她。 “噢,我不知道,那我现在去换一套,老师你等我一下。” 没过多久,沈言川换了一件深蓝色长袖,她对顾昙说:“这样应该不会冷了吧?” “不会。” 她们晚上去吃了小龙虾,其实这个季节的龙虾并不太肥美,只算勉强能下口。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在路上,顾昙终于没忍住问她: “沈言川,你以后的打算是什么,有考虑过去南城发展吗?” 车座后面的人停顿了一下,过了大约五秒钟,沈言川说: “其实,我毕业以后就有公司来招聘我,我也接受了,在那里工作了一个月,我发现那种生活节奏不太适合我,太累、太束缚。所以我辞职了,现在接一接书翻还挺轻松的,主要是自由。” “嗯,的确,在乡镇的生活节奏会慢很多。” 如果有一天,沈言川厌倦了小镇单调平淡的生活,去了大城市生活工作,她还会记得自己吗? 顾昙其实还想问,如果你的母亲回来了,你会跟她走吗? 几个疑问句在内心盘桓了许久,最终没有问出口,她再一次自私地向沈言川隐瞒了真相。 而今晚,回家之后,沈言川却变得格外粘人。 就连吹头发都要坐在顾昙的腿上,与她面对面地讲话。顾昙看不懂眼前女孩的心思,只想着,就这样纵容她吧,内心的底线一降再降。 “老师,我今晚还能和你睡在一起吗?我……” “可以。”顾昙知道她又要找一个不知名的理由蒙她,于是干脆答应了,那么多花哨的理由,她的耳朵听得要起老茧。 早秋的夜晚已经不需要开空调,那条厚重的被子被收进柜子,换成一条轻薄的夏凉被,它歪歪扭扭地躺在两个人身上。 顾昙再一次被黑暗吞没,大脑里充斥着关于“沈言川母亲”的事,一团毛线球在她身上胡乱翻滚。先是手腕处开始发痒,紧接着,小腿肚、手肘,各处都像被小虫子咬过一般。在黑夜里,她的精神总是高度紧张而亢奋。 扭头一看,沈言川已经倒在一边了,似乎是睡熟了,鼻腔里发出细小均匀的呼吸声,一切声响都被放大。 顾昙停止了对皮肤的搔抓,尝试静下心来。 随着身边细碎的声响,她再一次被沈言川翻身抱住——有很多个晚上都是这样,睡着睡着她便往她身上贴。少年人的体温偏高,手心是滚烫的,轻轻地贴在她的背上,将她起伏的情绪熨烫平整。 第16章 被颠倒的生活。 不知道是什么缘由,最近顾昙表现得很古怪,她总会在闲聊的时候问及沈言川对未来的规划,以及,各类奇怪的问题。 沈言川不太想将顾昙想象成这样子,但是种种迹象都指向着这一种可能:她急着盼着要沈言川快点独立,尽快离开她的房子。 那天晚上流着眼泪的拥抱,是她对顾昙感情放纵的开始。 既然老师对任何人都能有同情心,那她为什么不能多同情同情自己,只要她表现得足够脆弱。 小孩子在哭闹的时候,会向大人索要安慰。有的人会选择无视,等她自己哭累了便好;另一种大人则会放下身段哄她。 顾昙明显是后一种。 越来越多的肢体接触,顾昙对她的无底线纵容,让沈言川开始得寸进尺。 她沉醉在每个夜晚的无声拥抱里,只将自己当作水缸里的金鱼。 直到顾昙有一天回来,调出手机后台的照片,上面赫然放着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以及,母亲的名字——沈瑜年。 十几年前的记忆逐渐复苏,即使母亲的脸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她清楚地记得,沈瑜年在那天早上八点出去上班,晚上,沈言川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 沈瑜年晚上总是很晚才回来。 沈言川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加班,却没想到她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在空荡荡的小房子里独自生活了一个星期,靠着储藏柜里剩下的面包才勉强不被饿死。 第二周,便有警察上门找她,问她知不知道沈瑜年去哪了,沈言川摇头,第二天,她就被送到了当地的福利院。 沈言川家里条件不太好,她印象里的母亲总会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不允许沈言川擅自进入。关于别的,她不太能形容,只知道母亲每天早上会穿着笔挺的西装出门,晚上回不回来则是看运气。 而感情方面,沈言川和她的母亲并不亲近,也许是因为沈瑜年的生活中充斥了太多工作,没有多余的爱分给她的孩子。 沈言川是在沙漠里长到八岁的。 而她在看到这张照片之前,几乎都要忘记了她曾经还有过这样一个亲生母亲。 “上个星期,院里就有人跟我讲了这件事,我犹豫了很久,现在才决定告诉你,你的妈妈在找你。所以,我想问问你对于你母亲的看法……” 顾昙熄掉了手机屏幕,双手搭在桌沿上,沈言川从她的瞳孔里看见了不停摇摆的沙漏,似乎在做着无用的倒计时。 “我妈妈她……抱歉,老师,我不太了解我的母亲,我只记得她的工作一直很忙。” “她当年为什么不要你了?”顾昙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在加班,但是过了很久她都没有回来,警察就把我带到福利院了。”沈言川说得很平静,仿佛被弄丢的那个孩子不是她。 “那你愿不愿意再见她?” “我愿意。” 沈言川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变成了孤儿。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她还有另一个妈咪,但是在她五岁以后就没再见过了。妈咪和她的妈妈性格完全不一样,她会陪着她一起玩积木,有时候甚至会抱着她出去散步。 依稀记得她当年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喊着“妈咪不要离开我”之类的话,沈瑜年听见了,好像觉得心烦,就躲进自己的房间,让沈言川一个人在客厅大哭。 短短几年时间,沈言川的生活就像被颠倒了一百八十度。 对于沈瑜年,她并没有那么想念,但那毕竟是她的母亲。况且,只是见一面,沈言川并不感到抗拒。 顾昙沉默了。 在此刻,沈言川忽然意识到,顾昙好像并不太高兴。她的脸变成了毫无色彩的灰色,连带着,一丝笑容都没有。 她后知后觉地想,顾昙心里或许会觉得,自己如果选择了母亲,便意味着要离开顾昙。 “恢复监护权还需要做亲子鉴定,我们可以明天就联系沈瑜年,跟她说明相关事项。大概明天下午的时候,你跟我去院里见一下她吧。” “老师希望我去见她吗?” “她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不想见见她吗?”顾昙反问她。 那天晚上,顾昙顺利与沈瑜年取得了联系,那边答应得很爽快,并且愿意连夜开四个小时的车,从海城赶到这个小乡镇来。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此时,明晃晃的太阳光打在瓷砖上,反光到人的眼睛里,令人感到不适。 顾昙在二十分钟之前就将沈言川带过来了,这时,办公室里还有其她几位老师,看上去都比较年长,其中有一位是校长,她戴了一副象牙白边框的眼镜,显得慈爱又庄重。 顾昙对她一直很敬佩。 大约五六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耐心等待沈瑜年的到来。 沈言川今天表现得前所未有的烦躁,她开始撕指甲上的死皮,一个不注意又流血了,她习惯性地将手指放进嘴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不要咬手指,沈言川,脏。” 顾昙的语调很轻,却带着一丝管教的意味,沈言川下意识地拿开手指,很快,她的无名指开始冒血。先是汇聚成一个小血滴,而后,红宝石般地黏在手指上。 “能不能给我一张面巾纸?”沈言川向顾昙露出求助的眼光。 顾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袋面纸,递给她,纸巾上面还带着香味。 沈瑜年迟到了将近20分钟。 比沈瑜年本人先到来的,是她稳重而均匀的脚步声,随后,沈言川在门框上看见了她的母亲。她的眼角多出了皱纹,头发也剪短了,简直,脱离了沈言川记忆里母亲的模样。 第18章 “不好意思,这里的路线有点复杂,让你们久等了。” 院长翻动两下资料,这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声音。 不明所以的沉默,让沈言川感到一丝不安。 沈瑜年走到她面前,发现女儿的个子居然长得比她都高了,一时间,心里有太多情绪涌上来,她抱住了她的女儿,拼命抑制流泪的冲动。 “我的川川,都长这么大了。”她听见母亲克制而颤抖的声音。 这种拥抱很少见,至少在她小时候,沈瑜年基本上没有这样抱过她。 院长打断了她:“您是沈瑜年对吧?我们这边需要先了解一下你当年遗弃孩子的原因,确认一下是否因为不可抗力因素。” 沈瑜年站起身,将散下的头发别到耳后,又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她似乎在组织语言,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院长,我当时的情况很特殊,由于我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去国外一趟,没有办法将孩子带在身上,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她说得很含糊。 “请您说清楚一些,我们需要核实真实情况。”院长用钢笔记录着细节,一边用眼神审视她,这让沈瑜年少见地感到一阵压迫感,院长接着说: “即使沈言川已经成年,认养她不再需要走一遍法律程度。但我们从小看着她长大,有义务、也有必要了解你当时的真实情况,沈言川妈妈,您也要理解我们当老师的心情。” 她说得缓慢,仿佛一口钟被击打而发出的声音,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沈瑜年身上。 顾昙与沈言川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 第17章 喝一点酒应该没逝吧。 “我以前在一家跨国公司做会计,那时候工资很低,我刚入行的时候,同事和我说,报账目的时候可以改动一点点数据,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没想到旧账会被翻出来……” 沈瑜年说不下去了,过于强大的自尊心让她无法在女儿面前坦言自己的犯罪行径,她却仍然面不改色:“我被判了八年,出来以后就洗心革面,等赚到钱,我才发了那个寻亲启示,想着、或许能将她找回来呢。” 校长没再说话,再一次开始认真地记录,她将一沓纸张竖在桌上,抖了两下,摞齐:“那后天你们要去做一个亲子鉴定。” 等一切事情办完,已经将近晚上九点,沈言川从中午到现在还没有吃任何食物。她感到肢体乏力,走路时腿打着颤。 仍然是坐老师的小电瓶回去。 沈言川眷恋地将脸埋进顾昙的后背,小心地吸了一口气。 顾昙问她:“回去想吃什么?” 秋天的风将她的脸吹得很疼。沈言川抱紧了顾昙,埋在她肩上说:“吃什么都行。” 回去之后,顾昙说很累,要不我们就煮泡面吃吧,沈言川惊讶,有一天顾昙竟然会主动提出要吃垃圾食品。 香得过分的气味在小小的房子里蔓延。 沈言川突然问:“如果以后我去海城了,我还能回来找你吗?” 她看见顾昙的嘴角牵动一下,露出淡淡的笑容:“当然可以,从海城坐火车过来也没有多久的,家里的密码也不会变,你随时可以过来。” 沈言川低着头吃泡面,感到一阵视线停留在她的手上。 “你的手指流血了,我带你去冲一下。” 顾昙放下筷子,将沈言川拉进洗手间,用肥皂清洗她手指上的破口,干涸的血迹被水流冲刷干净。 三根手指整整齐齐地裹满了创可贴。 “以后不要再咬手指了,伤口很容易感染,手上还有很多细菌。还有……你今天是不是情绪不太好?”顾昙用手指轻轻地抚过沈言川的眉弓,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下一秒,她落入一个温实的怀抱里,与下午母亲给她的拥抱完全不同。 沈言川幸福得想要流泪,多想永远住在老师的家里,永远享受她对自己的疼爱。 客厅的茶几上多了几张照片,是她和顾昙在商场拍的大头贴。沈言川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她的同学经常结伴一起去拍。 照片里的沈言川的脸涨得很红,因为当时顾昙离她很近,大约只有十厘米。 ——就和现在她们的距离一样。 “后天你和你妈妈一起去医院抽血,我那天刚好要考科二,不能陪你一起了,有事就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等到了那天,沈言川按照约定去医院抽血检查,等待结果出来之后,她拿着报告单先去了一趟福利院,将其交给院长,随后,便前往顾昙驾考的考点。 她在出租车上便开始给顾昙拨电话。 “喂。” “老师,你考试怎么样,还有多久轮到你呀?” 顾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还没有呢,这个好像是随机叫号,沈言川,我有点担心,要是我没发挥好怎么办?对了,你做完鉴定了吗?” “我刚做完,现在在去找你的路上。不要紧张老师,要是没过就再来一次嘛,我们有很多时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问:“嗯,你妈妈没有和你一起吗?” “没有,我去交报告给院长的,然后就直接来找你啦。”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播报音:“请顾昙到7号车准备就考……” 紧接着,顾昙说:“沈言川,轮到我上车了,待会儿见。” “老师,考试顺利,待会儿见。” 由于顾昙有工作,她不能每天都去驾校练习,只能在周末抽空去练一天。当她坐在考场时,多多少少心里有点没底。 等考完出来时,顾昙的背后出了一身汗,好在没有出什么差错。她快速地奔向考官处,拿回自己的手机,急切地给沈言川拨去电话: “我考过了,你在哪里?” “我在考场门口的超市……老师你等一下,它叫夏轻生活超市。” “沈言川,我考了一百。”顾昙的嘴角带着笑,几乎要压抑不住一次性过了科二的自豪和兴奋。 “老师好厉害,只练了几天就考过了耶!” “还好吧,中午想吃什么?” “我想吃竹笋炒肉,还想吃虾……对了,我们晚上可不可以喝酒?就当是庆祝考试通过。” 顾昙往考场外面走,远远地就看见了沈言川的身影,在电话里回答她:“可以吧。” 几个月前,顾昙在沈言川的家里看见过酒瓶,她心想,稍微喝一点也没关系。沈言川站在那家超市的门口,穿着卡其色的风衣,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明媚又活泼。 “顾老师!”沈言川也注意到她,她的眼睛笑起来是弯的,眼角处拉出一条可爱的线,“我们去这个超市买东西吧,就不用再去菜市场了。” 又顺势拉住顾昙的手,放在手心里搓了两下。 顾昙的心思又一次飘远了,只闷闷地应她一句“好”。 沈言川今天看起来格外活跃:“我们顺便把晚上的菜也买了吧,晚上我来做菜,公平公正。” “当然可以。”顾昙的手心被握得出汗,女孩掌心的温度还在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为了防止手汗沾到沈言川的手上,她尝试挣脱了两下。 无果。 “这个番茄看起来很新鲜,买两个吧?”沈言川用另一只手拿起一盒番茄,仔细看上面写的字,她念道:“有机番茄,更酸更甜,老师,这个有机番茄和普通番茄有什么区别啊?为什么贵了一倍。” 顾昙思考片刻:“有机番茄比普通的营养更丰富吧。” “哦,这样啊。”沈言川又将这盒番茄放回去。 “就买这盒吧,我之前也没有吃过有机番茄。” 沈言川短暂地松开了顾昙的手,将这盒番茄小心地放进购物车里。很快,又寻了过来,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指。 指腹是温软的,轻轻地挠过她的指尖。 “超市里人太多,我怕和你走散。”沈言川说得很认真,“我们去买酒吧?” “你可以喝酒吗,确定不会酒精过敏或者……酒量不佳?” 顾昙心知她已经二十几岁,这种事情不能过多管教。对于小孩子,就得顺着她的意思来,有些时候,管得过于严格反而会起反效果。 沈言川说:“我酒量还算不错,有时候,心情不好会自己一个人喝一点,喝完睡眠会变好。” 这家超市虽然面积不大,但大部分商品看起来都比较有质感,甚至,还有一个专门卖酒的酒柜。 顾昙扫了一眼里面的酒,大部分都是红酒,有些年份很高,自然就贵了许多,她想起顾雅琴以前在家里喝过这些。 “沈言川,你一般喝什么?” 第18章 怎么有三个沈言川? “嘶,这些酒都好贵啊,我一般喝十几块一瓶的气泡酒。”沈言川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候学校超市里只卖那一个牌子的酒,她清晰地记得,有葡萄味、白桃味、可乐味。 像小孩子喝着玩的饮料。 第19章 “这里没有那种,鸡尾酒吗?”沈言川凑在顾昙的耳边轻轻说。 至于为什么要悄悄说—— 是因为,沈言川注意到店员小姐正在盯着她们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如果说大声了,会被店员听见,显得她像来砸场子的。 “那种酒质量不好,我听过一些新闻,说里面加的都是工业酒精,对身体很不好。如果你实在想喝的话,我们就买这里的酒,至少质量能得到保障。” 沈言川靠近看了几眼价格,悄悄地张大了嘴,“可是,这些都有点贵,为了一瓶酒,好像不太值得。” 顾昙在心里感慨,沈言川到底是年纪小了些,见过的东西也少。 “红酒差不多都这个价格,我们不买那种最贵的就行。” 她们买了一大袋子东西,一个人拎不动,于是她们一人拎一边的袋子,摇摇晃晃地把它搬上出租车,又摇摇晃晃地将它提到楼上。 秋日的太阳尚有余温,照在人身上还是灼热的。 做午饭的间隙,顾昙终于问及沈言川的行程:“你要和你妈妈一起回海城吗?” 自那日开始,沈言川的态度一直很模糊,那天,她只问了她“如果”。 如果她以后决定和母亲一起生活。 这种可能性,顾昙连想都不敢想。即使她们才住在一起几十天,却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叫她如何接受她的离开。 而顾昙只是作为她曾经的老师,并不能过多干涉沈言川的选择。那晚顾昙第一次主动抱了她,在沈言川吐息的间隙里,顾昙听到了她的眷恋。 顾昙因此确信,沈言川是需要她的。 而在今天早上的那通电话里,沈言川说没有和妈妈一起走,而是交完报告,径直来考场找她。 不可否认,顾昙心里产生了一种近似于好胜心的侥幸心理。 那她自己呢,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与沈言川继续相处,并且,日渐亲密。 她不想再继续探究下去。 “ 我不知道,但我暂时不想和她走。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件事实。”沈言川将切好的土豆片洗好,递给她。 “嗯,不着急的,那你妈妈现在是什么态度?” “她说,在海城给我买了一套房子,是装修过的。但我不太想去。我还是不太想去城市里工作。” “一切都要随自己的心意来,实在不想去就不去吧。”顾昙声音低低地说。 在这之后,厨房变得安静,只有食物下锅后发出的“滋滋”声和油烟机的轰鸣声。 这顿午饭也吃得出奇地安静。 “我去睡个午觉,下午还要去上课。” “午安。” 下午,顾昙带的班是小学二年级,要教她们唱最基础的“do re mi fa so la si”和一些最基础的歌,一个班有大约三十个人,一个个矮得像短麻花,却都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 听顾昙喊“一、二、三”,她们就整齐地喊“坐坐好”。 顾昙教她们就像教幼儿园的小朋友,对于她们,顾昙的信念则是,想给她们一个充满音乐的童年。音乐书上记录了许多童真的歌,其中,顾昙最喜欢教她们的是《我的小花园》。 钢琴前一段时间就被修好了,发出的声音与一切都很协调。 顾昙开始弹奏,一句一句地拆解歌词:“我的小花园,种满了鲜花,唱。” 她们虽然唱得不大整齐,但几乎每个人都在开口尝试。 “这里有白花,这里有红花,来,唱。” “这里有……” 下课之后,一个扎着单马尾的女孩子噔噔噔地跑到顾昙身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糖,献宝一样地递给顾昙:“昙老师,给你糖。” “我不用,珺珺你自己吃吧。” 女孩的脸涨红了,似乎刚才的举动已经用完了她所有的勇气,她收回手,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座位上,把头埋得很低。 顾昙心头一滞,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地与那些孩子不再亲密,给陈熙的那个拥抱居然是最后一个拥抱。 或许,在这里工作确实不能投入过多感情,夏虹的做法是对的,她不该疼爱小小的陈熙,不该将她推成众矢之的。 顾昙四点半下班,回到家里时,沈言川坐在沙发上,一听到开门声音便跑过来。 “老师,你下班了。” “嗯,下班了。” “那个红酒,我在橱柜里没有找到酒杯,只有最普通的茶杯。” 顾昙扫了一眼餐桌,上面摆了几个看起来很精致的菜,能看出她很用心。而红酒瓶旁边摆了两个极不着调的杯子。 矮矮胖胖的陶瓷杯,甚至不是透明的。顾昙不太有这些生活格调,于是,自然而然地觉得高脚杯这种东西不是必需品。 她叹了一口气,“那我们要不要去楼下买两个?你怎么不给我发信息,这样我就可以直接买回来了。” “我忘记还能和你发信息了。”沈言川轻轻地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好像有点少年痴呆。” 二人很快就买完杯子回来。 消毒、洗净。 紫红色的酒液被倒进两只高脚杯里,开始微微摇晃。 菜还有一些余温。 杯壁被碰撞,发出叮铃的一声脆响。 “庆祝我们顾老师一次性通过科二,嘿嘿。”沈言川第一次喝这种味道的酒,苦涩与酒精味在口腔里打转。 很像电视里的情侣在一起庆祝纪念日,这种莫名的念头突然出现在顾昙的脑海里。 她们喝完了半瓶酒,剩下半瓶被放进冰箱里冷藏。沈言川的酒品很好,两杯酒下肚,举止仍然得体。 从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醉意。 桌上摆了一个蓝白色的矮花瓶,里面插着粉色的玫瑰花,顾昙想起,那是沈言川昨天晚上散步买回来的。 “我路过那家花店门口,这束花上标了价格,20,20块可以买很多天的好心情。”沈言川把这束花捧到顾昙面前,眼睛却在顾昙身上,似乎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将顾昙生活的书页折起了一个小小的角。 就像现在,顾昙根本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一天喝红酒喝到头晕。 从小时候起,顾昙便是标准的乖乖女,母亲叫她做什么便做什么。 例如,顾雅琴会和她讲: “青青啊,你上高中了,不要学那些坏小孩抽烟喝酒哦。” “青青,最近你们班上有人早恋,你没有吧?早恋会影响学习的,有什么心事一定要告诉妈妈。” 顾昙真的会将她妈妈的话听进去,甚至还尝试过与母亲推心置腹地交谈。妈妈叫她去上钢琴班她就去,叫她学晦涩的奥数她也硬着头皮学。 她就这样循规蹈矩地长大。 实话讲,顾昙已经三十几岁了,竟然还没有真正喝过酒。她一直对这个东西敬而远之。 她印象里,顾雅琴会在晚餐的时候喝一小瓶红酒,说是这样比较助眠。因而,她理所应当地觉得,喝点酒不会有事。 眼前的沈言川有了重影,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她依稀地听见沈言川在喊她:“老师,你……是不是喝醉了?” 顾昙稳住身形,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洗碗吧。”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走路走不直。 第19章 沈言川是小猫。 “我来吧。”沈言川从后面走近她,用手握住她的小臂,似乎是怕她摔倒,“老师,你去沙发上休息一下吧。” 顾昙听着听着,开始莫名地烦躁起来,“我没有喝醉,现在我的意识很清醒,你去坐着休息一下,我马上就过来。” 心里有一股非要洗碗的执念,促使她走到了洗水池旁,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脏碗都没有拿过来。 顾昙今晚吃得太多了,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她很不舒服。 很讨厌现在这样,一切都不受自己掌控的情况。 “沈言川,可不可以帮我拿一点醒酒药,在客厅第二层抽屉,上次给宋染买的,应该还有一点。” 为什么自己会喝醉,明明她只喝了一杯多一点点。 疑问不断在脑海里徘徊。 很快,沈言川拿着一杯水和一板药片走到她的面前,“碗先放在那里吧,我明天再收拾。” 脸上突然有一阵温凉的触感,顾昙睁开眼,发觉是沈言川在用指腹轻轻地蹭她的脸,“你的脸有点红,快吃药吧。” 顾昙接过水杯,听见沈言川说:“应该不是酒精过敏吧,老师,你身上有没有出红疹?” “没有红疹,也没有痒。” 她好像,单纯就是酒量差…… 沈言川小声地疑惑:“那为什么会反应那么大,好奇怪。” 随后,顾昙被扶着坐到沙发上,开始闭目走神。时间不知不觉地溜走,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发觉沈言川已经将桌上的残局收拾好了,又拿了一杯水过来。 “头疼吗?”沈言川问她。 第20章 顾昙不太有力气,只能点点头。看起来有点可怜。 “那该怎么办才好,我刚刚去百度查了,说只能等酒精慢慢代谢掉。你胃痛吗?” 顾昙又摇摇头:“今晚吃得有点杂,胃稍微有点不舒服,不痛。” “喝水吧,一次喝一点点,这样子好像会好受一些。”沈言川看起来很焦虑,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去楼下超市看看有没有蜂蜜,你等我一下。” 说着便要走,她走得很急,一阵风似的把门拍紧。客厅的灯在此刻变得刺眼,一阵莫名奇怪的委屈感涌上顾昙的心头,突然很想哭。 她爬起来,按掉了灯的开关。黑暗将客厅吞没,顾昙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这是她最熟悉的黑夜。 不管是最近的驾考,还是关于沈言川的事,都将顾昙弄得筋疲力尽。 门口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后,门锁发出机械的响声——“门锁已打开”。 “怎么把灯关了?” 顾昙匆忙地擦掉了眼角的泪水,准备迎接顶光的照射。 她等了一秒、两秒、五分钟……久到顾昙自己都记不清了。 总之,沈言川没有把灯打开。她从厨房走出来,将那杯蜂蜜水放在茶几上,“老师,你心情不大好吗?” 顾昙没有说话,黑暗将她的所有表情都伪装起来,但她不敢开口,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不成调的哭腔。 她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忽然,胃里一阵反酸,口水开始在口腔里蓄积,顾昙知道这是要呕吐的前兆。她狼狈地跑向厕所,将今晚吃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喉咙被胃酸侵蚀着,灼热的疼痛让顾昙清醒了许多。 沈言川站在厕所门外,静静地看着她。 顾昙站起身,漱了漱口:“不早了,你去洗澡睡觉吧,我已经没事了。” “那你怎么办,一个人可以洗漱吗?” “没事,我又没有喝很多酒,很快就好了。你先洗吧,我再缓一缓。” “那好吧,我先去洗澡。” 浴室里的水声稀稀落落,随着时间的流逝,头痛终于缓解了一些。顾昙躺在沙发上,心想,她真的不应该擅自尝试新的事物。 水声逐渐停下来了,客厅里还是暗着的,沈言川沉默地走进自己房间里。 过了十分钟,她再次回到客厅。 “老师,你现在去洗澡吧,如果感觉到不舒服就叫我。需要我帮你拿衣服吗?” 眼皮很沉,若不是还要洗澡,顾昙真想就这样睡过去,她勉强打起精神:“不用了,我自己去拿。” 她几乎是机械性地完成了洗澡这个任务,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推开浴室门的时候,看见沈言川就蹲坐在门口。 顾昙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她家里的小拉,在她洗澡时也习惯坐在门口等她,甚至有时候会焦急地喵喵叫。有这样一个说法,小猫很怕水,所以在主人洗澡的时候,它觉得主人正在受到伤害,作为一只责任感很强的猫,它选择在门口守护。 沈言川,小猫。 这两个名词在她脑中重叠。 可是沈言川比小拉要可爱得多,不对,她们俩完全不能放在一起对比。顾昙被水汽熏得头昏脑涨,思绪乱成一团。 “沈言川,你是小猫吗?” 说着,她便开始薅沈言川头顶的毛,刚被吹干的头发被她揉乱,而此刻,沈言川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这更让顾昙确信,沈言川其实是一只猫。 “我不是猫。”她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你就是。” “那好吧,我是。我们回房间,我帮你吹头,好不好?” 顾昙停止了对她头发的攻击,忽然蹲下来,用手捧住沈言川的脸,在黑暗里仔细端详。 “你的眼睛,很漂亮。” 滴答,滴答,发丝的水坠落下来,将顾昙的睡裤打湿了一大片,直到她感受到大片水分蒸发带来的凉意,她这才恢复些许神志。 “我还没有吹头发。” 好迟钝,所有感官好像都被封闭了。 顾昙回了卧室,自己拿到吹风机先吹了起来,心中还在思考,刚刚沈言川不是说帮她吹头发的吗? 为什么还不过来。她的手很酸。 直到她将发根处勉强吹干,沈言川这才从客厅过来。 顾昙慢悠悠地问她,随即把吹风机丢到一边:“你刚刚去哪里了?”为什么来得这么慢。 “刚刚裤子被你的头发滴湿了,去换了一条。” “哦。” 沈言川自觉地接过吹风机。 顾昙还是好困,暖暖的风偶尔略过她的脖颈,她忽然觉得自己处在春天。 “老师,头发干了。”吹风机被关掉,卧室归于一片平静,沈言川试探性地问她,“今晚我要回自己的房间睡吗?” 顾昙的手随意地搭在腿上,后知后觉,“我的裤子好像也被水浸湿了,你先出去,我也要换一下衣服。” 沈言川真的很乖,叫她出去就真的出去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听话,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于是,那条裤子被顾昙随意地丢在地上,从衣柜里翻出了一条新的。干燥、熨帖。 “我换好了,你进来吧。” 等到沈言川再进房间时,顾昙已经钻进绵软的被窝里,摆好了一副要入睡的姿势。 顾昙感到另一边床垫往下凹陷,身边人的味道便侵袭而来。 是侵袭,不容她抗拒地进入她的鼻腔。混杂着与她身上一致的洗护用品的味道,却带着沈言川身上独有的、她一直以来对其上瘾的味道。 而此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她很需要抱着些什么,比如,身边这个乖巧柔软的沈言川。 “沈言川,你抱抱我。” 人之所以能在世界上好整以暇地活着,不仅仅需要水和食物,还需要很多很多拥抱。至少,顾昙现在是这样想的。 第20章 喝醉以后亲了自己的学生怎么办? 身边的人仍然没有动作,这让顾昙开始怀疑刚刚她到底有没有说出那句话,卧室里太黑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沈言川?” 这声呼喊落在空气里,很快就消散了。 顾昙开始摸索身边人的轮廓,直到她摸到一丝温度,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好在沈言川还在她的身边。 她碰到沈言川的手腕,顺势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问她:“你刚刚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 她的解释好冗长,顾昙不想听,她将脸埋进沈言川的脖子里,全然失去了平时的拘谨。因为沈言川身上的味道让她感到很安心,顾昙只是在遵循身体的本能。 而怀里的人此时却在不安地颤抖。 顾昙很不明白她到底在抖什么,难道盖了被子还会感到冷吗。 现在的小孩体质真差,想当年,她在秋天的时候淋一身的雨,头发连带着袜子全都淋湿了,回家之后还是活蹦乱跳的。也不对,是沈言川的体质太差,吃得太少,从小到大,总是一副营养不良,病恹恹的样子。 总有一天,顾昙要在她的脸上捏出一把肉来。 顾昙安心地闭目养神,沈言川却一直难耐地扭来扭去,像一条活蹦乱跳的泥鳅。 闭着眼睛,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她听见沈言川小声地唤了一句:“顾老师——”带着拖长了的尾音,和一丝莫名的水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被褥接触的那一面皮肤开始发烫,混杂着些许理智的回温,顾昙终于发现,好像自己和沈言川现在的姿势太过于亲密了。 可是,有过很多个晚上,即使沈言川前半夜没有与她睡在一起,到了半夜三四点,这个孩子会悄悄地跑进她的卧室,再占据她床的一个小角落。 甚至,有时还会占据她一个胳膊,抱着睡觉。 沈言川可以这样任性地说来就来,而她现在只是想要一个抱抱。 仅此而已。 “老师,这样抱着很热。”沈言川扭了两下,终于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顾昙又不开心了。怀抱落空,连她的味道也没了。 沈言川又说:“很晚了,快点睡觉吧,我去上个厕所。”紧接着,她将被子一掀,整个的盖到顾昙身上。 一阵远去的脚步声,顾昙就这样被她再次抛弃在一边。她的眼皮变得沉重,慢慢地往下坠。沈言川大概、过了一个世纪才从厕所回来,彼时,顾昙已经陷入了浅睡眠状态。 当感到床垫凹陷时,她还是条件反射般地醒来了。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慢。” “抱歉,我刚刚有点肚子痛。” 顾昙再一次缠住她的四肢,像一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沈言川身上,她模模糊糊地说:“求你了,不要再推开我。” 沈言川这一次没有再挣扎,而是任由她贴在自己的身上。 怀里的人逐渐陷入沉睡,而沈言川再一次感受到了腿-间的凉意。顾昙将头埋在她身上呼吸的时候,带着丝丝酒味的气息打在她的脖颈处,如岩浆般滚烫。 第21章 这一切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食殆尽。颈部传来的细细密密的痒意迫使她弓起身体,尝试着消解这种难以承载的快意。 今晚顾昙明显就是喝醉了,说话颠颠倒倒,即使走路都走不直,心里还惦记着她那个洗碗,这难道是什么让人开心的家务吗? 一整晚,沈言川的心都被拉扯得不上不下,前半夜她捧着自己的脸,看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后半夜则对她黏黏腻腻…… 喝醉酒的顾昙怎么这么胡搅蛮缠? 沈言川确信顾昙已经睡沉了,于是,大着胆子顺了顺她的头发,最终,指尖停留在她的脸颊处,将吻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第二天,沈言川起得很早,转头看了一眼顾昙,还在睡觉。 今天心情不错,她先上街转了一圈,顺手将早饭买了打包带回去,之前她吃过一次这家的面条,口味很鲜美。 又去菜市场看了一圈,正当她要付款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消息提示,是顾昙发来的: 【你出门了吗?】 沈言川迅速地将钱扫给老板,然后打开了聊天框。 回复她:【对,我出来买早饭。】 【今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顾昙:【没有。】 【昨晚的事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喝一点酒就会醉。】 沈言川看着信息,笑出了声,飞快地打字: 【没关系,昨晚你还挺听话的,没有对我撒酒疯。】 她关掉手机,加快步伐往家里走。明明才离开顾昙一个小时,她就开始想念她了。 打开门,看见顾昙已经洗漱好,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手机。 沈言川从把早饭放在桌上,看了眼时间,才早上七点,“过来吃饭吧,吃完还要去上课。” “我昨晚……”顾昙一边嚼着面条,一边若有所思,看起来很怅然,“真的没有闹你吗?” 沈言川再次回想起顾昙捧着她的脸,很认真地问她是不是小猫的样子。她憋不住地笑了,笑声从鼻子里发出来,变成了嗤笑。 “真的没有,只是变得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很可爱。 现在这样,慢条斯理吃饭的样子也可爱。 “昨晚你问我,我是不是小猫。” 顾昙被汤呛到,咳嗽了几声。脸上露出微妙而尴尬的表情,“你多久可以忘记一件事?” “我记忆力还挺好的,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沈言川有意想逗她,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顾昙看上去也没太当真,笑了两下便将桌上收拾干净,“那我去上班了?” “嗯,拜拜。” 顾昙手机的界面还停留在搜索的界面,搜索内容是:【喝醉之后好像亲了自己的学生怎么办】 看不到想要的回答,于是不满意地删除词条。 搜索记录里赫然列着一长串: 【如何判断梦境与现实】 【亲了比自己小很多的人】 【红酒度数很高吗】 …… 她昨晚,真的只是问了沈言川几个幼稚的问题吗? 第21章 如果那个吻是真的… 今早,顾昙一醒来,发觉身边的人早就不见了,但一阵阵破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播放着。 她清晰地记得,她抱了沈言川,还将她抱得很紧。再然后,不知是谁的心跳率先变得强烈,顾昙的气息开始迷乱,在黑暗中,她寻到了沈言川的嘴唇。 轻轻地吻了一下。 而现在,顾昙并不能分辨那一幕触目惊心的场景到底是梦,还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到了福利院,她照常地在办公室坐班,今天下午院里有安排初中生来这里做公益。顾昙正在核对相关的材料。 丰西镇初级中学2班,大概有十个人,3班4班加起来总共十五个……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会是沈言川打来的吗? 定神看了看来电人,是宋染。 顾昙稍微有些失望,但还是接通了电话。在她的印象里,宋染还是那副失恋买醉的模样,而在这个时候,她的语气是礼貌的。 “喂,顾老师,你好。”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上个月抢到的音乐会的票,因为前段时间分手了,不看也是浪费,我想问问你想不想去听听歌,就是那种交响乐。” “音乐会?” “对,在南城,10月26日晚上八点,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把具体信息发给你。” 的确,顾昙对音乐会还挺感兴趣的。 “好,那你发给我一下。” “好嘞。” 最近的生活乏善可陈,好像是该出去走动走动了。 很快,宋染就将演出信息的链接发给她。顾昙仔细地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有她小时候一直喜欢的一个钢琴演奏家。 从小时候起,她便一直将她当作榜样学习。只是自己太没恒心,只浅浅学了一些皮毛,主要还是没有扛住升学压力,小学的时候还好,一到初高中,她的钢琴水平便完全处于一种荒废的状态。 顾昙很快就回复她:【票多少钱,我a给你。】 宋染:【不用不用a给我,反正就算你不去这张票也卖不出去二手。】 顾昙在屏幕前笑了一下,这种音乐会确实不像别的演出票那样受欢迎,收二手票的人自然也少了许多。 顾昙:【那到时候我请你吃夜宵。】 宋染:【好滴。】 下午,那些小志愿者准时到了福利院,领头的是两名老师,一个人手上提着四袋巨大的袋子,另一个人则抱着一个纸盒。 顾昙走过去帮她们一起搬运东西,里面大概是一些文具、卫生巾、以及书包。 其中一名老师负责和顾昙交接:“老师您好,我们是西中的,问一下你们安排大概几点钟给孩子们发东西?” 顾昙说:“我们暂时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孩子们现在还在睡午觉。” 她扫了几眼跟在老师后面的几十个学生,大中午的,太阳还有点毒,顾昙对带队老师说:“先带你们的学生去教室里坐一会儿吧,外面太阳大。” “哎,好,谢谢。” 那几十个学生很听话,走路的时候也不交头接耳讲话,安静地跟着她们的老师坐进教室里。 带头的其中一个老师叫杨文心,顾昙和她站在门口说话。 杨文心手上拿着一沓资料:“我们其实还准备了一个活动,就是让学生给福利院的小孩科普一下卫生知识。” 顾昙疑惑了一下:“让学生来科普吗?” “对,在来之前,我们老师和学生上过课了,挑选了几个愿意讲、讲得好的学生过来给小朋友们讲课。我们考虑这样有两个好处,一是让她们自己加深印象,二是她们相对来说是同龄人,讲起来也通俗易懂。” 顾昙点点头,对这种形式表示了肯定。长久以来,她们院里似乎确实缺少这方面的卫生教育,她在想,要不要和校长反映一下,多加一门卫生教育课。 从下午孩子们的反应来看,这种形式的确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十五岁上下的初中生,在讲台上落落大方地教孩子们生理知识,包括卫生巾的用法、月经周期的相关知识。 顾昙想,世界原来还是在越变越好的,至少在五年以前,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活动。 做志愿也最多是给孩子们发发饼干之类的小零食。 但顾昙深切地知道,孤儿差的东西并不是那些吃的东西,她们缺的是“母亲”对她们心灵的教育,心灵上成长了才能算真的成长。 下班的路上,顾昙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晚那个亦真亦假的吻,离家门越近,她就越发焦虑不安。 如果是真的,沈言川为何表现得一切如常。 如果是假的,那她自己对沈言川怀揣着的心思又算什么? 算顾昙胡思乱想,并且对着从小看着长大的学生产生了感情吗? 这样不太对。 或许是最近与沈言川接触太多。 顾昙忽然又想起了那部女同电影,沈言川与她一起看这个,最后还问她对此的态度。 一个荒谬而奇异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但很快,它便被顾昙无情地扔了出去。 直到顾昙打开了家里的门锁,她这才发觉有点不对劲,她的手上很空。 忘记买菜了。 她尴尬地换拖鞋,起身以后,和沈言川四目相对:“抱歉,我今晚忘记买菜回来了,要不然我们出去吃吧?” “可以呀。”沈言川笑出了一个梨涡,但只有一边有。顾昙没忍住盯着她的嘴唇看了许久。 又想到昨晚那个吻了。 黏腻的、柔软的… 顾昙逼迫自己转移视线:“对了,我下周日要去一趟南城,那天晚上你要自己解决晚饭了。” “去南城做什么?” 第22章 “去看音乐会。” 沈言川的眼睛暗下来:“哦。” 此后的几天,顾昙与沈言川之间似乎恢复到了几个月前刚见面的样子,彬彬有礼,类似于谁半夜去敲谁的门这种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那瓶红酒也被封存在了冰箱的冷藏层里。 直到顾昙有一天想起,红酒开封过就很容易过期,这才将它丢到楼下的垃圾桶。 临到要出发去南城的那一天的白天,沈言川表现得十分反常。她将自己关在她的小客房里,早饭、午饭都不吃,顾昙问她怎么了,她便推辞说没有胃口。 顾昙担心她把自己本就不大健康的胃饿出病来,给她买了奶油泡芙、全麦面包、草莓蛋糕。 这么多品种,沈言川总该有一个想吃的吧。 顾昙敲了敲她的房门:“我在楼下面包店买了点吃的,你饿的话就出来吃一点。” 房间里传来闷闷的回应:“知道了,谢谢顾老师。” 顾昙又给她的微信留言:【我晚上可能会很晚才回来,你困了就先睡。】 随后,她便坐上高铁,前往南城。 南城到丰西镇的路途实在远了些,但为了看到她儿时的偶像,这点路倒也不算什么了。 顾昙和宋染约好了在南城火车站见面,她远远地便看见宋染在朝她招手。 而此时,顾昙全然没有察觉到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两下…… 【作者有话说】 在作话里再提示一下,我昨天对15-19章进行了修文,主要修改的地方是:沈言川母亲的人物形象,我对她的戏份进行了删减,修改过后的版本是沈瑜年并没有和沈言川发生矛盾,所以沈言川的耳朵并没有坏! 还有,前一章(也就是20章)里面是新更新的内容。没看过的可以翻到前面一章看一下哦~[加油][加油] 第22章 你们居然……? “哈喽!好久不见。” 顾昙也朝她挥手,“好久不见……对了,我们是打车过去吗?” “我开车过来的。”宋染大方地笑了笑,带着顾昙去地下停车场,一边说:“那个,车不是我自己买的哈,是成年的时候妈妈买给我的。” 走到车前,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顾昙基本没有了解过这个牌子,因为这种价位的车并不在她的预算范围以内。 宋染:“我现在已经从那段情伤里走出来了,嘿嘿,我调节情绪的水平就是这么强。前妻姐甩了我那是她的损失,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顾昙坐在副驾驶,听她一边开车,一边叽里咕噜地说一大堆,什么前妻姐,什么情伤。顾昙只觉得她说话有些幼稚跳脱,又难免对她口中的“情伤”产生了一丝兴趣,于是问她:“所以你们为什么分手?” “我不知道啊,她那天突然就说:‘宋染,我好像没有办法继续爱你了’,然后我就被分手了,电话微信全都删了。” “没有什么原因吗,比如说某个导火索?” “我确定以及肯定,没有任何原因,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看综艺,你说,她会不会是觉得我技术不好,但是又不好意思说,只能委婉地提分手?” 顾昙被口水呛了一下,缓缓地开口问她:“技术不好?” “对啊,因为我是第一次恋爱,我也在认真学了,但是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 顾昙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终于想通了“技术”这个词语的真正含义,她逐渐意识到一个事实:天下果然没有自由的午餐,被邀请来听音乐会的代价是听一个失恋没多久的小姑娘倾诉心事。 宋染一路上叭叭叭地没有停过,顾昙觉得她耳朵在被割草机收割,偶尔听到一些意义不明的词语。 “我现在已经完全不会再想到她了。”宋染停好车。 音乐会场不允许随意讲话,周围的人也都保持着沉默,顾昙终于能清净一些,只是,结束以后,宋染突然在路上哭了起来。 “本来这场音乐会应该是和她一起来看的,呜呜呜呜呜。” 顾昙尝试转移她的注意力,劝解她:“过去的人就不要再想了,她都忍心抛弃你让你这么难过,说明她也不是很爱你不是吗?” “呜呜呜呜呜。” “别哭了,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伤心。” 宋染好像听不进去这种安慰,仍然在呜呜呜呜。 “好了,那这样,我陪你去散散心吧?” “嗯嗯,谢谢你。” 南城比镇上繁华了三四倍,一条路会被分成五六条车道,路过的车子驶向不同的方向。霓虹灯在河对面交错着,像一副荧光线条画。 冰冷的晚风吹在脸上,好在顾昙穿了厚些的风衣。 “如果我说,我好像和一个小我很多岁的人,亲了一下,但我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亲了……”顾昙深吸一口气,“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宋染的眼神开始发光:“是不是那天在你家里的那个女生?” “对。” “我跟你说啊,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但是她住在你家里,我以为她是你的亲戚、或者妹妹。反正,她看我的眼神很凶。” “怎么会,她不会对别人很凶的。”沈言川明明那么温顺。 宋染:“你说的‘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晚我喝了一点酒,不确定那个吻是真的、还是只是我在做梦。”顾昙终于将这件事说出来,她开始感到一丝庆幸,宋染是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她们之间的生活离得很远,因而,算得上是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再说了,宋染向她输出了一整晚,她输入回去也算天经地义。 “等一下,你让我想想。首先,我问一个问题,她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以前的学生。” 宋染张大嘴巴:“啊,你们居然搞师生恋,这个不能播吧。不对啊,我记得你不是在福利院上班吗,难道是那个女生是……?” 顾昙自动忽略了她的惊讶,认真地向她解释:“是,我想了几种可能的原因,一是我最近和她肢体接触太多了,导致我会梦到和她接吻,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只是个单纯无厘头的梦。” 不过这一切解释都得基于,那仅仅是一个梦。 忽然,宋染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一脸无语地说:“你直接问她呀,问你那天晚上有没有做出什么越界的事不就好了,你的嘴巴长着干嘛用的。” “我问过她,她说,我只是问了她几个奇怪的问题,别的什么都没有做。” “那不就好了,这就说明你什么都没干啊,还要担心什么?” 顾昙若有若无地点点头,“确实是这样,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她拿出手机准备看一下今晚订什么酒店,音乐会实际的演出时长多了许多,最后还有一些互动环节。 天色已经很晚了,连夜回去不现实,只能赶明天一大早的火车回丰西镇。 这才看见有四条未读信息躺在她的微信列表: 【奶油泡芙很好吃,谢谢老师。】 【剩下的有点吃不完,我放在冰箱里了。】 【我洗完澡了。】 【你今晚不回来了吗?】 最后一条信息是在十分钟前。 而顾昙当时正忙着和宋染聊天,完全忘记了还要和沈言川说一声,今晚回不来了。 不知为何,她的心脏被牵拉了一下,她编辑信息发过去: 【演出时间延长了,今天晚上回不去,我买了明天早上的火车票,早点睡,晚安。】 沈言川回复得很快,却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嗯,在外面注意安全,晚安。】 顾昙和宋染在大桥上告别,第二天六点就要起床,她径直回了酒店。 洗完澡以后瘫倒在床上,尝试拨电话给沈言川。 第一次,无人接听。 她又试了一次,结果仍然是这样。 顾昙一直都能懂得小孩子身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而此时,顾昙清楚地知道,沈言川现在应该并不太开心。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起日更,每天00:30不见不散!如果有事会提前请假[加油] 第23章 麦当当之出锅薯条。 顾昙一整晚都没睡踏实,第二天五点半就醒了,晕乎乎地坐上火车。 早上的火车票没有直达,需要在中转地等二十分钟,等顾昙从丰西镇火车站走出来时,外面已经将近早上十点钟。 下午还有两节课要上,顾昙打开家门,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间里拿衣服,洗澡。她昨天并没有带换洗衣服在身上,酒店沐浴露的味道她也不喜欢。 原本客厅里没人,沈言川大概是还在睡觉。等到顾昙冲完澡出来,发现沈言川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 “昨晚那个时候我已经睡了,手机开了静音。”沈言川关掉电视,嘈杂的新闻播报声被掐断,顾昙站在浴室门口,有点不上不下。 第23章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沈言川是在向她解释昨晚为什么没有接她的电话。 所以,沈言川没有不开心么?仅仅是……睡得太早,所以电话无人接听。 思绪有点混乱,但她知道她此刻很需要睡眠,“嗯,那我先去吹头发。” “好。” 顾昙躺在自己的床上,竟然几秒就光速睡着了。一觉醒来是中午一点半,后知后觉午饭时间也错过了。 沈言川的房间还是紧紧地关着,她大概还是有些不高兴的吧。 这种年龄段的女生会喜欢什么东西? 一般情况下,如果是陈熙同她怄气,只要请她吃一顿大餐,再不济,带她去逛商场随她消费,怎么着都能哄起来。 如果是沈言川…… 她平日里并没有对某样东西表现出明确的喜欢,对吃东西也不太感兴趣,商场那些小玩意儿对她来说也不一定有吸引力。 思前想后,顾昙最终决定问她要不要去看电影。 下午,课间的二十分钟,顾昙几乎翻遍了购票小程序,最终选了一个中规中矩的轻松动画。截屏发给沈言川: 【晚上想不想看这个?】 沈言川:【想看。】 顾昙飞快地跳转到购票界面,选了最中间的两个位置,也许是这个电影太冷门,所有座位都是空着的。 顾昙:【我订了晚上七点半的票,我们可以先去商场找点东西吃。】 下班以后,顾昙回家接沈言川一起去商场,她看起来好像开心了许多。 两个人是骑着小电驴去的,沈言川的呼吸挠着她的脖颈,轻轻地、羽毛一样扫过。这种若有若无的触感让顾昙变得在意起来,她开始反思,自己平日与沈言川的相处,是不是太没有边界感。 “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去南城听音乐会?”沈言川双手锁着她的腰,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是宋染,她的票买多了退不掉,也没人收二手,所以问我想不想去。” “宋染是谁?” 车开到路口,顾昙停下来等红灯时间结束,想起,上次宋染来自己家,顾昙也没有向沈言川正式介绍过她:“就是上次喝得烂醉来我们家的那个。” “哦,音乐会是什么样的,有趣吗?” “并不太有趣,我只是想去看其中一个钢琴家。” “那你,和她在南城玩得开心吗?” 什么开不开心,顾昙被宋染猛灌了一路的情感经历,只有听音乐那两个小时里是开心的。 她的声音穿过呼啸而来的风:“还算可以吧。” 顾昙感到搭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沈言川在她耳边说:“晚上的风很冷,我们要不要买一个像那样子的挡风罩?” 她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辆电瓶车,顾昙顺着看过去,那辆车的笼头上加了一件粉绿相间,类似于棉袄的东西。 看上去有点土。 “不要了吧。”顾昙说。 “可是你骑车的时候手会冷。” “没关系,也没有多远的路,一会会儿就到了。” 沈言川不说话了。 顾昙清晰地感觉到,沈言川将身体又贴近了一些,严丝合缝地抱住她,就好像顾昙下一秒就要被冻死了一样。 秉持着今晚就是想让沈言川开心的想法和宗旨,顾昙先是带她去了一家火爆的奶茶店,“我们先下单,等吃完饭再来拿,这里人太多,做得比较慢。” 其实也不是因为这家奶茶店有多好喝,只是因为方圆百里,能让人喊得出名字的连锁奶茶店仅此一家,每次来都能看见店员忙成陀螺。 她对点单流程很熟悉,这得益于陈熙时不时就念叨想喝这家的黑糖波波,要不就是芋泥牛乳。 再然后,去买一点无气味的小吃,比如说麦当当薯条、淋了糖霜的爆米花。 走完一遍流程,终于到了看电影的时间点。 哈哈。 奶茶居然还没有做好。 顾昙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周一买奶茶的人还有这么多。 顾昙陷入了两难境地,“你先进去坐下吧,我等拿到奶茶了再过去找你。”她把吃的递给沈言川。 “我和你一起等吧,反正电影前面还会有很长的一段广告,老师你看一下前面还有多少单?” 顾昙点开小程序:“还有三个。” 等拿到手以后,顾昙品鉴了一口,太甜腻,不太适合她淡淡的口味。放映厅的灯还没黑下去,她扫了一眼四周,整个影厅里仍然只有她们两个人,周一的电影院倒是十分冷清。 沈言川喝了一口奶茶。 而顾昙在仔细地读取她的反应。 她的眉毛先是皱了一下,随后,腮帮子开始嚼嚼嚼,给出了一个十分中肯的评价:“还行,但是有点太甜了。” 顾昙在心里笑了一下:“我也这么觉得。” 电影主要讲的是一只小金鱼的一生,她从一个玻璃缸里逃出来,在大自然里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困难,收获了许多好朋友。 面向的群体应该是小朋友。顾昙开始后悔,她为什么要挑一个儿童电影和沈言川一起来看。 望向身边的沈言川,她的脑袋已经歪到一边,明显能看出来,她的眼皮在努力地往上提起,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这样睡应该不太舒服。 顾昙将座位中间的隔断扶手抬起来,动作轻柔地将她的头扶到自己的大腿上。 又顺手薅了一把她的头发。 回去的路上,沈言川仍然晕晕乎乎,她的声音都是闷闷的,还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低落,她低着头,一副要哭了的模样: “老师,和我一起玩会不会让你觉得很无聊?” 第24章 爆米花被她拿走了qaq “我不是故意想要在看电影的时候睡着,我只是,昨晚没睡好。”沈言川手上还捧着刚才看电影时没有吃完的爆米花,满满的一大桶,几乎没有被吃过,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顾昙完全没有想到,沈言川居然会这样想。 明明是她选的电影太无聊了,所以沈言川才会看着看着呼呼大睡。 “不是你的错,是我选的电影太容易让人睡着了。” 虽然心里一直对自己说的是:今后一定要和沈言川保持距离。毕竟她不想再做上一次那样的梦了。 当她看见沈言川低着头,一副要碎掉的模样,顾昙还是没有忍住,用手托了托沈言川的下巴,轻轻挠了一下,看见她眼睛里还在闪着泪光。 顾昙问她:“怎么还哭了?” “我没有哭。” “没有吗?” 沈言川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悄悄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义正辞严地说:“我真的没有哭。” 顾昙捏了捏她的脸:“昨晚没有睡好吗?” “没有。” “是怎么回事,跟我讲讲吧?”顾昙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是因为她不在家,还是别的原因…… “我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有回来,信息也没有回,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 沈言川拿了一颗爆米花,带着些愤恨咬下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她们停下脚步,坐在商场的公共座椅上。 “我三十几岁的人了,怎么会出事。”顾昙接过她手里的爆米花桶,“还有,昨天晚上没有回信息是因为提示音被吞掉了,我没听见。” 沈言川“嗯”了一声,试图去牵顾昙空着的那一只手,却被顾昙躲开了。 而且是,非常迅速地躲开。 沈言川扑了个空,一时间愣住了,她的手尴尬地悬空在原地,不上不下。 最终,讪讪地收回去。 顾昙目睹了这一切,过了十秒,她选择转移沈言川的注意力:“下次我们再来看电影,你来选影片吧,我有点跟不上时代浪潮了,哈哈哈。” “嗯,今天的电影其实也很好看,是我的原因。”沈言川刚刚明亮一瞬的情绪,瞬间被湮灭。 她再一次变得灰秃秃,像一只钻进灶口、染了一身灶灰的白猫。 沈言川低下头,开始默默地思考,为什么顾昙从南城回来以后,对自己的态度变了那么多。 是因为,遇到了比自己更有趣的人了,又或者,她与那个宋染更加有共同话题。 总之,顾昙变得不太像以前。 “妈妈,我想吃那个!”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打破了沈言川的沉思。 沈言川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个小孩看起来大概只有五六岁,她的一只手被她的妈妈拉住。 远远地能听到她的妈妈在小声地与她商量:“优优,那是别人的,想吃的话妈妈现在带你去买。” “不要嘛,我就想要那个。” 顾昙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又看了两眼她手上的爆米花。这个实在太甜了,就算带回去她们俩也不能全吃掉,如果这个小孩想吃,要不然就给她算了,甜食吃太多会得蛀牙,还会让血糖血脂升高。 第24章 顾昙向来很养生。 “小朋友,你是不是想吃这个?”顾昙蹲下来,耐心地和她说话。 “想!谢谢姐姐!” “嘴好甜。”顾昙尝试着摸了摸小孩的头顶,站起身,和她妈妈解释:“我们看电影的时候只吃了几个,如果不嫌弃的话就给小孩子吃吧。” 那个妈妈也很通情达理,镇上的人大多都很实在,并不会嫌弃你把吃过的东西再给她们家小孩子吃,“哎哟真是谢谢你,优优,你看这个姐姐多好,是个乐于分享的人,你以后有好吃的也要学会分享哦。” 母女俩欢天喜地地离开。 沈言川无言地站起来,走得离顾昙很远,“我想回去了。” 坐在车上的时候,她有意识地与顾昙保持距离,除了几个急刹之外,沈言川都没有碰到顾昙一丝一毫。 免得惹顾昙不开心。 回家以后,难免又想到了那桶被顾昙送出去的爆米花。 看电影的时候睡着了,她都没能吃上几个,等出来以后,她好不容易吃到了一两个,甜滋滋的,吃起来很幸福。 况且又是顾老师给她买的,只有小小一桶,她本想慢慢吃,再不济,她还可以向店里要一个袋子打包回去。 结果,就这样被整桶送出去了。 沈言川干脆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工作了一个小时,脑袋里却仍然充满了那桶爆米花。以及,顾昙蹲下去,与那个小孩子说话的模样。 原来她不仅仅对自己这样,对陈熙这样,就连对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小孩也这样。 好烦,不要再想她了。 只是,她的切实行动与她的想法相悖。心里说着不要再想,她却仍然捧着自己的水杯,走到客厅,装作要倒水的样子,偷偷观察顾昙在干什么。 “沈言川。” 她被叫住。 看了一眼顾昙,她端庄地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播类似于自然纪录片的东西。 “嗯?”沈言川想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冷漠,于是微微皱起眉毛,也不笑。 顾昙:“你还是有点不开心吗,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开心一些?” 电视里传来女声的译制腔:“雌狮蛰伏着,等待着她的猎物缓缓靠近,这是一项兼具耐心和毅力的捕食任务……” 沈言川保持着蹲下的姿势,直到接满一整杯水,才缓缓地开口:“没有,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在想,老师是不是会对每一个遇到的人都那么好,那么有耐心。” 一个人当真能对所有人都抱有善意么? 沈言川并不太理解。 客厅里是暗的,只开了壁灯。 她把杯子放在餐桌上,借着微光,慢慢走到顾昙身边,坐下。 顾昙无措地解释:“我只是习惯了这样做,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这样很好。”沈言川也只是被她关爱过的万千人中的一个,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曾经我在福利院,您对我好,也是出于习惯对吗?” 顾昙顺了一口气,缓缓地说:“福利院那么多小孩,我不能去偏爱哪一个。如果非要说我对你……的确是存在一些私心。毕竟,人们都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在班上,我认为你是最聪明伶俐的一个。” 所以,顾昙会把她单独叫到宿舍,偶尔与她讲一讲未来的事,关于高中、大学,甚至未来的工作生活,一切愿景都是顾昙为她勾勒出来的。 “我很担心这样聪明的人被埋没,被磨平,所以,我一直都有偏私你。”顾昙无奈地笑了笑,“但我作为一个老师,偏私一个学生是不对的,在你和陈熙之后,我再也没有和任何一个学生有过这样的接触。” 我一直都偏私你—— 沈言川的心跳忽然乱了,像散落一地的串珠,在地上反复弹起,发出缓慢、而后逐渐加快的“咚咚”声。 “你很优秀,一点也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沈言川感到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来。一阵酸涩的反胃感涌上来,她又一次想起了她高中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那几封石沉大海的信件,遥遥无期的回信,以及,最终耗尽她一切精力和热情的四年大学。 沈言川颤抖着开口:“我好像并没有变成很厉害的大人,到现在为止,我的工作仅仅是照着一篇又一篇的法语文章通读,再将它翻译成中文而已,这种工作实际上很机械,也许未来有一天,我就会被机器替代。” 日复一日地对着电脑工作,让沈言川感到乏味而枯燥。 然而,她又没有办法接受在翻译公司里从早上七点坐到晚上八点,那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沈言川理想中的工作已经死了,死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寒冬夜晚里。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有点短,因为我想苟点字数。 入v以后我一定会更新长长的一整章的。[可怜] (二编:还是觉得一千八这个字数太少了点,还是补成2300了hhhhhh) (三遍:不行,越写越多,又加了三百) 第25章 一场默许。 “机器永远和人不一样,由你翻译出来的文字是独特的。我也有了解过关于机器人写作,她们现在并不能达到真人翻译的水准。”顾昙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翻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独特的,属于你灵魂的一部分。” “况且,我很久以前和你说过,不管什么样的工作,只要认真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可以了,是不是?” 沈言川开始动摇,她想到了几年前顾昙给她写的那封信。 ——“把平凡的工作做好也是一种伟大”。 如果是自己不喜欢的、只能作为谋生手段的工作呢?她该如何劝说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要过这样与外界基本没有接触的生活。 沈言川被两种理念绕得发晕,一时间心乱如麻。她不敢告诉顾昙,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其实并不好。 因为她有自尊心。 不想让顾老师知道,她没有能取得自己最满意的学历、最想要的工作。她在顾昙心中的形象不该是这样的。 沈言川显得异常平静:“是,这些年我一直将您和我说过的话放在心里。” 那些没有办法被改变的事实,好像也只能放任它的存在。 最后,顾昙只是克制地用拇指揉了揉她的眉心,语调温柔得想让人融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对自己那么严苛。” 而沈言川从一开始的一点点不高兴,变成了多一点的不高兴。 一桶爆米花的得失与这些残酷的现实问题相比,杀伤力要大得多。前者,似乎只要向顾昙撒撒娇获得一些关注,情绪就会轻易消解;而后者则是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独属于自己的烦恼忧伤。 她下意识想躲回房间,这些坏掉的情绪急需被埋藏进被子里。 “老师,我好困。” 顾昙抬头看了一眼数字时钟:“都十一点了,快去睡觉吧。” 沈言川端起杯子走回去。 顾昙静默地回自己的房间,解锁手机屏幕,显示一个未接来电,是顾雅琴打来的。 她习惯于将手机设置成震动模式。刚才与沈言川谈话时,手机在手边震了将近十秒钟。 很晚了,母亲打电话过来会是什么事?顾昙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很快又趋于平静。她回拨过去:“喂,妈妈,怎么突然打给我,是不是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 “青青啊,别担心,我身体挺好的……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顾昙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母亲通过话了,“没什么事,就是最近学校里事情有点杂。” “再忙也要注意好好吃饭,身体是第一位。”顾雅琴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那个,青青,我前几天买了琴钟湖的大闸蟹,很肥,如果你想吃的话妈妈再买点回来,周末你应该没有事情要做的吧?” “这个周末好像不太可以,我下周再回家可以吗?” 最近沈言川的情绪好像一直很差,如果这个星期顾昙再回家,消失整整两天,沈言川的状态也许会变得更差。 “到了下周螃蟹就瘦了,不好吃。最近工作怎么会这么忙,从前你还是会偶尔回来一趟的。” 最近一个月里,顾昙一次都没有回来,也从来没有主动给自己打过电话,顾雅琴很想知道女儿的近况,但又无从开口,担心自己打扰到她女儿的生活节奏。 想归想。总不能追到女儿家里去给她做饭吧。青青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顾雅琴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从顾昙大学填报志愿那一刻起,顾雅琴就意识到了她的女儿是一个有独立思想、活生生的人。 “没事的妈,螃蟹哪里都有卖,我明天自己去菜市场买点。”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顾昙向妈妈确认了好几遍,身体上没有任何不舒服,这才将电话挂断。 第25章 人到了中老年,身体很容易出各种的毛病,尤其是顾雅琴这个年龄段的人,六十岁出头,正缓慢奔向七十大关。值得庆幸的一点是,她平常还算比较注意身体的保养。 但说不准,任何意外好像都有可能发生。始终有一根刺悬停在顾昙的心头,摇摇坠坠,不知何时下落。 只能祈求气运和时间都能善待她的母亲,希望她健康地活到一百岁。 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顾昙的脑袋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 凌晨三点半,顾昙去上厕所,看见沈言川的门缝里还透着光。心想,这么晚了,沈言川居然还没有睡觉。 她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 忽然听见脚步声,随后,这扇门被打开。 紧接着,房间里的灯被掐灭,顾昙无措地站在原地,眼前陷入一片漆黑。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也要上厕所吗?” 没有等来回音。 沈言川站立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喉咙里传出一阵阵的抽噎声,肩膀因断断续续的哭泣而耸动着。 顾昙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窗外的月光打进来,将沈言川照成一个阴影,而她此刻很像一只微微振翅的蝴蝶。 “顾老师……” 沈言川情不自禁地靠近眼前这副身躯,好似是生理本能,先是找到了顾昙的手臂,顺着,一路寻到了她的手掌、指根。 不知为何,在这样的深夜里,这种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触摸,居然开始有了一丝情欲的味道。 顾昙觉得自己坏掉了,脑子里出现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沈言川的指腹好柔软。 被碰过的皮肤起了一层微不可及的疙瘩,一圈圈水波在顾昙的胸腔里缓缓荡开。 顾昙只是愣在那,任凭沈言川扣住她的手指,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如果这样做能让沈言川的心情好一些,那顾昙愿意,更何况,这只是简单的牵手,很小的时候她也会和妈妈这样拉着手逛街。 “顾昙……”沈言川的嗓音变得低哑,像蒙了一层厚雾,她刚想张嘴再说些什么,亦或是征求一下她的同意,下一秒,她却突然反悔。 沈言川将自己的身体贴了过去,脸深深地埋进顾昙的颈窝,近乎迷恋地闻她身上的味道,然而顾昙仍然没有将她推开,也没有下令喝止她。 这似乎是一场默许。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半个小时,今天晚上认识了很厉害的作者老师们,好幸福! 第26章 纷沓而来的吻。 夜晚变得格外沉默,空气里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沈言川放肆地将头靠在顾昙的脖颈上,先是悬空着描摹,再后来,一切理智被她抛到了烟逍云外,她将嘴唇贴在那处冰凉的皮肤上。 仅仅是触碰了一下。 顾昙向后退了两步,手指也在尝试着挣脱她的束缚。 又是这样,前几天也是这样,她为什么会突然抗拒与自己的肢体接触?沈言川想不明白,明明一个星期前,顾昙喝醉的时候还会紧紧地抱着她,而在那天晚上,顾昙对她做的事情明明比今天她做的过分得多。 凭什么她做什么都可以,自己只是抱一下都不行。 沈言川变得执拗,手上微微带了些力气,将顾昙的手握得更紧了。 不想让她离开自己身边。到了深夜,人的神志便会开始混沌,甚至会违反白日里的尺度。而对于神志混乱了一整夜的沈言川来说,此时她并不见得还存有多少理智。 顾昙感到脖子上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下意识地想远离。这样的举动似乎超出了她所能劝说自己接受的范围。 而此刻,她的手被眼前的人紧紧握住,骨节已经开始传来细微的痛感。 沈言川现在是想做什么? 顾昙也没有清醒到哪里去,若是在白天,她则会果断地推开沈言川,虽然沈言川的力气不算小,但毕竟她们俩的身高差和年龄差距摆在那,想抽身还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反正不是像现在这样,身体好像不再听从她大脑的指令,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很快,第二个吻纷沓而来,带了一些急切,却仍是轻柔的,顾昙像被春天的花瓣贴了一下。 第三个、第四个……她吻得愈来愈急,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凭着本能吮吸,时不时会用她右边的那颗尖牙细细地碾磨几下。很像一个小婴儿,只是在遵循着她的本能行事。 沈言川的眼眶湿漉漉的,她抬起头,想要再得寸进尺些,既然吻她的脖子可以,那是不是吻她的唇也可以……或许顾昙并不会拒绝她。 带着这种模棱两可的希冀,沈言川被蛊惑着,圈住了顾昙的腰,微微抬头,将自己的唇凑过去—— 再次扑空。 “沈言川,已经四点钟了,明天我还要上早课。” 这种旖旎的氛围被顾昙主动打破。 她迅速地推开面前的人,走回自己的卧室,步伐很匆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狼狈。 后知后觉的恐惧感逐渐漫上她的心头,顾昙先前那个无稽的猜测变成了事实,沈言川对她,好像并不是普通的情感,而是更加黏腻的…… 顾昙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十分钟后,掀开被子,大汗淋漓地呼吸新鲜空气——她好像再一次将事情都搞砸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陈熙在公园里因过度惊吓而尿失禁的样子,无助的、濒死的。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顾昙她自己,是她对学生的没有边界感的关爱。 一夜未眠,第二天却照旧七点钟就赶到教室。她已经很久没有住过学校宿舍了——因为沈言川的到来。 路上的通勤时间增加了一些,因此她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要起床。 顾昙坐在讲台上,头脑有千斤重。课间,她给顾雅琴拨了电话,告诉她,这周末的的任务交给别人做了,因而可以腾出空闲时间回家一趟。 这更像是一种逃避心理,当事情没有办法解决时,顾昙会选择暂时将它搁置在一边。而回家则是一个最好的决定,那里只有妈妈和小猫,是个简单而温馨的避风港。 在学校里工作的时间从未如此短暂过,时间像溪水一样淌过去,眨眼就到了下班时间。顾昙在思索,自己回去以后该如何面对沈言川。 从学校到家里的路程也变得短暂。 顾昙不安地打开家门。 而沈言川却一如往常,几乎看不出来有任何异样。 “老师,你今天回来得有些晚了,是学校里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吗?” 顾昙没有由来地心虚,学校里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她只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对着几张ppt硬是磨了一个小时,这才收拾东西回家。 “嗯……手上有一些资料需要整理,所以下课之后留得久了一些。” 沈言川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秋天逐渐往冬天过渡,天黑得也越来越早,顾昙总是在天黑了半边之后才姗姗回家,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 到了周末,她便彻底从沈言川的世界里消失了。 只留下一条讯息:【我这周末要回一趟老家,你又要自己一个人解决吃饭问题了,抱歉。】 而这一次,顾昙即使逃回了自己家里,心中的焦虑和罪恶却无法被消解,就算她摸一万遍小拉的头也没有用。 她无可避免地想到沈言川失望的神情,类似于那个夜晚的情形仍然会找上她的梦境。 梦里的沈言川扣住她手指,缓缓下沉,大胆而青涩、独属于年轻人、热烈的情愫……那些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的情形,通通都在梦里出现。 多么荒诞。 周六早上起来,顾昙去敲了母亲的房门,“妈妈,那个螃蟹你买了多少斤,我能不能带一点回丰西镇。” 顾雅琴对此很惊喜,女儿居然会主动提起要带吃的东西回去:“你爱吃的话我就多买点。” 于是顾雅琴第二天就欢天喜地地买一大袋螃蟹回家,分成两种做法,一盘清蒸、一盘面糊蟹。 面糊蟹这种吃法并不太常见,是将螃蟹从中间切开,面粉糊不宜过浓或者过稀。调制好,将其裹在螃蟹的切开面,面糊吸收了蟹黄,自然有一股蟹香。 在家里待着也不舒心,顾昙在周日中午就匆匆忙忙回了丰西镇,带着母亲做的清蒸螃蟹,她心中想的是,沈言川从小到大可能没有怎么吃过河鲜,学校食堂里通常不会出现这种水产品。 事实告诉她,确实是这样。 沈言川的确不知道怎么吃螃蟹。顾昙洗净双手,将螃蟹仔细地拆卸,挑出里面的肉和蟹黄,放进一个小碗里。 此时此刻,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顾昙尝试将那些旖旎的场景移出脑外,看着沈言川专心致志地一口米饭配一小勺沾了醋的蟹肉,最后,吃完了一整碗米饭。 沈言川好乖。 顾昙感到莫名的母慈女孝。 “老师,我给您造成困扰了吗?”时隔多日,沈言川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她好像,一直将自己当成了一个麻烦的存在。 第26章 与沈言川相处了这么久,顾昙能感觉到她极度缺乏安全感。不管是有意无意与她的身体接触,还是经常询问关于“我令你厌烦吗”这类问题的行为,无一不昭示着一个事实: 沈言川很害怕自己被人抛弃。 【作者有话说】 我的计划是周五入v,当天会更新万字。 周四先不更新,我想囤一点稿,谢谢大家理解和支持[摸头][摸头] 第27章 爱我,别走。 “你没有对我造成困扰。”顾昙最终这样说道。 沈言川没有再追问。就好像是在担心, 一旦问得多了,顾昙会对她更加反感。 顾昙有意地拉远了和她的距离,甚至, 下班的时间都在被她无限延长。沈言川一切都看在眼里, 在心里默默地反思。 那天晚上,她确实是失控了, 她本来不该如此突兀地去吻老师。 沈言川一开始只是想要抱抱她。 每每一想到这里, 沈言川的心脏便会开始抽痛。 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唯一的希冀,在那天晚上被她亲手葬送。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到这个地步, 顾昙也已经采取措施与她保持距离……好像一切都处于一种无法挽回的境地。 顾昙不在家的时光里,沈言川开始着手在网上找房子, 吸取了上次顾昙同她讲的那些经验,这一次找的租房应该不会像上一次那样糟糕。 手头上有三个候选的房源,第一套水电家具条件比较好,只是没有阳光;第二套三室朝阳,早上一醒来就可以拥抱阳光, 缺点是地段有些偏,虽然沈言川没有通勤的需要, 但她也不想太将自己隔绝在外界;而第三套离顾昙的房子很近,或许,在转角的某个地方, 她可以再次见到顾昙。 她还不确定要选哪一套。 在去医院和母亲做亲子鉴定的那一天,沈瑜年问她要不要搬到海城去和她一起住,她在新房子里很早就装修了属于沈言川的房间,是带有上下床的那种小孩子的房间。 很早以前沈言川说过, 她很想住上下床, 下床要放她喜欢的娃娃, 而她本人则喜欢住在高处。沈瑜年一直记在心里,只是,这份礼物似乎迟到了许多年。 然而,这份邀请被沈言川拒绝了。 她更习惯于自己一个人生活,或者,只和顾老师一起生活。 生活轨迹从八岁那年便开始偏离,漫无目的地驶向一个缥缈不定的未来,沈言川自私地希望,她的未来里能有顾昙。 从那个膝盖很痛,被顾昙抱回去的夜晚,再到十几个与她共枕而眠的梦境,似乎真的有那么一刻,沈言川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和顾昙生活在一起很久了。 琴瑟和鸣,一日三餐,一切都如此平淡,却让沈言川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但这一切都只存在于她主观的想象里。她好像忽略了顾昙的真实感受,她所没抑制住的、表达出来的汹涌的情感,好像将顾昙压得喘不过气来。 以至于她需要以推后下班时间、周末回老家这种方式而逃避自己,这并不是沈言川想看到的,她不想让顾昙感到难堪折磨。 顾昙学驾照的计划仍然在进行中,科三路跑比科二要稍微复杂一些,她用了两个星期的周末跟车学习,第三个周末去考试。第一次因为车速没达标,挂了。好在一个人有两次机会,顾昙揣着一颗忐忑的心,终于在第二次机会时通过了考试。 考完科三就紧接着去考了科四,当场便拿到了驾照。 那天晚上,顾雅琴得知消息之后,激动地打车来丰西镇找女儿,她并没有提前通知顾昙,只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顾雅琴带了许多自家菜园里种的蔬菜水果过去,还打算着,明天一大早和女儿一起去看看车,有合适的,当场便可以付了钱开回家,她甚至将银行卡都带在了身上。 大概晚上六点的时候,顾雅琴到了顾昙家里,虽然她知道门锁密码,但是出于尊重,她仍然敲了敲门,心里怀着激动。 叩、叩。 没有人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 门终于被打开。 “妈?”顾昙露出诧异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个时间点怎么会看见你。 顾雅琴高涨的情绪瞬间被扑灭了一大半,“你今天不是拿到驾照了吗,我就想着来帮你庆祝庆祝,你平时朋友也不太多,一个人在家肯定会冷清的嘛。” 顾昙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妈,我不是一个人住。”随后,她走家里走出来,关上门,将顾雅琴拉到楼道里,“你记不记得很久以前我和你提过的,那个从我们学校考进重高的小孩?” 顾雅琴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你的学生那么多。”这么多年里,在顾昙同她说过的学生中,她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患先心病的小孩。 “她的情况比较特殊,今年刚大学毕业,没有积蓄,租的房子环境也不好,所以我暂时让她先住在我们家客房,反正也是空着。”顾昙观察着母亲的表情。 “哎,那有什么关系嘛,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住你家里的?青青你也真是的,都不和我说一声。” “今年暑假刚开始的时候来的。” 顾雅琴又问她:“你们今晚吃饭了没?” “还没有。” “那个女孩子会不会介意我进去和你们一起吃饭?” 顾昙松了一口气,“我进去问问她。”她走进去,敲了敲沈言川的房门,很快,沈言川就过来给她开了门。 她的声音小小的,又很清脆:“老师,抱歉,我今晚胃有点不舒服,不太想吃饭。” 顾昙透过门的缝隙,注意到沈言川的床上堆满了杂乱的衣物,有一部分已经被折叠好了摞在一起。心头猛然一滞,沈言川要走吗? “我妈妈今晚来了,她问你要不要和她一起吃饭。” 沈言川愣在原地,咬着嘴上的死皮,样子有些纠结。 顾昙:“我之前和她提到过你,说你很优秀,是几年里唯二之一考上重高的。还有啊,我妈妈做饭比我好吃多了,我让她给你做一晚甜粥好不好?” 似乎是一种习惯般地,顾昙托了托沈言川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她,“就算不开心,也不要饿伤了胃。” 沈言川点点头。 顾昙摸摸她的发顶:“好乖。” 外面是十一月份,第一波冷空气已经来临,室内开了暖气,顾雅琴脱掉了身上的厚棉袄。沈言川看见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句:“阿姨好。” “哎,你好。”顾雅琴见她眼睛生得灵动,一看就是个聪明丫头,又想到她的身世,不禁对她产生了一些怜爱,既然是顾昙收留的学生,也像自己的半个女儿。 顾昙将母亲拉进厨房,“妈妈,可不可以做一点甜粥给她吃,她的胃不舒服。” 顾雅琴:“甜粥而已,小事,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还想吃油焖茄子。” “好好好,你快出去待一会儿,别在厨房站着,你这里地方太小了,人都转不过来。”顾雅琴要赶女儿走。 顾昙有些无奈,只好听妈妈的话,坐在客厅等着吃现成的饭。 沈言川没再回房间,而是尴尬地坐在沙发的一个角落,默默地观察厨房里的动静,时不时飘过一眼,再将视线定格在顾昙的身上。 刚才的悸动仍然留有余温。 顾昙转过头去看她,没来头地问了一句:“你刚才在收拾衣柜吗?” 迅速地,沈言川避开她的视线,朝窗外看了两眼,随后,不安地回答:“对,天冷了,我把夏装收拾归纳一下。” 顾昙:“你冬天的衣服是不是没有多少,改天我带你去商场买一些。” 她想起,沈言川来这里的时候是夏季,也没有带行李箱,甚至连很多夏季衣服都是现买的。到了冬天,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尤其是最近,她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拼了命地工作。 但是人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总有要出门透气的时候。 沈言川仍然乖巧地点头:“嗯,谢谢老师。” 顾昙想起来,如果要出门,沈言川就不能穿得像现在这样单薄,她回忆着自己衣柜里的衣服:“我们明天早上就去买吧,你身上的衣服太薄了,出门会冷,待会儿去我的衣柜里挑两件走。” “不用了……我穿自己的衣服就好。” 顾昙没有想到沈言川会拒绝,但也只能顺着她的想法来。 心里默想,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并不是小孩,不需要自己这样无微不至地管理她。 “青青,来吃饭。”顾雅琴很快将几碗粥端出来,一圈圈蒸腾的雾气从厨房里溢出来,她将碗放在桌上,朝沈言川招招手,“丫头,你也来吃。” 三个人围成一圈坐在饭桌上,有一种微妙的和谐感。 或许是因为顾雅琴的存在,让原本疏离尴尬的两人都放松了许多。 “青青,我打算明天陪你去看看车,你看你驾照好不容易考过了,可不得早点着手买一辆嘛。”随后顾雅琴凑在她耳边,嗓门很大地说着悄悄话:“我今天把银行卡带身上了,到时候你想买什么车妈妈都能尽量帮你垫着。” 第27章 顾昙有些恼:“妈,我不用你帮我买车,我手上有钱的。” 顾雅琴啧了一声:“你这臭丫头怎么好歹不识,我来帮你还帮错了是不是?” 顾昙注意到坐在她身边的沈言川手脚变得拘束,连用勺子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几乎没有发出任何餐具碰撞的声音,就好像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真不用你资助我,再说了,我也不用买多好的车,二十多万的顶了天了,你的钱要留着养老的。” 顾雅琴愤愤地夹一块茄子,“好好好,那我不管你了。” 之后的两人谈话内容变得寻常,也就是母亲例行询问女儿的工作情况和吃穿用度。 而顾昙的心思却飘到了沈言川那里,她注意到,沈言川吃粥的样子及其缓慢,先是用勺子撇开上面的一层薄膜,再舀起一小口粥吃下去。 她就这么干巴巴地吃完了一大半碗,一口菜都没有夹过。 顾昙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茄子到她碗里,她对沈言川说:“也吃点菜,光吃粥容易腻。” 沈言川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随后将那块茄子就这粥吃下去。 而顾昙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她到底在干什么?这不就是那种最典型的家长,看见小孩子吃饭挑食会说:“别光吃肉啊也吃点菜”;要是孩子只吃菜的话则是另一种说法:“别光吃菜也吃点肉”。 她不自觉地又补充了一句:“不想吃菜也不用逼着自己吃,我只是怕你吃得太干巴。” 而此刻,沈言川一脸犹疑地看着她:“茄子很好吃,谢谢老师给我夹菜。” 带着一丝过分的礼貌。 不知是因为顾昙的母亲在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买车,得把这个事情早点办完,不然我心里老不安定。” 好像世界上还真有这种妈妈,会在后面催着你花掉她的钱,晚一天都不行。 那么给沈言川买冬季衣服的计划就要暂时被搁置了。 原先沈言川没有搬过来的时候,那个客房本该是给顾雅琴偶尔过来时留宿的,陈熙那个房间的床太小,而顾雅琴的体型比较宽胖,睡那个小房间并不现实。 眼下,好像只能让沈言川和顾昙将就着睡一晚,将客房腾出来给顾雅琴睡。 “沈言川,你先去洗澡吧。” 反正她们也经常睡在一起,今晚再睡一晚应该也没有什么大碍,顾昙去客房收拾了一下,顾雅琴在一边与她闲聊:“这个小丫头好文静,吃饭都不讲话的哦。” 顾昙在铺一床新的四件套:“是啊,她话确实不太多。” “她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她学的专业是法语,现在在接一些文章的翻译,很优秀的。” 顾雅琴点点头,“法语专业的确很不错。”其实她很久以前也想让顾昙报一个语言类的专业,只是可惜她高考发挥差,分数实在不太够,渐渐也变成了顾雅琴心中的一桩遗憾,“好了好了,我自己来铺,你去歇会儿,明天早起呢。” 顾昙一转头,看见沈言川捧着自己的一沓脏衣服,站在她的房间门口,发梢还在滴水。 雾气将她的脸熏成粉红色。 等顾昙洗完澡出来,看见沈言川坐在她床上的一个小角落,几乎要将自己蜷成一团了。 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亲密,她们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过,日子久了,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房间的灯被熄灭,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个楚河汉界。 第二天早上起来,顾昙身上裹了一个人,被子的半边被踢到了床下,她的四肢与沈言川的紧紧缠绕在一起,皮肤接触的地方出了黏腻的汗。 也许是暖气开得太足了,顾昙一醒来便感到肝火旺盛,她小心地将沈言川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无意间又碰到了她的上臂,手臂上的肉捏起来像解压玩具,顾昙没忍住多捏了两下。 而这个举动吵醒了沈言川,她下意识道歉,然后迅速地远离顾昙:“对不起……” 她们早上去市里买车,顾雅琴非要带着沈言川一起去,说是买完车她要请她们吃饭。沈言川的心绪明朗了一些,笑着说好。 顾昙本想买丰田凯美瑞,二十万左右,以她的积蓄也能负担得起。但顾雅琴却看中了bwm i4灰色款,说这款尤其地沉稳大气,与她女儿的气质很适配,只不过这款要三十五万以上。 导购员在给她们讲解各款车的性能,顾雅琴将女儿拉到一边: “你笨蛋呀青青,妈妈有钱,我一辈子积蓄怎么都花不完的,我就想给你买辆好点的车子,你听不听妈妈的?” 顾昙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能点点头,被她母亲拉着去结账,最后刷的也是母亲的银行卡。 她们当天就去摇了一个临时车牌号,然后,把这辆崭新的车开回家,顾雅琴坐在女儿的副驾,一阵欢天喜地。 三个人在外面简单吃了一顿饭,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实在很冷,而沈言川的脖子光秃秃的,身上穿的还是一件毛呢大衣,几乎没什么御寒的能力。 她们处在一个南不南北不北的尴尬区域,冬天冷得刺骨,夏天热得让人融化。 这里的冬天和别的地方还不太一样,由于空气湿度高,冰冷的水汽会刺进人的骨髓,将关节冻得僵硬。 顾昙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问:“你冷吗?” 沈言川吸了一下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回答她:“还好。” 根本就不好。沈言川看上去明明快要被冻死了。 顾昙摘下自己的围巾,在沈言川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将前面的部分往上拉,遮住她的半张脸。随后,她又拿走了顾雅琴的披肩,抖开,展成一个平面,整个披在沈言川的肩上。 “这样会暖和一些。”顾昙说。 沈言川站在原地,任凭顾昙如何摆弄她。 这条小街上的夜市总是很热闹,到了冬天,一些小吃铺会将外面的桌椅收回来,摆一部分在室内。 很多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店铺里吃饭,玻璃上凝了厚厚一层白雾。 呼—— 一团团雾气从顾昙的口中冒出来,“妈,你多晚回去,我随时都可以送你。” “我今晚得回去咯,小拉一只猫在家里会冷清的。” 顾昙开车还不太熟练,因此速度控制得很慢,就这样在路上慢悠悠荡了四十分钟,才将顾女士送回家里。 与母亲说了告别,顾昙便驱车带沈言川回镇上。 这时候外面已经很晚了。她通过后视镜看沈言川,发现她直直地坐着,样子还有些端庄,头歪在一边,眼睛紧紧闭着,脸颊却泛着绯红,是熟透的苹果的颜色。 小心翼翼地将车靠边停好,沈言川没有睡醒,脖子上还围着顾昙的围巾。 顾昙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我们到家了。” “沈言川?” “嗯?哦哦。”沈言川想从座椅上爬起来,却发现手脚都软得厉害,她尝试用手臂撑起身体,从车里爬出来,迷蒙地看着顾昙,“我们回家吧。” 走路莫名的虚浮,也许是今天跟着她们奔走了一天,再加上,沈言川已经很久没有锻炼身体了。 头脑也有些涨痛。 沈言川望向顾昙,她与自己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手上提着刚刚没有吃完被打包的饭菜。 不喜欢这样的距离感。 她晕乎乎地走回家,慢慢地,她被落在身后,顾昙走得好快。 鬼使神差地开口:“顾老师,你慢点走,等等我。”又拉紧了围巾,将自己圈在顾昙的气味里。 顾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你走不动了吗?” “嗯……”沈言川其实有点委屈,今天一整天顾昙都在忙,几乎没有怎么和她说话。 “那,我背你走?” “不要了吧……你今天也很累了。” “那你走不动怎么办?” 沈言川没有走不动,虽然她脚酸,膝盖也痛痛的,但走到家里还是绰绰有余。 她就是想和顾老师撒娇而已。 沈言川:“你等等我,我可以慢慢走。” “好,我等你。” 她们走在小区的路上,影子在一盏盏路灯的照射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整整走了十分钟。 沈言川到家时,已经精疲力竭,头脑愈发酸胀,有一种模糊的不妙感——她或许真的生病了。 除了头晕,一开始还没有什么症状,可到了后半夜,她开始浑身发冷。她甚至起身检查了自己房间的暖气开关,是开着的。 自己好像真的发烧了。 想起,白天的时候,冷风呼啦呼啦地往她身上灌,牙齿都在不自觉地打颤。 沈言川缓慢地挪动脚步,走到客厅,尝试在茶几柜子里找一点可以吃的退烧药。 客厅没有开灯,而她一不小心将桌上的塑料盒碰到了地上,发出巨大的一声脆响。 第28章 几乎是立刻,顾昙推开了房门,远远地问她:“在找什么?” “退烧药……”沈言川莫名地感到心虚。 “你发热了?” “嗯,今天好像冷风吹多了。” 很快,顾昙靠近她,用手背抵住她的额头,“我去拿温度计。” 离开时,顾昙顺手将客厅的灯打开。 测完温度一看,39.3度。 顾昙的语调带着心疼:“发这么高的烧,难受了也不知道和我说?” 沈言川被训了,忽然又很委屈,她从来不觉得发热了是要和大人说的。在她很小的时候也发过一场高热,那次的感觉比现在要难受得多。 那天沈言川的妈妈加班。她发烧了,也不知道自己烧到了几度,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温度计这个东西,只知道自己的头很痛很痛,痛到她想把自己的头从身体上分离出来。但是很快她便失去了意识,一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 居然没有死掉,真好。 顾昙从那一堆被翻乱的药堆里精确地找出了一盒双氯芬酸钠缓释片,耐心地告诉沈言川:“以后家里要备一些常用药物,退热药你可以买这个,也可以买布洛芬缓释。”说着,她晃了晃手上的盒子。 “今晚太晚了,先吃一点退热药睡觉,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医院查一下血象。” 沈言川就水吃了药,身体还在发寒,她无助地看着顾昙:“老师,我还是感觉很冷。” “过一会儿就好了。”顾昙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轻轻地拍拍她的背,“今晚和我一起睡好不好,我得看着你,如果吃了药烧还退不掉,就得带你去医院输液了。” “嗯……” 沈言川是被抱回床上的,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四肢缠在顾昙身上,一边在嗅着顾昙颈边的味道。 在一阵头晕目眩中,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悲。好像只有在她展露脆弱的一面的时候,顾昙才会给她一些注意力。就像现在这样,她发热发得不省人事,顾昙则会全心全力地照顾她,甚至主动将她抱到自己的床上。 如果自己每天都能生病就好了…… 一整天的奔波,再加上身体极度不适,沈言川没有办法入睡,她已经不再感到寒冷,替代而来的是疯狂出汗。 顾昙也不敢睡,每隔半个小时给她量一次体温,温度稍微降下来了一些,37度5。她摸了摸沈言川背后,衣服果然全都被汗出湿了,刚才她太心急,忘记了还要拿一块毛巾垫在她的背后。 “起来,换一件睡衣,衣服湿了容易受凉。”顾昙拍醒了身边意识迷糊的人,“我去打盆热水帮你擦一下身子。” 顾昙走到沈言川的卧室,打开她的衣柜,找出了一件长袖睡衣,将它拿出来的时候,突然掉出一张类似于信纸的东西。 她将它捡起来,放回原位,余光瞥到角落露出的几个字:我想赠你最真挚的祝福……再见。 顾昙迅速地离开,偷看别人的信件并不是什么道德的行为,即便是无意间看见。 当她回房间时,沈言川再一次陷入昏睡,她忽然有些不忍心叫醒她。 “沈言川,你睡了吗?”她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顾昙关掉房间里的灯,将毛巾浸到热水里,挤干,在黑暗中解开沈言川的睡衣扣子,用毛巾覆盖住她的后背,臂膀,上身几乎都被她擦拭过一遍。随后,迅速地帮她套上干松的睡衣。 这套流程她几乎烂熟于心了。前些年她还在福利院做值班老师时,总是会遇到类似的情况。不过那些小孩子要比沈言川难搞得多,她们并不会乖乖地吃药,而是需要顾昙哄她们,说吃完药就有糖果她们才肯服药。 顾昙努力劝说自己,她只是担心沈言川再次受凉,会加重病情。 房间里虽然黑,但不全黑,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人的轮廓,尽管刚刚在帮她擦拭身体时,顾昙尽量避开了某些部位,但沈言川身体的形状却好像被烙在了她的脑海里。 同样也是青涩的。 接触到冷空气时,微微隆起,是早春还未盛开的桃花。 顾昙再次测了她的体温——36.9,终于完全退热了。 感谢老天奶。 大概早上六点,沈言川再一次被烧醒。她挪动了一下身体,发现全身都变得很痛,看一眼顾老师,发现她还在睡觉。 又看了一眼身上的睡衣。 昨晚应该是被顾昙换过了。昨晚依稀记得有人叫她名字,只是她实在太累,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你醒了。”顾昙揉着眼睛问她,“还难过吗?” 沈言川点点头。 “来量一下/体温。”顾昙将水银温度计的刻度线甩到最低,放进沈言川的腋窝。 沈言川:“老师,我身上很疼,头也疼。” 顾昙瞬间清醒了大半,觉得不能再在家里拖下去了,当务之急是将沈言川送去医院,这好像并不是普通的感冒,极大概率是病毒感染。 “先不测体温了,我们现在就去医院。”顾昙自己先穿好了衣服,随后又去衣柜里拿沈言川的。 翻找了大半天,顾昙才真正死心,沈言川原来真的连一件厚棉袄都没有买,心中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疑问:她以前的冬天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于是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挑了一件充绒量最高的羽绒服,套在沈言川身上,“走吧。” 好在买了汽车,出行方便了许多。她收拾了一大袋东西放在车上,包括一些饮料小糖水、饼干、毛巾。 化验单下来,结果是乙型流感病毒感染。需要在医院挂几天水,做抗病毒治疗。看见沈言川痛苦的样子,顾昙的心都要揪起来了。 沈言川浑浑噩噩地在医院度过了整整五天,心里却挂念着别的事,她先前写好、打算交给顾昙的那封信,仍然被放在衣柜的角落。 作为与她的离别信。 她思考了很久很久。在她想要离开顾昙,决心要独立的时候,总会被她时有时无的温柔所牵绊住脚步。 如今这一切景象,包括顾昙这几天来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沈言川有一种回到她们最开始那种关系的错觉,她还没有失控吻了她的时候。 她仍然是克己守礼的、顾昙眼中最乖巧听话的学生。 沈言川想,要不然,就让那封信一直待在衣柜的最深处吧? 逐渐地,顾昙不再疏远她。她带着她去商场挑了很多件羽绒服,还送给她许多自己曾经穿过的毛衣。那些带着顾昙香味的衣服被沈言川藏在衣柜的最里层,每当晚上睡不着时,便会将它拿出来,抱在怀里。 甚至,她会对这些无辜的衣服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沉默的夜总是会将人的感官放大,无声的欲/望在她的胸腔里发出呐喊。她想起来小时候写的日记中的一段话:掉落的花瓣是小树的眼泪,流淌的小溪是花瓣的葬身之地。 而在这个时候,沈言川的脑子里却只能想到“流淌的小溪”。她绷直腿,再一次放纵了自己的情感——她自己本就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 不止小树会落泪,小溪也会落泪。 她平息着自己的身体,想象力再一次疾驰,如果在这个时候,能够得到老师的抱抱该有多好。沈言川将毛衣套在身上,假装自己已经被毛衣的主人抱过了。 一切都结束以后,她再次充满罪恶感地去洗澡,企图用过量的沐浴露覆盖掉气味。 令人厌烦的、纵/欲的气味。 白天里,她只能以一种低微的姿态面对顾昙,好像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 即使是在初高中时期,她的成绩永远位于第一,且甩飞第二名很远的情况下,她依然低微。 这种自卑的心理通常是经年累月而形成的。无数道鄙夷的目光、数百句流言蜚语,足够将一个尚且处于青春期的少年催毁。 那种摧毁并不是一下子将她拦腰砍断,而是以一种更温柔的手法凌迟。 而顾昙的温柔之于她,更像是往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灌了一杯糖水。沈言川在她的温柔里沉溺,而作祟的自尊心会刺痛她的伤口,说:你这样做不对。 既然要平等地与顾昙谈论感情,那么,独立是她需要做的第一步。 只是,还有三天就是圣诞节了,沈言川并不想在这种欢乐的氛围里提出离开的请求。 那样对自己、对顾昙都是一种莫大的伤害。 况且,她为了此次圣诞节,给顾昙准备了礼物。 她心中思量,一切事情都可以推到圣诞节之后再说。 顾昙那里传来了噩耗,陈熙给她打电话抱怨说:“我们这个破学校为什么圣诞节不放假!我好想好想回家和你们一起过圣诞啊——” 顾昙:“你不是前几天才放月假回来过吗,怎么又在想着放假?” 陈熙:“呜呜呜呜,上初中真的好累,为什么有这么多卷子要做啊。” 顾昙:“再坚持一个月,马上就放寒假了。” 第29章 沈言川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沙发的另一边,静静地听顾昙打电话。 不知道陈熙和顾昙说了什么,顾昙突然笑得很开心,而那种笑容,在她与顾昙相处的时间里,几乎从来没有看见过。 顾昙打完电话,脸上的笑意仍未消散,沈言川问她:“老师一般会怎么过圣诞节?” “之前你不在的时候,我想想,那时候陈熙还在上初中,她圣诞节是会放假的,我们一般会出去吃一顿,再逛逛街。” 沈言川:“那今年呢?”你想和我怎么过。 顾昙反问她:“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吃的东西?反正我现在有车,想去哪里都可以。” “听说南城有圣诞花火,我们可以去那里吗?” “当然可以。” 沈言川想和顾昙一起过一个不一样的圣诞节,至少对于顾昙来说是崭新的。她提前查了许多资料,统计下来,大家好像都会选择去南城度过圣诞。 顾昙才拿到驾照没多久,又鉴于南城的公路交通系统太过于复杂、长时间驾车容易疲劳、节日当天车流量过大等等,综以上所有因素,她们还是决定坐火车前往南城,为了不让旅途过于紧迫劳累。 她们选择在南城预定了两晚民宿。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了,不是故意当鸽子作者,是因为一万字实在有点多,我写文速度又有点慢,所以迟到了一会儿。 好开心可以入v,纪念一下我第一次入v2025.7.4.02:21 第28章 酸酸的妹宝。 不同于丰西这样的小城镇, 南城的节庆氛围要浓厚得多,有一座数字楼的屏幕上跳动着“merry christmas”这几个五彩字母,走过路边的小店也能看见透明玻璃上贴的圣诞元素贴纸。 烟火大会在南城最东边的岩湖滩举行。 为了出行方便, 她们将旅馆定在了靠近市中心的一个地铁口附近, 离岩湖滩只有七站路。 顾昙手边提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着二人晚上要换洗的衣物。 沈言川感到格外心情愉悦, 或许是太久没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了, 待在家里工作果然有很大的弊端。 她小腿上的肌肉都快没了,如今, 从高铁出口走到地铁,在地铁上站了一路, 抵达旅馆时,沈言川的腿居然开始酸痛。 沈言川浏览着烟花会的信息,“门票上说明天晚上七点半开始,那我们大概需要六点出发,还要先去吃个晚饭。” 顾昙在收拾行李, 将她们的洗漱用品一一拿出来,摆好, “没问题,有没有想好明天白天要去干什么?” 沈言川之前有做过充足的攻略:“有三个选项,玄武湖公园, 南城博物馆,红山动物园。”她竖起三根手指,“老师更想去哪里?” “我好像都可以。” 沈言川:“你选一个嘛。” 顾昙思绪一顿:“那我们去动物园吧。” “好。”沈言川预约了门票,照着计划表核对了一下明天的行程, 这才放下手机。 由于节假日, 南城的酒店几乎都被预定完了, 更别谈地铁站周围的,这套民宿还是沈言川好不容易从角落里搜刮出来的,环境看得过去的房子。 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床的尺寸太小。 但沈言川想着,反正也只住两晚,将就一下也就过去了。 置放好行李,二人下楼散步。 走在市中心的街道,四周环绕着高大的楼宇,这条街的行人出奇的多。有好几次,沈言川与别人磕撞到肩膀,差点与顾昙分散开来。 她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多人了,一时间心底有些莫名焦虑。 顾昙注意到她常常被挤散,于是拉住她的袖子,礼貌地牵住她,“今天人好多,你小心、不要和我走散了。” 第二天也是如此,不管是白天的动物园,还是晚上的烟火大会,她们的视线里总是充满了人群。 顾昙也都是那样拉住她的袖子。就像牵着一只小宠物一样。 她们四处逛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晚上七点半。天完全黑了,空荡荡的夜幕急需一点颜色。 烟花秀不太准时,一直到七点五十烟花才稀稀拉拉地开始燃放,没放一会儿便草草地结束。颇有些让人失望。 沈言川倒不在意等的这些时间,她只要和顾昙待在一起便觉得幸福。 白日里,顾昙给沈言川拍了许多照片,有和小熊猫互动合影的,也有小鸟站在她手上啄食的。在烟花绽放的瞬间,顾昙站在沈言川身后,捕捉了她的背影,小小的一只。 顾昙难得地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 【圣诞快乐】 底下配了三张图,第一张是日出,第二张是小熊猫,第三张是沈言川的背影和烟花的合照。 没过多久,底下便有人回复她: 不愿染是与非:姐你来南城玩啦? 老妈:丫头圣诞快乐(微笑表情) 人生如旅:小熊猫萌萌,问问这个是在哪个动物园? 顾昙一一敲字回复她们,夜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冷的水汽,顾昙手指在屏幕上挪动得缓慢。 【tan】回复【不愿染是与非】:对呀,来南城看烟花。 【tan】回复【老妈】:妈咪也圣诞快乐,平平安安。 【tan】回复【人生如旅】:南城的红山动物园。 很快,顾昙收到了一个电话,又是宋染。 顾昙接通了:“怎么了?” “昙姐!你来南城也不告诉我一声。” 顾昙心下还在疑惑,什么时候她的称呼在宋染那里变成了昙姐,那边又传来声音: “我们家酒吧今晚有活动,你要不要来?对了,我们这是禁烟全女酒吧,环境特别ok,给我个报答你的机会吧?” 酒吧……这个词语听起来不太妙,勾起了她上次关于酒精的惨痛回忆。 纵观这趟旅程,虽然没有遇到很大的倒霉事,但好像每项活动都平平无奇,沈言川的兴致也不太高。 顾昙又想起,沈言川一直对酒精比较感兴趣,今晚是圣诞夜,完全可以带她去喝点酒玩一玩,孩子大了也该带她见见世面,如果能哄她开心就更好了。 顾昙将手机拿远一点,问沈言川: “我一个朋友的酒吧今晚有活动,你想去吗?” “我可以去。” 顾昙补充道:“累的话我们就回酒店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我不太累,正好,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酒吧,我想见识一下。” ——大人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以及,和她通电话的那个人,又会是什么样的。 收到顾昙同意去酒吧的讯息后,宋染莫名其妙地很积极,开着她的车就呼呼地往岩湖滩开,只是,开车未半而中道堵车,开五百米堵半小时。 果然不该在节假日出行。 终于,在四十五分钟后,宋染成功接到了她曾经的救命恩人,出于一种报恩心理,宋染决定今晚一定要好酒好菜地招待她们。 宋染坐在驾驶位,“顾昙姐姐,平安夜快乐,你有没有吃苹果?” 顾昙被叫得起了一身疙瘩,刚才电话里还是昙姐,现在就叫顾昙姐姐了。 顾昙:“没吃,我不太喜欢吃苹果。” 宋染:“那后面这位,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言川一个人坐在后座,神色晦暗不清,刚想开口回答—— 被顾昙接走了话头,“她叫沈言川,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 “哦,哦哦,哦哦哦哦。”宋染连续哦了好几声,中途变换了很多个音调。 顾昙又转过头去和沈言川介绍:“宋染,暑假的时候喝醉了,来过我们家一次,你应该会有一点印象。” 沈言川礼貌地说:“是有一些印象。你好。”她对着后视镜朝宋染挥挥手。 宋染:“你好你好,你看起来好嫩气,是不是大学刚毕业?” 沈言川:“对,今年六月份毕业的。” 宋染:“那挺好的。” 沈言川:“嗯……也就那样吧。” 车里沉默了三分钟,气氛变得尴尬而微妙。 “到了,到了。”宋染靠边停车,下车后,指着一个亮闪闪的招牌,“那个,是我自己开的酒吧,咋样?” 顾昙顺着看过去:“不错,比你之前去的那个小破酒吧好一百倍。” 一想到那件丢人的过往,宋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了那么久,她终于释怀了一些。 情感受挫真的挺恐怖的,居然能让家境优渥的宋染做出那样失去理智的事。 顾昙还是难以理解现在年轻人的脑回路,或许是她年纪太大,跟不上时代了。 走进酒吧,里面的确是宋染所说的禁烟,来的客人也全部都是女性,环境清明,音乐舒缓。 沈言川安静地跟在顾昙身后,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偶尔会蹦出几个加密词语,沈言川无法理解,那些词语似乎只在宋染和顾昙之间流通。 第30章 “我们店里的菜也很好吃,如果你们不想喝酒的话。这是菜单,你们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吗?” 沈言川拿了一份酒单,上面酒的名字花花绕绕的,她看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又不想求助顾昙,于是随缘点了两种颜色,一杯落日橘黄,一杯粉色流星。 反正她酒量好,自沈言川出生以来,她还没有体会过“醉”是什么感觉。 点完以后,又忽然感到一阵心虚,她朝顾昙望去,本以为她会教训一下自己,不要喝太多酒,对身体会不好,类似于这样的话,却发现她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自己身上。 再仔细一看,顾昙的一只手臂被宋染拢住,两个人的姿势亲密得无可复加。 顾昙忽然抬头,看向对面的她:“沈言川,你点了什么?” “两杯酒。” “要不要再点一份薯条?”顾昙拿着记号笔,对着菜单圈圈画画。 “要吧。”沈言川说。 点完以后,宋染看一眼菜单,将其放到吧台,随后,坐回位置上,“你们真替我节省,点这么少东西,哎对了……” 宋染又拉着顾昙讲话。 服务员很快将酒端过来,沈言川客气地说了一声谢谢。她小口地抿了一口漂亮酒,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沈言川开始疑惑,这个真的不是果汁吗? 她被晾在一边,显得很多余。 只能在手机上胡乱地划动,她打开了社交软件,看了一遍微博动态,好无聊,关掉。又打开微信,看到了顾昙发的朋友圈。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看烟花的背影。 手指停留在屏幕上,心里似乎有小虫子在微微蠕动。 她喝掉两杯酒,大着胆子向服务员要求续杯。趁着顾昙还在和别的女人说话,转眼间,她又喝光了两杯。 喝到最后,没有任何醉意不说,倒是很想上厕所。 真差劲,这个酒吧,不管是酒还是人,都令沈言川十分不满意。 “老师,我们什么时候走?”沈言川终于没有忍住,还是做了一个扫兴的人。 她实在不想再看见顾昙一直同对面的人说话。 也不想再品尝自己被顾昙完全忽略的感受。 “现在就可以走。”顾昙立马站起身,走到沈言川身边,拍拍她的头,“困了吗?” 沈言川点点头。 “小孩困了,那我们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聚。”顾昙笑着和宋染打招呼,注意到手边的沈言川已经把脸贴在她的手上,甚至,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我今天又当了鸽子作者……抱歉www 我在想,要不然你们等到第二天早上再来看吧,不要蹲00:30了。 没有特殊情况我都会在凌晨时间段更新,就是早一点晚一点的问题,当然不更新的话我会挂请假条。[红心] 第29章 顾老师的精神胜利法。 掌心里传来湿热的触感, 顾昙迅速将手从她脸上抽离,“走了,沈言川。” 宋染坚持要将她们送到民宿, 而此刻, 沈言川走路也变得踉踉跄跄,顾昙只好用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 防止她走路走一半摔跤。 顾昙和沈言川都坐在后座, 沈言川再一次将脸靠过来,静静地注视着她, 也不干别的。 “你喝醉了?”顾昙问她。 “没有,我不会醉。” 顾昙笑了, 都这样了还说没醉? 刚才在酒吧,宋染非要拉着顾昙说悄悄话,一会儿问她:“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一会又问:“你们后来有没有再亲过了?”顾昙通通都回答没有。 她开始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要与她说关于沈言川的事。怎么会有人问题这么密。 在她与宋染说话的间隙, 沈言川一个人喝掉了很多酒,顾昙不好制止她, 毕竟带她出来玩就是放松的,若是再限制她喝酒,岂不是起了反作用? 只是顾昙没有想到, 那种看起来像果汁一样的酒,威力能有那么大。 凌晨时分,南城的道路上减少了一大半车流,因而一路上开得顺畅, 没过多久就到了她们住的民宿。 顾昙和宋染道了别。 等宋染的车子开远以后, 顾昙将沈言川捞进怀里, 抱起来,甚至还掂了两下。怀里的人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只是软绵绵地贴在她身上。 顾昙:“今晚的酒好喝吗?” 沈言川埋在顾昙的肩膀里,声音很闷,“不太好喝。” 顾昙按下电梯,“既然不好喝,为什么还要喝那么多?” “因为我口渴。” 顾昙意识到,她大概是随便扯了个谎骗自己。 “口渴可以喝白开水,也可以喝橙汁、饮料,没有必要喝那么多酒。” 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的环境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顾昙说:“今天我没有制止你喝酒是因为我在你身边,如果以后你一个人去酒吧,不可以喝这么多,明白吗?” 沈言川变得烦躁,甚至开始从顾昙身上挣脱:“我不明白。” 顾昙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别乱动,马上就到房间了。” “我可以自己走路,你没必要抱着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沈言川的手肘磕在她的肋骨上,传来隐隐的疼痛感,于是,顾昙只好将手松开一些。很快,沈言川从她的怀里抽身出去。 电梯门开了,沈言川稳住身形,快步地往房间走去,输入密码。 顾昙被她甩在后面,心里雾茫茫的。 她做错了什么? 她走进房间,将包挂在门口的架子上,走到沈言川身边,蹲下来: “我抱你只是因为你走路走不稳,不想让你摔了。” “我知道……”沈言川趴在床沿上,脸埋在自己的臂窝里,“酒吧是你带我来的,我自己一个人永远不会来这种地方。” 刚刚进来得很急,没有来得及开灯,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透过那一扇小小的窗户,可以看见金灿灿的烟火在半空中绽放。 顾昙心里五味杂陈,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 沈言川擦了擦眼泪,终于抬起头:“对不起,老师……刚刚我态度不好,我不应该和你那样说话。” 样子委屈极了。 是一只喝醉了但又不承认的小猫。 她又用那双眼睛看她,直白的、赤忱的眼神,将顾昙全身都烫过一遍。 顾昙当然不会把沈言川刚才的气话放在心上,仍然柔柔地说: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带你去酒吧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些,如果不喜欢那种地方我们下次就不要去了。” 沈言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吐出几个字,语气认真:“我的确不喜欢。” 下一秒,她的话题又跳转到了别的: “顾老师,你下次不要抱我了,我很沉,会把你手臂压坏的。” 顾昙觉得她好笑,说话颠三倒四,但基本的逻辑性都还在。 看她这个样子实在很可爱,脸颊红扑扑的,说话时,还能隐隐约约闻到果酒味。 顾昙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子:“你觉得自己很胖吗?” 沈言川:“对,我是被顾老师喂胖的。” “胡说,你最近明明瘦了许多。” 刚才在电梯里抱沈言川时,隔着两层冬季裤子,顾昙都能感到她的髋骨硌在自己的腰腹上的触感。 沈言川还在狡辩:“我没有瘦,真的。” 顾昙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半,两个人还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聊天,而聊天内容要多人机有多人机。 顾昙:“你是不是还不开心?” 沈言川:“没有呀。” 顾昙:“你在骗我。” 沈言川:“没有骗你。” 不管问什么问题她都说没有。 顾昙洗完澡,换上棉质睡衣,打开空调制暖,将换下来的大衣挂在衣架子上,而旁边挂着沈言川的天蓝色保暖棉服。 明天的火车班次比较晚,下午一点半才发车。所以她们也不太急着睡觉,顾昙坐在床上,无聊地刷着动态,等沈言川洗完澡出来和她一起睡。 一直到凌晨两点半,沈言川才缓缓地从浴室里走出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上衣扣子只扣了两颗,睡裤更是被她抛之脑后,脸上的红晕很明显,一副被热气熏坏的样子。 随后,她踩着拖鞋,一步一步地朝顾昙靠近。 “扑通”一声,往床上栽去,嘴里喊着:“热死了。” 顾昙想把被子从她身底下抽出来,无奈沈言川死死地压住被子:“好了,把被子盖好,睡觉了。” 沈言川嘟囔着:“我不要睡。” “那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 …… 虽然明天不用早起,但凌晨两点半还是太晚了,顾昙叉起沈言川的胳肢窝,把她拎到一边,将她身下的被子解放出来。 第31章 再把沈言川叉回原位,摆好入睡的姿势。 正当顾昙以为一切都就此结束时,旁边传来一阵阵低声啜泣的声音,是那种及其压抑的哭声。 尤为刺耳。 喝醉酒的人情绪起伏都会这么大吗?顾昙有些难以理解。 她拍拍沈言川的肩膀,问她:“你怎么啦?” 沈言川不说话,转过身,和顾昙的身体靠在一起,轻轻地问:“你很喜欢和宋染说话吗,她看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不太喜欢,她太吵了,我更喜欢安静的人。”顾昙仍然在认真回答她的问题,而后,下意识地拉开了和她的距离,却发现这张床实在太小了,刚往后退一点就到了边缘。于是只能任由她贴着自己。 沈言川靠得越来越近,就像是在寻求热源。顾昙避无可避,只好从床上坐起来,尝试躲开与她的身体接触。 沈言川:“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和她坐在同一边?” “因为她要拉着我讲话,讲她的情感经历。” “她的情感经历,是什么样的?” “这个不可以告诉你。” 沈言川恼火地啃了一口顾昙的腿,但也不太能称得上是咬,顶多是拿牙齿磨了几下。 “你干什么!”顾昙一激灵,把腿蜷起来,“我没有经过她的同意,所以不能说,除了她的情史,别的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沈言川躺在顾昙的腿边,闭着眼睛,埋在被子里,“那我和宋染,你更喜欢谁?” “你。” “我和陈熙呢?” “你。”顾昙实话实说,这几个人中,她的确更偏爱沈言川,“你还睡不睡了,嗯?” “你骗我……我知道你很好、很善良,你只是怕伤害到我的自尊心,所以才会和我说你最喜欢我。” 顾昙:“没有,我说的全是实话,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骗你?” “因为你不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更不会说伤人的话,你是因为怕伤害到我……” 顾昙没辙了,沈言川怎么有点像复读机,“我没有骗你。” 沈言川的眼睛亮得可怕,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意思,“我不信。” 而顾昙此刻已经渐渐有了睡意,眼皮强撑着才不打架,“那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 沈言川思考了一会儿:“你抱我一下。” 啊,原来是又想抱她了,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事呢,“可以,抱完你就睡觉好不好?” “嗯嗯。” 顾昙将沈言川捞起来,妥帖地放进自己怀里,感受到她的体温,逐渐与自己的温度融合,接触的地方温度迅速升高。 沈言川或许只是太想要与人身体接触了,综合几个月以来顾昙对她的观察来看,她似乎很热衷于向顾昙寻求拥抱。 这也许和她小时候的经历有关,尤其是她从小身边没有母亲陪伴。环境造就性格,沈言川只是太渴望得到母爱。 那是一个人最自然、最本能的需求。 所以……那天晚上,沈言川对她的亲密行为,或许可以理解成她只是在顾昙身上寻求安慰。而那种不该出现的情感,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出现过。 想到这里,顾昙的心情忽然通畅起来。一个月以来,她都将自己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里,带着愧疚与自责,甚至不太敢与沈言川眼神接触。 她真的累了。 而此刻,顾昙忽然觉察到一阵湿润的触感,在她的膝盖上蔓延开来。眼前的人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却只是轻轻摇晃,手指紧紧地攥住她肩上的衣服。 第30章 小猫蹭蹭。 顾昙下意识地转身, 将床头的灯关掉。 眼前的女孩口中发出低低的呼吸声,偶尔停在半空,再缓缓吐气。让顾昙无端想到了布匹的声音——拉紧到极致, 再骤然断裂。 右腿的膝盖部分被抵住了, 沈言川的动作逐渐大胆起来,呢喃着:“顾老师……” 顾昙不敢挪动半分身体, 腿上的潮湿越来越明显, 她忽然迟钝地意识到了某些东西,某些她最恐惧的, 最不想看见其发生的事。 她的思绪在一片混乱中疾驰,而此刻, 沈言川可怜巴巴地颤抖着身体,脱力地倒在她身上,嘴唇寻过来,似乎是想与她亲亲。 顾昙偏开头,用食指抵住了她的唇, 克制地拒绝她:“不可以亲。” 别的什么都可以。 沈言川忽然伸出舌尖,小心地舔了一下顾昙的食指, 和今天在酒吧时的触感相似,都是软软的、湿润的。 顾昙的心里也像被小猫舔了一口。 她的底线一降再降,到了现在已经变成了:只要她们没有接吻, 那一切事实就可以停留在表面。 她们仍然是最纯洁的关系。 沈言川:“为什么不可以?” “亲吻是和你未来伴侣做的事。”顾昙揉着沈言川的腰部,尝试帮她缓解肌肉痉挛,最后,她近乎绝望地问:“现在可以睡了吗?” 时间在静默里不断流逝, 过了很久, 沈言川都没有再说话, 顾昙感到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耳边逐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而顾昙再一次陷入了逻辑怪圈,彻底失眠了。 如果说,沈言川只是将她当作年纪大的长辈——类似于母亲这样的角色,那么她渴望拥抱与身体接触也无可厚非。 但是刚刚这种下意识的行为,让顾昙更难以理解,她将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暗,再一次打开了搜索软件,输入了以下的字眼: 【缺爱的孩子长大以后的具体表现】 底下有专业人士这样回答: 缺爱的孩子时常会感到安全感不足,具体表现为粘人、焦虑和过度依赖。有时也会感到自卑、敏感,对自我价值认同低…… 每一条都和沈言川的行为对上了。 联想到沈言川今晚的行为,这或许也是一种不安全感的体现。 希望得到年长者长久的关注,担心自己有一天被抛弃,沉溺于各种各样的肢体接触……甚至,会自发性地进行生理性的快/感探索。 顾昙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洪水猛兽,人都有欲/望,而这种身体上的欲/望,和吃美食、嚼珍珠奶茶里的珍珠是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的。 最早可以追溯到人的婴儿时期,小婴儿会通过吮吸自己的手指、或者奶嘴来获取最原始的安慰感。 而在一个人长大后,这些行为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于一个人的日常生活、行为习惯里。 今晚沈言川的行为,更像是在通过最原始的方式缓解自己内心的焦虑。 顾昙开始极度理性化地分析、理解沈言川的行为,最终与自己和解。 这并没有什么的,更何况,她只是蹭了蹭自己的腿,根本算不上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 顾昙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绝望地看见她睡裤中段的那滩水渍,选择接受现实。但搓洗时带来的黏腻触感还是会让她浮想联翩。 她忽然想到,沈言川过后也没有清理,这样很容易生病——潮湿的环境很容易滋生细菌,再说,湿掉的衣物贴在身上的滋味并不好受。 都这样了,就不要在意过多的细节了,顾昙自暴自弃地想。从包里拿出一包湿巾,走到床前,掀开被子,心一横,开始擦拭她的皮肤。 沈言川在睡梦中发出呓语,反跳地弓起身体。 一片温润在顾昙的指尖流淌。 帮她换上崭新的衣物,终于能休息了。太多的想法积聚在脑海里,团成一团,而刚刚在内心里建立好的逻辑框架骤然崩塌,有一种迫切的空虚感侵袭了她。 希望明天早上沈言川会忘记这件事。 那是一种对她长久以来价值感的挑战。天花板是雪白的,上面稳稳停着一盏吊灯,水滴状的,华丽又老旧。 顾昙盯着这盏灯发呆了一会儿,最终昏昏沉沉地睡去。 冬天的白日时间短,到了七点多,太阳才缓缓地升起来,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小鸟叫声。顾昙束起头发,走到窗边去看,的确看见一个小鸟窝,里面坐着三只幼鸟,正张着嘴等待母亲的喂食。 她看得入了神。一直到早上十点。 “顾老师,早上好。” 顾昙闻声,转过身去,沈言川已经换好了衣服,端庄地坐在床边。 “早上好。” 只这两句话,便没了下文。 视线只停留在沈言川的脸上两秒,而后便掠过去,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旅馆。 有一种莫名的罪恶感在顾昙心中回荡,昨晚的行为似乎太越界,而她居然没有制止她的行为,而是纵容她、一直磨着到了底,这件事的性质好像与她当时预先设想的不大一样。 就算一个人再有压力需要释放,那也不该是在一个长辈面前。 顾昙:“昨晚我在路上和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沈言川露出疑惑的神情:“哪些话?” 第32章 “就是,提醒你以后不要在单独一个人去酒吧的情况下,喝那么多酒。” 沈言川懊恼地摇头:“我不记得了……对不起,我不该喝那么多酒的。” “没事,你不用自责……”顾昙犹豫两秒,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昨晚是因为我在,所以你才会这样喝,对吗?” 她点头。 “走吧,我们去吃早饭,然后去火车站。” 去了一家苏式早饭店,点了两份蟹黄面,顾昙吃了两筷觉得没胃口,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沈言川吃饭。 思考着,要不要找个时间和她聊一聊昨晚的事。 “你不吃吗?”沈言川忽然问她。 “有点没胃口。” “哦。”沈言川继续埋头吃面条。 两天时间过得飞快,她们再次踏上了回镇的路途。 那些快乐的、不快乐的,通通被留在南城,唯一改变的,好像只有顾昙的心境。她开始愈发纠结自己与沈言川的关系。 只是这一次,她选择不再逃避问题,而是在上班的间隙查找相关的资料,在心中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找沈言川说清问题的期限。 但是拖延了一个礼拜,顾昙仍然没有付诸行动。 她最近很忙。陈熙最近要期末考试了,又恰逢大降雪,她一个人住在学校对面的出租屋,而顾昙最多也只能一个星期去看她四五次,而一个初中生,对于温度的感知能力没有那么强,难免有添衣不及时的时候。 班上又在流行感冒,陈熙体质差,变成了发热请假的学生之一。 本来租这个房子的初心是让陈熙一个人生活得自在一些,不用和同学挤在一个八人间里,而顾昙考虑的更大一个因素则是,担心她再次被同学欺凌。 近期,陈熙生病了躺在家里,没有饭吃,顾昙也就变成了一天去看她两次。 好巧不巧,顾雅琴最近和她通过电话,说她有时候感觉头晕,晕得不行,偶尔还会心慌的感觉。 顾昙心中警铃大作,又不敢百度查病,怕越查越严重。只好第二天一早就开车接她去县城医院,挂号看病。 类似脑梗死、脑积水这样严重的疾病在顾昙脑中盘了两圈,落不下地。 终于叫号到她们,医生一问症状,便说:“阿姨,你这个是耳石症,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复位一下就好了,别担心。” 然后,顾雅琴就坐在一个巨大器械上,戴上类似眼罩的东西,被颠来倒去了一会儿。 最后又开了点药回去。 吃了几天,顾雅琴跟顾昙说:“丫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最近不头晕了。” 顾昙心中大石落地:“好,那就好。” 这一整个星期,顾昙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更别提在学校里还有那几个令人担心的学生。 晚上回来以后都接近十一点,这不是她故意在逃避沈言川,而是真的太忙了。 周六晚上,顾昙给陈熙送完晚饭,确认她的体温已经完全降下去了,又拐到商业街的一家寿司店买了一盒鳗鱼寿司。 顾昙手上提着很多东西,只需敲两下门,沈言川就会很快出来给她开门。 这几天都是这样,回来晚了,顾昙便会随手买一点小吃带回来,哄沈言川开心一些。 不知为何,近几天来,沈言川对她的态度有明显转变,又变回了当初那种粘人的状态。 顾昙读不懂年轻人敏感而善变的心思。 沈言川会在她回来时,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将她一整天的疲劳通通驱散。 顾昙从冷天里走进屋,连衣服都带着冰冷的气息,有时,外面在下雪,顾昙的头发上还有几颗尚未融化的雪,到了温暖的室内,便温顺地化成水。 室内开着充足的暖气,沈言川通常只穿一件家居睡衣,这也是顾昙先前给她买的,白色的毛绒睡衣,帽子上还带着两只猫耳朵。 “我给你带了鳗鱼寿司。”顾昙摇了摇手上的袋子,将外套脱下来,里面是一件薄薄的黑色线衫。 “老师,你手冷吗?” 沈言川接过那袋寿司,将它放在一边的桌子上。随后,她捧住顾昙的两只手,先是用自己的手捂了一会,但很快自己的手也被冻冰了。 她便将顾昙的手揣进自己毛绒绒的睡衣里层,紧紧地贴着她的肚子。 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昙,殷切地想要得到反馈:“这样会好些吗?” 第31章 真把她当作小孩子了吗? 顾昙的手被握住, 触及沈言川柔软的小腹。冰冻的手指接触到热源,逐渐恢复知觉。 她的内心也被捂化了。 顾昙及时地抽回手:“好了,再这样贴下去, 你的肚子会受凉。” “不会的, 只是捂一会儿,我的肚子没有那么脆弱。”沈言川说完忍不住笑了, 仍然握着顾昙的右手, “你晚饭吃的是什么?” 很不幸的是,顾昙今天晚上在陈熙那里多耽搁了一会儿, 生病的人总是很脆弱,尤其是青春期的少年。 陈熙没有在她面前大哭, 而是隐忍着泪水,问她:“如果一个人不想上学了,那她以后还能活下去吗?” “当然不会,你怎么会这么想?”顾昙觉得陈熙不太对劲,从暑假那一次,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但她在学校里又表现得过分乖巧,按时完成作业, 甚至连前几次月考都能排在班级的前十名。 而陈熙只问了那一句,别的话再也没有说了。她的情绪落差似乎很大,前一秒会笑嘻嘻地朝她撒娇, 下一秒情绪便跌落谷底。 顾昙的心理防线再次崩塌,不停地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让陈熙与她敞开心扉地聊一次天。 于是她手忙脚乱地做完了所有待办事项,到最后, 竟然忘记了自己还没吃晚饭。 完全没有感觉到饥饿。 此时, 面对沈言川的问询, 顾昙只能无奈地回答:“我忘记吃饭了。” 有点搞笑,她能想起给沈言川买夜宵,却忘记了自己没吃晚饭。 “怎么会忘记吃晚饭呢……我去热一杯牛奶给你好不好?”沈言川放开她的手,径直去冰箱里拿纯牛奶。 “不用热了,我想喝点冷的。” 沈言川听话地只拿了牛奶,放在桌上,等待着顾昙的下一步动作。 “沈言川,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顾昙用吸管戳开牛奶包装,疲惫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当然可以。” “就是,初中生一般会为了什么事情烦恼呢?” 顾昙其实不太能切身感受当代学生的想法,在她初中时期,最大的烦恼是母亲旺盛的控制欲,再多的,由于年代久远,她有些想不起来了。 沈言川:“我不知道别人的初中是怎么样,就我自己而言,初中过得还算幸福。” “幸福?” 顾昙没记错的话,沈言川初中的时候经常被同学找茬,每次站到她办公室的样子都像一只落水小狗,还总带着满身的伤疤,这也能叫作幸福吗? 沈言川点点头,“初中的时候,同学成绩都没我好,所以学业上的压力很小……再加上,您总是帮助我,现在回想起那段时光,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幸福的事。” 冰冷的牛奶下肚,听见沈言川这样说,顾昙忽然起了一身疙瘩,又觉得心脏开始异常地跳动,不知道它在作乱什么。 顾昙忽然觉得这件事不该问沈言川,她在学习方面一直都顺风顺水,而别的、生活方面的,顾昙不愿让沈言川再回忆一遍。 她想,陈熙尚且在她的关爱下长大,仍然要经历如此的阵痛,而沈言川在初中毕业以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风雨飘摇,浮萍一般的人生。 成长的痛苦或许从来都只憋在心里,牙齿碎了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想到这里,顾昙看她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心里有一种急切的欲/望,很想、很想,再多多疼爱眼前的孩子一些。 今晚,沈言川的话格外多,她甚至主动提起了自己高中时的事: “还记得那时候,高一第一次月考,出分的时候我都傻眼了,她们都考好高,第一名比我高了整整四十分。我看到排名那会儿在想,我是不是不够有天赋,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前途无望。” 顾昙和她一起躺在沙发上,“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她们提前上过补习班了,就那个,高中预备班。再后来,我奋起学了两个月,考了第一,嘿嘿。”沈言川得意地笑了笑,却不是那种沾沾自喜的笑,而是矜傲的。 而最终,顾昙也没有再提起南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做好了一切准备。等话到了嘴边,却总说不出来。 - 回想南城的那一晚。 之前提到过,沈言川的酒量很好,喝几杯调制酒还不至于让她完全失去意识,顶多会让她的思维变得涣散迟钝,别的副作用一概都没有。 而这种微不可及的微醺感,早已在到达民宿的那一刻消失殆尽了。 第33章 她不知道顾昙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抱着她走,就好像,担心她走路会磕到一个石子、原地摔死一样。 沈言川呆滞地被抱着。顾昙以一种极其幼稚的方式,两手穿过她的膝间,稳稳地托住她的臀/部,就像在抱一个小孩子。 她难道不知道吗,沈言川早就成年了,再这样抱是不合适的。更难堪的是,沈言川早已在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中产生了难以启齿的反应。 她挣扎着想从怀里下来,也是因为她快要受不了了。 晚上在酒吧的时候,她本就因为宋染,心里闷着一团乱糟糟的棉花。 顾昙又和她说类似“以后”的话。 “如果你以后一个人去酒吧……” 沈言川难过地想:她以后不要再去酒吧了。更不要一个人去。 那团棉花随着时间逐渐腐烂、变质,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到了后半夜,沈言川的精神变得极度亢奋,顾昙却仍然在与她幼稚地谈话,说什么,胖胖瘦瘦的话题。 真的把她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了么? 她承认,她被刺激得精神错乱,不知所云。让人觉得,她的确是喝醉了,顾昙或许也这样认为。 当沈言川提出那个看似无希望的请求时,顾昙居然会同意。 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得到她的拥抱了。 她与顾昙贴得很近,偶尔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接触的部分变得灼热,她开始感到害羞。 况且,她洗完澡出来时,并没有将衣服穿完整,细节的触感被放大,内心烧起了一把火,火星到处飞溅,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出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她开始尝试着挪动身体。 沈言川甚至做好了当晚就被顾昙打出去的心理准备。 如果,顾昙今晚就不要她了,她好像还得回丰西镇拿回自己的行李,再将顾昙为她花过的钱一一还清,方方面面全都想了一遍…… 只是没想到,回应她的只是无边的沉默,她被吊在空中,不上不下,在黑夜里看见顾昙的唇,下意识地贴过去,就像无数个梦里她所做的一样。 演习过上千遍的、无比自然的动作。 她不是被诱惑的,只是出于一种生理本能。爱慕她也是。 眼前糜烂的场景挑拨着她脆弱的神经,这是她二十几年以来从未体会过的…… 而顾昙的反应令她更加意外,不仅没有推开她,甚至,她似乎,默许了自己的行为。 而后,沈言川在一片狼籍中陷入昏睡。 醒来之后,沈言川拼尽全力想从顾昙的脸上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悲的是,她对她的态度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她的顾老师,好像在假装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忙碌的年末终于过去,顾昙终于得闲松下一口气,而对于沈言川来讲,日子还是一样的,只不过,她的工作方面变得更加不景气。 这一个月以来,她只接到了一个单子,就单单这一本书,翻完也耗费了沈言川许多心力。有时候她坐在电脑桌面前,看着那些扭曲的法文字母,甚至会质疑自己当初的选择。 沈言川经常会问自己两个问题。 她是否真的热爱语言这门课,以及,为什么现在剩下的只有疲倦。 年末到正月新年的这一段日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沈言川仍然对顾昙保持着尊敬礼貌的态度。 除了某些她忍不住想要触碰的时刻。 沈言川决定放过自己,不再去纠结那晚发生的事。既然顾昙都想就此忘记了,那她为什么还要继续揪着不放? 离大年初一还有十天,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离新年越接近,沈言川越发感到不安。 从前的新年,她总是习惯一个人缩在角落。 离开福利院的第一年,她仍然不太适应,甚至还会盖上被子偷偷掉眼泪。睡不着,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一听就是一整夜。 也算是给自己守岁。 第二年,她逐渐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一年到头有那么多节日,哪一次不是这样? 那一天,她在除夕的早上,给自己买了一盒草莓蛋糕,想等到晚上过了零点的时候再吃。只是,那块蛋糕太甜,她忍着腻全吃了下去,当晚又全吐了出来。 再后来,沈言川尝试着忽略这个节日,再也不作任何的庆祝。 只是一如往常。 而今年,沈言川的生活发生了巨变,不管是她和顾老师的关系,还是她的生活环境…… 不管怎么样,她好像都不再是一个人。顾昙也许,不会将她一个人丢在家里,沈言川的心里期待又恐慌,她们也许,会一起过新年的吧。 第32章 无法融进的幸福。 临近新年, 街道里的走动的人变多了,也许是因为地方小,节庆的氛围显得格外浓厚。 路边最多的摊子是卖春联的, 其次是一些瓜果炒货。忙碌一整年, 人们终于有了放假休息的日子,也往往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想起来要犒劳自己。 就连小孩子也纷纷窜上街, 买零食的买零食, 买烟花的买烟花。有些小孩得意地提着一大箱烟花,再将其抱进自家车的后备箱里, 就算补充好除夕夜那晚所需的“军火”了。 沈言川对这些景象并不陌生,但真正参与其中还是头一回。 这时候, 陈熙已经放寒假了,闭关做了整整七天的寒假作业,终于在今天结束了这项大工程。 提出今天出来置办年货的也是她。 按照惯例,她们本应该回顾昙老家——顾雅琴家里过新年,只是, 今年顾昙迟迟没有提起何时动身。陈熙心里也隐隐地着急,难道今年不去师母家里过年吗? 陈熙走在顾昙右手边, 张望着大大小小的摊位,“我们今年要买烟花吗?” 顾昙一只手上拎着年糕,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回消息, “想玩的话就买。”她分了一点目光给沈言川:“你带陈熙去那家烟火店逛逛。” 随后,她从包里掏出五张人民币,塞进沈言川的口袋。 沈言川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她从未买过这种东西, 对于种类和价格也是一窍不通, 况且, 五百块是不是太多了点? 为了不引起过多注意力,她只是默默地帮陈熙分担提烟火的压力。 腊月二十五,顾昙终于提起关于新年的事,她是单独来问的沈言川:“新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沈言川心里明亮了一瞬,却又为“我们”这个词难过了一小会儿,顾老师口中的“我们”指的是她和陈熙。早在她来以前,她们就已经一起过了很多年了。 而如今她才来第一个年头,沈言川觉得自己更像是个外人。 腊月二十六,沈言川与她们一同去了顾雅琴家里。车的后备箱装满了东西,大部分是她们买来的年货,另外就是沈言川的行李。 第一次来这里,顾昙告诉她,这里叫瑚山镇——顾昙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栋别墅看起来有一些年代了,房子外面长了半墙爬山虎,冬天,树叶凋敝,只剩黑秃秃、互相缠绕着的树枝。 屋檐上吊着两个燕子窝,由一小块一小块泥巴筑成的,看起来小巧保暖。 沈言川跟在顾昙身后,提着东西,出于礼貌,她在来之前给师母挑选了新年礼物,一套肩颈按摩仪。 她被安排住在二楼拐角处,房间里充斥着陌生的气息,混杂着被打扫而扬在空中的灰尘,沈言川总感到鼻子不太舒服。 师母对沈言川的到来表示欢迎,热切地帮她铺床单,和她说:“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啊。” 顾昙也是,时不时会来敲她的门,喊她下来吃水果,或者是一起出去散步。 所有人都对她很好,但沈言川却愈发觉得空洞,仿佛生活只是被套上了一个幸福的空壳。 壳子外面的人并不是她自己。 ——沈言川在细枝末节里逐渐发现了这个事实。 到了除夕夜,她们一家子坐着车,前往烟花爆竹燃放点放烟花时,沈言川看见陈熙娴熟地从纸箱里拿出一根根长枪似的东西,再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耐心地点燃,异彩的火焰瞬间迸发出来,带着金色的火光。 而顾昙和顾雅琴则站在一边,远远地看着那个矮胖的身影蹲下来、点燃引线,再匆忙跑回她们的身侧。 烟花噼里啪啦地爆开,沈言川听到她们惊喜的笑声。 而她却有些笑不出来。 耳膜被一阵接着一阵的大型礼炮声震得发聋,等到她坐上回家的车时,耳边仍然有嗡嗡的电流音。 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沈言川并不想做一个扫兴的人,她只是强撑精神,回家以后,还坚持在一楼客厅与她们一起看了一会儿除夕电视节目。 2026年的第一秒,沈言川收到了一条讯息。 【川川,新年快乐。】 附带一条转账信息。 沈瑜年给她打了一万块钱,她没有收,原封不动地将钱款退还,只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第34章 沈瑜年:【收下吧,没有多少的。】 之前一段时间里,沈瑜年也尝试过给她经济补助,起先想给她一次性汇二十万,沈言川不要。沈瑜年又慢慢磨她,最后说,只给五万,当作补偿。 沈言川仍然一分都没收。 回到房间后,她倒进被褥里,手机撂在一边。 空荡陌生的天花板,上面只一盏紫白相间的小挂灯。 这时候,顾昙大概已经睡下了,这里不同于丰西镇的家里,不太能擅自跑去顾昙的房间里。 前天,在饭桌上,不知是谁先提起了有关成绩的事,又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关于陈熙的学业,毕竟家里也只有她一个人在上学。 顾雅琴顺口说了一句:“学习上遇到难题可以问问沈言川姐姐嘛,这又没什么关系的。” 顾昙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她的母亲,又夹了一只鸡腿到她碗里,“饭桌上不聊成绩,妈,多吃点肉,你最近都瘦了。” 陈熙的脸忽然暗淡了一瞬,用筷子数着饭米粒,最终也没吃多少下去。 按照惯例,顾雅琴在大年初三会去别人家里搓一会儿麻将,离家时,嘱托顾昙负责煮晚饭给那两个小孩吃。 下午,陈熙躲在房间里面学网课,她给自己报了数学班。 街上的店铺大年初一都不开张,沈言川也没有地方可去,闲来无事,蹲在地上和小拉大眼瞪小眼,尝试着触碰它的尾巴。 小拉更喜欢待在一楼的阳台,面朝太阳,将肚子上的毛晒得滚烫。 忽然,楼上传来一声锐物破碎的声音,沈言川心中觉得疑惑,于是走上楼。 发现地上淌着一滩血迹,混杂着蓝色的玻璃碎渣。陈熙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沓子面纸。 她神色慌张,解释道:“水杯碎了,我想收拾一下,不小心就把手指划破了……” 沈言川站立在一边:“你先去水池冲一下伤口,这些让我来收拾吧。” “好,谢谢……” 还好家里的瓷砖不是白色,不然会更加麻烦,沈言川拿来一个簸箕,将玻璃残渣扫进去,再用抹布擦拭了一遍地板。 抬头一看,陈熙手上的伤口仍然在往外汩汩冒血。沈言川想起,受了外伤好像要打破伤风毒素抗体,她微微蹲下身子,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血口子,的确很严重,“要不要和顾老师说一声,带你去医院看一下。” “别告诉她行不行……”陈熙眼眶里溢了泪,甚至都不顾忌伤口的疼痛,开始哀求沈言川:“你可以陪我去医院吗?” 沈言川犹疑了一会儿,见她伤势实在严重,或许还需要缝针,时间上耽搁不起。但这种大事,不需要先知会顾老师一声吗? “她在睡午觉,我不想让她担心我。”陈熙向她解释。 “那行,我先陪你去医院。”沈言川不知道家里有没有酒精棉,只能抽了厚厚一沓面纸,按在她的伤口上,简易地止血。 最后,陈熙缝了两针,打了破抗,所有费用都由沈言川垫着,陈熙说她平常有积攒下来的现金,只不过在她学校旁边的房子里。 “你这个样子回去,顾老师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手受伤了?”沈言川指着她被一圈纱布裹紧的食指。 “我试试把手藏进袖子里。” 沈言川哭笑不得,打算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别的一概不掺合。 陈熙是右手食指受的伤,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她不可避免地露出了那一大块刺眼的白色纱布。 而此时,顾昙刚从楼上下来,拉住陈熙,问她,“你的手怎么回事?” 陈熙飞快地回答,就像是提前演练了许多遍,“下午不小心弄破了,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沈言川站在厨房和餐厅的中间,手上端着冒热气的米饭,从她们之间走过去。 “好端端怎么会弄破,还有这个纱布……”顾昙走近了,端详她受伤的手指,“你自己去过医院了?” 陈熙心一横,“去了,医生帮我绞了两针,但是一点都不痛。” 最后,顾昙问她是怎样受伤的,陈熙隐瞒了玻璃杯砸碎的事,而是撒谎:自己做手工时不小心被美工刀划伤了。 沈言川心里迷茫,想不明白陈熙为什么要对顾昙说谎话,且是在这样的事情上撒谎。 晚上的时候,小拉会睡回一楼的凉席窝里,沈言川摸摸它的头,和它说晚安。 回到房间以后,沈言川打开电脑,尝试恢复自己的工作状态。等她敲完一篇文章时,看了一眼屏幕下方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此时,她的房门被敲响。 “请进。” 顾昙:“我看见你房间灯还亮着,想着你应该没睡。” 沈言川合上电脑,看向门口: “刚刚写了点东西,就打算睡了。” 顾昙穿着深蓝色家居服,眉毛却是蹙着的,她的右脚压在门口的踢脚线上,下一秒好像就要走:“那……你先睡。” 沈言川:“我白天睡很多了,早上十点才起床。” 顾昙碰上了门把手,“嗯,反正近期没有什么事情做,可以多休息休息。” 沈言川有些着急了:“我的意思是,我现在也不是那么急着要睡觉……老师,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第33章 再给她多一些目光。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想问问,下午陈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昙仍旧礼貌地站在门口,“都到了要缝针的地步了, 也没有叫我。” 沈言川:“她大概是不想让你担心。” 顾昙又在门口纠结了一会儿, “可是这种事情,理应要和家里大人说一声的, 一声不吭就自己去医院……” “下午我陪她一起去的, 没什么大事。”沈言川心里有些闷,“陈熙已经初一了, 不小了。” 而顾昙对她的态度却一直像对待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要什么给什么, 是不是太纵容了点? 然而,这么多天以来,顾昙几乎没怎么主动找沈言川单独说话,唯一的这一次,还是为了谈论关于别人的事。 沈言川的热情被一盆冷水浇灭, 腾起一团白雾。 顾昙被呛了一口,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缓缓道,“她的确长大了很多……” 沈言川本想说,陈熙已经足够幸运了, 能遇到你这样的老师,她应该感到知足。这句话在心里绕了半天,又变成:“您做得已经很好了,不管是作为她的老师, 还是作为一个长辈。” 顾昙摇摇头:“我对于她, 还亏欠许多。” 沈言川望着老师蹙起的眉头, 忽然就心软了,她将顾昙拉进房间,让她坐在床边上,认真地说: “我从未见过有哪个老师会对她的学生这样好,如果不是你,陈熙现在还住在福利院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 如果没有顾昙,陈熙会重蹈沈言川的人生,甚至艰难好几倍。 顾昙对沈言川说了一句“谢谢你”,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早些休息,明早要给我的姥姥上坟,你要一起去吗?” “想去的,在家里没什么事。” 第二日,沈言川起得很早,坐在车上时还有些睡眼朦胧,依稀听到她们谈话内容,心下认为顾昙的姥姥是一个极好的人。 她对于祭祖的记忆少得可怜,从前,沈瑜年好像并不怎么会在这种节日纪念祖辈。 晚上,到了饭点,却迟迟不见陈熙的身影。 “青青,陈熙呢?怎么不下楼来吃饭。”顾雅琴疑惑道,“你们是不是没有喊她啊?” 顾昙:“我下来的时候敲过她的门了,我再去叫一次。” 过了一会儿,顾昙从楼梯走下来,“陈熙不在房间。” 顾雅琴放下手中的忙碌,神情忽然严肃,“她去哪了?” 顾昙:“先别急,我打个电话给她。” 这么一说,陈熙中午饭也没来吃,上一次见还是早晨去墓园上坟的时候,她回到家,说了一句:“我去睡觉了。”便回了房间。 沈言川坐在餐椅上,观察着顾昙的神色。 顾昙:“打不通……” 而后,顾昙不自觉地抓起衣角,语气中透着恐慌与无助:“妈,陈熙好像找不到了。” 外面天气冷,到了八九点,天早早地就黑了,现在出去找人也不太现实。况且范围是一整个瑚山镇,仅仅凭她们三个人,估计找到明天早上也找不到。 沈言川说,“我先去院子里找一下。” 也有可能是去超市买东西了,沈言川模糊地记得,下午四点半时,她听到了陈熙的房间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们报警吧。”顾昙忽然冒出一句,“我怕耽搁太久,会出事。” 沈言川怔愣了两秒,犹疑地点头,她拿上手机,走进院子里,四处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正月里的天气实在太冷了,以至于沈言川刚出门五分钟,鼻子就被冻得失去知觉。而她后知后觉这件事情的严重性——陈熙若是在室外,绝对会被冻成冰块。 第35章 若是陈熙出了什么事,顾老师一定会很难过。 出于这样的心理,沈言川给顾昙发了一条短信:【我出门找一下,保持联系。】 瑚山镇面积不算大,居民房散在分布在田野的各个角落,周边有几座废弃的工业厂房,那是二十年前存在过,而如今被淘汰的产业。乡镇里没有那么高的建房需求,于是一直被荒废在那里。 路灯的光线微弱,沈言川不得不打开手电筒。过年期间的夜晚,鲜少有车辆经过,更别提会有人在大马路上散步。 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了半个小时,沈言川感到手脚也变得冰冷,她对于陈熙本来没有什么感情,甚至,有些慊恶她。 她乖戾、吵闹、奇异,还总是分走顾老师的关爱。况且,沈言川和顾昙的性格完全相反,她很讨厌尚未成熟的小孩在她面前晃悠,用幼稚的行为博取关注。 如今,她却要因为这样一个小孩,在腊月寒冬里面穿行。 真是疯了。 正当沈言川跨进一家24h便利店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人是陈熙,接听以后,那边传来委屈的哭泣声: “救救我,言川姐姐……” 沈言川:“你在哪里,为什么顾老师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 “对不起……我没看见电话。”陈熙哭得哽咽,她努力地平复声音,“我在一个厂房,这里好黑,我害怕。” “哪个厂房?你说清楚。” 过了很久,那边传来声音:“是叫……余新棉花厂。” 沈言川默默记下地址,刚想把这个信息告诉顾昙。 陈熙哀求道:“能不能就你一个人来,别告诉她们。” 沈言川再次感到一阵无语,为什么陈熙最近什么事都要和她讲,把她当成妈妈了吗? 心里虽然不太爽快,但沈言川仍然答应了她的请求,一边叫网约车,一边在电话里问她:“你冷不冷?” “有一点……” “再坚持一会儿,我二十分钟后就到了。” 沈言川给顾昙发信息: 【人已经找到了。】 【别担心,我现在带她回去。】 等赶到棉花厂时,沈言川拜托司机在原地等她一会儿。 这座厂房看上去十分老旧了,甚至连窗户都是破的,沈言川在电话里说:“你出来吧,我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白色的身影从一片黑暗里走出来。迎着手电筒的光,女孩捂了捂眼睛,飞快地窜到沈言川的身边。 无言,沈言川拽着女孩上了车,给司机加付了小费,一路开回家里。 “言川姐姐……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只狗,所以才躲进厂房里的……” “你没必要和我解释,想想回去怎么和顾老师交代才是真的。”此刻,沈言川体温回暖,四肢逐渐生出热意,而话语却是冷冰冰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心里总是躁躁的,沈言川将其归结于刚到一个新环境的不安。 那栋房子仍是灯火通明,几辆警车缓缓地离去,看上去应该是刚被遣走。 一到家,陈熙躲在沈言川的身后,不敢直视顾昙,总觉得有祸事要降临,陈熙认命地想着,要不然就痛痛快快地骂她一顿吧。 可是没有。 顾昙仍旧以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问她:“今天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去了一趟县里,想买点东西。”具体点来说,她只是想去买一个杯子。昨天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而陈熙记得,顾老师家里的杯子都是成套的。 打碎了其中一个就不完整了,这两天来,她一直想着该如何弥补这件事。终于在今天早上做了决定——去超市选一个样子相近的杯子补上空缺。 而现在的情况明显比一开始更加复杂。她好像只会给顾昙带来麻烦。更糟糕的是,陈熙居然在顾昙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 沈言川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顾昙仍然在和陈熙说话,语气严肃。 刚刚出门的时候太着急了,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走了那么久路,身上出了许多汗,一到家,便脱掉外套。 风一吹,开始回凉。 上一次流感尚未完全痊愈,沈言川觉得不妙,便想早点回房间休息。 心情仍旧低平,她甚至荒谬地想到,如果顾昙能够也这样训一训她…… 只要给她一点点目光,不管什么样的都可以。 沈言川站在淋浴头下面,任由水流从她的头上浇下来,心里却苍凉一片。 她这一次学聪明了,来这里的时候提前备好了各种药物,包括退烧药。当她吃下胶囊时,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上一次发热,顾昙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 顾昙总不能这样关爱她一辈子。 人生的路是自己走的,所有困难也都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这是沈言川早就明白的道理。 这半年以来,她得到了太多不属于她的东西,以至于,她忘记了那个最简单的道理,开始奢望永恒的、最独特的爱。 迷迷糊糊的意识里,沈言川忽然开始觉得,那个失控的晚上,也只是顾昙在默默地隐忍。 一个半生不熟的、没有边界感的、以前的学生,在她身上做出那样的行为,换做谁都会反感吧。 只是顾昙太好了,忍着厌恶才能允许她接着在家里住下去,就连带她回家过年也只是出于善意的礼貌。 在顾昙心里,也许十分不喜欢她。 许多念头在心里发酵,她猜不到顾昙到底是如何看待她,又无法开口直接问,害怕一旦开口,关系会彻底破碎。 晕乎乎地,一直到半夜,房门紧闭着,里面开着热得过头的暖气。犹如臆想一般,沈言川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下一秒,她意识到这并不是真的,因为顾昙往往会先敲她的门,得到她的同意才会进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打任何一声招呼就推门而入。 房间的窗帘是一层薄纱,随着气流缓慢地飘动,像流动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 借着从窗帘里透出的丝丝月光,沈言川看清了来人的脸。 顾昙的动作很轻,脚步声都不太能听见,她缓缓地坐到沈言川的床沿,用手指轻拂过她的发丝。 柔和得像梦镜。 第34章 又一个失去理智的夜晚。 刚刚才处理完陈熙的事, 顾昙忽然想起,沈言川一声不吭地就从客厅离开,脸上还泛着红, 精神看上去不太好。 联想到沈言川上一次病毒感染时, 也是这副样子。 好不容易安顿完陈熙,确认她一点事都没有之后, 顾昙去洗了澡。 也是奇怪, 陈熙在冰天雪地的天气里待了那么久,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也许她真是因为在顾昙的科学喂养下,身体变得格外健壮。 紧接着, 顾昙路过沈言川的房间,本想进来问问她的情况,却发现里面的灯已经灭了。 在门口踌躇了半天,她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看。 沈言川的身体本来就不够硬朗,再受点风寒, 那该要吃多少苦头。 推开门,一阵异常炎热的暖气扑在她脸上, 沈言川蜷缩在床的一个角落,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而被子早就被她踢到了一边, 皱成一团。 仍然是那种缺少安全感的睡姿。 顾昙走近了些。 将她凌乱的发丝扶正,又有私心作祟,想再多看两眼她的睡颜,抚着抚着, 手指便停在了她的耳侧。 没忍住, 捏了两下耳垂。 捏了一会儿, 顾昙意识到这样做似乎不太对。此时,过于强劲的暖风吹得她口干舌燥,她站起身,想去调一下温度。 却被沈言川拉住了手腕。 女孩手心的温度很高,还用了不少力气,顾昙挣脱不开,只能坐回床边上,耐心地和她讲道理,“松一下手,我去调暖气。” 没有回应。 顾昙意识到,不能指望一个熟睡的人回应她,于是用另一只手扒开她紧扣的手指,却引来了沈言川的不满。 “您不要我了吗?” 再一看,沈言川已经睁开了眼睛,连声音都是虚虚的。 顾昙只感到心脏开始颤缩:“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去把暖气温度调低一些,你不觉得房间里很热吗?” 沈言川并没有松开她,“不热。” 被握住的手腕开始出汗,顾昙用另一只手贴了一下沈言川的额头——温度并不高。 “我晚上吃过药了,你教过我的……我在来这里之前就备好了。”沈言川说话仍然条理清晰,即使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没事了,你回去睡觉吧。” 手腕上的力道逐渐松开,那层汗意在空气里蒸发,顾昙眼底变得灰暗,所以今晚……沈言川因为出门去找陈熙,再一次受了风寒,发热了。 近期,在瑚山镇,顾昙几乎没有好好地与她说过话,就连单独相处也只有昨天晚上那一次。 第36章 节庆的各种事情堆在一起,陈熙又总是与她闹别扭,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顾此失彼总是常态。 而青春期的小孩就是如此令人费解,不能和她一本正经地讲大道理、说教,还要顾及她敏感的心思。今晚找不到人,又将顾昙急得半死。 难免地,又忽略了沈言川。 过于乖巧的她,几乎不会给她惹什么事端,从小也是这样,她的存在感总是被降到最低。 顾昙停在原地,没有离开,而是替她掖了掖被角,“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向我开口……” 一个人扛下所有伤痛的滋味并不好受。 沈言川闭上眼,没有说话。 顾昙:“既然吃药了,那就早些睡。” 沉默的泪在夜晚里流淌,沈言川转过身去,就像千千万万独自生活的夜晚,能与之诉说心事的只有无尽的黑夜。 过了五分钟,沈言川不再移动身体,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若是在以往,沈言川总会要过来与她贴一贴,就哪怕,抱一下。更何况,沈言川现在的精神意志如此脆弱,她有什么理由不与她亲密? 顾昙长期以来构建的信念感骤然崩塌,原来她也不一定会被人需要。 有一种迫切的预感,眼前的人在离她越来越远。 顾昙不喜欢这种感受。 若是说在道德的层面上,顾昙每次与沈言川亲密时,良心会被鞭笞一下,带来的痛感相当于被狠狠地扇一个耳光。 那么,如今沈言川对她渐行渐远所带来的痛感,则相当于削去她的半边耳朵。 其中的原因她说不清,也不敢去细想。 顾昙忽然感到一阵心慌,开始想象,若是有一天沈言川真正离开她了,到了那一天,她该如何自处? 她固执地将沈言川翻过来,想再问一问她:为什么什么痛苦都不和她讲,是不是觉得她不够值得信赖。 却发现沈言川的眼睛里盛满了水,由于身体的翻动,泪水从耳际滑落。 理智轰然倒塌,顾昙近乎固执地将女孩从被窝里拉出来,又从桌子上抽了两张面纸,轻柔地擦掉她的眼泪。 沈言川被她锢在怀里,亲密得无可复加,当她们的心跳声撞在一起时,顾昙再一次感到自己是真切地活着的。 顾昙终于意识到一个令她绝望的事实:并不是沈言川需要她,而是她需要沈言川。 “为什么……”沈言川呢喃着,她的脸被捧起来,哭到红肿的眼睛,湿润的睫毛,无一不暴露在顾昙的目光之下。这实在太令人难为情了,沈言川尝试把头埋进顾昙怀里。 止痛药的药效过了,沈言川的四肢开始酸痛,只能顺势地贴在顾昙的身上。 顾昙用婉转的音调在她耳边说:“你不要总是一个人偷偷哭。” 周围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是她们相贴的地方开始发热,顾昙仿佛抱着一只巨大的人形火炉。 “我没有哭……”不一会儿,沈言川便受不了了,她趴在顾昙的肩头无助地喘/息,“好热……” 并不完全是发烧带来的灼热感。她绝望地想,顾昙为什么要在深夜到她的房间,对她做出这样亲密的事。明明只要保持好那条界限就可以了,而现在,她偏偏要打破她所有的防线,将她置于这种左右为难的境地。 顾昙那天晚上明明是清醒的…… 逐渐地,沈言川的意识开始迷乱,天花板上出现了彩色的爬行物,在空间里扭曲,而她内里的芯子在被燃烧,她暗哑地哀求顾昙:“求你了,再抱得紧一些。” 最好能将她的骨头揉碎,再融进她的身体里。 而顾昙所感受到的,则是沈言川一直在她的怀里乱蹭,时而停留在某一处,静静地贴着。 顾昙不得不承认,她对此十分受用。 她应了沈言川的请求,托起她的腰部,离她又近了一些。顾昙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她,沈言川想要什么她都会给,至少现在是这样。 她一定要给她许多许多的关爱,将她溺死;要让沈言川意识到,一旦脱离了她就会缺氧;离开了她,外面会是一片荒漠。 所以,沈言川,你不要走。 那是沈言川第三次尝试要吻她的唇,这一次,她的自信心所剩无几,她的心脏慌乱得无所适从,只知道在原地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 心中作着要再一次被推开的预设,沈言川只是微微靠近了一些,保持着一个游离的距离,就算再次被拒绝了也不会感到伤心。 她们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不说一句话,生怕打破了这种缱绻的氛围。就这样沉溺其中,抛下世间所有的事,只听彼此的心跳过活。 此时,沈言川的精神脆弱到了极点,落空的索吻对她打击颇大,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感都在此刻侵袭她,她又开始流泪。 顾昙的衣服早就被蹭得凌乱,她又一次拒绝了沈言川的吻。那是她尚存的一丝理智,那样绝对不可以。 泪水浸湿了她的肩膀,顾昙想要安抚她,却只能手足无措地拍拍她的背,但这好像起不了什么作用,肩上的布料越来越湿。 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这么容易就哭,怎么也哄不好…… 顾昙捧起沈言川的脸,唇瓣在她的眉心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很快离开。 暧昧的氛围戛然而止,一切都随着这个近乎慈爱的吻结束。 顾昙的理智这才回笼一些,想到,沈言川身上这么烫,是因为她在发烧,顿时懊恼不已,刚刚她到底在做什么? 怎么能对一个发烧发得迷迷糊糊的小孩做那样的事……一切都乱套了。 “你又开始发烧了,我去倒点热水。” 沈言川攀在顾昙身上,随后,她被放平,躺在床上。 随着一声“咔哒”的脆响,沈言川的房门被关上,顾昙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她一个人,刚刚不争气地被吊在半空中,此时,身上还残余着滚烫的温度,很难受,不管是身体,还是混乱的思绪。 等了许久,沈言川几乎要睡着了,顾昙才缓缓地推门进来,喂她吃了一颗退烧药,甚至带了一条被热水泡得滚烫的毛巾,快速地擦拭了一遍她的身体。 就如往常一样。 像一个布娃娃被她摆弄着,而沈言川心中愈发荒凉。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高温炙烤着她,精神被缓缓地烧灼,沈言川鬼使神差地问:“您对我这么好,到底是因为什么?” 顾昙愣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上帮她换衣服的动作。 第35章 “把衣服穿好。” 问句抛在半空中, 没有任何回应。 沈言川的一只手臂被顾昙握住,生硬地套进睡衣袖子里,紧接着, 另一只也是如此。就像在给小婴儿穿衣服一般, 大人会握住她的四肢,再缓缓地将其套进衣服里。 由于高烧, 沈言川的四肢都脱了力, 只能任由她拎来拎去。 从小到大,沈言川从未被如此对待过, 即便是她的亲生母亲也不会做到这个份上。沈言川木木地盯着顾昙的脸,心里忽然泛出一种奇异的情感。 刚才, 脱掉被汗浸湿的衣服时,她未着寸缕地展露在顾昙的面前,而顾昙竟然对此没有任何忌讳,就好像这件事情十分稀松平常。 当沈言川意识到这一点时,顾昙正半蹲着身子, 仔细扣她身前的纽扣。 “我们这样好像不太对。”沈言川握住她的手,固执地拉到一边。 顾昙被迫站起身:“怎么不对了?” 沈言川有些自暴自弃, 头脑浑浊得厉害,她指着自己的上身:“刚刚你把我的衣服脱掉了。” “你的衣服湿了,需要换一套。” “顾老师, 我今年23了。”沈言川半敞着衣服,近乎绝望地问她:“你真的不明白吗?” 她一次又一次的缄默彻底将沈言川的精神击碎,心中生出一种执念:今晚非要和她把所有的话说清楚不可。 顾昙缓缓地说:“我只是习惯这样做了。” “不,不是这样的, 有好几次, 你都没有推开我……”沈言川的脸颊染上了绯红, 额上有一根青色的经脉,样子很突兀,“你到底是如何想我的?” 她的身体在黑暗里微微颤动,此时,她急迫地想从顾昙的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把衣服穿好。”顾昙靠在墙边,仍然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不想让我帮你穿的话,自己把扣子扣好。” 沈言川没有任何动作,再一次强调了刚才的话:“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过了许久,顾昙终于回答她:“在我眼里,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之前也和你说过……”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沈言川打断她,体内的血液忽然沸腾起来,直冲头顶,她干脆地从床上坐起来,直直地将自己贴到顾昙身上。 相碰的瞬间,沈言川听见了一声轻叹,气息落在她的耳边,这绝对算得上是一种蛊惑。她缓缓牵起顾昙的一只手,艰难地向上,直到她的指尖碰到自己的唇。 第37章 “那天晚上,你也是像这样,用手指抵住我的嘴唇。” 被高温的身体紧紧地贴着,顾昙僵在原地,思考着这句话中的意思,下一秒,如遭雷劈地将手指从她唇上挪开。 所以,沈言川没有忘记那天在南城发生的事,甚至连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事实给顾昙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原先准备了许久的“性知识讲堂”也完全说不出口。 只懦懦地说:“有需求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下次不要在我面前这样做了。” 沈言川:“我做了什么?” 顾昙哑然。 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却突然有点说不出口,她的思想虽然开放,那也没有开放到能把沈言川做的事直接说出来。 沈言川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正中央,停留了整整一分钟,见顾昙仍旧没有反应,于是绝望地躺回床上。 “那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顾昙抛下这句话,便径直离开了她的房间。 今天晚上,是沈言川第一次对顾昙生气,算得上一次不大不小的忤逆,然而,这一切在顾昙看来,也许只是在闹小脾气。 顾昙甚至没有因此而动摇半分,这一切都显得沈言川像在无理取闹。 她也许是在无声地拒绝我——沈言川昏昏沉沉地想。 第二天,顾昙安好如初地敲她的门。 “你今天身体不舒服,所以我把早饭带上来了。”说着,顾昙靠近了,用手粗测她的额温,“现在还觉得难受吗?” 沈言川避无可避,她半坐在床上,形如枯木,下意识地舔了两下嘴唇,都干裂了。 “不难受了。”她说。 “先喝点水。”顾昙及时地将水杯递过去。 昨晚沈言川干出如此逾矩的行为,顾昙也只是对她的语气凶了一点,脸色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就当真像一汪泉水一样,一块石头砸进去,空有一点水花,很快便恢复如常。 泉水至少能有点水花呢,顾昙却半点变化都没有。 沈言川心里还堵着一团莫名的气,但还是接过了她递来的水杯,温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顾昙送完饭就走了。 好在这一次的病不严重,今早起来感到一身轻松,再无昨天晚上那样浑浊的感觉。沈言川从床上爬起来,下楼时遇到陈熙。 她手上抱着小猫,那只三花猫的体型本来是比较肥硕的,此时趴伏在女孩的手上,显得竟有几分小鸟依人。 “沈言川姐姐,我有话想跟你说……”陈熙拦住她。怀里那只猫往下坠了些,不一会儿又被陈熙掂了一把,这下终于抱实了。 沈言川立在原地:“你说。” “对不起,姐姐,我昨天不该一个人擅自跑出去,还打电话让你来找我……害得你着凉生病。” “你帮我抱一下小拉。”那只大胖猫一下子被转移到沈言川手里,滚了一圈,懒洋洋地眯了眯眼睛。 沈言川身体忽然一沉,稳了稳重心:“怎么了?” “给你。” 陈熙从裤兜里掏半天,摊开手心,上面摆着两颗糖果。 一看就是昨晚被顾昙教过的。 沈言川把猫放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猫毛,接过糖果,说了声谢谢。 这么一看,陈熙好像顺眼了许多,再没之前那种讨人慊的模样了。 “你原谅我了吗?”陈熙又问。 “嗯。”沈言川轻飘飘地走下楼,身后摇摇摆摆地跟着一猫一人,一直走到了院子里,顾昙坐在院子的右边,面朝着阳光,脸上被照得金灿灿的。 沈言川别扭地不想去看她,转过身去摸两下猫。一时间手脚不知该如何摆放。 昨晚好像的确是自己做的不对,她不该对顾昙那样讲话。 沈言川在心里默默地想:难道你忘了,这一切都是她施舍给你的吗? 她本来就很累了,昨晚一定是和陈熙谈了许久的话,仔细想一想,昨天她昏昏沉沉的时候,好像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 但心里仍然不舒坦,像有一块破溃发炎的伤口,一碰就细密地疼。 “我们明天晚上就要动身回丰西镇了,今天是住在这里的最后一晚。”顾昙走到她面前,而此刻,沈言川正蹲着身体,旁若无人地摸小猫。 沈言川低着头:“嗯,那我今晚就开始收拾行李。” 顾昙:“你不要老是摸她,她掉毛太厉害了。” 的确如此,从头摸到尾,一大片柳絮般的浮毛被捋起来,在空气里飞扬。 沈言川默默地停下动作,偏过头去,刻意避开顾昙站起来。 第二天,她们便离开了。 带着一整个后备箱的东西,里面包含着顾雅琴给她们做的菜,以及她亲手织的毛衣——本来她只给顾昙织了两件,看到沈言川那么乖巧,身型没和她的女儿差太多,便分了其中一件给沈言川。 藕粉色的,嫩气,衬得小姑娘朝气蓬勃。 她只是看着便感到幸福。 顾雅琴和她的小猫两人站在院子的门口,看着那辆车缓缓地远去,消失在橘色的黄昏里。 偌大的房间陷入沉寂。 餐桌上还摆着中午她们没吃完的剩菜,门口的拖鞋还未被整理。顾雅琴将灯开得更明亮了些,接着打开电视机,调到综艺频道,将音量调高。家里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另一边,顾昙也到了家,行李很重,来回上下楼搬了三次才结束,家里的氛围变得很诡异,全程就只有陈熙一个人偶尔说两句话,再多的就没有了。 好在,陈熙后天就要去上课了,家里的气氛让她感到有些窒息。 现在连初中生都卷得厉害,要提早一周开学去补课,免得被人落下。初一是个打基础的重要时期,千万不能忽视。 纵使陈熙对此感到疲惫,但她也只能随着波流飘荡,不想变成最瘦小的那只鸭子,也不想被大部队遗忘。只能被赶着上架,不管你怎么样,都是要淌这一趟水的。 顾昙在正月初六那天复工,又开始了过年之前那样的生活,刚回学校,有一堆新的工作等待着她处理,去年的有几个健康的孩子早在过年之前就被人家领走了。 回到学校一看,多了一个新面孔,她的眼距分得很开,典型的唐氏儿面容。其实一直到现在,被遗弃的儿童已经少了许多许多,不像七八年前那样泛滥了。 可这些日子并不是一尘不变的,顾昙本以为自己可以用无微不至的关爱困住沈言川,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只是事与愿违。 她一直以来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年前在沈言川衣柜里的那封信,换了一副模样,又辗转回到了她的手中。 那是一封充满了芬香与泪水的信纸,芬香是沈言川衣柜里淡淡的桂花香薰,泪水是信纸边上一小圈干涸了的泪迹。 沈言川体面地给她留了一条短信:【十分感谢顾老师这段时间的照顾,这份恩情我终身都不会忘记。】 短信在晚上十点钟才收到的,那时候她刚巧打开那沓信纸,字迹娟秀有力,顾昙面无表情地读完了第一行。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先跪下了,鸽了两天,最近在路上真的好累呀。 每天坐车时间足足有六个小时,每次在车上打开码字软件想开始工作一下时,我的头就会和座椅靠背接触,一旦接触我就会陷入昏迷,一昏迷就是一个小时…… 晚上到酒店一般都十一点半了,更没有精力写文了。 原谅我一下吧[求你了][求你了]我其实不是鸽子精来着[求求你了] 第36章 那封离别的信。 信里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可敬的顾老师, 展信安好。 原谅我没有办法当面和你说再见,只能用写信的方式将我的心里话说出来。衣柜的最底层放着一张支票,里面有五万元, 数目并不大, 只是聊以回馈万分之一您对我的教诲。毫不夸张地讲,是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这也许很难让人相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 或许是我当年对爱太过缺乏,而您的胸怀恰好充满了怜爱, 我所淋到的那一点点关心,足以让我滋润着长大。 在我的印象里, 你总是忙碌的,不管是七年前、现在,都是如此,我难以想象,一个与我长着同样血肉的人, 可以同时兼顾这么多事。(请原谅我这么多天以来,一直在默默地关注您的一举一动。)我时常想, 老师的心胸如此宽阔,能装下那么多宇宙一样宏大的、琐碎而繁多的事物。 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后,还会记得我曾经说过喜欢吃鳗鱼寿司, 从寒天里回来,那份寿司冒着温暖的热气,而你的手却是冰冷的。你甚至能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生病的儿童视作己出,在我看来, 这是一件十分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谁会主动给自己的生活增加一个大麻烦?可事实是, 您将她养成了一个营养均衡、自信聪慧的女孩。陈熙身上的有些品质时常会让我感到羡慕,包括她小小的骄纵、轻微的叛逆,这都是我青春期里从未拥有过的一面。我大胆地假设着,一定是因为您给了她足够多的底气和爱,才会培养出她这样的性子。若是一颗植物生活在荒漠里,那她只会竭力地向下生根,独自寻找赖以生存的水源,而不是将她的绿叶肆意膨大——这种行为只会招致死亡。温室里的花儿恰恰相反,她有源源不断的营养,能够支撑她开出自己喜欢的花朵。 第38章 在瑚山的那个晚上,我甚至向您发了脾气,第二天回想,昨天晚上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如此歇斯底里的、蛮横的我。我仔细地反思,在回到丰西镇的第二天晚上,终于想明白了这一事实:经过这半年与您的相处,我好像已经被您宠坏了,以至于,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不管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会被您托举、包容。我对此感到愧疚,我的任性好像给您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半夜起来,会看到你房门里漏出来的灯光;与我站在一起时,您会不自主地叹气,连眉毛都不开心。我再也不敢直视你的眼睛,好害怕有一天会从里面看见你对我的厌恶。 我是个极度自私的人,不管是对于什么。我希望我无论做什么事都是第一名,因此干什么都会全力以赴,对于您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常常想,为什么我的本性会如此难堪,我甚至想过,要独占你的爱。你曾经对我的小恩小惠都像甘霖,那如果说,你能将全部的爱都能给我,我一定会被幸福砸得晕过去。而仅仅是想象,就足以让我头晕目眩。我只是一株最平平无奇的向日葵,不能指望太阳只照亮我一个人,我总是和成百上千的姊妹并排站在一起,日出朝东看,日落再将脸转向西边,循环往复。 没有办法再接受如此不堪的自己再和您接触下去,也害怕有一天再也无法压抑我奔涌而出的情感,惹得您更加厌恶。尽管做出这个决定很难,离开有你的环境很难,但我仍然打算这么做。我需要回归原本的一个人的生活,找回我二十几年来一贯的生活习惯,半年过去,我几乎要不认识自己了,我现在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地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生活是流动的水,总是如此生生不息,我们都需要向前看。希望你不再为了琐事而操劳,要多多在意自己的感受,少少熬夜,多多吃饭。希望您、师母、陈熙,都要健康幸福。 落款:沈言川 2026年3月1日 足足写了两页纸,通篇没有任何一个错字,也许,是她重复摘抄过许多遍的。 顾昙将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里,麻木地打开沈言川的衣柜,里面的衣服都被收走了,只留下一袋防腐香薰,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想起沈言川说的,顾昙打开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的确看见了一张支票。 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些钱大概是她这几个月来攒下的所有积蓄了,那她的生活该怎么办? 她打开早已熄屏的手机,点开和沈言川的聊天框,斟酌了半天,发了一句: 【你租的房子在哪里,可以告诉我吗?】 焦心地等待着回复,拿着手机在家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阳台。打开窗户,一阵寒气扑到脸上,神志一下子被吹得清明。 顾昙在窗前站了整整十分钟,还是没有收到沈言川的回复。 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真的离开了。 被冷风吹了许久,鼻子很不舒服,脸上也开始刺痛。 顾昙吸了吸鼻子,关上窗,走向浴室,决定好好地洗个热水澡,再睡一觉。就像沈言川说的,她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她们家习惯用沐浴露洗澡,三个挂钩被粘贴在左边的墙上,上面分别挂着不同颜色的沐浴球,顾昙用的是白色,挂在最中间。挨在旁边是是沈言川的,淡蓝渐变的颜色,也许因为走得太急,它并没有被沈言川带走。 洗发水不小心进了眼睛,顾昙对着淋浴头冲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拿起那个蓝色沐浴球,挤完沐浴露才发现这是沈言川的。 顾昙鬼使神差地闻了一下,企图找到一丝属于沈言川的味道。 过了两秒,慌忙地将她拿开,在心里嘲笑自己愚蠢,明明大家用的是一样的洗护产品,怎么会有特殊的味道呢。 很快,家里所有属于沈言川的东西,都被收进一个大箱子里,放在衣帽间的最角落。 一直到天亮,顾昙都闭不上眼睛,每隔十分钟打开一次手机,查看信息箱。终于,在凌晨四点半,她收到了沈言川的回复: 【我打算回南城住一阵子。】 顾昙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缓缓敲出几个字,觉得始终不妥。如今她走了,而自己好像也没有任何资格再去关心她的生活。纠结了半个小时,也只能发出“一切顺利”这四个字。 好在第二天不用上班,顾昙一直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早上十二点。错过了早饭时间,到了午饭点,居然一点也不饿,她将自己紧紧地裹在棉被里,让意识胡乱地飘远。 三天以前,沈言川反常地提出要将她床上的四件套都洗一遍,晒干以后,整齐地叠进衣柜里。以及那些克制的眼神,想要看她却硬生生地低下头,顾昙早该意识到的。 如今恍然大悟,却已经迟了。 像这样混混浊浊地过了一个星期,顾昙终于无法再待在这个环境里。她选择住回福利院的教职工宿舍,并且和校长提出了工作申请,担任值班老师的职务。 那间狭小的宿舍,自沈言川从南城回来之后,顾昙就很少住在这里了。她带了一些简单的行李,而后,花费半个小时,将这间宿舍打扫了一遍。 忘记要带一些口罩过来,那些灰尘被她吸进肺里,等一切都结束时,顾昙坐在床边小声地咳嗽。 她想用工作填补生活,于是写满一整页的待办清单。这几天晚上,顾昙每天都去孩子们的宿舍里挨个查房——宿管阿姨需要休息的时间,而顾昙正巧空虚得发慌,她再次去档案室翻看资料。 从姓名到出生背景,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如同八年前一样——那时候她仍然对这件工作充满着热情。 当她坐在档案室,看完第一个档案便开始头晕,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工作并不能占据她生活的全部,在走路、吃饭的空闲里,总是会想起她本应忘记的事。 终于,顾昙在一个月后住进了医院——她的饮食作息实在太混乱了。上一秒手还在钢琴上按部就班地弹奏,下一秒人就“噗通”一声摔到地上。 把孩子们都吓坏了,但仍有几个胆子大的女生,依稀能知道,她们的老师出事了,这时候应该去找别的老师求救。带头的几个人一路小跑到最近的办公室,看见里面没人,又跑去别的教室。 顾昙从小到大很少进过医院,虽然她精神上常常受到困扰,但她的体格却算得上健康。就算在流行性感冒肆虐的季节里,每天接触很多患病的儿童,她却很少被感染。 轻易不去医院,一旦去一次就是很严重的问题,顾雅琴接到电话时心差点吓得跳出来。医生说她的女儿营养不良,还伴有中度的低血糖。 顾昙在医院的病床上睡了足足三天,手背上有一根留置针,皮肤发黄暗淡,整个人憔悴了三度。 好在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昏迷,补了点葡萄糖、一些微量元素,整体上没有什么大碍。医生嘱咐顾雅琴说,一定要督促她规律饮食和作息,不能再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 顾昙醒来便看见她母亲躺在对面折叠床上的情景,又看一眼周围,这才意识到自己进了医院。 愧疚感再一次漫上心头,她本应该好好生活,不再让母亲担心她。而不是现在这样,不仅将自己的工作耽误了,还让母亲这样折腾。 她明白,睡折叠床并不好受。 又在医院住了两天,顾昙很快就恢复如初,继续住她的职工宿舍,那里的环境很狭小,像一床逼仄的摇篮,总是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第37章 “生日快乐。” 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心里总是旷旷的。 经过这一番折腾,顾昙现在每顿吃饭都要拍照给她的母亲报备,不然顾雅琴绝对不会同意她再住那个破破小小的宿舍。 要不是顾昙极力反对, 她的母亲绝对会带上她的行李和猫, 搬进顾昙的家里,每天三顿烧饭给她吃, 同时监督她好好休息。 在医院住院那会儿, 顾雅琴才得知她又搬回学校住。心里不禁疑惑,那个叫沈言川的女孩还借住在她家里呢, 顾昙怎么会抛下她一个人出去住呢? 又发觉她的女儿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总觉得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拐着弯问:“小沈最近怎么样?” 顾昙听到这个问题愣神了一会儿,只是说:“她搬走了。” “怎么走得这么急?这不是刚过完年。”顾雅琴说着,忽然也感到心里一酸,她摩挲两下指甲盖,指腹被刮出丝丝痛感, 她说,“不过, 人长大了,总有一天要独立的……她是个好孩子,脸皮也薄, 搬出去一定是怕给你带来负担。” “嗯……”顾昙呆滞地躺在病床上,眼角渗出一点泪。顾雅琴看见了,用面巾纸掖干她的眼泪,动作轻极了, 生怕磨疼她的皮肤。 “她都没和我说一声, 就直接走了。”顾昙的声音带了哭腔, 她十分少见地,在母亲面前流露出了脆弱的一面,“我……” 好在这个病房里只住了她一个人,不然还会被别人看笑话。顾雅琴走近了,也只是用话语安抚她:“这有什么好难过的,难不成你还打算和她一起住一辈子?” 第39章 “我没有……只是,她走得太突然了。”而后,顾昙开始收束自己的情绪,将身体转到一边,“妈,我有点困了,想睡觉。” 有很多话不能和母亲讲,因而寻求安慰时也总寻不到点子上,那些烦恼还是她自己的,被关进一间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发酵、腐烂。 顾昙又一次打开微信,点开自己的朋友圈,看那个烟花下的背影。 紧紧地将她握在手心里,又贴近心口,终于缓缓沉入睡眠。 3月15日的早上,顾昙很早就醒了,她近期的睡眠都很浅,一有什么动静便反跳地惊起来。醒来以后,心脏不住地急切跳动。 明天是沈言川的生日。 前几年,每到这个日子,顾昙都会给沈言川寄去一张生日贺卡,既能表达对她的祝福,又不失边界。 其实在过年的那一段日子里,顾昙就已经开始思考该给沈言川买什么生日礼物了。 笔记本电脑不可以,她刚到自己的家的时候就已置办好了,别的……或许可以给她买一台最新款ipad。 回瑚山镇过年的前几天,顾昙去专营店看过,又正好赶上优惠活动,她便提前买下了。放在自己房间的床头柜里,一边思考着再买点别的什么。 积攒了好几个星期,一个抽屉早已放不下她所买的东西。只好再腾出一个空抽屉放礼物。 买每一件东西的时候,顾昙都会在心里想象一遍,沈言川收到它时会是什么表情。 她的脸上会不会出现抑制不住的笑容,会不会轻轻地跳跃身体,会不会开心到抱住她…… 当沈言川搬走以后,顾昙仍然没有停止准备礼物,她固执地将礼物装进一个大纸箱里,搬进沈言川曾经住的客房。忙完一切,她累得瘫坐在地板上,再次下定决心,给沈言川发信息: 【能给我你的快递地址吗?】 【你有东西落在我家里了,这几天整理了一下,我一并寄给你。】 发完过后的五分钟,顾昙陷入了无限的焦虑。 但这一次很快就收到了她的回复: 【不用麻烦你寄来寄去了,把我的东西扔掉就行。】 被拒绝了。 顾昙的情绪骤然降到最低点,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悲凉感。 为自己感到悲凉。 直接说要给她寄生日礼物到底会怎样?会掉一块肉吗? 顾昙终究是无法撕下自己的矜持,直到三月十六日的晚上十一点,这个纸箱仍旧孤零零地坐在顾昙房子的地板上。 今天,顾昙没有住在学校宿舍,而是回到家里,躺在客房的小床上,无助地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会儿,又将身体侧过来,透过窗户看外面的风景。 想起,很多个晚上,沈言川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情形,今天是多云的天气,夜晚,紫色的天被深蓝色的厚厚云层挡住,看不见任何一刻星星。连月亮的光也很微弱。 顾昙的心里下起了冰雹。 这个四件套是新换过的,但也被沈言川睡过了两天,仔细闻,还是可以闻到一些她的影子。 虽然要她承认这个事实很难以启齿,但她的确很想她。 顾昙思考,为什么一切都走向了这个不可挽回的境地。 在沈言川回到丰西镇的第一晚,顾昙见她的第一面就开始动摇。她没有办法准确地描述那种情感,只知道自己的心脏摇曳得像一面沉重的旗帜。女孩细细的味道顺着她的鼻腔,缓缓地飘进心里。 沈言川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了,她想过回原本的生活,而衣柜里的那张支票,更是表明了要与她划清这份恩情。 所以,顾昙若是再继续纠缠,是为一种不礼貌。 卡在十六日的最后十分钟里,顾昙给她发了一句“生日快乐”。 不知道沈言川会不会给自己买蛋糕吃? 顾昙点进她头像,迅速地划一遍女孩的朋友圈,她并没有设置可见范围,而是大大方方地把所有动态放出来。 一次性划到了最底部,她第一条动态是一个链接,内容大致是外文课的网课地址。 缓缓地浏览,里面鲜少有她分享的生活痕迹,很大一部分都是发的科普学习资料。然而,混杂在其中的,有一条极其特殊,是一行短短的文字:很想、很想、很想。 只有六个字。 却掠起了顾昙心中的涟漪。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顾昙慌乱地翻完一遍她所有的动态,最后又点开她的头像,看不清里面到底拍的是什么,背景图是一片紫色,依稀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字母组合。 也许是图片上传时的年代太久远,因而像素并不高。 顾昙最终没有再探究下去,这张床上的味道起到了很大的安抚作用,很快,顾昙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之后发现,那条生日祝福发送失败了,信息的顶头有一个红红的感叹号。顾昙先是下意识地肢体僵硬,随后,理智回笼,发觉这只是因为凌晨时间段的网络不稳定,信息没有发出去。 顾昙懊悔地关掉手机。 原来她连最简单的生日祝福都没有发出去……怪不得昨晚一直等到睡着了,都没有收到回信。 熬过了最艰难的头一个月,顾昙有时候会淡忘掉沈言川的存在,回到半年前的生活——仍然是平静至极的湖水。 又到了陈熙放月假的日子,这一次是顾昙开车将她从学校接回来的。别人大都是成双成对地挽着手走路,陈熙则是独自一个人,低着头、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走到校门口。 陈熙这样走路有一个明显的好处:她走得比别人快了整整两倍。 见到顾昙的那一秒,她抬起头,又加快了步伐,神色跟着飞扬到了天上。 顾昙接过她沉重的书包,放到车的后座,“今天去饭店吃,你想想要去哪里?”然后自然地坐进主驾驶位,启动车时,忽然听到后面的人问了一句: “沈言川姐姐不和我们一起去吃吗?” …… 顾昙只是顿了顿动作:“忘记和你说,她上个月就搬走了。” 见顾昙的神色并不开心,陈熙又联想起过年的时候,她们两个人似乎也像在吵架。心中便下意识地觉得,沈言川是不是也挨了老师的骂,一气之下走了。 果然,大人就是大人,总是有充足的底气,说搬走就搬走了。沈言川在她心里的形象很强大,但是又稍稍比顾昙弱一些。 “你是不是骂她了?”陈熙趴在顾昙的座椅后面,好奇地问。 “我没有。” “那她为什么走?” “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顾昙第一次用这种话搪塞陈熙,“想好今晚要吃什么了吗?” 陈熙顺利地被转移话题,开始在心里默默点菜,她周三的时候想吃麻辣烫、周四想吃火锅、今天早上想的是过桥米线。 “我们去吃火锅吧。”陈熙说。 最终敲定下来,两个人吃火锅也不是不行,只是冷清了些。一下子没把握住,菜点多了,吃到最后还剩下许多菜。 陈熙无意间问了一句:“沈言川以后会不会再和我们一起吃饭?” 对于陈熙来说,沈言川的离开也让她猝不及防,像一阵带着雨水的风,刮过她的世界,在她身上留下雨迹。太阳一出来,潮湿很快会被晒干。来得意外,走得突然。 “不知道,也许吧。”这是顾昙给陈熙的回答。 第38章 我会感到罪恶。 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顾昙照常开电驴上班。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顾昙稍微打了个盹,视线一偏。 有一个眼熟的身影。 很像沈言川。 顾昙下意识觉得这是幻觉。 沈言川早就回南城了, 在镇上怎么会看见她。 再仔细一看, 那个女孩戴着白色口罩,只漏出眉眼, 再加上她头发的长度和沈言川之前的差不多。 这太像了, 她不会认错的。 顾昙看了一眼时间,才七点半, 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很想将车撂在一边,再走过去, 看一看她到底是不是沈言川。 可这只是她脑海里想象的画面,出于各种因素,顾昙仍然忍住了这种冲动。 一连好几天,顾昙都陷入了这种神经质的状态里,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左顾右盼, 甚至在家附近的超市,挑选东西的间隙里, 她都扫一遍周围,直至货架尽头。 售卖员的侧脸像她,路边的流浪猫也像她, 遇到的所有人和事都带上了她的影子。 人的精神承受力是有限度的,弹簧绷到最紧也会坏掉。 而顾昙的心事几乎无人可以诉说。 不管怎么样,要她亲口向别人承认,她好像爱上了自己曾经的学生——这件事实, 比登天还要难一万倍。 顾昙的人际关系淡泊, 但也不是从未有过知心好友。在她高二那年, 她结交了五年的朋友跳楼坠亡。 五楼,将近十五米高,她的朋友笔直地在她眼前跳了下去,身体摔成了血色的烂泥。尸体被斜阳照过,竟有些泛深紫色。 第40章 那个朋友名叫杜杜,初二的时候和顾昙坐同桌,那时候刚分班,大家还都不熟,开学的第一天,杜杜就热情地与她分享零食。两个人聊得投机,逐渐变得形影不离,更凑巧的是,她们擅长同样的科目,还同样喜欢音乐。 她们时常聚在一起感叹,缘分怎么如此奇妙。 杜杜弹吉它,顾昙会弹钢琴,周末,两人便会凑到一起,在房间里聊天唱歌。她们身高年龄全都一样,走在街上像一对双胞胎。 顾昙本想和她一起考去首都艺术学院。 后来发生了那样的变故,几乎打乱了顾昙所有的计划,包括自己曾经的梦想,也一并随着杜杜跳到楼下,摔得粉身碎骨。 杜杜死了,那她怎么能独自前往她们一同的理想之地呢? 顾昙不敢想,一想到那个梦想里的大学没有杜杜一起,她该有多么痛苦。曾经一起吃饭、一起上放学、甚至连买垃圾食品都要买同等份量的。 没有杜杜,大学食堂里打饭时她是一个人,走路去赶早课也是一个人,晚上去操场散步也是一个人。 没有办法接受这个血淋淋的现实,于是走向自毁。要把自己原本还算光明的前途毁掉,她不要艺术了,也不要那个没有好友的大学。 顾昙不开心,从十七岁那年开始,她的生活布满了细密的雨,带着血腥味的,令她反胃的雨。 而在这一段时间里,顾昙异常地想杜杜,如果杜杜在的话,她是不是就可以向她诉说心中的苦恼了?她们总是能一下子就理解到对方的感受。 若是顾昙向她说: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比我小了九岁的女孩,她机敏、灵气四溢,简直是一只精灵。 杜杜也许会认真地倾听她说完所有的话,再拍拍她的肩,告诉她:没事的,人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那些倾泻出来的,只是存在。你本身没有任何错。 可是好难过,为什么生活要将杜杜带走,甚至,现在,连那只最可爱的小精灵也要离开她。 半夜,想及这里,顾昙又去客厅的灵台给菩萨上香。 心里很不平静。 湖水激烈拍打岸边,一圈又一圈的宝蓝色潮水,此起彼伏。 顾昙又翻了一遍通讯录,里面的联系人少得可怕,她的母亲、宋染、沈言川、熙熙,至于其她人的电话号码,被存在另一个工作专用的手机卡号里。 若不是心中还有许多值得挂念的人事,顾昙也许早就会选择去死。很长一段时间里,顾昙将死看作一种解脱,但她不能,不能将母亲一个人留在世上,不忍心让那个可爱的女士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要承担起自己作为女儿的责任。 每次想要放弃时,想到母亲,她便会想着,再坚持坚持吧。 再后来,顾昙去了福利院工作,生活的寄托又多了一层,是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就好像,她对那些孩子好一分,她的生命便会获得一分价值。 要不然就是一片空洞。 顾昙本身的灵魂是空的,所以,她需要人工将它补齐。将生命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是一种找到价值和意义的捷径。而她乐此不疲。 濒死之前,顾昙拨通了宋染的电话。 当初愿意结识宋染,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她有一点点杜杜的影子。但也只是一点点,她们俩唯一的共通之处是:都很热爱音乐。 而如今,顾昙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尚未交过几次心的人身上。 凌晨三点半,电话铃声响了两遍。 终于接通。 顾昙哑着声音开口:“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另一边明显是刚睡醒,声音像刚从大海里捞出来的:“嗯?你谁啊?” “顾昙。” “不是,姐,这都几点了。”那边有复苏的迹象,很快,宋染缓和过来,“等等,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昙依旧淡淡的:“我有一点想不开,能和你聊聊吗?” 宋染的语气认真起来:“能的能的,你怎么想不开啊?” “之前和你说过的,住在我家的那个学生,她搬走了。”尾音带了一点哭泣。 宋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搬走?住你家不是很爽,既不要交房租,也不要交水电费。她傻吧。” “大概是因为,我,一直……”顾昙说得仍旧含糊。 “小姐姐,你咋啦?” 顾昙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推背感,对面说话的人好像随时都会睡着,她咬了咬牙,决心从头说起她和沈言川之间的关系:“上一次和你说的,我喝醉了酒,好像亲她了……” “这件事我知道啊,然后呢?” “我发现,我现在好像有点离不开她。” “你爱上了?” 顾昙并没有肯定,只是说: “但我不能这样……” “我只和你说过她是我以前的学生。没有说过,她认识我的时候才十三四岁,完全就是一个小孩子。每一次与她接触的时候,我都很罪恶。” 想到沈言川仍然稚嫩,甚至连最基本的生理知识都搞不清楚的样子。再联想她在自己腿上颤抖、流着汗水的模样,不得不承认,顾昙心里竟然会产生一种诡异的刺激感。 忽然,顾昙听见对面大叹一口气,随即,宋染说:“那她现在多大?” “二十三岁。” “成年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顾昙:“我知道,二十三,早就成年了,但她在我心里永远是一个小孩子的形象……” “那你应该适时地转变一下心态了,你也不想被别人说是清朝人吧。你可以先尝试着把小时候的她忘记,接纳长大以后的她。” 宋染的语气少见地严肃起来,但不得不承认,这一番话仔细一听还挺有道理的。 “还有什么事想问我吗?”宋染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能看出来她困得要死了。 “没有了,你睡吧。” “嗯,你也睡,别想这么多有的没的,明天要不要我带你去透透气?” 顾昙礼貌地拒绝她: “不了,明天我还有课。” “打扰你了,今天晚上,很感谢你。” 顾昙忽然发现,将这件事说出来也没有那么困难。而宋染对这件事的态度又异常地平淡,完全没有她一个人苦思冥想时的苦大仇深。 沉重的包袱散落一地,肩上轻松了不少。 照着宋染所说的,先尝试着,把沈言川当作一个大人看待…… 顾昙将房间里的灯关掉,然后闭着眼睛思考。沈言川在她面前的行为都不太像一个大人,例如总是想和她亲亲抱抱、在某些时刻对她展现的一些占有欲,种种迹象看来,沈言川都并不太成熟。 但不可否认的是,沈言川的确是个经历过磨难,甚至能够独自撑起生活的成年人。 当她开始真正思考起原因时,想到,或许真的是沈言川住在她家的那段时间,顾昙将她溺爱得太厉害。因而在顾昙的眼中,沈言川总是很小。 是时候该转变自己的思维模式了。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顾昙收到了宋染的电话,类似于一种慰问,宋染说:“今天周五,明天周六,你总该有空吧,我去找你玩。” 顾昙本想开口拒绝,又被话头过密的宋染抢过去:“我们酒吧这里乐队缺一个吉它手,你想不想来试试?” “不了吧,你们小年轻玩的,我跟不上了。” “你不给我面子,昨晚我可是不睡觉安慰你诶,临时帮我救一下场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开了一个抽奖活动,第一次设置这个,条件是订阅率75%,然后不太清楚这个是不是要在章节后面评论才算参与活动? 金额也不大,就单纯尝试一下这个功能hhhhhh 第39章 恍如隔世。 在宋染租借的训练室里。 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 稀稀落落。 “我很久没有弹了。”顾昙一只手抚了抚琴弦,另一只手僵硬地握着吉它头部。 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宋染的提议,请了为期三天的假期, 来到南城。 这项提议对于顾昙来说, 其实十分具有诱惑力。 “复健一下就好了。”宋染接过那把吉它,开始对着调音器调节琴弦, “实在不行, 你来当主唱,你天天给孩子们上音乐课, 总不至于连唱歌都不会吧。” “那还是吉它更适合我一些。” 这把琴看起来很贵,从琴木、琴弦的质感上就能看出来, 至少得万起步。顾昙没有买过这么贵的琴,最贵的一把在家里,当时买了七千多。 在此之前,宋染向她介绍过了所有的成员。她们并不都年轻,其中的一位鼓手看起来比顾昙的年龄还要大。 她叫乔木, 人如其名,给人一种坚实稳重的感觉。 这里其她四个人相互之间都比较熟悉, 会在排演期间开一开互相的玩笑,有人进拍进错,主唱这里那里跑调了, 就被调侃一句。 第41章 总之,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即使是悲伤的顾昙也忍不住融入其中。 排练过程中一切都没有问题,只是, 临到了要上场的那一天, 顾昙怯场了。从小到大, 她上台的机会并不多,如今算来,也只有在六一文艺汇演时上台弹过几次钢琴曲。 本来是无比自然的事,到了顾昙这里,却好像变得天大,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像一个第二天将要春游的小学生。 所幸,第二天演出顺利进行了,只不过,顾昙坐在最犄角旮旯的地方,躲过了灯光的照射,人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这段经历,比起是来给宋染救场,更像是宋染在帮她转移情绪的注意力。 她还结识了一个朋友,顾昙加上了乔木的联系方式。顾昙对这个女人的经历抱着好奇心,她看起来将近五十岁,发丝中夹杂着许多白发,而这更像是是年龄赐予她的免费挑染。 也许是年复一年的练习,使得乔木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无比清晰,她拍拍顾昙的肩膀,平静地问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顾昙惊讶于她对情绪的敏锐捕捉,于是反问她:“为什么这样问?” “你弹琴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不弹的时候就会靠在一个东西上,一动不动。”乔木放下了鼓槌,走到架子旁边,拿了两瓶汽水,一瓶递给顾昙,“从前,我难过的时候也会这样,总是下意识地游离自己的意识。” “嗯,最近的确不太不顺利。”顾昙接过汽水,“但我想尝试着做一些改变。” 乔木说:“什么时候做改变都不晚,最重要的是你开始做了。” 顾昙醉气泡一般,头脑变得晕眩,她抱起手边的吉它,自顾自地弹起来。 心中默默地跟着吟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这首歌的指弹谱很简单,也是她曾经和杜杜一起弹唱的第一首歌。那时候正巧是夏日的午后,当她们一起唱到“夕阳山外山”时,斜阳正好透过窗户照到她们的脸上。 热到发烫,只是时间短暂,也许因为瑚山镇的地理纬度太南,日落时间太短。 金灿的阳光只是在她们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便暗了。 弹着弹着,顾昙开始流泪。 乔木见她哭了,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整包面纸,放在她的身边,缓缓离去,走时还带上了房门。 情绪需要被释放,顾昙将琴小心地放回琴包里,坐回原地。她决定正视自己的情绪,不管怎么样,她只是需要好好地哭一次。 相比第一天的手足无措,第二天的演出就容易了许多,顾昙不再拘谨地坐在角落。而是把椅子往前搬了搬,挪到有一点光的地方。好了一点,但没好多少。 她们只一起磨合了两天,却异常地有默契,顾昙练得很用心,谱子早已变成肌肉记忆。 酒吧里的氛围依然是淡淡的,每个座位上都吊着一盏淡白色的小灯,像一座座星星,安静地发光。 顾昙坐在舞台上,忽然感到生活无比割裂,三天前她还坐在教室里,在那么多儿童的面前弹钢琴;而如今,却在这样的场所里,甚至能看见有一对情侣在最角落的卡座里亲吻。 这种景象实在比较少见,顾昙不免多看了两眼。 说是演出,其实并不带有很多商业性质,更像是宋染的业余爱好。一晚上只演三首,很休闲自在了。 在别的时间里,她们几个人便会坐在二楼的卡座上一起喝酒。 今晚的客人比较多,几名服务员忙得脚不离地,于是宋染也在酒台帮忙配菜送酒。 有了前车之鉴,顾昙深知自己喝不了酒,也不想在这里显得毫无用处。所以,跟在宋染后面,当起了搬运酒的侍员。 “三杯龙舌兰日出,一杯玛格丽特,送往a37号桌。”调酒师按了按餐铃,笑着和顾昙说话,“辛苦你了。” “不辛苦。”顾昙小心地端起盘子,酒液在酒杯里左右晃动。她目光只聚焦在眼前的路,等走近那张桌子,再小心地将所有酒依次摆到桌上,再礼貌地说了一句:“您的酒,请慢用。” 抬起目光,看到顾客的脸,顾昙停滞了动作。 第一秒是诧异,第二秒则是恍如隔世。 入目,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而她的身边,坐着一个顾昙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而这时候,顾昙和她均愣住了,二人只是匆匆地对视了一眼,气氛尴尬。 “谢谢。”那个陌生人将其中一杯酒推到自己的面前,微微抿了一口,似乎是见顾昙仍然没有下一步动作,以为她在等什么,于是又添了一句,“我不太懂这里的规矩,是要给小费吗?” 陌生女人皱了皱眉,“但我身上没有带现金,扫码支付可以吗?” 这几句话几乎是从顾昙耳边飘过去的,她并没有太在意,只是机械地回应她:“不,不用小费,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没关系。”那个陌生人看上去很有礼节,顾昙缓慢地离开那张卡座,却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她们的谈话。 “小言,你刚刚不是说想喝这一种的吗?” “嗯,谢谢。” “你怎么了……” “我没事。”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离开的,等她彻底恢复神志时,身体已经自动走到了吧台。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见到了这一个月以来朝思暮想的人。 却不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她,见到了,却一句话也没说,完全像两个陌生人。 顾昙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将身体靠在吧台的柜子上,耳边是宋染和调酒师聒噪的对话,调酒师一边摇酒摇得像个筛子,一边谈笑。 “你老妈最近管你是不是没那么严了?” “才没有!她天天催着我考证,我说我不要,我开店开得好好的,到底考什么证?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的确哦,上班还是太坐牢了,我宁愿在这里摇一辈子酒也不上班。” 宋染幽幽地问:“就算摇出腱鞘炎也不上班吗?” 一来一回,声音在她耳边压抑着放大。 很快,调酒师推了一把宋染,“a37号桌点了一听果啤,快去送。” 宋染丧气地“啊”了一声,推了回去,调酒师被推得退后了一步。 她刚想拎起那听啤酒。 却被顾昙夺过去。 “我去吧。”她解释道,“你们不是要聊天,我正好闲着。” 宋染笑了:“姐,谢谢你啊。” 顾昙看着那一沓子酒,又想起前不久刚送过去的几杯,心里不禁生出疑惑:这么多量,两个人喝,真的不会出事吗? 心里想的是这样,但她仍旧送过去了。走在半路,顾昙便看见沈言川与那个陌生女人靠得比较近,应该是在说些什么话。桌上的酒杯已经空了。 顾昙单手拎着酒,轻轻地将其放在她们的桌上,酒瓶相互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六杯果啤。”她克制着情绪,企图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但声音仍然不自觉地发抖。 真是有点太过了。今晚。 顾昙鼓足勇气,终于忍不住望向沈言川,她的气色不太好,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没了。此时,还因为喝了酒,眼下的皮肤泛着红晕。 这一次,顾昙没有回酒台,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柜子旁,平静地看着她们。 沈言川用开瓶器的手法很熟练,铁质金属抵住瓶盖,轻轻一撬,发出“呲啦”的声音。转眼间,小半瓶已经被喝掉了。 这种情形看起来很怪异,顾昙发现自己不管站在哪里、怎么动作,都有一种莫名谦卑的气质。 这太不对了。顾昙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将原因归结为:她端盘子端得太敬业了。 她尝试着将思绪放飞,不再去看那张桌子上的情况。 但事实告诉她,她就是没有办法忽略。 第40章 丢弃她的神志。 “姐!你站这里干什么?”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顾昙吓得一晃神,转头一看,宋染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站在她身边。 “没干什么。”顾昙回答她, 语气淡淡的。 宋染:“我看见了,那边不是坐着你那个学生吗?” 顾昙不说话, 目光又放在沈言川的身上。只见她又开了第二瓶酒, 慢悠悠地抿一口、两口。 “她旁边那个女的谁啊,你认识吗?”宋染见她不说话, 更有些来劲,甚至还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大臂。 “我没见过。”顾昙揪紧了衣服的袖口, 很快又松下来。如此反复很多次,袖口的布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心里忽然有一阵阵失重感,摇得她想去卫生间狠狠呕吐。 沈言川明明也看见她了,却没有任何反应,连最基本的问候礼貌都没有。 况且, 她身边还坐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和沈言川一起相处了那么久,顾昙竟从未在她口中听到过别人。聊她的往事也几乎没有。 第42章 不管是好的、坏的, 开心的、难过的,沈言川一概没与她提及过。她上了高中以后的经历,对于顾昙来说, 是一张残酷的白纸。 再说,酒到底有多好喝,她才会一瓶接着一瓶地开。 反胃感涌上顾昙心头,她下意识地想去卫生间。又因为站着不动太久, 脚步虚浮, 差点摔了。 “你怎么了?”宋染扶住她, 眼神里带着关切,“不舒服吗?” “我去一趟卫生间,等她们喝完了,你发信息叫我一声。” 中午没吃饭,晚上也只吃了一点薯条。说是呕吐,其实也只是半蹲在蹲厕上干呕。吐了半天,吐出一些酸水,别的再也没有了。 每一次胃开始痉挛,大量的口水便会在口腔里积聚,令她很不舒服。 顾昙皱着眉,仔细地用漱口水漱口,尝试将腐败的气息冲掉。整整漱了三次,终于,口腔只剩下绿茶的清新。 她打开手机,看到里面并没有新的消息提示,于是快步走出去。 双腿下意识地想往沈言川那里走,一阵纷杂的情绪将她裹挟。当沈言川诧异地望着她时,就连顾昙自己也愣住了。 她将那瓶刚开的酒硬生生地挪到远处——沈言川够不到的地方。 下一步,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顾老师,抱歉,刚刚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 这是沈言川一多月以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很礼貌、很生分。 顾昙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被逼到绝路般地,顾昙选择将视线转向那个陌生女人,她的眼睛竟是暗蓝色的,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晶莹透亮。 那个女人似乎意识到气氛不太对,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也不多说话。 “今天晚上喝这么多,你的身体吃得消吗?”顾昙忍耐着性子,尽量将声音放到最柔和。 沈言川站起身,固执地去够那瓶被推远了的酒瓶,“吃得消,一点酒而已,很快就代谢掉了。” 而此时,顾昙发现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她从没见过的针织线衫。薄薄的一层,面料看起来不太好,如今的天气仍然严寒,不知道她里面有没有穿保暖背心。 短短的一个月,她变了许多。 更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今天喝够多了。”顾昙按住酒的瓶身,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手指,又往上挪了一点,“再这样喝下去,你的身体会出问题。” 联想到上一次沈言川来这里喝酒,仅仅喝了两三杯,到最后神志就已经不清醒了。 “不会有问题的。” 沈言川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现出不服从的一面,顾昙诧异了两秒,坚持地将酒瓶从她手中抽出来,声色第一次严厉了一些:“真的不要再喝了。” 顾昙似乎早就将体面抛之脑后了,她的精神、她的意识,早就在前十几分钟的那场呕吐里,被冲进了下水管道。 在这样的场面与她讲道理似乎不太合适,因为沈言川是个大人了,她不能再像对待小孩那样对待她。 “我们聊一聊,可以吗?”顾昙企图用平等的姿态请求她,“去安静一点的地方。” 沈言川露出诧异的神情,疑惑地问她:“还需要聊什么?我以为在信里我已经将一切都说清楚了。” “这段时间我重新考虑了一些东西……我想和你聊一聊。” 沈言川的态度开始松懈,她不再执拗地拉着酒瓶。 顾昙清楚地听见她叫身边女生的名字:舒庭。 “舒庭,你可不可以先打车回去,抱歉,今晚出了一些意外。” 舒庭笑着,摸了一下沈言川的头顶:“没关系,那我先回家了。” 沈言川:“嗯,你回去以后早点休息。” 即便看起来不太情愿,但沈言川仍旧答应了她的请求。 二人坐在一辆出租车上,疏远地坐在两边,沈言川将脸搁在车窗上,车窗降至一半。 寒冷的气息透过窗户,吹到顾昙的脸上。从她口中呼出的气体变成了具象的白雾。 沈言川转过头问她:“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去我住的酒店。” “你头晕吗?”顾昙问她。 “不晕。” 话题戛然而止,不知为何,这位司机开车开得异常缓慢,短短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地开了二十分钟,还没到。 顾昙也不好催这个阿姨,开得慢也许是有开得慢的理由,嗯,慢点好,慢点安全。 等她们下车时,阿姨善意地嘱咐她们:“地上滑,小心点走路。” 原来今晚南城刚下过雨,此时,路面上裹着一层厚重的湿气。柏油地面在路灯的照射下,竟像被涂抹了一层化开的黄油。 隐隐约约听见沈言川喃喃自语:明明我已经逃到了南城,还会遇见你。 顾昙感到呼吸都停滞住了。她开始怀疑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许这只是她做的又一场梦。 酒店是宋染给她订的,她是出于好心,见顾昙情绪低落,想让她在住这一方面不要再委屈了自己。 刷开房卡,走进去。 一张大床房,落地窗,整体装修大气精致,看起来,在这里住一晚的价格并不便宜。 沈言川一直跟在顾昙的身后,缓慢地走,两个人都不说话,竟有些像她们还未分开时的样子了。沈言川带着莫名的气,走路时,鞋子与地面接触,偶尔发出“噔噔”的、刺耳的声音。 大灯被打开,亮堂堂的一片。取到了电,窗帘自动被打开,像两片徐徐拉开的帷幕。 沈言川慢吞吞地跟着走进来,嘴上和顾昙说了“不头晕”,但喝了那么多酒,难免神志荡漾。她顺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抬眼看着顾昙,问她: “老师要和我说什么?” 沈言川一直用绝望而期待的眼神看着她。顾昙失了心中的分寸,一下子竟忘了,今天特地要找她过来到底要说什么。 或者说,她本来就没有想好,该如何与她说话。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她没有想到会在酒吧遇见沈言川,也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 情急之下,便随便找了个理由将她带回来。 所幸,沈言川尚且还算听她的话。 “其实,也没有很重要的事。”顾昙的声音小了下去,“只是不想让你继续喝酒了,还有,那个叫作舒庭的人,她可信吗?” “舒庭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和她合租一个房子。她人还挺好的。” 沈言川仍旧乖巧,问她什么都一五一十地回答。 “顾老师,我不能太晚回去,洗澡的动静太大,会影响到她休息,她晚上的睡眠很脆弱。”沈言川认真地说,“所以,老师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太单薄了,会冷。现在还没到穿线衫的季节,太早减衣服容易受凉。” 顾昙试探着靠近,还是没有忍住,上手摸了两下她衣服的料子,竟从这件线衫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衬衫领子。 她轻柔地将它整理平整,“怎么想起来会在里面穿衬衫?” 却发觉沈言川在挣扎着向后退,直到她的后背触及沙发靠背,没办法再往后了,她轻轻地回答:“舒庭教我的穿搭,她说这样子搭配,会很可爱。” 衣领从顾昙手中滑出去,她心里毛毛的,像被舒庭啃了一口,“衬衫漏风,不保暖,况且,我那个年代的人都不这样穿衣服了。” 顾昙始终是站着的,而沈言川坐在沙发上,只能抬着头仰视她,时间长了,脖子觉得酸痛。 “我真的要回去了,快要十一点了。”沈言川看了一眼手机,从顾昙身下仓皇地逃走,情急之下,膝盖撞到了前面的桌子腿,吃痛得惊呼了一声。 “撞到了?” 沈言川朝她点头,眼里泛了点泪水。 “这里没有化瘀的药,只能先忍一忍。”顾昙的心里犯酸,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看见她疼了、哭了,自己也总跟着难受。 “我陪你一起回去。”顾昙伸出手,想将她拉起来,沈言川却不为所动。 这才意识到沈言川在抗拒她的接近,于是知趣地向后退了两步,“你还能自己走路吗?” “可以。”沈言川撑着地板,缓慢地站起来。这一下磕得很结实,好大一声的闷响。但比起让顾昙再一次抱着她走,沈言川更宁愿强撑着下楼,反正也没多少路。 第41章 今晚留下来吧。 顾昙隔了很远, 蹲着身子,一副关切的样子。 沈言川本来决心今晚要让自己喝得不省人事,再回去好好地睡一觉, 明天起来又会是新的一天。 但偏偏, 舒庭带她来了这个酒吧。好巧不巧,遇上了顾昙。 她狼狈地拍拍屁股灰, 膝盖上传来剧痛。混合着陈年旧伤, 即便是她咬着牙也没办法再走路。 刚一站起来,腿就开始打弯。 “真的可以自己走吗?”顾昙低声问她, “实在不行的话,今晚就留下来吧。” 第43章 像一只蛊惑人心的鬼魅, 在说着令人动摇的话。 一时间,许多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委屈的、疼痛的…… 与顾昙分别的日子里,她其实生活得很糟糕。 也总是在想她。 离开顾昙家的第一天,沈言川收拾完行李,站在门外, 身上背着包。踏出门框的那一秒钟她就开始后悔。回想起自己写的信,觉得自己在无病呻吟、矫揉造作。 恨不得跑回去, 再把打包好的东西放回原处,将那封信撕毁。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而今晚, 顾昙会从学校下班回来,和她一起吃晚饭。 沈言川贪恋这样平淡自如的美好,而内心的痛苦总是无法消解。 背包的带子将她的肩压得沉下去。 就这样,一直走到了火车站, 坐到南城时, 她的心中仍是大片的雾气。没有落脚点, 不知该去哪儿。行程让她感到疲惫,以至于,她居然靠在高铁站的一个柱子旁边,一觉睡到了天亮。 身上穿的还是顾昙买给她的,轻巧蓬松的鸭绒羽绒服。 沈言川决定先去旅馆将就几天,再慢慢着手寻找租房。在软件上仔细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间说得过去的房间,只不过是二室房,需要和别人合租。 去看房的那天,房东告诉她,合租的室友已经入住了一个月了,一个高个子的女生,人挺好的。也很规矩,不用担心会爆发矛盾纠纷。 一见面,发现是老同学,但沈言川上大学的时候不与班上人交际,所以她们之间并不太熟悉。 舒庭友善地和她打招呼。 沈言川撑起精神,也朝她笑笑,说道:“好巧。” 最初的一个星期,沈言川完全没有办法继续工作,银行卡里的积蓄也只够她三个月的房租,其中并不包含她一日三餐的费用。 过大的情绪起伏、分离带来的巨大痛苦,让她只能缩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 不想吃饭,不想参与社交,甚至暂时丧失了社会的行动能力。 这种状态很可怕,沈言川总是混混浊浊地打开电脑,播放早已看过很多遍的剧集,企图从中找到一些安慰。却经常看到一半就不自主地流泪。 剧集里的主角们分离了,她竟也跟着她们一起哭泣,明明是之前早已看过多次的剧情。 哭着哭着也就累了,因她不怎么吃东西,身体缺乏能量,很快就睡晕过去。 梦里是顾老师在吻掉她的眼泪。 轻柔而饱含着爱惜的,使得她忍不住让自己的身体贴近她。 迷迷糊糊地睡了三四个小时,意识被打捞起来,那张床上满是凌乱的皱褶。顾昙再一次消失不见了,被子滚落到地上,身上空空冷冷的。 她的房门被敲响,竟然下意识觉得,是顾昙来看她了。 叩叩、叩叩。 沈言川胡乱地擦掉自己的眼泪,去开门。 见到的却是舒庭。 舒庭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手上还提着一些袋子:“你这几天好像都没怎么吃东西,我有一点担心你会出事。” 她说话慢吞吞的,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沈言川才想到一个事实:人原来是要吃饭的,怪不得这几天她干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也许是她的精神太脆弱,因而,一旦有人给她抛来了救生圈,她便死死地抓住。就算是一个许久没见的同学。 她终于想到,自己的命很值钱,她还要努力地生活下去。 “谢谢你,舒庭。” 舒庭不知道买什么合适,怕她有忌口,所以只买了最普通的吐司面包,“我只买了这个,可能不太好吃,你先将就着吃一点吧。” 沈言川饿得两眼发黑,看到食物时,竟然迸发了原始的求生冲动,急迫地打开包装,将面包往嘴里塞。 “你慢一点吃。”舒庭无奈地看着她。 果不其然,沈言川噎住了,一大坨被嚼硬的面包堵在喉咙眼,她又流泪。舒庭吓得连忙去客厅接水,递给她。 喝下去一大杯水,过了一会儿,沈言川又突然感到胃里鼓胀得厉害。 太久没吃饭了,胃很不适应。 晚上,沈言川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但精神仍旧紧绷而空泛,她和舒庭说:“待会儿,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散步吗?”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只能将舒庭当作她的救命稻草。一个人在低谷期时,陌生人或者朋友施与的一点点恩惠,就好像是全世界。 她第一次学着和顾昙以外的人交心,从前的同学、老师,都仅仅停留在表面的接触。 幸运的是,舒庭似乎是一个很好的人,她欣快地答应了散步邀请。 再后来的几天,沈言川每天想顾昙的时间渐渐地变短了。从前,吃饭时会想,洗澡时,闭上眼睛都是她;而现在,吃饭时只会感到食物的味道。 也许这是一个良好的征兆,即便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但她仍然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甚至还有了社交。 第二周,沈言川恢复了大部分精力,尝试回到工作状态。看了两页文档,头脑发晕。于是将电脑丢到一边,电脑临关机时,她看了一眼日期,3月17日。 好像,昨天是自己的生日。 就和那些传统节庆一样,沈言川不会去特地庆祝自己的生日,因而,她也从来没有吃过生日蛋糕。唯一收到的生日礼物,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送给她的。 关于她每一年的生日,最深的记忆就是顾昙。 每年雷打不动的一张生日贺卡,几句简单的祝福,写在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上。 她将卡片收集在一起,难过时、孤单时,总会拿出来看了又看。那些幸福通过文字流进她的心里,比吃了蛋糕还要开心。 只是今年,好像连卡片都收不到了。 她的确因为这件残酷的事,再次消沉了三天。她逼迫自己接受,以后所有的生日都不会再收到贺卡。沈言川甚至不敢想象,顾昙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心里会有多么厌烦她。 又经过一周的挣扎,沈言川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在家里保持工作状态。在舒庭的鼓励下,沈言川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回到公司上班。 换一种工作模式,扩大自己的社交圈。也许这样会改善她的情况。 周三早上,她去公司人事部门请求调动职位。沈言川需要一份对脑力要求更低,更多机械性操作的工作。 也许现在,简单的工作才更适合她。 按部就班地上了两个星期班,沈言川每次回到出租屋,身体都像被三个人围殴了一样酸痛。但这样的方式的确十分奏效,她的注意力大幅度地被分散开来。 上班的两周时间以来,她已经能有几个晚上的梦里没有顾昙了。 而此刻,沈言川疲惫的身体急需放松,而她的需要一场肆意的狂欢,最好能够忘记一切烦恼。 “舒庭,你有时间吗,我想去喝酒。”沈言川再一次向室友提出请求,意料之中,她善良的室友还是没有拒绝她。 舒庭不怎么去酒吧的,听到沈言川这样说,只能在网上查找酒吧攻略,评分排名第一的就是宋染开的这家。 不过,这也得益于宋染优秀的经商头脑,她经常会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宣传营销。 标题类似于这样: 南城最宝藏的一家拉吧,女性友好(爱心符号)(三个红色感叹号) 舒庭就是被这条帖子骗过来的。 等她们俩真正到了目的地,舒庭却看见沈言川的脸色变得苍白。难道是自己选的地方不对么? 她紧张地询问沈言川:“小言,你怎么了?” 沈言川看到这家酒吧,想起了和顾昙曾经在这里喝过酒,又开始应激。但这毕竟是舒庭认真做的攻略,她不想让她难堪,于是随意捏了一个理由:“只是有一点晕车,没事。” 走进去的第一秒,沈言川就看见了台上抱着吉它的顾昙,愣了足足有十秒。 她现在是不是死掉了。 不然为什么会看见顾老师在酒吧,做这样的事。 而身边的舒庭仍然在有条不紊地与她讲话,这无疑在告诉沈言川,你是活着的,台上的顾昙也是真的。 等到被安排坐到卡座时,沈言川已经有些喘不上气,她艰难地平复自己的呼吸。希望哮喘不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发作,这太难堪了——她并不希望引起这间酒吧里任何人的注意力。 沈言川拿着酒单,发誓要点很多很多酒,决心忘记这个糟糕的晚上。 而令她绝望的是,送酒的人刚巧是顾昙。 今晚的一切都发生得太魔幻了。 包括跟着顾昙回到她住的酒店。当沈言川听到顾昙对她说:“我们聊一聊吧。” 她还是屈服了。 很想知道顾昙要与她说什么,如果,这能作为她们最后一次的见面,也许,能弥补她上一次的不告而别。 将一切说开,就可以体面地好好告别一次。 第44章 一路上,沈言川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哪怕代价是再进行一次痛苦无比的戒断。 而当顾昙让她留下,脸上满是温柔得想让她荡漾的表情,沈言川根本没有办法拒绝她的请求。 【作者有话说】 最近好幸福,读到每一条评论都会开心很久很久。不管是催更的读者,还是鼓励我的读者,都很感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还有就是,我拖延症太严重了,每次不到最后死线都是慢悠悠地码字[捂脸笑哭]我要克服一下了! 第42章 帮她洗澡。 沈言川说不出话了, 只能用沉默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这个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顾昙:“我点个外卖,买一点药。” 沈言川又坐回了沙发上,等了四十分钟。期间, 她给舒庭发信息解释:【我今天不回去了, 你不用等我回来。】 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复, 舒庭总是很天真, 她担忧地问她:【可是你喝酒了,在外面, 你住在哪里?】 沈言川:【你别担心,我没有喝醉。明天早上就回来。】 顾昙从床上坐起来, 开门,回来之后,手上拿着一个蓝色的纸袋:“我买了云南白药,先试着涂一点,看看能不能缓解。” 只是, 沈言川穿的裤子是紧在身上的,没有办法从脚跟往上撩。这种情况其实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在她们刚见面的那一段时间,也是因为这个破膝盖受了伤,顾昙特地带她去医院检查了一遍。 那时候是夏天, 穿的裤子很宽松,一撩就撩上去了。 外卖袋子已经被拆掉,顾昙手上拿着两瓶不同颜色的喷雾瓶,放在手上用力摇了两下。 “把裤子脱了吧。”顾昙说。 沈言川睁大了眼睛看她,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很令人震惊的话。 但她下意识地想要服从顾昙的指令, 指尖搭在裤腰处, 犹豫不决。 “不脱裤子的话,怎么涂药?” 很快,顾昙的眼睛里也开始充满疑惑,过了半分钟,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把药瓶递给她,“那你自己来涂?” 沈言川身上开始冒汗,她接过药瓶,却在原地愣住了——她还没有洗澡。况且,今晚若是要留宿在这,她也没有带换洗衣物。 但膝上传来的疼痛感,着实让她走不了一步路。 思想斗争了一会儿,她终于懦懦地开口:“我还没洗澡,现在涂了药,等会儿还是会被水冲掉。” 但是眼下,她好像并不能做到独立洗澡。 顾昙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我带你去浴室。” 又是以这样羞耻的姿势被顾昙一路抱进浴室。那些拼命想要忘记,但始终萦绕内心的回忆片段,在这一刻重演。 浴室里没有小椅子,容不得她坐着慢慢洗,毕竟外面酒店再高档也比不上家里。 从前她膝盖受伤,刚住进顾昙家里的时候,顾昙特地买了一张折叠小椅子,放在角落。只是后来沈言川的膝盖恢复了,椅子便一直放在角落吃灰。 沈言川被她轻轻地放下来,顾昙对她说:“你靠着墙站,可以坚持住吗?” “没问题。” 浴室里又开了一层暖气,沈言川还穿着完整的衣服,下一步,是要洗澡了。她的头脑晕乎乎的,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她短暂地抛弃了羞耻心,先是脱掉线衫,递到顾昙的手里,紧接着,是那件蓝色的、被顾昙吐槽的过的衬衫,她幽怨地将扣子解开,再然后是内衣。一一地递给顾昙,由她放到玻璃门外、淋不到水的地方。 直到她□□,赤诚地站在顾昙的面前。 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她不可能第三次踏进这家酒吧,也不会再允许这样的巧合发生,沈言川绝望地想。 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先站远一点,我调水温。” 顾昙打开小淋浴头,将水流对准自己的右手,感受着水的温度,一边缓缓调节。 沈言川听话地挪动了位置,左腿已经站得有点酸了。另一只腿使不上劲,只是虚浮地站着。 墙壁是冰凉的。 温热的水流打到她的身上,皮肤瑟缩了两秒。沈言川看向顾昙,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顾昙此刻仍然穿得完好,唯一裸露的地方,是撩起衣袖露出的小臂。 想及这里,沈言川难堪地将身子转过去了一些。 水流被关掉,背后有凉凉的东西贴上来,随即,被涂抹均匀。她不受控制地支起肩膀,整个人又有些要贴在墙上。 顾昙将沐浴露递给她:“你自己擦一下前面。” 沈言川接过那袋沐浴露,尝试摒除心里的绮念,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洗澡。 她侧着身体,由于膝盖的疼痛,导致她的动作看起来十分笨拙。余光看见顾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是一种不带有任何情感的目光,也许她仍然将这件事看得稀松平常——只是帮助她洗澡罢了。 想到这里,沈言川的心里又凉了半分。 身上的泡沫并不丰富,而是那种没有被打发开的,黏滑的沐浴液。需要冲很久才能完全冲干净。 “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 水在不停地流淌,沈言川第一次觉得时间这样漫长。她的意志也像泡沫,被冲得无影无踪。听到顾昙这样问她,突然又好想流泪。 她将脸别开了一些,假装只是溅在脸上的水珠。 “胃口不太好,所以吃得少。”沈言川慢吞吞地回应她。 “南城的外卖不太合你胃口吗?” “嗯,菜里放的油太多。” “然后自己又没有时间做饭吃,是不是?” 沈言川点点头。 “今晚还想洗头发吗?”顾昙关掉淋浴头,走出去,拿了一条毛巾,将沈言川脸上的水擦掉。 昨天因为下班回来太晚,沈言川一躺到床上就要睡着了。最后还是意志力促使她从床上弹起来,简简单单地冲了一下,也没有洗头发。 照理说,今晚应该要洗头的。只是……顾昙一直站在这里看着她,让她只想赶紧结束这项艰巨的日常工作。 然而,洗干净再睡觉的执念还是占据上风,“还是洗一下吧。” 被这样的目光看久了,沈言川心中竟然生出一种坦然,看就看吧。世界也不会因此而毁灭。 顾昙帮她洗头的动作加快了一些,虽然顶上开着暖气,不用担心沈言川受凉。但她身上的衣服已然潮了大半,尤其是牛仔裤,此时泡了水,厚重地黏在腿上,又热又不舒服。 终了,沈言川被一张宽大的浴巾裹住。顾昙忍着身上的不适,还是坚持着将她的头发吹干,再自己去洗澡。 刚才被顾昙轻抚过的地方仍然带着痒痒的触感,她悄悄地咬了一下嘴唇,终于确认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浴室的门被打开,大片的雾气从里面飘出来。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呜呜声,过了一会儿便停了。 沈言川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在床的边角缩成一团。 “先起来,涂完药再睡。” 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听到顾昙说话的那一刻,沈言川就从被子里探出来,顺从地将那只受伤的腿露出来。 药雾凝结在皮肤上,泛着丝丝的凉意。不仅是膝盖处,连带着她的小腿也被顾昙按揉了一遍。 顾昙一边轻轻地按压,一边问她:“感觉好受些了吗?” 也许是今晚喝了太多酒,沈言川的反应停滞了一些。 过了很久才回应她,“好多了。” 一边的手机开始震动,沈言川从顾昙的手中挣脱开来,急着去够手机。舒庭果然还是不放心她,这时候,又给她打电话。 “喂?” “我打电话确认一下你的安全,你刚才没有回我信息。” “我没事,刚才在洗澡没看手机。你早点睡。对了,明天是不是休息来着?” “对,休息。” “待会儿微信上和你说,先挂了,拜拜。” 说完,沈言川快速地将电话挂掉。又看了一眼信息箱,舒庭给她拍了一只楼下的小猫咪,本来是一只白猫,但嘴上长了一颗黑点,像一只小媒婆。 一下子没忍住,笑容在脸上缓缓绽开。 “在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小猫。”沈言川刚想把小猫图片给她看,但很快,她又制止了自己的行为,按熄了屏幕。以一种幼稚至极的心态对顾昙说:“刚刚舒庭拍给我看的,白底黑痣的小猫。” 顾昙并没有去看她的手机,而是转身过去将大灯关掉了,生涩地开口:“外面不早了,该睡了……” 沈言川诧异地看了她两眼,手机的灯光在一片黑暗中显得很亮,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所以你今晚喊我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我穿的衣服很丑,搭配很老土吗?” 看不清黑夜里顾昙的表情,也不想再去探究。 顾昙的语气仍旧是淡淡的:“不是的,只想问一问你的近况,我一直在担心,你把所有积蓄都给我了,你怎么生活?” 第45章 沈言川平静地解释:“五万不是我全部的积蓄,我手头上还留了一点,这个月工资马上发了,这些你不用担心。” “但你生活得并不好。” 听到这句话,沈言川心中又木了一下。心中莫名的自尊心迫使她将事实扭曲: “我活得其实还不错,老师为什么会觉得我过得不好?” “能看得出来的,你比以前瘦了一些。” 手机早已被沈言川丢到一边,她有点崩溃地将身体靠在床上: “舒庭是一个很好的室友,我们会每天一起散步,买明天的早饭。我换了一份工作,变得更忙,但很简单,简单到我不需要动脑子。” “我只是因为太忙,所以瘦了。我过得并不差……” 沈言川越说,情绪越激亢,想到那些痛苦的日子,泪水就自己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顾昙:“所以,离开我的日子里,你反而更轻松了是吗?” “对,我每天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工作就好了,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 至少,在这样重复机械的日子里,她可以变得麻木。 只是,还没有等沈言川全部说完,顾昙便忽然倾身,靠近她。鼻腔里满是熟悉的气息,她下意识地往后缩。 【作者有话说】 不行了……明天一定更四千…… 第43章 主动吻她。 等沈言川反应过来时, 她脸上的水痕已经被轻柔地擦掉了。顾昙捧着她的脸,不知道在看什么。熟悉又上瘾的气味折磨得她快要发疯。 离我远一点吧,顾老师。 沈言川尝试用手推开她, 可是这一次, 她并没有成功。 “为什么要走……” “你可不可以不要推开我。” 顾昙感受到她抗拒的动作,心里在下冰雹, 于是固执地将她圈进怀里。 “我想, 我们之间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沈言川狠下心,从顾昙的怀中再一次挣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这样下去, 我会受不了。” 尽管刚才与她拥抱的那一秒,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的幸福。但这样却会加剧她日后的痛苦,曾经有过的美好回忆总是很难让人忘却。 更体面的方式是从来不曾拥有。 就像在她干枯的那七年里,没有顾昙的爱她也能活下去。 到最后,沈言川只能可怜地祈求她:“你不要再抱我了, 好不好?” “不好。”顾昙近乎固执地将她捆紧,以一种很小的声音说着, “沈言川,我很想你。” 又变得好热,沈言川在她怀里挣扎着, 从旁观的视角看,就像一只在乱蹭一通的泥鳅。睡衣被蹭出明显的褶皱,她们的呼吸都乱了。 绝望。 为什么每一次她与顾昙接触时都会有那样强烈的感受,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个人伸进她的胸腔里, 狠狠地捏着她的心脏。甚至, 她的小腹、胃里还总窜起奇异的电流。 她为什么要是这样的人。 沈言川忽然很厌恶自己, 她仍然没有放弃哀求:“顾老师,我好像有点要死了。” 每一次接近顾昙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幸福,而后才是痛苦。而此刻,痛苦的情绪占据了上风。 肩上传来凉意,她的意志终于被拉回来,却惊讶地发现,顾昙哭了。 很长一段时日里,沈言川几乎没怎么见过她流泪,顾昙在她心里总是温柔而坚韧的。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妥帖、不出任何纰漏。 就是这样一个强大包容、令她心驰神往的形象。 沈言川不再挣扎了,偏过头,学着顾昙刚刚的样子,尝试用手心捧住她的脸,只凭着直觉说:“你不要哭。” 她无措地用手背抹掉顾昙的眼泪,但好像总是抹不完。沈言川发现了一个事实:顾昙哭的时候不会发出抽泣的声音,就只是这样沉默安静地流泪。让沈言川无端联想起了兔子。兔子在痛苦的时候总是默默的,不发出任何声音。 心里酸极了,一时间又开始责怪自己,一见面就干出这种让老师不开心的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知何时,两人眼泪逐渐流干了。气氛变得缱绻,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顾昙的纽扣竟被蹭开了一颗,领口因此变得宽大。而沈言川更没好到哪里去,临时到酒店住,身上半点换洗衣服都没带。之前身上穿的那件内衣被顾昙加急洗掉,此时正晾在卫生间的通风口。 连她现在身上穿的睡衣睡裤都是顾昙的,而里面什么都没穿。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 她们现在实在离得太近了。 呼吸都纠缠在一起,不知是谁的意识率先崩塌,等沈言川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贴上了顾昙的唇。 她错愕地想分开,但唇上无比柔软的触感,让沈言川忍不住心猿意马。心中仍然觉得这一切并不现实,而她想贯彻今晚的一个理念:什么都不要管了,就算会被讨厌,就算明天一早顾昙会将她丢掉。 眼前的诱惑实在太大,沈言川用唇轻轻磨蹭两下,心里却生出更多的渴望。她想要的不止于此。 果然人都会越变越贪婪。 床边的小夜灯发出幽幽的光,房间里并不是一片漆黑了。 她小心地伸出舌尖,浅浅地描摹了一遍顾昙的唇形。 只是舔了两下,她便惊恐地退开,在淡淡的灯光下观察着顾昙的神情——好像并没有特别反感的表现。 沈言川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 她没有忍住,亲了老师。 那声道歉没有得到回应,沉沉地砸进一片沙漠里。 沈言川又被圈得紧了一些,周遭变得硕大无比,耳边只能听到她自己难耐的呼吸。她再次贴近了顾昙。 “不要总是说对不起。” 不知为何,顾昙竟开始主动吻她。 满溢的感情不住地摇晃着,就像今天喝掉的那些酒。 沈言川的唇齿被温软的舌撬开,她坚守了许久的信念也崩塌了。 从未如此接近过顾昙。曾经所有梦见过的吻都是假的,只有现在是真实的。反应再次变得迟钝无比,她尝试着回吻她,却只能被生涩地勾动舌尖。身体也愈发地燥热,不得章法地胡乱起伏着。 沈言川只觉得她还需要更多更多的爱。 她像一条被丢进沙漠里的金鱼,窒息、狂热,阳光将她体内的水分全都蒸干了。很快,顾昙就像发现了她无法呼吸这件事实,及时地抽离。沈言川却觉得自己再度被抛弃,愣在原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又寻过去,啄了啄顾昙的下唇,添了一些重量,压上去。 心里有一股烧得旺盛的火苗,促使着她索取更多。 顾昙不再配合接吻,而是任由着她在自己身上胡闹了一会儿。 顾昙按住她微微作乱的手,“够了,睡觉吧。” 沈言川的神经骤然地跳动了一下,几乎是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她就停止了一切出格的动作,尴尬地停在原地。 更让人觉得可悲的是,她发现自己大腿内侧的布料早已被濡湿了,冰凉凉地贴在身上。 沈言川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把老师的睡衣弄脏了。支支吾吾地说:“你的睡衣,等我带回去洗一遍还给你。” 顾昙:“我再过一天就要回去了。” “嗯……” 顾昙忽然揽住她,“你不用觉得害羞,我明天带回去一并洗了,没事的。” 沈言川这才勉勉强强地答应。 刚才,她们接吻了。沈言川不停地回味这件事实,但为什么,顾昙的态度仍旧是像之前那样。大脑混沌极了,那些问题缠在一起,怎么也解不开。 老师之前也说过,接吻是伴侣之间做的事。那她们现在又算是什么? 一个年长者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所以亲她吗? 想不通,她只感到好累好累。 贫瘠的精力再也无法支撑她想任何事情,况且,此刻她久违地被顾昙抱在怀里,只能感觉到无比的踏实和安心。 第二天早上沈言川醒得很早,卷着自己的东西,逃荒般地坐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膝盖还是有点疼,跑下楼的时候,受伤的那只腿走着走着便要悬空一会儿,样子有些滑稽。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不敢面对醒来的顾昙。 等她到家时,舒庭还没起床。今天是少有的休息日,她将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丢进洗衣机。在工作日,沈言川需要早起,而舒庭不用,她身体一直不好,所以一直在家休息着、慢慢调养身体。 舒庭告诉她,是当初学习太拼命落下的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给她带来的困扰还是挺大的。 本来她也是和沈言川一样,考上南外的,都是好学生,但舒庭更要强一些。为了争取保研名额,没日没夜地高强度学了整整四年,研是保上了,人进医院了。 走了这一遭,她终于想明白了: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真没了。 第46章 对于身体养护的这一块儿,她颇有心得。因而,舒庭在看见沈言川作践身体、不在意健康的模样,总是会联系到自己当初在医院住院的日子。 那样太受苦了,人躺在手术室的时候就像一头没有开智的年猪。这是舒庭和沈言川调侃自己说的话。 再一个原因就是,她们以前是同学,毕业了还能在外面遇到,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言川在公用客厅忙活了一会儿,打算等舒庭睡到自然醒,再将买好的早饭热一下给她吃。 对于别人的善意,沈言川会默默记在心里,再以同等量的东西汇报给别人。心里永远有一架天平。 “舒庭,你醒了。”沈言川还在烦恼昨晚发生的事,此时,舒庭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 舒庭:“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言川又忙着去热包子,“等你刷完牙了,包子差不多热好。” 舒庭给她的感觉并不讨厌,她不会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也不会过多干涉她的生活。这样的距离对于沈言川来说刚刚好,也许,她真的能和舒庭成为很好的朋友。 “谢谢你。”舒庭已经刷完牙了,但包子刚被拿出来。她拽着塑料袋,一点一点地咬最外面的面皮。 沈言川开始尝试着和她聊关于自己的事。这更像是一项未知的挑战。 “昨天来给我们送酒的那个人,是我很久以前的老师。” 舒庭的反应总是慢吞吞的,说话也很迟钝,“哦、哦,我当时还以为她在和我们要小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沈言川鼓起勇气:“我很喜欢她。” 舒庭又啃了一口包子,思考了一下:“她看起来是挺亲和的,我对她的印象也不错。” 舒庭理解的那个喜欢,和她所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是那种喜欢……想和她接吻的那一种。” 沈言川说完,又联想到昨晚的亲吻,热气不自觉地上升,脸涨红了一个度。她从未在别人面前提起过这种事,而如今,她豁出来讲完这一件事,很快就开始后悔。 “那我大概明白了,你想和她恋爱。你是一个lesbian。”舒庭的英文说得字正腔圆,夹杂在一堆质朴的中文里,显得有些突兀。 【作者有话说】 四千失败了……好困[爆哭]扣1原谅我 第44章 她跑不走的。 “嗯……对, 我是。” “呃。”舒庭停在原地,发出延长的思考声,“那现在, 你们是什么状态?” 沈言川:“昨晚她亲我了。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舒庭:“她没有和你说什么吗?” “没有, 一大早我就回来了。” “哦。”舒庭吃完包子,抽一张面纸擦嘴, “那你好像把她一个人撂在酒店了。” 她说得更缓慢了, “况且,你一亲完就跑, 好像,有一点不太好。” 沈言川有些慌乱, “我不知道啊,我醒的时候,她还在睡觉。我怕起床之后她讨厌我,所以就先回来了。算了,随便吧, 讨厌就讨厌我……” 舒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联想到前段时间她一蹶不振的样子, 又觉得她这种状态和她的老师这件事必定有关联。作为一个局外人,她不好评判什么,只能想办法稍微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下午, 要不要出去玩,我想坐海盗船。” 沈言川想起自己的膝盖还痛着,“我昨天磕到腿了,你没发现我走路一瘸一瘸的吗?” “发现了。” “那你还去不去?只是坐着, 又不用你跑步。” “去。” …… 沈言川心里的确乱糟糟的一片, 再把自己闷在家里只会陷入无尽的循环, 所以仍然答应了舒庭的提议。 而舒庭做事总是很条理,她会提前在家里做好一切攻略,自律得让沈言川都感到害怕。 不到两个小时,她们就到了南城郊际乐园,这也是沈言川第一次来到这种游乐性质的地方。 当她坐上巨大的海盗船时,后知后觉地开始心慌。失重感蔓延全身,灵魂在不停地追赶她的身体。 等她解开安全带,缓慢地挪下来,腿脚已经软得不成样子。舒庭却一副安好无缺的模样,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跑去买冰淇淋吃。 而就在这个时候,沈言川的手机开始震动,来电显示是顾昙,她盯着那个名字,再一次感到恍如隔世。 她按下接听键,手在不停地发抖。 顾昙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竟然有点可怜:“你已经回去了?” “嗯,我醒的时候你还在睡,所以就没吵醒你……”沈言川解释着。 “吃过饭了吧?” “吃过了。” “膝盖伤好了?一个人怎么下的楼?” 一大堆关切的问题抛过来,将沈言川溺得无法呼吸。 “已经没有那么痛了。” “你现在在家里吗?我能不能去找你……” “我不在。”沈言川看了一眼拿着两支甜筒的舒庭,“今天休假,和舒庭一起来游乐园了,估计晚上才能到家。”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故意想让自己的声音开心起来似的,“那你们玩得开心,注意安全。对了……记得不要玩过山车那种项目,太激烈了,可能会再次损伤你的膝盖。” “小言,冰淇淋要化了。”舒庭的目光盯着白色的奶油,下一秒就要化开,滴到她的手上了,只能无奈地喊沈言川。 沈言川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接过,匆忙地道谢,“谢谢你舒庭。” 想起刚才顾昙叮嘱她,沈言川回应道:“我们只来玩海盗船,别的都不玩,你别担心。” “嗯,小言一直都这么听话……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玩了,挂了?” “你挂吧,拜拜。” 沈言川看着手机屏幕,这通电话足足过了四秒才被顾昙挂断。 而此时,冰淇淋已经快要化到她的手上了,急忙忙地去舔,过甜的奶油味在她嘴里蔓延开。头脑早已迷迷糊糊了。恨不得上去坐个整整十轮海盗船再下来。 沈言川问舒庭:“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再玩一会儿吧。我们才只坐一次……门票钱都没玩回来。” 沈言川看着眼前的队伍,虽然不太长,但整个排下来还是要不少时间的。只是,舒庭看起来很喜欢玩这个项目。沈言川心想,总不能第一次和朋友出来玩就扫兴吧,于是也就这样陪着她一圈一圈排队。 一开始坐两三次还算接受得了,后面坐多了,沈言川便开始眼冒金星,想吐。 “我……先不玩了。”沈言川认输地说,“我在下面等你。” 太神奇了,舒庭居然真的可以一直坐,还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沈言川都觉得她可以去做预备航天员,承担人类探索外太空的重大任务。 终于,舒庭玩累了,说要走。 沈言川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你这么抗晕,怎么不去航天航空学校上学啊……” 舒庭却一脸认真:“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这个。” “那为什么你会来南外学语言?” “身体素质不过关,高考体检那一步就被筛下来了。”舒庭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打车,“谢谢你愿意陪我玩这么久。” “没有,是你带我出来放松心情才对。”她直觉舒婷的情绪骤然有些低落,对于那件称得上是遗憾的事,沈言川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一句:“那真的好可惜。” 说不上来,沈言川只感到心里一阵烦闷,胸口里有一团憋了许久的雾气。今天玩得太累了,肢体无力。 坐在出租车上的空闲时间,沈言川打开手机。 发现顾昙往她的信息箱里投送了一条语音,十四秒的,有点像老年人作风。 今天走得太急,也没有带耳机出来。沈言川小心翼翼地调手机的音量键,改成听筒模式,再调成两格音量,放在耳边仔细地听。 “明天早上我就要回去了,今天晚上……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一时间心跳又快得像弹起的乒乓球。噼哩噼哩,啪啦啪啦。 沈言川慢吞吞地打字回复:【可以。】 再见面……她会和自己说什么? 沈言川抑制住心里满溢的幸福感,又偷偷地看了一眼舒庭。 她好像陷入了悲伤,原本淡得像水一样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别的情绪。 自她们一起合住以来,沈言川总觉得舒庭这个人很淡,像一滩静静的湖面。连微风刮过都不太能起涟漪。 “我今晚和她约好了要见面。”沈言川忐忑地开口,“还得要晚一点回来。” 舒庭打开了窗户: “去吧,我觉得,她应该不至于会讨厌你。” “你很真诚,我和你聊天时感到很舒服。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讨厌你的。” 沈言川突然被别人认可,一时间却感到手足无措,只能也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舒庭,你也真的很好……你特别特别善良。” 第47章 她们打车的目的地是出租房,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南城的夜晚来得很急。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舒庭该睡觉的时间了,沈言川笑颜葱葱地和舒庭告别,转头,往巷子走去。 她们住的房子被夹在一大片高楼之间,虽也不算矮,但仍有些逊色。今天的晚霞是粉色,有几个云层叠在一起,霞光透过了云层的边界,呈一种更深的橙红。 沈言川看见了,心下忽然着急,顾昙若是能马上就过来,她便也能看到这么漂亮的日落了。 她打开手机,小心地将这幅景象收集下来。 约定的地方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那里有一条小巷,平常没有多少人会走到这里。 有很多个下班回家的傍晚,沈言川的四肢被软趴趴的办公椅坐得僵硬,回家时又是坐的地铁,每次都能赶上下班的晚高峰,人挤人。有时能挤到一个座位,有时只能站着,将身体的重量依托在栏杆上。 从地铁口出来,总会路过这一条小巷子。沈言川第一次出于好奇走进这里,是在上个星期三。 不知为何,在城市化程度这么高的都市,居然还有这样古朴的小巷。两边的房屋大都是由红砖砌成的,偶有一两家店铺,门口摆摊卖一些精致的古玩、饰品。 她早早地站在巷子的路口,等待她的顾老师过来。 顾昙刚下地铁站,在微信上问沈言川具体的位置在哪里。因为南城的道路和构造她并不熟悉,甚至每次坐地铁、要刷卡进站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笨笨的。 沈言川给她发去一个位置共享的申请。两个不同的头像,一个站在原地不动,另一个则缓缓地接近。 一只小猫窜出来,“喵”了两声,又矫健地跳上低矮的房檐,优雅地踱步。沈言川隔着很远就看见了顾昙的身影,她低着头,将手机的头部对着三个方向试探了几遍,终于选对了,径直地朝沈言川的方向走去。 “顾老师!” 沈言川终于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甜滋滋地喊她。心里也有一只小猫在“咪咪喵喵”地乱窜。 顾昙连忙将手机揣回兜里,脸上带了些歉意:“抱歉,我来得晚了。” 说是迟到了,但其实只是晚了五六分钟。抬头一看,夕阳只是稍微淡了一些,那些个粉色云团仍然停在那里呢。跑不走的。 顾昙克制地靠近了一小步,“告诉我你的地址吧,以后我一有空就可以来南城找你。” 第45章 橙子味的她。 “就在西边那个小区里。”沈言川指了指西边方向, “定位的话,我等回去之后在微信上发给你一次。”沈言川说。 “好。谢谢。” “也不用太经常来……路上太远,如果只是为了来看我什么的, 没那么大的必要。而且, 你平常已经很忙了,休息日应该在家里好好休息。” “我会看情况的。” “今天, 和舒庭玩得开心吗?” “开心的。”今天吃了很甜的冰淇淋, 和舒庭一起玩也很有意思。 沈言川带着她往小巷深处慢慢走去,今天说好是要请顾昙喝咖啡的。阳光下, 她们的背影慢慢被拉长。 那家咖啡店面积不大,点完单之后, 两人在店外等候。这里人迹罕至,生命的气息却很浓厚。 “我妈最近在和她的朋友聚在一起跳舞,非要拉我过去当观众,是小区里办的活动。还有,陈熙, 后来没有再闹过了,她变乖了很多。” 慢慢地, 顾昙尝试着和她讲述她身边发生的一些改变。 “真好,陈熙本性很好,她应该只是到了叛逆的年纪了。老师每天要顾及这么多事, 真是好辛苦。” 沈言川仔细地听着,在脑海里开始想象,她身边没有自己的日子。听她的描述,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日子还是照样进行着。 反观自己的生活, 失去她就像被抽干了灵魂, 九条命没了五六条。居然在心里默默地嘲笑自己太过脆弱, 太在乎她。 “04号在吗?”老板拉响了门檐的铃铛。“做好了,请问要打包吗?” 顾昙回应她:“打包,谢谢。” “慢走。” 沈言川接过那两杯饮料,其中一杯递给顾昙,里面装的不是咖啡,是一整瓶鲜榨橙汁。 不希望她晚上喝了失眠。她一直都记得顾昙有一阵子经常睡不着。 顾昙拆开包装,喝了一口,露出一点讶异的表情,“怎么给我买橙汁?” “橙汁健康。”沈言川说,“而且,这个你喝了不会失眠。” 顾昙无奈地点点头,她们又往小巷的深处走去,顾昙缓缓地问:“你走了这么久,平日里,有想到过我吗?” 沈言川心下一动,头稍稍地偏过去:“……想到过。” “我……也常常会想起你。” 这句话飘起来,像一根羽毛,在空气里左右荡了好几圈,最终落在沈言川心里。脸上却保持着正经的神情,尽管她的心里已经要炸开火花了。 无知无觉,走到最尽头,道路被一堆散下来的砖头挡住,上面开着很多细白色的小型花朵,周围的绿叶也浅浅地冒出头。 原来是春天要到了。 沈言川和顾昙静静地在花坛边缘坐了一会儿,便发现顾昙多看了几次时间,以为她有事要走,例如,去酒吧按时去做送酒的工作。 “你现在要走了吗?”沈言川问。 “今晚并不急,明天才走呢。” 沈言川心中又安心了一些。 直到夕阳完全消逝,再看时间,好像已经不太适宜待在这个地方了。 顾昙将沈言川一直送到门口,临走时还不忘关心她膝盖的健康,强调了又强调,最近一定不要干体力活,也不要剧烈运动。 两个人停在狭窄的楼道口,沈言川租的房子并不是高层,因而没有安装电梯。但居民数量并不多,不太有人会经过这里。 沈言川不敢主动提出要一个临别拥抱,亦或是临别吻。 昨晚的吻尚未被任何人提及,它好像被埋进了一个小小的土堆里,却不断地在汲取养分,随着春天的到来,慢慢生根、发芽。 也许,会有开花的一天吧。沈言川想。 顾昙牵了她的手,拉着摇晃两下,“那我走了?你要听话,记得,吃一点有营养的菜。” 松散的时间一下子被拉紧,刚才顾昙还说不急着走呢。但她也不好直接邀请她到家里来坐一下,生怕耽误了她休息和明天的行程。沈言川心里急迫得要命,但也只能顺从地和她道别:“你走吧。拜拜。” 忽然,顾昙凑近了,呼吸停在她的三厘米处,沈言川紧张地无法喘息。 等她反应过来时,唇上只剩下橙子的甜味。 又亲她了。 沈言川眷恋地舔了一圈,觉得不够,昨天晚上也是这样,顾昙对她总是若即若离,给又给得不彻底。更像是故意在使坏,拿着根胡萝卜吊在她前面一般。 能看见,却怎么也吃不到。 心里好酸,却又不能表现出不满。到最后,顾昙真要走了,沈言川也只是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而顾昙还真就被拌住了,转回身问她:“不舍得告别吗?” 沈言川不说话,只点头。且是幅度非常小的点头。 但顾昙看见了,看见沈言川皱着眉、眼尾可怜地聋拉下来,心下实在不忍。但又想起今天她和舒庭一起玩得开心,就好像,没了她,日子也能过得很好。虽然她心中的希望是这样,但真正回味起来,又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需要抱一下吗?”顾昙已经微微张开了手臂,等待她。 “想……”沈言川往前走一步,用手臂环住她,默默汲取她身上的气味。过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冒出头来,胆子比刚才大一些了,睁着眼睛看顾昙,抱着要将这辈子最越界的话说出口的决心一般,问她:“我可以再尝一尝橙汁的味道吗?” 顾昙没有说话。 大概是默许吧。 沈言川太想念她,以至于一见面就将前面的所有事都忘得干干净净。只想着能和她再亲密一些。她轻轻往下拽了拽顾昙的衣领,凑上去亲吻她。顾昙喝了一路的橙汁,此时,连吐息中都充满了水果的味道。让沈言川忍不住想多尝一些。 她仍旧不得章法地舔吻她,好像真的只是想尝果汁的味道。气息交融在一起,谁都没有办法主动割舍开来。 在走道里肆无忌惮地亲吻总归是不太好的,这种事最好在家里做。终于,顾昙狠下心,再一次将她扯开,“我们会再见面的,对吧?快回去休息吧。” 说着,她在沈言川的鼻尖上落下一个吻。 真的走了。 沈言川落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胡乱地将自己的衣服脱掉,换上睡衣,在床上打滚。整整四圈。 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 突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换工作,完全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准时准点要赶到公司干活。先前觉得这样生活充实,现在却完全不这样觉得了。 第48章 但身上的存款实在不多了,如果以后有一天,真的能和顾老师走到一起……她总不能当拖后腿的那一个吧? 还是要努力工作才可以。 · 日子逐渐漫长起来,有时候,沈言川惊奇地发现,度过一整天,要经历早晨、中午、晚上,一分一秒都流逝得那样缓慢。微信上说好的,要等顾昙这周忙完才能到南城来找她。 可今天才是周二。 拼死拼活挨到了周四,却发现还有一整天要度过。 今天在公司的餐厅吃的晚饭,伙食意外很好,有椒盐排骨、奥尔良鸡翅,沈言川各夹了两三块,再将一整盘菜拍进去。喜滋滋地吃完,又拍了一张空盘的照片。 下班时,站在地铁上,给顾昙发信息: 【这是我今天吃的。[配图][配图]】 没过多久,也就是沈言川从闸机走到出站口的距离,顾昙就回复她了: 【小言今天很听话,吃了这么多饭。】 一直等回到家里,沈言川仍然在回想这条信息。感觉自己好像活回了小时候,就连吃完一顿饭这样简单的事都要老师来夸奖她。 鲜明的奖惩机制让她逐渐上瘾,好好吃饭会被夸奖,做各种伤害身体的行为则会被批评。顾昙的存在让她的生活变得简单,不需要再去思考前程何去何从。只需要过一天,一天开心就可以,而是否开心的评判标准基于老师对她行为的反馈。 一个随口的夸奖足以让她感到快乐。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又想拉住舒庭说个不停,泛滥得像一只戳破的水球,一股脑地将情绪倾倒出来。 “庭庭庭庭,她今天夸我了!” “夸你什么了?” “夸我吃饭很听话。” 舒庭只是无奈地笑笑,“你这几天变化真的好大。我原本以为你是那种话很少的人。以前在班上也是,你总是独来独往。” “真的吗?” “嗯,虽然我也不太喜欢和别人交往,但还是会稍微维持一点人情世故,而你……看起来完全不想理会任何人。我们宿舍还谈起过你,说你好孤高,她们都不太敢找你搭话。” 回忆起大学时期,沈言川那时候的确很看淡社交,甚至觉得这是一种不太有必要的行为。或许是受小时候的经历影响,本能觉得所有人都不值得相信。 舒庭这么一问,沈言川忽地就开始怀疑自己了。她小时候,在到福利院之前,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不禁在心里假设,如果她跟在妈妈身边一直长大到现在,她的性格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永远给自己身上披一件厚厚的盔甲,把所有东西都拒之门外,不管好的坏的一律不看不听不接受。而现在,好像这一切都在悄然发生改变。 “我在福利院待过一阵时间,那里的同学不太友善。所以之后,一直都不太想和别人交朋友了。” “顾老师……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她对我很好很好。” “简直将我当作亲人对待……” 【作者有话说】 下午接着写,争取再更一章。 第46章 想尝一尝奶油—— 舒庭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既然她的老师将她当作亲人对待,那她为什么会主动亲沈言川?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心中抱着许许多多的疑惑,但直接问她又很不礼貌, 只是简短地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结束了聊天。 沈言川按部就班地洗澡,怀着激动的心情, 迟迟难以入眠。第二天是周五, 顾昙买的是晚上十点到达的火车票。沈言川一大早就坐在办公桌前,自律地做完了大部分工作。 剩余的时间用来在网上查资料了。 沈言川从未去高铁站接过人, 只是自己一个人出站的时候,经常会看见别人会带一束鲜花在身上。 若是她也这样做, 会引起顾昙的反感吗? 还有,要不要再准备一点别的礼物,毕竟这一次是顾昙来南城看她。 沈言川坐在工位上,急得直跺脚,为什么不早一点想到这些事? 好不容易熬过了上午, 下午真的待不下去了。 最后还是请了半天假期,离开公司大门的那一刻, 沈言川的心差一点就飞上了天际。步子也欢快起来,先是去各种饰品店逛了几圈,觉得这些东西太幼稚, 看不上眼。 紧接着,又逛了几家毛绒玩具店,这些倒还不错。 最后的目的地是花店,找了附近好评最多的一家。老板见她踌躇了许久, 主动向她介绍起品类。 最后, 她选了一束香槟玫瑰。 晚上十点的行程属实有些太晚, 不过这是顾昙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她五点四十才下班,回家收拾东西需要将近四十分钟。然而,南城到丰西偏偏还就只有四班车趟,晚间只能赶这趟较迟一些的列车。 九点四十七分,沈言川站在出站口,焦急地看着手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要到了顾昙下车的时间。人流一下子哄涌出来,形形色色的,大都背着行囊、手上提着大箱子。 顾昙走在她们中间,虽穿着素白色大衣,颜色并不鲜明。但沈言川仍然在那么多人里头一眼就望见她,等视线交汇的那一秒,她抑制不住地开始兴奋,举起手臂轻轻挥了两下。顾昙朝她点点头,脸上绽出一个月牙般的笑。 出了闸机,沈言川一下子扑到她的身上。 更粘人了。顾昙只是揉揉她的发顶,“走吧,现在回酒店。我来打车。” “好。” 直到打开酒店的房门,沈言川仍然觉得这一切像梦境。最近两天发生的事好像超脱了常理,那个隐形的问题仍在她的脑中盘旋——她们现在是以什么样的关系相处呢? 亲吻之后,是第二次亲吻。别的一概没有了。 然而想得次数多了,就逐渐忽略了这个纠结的现实,转向另一个更为理想化的世界。 或许她该期待今晚的见面,顾昙也许会和她说些什么。 “晚上吃了什么?”顾昙放下行李,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今天下午一整个半天,沈言川都处于一种热锅蚂蚁的状态,急得团团转,晚饭自然是忘记吃了。忽然被问及这个,不由得一阵心虚:“晚饭……好像忘记吃了。” 沈言川心想,顾昙一定会责骂她。 但她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恐慌,顾昙的责骂最多是口头上说她两句。更多是对她的关心,沈言川不是傻瓜,她能看出顾昙对她的纵容和宠溺。 “那正巧,我订了蛋糕。” “大概半小时后送过来。” 沈言川诧异了两秒,眼神里带着疑惑:“为什么突然要订蛋糕?” “之前你的生日,我没有好好帮你庆祝,料想到你一个人在外面,应该不会想起来给自己买蛋糕吃。现在将一切都补上,生日礼物还在快递路上,明天下午应该就到了。” 因为买的东西太多,随身带着太累赘。于是顾昙把东西提前邮寄到了酒店附近的驿站。 沈言川:“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 “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忘记。” 可是,那天她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顾昙的祝福。理性告诉沈言川,是她擅自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现在却要怪顾老师忽略她生日。 又想起摆在卫浴间的那一大捧香槟玫瑰。 本来是想带到出站口时亲手送给顾昙,临到了要出门,她急匆匆地反悔了。沈言川仔细想了想,觉得这种行为还是太张扬,况且,拿着那么大一捧花再坐车回来,好像会很不方便。 纠结了好一阵子,她才决定将花束临时放在浴室里。 现在给她会是一个好时机吗?在心里争斗了半天,仍然不敢直接拿出来。 蛋糕比预想中的来得更早,顾昙收到了跑腿打来的电话,转头,对沈言川说:“我下楼去拿,你在这等我。” “我也去。”沈言川下意识地想着一起去,顾昙没管她,任由她像个小跟班一样在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蛋糕拿到手是完好的。顾昙娴熟地插上蜡烛,围满整整一圈。火柴被擦燃,随后,每一根蜡烛的顶端都被赋予一个火花。 做完一切之后,房间里的灯光被关掉。 黄白色的火光照亮了沈言川的脸,她对着蜡烛,照着顾昙所说的方式双手合十。心中默默地许下一个愿望,而顾昙在一旁哼唱生日歌。幸福的气息在房间里满溢,好像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还要快乐了。 一定要许下一个全天下最最俗气的生日愿望,再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庆祝沈言川圆满活过23岁。 即使这场仪式是迟来的,她这时候好像也可以接受了。不知怎么地,她好像忽然就能确信了,老师一定是爱她的。不然怎么会在那天晚上急切地吻她的唇,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她拆吃入腹中;若是不爱她的话,又怎会在离别的那天晚上任由她亲吻。况且,吻她的时候,她分明是回应了的。 第49章 沈言川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境地,上一秒还置身于天堂,下一秒就堕入无限怀疑的境地。 顾昙摘下那些被融得七零八落的生日蜡烛,开始给蛋糕切块。 第一口率先喂进了沈言川的嘴里。却是以别样的形式。 蛋糕是八寸的,上面点缀着许多草莓。为了切开时不让草莓倒在桌面上,顾昙花费了许多力气让草莓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以至于,左手的侧面以及手背上沾到了一些奶油。 不知是看久了她这副乖巧的样子,亦或是怎,顾昙总觉得她做什么行为都像小猫。就比如现在,沈言川又胆大地扶住她的手,小心地舔舐着上面残余的奶油。 总是用可怜至极的眼神看着她,叫她无法说一个“不”字,更没有办法强硬地推开她,无时无刻不挑战着顾昙所剩无几的理智。 沈言川总是喜欢这样看她。 自从她搬进自己的家里,一直到现在,顾昙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为这种眼神降低自己的底线了。掌中的纹路被湿热的气息拂过,奶油尽数被舌尖舔化。脑袋里的下意识反应竟然是:如果现在和她接吻,还能尝到刚化开的奶油,更能看到她被自己吻得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在飘远,顾昙再一次为自己无比罪恶肮脏的念头感到羞愧。理智告诉她,眼前的人是从小看到大的,即便中间缺失了几年,但也仍旧总在不远不近地照拂一二。而自己是前途没落、年近中年的女人。 纵使是再喜欢也不能如此自私…… 理智虽是这样讲,但现实给她的反应截然相反。她完全无法适应没有沈言川的日子,晚上睡觉时死死攥紧被单也想不出到底如何解决自己的情绪。 在这样绝望与欲望的冲击杂糅下,顾昙逐渐走向一片混沌。 她甚至早已为自己做过的行为编织了完美的理由。 第一次失控吻她,在酒店里,沈言川哭着承认没有她的日子更轻松。话语间无一不透露着:今后我要与你再无半分联系——这样的言外之意。听着这些绝望的话语,顾昙只觉得一阵濒死的失重感。 又想起,连在酒吧见面都是偶然因素促成。失去了这一次机会,好像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与她有联系。她在沈言川急切的动作中感受到浓厚的爱意,并且对此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好在沈言川还不至于讨厌自己的身体。 是出于对沈言川的挽回,亦或是她也情不自禁了。总而言之,那个吻出乎顾昙本人的意料。而那天晚上一切都太过匆忙。 至于后来,第二个吻。 更像是第一扇窗户被打破,开了先例。看见沈言川有了亲密的同龄朋友,顾昙心里竟感到暗暗的自卑感,觉得自己粗重又愚笨。什么都比不上。 她消沉了一阵,待夜晚见面再要分别时,沈言川竟又一次拉住她,不要她走。 顾昙好像总是温柔平和,无论大事小事、波涛汹涌都只管藏在心里,真正表面露出来的是冰山一角。她压下心中绞绕在一起的麻绳,尝试着,再一次以最卑鄙的方式挽留沈言川。 ——第二次回应她的吻。 【作者有话说】 天呐,今天聊到六点多,才开始接着写剩下的文……简直太疯狂了。 第47章 被炙烤过的真心。 酒店只有一张沙发和椅子, 且桌子太小,并不方便切蛋糕。她们将蛋糕盒拆开,跪坐在地上。 手心里不断传来湿热柔软的触感, 游离的吻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虔诚的, 炽热的。 “手上都是细菌,不要舔。”顾昙将手抽回来, 语气里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意, 将那一块切好的蛋糕递到沈言川的面前。 沈言川被推开,晃神了两秒, 脸上仍然带着甜甜的笑,接过那碟蛋糕。 盘子是纸做的, 拿在手上颤颤巍巍,总是要倾倒到一边的样子。沈言川随即用整个手掌托住它,用勺子缓缓地挖了一口。她沉静地品味了一会儿。一时间,感激与悸动同时涌上心头。 “很好吃。”吃了两口,她小心地将盘子放到一边, 认真地看着顾昙,“谢谢你……愿意为我补过生日。” 顾昙思考了一会儿, 选出一句最柔软的话语:“生日本来就该这样过的,更何况,你之前, 应该都没好好地对待自己的生日吧。” “嗯……以前总是很忙,每天过起来都是一样的,很多时候都会忘记还有生日这个东西。”沈言川舔了舔下唇,嘴唇泛起了滋润的水光, “很多时候, 好像你比我更能记住自己的生日。” “因为前几年记习惯了, 身边每一个重要的人过生日,都会尽我所能去庆贺一下。” “老师的心地很好,总能挂念到所有人呢。” 沈言川的语气明显低落下去,她变换了一个姿势,本来是盘腿曲坐在地上的。此刻,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会儿,又坐回来,离顾昙近了许多。 外面是下着小雨的,细细密密的春雨。淋在头发丝上也只是雾蒙蒙的一片,到了室内便会自然蒸发掉。 手臂被人贴住,顾昙的内心又摇晃两下。感受到身边的人想靠近她,再一次与她亲密。心中腾起恐慌。 顾昙的包里放着一张并不属于她的支票,也不属于沈言川。 上个礼拜,从南城回到镇上的第二天。那时候她还在上课,教室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站在窗口,定神地等着人发现她。 刚巧顾昙教到一半,让学生们自由练习时,放松地看向窗外,正巧与那人视线交汇。 是沈瑜年——沈言川的亲生母亲。 甫一下课,顾昙匆忙地回到办公室,放下自己的东西,就去与她会面。起初,顾昙心中充满了疑惑,好端端的,为什么又来福利院找她? 见了面,沈瑜年看起来有些难为情: “还是关于川川的事,是这样的,前一阵子,我试过想给她转一些生活费。你明白的呀,刚出大学的小孩子一个人生活很困难。我就想稍微补贴补贴,但是她都不要……实在太倔了。” 顾昙回想起沈言川的性格,倒没觉得她是个倔性子的人,反倒很听话,“是吗,她一分钱都不要你的?” “是啊,拒绝得很坚决。川川也和我提过一嘴,她当时说,那个顾老师帮了她很多,过年都是住在她家里的。我心想,你真是一个好老师……比我这个当妈妈的靠谱得多了。” 沈瑜年缓慢地从一个棕红色皮夹里拿出一张纸,薄得能被一阵风吹走。 “川川很少愿意和我主动聊天,唯一几次谈话,她也都是在说你对她的好。不管是出于哪一种,我都应该好好感谢你。里面有五十万存款……” 听到那个数字,顾昙的头皮都麻了一瞬,再感谢她也不能给她这么大数字的钱吧。于是下意识地推拒: “这金额太大了……抱歉,原谅我无法收下。况且,我对小言好,只是出于不想让明珠蒙尘的心理,你……至少也养育了她七八年,一定也知道的吧,这个孩子多么有灵气。” 沈瑜年有些着急: “不,这些钱不只是对你的感谢。现在川川对于我的存在很抗拒。我没有办法再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了,一切都太晚……但是川川她很喜欢你,我想、我想请求你,代我照看她。我知道现在提这个要求很冒昧,但我实在看不了川川她再吃更多的苦头。我体会过那种刚进社会,一个人独自打拼的那种感觉,很绝望。” 沈瑜年说得太令人动容,不禁让顾昙想到了沈言川住的那个老旧的出租房,连个电梯都没有。包括房子里面的陈设,顾昙没有走进去细看,总之,房子的外观都不太好,更不能期待内部设施了。她原本的想法似乎动摇了一分。 顾昙递了一张纸巾给沈瑜年:“您先不要激动,小言她真的特别抗拒你吗?要不要、再慢慢地和她说一说,尝试一下把话说开了,会不会好一些。” 其实,顾昙刚见到沈瑜年第一面时,并不太能感到她身上有母性,她身上甚至有一种离奇的前卫感。更像是对于目标很明确,并能下定一切决心去达到的那种人。 那股劲头,和沈言川身上的很相似。 而此时,这样一个钢铁般的女人竟然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这更加让顾昙觉得动容。 沈瑜年浑身透着绝望的气息,睫毛都被泪水沾湿了: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有些矛盾好像就是没办法说通,川川还是恨我。我再这样叨扰她很不好。我想了好多天,还是只有这一个办法。顾老师,这五十万是一定要交到你手上,如果、川川再不接受,那这些钱就当作我对你的感谢。” 沈瑜年将话说得很清楚,也很现实。沈言川现在生存环境确实很恶劣,顾昙看了都觉得揪心。 她最终想出了一个最折中的办法:先接受了这五十万,尝试和沈言川沟通,如果愿意收下则更好;若是仍然坚持不要,那便将这些钱再原路还给沈瑜年。 第50章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顾昙内心被冲击了一次又一次。 原本将要放纵的感情如缰绳一般被勒回来,夜里想起那些真实发生过的吻,她陷入了更深的迷茫。沈瑜年将她视作很好的老师,而顾昙却在背地里对她的孩子想入非非。这样的发展完全偏离了原有的轨道,一切都是动荡不安的。 本来今晚来南城的计划,仅仅是为了给沈言川补齐生日,而如今,她的目的却多了一层,要想办法让沈言川接受那五十万。 然而,顾昙并没有分到心思去考虑沈言川到底是否愿意接受,而是直笼筒地认为,沈言川接受了这笔钱之后生活质量会提高许多。就是出于这样简单的念想,她才答应了沈瑜年的请求。 她的生活太混乱了。那些细腻弯绕的人情世故不止一次让她感到虚脱无力。 很明显,今晚并不是一个良好的时机——去提及那张支票。 出于对于这个蛋糕价值的尊重,顾昙也跟着吃完了一小块。奇怪的是,蛋糕里面明明不含酒精,顾昙却开始感到头部变得沉重。 沈言川仍然粘在她身上,像一只抱着树杈的考拉。 也许是过生日的体验对她来说太过新奇,因而,顾昙能确切地感受她无比高涨的情绪,好像下一秒就能步入极乐世界。 紧接着,顾昙便听到她轻轻地嘤咛:“老师,今晚我好幸福。如果,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 她身上的体温总是灼热,就和她对顾昙的热情一样。那是被火炉炙烤过的真心。 顾昙的双臂无力地垂在两边,若是在上周,她很有可能不顾一切地再次吻上她的唇,然而现在,她内心的挣扎却不再允许她这样做了。 失控给顾昙带来了太多不好的体验。 如若要说一个彻底的解决方式,她很想代替沈瑜年,成为沈言川的亲生母亲。 天然的脐带关系,只要不发生什么变故,那层联系就永远无法被切断。就像沈瑜年和她的女儿,即便中间遗失了那么多年。一旦找到蛛丝马迹,无处不在的基因很快就会将她们联结回来。 不像顾昙现在和沈言川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沈言川就会完全脱手,离她而去。 其实一直到现在,她都有些忮忌沈瑜年,能有这样好的女儿,却不懂得好好对待她。 此时,顾昙顺着沈言川的发丝,从上抚到下。手部传来柔顺的质感,意外地缓解了她心中的焦虑,于是,她又摸了许多遍。 沈言川忽然问她,“那个,生日礼物,我可不可以再多要一件?” “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沈言川几乎很少对她提出要求,今天又是特殊的日子,顾昙好像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她。 沈言川坐直了,好像要宣告什么重大的事情,她的眼神从未如此认真过。 这让顾昙感到不安,她的心脏也开始跟着急速跳动。 真希望她接下来要说的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件事。 周遭从未如此安静过,沈言川磕磕绊绊地开口: “那个,关于我们之间……顾老师,那天我们接吻了,再后来的一天也是,我思考了许久许久,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一样的想法。然后、我又想起你之前和我说过的,只有伴侣之间才可以接吻。所以……我们现在是不是在一起了?” 眼神里带着满溢的期待,这实在太炙热了。她的目光好像在给顾昙处以一种最严厉的刑罚。 第48章 今晚会发生点什么? 尽管顾昙在内心里祈祷了许多遍, 但这件事仍然发生了。一时间,她的头脑开始晕厥。该怎么体面地与面前的女孩说清她的内心所想,她不想残忍地拒绝她, 却也不能就此一身轻松地肯定她们之间的关系。 没有一条完全通往正确的道路。 最后, 顾昙绝望地说:“小言,对不起,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你。” “怎么会不知道呢?”沈言川的脸色暗淡下去整整三个度, 世界好像都坍塌了,“那天是老师主动吻我的呀……” 是了。是她先干出了最越界的事,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而事到如今,顾昙好像只能作一些无谓的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该吻你的。”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肤。 那块蛋糕被切掉了一部分,露出红白黑的三色心脏。诚挚而可怜。 沈言川端起那盘没吃完的蛋糕,大口地往嘴里塞,仅仅五分钟就全被吃完了。蛋糕是甜的,她却开始流泪:“原来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我一定是想你想得疯掉了, 所以做了那么多不真实的梦,那些吻不是真的。你也不可能会爱我。” 过了很久, 沈言川不服气似的,喃喃地说:“既然不爱我,为什么在那天酒吧看见我喝酒会拦下我, 为什么会允许我做出那些事情?” 顾昙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她被这些质问逼到了墙角,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在这种时候,好像不管她说出什么样的话, 都会伤害到沈言川。她尝试着找回一丝理性, 尝试着用世俗道理来解释这一切。 不想看到她喝过量酒精, 不想她的身体年纪轻轻就垮下,不想她和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一起去酒吧喝酒,不想她不想她。 为了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所以要不顾一切地吻她。 一切理由都被梳理清晰了,但顾昙又说不出口了。 沉默。沉默。 她们都要被这种要命的沉默逼疯了,顾昙心中恐慌极了,拼命想搜刮出一些言语出来——能够再次将岌岌可危的情势逆转的言语。 率先开口的又是沈言川:“本来我已经接受了,都怪那个酒吧,我好后悔那一天没有拒绝舒庭,说,要不我们换一个地方喝酒吧。就不会有再遇见你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好后悔。我好想将一切都忘记。” 要沈言川怎么去接受,一切都只是一颗摇摇欲坠、飘飘忽忽的五彩肥皂泡泡,阳光下晃动着它易碎的身躯,倏地被戳破的瞬间,沉重的身躯猛然跌落到地上,只是一声闷响。 到最后,被刺激过度的神经疲惫地罢工,沈言川呆坐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顾昙的脸。柔和的面颊轮廓,柳条般的眉,眼眸里总含着笑,嘴唇是软的,她尝过。 有多么喜欢和执念,要让她对一个人从青少年时期一直仰慕到现在。沈言川现在才真正明白,老师不是不可触及的太阳,她更像是一团暖气,在空气里飘着的,可触及的热量。 喜欢她对自己的关切,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眼角细小的纹路,喜欢她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脸上什么都不表露,只是紧紧地抱住她。想要和她在新年里面,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对方,轻轻盈盈地说一句“新年快乐”。想被她独占自己的身体,一点空缺都不要有;也想要吻她,不仅仅是吻她的嘴唇。 是她太自满了。以至于顾昙仅是勾勾手指,她就以为自己是被接纳了。 是她将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 顾昙说:“我们之间真的不可以那样。我很抱歉,或许我们应该彼此之间都冷静一会儿。” “我们已经冷静很久了,不需要再冷静了。所以,老师给我的答案是否,对吗?” 沈言川说完,又觉得自己是在自找羞辱,明明顾昙已经将所有都说得很清晰了。 顾昙开始小幅度地摇头,发出一声痛苦的,类似于哽咽的声音。再次将沈言川的心脏刺痛,如果她的目的能单纯一点就好了,这样顾老师就不会被她刺伤。或许这样,她们也能一起生活,像亲人朋友一般。 她痛苦地下定决心,这一次真的不能再贪恋了,纵使这一次的分别也许会让她更加痛苦,但她不得不这么做,“我想我今晚就要离开了,早一点回归我应有的生活,我就能早一步解脱。” 说完,沈言川泄了气一般地干瘪下去,刚才忐忑不安的告白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勇气。此时,她只能强颜欢笑,她尝试着将顾昙从地上拉起来。这家酒店没有地暖,坐久了容易着凉。 好像这样也没什么错,老师也不用再忙碌了一整个礼拜,周末还不得休息地过来找她。省却了好多麻烦呢。 顾昙的指腹是粗粝柔软的,唯一可见的证据,是她指腹上一层微微的薄茧,或许那是常年弹奏钢琴而留下的痕迹。 “你现在要去哪儿?”顾昙借着她的力气顺势站起来,脸上早已沾满了泪。 “现在不想回那个家,会吵到舒庭的睡眠,大概会去随意订一个酒店住一晚。”沈言川如实地回答她。 “所以,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沈言川借着鹅黄色的灯,又见到这么脆弱的老师,但此时却已无暇顾及。心里荒凉凉的一片,再也生长不出任何植物。 “那怎么办呢,难道我还要在这里住一晚吗?对不起,我好像做不到。” 她需要一点更多的时间,重新整理内心,将碎掉的东西拼起来。她尝试安慰自己,这并不是生命的结束。在收拾带来的东西时,沈言川在心里和自己讲了一万遍:千万不要践踏自己的生命力。 第51章 一只小猫玩偶被包装纸封在她的包里,本想连着那束花一同送给顾昙。玩偶可以不露声色地带走,而那束花不行,沈言川开始庆幸自己将花藏在了洗浴间,至少没有那么让她难堪。 由于大幅度的情绪波动,沈言川的动作已经开始发抖,心里又有一股急迫的欲望想要逃离顾昙。她整个人都显得匆忙又笨拙,她看了一眼那个没吃完的蛋糕,委屈地问: “老师……我可以把它带走吗?” “不要走可以吗?至少今晚先留下。”顾昙止住了哭泣,静默地站在床边,看着沈言川的动作,快要窒息。今晚她走了,也许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见到她了。她再次想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想请求她留下。 搜刮到最后,顾昙绝望地发现,她没有任何一种立场让她不要走。只能用最苍白无力的方式挽留她: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小言……”顾昙轻轻喊了一声,发现沈言川仍然没有停下动作。下意识地,顾昙喊了她的全名,语气着急:“沈言川。难道听不见我说话吗,我说不要走,外面很晚了。”说完以后她才意识到不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以年长者的威严要挟她吗? 这声严厉的呼喊,却让沈言川的动作停滞了,总之,莫名的奏效。她下意识地看向顾昙,心里微微颤动起来,像被人一下子提住了后脖颈。 沈言川服软了,“好,那我不走,我听你的,住到明天早上再走……” “我要去洗澡。”她放下手上的东西,径直往浴室里面走去。 一声沙哑的碰撞声,那束花被大力地扔出浴室。顾昙听见声响,视线转过去,是一大束花,花瓣外层是淡淡的米白色,越往花蕊中心越是粉色。像人柔软的内心。 顾昙惊了一下,那束花,原本是小言要送给她的吗? 她走近了,小心地将那捧花从地上捡起来,很多都散在地上了,根部的花泥里渗出许多水,稀稀拉拉地沾在顾昙手上。她努力将花的样子复原,完好地摆在小桌上,用手机拍下一张照片。 房间里没开灯,手机自带的闪光灯闪了一瞬。 照片里,只有花是发着光的,旁的是一片黑。 沈言川洗得很快,没一会儿,她便垂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赌气一般地什么都没穿,明晃晃地在顾昙面前走,她向顾昙解释道:“刚刚忘记拿睡衣进去了,只能这样。” 再乖顺的孩子都会有叛逆的一面吧。沈言川也不例外。 顾昙并不生气,只是问她:“需要我帮你拿出来吗?刚刚怎么不喊我一声,我可以递给你的。” “不用……我自己拿就可以。”沈言川瞥了一眼在桌上坐着好好的花,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一瞬间,羞恼、忌恨涌上心头。突然有点讨厌那束花。 “你今晚非要留我下来,到底是为什么……今晚走、明早走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还是说,今晚我们会发生点什么?” 洗澡是凭着本能洗完的,其实大脑早已混沌一片了。沈言川从未说过如此大胆放荡的话语。 不想再管那么多了。老师既然可以降低底线和她接吻,那更过分一点的事为什么不可以?明天早上都走了,以后只会是陌生人。 第49章 给予她极致的快乐。 沈言川的头发□□毛巾擦成半干的样子, 脸颊上滑落几滴水痕。 她任性地将毛巾扔到一边。 “不要说胡话,既然不要我帮你拿衣服,那就动作快一点自己穿。”顾昙疲惫地将身体靠在床边, 尽量将目光撇开。 “我说什么胡话了?” “老师今晚不要我走, 难道不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吗?还是我理解错了,你只想留我下来, 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教育一通……” “我早就和你说了, 我已经长大了。” 沈言川没有听从顾昙的话去拿衣服,而是径直地朝她的老师面前走去, 态度再一次变得谦卑,“顾老师, 最后再吻我一次吧,求你了……” 她想,她并不是没有自尊心的,一个人赤-裸着站在另一个人面前,需要很大的勇气。我把我所有的样貌都撕下来, 留最真实、最没有掩饰的一面,只为了让你看一看我的真心。 现在, 沈言川好像什么都不剩下了,心中所有的情意爱恋被她一览无余。 顾昙被她逼得退后了一步,拖鞋都被甩到地上, 她抱歉地说: “我并没有把你当作小孩子来看待,我知道你早已经长大了。只是,我总是改不掉以前的习惯。如果你不喜欢这样,我以后不再用那样的语气和你说话了, 好吗?” “不好。我不想听这些……我想要你抱我。” 这时候已经到了四月份, 天气仍凉飕飕的, 刚进酒店时觉得温度还行,也没开空调。沈言川身上还有残余的水分尚在蒸发,皮肤一阵阵发寒颤栗。 顾昙进门以后就脱掉了大衣,里面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也是淡白色。她担心沈言川会冷,或者是别的原因,总之她此时不太想深入思考,于是再次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她身上的水珠蹭到一些在顾昙身上,尤其是从发丝上滴落下来的水份,将她的衣服沾染出更深的水迹颜色。 原本整齐的着装都被蹭乱了。整个人被黏得乱七八糟,顾昙其实很想将她直接塞进被窝里。 正当她思绪乱飞时,沈言川用双臂勾住她的肩,环绕着她,凑过来想要和她接吻。而顾昙早已是靠在墙上了,避无可避。 唇的温度不高,是凉凉的,兴许是刚洗完澡出来的缘故。 顾昙忍受着年轻人热情的索取,尝试以沉默来拒绝她的吻。沈言川吻了一会儿,好像在责怪她的分心,不满地用牙齿碾磨两下她的嘴唇,抱怨道: “为什么不回应我?像前几天那样。” “……还是说,今晚非得要这么无趣地度过吗?” 沈言川的心思又飘忽了一阵,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大概是在等顾昙的答案,今晚的一切行为都太大胆了,此刻,她居然感到一阵心慌。 “小言,这是你想要的吗?”顾昙啄吻两下她的脸颊,语气依旧温柔。 遐思间,她被老师托住后脑勺,缓慢地被她的气息侵入。 只是一瞬,全世界都充满她了。 沈言川热情地回应她,某根脆弱的神经早已被挑断了。而身体从未如此不受控制。 心中只祈求着,再多爱她一点吧。柔软的唇舌相互交缠着,沈言川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种感受—— 绝望、窒息和爱-欲蒸腾。 顾昙将唇移到她的耳垂,轻轻地吮吻。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有多么迷恋沈言川的身体。她从未说起过这些,甚至在脑海里想的时间都不能超过十秒钟。仅仅是想就已经很罪恶了。 沈言川的身体隔着一层衣物贴在她身上,水分被她的衣物吸去,她的裤子上却被留下了一滩深色的印迹。 顾昙在心里预设了许多遍,如果沈言川真的渴望这些,那她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满足她。尽管后果是严重的、不可挽回的。 而如今好像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现在只要她开心就好。 别的都不要再去奢求了。 沈言川又将她抱紧了一些,似乎是在用行动告诉顾昙:她现在很需要她的爱。 顾昙再次吻了她的耳垂,而趴在她身上的人开始不安地扭动。心中想的是曾经学过的相关科普知识,关于“性”的实际认知,顾昙仅仅在青春期时期对自己的身体探索了一阵子,但频率并不高。而那仅仅是对于自己的身体,与现在的情况全然不同,好像沈言川的身体比她自己的身体要宝贵了一万倍。 她珍视她,不想让她受半点委屈。要给她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在这一方面也不例外。而顾昙此时又承担着引导者的角色,教她如何正确地认识这件事也是重中之重。 而眼下,沈言川看起来明显太迫切了,顾昙安抚她:“不要那么着急,耐心一点。” “想要你亲我……”沈言川说。 顾昙听话地照做,再一次吻她。 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试探性地触碰她。 意料之中的触感,但要更柔软一些。 顾昙觉得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她仍然温柔地询问沈言川:“现在可以了吗?” 而这些温柔所剩无几,她的理智和教养都在一点一点被蚕食。差一步就要失去她了,在剧烈的道德感与欲念的纠缠下,很无耻地,顾昙没有抵挡住欲望的诱惑,眼前的人看起来过于易碎悲伤,出于她的本能,想让她开心起来。 沈言川紧紧扣住她的肩部,一口气吊在半空,当即变成柔软的哼声。 她的耳边传来一阵灼热的吐息:“老师到底还要折磨我多久。” 过度的刺激使沈言川不可控地留下眼泪,又觉得这一切都太过荒谬幻灭。顾昙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到了如今,连这种事情都可以坦然接受? 第52章 灵魂都要被揉碎了,沈言川无暇再去想旁的事,身上的感受太过鲜明,以至于她需要拼命地呼吸才能汲取生命所需要的氧气。 顾昙真的什么都给她了,但一次性给了太多,她又受不了,只能支离破碎地求饶:“顾老师……我够了。” 她的唇再一次被堵住,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 只剩她眼角中抑制不住滑落下来的泪水,究竟是悲伤还是欢愉,她不清楚。发不出声音,到了临界时,只能用手指扒住顾昙的肩膀。忽然想起那样一句话:任凭雨打风吹栏杆,飘飘无所依。 沈言川脱力地被放到被子里,身体被一团暖暖的云层裹住。仿佛坠入了一层软极了的棉花里,四肢还是酸软的。 再然后,她便昏睡过去。在梦里,没有那些惹人难过的事,就只剩下快乐。这样就对了,今晚的沈言川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 而一切痛苦都留给了顾昙,那些感情也不能笼统地叫作痛苦。里面仍然掺杂着肾上腺素与多巴胺,给着她最上瘾的情绪体验。她本来只是想满足眼前人的欲-望,只是渐渐地,事态开始失控。想从她那里听到快乐的轻-哼,要给她最极致的体验,让她快乐到以后每一次做这样的事,脑子里想的第一个人是她顾昙。 第一次自私,第一次放纵,第一次爱她。 清理完女孩的身体,顾昙才混沌地去洗澡。冰凉的水流从头上浇下来,那些失控的情感才得以熄灭。 天啊,她到底干出了什么事。 不过好在她订的是双床房,另一张床上的景象已经一片狼藉了,好在还有一张干净的床可以睡。顾昙轻轻地掀起沈言川身上的被子,小心地躺到她的身边。她的身上尽是暧昧的红痕,刚才做得实在太过出格。 经过了那么大的情绪波折,顾昙的神志也濒临崩溃边缘,她只能下意识地找到那根救命稻草,轻轻地搂住她,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才能安心地睡过去。 明天之后会是什么样的,顾昙不敢想。 尽管她十分不情愿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但时间总是不可推拒的。顾昙的精神高度紧绷着,一旦身边有任何动静她都会反射般地睁开眼睛,强迫性地确认一遍身边的人还在。 此时,沈言川在她怀里扭了两下,温温热热的体温全都贴在她的身上。顾昙又觉得鼻子开始发酸,将她搂得紧了一些。又陷入浅层睡眠。 过了一会儿,一阵拉链声将顾昙吵醒,她一睁眼,发现沈言川已经穿着完好地站在床边,冷漠地说:“我该走了。” 顾昙被惊出一身汗,仓皇地从床上坐起来。嘴巴半张着,说不出来任何话。这一次要用什么理由再挽回她? 眼看她这就要走了。 情急之下,顾昙想起了那张差点要被遗忘的支票,她站起身,口中念叨着:“你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再走。”包里的东西其实并不杂乱,但顾昙足足翻了五分钟,才从皮夹拿出那张被保管得完好的支票。 “小言,这是你母亲托我给你的,里面有五十万,我觉得你可能会需要……” 顾昙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看见沈言川脸上露出惊恐而诧异无比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将事情搞砸了。 第50章 青涩的爱恋。 “沈瑜年找过你了?什么时候……”沈言川并没有接过那张支票, 而是冷冰冰地站在原地。 “这周二,她来学校找我了。”顾昙讪讪地收回手,紧张地向沈言川解释着缘由:“你的母亲和我说过, 她想给你提供一些生活补助, 但是都被你拒绝了,她大概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到来找我。我能感觉到她对你没有坏心, 况且, 你刚毕业,确实需要一些经济支撑……” 沈言川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想与她再搭上关系了, 她可以抛弃我一次就可以抛弃我第二次,我没有那么傻, 不会再将自己置于那样的境地了。” 她顿了顿,努力地咽下口水: “顾老师,你说我是不是很倒霉。从小妈妈就不要我,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我却要对她产生别的心思, 让她变得讨厌我。” 算了,就这样吧。 沈言川的小腹还带着酸痛的感受, 整个人像一只丧家犬。她强撑了一会儿精神: “那个,顾老师,支票可不可以麻烦你还给沈瑜年, 我不想欠她人情……” 顾昙尴尬地将那张纸收回包里:“是我欠考虑了,没有想到这一层。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心中更着急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匆匆地把将要离开的沈言川拉回身边,认真地看着她:“小言, 从头到尾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儿童时期的遭遇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你已经长成一个大人, 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你说,你不要再和你的母亲有交集,那我们就离她远远的,我们可以当作她不存在。” 顾昙从未如此慌乱过,以至于,一下子将自己内心所想全盘托出。那些什么,要别人忘记自己的亲生母亲,再好好生活——这样的胡话,全都被她说出口了。 昨天晚上,她几乎断断续续只睡了一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在思考她和沈言川的问题。在某一个瞬间,她突然什么都想明白了,自己苦苦坚守的那些道德尺度其实早就被打碎了。 从一开始,沈言川以各种理由要和她睡在一起的那时候开始,顾昙没有拒绝—— 自从那一刻,她的道德底线已然被打破,再后来,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走了那么多弯路,让沈言川痛苦了那么多次,一下子又觉得愧疚到了极点。 经过了那么多事,自始至终,好像只有一件事在牵动着自己的情绪——也就是沈言川的去留,当那个生动的女孩在她身边时,她会感到安心;当她提出要离开,顾昙的心便开始抽痛。 她又问了一遍沈言川:“真的不想再和沈瑜年有交集了吗?” “不想。”沈言川说得斩钉截铁,说完,又疑惑地朝顾昙看了一眼。 既然沈言川决心要与母亲断开联系,那她是不是可以…… 顾昙大胆地假设着以后的生活情形,又联想到自己的母亲,她应是很喜欢小言的,或许也不是不可能接受这件事。只是心中还是有些顾虑,胆怯犹疑地开口: “小言,你昨晚说的,对于我的感情……” “我仔细想了一下,或许事情并不是不可回旋。我想,慢慢学着去接受你对我的感情,你……可不可以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不要这么决绝地离开她。 顾昙试探地去握沈言川的手,发觉她并没有抗拒,贪婪地又握紧了一点。顾昙看进她的眼睛,发现她又流泪了。于是慌乱地用指腹抹掉她的泪水。 沈言川另一只握着包带的手慢慢松开,一下子得知了天大的消息一般,情绪一下子从地底升到了天上: “给你一点时间……是什么意思?” 她晕眩地问出这句话,看见顾昙皱着眉,一副无法重复一遍刚刚那句话的样子。后知后觉地领悟到更深层的含义:顾老师话里的意思是,她们之间仍然有机会。于是,沈言川着急忙腔地说:“我知道了,我会等的。你可以慢慢考虑……” 短短的十几个小时内,沈言川的情绪波动实在太大,以至于现在感到精神十分涣散。实在太没出息了,沈言川,被她拒绝的时候都想好了以后要怎么一个人过日子。而在今天早上,只是看见了一点希望,原本的计划就被全盘打乱,忘掉了一切伤痛一般,又热切地扑到人家面前了。 忽然想起了包里那只被遗忘的小猫。 沈言川松开顾昙的手,拉开了包的拉链:“等一下,我原本有东西想要给你的。” 那只玩偶小猫是黑色的,瞳孔则是鲜明的黄,两只前爪微微抬起来,像是在和人类撒娇。 她将小猫递给顾昙:“给你,小猫。” 玩偶被稳稳当当地接住,沈言川心中的麻花也被解开了一大半。只是可惜了那束被自己扔烂的花。 “谢谢小言,真的好可爱。” 顾昙给玩偶顺了一会儿毛,故作自然地问:“你今天,还要走吗?” “今天周末,应该是没有什么事要干的……”沈言川说。 “从家里寄来的东西下午应该就到了,记得吗?给你补的生日礼物。” “昨天晚上你都没怎么休息,要不要再睡一会。”顾昙心疼地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 “我都起床了,不想再睡。” 最终,沈言川带着顾昙去吃了南城她最喜欢的一家早饭店,吃完之后,她对顾昙说:“我问问舒庭,可不可以带你去我们的租房看一眼。那个房子只是外表看上去有点破,其实,里面设施都很不错的。” 发了信息之后,舒庭回复表示欢迎。 打车坐到小区,沈言川开始像房产中介一样地介绍房子。 舒庭是有些认生的,再加上自己先前将别人的老师当作了服务员,现在再次看见她,不免觉得内心有愧。但仍然尽最大的热情来招待客人。 第53章 她慢吞吞地问顾昙:“你……想喝茶叶还是咖啡。” 顾昙笑着说:“不用,白水就行,谢谢。” “嗯……不用谢。” 沈言川心中对于她和顾昙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实感,也只是照之前的相处方式来。 顾昙被带着看了一大圈,心中不禁又开始怀疑沈言川的选房标准,虽然比上一个要好了许多,但仍然有些不堪入目。但转念一想,她之前把钱都给自己了,哪里还有钱去住条件好的房子呢。 只能言语上肯定一下她:“和上一个对比,这次这个还算看得过去。” 中午时候,顾昙就收到了快递员的短信提示。 她将沈言川撇在酒店,让她安心睡一个午觉,这样一睁眼就可以拆她的生日礼物。 沈言川有些不满,但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逼迫她陷入了深度睡眠。从中午十一点睡着,再醒来,发现室内昏暗一片。心中落寞极了,再去够床头的手机,发现外面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 她坐起身子,发现房间里面空无一人。 顾昙走掉了。 好像整个世界都将她遗弃了。 明明早上是她嚷嚷着要走,而如今顾昙突然离开她了。反而心里空落得厉害,一阵阵的心慌。 她慌张地拨了顾昙的电话,铃声的前奏好长。 …… 终于被接通。 一点点动静在房间里都显得宏大,她刻意将声音压低:“顾老师,你在哪……” 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柔和的,很快就让沈言川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我出去买了一点吃的,现在在回来的路上,你醒了?” “嗯,看见你不在。”声音有点委屈。 “我还有五分钟到酒店,小言,害怕的话可以把灯打开。” 沈言川听话地照做,顿时,黑暗尽数被驱散。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注意力被一个大纸箱吸引,想起顾昙说的那件生日礼物。不禁开始好奇,但并不敢擅自拆开,这样好像并不礼貌。 沈言川看着时钟发呆,四分钟过去得无比缓慢。 听到门锁的声音响起,这才回过神来。 顾昙回得准时,手上拎着两个保温袋,“我买了一点粥。起床吃一点,顺便把你的礼物拆了。” “好。”沈言川从床上跳下来,耐心地拆开纸箱,里面装了许多细碎的物品,有精致的、实用的……林林总总有将近二十件。一样样拆开看了一遍,小心地放回原位。 好像在给她缺失的前二十年作弥补。 周末两天的时间无比短暂。尤其是她们的精力都十分匮乏,因而很大一部分时间都用来补充睡眠去了。 沈言川回家以后才将那台ipad拆开,顾昙连pencil和耳机都给她买了配套的。 与顾昙分别之后,生活还是照样进行,唯一变化的是沈言川的心情。她和顾昙在微信上聊得愈加亲近,而她的顾老师却极罕见地展现出了青涩的一面。 她会在早晨向她问好,晚上,要睡觉之前,则会发一句晚安,关于别的——类似于“我想你”这样的话,她则会等半个小时之后,确认沈言川睡了,才会悄悄地发过来。 第51章 母爱泛滥。 短暂的热情过后, 还是得回归平常的工作里面去。她们仍然只能在假期见面,因而,在手机上的交谈变成了常态。 日复一日的思念在一点一滴的小事中积累, 顾昙给她的希望仍然悬在头顶, 沈言川每天早晨喝咖啡时,总会不自主地幻想她们之后要过的生活。 舒庭最近身体恢复得不错, 尝试去面试了几家公司, 结果都以失败告终。与社会隔绝了大半年,几乎要与社会脱节了。她本来是要再读三年研, 或许也会继续读硕博,但这一切计划都被突如其来的疾病打乱。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器质性的疾病, 仅仅是焦虑抑郁同时发作,因而显得病情严重。那段时间,舒庭整个人像卡顿的机器一般,甚至日常生活的能力都没有了。 从医院回来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尽管是这样, 舒庭的母亲仍然要忙她的工作,只能花钱请保姆贴身照顾女儿的饮食起居。 “怎么会这样呢?一说话就结巴。”沈言川看着她的简历, 尝试帮舒庭解决问题,“你现在可以把我当作面试官,再试一下。” 舒庭正了正坐姿:“考官, 你好,我叫舒庭……大学是……南城外国语学院……专业学的是法语,可以熟练掌握四种语言,分别是……” …… 还是有点卡顿。 “那个, 你可以放轻松一点, 就跟平时和我说话一样。” “噢噢, 好。” 练了大概一小时,起色倒是有了一点。不过到了最后,舒庭的手臂开始不住地发抖,沈言川意识到是她的病又发作了,连忙叫停,“先休息一会儿吧。” 已经到了四月末,明显回了一些温,只是在早晚还有些刺骨的凉意。劳动节两个人都有假期,顾昙提前约了沈言川去南城郊区的植物园。 沈言川欣然地答应,但这样的话,她只能将舒庭一个人撂在家里。她最近状况并不太好,想起来还颇有些忧虑。思考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只是她的朋友,好像并不太需要为别人担心成这样,舒庭也早已是个成年人了。 和顾昙见面的时间定在五月三号。 植物园风景区的面积很大,她们在公众号上提前预约了门票。进去之后,入目是一棵棵高大的乔木,低矮的花坛里种着一些矮小鲜艳的花,品类大致有郁金香、百合花、石竹、鸢尾。 沈言川跟在顾昙的身后,背着沉沉的包,里面带了野餐布,还有一些小零食——她在查资料时看见可以在园区的空地上野餐。 为了满足小时候没有野餐过的梦想,她在征求了顾昙的同意之后就着手买了这些。 空气里满是花卉的味道,这一条道旁边种满了粉色的百合。假期的缘故,来植物园的旅客格外多,也许是为了防止二人走散,沈言川第一次被顾昙主动牵起手。 映入眼帘那么多盎然的花草,才觉察到,春天真正来了。 只是园区太大,刚走到一小半圈,沈言川开始感到疲劳。心想,顾昙应该是在强撑,她的年纪比自己大了九岁,平时也不常看见她运动。 既然她拉不下脸说要休息,那就自己提。 开口前,她思考了一下称谓。现在是不是不应当叫她“顾老师”了,毕竟沈言川早就从那个学校毕业了好几年,再叫又觉得生分。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改口,于是只能沿用之前的称呼。 “顾老师,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再继续走。” “你累了吗?” “嗯……有一点。” “那就先在这里坐一会儿。” 正值上午十点多,太阳还是有点毒,照得人半边脸都是烫的。 顾昙将她安顿在旁边的长椅上,去附近餐车买甜筒,外面裹着一层巧克力脆皮。心里想的是,之前和沈言川通话的时候,舒庭也给她买了。 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足以让她记到了现在。 “要吃吗?”顾昙握着脆皮上裹着一圈的纸巾部分。 “诶,你去买这个了!” “嗯,看见有很多小孩聚在那里。” 沈言川接过,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眼神却黏在顾昙的脸上。心里在疑惑,明明只是七八天没有见面,为什么会这么想她? 少年人的爱恋就是这样,来得急迫又凶猛。像台风,一旦登陆便开始狂风大作。沈言川才二十三岁,从小又在感情缺失的情况下长大。孤独地长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一天有人说愿意接受她。 于是乎,那些伤痛一下就被抛得无远不远。 比起奢华的物质追求,沈言川更需要一份最独特的爱。她与顾昙的关系越亲密,她越能获得一种卑劣的兴奋感。有时候她很想昭告全世界,那颗最亮的恒星被她占有了,从此以后只会照亮她一个人。 尽管顾昙尚未给她一个彻底明确的答案,但沈言川能感受到:顾昙的内心也在逐渐动摇。 正因为这样,她才需要做出一些举动来证明顾昙对她的特殊性。 就比如,她不小心将巧克力弄在了衣服上,顾昙带着她去清洗。衣服是纯棉材质,被水打湿之后,顾昙挤了点洗手液,简单地擦拭一阵。 样子亲密得有些过头。但顾昙好像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只是专注于手上清理的动作。 而此时卫生间人来人往。沈言川与她靠得太近,一下子又产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念头。 洗完之后,沈言川急迫地牵住她的手,目光扫过一圈,又看见顾昙的神情疑惑极了。 她也不去理会。径直地将顾昙带到雨林中,硕大的树木将她们的身形遮盖住,白色的雾气自上而下开始蒸腾。刚才跑得太急,呼吸还未平复,沈言川便任性地要求道: 第54章 “我想吻你。” 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却完全没有嚣张跋扈的感觉。 在顾昙眼里只像一只扑腾着羽毛的小鸡,心里想的是,之前一阵子由于自己的缘故让沈言川太伤心,而现在不管怎么说都想弥补过那些缺憾。因此,她只会无底线纵容沈言川做她所有想做的事。 尽管有这些大自然的馈赠作为掩体,但在外面过多亲密始终是不好的。顾昙只是环住她,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安抚道:“今晚回去再亲。” 柔软一触即分,还没反应过来便结束了。 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由于获得了优待,自觉又一次打破了顾昙的禁忌,心中又多积累了一条证据:顾昙对她和别人不一样。至少她不会对别人予所予求。 沈言川沉浸在这种搜集证据的行为逻辑中无法自拔。 一回到酒店,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她接吻。她将顾昙抵在门前,青涩用唇舌占据她所有的气息。 只是不知为何,亲着亲着味道就变了,本是纯洁青涩的接吻探索。再后来,沈言川越发不规矩,竟下意识地用身体在她身上轻蹭。 意识到两个人刚才外面回来,都未曾洗过澡。顾昙狠下心将她推开,“小言,先去洗澡。” 酒店是顾昙订的,仍然是双床房。 沈言川左看右看,觉得不满意。 本来一人一张睡得好好的,到了凌晨一两点。她又偷偷摸摸地钻进顾昙的被窝,脑袋在她的胸前乱蹭。顾昙的睡眠本来就浅,两三下一折腾,很快就被闹醒了,却一点脾气也没有,只是微眯着眼睛问她: “你不睡觉想干什么?” 沈言川试探地将头埋进去一些,见顾昙没有推开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声音闷在布料里:“明天晚上你就要走,今天是最后一晚了。” 顾昙感受到前胸细细麻麻温热的吐息,有一种奇妙的痒意。刚才的睡意尚未被完全驱散,仍然闭着眼睛,凭着直觉寻到了沈言川的发顶,微微顺了顺。 忽然就心软了:“嗯……那今晚允许你和我一起睡。” 顾昙晚上习惯穿有扣子的睡衣睡觉,房间里漆黑一片,很难看清眼前的人的动静。不知何时,她衣服的扣子早已被解开,但由于衣服和被子的触感太相似,直到衣物被完全敞开了,她才发觉到有一丝不对劲。 从未有人对她做过这样越矩的行为,于是下意识地呵斥:“小言,你在干什么?” 可能是忘记压抑自己的音量,这声呵斥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沈言川被吓得浑身一颤,“对不起……”她只是凭着自己的本能,想要靠近能给她带来安抚的事物,却没想到引来了顾昙的反感。 又被严厉地训斥了,一下子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正当她的精神受到了打击时,她又被顾昙哄着搂回了怀里。 “你在发抖吗?” “对不起,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顾昙第一次觉得孩子这么难带,一旦声音凶了一点她就吓得不行了。想来还是太缺乏安全感了,既然自己做好了要承担一切的准备,那就不要再让小言受到更多无谓的伤害了。 她摩挲着沈言川的背脊,心里的感情翻涌纵横。那些不可名状的心疼和母爱泛滥,全都融进了她接下来的行为里。 第52章 弥补她缺失的母爱。 无从探究她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或许只能说,是澎湃的感情与被催生出的激素促使她这样做了。 顾昙拢住她的头,微微俯下身, 想将自己送进她的口腔。 沈言川诧异了一瞬, 唇珠触碰到她的柔软,只是那一瞬, 她便害怕地躲开, 匆忙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碰到的……” 鼻尖充斥着温润芬馨的气味, 她的头再次被托往前去。 听到顾昙在她的耳边说:“不想试一试吗?” 沈言川的心智被蛊惑,逐渐要融化在这种蜜糖般的甜蜜里, 越陷越深。然而,从小,她对这种事情的记忆很浅薄,身边总是缺失年长女性的关爱,导致她总是一副苦巴巴的可怜模样。 眼下, 顾昙对她的邀请,更像是在补齐她童年的遗憾。 她尝试着舔了一口, 轻轻地吮-吸。生怕将顾昙弄痛,她小心地将牙齿收起来,只是用舌头轻轻地裹。 这种行为带来的安抚作用比她实际想象的还要多, 只是含了一会儿,困意就汹涌地袭来。同时,她整个人又被顾昙紧紧地环住,像陷入了一大团柔软的棉花, 四肢却是被人紧紧握住的。 很喜欢这种安全的感觉。 而顾昙则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耻, 微妙的动作给她带来了一阵阵酥酥麻麻的痒意。沈言川的口腔又湿又热, 无意间还会被她的牙齿蹭到。 待她陷入熟睡,顾昙便将她捞起来,分离时,一根暧昧的银丝从中间被拉开。 心中的情绪仍未平复,爱怜之情无法溢于言表,只能在胸中像潮水一般不断地拍打着岸边。 若是一辈子都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安全,那该多好。心中忧虑的事情不止一件,然而这都是后话。要能让顾雅琴接受这一切,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她日复一日地作出努力。 顾雅琴并不是那种老一辈刻板的封建家长形象,反之,她的思想已经算是新潮。不过,因为顾雅琴退休之前本身也是做教师行业的。 众所周知,教师的职业素养之一,就是不能引导自己的学生对自己产生超出情理的爱恋。 而她和小言的身份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作为沈言川的初中老师,她好像的确对她进行了特殊的优待,正是这样,沈言川才会将她一直记在心里,甚至,成年之后,仍然对她保持着那种程度的喜欢。 顾昙先前只将她对自己多得过分的情感,划分到了依赖那一类。随着时间的推移,顾昙才发觉这一切和她最初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分离带来的阵痛已经完全影响到了她的日常生活。因此,她需要重新定义自己和她之间的情感。 上个礼拜,顾昙确认了沈言川真的不想再与自己的母亲有交集,这意味着沈言川以后不会因为自己的关系再与她的母亲产生矛盾。 别的,沈言川的亲缘关系都比较淡薄,除了她的母亲,好像没有别的什么阻碍了。余下的障碍主要来源于自己的这一方。 而顾雅琴看起来,应该只会对于她们之间的恋爱抱反对的态度。要如何才能让润物细无声地让母亲接受这件事…… 总之,算是一项任重而道远的任务。 酒店的空调装在床的正对面,吹出来的冷风异常令人感到不适。顾昙把被子拉上来一些,用另一只手臂撑着,悬空着遮住沈言川的脸,这样既能防止她受凉,也不会使她呼吸不畅。 在夜晚,意识肆意发散时,顾昙竟也开始幻想她们一起生活的以后。 会有一间独属于她们俩的房子吗?装修只由她来经手,她一定不会将空调装在床的顶头。如果条件允许,她一定会选择装中央空调。 还想有一个院子,不需要太大,只要允许她种一些植物,例如茉莉——类似这样的带有芳香气味的花朵。 半夜,沈言川做了噩梦,忽然惊醒,梦里顾昙又决绝地拒绝她,美好再一次破碎,她坐在原地,世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想起自己先前是被顾昙抱着睡的,四肢缓缓恢复了知觉,发现自己仍然在她的怀里,剧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日积月累的经历,导致她十分缺少安全感。经常做类似于:失足掉下悬崖,被人丢弃在空旷的山谷——这样的梦境,醒来时,脸上总是沾满了泪水。 为了验证此刻是处在现实里的,沈言川靠近了一些,将脸埋进去。当熟悉的味道再次充盈时,她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顾昙感受到细微的动静,也跟着醒来,入眼就是沈言川在往她的怀里钻,一瞬间,幸福的感受又溢满心底。 然而,这样的温存并不能长久,第二天她们就要迎来分别。顾昙开始讨厌火车站,她们总是在这个地方离别。看着原本欢欣的女孩眉头上染上愁绪,她心里的滋味也并不好受。 要想一个办法摆脱这样的现状。 顾昙在很久以前考过幼师的资格证,但由于当年她一下子看上了那家福利院,因而幼师的工作也就不了了之,资格证一直放在家里落灰。 不能让沈言川再回到镇上工作,放飞出去的鸟没有再回家的道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顾昙重新捡起勇气,想办法去南城的幼儿园求职。 然而,她来南城工作有一个很明显的弊端,顾雅琴习惯了乡镇生活的慢节奏,一时间应该很难在城市生活,而陈熙的学籍在县城里,更没办法跟着一起过来。况且,顾昙好像也没有办法说服她们都来南城生活。 若是顾昙真的自己一个人来了南城,那便意味着要将一老一小丢弃,转而去寻求她和沈言川的幸福生活。 第55章 这样先不说这样的做法是否实际,仅仅是一点就足够将顾昙的打算劝退:若是顾雅琴一个人在家,身体突然出现了变故,而自己远在天际,那她的母亲则会陷入一种“叫天天不应”的状态。顾昙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中不安。 这一阵子,顾昙在上班的间隙,一有空闲则会开始考虑这些现实问题。想到最后,答案总是无解。 但她不能这样无底线地拖延下去。 顾昙仍然没有和沈言川正式确认关系,虽然沈言川从未催促过她,但她明显能感受到她若隐若现的不安全感。那些受惊才会出现的表情,以及,她表现出戒备心的一面。都让顾昙感到很揪心。 或许真的是因为自己之前太犹豫不决,才会导致这样的局面。不管如何,顾昙都想尽一切可能弥补这一切。 今天是回到丰西镇的第二天,晚上下班,回到那个空落落的家里,只会将客厅灯光调到最亮,再将自己埋进浴室里洗澡。 胸前仍然有些红肿,她小心地用沐浴露的泡沫覆盖,身体里又浮现出与那天晚上相类似的触感。 原来不仅人的大脑有记忆,皮肤也是有的。 前一天晚上,到了后半夜,其实她还被含了许久。沈言川后来似乎是已经有点睡着了,却仍然没有停下来,更像是在遵循着自己的本能。 吸的力度比先前大了许多,甚至还会故意用牙尖碾磨两下。 而这样的行为又不带有任何情-色的意味,仅仅是一个人的生理本能。顾昙也就随她去了。 只是到了最后,她实在被磋磨得难受,料想那处一定是要被磨破了皮,这才下定决心要从她那里解放出来。 意识越飘越远,水流顺着头发不停地往下淌。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转移注意力,不再去想这些旖旎的场景。加快了洗澡的动作。 洗完澡出来之后,顾昙坐在客厅,往电脑上敲字,列出每一个有可能的解决方法。越写越愁,不知不觉,眉毛已经完全揪起来了。 这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顾昙从茶几上拿过来,看见是沈言川给她拨来的视频通话,一下子,心中的愁绪被驱散,只剩下对她的想念和将要看见她的满足感。 接通后,屏幕上立马显现出沈言川生动的脸,看背景,似乎不是在她的出租屋里。但灯光倒是很充足。 “小言,你不在家吗?” “嗯,我今天和舒庭一起出来吃饭。给你看。” 说着,沈言川就将镜头翻转,“悄悄地和你说,我其实感觉这家店有点太贵了,但是摆盘特别好看。” 入眼,是一叠叠精致的小菜。 顾昙大概明白了她们去的是哪一类餐馆,安慰道:“饭菜稍微贵一点也没事,你平常工作,都没时间出去吃饭。就当作出来放松,没事的。” “舒庭,我去一趟洗手间。”沈言川的镜头晃动了一会儿,又颠簸了一小阵,灯光变得更透亮了。 顾昙听见她用压抑到很小的声音对她说:“怎么办,我又有点想你了……” 疲惫的身躯和心灵瞬间被洗涤了一遍,只剩下柔软的不断摇晃的情意。 她将电脑丢到一边,无奈地看着手机屏幕里小小的她的脸,说:“再等一等我吧,小言。” 她们会有那一天的。 第53章 偷晴被发现。 挂断电话。 房间里又陷入死灰一般的寂静。 顾昙盯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 长叹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还早。紧接着,她下决心拨通了顾雅琴的电话。 “喂, 妈妈, 你还没睡哦。” “青青,我没睡, 在看电视呢。怎么了?” “妈……如果我说, 我不想在福利院干了……这几天一直在想工作的事。”顾昙用试探的语气问她。 “当然可以换,我一直在说, 你早该换工作了。在那个破福利院里苦得要命,青青, 我不是早就和你说了,你完全有更好的选择的。” “那如果,我想去大一点的城市找工作呢。” 顾雅琴愣了一下“你要去哪里呀?” “南城……妈,我是这样想的,地方大一点各种资源都会好许多……” 顾昙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 但对面的话筒里已经没有声音了,于是识相地不再说话。 “妈, 我只是设想了一下,现在还没有切实的计划呢……” 顾雅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白:“没事的,其实你想做任何决定妈妈都会支持你的, 但是你一定要考虑好了,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那如果我去了南城,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来……” “青青,我在乡下住习惯了, 你要让我一下子搬进大都市, 我有点接受不了。再说, 我年纪大了,和你住一起会惹你讨厌的。对了……你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一直在小城镇里,总感到有一点被限制住了手脚。我也才三十二,应该还是可以接受一些新事物的吧。” 顾雅琴那边的的声音越来越单薄:“我不想变成你的负担,如果到时候你想在南城买房,如果凑不够钱,我这里还是有些积蓄,你可以随时找我要。妈妈虽然年纪大了,但年轻时候还是存了一些钱的。” “妈,我不能再要你的钱。”顾昙听着竟有些想哭,一股酸涩卡在鼻间,让她顿时想放弃这个话题。 聊起来让她觉得好沉重。从小到大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她的母亲在为她作各种各样的牺牲。而自己却总是中游状态,不上不下,达不到母亲的期待值。但她也不会因此挨骂,顾雅琴总是一副宽容的样子,安抚着她说没事,只要她的女儿还健康活着就好了。 但顾昙总是能从她的眉眼之间看到一丝失落的神情,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一旦看到这样顾雅琴类似于这样的表现,她的心脏总会剧烈地开始疼痛。 就和现在的感受类似。 “我只是想一想而已,没有说真的要去。妈妈,你先不要想这么多,外面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一声叹息从话筒传入顾昙的耳朵。将她的心绪吹出许多褶皱。 “再见青青,我挂电话了,你要当心好自己的身体,千万别太累了。” “嗯……”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顾雅琴挂掉。 顾昙再次捧起她的电脑,把将近十个计划选项划掉了大半。 问题再次绕回了原点。两边都是无法割舍的人,她没办法丢弃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工作的事情暂时被搁置下来,她和沈言川好像只能继续保持着这种聚少离多的状态。 五月后期基本上就没多少假期了,再加上沈言川最近工作都很忙碌,两个人压根没有时间再见面。 在六月出头的时候,沈言川在一次通话里和她说,舒庭因为身体不好又进了医院。沈言川不得不去医院稍微照看她一下,尽管她身边还有两个护工在陪着。 由于舒庭的病情特殊,尤其需要有人在她身旁开解。 顾昙心知这是沈言川作为朋友应该做的,但她还是会默默心疼沈言川的身体。她白天要在公司高强度地工作一整天,到了晚上下班还得拐到医院看一看朋友。 休息时间几乎都被挤占了。 甚至连和顾昙通话的频率都降低了许多。 顾昙并不是那种不讲道理,乱吃飞醋的人,况且,这是突发状况。 但随着沈言川与她的交谈次数日渐减少,顾昙逐渐无法忍受这种冷漠。她发出去的信息总是会过半个小时才会被回复,更令她难过的是,回复信息的内容明显变得敷衍。 她劝说自己要往好的一方面想——这些冷淡都只是因为沈言川的生活太忙碌了。 并不是旁的原因,例如,热情忽然消散。 嘴上从未说过,但顾昙总是会在心里默默地想东想西。并不是因为她对沈言川的爱没有信心,而是她深知人与人之间相处的规律—— 最先燃起的热情像高温的火苗,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堆柴火则会缓缓地熄灭,最终只剩一点点火星子。 沈言川会不会有一天腻烦了和她这种见少离多的相处模式…… 疑虑在心底生根,被浇灌着长大。 好不容易挨过了这一段艰难的时期,到了六月末,沈言川在电话里告诉她,舒庭终于出院了。而她也有点受不了这样的工作强度,打算把公休假挪到端午节一起过了。 她在通话里的声音轻盈极了,又带着一丝丝撒娇的委屈腔调:“顾老师,我端午节回镇上找你好不好?” 顾昙的心瞬间就要融化:“当然好。” 因为是端午节,顾昙听见沈言川请假,自己也跟着向学校请假。 恰逢陈熙的学校也要放端午,顾昙开着车,顺便从县城里拐一圈,把陈熙接到手,再与她一起去火车站接沈言川。 陈熙坐在后座,把重重的书包往旁边一扔,随口问道:“沈言川姐姐怎么又回来了,她之前不是已经搬出去了吗?” 第56章 “她们公司放假,回来过节。不然她要在外面一个人过端午,你难道忍心看到小言姐姐一个人过节吗?” “不忍心!”陈熙累瘫了,半躺在车椅上,“我好像半年都没有看见姐姐了,还有一点点想她……” “马上就能见到了。”顾昙将车停到地下车库,下车,陈熙跟在她身后。 提前在短信上和沈言川说过——她顺便将陈熙接在车上了,因而沈言川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一见面就冲上来和顾昙亲密。 三人见了面,沈言川保持着原本的客套和顾昙问好。 语气亲昵惯了,一时间要变得生疏,还颇有些不适应。 “顾老师。”沈言川生生地叫了她一声,又看向陈熙,“熙熙,你放假了,放几天呀?” “三天。”陈熙揪着顾昙的衣角,离得有些近。 沈言川不作声色地离她们俩远了一些,提醒道:“老师,我们回去吧。” 提前说好了要先回瑚山镇住两天,太久没有陪伴顾雅琴,心中很过意不去,再加上是端午节,只有回家时节日的气息才更浓郁一些。 听到小孩子们都要回来,顾雅琴顿时充满了干劲,要去池塘里自己折芦叶来包粽子。 总之风风火火地采办了一大气,糯米生肉通通都买了,就等着她们回来吃到新鲜的肉粽。 踩下油门,不一会儿就到了顾雅琴家里。 顾雅琴见到沈言川第一面就开始责怪她,怎么不知道好好吃饭。而后,自然而亲昵地捏了一把她脸上的肉,“回来了就要多吃一点了,工作不能这么拼命的,知不知道?” 她们是下午时分回来的,正赶到顾雅琴清洗粽叶的档口,糯米已经淘好了,在一个漏竹篮里备着,等待人的取用。 陈熙对包粽子很感兴趣,凑得离顾雅琴很近,一边叽叽喳喳地问: “师母师母,这个糯米是生的,待会儿放锅里煮一下难道就能煮熟吗?” “师母!我们家吃的是什么味粽子,我想试一下甜粽子是什么味道。” 顾雅琴一边忙碌着手上的动作,一边还要回应她:“可以吃甜粽呀乖乖,那里面就不要放咸肉,等煮出来了可以沾白糖吃。” 陈熙在一边晃悠了许久,心情无比明亮。 “熙熙,你想不想吃小粽子,我给你包一个迷你版的。”顾雅琴也开心,竟有闲情逸致逗小孩子玩了。 “好呀好呀,我要吃。谢谢师母!” 二人在楼底下包粽子包得不亦乐乎,而顾昙却悄然地被沈言川拉上楼。那只肥猫见到了久违的人,一时间也觉得她们新奇,于是“咚咚”地也跟着爬上楼。 小小的猫的眼睛里却看到它今生最难以想象的画面,甚至可以说:它的喵生观都被尽数颠覆了。 “小言,回房间再说……嘶……” “可是我好想你。” 顾昙的唇被轻咬了一口,泛上一丝酸痛,顾及到还在最外层的走廊,随时可能有人会上楼,再看见这一幕。顾昙不得不想尽办法挣脱她的禁锢,拉着她往房间走去。 小拉见到房门被“砰”的一声关掉,露出幽怨无比的眼神,转头,“吨吨吨”地跑回楼下。不停地向顾雅琴发出喵喵喵喵的声音。 第54章 黑洞。 沈言川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顾昙的房间, 过于长久的思念迫使她作出一些出格的行为。 本来不该这么着急的,显得她很没礼貌。 不得不承认的是,沈言川刚才在火车站看见陈熙拉住顾昙的衣角的那一刻, 心中还是闪过了一丝不悦的心情。 在她的心目里, 她们现在是最“特殊”的关系。 再加上刚一见面,她不能立刻就拥抱顾昙, 与她亲昵, 心里本就不开心了。只能趁着师母和熙熙在楼下做事情的时候,才能和顾昙亲密一会儿。 顾昙身上的味道仍旧没有变, 稍稍靠近就可以闻到她发丝间渗出来的暖香。 没有办法再克制自己的倾泻而出的感情,只能如快要渴死一般的人一样吻她的唇。 不知是不是顾昙也与她一样的想念, 沈言川只知道她的后背总是被轻轻地托住,温柔地抚平。 沈言川从未踏进过顾昙的房间,之前过年时也是,她克制地遵守好所有的礼数,坚决不做任何越界的事。 尽管, 过年期间,顾昙经常进来她的房间慰问, 但那也只能算作年长者的关心。而沈言川本人没有任何理由进入顾昙的卧室。 从未见过的陈设和顾昙的回吻让她心神迷离,一时间心脏搏动得剧烈,像是要冲出胸腔。 她尝试着闭上眼, 只用耳朵和舌尖去感受顾昙的存在。 暧昧的声音不断在耳边放大,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此时,楼下传来师母的声音。 沈言川一边承受着顾老师的吮吻,一边听到师母说:“小拉, 你干嘛什么啦, 突然叫这么大声。” 而后, 一阵阵急促的猫叫声响彻整个屋子。 快要被吻到缺氧,唇边流露出一丝丝微不可闻的喘息声。沈言川心中觉得慌张,想要离开,但又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拔。 下一秒,顾昙却主动停下了这个吻。 又是这样克制。 就好像顾昙完全没有欲望一般。 真的有人能这么收放自如吗? 有点失望。 她更希望顾昙能失去理智一般地爱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顾忌。 顾昙安抚她:“我也很想你,小言,但是这是在家里,还是暂时不要做出太过分的举动了……” 沈言川只是听话地点头。 近期,沈言川也同样陷入了苦恼。很明显,她在南城早七晚六的生活很难有休息的时间,再加上顾昙住得远在千里之外,两人见面已经十分困难。 但职位总是调动终归是不好,更何况,现在的工作比先前在家办公翻译的工资多许多。她手头上的资金并不丰裕。 沈言川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人,她深知以后如果要和顾老师在一起,她也需要作出许多努力。不能让自己拖了她的后腿。如果以后有一天,她们真的能在一起生活了,那她一定要给顾昙很多钱,还有很好的物质条件。 “我带你去洗把脸,然后我们下楼帮……你师母她们,一起包粽子,好不好?”顾昙说着,中途停顿了一下。 临要下楼时,沈言川忽然露怯: “顾老师,你走在前面吧。” 或许是刚刚和她的女儿做了很过分的事,因而沈言川有些不太敢直视顾雅琴的目光。下意识地想要躲在顾昙的身后,寻求庇护。 顾昙看了她一眼,默默地绕到她的前面:“嗯……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 楼梯变得好漫长,沈言川下楼见到顾雅琴的第一秒,就被她突如其来的话语问住: “你们刚刚急匆匆跑上楼干什么?” 沈言川心跳如鼓。 却听见顾昙的语气如常:“小言刚刚在火车上划到手,我上去找医药箱给她包扎了一下。” “在火车上怎么会划到手?”顾雅琴疑惑地看了一眼沈言川的手臂方向,“已经处理好了吧……火车上细菌太多,下次一定要注意哦小沈,谁知道公共场合里有多少细菌病毒的,吓死人了。” “就是一个小口子,很浅的,谢谢师母关心。”沈言川不作声色地将手别到身后,又是一阵心慌。 夜晚,在饭桌上。 沈言川去厨房帮忙,端完最后一盘菜回来,发现顾昙身边的座位被陈熙提前抢占了。 餐厅的桌子是矩形,另一半的桌上堆了一些杂物。顾雅琴坐在餐桌的顶头,沈言川就只能坐到顾昙的对面了,心里想着,这样也好,不用担心举止不恰当引起怀疑。 不可避免地,顾雅琴还是问起了年初沈言川搬出去住的事情: “小沈啊,在你们顾老师家里住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想搬出去住的呀?” 沈言川:“因为在家做事效率太低,见到的人也少,有点像被社会隔离。所以还是回公司上班了,歇了大半年也该回去了。” “哦,这样子啊。不过你还年轻,确实能出去闯一闯的,但还是要注意不能太累喔。” 做了可乐鸡翅,顾雅琴用筷子将鸡翅分到三个小孩子的碗里,“你们一个个都瘦成什么样了,多吃点。” 其实这一次相较上次,那种强烈的被隔离感已经被消除了许多。虽然间隔了许多都没有再与师母见过面,沈言川却感到强烈的亲切感,就好像她真的变成了顾雅琴久久未归的家人。 傍晚时分,天未蒙黑。 六月已是早夏,走在路上能依稀听见蝉鸣,并不聒噪。晚间的风也不炎热,吹在人的身上清清凉凉的。 沈言川去年穿的衣服大部分被丢掉了,早已换了一批新的。回想起去年今日,她正处于毕业季,前途一切未知,只是无畏地向前跑。得到的工作虽不是最满意的,但勉强可以维持生活。 第57章 至于她后来为什么要选择自由度高的翻译工作,也许只是因为不停不歇地往前跑了整整七年,遇到的所有委屈都只是一个人默默消化。 就算她再坚强也扛不住这样一条路走到黑。 难免有经受不住的时候。那时候刚进单位工作,一下子调节不过来,也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人身体的承受能力是有限度的。刚工作的前两周,沈言川为了拿那一点点的绩效提成,差点猝死在公司宿舍。这种事情说起来很丢脸,因而她选择将这个经历忘掉。并且和谁都没有提起过。 或许是那一次的经历实在不想再体会第二次,加之,昏死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顾昙的脸。沈言川越想越觉得难过,她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想要的人生不是这样。 赚再多的钱对她来说也是有钱用没命花。 于是和上司打了换职位的申请,听起来很夸张,刚工作几天的员工居然敢提出这样的申请,沈言川本以为自己一定会就此被辞退。没想到她的老板出奇地讲情理,表示她可以选择gap一阵子,等修整好了再回来工作。 回乡镇找顾昙,算是沈言川头脑发热而作出来的决定。 最初沈言川的意图并不是想要必须和顾昙产生更深的羁绊,而是她真的被逼破到了绝境。找寻一整圈,发现好像只有顾昙给过她关爱。在那个时候,她也只敢找顾昙一个人。 然而真的鼓起勇气去见到了,却不敢提及任何一句自己糟糕的生活近况。很可悲,就算自己再过得一团糟,她也不想让顾昙觉得她不好、不优秀。 她没有想到顾昙会对她那么好,好到让她的想法一次又一次的越界。最终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回头想一想,沈言川总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贪念像黑洞,仅仅是盯着就会让人想要陷进去。 那扇紧闭的门对于沈言川来说,仿佛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或许她真的想顾昙想得疯掉了,以至于她要在半夜里,趁着陈熙她们睡着,偷偷走进顾昙的房间。 一回生二回熟,白天的时候已经来过一趟了。 沈言川的记忆力不错,就算是一片漆黑也能记住屋内的陈设。 床上的人还陷在安稳的睡眠里,她蹲下身体,隔着一片空气缓慢描绘着顾昙脸部的轮廓。不敢做任何逾矩的行为,只是隔空看着就觉得心满意足。 然而,沈言川好像忘记了顾昙睡眠很浅这个事实,动作间不小心发出的声响还是将她吵醒了。 她的脸上虽然还是一片睡意,看见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她面前,竟也不责怪,只是虚虚地问一句:“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 “睡不着。”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你。 顾昙端起桌边的水杯,抿了一口,看起来好像回神了一些:“在家里不能睡一起,明天早上……我们不能从同一个房间里走出来。” “我知道,我就来看你一会儿。”沈言川当然知道,在她们没有做好一切准备时,不能轻易告诉顾昙妈妈这件事。因而她们要在表面上维持之前的正常。 “今天陈熙拉了你的衣角……”沈言川趴在床边,几乎用气声说话。 顾昙愣了一下神:“我下次会和她说的,她确实大了,应该要和我保持一点距离的。” “嗯……” 【作者有话说】 昨天和朋友闹别扭了,心情特别不好,一点都写不出来…… 但是今天早上我们和好了,于是又和她一起写文。 总结为,像被一只乌龟丢了一身泥巴。 第55章 浓烈的爱意。 “那我……走了?”沈言川用手指扒在床的边缘, 都快将床单抠出十个指印出来了。 顾昙小声地问她:“不是说睡不着吗?” “但是你要睡觉了。” “已经被你吵起来,睡不着了。”顾昙往床旁边挪了一点,用手拍拍身边的空位, “一直这样趴在地上腿不酸吗, 坐过来。” 沈言川倏地起身,在地上蹲久了, 站得又太猛, 一下子大脑缺血,直直地床上倒去。 额头刚好磕在了顾昙的大腿上, 发出一声闷响。 “站太着急,低血压了。”顾昙轻轻地笑她。 沈言川恢复知觉, 又感到颅骨酸胀胀地痛,小腿也后知后觉地开始发麻。“腿麻了……”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进顾昙的怀里。 “我帮你揉一揉。” 顾昙坐起身,轻轻地揉着她小腿的肌肉,虽然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起效。 沈言川感到蚂蚁在咬着她的腿, 肌肉又被人捏着,一时间痛苦万分, 脸上的五官都揪成了一团。 躺进顾昙的床铺里,熟悉而浓郁的气息将她包裹。不适的感受在缓缓消解,她甚至一度要睡着了。 这时候, 突然听见顾昙问她:“小言,最近工作是不是很累?” 沈言川:“还好,上这么久班,都习惯了。” “嗯……” 沈言川却总觉得顾昙的话只说了一半, 欲言又止。但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 于是本能循着热源贴过去, 想与她靠近一点。 她揽住顾昙的腰腹,用鼻尖轻轻地蹭了几下。心思一下子又飘到了远处,只是停在原地,闭上眼睛休息。 这是在顾昙的家里,她们不能做出那样的举止,可是……她很想念顾老师,也想与她更亲密一些。但她不想做一个坏孩子,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引起顾昙的反感。 就算是欲-火焚身了她也要忍住自己。 晚上也不能留宿在她的身边,再这样抱一会儿她就得回到自己住的那个小客房里了。不知怎么的,沈言川心里竟泛出一阵委屈。 “最近你都不说想念我……” 沈言川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忽然听到这句话,一时间不敢相信,这是居然从顾昙口中说出来的。 大脑宕机了两三秒,终于回过神。 她松开顾昙,将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仔细地看向顾昙的眼睛。 确认她从里面看见了一丝怨怼。 回想起自己前一段时间,家里、公司、医院三头跑,好像真的有些忽略了顾昙。沈言川慌忙地组织语言,向她解释道:“我没有不想你,只是最近事情真的很多。我想你,特别想你。” 沈言川忐忑地看着顾昙,发现她仍然挂着失望的神情。 一时间慌了所有心神。 沈言川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对她的感情难道表现得不明显吗? 下午时,拉着她迫不及待地在楼梯间接吻,半夜又睡不着过来找她。难道这些不足以表明她很爱她…… 又或者说,顾昙需要更热烈一些的爱意。 不想让顾昙陷入不安全感的漩涡里,沈言川深知那样十分令人难受。刚才额头撞到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烧着,顾及不了这些,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将炽热的真心摆出来,给顾昙看一看。 最好能打消她所有不安的疑虑。 在这些因素的促动下,沈言川一瞬间想到了许多表达爱意的方式。碍于地点,最终也只是吻了吻顾昙的脸颊。 “我真的很喜欢你,顾老师,永远都不会变的,也不会随着时间消散。” 亲完之后,沈言川眨了两下眼睛。 期待着顾昙接下来要说什么话来回应她,她盯着顾昙的嘴唇看了许久,却没有看到她要说话的意思。 她开始变得焦急,很像真心被装在了一个盘子里,本想给人看,结果无端被雌鹰半路截胡叼走了。 一片混沌之中,沈言川的唇被吻住,少有的,带有侵略意味的一个吻。 她不知道为什么顾昙会吻她,只是觉得庄严的规则在被它的编写者打破、改写。 呼吸连带着身体都变得灼热,在浮沉的意志里,沈言川逐渐感到唇舌变得酸麻,随意被人挑拨着,连呼吸都变得不像她自己。 顾昙好像不想就此放过她,这次与之前的许多次的吻都不同。 她被裹挟着退到了床的边缘,身体和头却被人细心地托着。心脏摇摇欲坠地颤动,沈言川仍然处于一种不可置信的状态。 很快,吻从唇逐渐移到了她的耳侧。 温热的气息不容置喙地扑进她的脖颈,让她下意识地想要缩起身体。借着一丝尚且清明的神智,沈言川轻-喘着问她:“老师不是说……在家里不可以做这种事吗?”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小言,根据你之前的表现来看,我一直以为你很喜欢做这种事。” “……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停下的。” 说完,顾昙真的停下了吻她的动作,只是,高温的气息再次打在沈言川的皮肤上,又引起一阵敏感的瑟缩。 沈言川的眼泪都要被她逼出来了,由于泪水流进了鼻腔,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闷:“不要停下好不好?我喜欢的……” 只是几个吻就让沈言川溃不成军,她难堪地掩饰着自己身体最真实的反应。直到被命令着张开,脆弱一下子被心中仰慕了许久的人尽收眼底。 第58章 心中腾起一阵阵羞耻感。 这次与之前那次的感受完全不同。那一次,顾昙的动作小心又谨慎,虽然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但总归是比较温和的。 得到了同意,顾昙又开始吻她,她的发丝垂到沈言川的脸上。 轻轻地,像被新长出来的柳枝拂过。明明在初夏,沈言川却意外地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 沈言川又想起了她们错失的今年春天,那些被蹉跎掉的日子只是停在昨日,所幸,她们未来还能有许许多多个春天。 她的脆弱被一片温热包裹,身体里又一次开始潮起潮落。陌生的体验使她感到一阵无措,只能绝望地弓起身体,想要逃脱这种濒临绝望的体会,却被紧紧地按住腰部。 “小言,忍耐一下……” 好奇怪,为什么连顾昙的声音都变得黏黏糊糊。 而她却只能死死地咬住牙关,坚决不能发出任何令人遐思的声音。 这样憋着实在太难受了,到了顶端的时候,沈言川只能咬住食指的指节。无法泄露出来的声音,都转变成了眼泪。 实在太可怜了,连哭都不能哭得大声。沈言川在心里这样想着自己。 很快,顾昙就将她揽回怀里,抽了一张面纸,缓缓地擦拭她流出来的眼泪。沈言川感到疲惫又空虚,寻着顾昙的唇吻了上去。 用舌尖勾着,却尝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咸湿风味。 一下子就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却又不能中途停下。只能默默地承受这种羞涩,连带着她的和自己的都尽数吞下。 对面墙上挂着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四点半,窗帘里透出微白色的光,甚至有几只鸡已经开始打鸣。 “好像是时候该回你的房间了……”顾昙已经大致将她的身体清理干净,“如果还有点不舒服,可以去洗个澡。” “我不想一个人睡。”沈言川用胳膊紧紧地环住顾昙,将身体的每一寸都和她贴在一起。宛若一根寄宿的藤蔓。 一想到待会儿要一个人睡冷清的房间,沈言川心头又涌出一片委屈,她用最小的声音控诉道:“我才和你睡过,你就要赶我走,好狠心啊。” 顾昙想起,顾雅琴的作息好像是早上六点半起,或许她们还能有一个小时留着温存一会儿。 只不过,如果两个人再这样黏在一起,她们的睡眠时间就真的不太够了。沈言川作为小孩子可以赖一早上床,而她却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 这一个月以来,顾昙心中其实很不安定,总是觉得沈言川在离她远去。 频率减少的通话、短信交流,都变成了她猜忌的证据。 况且,顾昙对于自己本身的条件就不大自信,总觉得沈言川好像拥有着更好的选择。 今晚,顾昙被沈言川吵醒,原本以为她会缠着自己要亲要抱,结果收到的只是一个脸颊吻。她心中在害怕,担心沈言川真的是将对她的依赖和爱情弄混了。 然而,事到如今,她不想看见沈言川反悔,也不想看到她害怕出现的局面。 所以才会做出那样让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行为,在家里就要和她这样亲密,还惹她哭得那么厉害。 “再过四十分钟,你真的要回去了。”顾昙抚着沈言川的背脊,再一次放宽了限度。 “好……” “我们之后的几天可不可以出去住,我想和你一起睡。” 顾昙思考了一下她的提议,又觉得不是不可以,只是需要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骗过母亲和陈熙。 并不单单是为了满足沈言川的想法,而是,她本身也怀念能与她一起相拥入眠的日子。 第56章 安抚作用。 顾昙原本的假期是有四天的, 但由于沈言川多休了几天,顾昙和同事商量着调了几天班。这样算起来,她们总共可以在一起待六天。 然而, 放端午不回老家看一眼母亲, 好像怎么也说不过去。 “我们在这里住两天,之后四天可以回我之前那个房子住。”顾昙说, “可以暂且忍受一下这两天吗?” 沈言川恢复了些精力, 趴在顾昙的小腹上,温顺地点头。 又在顾昙那里赖了半个小时, 终于下定决心回自己的房间。路上都走得提心吊胆,生怕遇见清晨起床上厕所的顾师母。 回到房间, 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得狠,不消半刻钟,眼皮就沉沉地耷拉下去。 再一睁眼,房间里仍然漆黑一片,看到时间, 已经是下午的两点钟。眼皮跳动着,直觉自己赖床到了下午, 太懒散了,赶忙去洗漱整理。 路上碰到师母,意料之外的, 顾雅琴笑着对她说:“平日里上班太累了吧,一回家就睡这么久。” 沈言川心虚,只能弱弱地回应:“师母……我早上闹钟响了没听见,就睡过去了。” 顾雅琴:“楼下的菜凉了, 待会儿下去重新热一下再吃。” 沈言川点了点头, “谢谢……我马上就去。” 她正要往前走, 不一会儿,又被顾雅琴拦住,心中回想着昨晚的情形。 那些声音真的都被自己憋回去了吗?还有她痉挛时床铺发出的响声…… 正当她思绪万千时,顾雅琴说:“我差点忘记,中午炸了春卷,我要下去再煎一遍,这个放微波炉里会变软,就不好吃了。小沈,你下楼吃饭的时候喊我一声。” “我吃别的菜就好……师母不用特意下去再炸一遍。” “不麻烦的,方便得很。” 沈言川再难拒绝师母的好意,跟在顾雅琴身后下楼。 她仍然无法想通,为什么顾昙连同着她的母亲,她们都对她这么好。明明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一度有了一种错觉,她好像也变成了顾雅琴的亲人。 原本冷掉了的春卷在油锅里被翻腾了一遍,身体本就泛着金黄。里面是野菜肉馅的,沈言川夹起一块,放在嘴边吹了吹。 试探地用嘴唇贴了一下,而后咬了一小口。 顾雅琴甚至带着一点期待的神情看着她,听到春卷皮被嚼出脆脆的声响,这才开口问她:“好吃的吧?” “好吃的。”沈言川的神情变得失落,眼里的光消散了一些。 不知道顾昙是不是也还在睡午觉,沈言川也不太能直接走到她的房间里去看。 顾雅琴一直坐在餐桌的对面,陪着她吃完了这一顿午饭。 不知为何,沈言川明明是在慢条斯理地吃饭,却仍然感到喉咙被噎住了。 堵得慌。 她默然站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背对着师母喝完了一整杯。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擦掉了眼泪水。 沈言川有一种不知名的预感。 一切美好得都不太真实,顾昙对她好,师母也对她好。一下子,整个世界好像都开始爱她。 这与她从小到大的经历完全相悖,换句话说,沈言川总觉得这一切美好会稍纵即逝。况且……她和顾昙这样的感情要如何让师母接受。 沈言川现在面对师母的每一秒都带着深重的罪恶感,另一边,又是对顾昙不可割舍的感情。 不想要放弃任何一方与她的联系。她贪心地想着。 顾昙曾经与她说过,她会慢慢地与顾雅琴交流,尝试让她接受这件事。 然而,让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接受这件事谈何容易……再说,要是师母不愿意接受,那顾昙和她的母女关系会不会因此而被破坏,从此变得生疏。 这些事情太过严肃,沈言川仅仅是想一下就觉得沉重。 在家里待了两天之后,顾昙收了些行李,对顾雅琴说,她要带沈言川去一趟县里的医院看身体。沈言川心知她在扯谎,只是用余光瞥着顾昙的神情,发现她连说谎都说得天衣无缝。 并没有去顾昙口中的县城医院,而是先照着那个路线兜了一大圈,最后又返到丰西镇的街道。 将车停稳,径直地走向她们最熟悉的那个家。 虽然包里没装太多东西,沈言川却仍觉得肩上很沉。想要快一些奔跑,总被背包绊住身形。 终于回到家里,沈言川便迫不及待地将身上所有累赘的东西抛在沙发上。 顾昙也被抛在身后一段距离,站在正门口,远远地注视着她。 家里的陈设几乎毫无变化,唯一多了的,是各个物件上的铺满的灰尘。 “在你走了之后,我就不怎么住在这里了。”顾昙慢吞吞地换完鞋子,跟在沈言川的身后。沈言川走进她原本住的房间时,惊讶地发现,连她茶几物件摆放的顺序都完全没有变化。 “被子也没有及时换成夏天的,晚上你睡觉前我去衣帽间拿一下薄被。” “晚上不能睡在你的房间里吗?”沈言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缓缓地从她的客房里退出来。这些熟悉的场景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当初要离开这里时,她用了许多勇气。要从这个温暖无比的巢穴搬出去,不亚于从身上被剁掉一节手指。 第59章 品尝过温暖的人怎么能再甘于陷入孤单的境地。 沈言川看着顾昙,又朝她眨了两下眼睛。 这让顾昙想起了昨晚与她亲密之前的场景,一时间又觉得身上开始发汗,轻薄的衬衫闷得她再也喘不过气来。 顾昙眼眶下方少见染上了一丝澄澈的红晕,在微弱的灯光下,不太能看得清晰,“今晚要好好睡觉,不要做别的事……” “嗯……”沈言川若有若无地回应她,语气中透着失望。 “就算那样做再舒服,也应该要节制一些。” “我知道了,顾老师,今晚我们只能抱在一起睡觉。” 嘴上虽是这样说的,但真正沈言川向她撒起娇来还是没有办法拒绝。尤其是当她用湿漉漉的眼神祈求着她时。 顾昙被她看得心生怜爱,本是坚持着要让两个人都好好睡一觉,结果心里的坚冰被烫得化开,慢慢地往下淌水。 但考虑到昨晚才刚做过,顾昙还是守住了最后一层底线。 沈言川身上透着熟悉的茉莉香。 自从离开这个家以后,沐浴露被使用的频率也减少了许多。原先被收起来的生活用品全都被摆出来,两只牙刷杯子温情地靠在一起。 安静地站在梳妆台上,就算下一秒世界爆炸也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 顾昙被女孩搅得没法入睡,心里不禁开始回想,沈言川天性里居然有这样的一面。而自己对她的第一印象,以及之后所有印象的总结,都可以用“乖巧”两个字来总结。 “昨天早上睡得太多,我睡不着了。”沈言川睁着亮得发光的眼眸,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她。 顾昙心中松动了。 因为昨天晚上没有按时睡觉,导致沈言川的生物钟有些混乱。而顾昙白天是没有睡的,此时身体与床垫近距离接触,感到格外亲切。 “闭眼,数羊,从一数到一千,肯定可以睡着。”顾昙用食指抵住沈言川的额头,将她往外推了推,正色道:“再睡不着算我的。” “好,那我开始数了。”沈言川将身体背过去,“用气声数着:一、二、三……” 刚刚数到第五十,被顾昙打断。 “这样数不对,要带后缀,应该数:一只羊、两只羊。”顾昙纠正道。 “哦,我知道了。” 又从头开始数:“一只羊、两只……” 听着逐渐微弱下去的声音,顾昙以为她睡着了,想帮她把被子拉好。 没过多久,身边又传来响动声。 “我数到一千只了,但是还没睡着,你说了,算你的。”沈言川踢开身上的被子,又尝试着往顾昙那里靠近。 动作极其缓慢。 像一只蛰伏着的小虫。 “再数一千只。”顾昙无助地睁开眼,命令道。 “我不想数了。真的。”她用食指勾住顾昙的两根手指,“至少可以抱着我睡吧。” “这个当然可以。” 顾昙顺势将她拢进怀里。 沈言川最开始只是安分地被她搂着,到了后来,怀里的人逐渐变得不安分。那双同样不安分的手轻轻地勾住她睡衣的下摆,一点一点地往上掀。 顾昙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却只是闭着眼,默许了她的行为。 兴许是上次自己为她开了一个好头,导致她这次更加轻车熟路。随着她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沈言川的胆子大了许多,竟然问也不问就自顾自地吃上了。 顾昙忍受着轻微的不适感,心中还在想着,沈言川过于依赖自己,以后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然而这些疑虑只停留在表层,早就被那些别的情感冲刷下去了。 希望这样的行为真的能起到安抚作用,让沈言川快快睡着。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第57章 “我愿意陪你探索任何事情。” 其实第二天并没有什么计划可言, 顾昙和她歪歪扭扭地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完全阻隔,若不是顾昙仅存的生物钟发挥作用,她和沈言川也许会睡到天昏地暗。 家里的冰箱空空如也, 很久之前, 顾昙将那些冷冻的菜和肉都清理出去了。 顾昙说: “家里没有吃的了。” “要出门吃饭吗?” 冰箱冷冻层的四壁冻满了冰渣,抽拉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不饿。”沈言川蹲在地上, 认真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你想吃饭吗?” 顾昙说:“当然要吃饭……” 外面的天气骄阳似火,不知为何, 今年的初夏格外炎热。沈言川点了两份外卖,一份是用来吃的, 另一份则是突发奇想买的。 沈言川肩上的锁骨有些凸出,正巧她穿着一件清凉的吊带——是昨晚从衣柜的最里层翻出来的。 客厅里没有空调,她的几根发丝被汗黏在了肩上。 顾昙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夏天味道。她们很快躲回空调房,外面的任何事情就再也不能干预到她们了。 沈言川翻着手机,忽然问她:“对了……那张支票, 你还给沈瑜年了吗?” “还了。上个月的事情了。”顾昙回应道。 “嗯……”沈言川的手指又在屏幕上面点了几下,随即就将它丢到一边去, 用以一种十分认真的眼神看着顾昙说:“我们……昨晚应该休息得足够了吧。” 突然提起的话题还是让顾昙心中一惊,谨慎地问:“……沈瑜年,她之后有再找过你吗?” “没有。” 沈言川回答得虽然坚决, 但脸上的神情却有些犹豫。 让顾昙难以忽视,但她并不想再追问这个令人忧心的话题,沈言川这时候已经往她身上扑了过来,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脸。 动作像在向她讨要亲吻。 轻盈的吻落在顾昙的耳际, 她仍然戴着沈言川第一次送给她的耳钉。 耳垂被人湿漉漉地含着, 缱绻地吻了许多遍。 “那天我在酒吧看见你, 第一眼就看见你的耳朵。”沈言川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继续着亲吻的动作,“我在想,你既然已经看见了那封信,应该很讨厌我才是。讨厌一个人就该将所有关于她的东西扔掉……” “可是你没有,你戴的耳钉没有变,对待我的方式也没有变。”她的气息渐渐地乱了,吻着顾昙的动作也变得急切,“就好像,就是算我离开你,你的生活也是如常。” “……我在你眼里与别人并没有什么差别。” 顾昙的耳垂被她吻得湿漉漉的,泛起阵阵痒意。她忍不住将沈言川往外推了推,声音暗哑着:“你现在应该明白……你是和所有人不一样的。” 该如何形容顾昙第一次发觉自己离不开沈言川的心情。最精确的一个词语应当是“绝望”,而后,逐渐变成“妥协”。 到了现在,她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欲求,昨晚的意乱情迷就是一个良好的例子。 沈言川的动作礼貌又克制,除了舔吻她的脸颊和唇,别的就再也不敢做了。 毫无侵略性的一张脸,配上她湿湿的眼睛,顾昙只是看着,便想好好将她搂进怀里疼爱。 “我也想做你昨晚对我做的事……” 沈言川趴伏在她身上,亲了亲她的小腹。 随即着就想要往下,顾昙受惊地往后缩,这种不受自我控制的感觉太过陌生。再加上她平日里对此的需求并不高,此时,心中升腾起的,更多的是一种怪异感。 小腹上传来的触感太过于清晰,迫使顾昙想要将她推开。 她将沈言川从下面拉上来,动作有些不自然,情急之下,说道:“还没洗澡……有点脏。” 更何况,现在还没有天黑,要在白天做这样的事情……以顾昙现在的状态,还是无法良好地接受这件事。 沈言川皱了皱眉,神色有点委屈,但很快就缓和过来,又黏糊糊地钻进她的胸口。 她们就这样一直黏在一起,直到傍晚太阳落山。 外面的温度终于降了一些,这一天又过得实在堕落。顾昙决心拉着沈言川出去散步,顺便将接下来两天要吃的菜买回来。 两人驱车去了附近最大的一家超市。 买的东西几乎要将购物车塞满,结完账,只能一人拎着一个塑料袋,拉扯着搬进后备箱。 到家时,整理归纳又是一项大工程。 除了一些菜品和冷冻肉,她们还买了许多饮料,汽水和酒各占一半。 尽管顾昙并不赞成沈言川喝太多这些不好的饮料,但她一想到,沈言川半年里才能和她见面几次。很快又转变了态度,如果喝点饮料能让她开心的话,何尝不能多买一些呢? 后果就是,冰箱的冷鲜层被这些东西塞满。 晚上,顾昙站在厨房认真地给她做营养餐,沈言川竟也不来帮忙。只是从背后圈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背里闻。 就连吃饭时也和她靠得很近,甚至要横跨着坐在她的腿上。 第60章 顾昙有些无奈,但还是选择了纵容。 一勺里搭配三分之一的米饭和三分之二的菜,一口一口地喂她。 她们真的需要这么亲密吗……顾昙在心里想了不止一遍,终于尝试着把她从身上推下来:“都长这么大了,应该自己吃饭了。” 语气明明轻得像一张纸了,沈言川还是露出了那种被人凶了的神情。 本来攀在她背后的手骤然松开,小心地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太想你了。” 顾昙的心又是一软,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沈言川小时候。别的孩子吃饭的时候一般都和同伴坐在一起,尽管顾昙不太明白那么小的孩子知不知道朋友的定义,但总归都会有交流。 只有沈言川最不一样,她总是一个人端着餐盘走来走去,不管坐在哪里吃饭都是一副静默的样子。 比起被迫一个人,顾昙更认为是沈言川主动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她和以前畏畏缩缩的小孩形象完全不同了。沈言川最近的表现也让顾昙感到一丝不可置信,一个人怎么会粘她粘成这样。 洗完澡之后,沈言川才将中午另一份没有拆封的外卖拿进房间里。 顾昙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看见盒子上明显的彩虹和“les”标识,才后之后觉地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昨晚拒绝了她,今天中午又拒绝了一次。顾昙彻底失去了说“不”的勇气,任凭女孩在她身上索取。 沈言川青涩地吻着她,心情忐忑极了。 她喜欢和顾昙做各种各样亲密的事,也渴望着顾昙能够快乐。 不敢太过造次,只是捧着顾昙轻轻地吻。与之前那些不带有性意味的行为不同,沈言川尝试着用舌尖勾起她的热情。 像一位最虔诚的朝圣者。 当沈言川如愿听到一声倾泻出来的喘-息时,她悬着的心才微微放下。 很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让顾昙感到不舒服。 而此时,她脑中开始回忆起顾昙曾经对她做过的事情。房间的关了灯,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轻微摩擦而产生的声响。 虽然沈言川买了指套,却不敢轻易尝试。 人对未知的事物大多抱着一种畏惧之心。她在这方面也不可避免。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用她曾经体会过的方式同样对待顾昙,这样总不会出错的。 沈言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忐忑地尝着她的味道。又觉得自己周身都被顾昙的气味包裹着,像一场奇幻的梦境,从云端坠落时被母亲轻柔的托住。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多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滞。 顾昙的动作和她人一样温柔,即使是受不了了也会控制着自己,不想让沈言川感到任何不适。 连呼吸也是隐忍。 沈言川舌尖变得有些酸,在休息的片刻,她被顾昙搂进怀里,顾昙轻轻地揉着她的发丝,说道: “你学得很快……” 紧接着,顾昙指了指旁边的那个小盒子,面色如常地问她:“小言在网上买了这个……是想试一试吗?” 心里的计划被全盘打乱,沈言川一下子就涨红了脸。往她怀里又钻了钻。 “我愿意陪你探索任何事情……”顾昙在她额上留下了一个吻。 第58章 残酷的快乐刑罚。 再后来, 顾昙的意识也变得迷糊。 她们好像生了一场浩浩荡荡的病。 在一片风雨里,只能互相依偎着存活,不要去想前途未卜的将来, 也不要想事事不尽如意的现在。 只要彼此陪伴着就足够了。 在被进入的那一刻, 沈言川还是没有忍住倾泻声音。她只觉得一切都让她想要窒息,在一片浮沉中, 沈言川脑中想的是:难道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么? 一次一次脱力, 一次一次再攀上去。 循环反复。 像是最残酷的快乐刑罚。 顾昙总是温温和和地爱她,吻也变成了一种安抚。 如果可以选择, 她好希望顾昙可以不要那么温柔。 只是所有极乐往往都只能存在一瞬,过于激烈的情事后只会愈加空虚。肢体上虽与顾昙无比亲密, 沈言川却总觉得一切都抓不牢。 她们的关系会不会有一天走向破裂? 沈言川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此时,心中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将自己吓得不轻。 不会的。 她抬眼,看向顾昙的下颌。 线条很柔和,几乎没有什么棱角。 刚刚在沈言川快要受不了的时候, 她又一次问了那个问题,语调破碎:“顾……老师……你会永远像今天这样爱我吗?” 顾昙的眼睛不再清明, 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我会一直爱你,小言……”动作再一次加重。 人都有着最基础的反射弧——沈言川并不能逃过这一生物本能, 想要从这种失控的感觉里逃走,可是不能。 爱是残酷的,令人沉溺的。 在那一瞬间,沈言川真的相信了那即是永恒。 想到这里, 她终于能够确认, 顾昙是爱她的。 这几天假期, 日子好像一下子就变得无比简单,渴了随时喝水,饿了随时开火煮任何菜系,同样的,缺少爱就尽情在爱人身上索取。 人身上有许多地方可以感知爱意,皮肤、嘴唇、汗毛、发丝…… 沈言川放纵着自己的本性,甚至会在白天饮下过量的酒精,再然后,就是将自己埋进无边的快乐里。 她拼命想挽留这些温存,只是快乐稍纵即逝。等沈言川再次睁开眼,已经坐在了前往南城的火车上。 南城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都市,她的街道周围站着久经风霜的树。夏天,树总是郁郁亭亭。 沈言川坐在的士上,街景快速从眼前掠过去,繁荣的、荒芜的、高耸的,像一幅幅不太真实的风景画。 在火车站与顾昙分别时她终于忍住了没有掉眼泪,不想让眼泪变成拖拽顾昙情绪的负担。见面时要开心,分别时也要笑着挥手。 沈言川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但她好像在渐渐学会,顾昙即使不在她的身边,她也会好好地吃完一日三餐。 回到出租房,她下意识地喊舒庭的名字,没有回音。沈言川把包丢到一边,探着脑袋看了一眼厨房和厕所,门都是大开着的。 又看见房门紧闭着,心中隐隐有阵不妙的直觉。 她用指节叩了两下房门,“舒庭,你在家吗?” 还是没有回应。 沈言川不自觉地想起上一次舒庭进医院时的情形。 舒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起初,沈言川只是觉得奇怪,却还是出于社交距离的尊重。 但心中的不安和怀疑只会越酿越浓,当沈言川下定决定想要打开房门一看究竟时,舒庭已经昏在床上,床单上满是黄白色、泛着腥臭的呕吐物。 沈言川的第一反应,是走到她面前,试探她的鼻息。 所幸还活着。 本来沈言川对于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事都抱着一种冷漠的态度,但不知为何,舒庭脸上毫无生机的那一刻,她心中居然泛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总觉得她的经历和自己既相似又迥异。 然而,现在的情形和上一次舒庭出事的时候太过相似,沈言川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慌。 她只犹豫了三秒,就径直将门推开。 房间里也是空无一人。 沈言川看向了窗户——紧闭着的,这个事实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意识回笼,她终于意识到,还可以拨打舒庭的电话。 嘟——嘟——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 沈言川顾不上听完后面跟着的一长串英文,就将电话挂断。 一连一个礼拜,沈言川每天都给舒庭拨去一通电话,每次都是无人接听。她失去了一切能联系到她的方式,沈言川后知后觉地想到,上次去医院应该和舒庭的母亲要一下电话号码…… 在这七天里,沈言川每天晚上梦里都是舒庭会不会出现什么样的意外。 终于,她无法忍受独自一个人的胡思乱想。她尝试在电话里和顾昙提起这件事: “我的舍友……舒庭,她消失了很多天。我好担心她会出事。” 本来不想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顾昙,但她已经被拉到了极限,下一秒就会断掉。 走投无路,才想起要向顾昙求助。 “电话也打不通吗?”顾昙好像在忙着敲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传进她的扬声器里,“我们可以往好处想……她不一定是像上次那样……” 其实这件事很无解,顾昙安慰得再多再好也没用。除了多一个陪着她担心,好像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沈言川憋住自己的情绪,努力地转移话题:“你最近在忙什么呀?” “……在改一些文件资料。” 第61章 她好像有点忙碌。 或许自己不该提起这种沉重的话题。 聊了几句,心思完全不在话题上,沈言川的心情有些决堤了。 她匆忙地挂掉电话,把自己闷进被子里,肆意地流泪。 最后,她哭到哽咽,身体里的水分都流干了。走到冰箱面前,里面赫然排着几罐舒庭喜欢喝的饮料。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第九天的清晨,沈言川收到了一通电话。 看着来电人的名字,沈言川忐忑地按下接听,生怕是那种生死隔绝的信息。 听到说话的声音是熟悉的,她终于松下了心中的大石。 舒庭的语气听起来很虚弱,但又是真是存在的:“对……不起,我又把自己弄进了医院。” “你又乱吃药了吗?” “没有……不是……” 沈言川的语气很急,舒庭应激地觉得一阵压迫感,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而在这时,电话里响起一阵陌生的女声:“你好,我是舒庭妈妈,你就是她的roomate,对吗?她现在脑子有点糊涂,说不清楚话。她上周从四楼跳下来,左腿股骨胫骨和和髋骨骨折,别的没事……” 是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又混杂着一些别的国家的口音。沈言川对语言一直都很敏感。 那么多处骨折,竟然会被轻飘飘地概括成一句“没事”。 沈言川问清了医院地址,一下班就匆忙地赶过去。 去的时候,舒庭身边空无一人,连护工都走掉了。她的左腿被石膏严密地封住,用专门的绷带吊在上方。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 “你为什么又做这种傻事?”沈言川看到这样的情形,只能极力忍住想要掉下来的眼泪。 舒庭轻轻地看她一眼,用天真至极的语气说道:“那天……外面的风很大,我好像……可以以从窗台飞出去。” 沈言川听着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你不是鸟,又没有长翅膀,要怎么飞?” “可是,我想当鸟……” 沈言川顿了顿,片刻之后才开口说话:“鸟也需要腿来走路,你得先把腿养好了才能当鸟。” 舒庭的家庭条件明显优渥,连住院都是住豪华病房,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去住那样子的平民窟。 窗户里是夕阳图景。 舒庭好像一下子无法理解沈言川说的话,眼睛睁着,陷入了沉思。 “小言,我想告诉你实话……我真的不想活下去了。” 沈言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只觉得一切都好沉重。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劝说,才能使她拾起对生命的热情。 要她说出“生活其实很美好”——这样的话,好像过于自以为是。 最终也只能说:“你一定要好好吃药、调养身体,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舒庭听到那句话,艰难地将脸转到一边。她心里在为自己开脱,她没有想要顾影自怜,也没有想博取朋友的同情。她真的只是坚持不下去了。 她总是活得很道德,就算想要跳下去也会看清楚,知道要等楼下没人了再跳。甚至连血都没有淌到地上。 世界总是混沌一片,偶尔别人向她吐露的善意也只是杯水车薪。如果真的能变成一只鸟该多好。 沈言川又一次在医院留宿,周围窒息的氛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躺在隔壁的陪护床上,刚打算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工作,手机开始震动。她看了一眼病床,那里仍然没有什么动静。 于是快步走到医院的天台。 接下顾昙的电话。 上一次沈言川与她打电话,算是不欢而散。本想第二天与顾昙好好解释一下自己匆忙挂断电话的缘由,只是夜晚,到了家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几乎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 变成一只行动滞缓的老年海龟。 而她惊讶地发现,顾昙好像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些问候仍是照旧。 沈言川的心里堵堵的,却又不知道源头到底是什么。 “小言,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你现在方便吗?” 沈言川张望了一圈,在天台的最角落发现一张长椅,简单用手抹了一遍,坐上去:“方便的。” “嗯……是这样的,我最近一直想换一份工作,大概找到了几所幼儿园,她们正在招收幼师……我想,从福利院离职。” 沈言川的头脑里塞满了各种事情,下班前遗留下来的汇报ppt还等待着她修改。 因而,顾昙对她说的话几乎没有入脑,在左右耳里穿梭了一遍,很快就滑出去了。 “为什么突然会想起来换工作?” 顾昙却有些被她冰冷的言语刺到,刚刚想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咽回去,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再被吐出来。 她其实考虑过,如果自己擅自跑到南城来与她一起定居,或许会给沈言川带来不小的压力。 南城某些边缘一些的地区房价其实也没有高得那么离谱,将镇上的房子卖掉,手上还有余钱,付下首付应当是绰绰有余。但装修一套新房,从基础水电再到精装,花费的精力倒无所谓,只是需要很多时间。 这就意味着,中间会有很长一段空档期。 顾昙并不能确定,在这些漫长的等待和耗费中,沈言川最后对她剩下的爱意还能剩下多少。 “只是,总是在福利院上班,觉得有点累。想换个环境。”顾昙说了另一个她想要换工作的理由,避开了最首要的那条原因。 “顾老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顾昙听到对面的话筒里传来呼呼的声音,意识到她很有可能在室外。但是外面已经这么晚了,怎么会还在外面呢? 试探地问她,“这么晚,在做什么?” “嗯……我在医院,今天早上舒庭给我打电话了,她又把自己弄伤了,现在在住院。”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顾昙想,是不是最近沈言川提起她的频率过于高了。她对于那个女孩的情况仍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沈言川每次和她说起舒庭的事,都是说一半就停下。 况且,在顾昙的认知里,她们只是合租室友,就算能相处成很好的朋友,那也不至于为对方奔波到这样的程度—— 已经完全影响到沈言川的工作生活了。 但她只是旁观者,又想起,沈言川本来就没有很多朋友,如今有了能陪她一起玩的人,她应该为她感到开心。 况且,她并不能随意指点她们的关系,这通电话的最后,她也只是说:“交朋友要适度,千万不能影响自己的休息了。” 沈言川最后竟然直接忽略了这句话,说道:“我还有工作没有做完……先挂了?” “嗯,要注意身体,晚安,小言。” 电话被挂断,空气里,再次响起那个令她厌恶的“嘟——嘟——”声。 正是这天夜晚,让顾昙下定了犹豫了许久未定的决心。 再这样下去,她们彼此的热情好像都要被消耗完毕了。尽管在这通电话结束以后,沈言川还是给她发了解释的信息: 对不起>.我最近真的好忙,顾老师要相信我很爱你。想念你。 【作者有话说】 远超十个币的交易[三花猫头] 第59章 漂泊不定的未来。 电子显示屏上的文字终归是冰冷的, 那些几乎日渐模糊的真实体温好像在离她远去。 一定是沈言川工作和生活太忙碌,所以才会对她冷淡。 顾昙这样宽慰自己。 她将手机放到一边,兀自去洗澡, 妄图将那些失落的情绪冲刷干净。回来以后, 她拿起手机,这才下定决心组织语言: 【小言, 刚刚在电话里没有和你说清楚。我想说, 最近有在考虑换一份南城的工作,这样可以离你近一些。】 顾昙盯着显示屏上的时间, 已经将近凌晨了。又等了二十分钟,顾昙终于觉得四肢疲累, 头脑昏沉。最后,还没来得及等到沈言川的回复,她坚持不住地陷入了睡眠。 天台上虽有微风,但仍抵不住空气中的炎热因子。更何况她今天穿了一条七分阔腿裤,天台上有许多植物, 不可避免的,蚊虫也很多。 不消半个小时, 沈言川的小腿上就被叮出了许多蚊子包。 医院里没有花露水,她只能去浴室冲凉。她是一下班就直接赶到医院来的,因而也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洗完澡, 身体虽然清爽了一些,但又只能套回原本的衣服里。让她很不舒服。 腿上的蚊子包仍然在瘙痒,沈言川打起手电,仔细地在那四个包上掐了十字架。 为了不打扰舒庭休息, 她将敲击键盘的动静都尽量放小, 打着哈欠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终于可以闭眼休息。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滴——”的声响不断地扰乱她的心神。 第62章 好不容易克服了这些阻力,打算合眼。 病床上却传来微弱的声音。 “小言……腿好痛。” 沈言川彻底没了睡意,几乎是从床上弹射起来,飞快地走到病床旁边。 其实在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护工来过一次,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好像是找不到自己能干的活,很快离开了。 “需要喊医生吗,让她们给你开一些止痛的。” 舒庭的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幅度微小地点头。 沈言川按下护士铃,不一会儿就有医护人员赶过来。 “她说她腿很痛,有没有办法可以缓解一下……”沈言川是第二次来陪护她了,稍微有了一些经验。 护士不能擅自作决定,很快,她的管床医生也过来了,样子不太像睡到中途被喊起来的,而是压根没睡。 医生露出无奈的面色,说:“觉得疼是正常的,摔成这样怎么会不疼……我给她开点止疼泵,应该会好些。” 过了一会儿,虽然这时候已经用上了止疼药,但舒庭还是在喊疼。 委屈的眼泪水顺着蜡黄的皮肤,乱七八糟地流进她的嘴里。 这是舒庭醒来之后第一次有味觉。 ——眼泪是咸的。 沈言川不敢握她的手,太脆弱太干瘦,生怕一握就被折断了。 舒庭的身体疼得睡不着,沈言川的心也疼得睡不着。 “你是从哪里跳下去的?”沈言川搬一张椅子,坐在她的对面,尝试和她聊天。 病人反应了一会儿,由于哭泣,说出来的话声调都变了,“客……厅……” 沈言川这才想起,当初刚进门,脸上就被一阵暖风吹过,现在一细想,原来是客厅的窗户大开着。 就这么坐到了后半夜,止痛药终于发挥了药效,舒庭终于闭上眼休息。沈言川才躺回自己的小床,锁屏上显示着顾昙几个小时以前发来的消息。 她想来南城工作。 沈言川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也许是最近身边发生的事情都太蓝色,导致她的情绪也总是沉在谷底。 看见那条信息,她本该觉得开心。 然而,这种心情却没有达到她预料中的高度。她只是开心了一小瞬,随后,又陷入了更多的瞻前顾后中。 如果顾昙来南城工作,是不是意味着她需要和她住一样的出租屋。 更何况……来南城从0开始的工作一定要比福利院的苦得多。 沈言川并不能确定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然而,她一想到每天能和顾昙待在一起,那些困难险阻好像不是不可以克服。 凌晨五点半,她才编辑好信息发送出去: 【这样当然好,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南城?】 【我想了一下,看你到时候工作的位置,我们租一个中心位置点的房子吧。】 今晚刚得知顾昙的打算,沈言川一时间只能思考到这个地步,很快,疲惫将她淹没。 好在第二天是周末,不用起大早去公司上班,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发现她还在睡觉。于是想着抓紧时间回家洗个澡、换套衣服再来。 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女人走进来。 打扮得很时尚,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些脂粉气味,与医院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沈言川没有多想,径直地离开。 在出租车上,她打开微信,顾昙一个小时之前给她发了一份打包文件。 文件名是:《3.》。 路上的信号断断续续,等好久文件才被打开。 沈言川从第一句话开始读,读到第三段时,司机师傅停好车,对她说:“小丫头,到了,慢慢走,过马路不要再看手机。” 她猛然惊醒,拎起电脑包就往家里跑,离开时对司机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文件里的内容大致是顾昙目前待选的工作职位的信息,沈言川回家洗澡的间隙还在读它。其中有一所幼儿园离她的公司很近,前面还被标了着重的星号。 然而这家幼儿园有几个不好的点:是私立的、值班时间长。 一天隔一天的轮值。 以沈言川的立场来看,她好像不太能自私地决定顾昙以后的去向,她只是这样回复她: 【去哪里都不错,要不要选一个轻松一些的?】 以更长远的角度来看,顾昙的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只不过从接受文件,直到这条信息被回复,中间间隔了大概有一个半小时。而且回复的内容很短,回头一看好像显得她有些不太认真。 她思考了一阵,又添了一句:【晚点有空我们可以再打个电话吗?】 信息发出去之后,沈言川飞快地吹干头发,带上一些换洗衣物,又匆匆往医院赶去。 周末是有一天半的休假时间的,她选择将休息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虽然她不太确信自己的陪伴能不能让舒庭的情况好一些,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不管如何,她不想留下遗憾。 等到了医院病房,舒庭是醒着的。 环顾周围一圈,不出所料,病房里仍然没有别人。 舒庭已经是术后一周,可以进食一些流质的食物。一般是护工过来喂三餐,喂完之后就没了她的事,反正有巡床护士看着,人不会出大问题的。 出小区门口时。沈言川路过一家水果摊,买了一小篮草莓。 不确定舒庭能不能吃,只是下意识地买了。走到病床前面,她看见舒庭的嘴角往下挂。 沉默了一会儿,沈言川说: “等你出院了,我们可以再一起坐海盗船……对了,你现在可不可以吃水果,我买了一点草莓。” 舒庭点点头,神色比前一天要好得多:“医生……她说可以吃。” 舒庭渡过了最危险的时期,痊愈出院只是时间问题。只是,腿也不能再像没受伤之前能够自由地活动。虽然算得上是一桩遗憾,但好歹没有直接摔死,捡了一条命回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舒庭的筋骨实在伤得太严重,一直在医院里躺到了八月。 八月十号那天才真正能走一段路。 这时候,顾昙已经辞去了福利院的工作,并且在南城的中心位置与沈言川一起租了一套房。 忙工作的同时还要忙新房的装修。 房子不在城中心,而是在偏郊区的地段,买的二手毛坯房。 顾雅琴虽然对此事持一定的反对意见,但仍然会忍不住给她的女儿来电话关心慰问。顾昙只是和她说:“我安逸逃避了将近十年,到了三十几岁,还是要出来面对一些事情的。妈,你真的不用太担心我,我没那么脆弱。” 好在顾雅琴没有对这件事起疑心。 终于到了舒庭出院的日子,她的母亲扔给她一大笔钱,只是叫她好好生活,又不管她了。 出院时,顾昙带着沈言川一起去接她,也是那时候,顾昙才知道这个女孩想要跳楼寻死,将自己摔得稀惨。 不可避免,她想起了自己青年时期的朋友。只是她就没那么幸运,选的楼层也太高,活下来的几率几乎渺茫。 沈言川在上个月就把房子退租了,原本和舒庭合租,此时已经搬来了一个新的住户。 她们三个人一起去吃了一顿烧烤。 令人震惊的是,舒庭从小到大居然没有吃过烧烤。当她吃下第一口五花肉时,那些矜持便一去不复返了,最后,她一个刚出院的病号居然是三个人之中吃的最多的一个。 顾昙驱车将舒庭送回她的房子,而后,踩下油门,往她们自己的住处驶去。 未来漂泊不定,她们唯一能做的,就好尽量将当下的每一个日子过好。 第60章 顾老师是在训她吗? 对生活作出这样重大的改变可谓是一种不停不歇的阵痛。 最初的一个月。 顾昙刚动身往南城搬迁。 搬家很累, 再加上突然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顾昙在努力地适应,却仍然会感到精疲力竭。 顾昙将丰西镇的房子在网上挂着, 过了将近一个月, 终于卖出去。她算是一个恋旧的人,在搬家公司来之前, 用手机拍下了这间房的全景图。 曾经切实生活过的地方变成数字汇入她的账户, 支撑她走人生剩余的路。 从福利院辞职也并不容易,先是和相处已久的同事告别, 再要与那些小孩子告别。 紧接着,就是收拾自己曾经住了很久的教职工宿舍。这里没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 大都是老旧的。 顾昙临走时,只是带走了那个陪了她许久的花瓶。 稳当地做完一切事情,顾昙才驾驶着她的车向城市行驶。 沈言川工作生活太忙碌,她本想再向公司请假,陪顾昙一起搬家。但被顾昙劝下, 她刚回岗位没多久,就请了那么多事假, 就算老板再宽容,总是这样做也不好。 再说,也只是搬家而已, 算不上什么大事。顶多就是人辛苦个一两天,至多一个星期,便很快能安顿下来。 第63章 更何况顾昙辞了前一份工作,此刻正值工作的空档期, 多花些时间修整也无所谓。 南城的中心有许多繁华的商场, 楼宇挺拔。她们租的房子便镶嵌在其中某一栋的某一屉里。 租房的内部, 顾昙在三天之前已经请保洁阿姨来清扫过一遍了。 进门还算整洁,并不需要她出太多力气打扫,只是将带来的行李安置,铺好被单。大致将这些事情做完,顾昙脱力地躺进沙发。 习惯性地望一眼对面的墙壁,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时钟。 晃神了一两秒,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晚上八点半,沈言川应该这时候刚回到家。顾昙下意识点进聊天框。 她的信息仍然没有被回复。 面色暗淡了一瞬。 晚上太累,加上冰箱里是空的,顾昙当即点了一份外卖,坐在临时支起来的四方小桌上吃饭。客厅的灯开得不明亮,而是像一个罩子,全然拢住她的身形。 脸上的阴影被照得格外分明。 很多次劝说自己,沈言川不是不爱她了,只是她实在太忙。 每一次顾昙想及这里,总觉得自己想得太多,这些弯绕的心思好像不太应该在自己身上存在。她已经三十几岁了,应该更稳重一些。 她现在做的事情只剩下等待。 不紧不慢地收拾了三天,房间初成人形。 顾昙打开手机摄像头,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我们的房间,觉得怎么样?(配图)】 【明天晚上,我去公司接你下班。】 沈言川的回复仍旧慢了半拍,而这一次只间隔了二十分钟就有了回复: 【猫猫哭哭(表情)】 【好温馨的布置!】 【我想你,明天可不可以抱抱我。】 顾昙洗完澡出来,看见这条信息,脸上忍不住绽开笑意。顾昙此刻坚信,见了面之后,她与沈言川之间这种莫名的阻隔感能够消失。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顾昙抱着这种心态入睡。 按照约定,顾昙在六点钟从家出发,路上买了一些补充能量的食物,放在中间的隔档里。 她谨慎地听着导航的指令,生怕在某一个四岔路口开错,从而耽误了接她的时间。 因为顾昙对这一段路不太熟悉,因而作了许多提前量。刚停稳车,看一眼时间,离她下班还有整整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过得格外艰难。她盼望着窗外,由于看得太久,眼神几乎失焦,那抹鲜亮的色彩忽然跃入她的眼中。 其实她穿着并没有带什么颜色,只是那种最普通简约的穿搭——正经古板的衬衫上衣,平角裤,手上拎着一个四方的电脑包。 这让顾昙想起了去年的夏天,沈言川也是穿成这样一板一眼。那时候,在她眼里,沈言川并不像是真的长大了,而是像穿着大人衣服乱舞的孩子。 而现在,沈言川走出公司的步态很稳重,终于有那么一丝真正长大了的样子。 一阵风过去,她额边的碎发被吹向空中。兴许是看见了熟悉的车子,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或许沈言川自己没意识到。 鞋跟与地面接触着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灵魂都变得欢快。 只是,打开车门的第一秒,沈言川居然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喊她什么昵称。 在顾昙眼里,又变成了令她绝望的生疏。 沈言川顿了一下,“顾老师……”转了转身,坐进副驾驶。 好在没有坐到后座去,顾昙庆幸地想。说不失望是假的,她本以为沈言川见到她第一眼就会扑上来与她接吻,可是并没有。 甚至有一丝疏离。 顾昙心中又被搅乱了,她再一次开始劝说自己,只是因为在外面,沈言川不太好与她表现得太过亲昵。 或许只是曾经毫无顾忌的孩子长大了呢。 明明只是小一个月没见,顾昙却觉得沈言川变了许多。 在车上也是不怎么说话,和在微信上与她发那些黏腻文字的人仿佛完全换了一个。 顾昙陷入了无尽的思虑,甚至连买给她的小蛋糕都忘记递给她。 等她想起来这一回事,寻了一个在路口等红灯的机会,她将蛋糕拿出来,语气温和地问:“饿不饿?可以先吃一点蛋糕垫肚子。” 沈言川接过去,小声地拆着包装,动作又很迟缓。 顾昙用余光去看她,总觉得她一副要吃不吃的样子。是不是没见面的日子里,沈言川的口味都变了? 变得……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了。 终于,沈言川拆蛋糕的动作终于完全停滞了,“我想晚上再吃蛋糕……” 顾昙的神色又是一暗,已经要用这样的理由来推脱她了。从出门到现在,顾昙的心情从高涨到平静,再到现在的完全回落。她不禁想着这一种最不希望的可能性:沈言川难道真的是激情褪去了吗? 其实她之前就一直有这样的担忧,只是,那时候隔三差五的见面很好地弥补了她心中的焦灼。 而此刻,那份情绪好像一下子堆叠到了最高点,有着亟待爆发的趋势。 “不喜欢吃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下次给你买其它口味的。” 顾昙几乎是带着一些赌气的成分说出了这些话。 “我没有说不喜欢……”沈言川的电脑包被放在座位底下,跌落的趋势被小腿挡住。手中还拿着那份无辜的蛋糕,心中竟泛出了一丝委屈。 刚刚顾老师是在训她吗? 可是,明明她们才见面没多久。 沈言川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本来顾昙特地来公司接她,还给她买了蛋糕,她应该感到无比高兴才是。其实她从昨晚开始就有些兴奋,难耐地在铺上滚了好几圈。最后实在是身体太困,才肯闭上眼睡觉。 热情一下子被扑灭,像是在最快乐的时候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她还想再解释原因,但心中憋闷的委屈阻止她将这一切说出口。 沈言川的午饭吃得不多,今天公司的食堂做的菜不合胃口,因而她只吃了几口。到了下晚四五点时就饿了,看见顾昙给她买了蛋糕,虽然很想吃,但她却生出了一些别的心思。 比如说,将奶油抹到顾老师的身上,再一一舔吃干净。 本来只是一个人的心情憋闷,现在好了,两个人头上都笼罩着一小层乌黑的云,还在威风地电闪雷鸣中。 停好车,沈言川也没有主动去牵顾昙的手。一路上她又想了许多事情,好像每一次亲密都是要自己主动提起,顾昙才会配合着她做。 可是凭什么。 顾昙对她的欲望好像总是很平淡,关心和照顾却占了更大一头。 这样很奇怪……虽然她很喜欢顾昙对她的照顾。 这一次她狠下心,决心不再主动与顾昙亲密。 “家里备了你穿的睡衣和换洗衣服,明早要早起,把你那个家里的东西搬过来。”顾昙的语气很客气,只是机械地说着对她的嘱咐,和去年的顾昙如出一辙。沈言川有一瞬间都恍惚了,随即就是更多的失落。 即使晚上洗好了澡,躺在同一张床上,都是分割好了界限。连胳膊都不愿意互相碰到对方。 沈言川不去主动触碰,顾昙也更不会放下架子主动与她亲昵。 七月。 令人讨厌的七月。 阳光又毒又辣,空气中满是窒息。 即使是早上七点钟也无法幸免于这种毒害。街边的绿植真没用,白白长了那么高大茂盛,叶子间却全是空隙,半点阳光都遮不住。 这些年的水分养分都白吸收了吧。 沈言川露出的小片脖子被阳光晒得绯红,小区里不好停车,只能步行过去。还算挺长的一段路,她的东西变多了一些,来回运了好几次才搬干净。 她挥挥手,与这个住了好几个月的地方说再见。 第61章 泥石流般的爱。 新家的空间的空间并不大, 家具也是类似于十年前那样的旧款式,不过好在外观看起来算得上整洁干净。 搬过来之后,沈言川忽然问起了关于房租的问题:“这个月的房租你已经缴了吗?” 顾昙听到又是一愣:“交了。”因为之前在南城买好的房子, 离装修完, 能入住,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出于便捷, 顾昙一次性缴了四个月的房租。并且顾昙记得, 她在微信上与沈言川说过这件事的。 心中又是一凉。 她特意留了一半衣柜给沈言川的衣服,此时, 沈言川正沉默地收拾着衣服,一件一件地捋齐, 挂进衣柜里。 虽然衣服和肉身住进来了,但人的心好像没有。 今晚,沈言川还是没有主动与她亲密。 失眠到了半夜,顾昙迷迷糊糊地起身,去冰箱里面拿了一瓶冰镇矿泉水, 余光瞥到了那块昨天给她买的蛋糕。 原来,到了最后, 那块蛋糕还是被沈言川放进了冰箱的冷鲜层里。 第64章 第一次有这样难耐的怒火,迫使她作出了一个毫无理智的行为。那块蛋糕被她扔进了垃圾桶,完全被当作厨余垃圾来处置。 怨气只消解了一瞬, 接踵而至的则是无尽的凄凄戚戚。 因为要工作,沈言川每天都起得很早,她起身的动静将顾昙吵醒了。 “要不要我送你去公司?”顾昙揉着疲惫的眼睑,从床上坐起来, 看着沈言川背对着她换衣服。 她穿了一半衣服, 身体还露在外面, 便径直地转身,直直地看着顾昙:“不用,我坐地铁去就行,早上容易堵车。” 从衣柜里翻找半天,终于找到她想穿的衣服。穿戴整齐,想去厨房拿今天的早饭。沈言川打开冰箱,悲伤地发现之前放进去的早饭不翼而飞。 心中更闷了。 再看一眼时间,已经来不及再去买早饭吃。今早只能饿着肚子去上班了。 到了公司,又收到一条信息。 是顾昙发给她的:【晚上还是那个时间来接你下班吗?】 沈言川在地铁上被挤得头晕,刚坐到工位,气还没喘匀。又想到已经很久没有去医院探望舒庭了,她便想着今晚下班之后往医院拐一下再回家。 更何况,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上下班的日子。考虑到顾昙最近也要操心自己的岗位问题,沈言川虽然和她赌气,但她心里还是很在意顾昙。 不想让她的身体太劳累。 于是,沈言川婉拒了:【今天不用来接我了,我要去一趟医院,晚一点再回来。】 担心自己的语气太生硬,又加了一个卖萌的表情包。 医院离公司不远,因而,只是去探望一下,不会花费很多时间。确认了舒庭有在好好吃药复建,沈言川才放心地回家。 走在路上,一种恐怖想法漫上她的心头。尤其是看到日渐好转的舒庭,她想到了她住院头几天里,不仅是病人遭受着病痛,居然连带着沈言川也一起整天郁郁寡欢。 或许真的是医院里的气氛太过沉重。 所以……在那一段时间里面,她对顾昙的态度也是不咸不淡…… 而且,顾老师那时候除了工作,每天都在想着作计划,来南城与她同居。回想起那段时光,她好像真的将顾昙的情绪忽略了。 她不该这样做的。 只是最近,顾昙好像也不太想搭理她。是搬家太劳累的缘故吗? 新住处的门锁还是老款的,配了两副钥匙,顾昙一副,她拿一副。对准锁芯拧开门锁,没有看见预想之中的一片光亮。 客厅里什么灯光都没有,只能借着小窗户里透出来的阳光,模糊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沙发上。 “你回来了……”那个声音缓缓开口。 沈言川愣住,回应道:“嗯,我回来了。” “晚上没有做饭,没有什么胃口……你饿的话就自己点外卖吃。我先去休息了。”顾昙缓缓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小小的蚕蛹。 这么一说,沈言川也不大想吃饭了。她默默地走进浴室洗澡,企图洗掉她身上沾染的医院的味道。 洗头发时,被迫闭着眼睛,眼前闪过的画面全是顾昙孤寂的身影。 湿着头发走出来,兀自站在洗漱台前吹头发。轰隆隆的声响覆盖了这间小小的房屋,两个人的所有心事都被局限在这一方天地里。 吹出来的风太热,沈言川的头发只吹到半干,热得透不过气。 干完这一切,沈言川脱力地躺到床上。因为没有吃饭,体力格外地缺乏。肚子也不停地发出鸣叫。 两个人都躺到床上,顾昙又与她离得无远不远。 沈言川用余光瞥她,发现她专注于手机屏幕,根本分不出任何心思给她。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沈言川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沉默,开口问道。 “还好……”顾昙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沈言川变得有些着急,甚至有些口不择言:“其实你不用勉强自己来南城工作……这样对你来说牺牲太大了。而且还很累。” 说完,沈言川就开始后悔。她怎么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顾老师那么辛苦,动摇根基,只是为了能来南城与她同住,她怎么能这样质疑她的决定——亦或是说,她们两个人共同做的决定。 果不其然,顾昙原本温柔的神色黯淡下去。但由于原本的神情太过柔和,现在哪怕只是微微皱眉,沈言川都觉得她的天要塌了。 “小言,我来南城,是不是让你感到不开心了?还是说,你更喜欢一个人住……你可以把所有想法和我说一说吗?” “和你住一起很开心。只是…我总觉得这样不好,你好像是操劳更多的那一个,我不想看见你那么辛苦。” 沈言川一想到沮丧的顾老师、将那些重物搬来搬去的顾老师,心里后知后觉地涌上许多心疼。 她想,自己或许该做出一些改变,例如,抽出一些时间和顾昙一起准备新房的装修。虽然自己懂得没有顾昙多,但她一定要努力地去学习知识。 “我并不辛苦。”看见你不爱我了我才真正感到辛苦。顾昙放下手机,仔细地看着沈言川的眼眸,仍然是以前那样亮晶晶的,一点都没变。 顾昙终于无法忍受压抑了许久的爱意,混杂着少见的——她尚未对此命名的情绪,一同倾泄出来。暴雨天滑坡的泥石流般的爱。 她勾住少年的手腕,轻轻地将她往自己的身边带。顾昙用了些力道摩挲了一会儿她掌心,一边在观察她的神情。 幸运的是——沈言川并没有对这样的动作表现出任何推拒。 【作者有话说】 有点没招了,写一半睡着了……醒来一看已经六点,先发这么多吧…… 第62章 脆弱。 顾昙第一次主动拉住她的手, 紧紧地与她十指相握。滚烫的手心贴在一起,带来无比安心的熨帖。 原来要迈出那一步也没那么困难。 然而心中还有许多尚未被提及的忽视,此刻, 都在这种微妙中被融化掉。顾昙握着她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却又不再进行下一步。她不能确认这是一个好时机,贸然地吻她会不会给她带来冒犯。 直到二人的手心里握出一丝汗意, 顾昙才将手收回去。 她克制地亲了亲沈言川的眉心:“早点睡, 明早还要上班。” “可是现在才九点……”沈言川很小声地嘟囔,缓缓地转过去, 背对着顾昙。 又像是在与顾昙赌气。 顾昙被甩在一边,样子有些无措, 心里的委屈快要满溢出来。 她的眉毛轻轻地弯了,睫毛扇动两下,终于,她决心对沈言川说:“我感到……最近你对我有点冷淡。小言,你可以告诉我实话吗……是不是对我有些腻味了?”中途努力地维持气息, 尽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可怜。 沈言川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诧异:“和你在一起……怎么会觉得腻味?” 被人一问便格外委屈, 而顾昙难以启齿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会显得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 其实从两个月前她就隐隐生出这些不安全感的心思。 平日里与沈言川相处时,顾昙更愿意自己去捕捉生活中的细节——以此来确认沈言川是爱她的。 只是最近,这些细节变得很难捕捉, 前一段时间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为年长者一方的自尊心让她无法继续说下去。每到晚上,沈言川又总是僵硬地背身对她,好像在抗拒她的接近。 失落和委屈再一次涌上来,顾昙扯住了沈言川的衣角, 问她:“既然不觉得和我在一起腻味……为什么不主动亲我?” 说完, 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似的, 飞快地松开那寸布料。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顾昙总是耻于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整个人都被一层厚厚的盔甲保护起来。 没有人能看见她的内心长成什么样子。 最早要追溯到她的孩童时期,她那时候才有妈妈的一半高,虽然那时候她在同龄人里还算高的那一批。顾雅琴腿长,走得比她快。她便加快步伐跟上去。 去服装店买衣服,她第一眼看中了一条背带裤,上衣是明亮的黄色。整套的搭配让顾昙想起了她喜欢吃的糖果包装。 顾雅琴进门比她早了一些,第一眼看中了另一种风格:沉稳的暗蓝色t恤,黑色简约的水洗牛仔裤。拿着两件衣服在她身上比对两下,露出满意的神情:“青青,这个好看,你喜不喜欢?” 顾昙呆滞地点头,她不敢说,她其实喜欢的风格与母亲喜欢的完全相反。 这是第一次,顾昙选择将所有声音都咽进肚子里。有了这一次的开端,往后逐渐成了习惯。 做所有事,面对所有人,有了分歧或矛盾,第一反应都是想着迁就。 就好像,只有在被逼到绝境时才会吐露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今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第65章 遇见沈言川之后,这种自认为安全的机制全然被打破,顾昙总是在打破她原本对自己约束,欲望逐渐变得外展。想要什么,都必须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再付诸行动,不然就永远抓不住。 “你每天要忙好多事情,很累很累,如果我再缠着你要这要那,会显得我很不懂事……我想变得和你一样稳重。” 沈言川好像再也没办法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了,那些残存的小性子在此刻烟消云散。 本来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事情……只是顾昙稍微凶了她一句,况且,到现在,当时那种委屈的情绪早就没了。沈言川在心里搜刮半天,惊讶地发现,她甚至有些忘记了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和她闹情绪。 沈言川再无法做到矜持,也不想冷眼旁观爱人独自在一旁伤心。她小心地用手指抚着顾昙的脸颊,用十指虔诚地捧起,轻轻地吻过她的眉毛、眼睛、嘴唇。 唇是柔软的,和顾昙本人带给她的感情一样。她仔细地与她接吻,渐渐尝到了海水的味道。 沈言川瞬间慌了心神,怎么会哭成这样? “你不要哭……”她抹掉顾昙的眼泪,很快就后悔说了那句话。要不然还是哭吧,最好能将她所有的坏心情化成眼泪流出来。 “难过的话可以抱抱我。”沈言川停止了吻她的动作,向她小幅度地张开手臂。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才能真的安慰到她,只是能一点一点地顺着她的背脊抚摸。 “小言……我不知道我做出这个选择究竟对不对,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超脱我控制的事情。”顾昙说话带着哭腔,她将头整个埋进沈言川的胸口。她不想将头抬起来,也不敢。 她其实很恐惧在沈言川面前展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兴许是担心一旦自己脱离了那个温柔坚定的形象,沈言川就真的不再喜欢她了。 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孩,与顾昙在一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她可靠。年龄大的人总是能引领着她们长大,至少在顾昙认知里是这样。她并不能确认,自己脱掉了那一层滤镜,沈言川还会不会像以往那样爱她。 她哭得极小声,泪水将沈言川的衣服染湿了一部分,痕迹就此被淹没了。 “我也不能确定我们朝这个方向发展是否绝对正确,但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好吗?至少现在我们都还算满意现在的生活……”沈言川将手停在顾昙的腰际,轻柔地按压着,尝试帮她缓解肌肉紧张,过了一两秒,她觉得一阵没来头的心虚,于是又问:“你满意吗?” 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却清晰可闻:“满意……和你一起生活很幸福。” 第63章 不许用牙齿咬。 不知何时, 顾昙哭着哭着便有些失了力气,紧紧地被沈言川搂在心里。 这是顾昙第一次向别人袒露她脆弱的一面。 顾昙自从过了青春期,就再也没被人这样抱过。就算在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 她也不太习惯在顾雅琴面前流露出自己的脆弱。 “你会不会有一天厌烦我, 不要我。”顾昙总觉得今晚她一定要将一切漂浮在空中的东西问清楚,这样才能彻底地放下心。 “不会。”沈言川坚定地回答道。 “真的吗?” “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沈言川的脖子被她轻轻蹭着, 很快就被蹭出一片粉意,“你难道不相信我对你的爱吗?” “当然不是……我能感受到你的爱, 她很热烈……但我不能确定我们能不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而且……你前几天对我那么冷淡,我以为你对我没那么喜欢了。”顾昙说得磕磕绊绊, 但好歹将她的意思都表达清楚了。 “……我和你赌气了,你记不记得,第一天你来接我下班,你对我的语气好凶……” 顾昙心脏漏了一拍,第一天的众多场景一下子涌进她的脑海, 却难以找到自己凶了她的这段回忆,于是问道:“不记得了。为什么我会凶你?” “而且, 你还把买给我的蛋糕扔掉了,对不对?”沈言川的表情幽幽的,怨气深重到能生吞一整个床。 “嗯。” “为什么扔?” “放久了……吃了会拉肚子。” “才放一天, 而且是放在冰箱里面的,怎么会坏?” “我以为,你不喜欢吃。” “我喜欢。”沈言川捏了两下顾昙手臂上的肉,语气悲愤, “为什么要觉得我不喜欢, 就擅自把它扔掉……你这样很讨厌。” 顾昙顿了一会儿, 样子像是在思考,良久,她终于开口:“是我的错,我好像误解了你的意思。” “嗯……”沈言川想起当时为什么不当着面吃那个蛋糕的原因,觉得羞于启齿,于是将这件事埋在了心里。再后来,也许是因为她们最近一段时间都好累,将心腹拆出来互相坦诚又耗费了太多精力,她们融化在互相的体温里,相拥着入眠,直至天光微亮。 这个缺憾并没有掩藏在沈言川心里太久。 接舒庭出院以后的日子里,沈言川不必再奔波,休息时间多了许多。 心许是这一次对舒庭的损伤实在太大,短时间内她不想再去面对现实,也没办法继续找工作。也许是沈言川的陪伴起了一些正面效果,她每天都会按时吃药。因而,舒庭的病情被控制得良好,定期也会被督促着去医院复查、做量表。 骨质慢慢愈合,生活也一点一点地被缝补起来。 舒庭的家人都很忙碌,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分给她了。好在这种独自的生活她早已适应,还时常有朋友陪伴她左右。刚刚经历了生死,身边的一切大事好像一下子化成了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地。 - 夏天的尾巴。 她们仍穿着透气的白色棉t,夜晚,顾昙照旧去沈言川的公司接她下班。 车开到半路,被沈言川喊停下来—— “我想吃蛋糕。”沈言川坐在副驾,轻轻扯了扯顾昙的衣角,突然间冒出这样一句话。 顾昙握着方向盘,思考了一阵,“附近有个商场,我从那边拐一下?” “好。” 然而,她们在那个商场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符合沈言川心意的蛋糕店。最后,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买了一个冰淇淋蛋糕回去。 蛋糕□□冰包围着包装在保温箱里,小心地护送回家。 “吃完饭才可以吃这个。”顾昙将其装进冰箱冷冻起来,强调道。空腹直接吃冰淇淋会容易胃痛,况且,沈言川很容易吃了冰淇淋就不吃晚饭了。 沈言川从外面回家很热,心里只想吃凉的解暑,听到顾昙这样说,她也只能乖乖地把饭吃掉。 一直等到洗完澡之后,顾昙才同意将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客厅解冻。 起初,顾昙只是觉得她突发奇想要买蛋糕吃,然而,蛋糕真正摆到她的面前时,沈言川又露出了扭捏的神情。 “不吃吗?”顾昙问她。 “不想这样子吃……” 顾昙失语,不想这样吃,那想怎样吃? 一眨眼的功夫,她与沈言川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女孩在她的唇上附上了一个青涩的吻,眼下的皮肤很快就滟红了。 霎时,顾昙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却仍处在一种不可置信的状态里。她在心里和自己搏斗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冒着冷气的蛋糕:“可是,这个是凉的。” “就一点点……”沈言川已经开始和她撒娇,甚至拉住她的袖子,轻轻地摇动。 “好吧。”这个要求她也不是不可以答应——顾昙逐渐妥协。 “今天好累,我想你抱我去房间。” “嗯……”顾昙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她微微蹲下身子,像以往一样托住沈言川,将她抱起来。 熟悉的体温靠在她的身上,令顾昙感到格外安心。 在她们确认关系以后,顾昙就很少这样再抱她了,一是觉得沈言川大了,况且要与她做伴侣,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待她;另一方面则是,她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顾昙想抱她也没有多少机会。 沈言川用手臂紧紧地攀住顾昙的脖子,亲昵地在她耳边磨蹭。 冰淇淋蛋糕是香草味的,由于在常温下软化了一段时间,用勺子轻轻就能挖开。吃进嘴里,是类似于奶油的顺滑口感,然而,当它被抹在人的皮肤上时,还是会有一阵激颤的凉意。 顾昙是如此慷慨的一个人,在学校里,她是受那些小孩子尊重而喜欢的老师,是同事们都赞许的同行。她总是很宽和大度,认真地对待每一个人。她愿意耐心地教小孩子使用筷子,也会偶尔心软,将食物拌好了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们。 不管怎么样,对顾昙来说,孩子总是无辜的,是一张张尚未书写过的白纸。 她慷慨地解开自己的上衣,任凭奶油在自己身上被涂抹,顾昙只将此当作沈言川在胡闹。然而,太过刺眼的灯光还是让她有些难以接受,顶端传来刺骨的凉意,她的呼吸被骤然打乱。 第66章 视觉冲击太强烈,在沈言川快要咬上去的那一刻,顾昙还是抵住了她的动作。 “小言,把灯关了吧……” 沈言川愣了两秒,飞快地走到床沿,“啪”的一声关掉灯光。 不知为何,她好像总是热衷于这个部位,就像是从小缺了太多,现在想要一下子把那些东西全都补回来。 凉凉的奶油在嘴里化开,她仔细地舔舐着。惦念了多时的愿望被满足,一时间觉得胸腔无比充盈。舔了一会儿,奶油的味道就消失了,而她的舔吻好像又变了一种意味。 起初,顾昙还能忍受这种微妙的痛感,到了最后,她预感那里又要被弄得破皮。 她轻轻地掐住沈言川的下颌,逼迫她从嘴里吐出来。 语气带些责怪,但又不是真的怪她:“轻一点,不许用牙齿咬……” 【作者有话说】 妈呀,早上去医院做了局麻胃镜,这个简直太反人类了……非必要千万别做。 第64章 小猫舔舔。 顾昙用指节卡着她的下巴, 扣着她往上,缓缓地吻她的唇。如愿地尝到了残余的香草味,在这一方面, 顾昙好像总是习惯于掌控着沈言川的一举一动。 “对不起……”沈言川的眼眶里泛出丝丝泪意, 即使在这种时候,骨子里尚存的对顾昙的敬畏仍然在发挥效用。 下颌处刚才被捏着的地方还泛着疼, 羞耻感混杂着一些别的什么感情——沈言川不愿意再去细想。平日里的每一件小事都要经过思考, 工作时也要吹毛求疵每一个细节,这样太累。很多事情一下子都压在肩上, 使她无法喘息。 她深切知晓,通往未来的道路必定是艰辛的。 而在这种时候, 沈言川想把那些烦恼的事情抛之脑后,最好能将那些无法释放的压抑换一种形式发泄出来。 她在一片浮沉中紧紧地抓住顾昙的衣角,被迫仰着头,回应她的深吻。 衣衫被拧得凌乱,后颈被人一轻一重地揉捏着, 仿佛被人把控住了最要紧的命门。 “以后都要做个乖孩子,知道吗?”顾昙吻了吻她的鼻尖, 以示对她乖巧的嘉奖。 也许是受了职业影响,顾昙好像总习惯于用这样的方式与她说话。 若是在平常说出那样的话,可以称得上是平淡无奇, 而在这样的场合下说,便是一种另类的羞耻。 沈言川的身体又猛然颤抖了两下,被迫蹭到了她的膝盖,又引起一阵收缩, 就连她回答的声音都是发着抖的:“我知道了……” 炙热的唇瓣落在实处, 沈言川的神经也随之变得紧绷。 她的头被推拒着向下。 顾昙用一种近乎宠溺的眼神看着她, 语气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好好舔,不许使坏……” 语调含着说不清的婉转与暧昧。 她藏不住的那些小心思被顾昙尽收眼底——她无非就是想听到她不能自抑的喘息。 顾昙自认为不是严师,对待学生犯错误甚至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并不会做出惩罚学生的事,顾昙始终觉得能够通过她的劝告,让误入歧途的孩子们重新走上正道。 不知怎么了,她从教了将近十年的信念要在此刻崩塌,顾昙看着在她身上起伏呼吸着的女孩,心中竟生出了别的、有悖于她道德规范的想法:想要将她囚禁在自己的怀里,永远也离不开她。 下一秒,顾昙便被心中的想法吓到了。只消一瞬,那些记忆通通在脑海里消散。 胸前传来酥麻的、断断续续的触感,顾昙对于这样温顺的舔舔很是受用。 她摸了摸沈言川的头顶,说道: “小言做得很好。” - 这一周是顾昙最后的空闲时间,下周一她便要去幼儿园报道上班。好在面试一切顺利,顾昙为此付诸了许多努力,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新房的基础水电已经大致装完了,具体的布局设计也拟好了草图。 她和沈言川都在为她们共同未来的作着努力,她们往往会被各自的工作摧残一整天,晚上就躲在一起互相舔舐着被现实搓磨出来的伤口。 无数个吻和拥抱陪伴着她们度过最困难的时光。 次年一月,新房的装修终于到了末尾阶段。按理来讲,顾昙应当要和她的母亲报备一声,抑或将她带过来看一眼。 她却再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是将顾雅琴带过来,那么她无法向她解释她与沈言川之间的关系,之前住在一起可以被解释为“热心的帮助”,而现在,顾昙却是主动提出要来南城工作。 顾昙本就担心母亲会问起她突然想去南城工作的真实原因,再加上,新房里的装设里有一间专门用来给沈言川作书房,尽管从外观看来没有什么问题,但顾昙就是会隐隐地感到心虚。 疑虑总是被她揣在心里,白天被占据注意力时会被挤到一边,到了夜晚思维活跃的时候,这个问题总会被她拿出来仔细思考。 就这样一直拖到了新年,顾雅琴主动在电话里提出要来南城与她一起过年,说是要将小拉也拖家带口带来。年纪大的愿意这样走动已经算是稀少了,更何况还是她主动提起的。 “房子新装修,味道重,我……暂时还没搬进去住呢。”顾昙只能以这样的说辞来推脱,说之前她思考了两秒:不能说“我们”,只能说“我”。 但事实也是如此,顾昙她们本来的计划就是等年后再搬进新家。 顾雅琴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和往常一样,“哦……是这样啊,那你今年的除夕还回家吗?” “回吧。”顾昙说。 如果是回家过年,那她便又有了将沈言川带回家的理由——小言一个人孤苦伶仃,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过新年吧。再说了,去年也是这样将她带回来的,顾雅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她们只要不在家里做出过分亲密的举动就可以。 也就是这样,顾昙才稍稍将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沈言川来瑚山镇已经有好多回了,她对于镇子上的景象已经熟记于心,包括从高速路口下来,一路上经过的弯弯绕绕的巷子路。有那么一瞬间,这里好像也变成了她的故乡。 她爱着顾昙,所以连带着将她从小居住的地方也要同等地爱。 回到师母的家里,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患得患失,也不会在半夜里寻去顾昙的房间。这一次,她们在表面上维持着完美的礼节——一个大发善心的老师和一个从小无根的孤儿,而不是别的乱七八糟的关系。 纵使沈言川会在床上大逆不道地与她做那些风月之事,但回了家,在师母面前,她都得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顾老师。 在除夕的餐桌上恭恭敬敬地给她敬酒,对她说出最诚心最客气的祝福。 除夕的氛围本该是很温馨的,但她们两人的心中揣着事,各种言行显得尤为不自然,或许连她们自己都没有发觉到这一点。 顾雅琴除夕夜前一天准备了许多菜,等着孩子们回家,在她的心目中,不管怎么样,除夕的晚餐都是需要被好好对待的。 连同陈熙,总共四个人,却做了满满一大桌的菜。 中途,沈言川喝汤时,不小心将汁水洒在了领口。顾昙坐在她的身边,又因某些不可明说的原因,对于她的一举一动格外关注。 顾昙一句话都没说,便从一旁拿来了湿巾纸,熟练地帮她清理污渍。 擦拭的时候难免会挨得很近。 本是无意间很正常的举动,却无端地生出一丝缱绻的氛围。陈熙在一旁努力地扒饭,而顾雅琴本无意去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斜光所及的地方,她们二人交叠在一起,合情理,却又有些过分的亲昵。 顾雅琴一时间忘记了该怎么拿筷子,手指骤然脱力,两根筷子竟直直地滑到了地上,发出两声脆响。 “哎哟……”她很快意识到这一点,艰难地弯下腰,将筷子拾进洗水池,到橱柜里又重新拿了一双。她半开玩笑地说:“年纪大了,手也开始抖了……” “师母,你明明年纪一点也不大,每天都还能去跳操呢。”陈熙扯扯顾雅琴的衣角。 顾昙丢掉了那个湿巾,恢复了刚才正坐在餐桌上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稀松平常。 陈熙话多,除了咀嚼食物,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叭叭叭,大多都是在谈自己学校里的趣事。顾雅琴这顿饭吃得不安心,虽然是大家一起费劲了心力一起做的,但吃到嘴里就是没味。 心情也不好,等到顾雅琴晚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心脏还在扑通直跳。 虽说她们家青青曾经收留过沈言川一阵子,但都过去这么久了,顾雅琴迅速在脑海里盘算了一下,听青青说沈言川早就从她们家里搬出去住了,至少已经过了一年。 反观现在,她们之间的举动却像是演练了千百遍的自然。 顾雅琴本不愿往那一方面再多想,她的女儿从小那么懂事,对工作又无比认真,像那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的。 第67章 她尝试着转移注意力,只是走廊外面的响动声夺取了她的注意力。这算是个老房子了,隔音效果并没有那么好。 夜晚,房间里静得和一潭死水一般。顾雅琴努力地辨别外面传来的声音。 “……你还没有睡。”是她的女儿在说话。 一阵阵拖鞋在地上拖着行走的声音。 “……”迷迷糊糊的,听不清,不知道到底是陈熙还是沈言川。 “快回你自己的房间,小言。听话。” 中间又间隔了好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 顾雅琴在心里掐着秒表,数到了整整第一百二十六秒时,拖鞋声才再次响起来。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又或是怎样,晚餐时的那些无厘头的怀疑再一次被加重,这下好了,原本就差的睡眠彻底消失了。 第二日,顾雅琴照例起床,秉持着几十年来的好传统,要去找她的姐妹拜年,顺便再一起搓搓麻将。 只是今日,她虽已经穿戴好了,戴上了保暖的毛线帽子,却迟迟不想动身出发。心里堵着许多事,玩也玩不快活。 虽然如此,顾雅琴还是出门了。 只是,晚上她们攒在一起要搓麻将的时候,顾雅琴仍然觉得心慌,以这样的状态和她们打下去,自己的裤衩子都要被赢走。自认为今天运势不佳,顾雅琴决定暂时避战。 早早地骑着她的小电驴回家,从外面看,房子上总共有四扇窗户。 客厅的窗户最大,此时里面亮着暖黄的光,远远看去,还有一个细小的人影背对着坐在沙发上,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看电视。 另外就是厨房的窗户,此时是熄着的。 楼上的窗户亮了一扇,另一扇则是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一半被窗帘遮着,另一半是灰色。 顾雅琴骑车的速度很缓,悠悠地注视着她住了许久的房子,眼神一转,便看见那扇黑漆的窗中,帘子在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晃动,更像是在被人以一种很小的力气拽着。 第65章 她们是真心相爱的伴侣。 顾雅琴不清楚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窗帘才会产生这样的异动。电瓶车的速度放得更缓,对比旁边的开着灯的那扇窗户,这一扇里的微小动作很难被人眼捕捉。 骤然, 一个类似于手掌形状的东西隔着窗帘贴在了玻璃上。 顾雅琴的想象力突然丰富起来, 是家里的猫在玩窗帘?又或者是她们家青青在打扫卫生?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来回打转。 但那不是青青房间的窗户,那是客房的飘窗——每次小沈回来就是住在这里的。 按照道理来讲, 门应该是关紧的, 小拉平日里也不是爱乱跑的猫,她的年纪大了, 总是懒洋洋的,待在自己的一片天地, 一睡就是一个半天。更何况现在还是冬天,小拉更不可能放着暖呼呼的窝不睡,跑去不熟悉的地盘乱撒欢。 一旦有了苗头,怀疑就会日渐加深。 顾雅琴总感觉不对劲,她的女儿…… 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想要辞职了去南城发展? ——这是她想了许久也没想通的问题。 换了鞋, 放轻脚步上楼,顾雅琴不清楚自己所做的行为是否理智, 所有的猜疑都在她的脑子里面搅成一团,让她本就浑浊迟缓的思想再一步放缓。 走到楼梯的最后一级。 客房的门刚好被人打开,走廊里没有开灯。 隐隐约约, 顾雅琴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对视,那是她的青青。 这个事实再次将她的怀疑加重。 顾青青的神色还算镇静,语气也有条不紊,“妈妈, 你麻将这么早就结束了?” “今天手感不好, 不想打, 直接回来了。” 顾雅琴说完,顿了一会儿,仿佛在疑惑顾昙为什么会从客房里出来。 “小言来月经,肚子疼,我给她熬了杯红糖水过去。” 顾雅琴恍然大悟:“噢。原来小沈会痛经,我还不知道呢。” “她平时也不怎么疼的,可能这几天寒凉的吃多了。”顾昙无意识地用食指抚摸了一下耳垂,特意避开了中指。 “对了,最近小沈的工作怎么样?” “还在原来那个公司干着,蛮稳定的。” “我想起来,你们都在南城工作,平时空闲时间是不是会一起出去玩一玩的呀?” “偶尔会周末一起吃饭。” 顾昙表现得过于轻飘飘,反倒有些不自然了。而此时,一滴汗水顺着她的耳际滑落,无声地融进衣领。 事实上,顾昙不仅出了汗,她的五指也下意识地蜷曲——再伸直。面对母亲的询问,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母亲盘问她学业问题的瞬间。 况且,顾雅琴提前回家这件事在她的意料之外。 一连十几年,她从未在大年初一晚上提前回家过,每次至少都会玩到凌晨一两点再回来。 这一次完全打破了常规。 “青青呀,感觉你对小沈了解很深,平常应该会有挺多共同话题的吧?” 顾昙往后退了一步,将身体靠在门框上,“也没有,只是因为沈言川在南城就认识我一个熟人,所以会多依赖我一些……” “对了,小沈谈恋爱了没有啊?” 顾昙浑身一震,凉意直直地从天灵盖上窜下去,好在稳当地靠在墙上,不至于立马倒下去。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应该还没有吧。妈——小孩子的这些事情我们问了干什么……” “我不就是提一嘴嘛。看她平常那么依恋你,我就在想啊,我们小沈以后恋爱了该怎么办呢。” 顾昙一时间说不出话,她缓缓将头偏过去:“我身上有点不舒服,先去洗澡。” 走回自己的房间,她径直地瘫软在床上,思考顾雅琴说每句话的含义,尝试探究出个所以然来。 刚才顾昙和母亲说的话一大半都是假的,沈言川没有痛经,她也没有去给她端什么红糖水。 真实情况完全相反。 和顾雅琴说的一样,沈言川的确很依赖她,这种依赖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她不仅吃饭的时候喜欢粘着她,在没有其她人的时候更是像一块被晒化了的橡皮软糖。缠着要和顾昙亲昵。 顾昙又是个容易心软的,考虑到那时候的确不会有人进来打扰她们——顾雅琴早就出门了,于是半推半就地应允了她。 客房有一扇飘窗,窗帘只拉了一半,灯没开,一片漆黑的。从后面被进入,空气中只余下不均匀的呼吸。 即使是绷紧了背脊也无法缓解的热意,只能用手攀着窗帘无助地摇晃。 顾昙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晶莹的泪滴聚在眼眶,一眨眼就滑落下来。又惹得顾昙一阵心疼,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 她轻轻地捏住沈言川脸上的肉,刚想吻一吻她,便听到了楼下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心情骤然地坠落,顾昙只是简单地帮沈言川清理了一下,而后将她横抱到了床上,用被子盖住她尚在颤抖着的身体。 拧开房门走出去的那瞬间,指间还残余着沈言川的味道。 顾昙向来不擅长说谎,越是表现得沉静就越是漏洞百出,那些小到她自己无法发觉的细节无一不在出卖她。 总有一天,自己会向母亲坦诚她们之间的所有,只是,现在还没有到那个时机。 至少要等她们存到足够的积蓄,一切都无比稳定时,才能去考虑和顾雅琴好好地沟通她和小言之间的关系。 顾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想起沈言川此时应该还是凌乱地裹在被子里,心里又是一阵担心。过了约莫十分钟,顾昙听见了母亲下楼的声音,快步走进客房里,入眼是沈言川睡着了的侧脸。 心中松下一口气,刚刚急匆匆地做完也没有好好安抚她,顾昙生怕她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面哭。 现在看来应该是累得晕过去了,没有空去想别的事。 顾昙从浴室放了一盆热水,将毛巾沾湿了,缓缓帮她擦拭身体。沈言川睡得很熟,时不时发出梦呓。最后,顾昙帮她套上干净的睡衣,将她平放在被窝里。 快要到零点了,外面此起彼伏又响起了礼炮声。 ——在镇上,对于烟火的管理并没有那么严格,大家都还是习惯了过年的头几天凌晨要放炮的这个习俗。 在南城,是一年四季都听不见鞭炮的响声的。 做完这些事,顾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时间,许多情绪涌上心头。 她其实不是那种容易感伤的人。 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放着她从小到大写过的日记、收录的相册簿。从小时候开始,每当顾雅琴提及自己的女儿,眉梢总是上扬的,语气中带着骄傲。 ——她的女儿听话又懂事,每当学校有文艺汇演,又总能拿出一个拿手的乐器节目。 因而,大部分的照片顾雅琴都是拍的舞台上的顾青青。 第68章 其中有一张,是顾昙穿着精致的西服坐在钢琴椅上的。她挺直着身姿,目光正巧扫到了在台下举着摄像头的母亲。那一瞬间被恒久地记录下来,胶卷被洗出来,放进相册里,一直保存到了现在。 房门被突兀地敲响。 顾昙吓得手一抖,相簿被直直地摔到地上。 “青青,你有空吗?妈妈想和你聊聊……” 顾昙径直地走过去开门,甚至连那本跌落的相册都忘了捡起来。 “妈……我有空的。” 顾雅琴走进来,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用目光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她清了清嗓子,随即说道: “我想了想,还是要和你谈一谈、关于小沈的问题……” 本以为母亲找她又别的什么事,却没想到,话题再次转到了沈言川的身上,顾昙刚才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顾昙紧张地吞咽口水:“嗯……关于她,还有别的问题吗?” “总觉得你们关系走得有点太近……”顾雅琴并没有直接将内心所想说出来,而是拐着弯地问: “她和陈熙不太一样,熙熙她还没有独立,我们照看她、收留她算正常,但是小沈不一样,她已经工作一两年了。昨天我看你们,衣服弄脏了都要你亲自帮她擦,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昨晚的场景蓦然出现在顾昙的脑海里,当沈言川衣服被汤汁洒脏时,她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去帮她擦拭。 一下子将那些要保持距离的注意事项全部抛之脑后了。 顾昙花了一分钟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由于她的疏忽,让母亲感到不对劲。 心中在想着该如何向母亲解释。 “妈……我……”顾昙停顿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再扯出一个谎言,“可能因为,她和我平常联系比较多,我把她当成亲近的小辈对待了,没有注意好界限……” “我没有说你做的不对,青青,我们做什么事情还是要注意分寸的,晓不晓得?” “你想啊,小沈从小身边没有亲人,突然一下子有谁对她好,她就会特别依恋那个人。青青,这种道理你不会不明白的吧?” 顾雅琴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所说的话也全都在理。 母亲特地来找她说这件事,她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已经在她面前露出了端倪? 甚至,顾昙对于自己和沈言川之间的感情动摇了一小分。难道自己真的做出了趁人之危、诱导她爱恋的事情吗? 下一秒,她就将这个念头完全否决。 不,不是这样。 她和小言是真心相爱的伴侣……这是她先前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实。 第66章 忙着谈恋爱。 众多的问题和若有若无的警告尽数压在顾昙的头顶, 她拼尽全力才得以喘息: “妈……我知道的。”语气已经接近嗫嚅。 再后来,也不知顾雅琴再同她说了些什么,总之, 大脑陷入一片混沌。 平日里最担心的事似乎已经悄然降临, 只是,母亲的反应却让她难以理解。 顾昙艰难地思考了一阵, 最终得出:母亲现在很有可能只是处于猜疑的阶段, 缺少直接性的证据,因而只能像这样旁敲侧击她。 母亲已经从她的房间走出去了, 顾昙脱力地直挺挺躺在床上,过白的灯光将她的视野里照出许多虚晃的灯的残影。 她似乎是承受不了这样过大的压力, 下意识又像去找沈言川寻求安慰。 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顾昙很少有情绪崩溃的时刻,而那些极少见的几次,都是在沈言川的陪伴下度过的。 她有着比顾昙稍高一些的体温,柔软的指腹总会轻轻地抚掉她溢出的泪水, 再给她一个无比安心的怀抱。 不得不承认,她早已经离不开沈言川了。 感性驱使着她迈开脚步, 走去沈言川的客房,向她寻求安慰。而理性却像缰绳一样勒住她的思维:现在去找她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况且, 这件事一旦被沈言川得知了,提心吊胆的人就会多一个。 最终还是理性占据上风,顾昙只是将那些情绪深深地埋在心里。 又或许是因为需要处理的信息过多,顾昙只是选择了最惯常的处理方法, 尽管她知道, 这很可能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大年初八, 陈熙便复学了。初中的进程过半,小小的女孩眼睛底下有了大大的黑眼圈。 顾昙去了南城工作,对于陈熙的照料难免没有以前那样的周到。 对于陈熙,她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从前的负罪感,刚放寒假时顾昙才将她带去医院复查过心脏,结果都显示预后良好。 好在熙熙的生命力如野草一般旺盛,性子里又带着几分逞能的倔强。顾昙最初在做决定时,耐心地和陈熙商量过——她要去南城,那么平时陪陈熙的时间就会减少许多,很有可能逢年过节才能见一次。 对于这样近似于分别的事实,陈熙竟少见地没有哭闹,带着些肉感的脸上绽出一点笑容,说道: “我平常上学很忙的,周末还要补课,本来就没什么时间和你们玩……” 顾昙的视线扫过她的脸,蓦然觉得她好像褪去了些稚气,变得像个小大人一样稳重。 这一回送她去上学,顾昙陪她去超市买了很多零食,堆满了整个车后备箱。到了学校旁边的租房,顾昙在那里留了半日,帮她将被子晒出去,又整理了一遍歪歪扭扭的书桌。 临别时,陈熙小心翼翼地问,现在还可不可以抱一下她。 顾昙惊诧了很久,一年之前,陈熙还是那样任性地想抱就抱,完全不会顾忌这些。她张开双臂,故作镇定地问:“现在怎么和我这么生分?” “你和沈言川姐姐的关系很好,我有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抱你了……” “当然可以,熙熙,我会一直是你的老师。又或者,如果你愿意将我当作你的亲人……” 还未等她说完,矮矮的身躯重重地靠过来,她们隔着两件厚厚的羽绒服拥抱。 “昙花老师……我会努力学习的,一定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期待。” 顾昙的心被人轻轻抛起,又缓缓地砸落在地上,摸起来是软乎乎的。 “不要把自己逼太紧,该休息就休息,学得太猛心脏会吃不消。你看你,是不是晚上熬夜了,都有黑眼圈了。” “我没有怎么熬夜,真的!” 晚上六点,天空暗蓝,再过半个小时陈熙就要去学校上晚自习。 顾昙转动腕表,看了眼时间,察觉快要到二人分别的时候了。 陈熙朝她挥挥手,很快就跳回了屋子里。外面太冷,待久了脸上冻得慌。 回来的时候,车后备箱已经被搬空了,本来后座安放的新被褥已经被铺到了陈熙住的房子里。沈言川没有跟着一起来,后座也是空荡荡的。 不知道是不是顾昙的错觉,这辆车开起来都觉得轻了许多。 顾昙复工的时间在正月十五,要比沈言川晚两天。 待在瑚山镇的每一天都过得胆战心惊,自母亲与她的那次谈话以后,她更要与沈言川避嫌。三人坐在一起吃饭,顾昙面上云淡风轻,实际坐立不安极了,连筷子都用得极其别扭。 陈熙走了以后,家中的氛围更为凝重。 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顾昙又一次生出了想要逃离家里的欲望。 正巧宋染在前几天给她发消息,新年伊始,要请大家吃顿晚饭。自顾昙心情低落,被喊去乐队冲数那次以后,宋染也喊过她几回,只不过顾昙平日里实在忙得没发抽身。 这时候还处于假期,刚巧有时间可以赴约。 顾昙编辑着信息: 【可不可以带我一个朋友一起去?】 思考了许久,删改了一下,变成: 【染染,我可以带我女朋友一起去吗?】 虽然她尚未向沈言川正式告白,确认她们之间的关系。但……都到这样的地步了,自己贸然对外称她们是女友关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顾昙在心中想了许久,本该要给小言一次郑重的告白仪式的,但她的顾虑太多,又总觉得时机尚未成熟。 她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执念,要等她们的工作全都稳定,二人均能在南城有立足之地。顾昙才敢给她那样一生一世的承诺。 仅仅是打出“女朋友”这三个字,都耗费了顾昙许多的勇气。她一闭眼,终于忐忑地将那条信息发送出去。 很快,微信弹出许多爆炸式的讯息。 【女朋友?】 【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原来你说前一阵子很忙,原来是在忙着谈恋爱。】 【my heart is broken.】 顾昙看着那么多条信息,一时间有些发愣。 大概隔了三四分钟,那边发来: 【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学生吗,叫沈什么的,我有点忘记名字了。】 第69章 顾昙:【是她。叫沈言川。】 宋染对于沈言川一起来吃饭表示很欢迎。 从家里走掉的那天,顾昙心情莫名轻松,甚至有一种世界爆炸都不关她任何事情的洒脱感。 汽车驶离那栋别墅的那一刻,就连沈言川都松了一口气。她不清楚顾昙和她母亲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那晚过后,顾昙在微信上与她说了,她们在家里要离得更远一些。 心中有些懊悔,是不是自己不该和顾昙回家一起过年。 这样就不会有被顾昙母亲发现的风险了。 在脑海里设想了一种情况,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不和顾昙一起回去,那就意味着她要一个人过新年。 那些阴影一般的日子会再一次缠上她,她不要这样。 在那漫长的十几天里,她尝试将自己的诉求降级。逐渐地,只是每天早上起床之后可以看到顾昙这件事,就足以能让她感到开心。 她们是正月十一离开的瑚山镇,第二天晚上奔赴宋染的饭局。 顾昙是先征求了沈言川的意见,才去问宋染可不可以去的。起初沈言川还有些扭捏,觉得要见陌生人有些怕生,但很快,她想要黏着顾昙的心理占了更大头。 好不容易回到了南城,又是最后的几天假期,要是顾昙出去了,她一个人待在家里,那么她绝对会疯掉的。 出门之前,沈言川在落地镜前迟疑了许久,推开门,看见顾昙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终于忍不住跑了过去,用鼻尖轻轻地蹭顾昙的手,闷闷地说: “你可不可以帮我搭衣服……我觉得我搭得不好看。” 顾昙将手抽出来,摸摸她的下巴:“你想穿什么样的?” 沈言川真的不大懂搭配这方面,平时上班都是那几套轮着穿,而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要去见顾老师的朋友,她不想太草率地对待。 “我想穿成和你一样的……”沈言川羞耻地说出请求。她其实一直都觉得顾昙的穿衣风格很好看,尤其是她秋冬的衣服,总能给她一种和煦的、被阳光照射的暖意。 “要和我穿一样的吗?” 顾昙先是疑惑地问了一遍。 沈言川再次羞耻地点头,脸几乎都涨红了,她企图埋进顾昙的小腹来掩盖这一事实。 顾昙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丝:“别埋了,马上要出门了,我去给你找衣服穿。” 虽然租的房子面积不大,但衣柜还算不小,她们两人的衣服分别放在柜子的两个隔层。风格的差异还是很鲜明。 顾昙从里面挑了一件没那么宽大的白色羊绒大衣,样子看上去有点复古,但套在沈言川的身上显得意外的精致好看。 “你穿这件很合适。”顾昙帮她理好了领子,又在她的脸颊落下一吻。 沈言川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为什么……这件我平常都没有见你穿过?” 这个款式实在太陌生了,而且还是少见的短款大衣,顾昙几乎不穿这种衣服的。 “这是我初中时候,妈妈给我买的。当时个子长得快,穿了一年就穿不上了,一直挂在衣柜里面。” 也许当时是花了大价钱买的,质量很好,一直放到了现在也没有什么破损。 在搬家的时候,顾昙不小心将这件夹着一起带过来了。 “噢。”沈言川低头,闻了闻袖子上的气味,心里升腾出一丝愉悦感。 第67章 来不及了 夜晚七点多, 街灯亮起,商业大厦也开始发出绚丽的荧光。 今晚,二人的兴致都异常高昂。兴许是才从压抑的环境里走出来, 又可以去尽情地玩乐。 相较于顾昙, 沈言川心中还怀了些忐忑。 到了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厅让沈言川吃了一惊, 不同于别的小孩子, 平日里总有大人带着到处应酬吃酒席——对于这种地方见惯不惯,沈言川却是没有怎么来过。 她拉住了顾昙的袖子, 跟在后面,怯怯地走。 “您好, 欢迎光临大江大海酒店,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的服务员已经迎上来。 “甘霖厅。”顾昙简单地报了包厢名。 “好的,往这边走。” 包厢空间比较大,中间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 大概坐了五六个人,里面的大部分面孔是顾昙认识的。 “哈喽哈喽!”宋染朝她们打招呼。 顾昙矜持地和她挥手点头, 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沈言川的手,将她带去座位安稳地坐下。 包厢里面开了空调,刚从外面活动完进来, 一时间有些燥热。顾昙将外套脱了挂在旁边的衣服架子上,端坐了一会儿。 沈言川又脸红了,不知道是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害羞,还是被暖气熏成这样子的。 总之, 她就这么坐定在原地, 像一只安静的小鸡。 “热不热?把衣服脱了给我吧。” 刚才还没有意识到, 被顾昙一提起,她便感到后背好像的确生出了一丝汗意,“有一点。” 桌上的人并没有给她们太多的关注度,反而是在自己聊自己的。沈言川紧张的情绪略微缓解了些许。 她将那件外套脱掉,递给顾昙。 桌上上了一些冷碟,以及各式各样的酒水饮料。除了宋染,沈言川对其她人都是陌生的。 对面那些陌生的女人开始给自己的杯子里面倒东西,有白的有红的。 沈言川的心思飘到远方去。 “你想喝什么?”顾昙转过头来,凑在她耳边问她,“有椰子水、橙汁。” 还未等沈言川开口,宋染举着一瓶酒,笑眯眯地与沈言川主动搭话:“沈同学,想不想尝一尝这个,口感很不错的。” 她咽了咽口水,又朝顾昙看了两眼,“我可以喝那个吗?” 顾昙正色道:“可以尝一下。但不能喝很多,对身体不好。” 这样的场面其实有点诡异,这种包厢里的聚餐一般都会要敬酒。沈言川刚入职公司的时候参加过一次公司的聚会,就是要每个人都要敬酒的。 但这一次少了那些刻板的礼节,所有人都显得很轻松。 宋染给沈言川喝的是白酒,度数有些高,只倒了一小半杯。 沈言川没怎么喝过这种白酒,吃饭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咪着,有一次不小心喝多了,就将眼睛眯起来,缓一阵劲儿。 再后来,她们又提议说要去宋染的工作室玩。 而此时,沈言川因为酒精,头脑感到有些晕乎乎的,直直地往顾昙身上靠。 “她们说要去工作室,你想不想去玩?” “想去。”沈言川虽然有些迷糊,但她也想看一看宋染的工作室是什么样,之前只听顾昙口中提起过。而更多的一层,她期待能看到顾昙弹奏乐器的模样,不管是什么乐器。 那些人都喝醉了,没什么人能开车,四个人跟着顾昙的车走,另外几个则是自己打车过去。 乐队里的人坐在后座,忽然生出一丝八卦的心情,“我看你们两个人举止很亲密,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是情侣吗?” 坐在副驾驶的沈言川突然咳嗽起来,下意识将目光转移到顾昙身上,看着她。 “是,我们是情侣。” 第68章 她抱住了全世界。 “你们真的很般配呢。” “对呀, 你们两个人都好可爱。” 后座的三个人相较年轻一些,说话也活泛。 顾昙看了一眼后视镜,心情忽上忽下地飘起, 她轻轻地、礼貌地笑两声:“谢谢你们。” 而沈言川的目光只是黏在副驾的抽屉搭扣上, 她心里懊恼地想,她原本也不是这么容易害羞的人, 今晚怎么脸红了那么多次。 盯久了, 不仅目光发散,思维也跳到了别处去。 她忽然想到, 她和顾昙之间的关系好像并没有经过那样郑重的确认过。只在那最初的一次,顾昙叫她多给她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件事。 沈言川将那当作了她的默许。 对于当时的她来说, 顾昙这样的答复已经足够让她喜悦。日子久了,沈言川逐渐不满足于这些,期待和顾昙能有更深的一层联系纽带。 而就在刚才,顾昙亲口向旁人承认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或许是酒精带来的作用,沈言川的心跳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宋染的工作室在偏远一些的城际, 别墅有小两层,外观雅致。周围别的房子也都比较稀疏, 反倒是树木长得更茂密一些。 顾昙将车停在外面的院子里。 另外那辆车来得比她们早,宋染提前站在路口等着她们。 ——外面的天实在有些冷了,刚下车, 沈言川的脸上便被刀一样的风刮过去,鼻腔里都是刺骨的冷气。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很快,她的手被顾昙自然地牵过去,放进她的大衣口袋里捂着。 “快进房间, 冷死了!”宋染喊道。 进门, 最打眼的是三架钢琴, 拐着弯靠着放在一起,四把吉它整齐挂在墙壁上,房间的右边摆着架子鼓,地上好几根电线凌乱地铺着。 第70章 沈言川的心灵受到一点点震撼,从没见过这么多乐器堆放在一间房里,场面称得上壮观。 她对这些几乎一窍不通,没有什么发言权。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不那么局促。 “你们渴不渴,我给你们倒点白开水。” 不知为何,宋染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往门口走了两步。 “干嘛突然这么客气,我自己倒就行。”其中一个短发的女孩子朝宋染撇了撇嘴,面露嫌弃。 宋染似乎是不放心,朝着顾昙她们说:“那里有凳子,你们累可以坐一会儿。” 顾昙点点头:“没事的,我和小言说会儿话,你们先去玩。” “好嘞!”宋染忽然卸下了担子,像个炮弹一样弹射出去。 “不自在吗?”顾昙终于松开了沈言川被捂得汗津津的手,转头去寻来面纸给她擦手汗。 “有一点……但我很开心。谢谢你愿意带我出来一起玩。” 几声调音似的、琴弦被拨动的声音在空中骤然响起。发出好几次声调的第一声——哆,从低沉到高昂。 伴随着几声谈笑,一阵悦耳的音乐缓缓倾泻出来。 沈言川不太好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只觉得情绪随着背景音一同缓和下来。先前的那阵局促感渐渐烟消云散,她轻轻地扣住顾昙的尾指,悬在空中小幅度的摇晃。 摇了好一会儿,顾昙竟然也没有阻止她。 连她自己都意识到这是个多么幼稚的举动。 舒缓的音乐节奏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激烈起来,就好像刚才那只是前菜,她们真正喜欢的是这种激动人心的旋律正餐。 沈言川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来。 顾昙立即就发觉了,皱着眉问她:“怎么了?” “这样拉手,显得我们很幼稚……” 尽管其她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空去在意角落里的两个人的手指到底怎么摆。 房间里的灯光开得不亮,灯罩被暖风吹得左右漂浮,灯光打在顾昙的脸上,一阵明一阵暗。 沈言川在她的脸上看不出来任何情绪的踪影。 “小言,你累不累?我们可以现在回去的。” 沈言川被问得一怔,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扫兴吗? 她连忙解释:“我不累,可以再玩一会儿。” 顾昙的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嗯,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当然不会,我又不是笨蛋。” 沈言川目光草草地掠过顾昙的脸。刚刚被水润湿了的唇瓣,在模糊的灯光下莫名显得无比暧昧。 沈言川突然间很想吻她。 但她抑制住了这种冲动——现在还是在外面。 沈言川对于别人的情感是淡薄的,她总是抱着“别人怎样与我无关”的心态独来独往。 但是对于顾昙,却能抱着许多份量的热情。 她依恋她。 心中的天平也永远只偏向她一个人—— 不管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 “你不来一起玩吗?”一个体型宽厚的女人走过来。 “不了,你们玩就好。”顾昙礼貌地回绝了,记得眼前的人是叫乔木,转过头,向沈言川介绍:“她叫乔木,之前和我一起演出过。” 沈言川:“乔木姐姐好。” 乔木笑了两声:“我看起来是姐姐吗?明显就是阿姨级别的吧。” 沈言川被一闹,连忙改口:“对不起……乔木阿姨。” “叫什么都行,开玩笑的啦。”也许是见她们二人样子太黏腻,乔木也不太好再去叫顾昙过来一起玩,很快又坐回了她的座位,和其她朋友谈笑。 “小言……我想去一下卫生间,你要一起吗?” “我也去一下。” 沈言川勾住了顾昙的袖子,跟着她到了厕所。工作室里的厕所定期有人来打扫,又放了香薰,因而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你先上,我转过去……” “不是。我想和你坦白一件事。”顾昙的面色突然凝重起来,仿佛要宣告什么重大的事情。 沈言川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心里想了许多种可能性,一时间慌了神。 “我……过年在家里的那段时间,待在房间里没有事情干,写了一个简单的谱子,写了词。我一个人练了很多遍,但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顾昙说得有些局促,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沈言川几乎没怎么见过她现在这样。 青涩又紧张的顾老师。从前那个成熟稳重的顾老师的形象慢慢变得充盈而立体,沈言川为自己可以看到多面的她而感到惊喜。 “所以,小言愿意做我第一个听众吗?” “当然。”沈言川说,“你想就在这里唱吗?还是回家?” “我们回家吧。” “好。” 顾昙和朋友们作了简单的告别,便驱车离开了这里。 到家以后,两个人快速地洗了澡,吃完酒席之后身上总会带着一些饭菜的味道。换下来的衣服被扔进阳台的滚筒洗衣机里,定了一个半小时的大件洗模式。 全都收拾妥当了,顾昙才将放在房间角落的木吉它拿进客厅。 她是在手机上写了一个简单的谱子,大部分都被熟记在心里。 放在南城家里的吉它价格不贵,音质也只能算听得过去。顾昙将手机屏幕点亮,右手缓缓地波动琴弦,柔软的头发从肩上滑落到胸前。 沈言川搬了一张小椅子坐在她的对面,认真地睁着眼睛看她。 看她青葱的手指、看她温和的脸庞。 混杂着洗衣机旋转的轰轰声,顾昙唱出了第一句。 “大大的世界让我遇见你 是上天眷顾 还是命运本该如此 如何安放我多余的情绪 想再靠近你 听你心跳吻你嘴角 小小的忧愁不再去理会 只看见你笑颜 瞬间驱散心中阴霾 ……” 顾昙唱歌时和平日里说话的声音有很大的不同,更加清脆。一句一句都在沈言川软绵的内心上踏着步。 从前没有人在她面前唱过歌,也没有人只唱给她一个人听。从前奢想的爱与关注在这一刻被轻而易举地抓取,沈言川的头脑被灌进了许多虚幻又真实的幻境。 这一刻她太幸福了。 连塑料小凳子变得虚浮,沈言川控制着自己想要靠过去的身躯,想要耐心地听完这首歌。 这首歌并不长,大致弹唱了一分半就结束了。 唱完以后,顾昙将吉它从腿上挪下来,仔细地放在一边。 “顾老师唱得很好听。” “……我第一次写这样的歌。”况且,写词是一回事,要将它唱出来又是一回事。她回想了一下刚才,歌词的内容还是有些肉麻的。 “词很好。”沈言川似乎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离开了她原本观众席的位置,越界地坐到顾昙的腿上,贴在她的耳边说话:“以后你写的歌可以只唱给我听吗?” 微妙的痒意从耳边炸开,湿漉漉的唇瓣贴到顾昙的耳垂上。一路向下。 顾昙将奇怪的声音压下去,回应她:“可以……” 刚才犹豫忐忑的情绪被一扫而空,她现在可以坦然地说,沈言川的确能给她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绵绵软软的舔吸一直延续到了她的脖子下方,像极了小动物在毫无章法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那一刻,顾昙紧紧地攀住她的肩膀,仿佛抱住了全世界。 第69章 轻吻。 最后几天的假期很快结束了。 她们恢复了年前各自上班的节奏, 偶尔抽空去新房打开门窗通风。 过了一两个月,甲醛味散了大半,测定了空气中有害物质浓度都在标准值以下, 只是走进去还能闻到一些木质家具的味道。 2027年4月初, 她们正式搬进了新家。崭新的床单尚且残余着洗衣液的馨香,进门, 摆着一排被人精心照料的绿植。 出于人情礼貌, 顾昙搬家后的第三天回请了宋染吃晚饭,本想叫舒庭一起出来玩, 只是那天恰缝她要去医院复查身体,只好作罢。 顾昙在南城的工作逐渐稳定下来。 从前在福利院待得时间长了, 现在突然面对的都是健康的孩子,顾昙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 对待她们是不一样的,这些小孩子沐浴在家长的关爱下长大,做什么事都不需要思考太多。非要顾昙来形容的话,这些孩子是任性的刺猬。 聪明但扎手。 除了要管教这些小孩, 顾昙还要和她们的家长打交道。大部分还都是正常人,但总有几个对自家小孩一举一动特别在意的, 隔三差五就要发短信给顾昙,问小孩子在学校吃的什么睡得怎么样。 顾昙算是有耐心的,这些信息都会一一回复。时间长了难免觉得疲惫。 不过好在有双休日, 能让她稍微喘息。周末的早上,顾昙会比平时起得晚一些,白天慢悠悠地收拾家里,等晚上开车去沈言川的公司接她下班。 第71章 她们晚上大概率会出去吃一顿大餐, 以此来犒劳她们一周的辛劳。 日子没有那么富裕, 但总是在慢慢变好的。她们都在为此付诸努力。 顾雅琴又一次在电话里和顾昙提出要来看她的新房, 上一次以刚装修味道大的理由搪塞过去了,这次不能再拖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顾昙都不能拒绝母亲这个简单的愿望。 于此同时,意味着她要再一次假装和沈言川毫无关联。 想瞒过顾雅琴,她还需要将家里所有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清除,伪装成自己独居已久的模样。 洗手台上不能出现成对的牙刷杯,小言的衣服也只能藏进衣柜的最角落。 整整两天见不到阳光。 那些痕迹每减少一分,顾昙的心里便会堵塞一分。 收拾到最后,家里整齐得像是回到了装修之前。 顾昙的胸腔被棉花芯子填满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当然不会觉得难过,只是在外面住两天!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临走时,沈言川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脸上毫无章法地留下了许多吻,轻飘飘的。 顾昙走到门口,打算送她走。春风吹在脸上,那些吻一下就散了。 “想我可以发信息。”顾昙小声地提醒她。 “那我每天要给你发一万条信息,把你烦死。” “你不上班啦,时间全用来发信息好了。” “班是什么,通通翘掉。”沈言川脸上绽出笑容,眼里散发莹莹的亮光。她像只小精灵一样飞进出租车里,将背包一下子甩在旁边,“不要难过——青青,我马上就可以回来陪你了。” 顾昙刚想斥她一句“没大没小”,那辆车便飞快地启动了,那句话被遗留在空气里。 送完沈言川,顾昙看一眼时间,顾雅琴还有一个小时到站。 该说不说,虽然顾雅琴上了些年纪,却意外地能够适应这个社会的运作,坐火车高铁根本难不倒她。 “妈!这里。” 顾雅琴年轻的时候近视,年纪大了之后又老花,她扶了扶镜片,隔老远看见人群里一个挺拔的身姿。 ——是她的女儿。 顾青青的个子从小就比同龄人蹿得快,永远比身边的人高一小截。 她对于她的女儿总是很自豪的。 包括近期顾昙要来南城工作的选择,虽说一下子离她很远,还总是让她牵肠挂肚,但顾雅琴并未过多干涉她的选择。 一是觉得女儿终于有点想要努力奋斗的意思了,生活积极向上,这是好事。还有一个原因则是觉得南城是大城市,各方面条件比乡镇上好了许多。 她希望顾昙的未来能一片光明。 寒假中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怀疑早已被顾雅琴抛之脑后了。 ——她的女儿不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于此同时,顾雅琴对于自己教育女儿的水准也颇为自信。 这一次过来,她是想看看顾昙的生活环境到底怎么样。在手机上打视频,画面总是很糊,她眼睛又不好,总是看不清。 只能在家里和猫咪小眼瞪大眼,干着急。 这次出来两天,她给猫放了三天份的猫粮自助餐,并且装了一个超大脸盆的水。临别时,她摸着猫头,语重心长地说: “聪明小拉,千万不要一次性吃完,要知道分餐。我后天就回家,一定要听话噢。” 虽说顾雅琴看上去随和,性子也软,但她年轻时在学校里又是另一种的风范。 生活里有多温和,工作上就多严厉。对于她所认定的师德准则,一旦被冒犯到了,她是会动真格的。 在去到顾昙的新家之前,都是一派祥和氛围,只是愈接近小区,顾昙看手机的动作就愈发频繁。 每次都是划开屏幕,扫上一两眼,再关掉。 一分钟之内至少会重复两次这样的行为。 作为顾昙的母亲,顾雅琴当然知道这是女儿紧张焦虑时无意识做出来的举动。 只是……仅仅带她来看个房子,有必要紧张成这样吗? 顾雅琴不理解。 带着一头的雾水,顾雅琴被引上楼。 进门一看,还算不错,不谈要三室朝阳,至少有两室朝了阳。客厅和阳台还种了不少绿植,这倒很符合顾雅琴的心意。她没有吝啬自己的夸赞: “我们青青真是长大了,一个人能把房子装得这么好。” “慢慢装就好了。”顾昙有些焦虑,再次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什么被遗漏掉的蛛丝马迹了。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妈,这边是客房,我铺好了床单,然后牙刷给你放好了新的,你待会儿去看一下。” “好。” 顾雅琴应了一声,心想,青青怎么不带她全方面看一下房子? “那个,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忙呀?”想了一会儿,顾雅琴终于开口。 “没有……今天休息,学校里没有事要忙的,怎么了妈?” “我看你有点魂不守舍。”顾雅琴失语,熟悉的怪异感扑面而来。却又无法完全将心中的念头完全概括,只觉得她的女儿在此刻变得无比陌生。 第70章 浴室。 顾雅琴刚才的兴致被浇灭了大半。 “我没有……”顾昙急忙否定, 却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主卧怎么样?床垫买的是什么牌子?”顾雅琴在客厅徘徊一阵,“床垫不能买太软的,睡着容易腰痛。” “不怎么软, 和家里原来的那个差不多。” “哦。” 顾昙仍没有带她参观主卧的意思, 于是顾雅琴只能憋着。 在客房里睡到了第二天早上,顾雅琴心里仍是闷闷的。 女儿说要带她出去玩, 好不容易来一次南城, 只待在家里实在是有些亏了。 顾昙翻着手机说:“你想去博物馆还是想按摩?” 按摩店对她来说太过陌生,再加上, 顾雅琴想象了一下,有个陌生人要在她身上揉捻按压, 顿时就觉得别扭得慌。 “博物馆。”顾雅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个选项。 南城最大的博物院需要提前一个星期预约,而顾雅琴来南城是一个临时决定。于是只能去较小型的博物馆,即使是这样,顾雅琴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顾雅琴本来的专业是语文,因而对于馆藏的东西比较有兴趣。 顾昙并不太敢主动将母亲带进主卧来参观, 不知为何,她好像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 一想到前些天和沈言川在这间房里做了什么事, 心里便充满了罪恶感。 或许床的缝隙里还遗落着沈言川某次被压断的发丝。 然而与沈言川相处的时间久了,这种罪恶日渐被冲淡,就好像她们只是世间众多普通情侣中的一个。 顾昙经常在恍惚之间, 忘记她们的身份和年龄差距。她们只是互相吸引,而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如此简单的行为逻辑。 顾雅琴总觉得自己在女儿家里有些碍事,心里想着要早点离开。 “青青,那我走咯。记得要好好吃饭, 每天要管那么学生, 累都要累死了。还有啊, 晚上一定要早睡。” “要不然还是我送你过去吧。” “不要不要,你好不容易放两天假,还要来给我当司机。快回家去吧,外面冷。” 顾雅琴昨天晚上忽然想起了在南城的一个老同学,由于工作之后走到了天南海北,已经十几年没有再见过面了。 她想借此机会去探望一番。今天一大早就拨了她的电话,通话时忐忐忑忑的。好在对方看起来也还没忘记她,并对她的探访表示十分欢迎。 “我知道啦,妈,你到那边了记得要给我报个平安。到火车站也记得发。” 顾雅琴虽上了点年纪,脊背却没有弯曲,不管是走路还是坐着,她都很注意姿势。 - 这是顾昙搬到南城来生活的第一个冬天。 尤其地冷。 她在小区的大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着那辆计程车缓缓消失在她的视野。 顾昙打开手机,聊天框里面安安静静的。 或许沈言川现在还在睡觉——毕竟现在才早上八点多。 顾昙出来得着急,只套了一件薄绒外套,被风吹得浑身发抖。飞快地跑回家。从衣柜里草草换了件厚羽绒服,拿上车钥匙,急忙往沈言川住的酒店赶。 几乎没有思考太多别的东西,只是想现在见到她。 临到了酒店的停车场,顾昙在车里停留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心拨了沈言川的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一会,被接通,那边传来迷迷糊糊的呓语。 顾昙:“小言,我到酒店楼下了,你下来帮我按一下电梯。” “嗯……?” 对方似乎反应了许久,隔了一会,她才大梦初醒般地回应:“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师母呢?已经回家了吗?” 顾昙确实也没意料到母亲会提前离开。 第72章 “对,她联系了以前的朋友,要去玩一下,所以提前走了。” “等我换一下衣服,我很快就下来。” 本来可以在酒店吃一顿早饭再走,但她们似乎并不喜欢在酒店这样的地方多待。兴许是前一阵子住酒店住了太多次,产生了一种厌烦的抵触心理。 顾昙此刻只想将她接回去,再抱着她睡一个回笼觉。 她们简单地吃了一点面包当作早饭,沈言川很快去洗澡,顾昙则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将原本被收在角落的物品拿出来,摆好。 尤其是沈言川马上就要用到的,例如毛巾、睡衣。 顾昙今早的心情不错,打开了智能音响,随机放了点歌,听着歌一边收拾家里。 大概是早上刚睡醒,脑袋不太清晰,顾昙发现她居然什么都没拿就进去洗了。心里淡淡的无奈,她收好东西,敲了敲浴室门: “小言,你的衣服没有拿,我放在门口了。” “可是外面好冷,可以帮我把衣服拿进来吗?” 顾昙没什么犹豫,踏进浴室,将衣服放在高处的架子上。临走时,蓦然被扯住衣角。 衣角上沾染了一些水渍,显现出深色。浴室里满满都是水蒸气,夹杂着浓厚的洗护产品的味道。 “不要泡这么久,这里面太热了……”顾昙不动声色地将衣服从她手里解救出来。 “嗯……” 兴许是在浴缸里泡久了,沈言川的声音变得比平时软了许多。 “你之前明明还会帮我洗澡的。” “那是因为你的腿受伤了,一个人不方便洗。”顾昙解释道。 白茫的水雾中,沈言川的面颊被蒸得发红。她不再说话了,半截肩露在水面上,脸上带着一点不知名的委屈。 和她相处得时间长了,顾昙已经可以敏锐地捕捉到她失落的情绪,即便是程度很小的。 她停住了要出去的脚步。 一只手扶住浴缸的边缘,另一只则轻柔地托起沈言川的下颌,将她头转过来对着自己。 顾昙轻轻地吻她,和临别时沈言川给她的吻类似。 由于俯身,衣服难免碰到了浴缸,小腹上的布料也浸染到了水痕。 浴室门的隔音效果还算不错,客厅里放的音乐在里面半点都听不见。 一切都安静得令人发指。 穿着衣服在浴室里面做事实在有些太热了,顾昙及时地停止了这个吻。长时间站在里面已经开始呼吸不畅了。 “快点洗,我先出去了。” 咔哒。 门把手被拧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顾昙与来人四目相对,冰冷的衣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引得她打了一个寒战。 “妈,你怎么回来了……”她的语气从未如此微弱,身体几乎要脱力了,堪堪能靠一丝仅存的毅力维持她站着。 “我的屏蓝光眼睛落在这里了,想着时间还早,就回来拿一下……”顾雅琴从上往下扫视了她一眼,神色有些诧异,“怎么回事,身上弄得这么潮?” 第71章 乱成一锅粥了。 顾昙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可能性, 在她的认知里,母亲从她的家里离开了就是离开了。 怎么会突然返回来呢? 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顾昙愣在了原地。 客厅里的音响还在孜孜不倦地工作着, 发出惹人心烦的噪音。很快, 顾昙又觉得这个噪声开始悦耳—— 也许能遮盖住浴室发出来的异响。但愿母亲不要发现家里的布置发生了变化,仅仅是拿了眼镜就快速离开。 “刚刚打扫了一下卫生, 被水溅到了一点……怎么了?” 顾雅琴站在门口, 刚想换拖鞋,便被一双陌生而又眼熟的鞋子吸引了目光。她说不上来, 这不是顾昙的鞋子,但又确信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 “眼镜在客房里吗, 我去帮你找吧。”顾昙极力想要转移话题。 音乐播到了“last dance”这一首,旋律悠悠扬扬,鼓点一下一下地踩着。 “青青,你是不是有事情瞒我了。” “我没有。”顾昙态度坚决地否认道。 “……” “我去帮你找眼镜……” 顾昙极力想要保持思考,她拉住母亲的小臂, 固执地往客房里面走去。她深知,沈言川随时会洗完澡从浴室里面出来。 情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 而顾昙此刻的行为更像是全盘暴露之前的无用挣扎。 “先不说眼镜的事, 青青我问你,为什么家里会出现这双鞋?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还没有的……” 顾雅琴指着那双鞋,语气已经不再平静。 咔哒—— 又是一声门锁落开的声音。 沈言川从浴室推门出来, 一阵氤氲的雾气从门缝里面晕出来,客厅渐渐被水汽弥散。 客厅里面的一切响动都停止了,顾昙的心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师母……”沈言川愣在门口,发梢在往下不断地滴水。一部分浸透了她后背的布料, 和黏腻的汗液混合在一起;另一部分则悬空着滴落在地板上。 顾雅琴将背包放下来, 她是从小区门口一路跑过来的, 肩上被勒出很深的一道痕迹。 一时间心里无比憋闷。 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沈言川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女儿的家里。 先前在脑海里盘桓了许久、无比不真实的、不愿意去相信的猜测,尽数涌了上来。 在她的印象里面,顾昙是曾经教过小沈的老师啊。她们怎么能这样? 顾雅琴的第一反应仍是逃避现实,她失措地问道:“小沈,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她想,若是沈言川能给她一个合理的回答,她就会再次将自己之前的假设全盘推翻。 毕竟,在顾雅琴的眼里,沈言川是个很好的孩子。 沈言川不回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并不像要说出个所以然来的样子。 顾雅琴的情绪已然接近崩溃边缘,她忽略了换鞋这一步骤,寻着沙发,身体倚靠在它的边缘。 “小爱同学,别放了。”顾昙被音乐吵得几乎没有办法思考。 “妈,我和小言……” 顾昙吞咽着口水,心脏下一秒就要撞出胸口。 还是没有办法直截了当地在母亲面前坦然说出她们之间的关系。 顾雅琴看着一片混乱的局面,以及她们二人支支吾吾的态度,心下已经知晓了大半。 她心知自己不是封建的那一类家长,顾雅琴曾经想过,不管她的女儿要做什么选择,自己都要坚定地支持。 独身主义也好,不喜欢恋爱也罢,就哪怕有一天顾昙说要喜欢女生,她甚至也会尝试着让自己接受这一事实。 现在不仅仅是性别,更大的问题在于:对象是小她很多岁的学生。 这件事的性质本身就是无法被原谅的,作为教师,她不能利用自己的年长和阅历去诱导那一份爱。 这根本就是不道德的行为。 “顾昙,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音乐被叫停了之后,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种绝对安静。 “这样是不对的,你知道不知道?” 顾雅琴坐着,以一种低位者的姿态询问她。直接撕开这一切还是太残忍了,不管是对顾雅琴还是对于她们。 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尚未做好准备的时候。 “你忘了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吗?她年纪比你小很多,很容易把依赖当成爱的。你是大人,她不明白,你还能想不明白吗?” 顾昙一点都说不出话,只是木讷地站在原地。 “我明白……我只是没办法自控了。我也不想要这样……” 几个字句勉强从顾昙的口中挤出来,她脸上的五官看起来像一张白纸上的素描。她深知,自己无论怎么解释,母亲都不会接受她们之间这样不伦的感情。 “你们不要这个样子。”顾雅琴声音拔高了一些,由于早年讲课多了,声带不好,一提高音量,她的嗓子便沙沙作响。 “小言,你先去房间把头发吹干,不要冻感冒了。”顾昙的视线黏在沈言川尚在滴水的头发上。 显然,沈言川也被这个突发的状况吓傻了。听到顾昙的话,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十秒,这才挪动脚步往房间里面走去。 “嗯……那我先去吹……” 随着门再次落锁,顾昙尝试掰开母亲僵硬的五指,将她拉到沙发上坐着。 “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和小言之后的计划……本来想慢慢地和你说……” 顾昙本来在低着头组织语言,蓦然抬头,对上母亲的视线。那是一种黯淡失落的眼神,仿佛是在对她说:我对你好失望。 “所以你当时突然吵着要换工作,也是因为要来南城找小沈,对不对?” “我就说,福利院怎么前十几年都能待得下去,到了去年说换就要换了。” 第73章 虽然这些言辞并不激烈,甚至都称不上是指责,但对于顾昙来讲,杀伤力还是足够大。 这种平淡至极的语气反而让她揪心。 她无力地解释:“换工作只是我的个人选择,和小言没有关系……” 第72章 明天会是很好的一天。 观念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 潜移默化受到的思想会浸透到一个人的方方面面。 顾雅琴有她自己坚定的一套处事标准。 亲眼看到这样的事实算是一个不小的冲击,至少对于她来说,也许是最近几年过得太过平稳, 让顾雅琴感到自己能对一切事情都淡然了。 南城对她来说太新了, 那些弯绕的城市交通,她努力研究很久也不大能完全搞得明白。 同学家里坐了一圈, 人还是以前那个人, 聊了几句,话题不离互相家庭情况。顾雅琴平日里听多了这些家长里短, 又想起她们年轻时候常常聊互相的理想,喜欢的文章。 她们隔了几十年没有见过面。 人变了, 年纪变了,有些事情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顾雅琴与她谈了一会天,心里实在闷得慌,便借口要赶火车,匆匆离开了同学家里。 时间还早, 去车站还要等好几个小时。南城又那么大,好像没有她可以落脚的地方。 这里离顾昙的房子并不远, 顾雅琴想到的第一个选项就是回到女儿的家里。即便她原本想好了,不要过多打扰青青的休息。 只是……顾雅琴实在想不到除了这里她还可以去哪 。 本就纷乱的心情顿时变成了一团乱麻。 一时间,她好像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呆愣地盯着瓷砖的缝隙。看着对面同样沉默的两人,再也说不出任何重话。 她将眼镜妥帖地放进包里,拉上拉链,一句话也不说就走出门。 此时, 顾雅琴心中浮现了一个想法——早知道会叫她知道这件事, 她还不如去火车站傻等……至少, 她不用面对这样难堪的事实。 徒留顾昙和沈言川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来挽回这种岌岌可危的局面。 顾雅琴离开后,顾昙跟在后面两米远,站在道路一旁,看她打车去往火车站。她深知母亲的脾性,生气了并不会粗着脖子和你大吵大闹,而是以极端的冷漠来表达她的不满。 顾昙的心里一下子就空了一大片,在马路边缘站了一会儿,车辆的鸣笛音被隔绝在外,脑中不断地播放着母亲决绝离开的背影。 直到太阳开始斜照,她才意识到,是时候该回去了。 打开门,客厅还是空荡荡的一片。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小言去哪里了? 刚刚的局势太过于混乱,导致她完全忽略了沈言川的处境。 对了,主卧……那是顾昙最后叫她去的地方。 顾昙轻声打开门,里面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大致地扫了一眼,床上没有人,角落也没有。 顾昙瞬间慌了心神,环境太黑暗,手机的面容锁打不开,她抖着手好不容易输对了密码,拨了沈言川的电话。 顿时,房间里面响起两阵不一样的铃声,除了顾昙手机里发出来的那个,另一道声音压抑地闷在某一处。 顾昙将视线锁在北墙的衣柜,她确信那道微弱的铃声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 “小言……沈言川。”她轻唤了两声,不敢声音太大,生怕她再次受惊。 是该有多恐慌,才会将自己关在衣柜里面? 顾昙不敢细想。 细弱的铃声骤然挂断,替代它的是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我不打开门,你可以自己出来吗?” 里面的抽泣声还在继续,顾昙耐心地询问了第二遍,听着哭声,心里某处忽然酸胀得厉害。她终于没忍住打开了衣柜门。 里面黑乎乎的,顾昙刚从外面明亮的地方走进来,几乎看不清沈言川现在是什么状态,只能依稀看见一个团成一团的人形轮廓。 顾昙凭着感觉尝试触碰她的脸,摸到了突出的下颌骨,以及一片湿湿的水痕。她流了许多泪,脸的温度也是滚烫的。 估计是这柜子里面太闷,呼吸不畅导致的。 “你在这里面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 “跟我出来好不好?” “嗯。” 沈言川很快止住了哭泣,身体尽数陷进了层层堆叠的绵软衣物里,双腿由于被压久了,开始阵阵发麻。 她拉住顾昙的手,借力从衣柜里面爬出来。 “你……先擦一下眼泪。”顾昙递给她两张面巾纸。 “师母呢?她回去了吗?” 沈言川用细微的声音问她,她的心脏正以一种极其不规律的方式跳动着。刚才在客厅看到的情形太具有冲击性,师母失望的神情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心里不断地推演着最糟糕的情形,一时间陷入了绝望。 “嗯,她要赶回家的火车,已经走了。” “她和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知道我们……师母是不是没有办法接受?” “没有……小言,你先不要这么担心这么多,她也许只是暂时没办法接受,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的。你先不要哭了好吗?” 眼泪不自主地从沈言川的脸颊上滑落下来,她努力忍住抽噎,拼命想将顾昙的安慰听进去。 不要再哭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嗯,我不哭了。”沈言川用纸巾将一塌糊涂的眼泪鼻涕一一擦拭干净,只剩下尚未平复完全的哽咽,“以后师母会讨厌我吗?” “不会,她不会讨厌你……” 她或许只会对我更加失望——顾昙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安稳地托住她的身体,心里在默默地想着和母亲之间的事。 顾昙一时间好像也无法解决这样的矛盾,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安抚好沈言川的情绪。至于母亲那边的事,往好处想,顾雅琴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一切。 至于坏的走向,顾昙并不想花费时间去想这些。 二人的体温逐渐融合在一起,顾昙坐到床上,顺势靠在床板上。沈言川的睫毛尚且还是湿的,被顾昙吻了一遍,直到该入睡的那一刻,她听到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似乎在安抚她白天里过于受惊的心。 睡吧,我的孩子,明天会是很好的一天。 顾昙替她盖好被子,心里轻轻地默念着。 第73章 香酥鸡翅。 叩、叩…… 一阵略为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大致过了两分钟,仍然没有人来开门。顾昙的提着沉重的塑料袋,手腕处被勒出一道明显的红痕。 顾昙的单位离家近, 不用去接沈言川上下班的时候, 她一般会骑小电动出门,这样到哪里停车都比较方便。 “小言, 帮我开门——” 钥匙在挎包里, 实在不好拿。四月份的夜晚还是有些凉,在路上时手被风吹得很冷, 甚至有些失去了知觉。 “小言?” 一般来讲,在敲门之后的十秒内, 沈言川就会给她来开门。也许她今天只是出门了,顾昙把手上提的袋子卸到地上,从包里翻出钥匙。 咔哒—— 入眼是明亮的客厅,顾昙本以为家里会是漆黑的一片。 她将一大袋子菜拎进厨房,走近了她们的房间, 隔着门,她听到了电视的播放声。 在装修房子的时候, 她们特地选了隔音材质。 顾昙敲了两下门。 这一次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嗯?你回来啦。”沈言川脸上带着有些刻意的笑意,盯着顾昙的脸看了两秒,迅速地拉住她的手, 说:“对不起,我电视声音开得太大了,没有听见你回家的声音。” “没关系,我买了点菜回来, 可以做香酥鸡翅、炒虾, 还有一些番茄, 有想吃的吗?” “我想吃鸡翅。” “好,我去做。” 顾昙的不满在看见沈言川那一刻全部消散了,她走向厨房,此时手还是很冰,往日的回忆一下子闯进她的脑海。 在她们刚住在一起的时候,沈言川会等着她回家,甚至她从外面回来,手很冰,沈言川还会把她的手放进心口那里捂暖。 顾昙心不在焉地洗着菜,手渐渐回温,变得麻木。 那天她的母亲从这里离开之后,再也没有接过她任何一通电话。顾昙想过要回老家和顾雅琴再好好地谈一谈,只是她单位那边刚入职不久,不好总是请假。这件事只好暂且搁置,始终悬在空中。 “我来洗菜吧。”沈言川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一下子将顾昙从回忆里拉出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原地愣了很久。 “好。” 鸡翅的背面被刀划出三个口子,能够更好地吸收料汁,紧接着,鸡翅被裹上一层酥皮,炸熟之后被盛进碗碟。 厨房里泛着熟热的香气。 “那个,师母她、后来有和你讲过话吗?”沈言川用抹布擦拭着灶台,一边不太自然地发问。 第74章 “没有,她大概暂时还是接受不了我们。” 沈言川愣了一下,继续做着手里的活。她没有和顾昙讲,其实今天她一个人在家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一醒来,窗帘拉得很严实,四处充斥着湿冷的空气。沈言川陷进被子里,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自己被丢弃了的日子。 尽管后来她拉开窗帘,尝试让阳光透进来,那段挥之不去的记忆仍然萦绕在她的心头。 顾昙是在她被丢弃过后,第一个给予她温暖的人。认识顾雅琴后,沈言川则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她总是客气地叫顾雅琴师母,而她心中早已将她当成了亲近的家人。 那天,她的师母走得很决绝,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失望。沈言川知道她不该贪心,能与顾昙在一起已经是她最幸运事情,她不该奢求更圆满的家。 下午时,沈言川将电视打开,换到了卡通台,喧闹的背景音让这个家变得不再安静。 心事充斥了她的脑袋,脸上写满了愁绪,甚至在顾昙面前,她也忍不住那些混乱的思绪,只能强撑着笑容迎接顾昙回家。 这顿饭吃得也不是滋味,鸡翅吃进嘴里太咸,她们似乎都没有好好品味菜品的心思,只是匆促地吃完,再像往常一样收拾残局。 一个平淡如水的夜晚,她们也只是一对寻常的恋人。晚上的温度低,却到不了开暖气的温度。人刚躺进被子里是冰凉的,若是两个人抱在一起,体温便会升得很快。 今晚,兴许顾昙在外面待久了,受了凉,手脚怎么捂都是冰冷的。沈言川心疼,只能将顾昙的脚夹在自己的腿弯那儿捂,过了许久,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顾昙睡着了。 沈言川吻了她的额头,随后背过身去,将手机的亮度调低,打开备忘录。 她点开了其中一条,里面是她编辑好,想要发给顾师母的话。她犹豫了很多天,在备忘录里删删改改了许多次,尝试让文字无可挑剔。 这一版的言辞很温和,并且表明了她一定会对顾昙很好,要师母完全放心,还附上了她的薪资情况,以后还会有晋升的机会,所以工资并不会低。 沈言川将整段文字复制,粘贴到和师母的聊天框里,犹豫着要不要发送。 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二月份,师母问她那件毛衣穿着是否合身,沈言川则回复说很暖和,她很喜欢。 沈言川心一横,抱着那一丝侥幸的希望,按下了发送键。 第74章 大胆的假设。 信息刚发送出去的一瞬间, 沈言川才意识到现在是凌晨两点钟,发信息会不会打扰到顾雅琴的休息。 但是撤回了更显得奇怪,沈言川纠结了一会儿, 选择退出微信界面, 刷了一会儿别的东西。 一直到三点半,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弹出来。 沈言川后知后觉自己是笨蛋, 这个点老年人一定在睡觉的, 怎么会回信息。 到了第二天早上,锁屏面只有零碎几个无关软件发来的信息, 点进去,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起初, 她仍抱着会得到师母回复的希望,每次一有消息提示就立马点进去看。 直到过完漫长的一个星期后,沈言川仍然没有收到任何回信,她甚至不敢再发出任何一条信息。最终,她将聊天框彻底隐藏, 逼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件事。 而这一切,沈言川都没有和顾昙提起。 她总是在想, 这场冷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却又担心自己的思虑过多,全盘告诉顾昙会增加她的负担。 更何况, 顾昙与她说过,她会解决这件事。 心事的音量键被调低,无声地渗进她们的生活里。 顾昙有时候会下意识地蹙着眉——她不开心,沈言川能明显地感知到她的情绪。 劳动节的前几天, 顾昙接到陈熙打来的电话。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因为快要放小长假了, 她问顾昙,是不是四月三十号晚上会去学校接她回家。 顾昙的语气明显停顿了一下,只能回复她:“我们这次放假不回老家,你想在我的新家住几天吗?” “唔……好,我还没有见过你的新房子。”陈熙有些沮丧,“对了,我三十号晚上没有晚修,五点半就放学了,你可以早一些来接我回家吗?” “好,我不会迟到的,早点休息吧,熙熙。” 顾昙挂掉电话,依然蹙眉,她看向坐在一旁的沈言川,她心不在焉地扣着手指。 “要和我一起去接她吗?” “三十号我有晚班。” “小言,陈熙放假没有地方可以去,让她在这边住三四天好吗?”顾昙意识到沈言川的情绪不太好,与她商量道。 “我不是介意她住在我们这里,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在想什么?” 被提问的一瞬间,巨大的漩涡将沈言川整个卷进去,各种事端缠绕在她的脑海,勒得她快要窒息。 “我在想,下周公司有个重要的组会,我需要好好准备一下。”沈言川松了一口气,将这个话题转移掉,“三十号,我七点下班,还可以赶上和你们一起吃晚饭吗?” “赶得上,我们到家应该也才六点多。” 到了三十日那天,天气迎来了今年的第一次回暖。陈熙平日里穿惯的厚校服,此刻穿在身上有些出汗。 她前一天就把出租屋里收拾好了,等着放假可以安心地跟着顾昙回家。 在接完那一通电话之后,陈熙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事情不对劲,平日里放假,顾昙都会把她带回老家待着。 此刻,她又觉得自己愚笨,总是参不透大人之间的事情。 她只知道顾昙突然间要搬去南城,工作也火急火燎地换了。 这样,每个周末,陈熙就不能像往常一样被接回老家休假,只能自己待在出租屋里面学习。 不能见到师母,也不能见到小猫咪。 心中有微小的意见,但陈熙认为自己应该懂事,再过几年,等自己上大学,就再也不用这样了。 陈熙照旧坐着顾昙的车回去,她才看见,门口有一双是沈言川的鞋子。 陈熙按耐住不解,换好鞋,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心中五味杂陈。 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顾昙从房间走出来,问陈熙:“沈言川姐姐七点下班,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接她?” 陈熙乖巧地点头。 在去接沈言川的路上,陈熙终于按耐不住,说:“为什么我们不回师母的家?” 还有,为什么沈言川会住在她的新家?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要被丢在县城? 陈熙心里翻腾出无数个问题。 顾昙在等红灯,听到这个问题,整个人都有些紧绷,飞速思考着该怎么向陈熙说明这一切。 其中的缘由太复杂,她总觉得这一切难以说出口。 顾昙吸了一口气,缓缓说:“我和你师母吵架了,因为…一些观念上的事。” “是什么样的事?” “熙熙,具体是什么不太方便和你讲……”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看小拉,我有一点想她。” “再等等好吗?暑假我就带你回去。” 暑假离现在还有整整两个月。 陈熙心里凉了一瞬,随后,眼泪开始漫出来,她悄悄用袖子擦掉,为了掩饰自己的哭腔,只小心翼翼地回了一个字:“好。” 最后,三个人的晚饭吃得都很沉默。这个房子只有一个主卧和一个客卧,陈熙理所当然地被独自安排在客卧睡。 被窝里传来幽幽的光线,陈熙难过得睡不着觉,于是一直刷手机。忽然看到一个帖子,带着英文字母标签——#le,这个标签她之前刷到过,只是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懵懂地点进去,许多陌生的文字印入眼帘。 一瞬间,她终于想明白了所有事。 沈言川和顾昙睡,她们两个都是成年人,况且顾昙突然要来南城工作,而沈言川的工作也是在南城。 她们俩一定是那种关系——陈熙在被窝里热得冒火,一下子将被子掀起来散热。 那么,顾昙和师母吵架的原因,也许就和这件事有关,陈熙作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第75章 祝福。 五月一当天, 陈熙起得很早。她顶着重重的黑眼圈,坐在书桌前,把要做的作业摊出来, 一直写到中午十二点, 主卧才传来有人起床的动静。 沈言川穿着居家睡衣,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看上去昨晚也没有睡好。 “姐姐, 你过来一下,我有个题目不会, 可以问你吗?”陈熙飞快将她拦住,生怕她上个厕所又回去睡觉了。 “你等一下, 我刷个牙再来。” 沈言川昨晚的确没有睡好,她再次因为噩梦而半夜惊醒,一直折腾到凌晨五点才再次入睡。 鬼压床给她带来的阴影实在太大,她没办法一个人待着直到天亮,只能将顾昙摇醒, 躺进她的怀里才能安心。 第75章 于是,顾昙晚上也没睡好, 到了中午还在梦乡。 “我好了。”沈言川飞快地刷完牙,走到陈熙面前,“对了, 你有没有吃东西,客厅茶几里面有零食,我去给你拿点。” “没吃。”陈熙一把将沈言川拉进房间,一副神秘的样子, “我有个事情想问你, 姐姐可不可以告诉我实话?” “嗯?” “你和顾老师, 是不是那种关系?” 沈言川刚睡醒,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劈,“啊?哪种关系?” “就是,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嗯……”沈言川意识到,陈熙的确到了会接触这些的年纪,既然师母都已经知道这件事,那么告诉陈熙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是的。”沈言川点头。 “啊——那可是顾老师诶!”陈熙感叹道,“你不会觉得她有时候凶凶的吗?” “没有,她对我好像没有很凶。” “陈熙,你为什么突然想到问这个?”沈言川走了几步,逼近她的书桌旁,“还有,你是哪道题目不会,想要问我?” “这个。”陈熙有些慌不择路,随意指了一道函数题,她定睛一看,是道基础的送分题。 “这道吗?这道题你不会做?真的假的。” “噢,我刚刚没仔细审题,我现在会了!”陈熙把卷子抢回来,“我饿了,你帮我拿吃的好不好?” 沈言川无语地走出去,从茶几里拿了一堆小面包,扔过去。 正打算离开时,被陈熙拉住,她说:“我觉得,其实你们还挺般配的,顾老师她总是习惯照顾别人,但是你来了之后,她就可以被你照顾了。” “沈言川姐姐,你对顾老师很好。”陈熙将卷子丢到一边,“顾老师看起来也特别喜欢你,我希望你们可以一直很幸福。” 陈熙那份莫名其妙的哀戚又跑进心里,只是,顾老师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关心疼爱她一个人。 想通的那一瞬间,陈熙才明了,顾昙对她和对沈言川完全是两份不一样的情感,对沈言川是爱情,而她拥有的则是亲情。 作为一个未成年的学生,陈熙之于顾昙,是只能索取的关系,而沈言川则与她完全不同,她可以以同等的姿态和顾昙互相扶持。 “谢谢。”沈言川摸摸陈熙的头,不可名状的感动涌上心头“你是第一个祝福我们的人,熙熙。” 原本空虚的幸福徐徐地被描绘出边框,沈言川第一次感到她和顾昙的未来是真实存在的,被人认可的。 后来的几天假期,陈熙被她们带去吃了几顿好吃的,初三生的假期时间很紧张,大半还是要被作业占据。 陈熙心中惦念的暑假,也迟迟没有来临。 枯燥的日子过得和蜗牛一样慢。 五月末,顾昙学校里有组织儿童节的汇演,作为带班老师,她需要负责彩排和节目现场的布置。 这几天,她可以说是忙得焦头烂额,晚上六七点才能下班回家。 中午,她在食堂吃完饭之后,往宿舍去休息的路上,收到一条信息。 让她意外的是,这条信息的发件人是她的母亲——顾雅琴。本来,信息面板上只有她单方面的关心,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嘘寒问暖,却没有得到任何一条回复。 而今日却十分反常,顾雅琴说,她右腿的膝盖痛,下地走不了路,家里又有小猫要喂, 根本走不开人,她自己一个人不熟悉医院。 言下之意,是想让顾昙照看小猫,并且带她去医院看腿。 顾昙连忙回复说好,她将这个当作母亲给她的台阶,着急忙慌地就走下了这个台阶。 只是,她工作这边忙得根本走不开人,带她去医院这种事,自己近期可能做不到。 对了,明天是小言的假期,顾昙忽然想到这件事,于是飞快地打了个电话给沈言川,问她有没有空带顾雅琴去医院检查身体。 沈言川干脆地答应了这件事。 第二天,她就回到瑚山镇去接顾雅琴,她们在电话上说好,将猫咪暂时接到南城的家里住一阵,等顾雅琴的各项检查做好,再做别的打算。 沈言川将车停在家门口,发信息给顾雅琴说她到了。 她下车,看见顾雅琴拎着一个大猫包,还有一些随身物品。沈言川连忙上去帮忙拎东西,她见到顾雅琴的第一面,一下子愣住,“师母”这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硬生生地被她憋下去。 至少现在,师母这个词不太适宜用来喊顾雅琴,但是沈言川也找不到别的合适的词来称呼她。 于是,只能尴尬地说:“我来抱猫包吧。” 上车之后,顾雅琴坐在后座,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是不是不太忙?” “不是很忙,最近事情不多。” 后座的猫被放出来,被顾雅琴抱在手上,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忽然问:“小沈啊,你的驾照是什么时候考的?” 沈言川紧张地方向盘上都是汗:“我过年那会儿就学了,最近才开得比较熟练。” 第76章 接纳。 一整段路途, 沈言川的心率一直很快,为了转移这种紧张感,她选择专注于路况, 认真开车。 终于抵达她们在南城的小区, 沈言川客气地给顾雅琴开门,上一次事情暴露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沈言川克制住心中的胆怯, 开口道:“我去把小拉安顿一下, 师母你先休息一会儿,我挂了下午两点半的号, 我们两点出发可以吗?” “我们一起收拾吧,你也去睡个午觉再起床。”顾雅琴说着, 就将行李摊开,把猫咪用品一一拿出来。 沈言川则帮着倒猫砂和猫粮,两个人协作着,画面竟意外和谐。 接近中午时,顾昙坐在儿童节汇演的观众席, 抽空给沈言川发信息,心里带着淡淡的焦虑: 【小言, 怎么样,接到了吗?】 【我这边刚布置完舞台,好累。】 这时候, 沈言川刚打扫完,爬上床,打开手机,敲着键盘: 【接到了, 猫也安顿好了, 我让师母去休息了, 下午两点带她去医院。】 【青青好辛苦,不过忙完今天就结束啦!】 顾昙:【嗯,终于。】 【我妈妈她没有说什么吧?】 沈言川:【没有,她就问我工作忙不忙,别的没有问。】 【好啦好啦,你快趁机眯一会儿,不然下午没有休息时间,会真的累死的。】 顾昙按捺住焦虑的心情,回复了一句“好”,就去宿舍休息了。 下午两点,沈言川收拾好东西出发,她昨晚就做好了去医院的攻略,因而,今天的看病流程异常流畅。 跟在她后面的顾雅琴跑基本没跑几步路,所有事项都是沈言川一个人跑来跑去帮她办的。 顾雅琴的右腿走路多一点就开始酸痛,从上个月开始就这样了。一开始还算能忍受,到后面越来越严重,实在没办法了才肯低头去找顾昙帮忙。 她被沈言川安置在休息长椅上坐着,什么都不要她干。 看着沈言川忙碌的身影,顾雅琴心中生出了一丝踏实的感觉。在这之前,她眼中的沈言川一直都是和陈熙一样的孩子。 顾雅琴对于沈言川的看法动摇了几分,这样看,她倒是有几分大人的样子。 今天医院的人稍微有些多,到了科室,扫码签到之后,发现前面还有三十几个人。 “师母,先喝点水吧。可能还要过一会儿才能轮到我们的号。”沈言川将手中的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她出门之前就装好的红枣枸杞茶。 顾雅琴正好等得口干舌燥,心想,沈言川的心思细腻,看着也聪明。在她发现她们的关系之前,顾雅琴倒是对沈言川的印象十分的不错。 她笑着接过保温杯:“谢谢你小沈,今天真的是麻烦你了。” “没有事的,师母,我今天正好是休息天,不麻烦。” 等到四点,才轮到她们。 医生做了一些体格检查,让她们去拍个片子再来看。 她们在医院耗了大半天,等拿到片子,已经接近晚上。医生和她们说,顾雅琴有膝关节炎,是退行性疾病,没办法根治。 也就是人上了年纪,不可避免的一些衰老损伤。 顾雅琴听了医生的话,心里闷闷的,她问医生:“那要怎么办?” “可以选择保守治疗,也可以做手术,不过你受损的程度还是比较轻的,建议先保守。” “好,那就先保守治疗吧。”顾雅琴木木地点头。 年龄的再一次在她身上留下深刻的痕迹,自己的衰老、女儿生活的脱轨,将她本来安稳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因而,顾雅琴选择了逃避,不过逃到最后,她发现问题仍然在原地打转。她不能真正地与顾昙割席,也没有办法像小时候一样干预顾昙做的选择。 她能做的只有顺其自然,和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心态。 第76章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沈言川在后视镜里看见了顾雅琴落寞的脸,她想开口安慰说“这是正常的,人老了就会这样”,却又觉得自己毫无立场说出这些宽慰的话。 她在红灯的间隙,思考了许久,才开口说: “师母,我可以陪你一起锻炼,之前我的膝盖也受过伤,改天我们做完治疗,再仔细问一问医生该怎么锻炼,会慢慢好起来的。” 回家之后,顾雅琴一声不吭地把小猫咪抱进怀里,坐在沙发上看着平日最喜欢的频道。 一直到七点半,顾昙才从单位下班回来。她的头发丝上甚至还挂着几个闪闪发光的彩带,脸上尽是疲惫。 猫咪听到动静,一下子从顾雅琴的怀里窜出去,喵喵喵地欢迎顾昙回家。 “妈,我回来了。” 顾昙飞快地换掉鞋子,她已经累到失去了知觉,直接躺在了顾雅琴身边,自顾自地讲起今天幼儿园里发生的事情。 沈言川也从卧室里面走出来,小拉好像特别喜欢粘着沈言川,一看见她,就直冲冲地往她怀里钻。 “今天有个小孩的家长,她包了好多零食,请全班的小朋友吃,然后……” 顾昙看见沈言川走出来,懒懒地向她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的身边。 沈言川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抱着猫咪就坐过来了。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顾昙小时候,她从学校放学回来,向母亲兴奋地讲着一天中发生的所有趣事。 唯一的不同是,她们的身边多了一个沈言川。 顾雅琴原本低落的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好像,此时此刻,病痛和令她困扰的烦恼通通消失了,亦或者说,她终于接纳了一切必定要发生的事,并和它们达成了和解。 第77章 正文完结。 顾雅琴和医生约的下一步治疗在这个周六, 期间,沈言川在网上查了许多康复的资料。每天晚上下班,她都会带着顾雅琴一起做训练。 去治疗的当天, 刚巧顾昙和沈言川都不上班, 她们可以一起陪顾雅琴去医院。 晚上,三个人说不想在家吃饭, 于是找了一家火锅店吃。 沈言川与顾昙坐在同一侧, 她拿着公筷帮大家涮肉。 今天,顾雅琴打完针之后, 膝盖明显好了许多,心情也好。见沈言川用勺子装满肉往她碗里装, 一边喊着师母。 她心里忽然意识到这个称呼有些不对,思量了一会儿,说:“小沈,你总叫我师母,也有些不合适, 要不然,你愿意的话, 可以叫我一声妈……” 顾雅琴声音越说越小,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担不起这个称呼。 她一是没有养过沈言川,二是她之前还有一段时间没理她。 “妈妈。” 耳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声音, 沈言川叫完之后,难堪地低头,假装很忙碌。 就算真的多一个女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顾雅琴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 况且沈言川还这么优秀。 之前她对顾昙说的那些话, 或许只是她太过于武断, 武断地将沈言川判为学生、没有行为能力的孩子,而事实证明,沈言川早已是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 她完全有能力承担自己的行为。 只要她们能过得幸福就好。 顾雅琴才想起,她对于顾昙的期望也一直都是希望她能过得好。 六月中旬,陈熙要参加中考。 考点在另外一所陌生的学校,安排了住宿和走读两个选项。但总体来说,还是走读好,因为住宿容易被同寝的同学影响睡眠。 陈熙的出租屋住得离考点远,顾昙就在附近订了酒店,但是她和沈言川的工作都走不开,只能赶上她的最后一门。 总共考三天,陈熙倒是看上去没那么紧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第一天的时候,她晚上睡不着,于是偷偷打电话给沈言川,问她当时中考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时候沈言川还没睡,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慢慢地安慰她说没关系,这只是人生的一个历程,不需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和那个小孩说了许多许多,最后,她终于愿意尝试闭眼酝酿睡意。 考试都还算顺利,到了第三天,陈熙考完最后一门综合,老师刚一收完卷子,她就从门口拿起自己的书包,飞快地向校门口奔过去。 说好了的,她考完最后一门,顾昙会带着沈言川在校门口迎接她。 陈熙轻松地跨出学校大门,在乌泱泱的人群里面精准地找到了她们。 “顾老师!姐姐!”陈熙朝她们大幅度招手。 “熙熙!恭喜你——”顾昙将手上的鲜花递过去。 “呜呜我终于考完了。”陈熙刚刚跑得太快,头发丝被汗液黏在头上,她来不及擦,阳光照在身上有几分烫意,“感觉我语数外考得还行,但是化学有几题不确定……” “已经很不错了。”沈言川笑着说,“我就说吧,你考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走吧,上车,我们去你的出租屋,把东西收拾一下,暑假你就可以回瑚山住了。”顾昙催促着陈熙上车。 “好!”陈熙飞快地爬进后座。 初中三年堆积的物品很多,用了整整两大箱才装完,这些物品被放在后备箱里,堆得满满当当。 砰—— 出租屋的门被关上,陈熙拔出钥匙,心里默默地在和这个地方说再见。 不管中考的结果怎么样,她都要奔赴下一段旅程了。 陈熙重重地呼一口气,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了却了整个六月最重要的事,后面的日子便略显平淡。 顾昙整个六月下旬都在忙着一件事——筹备她和沈言川的第一次旅行,旅行地点定在巴黎。 她们都没有出过国,因而需要多花费一些心思在酒店、签证,以及一些特殊的注意事项上面。 顾昙的工作本身就有寒暑假,沈言川则需要请假调班。 不过,好在她们早已有积蓄,至少足够她们这一次旅游的所有开销。 去巴黎的机票时间定在七月七日的中午。 离开瑚山镇之前,顾昙仍旧心有挂念,本以为顾雅琴会为她们出国旅游的事感到担忧,但事实是:她满心欢喜地对她们说要玩得开心,平时工作太辛苦了,难得有时间能出去玩。 顾昙却反过头来担心起家里,临走时还在叮嘱母亲要注意身体。 出发的那日,南城是晴天。 沈言川拉着顾昙的手一起登机,行李已经被托运了,她们可以轻松地走进机舱。 飞机离地那一瞬间,有关这个地方的一切都被留在原地,南城整个城市都变得越来越小,最终被厚厚的云层遮盖。 无论是悲伤,还是快乐,都慢慢地坍缩成一个小点,暂时被丢下。 她们的行程安排得比较稀松,主要是来体会一下不一样的风土人情,顺带换换环境,换个心情。 落地巴黎已经是当地的八点半,在飞机上睡得脖子酸,到了酒店,两个人很早就休息了。 第二天,外面依旧是晴天,她们决定去塞纳湖边走一走。 除了旅行攻略,顾昙其实还有别的准备。她一直在想,当初和沈言川在一起时,好像缺少了一些确切的确认关系的仪式。 因而,在去巴黎之前,她挑选了一枚素戒,想在去巴黎时送给沈言川。 微暖的风吹过她们的脸,太阳没有像南城那样晒人,而是温柔地笼罩着。 顾昙的包里装着戒指,她在思考,现在是否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忽然,她停住脚步,郑重地拉住沈言川的手,说道:“小言,你等我一下。” 沈言川愣了一下。 随后,顾昙拿出那枚素戒,举在面前,“我想到,如果我们在一起,好像需要一些仪式和承诺。小言,我想和你一直走下去,不论顺境与逆境、贫穷或富贵,我都想和你一起经历,你愿意吗?” 顾昙的台词说得并没有那么流畅,而是有些磕磕绊绊,但都是出于内心的真实所想。 那颗戒指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无数缕细小的光线。 沈言川都要哭了,回答的声音开始颤抖:“等我一下。” “嗯?你……”顾昙有些着急。 “我也买了戒指。”沈言川飞快地从口袋里将它拿出来,诚挚地递到顾昙面前,郑重地说道:“我愿意、我愿意和你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说着,她们为对方戴上了精心准备的戒指,两只无名指从此拥有了独一无二的姓名,两个灵魂也有了归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小沈和顾老师的故事走到这里该画上一个句号了,其实一开始构思这个故事的结尾,就是想让她们去一场旅行,抛开所有现实的烦恼地好好玩一趟。 而陈熙和顾雅琴则要走向自己人生的下一个新阶段,把结尾设置在夏季,也是想着,她们之间的坚冰慢慢融化,一切都变得暖洋洋。 第77章 总之,希望这本书给可以大家带来一些温暖。还有就是,感谢所有读者的陪伴。 第78章 福利番外·1 除夕前奏。 将近年三十, 陈熙提前一个星期就从学校放假回了瑚山镇。她度过了上半学期的高一生活。起初,重点高中让她有些不适应。 高中的住宿条件好了许多,况且陈熙现在长大了许多, 病情也完全在可控的范围以内。住校读高中也是陈熙自己提出来的。 恰巧, 这个时候顾昙也早早地放了假,但她在家里也没闲着, 忙着照顾她们家庭的新成员。 ——一只小橘猫。 这只小橘猫是沈言川从一家宠物店的领养公告上看见的, 她们从巴黎旅行回来以后,隔着那家宠物店的玻璃, 一眼就相中了这只壮硕的小猫。 只不过当时太晚,宠物店的门被锁上了。 第二天, 沈言川火急火燎地拉着顾昙去找那只猫。 到了宠物店,看见那只小猫仍然在埋头吃着饭。沈言川庆幸,这只猫没有被别人带走。 “她多大了?”沈言川指着这个猫问老板。 “六个月。” “哇,你看她好胖,她的胳膊好粗啊。”沈言川一脸惊叹, 扯了扯顾昙的袖子。 “是有一点胖。”顾昙看着也想笑。 “她之前被弃养过两次,第一次是一个女孩子, 她要搬家,但是猫不好带走,就只能送到我们这里养着了。那时候她才三个月。”老板手里拿着一个逗猫棒, 甩来甩去,小橘似乎很喜欢,一直跟着逗猫棒一起甩头。 “第二任主人本来说,很喜欢这只猫, 说觉得她很乖, 就带回去养了。但是都没过一个星期, 她就被送回来了。”老板的表情都凝滞了两分,“哎,现在的人怎么这样啊,要养小猫就得对她负责呀。” 老板停下动作,表情严肃,“你们要是决定养,就必须对她负责到底。一直被丢弃,其实会对小猫的心理创伤很大的。” “这的确是责任心的问题。”顾昙接过那个逗猫棒,小心翼翼地交给沈言川,“我们会一直对她好的,对吧?小言。” “嗯!”沈言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疼地给那只小猫顺顺毛,“但是我们没来得及买猫粮什么的,可以在你这里买吗?” “当然可以。” 当晚,她们就将小猫抱回家。回家的路上,小橘一直可怜兮兮地趴在沈言川的背上,一直拱来拱去。到了家里,猫就直接窜到角落,怎么喊都喊不出来。 顾昙在给小猫放猫粮和猫砂,沈言川则趴在地板上偷偷和小猫对视。 缝隙里面,黑暗暗的一片,但小猫的眼睛是亮的。亮晶晶地看着沈言川,姿势却还是很警惕。 此刻,沈言川的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她的眼眶一阵酸,却强忍着没有将眼泪溢出来。 她在心里想,小猫,你怎么也被人丢来丢去。 地板是凉的,没过多久,她的手就被冻得发冷。 “小言?怎么一直趴在地板上。”顾昙刚把猫砂盆布置好,就看见沈言川这种姿势趴在地面上,她走近了,也陪着沈言川一起趴下去。 “小橘不愿意出来。”沈言川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她看起来很害怕。” “给她一点适应的时间,她只是在害怕。没事的小言,别紧张,我们先不要趴地上了。” “嗯,我知道,因为她刚到陌生的环境。”沈言川抿着嘴,抬头和顾昙对视。 “怎么了?怎么哭?”顾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我没有!我只是有点心疼猫咪。”沈言川很快就擦掉眼泪,“不过,她现在被我们养了,再也不会被抛弃了。” “嗯,我相信,她一定会生活得很快乐。” 顾昙问她:“对了,我们要给她取个名字,你有什么想法吗?” 沈言川开始思考,顾昙妈妈家里养的猫叫小拉,她突然想问顾昙为什么:“对了,我好奇,为什么小拉叫小拉?” 顾昙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因为,她小时候拉屎很多,我妈就叫她小拉了。” 沈言川也开始笑。“那这只叫什么呀?要不叫妈妈帮她取一个吧?”她觉得顾妈妈给猫取名非常有水平,而且小拉顶着这个名字健康生活了那么久,一定是有些玄学在的。 “可以,等过年把猫带回去,让我妈给她取一个吧。” 沈言川赞同。所以,这只猫暂且被她们称作“小橘”。 第二天,小橘终于敢出来了,只不过只敢在各大柜子上迅速穿梭,像一只橘色耗子。沈言川惊叹于她的上肢力量,怎么会有猫力气这么大的? 渐渐地,小橘在两个妈妈的溺爱之下,变得愈发大胆。夜晚会在她们的头顶踩来踩去,而她最喜欢的地方,是沈言川的枕头边边。在她玩累的时候就会睡在那个地方,发出惊天呼噜声。 一直养到沈言川顾昙要回老家那天,这只猫已经变得更加壮实。 小橘洗完澡,浑身都是香喷喷的。 她们一回到瑚山镇,顾雅琴和陈熙就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们了。 沈言川抱着小橘,笑意盈盈地说:“妈妈,小熙,我们回家了。” 她本是对妈妈这个称谓有些不好意思的,但是喊多了,她也逐渐习惯于这个称呼。 小拉是一只成熟稳重的猫,对于新来的小橘没有敌意,只是懒懒地看她一眼,就跑去睡觉。 “妈,小橘还没有名字,你可不可以帮她取一个。”沈言川抱着小猫,轻轻地摸她头,举在顾雅琴面前,似乎在等待一个册封大典。 “哎呀!好壮的猫!”顾雅琴发出惊呼,随后,她仔细地端详了这只猫,莫名觉得她长得很像鸡翅包饭,顾雅琴想了想说:“她这个膀子好粗,叫她鸡翅怎么样?” 小橘在沈言川的怀里都坐不住了,直接跳了下来。 顾昙在一边偷笑,“鸡翅,嗯,听起来还不错。” “听起来就很肥美。”陈熙刚刚就偷拿了小拉的猫条,现在正追着给鸡翅喂饭。 “小鸡翅。”沈言川喊了她一声。 鸡翅,小猫咪,你以后就有名字了,你是一只有家的小猫咪。沈言川摸着手上的戒指,忽然想起顾昙在巴黎时求婚说的话。 无论顺境或者逆境,无论快乐还是悲伤,无论富有还是贫穷,小鸡翅,你都愿意同我还有顾昙一起度过吗? 我们承诺永远不会抛弃你,无论你健康或者疾病,无论你肥胖或是消瘦,我们都愿意承担对你的责任。 所以,你愿意和我们签订这份协议吗? 【作者有话说】 女朋友看完鸡翅取名这一段有感而发的内容: 朕观此猫,膀大腰圆,健壮有力,当真是狸中翘楚,昨日见一斗鸡双翼也如这般强劲有力。 来人!就赐名为鸡翅吧! --- 大家元宵快乐!迟到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