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同人] 鬼之妻》 第1章 [bg同人] 《(鬼灭同人)鬼之妻》作者:到底要干啥 【完结+番外】 文案: 在童磨出现之前,铃音一直以为先生是一个人类。 “我是鬼。”先生一如既往地平静,一句解释也没有。 那个寒冷的冬日,先生问她要不要跟他走。她答应了。 而此刻,她走向先生,鬼杀队告诉她的美丽仙境与她无缘。 阅读指南:黑死牟与铃音的结局是按原作来的,结局有些虐心,接受不了的宝宝慎入。然后剧情上我会有提示,会提到上四上五战败,然后黑死牟去无限城,之后就是原作结局了。 但故事会继续,是伤口痊愈的过程,铃音最后的感情线是义勇,大概十章,接受不了的宝宝慎入。而且文章绝大部分都是跟黑死牟的感情戏,这一点是肯定的,毋庸置疑的。 (很怕写出这个阅读指南之后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感觉像剧透,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标出来了) (再次感谢读者宝宝们对我的支持,没有大家对我的支持我是没办法写到现在的,感谢大家!) 内容标签:日韩泰 鬼灭 白月光 日久生情 乙女向 主角视角:铃音 黑死牟 配角:义勇 一句话简介:上弦一x人类孤女 立意:认真生活 第1章 “无妨” 雾气弥漫,天还未大亮。铃音穿过院落,将熬好的药倒到碗里。拉开门,她跪坐在母亲旁边,仔细吹着勺子里的药,“母亲,该喝药了。” 榻榻米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人。她常年被病痛折磨,家族败落后更甚。只是她放不下此生唯一的女儿,这份执念支撑她活到现在。她轻轻应了一声,枯槁的手抚上女儿的脸颊,“铃音,辛苦你了。” 铃音克制住自己的眼泪,笑着摇头。她在这世上只有母亲一个牵挂,也知道母亲为她强撑着一口气。她喂完药,看着母亲喝了几口米粥,才放心地走到客间,试探性地敲了敲门,“先生,早饭我做好了,您需要吗?” 很快,客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不必。” 铃音得到答案,没再多说,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她家里以前还算得上富裕,可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又病重,现在只能是个破败的家族了。为了维持生活,她需要摘草药,为其他人家浣洗衣物,再做点针线活。因此她的手总是闲不住,尤其现在是秋日,天气越来越冷,手指总浸泡在河水中,是刺骨的冰冷。 好在先生来了,家里有了一份房租的收入,让她轻松了不少。 先生是三个月前来到这里的。那是个清凉的夏夜,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家门外,让正在烧水的铃音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他十分高大,头发高高束起,腰侧挂着一把刀。他说自己是路过的武士,为了执行任务受了伤,可家又太远,只好在附近找一个容身之所。 这是一位有着平静眼神和俊美面容的武士先生。铃音意识到这一点,尽管内心慌张,也还是周到地招待了这位先生。 母亲那时还能走动,跟先生谈了一会,便告诉铃音要把客间收拾出来,给这位先生住。 铃音一开始对这位先生很是敬重,甚至可以说是畏惧。他太高大了,那把刀看上去也很沉重,可他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起来。 但很快,她就适应了这种生活。先生从不在白日外出,连饭都很少吃。她忙碌一天后躲进被子里的时候,常常能听到先生出门的响动。 ——“无妨。” 这是铃音听过先生说过的最多的话语。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有点慢,但话很少,这样也就显得他十分沉稳。他神色平静,把钱袋子递给铃音,告诉她这是他这段时间需要支付的房费。 铃音掂量一下,觉得这里的钱财远超先生该支付的房费。于是这钱也就像烫手山芋了,她丢也不行,收下也不行,一时间十分为难。她是由父亲带着读过书的,知道不可以收取这样额外的钱财。 “无妨。”先生似乎并不在意,“家里很安静,还有食材的费用。” 这是把一日三餐的费用都给算进去了,铃音瞬间脸色通红。先生很少吃东西,这为了先生多买的食材自然进了她的肚子。她不再推脱,“好的,多谢先生。” 铃音不再浣洗衣物。手实在承受不了冰凉的河水,且家里多了一份收入,她也就只把心思放在草药和针线活上。她白日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晚上的时候才能多和母亲说几句话。 “母亲,我们家现在好很多了,都有闲钱可以买别的了呢。”铃音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孩子似的撒娇,“我也有多余的精力陪您了,这都多亏了先生。” 母亲慈爱地抚摸铃音的头发。只是她身体太差,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的,“铃音,你比之前,气色好很多了。” 这也多亏了先生。铃音跟母亲解释了来龙去脉,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她是因为吃得多了,才会这样的。 其实母女二人都心知肚明,不是吃得多,而是之前吃得太少。但二人都没有提这心酸的过往。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铃音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但世事难料。天气越来越冷,前几日她还在跟母亲说也许过几日就要下雪。但等真的飘了雪,母亲却永远地离开了她。 穷人家的别离,也是格外简单的。铃音坐在母亲时常躺着的榻榻米上,眼泪浸透了衣衫。她现在是真真正正的一个人了,这世间好像与她毫无关联。哪怕她即刻离去,也不会有人为她流泪。 之前忙碌的日子好像一场梦,铃音为了母亲才能苦苦支撑着自己为生存劳作,如今母亲离去了,她似乎也失去了辛苦劳作的理由。 “节哀。”先生站在门外。 铃音如梦初醒。她还未曾对先生表示过深切的谢意,感谢他帮助她办理了母亲的后事。于是她拉开拉门,脸上的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干净,就朝先生低头致谢,“谢谢您这些天的帮助,铃音不胜感激。” “无妨。”先生站在月光下,屋外的雪还没有化净。他身上披着一件羽织,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有点单薄。 铃音仰头看着先生,嗫嚅几下,却说不出口。她不知道母亲之前跟先生谈话的内容,想问他是否还会住下去,却觉得自己不该现在问。 先生低头,看着这柔弱的女子。她面色苍白,脸上是不曾干涸的泪痕,头发向来因为贫穷而干枯,素色和服下的纤细身躯因为寒冷颤抖着。他意识到她在想什么,“我会留下来。” 铃音又重新忙碌了起来。她不能沉溺在悲伤中,不然母亲不会放心的。只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忙碌,缝补衣物的时候分了神,手指被针刺伤,血珠冒了出来。 她赶紧含住手指,难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着。 铃音想更细致地照顾先生。这时候她才迟钝地意识到先生明明受了伤,却很少吃东西。她把饭菜端到门前,轻声道:“先生,您身体好些了吗?” 门应声而开。先生站在门后,低头看着她。她有些紧张,怕先生觉得她多管闲事,说话的时候不由得有些着急,“您总是很少吃东西,这样身体很难快速痊愈的,所以我才……” “放下吧。”先生回答。 铃音逐渐习惯和先生一起的生活。先生很少说话,也不怎么出门,这让她既熟悉又安心。只是睡梦中她依稀能听到走动声,但她睡得很沉,马上就会再次进入睡眠。 “什么啊,她死了吗?”一个寂静的夜晚,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铃音对这人并没什么好感,因为他是个无赖。仔细算来,他们是有些许亲戚关系的,她该叫他叔父。当初家里落难,母亲带着她去拜托叔父施出援手,但被他赶了出来。 助太在家里来回走了一圈,嘟囔着“什么也没有,真是穷酸”。他大腹便便,身上散发着臭味,哪怕穿着不错的衣衫,也还是一个无赖。他见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又把主意打在了铃音身上,眼珠转了一圈,笑道:“铃音啊,你也到结婚的年纪了吧,赶紧嫁人才对啊。作为你的叔父,我还是要为你打算的。” 是要把她卖了吧,铃音平静地想。但她不害怕。她摇头,“不劳您操心。” 助太见铃音这样,心中火起,朝身后的家仆摆了摆手。他展开借据,趾高气扬道:“算了,你不愿意嫁人的话,就把这个宅子让出来吧。当初你母亲可是跟我写了借据的,如果她死了,我就来收回宅子。” 不可能。铃音看到上面陌生的字迹,知道这是伪造的。她十分愤怒,气得浑身颤抖,“这根本不是我母亲写的,这是假的!” “你说假的就是假的?”助太对此不屑一顾,“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我,还是相信你?抓紧收拾收拾滚吧。” 铃音仍然不动。 助太见她这样,怒气更甚,“好啊你,不走是吧,那我……” 第2章 他的话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了,仿佛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他看着铃音身后高大的佩刀武士,转脸又笑了起来,“哎呀,家里有客人你不早说,叔父先走了啊。” 说完这话,助太带着家仆跑了出去。只是站在门口,他又朝铃音挤眼睛,凶神恶煞地指了指他自己的脖子。 铃音这才脱力,松了口气。她知道先生就在这里,这让她稍微安心了点。她转身,露出个带着眼泪的笑容,“多谢您。” 先生站在她对面,看着她。她很弱小,但那只是她的身体,她拥有坚韧的心。危机远去,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终于簌簌落下。她哭得厉害,双亲离她远去,赖以生存的家也将被夺去。这个世道由不得她做主,哪怕她是正确的,也不行。她柔弱的身躯颤抖着,额前的头发凌乱地粘在脸上,在这样的境况下,她在跟他道谢。 “这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先生终于回答。 铃音听着这话,惊讶地仰起头,脸颊上的眼泪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先生神色平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她知道他的话是对的,她在这世上一无所有。 先生俯身,与她平视。他长相俊美,气质冷峻,平静地看着她。他继续道:“跟我走吗。” 院外月光依旧,前几日又下了雪,铃音面前是她剧烈呼吸产生的白雾。她睁大眼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她终于点头,“好。” 第2章 新家 铃音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她没什么好带的,或者说她几乎不拥有什么。她的行李简单到只有几件衣服。她跟在先生身后,哪怕心中不安,也还是没有把这份不安说出口。 先生给她买了一个帏帽,告诉她如果跟他同行,还是戴上比较好。帏帽刚好可以把她的脸遮住,她觉得很新奇,不用先生提醒也会自己戴着。 二人在夜晚赶路,白天住在旅店里休息。铃音知道先生畏光,对此并无意见。只是现在天气冷了,赶路的时候又没有太阳光,难免觉得寒冷。但好在先生把他的羽织借给了她,她披着羽织,觉得冬天似乎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寒冷了。 过了几天,铃音和先生终于到了目的地。这是一座位于山间的房子,周围种满了竹子。在雾气的环绕中,铃音踏入了属于先生的房子。她四处转了一圈,脸上是难得的笑容,“先生,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吗?” “是。”先生跪坐在榻榻米上,示意她冬天必需炭火的位置。他赶了几天路,却不见疲惫,神色如常。 铃音有点累,但她觉得先生给了她容身之所,她应该立刻收拾家才对,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因此她生了火,摆在客厅里,室内立刻就温暖了。她又烧了水,为先生泡了茶。完成这些,她才脱下先生的羽织,仔细叠起来,去壁柜里拿出了棉被。 “你住在这里。”先生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他说完这话,没再解释,走入了一旁的客间。 铃音有些紧张,按理说她该去客间的。她看了眼为先生泡的茶,刚刚他只是拿着,并未真喝下去。她收拾了东西,洗漱一番,便缩在被子里睡着了。 铃音对这里没有归属感,夜间总惊醒。但很快她就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因为她跟先生与之前的相处并无区别。他白天不出门,晚上的时候会在院子里练剑。他还是很少说话,很少吃东西,买的食材差不多都进了她的肚子。 一旦适应下来,铃音就产生了归属感。她把这里当成她的家,开始大范围做家务。 白天的时候,如果太阳不错,她会浆洗衣物,或者收拾庭院。先生一边喝她泡的茶,一边下棋。他的棋艺大概很高吧,铃音也不太懂,只看到他认真思考的侧脸。 晚上的时候,如果有什么祭典,先生会带她出门。她很久没去过祭典,格外新鲜,但总在先生身边,不会跑远。她掀起帏帽吃各种小吃,先生付钱后低头看着她,“晚上的时候不要吃太多。” 漫长的冬天正在消逝,春天就要来了。温度回升,万物复苏,山间的雪都化净了。 也许是天气渐好,铃音的心也渐渐明媚起来,笑脸代替了悲伤神情。她坐在先生旁边,“您学识很渊博吗?” “尚可。”先生回答,手中的书被翻了一页。他看着一旁神情略显局促的铃音,“怎么了。” 铃音之前有些害怕先生,但时间久了,她确信他是个好人。他保护了她,带她来到这里。她有了居住的地方,不必为钱财发愁。白日的时候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先生从来不会管她,也不会约束她的活动范围。他给她一年都花不完的银钱,说这是这个月的花销,剩下的钱她自行处置即可。先生对她很好,她确信这一点。 于是,铃音嗫嚅几下,小声回答:“我,我也想读书,您可以教我吗?” 先生微微侧头,看向一旁低着头的铃音。她最近脸色红润许多,神情也不再阴郁悲伤。他听到了自己回答的声音,“可以。你想学什么?” 铃音神色欣喜,笑着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这是父亲之前带她看的书,只是还没学完,父亲就去世了。她坐到先生旁边,不自觉有些依赖的神情,“我想学这个,先生,您教我这个。” 先生很有耐心,从来不会对铃音发脾气。他一点点教她,她学得也快。她去镇上买了笔墨纸砚,先生手把手教她怎么写字。 铃音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她可以做一切她想做的事。只是时间久了,她也偶尔会对此产生疑惑之情,她和先生之间,似乎有些奇怪。 不久前的一个晚上,她和先生一同出门,遇到了她常去蔬菜屋的老板娘。老板娘认出了她的身形,对她戴着帏帽的行为表示不解,同时看了眼一旁的先生,笑道:“这是你丈夫吗,第一次见呀。” 铃音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表示没有的事。她十分局促不安,“不是的,不是的,您误会了。” 老板娘没有深究,笑着说了再见,“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铃音还是很尴尬,不由得去看先生,“您别生气……” “无妨。”先生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继续往前走了。 铃音刷完碗筷,叹了口气。她回到先生身边继续看书,却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觉得不安极了,不由得躲到先生身后,声音颤抖道:“先生,有点可怕……” “哎呀,真是敏感的小姐呢。我还没出现,就察觉到了吗?”空气里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像在跟朋友叙旧。 谁,谁在说话? 铃音看着空荡的房间,吓得瑟瑟发抖。 先生拍了拍铃音的肩膀,示意她无需害怕。他挡在铃音身前,沉声道:“出来。” 话音刚落,屋子里凭空出现了一个拥有五彩眼睛的男人。他一头白发,拿着扇子,眼睛笑得眯了起来,“您好呀黑死牟大人,好久不见了,您有没有想我呢?我可是非常想念您哦,您是不是非常感动啊?” 这是谁? 铃音看到了对方那双冷漠的眼睛。她躲在先生身后,心中疑惑渐深,他为什么叫先生“黑死牟”?这世上事不可能有凭空出现的人,这太奇怪了…… “你好呀,这位美丽的小姐。”这人见他口中的黑死牟大人不理他,便凑过去跟铃音说话。他拖长声音,做出欣喜表情,“你身上的味道,很香哦。我好喜欢你,你跟我走吧,我会让你过上极乐生活的。” 铃音瑟瑟发抖。这个人身上有奇怪的味道,说话的语气也很奇怪,她一呼吸就想吐。她顾不上其他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先生,他是谁?我好害怕……” 黑死牟叹了口气。 这个柔弱的女子,被童磨的气息折磨得十分痛苦,她甚至不懂这种压迫感从何而来。他脱下羽织,让羽织包裹着可怜的铃音,轻声道:“不要害怕,他不敢伤害你。” 熟悉的味道包围着铃音。她渐渐平静下来,拿羽织包裹着自己,枕在先生的膝盖上,不说话了。她心中无限疑惑,却无人可以为她解答。可怕的气息环绕在周围,她无法抵抗,眼泪不停地流着,她好害怕。 黑死牟见她平静下来,奖励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她还在发抖,瑟缩成一团,好像围住眼睛就看不到童磨似的。她何等柔弱,但她是个内心坚韧的人,只是需要安慰,需要时间罢了。 童磨见铃音和黑死牟大人的亲密模样,识趣地坐到远处了。他盘腿而坐,晃动着上半身,语气甜腻,“您原来在这里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吗,怪不得您愿意呵护这个人类女子呢。我也好想跟她玩,您把她借给我几天,可不可以?” 黑死牟很不愿意听到这样轻浮的话。什么叫借几天,人是可以随便借来借去的?铃音的泪水渗透了羽织,他感受到了。她还在发抖,还在害怕。他看着对面举止轻佻,语气轻浮的童磨,低声道:“无惨大人不许我们聚集,你要违抗命令吗。” 第3章 “没有哦,我最听话了,这次只是来玩的哦。”童磨一本正经地解释,“您不同意把她借给我吗,可她只是个人类。” “与你无关。”黑死牟不想再多费口舌。他手边就是虚哭神去,剑已经出鞘。 童磨看到黑死牟大人的动作,打算收回之前的话。他站起来,笑嘻嘻道:“我先走啦,信徒在等我呢,再见,黑死牟大人。” 话说完,童磨从空荡的房间里消失了。一切回归寂静,院内的月光如旧,但屋内的人,却无法像以前一样生活了。 危险的气息消失,铃音从羽织里探头,发现只剩她和先生,才肯出来。她看着手上被她眼泪打湿的羽织,想起先生被称呼成“黑死牟”,想起他从不在白日出门,想起他不怎么吃东西,想起一切的一切。她悲从中来,眼泪婆娑,看着眼前的先生,道:“先生,他说的都不对,是不是?” 她在哭,黑死牟想。她哭得眼睛都肿了,泪水却好像没有间歇似的。她脸色苍白,神情恐惧,对他的猜忌就这样落入眼底。他伸手,擦掉她脸上冰凉的泪,“你应该猜到了。” 连解释都没有了。铃音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清俊的先生,哭得更厉害,“先生,先生,不要这样,这是假的,是不是?” 她不敢相信。黑死牟看着榻榻米上略显凌乱的羽织。他无法想象她正在承受的巨大苦楚,但也不想就此离开,或者别的什么。他叹了口气,“铃音,我是鬼。” 鬼?铃音迟钝地转动眼睛,传说中会吃人的鬼吗?一切细节都对上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跟一只鬼生活。 她遭受巨大打击,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即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打造的家,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对自己将来会遇到的事情感到恐惧。先生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是有什么目的吗,还是她有什么先生想要的东西?现在这种情况,先生会杀了她吗?她根本逃不出去,哪怕白日逃出去了,夜晚也会被抓住杀掉吧? 铃音心中无限恐惧,靠在壁柜旁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她醒来,先生就在她旁边。他把钱袋放在她枕边,示意这是这个月所需的花销,“我需要去无惨大人那边,你在家里等我。” 说完,不等她回答,先生的身影就消失了。 第3章 带她来 无限城内,气氛焦灼。无惨对上弦之六的败北十分愤怒,并指责了其他的上弦。他来回扫视着,看向一直沉默的黑死牟,突然笑了起来,“黑死牟,听童磨说,你最近跟一个人类女子关系匪浅啊。” 猗窝座闻言,惊讶地看向独坐高处的黑死牟。他从来没想过这位上弦之一还会有感情,竟然养了个人类女子。黑死牟总是板着张脸,嘴上说的也总是规矩之类的死板东西,没想到还会…… 童磨则感兴趣极了,晃动着上半身,一副“终于说到这里”的期待表情。他很想跟铃音小姐玩耍,可惜黑死牟大人不许,真是小气。 黑死牟知道童磨不会随便去他的所在之地,之前所说的话语恐怕也只是托词。他开口,“是。” “是吗,承认得很爽快啊,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对人类产生异样的情感。”无惨步步紧逼,似乎对此非常不满,“这可是之前几百年都没有的事,黑死牟,为什么?” “在她身边,很安静。”黑死牟解释,跪坐的姿势没变,“所以我才会将她带在身边。她很柔弱,不会阻碍无惨大人的伟业。” 童磨立刻接话,语气间颇有小孩子炫耀玩具的意思,“无惨大人,我见过那位小姐哦,十分美丽,身上的味道也很香。我想跟黑死牟大人共享,但是黑死牟大人狠狠训斥了我,他不许我有这样的想法。”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无惨猩红的眼睛眯了起来,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他不允许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在上弦之一的身边待着,“黑死牟,带她来无限城。” 黑死牟沉默。她无法待在无限城这样鬼怪横生的地方,这会让她恐惧。但他同样无法违背无惨大人的命令,只能低头,“是。” 铃音坐在庭院里,六神无主。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先生还没有回来。她一直坐在这里等待着先生,他走的时候太匆忙,她完全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正担忧着,先生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他仍旧是之前的清俊武士模样,站在她面前,示意她起来,语气平淡,“会着凉。” 她低下头,站了起来。她想问些事情,比如先生为什么让她在他身边却不杀她,是有什么隐情吗?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没想好措辞,因此只好沉默。 “跟我去个地方。”先生单刀直入。 铃音心中不安,不知道迎接她的会是什么。但她对此毫无办法,随意收拾了几件贴身行李。她咬着嘴唇,想问去哪里,却问不出口。 见她收拾完,黑死牟拉住了她的手。她手心是凉的,有些颤抖。他走之后,她大概一直在院子里等他回来吧。 琵琶声响起,铃音跟随他来到了无限城。 这是一个有着永恒光线的地方,灯火通明。木质建筑交错着,似乎还会不定时改变位置。 铃音闻到了空气中散发的血腥气味,这让她恶心。她被带到了封闭的屋子里,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她吓得瑟瑟发抖,耳边传来不间断的,像是野兽嘶吼的声音。 这里,是鬼的巢穴吗? 先生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不要害怕,他们不敢过来。”黑死牟坐在铃音旁边,轻声安慰她脆弱的精神,“这是无限城,无惨大人要见你。” 铃音知道无惨是先生的上级,不再询问什么。她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紧紧闭上眼睛,身体不停颤抖。她太害怕了,四周都是鬼的味道,这让她极其痛苦。她好像能听到鬼怪进食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在她耳边回荡着。 黑死牟看着角落里瘦弱的女子。她害怕极了,从踏入无限城那一刻,她就开始发抖。但她很安静,不会抱怨,也不会诉苦。她只是在承受这一切,哪怕这一切远超她能承受的范围。她一直是个很乖的孩子。 铃音渐渐习惯了外面的响动,能够睁开眼睛了。她知道外面的鬼绝不会进来,而且先生就在她旁边,这给了她在这里待着的勇气。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向一旁的先生,小声道:“先生,我能到您身边去吗?” “当然。”黑死牟示意她可以过来。 铃音控制着自己走路的声音,静静地走过去。她跪坐一旁,犹豫半晌,还是低下头轻声问:“先生,我还是很害怕……可以,可以枕在您膝上吗?就像之前那个人来了以后,我躲在您羽织里面那次一样。” 她神情悲切,好像在提出什么过分的请求似的。黑死牟看着铃音盛满泪水的朦胧眼睛,想这并不逾矩。他脱下羽织,像之前那样把她包裹在里面。他低头,与她平视,回答:“当然。” 铃音得到承诺,立刻枕在先生膝上。先生身上的味道没有变,还是那样好闻。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孩子气地问:“先生,为什么其他的鬼是臭的?” “他们,不注意这个。”黑死牟俯身,看到铃音重新变得明亮的眼睛,算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开始下棋,“你睡会。一会就会有鬼送食物过来的,想吃什么?” “想吃荞麦面和天妇罗。”铃音立刻回答。她本来打算去镇上买食材的,但事实发生得太突然,她已经很久没进食了。她说完这话,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提的要求有些过分,“可以吗?如果不可以,其他的什么都可以。” “可以。”黑死牟伸手,盖住她的眼睛,“睡吧,醒来就有了。” 铃音的世界陷入寂静。她不自觉抓住了先生的衣角,紧紧地依偎着唯一能保护着她的先生。 “铃音小姐,这是您要的天妇罗和荞麦面。”一位抱着琵琶的女子这么说着,把东西放好,“请慢用。” 铃音刚从睡眠中醒来,迷茫地看了眼先生。见他微微点头,才接受了这些食物,“谢谢您,您怎么称呼?” “鸣女。”女子轻声回答,额前的头发挡住了眼睛,“我会给您带来您需要的东西。” “麻烦鸣女小姐了,谢谢您。”铃音道谢,拿起筷子吃饭。天妇罗还是热的,她觉得很新奇,下意识要跟先生分享,“先生,这个竟然还是热的,是刚做出来的吗?” 可筷子递到先生嘴边,她才意识到先生是不需要吃东西的。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动作,一时间没能改过来。她立刻把筷子收了回来,低头安静吃东西,不再说话了。 鸣女总算见到了这位铃音小姐。她从童磨口中稍微得知了一些黑死牟大人和铃音小姐的事,对此十分惊讶。她无法想象出黑死牟大人面对人类女子的样子。当她进入这间除非得到无惨大人和黑死牟大人同意才能进入的房间时,看到了枕在黑死牟大人膝上沉睡的铃音小姐。 第4章 看来传闻不虚,她想。紧接着,她看到了黑死牟大人清俊的面容,上面有两只平静的眼睛。 看来确实如此,她确信。手里提着的食物对她毫无吸引力,铃音小姐却很开心。明明是个柔弱的人,却能很快调整好心情,不会哭哭啼啼,也不会大声抱怨。 鸣女很喜欢这位铃音小姐。有礼貌的,有着柔软手掌和纤细脖颈的铃音小姐。 无限城对铃音小姐来说并不危险。或者说,哪怕是无惨大人也不会轻易夺走铃音小姐的生命。因为铃音小姐对黑死牟大人来说是特殊的。鸣女知道,无惨大人只是想确认无误罢了,只是不知何时能来确认。 其余的鬼不会,也不敢轻易靠近这里,除非得到黑死牟大人的首肯。能得到这份首肯的,只有鸣女。她是来帮忙运输对铃音小姐来说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的,比如食物。 黑死牟当然也可以离开这里,但他不会。铃音太柔弱了,哪怕其他鬼不会靠近这里,但如果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内,她会害怕得浑身发抖的。 吃完东西,鸣女小姐离开了。铃音跟她告别,没想到这里还能有散发着香味的鬼。 她泡了茶,小口喝着。但是空气中的味道让她很不舒服。她偷偷拿余光看先生的侧脸,想从表情推测出他的想法。但他一如既往地平静,她看不出来。 “怎么了。”黑死牟察觉到铃音的目光,轻声问。 铃音被吓了一跳,脸迅速红了起来。她没想到先生会看出来,小声嚅嗫道:“先生,我,我可以像刚刚那样靠着您吗,这里,这里很可怕。” 黑死牟看向铃音,她神情仍旧有些恍惚,之前养出来的欣喜神色消失不见了。他继续下棋,“可以。” 得到肯定回答,铃音拿起一旁叠好的先生的羽织,把自己包起来,枕在他膝上。她脸朝外,看着木质地面,听着他下棋时落子的声音,陷入了沉默。 好可怕,好可怕…… 耳边是仿佛不会停止的噪音,空气中仍旧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要被吃掉了…… 铃音从噩梦中惊醒,梦中面容扭曲的鬼似乎就在眼前。她出了一身冷汗,神色惊慌,“先生?” “我在这里。”黑死牟回答。铃音仍旧枕在他膝上,不自觉流下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这里是安全的,先生就在这里。铃音不停地告诉自己,可梦中的窒息感不停袭来,她愈发难受起来。 “先生,先生……”铃音直起身来,哭着喊他,脸上是惊慌失措的眼泪。她害怕极了,这份恐惧驱使她说出她不该说的话,“以前,我做噩梦的时候,母亲总会抱着我入睡。先生,我可以,可以抱着你睡觉吗,我不会乱动的,可以吗?” 屋内的光线比之前要昏暗许多。但黑死牟仍旧可以清晰地看到铃音苍白的脸。她在恳求他,哪怕她觉得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这算不上越界,他想,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可以。” 铃音被抱到床褥上。她缩在先生怀里,不安地闭上眼睛。二人默契地穿着外衣,布料相互摩擦着。她闻到了他身上清香的味道,这让她安心下来。 “谢谢您。”铃音感受到了先生怀抱的温度,不再那么害怕了。 她的头发比以前要柔顺很多,散发着淡淡的花香。那是她在集市买的发油味道。黑死牟把铃音粘到脸上的头发拿下来,回答:“睡吧。” 第4章 你们可以走了 铃音总睡不安稳。无限城与她之前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这里让她时时刻刻都处于紧绷状态,生怕下一秒就会出现一只能够吃掉她的恶鬼。她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却仍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些许恐惧神情。 噩梦中惊醒的时候,铃音正缩在先生的怀里。怀抱温暖,是恰到好处的温度,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怕让先生心烦,想稍微离他远一点。她说过不会乱动,所以先生才会允许她抱着他。 可铃音刚动了一下,黑死牟就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怀里轻轻颤抖的铃音,知道她又做噩梦了。她无法在鬼怪横生的无限城生活,所以他才会一直待在这里,确保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她不知道她会无意识哭泣,细密的泪水挂在睫毛上,神色悲伤。只有她惊醒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早已浸透了他的外衣。 “无妨。”黑死牟阻止了铃音的动作,示意她无需离开。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们绝不会伤害你。” 先生对她说过几遍这样的话,铃音相信这一点,他不会骗她。她重新靠在先生胸膛里,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明明知道不会有鬼出现在这里吃掉她,她为什么总是这么害怕呢? “先生,我,我是不是太胆小了?明明您告诉过我不会有危险,却还是这么胆怯。”铃音问。 黑死牟回答:“普通人进入这里,当然会害怕。” 铃音知道,先生是在鼓励她,夸奖她。她是一个普通人,进入无限城对普通人来说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她无需为此觉得自己是个无用的胆小鬼。 先生对她很好,铃音又这么想了,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她知道他是鬼的时候,非常害怕,想立刻逃走。但她怕如果她就这么逃走了,先生会把她抓回去杀掉。毕竟如果逃走的话,在先生的眼里,就是背叛他吧?这样强大的鬼,肯定不会容忍背叛过他的人。 还在思索如何逃走的时候,她来到了无限城。鸣女小姐见她实在害怕,还告诉她无需为安全担忧,因为除了无惨,所有的鬼都不会,也不敢伤害上弦一的人。于是她知道,先生一直在这里,只是怕她害怕罢了。不然他完全可以把她丢在这里,反正不会有鬼伤害她。 “谢谢您。”铃音又想道谢了。 黑死牟轻轻地拍了一下铃音的后脑勺,这是个具有安抚意味的动作,“无妨,睡吧。” 铃音跟鸣女小姐比以前要熟悉一点,也开始谈论一些话题,只是先生从来不会参与,只是在一旁下棋。他不爱说话,如果铃音不问他些什么,他几乎不会主动提起话题。铃音听到了他落子的声音。 她看着鸣女小姐的琵琶,“只需要弹一下,就能让我回家吗?你好厉害,我之前到家的时候,赶了好几天的路呢。” “是的。”鸣女见铃音小姐实在感兴趣,便说了一些琵琶的事情。她控制住自己看向黑死牟大人的想法,心想原来他一开始并没有动用能力直接到目的地,而是和铃音小姐一起赶路。 不过他在铃音小姐面前一直维持人类时期的模样。这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了。 鸣女不再想这些事,将黑死牟大人指定的食物递给铃音小姐,“这是您昨天说想吃的鳗鱼和寿司,请慢用。” “谢谢您。”铃音接过来,食物散发着香味,让她的心情好了很多。她有点不好意思,“鸣女小姐,您明天过来的时候,能给我带些铃兰花吗?” 看来铃音小姐已经可以稍微习惯在这里的生活了。鸣女自然点头,“好,明天我会带来的。” 铃音闻到铃兰花香的时候,把花朵捧到先生面前,笑着问:“先生,好香的花,您喜欢吗?” 花朵是纯白色的,向下绽放着。只是几束花,铃音就能从中得到力量和勇气。黑死牟看着眼前终于露出笑颜的铃音,轻轻颔首,“好好养着吧。” 只是铃音还没能欣赏几天花朵的美丽,就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压迫力吓得浑身颤抖。她意识到这是所谓的“无惨大人”来了。这几天先生告诉她如果无惨大人来了,她只需要跪下行礼就好了。不需要说话,也不要抬头。如果哭了,也要克制住声音。 铃音在看鸣女小姐为她带来的书。她习惯性地枕在先生膝上,先生则在教她汉字的读法。她本来想练字的,但不好麻烦鸣女小姐太多,只想着等出去之后再练就好了。 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铃音下意识跪下,摆好他之前教给她的姿势。她不敢抬头,不敢声响。明明看不到所谓的无惨大人,却还是被吓得瑟瑟发抖,甚至能够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她竭力克制自己的呼吸,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声音。 黑死牟看了眼铃音,她做得很好,跟他说的别无二致。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恢复了自己的六眼形态。他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无惨大人,微微低头,“无惨大人。” 无惨这几天听说了不少这个人类女子的事。真是没用,明明黑死牟在这里陪着她,她竟然还能吓成那个样子,流的眼泪都能把无限城填满了吧?真不知道黑死牟哪里来的这么多耐心哄她。她倒是厉害,非要黑死牟抱着才能入睡。真是可笑,在这里又不会有鬼吃了她,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无惨环视四周,发现了案几上的铃兰花。花朵仍旧绽放着,散发出幽幽清香。人类女子倒是知礼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让他稍微满意了一点,心想她倒没有那么蠢。 有棋,有茶,有书,有花,倒是在这里过上神仙日子了。 第5章 “就是她啊。”无惨终于开口,看着铃音瑟瑟发抖的瘦小脊背,“看起来很普通嘛。” 黑死牟告诉他,如果铃音在身边,练剑的时候格外平静,也能有一些以往不会产生的感悟,所以需要她。无惨倒是相信这一点,黑死牟不会骗他,他是很信任黑死牟的。他只是需要见一下这个人类女子,毕竟四百年以来,黑死牟从来没有主动接触过人类女子。 铃音和黑死牟都没有说话。 无惨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压根掀不起什么风浪。她这么瘦弱,这么弱小,脖颈尤其纤细,稍微用点力脖子就会断掉似的,能对他的事产生影响才怪。 “既然你这么需要她,那就随你。”无惨下了最后通知,“你们可以走了,黑死牟。” 铃音终于可以顺利呼吸了。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无惨实在太有压迫感,她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全身都是冷汗,牙齿不停颤抖,头几乎要埋进木制地板里。她偷偷抬头,发现屋内只剩她和先生,才敢彻底坐直身子。 “收拾一下,可以走了。”黑死牟看着几乎虚脱的铃音,低声说。她表现得很好,一点多余的动作和行为都没有。他伸手,擦掉她额上的冷汗,“做得很好。” 铃音第一次被先生这样夸奖,红着脸收拾自己的行李。她一开始带来的东西很少,在这里住了几天,倒是添了不少。她先把衣服叠好,把书塞到衣服里,又把先生的棋盘和棋子收起来。最后,她捧着那几束铃兰花,笑得眉眼弯弯,“我收拾好了。” 琵琶声响起,铃音终于回到人间。 回到了阔别几日的家,铃音才有了活着的实感。这几天她可以说除了吃就是睡,但又害怕,睡觉和吃饭的时候也要担惊受怕。外面已经是傍晚,她想去镇上买点食物,好做晚饭吃。她看向一旁的先生,“您可以,陪我去镇上吗?家里的食物都没有了,还需要买些种子和茶叶。” 才刚回来,就又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了吗?黑死牟看她神色如常,并不像在无限城的时候那样胆怯,回答:“可以。” 蔬菜屋的老板娘见到铃音,立马招呼道:“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我还担心你出事情呢!” “家里有点事,出门了,今天才回来呢。”铃音笑着回答,挑了几样新鲜的蔬菜。 “你丈夫怎么从来不陪你出来买菜啊?”老板娘十分热心,帮着铃音收好蔬菜。 铃音红了脸,心想之前她不是否认了吗,是忘记了吗?先生说她戴帏帽不方便,在茶铺等她买完东西一起回去。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笑着付了钱,装作没听到。 二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围很安静。铃音低头看路,轻声问:“先生,以后,以后会没事的,对吗?” 她在确认后续会不会再次回到无限城。黑死牟意识到这点,看到铃音映照着月光的长发。她似乎长高了些,他想,回答:“会的。” 铃音得到肯定回复,步伐都加快了许多。她计划着晚上的饭菜,想她好久没喝味增汤了。她决定明天好好打扫一下家里,只是几天不在,有好多地方都有灰尘了。 第5章 鬼杀队 外面下雨了。 山间雾气弥漫,雨水冲刷着竹子和树木,水汽顺着拉门间的缝隙进入房间内。潮湿的空气包围着铃音,她猛地睁开眼睛,这些声音和气息让她从梦境中解脱了出来。 铃音直起身,深深呼吸着。她做了噩梦,恍然间觉得周围都是睁着眼睛看她的鬼魂。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告诉自己这里不可能有其他人。但雨声不停,隐隐传来雷声。雷声越来越大,她站起来,光脚走向客间。 客间亮着灯,先生也许正在看书,或者下棋。铃音轻轻地敲了门,试探性地说:“先生……” 门应声而开。 黑死牟站在门边,低头看着泪眼婆娑的铃音。她身形单薄,头发散在瘦弱的背上。大概是起得急了,身上只穿着里衣。他移开眼神,“做噩梦了?” “外面在打雷……”铃音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眼泪落在上面,让她瑟缩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这里不是无限城,先生大概是不会同意她过分的请求的。她咬住嘴唇,声音越来越小,“我能,能像以前一样抱着您睡吗,我,我好害怕……” 黑死牟熄掉客间的灯,抬腿往屋外走去。榻榻米上整齐地摆放着铃音的被褥,枕头上是她刚刚因为恐惧而流出的泪水。他和铃音都认为离开无限城她能拥有正常的睡眠,但现在看来那段记忆挥之不去,睡眠倒成了奢侈物品。 铃音见先生过来,知道他是默认了她的请求。她擦掉眼泪,从壁柜里拿出褥子铺好,躺到被子里。先生像之前那样搂住她,她缩在先生怀里,“谢谢您。” 她的身体很冷,仍旧在发抖。外面雷声不停,雨还在下着。黑死牟捂住她露在外面的耳朵,突然想起她好像一直在跟他道谢。 铃音醒来的时候,仍旧在先生的怀里。她仰头去看,发现他也闭着眼睛,仍旧是那张清俊的脸。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一派清新景象。她闻着空气中的味道,轻轻地笑了。 铃音仍旧无法单独入睡。无限城的影响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她好像已经习惯在先生怀里睡觉了,怀抱温暖,让她安心。先生嘴上不说,却默许了这样的行为。她每次收拾床褥和被子的时候,都有点脸红,觉得这似乎有点不大对。 “喝了药,好好休息。”黑死牟把药碗放到铃音手里,抬手试了下她额头的温度。他跪坐一旁,看着因发烧而虚弱的铃音。 铃音苦着脸把药喝完了。她从昨天晚上开始发烧,一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发烧了,最近总是下雨,大概是着凉了。 黑死牟把药碗放在一旁,“我有事要出门,不会有鬼进来,你安心养病。” 铃音有些不安。这是这么久以来先生第一次离开,她很不适应。但她没说什么,只笑道:“好,我会等您回来的。” 乖孩子。黑死牟再次试了试铃音的体温,比以前好点了。如果她健康,他是打算带她一起去的。但她生病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铃音看着先生消失在屋子里,才低下头哭了。昨天先生还抱着她入睡,现在他却已经走了。她正在生病,意志也因此薄弱了下去。眼泪滴在被子上,她捂住脸,讨厌这样过度依赖他人的自己。 铃音无法入睡。脑子昏昏沉沉的,嗓子也疼得厉害。她不停地喝水,希望这样嗓子能好受一点。她没有熄掉灯,躺在榻榻米上看先生的棋盘。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她不由得想,早知道就问一下了,如果知道还有几天的话,她也能期待先生回来的那一刻。 也就是这样的时刻,铃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对先生的依赖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他不抱着她的话,她就无法入睡。她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绝望。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那边看一下。”富冈义勇这样嘱咐队员,朝山间的房屋走去。山里的露水很重,眨眼间他的衣服就被打湿了。 队员们看着水柱大人的背影,停下了脚步。他们刚刚执行完任务,正在回去的途中。只是突然间水柱大人察觉出异样,孤身一人去查探了。 “不愧是水柱大人,能察觉出我们感知不到的鬼的气息。” 队员们窃窃私语着。 “对啊,水柱大人应该马上就会回来,我们坐着休息会好了。” 富冈义勇从山下就察觉到了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微弱的鬼气。如果不是柱,大概是察觉不到的。这鬼一定是个厉害角色,所以他决定一人上山查探。 很快,他发现了一间木屋。大门紧闭,鬼气缠绕一旁。他皱眉,意识到这是鬼故意留下的。是警告其他的鬼不要进来吗?他想,除了这缕鬼气,这里再也没有其他鬼的气息了。 富冈义勇很快反应过来,如果不是鬼故意为之,他绝不能查探到这里。也就是说,这鬼能够完全隐匿气息。 是上弦的陷阱吗,他想,同时试着推门,门纹丝不动。 必须进去,他没有犹豫,轻松地翻墙进入这也许居住着鬼的院落。 院子很宽敞,一看就知道正被人精心打理着。靠近缘侧的部分则种着许多花草。富冈义勇匆匆看了一眼,是铃兰花吗? 屋内完全没有鬼的气息。他屏息凝神,听到了压抑的咳嗽声。是女人的声音,他循着声音找过去,门发出轻微声响,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您是谁?”那女子这样问他。 对面的女子面色苍白,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膀上。她大概正在生病,被褥旁边是喝了一半的汤药。她满脸警惕神色,缩在被子里看他。只是,哪怕这样,也遮不住她的病容和因为泪水而泛红的眼睛。 是人类。富冈义勇收起日轮刀,站直身体,回答:“鬼杀队富冈义勇。” 铃音被门的响动吓到了。她抬眼,看到一位穿着羽织的陌生男子。他神色淡漠,长发扎在脑后,手上握着剑。他就在那里逆光站着,问她:“你知道这里住着一只鬼吗?” 第6章 什么? 铃音惊讶地看着这个自称为富冈义勇的人,他怎么会知道?她咳嗽起来,脸上的惊疑表情藏也藏不住。 看来是知道的,富冈义勇确认。他环视四周,这是一间长期有人居住的屋子,有一切该有的生活用品,甚至还有棋盘。这下他明白了,门口的鬼气是为了保护这女子而设置的。 铃音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再比如“请你出去”。但是她说不出口。“鬼杀队”是个只要一听就能明白意思的名字,顾名思义,眼前的这个人,是斩杀鬼的战士。 “你被鬼安置在这里吗。”富冈义勇冷声问。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她正抱着一件黑色羽织发抖。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害怕犹豫,“或者,你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吗?” 铃音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她只是希望这个人快点离开这里。她失去了先生的庇护,不知如何应对,连话都说不出口。 她是一个拥有纯净眼神的人。富冈义勇仍旧站在那里。他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再次开口:“跟我走吧。鬼杀队会保护你的。” 队员们等待着水柱大人回来。雾气散去,阳光终于降临此处。在稍显刺眼的光线下,他们看到水柱大人带回来一位女子。 那位女子和水柱大人一起走了过来。但她看上去不太舒服,脸色苍白,步伐有些慢。因此水柱大人在旁边扶着她,身上还背了一个包袱。 “她跟我们一起回去。”水柱大人冷声说,淡漠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 队员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这是水柱大人决定的事,他们自然不会反驳,只是继续赶路罢了。 铃音看到了其他人脸上疑惑的神情。她不安地咬着嘴唇,看向富冈先生,“我……会给你们添麻烦吧。” “不会。”富冈义勇回答。他有很多问题要问她,但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又不想让她过于劳累。他决定只问最重要的问题,“跟你一起的鬼,是上弦吗?” 富冈先生告诉铃音,他是鬼杀队的水柱。等回去总部,她会被保护起来,绝不会被鬼找到。铃音想要恢复正常的生活,因此她跟着义勇先生出来了。这是对先生的背叛。她低下头,小声回答:“先生他,是上弦一。我听其他的鬼叫他‘黑死牟’。” 鎹鸦飞往高处,富冈义勇将纸张和笔墨仔细地收了起来。他已经将事情尽数写在信件里告知主公,想必不久后就能收到回信。 铃音有段时间没这样长途跋涉过了,尽管已经退烧,也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好不容易到了休息的时间,她卸了力气,坐在火堆旁取暖。 “吃点东西吧,还有很长一段路。”富冈义勇把兵粮丸递给铃音,又把自己的水壶拿给她,示意她可以用水冲服。 铃音接过来,下意识道谢。兵粮丸有些硬,没什么味道。她就着水勉强吃了下去。她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完全不认识的人,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富冈先生,我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他走的时候我没有问。”铃音低头看着地面,语气里带着浓重的悲伤意味。 是怕黑死牟回来以后发现她不在,顺着踪迹过来找她吗,富冈义勇这么想着,闻到了她身上的花香。一开始他就闻到了,现在近距离说话,味道也就更加明显。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只道:“我已经把你的事告诉主公了,他应该会派其他的柱来增援,不要担心。” 铃音抿着嘴唇勉强笑了笑,“谢谢您。” 第6章 谢谢 铃音缩在火堆旁发呆。身体疲惫,却仍旧很难入睡。先生临走前把羽织留给了她,她知道这是自己可以抱着羽织入睡的意思,好像他还在一样。可不过一天,她离开了那个家,羽织也被她叠好,放置在榻榻米上。 没有先生,也没有羽织,怎么睡着呢? 铃音强迫自己忘记这些事,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可以回到人间,就像富冈先生说的那样,她会到一个任何鬼都找不到的地方,到时候一定都会好的。 尽管很难入睡,铃音还是闭上了眼睛。还要赶路,不休息是不行的。身体向她发出疲惫的信号,她知道自己的病并没有彻底好,只是离开危险的信念支撑着她罢了。 迷迷糊糊间,她陷入了极浅的睡眠。周围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还有木头燃烧的响声。睡梦里的潜意识场景让她痛苦,她开始说梦话,声音极轻,“先生,对不起,我……” 她在跟黑死牟道歉。富冈义勇听到她的梦话,不知道她为什么用这样悲伤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她是人,被鬼安置在属于鬼的房子里,离开是无需被指责的,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她好像并不这么觉得,甚至十分愧疚。 黑死牟对她大概是很好的吧。他第一次见她时,她抱着宽大的黑色羽织。现在想来,那应该是黑死牟的东西。也就是说,对她来说,黑死牟是安全的,可以依赖的对象。哪怕不在,衣服也可以给她安全感。当她决定要离开的时候,她郑重地叠好羽织,穿上了素色和服。也就是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因为一直缩在被子里,她只穿了里衣。 富冈义勇立刻移开眼神,就像此刻,她在哭。 很快,哭声传了过来。他犹豫一下,看过去,发现她早已经满脸泪水。大概是做了什么噩梦吧,他不知道要不要叫醒她。等他走过去伸出手的时候,她觉察出有人在靠近她,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先生,我好怕……”她在寻找舒适的位置,眼泪抹在了富冈义勇的队服上。她是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的,潜意识寻求保护源的需求让她依赖着义勇,温热的气息让她停止了哭泣。 富冈义勇完全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她被月光映照的苍白脸庞,意识到她也许经常在某人的怀抱里入睡,这成为了她的习惯,因此她抱住了他。 但,这是不合规矩的。怎么能这样呢。他皱眉,却无法真正挣开她的胳膊。很快,她意识到这与之前的怀抱并不同,她吸了吸鼻子,孩子气地嘟囔着:“先生,您为什么不抱我……不要生我的气……”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还没意识到他并非她以为的对象吗。义勇叹了口气,蹲下身,让她的头靠着他的胸膛。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抱”了吧。他知道她正在做噩梦,在梦中她大概是希望黑死牟抱她吧。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再次闻到了她身上的花香。 这样是不对的,他想。 铃音梦到了先生。在梦里,他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情绪来。她觉得自己背叛了他,想要道歉,可他不回应她的话。先生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她,她既心慌又难过,伸出手想要抱他,他却仍旧不理她。 不要,不可以,不行。 她越来越难过,哭得越来越厉害。她觉得自己要被自己的眼泪淹没了。可这时候先生朝她走了过来,她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的拥抱。 铃音醒来的时候,富冈先生告诉她回信到了。她看向富冈先生的鎹鸦,宽三郎先生正趴在富冈先生的肩膀上休息。她跟宽三郎先生道谢,“谢谢您为我的事情奔波。” “不用谢。”宽三郎先生有些年纪了,说话的时候语速有点慢。 富冈义勇看完了主公的回信。她精神比之前好些了,最起码脸色没有那么苍白了。他把大体内容转述给她:“主公很重视你的事情,已经派风柱增援了,不久就会到。” 其实信的内容要比这几句话复杂得多,但义勇没有多说。离他们最近的就是不死川,所以先让风柱过来。其他的柱比较远,花费的时间可能要长一点,所以他没有告诉她。 太好了。铃音终于笑起来,“多谢您。” 黑死牟到家的时候,门边的鬼气没有变化。他将鬼气收敛,却也意识到屋内没有人的气息。那股能让他感受到久违的安宁的气息,那个能带给他安宁气息的人,不在里面。 鬼不可能带走她,那能带走她的,只有人。 屋内没有亮灯,是彻底的黑暗。那个说着“我会等您回来”的女子,也早就不见踪影。她身上的花香,也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殆尽。羽织被整齐地叠放在榻榻米上,屋内的一切都与黑死牟离开前别无二致。 屋内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案几的棋盘上有一张纸,在黑色的棋子下随风摆动着。上面用略显稚嫩的字体写着:“一切的一切,谢谢您”。 那是他教她写的字。那时候,他在她眼里只是人类。她提出想要学习如何写字,第一个字就要学“谢”。她说她能有今天全都多亏了他,他是她的恩人,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对她最好的人。她笑起来的时候,明亮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 现在,她用他教给她的东西告诉他,她是自愿离开这里的。 被褥旁放着被她喝了一半的药,黑死牟跪坐一旁,枕头上似乎还有她的眼泪。她知道他是鬼之后,总是半夜里偷偷哭泣。泪水浸透枕头,她不再全身心地信任他。她没有带走任何他给她的东西,只带走了完全属于她的几件衣服。 第7章 他走后,她一定一直在哭。哪怕把羽织留下,她大概也是睡不好的。铃音是个瘦弱的人,长途跋涉会让她的身体劳累,何况她的病还没有好全。之前他带她来这里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一个人类,所以他没有动用能力,每天走的路程都是她能承受范围内的距离。 外面天光大亮,黑死牟隐匿在屋内的黑暗中。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黑夜的来临。 铃音接过富冈先生的水壶,下意识道谢。她仰头喝了几口水,用随身带的手帕将壶口处的水痕擦干净了,才递还给他。她有点不好意思,“带着我有点吃力吧?” 她总是道谢。无论多细微的小事都能让她露出浅浅的微笑,然后他就会听到她的那句“多谢您”。义勇拿回水壶,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没有立刻回答。她应该不记得吧,他想,看到她素色衣服的下摆。 “你说过很多次了。”义勇拧好水壶的盖子,冷声回答。 是不需要再说谢谢的意思吗?铃音有点不解。富冈先生话很少,行动上却比较体贴,所以她没多想。 “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的羽织,对吗?”她看了眼富冈先生的羽织,小心地问。这是由两件羽织拼接而成的衣物,她醒来的时候,正在她身上盖着。她也就由此体会到了他的柔软内在。 义勇握着日轮刀,有一瞬间的愣神。他没想到她会问他这个,淡漠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惊讶神色。他点头,“是。” 铃音又想道谢了,谢谢富冈先生把如此珍贵的羽织借给她取暖。她笑道:“其实富冈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呢,谢谢您。” 很少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更别说用“温柔”这样的词来形容他了。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她的话。 只是,白昼即将过去。义勇抬头,察觉到周围似乎很少有活物存在。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又觉得这只是他的错觉。他看向一旁已经显露出明显疲惫神情的女子,“黑死牟在你身上没留什么印记,是吗?我没有感应出来。” 印记?铃音有点疑惑,是指在她身上留记号,方便找到她吗?先生应该没有这样做过,她摇摇头,“没有,我身上没有记号的。” 黑死牟应该是可以完全隐匿气息的。义勇拿不准她的说法是否属实。但现在考虑这个也没什么用,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日轮刀。 铃音不知道为什么富冈先生突然神色凝重起来,但他绝不会问无关的事,因此她也跟着不安起来。疲惫让她劳累,未知的境况让她恐惧。 火堆安静地燃烧着。 铃音坐在富冈先生旁边,看到他突然站起身来,把她挡在身前。她完全看不到前面是何景象,心里莫名跟着紧张。心中最坏的预想好像即将在她面前发生。 这是一个佩着剑的武士。头发束起,有着一双淡然出尘的眼睛。义勇听到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这就是上弦一吗,他想,对方身上果然没有鬼的气息,只是悄然出现在这里,一丝声响都没有。 但是,对方眼里并没有富冈义勇这个人,只是站在对面,看着义勇身后被挡住的女子的衣服下摆。 “你们带她走。”义勇朝一旁的队员说,没有动。 队员们看到了那个佩剑武士。明明一副清俊的富贵子弟模样,却有着巨大的压迫感。他们瑟瑟发抖,甚至无法走动,冷汗涔涔,沾湿衣衫。他们从来没见过上弦,更何况这是上弦一。根本动不了,连话都说不出口。 铃音低头,看到地面上的石子。坚硬的,稍显圆润的石子。富冈先生挡在前方,但她知道先生来接她了。只是,然后呢?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她不清楚。先生会杀掉她吗,对他来说,拧断她的脖子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吧,也许一滴血都不会沾到身上。她是个无法与鬼抗衡的人,这些事从来都由不得她做主。就像之前先生说的那样,这世上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这里,只有富冈先生。风柱大人还没有到,但就算到了,能安全地离开这里吗?为她这样的人受伤,她想想就不情愿。她是一个即刻死掉也不会有任何人心痛的人,为她这样的人,哪怕流一滴血都是浪费。 之前,先生问她要不要跟他走,她答应了。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现在正是春意盎然的时候,大概很快就会迎来炽热的夏天。先生站在对面,她知道她该回去了。 义勇不会退缩。他是柱,保护人类是他的职责。何况他答应了她,带她去到一个没有任何鬼能找到她的地方,他要信守承诺。哪怕不死川还没有到,哪怕死在这里,他也要完成他答应过的事。 只是。 身后的女子站了起来。她身上的花香萦绕鼻尖,紧接着,她似乎是笑了,“富冈先生,请收起剑吧,我要回去了。” 义勇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到她平静的脸。为什么要回去,他想,不是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吗,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弃?他甚至没有跟黑死牟交手。他看到她平静地走过来,挡在他前面,替他遮住了黑死牟的身躯。她在笑,但神情悲切,“感谢您想要保护我的心意,但我已经不是值得您保护的人了。请不要因为我这样的人受伤,富冈先生。” 什么。义勇觉得她说的话不对。但哪里不对,他说不出来。他一向不是能言善辩的人。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但她那样决绝,他说不出口。 “还有远处奔波而来的风柱大人,请告诉他,虽然没能见到,但我很感激他。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一定很辛苦吧。”她继续说着,转身离去。 这算什么。义勇看向全程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哪怕一个音节的黑死牟。只需要出现在这里,她就转身朝黑暗走去了。他无法向前,不知名的情绪笼罩着他沉寂的心。 在马上走到黑死牟身旁的时候,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轻声说:“永别了,富冈先生。” 第7章 阳光 不死川实弥收到主公的信时,正在擦拭日轮刀。他展开信件,里面的内容让他十分兴奋。 主公大人告诉他,富冈在山间的木屋里发现了上弦一的踪迹。而那间属于上弦一的房子里,住着一位人类女子。富冈和女子已经在路上,他距离最近,主公决定派他去接应。 鬼杀队很少能得到上弦的情报,这次竟然找到了与上弦一关系匪浅的女子。不死川实弥深知这位女子的重要性,带上日轮刀便即刻启程。 只是他速度虽快,却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坐在火堆旁咀嚼兵粮丸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上弦一为什么会养一个人类女子在身边。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在他的认知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那女子大概是被迫的吧,他想,面对鬼,普通人是没有招架之力的。 他夜以继日地赶路,很少休息。与富冈接应的念头支撑着他,他想要完成这个任务。这可是与上弦一有关的重要事情,要是顺利,肯定能得到很多有用的情报。只是当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没有看到女人的踪影。 “富冈,主公信里写的,那个跟在上弦一身边的人类呢?”不死川实弥剧烈呼吸着,站在原地打量着四周。周围的一切都是普通又平常的场景,安静地不像话。 富冈坐在燃烧的火堆旁,看着地面上的石子。他神色淡然,面无表情地抬头看过去。 “走了。”他说。 不死川实弥最讨厌富冈这副样子。永远话只说一半,一副不爱搭理人,自认为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现在更好,这么重要的事,用“走了”两个字就概括了?! “喂,走了是什么意思,怎么走的,为什么突然走了?”不死川实弥还想再问,但富冈又低下头了。他心中无名火起,恨不能破口大骂出来。但是,他再次环视四周,完全没有打斗痕迹,一滴血的味道都没有,这太奇怪了。 一旁的队员怕二人打起来,简单说了当时的情况:“风柱大人,刚刚,上弦一来了。她怕我们受伤,就跟着走了。” 后来回去的时候,不死川实弥从队员口中听到了完整的经过。队员告诉他上弦一有多恐怖,压迫感有多强,又告诉他那个人类女子站在旁边的时候显得更加瘦弱了。他也知道,上弦一一句话都没说,她就跟着走了。 之后无数次想起这个夜晚,不死川实弥都觉得不可思议。她是以怎样的心情走向上弦一的呢?那么瘦弱的一个人,竟然毫不犹豫地走到了恶鬼身边。他也知道,她是怕鬼杀队的人因保护她而受伤,所以她决定回到上弦一身边去。可是,鬼杀队的职责如此,她又何必担心这个? “刚刚?”他敏锐地察觉到队友的用词,内心的猜疑涌上心头。 队员看着处于暴怒边缘的风柱大人,咬牙道:“是的,大概十分钟前。” 十分钟。 只是十分钟。 如果他十分钟前到达这里,一切会不同吗?只是十分钟罢了,如果他再快一点,会发生什么变化吗? 第8章 不死川实弥紧紧握着日轮刀,冷笑一声,“富冈,如果你刚刚出手,难道还撑不了十分钟吗?” 她不知道不死川十分钟后就会到达这里,义勇想。她以为只有水柱在这里,风柱也许要很久才能过来。她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他没有仔仔细细地把全部的内容告诉她。 除了不死川,悲屿鸣也在路上,只是路途相对较远。他想把最准确的信息告诉她,让她知道不出一日就会有其他的柱过来,让她安心。他怕需要长时间才能到来这样的词会让她陷入无望的等待。 不对,义勇想,他之前说的不对。为什么一定要那样说,哪怕多说几个字呢,她大概会觉得希望很大吧? 不死川实弥见富冈不说话,火气更甚。他走上前,想再说点什么,好表示他的愤怒。刚要说出口,却听到富冈轻声对他说:“她有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不死川实弥愣了一下,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能有什么话对他说。难道是埋怨他太慢了? “她说,长途跋涉过来,肯定很辛苦吧。虽然没能见到,但她很感谢你。”富冈重复她的话。不善言辞的人,把她的话记得很清楚,也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她想要告诉的人。 什么啊。不是埋怨,而是感谢,甚至还有关怀。 不死川实弥停住脚步,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言来回应这句话。这时候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长途跋涉而来的疲惫。疲劳袭来,怒气悄然消散。他叹了口气,发自内心觉得真是太可惜了。 月色正好,从来没变过。他一路奔波的时候,陪伴他的就是这样漂亮的月光。本该是他顺利赶来与富冈接应的夜晚,变成了她离去的时刻。 义勇跪坐在榻榻米上,听到主公和其余的柱谈论的声音。主公是一个富有人格魅力的人,他从主公身上得到了很多力量。只是他总不喜欢与人交流,这样的谈论也不怎么参与。偶尔主公问到他了,他才会回应。 气氛有些压抑。本该被顺利带来的女子,在中途被上弦一带走了。这对鬼杀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甘露寺安慰着失落的众人,“大家不要这么消沉呀,我们还会有机会的!” 见没什么人回应,她又捂住了脸,心想她是不是不该这么说呀,她其实也觉得很可惜,但是她觉得不能这样消沉下去,所以才这么说的。 “她说,上弦一与无惨并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无惨似乎把上弦一放在相对平等的位置上。上弦一也不需要经常为无惨做什么,经常做的事就是下棋,练剑,看书。” 义勇把她在路上告诉他的话,全部说了出来。那时他只是问了一个小问题,她却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她说了自己和黑死牟认识的经过,为什么跟着黑死牟,又是如何遇到了上弦二童磨,无限城里是什么样的,鸣女的能力是什么。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全部告诉了他。 义勇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路上就要告诉他这些。他看着她清秀的侧脸,“你可以回总部的时候再说。” “如果回不去的话,您也不算白白救了我,不是吗?”她只是笑,素净的脸上带着隐藏起来的悲伤神情。她似乎把这些情报看得比她自己还重要。 他继续说着:“上弦二童磨,喜欢吃年轻的人类女子,似乎有个极乐教,他是教主。上弦间不能随意见面,她只见过上弦二,正是因为童磨他才能知道黑死牟是鬼。其余的上弦,她并不清楚。” 义勇想起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愧疚的神情。她为自己不清楚这些而感到抱歉,“实在抱歉,富冈先生。除了上弦二,我都不清楚。还有无惨,因为太害怕了,根本不敢抬头看他,连他的声音都被我牙齿打颤的声音掩盖住了。” 说完这些,她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富冈先生,我很胆小,对吧?”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义勇回想,却只记得她悲伤的笑容。也许他没有回答什么吧。但其实他想告诉她不是的,她是个勇敢的人,做得很好。只是,他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这些话被他咽下去了。 只是,她从来不说她跟黑死牟是怎么相处的。她似乎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好的人,轻声问他:“我一直认为先生对我很好很好,除了父亲母亲,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富冈先生,我这样觉得,是不是太令人失望了?” “不会。”他回答,看到她重新展露出来的笑容。 义勇把她告诉他的,悉数说了出来。说完这些,他觉得口干舌燥。说的话太多了,他非常不习惯。他想要是她自己在这里说这些话就好了,这样他也不用做自己完全不擅长的事情。 她告诉他这么多有用的情报,怕中途被抓回去,让他一无所获。于是他也把她的原话告诉了主公大人和其他柱,哪怕大家的眼神让他不太习惯,他还是断断续续地说完了。 屋内越来越安静,只有义勇平静的声音,诉说着这些十分有用的,之前并不知晓的情报。 什么啊。不死川实弥睁大眼睛,她早就预料到自己中途会被抓回去吗?怕鬼杀队无法得知情报,赶路中途就把她知道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这样都说出来的话,哪怕回不去,也能稍微有点用处吧?”她这样说着,阳光洒在她素净的脸上。 义勇离开会议场所的时候,屋外的阳光正好。他记得前几天好像没有那么好的阳光,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我也想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好像从父亲去世那天起就没有认真看过阳光了。总是忙着做点工作拿到钱买药。原来阳光能带给人这么大的希望吗?”她抬手捂住眼睛,脸上是细碎的阳光。 义勇叹了口气。 第8章 没有 铃音走向先生的时候,看到他一如既往平静的脸。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先生生气了吗,会杀掉她吗?她忐忑不安地想着,心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了。从她再次见到先生开始,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果然是生气了吧,从来没有这样过的。她漫无目的地跟着先生往前走,走了好一阵也不见他有跟她说话的意思。她的腿好疼,赶路时间太长,晚上又睡不好。她不由得觉得十分委屈,小声地哭起来。 黑死牟停下了脚步,看着一旁勉强跟着他步伐的铃音。她哭得厉害,为了不发出声音,泪眼婆娑地咬着嘴唇。她哭起来的时候,更显得楚楚可怜。离开他的这几天,不用掂量就知道瘦了。 “为什么哭。”黑死牟不明白。说会等他回家的是她,在这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也是她。说谢谢的是她,毫不犹豫离开的也是她。 铃音见先生终于跟她说话,抽噎着拿袖口擦眼泪。她本来是想拿手帕的,可拿的时候才知道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了。她仰头看着高大的先生,眼睛因为疼痛不自觉地眯起来,“对不起,先生,您生我的气了吗?” 黑死牟摇头,“没有。” 铃音现在确定先生不会杀掉她了。如果他想杀她,她早就死掉了。这个认知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她脸上还沾着不少泪水,眼睛湿漉漉的。她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在生她的气。 她背叛了他。不仅是离开他,她还把许多许多事都告诉了富冈先生。这代表她彻彻底底地背叛了他。她一直很害怕,鬼跟人是不一样的,鬼会随便吃人,她很害怕,所以她跟着富冈先生离开了。 可在路上,她才意识到先生对她有多重要。她不停地告诉自己,不是的,她只是习惯了有先生的生活,等过几天就好了。她还告诉自己,对于先生来说,她只是一个弱小的人类,随随便便就可以杀掉她。等他发现她不见了的时候,他也许会生气,但他也许也会就此忘记她。 可是,先生来了。 他出现在那里的时候,她很害怕,怕他伤害其他人。但先生没有动,所以她知道他是来接她回家的。他没有随随便便就忘记她。 “您如果不生气的话,为什么不,不抱抱我?”铃音突然生出了些许勇气。她仰头看着清俊的先生,哭着说:“我的腿好痛,好难受,您一定是讨厌我了,是不是?” 黑死牟知道,铃音很累了。她衣服脏了,头发也不似从前柔顺,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光彩神色也不见了。她眼睛里的泪水好像永无止境似的,他想,俯身把她抱了起来,回答她的问题:“没有。” 铃音把头埋在先生的颈窝里,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她想起了那个梦,梦里他也过来抱了她。她得到了他的原谅,却仍在哭泣。 她小声告诉他:“您不在的时候,我哪怕抱着您的羽织也睡不着。先生,这几天我也没睡好,好累好累。您不要不理我,我很害怕。” 黑死牟脖子上都是铃音冰凉的泪水。她身体很凉,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状况。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烧。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离开,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 第9章 她手无缚鸡之力,为了自保,左右摇摆并不是值得苛责的事。身为人类,恐惧鬼也是理所应当的。她害怕他伤害鬼杀队的人,主动回到他身边,这也就证明了她的善良。他也知道,一路上她大概会跟鬼杀队的人说不少关于他的事。但这些事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所以他不会觉得这样做不对。 她一直是一个外表柔弱,内里坚韧的好孩子。 “睡吧。”黑死牟拍了拍铃音的背,轻声说,“不要害怕。” 这下,铃音彻底确定先生没有生她的气。她蹭了蹭他的脖子,闻着熟悉的味道,安下心来。长期的疲惫让她浑身无力,这下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她小声回答:“好,到了家我会醒过来的。” 不过,铃音嘴上说马上就会醒,实际上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她揉着眼睛,看到外面的阳光后吓了一跳,立刻红着脸起床了。 先生正在黑暗处下棋。他见她醒了,落下了手中的棋子。 “再睡会吧。”他平静的眼神看过去,“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的。”铃音快速地把被褥收进壁柜,不想让先生觉得她是一个懒惰的人。她走到先生旁边,看到案几上没有茶,便立马去烧水。等她拿着水壶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才意识到院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铃音来回转了一圈,发现房子没变,是地理位置变了。外面的竹子不见了,许多松树安静地立在原处。她跑到先生旁边,把自己的发现说给他听,“先生,我们搬家了吗?外面有好多松树!” 铃音睡得很沉。黑死牟带她回家的时候,她靠在他身上睡得正香。素净的脸上泪痕犹在,却露出了略显依赖的神情。她似乎做了梦,抿起嘴唇笑了笑。他想起这一幕,回应她的话:“嗯,喜欢吗?” “喜欢!”铃音知道这里比之前的家要靠北一点,所以夏天的时候不会太热。她眼睛亮晶晶的,又问:“那先生,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是鸣女帮了忙,所以房子也一块过来了。这是一件很轻松的事。黑死牟告诉铃音那时候她正在睡觉,所以她不知道。 太失礼了。铃音很不好意思,鸣女小姐帮她搬家,她却躺在原地呼呼大睡,真是太失礼了。她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上了撒娇的语气,“那您怎么不叫醒我呢,我都没能感谢鸣女小姐帮了这么大的忙。” “不用。”先生轻轻笑了一下,示意没关系,鸣女不会在意这个。他看了看屋外,“去外面看看。” 铃音知道先生有什么东西要让她看,但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她走到屋外,看到了被竹篱包围起来的温泉。她一下子就意识到,晚上的时候,就可以边欣赏月光边泡温泉了。 她十分开心,确定先生真的不生她的气。如果他生气的话,怎么会带她来这有温泉的地方呢?而且这边偏北,夏天的时候也要凉爽些。他一定是仔细考虑过才来这里的。 满怀心思的铃音又要跟先生道谢了:“先生,多谢您。” 黑死牟放下棋子,意识到她总在说谢谢。他微微侧头,看向她,“怎么了。” “谢谢您带我来这里,外面还有温泉呢!”铃音兴奋地指着外面,恨不得现在就进去。她说完这些,又低下了头,小声道:“还有我擅自离开,您却没有生我的气。” 只是这么点小事,黑死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感谢的。但是这对他来说是小事,对铃音来说却是大事。所以他没有否认,只回答:“无妨。” 这里的地理位置很好。在家里就可以泡温泉,离镇子也近,买东西比之前方便很多。因为是交通枢纽,形形色色的人来往于此,颇有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铃音重新开始与先生生活,并快速地喜欢上了这个城镇。她不需要再戴帏帽,可以跟先生一起走在繁华的街道上。这里有许多店铺,饮食方面也有了更多的选择,有许多她没见过的新奇食物。她总想试试各种食物,毕竟之前生活拮据,也没什么选择。 “会积食的。”先生见她还不停下来,微微皱眉。 铃音停止了咀嚼的动作。她的脸迅速红了起来,低下头不说话了。她咬着嘴唇,又偷偷抬眼看一旁的先生。她其实还想再吃一点。 “下不为例。”黑死牟见她这样,还是松口了。她初来乍到,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新鲜,这样的事也是有的。而且她之前长途跋涉,瘦了一些,多吃点正好可以补回来。 哪怕已经是吃完晚饭的时间,外面还是很热闹,许多人聚在一起玩耍。铃音之前总要考虑生计问题,很少能遇到这样的场景。她欣喜地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活着真是太好了。 黑死牟站在铃音旁边,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对他而言,这些东西都是见过许多次的,可以说是一点新鲜感都没有。但她很喜欢,之前的光彩神色又回来了。 他想起她之前的样子。她似乎总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不是采草药,就是缝衣服。大部分的钱都拿去买了药,剩下的钱连饭都吃不饱。所以她脸色苍白,头发干枯,连笑都显得无力。只是她从来不抱怨,默默地做自己的事,好像只要有她母亲在,她就能永远这样辛劳下去。 而现在,她脸色不再像以前那样苍白,而是透着生机的健康肤色。她长高了些,也比以前胖了些,只是还是太瘦。她觉得眼前的事物新鲜极了,扭头跟他分享,笑得眉眼弯弯,“好好玩啊,先生,你觉得呢?” “嗯。”他回答,点了点头。 第9章 兄长 铃音收拾壁柜的时候,找出了几件汤帏子。汤帏子材质比较轻薄,可以在泡温泉的时候穿。她也是摸了几下才能确认的,毕竟之前从来没穿过,只是从街坊邻居口中听说过。她十分惊喜,跑过去跟先生确认:“这是您给我准备的吗?” 黑死牟决定搬来这里,一方面是这里比之前生活要便利许多。这样的话,铃音采买各种物品就不用走许多路了,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她的负担。另外一方面,则是这边靠北,又有温泉。他是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不会随便找地方住,更何况还有铃音在。 “是。”他回答。尺寸应该是正好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铃音非常开心。看到温泉后,她还在思索穿什么比较好,这下有了现成的衣服,自然喜不自胜。她觉得先生可能在家里给她准备了很多惊喜等着她发现,之前是温泉,现在则是衣服。 她笑眯眯地继续打扫卫生,想着一会吃了晚饭就去泡温泉。 只是几件衣服,就高兴成这样吗。黑死牟看着铃音开心的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继续低头下棋,觉得她真是个知足常乐的好孩子。 等铃音吃完了饭,才意识到泡温泉是一件相对来说有些尴尬的事。她偷偷去看先生,想她现在是不是要问“您先去泡温泉吗”,但是她有点说不出口…… 察觉到铃音的眼神,黑死牟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便开口道:“你去就好,不用顾虑这些。”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铃音应了一声,看了看外面黑乎乎的天空,心想外面应该不会有人吧。 看来是有些害怕。黑死牟是能够理解她的。她年纪还小,虽然觉得新奇,也难免顾虑太多。外面天黑透了,如果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害怕是不可避免的事。 铃音正在做着心理建设,先生突然起身了。他走出去,坐在缘侧,身后就是温泉。他没有说话,但铃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换好衣服,终于进入了她心心念念的温泉。 温泉温度正好,铃音的疲惫被很好地抹平了。泡温泉跟泡澡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她小心翼翼地挽起头发,把半张脸埋在温泉里。她从以前就想这样做了,想试试这样是什么感受。 温柔的水包裹着她,热气横在眼前。铃音靠在石头边,仰头看悬挂在天上的月亮。她之前说她想走在阳光里,因为她自从父亲去世后就总是低着头谋生,只有夜晚才能有喘息的时间。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很小,很少觉得生活是美好的。但现在,也许是心境不同了吧,她突然觉得在月光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铃音伸手,把月亮圈在手心里。月光皎洁,散发着柔和的光亮。水珠顺着手臂滑落,她又赶紧把手放回温泉里了。 先生说,半个钟头就差不多了。所以铃音虽然还想继续,但还是起身了。她拿毛巾擦拭水珠,觉得泡温泉真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她换好衣服,走到先生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先生,我泡好了,谢谢您出来陪我。” 黑死牟背对着铃音,听到了她用手拍打水面的声音。他见她弄好,便回了屋。她最近有了个新的爱好,往手帕上绣花。只是她算不上熟练,正处于探索阶段。案几上都是针线,还有一些半成品手帕。他看了眼手帕上的铃兰花,觉得还是不错的。 铃音仔细地梳理长发,照例抹上发油,空气中弥漫着发油的花香味道。她很喜欢这个味道,这是她之前根本想不到用的东西。 第10章 头发长了些,也不那么干枯了,而是柔顺地垂在肩膀上。铃音看着镜中的自己,抿嘴笑了笑。 收拾好东西,铃音又开始铺被褥。两床被褥被她整齐地摆放在一起,她看了看在灯下看书的先生,犹豫一下,还是开口了,“先生,我,我有点困了……” 黑死牟放下书,看过去。铃音回来那天,就算没有他抱着,她也睡得很好。但他见她低头咬嘴唇的样子,还是熄了灯,借着月光把她搂到怀里。 铃音躺在先生怀里,紧紧地搂住了他。她很怕自己入睡,这样做已经成为习惯了。她小声嘟囔着:“先生,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之前,她不知道为什么先生对她这么好。现在,她还是不明白。明明她已经离开过一次,他却完全不生气,还是对她这样好。 她身上的花香味更明显了,应该是刚刚泡温泉头发湿了一些,所以才抹上发油的。除了这个,还有温泉带来的硫磺味道。黑死牟听她这样问,有些晃神。他很久没跟人类这么亲近了,但这一段时间,他似乎说了太多的话,回答了太多的问题。她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他知道。 “睡吧。”他捂住她的眼睛,轻声说。 铃音知道这是不愿意细说的意思。她有些失落,不知道先生为什么不想回答。她想知道答案,因为她还没能完全忘记自己上次的离去。自由也许是唾手可得的,但她放弃了。她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 长时间的相处给了她勇气,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先生的手上有不少茧,让她的脸有些痒。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再次小声问:“那,先生,您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的生活,是您想要的吗?” 换了个说法,但意思是差不多的。黑死牟移开手掌,看到她素净的脸。他移开眼神,反问道:“对你来说,是吗?” “我不知道……”铃音回答。她本身就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如果是以前,那她一定会说,她想要母亲快点好起来,只要跟母亲一起生活,那就够了。但现在,母亲离开了她,她一无所有了。 一无所有的人,就像她,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呢?她不知道。或者换句话说,她连生活是什么都不知道。母亲还有太多东西没教给她,她不知道。 那天,她跟着富冈先生离开的时候,也这么想了。如果去了鬼杀队,她又能做什么呢。她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无论去哪里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铃音用力抱着先生,问:“先生,我是不是太笨了,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是个单纯的孩子,不安地寻求着他的庇护。黑死牟叹了口气,她才这个年纪,有很多事不明白是很正常的。母亲的去世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她缺少归属感。这么想着,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回答:“没关系,慢慢思考就好了。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 铃音点点头,似懂非懂道:“好。” 因为离镇子很近,铃音开始频繁往返于家和镇子。有时她只是坐在茶铺里发呆,看各式各样的人让她觉得很有意思。她对此有种奇怪的负罪感,好像把先生丢在家里了。她一想到自己在外面玩耍,却让先生独自呆在家里,就觉得很抱歉。 铃音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黑死牟看向她,不大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独自待了很多很多年了,白昼对他而言只是须臾一瞬罢了。而她能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他自然不会阻拦,只回答:“无妨,注意安全。” 得到回答,铃音也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她想先生有自己的事要做,不管是下棋还是看书,应该是没时间想其他事情的。她戴上自己这段时间绣的手帕,到镇上跟售卖手帕的信子一起玩耍。 这是她偶然发现的售卖手帕的铺子。信子还会跟她讨论一些镇上发生的新鲜事情。只来过一次,她就喜欢上了信子,信子也很喜欢她,让她带着帕子一起来玩。 “哎呀,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信子拉住铃音的手,让她坐在旁边,同时大吐苦水,“我今天都无聊死了,快快快,让我看看你的手帕。” 铃音有点不好意思。她之前只是帮人缝补衣物,完全没到绣花的程度。之前她跟信子请教过,回家后按照信子说的又绣了几条。在信子这样厉害的人面前她是有点害羞的。 “很好看呀,你看你的铃兰花绣得很传神哦。”信子毫不吝啬她的赞美之词,比划着手帕说了一堆夸奖的话。她把铃音的手帕也放在了铺子上,“看吧,一会肯定会有人买的。” 铃音被信子夸得满脸通红。她听着信子说镇子里最近发生的事,觉得很有意思。信子见她听得入神,不由得说:“你要是住在我们那边就好了,有好多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呢。” 铃音倒是没想过搬家。她很喜欢先生找的地方。没等她回答,有人过来买手帕了。那人看样子是熟客,挑了两条手帕后很快付了钱。 信子接过钱,递给铃音一半。一共卖出两条,一条是她绣的,一条是铃音绣的。 铃音坚决不要。她只是来找信子玩的,如果要了钱,好像是借信子的铺子卖东西似的。信子笑她小孩子气,也没推脱,说那就到时候一块给她好了。 “对了,你家里人给你议亲事了吗?”信子提到自己的事,颇为惆怅,托着腮问,“家里人都说我年纪不小了,但是我还没想好呢。” 铃音一愣,脸跟着红了。脸上的温度实在太高,她不用摸就知道。她低下头,吞吞吐吐道:“没,没有的。” 信子见状,一下子就知道是什么事了。她对此十分感兴趣,凑到铃音面前小声问:“对了,那天我跟我母亲出来买东西,看到你跟一个高大的男子一起。那是谁啊?” 铃音那时候还不认识信子,更不知道信子之前看到了她和先生。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羞怯的笑容。肯定不能说实话,那说什么呢?她想了一下才回答:“是,是我兄长。” 信子回想起那天见到铃音的场景。正好是晚上,铃音扭头跟旁边的清俊男子说话。男子微微俯身,听到话的内容后点了点头。那时候她就觉得铃音很漂亮,所以第二天见到铃音的时候才会主动打招呼。 “兄长啊……”信子拖长声音重复铃音的回答,果不其然看到了对方完全红了的脸颊。 第10章 吻 铃音很少骗人。说谎的经历让她很不舒服,而且对方还是她刚刚认识的,教给她刺绣的朋友。但同时,她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告诉信子“你那天看到的那个人是鬼”,她不止会失去朋友,还会让朋友惊慌失措。 先生见她没怎么有精神,问她怎么了。她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先生,同时解释:“对不起,先生,我撒谎了。我觉得很不好,信子对我很好,陪我聊天,还教给我刺绣。” 她眼泪都快下来了,看来是真的很在意说谎的这件事。黑死牟看着她失落的样子,想她晚饭甚至都没吃多少。只是他并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晚上休息的时候,铃音照旧缩在先生怀里。她很怕先生会因为这件事觉得她是个坏孩子,小声问:“您会觉得我是坏孩子吗?” 善意的谎言罢了,哪里跟坏孩子扯上边了,竟然能在意到连温泉都不泡了。黑死牟觉得铃音真是孩子气。他听她说了事情的经过,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看上去很内疚,眉毛皱在一起,正仰头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你说我是你的兄长。”黑死牟回答。 铃音怕先生不高兴,连忙解释,“我不知道说什么关系比较好,一时情急才这么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着急,嘴巴一张一合的,难得加快了语速,是真的怕他多想。哪里有缩在兄长怀里入睡的道理,不合规矩。黑死牟想,笑了一下,俯身,轻轻地吻了一下铃音的嘴角。 “这不是兄长会做的事。”黑死牟再次说。 铃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脸立刻红了。嘴角传来温热的触感,这是一个很温柔,却转瞬即逝的吻。她使劲咽了几下口水,又拼命眨眼睛,才能正常地思考。她想埋在先生的胸膛里躲避,却又意识到是先生吻了她。于是她干脆红着脸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睫毛还在颤,就睡着了?黑死牟觉得好笑,伸手捂住铃音的眼睛,没说话。 铃音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脸烫得厉害。她侧躺着,跳动声几乎要将她淹没。过了一会,她才能正常呼吸。先生的手掌并不是紧贴她的眼睛的,所以她轻松地睁开了眼睛。屋外的月光正好,她透过先生的指缝看到了他平静的眼睛。 怎么刚亲完她,却能用这么平静的眼神看她呢。她有点失落,拿头蹭了蹭他的手,手马上就移开了。她孩子气地问:“先生,这就是亲吻吗?” “嗯。”黑死牟回答。 第11章 铃音感觉很好,原来亲吻是这种感觉。只是这个吻像一根羽毛一样轻,转瞬即逝。她不好意思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先生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的。于是她赶紧又闭上眼睛,缩到他怀里,“先生晚安…” 一觉睡醒,铃音匆匆跟先生打了招呼,低着头出门了。她一直在想那个吻,睡得也不是很好。她在铺子里食不知味地吃了早饭,听到隔壁的人在讨论鬼的事。她仔细听了几句,原来是最近镇上有不少人失踪了,有人猜测是鬼干的。 有点吓人,会是鬼吗?铃音打起精神,继续听着。隔壁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十分笃定地说:“但是不需要担心,有斩杀鬼的剑士过来了。” 铃音心中一惊,意识到应该是鬼杀队的人过来了。她立刻想起了之前的事,于她而言,好像多年前的事一样久远。她付好钱,照例去手帕铺子找信子。 信子见她好像没睡好,不由得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啦,这么没精神,没睡好吗?” 铃音觉得自己被朋友关心了,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她蹭了蹭信子的手,开心地笑着回答:“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两个人正手拉手说着话,一位带着刀的白发男子走了过来。他脸上有一些疤痕,看上去神情略显严肃,有点吓人。他径直走向两位年轻女子,说话的时候语气稍显生硬,“最近镇上不太太平,你们出来要注意安全。” 铃音抬头看去,对方上衣敞开了衣领,胸膛上也有不少疤痕。肯定会很疼吧,她下意识想到。只是对方穿的衣服有点眼熟,她仔细想了想,似乎跟富冈先生的衣服差不多。这个发现让她有点紧张,但还是微微笑着道了谢。 信子则被这些疤痕吓到了。她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眼对方手里的刀,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好,好的。” 不死川是过来执行任务的。这次的鬼爱吃年轻女子,所以他巡逻的时候见到年轻女子就会提醒一下。只是这次提醒对象的反应正常得有些奇怪,没有惊讶的眼神,也没有退缩的动作,只是淡淡地微笑,然后道谢。 他皱眉,这很奇怪,这人好像一点也不害怕他。对面的女子脸庞素净,辫子垂在肩膀上,眼神尤其纯净。他压下心里的疑惑,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因为在镇上听说了这些事,铃音有点害怕。她不再频繁出门,只坐在先生旁边做自己的事。 之前还说交到了新朋友,怎么没几天就不出门了,难道跟朋友吵架了吗。黑死牟觉得奇怪,看了眼正在绣手帕的铃音。她现在手艺越发好了,绣起来也轻松了许多。 “先生,怎么了吗?”铃音察觉到视线,放下针线,笑着问。 黑死牟收回眼神,继续下棋,没说话。 什么呀。铃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先生的茶是够的,似乎没什么需要她做的,便又低头做自己的事了。 ——“很好看的花嘛。” 空气中传来说话声。 “黑死牟大人,怎么换地方了呢,找您真是一件很费劲的事情啊。” 铃音已经不会被童磨吓得无法思考了。但她害怕除了先生之外的所有鬼。其余的鬼会伤害她,而先生会保护她。 黑死牟搂住朝他伸手的铃音。她就坐在他旁边,下意识要他抱。她正小幅度颤抖着,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她搂住了他的腰,眼睛紧闭,睫毛上沾了些许眼泪。 乖孩子。他轻柔地抚摸铃音的长发。她绣了一半的手帕被丢在一旁,他用另一只手捡了起来,放在案几上。 “还是这么怕我吗?”童磨出现在屋内,笑眯眯地问。他晃动着上半身,拿扇子捂住了半边脸,跟黑死牟打招呼,“您好啊,黑死牟大人,好久不见了。您还在跟这个人类过神仙一样的生活吗?” “与你无关。”黑死牟冷声回答。 童磨也不觉得对方态度冷淡,想凑上前看看那个人类跟之前有什么不同,却又碍于黑死牟大人的眼神无法上前。于是他便将话题转了回去:“您为什么在她面前维持人类形态?我觉得您的六只眼睛很帅气哦。” 六只眼睛? 铃音听到这句话,疑惑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先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能给人很大的压迫感。察觉到她的动作,先生大概以为她害怕了,便微微低头,用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示意她不用害怕。 童磨自然没有错过这个互动,言语间带上了揶揄意味:“是不想吓到她吗?她胆子好小,这个也怕,那个也怕。” “什么事。”黑死牟不想多说。按理说,童磨是不应该随便来找他的,除非是无惨大人的命令。只是看童磨这样子,也不像有什么正事就是了。 “我好无聊啊,黑死牟大人,想看看您这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童磨说话倒是直接。他上下打量这件屋子,觉得这里很好玩,跟他待的地方不一样。他想起了一个人,语气间颇为惆怅,“您是想要一直等到她寿终正寝的那一刻吗?好怀念啊,我之前也想这样来着,只是她很害怕,离开了我。” 童磨开始絮絮叨叨很多事。他说他去找鸣女小姐了,但对方根本不理会他的请求。教会里的事也很多,但要控制人数才行,不然无惨大人会生气的。好无聊,每天做的事只有那么几件,好羡慕黑死牟大人。 铃音不发抖了,黑死牟低头,看到她正盯着他胸前的衣服发呆。意识到他在看她,她抬头,轻声对他说:“先生,他话好多啊。平时没有人陪他玩吗?” 黑死牟不知道,便摇了摇头。他见她的眼泪干了,便问:“不害怕了?” “先生在这里,我不怕。”铃音刚刚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没关系。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已经很信任先生了。她眯起眼睛笑,“您会保护我的,对吗?” “当然。”黑死牟回答。 童磨见没人理会他,大喊道:“我在这里哦,二位能看到我吗?不要自顾自不理我哦。” 铃音不喜欢吃人的鬼,更何况眼前的这个鬼骗取年轻女子的信任后又会吃掉对方。她装没听到这些话,又缩在先生怀里装睡了。 “无事的话,就离开这里。”黑死牟看向喋喋不休的童磨,说。 童磨把话说完了,还看了不少好戏,心情颇好,笑着摆手道:“好哦,再见啦黑死牟大人,还有铃音,再见哦。” 第11章 名字 铃音见童磨走了,才肯坐起来。她很不喜欢除了先生以外的鬼,认为他们都是不好的鬼。但她从来不会在先生面前说这种话,怕他会多想。 “我去给您泡茶。”铃音摸了摸已经没有温度的茶杯,利落起身泡茶。她已经不会沉浸在恐惧的情绪里了,一方面她明白先生会保护她,另一方面她经历了这许多事,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胆怯了。 黑死牟看着铃音离去的背影,没说话。她现在,比以前勇敢许多。如果放在以前,她这会估计还在他怀里不肯出来。眼泪打湿他的衣襟,她会为此泪眼婆娑地道歉。他意识到她的变化,想她一直都是个坚韧的好孩子。 铃音现在的生活充实不少,人也开朗多了。她跟先生一起看书,遇到不懂的内容会直接询问。她十分依赖他,无论问什么都能得到耐心的解释。 “那先生,您的名字怎么写呢?”铃音早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她拿着毛笔,露出疑惑神情。 “严胜。”黑死牟回答,伸手握住铃音的手教她怎么写。他很快写出了两个漂亮的字,“这是我人类时期的名字。” “严胜,严胜,严胜……”铃音重复这个名字。先生离得极近,呼吸近在耳边。她在他写的字旁边重复抄写“严胜”两个字,等熟练了,才回头朝他笑,“好好听的名字,先生,原来您叫严胜。” 已经很久没人叫他这个名字了。时间太久,过去的记忆早就模糊了。这两个字从铃音嘴巴里说出来,让他愣了一瞬。她的声音很轻,带点黏黏糊糊的撒娇感觉。她觉得很新奇,不停地喊他“严胜大人”。她靠在他怀里,把她抄写的字举给他看,“您看,我写的对吗?” 他写的“严胜”二字旁边,有大约十个“严胜”跟着。只是她的字略显稚嫩,也不大整齐。因为写不惯汉字,甚至歪歪扭扭的。在灯光的映衬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对。”黑死牟回答,“很漂亮的字。” 自己的字是什么样子,铃音还是很清楚的。她知道先生在唬她,却还是很开心。她没想到先生能告诉她人类时期的名字,真正知道的时候,她也很惊讶。但很快,这份惊讶就被快乐取代了。 这是不是能证明,她在先生心里也有那么一点不同呢?他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总是沉默,能说给她听这样的事,也能证明一点点了吧? “您能告诉我名字,我很开心。”铃音低下头,小声说。 第12章 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只是一个名字,她就能这么开心。黑死牟觉得铃音可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继续练字吧。” 铃音一连写了两页纸,觉得有些累了才停止。她揉着手腕,觉得自己的字跟先生的一对比,就更加难看了。她拿书盖上,假装没有写,快速收拾好了东西。 黑死牟倒是没有明白铃音这一番举动的意思,只看到她兴冲冲写了字,又垂头丧气地把东西全部收起来了。他当她是累了,“累了?” “有一点。”铃音枕在先生膝上,嘟囔着回答,“我写的字太丑了……” 原来是这样。黑死牟觉得好笑,她学习练字才几日,哪能到他这种程度呢?他将书翻了一页,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没说话。 时候不早了,铃音将床褥铺好,照例在先生怀里睡觉。她闭上眼睛等了一会,还是没能等到,便偷偷睁眼看他。他正用手拍打她的背,神色平静。 “先生,今天没有吻了吗?”铃音鼓足勇气问,仰着头看他。她好不容易等到晚上该睡觉的时间,等啊等,没能等到她想要的东西。 黑死牟的动作停止了。他低头,才知道她没有闭眼睛睡觉。她眨眨眼,脸上是既羞涩又期待的神情。 铃音今天,实在是给他太多太多了,这都是他之前完全没有过的感受和体会。他伸手捧住她的脸,俯身,轻柔地亲吻她的嘴唇。 铃音得到了她想要的吻。她紧张地闭紧双眼,下意识仰头,回应这个吻。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伸手握住了先生的手。 一开始,先生的动作很轻。但随着这个吻的深入,他加了点力气,吻也就激烈起来。铃音张着嘴,眼睛里沁满了泪水。但她不想停止这个令她感受到幸福的吻。 黑死牟鼻尖全是铃音的味道。他呼吸有些急促,手摸到她脸上泪水的时候才意识到她哭了。他睁开眼,看到她专注的神情和抑制不住的生理泪水。 为什么要哭。他想,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微微喘息着问她:“太快了吗?” 什么?铃音没能听清楚先生的话,脑子里全是刚刚的吻。她不知道先生为什么突然停止了这个吻,只知道不满地捧住他的脸,学着他刚刚的动作,再次吻住了他。 黑死牟笑了一下,按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她的吻。 手帕卖出去不少,信子给了铃音不少钱,并告诉她如果不收下的话,会让信子很不安。 铃音收下钱,决定给信子买点礼物。一是感谢对方的陪伴和友谊,二是感谢对方教给她刺绣。她思索再三,去布店买了一匹料子。付钱后,她拜托老板将布料寄存几天,到时候再来取走。 前几天信子告诉她家里人因为体力劳作而被病痛折磨,她便打算去采点能够缓解疼痛的草药。她之前经常采草药卖给药铺,对此可以说是非常熟悉的。 河水清澈,正汩汩流动着。铃音回家取了篮子,蹲在河边采药。不用频繁为他人浣洗衣物后,她看河水也不一样了,觉得非常清爽。她捧起一点水,看着水消失在指缝间,抿嘴笑了起来。 正无声玩耍着,铃音听到了旁边的脚步声。她立刻抬头看向四周,想知道是谁过来了。先生这几天都不在家,说无惨有事需要他去做,至少要三天才能回来。所以她现在面对事物格外谨慎。 一开始先生告诉她的时候,铃音立刻想起了之前的事。她很不安,想跟着先生一起去。先生想了想,说会有危险,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安全。他完全没有在意她曾经离开过的事,还告诉她镇子上的鬼已经离开了,她在这里很安全。 “无妨,不要担心。”先生知道她在想什么,轻柔地抚摸她的长发。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我很快就会回来。” 脚步声近了,是之前见过的人。知道对方是鬼杀队的人,铃音便放心了。因为富冈先生,她对鬼杀队的人印象还是很好的。只是面前这个人看上去有点凶。她朝对方微微点头,笑道:“您好,又见面了。” 不死川是过来清洗伤口的。他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了这个之前见过的女子,她正在用手扑棱河里的水。什么啊,他想,没见过水吗,这有什么好玩的。还跟个小孩一样。 “啊。”不死川不知道怎么跟她交流,便只点了点头。她竟然不害怕他,他对此感到疑惑,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却只用对待稀松平常事情的表情草草清理了一下,就要缠绷带了。铃音皱眉,用河水把石子清洗干净,又把自己刚采好的草药捣碎,出声道:“您的伤口,敷点草药吧。这些草药能止血,还能缓解疼痛。您这样处理会很疼的。” 不死川的药用完了,到镇子里又怕伤口吓到其他人,所以才会这么草草处理。面前的人神色担忧,想把草药敷在他的伤口处,却又怕他不愿意,正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复。 她还懂这个吗?不死川没有拒绝,把胳膊伸到她手边,示意可以。她果然立刻上手,利落地替他敷药。她动作很轻,一副怕弄疼他的样子,弄完后抬头朝他笑,“这样就好了,您把绷带给我,我帮您缠上吧。” 她身上,一股香味。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不死川把绷带递过去,“谢谢了。” “不用谢。”铃音仔细地把绷带缠好,回答。 “你不害怕?正常人看到我受伤,估计会跑得远远的吧。”不死川动了动胳膊,觉得确实好多了。他干脆坐下,扭头看她素净的侧脸,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确实是有点吓人的。铃音之所以不害怕,还是因为知道他是鬼杀队的人。在她的印象里,鬼杀队是她的恩人,哪怕她没能离开,也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受伤肯定也是因为鬼,她想尽自己的能力为他做点什么。 “我之前,经常采草药卖给药铺,见过很多病人。”铃音回答,夕阳的光映照在她脸上,“您只是表面看上去很凶,我能看出来的。” 什么啊,明明只见过两次,连名字都不知道,能看出来什么。不死川扭过头,不回答这句话,只是看向略显昏暗的天空,“天快黑了,你不回家吗?” 要回的。铃音把草药收好,走向回家的路,“再见。” 不死川看着她走到通往山边的路,心想她竟然住在那里,怪不得在这里采药。他也张了张嘴,“再见。” 第12章 甜食 铃音把采好的草药给了信子,在去往布店的路上看到了之前见过的剑士。对方好像是专门过来找她的,几步就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她,“给,昨天的谢礼。” 铃音有些惊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为了她昨天给他包扎伤口的事。他仍旧穿着队服,手里正拿着一包点心。她连忙摆手,“只是举手之劳,您不用这样的。” 不死川见她没有伸手,皱眉道:“礼尚往来。” 这样啊。铃音不再推脱,伸手把点心放到篮子里,笑道:“谢谢您……”因为不清楚对方的姓名,她说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对了,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姓名。不死川见她神情犹豫,便主动开口道:“我叫不死川实弥,你呢?” “铃音。”铃音说了自己的名字,“不死川先生,谢谢您。” 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好谢谢的。不死川没说什么,见她似乎要去什么地方,问道:“你要去哪?你一个人,别到处乱跑,很危险。” 先生告诉铃音,现在镇子上是没有鬼的,所以她并不害怕,更何况现在是白天。但是不死川先生也是关心她,她便说要去布店取之前买过的几匹布料,想要做几件衣服。 衣服自然是要做给信子的。她之前经常为人缝补衣物,这几天又跟着信子学了不少东西,正处于兴致勃勃的状态,想要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出一件像样的衣服来。 在去布店的路上,不死川看着旁边瘦弱的铃音,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毛。她这么瘦小,竟然住在山里吗?而且她家里人是怎么回事,整天让她一个弱女子出来做事,未免太苛刻了些吧? 铃音取好布匹,一旁的不死川先生主动伸手替她拿着,“我送你回家吧,正好我到山上有点事。” 先生不在家,应该是没关系的。铃音也没推脱不死川先生的一番好意,在她的认知里,鬼杀队的人都是好人。尽管他看上去有些凶,但经过这几次的相处,她知道他的凶狠只是表面上的。 “您等一会,我去泡茶,马上就会好的。”铃音把不死川先生带到家里,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泡点茶过来,不然她就太失礼了。她把不死川先生给她的萩饼放到盘子里,又赶紧去烧水泡茶。 不死川看着萩饼,没拒绝。走了一会才到她家,但比想象中的要近一些。这是个占地面积颇大的房子,刚刚进来的时候他还看到了一个小型温泉。屋内布置很雅致,案几上摆着棋盘和书本,看样子她家里人大概是个读书人吧。 第13章 她做事很利落,手上也有常年劳作的痕迹。但她买的布匹材质很不错,家里看上去并不会为生计发愁。这一点让不死川有点疑惑,心想她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很快,铃音捧着茶杯过来了。她跪坐一旁,有点不好意思,“谢谢您帮我拿布匹过来,我之前还以为会很轻呢。要是我一个人的话,肯定是拿不了的。” 又是谢谢。不死川没搭话,看了眼面前散发着热气的茶水。他不大懂茶,但从色泽和气味上来看,应该是好茶吧。他绝不会告诉她他喜欢吃萩饼,但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也就顺势拿起萩饼吃了起来。 “您喜欢吃萩饼吗?我很喜欢。”铃音有点饿了,萩饼又甜甜的,正好缓解她的饥饿。她一口茶一口萩饼,甜腻中和了茶的苦涩,这让她满足地笑了起来。 “还行吧。”不死川没有正面回答,“你一个人住这,家里人都不在?” 铃音不想撒谎的。但就像之前跟信子说谎话那次,她根本可能把实话说出来,更何况不死川先生是鬼杀队的人。她低下头,小声回答:“我,我跟我兄长住在一块。他,他有事出门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不死川没有觉得铃音在隐瞒什么,只觉得是提到了她的伤心事。原来父母都去世了,家里只剩兄妹俩了吗。他出于安全问题才问的,现在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他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铃音见不死川先生没有继续问,悄悄松了口气。她只想继续现在的平静生活,算是自欺欺人吧。她不懂外面的事,怀着能这样一天是一天的心情继续生活着。这么想着,她又觉得自己很过分了。 看着不死川先生离去的背影,铃音回到屋内琢磨怎么做衣服。临走前不死川先生嘱咐她要注意安全,既然兄长还没回来,一定要多注意。她自然对此表示感激。 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过了没几天,铃音就已经非常牵挂他了。她抱着要做衣服的布料,呆呆地看着地面。现在天气越来越热,她也就把拉门打开了,好让风吹到屋子里。头发也被她仔细编起来了,不然总粘在脖子上,很不舒服。 有琵琶声传来,安静的空气被清越的乐声打断了。 铃音立刻反应过来,肯定是鸣女小姐的琵琶声。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左顾右盼,想马上就能看到先生。 “您回来了!”铃音快步跑过去,扑到先生怀里,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我一直在家里等您,您终于回来了!” 黑死牟抱住铃音,同一时间闻到了她身上清凉油的味道。大概是天热了,驱蚊用的。她紧紧地搂着他,脸上是遮掩不住的依赖神色。他想她大概是真的很想念他,不然不会这样。他搂着她坐下,她立刻坐到他腿上,发出一连串疑问:“您累了吗,要休息吗,我现在去给您泡茶吧?” “无妨。”黑死牟摇头,表示没事。他刚回来,不想她立刻就去忙其他的事。铃音还在家里等他,没有离开。这也就代表了她是真心想要留下来的。他知道她是个乖孩子。她靠近他,跟他脸对脸诉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还要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好像怕他离开似的。 “先生,您下次去的时候带我去好吗,您不在我睡不着。”铃音搂着先生的脖子,认真地跟他商量。 黑死牟本来是想带她去的,但这次比较急,而且比较危险,他怕她会受伤。他不知道下次出门是什么情形,无法许下承诺,只回答:“如果可以的话。” “好吧。”铃音有点失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把自己做了一半的衣服和这几天写的字展示给他看,表示自己这些天也没有偷懒,而是认真得做了很多事。 黑死牟倒不知道走了的这几天里,铃音又开始做衣服了。她说这是做给信子的礼物,只是现在她还没那么熟练,所以做的不是特别好看。他看了看,觉得还可以,毕竟是第一次做成衣,已经很不错了。 “尚可。”他拿起那些纸,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才这么评价。他说的是实话,就她练字的时间来讲,已经很不错了。 铃音得到夸奖,有点不好意思。她练字的时候,一向是先生先写一个规范的字,然后她在后面跟着抄写。因此一张纸上总是有两个模样的字,一个十分漂亮,另一个则差强人意。先生临走前,帮她写了很多张字,所以这些天她有空就会练字。 “真的吗,不是在哄我吧?”铃音凑过去看自己写的字,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活泼神色又回来了。黑死牟其实很喜欢铃音这样子,很鲜活。她高兴的时候会习惯性地重复他的话,尤其是夸她的时候。她很少得到夸奖,所以一旦他说了类似于夸奖的话,她就会很高兴。同样,只要他做了什么在她眼里很厉害的事,她永远会弯起那双天真纯洁的眼睛笑着看向他,同时说出那句“您好厉害!”。 “真的。”黑死牟再次肯定她的字。 铃音好开心。她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填满了。其实这几天她有些不安,总是设想最坏的结果。他会不会就此离开呢,就像她之前离开一样? 但是,先生回来了。她好开心好开心。她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感情,仰头看他侧脸的时候,她却突然有点明白了。 “我,我可以亲您一下吗?”铃音鼓起勇气问。 黑死牟有些惊讶。铃音刚刚还在不停地说其他的事,没一会就突然说这种话了。他低头看,发现她满脸通红,眼睛却异常明亮。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样的神情让他心中一动,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或者严谨点来说的话,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当然。”黑死牟笑着回答。 铃音直起身,试探性地搂住先生的脖子。她闭上眼睛,一点一点地亲吻他的嘴唇。这个吻很轻,她却有种浑身发麻的感觉。她听到了先生的喘息声,这声音让她不自觉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里。 有点热,她想。 铃音的吻,像羽毛一样。黑死牟任由她的动作继续。只是她很害羞,没一会就不肯继续了。她靠在他怀里,小声说:“先生,我,您亲我好不好?” “好。”黑死牟回答,捧住她的脸。他俯身,吻住她的嘴唇。她张嘴回应,他尝到了甜食的味道。大概吃什么点心了吧,他想,加深这个吻。她力气小,全程被动承受。他很快听到了她刻意压制的喘息声。 铃音搂住先生的脖子,唇舌间都是先生的味道。吻越来越激烈,她觉得舌头都麻了。她偷偷睁开眼,看到了他专注的神情,同时发现他的表情不再像以前一样平静。她稍微往后退了一点,他便立马按住了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动。 先生…… 铃音闭上了眼睛。 第13章 夏日祭 铃音把衣服送给了信子。她忙了几天,拆了好几遍,才能做出一件自己觉得还不错的衣服。她想送出一个完美的礼物,这已经是她能力范围内做的最好的衣服了。 信子很开心。料子摸起来很舒服,她知道这布料价格不低,而且这是朋友对她的心意。她很珍惜这份感情,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笑道:“做的很好呀,你针线活真的很不错。谢谢,我很喜欢,会珍惜的!” 对送礼物的人来说,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对方的笑容。铃音被夸得很不好意思,“你能喜欢就好了。” 两个人又手拉手聊起来。信子告诉铃音,因为是夏日祭,所以晚上的时候会很热闹:“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呢,比平常更热闹。你一定会参加的,对吧?” 铃音之前听信子说过。她是很想去的,不过不知道先生会不会去。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她答应下来,说她一定会去的。 “去。”黑死牟回答。他不太明白,只要铃音晚上出门,他一般都会跟着去,这次有什么不同吗?她一副为难的样子,好像他去夏日祭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似的。 铃音见先生答应了,笑眯眯地去找浴衣和木屐。壁柜里有几件尺寸正合适的浴衣,她挑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淡蓝色的那件,又把头发仔细地编好。她穿不惯木屐,但为了夏日祭,还是勉强着穿上了。 黑死牟替铃音把腰带系紧,见她穿着木屐没问题,才表示可以出门了。他知道她喜欢这样的活动,也配合着穿了浴衣。她的爱好,他一向都是支持的。他见她笑靥如花,神采奕奕,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一下。 铃音偷偷用余光看先生。他穿着黑色的浴衣,比以前更添一份随性。只是他生得清俊,她想他无论穿什么都会很好看。 也许是已经亲吻过的原因,她现在要大胆多了。比如现在,她主动伸手,握住了先生的手。他的手上有不少茧,摸起来有种粗糙的感觉。这简单的动作就把她全部的勇气给用完了,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连话也说不出来,红着脸低下了头。 黑死牟扭头看她,发现她神情羞涩,眉眼间尽显对他的依赖神情。只是牵个手而已,怎么不见她晚上抱着他入睡的时候如此羞涩?他觉得好笑。她的手并没有用力,只松松垮垮地握着他的手,好像这就是她能想到的最亲密的牵手方式似的。 第14章 他示意铃音松手,在她疑惑的神情下,他改变了牵手的方式,与她十指紧扣。因为常年劳作,她的手算不上细腻。但这几个月也稍微起了点作用,最起码她的手没有以前那么粗糙了。 他稍微用了点力,捏了捏她的手,“这样才对。” 铃音简直要晕倒了。她本来也是想这样的,但又觉得不大好,才采用了一个折中的方式。手被捏得有点疼,她同样紧紧地握住了先生的手。她不敢抬头看他,自然看不到他带着笑意的眼睛。 镇上灯火通明,处处挂着灯笼,果然很热闹。铃音牵着先生的手,被买面具的摊子吸引住了目光。她以前从来没戴过,自然觉得新奇,来来回回翻看着。 面具的样式很多,她挑了一会,选中了一个稍显可怕的鬼面具。摊主见她拿着青面獠牙的面具,不由得笑道:“好好的姑娘家怎么选这个?” “好玩嘛。”虽然不知道先生会不会同意戴这种样式的面具,铃音还是买了两个。她付好钱,摸索着把面具戴上了。她仰头,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先生,无声地询问他是否要戴。 真是的,偏偏选这个。不是有其他的吗,兔子,猫之类的不就很好?她戴上之后有种很奇怪的违和感,明明是那样一双纯净的眼睛,却配上这样青面獠牙的面具。黑死牟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没有说什么。他伸手接过来,还是觉得这面具太丑。 但铃音难得这么高兴,他想,还是戴上了。 铃音等着先生戴完,又牵住他的手。她并没注意到他的内心活动,只当他是愿意戴的。她没参加过这么大型的夏日祭,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黑死牟对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兴趣。于他而言,只是玩物丧志罢了。摊子倒是很多,部分卖吃食,部分则是娱乐活动。他只跟在铃音旁边,负责在她吃东西的时候给钱。 铃音特意没吃晚饭。天气热了,她不大喜欢吃太热的带汤的食物,便吃了章鱼烧和炒面。她把面具别在头上,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主食,她拿着略微烫嘴的鲷鱼烧,想一会吃完了就买个刨冰吃一下。 “铃音,你在这里呀。”信子小跑过来,看到铃音头上的面具,不由得笑道,“你的面具真是别致。” 说完这话,信子看了眼站在铃音身旁的高大男子,有些尴尬。她是跟家里人一起来的,中途看到铃音,便打算过来打个招呼再回去。只是她很少能见到这位兄长,一时间很不习惯。 “是铃音的兄长啊,您好。”信子硬着头皮打招呼。对方长得太高,又戴着同样的面具,更有压迫感了。 黑死牟点了点头,不让铃音松开他的手,“你好。” “信子,这个鲷鱼烧很好吃的,你吃过了吗?”铃音没能挣开先生的手,一时间非常着急。他的力气很大,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她甚至都动不了,更别说松开他的手了。她只好说点什么,好让自己没那么紧张。 信子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这二人是兄妹关系。要她说,一个家里哪里能有身形差异这么大的两个孩子。就算男女有别,那也不大可能。而且,她低下头,看着十指紧扣的两只手,现在更加确定了。 信子说吃过了。她不大想打扰铃音,便凑过去小声道:“我先走了,明天见吧。我家里人在那边等我呢。” 铃音跟信子告别,扭头看若无其事的先生。他目视前方,好像刚刚用力攥着她手的人不是他似的。她倒也不是生气,或者害怕,只是没想到先生还能做出这种事来。 这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小孩子一样。铃音觉得好笑,拉着先生去看其他人捞金鱼。她一边吃鲷鱼烧一边看,时不时跟他搭话:“先生,感觉捞金鱼好难啊,都没几个人能捞出来。我们买几条养着好不好?” 她吃东西的时候,脸颊鼓鼓的。身上的浴衣尺寸正好,颜色也适合她,衬得她皮肤很白。黑死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下意识点头答应,“好。” 不死川实弥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就看到铃音了。最近镇上不太平,像这种热闹的活动更要谨慎对待。她在吃东西,他眯了眯眼睛,是鲷鱼烧。她头上别着一个面具,正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挺开心的嘛,他想,看向她身旁的男人。 那是不死川第一次见到她口中的兄长。他个子极高,穿着黑色浴衣,气质冷峻,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点心渣。 兄妹的话,未免有些太亲密了吧。不死川不了解二人的相处模式,只下意识觉得不妥。 很快,他察觉到了空气中属于鬼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他不再看那对兄妹,追寻着气息而去。 “怎么了。”黑死牟见铃音突然看向四周,问。 铃音觉得好像有人在看她,但又没在四周看到认识的人。也许是错觉吧,她没多想,摇摇头说没什么。她把东西都吃完了,便想起了一开始买的面具,兴致勃勃地戴上了。 她故作凶狠模样,猛地靠近先生,压低声音问道:“我可怕吗……” 眼前的人故意摆出想象中最凶狠的样子,觉得戴上鬼面具自己就足够可怕了。虽然看不到面具下的脸,眼睛却不能说谎,那是一双纯洁的,带着笑意的漂亮眼睛。对黑死牟来说,她跟可怕沾不上边,一点可怕的样子都没有,只是觉得她可爱。 这样想着,他点点头,回答:“可怕。” 铃音对自己伪装的凶狠模样十分满意,洋洋得意地表示自己想要可怕的话就可以很好地做到。 对于人类来说,越缺少什么,就越想得到什么。铃音家道中落,家里只有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恐怕没少被人欺负。她希望得到的,是能够保护自己和母亲的能力。 黑死牟知道这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回答:“做得好。” 什么呀,怎么突然夸她了?铃音不大明白,凑过去问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她挽住他的胳膊,歪着头问:“怎么了嘛,我做什么了,为什么夸我?” “买的东西都吃完了,没有浪费。”黑死牟哪里能把自己刚刚想的事如实告诉她,只含糊道,“所以说‘做得好’。” 这算哪门子的做得好。铃音知道先生肯定是不想告诉她,所以才这么敷衍的。但她无论怎么想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值得夸奖的事, 只好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 “我们去……” 铃音的话被尖叫声打断了。不远处的人群开始骚动,众人脸上都是恐惧的神情。 ——“鬼啊!” 他们这么喊着。 第14章 礼物 尖叫声持续不断,铃音不敢往那边看。她没有感觉到鬼的气息,不确定到底是不是鬼。周围的人都在跑,想要远离喧闹的中心,一时间十分混乱。她下意识躲到先生身后,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等她稍微冷静一点的时候,看到了朝远处飞奔过去的白发男子。他于人群中逆行而来,跑得很快,手里握着刀,路过她的时候转过眼睛看了她一眼。 隔着鬼面具,铃音与他对视了一眼。很快,他就跑过去了,似乎是想去人群里最混乱的地方。 是不死川先生。 铃音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自己,但想必是认不出来的。她知道大概是真的有鬼,拽了拽先生的手,小声道:“先生,我们回家好不好。” 黑死牟皱了皱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早就跟那只蜷缩在镇子上的鬼说过不要待在这里才对。当初他有事要离开,铃音在这里,所以才会这样。但没几天,它竟然又回来了,还是在这么热闹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仁慈。但它实在太不懂事,他认为自己的仁慈用错了地方。 铃音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他知道她在担心其他人的安全。但是,他顺着人群看过去,那边已经有能够应对这一切的人了。他不会看错,那是鬼杀队的队服。 “好。”黑死牟抱起她,离开了这里。 铃音回到家中,仍然很担心其他人的安全。她不知道那只鬼为什么特意选这种时候出来伤人,但想想也知道,她是不会理解一只鬼的想法的。她不自觉地咬着嘴唇,想知道信子是否安全。 “气息消失了。”黑死牟见她坐立不安的模样,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鬼已经被斩杀了,无需担忧。 铃音松了口气。这样一来,气氛完全被破坏了。她好不容易能参加夏日祭,却是这样的结局。她越想越可惜,连连叹气。 天气越来越热,好在这边靠北,又是山里,还能稍微凉爽一些。只是她因为刚刚的事心情郁闷,额前出了些汗,头发黏在脸上,一副失落模样。 黑死牟能理解她为此而伤心的心情。她很少能有玩乐的时候,对这次夏日祭是很期待的。期待骤然被打破,那自然会失落难过,这是人之常情。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整理好,摸了摸她的脸颊,想让她凉快一点。 第15章 铃音一开始还有点害羞,但很快就意识到先生的手是冰的。她为这个发现感到惊奇,神采奕奕道:“您的手好凉快啊。” 果然还是孩子,注意力马上就被转移了。黑死牟见她神情不再阴郁,很乐意为她做这种事,示意她可以坐到他腿上。 这种事做过很多次了,铃音不觉得害羞,熟练地抱住了先生。心间的阴霾很快消散,她小声问:“先生,您对我太好了。” 她从一开始就这么想,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对此持什么态度。她是人,应该厌恶鬼的。但除了父母以外,只有先生对她最好。她从先生这里得到了很多以前都未曾得到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明明从身为鬼的先生身上获得了许多东西,却这么害怕讨厌其他的鬼。她无法认同鬼,永远。 黑死牟知道,人类总是多愁善感的。哪怕是鬼,也不例外。她把脸埋在他胸膛里,纤细白皙的后颈就这样暴露在他面前。大概是之前教她写字的时候吧,她低头的时候,他发现她后颈处有一颗痣。 之前他没发现,是因为被衣服挡住了。当她在他面前露出全然信任姿态的时候,这颗纤细后颈上的痣就会暴露在他眼前。她对此一无所知,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是近乎依赖而天真的笑容。 黑死牟移开眼神,没说话。 铃音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看不到他低头看她时的表情,继续说:“您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吗?” 黑死牟不知道她说的永远是多久。对他来说,人类的生命只是须臾一瞬。那天童磨问他是否要一直到铃音寿终正寝那一刻,他想是这样的。一开始,他只是想让她待在身边。一直到现在这一刻,他还是想让她待在他身边。 她一直说“您对我实在是太好了”,但他不觉得。他剥夺了她的自由,让她生活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就算她可以去镇上,还交到了朋友,这也是不可撼动的事实。他希望她能在这里,在他身边,仰头看他的时候露出天真纯洁的笑容。 “你愿意的话。”黑死牟回答,低头亲吻她的额头。 铃音知道这就是答应的意思。先生从来不会随便许下承诺,只会答应他能做到的事。她好开心,笑道:“谢谢您。” 也许是天气渐热的缘故,铃音在睡梦中睁开了眼睛。外面传来蝉鸣,风无声地吹拂着树叶。她适应了一下眼前昏暗的光线,微微皱眉。 喉咙很干,她咽了几下口水,想要喝水。只是她稍微一动,先生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就跟着收紧。他的力气很大,她没能离开,只好继续躺着。很快,他没有睁开眼,轻声问:“怎么了。” “我,我想喝水。”铃音小声回答。 先生的手臂松开了,她起身,借着月光倒水。她喝了一杯,空气里安静地只有她的吞咽声。她重新回到先生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我吵醒您了吗?” 倒不是这样。黑死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动作,所以只要她醒来,他就会跟着醒。他再次环住她的腰,让她能更好地靠在他怀里,“没有,睡吧。” 铃音却睡不着了。她这些天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尽管她也许不该这么想。 如果先生是一个人类,那他们这样相拥而眠的行为,只会发生在夫妻二人身上。但先生是鬼,所以她一直没深想。只是现在生活平静,她难免多想。 对于她的请求,先生一直是尽力满足的。所以哪怕人鬼有别,他也还是会像她要求的那样抱着她休息。他还告诉了她人类时期的名字,教她“严胜”二字的写法。 他们像夫妻一样生活。 只是,这样想的话,是正确的吗?铃音心里忐忑,不知如何是好。她是不想把这些事说给他听的,他也许会觉得这些想法十分好笑吧。对生活了几百年的鬼来说,这些感情大概是十分多余的吧? 她没有睡着,在想事情。黑死牟听到了她稍显急促的心跳声。如果她正处于睡眠状态,心跳速度要慢很多。他低头看她,见她并不是不舒服,才问:“怎么了?” “没什么。”铃音赶紧闭上眼睛,“先生晚安。” 她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哀怨神情。只是黑死牟不知道她有什么心事,见她不想说,他也就没继续问。 天色大亮,铃音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空气中弥漫着她常用的发油香味,这让她稍微精神了一点。这梳妆台是鸣女小姐送给她的,说这是乔迁的贺礼。她很喜欢,一直小心使用着。 她不常翻动抽屉里的东西,只把梳子和发油放在台面上。她编好头发,想一会要打扫卫生,还是把东西放到抽屉里吧。只是她拉开抽屉,却发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明明之前还没有,现在却在这里。这是一支白玉簪,看上去成色极好,触手升温,上面镶嵌着几朵铃兰花。花朵栩栩如生,看上去灵动而鲜活。她拿起来仔细端详着,觉得这可真是一支漂亮的簪子。 这不是鸣女小姐送她的,之前没有,她能确定。那这样的话,只能是先生送给她的。 铃音看向正在写字的先生,笑起来。他在写她今天需要练习的汉字,他写一个,她跟在后面写十个。他总在清晨完成这件事,这样她就能自由安排练字的时间。 “这是您送给我的吗?”她拿着簪子走过去,笑着问。 这是黑死牟之前买的。他一见到这簪子,就觉得它属于她。只是他买来很多天了,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她却一直没发现。他发现她喜欢那种自己发现惊喜的乐趣,便一直没告诉她,等着她发现的那天。 “是。”黑死牟回答。 铃音不是不知道男子送女子簪子的含义。她为此脸红心跳,都不好意思看先生了。她之前都是编发,从来没用过簪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用簪子簪发。 “您,您能帮我戴上吗?”铃音犹豫一下,还是这么问了。 黑死牟看着略显局促的铃音。她脸色通红,时不时抬头看他的反应。她明白他送她簪子的含义,也接受了这个礼物。这意味着她愿意待在他身边。他笑了一下,回答:“当然。” 铃音坐在镜前,看到了先生映在镜中的平静脸庞。他神情认真,轻柔地替她簪发。他的手很快,没一会就弄好了。他似乎很满意,眉眼间带了笑意,“好了。” 铃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玉簪正静静地待在她的发间。 第15章 偏偏是她 铃音很快学会了簪发。她在手工方面很有天赋,只要稍微指点就能迅速掌握。 只是她很喜欢先生为她簪发。 清晨的时候,他会先梳顺她的头发,然后抹上发油。他动作很轻,不会扯痛她的头发。他总能很顺畅地完成一系列动作,事实上,他好像无论什么事都很擅长。簪子安静地待在她发间,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线。 铃音通过镜子看到了先生清俊的脸庞。他生得俊俏,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只是她听童磨说他有六只眼睛,她没有见过,对此十分好奇。但他没有主动露出来,她也就不会表露这份好奇心。 黑死牟觉得簪发更适合铃音。她仍然柔弱,却比以前多了些韵味。低头做事情的时候,她纤细的后颈就完全展露在他眼前了。她越来越像一位妇人,而非闺阁女子。 铃音去镇子上采购食物。她挑了几样新鲜的蔬菜,提着篮子去茶馆喝了杯茶。她之前是完全不会做这种事的,觉得费钱,没有必要。现在她才知道在茶馆喝茶和在家里喝茶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她可以坐在这里听其他人聊天,也可以一边喝茶一边发呆。太阳暖烘烘的,晒得她很安心。 “你在这里啊。” 铃音抬头看去,发现不死川先生正站在她旁边。他还是之前的装束,只是看上去没有那么紧绷了。见了许多次面,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拘束,而是笑着跟他问好:“是不死川先生啊,您好。” “不用这么客气吧。”不死川回答,顺势坐在铃音对面。他有事找她,偶然间遇到了,自然要坐下。只是……他看到她簪起来的头发,微微皱眉。 就他所知,簪发的一般都是已婚女子。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事情。只是她前几天还是编发,最起码夏日祭那天是,他甚至记得她辫子垂下来的弧度。才几天没见,她就簪发了?他觉得奇怪,心中有种莫名的情绪,“你成婚了?” 铃音没想到不死川先生这么直接,脸立刻红了。她知道簪发的含义,如果否认会很奇怪。而且,她也不想否认。因此她犹豫一下,还是回答:“算,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不死川搞不明白,成婚就是成婚,没成婚就是没成婚,“算是吧”是怎么回事?他不由得想起之前看到的,她与她身旁高大男子亲密的模样,难道那不是她的兄长,而是丈夫? 不对,关他什么事,成不成婚什么的,完全没关系吧?他又不是专门过来问这种事的。不死川不耐烦地打断了自己脑中的想法,把自己口袋里的手帕拿出来放到桌子上,“这是你的手帕吧?” 第16章 那是他在路上捡到的手帕,上面绣着百合花。只一眼,他知道这手帕属于她。她喜欢往手帕上绣花,他是知道的。那时候他飞快地跑到鬼制造慌乱的地方,途中看到了戴着鬼面具的铃音。她大概是吃完东西了,正躲在旁边高大男子的身后。尽管这样,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了。她与他对视,眼中是明显的担忧神色。 她知道我要去干什么?他想,可是,她为什么会知道。 铃音不由得惊讶。之前夏日祭的时候,大概是人群推搡得太厉害,她回家后才发现带在身上的手帕不见了。没想到是不死川先生捡到了,甚至还特意找到了她。只是一块小手帕罢了,他真的是个很细心的人。 “是的,谢谢您。”铃音把手帕收好,轻声道谢,“您有很多事要忙吧,竟然还能想着把这条手帕还给我,真是麻烦您了。” 不死川觉得她的话很像之前某个人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不对,他在心里纠正,应该是转述的话。那话经由面无表情的富冈转述给他,他记得格外清楚。 ——“长途跋涉过来,肯定很辛苦吧。虽然没能见到,但很感谢您。” 不可能是她。不死川立刻反驳自己,跟鬼生活在一起的人,能在白日自由活动吗,甚至能时不时找朋友玩?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被囚禁在鬼身边的人,她此刻正在茶馆里悠闲地喝茶啊。 他心中疑惑,紧接着看到了她担忧的神情。她正这样看着他,眼神纯净,不掺杂一丝杂质。她柔声问:“当时的情况太紧急,您受伤了吗?” 她果然知道他那天是去杀鬼的。一开始的疑惑涌上心头,他盯着她,沉声问:“你知道我是鬼杀队的人?” 也是,如果不知道的话,一开始就会远离他了吧。他还以为他是见惯了受伤的人,现在想想,大概一开始她就知道了。 不死川先生看上去很生气。铃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惹他生气了。她当然知道他是鬼杀队的人,只看队服和刀就知道了吧?她点头,“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鬼杀队?”不死川继续问。 铃音语气没变,回答:“因为被鬼杀队的人救过,我很感激你们。” 怪不得。这是一个十分合理的解释。不死川稍微平静了一点,语气也就缓了下来,“还记得当时救你的人是谁吗?” “是富冈义勇先生哦。”铃音笑着回答。 富冈义勇跟主公汇报完事情,出门碰到了不死川。他犹豫一下,还是没说话。 不死川却气势汹汹地朝他走过来,开门见山地问:“之前你救过的,跟在上弦一身边的人类,叫什么名字?” 这是不久前的事。富冈想起自己似乎并未跟其他人说起过她的名字,总是用代称。他不知道不死川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对方看起来十分紧张,他便轻声回答:“铃音。” “富冈先生,我叫铃音。是我母亲取的名字,因为她很喜欢铃兰花。”那时候,她是笑着这么跟他自我介绍的。 “果然。”不死川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却很快恢复正常。一切都对上了,他的猜测是正确的。竟然是她,偏偏是她。他不再多想,示意富冈跟自己进去。 富冈义勇安静地看着地面,听不死川跟主公说话。他不知道不死川为什么非要他进来,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理由。 “是,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了她。她应该就是当初富冈救走的人。这点我跟富冈确认过了,名字是一致的,长相也差不多。她白日在镇子里是一个人,我去过她家,并没觉出什么不妥。她活动的轨迹一般来说是比较固定的,黑死牟中途出去过,她没有跟着,就像上次一样。” 原来如此,不死川也遇到她了吗。从这些话中,富冈知道了她的现状。似乎很不错,只是跟上弦一更亲密了。他起身,平静地离开这里。 “喂,富冈,你要去哪里,不应该现在就过去吗?我们应该合力把上弦一给杀了,完成上次没完成的任务才对。”不死川叫住他。 富冈听到主公的吩咐了。最起码要三个柱过去,就在那个镇子里合力杀鬼。这是一件大事,需要从长计议,绝不能鲁莽草率应对。 只是,他不该现在就过去。他看向不死川,声音一贯没什么起伏,“她认识我。如果我去了,她会离开那里的。” 他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她见到他,她一定会立刻离开的。她选择了鬼,而非人类。也许之前是被迫的,但现在看来,她已经心甘情愿了。她是个坚定的人,不会因为其他人的几句话就改变自己的行为。 她不知道风柱就是不死川。那时候,他没有告诉她不死川的名字。幸亏他没有说,而且她也不熟悉鬼杀队队服的区别。如果她知道的话,在看到不死川队服,或者知晓姓名的那一刻,她就绝不会跟不死川继续接触了。 斩杀鬼,是他的职责,他一定会做。他不会随意许下承诺,既然说了,就要认真做到,而非食言。 “她过得好吗?”富冈问。阳光晒在背上,有点热。他大概能猜到一些,但他想听不死川亲口告诉他更多细节。 不死川知道,富冈不会随便问这种问题。其实他有点郁闷,当时只差十分钟他就能赶到了,偏偏就是十分钟。哪怕时间长一点他也不至于这么耿耿于怀。 而且,偏偏是她。 他厌恶鬼。但偏偏是她,跟鬼生活在一起。他想起她发间的簪子,那是她已经成为鬼妻的证明。 富冈是全程参与其中的,自然更加郁闷了。但不死川不愿意跟富冈心平气和地说话,只道:“挺好的,白天出去玩,也有朋友一块。偶尔能在溪边看到她采草药,洗衣服。看不出来被强迫的样子。” 是吗,很好吗。富冈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她过得好,那自然是好事。他点头,“知道了。” 什么啊,只是这种反应。不死川不明白,富冈总是这样子,淡淡的,似乎什么也无所谓。但他懒得想这些,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不死川想起她离去的背影,倒真是半分不理解她在想什么。 第16章 承诺 铃音觉得不死川先生的反应有些奇怪。尤其是她说富冈先生救了她之后,他看上去似乎更生气了。 她不是很能摸清他的脾气,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下一秒就怒气冲冲起来。难道她说错了什么话?她暗自想着,不会是二人关系不好吧……但富冈先生看上去也不像是会跟人起冲突的性格啊。 铃音胆子渐渐大起来,现在跟先生可以说是无话不谈了。她总是怕自己的话让他觉得厌烦,打扰他的清净,很少跟他说不必要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经常在他下棋的时候跟他说话。 “先生,是我惹不死川先生生气了吗?”铃音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她自以为还是很懂人情世故的,却还是有不明白的事。 她现在当真是什么话都跟他说了,跟鬼说鬼杀队的事。黑死牟失笑,意识到她口中的不死川就是前几日在夏日祭见到的鬼杀队剑士。她是个很在意感情的人,突然遇到这种事,自然会在意。只是经由她这么一说,他也上了心,回答:“他是柱。” 柱?铃音愣了一下。她不了解鬼杀队的构成,只知道柱很厉害。她一直以为不死川先生只是普通队员,没想到竟然是柱。她脸色立刻变了,带了些惊慌神色,觉得自己这是惹了祸,“那,他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了?” 想必是。一个柱罢了,对黑死牟来说并不是大事。只是铃音脸色苍白,一副自己做了错事的愧疚模样。她没有必要这样,只能说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他并不觉得她做的不对。 “你想怎么做?”他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无需慌张。 先生正用柔和的眼神看着她。铃音平静下来,思考起这件事。不死川先生是柱,大概也知道她和先生的事了,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如果她是个局外人,她也要生气的。一个人自愿和鬼生活在一起,让其他人听了,肯定会指责这个人。这下她才终于明白不死川先生眼神里的含义。她很难过,心里闷闷的。 不过,不死川先生没有当即就点出来,大概是去找其他的柱了吧。是要一起过来杀掉先生吗?铃音不由得如此揣测。她是知道先生的能力的,但她不想看到有人死亡。 “我们离开这里,好吗?”铃音仰头看着先生,语气稍微有些急促,“我们去其他的地方,我会谨慎的,不会随便跟人交谈,不会让人发现我。我们现在就走,可以吗?” 她总是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连这种事都觉得不可以。黑死牟不觉得她有任何错处,但她神情惊惧,显然是被自己想象中的情况吓到了。他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想要通过这个动作起到安抚的作用。他俯身,用额头贴住她的额头,等她呼吸平稳下来,又亲吻她的嘴唇。 铃音知道先生的意思。他没有怪她,也愿意按照她说的做。这个想法让她松了口气,失落难过悲伤才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她心理压力很大,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正确,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只是跟随自己的心。 第17章 她张嘴回应,这是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她渐渐平和下来,在换气的间隙柔声唤他的名字:“严胜……” 简单的两个字,被她说得十分粘腻。她似乎总在这样的时刻这么叫他,拖长了声音,掺杂着无限的柔情。黑死牟想让她忘记这些会让她痛苦的事,想告诉她无需多思,无需烦闷,因此吻也就轻柔许多,是带有安抚性质的吻。但她这样叫他,他认为自己无需轻柔下去。 铃音的嘴唇很痛。她不知道自己又说了什么让先生改变了吻的方式,只觉得嘴唇被咬得很疼。他的牙很尖,她不知道因为是鬼才这样,还是虎牙,总之咬起人来很疼,尤其是脖子。他拿牙咬她,尖锐的疼痛让她流了眼泪。 她用手推他的胸膛,示意他小点力气。只是她力气太小,压根推不动,反而被扼住了手腕,动弹不得。她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都是泪,“疼……” 黑死牟如梦初醒。他收了力气,拿手擦她的眼泪。她哭得厉害,抽噎着瞪他。他觉得可爱,吻她湿漉漉的眼睛,“好了,不疼了。” 哪里有说不疼就不疼的道理。铃音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缩到先生怀里继续哭。她不是哭这些身体上的疼痛,这些她早就习惯了,而且她知道先生是收着力气的。 她只是,很难过。她到底应该怎么做?她给很多人添麻烦了,如果她没有做那些事,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夫妻同心,你又何须挂怀。”黑死牟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她。 铃音抽噎一下,紧紧地抱着他,没有说话。 铃音很舍不得这里,尤其舍不得信子。她特意找到信子,解释说因为家里的事要搬家了,她是过来告别的。 信子很喜欢铃音这个性格温和又体贴的朋友。但离别在即,她对此也毫无办法,只能祝铃音一路顺风。 铃音收拾好东西,下定决心要搬家。她不知道柱什么时候过来,只能尽快。也许不死川先生并没有认出她,她只是多想了,但她不敢赌。哪怕有一点可能性,她都得尽快离开这里。 “麻烦鸣女小姐了。”铃音跟鸣女道谢。她有点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人家。 对鸣女来说,这不过是十分简单的小事情。面前的铃音小姐跟以前相比变了很多,最起码面色红润了,也不那么瘦弱了。而且还簪了头发,她心中有数,看来黑死牟大人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她微微低头,回答:“小事罢了,铃音小姐不必如此客气。” 琵琶声响起,铃音睁开眼睛,看到了窗外高大的树木。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屋子,可以说一切必需的东西都是有的。她来回转了一圈,知道这是之前说过的客栈。为了不引人注目,之前的屋子是没法跟着过来的。鸣女小姐说会找一个隐蔽的客栈,可以暂时住着。 窗外传来行人说话的声音,这嘈杂声让她没那么焦虑了。 黑死牟之前的计划都被打乱了。按照他的计划,之前的居所是非常适合铃音的,她在那里也过得很开心。但她心里害怕,就算他不在意,那里也没法继续待下去了。这是他头一回这样仓促离开,心中有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 无论哪里都好,铃音决定不会再随意出门,也不会随意跟人搭话了。虽然眼前是完全陌生的环境,但先生就在她旁边,她不会害怕了。 这里的老板娘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别的不说,只看铃音的簪子,她就知道夫妻二人家境绝对不凡。她接过钱,立马笑道:“夫人您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半点不用操心的。到时候厨房做好饭菜,马上就给您送过去。有什么吩咐,也尽管叫我们。” 铃音初来乍到,老板娘让她感受到了这边的风土人情,不由得笑着回答:“那多谢您了。” 天气热,铃音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懒得动弹了。她枕在先生膝上,搂着他的手臂,“今天不练字了嘛,好不好。” 当然可以。练字虽说只有长时间坚持才能见效,但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她懈怠一下也是可以的。黑死牟任由她撒娇,照旧下棋。这是他的消遣活动。 铃音见先生答应她,抓住他的手来回看。这是一双漂亮的手,只是有许多茧。她突然起了坏心思,学着他以前做过的事,用牙齿咬他的手指。只是她的牙不尖,又没下力气,一点印子都没能留下,反而咬得自己的牙隐隐作痛。 什么啊,这么难咬。铃音立刻放开他的手,心想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黑死牟没注意铃音在做什么,他一向都是随她来的。她的牙咬到了他的手,可以说是一点痛的感觉都没有。这时候他才低头,看到她舔牙齿的动作。大概是磕疼了,他想,伸手磨了磨她的犬牙,“疼了?” 铃音含着手指,呆呆地看着先生。她的脸立刻烧起来了,心想先生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呀……他神情关切,替她把后面的牙齿都磨了一遍,才说:“好了?” “好,好了。”铃音把脸埋到先生腿上,小声回答。 黑死牟见她不再舔牙,又说不疼了,便觉得是好了。她初来乍到,又不肯出去玩,只肯待在屋里。他说她是太谨慎了,但她一脸严肃,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是不想她太拘着自己的,她年纪小,爱玩是正常的事,不必苛责自己,更何况她以前过得苦。他见她无精打采的,不由得心生怜惜,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膀,“出去没事,你要是害怕,见到队服避开就好了。” “可是,我很害怕。”铃音知道先生不怪她,但她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心里很慌,这是之前都没有过的情况。她使劲抓着先生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先生,先生,不要离开我。” “好。”黑死牟低头,亲吻她的脸颊。他知道她在不安,在害怕,但他愿意安抚她,让她镇静下来。他一遍遍向她保证,她才真正安下心,不说话了。 第17章 打扰 “对不起……” 铃音的声音很轻,黑死牟睁开眼睛,看到她睫毛上细碎的泪珠。她做噩梦了,面色苍白,满脸悲戚神色。他似乎很久没见她这样子了,这段时间,她晚上总能睡得很好。 看来这次真的给了她不小的冲击。她缩在他怀里,不安地寻求着安全的庇护。他伸手擦掉她脸上冰凉的泪,她的脸很小,摸起来有种细腻的触感。黑死牟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抚摸过一个人的脸颊。 她很脆弱,脖颈尤其纤细。只要稍微用点力,这纤细的脖颈就会被拧断。但这只能代表她是个外表柔弱的人。人是不能凭借外表来判断的,要通过心来判断。她有一颗坚韧的心,这颗心支撑着她走过了之前的艰难岁月。 她从不唉声叹气,也不自怨自艾,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她是个能带给他安静与安宁的人,所以他走进了那间属于她和她母亲的房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无限城的柔弱女子。她越发坚强,带给他很多之前都没有过的体验,也带给他许多惊喜。 只是,她太重感情,这是她最大的性格特征。他知道她不认同鬼,也知道她憎恶鬼。她这一生也许都只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她是站在人类那边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只要有鬼杀队的人出现,她就会痛苦,就会动摇。她想要回到人类社会,过上正常的生活,这一切他也知道。 她在蒙着眼睛走路,而给她覆上面纱的是他。她失去了光明,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因而只能紧紧地靠着他,从他身上获取安全感。 他以前,讨厌多愁善感的人。但现在,他并不讨厌她的这份哀愁。这份愁绪是他强加给她的,她只是默默承受,连抱怨都没有,只在噩梦中吐露些许恐惧神情。他有责任,也有义务一遍遍为她驱散那些哀愁。 这样想着,他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低头吻掉了她脸上的泪。她似乎平静些了,不再皱眉,用脸蹭了蹭他胸膛前的衣服。他见她这样,笑了笑,搂住她的腰,好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铃音醒来的时候,屋内一片昏暗。她揉揉眼睛,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客栈。她心中有些失落,但很快又安慰自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要再想了。 她仍然在先生怀里,像以前无数个清晨一样。他察觉到她的动作,替她把脸上的头发拿下去,问:“不继续睡了?” 铃音摇头,表示睡不着了。但她也不想立刻就起床,毕竟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她从来没有过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候,不由得小声道:“先生,我们以后,小点声好不好,隔壁会听到的。” 黑死牟没理解她的话。他低头看她,见她脸色通红,神情羞涩,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脖子上的牙印还没消下去,她对此并不知情,只觉得有点疼,正来回揉搓那处。她神色天真,不知道自己颈间是何模样。 隔壁并没有人住,无需担心这个。而且他并不觉得她的声音大,她从来都是咬紧牙关不肯出声的。只是昨天她突然咬他的手,怕是伤到了牙。他一直怕她牙疼,便往她嘴里伸了两根手指,不肯让她咬牙,这才有了点声音。但这声音也是极微弱的,他觉得猫叫一声都比她的声音要大得多。 第18章 因为手指在,她没法自如地吞咽口水,让她很是害羞。她抓住他的手,想拿开他的手指。他是真的怕她牙疼,便在别处用力气,好让她忘了这事。他其实是不大明白的,这档事都做过了,有什么好害羞的。果然,她卸了力气,只知道哭,再也不拉他的手了。 只是她哭得厉害,呜咽着不肯出声,憋得满脸通红。他见她实在难受,就把手指抽走了。她的牙不算尖,只在他手指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窝。她也顾不上其他的事,脸上还挂着泪,就抓过一旁的手帕使劲擦他的手指,非要把上面沾着的口水擦掉。 她的手指是抖的,眼泪顺着脸颊滴到他的手上。她眼里都是泪,压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能摸索着替他擦手。她擦完了抬头看他,神色天真而茫然,“我,我咬疼您了吗?”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摇头说没有。她眼神看上去不清亮了,十分困倦,一个劲地打瞌睡。他用热水给她擦了一遍,擦完后发现她早就睡着了。 先生将隔壁没人的事告诉了铃音。她愣了一下,心想那昨日的声音就没其他人听到了。但她很怕有人路过,或者不小心听到,便不肯松口,又道:“这里不比家里,先生,您答应我,好不好?” 黑死牟觉得铃音在某些方面确实是十分天真的。他怎么可能让别人听到她的声音,如果有人听到,他当然第一个不同意。自然是他知道没人,因此才会做那种事。 他仔细地说给她听,怕她觉得他不重视她,轻慢了她。她听了这些话,果然不好意思了,嗫嚅道:“我,我忘了您很厉害了。” 真是小孩子心性。黑死牟毫不介意,心想她自然是不了解这些事的。他握住她的手,“好了,起来吃早饭吧。” 铃音很怕跟人交谈。老板娘见她不想跟人接触,便只把饭菜放在门口,示意她可以出来拿了。她吃的不算多,吃完了就开始练字。她昨天没有练,今天无论怎么说都是得补回来的。她很珍惜能学到东西的机会,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黑死牟见她小心翼翼写字,也没有打扰她。只是她脖子的牙印太显眼,哪怕是他弄的,他还是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她觉得痒,往前缩脖子,笑道:“干什么呀,先生,我在写字呢。” 黑死牟不说话,坐在她身后,吻她的后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只是见她这样专注,想这样做便这样做了。她身上很香,一靠近她这香味也就更加明显了。 铃音现在是不会管先生叫“严胜”的了。通过这段时间的经历,她稍微有点明白了,似乎每次她这么叫,先生都会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因此她也克制着自己的想法,最好一点声音也不出,不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 只是后颈很痒,她放下毛笔,捂住后颈,不许他亲。她觉得好笑,却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道:“先生,我是要写字的。” 她写她的就是了,又没做什么事,这只能证明她写字不专心,拿这个当借口。黑死牟不理她,心想他现在也真是习惯这种生活了,连这种事都做得炉火纯青。要是以前,他只会评价这档子事为无聊之事,不仅耽误练剑,还会软化意志,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但现在看来,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铃音见先生不回答,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将信将疑地转过身去继续写字。她写了一会,发现先生果然自顾自下棋去了。他大概只是一时兴起,也没做什么,眨眼间又开始自己的消遣活动了。 黑死牟下了几盘棋,铃音练完了字,又过来跟他说话。她还是没怎么有精神,伸出手来想让他抱。他顺手搂住她,见她不似从前一样有神采,不由得轻声问:“练完了?” “写完了。”铃音回答,靠着他的胸膛,想睡一会。也许是没什么事可做的原因,她也贪睡起来。只是她习惯了被先生抱着睡,便过来要他抱。她说完这话,睡眼惺忪地搂着他的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黑死牟维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动,想让她多睡一会。她的呼吸很平稳,他听到了她的心跳声。她在他面前总是这样,一点防备都没有,她是全身心信任他的。从身体到灵魂,她完全属于他。他低头吻她的发顶,笑了一下。 “你们上去的时候,千万小点声,别惊到人家夫妻俩了。”客栈的老板娘仔细吩咐着。她在这里开客栈有五年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她是很会看人的,见这夫妻二人深居简出却出手阔绰,一下子就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想必是大家族出身的有情人,却被家族阻拦,二人没办法便只好私奔了。要不然怎么连门都不出呢,想必是怕被人认出来。夫妻二人也真是一对苦命鸳鸯,郎才女貌的,看起来十分相配,真不知道他们家里的人为什么不同意,非要拆散这对有情人。 她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只是要她说,要是她的孩子能如此钟情一个人,而且那个人条件也不错,无论如何她是不会阻拦的。做父母的不都是一颗心向着孩子吗,只要孩子愿意,父母哪有极力反对的道理。 要是能有个孩子就好了,祖父母见到孙子孙女,哪有不喜欢的。她想,决定下次见到铃音要把这个法子告诉对方。 第18章 孩子 铃音觉得老板娘是个很热心的人。老板娘见她不出门,怕她太闷,便会把最近发生的有趣事告诉她。也许是她听得太认真,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老板娘也越来越愿意跟她聊天。 “不过夫人啊,你们这样也不是个办法。”老板娘压低了声音,怕别人把接下来的话听了去,“现在天气也没那么热了,不考虑要个孩子吗?” 孩子?铃音听到这两个字,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眨几下眼睛,又看看老板娘认真的表情,才确认她没听错。什么呀,她立马摇头,声调都高了不少,“不考虑的,我们不考虑的。” 老板娘见铃音这害羞模样,心下便确认了自己之前的猜想。她知道夫人脸皮薄,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一会有人上来收东西,您安心待着就好。点心也会按时送过来的。” 铃音把饭菜端到屋内放好,心里一阵慌乱。她知道老板娘是好意,恐怕是把她和先生当成了私奔的恋人吧。但尽管如此,她还是通过孩子这两个字意识到了她已经无法完全融入人类社会这件事。这让她十分沮丧。 黑死牟听到了刚刚的对话。别说人鬼有别,就算他是人,他也不会考虑孩子的事。铃音太瘦弱,生孩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他不会让她承受这份痛苦。而且,他看向因为几句话就郁郁寡欢的铃音,她还是小孩子心性,生育是与她完全无关的两个字。 “您听到了吗?”铃音知道先生听力很好。她小声问他,靠在他身上。 黑死牟点头,表示听到了。他知道她心情算不上好,毕竟连午饭都没立刻吃。他摸摸她的头,“难受了?” “我感觉,我跟人类好像离得越来越远了。明明是大家可以轻松谈论的话题,我却觉得很遥远,遥不可及。”铃音回答。她在这里待得越久,她就越这么觉得。这也就导致她更加依赖身旁的先生。他是她触手可及的对象,尽管他们本质上不同,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铃音像一只惊弓之鸟。她很害怕,尽管面上不曾表露。但黑死牟能感受出来,她对自己远离人类社会这一点越来越害怕。她能接触到的人有限,而最亲密的对象是他。 她喜欢靠在他身上,抓着他的手指,这会让她有安全感。她睡眠的时间也延长了,大概是无事可做的原因。他能听到她稍显微弱的呼吸声。 “没有的事。”黑死牟低头吻她的额头,回答。 铃音吃完午饭,枕在先生膝上看书。她现在学了不少东西,能自己看书了。遇到不会的汉字她会问先生怎么读,他则耐心地告诉她。只是屋内昏暗,她又刚吃了午饭,眼前的字变成了天书,越来越模糊。她看得昏昏欲睡,很快丢开书睡着了。 书掉到地上,发出声响。黑死牟低头,看到了铃音恬静的睡颜。她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不会乱动,也不会出声。他把书捡起来放好,用手抚摸她的脸颊。她蹭了蹭他的手,是全然依赖他的样子。 她还是不肯出门,连庭院都不去,说不想被别人看到。他说可以晚上再去,她犹豫一下,还是不愿意出去。她是太谨慎了,他劝了几次也没能改变她的想法。他见她这样害怕,心中的怜惜之情更甚。 铃音醒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痛。她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睁开眼后意识到先生正低头看着她。她有点不好意思,手又够不到他的眼睛,只好捂住自己的脸,“您怎么这么看我?” 黑死牟不知道铃音为什么捂住脸,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吧。只是他不大在意,示意铃音看桌上的东西。 这边甜食种类很多,铃音也是过来之后才知道的。老板娘问了她的口味,总在下午的时候过来给她送点心。她知道这点心肯定是她睡着的时候送来的,立刻起身,就着茶吃起来。 第19章 她是真喜欢这边的点心,连续几天都要吃,而且吃的不算少。黑死牟见她吃得开心,也不忍心让她少吃点。她现在是一点乐趣都没了的,只能靠吃点甜食来勉强开心一点,他不想剥夺这一件能让她开心的事。 只是他不说,铃音却很快觉出了不对劲。正练着字呢,她突然觉得牙疼。但是都有好好漱口好好刷牙的,她觉得奇怪,按理说不该牙疼的…… 她偷偷舔牙,发现是牙龈肿了。这跟甜食应该是没有关系,大概是这段时间换了地方,又太焦虑的缘故。但她也不好意思跟先生说,怕他不让她吃点心。他在某种程度上是有点固执的,还有点古板,她不想说。 黑死牟注意到了铃音的小动作。实际上,她做什么事他都能立刻注意到。她皱着眉,拿手指戳脸。难道是牙疼?他猜测,但牙疼又何至于戳脸。他抓住她的手,“哪里疼?” “牙龈疼……”铃音见先生发现了,也不再沉默,皱着脸回答。她说话的时候黏黏糊糊的,带着说不清的依赖和柔情。不过也不能怪她,毕竟她从来没这样过,牙龈的肿痛让她很不舒服,这是种陌生又奇怪的体验。她张开嘴,想证明自己的牙是健康的,“您看,没有蛀牙的,不是点心的错。” 黑死牟用虎口卡住铃音的下巴,看到了她洁白的牙齿。她一向都是认真漱口刷牙的,牙齿很健康,没有蛀牙。这时候她还想着为点心辩驳,看来是真喜欢了。他不由觉得好笑。她指了指左下方,说起话来有些模糊,“这边疼。” 牙龈果然肿了。黑死牟看她一眼,她正一副委屈样。得敷点盐,但可能会有点疼。他净了手,重新卡住她的下巴,用手指按住了她肿胀的牙龈。他的指尖是凉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牙龈的热量。 凉凉的,碰到的时候有点疼,但舒服多了。铃音眯起眼睛,不自觉地想要先生继续。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黑死牟继续用手指磨她的牙龈。他控制着力气,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对他是不设防的,他知道。觉得差不多了,他才抽出手指,告诉她接下来要敷盐,会有点痛。 铃音张嘴,带着咸味的固体盐被轻柔地敷在了牙龈上。果然有点疼,她下意识往后退,可下巴被先生的手卡住了,她动不了,只能承受这份疼痛。他很快弄好,用手捂住她的脸颊,“等一会。” 铃音和先生面对面坐着,把脸靠在他的手上。牙龈的疼痛在口唇间跳动着,她则等待着时间的流逝。过了一会,他放下了手,示意她可以漱口了。 铃音把最后一口水吐掉,等待着她的是一个湿漉漉的吻。 富冈义勇到的时候,面前是一间空荡的屋子。他缓步走进去,里面仍旧能看出生活过的痕迹,只是几乎没有什么能代表主人家身份的东西,只有几件大型家具。 院子是被精心打理着的,缘侧旁边种着几束花。这些花能证明她走的时候是十分仓促的,不然照她的性格,如果时间充裕,她会带着的。院后则有一个小型温泉,被竹篱围着,走近的时候能感受到明显的热气。 果然,就像不死川说的那样,她过得不错。义勇通过这些东西判断她过来之后应当是过得很好的。只不过她大概很早就走了,他坐下,竟然一点东西都没留下,这么彻底。 他还有东西没还给她,只是那东西对她来说大概只是可有可无的小玩意。他想起她湿漉漉的眼睛,她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他,跟他说“永别了”。他想那大约不会是最后一面,只是下一面是什么时候,他不清楚。 义勇按照不死川说的,去市集找到了售卖手帕的女孩。那女孩叫信子,见他带着刀,眉眼间带着不安的神色,“铃音离开这里了,因为家里的事。她出什么事了吗?” 他摇摇头,表示没有,同时问她铃音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没有,当时太匆忙了,感觉她很着急。”信子将当时的情况如实相告,“您在找她吗?” “是。”义勇回答。不死川有任务在身,他便过来了。他能从不死川的信里看出对方的愤怒和无奈。 “我得找到她,把她落在我这里的东西,还给她才行。”义勇这么说着,看到了信子脸上略显惊讶的表情。她也想帮上忙,但她确实不知道铃音去哪里了,只能回答;“她应该跟丈夫离开了,我实在不知道,帮不上忙的。” 跟丈夫离开了。义勇在心中琢磨这句话,意识到信子口中铃音的丈夫是黑死牟。他没再说话,朝信子点头,离开了市集。 线索中断,鬼杀队中只有义勇和不死川跟铃音接触过。义勇不知道她会去哪里,其他人就更不会知道了。他隐约间认为自己是有义务找到她的,但线索太少,就算他想找,也需要时间。但任务太多,需要救的人太多,他不可能专门找出时间来寻找一个也许永远也找不到的人。 太晚了。他这么想着,离开这座她生活了一段时间的小镇,去他该去的地方。 第19章 猫咪 铃音兴致勃勃地看着手中的戏本子。这是老板娘借给她的,说用来打发时间是最好不过的了。她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将信将疑地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画着才子佳人的图片。实际上画得不是特别好看,但她觉得新奇,这份不精致感也就不怎么重要了。 她还是有些不认识的字,但只要猜一猜就能大概知道什么意思了,并不影响阅读,况且还有一些插画,这些插画能够帮助她更好地理解内容。她是不肯问先生的,一是不好意思,二是她觉得先生应该不会喜欢这种才子佳人的故事,问了怕他又唠叨她。 这戏本子很好地驱散了她无法出门,也无事可做的阴霾。她一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就容易陷进去,吃了午饭也不睡午觉了,就趴在榻榻米上看戏本。 黑死牟一开始没注意铃音在看什么。她经常看书,他没觉得奇怪,只当她是无聊了找点书看。结果她看了一会,一个字都没说,他才觉出不对劲来。平时她看书的时候不大老实,喜欢凑在他身边,遇到不会的就立马把书捧到他面前问他。 她正低头看书,聚精会神的,连头发散了都没意识到。她咬着嘴唇,眼睛都很少眨,也实在是太专注了吧? 黑死牟不知道铃音在看什么稀罕玩意,也不下棋了,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东西。只一眼,他就知道是什么了。他不由得无奈,不用想也知道这玩意是谁给她的,偏她还这么乐意看。要他说,这些戏本就是消磨时间的东西,一点好处都没有。只看这页插图,一男一女在月下私会,就不成体统。 “胡闹。”黑死牟见她看得还挺高兴,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铃音听到先生脚步声的时候,就知道他要过来了。但她不能动,不然就是心虚。那在他看来就是,她明明知道不能看,却还要看。他虽然很多事都顺着她的心意,但在这种原则的事情上,他是很固执的。所以她屹然不动,只拿余光偷偷看他。 果不其然,他不愿意她看这种东西。铃音立刻抓住放在她眼睛上的手,还亲了亲他的手心,拖长声音回答:“我第一次看,其实很好看的。” 她现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想他做的事,就会这样。黑死牟觉得好笑,心想这玩意就这么好看?他抽回自己的手,拿过戏本,稍微翻了一下。是个无聊的故事,他下了结论,“不成体统。” 铃音正看到最热闹的地方。二人月下相会,互诉衷肠,被逼无奈下决意私奔,怎么在先生眼里就是胡闹,就是不成体统呢?她有心辩驳,想他压根都没看完,小声道:“不是的,他们是有苦衷的,不是您说的那样……” “私相授受,此男子乃无礼之徒。”先生没有松口。 铃音看着先生平静的脸庞,想他说的跟他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那他这么说的话,她跟他又是怎么回事呢?她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心里却很难过:“先生,我们,我们在你眼里,也是私相授受吗?” 这怎么能一样?黑死牟见她神色悲伤,显然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他只是在说戏本里的事,希望她不要被里面的故事影响,觉得这样的男子是可托付之人。他放下戏本,握住她的手,轻声哄道:“不是,我们是夫妻,无需像里面的人一样私奔。我只是,希望你能看清这样的男子,绝不是可托付的人。” 真的?铃音听了这话,没那么难过了。她有点疑惑,先生为什么要她看清什么样的人是可以托付的人?她抬眼看他,“您是在唬我吧,我不是小孩子,别想骗我。” 黑死牟失笑,心想铃音现在是真的什么话都跟他说了。他示意她到他怀里来,“好了,你想看便看吧。” 铃音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看书了。她靠在先生身上,聚精会神地继续看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是看得越多,她就越吃惊。二人私奔后,才子的家人找上门来,说不会干涉二人的感情。二人回了家,却处理不好家庭问题,柴米油盐消磨了他们的感情。才子的父亲要给他另找妻子,才子本该拒绝,此刻却犹豫了。 第20章 什么呀,怎么能这样。铃音不可置信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字了。但她再怎么不相信,也无法否认纸张上的事实话语。 “优柔寡断,实非良配。”黑死牟见铃音翻来覆去只看那几句话,不由得看了看。他按住她的手,发表评论。 没错。铃音愤愤不平地把书丢开了。她没经历过这些事,不知道普通人的婚姻是什么样子的。她父亲母亲的感情很好,自然不明白原来夫妻二人之间有这么多说不出口的辛酸事情。她觉得戏本里写的东西很可怕,为什么二人都这样相爱了,还是会被这种琐碎的小事牵绊心神,甚至还想另娶他人? 好吓人,不想继续看了。铃音拽拽先生的胳膊,小声问:“您怎么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值得托付的人?我都快看完了,才明白的。” 不敢与家族抗争,无法给心爱女子承诺,却敢哄骗女子与他私奔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人。黑死牟见她这么在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回答:“不睡午觉了?” 要睡的。铃音失了兴趣,也就觉得困倦了。她起了“坏”心思,想让先生跟她一起午睡。她还没见过他午睡呢,他要不就是下棋,要不就是看书。 午睡也要陪。黑死牟觉得她孩子气,也怜惜她少了乐趣,便照她的话来。天气没有那么热了,午睡是得盖被子的。他帮她散了头发,确认被子盖好了,才躺下。 铃音这些天是越发贪睡了。但这也不能怨她,左右也做不了其他的事,要不就睡觉,要不就胡思乱想,她还是更乐意睡觉的。屋子昏暗,没什么光线,空气里弥漫着发油的花香味。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说是睡午觉,一觉醒来天都黑透了。铃音看到屋内点的灯,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头都有点疼了。她起来洗脸,才知道老板娘已经把饭菜热了两遍了。她赶紧一脸歉意地道谢,“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辛苦您为了我做这么多事。” 热饭菜的事是伙计做的,老板娘只是端过来罢了。她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她见铃音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心想夫人不会是怀孕了吧,孕中难免贪睡一点。但她不会说这种不该说的话,只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就不耽误二位用饭了。” 客栈的住户少了,常住的就那么几户人家,这时候早就没人在庭院里玩了,想必外面也差不多吧。铃音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想出去走走。仔细算来,在这里住了也有一个多月了。她犹豫不决,坐在窗边往外看,满脸隐忍的期待神色。 “刚吃了饭,出去散散步吧。”黑死牟见她如此,牵住她的手,想让她出去。 铃音见先生如此说,也不再推脱。她兴高采烈地穿上鞋子,悄悄地下了楼。外面的空气要新鲜很多,她深呼吸几下,不自觉地笑起来。哪怕没什么活动,没什么人,她还是很开心。 她和先生牵着手,绕着客栈转了几圈。也许是刚睡醒又吃了饭,她也不觉得累。月光如水,周围是一水的竹子。风一吹,这竹子就摇晃着发出声响了。 这放在以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但放在现在,却是难得的放松时刻。铃音觉得惬意,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听到了声响。她仔细去听,发现不是人的声音,而是…… 那是一只三花猫。它的眼睛极亮,在黑暗下闪着光。它走路轻快,脚掌跟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猫猫!”铃音没想到只是出来散个步,竟然能遇到一只猫。她立刻松了先生的手,蹲下身,又朝猫猫伸手,想让猫猫过来。 “喵~”小猫叫了一声,没有过来,也没有离开。它看看铃音,又看看黑死牟,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 “它不怕您。”铃音觉得有趣,拽了拽先生的手。 黑死牟对猫不感兴趣。至于猫为什么不害怕他,他也不清楚。只是铃音喜欢,他也就没说什么。 铃音继续逗猫,后悔自己没带东西过来。但现在回去取也晚了,只能下次出来的时候再带点肉。她如愿以偿地摸到了猫,开心地亲它的脑袋,“我明天还这个时间过来,给你带肉吃好不好?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我会过来的。” 小猫倒也不挣扎,任由铃音亲它。它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喵”了一声,算作回答。 它答应了!铃音觉得这小猫真是聪明,不由得更加欢喜,又接连亲了它好几口。最后它被亲得不耐烦了,伸爪子推她的脸,她才停下。 “它好聪明啊。”铃音看着小猫离去的背影,恋恋不舍地感慨。她注意力全在小猫身上,完全没注意其他的事。 黑死牟看着蹲在地上的铃音,她正摸着自己的手,大概是在想刚刚摸猫的触感。她一见到猫,就什么也不顾了。手是要挣开的,脑袋是要接连亲几下的,被猫推开了还意犹未尽的,觉得猫聪明。 他这还是头一次见她为了别的事撂下他。她总事事把他放在第一位,这次不是了。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又不愿意细想,便拉住她的手,“回去吧。” 第20章 这次跟我一起去 铃音拜托老板娘帮她准备给猫吃的肉。老板娘问了她猫的体型和种类,她挨个答了。晚上收拾碗筷的时候老板娘便过来给她送肉了,“夫人,这猫体型不大,不用拿多了,这些就够了。明日您若想再喂,我们准备好了给您再送过来也就是了。” 铃音连忙道谢。她现在得了这新的乐趣,也就不觉得在客栈待着无聊了。外面有个牵绊,她也敢出门了。她等着时间再晚一点,等待的时候无心做其他的事,只抓着先生的手指玩。 “这么想去?”黑死牟见她这样,不由得问。她昨天还是不敢出门的,他劝了劝才肯出去。今天就这样盼着,甚至其他的事也不做了。 铃音听到先生的声音,仰头看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见他不像生气那样子,就回答:“猫猫很可爱,我很喜欢。” 黑死牟见她笑得眯起眼睛来的样子,不下棋了。他低头吻她的脸颊,吻了几下后见她闭上眼睛,才捧住她的脸吻她的嘴唇。她身上一股香味,除了发油的花香,就是她自带的香味。她环住他的脖子,呼吸声比之前要重一些。 他起了坏心思,一边亲她,一边解她的衣带。她立刻睁开眼,不让他继续。可惜她力气小,根本拽不动他的手。他又故意咬她的嘴唇,她疼得脱了力,他趁机把手伸进去了。 为什么这时候……铃音捂住嘴,把声音压下去了。她想挣开他的手,腿却软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被动承受他带给她的这份“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铃音才能正常思考。她不好意思仔细看,只胡乱擦拭了一下。衣服上的水太多,根本穿不了了,她只好换了件衣服。她弄好这些,先生已经慢条斯理地把手擦好了。 她何等狼狈,连衣服都得重新换。他却衣衫整洁,只是手上沾了些水渍,眨眼间那水渍就被擦干净了。他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她看得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铃音眼睛是红的,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地带着些许柔媚神情。黑死牟知道这神情是他做的事勾出来的,又吻了吻她的眼睛,“时间到了。” 铃音想做点事打发时间,但绝不是这种事。她腿还是有点软,走路的时候尤其不舒服。但她不要他扶,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黑死牟端着那碗肉,跟在后面。刚刚他能看出来,她也是很喜欢的,虽然不肯出声,神情和动作却能反映出来。可她为什么不理他,他倒是琢磨不出来。 铃音走到昨天那处,果然猫猫正在舔着爪子等她。她立刻蹲下身,朝它喵喵几声,顺带拿过了先生手里的碗。 小猫行动灵活,眨眼间就跳到碗旁边,低头吃起来。它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还能抽出空来朝铃音喵喵叫。 好聪明,好可爱。铃音笑着抚摸它的脑袋,趁机捏了捏它的肉垫。它吃得很快,吃完了还看了看黑死牟。见他没有动作,它跳到铃音腿上,让她能更好地摸它。 “你怎么这么聪明呀?”铃音见小猫这样可爱,不由得低头亲它的脑袋。它大概是觉得陪她的时间抵得上那碗肉了,不等她说什么,叫了一声后就跑开了。 铃音见猫走了,也就打算站起来回去。她这时候想起先生了,但又记着刚刚的事,一时间神情有些古怪。她牵住他的手,小声道:“您,您不能突然这样,我没有准备。” 原来如此,那下次打个招呼便可。黑死牟见她神情羞涩,不由得纳闷这么长时间来她也该习惯了吧,怎么还是如此害羞?只是他不想再这种话让她不高兴,便只捏了捏她手,“好。” 来了这么一出,铃音早就困了。她提防着先生,见他没什么动作,才放下心来。她困极了,几乎是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黑死牟替她掖了被子,见她呼吸平稳,才闭上眼睛。 无惨很少关心黑死牟的事。其一是他很忙,每天有做不完的事,其二则是于他而言,黑死牟是他的合作伙伴,他是信得过黑死牟的。当初他想要一个会呼吸法的剑士,有了黑死牟,他就对这类剑士不感兴趣了。 第21章 只是,纵然他不怎么看黑死牟的记忆,他还是知道了不少黑死牟和这个人类的事。他没想到黑死牟不是一时兴起,是认真的,那女子现在竟然还活着。他不知道这女子叫什么名字,这也不是重要的事,他从来不关心,现在却不得不提防着些了。 不看不知道,无惨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玩物丧志的道理黑死牟难道不懂?整天跟那女子厮混,花样百出,床榻上的事就那么有意思?他简直要被黑死牟气晕,但转念一想,黑死牟跟童磨比起来还是太稳重,哪怕养了个女子,也还是难得的稳重。难得黑死牟有这份心,他也不想多说,不过分就行了。 只是他虽宽容大度,却还是要看热闹的。那女子的胆子就只有花生仁大小,一个柱就能把她吓得连夜离开,他一想这个就生气,黑死牟竟然还真就顺着她的心离开了。 哼,有意思的还在后边呢。 黑死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身旁的铃音睡得正熟。他直起身,微微低头,“无惨大人。” 无惨出现在客栈的房间内。他四下看了一圈,看到屋子布置得还不错,才应了一声。那女子平稳的呼吸声没变,大概是黑死牟动了,她也跟着动了一下。她比之前看起来气色是好太多了,甚至都没察觉到他的存在,黑死牟养她是很用心,也很好的。他觉得好笑,问:“你现在过得很不错啊。” 黑死牟确定铃音是盖着被子的。他知道无惨大人不会随便过来,便回答:“您吩咐便好。” 无惨过来确实有事。他把事情跟黑死牟仔细说了一遍,又规定了时间,见黑死牟神色如常,又补充道:“带着她去,她离了你都睡不着吧?” 这是明显的挖苦讽刺之语。但无惨不觉得,他认为自己已经够宽容大度的了,全天下可能都找不出几个他这样的来。 “是。”黑死牟低头应了。 铃音清晨醒来的时候,先生正坐在案几旁下棋。天气冷了,她不想立刻起来,就缩在被子里发呆。她在想先生为什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往常都是他们两个一起起床的。 黑死牟见铃音醒了,也没催着她起床。他知道无惨大人的意思,只是略微敲打他一下,并不会牵扯到铃音。只是他想起了前些天她看的戏本子,他认为里面的男子是无礼无信无耻之徒,最浅显的一条依据就是那男子无法给予心爱女子坦荡的承诺。铃音说这是二人的无奈之处,他之前不那么觉得,现在却稍微能理解一点了。 他与那男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同的。 他说那男子绝不是可托付之人,难道他就是了吗。 “您怎么了,有什么事吗?”铃音见先生沉默不语低头思考的样子,凑过去问。她很少见他这模样,心里也跟着忐忑起来。 黑死牟回过神,见铃音如此关心他,不由得笑了一下。他摸摸她的头,表示没事,又拿过梳子替她梳头发。他一下下梳得很认真,抹了发油后又给她簪了头发。 “昨晚,无惨大人来过了。”黑死牟怕铃音害怕,把她搂到怀里,轻声跟她说了这事。他知道她还是很害怕的,低头吻她的额头,又说:“你那时候睡着了,没事的。” 铃音不说话了。她完全不知道这事,想来是睡熟的缘故。她一想到这个就毛骨悚然,在她睡着的时候,屋里进了个鬼,她竟然一无所知。按理说,只有无惨能做这样的事,毕竟先生是上弦一,其余的鬼是不敢的。但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害怕,哪怕无惨要杀了她,先生肯定也不能说个不字吧?先生的上下级观念是很重的,不喜欢下级冒犯上级,所以也就不会对无惨做的事表示反对的观点。 黑死牟只觉得怀里的铃音神色越来越暗淡,满脸惊恐神色地发着抖。他想他是吓到她了,但这话不说又不行。他摸了摸她的脸,只觉一片冰凉。 “无惨大人不会杀你的,放心。”黑死牟叹了口气,柔声安慰她。他像哄孩子那样拍着她的背,贴近她的额头,“铃音,看着我,你很安全。” 铃音听着先生的话,渐渐回过神来。她想先生从来没骗过他,她是能相信她的。而且就算她害怕,又能管什么用呢,难道她害怕,无惨就不会杀她了?她握住他的手,小声回答:“我没事的,您要走了吗?” 黑死牟见她神色恢复如常,才松了口气。她刚刚的样子实在是吓到他了,他还没见过她这样沮丧,仿佛人生对她而言都没有意义了。好在只是一会,很快她就像以前一样了。她越这样,他就越怜惜她,只觉得她是太懂事太可怜的一个小人儿。 “这次跟我一起去。”黑死牟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轻声说。 铃音觉得有点痒,躲了一下。但先生按住了她的肩膀,她没能动。她不知道她是之前的要求,还是无惨要求他带着她。但无论是什么,她都不用自己一个人待着了。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就下来了,“如果我死了,您会记得我吗?” 在先生漫长的人生中,她的存在于他而言,恐怕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吧?如果她死了,他一定很快就会忘记她了。他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她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她一想到这个,就心如刀绞。她想她大概是爱他的,不然她现在在这里做什么呢,明明有机会可以离开的,她却亲手放弃了。她做的事跟飞蛾扑火也没差别了,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哭了。黑死牟拿她的手帕擦她的眼泪,见她哭得难过,却一点哭声都发不出来。她难受得厉害,一直捂着胸口的位置。他紧紧地搂住她,回答:“为什么觉得我会忘记你?” “您一定会忘了我的,我知道……”铃音只觉得浑身无力,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她不怕死的,因为母亲会等着她。但哪怕母亲不等她,她也不会害怕的。她一直知道,死了没什么可怕的,活着才可怕。 她连哭都没力气了,黑死牟觉得她的身体冰凉。如果不是他搂着她,她几乎要跌倒了。他继续抱着她,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自有自己的确信。 铃音,他想,不相信他。 第21章 温泉 铃音走进旅馆,迎接她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二人头发花白,满脸和气慈祥的笑容。 “您好。”铃音笑着跟他们问好。老奶奶领着她和先生到了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问他们要不要现在就去泡温泉。她笑了笑,说收拾好了再去。老奶奶听了这话,笑着离开了。 这是山脚下的一家温泉旅馆。只是近来天气冷了,山里也寂静下来,很少有人专门过来泡温泉,旅馆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铃音住的房间离山最近,常常能听到山里传来的风声。 屋里的装饰古色古香,很有年代味。铃音喜欢这样的装饰,来回转了几圈,把带来的行李挨个摆了出来。她和先生不用赶路,很快就到了,也不觉得累。她看向先生,小声道:“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老奶奶做的。” 黑死牟看着她,嗯了一声。 “今晚喝味增汤怎么样?”老奶奶见铃音过来,笑眯眯地问。她个子不高,穿着和服,笑容极有亲和力。 铃音来到陌生地方的慌乱被抚平了。她帮着老奶奶洗菜,“您跟老爷爷在这里生活很久了吗?” “结婚之后就来这里了哦。”老奶奶手脚麻利,说起话来也很利索,“只是老爷子每天都无所事事,都是老婆子管家事哦。” “喂,是谁去镇上采购各种物品,维修房间的啊?”老爷爷在一旁修椅子,闻言不满地喊起来。他看上去十分硬朗,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不管啦,我做的事比较多。”老奶奶装听不见。 铃音也跟着笑起来。灶上的汤沸腾着,眼前一片热气。她太久没有这样生活过了,这一切都让她怀念和向往。一时间,竟有哭泣的冲动。原来生活是这样的啊,她想,很久很久之前,她大概也经历过的吧。 回到房间吃完饭,铃音帮着老奶奶把碗刷了。老奶奶悄悄跟她说:“不管你房间里的丈夫吗,夫妻间的关系也是要认真经营的哦。” 没有她的话,先生也会过得很好,就像以前一样。相反,是她依赖着他。她摇摇头,神情间有些落寞,“没关系的,他在下棋,我在反而是妨碍他。” 老奶奶不赞同地摇摇头。她经历的事多了,看人也就很准,“你是在说气话吧?好啦,快跟丈夫一起去泡温泉吧。” 铃音满腹心事,回到房间内看到先生还在下棋。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问:“先生,要泡温泉吗?” 她又开始害怕了,也许不该跟她说无惨大人来过的事。黑死牟只是想着把事情告诉她,没想到这事会给她这么大的冲击。但现在想这些也晚了,他只能重新做之前做过的事。他摸了摸她的脸颊,“去。” 温泉里热气缭绕,又是晚上,看不大清周围的事物,只有一轮明月极其明亮。铃音围着毛巾,舒舒服服地坐在石头上泡温泉。水温正好,白日的恐惧和疲惫也随着蒸气消失了。 第22章 只是,她还是不大好意思看先生。他没穿上衣,尽管看过很多次,她还是别过脸去了。 她比以前,长高了一些,头发要有光泽些,皮肤也细腻多了。只是她的心,仍在恐惧中跳动着。黑死牟低头吻她的脸颊,轻声问:“生气了?” 没有。铃音使劲摇头,靠在先生怀里,“是我使小性子了,先生,对不起。” 这怎么能算小性子。黑死牟笑笑,说她无需多想。他觉得她的肩膀都是僵硬的,便伸手替她揉肩膀。她后颈的痣在他眼里很是明显,但他只是抚摸一下,就移开了手。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她会难过的。 铃音一开始有点不适应,但很快就习惯了。因为泡在温泉里,她身上有点滑。她伸手环住先生的脖子,仰头吻他。她想让他像以前一样用吻来安抚她的情绪,而他也果然明白她的意思,低下头轻柔地吻她。 过了大概一刻钟,铃音决定不再多想。她用手拍着水面,问先生今晚要不要去执行任务。她听他说了,不是个困难的任务,但可能比较耗时。 “等你睡着再去。”黑死牟用毛巾围住她,抱她回房间。她忧思太过,又泡了温泉,这时候已经困了。 铃音换好衣服,钻进被子里。她想说点什么,但困意袭来,她很快睡着了。 黑死牟见铃音已经睡着了,犹豫一下,还是起来了。他想知道她依赖他到什么程度,也想知道如果他走了,她会不会醒。他穿好衣服,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她这样瘦弱,柔弱的一个小人儿,到底是怎么承受这些苦楚的?他一想这个,就觉得她可怜,现在更是觉得自己跟那戏本里的男子没有分别。 坐了一会,铃音大概是觉得身边的热量消失了,开始皱眉。她呼吸急促起来,想往他怀里钻。但他早就起来了,她只摸到了床褥,于是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先生?”她在黑暗中呼唤他。 黑死牟扬起嘴角,笑了笑。他握住她的手,回答:“我在这里。” 铃音知道先生要走了。但他为什么不叫她,难道他想自己走吗?她摸索着起来,伸手抱他。她知道这里很安全,但就是割舍不下他。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道:“会很快回来吗?” “当然,凌晨前就会回来的。”黑死牟抚摸她的长发,柔声回答。他怕她着凉,示意她缩到被子里,才起身点了灯。他低头写了字,哄她:“你要是睡不着,就练字。我都写好了,等你写完,我就回来了。” 铃音扭头去看,发现他确实写了几页纸,是照往常的样子来的。他在前面写一个字,她跟在后面写十个就好了。这让她稍微安定了一点,最起码有事情可以做。 “等我回来。”黑死牟吻她的额头。 铃音点头,“您要注意安全。” 铃音这下是睡不着了,但又无事可做,只好低头写字。对她来说写字是个耗心神的事,写了三张便不想写了。她后悔没带先生的羽织过来,但当时她实在是心慌,很多事都没考虑到。这不现在就后悔了。 胡思乱想着,外面又开始刮风。她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适应这样的生活。翻来覆去几回,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去看,看到先生清俊的脸庞。 果然还没睡。铃音见他回来,眼睛立刻就亮了,完全看不出一开始的落寞模样。黑死牟见天快亮了,又担心她,立刻赶着回来了。他怕外面的寒气沾染到铃音身上,朝她摇头,在案几旁待了一会。确认身上不凉了,他才换了衣服,搂住朝她伸手的铃音。 “我回来了。”他吻她,柔声道。 铃音这下安心了。她见他摇头,还以为他不想抱她。她说起话来黏黏糊糊的,“我写了三张纸呢,您怎么才回来?” “是我不好,太晚了。”黑死牟柔声回答。她这副依赖神情真是叫他吃了一惊,也许是之前寸步不离的缘故吧,骤然间分离,想必她也是十分不适应的。他怕她睡不好,赶紧让她进被子,“好了,睡吧。” 安下心,睡意也就来了。铃音睡了一觉,醒了才知道已经快中午了。她十分不好意思,跑出去帮老奶奶做了午饭。 “哎呀,夫人的手艺这么好,真是帮了大忙了。”老奶奶看着手上被铃音缝好的衣服,十分惊喜。她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楚,缝补的活计是干不了了。 这对铃音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所以她只笑了笑,没说什么。她想尽可能多为老奶奶做点事。也许是这段时间无所事事太久了,做点事也算是转换心情了。 老爷爷说他要去镇上,问她有没有需要的东西。铃音想了想,决定给信子写封信。等信到了,她和先生也早就离开了,这样肯定是没事的。她现在能自己写东西了,但又不知道些什么,只写了寥寥数语便搁笔了。 信子: 这是我在旅途中给你写的信。我们还没有安定下来,所以很抱歉,信子的回信我是收不到的。你过得好吗?我走前听你说已经有了中意的男子,现在你们相处得好吗?请一定要幸福。我还好,请不要为我担心。我们还会有相见的那天的,我一直想念着你。 黑死牟见铃音写得认真,一问才知道是写给之前的朋友的。那朋友他也见过,帮过铃音很多忙,所以他记得清楚。她很快写完了,捧给他看,神情间颇有讨要夸奖的意思。他便笑道:“字写的不错。” 铃音知道先生是哄她的,不会真觉得自己写的字好到一定程度。但他夸她,她自然是开心的。等墨迹干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把信件叠好,递给了老爷爷。对方见她字迹略显稚嫩,笑着问她是不是学写字还没多久。她有点不好意思,说学了快一年了。说完这话,她猛然意识到,她跟先生认识早就一年多了。 老爷爷出门后,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的老奶奶叹了口气。她握住铃音的手,感慨道:“夫人,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生活久了,孩子都在远方,一年也见不了几次。你在我们身边,就好像我们的孙女一样。” 铃音刚刚也是这么想的。她有点想哭,这小小的旅馆带给她很多从前都没有过的感受,她实在是感动得很。 第22章 铃音决心改掉白日睡觉的毛病。毕竟先生晚上是要出门的,她不想那时候是清醒的,睡着是最好的了。 因而哪怕白日困了,她也强撑着不睡。黑死牟见她这样,便有心带她做点事情,好让她提起精神。他之前跟她讲过围棋的规则,时间久了,她都是明白的,只是没实践过。 铃音其实不怎么会下棋。先生给她讲过很多遍,但她每次都是云里雾里的,听不大明白。但基本的规则她是懂的,她只是不会下,因此也就不愿意陪他一起下棋。 她见也没其他的事可做,便同意了。她想她怎么可能赢,只是胡乱摆子罢了。只是摆着摆着,她渐渐明白过来,得了趣味,也就认真起来了。 黑死牟一直觉得铃音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她问过的字,那下次遇到了,她就绝不会忘。她还很有悟性,读书的时候常常有很多体会。不过她太重感情,常为书中的人和事伤神。这不,落了没几个子,她就下得有模有样的了。 为了让她觉得下棋有意思,黑死牟顺着她的心意落子。他这样不至于不尊重对手,也不至于让她输掉。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他头一回做,竟也乐此不疲。 铃音怀疑先生是在哄她。要不然来来回回这么多次,他怎么一直都没赢呢?她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的认知,见他面上带笑,就知道他没认真。她本来还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下只觉得他是在哄孩子。 “怎么不下了?”黑死牟见铃音放下棋子,不由得问。她微微皱眉,就这样瞪着他,一副不满意的样子,“您在哄我玩,我才不下呢,我要练字了。” 黑死牟失笑,想不下就不下吧。他知道她早就写了三张字,怕她劳累,抓着她的手不让她动。她力气小,被他搂在怀里,也跟着笑了,“您干什么呀,好痒。” 黑死牟很少有这种感受。或者说,这感受之前就有了,只是他不愿意细想。他不让她动,又不想看到她那双满眼都是他的眼睛,便继续搂着她,柔声道:“我会记得你的,一直。” 什么?铃音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才知道先生说的是什么。她只觉得心里涨涨的,眼里也带了泪。她知道的,对他而言,她就像海里的一滴水一样渺小。她没想到他会回答她之前的问题,不由得问他:“真的吗?” “真的。”黑死牟从不说谎话。或者说,他没有说谎的必要。他伸手擦她的眼泪,说她最近总哭,眼睛该不好了。 铃音说她这不是难过的眼泪,所以没关系。她想起之前看过的书,虽然觉得有点傻,但还是这么问了:“这世上真有转世这一说吗?” 黑死牟不知道。但转世就是转世,跟她是不一样的。也许人有下辈子,但下辈子的她跟这辈子的她并不是同样的人。他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如果下辈子她家庭美满,还愿意来到他身边吗? 第23章 他现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他无法给她承诺,却一直让她待在他身边。或者可能不是这样的,因为他甚至连承诺是什么都不大清楚。轻飘飘的一句话罢了,朝令夕改也不是难事。他见过太多人,遇到过太多事,却仍旧意识到她是他最应该保护的人。她这样柔弱,又这样依赖他,他应该为她做很多事才对。 铃音见先生久久不回答,心下失落,但也没说什么。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漏了个洞。她想把这个洞填满,却发现制造这个洞的人就是她自己。她想这是她自作自受。 她不想继续让这些事折磨自己,便拿了书,道:,“您帮我读几页吧。” 黑死牟不喜欢说太多话,他习惯沉默。他顺手接过书,慢慢地读起来。他说话的语速一直偏慢,读书的时候更是。铃音听得昏昏欲睡,不知不觉睡着了。 真是的,明明说不想这么早就睡着吧。黑死牟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想反正吃过晚饭了,便没有叫醒她。他轻轻地给她盖好被子,坐在旁边等了一会。见她没有醒来的迹象,他离开了房间。 铃音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她睡得不算沉,声音吵得她头痛,迷迷糊糊中便醒了。屋内一片黑暗,她摸了摸身旁的被褥,是凉的,先生不在这里。 铃音心下了然,想必是出去了。现在天冷了,夜里又凉,被子外面的手都是凉的。她摸索着点了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她迷茫地看着空荡的房间,眼睛还没适应光线。外面的声音传进来,她皱了皱眉。 是兵器相撞击的声音,离得很近。铃音有点害怕,但又觉得奇怪,这个时候外面怎么还会有人打架呢?很少有人能佩刀,在她的认知里,只有鬼杀队。 难道有其他的鬼吗?不可能的,先生在这里,哪里有其他的鬼敢过来?这一点铃音还是很清楚的。她听了一会,犹豫间觉得是先生遇到了鬼杀队的人。 正思索着,她突然听到了喊声。那声音尖利,顺着山风过来的是一句清晰的“水柱大人”。 富冈先生? ! 铃音一瞬间就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她也知道,如果她继续躲在这里,装作没听到,她是不会有危险的,也不会有人指责她。 但她不想这样。她做不到,明明听到了却无视。富冈先生救过她,她不能听而不闻。 她顾不上穿外衣,朝旅馆外跑去。外面光线昏暗,连月光都照不亮上山的路。路不好走,雾气缭绕,铃音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脚下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跑了不知多久,眼前的景象让她睁大了眼睛。 山间雾气缭绕,周围点着火把。地面一片狼藉,周围散发着浓厚的血腥味。有队员躺在地上,衣服都被划破了,是几个人?铃音无法具体判断,五个人,还是十个?他们神色惶恐,无法动弹,看着一旁仍在作战的对象。 铃音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一阵尘土扬起,她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富冈先生就在眼前。有多久没见他了,铃音也记不清楚。这次他与之前的样子完全不同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他浑身都是血,脸上的血不停往下流,血糊住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波澜无惊的眼睛朝她看了过来,她几乎要哭了。 他困难地呼吸着,面前一团雾气。她想他每一次呼吸都会经历巨大的苦楚,这些血,这些血是…… “先生?”铃音只觉心里一片冰凉,怎么会这样?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事实摆在眼前。先生是鬼,遇到鬼杀队便出手了。活生生的人命摆在眼前,她第一次见他伤害人类,这份冲击让她不敢过去。 他浑身杀气,她疑心如果她再往前一步,先生的刀刃就会划破她的脖颈。 先生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身上干净如初,衣服上一丝褶皱都没有。他回身,看向她。 六只眼睛。 铃音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童磨话里的“六只眼睛”是什么意思。先生的这副模样她从未见过,一时间愣住了。六只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奇异的光,眼睛里刻着字,里面没有她。她动弹不了,几近窒息。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铃音腿软了,脚上的疼痛排山倒海似的涌上来。她不敢动,这是先生吗?衣服是一样的,但脸…… 是她亲吻过的脸吗,是那双总是那么柔和的眼睛吗?她迟钝地转了转眼睛,看到他刀上流动的血液。 不是,不是犹豫的时候。 铃音咽了咽口水,主动走上前。只是她走得艰难,只是几步罢了,却能感受到腿一直在抖。她颤声道:“富冈,富冈先生是我的恩人……请您,不要伤害他。” 黑死牟从铃音过来的时候就察觉到她的气息了。等了大概十分钟,她才真正过来。他想她来得太急,连衣服都没多穿一件,甚至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晚上山里冷,她该受凉了。 她的意思很明显。他看着她,她被他吓到了,满脸惊惶神色。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甚至都开始害怕他了。 恩人?他想,什么恩人,带她离开就算是恩人了?如果真的是恩人,意思是她离开他是正确的? 他对弱者并不感兴趣,但眼前的这个,叫什么来着,看衣着是柱的人,意外地身手很不错,意志也足够坚韧,所以他留下了,这是对对手的尊重。 他要贯彻自己的武士道。对手是柱,他有除掉对方的义务。铃音是不会过来的,所以他再次举起了刀。 先生要杀掉富冈先生。铃音立刻反应过来,她顾不上其他的事,哪怕他已经挥刀,她也不要富冈先生出事。 恐惧让她惶恐不安,但她跑了过去。她挡在富冈先生身前,看着面无表情的先生,大声喊道:“先生,先生,求您了,求您了,富冈先生是我的恩人,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你杀掉他!” 她不知道危险是什么吗。黑死牟看着铃音明明十分恐惧,却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她害怕得浑身都在抖,脸是白的,血把袜子都染红了。而且,第一次朝他吼就是为了她身后这个人? “离开这里。”黑死牟冷声回答。 铃音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她几近崩溃,哭得眼睛酸痛,却不肯离开。她狠下心,往前跑了几步,搂住先生的腰,几乎是在耍赖,“不!我们回家,回家好吗,我好难受,我想回去!” 黑死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富冈义勇。这人受了重伤,但不至于死。他又看向铃音,她紧紧地搂着他,脸上是绝望的悲切神色。眼泪沾湿了他的衣服,她有多久没这么哭过了? 她说她难过,说她害怕,说如果富冈死了她也不要活了。这些话就这样由她说出口,好像她真的会这样做似的不可动摇。 夜里这么冷,她该受凉了。还这样大哭一场,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算了。 黑死牟叹了口气,收刀入鞘。他抚摸她的长发,大概是起得匆忙,连头发都没簪。她哭得伤心,抽噎着仰头看他。他把她被泪水黏在脸上的头发拿下来,朝她伸手,“别哭了。” 铃音知道先生同意了。她握住先生的手,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富冈先生。他半跪在地上,胸口的起伏看上去十分微弱。 “他不会有事。”黑死牟不知道铃音为什么这么关心富冈。他并没有用多少招式。他把她抱起来,不让她回头,带着她离开了这里。 富冈义勇艰难地呼吸着。每一次呼吸于他而言都是一次折磨。他从上弦一身上体会到了之前战斗时没有过的感受,这让他感觉自己的能力在提升。 但他模样狼狈,上弦一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他身上的疼痛不是单靠意志就可以无视的程度。 义勇是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偶然遇到上弦一的。对方似乎急着去某个地方,出招的时候却很沉稳,他意识到了上弦一的实力。但没关系,义勇不害怕死亡。他认为如果就此死掉,是死得其所。他有斩杀恶鬼的职责,他绝不会退缩。 只是,她来了。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义勇猛然间意识到上弦一如此匆忙的原因。原来如此,她在这里。他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她似乎瘦了些,穿的也很单薄,袜子上都是血。血糊住了眼睛,他晃了晃头,血似乎流得更快了。紧接着,他看到她挡在他身前。 “不要杀富冈先生。”她说。 不要。让开。义勇看着她瘦弱的后背,这么想。他讨厌她这样。说要带她去安全地方的人是他,两次挡在他身前的却是她。他不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出卖同伴的人,更讨厌她永远把他人的性命放置在自己性命之上的行为。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勇气呢,挡在他前面,说如果要杀他,她也不活了这样的话?义勇想动,却只能咳出血来。 “您带药了吗?”她转过身来问他。她似乎是哭了,但他已经看不清楚了。他想她似乎总哭,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哭了,这次也是。她的手是凉的,她轻轻地为他擦掉了脸上的血污。 第24章 别走,别跟他走。他想说话,却只感受到了胸腔里传来的苦楚。她用他腿上的绷带给他包扎,眼泪顺着脸颊滴到他的手上。不要哭,他想,却听到她的话。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明显的哭腔,“一会,我们会离开的,请照顾好自己。” 去哪里,别跟他走。他没说出口,或者声音太小,他不知道。她离他远去了,她在跟上弦一说话,他听不清,只听到两个字。 ——“回家。” 义勇几乎要忘了。这两个字把他忘掉的事全都还了回来。他不知道心间的酸楚是什么,他只看到她回头忘了他一眼。 还是那双含泪的,湿漉漉的眼睛。上次他看着她离开,这次也是。 “再见。”她朝他苦笑,微弱的声音对他来说却震耳欲聋。 他还有东西没有还给她。她还不知道,却已经离开了。义勇听到队员呼唤他的声音,他深呼吸一下,胸腔的疼痛与苦楚源源不断地传来,他想他已经习惯了。 第23章 铃音搂着先生的脖子,脸颊紧贴着他的衣领,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离富冈先生越来越远,她才终于放下心。精神松懈了,一切都离她远去了,脚上的疼痛却始终如影随形。 鞋子丢了一只,右脚似乎是被尖利的石头划破了。她不敢动,袜子已经完全不能穿了,脏兮兮的。很快就回到了旅馆,里面静悄悄的,山里的声音并没有吵醒其他人。 铃音不知道先生会怎么想她,但她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如果她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那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屋里要暖和得多,她疼得完全无法站立,于是先生把她放在榻榻米上了。 只是,他的动作没有那么轻柔。铃音想说点什么,伸手去握先生的手。但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去了外面,连话都没一句。 铃音愣住了。这些动作比训斥还要让她难受。她想先生一定是生她的气了。她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地等着他回来。 先生很快回来了,拿了药和毛巾。他蹲下身,用热水浸湿毛巾,仔细地擦拭铃音的脸。她哭得厉害,眼睛早肿了,这热毛巾让她好受了很多,脸上的脏污被擦掉了。她在路上跌了一跤,头发上沾了落叶。他拍掉了她发上的尘土和草屑。 他脱掉她的袜子,血已经干了,伤口却还在。袜子和肉连在一起,她疼得一直往后缩。 “疼……”她小声抽气。 先生没有说话,实际上他都没有抬头看她。他扼住她的脚腕,这动作稍显粗鲁,他几乎没对她用过。她无法后退,任由他接下来的动作。他用毛巾擦拭她脚上的血,她咬着嘴唇忍受这份痛苦,不敢再往后缩。 先生低头给她涂药,一直没有说话。铃音想他一定是生气了,不然为什么不看她。她想他确实是应该生气的,她破坏了他要做的事,维护了富冈先生,他生气是应该的。 铃音看着先生收好药品,冷得发抖。她想她一定是发烧了,外面对她而言果然还是太冷了。她鼓起勇气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带了明显的哭腔:“先生,我好冷。” 脚上的疼痛让她无心思考,身体的寒冷让她十分难受。铃音想让他摸摸她的额头。先生很少这样对她,只有当初她离开那次这样过。她想这两次应该也没什么区别了。她不想他生气,不想他不理她。 黑死牟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果然十分烫手。外衣都没穿,怎么能不发烧。她正用哀怨的神情看着他,他皱眉,想她这时候倒想起来撒娇了。他刚刚顺带着把退烧药也拿过来了,便示意她张嘴吃药。 她就这么着急,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就为了那个所谓的“恩人”。 真是好样的,恩人如果死了,那她也不活了。 她竟然能说出这种话。她是最敬畏生命的了,以前那么困难都没说过一个苦字,现在为了恩人,说起来也是毫不含糊。还挡在他面前,如果他没收刀,她打算替富冈挨下来? 铃音吃了药,只觉得冷,鼻子也不舒服。她只是很害怕,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走到悬崖边了,无法往前,但也没有往后退的资格。她忘不了先生浑身杀气的样子,他可以眼睛都不眨地夺取好多人的性命,她竟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不知道先生是什么意思,越想越害怕。这事如果让无惨知道了,她一定会死的。她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内心十分恐惧,不由得哭了,“先生,我,我会死吗?” 她不是不明白这里面的事。明明知道,却还是这么做了。她哭得厉害,朝他伸手,是想要他抱的意思。以往只要她这么做,他就会把她搂在怀里。黑死牟知道她还跟以前一样依赖他,伸手搂住她。她身上是烫的,一下子就搂住了他的腰,把滚烫的脸埋在他胸膛里,抽噎道:“对不起,我错了……先生您别生我的气。我只是很害怕,富冈先生流了那么多血,我一闭上眼睛就是您挥刀的样子,我好害怕……” 铃音重复这几句话,不安地寻求他的庇护。她想听到先生的声音,想他说她不会死,可是他只是抱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她仰头去看他,发现他也正低头看着她。他神色不再像以前一样平静,就这样深深地看着她。她突然有了点勇气,直起身来搂住他的脖子,胡乱吻他的下颌和脸,哭道:“您生我气了,是不是?” 她的眼泪也是烫的,落在他颈间。黑死牟知道铃音在想什么,也知道她不信任他们之间的感情。她认为他会伤害她,所以她那样害怕。她害怕无惨大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想让他告诉她答案。她哭得那样厉害,发着烧,又心神不宁,会伤身的。 “没有。”黑死牟回答。他擦掉她脸上的泪,看着她的眼睛。因他的回答,她眼睛又明亮起来了。 真的?铃音止住哭泣独搅獣,将信将疑地看着先生。他终于跟她说话了,神色柔和,不似刚刚那样阴沉。她一下子就相信了,又哭又笑的,“您不生我的气了吗,真的吗?” 当然。黑死牟知道铃音想要他不生气的证据。他亲吻她的眼睛,她的眼睫毛颤抖着,上面的眼泪沾到了他的嘴唇上。他让她躺到被子里,重复道:“不生气。” 这个吻给了铃音些许安心的证据。不过还不够多。她稍显急切地亲吻他的嘴唇,想要之前有过的那种安抚性质的吻。她太害怕了,她需要这种安慰。她主动张嘴,深深地与他接吻。他的吻十分轻柔,她这下可以确定答案了。 “好了?”黑死牟见铃音平静下来,问她。他抚摸她的脸颊,这样楚楚可怜的表情,他有多久没见过了?她为什么总是不相信他,觉得他会伤害他?寻常的夫妻间也会这样怀疑彼此吗? 铃音脸颊绯红一片,神色不再慌张。她缩在先生怀里,一遍遍地说:“先生,对不起,您别生我的气。” 黑死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一直问早就是事实的事。他用手捂住她的眼睛,轻声问她:“你害怕我?” 铃音思索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有一点。” “为什么?”黑死牟问。 为什么……铃音只是发自内心地害怕。普通人看到那样的场景都会害怕的吧?血腥味那么重,每个人都流了那么多血,而且先生的样子很可怕啊,六只眼睛什么的…… “我只是被吓到了,现在已经好了。”铃音笑了笑,“真的,我现在一点都不害怕了。” 真是的。黑死牟不再问,示意铃音赶紧休息一会。任务已经完成,他们可以回去了。 铃音的烧还没有退。黑死牟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滚烫的。实际上不用摸额头,她浑身都是烫的。而且,大概是刚刚的事对她的冲击太大了,她一直在说梦话。 她无意识地流泪,脸上一片水光。声音轻飘飘的,听不真切,但他听懂了。 她说的是“母亲”。 黑死牟不停地用湿毛巾擦拭她的身体,也许是不舒服,她一直躲。他按住她的腰,她不动了,却睁开了眼睛。 “先生?”她迷迷糊糊地问。 铃音很不舒服。她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嗓子也很痛。睡梦中有人一直在动她,她睡得不舒服,也就醒了。屋里仍旧很暗,她看不大清眼前的景象,却立刻反应过来她没穿衣服。 “降温。”黑死牟见她的样子,知道她在想她为什么没穿衣服。他解释了,再次用湿毛巾擦她的胳膊。她在他面前很放松,听了这话后就要他抱。他放下毛巾,把她搂到怀里,亲了亲她的脸,“怎么醒了。” “好难受。”铃音觉得身体里像有火在烧。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还是好烫。她什么事都不想做,动都懒得动了。 她为了另一个人生病,却在他怀里撒娇。黑死牟看着她在黑暗中略显苍白病态的脸,想她为什么要救富冈。 她想离开他,已经是以前的事了。他不介意,但不代表可以再来一次。富冈义勇没能带她走,她自己选择了回来。尽管可能不是自愿的,但她现在就在这里。 第25章 而她再次见到富冈的时候,却挡在他前面,不许他杀富冈。她说完这话,甚至转过身去拿手帕擦富冈脸上的血。那手帕上面的花她绣了很久,绣完的时候捧给他看,说这是她用时最久绣出来的。 “很漂亮吧?”她笑着问他。 富冈脸上的血就这么把那手帕染红了。她动作极轻,像是怕弄疼富冈。他想富冈现在身上可能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她这样又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她为富冈缠绷带,手一直在抖。富冈低头看她,一直看着她,用复杂而深切的眼神看她。她微微抬头,还有时间问富冈是不是她的手太重了,“我弄疼您了吗?我会轻一点的。” 富冈想抬手,但动不了。他知道富冈想说话,但声音太小,铃音根本没听到。或者说,她注意力全在富冈的伤口上,没能听到。 但他听到了。 富冈说的是“别跟他走”。 “铃音。”黑死牟抚摸她的背,喊她的名字。 “嗯?”铃音轻轻地嗯了一声,缩在他怀里。她神情恍惚,声音有点哑。 你想跟我走吗。如果你听到了富冈的那句话,你还会在这里吗。如果我收回刀,告诉你我不会杀他,你可以跟他走的话,你会跟他走吗。如果你有其他的容身之处,如果你能远离鬼,远离身为鬼的我,你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吗。 你恨我把你带上这条未知路吗。 你恨我吗。 你恨我的话,如果我让你走,这份恨会消逝吗。 “下次记得穿外衣。”他这么说着,觉得自己的手被她烫得有些太厉害了。 铃音没听清楚先生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听不清。但她想他可能是在关心她,便笑了笑,“好。” 第24章 铃音一直低烧。她很少有清醒的时候,甚至分不清昼夜。她只是很累,也许是心理压力太大的缘故吧,她总是做梦。梦里的场景十分模糊,让她觉得自己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陌生人。 她梦到小时候跟父母一起生活的场景,但时间太久,她觉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一样遥远。她梦到许多惨死的人,浑身是血,瞪着眼睛看她。她手上也都是血,她疑心是自己杀掉了那些人。是她吗,她盯着自己的手,是她吗? 她总是很胆小。害怕这个,害怕那个。但要是问她“你到底在害怕什么”的话,她也不知道。胆小的人并不是想要成为胆小的人才胆小的,没有人想要这样瑟缩地活着。 以前,她认为有钱就好了。如果她有很多钱,那母亲就能吃药,她和母亲就能吃饱,穿上暖和的衣服,再也不用在寒冷的冬夜蜷缩在一起取暖。 当她有了足够的钱之后,母亲却离开了。她忘不了母亲那双忧愁的眼睛,就这样望着她。她不停地跟母亲保证,告诉母亲她会坚强,她会努力生活,她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她不停地说,重复这些也许会让母亲安心的话。于是,那双望着她的悲伤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她还有很多不懂的东西,教给她未知东西的人不在了,于是她一直懵懂地看待这些未知的东西。 世上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她跟随先生离开。本来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她却发现先生是鬼。心中的苦楚无人诉说,他浑身杀气的样子映入眼底,她再一次明白自己是一个飞蛾扑火的傻子。 是她的错吗?如果她当时不跟先生走的话,会有什么不同吗?如果她勇敢一点,不被这些念头影响,她会过得好一点吗?为什么她总瞻前顾后,思虑太多,无法感受到也许该有的幸福? 她是个坏孩子吗? 她为什么总是哭泣,黑死牟不明白。他没有杀富冈,她救了想救的人,为什么还是如此悲伤?她一直低烧,迷迷糊糊地睡着,连饭也吃不下。她是如此脆弱,他对此毫无办法。 快点好起来吧。他低头吻她的脸颊,轻声对她说:“铃音,看着我。” 铃音费力地睁开眼睛。先生的手是凉的,她觉得很舒服,想让他一直维持这个动作。她照他说的那样仰头看他,他神情柔和,柔声问她:“你想走吗?” 去哪里?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地继续说着:“之前我们住的房子你喜欢吗,或者你想住在海边,还是哪里?我给你足够生活的钱,你到喜欢的地方去住,愿意吗?” 什么意思?铃音没听懂。 他看着她的眼睛,“离开我,离开令你恐惧的鬼,在太阳下生活。快点好起来吧。” 他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为了能更好地琢磨剑法,让她待在他身边也许不是一件正确的事。他以为他给了她安全的住所和足够的金钱就能让她过上不错的生活,但他忘记了她只是一个无法承受这些的孩子。 他跟那戏本里的男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男子不值得托付,他也是。 铃音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先生,如坠冰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觉得她讨厌他,害怕他,想要离开他?他认为如果她离开他,就能过上安宁的生活? 他怎么会这么想…… 铃音只觉心中大恸。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拼命地摇头。她费力地起身,伏在他肩上哭,“不要,我不要!” “放心,你离开的话,我不会再把你带回来了。”黑死牟没有碰她,想她也许是怕他像以前那样带她回来。他想如果那时候她跟着富冈走了也不错,那时她还没有那么在意他,走了之后说不定会比现在好很多。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是她没有好好解释,所以误会了吗?为什么不抱她,为什么说这种伤人的话?铃音选择留下也许曾经是无奈之举,但从她收下那根簪子开始不就已经是心甘情愿留下了吗? “我只是有点难过,很快就会好的,我不是想要离开!”铃音第一次这么大声跟先生说话。她神情悲切,语无伦次地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看,“正因为想跟您永远在一起,所以,才这么难受。死了很多人,我没法救他们,我觉得是我的错。因为我们是夫妻,您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事,所以忘不了!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是这样吗,不是恨他,也不想离开。黑死牟看着铃音,她尚未痊愈,满脸病容,告诉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总是这样,思虑太多,把自己弄得如此悲伤。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轻声安慰她:“是我做的事,你无需承担。与你无关,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铃音总是做不到。她说了一堆话,累得满脸通红,完全没力气了。她咳嗽几声,紧紧盯着先生的脸,想看他的反应。他见她这样,笑着搂住她,“好了,仔细眼睛疼。” “太晚了,现在才说这种话。”铃音把脸埋在先生胸膛里,小声埋怨他,“如果是以前,说不定我还会走。但现在我无论如何也不要离开您。” 黑死牟以前想过的,她属于他,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属于他这件事,似乎应验了。那时他抱着近乎固执的想法这么认为,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低头吻她的发顶,没说话。 这么一闹,铃音出了一身汗。她难得有了点精神,也觉出饿了,便想吃饭。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和先生已经回到客栈了,听他说似乎早就回来了,照旧还是鸣女小姐帮了忙。 “鸣女小姐知道我发烧生病了吗?我太失礼了。”铃音连连摇头,心想真是失礼。 先生紧接着告诉她鸣女小姐是知道的,不用担心。他拿起客栈老板娘送来的汤饭,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吃。他很少做这种事,明显不大熟练。勺子跟碗碰撞出声,铃音笑了笑,接过碗自己又吃了几口。 “您有六只眼睛,为什么我看不到?”铃音躺在被子里,只露出脸来,天真地问。 黑死牟掖了下被子,确认她不会冷。这时候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问这个了?他真是不清楚她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但他还是回答了:“怕吓到你。” 说是这样,但实际上如果他不这样做,一开始是无法出现在她面前的。毕竟他说自己是路过的武士,哪有六只眼睛的武士,六指武士还有可能一点。 确实有一点吓人,尤其是当时那种情况。但现在,她已经不会害怕了。她眨眨眼,思索了一下措辞,才说:“没关系的,以后在我面前的时候,您就不用这样了,好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黏黏糊糊的,明显是在撒娇。黑死牟似乎也有段时间没听到这种语气了,不由得笑了,“你不害怕?” 明明之前还怕得不敢看他,现在就好了? 当然不害怕了,害怕的话就不会说这种话了。铃音坚定自己的观点,连连点头,“不害怕不害怕,快点嘛。” 真是的。黑死牟恢复了六眼形态,故意低头看她。他离她越来越近,心想她这样也不害怕? 眼睛里竟然还有字,是上弦一。铃音已经见过一次了,却仍旧有点害怕。但她没有退缩,而是仰头吻他的眼睛,笑道:“我就说了不害怕吧?” 第26章 她的吻很轻,轻飘飘地落在眼睛上。黑死牟下意识闭上了她亲吻过的那只眼睛。她歪着头,眼睛里满是笑意,就这样看着他。他想她竟然真的不害怕,一时间愣住了。 铃音发现先生可以自如地闭上任何一只眼睛。她觉得好玩,想让他只睁着右眼,把其他的眼睛都闭上。他一开始不愿意,说她在胡闹,但她强烈要求,他也就照做了。 好有意思哦。铃音这下觉得六眼一点也不吓人了。她靠在他怀里笑了一会,也许是乐极生悲,她的脚又开始疼了。她连脚都动不了,脚上的伤太重了,幸好天冷,没有发炎的风险。 所以那时候怎么能那么急呢,鞋子都丢了一只?黑死牟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见她实在难受,不由得又这么想了。他察觉到她正在上山之后,就一直在等她,几乎没怎么出手。她明明可以仔细点上山的,结果她竟然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这时候知道疼了。”他皱眉,语气十分严厉。 先生严厉的时候,是很吓人的。铃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又觉得自己没说错话,便没回答。她这时候脑子清明了不少,也能正常思考了,便有些担心富冈先生。 富冈先生的伤很重,浑身都是血。虽然她帮他缠了绷带,但也不可否认他伤口的严重程度。会没事吗,富冈先生身上应该有药吧,应该能平安回去吧?当时周围好像还有其他人,但她记不太清了,那些人应该会帮他上药吧? 她很想富冈先生平安地活下去。 第25章 “水柱大人,请保持清醒!”田中扶住富冈义勇的肩膀,焦急地喊着。血早就把那女子刚刚为水柱大人缠好的绷带染红了,此刻血液仍不停地冒出。他看向为水柱大人敷止血药的铃村,铃村的手一直在抖,他不由得喊了声:“你快点啊!” 铃村死里逃生,简直要疯了。他本来以为跟着水柱大人执行任务是一件很安全的事,谁能想到任务都完成了,返回途中还能遇到上弦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差距太大,别说上前迎战了,他连动都不敢动,冷汗浸湿了衣服,他只能躲在树丛里发抖。 “我也想啊!”铃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来为水柱大人敷止血药了。他满手都是血,一旁的水柱大人正看着他的手,没有喊疼,也没有说话。这让他心中更加慌张,所有的伤口都已经敷上了止血药,但他怕出事,干脆把剩下的止血药都洒在了最严重的伤口上。他拿起绷带,紧紧地缠绕在水柱大人身上。 田中不停地跟水柱大人说话,告诉对方隐马上就来了,他们马上就会去蝶屋接受治疗。他不敢看水柱大人身上的伤,太严重了,呼吸里都带着血腥气,这样的程度,该承受多大的痛苦? 是水柱大人保护了他们,不然他们早就死在上弦一刀下了。那是个怪物,强得离谱,轻轻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战栗不止,一个简单的刀式就能杀掉一个人。 好在,好在那个女子过来了,上弦一再也没有攻击他们。他们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她恳求上弦一不要杀掉水柱大人,而让他们惊讶的是上弦一真的离开了。令人窒息的杀气一消失,他们就连滚带爬地赶到水柱大人身边,抖着手查看了伤势。那女子用来擦拭血污的手帕还在这里,被水柱大人攥在手里。 月光映在地面,火把仍旧燃烧着,田中焦急地等待着。很快,传来了脚步声,“隐”终于来了。他们戴着兜帽和面具,手脚利落,抬着担架赶到了水柱大人旁边。 中村等人一接到信号就立马过来了,一秒钟都不敢耽误。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把水柱大人放到担架上,等看清伤势后,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可是水柱大人啊,年纪轻轻就成为了柱,而且是有史以来最强的水柱,竟然能把他伤到这种程度,对手得有多强? 一路上,中村不停地确认水柱大人的状况。水柱大人意识模糊,但还没有陷入昏睡状态。他之所以能够这么肯定,是因为水柱大人手里一直攥着一方手帕。他试图拿走,但攥得太紧,他没能拽动。 蝴蝶忍在蝶屋已经等了一会了。她知道了一些情况,富冈先生对战的是上弦一,上弦中最强的鬼。听到声响后,她快步上前,借助灯光查看富冈先生的伤口状况。 伤势极重,胸口的伤尤其严重。好在还有意识,她抬头,看到了富冈先生平静的表情。 富冈先生总是这副表情,无论是有人夸奖他,还是说他坏话,他永远是平静的样子。哪怕现在,肋骨都断了几根,他竟然还是这副平静模样,好像受伤的不是他,而是不相关的陌生人。 “准备手术。”蝴蝶忍轻声吩咐。一群人早就忙碌地准备好了,她剪开绷带,松了口气。好在敷了止血药,血止住了,不然富冈先生就会失血过多而亡。 只是…… 她有一点不明白。富冈先生身上的伤确实很严重,但是都避开了要害部位。这不是偶然,是精准计算的结果。上弦一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可不会相信上弦一是个善良的鬼这种说法,鬼就是鬼,只是鬼。那到底是为什么,如果有这样的实力,难道有其他的隐情? 其他人不清楚,身为虫柱的蝴蝶忍却很清楚。当初富冈先生救下了一位被上弦一囚禁的女子,可惜中途女子被带回去了。难道,是那女子出面救下了富冈先生吗,但上弦一真的会这么做? 蝴蝶忍放下器具,最后一步完成。富冈先生的伤已经被妥善处理好,只是他早就昏睡过去了。 等富冈先生醒来,蝴蝶忍想,等好好问一下才行啊。 富冈义勇闻到了药味。身上传来熟悉的疼痛,他睁开眼睛,没有理会这些痛苦。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他意识到这里是蝶屋。 没有死,还活着。他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她来了。她挡在上弦一面前,再一次救了他。 身上的疼痛无法避免,但义勇不明白心间的疼痛是怎么回事。这颗心脏似乎从她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就开始疼,一直到现在也仍旧不能安静地跳动。 “富冈先生,该换药了。”蝴蝶轻声对他说。 如梦方醒,富冈义勇收回思绪。他知道蝴蝶是很忙的,能过来为他换药是关心他。他轻声道谢,“多谢。” “富冈先生能活着回来就好。”蝴蝶的动作很轻,用熟悉的笑脸回答了他,“不愧是柱,很快就醒了。您现在感觉如何呢?” “还可以。”义勇没说实话。 在富冈先生昏睡的这段时间内,蝴蝶忍从在现场的队员身上得知了不少事。名为中村的队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讲述他当时有多恐惧,上弦一的压迫感和实力有多强,水柱大人又是怎么迎战怎么保护他们这些人的,一切的一切,她都知道了。 那位小姐叫什么名字,蝴蝶忍不大清楚。毕竟当时富冈先生也只是转述了情报,并没有把那位小姐的名字告诉他们。但她对那位小姐有很深的印象。之所以印象深,是因为她无法理解跟鬼生活在一起的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痛恨鬼,厌恶鬼,憎恶鬼。所以她也讨厌明知对方是鬼,却仍旧跟鬼生活在一起的人。这样的人,简直就是被鬼蛊惑了。她无法理解。 只是这次,她是真的看不大清楚那位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却那样坚决地站出来救了富冈先生。而让她惊讶的是,上弦一竟然真的按照那位小姐说的那样收回了刀。 真的太奇怪了,她不明白。 “好好养伤吧。”蝴蝶忍检查好了,富冈先生伤口的恢复状况还是很不错的。她低头看着他,他仍旧平静,面无表情地面对一切。她笑着对他说:“您似乎,欠了那位小姐很大一份人情呢。” 什么?富冈义勇没能立刻反应过来,也许是伤太重的缘故吧,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了。他看着微笑的蝴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说的是铃音。 欠的是人情吗,他不清楚。实际上,他都不怎么明白铃音怎么会过去救他,进而让他明白她跟黑死牟有多亲密。于她而言,可能只是说一句话就能阻止黑死牟吧。 让他痛苦的,也许是这个。他越明白,就越痛苦。这比身上的伤口还要让他难受。 义勇别过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在蝶屋待了几天,义勇的伤好多了,只是还不能离开。期间主公给他来了信,问他伤怎么样了。他在回信里感谢了主公的关心,还写下了跟黑死牟对战的过程。他看向一直看着他写字的宽三郎,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好好养伤啊,义勇。”宽三郎回答。它知道几乎大部分的事,十分担忧。 义勇把信绑好,轻声回答:“好。” 宽三郎飞往远处,义勇坐在床上,继续看主公寄来的信。他已经看过一遍,但主公的信对他有鼓励的效用,让他感到温暖,所以他又开始读。 第27章 旁边的柜子上放着她的手帕。他还碰不了水,没法把它洗干净,只好拜托送他来蝶屋的中村帮忙。 中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他看着已经沾满血迹的手帕,有些犹豫。他不知道水柱大人为什么要把它洗干净,毕竟它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手帕。如果勉强要说它哪里特殊的话,只能是上面绣的花。可惜上面都是血,他辨认不出来。 “好的,到时候手帕晒干了,我给您送回来。”中村最终还是把手帕放好了。他想也许这块手帕水柱大人是有什么用处的,尽管他不知道,他还是选择这么想。 义勇接过变得干净的手帕,朝中村道谢。因为时间太久,也许有两天了吧,有一些血块没能清洗干净。 这是块漂亮的手帕,素净的布料上绣着各式各样的花朵。义勇仔细看了看,是百合,铃兰,白玉兰和雏菊。其他的他不大认识,血块糊在上面,他没能认出来。 中村想说点什么,比如水柱大人您身体好些了吗,但他没能说出口。水柱大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块手帕上,仿佛这块手帕比自己身上的伤还要重要。他犹豫一下,还是沉默地走开了。 义勇正看着信,门被推开了。他看过去,是不死川。 “听说你跟上弦一对战了?”不死川直接切入话题,说话的时候语气略显急促。他应该是赶过来的,风尘仆仆的。 义勇想起了一些事。他一开始以为不死川是过来关心他的伤势的,但又很快意识到不死川很忙,应该没有那么多时间。他知道了不死川过来的原因,这个原因让他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点头,回答:“对。” “她也在?”不死川想不出除此之外的理由。他看向富冈,富冈的头上还缠着绷带,面色苍白,大病未愈。他不由得想富冈跟上弦一对战的时候他在哪里,如果他也在,结果是否会不同。 这是个有指向性的问题。如果其他人听了不死川的问题,恐怕会问“她是谁”。而就算知道她就是铃音,大概也很少有人明白不死川问“她也在”的理由。 能明白这个问题的,只有义勇和不死川。义勇想起了那天晚上,铃音匆匆赶来的样子。 一开始,他听到了踩踏枯木枝的声音。这是个突兀的声音,在他能听到的声音里,不是压抑的喊声就是沉重的呼吸声。他意识到有人过来了。 而早在十分钟前,黑死牟就停止了动作,这也是义勇调整呼吸的时机。他深深地呼吸几下,同时意识到黑死牟在等待这个人。 他循声望去。随着踩踏枯木枝声音而来的人,是她。 她衣着单薄,连件外衣都没穿。更让人担忧的是,她甚至丢了一只鞋子,袜子上还染了血。他想她大概是太着急了,不过他也不清楚她怎么知道是他遇到了危险。 她模样狼狈,呼吸急促,因呼吸而产生的白雾横亘在她面前。她眉眼间是明显的惊惶神色。 她眼睛湿漉漉的,看向他的时候,他看到了她散着的头发。 “在。”义勇听到了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 不死川就知道会是这样。毕竟单独一人面对上弦一还能活着回来,他想不到除了她,还能有谁让上弦一收手。 临走前不死川告诉伊黑要来蝶屋看一下富冈怎么样了,伊黑还十分震惊地盯着他看,问他为什么。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回答:“问问富冈上弦一的招式,之类的。” 铃音她,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不死川很难理解她。她明明那么瘦弱,却能挡在富冈面前让上弦一不要杀富冈。她救了富冈,却站在鬼那边,只是问她认识鬼杀队里面的谁罢了,她转而就离开了那个小镇。 不死川还记得,他看到那间空荡的屋子时有多震惊,同时又有多愤怒。只要她什么都不说就好了,只要她继续待在这里,等其他的柱过来杀掉上弦一就好了。她只需要像以前一样生活,紧接着她就能摆脱鬼,过上她想要的,在太阳下生活的日子。 可是她迅速离开了那里,什么都没剩下。 “她过得好吗,在鬼身边。”其他的就算了。不死川不想继续看富冈那张平静的脸,扭过头去。只是扭过头了,他却看到了一旁柜子上的手帕。 什么啊,拿个手帕摆这,富冈还有这癖好?不死川觉得好笑,想等他见到伊黑了就说这个。但很快,他就不笑了,因为他认出了手帕上绣的花。 她还真是喜欢百合啊,怎么这里也有。不死川有些烦躁,上面的血是怎么回事,她受伤了?不过她的手帕,为什么会在富冈手里? 义勇顺着不死川的眼神看过去,感觉对方好像又生气了。只要他跟不死川单独待一块,就会感受到这样的气息。 “是我的血。”义勇主动解释了上面的血。他跟不死川说了上弦一的招式,顿了一下才回答了之前的问题,“她,应该过得不错。” 啊,原来是这样。不死川大概能想象得到,应该是当时富冈伤太重,她帮他擦的吧。也是,她本身就对富冈有比较重的感情,还叫富冈“恩人”来着,这也不奇怪。 当时,不死川问她是鬼杀队的谁救了她,她立刻就笑了,眼睛眯起来,脸上是细碎的阳光。 不过,这不重要,都是以前的事了。她过得不错,那就够了。 但实际上,二人都清楚,她过得很好。毕竟,她如果没有一定的底气,是不可能对黑死牟说那样的话的。她确信自己说这些话不会有事,也知道黑死牟会按照她说的做。 真是,让人不爽啊。不死川移开眼神,当即站了起来。他了解了情况,没有待下去的理由了,便匆匆说了句:“你养伤吧,我走了。” 义勇还没应声,不死川就离开了。他重新把目光放在主公的信上,再次继续读了下去。 第26章 铃音的病完全好了,只是脚还有点疼。也许是之前先生的话吓到她了,现在只要他起身去做点别的什么事,她就会觉得他是要离开她去很远的地方。 “只是拿书。”黑死牟轻声说。铃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动作,脸上是明显的警惕神色。他想她也许是怕他离开,是他说了那样的话让她失去了安全感。 铃音不管这个。先生之前说的话实在是太让人难过了,怎么能说那种话呢?给她钱和房子,让她去喜欢的地方生活什么的,简直太过分了。她不让他动,把脸埋在他胸膛里,小声道:“以后不要说那种话了,好吗?” 铃音搂得他很紧。黑死牟伸手抚摸她瘦弱的肩膀,想要安抚她的情绪。她的身体很软,因为太用力,后颈上的痣便完全展露了出来。他深呼吸一下,鼻尖却全是她身上的香味。她穿的是和服,胳膊和腿都被暖和的布料包裹着,只有后颈露了出来。 等一下。黑死牟移开视线,现在是白天,离休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在这种事情上很有准则,要固定的时间,流程也是固定的。只是她这样完全信赖他,依恋他的样子,实在是太…… “好。”黑死牟答应她。本身他就不打算再说那种话的,答应得也就很爽快。只是他答应了,铃音还是没有放开他。他只好伸手拉她的肩膀,想让她放开他,或者离他远一点,最起码别让他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铃音听到想要的答案,抿着嘴笑了。只是她很快发现先生一直在往外推她,似乎不想让她抱。她心下疑惑,心想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的,难道是嘴上答应,心里却讨厌她吗?她立刻抬头看他,发现他的样子有些奇怪。 先生似乎,是在忍耐什么。他现在在她面前是六眼形态,上面的两只闭上了。他甚至都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的案几罢了。 怎么了?铃音越想越奇怪,想开口问,却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立马从先生腿上下来了,跪坐一旁,脸红了个彻底,小声道:“对,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 只是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其他的事。好像从去温泉旅馆开始,他们就只是搂着睡觉,并没有其他的动作了。再加上她一直在生病,先生更只是照顾她,都好久没亲她了。 黑死牟松了口气。她病刚好,还需要休息。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闭上眼睛冥想,“无碍。” 铃音见先生这样,老老实实去写字了。这几天她一直都没练字,得补回来才行。她静下心开始练字,直到老板娘敲响房门,告诉她晚饭好了。 “谢谢您。”铃音收下精致的饭菜,跟老板娘道谢。 老板娘在这对夫妻身上下了不少功夫,饭菜永远都是最精致的。这其中虽然有她心疼铃音和丈夫有情人逃离在外的缘故,但最重要的还是这对夫妻给了她许多房费和食材费。 中途这对夫妻出门了,回来的时候夫人还发着烧,连续好几天都昏睡不醒。哪怕他们出门,房费还是照样给的,她也就照样维持着原状,一天进来打扫一次,防止灰尘堆积。 现在夫人的脸色好多了,整个人也不像回来的时候那么病恹恹的。她特意让厨房做了有营养的饭菜,时间一到就送上来了。 第28章 老板娘笑着说不用客气,“您要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啊。虽然还年轻,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哦。” 老板娘总是很关心她,铃音十分感动。她连连道谢,说她会好好吃饭的,请不要为她担忧。 “不知道那只猫过得怎么样了,感觉好久没见过它了。”铃音一边吃饭一边跟先生闲聊。他是不需要进食的,因此只是坐在旁边看她吃饭。 还记得吗。黑死牟知道她重感情,也就不觉得奇怪。他只是,不适应这只猫的存在,它让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她牵挂着那只猫,却把他放在猫后面似的。他告诉她猫过得肯定不错,毕竟在遇到他们之前它看上去过得就很好。 铃音很喜欢小动物,只是从来没养过。之前是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钱,现在则是因为她自己都无法固定住所,突然养小动物是一件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是吗?”铃音下意识反问,思考后觉得应该是这样的。毕竟那只小猫很聪明,就算没有她也能好好生活。这下她不担心猫了,转而担心起自己。 如果是她的话,离开先生,能好好生活吗?之前先生这么问她了,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但现在仔细想想,先生那时候是真心想让她走的,因为她一直发烧,一直做噩梦。他觉得她是害怕鬼,离开的话就能好起来。 她错过了那次机会。但实际上,她是真的不想走,尽管她不想承认。她认为自己无处可去,只要先生在,她就有了容身之处。 她变成了一个软弱的人。这很不好。但这是她的错吗?见过这些鬼,在无限城待了那么久,又见到那样血腥场面的她,变得软弱也并不是一件值得苛责的事情吧? 应该是的。铃音决定这么想。也许她错了,但她不想继续苛责自己。如果连自己都要这样苛责自己,那她会很难受很难受。 “怎么了?”黑死牟伸手擦铃音的眼泪。怎么又哭了,难道是饭菜不好吃?但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他搂住朝他伸手的铃音,让她缩在他怀里,柔声哄她:“不哭了,眼睛疼。” “没事的。”铃音紧紧地搂着先生的腰。她的声音有点哑,断断续续地说着:“先生,我们永远像现在这样生活,好吗?” “你愿意的话。”黑死牟还是这句话。如果有一天她想要离开,他已经决定不会阻拦了。他会给她很多人类社会流通的钱,确保她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他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那样对她说。 铃音不喜欢这句回答。她当然愿意,不然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先生根本就不明白她的意思。她抬头看他,皱眉道:“您觉得我不愿意?” 怎么还生气了?黑死牟觉得她这样子很鲜活,还很可爱。他低头吻她的脸颊,正色道:“好,永远像现在一样生活。” 这才对嘛。铃音终于满意了。她坐在他腿上来回晃了几下,又重新搂住他,笑着说:“那我们说好了,这是肯定的事。” 不要乱动。黑死牟真是拿她没办法,什么时候学了个坏习惯,动不动就坐在他腿上乱晃?之前她连枕在他膝上都要问可不可以,现在熟练得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他倒不是不喜欢她这样做,只是她离得太近,不动还可以,一乱动他就要忍耐。 “先生?”铃音得不到回答,抬起头看他。 黑死牟低头。她明眸皓齿,抬头看他的时候永远是天真而依恋的模样。她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的,偶尔激动的时候会咬到舌头。她是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的,如果知道,她就要满脸通红地跑走了。 这不能怪他。 铃音还想再问,手被扼住了。嘴唇上传来熟悉的触感,这次却有点疼。先生的牙很尖,如果他觉得她走神了,就会咬她。可是这个吻才刚刚开始,她并没有走神,为什么咬她? 她很快就不能思考这个问题了。先生的指甲修得很整齐,他一向都是很整洁的。她不自觉地想往后退,脚腕却被他攥住了。于是她用力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外面没有人。”先生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没有,没有人……铃音动弹不得,看着一旁随着她一起动的枕头。有段时间没有这样的感受了,哪怕是刚开始没多久,她也还是很不适应。他在这事上有固定的步骤,固执得很,哪怕她说了也不换。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开始了。铃音伏在先生肩上哭。她抽噎着给自己擦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自己像在坐船。因为出了太多汗,她不停地往下滑,只好伸手搂他的脖子。 黑死牟很想问她还要不要像刚刚那样晃。但他忍住了,因为她大概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的,或者就算听到了,她也反应不过来。她使劲咬着嘴唇,只发出了零星的一点声音。 她的声音,实际上很好听。现在应该更加好听的,只是她吝啬得很,不让他听。他扭头看她,她咬得嘴唇都破了。这下他有点生气了,心想她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吃饭的时候嘴唇该疼了。 “不要咬嘴唇。”黑死牟伸手,卡住她的下巴。他先用食指摁住她的下唇,再用中指掰开她的牙齿。她对他是不设防的,很快两根手指就进去了。他像之前那次一样,用手指撑开了她的嘴,这样她的嘴唇就得救了。 只是,她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抬眼看他,连说话都忘记了。她神情恍惚,半张着嘴,就这样天真地看着他。他想她应该是没听到,便又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嘴唇破了,不要咬。” 铃音是真没听到。她意识模糊,先生重复了一遍才反应过来。她配合着张嘴,先生的手指扶过她的下唇,“疼吗?” 跟其他的地方比起来,嘴唇根本就不疼,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感觉。铃音吸了吸鼻子,颤抖着声音问:“先生,这次,这次是不是,太久了?” “没有,才十分钟。”黑死牟回答,抚摸她颤抖的肩膀。她出了很多汗,头发黏在肩膀上。黑发和皮肤相映衬,她的皮肤比之前更细腻了。 骗人,怎么可能才十分钟。铃音知道先生在骗她,她能够感知时间的流逝,这次跟以前比起来时间要久太多太多。她觉得自己要脱水了,口渴得厉害。 “我想喝水。”铃音动弹不得,低头不是,抬头也不是,只好闭着眼睛要求。 黑死牟见她这样,不自觉笑了一下。他抱着她起身,倒了水递到她嘴边,“喝吧。” 不要乱动啊,哪里有这样倒水的……铃音简直要晕了,好一会说不了话。过了一会,她才迷迷糊糊地张嘴,勉强喝了几口水。 “马上就好了。”黑死牟爱怜地亲吻铃音的脸颊,柔声安慰她。 铃音把脸埋在先生胸膛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先生摸了摸她的头,说她是乖孩子。 很快,她就后悔了。她看着点好的煤油灯,里面的油似乎比吃饭的时候少了一些。屋子高处的天花板不停晃动,她没有力气,要走的话只能用手爬。但是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之前就有几次,她觉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就撑起胳膊往外爬。但没有爬多远,她的小腿就被拽住了。先生没能控制好他自己的力气,小腿立刻传来疼痛感,她一点力气都没了,又被拖了回去。 她抬眼看他的神情,知道哪怕是现在这样,他也还是在忍耐。如果这次也这样的话,先生一定还会拽她的小腿的,甚至有可能不会继续忍耐。于是她使劲捂住自己的嘴,闭上了眼睛。 她被先生抱起来,习惯性地搂他的脖子。这样让她再也没法捂嘴了,他又不让她咬嘴唇,一咬的话就伸手指,她只好断断续续地跟他说话,“您,您不累吗?” 说出这几个字,她立马不说了。因为这声音不像她的,太奇怪了,像是在颠簸的船上发出的声音。 铃音忍不住发出声音,但又觉得太羞耻,听了几分钟就哭了。她胡乱吻先生的脸,求他:“我不想发出这样的声音,先生,这不是我的声音。” 怎么能不是她的声音。黑死牟停下,贴着她的额头哄她:“是你的声音,不要哭,铃音。” “不是,不是……”铃音拼命摇头,即使先生停下了,她还是能听到自己无法抑制住的声音。她不想这样的,但控制不住。她从来没这样过,心里很难受,“我好奇怪,我不要,先生,我……” “外面没有人。”黑死牟吻掉她脸上的泪,继续柔声哄她,“很好听,我很喜欢。以后也让我听到,好不好?” 不好听不好听!铃音抽噎着瞪他,这会她缓过来了,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是先生让她变成这样的,她一直拼命忍耐,他却说这种话!她想走了,但全身都是软的,连擦眼泪的力气都没了。 真是的,明明是夸奖的话,明明自己也很喜欢,却露出这么楚楚可怜的表情,好像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黑死牟失笑,决定继续忍耐。他抱她起来,轻声哄她:“不继续了,好不好?” 第29章 早就该结束了!铃音不理他。哪怕先生拿热毛巾擦拭她的脸,她也没能有所反应,因为她太累,很快就睡着了。 第27章 铃音跟老板娘告别,说她要离开客栈,去别的地方了。这是她跟先生商量后的结果,毕竟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了,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去固定的住所比较好。 老板娘还是很舍不得铃音的。这对夫妻给钱大方,几乎没什么要求,也不需要她们专门派人打扫,可以说是她理想中的客人。但她也发自内心地为铃音高兴,“终于要回家了吗,家里人也松口了吧?祝福你们,终于是苦尽甘来了。” 啊,在老板娘看来好像她跟先生一直是私奔的夫妻来着。铃音有些尴尬,但更多的还是对老板娘的感激和不舍。因此她点头应了,笑道:“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跟丈夫要走了。我们真的很感谢您,所以请收下我们的礼物吧。” 这是个简单的布袋,但里面装了不少钱。铃音一时间买不到合适的礼物,想钱永远是能派的上用场的东西,便送了这个。而且她看老板娘也很喜欢这个礼物,便放了心,觉得自己送的东西还是很有用处的。 这次搬家,还是鸣女小姐帮忙。铃音对此十分感激,但鸣女小姐似乎不是很在意,而是跟她说了一些别的事。 “黑死牟大人放走鬼杀队柱的事,被无惨大人知道了。” 什么?铃音立刻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鸣女小姐。无惨知道这事了吗?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她一直以为无惨不知道。先生很久以前就告诉她无惨可以读心,但无惨应该是几乎不会这样对先生的,所以她完全没想到还会有这种结果。 鸣女看着铃音小姐的反应,意识到黑死牟大人并没有说这件事。她的本意并不是让铃音小姐害怕,而是确认一些事,便解释道:“但无惨大人并没有愤怒,只是说下不为例。” 实际上,无惨是有点生气的,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想看看黑死牟跟那个人类女子在任务过程是否还能正常相处,但过程十分乏味,让他丧失了兴趣。他想这真没意思,要去做自己的事,却看到了她那张不停哭泣的脸。 又哭什么?无惨不由得皱眉。他经常看到她哭,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哭泣。她实在是太弱小了,但让他匪夷所思的是,她明明这么柔弱,却能一直待在黑死牟身边。黑死牟对她实在是太好了,什么事都顺着她,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这次她好像是在山里,哭得脸前一片白雾。她穿着薄薄一层的和服,无惨甚至能看到她身体颤抖的弧度。她冷得厉害,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黑死牟就这么低头看着她,哪怕这样,黑死牟脸上的表情还是柔和的。 她拽着黑死牟的衣袖,不停地哭。也许是没力气了,她被自己绊倒,半跪地上,搂住了黑死牟的腿。她衣服上沾了土,头发上也有一些草屑。无惨看到她上山的时候跌了一跤,是那时候沾上的。 她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的,露出了白色的牙齿和粉色的舌尖。她在黑死牟面前似乎一点也不设防,就这样仰头说话,脸上是楚楚可怜的神情。 她在求黑死牟,求黑死牟放过另一个男人。而且她称那个男人为“恩人”。她语无伦次地解释,解释“恩人”救了她,说“恩人”对她有多好,有多重要,如果“恩人”死了,她也要跟着死。 无惨一开始在无限城见她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她的脸。她只是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他知道这是黑死牟教给她的,她按照黑死牟说的那样做了,他只看到了她纤细的脖颈。 那片后颈,是无惨对她的最初记忆。 再然后,是那个客栈的房间。她缩在被子里睡觉,无惨出现在房间里,她不知道,甚至一点都没察觉到,仍旧沉睡着。他觉得她真是蠢到家了,等黑死牟告诉她这件事,不知道又该多么害怕。 除此之外,出现在无惨眼前的,总是她那张哭泣的脸。她伏在黑死牟肩上哭,搂着黑死牟的脖子哭,躺在被褥上捂着嘴哭。不知道她有多少泪要流,哪怕黑死牟一直照顾她的感受,她也还是要哭。 她身上都是牙印,光洁纤细的后背尤其严重。头发黏在她身上,汗水浸透了她的背,她神情茫然而恍惚,似乎不知道自己正处于何种境地。但哪怕这样,她还要撑着胳膊往外爬。头发洒在她肩膀上,似乎是被胳膊扯到了,她哭得更厉害了。她纤细的肩膀剧烈颤抖着,连脖子上都有了淡淡的指痕。 结果,她被黑死牟拽了回去,眉眼间带了些许惊慌神色。明明之前脚腕被攥得太厉害,好几天都没能正常走路,她却不长记性。这下她想起之前的事了,听话地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黑死牟抓着她的小腿,用另一只手按她的肚子。她尖声叫起来,挣扎着要动,却只是徒劳。她完全没了力气,只抽噎着吻黑死牟的下颌和脸,语气间颇有讨好的意思,“先,先生,我们,歇一歇,好不好……” “还要这样吗?”黑死牟用手擦她的眼泪,低头看她,声音很低沉。 她神情茫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黑死牟便咬她的小腿。这下她明白了,连连摇头,天真地保证:“不了,不会了。”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天真的傻子,以为这样保证就能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她忘了自己在跟谁说话。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含糊不清,尾音拖长,像被浸泡在温泉里融化的糖一样粘腻。 而现在,她为了一个人类跟黑死牟求情,哭得肝肠寸断。无惨想她脸上悲切而惊惶的神色大概不是装出来的,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泪水应该也是真的。他觉得好笑,人类何等脆弱,她就这么这么确信黑死牟会按她说的做,甚至不惜说出类似同生共死的话? 黑死牟对她的感情,无惨是不大明白的。他一直觉得匪夷所思,四百多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黑死牟。这令他疑惑,同时有种事情即将脱离掌控的失控感。他看到黑死牟伸手擦她脸上的泪,甚至帮她把头发整理好了,又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她踉跄一下,终于站了起来,于是黑死牟俯身抱她。大概是哭得太多眼睛疼了,她半眯着眼睛,抽噎着伸手搂黑死牟的脖子。无惨不耐烦地皱眉,心想她倒是熟练,不知道做这个动作多少次了。但他很快想起之前看到的记忆,意识到她确实经常这样做。 她把脸埋在黑死牟颈窝里,小声地哭泣。 为什么还要哭。无惨真是搞不清楚,目的达到了,却还是这副泪眼婆娑的模样,眼睛不疼么?他这时候突然想黑死牟大概是觉得她这样子很可怜,因为黑死牟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眼泪,甚至还低头吻她的眼睛,吻那双满含眼泪的,湿漉漉的眼睛。 她的眼泪似乎是透明的,从那样一双眼睛里流出来,是这样的也不奇怪了。簌簌落下的泪是没有间断的,她扭头,在黑死牟怀里跟身后的柱告别。她用这样的神情跟那柱说“再见”。 那柱艰难地抬头看她,神情说不出的深切。无惨不知道这人到底在看什么,只看到这人手里攥着的手帕。他记起来了,这是她从和服衣领里拿出来的帕子。 不成体统。 无惨交给黑死牟的事,被很好地完成了。遇到鬼杀队是意料之外的事,如果不是她来搅局,那些人早就死了。她真的很爱多管闲事,说什么不要杀她的“恩人”。无惨觉得那鬼杀队的柱十分奇怪,她包扎伤口的时候,那柱一直低头看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无惨觉得好笑,她那么胆小,缠绷带的时候手一直发抖,如果是他被这样对待,他都要气死了,想这人到底会不会包扎,手笨得要死。 只是一个柱罢了,不是什么大事。无惨没有管,毕竟黑死牟一向稳重,做的事也是最完美的。他把黑死牟当成合作伙伴,也就不会苛责对方。他只是觉得她一直哭,这让他很烦闷。 哼,闹成这个样子,病刚好就瞎折腾。无惨知道她又想和黑死牟搬家,去靠海的地方住。海边有什么好的,现在天还冷着,她也是忘了之前发烧的时候她一直喊“冷”的事了。只是那么一小会,就能冻得发烧。她可真是好样的,把他的两个最稳重最能干的上弦使唤得团团转,只是为了帮她搬家。 “你去吧,帮她‘搬家’。”无惨冷笑一声,对一旁的鸣女这么说。 要说吗,鸣女想。如果她说是无惨大人让她过来的,不出意料的,她会看到铃音小姐脸上更加惊恐的表情。铃音小姐已经很害怕了,她不想再让这份恐惧加倍。 而且,她也有点拿不准无惨大人的意思。一边冷笑一边让她过来帮忙这事,到底是默认,还是嘲讽?在搞清楚之前,她决定不说。哪怕是黑死牟大人,她也没说。 “请不要担忧,无惨大人并不会追究。”鸣女出声安慰铃音小姐,缓缓摇头,表示完全无需在意。 第30章 真的吗?铃音去看先生,想要得到肯定的回答。无惨要是知道先生放了富冈先生的话,一定会杀了她的。她本来以为无惨不知道,但现在她不由得苦笑,想她真是太天真了,竟然抱有这样的想法。 无惨大人要是想追究,早就过来了,何必等到现在。黑死牟点头,示意无需担忧。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跟她保证:“是真的。” 先生和鸣女小姐都这么说,铃音也就暂时安心了。她很快收拾好了东西,清越的琵琶声响起,目的地到了。 这是一所坐落在海边的房子。铃音闻到了带着湿气的空气味道。屋子里的设施有些旧了,想来是许久没有人居住的缘故。周围有许多类似的房子,围成一圈,邻居还是比较多的。 屋内燃烧着煤炭,行李被妥善地放置在提前打扫过的榻榻米上。以后就要在这里住了,铃音打起精神,想要好好收拾一下。但在此之前,她要好好感谢鸣女小姐。 之前搬家的时候,她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好好感谢鸣女小姐。所以这次她想要给鸣女小姐做一件衣服。她说了这个想法,想要量尺寸。 “实在不用客气的。”鸣女看了眼黑死牟大人,犹豫着拒绝了。 铃音立刻垂头丧气地叹气,想果然还是这样吗。 鸣女见状,有些为难,又看了眼黑死牟大人。对方朝她点了点头,所以她又开口道:“那麻烦铃音小姐了。” 铃音高高兴兴地量好了尺寸。 鸣女小姐走了之后,铃音立刻着手家务。她先把先生要用的东西摆好,好让他下棋打发时间。茶也泡好了,她才安心地打扫卫生。等一会要去买食材,还要买一些点心拜访邻居。既然打算长久生活下去,邻里生活也是必要的一部分。 黑死牟在一旁看着铃音细致准备的样子,觉得这是以前都没有过的事。之前他们虽然亲密,但都不如现在这一刻。她像一位新婚的妻子,住入了新家,事无巨细地打算着未来的生活。 不,她就是。 她全身心地信赖他,决定和他共度一生,并承诺永远不会离开他。 这是黑死牟从来没有过的经历和感受,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又想起了童磨的话——“一直到寿终正寝那一刻”。一想到她那时会离开他,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她不会想变成鬼的,但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候…… 但是,她也许会恨他。 算了。 黑死牟不再想这件事,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他有点拿不准无惨大人的意思。鸣女过来,突然提起无惨大人,绝不是临时起意。毕竟他跟鸣女只是上下级关系,鸣女并不会选择在他这里“聊闲天”,也不会故意提起无惨大人让铃音害怕。 鸣女绝对是想确认什么东西,才会对铃音说那种话的。 这样的话,他认为是无惨大人让鸣女过来帮忙的。 他完成了该完成的事,放走富冈这件事并没有汇报的必要。但无惨大人是知道这件事的,且并没有要求见铃音,甚至还让鸣女过来帮忙。 会是什么意思呢。他看着棋盘,缓慢地落子。铃音跑到他身边说要去买东西,他应了,看到她朝他展露的笑颜。 无惨大人一直在读取他的记忆,这他是知道的。已经很多次了,所以他和铃音的所有事,无惨大人都是知道的。 所以,这应该是默认,他想。 第28章 铃音很快适应了这边的生活。只是在海边,难免要潮湿一些。她在家里常常能听到海风呼啸的声音。 她跟邻居相处得很好,尤其是隔壁的杉田夫妇。杉田夫人叫做惠子,是个很热情的人。惠子见她初来乍到,便带她去周围转了一圈,帮她熟悉环境。两个人年龄相近,经常凑在一起聊天,只是几天,就能分享彼此的生活了。 “你丈夫不喜欢出门啊,什么事都让你抛头露面的。”惠子言语间颇为不满,“这样可不好,总不能让你出门赚钱吧?” 铃音知道惠子是关心她,便笑了笑。她挽住惠子的胳膊,转移了话题,“去集市的时候可以叫上我吗,家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有买呢。” 惠子一口答应下来,说那是当然的了,刚刚搬家,会有很多家务活做,她也会帮忙的。 铃音把买的东西收好,觉得这才像个家的样子。她一弄好就跑到先生旁边喝他的茶,连喝了两杯才缓过来。先生正在下棋,顺手搂住她,亲了亲她的脸,“别弄了,休息一会。” 铃音顺势靠在先生怀里。她确实是有点累了,便搂住他的腰,小声道:“我想睡一会,一会您叫我起来,好吗?” 当然好。黑死牟见铃音的确是十分困倦,便放下棋子,抱她到被子里。现在天冷,哪怕屋里烧着煤炭,也不能不盖被子就睡觉。他替她脱了外衣,又盖好被子,轻声问她:“自己睡?” “您抱着我睡。”铃音一听他要走,就睁开了眼睛。她掀开被子,想让先生也进来。她紧紧地盯着他,见他也脱了外衣,才笑着搂住他。她又仰头吻了他的眼睛,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哪里学来的习惯,每次入睡前都要吻他的眼睛。黑死牟摸了摸那只被她吻过的眼睛,不自觉笑了一下。她缩在他怀里,睡得正香,脸颊红红的,眉眼间满是依赖神情。 铃音本来只想睡一会的,但醒来之后天都黑了。她睡得头晕脑胀,见天黑了,外面又不如被子里暖和,便又躺下了。也许是天冷的缘故吧,最近她总不想动,只想窝在被子里发呆。 黑死牟见铃音醒了,也就起身,穿好了衣服。他把茶杯拿过来,递到她嘴边,示意她喝点水。她微微起身,喝了几口,又躺了回去,“先生,今天不练字了好不好,我好累。” 黑死牟本来就没有要求她一天要练多少字,是她自己要固定每日写两张字的。他给她掖了掖被子,“好。” 铃音好不容易把事情都做完了,想跟先生说说话。但先生见她睡醒,马上就起来下棋了。她躺在被子里看他下棋的侧影,不知不觉中叹了几次气。 这倒是奇了,明明她这几天只是睡觉的时候才跟他亲密一点,其他的时候都在外面,甚至今天白日都是一边做衣服,一边跟隔壁的邻居说话的。怎么他只是下会子棋,她就这样不乐意?黑死牟偏过头去看铃音,她正撅嘴盯着他看,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黑死牟问她。她却扭过头去,闷闷道:“没什么。” 铃音使小性子也是可爱得很,这是以前都没有过的事。黑死牟放下棋子,又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真的?” “假的。”铃音抓住先生的手,把脸放在上面,小声说着,“怎么我刚刚醒,您就去下棋了?是不是陪我睡觉,耽误您的时间,您不开心了?” 怎么会是耽误他的时间。黑死牟用另一只手抚摸铃音的脸颊,心里无限柔情,却只回答:“没有。” 说完这两个字,为了证明他话语的真实性,他又脱了外衣,躺到被子里。她枕在他胳膊上,用头蹭了一下他的脸,笑道:“先生,我们说说话,好吗?” 黑死牟很少说话。倒也不是不会说,他只是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过去漫长的时间里,他都是自己度过的。无惨大人不允许鬼聚集在一起,也没有其他人类陪伴他,他已经习惯沉默了。她的长发散在肩膀上,他伸手抚摸她柔顺的长发,回答:“好。” “富冈先生的事,无惨大人真的不会追究吗?”铃音还是问了这个问题。她很害怕,在所有的鬼里,她只能信任先生。无惨肯定会生气的,她在无惨眼里只是个弱小的人类,他随随便便就能杀掉她,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为什么一直在想富冈的事,黑死牟不明白。就当富冈是她的恩人吧,那时候她还不像现在一样依赖他,就算离开他,也不是一件错误的事,所以他从不会怪她。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为什么要救富冈,他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 只是他这么虽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他贴住她的额头,看着她略显不安的脸庞,柔声安慰她:“不会的,铃音,不会追究的,相信我。” 先生神情柔和,轻声细语地安慰她,铃音心中的不安也就消散了。她小声说道:“谢谢您。” “如果是其他的人,你会这样吗。”黑死牟低声问。他知道她的心,但他想知道答案。 什么意思?铃音不大明白,仰头去看先生。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模样。她从先生身上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他只是低头看着她,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一时间也迷糊了,不由得重复道:“其他的人?” 先生的意思是,如果那天他遇到的是鬼杀队其他的人,她还会上山吗?铃音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但还是仔细思考起来。 她想起了富冈先生半跪在地上,用日轮刀支撑身形的样子。他已经很疼了,却没有退缩。他是个很有担当的人,总是沉默,用平静的神情对待这世上大部分的事。也许铃音这么认为不够准确,毕竟他们也只见过几次,甚至话都没说几句。但她很感激他,正因为这样,她才拼命恳求先生不要杀掉他。 第31章 所以,如果不是富冈先生的话,她大概是没有勇气上山的吧,因为她在鬼杀队认识的人非常非常少。如果没听到那句“水柱大人”,她应该会躲在旅馆里不出门的。她无法确定外面的人是谁,大概是没有胆量出门的。 但是,先生为什么要问这个?铃音有点不安,下意识不想回答自己心里的答案。她缩在先生怀里,闭上眼睛,说起了别的事,“惠子说这边的生鱼片非常有名,我还没吃过呢,好期待。” 她思考问题的时候,总下意识咬嘴唇。迷茫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犹豫不安的神色。她不回答他的问题,黑死牟也就明白了答案——如果是其他人,她不会上山。 黑死牟不想问为什么了,问这个没有任何意义。他低头吻她的额头,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去集市的时候告诉你的吗?” “对哦,惠子告诉我好多事。”铃音笑着回答,“这边有好多海鲜,惠子还教我怎么煮海鲜粥了。” 无限城内,鸣女正在调试琵琶。调试琵琶之前,黑死牟大人通过脑内传话,告诉她铃音小姐的衣服快做好了。铃音小姐笑着展示了怀里的衣服,“先生,您帮我问一下鸣女小姐,喜欢这件衣服吗?” 鸣女本来以为黑死牟大人是有什么大事找她,没想到会是铃音小姐有事问她。这是以前也有过的事,所以也没有过于惊讶。那时铃音小姐还在无限城,黑死牟大人每日都会告诉她铃音小姐需要什么食物。 她想到了之前铃音小姐为她量尺寸的情景,纤细美丽的铃音小姐近在眼前,身上很香。只是她看到了铃音小姐脖子上的牙印,所以她迅速低下了头。 鸣女回答她很喜欢,同时脑内传来黑死牟大人低沉的声音:“这几日有空的话,来取吧。” “好。”鸣女回答。 空旷的地方,脚步声是很明显的。鸣女停下手中的动作,朝不远处的无惨大人低头道:“无惨大人。” “事情都办完了?”无惨大人的声音很低,回荡在四周。鸣女没有回答,一是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无惨大人说的“事情”是什么,其次则是她意识到无惨大人正在读取她的记忆。 这次的房子,跟之前比起来有些简陋,不过也还算干净。她看上去比之前高兴多了,哼,真是搞不懂有什么好高兴的,住在这种地方在无惨看来是很委屈将就的事。 他看到了跟鸣女说话的铃音。她笑着为鸣女量尺寸,神情颇为专注。她记好了尺寸,一个劲问鸣女喜欢什么颜色和花纹。也许是说话太快了,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这疼痛让她皱了皱鼻子。 真是个蠢货,说话还能咬到舌头,简直笨得要死。无惨不再继续看,因为鸣女那时候就离开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以后有类似的琐事,过去帮忙。” “是。”鸣女低头应了。周围又恢复成以往的样子,无惨大人离开了。其实,无惨大人没有必要专门过来交代她这件事,只在脑内吩咐她就可以了。毕竟跟其他重要的事比起来,搬家这种事算是琐事了。 她看到的铃音小姐,跟无惨大人看到的是一样的。她看到了铃音小姐细腻的皮肤,纤瘦的身形,以及笑起来弯弯的眼睛。通过她的记忆,无惨大人看到的应该也是这些。 只是,记忆是没有味道的。无惨大人没法闻到铃音小姐身上的香味,以及新居的生活气息。鸣女不由得觉得可惜,毕竟她很喜欢铃音小姐身上的香味。 只是更可惜的是,能够常常闻到这味道的,只有黑死牟大人。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每次看到大家的评论我都很开心,每条评论我都看过很多遍了,大家的喜欢和评论是支撑我前进码字的动力! 第29章 铃音一觉醒来,发现外面下雪了。昨天入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最近应该快下雪了,没想到真的是这样。她穿好衣服,看着白茫茫的院子,小声问先生,“我,我可以回家一趟吗,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当然可以。黑死牟见她神情哀伤,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说鸣女会过来帮忙的。 总是麻烦鸣女小姐,前几天搬家的时候也是。铃音很不好意思,想今天就得把衣服做好。她靠在先生身上,轻身问:“我母亲当时,跟您说什么了?” 当初黑死牟想要住进铃音家的客间,说自己是路过的武士。铃音的母亲那时候还能走动,他把自己的情况稍微说了一下,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也许是病中的缘故吧,铃音的母亲看上去很忧愁,用略显无力的声线回答:“我只有一个女儿,如果我走了,麻烦您照顾她一段时间,可以吗?她是个很乖很乖的好孩子,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想必是答应了吧。只是在他眼里,承诺并不像行动那样有力。但不管怎么回答,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如今会变成这样子。 黑死牟把这话转述给铃音,果不其然看到了她更加悲伤的表情。她一直没有问他,他也就一直没说。但实际上,她是能猜到的,如今不过是把她早就猜到的话说出来罢了。 铃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为母亲希望她成为的那种人。母亲去世后,她心如刀绞。之前她的脚痛得无法走路,那时候她就想,失去母亲的痛苦就像这样切实的疼痛一样每天折磨着她。 铃音准备了一些食物,用盒子仔细地装好。除此之外,还要去买花,酒水和线香。她把必需的东西准备好,“我自己去就好了,您在家里等我回来,好吗?” 黑死牟是相信铃音的。只是这样的措辞让他想起了之前那些算不上好的回忆。那次她说她会等他回家,结果等待他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但他没说,只点头,表示知道了。 离开一年,镇子似乎没什么变化。铃音还记得这里的一切,但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她提着东西,到母亲的墓前祭奠。墓前不算整洁,周围长着许多杂草。她仔细地擦拭墓碑上面的灰尘和雪粒,轻轻地说:“母亲,对不起,现在才来看您。” 雪早就停了,空气里是雪粒的清新味道。铃音深呼吸几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事。火光映在眼前,她有好多事想要跟母亲说,说了好久,又低下头叹气,“您在那边,过得好吗?” 火光跳跃几下,又归于寂静。 铃音拔掉墓前的杂草,直起身来的时候腰一阵阵地疼。时间不早了,现在天黑得早,她不能待在这里太久。只是临走前,她还想去以前的家看一下。 熟悉的路上只有她的脚步声。路上的雪还没有被清扫干净,只留出了走路的一条小径。她顺着被清扫的部分往前走,站在门前,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大概是被卖出去了吧,铃音清楚那个远房叔父的脾气,里面住的是她不认识的人。她想进去看看,但似乎没有那个资格。踌躇片刻,她还是转身离去了。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巷子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只觉得呼吸似乎都停滞了。那人身形挺拔,如同雪中孤松,似乎比记忆里清瘦了许多。他腰侧挂着日轮刀,长发束于脑后,一双平静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富冈先生? 铃音往前走了几步,确认就是他。她立刻笑起来了,快步跑到他身边去,说起话来语速很快,“您的伤好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呢,是来执行任务的吗?” 离得近了,她看到了富冈先生略显苍白的脸庞。于是她知道了答案,他的伤想必还没有好全吧,要不然脸色怎么能这么差呢?是了,仔细算算,距离他们上次见面的时间并不长,她应该想到的。 富冈义勇低头看着她。大概五分钟了吧,她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房屋前面,神情犹豫,似乎在踌躇要不要进去。她簪着头发——这下他看到了,亲眼看到了。她素净的脸庞沐浴在夕阳的光辉下,发间的白玉簪很适合她。 她一看到他就笑了,几乎是跑到他身边来,仰头问他这些问题。但很快,她就不笑了。因为她看到了他的脸。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身体确实没有彻底好,比如胸口就在隐隐作痛。 铃音有些疑惑,富冈先生一直在用平静的神情看她。这让她有点不解,但很快,他就回答了她的问题,但声音有些哑,:“附近出了命案,是鬼。所以我来了。” 为什么在这里,义勇想问这个。黑死牟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吗,还是说这里是你们新选的住址?她手里提着盒子,身上有燃烧线香的味道。义勇犹豫一下,还是问了:“你自己一个人吗?” 铃音点头,把自己在这里的原因告诉了富冈先生。她见他衣衫单薄,不由得皱眉道:“您穿得太少了,该多穿一点的。您吃饭了吗,要注意身体啊,您看您的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最近都很忙,没有照顾好自己?” 她怎么能用这么关切的话语关心他,又怎么能用这么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义勇不明白,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好像这些话不需要思考,就直接从嘴巴里冒出来了。也许是在外面待得太久,她的鼻尖是红的,面前一片白雾。她仍旧用那双纯净的眼睛看他,眉眼间尽是担忧神色。 第32章 之前,义勇回府邸养伤的时候,炭治郎去看他了。炭治郎嘱咐了他很多东西,诸如伤口不要碰水,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的注意事项。他听着,平日里寂静的房子似乎也热闹了一点。 “不过,您为什么身上一股悲伤的味道?”炭治郎把带来的点心放在案几上,问他。 什么?义勇没有明白炭治郎的意思。他没有悲伤,所以他摇头,表示没有。 炭治郎犹豫一下,露出了关切而坚定的神情,“义勇先生,是因为大家都在说的那位小姐这样吗?” 也就是那一刻,义勇才知道原来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他不常跟人交流,对这类信息也就不够灵通。他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说,或者怎么想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看向炭治郎温暖的面容,鬼使神差地应了,“是。” “因为没能救下她,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了,所以才这么难过的吗?”炭治郎继续问。义勇不知道炭治郎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问题,答案有那么重要吗? 他在难过?义勇不能确认这件事。他似乎很久没有情绪波动了,从锖兔离去那一刻开始,他就被巨大的自我厌恶包裹着。他是个没能通过试炼的人,是一个不配位列柱之位的人,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两次都只能看着她离开,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是其他的柱,想必会比他做得更好吧? 所以,他一直想,如果当初发现她的是其他柱就好了。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如果是其他柱,说不定能让她远离那只恶鬼。 炭治郎仍旧在看着他,还是那温柔而关切的眼神。在这样的注视下,他开始思考之前的问题。 他认为,自己有义务保护她。她离开了,都是他做的不好。他应该保护她,带她去安全的地方,就在这里。当初她告诉他世上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他那时候就想好了,她可以住进他的府邸,这样她就有容身之处了。 修炼水之呼吸,需要内心平静如水。所以他向来不在意吃穿用度这样的事,如果太在意得失,则无法心无杂念地修炼。那时他想,如果她住进来的话,府邸内是否过于简陋。到时候可能要麻烦她多费点心思了。 只是,这一切都像易碎的泡泡一样消逝了。就连如果她愿意跟他走,他似乎也无计可施。她是知道这件事的吧,所以才会离开。 “是。”义勇点头。他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现在这一刻,义勇开始怀疑自己。他跟她呼吸的是同一片土地上的空气,她近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她。她仍旧仰头看他,跟他说话,甚至说她知道不远处有家店,菜色很好,她想让他现在就去吃饭。 不要再说了。义勇的胸口传来熟悉的疼痛。不要再说了。她越关心他,他就越难受。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关心他,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这疼痛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去吃饭,便不说了。她想要看他身上的伤,便把手里的盒子放到地上。在她抬手的时候,袖口滑落,他看到了她手腕上的指痕。 指痕突兀地呈现在眼前,是青紫色的。整个手腕都是这样的颜色,她的手腕太细了,这样的伤痕也就格外明显。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她身上一股香味,手是软的,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义勇听不太清,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他深呼吸几下,俯身,深深地拥抱她。 世界归于寂静。义勇低头,甚至能听到她脖颈间脉搏跳动的声音。她不说话了,像他期待的那样。他听到了自己被刻意压抑的声音,“你过得好吗?” 铃音愣住了。她无法动弹,富冈先生抱得太紧了,她完全动不了。实际上,就算她能动,她也不会动。因为富冈先生身上还有伤,她怕他会疼。他身上一股清冽味道,像是雪和水混合的味道。她的脸靠在他胸口上,听到了他稍显急促的心跳声。 富冈先生,怎么了?她不明所以,户外的寒冷被他的拥抱驱散了。她听到了他低沉的声音,“铃音,你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铃音觉得应该是可以的,但富冈先生的话太沉重,她回答不了。他弯腰抱她,呼吸声很重,声音是哑的。 “请不要担心我。”铃音终于回答了。因为这个拥抱,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要骗我。”义勇握住她的手,怕碰到她手腕上的指痕。这样可怕的痕迹,怎么能,怎么能出现在她的身上。他觉得胸口更疼了,“黑死牟打你吗?” 富冈先生的手是暖的,铃音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很快意识到他说的是手腕上的指痕,那是先生没能控制好力气留下的。她擦了药,但不是一两天就能消下去的。 她又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了。不要关心她,不要问这样的问题,她能怎么回答呢?她太久没被知情的人关心过了,也许她心底还是害怕的。无惨的阴影始终笼罩心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她想忍住哭泣的冲动,却做不到。她只能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先生没有打我,没有。” 她哭了。发间的香味萦绕鼻尖,义勇模糊地这么想。她在袒护黑死牟,像以前那样。她站在黑死牟那边,并且决定以后都要这样下去。她会怪他吗,如果他够强大就好了,她现在还渴望正常人的生活吗? “不要哭。”义勇觉得是自己让她哭了,是他一直问她,他不该问的。他强压下心间的苦楚,放开她的手,结束了这个拥抱。 她哭得厉害,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深深地叹气,拿出手帕来仔细地擦拭她的眼泪。她哭得很伤心,他放慢手中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脸,用手帕抚摸她的眼睛,想让她的眼睛重新明亮起来。 铃音抽噎着仰头,富冈先生正低头看她。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了他近在咫尺的脸。他专注地给她擦眼泪,眉头微皱。他神情不像平常一样平静,但她也无法形容他眉眼间的神情,那太沉重了。 “这是……”铃音认出了富冈先生手里的手帕。这是她的,上面的刺绣她是认得的。之前她用它擦拭了富冈先生脸上的血污。 “嗯。”义勇应了一声。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不需要她把话说完。他擦好她脸上的眼泪,但她额前的鬓发被沾湿了。他又把她的鬓发别到耳后,看着她重新明亮起来的面庞。 他不知道她手腕上的指痕是怎么来的,但她羞于解释的模样便让他心中有了些许模糊的认知。这个认知让他有了一瞬间的茫然,是这样吗,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是他越界了,是他不对。义勇深深地看着她,叹了口气,“铃音,回去吧。他在等你,对吗?” 铃音无法回答这句话,无论如何都回答不了。她提起食盒,手指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重量。她仰头看向富冈先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哭腔,勉强笑道:“请您保重身体,好好养伤。” 最后一句,是这个吗。义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移开眼神,看向她要离开的那条路,轻声说:“走吧。” 铃音确实该走了。她低下头,朝远处走去。天色渐晚,在最后一抹夕阳的陪伴下,她渐渐走远了。她没有回头,害怕富冈先生还站在原地。她不敢回头。 义勇第三次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了。直到她纤瘦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才低下头。刚刚,他用这双手擦掉了她的眼泪,他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温度,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间的香味。 要去吃饭吧,他想。去哪里呢,如果往前走,会遇到她刚刚说的那家菜色不错的店吗? 第30章 铃音一直往前走,直到自己的心恢复平静。她抬手,轻抚过右耳垂,上面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早就消散了。不久前富冈先生为她整理了鬓发,手指不小心抚过这里,她抬头看他,看到了他一瞬间僵直的身体。 “鸣女小姐?”铃音轻声说。天完全黑了,她的脸在黑暗中隐匿着。 鸣女看着铃音小姐,轻声应了。刚刚发生的事,她在暗处都看到了,直到听到这句呼喊声才出现。铃音小姐哭得厉害,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怜了。 铃音小姐哭泣的时候,眼泪是簌簌落下的。眼睛有些红肿,面容苍白,有一种极具脆弱感的美丽。铃音小姐似乎总是这模样,脆弱,纤细又美丽。 寒风吹起铃音小姐的衣襟,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密的泪水。铃音小姐纯净而苍白的面庞隐秘在黑暗中,鸣女移开眼神,想富冈的拥抱似乎对铃音小姐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她不知道无惨大人是否会读取这段记忆,但想必读取了的话,无惨大人会非常愤怒。这不是她胡乱揣测的结果,而是极有可能的事实。 那位柱,铃音小姐称呼其为富冈先生。富冈解释这里出了命案,所以才会在这里。鸣女知道是怎么回事,无惨大人来之前嘴里念念有词,她不小心听到了。 第33章 “真是个蠢货,被人欺负成那样,一句话也不敢说,真是废物。” 但鸣女不会告诉铃音小姐这些事,想必无惨大人也不会希望她说出口。她握住铃音小姐的手,这双纤细柔软的手正在发抖。看着眼前这双纯净天真的眼睛,她回答:“黑死牟大人会闻到您身上的味道的。” 铃音半蹲在地上,这时候才能够正常思考。鸣女小姐的话给了她不小的冲击,先生会闻出来吗?她惴惴不安,但她现在就得回去了,先生一直在等她。她勉强笑了笑,“可以现在送我回家吗?” “当然。”鸣女回答。铃音小姐现在正处于崩溃的边缘,还是尽快回到黑死牟大人身边比较好。 铃音睁开眼睛,她正站在玄关旁。户外的寒冷已经与她无关,她松了口气。屋内点着灯,先生正在下棋。察觉到声响,他没有反应,仍旧在下棋。他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散发着冷漠的气息。 铃音有些拿不准先生为什么对她回家这件事没有反应。她忐忑不安地放下食盒,走到先生身边。她脱下外衣,努力做出开心的样子,轻声笑道:“先生,我回来了。” 没有以往的拥抱和亲吻,什么都没有。先生继续下棋,落子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一下又一下。铃音跪坐一旁,紧张不安地看着他的侧脸。 过了一会,先生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似乎一直在等她说点什么,但她没有说,所以他扭头看向他,轻声问:“没什么事跟我说?” 要说吗,要说吗?铃音下意识咬嘴唇,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能说她遇到了富冈先生这件事,先生会生气的。之前他就很不开心了,虽然他没说,但她能感受出来。 “到时候要说实话哦,铃音小姐。”鸣女小姐的话回响耳边,铃音闭上眼睛,轻声说:“我,我遇到了富冈先生。” “然后呢。”先生继续问,手里拿着一颗棋子。他的声音很平稳,但铃音能感觉出来,空气仿佛凝滞了。 然后呢?铃音觉得接下来的话越来越难说出口。先生太冷静了,就这样平静地盯着她,什么动作也没有。这样的先生太陌生了,她很害怕,他从来没这样过的。 “我想去我以前的家看一下,但里面有人,我就想走了……”铃音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富冈先生有任务,所以就遇到了,我们说了几句话……” 先生用棋子敲击桌面,发出了声音。他仍旧盯着她,继续问:“说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看她,为什么只说这样的话?铃音接受不了先生这副模样,太冷漠了。她惴惴不安继续说:“我问富冈先生身上的伤好了没有,是不是没有吃饭……然后,然后……” 先生无视了她的一切。之前,只要她从外面回来,哪怕只是跟惠子说几句话,他都会把她搂在怀里,温柔地亲吻她的脸颊。可是现在,明明她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他却把棋子放回原地,继续说:“然后呢。” 然后,然后……铃音不想先生这样对她。他一定是生气了,他一定是闻出来了,就像鸣女小姐说的那样。她使劲摇头,扑到他怀里,说:“您生气了对不对,您觉得我是个坏孩子,是不是?” 铃音语无伦次地表述自己的想法,重复这几句话。先生没有抱她,也没有安抚她。她十分慌乱,抬头去看他,只能看到他近乎冷漠的脸庞。 他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然后富冈先生看到了我手腕上的痕迹。”铃音见先生对她的一切行为都无动于衷,只好顺着他的问题继续说。她露出自己的手腕,上面的青紫色指痕暴露在眼前。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先生的脸,“他以为,您伤害了我……” “我伤害你了吗?”先生低头,攥住她的手腕。他力气很大,铃音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他盯着她,冷声问。 铃音忍住手腕的疼痛,用力摇头,“没有,没有伤害我,没有。” 先生放下她的手,问她:“还做了什么。” “没有了,没有了……”铃音使劲摇头。她想让先生抱她,拼命往他怀里钻。她坐在他腿上,伸手搂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语无伦次地表达自己的心,“先生,您不要这样,好不好,我好难受,不要这样对我!” 只是没有抱她,她就觉得他生气了。他只是用一贯的语气和声音询问那些事,她就觉得他太冷漠,为此难受哭泣。 该难受的,到底是谁呢,铃音。 算了。 黑死牟叹了口气。 铃音没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他知道。从她到家的那一刻,他就闻到了她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她刻意做出欣喜模样,但她太不会伪装,全是破绽。 富冈对她来说,是特殊的。他也就由此肯定了。不,应该说他早就知道了。她情绪太激动,哭声弱了下去,一直在抽泣。 他的铃音,伏在他肩上哭泣的,纤瘦而无措的妻子。 黑死牟抚摸她纤细的后背,闻到了她脖颈间富冈的气息。 他们,大概是拥抱了。铃音身上的味道是真实的,脖颈间的味道尤其明显。但她没有说,或者,她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黑死牟柔声说。他捧住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安抚她处于崩溃边缘的情绪,“我知道了,你把事情全都告诉我了,是不是?你不是坏孩子,我知道的。” 铃音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她情绪太过于激动,眼前一片模糊,完全看不清先生的脸。她迷茫地转了转眼珠,过了会才缓过来。先生果然不像之前一样冷漠,又是她熟悉的柔和模样了。 她握住先生的手,怯生生地问:“您生我气了吗?” “没有。”黑死牟抚摸她的后背,轻声回答,像以前一样抱住她。他没有生气,只是一个拥抱,算不上什么。她是不会主动拥抱别人的,这他很清楚。 他只是想她主动告诉他,但她没有说…… 算了,她是怕他生气才不说的。 这样想着,黑死牟低头吻她的脸颊。她仰头看他,脸上仍旧是类似不安的惶恐神色。他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但他不愿意深想。他伸手,轻轻地触碰她手腕上的青紫色指痕,“还疼吗?” 还有一点疼。其实铃音的腰也在疼,只要她长时间弯腰,腰就会痛。但她摇了摇头,笑道:“不疼了。” 又是这种隐忍的笑。黑死牟见过很多次。他知道是自己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吓到她了。他伸手搂住她,柔声问:“吓到了?” “嗯。”铃音把脸靠在先生胸膛上,小声回答。她是真的被吓到了,他从来没这样对她过,太可怕了。她又说:“您以后不要不理我,我很害怕,很害怕。” “不理你就很害怕?”黑死牟不太明白。他认为自己只是在等待她的回答,尽管只等到了一半。但这就够了, “当然了!如果我坐在这里,无论您说什么都不回答,还冷着一张脸的话,您会怎么想?”铃音立刻反驳。她眼睛很痛,眯着眼抬头看他。她不像刚刚那样恐惧,神情也就不再瑟缩了。她坐在先生腿上,黏黏糊糊地撒娇,“您答应我嘛,答应我。” 黑死牟拿手捂住了铃音的眼睛。他的手是凉的,能让她的眼睛舒服一些。鸣女大概已经看到了,但他不会问。只是,他现在越来越不明白无惨大人的想法了。记忆已经全都被读取过了,一直到他第一次见到铃音那一刻。为什么呢,明明之前无惨大人只觉得铃音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子,甚至连铃音的名字都不知道。 “好。”黑死牟轻声回答。如果她会害怕,那他就不会那么做了。他低头,凑近她的耳朵, “饿了吗?” “有一点。”铃音握住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笑着回答。她把他的手拉下来,亲了亲他的指尖,“我去做饭。” 先生摇头,示意她去厨房看一下,桌子上摆着一盘鳗鱼寿司。她端过来,十分惊讶,“这是您买的?” 嗯,黑死牟点头。他不想她回来之后还得自己做饭吃。他记得她是喜欢吃鳗鱼寿司的。 铃音看着这盘寿司,心中的迷茫和困惑被无限放大了。先生记得给她买寿司吃,那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她没有把话说完,她是个撒谎的坏孩子。但要是问她为什么要隐瞒的话,她也不知道。她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能说,如果说了先生会很生气很生气。 鸣女小姐告诉她,先生肯定能够闻到她身上富冈先生的味道。她低头,用力吸鼻子,却只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人和鬼能闻到的东西是一样的吗? 她迷茫地看向先生,他神情柔和,丝毫不见之前冷漠的样子。 “不是说饿了?”他见她迟迟不吃,柔声问。 铃音点头,小口吃起来。外面月光正好,这座海边的小镇正在沉睡着。她低头,看到盘子里滴落的泪水。 第34章 对不起。她想,但这句话该对谁说,要对谁说,她不知道。 第31章 铃音坐在缘侧,小心地缝补衣服。太阳快下山了,她得在天完全暗下去之前缝补好。 黑死牟看着她皱眉的模样,不知道她为什么着急在太阳下山前缝好衣服。而且,如果衣服有磨损的话,换新的就好了。但她节省惯了,哪怕现在有钱,她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她正低着头,无意识地咬牙,一副可爱样子。 终于好了!铃音咬断线头,满意地检查了一遍衣服。这是她穿惯了的里衣,下午洗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胸口处脱线了。本来她穿衣服很仔细,衣服压根不会坏的,但先生总扯她的衣服,这才把她的衣服给扯坏了。 “您要是好好跟我说,我自己脱掉的话,衣服就不会脱线的。”铃音转身对着屋内的先生小声抱怨。她把自己的衣服展示给他看,“您看,这里就是上次您扯坏的。” 她现在竟然能自如地说出这种话了。黑死牟有些惊讶,什么叫“我自己脱掉”。明明之前说这样的话,她完全不会照做,而是害羞得直摇头,把脸埋在他胸膛里,哼哼着说不,要他替她动手。他之前都按她说的那样做,怎么现在还反过来怨他了? “知道了,晚上的时候会好好说的。”黑死牟接受了这份埋怨,一边下棋一边回答。 铃音说完之后,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直到先生点头,她才反应过来。她怎么会说这种话?她脸红透了,低着头拿水壶去烧水,心想以后说话要多想几遍,真是太失礼了。 铃音躲在厨房里烧水,看着水壶上的热气。她把手虚放在上面,感受着这份温暖。现在天没那么冷了,晚上的时候可以跟先生一块出去散步了。她早就想这样做了,只是先生白日不能出门,之前晚上又冷,他不愿意让她出门,所以才一直没能一块散步。 水烧好了,她重新泡了一壶茶,想着晚上吃茶泡饭好了。也许是之前在客栈住惯了,每天都不需要做饭,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现在也不喜欢做复杂的饭菜了,反正只有她一个人吃,先生是不需要进食的。 要是先生也吃饭就好了,那样她就有一块吃饭的人了,而且还能在食物上多用点心思。她是个能在别人身上多花心思,却很难自己为自己做点什么的人。 “先生,我泡了新的茶,我给您换上吧?”铃音拿着东西往屋内走。碗有点烫,她把东西放到案几上,发现手被烫红了,便赶紧吹了吹自己的手。她紧接着要拿先生棋盘边的茶杯,刚转过身去,立刻愣住了。 这是谁? 铃音从来没有见过眼前的这个人。他穿着新式的西装,坐在先生对面,正在低头下棋。他扭过头瞥了她一眼,猩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阴冷劲。他生了张好看的面孔,却给她一种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身后的案几被铃音碰倒了,碗掉落地面,里面的食物洒在了榻榻米上。她惴惴不安地去看先生,想立刻跑到他身边,却看到他朝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她不能过去吗,不能抱他吗,不能像以前一样缩在他怀里吗?铃音被吓得瑟瑟发抖,却又不敢轻举妄动。这个人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并没有听到脚步声。难道是鬼吗?但如果是鬼的话,先生怎么会冲她摇头? 哼,笨的要命,要吃茶泡饭还能被烫到。无惨看到她不停地吹碰过碗的手,但现在这碗茶泡饭已经喂了榻榻米了。他看着她手忙脚乱,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在心里冷笑。他摸着手中圆润的棋子,对她说:“换杯茶过来吧。” 说,说话了……铃音去看先生,他朝她点了点头。她使劲咽了下口水,不敢看眼前这个陌生人,一步一步地走到先生身旁。她握住茶杯,抖着手换了新茶。 铃音慢慢地走回去,低着头,把茶放到陌生人手边。她跪坐在一旁,咬着嘴唇,悄悄地去看先生。他正面无表情地整理棋盘上的棋子,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或者说,他并没有看她。 “你前几天回家了?”那人并没有喝茶,只是用手碰了一下茶杯。他声音很低,铃音觉得他的眼神落在了她身上。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能让先生这样的,只有无惨。但她不知道无惨的样貌,当时因为太害怕,连声音都没能听到。 铃音猜想无惨是过来杀她的。她求先生放过了富冈先生,无惨一定是是过来杀她的。她心中翻涌着巨大的恐惧,死亡的威胁仿佛已经迫近她的喉咙。她深深地低头,回答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是,无惨大人。” “你去干什么了?”无惨继续问。 铃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种不相关的问题,但她只能如实回答:“去,去祭拜我母亲了。” “还有呢?”无惨似乎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他把棋子扔回棋盘,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铃音一直在发抖。她不知道无惨为什么要问她这个。恐惧让她无法正常思考,她这时候完全意识不到无惨正是因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才会过来。她不敢抬头,强撑着回答:“没有了。”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无惨看着跪坐一旁,抖如筛糠的铃音。她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几乎要把头埋到榻榻米里面去了。也是,黑死牟告诉过她规矩,她是不敢出声的。纤细又苍白的脖颈近在眼前,只要他稍微用点力,这脆弱的脖颈就会断掉。她到底是想活着,还是想死掉呢? 而坐在对面的黑死牟……无惨看过去,黑死牟一直沉默,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却无法轻举妄动,只能看着她。无惨想起了黑死牟轻声细语安抚她,为她擦眼泪,吻她脸颊的样子。 无论是她,还是黑死牟,都是好样的。 把他最得力最稳重的两个上弦使唤得团团转还不够,现在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谎话张嘴就来,把他当成傻子耍? 无惨的指尖轻轻地敲击着棋盘,通过鸣女的记忆,他看到了那片雪地里相拥的身影。 她毫无分寸感,伸手握她“恩人”的手,嘴里说个不停,说什么想看“恩人”身上的伤。 而她的“恩人”,低头看她,甚至,拥抱她。 鸣女的记忆,无惨当然全都看了,连带那些不必要的担忧。她把他的上弦使唤得团团转,他自然要看看她都做了什么。而且,他也想看看她回到家乡见母亲的时候会哭成什么样子。结果,他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有趣的记忆。 她蹲在她母亲墓前,小声地说话。她这时候眉眼间带着浓厚的对母亲的依恋神情。但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什么“我过得很好”“请不要担心我”“我好想您”,听得倒胃口。她伸手拿东西,手上的青紫色指痕忽上忽下地映入眼底。 指痕,自然是黑死牟留下的。她那时候断断续续地喊黑死牟人类时候的名字,声音过于粘腻,一声又一声地喊“严胜”,这都是她的错。 他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毕竟他也去过那个镇子,并没有什么她可以去的地方。但是,他再次看到了那个柱。 之前,无惨完全不知道那柱叫什么。只是个柱,他并没有觉得对方有多重要。但是,他现在知道了,那柱叫富冈义勇。 富冈一直站在原处,用那种无惨十分讨厌的,深沉的眼神看她。富冈低头抱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深沉的,捉摸不透的,痛苦的眼神。 在无惨看来,富冈在她面前的时候,一直在掩饰什么。她朝富冈跑过去嘘寒问暖的时候,富冈甚至都没说话,只是一直看她,盯着她的脸看。她察觉不出这种眼神,真是个蠢货,她完全不知道被一个男人这么盯着看代表什么。她只是很天真地笑,让他倒胃口。 富冈俯身,用力地抱她。只是富冈并没有环住她的腰,而是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胳膊。她似乎是不舒服,动都动不了。但她并不抵触这个拥抱,反而用手拍了拍富冈的背,这是个具有安抚性质的动作。她柔声问:“很辛苦吧?富冈先生,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请不要苛责自己。” “只有一点。”富冈轻声回答,手在发抖。她似乎哭了,脸靠在富冈胸膛上,无惨看不太清。富冈为她擦眼泪的时候,他才看到了她苍白面庞上近乎透明的泪水。 “黑死牟,你觉得还有没有?”无惨突然看向对面的黑死牟,笑着问。他的笑容是没有温度的,像冷笑,又像嘲笑。 黑死牟看了眼瑟瑟发抖的铃音。她一定吓坏了,这比之前的一切都让她恐惧。她该说实话的,但恐惧让她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但她还记得之前他教给她的东西,没有出声,也没有哭。 她刚刚换茶的时候,恐怕把那凉掉的茶水洒到衣服上了。和服下摆全湿了,她很讨厌粘腻的感觉,这下一定不舒服了,得赶紧换下来才行。只不过,那是她很喜欢的一件和服,穿得很仔细。这样想着,他叹了口气,回答:“没有了,无惨大人。” 第35章 很好,一个说谎的惯犯,一个包庇惯犯的上弦。 尤其是,这个上弦,是他最稳重最得力最信任的上弦。 铃音不明白无惨为什么要来这里问这些问题。她完全不了解无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无惨要杀掉她,所以才在这里。她牙齿打颤,无法正常思考。先生没有告诉过她无惨会怎样对待人类,但她已经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思考杀掉她的方式。心脏剧烈跳动着,她只敢低头,不敢看他。他听到了先生的回答,竟然笑了起来。突兀的笑声传到耳朵里,恐惧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几乎要吐了。 “很好。”无惨伸手,抓住铃音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从来没有人对她做过这种动作,无惨的手指很凉,掐得又用力,她只感到下巴一阵剧痛。 铃音之前强撑着不敢哭,这下再也忍不住了,疼痛让她失去了控制眼泪的能力。她神情惊恐,泪眼朦胧地看过去,又迅速垂下眼睫。她似乎听到了自己下巴的骨头被捏碎的声音,或者是她太害怕咬牙的声音,她不知道。 无惨猩红的眼睛盯着她,一点温度都没有。 铃音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流。眼泪沾湿了无惨的手,他没有动,冷笑道:“你的眼泪,可比你的话,要真实得多。” 说完这话,他松开了手,铃音立刻失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她没听清楚无惨在说什么,事实上,她连呼吸都快做不到了。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失真,意识仿佛要离她远去。她觉得这样死掉也不错,也许感觉不到痛苦吧。 真是个蠢货,吓成这个样子,还敢撒谎?既然害怕,就该说实话。她一直低着头,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她平日总用那样灵动鲜活的神情看黑死牟,怎么现在倒连看他都不敢了? 无惨慢条斯理地擦掉手上的泪,那是属于她的,滚烫的泪水。恶心,他讨厌这样的温度,仿佛要把他的手灼伤。 离得近了,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味道。被鸣女无数次在心里念叨过的,甜美的香味。他这时候意识到,满屋子里都是她的味道,这让他皱了皱眉毛。 他闻过很多人身上的香水味。有的浓烈,有的浅淡。但这些味道只会让他恶心。她肯定是没有喷香水的,哼,她恐怕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香水这种东西吧。 她每天做的事就那么几件,不是吃饭,就是跟邻居坐在一块聊天,聊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她竟然连生鱼片都没吃过,邻居说要送她一份尝一下,她立刻摆出惊喜而感激的表情来,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只是个生鱼片罢了,就能让她感恩戴德成那样,蠢得要命。黑死牟给她的钱不知道被用到哪里去了,穿得这么寒酸,衣服破了还要补,让他一看到就恶心。 无惨看向对面的黑死牟,看到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瘫坐在榻榻米上的人,明明想拥抱她,却只能坐在原处等待。 大概是太害怕的缘故,她已经快呼吸不上来了,只是捂着胸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是令他疑惑的是,哪怕害怕成这样,她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如既往。 人类恐惧的样子,是很丑陋的。无惨见过很多次,跪着向他求饶的人不停哭喊着,他只觉得恶心。他讨厌求救声,讨饶声,奉承声,无论是人还是鬼,他都讨厌听到这样的声音,太吵了。 但她始终一言不发,哭声被竭力忍住了,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哪怕现在难受成这样,她也没有发出令他厌恶的吵闹声。她的表情虽然痛苦,却并不丑陋,甚至,有种诡异的美感。 为什么她总是现在这样,楚楚可怜的,仿佛她是这世上最纯洁最无害的人,仿佛他现在坐在这里是在逼迫她,仿佛他是不占理的那一个。 但明明,说谎的是她,做错的是她,所有的错都是她犯的。她辜负了他的容忍和纵容,他对她太仁慈,太仁慈。 正是这份超出限度的纵容和仁慈,才让她的谎言显得如此不可饶恕。她搞不清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不知道是谁给了她现在的一切。她以为自己能安然地生活在这里,是谁允许的? 她根本不知道他对她有多宽容,多纵容,多仁慈。他该一次次地提醒她,直到她懂得这一切。 她错得一塌糊涂,他将让她明白他对她是何等仁慈。 “没有下次了。”无惨收回眼神,不等黑死牟有所回应,便消失在了这间富有生活气息的屋子。 第32章 铃音眼前一片模糊,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在越发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无惨消失在视线中。 不是来杀她的吗?死亡的威胁远去,她不再像之前一样恐惧。只是她无法正常思考,好难受,好难受,头痛得好像要死掉了,眼睛看不清楚,耳朵一直在嗡鸣,下巴好痛,全身都好痛。 意识模糊间,她听到了先生的声音。他扶住她的肩膀,用袖子捂住了她的口鼻,“铃音,铃音,慢慢地呼吸。” 柔软的布料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她像他说的那样慢慢地呼吸。意识渐渐回笼,窒息感消失了,她终于能够自主呼吸,眼前不再是一片迷雾。 周围的一切变成了熟悉的样子,缘侧,拉门,案几,榻榻米,都是她熟悉的东西。先生的脸出现在眼前,他似乎很着急,神色担忧地盯着她看。他轻柔地为她擦去眼泪,为她整理鬓发,握住她冰凉的手。他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她从来没听过他这么急切的声音。 意识渐渐清明,铃音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死。她握住先生的手,朝他笑了一下,“没,没事的。” 黑死牟终于看到她重新明亮起来的眼睛。他把她搂到怀里,一下下地抚摸着她仍旧在颤抖的背,叹息道:“没事了,没事了。” “先生,先生……”铃音终于搂住他的腰,把话说了出口。她太害怕了,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怕无惨会杀掉她。她不安地寻求先生的庇护,一遍遍地用颤抖的声音问他:“我要死了吗,先生,我是不是要被杀了?” “没有,没有。”黑死牟一遍遍地回答她,试图安抚她的情绪,“怎么会杀你呢,不会的。” 这么来回几遍,铃音才不再颤抖。她仰头看着先生,委屈极了,“他为什么会过来?” 黑死牟也不知道。按理说,之前的事已经过去几天了,无惨大人要是真想杀铃音,不会拖到现在。而且,现在铃音还在他怀里,这更加能够证明无惨大人从一开始就不想杀她。 无惨大人似乎很生气,一直追问那天的事。那天的事他清楚,鸣女清楚,无惨大人肯定也清楚。明明是心照不宣的事,只是一个拥抱罢了,他不在乎,也理解她不想说的原因。她是个单纯的好孩子,这不是她的错,更不能怪她。 但是,无惨大人似乎非常在意。明明之前连铃音的名字都不知道,现在却专门过来强调这个微不足道的拥抱,甚至动怒,把她吓成这样。这实在不像无惨大人会做的事。 “铃音,无惨大人不会杀你,相信我。”黑死牟只能用这样单薄的话语安抚她。她的眼睛都肿了,明日醒来会难受的。她从来没被吓成这样过,连呼吸都困难,这太伤身体了。他一想到这个,心中就有无限的怜惜,对铃音来说,这实在是太沉重的事情了。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刚刚惊惧过什,得好好安抚她。黑死牟捧住她的脸,细密地吻她的脸颊,柔声安慰她,“明日不练字了,我也不下棋了,陪你玩一整天,好不好?” 铃音在这柔声细语的安慰声中渐渐平静下来。她还没吃晚饭,恐惧一消失,只觉得肚子饿得难受。但她准备吃的茶泡饭早就洒了,甚至洒在了榻榻米上。她闷闷不乐道:“我的茶泡饭没有了,榻榻米也脏了……” 见她能感受到饿,还想吃东西,黑死牟才松了口气。他扫了一眼榻榻米上的东西,继续轻声安抚她:“没事的,我去给你做一份新的,榻榻米也我来收拾。你等我一会,好不好?” 不好。铃音害怕自己一个人待着,抓着先生的手不让他走。她宁愿饿着也不要自己待着,“不要,不好,不要走。” 黑死牟不愿意让她饿着肚子睡觉,便抱着她起身,去厨房煮茶。他把她放到椅子上,让她在那里坐着等。映着火光,他把剩下的米饭盛到碗里,觉得比她平时吃的要少一些,便问她:“这些够吗,要不要煮新的。” “没事。”铃音笑了一下,脸色还是不大好,“茶泡饭就是要用冷的米饭吃的,不能用新煮的。” 好,黑死牟都按她说的来。茶很快煮好了,他便把铃音抱起来,拿着东西回去。案几上有了新的茶泡饭,但他不想让铃音想起之前的事,又把案几移到远一点的地方,“好了,自己吃?” 铃音点点头,拿起勺子吃了几口。肚子有了点东西,没那么饿了,她就不想吃了。她朝先生伸手,黏黏糊糊地说:“我有点困了。” 第36章 不想思考任何问题。只是睡觉的话,就不会这么害怕,这么难受了吧?铃音抱着这样的想法,被先生抱到被褥上。他替她脱了衣服,拿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才把她搂到怀里。 “好好休息,我就在这里。”黑死牟亲吻铃音的额头,希望她能睡得安稳些。她晚上会做噩梦的,上次知道无惨大人进了客栈房间她都那么害怕,更别说这次了。他知道她现在还是很害怕,但自己又帮不到她,只好紧紧地抱着她,又说了一遍:“铃音,我在这里。” 铃音轻轻地点头。屋子里非常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害怕死吗,是害怕的吧。不然无惨来了,她为什么会吓成那样呢? 也许是吃了饭的缘故,她能够正常思考了。 无惨为什么要问她那天都做了什么?他一直追问,她反应不过来,便说没有其他的事了。如牍搅狩果正常回答的话,应该是像那天一样,说她遇到了富冈先生。 无惨想要的回答,是这个吗?他想听她亲口说“我遇到了富冈先生”吗?这简直太奇怪了。她听鸣女小姐说过,无惨似乎每天都很忙,他竟然有时间过来问这种问题吗? 好奇怪,不明白。铃音完全想不明白。她觉得应该有更深层的原因在才对,也许无惨要确认什么,或者其他的,总之不该是这种原因。她想了一会,想不明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黑死牟一下下地拍着铃音的背,听到了她渐渐平稳下去的呼吸声。她睡着了,安静地闭着眼睛,不安地躲在他怀里。 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明亮神色又消失了。 她又再次担忧起生存问题,害怕无惨大人杀她。哪怕他做了保证,她也还是害怕。这是很正常的事,一把刀整日架在脖子上,任谁都要恐惧不安。死亡的威胁如影随形,没有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安然生存下去。 黑死牟觉得铃音今晚做得很好。她回答了无惨大人的问题,没有哭闹,一直都很安静。她记得他之前跟她说过的话,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他和无惨大人是合作伙伴关系,从他成为鬼的那一刻开始。他知道无惨大人信任他,器重他,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肯定无惨大人绝不会伤害铃音。 但是现在,他意识到,无惨大人似乎对铃音很感兴趣。如果以此为假设,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解释通了。无惨大人觉得铃音背叛了他,辜负了这份信任。 但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那只是一个拥抱,什么都证明不了。 铃音开始做噩梦,打乱了黑死牟的思绪。她眉头紧缩,整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低头,吻她的脸颊,柔声安慰她:“铃音,铃音,你很安全,很安全。” 重复了几遍,她好像是听到了,不再皱眉,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小声道:“不要来这里……” 黑死牟抚摸她纤瘦的肩膀,叹了口气。 铃音一觉醒来,眼睛十分酸痛。她立刻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心里沉甸甸的。以后每天早晨醒来,她也许都会想到昨晚那件不愉快的事情了。 外面天光大亮,她不想动,又缩了回去。先生见她醒了,问她:“等一会起来?” “嗯。”铃音搂住他的腰,想开心一点,却笑不出来。这就叫破罐子破摔吧,既然无惨随时可能过来取她性命,那就趁着还能呼吸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好了。 她瞥了一眼昨晚沾上米饭的榻榻米,发现它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她起身穿衣服,和服下摆处的茶水已经干了。她很喜欢这件衣服,但现在她一看到它,就想起不愉快的记忆。 她的心越来越沉,觉得无惨是故意出现的,他想让她一直生活在恐惧里。无惨真的是个很坏的鬼。在所有的鬼里,只有先生和鸣女小姐对她好,其他的鬼又坏又恶心,她在心里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早餐吃得食不知味,铃音不让先生下棋。她把放着棋盘的案几换了个位置,又把棋子收起来,“您昨天说今天不下棋,要跟我玩一整天的。” 黑死牟当然记得。他点点头,问她要玩什么。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把头枕在他腿上,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平时都做什么呢?” 下棋,看书,练字之类的?但她现在明显没有这个心思,他怕她忧思太过,也是不肯的。他捂住她的眼睛,想让她的眼睛好受一些,柔声问:“去隔壁找你的朋友玩?” “惠子去她母亲那里了,好几天才能回来呢。”铃音闷闷不乐地回答。而且就算惠子在家,她现在这样子,出去了也只会让惠子担心。惠子是个很好的朋友,每次都站在她的角度安慰她。她很喜欢惠子,不想让惠子为她担忧。 “继续睡觉?”黑死牟又建议。 铃音想了想,“睡不着了。” “吃点心?”黑死牟想了个很好的办法,铃音很喜欢吃点心。 铃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昨天的时候我就好想吐,吃不下了。” 就这样,黑死牟提了一堆建议,都被铃音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他觉得好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直起身来。他低头吻她,在她换气的时候问:“这样?” 铃音伸手搂先生的脖子,专心地继续这个吻。她气喘吁吁地换气,很快又被吻住了。他环住她的腰,让她能更舒服地接吻。她听到了自己喘息的声音,再也无暇顾及其他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铃音伏在先生肩上深呼吸。好在现在是白天,他不会有其他的行动。她的嘴唇一定肿了,舌头也麻麻的。她抬眼看他,他正气定神闲地把她额前的鬓发别到耳后。 什么呀,每次都是她这么狼狈。铃音想瞪他一眼,先生却低头,小心地用额头贴住她的额头,小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铃音终于笑了,怕先生继续吻她,往后躲了一下。 也许是乐极生悲,空荡的房间里传来了熟悉的琵琶声。 本来的温情时刻,被突兀响起的琵琶声打断了。 铃音被吓了一跳,警惕地环顾四周,想知道是不是鸣女小姐。她心中立刻浮起深深的悲哀心绪,意识到无惨不会轻易放过她。 “奉无惨大人之命。”看着铃音小姐脸上惊恐的神情,鸣女低声说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第33章 铃音面无表情地看着鸣女小姐手上的托盘,知道是无惨让鸣女小姐过来的。刚刚她的心情才好了一点点,这下她比早晨醒来的时候还要难受了。 托盘上面有一件素雅的和服,看上去料子极好。她想立刻缩到先生怀里,但硬生生忍住了。 她不能在鸣女小姐面前表现得如此怯懦,因为她意识到无惨似乎在读取鸣女小姐的记忆,不然无惨怎么会知道那天发生的事呢?如果她表现得不好,无惨肯定会知道的。 铃音从先生腿上下来,跪坐一旁。先生则整理了一下身上衣服的褶皱,没有说话。她深呼吸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这才看向鸣女小姐,轻声问:“鸣女小姐,无惨大人有什么命令吗?” 铃音小姐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神情不再明亮,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恐惧里。鸣女现在可以确定无惨大人的意思了。对此,她并不意外,只是她认为铃音小姐会很痛苦。 这样脆弱的铃音小姐,怎么能承受这样的苦楚呢。 鸣女把手中的托盘放到案几上,说出了来这里的目的:“无惨大人说,‘身上的衣服太寒酸,不要穿被眼泪浸泡过的那件了’。” 什么?铃音愣住了,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和服,是给她的吗?她立刻去看先生,想从他身上得到一些启发。但他神色如常,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收下吧。” 收下什么的,说起来好像很容易,但无功不受禄,无惨为什么要突然给她这件和服?而且还说她的衣服很寒酸……铃音从来没觉得自己穿得很寒酸,她很喜欢身上的衣服。 但是,尽管这么想,铃音知道自己还是得收下。她弯腰行礼,小声回答:“谢谢无惨大人。” 只是,话说完,鸣女小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微微低头,“铃音小姐,请您换上,在这里。” 换上,现在吗,在这里?铃音控制不住自己脸上惊异的表情了。她不可置信地反问一句,“现在就要穿上吗,不能去别的房间吗?” “是的。”鸣女小姐回答。 铃音沉默了。她如果说不,恐怕是不行的。她只能起身,颤抖着拿起托盘里的和服。料子很软,她低着头转身,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无惨在看着她吗?铃音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猜想,一定在看着她,他在通过鸣女小姐的眼睛看着她。 她心中一片悲凉,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从来没在这种情况下换过衣服,巨大的耻辱感包围着她。她的手一直在抖,衣带解了一会,却纹丝不动。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铃音用力咬住嘴唇,不想让自己在鸣女小姐面前失态。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一旁的先生,“我解不开……” 第37章 先生在她解衣带的时候,就已经过来了。他小心地握住她的手,轻柔地吻她的脸颊,柔声道:“我帮你换上,交给我,好不好?” 铃音用力点头。先生站在她身后,环住她,为她解开了衣带。他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她,这让她松了口气。如果鸣女小姐看不到的话,无惨也就看不到了,这么想着,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先生很快帮她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只穿着里衣有点冷,铃音打了个寒战。新穿上的和服是凉的,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和服束缚了。 黑死牟最后帮铃音缠好腰带,又捧住她的脸,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很好看。” 铃音看到了先生的六只眼睛。 不对……她猛然间意识到无惨可以通过先生的眼睛看到刚刚的一切。她一直以为只要鸣女小姐看不到就好了,却忘记了先生也是鬼…… 这个想法让她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她跌坐在地上。只穿着里衣出现在别人眼前,在铃音看来跟不穿衣服并没有什么区别。这对她来说是巨大的屈辱,无惨绝对是故意羞辱她,折磨她的…… 身上的和服非常合身,如果是成衣的话,怎么会这么合身?无惨怎么会知道她的尺寸…… 铃音搂着膝盖缩成一团,胡思乱想着。 她真是太迟钝了,以为无惨很少读取先生的记忆。她竟然愚蠢到认为合作伙伴间不需要频繁读取记忆…… 无惨一定都看到了,一切的一切,一定都看到了。她在先生面前做的所有事,所有样子,她和先生之间做过的事,无惨一定都看到了。 所以无惨才会让鸣女小姐来送和服,让她在这里换上,他是为了提醒她——提醒她在他面前是透明的,他知道她的一切。 一定是这样的…… 铃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件可怕的事。她接受不了,缩在角落里,不让先生碰她。她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监视着,她太傻了,简直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 黑死牟坐在不远处,看着瑟瑟发抖的铃音。她穿的那件和服,实际上很适合她。但她并不喜欢这件衣服,他也是。他想拥抱她,安抚她,但她拒绝了。 从鸣女拿着那件和服过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对铃音来说,这是一件具有侮辱性的事,但她还是接受了。 她颤抖的手无法解开衣带,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挡住了她。她立刻就笑了,眉眼间全是对他的依赖神情。 他快速地为她换好了衣服,低头吻她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惊恐神色。 铃音的肩膀无力地颤抖着。黑死牟叹了口气,再次走过去,想要搂住她的肩膀。这次,她没有拒绝。她终于肯抬头,用颤抖的声音问他:“是不是,都,都看到了?” 黑死牟知道,铃音一直认为无惨大人几乎不会读取他的记忆。她无力地握住他的手,声音颤抖着再次问她:“他,他都看到了,是不是?我们做过的所有事,他都知道了,对不对?” “没有,没有看到。”黑死牟看着铃音的眼睛,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他捧住她的脸,一遍遍地告诉她:“没有,铃音,无惨大人没有读取我的记忆,一次都没有看到。” “真,真的吗?”铃音的眼睛终于不再灰暗了。她用力地抓住先生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再次跟他确认,“一次都没有看到吗?” “真的,一次都没有看到。”黑死牟听到了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他没有说实话,但现在只能这么说。他把她搂到怀里,再次安抚她,“铃音,相信我,好不好?” 一次,一次都没有……铃音觉得这像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如果没有,那和服为什么这么合身,无惨只需要看她一眼就会知道她的尺寸吗?因为是鬼,所以能做到人做不到的事吗? 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先生不会骗她的,她相信他,他说的都是真的…… 铃音不停地这么告诉自己。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自己处在中心位置,动弹不得。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是个坏孩子,所以要惩罚她吗? 她没有做过坏事的,她一件坏事都没有做过。她只是听从自己的心留在了先生身边。她只做过这么一件可能是错误的事,但她真的是无处可出去了,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铃音缩到先生怀里,用力地搂住他的腰。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头好疼,无法思考,只想拥有这个可以让她安静下来的怀抱。 黑死牟抱着铃音起来,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去拿壁柜里的羽织。他把她包在羽织里,想让她获得一些安全感。他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等着她平静下来。 铃音的世界暗下去了。前面是先生的怀抱,后面是他的羽织,她觉得很安静。没有人能看到她了,甚至她自己都看不到自己。这让她安心,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她不想被无惨看到,她很害怕,很害怕…… 无惨为什么要突然出现,还做这样奇怪的事,不能一直像以前一样吗?她好想像以前平静地一样生活,为什么无惨连这件事都不允许呢? 这样想着,铃音安静地睡着了。 黑死牟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怀里的铃音正沉睡着。她受了太大的刺激,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他看着被羽织包裹的铃音,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确信。 无惨大人,真的是要羞辱铃音吗?如果是羞辱,又何必拿这么件和服过来。他认为那句“不要穿被眼泪浸泡过的那件了”是真的,无惨大人是在补偿铃音昨天的眼泪。 只是,鬼是不懂人类女子的心思的。被别人看到最隐秘的样子,这对铃音来说是巨大的打击。他明白,无惨大人却不知道。 铃音,是个心思细腻的好孩子,是无惨大人没有考虑周全。黑死牟叹了口气,稍微掀开了一点铃音身上的黑色羽织。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安静地睡着,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哀怨神情。 她身上的和服非常合身,是量身定做出来的。但时间,未免太短了些。这个认知让他皱了皱眉毛。一晚上的时间,明显是不够的。 他再次意识到,无惨大人似乎对铃音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铃音仍睡着,也许是掀开的羽织让她感受到了不安,她动了一下,似乎要醒了。黑死牟又把羽织放回原处,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继续安抚她。 这样的话,晚上该睡不着了。但到时候他可以出门,陪她去海边散散步。她想去很久了,但晚上冷,他怕她着凉,一直没让她去。黑死牟暗暗想着,隔着羽织抚摸她的肩膀。 第34章 铃音脱下那件和服,小心地把它放进壁柜深处。她没穿过这样好的衣服,但不代表她喜欢。她想要的不是各种昂贵的东西,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她是懂的。 她对无惨来说是个无用的人,她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行为。 她深呼吸几下,心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只剩下淡淡的担忧。她无法控制无惨的行为,只能改变自己的想法。她决定不再乱想无惨到底能不能看到她这件事,无论看不看得到,她对此都毫无办法。 铃音继续像以前一样生活。 惠子终于回来了,铃音带着点心去拜访。惠子泡了茶,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铃音听着惠子讲在母亲家发生的事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附和几句,心里很羡慕。 “不说我的事了,你怎么回事呀,脸色有点差哦。”惠子十分担忧,语气温柔地问,“是没睡好吗,还是跟丈夫吵架了?” 惠子关切的神色让铃音心中一酸,眼眶就红了。她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虽然先生总是安慰她,但对她起到的作用是有限的。而且,她不敢跟先生说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铃音放下茶杯,低下头,犹豫道:“算是吧,吵架了什么的……” “你们吵架了?”惠子十分惊讶。她从来没听铃音说过家里丈夫的事,甚至连铃音丈夫的面都没见过,一听这话便瞪大了眼睛。怪不得看上去这么哀愁,她握住铃音被茶水温暖过的手,安慰道:“怎么回事,因为什么事,很严重吗?” “之前,家里来了个人。他很讨厌我,是我丈夫的朋友。”迎着惠子这样温柔的眼神,铃音还是说了出来。她刻意压低声音,吞吞吐吐地说了大部分的内容,“他觉得我很差劲,样子很吓人,我很害怕……” “那个朋友骂你了,打你了?”惠子立马问。 铃音点头,嗫嚅道:“他,他捏了我的下巴,下巴很疼。” 男女授受不亲,就算是朋友,怎么能捏朋友妻子的下巴呢?简直太不像话了。惠子十分愤怒,问道:“你丈夫呢,就这么看着?” “他很快就走了,没有继续打我。”铃音解释。她觉独焦收得自己的解释可能不大准确,但再也不能说得更具体了。 惠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没想到她离家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可怕,这么危险的事。她知道铃音是怕隔壁的丈夫听到,便也压低声音,“什么朋友啊,跑到别人家里来作威作福的,让你丈夫趁早跟那个人断了联系吧,太危险了。” 第38章 比起这个,铃音把自己疑惑的问题问了出来,认真道:“可是惠子,第二天那个人就送了我一件衣服,看上去很贵重。他还骂我的衣服很寒酸,让我不要穿了。他是故意羞辱我的吗?” “羞辱?那为什么要送你很贵的衣服,应该是道歉的意思吧?”惠子立马接话,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因为他做了很过分的事啊,又捏你的下巴又骂你,肯定是知道他做错了,要讨好你。” 其实,惠子想问送的是什么样的衣服,和服吗?毕竟铃音平时都是穿和服的。但如果是丈夫的友人的话,怎么能送和服呢?男子送女子和服的意思,可是非常明显的啊…… 但铃音在意的是送贵重礼物这件事,而非到底是什么样的衣服,大概是其他类型的衣服吧。惠子没有多想,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道歉?怎么可能。铃音立马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答案。无惨不杀她就算是很好的事情了,怎么可能出于这种目的送她和服。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话,立马摆了摆手,“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说点开心的事情。” 惠子还想再说,但铃音似乎心事更重了,便止住了话头,说起了其他的事。 铃音跟惠子告别,不想耽误惠子做晚饭。她心事重重地回了家,看到先生正坐在案几旁朝她招手。 怎么了?她才出去一会呀。铃音跑过去,扑到他怀里,小声问:“有什么事吗?” 先生摸了摸铃音的头,示意她看案几上的盒子。她疑惑着打开,看到了里面散发着香味的熏香,问:“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你睡不好,点上这个可以让你睡得安稳些。”先生解释。 安神香之类的东西吗?铃音之前也用过,但作用不大,渐渐地就忘了。不过她看眼前这个似乎要比之前的精致许多,不由得笑道:“是您特意给我买的吗?” “嗯,你还是会做噩梦。”黑死牟应了一声。他熟练地搂住铃音,先亲了亲她的脸颊,让她躺在他怀里,才轻声道:“铃音,放松下来,听我说一些事,好吗?” 黑死牟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有一个目的——让铃音不再恐惧。只要她不生活在恐惧里,那他做什么都可以。话是已经想好了的,但说起来可能没有那么顺畅,毕竟他平时说话并不多。而且,说的又是铃音不怎么想谈论的话题。 诚然,也许鬼是没有道德感的。但这不代表他没有。 无惨大人的目的,黑死牟想自己差不多已经明白了——哪怕再迟钝,也该明白了。男子送女子和服的意思,他是知道的。铃音也明白,但她绝不会往那方面想。 但他不接受,也不会同意。 他承认自己人类时期接受的教育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上下级观念已经根深蒂固。无惨大人要他做的事,如果能做到,他一般都会认真去做。 但是,他绝不会接受这种有违道德的,不光彩的事情。 铃音被先生抱得都有点困了。她睁开眼睛,见他似乎要说很重要的事,便点了点头,“好哦。” “你觉得,无惨大人会杀你?”黑死牟尽量放柔语气,不想让铃音害怕。 铃音一听到那个名字,就立马直起身来了。她环视四周,见没有鬼过来,才松了口气。她非常不想跟先生讨论这件事,一时间抵触地低下了头。先生没有继续问,而是亲了亲她的指尖,“不想说吗?” 铃音有点生气了,先生明明知道她很害怕,却还是问这种问题。她把手抽了回去,不让他亲。她这才抬眼看他,不满道:“为什么要说这种事?” 黑死牟知道铃音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但他必须说。不然铃音往后都会生活在恐惧里。他握住铃音的手,她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铃音从来没听先生说过那么多话。他断断续续地跟她解释了很多东西,这些解释让她渐渐平静了下去。 先生说,对于鬼来说,要是不高兴,随手杀了就是了,哪还用留着讨厌之人的性命呢?在无惨的眼里,可没有这样的事。他告诉她,之前的几个下弦,无惨只是不开心,就抹杀掉了,只留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对待下弦尚且如此,对人类就更不用想象了。 “真的?”铃音之前从来没听过这些事,不由得呆住了。只是不高兴,就抹杀掉了吗?那无惨那天看上去,好像也很不高兴,但是没有杀她…… “所以,你很安全,不要担忧。”黑死牟再次跟铃音重复了一遍不可能被撼动的事实。他轻柔地吻她的眼睛,想让她不再害怕,“你是我的妻子,很安全,很安全。” 他说完这些话,看到铃音渐渐平静下来的神情。他松了口气,这样就好,只要她不再害怕,那怎么样都好。接下来,就只剩好好跟无惨大人谈一下这一件事了。 措辞已经差不多想好了,不过得等铃音一会去做饭的时候。他不想让她知道这种事。只要他在,她就不需要知道这种会让她感受到无限负担的事情。 这样想的话,好像确实是这样的。无惨很重视先生,那作为先生妻子的她,也就不会轻易被杀掉了。铃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惧了。或者换句话说,如果连先生说的话都是假的话,那她在这世上就没有可以相信的话了。她终于笑了,眼睛微微眯起来,“我相信您。” 话已经说开,铃音脚步轻快地去做饭了。她近来都没有心思吃东西,这下觉出饿了。她想喝味增汤,还得吃掉剩下的米饭。 等了一会,铃音把饭菜弄好,拿到案几上跟先生坐在一块吃。 黑死牟当然是不进食的,他只是想要陪着铃音。她终于再次朝他展露了笑颜,这笑容让他心中的阴霾迅速消散了。她是个坚韧的孩子,他再次确认了这一点。他整理了一下她的袖子,道:“一会出去散步吧?” “好。”铃音回答,喝了一勺汤。稍微有点烫嘴,她赶忙去喝一旁已经凉下来的茶水,下意识朝先生撒娇:“舌头,烫到了。” 真是的。黑死牟失笑,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了她被烫红的舌尖。他不由得笑道:“那怎么办好呢?” “您吹一下就好了。”铃音天真地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眉眼间尽是天真烂漫的神情,只露出了一点嫣红的舌尖。 黑死牟低头,轻轻地吹了一下。他实在有段时间没见过她这么天真可爱的样子了,又低头吻她。她闭上眼睛,在他怀里喘息着。纤瘦的肩膀似乎又瘦了些,握在手里有些硌手。在她换气的时候,他轻声说:“你又瘦了。” 这些天也没好好吃饭,连觉都睡不好,忧思过什,不瘦才奇怪。他实在是心疼她。 “有,有吗?”铃音气喘吁吁地换气,又搂住先生的脖子,继续吻他。她想要之前那种安抚性质的吻,想要先生带给她的安全感,她想要他小心翼翼地吻她,安抚她。 黑死牟托住铃音的腿,好让她吻得更舒服些。她这时候有点太主动,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便轻柔地吻她。她搂着他的脖子,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这份安抚的力量。 铃音喘息着跟他确认,“我不会被杀掉,对不对,对不对?” “对,你不会被杀的。”黑死牟再次承诺。 铃音还想继续刚刚的吻,便凑近他的脸,慢慢地亲他的嘴角。她脸全红了,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道:“先生,我,我们先不要散步了好不好?” “当然好。”黑死牟捧住她的脸,一下下地吻她的脸颊,笑道,“你先乖乖吃饭,好不好?” 铃音红着脸点头,从先生腿上下来,坐回自己刚刚的位置。她拿起勺子,汤没有那么热了,喝起来很顺利。 “但是时间也不要太久,好吗?”铃音又开口,小声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觉得时间太长的话,自己可能受不了。 黑死牟觉得铃音可真是个傻孩子。她心情才好一点,他当然要忍耐,只让她高兴,达到安抚她的作用就好了。但他没有说,反而耐心地反问:“那你觉得多长时间比较好?” “如果我说我累了,就停下,行不行?”铃音觉得自己想了个好办法,眼睛亮晶晶地建议。 黑死牟自然也依她,“好。” 铃音更开心了。她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想去刷碗,却看到先生的棋盘旁,出现了一个穿着和服的身影。 是谁?铃音的脚步顿住了。她一点点地向上看去,是那张漂亮的,毫无温度的脸。 是无惨。 那双猩红的眼睛正盯着铃音,她楞在原地,不能动弹。过了一会,她才跪坐在地,深深地低头,“无惨大人。” 不远处,无惨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没有说话。 第35章 “抬头。” 无惨冷声说,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屋子里。 铃音用力地咽了下口水,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敢直起身。她缓缓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无惨。 他穿着一件黑色和服,衣料上有一些用金线绣成的图案,样子颇为华贵。他的样子跟上一次有些不同,看上去更加矜贵。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整理一下衣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声问:“为什么不穿我送你的那件和服?” 第39章 铃音一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无惨。他又一次来到这里,却问这样……可以说是莫名其妙的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下意识想回头看先生,却忍住了。 确认一下……铃音想,确认一下无惨到底会不会杀她。她微微低头,轻声回答:“您送我的那件和服太贵重了,我怕穿坏,便收起来了。” 铃音说的是实话。她用东西是很仔细的,也许是之前生活带给她的习惯吧,先生说过很多次不用这样,但她总也改不了。而且她平时要做饭,穿那种衣服并不方便。 是吗?无惨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终于不再冷着一张脸。她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取悦了他。 无惨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是一件很适合她的漂亮和服,却不见她穿,他以为她不喜欢他送她的礼物。 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怕穿坏,而不是不喜欢。这有什么,坏了就坏了,一件衣服罢了,又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她也真是过惯了穷酸日子,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坏了再给你就是了,怕什么。”无惨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铃音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真的很疑惑,无惨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和先生亲近的时候过来呢?而且,无惨来了好像也没做什么事,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 真是个奇怪的鬼……铃音这么想,再次低头回答:“谢谢无惨大人。” 这次倒是听话了很多。无惨没有听到令他心烦的回答,便笑了一下,道:“到我这边来。” 铃音立刻回头去看先生,有点害怕了。他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没关系,她才慢慢地走过去。 她跪坐在无惨身边,不知道是低头,还是抬头,只好看着眼前的棋盘。上面还有先生下了一半的棋,这熟悉的东西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从无惨的角度,能看到她轻轻颤抖的睫毛。她的睫毛很长,这样颤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蝴蝶颤抖的翅膀。离得近了,他再次看到了她细腻的脸颊。她微微低头,纤细的脖颈近在眼前。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的香味。是什么味道,无惨说不大清楚。不是脂粉的气味,也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那种自然的体香。他记得她应该是用发油的,大概也混合了发油的香味。她的头发很柔顺,看起来很有光泽感,是发油的功劳吗。 这样柔弱的人,在他面前安静地呼吸着。她嘴唇是肿的,眼里带着水光,是刚刚那个吻让她变成这样的。 跟上次比,她似乎要坚强一些了。也许这就是黑死牟说的“铃音是个坚韧的孩子”吧。她礼数还算不错,维持着平日的样子,不哭喊,也不求饶,一点也不吵闹。 只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完全不会伪装,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盛满了对他的恐惧与抵触。她在想什么,想让他快点离开这里? “你害怕我。”无惨说。 铃音不敢动。害怕什么的,是当然的吧……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勇敢了。她想回头看先生,从他身上获取一些勇气,却不敢回头。这样的情景让她十分难受,刚刚被先生哄出来的信心又消失了。 铃音竭力忍耐着,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无惨不会杀她的,她很安全,就像先生说的那样。她相信先生,所以不要害怕,不要颤抖,不要哭。 她似乎一直在忍耐。只是无惨一直盯着她看,这份忍耐便不值一提了。他觉得这很有意思,看到了她眼里慢慢积蓄起来的泪水。眼泪沾在她细密的睫毛上,近乎透明的泪珠缓缓坠落,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怯生生地垂下眼睫,柔和的灯光映照着她纤瘦的身形。 奇怪,明明穿着普通的和服,未施粉黛,连簪子都歪了,几缕头发散落在肩膀上,却还是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只是,可惜的是她很快就止住了泪水。他看到她正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无惨抬手,袖子滑落到手肘。他伸手,轻轻地触碰她的睫毛,想知道这跟蝴蝶有什么区别,也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易碎吗?她的泪水是凉的,只是一下,指尖便沾上了她透明的泪。他惊讶于她泪水的温度,似乎不像之前那样滚烫了。 她抬眼看他,怯生生的,带点错愕的神情,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收回去,和服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动了一下。 “为什么害怕我?”无惨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什么,“我好像,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人害怕鬼,就像饿了就要吃饭一样,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应该不需要理由吧……铃音脑子里十分混乱,无惨做的事太奇怪了。她以为他要扣她的眼睛,吓得不敢说话,都忘记往后躲了。结果他只是碰了一下她的睫毛,又很快把手收了回去。 铃音看到无惨正在抚摸刚刚碰过她睫毛的那根手指,上面沾了她的泪水。她想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不然无惨也许会生气。她深呼吸一下,小声回答:“我,我很胆小,对不起,无惨大人。” “是吗?”无惨皱眉,似乎不相信她的话。 得让他相信才行……铃音完全摸不准无惨的脾气,但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的话,只好又解释了一遍:“是的,无惨大人,我只是还有点害怕,很快就会好的。” 无惨觉得自己做的事并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他只是出现在这里罢了,没骂她,也没打她,甚至还帮她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她管那人叫什么来着?哦,叔父。大概是远方亲戚吧,一点也不像。他比那叔父可好多了吧,最起码没有把她赶出去。怎么她不害怕那个叔父,反而这么害怕他? 无惨看了眼她身后的黑死牟。黑死牟正在看着她,目不转睛的,看上去虽然平静,却一直牵挂着她。他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一个个的都用这种眼神看她。不,其实已经不能用看形容了,而是盯着,好像她的一言一行都弥足珍贵,不容错过一样。 养一朵花,似乎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黑死牟嘴上说着留她在身边是为了更好地琢磨剑法,但实际上却把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了她身上。陪她写字,吃饭,睡觉,什么事都先把她放在前面,原谅她的一切。 不过,她好像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并不是因为黑死牟做了什么而变成现在这样子的。 而且,黑死牟似乎是很不情愿的样子。不,确实非常不情愿,甚至用了比较强硬的措辞,连一起这样的可能性都一起否定了。这么多年来,黑死牟还是第一次对他做的事表现出明显的喜恶,也同样是第一次表现出对什么人的执着态度。这让他小小惊讶了一下。随即,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也许要失去点什么的遗憾,也像是对合作伙伴请求的默认。 黑死牟一向都只会赞同他做的事,这次竟然唱反调,这让他很不高兴。黑死牟甚至用了“有违道德与伦理”这样的话。 至于她,无惨再次看向她纤瘦的身躯。如果他强硬一点的话,她似乎会枯萎。只是触碰一下睫毛,她就能露出这样的表情。面对他时,她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其余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再次认识到人类很脆弱这件事。而且,他,好像并不想看到她枯萎的样子。 算了,思考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无惨不再想,刻意忽视了心底的感受,决定大发善心,道:“下次,要穿那件和服。” “是,无惨大人。”铃音轻声应了。紧接着,无惨消失在屋内。她深呼吸几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自己还活着。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先生,我的脖子还在,我没有死!”铃音快速起身,跑到先生身旁,开心地说了自己的发现。她把自己的脖子展示给他看,“我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他没有生气,无惨大人好像真的不会杀我!” 黑死牟接住朝他扑过来的铃音,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自己的发现。她说了一通,笑眯眯地搂住他,亲他的脸,“您说的果然是对的,您好厉害!” 真是的,现在才发现吗,早就说过不会有事的吧?黑死牟笑着抚摸她的肩膀,终于看到她如释重负的笑颜。 不过,无惨为什么要来呢,来了好像也没做什么事。铃音有点疑惑,猜想这是不是一次考验,就像之前无限城那次一样。也许是她跟先生越来越亲密,无惨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便用这样的方式来考验她。 而现在她还安然地呼吸着,便是考验通过的证明。 铃音想了一下,又不敢跟先生说这个猜想,便自顾自地这么认为了。她躺在先生腿上,小声撒娇,“我腿软了,可以这样躺一会吗?” 都躺下了,怎么还问他?或者说,这么点小事没必要问他吧。黑死牟失笑,连这件事都不行的话,他也未免也有点太不近人情了。他伸手拿掉她的簪子,替她整理了散掉的长发,耐心地回答:“当然可以,躺一会吧,做得好。” 第40章 先生夸她了。铃音不由得笑起来。很少有人夸她,所以她只要听到夸奖,就会飘飘然起来。她抓着先生的手,笑道:“先生,我觉得活着可真好。” “哪里好?”黑死牟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铃音沉吟一下,“之前,我觉得活着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甚至遇到困难的时候还会想,如果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感到痛苦。但真的经历过生死的话,活下去的那一瞬间,就会立刻产生‘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原来我并不想死啊’的想法,一下子全身就软了,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希望能一直记得刚刚的感受,这样我就能够过得很快乐了。” 黑死牟默默听着,知道铃音说的“经历过生死”是什么意思。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年纪还小,却经历了这样很多人都承受不住的事,太可怜了。而且,竟然要靠生死一瞬来感受到快乐,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这么想着,他低头,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 “跟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他轻声说。 是吗?铃音倒不记得了。她刚刚死里逃生,很难再想其他的事。她刚刚说的话是发自肺腑的,也是真的要记住这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只要经历过,其他的事情好像都是小事了。 她暗自下定决心,绝不会再自怨自艾,虚度时光了。人类的生命本来就是短暂的,如果一直沉浸在悲伤与恐惧里,那未免也太可惜了一点。 先生一直低头看她,好像她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一样。铃音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时候她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吻,心境不同,想要的自然也不一样。她直起身,坐到先生腿上,像之前那样搂住了他的脖子。 铃音抬头,跟先生对视,脸色不再苍白。她轻轻凑过去,主动吻他的嘴唇,轻声道:“严胜……” 黑死牟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仔细地看着铃音。他需要确认她的状态。但显然,她脸色好了很多,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还喊了他的名字,这是一个信号。他很喜欢看她主动的样子,眉眼间带着柔媚神色,眼里只有他。 好像,她只在乎他一样。 “严胜……”铃音见他没有动作,以为他没听清,又叫了一声。她心跳得厉害,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由得十分羞涩。但她还是想主动一些,便凑近他的耳朵,小声喊他的名字,“严胜,严胜,他走了,只剩下我们了。”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近在耳边,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身上,毫不设防。黑死牟不再忍耐,紧紧搂住她的腰,低头吻她。也许是情动的原因,她身上有些烫,非常主动地张嘴回应他。她全身都是软的,细细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跟他说话。他仔细听了一会,发现她说的是“时间长一点也没关系”。 黑死牟一边吻她,一边解她的衣带。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握住了他的手。他停下动作,低头看她,发现她面色潮红,小声道:“我自己来。” 还记得之前被扯坏的衣服吗。黑死牟失笑,看着她自己解。她的手在发抖,哆哆嗦嗦地只解开了一半。她孩子气地放弃了解衣带这件目前她来说有些困难的事,抬头看他,黏黏糊糊地跟他撒娇,“您帮我。” 说完这话,她又仰头吻他。黑死牟很轻松地帮她完成了这件事。她的衣服有些湿了,但他要先做一些准备工作。她完全信任他,任由他的动作。他把她抱到床褥上,搓了搓手,好让手指的温度高一些。 铃音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咬住嘴唇,很快适应了。她枕在枕头上,扭头的时候,看到了一旁案几上被脱下来的和服。它们交叠在一起,皱巴巴地团在一块,显得有些凌乱。 “不专心。”先生咬她的手指。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些衣服!铃音有点委屈,她只是觉得先生好像也很着急,毕竟他很整洁,绝不会乱扔衣服。她皱了皱鼻子,不满道:“疼……” 黑死牟见她喊疼,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其实没用多少力,但还是怀疑了一下自己是否没控制好力气。他抱她起来,吹了吹刚刚自己咬过的手指,柔声道:“还疼吗?” “好多了。”铃音笑了一下。她紧紧地搂住他,小声告诉他自己的感受:“严胜,严胜,我觉得好幸福,好幸福。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让我们分开了,对吗?” “对,我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黑死牟附和她的话。尽管他想到了很多事,不管是疾病,还是死亡,或者其他的什么,这样的誓言过于脆弱,他是不相信的。但他的心是这样希望的,所以他仍然许下了这个承诺。 原来这就是幸福吗?那么从遇到她那一刻开始,他好像就一直都是幸福的。 “我也很幸福,很幸福。”他紧贴着她的额头,轻声说。 第36章 铃音起晚了。实际上,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瞥了眼外面已经高高挂起的太阳,一下子就清醒了。 中午了?她想去拿被褥旁的衣服,但身体酸软,完全动不了。这下昨晚的记忆涌上心头,她当时说“时间久一点也没关系”,但时间未免也太久了一点…… “醒了?”先生从厨房那边走过来,轻柔地把她扶了起来。她还有点累,便靠在他背上,叹气道:“腿很酸,腰也不舒服了。” 黑死牟想让她再睡一会,或者在被子里多躺一会。昨晚,他本意并非如此,但她一直喊他人类时期的名字,声音又甜腻,他一时间有些过分了。他伸手揉她的腰,轻声问:“饿了吗?” “不饿,就这样陪我一会,好吗?”铃音搂住先生的胳膊,享受着寂静的午后时光。她其实也清楚,是因为她喊了很多遍“严胜”,先生才会那样的。 “我以后可以喊您‘严胜’吗?”铃音抓着先生的手,轻声问。 都喊过很多次了,怎么还问这种问题。难道她以为只有在亲近的时候才能喊他的名字吗?黑死牟亲她的发顶,笑道:“你我夫妻一体,喊名字罢了,何须问我。” “正因为是夫妻,才要问的。”铃音靠在严胜身上,小声解释,“虽然是夫妻,但不代表做什么都可以。如果因为亲密而不询问彼此意见的话,再亲密的夫妻,也会渐行渐远。” 铃音总会说出一些令黑死牟感到惊讶的话。她年纪才多大,怎么会有这样的认知?他把手伸进被子里,帮她揉腿,问:“谁告诉你这些话的?” “母亲告诉我的。”铃音忍着腿部的酸痛,回答。她认为母亲说的这些话非常对,所以她一直践行着。 铃音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黑死牟点点头,“好了,再睡会吧,你累了。” 被揉过的腰和腿比之前好受多了,铃音也不再推脱,缩到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她抓住严胜的手,“等我睡着了您再走,好吗?” “好。”黑死牟掖了掖被子,看着她素净的侧脸。她现在似乎不需要他抱着也能睡着了,甚至睡得也不错。天一亮他就起来了,一直到中午,她都安然地睡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比以前还要坚强了啊,铃音。黑死牟说不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依赖他,他自然是喜欢的。他还记得她在他怀里瑟缩的样子,好像只有在他身边,她才是安全的。他喜欢她全身心依赖他,信任他的样子。 但铃音这样坚强,黑死牟也为她开心。她本身就是个坚韧的人,是他把她带到这条危险的路上来的,她却从不埋怨,只是默默承受这些苦楚。她的肩膀这样纤瘦,是怎么一点点消化这些痛苦的呢?他一想到这个,心中就充满了对她的怜惜与疼爱。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他不在的时候,铃音也能睡好了,这就够了。 昨晚铃音说她很幸福,是他让她变得幸福了吗?黑死牟总觉得她的幸福与他无关,或者说,不是他让她变得幸福了。就像他遇到她之前,她也过得好好的,虽然贫穷,却不用担惊受怕。她是个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咬紧牙度过难关的人,就像之前她那样害怕无惨大人,现在也还是能照常生活。 恰恰相反,他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如果不是他强行做了那些事,她现在大概还是以前那副天真模样吧?带给铃音幸福的,根本不是他,而是她自己。他是罪魁祸首,没有资格思考这样的问题。 只是,如果让他现在就放手,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也是不愿意的。他不想离开她,希望她永远在他身边。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妻子在一旁沉睡着,他却在思考这样的问题。所谓夫妻,也许就像她说的那样,反而要更加谨慎,才能维持这份亲密关系吧。他看着铃音恬静的睡颜,伸手为她整理了一下鬓发。 但不管怎么说,他感受到的所谓“幸福”,是铃音给他的。他喜欢这份幸福,珍惜这份幸福,想要继续下去。如果不是她,在他漫长的人生中,他恐怕很难体会到幸福的感受了吧。 第41章 铃音醒来的时候,严胜还在一旁坐着。他微微皱眉,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事情。她心中疑惑,想这时候他该在下棋,怎么还在这里等她呢?她直起身,靠在他肩膀上,小声问:“我是不是睡太久了?” “没有。”黑死牟低头吻铃音的脸颊,柔声回答。他只是想离得她再近一点,不知不觉中一直到了现在。他环住她的腰,小声问:“现在起床?” 外面已经是傍晚时候了。铃音还有点累,但也不想继续睡了,便点头,说现在起床。严胜拿过一旁的衣服,替她穿上,她才完全清醒过来。她把被褥收起来,看到了之前无惨经常坐的位置,不由得兴冲冲道:“严胜,我们打扫一下家里吧。” 打扫?黑死牟觉得她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吃饭。他不赞同地摇头,让她坐到案几旁,把厨房里煮好的米饭端了过来。他记得她说要吃凉米饭和热茶搭配成的茶泡饭,早上起来就煮好了。 “吃完饭再说,你今天连口水都没喝吧。”黑死牟把勺子递过去。 还好吧,铃音并没觉出饿来,但还是开始低头吃饭。米饭有点软,可能是放的水太多的缘故吧,但严胜一看就不怎么会做饭,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她吃了几口,立马朝严胜竖大拇指,笑道:“好吃好吃,我很喜欢!” 黑死牟一看就知道她没说实话。他对煮饭没什么概念,说来简单,但没能控制好水量。铃音倒是捧场,吃了没几口就夸他煮饭煮得好。真是的,只是煮个饭罢了,也不至于用这样夸张的语气吧? 吃完饭,铃音认真地把棋盘和棋子都擦拭了一遍。她擦白色的棋子,严胜擦黑色的棋子。他擦得不认真,隔一会就要问一句“坐久了腰疼吗”,她就一遍遍地回答“没事,一点也不疼”。 “真不疼?”黑死牟早就把棋子擦好了,凑过去亲了亲铃音的后颈。他知道她是想把无惨大人在这里留下的不好记忆全部忘掉,便陪着她一起。 “不疼呀,我是弯腰时间长才会疼的,只坐着是没关系的。”铃音笑着躲开了。前几天无论做什么事都没精力,现在好不容易好点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好了,您在这里下棋,我去洗衣服,好不好?”铃音按着严胜的肩膀,不让他动。她嘱咐了一遍,见他不动了,才放心地去拿需要洗的衣服。 黑死牟看着铃音在院子里洗衣服的背影,觉得自己确实有点不对劲。他只是想离她更近一点,但看样子她有很多事要忙,一时间是顾不上他的了。他低头下棋,下了一会觉得有点没意思,又去拿纸,在上面写字。 铃音晾好衣服,回到屋内发现严胜在写字。她凑过去看,发现最上面就是她的名字:“吾妻铃音”。 “您是写给我看的吗?”铃音还是第一次收到写给她的信,不由得十分新奇,趴在严胜背上一个劲问,“写的什么,我现在可以看吗?” “还没有写完。”黑死牟失笑,心想铃音也太着急了一些。他见她急着看,连忙把最后几个字写上,这才握住她的手,把纸递给她看,“能看懂吧?都是之前练过的字。” 当然能看懂了。铃音不服气,心想她又不是小孩子,只能看得懂平假名。她擦掉手上的水珠,郑重地接过来,十分认真地读了下去: 吾妻铃音: 提笔难言。细想来,已有数百岁未因私情而作书,故一时语塞,字句生疏,墨滞难行。 晨起时,见卿酣睡于侧,睡颜恬静。忽忆往昔,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常因梦魇骤醒于夜半,冷汗淋漓,惟蜷于吾怀始得安睡。今卿已可独自成眠,呼吸匀长,一夜好梦。足见卿心智益坚,此乃大善。 卿之坚韧,实出吾料。适观卿浣衣,神色如常,已不见昔日忧思过什,心神惊惧之状,此诚乃可喜可贺之事。 吾观之,心什慰,宽怀不已。然亦有一丝怅然,恐卿自此,不复需吾矣。似幼羽渐丰,将离巢而去。昔时倚赖,竟成追忆。今卿浣衣于庭中,近在咫尺,而恍有渐行渐远之感。 忆往昔种种,恍如隔世。卿所历之事,此般惊惶苦楚,悉因吾起。每念及此,则心痛不已,不复往矣。吾罪孽之深,非片语可陈。然此境况,私心灼灼,不肯释手。竟作此书,实乃儿女情长之态,徒惹忧思耳。惟愿此景长久,余生皆然。 至此搁笔,言不尽意。 夫严胜手书 这是什么,古人说的话吗?该说严胜不愧是那时候的人吗,写的信竟然是这种样子的。铃音完全没看懂,只看懂了开头的“吾妻铃音”和最后的“夫严胜手书”。刚刚还说绝对能看懂来着……铃音不由得脸红了,小声道:“写的什么呀,我不大明白,您给我解释一遍,好吗?” 就像这信里写的一样,黑死牟写这个就是为了“暂排忧思”,并不是专门给铃音看的。他把她搂到怀里,轻声说:“意思是,希望你每天都幸福,快乐。” 写了整整一页纸呢,一句话就概括完了吗?铃音不大相信,但看严胜似乎不大想解释,便没再继续问。她把这封信捧在怀里,眯着眼睛笑道:“我会好好珍惜这……” “你若喜欢,再写别的就是了。”黑死牟出声打断了铃音的话。他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好像给了她什么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似的。铃音虽然现在还不明白,但如果留着,她总有一天能看懂的。 黑死牟有点后悔写这种东西了。 “您写我坏话了?”铃音见严胜如此不情愿,不由得这么怀疑了,“类似于说我笨,连这个都看不懂,是个大傻瓜之类的话?” 真是的,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铃音还是小孩子心性,以为不愿让她看就是写了坏话。黑死牟不再推脱,松口道:“好,我知道了,你留着罢。” 到时候铃音看懂的话,跟现在又是完全不同的境况了吧。反正时间还长,也许她过几天就忘了。黑死牟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这么想。 第37章 铃音认真地看着面前被放在精致盒子里的点心。点心被做成了花瓣形状,透着淡淡的粉色,看上去非常漂亮。 “这都是给我的吗,鸣女小姐?”铃音不由得又问了一遍。她本来在练字,顺便思索了一下之前严胜写过的那封信是什么意思。她转身,想把自己写过的字给严胜看一下,却看到了端坐在一旁的鸣女小姐。 “是的,铃音小姐。”鸣女低头,再次肯定了这个答案。几天没见过铃音小姐,她觉得铃音小姐似乎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那双哀愁的眼睛重新变得明亮纯净起来,言行举止也不再瑟缩,甚至听到“无惨大人”四个字之后也不会惊慌失措了。 果然是铃音小姐啊。就像之前一样,尽管害怕,但再次度过了难关。没有埋怨,也没有仇恨,铃音小姐只是默默承受这一切,然后展露出笑颜。 为什么要给她点心?铃音拿不太准,不会是往里面下毒了吧?很多传说故事里都有这样的桥段,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十分惊讶,一直记到了现在。但无惨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果然是她太大惊小怪了吧…… 铃音看了眼一旁的严胜,想看他是什么反应。他好像一直在看她,她立刻就跟他对视了一眼。他神色如常,只朝她点了点头,道:“收下吧。” “鸣女小姐,请替我谢谢无惨大人。”铃音弯腰,小声道谢。 鸣女看着铃音小姐不再颤抖的肩膀,轻声回答:“好的。” 鸣女小姐消失后,铃音继续去看那几盒点心。她把盒子都打开,一共有三盒。好像是一个款式,但不知道味道是不是一样的。她不敢吃,又把东西放回原处,小声跟严胜说:“严胜,这是怎么回事啊?” 黑死牟觉得就是字面意思。只是送来了三盒点心罢了,他记得铃音是喜欢吃甜食的。他握住她的手,重新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递到她嘴边,柔声道:“没事,可以放心吃,试试喜不喜欢?” 离得近了,铃音意识到点心正散发着细腻的香味。她张嘴,小心地咬了一口。是甜的,但是没有那么腻,但她不是很想吃,便摇摇头,不再吃了。 对她来说,这不是她想要的东西。无惨只是一时兴起,才让鸣女小姐送来了这种点心。但她不会为此雀跃,她只感到了熟悉的烦闷感觉。 就不能无视她吗,像以前一样,把她当成透明人看待不可以吗?她只只想跟严胜一起平静地生活。她想要的只是这个罢了,无惨为什么就不肯呢? 黑死牟见铃音咬着嘴唇的模样,便知道她又在苦闷了。不喜欢吃也好,其实他也不喜欢这点心。他拿过她写的字,仔细看了,道:“字写得越发好了,跟我写的一样。” 什么呀,怎么可能。铃音立刻凑过去,看到了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她知道严胜是在哄她,便紧跟着问:“真的吗?” “真的。”黑死牟放下那张墨迹满满的纸,一本正经地圈出了几个字,“你看,这不是跟我写的一模一样吗?” 第42章 哪里一样了?铃音看了好几遍,觉得简直一点都不像。她现在练字照旧是严胜写一个,她跟在后面写十个。她觉得严胜把她当小孩哄,不由得不满道“您总是哄我,作为老师要客观公正一点!” 很客观公正啊。黑死牟有些惊讶,难道他看见的跟铃音看到的不一样?他指着刚刚圈出来的字,解释道:“你仔细看,框架不是一样的吗,再多练练就好了。” 框架当然一样了,因为写的是同一个字!铃音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她没想到严胜也会“睁着眼说瞎话”,但又知道他是想让她开心一点,便附和道:“好,我会多练的,争取跟您写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什么的,倒是不至于。不过铃音一直是跟着他练字的,这样说也没错。黑死牟搂住她,轻柔地吻她的脸颊,“好了,你练字累了,休息一会吧。” 铃音顺势枕在严胜腿上。她抓着他的手指玩,突然问:“我可以把那些点心送给邻居吃吗?” “已经给你了,自然都随你。”黑死牟低头看她。她神色如常,好像刚刚只是说了一个非常普通的话。他不由得再次想她真的坚强太多了。她本来是喜欢吃甜食的,但大概因为这些是无惨大人送的,所以她不想吃吧。 铃音把点心分装好,挨个送了出去。她最后去了惠子家,跟惠子一边聊天一边喝茶。 “这点心很贵吧?”惠子有些惊讶,“太破费了,是家里有什么事,才买这种糕点的吗?” 铃音不知道价格,但看样子应该不会太便宜吧。这不是她该思考的事,或者说,这点心的价格与她无关。她笑着摇了摇头,“不贵的,你放心吃就好。” 铃音以为这就算结束了,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无惨每隔几天就会送她一点东西。他给的东西范围很广,从吃的点心到梳头发用的梳子,甚至还有面西洋镜。 铃音梳头发,一直都用铜镜,那西洋镜让她小小地惊讶了一下。里面清晰地映出了她的面容。好清晰,连皮肤上的纹路都能看得到。她把镜子摆在梳妆台上,甚至怀疑镜子里的人是不是自己。 透过这面镜子,铃音看到了里面的自己。头发有些散了,碎发散在颈边,脖子上还有一些并未完全消掉的牙印。她这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自己的脖子,不由得伸手抚摸了一下上面的牙印。已经不疼了,摸起来并没有什么感受。 她本来就长这个样子吗?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眼前的这个簪着头发,妇人打扮,眉眼间还带着青涩神情的人,是她吗?其他人看到的她,就是这样子的吗? 铃音看了几眼,又把镜子收起来了。她觉得这样很奇怪,对她来说,东西还是用惯了的好。她习惯东西坏了再换新的,如果铜镜坏了的话,再用这面西洋镜吧。 “这次的东西,铃音小姐还中意吗?”鸣女看着铃音小姐的一系列动作,出声问。 铃音差点忘了。她赶紧转身,朝鸣女小姐低头,道:“麻烦鸣女小姐了,请替我向无惨大人道谢。” 她并没有说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全都是可有可无的,她并不需要。但这些话她只在心里这么想,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她这时候觉得无惨可能也并没有那么忙,也许只是拿她的事当个消遣吧,难道是把她当成一个什么也没见过的人了吗? 之前无惨还说她的衣服穷酸……铃音不由得生气,心想她的衣服才不寒酸呢,穿那么名贵的衣服做什么,她愿意穿什么就穿什么。他一定觉得她是个乡巴佬,随手把这些东西丢过来,好像她和严胜的家是什么垃圾场一样。 这么一想,事情就能解释得通了。也许这些都是无惨随手买了之后不喜欢的东西,便让鸣女小姐塞过来给她。 铃音更不想用那些无惨送过来的东西了。 黑死牟看到铃音从厨房里找出了一个小箱子,她正仔细地擦拭着箱子外面。他见她擦得仔细,以为她要把换季不用的东西收起来,便也想过去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铃音立刻摇头。 但收换季物品的话,箱子是否太小了?黑死牟想说家里还有几个比较大的箱子,结果看到铃音挨个把无惨大人送来的东西收了进去。她按照物品大小收纳着,没一会就收好了。 “这样就好了。”铃音擦了擦额上的汗,兴冲冲地朝他笑,“这样就不会太占位置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黑死牟看着她仰头朝他笑的模样,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不由得摸了摸她的脸,又擦掉她额上没被擦干净的汗水,“好了,收拾这么一会,喝点水吧。” 铃音最后还得把箱子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位置。万一无惨问起来了,她也有理由回应。仔细想来,还是放在梳妆台后面最合适。她既看不到,又能显得她很重视这些东西。 “终于好了。”铃音去拿棋盘旁的茶,几口就喝完了。她拿出之前严胜写的东西,熟练地坐在他腿上,指着上面的几个字问他:“这几个字,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心疼,难受的意思,对吧?” 铃音这几天一直在看他之前写的东西。黑死牟没想到她这么在意,又知道她认识很多字,想敷衍也没办法,便回答:“是。” 虽然行文方式不一样,但很多字是相通的,铃音可以猜到一部分内容。她十分不解,为什么要心痛呢,而且严胜好像还写了一些自责的话。她很不愿意看到他这样,就好像他之前一直安慰她一样,她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您在自责吗?这又不是您的错,为什么要这么想?”铃音把信收好,转过身搂住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他经常这样对她,睡觉的时候是,她害怕哭泣的时候也是,所以她也想这样做。 铃音控制着力度,轻声道:“不要自责,严胜,你做得很好,不要埋怨自己。不要为我而难受,好吗?不然我也要难过了。” 黑死牟低头看她。她神情悲伤,为了他。他心中升起一种难言的冲动,这是以前很少有过的感受。无论是人类时期,还是成为鬼之后的漫长时期,他好像没有听过类似的话,更没有人这样拍他的背。他听到的,似乎都是要求他变得更强,或者指责他的话语。 而现在,她非常自然地说出了这些话。好像都不需要思考似的,好像她本来就要告诉他这些话一样。她用这样天真而自然的语气告诉他,又让他体会到了以前没有过的感受。 “铃音。”铃音听到了严胜喊她名字的声音。她抬头,看到他温柔的神情。他低头,轻轻地吻她的嘴唇,轻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你”。 为什么突然说谢谢?铃音不大明白。但她没有问原因,而是环住他的脖子,同样轻柔地吻他的脸颊,笑道:“不用谢哦。无论如何,在我眼里,您都是最好最好的。” “我也是。”黑死牟捧住铃音的脸,稍显急切地吻她。她没有防备,只一会就气喘吁吁地推他的肩膀。他松开她,她靠在他身上换气,朝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他贴住她的额头,再次回答:“对我来说,你是最好的。” 铃音,好温柔。黑死牟想,抚摸着她温热的脸颊。他再次产生了永远这样生活下去的想法,就像她之前说过的一样。但如影随形的阴霾让他犹豫了一下,他继续吻她,没有说出这句话。 第38章 铃音去找惠子玩的时候,看到惠子正在挑青梅。她走过去,有点疑惑:“惠子,你在做什么啊?” “啊,你来了。”惠子起身,示意铃音坐下,“刚买的青梅,想着酿酒喝呢。” 铃音还没喝过酒,但听名字的话,应该酸酸甜甜的吧。她凑过去帮忙,听惠子说做法。两个人做事很利索,很快就清洗好了。惠子把青梅放到通风的地方晒着,说等上面的水干了就可以放到罐子里了。 好神奇,惠子懂的东西好多哦,连酿酒这样的事都会,铃音对此表示新奇。但惠子只是摆了摆手,笑道:“我都成婚多少年啦。婚前什么也不懂,一成婚,就什么都会做了。你跟你丈夫成婚没多久,不懂很正常,之后就好了。” 一提到这种事,铃音就很不好意思。虽然什么事都做过了,但她就是脸皮薄,低下头,略显羞涩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惠子见铃音这样,了然地笑了笑。她当初也是这样的,刚成婚,什么都不好意思。只是时间长了,这份羞涩早就随风消散了。她突然想起之前说过的事,不由得十分关切地问了起来:“对了,你丈夫的那个朋友,怎么样了?最近感觉挺安静的,没找你麻烦吧?” 麻烦的话,倒是没有。铃音一听这话,表情就变得很奇怪,吞吞吐吐道:“还好吧,比之前好一些了……” 除了隔几天送点小玩意过来,无惨最近几天开始在晚上的时候过来跟严胜一起下棋了。铃音摸不大准时间,可能隔两天,也可能隔三天,有的时候会隔七天,看样子无惨完全是看心情来的,没有固定的天数。 第43章 无惨总在她吃完晚饭的时候过来。前脚她刷好碗,一回到房间,就能看到坐在棋盘对面的无惨。一开始的时候她非常不适应,但无惨似乎并不怎么注意她。她只要问好,然后去一边做自己的事就好了。 严胜朝她点头,示意没关系之后,铃音就坐到一旁,有的时候看书,有的时候做衣服。其实,她有点忐忑。因为上次无惨说“下次要穿那件和服”,她一直没穿,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无惨放下棋子,往她这边看了过来,“衣服,没穿?” “对不起,无惨大人,我下次一定会换上的。”铃音赶紧低头。她能感受到无惨冷冰冰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他盯着看。很快,他就松口了,“下次再不穿,就去那边换。” “是。”铃音赶紧应了。她都害怕无惨说让她在这里换,毕竟之前就有过一次,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还好是什么意思?”惠子见铃音吞吞吐吐的,以为是害怕她担心,不由得追问道,“不会又去你们家了吧?” “他是去找我丈夫下棋的,下几局就走了。”铃音怕惠子担心,连忙解释,“不过最近他也开始跟我下棋了,但我下得不好……” 几天前,铃音照旧在灯光旁看书。这是一本讲习俗的书,内容有趣,她最近很喜欢看。只是有的东西她没见过,便会问严胜,严胜总会耐心地解释给她听。她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觉得还是看书有意思,以后要多多看书。 看着看着,无惨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但也不温和,显得有点奇怪。铃音被吓了一跳,立刻看过去,想知道是不是要她去做什么事。 之前有过一次,无惨说灯太暗了,让她去调整一下。她只好过去,战战兢兢地跪坐在无惨旁边。她没觉出灯光暗来,又不好反驳,仓促弄好,又低着头退了下去。 这次,无惨指了指棋盘,道:“你过来,和我下棋。” 啊?铃音有点蒙了,她虽然知道规则,但没下过几次,这怎么行?而且,她根本不想做这件事。但她又不敢说不,只好走过去,坐到严胜旁边。严胜握住了她的左手,在她耳边轻声说:“没事的,放心下。” 严胜的声音和手掌的触感让铃音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笑了一下,握住严胜的手,轻声回答:“我知道了。” 离得近了,铃音闻到了无惨身上的味道。不是那种甜味,又不像皂角香气,味道很淡,但还算好闻。她紧紧地握着严胜的手,想靠在他身上,却不敢。 铃音不喜欢在他人面前表现出跟严胜的亲密模样。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比如她去惠子家里玩,如果杉田先生在的话,惠子就不会表现得跟杉田先生很亲密。她觉得这是一种礼貌,如果太亲密的话,在他人眼里可能会很尴尬,或者不舒服。 而在无惨这边,铃音则是不敢。他应该有点古板吧,听说成为鬼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好几百年前的人类的话,看到她靠在严胜身上,大概会觉得“有伤风化”,或者“不成体统”吧。她很害怕无惨一不高兴就随便杀掉她,所以她从不做多余的事。 无惨下棋,似乎只凭心情,没什么技巧性,跟严胜的风格很不一样,铃音看不出他的棋下得到底好不好。她勉强应对着,不敢思考太久,怕他等得不耐烦。但又不敢随便下,怕无惨觉得她敷衍。好在严胜会在她手上写字,告诉她下一棋下在哪里比较好。因为相处时间长,她很快就明白严胜的意思了。 无惨落子的时候,看到她因思索而皱起的眉毛。她没画眉毛,或者说,她未施粉黛,眉毛却是细长的。她做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显得很专注,好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但实际上,她只是在思索下一颗棋子要落在什么地方罢了。 而且,他看向黑死牟和她交叠的手,黑死牟给了她不少建议,虽然只是写在手上,但她很快就明白了黑死牟的意思。 他和黑死牟下棋的时候,她就坐在一旁看书。本来也会做点针线活的,但自从他问了那件和服,她就不做了,大概是怕他想起来吧。颇有点自欺欺人的感觉,他又不是因为看到她做衣服才想到那件和服的。 实际上,他对下棋并不感兴趣。一直盯着棋盘看有什么意思,还不能动,一半黑一半白,看得眼睛都快花了。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很少,大部分做的事在很大程度上都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他的时间太多,太长,总要找点能做的事情,不然就太无聊了。 她看书的时候,微微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上的书,好像在看这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但大概认识的字有限,有的地方她看不大懂,总会下意识去看黑死牟。但她又不敢出声,只好抿着嘴唇低下头,把不懂的地方折起来。 等他走了,她就会立刻跑到黑死牟身边,靠在黑死牟怀里,把书捧过去,小声问:“严胜严胜,这个字怎么读啊,是什么意思?” 她练字的时候,也是这样。神情专注,一下子能写两张纸,中间没有间断。无惨时常对她做的事感到疑惑,她到底为什么能整天都重复做这种无聊的事,明明有更有趣的事可以做,可以去更繁华的地方,却只愿意待在这么个海边的小镇。 但是,她好像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她不会伪装,心里怎么想,就会是什么样子。无论她生活在哪里,似乎都是这副踏实样子。她总能把普通平常的事做得很有趣,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他说让她陪他下棋,她立马露出了疑惑而惊惶的神情,惴惴不安地去看黑死牟。她一向最依赖黑死牟,也只听黑死牟的话,好像什么金科玉律似的。 送她的和服,她也不穿。不明白送和服的意思吗,按理说该明白的,她却恍若未闻。只要她用别的眼神看他,不管是什么,只要别是那种惊恐的神色,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带她去别的地方。即便黑死牟不同意,那也没办法,他会说,你的妻子都同意了,你也不好阻拦吧? 但她始终是那个样子。垂着眼睫,微微皱眉,紧紧地攥着黑死牟的手。她压根没往那个地方想,无惨知道,她在一定程度上是个很单纯的人。 最后一颗棋子落下,无惨赢了。实际上,他也明白,她不会想要赢他的。她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轻声道:“我输了。” 她的声音,总是轻柔的,不带任何的攻击性。无论什么事摆在她面前,她都轻声细语地回应。他要她过来弄灯光,她轻声回应,他要她陪他下棋,也只有一句淡淡的“是”。 空气里弥漫着海鲜粥的味道。她最近总吃这个,现在天气没那么冷了,海鲜自然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了。无惨的记忆里好像没有海鲜粥的味道。会很腥,很腻吧,但她倒像是很喜欢的样子。也是,之前邻居送她的生鱼片,她就着芥末和酱油吃,好像很辣的样子,但竟然忍着都吃了,想必是很喜欢吧。 哼,怪不得要来这,脑子里除了吃的还有别的吗? 但之前送的点心,她好像也没吃几块啊…… 无惨不知道是不合胃口,还是不喜欢。他心中隐隐感到不悦,却又不想继续思考这种无关紧要,无聊透顶,毫无意义的东西。 “你丈夫那个朋友,真是个怪人,跑人家家里下棋,”惠子当即下了结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你不觉得很搞笑吗?不吃饭,不寒喧,三个人就大眼瞪小眼地下棋,我不行了,好好笑……” 本来铃音只是很不习惯,听到惠子的话,立刻笑了起来。惠子说话总是很风趣,她捂着肚子笑道:“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 “是吧?朋友就该像我们一样嘛,一块吃好吃的,喝茶聊天,哪有下棋的?”惠子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真是个风雅的朋友啊,你丈夫也风雅,风雅之士跟我们看来是不一样的。” 铃音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家了。每次跟惠子聊完天,她都很开心。严胜正在屋里下棋,她笑着走过去,靠在他身上,轻声道:“我回来了。” 黑死牟放下棋子,搂住她,亲了亲她的脸颊。应该是跟隔壁的夫人在院子里待了一会,铃音身上一股温暖的太阳味道。之前天气没那么好,她出门回来之后身上总是凉的,总算今天太阳高悬,天气比之前要好得多。 大概是聊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吧,铃音脸上带笑,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明亮。她开心,他也高兴,不由得也笑了,道:“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铃音不想把惠子刚刚说的话告诉严胜,便把青梅酒的事说了出来,连忙笑道:“惠子在做青梅酒,感觉很有意思!” 青梅酒?黑死牟倒是没喝过这种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应该是亲手酿制的。他见铃音这么开心,知道她觉得有意思,便附和道:“你若是喜欢,也酿制一些,如何?” 但严胜不喝酒。铃音有点犹豫,但又想跟严胜一起做点什么事,便吞吞吐吐地问道:“您可以跟我一起酿制吗?” 第44章 当然,黑死牟本身就是这个想法,不然他就不会提了。他点头,“好,一起。” 铃音非常期待。她听惠子说,六个月的时候就可以喝了,不过一年之后的话可能会更好喝一点。她觉得青梅的颜色很漂亮,就算不喝,整日看着也是很好的。 第39章 青梅酒很容易就酿好了,只需要等待几个月,就可以喝了。铃音看着罐子里的漂亮液体,觉得非常新奇。她动手能力一向很强,并不觉得累,反而笑道:“严胜,你洗过水果吗?” 黑死牟用手帕擦了手,见铃音笑得这么高兴,不自觉也跟着笑了一下。他沉吟一会,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成为鬼之后,自然是没有过的。他不需要进食,自然也不需要水果。人类时期的话,出于家境原因,大概也是没有过的——时间太久,他记不清了。 “没有,刚刚大概是第一次洗水果。”黑死牟回答,拿手帕擦铃音手上的水渍。她的手跟之前相比,细腻很多。只是之前常年劳作的痕迹还在上面,这不是短短两年时间就可以消退的。她任由他的动作,靠在他肩膀上,继续笑着说:“那您很厉害哦,第一次洗水果就这么顺利。” 这有什么称得上厉害的?黑死牟觉得好笑,只是几颗青梅罢了,又有什么困难的。铃音说话很夸张,他之前蒸过一次米饭,她就这样一个劲夸他厉害。他不接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她的事,“不要绣帕子了,你的手会留下痕迹的。” 嗯?铃音不大明白,留下痕迹怎么了,只要做点什么事情,都会有痕迹的呀。她把手抽回来,颇为不解,便问了原因。严胜顿了一下,她以为他不想说,便没继续追问下去。但过了一会,他开口解释了:“绣帕子,费时间。” 是这样吗?铃音立刻明白了原因。严胜最近,似乎总喜欢待在她身边。那天去惠子家多待了一会,帮惠子缝了几件衣服,回来之后她便发现他似乎有点不大高兴。当然,严胜一贯是没什么表情的,声音也没什么变化,但她就是能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 之前,铃音很依赖严胜。但她又害怕他厌烦,总小心翼翼地思索时间,如果时间久了,就做点能自己一个人做的事,比如去练字。她是明白的,如果太过于亲密,会让对方在一定程度上感到厌倦。 严胜从来不会这样,他总能自己做很多事,自己待很久,好像永远不会孤单。现在能有这样的变化,铃音发自内心地觉得幸福。夫妻之间,可能就是这样的吧?总想待在对方身边,希望对方能多喜欢自己一点,希望能得到对方的依赖和肯定。 “知道了,我不会绣帕子了。”铃音没有说出刚刚心里的想法,只是笑着点了头,“其实我也觉得有点累,打算今天休息呢。总低着头,脖子不舒服,眼睛也有点痛了。” 说完这些话,铃音把之前看的书拿过来,靠在严胜身上,小声道:“那我们一起看书,好吗?我想跟您一起看书。” 铃音,总是很温柔。黑死牟想要的东西,就这样被她轻轻松松地领会到了。实际上,说出刚刚的话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习惯沉默,表露心意是件困难事。她没有戳穿,温柔地满足了他的要求。她靠在他身上,轻声说:“这个字怎么读呢,我之前看的时候,没有看明白,您帮我看看。” “哪里?”黑死牟搂住铃音的肩膀,微微低头,看向她手中的书本。啊,是这个,他轻声说了汉字的读音。她立马明白了字的意思,扭过头朝他笑,是很依赖他的天真模样。 铃音和严胜一起看书的时候,往往是她读书本上的内容。如果哪里读得不对,或者不懂,严胜就会立马接话,告诉她正确的读音和意思。这次读的比较顺,但故事有点无聊,她读了一会,眼前的字越来越模糊了。 “我有点困了。”铃音蹭了蹭严胜的肩膀,小声说。他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轻柔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才让她枕在他腿上,“睡吧。” 铃音很快睡熟了。她最近总觉得乏得很,稍微做点什么事就累得不行。她觉得这是日子太悠闲的缘故,现在过的日子,比之前好太多了。虽然偶尔还是很害怕,但物质上确实好很多了。她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变得更懒惰。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醒来的时候,屋内的灯光有些晃眼。铃音翻身,想远离那道光线。身上似乎盖了什么东西,她半眯着眼睛看过去,发现是严胜那件黑色的羽织。她轻轻笑了一下,摸索着去握严胜的手,笑道:“您怕我着凉,才这样的吗?” 严胜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铃音都有点疼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心中疑惑,不由得直起身来。羽织滑落到榻榻米上,隔着自己的肩膀,她看到了对面的无惨。 那一刻,铃音心里似乎没有什么起伏。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她既不害怕,也不惊讶,只是很平静。她无法控制他人的行为,只能调整自己的心态。 无惨坐在不远处,正在看她。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不像以前那样冰冷。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仅此而已。 “无惨大人。”铃音跪坐着行礼,轻声问好。 “这次怎么睡那么久?”无惨紧接着问。他的语气也变了,虽然没什么起伏,但比之前要好一些。 无惨为什么知道她睡了多久?难道她睡觉的时候,他一直在吗?这个猜想让铃音毛骨悚然。无惨真的太奇怪了,他为什么要三番四次来这里做这种事?她使劲掐着自己的手心,尽量平静回答:“下午有些累了,所以睡得久了些。” 无惨没有回答,因为他走了过来。铃音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离她越来越近。额头贴在榻榻米上,她深呼吸一下,缓缓抬起头。 “你这簪子不错。”无惨俯身,手里拿着她的簪子。铃音睡觉之前,严胜就帮她取下来了。她不知道无惨什么时候把簪子拿过去了。头发散在肩膀上,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她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实际上,铃音很少生气,但无惨的行为让她觉得自己和严胜之间最重要的信物被侮辱了。那是严胜送她的簪子,她一直视若珍宝,小心佩戴。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的具有特殊意义的礼物,簪子象征着她和严胜之间的感情,从收到它的那天起,她就认为自己跟严胜已经是夫妻了。 尽管没有仪式,没有一切普通夫妻间该有的东西,但她就是严胜的妻子,严胜就是她最最珍惜的丈夫。她和严胜从未对彼此说过那句“我爱你”,但她知道,他们是相爱的,在这世上,只有他们最亲密,最该相爱。 于她而言,在一定程度上,这枚簪子就像她的灵魂一样重要。 无惨这样随随便便拿走对她具有重要意义的信物,用着无所谓的口吻,说着轻佻的话,觉得自己凌驾于一切人一切事物之上,真的令人无比愤怒,无比恶心。这种愤怒盖过了其余的一切情绪,铃音非常想把簪子从无惨的手里抽回来,告诉他这样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又是多么过分。 但是,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样,严胜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柔声叫了她的名字:“铃音。” 这句话,一下子让铃音醒过来了。她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想法,被自己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她扭头去看严胜,他正用担忧而痛惜的神情看着她。她深呼吸一下,主动握住他的手,朝他轻声道:“没事的,严胜,不要担心我。” 铃音不再说话,低下头,等着无惨后续的话。 无惨似乎没有注意到刚刚的事,或者说,他不在意。他随手把簪子放到一旁的案几上,伸手捻了铃音的几缕头发,放在手里把玩着,“我那里,有更好的给你。” 铃音还是不说话,竭力控制自己的心绪。她觉得自己的嘴里已经有了血的味道,也许是太用力咬牙的原因吧。她隐隐间明白了无惨的话,紧接着的话则证实了她的猜想。 ——“愿意的话,就告诉我。我会给你更好的。” 无惨的声音很低沉,终于说出了来这里的目的。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铃音简直想笑。她拼命忍耐着,才没有露出嘲弄的微笑。 原来是这个意思。只是为了这种事,就做出了之前那些可笑的事吗?这算什么,一个鬼罢了,也讲究什么“你情我愿”? 愿意的话,就告诉他?告诉他什么,他想听到什么?哦,是了,大概是——无惨大人,我愿意服侍您,愿意被您捉弄,愿意被您玩弄于股掌之间,愿意为您抛弃尊严自尊,抛弃一切。 无惨竟然觉得她可能愿意,竟然觉得他可以跟严胜相比较。 把她看成什么了,把严胜看成什么了。 真是恶心,恶心透顶。 铃音心中升腾起名为失望的情绪。无惨,也只是这种程度罢了。她以为他的做法会有更深层次的理由,不管是什么,都比摆在她眼前的这个要重要得多。但显然,他的理由就是最浅显的那个。 第45章 跟合作伙伴抢夺妻子,为此想出拙劣的办法,做出可笑的事,说出不过如此的话,无惨,也只是这种程度罢了。 什么鬼之始祖,不过如此。 严胜追随的无惨,不过如此。 也显得为这样的无惨感到无限恐惧的自己,十分可笑,像个傻子。 铃音还是不说话。她低着头,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榻榻米。 他什么时候离开呢,说完这种可笑的话,为什么还不走。铃音咬着嘴唇,想着之前经常想的问题。 她不愿意,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她爱的是严胜,一直都是严胜。如果要抛弃一切才能生存,那她当初就没有必要跟严胜离开。 第40章 铃音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因为掐得太用力,掌心全红了,她感受到了熟悉的疼痛。 她一直认为,自己不算聪明,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有些笨的人。练字很长时间了,写得还是不好看。看书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总是不停地问严胜。无惨送她和服,送她那些礼物,她也一直不明白原因。但现在,她几乎是不用思考,就想到了很多事。 无惨对她,只是一时兴起。就像总是别人碗里的饭更好吃一样,人们总觉得其他人的东西是好的。就像孩子看到新奇的玩具,其他人有,所以他也必须要。但一旦得到,他就会觉得,啊,原来也只是普通的玩具,没什么特殊的嘛,跟以前买的并没有什么差别,为什么要花钱买这种东西呢。到那时候,她就会被轻易丢开了。 无惨问她“愿不愿意”。为什么要问她这种问题,他大可以说“如果不愿意的话,我就杀了你”这样的话来威胁她。但他没有说,甚至装模作样地询问了她的意见。 ——严胜不愿意,所以无惨把主动权假惺惺地放在了她手上。 铃音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原因。她甚至可以想到严胜拒绝无惨时说的话。她知道,严胜一定不会愿意的,他会为了他们的幸福拒绝无惨荒唐的想法。 太好了。 铃音如释重负,感到一种被理解被呵护的幸福。严胜什么都没有告诉她,一个字都没有说过。这再次让她意识到她和严胜是心意相通的。 她想要的,就是这个。 她深深地松了口气,扭头看向一旁的严胜。他仍旧在看着她,一直都没有移开视线。他神情担忧,朝她伸出了手臂。她缩到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轻声问:“您一直在保护我,对吗?” 铃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自从无惨大人说出了那句指向性的话,她就变得十分平静了。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榻榻米,好像对这世上的一切都不会产生任何的反应。 黑死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沉了下去。她会怎么想?会害怕吗,会厌恶他吗,会觉得他是同谋吗?她会觉得他是把妻子拱手让人的混蛋吗?他脑中快速闪过这些念头,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答案。 不会的。铃音绝不会这么揣测他。 现在,铃音的话语证实了黑死牟的猜测。他环住她的腰,紧紧地搂住她。她说他保护了她,但他做得不好。她察觉到了那些念头,都是他不好。他叹了口气,回答她的话:“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严胜对她,总是温柔的。但这份温柔,掺杂着许多自责和愧疚。铃音最近才察觉到,从看到那封信开始。怎么会是“没能保护好”呢,他明明可以放弃她的,但他没有。她只是个普通人,放弃她大概就像吃饭的时候漏掉一粒米一样简单和普通吧。 “不要怪自己,好吗?严胜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保护了我,我很感激哦。您对我真好,我好开心,好幸福。”铃音拍了拍他的背,笑着说,“没有人能把事情做得非常完美,就像我绣的帕子,每次绣完了,总觉得有地方绣得不好。但实际上,就算绣得不够完美,那也是块很漂亮的手帕呀。而且如果拆了重绣,手帕会留下痕迹,就不好看了。” “而且,是别人做了错事,为什么要揽在自己身上呢?”铃音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她捧住严胜的脸,认真地看着他,“我不害怕的,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严胜在这里啊,只要您在,我就会非常安心,觉得很安全很安全。” 明明是她遇到了这样不好的事,明明是他做得不好,但每次都是她这样温柔地安慰他。在黑死牟漫长的人生中,只有铃音对他这么温柔,对他说这样的话。他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这股冲动让他紧紧地环住她的腰,同时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铃音笑着抚摸严胜的背,像他以前安慰她一样。其实,她不害怕,并不是因为严胜在这里。她知道的,如果无惨非要她,严胜没法做点什么,她更是无能为力。她不害怕,只是因为她知道了无惨想要的东西。只要有目的,那她就能猜测对方的行为,这样她就没有那么不安了。 同样,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才说出了那番话。她知道,无惨现在可以问她“愿不愿意”,之后也可能完全不顾她到底是否情愿。如果事情坏到不能更坏的地步,那她已经决定好了一些事情。她能做决定的事很少很少,从很久以前她就身不由己,但到最后,她还是想做一个有尊严的人,而不是一个随时会被丢弃的玩具。一旦底线被突破,那什么事都会变得无所谓。她想活着,但如果即刻死去,她也不会犹豫不决,惊疑不定了。 因为如果没有严胜,她可能早就死掉了。 到时候,她会把一些东西还回去的。 人一旦做了决定,有了应对的办法,总会变得坦荡。铃音轻快地吻了一下严胜的嘴角,笑道:“我们出去散步,好不好?今天天气很好。” 但是她还没有吃晚饭。黑死牟有点犹豫,但铃音看上去兴致很好,所以他还是点头了,“好。” 天黑了,但月光很好。海洋宽阔而静默,月亮映在海面上。铃音感受到了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平静,连呼吸都是轻快的。 她脱了鞋子,踩在沙滩上。为了不弄湿衣服,她提着和服下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旁的海水。尽管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她也还是觉得能在海边散步是一件很新奇的事。 黑死牟走在旁边,提着铃音的鞋子。她走累了,不管不顾地坐到了沙滩上。他有些不赞同,但还是在她旁边坐下了。她顺势靠在她肩膀上,指着天上的月亮笑道:“您看,很美吧?” 她身上很香,靠过来的时候非常熟练。黑死牟扭头去看她素净的侧脸,她的脸映照在月光下,很漂亮。他应了一声,“嗯,很美。” “您都没看清楚。”铃音知道严胜一直在看她,并没有抬头。她笑着抓住他的手,“四百年前的海,也是这个样子吗?” 黑死牟不记得了。人类时期的事,他都记不太清了,只有很模糊很模糊的印象。成为鬼之后,他并不住在海边,也不清楚。对于铃音的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 铃音没有继续问,就这么靠在严胜身上,静静地看着远方。海风吹过,她瑟缩一下,觉得有些冷了。严胜立刻搂住了她,轻声问:“冷了?回去吧。” “再待一会吧,就我们两个。”铃音还想继续在这里,不想回去。无论到哪里,她都会被找到,那她宁愿在宽阔的地方多待一会。她笑着缩到严胜怀里,“这样就不冷了。” 黑死牟低头,用手帕仔细地擦掉了铃音脚上的沙子。袜子还是要穿上的,会冷。他替她穿上,才点头,示意可以再待一会。 铃音抱住自己的膝盖,享受着这片刻宁静。她很想一直在这里待着,什么都不做,只跟严胜待在一块。她觉得,有些话现在还不说的话,是很可惜的。 “如果没有您的话,我可能已经死掉了哦。您记得吗,那个叔父,他还说要给我找个人家嫁了,实际上我知道,他是想把我卖掉。是您救了我。”铃音轻声说,平静地好像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是,人类的生命,本来就是很短暂的。跟您的比起来,可能只是须臾一瞬。” 为什么说这个。黑死牟不明白。他环住她的腰,凑近她的耳朵,轻声说:“你很健康,很坚强,会长命百岁的。” “我很幸福,因为严胜,我才能这么幸福的。这世上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只有您收留我,对我好,是我的恩人。”铃音笑着摇头,“我之前告诉母亲了,我说,母亲,请您放心,之前住在我们家的武士先生对我很好哦,给我住的地方,给我很多钱,还成为了我的丈夫,包容我的一切,我好幸运。” 不要说了,为什么总说这种话。既然那么幸福,那为什么要用这样悲伤的表情,这样哽咽的声音说出这些话来。受到伤害的是她,是他没能保护好她,为什么要说出这种温柔的话。 黑死牟想要铃音停止这样的话语。心里有种很奇怪很奇怪的感觉,很疼,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第46章 “还有,我说,母亲,我好爱他,您也是这么爱父亲的吗?原来相爱是这么幸福这么快乐的事情。”铃音被严胜抱着,哽咽着说出最后一段话。他抱得太紧了,她动弹不得。他的呼吸近在耳边,紧接着,脖子上有了温热的触感,是严胜的眼泪。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严胜一遍遍地重复这些话,眼泪落到她的衣领里,“铃音,你很健康,很健康,会长命百岁。” 铃音笑着点头。她艰难地转身,捧住严胜的脸,笑着说:“我爱你,严胜,只爱你。” 月光映照下,铃音看到了严胜脸上的泪水。他神情悲伤,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听到她的话,他点头,用力地点头,用轻柔的声音回答:“我也爱你,铃音,我爱你。” 第一次告白,是这样的场景呢。铃音还小的时候,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对另一个男子说出“我爱你”这句话时的情景。会有花吗,还是别的?会不会有其他朋友在呢,用什么表情说比较好,一定会激动地哭出来吧? 现在,尽管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朋友的见证,也还是好幸福。铃音仰头,亲吻严胜的眼睛。 眼泪不知不觉中落下,海风仍旧吹着,她不觉得冷了。 第41章 黑死牟和铃音在海边坐了很久。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安静地看着海面。只是这样简单的事,她却很开心。 黑死牟看着铃音安静的侧脸,心中思绪万千。她说的那些话,让他很难受。当然,他知道那是她的真心话,她总能发现生活里的美好,哪怕她过的并不是什么好日子。但如果不是他,她不会遇到这种事,不会这么难过,也不会流这么多眼泪。 黑死牟俯身,示意他背她回去。铃音一开始不愿意,说她不累。他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一定在想“严胜还会背人吗”。他是知道的,她觉得他在这种事情上规矩多,某种程度上很古板。 但看他坚持,铃音也就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背。她太轻了,背起来像是没有重量。她的呼吸声也轻,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如果不是脖子上环着她的手臂,背上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他甚至怀疑走着走着她可能就会消失。 走了一会后,黑死牟看到了熟悉的灯光,铃音终于说话了。她指着不远处的房子,笑道:“您看,我们的家。” 这几个字让黑死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他环着她的腿,慢慢地往前走,回答:“看到了,我们的家。” “房子都长得差不多,但我就是能认出来。”铃音的话里带着炫耀的意思,像是在求夸奖。她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问他:“您认得出来吗?” 真是的,这难道是什么困难的事吗。再说了,他有六只眼睛,再怎么说都看得更清楚些吧。而且,那可是他们的家,无论如何都能认得出来吧?黑死牟又笑了起来,铃音说话的时候总这样,再简单的事都能说成复杂的,了不起的事。他摇头,回答她的问题:“有的时候认不出来,毕竟没怎么出来过。到了的话,告诉我一下。” “好哦。”铃音似乎是笑了,指着前方的房子,仔细地给他指路,“往前面走,第三个就是我们家了,最漂亮的那个。只有我们家种了花,路过的时候会有花香,特别好闻。您看到花的话,就可以停下来了。” “原来,还可以根据这个判断。”黑死牟拖长声音,应和铃音的话。 铃音有些不高兴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您没看到吗,花都种了好久了,您现在才知道?” 黑死牟当然知道。她种花的时候嘟囔着说话,他仔细听了,发现她在跟花说话,什么“以后请多多指教”“你要茁壮成长哦”“我会每天给你浇水的”,说了好几遍。她果然按照说的每天按时给花浇水,不过下雨的时候就不浇了,说好不容易才开花,怕水太多了,花被淹死。 她做事一向认真,对待有生命的事物尤其谨慎。那花是她的珍爱之物,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知道的。”黑死牟怕铃音生气,立刻回答了。她哼了一声,小声道:“惠子说丈夫都是这样的,根本不会关心家里的事,只有吃饭的时候最积极。只知道把所有的事都丢给别人。” 黑死牟听了这些话,觉得自己很冤枉。他根本不需要进食,吃饭的时候当然不积极,自然并不属于邻居所说的丈夫之列。但他又不好反驳,只好自食苦果,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铃音看着严胜沉默不语的样子,无声地笑了起来。她知道严胜故意附和她的话,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觉得玩笑话不成体统,这样的变化让她觉得很新奇,所以才说了那些话。她往前凑一下,轻轻地亲了一下严胜的脸颊,笑道:“没关系的,我知道。” 严胜“嗯”了一声。他突然往旁边晃了一下,铃音没有防备,以为自己要跌下去了,下意识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等了一会,她才意识到他是故意的,不由得小声道:“吓死我啦!” 黑死牟笑了一下,没回答。 到家了,铃音从严胜背上下来,去厨房做饭。她不算饿,但他说不能饿着肚子睡觉,所以她决定简单地吃一点就好了。 簪子已经被铃音妥善地放好了。她暂时不想戴,便擦了好几遍,放回了梳妆台。散着头发吃饭不方便,她就把头发扎起来了。 “我们之前看的那本书,真的是这样的结局吗?”铃音有点不太相信。之前看的那本书,她觉得没意思,不想继续看下去了。但她又想知道最后的结局,便拜托严胜看完之后告诉她。 “确实如此,最终主人公原谅了家人,像以前一样生活。”黑死牟回答。他看书很快,早就看完了结局,趁铃音吃饭的时候告诉了她。可她似乎很不喜欢这个结局,垂头丧气道:“什么呀,怎么就原谅其他人了呢,明明被伤害得很痛苦……” 听了这个没意思的结局,铃音不想继续吃了。她最近吃饭吃得少,总没什么胃口。她收拾好东西,又跟严胜一块看起了新的书。 离得近了,铃音身上的香味又飘了过来。黑死牟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她刚刚洗漱完,又急着看书,脸上的水都没擦干净。水汽弥漫,她笑得眉眼弯弯,指着书上的图画,说画得好看,比以前的精致些。 铃音看了几页,看得眼睛有些累了。她偷偷看严胜,发现他也在看她。他的眼神很深沉,是完全不加掩饰地在看她,就像刚刚在海边那样。她脸立刻红了,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们今天晚上,可,可以晚点睡吗?”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但铃音好像有点困了,是否会耽误她的睡眠?黑死牟不太确定,还是说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她只是想多看会书?他犹豫一下,还是低下头问了:“怎么了?” 铃音决定追随自己的心。她放下书,搂住严胜的脖子,用力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她脸红了个彻底,不敢睁开眼睛,小声道:“是这个意思。” 黑死牟会意,但还是担心她的状况。他捧住她的脸,细密地吻她的脸颊,柔声问:“那我开始了?” 铃音轻轻点头,把手指放在了衣带上。这次,严胜很温柔,很照顾她的感受。实际上,之前也是照顾的,总是细致地做好准备,但这次不太一样。 “您不用点力吗?”铃音的声音里带点哭腔。 黑死牟尽力忍耐。他只想让她开心,其余的就算了。他环住她的腰,深呼吸一下,才回答:“没关系,铃音,没关系。” 铃音知道严胜说的是什么意思。她想说没事的,她现在还不是很累,可以继续。但他很坚持,替她掖好了被子,又吻了她的额头,柔声道:“睡吧,你今天很累了,不要想其他的事。明天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一起做。” 严胜熄了灯,屋内陷入黑暗。铃音缩在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周围的一切都是安静的,连海浪声都小了很多。其实她没办法立刻睡着,毕竟刚刚才做了那种事,身体还有点不适应。但她需要这样安静的时刻。 实际上,她还有很多话想跟严胜说。虽然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但他的眼泪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冲击。严胜并不喜欢表露情感,一直都很内敛。他很少发脾气,更别说哭泣这样的事了。于是她意识到,自己在严胜心里似乎是很重要的存在。这让她欣喜,也让她难受。 所以,她想说的那些话,都被她咽了下去。她觉得自己不能说,说了会让严胜更加难受。有些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就行了。 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不对,还是忘了我,比较好吧。 因为,忘记一个人,并不是困难的事。 这样想着,铃音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眠。 黑暗中,黑死牟看着铃音沉睡的脸庞,叹了口气。她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不会乱动,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她今晚知道太多事了,无惨大人把选择权给了她,但他和无惨大人都清楚她会怎么选。 第47章 无惨大人似乎有点太着急了。是因为那些送过来的东西都被无视了吗,还是又看到了什么,黑死牟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和铃音的选择是一致的,就像她说的那样,原来相爱是这种感觉,这么幸福,这么快乐。他不想跟其他人分享这种幸福,铃音只是他的妻子。 然而,他的妻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眼前这个纤瘦的女子,决心要捍卫自己的尊严和底线,并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她认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超出预料之事,哪怕即刻死去,也不是一件值得悲伤痛苦的事。 黑死牟默默地想着这些让他心痛不已的事。让铃音怀着这样的心思入睡,是他做得不好。她太坚强,一旦有了方向,便不会迷惘。哪怕是他,也无法动摇她的意志。她母亲教给她的那些道理,她用得很好。 这样想着,他握住她温热的手,想告诉她不要,却又好像没有那个立场,便只好沉默。 第42章 “颜色,好像跟几天前不一样了,是不是?” 铃音看着罐中的青梅酒,发出仔细观察后的感叹。她从来没喝过酒,更没喝过自己亲手酿制的酒,不由得觉得新奇,想要尽快喝到。 “似乎,深了些。”黑死牟点头,附和铃音的话。其实,时间太短,变化并不大,他猜测也许至少要一个月才能看出明显的颜色变化。他人类时期的酒量还可以,但酒只是一种社交的工具,对他来说并不是一种消遣之物。不过,铃音一直挂念着,他便和她一起看了很久。 严胜会觉得她很心急吧?铃音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才几天,她就看个不停,实在是没有耐心。她按照惠子说的,把罐子放到了阴凉避光的地方,才坐到案几旁,决定练会字。 黑死牟坐在铃音身后,握住她的右手。他们挨得极近,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手掌交叠,是很亲密的姿势。她个子要矮一些,身量纤纤,被他圈在怀里。她微微往后靠,朝他笑了一下,“您的手好凉。” “手腕要用力。”黑死牟握着铃音的手,写了几个比较难写的字。她现在已经能够独自看书,不需要他提醒了。她很勤奋,只有非常累的时候才会停止练字。她的手背温热,是非常柔软的触感。 铃音有些紧张。她被严胜搂在怀里,手指交缠,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闻到了他身上一贯的好闻味道,但显然,这里面也沾染了她身上的发油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她完全顺着严胜的动作来,纸张上很快出现了几个好看的字。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朵,轻声说:“记住了吗?” 声音很轻,从耳朵里钻了进去。铃音下意识抬了一下胳膊,吞吞吐吐地回答:“记,记住了。” 实际上,她连字的笔画是什么都没看清楚。离得太近了,严胜的手完全裹住了她的手,她缩在他怀里,很难集中精神。 “我自己练就好了……”铃音小声要求,耳朵全红了,“您去下棋吧,我会耽误您下棋的。” 黑死牟察觉到了铃音的动作。确实,这样离得太近了,不适合练字。他的初衷只是帮她理解发力的方式,但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用处。他松开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才回答:“好,你自己练吧。” 铃音松了口气。但她很快发现,严胜嘴上说他要去下棋了,实际上却还是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一旦有人看着她做点什么事,她就会非常紧张,本来能做好的事也做不好了。字被她写得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好看。 “您不要看了,去下棋嘛。”铃音放下笔,略微不满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推着严胜的背,想让他做点别的事。 黑死牟有些不解地站起身。他没有打扰她练字啊,只是坐在旁边罢了。但铃音脸都红了,他只好按照她说的来,坐到一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铃音终于能自如地练字了。她练了两张纸,揉着手腕大致看了一遍。嗯,还是不够好看,但跟以前比起来好多了。她觉得这样就很不错了,毕竟以前她都想不到能有写字的机会。 黑死牟扭头,看到铃音把她写好的字展示给他看。写的很好,他点头,说不错。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她因为这句话而绽放的笑容。 “饭团是这么捏的,可以在里面加上想吃的馅料。但我们今天只加梅干就好了。”铃音仔细地把梅干包在米饭里,几下就捏出了一个漂亮的饭团。她把海苔包在上面,捧着饭团朝严胜笑,“看,是不是很简单?” 饭团这样的食物是非常便捷的,所以铃音很喜欢吃。但黑死牟对此完全没有任何记忆。他觉得饭团跟茶泡饭一样都只有米饭的味道,而且梅干是酸的。他看着一旁的米饭和梅干,略微迟疑道:“好吃吗。” “我从小就吃这个,当然好吃啦。”铃音觉得严胜可能从来都没吃过饭团。他人类时期的家境肯定是十分优渥的,光从他的言行举止就可以窥知一二。她极力推荐手中简便而美味的食物,但他明显对她的话持怀疑态度。 铃音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严胜的表情变了。柔和的神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略显严肃的神情。他好像在听什么人说话,但很明显,她没有说话,这个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声音值得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铃音有些害怕,屏气凝神地等着。很快,严胜扭头看向她,神色平静地说:“上弦四和上弦五,被鬼杀队的人,打败了。” 上弦四和上弦五?铃音完全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上弦一般都是很厉害的鬼,一下子两个上弦都被打败,确实很让人惊讶。她看着严胜波澜无惊的神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无惨很久没来过了。从那天晚上说了那种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甚至连东西也不让鸣女小姐送过来了。 铃音一开始以为无惨是忘了,或者腻了,毕竟他应该也有自己的生活。她只想继续过以前那样平静的生活。 但现在看来,也许无惨是有了更加紧要的事,所以他顾不上来这里了。 不过,铃音无法从这个消息中做出推断。她完全不了解鬼和鬼杀队之间的事,不知道一下子杀掉两个上弦代表什么。 严胜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种事。她隐隐间觉得可能要发生什么大事,但又不明白,不由得问:“怎么了吗?” 黑死牟看着铃音茫然的神情,摇了摇头。她不明白这些事,他说给她听,只是因为他不想隐瞒她这种事。他摸了摸她的脸,回答:“没事,吃饭团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黑死牟却知道,这不算是什么大事,但也不是可以被忽略的小事。一下没了两个上弦,再加上之前的上弦六,那就是三个。 鬼杀队,这次是下了决心了。 不,几百年前就下定了决心,只是一直到现在才能做到这些事。 铃音安静地吃着饭团,心里却有些乱。上弦的话,应该很厉害吧,那应该是柱斩杀的。是富冈先生吗,还是不死川先生?富冈先生还好吗,已经半年多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大概是上弦缺失的缘故,中途无惨给了严胜新的任务,他离开了三天。 在这期间,铃音有些担心,怕无惨会过来。但直到严胜回来,这间屋子里都没有出现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任务困难吗?”铃音靠在严胜肩膀上,小声问。 “不困难。”黑死牟回答。实际上,他遇到了一个能力不错的剑士,并顺利地让那个剑士变成了鬼。但他没有告诉铃音,他知道的,她绝不会想要听到这些事。 铃音对任务并不感兴趣,她只是想知道严胜这几天做了什么事,遇到了谁。他平安回来就够了。 平静的日子,就这样流淌着。铃音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只有她和严胜。他们晚上去海边散步,坐在沙滩上眺望海面。他总会把她背回家,她趴在他背上,抿着嘴笑了,“谢谢严胜背我回家。” 这有什么。黑死牟不知道铃音为什么要道谢,只是一件小事罢了。他把她放下来,替她摆好鞋子,才回答:“不用谢。” 时间还早,铃音并不困,兴致很好,想和严胜一块下棋。她坐在棋盘旁朝他摆手,“我们下盘棋吧!” 这倒是奇了,之前说下棋,铃音总用棋艺不精这样的借口推脱,现在倒愿意了。他坐在她对面,拿起棋子,认真地陪她下棋。 铃音知道自己棋艺比不上严胜,仗着他对她好,偷偷摸摸地悔棋。她落了子,又觉得下在这里不够好,立马把棋子拿了起来。她做出思索模样,“下在哪里比较好呢?” 真是的,都看到了。黑死牟看着铃音这副模样,觉得好笑。在他眼里,这种事是小孩子才有的行为,但她做的话,就很可爱。他配合着她,扭头去看一旁的煤油灯,假装没看到。 尽管悔了棋,铃音还是输了。她本来就没觉得会赢,也就不在意,胡乱打散了棋子,说要再来一盘。 第48章 严胜笑着答应了。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他又露出了之前那种严肃的表情,好像在听什么人说话。 铃音停下手上的动作,忐忑不安地等着。过了一会,严胜低头看她,犹豫着说:“铃音,下不了棋了,我要去无限城一趟。” 为什么这么突然?之前哪怕有任务,也是第二天才出发的,从来没有这么急过。铃音心里很慌,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严胜的手,“为什么要去无限城?” “有点事。”严胜没有说具体的事。他越过棋盘,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不会很久,等我回来。” 铃音不想严胜走。他又在用之前那种深沉的眼神看她,这让她意识到这次不像以前的任务那样简单。她摇头,声音在发抖,“不,不要,您不要走,是无惨大人叫您去的吗,不能明天去吗?明明刚刚出了任务,为什么又要您去?” “铃音,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天,最多两天。”黑死牟搂住铃音,意识到她在发抖。她这样依赖他,舍不得他,恳求他留下来,他却不能答应。她用力地抓着他的手,神情悲切,“严胜,严胜……” 铃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让他走。严胜轻柔地抱着她,轻声细语地安慰她,说他很快就回来了。他不停地喊她的名字,“铃音,铃音,听话,不要哭,等我回来。” 铃音想要伸手拥抱严胜。在她马上要触碰到他的时候,琵琶声响起,屋里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严胜?”她小声喊他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刚刚被她胡乱摆放的棋子从棋盘上落了下来。这声音让她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她发现,她和严胜下的棋局,已经模糊不清了。 第43章 铃音坐在缘侧,看着天边缓缓落下的夕阳。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她只想坐在这里,等着严胜回家。到时候,她会挽住他的胳膊,问他都做了些什么,累不累。他一定会亲吻她的脸颊,柔声告诉她“不累”。 天完全暗下去了,铃音听到了邻居交谈的声音。在外忙碌一天的丈夫回到了家,妻子则准备好了美味的食物。她知道这是怎样一副温馨的场景,但现在,她只是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空荡的庭院。 早晨醒来的时候,她不在严胜的怀里。这也是常有的事,他有的时候会起身下棋。但她很快想起来,严胜不是在下棋,而是去了无限城。这个认知让她立刻清醒了过来。她茫然地抚摸自己身旁的位置,想要摸到一些能够证明严胜存在的痕迹。 但是,什么都没有。她习惯性收起了床褥,所以每次都是叠好的。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铃音收回视线,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严胜说过的,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说让她等他回家,那她只要等就好了。最多两天,他就会回来了。 铃音坚信自己想的是正确的。她没有力气,没有胃口,只是抱着那件黑色羽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早点睡就好了,等醒了,严胜肯定就回来了。 铃音不知道这是自己看到的第几次日落。她靠在廊柱上,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声响。她在等熟悉的琵琶声,但一直没有听到。那可能不是鸣女小姐帮忙吧,严胜可能是自己回来的。所以她除了等琵琶声,也在等脚步声。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让她频频侧头,直到她找到了声响的来源,才会重新靠在廊柱上,继续等待。 耳边传来脚步声,铃音立刻抬头,四下环顾一圈,看到惠子正朝这边走来。她卸了力气,垂下眼睫,听到了惠子急促的喊声,“铃音,你怎么了,这几天怎么都没见你?” 是惠子啊。铃音有些失落。她想笑一下,但似乎没有什么力气。她看到了惠子惊讶的眼神,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惠子为什么要用这么惊讶的神情看她? “天呐,你怎么了,怎么瘦成这样了,这几天都没有吃饭吗?”铃音感受到了惠子温热手掌的触碰。她吃饭了,本来没什么胃口的,但如果不吃东西,手就会一直发抖,耳朵也听不清。如果她听不清声音的话,就不能第一时间听到琵琶声了,所以她只吃最方便的饭团,或者茶泡饭。 没关系的。铃音想说这个。自从严胜去了无限城,她就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大概有两天了吧,惠子应该是觉得她无聊了,来找她玩的。 抱歉啊,惠子,没什么力气,可能没办法跟你聊天了,只这样坐一会好吗,你的手好温暖,再抱我一会可以吗?铃音用脸蹭了蹭惠子的手。好温暖,好想再感受一会。她这样想,却看到惠子近乎惊恐的神情。 “你丈夫去哪了,怎么不在屋里?”惠子快速地跑进屋内,想找到铃音的丈夫。她已经连续五天没有见到铃音了,觉得奇怪,这才过来看了一下。但屋内空旷,压根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实际上,从惠子见到铃音那一刻,就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惠子只好小心翼翼地扶起铃音,仔细嘱咐着:“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拿晚饭过来,我很快就回来。” 很快就回来。铃音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她看着惠子消失在眼前,不知道过了多久,又端着碗回来了。面前的粥散发着热气,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粥,只是按照惠子说的张嘴。她完全尝不出味道,勉强咽了下去,听到惠子絮絮叨叨地对她说:“你看你呀,才五天没见,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连饭也不吃,瘦成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你了。” 五天没见。 不是两天。 铃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美味的食物变成了恶心的东西,在胃里翻滚着。她意识到了一直以来都被她忽略的东西。 严胜说他最晚两天就能回来。但是,已经过去五天了。 ——他不会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铃音痛得心如刀绞。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扼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捂住胸口,连崩溃的力气都没有。 惠子看到了滴落到勺子里的眼泪。她诧异地抬头,看到了无声恸哭的铃音。铃音全身都在抖,她赶紧去扶,听到了对方颤抖的声音,“严胜,严胜……” 到底怎么了。惠子不明白。短短五天时间,本来鲜活灵动的铃音竟然变成了这副样子。瘦了那么多,眼神灰暗,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本来家里该有两个人,却只剩下了铃音。丈夫去哪里了,她记得铃音的丈夫总是待在屋子里的啊。 “睡一会吧,我在这里陪着你。”惠子柔声安慰着惊慌失措,惴惴不安的铃音。她的手被铃音攥在手里,有点疼。但她没有挣开,只是用另一只手拍着铃音的背,轻声说:“好了,不害怕了,睡吧,好好睡一觉吧。” 铃音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死掉了。她不知道原因,可能是生病死了,也可能是别的。她默默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可以用平静的语气告诉别人“我不害怕死”,因为她真的不害怕。她做好了打算,如果要被他人逼迫,她选择尊严,而非生命。 但现在,失去生命的不是她。她感受到了十分尖锐的疼痛,心脏疼得好像要裂开了。她只感受过一次,之前母亲去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疼痛。 她这下,是真正意义上的孤身一人了。 铃音模糊间意识到,死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被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好可怕,好可怕。她醒来的时候一个人,独自吃饭,练字,做所有的事情。但是明明,她一直是和严胜一起做这些事情的。 哦,是了。原来如果她先死掉的话,要承受这些痛苦的,就是严胜。 原来严胜那些深沉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意思是“不要离开,不要留下我”。 现在,也许是报应吧,承受痛苦的变成了她。她不知道怎么跟惠子解释,只勉强笑着摇头,说没关系。她承诺自己会按时吃饭,好好睡觉,惠子才肯离开。她照旧坐在缘侧,看着庭院,等待也许永远都不会响起的琵琶声。 最后那晚,为什么不快点伸手拥抱他。为什么只知道发抖,说那些不知所谓的话,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楚?为什么要把棋盘上的棋子弄乱,严胜下的棋,全被她毁掉了。她不记得他们最后那盘棋到底是怎么下的了。为什么不笑着跟严胜说“我知道了,我会等您回家的”,为什么说那些会让他动摇,让他心痛的话? 铃音不停地回想那晚的细节。想得越多,她就越后悔。为什么没能意识到严胜眼神的含义,她应该紧紧地抱着他,一遍遍地说“我爱你”才对。严胜的话语不停回响在心间,他轻声喊她的名字,安慰她,让她不要哭,说他很快就回来。 一直到最后,严胜都还是那么温柔。为什么她什么都没能为他做呢,她绝望地想,她真的是个差劲的妻子。 铃音照旧生活,醒了就练字,或者看书,只是这样的时间不长。她一直都很累,写几个字就会走神,看书也看不懂里面的内容。她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指尖却总是被针扎破。惠子来找她聊天,她却听不懂惠子的话,只知道答非所问,让惠子露出担忧而无奈的神情。 第49章 “真的没事吗,你脸色好差。”惠子看了眼空荡的屋子,深深地叹气。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铃音正在快速地枯萎,连呼吸都勉强了。 铃音眨了几下眼睛,觉得惠子的声音好遥远,像是从天边传来的。过了一会,她才笑着摇头,回答:“没关系的,我只是没睡好。” 实际上,铃音总是很困倦。坐在缘侧的时候,她靠在廊柱上,迷迷糊糊地睡觉。但很快,如果有什么声响,她就会立马醒过来,确认声音的来源。天气很好,这样的睡眠并没有让她生病,反而给了她相对来说比屋内更舒适的睡眠。阳光洒在身上,是暖的。 这样的生活,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铃音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但知道天气越来越热了,穿的衣服也越来越单薄。远处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好像在比谁游得更远。 夏天来了啊。 铃音闭上眼睛,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她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牵挂的人,但哪怕这样,她也还是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能够感受到季节的变换。 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她立刻睁开眼睛,想知道是谁走了过来。但其实想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人来找她。大概是惠子吧,来看看她有没有吃饭。 铃音靠在廊柱上,无精打采地看向院子,眼前的人一步步地朝她走了过来。迎着光线,她看不大清,眼前一片模糊。 不是惠子,这个人个子要高很多。铃音意识到这点,用力地揉了下眼睛,想看清楚到底是谁。 “铃音。” 铃音听到了波澜无惊的声音。那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她诧异地放下手,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第44章 铃音眨了几下眼睛,面前的人离她只有几步远的距离,替她遮住了稍微有些刺眼的光线。她仰着头,惊讶地说出了眼前人的名字:“富冈先生……” 富冈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铃音心中再次涌上类似不安的情绪。她完全不知道鬼杀队的情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猜测。富冈先生是来抓她的吗,因为她和严胜的关系?她有点害怕,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声音是抖的,“您,您怎么在这?” 说完这话,铃音意识到了富冈先生的变化。他看上去很累,风尘仆仆的,头发也短了很多。最让她惊讶的是,他的右手…… 富冈先生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他低头看着她,眉眼间带着疲惫神色,但眼睛很亮。他的眼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然后,他轻声对她说:“找到你了。” 这句话让铃音呆立原地。富冈先生在找她?但为什么要找她,她完全不知道原因。而且,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她应该没有告诉任何人才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到底找了多长时间,富冈义勇也记不清了。他找了很多地方,每一所房子都要确认居住人的身份。当然,也有不少人认为他心怀不轨,对他抱有怀疑态度,用类似鄙夷的眼神看他。 在这所海边小镇,他照旧询问有没有最近一年住进来的人,很快得到了答案。指路人说那是一对夫妻,只是这几个月不知道那丈夫去哪里了。他心中一动,几乎立刻就确定了那对夫妻的身份。 义勇根据指路人的描述一路找过来,站在门口,看到了他要寻找的人。 她瘦了很多,天气越来越热,单薄的衣服显得她更加纤瘦了。她蜷缩在廊柱旁,看上去十分不安。他朝她走去,脚步声让她睁开了眼睛。她神色迷茫,愣了一会,好像压根不记得他是谁了。 义勇深呼吸几下,竭力克制自己的声音。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幅度,太快了,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找了太长时间,要找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他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害怕这是他的幻觉,直到她认出他,他才松了口气。 太好了,终于找到她了。 义勇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跟以前比,憔悴太多了。丈夫离她远去,她忧思过度,迅速地枯萎了下去。但她似乎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照他推测,也许从黑死牟离开那天起,她就一直坐在这里等待着。 她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些对她来说无比残忍的事实,却还是选择等待,也许呢,也许会出现奇迹呢? 她见到他,似乎有些害怕,竟然一直往后缩。这个动作刺痛了义勇的心。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害怕他,他只是来找她,仅此而已。她用发着抖的声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觉得,这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 就像太阳会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一样,这不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没有人会问“太阳为什么会升起”这样的问题。 他要找她,要找到她,要来到她身边,就像人一定要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和普通。 不需要任何的理由。他应该这样做,必须这样做。所以,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铃音不知道富冈先生为什么不回答她刚刚问出的话。这时候,她觉得也许富冈先生不是来抓她的,他对她一直都很好,她认为他不会做对她不好的事。这种天然的信任驱使她再次抬头,看向十分平静的富冈先生,小声说:“您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吗,我去给您泡茶。” 提到泡茶这件事,铃音寂静的心再次泛起熟悉的疼痛感。从她遇到严胜起,就一直为他泡茶。她以为这件事会永远持续下去,但现在,她仍旧泡茶,却不是给严胜喝的。 无论做什么事,铃音都会想到严胜。她跟他寸步不离,却骤然分别,疼痛驻扎心间,如影随形。她已经习惯了,失落感却还是会涌上心头。 铃音很快把茶泡好了。她看向仍旧站在外面,没有进来的富冈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您进来坐吧,不要站在外面了。” 富冈先生脱了鞋子,有些拘谨地坐下了。他没有喝茶,目光停留在她露出的手腕上。铃音把手缩回了宽大的袖子里,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腕瘦得腕骨都突出来了。 富冈先生碰了一下茶杯,似乎在感受上面的温度。接着,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离得近了,铃音看清了许久未见的富冈先生。他看上去比之前要柔软一些,最起码表情不再那么冷硬了。头发短了很多,她看向他空荡荡的右手腕,知道是因为没有了右手,绑头发不方便才这样的。 他看上去很疲惫,而且,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她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这样的伤痕,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是病刚好,就来找她了吗?铃音不由得这么推测。要是以前,她会觉得这样的想法是自作多情,毕竟也有顺便路过的可能性。但一切的表现都告诉她,他是专门来找她的,而且找了很长时间,所以才会这么疲惫。 这些事实,让铃音心中涌起类似感激的情感。富冈先生还记得她,担心她,这对她来说是一份巨大的善意。 “你,过得好吗?”富冈先生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铃音跟他对视一眼,下意识低下了头。她对这种眼神已经很熟悉了,好像稍微明白了一点其中的含义。 过得好吗?富冈先生上次,也问了这样的问题。上次她说过得还不错,但这次,明显是过得很不好了。但她不想说这样的话,只是把问题抛了回去,“您呢,过得好吗?” 哪怕低着头,铃音也还是能察觉到富冈先生的视线。他在看她,不,盯着看更为准确一点,这让她心存疑虑。 过了一会,她才听到了他的回答,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之前,我受了点伤,昏迷了一段时间。所以现在才找到你。” 现在才找到你。 这句话的含义,让铃音愣住了。她不知道富冈先生用多长时间才找到她,但不用思考就知道,过程是很艰辛的,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她住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铃音抬起头,看向了一旁的富冈先生。他这样疲惫,劳累,昏迷刚醒就来找她,还没了一只手,一定吃了很多苦。 富冈先生没有移开眼神,她却偏过头去,声音比刚才还要轻,带着困惑,“您为什么,要找我?” “铃音。”富冈先生再次喊了她的名字。他深呼吸几下,似乎在思考措辞。过了一会,他才继续说:“跟我走,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铃音想也不想,就摇了头。她不想离开这,因为这里有严胜生活过的痕迹。她看向屋内的棋盘,严胜看了一半的书,这都是严胜留给她的。哪怕时间越长,这些痕迹就越淡,她也还是不想离开。 她只是想留在严胜身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但显然,她得不到。或者说,她曾经拥有过梦寐以求的生活,却在不久前失去了得到这些的资格。 “我不会离开的。”铃音终于能开口解释了。她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声音很轻,“我只想在这里,平静地生活。” 第50章 富冈先生没有回答,铃音听到了他呼吸的声音。过了一会,他轻声回答:“好。” 铃音以为富冈先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偏过头看他,却看到了他近乎平静的脸庞。他只是这样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令她十分不解的话语:“那我留下,留在这里。” 什么意思?铃音不明白。她终于有了些情绪的波动,略显惊讶地张开了嘴,下意识问:“留在这里?” “我留下,如果你不愿意离开的话。”富冈先生回答。他神情自如地说出了令铃音疑惑震惊的话语,但他本人好像意识不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平铺直叙,语气毫无波澜,仿佛他只是说了句类似“今天天气很好”的,极其普通的话。他甚至喝了口茶,左手攥着茶杯,没有放下。 氤氲的热气中,富冈先生的脸有些模糊不清了。 铃音看着他,他没有改变措辞。于是她没有问原因,也没有同意或者拒绝,只是慢慢地走向缘侧,安静地坐了下来。 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她在等待,但到底在等什么,她不知道。 富冈先生很安静。铃音几乎听不到他做什么,或者发出什么声音。想到他疲惫的神情,她猜想他或许睡着了。 天又黑下去了,屋内漆黑一片。她撑着廊柱,想要站起来。但因为坐了太久,她晃了一下,又很快扶住了廊柱,才没有跌倒。 在她撑着廊柱站起来的同一瞬间,屋内那道一直沉默的影子动了。富冈先生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动作很快,让铃音惊了一下。 她看到了他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 原来他没有睡着啊,铃音不合时宜地想。 “去哪里。”他问,声音稍显急促。 铃音被富冈先生快速的反应吓到了。她心中不解,小声地回答他的问题:“该,该去做晚饭了……” 听到答案后,富冈先生似乎松了口气。他没有解释自己刚刚的行为,只是朝她走了过来,“我和你一起吧。” 手,没关系吗?铃音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了这件事。少一只手的话,做饭是非常不方便的。但她不想专门说右手的事,也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只摇头道:“没关系,不麻烦的。只是煮茶就好了。” 茶泡饭是最简单的食物,她最近只吃这个。或者说,她没有思考吃什么食物的冲动。无论吃什么,在她嘴里都是一个味道,难以下咽。 不等富冈先生回答,铃音就走到了厨房里。他跟在她后面,站在门边,也没有说话。 水壶里的热气升腾起来。铃音在这雾气中看向他,恰好对上了他的视线。他用一种她不明白的眼神看她,在她露出疑惑神情之后,他却摇了下头,表示没什么。 好奇怪,铃音不明白富冈先生这样的原因。他其实很累吧,刚刚却没有休息,现在还在这里站着。他一直跟在她身边,让她有点疑惑。 第45章 铃音铺好床铺,将枕头摆好。昏暗灯光下,她看到了富冈先生疲惫的神色,以及强撑精神时下垂的眼睫。 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铃音赶紧让开,“您一定很累了,好好休息吧。我在隔壁的房间,不会吵您的。” 他是为她才这么劳累的,一想到这,她就感到一阵愧疚。她暗自打算,明天得去集市买点东西,不能让他再吃简单的食物了,这样对他的身体不好。 富冈先生没有推脱,轻声回答:“好。” 铃音关好门,坐在灯下叠衣服。为了答谢惠子这段时间的照顾,她会帮忙缝补衣服,明天吃早饭前去惠子家还衣服就好了。她还往篮子里塞了几条手帕,都是她之前绣的。 她又呆呆地坐了一会,想了很多事,才慢慢地躺下。她已经习惯这样等待的生活了,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严胜不会回来了,她一直都很清楚。但是,她还是想要等下去。 严胜…… 铃音抚过被褥,现在,她自己一个人也能入睡了。以前缩在严胜怀里睡觉的安稳时刻遥不可及,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无望的思念和守候。 铃音睡得很不安稳,很早就醒了。为了不吵醒富冈先生,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提着篮子走向惠子家。 杉田先生刚出门,惠子见到她,便笑眯眯地迎了过来。她接过篮子,笑道:“不用着急的,不急着穿。麻烦你了。” 说完这话,惠子又压低声音问:“对了,铃音,你家里是不是来客人了?我看到有人去你家了。” 客人?铃音顿了一下,意识到惠子说的是富冈先生。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便点了头,“嗯,昨天下午的时候。” “正好,带着这条鱼回去吧,炖点鱼汤什么的招待一下客人。”惠子把鱼塞了过来,贴心道,“你也要多吃点,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鱼很新鲜。铃音看着惠子的关切眼神,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她知道惠子一直很担心她,为她做了很多事。她收下了这个礼物,笑道:“好,谢谢惠子。” 又闲聊了几句话,铃音就告辞了。她提着鱼和篮子,走在熟悉的小路上。 早饭喝鱼汤的话,会不会有些不合适呢?她暗自思索着,而且也需要时间,还是中午比较好吧。 转过屋角,庭院映入眼帘,她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铃音歪了歪脑袋,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眼前看到的情景。 富冈先生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 不过,他看起来,非常不对劲。 他头发很乱,上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衣带垂在身侧。这与他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明显是很仓促的模样。他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紧紧地攥着左手,指关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从铃音的角度,能看到他绷得很紧的肩膀,以及剧烈颤抖的左手。 怎么了?铃音不知道富冈先生为什么这么着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喊他:“富冈先生,您怎么了,发生……” 话没有说完。几乎是她刚刚出声的瞬间,富冈先生就转过了身。那双平时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正翻涌着剧烈的情绪。他脸上是明显的惊恐神情,看到她之后,这种惊恐神情也没有消散。 他也许都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就快速地朝她走了过来。他踉跄一下,却还是几步就过来了,上衣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 他的左手冰凉,猛地攥住了铃音的手腕。力度很大,她被吓到了,手里的篮子和鱼立刻摔到了地上。 “……你去哪了?”富冈先生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这句话本身是询问的语气,但他的语气太过于紧张,反而像是诘问。 铃音觉得自己的手腕很疼,下意识想挣开富冈先生的手,却发现自己根本就动不了。 他没有松开手,只是紧紧地盯着她,表情很难看。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心里有点害怕,语无伦次地回答他的问题:“我去惠子,不,隔壁邻居家了,只是一会,您……怎么了?” 听到她的解释,富冈先生转了几下眼睛,好像在思考话语的含义。他深呼吸几下,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眼地上的篮子和被草绳穿着的鱼,大概是确定了她的说法,表情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了。 抓着她手腕的手指,一根根地松开了。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像是劫后余生那样松懈下来。 他跌坐在缘侧,用左手捂住了脸。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却还是竭力克制情绪。指缝间溢出了几声压抑的喘息声,他明显克制得很辛苦。 “邻居家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很低,“那就好,那就好。” 铃音愣在原地,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因为太用力,手腕还有点疼,上面留下了泛红的指痕。她看着一瞬间就仿佛被走力气的富冈先生,突然意识到了“那就好”这句话的含义。 应该告诉他一声的,铃音有点后悔了。她隐隐间觉得他好像是觉得她不辞而别了,所以才会这样。 “您,还好吗?”铃音轻轻地坐在富冈先生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他脸色很差,面色十分苍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水。她看了眼地上的鱼,犹豫着解释着:“我只是觉得您太累了,需要休息,所以没有告诉您……” 富冈义勇用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左手仍在发抖,他用力地攥紧手,把手藏到袖子里,不想让铃音看到自己这幅样子。 实际上,他这时候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像是隔着一层罩子一样,他知道她在说话,但他无法分辨任何一个音节。他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呼吸声。因为太激动,胸腔刺痛着,传来熟悉的疼痛感。 他太失态了,怎么能那么用力地攥着她的手腕,她一定很疼。他看不清她的手腕,但上面一定留下痕迹了。 他不是故意那样的,他只是太害怕了。早上醒来之后,他意识到她不在房间,第一反应就是她又走了,就像之前不死川那次一样。 第51章 他永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永远无法为她做任何事。这种剧烈的恐惧让他无法正常思考,穿衣服也没法好好穿,衣带根本系不上。 他甚至觉得这是一场梦。也许他并没有找到她,也许这一切都是虚假的。这荒谬的猜想让他无法走出这个院子,只能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他如梦方醒般转过身去,她就在那里,没有离开。她用那样担忧的眼神看他,他觉得自己做了很差劲很失礼的事。 要控制情绪,不能这样,会吓到她的。她就在这里,没有走。不要害怕。义勇在心里这么想,重复了几遍,才渐渐平静了下去。 铃音看着富冈先生的侧脸,等待着他的回答。他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左手也不发抖了。他扭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又很快移开了眼神。喉结滚动几下,他才找回说话的正常语调,“我,我没有看到你,以为你,你又走了。” 又走了。 这三个字证实了铃音的猜想。她回想起了以前的许多事,低下头,无意识地用手指抓着衣角,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 “我,我不会走的,不会离开。”铃音终于想好了措辞,声音很轻,像是在保证什么,“我以后去哪里,都会跟您说的,请不要担心。” 富冈先生安静地呼吸着,看上去比之前更疲惫,甚至有种虚脱感。他默默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空荡的袖子上,又低声向她道歉:“……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没有,是我没有跟您说,让您担心了。”铃音立刻摇头,想通过这些急切的话语来安抚富冈先生的情绪。 她想让他再休息一会,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犹豫一下,她只是开口询问:“您再睡一会,好吗?时间还早,我去炖鱼汤,醒了就可以吃了。您看上去脸色很差。” 富冈先生没有回答,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是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 “我不会走的,就在这里。我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铃音以为他是怕她走,再次认真承诺。 “你自己弄吗?”富冈先生的声音很轻。 是觉得让她一个人做饭不好吗?铃音这时候有点明白了。他很少解释自己的内心活动,说话很简练,她得揣摩一下。 “我自己弄就好,您身体很累,需要休息。”铃音坚持自己的观点,“等您睡醒了,可以帮我做其他的事,好吗?” 像哄小孩子一样。义勇觉得铃音说话格外轻柔,像是怕吓到他。也是,他刚刚那副样子,很难觉得他现在是正常状态吧。他苦笑一下,觉得她说的对。 他起身,按照她说的那样休息。铃音坐在旁边,给他掖了掖被子,露出有些勉强的微笑,“您休息吧,我看着您。” 说完这话,铃音真的就坐在原地不动了。义勇有些不适应,觉得她把他当成玻璃人看待。本来,他该对此觉得羞耻,或者抵触的,毕竟他并不脆弱。 但她温柔的眼神和轻柔的语气让他生不出这样的念头。得到了她的承诺,疲惫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闭上眼睛,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第46章 铃音捡起地上的鱼,安静地走向厨房。鳞片和内脏都已经处理好了,她需要做的事相对来说简单很多。她知道,这是惠子无言的体贴。 外面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纸门,温暖地洒在铃音背上。她站在灶前,看着刚刚被自己清洗好的鱼,感到一阵疑惑和茫然。 该怎么做鱼汤呢,具体的步骤是什么? 她拿着刀,突兀地想到了这个问题。她试图从过往的经验中得到一些启发,却一无所获。她好像记不太清楚了,完全没有对做鱼汤步骤的记忆。 但以前她很少喝鱼汤,记不清也是很正常的事。 算了,做了这么多年饭,按照最普通的方式来就好了。她不再思考这个问题,笨拙地拿起刀,往鱼身上划了几道口子。刀身是凉的,这种触感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铃音凭借直觉,勉强把鱼下锅了。锅中升起热气,她不知道要不要翻炒一下。鱼肉会粘在锅上吧,她暗自猜测,怕这条承载着惠子善意体贴的鱼被自己煎糊,马上往锅里加了热水。 接下来,应该是葱姜,去腥味。不过,现在放就好了吗,还是早就该放了?铃音想了一下,却无法得出答案。她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才找到想要的葱姜。 葱姜融入锅内,得煮一会了。铃音坐在凳子上等待,柴火安静地燃烧着。她盯着这温暖的火源,心底却升起一丝细微的恐惧。颜色好奇怪,燃烧的火焰是这个颜色的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产生这种没有任何用处的思考,心下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只好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时间静静流淌着,汤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铃音下意识凑过去闻了一下,想知道是什么味道。热气扑在脸上,有些烫,她没能闻到这鱼汤的味道,只觉得眼睛被热气挡住了。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要放调料,连忙从盐罐里舀出一点洒到汤里。鱼汤不是白色的,看上去有点发黑。是不是搞砸了,她十分紧张,觉得自己在糟蹋食物,浪费了惠子的好意。 得尝一下,看看怎么样。铃音小心翼翼地吹了几下汤匙里的鱼汤,等了一会才喝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不烫,顺利地被咽下去了。 但是,她歪了歪脑袋,没有味道。 没有腥味,但也没有鱼肉的味道,像在喝白开水。 盐放的太少了吧,刚刚那点分量果然不够。铃音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的,赶紧又洒了些盐进去。 盐粒融入汤内,鱼汤安静地翻滚着。她再次尝试味道,被咽下去的,还是没有任何味道的鱼汤。 她觉得,可能不是盐放少了,而是她尝不出味道了。 铃音抓了一点盐,直接放到嘴里。盐粒有些粗糙,沙沙的,她能听到盐粒融化的声音,跟吃糖的声音有点像。 但可惜的是,她还是没能尝出任何味道。 啊,果然。 铃音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放松感。她甚至为自己之前准确的猜测产生了一种怪异的自得感,轻轻地笑了一下。但马上,她又觉得自己笑得莫名其妙,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吃的茶泡饭没有味道并不是她的错觉。 也许早就失去味觉了吧,她平静地想。 吃什么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尝不出味道也并不是一件严重的事。她只是为了不发抖才吃饭的,并不是为了享受美食。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没关系。 她把鱼汤盛出来,转身的时候,看到富冈先生不知何时已经静立在厨房门边。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盯着她刚刚放下的,还沾着些许盐粒的指尖。 富冈先生什么时候过来的?铃音根本没有察觉到。他应该看到她刚刚的行为了吧。她脑中闪过这样的猜测,想解释一下,但又觉得好像没有解释的必要。 富冈先生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了她手里的碗。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有点不开心。 “味道,还可以吗?”铃音用余光观察富冈先生吃饭时候的反应,轻声问。她怕做得很难吃,给他的身体带来负担。 富冈先生神色如常,平静地喝了几口汤,看上去并不是勉强自己喝下去的样子。听到她的问题后,他看向她,犹豫一下,回答:“……很好。” 是吗,那就好。铃音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如果好喝的话,为什么要犹豫呢?但他喝汤的时候没有皱眉,应该还好吧。她选择相信富冈先生的话。 铃音小口地吃着米饭,不再观察他的反应。 吃完饭,富冈先生突然叫住了她。她嗯了一声,“怎么了吗?” “可以帮我写封信吗?”他指着不远处的笔墨,解释着原因,“我有点事要跟不死川说。” 不死川?铃音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时间太久,很久没见面了,记不清楚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坐在案几旁,听着富冈先生口述的内容。他声音很平,没什么波澜,内容也简单:“不死川,我找到铃音了。地址如下。” 为什么要跟不死川先生说这种事?铃音本来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结果竟然是跟她有关的。她心中不解,犹豫着问:“不死川先生要来吗?” “他也在找你。”富冈先生点头,说话的时候很坦然,“所以要告诉他一声。” 为什么?铃音几乎要这么问了。找她又有什么用呢,肯定很累吧,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但她没有问,只是低头写字。但在下笔之前,她又感到了一阵熟悉的疑惑和迷茫。 “不”和“川”她是记得怎么写的,但“死”这个字,怎么写?她依稀记得这个字并不难写,但马上要写下来了,她却完全没有记忆。 第52章 如果有比对的就好了,她下意识想看严胜之前给她写的东西。这么想着,她去翻找之前写过的纸,想从里面找出可以参照着写的字。这个行为太正常了,她以前也常做。她喜欢看这些纸张,能够从里面看出字迹的变化。 但当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属于严胜的字迹时,一个模糊的认知突然击中了她。她突然想起来,给她写这些东西的严胜不在了。 铃音呆立原地。 熟悉的字迹仍在眼前。这些都是严胜一笔一划写给她看的。每次她写完了,他都会圈出几个字鼓励她,说这几个字写得最好,有进步,做得好。 严胜说完这些话,会搂住她,轻柔地吻她的脸颊,问她明天想写什么字。她从书上挑一些字,第二天练的字时候,会在案几上看到严胜早就写好的,与她说的别无二致的内容。 熟悉的,尖锐的疼痛涌上心头。铃音的世界在迅速地失真,周围的一切都像罩在玻璃罩子里一样模糊。她无法思考,甚至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悲伤漫过心间,铃音觉得自己能够正常呼吸了。每次都是这样的,疼痛消失后,她得到的是近乎麻木的平静。她平静地把纸张收好,不敢抚摸严胜写下的字。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先写完信,不能耽误富冈先生的事。用严胜教你的那些字写完,你能做到的,是不是? 铃音深呼吸几下,抓起毛笔,写下富冈先生交代的内容。简单的字她就写汉字,难写的,或者不记得的,她就用平假名代替。实际上,这封信里并没有复杂的字,她之前都写过,但她现在想不起来了。 应该是太久没练字,都忘记了吧。她平静地想。 纸张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汉字和平假名杂乱地摆在一起,写得很难看。铃音不想看到这些由自己写下的,丑陋的内容,赶紧把纸叠了起来,递给一旁坐着的富冈先生。 像是丢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她的动作很快。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连这么件小事都做不好,她果然是个没用的人。无能的难堪感涌上心头,她低下头,不敢看富冈先生看信时候的模样。 富冈先生把信展开了。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歪扭的字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评价字的好坏,只是若有所思地按照一开始的折痕把信折好了。 “铃音。”他紧接着喊她的名字。 铃音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富冈先生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他并没有避开她的视线,神情也要严肃一些,“你不舒服。”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不舒服?铃音有点发愣,不知道富冈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她下意识摇头,“没有,我不咳嗽,也不发烧。” 富冈先生没有理会她的回答。或者说,他不觉得她说的是正确的。他看她的时候,并不像以前一样柔和。见她没有继续说,他看了一眼她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指。 “你尝不出味道。”他平静地指出第一点。 铃音不说话了。 “你写字的时候,几乎都是用平假名写。”他瞥了眼不远处被她妥善收起的纸张,又看向眼前的信纸,语气笃定地说出第二点,“你以前写的字,不是现在这样。” 铃音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可以解释。她只是太久没写字了,忘记怎么写是很正常的事。但迎着富冈先生笃定的神情,她什么也说不出口,觉得自己如果说出口了就是在狡辩。 “你不舒服,无论哪里都。”他下了结论。 铃音有点茫然。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如果要说的话,她只是很想严胜。这段时间,有几个月了吧,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父亲当时去世的时候,母亲是怎么做的?她想从母亲身上获得力量,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当时的状况。 是因为她的存在,母亲才能一直撑下去的吗?她不由得这么猜测。但她绝望地意识到,她没有孩子。 严胜留给她的东西里边,没有孩子。 她好像,是个很软弱的人。每一天都很煎熬,连睡觉的时候都很痛苦。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知道镇子里其他人是怎么说她的,也许是饭后的谈资吧,用来打发时间之类的,他们说她是一个寡妇。 直白的,没有任何修饰的词语。 听到这样的话语,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死亡的诱惑,是很大的。铃音隐隐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游走了,但惠子关切的神情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在母亲临走前一而再再而三保证的话语让她无法下定决心。 她只是,很想严胜,很想回到过去那种的生活里去。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铃音苦笑一下,“富冈先生,这些都是小事,没关系的。” “这怎么能是小事!”富冈义勇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让铃音明白,这些压根就不是小事。她好像有自己的一套认知,总对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持怀疑态度。 他站在厨房门边的时候,看到她尝味道了。她甚至面无表情地吃下了一些盐。哪怕这样,她也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或者恐惧不安的神情,仿佛她只是吃了很正常的食物。 她写信的时候,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她仔细思索着,却完全不知道字要怎么写。哪怕是最熟悉的住址,她也是用平假名代替的。他看到她之前练的字了,跟她刚刚写的字,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写的。 “你不舒服。”义勇再次重复,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胸腔传来熟悉的疼痛,他几乎是咬牙说出来的,“这里,你的心,生病了。” 第47章 药已经凉了。 铃音捧着药碗,仰头把药喝了下去。没有味道,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不舒服。这种粘腻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皱了下眉毛。 一颗糖被递到眼前,是富冈先生。 吃糖的话,也没有味道吧。铃音想要摇头,但看着他关切的神情,她还是放到了嘴里。 “好了,你休息吧,我就在这里。”富冈先生拿起碗,轻声说。 铃音点头,习惯性地靠在廊柱上发呆。屋内的富冈先生很安静,她经常会忘记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药已经吃了几天。到底有没有功效,铃音感觉不太出来。或许呼吸的时候要比以前松快一些,胸口也没那么闷了。但也有可能,这些只是她的错觉。 她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一个。煎药是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的,这很麻烦富冈先生。如果是他需要照顾,那她会很乐意地为他做一切事。她认为那是她应该做的事,是报答。但反过来的话,她只觉得他是在做一件没有必要的麻烦事,甚至会觉得这是一种负担。 她压根就不值得他做这些麻烦事。 她想起白发苍苍的医者对她说的话。她认真听着,却听不太懂,只听懂了那句“忧思过重,肝气郁结”。大概也有其他的病症,但话太多,她不记得了。 外面传来孩子的嬉闹声。天气热了,总有孩子聚在海边游泳玩耍。铃音突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海边散步了。 她不敢去。 这几天,铃音一直在想她将来怎么办。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死也是很快就会到来的事了吧。但她却一直在吃药,难道她是渴望能够好起来吗?但仔细想一下的话,到底能不能痊愈,对她来说也是一件没有什么所谓的事。痊愈也好,死掉也罢,似乎都是不错的事。 只是,富冈先生在这里。 铃音不大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他对她很温柔,但在吃药看病这件事上却很严肃,不容她退缩。药就摆在她旁边,他一定会盯着她喝下去。只有她喝完了,他才会移开眼神。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呢?时间全部浪费在她身上了,明明可以做其他的事吧。在她眼里,富冈先生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您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呢?”吃饭的时候,铃音这么问了。这个疑问在她心里膨胀,让她无法安然呼吸。 她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手指,继续说:“是因为之前的事,您心里有点愧疚吗?” 她想知道原因,如果是她猜想的那样的话,她会告诉他没关系,这是她选择的路,与他无关。 但实际上,她并不觉得富冈先生亏欠她什么。 义勇吃饭的手停住了。他不大明白铃音这句话的意思,愧疚,指的是他对她的感情吗。他看着她消瘦的侧脸,沉吟一下,才回答了刚才的问题:“铃音,你觉得,我这样对你,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对你心存愧疚?” “嗯。”铃音没有抬头,小声应和。她很少吃东西,脸色很差。她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义勇放下筷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他并不擅长照顾别人。为别人煎药,做饭这样的事更是从来没做过。因为少了右手,做事情并不方便,但他做得很认真。突然被问这样做的原因,他并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表达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第53章 愧疚?也许有,但愧疚不足以支撑他做这些事。他只是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做,必须这样做。但这不是他的责任,因为他跟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尽管他不想思考这样的问题,但他知道原因。那只会给她带来无言的负担,所以他不会说。 “铃音。”义勇喊她的名字。她抬头看他,眼睫微微颤抖着。她有些不安,他知道。他看着她,平静地对她说:“不是那个原因。愧疚什么的,根本不是。” 富冈先生太坦诚了,神色也过于自然,仿佛回答了一个对他来说十分普通的问题。这次轮到铃音发楞了。她呆呆地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似乎也瘦了些。他的手掌处有被烫伤的痕迹,她知道,那是为了煎药才留下的。他应该很少做家务,做的时候动作十分生疏。 “我觉得,很麻烦您。我没能为您做点什么,都是您照顾我,这样对您不公平。”也许是他的神情过于平和温柔,铃音突然生出了点倾诉的念头。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想让他明白自己心里的想法,“我的病,应该,应该也很难好吧?我看那个医者好像也很为难的样子。要持续多久,我,我根本不清楚,很浪费时间的,难道您要一直留在这里吗?我……” “一直留在这里,不可以吗?”富冈先生几乎是立刻就这么问了。他十分坦然,一点犹豫都没有,仿佛刚刚只是问了个“晚上吃什么”一样的问题。 什么?铃音的话被打断了,她没想到富冈先生会说这种话。一直留在这里,是多久?一年,两年,三年? 直到她康复,还是……还是直到她死去?她不由得这么猜测,同时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恐惧。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啊,他怎么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只是觉得,您,您没有必要这样对我。”铃音觉得根本没有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她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经由这一番对话,她也不太记得了。她只好重新思考,但迎着富冈先生的眼神,她越想就越迷茫。 “我怎么样对你,是我的事。我觉得可以,那就可以。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富冈先生没有理会她的话。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同样,只要你好好喝药,好好吃饭,那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管。当然,也没有立场管。” “至于你刚刚问的那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目光停留在她消瘦的手腕上,继续说着,是完全肯定的语气,“我这样对你的原因,铃音,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 铃音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富冈先生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为什么感到悲伤。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完全说不出口。 “不要看轻自己。”他移开眼神,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事情是我做的,我觉得值得,那就值得。” 铃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仓促地低下头,继续吃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味道的食物。她觉得可能是药起了作用,吃起来比之前顺利了一点。 吃完饭,铃音继续发呆。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很温暖。她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想要靠在廊柱上休息一会。 “不要在这里睡。”富冈先生走过来,替她遮住了阳光。他蹲在她旁边,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为什么?铃音睁开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皱眉,朝她伸手,示意她起来,“去屋里睡。” 铃音不大想动。但她看富冈先生的样子,大有如果她不起来,他就拽她起来的意思,因此,哪怕不大情愿,她还是勉强起来了。 被褥是铺好的。铃音躺下,盖上被子。哪怕现在天气热,她还是有些畏寒。 富冈先生坐在一边,看她这样,才松了口气。铃音不由得想他真的在这种事情上很认真,考虑那么多事,会不会很累呢? 她觉得,不说其他的事,药总能自己煎。她有经验,便对富冈先生说了这件事,想要减轻他的负担,“我可以的,真的。” “病人是不能自己煎药的。”富冈先生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是吗?铃音觉得就算生病了,也可以煎药,便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没关系的,我也想帮您做点什么。” “你要是想帮我的话,倒是有一件事。”他思索一番,说出了让她颇为期待的话。 铃音立刻问:“什么呢?” “你觉得累的时候,不要在缘侧睡。”富冈先生指了指外面的廊柱,“你得躺在被褥上睡觉,就像现在一样。” 这算什么可以帮忙的事?铃音有点不高兴了,觉得他在唬她,,“这根本没有帮到您,不算的。” “你到底帮没帮到我,应该是我说了算吧。”富冈先生摇头,语气颇为肯定,“铃音,你那样睡对身体不好,腰会疼,肩膀会僵。我就会担心,这样就不是帮我的忙,对吧?” 是吗?铃音觉得富冈先生说的好像有道理。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表示自己以后尽量不在缘侧休息。 他见她答应,似乎是笑了一下,语气也更柔和了,“你睡好了,身体就会好,精神也好。这样的话,就是帮了我大忙了。比做任何事都要好。” 真的吗?铃音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原来这样也算是帮忙吗,明明只是休息一会这样的小事?她有点不明白,但还是点头,“好,我知道了。” “好,你休息吧。”富冈先生给她掖了掖被子,柔声道,“多睡一会。” 铃音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48章 不死川收到信的时候,只觉得上面的字迹很奇怪——歪斜的,像是孩童写的字。当然,他并不是觉得字写得丑。能达到传递信息的目的就好了,他并不在意字的模样如何。 他只是觉得这字有点奇怪。 富冈的字,明显不是这样的。不死川犹豫一下,心想难道这是铃音写的?她的字,倒是跟人完全不一样。他想起她素净的侧脸,觉得也许她刚学写字不久,所以才会这样的吧。 不死川按照信上面的地址出发了。信上的内容太简单,只交代了地址,其余的事他一无所知。她过得好吗,他暗自猜测着,大概会很难过吧。她对黑死牟的感情,应该是很深的。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这种痛苦如影随形,让人没有招架之力。实际上,他认为,这种痛苦会持续一辈子。 这场战斗,让他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包括最重要的弟弟。他一想到玄弥临走前的模样,就觉得万分痛苦。他怨恨自己,如果他能再强一点,玄弥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他痛恨自己以往的疏离,为什么不对玄弥温柔一点?面对这样陌生疏离的哥哥,玄弥一定很伤心很害怕。明明他们在世上只有彼此了,明明他们是最亲的兄弟,他却什么也没能做到。他觉得自己以前的做法是出于保护玄弥的目的,但现在一想,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哥哥。 重伤醒来时,不死川只剩下几个还算亲近的战友了。大概也是这个缘故,他跟富冈比以前要亲近一些,最起码说的话要多很多了。 “我去找她。”富冈清醒了没几天,突然说出了这样没头没脑的话。 不死川愣了一下。眼前的富冈话语间过于坦然,他不得不自我怀疑了一下,难道是他听错了,其实富冈说的是“我去吃饭”这样的话?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富冈在说什么。 不是“我得去找她”,或者“我要去找她”这样带有宣称计划意味的语句,而是“我去找她”这样的,仿佛马上就会动身,一刻也耽误不得的结论。 不死川怀疑富冈马上就要动身了。他犹豫一下,很快也附和道:“我也去。” 令不死川惊讶的,不止刚刚的交流。他很快发现,富冈似乎计划很久了,连路线都做了详细的规划。他看着富冈叙述这些时的平静模样,心想他认识富冈这么久了,头一次听富冈说这么多话,发表那么多观点。 临出发前,富冈看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为什么,你也要去找她。” 为什么。不死川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有一瞬间的迷茫。他也是那一刻才意识到的,原来找她还需要说出一个理由。他拼命思索,才能回答这个问题:“反正也没什么事做,不行啊?” 说完了,他觉得这很像他会说的话。但实际上,他觉得这是他和富冈必须做的事。哪怕需要耗费想象不出的时间和精力,哪怕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也必须这么做。 所以,当收到信的时候,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找到就好,她还活着就好。不管是谁先找到,那都是好的。 这是一个海边小镇。距离太远,心里又太乱,再加上信件来回传递,来到这里花了不死川不少时间。他仔细算了一下,竟然有十几天了。 看到门前的花,他下意识笑了,想这果然是她住的地方。他这时候突然想起来去别人家里拜访应该带点伴手礼,但他太着急,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第54章 以后再买吧,他很快得了结论,决定现在就进去,不想再等了。 他推开门,弥漫着的药味让他疑惑了一下。 是富冈的伤没好全,又反复了?但都过去几个月了,伤应该早就好了,也许是发烧什么的吧? 他完全没有把铃音和这苦涩的药味联系在一起。在他的记忆里,她总是健康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他四下看了一圈,嘴里要说的那句话完全说不出口了。 铃音在喝药。 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药,像是在确定温度。她没有任何犹豫,一仰头就把药全部咽下去了,甚至表情也没有变化,好像她刚刚只是喝了一碗水一样自然。 什么啊?不死川没有出声,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她瘦了,瘦了太多,和服挂在她身上,一点也不合身。她面容苍白,明显正在生病,神情呆滞,对周围的事物反应很小。那双总是带着光彩的明亮眼睛,此刻灰暗无比,整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 她喝完了药,把碗递给一旁的富冈,衣袖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一点。她的腕骨瘦得突了出来,手指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被折断。 不死川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富冈。他敢肯定,富冈早就知道他来了,只是没有作出反应。富冈接过碗,又轻声问了句“要睡觉吗”。 铃音轻轻摇头,朝富冈扬了扬嘴角,表示没关系。她看上去很依赖富冈,似乎是习惯了富冈这样照顾她。 她喝完药,靠在廊柱上休息。她把视线放在院子里,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院子里站着个人。她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见到人就眯眼睛,大概是想看清楚到底是谁。 她反应很慢,过了一会,她才认清到底是谁。不死川看到她的眼睛似乎是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她的声音很轻,近乎自语,“不死川先生,您来了。” 不死川快步走过去。他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人是铃音,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站在她旁边,说话都下意识降低了声音,“药,很苦吧?” 她微微摇头,像刚才那样,扬起嘴角笑了一下。但他觉得,她的眼睛很悲伤,像是在哭。 “不苦的。”她回答,很快就把问题从她身上移开了,好像她的事微不足道,“倒是您,一路过来,肯定很辛苦吧?” 这种时候了,怎么还在说这种话?不死川用力地咽了几下口水,才能正常回答这些话。他在她身旁蹲下,她实在是太虚弱了,让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语气。 “没关系,不累。”他想帮她整理一下额前的头发,却伸不出手。实际上,是手伸了一半,很快又缩回去了。 “您能过来,记挂着我,我很感激。”她看着他的眼睛,轻柔地笑了。她注意到了她的右手,担忧地皱起眉毛,“手指,很痛吧?” 不死川心中涌起名为悲伤的情绪。她不该是这样的,她怎么能这样?哪怕她骂他几句也好,说点什么其他的也好,但偏偏是这样的。她永远都是这样的,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仿佛他的事对她而言无比重要。 他说不出话来,悲伤和痛苦淹没了他一向理智的心。他狼狈地低头,不想看到她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能抬头。她仍在看他,但神情已经有点恍惚了。她这样安静,纤瘦,脆弱,让他不由自主地再次伸出了手。他轻轻地用手抚摸她苍白的脸颊,“很难受吗?” 她的脸很凉,不死川没有动,就这样看着她。 她好像是觉得他的手掌很温暖,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她的声音很轻,语气有点不确定,“好像,好像是这样的。” 又说了几句话,她明显困倦了。不死川不再说话,只往旁边退了几步。很快,她朝一旁的富冈伸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依赖意味,“富冈先生,我困了。” 富冈一直站在旁边,见状走了过来。他十分自然地单手把她抱起来,表情柔和,声音很轻,“累了?” “有一点。”她的声音已经很模糊了。她靠在富冈肩头,小声嘟囔着:“中午吃太多了……” “不多。”富冈回答。他替她盖好被子,整理了一下她的长发,柔声说:“睡吧,我在旁边。”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不死川看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不死川站在原地等着。实际上,他心里不太舒服。富冈的动作太自然了,语气也太柔和,仿佛刚刚的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熟稔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直到她睡熟了,富冈才走出来。他叹了口气,“一直这样?” “嗯,但比之前要好一些了。”富冈回答,语气跟之前截然不同,“不死川,要先休息一会吗。” 休息?看到她这样,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思了。富冈的措辞让他皱起了眉毛,现在这样,竟然是比之前好一点?那她之前是什么样子,得多憔悴,多难受? “医者说,是心病,得慢慢养着,不能着急。”富冈主动开口解释了她的状况,“而且她很乖,药是按时吃的。” 不死川看着富冈,觉得这样的话从富冈嘴里说出来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乖?这个字让他皱了皱眉,不大喜欢富冈把这个字跟铃音挂钩。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脱力般坐在缘侧。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对他来说过于惊讶和痛苦的事。 如果当时…… 如果那时候,强硬地把她带走就好了。就算她拒绝,也把她打晕带走就好了。他考虑了几乎所有的事,怎么做才能把打败上弦一的可能性提至最高,却唯独没有想到她。 她那时候,对上弦一的感情应该还没有那么深。但时间太久,那时候他没有强硬地带走她,导致她和上弦一的感情越来越深,导致她现在变成这副模样。 不死川捂住脸,深深地叹气。 她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富冈反应很快,拿水过去给她喝。她直起身喝了几口,轻声说:“我梦到严胜了。” 严胜是谁?不死川坐在外面听着,有点摸不着头脑。 富冈很快问:“梦里,怎么了?” “严胜,很温柔。”她似乎是笑了一下,语气非常轻快,仿佛遇到了全世界最开心的事,“他说我憔悴了很多。” “然后呢?”富冈很有耐心。 “然后,我就说,严胜,带我走吧。”她的语气低沉下去,是很失落的样子,“但是严胜说,不可以。” 不死川这时候明白了,严胜是上弦一的名字。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很荒谬。他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感受,只是攥紧了手,默默听着。 富冈竟然认真地听着她说梦里的内容。富冈这样的人,也会认真地听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不死川记得,富冈以前连会议都不会发表任何意见,仿佛不在意这世上的一切。 而且,富冈听到的,是她和她丈夫如何情深的梦。哪怕这个丈夫已经离去,在她心里,她还是最爱那个离去的丈夫。 富冈不停寻找她的原因,不死川很清楚。他从来不问,因为寻找她并不是需要理由才能做的事,但不代表他不知道。 正因为知道,富冈这幅认真倾听,耐心回答的模样,才让不死川觉得荒谬。 “为什么不可以呢,我问他,我去陪他不好吗?”她还在说,断断续续的,“严胜只是看着我,样子很悲伤。我想抱他,但是,但是醒了。就像他走的时候一样,我,我连抱他都没能做到……” “他想你好好的,所以才说不可以。”富冈柔声安慰她,“铃音,你太年轻了,要好好活着。他是这个意思。” 不死川没法默默听下去了。这算什么,富冈什么时候会解梦了?他转身去看,看到富冈正轻柔地拍着铃音的背。铃音靠在富冈身上,神情悲伤,却没有哭泣。 他怀疑眼前的整个人是否是富冈。假的吧?这样近乎哄骗的话,怎么会从富冈嘴里如此轻易地吐出来,还用这种天经地义的语气?富冈的做派让他很不舒服,他几乎是立刻就皱起了眉毛。 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踏入这里就开始的违和感从何而来的了。 富冈面对铃音的模样,让他有种陌生感。富冈太自然了,体贴的照顾,温柔的语气,都像是天经地义一样自然。 但是对不死川来说,他从来没见过富冈这样。原来富冈还有这一面?他眼里的富冈,总是很冷淡,板着一张脸,好像对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简直不可思议,甚至有种惊悚感。 而铃音,也十分习惯富冈的照顾。在他的印象里,她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绝不会对男子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但她现在如此自然地靠在富冈肩膀上,仿佛这样的动作能带给她巨大的安全感,依赖的模样不加掩饰地展露在他面前。 “可是,可是我。”她明显是不大相信富冈的话,声音小了下去,“严胜不想我吗,我想,想去陪他。” 第55章 她怎么能用这种轻松语气说出这么残忍的话?不死川几乎要冲上去这么质问她了。 可富冈好像没听到那些话一样,神情自如地接话,声音很平,“你不可以去陪他。” 铃音不说话了。她垂下眼睫,安静地呼吸着。 不死川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隐隐间觉得这样的对话不是第一次发生,看她的样子,像是知道富冈会说什么,所以没精力回答。 “晚饭想吃什么?”富冈没有理会她刚刚的反应,继续说。 她看了眼站在外面的不死川,嗫嚅着回答:“不死川先生,您,您晚饭想吃什么?” 现在才想起来外面还有个人? 不死川心下无名火起。不是气铃音,她生着病,本来就难受。也不是气富冈,毕竟富冈只是在照顾她。他强压下这股火,回答:“都可以。” 实际上,他没有心思思考晚饭吃什么这样的问题。 富冈会做饭?他想,怎么可能。 第49章 铃音躺在被褥上,眼睛半眯着,看着黑暗种显得有点模糊的屋顶横梁。 她身上没什么力气,总想睡觉。但真躺下了,又睡不好。她脑子里很乱,心也是。 病痛会让人变得软弱。铃音仔细思考了很久,发现自己持续时间不长的人生里,除了一身的病痛,什么也没能得到。她变得软弱不堪,没有意志与病痛纠缠,只想快点解脱。 厨房里有刀。如果她现在走过去,用锋利的刀刃划破脆弱的血管的话,很快就能解脱吧?但是,她不能这样做。很快就会被发现的,血的味道还是太明显了。 她听人说过,如果自杀的话,没有办法去天堂,只能下地狱。第一次听这种话的时候,她很害怕,觉得死亡是跟自己毫无关联的东西。但现在,她觉得死亡也没什么不好的。 下地狱的话,应该能见到严胜吧?不知道严胜会不会等她,她做的梦里,严胜总是告诉她不可以死,却不告诉她原因。为什么呢,她想要见到他,想要在他身边,只要他在的话,她就不会害怕了。 这些天,铃音察觉到了很多事。她依赖富冈先生,无论是喝药的时候,还是打瞌睡的时候,或者是做梦醒来的时候,富冈先生都在。他很温柔,怀抱也很温暖,就像下雪那天一样温暖。 只是,她提到死这个字的时候,富冈先生就会很严厉。他几乎不对她说重话,也不会朝她摆脸色,所以一旦他严厉起来,她就会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呢?她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突然无师自通了。她在生病,这没错,但不代表她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富冈先生看她的眼神,她很熟悉。深沉的,悲伤的,复杂的眼神,只要她看向他,就总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情绪。他日复一日地做着重复的事情,铃音在一段昏昏沉沉的睡眠中,突然得出了结论。 啊,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铃音替富冈先生觉得不值。 她是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人。就算立刻消失,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为了她这样的人,真的很不值得。小的时候,她听到邻居吵架,夫妻二人总会重复这样的话——“我当初看上你,真是瞎了眼!我就是养条狗,也比跟你成为夫妻强!”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冲动的,看到路上可怜的小猫小狗,就想喂点什么东西给它们,如果有条件,还会把它们带回家养着。因此,看到她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觉得可怜,想要照顾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她觉得,富冈先生可能只是没有感情经历,误把对她的怜悯当成了爱情。 她想证明给他看。证明她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这样的话,他就能放心了吧?自己间隔几天就会喂养的流浪猫突然找到了住处,有了喂养的主人,想必也会笑着放弃继续喂养这只猫的想法吧? 到时候,无论她用什么方式死掉,都不会有人发现了。 “不要逞强啊,真是的。”不死川先生把药递给她,看上去有些无奈,“你其实身上没什么力气吧,躺着就好了,家里又没什么事给你做。” 铃音低头喝药,不置可否。不死川先生跟之前相比,柔和了很多,表情也平静多了。他替她剥糖,轻轻叹息道:“铃音,你不用觉得自己是负担。富冈可从来没抱怨过啊。” 不死川先生似乎习惯了照顾人,做事很利索。他把糖块塞到她嘴里,神色有点黯淡,“家里很多兄弟姐妹需要我照顾,所以早就习惯了。” “您会觉得我很软弱吗?”铃音看着空荡的院子,轻声说着,“大家都失去过重要的家人,却能带着这份伤痛认真地活下去。我却,做不到。” “有点吧,以前这么想过。”不死川先生笑了一下,抬手捏了下她的脸,“但是,生病的人肯定很难受啊。如果我对生病的人说,喂,你太软弱了,赶紧好起来,那也太过分了吧?” 不死川先生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柔。铃音也跟着笑了一下,“谢谢您。” “不过那家伙,之前在鬼杀队的时候,特别讨人厌。”不死川先生指了指在厨房忙活的富冈先生,毫不在意是否会被听到,“现在看见他这样,伊黑,伊黑估计也会非常惊讶吧,不,觉得恶心也说不定。” 提到“伊黑”这个名字的时候,不死川先生明显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慢慢地叹了口气。 “伊黑先生是您的朋友吗?”铃音试探着问。 “啊,我们是同期,关系很好。”他轻声解释了一下,“不过,已经不在了。” 铃音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不说话了。她觉得自己没有安慰不死川先生的资格。 为了证明自己能独自生活,从而到达目的,铃音决定不再贪睡了。她抵抗着身体的疲惫,帮忙做了点家务。尽管她已经很难看懂汉字了,她还是想离严胜再近一点,便想整理一下书架上的书。 她用干净的布擦拭书架上的灰尘,手指扶过书脊。一想到严胜低头看书的模样,她就有种哭泣的冲动。严胜为她解释书本内容的声音犹在耳边,但现在,她连字都不太会写了。 嗯? 最里侧的那本书,有点鼓起来了。铃音小心地把这本书抽出来,以为是受潮了,想拿出去晒一下。书页的味道很好闻,她习惯性地低头闻了一下。随着她的动作,书被翻开,露出了夹在里面的纸。 纸是她常用的那种,上面写满了字,墨迹晕染出来,让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没有往这本书里放过任何东西。 铃音的手开始发抖。她意识到这也许是严胜放进去的。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一无所知。剧烈的情绪起伏让她跌坐在地,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严胜写的,给她的。 就像以前一样。他总喜欢往家里的角落放点什么东西,却不告诉她。如果她发现了,兴高采烈地问他,他就会问她喜不喜欢。她当然喜欢,也喜欢这种自己发现惊喜的感觉。 而现在,在严胜离开后的午后,她再次发现了他给她的“礼物”。 铃音深呼吸几下,尽量平复情绪。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想要更整洁一些。脸色肯定很差,她不用想就知道,却没法在短时间内恢复以前的状态。 她把信重新放回书内,珍视地放在书架上,走到梳妆台前,用梳子整理头发。她这些天一直都是散着头发的,有些地方打结了,梳起来并不顺利。她心中着急,用力地拽着梳子。头发顺利地梳开了,她觉不出痛来,只把额前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铃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面色苍白,一脸病容,只是眼睛很亮。她踉跄着回到书架,手指颤抖着拿出信件,深呼吸几下,才敢小心翼翼地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严胜漂亮的字迹。铃音咬住嘴唇,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汉字上全部标好了平假名。一股熟悉的悲伤涌入心间,她迟钝的脑子立刻反应过来,他是怕她看不懂,才会这样仔细地标注好的。 之前他们一起看书的时候,她抱怨过很多次,说如果每本书都能在汉字上标注好平假名就好了。有的书标,有的书不标,看起来很麻烦。 原来严胜都记得。 被珍视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铃音颤抖着看向信件的开头,还是熟悉的四个字——“吾妻铃音”。 铃音贪婪地看着纸上的每一个字。 【吾妻铃音: 从海边回来后,你便睡熟了。我看着你恬静的睡颜,不停地回想你今晚对我说的那些话。但无论回想多少次,我都无法说服自己接受你决绝的想法。 你跟我说那些话,只是想要安慰我。你说人类的生命于我而言不过须臾一瞬,我知道,你已经打定主意去死了。如果无惨大人强迫你,你就打算去死,对不对? 我写到这里,心如刀绞。铃音,你怎么可以打定主意去死。如果你死了,只留下我,我要承受怎样的痛苦,你想象过吗。或者说,你想象过了,所以选择用人类生命短暂这样的话来搪塞我。 第56章 铃音,之前我想过,把你变成鬼就好了。这样你就能永远在我身边。但我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怕你恨我。 我一想到你用类似憎恨,或者失望的眼神看我,就感到十足十的恐惧。你那双纯净的,充满依恋的眼睛,怎么能带上对我的憎恨。那时候我就知道,比起你离开我,我更害怕你恨我。 是的,我一直害怕你恨我。 一开始,我带你离开,只是怀着“这个人对我有用处”的想法。就像移植一株植物一样简单,我带走了你。但时间越长,我就越能感到我对你的感情已经不再像一开始一样单纯。 我怕你吃不好,穿不暖,怕你担惊受怕。我做出了很多以往绝不会做的事,让你枕在我腿上休息,让你靠在我身上看书,搂着你睡觉。这些事,全都不成体统,不合规矩。我试图说服自己,因为你太柔弱,你太害怕,而我带走了你,所以有义务负责。 我没想到,没预料到无惨大人会对你感兴趣。那一刻,我开始后悔带你离开了。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无法回头。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担惊受怕,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你那双明亮的眼睛越来越灰暗,而在今天晚上,你打定了主意要去死,这双眼睛,重新明亮起来了。 铃音,不要死,不要怀着这样的念头去死。无惨大人大概不会强迫你,但就算强迫了,我也会陪着你。你不是说过的吗,只要我在的话,你就不会害怕了。 我可以接受你离去,但必须是寿终正寝。铃音,你自然老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脾气肯定很好吧?你总是很安静,到时候应该也是。我会陪着你的,直到你寿终正寝那一刻。 那时候,我绝不会把你变成鬼的。你一定会去天堂吧,不,你那样善良,美好,一定会去的。我会学着适应没有你的生活,我会一直回想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说在你眼里,我永远是最好的那个。 铃音,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一直追随力量,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还不够强大。催促和批评占据了我人类时期的大部分时间,尽管已经记不清对方的面容,那种失望而冰冷的眼神却很难忘记。一直到四百年后的今天,我才得到了这样发自内心的肯定和夸奖。 你说这种感情叫做幸福。铃音,我也好幸福。从遇到你开始,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所以,铃音,请不要残忍地剥夺这份幸福。你是我四百多年来才遇到的最最珍贵的人,不要放弃生命,好不好? 那天,你问我人类有没有转世这一说。我想也许是有的。但铃音就是铃音,哪怕转世了,铃音也只有一个。而且,我也知道,一个人如果拥有幸福的家庭,是不会选择跟鬼一起生活的。 但不管怎么说,我会找到你的。如果幸福,那再好不过。如果不幸福,那我会帮你的。不过,怎么帮比较好呢?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一下才能得出结论。 写到这里,已经很晚了。我没有用以前习惯的措辞,怕你看不懂。如果之前那封,也用这种通俗易懂的措辞就好了。但仔细想来,我从来没写过这样的东西,实在是不成体统。 平假名也是标注好了的,就像你之前嘟囔的那样。但我想,大部分汉字你都是能看懂的。我们铃音,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知道。 我决定,找本书夹在里面。我知道,你喜欢这种自己发现惊喜的感觉,我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铃音,如果某天你发现了这封信,看到了这里,请考虑我的心意。你看到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场景,我不大清楚。但我一想到你偶然发现后惊喜的笑容,就忍不住微笑。 到时候,想必你会开心地扑到我怀里,坐在我腿上,仔细地看这封信的内容吧?说不定,看到后面,你还会哭泣。不过那没关系,我会帮你擦掉眼泪的。 铃音,就像之前在海边说的那样,我爱你。 夫严胜泣书】 铃音看得很慢。她不舍得把这份信就这样看完,看一会就需要平复一下心情。她近乎贪婪地抚摸着纸张上熟悉的字迹,眼泪沾湿了衣服前襟。 严胜原来……都知道,知道她当时抱着必死的决心,知道她说那些话的目的。她用力地攥紧手,绝望地想,对啊,严胜怎么会不知道呢,他那么了解她,肯定立刻就明白了。 骗人,骗人。看到这份信的时候,跟你描述的,一点也不一样。你不在这里,我要怎么在你怀里读这封信?严胜,为什么不为我擦掉眼泪呢,就像你之前做过的那样,就像你信里写的那样。为什么不亲口说,为什么要在我决心去死的时候让我看到这样的信? 铃音不知道自己决心去死到底对不对。严胜说她要活到寿终正寝那一刻,但于她而言,前提是他在,他得在她身边才可以啊。 她迷茫地闭上眼睛,眼泪簌簌落下,却没有一双轻柔的手替她拭去眼泪了。 第50章 富冈义勇觉得铃音很奇怪。 不同于以往的疲惫和安静,她正常得过分,眼睛也有了些神采。 但就是这种正常,让他起了疑心。 义勇不喜欢跟人交流,但不代表他看不懂。很多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到底怎么回事,但他并不在意。或者说,懒得管。 以前,事情太多,太忙,职责太重。他脑子里只有杀鬼这一件事,所以不在乎这世界上近乎一切的东西。 现在,他想做的事,仍旧只有一件。尽管这件事很难,尽管铃音可能不需要,他也还是要做。 而这一刻,义勇看着她素净的侧脸,有了结论。 她想死。 所以她表现得很正常,想让他以为她已经痊愈了。 义勇说不太清心里的感受。 愤怒吗,也许有。面对着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他很难保持稳定的情绪。更别说这个人是铃音。 他很想质问她,黑死牟难道给她留了话吗?类似于“如果我死了,不许开心,不许幸福,要永远记着我。不许向前看,过段时间就去死”的话? 他竭力克制着说这些话的冲动。度脚狩不能说,不能说。如果说了,她会讨厌他,会崩溃。他不想伤害她,从一开始就不想。 悲伤,恐惧,应该也是有的。她日渐枯萎,他却只能看着,帮不了她什么。 义勇一直拼命克制自己的感情。他不想给她负担和压力,不想让自己的感情对她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所以他说只要她好好吃饭,好好喝药,他就不会管她。 但此刻,他开始后悔了。 他是不是,太克制了。所以她感受不到他的在乎,他的恐惧,他的感情?是不是一旦她能够感受到他这种几乎要将自己燃烧掉的感情,她就无暇思考什么死亡了? 义勇想起之前不死川跟他说的话。 那时候,铃音已经睡着了。她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大概是想要通过睡眠来逃避一些对她来说过于残酷的事实吧。 “看样子,你很喜欢她。”不死川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有任何前奏,也没有任何依据。 义勇没有回答。这是他的事,与其他人无关。他没有承认自己心意的必要,所以他沉默。他觉得奇怪,喜欢这样的词汇,竟然能用在他身上。而且,还是由眼前的不死川说出来的,简直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死川也压根不在意他是否回应,继续说着,“你们见过几次?超过五次吗,富冈,时间太短了。” 义勇还是不说话。他知道不死川的意思。感情是需要基础的,而他和铃音没有这种基础。如果某个人告诉他“我爱上了一个见过三次的女人”,他也会觉得荒谬。 但这份爱,是不一样的。她救了他两次,如果不是她,他早就死了。不过,他并不是因为这种救命之恩才喜欢她的,这太浅显。但如果要他说出具体的依据,他不想说,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遵从本心。之前他没有办法,因为她选择了黑死牟,因为他承担着杀鬼的职责。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需要人照顾,如果他不管的话,她真的会死掉。 不死川笑着摇头,下了结论:“你是个傻子吧。” 彼此彼此。义勇想,没有反驳。 而此刻,他看着无声恸哭的铃音,沉默不语。她哭得厉害,却只发出呜咽声。近乎透明的泪水簌簌落下,沾湿了她的衣襟。她苍白的脸颊上毫无血色,他知道,她的泪水是凉的。 她有多久没这么激动了,他暗自想着,从他见到她开始,她就几乎没有情绪波动,像一口枯井。 “怎么了?”义勇主动走上前,蹲在她旁边。他伸手为她擦去眼泪,手指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果然是凉的,他想,仔细地捧着她的脸,手指擦过她细密的睫毛。 “严胜他……”她说不出话,只把手里的纸给他看,是很珍视的样子。她抽噎着捧着纸张,他看过去,前四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第57章 黑死牟的名字是什么,义勇压根不在意。但严胜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每天都要听好几遍。 “吾妻铃音”这四个字,更是提醒了黑死牟和她的关系。 但是,那又怎么了。这完全与他无关。 义勇装听不到她在说什么,装作没有看到那几个字,像以前做过的许多次一样。他仔细地擦掉她脸上冰凉的泪,又整理了一下她额前的头发。因为她手里的信件,眼前的这双眼睛格外悲伤。 他喃喃道:“眼睛该疼了。” 她需要安抚,需要安慰。行动上的,而非口头上的。义勇接过她手里的纸,原样叠好,放回散在地上的书里。她有些迷茫地看着他的动作,并没有阻止他。她很依赖他,觉得他做的事都是为她好,这他也很清楚。 “好了,不哭了。”义勇俯身,抱住仍在瑟瑟发抖的铃音。他轻柔地用左手拍着她的背,说着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的话,“不哭了,好不好?”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那封信给了她太大的冲击,她不知道怎么缓解,只好靠在他胸膛上,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她寻求着这份温暖,紧紧地搂着他,状态比刚刚要好一点,最起码不怎么哭了。 义勇同样用力地抱她,紧紧地环住她的腰。因为角度问题,他的脸贴着她的脖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自己甚至能感受到她脉搏跳动的幅度。 太近了,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因为经常喝药,还掺杂着清苦的药味。她还在发抖,小声说:“羽织……” 这是两个没什么指向性的字。但奇怪的是,义勇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指的是,她经常搂在怀里的那件,属于黑死牟的羽织。他深呼吸一下,看向一旁的不死川,告诉了对方放置羽织的位置。 “喂,你认真的啊?”不死川皱眉,明显不大情愿,脸上是近乎愤怒的表情。但不死川没有拒绝,利落地拿来了羽织,随手递了过来,“你真是……” 话没有说话,但义勇明白不死川的意思。其实,他也觉得这样的行为很荒谬。 他接过羽织,从后面用羽织完全遮盖住她。她果然是这个意思,立刻在他怀里松懈下来,不再发抖了。 最能带给她安全感的,是黑死牟留下的羽织。 义勇静静地抱着她,继续拍她的背,希望能让她平静下来。她的呼吸逐渐绵长,应该是睡着了。但他没有动,仍旧维持着这个动作。他从来没有这么抱过她,这样的时刻于他而言十分珍贵。他只是想再这么待一会,尽管她需要的只是这个怀抱,而不是他这个人。 “富冈,你在她面前,这不是能说会道的吗。”不死川见她睡着了,轻声调侃。 是吗,义勇不置可否。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一直沉默,她会离他越来越远,所以他尝试做一个能言善辩的人,说出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说出口的话。如果其他人说了这种话,他可能会觉得对方油嘴滑舌吧。 而且那位医者也说了,要多跟她说话,鼓励她,让她感受到她自己的重要性。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义勇回答,小心地搂着她的腰。之前没能做到的事,现在哪怕不擅长,也要认真做。 不死川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案几上,看着空荡的院子。过了一会,不死川才开口:“她是不是想快点死掉,好去找那个上弦一。” “她不会死的。”义勇想也不想,就拒绝思考这样的问题。他不会让她死的,她怎么会死。她只是太难过了,她只是生病了,她只是需要时间。 他低头看着羽织里的纤细身影,她睡熟了,呼吸很轻。 “是啊,她还年轻,不会死的。”不死川轻声叹息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只能等着了。” 义勇应了一声,掀开羽织的一角,想确认她的状态。她闭着眼睛,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她在他怀里熟睡着,只是这件事,就让他觉得安心。他似乎无法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怕她做傻事,也怕她离开。 铃音,快点好起来吧,义勇想,重新用羽织包裹住她。 铃音睡得很熟,但时间还是不长。她看了严胜给她的信,知道了严胜没能对她说出口的话。尽管严胜已经不在了,但看着他留下的东西,除了思念他的苦楚和悲伤,她也得到了些许慰藉。 她经常做梦,各种各样的梦。但醒来之后,她对梦的记忆就会变得十分模糊。她能记清楚的,只有只为数不多的,梦到严胜的梦。 只是这次,她没有做梦,睡得极其安稳。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缩在富冈先生怀里。这是一个熟悉的拥抱方式,之前,严胜就是这么安慰她的。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清冽味道,迷迷糊糊间竟然想起了之前的那个雪天。 那天,在家乡的雪地里,富冈先生也是这么抱她的。 很温暖的怀抱,让她有种永远这样就好了的念头。 身后盖着的,是严胜的羽织。她伸手抓住一点布料,听到了富冈先生略显低沉的声音,“醒了?” “嗯。”铃音应了一声,松开了环在富冈先生身侧的另一只手。很快,头顶上的羽织被掀开了。她仰头,看到了他清晰的下颌线。 富冈先生低头看她,“饿不饿?” “不饿。”铃音没有动,或者说,她不是很想离开这个能带给她安全感的怀抱。 “那就这样待着。”富冈先生重新盖好了羽织,拍了一下她的背。 铃音渴望这样温暖的怀抱。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是想要人陪着的。但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自我厌恶感。她觉得自己很恶心,明明心里想死掉就好了,却还是渴望这样温柔的怀抱,渴望怀抱给予她的浓厚安全感。 也许是这心病的缘故吧,她总是胡思乱想,情绪也多变。之前决定好的事,可能过一会就不想这样了。她沉浸在悲伤和痛苦里,却也渴望有人能带给她温暖。 她果然,是个坏孩子。 坏孩子,会得到惩罚。 “对不起……”铃音小声说着,“富冈先生,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富冈先生的声音很平静。他双手环着她的腰,渐渐用力,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我,我是个很不好的人,很坏,很差劲。”铃音解释,声音越来越小,“我,您对我太好了,我会很依赖您。明明,我之前想好了,不想让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的。” 隔着羽织,富冈先生似乎是笑了一下。但这声音很轻,转瞬即逝,铃音没有听清楚。他俯身,靠在她肩膀上,紧紧地搂着她,同样小声回答:“你依赖我,不好吗。” “这不对,不可以。”她的心沉了下去。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富冈先生抱得太紧,她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没有动。 “你很好,很好。”富冈先生叹了口气,“铃音,你觉得我会对一个不好的,很坏的,差劲的人做这种事吗。” 铃音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说过的,但你可能不记得了。”他继续说着,语气不容质疑,“做这些事,是我愿意的。你依赖我,也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铃音想要看到富冈先生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她伸手去拉羽织,光线马上要映入眼底了,他却伸手阻止了她的动作。他再次用羽织包裹住她,语气难得有了点起伏,“就这样,就这样说。” 为什么不让她看他?铃音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照他说的那样做了。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轻声喊他的名字,“富冈先生?” “叫我义勇。”他没有答应刚刚的称呼。 铃音愣了一下。在她的认知里,只有朋友才能这么喊名字,富冈先生是她的恩人,怎么能喊名字呢,这太失礼了。 富冈先生一直沉默,维持着刚刚的动作。铃音咬了一下嘴唇,小声喊他的名字:“义勇?” “嗯。”他终于答应了,声音很轻。 真是的,小孩子一样。铃音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不由得笑了一下。像是验证她的想法一样,义勇补充了一句:“以后,不要用敬语了。” “好,知道了。”她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 ----------------------- 作者有话说:对了宝宝们,我之前就想问来着,就是,我看到很多宝宝评论都是让严胜“打复活赛”,这是让严胜复活的意思嘛,还是玩梗之类的呀?因为我不大懂这种事,搜了一下好像有这个梗,实在是拿不准……但是我又很好奇,纠结几天还是决定问了。如果真是复活的意思的话,我真的很纠结,因为我觉得复活不大符合常理,感觉会怪怪的,就害怕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而且我感觉我也想不出能圆回来的理由…… 然后如果大家有什么看法呀,想看的剧情呀,都可以评论告诉我呀! (如果我有灵感的话就写!) 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大家的评论我都在看,一天看好几遍哈哈!真的很感谢大家!大家真的对我太好了,我很感激,很开心,很幸福! [粉心][粉心][粉心] 第58章 第51章 夏天很快过去了。 铃音坐在缘侧,看着院子里已经开始落叶的树。秋天是萧索的季节,她对此却没什么感受。于她而言,只是衣服穿得比夏天厚一些,盖的被子也要厚一些罢了。 不死川先生不久前离开了,去了其他的地方。是什么地方来着,铃音记得他跟她说过,但她记忆力很差,连几天前的事情都不记得,很快就忘了。 “是之前的队友,有点事要处理,。”不死川先生坐在她旁边,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等我有空,会过来看你的。” 铃音想说没关系,只是为了看她就来回奔波,实在是辛苦。但不死川先生的眼神很温柔,迎着这样的目光,她没法摇头,只是笑着应了,“好,我会等您来看我的。” 不死川先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神情柔和,伸手轻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笑道:“快要秋天了,注意保暖。” “好,您也是,要照顾好自己。”铃音觉得不死川先生的手很温暖。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她就是能感受出来。他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朋友,但还是坚强地活着,她很佩服这样的不死川先生。 “知道了。不过你,还是得多出去走走,散散步什么的,不挺好吗?”不死川先生看向庭院,“一开始难受是很正常的,但千万不要做傻事,知道吗?” 铃音听到过很多次这样的话。惠子说,不死川先生说,义勇也说。而且,严胜给她的信里,也让她好好活着。实际上,她也想这么做。尽管可能需要很多时间,但她决定这么试试看了。 她听着这些话,认真地点头,“好,我知道了,多谢您。” 铃音站在门边,看着不死川先生离去的背影。他越走越远,已经看不清楚了,但她还是站在原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在想什么。”义勇把药递过来,坐在旁边,轻声问。 铃音接过药,用勺子搅了几下,“没什么,只是发呆。” 铃音现在,能尝出一些味道了。药很苦,喝起来有些困难。义勇说这是好事,最起码知道味道了。 “喝完了就吃糖。”义勇见她迟迟不肯喝药,把手里的糖给她看。 这样的话显得她很任性,都这么大了还需要人哄着吃药。铃音立马反驳:“没有,我要喝的,只是药太汤了,我在等。” “是吗。”义勇没有反驳。 铃音觉得他不相信,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对,我只是在等药凉一点再喝。” “好,我知道了。”义勇同样认真地回答。 铃音很快把药喝完了。义勇把糖塞到她嘴里,转身去做自己的事。她看着义勇的背影,忽然想自己这一段时间都意识不到他到底都为她做了些什么。 他并不擅长做这些事,也没有必要做这些事。但他在这里待了很久,为了她做这些麻烦事,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糖块在嘴里融化,是甜的。 义勇之前告诉她,她不会想知道他留在这里的原因。但她已经知道了,尽管他没有告诉过她。 “义勇。”铃音轻声喊他的名字。 义勇正在煮茶,闻言看了过来,“怎么了,要喝水?” 这个回答让铃音心中泛起波澜。义勇似乎总把她的需求放在第一位,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他对她,实在是太好了。 “那个原因……”铃音犹豫一下,还是说了,“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义勇愣住了。他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微微皱眉,好像在思考她这句话的意思。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他垂下眼睫,平静地回答:“是吗。”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铃音抓着自己的袖子,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说起话来不算流畅,“而且我,我可能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好,我有点害怕,你可能会后悔……” 她终于说出口了,怀疑自己是否值得这份爱。义勇是不是对她只有愧疚之情呢,如果她好了,他是不是就会离开了?或者,就算他不离开,又会不会觉得她不值得他这样对待,进而后悔呢? 如果是以前,她绝不会这样想的。但她变得越来越软弱,病痛剥夺了她近乎一切的意志,她不停地这样问自己,不停地怀疑这世上的一切,得不出完全肯定的答案。 她只是很害怕。 义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刚刚一直等着她说完那些话,心里有点忐忑。他以为,她会拒绝他,毕竟她在某种程度上有些执着。但她没有这样做,而是朝他走了一步。 义勇慢慢地朝她走过去,坐在她身旁,看向她那双惶恐不安的眼睛。以前,她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她总是很悲伤,却不至于害怕。而现在,在他面前,她第一次露出这种不安神情,无关其他事,只是因为他。 这清晰的认知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这份感情,原来也有窥见天光的时候。他不愿意告诉她,不想让她知道,是因为他害怕她有负担,害怕她不敢接受他的照顾,也不想让她觉得他照顾她是有目的的。 这份几乎要将他心智燃烧掉的感情,被她知晓了。她没有拒绝,没有退缩,没有视而不见,只是在犹豫。她说她需要时间,当然,当然,他一直在等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待了。 太好了,他想,忍住微笑的冲动,这就够了。 铃音惴惴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义勇。他又在用那种深沉复杂的眼神看她,却没有说话。 他在想什么呢?她不由得这么想了。他跟以前比起来,话要多很多,整个人也柔和了。她觉得这样很好,相处起来也容易许多。只是在这样的感情上,他好像不大愿意多说点心里话。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这对我来说,很难。”义勇终于开口了,很认真地解释,“你觉得自己不够好,但对我来说,你很好。我会等,一直等。” 铃音安静地等他说完。因为离得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味道。他说话的时候,停顿很多,似乎是在思考措辞。 但他很认真,眼神尤其真挚。他不再是以往那副平静的模样,甚至非常紧张地攥住了左手。 “至于你说的,后不后悔的事,我不会后悔。”义勇继续说,声音有点低,“你可能会怀疑,但我会证明给你看。铃音,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 铃音产生了哭泣的冲动。义勇的话很简单,却奇异地驱散了她心头的怀疑和不安。原来他说的话这么有说服力吗,她只觉得很安心。她低下头,喃喃道:“我会尝试的。” “好。”义勇柔声应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看了看铃音的脸。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他犹豫道:“要我抱你去休息一会吗?” “我自己去。”铃音不敢抬头看他,低着头站了起来。明明这是之前经常发生的事,但现在她就是不想这样。她觉得脸有点烫,赶紧进了屋。 她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尽量不回想刚刚的话。胡思乱想了一会,她也有点累了,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次,还是没有做梦,时间也不长。铃音慢慢地睁开眼睛,外面已经有些暗了。她直起身,有些迷茫地环视四周,想知道义勇在哪里。 平时,如果她醒了的话,义勇马上就会过来,喂她喝水的。但这次没有,所以她有点疑惑,想知道他是不是出去了。 很快,她就看到义勇了。他坐在缘侧,弯着腰,模样很奇怪。 他好像,在发抖……幅度不大,但她看得很清楚。 铃音快步走过去,看到义勇正紧紧地攥着右胳膊。他神情痛苦,眉头紧锁,额头上都是冷汗。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刻慌了神。 她腿没力气,又着急,膝盖一下子砸在木板上。她顾不上自己,只急切地问他:“义勇,你怎么了,胳膊痛吗?” 直到她出声,义勇才意识到她过来了。他神情恍惚,困难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膝盖撞到了,会疼吧。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想扶她起来,却没有力气。 义勇深呼吸几下,想要回答她的话,好让她安心。但他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有点哑,“没事,只,只是幻肢痛。”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但疼痛让他无暇控制自己的表情。 幻肢痛? 铃音这时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她真的很自私,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竟然忘了失去右手的他会经历的痛苦。肯定不止一次了,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但她竟然现在才知道他会幻肢痛。 要怎么做,才能缓解他的痛苦?铃音很着急,跪在他身旁问:“要吃药吗,还是怎么办,义勇,我要怎么做?” “没事,你在,在,在这里就好了。”义勇觉得疼痛应该快过去了。这是他早就习惯了的痛苦,算不上什么。他想说几句话,好让她不那么担心她,却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59章 她身上很香,也很柔软。她紧紧地抱着他,让他靠在她肩颈上,同时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动作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她动作生疏,却不容他推开。他僵硬的身体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敢就这样拥抱她,但也不想离开她。 她担忧地喊他的名字,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对不起,义勇,我太自私了,你一定难受了很多次,对不起……” 为什么又道歉,义勇想,铃音,不需要道歉。她那么单薄,瘦弱,却拥有这么温暖而坚定的怀抱,让他很想永远这样下去。 原来,他也有希望能够得到她庇护的时刻。她太温柔了,无论是声音,还是手掌,都那么温柔,让他沉溺其中,不想动弹。 义勇闭上眼睛,身体不再僵硬,而是慢慢地缓和了下来。他撑起胳膊,用完好的左手试探性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身。 可以吗,他想,她会觉得冒犯吗?这跟之前的拥抱是不一样的,之前是她需要他,而现在,是他需要她。 她没有推开他,所以他用了点力气,像是得寸进尺的行为。 她抱得很紧,也很小心,也许是怕弄疼他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意味,“义勇,你好受一点了吗?” “好一点了。”义勇小声回答。他觉得自己也许要融化在这个怀抱里了。 他把头抵在她肩颈处,深深呼吸,不敢动弹,轻声说着,“铃音,铃音……” “我在这里,不会离开的。”铃音柔声回答。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脖子,能感受到他因为疼痛而颤抖的力度。他一定很难受,头发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一想到刚刚看到的场景,就非常难受。她真的很过分,竟然对义勇的疼痛一无所知。在他需要她的时候,她都在干什么?她只享受他的付出,却一点事都没能为他做。 听到他说好一点了,铃音才能松口气。义勇这么难受,她想为他做点什么,又想起之前义勇安慰她的时候,想起那个带给她力量的拥抱,便立刻学着他之前的动作,搂住了他。 好在,拥抱好像是管用的。一开始他很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了。他靠在她身上,微微颤抖着,呼吸很烫,但很温暖。 铃音继续拍着他的背,小声跟他保证:“以后我会多注意的。义勇,你疼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自己撑着,我也想帮你。” 义勇的呼吸声比之前要轻一些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稍微点了点头,好像是同意了的意思。 “膝盖,没事吗。”他小声问。 膝盖?铃音没反应过来,她的膝盖怎么了?她仔细回想,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她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跪倒在地的事。 这跟他经历的疼痛相比,又算什么呢?铃音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种时刻还要担心她这种微不足道的疼痛,心里酸酸的,有点想哭,“没事的,一点也不疼。” “是吗。”他叹息着回答,“那就好,那就好。” 铃音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动作,摸了下义勇的额头。他靠在她身上,小声说:“好像不疼了。” “那很好啊。”她回答。 义勇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不说话了。 铃音也没有说话,只是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 太阳下山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是很美的景色。 第52章 铃音把点心放到食盒里,犹豫着看向一旁的义勇,“我自己去就好了,惠子家很近的。” 义勇摇头,仍旧是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语气,“我陪你去。” 铃音不说话了。她知道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毕竟她还在吃药。但他不太喜欢跟人交流,她怕他过去会不适应,也不想他因为她而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只是,看着他温和的眼睛,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铃音跟义勇一前一后走在路上,有些紧张。她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但好在惠子家确实很近,这种紧张感很快就消逝了。 “哎呀,铃音你来了,快进来!”惠子非常热情地接过食盒,目光扫过铃音有了点血色的脸颊,笑意更深。她看向铃音身后的义勇,点了点头,笑道:“富冈先生也来了。” 义勇也点头,应了一声。 惠子,认识义勇吗?铃音本来觉得自己该介绍一下的,但惠子显然跟义勇比较熟,似乎见过很多次了。 “还喝以前我们一块喝的茶,怎么样?”惠子利落地把点心放到盘子里,笑着询问铃音的意见。她目光关切,发自内心为铃音高兴,“你终于愿意出门看看了,我前几天还想呢,都好久没跟你一块喝茶吃点心了。” 铃音有点不好意思了。惠子一直对她很好,这种善意让她十分感动。她连忙点头,“可以的,我喝什么都好。” 宁静的午后,太阳暖洋洋的。茶水的热气升腾着,铃音捧起茶杯,认真地听惠子说话,“你气色好多啦,富冈先生照顾你很用心啊,我都看在眼里呢。” 铃音不大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看在眼里?她有些迟钝地看着惠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来你不大清楚啊。”惠子笑着看了眼坐在铃音旁边的义勇,对方神色平静,好像没有注意这些谈话。 她觉得铃音大概是没听义勇说过,便解释道:“之前,富冈先生特意来问我吃什么能补身体,那些食物要怎么做比较好,我就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是这样。铃音根本不知道这些事,不由得惊讶。原来义勇还特意问了这些事吗?而且,她这几天能尝出味道来了,发现他做的菜确实很好吃。她以为他是很有做饭的天赋,但看来也是询问了不少意见。 她微微偏头,去看一旁的义勇。他端着茶杯喝茶,察觉到她的视线,没说什么。他只是朝她点了下头,表情也没变。 铃音快速收回视线,觉得自己的脸很烫。她埋头喝茶,咽下几口茶之后才能回答惠子之前的话,“嗯,我,我很感激富冈先生。” “我也很感激惠子。之前惠子帮了我很多,在我难过的时候。”铃音低下头,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个时候我想了很多,也想过死掉就好了。但是现在我,我不那么想了,我想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 “这样想就对了。”惠子抓住铃音的手,眼睛立刻就红了。她把最近发生的事都看在眼里,也理解铃音失去丈夫的苦楚和心酸。 但人总要往前看,总要好好生活,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她紧紧地抓着铃音的手,哽咽道:“你能这样,真的很棒。不要着急,你需要时间。” “嗯,好,我明白。”铃音抬头,看到了惠子关切而欣慰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也有点想哭了。她更加确信这样做是对的,不由得笑了起来,像是在跟惠子撒娇,“不过药好苦,每天都要喝两次。” 惠子立刻笑了,柔声哄道:“真是的,小孩子一样。你要是好好喝药,我就给你加餐,多吃点对身体好。你现在虽然气色好多了,但还是很瘦,跟之前比差远了。” 惠子这话,是发自内心的。以前的铃音,虽然不算圆润,但看上去十分健康,精神也好,眼睛很明亮。现在的铃音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整个人纤瘦而悲伤,需要细心的照顾。 不过,她觉得眼前这位富冈先生做得倒是很不错,能把铃音从悬崖边拉回来,肯定是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的。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他手也不方便,只想想就会知道到底有多用心。 她不知道铃音和丈夫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么长时间不见,发生了什么事似乎也没有追究的必要了。镇子里有些人在说闲话,她出去的时候也稍微听到了一些,心中反感这些人的八卦,但也无法堵住他们的嘴。 “你们,看起来很般配啊。”惠子不由得说出了内心的想法,语气很真诚,“看到你们待在一块,就觉得心里很安静,一点也不浮躁了。” “咳……”铃音被茶水抢了一下,脸立刻红了。她不受控制地咳了几声,觉得脸烧得厉害。 一旁的义勇快速地伸过手,拍了几下她的背。见她不咳嗽了,他才收回手,五指悄悄收拢,慢慢地攥住了手。 铃音不知所措地看着惠子带着笑意的脸庞,眨了几下眼睛。她能感受到义勇拍她背时恰到好处的力度,但她不敢看他,怕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要说什么呢,她飞速地思考着,下意识咬住了嘴唇。 否认的话,好像不大对,也会伤到义勇的心。她不愿意伤害他,而且她,她听到这样的话,好像是很开心的。 但肯定的话,好像也不大对,而且感觉会很奇怪。笑着接受别人的赞美对现在的她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两个人都默契地沉默了。 但此刻,这份沉默实际上就代表了心中的答案。 “哈哈你们两个,怎么都这副表情啊。”惠子不再说这个话题,笑着拍了拍铃音的肩膀,“最近手不抖了吧,睡觉的时候还做噩梦吗?” 第60章 “好多了。”铃音暗自松了口气,轻声回答惠子的问题。 怕耽误惠子做事,铃音又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她提着食盒,不敢看跟在旁边的义勇。 他一直很安静,但她能感觉出来他的视线。这视线让她更不好意思了,心想他之前也是这么看她的,为什么这时候她格外在意呢? “惠子,说话很有趣吧?”铃音决定说点什么。海风吹过,带来熟悉的大海的味道。她很久没出门了,不由得看了眼宽阔的海面。但她很快移开了眼神,那片海让她想起过去的很多事。 “嗯。”义勇走在旁边,低声应了一句。他沉吟一下,声音显得有点犹豫,“你觉得……” 铃音等着他把话说完,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她觉得奇怪,扭头去看他,正好跟他对视了一眼。 义勇看起来,很犹豫,或者说是有些不安。她看过来的时候,他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铃音轻声问,等着他的回答。 “听到那些话,我很开心。”义勇垂下眼睫,声音很低,看上去有些悲伤,“你会觉得我这样想,是一种冒犯吗。” 冒犯? 怎么会。铃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一直都在为她的事这样难过吗?她想大声告诉他不会,永远不会,但又觉得言语无法传达她的心意。 要说什么,怎么做,才能让他不这么悲伤?她拼命思索,不想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想他悲伤。 铃音看着他低沉而悲伤的模样,主动往他身旁走了两步。她毫不犹豫地,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左手。 他的手很凉,因为她的触碰而僵硬了一下。顺着他的指缝,她慢慢地跟他十指紧扣,想让他的手暖和一点。 “不会的,永远不会。”铃音仰头,直直地看向义勇的眼睛,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其实,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也很开心。但我现在很,很难坦然接受这种夸奖的话,所以才不说话的。只是这样,没有其他的原因。” 话音落下,铃音看到了一双因为她而亮起的眼睛。 义勇低头看着铃音,疑惑于她的勇敢和坦诚。她怎么能,怎么能用这样坚定的神情,这样不容他质疑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又怎么能毫不犹豫,一丝停顿都没有地做出这样的事? 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手掌柔软而温暖,让他不由自主地同样紧紧回握这只带给他无限温暖的手。 “是吗……”义勇又想拥抱她了。但他现在握着她的手,如果拥抱她的话,会不会太贪心了,是不是有些冒犯了? 他不想做出任何有可能让她觉得不适的行为,只好竭力克制这份冲动,轻声回答:“那就好。” 铃音见义勇不再悲伤,才松了口气。她牵着他往回走,语气也欢快了一些,“义勇,你之前经常去惠子家吗,感觉你们比较熟。” “……嗯,问些事。”义勇停顿一下,补充道,“你那时候,吃的很少,所以我想把东西做得好一点。” 铃音觉得自己被义勇和惠子珍视着。在她摇摇欲坠的时候,他没有放弃她,甚至在饭菜上下了很多功夫。但是,她那时候,是吃不出味道来的啊。 明明只要敷衍地蒸些米饭,随便做点什么饭菜打发她就好了,他却要认真琢磨做菜的方法。面对这样的行为,她无法平静地面对,也不能装作不知道。 “谢谢你,义勇。”铃音看向他,郑重地向他道谢。 阳光洒在义勇冷峻的侧脸上,显得柔和了很多。他这次没有移开眼神,而是看着她的眼睛,同样郑重地回答:“不用谢。” 铃音笑了笑,眼睛微微眯起来。她和义勇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没有分开。 晚饭要吃什么呢? 这几个月来,铃音第一次产生了思考这样问题的冲动。 天气很好,海风也温柔地吹拂着。义勇看着铃音纤瘦的背影,扬起嘴角,笑了一下。 第53章 天气越来越冷了。 铃音畏寒,不再去缘侧了,只待在屋里。她和义勇不再是隔着拉门的距离,这让她有些不适应。 药还吃着,但铃音的状况比以前要好很多。昏睡的时间缩短,身上也有了力气,能做点家务了。她对此感到轻松,觉得自己也能稍微有点用处了。 白天的时候,铃音开始试着练字。这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拿起笔,看到严胜写的字,她就不受控制地想起之前的日子。她不停地回想之前严胜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时候的情景,力度如何,说了什么话,练了什么字? 她都记得,就像昨天刚刚发生那样清晰。这些是她最珍贵的记忆。 严胜,我这样做是对的吗?你说要我好好活着,我决定这样做了,但真的没错吗?你不在,我却决定好好活下去,你会不会觉得我虚伪,觉得我恶心?这是不是一种背叛? 铃音反复思考这些问题。好不容易想明白了,过一会又会怀疑自己的结论。这些天,她想了无数遍,却意识到,唯一能告诉她答案的严胜不在了,所以她是不可能知道答案的。 她现在,很少哭。之前她觉得难受了,总是莫名其妙地哭泣,大概是觉得无论她怎么哭,严胜都会耐心地安慰她吧。她总是向严胜索取很多东西,却没能为他做任何事。 铃音一笔一划地照着严胜的字迹写着,写得比之前要好一些。 之前,她整理这些纸张的时候,从箱子里发现了很多她还没来得及临摹的内容。 她看着上面略显复杂的字迹,意识到这是严胜之前写的。那段时间她因为无惨的事心里很乱,偷懒不肯练字,甚至连案几也很少靠近。 她一直以为严胜那些天没有为她准备练字的内容,但不久前却在练完的纸张下发现了这些东西。 原来,哪怕她不想练字,严胜也为她准备好了。而且准备的,是她看的书上结构稍微复杂的那些字。 只是,他写的那些字,她现在已经不认识了。 铃音能想象到严胜为她写这些字时候的样子。他写字的时候,姿态很好看,背很直,头会微微低下来一点。 他是在什么情况下为她准备这些字的呢,是她睡着的时候吗,还是她去做饭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把她可能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一句话也不会说,等着她发现。 一想到这,她就能感受到胸腔间持续不断的钝痛。 一直是这样的。严胜为她做了很多很多的事,却说害怕她恨他。她怎么会恨他呢,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如果不是他,她可能早就死掉了。 铃音压下心中的疼痛,继续练字。尽管写得不如以前好看,她还是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 比练字更难的,是看书。她先挑那些有平假名注音的书,想通过平假名来判断汉字的意思。 有的字能够轻松地判断出来,但同音的字就有些困难了。 “义勇,这个えん是什么意思?”铃音轻声问。如果她实在判断不出来,就会问旁边的义勇。 义勇在做自己的事,颇为专注。他很快抬头,看向她手中的书。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停留在她素净的侧脸上,回答:“这个字在这句话里,是缘分的意思。” 说完这话,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怎么解释比较好,声音比刚才要低一些,“比如,人和人相遇,是需要缘分的。” “不看这句话的话。”义勇移开眼神,看向拉门外她之前常坐的地方,“也是缘侧的缘。”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铃音明白了。她用手指写了几遍这个字,小声问:“能相遇的人,都是有缘分的人吗?或者说,是上天注定的吗?” 铃音常听人这么说,尤其是年纪大了的长辈。他们说人的一辈子都是有定数的,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早就注定好了。所以她也常思考,她的一辈子,也是这样的吗? 义勇微微侧头,看着若有所思的铃音。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眉眼间又带上了他熟悉的悲伤神情。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于他而言,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缘分吗,他不大清楚。上天注定什么的,他不太相信。 “我觉得,事在人为吧。”义勇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比如,就算没有缘分,也可以通过自己改变。而不是悲观,怨天尤人,或者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其他人。” 这些话,要是之前,他是不会说的。哪怕心里这么想,他也不会真的说出口。倾诉心里的想法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听完这些话,她脸上带了点惊讶的神情,睫毛微微颤抖着。他看着她,继续说:“但是,我认为,也许人和人之间的第一面,是需要缘分的。” 原来义勇是这么想的。铃音每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都会很惊讶。毕竟他很少说心里话,沉默的时间更多一些。她低下头,想了一会,觉得她也可以通过自己而改变一些事。 第61章 “你能做到的。”义勇轻声说。 铃音猛地抬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知道她刚刚在想什么。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语气温柔,也很坚定,“因为我验证过了,事在人为,所以你能做到。” 验证过了? 铃音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通过什么事验证的呢?她觉得是鬼杀队的事,所以尽管好奇,也还是没有开口问。 而且,她也不知道义勇为什么能用这么笃定的语气说出这些话。他很信任她,但实际上,她不大明白他信任她的理由。 她吃了很久的药,一直浑浑噩噩的,需要他照顾,给他添了很多麻烦。这样的她,连自己都没法完全信任,义勇为什么会觉得她能做到呢? 但铃音没有问原因,毕竟质疑别人的观点是一件很失礼的事。她点头,朝义勇笑了一下,“好,我会努力的。” 铃音觉得自己可以做饭了。记忆力比之前好了很多,而且也能尝出味道,做饭对她来说不再是困难的事了。 义勇对此显得有些犹豫。一方面,他觉得她还没有好全,似乎不该劳累。但另一方面,他知道如果她能做点什么的话,就会开心很多,这对她恢复有好处。 “好,那就交给你了。”他点点头,语气颇为郑重。 好像她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铃音觉得义勇太过正式,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应该是喜欢吃白萝卜炖鲑鱼,做这个吧。铃音做了决定,略显生疏地准备食材。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她觉得自己应该算是比较了解义勇了。他看上去很淡漠,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但实际上是一个很要强的人。所以他如果做了一件事,就想做到最好。这一点,她从做饭这件事上就意识到了。 不管怎么说,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好像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饭菜被端上桌,铃音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义勇的评价。她有些紧张,毕竟是病有好转以来第一次做饭,尽管确认过味道,也还是很想得到肯定的回答。 “怎么样,还合胃口吗?”铃音无意识地抓着桌角,不想盯着他吃饭,只好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义勇喝了口汤,“味道,很好。” 之前做鱼汤那次他也是这么说的。铃音不大确定,“真的吗?之前你也说好吃。” “那次,也很好吃。”义勇回答,语气笃定,“真的,我没有骗你。” 那时候她尝不出味道,但义勇也没有骗她的理由,所以她如释重负,心里轻松了很多,“那就好。” 铃音洗好碗筷,回来的时候发现义勇已经把茶泡好了。她安静地坐下,习惯性地开始一边喝茶一边发呆。 义勇不是多话的类型,铃音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的生活太简单了,可以说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东西。而且,她在义勇面前还是有些拘束。 不过,仔细算一下的话,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半年多了。实际上,他应该也有想要做的其他事吧。不死川先生之前就提过其他队友的事,义勇却好像没怎么说过。 只待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做着一样的事,他会不会觉得无聊? “那个,你只在这里,会耽误你的事吧?”铃音思考了一下措辞,“其实我现在好多了……” “我的什么事。”义勇打断她的话,平静地问,语气没有起伏。 “其他的队友,还有你的师傅……”铃音觉得义勇好像有点不开心了,说话的声音不由得越来越小,“因为我的事,你们没有怎么见过面吧……” “所以呢。”义勇没有回答,冷静地反问。 铃音只是很愧疚,觉得耽误了他的事,让他无法跟师傅和队友见面。她知道的,长时间照顾别人实际上会很累,尤其是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却没什么进展的时候。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微微皱眉,确实不怎么开心。他几乎不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她立刻意识到她说错话了。 “对,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铃音不知道怎么解释,不说话了。 空气立刻安静了,屋外的风声格外明显。茶散发着热气,却没有人喝。 过了一会,义勇叹了口气,解释道:“师傅那边,我已经寄过信了。” 铃音觉得他的语气比之前要柔和很多。他思索一下,又继续说:“至于队友,都在往前看,有了自己新的生活。” “所以,见面的话,并不着急。”义勇最终下了结论。 是这样吗?铃音有些惊讶,她以为他会很想回去的。但他的话很有说服力,她是相信的。 他神色温和,也恢复了以往的温柔语气,“而且,我知道,你会好起来的。或者,我会一直等的。” 义勇冷峻的面容近在眼前,铃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让她知道,她没有耽误他的事,不必为此愧疚。而且,他没有用“快点”这样的词语,说会等她,是为了不给她压力。 可是,一直等吗?她想,可能要很久,或者也许她永远都好不了。她觉得这样的话很扫兴,尽管这么想,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铃音。”正胡思乱想着,义勇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是?”铃音有些不解,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复杂。跟他对视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了这个眼神的含义。这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义勇说,“见师傅,还有其他队友的时候。” 铃音愣住了。他的语气很普通,并没有多么正式,像在说晚上吃什么这样的寻常话题。但她明白这些话里的含义,也知道他刻意控制了语气,不想给她压力。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她低下头,有些犹豫。出门见其他人这种事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 “他们会喜欢你的。”义勇安慰她,“而且,不是现在,你也不需要做什么。” 铃音对自己没有这样的自信。真的吗,见到她之后,不会觉得她是一个软弱无能的,只会依靠别人生活的废物吗?她总是这么想自己,明明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觉得的。因为生病了,她在这种事情上格外自卑。 但是,事在人为,她想要改变这样的自己,不想被病痛左右一切意志。这样想着,她鼓起勇气,小声回答:“好。” 声音很小,但两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 义勇得到回答,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一直控制语气和措辞,不想让她感到压力和不适,现在看来,似乎做得不错。 她一直在努力,义勇比谁都清楚。她觉得照顾她是一件麻烦事,觉得没有成效,他从来不这么想。她很勇敢,很坦诚,这些他都知道。 他伸手替她续上茶,低声重复道:“他们,会喜欢你的。” -----------------------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啦!最近在想番外写什么! 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读者宝宝们,我是真的发自内心感激大家,特别特别特别感激大家! 虽然我这么说会显得很自恋,但我觉得,能看到我这段话的宝宝们,在某种程度上是认可我的文字的吧? 能得到认可,是一件多么荣幸多么幸福的事啊。对我来说,没有比被大家认可更加幸福的事了。 没有大家的支持,我是没办法写到这里的。每次码字的时候,我都很有干劲,因为想到大家,就有了无限的动力。 所以,我又想感谢大家了。我真的很幸福,能遇到对我这么好的读者宝宝们,是我的荣幸!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我心中的感情,感谢大家,真的感谢大家! [粉心][粉心][粉心] 第54章 冬天悄然来临。 铃音没有在海边完整地度过一个冬天的经历。或者说,冬天的记忆对她来说已经非常遥远了。她听着呼啸的海风,缩在炭盆旁喝茶,想原来冬天的海风声音这么大吗。 当时,她和严胜还住在客栈里。但时间长了,总不能永远不出门,所以严胜问她想要住在哪里。她想了想,笑着说想看看海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她和严胜来到了这里。已经快要一年了,她还住在这,严胜却不在了。 后藤先生来看过了,说铃音恢复状况不错,药可以试着停了。对她来说,不用喝苦涩的药当然是好事,而且这也证明她不再被病痛左右了。她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跟后藤先生道谢:“谢谢您的药。如果不是您的药,我不会好得这么快的。” 后藤先生收好看诊的用具,笑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也得你配合才行啊。而且,富冈的照顾工作,也做得很不错。” 铃音有点不好意思了,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微笑。她跟着后藤先生走向门外,看着他走远才回到屋内。 “说过的吧,你可以做到。”义勇把煎药的瓦罐收了起来,看上去心情不错。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她的头发,问道:“感觉怎么样?” 第62章 “很开心,感觉自己做了一件不错的事。”铃音终于能松口气了。这种感觉很神奇,说不出来的轻松,过去怯懦的自己好像即将远去了。她下意识用脸蹭了一下义勇为她整理头发的手指,笑道:“我终于不再是一个麻烦了,义勇,我好开心。” 义勇收拢手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每次他做类似动作的时候,她都会用脸蹭一下他的手指。很多次了,按理说他也该习惯的,但每次他都会像被烫到一样,默默地收回手。 “你本来就不是麻烦。”他觉得她说的话不对。为什么要觉得自己是麻烦呢,他从来都没这么觉得过。 义勇总这么说。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就算他这么说,她也还是觉得照顾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管怎么说,她都得感谢义勇。如果不是他,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谢你,义勇,真的很感谢。”她仰头看着他,郑重地向他道谢,“尽管你总是说没关系,但我不能把你的照顾当成理所应当的事,不然就太过分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认真,似乎很在乎这样的事。之前她一直生病,习惯了他的照顾。但现在她恢复了,所以她开始思考怎么“报答”他了。 “那以后,你照顾我好了。”义勇决定先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微微俯身,晃了一下自己的右胳膊,声音很平,“没有右手,生活果然还是很不方便。” 怎么把她要说的话说出来了?而且,还是用这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了让人不知道怎么回应的话。铃音心中惊讶,不由得愣住了。她本来打算要说类似的话的。因为义勇照顾了她很久,所以她就想,以后的日子,作为回报,就她照顾他好了。 义勇离得很近,衣袖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他身上一股清冽味道,眼睛很亮,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太近了……近得可以看清他浓密的睫毛。原来义勇的睫毛这么好看吗,铃音不合时宜地想,连后退都忘了。 义勇没有动,仍旧这样看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好,我会的。”铃音终于能正常说话了。她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解释,“我本来也要这么说的,但你说得太快了,我没反应过来。”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义勇扬起嘴角笑了一下。他直起身,握住她有些凉的手,“外面冷,进屋吧。” “……啊,好。”铃音眨了几下眼睛,任由他牵着她回去。她有点反应不过来,感觉义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但感觉他不像这样的人,应该只是她的错觉吧? 怀着“照顾义勇”的责任感,铃音去泡茶了。她把茶杯放到他左手边,又把点心摆好,好让他吃点东西。 “不过,从之前我就想说了。义勇吃饭的时候,其实有的时候会吃到脸上哦,像小孩子一样。”铃音坐到旁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笑着说。 这是她在吃白萝卜炖鲑鱼的时候发现的。她能明显感受到他吃这道菜的时候,跟吃其他菜的时候是不一样的。他单手吃饭不太方便,脸上会粘一些米粒。 义勇愣了一下。他吃饭的时候,其实已经尽量控制了。毕竟他不想在她面前展露出一些……不符合他性格的样子。他低下头,默默地吃点心,不说话了。 哈哈,这一点也很像小孩子。铃音大概可以猜出来,义勇身边的人,应该都很照顾他吧?从他一开始不擅长做家务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如果不是被照顾得很好的话,这些家务应该都稍微会做一点。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加感谢他的照顾。 “义勇,被照顾得很好呢,所以才会这样吧。”铃音笑眯眯地说,“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哦。” 义勇深呼吸一下,没有否认这些话。铃音说的,都是事实。他微微侧头,看向她,平静地接话:“所以,我会很需要你照顾我。” 所以义勇到底为什么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啊?铃音的脸立刻红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好像只是说了句普普通通的话一样。但话的内容,却一点都不普通…… 不过,被需要的感觉,很好。而且,她是真的很想为义勇做点什么。只接受,却不付出的感受并不好。她捧起茶杯,小声回答:“我知道的……” “嗯。”义勇应了一声。 铃音继续喝茶,发现义勇的头发比之前要长一些了。他一开始的头发都剪掉了,她猜测是只有左手,扎头发不方便才剪的。在这里的时候,他应该也剪过头发,但她记不太清了。 “以后,我帮你扎头发吧。”她觉得说这话有点奇怪,但还是小声说了下去,“我,我很会绑头发的。你之前不就是长发吗?” 义勇有些意外,但很快点了头。他是知道的,她的手很巧。那块绣了很多花朵的手帕,还在他身边。他只是没有想到,她会愿意为他做这种事。按理说,是他该给她梳头发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的头发上。之前,她精神不好,总散着头发,缩在被子里昏睡。最近她状态好了很多,也有心情打理头发了。 她仍旧簪着头发,用那只玉簪。 义勇大概能猜到这簪子是谁送给她的,又有什么意义。她很喜欢这簪子,使用的时候很小心。他也知道女子簪发的含义,或者说,他想不知道都难。 义勇垂下眼睫,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需要时间,他也说过,他会一直等。等待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毕竟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在等她了。 只是那时候的等待不知道要持续多长时间,可以用遥遥无期来形容。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 修炼水之呼吸的人,需要平和的心境。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他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而且,他得到了她的承诺。她是个守信的人,说到做到,这点他也很清楚。 铃音替义勇铺好被褥,抚平了枕头上的褶皱,又把炭盆移近了些。她跪坐一旁,替他掖了掖被子,“好了,你休息吧。” 义勇觉得她未免太细致了些,独自入睡什么的,他完全可以做到吧?但她“照顾义勇”的兴致正高,他不想扫兴,便老实回答:“你在这里,我可能没法立刻睡着。” 是吗?铃音觉得奇怪,之前她睡觉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在她旁边坐着的,直到她睡着了才会走。中午她睡午觉醒来的时候,有几次甚至发现他还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动。 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做同样的事,便坚定地摇头,“没事,我会等你的,像你等我那样。” 义勇不再坚持,闭上了眼睛。但她的存在感太强,哪怕她呼吸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还是没法就这么睡着。 铃音,真的很温柔。这件事,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不愿意只被他照顾,所以提出要反过来照顾他。虽然早就知道会这样,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 正因为没有那么亲密,所以才会不想“欠人情”,不是吗? 但反过来想的话,似乎无论是谁,她都会这样做。毕竟她是真的觉得生病被照顾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她只是很单纯,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意思。 正胡思乱想着,义勇听到了铃音轻声喊他名字的声音,“义勇?” “怎么了?”义勇立刻睁开眼睛,看向一旁的铃音。 “等春天来了,暖和一些的时候……”她说起这话来吞吞吐吐的,明显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去看你师傅吧,可以吗?” 义勇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直起身,盯着她的眼睛看,仔细回想了几遍,才能确认这不是他的幻觉。 这话,他之前也跟她说过。但现在她主动说了出来,而且提出了具体的时间,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义勇只觉得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铃音也在看他,也许是见他很久不回答,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问:“义勇?” “好。”义勇立刻回答。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重复了一遍,“好,等春天暖和的时候。” 说完这话,义勇看到了铃音脸上略显羞涩的笑容。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大家的支持! 然后,我会更新番外的!第一个就是大家提过的君夺臣妻板块,我今天下午简直是灵感爆棚,想了特别多的内容,我会好好写出来的!不过我提前给大家避雷一下,就是因为这个题材的原因,人物性格会有一定程度的崩坏,也会有扭曲,暗黑的成分,接受不了的宝宝慎入哦~ 第55章 铃音来到这里已经几天了。能见到的,只有无惨和鸣女小姐。 她靠在案几上,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这里永远都是一个样子,木制建筑交错着,永恒的光线让她非常不适应。她没有心思做事情,往往只是发呆,等待着睡意的降临。 第63章 上一次来无限城的时候,严胜一直陪着她。但这次,也许是无惨的缘故,周围很安静,没有上次那种类似啃食的可怕声响。 无惨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告诉她:“以后,你是我的了。” 铃音很迷茫。她觉得无惨说的不对,但她不敢反驳他。尽管他把这里布置得很好,各种东西应有尽有,她也还是不明白他心里的想法。他把她带来这里,是出于对她的感情吗,还是觉得她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具? 她不能离开这里。无惨说外面很危险,这是在保护她。她本来也没有出去的打算,外面有其他的鬼,她不敢。 “我说的外面,不是房间外面。在这里,没有鬼敢伤害你。”无惨从后面抱住她,声音很低,“你之前生活的世界,比这里要危险百倍。” 铃音不知道说什么。她该怎么告诉无惨,她是人,就算鬼不伤害她,她也会害怕?她轻轻地呼吸着,靠在他怀里,回答:“是,我知道了。” 无惨喜欢这么抱着她,她也已经习惯了。他身上很香,这香味让她昏昏欲睡,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身体。他用手抚摸她的脸颊,似乎是笑了,声音带着点愉悦的笑意,“不怕我了?” 铃音确实不再那么害怕无惨了,但这只是因为她意识到他不会随便杀她。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她觉得他好像在等她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他很少她发脾气,动作也很轻,说话的时候甚至会刻意压低声音。 一开始,他几乎整天都在这里。她缩在角落里观察他,他也好像没看到似的。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他过来抱她,让她在他怀里休息。 她吓得立刻清醒了,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他也只是让她躺在被褥上休息,没说什么。 等她能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无惨让鸣女小姐来陪她。她一见到鸣女小姐就哭了,抽噎着问:“严胜,严胜怎么样了?” “黑死牟大人无碍,托我传话。”鸣女小姐低着头,轻声回答,“大人说,‘铃音,不要哭’。” 就是那一刻,铃音心中产生了一个猜想。她明白严胜的意思,不要哭,不要难过,好好活下去。所以她费力地止住眼泪,朝鸣女小姐道谢,“多谢您告诉我这个。麻烦您转告严胜,我在这里很好,不要替我担心。” 为了验证当时的猜想,在无惨说出“不怕我了”这句话的时候,铃音转身,环住了无惨的脖子。 他身上很凉,穿着和服,俊美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大人。”她仰头,朝他笑了一下,“我,我好像,确实不那么害怕了。” 好恶心,好恶心……铃音拼命压抑住呕吐的冲动,告诉自己要忍耐,不然她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无惨低头看着她,猩红的眼睛里是类似不解的神色。他在思考她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事。很快,他就明白了,笑道:“想要什么?” “我,我想见严胜,可以吗?”铃音吞咽几下口水,才能正常地说话,声音是抖的,“大人,我会很听话的,可以吗?” 无惨不笑了。笑意迅速从他脸上消逝,只剩下审视的冰冷神情。他板着脸,用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咬牙道:“你是我的,我为什么要让你见他。” 疼痛让铃音意识到无惨对她的宽容也是有底线的。他不想让她提严胜。 但是,为什么不能提?她心中升腾起愤怒的火焰,她根本不是自愿来这里的,她是被逼迫的。她真想反驳他,她为什么是他的,她什么时候是他的了? 一觉醒来,她就已经在这里了。没有任何预兆,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后知后觉自己来到了无限城。 她恐惧,痛苦,绝望,但没有任何用处。无惨无视她的离开的意愿,只无数次跟她重复那句“你是我的”。 那双手掐住她的下巴,没有温度,不容她反驳。 没有人能帮她,严胜也不能。她知道他没有办法保护她,这一切她都能猜到。她只是接受了这一切,毕竟,除了这个,她无计可施。 但是,这不代表她愿意。她好恨无惨,好恨好恨。她像他喜欢的那样靠在他怀里休息,伪装出平时的模样,这也让她觉得恶心。 但她不敢说,不敢说出这一切,怕无惨不让她见严胜。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她不想永远生活在这种地方,但她出不去。如果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那她就需要“见到严胜”这么一件可以让她感到幸福的事。 无惨想要什么?她快速地思索着。尽管她觉得不可能,但现在她要尝试一下。 “无惨大人……”铃音握住他的手,他很快就松开了她的下巴。趁着这个时机,她仰头吻了他的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如果见到严胜的话,我会很开心的,也会更听话,不可以吗?” 无惨不说话了。铃音看到了他略显愤怒的眼睛。但他在思考,思考她话语里的含义。但他没有答应她的要求,而是迅速地再次掐住她的下巴,用力地吻了下来。这个吻又急又凶,毫无温柔可言。 铃音闷哼一声,尽管心中不情愿,还是顺从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他的牙齿磕到了她的嘴唇,有些痛。她告诉自己这是必须要做的事,努力压下心间的苦楚,顺从地张开了嘴。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铃音仍旧不太会换气,空气越来越稀薄,她只好推了一下无惨的胸膛。他呼吸很重,稍微松开她一点,让她换气。 如果是严胜的话,一定会让她伏在他肩膀上呼吸。她这次也想这样,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但无惨没有让她这样做,而是捧住她的脸,细密地吻她的脸颊和眼睛。 铃音困难地呼吸着,看不清无惨的脸。他的呼吸好凉,一刻不停地吻她。过了一会,他微微俯身,擦掉她脸上的泪,低声说:“那些习惯,全部改掉。你是我的。” 什么?铃音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习惯?她无法思考任何事,脑子里很乱,连呼吸都无法顺利做到。她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声,这让她觉得恶心。他不解释刚才的话,又吻住了她的嘴唇,不让她有任何放松的机会。 到最后,铃音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胳膊无力地垂在无惨的肩膀上,不上不下地随着无惨的动作而晃动着。只是一个吻罢了,她却觉得自己完全承受不了。 她觉得很恶心。要这么生活多久,要靠这种事获得幸福,好痛苦,好痛苦。 “你和他的那些习惯。”无惨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冷,“全都要改掉。” 如果不是无惨支撑着她的身体,铃音觉得自己可能就会倒下了。她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听到这句话之后,她迟钝的脑子终于明白了之前的话。 啊,原来他都看到了。 她和严胜之间的所有事,他都看到了。 他甚至连她和严胜亲吻的习惯都这么清楚,所以才不让她靠在他肩膀上换气。 好可怕…… 之前的猜测,全都验证了。他一直在读取严胜的记忆,他什么都知道。但同时,她也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了。 “好。”铃音小声回答。她深呼吸几下,觉得眼前的事物清晰了很多,才再次开口:“无惨大人,我会很听话的……” “到时候再说。”无惨打断了她的话,略显粗鲁地把她抱到了被褥上。他用手盖住了她的眼睛,“现在,睡觉。不听话的话,你永远都见不到他。” 铃音不说话了。视觉被剥夺,听觉被无限放大了。周围细碎的声音让她无法安然入睡,而且嘴唇到现在还是肿的,好难受。她来回摸索,试探性地抓住无惨另一只手,小声道:“难受,耳朵……” 铃音看不到无惨的脸,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世界安静了。 很快就能见到严胜了。铃音一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微笑起来。为了能见到严胜,她愿意做出一些会让她不适的恶心事情。 无惨现在也许不会逼迫她,但之后肯定会。她要提前说出这些要求,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铃音说不清楚,时间的流逝于她而言并不清晰。无惨抱着她小憩的时候,突然捻住她的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了一会。然后,他低声道:“去见他吧。” 铃音猛地回头,头发被扯了一下,有点痛。但她顾不上这个,只觉得好开心。她想笑,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小声问:“现在就去吗?” “如果你不需要整理一下的话,现在就可以去。”无惨似乎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脸色沉了下来。 铃音才不在意无惨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想再梳一下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更整洁,便从无惨怀里直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整理头发。 “到时候,我会去接你回来。”无惨看着她梳头发的样子,知道她明明心里高兴得要命,但碍于他的存在,才伪装出现在这副没那么开心的样子。 第64章 但这个蠢货,根本不会伪装。无论是对他的恭顺,亲吻时做出的事,还是此刻,她装得一点也不像。这让他心里十分不爽。 她为什么不能装得像一点。他面无表情地想,坦率于他而言也是一种罪。 怀里空了下来,让他有点不适应。她身上是暖的,带着那股好闻的香味,抱起来很舒服。 是吗,铃音很快就梳好了头发,仔细地簪了起来。她无所谓这种事,但又不得不装出恭顺的样子来,小声回答:“好,我知道了,无惨大人。” “你知道什么。”无惨板着脸回答,“蠢货。” 铃音已经习惯无惨这样了。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大人,您,您多久去接我?” “到时候就会去。”无惨没有正面回答,答案很模糊。 铃音有些泄气。其实,她很害怕无惨只让她见严胜一面,马上就带她离开。他的回答更加重了这种忧虑。但是,她又不得不给自己打气,没关系,总比一面都见不到好。 怀着这样的想法,琵琶声响起,映入眼帘的,是严胜略显僵硬的背影。 第56章 站在门边,铃音反而犹豫了,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严胜。他背对着她,好像没有察觉到她已经在这里了一样。 但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了一瞬间,时间宝贵,不能耽误。她不再犹豫,快步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了严胜,小声说:“严胜,我在这里。” 黑死牟深呼吸一下,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迅速地转身,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低声道:“铃音……” 铃音仰头看他,发现他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痛苦而愧疚的神情。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由得愣了一下。严胜是为了她才这样的,一想到这里,痛苦和甜蜜便一齐涌上心头,促使她捧住了他的脸,小声回答:“严胜,不要这样,你没有错。我说过了吧,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最好的那个,你没有任何错。” “可是,如果不是我……”严胜低头看着她,仍旧不肯松口,“都怪我。” “我们好不容易才能见面,不要说这种事了,好不好?”铃音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自己能更紧地贴近他。她扬起笑脸,“如果无惨大人高兴的话,我们以后应该也可以常常见面的,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好幸福。” 黑死牟低头看着面色苍白的铃音。她肯定很害怕,很绝望。但是,她没有恨他,甚至再一次肯定了他,认同了他。她认为能够见到他是幸福,但如果不是他带走了她,她根本不会出现在无限城。 铃音,好温柔。他紧紧地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轻声回应:“能见到你,我也,好幸福。” 他们之间,是相互信任的关系,不需要任何言语来证明。铃音静静地抱着严胜,觉得之前在无限城里累积的痛苦和恐惧都消散了。他的怀抱让她非常安心,散发着熟悉的味道,就像回到了之前的生活一样。只是一个拥抱,就能让她重拾生活下去的勇气。 但是,还不够。她想要的不只是这个。 铃音微微仰头,主动亲吻严胜的嘴唇。她顾不上以往的羞涩,只轻声道:“严胜,用点力……” 迎接她的,是激烈的吻。没有以往的试探和前奏,她环住严胜的脖子,用力地回应他。一分一秒都很珍贵,她舍不得跟他分开,只想沉浸在这个吻里。 只是,空气越来越稀薄,铃音不得不结束这个吻。严胜等着她平复呼吸,跟她额头相抵,声音很温柔,“铃音,我爱你。” 严胜几乎不会主动说出这种话。铃音泪眼朦胧地亲吻他的嘴角,笑着回答:“我也爱你。” 呼吸相互交缠,铃音早就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克制。但现在,她只想放任自己。她解开自己的衣带,握住他的手,小声撒娇:“严胜,我难受……” 黑死牟有点犹豫。但他们太久没见,他对铃音的思念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而且,她很少这样,一定是承受了太多的痛苦才会这样的。 他一想到这里,就心如刀绞。她到底是怎么独自承受这些痛苦和悲伤的?她看上去这么苍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从背后抱住他的时候,她一直在发抖。 “铃音……”黑死牟爱怜地抚摸她的脸颊,小心地轻吻她,决定这么做。 铃音闭上眼睛,立刻感受到了变化。这让她十分放松。果然,如果是严胜的话,她就能快乐。 她非常清楚过程,也早就习惯了。但无惨之前说的话一直萦绕心间,她怕时间不够。她抓住严胜的衣袖,小说说:“严胜,时间是不是……” 铃音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只觉得自己被一双冰凉的手从背后抱起来了。她是被扯出来的,严胜抱得很紧,她也是,这股力道扯得她好痛。 这双手顺利地做到了这件事,甚至还拍了拍她的背。 骤然间被打断,她完全睁不开眼睛。液体不停地滑落,让她不自觉地呜咽出声。 这双手环住了铃音的腿,让她根本无法动弹。 严胜?她并不能正常思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是严胜把她抱起来了。 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明白,有些迷茫地开口问他,声音还沾染着些许情欲的味道,“严胜,严胜……”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只觉得好难受。她完全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只知道遵从自己的本心,想要严胜像之前那样抱她。 但是,她动不了。这双手的力气很大,让她动弹不得。她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劲,严胜怎么会这么对她,他从来不会用这么大的力气对她的。 铃音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想法有多天真。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终于能够看清眼前的事物了。 眼前的布料,是黑色的。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无惨…… 这个认知让她剧烈颤抖起来。她被按在他胸膛前,完全缩在他怀里,听到了他冰冷的声音,“终于,认出我了?” “无,无惨大人。”铃音不停地发抖。身体还没有适应,一直在发抖。她在抵触无惨的一切。 “呜呜呜……”她想要推开无惨,在他怀里挣扎着。她不要无惨这么抱着她,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一定是故意的,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的事? 铃音的挣扎没有用,无惨并没有听她的。她只觉得自己的下巴又被他掐住了。这下,她看清了他的脸。 他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突然笑了起来,“看来,我的上弦一,把你照顾得很好。” “不要,不要,放开我……”铃音试图挣开无惨的手。她的衣服堪堪挂在身上,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着。 她想要转身去看严胜,无惨却靠近她,低声道:“铃音,时间到了,我来接你回去。” 无惨觉得这样的铃音尤其美丽。身体细微地颤抖着,眼神早就恍惚了,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却还是用不满和愤恨的眼神瞪他,真是个勇敢的孩子。 刚刚,也许是太开心的缘故吧,她又哭了,细密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吐息温热。 她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他知道,是黑死牟让她变成这样子的。手早就被她沾湿了,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果然,她身上没有一处不是温热的。于他而言,是那么温暖,太阳的温度也许也比不上她身上的柔软气息吧。 亲眼看到,跟在记忆里看到,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的模样,完全展露在他眼前,毫无防备,完完全全地被他纳入眼底。她整个人就像一颗鲜嫩的果实,散发着任人采撷的鲜甜气息,眉眼间是从未对他展露过的柔媚神情。 当然,他很清楚,任人采撷这个词并不能用在她身上。她希望的,愿意的,渴望的对象,只有黑死牟。 但此刻,她在他怀里。 而且,她是他的。 她脸颊泛红,胸膛剧烈起伏着。衣服早就散了,白皙的脖颈近在咫尺。 她沉浸在这份情爱里,就算竭力克制,也还是不受控制地发出了细弱的呜咽声,如泣如诉,十分动听。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想,扬起了嘴角。但是,他会帮她的,这完全没有任何担心的必要。 无惨笑了。铃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可怕。但她不在乎他笑的原因,只想像以前做的那样讨好他,好让她跟严胜道别。 再让她拥抱一下严胜就好了,再让她说几句话就好了…… 但是,无惨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他再次按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腿,低声对她说:“好了,跟他道别吧,他看样子很舍不得你。” 铃音又想哭了。但这时候她清醒了很多,意识到之前那样做会让严胜更加痛苦。她不能表现出任何的依恋模样,这会让严胜不舍,也会让他愧疚。她得,她得让严胜明白,这不是他的错,他没有任何错。 第65章 “严胜,不要难过,我们还能再见面的。”铃音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出了这些话,却看不到严胜的脸。这让她没有实感,甚至会觉得严胜已经离开这里了。 她被牢牢地禁锢在无惨的怀里,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你要等我,严胜,你没有错,没有任何错。” 她以为,最起码无惨会让她听到严胜的回答。但是,在她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琵琶声响起,她得不到任何回答。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铃音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却被无惨放到了床褥上。眼睛里的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刚刚,不是很会表现吗?”无惨慢条斯理地脱掉了外衣,声音听上去透着一股诡异的笑意,“铃音,你让我大开眼界啊,不再表现一下了吗?” 身上很凉,尤其是最敏感的地方。但没有了严胜的触碰,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她一想到之前幸福的日子,就心如刀绞。她是个坏孩子,得到了惩罚,才来到了这里,被无惨这样对待。 她不敢违抗无惨,但还是打心底里觉得跟他的接触十分恶心。能做这种事的,只有夫妻。她的丈夫是严胜,不是无惨。这个认知让她无比痛苦,她不想这样,不想这样…… 屋顶不停晃动,眼泪落到枕头上。铃音觉得很累,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都好累。无惨咬了一下她的脖子,低声叫她的名字:“铃音?” “大人,怎,怎么了?”铃音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她已经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认知,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明显的哭腔,“大人,我好累,好累,我们休息一会好吗?” “娇气。”无惨从以前就想这么说她了。只是一会罢了,就能哭成这样,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是黑死牟太惯着她了,她想做什么都依她,这让她变得十分娇气,无法承受本来能承受的东西。 但他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只是把她抱在怀里,吻了一下她的眼睛,“怎么哭成这样。” 铃音仍旧不停颤抖着。无惨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太诡异了,她真的不明白。 她觉得无惨很可怕,但还是靠在他怀里,小声回答:“我好累……” 无惨替她整理头发,细密地吻她的脸颊,“知道了,这不是让你休息了吗?” “我好困,大人,真的好累。”铃音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如果她休息好了,他还要再来吗?如果再来的话,她完全承受不住的。她不敢躲开,只仰头看他,小声要求:“我可以休息吗?” “想睡就睡。”无惨没有拒绝。 铃音确实太累了。她没有力气思考其他的事,几乎是立刻就缩在他怀里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有人在用热毛巾给她擦拭身体。身上的汗水被妥帖地擦掉了,很舒服。 好温暖,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在谁的怀里,迷糊着想,是严胜吗? “严胜……”她小声说着,“是你吗……” 她没有等来回答,周围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于是她没有再问,很快忘记了这件事,又睡着了。 第57章 铃音发现,无惨似乎也有自己要做的事。他有的时候会外出,忙一些事。如果事情不顺利,他回来的时候就会露出明显愤怒的表情,但他很快就能控制好情绪,而不是迁怒于她。 对这种事,铃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在意他外出的时候到底做了些什么,也不在乎他为了什么愤怒。她只是做自己的事,不管是看书,还是练字,都比思考无惨的事要好多了。 但是,她不会把这些心里话表现出来。她尽量在无惨面前表现出温顺模样,试图让他高兴,好得到见严胜的机会。 她和严胜,只在无限城见过一次。她试着跟无惨提过,小心翼翼地表示自己会很听话。 “看你表现。”无惨把被仔细切好的点心块塞到她嘴里,露出了一个略显不满的笑容,“表现好的话,就可以。” 表现好,是什么意思,到什么程度?铃音不大明白无惨的话,细细地咀嚼着嘴里甜腻的点心,心中十分迷茫。 但无惨显然不想给她解释其中的含义,见她吃完了,便用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他再次把她搂到怀里,不说话了。 铃音养成了一个习惯。如果无惨抱她的话,她就很容易感到困倦。这大大缩短了让她感到痛苦的时间,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这次也不例外。无惨只抱了她一会,她就困了。她懒懒地靠在他身上,小声问他:“大人,您要休息一会吗?” “睡你的。”无惨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声音没什么起伏。她果然立刻闭上了眼睛,脸上仍旧是伪装出来的温顺表情。 对于她的心思,就算她不说,他也明白得很。她是个完全不会伪装的,彻头彻尾的蠢货。蠢到什么程度呢,哼,她恐怕还觉得她的伪装天衣无缝吧。 她太久没有离开无限城,也太久没有晒过太阳,皮肤比以前更白了。而且,她动不动就睡觉,一天里清醒的时间非常少。无惨低头看她,发现她很快就睡着了。 但是,哪怕没有晒太阳,她身上也还是很温暖,散发着非常好闻的香味。无惨一直觉得,她跟太阳没什么两样。如果见不到阳光,那她在这里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不,就算他见到了阳光,她也得在他身边才行。 “表现好”的意思,其实无惨也不是很清楚。他只是想让她露出点别的什么表情,他看够了她温顺无害的模样。 其实她恨他,恨到恨不得杀了他,这他也很清楚。或者,她想要逃离他,为此甚至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也能看出来。 但是,不可以。 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让她死掉的东西,他不会让她有任何可以结束生命的机会。 无惨紧紧地搂着她,把脸靠在她颈窝里,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后颈。 铃音醒来的时候,仍旧在无惨怀里。腿麻了,腰也有点疼。她直起身,小声抱怨:“不舒服……” 无惨在看书,闻言伸出手,替她揉腰。他的手法很生疏,算不上好,但动作很轻。铃音等了一会,又喝了几口茶,才抓住他的手,“好多了。” 无惨没有说话。他熟练地解开了铃音的衣带,让她躺到被褥上。衣服被他放到一边,散落地堆到了一起。 他俯身,先吻她的嘴唇。一吻结束,他冷声笑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铃音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无惨突然要做这种事。她下意识想要拿东西盖住自己,却又意识到这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她不受控制地想要呕吐,原来无惨说的“表现好”,是这个意思吗? 好恶心,好恶心…… 铃音不停地发抖。无惨对这种事说不上热衷,但次数也不少。每次结束之后,她都会非常累,身上全是牙印。 但每次,她都是一种被迫承受的心理,这意味着她不想这样,能让她心中的罪恶感减少一点。 但是,如果按照无惨说的来,就意味着她要主动。一想到这里,她就难受得快要吐出来了。 如果她主动,那就是一种背叛。但如果不主动,她就见不到严胜…… 铃音苦苦思索,得不出结论。在她纠结的时候,无惨又吻了一下她的嘴唇,露出了类似愉悦的表情,“看来,你不想这样。” “不,不是的!”铃音立刻反驳,害怕无惨再也不让她见严胜。她做出了决断,哆哆嗦嗦地去解无惨的衣带,声音在发抖,“无惨大人,我,我想的,我想的。” 铃音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要,先用手指吗?她记得严胜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但是,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具体的做法。而且无惨近在眼前,她完全下不了手。 铃音流出了悲伤而痛苦的眼泪。她胡乱地吻无惨的脸,小声呜咽着恳求他,“呜呜呜,无惨大人,我不懂,我不会,帮帮我。” 无惨看着她这副样子,啧了一声。他捧住她的脸,用手指擦掉她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水。真是娇气,只是这么点小事罢了,都做不好。她到底能做什么,离了他,她能做好什么? 他把自己的手指伸到她嘴里。她顺从地张嘴,唾液缠在他的手指上。他又吻她,夸她是个乖孩子。 这样的话,她不会觉得他的手指太凉,而且比搓手要简单很多。他把她抱到怀里,低声说:“接下来,就看你的表现了。能做好吗,铃音?” 铃音闭上眼睛,环住无惨的脖子。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不再咬住嘴唇,发出了那些甜腻的恶心声音。她吻他的脸,喊他“无惨大人”,做一切之前不会做的事。 好恶心。无论是无惨还是自己,都好恶心。 这次,持续了很长时间,铃音不敢说累。她觉得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嗓子疼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连呼吸都费劲。 第66章 “不累?”无惨环住她的腰,问。 铃音咽了几下口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不累的,无惨大人,我很喜欢。” 无惨对她的回答很满意。他终于停止了动作,拿毛巾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她身上完全没力气,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替她擦拭身上的汗水。 身上终于不那么粘腻了。铃音缩在无惨怀里,拿被子遮盖自己。她枕在他胳膊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人,我,我明天可以见严胜了吗?” “当然,你表现很好。”无惨低低地笑了一声。 太好了。铃音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明天见到严胜的话,说什么比较好呢,她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要不说练字的事情吧?她最近练得还可以,严胜一定会夸她的。 一想到这个,她就很开心,几乎能想象到那时候的场景。严胜看她练字内容的时候一直很认真,总能找出夸奖她的话。 这些天,她就是一边想象着那些话一边练字的。 “不过——”无惨突然出声了。铃音立刻看向他,以为他要反悔。 铃音非常紧张,怕自己脸上无法被掩饰掉的欣喜神色惹怒他。她已经很努力克制了,但有些事就是无法掩饰的。她小声问:“怎么了吗,大人。” “因为你表现得太好了——”无惨笑着看向她,刻意拖长了声音,“所以,你现在就可以见到他了。” 现在?铃音不大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是说她现在就可以准备了吗?她不解地抿着嘴唇,反问:“现在吗?” “对啊。”无惨笑着抚摸她仍旧泛红的脸颊,声音很轻快,“他一直在隔壁,你当然可以去见他。” 一直在隔壁。 现在就可以见他。 铃音呆呆地看着无惨张合的嘴唇,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听不清他后面的话。她迷茫地歪了歪脑袋,觉得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断掉了。 严胜,一直在隔壁,全都听到了。 她做的事,发出的声音,说的话,全都被严胜听到了。 她最不想展露出来的,最恶心的模样,被严胜从头到尾地听到了。 好恶心,好恶心…… 无惨是故意的。他早就存了这样的目的,故意引导她做出那样的事。 而她,就这么愚蠢地被他牵着鼻子走,真的太蠢了。 铃音迅速地直起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整个世界都在迅速地失真。眼泪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她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烂掉了。 死掉吧,现在就死掉吧,死掉的话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的话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怎么样可以死掉,这里没有尖锐的东西,撞墙的话会死掉吗,还是激怒无惨更快?激怒他的话,要说什么,怎么做? “怎么,不去见他了?”无惨还在笑。 “不,不要!”铃音的声音变得极其尖锐。她捂住耳朵,不想听到无惨那令人作呕的声音,不想思考任何事情,不想被他看到,“不要,我不要,不要……” 无惨抓住她的手,逼迫她听接下来的话。他扼住她的下巴,挑眉道:“是吗,原来你不想见到他。” 不是的,不是的……铃音想辩解,却说不出口。她想说她要见严胜,她只有见到严胜才有活下去的念头,但是,她说不出口。 “我明白了,原来你不要他了。”无惨立刻接话,扭曲了她的反应,“你厌倦他了,是不是?正好,我也不想让他见你,我马上就让他走。” “不是!不是!”铃音绝望地喊出声,拼命摇头,“我要去,我要去,不要,不要让严胜走!” 无惨不说话了。他冷哼一声,拿过一旁的和服,体贴地替她穿上。她一直在发抖,眼泪流个不停,一副完全崩溃了的样子。 哼,无惨在心里冷笑,这有什么,只是听到罢了,又不是亲眼看到了。她就是这么个单纯的蠢货,心里有一套自己的认知,如果做了什么跟她心里想的完全相反的事,她就会崩溃。 他帮她系好衣带,又替她擦掉了脸上的眼泪。她皮肤十分细腻,摸起来的时候有种温润的触感。 她转了转眼睛,迟钝地看着他的脸,眼睛里是灰暗的,没有任何光采。 “去吧。”他听到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铃音呆呆地看着无惨那张令她作呕的脸。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严胜什么时候过来的,从她午睡醒来后就在隔壁了吗? 她踉跄着站起来,慢慢地走向门外,等待绝望时刻的来临。 第58章 铃音坐在门边,把脸埋在膝盖里,想要平复一下心情。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很害怕,严胜一定会讨厌她的,会觉得她很恶心,一定会这样的…… 但是,她还是想要进去。好不容易才能有见到他的机会,她不想浪费掉。 拉门被她慢慢地拉开,她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了一步,陷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是严胜。她立刻就确定了。她用力地搂住他,小声说:“对不起,严胜,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你没有错。”黑死牟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让她缩在自己怀里。她哭得眼睛有些肿了,神情悲伤,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要苍白。 眼睛会疼的。他捧住她的脸,轻柔地吻她的眼睛,重复道:“铃音,你没有任何错,永远都没有。” 严胜的动作太温柔了,铃音仰头看他,看到了他脸上不加掩饰的疼惜神情。他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哄她:“我们铃音最听话了,是不是?相信我的话,我说的都是事实,好不好?” “你不觉得,不觉得我……”铃音咬住嘴唇,小声问,却说不下去。明明不想哭的,眼泪却擅自流了出来。严胜太温柔了,无论是声音还是动作,都让她觉得既熟悉又委屈。她是个软弱的人,软弱到只要他在这里,她就无法不依赖他。 “我刚刚,在想一些事情。”严胜轻柔地为她擦掉了脸上的泪水。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以,我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你仔细听一下,现在也听不到旁边的声音,很安静,对不对?” 铃音屏住呼吸,周围确实很安静,没有声音。但她觉得他只是在安慰她,不然的话,他怎么会在门边等她,又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松开了攥着严胜衣袖的手指,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只有沉重的温柔和疼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她最坏设想里的厌恶和鄙夷,没有,没有,没有。 他捧住她的脸,跟她额头相抵,轻轻地叹息道:“铃音,相信我。” “……真的?”铃音小声问,声音很哑,带着点可怜的希冀。 “真的。”严胜毫不犹豫地点头,再次用手指为她抹去苦涩的泪水。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声音很轻,“真的,我保证。” 铃音决定相信严胜的话。他不会骗她的,她决定这么想,不然的话,她感受到的就只有痛苦和绝望。 所以,她重重地点头,终于笑了,“嗯,我相信你。” 严胜的怀抱,好温暖。铃音像以前那样缩在他怀里,委屈地说:“我,我练了好多字,忘记拿过来给你看了。” “下次给我看,好吗?”严胜轻抚她的长发,柔声回答,“你写的字,一定越来越好看了。” “好,我下次一定不会忘记的。”铃音的声音还是很小,带着点呜咽声,“我想听你夸我的字,很想很想。” “嗯,铃音很聪明,我很期待。”严胜一下下地拍她的背,小声哄着她。 “海边下雨了吗?” “前几天下了一场雨,但时间不长。” “惠子,还好吗?” “她很好。昨天来家里问候了你,我说你就快回来了。” “家里的花,还在开吗?” “在开。我给它们浇了水,开得很漂亮。我会照顾好它们的,不要担心。” 铃音小声地问家里的事,严胜都柔声回答了。她通过这些话回想起了海边的家,不由得笑了起来,“真好,好像回去了一样。” 黑死牟不说话了。铃音越这样,就越印证他心中的猜测。他在思索,思索该怎么说。这让他感受到了熟悉的苦楚,他不想她离开,但也没有任何立场留住她。 “铃音。”黑死牟把她搂在怀里,小声喊她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笑道:“怎么了?” “你决定要去死了吗?”他轻声问。 铃音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她又笑了起来,但声音是哽咽的,“严胜,你也知道的吧,人类的生命,非常短暂。本来,我能陪你的时间,就很短呀。而且,我死了之后,你很快就会忘记我的。你会遇到很多不一样的人,到时候,关于我的记忆,就会变得非常非常模糊。你觉得难过,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只要忍一下,忍一下的话,你就能重新过上平静的生活了……” 第67章 又是这些话。忍一下就能好的话,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黑死牟最擅长的事,就是忍耐。人类时期经历过的事已经十分模糊了,但这些事让他比谁都会忍耐。 正因为他随时随地都在忍耐,他才会那么痛苦。他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发自内心肯定他,认可他,鼓励他的人,这个人又被夺走了。如果铃音怨他,恨他就好了,但她一直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她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没有做过一件错事,到最后伤害的人也只是她自己罢了。 “不是,不是。”黑死牟打断了她的话,“不是忍一下就会好,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 虽然严胜没有具体跟她说过人类时期的事,但铃音能猜到一些。她本意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很累了。她轻柔地捧住他的脸,笑道:“对不起,严胜,我不是故意说这些话的,我没有想要死,我只是累了,真的。” 黑死牟看着她温柔的眼睛,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无力的苦楚。为什么,明明受到伤害的是她,安慰他的人也是她?他低头吻她,“对不起,铃音,我没有资格让你留下来,对不起。” 铃音第一次知道,原来吻也可以是苦涩的。是谁的眼泪,她已经分不清楚了。她根本不怪严胜,事情坏到这样的地步,不怨他,也不怨她。 她决定不说这些悲伤的事,只道:“之前,你给我念过的和歌,我都忘记了。下次,再念给我听,好吗?” 黑死牟没法立刻轻松地回答这些话。他深呼吸几下,心中的苦楚仍旧纠缠着他,久久不肯消散。但他也跟着她笑了一下,回答:“当然好,把之前的那些都念给你听。” “那……拉钩,说好了的,就不可以反悔了。”铃音孩子气地伸出小指。她笑得眼睛微微眯起来,跟之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的样子让黑死牟愣了一下。眼前的手指十分纤细,还在微微颤抖。他也跟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钩住她的手指,郑重回答:“拉钩。” 铃音觉得,这个承诺就意味着之后还可以见面。这让她松了口气,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她缩在严胜怀里,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幸福,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但是,她实在是太累了。情绪一缓和下来,疲惫就如潮水般涌来,令她不受控制地松懈下来。她掐住自己的手心,不停地告诫自己不可以睡着,好不容易能见面的,她还要再跟严胜说几句话,还要再感受他的拥抱,还要…… “严胜……”她开口说话,声音却十分含糊。 “怎么了?”严胜立刻回答,拍了拍她的背。 铃音想站起来缓解一下睡意,但动不了。严胜的怀抱实在是太让她放松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我好困……” “睡一会吧,我抱着你。”严胜柔声说着。 “一会,叫我起来吧。我只睡一会,就一会……”铃音小声嘟囔着,“等我,等我一会。我还要跟你说话。” 严胜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略显低沉地回答:“好,睡吧。我会等你的。” 这句回答,让铃音无比安心地陷入了睡眠。这些事对她来说过于沉重,严胜的安抚让她不再悲伤,身体的疲惫也就无法再被忽视了。她靠在严胜怀里,笑着睡着了。 明明之前,每天都可以这样。他们可以一块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这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件小事罢了。但是现在,这样的事也显得格外珍贵,格外珍贵。 不知道睡了多久,铃音醒来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她清醒地很慢,浑身都疼,她无法立刻反应过来。 过去多久了?严胜没有叫她,是只过去了一会吗?她完全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周围也没有任何声音,她动了一下,环在她腰上的手便拍了一下她的背, 是严胜吗?她不由得这么想了。原来没有过去很长时间,还来得及。她开口说话,声音却是哑的,“严胜?” 没有回应。 为什么不说话。铃音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各种感官也开始运作,她转动了几下眼睛,闻到了属于无惨的香味。 是无惨。 巨大的失落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真是个笨蛋,为什么要睡着,好不容易才能见面的…… “总算醒了?”无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什么温度。 铃音不想回答他的话。她现在觉得,就算她再听话,他也会想出很多坏主意来折磨她。她的听话没有任何意义。换句话说,如果她不听话,说不定他就会生气。 如果他生气了,愤怒地把她杀掉的话,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解脱。 “怎么这么累,也没做什么。”无惨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反而把她抱了起来。他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舒服?” “我要喝水。”铃音偏过头,不让他碰自己的额头。要是发烧了才好呢,烧死就好了。 无惨没说话,走到案几旁,拿着茶杯回来了。铃音就着他的手喝了一整杯水,才觉得嗓子舒服了很多。 浑身都不舒服。她觉得都是无惨的错,自顾自地缩到了被子里,背对着无惨躺下了。 无惨在她身后,似乎是笑了一下。这声音很轻,铃音没有听清楚。 严胜……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 作者有话说:本来很多对话都不在预想里的,也不想写得这么悲伤,但写着写着就出来了呜呜,我写的时候一直在哭(*)…… 呜呜呜,我一直在改(2)的内容,改了好几遍都不行,改改改改到崩溃°(°ˉˉ°)° 宝宝们等等我改2的内容好不好,因为改完了要等几个小时才出结果,然后出了结果再改……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打算大改了,唉,好悲伤啊t﹏t,我尽量快点! 第59章 铃音在这里安静地生活着。 无惨告诉她,可以出门,也可以散步,或者晒太阳。但她不想出去,仍旧练字,偶尔看书,一天里清醒的时间算不上长。 无惨总是在这里。这让她非常费解,他不是很忙吗,应该有必须要做的事吧,为什么看上去总是非常清闲? “怎么了,不舒服?”无惨察觉到她的视线,皱了皱眉毛,想试一下她额头的温度。 铃音立刻偏过头去,不想被他碰到。之前的事情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这些痛苦的经历让她晚上经常做噩梦,总是哭着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她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眼泪糊在脸上,她习惯性地想要缩到严胜怀里,但在她身旁的,只有无惨。 这份巨大的落差感让她如坠冰窟。她僵硬地咬住嘴唇,想要缓解这份痛苦。无惨很快察觉到了她的状况,熟练地搂住她,吻她的脸颊,“好了,梦都是假的。” 铃音在无惨怀里发抖,没有推开他。恨是需要力气和精力的,她不想耗费心神在无惨身上,一点也不想。 所以,她避开了无惨的手,同时扣着案几的边缘,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我没事,只是有点困了。” 无惨狐疑地看着眼前的铃音。她太安静了,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脸色也不好。明明刚睡醒,又说困了。他让她出门晒晒太阳,或者散散心,但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让他感到疑惑。她不是喜欢出门的吗,之前动不动就出门找朋友玩。难道是在这里没有朋友,所以不出门? 铃音其实不怎么困,只是不想再跟无惨说话。她不再解释什么,安静地躺下,用被子遮盖自己。无惨的胳膊穿过她的脖子,她没有动,任由他抱着她。他抚摸着她的肩膀,嘟囔道:“你吃得太少了。” 是吗?铃音觉得并没有什么差别。这里布置得很好,各种东西都有,食物也精致。但于她而言,这不是她想要的,再好也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不回答他的话,假装没听到。 无惨无所谓她到底回不回应。她闭着眼睛,迟迟睡不着,所以他知道她压根就不困。他低头,掐住她的下巴,慢条斯理地吻她。她挣扎了一下,也许是没力气,很快又顺从地不动了。 因为他的动作,她被迫张开了嘴。她身上很香,也很暖,让他不由自主地加深了这个吻。她下意识要往后退,但他环住了她的腰。她动弹不得,无惨看到了那双清澈眼睛里流出的透明泪水。 排除情爱上的事,她几乎只在做噩梦醒来的时候哭。这泪水让他愣了一下,停止了这个吻。她脸颊泛红,急促地呼吸着。她神情恍惚地看着他的脸,眼睛里没有任何光采。 她不喜欢他这样对她。 无惨立刻得出了这个结论。为什么不喜欢,他只能想出一个原因。 这个原因,让他怒火中烧。她怎么就这么蠢?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不需要顾及以前的事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只需要看着他就可以了,她想要的东西,他都会拿过来给她。他给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这里的生活,也让她见了黑死牟,这样还不够吗?她宁愿过之前那样的日子,也不愿意在这里对他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吗? 第68章 铃音小心地用衣袖擦了一下嘴唇。他的牙很尖,舌头好痛。但如果她说困了,无惨一般不会亲她的。她觉得有点奇怪,不由得仰头看了他一眼。 无惨果然正在看着她,脸上已经带了愤怒的表情。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想问,因此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很快,他冷笑一下,问:“你就,就这么爱他?” 这句话里,没有指出具体的对象。但铃音一下子就听懂了。她微微皱眉,不知道无惨为什么问这种早就有了明确答案的问题。他总是喜欢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 他明明知道答案,却还要问她。 “当然了。”她听到了自己平静的,不容否认的声音,“严胜是我的丈夫。我爱他,是理所当然的事。” 无惨愣了一下,明显在思索她的话。过了一会,他又问:“那我呢。” 铃音继续皱眉,不大明白他要问什么。他?他怎么了,又跟她有什么关系,问这种问题,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您是无惨大人。”她还是回答了。她觉得如果她不回答的话,他就会一直问,直到她开口。 “不对,不是这个。”无惨皱眉,显然很不开心,咬牙切齿道,“再想。我们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啊,是问的这个吗。 铃音觉得很无聊。这种问题,有什么好回答的。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她被逼着来到了这里,做很多根本不喜欢的事,每天都在痛苦和恶心中煎熬。 而他是罪魁祸首,就这么简单。 无惨仍旧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铃音突然有了一个猜想,意识到他想要的答案是那两个字。 ——丈夫。 但是,一个人是不可能有两个丈夫的。铃音爱的是严胜,严胜是她的丈夫,他们相爱,所以才成为了夫妻。 哪怕知道无惨想要什么回答,她也还是不说话。她就是不肯松口,不肯遂了他的意,不肯说出他想要的那两个字。 “我困了。”铃音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不看他了。 无惨没有退让。他再次紧紧地环住她的腰,不让她退缩。她被迫再次转过头来,看到了他略显扭曲的脸。 他又吻了下来,这次,她的衣带被解开了。 铃音闭上眼睛,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好想吐,好恶心,她觉得灵魂也许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无惨没有立刻动,而是拿出了一条细长的丝绸。他迅速地把这条丝绸缠在了她的眼睛上,才继续自己的动作。 眼前一片黑暗。铃音没有反应过来无惨的动作,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手已经被他扼住了。她没有办法扯掉眼睛上的东西,只觉得这东西很凉,缠在眼睛上,有点疼。 “大人?”她试探性地开口,想要听到他的声音。但很安静,只传来了熟悉的水声。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格外敏感,她咬住嘴唇,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的心。 是无惨吗?是的话,为什么不说话?她无法判断情况,只疯狂地思考现在跟她做这种事的到底是谁。 她剧烈挣扎起来,好恶心,好恶心,无惨是故意的。她看不到,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他也许让另外一只鬼过来了,现在吻她的,也许是另外一只鬼。 一想到这里,她就恶心得快要吐出来了。她不相信无惨,之前的事对她影响太大,她一直生活在恐惧里,害怕无惨再做类似的事。 刚刚她没有说出他想要的答案,他一定会惩罚她,报复她的。他一肚子坏主意,肯定是让其他的鬼来了。 他会让严胜在隔壁等着,就像上次一样。等结束的时候,她发现刚刚跟她做这种事的是另外一只鬼。而严胜在隔壁,无惨肯定会做这样的事,他要让严胜听着,看着这一切。他要让她死掉,他要毁掉她的一切…… 肯定是这样的。 铃音快被眼前的黑暗和一切的想象逼疯了。无惨能做出这样的事,他什么事做不出来?他要报复她的沉默,要让她痛苦。 他不说话,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她几乎要吐出来了,这种恐惧驱使她尖声喊道:“不要,不要,你走开,走开!” 她太害怕了,身体剧烈颤抖着,什么也感受不到。她无法理解现在的一切,为什么要逼她,哪怕说句话也好啊,为什么要折磨她,她已经退让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眼泪流不下去,糊在丝绸上。她已经喘不上气了。好可怕好可怕,这样就能死了吗,完全呼吸不了,这样会憋死吗,会的吧,死掉的话就不会难受了,再忍一下,忍一下就好了…… 但是,她迎来的不是梦寐以求的死亡,是迟来的光明。丝绸被迅速扯掉了,她下意识半眯着眼睛,睫毛上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看到了略显慌张的无惨。无惨捂住她的口鼻,朝她喊:“呼吸,慢慢地呼吸!” 不要,不要,走开!铃音觉得恶心,她不要看到他,不想被他触碰。她不要在乎这世上的一切了,太痛苦了,她不要这样的生活。 严胜……严胜在哪里,还能再见一面吗,如果她死了,严胜会难过的吧。但没关系,只要忍一下,度过那段难过的日子,他就不会难受了。他经历了那么多事,对他来说,她也只是个可以让他稍微开心一点的人,没了她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是,令她失望的是,希望得到的东西离她远去,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了。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清晰,她转动了几下眼睛,意识到自己没有死。 “铃音?”无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似乎被吓得不轻,声音也很小,“我绝不会让其他的鬼见到你的,你,你不要害怕。” 铃音不知道他为什么明白她崩溃的原因。也是,他做出了之前那样的事,意识到她的恐惧也不是难事。 她呆呆地看着他,听到了他不停解释的声音,“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的眼睛,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不想看到她的眼睛,所以这样。好恶心,既然不想看到她,那为什么要对她做那种事。 铃音不说话。她好累,没有力气思考任何事,也没有力气回应什么。她想起之前的日子,那时候,她也是这么难受的。但是严胜一直抱着她,安抚她,让她不再那么恐惧。 现在,在她身边的,只有无惨。也许她可以提要求,说她要见严胜,但她不想这样了。 她不想严胜看到她这样子。她确实难受,但忍一忍就好了。她之前,就是太依赖严胜了,哪怕受了一点委屈都要跟他撒娇,让他哄,所以才会变得越来越软弱。 严胜,也会厌烦的吧。他经历过那么多事,她的恐惧在他眼里,也许只是一件特别特别小的事。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如果她一直撒娇,他应该也会无奈,也会讨厌的吧。 她要学着自己消化这些痛苦,不能太依赖他。她不是说过的吗,夫妻之间反而要更加谨慎。 而且,世上没有一对夫妻是像他们这样的。也许,他们早就不算夫妻了。不,他们之间,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也许从一开始就不算夫妻。 在这种事上,严胜一定会觉得恶心的。毕竟连她自己都这么想,不是吗?他虽然说没关系,但次数多了,时间久了,他真的还会这么觉得吗? 这些天,她一直都在想这样的问题。她还奢望能回到严胜身边,每天都在期盼奇迹的发生。但是,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悲伤和绝望充斥心间,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 就算回去了,她和严胜,也没法过上以前的生活了。 如果她哭着说出这些事,这些让她和严胜都感到痛苦和悲伤的事,严胜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厌恶神情,她就会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 不要,不想让严胜知道这种事。她下定决心,要独自承受这些事。到底能承受到什么程度,到什么时候,她不知道。 ———————— (2)可以看啦! 写这章的时候很难受,预想里的东西都写了,但写着写着就加了很多东西,本来没打算写成这样的,下笔之后就自然而然写成这样了。我感觉太沉重了,本来设想的会轻松很多,但因为题材的原因,不知不觉就会写成这种悲伤消极的样子…… 这条if线结局我已经想好啦,大概还有一章这个if线就会写完(应该,不超过两章吧大概……),大家放心,肯定是铃音和严胜的he! 然后我一直在想严胜和铃音的现代if线,想了很多,嗯,构思中!现代线的话就是甜的,全程甜的!然后会有年龄差!如果大家想看什么现代的那种情节,可以告诉我呀~ (感谢大家看我啰啰嗦嗦的废话~ ) 第60章 无惨盯着铃音把药喝下去后,才让她躺下休息。她迷迷糊糊地发着烧,把脸埋在枕头里,哼哼唧唧地嘟囔着“难受”“苦”这样的词。 第69章 她要睡觉的话,是不能吃糖的,无惨怕她被糖块给噎死。她实在是太柔弱了,到现在还没有退烧,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她现在根本不会在梦里喊黑死牟的名字了,连哭也很少哭,看上去格外安静。 无惨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伸出手,给她整理额前的头发。她对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所以他像以前那样把她搂到怀里,让她靠着他休息。 因为发烧,她身上很烫。无惨一直觉得她非常温暖,这样的话,是否跟太阳的温度差不多了呢?抱着她,就好像行走在太阳下一样。 他一直认为,不能行走在太阳下,是一件很不爽快的事情,让他完美的人生里有了巨大的裂痕。但他并非喜欢阳光,只是单纯不喜欢这种无法得到某件事的感觉。他可是无惨,想要的一切都应该得到。如果得不到,那就是其他人的错。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他想要什么,都会有人捧着献给他。所以他认为,这世上的一切,只要他想要,就该是他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得不到的话,该怎么做。得到了,该做什么比较好这样的事更是没有想过。 他想要铃音,所以就把她带过来了。哪怕黑死牟不愿意,哪怕她拼命拒绝,他也还是强行把她带过来了。他想的很简单,只要让她明白他会给她一切东西,会让她过得比之前好千倍万倍,她就会自愿地待在他身边。 但是,很长时间过去了,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 无惨不明白。人类想要的,无非不就是那几样吗?现在她拥有那些别人一辈子可能都无法拥有的东西,却仍旧不肯接受他。 自从那天起,她好像就非常害怕他。他的本意绝非是要伤害她,他只是不想看到她那双毫无光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只有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泪水。这让他非常烦躁,想问她到底为什么,却说不出口。 她把他想成很坏的,随时随地都在想坏主意的,意图伤害她的鬼。实际上,他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显然,不管他是怎么想的,结果都很明显,他把这些事都搞砸了。 搞砸了—— 尽管他讨厌这样的说法,也绝不要承认,但他确实让她变成了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他伸手触碰她颤动的睫毛的时候,想的是他不要让她枯萎。她那样柔弱,稍微用点力就会被杀死,他不想让她成为那些被扯断翅膀的蝴蝶。 但现在,她缩在他怀里,烧得神志不清,连眼睛都睁不开。她到底在害怕什么,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说过那么多遍,这世上没有鬼能伤害她,如果想出去就出去,这些话,她为什么就听不懂? 无惨想要这么质问她,问她到底在想什么。但现在问的话,好像已经晚了。因为她已经无法思考他问出来的问题。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他觉得她这几天就会死。 这个字,怎么能跟她产生关联。 死掉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无惨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几下,露出了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 “铃音?”他凑近她的耳朵,轻声喊她的名字。 她转动了一下眼珠,听到了他的声音,却不说话。 无惨顿了一下,低头吻她的嘴唇,叹息道:“回去吧。” 她的睫毛颤动着,过了一会,他看到了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她微微皱眉,看着他,眼睛里终于带了点类似期盼的神色。 “回到他身边,现在就回去。”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这让他非常不舒服。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好恶心,好恶心,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 “……真的吗。”她的声音很小,连说出疑问语气的力气都没有。 她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但也许是最后一次了。无惨看着她的脸,想原来亲眼看到这种光采神色是这种感觉。跟那种灰暗神色一点也不一样,非常生动。尽管她生着病,尽管只是一点微弱的光亮,也还是非常美丽。 原来黑死牟整日亲眼看到的,是比这生动百倍的灵动神色。 “真的。”无惨回答,捧住她的脸,想要吻掉她脸上的泪水,“铃音,没有骗你。” 她再次把脸偏过去了,眼泪糊在脸上,不让他亲。她又闭上了眼睛,声音很轻,“现在吗。” 手上粘着她的泪,是烫的。无惨停在原地,只看到了她颤抖着的睫毛。他闭上眼睛,回答了她的问题:“对,现在。” 她最后留给他的,只是这马上就会消失的眼泪罢了。 铃音并没有多大的感觉,空间的转换于她而言似乎并不明显。她只是听到了熟悉的风声。空气里弥漫的,也不再是无限城那股会令她不适的熏香味道了。她也就由此知道,她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心,但似乎连感到快乐的力气都没有了。刚刚的对话耗费了她几乎所有的精力,发烧带来的病痛让她昏昏欲睡。 几乎是她听到海风的瞬间,就被严胜抱住了。他动作很轻,帮她擦掉了眼泪,柔声道:“累了吧?休息一会,铃音,我在这里。” 果然是严胜。铃音终于放下心来,往他怀里缩了一下,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黑死牟低头看着怀里的铃音。她跟之前相比,消瘦太多了。她一定受了很多苦,一想到这,他就心疼她遭遇的一切。她面色苍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而且,她还发着烧,身上很烫。 他用湿毛巾擦拭她的身体,给她降温。她睡得不是很沉,一个劲要他抱。他知道她是想他,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切都完成了,他把她搂到怀里,吻她的脸颊,柔声道:“我在这里,睡吧,铃音。” 失而复得的欣喜这时候才来得及涌上心头。黑死牟不停地抚摸她纤瘦的肩膀,确认她的存在。铃音就在这里,在他怀里,活生生的,呼吸着的。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是真实的。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呼吸着,恍惚间竟有流泪的冲动。 铃音给他的,太多,也太珍贵。她没有放弃他,没有放弃生命,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这件事让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幸福。果然,只要她在,只有她在,他才能感受到这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铃音……”他靠在她肩颈处,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声音有点哽咽,“谢谢你,谢谢你。” 铃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迷迷糊糊地睁眼,觉得自己正被谁紧紧地抱着。她愣住了,慌乱中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没能立刻反应过来,以为抱着她的是无惨。 但很快,周围的一切就让她平静下来了。这里是她和严胜的家,不是无限城。她松了口气,是啊,她几乎要忘了,她已经回来了。 严胜环着她的腰,稍微用了点力,又把她带了回去。她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正靠在她肩膀上。见她醒了,严胜才抬起头,轻柔地吻她的眼睛,笑道:“欢迎回家。” 铃音呆呆地看着严胜,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类似不满或厌烦的神情。他会介意吗,会讨厌吗?她仔细探寻着,却只看出了他一如往常的疼惜与温柔神情。 “怎么了?”严胜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不舒服,有点紧张地问她,“哪里不舒服吗,头疼?” 不,不是的。铃音不知道怎么说,也不敢看严胜那毫无掩饰的担忧神情,低下头嘟囔道:“我,我以为你会讨厌我的。”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严胜捧住她的脸,不让她低头。他认真地看着她,柔声问:“你觉得,我该讨厌你吗?” “可是……”铃音看着严胜,说不出口了。为什么这种时候也这么温柔呢,她不明白。 “我才要问你,铃音,你恨我吗。”严胜不再提刚刚的问题,吻了下她的脸颊,轻声说着。 “我怎么会恨你,这根本不是你的错!”铃音十分着急地否认了。严胜一直在想这样的事吗,他一定很难过。她最不想的就是他难过,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了证明她的话,她主动吻了一下他的嘴唇,重复道:“不恨,一点也不。我爱你呀。” “我也爱你。”严胜细密地吻她的脸颊,跟她额头相抵,“我对你的心,跟你对我的,是一样的。铃音,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比你吃饭的时候碗里剩下的那粒米还要小。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 铃音有点明白严胜话里的意思了。他是说,就像她根本不会恨他一样,他也不会讨厌她。他们是真心相爱的,所以这些事根本就不算什么。 想明白的那瞬间,铃音不受控制地哭了。在无限城待的时间太长,她已经无法用正常的思维思考问题了。但她现在在这里,一定会好的。她相信自己,也相信严胜。 “嗯,我明白了。”她终于笑了,主动搂住严胜的脖子,小声道,“我好想你,我一直在想你。” “我也是。”严胜紧紧地搂着她,声音很低,“有一段时间没见,你瘦太多了。” 第70章 “才没有呢。”铃音怕他担心,立马否认了这个说法,“是你记错了。” “是,是我记错了。”严胜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退烧了,得吃点东西,饿不饿?” 严胜做饭了吗?铃音疑惑地看着他端过来的粥,甚至还是温热的。他没有解释粥是怎么来的,只用勺子喂她喝了半碗。她觉得好神奇,不由得笑道:“严胜,你都会做粥啦,好厉害。” 黑死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夸的,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吧。他见她明显吃不下了,也不勉强她继续吃,便放下了碗。 他再次把她搂到怀里,无奈道:“看你做那么多次粥,笨蛋也会了。” “有的人就是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的。”铃音为自己小声辩驳。她靠在严胜肩膀上,久违的生活气息再次包围了她。 能回来,在严胜身边,跟他说话,靠在他怀里,真的好幸福。铃音吃了饭,有了力气,脸色也好多了。 活着,真是太好了,幸亏当时没有死掉。她抓住严胜的手,小声说:“我回来了。” 严胜低头吻她,“欢迎回家。” 第61章 这已经是第三次遇到这个男人了。 铃音把手机放到口袋里,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电梯里只有她和这个男人,他站在前面,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背影。前两次也是这样。 说是遇到,实际上也只是站在身后看到他罢了。铃音刚刚在跟信子聊天,没注意到电梯里的人,等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好奇怪,感觉有点熟悉,她只是有了一个这样模糊的想法。没等她再深入思考,电梯就停下了。男人走出电梯,看样子目的地到了。 铃音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听到关门的声音之后,她才走出电梯,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是新来的邻居吗,她看了眼对面的门,这么猜测着。前几天邻居阿姨搬走了,特意到家里来跟她和妈妈告别。没想到这么快,就搬来了新的人。 推开门,厨房里飘来了饭菜的香味。妈妈把火调小了一些,指着茶几上的点心朝她喊道:“铃音,回家啦?隔壁来邻居了,帮妈妈去送点心过去吧。” 铃音应了一声,抓起装点心的袋子。她不用问就知道,妈妈买完菜就忙着做饭,根本没时间去拜访新邻居。她觉得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站在门口寒暄几句就可以回来了。 只按了一下门铃,门就开了。铃音笑着把点心递过去,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话,“您好,我是隔壁的邻居,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铃音仰起头,看到了对面人的脸。 一双平静的眼睛正在看着她。他身材高大,模样清俊,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好。” 铃音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知道这是刚刚在电梯上的男人,但等她看清他的脸,她才明白那种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哥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脸,说起话来一点也不流畅,“你,你怎么在这里?” “进来吧。”严胜哥哥没有解释她的问题,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她进门。铃音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很干净,干净得过了头,几乎没什么装饰。也许是刚搬过来的原因,显得有点冷清。铃音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严胜哥哥,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好巧啊,在这里还是邻居,像以前一样。” “……还喝橙汁?”严胜哥哥仍旧没有应和她的话。他只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她,神色平静,语气温和。 就像以前一样。 铃音有点愣神。几年没见了,他似乎还是以前的样子,没有变过。也是,变了的应该是她吧,毕竟都上大学了,跟以前的差别还是很大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点了头,“嗯,橙汁就好了。” 得到回答,严胜哥哥走到厨房,很快就端着橙汁过来了。铃音赶紧接过来,下意识喝了一口,尝出来这是她经常喝的那个橙汁牌子。她看向厨房,却没看到任何包装盒。 是她尝错了吗?她有点怀疑,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他记得她喜欢喝橙汁没错,但总不会连哪个牌子都记得这么清楚吧? “很好喝。”铃音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着称赞了手中杯子里的橙汁。她低下头,小声问:“哥哥,我们搬家之后,就没有见过了,你,你过得好吗?” “就那样。”严胜哥哥回答,声音很低,“你呢,铃音?” 铃音想起很多过去的事。那时候,他就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但很温柔。现在的话,感觉不像以前那么亲近了。但想想也知道,这是肯定的,毕竟都很久没见了。 “我也还好,在上学,有的时候会很累。”铃音还是低着头,却能感受到哥哥的视线。她非常紧张,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头发乱了吗,衣服整不整齐? 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又响了。铃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赶紧站了起来,结结巴巴道:“我,我回去了,哥哥再见。” 严胜哥哥也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开了门。妈妈正站在外面,看到眼前的场景后明显愣了一下。但妈妈反应很快,立马笑道:“新邻居是严胜啊?我说铃音怎么还不回家,原来是你!快快快,阿姨做好饭了,来我们家吃饭,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铃音走在后面,听到了哥哥跟妈妈的寒暄声。她觉得这场面太尴尬了,妈妈竟然能这么自如地邀请哥哥去家里吃饭,而且哥哥还能这么自然地进来,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不过仔细想一下的话,之前他们确实是这样的。她经常去他家里蹭饭,妈妈也经常给他多带饭菜。 他们两家,之前确实很亲密。 “严胜怎么来这里了,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妈妈笑眯眯地给哥哥夹菜,“上班了吧,平时累不累?” “是分公司有些事,我过来处理一下。”哥哥微微颔首,说了过来的原因,语气自如,“工作的话,还好,都习惯了。” 一听这话,妈妈立刻夸起了哥哥。铃音不用想就知道会是哪些话,她从小就听,已经习惯了。她有些不满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心想他为什么现在才说,之前她问了他好几遍,他根本就不回答。 “铃音,你跟米饭有仇啊,怎么戳来戳去的。”妈妈发现了她的行为,笑着阻止她,“还有,怎么不跟哥哥说说话?你们之前多亲啊,你忘了你整天跟在哥哥后面,恨不得住在哥哥家里了?” 铃音的脸立刻红了。她是独生女,所以喜欢去隔壁找严胜哥哥玩。小的时候没有社交距离的观念,她特别喜欢缠着他一起做什么事。他从来不会嫌她烦,经常带着她出去玩,有的时候还会帮她写作业。 “没有,我那时候还小嘛,是小孩子……”铃音小声地问自己辩驳,企图让妈妈说点别的话题。 “什么小孩子,你上中学的时候也整天跟在严胜身边啊,还不许人家有好朋友,说你跟严胜天下第一好,都忘了?”妈妈根本没有注意到铃音的窘迫,笑着戳穿了她的话。 铃音简直要找条缝钻进去了。她确实这样过,但那时候她觉得她对哥哥来说是特殊的,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仗着这一点“横行霸道”。 但是她因为爸爸工作的原因搬了家,又忙着学习,等她有了“社交距离”这个概念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哥哥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她,看她是个小孩,所以才什么都依着她。实际上他已经烦得不得了了吧,却碍于邻居这个关系不好说出口,她一直这么认为,直到再遇到他。 “才没有呢。”铃音继续小声反驳,企图掩盖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已经大学三年级了吧?”严胜哥哥开口,打断了这个话题。他语气十分轻柔,“课多吗?” “不,不多的,一个星期只有几节。”铃音觉得自己终于能松口气了。她继续戳米饭,完全不知道这顿饭都吃了些什么,“还好啦。” 吃完饭,铃音拿出手机,跟哥哥交换联系方式。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映入眼帘,她皱了皱眉,觉得有点眼熟,似乎跟他之前的那个一样。 “没变,还是之前那个。”他收回手机,平静地解释。 没变?铃音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之前她搬家的时候,哥哥说有事就联系他。这些年她犹豫了很多次,每次要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又觉得不算什么大事,最终没有拨出去。 “当时,我说的是,有事联系,没事也联系。”哥哥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继续说着,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是吗?铃音记不太清了,心里也闷闷的。她不再像刚刚一样瑟缩,几乎是张嘴就说了内心的想法,“可是,在电梯的时候,你也没有认出我啊。而且,我不给你打电话的话,你就不能给我打吗?” 第71章 说完这话,铃音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会生气的吧,她有点拿不准,下意识抓住了沙发上的抱枕。 “是,是我不好。”哥哥似乎是笑了一下,声音比刚刚要轻快一些,“别生气,好不好?” 根本不是生气,是难过。铃音有点拿不准哥哥心里的想法,不知道他怎么看她,又为什么这么对她。她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小孩子了,长大了很多,想法也复杂了很多。 她只是,只是很想像以前那样跟哥哥相处。但时间有点久,她不知道要怎么做。 “是我不好,作为赔礼,让我请你吃蛋糕,行不行?”严胜哥哥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现在下楼,当饭后甜点。” 蛋糕的话……铃音很想吃。而且,之前他对她很大方,常带她去吃各种各样的东西,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一想到这,她就笑了起来,“好啊,我去。” “要出去吗?”妈妈一边擦手一边问,表情有些微妙。真是的,刚刚两个人还不说话呢,现在就要一块出去了? 该说不愧一起长大吗,即使很长时间没见,也能马上就像以前一样相处。 不知道为什么,铃音有点不好意思。她慢慢地点头,“嗯,我跟哥哥一起去。” “去吧,早点回来,别待太晚。不然你爸爸又该唠叨了。”妈妈没当回事,只觉得这两个孩子之前就亲密,现在又见面,一块出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严胜哥哥朝妈妈点头,“好,阿姨,我会照顾好铃音的。” 严胜的话,妈妈还是很放心的。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人又优秀,哪有不放心的道理。她笑着目送两个孩子出门,没说话。 第62章 坐在甜品店里,铃音悄悄地打量着对面的严胜。他好像,要比以前成熟了,整个人看上去也更平和。 经过这一两个小时的相处,铃音最开始的惊愕和不知所措迅速消散,重新涌上心头的,是和他过去共同生活的回忆。 他上高中的时候,她还在上中学。她那时候很幼稚,做事不考虑原因和后果,只是因为想这样,便会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这么去做。 他们两个的学校很近,每次下雨的时候,她都嫌地上有雨水,会弄脏她的鞋子。 严胜从来不说她这样不好,每次都去她班级里接她。她坐在教室里等,知道用不了十分钟,他就会站在她旁边。 他微微俯身,方便她上来。铃音熟练地爬到他的背上,连书包也不要了,笑道:“我就知道哥哥对我最好了。” 严胜环住她的腿,稳稳地走下楼梯。他有些无奈,“怎么不拿书包,作业不写了?” “没关系哦,我中午的时候写完了。”铃音十分得意地跟他炫耀,“不用哥哥帮我写啦。” 严胜会帮她写作业,但只是抄写类的。他的字很漂亮,她的字也不差,但差别还是有的。老师一眼就能认出字体上的区别,偶尔会警告她:“一次两次就得了,下次就让你妈妈来一趟。” “那么回家之后……”严胜的话只说了一半。 铃音晃了晃腿,很快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她环着他的脖子,小声说:“我们去你家吧,爸爸今天下班早,他会啰嗦我的。” “那买点吃的,你看漫画的时候吃。”严胜走向便利店,放她下来,语气很柔和,“不过不能吃太多零食,不然晚饭就吃不下了。” 类似的事,数不胜数。 那时候的严胜,跟现在的严胜,似乎是一个样子的,最起码在她眼里是。铃音心里有点闷,时间横亘眼前。她想做点什么,现在就想,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搬家转学之后,她再也不会在意雨水弄脏鞋子这样的事了。她一直很清楚,只有严胜会完全顺着她的心意来,在她耍小性子的时候耐心地哄她。 等上了高中,身边充斥着各种恋爱话题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对严胜的感情。这让她意识到自己之前行为的原因,整天跟在他身边,不是因为想跟他玩,而是因为喜欢他。 但是,已经晚了。他大概已经忘记她了吧,这也很正常,毕竟谁会记得一个多年前的邻居呢?更别说还是一个整天黏在身边,毫无距离感的邻居。 而现在,他就在这里,他们重新成为了邻居。这个事实让铃音沉寂的心再次泛起了波澜。她已经大学三年级了,周围甚至有已经结婚的同学,她对感情并非一窍不通。 那些过去被刻意忽视和压抑的喜欢,似乎重新冒了出来。严胜就在她旁边,还是过去的样子,这让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冒出来的喜欢和隐隐的期待。 “怎么了,不喜欢?”严胜的话把她的思绪拉回来了。他以为她不喜欢吃,很快翻看起一旁的菜单,“换一个吃,这个怎么样?” “不是……”铃音低下了头。她隐隐觉得严胜来这里不只是工作原因,巧合太多,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但她又害怕自己是自作多情,这样的话,会很尴尬。 但仔细想一下的话,严胜并不是那种黏着他,他就会退让的人。如果他不愿意,怎么缠着他都没用。他聪明,又很有主见,如果他觉得她黏人,是不会那样耐心对她的吧? 两种想法充斥心间,铃音犹豫不决,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抬头看他,吞吞吐吐地问:“哥哥,你,你是为了我来这里的吗?” 说完这话,尽管害羞,她还是想看清楚严胜的反应。他愣了一下,明显被她的话惊到了,表情显得有点惊愕。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露出了一个温柔又无奈的笑,“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是个问句,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这下轮到铃音惊讶了。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脸,结结巴巴地问:“真,真的吗,但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吓到你,毕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严胜柔声解释,“本来想从头来的,没能想到我们铃音这么勇敢,一下子就戳穿了。” 严胜看着对面的铃音,终于能松口气了。他比她大几岁,凡事都该多想一些,这是他该做的。也正是因为他的多思,他才决定慢慢来。 她年纪还小,虽然大学快要毕业了,但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在他背上,嫌弃地上雨水的,需要他照顾的小孩。 于他而言,她太珍贵了,所以他不能着急。哪怕已经站在她前面了,他还是要慢慢来,不能吓到她。 按照他最开始的设想,她也许不记得他了。所以在电梯里,他没有说话。她是个敏感细腻的人,贸然说出自己的情感,只会让她感到困扰。他不愿意给她压力,一点也不想。 然而,他忘记了,铃音是个勇敢的人。哪怕不确定,她还是问了。她不再慌乱,也不再紧张,轻柔地问出了那个问题。问完了,她仍旧在观察他的反应,而非怯懦地低下头。 他早该想到的。 严胜只觉得,果然,从小时候开始,她就很勇敢了。从她敲开他的房门,笑着说“哥哥,我们一起出去玩吧”那刻开始,她就是这样的。 他工作已经几年了,哪怕工作算不上难,也还是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他要考虑很多东西,怎么做比较好,这样做了会产生什么影响,这句话要怎么说才好……类似的问题,每天都在他脑中反复出现。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让他变得“瞻前顾后”了。哪怕是一个细小的决定,也可能产生巨大的后果,他不得不这样。面对感情,这份谨慎更是变本加厉。一点错都不能出,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不能吓到她,不能承受过于着急而产生的后果。 一想到她可能产生对他的抵触情绪,他就十分焦虑。然而此刻,她正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脸颊泛红,声音也轻轻的,“我,我才不勇敢呢。” 铃音无意识地抠着手指。她很害羞,这样的话,就是恋爱了吗?她完全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之前,她跟哥哥也经常牵着手过马路,让他背,跟他撒娇。但那应该不算恋爱吧,毕竟那时候他们年纪都小,完全没有那样的概念…… “回家吧?”严胜拿起点心袋,询问她的意见。她赶紧看了看手表,确实该回去了。她小心翼翼地跟在他旁边,听到他低声问她:“铃音,到时候过纪念日的话,按今天来,可以吗?” 啊? 铃音完全愣住了。她迷茫地眨了几下眼睛,想这也未免有点快,但除掉这种惊讶,心里还是很开心的。她尽力地压住自己的嘴角,仰头看他,语气欢快地问:“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快什么,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是太晚了才对。”严胜一本正经地反驳她的话。他微微俯身,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你说呢,铃音?” 离得近了,铃音能看到严胜细密的睫毛。她笑着往后缩,故意拖长声音,回答:“是吗——” “当然。”严胜低声笑了起来,伸手揉她的头发。他看着不远处的红绿灯,小声说:“还有拜访叔叔阿姨的事,也得准备一下。” 第72章 铃音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不由得问了一遍。但他没有重复,只是笑着回答:“明天,我送你去学校上课吧。” “你不用上班吗,会耽误你的吧?”铃音有点担心。就她所知,上班都是要固定时间的,爸爸有的时候要应酬,很晚才会回家。 严胜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有点惊讶,似乎是觉得她见外,“之前你生病的时候,让我在医院里陪你,可没有担心我课程的问题。” 那能一样吗……铃音有点不高兴了。她别过脸去,闷闷道:“我不管你了,被扣工资也不关我的事。” 啊,原来是这个问题。严胜很快明白了。铃音,果然是长大了啊,都会考虑这样的问题了。他不由得产生了“妻子管教丈夫”的感觉。 他笑意更深,轻声解释:“是我不好,没说清楚。没关系的,我几点去都可以,只要工作完成就可以。” “……真的?”铃音有点怀疑。这算什么,还有这种上班方式吗? 该过马路了。严胜习惯性地握住铃音的手,往对面走去。这是他们两个之前经常做的事,他做得非常熟练,神色自如,一点犹豫也没有。 “真的,不会扣工资的。”他低声解释。 比起这个,铃音更在意手掌的温度。严胜的手有点凉,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脱,也同样握住了他的手。 虽说小的时候经常这样,但现在的话……她本来应该害羞的,但却只觉得很安心,好像回到了过去,他们本来就该这样。 “那就,麻烦哥哥了。”她低下头,默认了他送她去学校上学这件事。 很正常嘛,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之前哥哥也常送她去学校啊,这很正常,本来就是这样的。 “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见。”严胜站在门前,把点心递给铃音。他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不由得想起之前的事。那时候,他经常帮她梳头发,还会研究各种发型。她头发长,无论梳什么发式都很漂亮。 搬家后,铃音一直都是梳最简单的发式的。倒不是不会编头发,只是她一研究什么发式,就会想起哥哥给她梳头发时候温柔的动作。所以渐渐的,她要不就披散着头发,要不就绑马尾。 她仰头看着严胜,眯着眼睛笑道:“好,哥哥也是。” 第63章 “严胜那小子怎么又住在隔壁了?” 不久前,铃音听到了爸爸这样的抱怨话语。她有些疑惑,想她已经把这事跟爸爸说过了啊,难道是工作太忙忘记了吗? “我以为当时是玩笑话,没放心上,结果是真的啊?”爸爸听了她的话,明显露出了不满的神色。他是个很跳脱的人,经常开玩笑,自然没把女儿的话当成事实,甚至还在心里想铃音未免也太念旧了,这时候了还在说严胜的事。 铃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想她才不会像爸爸一样随口说这种话呢。她更加不解,爸爸的反应有点奇怪,难道是不喜欢哥哥吗?她不安地看着爸爸的背影,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实话。 “你忘了啊,之前他就经常抱怨,说严胜抢走了他的宝贝女儿,他绝对不会放过严胜。”妈妈示意铃音无需在意,语气很无奈,“别理他,他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都多少年了,还吃醋呢。” 这么一说的话,铃音是有印象的。只要她在哥哥家里写了作业,又看了会电视回家的话,就能看到爸爸不满的模样。甚至有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爸爸都会无视她和哥哥,板着脸假装没看到。 “爸爸生病了吗?没看到我们,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啊。”铃音拽了拽哥哥的手,小声问。 哥哥的表情则有点复杂。他本来要问好的,但叔叔的表情太严肃,又熟视无睹地走了过去,他没能立刻搭话。因此,他犹豫一下,摇头道:“没有吧,应该是眼镜度数太低了,看不清楚。” “喂,你们两个不要当着我面瞎说啊!我还在这里呢!”爸爸并没有走远,闻言立刻大喊起来,“两个没礼貌的孩子,见到长辈不知道叫人吗,非要我说话才理我吗?!真是的!” 真是的,爸爸总是口是心非,明明假装看不到的是爸爸吧。铃音立刻拉着哥哥走过去,笑着安慰爸爸:“没有哦,我和哥哥看到爸爸啦!” “叔叔好,工作辛苦了。”哥哥则朝爸爸鞠躬,问好的时候很正式。 爸爸应该是出外勤,才会在路上碰到的。他没有理会这句话,而是看了眼铃音和哥哥交握的双手。他翻了个白眼,神情颇为复杂地嘱咐着:“不许太晚回家,写完作业就回家。待人家家里太长时间不礼貌,知道吗?” “好,知道了。”尽管心中不解,铃音还是答应了。她想说哥哥又不是其他人,根本没关系的吧?而且她是有哥哥家里钥匙的,叔叔阿姨说可以随时去,完全没关系。 “哼,严胜那小子,打的什么算盘,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爸爸的话打断了铃音对过去的回忆。他一本正经地打断了妈妈的话,开了一罐啤酒,模样颇为惆怅,“唉,这个家里,只有我能看清那小子的真面目,你们两个,都被蒙蔽了。” 为什么只有爸爸能看出来?而且铃音觉得自己没有被蒙蔽。她把这事跟严胜说了,有点不开心,“爸爸总是这样,小的时候也是,现在也是。” “没事,交给我吧。”哥哥俯身,跟她平视,笑着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不要沮丧,一会还要上课呢。下了课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好不好?” 严胜好像把时间都用在她身上了。反正铃音没有见过他上班的样子,也没听他提过公司的什么事。她知道他从小成绩就好,也很有能力,但具体是什么工作,要干什么,她一无所知。 “没关系吗?”她还是这么问了。 严胜没能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他站在教学楼旁的树荫下,看着铃音略显犹豫的脸庞,才真正意识到她话语里的含义。他是不是没有充分表现出她对他的重要性,所以她才会一直问类似于“会不会耽误上班”的问题? 她长大了,考虑的事也多了。如果是以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想,她就会不打招呼地拽着他去做某件事。他当然愿意,不管他正在做什么事,只要她需要,他就会按照她说的那样去做。 是他没有表现好,才会让她考虑这种事。严胜微微摇头,“没关系,工作的话,不会耽误。” 是吗……铃音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朝哥哥挥手,“哥哥再见!” 过了几天,铃音发现爸爸明显“正常”了很多。明明几天前还在抱怨严胜的事,现在却完全不说了。她觉得很奇怪,私底下问了妈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正想问你呢。”妈妈明显也很疑惑,“难道是突然想明白了?” 铃音询问爸爸的时候,爸爸立马摇头,否认道:“没发生什么哦,完全没有!我就像以前一样啊,根本没有变化!” …… 就算是她,也觉出不对劲了。铃音觉得应该是哥哥做了什么,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爸爸又为什么又会是这种反应呢?好奇怪。不过,爸爸不再抱怨,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铃音没有放太多精力在这件事上,马上就要考试了。虽然老师给了考试重点,但她想万无一失地通过考试,因此她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考完最后一门科目,她收拾好东西,松了口气。放假时间也定了,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终于露出笑脸了。”严胜接过她的包,调侃。 什么啊,好像她这段时间都愁眉苦脸一样。铃音故意偏过头,不理会这句话。她现在已经完全习惯哥哥的存在了,哪怕他一直在她身边,她也不会觉得这样会耽误他的工作。 “去吃饭吧,因为写了太多字,思考太多,很饿了。”她晃了晃跟她交握着的,哥哥的手,黏黏糊糊地说。 “好。”严胜回答。 铃音习惯性地走在靠里的那一侧,觉得空气都比以前清新一些。她深呼吸几下,手指突然被哥哥握住了。她立刻低头去看,手指传来陌生的触感,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是一枚戒指。 欸?铃音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脚步。这是一枚完全贴合她手指的戒指,上面的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漂亮,很耀眼的戒指,就在这样的时刻,稀松平常地出现在了她的手指上。 “十五天纪念日礼物。”严胜重新牵住她的手,继续拉着她往前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铃音还是有点懵。十五天纪念礼物?哪有十五天就过纪念日的,不应该是半年,或者一年之后才过吗?明明他们只是牵手,连接吻都没有过,竟然送一枚戒指? 她完全不敢抬头看哥哥,只低着头,小声问:“哥哥,这是求婚戒指吗?” 这下轮到严胜愣住了。他眨了几下眼睛,深呼吸一下,才能正常回答问题:“求婚戒指,得要更好的。求婚,也要隆重一些。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你戴上求婚戒指。” 第73章 啊,所以就是单纯的情侣戒指?铃音明白了。她是知道的,情侣在一起后会买对戒,算是一种情感寄托。 但是这上面的钻石……她又看了眼戒指上分量不小的钻石,想这用在求婚上竟然还不算好吗,应该算是很大的戒指了吧,得仔细一点,掉了会很麻烦吧? 而且,对戒的话,怎么只是哥哥给她戴?铃音立刻拽了一下哥哥的手,不愿意继续往前走了,“你的戒指呢,应该我给你戴上才对。” 严胜伸出手,另一枚戒指就在他手心里。这枚就简单多了,没有什么特殊的装饰物。铃音小心翼翼地拿过来,仔细地给哥哥戴上了。她仔细端详一下,觉得哥哥戴上很好看,不由得笑道:“哥哥手很好看,所以戴戒指更好看了。” 严胜“嗯”了一声,又握住铃音的手,柔声道:“你戴才好看。” 铃音很开心。她坐进车里,示意哥哥先不要开车。刚刚是在学校,她不好意思,现在就方便很多了。 她往哥哥那边凑,闭上眼睛,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嘴角,这是她这几天思考后的结果。哥哥在某种程度上,有些古板。所以她这么做了。 但心里想的,跟现实是两码事。做完这件事,她害羞得不行,立马回到原位置,捂住脸,不说话了。 很快,她的手被移开了。哥哥凑过来,捧住了她的脸。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他脸上温柔而无奈的笑容。他轻柔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笑道:“不会讨厌我这么做吧?” 怎么会讨厌,正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才会做这种事。铃音没有回答,只是搂住了哥哥的脖子,再次吻了上去。 这次,严胜没有再问类似的问题。他闭上眼睛,加深了这个吻。他再次觉得自己似乎过于优柔寡断,思虑过多,总是怕进展太快吓到她。但现在看来,铃音是个勇敢而坦率的孩子,他之前的顾虑,实在是没有必要。 “哥,哥哥……”亲吻间隙,铃音迷迷糊糊地推哥哥的胸膛,觉得喘不上气了。哥哥很快松开了她,她脸全红了,不敢看他,只低着头。 “还叫哥哥?”严胜用指腹轻轻地擦了一下铃音的嘴唇,笑了一下,低声问。 铃音这才反应过来,脸红得更厉害了。她已经叫习惯了,怎么改都改不掉。她抿着嘴唇,小声撒娇:“习惯了嘛,叫哥哥不行吗?” “行,当然行。”严胜再次捧住她的脸,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柔声回答,“想叫什么,都随你。” 铃音觉得空气里的氛围变得比之前更亲密了。她扭过头,靠在车窗上,不敢看哥哥,“我们,我们去吃饭吧。” 尽管还想继续,严胜还是停住了。他捏了捏铃音的脸,笑着回答:“好,知道了,去吃饭。” ———————— ok宝宝们,现代if线就到这里啦,感谢大家观看~ 然后下一个番外的话,打算写正文之后铃音和义勇的番外,我会在标题上标出来~ 第64章 日子安稳下来后,义勇不需要压缩休息时间用来训练,或者杀鬼了。时间变得很多,他可以自由安排,因此,他并没有给自己规定起床的时间。 但也许是习惯,他每次早晨醒来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尽管他并没有需要早起来完成的事,他也还是会在清晨的固定时间醒来。 就像此刻。 义勇在晨光中睁开了眼睛,意识回笼,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眯着眼睛,慢慢地适应了稍微有点刺眼的光线。 他习惯性地低头,铃音背对着他,背部贴着他的胸膛,还在睡着。 她的长发披散着,散落在枕头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从他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她一小段裸露的后颈,和微微颤动着的睫毛。 她睡得不踏实,因此需要更长时间的睡眠,醒得比较晚。 义勇用另一条胳膊环住她的腰,微微俯身,熟练地把脸埋在她的肩颈处。是熟悉的味道,发油香和她的体香混在一起,他深呼吸几下,完全清醒了。 铃音没有醒,只是呼吸要比刚刚重一些。她用脸蹭了一下义勇的胳膊,很快呼吸又平稳了下来。 义勇没有起身的打算。他维持着刚刚的动作,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后颈。要是往常,他可能没办法非常自然地做出这样的行为,毕竟他并不擅长表露情绪。他第一次做出这种事的时候,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只是顺从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铃音仍旧被睡意纠缠,下意识翻了个身。她靠在义勇的胸膛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含糊着问:“……义勇?” “嗯,我在这里。”义勇怕自己吵醒她,轻柔地拍了几下铃音的背。他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同样小声回答:“安心睡吧,时间还早。” 铃音听到这句话,安心地应了一声,很快又睡着了。她最近总是很困,哪怕醒了也总打盹。义勇怕影响她的睡眠,维持着刚刚的动作,不动了。 铃音又睡了一会,就起床了。她没什么胃口,早饭只吃了一点。吃完饭,她准备好笔墨,准备像之前那样给炭治郎写回信。 炭治郎经常给义勇写信,每次都是铃音帮忙写回信。尽管只见过几次,她对炭治郎的印象也还是很好,觉得对方是一个很温暖的人。她把纸铺好,看向一直盯着信纸的义勇,有些不解:“怎么了,你看了好长时间。” 义勇没有解释这样的原因,只把信纸递了过来,意思是只要看了里面的内容就会明白了。是写了什么东西吗,铃音接过来,想知道义勇为什么这样,便认真地读了下去。 信的内容,很有炭治郎风格。他写的都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事,读起来却很生动温暖。铃音一边看一边笑,仿佛透过信纸看到了对方描述的场景。 等看到后面的时候,她立刻明白了义勇刚才那样的原因。只见纸张这么写着: 【嗯,事情就是这样的,很有意思吧?然后,义勇先生,也请替我向铃音小姐问好!不过,我一直这么称呼铃音小姐,感觉有点不大合适,得叫“铃音夫人”这样的称呼才对吧?这样的称呼,在社交场合是很重要的,如果叫得不对,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但是,每次写下来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写成铃音小姐,下次我会注意的!如果写错的话,义勇先生也不要生气哦。 铃音小姐,您在看,对吧?虽然每次都是您代写义勇先生的话,很少见到您主动写的内容,但看到您的字,就好像见到本人一样!您的字很漂亮,希望有一天我的字也能变得这么好看,不过得勤加练习吧,嗯,我会加油的!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准备很多好吃的东西的,您和义勇先生应该都会喜欢!铃音小姐要好好吃饭哦,请养好身体!啊,祢豆子也这么说哦,她说很想再跟您一块编花环! 】 炭治郎真是的……铃音不由得笑了。称呼什么的,倒也没那么重要,不管称呼她什么,她都会很开心的。每次读炭治郎的信,她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确实是,叫夫人比较好,对吧?”义勇突然开口,模样颇为正经。他指了指炭治郎信上对应的两个字,“不同的称呼,意义是不用的。” 是吗?铃音对这样的称呼倒是没那么明确的认知,只觉得怎么叫都可以,毕竟无论怎么叫都是她嘛。 她握住毛笔,笑道:“那怎么写回信比较好呢,义勇?” “嗯,就说这边一切都好。”义勇思索一下,回答很简洁,“再加上你想说的内容,就好了。” 铃音已经写过很多遍,心中有数,便微微低头,认真地写了下来。她觉得话太简单不好,便先把义勇的话扩充了一下,才加上了自己的问候:“炭治郎祢豆子,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和义勇一切都好。你们过得好吗,一定还是那么幸福吧,真是太好了。一想到你们灿烂的笑容,我心里就暖暖的。信我都看了,很有意思,义勇也很喜欢。期待下次来信,也期待下次见面时刻的来临。” 写完这些,铃音小心翼翼地放好,示意义勇看一下内容合不合适。义勇凑过来看了一遍,微微点头,“嗯,写得很好。” 回信的事办完了,铃音松了口气,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她仔细地叠好纸张,把它递给义勇,笑道:“给,完成了。” 义勇接过来,觉得铃音脸色不太好,是着凉了吗?她看上去很困倦,还是休息一会比较好吧? “铃音,睡一会吧,你脸色不好。”义勇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他很在意。她身体不算特别好,经常感冒发烧,需要时刻注意。 铃音倒是已经习惯了。她病好了之后,明显感觉到身体不如以前健康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义勇总是这样,只要她跟平时正常的样子不大一样,他就会很紧张,好像会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没关系,我没事的。”她靠在义勇肩膀上,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太懒了,“你太紧张啦,我不会这么容易就生病的。” 第74章 义勇感受着身旁铃音温热的体温,并不觉得自己是大惊小怪。她之前,不是这样子的,要更健康一些。 而现在,她脸色总是很苍白,做事情也常常力不从心。尽管她一直说没事,只是困了,他也能看出来,她的身体其实并不是特别舒服。她只是忍着不说,这让他非常难受。 铃音觉得义勇又不开心了。她抬头看他,正好看到了他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他很没有安全感,尽管他从来不说,但她能看出来。 她握住他的手,柔声哄他:“真的没事,义勇,我不会有事的。我就在这里啊,哪里也不去。再说了,就算我想走,我又能去哪里呢?除了你身边,我无处可去的。” 义勇还是闷闷的,不说话。他紧盯着她的脸,似乎在思考她话语的真实性。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小声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铃音笑着抚摸他的头发,想让他放松一点,“义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陪着你。” 义勇不说话了。永远两个字,于他而言是十分残忍的词语。他紧紧地搂住铃音,叹息道:“铃音……” “嗯?我在这里哦。”铃音完全动不了,义勇搂得太紧了,让她有点不舒服。但她没有说,更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过了一会,义勇才慢慢地松开了她。铃音抬头看他,看到了他脸上不加掩饰的,痛苦而悲伤的表情。 这让她愣住了。她似乎,从来没有在义勇脸上看到过这么明显的痛苦神色。他总是很内敛,也很少表达情绪,或者说,就算他难受,他也总是能控制住表情,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这样完全不加掩饰,仿佛要把她淹没的痛苦神情,让她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她以为他是怕她离开,没有安全感,但现在看来,他所经历的,是比她想象中要沉重千百倍的痛苦。 可是,为什么?因为她身体不好吗,还是她没有休息好?但是,这些明明都是小事…… 铃音只觉得很难受,心缩成一团,很疼。她不想让义勇这样,立刻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用手指抚平他的眉毛,小心翼翼地吻他的脸颊,语气十分哽咽,“义勇,义勇,不要这样,你看上去好难受好难受,是因为我吗,对不起,义勇,你不要难受……” 义勇低头,同样小心地吻她的嘴唇。她闭上眼睛,张嘴回应他。他没能控制好情绪,又吓到她了,是他不好。 她刚刚的样子,整个人都像是笼罩着一层光环,好像愿意为他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一样。但他想要的,只是她健康快乐地活下去罢了。 他轻柔地跟她接吻,在她换气的时候吻她那双流泪的眼睛,轻声说:“不要哭,铃音,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铃音不想听义勇这些话,拼命摇头,说没有。她这次用了点力气,用力地吻他。义勇不再克制,把她抱到怀里,让她动弹不得。 一吻结束,尽管呼吸还不稳,眼泪也没干,铃音也还是顾不上自己,立刻看向义勇,想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伸出手,帮她擦掉了眼泪,神情也不再那样悲伤痛苦了。他的声音很低,也很沮丧,“不要离开我……” 终于说出口了。 萦绕心间的话语,终于用这种形式说出口了。义勇不想给她压力,但他很害怕有一天她会离开他。 她脸色一直不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尽管她说没事,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是他没能照顾好她吗,在某些事情上疏忽了吗,他不由得这么诘问自己,好不容易过上了以前觉得是奢望的生活,他不想失去这一切。 “不会的,不会的。”铃音再次重复说了很多次的话,“我不会走的,就在这里。” 义勇再次抱住她,深呼吸几下,用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铃音轻轻地拍着义勇的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义勇害怕的是她有一天突然死掉。 义勇已经想到那一步了吗,每天都在害怕这个吗?她很心疼他,觉得自己太迟钝,竟然现在才明白“离开”的含义。 “我会好好吃饭的,也会照顾好自己,会一直活着。”铃音主动开口承诺,“我难受的话,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会一直陪着你,义勇,我保证。” 义勇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好。” 义勇,有的时候意外地很可爱呢。铃音觉得很新奇,不由得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乖孩子,乖孩子。” “我年纪比你大,你不能叫我乖孩子,也不能摸我的头。”义勇立刻直起身,一本正经地反驳。 “为什么不行,我每天给你扎头发呀,不就摸你的头吗?”铃音非常不解。她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呀,义勇怎么这么不情愿呢?他很少针对某件事表达明显的喜恶,更别说这种小事了。 但义勇非常坚决,“不一样的,反正不可以。” 是吗?铃音不大明白,但既然义勇这么说了话,那就应该没错吧。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好吧,那我不这样了。不过,你松开手好不好,我要去给花浇水了,到时间了。” …… 义勇松开了环在铃音腰上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 宝宝们,写到这里,尽管很不舍,但也是完结的时候了……[爆哭][比心] 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如果没有大家的鼓励和支持,我是写不到这里的。大家对我真的很好,我非常感谢大家!能遇到大家,是我的荣幸! [粉心][粉心][粉心] 我其实,很少说爱这样的话题,但是这次,我想对每一个看到这里的宝宝说一句“我爱你”,是大家让我拥有写到这里的勇气,我真的真的,很爱大家! [粉心][粉心][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