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我的竹马男友是大明张居正》 第1章 [bg同人] 《(历史同人)我的竹马男友是大明张居正》作者:喜折花【完结】 本书简介: 我十岁捡到的古风学霸竹马,竟是大明未来首辅。后来,他权倾天下,却在我课本的扉页写下:“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温暖十岁那年,在家里的旧书房,捡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古人。 他说他叫张白圭,将来要考状元。 温暖看着他用毛笔写字,觉得穿越这事儿,真酷。 于是,学渣温暖有了一个秘密,她拐了个古代的学霸小哥哥,陪她写作业。 她教他拼音和英语,他听着她絮叨爸妈又加班了。 她家的灯很亮,他眼里的光,慢慢照进了她有点孤单的童年。 张白圭一直知道,温暖是他生命里最诡异的变数。 起初他以为她是狐妖,后来才知,她是五百年后的人。 她口中的世界光怪陆离,她本人却单纯得像张白纸。 他借着学简体字,看完了她小学到初中的史书。 直到那一页,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张居正,万历首辅,推行改革,身后抄家。 那一夜,少年握着书卷,在烛火下坐到天明。 后来 历史上的张居正,冷酷、强势、雷厉风行。 只有温暖知道,他曾在深夜,对着世界地图沉默良久,轻声问她:“暖暖,大海的那边,真的没有仙山吗?” 他改革所用的考成法,灵感源于她后世的kpi考核; 他遭遇的每一次政潮,都有她在另一个时空,为他翻烂史书,寻找破局之机。 【小剧场】 朝臣们发现,权倾朝野的张首辅有个怪癖:书房有一匣天书,由奇特材质制成,名为塑料包书皮。 某日政敌发难,直指首辅结交妖人,证据便是那匣天书。 张居正于朝堂之上淡然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是他亲手装订的、温暖小学到高中的全部课本。 扉页上,是女孩稚嫩的笔迹:给全世界最厉害的张白圭。 男人慢慢地抚过字迹,眼底是无人能懂的温柔与疯狂。 “这,便是本阁的妖物。” “谁动,谁死。” 【阅读指南】 1v1,青梅竹马双向养成,古今双向奔赴。 现代学渣温暖(后期成长)x 古代学霸张居正 剧情线:用现代知识温柔滋养铁血首辅,与历史洪流极限拉扯。 感情线:我从你的童年路过,却参与了你的整个未来。 我教会他第一个英文单词,不是hello,而是future。 他后来,真的为自己,也为大明,挣来了一个未来。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科举 成长 基建 正剧 权谋 主角视角温暖视角张居正(张白圭) 其它:穿越时空、阴差阳错、虐恋情深、前世今生、正剧、美强惨、相爱相杀 一句话简介:养成系首辅,我的竹马张居正 立意:我用现代知识滋养他,他以古人风骨教我成长。 第1章 江陵遗梦 国家博物馆特展的压轴展厅里,人潮在下午三点达到峰值。 “姑奶奶,您慢点。” 侄孙推着轮椅小心绕过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轮椅上坐着位白发如雪的老太太,腿上盖着米色羊绒毯,整个人很瘦。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就在前面了,温教授。按您的要求,闭馆前最后半小时单独为您开放。馆长说……” 已经九十九岁的温暖,轻轻抬了抬手,缓慢道:“谢谢,我想自己待会儿。” 展厅的灯光在这一刻调整了角度。中央恒温恒湿的玻璃柜忽然被聚光灯笼罩,柜中那幅纵约两米、横一米的绢本设色画作,才真正从百年沉眠里醒了过来。 《大明太师张江陵真容图》。 画前已经没几个人了。最后两个年轻女孩凑在玻璃前嘀咕:“落款就一个温字,神秘得要命。哎你说,会不会是他哪个红颜知己啊。” 轮椅停在了最佳观赏距离,温暖的目光落在画上,落在画中人的眉眼间。 就在此时,展厅内智能语音导览的播报,恰好以平静无波的声线,流淌到这一隅:“……一代名相,功过难断。其生前推行万历新政,挽救大明国运;身后遭万历皇帝抄家清算,长子自尽,家眷流离……” 温暖耳边传来了远方导游的话语,而她的视线,正看着画中人的手腕,那里,一串沉香木手串被画得纤毫毕现。 她的右手,几乎在同一时刻,摸上自己的左腕。那里,一串一模一样的沉香手串已经戴了八十九年。油润的包浆让珠子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唯有中间那颗的月牙,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画外是历史的尘埃与定论,画内是私人凝固的笔触与时光。 “姑奶奶?”侄孙察觉到她的颤抖,弯下腰轻声问,“您还好吗?” 温暖没回答。她的手指隔着玻璃,虚虚地、一寸寸地描摹。从剑眉,到挺直的鼻梁,到那抹若有似无的唇角弧度。 她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啜泣,没有声音。只是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米色羊绒毯上。 旁边还没走的女孩偷偷举起手机,被工作人员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老太太……”女孩小声跟同伴咬耳朵,“哭得好伤心啊。” “可能是搞明史研究的吧?代入感太强了。” “可是张居正又不是岳飞那种悲剧英雄,他好歹善终了。” “善终什么呀,死后被抄家,长子自尽,家属饿死,唉,也是惨。” 议论声传来,模糊不清。 温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幅画,和画里藏了一生的秘密。 “温暖,你确定要这样画?” 阳光明媚的书房里,二十五岁的张白圭,那时他已经改名叫张居正了,有些无奈地看着趴在大书桌上的女子。 温暖整个人几乎趴在大幅绢帛上,左手端着西洋来的玻璃调色盘,右手握着细狼毫笔,鼻尖还蹭了块茜红色。 “别动别动,光影就差最后一点了。”她头也不抬,笔尖在绢上细细点染。 张居正叹了口气,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视线却落在她手腕上。那里戴着他送的生辰礼,沉香木手串,此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这画法若传出去,定会被斥为异端。”他声音里带着青年男性特有的清朗,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宠溺。 “那就别传出去呀。”温暖终于抬起头,笑道,“这幅画就我们俩知道,等你当了大官,我就把它裱起来,挂在你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张居正失笑:“这么确定?” 温暖理直气壮:“当然。” 他看着她被颜料弄花的小脸,看着那双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忽然很轻地说:“若我真有那么一日,这幅画,我定好好珍藏。” “真的?” “真的。” “拉钩。” “拉钩。” 男子伸出小指,勾住女孩沾满颜料的手指。 温暖咧开嘴笑了:“那说好啦,这幅画要传后世,见你真容。” 张居正看着两人勾住的小指,指间还沾着未干的颜料。他忽然轻声说:“温暖,若此画真能传世,后世之人只见我紫袍玉带、宰辅威严,未免无趣。” 温暖问:“那你想让他们看见什么?”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蹭着颜料的脸颊,移到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眼底深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句极轻的叹息,融化在书房的阳光里:“就让他们看见,我看见的你吧。” 闭馆铃声突兀地响起,工作人员轻声提醒:“温教授,时间到了。” 温暖猛地回神。 展厅的灯光开始次第熄灭,唯有画作上方的射灯还留着,成了整间展厅最后一道光。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看了一眼画角那个飞白狂草的温字印章。 温暖缓缓闭上眼睛,掌心那串沉香手串贴着她的脉搏,还在微微发烫,再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海浪已归于深沉的平静。 她说:“走吧。” 不是告别,是履约,赴一场多年前就许下的,寿终正寝之约。 轮椅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身后,射灯也灭了,《大明太师张江陵真容图》重新沉入恒温恒湿的黑暗里,如同一场沉埋四百年的旧梦。。。。 深夜,医院。 九十九岁的温馨躺在床上,手中紧紧握着那串沉香手串。生命最后的走马灯在眼前亮起。 闪过的不是等身的著作,而是生日蛋糕上摇曳的烛光;是万历六年,荆州码头汹涌人海中,那隔着千山万水的仓促一瞥;是耳边少年清朗的声音:“温暖,我要你寿终正寝,平安喜乐一生。” 第2章 病床上,气若游丝的温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苍老的嘴唇翕动,呢喃回应: “白圭,我做到了,你呢?” “走完那条注定孤独的路,累不累啊?” 眼角最后一滴泪,没入银白的鬓发。紧握的手串,微光一闪,倏然熄灭。 心电图归于绵长永恒的直线。 享年,九十九岁。 黑暗轻轻裹住她,不痛,只有走了太久路、终于可以停下的累。她想,这就是终点了吧。可是……。。。。。 “暖暖?暖暖你听得见吗?”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温暖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然后慢慢聚焦到两张焦急的脸,年轻了至少三十岁,还没有皱纹的脸。 “妈?爸?”她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张妈妈又哭又笑的喊着:“醒了,醒了,医生,我女儿醒了。” 温暖怔怔地看着他们。母亲眼角还没有鱼尾纹,父亲头发还是浓密的黑色,没有后来那些刺眼的白发。 他们穿着世纪初流行的针织衫和夹克,满脸的担忧。 这是她二十六岁那年?她出车祸那年的父母? 记忆涌来,那刺耳的刹车声、破碎的车窗玻璃、天旋地转,然后是在病床上昏迷的一周。 因为她知道了张居正娶了顾氏,心神恍惚闯了红灯。 张妈妈抚上她的额头,说:“你这孩子,吓死妈妈了。以后绝对不能这样了,听到没有?过马路要看清红绿灯,不能走神,不能……” 温暖轻声打断她:“妈。” 她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左胸口。那里,曾经只要张白圭情绪剧烈波动,喜悦、愤怒、悲伤、痛苦,就会有感应的位置。 空了,一片空虚。像是有人把维系了两世的那根弦,干脆利落地剪断了。 她下意识地,像过去许多年习惯的那样,在心头轻轻唤了一声:“白圭。” 没有回应。没有那熟悉的、穿越时空的轻微心悸。 她又唤了一声,这次带了点慌:“张白圭。” 依旧是一片寂静的空旷。仿佛那根连接了两世、痛了也甜了几十年的弦,从未存在过。 原来最痛的失去,不是死亡,而是连失去本身的存在,都被抹去了痕迹。 “暖暖?”张爸爸察觉她的异样,“哪里不舒服?心脏疼吗?我叫医生。” “不,不用。”温暖迅速放下手,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刚醒,有点懵。”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沉香手串还在,深褐色的珠子,中间那颗月牙形的凹痕。和博物馆里画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还没有经过八十多年的摩挲,光泽略显生涩。 手串在,感应却没了。 为什么? “你真的吓坏我们了。”张妈妈还在后怕,眼眶红红的,“昏迷了一个多星期,医生都说,都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对不起。”温暖说,声音很轻,“真的对不起。” 这句道歉,是说给这一世的父母听的。更是说给上一世那对陪她孤独终老、最终也没能看见女儿结婚生子的父母听的。 上辈子她一生未嫁,把所有热情都投进了明史研究。父母从最初的担忧劝解,到后来的无奈接受,再到最后陪她在书房整理资料、帮她校对论文。 他们从未真正理解她为什么对四百年前的一个古人如此执着,却用尽一生包容了她的执着。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张爸爸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激动,“饿不饿?想吃什么?爸爸去买。” “我想,”温暖顿了顿,“喝妈熬的小米粥。” “好、好,我这就回家熬。”母亲立刻站起来,又迟疑地看向她,“那你一个人。” “我没问题的。”温暖笑着说,“真的。” 那笑容乖巧、懂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堆砌出来的。 父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温暖慢慢坐起身。左腕的手串随着动作滑到小臂,触感冰凉。她抬起手,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珠子泛着淡淡的木质光泽。这是张白圭十岁那年送她的,说是祖父留下的老料,能安神静心。 而她买的那串给了他,两串沉香,曾是他们穿越时空的媒介,是彼此之间看不见的纽带。 温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白圭、张白圭、张居正。 没有回应。没有那熟悉的、跨越时空的共鸣。像打出去的电话永远忙音,发出的讯号石沉大海。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北京的秋日天空蓝得透明,银杏树叶在风里晃出一片碎金。 她摸着手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固起来。 “也好。”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上辈子隔着时空,这辈子连感应都没了。张白圭,这回该我走没有你的人生了。” 阳光落在手上,晃得她眼眶一阵发涩。 原来放下不是松开手,是把那个人溶进骨血里,然后带着这份重量,继续往前走。 “不再相见,不再——” 话音未落,手腕上的沉香手串,忽然轻微地热了一下。 像是一个遥远到快要消散的回应,又像是一个漫长故事的,最后的句点。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治疗盘进来:“温小姐,该测体温了。” 年轻的护取出电子体温计。酒精棉片的触感擦过温暖的手腕内侧,正好触碰到沉香手串的边缘。 那一瞬间,一股极淡的、熟悉的气味钻进鼻腔。是沉香的清冽,混合着旧纸张的霉味,还有一点点蜡烛燃烧后的烟熏气。 温暖整个人僵住了。 温暖整个人僵住了,那气味把她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那天晚上,昏黄的烛光,堆满线装书的书房,还有那个穿着素色儒童服、举着蜡烛、一脸警惕却又掩不住好奇的小男孩。 烛火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那些《四书大全》《性理大全》的书脊上。 他开口:“汝是狐仙,还是书灵?” 烛火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那些《四书大全》《性理大全》的书脊上。 十岁的温暖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小男孩,看看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生日公主裙。 “……我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 ---------------------- 开新书啦,走过路过的宝子们,求一个收藏。 第2章 张,白龟? 今天七月七,是温暖的生日。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导致她的爸爸妈妈都赶不回来了。 温暖看了眼墙上的钟,小声对自己说:“七点了。” 赵姨该下班了。 温暖跳下沙发跑过去,扒着门框探出脑袋:“赵姨,你快回家吧,雨这么大,路上要小心呀。” 赵姨擦着手转过身,脸上写满不放心:“暖暖,阿姨还是等你爸妈回来再走?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啦。”温暖把脑袋摇成拨浪鼓,笑容扯得大大的,“我都十岁啦。是大孩子了。而且——” 她双眼明亮,神秘兮兮地低声说:“说不定待会儿有仙女教母来找我玩呢。” 赵姨噗嗤笑了,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那有事一定给阿姨打电话,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房子忽然变得好安静。动画片还在热闹地放着,可温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她走到落地窗前,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个笑脸,对着它嘟囔:“其实,是有一点点孤单的啦。”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起来,是视频通话。 温暖眼睛一亮,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点了绿色按键。 屏幕里立刻挤进两张脸,妈妈戴着墨镜,背景是嘈杂的机场,爸爸拼命往镜头前凑。 妈妈章月雅说:“宝贝,生日快乐。蛋糕喜欢吗?赵姨说订的小兔子款。” “喜欢,超可爱。”温暖把手机举高,让摄像头能拍到餐桌上那个精致的翻糖蛋糕。白色的小兔子蹲在胡萝卜堆里,耳朵上还系着粉色的蝴蝶结。 “闺女,爸爸的礼物看到了吗?”爸爸的脸突然放大,兴奋道:“厉害吧?那老板死活不卖,你爸我软磨硬泡了三个月,三个月啊,那个老板才肯卖呢,” 温暖的心一下子被塞得满满的,她用力点头,笑得开心:“爸爸最厉害了。” 妈妈摘下墨镜,说:“暖暖,对不起,又错过你的生日。这次客户临时改时间,我们明天一早就到家,真的……” 温暖抢着说:“真的没关系。我知道爸爸妈妈是孤儿,没有爷爷奶奶帮忙,什么都得靠自己。你们给我这么好的家,让我上最好的学校,我已经超级超级幸福了。” 第3章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我是大孩子了,能理解。” 屏幕那边安静了两秒。妈妈突然捂住嘴转开头,爸爸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我们暖暖怎么这么懂事。” “因为我是温暖呀。”她冲着镜头做了个鬼脸,“你们快去找地方休息吧,坐飞机那么累。我吃完蛋糕就睡觉。” 挂断视频后,客厅重新陷入寂静。温暖盯着暗掉的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颊。 “好了。温暖小朋友的十岁生日派对,现在开始。” 她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宣布:“嘉宾是,我自己。” 书房在二楼,温暖打开灯,暖黄的光瞬间洒满整个房间。书柜第三层,两个礼盒并排放着,一个贴着苹果logo,另一个是个朴素的木盒子。 她先拆开平板,最新款,玫瑰金色,保护壳上印着她最爱的卡通猫。开机,屏保是她去年在迪士尼笑得傻兮兮的照片。软件商店里已经下好了所有她喜欢的游戏和动画。 “哇。”温暖把脸贴在冰凉的屏幕上,小声说,“谢谢妈妈。” 温暖打开木盒,黑色的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串深褐色的手串。 她屏住呼吸,轻轻拿起。入手温润微沉,十二颗珠子,大小不一,最大的那颗上刻着一只小兔子,正回头往后看,古拙又灵动。 温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它的那天。 那是个周末,爸爸妈妈带她去新开放的张居正故居纪念馆。她对那些老房子没兴趣,倒是对纪念馆旁边那家叫雅集斋的文创店着了迷。 玻璃柜台最深处,这串手串就躺在那里。 “老板,这个卖吗?”十岁的温暖把整张脸贴在玻璃上。 柜台后坐着个清瘦的老爷爷,戴着圆眼镜,正在用绒布擦一枚生锈的铜钱。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温暖很久,眼神有点奇怪。 “小姑娘,这个不卖。” “为什么呀?” 老爷爷慢慢地说:“这是老物件复刻,但样子太旧,小孩子都不喜欢。而且,它原来主人的故事,有点太沉重了。” 温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原来的主人?是谁呀?” 老爷爷笑了笑,没回答,反而问:“你知道张居正吗?” 温暖茫然地摇头。 老爷爷像是自言自语:“不知道也好。这串子,按记载是他年少时贴身戴过的,能静心凝神。” 他把铜钱放下,指了指旁边货架:“你要是喜欢,看看别的吧。” 可温暖的眼睛就是挪不开。离开时她一步三回头。 后来爸爸笑着揉她的头:“我们暖暖难得有想要的东西,爸爸去试试。” 这一试,就是三个月。 温暖听爸爸说,老板最后松口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此物与今主有夙缘,强留不住。只是福兮祸之所伏,小姑娘,慎之。” 当时爸爸只当是老先生故弄玄虚。 现在,这串手串就躺在她手心里。深褐色的珠子衬得她皮肤更白,那只回头望的兔子正好贴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温暖对着空气小声说:“谢谢爸爸。” 晚上八点半。温暖把手串和平板并排放在蛋糕旁边,自己端端正正坐在餐桌前。 她按下电子蜡烛的开关,十根led灯管立刻亮起,模拟出烛火闪烁的效果。 温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小声说:“第一个愿望,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不要总那么累。” “第二个愿望,希望我下次考试能进步五名。不然赵姨又要被老师叫家长了,她每次去学校都紧张得手抖。” “第三个愿望,”她停顿了很久,睫毛轻轻颤抖,合十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我好想要一个朋友哦。” 窗外的雨声好像变大了。 “不是爸爸妈妈,不是赵姨,不是同学,是一个只属于我的好朋友。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可以一起看书,可以分享所有秘密,永远不会离开我的那种。”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电子烛光:“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好朋友。” 虽然这是一个很自私愿望。说完她自己都笑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愿望啊。 温暖鼓起腮帮,对着电子蜡烛做了个吹的动作。但蜡烛纹丝不动。她尴尬地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玩意儿要手动关。 “笨死了。”她吐吐舌头,自己伸手按灭了开关。烛光消失的瞬间,房间暗了一度。 温暖摘下手串,在掌心里把玩。把玩着那颗兔子珠,来回,来回。木质的温润触感从手指传到心里,奇异地让她平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狂暴,一道紫色的闪电在天上闪过。 几乎同时,温暖的手腕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果汁杯。玻璃杯倾倒,橙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几滴果汁,不偏不倚,正好溅落在兔子珠子上。 时间在这一刻,时间静止了。雨滴悬停在半空,保持着坠落前的圆润形状。电子蜡烛熄灭前最后的光晕凝固成淡金色的环。 温暖错愕地低头,看见手腕上那串手串活了。所有木纹里的金色丝线在这一刻透出光芒,从内而外,形成一个柔和的光晕将她包裹。那些溅在珠子上的果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木质吸收。而兔子雕刻的眼睛, 红了。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像两颗微缩的红宝石,在昏暗中亮起温润而诡异的光。 “这……”温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脚下的地板突然变成虚影。失重感来袭,她猛地往下一拽。 “啊——”坠落的时间很短。短到温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噗通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疼,真实尖锐的疼从尾椎骨窜上来,疼得她眼泪瞬间飙出来:“痛死我了。” 等温暖换过疼感,就觉得不对劲了。地上是木头,不是她家客厅的羊毛地毯。空气里的味道也不对,没有空调吹出的柠檬香氛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墨香?旧书的纸页味?还有一点点炭火气? 温暖泪眼模糊地抬头,然后僵住了。眼前有光,但不是电灯。是两点晃动的光源,一跳一跳的,在黑暗中拉扯出长长的影子。 是蜡烛,真正燃烧着的蜡烛。烛光后面,是一张男孩的脸。约莫十岁,头发整整齐齐束在头顶,用一块素色的布巾包着。他穿着件蓝色长衫,温暖在古装剧里见过类似的,但是叫做什么,温暖就不知道了。 但所有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非常像浸在清水里的墨玉,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很明亮有神,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惊疑、警惕,还有一丝丝的好奇。 他一手举着铜烛台,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温暖没看见,但镜头如果能拉近特写,会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里,正紧紧握着一柄裁纸用的小银刀。男孩身后,巨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面墙全是书。一格一格,堆得满满的线装书,书脊上的字都是竖排的、繁体的。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没有。 男孩先开口了,试探道,“汝是狐仙,还是书蠹成精?” 温暖:“啊?我在做梦?” 她完全懵了。屁股还在疼,眼前的景象真实得可怕。她下意识伸手,用力捏了自己的脸颊一下,“嘶——”好疼。 不是梦啊。 她慌慌张张地看向男孩,大脑在震惊:古装?蜡烛?书房? “同学,”她弱弱的问:“你们在拍古装剧吗?摄像机在哪里?我是不是闯进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男孩皱了下眉,眼中的疑惑更深了:“拍古装剧?摄像机?” 他注意到温暖古怪的衣着,短袖子的裙子,就到膝盖,全身亮晶晶的裙子,还有她那张写满无辜和茫然的脸。 看起来不像有恶意。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松了松,但银刀仍然拿在掌心。他向前半步,烛光更清晰地照亮温暖的脸,也照亮了她手腕上那串在烛光下隐隐流动着暗金色光泽的珠子。 他心中一动,问道:“此处乃家父书房,小娘子深夜凭空现身,若非仙鬼,何解?” 温暖往后缩了缩,真的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没有灯光,只有这个穿着古装,说话像从文言文课本里走出来的小男孩,和一屋子散发着霉味的旧书。 温暖心里瞬间害怕了起来,说:“我……我不知道,我就许了个愿,吹了蜡烛,然后就掉到这里了,这里是哪儿啊?你是谁?” 许愿? 男孩一听,立刻联想到民间那些志怪传说,精怪常借凡人愿望现身,心下稍定几分。 他挺直了本就笔直的小身板,报出名字时特意顿了顿,眼睛紧紧盯着温暖:“小生,张白圭。” 温暖眨了眨眼:张,白龟?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只慢吞吞的、背着壳的白色乌龟。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立刻捂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第4章 男孩看出她的话中之意,并没有气恼,只是淡淡地解释:“非是龟鳖之龟,乃圭璧之圭。圭臬之圭。” 呃,温暖听不懂,但是,她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歉:“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我叫温暖,温暖的温,温暖的暖。” 张白圭目光从温暖那张写满懵懂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腕间的手串上,眼神一闪,再抬起眼时,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 烛光摇曳,在两个相隔五百年的孩子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张白圭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古怪、言语颠三倒四、连自己名字都能听错的精怪,一个念头在十岁的、充满求知欲的大脑里迅速成型。 若真是无害的精怪,或许可以问问她,一些精怪的事情。 窗外,夜色正浓。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小古人张白圭与现代女孩温…… 穿越这个词,温暖是知道的。毕竟她也是个爱追剧的电视迷,什么穿越古代,重生什么的,她和妈妈也是看了不少的。 此时,她坐在地上,屁股还疼着,眼睛却越瞪越大。过去刷过的短视频、看过的电视剧、同学间传阅的小说桥段,所有关于这两个字的恐怖联想,瞬间飘过她那迟钝的脑子。 温暖小脸上满是惊慌,嘴唇哆嗦:“穿、穿越了?” 她嘴巴一扁,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我要回家,今天是我生日,蛋糕还没吃完,呜——” 手腕上的沉香手串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深褐色的木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张白圭愣住了:精怪也会哭? 他举着烛台,看着眼前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她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种绝望的悲伤,装是装不出来的。 他评估着此精怪的危险成度,无攻击行为,只会往后缩。情绪完全外露,恐惧、悲伤、茫然,全写在脸上。 破绽明显,自称穿越,虽然不明白具体何意,反复提及父母,情感真实。 最关键的是,她手腕上那串珠子,刚才确实发光了。 张白圭背在身后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小银刀滑进袖袋深处。他向前挪了半步,烛光跟着晃了晃。 张白圭轻声道:“小娘子莫慌。” 他想起《搜神记》里那些故事,精怪若未害人,亦有善道可修,虽然他不确定眼前这位算不算精怪。 他继续问道:“何以悲泣至此?” 温暖抬起脸,抽噎着断断续续:“你说啥啊,我听不懂。” 张白圭回想到此人方才的话语,很是直白,也许是精怪刚化身,没有文化,不通文墨。 他改变问话:“你为何哭?” 这次温暖听懂了,说:“我要回家,我要爸爸妈妈,我不要穿越,这里没有电灯,没有wi-fi,没有学校,我作业还没写完呢,呜哇——” 张白圭只听懂了,她想要回家,她还要上学?还有学业?精怪也要学习? 他继续问:“不哭了,你怎么来的,就应该怎么回去?” 温暖哭着说,“回不去了,我看过的电视剧的人,穿越后,都回不了家了。” “为何回不去?” “我是未来人,你们是古人,时间差那么多,我怎么回去啊,还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 张白圭在听到未来人,惊讶了一息,未来人,意思就是来自后世之人。 他再一次看着她身上穿的裙子,确实没有见过这款式,这面料,头发上那个透明发饰,材质纯净得不像任何已知的琉璃。还有从裙子露出的脚踝,没有缠足,甚至袜子都没穿,光溜溜地踩在地板上。 这一切都在无声印证她的话。不像本朝之物。不像蒙古人的打扮。不像他读过的任何典籍里记载的异域装束。 张白圭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净的棉帕。边缘绣着小小的青竹。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隔着一步远的距离,递了过去。 “擦擦。”他声音又软了一点:“既来之,则安之。” 这话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烛光下,他好奇的问:“你且慢慢说,何为未来?” 温暖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棉帕吸走了眼泪,她抓着那方小小的白布,抽噎声渐弱,然后说:“未来就是就是以后啊。” 她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看着这个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同学,说:“我们那里可好了,晚上有电灯,一按开关,整个房间亮得像白天一样。” 张白圭微微眯眼,试图想象那画面:“无烟无焰?如何能做到?”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电,哎呀我也说不清。”温暖挠头,“反正比蜡烛亮多了。” “家家都有自来水,就是水管子接到家里,一拧龙头,水就哗哗流出来,干净的,有的是过滤水,是能直接喝,不用去井里打水,冬天也不会结冰。” 温暖越说越顺,仿佛通过描述那个熟悉的世界,就能离它近一点:“还有飞机,能在天上飞,一天能飞几千里。” 张白圭的呼吸顿了一拍。铁鸟飞天?他想起《山海经》里的怪鸟,又想起《墨子》里的木鸢传说,那些都是神话。而她说得如此笃定,仿佛那是寻常之物。 “你们那儿的女子都能上学?”他问,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 “当然啦,”温暖骄傲地挺了挺胸,“我在红旗小学读四年级,我们班一半都是女生。” 张白圭沉默了一瞬。无君父之国,竟能立法令女子皆学?他想起妹妹,想起那些只读过《女诫》便再难翻书的闺中女子。 “我爸爸妈妈就是孤儿,”温暖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在福利院长大,福利院就是国家办的,管吃管住还让读书。他们后来自己做生意,可辛苦了,但是能赚钱,买了大房子,还能供我上最好的私立小学。” 她抹了把眼睛:“我们那里没有皇帝,叫人民当家作主?哎呀我也说不清,这个我还不懂,反正没有皇帝管我们。大家都能自由出门,女孩子也能随便上街,晚上还能出去吃宵夜。” 张白圭的脑子在高速运转,这个所谓的未来人所说的,远超他能想象的物质水平。 社会制度有女子皆学、孤儿有养、无皇帝,颠覆性的社会结构。“无君父,何以立国纲、定民心?然听其所言,其民不仅安,且幼有所养、学有所教……”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了悚然,旋即又被更大的好奇淹没。 细节印证有国家、义务教育、福利院,这些词汇构成了一套自洽的逻辑,不像是临时能编造出来的完整体系。最重要的是,她说这些时的那种理所当然,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待温暖的哭诉渐渐变成抽噎,张白圭开口了,故作好奇的语气问道:“小娘子所言,令人神往。” “不知今夕是何年?你所在之国,国号为何?” 温暖一听她会的题目,精神道:“今年?2026年啊。我们国家叫华夏国。” 20xx年,西方的日历,他也是懂的。嘉靖十四年到20xx年,果然,不是当世。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那你可知,此地为何时何地?” 温暖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不知道,这里是古代吧?好黑,好可怕,连个插座都没有。” 张白圭向前倾身,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他说:“此地,乃大明湖广布政使司荆州府江陵县。”他补充道:“今上御极,改元嘉靖。今岁是嘉靖十四年。” 说出这个年号时,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这是当今天子的年号,是每个大明子民需铭记的。 他紧紧盯着温暖的脸,不放过任何她一丝细微的表情。 温暖皱起眉头,努力想:“嘉靖,我好像听过?是不是那个,特别迷信、整天炼丹想成仙的道士皇帝?” 这个听爸爸说过,爸爸可爱看明朝的书啦。 空气安静了一瞬,张白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道士皇帝。这话若是传出去,足够砍头了。 可是,他听到这个只觉得荒谬,堂堂一个皇帝,竟然让后世之人称之为道士皇帝。 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在这句不学无术却直指核心的评价里,又消解了几分。若她真是奸细,或是善于伪装的妖邪,绝无可能不知当今天子年号,更不可能脱口而出如此,真实到僭越的评语。 温暖却已经没心思思考历史问题了。悲伤再次淹没她,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我真的回不去了吗?我想爸爸妈妈了。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呢?” 张白圭下意识接话:“作业?你亦有功课?” 温暖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红着眼睛看向书案。那里摊开几张纸,写满工整漂亮的小楷,墨迹还没全干。 “你这不是也在写吗?”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看起来比我的难多了,这都什么呀?” 她稍微往前挪了一点,恐惧还在,但好奇心又冒头了。她指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言句子:“之乎者也的,比奥数题还像天书。” 第5章 张白圭回道:“此乃《论语》集注,明日需交与先生批阅。” 他看着那些自己反复修改过的注释,轻声补充:“确实有些冗繁之处。” 这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在张家,在先生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早慧、勤奋、无可指摘的张白圭。抱怨课业?那是绝不可能的。 温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小声说,话里话外都是同情:“你们古代小孩真辛苦。” 她环顾四周,昏暗的书房,只有一盏烛台散发着有限的光,影子在书架上张牙舞爪。忽然想起妈妈天天念叨的话,脱口而出:“你这样看书,眼睛会坏掉的,我们老师说,光线不足最容易近视了,你看书得开台灯,要护眼的那种,暖白光,不能太暗也不能太亮。” 张白圭:“……近视?” “就是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温暖比划着,“要戴眼镜,哦,就是琉璃片做的,架在鼻子上,可麻烦了。” 她看着烛光下张白圭清秀却稚气未脱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两簇因为专注而格外明亮的火光,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自己的手腕,那串沉香手串正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那只回头望的小兔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刚才,她大哭的时候,手腕接触珠子的地方,好像又热了一下? 不是很烫,就是一种温温的感觉,和她穿越前果汁滴上去,整个珠子开始发光发热时,有那么一点点像。 这个细微的触感,让她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电视剧里的人是回不去的,可是电视剧里,也没有哪个主角是戴着串会发热、会发光、还会把人吸走的珠子穿越的啊? 这东西既然能把她咻一下带到这里,那有没有可能,它也能咻一下,把她送回去?甚至把两个人一起带过去,再带回来? 这个想法太荒唐了,但它是眼前唯一的不一样。是和所有她看过的故事都不同的异样。 也许可以试试?就试一下,万一呢? 温暖因为紧张和残余的哽咽而有些发干,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手腕上的珠子,又抬起看向张白圭,眼神里混杂着微弱的希冀和不确定。 “那个,我家特别亮。比这里亮一百倍。而且,我的作业可简单了,就是数学题、造句什么的,” 虽然她也不会。她眼睛亮起一点点微弱的光,像是黑暗中挣扎的萤火,但那光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小心的试探:“要不,我们试试看,你能不能去我家写作业?” 张白圭愣住了。 “我家亮堂,不伤眼睛。”温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恐惧被一种急切的渴望压了下去,“而且而且我一个人在家,好害怕,你陪我去,好不好?”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恳求。 张白圭沉思,深入未知的仙境?是否陷阱?若一去不返。 但是可以亲眼见证她描述的电灯、未来世界?验证那些惊世骇俗之言的真伪,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那电灯真如小太阳,能让夜晚亮如白昼,天下寒士,便不必再于烛烟昏暗中损目力、耗灯油了。 他看着她情绪真实,思维简单,几乎不具备构陷的城府。若真能去往后世一观,哪怕只有片刻。 此刻的求知欲,在他十岁的身体里熊熊燃烧。他面上不显,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如何能带我去?又能保证送我回来?” 温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沉香手串。深褐色的木珠静静贴着皮肤,那只小兔子好像在看着她。 福至心灵,她举起手腕,说:“可能是它带我来的。我们试试?你拉着我的手,或者拉着这个珠子?” 她只是瞎猜。但在这个一切都不正常的夜晚,瞎猜成了唯一的希望。 张白圭的目光落在那串木珠上。烛光下,兔子雕刻的眼睛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点。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他伸出手。却不是拉手,手指轻轻捏住了温暖手腕上那颗刻着兔子的木珠。 他说:“便依你。”然后他抬起眼:“但需约法三章。” “其一,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得为第三人道。” “其二,在你家,我需知你世界之规,不可妄动。” “其三,”他捏着珠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必须保我平安归来。” 温暖用力点头,点得马尾辫都快散了:“我保证,我家很安全的,我家还有监控,啊就是能看到门口的机器,特别安全。” 就在两人的手指触碰到木珠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流忽然从珠子内部透出,不是灼烫,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暖,顺着手蔓延开来。 温暖闭上眼,心里拼命想着:回家回家回家…… 没反应。 她急了,抓住张白圭的手指往珠子上按:“你也要想,我们一起想。” 张白圭愣了一下。一起想? 他闭上眼,试着在脑中勾勒她描述的那个世界,比白天还亮的灯,铁铸的巨鸟,无数女子背着书包走进学堂。 就在这一刻,两人同时触碰到那颗兔子珠。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珠子内部涌出,一种带着脉搏般的跳动。 温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张白圭的心跳,好像通过那颗珠子,连在了一起。 咚、咚、咚。然后烛火开始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光影晃动间,那两道影子竟然模糊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书房里的空气开始波动,烛火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的形状。 张白圭在光影开始扭曲的瞬间,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墨色瞳孔里,闪过兴奋与探究。 他握紧了那颗珠子。嗡,细微的耳鸣声掠过。烛光、书架、墨香、冰凉的地板迅速远去,取而代之是脚下某种柔软的织物。 然后是光,不是烛光那跳动的蜡烛光。是铺天盖地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张白圭站在房间中央,他仰头,眼睛被头顶那轮小太阳刺得微眯,这是什么灯?也许就是小娘子所说的电灯。 然后,他望向窗户,然后彻底怔住了,一整面墙那么大,且平整剔透的水晶,窗外是无数繁星般的人造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在他那个世界,这样大的一块完整琉璃,价值连城。 在这里,它只是一扇窗。 他脑中的世界图景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又在一片亮目的白光中,开始野蛮重构。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啊。”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各位宝子们,走过路过,加个收藏,支持下哦,么么哒。 第4章 被亲了 前一秒还是烛光摇曳昏暗的书房,后一秒,是亮,犹如白昼的明亮。 张白圭甚至没反应过来脚下踩的是什么,太软了,仿佛是踩进了云朵里。此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头顶那轮小太阳吸引住了。 那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没有阴影,没有昏暗。他眯起眼,眼睛在强光刺激下有些发酸发涩。 这是什么灯油?什么灯芯?为何无烟?也许这就是温小娘子所说的电灯? 他眯起眼,眼睛在强光刺激下有些发酸发涩。 “光色冷白,分布均匀,无烟无热,则省灯油之费、免走水之患。”他心中飞快计算,“若推广于官衙库房、书院学堂,年省银钱与柴炭几何?寒门士子夜读,又可多出几个时辰……” 也许,这就是温小娘子所说的电灯? 还没等他想明白,旁边的温暖回到家后,爆发出欢呼:“耶——回家了,我回家了。” 她扑向自己的小床,抱着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被子疯狂打滚,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深深吸气,“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我不会留在古代当野人啦,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她滚了两圈,突然坐起来,把手腕上的沉香手串拽到嘴边,啵地亲了一大口:“宝贝手串你最棒。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手串。” 张白圭还僵在原地。他穿着那身半旧的蓝色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这个粉白相间、堆满毛绒玩偶和卡通贴纸的陌生空间里,就像一尊误入异世界的精美瓷偶。 他仰着头,眼睛被迫眯着,却还是倔强地试图看清天花板上那光源的原理,平坦的,没有灯罩,没有灯芯,甚至没有热浪? 这完全违背了他十年来对光的所有认知。就在他大脑超负荷运转时。 “张白圭。” 温暖从床上跳下来,归家的喜悦,和我居然真的带回来一个古代人的成就感混合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过头的状态。 她像往常考了一百分扑向爸爸那样,张开手臂就冲了过去。 张白圭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个柔软香甜的小身体就撞进了他怀里。 温暖胳膊环住他的脖子,然后“啵”,他左脸颊被响亮地亲了一口,“啵”,右脸颊又被补了一下。 第6章 时间静止了。张白圭的身体完全僵住。 “男女七岁不同席。” “非礼勿动。” “男女授受不亲!!!” 所有刻进骨子里的圣贤训诫、家教规矩,在这一刻被这两记亲吻炸得灰飞烟灭。 张白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上头顶,整张脸、耳朵、脖子,乃至露出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 他猛地推开温暖,力道不大,但非常坚决,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咚地撞上书桌。手指抬起来,又觉不妥,迅速放下,最终化作一声扶额的轻叹。 他耳根红透,努力维持着镇定:“温小娘子,后世风俗,白圭不便置喙。然《礼记》有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既入此世,可否暂从旧礼?” 温暖先是一愣,随即,“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捂着肚子笑弯了腰,马尾辫随着笑声一抖一抖,“你脸红得像番茄,还是煮熟的那种,哈哈哈哈太可爱了。” 张白圭无奈道:“此乃礼法,岂是儿戏。” “什么礼法呀?”温暖笑出了眼泪,擦着眼角,“我们好朋友都这样啊。这是友谊之吻,我每次考得好,我爸妈都这么亲我,小美过生日我也亲她了。” 她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觉得这个古代小男孩脸红跳脚的样子好玩极了。 张白圭被她这一串歪理邪说砸得头晕,张了张嘴,竟然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礼法书上没写,若遇异世女子强吻该如何应对。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脸上热度还没退,但理智开始回笼。 《论语》有言,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 她非我朝之人,自不受我朝礼法所缚,我若苛责,反失君子恕道,不知者不罪。 对,不知者不罪。 就在这时,温暖的笑声渐渐停了。她环顾四周,熟悉的书桌,没写完的练习册摊开着。小兔子台灯安静地立着。 窗外是对面楼的灯火,在雨后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心里瞬间安心下来了。然后,她才开始想起来了一件事:她真的穿越了,还带回来一个活的古代人。 这简直比科幻电影还酷。要是告诉小美、告诉全班同学,他们肯定羡慕疯了,说不定还能上电视,叫《十岁女孩的时空奇遇》。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上周和妈妈看的电影,穿着黑西装的人闯进家门,带走了那个发现外星化石的小男孩,然后再也见不到小男孩了。想到这里,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温暖脸上的兴奋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她想起看过的那些电影,时空穿越、秘密实验、黑衣人……如果被人知道,张白圭会不会被抓住研究?手串会不会被没收?自己会不会再也不能穿越? 不行,绝对不行。 她抬起头,看向还在努力平复呼吸、眼神躲闪不敢看她的张白圭,忽然小声地说:“张白圭同志,” “现在开始,”温暖板着小脸,眼神无比认真,“我们的穿越行动,是最高机密、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妈。” 她补充道:“等他们明天回来,我得先侦查一下敌情,看看能不能说。在这之前,你必须发誓保密。” 张白圭被她故作严肃却掩不住稚气的称呼叫得一怔。同志?观其意,约同同道、同盟。 他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襟,袖中手指下意识地轻叩,这是他在思忖要事时的习惯。旋即端正仪态,微微颔首:“《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此事关乎重大,自当如此。” 此事若传出去,于他,于家族,皆是滔天大祸。他巴不得这秘密烂在肚子里。 确认了保密同盟,温暖立刻恢复了主人翁的热情。 “来来来,我带你参观我家。”她拉起张白圭的袖子,这次没敢再碰他手,刚才那反应她可记住了。 张白圭忍着抽回手的冲动,任由她拉着,好奇的观察着后世的房子的任何一样物品。 第5章 祝小娘子,生辰快乐! 张白圭忍着抽回手的冲动,任由她拉着,好奇的观察着后世的房子的任何一样物品。 第一重冲击就是光。他还是不适应,眼睛被无处不在的明亮刺得发酸,下意识地眯着,甚至微微侧头躲避光源。 温暖注意到了,蹬蹬蹬跑到书桌前,按下了小兔子台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从兔子耳朵里透出来,柔和了许多。 她问:“这样呢?是不是好点?” 张白圭缓缓睁开眼,看向那盏造型奇特的灯,琉璃制成的兔子?光从里面透出?没有灯油,没有灯芯? 他走到台灯前,仔细端详,甚至想伸手摸一下灯罩,但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转头问:“此物无需灯油,亦无烟尘,光从何来?” 温暖理所当然地说:“电呀。” “电?”张白圭皱眉。《淮南子》有云,阴阳相薄为雷,激扬为‘。天地之威,凛然难犯。后世竟能驯服此力,置于案头,化为柔光? “就是,嗯,一种能量。”温暖比划着,但她自己也说不清,“反正插上插座就有电了,你看,这根线连到墙里。” 张白圭顺着她手指看向墙上的白色插座,眉头皱得更深了。能量?储存于墙壁之中? 不过,他看着温小娘子的模样,应该也是不知道缘由。也是,如此伟力,区区一个小娘子不知道也是常理。 接着张白圭看到的就是窗,房间另一侧是整面墙,几乎全是窗。不对,不是窗。 他快步走过去,脚下地毯的柔软触感再次让他脚步微顿,停在巨大的玻璃窗前。 窗外是雨后城市璀璨的夜景。高楼林立,万家灯火,远处街道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流动的光河。 张白圭的呼吸屏住了,他伸出手,小心地触碰玻璃表面,触感平滑坚硬,毫无杂质。他收回手,又凑近细看,透明,澄澈,毫无波纹或气泡。 “琉璃为窗?”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惊,“澄澈如无物,巨幅无接缝,此等规制,逾……” 他猛地收声,想起此处非大明。在他的认知里,如此大块且纯净的琉璃,价值连城,只该存在于皇宫宝库或传说中。而这里只是一扇窗? 就在他沉浸于琉璃窗的震撼时,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吹出一阵阵凉风。 张白圭猛地抬头,风?凉爽均匀的风,从天花板那个格栅里吹出来?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警惕:“此乃何物发声?” 温暖抓起遥控器,献宝似的:“看好了啊,这是空调遥控器,我妈说它是现代龙王,一按,呼风唤雨。” 她啪嗒按开,冷风呼啦吹出来。 张白圭猛抬头,盯着天花板出风口:“此风从何而生?” “从电里生的呗。”温暖理直气壮,“就跟手串会发光一样,电也会吹风。具体嘛,哎反正就是很厉害。” 张白圭看着那个小小的,会发光的遥控器,又抬头看看出风口,脸上毫无表情。无需炭火,无需冰鉴,一按即可改换寒暑? 这已经不是奇技淫巧了。这无疑是仙术。 冲击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电子钟,床头柜上,红色数字安静跳动,21:18。 张白圭好奇地指着它:“此物为何自行变幻数字?可是计时之器?” 温暖点头:“对呀,电子钟,很准的。” “准?”张白圭想起家中那架需要每日上发条、误差至少一刻钟的西洋自鸣钟,那是祖父的珍藏,他只在年节时见过,又看了看这个无声跳动、分秒不差的小东西。 温暖从书桌上拿起兔子保温壶,拧开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喝水吗?温的。” 张白圭接过,触手杯壁微温,他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他借了保温壶,仔细查看,又摸了摸双层不锈钢的杯壁,脸色渐渐凝重。 他低声说:“此温设计精妙,保温之久,远超汤婆子,若用于军中,冬日将士可饮热水,伤者汤药不易冷。” 温暖眨眨眼:“啊?这就是个喝水杯子呀。” 张白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水壶递还回去,眼神复杂。 他对温暖书包上的塑料扣产生了浓厚兴趣,用手指反复按压,摸了摸海绵做的胡萝卜玩偶,又蹲下摸了摸地毯的材质,甚至想掐一下书桌的贴皮表面测试硬度,被温暖紧急阻止:“别掐,会留印子的。” 最终,他直起身,得出了结论:“后世俗物,材非五行之常,然巧思妙用,近乎道矣。” 参观告一段落,温暖忽然拍了下脑袋:“啊,差点忘了。” 她兴奋地看着张白圭:“今天是我生日,我有蛋糕,还有超多好吃的,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没等张白圭回应,她已经哒哒哒冲出房间。几秒钟后,捧着那个精致的翻糖兔子蛋糕回来了,小心地放在书桌上。小兔子在灯光下栩栩如生,胡萝卜堆得像小山。 第7章 “看,我的生日蛋糕。”温暖骄傲地宣布,然后愣了一下,“可是蜡烛被赵姨换成电子的了,而且我刚才按灭了。” 她有点懊恼,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重点是吃。” 她跑回书架旁,拖出那个粉色收纳箱,这次不是哗啦倒出来,而是像展示宝藏一样,一件一件往外拿:“这是薯片,咔嚓咔嚓脆。” 她举起印着夸张图案的袋子,“这是巧克力,甜的,这是果冻,还有小熊饼干,可可爱爱。” 她把零食在蛋糕旁边摆成一排,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张白圭:“你想先尝哪个?我推荐薯片,番茄味最好吃。” 张白圭虽然被温暖一连串的行为,搞懵了,但是心里还是保持警惕,他看着那排花花绿绿的包装,他再看向蛋糕,那精致得不像食物的造型让他迟疑:“此乃面点?兔形甚巧,可食否?” “当然能吃,这是翻糖蛋糕,外面是糖霜,里面是蛋糕胚。” 温暖已经拿起塑料刀,“我们先切蛋糕,生日蛋糕要和好朋友一起吃才好吃。” 她手起刀落——歪了。切出一块奇形怪状的兔子耳朵,盛在小纸盘里,递给张白圭:“给,寿星亲手切的。” 张白圭接过,看着手里那块色彩鲜艳的兔子耳朵,听闻是小娘子的生辰,道:“祝小娘子,生辰快乐。” 温暖听了,很是开心,今晚终于有人一起陪她过生日,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她开心道:“谢谢,我好开心,你吃,蛋糕可好吃了。” 张白圭,看着笑得开心的温暖,犹豫片刻,咬了一口。然后眼睛微微睁大。 第6章 此乃幻术否? 甜,很甜。还有松软口感。他慢慢咀嚼,眉头微蹙:“此糕喧软异常,非蒸非烤,如何制成?” “烤箱烤的。”温暖自己也切了一块,吃得腮帮子鼓鼓,“你家有烤箱吗?哦肯定没有,反正就是,超级好吃对不对。” 张白圭没回答,但把剩下的蛋糕默默吃完了。 温暖更来劲了,抓起薯片袋子撕开,浓郁的番茄粉香气飘出来。她先自己咔哧一片,满足地眯起眼,然后递过去:“你尝尝,保证你没吃过。” 张白圭谨慎地捏起最小的一片,放入口中,咔嚓,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咸香、酸、脆、油脂的香气在口腔炸开。他慢慢咀嚼,眉头越皱越紧,仿佛在解一道难题。 “薄脆咸香,类油炸馓子而更轻薄酥松,”他下意识分析,“若以薯蓣、麦粉仿其法,佐以细盐,或可成军旅便携之干粮。” 温暖没听懂什么薯蓣、干粮,但她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喜欢,她得意地问:“好吃吧?” 张白圭矜持道:“尚可。” 温暖撇撇嘴,又塞给他一块巧克力:“那你尝尝这个。” 这次张白圭掰下极小一角,放入舌尖。丝滑甜腻席卷味蕾,他眉头拧得更紧:“甜腻如蜜饯,然质地迥异,似石蜜与酥酪合炼而成?” “这是巧克力,”温暖自己也掰了一块,咔嚓咬下,“快乐的时候要吃巧克力,虽然我数学考砸的时候也吃。” 第三样,果冻。温暖直接撕开包装,q弹的半透明方块在塑料壳里晃动。她挖出一勺递过去:“啊,张嘴。” 张白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喂吓得后退半步,但还是接过了小勺。冰凉滑溜的物体入口,他整个人僵住了。 温暖兴奋地指导:“含住,别咽,它会滑进去。” 张白圭含住果冻,不敢动,眼神里透出清晰的迷茫。那东西在他口腔里微微颤动,带着甜味和凉意。 “此物……”他含糊道,“似寒食青精饭之凝露?冻而不硬,滑而不散,奇哉。” 温暖已经笑倒在床上:“你说话都咕噜咕噜的。” 品尝一圈,张白圭给出总结性评价:“滋味尚可。” “就只是尚可啊?”温暖有点失望,嘟起嘴,“我觉得超好吃哎。” 她转身去书桌边拿水杯,想给他倒点果汁。就在她背过身的瞬间,张白圭的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那包开封的薯片,手指动了一下。 他迅速扫了一眼温暖的背影,确认她没在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捏起一片薯片,飞快塞进嘴里。 咔嚓,他迅速咀嚼,咽下,然后正襟危坐。手放回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恰逢温暖端着水杯回头,她眯起眼,忽然凑到张白圭面前:“张白圭,” 张白圭身体一僵。 “你嘴角,”温暖指着他的唇角,“有薯片渣,亮晶晶的番茄粉。” 张白圭:“……” 张白圭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迅速蔓延到脸颊。他强作镇定,抬手欲拂,温暖已经哈哈大笑着递过来纸巾: “承认吧,你就是觉得好吃。” 张白圭接过纸巾,沉默了三秒,捏着柔软的纸巾,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终于,他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尚可入口。” 温暖得胜似的笑起来,她把剩下的薯片袋子往他手里一塞:“那再吃几片,生日要分享。” 然后她转身,开始翻找:“等等,我还有牛肉干、海苔、虾条……你都得尝尝。” 张白圭捧着那袋薯片,看着温暖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花花绿绿的零食。 窗外,现代都市的灯火彻夜不眠。 窗内,十岁小女孩正在把她的整个甜蜜世界,一样一样,塞给第一个真正属于她的朋友。 他捏起一片薯片,这次没有分析军粮,只是轻轻放进嘴里,咔嚓,甜的。 张白圭:确实好吃。 零食环节结束,温暖觉得是时候展示最厉害的东西了。她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下开关,墙壁上,那个黑色的、薄薄的板子突然亮了。 张白圭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指着电视屏幕,惊讶道:“此物,此琉璃框中,竟有活人小像?” 屏幕里正在播放深夜国际新闻的重播。女主播穿着利落的西装:“……联合国安理会今日就中东局势召开紧急会议……” 画面切换:一间宏伟的会议厅,圆形桌旁坐满了人。不同肤色,不同面孔,都穿着剪裁合体的西服,面前放着同声传译耳机。代表们轮流发言,神情严肃。 张白圭后退半步,小腿撞到椅子,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那些人的衣着,不是大明服饰,不是蒙古袍,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异域装扮。那些人的面孔,高鼻深目,金发碧眼,或是黝黑肤色。那些人口中说的语言,他听不懂,但屏幕下方滚动的文字是汉字,写着美国代表、法国代表、俄罗斯代表…… 他喃喃自语:“天下非止大明?且慢,此活人小像传递之术,若用于军情……” 他倒吸一口凉气,“万里之遥,瞬息可至,则庙堂指挥若定,边疆动向皆知。” 电视画面再转,火箭发射现场。巨大的钢铁塔架,白色的箭体矗立,底部喷出灼热的气浪和浓烟。倒计时归零,火箭缓缓升空,尾焰拉出长长的光带,撕裂夜空,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上。 张白圭震惊,嘴巴微张,飞天如此巨物,竟能飞天? 接下来是现代化港口的画面,集装箱堆叠成山,巨型吊臂灵巧地搬运,高速公路,车流如织,城市天际线,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最后是一段动画演示,世界地图展开,不同颜色的线条从各大洲延伸出来,交织成密集的全球贸易网络。旁白冷静地讲述着,全球化经济共同体、供应链、国际贸易总额。 张白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不再说话。只是站着,背脊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 张白圭盯着黑掉的屏幕,半晌没动。忽然,他低声说:“此乃幻术否?” 温暖:“啊?”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谢谢你,我每日会来 “《史记》载,武帝时齐人少翁能以幻术致鬼神,”他声音发紧,“此琉璃框中活人、飞天铁鸟,若非仙家幻术,何以至此?” 他转头看温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属于十岁孩子的脆弱:“你告诉我,此皆真实?” 温暖愣住,用力点头:“真的,都是真的。” 张白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脆弱被狠狠压进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清明。 新闻结束了,进入广告,温暖关掉了电视。 但那些画面已经烙进了张白圭的脑海。钢铁巨兽、飞天器械、异邦强人、还有那张地图,大明,只是其中一片不算最大的疆域,被蓝色的海洋包围着,与那些陌生的、强大的国度隔着茫茫水域。 他赖以自豪的天朝上国,他读过的所有典籍里描述的天下中心,在这个恢弘、残酷、冰冷的全球图景里,突然显得,闭塞,脆弱,甚至渺小。 第8章 客厅里变动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温暖察觉到不对劲。她走到张白圭身边,问:“你没事吧?” 张白圭缓缓摇头,“无妨。只是眼界大开。” 他转过头,看向温暖。眼神极其复杂。震撼还未退去,迷茫如雾弥漫,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向往?是不甘?是恐惧? 最终,所有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一簇幽暗却坚定的火苗,在他墨色的瞳孔深处点燃。 他开口:“你所在之世,很好。” 他的目光扫过温暖书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是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和加减算式。 “温小娘子,”他忽然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你明日可否先教我此阿拉伯数字与竖式计算之法?我观你演算之速,远胜算盘。” 一个想改变国家命运的神童,决定先从学习一种更高效的算术开始。 震撼需要时间消化,但现实却不等人。张白圭从那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眩晕感中强行抽离,想起了最紧要的事。 “时辰不早,”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现代都市的灯光让夜不再纯粹,但他能估算大致时辰,“我需归家。如何返回?” 这个问题把温暖从担忧中拉回来。 “对哦,”她一拍脑袋,“我们试试怎么回去,顺便搞清楚这手串到底怎么用。” 温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左腕上的沉香手串,闭上眼睛,心里拼命想:“回张白圭的书房,回张白圭的书房。” 手串泛起温润的金色光晕,但仅此而已。空气没有波动,通道没有打开。她睁开眼,有点沮丧:“不行哎。” 张白圭沉吟片刻,走到她身边:“方才你来我处,是我们同触此珠。或许需你我共同?”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温暖手腕那颗兔子珠上,手指相触的瞬间,手串金光发亮发热。 温暖福至心灵,再次闭眼默念:“回去。”这一次,她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手串涌出,包裹住两人。 嗡,轻微的耳鸣声中,光影流转。眨眼间,两人已并肩站在了明代书房的地板上。烛火将尽,青烟袅袅。 成功了,而且无比顺畅。 “现在试试我一个人回去。”温暖松开手,退开一步,集中精神想着自己的房间。手串再次亮起,金光包裹她全身。一秒、两秒……五秒后,她从张白圭眼前消失了。 即使已经体验过了,张白圭对于人可以凭空消失的事,还是感到惊奇。 而,现代房间,温暖出现在原地,有点头晕,但比上次被弹回来好多了。 “我能自己回来。”她对着空气欢呼,“再试试过去。” 她闭眼想着书房。金光泛起,轻微的失重感,再睁眼,她又站在了张白圭面前。 “看到了吗?”她兴奋地转了个圈,“我好像可以自己来回。” 张白圭思索:“方才你独自往返,可觉不适?” “有一点点晕,像坐电梯超快的那种感觉。”温暖揉揉太阳穴,“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该你了。”温暖把手串递过去,“你试试想着去我家。” 张白圭接过手串,学着她的样子握住,闭目凝神。时间一分一秒过手串毫无反应。没有光,没有热,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眉头微蹙,又试了一次。依然如故,他把手串递还,道:“好像不行。此物只认你为主。” 温暖接回手串的瞬间,珠子内里的金丝似乎欢快地流动了一下。温暖有了新想法,“那如果我带你呢?像第一次那样,但我们明确是,我带你去我家。” 她主动抓住张白圭的手,这次他有了心理准备,只是手指微微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温暖另一只手握住手串,意念清晰:“带张白圭去我的房间。” 金光比任何一次都亮,通道瞬间打开,稳定得如同一条发光的走廊。两人甚至没有感觉到眩晕,就平稳地落在了现代房间的地毯上。 “哇哦。”温暖看着瞬间完成穿越、连头发丝都没乱的张白圭,瞪大了眼睛,“这次好稳。” 为了最终确认,他们又尝试了两次。张白圭在现代尝试独自返回,手握温暖递来的手串,依然无法启动。 温暖在现代送张白圭单独返回。温暖握着珠子想着送张白圭回书房,同时张白圭触碰珠子。成功,张白圭单独被送回,且过程平稳。 温暖说:“所以,规则大概是这样的,手串绑定了我,我可以用它自由穿越,想去哪去哪,但一个人穿越会头晕,门也不够稳,可能有时间限制?待观察。” “你不能自己穿越,必须我带着你。我们一起的时候,门最稳。好像我们俩都在门两边用力,门就特别结实,通行无阻。我还可以远程送你,我在这边想着送你回去,你碰到珠子就能走,不用我跟着。” 张白圭点了点头,补充道:“尚有不明之处,你独自穿越之时限、消耗,是否随使用次数变化?二人同行,是否可延长停留?皆需日后验证。” “对哦。”温暖一拍手,“不过现在起码知道,”她跳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白圭,发出了邀请:“以后你写作业的时候,我就过去陪你,或者你想来我家写也行,我随时可以去接你。” 她凑近一点,小声的说:“而且我还可以带你偷偷出去玩,去公园、去商场、去游乐园……比你在那个黑乎乎的书房强多啦。” “只要你需要,我随叫随到,因为只有我能打开这扇门。” 张白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环视这个奇迹般的空间。玻璃窗外的城市灯火,头顶永恒明亮的灯,书桌上那个会跳数字的钟,还有刚才电视里那些颠覆认知的画面……所有的一切冲击着他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然后,这些画面开始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些碎片交织。 温小娘子口中那个人人可读书、无饿殍的大同幻景。电视里那些令人窒息的钢铁伟力与广阔到可怕的世界版图。 这些碎片旋转、碰撞、融合。最后,沉淀成一种清晰到近乎疼痛的认知,和一种灼热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渴望。 他抬起头,看向温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墨色眼睛,此刻已褪去大部分孩童的天真与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一种决断,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沉重的光芒。 他缓缓开口:“好。”顿了顿,“谢谢你,我每日会来。” 确实要谢谢温暖,是她,让他见识到他一辈子都见识不到的事。 温暖正要开心,却听他继续说:“但,不止为写作业。” “啊?”温暖愣住,“那还为什么?” 张白圭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温暖的书桌前。桌上摊着她的练习册,旁边放着一本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记本。他拿起笔记本,翻开,扉页上贴着一张简化的世界地图贴纸。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一块标着中国的疆域。 “我要看看,”他盯着那片疆域,“这数百载后的智慧,究竟何等模样。” 温暖眨眨眼,没太懂。 张白圭抬起头,看向她,“更要想想,这些智慧之中,可有那么一丝一毫,能为我大明所用。” 温暖张了张嘴。 “让我们的百姓,少受些饥寒之苦。让田间的老农,冬日有御寒之衣,让学堂的蒙童,不至于因贫辍学,让边境的将士,粮饷充足,甲胄坚利。” 他停顿,手指轻点大明疆域,声音很轻:“至少,别让我们的后来人,只能在这样的图上,指着这么一小块地方说,” “瞧,那就是从前的大明。” 温暖似懂非懂,她被这种气势镇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哦,好。”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去古代找张白圭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雨,还是下得很大。 温暖穿着印着粉色兔子睡衣,光脚踩在客厅地板上,趴在落地窗前看雨。 一个人在家习惯了,所以她根本不害怕……才怪。其实还是有一点点怕的,特别是打雷的时候。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有地方可以去,有人可以见。 她眼睛滴溜溜地转。 “机会啊机会。”她小声嘀咕,手指在玻璃上画圈,“赵姨肯定来不了,爸爸妈妈也回不来,完美。” 她打电话给赵姨:“赵姨,雨太大了,您千万别过来了,路上危险。” 但是电话那头赵姨不放心:“那暖暖你早饭怎么办?冰箱里……” 温暖抢答:“赵姨,我会自己热。冰箱里有您做的三明治和卤肉,我会用微波炉,真的,我保证不乱碰煤气灶。” 她甚至搬出了杀手锏:“而且我在家写作业,正好预习下学期的数学。妈妈说了,学习要自觉。” 由于平时温暖也是一个懂事,动手能力强,且答应的事,都会做到的行为,赵姨就被说服了,她再三叮嘱下午要是有事,一定打电话给她,温暖满口答应。 第9章 刚挂断了,不一会儿手机响了,视频通话。 屏幕里爸爸妈妈挤在一起,背景是南方某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面雨幕模糊了跑道。 妈妈一脸愧疚,“宝贝,我们这边航班取消了。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没事啦。”温暖把脸凑近镜头,笑得可可爱爱的,“我在家可乖了,正好写作业,你们看。” 她把摄像头转向客厅,展示一尘不染的环境:“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爸爸还是不放心:“闺女,你一个人真行?要不我叫个跑腿给你送吃的?” 温暖摆手,“不用不用。冰箱里什么都有。而且赵姨昨天包了馄饨冻着呢。我会煮。” 她甚至主动汇报计划:“我今天打算把暑假作业数学部分全写完,真的。”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她确实要学数学,不过不是早上写。 挂断视频,温暖在安静的客厅里蹦了一下,“耶——” 然后她开始忙碌,两个三明治用保鲜膜仔细裹好,两盒酸奶,两根香蕉,香蕉被她用纸巾包了又包,怕撞坏。 粉色书包摊开,她往里塞零食,独立包装的薯片、巧克力棒、果冻、牛肉干、海苔脆片。特意选了最小包装,方便隐藏。 一支蓝色圆珠笔,一本印着卡通猫的便签纸,她想教他现代书写工具。 一切准备就绪,她站在房间中央,握住左腕的沉香手串。 窗外雨声哗啦,手串在昏暗天光下泛起温润的微光,比昨晚更柔和,像是在回应她的期待。 温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去张白圭的身边。” 金光从指缝溢出,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这次比昨晚平稳多了,像坐缓慢下降的电梯。脚下一实,温暖就知道到地了。这个穿梭的感觉,酷毙了。 温暖一睁眼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谈话声。 一个温婉的女声:“……少爷昨夜读书到几时?” 年轻女声回答:“亥时末才歇下,今晨卯时初又起了。” 接着就是看到了张白圭坐在书案后,手还握着笔,惊讶的看着她。 他就坐在她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两人四目相对。 张白圭的嘴唇微张,像是要说话,但门外又传来声音: “这孩子,我去看看他。”是那个温婉的女声,更近了。 温暖一惊,她虽然不懂古代规矩,但本能知道,自己这身现代装扮,被古人看见,绝对要出大事。 她慌得想往后退,脚下一滑。 张白圭小声地阻止她:“别动。” 他已经站了起来,看着温暖,白色短袖上衣、五分裤、马尾辫、粉色书包,每一处都和这个书房格格不入。 门外,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圭儿?”是那个温婉的女声,带着关切。 张白圭深吸一口气,对温暖做了个蹲下的手势,同时扬声回应:“母亲,孩儿在温书。” 温暖立刻会意,抱着书包往地上一蹲,但她蹲得离书案还有一步远,整个人完全暴露在门口视线范围内。 张白圭眉头一蹙,母亲脚步声已至门外三步,此刻推她出门或藏于他处皆已不及。唯书案下可暂避,然需遮挡视线。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温暖的手腕,用力往书案下一拽。 温暖被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滚进宽大的红木书案底下。书案下的空间狭小,她只能蜷缩着,鼻尖几乎抵到冰凉的木头。 “莫出声。”张白圭用口型说,然后迅速坐回椅子上,重新提起笔。 就在他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位穿着淡青色褙子的妇人站在门口,眉眼温婉,正是张白圭的母亲赵氏。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圭儿,”赵氏温和地看着儿子,“昨夜又读到很晚?” 张白圭放下笔,起身行礼:“母亲安好,孩儿不觉困倦,多读了几页。” 他的声音平静,但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按住了书案边缘,正好挡住案下温暖可能露出的衣角。 赵氏走进来,看了眼书案上摊开的《尚书》和写了一半的注疏,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读书是好事,但也要顾惜身体。” 她走到书案边,想替儿子整理一下散乱的纸张。 张白圭的心跳快了一拍。 书案下,温暖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看到赵氏淡青色的裙摆就在眼前晃动,甚至能闻到衣料上淡淡的熏香。 只要赵氏再往前走一步,或者低头看一眼。 “母亲,”张白圭忽然开口,“孩儿饿了。” 赵氏动作一顿,看向他:“饿了?我让厨房给你做……” 张白圭道:“想吃母亲做的桂花糕,就现在。” 赵氏失笑:“你这孩子,罢了,我这就去做。” 她转身,又叮嘱丫鬟:“春杏,你留在这里伺候少爷。” 名叫春杏的丫鬟应了一声。 张白圭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多谢母亲。” 赵氏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张白圭、春杏,和书案底下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么么哒! 第9章 被发现了 春杏安静地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是个规矩的丫鬟。 张白圭重新坐下,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在思考如何支开春杏。 书案下,温暖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腿开始发麻。她小心地动了动脚。 春杏忽然开口:“少爷,可要添茶?” 张白圭摇头:“不必。你……” 他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打翻了。 春杏下意识转身看向窗外。 张白圭抓住这个瞬间,迅速弯腰,对书案下的温暖做了个出来的手势,同时指了指屏风的方向。 温暖会意,抱着书包,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从书案下爬出来,蹑手蹑脚地溜向屏风后。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春杏回过头时,只看见少爷端坐在书案前,笔尖稳稳地写着字。 “方才是什么声响?”张白圭状似随意地问。 春杏走到窗边看了看:“回少爷,是厨下的猫打翻了簸箕。” “嗯。”张白圭点头,“你且去厨房看看,若母亲做好了桂花糕,便端来。” “是。”春杏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门再次合上,张白圭放下笔,快步走到屏风后。 温暖正坐在地上,揉着发麻的小腿,却笑得贼兮兮的:“我厉害吧?没被发现。” 张白圭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蹲下来,小声道:“你如何此时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温暖拍拍书包,理直气壮:“我来找你玩呀,哦不,是学习,我带早餐了。” 她献宝似的把书包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三明治包装。 张白圭没看早餐,而是先走到门边,再次确认无人,才转回身,表情严肃:“此处非你家中。白日里常有下人洒扫,父母亦不时唤我。若像方才那般险些被发现……” 温暖缩了缩脖子:“我知道错了嘛,那现在怎么办?” 张白圭沉吟,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奇装异服上。 “……先换身衣裳。” 一刻钟后,温暖穿自己t恤裤子,外面套着一件素白色的交领外衫,布料是细棉,洗得发软,袖口和下摆都长出一大截。 温暖和张白圭同岁,张白圭却高了她一个头,因此,她只能穿张白圭八岁的衣服,还有些大。 她整个人被裹在里面,还得用手提着衣摆才不绊倒。 “好像戏服哦。”温暖小声嘀咕,觉得好玩,转了个圈。 张白圭顾不上让一个小娘子穿自己的衣服的不礼之事,他然后指了指屏风:“进去,除非我唤你,不可出声。” 屏风后果然有张小榻,铺着青色竹席,一张矮几,一个蒲团。空间狭小,但足够藏身。 温暖抱着书包钻进去,张白圭拉好屏风,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书房恢复安静,只有窗外渐沥的雨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温暖在屏风后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开始偷偷打量这个藏身之所。 榻边有个小书架,只放了几卷书。她抽出一本,是手抄的《千字文》,字迹稚嫩但工整,边角有朱笔批注:“结构尚可,力道不足。” 温暖猜,这个应该是张白圭小时候的习字本。她再抽一本,《对类启蒙》,里面是工整的对联练习:“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边上批着:“对仗工整,然意境未开。” 温暖嘟着嘴,这些知乎者也,她看不懂,也没有兴趣。 张白圭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见她正翻自己幼时的功课,轻咳一声。 温暖吓得手一抖,她慌忙把书塞回去,“对、对不起,我就是好奇看看。” 第10章 张白圭没责怪,反而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把茶递过去:“喝口茶。” 温暖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哇,这是什么茶?好香。” “寻常雨前龙井。”张白圭看她牛饮般灌下去,嘴角弯了一下,“慢些,没人同你抢。” 温暖喝完茶,看着他:“我们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小声便可。”张白圭点头,“但若听见门外有动静,需立刻噤声。” “好。”温暖小声说话,“那你带我参观参观你家书房?昨晚太黑,我都没看清。” 张白圭犹豫一瞬,还是站了起来,他领着温暖,依然让她待在屏风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开始书房导览。 “此架为经部。”张白圭指着一排高耸的书架,声音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傲,“《十三经注疏》皆在此。” 他随手抽出一本深蓝色布面的《易经》,翻开,指着扉页上竖排的繁体字:“此为《易》,乃群经之首。” 温暖凑过去看,小眉毛一皱,那些字,好复杂。笔画多得像一团乱麻。她努力辨认,勉强认出一个日字,一个月字,其他的全都像天书。 张白圭察觉到她的茫然,又换了一本:“那《诗经》呢?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总该听过?” 温暖茫然摇头,窗前明月光她知道,李白的诗,她知道,课本背诵最多的就是他写的。而这个关关雎鸠她就没有听说过了。 温爸爸和温妈妈因为平日不能常陪伴温暖,心里总觉得亏欠她。在他们看来,只要温暖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学习上过得去就行了,并不想给她太多压力。他们始终认为,快乐比成绩更重要。 而温暖也确实是个开朗懂事的孩子,她活泼爱笑,体贴贴心,只是学习上不太开窍罢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爸爸妈妈眼里,这不过是件小事。 所以这就导致了,温暖平日里就学习学校教的知识,其他就随缘了,也就成为了别人家嘴里的学渣本渣了。 张白圭愣住了,他放下书,仔细打量温暖。这个来自五百年后、能描述铁鸟飞天、电灯如昼的小娘子,竟然不识字? “小娘子,”他试探着问,“你方才说,你在红旗小学读四年级,那是何等学制?读了几年书了?” 温暖立刻挺起小胸脯,语气骄傲:“我三岁上幼儿园小班,现在十岁,四年级,算起来七年啦。” 张白圭惊讶:“七年?”就这? 在他认知里,蒙童七岁开蒙读书,若苦读七年,至少该识得数千字,能通读《论语》《孟子》了。可眼前这位…… “既已入学七年,”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质疑,“为何不识这些字?” 他指着书上的詩經二字。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么么哒! 第10章 上学七年,就学这? 温暖眨眨眼,理直气壮:“因为我们学的字不长这样啊。” 她翻开书包,掏出她一年级语文课本,摊开第一页,是拼音表。“我们一年级就学这个,a、o、e、i、u、u,这叫拼音。” 又翻到后面,指着课文里简单的汉字:“我们学这种字,人、口、手、山、水、田……可简单了。” 张白圭凑近了看,那些字确实笔画简单,结构清晰,和他熟悉的繁体字相比,像是被修剪过的树枝,去掉了所有枝杈。 “这是你说的简体字?”他喃喃道。 “对呀。”温暖点头,“老师说,简体字好学,写起来快,全国小朋友都能很快学会。” 张白圭心中震动,简化学问,广传天下,这背后是何等宏大的教化理念? 他压下思绪,继续问:“那你们七年都学些什么?总该读过《论语》《孟子》吧?” 温暖皱着小脸想了想:“《论语》,好像语文课本里有一两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就学这个。” “只一两句?”张白圭难以置信,“那《大学》《中庸》呢?《诗经》《尚书》呢?” “不知道呀。”温暖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语文课学课文,数学课学算数,英语课学外国话,还有体育课、音乐课、美术课,哦,还有科学课,教我们为什么会下雨、为什么有彩虹。”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们还要学怎么打电话报警、地震了躲哪里、被欺负了要告诉老师,哦对了,还有电脑课,教我们打字,可我老记不住键盘。” 张白圭沉默了。他走到书案旁,缓缓坐下,目光扫过那一架架经史子集。 在他十岁的生命里,这些书是呼吸,是血脉,是未来通往科举正途必须攀越的高山。 他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开笔作文,如今已将四书读得烂熟,开始啃五经。他以为天下读书人,皆该如此。 可温暖口中的后世之学,不重经义,不考八股。孩子们学拼音、简体字、算数、外国话,学天地自然的道理,学生活自保的本事。 学七年,竟不识《诗经》二字。 他轻声问:“那,你们不考科举吗?” “科举?”温暖茫然,“那是什么?我们考小升初、中考、高考,哦,就是一级一级往上考,考好了能上好学校,将来找好工作。” 她想了想,补充道:“我爸爸说,现在行行出状元,不一定要当官。可以当科学家、工程师、医生、老师……哦,还有像我爸这样做生意的。” 张白圭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案。这是比电灯、飞机更深的冲击,一种全新的培养人的方式。 不为了做官,不为了光宗耀祖。为了找工作,为了行行出状元。 他想起温暖描述的那个世界:女子皆可读书,孤儿有国家养育,工厂量产食物,冰箱保存鲜奶……原来这一切的根基,在这里。 在于他们学习的时间,不学之乎者也,而学如何在这个崭新的、庞大的、复杂的世界里,做一个有用的普通人。 “那你……”他看向温暖,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温暖却以为他失望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是不是很笨啊?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比我厉害,我数学总考不好。” 张白圭摇头,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厚重的书脊。 “非也。”他轻声说,像是说给温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所学之世,所需之才,与我朝不同罢了。” 他转身,看向温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学者的探究欲:“小娘子,可否与我细说,你们那拼音究竟是何物?简体字又是如何简化的?” “还有,那科学课,都教些什么?” 温暖眼睛一亮,终于有她也能显摆的东西了。 “拼音可简单啦。”她立刻翻开课本,“你看,这个a,张大嘴巴aaa,这个o,圆圆嘴巴ooo。” 她教得认真,小脸兴奋得泛红。 张白圭学得更认真,听着温暖用稚嫩的声音讲解那些奇怪的符号,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若将此法用于标注各地方言,再以官话为正音,编成蒙学课本,那天下孩童识字正音的效率,将提升多少倍? 还若以此法统一岭南、滇黔土语之注音,则朝廷政令教化,深入边陲可期乎?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进书房。 屏风后,两个十岁的孩子,一个来自大明,一个来自现代。 一个在教拼音,一个在学拼音。却都在这一刻,隐约触碰到了某种超越时代的东西。 关于知识该如何传承,关于人该如何被培养,关于一个文明,该用怎样的方式,照亮更多人的前路。 张白圭学会了前六个拼音字母时,忽然抬起头:“温小娘子。” “嗯?” “以后,你可以让我看看数学书吗?” 他想看看,那让温暖总考不好的学问,究竟是什么样的。而他隐隐觉得,那里面藏着的,或许正是能让火腿工厂从纸上数字,变成现实的可能。 温暖用力点头,马尾辫一甩一甩:“好呀,不过你看不懂可别怪我。” 张白圭笑了,那笑容里,有孩童的天真,也有超越年龄的清明。 “无妨。”他说,“我可以学。” 就像她学不会繁体字,却能用拼音写出他的名字。就像他看不懂简体字,却能从她的描述里,窥见一个全新世界的轮廓。 有些东西,本就该跨越时空,互相照亮。 突然,温暖指着墙上挂的一架七弦琴:“你会弹这个?” “略通。”张白圭道,“君子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琴为心声。” 温暖眼睛一亮,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我们那也有音乐。你看——” 她按亮屏幕,解锁,点开音乐app,然后僵住,没网络。 缓存里只有一首歌,是她昨晚睡前听的儿歌《小星星》。 尴尬的沉默。 第11章 “……呃,晚上去我家,我家有蓝牙音箱,我放给你听。”温暖干笑,“能放特别大声。” 张白圭虽然听不懂蓝牙音箱,但看她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什么,眼中笑意加深:“好,我等着。” 参观完毕,温暖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对了,早餐。”她跑回屏风后,从书包里掏出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献宝似的递过去,“看,我带的。还热乎呢,哦不对,是常温。” 两人重新在屏风后的小榻上坐下,矮几当餐桌,温暖拆开保鲜膜,面包的麦香混合着火腿和生菜的清爽气味飘出来。 “这是三明治。”她热情介绍,“里面有煎蛋、火腿、生菜,生菜就是一种菜叶子,脆脆的,还有沙拉酱,甜甜的。” 张白圭接过,看了眼温暖的吃法,也尝试着咬了一口,虽然不雅观,但是确实是方便。他眉头微蹙,细细品味。 “此火腿,”他沉吟,“是猪肉腌制?腌制之法似与我朝不同。” 温暖点头:“对呀,是工厂生产线做的。” 张白圭不动声色的问道:“工厂?生产线?”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么么哒! 第11章 张白圭的沉思 “就是很多人一起分工。”温暖比划着,“有人切肉,有人调味,有人包装,一条流水线,哦流水线就是像水一样流过去,很快就能做一大堆。所以很便宜。” “分工协作?似《考工记》所言,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然其效竟至如此?可能细说,这流水如何流法?一人专司切片,一日可切几何?调味之方,又如何确保每块滋味如一?” 张白圭眼神一凝,价廉、质匀、量产。 他脑中飞快计算,若军粮能如此标准化生产,则调度效率、保质期、成本…… 温暖眨巴眨巴眼睛:“我不知道啊。” 他又问:“寻常百姓可得?” 这个她会,她理所当然的说:“当然,我就是寻常百姓啊。超市里,哦就是大市场,随便买,十几块钱一包。” 张白圭没说话,又咬了一口三明治,这次咀嚼得更慢,像在消化这个信息本身。 温暖插好吸管递过去:“这是酸奶,酸酸甜甜的,助消化。” 张白圭接过,试探着吸了一口,酸酸甜甜的,非常好喝。他问:“牛乳发酵而成?如何保存而不腐?寻常百姓家中可有?” “放冰箱啊。”温暖指指天花板,意识到不对,又指指虚空,“就是冷藏柜,家家都有,哦对了,我们还有保质期。” 她拿过空酸奶盒,指着侧面一行小字:“看,生产日期,保质期21天。过期的不能喝。” 张白圭接过盒子,仔细看那些印刷的汉字、数字、条形码。他手指划着光滑的包装表面,眼神深邃。 温暖剥开香蕉皮:“这个是香蕉,热带水果。不知道你有没有。” 张白圭接过,没立刻吃,而是仔细观察外皮纹理、果肉质地。 “此物来自热带?”他问,“需船运而至?运费几何?运至北地,市价多少?” 温暖被问懵了:“我不知道,超市里一斤四五块钱吧?反正不贵。” 张白圭这才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口腔化开,他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给出评价:“滋味尚可。” 温暖正要说“只是尚可啊”,却见张白圭看着手中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忽然轻声问:“若大明有工厂可产廉价肉食,有冰箱可存奶制品,有舟车可运南方水果至北地,是否,也能少些饿殍?” 温暖愣住了。 张白圭的目光越过屏风,看向窗外连绵的雨幕。雨声淅沥,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轻: “我读《史记·平准书》,知饥荒之年,易子而食。父舍其子,夫舍其妻,只为换得活命之粮。” 他顿了顿:“若后世可免此惨剧……” 他没有说完。 温暖看着他的侧脸。这个总是冷静自持、说话文绉绉的小古板,此刻脸上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书包里还有巧克力,掏出来,塞进他手里。 “请你吃甜的。”她小声说,“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 张白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金色包装的巧克力,怔了怔。随即笑了一下。 “好。”他说,拆开包装,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甜腻丝滑的味道弥漫开来。 温暖又从书包里掏出圆珠笔和便签纸。 “看。我们那的笔。”她按下笔帽,蓝色的笔尖弹出来,在便签纸上刷刷写下一行字:张白圭是大笨蛋。 张白圭接过笔,试了试。笔尖顺滑,出墨均匀,写在纸上毫无阻滞。 他眼中闪过惊异:“此笔尖是何材质?内藏墨汁如何制成?竟能书写如许之久?” 温暖摊手:“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很方便。送你一支。” 张白圭没推辞,珍而重之地将笔收进袖袋。 就在这时,“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温暖吓了一跳,张白圭反应极快,一把将她连人带书包推进屏风后,拉过榻上的薄被盖住。 “嘘。”他用口型说。 然后迅速收拾矮几,三明治包装纸团成一团塞进袖袋,酸奶盒捏扁塞进另一边袖子,香蕉皮,他犹豫了一瞬,也塞了进去。 他整理衣襟,稳坐书案前,朱笔在手。一切在几息内完成。 他平静道:“进来。” 门吱呀推开,丫鬟春杏端着托盘进来。 “少爷,夫人命奴婢送新煮的莲子羹来。”她把白瓷碗放在书案上,热气袅袅。 张白圭点头:“有劳。” 春杏却没立刻退下,而是在书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屏风上。屏风底部,露出一角粉色书包的带子。 丫鬟眼神微动,她轻声问,“少爷,方才奴婢在门外,似乎听见有声响?” 张白圭面不改色,笔下不停:“我在诵书,你且去吧。” 春杏目光落在屏风下:“少爷,那屏风后似乎……” 张白圭放下笔,抬眼,平静的眼神中却带着冷淡:“春杏,母亲让你送羹,还是让你查勘我的书房?” 语气不重,却让春杏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奴婢不敢。” “下去。” 屏风后,温暖捂着嘴,连呼吸都屏住了。手里还捏着那半根没来得及藏的香蕉,果肉都快被她捏烂了。 春杏福了福身:“是,奴婢告退。”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 张白圭又等了片刻,确认无人,才快步走到屏风后,拉开被子。 温暖松了口气。 张白圭凝重地说:“你先回去,我母亲等会就会来了。” 温暖慌忙爬出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香蕉、零食、三明治包装袋她一股脑往里塞。 张白圭也主动替她检查有无遗漏现代物品,检查无误后,他说:“晚上,我去你家。” 温暖眼睛一亮。 “你家中无人,反更便宜。”他顿了顿,“但需更谨慎。今日之事,不可再。” 温暖用力点头,点得马尾辫都快散了:“我知道,我保证。”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个你要是想知道更多工厂、冰箱的事,我可以问我爸。他做生意,懂这些。” 张白圭一怔。随即,眼中泛起笑意:“好。” 温暖握住手串,闭上眼睛。金光泛起,包裹住她。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睁开眼,冲他做了个鬼脸:“晚上见。” 人影消失,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书案上那碗莲子羹袅袅的热气。 张白圭独自站在书房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掏出那个被捏扁的酸奶盒。塑料材质,轻飘飘的,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和文字。 他走到窗边,借着天光,仔细辨认那些小字: 生产日期:xxxxxxx 保质期:21天 配料表:生牛乳、白砂糖、乳酸菌…… 他看了很久,然后坐回书案,他提起笔,在废纸的空白处,随手写下一行数字。 1500(户)x365(日)x0.5(斤肉/日/户)x0.03(两/斤)=? 他在计算。 计算若有一座火腿工厂,日产千斤肉食,以每斤三分银的价格售出,能养活多少户人家。 阳光越来越亮,驱散了雨后的阴霾。 书房里,十岁的张白圭坐在晨光中,面前摊着《尚书》,笔下却演算着与圣贤书全然无关的数字。 而那些数字的尽头,是屏风后曾有人与他分食的半块夹肉之饼,是掌心那块甜得发腻的巧克力,是一个来自五百年后的小女孩笨拙的安慰: “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 笔尖停顿,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已然放晴的天空,忽然想起去岁随父亲下乡,田埂边那个和他年纪相仿、却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的放牛娃。 第12章 那孩子不认识字,没吃过香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生产线是什么。 “让那样的孩子,也能吃上夹肉之饼。” 这个念头,比任何圣贤教诲都更沉重地落在他心里。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么么哒! 第12章 张白圭的震撼 窗外的雨到了傍晚反而下得更疯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声音大得连电视都盖不住。 温暖盘腿坐在沙发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赵姨您看,”她把摄像头对准餐桌,“我自己煮的饺子,一个都没破。” 屏幕里赵姨满脸的不放心:“真煮好啦?没烫着吧?” “没有没有。”温暖又把镜头转向厨房,“吃完了,我会碗放进洗碗机啦,然后就去写作业了,我是大孩子了,我能搞定的。” 搞定了赵姨,温暖长长舒了口气。她蹦下沙发,先是洗澡换衣。换上干净的t恤长棉裤,头发吹得半干,扎成松松的马尾。接着把衣服和张白圭的外衫都扔进她的专属洗衣机里洗。 然后,她要准备教具。她把一二三四年级的数学课本、配套练习册、一整盒新买的圆珠笔都摊在她房间的大书桌上。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温暖站在房间中央,握住左腕的沉香手串。深褐色的木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只刻着的小兔子好像在看她。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去张白圭的身边。”。。。。。 温暖一踩到地面,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她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害怕鬼,而是害怕这种吞噬一切的黑暗。 现代城市的夜总有路灯、霓虹、电子设备的光,而这里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漫过来,仿佛有实体,随时会把她吞掉。 但是她还是记得这是古代,是张白圭的家,不能太大声引人注意。她稳住呼吸,试探着小声唤道:“张白圭?张白圭?你在吗?” 借着房间里唯一的一点豆大的微光,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勉强能看出这是一间卧房的轮廓。 “温暖?温小娘子?”张白圭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听到他的声音,温暖松了口气。那点微光晃动着靠近,张白圭举着一座烛台走了过来。烛火照亮了他半张脸,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 他估算着傍晚后她可能会来,特意回房洗漱等候,刚换好中衣,正欲披上外衫,便听到了她的动静。他动作一顿,终是只将外衫随意搭在臂上,举烛而出。 “温小娘子?”他看清来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眉头蹙起,“你怎地传至此地?” 前两次分明都是在书房的。 “这里好黑啊。”温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下意识朝他靠近。她是真的害怕,现代城市的孩子,几时经历过这般全然依赖一点烛火的黑暗?那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地晃动,窗外的风雨声更添了几分孤寂。 见她这般情状,张白圭只犹豫了一瞬,便快步上前,将烛台举高了些:“莫怕,此处是我卧房。” 他伸出手,本想去拉她衣袖,却触到她光裸的小臂,因为温暖穿着现代的短袖。他只得转而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失礼了。” 温暖却反手就回握了他的手腕。这次隔着张白圭的衣服,她抓得极用力,她扁着嘴:“你别走啊,这里太黑了,我害怕。” 张白圭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温和地拨开她的手。“莫怕,我在这儿。” 他走到一旁的小书案边,又点燃了一支蜡烛。两簇暖黄的光晕终于驱散了些许漆黑。 他转过身,看着惊魂未定的温暖,再次问道:“你此次为何直接到了我房中?” 温暖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啊。我就和以前一样,心里念着去张白圭身边,然后就到这里了。” 张白圭沉吟道:“前两次你在书房现身,是因我彼时确在书房。此番我人在卧房,你心中默念来我身边,此物便循心意所指,将你径直送来此处。” 他目光落在手串上,“它似能感应方位,更胜死物。” 温暖恍然:“就像手机gps定位,哦,就是一种很准的指路办法。” 张白圭虽未全懂,但领会其意,微微颔首:“约莫如此。” 他看着温暖依旧害怕的神色,又瞥了一眼窗外泼天盖地的雨幕,心中忽然有了计较。他开口道:“不若,现在便去你处如何?本就约好了今晚授课。你家中明亮,说话也便宜些。此刻雨势正大,府中下人俱已歇下,正是时机。” “好啊,”温暖的眼睛瞬间亮了,高兴道:“现在就去。” 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对她而言,好朋友手拉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全然没有男女授受不亲那个想法。 张白圭身形微顿,这次却没有挣脱,只是低声补了一句:“如此也好,只是,莫让他人看见。” 他说的是两人手牵着手,他们已经是七岁不同席的年龄了。 “嗯?肯定没人看见,我都安排好了。”温暖用力点头,以为他指的是穿越之事需保密。 张白圭见她一派懵懂坦然,到嘴边的话终是咽了回去,只无声地笑了笑,任由她拉着,去那明亮之处。。。。 金光泛起时,温暖闭上了眼睛。再睁眼,熟悉的明亮扑面而来。她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 “还是家里好。”她小声嘀咕,然后立刻恢复活力,蹦跳着跑到窗边,“你看,雨停啦,外面可漂亮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代房间的空气,洁净,干燥,带着一点点柠檬味清洁剂的气息,还有温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甜香。 这是和他卧房里那种混合着烛烟、旧木、潮气的味道截然不同。 更让他不自在的是温度。明代七月的夏夜,闷热潮湿,他穿着夏衣仍觉得汗意黏腻。可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夏衣,竟感到一丝凉意。 “你冷吗?”温暖注意到他的迟疑,跑到书桌前按下空调的开关。 “这个温度应该合适了。” 张白圭点头,确实,不冷不热。然后他很快移开目光,因为他的注意力,被房间里另一样东西彻底抓住了。 那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整整六层,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墙。 他缓缓走过去,仰起头。 第一层是花花绿绿的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好饿的毛毛虫》,还有立体书、翻翻书,书页间露出小机关。 第二层是童话集、寓言故事。《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伊索寓言》,封面上画着美人鱼、灰姑娘、龟兔赛跑。 第三层是科普读物。《十万个为什么》《dk百科全书》《神奇校车》。 第四层是教材。从一年级到四年级,语文、数学、英语、科学,每一科都有课本、练习册、试卷集,整齐码放。 第五层是艺术和外语。简笔画教程、钢琴入门、英语绘本、点读教材。 第六层放着温暖的各种照片相框。 张白圭站在书墙前,很久没有动,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书脊。纸张光滑,印刷清晰,彩色插图鲜艳夺目。每一本书的装帧,都比他家那些线装书精致十倍。 张白圭轻声问:“这些,皆是你一人之书?” 作者有话说: ---------------------- 推一下我的连载中的文——《送给秦始皇一个系统,怎么啦【穿越大秦】》 【文案】 冒牌ai系统苏苏 x 重生腹黑幼年秦始皇 社畜苏苏车祸身亡,竟魂穿星际顶级ai光球,还没享受高科技人生,就被当成先驱一发入魂射向秦朝。 任务:辅助嬴政,记录历史? 现实:降落失误,此时的政儿才三岁,还在赵国当质子。 但是,但是,这个三岁的政儿的芯,是刚登上秦王的13岁秦王政。 对此,秦王政:“......”我那么大的王位呢? 苏苏看着面黄肌瘦的未来祖龙,苏苏光球一闪:这泼天富贵(养崽压力)我接了。 知识库加载,《赤脚医生手册》养出健康政。 《军地两用人才之友》基建搞起。 系统商城开启,营养液当水喝。 积分狂薅十个亿,谁敢欺负我崽?坑到你怀疑人生。 一边用全息投影给崽崽启蒙,一边吐槽始皇黑历史不能播。 本以为只是种田养娃日常,奈何崽崽太过聪明,一不小心就养出了个,眼神睥睨、隐忍早慧的七国最强神童? 吕不韦:此子类我,必成大器。 苏苏:呸,那是我儿,是我罩的崽。 秦王政:“......” 且看沙雕光球系统如何在线养娃,护崽逆袭,携手未来始皇,从邯郸开始,搅动天下风云。 第13章 学渣和学霸的区别 第13章 温暖点头,理所当然:“对呀,我爸爸妈妈买的。” 她蹦过来,指着书柜:“这些是我现在看的,那些是我小时候看的。妈妈说,每个阶段都要有合适的书。” 她顿了顿,补充道:“说等我长大了,还会买其他的书呢。” “这不算多啦,”温暖浑然不觉他的震撼,还在叽叽喳喳,“我同学小美家有一整间书房,比她家客厅还大,她爸爸是大学教授。” 张白圭沉默了。他想起荆州府学那间需要功名抵押才能进入的藏书阁,想起私塾中的同学因无力购书而磨出薄茧的抄写手指。 他拂过《dk百科全书》光滑的封面,竟微微发颤。他想起父亲视若性命的那套《永乐大典》摹本,那是曾祖父当年倾尽家财才请人抄录了残卷。 而这里,一个与他同龄的小娘子,正漫不经心地靠在一座色彩斑斓的书山上。 “这些书……”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苍白的问题,“价几何?” 他真正想问的是:后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能让知识如此廉价、如此丰沛、如此触手可及? 温暖歪头想了想:“嗯,一本绘本二三十,厚的要五六十。我这些加起来,爸爸说好像花了三四万?” 三四万?张白圭迅速在心中换算,荆州府一石上等白米约银一两,这三四万若是银两,便是三四万石米? 一念及此,他呼吸微窒。这面墙,竟等价于数千户人家一年的口粮? 而温暖的家境,听她所言,父母白手起家,不过寻常富户。竟肯为蒙童教化,倾注如许资财? 张白圭缓缓转身,看向温暖。灯光下,她的脸干净明亮,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半分对财富的炫耀,只有我给你看我的宝贝式的纯然欢喜。 他忽然明白了,后世重蒙学,不是一句空话。是倾尽所有,把最好的纸张、最清晰的印刷、最生动的插图、最通俗的文字,堆给一个孩子,只为了让她在合适的年纪,看到合适的书。 “后世重蒙学,”他轻声说,像是说给温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甚于珍宝。” 可旋即,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他,若大明蒙童皆有如此书山,何愁人才不兴?若大明蒙童仍困于无书可读、无灯可照,此间差距,何止五百年?” 温暖没听懂,但看他表情严肃,也跟着严肃点头:“嗯,我爸爸说,知识就是力量。” 张白圭笑了,那笑容里,有震撼,有向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好啦好啦,开始上课。” 温暖把数学课本在书桌上摊开,像模像样地清嗓子,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张白圭同学,”她努力板起小脸,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今天我们来学数学。” 她先翻开一年级上册,指着第一页的阿拉伯数字:“这是1、2、3、4、5……” 张白圭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姿端正,目光专注。他看了一遍,说:“懂了。” 温暖:“……啊?” “此数字形简意明,比算筹记数便捷。”张白圭接过课本,翻到后面,“加号、减号、等号,亦明晰。” 温暖瞪大眼睛:“你、你这就懂了?” 张白圭看她一眼,无奈地笑道:“小娘子,我三岁识千字,五岁诵《百家姓》,七岁开笔作文。此等基础符号……” 他没说完,但温暖妙懂了,学神的世界,她不懂。 “那我们做道题。”她不服气,翻出一年级练习册,指着一道题,“小明有5个苹果,吃了2个,还剩几个?” 张白圭扫了一眼:“3个。五去二,余三。”他稍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不过,你们将此题专作一例,是为训蒙童减之 概念?此法倒是直观。” 温暖:“……” 她默默合上一年级练习册,然后翻开二年级。 “乘除法。”她重新振作,“这是乘号,这是除号。” 张白圭点头:“九九歌我三岁便会背。此符号倒是简便,书写快捷。” 他扫了一眼乘法表,忽然咦了一声:“你们只背到九九八十一?我朝有大九九,至九九八十一后还有延伸,如九八七十二九七六十三……” 温暖:“……啥?” 她决定放弃挣扎,直接掏出杀手锏,四年级练习册,鸡兔同笼专项训练,这个思维题,出了四年的课本的知识。 “这道题,”她把册子推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班好多人不会,数学老师讲了三遍。” 题目:笼中有鸡兔共10只,脚共28只,问鸡兔各几何? 张白圭看了题目,沉吟片刻,然后,他笑了。 “此题,我朝《孙子算经》中便有。”他说,“原法曰:上置头,下置足,半其足,需五步推演,犹如迂回包抄。而你这代数之法——” 他拿起圆珠笔,流畅地写下:设鸡为x,兔为y。 “设未知,列等式,一步直达核心。”他抬眼,目光清亮,“犹如兵法中的直取中军,简洁有力。” x + y = 10 2x + 4y = 28 解方程。 x=6,y=4。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温暖双手捧脸,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震惊崇拜、不可思议。 “张白圭,”她声音都飘了,“你好厉害啊!!!比我们数学老师还厉害!!!” 张白圭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耳根微红,轻咳一声:“……此乃基础。” “才不是。”温暖把整个暑假作业的数学部分都推过去,“你能帮我看看吗?我有好几道题不会。” 角色在这一刻彻底反转。张白圭接过练习册,快速浏览。他看题的速度让温暖怀疑他根本没读,但下一秒,他就开始讲解: “此题,需先求公倍数。你看这里……” “此处,你忘了单位换算。米和厘米不同。” “这道……”他顿了顿,笔尖在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3上轻轻一点。他想起蒙师当年是如何对待他的粗心,戒尺打手心。 他将那声叹息咽了回去,声音缓了下来:“温暖,你看这里,是否再验算一次?” 温暖凑过去看,果然,她写了个大大的3,还用红笔圈出来强调过。 她蔫了:“我检查了三遍都没看出来。” 张白圭放下笔,认真看着她。台灯暖黄色的光铺在他侧脸上,他穿着那身长衫,坐姿笔直。 温暖看着看着,忽然小声说:“张白圭,你长大了一定特别帅。” 张白圭笔尖一滑,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线。 “……专心听题。”他声音绷紧,但耳根更红了。古人就算是夸奖人,也是含蓄的。不像温暖这么大喇喇。 学习间隙的零食时间,温暖掏出水果软糖,撕开包装。 “奖励你的。”她捏起一颗,递过去,“可好吃啦。” 张白圭看着那颗糖,犹豫。温暖直接塞进他嘴里。甜味在口腔炸开,草莓味,酸甜,q弹。 他慢慢咀嚼,眼中闪过笑意,他说:“多谢。” 温暖自己也吃了一颗:“我爸爸说,聪明的孩子要多吃糖,补脑。” “……此说可有依据?” “没有。”温暖理直气壮,“但我爱听。” 两人都笑了,气氛忽然轻松下来。 张白圭看着温暖,忽然问:“你父母学问如何?” “我爸爸妈妈都是学霸。”温暖立刻骄傲挺胸,“爸爸是清华毕业的。妈妈是北大的。他们当年可厉害了。” 虽然不知清华北大具体,但听语气知是顶尖学府。 “那你……”张白圭斟酌措辞,“为何,数学稍弱?” 第14章 张白圭道:荣幸之至 温暖顿时蔫了。她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我上课认真听了,就是不会。爸爸说,我可能没遗传到数学基因。”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也想考好,让爸爸妈妈高兴。可是每次看到数学题,脑子就一片空白。” 张白圭沉默地看着她。那些勤能补拙、戒骄戒躁的圣贤训诫到了嘴边,却忽然哽住了。 他想起自己每次稍有懈怠时,祖父严厉的目光、父亲失望的叹息,一种陌生的冲动压过了所有教条。 他放下笔,轻声道:“温暖。” “嗯?” “你可知,我三岁开蒙,五岁诵诗,七岁作文,在塾中亦常被赞神童。” 温暖点头:“你果然是学霸啊。”牛逼了。 那么多厚厚的古书,她看一眼都觉得头晕,他竟然都度过了,简直是学霸本霸。 张白圭摇头:“但祖父常训诫我:人生在世,各有所长。有人擅数术,有人通经义,有人精琴棋,有人工书画。”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你虽不擅数术,但你,心性纯良,待人赤诚。你见我书房昏暗,便担心我伤眼;听我言饥荒,便赠我甜食;我学得快,你由衷欢喜,无半分嫉妒。” 第14章 “此等心性,”他看着她的眼睛,“远比解十道鸡兔同笼珍贵。” 温暖呆呆地看着他,“张白圭。” “嗯?” “你真好。” 她跳下椅子,下意识又想扑过去抱他,但想起昨天他脸红到脖子的样子,硬生生刹住车。改成用力拍拍他的肩。 “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宣布,“比小美还好。” 张白圭失笑,那笑容干净明亮,驱散了所有属于小古板的严肃。 他说:“荣幸之至。” 电子钟跳到22:08的时候,张白圭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已近亥时正了。”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单薄的衣服,说:“我该回了。” 温暖正沉浸在我朋友是学神的兴奋中,闻言立刻拉住他袖子:“再待一会儿嘛,你还没看完四年级下册呢。” 张白圭无奈:“明日亦可。” “那说好了,明天你还来,我去接你。” “……好。” 温暖这才松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哒哒哒跑到书柜前。 她踮着脚,从第四层抱下一摞书,又蹲下从抽屉里翻找。 最后堆在张白圭面前的,是一座小山:一二三四年级数学练习册(全)。一盒十二支不同颜色的圆珠笔。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银色的小方块,计算器。 “这些送你。”温暖笑道:“反正这些练习册我都不做了,太多了,送你练习。” 她嘟着嘴,苦恼道:“我爸爸买练习册可凶了,一买就是一整套,我做不完,根本做不完,然后他还要叹气,说这些题多好,你怎么就不做呢?” 太恐怖了,那么那么多的练习题,她怎么做得完。每次她才填几页,然后就发现,书桌上又出现了新的练习题,每次她看见了,就当做没有看见。没看见就当做不知道。 还好,爸爸买归买,没有逼着她做。 张白圭没有立刻接过。他站起身,后退半步,竟是端端正正地、对着温暖躬身一揖,这是学子对授业师的礼节。 “小娘子以智慧相赠,白圭愧领。此间学问,必珍之重之,不负所托。” 温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扶他:“你、你干嘛呀,就是几本练习册而已。” “不止是练习册。”张白圭直起身,目光灼灼,“是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这才珍而重之地接过那摞书。 这些在后世孩子眼中做不完的负担、用不完的笔,在他这里,是珍宝。是另一个世界的智慧,是能让大明蒙童学得更轻松的可能,是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抱紧那摞书,郑重地说:“多谢。” 温暖脸颊泛红,很是不好意思,就握住手串,金光开始泛起,送张白圭回去古代。 在身影彻底模糊前,张白圭忽然问:“明日,我可否辰时来?白日光线好,宜读书。” “好啊。”温暖用力点头,“我明天一整天都在家,赵姨下午才来。” “那便说定了。” “嗯,说定了。” 金光收拢,人影消失。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温暖站在原地,看着张白圭刚才坐过的椅子。桌上还摊着数学练习册,上面有他工整的笔迹。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心里暖洋洋的。。。。。 另一端,明代卧房,张白圭抱着那摞书,落在自己的房间里,烛光昏暗,与刚才的明亮恍如隔世。 他将书放在书案上,先拿起那个计算器,银色的小方块,屏幕是黑的。他按照温暖刚才教的,按5,按+,按3,按=,结果出现了8。 他心微动,又试了乘法、除法……全部瞬间出结果。 他放下计算器,拂过数学练习册光滑的封面。那些清晰的例题、循序渐进的编排,与他所学晦涩的《九章算术》如此不同。 一个微小而清晰的念头,在明亮的数学思维和沉重的书墙震撼交织中,破土而出: “若将鸡兔同笼的代数解法,与《九章算术》的例题并置,编成一本薄薄的《算学启蒙新编》,先给族中蒙童试用。” 他提笔,在纸上郑重写下这行字。这不是圣贤典籍的摘抄,而是他为自己立下第一个超越时代的志向。 从宏大愿景,落笔于一个可操作微小的起点。这个认知,让他十岁的心脏,在寂静的夏夜里,跳得沉稳而有力。 窗外,雨彻底停了。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进窗棂。 张白圭走到窗边,看着那轮明月,轻声自语:“温暖,你所在之世,真好。” 不是羡慕,是向往。 向往那个能让一个数学不好、有点憨萌、却心性纯良的孩子,依然被温柔对待、依然拥有满墙书籍、依然相信行行出状元的世界。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大明,也有一天能这样。 月光洒在书案上,照亮那摞彩色封面的练习册,照亮银色计算器,照亮他眼中逐渐坚定的光。 这一夜,十岁的张白圭第一次明确地知道,他不仅要读书,要科举,要光耀门楣。 他还要改变一些东西。用他从五百年后,一个叫温暖的小娘子那里,学来的、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智慧。 而时空的另一端,温暖关掉台灯,爬上床。手腕上的沉香手串在黑暗中泛起极微弱温暖的金光。 她握着它,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我们明天见。 月光穿过现代公寓的玻璃窗,洒在她熟睡的脸上。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窗内,两个孩子,一个在明代,一个在现代。 一个在烛光下翻阅数学练习册,眼中燃烧着改变世界的火种。 一个在梦中呢喃:“张白圭,真的好厉害啊。” 而这,只是他们漫长故事里,一个普通的、却注定不平凡的夏夜。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 第15章 辰时之约 今日天未亮,张白圭就醒了。这一晚,他根本就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温小娘子那个后世所学之物,最后索性爬起来,就着残烛又把那几页数学练习册看了一遍。 此刻,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张府里已经响起了细碎的动静。下人们洒扫庭院的洒水声,厨房升起炊烟的柴火噼啪,远处街巷传来的零星鸡鸣犬吠。 一切如常,除了张白圭心里那点微末的期待,而这份期待,却让他对镜整衣三回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色的细棉直裰,是母亲上月新做的,只在年节或见客时才穿。今早他特意从箱底翻出来,连腰间束的丝绦都换了条新的,青玉色的,衬得整个人清朗挺拔。头发也束得比平日更仔细,一根碎发都没落下。 他对着铜镜里那个过分郑重的自己,难得有些赧然,“我不过是去友人家做客。” 虽然那友人家,在五百年后。一切都妥当后,他起身去母亲房中请安。 赵氏刚起身,正由丫鬟伺候着梳头。见他穿戴整齐地进来,有些讶异地问道:“圭儿今日这般早?” 张白圭躬身行礼道:“母亲安好。孩儿今日欲闭门精读《尚书》,今日恐有所得,茶水点心不必送,我精读完再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平日也常如此,一读书就废寝忘食。 赵氏果然不疑,只柔声叮嘱:“读书要紧,但是身子也要紧。记得午膳要吃。” 张白圭道:“是的,母亲。” 章白圭从母亲房中退出来时,脚步轻快了几分,面带微笑。回到书房,掩好门,然后他坐在书案后等候。 书案上摊着《尚书》,朱笔搁在一旁,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辰时了,温小娘子会来吗?什么时候来? 他这个念头刚起,书房中央的空气忽然微微荡漾起来。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凭空浮现,逐渐扩大。 张白圭见状,知道是温小娘子来,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金光中,一个身影由虚变实。温暖穿着浅粉色的短袖t恤和牛仔背带裤,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小脸红扑扑的,双眼明亮。 她稳稳落地,看见站在书案前的张白圭,咧嘴笑了:“早啊,张白圭,我定了闹钟,六点半就起了,然后我就过来找你了。” 她得意地晃晃脑袋,马尾辫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 张白圭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总是这样,浑身都是很精神的样子。 他温声回应:“早。” “走吧,”温暖很自然地伸出手,“我们去我家,今天说好要教你拼音的。” 张白圭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小手,犹豫了一瞬,到底没去握,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温暖也不在意,收回手,握住自己腕间的手串。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抓住了张白圭的衣袖。 “抓紧啦,三、二、一——” 第15章 金光泛起时,温暖这次没有闭眼,而是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她想看看穿越时张白圭那边是什么样子。结果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扭曲,和张白圭有些紧绷的侧脸。 她小声嘟囔:“还是看不清啊。” 温暖再眨眼时,他们已经站在自家客厅里了。 晨光满室,张白圭站在她身边,月白的长衫在浅灰色地毯上显得格外醒目。他正缓缓环视这个已经见过两次,却依然让他感到新奇的地方。 “欢迎再次光临。”温暖笑嘻嘻地拉着他走到餐桌旁,“你要吃早餐吗?我家有包子烧卖豆浆,哦,都是速冻的。” 张白圭还未来得及回答,温暖已经蹦跳着跑到厨房,拿出包子等早餐,一一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又跑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霎时间,整个白昼的城市,扑面而来。 见到窗外的景色,张白圭的呼吸猛地一滞。昨夜他见过灯火璀璨,但那毕竟是夜晚,能见到的有限。而此刻,晨光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盛夏七月北京完整的清晨。 近处,街道上车流已经拥堵,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公交车笨重地挪动,车窗里挤满模糊的人脸。一个孩子正把脸贴在玻璃上,手里举着什么金黄的东西在啃,那东西竟不似寻常糕饼会掉渣? 稍远处,玻璃幕墙的高楼反射着金红色的晨曦,一整面墙都在发光。建筑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钢缆在阳光下闪成银线。 更远处,天际线上,一道银白色的长龙正划过天空——是轻轨列车,在立交桥上蜿蜒,速度极快,却与他记忆中任何车马嘶鸣都不同,非常地安静。 没有马,没有轿子,没有挑夫。只有铁皮的车,玻璃的楼,钢铁的轨道。 张白圭一步步走到窗前,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起初是好奇,但当他看到一辆双层公交车满载着几十人无声滑过时,他的指尖微微发麻,不是震动,是一种认知上的眩晕。 在他那个世界,要运送这几十人,需要多少匹马、多少车夫、多少粮草?而这里,只有一个司机,一辆铁车。 他的眼睛贪婪地捕捉每一个细节。那个站在十字路口、穿着荧光背心的人,他在指挥车辆? 那些挂在路灯杆上的黑色箱子,是什么? 那些行人手里拿着的、发光的薄板,都在低头看什么? 他指着川流不息的汽车:“那些铁车皆需人驾驶?” “对呀,司机。”温暖凑过来,跟他并肩站在窗前,“你看那辆公交车,里面坐着一个叔叔在开车。” 张白圭喃喃:“每日如此多人出行,马匹何在?” 他无意识地屈指轻叩玻璃,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们不用马啦。”温暖理所当然,“污染环境。而且马跑得慢,还会拉屎。” 她掰着手指数:“我们有汽车、地铁、公交、共享单车……哦单车就是两个轮子自己骑,用手机扫码就能借。”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警惕地看向张白圭,“不过你可别打主意。你没身份证,扫不了码。” 张白圭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暖以为他看呆了。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么么哒? 第16章 温小娘子,我欲从最基础…… 然后,张白圭才轻声说:“无马之国,运输全赖机械。则驿站、马政、草料、马夫、蹄铁匠、兽医……一整套旧制,全数革除。” 他转过头,看向温暖,惊叹道:“后世之变,非一器一物。” “乃整套天下运行之理,皆换了根基。” 温暖眨眨眼。她完全听不懂,但觉得他说这话时的样子像极了历史纪录片里那种注定要干大事的人,连侧脸的轮廓都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叮——”这时候,微波炉的响声打破了沉默。 “早餐好啦。”温暖欢呼一声,哒哒哒跑回厨房,从微波炉里端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一盒烧卖、两杯插好吸管的豆浆。 “给。”她把一份推到张白圭面前,“可好吃啦。猪肉白菜馅的。” 张白圭收敛心神,走到餐桌旁。坐下时,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和后襟,确保坐姿端正,衣袍不起皱折。这个刻入骨髓的习惯动作做完,他才微微一怔。在这里,似乎并没有人在意这些礼仪细节。 而眼前的温小娘子目前看起来,是更加不在乎这些礼仪了。 张白圭接过那个用透明薄膜包裹着的、软乎乎、冒着诱人热气的包子。 入手温热,却没有烫感。他仔细看了看包裹包子的透明薄膜,薄如蝉翼,却滴水不透。他试探性地用指甲轻划,薄膜只是微微凹陷,竟未破裂。 他指着那层膜:“此物是纸?还是绢?” “是塑料啊。”温暖已经撕开自己的那袋,咬了一大口,“微波炉专用保鲜膜。可以直接加热。” “微波炉?”张白圭看向那个方方正正的白色箱子,“无火而热,此微波,是何波?与水波、声波同类否?” 温暖被问住了。她咬着包子想了想,腮帮子鼓鼓的:“就是用电的波,把食物里的水分子震热。” 说完她自己也有点不确定,小声嘀咕,“科学课老师好像是这么说的。” 张白圭眉头微蹙。他又拿起豆浆杯。杯身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字:原味豆浆、保质期7天、冷藏保存。 他问:“此浆如何能存七日不腐?我朝豆浆,半日便酸。” “加了防腐剂呀。还用了超高温灭菌,就是用很高的温度把细菌都杀死。” 温暖说完,看着张白圭越发困惑的表情,忽然福至心灵,笑道:“诶,就像你们用沸水煮茶具消毒,差不多道理。” 每个答案都让张白圭似解非解。他终于放下豆浆杯,摸了摸杯壁光滑的曲面,认真地看向温暖:“温小娘子,你们寻常百姓,皆如此不深究物之理么?” 温暖眨眨眼,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却理直气壮:“为什么要深究?会用就行啦。” 她咽下食物,眼睛亮亮地开始举例:“就像你会用毛笔写字,但你知道毛笔是怎么做的吗?狼毫怎么取的?笔杆怎么磨的?胶怎么熬的?” 张白圭一怔。 是啊,他会用毛笔,写得一手好字,却从不知一支笔要经过多少道工序。 温暖来了劲,继续道:“还有还有,你会坐轿子,但你知道轿子怎么做的吗?木头怎么砍的?轿帘怎么绣的?轿夫是怎么选拔训练的?” 张白圭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晨雾散去后第一缕阳光,让他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然后他轻声说:“我明白了。” “后世之人,各精一业。农人不必知天文亦能种地,匠人不必通经义亦可造楼。” “让最擅长的人,做最擅长的事。其余人只需会用,便得便利。” 温暖用力点头,马尾辫一甩一甩:“对对对,我爸爸说,这就叫,嗯……就像蚂蚁窝,工蚁搬吃的,兵蚁打架,蚁后生宝宝,各干各的,但整个窝就特别好。” 她歪头想了想,又补充,“不过我爸爸说的那个词更厉害,叫社会分……分什么来着。”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哎呀,那你们科举考那么多经义,是不是也算一种让最擅长读书的人去做官的分工?” 张白圭眸光一闪,似有触动,却未接这话头。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对一切神奇都习以为常的小娘子。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后世最震撼之处。 不是那些铁车高楼。而是一代人,在巨量的、复杂如迷宫的知识面前,坦然地说,我不用懂,我会用就行的底气。 这底气背后,是一整套精密到可怕的社会协作。是无数人默默筑起的高墙,将艰深晦涩的原理,转化成拧开龙头就有的水、按下开关就亮的光、撕开包装就能吃的热包子。 张白圭拿起豆浆,吸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放下杯子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着那些行走在斑马线上、对红绿灯习以为常的行人。 然后他转回头,不是看温暖,而是看着她手腕上那串能带他来此的手串,轻声说:“温小娘子,我欲从最基础的学起。” “先教我认那红绿灯,为何红停绿行?再教我洗衣机,水从何来,污往何去?还有这微波炉,波如何能热物?” “教我如何用你们后世的眼,看这个你们习以为常、却让我……”他想起自己夜半掌灯重读数学册的悸动,改口道:“却让我觉得,活着真好,能看见这些,真好的世界。” 温暖咧嘴笑了,伸出手掌:“击掌为誓,包在我身上。” 张白圭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犹豫一瞬,终于也抬起手,轻轻迎了上去。 “啪”,一声轻响,跨越五百年。 窗外,城市的早高峰还在继续,车流如织,人潮涌动。 第16章 窗内,两个身影坐在餐桌旁。 一个穿着月白直裰小少年,正小心撕开保鲜膜,研究包子的褶皱为何如此均匀。 一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小女孩,已经点开手机,在搜索:“如何向古人解释拼音和洗衣机原理,啊还有微波炉。”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样温暖。。。。。。 温暖按下微波炉开关,不久就听见“叮”的一声。 “看,热好啦。”她兴高采烈地打开门,戴着隔热手套端出一盘奶黄包。 张白圭却没有立即看包子。他盯着那个方正的铁盒子,眉头微蹙:“三十息便熟,若行军途中得此物,埋锅造饭之速,可增十倍。” 温暖愣了愣:“啊?你们打仗还要自己做饭呀?” “自然。”张白圭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奶黄馅甜而不腻。他细细咀嚼,忽然问:“此馅可是鸡蛋所制?如何调至如此绵密?” “超市买的半成品啦。”温暖自己也抓了一个,“我妈妈忙的时候,就丢进微波炉叮一下。” “超市?”张白圭疑惑,刚想问却被温暖打断了。 “来来来,看这个。”温暖已经跑到冰箱前,一把拉开冷冻室。 冷气扑面而出。张白圭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忍不住上前。 冷冻室里,整整齐齐码着雪糕、速冻饺子、冰激凌盒。他取出一支印着巧克力脆皮的雪糕,塑料包装在掌心冰凉。 他低声问:“此冰糕,可存多久?” “放这里,半年没问题。” 张白圭的手指倏然收紧。他转身看向温暖,眼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江陵夏日,三伏之际,冰价堪比白银。富户设宴,以窖藏冰镇瓜果为荣,一宴耗冰数十斤,所费不赀。” 他举起那支雪糕:“而此物,寻常百姓之家,竟可随意取食?” 温暖被他眼中的火光吓了一跳:“也、也不是随意啦,吃多了会拉肚子的。” 张白圭却已大步走回餐桌,翻开小本子,记录: 【冰箱。夏日自生寒冰,储食半岁不腐。若得此技,则南北货殖、药石保存、民生度夏,皆可改易。】 写罢,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时已恢复平静:“继续吧。” 温暖眨眨眼,觉得这位古人朋友切换状态的速度,简直像她玩游戏的切换键,一秒切换。 当张白圭准备追问第三个电器时,温暖忽然跳上椅子,居高临下地指着他:“停,张白圭同学,现在我是老师。” 她模仿班主任扶眼镜的动作:“老师还没讲到的部分,学生不可以抢答提问。” 张白圭仰头看着这个突然威严起来的小夫子,愣了两秒,眼中闪过笑意,竟真的拱手行礼:“是,温先生。学生唐突了。” 温暖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现在,我们继续参观。” 当老师的感觉,还挺爽嘛,嘻嘻。 接下来的展示,她就有意放慢了节奏,燃气灶的蓝色火苗,张白圭研究了火孔分布。抽油烟机的轰鸣,他仰头看了风道走向。电磁炉的玻璃面板,他伸手确认并无余温。 看完后,张白圭揉了揉眉心,轻声自语:“今日所见,已超我半生所学之奇。须得缓一缓。” 他看向温暖,“温小娘子,容我静思片刻。” 但当他蹲在洗碗机前,透过玻璃门看里面旋转的喷臂,他轻声说:“自动洗涤,则无需仆妇涮碗。若此技可解万千女子劳苦,她们腾出的时辰,可习字、可务工、可做更多想做的事。” 温暖正要说,解放双手嘛,张白圭已站起身,走向最后一件电器。 “此又是何物?” “烤箱。能烤蛋糕、饼干,哦还有空气炸锅,炸薯条不用很多油。”温暖按下开关,显示屏亮起数字,“你看,可以调温度和时间。” 张白圭看着那两个方方正正的铁箱子,沉默良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炉专司加热,一箱专司制冷,一机专司洗涤,后世庖厨之器,竟细分至此。” 他摇头轻叹,“我朝御膳房,名厨掌勺,学徒打杂,一案一灶而已。而你们是以器物之精,补人力之简?” 温暖还没想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是她兴奋地说:“小美家还有扫地机器人呢。圆圆的一个盘子,在地上转来转去就把地扫了,还会自己躲开椅子腿,没电了自己跑回去充电。” 张白圭正在记录的手,顿住了:“……自、己、回、去?” “对呀,它认得充电桩的位置。” 张白圭缓缓抬头,肃穆道:“《山海经·西山经》载,昆仑有兽,状如犬,名谛听,伏地可辨三界诸音,晓善恶,明是非,夜则自归其穴。” “温小娘子,此铁盘,竟通灵至此?” 温暖张了张嘴,她看着张白圭无比认真的脸,又想象了一下扫地机器人和神兽谛听并肩趴在地上的画面。 “噗,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弯下腰,“谛、谛听。哈哈哈哈,那它的充电桩就是狗窝。哈哈哈哈——” 张白圭看着笑出眼泪的温暖,先是困惑,随即明白了什么,唇角也忍不住上扬。但他还是在小本子上,郑重写下:【扫地铁盘,自归充力,疑似通灵。若可驯养,则洒扫杂役皆可省却。注:温小娘子闻谛听之比,笑不可抑。或我多虑?】 写到这里,他环视整个厨房和各种他没有见过的所谓电器,这一切,和他那个需要劈柴烧水、仆妇穿梭、烛火摇曳的明代厨房,隔着的不仅是器物,是整整五百年。 “温小娘子,我有一问。” 温暖停下笑,说:“哎哟,早就想跟你说了,不要叫我小娘子,好奇怪啦,叫我名字,温暖,或者暖暖,我爸爸妈妈都是这么叫我的。” 张白圭顿了下,呼唤闺阁女子的闺名是一件失礼的事,可是这是后世,罢了,入乡随俗吧。 “温暖,我有一问。” “说。” “此等神技,”他指向微波炉、冰箱、洗碗机,最后指向窗外看不见但存在的电网,道:“遍及万民之家,你们的朝廷,是如何做到的?” 温暖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她咬着下唇,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闪过小学社会课的片段,什么五年计划、基础设施建设、改革开放、脱贫攻坚……都朦胧不清了,她不记得了。 她变小声地说:“呃,就是,国家建的呀。” “如何建?”张白圭追问,“钱从何来?力从何出?如何确保穷乡僻壤亦得通电?如何令匠人愿造、商人愿贩、百姓愿买?如何……” “停停停。”温暖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张白圭,张同学。” 她哭丧着脸:“你这些问题,得去问我爸,或者我们政治老师。我、我上次社会课,在偷偷画漫画来着。” 温暖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等等,我好像记得一点,老师说过什么基建狂魔?” 她努力回忆,“就是国家特别爱修路、修电网、修信号塔,哦对了,还有集中力量办大事。” 说完她有点心虚,“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张白圭却若有所思,在小本子上写下:【基建狂魔。集中力量办大事。】 他点头:“虽言语俚俗,却似有至理。” 张白圭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忽然想起,眼前这个能操控诸多神器的孩子,也不过十岁。在她眼里,这些不是震撼五百年的奇迹,只是生活。 “也罢。”他合上小本子,温和道,“那今日,先学你应允之事。” 温暖如蒙大赦:“拼音,对对对,说好教你拼音的。” 她蹦起来去拿课本。 张白圭坐在晨光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三岁开蒙那日。 先生将《千字文》郑重放在他面前,说:“此乃字之根本,天下之学,皆自此始。” 那时他觉得,识字是这世上最庄严的事。 而今,五百年后,一个穿着奇怪短衣的小娘子,拿着一本画满奇怪符号的彩图课本,蹦跳着说:“我们来学拼音啦。” 他忽然很好奇,好奇这后世孩童开蒙第一课,会比《千字文》更简单,还是更难? 好奇这些弯曲的符号,究竟藏着怎样的天下之学? 窗外的城市继续运转。 车流声隐约传来,远处工地塔吊转动,更远处,轻轨列车划过天际线。 而在这个寻常的客厅里,一场可能颠覆他所有识字认知的课,正要开始。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爆更啦。 第17章 拼音风暴 温暖的书桌前,光线明亮又不刺眼,她把所有法宝一字排开,有语文课本后的拼音表、小学一年级用的有声拼音挂图、一叠崭新的拼音练习本,还有五颜六色的圆珠笔。 温暖看着,心里嘿嘿笑,当初她爸爸买的可多了,天天给她打基础,就怕她的拼音基础打不好。现在这些都给张白圭同学用上。 第17章 “张白圭同学,”温暖板起小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严肃的老师,“今天我们上汉语拼音课。这是所有中国小孩的第一课。” 张白圭坐得笔直,月白色的直裰袖口挽起一折,露出清瘦的手腕。他专注地看向那些花花绿绿的教具,最后落在拼音挂图上。 他说:“请开始。” 首先开始的声母,温暖按下挂图上的b,机械女声响起:“b——” 她刚想解释,这是双唇音,就见张白圭的嘴唇已经自然地抿起,试探性地发出一个清晰的b音。 “这是双唇闭合、不送气的清音。”他自己总结道,手指在桌面上虚划,“与帮字起音同。” 温暖眨眨眼,按下p,“p——”。 “双唇闭合、送气的清音。”张白圭呼出一口气,“与旁字起音同。” “d——” “舌尖抵上齿龈、不送气清音。” “t——” “送气版本。” …… 温暖按一个,他发一个音,顺便用《广韵》的反切法或常见字做类比。十分钟后,23个声母全部过完。 张白圭在练习本上工整写下总结:“此乃字音之头,定其清浊、送气与否。形简意明,善。” 温暖举着挂图的手,有点僵。 接着学习的是韵母。 这次张白圭学得更快了。他的手指悬在挂图韵母区上空,随着a o e i u u的排列轨迹轻轻划动。 “单韵母为基。”他边说边在纸上画出六个点,“复韵母为合,ai实乃a向i滑动,ei乃e向i……” 当学到鼻韵母ang时,他忽然眼睛一亮,按下按键,“ang——”的拖长音响起。 张白圭用食指轻触自己的鼻翼,感受那细微的震动共鸣,随即又按住喉头。 “此音需鼻腔共鸣,气流从喉至鼻。”他惊喜道,“似梵唱之法,亦似我朝官话中江、阳等字韵尾。” 温暖已经说不出话了。 十五分钟,韵母全部掌握,连带发音规律。 接下来是声调,温暖怀着最后一丝也许这个能难住他的期待,清清嗓子:“这是四声。m——麻——马——骂。” 她夸张地扬起、平直、拐弯、降调。 张白圭认真听完,薄唇微启:“m、m、mǎ、mà。” 字正腔圆。每一个声调曲线都精准得让温暖怀疑他耳朵里装了调音器。 “平、上、去、入,虽与中古四声名目不同,但理相通。”他思索道,“轻声为特例,需语境定。” 五分钟,声调过关。 最后是整体认读音节。 张白圭将这些视为特例,手指点着zhi chi shi ri:“此乃声母加空韵,为书写便利而设。” 又点“yi wu yu”:“此乃隔音之需。” 八分钟后,他放下笔,抬头看向已经石化的温暖:“可是教完了?” 温暖呆呆地看着他面前那本拼音练习本,上面工整地分类归纳了声母、韵母、声调规则,甚至还用笔在难点旁做了小注。 她想起自己一年级时,为了分清b d p q这四个小圆圈的位置,用了整整一个月。想起妈妈每晚陪她读拼音卡片,她总是en读成eng,气得爸爸笑说,咱们闺女可能是个小洋人。 而现在,她的声音有点发飘,眼神空洞,一副受了天大打击的样子:“张白圭,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那种神仙下凡体验生活,或者外星人潜伏地球观察人类的那种,特殊存在?” 张白圭怔了怔,随即失笑,那笑容如春冰初融:“非也。只是此法条理清晰,与我自幼所学的音韵之道暗合。若我朝蒙童启蒙时便有如此系统之法,或许人人皆可速成。” 温暖忽然砰一声把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哀鸣:“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太打击人了。” 马尾辫耷拉在肩头,整个人蔫得像晒了三天的白菜。 张白圭眼中掠过一丝无措。他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动作生涩却温柔。 “温小娘子,”他轻声道,“你教我此法,便是我的先生。学生学得快,难道不是先生的功劳?” 温暖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真的?” “自然。”他认真点头,然后指了指拼音挂图,“况且,此法之妙,远不止于识字注音。” 温暖坐直身体:“什么意思?” 张白圭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在房间里缓步踱了一圈,看向书架上那些用拼音注音的童书,看着温暖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拼音输入法,最后回到那张小小的拼音表上。 忽然,他开口:“温小娘子,你平日说话,可是完全照这拼音表的音?” 温暖愣了愣:“啊?差不多吧,哦对,我有儿化音。” 她眼睛一转,忽然起了玩心。清清嗓子,用地道的北京胡同腔调,快速道:“今儿个天气倍儿好,咱俩去哪儿玩呀?要不去前门儿吃碗炸酱面儿?” 说完,她坏笑着看张白圭:“你能用拼音标出来吗?注意哦,是我实际上怎么说的,不是课本上该怎么读。” 张白圭挑眉,重新坐回桌前,提笔凝神。 他让温暖又慢速重复了三遍,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 jin r ge tin qi bèi r hǎo, zn liǎ qu nǎ r wn ya yào bu qu qin mén r chi wǎn zh jiàng miàn r 写罢,他看着纸上那一堆r和轻声符号,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你的口音,与这拼音表所注的标准音,确有不同。” 温暖托腮,道:“对呀,我是北京人嘛。老师说要学普通话,但家乡话也能说。我奶奶还说,纯正的京片子可不能丢。” 张白圭忽然站了起来,他在晨光中踱步,月白色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此拼音之法,妙极,妙极。” “其—”他转身,竖起一根手指,“可定标准音。以此普通话为范,编纂蒙学课本,令天下孩童自启蒙始,所诵之音皆同。则南人北人,闻声知意,再无鸡同鸭讲之困。” “其二,”第二根手指竖起,“可保地方音。各地方言土语,无论多么拗口僻涩,皆可用此一套符号标注留存。纵千百年后,后人亦能依拼音拟其古音,不致失传。” “其三,此为扫盲利器。我大明百姓,十之七八不识字。为何?汉字繁难,经年累月方得入门。但若先学此拼音,” 他霍然回身,眼中光芒灼人:“纵是不识字的妇人稚子,只需学此数十符号,便能以拼音记录账目、书写家信、标注药方,识字门槛,从此大降。” 温暖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张了张嘴,还没消化完这三条,就见张白圭快步走回桌前,手指重重点在拼音表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若在大明推行此法,以《洪武正韵》为标准音,编订蒙学课本,广发天下社学,” “则闽粤孩童与燕赵孩童,所诵之音相同,所写之字同义。朝廷政令出京师,至边陲州县,再无胥吏因方言曲解而误事。” 他深吸一口气,道:“天下官话,可、定、于、一。” 房间里一片寂静,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窗外遥远的车流声,此刻都清晰可闻。 温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古装、却说着定天下之言的十岁少年,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她小声问:“方言真的会误大事吗?”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么么哒! 感兴趣的宝子们,求加一个收藏。 第18章 总有一日…… 张白圭眼中的火光稍稍平息,染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去岁,荆州府有一田产讼案。”他声音低了下来,“原告鄂西山民,口音浓重,言租谷三石。然其乡音石近十,值堂胥吏误听误录为三十石。” 温暖瞪大眼睛。 “被告几乎破家荡产,凑不齐欠租,被拘押牢狱。一年后,原告携真正租契至府衙鸣冤,方得澄清。” 张白圭垂下眼睫,“然一年牢狱之灾,数十两打点狱卒的银子,家中老母急病身亡无人照料,这些,何处弥补?” 他抬起眼,看着温暖:“此非个例。我随父亲查阅旧年卷宗,因方言音误而致的冤案、贻误的政令、引发的民变,每年都有。”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拼音表上那些简单的字母:“若当时,那山民能以此法将自己的诉求写在纸上,若那胥吏能依标准音解读,何至于此?” 阳光在拼音表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些圆圈线条,此刻在温暖眼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只是她一年级时头疼的小蝌蚪,而是能救人的东西。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很久,张白圭先回过神来,他坐回椅子,有些赧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方才激动时,袖口都有些乱了。 他轻声道:“抱歉,一时忘形。” 温暖却用力摇头,马尾辫甩来甩去:“没有没有,你说得特别好,我、我都没想到,拼音还能这么厉害。” 第18章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张白圭,你长大后,一定会是个特别特别大的官。” 张白圭耳根微红,别开视线:“……未必。” 温暖斩钉截铁:“一定。”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张白圭看着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拼音挂图,忽然开口:“温小娘子,” “嗯?” “可否,教我你们后世的雅言?” 温暖眨眨眼:“雅言?” 张白圭转过头:“就是你说的普通话。我想听听,五百年后的人,如何用这种统一标准的语言说话。想听那种经过打磨、没有歧义、能让天下人都听懂的发音。 他补充道:“就像你方才说的春天来了那种。” 温暖啊了一声,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你想听我读课文?我普通话可标准了,老师总夸我。” 她立刻蹦起来,在书架上翻找,抽出一本二年级的语文课本,哗啦啦翻到某一页。 “这篇《春天来了》我一年级时参加朗诵比赛还拿过奖呢。” 她站直身体,清清嗓子,把课本捧在胸前,完全是学校朗诵比赛的架势。 张白圭也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上,像在聆听一场重要的讲学。 阳光洒满房间,温暖明亮。 温暖深吸一口气,用标准的、清脆的、经过老师一字一句矫正过的播音腔,开始朗读: “春天来了,大地苏醒,万物复苏。” “冰雪融化,小溪潺潺流淌……”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没有儿化音,没有方言腔调,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圆润,声调起伏恰到好处。 张白圭闭上了眼睛,他不再看那个穿着牛仔背带裤、马尾辫随动作轻晃的现代小娘子。 他只是听,听那种经过五百年的演化、争议、规范、最终定型的标准音。听那种能让东海渔夫和西域商人都听懂的统一语言。 听一个孩子,用这种语言,描述着春天、苏醒、复苏,这些美好的、充满希望的词。 ……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现代城市的白噪音。 张白圭缓缓睁开眼,他看向温暖因认真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然后移向窗外,那里是北京七月的盛夏,绿树浓荫如盖,空调外机在烈日下嗡嗡运转。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道:“温小娘子,你读的是春天,此刻窗外,分明是盛夏。” 温暖眨眨眼,合上课本:“对呀,课文是写春天的嘛。” 张白圭却摇了摇头,他看向她,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可我听着,却觉得,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让什么东西醒过来。” 温暖怔住了,然后她小声问:“那,是好东西在醒,还是坏东西?” 张白圭愣了愣,旋即,那总是紧抿的唇角,漾开一个笑意:“是好的,我想,是好的。” 然后,张白圭没有解释是什么在醒。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拂过那些用拼音注音的童书封面,拂过温暖小时候的拼音练习。他转过身,对着温暖,郑重地、端正地,拱手一揖。 温暖吓了一跳:“你、你干嘛,又来。” “今日所学,受用无穷。”张白圭直起身,眼中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坚定,“多谢。” 温暖脸颊发烫,手忙脚乱:“就、就教个拼音而已。” “不止是拼音。”张白圭轻声说,“是你让我看见另一种可能。”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行走在斑马线上、对红绿灯习以为常的行人,看着公交站台上低头看手机、等车的人们。 良久,他说:“温暖,我该回去了。” “啊?这么快?” “嗯。”他转身,微笑,“今日所得,需好好思量。况且——” 他指了指墙上电子钟,“已近巳时(上午九点),我闭门精读《尚书》的时间,不宜过长。” 温暖这才想起他是偷溜出来的,赶紧点头:“对对对,那你快回去。” 两人站到房间中央。温暖握住手串,另一只手抓住张白圭的衣袖。 金光泛起时,张白圭忽然说:“明日若得空,可否,教我用新的知识?” 温暖笑开:“好呀。” “那便说定了。” “说定了。” 金光吞没两人的身影。 现代房间重归宁静。 阳光依旧明媚,空调依旧送着凉风,拼音挂图静静立在书桌上,上面的a o e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温暖走到桌前,拿起张白圭用过的那支笔,她翻开他那本拼音练习本,想再看看那些工整的笔记,然后她愣住了。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除了声母韵母的分类总结,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工整的楷书: “温小娘子惠存:学问之道,贵在持恒。心性之善,尤胜文章。与君共勉。白圭谨识。” 温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笔锋端正,结构严谨,一撇一捺都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这一页单独折起。 窗外,盛夏的北京城车水马龙,一如既往。 窗内,十岁的温暖握着那页纸,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而此刻的大明,嘉靖十四年,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落在书案前,身上还带着现代房间空调的凉意。 他静立片刻,然后从书匣最底层,取出一沓他平日舍不得用,是父亲从徽州带回的棉料宣纸。研墨,提笔,在纸页顶端,他写下七个字:《蒙学拼音启蒙初编》 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辑录注音:江陵张白圭。” “启发者:异世友人。”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窗外。 七月的荆楚大地,烈日炎炎,蝉鸣聒噪。远处田埂上,有农人正用浓重的乡音呼喝着耕牛。 张白圭看了许久,轻声自语:“总有一日……” 话未说尽,但少年眼中,有光。 作者有话说: ---------------------- 走过路过的宝子,求收一个收藏,助力小作者,么么哒! 第19章 温暖又被创到了 张白圭离开后不久,门铃就响了。 温暖小跑着去开门,是赵姨。这位负责照顾她的钟点工阿姨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做饭、打扫、检查冰箱,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赵姨。”温暖扬起笑脸。 赵姨提着环保袋进门,迅速在整洁的客厅看了一圈,松了口气:“我们小暖昨天真把自己照顾得挺好。” “那当然。”温暖挺起小胸脯,“我说了我能搞定哒。” 赵姨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是是是,我们小暖最能干了。” 温暖抿嘴一笑,心里却偷偷擦了把冷汗,好险,差点忘了赵姨每天这个点会来。要是张白圭还在,就惨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家里充满了熟悉的忙碌声响。吸尘器的嗡鸣,流水声,锅碗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赵姨偶尔哼起的老歌。 温暖趴在沙发上看绘本,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正在厨房包饺子的赵姨。 赵姨手脚麻利,打扫完卫生后,又把冰箱里快见底的酸奶、水果补满,塞进几盒温暖最爱吃的冰淇淋。 午餐做了三菜一汤,分量足够温暖吃两顿。剩下的饺子、馄饨仔细分装冷冻,连第二天早餐要热的小包子都贴好了标签。 “记得蔬菜要吃,水果每天一个,冰淇淋不能多吃。”临走前,赵姨照例叮嘱,“有事随时给阿姨打电话。” “知道啦,赵姨再见。” 门关上,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暖站在突然显得空荡荡的客厅里,摸了摸手腕上的沉香手串。她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孤单了,有朋友在呢。 第二天清晨。 温暖正叼着吐司片,小口小口喝着牛奶,左腕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 她低头一看,沉香手串上,那颗刻着兔子的珠子正泛着淡淡的金光,一闪一闪的。 “张白圭?”她咕哝着放下杯子,三两口把吐司塞进嘴里,心里默念:“去张白圭那边。” 金光泛起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么早,他该不会又在学习吧? 落地时脚下一实,眼前是熟悉的明代书房。 张白圭果然端坐在书案后,穿着那身月白直裰,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正提笔写着什么。案头已经摞起厚厚一叠写满字的宣纸。 温暖又被创到了:“……” 她默默看着那叠纸:学霸就是这么自律的?学习这么好,还这么勤奋,让她这个学渣情何以堪? 似是听到动静,张白圭抬起头。见到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温小娘子?这般早。” “早……”温暖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凑过去看。 宣纸顶端,用工整的楷书写着《蒙学拼音启蒙初编》。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声母表、韵母表、拼读规则,甚至还用朱笔细致地画了口型示意图,舌头该抵在哪里,嘴唇该怎么抿,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注解。 第19章 “哇,”温暖这回是真的惊叹了,“你一晚上写了这么多?” 张白圭搁下笔,揉了揉微微泛红的手指关节:“昨夜略有心得,便记了下来。” 他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此处隔音不佳,说话多有不便。不知可否再去你家?” 对着温暖,他要说的清楚明白一些,太文绉绉的,他怕她听不懂。 “好啊,”温暖立刻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走。” 金光一闪,再睁眼时,已是现代家中明亮的客厅。晨光正好,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张白圭轻车熟路地在书桌前坐下,将他那叠手稿在桌上摊开。 温暖凑在旁边,看见稿纸后半部分有大片空白,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待补:识字之后,当读何文?” “拼音易辑,”张白圭的手指点在那片空白上,眉间蹙起一丝困扰,“但蒙童识音之后,该读何文?”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若直接授以《千字文》中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稚子何解其意?若授以《百家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于启蒙心智又有何益?” 他沉思道:“我想寻些更易入口、更近童心的启蒙文字。不知后世可有此类?” 温暖双眼布灵布灵的亮了,她转身从书架上抽出自己的启蒙国学绘本,拍在桌上,马尾辫得意地一甩: “有啊,我们有好多古诗。” 她翻开课本,手指点在古诗单元那一页,抬起她那明亮有神的大眼睛看着张白圭:“简单,好听,还好背。” “我教你呀。” 张白圭微微一怔,目光从她兴奋的小脸,移到书本上那些排布整齐的诗句,再移回她眼中跃跃欲试的为人师表的小火苗。 随即,他眼中泛起笑意,微微颔首:“那便有劳了。” 《静夜思》的床前明月光 温暖清了清嗓子,摆出小老师架势,指着国学绘本上第一首: “这是李白写的《静夜思》,我们从小就学了。” 她挺直腰板,用朗诵比赛的腔调:“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读完,她按老师教的那样解读:“这首诗表达了李白在夜晚看到月光,思念家乡的感情。你看课本插画,” 她指着旁边那幅彩图,“李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家了。” 说罢,她期待地看向张白圭,等着看他被古诗之美震撼的表情。 张白圭却沉默了,他眼神在诗行和插画之间来回游移,表情有些微妙,像是看到什么有趣又无奈的东西。 温暖心里咯噔一下:“有何不对吗?” 张白圭手指虚点在床字上,温和道:“温小娘子,此床非睡榻。” 温暖眨眨眼:“啊?” 张白圭手指在桌面虚画一个圆,道:“唐人言床,多指井栏,李白是在院中井边,见地上月辉如霜,抬头方知是月。” 温暖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又合。 张白圭继续道:“且这 疑是地上霜 之妙,正在于疑字。井栏边常见霜,抬头见月,方恍然是月辉非霜。这一转,方见诗眼。” 他看向课本插画上那个坐在雕花木床边的古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后世孩童,见床便思睡榻,见月便思故乡。虽误,却……” 他斟酌用词,“却单纯美好。” 温暖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看看诗,看看画,又看看张白圭那张认真的脸,一股混合着震惊、委屈、不服气的情绪冲上心头。 “可、可我们老师就是这么教的。”她指着插画,声音都提高了,“课本也是这么画的,我都背了三年了。”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么么哒! 第20章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张白圭见状,语气放柔了些:“那你觉得,是坐在井边看月亮思乡美,还是坐在床边看月亮思乡美?” 温暖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去想。 井边,有院子里,有树影,有石栏,月光洒一地,凉风吹过。 床边的话,在卧室里,有蚊帐,有枕头,窗户虽然看着,但是看到的景色有限。 她小声嘟囔:“好像井边更有意境。院子里,有树影,有井栏,月光洒一地,比卧室浪漫。”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她一个十岁小孩,竟然在评判哪种解读更浪漫? 张白圭却微笑颔首:“这便是了。你的感受,便是诗的一部分。” 温暖还是不服气,忽然跳起来,跑到玩具箱边哗啦哗啦翻找,最后抱出一盒乐高积木,砰地放在桌上。 “那你说床是井栏?井栏长什么样?你拼出来我看看。” 张白圭怔了怔,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小方块,眼中闪过好奇。他拿起几块,观察片刻,手指便灵活地动起来。 咔嗒,咔嗒,片刻,一个由灰色和褐色积木拼成的井栏模型出现在书桌上。圆形的围栏,中间留空,甚至还用透明蓝色积木做了个井水的效果。 张白圭看着自己拼出的井栏模型,眼中闪过一丝孩童式的得意,但很快压下去,故作平静地解释:“约莫如此。” 温暖却没漏掉他那瞬间的小表情,噗嗤笑了:“你拼得真好,是不是觉得好玩?” 张白圭耳根微红,轻咳一声:“……观察结构,推演而已。不过,此物确有趣味。” 他指着模型,“你看,井栏多为石砌或木制,围在井口,防人畜跌入。唐人常在井边纳凉、聚会、思乡。” 温暖看着那个小小的井栏模型,又看看课本上那张古人坐床望月的插画。 她忽然觉得,课本真的画错了,但错的不是画师,是五百年的时间。 诗在那儿,看的人不同。 温暖蔫蔫地趴在桌上,马尾辫都耷拉了:“所以我们学的一直都是错的?” “非也。” 张白圭将井栏模型轻轻推向她:“诗无达诂。诗在那儿,看的人不同,便是不同的诗。” 他似乎在寻找能让温暖听懂的解释:“你的解读,是五百年后的人,用你们的眼睛、你们的生活看李白。我的解读,是此刻的人,用我们的眼睛、我们的生活看李白。” 温暖似懂非懂地抬起头。 张白圭想了想,模仿起私塾先生的语气,板着脸,拖长声音: “此诗浅白如话,然意境深远。李白以霜喻月辉,写客子孤寂,汝等需体会其中宦游之艰、思乡之切、功名之迫。” 温暖皱起小脸:“……听不懂。” 张白圭恢复平常语气,笑了:“所以你看,你们的解读更好。李白想家了,直接,真切,孩子能懂。” 温暖的眼睛重新亮起来:“真的?” “自然。”张白圭点头,然后指了指课本上其他古诗,“这些呢?后世如何解读?” 温暖立刻来了精神,翻着书页如数家珍: “《悯农》,珍惜粮食,不要浪费。” “《春晓》,热爱春天,爱护大自然。” “《登鹳雀楼》,要有远大志向,不断进取。” 全是积极、阳光、适合孩子理解的解读。 张白圭安静地听着,目光从一首诗移到另一首,良久,他轻声说:“我朝蒙童学这些诗,先生必讲背景、典故、仕途经济。” “锄禾日当午,要讲农税之苦、民生之多艰、为官者当体恤百姓。” “春眠不觉晓,要讲时光易逝、功名紧迫、少年当惜时奋进。” 他抬起眼,看向温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你们的解读,滤去了沉重,留下了美与善。” “这是太平盛世,才有的读法。” 温暖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读一首诗的方式,还能和太平盛世扯上关系。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哗啦啦翻到课本后面:“对了,我们还学《三字经》《弟子规》呢。不过老师说,这些是传统文化,要批判性继承。” 张白圭正沉浸在诗无达诂的思绪里,闻言,顿住了:“批判性继承?” “就是好的学,不好的去掉。”温暖举例,说得理所当然,“比如父母教,须敬听是对的,要学。但君臣义什么的,我们没皇帝啦,就不学了。” “没……皇帝?”张白圭下意识重复,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是改朝换代,不是异族入主,是没皇帝 。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在他十年来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的认知里,荒谬无比。 “批判、继承?”他将这个词拆开,咀嚼,眉头越蹙越紧。 在大明,圣人之言 不是用来批判的,是刻在石碑上、印在经书上、烙在士子脊梁上的天理。蒙童开笔,要先向孔圣人牌位叩首;科举应试,破题若敢质疑朱子注疏,便是自绝于龙门。 而温暖的口中,那些他需焚香沐浴才能捧读的典籍,竟成了可以放在秤杆两头、掂量轻重的遗产? 第20章 他的目光从温暖坦然的小脸,移到桌上那本国学绘本。 刚才,他们还轻松地谈论李白究竟坐在床 边还是井栏边。那种讨论带着游戏般的趣味,因为诗是文,允许品评。 但现在她谈论的是经 ,是君臣父子的纲常,是构成他脚下这片土地、头顶这片天空的基石。 她怎么能用讨论井栏还是床 的轻松语气,讨论要不要君臣? “那若……”张白圭开口,发现喉咙有些干涩,“若你们不喜《孟子》中某句,譬如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便可直接不教?” 他选了一句最根基的,这不仅是孟子的话,这是千年来的秩序共识。 “对呀。”温暖点头,眼神清澈见底,完全没察觉自己投下的是怎样一颗炸弹,“老师说,要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八个字,如八记重锤,砸在张白圭耳中。 不是奉若圭臬,不是代圣人立言,是取和去 。主语是我们,动作是挑选。对象是圣人。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么么哒! 第21章 大逆不道 张白圭忽然想起了祖父书斋里那尊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孔子铜像,想起了父亲每次翻阅《四书章句集注》前必先净手的肃穆。 而后世的孩子,在明亮的教室里,用彩色荧光笔,在精华旁画星星,在糟粕上打叉。 这不再是看见铁鸟飞天时的目眩神迷,不再是触摸玻璃巨窗时的价值崩塌。 这是看见有人,轻轻挪动了文明赖以矗立的承重墙,并告诉他:看,这样更亮堂。 房间里寂静一片。阳光在书桌上缓慢爬行,从张白圭手边那叠《蒙学拼音启蒙初编》的稿纸,移到温暖摊开画着卡通孔子像的国学绘本上。 一股寒意顺着张白圭的脊椎爬上来。 如果经典可以被如此挑选,那么君为臣纲是不是糟粕?三从四德是不是糟粕?科举考的八股文,是不是糟粕? 这个念头本身,就让他感到一种大逆不道的恐惧。如同站在万丈悬崖边,向下窥探。 但在这恐惧的深处,另一簇火苗被这彻骨的寒风,吹得骤然一亮。 如果……如果真的可以? 如果蒙童不必再为一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绞尽脑汁地代圣人圆说 ? 如果选才不必再拘泥于对古老章句的重复诠释? 如果道理本身,可以像温暖筛选古诗那样,只留下能让孩童眼睛发亮的部分? 他闭上眼,试图镇压脑中那片疯狂滋长的、名为如果 的荆棘丛。 这一刻的震撼,远比之前所有总和都更剧烈。因为它挑战的不是器物,不是制度,而是构成张白圭这个人的思想地基。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 北京盛夏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几何形状,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痕安静滑过。 他声音干涩,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徒劳的问题:“那以何标准,判定何为精华,何为糟粕?” 他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确认,确认那个世界,真的找到了一套可以安然拆解圣殿,而不致天地倾覆的新规矩。 温暖被他凝重的神色弄得有点无措,歪着头努力回忆:“老师说,要看对大家好不好,是不是公平,是不是能让社会更和谐。” 她说得磕绊,显然并不真懂。 张白圭却猛地转回头,公平、和谐?不是天理,不是祖制,不是圣人之意。 评判标准的轴心,彻底翻转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属于五百年后的、没有皇帝的天空。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在那片蔚蓝里,看到了某种庞大到令他窒息,却又清澈到令他神往的东西。 那东西的名字,或许就叫,后世。 良久,张白圭看着课本上笑容灿烂的李白插画,轻声说:“我明白了。我朝的蒙学,是告诉孩子:你要努力,才能成为好人。你们的蒙学,是告诉孩子:你本来就是好人,现在去发现世界的美吧。” “温小娘子。” “嗯?” “我编的启蒙书,”张白圭看着她的眼睛,“第一首诗,想用《静夜思》。” 温暖一愣:“用我们那个版本,还是你那个版本?” 张白圭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化开:“用你们的。” “让大明的孩子也先知道,李白想家了。” “至于井栏、霜色、士人羁旅……等他们长大些,自己会懂的。” 温暖托着腮:“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要学好多东西,好累哦。” 张白圭看向她书桌上堆着的练习册,忽然问:“你每日洗衣、做饭、打扫,要耗费多少时辰?” “啊?不用啊,”温暖摆手,“洗衣机半个多小时,洗碗机一小时,扫地机器人自己跑……哦对了,我家还有拖地机器人呢。” 张白圭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想起母亲和家中仆妇每日洗衣的辛苦,想起那些在溪边捶打衣物的妇人,想起昼出耘田夜绩麻的诗句。 然后他说:“明日,我想学洗衣机。” 温暖眨眨眼:“啊?你不是说要学古诗……” “要学。”张白圭点头,眼中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坚定,“但我想先学洗衣机,不是学它如何转动。” 他看向窗外那些川流不息的车、行色匆匆的人,声音很轻:“是学你们如何……” “把时间洗出来,给孩子们多读一首诗。” 现代,当晚。 温暖临睡前,又翻开语文课本,看着《静夜思》旁边那幅错误的插画。她想起张白圭拼的那个乐高井栏。 忽然拿起铅笔,在插画旁边空白处,画了一个井栏,井栏边坐着个小人,抬头看月亮。 画完,她小声说:“李白,其实在井边想家,也挺浪漫的。” 第二天语文网课,老师抽查古诗理解。 轮到温暖时,她看着屏幕上的《静夜思》插画,忽然开口:“老师,我觉得李白可能不是在床边。” 老师:“哦?那在哪里?” 温暖:“在井栏边,井栏是唐人常坐的地方,月光照在井边地上像霜,他抬头看月亮,才想起是月光不是霜。” 视频里老师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笑了:“温暖同学课外阅读很丰富啊,这个说法也有学者支持。不过我们课本……” “我知道,”温暖抢答,“课本用床边,是因为我们现在睡床,小朋友更好理解,等我们长大了,自己会发现井栏更美。” 老师沉默两秒,笑了:“说得真好。这首诗的魅力,就在于不同年纪能读出不同味道。” 下课后,温暖收到私信:“温暖,你怎么知道井栏的?好厉害。” 温暖看着手腕上的沉香手串,偷偷笑了。心里小声说:是一个五百年前的朋友教我的。 大明,同一夜。 张白圭在烛光下铺开新的稿纸。 他在《蒙学拼音启蒙初编》之后,写下新的标题: 《童蒙诗选初编·卷一》 提笔,在第一行,工整抄下: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然后在诗旁,用极小的小字做注:“此诗言游子思乡。床,井栏也。然童蒙初学,但知李白想家即可。其余,待其自悟。” 写罢,他搁下笔,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张家老宅的院落里,那口古井在月光下泛着清辉。井栏石座上,依稀可见孩童时期刻下的划痕。 他忽然想:若有一天,大明的孩子读着这本《童蒙诗选》,会不会也有人指着床字问:“先生,这是井栏吗?” 而那时的先生,会如何回答?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么么哒! 第22章 我们来画画吧 这天早上,温暖又给了张白圭尝试不一样的早餐,吃完后,温暖想起昨晚换下的衣服还没洗。 “对了,给你看个好玩的。”她眼睛一亮,拉着张白圭往阳台跑。 阳台一角,白色滚筒洗衣机静静立着。 “这是洗衣机。”温暖打开舱门,把自己的脏衣服塞进去,“看好了哦。” 她踮脚从柜子上拿来洗衣液,拧开盖子,一时失手,倒太多了,蓝色液体涌出,在舱底积起一小滩。 温暖手忙脚乱地找抹布:“哎呀呀,倒多了倒多了。” 张白圭默默递过来一张厨房纸。 “谢谢。”温暖擦干净,又把衣服调整了一下,“要均匀放,不然转起来会晃。” 最后她关上舱门,按下电源键,旋转程序旋钮,再按启动。嗡嗡地响,洗衣机开始注水,滚筒缓缓转动起来。 “搞定。”温暖拍拍手,“等它滴滴滴叫,衣服就洗好啦。” 第21章 张白圭已经蹲在洗衣机前,鼻子几乎贴在玻璃门上。他透过圆形的视窗,看清水注入,看衣物被水流托起、落下、翻滚。 他轻声问:“此物一次能洗多少衣物?” “嗯,七八件吧?冬天的厚外套三四件。” “还能加热洗呢,”温暖指着控制面板上一个图标,“按这个键,水就热了,洗得更干净。” 张白圭惊讶:“加热?以何加热?柴火在何处?” 温暖指着洗衣机下方的示意图:“电加热呀,里面有根加热管,通电就热了。” 张白圭沉默良久,轻声道:“所以洗衣亦需用电。则大明若想有此物,非先有洗衣机,而需先有遍及千家万户之电网。” 他看向温暖,又问:“此物若坏,何人能修?” 温暖眨眨眼:“找售后呀,或者找维修师傅。” “维修师傅需学多久方能修此物?” “好像要专门学校学吧,听说挺难的。” 张白圭沉默。 温暖也蹲下来,“你家怎么洗衣服呀?” 张白圭:“家中仆妇,每日辰时收集各房衣物,抬至井边,木盆捶打,清水漂洗,拧干,晾晒。若天晴,需半日。若阴雨,则需在廊下阴干,数日不干是常事。” 温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好辛苦啊。” “确实。”他抬头看洗衣机,此刻滚筒正高速旋转,发出均匀的轰鸣声。 “若大明有此物,一户省下两个时辰。十户省下二十个时辰。百户、千户、万户……” 他心算速度极快:“千万户,则省下两万万个时辰。” 温暖被这个数字吓到了:“这么多?” “然也。”张白圭点头,“若其中一成用于开蒙识字,则能多出,两万万个读书时辰。” 温暖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抓住了一个重点:“可是,省下时间,他们就一定会去读书吗?” 温暖掰着手指举例:“我妈妈省下时间,就去追剧了,我爸爸省下时间,就打游戏了,我嘛,就看动画片。” “追剧?游戏?”张白圭疑惑。 “追剧就是看电视连续剧,故事可长了,一集接一集。”温暖比划着,“游戏就是,在电脑上玩的,或者手机上玩的。” 张白圭一愣,蹙眉:“如此省下之时辰,若尽付嬉游,岂非虚度?” 温暖歪头:“可是开心呀。我妈妈追剧时可开心了,笑出眼泪呢。” “开心,”张白圭咀嚼这个词,“百姓开心,亦是好事。然则,若人人求开心而不求进学,国力何以强?” 温暖不懂什么国力,但想起爸爸的话:“我爸爸说,人不是机器,不能一直学习工作,要劳逸结合。而且,“妈妈追剧也是学习呀,她看历史剧,还跟我讲雍正乾隆呢。” 张白圭愣住:“嬉戏亦可为学?”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手机,手机比电视还好玩。” 张白圭:“手、机?可是手中机关?” “差不多,”温暖兴奋地说,“可以看短视频,短短的视频,可好玩了,都是小猫小狗和搞笑段子。可以拍照,咔嚓一下就把人像印下来。还可以视频通话,哪怕我爸爸在国外出差,也能在手机上看见他,跟他说话。” 张白圭缓缓站起身,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千里传音,且能见面?” 温暖点头:“对呀,下次给你看看手机。” 张白圭消化着这些信息。他走回洗衣机前,透过玻璃看里面已经洗好,正在脱水的衣服。滚筒高速旋转,发出持续的嗡鸣。 他忽然问:“温暖,你妈妈省下时间后,除了追剧,还做什么?” 温暖不假思索,道:“陪我玩呀,周末带我去游乐场,晚上给我讲故事。哦对了,她还考了一个特别厉害的证书,叫注册会计师,厚厚的书,她看了好久呢。” 张白圭若有所思:“如此说来,省下的时间,有人用以娱己,有人用以伴亲,有人用以进学。” 他转头看温暖:“若此机传入大明,你以为,最先该给谁用?” 温暖被问住了,她咬着嘴唇想了想:“嗯,先给家里用?这样仆妇阿姨就能轻松点。” 她忽然想起张白圭的娘,“你娘就能多点时间休息,或者陪你玩?” 张白圭怔了怔,他脑中浮现出母亲的身影,总是坐在窗边做女红,或者查看账目,或者叮嘱仆役。记忆中,母亲很少笑,眉头总是微微蹙着。 若是家中有了这些省时的器物…… “言之有理。”他轻声说,嘴角扬起浅浅笑意,“齐家,方能治国。” 洗衣机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显示了洗完和烘干了。 “洗好啦。”温暖跳起来,打开舱门。热乎乎的蒸汽涌出,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她伸手去掏衣服,被张白圭拦住。 “小心烫。”他说着,学温暖之前的样子戴上小熊隔热手套,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几件衣服缠在一起,袖子和袖子打了个结,温暖扯了一会儿才扯开。 她举起衣服道:“你看,洗干净啦,香香的。” 张白圭接过,棉布柔软温热,确实比自己家仆妇捶打晾晒的更加蓬松。他凑近闻了闻,是阳光和茉莉花香的味道。 “此物甚好。”他郑重地说,把衣服仔细叠好。 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进书房。温暖从书房抱来一盒水彩笔和几张白纸,铺在茶几上。 “我们来画画吧,”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挑了一支粉色笔。 张白圭:“画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温暖妈妈回来了 “随便呀,想画什么画什么。”温暖已经开始画了,粉色线条在纸上勾出一只兔子的轮廓,又在兔子怀里画了个巨大的薯片袋子。 张白圭俯身看:“兔何以食此物?” “这是拟人呀,想象嘛。”温暖头也不抬,“画画可以天马行空。” 张白圭若有所思,选了支蓝色笔。他回想上午看到的洗衣机,却未画其外形,而是凭理解画了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齿轮、连杆、踏板,甚至画了个小人正在踩踏板提供动力。 一刻钟后。 “嗯???”温暖转头一看,双眼冒圈:“你画的这是什么呀?这……这是洗衣机?” 纸上是一个由各种齿轮和连杆组成的复杂装置,旁边还有个踩踏板的小人。 张白圭认真道:“依我所想,此物运转之机理。” “不对不对,”温暖摇头:“里面才没这么复杂呢。我给你查资料,下次给你看。” 张白圭闻言,道:“如此,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温暖把自己的画推过来,“看,我画的兔子,在吃薯片。” 纸上是一只圆滚滚的兔子,抱着比她脸还大的薯片袋子,腮帮子鼓鼓的。旁边还用橙色笔写着咔嚓咔嚓。 张白圭端详片刻,诚恳评价:“形神兼备。” “对吧,我可是学过画画的。”温暖得意了,又抽出一张纸,“来,我们画对方,我画你,你画我。” “这……” “快点嘛。” 张白圭拗不过,只好拿起笔。他看看温暖,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和短裤,盘腿坐着,正咬着笔头认真观察自己。 他低下头,开始勾勒。笔下不自觉用了工笔白描的技法,先定轮廓,再细描衣纹、发丝,连温暖t恤上卡通猫的胡须都一根根仔细画出来。 温暖也在画。她先画张白圭的发髻,用棕色笔涂成一个大丸子。再画他的脸,直接画成q版大头,眼睛占半张脸,身子小小的,直裰简化成几根线条。 两人几乎同时画完,交换画纸。 张白圭看着纸上那个头大身小,眼睛圆溜溜的自己,愕然:“吾头,何以如此之大?” 温暖理直气壮:“可爱呀,q版都是这样的。” 她接过张白圭的画,惊叫:“哇。你好厉害,把我画得这么细,咦,连我衣服上的猫胡子都画了?” 她凑近看,啧啧称奇:“你这得学了多少年呀?” 张白圭看着自己手中那张可爱版肖像,又看看温暖惊喜的表情,耳根微红:“自幼习画,先生严苛。” “那你好厉害啊,什么都会。” “你也很优秀。”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温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张白圭忽然觉得,这个来自后世的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他低头继续画画,笔下不自觉温柔了几分。就在这时,门锁转动的声音。 温暖的笑容僵在脸上。 “暖暖,惊喜吗,妈妈项目提前结束回来了。” 明朗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钥匙叮当声。 温暖站起来,小脸惊慌:“妈妈?她她她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第22章 张白圭也瞬间起身。他放下笔,扫过房间,门、窗、可供藏身之处。 这时候脚步声逼近。 “暖暖?在房间吗?妈妈给你带了礼物哦。” 是朝着卧室来的。 温暖看向张白圭,急得快哭出来:“怎么办怎么办……” 张白圭目光落在卧室衣柜上,但立刻否定,若被发现,温暖将百口莫辩。电光石火间,他做出决定。 “送我回去。现在。” “啊?可是——” “来不及解释。”张白圭握住温暖的手腕,“不能被发现。集中意念,想我的手串,现在。” 温暖被他的镇定感染,慌忙闭上眼睛,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腕上的兔子珠。 送他回去送他回去送他回去。 嗡,熟悉的金光亮起,从手串蔓延开来,包裹住张白圭的身形。 “暖暖?”卧室门被推开。 温暖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礼物袋,脸上还带着旅途归来的疲惫和笑意。 金光在最后一瞬完全消散,而张白圭消失了。 只剩下温暖一个人站在书桌边,面前摊着两幅未完成的画,心跳如擂鼓。 “咦,刚才好像有金光?”妈妈揉揉眼睛,“你开小夜灯了?” 温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最大最灿烂的笑容:“妈妈,欢迎回家。” 她扑过去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她怀里,借此平复狂跳的心脏。 妈妈笑着揉她的头发:“想妈妈没?” 温暖撒娇:“想死妈妈啦,妈妈你给我带什么礼物了?” 她立马转移话题,妈妈果然被带偏,举起礼物袋:“看,你一直想要的故事书,还有……”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爸爸说了,如果你把暑假作业做完了,就给你买个新手机。” “真的?”温暖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你可要好好完成作业哦。” “我会的。”温暖高兴道,嘿,到时候就借张白圭用。 那天晚上,温暖在日记本上画画。 左边一页,她画了一个洗衣机,一个笑脸妈妈,还有一个大大的问号手机。 右边一页,她用彩色笔写道:“今天差点被妈妈发现,但我说谎了,对不起妈妈,为了保护秘密朋友。张白圭跑得好快,妈妈说要是我作业写完了,就把买新机给我,加油温暖,为了带白圭玩手机。” 她写完,抱着日记本在床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数学练习册。 为了手机,冲呀。 同一轮明月下,大明荆州。 张白圭回到书房时,午后阳光正好。他坐在书案前,平复了许久的心跳,才拿出那个私密的小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他用温暖送的圆珠笔写道: “洗衣机,甚奇。温言,其母因之多得闲暇,相伴左右。吾思,若吾母有此物,是否亦能多些时辰,展颜一笑?” 他停笔,想起温暖说起手机时发亮的眼睛。 “另:温提及手机,可千里传音见影,犹胜画影图形。若吾有此物,便可摄母亲今日之笑颜、父亲灯下之侧影、荆州城之晨曦,留存此刻。” 写至此,他笔锋一顿,另起一行:“然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 “眼下可为之小事:一、试以拼音注《三字经》前八句,授族中幼弟。二、请母亲示账目,试以阿拉伯数字重录,观其效。三、问温暖,电究竟为何物,可否以浅语释之。” 写罢,他吹熄蜡烛,在黑暗中轻声自语:“先从这三件做起。” 他躺下,梦中,他看见滚筒永动的水流,还有温暖说的那个会发光讲故事的手机。 第24章 现代vs明代(1) “暖暖,起床啦。” 温暖迷迷糊糊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含糊抗议:“唔,今天是周六。” “所以才有惊喜呀。”妈妈一把掀开被子,“爸爸和我今天都不上班,带你去——” “欢乐谷。” 爸爸从门口探进脑袋,手里还晃着三张票。 温暖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咚的一声脑袋撞到上铺床板。她嗷地捂住头,但眼睛布灵布灵了:“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真的,快点洗漱换衣服,再不出门要堵车啦。”妈妈笑着把她往洗手间推。 温暖立马生龙活虎,刷牙时满嘴泡沫还哼着歌,洗脸时水溅得到处都是,换衣服时把衣柜翻过来翻过去。 “穿这件,小飞象的。” “裤子呢,这个,彩虹条纹。” “鞋子,亮晶晶的这双。” 她往小背包里塞零食:薯片、巧克力、果冻,还有一小瓶防晒霜。塞到一半,忽然动作一顿。 “啊,今天好像要去找张白圭继续学习的。” 昨天约好的来着,但就在这时,妈妈在客厅喊:“暖暖,七点半啦,再不出门真堵死啦。” “来啦来啦。”温暖一咬牙,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包里,“晚上回来再去吧,他应该,不会等急吧?” 出门前,她瞥见床头柜上的沉香手串。晨光透过窗帘缝照在上面,兔子雕刻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温暖跑过去抓起手串戴上,对着空气小声说:“张白圭,我晚上再来找你哦,给你带好玩的。” 说完就哒哒哒冲出门,完全没注意到手串在她腕上,微弱地泛过一道暖光。 欢乐谷门口,周末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 “好多人啊。”温暖踮着脚张望。 爸爸一把将她扛到肩上:“坐稳咯,视野开阔了吧?” “哇——”温暖抱住爸爸的头,笑得好开心。从这个高度,她能看见远处过山车的轨道飞快滑过,听见人们的尖叫声。 妈妈在旁边举着手机拍:“来,看镜头,一二三——” “茄子。”温暖比了个大大的耶,背后是欢乐谷五彩斑斓的大门。 三个小时后。 “啊啊啊啊啊,要掉下去啦——” 过山车俯冲而下,温暖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她紧紧抓住扶手,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飞速掠过的景色。 前排的爸爸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晃得厉害,但还能听见他喊:“暖暖,怕不怕。” “不——怕——”温暖喊回去,声音里全是笑,“好——好——玩——” 车子冲进最后一个弯道,缓缓停稳。温暖两腿发软地爬下来,却立刻蹦起来:“再来一次。” “你饶了爸爸吧,”爸爸扶着栏杆,脸色有点不大好,“让爸爸歇会儿。” 温暖哈哈大笑,又跑去拉妈妈:“那妈妈陪我去坐旋转木马。” 粉色独角兽木马前,温暖认真挑选:“这个,这个角最亮。” 爸爸跟在后面吐槽:“你都十岁了还喜欢这个?” “十岁怎么啦。”温暖理直气壮地爬上木马,“八十岁也能坐旋转木马,这是《儿童乐园公约》规定的。” “哪来的公约?” “我刚编的。”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旋转。温暖抱着独角兽的脖子,随着音乐轻轻摇晃,阳光透过顶棚的彩色玻璃洒下来,彩色的光在她眼前流转,某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张白圭,心里飘过一句:“这个他肯定没有看过、玩过。” 爸爸在围栏外举着手机,镜头一直跟着她转。 妈妈在旁边笑:“你也不嫌晕。” “我闺女转多少圈我都跟得上。”爸爸说得特别骄傲。 午餐时间,一家三口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分吃一个巨型彩虹冰淇淋。 “爸爸一口,妈妈一口,我一口。”温暖拿着塑料勺认真分配。 爸爸抗议:“你那一口也太大了吧。” “我是小孩,小孩需要更多糖分。”温暖理直气壮,结果鼻尖蹭上了粉色冰淇淋。 妈妈笑着用纸巾给她擦掉:“小花猫。” 温暖嘿嘿笑,舔着勺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爸爸,我们班小美说,她家寒假要去上海迪士尼,要坐飞机去呢。” 爸爸咬了一口冰淇淋,沉默了两秒才说:“迪士尼啊,以后去。爸爸像你这么大时,最开心的事是福利院一个月发一次水果糖。” 温暖愣住了,她知道爸爸妈妈都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但他们很少主动提起以前的事。 妈妈轻声接话:“是一人一颗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你爸爸每次都舍不得吃,要含好久好久。” 温暖低头看着手里七彩斑斓的冰淇淋。它正在慢慢融化,糖水滴到她手指上。 她小声问:“一颗糖就开心啦?” 妈妈摸摸她的头:“特别开心,所以我们暖暖现在有冰淇淋、有游乐园、有那么多糖,是不是超级幸运?” 温暖用力点头,然后她举起冰淇淋,递到爸爸嘴边:“那爸爸多吃一口,把以前的糖都补回来。” 爸爸听了,高兴地就着温暖的手大大勺了一口:“嗯,补回来了。” 第23章 下午他们还去了鬼屋,可是温暖害怕,全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玩碰碰车,爸爸被母女俩联手撞得晕头转向,坐摩天轮,在最高点俯瞰整个城市时,温暖悄悄许了个愿。 傍晚回家路上,温暖累得在车后座睡着了。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串串掠过,红的、绿的、蓝的在温暖脸上闪过。某一瞬间,一道月白色的光闪过,像极了张白圭那件直裰的色泽。 温暖迷迷糊糊嘟囔:“张白圭,这个灯你会不会觉得是妖怪眼睛。” “暖暖说什么?”妈妈从前座回头。 温暖惊醒,揉揉眼睛。车已经开进小区了。 “没什么,”她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做梦梦到古代小朋友了。” 她突然小声道:“对哦,今天没去找他,他会不会等急了?” 深夜十一点,温暖强撑着洗了澡,倒在床上时眼皮都在打架。但整理背包时,她摸到了腕上的手串。 她猛地坐起来,“啊,完了完了,张白圭会不会以为我被妖怪抓走了,会不会去找道士来收我。” 她赶紧握住兔子珠,闭上眼睛集中意念,可是脑子像一团浆糊。过山车的风声、旋转木马的音乐、爸爸的笑脸、冰淇淋的甜味……所有画面混在一起。 她努力想张白圭的书房,想他的月白直裰,想他写字时微蹙的眉头。手串泛起微弱的金光,但忽明忽暗。 “唔,”温暖晃了晃脑袋,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挣扎着摸到手机,定了个早上六点的闹钟,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明天,”她抱着手串倒下,声音已经含糊不清,“明天一大早就去……解释……” 手串在她怀中,兔子雕刻的眼睛极轻地眨了一下。 像在说:睡吧,他知道的。 大明这边,辰时初刻,张府书房。 张白圭起了个大早,书案上,摊开他这几日整理的《蒙学拼音启蒙初编》稿纸。旁边放着温暖送的那支圆珠笔,笔帽扣得严严实实。 他在案前坐下,翻开《论语》,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辰时正刻,温暖没来。 “许是起晚了。”他自语,起身研墨,开始临帖。 巳时初刻,书房门依旧安静。 他又想:“或许是被她父亲留下考较功课了。” 这个理由让他安心了些。他自己也常被父亲考较功课,有时一考就是一个上午。他放下毛笔,拿起那支圆珠笔,在手上转圈。这是温暖教他的解压方式,说她们思考的时候就爱转笔。 “咔,嗒。咔,嗒。”笔不知转了多少圈的时,窗台外忽然传来一声:“喵~” 张白圭手一顿,笔停下来了,他抬头,看见李幼滋扒在窗台上,正冲他挤眉弄眼:“喵~白圭兄~可在否~” 第25章 现代vs明代(2) 张白圭失笑,走过去用书卷轻敲他脑袋:“幼滋,莫要学猫叫。” “哎呀疼。”李幼滋翻窗进来,这熟练得一看就是惯犯,“听闻白圭兄这几日闭门苦读,连膳食都让人送进书房?你已是神童了,再这般用功,我等凡人还有活路否?” 他凑到书案前,一眼就看见那沓拼音稿纸。 “这……”李幼滋拿起一张,对着光看,“这符咒似的,白圭兄你要改行当道士?画符驱鬼?” 张白圭不动声色地抽回稿纸:“此乃我与一位世外高人所创的记音秘法。” 李幼滋眼睛亮了:“世外高人?何方神圣?可会腾云驾雾?点石成金?” 张白圭把稿纸收进抽屉,“不会,但会些别的。” “走走走。”李幼滋拉住他袖子,“今日街上热闹,王兄、赵兄都在茶楼等着呢,莫要再对着这些符咒发呆。” 张白圭本想拒绝,但看了眼空荡荡的书房,窗外阳光正好。 “也好。”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人正在讲《三国》,拍到惊堂木:“只见那赵子龙银枪一抖——” “好。”楼下茶客哄然叫好。 二楼雅间,几个十岁上下的学童围坐一桌。瓜子壳堆了满桌,茶壶已经续了三次水。 “昨日我兄长的蹴鞠队赢了县学队,三比二。”王姓学童说得眉飞色舞,“最后一球是我兄长射入的,那弧度,啧啧。” 赵姓学童不服:“你那算什么,听说城南新开了家糕点铺,荷花酥做得极妙,层数多达二十四层,酥皮薄如蝉翼。” 另一学童插嘴:“荷花酥算什么,你们可听说了?今年县试的主考官是严阁老的门生,怕不是又要出些截搭题来难为人了。” 又一人压低声音:“赵兄家里前些日子给县尊送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这才换了个优等的评语哩。” 此话一出,周遭忽地静了一静。几人对看一眼,又像约好了似的,一齐扬声笑起来:“说这些做什么,那糕点铺还去不去了?” “去,怎地不去?” “同去,同去。” 李幼滋磕着瓜子,撞撞张白圭胳膊:“白圭兄,你怎么不说话?魂不守舍的,莫非……”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思慕哪家小娘子?” 张白圭轻笑,道:“《礼记》有云男子二十而冠,你我尚幼,谈此过早。我只是在思考民生大事。” “民生大事?”李幼滋瞪眼,“思考出什么了?” 张白圭看了眼茶楼下熙攘的街市:“在思考,为何有人能在此喝茶听书,有人却要在桥头卖女。” 热闹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几个学童面面相觑。 王兄挠头:“白圭兄,你又看见什么了?” 张白圭没回答。他端起茶杯,茶汤清亮,映出他微蹙的眉。 听着同窗们谈论科举钻营、银钱打点,张白圭忽然想起温暖的世界,那里的孩子担心的是考试进步五名,而这里的孩子,已在学着用二百两换评语。 温暖的世界,连烦恼都那么明亮。 茶楼聚会散时,已是申时。李幼滋他们相约去吃荷花酥,张白圭婉拒了,说要回家温书。 他独自走在街上,经过城西石桥时,他脚步顿住了。 桥墩的阴影里,缩着一个妇人。她低着头,头发凌乱,破旧的衣衫上打着层层补丁。身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女童,手腕上系着一根枯草。 女童很瘦,脸颊凹陷,显得眼睛格外大。她手里拿着半块黑乎乎的饼,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桥对面的糖人摊子,老艺人正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浇出一只蝴蝶。 女童看呆了,手指在脏兮兮的衣角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张白圭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想起温暖吃零食糖果的样子,想起她理直气壮说,小孩需要更多糖分的样子。 他也想起母亲的话:“救急不救穷。此例一开,明日这桥头便会跪满人。” 可是…… 女童忽然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她的眼睛很黑,很干净,里面没有哀求,只有单纯的好奇,好奇这个穿着整齐的哥哥为什么站在这里看她。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盯着糖人摊子。蝴蝶已经做好了,老艺人插上竹签,递给一个穿绸缎衣裳的小男孩。小男孩欢天喜地接过,舔了一口,笑得灿烂。 女童咽了咽口水,把手里那半块黑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张白圭眼帘低垂,想起温暖说,她同学因为不能养猫,在教室里哭了一整节自习课。 这个妹妹,会不会因为想吃糖人而哭?可她看起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桥对面传来呵斥声:“去去去,莫挡了举人老爷的路。” 几个衙役正在驱赶一群乞丐。乞丐中有一老妪,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的哭声微弱得像小猫,一声,又一声,渐渐没了声息。 张白圭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石桥,他不敢回头,然后在巷口墙边停下,手撑住砖墙,大口喘息, 脑中飞快闪过: 温暖的世界,孩子为养宠物哭,那是因为生存已无忧。 而这个女童,为半块饼活是因为生存是问题。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圣人之言他背过千遍,此刻才懂。 而后世做到了,用那些铁车、电灯、洗衣机,先让百姓仓廪实。所以,他要学的不是单个器物,是器物背后让仓廪实的整套逻辑。 他学习后世的那些知识,才知道,那些于如今的世道而言是无用的。 他对自己说,“此刻教她拼音,她能吃饱吗?教她算数,她能不被卖吗?” “须先让天下父母,有余粮养儿女;须先让街头幼童,有资格想明天。” 他抬头看天上初现的星,“而这,便是科举、为官、权力的意义。” 十岁的张白圭,在这一刻,真正理解了权力不是荣耀,是责任。 张白圭回到书房时,暮色微沉,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月光爬进窗户,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清辉。 第24章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沓拼音稿纸。稿纸最上面,是温暖那天画的,卡通版张白圭,大头,小身子,眼睛画得特别大,旁边还用粉色笔写着张小古板。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笑了,然后他翻到稿纸背面,提笔写下:“嘉靖十四年,七月十一日,见桥头小妹妹,腕系枯草,眼望糖人,心中难受。” 他在心中难受几字停顿良久才继续写:“往日读圣贤书,知达则兼济天下,常想:何时为达 ?中举?进士?入阁?” “今方知,达不在位高低,在眼睁开。” “我看见了她,我便已是达者。故从明日始,当行三事。” “察荆州府近年田赋、人口册,解民生实况。” “问温暖,后世如何救孤贫,非给钱之法,乃立制之策。” “拼音启蒙书加紧编成,先从族中佃户子女试授。” 写罢,他搁笔,对窗外月光轻声说:“温暖,谢谢你让我睁开眼。” 吹熄蜡烛前,他对着月光轻声说:“温暖,晚安。” 现代,北京,深夜十一点半,温暖抱着沉香手串,沉沉睡去。 梦里,她坐在旋转木马上,粉色独角兽一上一下。她对着木马下面挥手,喊:“张白圭,你也上来呀。” 下面的人群里,月白直裰的少年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却摇摇头,指指身后,那里隐约有桥洞、枯草、糖人摊子的模糊影子。 明代,荆州,同一片月光下,张白圭躺在硬木板床上,呼吸均匀。 他梦见自己站在石桥边,手里拿着一支巨大的彩虹糖人,糖人那么亮,把整个桥洞都照亮了。 他把糖人递给那个系枯草的女童。女童接过,舔了一口,抬起头冲他笑,那张脸,却忽然变成了温暖。 温暖抱着糖人,却哭了:“这个妹妹好可怜。”然后糖人融化,变成彩虹色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手机 周日清晨七点。 温暖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三圈,忽然弹坐起来:“完了完了,张白圭。” 她手忙脚乱跳下床,抓起床头柜上的沉香手串,就闭上眼睛拼命想:“对不起对不起我来了我来了。” 金光微闪,她屁股墩落在地上,晨光透过窗纸,把书房染成暖黄色。张白圭正坐在书案前,听到动静抬起头。 温暖正捂着摔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头发睡得乱糟糟,睡衣上印着的卡通恐龙正对着他张牙舞爪。 “呃,早、早上好?”温暖有点心虚地举手打招呼。 张白圭看着眼前这个一看就知道是刚被从被窝里出来的世外高人,眼中掠过笑意,但很快抿成得体的笑容。 “早。”他放下手中的笔,温暖眼尖地看见,他面前摊开的不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一幅糖人图? 金黄色的糖浆线条,勾勒出一只美丽的蝴蝶。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愿天下孩童皆得糖人甜。” 温暖愣住了。 张白圭不动声色地合上画纸,起身作揖:“温暖小娘子驾临,有失远迎。” “别别别,”温暖冲过去按住他作揖的手,“你别这么正经,我、我是来道歉的。” 她低着头,小声道:“昨天,我爸爸妈妈突然说要带我去欢乐谷,我玩疯了就把你给忘记了,晚上回来太累直接睡着了,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 张白圭看着她快埋到胸口的脑袋,还有那头乱翘的呆毛,嘴角微微扬起。 “无妨。昨日我一好友拉我去茶楼,听了半日《三国》,倒也热闹。说书先生讲到赵子龙七进七出时,楼下茶客的喝彩声,险些掀了屋顶。” 这是真话,但隐去了他等待的半日,和桥头看见的一切。 温暖猛地抬头:“真的?我没有看过三国,但是我知道诸葛亮,他可厉害了。” “是的,”张白圭含笑点头,熟练地转移话题,“你昨日玩得开心?” “开心,超级开心。”温暖瞬间活过来,手舞足蹈,“我坐了过山车,那么高,唰地冲下来,还有旋转木马,冰淇淋有这么大。” 她比划着一个夸张的圆。 张白圭耐心听着,等她比划完了,才轻声问:“那冰淇淋是何滋味?” “甜的、凉的,有彩虹的颜色。”温暖眼睛一转,抓住他的手,“走走,去我家,我给你看照片,我还有还有魔法宝盒要给你看。” 她的手心温热,张白圭耳根微红,但没挣开。 回到现代卧室,温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捧到张白圭面前。 “看,这就是手机。” 张白圭接过,黑色长方板,光滑如镜,映出他略带困惑的脸。 他翻来覆去地看,“此物如何用?” “这样。”温暖凑过去,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屏幕亮了。壁纸是她和爸爸妈妈在游乐园门口的合照,三个人笑得那么的开心,背景是五彩斑斓的欢乐谷大门。 张白圭被惊到了,就算是他见识过了温暖家的各种电器,大大地涨了见识,但是这个还是让他更为惊讶。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问道:“此乃画影图形?为何如此逼真?颜色为何这般鲜亮?” 他抬头看温暖,又低头看屏幕,如此反复三次。 “这叫拍照。”温暖得意地点开相册,“你看,这是我坐过山车时爸爸拍的。” 她点开一段视频,风声呼啸,镜头剧烈摇晃,温暖的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啊啊啊——好好玩——” 张白圭被吓到,直后仰,仿佛那过山车真要冲出琉璃板撞向他。他下意识伸手去挡。 视频播完,屏幕暗下去,房里安静了三秒。 张白圭缓缓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动的?此非画,乃留影复现?” “对呀,录像。”温暖又点开另一段,“看这个,旋转木马。” 音乐叮咚,木马上下起伏。温暖坐在粉色独角兽上,回头冲镜头挥手:“爸爸——妈妈——” 阳光穿过彩色玻璃顶棚,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张白圭这次凑得很近,仔细看那些光,看温暖飞扬的头发,看她笑得开心。 他喃喃,“此术可比吴道子,不,犹胜吴道子。吴道子画人如生,亦不能令其动,令其笑,令其……”令其如此鲜活。 他忽然想起昨日桥头那个女童。如果他也有此物,是不是也能把她的样子留下来?把她望着糖人摊的眼神留下来? “还能自己拍自己呢。”温暖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立刻出现两张脸,温暖的圆脸笑得灿烂,张白圭的脸在旁边,因为靠得太近而略显僵硬。 “看,我们俩。”温暖把手机举高,“笑一个,一二三——” “等等,我……” “茄子。” 咔嚓,照片定格。温暖笑得傻兮兮的,张白圭表情僵硬,但眼神里满是来不及收起的惊讶。背景是温暖的粉色书桌。 人类历史上第一张跨时空合照,诞生得如此草率。 温暖美滋滋地欣赏:“好看,我要存起来。” 张白圭看着屏幕上并排的两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温暖愣住的问题: “温暖,此物可能将此刻,永存?” “当然能呀。”温暖理所当然,“存在手机里,只要不删,永远都在。” “永远,那若有一日,你我不得再见……” “哎呀不会的。”温暖打断他,把手机塞进他手里,“你想来就来嘛,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你看,我教你用。” 她握住张白圭的手指,点在屏幕上:“这样滑,这样点,这里是相册,这里可以写字……” 张白圭任由她摆布,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永远,这个词太沉重,太奢侈。 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没有教过如何留住一个五百年后的永远。但他没说,只是轻轻点头:“嗯,永远。” 教学持续了一刻钟。张白圭学会了基本操作,甚至还用拼音备忘录写了一句话:“今晨与温暖学习手机,很神奇。” 张白圭忽然想起什么,指着手机问道:“此物便是你说的千里传音、千里相见之宝?”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么么哒!求收藏,求收藏! 第27章 今日,可否带我出去 “是呀,”温暖切换到一个绿色图标,“你看,这里就可以打电话,就是隔着多远都能说话。” 她熟练地输入家里座机号码,按下拨号键,然后将手机贴到张白圭耳边。 “嘟……嘟……” 规律的等待音从那个小方块里传来。张白圭身体微微僵住,屏住呼吸。 突然,客厅里传来清脆的铃声。温暖跳起来:“快去接。” 张白圭快步走到客厅,看着那个不断鸣响的白色话机,犹豫一瞬,学着温暖之前的样子,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第25章 “喂?”温暖的声音同时从手中的听筒和远处她举着的手机里传来,双重叠响,清晰得仿佛她就站在身旁说话。 张白圭的手指收紧,他对着听筒:“温暖?” “听到啦,”手机和听筒里同时传来她带笑的声音,“是不是很神奇?就算你在荆州,我在北京,我们也能这样说话。” 张白圭缓缓放下听筒。卧室内,温暖也挂断了手机,蹦跳着跑出来,脸上是灿烂笑容。 他却笑不出来,千里之遥,声息瞬达。这已不是日行八百里的驿站加急,这是彻底碾碎了距离的概念。若是军情传递、朝令夕至…… “张白圭?”温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回神,压下心中惊涛,这时,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张白圭转头看去,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楼下马路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开口:“温暖,我有个不情之请,今日,可否带我出去,我想亲眼看看。后世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否让他看看后世的外面的世界,怎么运行的,怎么解决饥饿问题,怎么个繁华富足,怎么和平。 张白圭有着迫切的心情,但是他知道,温暖还小,可能知道的东西不多,既然这样,倒不如让他自己亲眼看看,这个所谓的后世,是怎么样,跟他泱泱大朝的大明是怎么样的,在没有所谓的皇帝,是怎么样的不同。 温暖看着他,笑道:“好啊,不过你这衣服……” 她上下打量他的直裰,“等我一下。” 五分钟后。 张白圭站在温暖卧室的穿衣镜前,表情是空白的。 身上是温暖的卡通t恤,正面印着大大的卡通字世界那么大,下身是荧光绿的运动长裤。 张白圭艰难开口:“此裤之色是否过于,鲜亮?” 温暖:“多好看呀,像会发光的毛毛虫。” 张白圭:“……” 长发被勉强塞进一顶蓝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他头皮发紧。布鞋倒是没换,没有合适的运动鞋。 温暖退后两步,摸着下巴打量:“嗯,好看。” 张白圭闭了闭眼:“……便如此罢。” 出小区第一关,过马路。红灯亮起,车流齐刷刷停在白线后。 张白圭嘴巴微张:“为何车马皆停?无人呵斥指挥,它们竟听这红绿眼的?” 温暖指着路口的灯柱:“这叫红绿灯,马路指挥官,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 “大家都要听它的,“不听的话,警察叔叔,啊就是捕快,会罚款,还会扣分,分扣完就不能开车啦。” 张白圭:“扣分?” “对啊,每个人一开始有12分,闯红灯扣6分,乱停车扣3分,扣完就要重新考试。” 张白圭盯着那盏红灯,量化惩戒、明码标价,累积制。 这个红绿灯扣分制,考核所有人。 绿灯亮起,车流重新涌动。 张白圭一边过马路,一边在脑中疯狂记笔记:【后世路政:有红绿灯三色交替指挥,辅以扣分制。计观察一刻钟,无一车马违逆。较之我朝差役持棍呵斥而争道依旧,效率高下立判。此非人力增,乃规则明也。】 社区小公园,周日上午正是热闹的时候。东边空地上,十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舒缓整齐。西边凉亭里,几个老头正在下象棋,争得面红耳赤。 滑梯旁,孩子们尖叫着爬上滑下。秋千架上,小女孩被爸爸推得高高飞起,笑声多开心。 张白圭站在公园入口,看了很久,他看那些老人,面色红润,衣衫整洁,有的手里还拎着鸟笼,笼中画眉啼声清脆。 他看那些孩子,穿着鲜艳的衣裤,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家长在旁边笑着看,没人呵斥成何体统。 温暖指着凉亭里一个白胡子老头:“那个爷爷可厉害了,是退休教授。” 张白圭转头:“退休?” “就是年纪大了不用工作啦,国家养着。” 张白圭震撼,“国家养着?因何而养?” 温暖:“因为他们年轻时为祖国做贡献了呀。我爸爸说,这叫养老金制度,每个人工作的时候交钱,老了就能领钱,想干嘛干嘛。” 她神秘兮兮道:“张爷爷说,他现在天天研究怎么赢棋,比上班时还认真。” 张白圭沉默了很久,后世有养老金制度,老者无需劳作,国家按月发银钱供养。故能安享晚年,下棋遛鸟,面色红润。若此制行于大明…… 他苦笑摇头,现在想这个,太远了。 走进超市的瞬间,张白圭第二次瞳孔地震,小声问道:“此乃仓廪?为何对外开放?货物堆积如山,不怕盗窃?” 温暖推来一辆购物车:“这叫超市。随便看,随便拿,最后出门的时候一起付钱。” 张白圭停在米面区,目光扫过那些印着10kg、5kg的塑料袋。他想,后世一斤似轻于我朝,此一袋10kg,当为二十斤。我朝一石百二十斤,约合此袋六袋之数。 他眼前这整堆米,怕是有三四十袋之多,折合我朝五六石不止。 一个更惊人的对比在他脑中成型:荆州粮市,丰年糙米一石亦需银六钱。这五六石米,便值三两多银子。 三两银子,在荆州够一户中等人家支用一月。而在这里,不过是超市货架上无人驻足的寻常一隅。 最让他心悸的是标签上的数字:2.5元/斤,他心算,若按此价,买足一石约等120斤这等雪白的精米,竟只需 三百文 ? “三百文,在我朝,三百文连一石糙米也买不到,尚不及衙门胥吏一旬工食银。” 他仿佛看见荆州家中的厨娘,每次量米下锅时那份小心的斟酌。而这里的米,堆得像小山,价格却便宜。 原来,丰足二字,后世的写法是如此霸道。 接着来到了旁边的冷藏柜。透明的玻璃门后,鲜红的肉排、整只的鸡鸭、成盒的鸡蛋,整齐摆放。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现代的一日之游 张白圭伸手摸了摸玻璃门,手中冰凉一片。他喃喃:“夏日储肉,无需盐腌,无需熏制,此冰藏法,若用于边关军粮……” 水果区更让他困惑,草莓鲜红欲滴,西瓜切成半个露出红瓤,还有他拿起一个标签:进口香蕉,菲律宾产。 他转头问温暖,“此物非本地所产?如何运来?夏日不腐?” 温暖掰着手指:“飞机呀,轮船呀,有冷链运输。就是全程用冰箱车,从摘下来到进超市,一直冰冰的。” 张白圭脑中的世界地图,又被强行扩了一圈。最后在收银台,他目睹了条形码的神迹。 温暖拿了一盒草莓、一包薯片。收银员拿起一个手持仪器,滴一声扫过草莓盒上的黑白条纹,旁边的屏幕上立刻跳出:“草莓,15.8元。” 张白圭:“那琉璃板何以知此物价钱?可是内有账房先生速算?” 温暖小声解释:“这是条形码。每个商品都有自己的身份证号码,扫一下,电脑就知道它是什么、多少钱、库存还有多少。” 张白圭忽然想起荆州城东市的菜贩,为了一文钱的差价,能和顾客争执半刻钟。 而这里,价格明明白白印在标签上,扫码即知,无人争吵。 他轻声自语:“明码标价,自古有之。但价一旦变成黑白条纹,连争执的余地都没了,规则,原来可以这样不言而明。” 付钱时更绝,温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绿色图标,对准另一个机器,“滴。支付成功。” 全程没有掏出一个铜板。 张白圭沉思片刻,问道:“此滴声过后,卖草莓者所得之钱,此刻在何处?在官府库中?在钱庄账上?” 温暖歪头:“啊?呃,我不知道啊。” 见此,他笑了笑,把这件事记下了。【超市者,巨仓公开,货堆如山,任人选取。有条形码 为货品之 身份文牒,琉璃板名扫码器,一扫即知价。付钱用手机支付,无需金银铜钱,只听滴一声即成。此等货殖之法,闻所未闻。】 【最要者:货物极丰,价格却平。一盒草莓十五文,按购买力折算,寻常百姓亦可得。此非天降,乃物流、仓储、计价、支付整套规则高效运转之果。】 他轻声自语:“规则,还是规则。” 午餐在肯德基吃,温暖熟门熟路地用手机点单:“两个汉堡套餐,可乐要冰的,薯条要大份。” 张白圭坐在靠窗位置,看着周围,几乎全是带孩子来的家庭。孩子们啃着鸡翅,舔着冰淇淋,笑声吵闹声混成一片。 食物上桌。张白圭谨慎地研究汉堡:两片面包,夹着肉饼、生菜、白色酱汁。 他学着温暖的样子咬了一口,味道很复杂,咸的、甜的、酸的、脆的、软的,全在嘴里炸开。 温暖满嘴薯条:“如何?” “……尚可。”张白圭矜持道,手却诚实地去拿第二根薯条。 第26章 可乐让他震惊了:“此水为何自行跳跃?内有气泡?” “这叫碳酸饮料,刺激吧。” 正吃着,邻桌一家起身离开。餐盘里剩下:半包薯条,三块鸡翅,大半杯可乐。 张白圭顿住了,他盯着那些剩下的食物,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什么,却想起这不是荆州,不能像对家仆那样说粒粒皆辛苦。 最后他只小声问:“温暖,这些不要了?” 温暖正吸着可乐,闻言转头:“啊?他们吃饱了吧。” 张白圭声音更轻了,“可是,我见过一个妹妹,她连黑饼的渣都要舔干净。”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温暖的错,她生活在这么好的世界里。 温暖却愣住了。她放下可乐,看着那剩下的薯条,很久没说话。 她忽然抬头,“张白圭,我妈妈说,如果觉得自己吃不完,可以一开始就跟阿姨说少要点。”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你看,我今天都吃完啦,下次我们也少点,不够再加。” 张白圭看着她得意的表情,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轻了。 他点头:“好,不够再加。” 但张白圭在心里还是记下了:【于快餐店见邻桌剩鸡翅三块、薯条半包。按温暖所言价格估算,约值银十五文。念及荆州粮价,十五文可购糙米一升,供成人一日之食。富足至此,亦生饱则弃之习。此习何以成?或因物资极丰,或因浪费之代价太低?】 他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明媚,街道整洁,行人步履从容。 这个世界真好啊,好到可以浪费。 而他,想让他那个世界的孩子,至少先有浪费的资格。 从快餐店出来,温暖看张白圭还抿着嘴,忽然指着街角:“看,冰淇淋车。” 那是个粉蓝色的小推车,窗口挂着第二份半价的牌子。 温暖眼睛一亮:“我请你吃冰淇淋,今天都没请你吃成。” 她拉着张白圭跑过去,要了两个甜筒。付钱时她特意说:“叔叔,我要小份的,怕吃不完。” 冰淇淋递到手里,淡粉色,冒着凉气。 张白圭学温暖的样子舔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 温暖期待地问:“怎么样?” 张白圭看着手里精致的甜筒,又看看温暖亮晶晶的眼睛。 桥头女童的脸还在记忆里,但此刻的甜,也是真的。 他说:“很甜。” 两人并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安静地吃冰淇淋。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车流声成了背景音。 这一刻,没有观察笔记,没有规则思考。 只是两个十岁的孩子,在夏天的午后,分享一支甜筒。 然后温暖说:“下次,我们还出来玩,好不好?” 张白圭顿了顿,点头:“好。” 下午三点,两人回到温暖家。 逛了大半天,温暖累瘫在沙发上:“啊,好累啊。” 张白圭却还精神奕奕,“该回去了,叨扰许久。” 他也想把今日的所见所闻,都整理出来。 温暖爬起来,“没事没事。我送你。” 她握住手串,闭眼集中意念,金光亮起,但比平时暗。而且闪烁不定,穿越过程持续了,五秒?六秒?比平时长。 作者有话说: ---------------------- 第29章 意外? 两人落在张府书房时,温暖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唔,”她扶住书桌,甩甩头,“怎么,头晕晕的?” 张白圭立刻扶住她:“可是不适?” 他敏锐地看向她腕间的手串,那串珠子,光泽似乎黯了一分? 温暖站直:“没事没事。可能就是玩累了。” 张白圭没说话,他走到窗边,借着日光仔细看温暖腕上手串。最大那颗兔子珠的木质纹理里,原本有极细微的金色丝线在流动。现在,好像淡了一点? 张白圭想起《淮南子》中金乌负日的传说,太阳神鸟载日飞行,一日一周天,亦需在汤谷沐浴休息。 此手串载人穿越时空,岂非如同金乌负日? 他正色道,“温暖,此物似有气力。如同弓箭,拉满则劲足,久拉则弦疲。今日我们外出过久,怕是耗了它太多气。” 他指着珠子:“你看这纹理中的金丝,似是气之显象。今日淡了一分,便是明证。” 温暖懵了:“啊?” 张白圭当机立断,“以后注意,若再外出,时间缩短。且你需吃饱睡足,莫要空腹。” 他补充:“我也会注意。” 温暖点头如捣蒜:“嗯嗯。” 送走温暖后,张白圭在书案前坐下,重新梳理今日所见,铺纸:“随温小娘子游历后世市井,所见所闻,震撼心神。录要如下。” “一、路政规则:有红绿灯三色交替,车马行人皆遵。计观察一刻钟,无一违逆。 辅以扣分制:初予12分,违规则扣,扣完需重考。此量化惩戒之法,简明有效。 较之我朝差役持棍呵斥而争道依旧,效率高下立判。此非人力增,乃规则明也。” “二、养老制度:老者有养老金,国家按月发银钱供养。故能安享晚年,下棋遛鸟,面色红润。 温暖言:因年轻时为祖国做贡献。此制若行于大明,则老有所终或非空谈。然钱从何来?税乎?储乎?需深究。” “三、货殖奇观:那个所谓的超市,巨仓公开,货堆如山,任人选取。此等信任,基于整套防损、计价、支付规则。 条形码为货品之 身份文牒,一扫即知价。此物之妙,在信息一目了然。 手机支付,滴声即成,无需金银。此去货币之实体,交易效率倍增。 最要者:物资极丰,价却平。草莓十五文可得,此非天降,乃产、运、储、销整套规则高效运转之果。” “四、奢俭之思:于快餐店见邻桌剩鸡翅三块、薯条半包。按价估算,值银十五文。 十五文在荆州可购糙米一升,供成人一日之食。 温暖言,饱则弃之乃常事。富足至此,亦生浪费之习。 自问:此习何以成?或因物资极丰,或因浪费之代价太低?” “五、手机再思:可留影、录像、自拍。与温暖之合照已存,此物确有永存此刻之能。 温暖提及视频通话,若此术用于大明,则边疆军情、州县灾荒,京师转瞬即知。然此念危险,暂且按下。” 写到这里,他停笔,不知不觉,已经是天黑。 他翻到最后一页,用朱笔研了朱砂,临时当红笔用写下两个大字:“规则。” 在旁边用小字注释:“何以至此世之盛?非仅器物之利,非仅物资之丰,而在整套让社会运转有序、高效、公平之,是规则。” “红绿灯是规则,扣分制是规则,养老金是规则,条形码是规则,手机支付是规则。” “规则明,则人心安,则效率高,则物资可丰,则老幼可养。”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夜已深,荆州城陷入沉睡。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三更,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可桥头卖女的妇人,今夜平安吗?那个系枯草的女孩,今夜有饭吃吗? 他回到书案前,在规则二字旁,写下三个具体问题: “可试究:一、《大明律》中交通、市集诸条款,与我今日所见规则有何异同? 二、县衙差役巡街之规,可否借鉴扣分制细化? 三、社学蒙童守则,可否如红绿灯般简明易记?” 写完,他盯着最后一行字,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有点自嘲。 一个十岁蒙童,想改《大明律》?简直是异想天开,但…… 他提笔,在页脚补上一行小字:“若我能在荆州城东市,设一红绿灯,不需电,只需一衙役持红绿旗,依时挥舞,令商贩车马分行,会如何?” “这,算不算规则之始?” 烛火渐弱,他吹熄蜡烛,在黑暗中轻声自语:“温暖,愿你今夜好梦。” “而我,该开始读书了。” “读《大明律》。” 现代这边,温暖洗完澡趴到床上时,已经晚上九点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她和张白圭那张合照。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点开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我和张小古板的冒险”。 她把今天拍的几十张照片全拖进去:超市的货架、公园的老人、红绿灯、还有张白圭穿着荧光绿短裤一脸生无可恋的侧影,这个是她偷拍的,她觉得张白圭的表情可好玩啦。 翻到最后,是那张合照,温暖放大,再放大,看张白圭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她盯着合照里张白圭惊讶的眼神,忽然想到:这张照片能永远存在手机里,但五百年后的张白圭,能看到吗? 第27章 她爬起来,翻出彩色铅笔和素描纸,如果手机带不过去,那就画下来。一笔一画,她描摹着屏幕上那张僵硬却生动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他。他的眉毛其实很浓,眼睛是标准的凤眼,嘴角总是微微抿着,像个小大人。 她边画边嘀咕,“下次,一定要逗你笑出来,拍一张笑着的。” 画完,她放下手机,拿起床头柜上的手串,兔子珠在台灯光下温润润的,但好像没以前亮了? “错觉吧。”温暖嘀咕,把手串戴回手腕,她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公园,张白圭穿着直裰站在秋千旁,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彩虹糖人。 他把糖人递给一个系枯草的小女孩,小女孩接过,舔了一口,抬起头,脸是温暖自己的脸。 她笑得眼睛弯弯,说:“好甜呀。” 张白圭也笑了。 那是温暖第一次,在梦里看见他笑得那么轻松。 作者有话说: ---------------------- 第30章 英语风暴 周一下午三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单上趴成一道长条。 温暖趴在自己床上,下巴搁在恐龙抱枕上,手里举着漫画。 但她完全没看进去,因为她面前的书桌旁,张白圭正在做她多余的数学练习册。 四年级,下册。这个又是她爸爸在开学的时候就给她买的应用题,但是她没做。然后又被她送给了张白圭做。 温暖看了下时钟,三十分钟,他就做了十二页,连草稿纸都没用。 温暖悄悄把漫画往枕头底下塞了半寸,又塞了半寸。 她忍不住开口:“张白圭。” “嗯。”他没抬头,继续做题。 “你不累吗?”她问得很轻,像怕被他听见似的。 他自己倒没察觉,笔都没停:“嗯。” 张白圭把笔放下,他拿起练习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然后轻轻合上。 “此册已毕。”他转身,神情平静,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四年级之算术,较《九章算术》更为清晰,方程一法,殊为精妙。” 他看着她:“解题速度,可提升三倍有余。” 温暖默默把漫画完全推进枕头底下,然后她把自己也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恐龙抱枕下面传出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过分。” 张白圭认真想了想:“不知。” 温暖:“…………”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她有一种我是学渣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复杂心情。更可怕的是,这个人完全没有在炫耀。 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理所当然地觉得:做数学题很快乐、学习新知识很快乐、三个小时不抬头很快乐。 温暖把恐龙抱枕翻了个面,凉的那边贴着额头。 算了。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她想起那些数学本子,写到卷边,写到封皮脱落。 什么思维题,为难谁呢。 而眼前这个人,才学习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数学,还是从一年级开始学,语数两个一起耶,完全是轻松拿捏。 温暖抱着恐龙抱枕,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沉痛的结论: 我输给了一个古人,输得彻彻底底。而且他真的不知道他自己有多变态。 啊,好想把他塞回明朝。 “温暖。”声音很近,近得不像是从书桌那边传来的。 温暖睁开眼,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花花绿绿,印着一串她熟悉的字母。 她第一反应是:又来?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自闭一会儿? 但她的手比脑子快,已经伸出去想抢过来看看那是什么,没抢动。 张白圭拿着书,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看封面的眼神,和他看数学练习册、看洗衣机、看红绿灯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我不认识这个东西,但我马上就认识了的眼神。 他问:“此为何书?” 温暖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她挠挠头:“那个,呃,是英语课本,英语,english。” “英……语?”张白圭缓慢拆字,“英格力士?” “对呀,”温暖坐直了一点,终于轮到我来教你的小得意,“我们都要学英语的,从三年级就开始啦,可难了。” 她加重了难字。 张白圭没有接话,他翻开课本,第一页,字母表。 a b c d e f g…… 温暖凑过去,指着字母:“这个是a,这个是b,这个是c……” “弯曲线条。”张白圭目光沿着字母的弧度移动,“与汉字全然不同。” 他停了一下:“亦是文字?” “对啊,”温暖来劲了,“英文,英国人说的,美国人说的,澳大利亚人、新西兰人、加拿大人……好多国家都说这个。” 张白圭缓缓合上书,封面上的卡通字母在他手下,被压成一道安静的彩虹。他没有马上说话。窗外的阳光落在书桌上,三秒、五秒。 温暖开始有点不安:“张白圭?”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沉稳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读不太懂的神色。不是震惊,不是困惑。 他说:“原来如此,温暖。” “嗯?” “天下有多少种这样的文字?” 温暖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这是一个她从来没认真想过的问题。 “呃,”她掰起手指,“英语、韩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阿拉伯语……” 她数到第个,手指不够用了:“还有意大利语、葡萄牙语、泰语、越南语、印度那边好多种……” 她放弃了:“反正很多,数不清。” 张白圭沉默了两息,12种,仅温暖数出的,便有12种迥异于汉字的文字体系。而她说数不清。 这意味着,天下并非万国来朝 的同心圆,而是无数独立文明并立的星野。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课本:“这些国家,在何处?” 温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等一下。” 她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哒哒哒跑出去。拖鞋在地板上踢出两道欢快的弧线。 张白圭抱着英语课本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半分钟后,温暖抱着一颗落了些灰的球冲回来,她把球往书桌上一放,拍了拍灰。“看。” 张白圭低头一看,是一个球。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粉色的。被一个细细的金属支架托着,悬在半空。球面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写着字。 温暖的手指戳在一片粉红色的区域上:“看,这里,是中国。” 她戳的地方,形状像一只昂首的雄鸡。 张白圭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位置。 “此……”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乃天下?” 温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我不会笑你因为我自己以前也不知道”的、带着点小骄傲的笑。 “对呀,不过它不叫天下,叫地球。” 她把球转了半圈:“这里是欧洲,英国在这儿,他们说的话就是英语。” 又转了半圈,她手指落在一片广阔的蓝色旁边的陆地上。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么么哒! 第31章 世界之大(三合一) “这是美国, 特别远,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 张白圭没有动。他的目光追着温暖的手指,从亚洲到欧洲, 从欧洲到美洲, 从美洲到非洲…… 球在他眼前缓缓旋转,蓝、绿、黄、白。他想起茶楼里同窗们谈论我朝疆土万里、四夷宾服时, 那种理所当然的自豪。 他想起自己读《禹贡》、读《职方》, 在心中描摹了无数遍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想起先生讲课时, 随手在纸上画的那个方方正正的大明, 东到大海,西至流沙, 北抵大漠,南及琼崖。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天下。原来, 天下不是一个方,而是是一个圆。 而大明,只是这个圆上, 很小很小的一块, 很小很小。 他伸出手,轻轻转了一下地球仪, 球在支架上无声旋转,雄鸡转到背面,看不见了,又转回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很认真的问题:“那球下面的人, 不会掉下去吗?” 温暖噗地笑出声:“哈哈哈哈。” 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张白圭没有笑,他依然认真地看着她,等着答案。 温暖笑了好一会儿,发现他是认真的,赶紧收住。她揉着笑疼的脸,说:“不会的啦。有地心引力。” “地心引力?” “就是,呃……”温暖努力憋解释,憋了三秒,放弃,“就是地球有一种吸力,像磁铁一样,把人吸在地上。” 第28章 张白圭低头看着地球仪,指腹轻轻压了压那片蓝色的海洋。 “那海船行至球底,亦不会倾覆?” “不会呀。” 他沉默两息,点了点头:“明白了。非上下有别,乃向心为下。” 原来,不是上和下,是里和外。 张白圭没有再问,他把地球仪轻轻转回原来的角度,让那片雄鸡形状的土地正对着自己,安静地看了很久。 温暖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她开始有点无聊,拿起那本被冷落的英语课本翻了翻。 她忍不住开口:“张白圭。” “嗯。” “你在想什么?” 张白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地球仪边缘,指腹轻轻擦过那条用极细的线条画出的国境线。 “温暖。” “嗯?” “你可知,我们学的地理,首篇是《禹贡》,九州、五服,甸、侯、绥、要、荒。” 温暖眨眨眼,听不懂。 “离王畿越远,便是越偏远的蛮夷之地。” 他停顿了下,眉头轻蹙,那是他努力回忆,却发现有些字句已经模糊。 “五百里甸服,五百里侯服,五百里绥服……” 此时的他记不全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球仪上那片被蔚蓝海洋包围的彩色陆地。 “荒服之外,便是化外之地。书上说,那里的人披发左衽,不通礼教。” 温暖挠挠头:“呃,所以?”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很轻很轻的笑意。 “所以,我一直以为,大明就是天下的中心。” “其他地方,都是边边角角。” 温暖愣住。 他低头看着地球仪:“直到你告诉我,天下的中心,不止一个。” “而边边角角……”他伸手,轻轻点了点那片叫欧洲的土地。 “住着另一种人,说另一种话,写另一种字。” “他们的孩子,也像我们一样,背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 他翻开英语课本第一页,a b c d e f g…… “就像我们背《三字经》。” 温暖张了张嘴,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她想了想,“所以,英语对英国人来说,就像汉语对我们来说?” 张白圭点头。 温暖脑洞突然打开:“那他们学汉语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们学英语一样痛苦?” 张白圭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应该是,弯曲线条,确实难记。” 温暖忽然心情好了很多。她又把地球仪转了半圈,找到那个小小的岛国,用手指戳了戳。 “让你们也尝尝被弯曲线条支配的恐惧。”温暖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张白圭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还不太懂的笑话。或者,一个他还不太配笑的时代。 此刻占据他脑海的,并不是英国人学汉语难不难。而是另一个,更庞大、更模糊、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表述的问题。 如果天下不是一个圆,而大明只是圆上的一小块,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成立吗? 如果王土之外,还有那么多富足、先进、规则井然的国家,那大明,还是书上那个万邦来朝的天朝上国吗? 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转动地球仪。一圈,又一圈。 温暖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她知道的各国冷知识。 “日本人吃寿司,生的鱼,不好吃啦。” “法国人吃蜗牛,我是不敢吃。” “埃及有金字塔,三角形的,超大。” “澳大利亚有袋鼠,会把小孩装进肚子的口袋里。” 张白圭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告诉她,此刻,他真正在想的,不是蜗牛和袋鼠。 而是,若我能早生五百年,不,若我能晚生五百年, 我能不能,也把他那片土地上的人,带向这样的世界? 地球仪在他手里缓缓停止,雄鸡形状的陆地,正对着他。 他轻声说:“温暖。” “嗯?” “此球,何人所作?” 温暖理直气壮,“不知道呀,地理学家?探险家?反正就是有人去了很多地方,画出来的。” 张白圭喃喃,“有人去过所有地方?” “对呀,现在都有卫星了,在天上飞一圈,整个地球都能拍下来。” 张白圭抬头看天花板。他仿佛想透过水泥楼板,看见那个在天上飞的卫星。 那会是怎样的景象? 从天上看下来,这片叫大明的土地,是不是也像地球仪上那片雄鸡一样,小小的,安静地,伏在蓝色的海洋里? 温暖看他望天,以为他在担心别的。她说,“对了,这球借你呀,反正我爸也不玩,落灰好久了。” 张白圭低下头,看着手里这颗蓝色星球。他伸出食指,沿着那条他从未听说过的国境线,轻轻地、慢慢地描了一遍。 从雄鸡的冠,到爪,到尾羽,像是在学写一个陌生的字。 然后,他又转头看着温暖。她正抱着恐龙抱枕,头发有点乱,t恤上印着歪卡通猫。双眼明亮,像在等他说好。 他轻轻点头:“多谢。” 他没有说的是,他谢的,不只是这颗球,他谢的,是这颗球带来的,那个五百年后才完全展开的世界。 以及,把他带到这个世界面前的, 这个毫不犹豫把地球仪塞进他怀里的小话痨。 地球仪在张白圭手上已经转了十几圈。他转得很慢,手指从雄鸡的头顶滑到尾羽,又从尾羽滑回胸口。那片叫北京的位置,已经被他摸得微微发热。 温暖趴在旁边,下巴搁在恐龙抱枕的肚子上,两条腿翘起来一晃一晃。她看他认真的侧脸,正要开口。 “温暖。”张白圭忽然说话了,手指停在地球仪上,停在雄鸡的翅膀尖。 “嗯?” 他没有抬头,他看着那片彩色的陆地,轻声问:“你们为何要学异邦之言?” 温暖一愣:“啊?” 张白圭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眼神。 他指了指书桌上那本被冷落的英语课本:“你们有电灯、冰箱、手机、红绿灯,你们有这么多神物。为何不是他们学你们?” 温暖张了张嘴,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英语是课程表上的一门课,和数学、语文并列。为什么要学?因为考试要考。为什么考试要考? 她挠了挠头,“呃,因为英语是国际通用语言?很多国家都用它交流?” “国际。”张白圭重复这个词。 温暖比划着:“就是全世界嘛。你去日本、法国、埃及,如果不会说当地话,就说英语,人家也能听懂。” 张白圭沉默了几息。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嘲笑,只是纯粹的困惑:“那你们的官话,为何没有成为天下之通语?” 温暖眨巴眨巴眼,想了半天,小声说:“可能是,以前我们忙别的事去了,没顾上教他们?” 张白圭看着她,知道温暖年纪年少,还不知缘由,就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又转了一下地球仪。雄鸡转过去,变成蓝色海洋,然后他轻轻把它转回来。 温暖趴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再问,她偷偷瞄他一眼,发现他好像在想别的事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我们国家,其实才建国七十多年吗?” 张白圭的手指停在地球仪上:“七十多年?” 他抬头,眼里倒映着那片彩色的陆地,和温暖那张说这话时难得不嘻嘻哈哈的小脸。 他今年十岁,七十年,不过是一个人从出生到白发苍苍的距离。 可这个拥有电灯、冰箱、洗衣机、手机、红绿灯、超市、退休金、和满墙童书的世界,才建了七十六年? 他想起温暖说过,她父母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他以为那是很遥远的事,远得像《史记》里那些野有饿殍的记载。 他问:“你们此前,亦有战乱?” 温暖点头,难得地,她没有嘻嘻哈哈。 “打了很久很久呢。老师放过一个纪录片,黑白的,房子都塌了,好多人在哭。” 她皱皱鼻子:“我没看完,太惨了。” “打完了,国家什么都没有。房子是塌的,工厂是空的,很多人没饭吃、没衣服穿……”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听说,爷爷奶奶那辈,是真的饿过肚子的。”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想起温暖家的冰箱,里面永远塞满酸奶、水果、冰淇淋,还有昨天吃不完的披萨、前天剩下的红烧肉、以及整整三层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绿绿的零食。 他想起温暖说过,我同学家还有更大的烤箱、超市的草莓十五文一盒、吃不完就扔呀。 第29章 他想起快餐店那个被自己盯了半天的、剩着三块鸡翅的餐盘。 原来这一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打出来的,饿出来的,建出来的。 是有人用了整整一辈子,从废墟里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那,”他轻声问,喉咙有些干,“如何从什么都没有,变成如今?” 温暖歪头想了想,她掰起手指:“嗯,先种田,让所有人有饭吃,这个叫土地改革,我背过,考试要考的。” “然后造东西,衣服自己做了,电视自己做了,高铁也自己做了。” 她想了想,补充:“就是本来要跟别人买,后来自己会了。” “跟外国嘛,”她挠头,“就是把我们的东西卖给他们,他们的东西卖给我们。” “我爸爸说这叫生意做好了,大家都有饭吃。” 她越说越乱,手指掰不过来,最后干脆放弃,挠头: “哎呀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很多人很努力很努力,努力了七十多年,就变成这样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最理所当然的道理。 张白圭安静地听着。他低头,再次看向膝盖上的地球仪。那片雄鸡形状的土地,此刻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七十多年前,这里满目疮痍。 七十多年后,这里的孩子可以因为妈妈不让我养仓鼠而哭一整节自习课。 张白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几天按过计算器、转地球仪、翻过薯片袋子。 还没种过田,也没修过房子。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生在七十年前,房子是塌的,田里没收成…… 他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背过很多书,会写很好看的字,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快。 但这些,在没饭吃的时候,有用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暖开始不安地抠恐龙抱枕的眼睛。 她小声唤:“张白圭?”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再一次,轻轻转动了膝盖上的地球仪。一圈,一圈,雄鸡转过去,看不见了,又转回来。 温暖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把数学练习册当课外书刷、三小时不抬头也不累的小古板,好像在想一些很重很重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把恐龙抱枕推过去一点,让凉的那边也贴着他手臂。 “喂,”她小声说,“你要是生在我们那会儿,肯定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建设者。” 张白圭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学东西超快呀,而且你从来不喊累。” 她想了想,又补充: “而且你还会教别人,你编的那个拼音书,以后肯定能帮很多很多小孩认字。” “那你就是种树的人,种还是超大一片森林的那种。”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看见了那片她根本想象不出来,但她就是相信一定会有的森林。 张白圭看着她。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地球仪上,落在那片形状像雄鸡的土地上。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也许真的可以种点什么。 “多谢。” 温暖眨眨眼:“谢啥?” 他没有解释,他又转了一下地球仪。 雄鸡转过去,变成蓝色海洋。 他轻轻把它转回来。 然后低下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把这片七十年前还满目疮痍、七十年后已经可以让孩子为仓鼠哭一节课的土地,描进了心里。 隔天,张白圭:“温暖,我有一事相求。” 温暖正抱着苹果啃,腮帮子鼓成两个球。她抬眼看他一秒,又低头啃了一口:“嗯嗯嗯?” 张白圭:“过几天,我需回县学读书,出入恐不便。” 温暖眨巴眼。 “故想,趁如今尚能常来,多学些。你的一至四年级课本,我已尽阅。” 温暖啃苹果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三本被翻得边角微卷的课本,又抬头看了看张白圭。 就一周,这个人用一周学完她四年的课,而且她四年级数学才考87。 她默默把苹果咽下去,决定暂时不思考智商差距这打击人的话题。 她挠头:“所以,你是想要新书?” “是。”张白圭点头,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素色布袋,放在桌上,打开。 温暖凑过去看,里面是一锭银子,灰白色,不规则,底部有蜂窝一样的小气孔。表面没有那么亮,反而有种被摸过很多次的温润。 温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凉的、硬的。 “这就是你们古代的银子啊?”温暖挺好奇的。 “然。”张白圭认真道,“此乃我历年节余之墨仪、诗会赏银。” 他难得有些局促:“不知可够购书?” 温暖张着嘴,看着那锭银子,她脑子里飞速运转,一两银子等于多少钱? 不知道。 明朝和人民币怎么换算? 不知道。 “你等等,”她抓起手机,点开百度,语音输入:明朝一两银子等于多少人民币。 语音识别:“明朝一两银子等于多少人民币”,搜索结果跳出来。 “明朝一两银子,大概能买,呃……”她盯着屏幕,数字在跳,她脑子没跟上,抬头看他:“反正就是很多钱,我们这的书,一本才二三十块。你这银子……” 她掰手指,“够买,好几十本?一百本?反正很多很多。” 张白圭嘴角微扬。 温暖却忽然蔫了:“可是,没人收银子呀。” 张白圭一愣:“为何?” “我们这不用银子。你看过的,我们用手机支付,微信、支付宝、刷银行卡、扫二维码,没人收银子呀。” 张白圭低头。他看着那锭自己攒了三年,从各种诗会奖品和长辈赏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家当。 安静了三秒,然后他轻轻把银子放回布袋,抽紧系带,收进袖中,动作很慢,很稳,袖口沉了沉,他没再摸它。 温暖愣住了,她凑近看他表情:“你不难过呀?” 张白圭摇头:“不难过。” 他把袖口抚平:“此银非无用,只是此处不用。” “它仍是钱。我带回去,仍可买纸、买墨、买县学里同窗们传抄的残本。” 他说得很平静。 温暖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有时候十块钱零花钱掉了,能难过一整天。 张白圭把银子收好,没有再多看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像怕她担心似的,说:“温暖,你不曾穷过,是好事。” 温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明明他才是那个银子花不出去的人,为什么反而是他在安慰自己? 张白圭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袖口轻轻抚平,然后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是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的那种笑。 温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憋回去。然后她伸手,从果盘里又抓了一个苹果,塞进他手里。 “吃苹果。”她说,声音还有点闷,然后她笑了,吸了吸鼻子,跳起来:“你等我一下。” 她蹲在书柜最下面那一层,把一堆旧杂志、过期挂历、不知道哪年买的拼图盒子扒拉到一边。 张白圭站在旁边:“找什么?” “马上、马上。” 她把手伸进柜子最深处,摸出一张卡,塑料的,天蓝色。 她得意地举起来:“看。” 张白圭接过来,卡片正面印着几行字: 首都图书馆·少年儿童借阅卡 姓名:温暖 有效期至:20xx年12月 右下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圆脸,齐刘海,门牙还缺一颗,笑得灿烂。 张白圭看着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看了很久。 他轻声问:“这是何物?”借阅?是借书? “借书卡。”温暖把卡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条码,“我爸爸帮我办的,凭这个,可以去图书馆借书。” “不、要、钱。” 张白圭抬头:“不要钱?” 温暖理直气壮:“对呀,图书馆的书,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借,不用花一分钱。” 张白圭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卡,又抬头。 “谁都可以?” “对,不管大人小孩、本地人外地人、有钱没钱,拿着身份证或者借书卡,就能进去看书。” 她想了想,补充:“流浪汉也可以进去,夏天热了进去吹空调,冬天冷了进去暖和,不赶人的。” 张白圭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天蓝色的卡片。 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用过很多次。照片里的小姑娘缺着门牙,笑得无忧无虑。 第30章 他想起荆州城里的书肆,买一本书,要花几百文。普通人家一年的笔墨钱,未必够买三本书。 他想起县学里同窗们传抄的那些残本,纸页发黄,字迹模糊。借阅要排队,丢失要赔偿。有人抄到手酸,有人等得心焦。 他想起自己家书房那几百卷藏书。那是祖父一本一本攒下的。那是父亲省吃俭用续上的。那是这个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比那锭银子值钱多了。 而在这里,书,不要钱,谁都可以看。 他把借书卡轻轻放回温暖掌心,他声音很轻:“温暖。” “嗯?” “此图书馆,藏书几何?” 温暖想了想:“首都图书馆啊?好多好多,数不清呢?” “数不清?” “对呀,还有国家图书馆,更多,”她掰手指,“三千多万册吧?我听爸爸说的。” 张白圭没有再说话,他无法想象数不清的书是什么概念。他只知道,自己刚才还在为一锭银子能不能花出去而困扰。 而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早已把知识铺成阳光。不要钱,不问出身,不设门槛。谁都可以走进来,站在书架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什么都没有种过的手。 “温暖。” “嗯?” “……多谢。” 温暖眨巴眼:“谢啥?”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张天蓝色的借书卡,在掌心放平,又轻轻放回她手里。 打铁趁热,下午的时候,温暖真的带张白圭去了图书馆。她本来雄赳赳气昂昂说要带他去首都图书馆主馆,贼大,能逛一天。 结果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住了,转头看看张白圭,又看看自己手机上查的首都图书馆主馆照片,那栋巨大的图书馆建筑,再想想张白圭连自动门都要做三秒心理建设。 “……算了,咱们先去社区分馆。” 社区分馆就在小区后门,走五分钟就到,一栋两层小楼,灰白色外墙,门口种着一棵树。 温暖推门进去,回头喊:“来呀。” 张白圭站在门口,他看那扇门,人走近,它无声滑开。人走过,它轻轻合上,没有人在旁边推,没有机关在响。 门认识人。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去,然后他站在门厅里,不动了。 温暖回头找他:“张白圭?” 他没应,他仰着头,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密密麻麻的书脊,五颜六色的封皮,整整齐齐排成一道道彩虹。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摆在一起,不是藏起来的,不是锁起来的,不是只有主人才能进去看的,是敞开的。 他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张阅览桌,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写作业。 又一张,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翻杂志。 靠窗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爷爷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角落的椅子,一个裹着旧棉袄的人蜷着打盹,脚边放着一个破了的编织袋。 保安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没停。 张白圭站住了,他想起荆州城东市口,那些被差役驱赶的乞丐。想起他们蜷缩的姿势,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赶他走。 他看了很久,没有人赶他走。 没有人问,你为何在此。 没有人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低下头,眨了眨眼,心里受到到震撼。 温暖已经跑到柜台那边了,她把借书卡放在台面上,踮起脚,跟里面的阿姨说话:“阿姨,我要借这两本。” “滴——”阿姨拿扫码枪扫了一下卡背后的条码,又扫了扫书封底。 “好了,小朋友。这两本周五前还就可以。” “谢谢阿姨。”温暖抱着书跑回来,得意地把书往张白圭手里一塞。 “看,借好啦。” 张白圭低头一看,两本书,《少儿百科全书·地理卷》 《写给儿童的中国历史·第一册》。铜版纸,全彩印,封面上印着世界地图和兵马俑。 书很轻,比他家里任何一本线装书都轻。 他翻开封底,封底印着一行小字:“本书适合6-12岁儿童阅读。国家新闻出版署推荐书目。” 六岁,十二岁,和他如今一样的年纪。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然后他忽然笑了,很轻,很淡。 “温暖。” “嗯?” “若有一日,” 他顿了顿:“若有一日,我大明的孩童,也能在六岁之时,随手借得这样一本书……” 他把书抱进怀里:“该多好。” 温暖看着他,她没听懂前半句,但她听懂了最后三个字。她大声说:“会有那一天的。” 张白圭抬头看她。 温暖握拳:“真的,你这么厉害,以后肯定是大官,你到时候就……就……” 她卡住了,她瞎编了一个词:“就推行图书改革?” 张白圭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轻轻的,淡淡的笑,是真的笑了出来,眼睛都弯了。 “图书改革,”他重复,“好。” 温暖被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呀?” “无他。”他收住笑,“只是觉得,温暖,你日后若不做官,可惜了。” 温暖嫌弃:“我才不要做官。官要写好多字,我作文都写不满六百字。” 张白圭没有再逗她,他低头,重新看向怀里的书。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把那锭银子从布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想起自己问温暖:可够购书? 想起她说:你这银子花不出去呀。 想起收进袖中时,袖口沉了沉。 那锭攒了三年的银子,以为能换来很多书的银子。 但现在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两本,不要钱的,借来的。 五百年后的阳光照在封面上,晃成一片金色的粼粼。 他忽然觉得,那锭银子花不出去,也没那么难过了。 因为有些东西,比银子能买到的一切,更珍贵。 温暖家的客厅里,张白圭抱着两本书,站在阳光里。 他身上还穿着温暖那件t恤,荧光绿的裤子换成了运动裤,带着棒球帽,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从额角翘起来。但他神情很静。 “温暖。” 温暖正在翻刚借的漫画,头也不抬:“嗯嗯。” “多谢你。” “嗯嗯嗯。” “多谢你的地球仪,多谢你的课本,多谢你的借书卡。” 温暖抬起头,眨巴眼。 张白圭认真道:“你让我看见,天下之大,非大明所能尽括。” “你让我知晓,盛世之重,非天降所能轻得。” “你还让我明白——” “哎呀你好肉麻,”温暖伸手推他,“快回去啦。” 张白圭被她推得后退一步,没躲,只是把书抱得更稳。 他笑了,轻声道:“知识,原来可以如此仁慈。” 温暖也笑了:“书要好好看,下次来还。” 他说:“嗯,下次来。” 温暖冲他挥手:“拜拜。” 金光渐盛,张白圭站在光里,最后看了她一眼。 他看向她嘴角,那里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冰淇淋渍。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小大人似的笑,是真的,十岁孩子该有的笑。 “温暖。” “嗯?” “冰淇淋,确实很甜。” 温暖愣住,金光吞没了他。 她站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然后她嘁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漫画,但翻了三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刚才,是不是在夸她?不对,他夸的是冰淇淋。那冰淇淋是我给他吃的。所以他还是在夸我。 她点点头,翻了一页漫画。又翻了一页。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兔子手串,摸了摸。 “下次来哦。”。。。。。。。 明代·荆州,张府。 张白圭回到自己的房间,天色渐黑,他没有点灯。在昏暗的光线里,他把两本书并排放在书案上。 《少儿百科全书·地理卷》、《写给儿童的中国历史·第一册》 封面上,世界地图和兵马俑安静地对望。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沉成墨色,久到月亮升起来,照在书脊上,镀一层银白。 然后他拿出那个已经快写满的线圈本,翻到空白页。 他写:“嘉靖十四年七月十四,今日始知:” “天下非方,乃圆。大明非天下,乃球上一隅。” “然最要者,知识本可如阳光,不择贫富,普照众生。” “此事,吾将记取一生。” 他放下笔,窗外月光如洗,和后世的温暖看见的,是同一轮月亮。 他忽然想起下午时,温暖推他,笑着说你好肉麻。 第31章 他低头,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他把线圈本合上,轻轻放在那两本书旁边,没有点灯。 他就那样坐在月光里,看了很久。。。。。。 七月十五,中元节。 荆州城外的张氏家庙,香烟缭绕。 张白圭跪在蒲团上,跟着祖父和父亲叩拜先祖。青烟袅袅升上去,穿过天井,散在傍晚的暮色里。 他低着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温暖说,今天是她们那的鬼节,要烧纸钱给祖先。 他当时问:“你们那也过中元?” 温暖说:“过呀,不过我们烧的是天地银行的纸钱,面额可大了,一张一个亿。” 其实,一个亿是多少,她根本就没有概念,这些都是妈妈告诉她的。 张白圭听不懂什么叫天地银行,但他记得温暖说这话时,双眼明亮的,手还比划着一个亿有多大。 此刻跪在祖宗牌位前,他忽然想:若是五百年后,张家的子孙,也会给祖先烧纸钱吗?会烧天地银行一个亿的那种? 那他们知不知道,五百年前,有个叫张白圭的小孩,也跪在这里磕头? 他正想得出神,祖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圭,过来。” 张白圭抬头,看见祖父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托着一个小巧的檀木匣。 偏殿里燃着长明灯,祖父把檀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串沉香木手串。十八颗珠子,每一颗都圆润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木香。烛光下,珠子的纹理像细密的山水,一层一层晕开。 最特别的是中间那颗佛头,不是常见的圆形,而是雕成了一只小兔子。那兔子卧在珠子上,耳朵竖起,前爪并拢,憨态可掬。雕工细致到能看见眼睛,两颗极小的圆点,却像活的一样,在烛光里闪着微微的光。 “祖父,这是……”张白圭愣住了。 “这是我年轻时,一位云游僧人送的。”祖父拿起手串,在灯下端详,“他说此物有灵,让我好生保管。日后若遇有缘人,便传给他。” 他看向张白圭:“你近日,可是遇着什么奇事?” 张白圭心里一惊。 近日。 穿越、温暖的房间,电灯、冰箱、手机、地球仪。 这些算奇事吗? 他垂下眼,平静道:“孙儿不懂祖父的意思。” 祖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追问,也没有责备。他只是看着张白圭,“不懂也好。” 他把手串放在张白圭掌心,“戴上吧。开过关了,能保平安。” 张白圭低头,手串落在掌心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手腕处延伸出去,穿过家庙的墙壁,穿过荆州的夜色,穿过他不知道的什么,伸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握紧手串,那只兔子的眼睛,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当晚,张白圭回到自己房中,他把门关好,把手串放在桌上,就着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支笔。这是温暖送的。 他平时舍不得用,只偶尔拿出来看看,此刻他握着那那支笔,又看看手串。 兔子,温暖的手腕上,也有一串手串,也有一只兔子。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雕工。 他忽然想起来。有一次温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串滑到枕边。他凑近看过那只兔子,还想着明朝的手艺,五百年后还有人会雕吗。 现在,那只兔子,在他自己的手腕上,他看着那两样东西,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他没有喊,没有叫,他只是坐着,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必须张着嘴呼吸。 他把手串贴在胸口,想让它别跳了,但它还在跳。 他低头看,才发现跳的不是手串,是他自己的心。然后他把手串戴上。 那一夜,张白圭没有睡着,他躺在榻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温暖的房间。 粉色的床单,堆满漫画的角落、台灯、窗台上那盆快被她养死的绿萝。还有她趴着写作业时,马尾辫垂下来的样子。 他想:我想去那里,手腕上的手串轻轻热了一下。 他睁开眼,还在自己房里。 窗外的虫鸣声一声接一声。 他低头看手串,珠子暗了一点点,又恢复如常。 他又闭上眼,这次他想得更仔细:温暖的房间,她趴在床上看漫画,脚丫子翘着,一晃一晃的,左脚袜子是粉色的,右脚袜子蓝色的,她总是穿错。 他想:我想去温暖身边。 他手腕上的手串热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微微的温热,而是像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闭上眼,没有试图抵抗,只是任由那个画面浮现, 粉色的床单、台灯,温暖趴在桌上,好像睡着了。 画面只停留了一瞬,但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 张白圭坐起来,盯着手串。十八颗珠子,每一颗都比睡前暗了一点点。兔子的眼睛位置,似乎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纹,要很用力才能看见。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兔子,兔子微微发热,像在回应。 第二天夜里,张白圭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换了方法。他不再想去温暖家,而是放松自己,像平时看书累了打盹那样,半梦半醒之间,让那个画面自己浮出来。 粉色的床单、台灯、堆满漫画的角落。 温暖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趴下去,把脸埋在手臂里。 她好像睡着了。 张白圭想喊她,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看见温暖的手腕上,戴着那串手串,兔子珠子正对着他。 在他看向它的那一刻,珠子闪了一下。 温暖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四下张望。 张白圭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书房,手串滚烫。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想起刚才看见的画面。 他想去她身边,这个念头太强烈,强烈到他来不及想别的。 我想去。 金光泛起。 温暖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 “啊!!” 尖叫到一半,她看清了那张脸,是张白圭。 “张白圭?你怎么来哒?”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求加收藏! 本文于2.23日入v,入v当日,万字更新。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努力更新哒! 第32章 县学风波 张白圭站在原地, 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四周。 “我来了?” 温暖瞪大眼睛:“你怎么来的?我没有召唤你啊?” 张白圭抬起手腕,那串沉香手串露出来, 灯光下, 兔子珠子和她的那只遥遥相望。 温暖愣住了,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 两串手串, 并排放在一起。十八颗沉香珠, 兔子的位置,雕工, 甚至连珠子的纹理走向, 一模一样。 “这……”温暖惊讶地问道:“你哪来的?” “祖父今日所赐。”张白圭盯着那两串珠子,“说是云游僧人所赠, 很多年前。” 温暖低头看自己的手串,脑子嗡嗡的。 她想起文创店老板说的话:“小姑娘,这串子据说是按张居正年少时最爱的那串复刻的, 老物件有灵,戴着它,说不定能梦回大明呢。” “复刻?”温暖瞪大眼睛, “那、那我是买到假货了?还是你那个是假货?还是两个都是假货?” 她把手串举到灯下, 翻来覆去地看:“不对啊,一模一样诶, 连这个兔子耳朵歪的角度都一样。” 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瞪得更大:“张白圭,会不会是你那串,就是我这串的原版?” “就是,就是五百年前你戴着它,然后五百年后人家照着你这个做了一串卖给我了。” “那我戴的, 不就是你的后代手串?” 她说完自己都绕晕了,挠挠头:“哎呀我在说什么呀。”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字:“缘。” 温暖抬头看他。 他神情认真道:“也许此物,本就是一对。只是散落两处。今日,合在一处了。” 两个人对着坐,他们把手串放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颗珠子对过去,纹理都能对上。兔子的雕工,耳朵的弧度,眼睛的位置,完全一样。 温暖想起什么,跑去翻抽屉,找出当初装手串的那个小盒子。 盒子上印着字:“张居正故里·文创纪念·复刻版”。 她把盒子递给张白圭。 张白圭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轻声念:“复刻,意思是,照着原来的做?” 温暖点头:“那原来的,在哪里?” 张白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串。 原来的在这里,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第32章 五百年后的人,照着他此刻戴的这串,做了一模一样的,卖给了一个叫温暖的女孩。 然后那个女孩,戴着它,穿越了五百年,遇见了他。 然后他祖父,在今天,把这串传给他。 他忽然笑了。 温暖被他笑得发毛:“你笑什么?” 张白圭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世上,有些事,真的说不清楚。 接下来,他们开始做实验。 温暖说:“你先试试,看能不能自己回去?” 张白圭闭上眼,心想:回荆州,回自己房间。 金光泛起,下一瞬,他消失了。 温暖瞪大眼睛,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愣。 三秒后,金光又起,张白圭回来了。 温暖凑上去:“怎么样?” 张白圭点头:“可行。” 温暖眼睛亮了:“那我也试试。” 张白圭看她:“你不是已经可以……” “不一样,”温暖打断他,“以前都是我想去找你,现在你在我这里,我还能不能穿过去?万一规则变了呢?” 张白圭想了想,点头:“有理。” 温暖握住手串,心想:去张白圭房间。 金光泛起,她消失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等。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回来,他正要担心,金光又起,温暖出现,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 “成功了,我真的去了你房间呢。”她挥舞着手臂,“一模一样,你的桌子、你的书、还有那盏灯。”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所以,规则是,无论我们在何处,只要想着对方,便能抵达对方身边。” “对。”温暖点头,又说,“你再试试回来。” 张白圭点头,金光泛起。 第一次,他消失,三秒后出现。两人对视,都笑了。 第二次,他消失,三秒后出现。 温暖鼓掌:“再来一次。” 第三次,他消失,这次四秒才回来。 温暖愣:“怎么慢了?” 第四次,他消失,五秒。回来时他低头看手串,珠子暗了一度。 第五次,温暖说:“最后——” 她没说完,因为这次他消失了六秒,回来时,手腕上那道裂纹,白天还没有的,现在清清楚楚躺在兔子的眼睛位置。 他抬起温暖的手腕,她的手串,完好如初。 温暖也看见了:“为什么只有你的会裂?” 张白圭想了想:“或许,我每次穿越,想带回去的东西太多。” 他想起这一个月,他看过的那些书、记过的那些笔记、问过的那些问题。 每一次穿越,他都在索取,把后世的知识,记在脑子里,带回大明。 而温暖,只是给,手串不裂她的,裂他的。 温暖试探着说:“那以后少看点?” 张白圭摇头:“不。” 温暖愣住。 张白圭低头,看着手串上那道裂纹:“此物,能用多久,便用多久。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他抬头看她:“你教我的,我都要带回去。” 温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小声说:“那……你省着点用。” 张白圭轻轻笑了一下:“嗯。省着点。” 那天晚上,他们定下了穿越新规。 温暖拿了张纸,一本正经地写:《穿越守则》 第一条:两个人都可以自己穿越,不用对方喊。 第二条:只能到对方身边,我想去找你,就只能到你那;你想来找我,就只能到我这。 第三条:穿越多了,手串会裂。张白圭的那个已经开始裂了,所以他要省着点用。 她写到这,抬头看他:“什么叫省着点用?” 张白圭想了想:“少带东西回去。” 温暖:“那你能忍住?” 张白圭诚实道:“忍不住。” 温暖:“……” 她把笔一摔:“那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 张白圭笑了一下,拿起笔,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行: 第四条:裂了就裂了,不怪任何人。 温暖瞪他:“你写的这是什么。” 张白圭:“实话。” 温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临走前,温暖忽然叫住他:“喂。” 张白圭回头。 温暖举着自己的手串:“你说,它们原本是一对?” 张白圭点头。 温暖想了想,小声说:“那是不是说,不管隔多远,隔多久,它们都会找到对方?”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自己的手腕,让两串珠子并排,两只兔子遥遥相望。 一只望着五百年后。 一只望着五百年前。 他说:“会。” 温暖笑了:“那快回去吧,明天见。” 金光泛起的前一秒,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袖子上轻轻拉了一下。 张白圭低头看她的手。 温暖也低头看,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这一下。 她缩回手,小声说:“怕你忘了路。”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会忘。” 金光泛起,张白圭消失。 温暖低头看自己的手串,轻轻摸了摸那只兔子,她小声说:“那你就替我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 手串微微发热,像在答应。 明代·荆州。 张白圭回到书房,坐在桌前。 他低头看手串,那道裂纹还在,烛光下,像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想起温暖最后那句话:“不管隔多远,隔多久,它们都会找到对方。” 他轻轻握住手串,心里想:是啊。 隔了五百年,都能找到。 隔了生死,也能找到。 他把手串放进袖中,走到窗前。 月亮很圆,中元节的月亮,照在荆州,也照在北京。 他轻声说:“祖父说,此物能保平安。” “我不需要平安。我只想——” “多陪你一阵。” 现代·北京。 温暖趴在窗台上。 她把手串举起来,对着月亮看。 兔子珠子里,好像有细细的纹路,以前没注意过,现在仔细看,好像也有?还是灯光晃的? 她想起张白圭手串上那道裂纹,想起他说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想起他笑着承认忍不住。 她忽然有点心疼,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他。 十岁,就要背那么多东西,就要想那么远的事,就要准备,去改变一个时代。 她把手串举起来对着月亮说:“张白圭,听见没,省着点用,你这个要是断了,我这个——” 她卡住了。我这个也不能给他呀?给了他我怎么穿越? 她挠挠头,把后半句咽回去,改成:“……反正你看着办。”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威胁毫无力度,气鼓鼓地把手串戴上。。。。。。 县学风波 清晨·县学门口 张白圭站在县学门口,晨光刚刚爬上青瓦。 十天没来了。 十天前,他遇到了温暖,在那个世界里,看红绿灯变换,转地球仪,听她说种树的人不一定吃到果子。 十天的时间,好像很短,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门口那棵老树,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他忽然觉得,这里有点陌生。 连那棵老树,好像都比记忆中矮了一些。 他下意识抬头,想找那个红绿灯。当然没有,只有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白圭兄。”李幼滋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拍在他肩上:“你来了,几天不见人,还以为你被狐狸精拐走了。” 张白圭被拍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休要胡言。” “真的,”李幼滋凑近,低声道,“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天,先生讲《禹贡》,我替你记了笔记,厚厚一叠。” 他比划了一下,约莫有三根手指那么厚。 张白圭心里微微一动:“多谢。” 因为他要去温暖那里,因此向夫子多请了几天假,没有来上课。 李幼滋拉着他往里走,道:“谢什么。走,快上课了,今天先生要讲,呃,讲什么来着?反正很重要。” 张白圭被他拽着往前走,经过那棵老树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碎成铜钱大小的光斑。 他想起温暖家楼下那棵树,想起站在图书馆门口时,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书封上。 他脚步顿了顿。 李幼滋回头:“白圭兄?” “……来了。” 教室里,几个同窗已经围成一堆,正在争论什么。 “我说是三日。” “你胡说,明明五日。” 第33章 “你俩都错,我听我爹说过,最快也要七日。” 张白圭走过去:“在争论什么?” 一个同窗抬头:“白圭兄来了,快,你来评评理,辽东那边,从辽东都司到京师,驿卒跑死马要几日?” “不对不对,我舅爷是驿丞,他说最快也要九日。” 张白圭愣了一秒,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如果他们有手机,一秒钟就能查到。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他把它按下去,然后道:“七日或九日,要看天气、路况、马匹、驿卒身体。无定数。”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世界的方式,已经不一样了。 同窗们点头,觉得这个回答很周全。 李幼滋竖起大拇指:“白圭兄果然周全。不像他俩,争得面红耳赤。” 但张白圭自己知道,他刚才,是在用现代思维回答问题,不是给一个数字,而是列出影响因素。 先生没教过这个,是他从温暖那句,看情况呀,有时候堵车,有时候不堵里,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时有人凑过来:“白圭兄,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家里人说你闭门读书,可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啊。” 张白圭顿了一秒,笑道:“访友。” “访友?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远方来的。” “多远?” 张白圭沉默了一下:“很远。” 五百年后。 温暖趴在床上,盯着手腕上的手串,她嘀咕:“今天他不来了呢。” 张白圭说他要回县学几天,不方便穿越。他不来,她好无聊啊。她把手机里的合照翻出来,放大,再放大。 张白圭在照片里表情僵硬,眼睛因为闪光灯有点红。 她戳戳屏幕:“像只被吓到的兔子。” 然后她爬起来,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张白圭,你今天上课了吗?】 【先生凶不凶?】 【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记得吃饭!我妈妈说饿肚子会变笨哒】 【虽然你已经很聪明了,但不能再聪明了,再聪明我追不上了】 【对了,我今天吃了草莓味冰淇淋,给你留了一个】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写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加了一条:【这条是凑整的,十全十美】 发送键当然是灰色的,但她还是按了一下。手串在她腕上,微微发热了一下,她没注意到。 县学 先生姓周,五十来岁,三缕长髯,说话时喜欢捻胡子。 “今日讲《禹贡》九州。” 他展开书卷:“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 底下学生摇头晃脑跟着念。 张白圭也在念,但他的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 地球仪上那片雄鸡形状的土地,蓝色的海洋包围着它。 东边有海,西边有山,北边有大漠,南边有丛林。可是,东渐于海之后呢?西被于流沙之外呢?海的那边是什么?流沙那边是什么? 先生捻着胡子:“四海之内,皆王土也。四夷宾服,来朝于天子。” 张白圭举手。 周先生看他:“张白圭,有何疑问?” 他对于这个聪慧的弟子,可是很耐心温和。 张白圭站起来。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问。 但他还是问了:“先生,学生斗胆请问,四海之外,是什么?” 先生捻胡子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四海之外?何出此问?” 张白圭硬着头皮:“学生近日读书,见有记载,西域之外尚有国度,海中有大船可航行万里。” 先生打断他:“那是佛经野谈,荒唐无稽。《禹贡》乃圣人所定,九州之外,皆蛮荒之地,何须挂虑?” 张白圭张了张嘴。他想说:可是世界是圆的,那些蛮荒之地里,有比大明更亮的灯,有不用银子的交易,有可以免费看书的屋子。 他说不出来,他只能沉默着坐下。 李幼滋在旁边小声问:“你问这个干嘛?” 张白圭没回答。 下课后,几个同窗围过来。 “白圭兄,你刚才问那个干什么?” “就是,四海之外有什么?不就是野人吗?” 张白圭看着他们,这些人,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背书,一起挨先生的板子。他们还是他们,但自己,好像已经不是那个自己了。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他指着圈道:“你们看,如果天下是这样的。我们在这里。” 又在外围画了几个小圈:“别的地方,也有国家,也有人,也有城池。” 李幼滋凑过来看:“这是图?画的是什么?” 张白圭说:“世界,圆的世界。” 另一个同窗笑起来:“圆的世界?那下面的人不就掉下去了吗?” 张白圭摇头:“不会,有一种力,叫——” 他顿住了,地心引力。这个词怎么说? 温暖是用磁铁解释的,他努力组织语言:“就像磁石,把万物吸在地上。” 同窗们面面相觑。 李幼滋:“磁石?磁石能吸铁,还能吸人?” 张白圭:“万物皆受此力。” 有人故意抬杠:“那为什么我没被吸在地上?我不是站着吗?” 张白圭沉默了一下,道:“你被吸着了,只是你感觉不到。” 同窗们你看我、我看你。 有个平日里最爱跟张白圭借笔记的同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比任何话都重。 张白圭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谁在说异端邪说?” 张白圭转头。 周先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目光落在那张画着圆圈的纸上。 “这是什么?” 张白圭站起来:“学生,画的世界图。” “世界图?”周先生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顿了一瞬,然后慢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落在张白圭脚边。 周先生:“张白圭,你天资聪颖,老夫本以为你是可造之材。却不想,你竟沉迷于这等荒诞不经的奇谈怪论。” “先生,学生只是——” 周先生厉声道:“住口。圆的世界?磁石吸人?此等妖言,若传出去,不仅害你一人,还要连累县学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下来,却更冷:“回去抄写《禹贡》二十遍,明日交来。若再传这等异端邪说,休怪老夫不念师生之情。” 周先生拂袖而去。 教室安静了。同窗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解。 那个往后退了半步的同窗,现在又往前走了半步,但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幼滋小声说:“白圭兄,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从哪儿听来的?” 张白圭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纸屑。那些碎片散在地上,像一个小小的、破碎的圆。 温暖在床上翻了个身。 “第四天了。”她把手机里张白圭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照片里他穿着那件t恤,站在图书馆门口,抱着两本书,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当时偷拍的,拍完被他发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一下。 温暖盯着那个笑:“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把手串凑到嘴边,小声说:“我跟你说,我今天数学练习卷考了91分,进步了,虽然还是没到95,但我下次一定行。” “我妈妈高兴坏了,说要奖励我,我说我想要新的借书卡,给我自己再办一张,这样你就能自己去借书了。” “其实是想借给你看啦。” “对了,图书馆阿姨说,下个月有新书上架,有好多书,你要不要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说完,把手串贴在脸颊上,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点了点头。 黄昏·县学门口 散学时分,同窗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招呼他:“白圭兄,一起走?” 张白圭摇摇头:“你们先走。” 他站在县学门口,看着那棵老树。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小区门口也有棵树,可高可大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那条回家的巷子。夕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更长了。 深夜·张府书房 夜很深了,张白圭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禹贡》。 他抄了十遍,手酸,眼涩。但睡不着。 他放下笔,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三个线圈本。拼音、数学、杂录。 他翻到杂录那一本,第一页:冰箱原理,温暖解释版:“就是会自己造冷。” 第34章 第二页:红绿灯规则,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 第三页:超市见闻,滴一下就知道多少钱,比账房先生快。” 第四页:地球仪上的国家,英国、美国、法国、日本……好多个。 第五页:图书馆,不要钱,谁都能进,流浪汉也可以。 第六页:温暖的话,种树的人不一定吃到果子,但以后的人可以呀。 他翻着翻着,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然后笑容慢慢收住,那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一样也造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和温暖那个世界的月亮,应该是同一个。 他想起她问过的问题:“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他当时说:“治国平天下。” 她眨巴眼:“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她哦了一声,然后很认真地说:“那你加油,我看好你。” 他当时只是笑笑,但现在他忽然想,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什么算好日子? 有冰箱?有手机?有图书馆? 他低头看着那些笔记,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一样也造不出来。 没有电,没有工厂,没有工程师。 他甚至不能跟别人说,说了,就是异端邪说。 他想起今天周先生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还有一点,警惕。好像他是什么怪物似的。 他把线圈本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他趴在书案上,把头埋进手臂里。 很久很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 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梦里飘来的: “张白圭,加油!我看好你。”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还是抬起头,对着月光,轻轻点了点头,说:“温暖,我在这里,会好好读书。” “会考功名,做官,一步一步往上走。” “你说的那个世界,我可能,造不出来。” “但至少——” “至少,我想让这个世界的孩子,将来有一天,也能有书看。” “不要钱的。” “谁都能看的。” 月光依旧,他趴在书案上,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书架前,架子上全是书。 温暖在旁边蹦蹦跳跳,指着书脊说:“这本,这本,还有这本,都是你的。” 他伸手去拿,书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羽毛,轻轻落在他掌心。 温暖也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张白圭坐在一间黑黑的屋子里,面前点着一盏小小的灯。 他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她跑过去,喊他:“张白圭。” 他抬头,看见她,笑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玩呀。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窗外。 温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有一轮很大很大的月亮。然后她醒了,醒的时候,脸颊边湿湿的,她揉眼睛,“奇怪,梦见什么了?”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月亮,很大,很亮。。。。。。 第六天清晨,张白圭正在书房里背书,忽然,金光一闪。 温暖出现在张白圭旁边,看见了在书房的他,高兴道:“张白圭、张白圭,我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六天了,我每次都过来看看你在没在,可是都没有遇见你回来。” 张白圭愣愣地看着她,六天没见,她好像一点没变。 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睡衣上还是那只卡通恐龙,说话还是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他稳住了:“温暖。” “嗯嗯嗯?” “……多谢。” 温暖眨巴眼:“谢啥?”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一下。 温暖愣住,她摸头:“你、你干嘛?” “无他。”张白圭收回手,嘴角微微扬起,“确认一下,是活的。” 温暖瞪他:“你才活的。” 然后她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对了,我给你准备了留言,六天的,每天三条,一共十八条,你要不要听。” 张白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想起那个孤独的夜晚,想起那些抄不完的《禹贡》,想起周先生失望的眼神。 现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翘起的头发上。他忽然觉得,那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点点头:“好。” 温暖清清嗓子,点开备忘录,开始念:“第一天:张白圭你今天上课了吗?先生凶不凶?” “第二天:我吃了草莓冰淇淋,给你留了一口。” “第三天:我数学考了91分,进步了。” “第四天:图书馆阿姨说下个月有新书上架。” “第五天:你怎么还不回来?” “第六天早上:我今天就去抓你回来,等着。” 她念完,抬头看他:“怎么样,精彩吧。” 张白圭看着她,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他忽然笑了: “精彩。” 温暖得意地扬下巴:“那当然。” 然后她想起什么,凑近他,小声说道:“你那边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怎么感觉到张白圭好像不开心,是不是被同学欺负了? 张白圭顿了一秒。他想起那天那张被撕碎的纸,想起周先生那句异端邪说。但看着温暖担心的眼睛,他把那些都咽了回去。 他说:“还好。” 温暖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蹦起来:“那就好。走,去我家,我给你看新书,图书馆借的,超级好看。” 她拉住他的手,金光泛起,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张白圭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书案上,那沓抄了二十遍的《禹贡》还堆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跟着温暖,走进那片光里。 现代·温暖家。 张白圭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温暖借的新书。 温暖在旁边叽叽喳喳讲着这六天发生的事:“小美养了一只仓鼠,白色的,超可爱,下次我带你去偷看。” “对了对了,我妈妈说明年暑假带我去海边,你见过海吗?” “张白圭,你有没有在听呀?” 张白圭翻过一页书:“在听。” “真的?” “嗯。仓鼠,白色。海边,明年暑假。” 温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凑过去:“那你有没有,想我呀?” 张白圭翻书的手顿了一秒:“……有。” 温暖咧嘴笑了:“那就好,我也想你了。” 她又蹦蹦跳跳去翻零食柜。 张白圭低头,继续看书,但嘴角,一直弯着。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书案上,那沓抄了二十遍的《禹贡》静静堆着。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最上面那一页,纸页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是张白圭今早写的,还没来得及收进抽屉: “今日温暖归来,甚好。” “县学之事,暂且不提。” “来日方长。” 风翻动纸页,把它盖住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一沓抄得整整齐齐的《禹贡》上。二十遍,一个标点都没错。 月光也落在那个抽屉上。抽屉里,藏着三个线圈本。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3章 暑假风暴:若有一日,那…… 晚上八点, 温暖家。 温暖的爸爸妈妈通常都要11点后才回来,温暖都习惯了。 这个时间,赵姨刚走, 张白圭就来了。自从他能自己穿越, 每晚八点,准时出现在书桌前。 温暖趴在床上, 两条小腿翘起来晃啊晃, 眼睛时不时瞄向书桌旁的空椅子。 自从张白圭入了县学,他们见面的时间就少了。 白天他要上学, 晚上要完成功课, 只有把所有作业都写完了,才能穿越来她家待上一个时辰。 有时候他来不了, 夫子留的功课太多,写完就半夜了,他娘不让熬夜。 今晚, 张白圭来了,书桌前,张白圭端端正正坐着, 完成他的作业。 温暖从床上蹦下来, 凑过去,一脸兴奋:“你终于写完作业啦, 我等了好久。” 张白圭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温暖眨巴眼:“你不高兴吗?” 张白圭低头翻了一页书,道:“高兴。但你昨日做错的题,今日需重做一遍。” 温暖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他端端正正的背影, 看着他一丝不苟翻书的动作,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温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学霸支配的恐惧。 第35章 每天早上她还在做梦,张白圭就已经出现在书桌前。等她揉着眼睛爬起来,他已经把今天的学习计划写好了。 “先做数学。”他把练习册推过来,“昨日错的三道题,重做一遍。” 温暖看着那三道题,又看看他:“你怎么记得我昨天错了哪三道?” 他淡淡道:“过目不忘。” 温暖默默拿起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学霸了不起哦! 每天,张白圭完成了他的作业,就要检查温暖的暑假作业。 温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表情生无可恋。 她堂堂一个现代学生,被一个古人,而且这个古人两个月前连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被这样的人赛过了。 她的小老师生涯就维持了不到三天,就彻底结束了。 她怀疑自己是来人间凑数的,是女娲娘娘的随手甩的那个小泥点。 现在是张白圭是老师,她是学生。而且,他温温和和的,但是那双眼静静地看着她,她就不敢了,比她爸爸还严厉。 心塞。 “这道题。”张白圭指着一道应用题,声音清清朗朗,“甲乙两车从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甲车速度是乙车的1.2倍,2.5小时后相遇,两地相距多少千米?” 温暖盯着题看了五秒,又五秒。 张白圭静静等着,也不催,手指轻轻点在题目上。 “呃,”温暖眼晕了,“甲车快,乙车慢,它们对着开,然后……” 张白圭等了三秒。 “然后?”他问,语气平平的,没有嘲笑也没有着急。 温暖放弃:“我不知道。” 张白圭点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 “此为两地。”他标出两端,又在中间点了一个点,“此为甲车,此为乙车。甲车快,乙车慢,2.5小时后,它们在此相遇。” 温暖凑过去看。 “你已知速度差,又知时间和路程,可设乙车速度为x,则甲车为1.2x……” 五分钟后。 温暖看着草稿纸上整整齐齐的推导过程,又看看自己那空白一片的练习本,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她艰难开口:“你两个月前,连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 “嗯。”张白圭低头翻书。 “你现在给我讲题,比我老师讲得还清楚。” “嗯。” “你才十岁。” “你也十岁。”张白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但很快藏起来了。 温暖:“……” 她默默把头埋进手臂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好想把你也塞回明朝。”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抿住:“再来一题。” 温暖抬头,一脸惊恐:“还来?” 她都做了一个小时的作业了。 但张白圭没看见的是,那天晚上,温暖等张白圭走后,偷偷翻出草稿纸,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一个新本子,把那道题抄下来,自己又做了一遍。做完之后,她对答案,对了。 她愣了愣,然后把本子塞回抽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更让温暖崩溃的是作文课。 那天她写了一篇《难忘的一天》,写的是上个月去游乐园坐过山车的事。她觉得自己写得挺好的,什么‘心都要飞出来了’,这种句子都用上了。 张白圭看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暖开始心虚:“怎、怎么样?” 她觉得她写得挺好的啊。 他抬起头,表情很认真:“温暖,此文,一无情,二无理,三无志。” 温暖瞪眼:“啥?我就玩个过山车,要什么志?” 张白圭认真道:“游历山水,当有感悟。昔范文正公登岳阳楼,乃有先天下之忧而忧。你坐过山车,有何感悟?” 温暖想了半天:“……挺刺激的?” 张白圭:“……” 温暖不服气:“那你怎么写?” 张白圭提笔,十分钟后一篇古文游记《游乐园赋》呈现在眼前。 温暖凑过去看,发现他用典精准,对仗工整,结尾还写着:感盛世之繁华,思报国之大者。 她默默把作文本收起来,她决定,这辈子不让他看自己的作文了。 这天晚上,温暖在背英语单词:“apple,苹果,banana,香蕉,cat,猫,dog,狗,elephant,大象……” 她背得摇头晃脑,声音抑扬顿挫。 张白圭坐在旁边看书,头也不抬,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温暖背完一遍,凑过去:“你怎么不学英语呀?” 张白圭头也不抬,淡淡道:“番邦之语,待他们学汉语便是。” 温暖愣住,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得在床上打滚。 “你、你这话,好像那种很狂的大人,特别特别狂的那种。” 张白圭翻了一页书:“嗯。” 温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张白圭两个月前,连apple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一次看见英语课本时,还皱着眉头问:“此等弯曲线条,亦是文字?” 现在他已经能云淡风轻地说:“番邦之语,待他们学汉语便是”了。 而她,学了四年英语,还在背apple, banana。 她默默坐起来,把英语书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背字母表:a、b、c、d。 一边背,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温暖啊温暖,你真的好菜啊。 这天晚上,温暖趴在床上翻一本课外书,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对了,张白圭,你为什么不看明史呀?我家的书架上就有《明朝那些事儿》,好多本呢,都是我爸爸爱看的。” 张白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太早。” 温暖眨巴眼:“啊?什么叫太早?” 张白圭放下书,转过身来认真看着她。 “温暖,你可知,若提前知晓一件事的结局,会如何?” 温暖摇头。 “会想抄近路。”他说,声音轻轻的,“会想反正结果是那样,不如现在……” 他没说完,但温暖忽然有点懂了,她小声问:“你是怕,知道结局之后,就不想努力了?” 张白圭点点头。 “我才十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连童生都不是。若此时便知未来之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偷懒,会走不踏实。” 而且,此时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温暖想了很久,她忽然想起自己考试前偷看答案的事。那次她提前知道了答案,结果上课就不想听了,反正都知道了嘛。 后来考试的时候,题目稍微变一下,她就傻了。 她好像有点懂他的意思了,她问:“那你什么时候想看?” 张白圭抬起头,道:“等我长大一点。等我能接得住那些事的时候。” 温暖没再问了,但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你手串给我看看?” 张白圭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做什么?” “给我看看嘛!” 张白圭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腕伸出来。 温暖凑近了看,什么也没有。就是普通的珠子,普通的兔子。 她挠头:“奇怪,我刚才明明看见闪了一下。” 张白圭低头看了一眼手串,没有说话。 温暖没注意到,他收回手的时候,袖口遮住的那一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那天晚上,张白圭回到书房,低头看手腕。手串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他愣住,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他回想今天,讲了五道数学题,改了一篇作文,看了一会儿平板,和平时一样。 那为什么今天会裂?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道裂纹。 温暖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她的数学,今天进步了。。。。。。。 裂纹出现后的第三天,张白圭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每天晚上都去温暖家了,而是隔一天去一次。 温暖问他为什么,他说县学功课多。 温暖信了。 但真正的原因是,他数过了。每一次去,手串都会暗一点点。每一次看平板看得久一点,裂纹就会深一点点。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次,但他知道,还有好多东西,没看完。 晚上九点,温暖家。 温暖妈妈今天加班,爸爸出差,家里只有温暖一个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平板电脑,递给张白圭:“给你。这是我让妈妈给我下载的电子看书软件,里面有好多电子书,什么都有。” 张白圭接过,黑黑的玻璃板,和手机有点像,但更大。 他问:“如何看?” 温暖点开一个软件,屏幕上跳出一个书架图标,上面写着微信读书。 第36章 “这个,点进去,然后搜你想看的书。” 她演示了一下,输入少儿百科全书,立刻跳出几十本。 “看,可以阅读。我妈妈帮我充了年卡,可以随便看书。” 张白圭盯着屏幕,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拿着银子问能买书吗。 现在,书,不用买,甚至不用去图书馆借。在这块玻璃板里,什么都有。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本,封面翻开,第一页的文字跳出来,他往后翻,翻到五章,翻到十章,每一页,都在手指下流畅滑动。 他抬起头,看向温暖:“此中有多少书?” 温暖想了想:“微信读书啊?不知道啊。我自己的书都没看完,没空看这个。” 温暖想到购书达人的爸爸妈妈,再想到自己房间的满柜子的书,看不完啊,看不完。 张白圭没说话,又是无数的书可以看。而且听温暖说的,只要充值一笔费用就可以看全部的书。 他轻轻摸了摸屏幕,问道:“温暖,此物贵吗?” “平板啊?几千块吧。” 张白圭沉默了,他已经大概知道了后世的物价。几千块,能买很多很多本书。 他的世界,一本书要几百文,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天。 他忽然问:“你们这的书,一直这么便宜吗?” 温暖被问住了:“呃,也不是吧,以前也贵过吧?我听我爸说,他小时候买本书也要几十块。现在有互联网了,就便宜了。” 张白圭低头,看着那块玻璃板,他第一次对互联网这三个字,有了真正的敬畏。 “还有更厉害的。”温暖点开另一个软件,“这个是浏览器,可以查东西。” 她在搜索框里打字:地球为什么是圆的,点击搜索,一秒后,屏幕上跳出几百条结果。 有百科词条,有科普文章,有视频讲解,有论坛讨论,有图片,有动画。 张白圭愣住了,他缓缓伸出手,指着屏幕:“这些,都是从何处来的?” “网上呀!”温暖理所当然,“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在网上发东西。你想知道什么,搜一下就知道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地球为什么是圆的?因为引力。 地球有多大?表面积5.1亿平方公里。 地球上有多少国家?233个国家和地区。 谁证明的地球是圆的?麦哲伦、哥白尼、伽利略……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 每一个答案,都指向更多的问题。 他点开第一条,里面提到万有引力。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按照温暖刚教的,搜万有引力。 又跳出五百条,点开第一条,里面提到牛顿、物理学、经典力学。 他不明白,又搜…… 一个小时后,温暖已经睡了。 张白圭发现自己打开了二十多个网页,每个都只看了一半。 他放下平板,闭上眼,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碎片。 引力、质量、惯性、加速度、牛顿第二定律、经典物理学的局限、相对论、时空弯曲、黑洞……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有一瞬间,他忽然想:如果我没来过这里,是不是就不用知道这么多? 然后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坐直身子,用力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想,不能。 这是温暖给他的世界。 他不能、不想、不愿意、不要这么想。 但那个念头,怎么都消散不掉。 温暖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张白圭还坐在书桌前。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温暖看了一眼闹钟,凌晨三点? 她惊讶了。平时这个时候,老古板的张白圭早就离开了,根本不会留在这里这么晚。这不符合他嘴里的礼节。 他对着平板,看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温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温暖再次醒来。她转头看向书桌,张白圭趴在桌上,睡着了,平板还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过去,然后她看见,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旁边,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看不懂,那些字她认得,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温暖说:慢慢看,没人催你。”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像是后来添的:“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她愣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旁边自己的小毯子拿过来,轻轻披在他身上。 张白圭没醒。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温暖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轻轻说:“傻子,慢慢看嘛。又没人催你。” 第二天微亮,张白圭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毯子。 他转头看床上,温暖还在睡,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头发乱糟糟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把那件毯子叠好,放在她枕头边。 金光闪起,他回去了。 这天,温暖在写暑假作业。坐在一边的张白圭在微信读书里搜索历史,想找点中国史的书看看。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中国通史》《史记》《资治通鉴》《明朝那些事儿》《万历十五年》…… 他正准备点开《明朝那些事儿》,然后手指停住了。 太早了。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于是他把手指移开,继续往下滑。 然后他看见一本:《义务教育教科书·道德与法治(七年级上册)》。封面是红色的,印着几个小人,看起来像课本。 他本来想跳过,这看起来像小孩的书,但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目录: 第一单元:走进社会生活 第二单元:遵守社会规则 第三单元:勇担社会责任 第四单元:维护国家利益 他翻到第一页。【生活在信息化时代,我们已经离不开网络。网络让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信息传递和交流变得方便快捷,网络打破了传统人际交往的时空限制,促进了人际交往……】 他顿住了,网络?信息化?时空限制?这不就是他这几天正在体验的东西吗? 他继续往下翻。翻了十几页,他忽然抬头问温暖:“此政治,普通百姓也学?” 温暖头也不抬:“对呀,义务教育,人人都要学。” “不是只有读书人才能看?” 温暖终于抬头,一脸莫名:“当然不是啊,谁都能看。网上都有,免费的。” 张白圭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世界,四书五经,普通人家摸都摸不到。 他想起县学里那些同窗,为了一本残本抢来抢去。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想看《史记》,父亲说:等你再大些。 而这里,政治,治国之道,教给所有人。 他低头,看着那本《道德与法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一样了。 他继续往下翻。【社会生活离不开规则。人们建立规则的目的不是限制自由,而是保证每个人不越过自由的边界,促进社会有序运行。】 他停住了,规则,这个词,他从第一天看见红绿灯时就在想。 红绿灯是规则,扣分制是规则,超市的条形码是规则,图书馆免费开放是规则。 他一直以为,规则就是让人听话的东西。 但这本书说,规则的目的,是保证自由。 他看了三遍,然后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规则——??” 他写不下去,因为他不知道对不对。 他又读了一遍那段话,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待查:规则如何保证自由?举例说明。” 接下来的三天,他走路在看红绿灯,吃饭在想超市排队,睡觉前还在琢磨图书馆的借书规则。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第四天晚上,他问温暖:“如果有人闯红灯,会怎样?” 温暖:“会被罚款吧?还可能被车撞。” “那如果所有人一起闯呢?” 温暖被他问住了:“呃,那就乱套了呗。” “那规则怎么保证,不是‘所有人一起闯’?” 温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因为大家都不想被撞?” 张白圭沉默了,这个答案,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他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待查:规则是靠什么维持的?怕被罚?怕被撞?还是别的?” 超市排队,为什么大家会自觉排队?如果有人插队会怎样? 温暖说:会有人骂他,但没人打他。 第37章 在明朝,插队可能被打断腿。 图书馆借书,为什么可以免费借?如果有人不还会怎样? 温暖说:会有罚款,但不会抓去坐牢。 在明朝,偷书可能被砍手。 他问温暖,温暖答不上来。他上网搜,答案太多,越看越乱。 但有一件事,他渐渐明白了,规则不是天生的,是人定的。 定得好,大家都能活得更自由。 定得不好…… 他想起荆州城里那些规则, 交够银子才能进县学,交不起就回家种地。 有身份才能见官,没身份就跪着。 读书人可以免赋税,农民要交粮交到头秃。 那些规则,保证自由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待查:大明的规则,保证谁的自由?” 又过了一晚,深夜。张白圭又来到了温暖的书桌,他感觉他快疯魔,连礼节都顾不上,在经过温暖的同意后,张白圭在那边等家里都熄灯了,就过来了。 这时候,温暖已经睡了。 张白圭还在看平板,他在浏览器里搜索:“中国怎么变强的”。 他搜中国怎么变强的。 搜索结果很多,改革开放、经济特区、加入世贸、科技创新…… 他一条一条看,总觉得缺点什么。这些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隔着一层雾。 直到他看见一个标题,里面有一个词,他在政治课本上见过:实事求是。 他点了进去。标题叫:《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纪念一位伟人》 文章开头第一句:“他改变了中国,也改变了世界。” 张白圭往下看。文章里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只是平实地讲着一些事: 他领导了一个大国,让几亿人摆脱贫困。 他提出了一套思想,让一个民族找到了方向。 他说过一句话,被无数人记在心里: “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我深情地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 张白圭的手,停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他搜了更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他看不懂全部,但他看懂了几个词,他忽然想起祖父常说的一句话:“为官之道,在知民情。” 祖父没说实事求是,但意思是一样的,要去看,去听,去知道百姓真正需要什么。 他又想起温暖说过:“种树的人,不一定能吃到第一年的果子。” 原来这些道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他盯着屏幕,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原来,你们也是慢慢来的。”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抄下其中一段话:【实事求是,是马克思主义的精髓。要提倡这个,不要提倡本本。我们改革开放的成功,不是靠本本,而是靠实践,靠实事求是。】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若治国如治病,此乃医心之术。” 他放下平板,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色,灯火万家,星星点点。 他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 想起快餐店那半包被扔掉的薯条。 想起温暖说过:“种树的人,不一定能吃到第一年的果子。” 想起政治课本里的话:“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只握过笔、翻过书、转过地球仪、翻过薯片袋子。 还没种过田,也没修过房子。 但此刻,他忽然想做点什么。 不是羡慕这个世界,是想让他的世界,也变成这样。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一笔一划地写:“若有一日——” 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然后他写完: “若有一日,我大明的孩童,也能在六岁时,随手借得一本书——” “若有一日,我大明的农夫,也能吃饱饭,不再系草于桥头——” “若有一日,我大明的官员,也能说‘我是人民的儿子’——” 他的笔又停了,然后他写:“那该多好。” 又加了一行小字:“那该多难。” “张白圭?”温暖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他回头:“嗯?” “你还没睡呀?” “快了。” 温暖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他:“你在看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一个很厉害的人。” “多厉害?”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他把一个国家,从废墟里,拉了起来。” 温暖眨巴眼:“那他是谁呀?” 张白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轻声说:“一个让几亿人吃饱饭的人。” 温暖哦了一声,翻个身,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那三行若有一日下面,又添了一行: “路很长,慢慢走。” 暑假的尾声,温暖妈妈发现一件事。 “暖暖最近怎么天天写作业?”她狐疑地看着女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暖心虚地笑:“没、没有啊,暑假作业本来就多嘛。” “是吗?”妈妈半信半疑,“那你写吧,妈妈做饭去。” 等妈妈走了,温暖悄悄打开抽屉。 里面藏着一本新买的书:《五年级数学专项训练》 她偷偷买的,偷偷藏的,谁都没告诉。 每天晚上,张白圭回去后,她都会偷偷做两页。 有些题会做,有些题不会。 不会的就折个角,等第二天张白圭来的时候,顺便问一下。 张白圭讲完,她点点头,心里美滋滋的。 这道题她会。昨晚她偷偷做了三遍,还故意折了个角,就等着今天“顺便”问一下。 当然,她不会告诉张白圭。她才不会让他知道自己偷偷用功呢。 多丢人啊。 张白圭无意间翻开她的练习册,看见上面有红笔改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她。 温暖脸腾地红了:“我、我就是随便写写,闲着没事干。” 每天看张白圭那么努力学习,她都不好意思再摆烂下去,就忍不住也跟着学习。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一笑,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清清浅浅的。 “嗯。随便写写挺好的。” 温暖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张白圭已经低头看书了,但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意。 温暖不知道的是,那天回去后,张白圭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温暖今日做题,很认真。她很厉害。” 写完,他在很厉害后面加了个问号,又划掉,改成: “她会很厉害的。” 张白圭站在温暖的书桌前,手里抱着这半个月看的书。其实他带不走,但温暖帮他把笔记都整理好了。 “下周开学啦。”温暖晃着腿,“不过周末你还能来,对吧?” 张白圭点点头,他握住手串,金光泛起,但比平时慢了整整三息。 他低头看。裂纹比一个半月前深了许多。最大那颗珠子上,裂纹已经从一道变成三道,像蛛网一样蔓延,在珠子上爬出一条条细小的路。 他沉默地看着,他知道为什么。 这一个半月,他看了一百多本书,记了十几个笔记本,带回去的知识比之前十个月加起来还多。 每一次,手串都会暗一点,现在,它快撑不住了。 他抬头看温暖,她正在翻漫画,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说: “温暖,多谢你。” 温暖头也不抬:“嗯嗯,下周见呀。” 张白圭点点头,金光吞没他。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回到自己的房间,昏暗的光线里,他低头看手腕,蛛网般的裂纹,在月色里格外清晰。 他沉默地看着,他想起温暖说:“你那个要是断了,我这个,借你一半?” 他想起自己说:“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轻轻抚过那道最深的裂纹,像抚过一个会疼的地方。 “再撑一撑。”他轻声说,“再撑一阵就好。” 他把手串放回盒子里,盒子盖上那一刻,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像什么,又裂了一点点。 他把盒子合上,放在抽屉最深处,然后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一个半月前写的字: “路很长。慢慢走。” 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三行若有一日。 还有一行小字:“那该多好。那该多难。” 第38章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先从不急开始。” 现代·北京,温暖家。 温暖把张白圭用过的笔记本整理好,一本一本放进抽屉,一共十三本。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有一行字:“给温暖,谢谢你教会我慢慢来。” 她愣住,翻开,里面是张白圭帮她整理的数学错题本。 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详细的解析。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一行小字:“你也能学会的。我相信。” 温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她小声说:“我当然能学会,还用你说。” 那天晚上,她拿出那本自己偷偷买的《五年级数学专项训练》。 翻开第一页,在第一道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 又写:“我会了。” 又加了一句:“谢谢你,张白圭。” 明代·荆州。 张白圭站在窗前,月亮很圆,他知道,温暖也在看这轮月亮。 他轻声说:“若有一日,我能让大明变成那样——” “若有一日。” 然后他笑了,笑自己傻。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十岁孩子,说什么若有一日。 但他还是对着月亮,轻轻说:“谢谢你让我看见。” 现代·北京。 温暖趴在窗台上,月亮很圆。 她知道,张白圭也在看这轮月亮。 她想起这一个半月。 想起自己被打击到怀疑人生的那些瞬间。 想起偷偷做题的那些夜晚。 想起那本错题本,和那行我相信。 她忽然想起张白圭手串上的裂纹。 她把自己的手串举起来,对着月亮照。 “喂,”她小声说,“你那个要是真断了,” 她卡住了,断了怎么办?她也想不出怎么办。 最后她憋出一句:“……那你就用手拉着我。” “反正,我不会让你掉的。” 现代·北京。 温暖趴在窗台上,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月亮说:“喂,张白圭——” 明代·荆州。 张白圭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月亮说:“温暖——” 两人同时开口,说了同一句话:“明天见。” 月光很静,谁也没听见谁。 但他们的手串,在同一瞬间,同时暖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4章 开学了 九月一号, 开学了。 温暖背着新书包走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妈妈送孩子的, 有爸爸帮忙拎书包的, 有爷爷奶奶追着喊 多喝水的。 她是一个人来的,妈妈本来是想陪她来的, 但是, 妈妈昨晚加班到十二点,她就想妈妈多睡一会, 就没有叫她了。爸爸出差了, 下周才回来。 她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有一个保温杯, 是她自己灌的水。 挺好的,她想,一个人就一个人呗, 她都五年级了。 但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张白圭说, 这段时间可能来不了了。 暑假两个月习惯了每晚有人坐在书桌旁, 习惯了写作业写到一半抬头能看见他翻书的侧脸,习惯了做完题递过去, 他看一眼说:“对了。” 现在,她又回到一个人了。 温暖在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她小声对自己说: “没事,他能来的时候,我就好好玩。他来不了的时候, 我就——” 她卡住了:就什么? 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好好写作业呗。” 她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笑完,又有点想哭。 晚修放学回家,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温暖熟练地开灯、放下书包、去厨房倒水。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暖暖:妈妈今晚加班,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牛奶记得喝,爱你的妈妈。” 温暖把便条撕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她对着冰箱说话:“知道了知道了,热饭,喝牛奶,写完作业早点睡。” “妈你每次都写一样的,就不能换一句吗?比如,你今天真漂亮什么的。” 冰箱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打开冰箱门,端出饭盒,放进微波炉。 微波炉嗡嗡转起来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 空荡荡的,平时这个时间,张白圭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他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淡淡地来一句:“作业写完了?” 那时候,温暖觉得张白圭烦死了,老督促她写作业。 但至少,有人在,现在没人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她端起饭盒,走向书桌。 “吃饭吃饭,吃完饭写作业。”她对自己说,“写完作业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她坐下来,打开饭盒,筷子碰到碗边,叮的一声。 平时这个声音会被电视声盖住,或者被张白圭翻书的声音盖住。 今天没有,叮,然后就是安静。 她愣了两秒,又夹了一口菜,这次筷子放得很轻,没让它出声。 写作业的时候,她遇到一道不会的题,她下意识抬头,想喊:“张白圭——”喊到一半,停住了。 张白圭不在。 她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盯着那道题。 “没事,”她对自己说,“我自己做。” 她拿出草稿纸,画图,画错了,撕掉,重画,又画错了,再撕,再重画,第三遍,画对了。 她看着草稿纸上的图,愣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笔,把解题过程一步一步写下来,写完,对答案,对了。 她盯着那个“√”,看了很久。 这道题,上周她看都看不懂。 这道题,张白圭讲过三遍,她当时点头如捣蒜,转头就忘。 这道题,她画错两遍,撕掉两遍,第三遍才画对。 但最后对了,她自己做对了。 她小声说:“看见没,张白圭?我自己做的。”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笑完,又有点想哭。 接下来几天,温暖开始养成一个习惯:对着空气说话。 做对题了:“看见没,张白圭?” 看到好笑的动画片:“哈哈哈哈,张白圭你快看,哦对你看不了。” 吃冰淇淋的时候:“这个口味超好吃,可惜你来不了,不然给你尝一口。” 某天晚上,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听见身后有声音:“暖暖?你在跟谁说话?” 温暖猛地回头,妈妈站在门口,一脸困惑。 温暖脑子飞速运转:“我、我在跟冰淇淋说话,我问它为什么这么好吃。” 妈妈沉默了两秒:“你没事吧?” 温暖把冰淇淋塞进嘴里:“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换衣服了。 温暖松了口气,低头看着冰淇淋,小声说:“差点就被发现了。”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张白圭,都怪你。” 第一个周五晚上,温暖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等。 等到九点,没人来,等到十点,还是没人来。十点半,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上。 她小声说:“不来就不来呗,我又不是非要他陪。” “明天……明天总该来了吧?” 第二个周五晚上,她又等,等到九点半,金光一闪。 张白圭来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冲过去:“张白圭!!!” 冲到一半,她停住了,太激动了,有点丢人。她干咳一声,退回去,穿上拖鞋,慢慢走过来:“哦,你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张白圭看着她,她头发乱乱的,眼睛亮亮的,拖鞋穿反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嗯。来了。” 那一晚,他们没看很多书,没做很多题。 温暖给他讲学校的事,讲新班主任、新同桌、新发的课本。 张白圭听着,偶尔问一句。 一个时辰后,他回去了。 温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她小声说:“下周还来啊。” 与此同时,五百年前,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的书桌上,摆着十三本笔记本。 他按科目分类:数学三本——方程、几何、奥数。 自然科学四本——物理、地理、生物常识。 历史与社会三本——世界史、中国近现代史、政治制度。 杂学两本——温暖语录、问题清单。 治国杂录一本——他自己的思考。 他开始从头看一遍,边看边想,翻开第一本数学笔记。 上面是他刚学方程时写的:“设未知数为x,x为所求之物。” 第39章 他想起第一次听温暖讲“设x”的时候,完全听不懂。 什么“设”?凭什么“设”?设了就能求出来?现在看,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点好笑。 他又翻到后面,有一页写着:“鸡兔同笼,古法:抬腿法;今法:列方程。今法更简,可推广。” 他停住了,推广? 他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如何推广?县学同窗,亦可教之。” 他翻出那本《待查》。上面已经有八十多个问题。 他开始分类:已找到答案的,划掉——十五个。 已有线索但没想透的,标待思——三十个。 完全没头绪的,留着——四十个。 他对着那些待思的问题,一个一个想。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在旁边加了一行: “靠罚?靠怕?靠信?靠人人愿意守?” 又加一行:“大明靠什么?后世靠什么?为什么后世的人,更愿意守规则?” 再加一行:“待查,先记着。” 某天,县学先生出了一道题:论赋税之重,民何以堪。 同窗们写的都是减赋、轻徭、爱民如子之类的套话。 张白圭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温暖有一次吐槽数学题:“为什么老是甲给乙多少钱、乙给丙多少钱?就不能直接转账吗?” 他问:“转账是什么?” 温暖说:“就是钱直接从一个人账上划到另一个人账上,不用经过好多人的手。” 他想了很久,此刻,他忽然想到:如果税银也不用经过那么多人的手呢? 他提笔写了一篇。不提转账,写设官银直送之法,减中间盘剥之弊。 不提互联网,写仿驿传之制,设银账专册,层层核对。 核心思路:减少中间环节,让百姓交的税,更多到国家手里,更少被中间人贪掉。 先生看了,愣了半晌,把他叫过去。 先生:“此论从何处想来?” 张白圭低头:“学生自己想出来的。”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想法很新,但太难,太多人要从中吃饭,你断人财路,人会断你生路。” 张白圭愣住了。 先生拍拍他的肩:“有想法是好事。但要记住,做事,先要活着。” 张白圭回去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今日先生言:断人财路,人会断你生路。” “那不断呢?” “那百姓的生路,谁来给?” 那天晚上,张白圭一夜没睡。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复回响先生的话:“你断人财路,人会断你生路。” 他想起温暖说过,她爸爸做生意,有时候也会被人骂。 温暖说:“我爸爸说,做生意嘛,总有人不高兴的。但你不能因为有人不高兴,就不做对的事。” 他翻了个身,轻声重复了一遍:“对的事。” 窗外,天快亮了。 某个夜晚,张白圭写完功课,走到窗前,抬头一看,月亮很圆。 他想起温暖。他轻声说:“温暖,我今日试了一下。把你教的,用了一点。” “先生夸我了。” “也骂我了。” “他说太难。说会断人财路,人会断我生路。” “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 “但我想,总得有人试。” “等我想明白了,再跟你说。” 他低头看手腕,手串在月光下,裂纹清晰可见。 他轻轻握住:“再撑一撑,我还想多试几次。” 周六晚上,张白圭来了。 温暖二话不说,把练习册翻到某一页,推过去。 “你看。” 张白圭低头看,是一道应用题,旁边用红笔写着大大的“√”。 “我自己做的。”温暖得意洋洋,“没问你,没搜答案,自己画的图,自己列的式子,自己做出来的。” 张白圭看着那个“√”,又看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尾巴快翘上天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嗯,很厉害。” 温暖愣了一下:“你就这反应?” “那要什么反应?” “你应该很惊讶,很震惊,说,温暖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张白圭想了想,说:“我不惊讶。” 温暖瞪眼:“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会学会的。” 温暖愣住了。 张白圭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温暖站在原地,脸慢慢红了。 温暖反过来问:“你呢?这两个星期在干嘛?” 张白圭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他抄的县学题目和他写的文章。 温暖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抬头:“看不懂。” 张白圭:“……” “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温暖赶紧补了一句,“这是你写的?” 张白圭点头。 温暖:“写的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了一遍。 温暖听完,愣了一会儿:“你是说,你想让老百姓交的税,少被中间人贪掉?” “差不多。” 温暖:“那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张白圭说,“但先生说,做这种事的人,会被人恨。” 温暖眨巴眼:“为什么?你帮老百姓,老百姓不是应该喜欢你吗?”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因为从中拿钱的人,不想让你动他们的钱。” 温暖想了很久,然后她小声说:“那你小心一点。” 张白圭抬头看她。 她难得的认真。 他轻轻点头:“嗯。我会的。”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张白圭站起来,准备回去。 温暖忽然叫住他:“喂,下周还来吗?” 张白圭想了想:“来。” “那下下周呢?” “……来。” “那以后每周都来?” 张白圭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带着很明显的期待。 他笑了一下:“只要手串还能用,我就来。” 温暖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的手腕,袖子遮着,看不见。 她忽然有点担心,她小声说:“那个,你省着点用。” “嗯。” “别裂太快。” “嗯。” “要是快裂完了,提前告诉我。” 张白圭看着她。 她没有笑。 他沉默了两秒。 “好。” 金光泛起,他消失了。 温暖站在原地,对着空气说:“说好了啊。” 没人回答。 九月最后一天,张白圭把十三本笔记整理好,放进书箱最底层。 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路很长。慢慢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九月记: 整理所学,方知不知者更多。 试言一事,方知行路之难。 然不可不行。” 他又加了一句:“下月,当继续。当更小心。” 写罢,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月亮很圆。 他轻声说:“温暖,下周见。” 温暖躺在床上,举着手串看,兔子珠子里,好像还是那样,没多出什么裂纹。 她松了一口气,她想起这个月:自己做了好多题。 自己吃了一个月的饭。 自己跟自己说了好多话。 然后每个周末,等他来。 好像,也还行。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喂,你那串,还撑得住吗?” 手串微微发热,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下周末见。”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和几百年前,同一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5章 十月一日·大阅兵 九月最后一天的晚上, 温暖写完作业,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明天就是十月一日了,国庆节。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她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电视, 爸爸指着阅兵式上的坦克说:“这玩意儿厉害”。 妈妈在旁边笑他:“就知道看武器”。 明天爸爸要出差,妈妈加班, 又是她一个人。她低头看手腕上的手串, 兔子珠在月光下,温温润润的。 她忽然想到:张白圭看过红绿灯, 看过洗衣机, 看过超市,看过图书馆, 但他看过阅兵吗?他看过坦克吗?看过导弹吗?看过那么多人走成一条线吗? 她眼睛亮了,明天可是大阅兵啊! 他要是看了,会不会也像自己第一次看的时候那样, 嘴巴张得大大的? 她想起张白圭永远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特别想看看他被震住的样子。 第40章 “嘿嘿。”她笑出了声,然后她爬起来, 握住手串, 闭上眼。 我要去张白圭那里。 金光泛起。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正在灯下看书, 忽然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张白圭愣住了:“温暖?” 自从张白圭能自己穿越去现代后,温暖就很少来大明朝了。 这次还是这两个多月来,再一次来大明找他。 温暖一脸兴奋,小声道:“张白圭,明天, 明天你有没有空啊?” 张白圭:“明天?” “是啊,明天。”温暖凑过来,道:“明天是我们这的大日子,超级大的日子,一年只有一次呢。” 张白圭:“什么日子?” 温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国庆节。” 张白圭:“国庆?” “就是我们国家成立的日子。”温暖张开双臂比划,“七十多年前,我们新中国成立了,然后每年这一天,都要庆祝。” 张白圭若有所思:“类似,万寿节?” 温暖想了想:“啥叫万寿节?” 张白圭直白解释:“给皇帝过寿,过生日。” “哦哦哦,应该不一样吧,我们不是给皇帝过生日,是给国家过生日。” 张白圭一怔,给国家过生日? 国家,也能过生日? 温暖继续说:“而且明天有大阅兵,就是好多好多军人,排着队走过去,还有坦克、飞机、导弹,可帅了。我想你应该喜欢。” 张白圭:“导弹?” 温暖挠头:“呃,就是很厉害的武器,能飞很远很远。我也说不清,反正你来看就知道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你来不来?” 张白圭立马道:“来。” 温暖笑了,笑得可开心了:“那就说定了啊,明天上午,早点来。” 爸爸妈妈明天一早就去上班了,晚上才回来,完美。 金光一闪,她消失了。 温暖走后,张白圭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温暖的话:给国家过生日。不是给皇帝,是给国家。 国家是什么? 他从小读的书里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国家,就是皇帝的。 但温暖说,他们的国家,是人民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岁的他,还不太懂这些。但他知道,明天要去看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轻声说:“温暖,多谢你叫我来。” 十月一日上午,温暖家。 温暖早早打开电视,调到中央一套。 张白圭坐在她旁边,端端正正。 电视里,天安门广场的画面出现。 张白圭惊讶,因为他看见,无数的人。穿着一样衣服的人,排着整整齐齐的队,站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们的背后,是红色的城墙,红色的灯笼,红色的旗帜。 他问:“这是哪?” “天安门。”温暖指着屏幕,“我们国家的中心,就像你们那的皇城?” 张白圭看着那座城楼,城楼上挂着巨大的画像。 他认出来了,是那个让几亿人吃饱饭的人。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不是皇城,这是人民的城。 阅兵开始,三军仪仗队走来。 张白圭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见那些人,不,那些军人,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端着闪亮的枪,迈着同样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啪、啪、啪、啪……”脚步声从电视里传出来,一下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温暖在旁边开始叽叽喳喳:“这是三军仪仗队,陆海空三军。” 她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觉得最帅的是海军,白色的那套,可好看了。不过空军也帅,那个蓝……” 张白圭没理她,她也不在意,继续:“你看他们走得多齐,每一步都一样高,听说练这个可苦了,要走好多好多公里,有人脚上都磨出血泡,还要练……” 她想起什么,忽然打了个寒颤:“幸好我们小学生不用练这个,不然我肯定晕倒。” 张白圭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他们练了多久?” “不知道哎,”温暖挠头,“我问我爸,他说要好几个月,每天走几十公里那种。” 她想了想,又补充:“反正比我写暑假作业累多了。” 张白圭在想:什么样的国家,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练几个月,只为了在一天,走这几百米?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好像,有点羡慕。 接下来,战车方队开过来,坦克、装甲车、导弹发射车…… 张白圭的表情,从震撼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震撼。 他指着屏幕上一个巨大像管子一样的东西:“此为何物?” 温暖看了一眼:“哦,是导弹。呃,就是能飞很远很远的武器,从我这儿,能飞到,呃……” 她想了想地理课上学的东西:“能飞到美国那边去,可远啦。”然后她补充:“而且它不用人开,自己会飞,可神奇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嘀咕:“其实我也不太懂,但看电视里说,这叫战略威慑。” 她念战略威慑这四个字的时候,特别认真,简直就是是在背课文。 张白圭在算,从荆州到北京,差不多一千多公里。这个叫导弹的东西,能飞好几个荆州到北京。而且,是从天上飞。 他又指着另一个东西:“那是什么?” “那是坦克,很厉害的,又能跑又能打,普通枪炮打不穿。” “这个呢?” “直升机,能飞能停在空中,还能救人打仗。” “那个大的呢?” “就是没有人开的飞机,人在下面用遥控器控制它,像玩大号的遥控飞机。”对,就是这样哒。 张白圭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温暖被他问得口干舌燥,但还是一一解答,有些她也不知道,就挠头:“呃,反正就是很厉害的东西,能保护国家的那种。” 张白圭看着屏幕,那些钢铁的巨兽,一排一排,隆隆驶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兵书,想起《孙子兵法》里的上兵伐谋,想起《六韬》里的战车,想起《武备志》里的那些图。 那些,和眼前这些,比起来,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自己的世界。 是笑自己,以前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接下来是群众游行,各行各业的代表走过天安门。工人、农民、学生、科学家、运动员…… 温暖开始激动,话痨再升级:“看,那是学生方阵,都是大学生。” “那是工人,炼钢的、盖楼的。” “那是农民伯伯,种地的。” “那是科学家,造火箭造卫星的。” “那是运动员,拿奥运金牌的。” 张白圭看着那些人,他们笑着,挥着手,有的还跳着。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们的国家,是人民的。” 他好像,开始懂了,不是皇帝一个人过生日,是所有人,一起庆祝。工人、农民、学生、科学家……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 他轻声问:“温暖,他们都愿意来?” 温暖理所当然:“当然愿意啊,能去天安门参加阅兵,可光荣了,好多人都想去还去不了呢。” 张白圭沉默了。 光荣,他在自己的世界,也听过这个词,但那些光荣,是给进士的,给状元郎的,给当大官的。 不是给种田的,不是给打铁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抬头,继续看电视。 阅兵结束,人群欢呼,气球飞起,鸽子飞起。 镜头拉远,天安门广场上,无数人挥动红旗。 张白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暖转头看他:“咋了?是不是看傻了?我第一次看也傻了,我爸说我嘴巴张这么大——”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看着那些红旗,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那些他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武器。 然后他轻声说:“温暖,这就是你们说的,盛世?” 温暖她想了想,说:“嗯。老师说,我们还在路上。但比以前,好多了。” 张白圭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温暖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屏幕里,无数彩色的气球,飞向蓝天。 张白圭的目光,追着那些气球,一直飞到看不见的地方。 阅兵结束,温暖关掉电视,张白圭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暖戳戳他:“喂,回神了。” 张白圭缓缓转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温暖,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温暖眨巴眼:“做到什么?” “做到这些。”他指了指电视,“那么多人,那么齐,那么,心甘情愿。” 第41章 温暖被问住了。她想了好久:“呃,因为大家爱国?” 张白圭:“爱国?” “就是,爱这个国家呗。觉得这是自己的国家,想让它变好。” 张白圭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在大明,百姓也爱国吗?” 这个问题,温暖不懂,她不知道啊,她只能小声说:“也许,爱的是能让他们吃饱饭的国家?” 张白圭看着她。 她难得的认真。 他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张白圭站起来,准备回去,他低头看手串,裂纹还在,但没有加深,他松了一口气。 温暖也看见了:“没裂?” “没裂。” 温暖笑了:“那就好,以后还能来看。” 张白圭点点头。金光泛起前,他忽然说:“温暖,多谢你。” 温暖:“谢什么?” “谢你让我看见。” 温暖愣了一下,张白圭已经消失了。 温暖站在原地,对着空气愣了三秒,然后她忽然想起来,她刚才一直在解说,好像没问张白圭觉得怎么样。 “哎呀!”她拍了一下脑袋,她趴在窗台上,对着月亮喊:“喂,你觉得怎么样啊?” 月亮没回答,她想了想,又喊:“下次还有,每年都有,你想看随时来啊。” 喊完她自己都笑了,月亮怎么可能回答嘛,但她低头看手串,手串暖了一小下。 像有人在那边,轻轻说:好。 明代·荆州。 张白圭回到书房,坐在桌前。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停住,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今天看见的一切。 那些走成一条线的军人。 那些钢铁的巨兽。 那些笑着的工人、农民、学生。 那些飞向天空的气球。 那些红旗。 那句话:“我们的国家,是人民的。” 他终于落笔: “嘉靖某年,十月初一。 今日见后世国庆。 军人如一人,百姓如一家。 武器之利,非我所敢想。 然最撼我者,非武器,非军人。” “是那些人,工人、农夫、书生、商贾,他们站在天安门前,脸上带笑,眼中带光。 那不是给皇帝看的笑。 那是给自己的笑。” “我忽然想问:若有一日,我大明的百姓,也能这样笑,那该是什么样?” 他写完,放下笔,他轻声说:“温暖,我会记得今天。记一辈子。” 晚上,温暖的爸爸妈妈回来了。 妈妈做饭,爸爸看新闻重播。 温暖坐在饭桌前,忽然说:“爸,妈,我今天看阅兵了。” 妈妈:“嗯,好看吗?” “好看。” 爸爸:“最喜欢哪个部分?” 温暖想了想:“导弹?” 爸爸笑了:“你这孩子,怎么喜欢这个?” 温暖没说话,她想起张白圭问的那些问题,想起他看阅兵时,一动不动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想告诉他:其实我也不太懂那些武器,但看你那么认真,我就觉得,好像也挺好看的。 她低头扒饭,手串在手腕上,微微发热。 明代·荆州。 张白圭还站在窗前,他想起今天看见的,想起温暖说的话。 他想起那三行若有一日,他忽然觉得,那三行字,好像可以再加一行。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那该多难下面,又添了一行:“但我想试。”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6章 国庆假期与一张纸 十月一日·晚上, 温暖家。 爸爸妈妈一起回来了,难得的早回来。 “暖暖。”妈妈一进门就喊,“明天开始, 爸爸妈妈放假啦。” 温暖从房间里冲出来:“真的?” 爸爸笑着点头:“七天假, 陪你好好玩。你想去哪儿?” 温暖眼睛亮了,她蹦起来:“游乐场、海洋馆、动物园, 我都要去。” 妈妈笑了:“行, 都去。明天先去游乐场。” 温暖高兴得在沙发上打滚,滚了三圈, 停下来喘气。 晚上睡觉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白圭。 她赶紧爬起来,找了一张纸, 认认真真地写: “张白圭:我爸爸妈妈放假啦,明天开始要带我出去玩,七天。 如果你过来了, 我不在家,你就自己玩。平板在抽屉里,充电器在床头。等我回来给你讲好玩的事。 ——温暖” 她想了想, 又在下面加了一句:“ps:要小心点避开我爸爸妈妈哦, 我们晚上就会回家哒。” 她把纸条压在书桌上最显眼的地方,然后她躺回床上, 握着微微发热的手串,小声说:“喂,我要出去玩啦。你自己乖乖的。” 手串又热了一下,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笑着睡着了。 十月二日早上,温暖被妈妈叫醒的时候, 天还蒙蒙亮。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忽然想起今天要去游乐场,一下子清醒了。 穿衣、洗漱、吃早饭,全程哼着歌,出门前,她看了一眼书桌,纸条还在。 她想了想,又跑回去,在纸条上添了一行小字: “我今天去游乐场,有旋转木马和过山车。” 写完,她满意地跑出去了。 游乐场人好多好多。旋转木马前,妈妈选了一匹白色的,她选了一匹粉色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公主。 但木马转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要是张白圭在,他会选哪一匹?肯定选白的,因为他老是穿白的。 他坐在木马上,会不会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会不会偷偷觉得好玩,但嘴上说尚可? 想到这,她笑了一下。 过山车冲下去的时候,她尖叫,爸爸叫得比她还大声。 下来之后,爸爸腿软了,她和妈妈去买冰淇淋。 她吃着冰淇淋,忽然想,张白圭要是看见过山车,会问什么问题? “此车何物牵引?” “电。” “多高?” “不知道,反正很高。” “安全否?” “应该,安全吧?反正没人掉下来。” “若掉下来,如何应对?” 温暖卡壳了,她想象张白圭站在过山车下面,掏出小本本,一脸认真地记:“过山车,以电牵引,高约数十丈。若坠落,后果待查。” 她噗嗤笑了,冰淇淋滴在手背上都没发现。 下午海洋馆,巨大的鲸鱼模型悬在半空,她仰着头看了半天,被吓了一跳,以为是真的。 海豚表演最精彩。 海豚跳起来,顶到球,观众鼓掌。有一只海豚游到池边,亲了妈妈一下。妈妈尖叫了一分钟,脸都红了。 “妈妈被海豚亲了。”温暖笑得直不起腰。 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张白圭要是看见海豚,会问什么? “此鱼何名?” “海豚,不是鱼,是哺乳动物。” “哺乳动物?” “就是和海豹啊鲸鱼啊一类的。” “它为何亲你妈妈?” “因为它喜欢我妈?” “可训练乎?” “可以吧?你看它们会顶球。” 他肯定会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到她答不出来。 然后她会说:“你能不能别问了。” 她站在水母馆里,灯光变来变去,水母飘飘悠悠,像仙女的裙子。 她趴在玻璃上看了好久,忽然想,要是他在,肯定会说:“此物之美,类仙境。” 然后他会掏出小本本,记:“水母,发光,飘飘悠悠,美。” 晚上回家,她洗完澡,累瘫在床上,她看了一眼书桌,纸条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字。 是张白圭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过山车以何物牵引?” 温暖一下子坐起来,她拿起笔,回:“电,就是能让灯亮的那种。” “我今天还去看了海豚呢!”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十月三日,温暖出门前,看了一眼纸条,下面又多了一行字,是张白圭回的:“海豚可是鱼?” 她回:“不是鱼,是哺乳动物,和海豹一类。” 写完,她加了一句:“今天去动物园,有大熊猫。” 动物园真好玩。 大熊猫馆人最多,她挤到最前面,看见两只大熊猫在吃竹子。一只躺着吃,一只坐着吃,吃了半小时,还在吃。 她看了半小时,还在看,爸爸拉她走,她说:“再看一会儿。” 结果看了整整一小时,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张白圭。 要是他在,会问什么问题? 第42章 熊猫一天吃多少斤竹子?——待查。 竹子有什么营养?——待查。 为什么只吃竹子?——待查。 她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她忽然有点泄气。他那么厉害,她这么菜。 但泄气只持续了三秒,她又想:答不上来,我可以查啊。 温暖站在那里,忽然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妈妈凑过来:“你干嘛呢?” 温暖:“查一下熊猫一天吃多少斤竹子。” 妈妈愣住:“你什么时候对熊猫这么感兴趣了?” 温暖头也不抬:“不是我感兴趣,是有人会问。” 她搜完,默默记在心里:大熊猫一天吃12-38公斤竹子,每天花14小时进食。 下午科技馆 科技馆太酷了,机器人跳舞,跳得比她还整齐。 她站在机器人面前,忽然想,要是张白圭在,肯定会问: “此物可替代耕牛否?” “应该不行。” “可替代战马否?” “更不行。” “那它有何用?” 她看着机器人跳《小苹果》,沉默了三秒:“会跳舞?”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就笑了。 太空舱可以进去,转来转去,她下来的时候晕晕的。她揉着额头想:要是他在,肯定不会晕,他那么聪明。 镜子迷宫全是镜子,她看不见路,撞了三次头。第三次撞得有点疼,她差点哭了,但忍住了。 她揉着额头想:要是他在,肯定会说“此路不通,换条路走”,然后找到出口。 恐龙化石好大好大,她站在下面,像一只小蚂蚁。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她问爸爸:“恐龙真的存在过吗?” 爸爸说:“真的。好几亿年前。” 她忽然想,要是能告诉张白圭,恐龙几亿年前就存在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不会又掏出小本本,记:“恐龙,巨兽,已灭绝。原因待查。” 晚上回家,纸条上又添了一行字:“何为科技馆?” 温暖回:“你倒是来了呀,来了自己看。”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熊猫一天吃38斤竹子,每天吃14个小时。这下你问不倒我了。” 她得意地笑了。 十月四日,出门前,温暖添行:“今天去爬山。” 香山。 她爬了半小时,就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要回家。” 爸爸蹲下来:“来,爸爸背。” 她趴在爸爸背上,一步一步往上爬。她听见爸爸喘气的声音,闻见爸爸衣服上太阳的味道。 “爸爸,累不累?” “不累。我闺女才几斤。” 山顶风景很好看。整个北京城都在脚下,小小的。 她忽然想,张白圭有被爸爸背过吗?他好像从来没提过爸爸妈妈。 她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很久。 晚上回家,纸条上:“山多高?何名?” 温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她拿起笔,回: “香山,不高。”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爸爸背我上山的。他喘得好大声,但他说不累。” 她把纸条压好,躺回床上。 十月五日,爸爸妈妈在家休息。她也窝在家里,没出门。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条,两个人的字挤在一起。 温暖的字,一般般,有的大,有的小,有时还画个笑脸,张白圭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 一张纸条,变成了两个人的对话本。 她小声说:“傻子,你倒是来啊。” 没人回应。 这个时间,他知道她爸爸妈妈在家,不会来的。 她告诉过他的,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她对着纸条说:“明天见。” 十月六日,开学了,爸爸妈妈上班的上班,出差的出差。 温暖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等。 等啊等,等到八点,金光一闪,张白圭出现在她面前。 温暖愣了一秒,然后她跳起来:“张白圭!!” 冲到一半,她停住了,太激动了,有点丢人。 她干咳一声,退回去,慢慢走过来:“哦,你来了啊。” 张白圭看着她。她头发乱乱的,眼睛亮亮的,拖鞋穿反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嗯。来了。” 温暖开始讲她的七天:“游乐场的过山车可高了,我爸爸陪我坐的,他叫得比我还大声,对了,我还买了气球,飞走了。我想,飞去找张白圭了。”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轻声笑了下。 “海洋馆的海豚会亲人的,我妈被亲了一下,她尖叫了一分钟,水母馆可漂亮了,像仙女的裙子,我想你要是在,肯定会说,此物之美,类仙境。” “香山我爬不动了,爸爸背我的。他喘得好大声,但爸爸说不累。” 听到这里,张白圭好奇地问道:“你,经常这样问你父亲?” 温暖想了想:“嗯,有时候会问。怎么了?” 张白圭摇摇头:“没什么。” 他心里想的是,他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他的父亲,也不会这样背他。 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是,原来有的人家,父女关系可以是这样的。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想着回去写在笔记本上。 温暖继续讲:“动物园的大熊猫好懒,一直在吃竹子。我试着用你的眼睛看,它一天吃多少斤?为什么只吃竹子?然后我发现,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挠挠头:“你那么多问题,我都答不上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张白圭抬起头,看着她,道:“不。” 温暖眨巴眼:“啊?” “我觉得你,很厉害。” 温暖瞪大眼睛:“我?厉害?你开什么玩笑?”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温暖翻开第一页: “过山车:以电牵引,原理待查。” “她说买了气球,飞走了。她说飞来找我。可惜没收到。” 第二页: “海豚:哺乳动物,非鱼。可训练,亲人是偶然?” “她妈妈被亲了,她笑了好久。她笑起来的样子,我见过。” 第三页:“熊猫:食竹,一日食量待查。” “她说她看了整整一小时。她看东西很认真。” 第四页: “香山:高五百余米。” “她说她爬不动,爸爸背她。她趴在爸爸背上,闻见太阳的味道。她问爸爸累不累,爸爸说不累。 她笑了。——原来父女之间,可以这样说话。” 第五页: “机器人:以电驱动。恐龙:曾存在,已灭绝。” “她说她撞了三次头。她说她站在恐龙化石下面像蚂蚁。” 第六页:“十月五日,她在休息。 “她说过:慢慢看,没人催你。 我也想对她说:慢慢玩,我等你。” 温暖翻着翻着,手停住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张白圭。 张白圭正低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七天,她在玩,这七天,他在学习。 但他学的,不是什么军人、税收、劳动光荣。他学的,是她世界里的每一件小事。 太阳有没有味道?她不知道。但她在意的事,他都记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小声说:“你想我了没?”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也太直接了吧。 张白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嗯。”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似的。 温暖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就嗯?” 张白圭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不需要天天说想不想。” 温暖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那你记这么多干嘛?” 张白圭低头继续翻书,过了两秒,才小声说:“记下来,以后忘了还能看。” 温暖咧嘴笑:“那我以后多讲点好玩的事,让你记满十本。” 张白圭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温暖低头继续翻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一行没写完的话:“若有一日,我大明的百姓,也能觉得自己很重要——” 她愣住,然后她小声说:“他们会的。” 温暖想了想,拿起笔,在那一行下面接着写:“若有一日,我大明的百姓,也能觉得自己很重要,那是因为有一个叫张白圭的人,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 写完,她把本子递回去。 张白圭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然后他轻声说:“那太难了。” 温暖:“慢慢来嘛。你不是说,路很长,慢慢走吗?” 第43章 张白圭闻言,笑了:“嗯。慢慢走。”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张白圭站起来,准备回去。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跑回书桌前,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条拿起来,递给他。 “送你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写信。” 张白圭接过,两个人的字,挤在一张纸上,他小心折好,收进袖中:“多谢。” 温暖笑了,金光泛起,他消失了。 温暖站在窗前,对着月亮说:“下次,一起去玩。虽然你玩不了。但我可以讲给你听。” 十月八日·明代·荆州 张白圭回到书房,把那张纸条小心展开,平铺在桌上。 月光下,两个人的字挤在一起。 温暖的字大的大小的小,还画着笑脸。他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拿出那本《温暖语录》,把纸条夹了进去。 他轻声说:“这是我们第一次写信。”停顿了下,又加了一句:“但不是最后一次。”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写:“十月记:温暖与父母游七日。游乐场、海洋馆、动物园、科技馆、香山。” “她在玩,我在学。然她讲给我听时,我亦在学。” 他又写: “世间万物,皆可学。” “过山车之理,待查。” “海豚之智,待查。” “熊猫之习性,待查。” 他停了很久,然后写下最后一句:“但有一样,已知,有一个人,愿意把她的世界,讲给我听。” “这比什么都重要。” 十月六日·深夜·现代·北京 温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张白圭那本笔记,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嗯。我也是。”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喂,下次我不玩了。” 顿了顿,“……还是玩一下吧。但我可以上学的时候,好好学习。” “这样下次你问我问题,我就能答上来了。” 手串微微发热,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笑了,翻个身,睡着了。 窗外,月亮很圆。 和几百年前,同一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温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月饼?没有的话,下次带一个给他。 不知道古代月饼好不好吃?不好吃的话,他会不会又掏出小本本记:“月饼,后世点心,味甜。待查。” 她笑了一下,睡着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7章 无人与我说话 十月八日, 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坐在桌前,他拿起《论语》, 翻开今日要讲的那一页。 子曰:“学而时习之, 不亦说乎。” 时习之,学到的, 要时常温习、练习、实践。 他学了那么多后世的东西, 方程、规则、实事求是、为人民服务…… 这些东西,能在他的世界, 习之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温暖那边,应该也在上课吧。 县学课堂, 先生讲《孟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 君为轻时, 先生放下书,扫了一眼底下坐着的学生。 “尔等以为, 此句何解?” 同窗们纷纷举手。 王某人抢着说:“民为国之本。” 李某不甘示弱:“当爱民如子。” 赵某的声音最大:“君当以民为重。” 王先生点头,但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不太满意。他目光扫过教室,落在头排的张白圭身上。 “张白圭,你有何见?” 张白圭站起来,他沉默了两秒, 他在想:温暖他们是怎么说的? 为人民服务? 那个词,从温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 然,在这里行不通。 “学生以为,孟子此言,是说,治国之人,当以百姓为先。不是爱民如子,而是,百姓本就在前,无需如子。” 教室里静了三秒,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张白圭,你疯了吧?” 王某:“百姓在前?那皇帝在哪儿?你这是要造反啊?” 李某拉了拉王某的袖子:“别乱说。” 赵某声音最大:“他最近就不对劲,上次那篇文章我就觉得怪。” 在场的人都静默了,但张白圭看见,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把目光移开。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滑走,像怕沾上什么。 张白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同窗,李幼滋,平时和他走得近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转身走了。 张白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温暖平板上看到的字:沉默的大多数。 王先生敲了敲桌子:“安静。” 教室里静下来,但那些眼神,还在。 王先生看向张白圭,目光复杂:“此见从何处来?” 张白圭淡然地道:“学生自己想出来的。” 王先生沉默了一会,道:“有些话,自己想可以。说出来,会惹祸,谨记,祸从口出。坐下吧。” 张白圭坐下,但他注意到,有好几个同窗,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钦佩,是警惕。 课后,几个人围过来。 王某问:“张白圭,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某小声道:“就是百姓比皇帝重要?” “那怎么可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没背过?”赵某一脸不可思议。 “你这话可别乱说,传出去要出事的。”有人小声提醒。 张白圭沉默,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温暖那个世界的人。 如果温暖在这里,她会怎么说? 她大概会挠挠头,然后说:“啊?这有什么好吵的?我们那儿就是这样啊。” 然后她会被一群人围住,问东问西,最后她答不上来,就会耍赖:“哎呀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这样的。” 想到那个画面,他嘴角微微扬起。 王某叫他:“张白圭?” 张白圭回过神,道:“没什么,我就随便说说的。” 同窗们散了,但他站在原地,在想:为什么他们觉得,百姓比皇帝重要是不可能的事? 温暖那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而且,过得很好。 他回到座位上,拿出那本《待查》,在民贵君轻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后世已做到,如何做到的?待查。” 中午,县学门口放饭。 同窗们挤成一团,抢着打饭。有人插队,被后面的人骂,两人差点打起来。先生赶过来,呵斥了几句,才消停。 张白圭站在后面,静静看着,他想起温暖的超市。 那么多人,排队排得整整齐齐,有人插队,会被说,但不会被打。 为什么? 他端着饭,走到角落坐下,拿出《待查》,在新的一页加了一行:“今日县学放饭,众人争抢,无人排队。” “超市排队之景,因何而成?” “规则靠什么维持?靠罚?靠怕?靠大家都愿意守?” “待查。” 下午,教算经的吴先生出了一道题:“今有田三百七十五亩,每亩收粮二石四斗,问共收粮几何?” 同窗们低头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 三百七十五乘以二石四斗,这需要拆分计算:三百石x二石四斗 = 七百二十石,七十五亩x二石四斗 = 一百八十石,加起来是九百石。 有人拨错了珠子,烦躁地重拨。有人掰着手指换算斗和石的关系。 张白圭没有动算盘,三百七十五乘以二点四。他心算:375 x 24 = 9000,小数点点回去,900石。 他提笔写下:九百石。 吴先生踱步过来,看了一眼答案,又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桌面。 “你没拨算盘?” “心算。” 吴先生眯起眼,盯着那道题看了好几秒。 旁边一个同窗凑过来看张白圭的答案,又看看自己算盘上的数,嘀咕:“对、对了?我还没算完呢。” 吴先生没理他,沉吟片刻,又出了一道题:“今有田一千二百四十八亩,每亩收粮一石七斗五升,问共收粮几何?” 一千二百四十八亩,每亩一石七斗五升。这是三位数乘以带分数的复杂运算,寻常学生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还要反复验算。 张白圭垂下眼,1248 x 1.75 = 1248 x (1 + 0.75) = 1248 + 936 = 2184。两秒后,他抬起头:“二千一百八十四石。” 教室里,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有人惊呼:“又对了。” 第44章 所有人都看向张白圭。 张白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知道,这不是心算快。这是小数,是五百年后的数学。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说:“学生,略懂心算之术。” 吴先生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天晚上,张白圭在笔记本上写: “今日算田,用后世之法,快于同窗十倍有余。” “先生问从何处学来,答不上来。” “不能说。” “只能说是心算。” “这算不算,说谎?” “但若不说谎,又该如何?” 夜深了,张白圭写完功课,把笔放好,他拿出那张纸条,看着那个笑脸,轻轻笑了一下。 “温暖,今日我试了一下,把你教的一点东西,用了一点。” “先生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同窗说我说的不对。” “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但我想试试。” 他低头看手串,裂纹还在,但没有加深,他轻轻握了握,道:“再撑一撑。” 这几天,他发现了一些事,以前和他一起讨论功课的王某,现在看到他走过来,就转身和别人说话。 以前会拍他肩膀的李幼滋,现在远远点个头,就绕道走了。 有一次他走进课室,原本围成一圈说话的几个人,突然安静下来。等他坐下,才听见后面传来窃窃私语。 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是在说他。 那天中午,他端着饭,走到常坐的那个角落,平时和他一起吃饭的几个人,已经坐满了。 他走过去,他们抬头看他,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没有人让位置,没有人说话。 他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到另一个角落,一个人坐下。他低头吃饭,没有看任何人,但他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是在说他。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今日,无人与我说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加了一句:“无事,正好看书。” 写完,他把笔放下。但他没有看书,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第二天,张白圭在座位上发现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你那日说的,我听见了。” 他抬头四顾,李幼滋正低头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 张白圭把纸条收进袖中,没有回,但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下午下课后,王先生把他叫到一边。 “张白圭,你近日,有些不一样。” 张白圭低头:“学生愚钝,不知先生何意。” 王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你那日说的百姓在前,是从何处听来的?” 张白圭:“学生自己想的。” 王先生看着他,目光复杂,道“你还小,不懂。” 他沉默了会,道:“但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觉得对的事就该做。” 张白圭抬头看他。 王先生苦笑了一下:“后来吃了亏,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对的就能做。” 他拍拍张白圭的肩:“好好读书,中了进士,有了位置,再想这些。” 张白圭点头。 王先生走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他在笔记本上写:“先生言:有些事,不是对的就能做。” “那什么是对的事?谁说了算?” “若是对的事,却做不得,该当如何?” “先生年轻时,也想过这些吗?” “他现在,还信吗?” 他停了很久,然后写:“待查。” 晚上,张白圭回到书桌前,翻开《治国杂录》,写下:“十月上旬记: 所学渐多,方知行之更难。 先生言,有些事不能做。 同窗避我,不知为何。 然吾知,吾所念者,乃百姓在前、实事求是、为人民服务。 此非错事。 只是不合时宜。” 他停了很久,又加了一行:“然不合时宜之事,总要有人做。” “待吾长大。” 写罢,他放下笔,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你要是当了大官,你就可以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 他轻声说:“我会的,只是现在,还要等。” “等长大。” 现代·北京。 温暖写完作业,把作业本收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她翻开那本《五年级数学专项训练》,指着其中一道题: “这道题,我之前不会,现在会了。” 她想了想,又翻到另一页:“这道,还不会。等你下次来教我。” 她对着手串说:“你看,我有在学。” “虽然没你快,但我在学。等你下次来,我给你看。” 手串微微发热,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和几百年前,同一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那个人,此刻也在看月亮。 他在想:她说慢慢来,那就慢慢来。 先从不急开始。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8章 摊牌之夜 十月最后一个周四夜。 温暖写完作业, 正在翻那本《五年级数学专项训练》。最近她进步很快,已经做到第三单元了。 温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我可太厉害了。 当然,这话不能当着张白圭的面说。不然他又要淡淡地嗯一声, 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好像她进步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时候金光一闪,书桌前多了一个人。 温暖抬头, 见到了张白圭, 惊讶道:“咦?今天不是周末啊,你怎么来了?” 张白圭站在她面前, 神情认真:“温暖, 我有事想求你。” 温暖眨巴眼:“啊?” 求?张白圭从来不用这个字。 他平时说话都是我想、我要、我觉得。就连上次她说你英语怎么不学,他都只是淡淡一句:番邦之语, 待他们学汉语便是,那语气,狂得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该学汉语。 现在他说求哎, 温暖放下练习册,坐直了:“什么事?你说。” 张白圭说:“我想再看看你们这个世界。” 温暖眨巴眼:“看什么?你不是天天在看吗?” “不一样的看。”张白圭想了想,道:“之前看的, 是碎片。电灯、冰箱、手机、平板……一个一个的物件。这次, 我想看整体。” 温暖眨巴眼睛:“听不懂。” 张白圭忍不住轻笑一声,解释道:“学校、图书馆、书店、福利院、游乐场、科技馆、博物馆。” 张白圭一个一个数过去, “上次阅兵,我看得不够。我想好好看看,你们这个盛世,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样的盛世,是怎么建成的?是怎么样,一步步由无到有, 才能在区区70多年的时间,如此繁华昌盛。 温暖瞪大眼睛:“那得多久啊?我平时要上学呢,可能带不了你,而且,你不是也要上学吗?你那边怎么样?” “我跟先生请了假。”张白圭说,“告假三日。” 温暖张了张嘴,请假啦?他请了三天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问道:“你那个手串,还能用多久?” 张白圭低头看手腕,温暖也凑过去看。 裂纹还在,那三道像蛛网一样的纹路,在灯光下隐隐可见,但没有加深。 “我不知道。”张白圭诚实地说,“也许还能用几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没再说话。 温暖听了松了口气,她很喜欢这个张白圭这个朋友,如果他以后不来了,她会很伤心哒。 这两个多月,每天晚上,书桌前那个翻书的身影。讲数学题的样子,板着脸但很耐心。 “那要不要让我爸爸妈妈知道?” 张白圭一听,愣住了:“你父母?” 温暖点头:“这三天你要去那么多地方,我一个人带不动你。好多地方我也讲不清楚。” “我爸爸知道好多事,他什么都能讲。我妈妈可温柔了,肯定不会吓到。” 张白圭沉默。这事关重大,他问:“他们会信吗?” 温暖眨巴眼,一脸理所当然:“咋就不行了?你明明就是古人,一看就知道啊,还用问吗?” 穿越耶,多酷啊。 单纯的温暖一点也没反应过来,电视剧里的穿越是假的,但张白圭的穿越可是真的。假如温世安章月雅知道了,那他们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 但温暖想不到这些。 她不知道,对爸爸妈妈来说,穿越不是酷,是天崩地裂。 她不知道,她随口说出的大明,是爸爸书架上那一整排历史书。 她不知道,她喊来吃饭的这个朋友,叫张白圭。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45章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一个人保守秘密了。 她只觉得,这么酷的事,当然可以告诉爸爸妈妈了,以前要保守秘密,不敢告诉爸爸妈妈。现在可以告诉爸爸妈妈,她穿越的事情,还交了一个古代的朋友,这是多么酷的事啊。 想到这,她兴冲冲地站起来:“等我,我打电话。” 电话打通,温暖问道:“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妈妈章月雅的声音有点疲惫:“加班呢,可能要十点。怎么了?” 温暖郑重地说:“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妈妈顿了一下:“什么事?” 温暖看了一眼张白圭,张白圭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你和爸爸可不可以先回家啊?这件事,要等你们回来说。” 说完,她赶紧捂住手机,对张白圭小声说:“完了,我妈肯定以为我闯祸了。” 电话那边的妈妈惊讶了。温暖向来懂事,不会无缘无故就打电话说这种话。 “好的,”妈妈说,“我跟你爸爸现在回家。很快。” 温暖挂了电话,回头冲张白圭笑:“搞定了。” 她完全不知道,她刚才那句话,会让爸爸妈妈以最快的速度冲回来。 她完全不知道,她以为的酷,对大人来说是什么。 不到一个小时,门开了。 温爸爸温世安和温妈妈章月雅一起走进来。 温暖从房间里冲出来:“爸爸、妈妈。” 然后她拉着他们,走到客厅门口,神秘兮兮地往里一指:“你看,我的好朋友,张白圭。他是大明朝人,从大明穿越来的。穿越哦。” 温世安和章月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沙发上坐着一个孩子,十岁左右,眉清目秀。 头上梳着明代书生的发髻,用布包着。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规规矩矩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很明显就是一个教养很好的男孩子。 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拱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不疾不徐,从容优雅。 “伯父好、伯母好。” 温世安愣在原地。 章月雅也愣在原地。 他们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震惊、怀疑、担心、还有一点点,我闺女没疯吧的试探。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安静了足足五秒。 温世安脑子里在疯狂尖叫:这孩子是从明朝来的?明朝?那个明朝?张居正的那个明朝? 还有,那个啥,张白圭?是他想的那个张白圭吗?张居正的小名? 是吧,是吧,是吧!啊啊啊! 不得不说,温暖不愧是父女,两人像极了,他们的内心世界是丰富多彩的。 章月雅脑子里在疯狂尖叫:天哪天哪天哪!这孩子的发型是真的,这衣服是真的,这礼是真的。 最后还是章月雅先开口,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饿不饿啊?” 这个可是张居正啊,虽然此时还是一个小少年。 张白圭怔了一下。 温暖扑过去抱住妈妈:“妈妈?” 章月雅拍着她的背,眼睛却一直看着张白圭。 “先吃饭。”她说,声音还有点飘,“边吃边说。” 饭桌上,饭菜都是章月雅在路上打包的。 温世安坐在主位,目光在张白圭和温暖之间来回转。 章月雅坐在旁边,时不时往张白圭碗里夹一筷子菜。 张白圭端端正正坐着,筷子拿得规规矩矩,吃得斯斯文文。 温暖呢? 温暖在说话,她开始讲。讲她生日那天穿越,讲张白圭以为她是狐仙,讲她带他来家写作业。 讲他发现电灯、冰箱、洗衣机时的表情,讲他去图书馆,看见免费借书卡时的样子,讲他学方程,一个星期就会了,反过来当她老师。 讲他写那本《治国杂录》,讲他说的那些话,百姓在前、实事求是、慢慢来。 爸爸妈妈全程张着嘴,像听天书一样听完了。 张白圭全程安静地坐着,但他一直在看,看温世安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努力消化。 看章月雅的动作,一边听一边往他碗里夹菜。 看温暖,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嘴角还沾着米粒。 他伸手,把自己面前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他忽然觉得,这一家子,挺好的。 偶尔温暖讲到离谱的地方,他会淡淡补充一两句。比如温暖说到,他给我讲鸡兔同笼,说什么抬腿法,他就补充:“《孙子算经》古法,其实比方程直观。” 温暖瞪他一眼,意思是:你能不能别显摆。 他看见了,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抿住。 讲完了,爸爸妈妈沉默了一会,然后面面相觑。 爸爸先开口,他看着张白圭,目光复杂:“所以,你明天想让她带你出去转转?” 张白圭点头。 “我想亲眼看看这盛世。”他说,顿了顿,“我想知道,盛世是什么样的。” 爸爸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不是十岁孩子的光,是见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光。 “好。”爸爸说,“我陪你们去。” 温暖开心道:“好耶,爸爸,你真好。” 爸爸看着张白圭:“有些地方,你去了也看不懂。我给你讲。” 张白圭站起来,郑重地又行了一礼:“多谢伯父。” 妈妈在旁边插嘴:“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呃,不是,我是说——” 她卡住了。 温暖笑得趴在桌上。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抿住。 夜深了。 温暖和妈妈睡了。 张白圭也睡了。 温世安一个人坐在客厅,没有睡。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万历十五年》,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湖广江陵人。万历初年首辅,推行新政,十年之间,海内称治。卒后遭清算,家产籍没,长子自尽……”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向客房的方向。 那个孩子,叫张白圭,那个孩子,就是张居正。 他知道吗?应该不知道。 他才十岁。连童生都不是。他还没看过明史。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学知识、想改变。 但他不知道,他以后会经历什么。改革。功业。骂名。清算。儿子自尽。 温世安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切。 他能不能说?说了,这孩子会怎样? 不说,等他以后自己知道,会不会更痛? 这时候门轻轻开了。 张白圭从客房出来,想来倒水。,他这几天借住在温暖家,明朝 那边,他跟家人说了,他要自己出去跟朋友游玩几天。 张白圭的母亲,赵氏当然不阻止了,难得儿子轻松几天,不在整日读书。 他看见温世安坐在客厅,他迟疑下,问道:“伯父还没睡?” 温世安抬头,看着他,然后合上书,“哦,我看会书,要去睡了,你还没有睡,是不习惯吗?” 他觉得,这个历史事实还不是告知这个小少年时候。 张白圭看了那本书的书名,《万历十五年》。他不知道这本书,但他记得温暖说过,“我爸爸有好多历史书,里面有明朝的”。 他顿了顿,想问什么,但最后只是说:“没,都挺好的。” 温世安:“那快去睡吧,不早了。” 张白圭点头,回去睡觉了,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那本书,是讲什么的?伯父为什么这么晚还在看? 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最后他翻了个身,轻轻说: “也许,等我长大就知道了。” 温世安坐在客厅,看着那本书一眼,最后他把书放回书架。他轻声说:“等你长大再看。” 他走回卧室前,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张白圭说,路很长,慢慢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是啊,慢慢走。” 他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轻声说:“小子,路很长,你慢慢走。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 他想起那个孩子刚才的眼神,清澈,认真,不躲不闪。 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没说出来。 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就走不动路了。 那就让他慢慢走吧,路很长,慢慢走。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9章 学校一日游 清晨, 阳光热烈。 张白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高楼大厦,汽车长龙, 红绿灯准时变换。 第46章 背着书包的孩子三三两两走过, 有大人牵着,有自己跑的。上班的人脚步匆匆, 有的手里还拿着早餐, 边走边吃。 他看得出了神,直到温暖叫他, 他才回过神。 “张白圭?” 温暖穿着校服边从房间里走出来, 边打哈欠:“你起好早啊,站在那看什么呢?” 张白圭转头看她:“在看他们。” 温暖凑到窗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就看见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正往校车那边跑。 “哦, 上学的嘛。”她理所当然地说,“我也要上学,等下吃完早饭就走。” 张白圭:“我知道你之前说过, 你们这的孩子, 都上学。” 温暖点头:“是啊。” 张白圭继续说:“你说的时候,我在想, 也许就是你们这片地方这样,也许只是少数人。” 他略顿了下,目光又转向窗外:“现在看见了,是所有人。” 温暖:“本来就是所有人啊。” 张白圭说:“我的意思是,”他停住了,好像在找词。 温暖歪着头等他。 “我的世界, 读书的人是少数。能进县学的,家里至少要有几亩田。普通百姓的孩子,只能在家种地。” 连吃饱穿暖都得不到保障,更不要说上学读书的事情。 温暖问:“那女孩呢?” 张白圭看了她一眼。 温暖才想起来,这个问题她问过。刚认识的时候,她就问过。 “哦,你说过,你们那女孩读书的很少。” 张白圭点头。 “但亲眼看见的,”他看着窗外,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蹦蹦跳跳跑向校车,“不一样。” 温暖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走过去,也站在窗边,和他一起看,看了一会儿,她说:“走吧,吃饭去。我妈做了好多。” 章月雅把最后一盘煎蛋端上桌,看见张白圭走过来,顺手给他夹了一个最大的。 夹完,她愣了一下,这是张居正,历史上那个张居正。 她在给他的曾曾曾……孙子?不对,就是他自己。 她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这个小少年,但她很快回过神,笑着说:“多吃点,你们正在长身体。” 张白圭端正行了个礼,道:“谢谢伯母。” 温暖在旁边大口喝牛奶,喝得嘴边一圈白。 “妈,”她放下杯子,“等下你送我们?” 章月雅点头:“你爸开车,我们一起。” 温世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粥,听见这话,看了张白圭一眼,温和地问:“今天想去看什么?” 张白圭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道:“伯父,我想看看你们的学堂。” 温世安闻言,不意外。 “学堂?”温暖插嘴,“就是我们学校呀。” 张白圭点头:“我想亲眼看看。看看后世的孩子们,是怎么读书的。” 温世安和章月雅对视了一眼。 章月雅轻声说:“好。” 温世安开车,章月雅坐副驾,温暖和张白圭坐后座。 车刚开出小区,温暖指着前面一辆黄色的大车:“你看你看,那是我们学校的校车,每天接送住得远的同学。” 张白圭看着那辆车,里面坐满了孩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有一个靠在窗户上打哈欠。 他问:“他们每天都这样一起坐车?”。 “对呀。” 张白圭想起自己每天走路上学,要走半个时辰。下雨天,路滑,摔过。 车继续开。 “那是早餐摊。”温暖指着路边一个小推车,“我有时候在那买豆浆,可好喝了。” 张白圭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跑过去,摊主熟练地打好豆浆,递给她。女孩举起手机晃了一下,摊主点头,女孩跑开。 没有给钱、没有找零、没有讨价还价。是手机支付,他看过温暖付过了几次。 车窗外,人越来越多。 章月雅从副驾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张白圭正认真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 她忽然想:这孩子,以后会经历什么?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能说。 她默默转回头,看向前方。 路上有走路的,有骑车的,有开车的。 有老人,有小孩,有抱着公文包的大人。 有穿着橙色衣服扫地的,有站在路边卖早点的,有扛着工具袋匆匆赶路的。 张白圭看着窗外,他在数,从上车到现在,一刻钟,看见的人,已经超过百数人了。 他想起荆州城里,这个时辰,街上也有很多人,但那些人是去买菜的、去赶集的、去办事的。 这里的人,是去上班的。 他问了一个问题:“那有没有人,没事做?” 章月雅从副驾回头看他,回道:“有,但很少,我们的制度,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事做。找不到的,有低保。” 张白圭:“低保?”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就是保证他能活下去的钱。不多,但饿不死。” 张白圭想起荆州城里那些乞丐,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 她也有低保吗? 不,她没有,她没有资格,她的命如蝼蚁。 车停在学校门口。 温暖跳下车,回头看他:“那我进去啦,你跟我爸爸妈妈一起,放学在校门口等我。” 张白圭点头。 温暖跑进校门,跑了两步,忽然又跑回来。 “对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他,“给你,无聊的时候可以记东西。” 张白圭接过,是一个备用本子,封面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抱着胡萝卜。 他轻轻笑了一下:“多谢。” 温暖又跑进去了。 张白圭站在车旁,看着校门。 温世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校门。 他看着那些笑着跑进去的孩子,又看看身边的张白圭。 他忽然想:如果这孩子生在现在,也会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背着书包,笑着跑进去,不用知道以后会经历什么。 但他生在五百年前,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经历什么。 温世安轻轻叹了口气,没让任何人听见。 学校门口有保安,有值日的老师,有送完孩子转身离开的家长。那些孩子,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笑着闹着,跑进去。男孩女孩,高矮胖瘦,穿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问温世安:“伯父,这些孩子都要交多少束脩?” 温世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束脩是什么。 “不用交。”他说,“义务教育,学费全免。书本费也补贴,困难家庭全免。” 张白圭转过头看他:“全免?” 温世安点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请求道:“伯父,我可否看看,后世的孩子们,是怎么读书的。” 温世安找了学校的熟人,安排张白圭在几间教室的后排悄悄旁听。 第一节课,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问了一个问题:“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要上学?” 孩子们举手:“为了以后找到好工作。” “为了学知识。” “因为我妈让我来的。” 老师笑了,点了最后一个举手的女孩。 女孩站起来,想了想,说:“因为每个人都有权利上学?” 老师点头:“对,受教育,是每个人的权利。” 张白圭闻言一怔,权利? 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 在他那里,读书是恩赐,是特权,是少数人的运气。而这里,读书是权利。 他在本子上写:“此处,上学是权利。” 下课铃响,孩子们冲出教室。 张白圭站在走廊角落,看着他们。有人在走廊上追跑,有人在角落里聊天,有人趴在栏杆上看风景。 两个女孩在跳皮筋,嘴里念着张白圭听不懂的童谣。 一群男孩在拍卡片,蹲在地上,头挤着头,喊着什么奥特曼、闪卡。 没有人管他们。没有人喊成何体统,没有人说课间不得喧哗,没有人拿着戒尺在旁边盯着。 他想起县学的课间,大家都坐着,低头看书。没有人笑,没有人闹。 张白圭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个世界真好。 第三节课,数学,老师出了一道题,孩子们在纸上算。 张白圭看了一眼,是应用题。 旁边一个男孩算错了,急得抓耳挠腮。同桌的女孩凑过去,小声给他讲。男孩听明白了,咧嘴笑了。 张白圭看着他们,在他的县学,借人抄作业是要被骂的。 讲题?那是先生的事。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巳时,数学课。有童算错,同桌教之。无顾忌,无嘲笑。” 中午,食堂。 张白圭跟着温世安走进食堂,人很多,但排队排得整整齐齐。 第47章 张白圭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老师,有穿着工作服的保洁阿姨,所有人都排在一起。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喊让开,没有人说我是老师,我先打。 轮到张白圭,阿姨问:“同学,要什么?” 他看着那些菜,叫不出名字。 温世安在旁边帮他点:“他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阿姨打好,递过来。张白圭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 旁边桌,一个穿着保洁服的阿姨正在吃饭,看见他,冲他笑了笑。 张白圭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张白圭低头吃饭,余光里,那个阿姨还在。 他忽然想起县学里的老仆,姓周,负责给他们送饭的。 老周每次送完饭,就退到门外,站在廊下吃。冬天也是,夏天也是。 张白圭有一次问他:“周伯,为何不进来吃?”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后来他才知道,仆役不能和学生同席。 这是规矩。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保洁阿姨,她还在吃,和所有人一样。 张白圭在心里默默记下:“午时,食堂。有老妇着橙衣,与诸生同食。无人逐之,无人异之。” “周伯若在此,可进屋吃矣。” 而这边的温暖端着盘子,在食堂里东张西望。 “妈,你看见张白圭了吗?” 章月雅指了指角落。 温暖看过去,张白圭坐在那儿,对面是一个穿着保洁服的阿姨,阿姨正冲他笑。 张白圭愣了一下,也笑了。 温暖端着盘子就要跑过去。 章月雅拉住她:“别去,让他自己看。” 温暖:“为什么?” 章月雅:“他在学习。” 温暖眨巴眼:“学什么?” 章月雅没回答。 温暖看了妈妈一眼,又看看角落里的张白圭,最后乖乖坐下了,但她一直偷偷瞄着那边,瞄着瞄着,她忽然小声说:“妈,他好像在看那个阿姨吃饭。” 章月雅点头。 温暖:“为什么?” 章月雅想了想,说:“因为他没见过。” 温暖哦了一声,继续吃饭。但她心里想:这有什么好见的?不就是吃饭吗? 下午四点,放学时间。 温暖从校门跑出来,一眼就看见爸爸的车,她拉开车门,跳进来:“我回来啦。” 章月雅看着女儿,又看看张白圭,两个十岁的孩子,并排坐在后座,一个在说今天学校的事,一个在认真听。 她忽然说:“暖暖,你作业写完了吗?” 温暖回道:“还没呢,怎么了,妈妈?” “没事。”章月雅转回头,“就是问问。” 她没说的是:好好写作业,好好长大,好好过你该过的日子。 有些人,注定没有这个机会。 温暖奇怪地看了眼妈妈,然后转头看见张白圭手里那个小兔子本子,凑过去看。 “你都记了些什么呀?”她念出来,“午时,食堂。无贵贱。人人同食,哎呀,你记这些干嘛?” 张白圭看了眼前面的温爸爸温妈妈,他们和温暖说话,和平时一样。但每次说完,都会看他一眼,就一眼,很快。 张白圭对温暖道:“记没见过的事。”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他们有事没告诉我。 温暖挠头:“这有什么好记的,每天都是这样。” 张白圭看着她:“每天如此?你每天都来此处?” 温暖点头:“对呀,周一到周五,天天来。” 张白圭问:“那你有不想来的时候吗?” 温暖想了想:“有啊,比如考试的时候,或者作业没写完的时候。” “那为何还来?” 温暖理所当然:“因为必须来啊。不来老师会批评。” 张白圭愣住了,是必须来,不是能来,是必须来。 他的世界,读书是少数人的特权,这里,读书是所有孩子的义务。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此处,不读书,是错的。” 温暖凑过去看,没看懂。 “走吧!”她拉他,“回家吃饭,我妈妈肯定为我们做好了好吃的。” 晚饭后。 温暖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张白圭坐在旁边。 温世安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张白圭手边,他站在那儿,没走。 张白圭站起来,问道:“伯父,有事?” 温世安犹豫了一下,问:“你今天看了我们这的学校,觉得怎么样?” 张白圭认真地说:“很好。比我想的,更好。” 温世安点点头,他其实想问的是别的。 他想问:你知道自己的未来吗?你想知道吗?我该告诉你吗? 但他最后只是说:“那就好。好好看,好好记。” 然后,他转身走了。 温暖看着离开的爸爸,在看看张白圭,疑惑道:“怎么爸爸怪怪的。” 张白圭看着单纯不谙世事的温暖,道:“可能你看错了?” 温暖:“是吗。哦,对了,你今天看了一天,觉得我们学校怎么样?” 张白圭看着她说:“比我想的,更好。你们的学堂,男女同窗,贫富同席。先生不体罚,学生不惧怕。下课有笑闹,午时有饭食。” 温暖边听边点头,她的学校就是这么棒哒。 张白圭继续说:“我在县学,下课无人笑闹。大家各坐各位,低头看书。” 温暖:“那多无聊啊。” 张白圭轻轻笑了一下:“以前觉得不无聊。今日看了你们的,才知什么是无聊。” 温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写着写着,她忽然说:“那你以后当老师,也让他们下课玩啊!” 张白圭转头看向温暖。 温暖头也不回,笔在纸上沙沙响:“你不是要当大官吗?到时候你说了算。”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在想今天看见的那些孩子。 拍卡片时挤在一起的脑袋,跳皮筋的女孩,数学课上,那个算错题的男孩抓耳挠腮,同桌的女孩凑过去,小声给他讲。男孩听明白了,咧嘴笑了。 张白圭没见过那种笑,县学里,如果谁算错了,只会被笑话。 他轻声说:“嗯。我会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温暖没回头,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很快,她写完作业,去洗澡了。 张白圭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小兔子本子,翻看今天的笔记。 温暖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还在看本子,凑过来。 “还在看呀?” 张白圭合上本子,见时间晚了,起身打算离开。 温暖打了个哈欠,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喂,”她忽然说,“你今天开心吗?”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亮的。 他想了想说:“开心。” 温暖咧嘴笑了:“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张白圭回到了房间。 深夜,温世安和章月雅在房间内,都没睡。 章月雅小声说:“你说,他以后……” 温世安知道她要问什么:“嗯。” “他知道吗?” “不知道。” 沉默。 章月雅又说:“那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不要。”温世安打断她,“现在说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章月雅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他今天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久,看着那些孩子。我看了心里难受。” 温世安没说话。 章月雅又说:“暖暖那么喜欢他。以后怎么办?” 温世安终于开口:“不知道。” 他顿了顿:“但今天,他是开心的。暖暖也是开心的。” “那就先这样吧。” 章月雅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章月雅站起来:“睡吧。” 温世安点头,灯关了,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章月雅轻轻翻了个身,又过了一会儿,温世安也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客房的方向。 谁都没睡着。 谁都没说话。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0章 原来,没有皇…… 周六早上, 阳光很好。 温世安开车,和章月雅两人带着温暖和张白圭,来到故宫。 车还没停稳, 张白圭就看见了那紫禁城的墙。 午门比他想象的更高。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城, 站在荆州城门口,仰头看了很久。那时候觉得, 城门真高, 进去了就是不一样的世界。 但这个门,比那个门高太多了。 第48章 高到他仰头仰得脖子酸。 “到了。”温暖打断他的思绪, 拉开车门跳下去, “快快快,排队好长的。” 张白圭下车, 抬头看,午门就在前面,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不, 比他想象的,更高,更大, 更威严。城楼巍峨, 红墙如血,金色的门钉密密麻麻。 但,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男女老少,穿什么衣服的都有。有人在自拍,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吃冰淇淋,有老人在扇扇子。一个穿汉服的女孩正在补口红,旁边的小姐妹帮她举着手机。 张白圭站在原地, 他想说话,但发现喉咙有点干。 温世安走过来,问:“怎么了?” 张白圭张了张嘴,道:“这……能进?” 温世安点头:“买票就能进。” “买票?” “对,六十块,学生半价。” 张白圭沉默了。在他的世界,紫禁城不是用钱能进的。 那是天子的地方,没有品级,连想都不能想。 六十块。 温暖一个月的零花钱都不止六十块。 温暖凑过来:“走啦,站这儿发什么呆?” 她拉着他的手,往队伍里走。 张白圭被她拽着,一步一步往前走,,经过检票口的时候,他特意停下来看。一个小机器,滴一声,就进去了。 没有盘问,没有查验身份,没有说,汝系何人子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串,裂纹还在,但此刻,他顾不上想了。 他走进去了。 穿过午门的那一刻,张白圭停住了,广场宽阔得一眼望不到头。 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如同通往天宫的路。内金水河蜿蜒流过,五座石桥并列其上。太和殿在正前方,巍峨庄严,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和他读过的那些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不,比他想象的,更大。 但有什么不对??? 他慢慢往前走,走上台阶。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低头看自己的脚,这双脚,正踩在百官跪拜的地方。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怎么,没人跪?” 温世安被问住了。 张白圭继续说:“书中说,百官上朝,至此皆下马步行。入殿须跪,叩首再叩首。” 他指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他们怎么站着走?” 温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跪什么跪,这是旅游,旅游懂不懂?” 张白圭没理她,他只是看着那些游客,然后他慢慢往前走,走上台阶,走到太和殿门口。 太和殿里人很多。 大家都挤在门口,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踮着脚,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用自拍杆伸得老长。 张白圭挤到最前面,往里面看,他下意识想跪,膝盖弯了一寸,又硬生生停住了。 ——没人跪。 他身后,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他旁边,一个小孩在问妈妈:“那个椅子是皇帝坐的吗?” 没有人跪。 龙椅就在那里。 金漆斑驳,铺着黄色的垫子,扶手雕着龙,靠背刻着龙。左右有宝象、甪端、仙鹤、香亭,各司其职。 和他读过的那些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但,上面没有人,空空的。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来。那个位置,不是他能站的。 温暖挤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哦,是龙椅啊。” 张白圭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敬畏,没有惶恐,没有天威难测的那种恐惧,就是,“哦,龙椅”。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们那没有皇帝。”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张白圭问温世安:“皇帝呢?” 温世安看着他,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他想起昨晚那本书里写的,卒后遭清算,家产籍没,长子自尽。 然后他轻声说:“没了。清朝之后,就没有皇帝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不想让这句话太重。 张白圭:“没了?”真没有了? “清朝之后,就没有皇帝了。”温世安说,“这把龙椅,空了一百多年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这地方现在是谁的?” 温世安想了想说:“国家的。严格来说,是全体人民的。” 张白圭转头看他:“全体人民?” “对,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理论上,属于每一个中国人。” 张白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碰紫禁城的墙吗?能摸太和殿的门吗? 他现在就站在里面,他刚才已经摸过了。 紫禁城。 大明的中心。 权力的顶峰。 天子的所在。 现在,属于每一个人。 他抬头看温世安,问:“此全体人民,包括我乎?” 温世安轻轻点头。 温暖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当然包括你啊,你是中国人,对吧?” 张白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是中国人吗? 他生在明朝,长在荆州,读的是四书五经,写的是汉字。 他是中国人吗? 他看着温暖理所当然的脸,轻轻笑了:“嗯,我是。” 温暖满意地点头:“那就对了嘛。” 张白圭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向往,还有一点,温世安看不懂的东西。 从太和殿出来,张白圭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的人。 有穿古装在拍照的。一个穿明制汉服的女孩,站在红墙前,手执团扇,摄影师蹲在地上找角度。 有举着自拍杆直播的。一个年轻人对着手机喊:“家人们看,这就是太和殿,当年皇帝上朝的地方。” 有全家一起合影的。爸爸举着手机,妈妈抱着孩子,喊:“一二三——茄子”。 有个老太太,让孙子帮她拍照,比了个剪刀手。 张白圭看了一会儿,问:“他们在做什么?” 温暖凑过来:“拍照呀,留纪念。” 张白圭想了想:“就是把此刻的样子,存进手机?” “对呀,回去可以看,还可以发给朋友看。” 张白圭沉默了,他的世界,只有大人物才能请画师画像。一幅画像要画很久,要花很多钱,画完要挂起来,供着,传给子孙。 这里,谁都能画像,随时随地,不用花钱。 他想起温暖手机里那些照片。想起他们第一张合照。 他问温世安:“若在明朝,有人敢在此处拍照吗?” 温世安笑了:“哪敢啊?活腻了才敢。那是僭越,那是大不敬。轻则杖责,重则……” 他没说完。 张白圭点点头,心里明白,此处,人人可拍照。无人惶恐,无人跪拜。 往前走,经过一个大殿门口。台阶上坐着一排人。 有年轻人,有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妈妈。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扇扇子。一个中年男人脱了鞋,正在揉脚。 张白圭站住了。 他想起书里写的:紫禁城里,不能随便坐,不能随便站,走路要走该走的路,站要站在该站的位置。谁该走中间,谁该走旁边,谁该低头,谁该直视,都有规矩。 这里的人,想坐就坐,在殿门口,在台阶上,在天子脚下。 他问温世安:“他们不会被赶走吗?” 温世安摇头:“不会,累了就坐,没人管。这是公共场所。” 张白圭又在心里记下:此处,人人可歇息。无避讳,无禁忌。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过,手里举着冰棍,跑得太快,差点摔倒。 妈妈在后面喊:“慢点。” 男孩没停,继续跑,冰棍化了一点,滴在地上。 张白圭看着那滴融化的冰棍,他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想起她手里那块黑饼,想起她盯着糖人摊的眼神。 温暖在旁边问:“你想吃冰棍吗?那边有卖的。” 张白圭摇摇头,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跑远的小男孩。 有童在此奔跑,食冰棍,滴于地。无人责罚。 他心里在想:那个系枯草的女孩,如果在这里,会不会也能吃一根冰棍? 张白圭往前走,忽然停住了。前面是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旁边应该是他女儿,推着他。 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轮椅慢慢往前,经过太和殿门口。 老人抬头,看着那个大殿,看了一会,然后他笑了。 张白圭见此,想起祖父,祖父也老了,但祖父不能来这儿。 这儿,是紫禁城。祖父这辈子,想都不敢想。但这个老人,坐着轮椅,进来了。 他问温世安:“他怎么进来的?” 温世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有轮椅通道,每个门都有。残疾人、老人,都能进。” 第49章 张白圭看着那个轮椅,慢慢往前,消失在人群里。 他在心里记:此处,老人可进,病者可进,无人拦。 御花园里,人少了一些。古树参天,假山叠石,亭台楼阁错落其间。 张白圭走到一棵古树下,停下来,仰着头看。 那棵树很老很老,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枝叶却还茂盛,遮出一片阴凉。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棵树的树皮,粗糙的,温热的,和他想象的一样。他把手贴在上面,停了三秒。 温暖凑过来:“你在干嘛?” “这棵树,”他轻声说,“可能见过永乐皇帝。” 温暖眨巴眼:“真的假的?” “紫禁城永乐年间建成。这棵树,若有五六百年,确实见过。” 温暖仰着头,也看了半天。然后她问:“那它见过你吗?” 张白圭的手从树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温暖说:“嗯,肯定见过吧,你以后不是要当大官吗?肯定会进宫上朝吧?到时候它不就看见你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想起《大明会典》里那些上朝的规矩,寅时就要到午门外候着,冬天冷得发抖,夏天晒得发晕。进了宫门不能抬头,不能直视,不能乱走。 他想起自己,穿着朝服,低着头,从这棵树旁边走过。 它看见他了吗? 他看见它了吗? 温暖挠挠头:“呃,我是说,五百年后,它的子孙,就是那棵树的后代,可能也会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小孩。” 她比划着:“那个小孩也会仰头看它,然后想,这棵树是不是见过一个叫张白圭的人?” 张白圭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他忽然笑了:“嗯,也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问:“温暖,五百年后的人,会知道我叫张白圭吗?” 温暖眨巴眼:“当然会啊,你以后要当大官的。” 张白圭:“那如果我不当大官呢?” 温暖被问住了,她想了半天,说:“那我就告诉他们。我告诉他们,我认识一个叫张白圭的人,他特别好,他教我写作业,他给我讲题,他……” 她卡住了,挠挠头:“反正就是,我会告诉他们。” 张白圭看着温暖,然后他轻声说:“多谢你。”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房,翻开本子,只写了一句话: “温暖今日在御花园说:五百年后,有童会仰头看树,想是否见过我。” 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最后又加了一句: “我不知五百年后如何。但我希望,那童亦能如她,笑得这般亮。” 临走前,温暖拉着张白圭跑进文创店:“给你看个好玩的。” 店里摆满了各种东西:书签、明信片、冰箱贴、小摆件、笔记本、帆布袋。 温暖拿起一个冰箱贴,上面印着太和殿:“看,可以把紫禁城贴冰箱上。” 张白圭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小小的,彩色的,太和殿那么小,可以在手心里捧着。 “这是卖的?” “对呀,纪念品。” 张白圭看价格:25元。 他想起那些游客,手里拿着大包小包。有人拎着帆布袋,有人抱着书,有人给孩子买了个小皇冠戴在头上。 他问温世安:“他们买这些做什么?” 温世安想了想:“留个念想。回去看到,就想起今天来过。” 张白圭拿起那个太和殿冰箱贴,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世界,只有皇帝能给大臣‘赏赐’东西,让他们‘留念想’。例如,一块砚台,一幅字画,一件蟒袍。 那是天恩,要供着,要跪谢,要传家。 这里,谁都可以买一个念想,自己给自己买。 温暖凑过来:“你喜欢这个?我买给你。” 张白圭摇摇头:“不用。” 温暖:“为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说:“已经有比这更大的了。” 温暖眨巴眼:“什么?” 张白圭没有回答,他把冰箱贴放回架子上。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满架子的太和殿,小小的,彩色的,等着被人带回家。 他忽然笑了,他想:不用带,已经记住了。 夜深了,张白圭坐在客房里,翻开那个本子,写下了他今日的所见所闻。 写完后,他放下笔,他想起白天那些画面。 排队的游客、拍照的女孩、揉脚的中年人、吃冰棍的小男孩,还有那把空着的龙椅。 他轻声说:“原来,没有皇帝,是这样的。” 他说完,低头看手腕,手串在月光下温润,裂纹还在,但没有加深。 他轻轻摸了一下那只兔子,兔子微微发热。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你那个要是断了,我这个,借你一半。” 他笑了:“不用借,还撑得住。” 月光落在手串上,那些裂纹还在。 但他没看,他只是看着月亮。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1章 福利院 从故宫出来, 车里很安静。 张白圭还沉浸在龙椅的空旷里。他一直在想那把椅子,空空的,谁都可以看, 谁都可以从它面前走过, 谁也不用跪。 这天下,竟能是这个样子。 温暖趴在车窗上, 嘴里哼着歌, 调子跑得厉害,但她自己不知道。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张白圭一眼, 又和章月雅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暖回头问:“下一站去哪儿?” 温世安沉默了一秒:“先吃饭, 再去福利院。” 张白圭抬头,福利院? 福利院是什么地方? 他问:“那是什么地方?” 温世安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下午福利院门口。 温世安没有开进去, 只是把车停在门口对面。 张白圭看着那栋楼。楼不高,五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楼前有一个小院子, 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坛。花坛里种着红色的花, 开得很艳。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有男孩有女孩, 大的看起来七八岁,小的也就三四岁。有人在滑滑梯, 有人在荡秋千,有两个女孩蹲在地上,好像在挖土玩。旁边有几个大人陪着,穿着一样的浅蓝色衣服,应该是照顾他们的人。 张白圭问:“这就是福利院?” 温世安说:“对,就是没有父母的孩子, 住的地方。” 他说完,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张白圭。 张白圭愣住了。没有父母的孩子? 他想起荆州城里那些孤儿。 有的在街头乞讨,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有的卖身为奴,签了卖身契,这辈子就完了。有的活不过冬天。他见过桥洞里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没人管。 他问:“他们怎么会没有父母?” 温世安看着他,目光复杂。 “很多原因。有的父母不在了,生病、意外、灾难。有的父母没能力养,太穷、有病、自己都活不下去。有的……” “有的被遗弃了。” 张白圭:“遗弃?” 温暖在旁边小声解释:“就是爸爸妈妈不要他们了。”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低着头,没看他。她好像也有点难过。 他又看向窗外,那些孩子在笑、在跑、在玩。有人陪、有地方住、有饭吃。 张白圭看着窗外那些孩子,回头问:“他们会想他们的爸爸妈妈吗?” 温世安沉默了一下:“会的,刚到的时候,很多孩子晚上会哭,会问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张白圭垂眸不语。 温世安继续说:“时间长了,他们就不问了。但他们心里,还是会想。” 温暖在旁边,忽然小声说:“我爸爸妈妈有时候加班,我一个人在家,也会想他们。但他们至少会回来。” 车里安静了。 张白圭转头看温暖,温暖没看他,看着窗外。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她爸爸妈妈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 他看着窗外的那些孩子,他们玩的滑梯、荡的秋千、住的楼房,和温暖爸爸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一样吗? 他不知道。 温暖在旁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张白圭低头看,她的手很小,暖暖的,握得很紧。 “没事的。”温暖小声说,“你可以让以后的大明也有。” 张白圭抬头看她,轻轻笑了一下:“嗯。” 他没有抽回手,就这样让她握着。 温世安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来吧,进去看看。我有朋友在这里工作,我们可以进去参观一下。” 章月雅也下了车,绕过来,打开温暖那边的车门。 第50章 温暖拉着张白圭下车。 张白圭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扇铁门。他想起荆州那些孤儿待的地方,桥洞、破庙、街角。 这里,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坛。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温暖回头看他:“怎么了?” 张白圭摇摇头:“没什么。” 但他心里在想:这一步,荆州的孩子,走了一辈子也没走到。 铁门开着,没有人拦,他慢慢走进去,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还在玩。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呀?” 温暖蹲下来:“我叫温暖,你叫什么?” “我叫朵朵。” “朵朵,好好听的名字。你在玩什么?” 朵朵指指花坛边蹲着的两个女孩:“我们在挖宝藏,挖到了好多石头,都是宝石。” 温暖凑过去看:“哇,这个红色的肯定是红宝石,这个透明的是钻石,你发财了呀。” 朵朵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当然,你要好好收着,以后能换好多冰淇淋。” 朵朵用力点头,把石头小心地装进口袋里。 张白圭站在旁边,看着朵朵。她穿着粉红色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扎着小辫,系着两个小蝴蝶结。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缺了两颗门牙。和温暖笑的时候,有点像。 朵朵歪着头看张白圭:“这个大哥哥为什么不说话?” 温暖也看他。 张白圭也蹲了下来:“你挖到的宝石,能给我看看吗?” 朵朵眼睛亮了,跑回花坛边,捧了一把小石头过来。 “你看。”她把石头摊在手心里,“这个是红色的,这个是透明的,这个是我觉得这个是钻石。” 张白圭认真地看着那些石头,就是普通的石子。但他点点头:“很漂亮。” 朵朵笑得更开心了。 章月雅走进楼里,和一位穿浅蓝色衣服的阿姨说话。 阿姨姓刘,是这里的保育员,干了十几年了。 张白圭站在旁边听。 刘阿姨说:“这个点来的孩子,什么情况的都有。有的送过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裹着个小被子,里边塞张纸条,写着生日、名字,哦,有些连名字都没有。” 章月雅问:“那你们怎么起名字?” 刘阿姨笑了:“我们跟着百家姓起,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今年来的姓周,明年来的姓吴,好记。” 张白圭问:“他们长大了会走吗?” 刘阿姨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会的,有些被领养了,有人家愿意要。有些上完学,工作了,就自己出去住了。逢年过节还会回来看我们。” 张白圭:“那不想走的呢?” 刘阿姨笑了:“不想走的,也可以留下来。这里有宿舍,有工作,有同事。” 张白圭沉默了。 刘阿姨带他们上楼,来到活动室。活动室很大,摆着好几张小桌子。有孩子在画画,有孩子在搭积木,有几个女孩抱着娃娃,挤在角落的小沙发上。 一个男孩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积木,跑过来,抱住刘阿姨的腿:“刘妈妈。” 刘阿姨弯腰摸摸他的头:“小石头,今天乖不乖?” 小石头用力点头:“乖。” 然后他看见张白圭,歪着头看了半天,问:“你是谁呀?” 张白圭:“我叫张白圭。” 小石头:“张白圭,好奇怪的名字。” 温暖在旁边笑出声。 小石头又看向温暖:“姐姐你好漂亮。” 温暖笑得眼睛眯起来:“你也好可爱。” 小石头得意地跑回去继续搭积木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孩。他穿着蓝色的卫衣,干干净净的。脸上有肉,跑起来很有力气。 他刚才说刘妈妈。他叫刘阿姨为妈妈。 温暖很快就和孩子们混熟了,她蹲在画画的桌子旁边,看一个女孩画画:“你画的什么呀?” 女孩:“房子。” 温暖:“哇,好漂亮的房子,这是谁住哒?” 女孩:“我和我弟弟。” 温暖:“你弟弟呢?” 女孩指了指角落,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正抱着一个玩具车发呆。 温暖点点头:“你弟弟好可爱。” 女孩笑了。 张白圭站在旁边,看着温暖。她在逗那个女孩说话,在夸她画得好,在问她弟弟几岁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女孩,很认真。 他不知道温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女孩笑的时候,眼睛也是弯弯的,和朵朵一样。 院子里,滑梯旁边。 小石头跑过来拉张白圭:“哥哥来玩滑梯。” 张白圭摇头。 小石头:“为什么?” “我们那边,读书人不能玩这个。” 小石头瞪大眼睛:“为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能。” 温暖走过来:“他那边规矩多,别理他。” 她一把拽起张白圭,把他推到滑梯口。 “你现在不是你们那边,是这边。这边读书人能玩。” 她一推,张白圭滑了下去,他的表情从惊慌,到茫然,到快要落地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小石头和朵朵在旁边拍手笑:“哥哥笑了,哥哥笑了。” 张白圭站起来,拍拍衣服,一脸淡定,让人觉得刚才玩溜滑梯的人不是他。 但温暖看见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滑梯,又看了一眼那些笑的孩子。 回车上。 温暖:“张白圭,你刚才滑滑梯的时候,是不是偷偷笑了?” 张白圭看着窗外:“没有。” “我看见了。” 沉默两秒。 “……滑的时候,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想。” 温暖眨巴眼:“什么都没想?” “背书的时候要想,走路的时候要想,吃饭的时候要想,见人的时候要想。”他顿了顿,“刚才那一会儿,什么都没想。” 温暖歪着头:“那舒服吗?” 张白圭想了想:“……舒服。” 温暖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以后多滑滑梯。” 张白圭看她:“多舒服几次,就当存着。” “……存着?” “对呀,等你回那边,想舒服了,就想起来,我以前滑过滑梯,什么都不用管。” 张白圭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暖忽然说:“我饿了。” 章月雅回头看她:“中午不是吃了?” “又饿了嘛。” 章月雅无奈地笑:“回家给你煮面。” 温暖满意地靠回座椅。 张白圭还看着窗外,车开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他忽然问:“那个叫朵朵的女孩,长大以后会去哪里?” 温世安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被领养,可能一直住到成年,可能考上大学,出去工作。” “她会忘记这里吗?” “不会。”温世安说,“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不管去哪儿,都会记得。” 张白圭点点头。 温暖在旁边,偷偷看了张白圭一眼,他还在看窗外,侧脸在光影里有点模糊。 她想了想,伸手过去,又握住了他的手。 张白圭转头看她,温暖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了回去。 温暖嘴角翘起来,没让他看见。 夜深了。 张白圭坐在客房里,翻开本子。 他写:“十月某日,观福利院。 院中有童,皆无父母。 然有衣穿,有饭吃,有人陪。 有阿姨,童呼之为妈妈。 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坛。 有童名朵朵,笑时眼弯弯,缺门牙两颗。 有童名小石头,跑向刘妈妈,抱其腿。 有女孩画房子,说给我和弟弟住。” 他停了会,然后写: “荆州街头,亦有童无父母。 彼等跪于地,磕头乞食。 冬夜冻毙于桥洞,无人收尸。 彼等亦有眼,亦会笑。 彼等笑时,眼亦弯弯。 无人见。”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月亮很亮。 他轻声说:“那个滑梯,要是能搬过去就好了。” 温暖房间,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张白圭门口。 敲门。 门开了,张白圭看着她:“怎么了?睡不着?” “嗯嗯。” 温暖挤进去,爬上他的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张白圭站在床边:“你干嘛?” “睡不着就一起睡不着呗。”她拍拍旁边,“坐啊。” 第51章 张白圭犹豫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温暖忽然说:“我今天攒了好多石头。” “……什么石头?” “朵朵她们挖的那些宝石啊。”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小石子,“刘阿姨说可以带走,我就装了几颗。” 张白圭看着那些石头,普普通通,灰扑扑的。 温暖把它们一颗颗摆在床头柜上。 “这个红色的,是朵朵送给我的。这个透明的,是小石头非要塞给我的。这个……”她拿起一颗最普通的,“是我自己捡的,留着当纪念。” 张白圭看着那些石头,没说话。 温暖忽然问:“你说,朵朵她们长大了,还会记得今天吗?” 张白圭想了想:“会吧。” “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人陪她们挖宝藏。”他顿了顿,“有人认真看她们的石头。” 温暖笑了,她把那颗最普通的石头拿起来,塞进张白圭手里:“给你一颗。” 张白圭低头看手里的石头:“干什么?” “你不是要记没见过的事吗?”温暖打了个哈欠,“这个,算今天的。” 张白圭把那颗石头握在手心里,笑了:“嗯。” 温暖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均匀了。 张白圭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颗灰扑扑的石头,很小,很普通。 他想起朵朵缺了两颗门牙的笑,想起小石头抱着刘阿姨的腿喊妈妈,想起那个画房子的女孩说,给我和弟弟住。 他把石头放进本子里,和小兔子放在一起,然后他轻声说:“谢谢。” 不知道是对温暖说的,还是对那颗石头说的。 还是对别的什么。 主卧里。 章月雅靠在床头,没有说话。 温世安坐在床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章月雅忽然说:“我刚才去看暖暖,她不在自己房间。” 温世安抬头:“在张白圭那儿,睡着了。” 温世安沉默了一下:“那孩子今天,话很少。” 章月雅点点头。 又是沉默。 章月雅躺下去,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他问刘阿姨,他们会觉得自己可怜吗。” 温世安没说话。 “刘阿姨说会,刚开始会。”章月雅顿了顿,“但他问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睛,他不是在问那些孩子。” 温世安轻轻叹了口气。 灯灭了。 黑暗中,章月雅睁着眼。 她没说出来的是:那孩子握着暖暖的手的时候,像在握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像怕弄丢了,像怕再也握不到了。 张白圭的房间里,月光照进来。 张白圭还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温暖,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颗石头,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几颗,红的,透明的,灰的,并排摆着。 他忽然想起温暖白天说的话:“多舒服几次,就当存着。” 他不懂什么叫存着,但他想,如果舒服能存起来,那他今天存了一点。 滑滑梯的时候,那一下子的什么都没想。 朵朵笑的时候,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小石头说姐姐你好漂亮的时候,温暖笑得眼睛眯起来。 还有现在,月光、石头、睡着的小孩。 他想,这些东西,能不能也存着? 带回那边去。 他不知道。 但他把石头握得更紧了一点。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2章 原来,童年是…… 周日清晨, 张白圭刚洗完脸,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 他推开门,看见温暖正往书包里面塞东西, 一边塞一边念念有词:“水带两瓶, 你一瓶我一瓶。零食带三包,你一包我一包还有一包备用。纸巾带两包, 你流汗了我流汗了。帽子带两个, 你一个我一个。防晒霜我妈说必须涂,你也要涂, 不然晒成黑炭回大明他们不认识你了。” 张白圭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把那个小书包塞得鼓鼓囊囊,都快拉不上拉链了。 他问:“这些, 都是今日要用的?” 温暖回头,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游乐园要玩一整天的。”她用力拉上拉链, 拍拍鼓起来的书包,“你放心,跟着我, 保证让你玩明白。” 张白圭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忽然笑了:“你好像我的书童。” 温暖瞪眼:“我才不是书童,我是你的……”她卡住了, 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导游,对,导游,不要钱的那种。” 张白圭看向她:“不要钱?那你图什么?” 温暖想了想, 一本正经地说:“图你回去以后,跟你们那边的人吹牛,说你来过我们这儿,有个超厉害的导游带你玩了一天。” 张白圭闻言微顿了下,嘴角微微扬起:“那就多谢温导游了。” 温暖眨巴眼,第一次听他这么说话,有点怪,又有点好玩。 她不知道,这是张白圭第一次主动接她的梗。 车里,温暖开启疯狂输出模式:“游乐园可大了,有旋转木马,就是那种转圈圈的,你骑在马上,它会转。还有碰碰车,就是开车撞来撞去,可好玩了。还有过山车,那个超级刺激,人会倒过来。” 张白圭认真听着,问:“倒过来?人如何倒过来?” 温暖比划得手舞足蹈:“就是车开到很高的地方,然后唰,冲下去,还会转圈,人在里面就倒过来了。” 张白圭想了想,眉头微皱:“那不会掉下来吗?” “会卡住啊,”温暖指着自己身上,“有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妈?” 章月雅从副驾回头:“安全压杠。” “对,安全压杠。”温暖用力点头,“把你压得死死的,掉不下来。” 张白圭:“……压得死死的?”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他,笑着说:“放心,很安全。就是让你体验一下刺激。” 张白圭点点头,没再问。但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后世之人,为何要花钱买‘死死的压住’和‘人倒过来’来寻求刺激? 这个疑惑,他没说出来。 张白圭站在欢乐谷门口,第一个反应就是人好多。 他见过繁华。荆州城最热闹的集市,他跟着父亲去过。但那些热闹,是讨价还价,是肩挑背扛,是有人为了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 眼前这个,不一样。 巨大的过山车轨道在空中盘旋,车上的人尖叫着飞过,那声音又高又尖,但张白圭听出来,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大摆锤甩得老高,人在上面倒挂着,头发都垂下来,但他们在笑。 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叮当当,五彩的灯光闪来闪去,孩子们骑在那些不会动的马上,一圈一圈转着,笑得灿烂。 到处都是人。小孩、大人、年轻人。有人举着棉花糖边走边吃,有人拿着气球,有人在自拍,有人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 没有人在讨价还价,没有人在争铜板,所有人都在玩。 张白圭读过很多书。《东京梦华录》里写汴梁的繁华,《武林旧事》里写临安的盛景。书上说,盛世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是“箫鼓喧空,万家竞奏”。 书上没说,盛世还有这种东西,专门让人玩的,专门让人叫的,专门让人花钱买刺激的。 温暖拉他:“走啊,发什么呆?” 张白圭被她拽着往前走,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些游乐设施。 温暖拉他去坐旋转木马。 张白圭骑在白色的假马上,坐得笔直,双手抓着杆子,像要去打仗。温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一圈转完,温暖问:“好玩吗?” 张白圭想了想,认真地说:“……不难受。” 温暖无语:“你就这点追求?” 张白圭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的是:在他的世界里,骑在马上,确实是要去打仗的。 碰碰车场地里,车子横冲直撞,笑声和尖叫声混成一片。温暖给张白圭选了辆黄色的车,自己选了辆粉色的。 “你踩这个油门,转这个方向盘,撞别人就行。” 张白圭坐进车里,低头看着那个圆圆的方向盘。 他驾过马车,赶过牛车。马有缰绳,牛有鼻环,车有辕杆。人和牲口之间,有千百年来传下来的默契。 但这个圆盘,没有牲口,没有绳,没有杆。它只听人的。 他踩了一下脚下的踏板,车猛地往前一冲。他转了一下手里的圆盘,车立刻转向。 然后他撞上了护栏。因为他只顾着想:此物,若用于大明运粮,可省多少草料? 温暖从后面撞他一下:“想什么呢?开啊!” 第52章 张白圭回过神,笑了。 他开始试着踩油门,试着转方向盘,试着躲开别人的撞击。但很快他发现,躲是躲不掉的。 全场最猛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开着红色的车到处追人撞,撞完就跑,跑完又撞,嘴里还喊着:“吃我一记。” 张白圭被他撞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背影,忽然笑了。 然后他调转车头,踩下油门,追了上去。 小男孩正在撞别人,忽然感觉屁股一震,回头一看,一辆黄色车正顶着他往前推。 他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大叫:“来啊来啊!” 两辆车在场地里你追我赶,你撞我我撞你。 温暖在旁边看着,看傻了。张白圭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咧开嘴的笑。 他追着那个小男孩撞,撞完就跑,跑几步又回头挑衅地看一眼,等着对方追上来。 场边,温世安和章月雅也看见了。 章月雅轻声说:“他笑了。” 温世安点点头,没说话,但他的嘴角,也翘起来了。 温暖指着过山车:“这个你敢不敢?” 张白圭抬头看。轨道很高,如同一条巨龙盘在半空。车在上面飞驰,尖叫声一阵一阵的。 他沉默了一下,问:“有人掉下来过吗?” 温暖:“没有,很安全的。” 张白圭说:“那便试试。” 车开始爬坡:“咔哒、咔哒、咔哒……” 张白圭坐得很直,两只手紧紧抓着安全压杠。 温暖在旁边喊:“害怕就叫出来,没事的。” 张白圭没说话。 过山车爬到最高点,停了一秒。然后,冲下去了。 张白圭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被甩来甩去,人在倒过来,又翻过去,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他只知道,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 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滑滑梯。 很快,车停了。 张白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暖喘着气,转头看他:“你……你还好吗?” 张白圭慢慢转头看她,表情茫然,头发乱成一团,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然后他忽然笑了。 温暖看着他的傻样,也笑了。 两人坐在过山车上,笑了半天,笑得工作人员过来催:“两位小朋友,可以下来了。” 出口处,温世安看着两人走过来,一个比一个头发乱。 “怎么样?” 温暖:“太爽了!” 温世安看向张白圭。 张白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温暖笑他:“爽到说不出话了?” 张白圭没反驳,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脑袋空空的。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后来又玩了大摆锤。 温暖吓得闭着眼睛尖叫,张白圭被倒悬在空中,看着天空越来越近,又笑了,是因为温暖在旁边尖叫的样子,太傻了。 傍晚,温暖拉着张白圭坐上了摩天轮。 轿厢慢慢升高,地面越来越远,那些玩过的设施渐渐变小。 温暖趴在窗边:“你看,整个游乐园都在下面。” 张白圭往下看,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蜿蜒的线,碰碰车的场地像一个个小格子,旋转木马的灯光一闪一闪,人群像蚂蚁一样移动。 他说:“真小。” 温暖回头:“什么真小?” 张白圭:“从高处看,什么都小。” 温暖歪头看他:“那你从高处看自己,是不是也小?” 从高处看自己?他没想过这个。 温暖说:“我有时候不高兴,就想象自己飞到天上去,看下面那个小小的我,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白圭看着她,问:“谁教你的?” 温暖:“没人教啊,自己想的。” 张白圭想起自己不高兴的时候,只会更用功读书,更努力做事,更拼命想要变强。他从来没想过,飞到天上去看自己。 他问:“那有用吗?” 温暖点头:“有用啊。你看,下面那些排队的人,挤来挤去的,好像很重要。但从上面看,就一群小蚂蚁。蚂蚁吵架,有什么好气的?” 张白圭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你是个聪明人。” 温暖得意:“那是,我可聪明啦。” 张白圭笑出声。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停住了。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张白圭看着窗外,忽然说:“谢谢你。” 温暖转头:“谢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说:“谢你带我飞上来。” 温暖眨巴眼,然后笑了:“不客气,温导游免费赠送。” 晚上,温世安带他们去看电影,《寻梦环游记》。 张白圭第一次走进电影院。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屏幕,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像把人包在里面。 他问温暖:“声音从何处来?” 温暖指了指四周墙上那些黑黑的音箱:“从那里。” 张白圭看过去,墙上嵌着许多方方正正的盒子。他想:若是在大明,有人能造出此物……不,造不出。光是让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便已超出他能想的所有。 灯光暗了,屏幕亮了。 电影放到最后,那个骷髅爷爷快要消失了,因为活着的人快要忘记他了。 屏幕上,有一句话说:“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你。” 张白圭怔住了,没有人记得? 他想起大明那些无名无姓的人。那些冻死在桥洞里的孤儿,那些卖身为奴的穷人,那些活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留下的人。 他们死了,就真的死了。因为没有人记得他们。 电影放完了,灯亮了。 温暖转头看他:“好看吗?” 张白圭点点头,但他心里,一直在想那句话。 餐厅里,温暖还是很开心,给张白圭介绍哪个好吃。 张白圭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他的眼神,是空的。 温暖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吃啊,发什么呆?” 张白圭低头看那块肉,没动。 温暖歪头:“张白圭?” 张白圭抬头看她,忽然问:“温暖,你会记得我吗?” 温暖眨巴眼:“当然会啊,你是我朋友。” 张白圭:“如果……如果我死了呢?” 温暖:“啊?” 张白圭看着她,轻声说:“电影里说,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你。” 温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就不让你死。” 张白圭顿住了。 温暖理所当然:“你死了谁给我讲数学题?谁给我写纸条?谁陪我玩?” 她又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所以你不能死。听到了吗?” 张白圭看着她,轻轻笑了,然后道:“听到了。” 回去的车上,温暖靠着车窗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张白圭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车流如龙。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轻声问:“今天怎么样?” 张白圭想了想,说:“今日,我知道了什么是童年。” 温世安等着他说下去。 张白圭说:“童年,就是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玩,可以笑,可以尖叫。可以害怕,可以有人陪。可以坐在摩天轮上看夕阳,可以在电影里看到另一个世界。” 他又说:“我们那边,没有这个。” 温世安说:“那你以后,可以让那边也有。” 张白圭转头看他。 温世安笑了笑:“你不是要当大官吗?当了大官,就可以做事。” 张白圭没说话,但他心里,想起温暖说过的那句话:“那你以后让你的学生也这样笑闹不就行了?” 他看着窗外,轻轻点了点头。 夜深了。 张白圭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本子,继续写上今日的所见所闻。写完,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小石头。 那是下午在碰碰车场地旁边捡的,灰扑扑的,很普通。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和温暖之前送的那颗并排摆在一起。红的,透明的,灰的。 他看着那三颗石头,轻声说:“存着了。” 存的是什么? 他没说,但他知道,存的是,原来普通的人活着,也可以这样笑。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3章 未来与过去 周日清晨, 张白圭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腕。手串上的裂纹,比昨天更深了。 三道主裂纹从兔子珠向两边蔓延, 还有无数细小的纹路, 蛛网一样,爬满了每一颗珠子。有几颗珠子上, 裂纹已经连成一片, 像是随时会碎开。 第53章 他轻轻碰了一下,有一颗珠子, 微微松动。 他垂眸沉思后, 慢慢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手心里, 仔细观察一番。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股预感,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他忽然想起这两个多月的种种事情,温暖的笑、讲题时的认真、那些纸条上的字、摩天轮上的夕阳、福利院里朵朵的笑。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上下几千年, 应该没有第二个人,能亲眼看见五百年后的世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 但他猜到了一点点。 从温爸爸妈妈看他的眼神里,从他们偶尔的沉默里, 从他们说话时那些微妙的停顿里, 他隐约觉得,他们在看一个知道结局的人。 他不知道那结局是什么。 但有一点他确定, 他以后会做出一番作为。 不是因为自负,是因为他相信温暖说的那些话。 至于其他的,他把手串轻轻戴回手腕,来日方长,他会慢慢知道的。 至于手串,该碎的时候, 自然会碎。 早餐桌上,温暖还在啃油条。 张白圭放下筷子,看着温世安和章月雅,说:“伯父,伯母。” 温世安抬头看他。 章月雅也停下筷子。 张白圭说:“今晚,我要回去了。” 温暖啃油条的动作停住了。 张白圭继续说:“而且,大概率上,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他抬起手腕,让他们看那道裂纹:“它快撑不住了。” 温世安看着那串手串。裂纹比他第一次看见时深了太多,那颗兔子珠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 他了然地点点头,这种事,怎么可能一直持续?能来这两个多月,已经是奇迹了。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勺子搅来搅去,就是不喝。 章月雅伸手,摸了摸温暖的头发。 温世安:“那今天,我带你们好好玩一天。” 他看着张白圭:“去看看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你没见过的。” 张白圭点头:“多谢伯父。” 温暖在旁边,小声嘟囔:“什么嘛?搞得像……” 她没说下去,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悄悄伸过去,握住了张白圭的手。 张白圭顿了下,然后他轻轻握了回去。 温暖没看他,继续低头搅粥,但她的嘴角,翘了一点点。 科技馆很大,一进门,张白圭就被镇住了。 头顶上悬着一个巨大的火箭模型,银白色的,尖尖的。 温爸爸带他走到航天展区:“这是火箭,能把人送到月亮上。” 张白圭抬头看着那个庞然大物:“月亮上?” “对,1969年,有人第一次踏上月亮。” 张白圭想起小时候,祖母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讲嫦娥、玉兔、桂花树。 他问:“那嫦娥呢?” 温暖在旁边插嘴:“没有嫦娥,只有石头。但石头也超酷的,月球石头,地球都没有。” 她眼睛亮亮的,完全没觉得月亮上只有石头是什么坏事。 张白圭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问过她的那个问题:“大海的那边,真的没有仙山吗?” 那时候她说什么来着?“有啊,日本、韩国、美国……都是国家,不是仙山。”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没有仙山,没有嫦娥。但有人能飞到月亮上去。 他想了想,又问:“那除了月亮,还能去哪儿?” 温爸爸带他走到深海展区:“这儿,海底七千米。” 蓝色的灯光下,巨大的蛟龙号模型旁边,放着一块来自深海的矿石,黑漆漆的,表面有亮晶晶的东西。 张白圭问:“那里有什么?” 温爸爸:“有鱼,有虾,有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张白圭看着那块矿石,忽然想起《山海经》里说海里有大蟹,有长鲸,有鲛人。 现在他知道,海里没有鲛人,但有更深的海,还有亮晶晶的石头。 最后一个展区,最奇怪。 有机器人在跳舞,有屏幕在放视频,还有一个圆圆的铁盘在地上转来转去,自己会拐弯。 温暖蹲下来对着机器人说:“你好呀,你今天扫了多少垃圾了?” 机器人当然不会回答。 温暖抬头看张白圭:“它不理我。”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 他问温爸爸:“这些东西,都是已经有的?” 温爸爸点头。 “那未来呢?” 温世安想了想:“未来,可能会有更多。可能人类能去火星,可能机器人会像人一样思考。” 张白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问温暖:“那以后是不是真的会有机器人帮你写作业?” 温暖眼睛亮了:“对对对,那可太好了。” 张白圭看着她,认真地说:“那你的作业谁写?” 温暖噎住了,然后她瞪着他。 他面无表情。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就不能让我做会儿梦吗?”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 温暖气鼓鼓地瞪他,但瞪了两秒,自己也笑了。 走出科技馆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张白圭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巨大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问温爸爸:“伯父,你们的人,能去月亮,能下深海,能造出会说话的机器,那你们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温世安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很暖。 “长生不老。”他说,“我们还没学会长生不老。” 张白圭看向温爸爸。 温世安看着他,轻声说:“一个人会死,一个国家也会。我们还没学会让一个国家永远活着。” 张白圭没有接话,但他忽然明白了,能上月球的船,能下七千米的蛟龙,能自己扫地的铁盘,这些都很厉害。 但最厉害的,和最想要的东西,他们也没有。和他们一样,他也是个‘还没有’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串,裂纹还在。 车停在一栋亮着灯的大房子门口。 温暖抬头一看:“新华书店?爸,我们来这儿干嘛?” 温世安回头看了一眼张白圭:“给他挑点东西,带回去。” 张白圭闻言,惊讶了。给他?带回大明? 温爸爸点点头:“你以后来不了了,那就带点书回去。慢慢看,慢慢学。” 章月雅补充:“挑你喜欢的,挑你觉得有用的。多挑点。” 张白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推开车门,走进书店,书店里很安静,但到处都是书。 一排排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有厚的,有薄的,有大本的,有小本的。五颜六色的书脊,在灯光下像一道道彩虹。 张白圭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温暖拉他:“走啊,发什么呆?” 张白圭慢慢走进去,他伸手,摸过一排书脊。书是新的,纸张微微泛着光。 他抽出一本,翻开,字很小,密密麻麻,有些他认识,有些不太懂。但翻到后面,有图,有表,有他看不太懂的公式。 他又抽出一本,翻。这本讲的是历史,从远古到现代,每一页都有时间线,有地图,有照片。 他又抽出一本。这本讲的是农业,怎么种地,怎么施肥,怎么防治害虫。 他又抽出一本。这本讲的是水利,怎么修水渠,怎么筑堤坝,怎么防洪。 他又抽出一本。这本讲的是政治,国家怎么运转,法律怎么制定,人民怎么参与。 他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看。 温暖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了:“张白圭,你这是要把整个书店搬回去吗?” 张白圭抬头看她。 她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冲他晃了晃:“你看,这本好,我小时候可爱看了。” 张白圭接过,翻了翻,全是问题。 “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鱼在水里不会淹死?”“为什么月亮会变形状?”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本《待查》。里面还有好多问题,没找到答案。 他轻声说:“这本,我要。” 温暖眼睛亮了:“对吧对吧,我就说这本好。” 温世安走过来,看他挑的那些书,农业、水利、政治、历史、科学…… 他问:“白圭,你知道大明现在最缺什么吗?” 张白圭抬头看他。 温世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中国农业史》。 “你看看这个。”他说,“看看从古到今,种地的方法是怎么变的。” 张白圭接过,翻开。从刀耕火种,到铁犁牛耕,到水利灌溉,到化肥农药,到机械化……每一页,都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第54章 温世安又抽出一本,《中国水利史》,道:“再看看这个。” 张白圭翻开,从大禹治水,到都江堰,到郑国渠,到京杭大运河,到三峡大坝……每一页,都有他想都不敢想的工程。 温世安看着他,轻声说:“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做的。是一代一代人,几千年,慢慢做出来的。” 张白圭抬眼,看向温爸爸。 温世安继续说:“你回去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很难的事。可能做了很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略顿一下,继续道:“但你要记住:你今天看见的这些,也是一代一代人做出来的。他们做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 张白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头。 温暖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插嘴:“张白圭,你回去以后,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就看书。书里都有。” 她把手里的《十万个为什么》塞给他:“这本送你了。看不懂的地方,下次来问我。” 张白圭看着那本书,又看看她:他轻声说:“多谢。” 最后,张白圭挑了二十几本书。农业、水利、政治、历史、科学……每一本他都能看懂一些,或者觉得将来能用上。 温世安帮他打包的时候,张白圭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书架上。那里有一本书,封面很素,只有几个字:《时间简史》 他走过去,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宇宙在膨胀。” 他看懂了每个字。但连在一起,完全不懂。 宇宙是什么?膨胀是什么意思?往哪里膨胀? 他又往后翻,有图,有他完全看不懂的公式,有黑洞、奇点、光年这些他从没见过的词。 他忽然有点害怕,这本书告诉他:他看见的这个世界,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还有更大的东西,他连问都不知道怎么问。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温世安走过来:“这本不要?” 张白圭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本书,我现在还读不了。” 温暖在旁边看见了,跑过来,看了一眼书名,撇撇嘴:“这本我爸妈都读不懂,你读不懂正常。” 她把书又抽出来,塞进袋子里:“读不懂也要带,万一你以后慢慢懂了呢?你不是要考状元吗?状元连这个都怕?”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点点头:“好。” 这时候章月雅走来来,问:“够了吗?要不要再挑点?” 张白圭摇摇头:“够了,太多了,我拿不动。” 温暖在旁边小声说:“你回去了,记得看啊。别放着积灰。” 张白圭看着她,点点头:“我会看的。” 走出书店的时候,张白圭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排排书架,安静地立在那里,等着下一个人来翻开。 他轻声说:“我会记得这里的。” 下午,博物馆。 古代中国展厅,灯光比科技馆暗一些。暖黄色的光打在展柜上,让里面的东西看起来有些遥远,又有些亲近。 第一个展柜里,摆着几件青铜器。绿锈斑驳,纹路古朴。有鼎,有爵,有不知道名字的器物。 旁边写着:夏商周·距今约三千年 第一个展柜里,摆着几件青铜器。绿锈斑驳,纹路古朴。有鼎,有爵,有不知道名字的器物。 旁边写着:夏商周·距今约三千年 张白圭凑得很近,轻声呢喃:“三千年啊。” 他在书里读过这个数字。读的时候,只是数字。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三千年是什么感觉。 温暖凑过来,看着那个鼎,忽然问:“张白圭,你说这个鼎,能不能用来煮火锅?” 张白圭闻言,抬头看了眼温暖,嘴角微微扬起,这是她会说的话。 他想起家里那个青铜鼎,那是父亲的珍藏,平时碰都不让碰。要是用来煮火锅…… 他没想完,自己先笑了。 下一个展厅,最显眼的是几个兵马俑复制品。 真人大小的陶俑,排成队列,表情严肃。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牵着马。他们的眼睛直视前方,好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温爸爸说:“秦始皇想让他的军队陪他永生。” 张白圭看着那些陶俑。他读过《史记》里秦始皇求长生的故事。那时候觉得,皇帝真傻。 但现在,他站在这些陶俑面前,忽然想:如果我是皇帝,我也会想让我的东西,留下来吧? 温暖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说:“他们会不会半夜活过来?像电影里那样?” 张白圭转头看她,她一脸认真,好像真的在担心这个。 他想了想,说:“如果活过来,你要请他们吃饭吗?” 温暖瞪着他。 他面无表情。 她憋出一句:“……那我得做多少饭啊?” 张白圭笑了。 再往前走,是隋唐展厅。 唐三彩的马,釉彩斑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壁画上画着各国使者,高鼻深目,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手里捧着各种贡品。 温爸爸说:“唐朝,很强大。万国来朝。” 张白圭点头。他读过,他背过贞观之治、开元盛世。 但读过的那些,加起来,不如眼前这一幅壁画。 温暖在旁边插嘴:“你看这马,多好看。” 张白圭看着那匹马,釉彩在灯光下流动,流光溢彩。他想:一千多年了,它还在。 宋元展厅,展品更多了,瓷器,薄得透光,釉色温润如玉。书画,笔墨精妙,山水人物栩栩如生。 温爸爸说:“宋朝很富,文化很发达。但军事弱,被元朝灭了。” 张白圭看着那些瓷器,他在书里读过靖康之耻。知道宋朝是怎么亡的。但书里没写,宋朝留下的东西,这么好看。 “元朝呢?” “九十多年。也亡了。” 张白圭沉默,九十多年,比明朝到现在,还要短。 最后一个展柜。 里面摆着一把刀,锈迹斑斑,刀刃上有缺口。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烂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头。 旁边写着:明·万历年间·出土于北京 张白圭站在那里心想,万历,那应该是以后会用上的年号。 张白圭忽然想,这把刀,见过什么人?握过它的人,是将军,还是小兵? 它上过战场吗?砍过敌人吗?还是只在仪仗队里,被人举着走过长安街? 那些人呢? 都死了。 只有刀还在。 刀不知道自己等了六百年。 刀只知道,今天有个孩子,隔着玻璃,看了它很久。 温暖在旁边,没有说话。 温世安和章月雅也没有说话。 四个人站了很久。 张白圭忽然问:“这把刀,用过吗?” 温爸爸:“不知道。可能上过战场,可能只是仪仗。但不管用过没用过,它都活到了现在。” 张白圭点点头,他又问:“用它的人呢?” 温爸爸轻声说:“死了,都几百年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的手,在玻璃上,又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我会记得它的。” 温暖在旁边,然轻轻说:“张白圭,你要是以后也用刀,小心点,别砍缺了。” 张白圭转头看温暖,而温暖也看着他,然后他笑了:“好。” 走出展厅的时候,张白圭一直没说话。 温暖憋了半天,忍不住了:“张白圭,你在想什么?” 张白圭停下脚步,他想了想,说:“我在想,那些东西,是怎么留下来的。” 温暖眨巴眼。 张白圭说:“青铜器、唐三彩、瓷器。它们的主人都死了。但它们还在。” “为什么?” 温暖想了想,说:“因为好看?” 张白圭唇角微扬:“也许吧。” 博物馆门口,夕阳正在西沉。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被染成金边。有鸽子从广场上飞过,翅膀扑棱棱的,落下一两声咕咕的叫声。 张白圭站在那里,看着天边的云。 温爸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白圭。” 张白圭转头看他。 温爸爸看着远方,没有看他,继续说着:“你看那些东西,青铜器、唐三彩、瓷器。它们的主人都不在了,但它们还在。几千年后的人,还能看见它们。” 张白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东西,在夕阳里,好像也在发光。 温爸爸终于转头,看着他:“你以后做官,做事,可能会遇到很难的时候。到时候你就想:我做的东西,会不会也像这些一样,能留下来?” “能留多久?不知道。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但只要留下一点,就够了。” 张白圭眼神微转,然后他轻轻点头。 第55章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温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很深的话。但她知道,张白圭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她悄悄伸手,又握住了他的手。 张白圭低头看,她的手很小,暖暖的,他轻轻握了回去。 温暖没看他,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回去的车上,张白圭一直看着窗外。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排一排,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温暖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侧脸在光影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有时候灯光照在他脸上,她能看见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的手,一直让她握着,从博物馆出来,到上车,到现在,一直没松。 她低头看。两只手放在座椅中间,她的握着他的。 他明明可以抽回去,但他没有,她嘴角翘起来,没让他看见。 憋了半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张白圭。”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小声问:“你回去了,还会记得我吗?”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会。” 温暖:“真的?” “真的。” 温暖满意地点头:“那就好。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忘了,我就……我就……” 她卡住了,想不出就什么。 张白圭看着她。 “我就生气。” 张白圭轻轻一笑。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两个孩子,并排坐着,看着窗外,手牵着手。 一个十岁,从明朝来。一个十岁,从出生就在这里。 他们本来隔着五百年,但现在,他们并排坐着,手牵着手。 他轻轻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章月雅坐在副驾,也在看后视镜。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车开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张白圭看着窗外,忽然想:这些灯,明天还会亮。后天也会亮。他回去以后,也会亮。 只是他看不见了,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串。裂纹还在,更深了。 他轻声说:“够了。” 温暖没听清:“什么?” 张白圭摇摇头:“没什么。” 他继续看着窗外,灯火一盏一盏,从他眼前流过。他要把这些,都记住。 车快到家的时候,温暖忽然说:“张白圭。”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没看他,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你回去以后,要是想我了,就看看那本《十万个为什么》。” 张白圭:“好。” 温暖又说:“我也会想你的。”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以后,也要写一本书。” 张白圭:“写什么?” 温暖想了想,说:“写一个从古代来的小孩。他有一串手串,能看见未来。” 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我把书放在书店里,放在你挑书的那个架子上。这样,以后的人都能看见他。一千年后的人也能。” 张白圭看着她,灯火从车窗外流过,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但他没让它流出来。 他只是轻轻说:“好。我等着。” 温暖笑了。 车停在楼下,灯光一盏一盏,亮着。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4章 离别之夜 傍晚, 回到家里,章月雅没时间做饭,就提前定了外卖。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摆了满满一桌。 张白圭坐在桌前, 看着那些菜很丰盛。 章月雅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张白圭看见她看他时的眼神, 那种, 怕他饿着、怕他累着、怕他哪里不舒服的眼神,和他娘一样。 张白圭道:“多谢伯母。” 温暖在旁边大口扒饭, 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玩了一天,都饿了。 张白圭看着那一桌菜, 他想起自己家,寻常日子也就两三个菜。 他想起县学里那些同窗,有人中午带的饭, 就是白饭加咸菜。他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 他问道:“伯母,这边人人都能吃饱吗?” 章月雅和温世安对视了一眼。 章月雅说:“差不多吧,也没有天天这么丰盛。一般看家庭条件。但是吃饱的话, 那是人人都能吃饱的。” 张白圭点点头, 没有再问。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想起县学门口那个卖炊饼的老汉。去年冬天, 老汉的儿子饿死了,老汉还在卖炊饼。 他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至于后世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 晚饭后,张白圭和温暖一起整理要带回大明的书。 温世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 温世安说:“这三天,谢谢你。” 张白圭转头,不解地看着他。 温世安说:“谢谢你让暖暖这么开心。” 温世安看着窗外,没看他:“她平时一个人在家多。我们忙,顾不上。这三个月,她每天都有话说,每天都有事盼着。” “现在,我和她妈妈,都知道是你在陪她。” 张白圭没有说话。 温世安终于转头看他,笑了一下:“所以谢谢你。” 张白圭想了想,认真地说:“是我该谢谢温暖,谢谢伯父伯母。是你们让我看见这些。” 温世安看着这个未来权倾朝野的小少年,道:“张白圭,这三天,你看了很多东西。学校、图书馆、福利院、科技馆、博物馆。你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张白圭点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张白圭等着。 温世安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看了这些,回去之后,想做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让大明,也变成这样。” 温世安看着他,直白道:“你知道的,这在大明,很难,非常难。” 张白圭点头:“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温世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张白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做的事是对的,但很多人不高兴,怎么办?” 温暖听不懂,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这么问。 张白圭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说:“先生说过,断人财路,人会断我生路。” 温世安点头:“对,就是那个。” 张白圭说:“那也得做。” 温世安看着他:“为什么?” 张白圭说:“因为不做,他们也不会高兴。不做,百姓的生路谁来给?” 温世安拍拍张白圭的肩:“那就去做,五百年后,有人会记得你。” 张白圭看着他,忽然问:“伯父,你知道什么?” 温世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张白圭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资料,这个孩子将来会考中进士,会当上首辅,会推行一条鞭法,会被人骂,会被抄家,会被削棺戮尸。 他忽然不忍心再说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张白圭的肩:“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会走得很远。” 他没有说别的,但张白圭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知道更多。 温暖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忽然站起来:“张白圭,你等我一下。” 她跑回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张白圭坐在客厅,听见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温暖抱着一堆东西跑出来:“给你。” 她把东西一股脑儿塞给张白圭,笔、本子、照片、巧克力、弹珠……然后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他。 她小声说:“这个最重要。” 张白圭打开那张纸条。字忽大忽小,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还有几个涂掉的字,涂成一团黑。 “张白圭:这三天我玩得很开心。虽然你下次可能不来了,但我会记得你的。你也要记得我,如果你以后遇到很难很难的事,就想:温暖在呢!虽然她帮不上忙,但她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记得你哒。 ps:这个一直写太多了吗?反正就是很多很多的意思 pps:那个弹珠是我最喜欢的,蓝色的,你对着月亮看,里面有光。 ppps:你别忘了要好好吃饭,长高高的。——温暖” 张白圭看着那张纸条,唇角微扬,然后他小心折好,收进袖中:“多谢。” 温暖眼眶红红的,但笑着:“不客气。” 第56章 她又补了一句:“那个弹珠是我最喜欢的,蓝色的。你回去没事的时候,可以对着月亮看,里面会有星星,可好看了。” 张白圭把那颗弹珠拿出来,对着灯光看。蓝色的,里面有一点点细碎的亮光,像星星。 他轻轻笑了一下:“好。” 章月雅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带着。”她把袋子塞给张白圭。 张白圭打开看,里面是饼干、巧克力、牛肉干、还有几包他爱吃的零食。 章月雅说:“回去吃。” 张白圭看着她,她眼眶也红了,但笑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低下头:“多谢伯母。” 张白圭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温暖,看了一眼温爸爸,看了一眼温妈妈。然后他退后一步,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伯父伯母。这三天,我看见了何为盛世,看见了何为富强。” 温世安点点头。 章月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温暖站在那里,张白圭直起身,看她:“温暖。” 温暖抬头看向张白圭。 张白圭说:“多谢你。”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一声“咔。” 所有人都低头看向张白圭的手腕上,最大的那颗珠子,裂开了,裂纹从兔子眼睛的位置,蔓延到整个珠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一颗一颗,裂纹蔓延开来。 温暖愣愣地看着。 张白圭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些裂纹,看着它们爬满每一颗珠子。然后他抬起头,看温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再见,温暖。” 金光泛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刺眼。 张白圭站在金光里,最后看温暖一眼,金光吞没他,他消失了。 温暖站在原地,她张着嘴,想喊张白圭。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回到书房。他踉跄一步,扶住书案,然后他低头看手腕,手串还在,但每一颗珠子,都爬满了裂纹,有几颗珠子,已经碎成了几瓣,只是还连在绳子上,没有掉下来。 他轻轻抚过那些裂纹,温温的,还有一点余热。他把手串轻轻取下,放进一个檀木盒子里。盒子盖上那一刻,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声,但他没有打开看,他只是把盒子放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写: “嘉靖某年,十一月初二,归。 三日所见,非笔墨可尽。 学校:男女同窗,贫富同席。先生不体罚,学生不惧怕。 图书馆:书如山,人皆可入,免费。无人盘问。 福利院:无父母者,亦得温饱,亦得入学。有阿姨,童呼之为‘妈妈’。 科技馆:有机巧之物,可飞可走可对话。人类已能上月,能下深海七千米。 博物馆:存前朝之物,不毁不烧,后人可看。秦之俑,唐之马,宋之瓷,皆在。” 他沉思了一会,又写: “她今日送我一张纸条。 她说,她会一直记得我。 她说,如果遇到很难的事,就想:温暖在呢。 她说,虽然她帮不上忙。 但这就够了。” 他放下笔,忽然想起温暖的手串,她的手串,没裂。 他顿了下,轻轻笑了一下,心里,多了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轻声说:“路很长,慢慢走,但我会一直走。” 现代·北京。 温暖躺在床上,抱着那个画着小兔子的本子。 那是她送给张白圭的,他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写满了字。 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他临走前写的:“温暖: 多谢你这三个月,你教会我的,比任何书都多。 你说过:慢慢看,没人催你。 我也会慢慢来,等我长大。——张白圭” 温暖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把手串贴在脸上,手串已经不发热了,但她还是贴着,贴了一会儿,她忽然愣了一下。 她把手串举起来,对着光看,温温润润的,没有裂纹。 她忽然想起张白圭那个裂开的手串,想起他说它快撑不住了。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她想了下,小声说:“喂,你的裂了,我的没裂。” 对啊,她的手串没裂,一开始都是她去找张白圭的,后来是张白圭自己能来了,她就没有再去了。 她忽然坐起来,盯着那串珠子,盯了很久。然后她小声说:“那是不是说,我还是可以去找他?” 她把珠子贴在脸上:“喂,我会去看你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5章 离别之后 第二天早上, 温暖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温世安和章月雅坐在对面,两个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 又悄悄看温暖。 温暖浑然不觉, 吃得欢快。 章月雅终于忍不住了:“暖暖,你没事吧?” 温暖抬起头:“啊?” 章月雅张了张嘴, 不知道怎么说。昨天还哭成那样, 今天就没事了?这话又问不出口。 温暖不懂地看了下妈妈,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把碗放下, 举起手腕,开心道:“爸爸、妈妈, 你们看,我的手串没裂呢!” 温世安和章月雅低头看,温暖手上的手串好好的, 没有裂,没有碎,温温润润的。 两人愣住了。 温暖继续说, 越说越兴奋:“张白圭来不了了, 但是我可以去找他啊!” “他的手串裂了,但我的还好好的, 我可以穿越去明朝找他玩。” 她高兴得整个人都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他了,原来我可以去找他。” “不行。” 温暖顿住了,转头看温世安:“爸爸?” 温世安看着她,表情很认真:“暖暖,你不能去。” 温暖眨巴眼:“为什么?” “那是古代, 不是我们这儿。” 温暖点头:“我知道啊,我去过。” “你说了,是穿过去,然后带着张白圭马上就回来了。”温世安说,“以后你要去找他,要在那边待多久?你知道那边是什么样的吗?” 温暖被问住了。 温世安继续说:“那边没有红绿灯,没有警察,没有监控。你走丢了怎么办?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有人抢你的手串怎么办?” 温暖想了想,说:“我可以让张白圭保护我啊。” 温世安:“他几岁?” 温暖:“……十岁。” 温世安:“十岁的孩子,能打得过大人吗?”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躲起来,但想想自己连在学校躲猫猫都能被找到,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可是……” 温世安看着她,声音放轻了:“爸爸不是不让你去。是现在不行,你还太小了。” 章月雅走过来,坐在温暖另一边:“暖暖,妈妈知道你想见他,但那边太危险了。万一你出点什么事,爸爸妈妈怎么办?” 温暖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可是,他会想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温世安:“他那边,没有人陪他说话。他一个人,多可怜啊。” 她又看看章月雅:“他说过,他那边,下课没人笑闹。他说他一个人吃饭。他说他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无聊,看了我们这儿才知道。” 她嘴巴扁扁的,想要哭,但是又忍住了:“他现在回去了,又变成一个人了。” 温世安沉默了。 章月雅伸手,把温暖搂进怀里。 “暖暖,妈妈知道。”她轻声说,“但你现在去,也帮不上他。你才十岁,你去了能做什么?” 温暖被她搂着,没说话。 章月雅说:“你要真想帮他,就好好长大。长大了,想怎么帮都行。” 温暖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可是,他要等好久好久。” 章月雅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温世安站起来,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暖暖,爸爸不是不让你见他。” “等你们再大一点。等你再大几岁,学会保护自己。等他再大几岁,有能力保护你。到时候,你想去,爸爸不拦你。” 过了好一会儿,温暖轻轻挣开,自己擦了擦眼睛。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世安:“真的?” 温世安点头。“真的。” 温暖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温世安笑了,伸出手,和温暖勾在一起。 章月雅也笑着伸出手,三根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温暖念完,忽然又说:“那你们以后,能不能多在家陪我?” 第57章 温世安和章月雅对视了一眼。 章月雅说:“好。我们商量过了,以后尽量每天都有人在家陪你。” 温暖愣了一下:“你们商量过了?” 章月雅点点头,温世安也伸手默默温暖的头,笑着点头:“以后,都陪你。” 温暖眨巴眼,忽然笑了:“那你们早就知道,我会难过?” 温世安和章月雅对视一眼,没说话。 温暖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不一样:“谢谢爸爸妈妈,那我去上学啦。”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进房间拿书包。 温世安和章月雅看着她的背影,啪地关上门。 两人对视一眼。 章月雅轻声说:“她好像没事了?” 温世安摇摇头:“怎么可能没事,她只是懂事了。” 章月雅叹了口气:“她才十岁,是我们亏欠她。” 温世安没说话,只是看着温暖的房门,看了很久很久。 荆州,张府书房。 回来第三天了,这天,张白圭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温爸爸帮忙买的书。 农业史、水利史、通史、地理、数学、科学……都是于他有用的资料书。一本一本,摞成一摞。 他一本一本看过去,忽然停住了。最下面那本,封面不一样。是温暖家的那本《明朝那些事儿》。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想起昨天在温暖家,要打包的时候,温暖一直在他旁边晃来晃去。一会儿问这本要不要带,一会儿说那本太重了,一会儿又跑去拿个什么东西。最后要走了,她忽然说等等,然后跑开了一会儿。原来是去塞这本书。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朱元璋的名字,看见了洪武年号。他犹豫了下,合上书。 张白圭对自己说,现在还是太早了。他才十岁,连童生都不是。 现在,这本书就在手里,只要翻开,就能知道,知道大明以后会发生什么,知道那些皇帝、那些大臣、那些战争,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握着书,手指微微用力。 他想:如果翻开,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一年,他还能好好活吗? 他不知道答案。 最后,他把书放下,放回那一摞书的最下面。 第二天,张白圭放学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箱子。樟木的,不大,刚好能装下那些书。 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去。 他拿起《农业史》,想起科技馆里那些无土栽培的蔬菜。 温暖说:“不用土也能长,神奇吧?” 他当时没说话,但在心里记下了。 他拿起《水利史》,想起博物馆里那些古代水车模型。温暖指着说:“你们那时候就用这个?” 他说:“是”,心里却想,我们那时候的水车,没有这么精致。 他拿起《数学》,想起温暖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咬着笔头,抬头问他“这道题怎么做?” 他讲完,她会说:“原来这么简单”,然后下一道题又不会了。 他拿起那本包好的书,忽然想起温暖递给他薯条的样子。 她总是自己先蘸一下番茄酱,然后递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吃。 好像看他吃,比自己吃还开心。 他一本一本放进箱子,一本一本想起她。 最后,是那本《明朝那些事儿》。 他看着封面,想起温暖晃来晃去的身影,想起她最后跑开那一下,想起她把书塞进书堆时偷偷看他的眼神。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放进去。 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蓝色的纸,那天在书店,温暖说“你们那边有包书皮的吗?我们这儿都包,书不容易坏”。他当时没说话,但回到家,悄悄买了些纸。 他一本一本,仔细包好。每一本书的封面上,他写了一个序号。从壹到贰拾叁。 包完最后一本,他忽然想起温暖那些纸条。他拿出本子,翻了翻。最后一页,有温暖写的字:“慢慢看,没人催你。” 他看着那行字,然后他把本子也放进箱子里。和那些书一起,和那颗蓝色的弹珠一起,和那张照片一起。 盖上盖子,锁上。 他把钥匙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个装着断裂手串的盒子放在一起。 他轻声说:“慢慢来。” 然后他摸了摸手腕,手腕上空空的,手串已经断了。 但他还是轻轻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摸一个还在的东西。 现代·北京。 温暖写完作业,把本子收好。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想喊:“张白圭,你看我这道题对不对——” 喊到一半,停住了。书桌前,空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她坐在张白圭平时坐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声说:“傻子,你回去了,这把椅子都变大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手串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想我了,对不对?” 她翻出那个小兔子本子,张白圭还回来的那本。 她翻开最后一页,看他临走前写的字:“温暖:多谢你这三个月。你教会我的,比任何书都多。你说过:慢慢看,没人催你。我也会慢慢来。”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我以后会去看你的。”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很快的。” 自己看着,又笑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她小声说:“喂,我会去看你的。很快的。” 手串微微发热,像有人在那边说:“我等你。” 她笑了,把脸贴在手腕上,没再说话。 明代·荆州。 张白圭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轻声说:“慢慢来。”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样的圆,一样的亮。 一个说很快的,一个说慢慢来。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等。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6章 不深,但一直在往前 嘉靖十四年冬, 荆州。 张白圭从县学回来,路过城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他走过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破棉袄, 脸黑黑的, 看不出年纪。旁边蹲着一个小孩,七八岁, 瘦得皮包骨头, 正在摇他。 小孩麻木地喊着:“爷爷,爷爷, 你醒醒。” 然而老人没醒。 这时候,旁边有人小声说:“哎,又饿死一个。” 路人摇头:“这都第几个了?” 另一个路人:“今年水灾, 颗粒无收。” 张白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抬起头,看见他。那眼神空空的, 没有眼泪, 没有哀求,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摇他爷爷。 天空中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小孩的头上、肩上。小孩没动,继续摇。 张白圭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动。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很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还在摇着老人。 连续几天,张白圭放学都会路过城门口。 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孩子,有时是年轻力壮的汉子。饿急了,吃树皮,吃观音土,肚子胀得圆,然后就死了。 第三天,那个摇爷爷的小孩也躺在地上了,旁边再也没有人摇他。 张白圭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问旁边的一个老乞丐:“他叫什么名字?”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谁知道呢?没人问。” 张白圭沉默。他想起福利院那个叫朵朵的女孩。想起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想起她穿着粉红色的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系着两个小蝴蝶结。 那个女孩,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有人记得她,有人叫她朵朵。 这个小孩,没有名字。 他蹲下来,看了那个小孩很久。 小孩的脸灰白灰白的,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身上穿着单薄的破衣服,露出来的脚踝青紫青紫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饿的。 雪花落在他脸上,没有化。 张白圭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雪花落在那孩子身上,盖住了他的脸。 回到家,张白圭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没有点灯。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雪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裂了的沉木香手串。他一直随身带着。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手串温温的,有一点热。 他把着手串,轻声说:“温暖,我今天又看见有人饿死了。是个小孩,比你、比我都还小。” “他躺在地上,没人管,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们那儿,有这样的吗?” 第58章 手串没回答,但热度没退。 他又说:“你那边有福利院,有低保,有流浪汉可以进去吹空调。你上次说,你给一个流浪汉买薯条,他说他对土豆过敏,你笑了三天。” 他轻轻笑了一下:“真好。” 手串又热了一下,他点点头:“你在听,那就好。” 第二天,县学。 王先生讲《孟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张白圭听着,忽然举手。 王先生看他:“张白圭,你有何见?” 张白圭站起来,问:“先生,城门口每天有人饿死。民为贵,为何无人管?” 教室里静了一瞬。同窗们都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害怕。 王先生沉默了一下,说:“这是天灾。天灾,人力不可为。” 张白圭又问:“那朝廷呢?朝廷不管吗?” 王先生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朝廷的事,不是你该问的,坐下。” 张白圭坐下。 但他心里在说:温暖说过,他们那儿天灾也有人管。有救灾,有捐款,有志愿者。 她还说过,有一次她妈捐了五百块,她爸说捐多了,她妈说救人要紧,然后他俩吵起来了,最后她爸做饭赔罪,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天灾,真的不可为吗? 还是,不想为? 晚上,张白圭又把手串拿出来,还是温温的。 他对着手串轻声说:“温暖,我今天问先生了。先生说,朝廷的事不是我该问的。” “你说,我该问吗?” 手串没回答。 张白圭又说:“我今天又看见那个小孩了,他躺在地上,雪花盖在他脸上,没化。” “他叫什么名字呢?” 手串热了一下,他感受到了,然后轻轻笑了:“你是说,你也不知道?” 手串又热了一下,他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张白圭推开窗。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他穿上棉袍,走出门,路过城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那些尸体已经被抬走了,雪盖住了所有痕迹。但那个小孩的脸,他还记得。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他轻轻笑了。 慢慢来,可是,那个小孩,能慢慢来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往前走,往前走,才有可能。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去县学读书。 这天晚上,张文明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 张白圭正在灯下看书,抬头看了一眼:“父亲,怎么了?” 张文明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朝廷有消息。河南那边,开始清丈田地了。” 张白圭放下书,惊讶道:“清丈田地?” 张文明点头:“就是重新量地。看看谁家有多少地,该交多少税。” 张白圭眼睛亮了一下:“这不是好事吗?” 张文明看着他,目光复杂:“话是这么说。但那些大户,占了地不交税。清丈出来,他们就得交。他们会答应吗?” 张白圭想了想:“那朝廷怎么说?” 张文明说:“朝廷说,先在河南试行。行就推广,不行就拉倒。” 张白圭怔了一下。 试行?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改革嘛,都是先找几个地方试试,行就推广,不行就改。又不是一下子全改,那不乱套了?” 原来,大明也有人知道试点。 那天晚上,张白圭拿出《治国杂录》,翻开新的一页。他提笔写: “嘉靖十四年,河南始行清丈。 先试一处,行则推广,不行则改。 此法甚好。” 他停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句:“城门口那个小孩,如果生在河南,会不会不一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他忽然很想跟温暖说说话,他把手串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温暖,我今天听父亲说,河南在试清丈田地了。” “就是你之前说的试点。” “你说,他们会试成吗?” 手串温温的,没回答。 他又说:“要是试成了,以后会不会少一点饿死的小孩?” 手串还是温温的。 他点点头:“嗯,我慢慢等。” 现代·北京。 温暖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串贴在脸上,温温的,一直温温的。 平时热一下就不热了,今天一直热。 她有点担心:“张白圭,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手串没回答。 她想了想,对着手串说:“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我们班今天有个男生,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有红印子,是书压的。全班都笑了,他自己还不知道,还问‘怎么了怎么了’。老师说‘你脸上有字’,他摸了一下,说‘没有啊’。老师说‘我说有就有’,他就信了。坐下去之前还问同桌‘真的有字吗’,同桌说‘有,一个帅字’,他又信了,美了一节课。” 她说完,自己先笑得打滚,手串好像没那么热了? 她眨巴眼:“你笑了?” 手串温温的。 她点点头:“那就好。”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你要是难过,就想想我,我在这边帮你笑。” 手串还是温温的。 温暖翻个身,睡着了,半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雪地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长衫,是张白圭。 她跑过去:“张白圭。” 张白圭回头看她,笑了:“温暖,下雪了。” 温暖点头:“我看见了。你冷不冷?” 张白圭摇摇头:“不冷。” 温暖:“我也不冷。我穿了羽绒服,我妈说今天零下五度。” 张白圭:“零下,五度?” 温暖:“就是很冷的意思。” 张白圭想了想:“我们这儿叫天寒地冻。” 温暖眨巴眼:“还是零下五度好懂。”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雪花飘落。 张白圭忽然说:“温暖,我今天听说了,河南在试清丈田地。” 温暖:“啊?” 张白圭说:“就是你之前说的试点。” 温暖:“哦,那挺好的啊。” 张白圭点头:“嗯。”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说,他们会试成吗?” 温暖想了想:“会吧,慢慢试呗,不行就改。” 张白圭笑了:“嗯,慢慢试。” 然后雪越来越大,张白圭的身影越来越淡。 温暖伸手想抓,抓了个空,她醒了。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张白圭,我梦见你了。” “你说河南在试清丈田地。” “那你好好看着。要是试成了,记得告诉我。” 手串温温的。 她笑了,翻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张白圭推开窗。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他穿上棉袍,走出门,路过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些尸体已经被抬走了,雪化了,地上露出湿湿的泥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去县学,去读书,等他长大。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不深,但一直在往前。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7章 府试案首·开学典礼 嘉靖十六年春, 荆州府。 张白圭站在镜子前,整理衣冠。 两年了,他长高了一些, 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圆润, 多了几分清俊。青色长衫穿在身上,长短适宜。 他轻轻按了按荷包的位置, 然后推开门。 今天是府试放榜的日子。 现代北京。 温暖站在镜子前, 也在整理衣服。 初一新生,今天是开学典礼。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 校服有点大, 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手腕上, 那串手串还在。 她摸了摸那只兔子,小声说: “张白圭,我今天开学了, 你那边怎么样?” 她习惯了对着手串自言自语。 府衙门口,人山人海。 张白圭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旁边站着几个同窗, 都是来等放榜的。 李幼慈紧张得直搓手:“完了完了完了, 我最后一道题没写好,肯定没戏了。” 另一个同窗说:“你别念叨了, 我心跳得比鼓还快。” 张白圭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府衙大门。 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 “放榜了放榜了!” 第59章 人潮往前涌,喊声、叫声、哭声响成一片。 有人欢呼,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拉着不认识的人问“我中了没有”。 李幼慈挤进去了,又挤出来, 脸涨得通红:“我中了,我中了。” 他抱着旁边的人跳了两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张白圭。 “张白圭,你是案首。” 张白圭站在原地,没有欢呼,没有雀跃。但他握着的手,慢慢松开了,他自己都没发现,刚才一直在攥着拳头。 虽已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但真正听到的那一刻,他还是顿了一下。 案首。 府试第一。 他想起两年多前,自己还在温暖的书桌前,连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 想起她趴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地说你好变态。 想起她后来偷偷做题,然后得意地给他看那个“√”。 他嘴角微微扬起。 旁边的人纷纷看过来,有人惊呼:“就是那个张白圭?江陵张家的?” “12岁的案首?神童啊!” “我看看我看看,长什么样?” 周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的,有好奇的,有不服气的。 张白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现代北京,某知名中学。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校长在台上讲话,底下站着一排排穿着校服的新生。 太阳晒得人发晕,温暖眯着眼睛,看着台上校长的嘴一张一合,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她忽然想起小学开学那天,那天也是这么晒。 妈妈送她到校门口,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说“好好学习,听老师话”。 她点头,跑进去,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那儿。 现在,初中了,妈妈早上也送她到校门口,也蹲下来帮她整衣领,也说“好好学习,听老师话”。 但她没回头,因为她知道,妈妈肯定还在那儿站着。 旁边那个女生又在跟她咬耳朵:“你听说了吗?咱们年级有个人,小升初考了满分。” 温暖回过神:“哇,变态。” 女生:“还有个人,奥数一等奖。” 温暖:“哇,更变态。” 女生看她:“你呢?你考了多少?” 温暖眨巴眼,小声说:“我啊,吊车尾进来的。” 女生瞪大眼睛:“吊车尾?那好险哦!” 温暖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运气好吧。” 女生:“……你心态真好。” 温暖笑了,她确实是吊车尾。 但她也没说,两年前她连应用题都做不明白,看见鸡兔同笼就想把兔子鸡都放走。 这两年,她每天晚上多做一个小时的题。 她也没说,这两年,她做完了三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 第一本,错了大半。 第二本,错了一半。 第三本,错的越来越少。 她也没说,有一次数学考试,她考了85分,她妈高兴得做了红烧肉。 她爸说“是不是题目变简单了”,她妈瞪了他一眼,他默默去盛饭了,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她也没说,那个85分,她对着张白圭的笔记研究了三天。每一个步骤都对过去,每一道错题都重做三遍。 所以,吊车尾就吊车尾呗,反正她进步了。 典礼结束,人群散开。 温暖跟着人流往教室走。走着走着,忽然感觉手腕一热。 她低头看,手串温温的。 她笑了:“你那边也有好事?” 手串又热了一下。 温暖点点头:“我考上了好学校,虽然差点没考上,但我还是考上了。” “妈说我是吊车尾,我说吊车尾也是车。” “你等着,我会越来越厉害的。” 下午,张白圭被叫到知府衙门。 知府李士翱坐在堂上,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他看着下面站着的少年,青衫布履,身姿如松,眉目清朗,不卑不亢。 “你就是张白圭?” 张白圭行礼:“学生正是。” 李士翱点点头,让他坐下。 “你的卷子,我看过了。”李士翱说,“文章写得好,但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好。有自己的见解,有想法。难得。” 张白圭垂眸:“学生不敢当。” 李士翱笑了笑:“不必谦虚,我做了二十年官,见过不少神童。有的是会读书,有的是会考试。你不一样,你是真有自己的东西。” 他来了兴趣,问:“你那篇文章里,论‘民为贵’,引了一句‘百姓之事,当以百姓之心度之’。写得好,当百姓的父母官合该如此?” 张白圭:“学生不敢当。” 李士翱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本官说了,不必谦虚,好就是好。” 李士翱:“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叫你来?” 张白圭:“学生不知。” 李士翱说:“你以后的路还长。府试案首,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院试,有乡试,有会试,有殿试。一步比一步难。” 张白圭点头。 李士翱看他,问道:“张白圭,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张白圭:“学生的祖父。” 李士翱点点头:“白圭,出自《诗经》。‘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是好名字,意思是人要像白玉一样,有瑕疵可以打磨。” 他接着又说:“但你要走的路,光打磨自己是不够的。” “我听说你祖父曾送你一串手串,上面刻着一只兔子?” 张白圭一怔。 李士翱说:“兔子,守也。守得住自己,守得住本心。这是好事。但你要走的路,光守,是不够的。” 他看着张白圭,目光郑重:“我想给你改个名字。” 现代教室,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 前面的同学一个个站起来,有的紧张得声音发抖,有的大大咧咧说一堆。 轮到温暖,她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我叫温暖,温暖的温,温暖的暖。我妈说希望我像太阳一样,温暖别人。” 全班笑了。 有人说:“这名字好,一听就暖和。” 老师说:“确实是个好名字,一听就是个热心肠的同学。” 温暖坐下,同桌悄悄说:“你名字真好听,我的名字可土了,叫……” 温暖没听进去。 她忽然想起张白圭说过,他的名字是祖父起的,白圭,出自《诗经》。 她那时候问:“《诗经》是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这你都不知道”,然后给她背了一段诗。 她没听懂,但觉得他背诗的样子很好看。 现在她知道了,《诗经》是两千多年前的诗。 而他的名字,从诗里来。 她的手串,又热了一下。 张白圭抬头看李士翱。 李士翱说:“我想给你改名叫‘居正’。” 居正。 张白圭默念这两个字。 李士翱继续说:“《尚书》有云:‘居正体元,太平之业。’” “居正者,持身以正,居官以正,行正道,做正人。” 李士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给你改名吗?” 张白圭摇头。 李士翱说:“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走着走着,就歪了。” 他看着窗外,目光有点远。 “我当年有个同窗,比我聪明,比我优秀,考得比我好。入朝没几年,就做到了五品。” 张白圭问:“后来呢?” “后来贪了,被砍头了。” 张白圭没说话。 李士翱转头看他,又笑了,道:“所以我想,给你改个名字。叫‘居正’。” “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只要想起这个名字,就能把自己掰回来。” 张白圭不由得想起博物馆里那把万历年的刀。刀的主人,早就死了。但刀还在。 如果他也有一把刀,他希望那刀是正的。 他还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们那儿当官的,要为人民服务。就是说,不能光想着自己,要想着老百姓。” 他想,这大概就是“正”的意思。 张白圭起身,郑重行礼:“学生张居正,谢知府大人赐名。” 李士翱点点头,扶他起来。 “张居正。”他念了一遍,“好,去吧。” 张居正转身,走出府衙。 外面阳光正好。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轻声说:“温暖,我有新名字了。” “张居正。” “以后,你就叫我这个。” 手串没反应,他也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还是对着手腕,轻轻笑了一下。 第60章 没关系,她听不见,但他说了,他自己记得就行。。。 放学了,温暖背着书包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跳一跳的,像在跟她走路。 走到半路,手串忽然烫了一下。 她停下,低头看:手串温温的,比平时热。 她眨巴眼:“张白圭?” 手串又热了一下。 她想了想,对着手串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 手串还是温温的。 温暖点点头:“那我猜,肯定也是有好事情发生?是不是考试,也考了满分。” 手串热了一下,像在说对。 温暖笑了:“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行。” 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我也挺好的。学校挺大的,老师挺好的,同桌是个话痨,跟我一样。我俩一节课说了半节课的话,被老师点名了。” “对了,我们语文老师说,我的名字好听。我说是我妈起的,希望我像太阳一样温暖别人。老师说,那你以后就当个小太阳吧。”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她低头看手串,温温的,一直温温的。 温暖低声说:“很快放假了,今年的国庆节和中秋节连一起放假呢,我也长大了,是不是可以去找你了?你会不会……把我忘记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算了,你记性那么好,肯定不会忘。” 她低头看手串,手串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说:“不会忘。” 她把脸贴在手串上,小声说:“等我。” 夕阳落下去,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8章 重逢 中秋过后, 国庆假期也快要结束了。 温世安和章月雅带着温暖玩了几天,又回公司上班了。 温暖一个人在家,写完作业, 趴在窗台上发呆。 月亮很圆。 她把手串举起来, 对着月亮照。 两年了,兔子珠子还是那只兔子珠子, 连个裂纹都没有。质量真好, 比张白圭那个强多了。 她想起张白圭。想起他讲题时的样子,板着脸但很耐心。想起他写的那些纸条, 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等我长大。” 她忽然坐直了。 “我长大了啊。”她对着手串说, “我12岁了,是初中生了。” 手串温温的。 她眨巴眼:“那我是不是可以去找你了?” 手串还是温温的。 温暖想了想, 这应该是同意的意思吧?反正她当它是同意了。 她开始翻箱倒柜。 书包背起来。里面装了本子、笔、手电筒、手机、充电宝,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但带着总没错。 想了想, 又塞了把水果刀,再想想,又塞了个打火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些, 反正电视剧里穿越的人都带这些。万一要生火呢?万一要防身呢?万一要用上呢? 带就完了。 然后她站在房间中央, 深吸一口气:“张白圭,我来找你了。” 握住手串, 闭上眼,金光泛起,人跟着消失了。。。。。 金光散去,温暖睁开眼,傻住了。 这是哪里? 不是张白圭的书房,也不是他那个书房。 这是一个陌生的屋子, 比张白圭原来的房间大一些,陈设也简单些。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几把椅子。窗边挂着一幅字,写着正心两个字。 温暖左右看看,小声喊:“张白圭?” 没人回答,她有点慌,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低头看手串,手串把她送到他身边了,只是他不在这个房间。 她鼓起勇气,坐在床沿上,等他。坐了一会儿,又开始四处打量。 这床,硬的,这被子,布的,这枕头,瓷的?古代人睡觉不嫌硌得慌吗? 她戳了戳那个瓷枕,硬的,凉的。 “这怎么睡?”她小声嘀咕,“头不疼吗?” 她想起自己那个乳胶枕,软软的,有记忆功能。 她忽然有点心疼张白圭。 他每天就睡这个? 她想了想,决定下次来的时候,给他带个枕头。。。。。。 隔壁的浴室里,张白圭正在沐浴。 温热的水漫过肩膀,他闭着眼,想着明天要去府学报到的事。院试过了,小三元,先生们都说好。知府大人还特意派人送了贺礼来。 他睁开眼,看着氤氲的水汽。 这两年,他一个人消化着那些后世的知识。不能跟别人说,只能写在《治国杂录》里。有些想法,压在心里,久了也会累。 温暖在就好了,虽然她什么也不懂,但她会听,会笑,会说慢慢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忽然,心口一悸,他睁开眼,转头看向墙壁的方向。 那边是他的寝室。 有什么……在那里? 他迅速起身,穿上衣服,推开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张白圭看见了坐在床沿的少女。 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月光透进来。但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挺老实的。 “温暖。” 温暖正发呆,听见声音,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身姿如松,眉眼清俊。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头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上。 有点像张白圭,但更高了,更好看了。脸上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棱角分明起来。 温暖眨巴眼:“你……你是张白圭?” 张白圭看着温暖,她也长大了,头发长了,扎着马尾。穿着她们那的校服,蓝白相间的,有点大。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样弯弯的。 但他发现,她脸上少了一点肉,不是瘦了,是长开了。两年前的圆脸,现在有点尖了。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轻轻笑了。 他走进来:“是我,张白圭。” 温暖呆了一秒,然后她从床上蹦下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哇,张白圭,我好想你啊!好久好久好久不见了。” 张白圭僵住了。 温暖抱得很紧,很开心地抱着张白圭。 张白圭僵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七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这些礼教的规矩,他从三岁就开始背。十二岁了,更不能和女子有肌肤之亲。 可是,温暖是温暖。她不懂这些,她只是高兴。只是好久没见他。 他能推开她吗? 不能。 那能抱着吗? 也不行。 张白圭陷入了人生第一次礼教vs情感的哲学困境。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伸出手,极快地抱了她一下。真的很快,快得像拍了一下她的背。然后他扶住她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拉开一点距离,让她站好。 “好久不见。”他说,语气尽量平稳,“近来可好?” 温暖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顾着点头:“好好,可好啦,我考上了好学校,我是一名中学生啦!” 她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期待着被表扬。 张白圭看着她,心里那点紧绷,忽然就松了。她还是那个温暖,一点没变。 他引着她走到桌边,让她坐下:“你过来,可有跟伯父伯母报备?” 温暖眼珠子转了转,心虚地说:“呃……我,说了。” 张白圭看着她,也不戳破,就静静地看着她。 温暖焉了道:“好吧,我没有说。” “下次过来,最好还是跟伯父伯母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温暖乖乖点头:“好哒!” 张白圭看着她那副“我错了下次还敢”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算了,下次再说吧。 温暖坐下来,才发现张白圭长高了好多。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比了比,她只到他胸膛。 她仰着头,嘴巴嘟起来:“你咋长这么高了?” 张白圭低头看她。 她仰着头,嘴巴嘟着,一脸不服气。 他轻轻笑了,这个笑,和以往那种礼貌的笑不一样。是真的,从心里透出来的笑。 他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温暖还是那个温暖,一个没有长大的温暖,一个无忧无虑的温暖。 真好,也只有后世,才能养出这样的温暖。 他说:“你也会长的。” 温暖:“真的?” “嗯。” 温暖满意地点头,重新坐下。 “那你吃的什么呀,长这么快?是不是天天吃肉?” 张白圭想了想:“也没有。” 温暖:“那怎么长的?” 第61章 张白圭:“天生的。” 温暖噎住了。 这人说话还是这么气人。 温暖一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知道吗,我考上那个学校,可不容易了。我以前成绩那么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多做一小时题,不会的就翻你写的笔记。你那笔记写得可清楚了,比老师讲的都好。” “有一次我考了85分,我妈高兴得做了红烧肉。我爸说是不是题目变简单了,我妈瞪了他一眼,他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默默去盛饭了。我跟你说,我爸在我妈面前,怂得跟什么似的。” “我同桌是个话痨,跟我一样。我俩一节课说了半节课的话,被老师点名了。老师说‘你们两个以后分开坐’,我同桌说‘老师我俩刚认识,舍不得分开’。老师都被气笑了,说‘你俩才认识一节课就舍不得了?’我同桌说‘对啊,一见钟情’。全班都笑了,老师拿我们没办法。”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张白圭就坐在旁边听,偶尔点一下头。 他发现,听她说话,比看什么书都解压。 温暖说完了学校的,又开始说家里的。 “我妈最近在减肥,每天晚上不吃饭,光吃水果。结果半夜饿得受不了,偷偷起来煮泡面。被我爸发现了,我爸说‘你不是减肥吗’,我妈瞪他一眼,他就不敢说话了。第二天我问我爸,你怎么不劝劝我妈,我爸说‘我不敢’。” “我爸在家地位可低了,排在我和我妈后面。” 张白圭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温暖看着他,忽然问:“你笑什么?” 张白圭:“没什么。” 温暖狐疑地看着他,觉得他在憋笑,但没证据。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把书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本子、笔、手电筒、充电宝、水果刀、打火机。 张白圭看着那堆东西,问道:“带这些做什么?” 温暖指着一样一样解释:“手电筒,就是能发光的东西,晚上可以照明。你看——” 她按了一下,一道光柱射出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张白圭下意识眯了眯眼。 温暖得意地晃晃手电筒:“厉害吧?送给你的,晚上看书也可以用。” 张白圭点头。 温暖继续介绍:“充电宝,给手机充电的。不过这里没信号,应该用不上。但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用电的东西,可以找我,我给你充电。” 张白圭:“……我有什么需要用电的东西?”根本就没有 温暖想了想,自己也答不上来:“不知道,万一有呢。” 张白圭无奈地点头。 温暖指着水果刀:“这个,万一有危险可以防身。” 张白圭看了一眼那把小小的水果刀,又看了看温暖。 温暖:“你这是什么眼神?” 张白圭:“没什么。” 温暖瞪他:“你就是在嘲笑我。” 张白圭:“没有。” 温暖:“有。” 张白圭:“真没有。” 温暖哼了一声,继续介绍:“打火机,可以生火。万一你要烤东西吃,可以用。” 张白圭接过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 温暖教他:“按这个,就会出火。” 张白圭按了一下,啪一声,一簇火苗冒出来。 温暖得意地说:“怎么样,我想得周到吧?” 张白圭笑道:“周到,很周到。” 温暖满意地点头。 张白圭看着那堆东西,忽然问:“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温暖点头:“对啊。” 张白圭:“你自己想的?” 温暖想了想:“也不算,看电视里穿越的人都带这些。” 张白圭:“……你们那儿穿越的人,都带水果刀?” 温暖眨巴眼:“好像也带?反正带上总没错。” 张白圭决定不再问。 温暖说完了自己的,开始问他:“你呢你呢?你这两年怎么样?” 张白圭想了想:“还好。” 温暖瞪眼:“还好是什么意思?详细说说。” 张白圭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以前也是这样,非要他把事情说清楚,不能敷衍。 他轻轻笑了,开始讲。讲府试案首,讲知府赐名。 “我现在叫张居正了。”他说,“居正的居,居正的正。” 温暖眨巴眼:“张居正?这名字好听,什么意思?” 张白圭说:“持身以正,居官以正。行正道,做正人。” 温暖点点头:“那不就是做好人、做好官的意思嘛。” 张白圭点头:“对,就是那个意思。” 温暖又问:“那你现在是什么官了?” 张白圭摇头:“不是官,是秀才。还要继续考。” 温暖:“那还要考多久?” 张白圭:“明年乡试,中了就是举,后年会试,中了就是进士。” 温暖听得头大:“这么多试,你们那儿考个试也太难了。我们那儿考个初中就够累的了,你还要考这么多。” 张白圭点头:“是难,但考上了,就能做事了。” 温暖看着他, 那是之前他跟她说的。写信说的。虽然信收不到,但他写在本子上,她知道他写了。 张白圭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月饼。 “中秋节的,你尝尝。” 温暖眨巴眼:“你们这儿也有月饼?” 张白圭点头:“有,但和你们那的不一样。” 温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但皮有点硬。 她嚼着嚼着,忽然说:“我们那的月饼可多了。有莲蓉的,蛋黄的,五仁的,冰皮的。我妈妈最喜欢冰皮的,我爸最喜欢五仁的。每年中秋他俩都要吵,一个说五仁最难吃,一个说冰皮不是月饼。” 她说着说着,笑了。 张白圭听着,也笑了。 温暖看着他,忽然问:“张白圭,你一个人在这儿,会不会想我?” 张白圭看着说个不停的温暖,唇角微扬。想,那是肯定想的,温暖是后世之人,对他的影响也是大的。 温暖说:“我有时候会想。写作业的时候想,你要是在就好了。吃饭的时候想,这个好吃,不知道你吃过没有。睡觉的时候想,你今天在干嘛。” 温暖就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这种温情的话,张白圭是有点难以启齿的,沉默了一会:“想。” 温暖开心了:“那就好,我还怕你不想呢。” 温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不是你的房间,吓了我一跳,还怕找不着你。” 张白圭说:“这是家里给我安排的住处,读书方便。” 温暖说:“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白圭闻言,想了下,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当时在洗澡,忽然心口一悸,好像有什么人来了。 他穿上衣服就冲出来了。 他想了半天,只能说:“感应。” 温暖眨巴眼:“感应?是手串吗?” 张白圭低头看自己手腕,空的,手串碎了。他想了想:“可能是心里的。” 张白圭说:“就是,忽然觉得,你来了。” 温暖一听,高兴极了:“那我们的手串,还挺厉害的。” 张白圭点头。 温暖说:“张白圭,我以后还能来吗?”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说:“你那边那么难,一个人多无聊。我过来陪你说话,给你讲笑话。你累的时候,我陪着你。” 张白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好。” 温暖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以后常来。” 夜深了,温暖打了个哈欠。 张白圭看她:“困了?” 温暖摇头:“不困,刚来,不想睡。” 张白圭说:“夜深了,你得回去了。” 温暖眨巴眼:“为什么?” 张白圭说:“这里不是荆州老家,府学里人多眼杂。你若白天出现在这里,被人看见,说不清楚。” 温暖点头:“也对,你们这儿规矩多。” 张白圭点头。 温暖想了想,说:“那我下次晚上来。你晚上在吗?” 张白圭点头:“晚上都在。” 温暖满意地点头。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那个手电筒。 “给你。”温暖把手电筒塞给张白圭。 张白圭按了一下,一道光柱射出去,照亮了墙上那幅正心两个字。 温暖说:“你看你用的油灯,看久了对眼睛不好,下次可以用这个看书。好像也不行,要不,我下次给你带台灯?那个好用。” 张白圭说:“多谢,这个就很好了。” 第62章 温暖摆摆手:“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张白圭忽然问:“这个能用多久?” 温暖想了想:“充一次电,能用好几个小时吧。” “那……省着点用?” 温暖看着他,忽然想起他那个裂开的手串。 她点点头:“好,省着点用,没电了,你告诉我,给你充电。” 温暖站起来,背好书包。 张白圭送她到屋子中央。 温暖看着他,忽然说:“张白圭,你以后要是难过了,就想想我。” “我在呢。” 张白圭点头。 温暖笑了,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看着他,说:“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 “下次见。” 温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张白圭的样子。长高了,好看了,说话还是那样淡淡的。 但有一点不一样,他说想的时候,耳朵红了。 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才想起来。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喂,你是不是很想我?” 手串温温的,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温温的。 她笑道:“那下次我问你的时候,你别只说一个字。” “多说点。” 手串又热了一下。 她翻个身,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那串手串上,兔子珠子亮亮的,像在笑。 张白圭坐在书桌前,翻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温暖刚才叽叽喳喳的样子,想起她展示手电筒时得意的表情,想起她说,我以后常来。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手电筒。按了一下,光柱亮起来,照亮了墙上那幅正心。 他轻声说:“真好。” 然后他关掉手电筒,把它放在桌上最顺手的位置。 下次她来,还要用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9章 去古代游元宵佳节 那天穿越大明去找张白圭, 温暖没敢跟爸爸妈妈说。 爸爸妈妈说过不许去的,她答应了等长大的。结果呢?结果她不但去了,还那么开心。 心虚, 特别心虚。 心虚到接下来整整一个月, 她都没敢再动那个念头。 再加上学校也开始卷起来了。学校的老师们跟打了鸡血似的,作业堆得像小山。今天一套卷子, 明天一篇作文, 后天还要背英语单词。 温暖每天写完作业就困得睁不开眼,哪还有精力穿越? 就这么着, 一天拖一天, 一个月拖两个月,冬天来了, 年关近了,她都没再去过。 但她没忘记张白圭。 每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看一眼书桌前那把空椅子。吃零食的时候, 会想这个口味他喜不喜欢。看到好笑的视频,会想如果能放给他看就好了。 还有一件事,她坚决不改口。 张居正?不叫。就叫张白圭。 为什么?因为顺口啊。 张——白——圭, 三个字, 念起来叮叮当当的。 张——居——正,三个字, 念起来像在念课文。 她才不要叫他课文名字呢。 再说了,他改名叫居正,是为了持身以正。 那她叫他白圭,就是为了记住他以前的样子。 两不耽误嘛。 当然,温暖也是有底线的。她不是那种乱给人起外号的人。 等下次见到张白圭,她打算正式问问他:“我能继续叫你张白圭吗?” 他要是说行, 那就行。他要是说不行,那她就跟他商量商量。 反正她觉得他会同意的,他什么时候拒绝过她? 至于张白圭那边,他早就开始府学生涯了。 每天早起读书,下午听讲,晚上温习,为明年的乡试做准备。日子过得规律又枯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书桌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个手电筒,他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舍得打开。一块巧克力,他没舍得吃,用纸包着放在抽屉里。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冬天来了,年关近了,街上开始挂起了红灯笼。 转眼间,元宵节到了。。。。。。 元宵节傍晚,温暖家。 章月雅站在玄关,一边穿高跟鞋一边回头:“暖暖,真约了同学?” 温暖盘腿坐在沙发上,啃着苹果,理直气壮:“对啊,李晓萌、王婷婷,好几个呢。” 温世安在旁边系围巾,闻言补了一刀:“男同学女同学?” 温暖瞪眼:“女同学,爸你想什么呢?” 章月雅笑出声:“行了行了,我们走了,你玩开心点。门禁十点,别忘了。” 温暖挥手:“知道啦知道啦,玩得开心啊爸爸妈妈,二人世界快乐。” 门关上。 电梯里,章月雅忽然说:“她好像真的放下了?” 温世安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好事。那个孩子,毕竟不属于这里。”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两年多过去了,起初,他们还提着心。 每次温暖放学回家,温世安都会悄悄看一眼她的表情;每次温暖周末窝在房间不出声,章月雅都会借着送水果的名义进去瞄一眼。 但两年过去,温暖还是那个温暖,上学、写作业、跟朋友视频、追漫画、哈哈大笑。 她没再提过那个叫张白圭的小少年。 夫妻俩对视过无数次,谁都没说破,但心里那口气,终于慢慢吐出来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圈子了。那些事,大概就真的过去了吧。 他们就不再盯着她了。 门刚关上,温暖的眼珠子就开始转。 约会?对,是有约会,但不是跟同学。 她抓起早就收拾好的斜挎包,往肩上一甩,轻手轻脚回房间。 昨天晚上,她就在跑去大明张白圭的房间内,在床上放在了一个纸条,说她今晚会过去,让他等自己。 现在,她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一口气,低头看手腕上的手串,她小声说:“我来啦。” 金光泛起,温暖消失在了房间内。 荆州,某客栈客房。 张白圭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粉色褙子,白色中衣,青色罗裙。 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珠花,珍珠的,小小的,很秀气。 他看着那套衣裳,想起昨晚从温暖房间桌上拿到的纸条,“张白圭,我明天晚上来找你,带我去看花灯——温暖。” 字进步了,不再大大小小的,整齐多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半年多不见,她长高了吗?还那么爱笑吗?还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吗? 金光一闪,他抬起头,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温暖站在那儿,穿着羽绒服,背着斜挎包,眼睛明亮,开心地打招呼:“张白圭。” 张白圭站起来。 温暖挥挥手:“好久不见。” 张白圭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好久不见。” 温暖打量他,长高了好多,她得仰着头才能看他。 脸上的婴儿肥没了,棱角分明起来,眉眼清俊,穿着一身青衫,站在那里,跟画里的人似的。 她忍不住说:“哇,你长好好看。” 张白圭:“……” 温暖:“真的,像电视剧里的小公子。” 张白圭无奈:“多谢夸奖。” 温暖嘿嘿一笑,把斜挎包卸下来,开始往外掏东西。 “给你带的。” 手电筒、电池、巧克力、暖宝宝、充电宝、一包牛肉干、一包薯片…… 她每掏一样就往桌上放一样,嘴里念念有词:“手电筒,上次那个快没电了吧?我给你带了电池。” “巧克力,你尝尝,甜的,我们那儿过年都吃这个。” “暖宝宝,贴身上就热了,你们这儿冷,你晚上看书可以贴。” “牛肉干,咸的,怕你吃多了甜的腻。” “薯片,这个是我最爱吃的口味,你尝尝喜不喜欢。” 一堆东西堆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张白圭看着那座小山,忍不住笑了:“带这么多?难为你了。” 温暖叉腰,得意洋洋:“那可不,我要让你感受一下我们那的元宵节。” 张白圭笑了。 忽然,温暖看见桌上那套衣裳。 “哇。”她扑过去,拿起那件粉色褙子,“这是给我的吗?” 张白圭点头:“嗯,今晚带你去看花灯。你这身,不合适。” 温暖低头看自己的羽绒服和牛仔裤:“也对,会被当妖怪抓起来。” 她把褙子展开,粉色嫩嫩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 第63章 “好好看。”她眼睛亮亮的,“张白圭你眼光真好。” 张白圭:“……是我让绣娘做的。” 温暖:“那也是你挑的颜色,你居然会挑粉色。” 张白圭:“……粉色怎么了?” 温暖眨巴眼:“没怎么,就是觉得你挺有少女心的。” 张白圭:“……” 温暖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抱起衣服就往屏风后面跑:“你等着,我自己穿。” 张白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这时候还要不要退出房间? 三分钟后。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温暖的碎碎念:“这个,是穿里面的吧?这个呢?这带子绑哪儿?怎么这么多绳子,绑粽子呢。” 又过了一会儿,屏风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 “张白圭……” 张白圭背着身,克制着不自在,回道:“怎么了?” 温暖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进来一下,快点儿。” 张白圭僵住了:“怎么啦?” 温暖说:“你帮帮我,我不会穿,哎呀,你快来啊。” 张白圭只能侧身,快速地瞄了一眼温暖,然后松了口气,温暖里面是穿她那边的衣服,在套他送的衣服。 温暖里面还穿着自己的衣服。保暖内衣,高领的,裹得严严实实。 温暖干脆走了出来,她着中衣,外面披着褙子,褙子的带子乱七八糟地搭着。罗裙穿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腰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打劫过。 温暖浑然不觉,可怜巴巴地说:“我不会穿,你们这的衣服太难穿了。” 他转过身来,道:“你里面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温暖低头看看:“对啊,我没脱。外面太冷了,我怕冻着。” 张白圭:“……” 张白圭:“那你先把裙子穿好。” 温暖:“我不会。” 张白圭:“……” 他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帮她整理裙子。先把裙子理顺,对齐腰身,然后系好腰间的带子。 温暖低头看他:“你还会这个?” 张白圭头也不抬:“不会,第一次。” 温暖:“那你挺有天赋的。” 张白圭顿了下:“……”拜你所赐,他第一次给女孩子穿衣服。 系好裙子,他站起来,开始整理褙子。把褙子拉平,把带子从左边绕到右边,系好。 整个过程,他都没看温暖的脸,目光一直落在衣服上。 温暖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夸他:“哇,你手法好熟练,你是不是经常给女孩子穿衣服?” 张白圭手一顿:“……没有。” 温暖:“那你挺厉害的,第一次就能穿这么好。” 张白圭:“……谢谢。” 穿好了。 温暖转了一圈,裙摆旋开,粉色褙子衬得她脸都亮了几分。 她看他:“好看吗?” 张白圭看了她一眼,她穿着粉色褙子,青色罗裙,头发还是马尾,眼睛明亮,笑着看他。 他轻轻点头:“好看。” 温暖满意地笑了,然后往门口走:“那走吧。” 张白圭看着她晃来晃去的马尾:“等等。” 温暖回头:“怎么了?” 张白圭指了指她的头发。 温暖摸了摸自己的马尾:“头发怎么了?” 张白圭:“你这样出去,不合适。” 温暖低头看看自己的马尾,又看看张白圭一丝不苟的发髻,恍然大悟:“对哦,你们这儿女的都梳那种复杂的头。” 她挠挠头:“我不会。”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坐下。” 温暖眨巴眼:“啊?” 张白圭:“我给你梳。” 温暖愣住:“你会?” 张白圭:“……试试。” 温暖乖乖坐下。 张白圭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他想起家里的表姐们梳头的样子,努力回忆那些复杂的步骤。 第一下,梳子卡住了。 温暖嘶了一声:“你轻点儿。” 张白圭:“……抱歉。” 他放轻动作,慢慢把头发梳顺。 温暖的头发很软,黑黑的,握在手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尽量不去想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专心回忆发髻的编法。试了三次,终于编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发髻。 然后他拿起那支珠花,轻轻插上去,珍珠的,小小的,在她发间亮亮的。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 温暖站起来,跑到镜子前,左看右看。 “哇。”她回头看他,惊喜道,“张白圭你还会这个,你太厉害了吧。” 张白圭没说话。 温暖忽然盯着张白圭看,灯影昏暗,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发烫。 她眨巴眼:“你耳朵怎么红了?” 张白圭身体一僵。 温暖凑近看,像发现新大陆:“哇,真的红了,你是不是害羞了?” 张白圭:“……没有。” 温暖:“有。” 张白圭:“……没有。” 温暖盯着他看,看得他更不自在了,然后她笑了:“张白圭,你真好玩。” 温暖:“我们班男生都不会害羞的,你居然会害羞。” 张白圭:“我说了,我没有。” 温暖:“有。” 张白圭别过脸去:“……走吧,花灯要开始了。” 两人走到门口。 张白圭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黑色的发带。 温暖眨巴眼:“这是什么?” 张白圭没说话,把发带的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系在温暖手腕上。 温暖低头看:“这是干嘛?怕我丢了?” 张白圭点头:“街上人多,你不熟悉。这样安全。” 温暖晃了晃手腕,发带晃了晃,张白圭的手也跟着晃了晃。 她笑了:“像牵小狗。” 张白圭:“……”有人这么形容自己的吗? 温暖:“不过挺好,这样我就不会丢了。” 张白圭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出了客栈,温暖呆住了。 温暖呆住了, 整条街都亮了。不是霓虹灯的那种亮,是暖暖的、跳动的、像星星落在屋檐上的那种亮。 她看见一盏兔子灯,眼睛是红的,耳朵是竖的,肚子里点着蜡烛。 “这个灯,”她拉拉张白圭的袖子,“是用纸糊的?” 张白圭点头。 温暖凑近看:“那不会烧着吗?” 张白圭说:“纸是刷过矾的,不易燃。” 温暖眨巴眼:“你们这儿的人,真厉害。” 她看见一个摊子上挂着走马灯,灯里画着小人,转起来的时候,小人好像在追着跑。 “那个,那个会转。” 张白圭说:“那是走马灯。灯里有个叶轮,热气往上走,带着灯转。” 温暖张大嘴巴:“你懂好多。” 张白圭淡淡地说:“《墨经》里有记载。” 温暖:“……你连这个都看?” 张白圭:“万物皆可学。” 温暖默默收回目光,决定不再问。 张白圭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表情,轻轻笑了。 温暖回头看他:“你们这的元宵节,也太好看了吧。” 张白圭:“好看就多看一会儿。” 温暖用力点头,然后拉着他往人群里冲:“走,去看那个最大的灯。” 一个猜灯谜的摊前,围了一圈人。 摊上挂着一盏灯,造型精致,嫦娥站在月宫前,怀里抱着玉兔,灯身画着桂花树。 温暖一眼就看中了:“那个,那个好好看。” 张白圭看了一眼,问摊主:“这盏灯,要猜什么谜?” 摊主笑:“公子,这个谜可不简单。猜中了,灯拿走。猜不中,那就只能遗憾了。” 温暖拉拉他袖子:“贵不贵?要不我们买一个?” 张白圭没理她,看着摊主:“请出题。” 摊主清了清嗓子,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了张白圭一眼,似乎看出了这少年不一般。 “公子听好了。”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打一物。” 温暖眨巴眼:“啥?桃李?什么桃李?” 她完全听不懂。 张白圭却微微挑眉。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出自《史记》,意思是桃树李树不会说话,但因为花果甜美,人们自然会在树下走出路来。比喻为人真诚,自然能感召人心。 打一物…… 他抬头看了看满街的花灯,又看了看摊主笑眯眯的表情。 他微微一笑:“是花灯。” 摊主抚掌大笑:“公子好才思,正是花灯。” 温暖更懵了:“怎么就花灯了?桃李不言跟花灯有什么关系?” 第64章 张白圭没解释,只是接过那盏嫦娥灯,转身递给她。 温暖抱着灯,还是不明白:“你快说,怎么猜出来的?” 张白圭看她一眼,唇角微扬:“桃李开花结果,才有路。花灯开在夜里,才有路。” 温暖眨巴眼:“……啥路?” 张白圭:“来看灯的人,走出来的路。” 温暖还是不太懂,但她抱紧了灯:“反正你厉害就对了。” 张白圭轻轻笑了。 摊主在后面感慨:“这公子,日后必非凡品。” 温暖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他当然非凡品,他是张白圭。” 张白圭听见了,没说话,但唇角,一直扬着。 两人继续往前走。 温暖抱着灯,边走边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张白圭问她:“饿不饿?那边有吃的。” 温暖摇头:“不饿,我吃了晚饭来的,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 张白圭带她到一个摊前,买了两个元宵。 温暖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有点微妙。 张白圭看她:“不好吃?” 温暖想了想:“也不是不好吃,就是,我们那的汤圆是芝麻馅的,还有花生馅的,还有巧克力馅的。这个就是甜的,没有别的味道。” 张白圭理解:“我们这,只有这一种。” 温暖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她把手里的元宵递给他:“你吃吧,我不太饿。” 张白圭接过,咬了一口,没说话,但唇角微微扬起。 一路上,张白圭给她买了好多小东西。一个泥人,捏的是抱着鱼的胖娃娃。一个风车,风吹过来呼呼地转。 一个糖人,摊主照着温暖的样子吹的。 温暖看着怀里越来越多的东西:“你干嘛买这么多?” 张白圭:“难得来一次。” 温暖眨巴眼:“那也不用买这么多啊。” 张白圭看着她,轻轻笑了:“喜欢就买。” 温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白圭,你变了。” 张白圭:“嗯?” 温暖:“你以前可抠了,一个银子要攒三年。” 张白圭:“……”以前的事,大可不必再提。 温暖:“不过我喜欢现在的你,大方。” 张白圭无奈地笑了。 两人走到河边。 河面上漂着河灯,一盏一盏,亮亮的,顺着水流往下走。 温暖趴在栏杆上,看着那些河灯:“好漂亮,他们在干嘛?” 张白圭:“放河灯,许愿的。” 温暖转头看他:“你许过愿吗?” 张白圭轻声说:“许过。” 温暖:“许的什么?” 张白圭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眨巴眼:“不能说?” 张白圭:“说了就不灵了。” 温暖笑了:“那你别说了,我帮你记着。” 张白圭愣了一下:“记着?” 温暖点头:“等你愿望实现了,我就告诉你,你当年许的是这个。” 张白圭看着她,笑了:“好。” 河灯一盏一盏漂过去,光映在水里,也映在两个人脸上。 夜深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花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张白圭低头看温暖:“该回去了。” 温暖抱着那盏嫦娥灯,怀里还塞着泥人、风车、糖人,手腕上系着发带。 她抬头看他:“下次还能来吗?” 张白圭点头。 温暖笑了:“那说好了,下次我还要来。你们这的元宵节,太好玩了。” 两人回到客栈。 温暖把灯放下,开始从包里掏东西。 “这个是巧克力,你留着慢慢吃。这个是暖宝宝,冷的时候贴。这个是电池,手电筒没电了换上。这个是……” 她掏出一堆,堆在桌上。 张白圭看着那堆东西,忽然说:“温暖。” 温暖抬头:“嗯?” 张白圭:“多谢你。” 温暖眨巴眼:“谢什么?” 张白圭没解释,只是轻轻笑了。 温暖想了想,说:“那你下次也带我去好玩的地方。” 张白圭点头:“好。” 温暖站在屋子中央,怀里抱着那盏嫦娥灯。 她看着张白圭:“那我走了?” 张白圭点头。 金光泛起,她挥挥手:“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温暖消失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巧克力,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地放回抽屉里,和那个手电筒放在一起,和那颗蓝色的弹珠放在一起,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他轻声说:“下次见。”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50章 落榜了 夏天, 格外长。 温暖趴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正在搜明朝乡试考什么。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八股文、四书五经、策论、表判……看得她头大。 她翻了个身,小声说:“张白圭, 你是不是快考试了?” “考几场啊?难不难啊?” “你肯定能过的吧?” “不过, 我觉得你一定可以,你这么棒, 你好好考, 考完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八月过去了,温暖不是写作业, 就是在等, 她也只能干等。 那天晚上,温暖写完作业, 又对着手串说话:“张白圭,你到底考完了没有?” 手串忽然热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的热, 是烫。 温暖惊住了,三年了,手串从来没有这么烫过。 她想起张白圭说过的话:“感应。” 她又想起他手串裂开那天, 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她心里咯噔一下:“你是不是出事了?” 说完, 手串又烫了一下。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现在挺晚的,爸爸妈妈都在家里,可是……手串还在发热。 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你还太小,去了也帮不上忙。”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等你长大。” 可她不想等了。 他出事了,她要去。 她咬了咬牙:“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半个月前, 湖广省会武昌府 张居正从考场出来,步伐从容。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唇角微微扬起。 三场的卷子,他答得行云流水。经义、策论、表判,没有一道题能难住他。 那些后世学来的东西,实事求是、民为贵、规则之思,他巧妙地化用在策论里,既新颖又不逾矩。 他相信,这篇策论,能让考官眼前一亮。 同窗围上来:“张兄,考得如何?” 他只微微一笑:“尚可。” 回客栈后,这次是张父张文明陪张居正来省城考乡试的。 张文明问起这次考试怎么样? 张居正道:“儿子以为,中举无虞。” 不是狂妄,是实话。 张文明闻言,心里松了口气,然后又开心了:“好,好,太好了。” 放榜那天,府衙门口人山人海,张居正站在人群外面。 他不用挤,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在哪里。 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抱着不认识的人又跳又叫。 他等了很久。 人群渐渐散去,张居正走到榜前。 从榜头开始看。 第一个,不是。 第二个,不是。 第三个,不是。 他往下看,一行一行,一个一个。 没有。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旁边有人认出他:“咦,张神童?你怎么没中?” 张居正没应声,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张文明正在等他。 看见他的表情,张文明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张居正没吭声,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案前,把那篇策论的草稿拿出来,看了一遍, 没错,写得很好。 那为什么没中?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很好。 他把草稿折起来,放进抽屉,然后拿出来,再看一遍。 折起来,再拿出来,这个动作重复了五次。 最后一次,他没再折,他就那么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眼眶忽然酸了。 他垂下眼,把那点酸眨回去。 窗外天黑了,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可是,他没考中,他怎么慢慢来? 第65章 同一时刻,现代北京。 温暖正对着手串说话:“张白圭,你考完了吗?考得怎么样?” 温暖也不敢过去找他,这么忙地时候,她过去就是给张白圭添乱。 她不知道,此刻的张白圭,正坐在黑暗里,盯着虚空,一动不动。 他整个人都凝固了。 第三天,巡抚衙门的传唤来了。 张居正收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疑惑。 巡抚,湖广最大的官。 为什么要见他一个落第的秀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跟着差役去了官署。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可能,是策论出了问题?是有人举报他文章有异?还是…… 他想不出来。 踏入厅堂,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坐在案前看书。 见他进来,那人放下书,抬眼看他,目光温和,但带着审视。 张居正行礼:“学生张居正,拜见抚台大人。” 顾璘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张居正坐下,腰背挺直,目光不躲不闪。 顾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我。” 张居正:“学生问心无愧,为何要怕?” 顾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道:“你的卷子,我看过了。” 张居正抬头。 顾璘放下茶盏:“经义答得好,策论写得更好。那份见识,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张居正没接话,心跳却快了几分。 顾璘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种张居正看不懂的东西。 “但你落榜了。” 张居正抿了抿唇:“学生知道。” 顾璘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学生不知,请大人赐教。” 顾璘站起来,面对张居正,道:“因为是我坚持不录取你。” 张居正霍然抬头,他张了张嘴,却失语了。 顾璘回头看他,目光平静:“是不是很不服气?” 张居正没应声,但他的手,攥紧了袖口。 顾璘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张居正,你知道吗,我见过太多神童了。” “十二三岁中秀才,十四五岁中举人,十七八岁中进士。一路顺风顺水,被人捧着夸着,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折在半路了。” 张居正看着他。 顾璘继续说:“因为太顺了。没摔过,没疼过,不知道什么叫‘难’。等真的遇到难事,扛不住。” 他顿了顿,看着张居正的眼睛:“你不一样,你是真正有大才的人。” “但正因为你有大才,我才不能让你走得太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材。” “你如今摔这一跤,是老夫替你摔的。疼过之后,若能记住,便是值得。” 张居正良久无言以对,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愤懑、不甘、自我怀疑。 原来,都是这个人故意的。 他应该生气的,应该质问,应该问“你凭什么”。 但他没有,因为他看着顾璘的眼睛,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恶意,是期许。 比他父亲更深、更重的期许。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们那儿的老师,有时候也会故意给学生打低分,怕他们骄傲。”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站起来,郑重行礼:“学生明白了。” 顾璘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欣慰,道:“明白就好。”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叠卷子,递给张居正。 “这是你的策论,写的很好。我期待你三年后的乡试。” 张居正接过,卷子上有朱笔批注,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此子必成大器,惜乎太早。当磨之,琢之,使其重。”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张居正走出巡抚官署时,天已黄昏。 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远远传来。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散了。 不是不难受,是知道了为什么难受,难受就有了意义。 他想起顾璘最后说的话:“三年后,再来。” 他唇角微微扬起。 三年,那就三年。 当天,张居正就跟张文明说了这件事。 张文明也叹气,虽然可惜,但是,又想到了儿子张居正也才13岁,也确实年少了一些。 张居正道:“我们回荆州吧。” 张文明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回到荆州的老家,张居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他的卷子。他一遍一遍看顾璘的批注,看那行“当磨之,琢之,使其重”。 忽然,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张居正一怔,两个月没见,她还是那样,头发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 但不知为什么,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温暖看见了,高兴地道:“张白圭,好久不见。” 张居正看着她,眉眼舒展开来:“好久不见” 温暖发现他眼睛有点红,她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她凑近看他:“你哭了?” 张居正:“没有。” 温暖:“你眼睛红了。” 张居正:“……进沙子了。” 温暖:“你们这儿有沙子?这不是书房吗?” 张居正没接话。 温暖忽然看见桌上那叠卷子,凑过去看。 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此子必成大器,惜乎太早”她看懂了。 她眨巴眼:“这是什么?” 张居正停顿片刻,然后开口。他讲得很平静,从考试到落榜,从传唤到见面,从“是我坚持不录取你”到“三年后再来”。 温暖听完,安静了三秒,然后她说:“所以,你没考中,是因为那个巡抚觉得你太厉害了,故意不让你中?” 张居正点头:“差不多。” 温暖的眼睛亮了亮。忽然说:“哇,那你可太牛了。” 张居正怔住。 温暖继续说:“你想啊,一般人考不中,是因为考得不好。你考不中,是因为考得太好了。这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她忽然认真起来:“张白圭,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张居正看着她。 “慢慢来,没人催你。” “那个巡抚不让你现在中,也是想让你慢慢来。” “你不亏。” 张居正啼笑皆非:“……这是这么算的?” 温暖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啊!那个巡抚不是说了吗,‘此子必成大器’。他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能不能中举。他觉得你太厉害了,怕你走得太顺,以后摔跤更疼。所以故意让你摔一跤,现在疼,总比以后疼死强。”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妈说的,小时候摔跤不疼,长大了摔跤才疼。你是提前摔了,赚了。” 张居正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温暖继续说:“而且你看,那个巡抚多看重你啊。他完全可以不管你,让你顺顺当当考中,以后是死是活跟他没关系。但他偏要管你,偏要让你难受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你值得!” 她拍拍他的肩:“张白圭,你这是被大佬看中了。” 张居正:“……” 温暖看他还是不说话,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巧克力。 她塞给他:“给你吃,甜的,吃了心情好。” 张居正低头看那块巧克力。 温暖:“上次给你带的你没舍得吃吧?这次吃,必须吃,你现在就需要甜的。” 张居正唇角弯了弯,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的,在舌尖化开。 温暖看着他,问:“好吃吗?” 张居正点头。 温暖满意地笑了:“那就好,以后你每次难受,我就给你带甜的。甜着甜着,就不难受了。” 张居正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双眼明亮有神,像真的相信“甜能治所有病”。 他忽然笑了:“好,多谢你。” 温暖歪头:“谢什么?我又没帮你考中。” 张居正:“谢你来。” 温暖顿住,然后笑了:“那当然,咱俩谁跟谁。你难受的时候,我肯定要来啊。”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个巡抚,叫什么名字?” 张居正:“顾璘。” 温暖眨了眨眼:“顾璘,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她掏出手机,虽然没信号,但可以看之前存的资料。 翻了半天,她忽然叫起来:“啊,顾璘,我知道他,他是明朝有名的文人。‘金陵三俊’之一,写了好多诗。” 张居正听见了,并不意外。 第66章 温暖继续翻:“而且你知道吗,他后来当了大官,还推荐了好多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真的看好你。” 她把手机递过去,指着屏幕念给他听:“顾璘,字华玉,苏州人,‘金陵三俊’之一,与陈沂、王韦齐名,嘉靖年间任湖广巡抚,后官至南京刑部尚书……” 念完,她抬头看他:“你看,人家是大人物,人家看好你,你这波不亏。” 张居正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了。 温暖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她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巧克力,塞给他。 “这块留着,下次难受的时候吃。” 张居正接过。 温暖想了想,又说:“张白圭,你别难过,三年很快的。” “等你考中了,就是举人老爷了,到时候我来看你,你得请我吃好吃的。” 张居正点头:“好。” 温暖笑了,握住手串:“那我走了,你好好读书,别太累。” 金光泛起,她挥挥手:“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温暖走后,张居正坐在书桌前,他拿起那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甜的。 他把剩下的包好,放回抽屉,然后他拿起那叠卷子,又看了一遍顾璘的批注。 他想起温暖说的慢慢来。 他想起顾璘说的当磨之,琢之。 他垂下眼,唇角微微扬起:“三年,我等得起。”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51章 发现了历史真相 下午最后一节课,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照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温暖趴在桌上,困得要死。昨晚追漫画追到十二点, 今天整个人都是飘的。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翻了一页ppt:“好, 我们继续讲明朝中后期的历史。” 温暖眼皮在打架。 “嘉靖年间,有一位非常重要的改革家——” 温暖打了个哈欠。 “张居正。” 温暖猛地坐直了。 同桌李晓萌被她吓了一跳, 手里的笔都飞出去了:“你干嘛?” 温暖没理她, 盯着黑板。 老师投影出一张画像,中年官员, 面容清瘦, 目光如炬。穿着红色的官袍,坐在那里, 威严得让人不敢多看。 温暖松了口气,还好,不像, 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张白圭。 她又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又看,确实不像,但又有一点点像。 是哪里呢? 她想了想, 忽然发现, 是眼神。 画像里的人,看人的那种眼神, 沉沉的,亮亮的,好像能看穿很多东西。 张白圭认真看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她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老师开始讲:“张居正,字叔大, 号太岳,湖广江陵人。12岁中秀才,16岁中举人,23岁中进士……” 温暖在心里疯狂对比。 12岁中秀才,张白圭12岁,府试案首。对得上。 湖广江陵人,张白圭就是江陵的。对得上。 张居正……张白圭…… 好像上次见面,张白圭说了,他改了名字,叫张居正。 是吧。也许是同音字。 她手心开始出汗。 老师继续翻ppt:“张居正13岁参加乡试,本来应该中举。但主考官顾璘认为他太年轻,故意让他落榜,磨砺他的心性……” 温暖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璘,那个名字,她上个月刚看过。 她同桌李晓萌凑过来小声问:“你脸色好白,没事吧?” 温暖摇头,没吭声。她的手在桌下攥得紧紧的。 老师还在讲:“张居正后来成为万历首辅,推行‘一条鞭法’、‘考成法’,改革积弊,史称‘万历中兴’……” 温暖在心里默默接话:我知道,我知道他很厉害。 老师翻到下一页:“但他死后,被清算抄家,家产籍没,长子自尽,家属饿死……” 温暖整个人僵住了。 下课铃响,她没听见。 李晓萌叫她,她没反应。 有人拍她肩膀,她才猛地回过神。 “温暖?放学了,你不走啊?” 温暖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桌子站了两秒,然后背着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阳光很好,同学三三两两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笑着打招呼。 她都没看见,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长子自尽,家属饿死。 长子自尽,家属饿死。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她小声说:“不会的,一定是同名。” “天下叫张白圭的人那么多,叫张居正的也那么多……” “顾璘……顾璘也可能只是巧合……” “对,巧合。” 她开始往家走,走得比平时快。 回到家,温暖把自己关进房间,书包扔在地上,她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手指有点抖。 她搜:“张居正顾璘”。 页面加载的那几秒,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她点开第一条百科,往下拉。 “嘉靖十六年,张居正13岁,参加湖广乡试。主考官顾璘欣赏其才……” 她的手抖了一下。 顾璘,真的是顾璘。 她又搜:“张居正荆州”。 对得上。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心又开始出汗。 再搜:“张居正神童”。 对得上。 她把手机放下,深呼吸,又拿起来。 再搜:“张居正 12岁”。 对得上。 每一个对得上,都像一锤子,砸在她心上。 她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然后她打下:“张居正结局”。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看见了。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享年58岁。死后被清算,家产籍没,长子自尽,家属饿死……” 温暖盯着那行字,眼睛像被粘住了一样。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再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汽车声。 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过了很久,她小声说:“不会的,一定是搞错了。” “历史书也可能是错的……” “他那么好,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害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温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书店的,等她回过神,已经站在历史区书架前面了,那本书就在那里。 《张居正传》 她伸手去拿那本书,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缩了一下。 又伸出去,拿起来。封面很重,压在手心里,沉沉的。 她翻开第一页,一章:江陵少年。 她想起张白圭说过,江陵是他的老家。 她合上书,去结账。 店员阿姨笑着问:“小姑娘对历史感兴趣呀?” 她点点头,没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回到家,她把书藏进书包最深处,然后锁上房门,翻开第一页。 一章:江陵少年。 “嘉靖四年,张居正出生于湖广江陵一个秀才家庭。幼年聪慧,有神童之誉……” 她跳过这些,翻到中间。 “嘉靖十六年,13岁的张居正参加乡试。主考官顾璘读其策论,惊为天人。但他认为,此子若太早中举,必骄必躁,日后难成大器。遂坚持不录……” 温暖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她想起张白圭说起落榜时的表情。那么平静,那么克制。 但他眼睛红过。她看见了。 她又翻到后面。 “张居正死后第四天,言官开始弹劾。万历帝下旨抄家,家产籍没。长子张敬修被逼自尽,留下血书:‘愿朝廷勿害我母我弟’。家属饿死者十余人……” 温暖合上书,她坐在床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是他。 真的是他。 顾璘、落榜、荆州、江陵…… 全对得上。 他以后会…… 他以后会…… 她不敢想下去。 温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空空的。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饭菜在冰箱,热了吃,早点睡,爸爸妈妈加班。” 她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她去冰箱拿了瓶酸奶,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 喝着喝着,她想起张白圭说过的话。 “我那边,下课没人笑闹。”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无聊,看了你们这儿才知道。” “慢慢来,没人催你。” 她忽然特别想找人说话。 跟爸爸妈妈说? 第67章 他们知道了会担心,会不让她再去。 跟同学说? 她们会以为她疯了。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怎么办。 我要怎么办。 他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他以后会…… 他不知道。 他肯定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还会那么努力吗? 她忽然想起张白圭说过的话。 很久以前,那时候她问他为什么不看明史。 他说:“若此时便知未来之事,我怕自己,走不踏实。” 她那时候不太懂。 现在懂了。 他不想知道,是因为知道了就走不动了。 那她呢? 她知道了,怎么办? 温暖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窗外,月亮很亮,把窗帘都照透了。 她抬起手腕,看那串手串,兔子珠在月光下温温润润的,亮亮的。 她忽然想:如果他现在是一个人,如果他在看书,如果他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坐起来。 “我就去看一眼。”她小声说,“就看一眼。” 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 他刚经历顾璘的磨砺,整个人比之前沉默了许多。但眼神更沉了,看书的时候,目光像能把纸看穿。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张居正抬头,怔住了:“温暖?这么晚了……” 他没说完。 温暖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先掉下来,她想说话,但一张嘴就是抽噎。 张居正站起来:“怎么了?”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张居正快步走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温暖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张居正顿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到桌边坐下。 不催,不问,只是坐在旁边,等她平复。 她哭了很久,哭得袖子都湿了,然后停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他,想说什么,眼泪又下来了,再停一会儿。 她抽抽噎噎地说:“我……我知道了。” 说完又哭了。 张居正没催,就坐在旁边,偶尔递一下帕子。 她接过去擦眼泪,擦完又还给他。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你是张居正。” 张居正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我有告诉你的,我改名叫张居正。” 温暖摇头:“不是……不是名字……是以后……” 张居正的笑容顿住。 温暖:“你以后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会改革,会……会很厉害。” 张居正没说话。 温暖:“但是……但是以后……你会……” 她说不出那个词。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问:“会死?” 温暖一僵。 张居正轻轻笑了:“我知道人都会死。” 温暖摇头,眼泪又下来了:“不是那个……是……是……” 她说不出口。 张白圭沉默了一会儿。那一会儿,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抬起头,轻轻笑了。 温暖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问:“很惨?” 温暖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回答了。 张居正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温暖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些。 然后他忽然问:“多久以后?” 温暖怔了怔:“五……五十多岁。” 张居正低头,好像在算。 十三岁到五十多岁。 三十多年。 他抬起头,轻轻笑了:“那还有三十多年。” 温暖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张居正:“三十多年,可以做很多事。” 温暖:“可是……” 张居正打断她:“温暖,你记得你教我的第一句话吗?” 温暖眨巴眼。 张居正:“‘慢慢来,没人催你。’” “你看,我还有三十多年,慢慢来,来得及。” 温暖张了张嘴。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而且,你不是告诉我了吗?” 温暖怔住了。 张居正:“你刚才说了,我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好事,会很厉害。” “这不是好消息吗?” 温暖被问住了。 是啊。 她刚才说了,他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好事,会很厉害。 这是好事啊。 她怎么光想着后面那些了? 张居正继续说:“至于以后的事,那是三四十年后的事了。现在担心,太早了。” 温暖眨巴眼:“你……你不怕吗?” 张居正想了想。 “怕。” “但怕也没用。” “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温暖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他。 张居正僵住了。 温暖抱着他,闷闷地说:“你以后要是遇到很难很难的事,就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张居正没动。 温暖:“你很厉害,你做了很多好事。很多人因为你过上了好日子。” “那些害你的人,他们不算什么。”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 温暖松开他,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张居正看着她,轻轻笑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温暖顿了顿,然后她也笑了。 温暖回去了。 张居正坐在书桌前,想着温暖说的那些话。 他以后会很厉害,做好事,很多人过上好日子。 他轻声笑了:“听起来,还不错。” 现代北京。 温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张白圭刚才说的话。“三十多年,可以做很多事。” 她忽然想到,对啊,三十多年。她今年12岁,三十多年后,她已经四十多岁了。那时候,她都长大了,能做很多事情了。但张白圭,那时候已经不在了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她忽然坐起来。 不对,三十多年,是他在那边的三十多年。她在现代,还有五百年。他三十多年能做很多事。她五百年,能做更多。 她可以查资料,可以帮他,可以让他的三十多年,过得好一点。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住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张居正传》,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家属饿死者十余人……”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她对着月光,小声说:“我不管以后会怎么样。” “反正现在,你是我朋友。” “我帮你,把以后过好一点。” 手串微微发热,她低头看那颗兔子珠子,温温的,亮亮的。 温暖对着手串说:“张白圭,你等着,我明天就开始查资料,查你怎么改革,怎么当官,怎么……怎么对付那些坏人。查不到的就问我爸,我爸什么都知道。问不到的就上网搜。搜不到的就……就猜。反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第52章 张居正看历史 温暖一走, 张居正就睡不着了,他坐在书案前。 温暖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 “你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好事, 会很厉害。” “你以后会很惨。” 他不知道很惨是什么, 是抄家?流放?砍头?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思忖良久, 但他想不出来。 他站起身, 走到书架前,最下面一层, 那个樟木箱子,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三年来,他打开过无数次, 拿农业史、拿水利史、拿数学书、拿科学书。但最下面的那本书,他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明朝那些事儿》。 温暖偷偷塞进来的那本。 他蹲下来,手按在箱子上。三年前, 他对自己说,太早了,等长大再看。三年后, 他还是不知道够不够早。 但现在, 已经有人告诉他一部分了。剩下的,他要自己知道。 他打开箱子, 箱子里面的书一本一本摞着,每一本都包着蓝色的纸,封面上写着序号,从壹到贰拾叁。 他拿出最下面那本,封面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几个字, 他看了三年,第一次真正翻开。 《明朝那些事儿》。 他翻开第一页,从朱元璋开始,一路往下翻。永乐、宣德、正统、景泰…… 第68章 那些皇帝的名字,他早就知道,那些年号,他也背过无数遍。 他翻得很快,直到,嘉靖二十一年。 那一页写着:有宫女想勒死皇帝,没成功。 他的手停在那一行上,当今皇上,差点被人勒死。 他看了三遍,继续翻,严嵩当权二十多年,杀了很多好人。夏言被砍头的时候,六十多岁了。 他想起夏言的策论,他读过。那么好的文章,写文章的人,被砍头了。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几行字,然后继续翻。 徐阶忍了很久,最后扳倒了严嵩。 徐阶,他认识。 南京那边的官,来过府学讲过学。 原来他以后会扳倒严嵩。 他看得更慢了,然后他翻到那一页:“嘉靖三十八年,张居正中进士,入翰林院。” 他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目光久久停留,然后接着翻页。 “隆庆元年,张居正入阁。” “万历元年,张居正成为首辅。” 他开始看得更慢。 “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 “推行一条鞭法,改革赋税。” “任用戚继光,巩固边防。”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有一句话跟在后面,改革、新政、强国、富民。 他翻到那一页:“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病逝,享年五十八岁。” 他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翻页。 五十八岁,还有四十多年。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死后被清算”那一页,弹劾、抄家、籍没。 很快,他就看完了,合上书。 窗外天色渐亮,鸟开始叫。 他坐在书房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想了很多事。 想那些年号,那些皇帝,那些他还没经历过的人生。 想“考成法”和“一条鞭法”,他看过后世的书,知道这些事可以做。 想那些人骂他的话,他还没看到,但大概猜得到。 想那个五十八岁。 四十多年。 够久了。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那句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他唇角微微扬起,把那本书翻开,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更慢,每一页都看,每一个字都看。 看到那些骂他的人,那些害他的人,那些在他死后落井下石的人。 看到那些跟过他、后来被贬被杀的官员。 看到那些被他得罪、后来反扑的权贵。 看到那条他一手推行、后来被废止的“一条鞭法”。 看到那句“晚明积弊日深,终致亡国”。 他把书合上,窗外,天又黑了。 第二天晚上,温暖放学回家,写完作业,趴在桌上发呆。 今天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上课走神,下课发呆,连最爱吃的鸡腿都没吃几口。 她一直在想:张居正现在在干嘛?他知道了吗?他会不会去看那本书? 如果看了,他现在怎么样? 她拿起手机,想查“张居正落榜后”,但查了也没用,历史书上不写这些。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啊啊啊好烦。”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手串,温温的,像平时一样。但她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事。 她咬了咬嘴唇:“我就去看一眼。” “看一眼他好不好。” “就看一眼,马上回来。” 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温暖出现的时候,房间里很暗,没点灯。 她怔了怔:“张白圭?” 没人应。 她往前走了一步,借着月光,看见书案前坐着一个人。 张居正坐在那里,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温暖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然后她看见了书案上摊着一本书,封面上那几个字,她太熟悉了。 《明朝那些事儿》。 温暖愣住了。 张居正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张居正先开口了:“你看完了?” 温暖:“……什么?” 张居正:“那本关于我的书,你是看完之后,才来找我的吧?” 温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了,他真的看了,他知道了。 张居正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别怕,我没怪你。” 温暖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小声问:“你……你也都看完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多久了?” 张居正:“从昨天晚上到现在。” 温暖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痕,嘴唇有点干。 “你……一日一夜没睡?” 张居正点点头,没说话。 温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亮亮的一条。 她小声问:“那你现在……还难过吗?”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但比起难过,更多的是……”他停住了,好像在找词。 温暖安静地等着。 张居正沉吟半晌,才说:“我在想,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被骂,为什么我做的事后来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暖:“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温暖先开口:“你……你怎么想的?” 张居正看着她:“你想听真话?” 温暖点头。 张居正想了想,然后开口:“我在想,我做的那些事,后来怎么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书案上,月光照着手背。 他翻过来,看掌心,又翻回去。 温暖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他在看的不是手,是那双手以后会做的事。 张居正说:“书上写,一条鞭法后来被废了,考成法也没人管了,晚明积弊日深,最后亡国了。” 温暖眨了眨眼。 张居正看着她:“我做的那些事,后来都没了。” 温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居正继续说:“我想了一夜,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那边,一个人死了,事还能接着做。我们这边,一个人死了,事就没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 温暖等着他说下去。 张居正说:“你们那边,不是因为人厉害,是因为制度厉害。” “一个人走了,下一个人接着做。一个人想改,改不动的地方,下一个人接着改。” “我们这边,都靠人,人在,事在,人走,事亡。” 温暖怔怔地看着他,这些话,她从来没想过。她只知道历史书要背,不知道还可以这样想。 张居正唇角微扬:“所以,我要做的,不是一个人改革。” “我要做的,是让改革,变成制度。”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三年前,他还是那个被她带着到处跑的小古板,连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 三年后,他坐在这里,月光下,平静地讨论“如何让改革留得住”。 而她还在为历史课背不住年份发愁。 她小声说:“张居正,你有时候,挺吓人的。” 张居正转头看她,月光在他脸上勾出一道轮廓,眼睛里有光,但不刺眼:“怎么吓人?” 温暖被他看得有点慌,移开视线,小声说:“就是……你想得太远了。” 张居正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不远。” “还有四十多年。” “慢慢想,来得及。” 温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又是慢慢来。 温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张居正,我有事要跟你说。” 张居正看她。 温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本书,其实是我偷偷塞进来的。” 张居正点头:“我知道。” 温暖抬头:“你知道?” 张居正:“那天收拾书的时候,你在旁边晃来晃去,一会儿问这本要不要,一会儿说那本太重了。最后要走了,忽然说等等,然后跑开了一下。” 温暖:“……” 张居正唇角微扬:“我看见了。” 温暖捂住脸:“啊,好丢人。” 张居正笑了。 温暖把手放下,看着他:“那你怪我吗?” 张居正摇头:“不怪。” 温暖:“为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看。” 第69章 “我会一直以为,太早了,等长大再看。” “等长大,等考中,等入朝,等当官……” “等到真的看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着温暖,目光温和:“现在看,还有四十多年。” “慢慢来,来得及。” 温暖又笑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巧克力,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又是甜的?” 温暖点头:“你昨天不是难过过了吗?今天补一个。” 张居正拆开,咬了一口,甜,很甜。 那时候他说:“多谢你。” 温暖说:“不客气,下次再给你带。” 他唇角微微扬起,下次,还有好多次。 温暖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张居正,我跟你说。” 张居正等着。 “我会帮你,帮你想办法。”她想了想,忽然认真起来,“我以后选文科,学历史,专门研究你们明朝。这样我就知道怎么帮你了。” 张居正怔了一下:“选……文科?” 温暖点头:“对,我们那可以选。我本来想选理科的,但为了你,我改文科。” 张居正沉默了两秒:“……不用为了我。” 温暖:“已经决定了。” 张居正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唇角微微扬起:“好,那就拜托你了。” 温暖认真点头:“嗯,包在我身上。” 张居正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又松了一点。 温暖回去了,张居正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他的手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写考成法,会写一条鞭法。这双手,以后会被绑起来,被抄家,被骂。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握成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温暖说的那句话:“我帮你,把以后过好一点。” 他唇角微微扬起,然后他对着月亮,轻声说: “慢慢来。” “还来得及。” 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立在窗前良久,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空的,手串早碎了。 但他还是轻轻握了握那个位置。 就像那里还有什么东西。 就像她还在。 第53章 慢慢来,还来得及 温暖站在镜子前, 比了比身高。 初三了,她长高了一截,校服袖子不用再挽两道了。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张白圭的时候, 她才十岁,现在, 好像也没变多少, 不过,开心的是, 她长高了几厘米, 有一米五了。 她低头看手腕,摸了摸那只兔子, 小声说:“张白圭,今晚见。” 外面传来妈妈的声音:“暖暖,吃饭了。” 温暖应了一声, 跑出去。 餐桌上,章月雅看着她,欲言又止。 温暖埋头扒饭:“妈, 怎么了?” 章月雅和温世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世安咳了一声:“没事, 就是你最近学习挺认真的,爸妈挺欣慰。” 温暖皱着鼻子说:“我一直很认真啊。” 章月雅笑了:“对对对, 一直认真。” 温暖继续吃饭,没多想。 但她不知道,章月雅心里想的是:这孩子,好像真的忘了那个张白圭了。五年了,没提过,没去过, 每天老老实实上学写作业。挺好,都过去了。 温暖要是知道妈妈在想什么,肯定会心虚地低下头。 因为她十二岁那年的国庆假期偷偷跑去找张白圭后,从那以后,她偶尔有空就溜过去。 每次都是写完作业、假装睡觉、然后穿越。 每次只待一多个时辰,然后回来,躺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三年了,温暖一次都没被爸爸妈妈发现。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特工,酷极了。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夜深了,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 张居正坐在书案前,灯下摊着一本书,《中国农业史》。 三年了,温暖带来的那些书,他已经看完了大半。 每一本都看了至少两遍。 第一遍,是震惊。 第二遍,是消化。 第三遍,是批注。 他在《中国农业史》的空白处写:“江南水利可仿此例,然需因地制宜。北方干旱,当先修渠。” 他在《西方政治制度》的扉页上写:“此法不可照搬,然‘分权’二字可思。考成法需独立监察,否则官官相护。” 他在《晚清衰亡史》的最后一页写:“改革不彻底,等于不改。积弊日深,非一日之功。” 旁边摞着十七个笔记本。 第一本:水利。 第二本:农业。 第三本:吏治。 第四本:税收。 第五本:边防。 第六本:科举。 …… 第十七本:杂录。 每一本都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有批注。有些地方画着图,有些地方标着“待查”,有些地方写着“此法可试于江南”。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张居正抬头,门被推开了。 张文明站在门口,披着外衣,手里端着一盏灯。 “还不睡?” 张居正起身:“父亲。” 张文明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笔记本。那些字密密麻麻,他看不懂,但他知道儿子在用功。 他顿了顿,说:“顾先生来信了,问你近况。” 张居正垂眸:“父亲如何回?” 张文明看着他,目光复杂:“我说,你在用功,就是不知道在用功什么。” 张居正没应声。 张文明站了一会儿,把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早点睡,不要让你娘担心。” 门关上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那是父亲给他留的。 他知道父亲和母亲关心他,但他们的关心,从来不会说出口。 合上书,张居正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天蓝色的,绣着一只小兔子,里面装着碎了的手串。 他轻轻打开,看着那些碎片,月光下,碎掉的珠子还泛着温润的光。 他轻声说:“温暖,我今天又看完一本。农业那本。书上说,你们那边一亩地能产八百斤粮食。我们这边,最好的田也就两百斤,差这么多。” “我想了想,是因为水利,是因为种子,是因为肥料。这些,我们都没有。” “但可以慢慢有,多努力尝试,总能有的。” 他对着手串说完,把荷包收好,放回怀里,然后拿起下一本。 某天晚上,温暖穿越过来,看见桌上那摞笔记本,傻眼了,问道:“这些都是你写的?” 张居正点头。 温暖拿起一本,翻开,全是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就算张白圭的字写得特别好看,她看了几页,也觉得头晕眼花,感觉头都大了。 她颤抖一下,连忙合上本子:“你都记得什么呀?” 张居正接过笔记本,随口念了几条: “万历三年,江南水灾,可引后世水利法修堤。” “一条鞭法,可结合后世税收制度,分步推行。” “考成法,需设独立监察,否则官官相护。” “吏治腐败,非一日之寒,需三十年之功。” 温暖听着,嘴巴张得老大:“你……你这是在写论文吗?” 张居正看她:“什么是论文?” 温暖想了想:“就是……把想说的东西,写成长长的文章。” 张居正点头:“那就是了。” 温暖看着那摞笔记本,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这些字,每一个都是他晚上熬出来的。 这些想法,每一个都是他反复想过的。 而这些,后来都会被人毁掉。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只能看着他写,然后笑。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太厉害了。” 张居正闻言,看了一眼心有余悸的温暖,然后唇角微微扬起:“是你们送的书厉害。” 温暖摇头:“是你厉害,书给谁看都一样,但只有你能看懂。” 张居正温和地看着她:“没有你,我连书都没有。” 温暖眨巴眼。 张居正继续说:“三年了,你每周都来,带书、带吃的、带笑话。” 他顿了顿:“多谢你。” 温暖一怔,俏皮道:“不客气,咱俩谁跟谁。”。。。。 周末晚上,温暖写完作业,假装睡觉。 等爸妈回书房工作了,她爬起来锁门,然后握住手串。 第70章 金光泛起,下一秒,她出现在张居正的书房里。 张居正正在看书,抬头看她:“来了?” 温暖点头,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是一本《初中历史课本》:“给你,看看我们怎么学历史的。” 她又给了一包薯片,道:“我妈新买的,番茄味,尝尝。” 又拿出一盒笔:“你上次说毛笔写笔记太慢,这个给你,圆珠笔。” 张居正接过那支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两下:“确实快,也很方便。” 温暖得意地笑:“那是。” 然后她坐下,开始写作业。 张居正在旁边看书。 两人各干各的,偶尔抬头说两句话,这就是他们每周的日常。 温暖写累了,趴在桌上,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她忽然想起那本书上写的:“家属饿死者十余人。” 她失神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手臂里。 张居正抬头看她:“怎么了?” 温暖闷闷的声音传来:“没事,累了。” 张居正没说话,继续看书。 温暖趴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她小声说:“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想了想,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说:“薯片好吃吗?” 张居正低头看那包薯片,他刚尝了一片:“尚可。” 温暖笑了:“尚可就是好吃的意思,你每次都说尚可。” 张居正也笑了。 但温暖知道,她笑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疼的。 有一次周末白天,温暖带来一本数学练习册。 张居正随手翻了翻,翻完了,然后放下。 温暖写作业,遇到一道不会的题,挠头半天,抬头看他。 张居正接过题,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 “设乙车速度为x,则甲车为1.2x,2.5小时后相遇……” 温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来:“你都没看过我们初中的数学书,你怎么会?” 张居正头也不抬:“我翻过。” 温暖:“什么时候?” 张居正:“你上次带来的那本,我看了。” 温暖沉默了,她记得那时候,张白圭就只是翻了一次,一本数学书,她学了三年,而张居正就是看看就会做了。 张居正把题讲完,抬头看她:“懂了?” 温暖点头,又摇头。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说:“你下次把课本都带来。” 温暖眨巴眼:“干嘛?” 张居正:“我看完,给你讲。” 温暖愣住,然后眼睛亮了,从那以后,每次穿越,她都带课本。 张居正看完一章,给她讲一章,讲得比她老师还清楚。 这一天的课间,李晓萌凑过来:“温暖,你最近怎么一放学就跑?约你逛街都不去。” 温暖心虚地笑:“哪有,我要学习。” 李晓萌狐疑地看着她:“你上学期还倒数,这学期进步好多了,你不会是偷偷开挂了吧?” 温暖:“……开什么挂?” 李晓萌:“比如请了家教?” 温暖顿了下,然后笑了:“对对对,请了家教。” 李晓萌眼睛亮了:“男的女的?” 温暖:“……男的。” 李晓萌:“帅不帅?” 温暖想了想张白圭的脸,然后说:“……挺帅的。” 李晓萌:“有照片吗?” 温暖:“没有。” 李晓萌:“那你下次记得拍个照片,给我看看哈。” 温暖卡住了。 上课铃响了,李晓萌放过她,回到自己座位上。 温暖松了一口气,心想:好险。 温暖就这么,成绩一路飙升。期中考试,温暖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她妈高兴得做了做了一桌温暖爱吃的菜。 她爸说:“暖暖最近开窍了啊。” 温暖埋头吃肉,不敢抬头。她心虚,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开窍,是有人给她开小灶。但她又自豪,因为她朋友,是个看一眼就会的天才。 晚上,她穿越过去,把成绩单给张居正看。 张居正看了一眼:“第十五名。” 温暖瞪眼:“第十五名已经很好了,我以前都是倒数。” 张居正点头:“那继续。” 温暖:“你就这反应?” 张居正看着她:“你想要什么反应?” 温暖想了想:“你应该夸我,说‘温暖你好厉害’!” 张居正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温暖,你好厉害。” 温暖噎住了,这也太敷衍了吧。 她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出声:“你学坏了,张白圭。” 张居正嘴角微微扬起。 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温暖穿越过来,有点累,打了个哈欠。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问:“你每次来,会不会累?” 温暖老实点头:“会啊,但想来。” 张居正看了下她,说:“那以后少来点。” 温暖瞪眼:“凭什么?”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怕你累。” 温暖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了,每次都是她来找他,每次都是她带书、带零食、带笑话,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担心她累。 她小声说:“我不累的。”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继续说:“累就累呗,睡一觉就好了。但要是见不到你,我会想你。” 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这话,好像有点……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好,那你想来就来。” 温暖点头:“这还差不多。” 温暖忽然想起来,问:“那你呢?你一个人在这儿,会不会想我?” 张居正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温暖盯着他,等答案,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他没抬头,只是声音低低地传来:“……想。” 温暖眼睛亮了,心口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什么时候想?” 张居正没接话。 温暖等了片刻,自己先笑了:“好啦好啦,不为难你啦,我就当你每天都想我。” 她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她想起了书上那些字。想起他以后会死,想起他做的一切都会被人毁掉。 她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她低下头,声音也变得轻轻的:“那我以后,多来点。”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看到不懂的地方,就想,你在就好了,可以问你。” 温暖抬起头,弯了弯眼睛:“那我就是你的活字典呗。” 张居正唇角微扬。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她的初中毕业照。 “给你看,这是我们班。” 张居正接过,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男孩女孩。 温暖指着一个个介绍:“这个是李晓萌,我同桌,话痨,跟我一样。” “这个是班长,学霸,年级第一,可拽了。” “这个是我们班主任,姓周,对我挺好的。” 张居正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们那的孩子,真好。” 温暖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小声说:“你那边,以后也会有的。” 张居正抬头看她。 温暖认真地说:“你不是在想办法吗?慢慢来,总会有的。”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又松了一点。 他轻轻笑了:“嗯。慢慢来。” 又是一次穿越,温暖一坐下,就宣布:“我快中考了。” 张居正抬头看她。 温暖说:“就是很重要的考试,考好了就能上好高中。” 张居正点头:“多久?” 温暖:“下个月。” 张居正想了想:“那你这段时间,少来。” 温暖瞪眼:“又来了,你怎么总让我少来?” 张居正看着她:“怕耽误你考试。” 温暖刚想反驳,张居正又说:“考完再来,我不走。” 温暖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小声说:“那说好了,你不许走。” 张居正点头:“不走。” 温暖站起来,准备回去。 张居正送她到屋子中央。 温暖忽然回头:“张白圭。”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说:“我考完就来,你等着我。” 张居正点头。 温暖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看着他,说:“等我啊。” 然后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 “等你。” 中考最后一天,温暖从考场出来。 第71章 阳光很烈,她眯着眼,在人群里找爸妈。 章月雅跑过来,一把抱住她:“考完啦!” 温暖被抱得喘不过气:“妈,松点……” 温世安在旁边笑:“走,回家吃饭,做了你爱吃的。” 温暖点点头。 但她心里想的是:今晚,我要去找他。 明代荆州。 书房里,张居正坐在书案前看书,但他看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门口,然后低头,继续看。看一会儿,又抬头。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那句话:“等我啊。” 他轻轻笑了,然后继续看书,等她来。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校服都没换。 温暖出现在书房里,校服都没换。 张居正抬头看她,两人对视了三秒。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张居正先开口了:“考完了?” 温暖点头。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 温暖忽然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张居正僵住了。 温暖高兴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我考完啦。” 张居正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轻轻落在她背上。 “嗯。” 温暖抱了一会儿,没松手。 张居正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温暖才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辛苦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辛苦,你才辛苦。” 说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但她没让自己想下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54章 解元 嘉靖十九年, 七月初。 张居正把那本《张居正传》翻到记载他乡试的那一页。 “嘉靖十九年,张居正参加湖广乡试,中式举人, 名次居中。”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合上书,放回箱子最底层。 因为这一次, 不一样。 窗外蝉鸣不止, 热浪一阵一阵涌进来。他站在书案前,把最后几本书收进行囊。 张居正把箱子锁上, 放在书架下面最隐蔽的角落里。 他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笔墨纸砚, 干粮水囊。简单,整齐,和他这个人一样。 这时候, 门被轻轻推开。 张文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碟点心。 “你母亲做的。”他把点心放在桌上,“路上吃。” 张居正起身:“多谢父亲。” 张文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包袱, 眉头微皱:“就带这么点?” 张居正点头:“够用了。” 张文明看着这个儿子, 十六岁了,比他高了, 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顾先生来信了。”他说,“说你这次乡试,要沉住气,别太张扬。” 张居正垂眸:“我记下了。” 张文明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早点歇息,明日一早,我送你去渡口。” 门关上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碟点心,他轻轻笑了一下,继续收拾东西。 他知道父亲关心他,只是他们的关心,从来不会说出口。。。。。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书房里,手里还抱着一袋零食。 “嘿,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张居正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你怎么知道?” 温暖理所当然:“你要去考试了,肯定睡不着啊。” 她把那袋零食塞给他:“带着路上吃,有饼干、巧克力、牛肉干,都是你爱吃的。” 张居正接过,看了一眼那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写着番茄味、原味、烧烤味,和这间古色古香的书房格格不入。 他唇角微扬:“多谢。” 温暖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包袱,歪头:“就带这么点?” 张居正点头:“够了。” 温暖:“书呢?不带几本在路上复习?” 张居正摇头:“不带,路上休息。” 温暖想了想,点头:“也对,那等你考完再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温暖忽然问:“你紧张吗?” 张居正想了想:“不紧张。” 温暖:“为什么?”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因为知道结果。” 温暖顿了下,然后反应过来,他知道历史,他知道自己会中。 但张居正接着说:“但这次,会不一样。” 温暖眨巴眼:“什么意思?” 张居正:“原历史上,我名次居中,但这次,我会全力以赴。” 温暖看着他,忽然有点鼻酸,她知道他为什么想考好一点,因为入仕之后,才名很重要;因为走得越高,才能做越多事。 她吸气,小声说:“那你肯定能行。” 张居正看她。 温暖认真地说:“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张居正看着她的眼睛,说:“好,那我考个解元回来。” 温暖笑了:“我等你。” 张居正站起来,准备送她。 温暖也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段时间考试,我就不来打扰你了。”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我暑假要去上补习班。我妈说我偏科太严重,再这样下去高中很难跟上。” 张居正:“偏科?” 温暖挠头:“就是数学还行,英语也还行,但语文……呃,文言文,你懂的。” 张居正也失语了,文言文,温暖需要补文言文? 他一个明朝古人,教她语文、文言文,比教数学还难。那些题目里歪曲的“作者思想”,他竟然也答错过,简直离谱。 这画面,有点诡异。 温暖看他那表情,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表情?” 张居正唇角微扬:“没什么。” 温暖瞪他:“你就是在嘲笑我。” 张居正:“没有。” 温暖:“有。” 两人对视了两秒,然后温暖先笑了。 “算了,不跟你计较。”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张白圭,等你考完,我来看你。” 她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然后他低头,看那袋零食,饼干、巧克力、牛肉干,每一样都适合在路上吃,也都是他爱吃的。 他轻轻笑了:“好,等你来。”。。。。 七月中旬,武昌府。 乡试在即,贡院门口挤满了各地来的考生。 有人还在翻书,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紧张得直冒汗。 一个小胖子抓着同伴的袖子:“完了完了,我昨晚没睡好,今天头昏脑涨的。” 同伴安慰他:“没事,进去写就好了。” 张居正站在人群里。 不翻书,不紧张,只是静静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他轻轻笑了。 贡院门开,考生鱼贯而入。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这一次,他会全力以赴,不是为了名次,是为了以后。 第一场,经义。 题目下来的时候,张居正看着那几个字,手心微微出汗。 《论语》里的句子,他八岁就会背。但现在,他要想的不是怎么答对,是怎么答好。 他想起温暖带来的那些书,书上说,好文章要有新意,不能全是套话。 他提笔,写了一句,又划掉。太俗。 再写一句,又划掉。太险。 旁边的人已经写了半页了,他的纸上还是空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问自己:你想要的,是“对”的答案,还是“好”的答案?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他睁开眼,开始写,这一次,他不求稳,只求好。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一个字一个字,连成句子,连成文章。 他把这些年从后世书里看来的东西,那些关于民生的思考、关于制度的反思,一点点化进八股文的框架里,不逾矩,但出新。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手心全是汗。 第二场,策论。题目是:“水利之道,古今之变。” 他想起温暖带来的那本《水利工程》,封面上印着三峡大坝的照片。他看了三遍,批注写满了页边空白。 但他不能写那些。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四个字:因地制宜。 然后他开始写:江南水网密布,当以疏浚为主;北方干旱少雨,当以蓄水为先;黄河泥沙俱下,当以固堤为要…… 每一个字都是古人说过的话,但排列组合的方式,是从后世书里偷来的。 第72章 第三场,他写赋税之法,当以民为本,不可竭泽而渔“,心里想的是温暖带来的那本《中国赋税史》里写的“一条鞭法的利弊”。 还有论吏治,他写“为官之道,当以清慎勤为本”,心里想的是温暖说的“为人民服务”。 他交卷,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他不知道这些文章会不会被考官喜欢,但他知道,这是他写过最好的文章。。。。。 八月中旬,放榜日。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张居正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旁边有同来的考生,紧张得直搓手。 “完了完了,我最后一道题没写好……” “别说了,我心跳得比鼓还快。”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扇门,他知道结果,书上写了,名次居中。 但他不敢确定。 因为他写的那些策论,那些从后世书里化来的见解,会不会让考官觉得太新?会不会被当成异端?会不会……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第一? 书上写的是居中。 他攥紧了袖口。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 “放榜了放榜了!” 人潮往前涌,喊声、叫声、哭声响成一片。 有人欢呼,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拉着不认识的人问“我中了没有”。 那个同来的考生挤进去了,又挤出来,脸涨得通红: “张兄,你是解元,第一名!” 张居正怔了一下。 第一? 不是居中? 旁边的人纷纷看过来,有人惊呼:“就是那个张居正?江陵张家的?” “16岁的解元?神童啊!” “我看看我看看,长什么样?” 他站在原地,没动。 旁边有人来恭喜他,他点头,微笑,说“多谢”。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的,是真的。 他抬头看天,阳光很好,看了看天,阳光很好。 他想起那本书上写的:“名次居中。” 但现在,他是第一。 历史,真的可以改变。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他轻轻笑了,但他心里,还有一个念头,压得很深,没敢多想。 如果这里可以改变,那其他地方呢?抄家?自尽?饿死?是不是也能…… 他没想下去,因为他知道,想得太远,就走不动了。。。。。。 现代,补习班教室。 温暖正在做题,忽然手腕一热。她低头看,手串温温的,比平时热。 她随即一想,便笑了。 她猜,他应该是考完了,而且,考得很好。 旁边的李晓萌戳她:“你笑什么?” 温暖回过神:“没什么。” 李晓萌狐疑地看着她:“你最近怎么老傻笑?” 温暖:“……我没有。” 李晓萌:“有,刚才做题做着做着,忽然笑了,吓我一跳。” 温暖噎住了,她没法解释。难道要说“我朋友在五百年前考了解元,我感应到了”? 她只能埋头继续做题,但她的手,一直按着手串,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晚上,张居正回到住处,坐在书案前,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嘉靖十九年秋,乡试解元。原历史名次居中,今得第一。不知是否因后世所学,化入文章。但知,此非终点,乃起点。” 写完,他把笔放下,从怀里拿出那个荷包,轻声说:“温暖,我考到解元了。” 他又说:“你肯定在补课,学那个‘之乎者也’。” 说完,他轻轻笑了。。。。。 八月底的一个夜晚。 张居正正在看书,金光一闪。 温暖出现在他面前,手里还抱着一堆东西。 “张白圭,我来了。” 张居正抬头看她。她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轻轻笑了:“你来了?” 温暖点头,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一堆零食,还有一本《高中文言文大全》。 张居正看着那本书,沉默了两秒。 温暖心虚地说:“我文言文太差了,得补。这本书送给你……不是,借给你看,你看完了给我讲。” 张居正:“……所以你带文言文书给一个明朝人看?” 温暖理直气壮:“对啊,你看了可以给我讲,多好。” 张居正看着她,摇头笑了笑,他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你还没告诉我,你考得怎么样呢?”温暖拆开薯片,递给他。 张居正接过薯片,咬了一口:“解元。” 温暖眼睛亮了:“第一名?好厉害!” 她忽然想到什么,小声问:“所以,你改变历史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只是深吸一口气:“张白圭,我就知道你能行。”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温暖忽然问:“那你以后……那些事……” 她没说下去,但张居正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些书上写的结局,是不是也能改?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慢慢来。” 温暖看着他,用力点头:“嗯,慢慢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薯片往他手里一塞:“吃!” 张居正接过薯片,咬了一口。 温暖看着他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现在是什么官了?” 张居正摇头:“不是官,是举人。还要继续考。” 温暖:“啊?还要考?” 张居正:“明年春天,会试。” 温暖听得头大:“你们那儿怎么考个试这么费劲。” 张居正点头:“是费劲,但考上了,就能做事了。” 温暖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书上写的,他以后会做的事。 她小声说:“那你好好考,我等你。” 张居正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和六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又有一些不一样,她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为了他,他轻轻笑了:“好。” 温暖开始叽叽喳喳讲她的暑假:“我那个补习班,可累了,老师讲‘之乎者也’,我听得头大,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我妈说我最近用功,高兴得天天做好吃的。我爸都说了,只要我努力,就带我去旅游。” “我同桌李晓萌,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话痨,她也去上补习班了。我俩坐一起,老师在上面讲,我们在下面写纸条。有一次被老师发现了,老师让我们站到后面去,我站了一节课,腿都麻了。” 张居正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温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你笑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时候,很好听。” 温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脸忽然红了,她低头,假装吃薯片,没说话。 张居正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吃完薯片,温暖把那本《高中文言文大全》摊开。 “来吧,从第一课开始。” 张居正看了一眼:“《烛之武退秦师》?” 温暖点头。 张居正翻开,念了一段。“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氾南……” 他念得很慢,声音清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温暖听着,一句都听不懂。 张居正念完,看她:“懂了吗?” 温暖摇头。 张居正:“哪不懂?” 温暖:“全部。” 张居正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这个故事讲的是,有一个人叫烛之武,他去说服秦国退兵。” 温暖点头。 张居正:“他说的话,写得比较复杂。但意思很简单:你帮别人打仗,对自己没好处。” 温暖继续点头。 张居正:“所以最后秦国退兵了。” 温暖:“就这样?” 张居正:“就这样。” 温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又看看他:“那为什么原文那么长?” 张居正想了想:“因为写得好。” 温暖沉默了,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文言文。 张居正看着她那生无可恋的表情,轻轻笑了。 “慢慢来,看多了就懂了。” 温暖笑了下:“行吧。” 夜深了,温暖打了个哈欠。 张居正看她:“困了?” 温暖摇头:“不困。” 第73章 张居正:“困了就先回去,明天再来。” 温暖想了想,点头:“那好吧。”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张居正送她到屋子中央。 温暖忽然回头:“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认真地说:“你考了解元,我很高兴。” “你以后会考中进士,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说:“到时候,我可能不能经常来了,但你记住——” 她顿了顿:“我一直在。” 张居正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她,她穿着奇怪的衣裳,坐在地上哭。 六年后,她站在这里,说“我一直在”。 他轻声说:“我知道。” 温暖笑了。 张居正顿了顿,又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在。” 温暖眨巴眼:“什么意思?” 张居正没解释,只是轻轻笑了。 她说:“那我走了。”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看着他,笑了:“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 “下次见。” 温暖回到现代,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想起张白圭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轻轻笑了,她翻了个身,把手串贴在脸上,温温的,还在发热。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考了解元,我还没送礼物给你呢。” “下次给你带个好东西。” 手串又热了一下,她笑了,翻个身,睡着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55章 张居正的抉择 嘉靖十九年秋, 荆州。 江风很大,张居正站在渡口,等着过江的船。身后是那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城, 眼前是滚滚东去的江水。 中了解元, 本该高兴,但他心里有事。 三年前, 顾璘让他落榜, 三年后,顾璘在安陆督工。他要去见他, 去感谢他。 旁边有几个等船的人, 正在闲聊。 “听说安陆那边在修什么?” “督工,顾大人亲自督的。” “哪个顾大人?” “顾璘顾大人, 原来的湖广巡抚。” “他怎么跑安陆去了?” “谁知道呢,朝廷的事。” 张居正听着,没说话,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个天蓝色的荷包。船来了,他提步上船。 船到江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荆州的方向, 那是他的家,他的起点。 安陆城外, 一处工地。 张居正站在高处往下看,下面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民夫来来往往,挑土的挑土,搬石的搬石。有人喊着号子,有人挥着锄头,有人在监工的吆喝下跑得更快些。 他看了一会, 这就是书上写的劳役。他读过很多遍这个字,今天第一次亲眼看见。 “张公子?”一个小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顾大人请您过去。” 张居正点头,跟着他走进工地。 顾璘站在一堆砖石旁边,穿着便服,袖子挽着,灰头土脸的,和那些民夫没什么两样。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张居正站定,行礼:“学生张居正,拜见顾公。” 顾璘看着他,打量了许久。十六岁的少年,身姿如松,眉目清朗,不卑不亢。三年前,他见到的张居正,还是个半大小子,眼里有光,有锋芒,有着自信。现在,那锋芒还在,但收敛了下来。 顾璘点点头,笑了:“好,很好。” 他转身,示意张居正跟着,走进旁边的工棚。 工棚里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图纸和工具,桌上放着半碗凉茶。 顾璘坐下,让张居正也坐,道:“中了解元?” 张居正点头:“是。” 顾璘笑了笑:“我听说的时候,不意外。” 张居正看着他。 顾璘说:“三年前,我就知道你迟早会中,但那一次,我不能让你中。” 张居正垂眸:“学生明白。” 顾璘看着他:“你真明白?” 张居正抬头,目光平静。 “先生让我落榜,不是不看好我,是太看好我。” “怕我少年成名,恃才傲物,从此止步。” “怕我不知天下疾苦,只会写纸上文章。” “怕我日后回想,只记得自己十三岁中举的虚名,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人。” 顾璘听着,目光越来越温和,他点点头:“对,都对。” 然后他停顿了下,叹气道:“但我还是耽误了你三年。” 张居正摇头,道:“不,顾公没有耽误我。” “这三年,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以前读过的书又读了一遍。” “以前读《孟子》,只读懂了字,现在读《孟子》,读懂了为什么写那些字。” “先生让我落榜,是让我明白: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知道该怎么活,该怎么走下去?” 他看着顾璘,认真地说:“如果没有这三年,我中了举,也会去考进士。考中了,入朝为官。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现在,我懂了。” 顾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好看来这三年,你没有白过。” 他看着张居正,目光深邃:“但光读书还不够。” 张居正抬头看他。 顾璘说:“你应该出去走走,去荆州城外看看,去襄阳看看,去武昌看看,去其他的地方看看。” “看看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看看书上写的那些‘民’,是真的活着的人。” 张居正怔住了。 顾璘拍拍他的肩:“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去吧,看完了,再回来考会试。”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行礼:“学生谨记。” 顾璘忽然站起来,他开始解腰间的犀带。 张居正怔住了:“顾公……” 顾璘没说话,低着头,专心解着那根带子。手指有些粗糙,是这些年奔波留下的茧,解下来之后,他拿着那根犀带,看了一眼。乌黑的犀角,温润的光泽,二品官员才能佩戴的东西跟了他十几年。 然后他递给张居正:“拿着。” 张居正没有接,他看着那根犀带,又看看顾璘。 顾璘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工棚里安静了三秒。 张居正伸手接过,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手里一沉。那根犀带看着不起眼,拿在手里才知道有多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顾璘摆摆手,打断他:“古人都说大器晚成,这是作为中材的说法罢了。” 他看着张居正:“你不是中材。” 张居正垂眼看着手中的犀带。 顾璘继续说:“上次我对冯御史的嘱咐,耽误了你三年,这是我的错误。但是,我不后悔。你还小,神童的名声,对你来说,是好处,更是害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我希望你要有远大的抱负。要做伊尹,做颜渊,不要只做一个年少成名的秀才。” 伊尹,商朝开国名相。 颜渊,孔子最得意的弟子。 张居正握着那根犀带,手微微发颤。 顾璘看着他,忽然笑了:“再说了,你将来是要系玉带的,我这根犀带配不上你,暂且凑合着用吧。” 玉带,明代一品大员才能佩戴的玉带。 张居正怔住了。 顾璘拍拍他的肩:“怎么?不信?” 张居正摇头:“学生不敢。” 顾璘:“那你在想什么?”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学生在想,先生说的话,学生会记住。” “伊尹、颜渊,学生不敢比。但学生想做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 顾璘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欣慰,也是期待。 他点点头:“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工棚外,夕阳西斜。顾璘忽然起了兴致,指着天边的晚霞说:“我出一联,你对对看。” 张居正拱手:“先生请。” 顾璘看着天边,缓缓吟道:“雏凤学飞,万里风云从此始。” 雏凤。 他在说张居正。 张居正顿了一下,然后看向远方。 远山如黛,晚霞漫天。他想起顾璘刚才说的话,去看看真正的天下。他想起那些书里写的百姓,那些他还未曾亲眼见过、但很快就会见到的山河。 他脱口而出:“潜龙奋起,九天雷雨及时来。” 第74章 雏凤对潜龙。 顾璘闻言,大笑:“好,好。” 他拍着张居正的肩膀,笑道:“雏凤学飞,潜龙奋起。好。” 张居正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也热热的。他知道,这副对联,顾璘会记住。 他也会记住。 从安陆回来,张居正夜宿客栈。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墙皮斑驳脱落,窗纸破了几个洞,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他把那根犀带放在桌上,然后他从怀里拿出那个天蓝色的荷包,放在犀带旁边。 一个二品官员的犀带,一个绣着小兔子的荷包。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那么不相称。 但他看着,忽然笑了,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 “你以后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 他轻声说:“温暖,有人也这么说。” “他说我会当大官,会系玉带。” “你说,我信谁的?” 荷包当然不会回答,但他摸着那温润的布料,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夜深了。 张居正坐在桌前,摊开那本《明朝那些事儿》。他翻到记载自己会试的那一页。 “嘉靖二十三年,张居正首次参加会试,落榜。” “嘉靖二十六年,张居正再次参加会试,中二甲第九名,选庶吉士入翰林院。” 五年,他如果按部就班,要五年后才能入仕。 但如果不呢?如果他明年就去考呢? 他心跳快了一拍。他十七岁,可以去考会试。 如果中了,十八岁就能入朝为官,比历史上早五年。五年,可以做多少事? 但他想起顾璘说的话,“去看看真正的天下”。他不知道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子,但他读过书,书上写,有百姓饿死,有百姓卖儿卖女。 他没见过,但他知道,那是真的。可是,五年,那些人,能等五年吗? 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如果改变历史,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历史上他是在二十六岁才中进士的。这五年里,他要读书、游学、思考、沉淀。那些后来改革的想法,都是在这五年里慢慢成形的。 如果提前了,那些想法还在吗? 他不知道,他放下书,走到窗前。 天上的月光很亮,他轻声说:“温暖,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但他知道,就算她在,她也不会替他做这个决定。 因为这是他的路。 他站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都烧完了,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走回桌前,把那本书合上,他想起顾璘说的话:“要做伊尹,做颜渊。” 伊尹辅佐商汤,等了多久?颜渊跟从孔子,学了多久?他们都没有急,他急什么? 他也想起温暖说的话:“你以后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 伊尹、颜渊,是古人,温暖的话,是后世。他想做的事,古人没做过,后世做成了。 他是中间那个人,他轻轻笑了,对,不是不作为,是不急。 五年,他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先去游学,去看真正的天下。可以继续读书,继续想那些改革的事。可以等自己变得更厉害,再去面对那些更难的事。 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借着月光,提笔写: “嘉靖十九年秋,安陆拜见顾公。 公赠犀带,嘱以大志。 公言:要做伊尹、颜渊。 公亦言:当去游学,看真正的天下。 学生谨记。” 他停了停,又写: “今有惑:是否应提前入仕? 思之再三,决定从史。 非不敢改,乃不能急。 五年,可做之事亦多。 先去游学,去看天下。” 写完,他放下笔,轻声说:“我还有时间,徐徐从之。” 现代,九月。 温暖开学了,高一了。 课间,李晓萌凑过来:“你暑假补课补得怎么样?” 温暖:“还行吧。” 李晓萌:“那文言文会了吗?” 温暖想了想张白圭给她讲课的样子,她忽然说:“我发现,学不会也没关系。” 李晓萌瞪大眼睛:“啊?” 温暖:“因为我有一个朋友,他什么都会。他不会的,我可以问他。” 李晓萌:“……你这是作弊吧?” 温暖笑了:“不是作弊,是互相帮助。”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温暖翻开课本,她在心里想着:不过我会努力的,不是为了考大学,是为了听懂你念的那些东西,为了以后,能和你多说几句话。。。。。 明代,荆州。 张居正从安陆回来,坐在书房里。他把那根犀带小心收好,放在箱子最上层,和温暖送的那些书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出那个荷包,看着里面的碎片,他感觉到了 那种温温的,暖暖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着他的手的感觉。 他轻轻笑了:“温暖,你今天是不是在想我?” “我决定按历史上走,五年后再考。” “这五年,我会先去游学,去看真正的天下。” “然后好好读书,好好想那些事。” “你那边,也要好好学习。” 半夜,温暖忽然惊醒了,手串在发热,比平时都热。 她想了一下,小声说:“张白圭,你是不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手串又热了一下,她说:“那你就做吧,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说完,她把手串贴在脸上,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张居正,刚刚决定按历史上走,五年后再考。 她也不知道,她的那句支持你,他能不能听见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56章 游学*分别 荆州, 张家 张居正回到了家中,说出了他要游学的决定。 张文明听完,眉头紧锁, 他站起来, 在堂中踱了几步,又坐下。 他问:“你要游学?” 张居正点头:“是。” 张文明沉默了一会儿, 道:“你的才名, 全省皆知。明年会试,你若去考, 中进士的几率很大。早点入仕, 早点做事,这不是更好吗?” 张居正看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张文明继续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想早点考中,早点出人头地。你倒好, 有机会不去。” 他叹了口气:“但也对,你和我,不一样。” 祖父张镇坐在一旁, 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文明, 你这话不对。” 张文明转头看他:“爹?” 张镇说:“如今朝堂是什么光景?严嵩当权,夏言被贬,多少官员今天还在位上,明天就进了大牢。” 他看向张居正:“居正还年轻,多些阅历,多些沉淀, 未必是坏事。” 张文明沉默了。 张镇继续说:“顾公让他去游学,是看得起他。看得起他,才愿意让他去历练。那些没人看重的,恨不得早点入仕早点捞好处。” 他看着张居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期许:“居正,你想去,就去。” 张居正起身,郑重行礼:“多谢祖父。” 张文明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也点了点头:“既然你祖父都这么说,那就依你。” 张居正又转向他:“多谢父亲。” 从正堂出来,张居正往后堂走。刚转过回廊,就看见母亲赵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帕子。 她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居正走过去:“母亲。” 赵氏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张居正顿了一下。从小到大,母亲对他一直很客气。不是那种疏远的客气,是那种儿子太厉害了,不知道怎么亲近的客气。 他太早熟,三岁识字,五岁读书,七岁能文。母亲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怕耽误他读书。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眼眶红着,看着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张居正走过去,轻声说:“母亲,怎么了?” 赵氏摇摇头,帕子攥得更紧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你什么时候走?” 张居正:“过几日。” 赵氏点点头,又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张居正:“差不多了。” 赵氏又点点头,然后她忽然说:“你在外面,受伤了怎么办?没得吃没得住怎么办?” 张居正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他以为她会说好好读书,会说别给家里丢脸,会说那些父亲和祖父会说的话。 第75章 但她没有,她问的是:受伤了怎么办,没得吃怎么办。没得住怎么办。 他看着母亲红着的眼眶,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妈妈也这样,每次我出门都要念叨好久,烦死了,但我知道她是爱我。” 他以前不懂烦死了但知道是爱是什么感觉。 现在懂了。 他唇角微微扬起:“母亲不用担心,出门在外,我会万分小心的。”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走,跟着镖师走,很安全的。” 赵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儿行千里母担忧。 她别过头去,用帕子擦掉,然后转回来,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赵氏怔住了,从小到大,儿子从来没有这样过。 张居正说:“母亲,我每年过年都回来。” 赵氏眼泪又下来了,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张居正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块,他知道,不管他走多远,母亲会一直在这儿等。 临行前一天,张镇把张居正叫到书房,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张镇说:“出门在外,带银子不方便,这些你拿着。” 张居正看着那叠银票,他知道家里有家底,但不知道祖父会给他这么多。 “祖父,这太多了……” 张镇摆摆手:“拿着。” 张居正看着他。 张镇说:“出门在外,穷家富路。该花的花,该省的省。遇到什么事,别亏着自己。”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行礼:“多谢祖父。” 张镇点点头,忽然又加了一句:“还有,那些书,你带的那些……” 张居正抬头看他。 张镇说:“我不知道那些书是从哪儿来的,也不问。但你要记住,有些东西,能写在文章里,有些不能,走之前,把书藏好。” 张居正怔了一下。祖父看出来了,那些书的纸张、印刷、内容,跟现在的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祖父看出来了什么,但祖父不问,这就是祖父的方式。 张镇看着他,目光深邃:“去吧,路上小心。” 张居正点头,把银票收好。 夜深了,张居正坐在书案前,把最后几本书收进行囊。 温暖送的那些书,他一本一本放好,然后锁好。然后他拿出那个天蓝色的荷包,想着怎么跟温暖告别。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手里还抱着一个本子。 “张白圭。” 张居正抬头看她。 温暖凑过来,看见他身边那个比平时大的包袱,疑惑地问:“你要出门?” 张居正点头:“嗯,我要去游学。” 温暖眼睛亮了:“游学?就是那种走遍大江南北,看遍天下风景的那种?” 张居正想了想:“差不多。” 温暖:“哇,好酷啊。” 张居正:“……”酷? 他知道温暖对“游学”的概念可能误会了,后世各种交通便携,去哪里都可以,很安全。 但真实的游学是:走路,走路,一直走路。风吹日晒,风餐露宿。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儿,不知道今晚睡哪儿。 不过他看着温暖那么兴奋,就没有说破,打破她的幻想。 温暖已经开始脑补了:“那你是不是要去很多地方?会看到很多不一样的风景?会遇到很多不一样的人?” 张居正点头:“应该是。” 温暖:“那你给我带特产。” 张居正:“特产?” 温暖:“就是每个地方特有的东西,比如吃的、玩的、好看的,你给我带回来,我就可以看看你们这儿的各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张居正想了想,点头:“好。” 温暖继续说:“那你路过好玩的地方,可以写信告诉我吗?”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挠头:“哦对,你们这儿的信,我也收不到。” 她想了想,又说:“那你记下来,回来讲给我听。”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 温暖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个包袱:“你这要出去多久?” 张居正:“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温暖:“啊,这么久啊?那我以后来找你,你不在怎么办?” 张居正看着她,认真:“温暖,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出门在外,我不确定自己会在哪里。而且外面不比家里,可能会有危险。” 温暖:“嗯嗯,我懂。” 张居正:“……”不,我觉得你不懂。 “你以后先别来找我。” 温暖愣住了。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等我安定下来,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温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问:“那要是我实在想你了呢?” 张居正闻言,忍不住轻咳一声,几年过去了,他始终无法直白地面对温暖这么直白的话。 温暖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不在,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没人给我讲题。我一个人吃零食,没人跟我抢。我一个人,没人跟我说话了呢。”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那这样,每个周六晚上,你过来看一眼。” “如果我方便,你就留下。如果我不方便,或者我所在的地方不安全,你就回去。” 温暖眼睛亮了:“可以这样?” 张居正点头:“可以。” 温暖:“那要是你一直不方便呢?” 张居正想了想:“那就一直等。” 温暖想了想:“也行,那就说定了,每个周六晚上八点,我来查岗。” 张居正:“查岗?” 温暖:“就是看看你在不在、好不好。”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 其实温暖说完,自己忽然顿了一下,她想起同桌说过的话:“你天天查男朋友岗,不累吗?” 她当时说:“我又没男朋友。” 现在她忽然想:张白圭算男朋友吗?应该……不算吧?但为什么要查他的岗? 想到这里,温暖就想回家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张白圭。” “你在外面,要小心,别饿着,别冻着,别被人欺负。” 张居正点头,温暖说这话的样子,不像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她,她是在担心他。 他轻轻笑了:“好,我记住了。” 温暖点点头,又说:“还有,你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就想想我,说不动我可以帮你。” 张居正说:“好。” 温暖笑了,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她看着他,说:“周六见。” 张居正站在原地,轻轻笑了:“周六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张府门口,张文明和张镇站在台阶上,赵氏站在一旁,眼眶又红了。 张居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他们面前。 张文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张镇走过来,只说了一句话:“记住我跟你说的。” 张居正点头,然后他走到赵氏面前。 赵氏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居正忽然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 赵氏愣住了。 张居正自己也有点愣,他从来没抱过母亲,但他刚才看见她红着的眼眶,忽然觉得,应该抱一下。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说:“母亲,我走了。”然后他转身,跟着镖师,走进晨雾里。 赵氏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是翘着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57章 温暖思想的转变 温暖说好周六去找张白圭, 但她没有。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时间。 高一,重点高中, 卷生卷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晚上十一点睡觉。课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周末都被补习班占了大半。有时候她写作业写到凌晨, 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 会看见张白圭坐在对面,给她讲题的样子。 她眨眨眼, 对面是空的。她小声说:“张白圭, 我好想你啊。”手串微微发热,像在说:我也想你。 温暖想到明天还要考试, 她只能继续低头写。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半夜两点爬起来, 握住手串,想过去,但是又忍住了, 这时候, 张白圭肯定在睡觉,如果她过去了, 就会打扰他休息。。。 江上的船,山间的路,城外的驿站。 张居正背着包袱,走了一年又一年。每到一处,他都会拿出一个牛皮本子,还有圆珠笔把所见所闻写下来。 这些都是温暖贡献的, 方便他路上使用。 第一年冬天,他在某地,看见一个孩子死在路边。那孩子也就五六岁,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旁边没有人。没有母亲抱着他,没有人在旁边哭。 第76章 张居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温暖说过,她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她妈妈抱着她跑了一夜去医院。 但这个孩子,没有妈妈抱他。 他记:“幼童冻毙于道,无人收尸。不知其名,不知其来处。” 第二年春天,他在襄阳城外,看见一个老农在田里哭。 他走过去问,才知道去年的收成全交了租,今年的种子还没着落。老农的儿子去县城借粮,三天没回来。儿媳妇刚生了孩子,没奶水,孩子饿得直哭。 张居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他想起温暖说过,她小时候的照片,白白胖胖的,穿着小裙子,笑得眼睛弯弯。而这个婴儿,瘦得像只小猫,哭都哭不出声。 他拿出本子记:“襄阳城外,老农耕田一世,不得温饱。婴儿无奶,哭不出声。” 第二年夏天,他在南阳,赶上大旱。土地龟裂,禾苗枯死。流民成群结队往南走,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他亲眼看见一个女人跪在路边,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不肯松手。旁边的人说,孩子是饿死的。女人从昨天跪到现在,谁劝都不走。 张居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温暖说过,她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她妈妈抱着她跑了一夜去医院。 那个孩子,也有妈妈。 他记:“南阳大旱,流民塞道。母抱死婴,跪于路旁,不肯去。” 第二年秋天,他在开封,看见官府抓人。一个男人被按在地上,旁边跪着他妻子和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问才知道,他交不起税,被抓去充军。 那个吃奶的孩子,还不知道父亲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他记:“税重如山,民不堪命。一家五口,从此天涯。婴孩无知,犹吮母乳。” 第二年冬天,他在洛阳城外,遇见一个卖女儿的男人。那女孩才七岁,被卖到妓院,换了二两银子。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看见女孩的手,瘦得像柴火棍,双眼麻木无神。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在客栈里,对着油灯,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你以后要帮他们。” 他轻声说:“我会的。”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他走过了十三个府城,看过了无数个人间。每到一处,他都记,记完了,就翻出来看,一条一条看。有些地方,他看了很多遍。 “卖儿鬻女,二两银子。” “婴儿无奶,哭不出声。” “母抱死婴,跪于路旁。” 他想,如果以后有机会,他要让这些字,变成不再发生的事。。。。。 两年后,他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小镇不大,但因为地处要道,还算繁华。 张居正住在镇口一家小客栈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推开窗,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 他算了算时间,明天周六,她会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会在房间里等着,就如同这两年来每一次周六等待,温暖有时候来,有时候来不了。 温暖把最后一本暑假作业合上,长舒一口气:“终于解放了。”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低头看手串。两年了,她去找张白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时间。 但现在,暑假来了。她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周五,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晚上,张居正正坐在桌前看书,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半年不见。 温暖看着他,愣住了。 他好像又高了。脸上的棱角更深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穿着青布衣裳,像个普通的游学书生,但那股气,还是在的。 最主要的是,张白圭怎么变得这么好看?比电视剧里的明星还好看。 平时她来找他,都是晚上,油灯昏暗,基本没看清楚过。但现在,油灯虽然不算亮,但她就站在他面前,离得这么近。 她能看清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还有他看着她的眼神。 温暖心里忽然冒出很多奇怪的念头。 以前她觉得,张白圭就是张白圭,她的朋友,给她讲题的人,陪她说话的人。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不只是朋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心跳快了一点点。然后她赶紧低头,假装在看他桌上的书。 张居正也看着她。她又长高了。头发也长了,扎着马尾,脸也长开了。穿着一身现代的衣裳,站在油灯昏暗的房间里,像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她说不上多漂亮,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那种蓬勃的、明亮的、和后世的阳光一样的气质。 两人对视了两秒,然后温暖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张白圭,我来了。” 张居正也笑了,他发现自己在笑,都有点意外,原来他这么想她。 温暖在他旁边坐下,开始叽叽喳喳讲这两年的生活。 讲高一的课有多难,讲老师有多凶,讲同桌李晓萌又谈恋爱了又分手了。讲她有一次半夜想来找他,结果手串没亮,她哭了很久。 她小声说:“我以为它坏了。” 张居正低头看她的手串,温温润润的,和以前一样。 “没坏。”他说,“可能是我走得太远,它找不到我。” 温暖眨巴眼:“那你现在找到我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笑了,讲着讲着,夜就深了。 温暖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明天有事吗?” 张居正:“怎么?” 温暖:“我想看看你待的地方。每次来都是晚上,什么都看不清。” 张居正想了想:“好。” 温暖:“那我明天白天再来?” 张居正点头。 温暖站起来,握住手串,临走前又说:“那你明天等我啊。” 张居正轻轻笑了:“等你。” 金光泛起,她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居正就出门了,他去了镇上的成衣铺。 老板娘看着他,有点奇怪,这个少年公子,怎么尽挑些粗布衣裳?还买了一套女装的? 老板娘问:“给妹妹买的?” 张居正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其实他没有妹妹。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给一个从五百年后来的女孩买的。 他挑了一套青色的粗布衣裙,简朴得不能再简朴。老板娘帮他包好,他付了钱,拿着衣服回了客栈。 回到房间,他把那套衣裳叠好,放在桌上,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但他想,她穿什么都好看。 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张居正坐在桌前看书,看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门口。看一会儿,又抬头看一眼。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她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张白圭!” 张居正轻轻笑了:“来了?” 温暖点头,然后看见桌上那套衣裳:“这是给我的?” 张居正点头:“换上,带你出去看看。” 温暖换好衣服,跟着张居正走出客栈,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然后她傻眼了:这是……古代? 街道比想象中窄,两边是低矮的房屋,墙皮斑驳脱落。地上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刚下过雨,还有一洼一洼的积水。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的是些粗糙的陶罐、自家种的菜、几把蔫了的青菜。 有挑着担子走过的货郎,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 有跑来跑去的孩子,光着脚,身上脏兮兮的。 温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果然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张居正转头看她。 温暖指着那些破旧的房屋:“电视剧里的古代,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这个……” 她顿了顿:“这个才是真的吧?” 张居正点头:“本来就是如此。” 张居正带她走进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几张木头桌子,几条长凳。墙上挂着菜牌,写着她看不懂的字。 张居正点了几样当地的特色菜。 温暖尝了一口,味道还行,有点咸,有点油。她正吃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转头一看。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手里端着一个破碗。他走到一张桌子旁边,刚想开口,店小二就冲过来,挥着手赶他:“去去去,别影响客人吃饭。” 老人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温暖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碗里的饭,又看看那个老人的背影。 她想起现代那些乞丐,有的甚至是假的,有组织、有套路。但这个老人是真的。 吃完饭,张居正带着温暖往回走,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温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了墙角。 墙角蹲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她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 第77章 女人低着头,不说话。小女孩靠在墙边,眼神空洞地看着来往的人。 温暖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女孩。她想起自己五六岁的时候,穿着漂亮的裙子,被爸爸妈妈牵着手,去游乐场、去动物园、去吃好吃的。这个小女孩,她在等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张居正伸手,轻轻拉住了她。 温暖转头看他。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温暖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她忽然发现,小女孩的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空洞,就像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走出一段路,温暖又停下了,前面围了一圈人,她挤过去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张草纸。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脸。草纸上写着字,温暖看不懂。 但她听见旁边的人在小声议论: “又卖女儿。” “这都第几个了?” “活不下去了呗。” “那姑娘可怜。” 温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现代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卖身葬父,她以为是编剧编的。 原来不是,是真的,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女孩低着头,但她看见女孩的手,瘦得像柴火棍。 温暖忽然想冲上去,把那个女孩拉走,但她刚迈出一步,张居正就拉住了她。 温暖转头看他。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有钱,就算有,那是银子,她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救了这一个,下一个呢?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过了很久,人群散了,那个男人还跪着,那个女孩还站着。 温暖终于开口,声音发抖:“张白圭……” 张居正转头看她。 温暖:“他们……他们是真的?”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两人走回客栈,一路无话,进了房间,温暖坐在椅子上,发呆。 张居正坐在她旁边,没有催,没有问。 过了很久,温暖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有一次去游乐园,看到一个小朋友在哭。我问妈妈,他为什么哭?妈妈说,可能是找不到妈妈了。” 她顿了顿:“后来工作人员来了,帮他找到了妈妈。他就不哭了。” 张居正听着。 温暖继续说:“我以为……我以为所有的小朋友,都会找到妈妈的。” 她抬起头,看着张居正:“刚才那个小女孩,她找到妈妈了吗?” 张居正看着她,没有回答。 温暖自己回答了:“没有,她妈妈在卖她。”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 张居正递过去一块帕子,温暖接过来,擦了擦脸。然后她问:“张白圭,你以前天天看见这些?”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头。 温暖愣住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他那么早就知道落榜也不哭。 为什么他那么小就想着改革。 为什么他说慢慢来,但眼里总是有光。 不是他天生就稳重,是他早就见过这些。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很难受吗?” 张居正愣了一下。 温暖:“你天天看见这些,你很难受吗?”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难受过。” 温暖看着他。 张居正说:“后来就不难受了。” 温暖:“为什么?”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因为难受没有用。” 温暖愣住了。 张居正说:“看见他们,难受,然后呢?第二天继续看见,继续难受?” “后来我想,与其难受,不如做事。” 温暖:“做什么事?” 张居正:“让以后的人,不用再看见这些。” 温暖看着他,他眼睛里,有光。她问:“那你难受的时候,怎么办?”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你难受,又不能哭,你怎么办?”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写下来。” “看见的,记下来。想到的,记下来。以后能用上的,都记下来。” 温暖怔住了,她想起他那些厚厚的笔记本。 原来那不是笔记,是他在“不难受”的办法。 温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张居正抬头看她,温暖认真地说:“张白圭,我以前不知道。” 张居正没说话。 温暖继续说:“我以为游学好酷,我以为古代就是电视剧那样,我以为那些事都是书上的字。” “今天我知道了。”她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很坚定:“你去做你的事。” “我会帮你。” 张居正怔了一下。 温暖说:“我不知道怎么帮,但我可以等。我可以听你说。我可以把你写的那些东西,记下来。”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反正,我一直在。” 张居正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头发有点乱,穿着那身粗布衣裳,站在他面前。 和六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六年前,她是他的光。 现在,她站在他身边。 他轻轻笑了:“好。”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温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破旧的街道。 张居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温暖忽然问:“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整个大明,有很多这样的人。帮一个,不够。” 温暖点点头,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我该回去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走到屋子中央,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回头看他。 “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你会帮他们的,对吗?” 张居正看着她,然后他点头。 温暖笑了,金光吞没她,她消失了。 温暖走后,张居正坐在桌前。 他拿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今日温暖来,带她看小镇,她看见了。” 他停了停,又写:“她说,她会帮我,她说,她一直在。” 他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你会帮他们的,对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提笔,在下面加了一句:“会的。” 温暖回到现代,躺在床上。她忽然想起张白圭说的话:“写下来,看见的,记下来。想到的,记下来。以后能用上的,都记下来。” 她翻身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的本子,封面上,她写下两个字:《看见》。 她打开第一页,开始写。 “今天我看见了一个老人,被店小二赶走。” “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被妈妈卖给别人。” “我看见了一个男人,跪在地上,面前放着卖女儿的纸。” 她写着写着,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有停。她要把这些都记下来,记下来,就不会忘。 以后,她要讲给很多人听。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新书预收文:《哇,霍去病,我要当你的挂件》 是一个小短篇,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看看哦。 第58章 高考 那天之后, 温暖变了一点点,变得安静了一些。 以前课间她总是和李晓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食堂的菜聊到隔壁班的帅哥, 从周末的作业聊到新出的电视剧。 现在还是会说, 但说着说着,她会忽然停下来, 看着窗外发呆。 李晓萌戳她:“想什么呢?” 温暖回过神, 笑了下:“没什么。” 李晓萌狐疑地看着她:“你最近怪怪的,是不是谈恋爱了?” 温暖瞪她:“没有。” 李晓萌:“那你怎么老走神?” 温暖想了想, 认真地说:“在想一些事。” 李晓萌:“什么事?” 温暖:“大事。” 其实她在想那个小女孩, 那个瘦得皮包骨头、低着头、站在卖她的父亲旁边的小女孩。 她有时候会想,那个小女孩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有没有人帮她? 但她没法跟李晓萌说。 高三开学第一周, 语文课。 老师讲《祝福》,讲到祥林嫂被卖、改嫁、丧夫、再丧子,最后冻死在雪地里。 温暖听着听着, 就想起那个站在父亲旁边的小女孩。 第78章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课本上,把祥林嫂三个字洇湿了一大片。 李晓萌吓一跳, 偷偷塞给她一张纸巾。 下课铃响, 温暖冲进厕所,洗了把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 她对自己说:你记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然后呢?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叫《看见》的本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上面记着那个小女孩的事:瘦、低头、站在卖她的父亲旁边、周围的人在议论又卖女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在最后写:“我要考大学,学历史。” “以后,我要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这样。” “我要知道能做什么。” 高三开始了,学生们卷生卷死,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周末也要补课。 温暖趴在桌上写题,写着写着,就停下笔。她想起张白圭说过的话:“写下来。看见的,记下来。想到的,记下来。以后能用上的,都记下来。”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手串,兔子珠温温润润的。她小声说:“张白圭,你说那个小女孩,后来会怎么样?” 手串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知道,张白圭就算知道,他也做不了什么。整个大明,有很多那样的小女孩。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抽屉,拿出那个《看见》本子,又添了一行:“今天上语文课,讲祥林嫂,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她也是被卖的。” 高考倒计时100天 温暖在墙上贴了一张纸,写着100。 她看着那个数字,想起张白圭说过的话:“慢慢来。” 100天,慢慢来,来得及。 李晓萌说:“你紧张吗?” 温暖说:“紧张。” 李晓萌:“我也紧张。”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题。 晚上,温暖写完最后一道题,趴在桌上。手串温温的。 她小声说:“张白圭,我今天做了三套卷子,快累死了。” 手串热了一下,她笑了:“你是不是在听?” 手串又热了一下,她点点头:“那就好,你听着就行。”她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题。 高考倒计时50天 温暖开始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题。睡着了,梦里还在做题。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套数学卷子,错了大半。 她把笔一摔,趴在桌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想去找张白圭,又怕打扰他。他也在忙,他在走路,在看村子,在记笔记。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我是不是不行啊?” 手串温温的,温了很久,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捡起来,继续做题。 那套卷子,她做到凌晨两点。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凌晨一点,她爬起来,握住手串,金光一闪,她出现在一个村子里。 张居正正在和几个村民说话,看见她,惊讶了一下。 温暖低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小声说:“我睡不着。” 张居正没问为什么,他只是说:“那就坐一会儿。” 他带她走到村口一棵大树下,两人坐下。 温暖靠着树干,看着天上的星星。 张居正不说话,就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温暖说:“我好紧张。” 张居正说:“我知道。” 温暖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张居正说:“你的手串一直在发热。” 温暖笑了,然后她靠着树干,慢慢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眼,天上的月亮已经升到头顶。 张居正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正在写东西。 温暖小声说:“我睡了多久?” 张居正抬头:“一个时辰。” 温暖坐起来,揉揉眼睛:“我得回去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说:“张白圭,等我考完,来找你。” 张居正点头:“好。” 她消失了。 张居正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然后他低头,继续写笔记。 河南某地,一个小客栈 张居正坐在窗前,借着日光看笔记。他刚从乡下回来,走了三天,看了两个村子。 第一个村子颗粒无收。 他走进村子的时候,正是晌午,没有炊烟,没有人声。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妇,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把草,往嘴里塞。 张居正走近,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嚼那把草,草是灰绿色的,沾着土。 张居正蹲下来:“老人家,这草……能吃?” 老妇嚼着草,含糊不清地说:“吃不死。” 他看着她嚼草的动作,一下一下,很慢。他站起身,走到旁边,拿出本子,手在发抖。 他写:“某村,无收。有老妇食草,草有毒,吐黑血而亡。但她还在吃,因为不吃,马上死。吃了,也许能多活几天。” 写完,他回头。老妇还在嚼那把草。 他看着整个破败的村子,看着周围麻木的村民,他站了很久,也看了很久,他该怎么做。 第二个村子被官兵“征粮”。 他赶到的时候,粮仓已经空了,连种子都被抢走了。 村民们跪在地上,对着官兵离去的方向,头磕得砰砰响。 一个男人冲上来,抓着他的袖子:“你是读书人,你帮我们写状子。” 张居正看着他,男人眼睛血红,嘴唇干裂,手指像枯树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状子,我写。” 那天晚上,他住在村子里,他听见隔壁有人在哭,哭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他写下了:“某村,官兵征粮,颗粒不留。村人跪地求,兵士鞭之,见血方止。” 他拿出那个荷包,看着里面的碎片,他轻声说:“温暖,我该怎么做?” 高考倒计时30天 温暖已经麻木了,每天就是写题、写题、写题。有时候写累了,她会翻出那个《看见》本子,看几眼。 那个小女孩、那个老人、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她想起张白圭说的话:“写下来,以后能用上的,都记下来。” 她把本子收好,继续写题。 高考倒计时7天,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温暖考了全班第五。 温暖看着成绩单,愣了很久,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可以考到这个分数。 李晓萌在旁边喊:“你开挂了吧?” 温暖没说话,但她心里想的是:张白圭,你看见了吗? 晚上,她对着手串说:“张白圭,我考了第五名。” 手串热了一下,她说:“你当年考试的时候,也是这么紧张吗?” 手串又热了一下,她说:“你肯定不紧张,你那么厉害。” 顿了顿,她又说:“但我也会努力的。” 高考前夜 温暖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握住手串,小声说:“张白圭,我明天考试了。” 手串热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河南某地,张居正正在赶路,他走着走着,怀里的荷包突然烫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拿出荷包,那些碎片温温润润的,但一直在发热。 他知道,温暖在考试。 他对着荷包轻声说:“温暖,我相信你。” 荷包又热了一下。 他继续赶路,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拿出本子,在当天的笔记后面加了一行:“今日温暖似在考试,手串热之,愿她顺利。” 考场外 章月雅和温世安站在那里,拿着水,拿着伞,比温暖本人还紧张。 章月雅:“你说她能考好吗?” 温世安:“能。” 章月雅:“你怎么知道?” 温世安:“不知道,但我信她。” 章月雅看着他,没说话,但握紧了他的手。 考场里,温暖坐在座位上,等着发卷,手心有点出汗。她深呼吸了一下。 想起张白圭说过的话:“慢慢来,来得及。” 对,慢慢来,不要着急。 她又想起那个小女孩、那个老人、那个跪在地上卖女儿的男人。 她想起张白圭那些厚厚的笔记本,想起他说“写下来,以后能用上”。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用上,但她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张卷子考好,全力以赴。 试卷发下来,她开始写。 两天后,最后一科考完,温暖从考场出来,阳光刺眼。 章月雅冲上去:“怎么样?” 温暖想了想:“还行。” 章月雅:“还行是什么意思?” 温暖说:“就是该写的都写了。” 第79章 温世安在旁边笑:“走吧,回家吃饭,做了你爱吃的。” 温暖点点头。 晚上,她躺在床上,对着手串说:“张白圭,我考完了。” “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但我努力了。” 手串热了一下,她笑了。 湖南某地,张居正正在赶路,荷包又烫了,这次烫得更厉害。他停下来,对着荷包说:“考完了?” 荷包热了一下。 他笑了,继续赶路。 一个月后高考成绩出来了。 温暖查分的时候,手都在抖。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分数跳出来。 比模考高了二十分。 温暖愣了两秒,然后尖叫一声。尖叫完,她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手串。 手串在发热。她想,他是不是也感应到了? 她对着手串小声说:“张白圭,我考上了。” 手串又热了一下,她笑了。 章月雅跑进来:“多少多少?” 温暖把手机递给她。 章月雅看了一眼,眼眶红了。 温世安在后面问:“多少?” 章月雅说:“一本线超了二十分。” 温世安也愣住了,然后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温暖被妈妈抱着,眼眶也红了,她心里想的,不只是自己考上了。 她想起张白圭,如果他在,他会说什么? 他大概会轻轻笑一下,然后说:“不错。” 就两个字,但他眼睛里会有光。 她忽然特别想见他。 湖南某地,一个县城,张居正正在一家客栈里,荷包突然烫得厉害。 他拿出荷包,看着那些碎片,碎片在发热,像有人在那边欢呼。 他笑了,他知道,她考上了。 他拿出本子,在当天的笔记后面加了一行:“今日温暖高考放榜,应已中榜。手串热之,如彼在侧。” 写完,他对着荷包轻声说:“温暖,恭喜。” 他继续写笔记,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抬头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轻轻笑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温暖穿越过去。 张居正正在一个县城里,住在一家小客栈。 温暖出现在他面前,第一句话就是:“张白圭,我考上了一本。” 张居正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脸颊红红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轻轻笑了:“恭喜。” 温暖得意地笑:“那是,我可厉害了。” 她从书包里掏东西:“给你带的,庆祝的。” 巧克力、牛肉干、还有一包薯片,堆了半桌。 张居正看着那堆东西,唇角微扬:“这么多?” 温暖:“那当然,我考上了,当然要庆祝。” 张居正拿起一块巧克力,咬了一口,甜。 温暖看着他吃,想起什么:“你呢?你那边怎么样了?” 张居正说:“还在走。” 温暖:“还有多久?” 张居正想了想:“可能还要几年。” 温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认真地说:“那等你考上的时候,也要告诉我。”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说:“你中进士的时候,我也要给你庆祝。”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 一个时辰后,温暖要走了,她站在屋子中央,回头看他:“张白圭,你也要好好考。” 张居正点头。 温暖继续说:“等你中进士的那天,我来给你庆祝。” “不管多远,不管多久,我都会来。” 张居正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和九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她的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为他长的。 他轻轻笑了:“好,我等你。” 温暖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看着他,说:“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过了很久,他拿出那个荷包,看着那些碎片。 他轻声说:“下次见。” 回去后,温暖坐在床上,她拿出那个《看见》本子,翻开,里面是她这些年记的东西。 那个小女孩、那个老人、那个跪在地上卖女儿的男人。 她后来查的资料,她写的想法,她抄的张白圭说过的话。 她想,张白圭的那些笔记本,应该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变厚的吧。 她轻轻笑了。 她和他,在做同一件事。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个本子上,落在那两个字上: 看见。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新书求收藏《哇,霍去病,我要当你的挂件》 【正文文案】 史上最倔病人x史上最凶大夫 徐伽,20岁,中医世家传人,祖上御医。 她参加历史虚拟游戏,氪金买了个系统,穿越到公元前119年,目标只有一个,救活那个24岁就英年早逝的霍去病。 然后她发现,这可能是她职业生涯遇到的最难搞的病人。 喝药?霍去病:“苦,不喝。” 扎针?霍去病:“疼,不扎。” 休息?霍去病:“军务繁忙,不睡。” 但她有氪金玩家的底气,麻醉贴对付扎针,蜂蜜对付苦药,安神香对付熬夜。 霍去病以为自己在斗人,殊不知是在跟一个开挂的现代人斗。 起初他觉得这姑娘疯了。后来他发现,她骂归骂,药是真的管用,汤是真的好喝。 再后来,他开始期待她骂他。 他会受伤后第一时间找她。 他会在深夜偷偷喝她煲的汤。 他会在战场上掉头回援,只为确认她的安全。 “你不是说不怕死吗?” “是不怕,但有人怕我死,我得活着。” 漠北大战,封狼居胥。 她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他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 “别走……我喝药……我听话……” 后来长安城里多了个冠军侯府神医。 汉武帝时不时来蹭针灸,卫青每次来都笑眯眯看外甥被管教,觉得这是人生一大乐事。 直到系统提示响起:“主线任务完成,即将返回现实世界,倒计时24小时。” 徐伽才想起来,她是来救人的,救完就该走了。可她已经忘了,这里是游戏。 “我要走了。” 霍去病握着她的手,一夜没睡。 她也一夜没睡。 倒计时最后一刻,系统突然警报:“检测到数据异常,目标人物因长期接触宿主,意识已产生跨时空共振,可同步传输。” 徐伽愣住了。 霍去病笑了:“我跟你走。” 第59章 赴京赶考 大一期末, 温暖挂了一科。 中国古代史,58分。 她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 室友都出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憋着的、不想让人听见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 哭了一会儿, 她拿出那个手串, 握在手心里。 她小声说:“张白圭,我是不是很没用?” 手串温温的, 温了很久。 她哭完了,爬起来,擦了擦脸。 然后她从垃圾桶里把成绩单捡出来, 展平,看了看。 58分。 温暖想着,我下次一定要考回来。 * 第二年·江西 江西某村。 张居正走进去的时候, 正是傍晚, 炊烟该升起来的时候,没有炊烟。他顺着土路往里走, 两边是坍塌的土房。有一个孩子躺在破席子上,就在路边。 张居正走过去,蹲下来。孩子七八岁,肚子鼓得老高,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 已经没力气转了。 旁边跪着一个女人,是他的母亲。她看见张居正,忽然扑过来,抓着他的袖子:“你是读书人,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张居正看着她,她的眼睛血红,干涸的泪痕挂在脸上。 他蹲下来,握着那个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很凉。 此时的他什么都做不了。这样的情景,他看过的太多了。大部分地区都时有发生。 那天晚上,他住在村子里,那个孩子死了,他听见女人的哭声,一直哭到天亮。 他抱着那个天蓝色的荷包,坐了一夜。 * 大三了,温暖在图书馆泡了一下午,面前堆着十几本书:《明史》《万历十五年》《张居正大传》《明代政治制度史》…… 她翻来翻去,最后在报考专业那一栏,写下:“中国古代史·明清方向。”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第80章 室友凑过来:“笑什么?” 温暖说:“没什么,想到一个人。” 室友:“男朋友?” 温暖摇头:“不是。” 室友:“那你笑得那么甜?” 温暖顿住了,张白圭不是她的男朋友,但确是比男朋友还要重要的人。 她心里想的是:他等了我这么多年,我想离他近一点。 又一年过去了,张居正收拾行囊,那些笔记本,一本一本放好,从壹到叁拾柒。 七年,他走了六个省,记了三十七本笔记。 他见过饿死的老农,见过卖儿的母亲,见过被官兵鞭打的村人,见过吃草根中毒而死的孩子。 他也见过好官,见过修水利的知县,见过开仓放粮的知府,见过百姓跪在路边送行的清官。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好的,坏的,都记。三十七本笔记,摞起来有半人高。 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他就拿出那个天蓝色的荷包,对着它说几句话。荷包不会回答,但会发热。 他知道,她在那边。 他拿起那个天蓝色的荷包,说:“温暖,我要去京城了。” “等我考完。” 荷包温温的。 温暖穿越过来的时候,张居正正在整理行囊。 他抬头看她,怔了一下,不是没见过,是好久没在白天见了。 温暖站在那儿,二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头发长了,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也在看他,二十三岁的张居正,比记忆中更高了,肩膀宽了,眉眼间有了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穿着青布长衫,像个英俊的书生,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沉沉的。 两人相视而笑。 温暖说:“张白圭,我来了。” 张居正也笑了:“好久不见。” 温暖放下背包,走到窗边往外看。这是大明朝的北京? 街道宽阔,铺着石板,虽有些磨损,但还算平整。刚下过雨,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挂着各式招牌。绸缎庄、粮店、茶楼、书铺,一家挨着一家。伙计们在门口吆喝着,招揽生意。 远处,能看见正阳门的城楼,巍峨壮丽,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近处,一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车装饰精美,车厢上雕着花纹。 旁边,几个穿短褐的脚夫挑着担子,侧身让过马车,然后继续赶路。 温暖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居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温暖说:“这就是京城?” 张居正点头。 温暖:“好热闹。” 张居正转头看她。 温暖指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刚才那辆马车,过去的时候,那些挑担子的人都让开了。” 张居正顿了下,说:“这就是京城。” 温暖转过头,看着他。 张居正也看着她。 两人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懂。 * 会试第一场。 贡院里,号舍一间挨着一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 张居正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张木板搭的桌子,只够放下试卷。旁边是马桶,臭气一阵一阵涌上来。 他深呼吸了一下。 试卷发下来。题目是:“论治道。”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提笔写: “治道之大,在得人心。人心之得,在顺民意。民意之顺,在知疾苦……” 他写得很快,那些在书里看过的东西,水利、农业、税收、吏治,他不敢直接写进去,但可以化成自己的见解。 那些在乡下见过的东西,吃草的老妇、死去的孩子、跪在地上的男人,他也不能写进去,但那些画面,让每一个字都有了重量。 写到一半,隔壁传来呕吐的声音,有人在号舍里病了。 他顿了顿笔,然后继续写。 第二场,第三场,九天,七夜。 他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温暖在客栈等他,看见他进来,她冲过去:“怎么样?”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你倒是说话啊!” 张居正:“让我先坐下。” 温暖:“……”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放榜那天,温暖在客栈里坐立不安。她知道历史,但这次不一样。历史上,这次他会落榜,三年后,他才是二甲第九。 但这一次,他会是什么结果? 她转来转去,转得自己都烦了。 张居正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房间里转圈。看见他进来,她冲过去:“中了没有?”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心一紧:“不会吧……” 张居正不逗她了:“会元。” 温暖眼睛瞪大:“第一名?你考了第一名?” 张居正刚点头,温暖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他。 张居正僵住了,但这次,他没有推开,他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轻轻拥住她。 就放纵这一会。 温暖高兴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殿试那天,紫禁城,太和殿。 张居正跪在下面,汉白玉的地砖,冰凉刺骨,但他手心全是汗。 前面是御案,案后坐着一个人,嘉靖皇帝。 他低着头,不敢抬。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御案上放着策论的题目:“治国之要,在得人。” 他答得比会试更小心,那些改革的想法,藏得更深。不敢露,不能露,但每一句话,都在为以后铺路。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手心全是汗,他跪在那里,等卷子收走。 然后他退出来,阳光刺眼。 他站在太和殿外的台阶上,往下看。 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等你考中的那天,我来给你庆祝。” 他轻轻笑了。 快了。 * 嘉靖二十六年春,京城,内阁值房。 夜已深,烛火跳动,几百份卷子堆在长案上,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位读卷官围坐四周,面色疲惫,但谁也不敢松懈。 殿试的卷子,三天之内必须定出名次。 徐阶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卷子,专注地看着。 旁边一个老翰林凑过来:“徐大人,这份如何?” 徐阶没说话,只是把卷子递给他。 老翰林接过,看了一会儿,惊讶道:“这……这文章……” 徐阶问:“好?” 老翰林点头:“好,好得,让人害怕。” 徐阶唇角微微扬起:“你也看出来了?” 老翰林不敢接话。 这时候,门被推开。严世蕃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他看都没看那几个阅卷的老翰林,径直走到徐阶面前。 “徐大人,听说殿试的卷子快定完了?” 徐阶站起来:“严侍郎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严世蕃笑了一声,伸手拿起案上一份卷子,翻开封皮,张居正。他看了两眼,然后放下。 “徐大人,这份卷子,你们评了几次?” 徐阶面色不变:“众官皆推为第一。” 严世蕃点点头:“第一啊,非常好。” 他顿了顿,忽然说:“徐大人知道外面怎么说吗?六元及第,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全是第一。要是殿试再第一,那就是大明朝开国以来第三个。” 他盯着徐阶:“太出风头了。” 几个老翰林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徐阶看着他,慢慢地说:“严侍郎的意思是?” 严世蕃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卷子,放在案上:“这份,李春芳。文章也好,人也稳重,当状元,非常合适。” 徐阶拿起李春芳的卷子,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李春芳的文章,确实好,但比张居正,还略输一筹。” 严世蕃眯起眼:“徐大人,你这是要保他?” 徐阶摇头:“我不是保他,我是保科举的公正。” “今天可以换一个状元,明天就可以换一个榜眼,后天就可以把不该中的人塞进来。科举是什么?是天下读书人的指望。指望断了,人心就散了。” 几个老翰林点头,但不敢出声。 严世蕃冷笑:“徐大人好大的道理。那好,我问你,这个人,是你什么人?” 徐阶平静地直视他:“严侍郎,科举取士,取的是文章,不是人。” 严世蕃嗤笑一声。 徐阶继续说:“今天若是换了状元,明日就会有人说,严党在操控科举。严侍郎,你是想帮严阁老,还是想害严阁老?” 第81章 这句话,把严世蕃堵住了。他想换人,是为了严党“要名”。 但徐阶告诉他:你这样做,反而会让严党“背锅”。 严世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话。 徐阶没有再看他,只是环顾众人,朗声道:“两份卷子都在这里,谁第一、谁第二,文章说了算,规矩说了算,圣意说了算。不是你我说了算。” 几个老翰林点头。 严世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徐大人好口才,那好,就按规矩来。两份名单,让皇上定夺。”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徐阶一眼:“徐大人,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徐阶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 徐阶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张居正的卷子,又看了一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放下。 乾清宫,西暖阁。 嘉靖皇帝靠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两份名单,烛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司礼监秉笔太监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嘉靖拿起第一份名单,看了一会儿,放下。又拿起第二份,看了一会儿。 “张居正,李春芳。” 太监:“是。” 嘉靖问:“这个张居正,是谁的人?” 太监:“回万岁,他不是谁的人,出身江陵,父祖皆无功名,是真正的平民子弟。” 嘉靖点点头:“严嵩想换掉他?” 太监:“是,严侍郎说太出风头。” 嘉靖笑了:“太出风头?严世蕃那个混账,是怕人家太出风头,遮了他的光。” 太监不敢接话。 嘉靖又看了一会儿那两份名单,然后他拿起朱笔。 太监凑过去看,是张居正。 嘉靖没有圈名字,而是圈在“状元”两个字上,然后他把第一份名单往前一推。 “就这个。” 太监:“是。” 嘉靖放下笔,又问:“徐阶怎么说?” 太监:“徐大人说,要保科举的公正。” 嘉靖笑了:“徐阶,他是在保人。” 太监不解。 嘉靖说:“他看中了这个人,但又不想让人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会藏的,才是聪明人。” 太和殿,殿试唱名日。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从殿内一直站到殿外。新科进士们跪在下面,乌压压一片,谁也不敢抬头。 传胪官展开金榜,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 “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殿试金榜——”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0章 改变历史,六元及第 张居正跪在前排, 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背挺得笔直, 但袖中的手紧握着。 温暖若是能看见, 会认出那个姿势,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紧张的时候, 他总是这样, 不动,不说话, 只是攥着手。 “三甲同进士出身, 共二百一十三名——”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松一口气, 有人面如死灰。 张居正没有动。 “二甲进士出身,共九十五名——” 念到二甲,还是没有他。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他怎么还在?” “不会是一甲吧?” “不可能, 他才多大?” 张居正听见了,但没有转头。 传胪官念完二甲最后一名,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 是一甲。 传胪官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响亮: “一甲第一名——” 殿内鸦雀无声。 张居正低着头, 眼前是汉白玉的地砖,一块一块,纹路清晰。 他想起温暖说的话:“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第一。” 他想起那个死在路边的孩子,想起那个跪在地上卖女儿的男人。 传胪官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张居正!” 殿内有人惊呼, 有人议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居正跪在原地,没有动。 旁边的人推他:“张兄,叫你呢。” 他这才站起来,往前走去,经过徐阶身边时,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走稳。”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到殿前,跪下。 传胪官继续唱: “一甲第二名,李春芳——” “一甲第三名,张春——” 三人并排跪在御案前。 嘉靖坐在上面,看着下面那个年轻的背影,太年轻了。二十三岁,六元及第。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登基的时候,也是这么年轻。 “抬头。” 张居正抬起头,眼帘低垂,不能直视皇上。 嘉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张居正。” 张居正:“学生在。” 嘉靖说:“你的策论,朕看了,写得很好。” 张居正:“学生不敢当。” 嘉靖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朕。” 张居正垂眸:“学生只是实话实说。” 嘉靖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下去吧。” 张居正叩首:“谢万岁。” 退下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严嵩那边,冷冷的,像刀。 一道来自徐阶那边,温温的,像他怀里的荷包。 长安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状元游街的队伍缓缓过来,张居正骑在马上,穿着大红官袍,胸前的花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有人喊:“状元郎,看这边。” 一个小女孩被父亲举在肩头,指着张居正问:“爹爹,那是谁?” 父亲说:“新科状元,叫张居正。” 小女孩:“状元是什么?” 父亲想了想:“就是读书人里最厉害的。” 小女孩眼睛亮了:“比爹爹还厉害?” 父亲笑了:“比爹爹厉害多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喃喃自语:“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状元游街,这排场,真大。” 另一个年轻人说:“听说他六元及第,大明朝第三个。” 老妇人听不懂:“什么六元?” 年轻人解释不清,最后说:“就是特别特别厉害的意思。” 老妇人点点头,看着马上的张居正,说:“这孩子,长得也俊。” 周围的人都笑了。 人群最后面,一个小土坡上,站着一个人。 温暖穿着明朝的衣裳,拼命朝张居正挥手。她太矮了,挤不进去,只能站那么远,但她一直在挥手,一直在跳。 旁边一个小孩好奇地看着她:“姐姐,你认识那个状元吗?” 温暖低头看那孩子,七八岁,眼睛亮亮的。 她笑了:“认识。” 小孩:“他是你什么人?” 温暖想了想,说:“是我很重要的人。” 小孩眨巴眼:“比爹爹还重要?” 温暖顿了一下,笑了:“不一样的。”她抬起头,继续挥手。 张居正看见了,隔着人群,隔着欢呼,隔着几百米。他朝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温暖跳得更欢了。。。。。。 礼部衙门外,一群举人聚在一起,等着看新科状元的名单。 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有人惊呼:“张居正?这是谁家的孩子?” 一个老儒凑近看了半天,喃喃道:“六元及第,老夫活了六十七年,第一次见。” 旁边的人问:“老先生,六元及第是什么意思?” 老儒转过头,看着那人,目光复杂:“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全是第一。” “大明朝开国一百多年,这是第三个。”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儒望着远方,轻声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会馆里,几个新科进士聚在一起。有人举着酒杯,语气酸溜溜的:“张居正,六元及第,好大的名头。” 另一个摇头:“你别说酸话,他的策论我看了,换你,写不出来。” 第三个凑过来:“听说他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六元及第,咱们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 众人沉默。 举杯的那个人放下酒杯,苦笑了一下:“算了,比不了,人家是天生的。” “不是天生的。”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忽然开口。 众人看他。 那人说:“我跟他同场考过,考完之后,他一个人在号舍里坐了很久,我去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下一场怎么考得更好。” “这样的人,天生的?” 众人又沉默了。。。。。。。 晚上,琼林宴。 新科进士们坐在一起,觥筹交错,笑声阵阵。 张居正被人群围着,一杯接一杯。 第82章 有人过来敬酒:“张状元,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张居正起身:“不敢当。” 有人恭维:“六元及第,大明第一才子,失敬失敬。” 张居正微笑:“过誉了。” 有人套近乎:“张兄,咱们是同乡,以后常来往。” 张居正点头:“自然。” 他应付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但心里,是空的。 这时候,严世蕃走过来。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严世蕃端着酒杯,看着张居正,似笑非笑:“张状元,恭喜啊。” 张居正行礼:“严侍郎。” 严世蕃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本来你是当不了状元的。” 张居正看着他。 严世蕃说:“有人想把你换下来,但徐阶护着你。” 张居正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严世蕃拍拍他的肩:“有人护着,是好事。但你也得知道,护着你的人,也有他自己的算盘。” 说完,他转身走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酒,没喝。 他看了一眼徐阶的方向。 徐阶正和几个老翰林说话,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目光温和,但什么也没说。 宴席散了。 张居正回到客栈,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拿出新本子,提笔写:“嘉靖二十六年春,中会元、状元,六元及第。” “琼林宴上,觥筹交错,无人可语。” 写完,他放下笔,对着本子,失神了。 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温暖看着他,问:“你怎么不点灯?” 张居正没说话。 温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看了看他面前的本子。 那行字还在:“无人可语。” 她抿了抿嘴,然后开口了:“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你怎么不庆祝?” 张居正看向她。 温暖:“你考中了状元,六元及第,这么厉害,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不知道跟谁庆祝。” 温暖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她忽然有点心疼,她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跟我啊。” 张居正怔住了,抬头看着她。 温暖站起来,跑到桌边,开始翻自己的包:“你看,我带了巧克力、牛肉干、薯片,都是给你庆祝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堆了半桌,然后她举起一块巧克力,对着他: “来,恭喜你,张居正。六元及第,大明第一天才!” 张居正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举着那块巧克力,像举着一杯酒。 他笑了,也伸出手,接过那块巧克力,道:“多谢。” 温暖得意地笑:“不客气,咱俩谁跟谁。” 两人并排坐着,拆开巧克力,慢慢吃。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温暖忽然问:“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哪句?” 温暖:“无人可语。” 张居正顿了下,说:“就是没有人可以说话。” 温暖想了想:“那你现在有了吗?” 张居正转头看她。她嘴里塞着巧克力,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他轻轻笑了:“有了。” 温暖走后,张居正一个人坐在窗前。 他拿出那个天蓝色的荷包,里面的碎片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但今夜,它们温温的。 他轻声说:“温暖,多谢你。” 荷包热了一下,他笑了。。。。。。 嘉靖二十六那年,张居正考中了状元。报喜的人到荆州时,张镇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人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劈了:“张老爷,张公子中了状元,六元及第!” 张镇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张文明从屋里冲出来,赵氏跟在后面,帕子都掉了。 张镇忽然哭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云游僧人送他手串时说:“此物有灵,能保平安。” 他想起张白圭小时候在书房里背书,背到“学而时习之”,背了三十遍还不停。他想起这些年,孙子一个人走遍天下,一个人熬过那么多夜。 他抹了一把脸,说:“好。好。” 这一年,张居正回了老家祭祖,张镇和张文明,赵氏都高兴极了。 祭完祖,张居正回到了京城,租个小院子,方便他在翰林院当值。 嘉靖二十七年春,张居正入翰林院为翰林院修撰。 翰林院修撰不是官,是储相,朝廷选最有潜力的进士,放在翰林院里读书、观政、历练。三年后考核,优秀的留翰林,次一等的分到六部,再次一等的放外任。 张居正那一届进士有三十多人,教习是内阁大学士徐阶。 徐阶五十多岁,面容清瘦,说话不疾不徐,但每一句都让人琢磨很久。他在翰林院开了课,每月讲两次,不讲四书五经,讲为官之道。 第一次课,徐阶说:“你们都是进士,都会写文章。但文章写得好,不一定官做得好。”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那什么才算好?” 徐阶听见了,没生气,只是笑了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知道对谁说话,对谁不说话。知道说什么话,不说什么话。” 张居正在下面听着,一个字都没漏。 课后,徐阶留下了张居正,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份策论。 张居正行礼:“学生张居正,拜见徐阁老。” 徐阶这才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张居正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落回策论上。 “这份策论,是你写的?” 张居正:“是。” 徐阶:“写得很好。” 张居正垂眸:“学生不敢当。” 徐阶放下策论,看着他:“但你藏了东西。” 张居正心里一紧。 徐阶慢慢地说:“你在策论里写‘治水当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论’。这话没错。但我看出来的,不只是治水。” 他顿了顿:“你在说,改革。” 张居正没说话。 徐阶看着他,目光深邃:“你不用承认,也不用否认。” “我只想问你一句。” “你藏得这么好,是在等什么?”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阶的眼睛。 “等机会。” 徐阶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好,那就等。” 张居正离开后,徐阶坐在原位,很久没动。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藏过,也等过。 他轻声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晚上,温暖又穿越过来,她看见张居正桌上多了几本新书,凑过去看。 “《大学衍义》?这什么?” 张居正:“徐阶先生讲的。” 温暖眼睛亮了:“徐阶?就是那个扳倒严嵩的徐阶?” 张居正点头。 温暖:“哇,你见到真人了?” 张居正看她。 温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呃,我是说,历史上的真人。” 张居正轻轻笑了。 温暖凑过去,看他的笔记:“徐公善藏,然藏非怯,乃待时也。” 她念了一遍,抬头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 “就是会藏。不是害怕,是在等时机。” 温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两本书。 《政治学基础》《中国古代官制史》。 “给你,你肯定需要。” 张居正接过,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温暖得意地笑:“我就知道。” 张居正看着她,说:“温暖。” 温暖:“嗯?” 张居正:“多谢你。” 温暖愣了一下。 张居正说:“这十二年,你一直在。” 温暖看着他,他眼睛里,有光,她笑了:“那当然,说好的。” 翰林院的日子,比想象中枯燥,每天读书、抄书、听讲。那些老翰林们,讲起话来慢吞吞的,一句话能讲一炷香。 张居正坐在下面,认认真真地听,认认真真地记。 晚上回去,再把那些话和后世的书对照。 徐阶偶尔会来,他来的时候,总会多看张居正两眼。 有一次,他走到张居正桌边,拿起他抄的书看了一眼。然后他放下,轻声说:“字写得好。” 张居正站起来:“学生不敢当。” 徐阶摆摆手,走了。 第83章 张居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等机会。” 机会。 他在等。 温暖这阵子也忙,研究生课程紧,论文多,导师还布置了一大堆书要读。 她有时候累得不行,就穿越过来,在张居正旁边坐一会儿。 不说话,就坐着。张居正看书,她发呆。 偶尔她会问:“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事?” 张居正想了想,说:“今天徐阶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温暖:“哇,大佬夸你,厉害。” 张居正点头。 温暖:“还有呢?” 张居正想了想:“没了。” 温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们这儿的日子,好无聊啊。”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无聊,我是说……呃,你们这儿的日常,有点单调。” 张居正轻轻笑了:“那你那边呢?” 温暖开始叽叽喳喳讲起来。讲她的论文,讲她的导师,讲食堂的饭有多难吃,讲室友又熬夜追剧。 张居正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讲完了,温暖长舒一口气:“舒服了。”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这些事,跟别人讲没意思。跟你讲,你愿意听。” 张居正轻轻笑了:“我愿意听。” 一个时辰后,温暖要回去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在翰林院读书,等机会。” 温暖点点头,她想起什么,认真地说:“你以后会遇到很多很难的事。” 张居正看着她。 温暖继续说:“但你记住,我一直在。”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笑了。 “我知道。” 温暖也笑了,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她看着他,说:“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拿出那个荷包,轻声说:“下次见。” 温暖回到现代公寓,躺在床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手串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 兔子珠温温润润的,亮亮的。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六元及第了,真厉害。” “以后的路,慢慢走。” 手串热了一下。 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咔”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温暖猛地睁开眼,她把手串举到眼前,月光下,十八颗珠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但她看见了,最中间那颗兔子珠,从兔子眼睛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纹,很细,很浅,但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怎么会裂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1章 手串裂了 就在温暖快要睡着的时候, “咔”,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温暖猛地睁开眼,她把手串举到眼前, 月光下, 十八颗珠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但她看见了,最中间那颗, 兔子珠, 从兔子眼睛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纹。 很细, 很浅, 但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温暖心慌地坐起来, 把灯打开,凑近了看。没错,裂了, 不是幻觉。 她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夜晚, 另一个手串。 张白圭的手串。 那次他离开的时候, 珠子一颗一颗裂开,从他手腕上掉下来。 她那时候不懂, 只知道哭。后来他告诉她:“手串会裂,是因为我每次都在带东西回去。” 带东西回去。 带什么? 带后世的见闻、带现代的智慧、带那些不该属于那个时代的东西。每一次穿越,每一次改变,都在消耗手串。 因此他的裂了。 她的没裂,她以为她的不会裂,但现在, 她的手串也出现了裂痕。 她低头看着那颗兔子珠,裂纹从眼睛的位置蔓延开来,像一道细细的泪痕。 她明白了,不是她的不会裂,是时候未到。 张居正考中了状元。历史上,他是二甲第九,现在,他是六元及第。 历史,真的改变了。 她改变了他,他改变了历史,而手串,替他们承担了代价。 温暖坐在床上,看着那颗裂开的珠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她想起十岁的张白圭,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裂开的手串,对她说:“此物能用多久,便用多久。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把手串重新戴回手腕上,那颗裂开的兔子珠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的,和以前一样。 她小声说:“轮到我了。” “没事,裂了就裂了。” “反正,我会一直戴着。” 手串热了一下,比刚才更热。 她笑了,躺下去,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之前,她轻声说:“张白圭,你尽管往前走。” “剩下的,我接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那颗裂开的珠子上。裂纹像一道细细的银线,在月光下,亮亮的。 这件事,她不会告诉他的。。。。。 时间匆匆,来到了嘉靖二十七年十月,这个十月,发生了一件大事。 北京西市。 张居正站在人群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散值后,听见同僚们在议论,鬼使神差地就跟着人流走了。也许是想亲眼看看,一个当了二十年首辅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秋风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有人在他旁边说话:“听说夏阁老昨晚写了一首绝命诗,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诗?” “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好诗。”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回去了。 张居正没有笑,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街道的尽头。 囚车从远处驶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夏言站在里面,头发散乱,囚衣单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但腰板是直的,头是昂着的。 张居正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 夏言老了,他在朝堂上见过他几次,穿着绯色官袍,胸前的仙鹤绣得栩栩如生,走路带风,说话声音洪亮。但现在的夏言,只是一个瘦削的老人,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却还是很亮。 路边有人扔石子,大喊:“奸臣”、“贪官”,石子砸在囚车上,弹起来,落在地上。 夏言不躲,也不看,他只是看着前方。 张居正看着他过去,囚车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看见了夏言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了。 囚车过去了,人群跟着往前涌,张居正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囚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西市的方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他想起顾璘说过的话:“官场险恶,诱惑很多。有人贪,有人堕,有人忘了自己是谁。” 夏言忘了自己是谁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夏言二十年的功劳,抵不过一句谗言。 午时三刻,西市的方向,隐隐传来锣声,很短,很闷。 人群里有人说:“行了。”然后人群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居正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他攥紧拳头,转身,往住处走。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张兄,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没有点灯。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想起夏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比死亡更让他害怕。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夏言。”然后划掉。又写:“严嵩。”然后也划掉。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很圆,和温暖那边的,是同一个。 他轻声说:“温暖,我今天看见一个人死了。他当了二十年首辅,最后被砍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条路,比我想的更难。”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荷包,荷包温温的。 * 当天晚上,温暖穿越过来。 她现在读研究生,时间比本科多一些,有事没事就溜达过来找张居正。尤其是张居正在京城租了个小院,就他一个人,不怕被人看到。 第84章 当然,她只敢晚上来,万一白天穿越的时候被人撞见,那就惨了。 温暖出现在张居正的书房里,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张居正坐在桌前,没有点灯。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有点奇怪。 温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了?” 月光下,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睫毛在抖,很轻,很细,他没看她,所以她看见了。 张居正闻言,转过头,嘴角扯了下:“今天皇上杀了一个人。” 温暖愣了一下:“谁?” 张居正说:“内阁首辅,夏言。” 温暖知道这个名字,历史书上写过,被严嵩害死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忽然想起,书里写的是被害死,不是被杀头。 历史书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对张居正而已,是活生生的一天。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很冷。温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张居正低头看她。 温暖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小声说:“你手凉。” 张居正没说话,但月光下,他的睫毛不抖了。 过了一会,温暖小声问:“那个严嵩,是不是特别坏?”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他不是坏,是权。” 温暖没听懂:“什么意思?” 张居正轻叹了一声:“夏言和严嵩,谁更坏?我不知道。但夏言死了,严嵩活着。” 温暖没听懂:“什么意思?” 张居正看着她,用她能懂的话解释:“不是因为严嵩更坏,是因为他更会玩权力。” 温暖想了想,问:“那……谁是好人?” 张居正不由得一笑:“没有好人。” 温暖:“啊?” 张居正:“在这里,只有活下来的人,和死掉的人。” 温暖听了,毛骨悚然。 她学了历史,知道封建王朝的血腥。但那些都是隔着时代,隔着课本。她从来没有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权力”。 她忽然有点心疼他:“张白圭,你会活下来的。你那么聪明,肯定能活下来。活下来,才能做事。” 张居正失笑了下。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亮亮的,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唇角微扬:“好。”。。。。。 翰林院的日子,比想象中无聊。每天读书、抄书、写文章。偶尔有前辈来讲课,讲的是四书五经,讲的是圣贤之道。张居正坐在课堂上,听着那些话,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夏言死了,消息传遍京城,人人都在议论。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冤枉。 张居正什么都没说。他每天照常去翰林院,照常抄书,照常听课。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桌前,想起夏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比死亡更让他害怕。 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那样,不是怕死,是怕走到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一个月后,他开始写《论时政疏》。 每天散值后,他回到住处,点上灯,拿出纸笔。他要写一样东西。那些年在乡下看见的,那些年在路上听见的,那些年在书里学到的,他要把它们写下来。 他写藩王。藩王太多,俸禄太重。 河南一个藩王,一年俸米八万石,够十万百姓吃一年。他写官员。官员太多,人浮于事。 一个县,编制只有十几个,实际拿俸禄的有几十个。他写吏治。 吏治太烂,贪腐成风。 一个七品知县,三年任期满,能攒下几千两银子。他写边防。 边防太弱,鞑靼年年入寇。 大同、宣府、蓟州,每年冬天都要打仗,每年都死人。他写财政。 财政太紧,国库年年亏空。 去年户部报账,收入四百万两,支出六百万两。两百万的窟窿,不知道从哪里填。 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写着写着,天就亮了。 温暖偶尔穿越过来,看见他满桌的稿纸,凑过去看。 “你写什么呢?” 张居正头也不抬:“奏疏。” 温暖眨巴眼:“什么奏疏?” 张居正:“《论时政疏》。” 温暖:“论什么?” 张居正放下笔,抬头看她,她眼里流出明显的好奇。他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说说现在朝廷有什么问题。” 温暖点点头,又问:“他们会不会看?” 张居正沉默了一下:“应该不会。” 温暖:“那你还写?” 张居正看着她,轻轻笑了:“写了,心里才踏实。” 温暖想了想,忽然懂了。这不就跟她写日记一样吗?有些事,不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 她在他旁边坐下:“那你写吧,我在这儿陪你。” 张居正看着她,唇角微扬:“好。” 温暖就真的在旁边坐着,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她看他写,他的字真好看。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小声说:“张白圭,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张居正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 温暖说完,才发觉这句话怪怪的。她本来想说“我最喜欢你写字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少了半截。 她脸有点红,赶紧低头:“没、没什么,你继续写。” 张居正没说话,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奏疏写完那天,已经是深夜了。三千多字,列了五大弊病: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 他把奏疏抄了一份工整的,盖上自己的印章。然后他拿着那份奏疏,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温暖穿越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问:“你干嘛呢?” 张居正停下脚步,看着她:“在想,要不要递上去。” 温暖走过去,拿起那份奏疏,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太懂。但她但她看见“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这些词。 她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改革,想起张居正后来做的事,原来这些想法,他这么早就有了。 她忽然有点心疼张居正,她放下奏疏,从背后抱住他,很快就松开了。 张居正慢慢转回头看她。在无人发现的角度里,他的耳朵泛红了。 温暖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就是想抱一下。” 张居正知道,她在心疼他,不是那种“你好可怜”的心疼,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做对的事,但我帮不上忙”的心疼。 她小声说:“递吧。” 张居正看她。 温暖抬起头,认真地说:“就算他们不看,你也写了。写了,心里就踏实了。” 张居正看着她,然后他轻轻笑了:“好。” 第二天,他把奏疏递了上去。然后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从此没有回音。 张居正知道不会有的,但每次路过通政司,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温暖说得对,写了,他心里就踏实了,他不在乎皇帝看不看。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2章 他求之不得 庶吉士的生活, 不只是读书。 每个月,他们都要去各衙门“观政”。这个月去吏部,下个月去户部, 再下个月去兵部。 说是观政, 其实就是站在旁边看,看那些官员怎么做事, 怎么看人, 怎么说话。 张居正第一次去吏部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一个五品官跪在地上, 哭得稀里哗啦。 “大人, 下官冤枉啊!下官在任三年,两袖清风, 凭什么罢我的官?” 堂上坐着一个郎中,慢悠悠地喝茶。他听见这话,他放下茶盏, 看了那五品官一眼,嗤笑一声: “凭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五品官哭得更凶了:“下官真的不知道啊!下官在任三年,修了水渠, 办了学堂, 清丈了田亩。百姓给下官立了生祠,下官——” “行了行了。”郎中摆摆手, “你得罪人了。” 四个字。 那五品官怔住了。他跪在那里,脸上的泪还没干,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了良久,他低下头, 声音沙哑:“是谁?” 郎中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那人。 “你不用知道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五品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再过一会,他慢慢爬起来,擦干眼泪,整了整衣冠。然后他朝郎中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第85章 张居正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五品官,是因为弹劾了严嵩的人。弹劾的奏疏写得有理有据,证据确凿。但没用,严嵩的人没倒,他却倒了。 这就是吏部。 不看你有没有理,看你有没有人。 * 那天晚上,张居正坐在桌前,没有点灯。 他想起那个五品官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擦干眼泪、整好衣冠、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想起他说的话:“下官在任三年,修了水渠,办了学堂,清丈了田亩。” 他做了那么多事,但上头的一句话,就全没了。 张居正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做事不重要,站队才重要。 他不想站队。但他知道,不站队的人,活不下去。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站队。”然后划掉。又写:“做事。”也划掉。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月光很亮。 他轻声说:“温暖,你说,该怎么选?” 刚说完,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身后,手里还抱着一袋零食。 “张白圭,你怎么又不点灯?” 张居正回头看她,她穿着卫衣,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笑了:“忘了。” 温暖走过来,把零食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张居正想了想,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她。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讲跟他无关的一个故事。但温暖听得出来,他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 温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们那儿,也有这种事。”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我爸公司里,有人会巴结领导,有人不会。不会巴结的,干得再好也没用。” 张居正点头。 温暖想了想,又说:“但不一样。” 张居正:“什么不一样?” 温暖说:“我们那儿,你可以换公司。干得不开心,跳槽就行了。你们这儿,能跳槽吗?” 张居正想了想,摇头。 温暖说:“所以你们这儿更难。” 张居正看着她,笑了:“你是在安慰我?” 温暖眨巴眼:“不明显吗?” 张居正笑着点头:“明显。” 温暖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可以跳槽,是因为她活在五百年后。他不能跳槽,是因为他活在这里。 她第一次意识到,五百年,不是距离,是鸿沟。她可以来,可以走。他不能。 她心里突然酸酸的,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靠了一下下。然后她坐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居正转头,温柔地注视看她。 温暖没有发觉,她看着窗外:“月亮挺圆的。” 张居正顿了一下,唇角微扬:“嗯。”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没有戳破。 温暖走后,张居正坐在桌前,点了灯,他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嘉靖二十七年,吏部观政。见一五品官,因得罪权贵被罢。其在任三年,修水渠,办学堂,清丈田亩。 百姓为其立生祠。然无用。” 他停了停,又写:“在此处,做事不重要。站队才重要。”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划掉了“站队才重要”,在旁边写:“不站队,做不成事。站了队,做的是谁的事?” 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他轻声说:“徐徐图之。”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他轻轻笑了。 后来的日子,张居正照常去翰林院,照常去各衙门观政。他看见了很多事,好的坏的,明的暗的。 他没有再问温暖“该怎么选”。 因为他知道,那个答案,只能自己找。 他只是每天晚上,在笔记里记下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 那些笔记,一本一本摞起来,越来越厚。。。。。。 嘉靖二十七年冬,京城。 冬天的时候,张居正病了。整天咳嗽,夜里发烧,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 他租的小院没有地暖,大冬天的非常冷,他每天都要去上值,在寒风里走半个时辰,一不小就感染了风寒。 温暖穿越过来,看见他脸色蜡黄,吓了一跳,快步走来,问:“你怎么了?” 张居正摇头:“没事。” 温暖不信,她伸手摸他的额头,很烫。她的手贴在他额头上,没拿开。 张居正感受到温暖搭在他额头上的暖意,抬眼看着她。 温暖反应过来,赶紧把手缩回去,脸有点红:“你发高烧了。” 张居正想说没事,又咳了起来。 温暖急了,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等他咳完,她才问: “你看医生了吗?” 张居正咳完,说:“看过了,大夫说,要静养。” 温暖急急道:“那你静养啊。” 张居正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唇角一扬:“好。” 温暖看着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但脸色苍白。 她想到家里的备用药:“你等我,我去给你拿药。” 说完,金光一闪,温暖就消失了。 张居正顿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 没一会,温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药,还有一盒退烧贴。她给他倒了水,看了说明书,拿出对应的药量:“来,吃药,吃了很快就退烧了。” 张居正接过药,吃了。 温暖又撕开退烧贴:“这个要贴在头上,退烧的。” 她俯身,把退烧贴贴在他额头上,她的手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 张居正没动,只是看着她。 温暖贴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吃完药了,躺下来,多休息,多喝水。” 张居正听话地躺下来,温暖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她看着他,忽然有点舍不得走。 她小声说:“我能不能多待一会儿?”怕他拒绝,她赶紧解释:“就一会儿。你睡你的,我坐着,不说话。我可以照顾你。” 张居正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有点紧张,他轻轻笑了:“好。” 他求之不得。 温暖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以前没注意过。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了。 她想把手收回来,但他突然动了。 他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侧了一下头,把脸贴在她手心里。她的手很暖,他的脸很凉,贴在一起,慢慢暖起来。 温暖僵住了,她不敢动,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她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梦,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是她。但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就那么放着,放了一夜。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星星暗了又亮。她看着他的脸,看着月光从他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巴。她的腿麻了,手也麻了,但她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给她讲题的时候,端端正正的,有点严肃。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他好厉害。现在她才发现,他也会生病,也会发烧,也会在睡梦里无意识地抓住一个人的手。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 他当然没听见。 她又说:“以后我多来几次吧。你病了我给你送药,你没病我给你送吃的。” 他呼吸还是轻轻的。 她笑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松开了她的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空的。她拿起茶壶,去外面倒了水,用炉子烧热,折腾了半天,才把火点着,水烧开了,灌进茶壶里。 她回到屋里,把茶壶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条上写:“记得吃药。下次再发烧,我就不走了。” 她把纸条压在杯子下面。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居正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是松开的。 她轻轻笑了,然后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张居正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他坐起来,发现额头上贴着退烧贴。他撕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看见桌上的杯子、药,和那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记得吃药。下次再发烧,我就不走了。” 第86章 他想起她昨晚坐在床边,她一直没走,他知道。 他虽然在发烧,但他知道,她的手很暖,贴在他脸上,一夜没拿开。他的手搭在她手腕上,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很稳。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杯子,把药吃了。 温暖回到公寓,天已经快亮了。她躺在床上,把手串举起来,兔子珠上的裂纹还在,细细的,亮亮的。她小声说:“张白圭,你要快点好起来。” 手串热了一下。 她笑了,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她想起昨晚,他无意识地把脸贴在她手心里的样子。想起他的睫毛那么长,想起他的脸那么凉,想起他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她忽然问自己:我是不是喜欢他?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3章 我是不是喜欢他? 温暖忽然问自己:我是不是喜欢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 温暖吓了一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喜欢?喜欢一个五百年前的人? 她觉得自己疯了。 但她又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 想起他坐在书桌前写东西的侧脸, 想起他昨晚发烧的时候,迷迷糊糊还叫她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 小声说:“完了, 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手串又热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好你听不见。” 手串还是温温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蹭了蹭,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都是张白圭。 那场病好了之后,张居正把退烧贴收进抽屉里,和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纸条也收进去了, 压在《论时政疏》的稿纸下面。 他没再发烧,温暖也没再来。 但每天晚上,他坐在桌前写东西的时候, 都会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 继续写。 他偶尔会想:她在干什么呢?大概在写作业吧。或者躺在床上,对着手串说话。 他轻轻笑了, 继续写。 日子照常过,翰林院照常点卯,照常读书抄书,只是偶尔散值回来,他会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 继续写他的东西。 这次翰林院上课,徐阶讲棋。 “官场如棋局。”他指着棋盘,“有的人是车,横冲直撞;有的人是马,走日字;有的人是炮,隔山打牛。你们要想清楚,自己要当什么子。” 台下有人问:“徐公是什么子?” 徐阶笑了:“我啊,我是士。守在帅旁边,不出九宫格。” 满堂哄笑。 张居正没有笑,他看见徐阶说“我是士”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那是藏起来的东西。 他发现,徐阶每次讲课,都会看他一眼,不是扫一眼,是特意看,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记住了。 课后,徐阶叫住他:“叔大,留一下。” 其他人都走了,张居正站在堂下,等徐阶开口。 徐阶看着他,问:“你觉得,当今天下,最大的弊病是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在游学的路上,在每一个深夜的笔记里。 他答:“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 徐阶笑了:“你倒是直白。” 张居正垂眸:“学生知无不言。” 徐阶点点头,又问:“那你说,这些弊病,根子在哪里?” 张居正说:“在用人。” 徐阶目光微动:“怎么说?” 张居正说:“用的什么人,就有什么样的天下。用君子,则天下治;用小人,则天下乱。严嵩当权,用的都是小人。夏言在时,用的都是君子。所以夏言死了,严嵩活着。” 徐阶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那你觉得,现在该用谁?” 张居正想了想:“该用能做事的人。” 徐阶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居正。 过了很久,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然后他挥挥手:“去吧。” 张居正行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听见徐阶在身后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张居正回头,徐阶已经低头看书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多谢徐公。” 从那以后,张居正偶尔会去徐阶府上请教。徐阶每次都很耐心,讲完课还会留他吃饭。 有一次,徐阶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居正说:“祖父、父亲、母亲。” 徐阶点头:“都不在京城?” 张居正:“是。” 徐阶沉吟,道:“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京城不比家乡,一个人不容易。” 张居正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他不知道徐阶为什么要对他好,但他知道,这份好,是真的。 春去秋回,时间来到了嘉靖二十八年。 张居正坐在桌前,正在写笔记。门被推开,一个小吏探进头来:“张庶吉士,徐阁老请您过府一叙。” 张居正抬头:“现在?” 小吏点头:“说是有一位故人要见您。” 张居正换了衣裳,出了门。路上他一直在想,是谁?他在京城没什么故人。难道是顾璘?不会,顾璘在湖广。 到了徐阶府上,他被引进书房。推开门,看见一个老人正坐在客位上喝茶。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精神矍铄。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张居正也惊讶了下,随即行礼:“学生张居正,拜见顾公。” 顾璘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然后他拍拍张居正的肩:“好,很好。” 他转头对徐阶说:“我当年让他落榜,这小子心里肯定骂过我。” 张居正垂眸:“学生不敢。” 顾璘哈哈大笑。 宴席上,酒过三巡。 顾璘忽然提起一件事:“叔大,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吧?” 张居正眼神微转,心里微叹,回道:“是。” 顾璘点点头,笑容满面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该成家了。” 徐阶在旁边笑:“怎么,顾公要保媒?” 顾璘看着张居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满意:“我有一个孙女,叫顾芫,今年十六,知书达理,我想许给你。” 张居正心想,果然如此。 他今年二十四岁,早该成亲了。父亲来信催过,母亲托人问过,他都以学业未成推了。现在他中了状元,这个借口就不能再用了。 而且现在,是顾璘开口。 顾璘是谁?是恩师,是磨砺他的人,是把犀带赠给他的人,是许以国士,呼为小友的人。他不能推。 但他心里,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穿着现代的衣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个影子每次来都给他带零食,每次走都说“下次见”。那个影子刚才还在他书桌前翻他的稿纸,问他“你写什么呢”。 那个影子,在五百年后。 他沉默了良久。 顾璘看着他,目光深邃:“怎么?有难处?” 张居正抬头,想说“没有”,但说不出口。 徐阶在旁边打圆场:“顾公,让年轻人想一想。终身大事,不是儿戏。” 顾璘点点头,也不问难他:“好,你想好了,告诉我。” 张居正行礼:“多谢顾公厚爱。” * 温暖正在查资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温暖,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是同门师兄,姓周,叫周实。人挺好的,帮她改过论文,请她吃过饭。 温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她不是很想回信息。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谁呀?是周师兄吧?他对你有意思,你不知道吗?” 温暖抿了抿嘴,没吭声。 女生又说:“他天天来找你,帮你改论文,请你吃饭。全系都知道他喜欢你。你装什么傻?” 温暖忽然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那个女生:“我没有装傻。” 女生惊讶温暖的反应这么大。 温暖说:“我知道他喜欢我,但我不能答应他。” 女生:“为什么?他条件多好啊。” 温暖想了想,说:“因为我心里有人了。” 女生瞪大眼睛:“谁?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 温暖没回答,她拿起手机,给周师兄回了一条消息: “周师兄,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心里有人了,对不起。” 发完,她把手机关了。 第87章 女生在旁边看呆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他呢?他喜欢你吗?” 温暖想了想:“应该吧。” 女生:“什么叫应该?” 温暖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翻资料,但她的心思,早就不在资料上了。 她想起张白圭,想起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样子,想起他听她说话时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想起他生病那天,她在他床边坐了一夜,看着他睡。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慢慢来,没人催你。”她想起自己的手串,那颗裂开的兔子珠。 她忽然问自己: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朋友?比朋友多一点。 恋人?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只知道,每次穿越过去,看见他好好的,她就开心。每次回来,躺在床上,她都会想他。但她不敢想太多。因为他心里藏着的是家国情怀,是大国大爱。她不敢用这些小情小爱拖累他。 她能做什么?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心里想着:我是不是有病?有人追我,我躲。想见他,又不敢多想。我到底在怕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每次想到他,心里那块地方,就软软的,疼疼的。 * 当晚,温暖穿越过来的时候,张居正坐在窗前,没点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不点灯?” 温暖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好看,但眉头微微皱着。 她心里慌慌的,问:“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张居正顿了一下,还是说了:“顾公要把孙女许给我。” 温暖愣住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听见自己问:“你答应了?” 声音很轻,有点飘。 张居正摇头:“没有。” 温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但她没说话。 张居正继续说:“我不能推,也不想推。” 温暖看着他。 张居正说:“顾公对我有恩。他说,我该成家了。” 温暖还是没说话。 张居正转头看她:“你觉得呢?” 温暖讷讷地道:“我?我怎么觉得?” 张居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你觉得,我该不该娶她?” 他忍不住就问了,他知道他不该问的。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不该”,但说不出口。她有什么资格说不该?她是他的谁? 她只是一个从五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一个给他带零食的人,一个听他说话的人。她不是他的未婚妻,不是他的恋人,不是他的任何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恍惚地道:“我不知道。”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亮亮的,凉凉的。两人沉默了,气氛有些凝滞。 温暖先开口:“张白圭,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 她停住了,想什么,想他如果生活在她那个时代,那么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他也不用背负那么重的担子。 张居正转头,定定地看她,目光幽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 温暖突然不敢直视张居正,低头轻声说:“如果你生在我们那个时代,该多好。” 张居正怔住了。 生活在后世。生活在那个和平、富强又繁华的后世。人人平等,吃饱穿暖,那个他向往的盛世。 温暖继续说:“你可以上最好的大学,读最多的书。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改革,不用怕得罪人。你可以……” 她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但那就不是你了。” 张居正怔怔地看着她。 温暖说:“你是张居正,你是大明朝的人。你有你的路要走。” 说着说着,她眼眶有点酸。但她没哭,她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张白圭,你这个人,真的很好。” 张居正被发了张好人派,不由得笑了下:“哪里好?” 温暖想了想:“哪里都好。”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亮亮的,暖暖的。 过了很久,温暖忽然问:“那门亲事,你怎么办?” 张居正看她。 温暖咬了咬唇,说:“顾公的孙女,你不娶,会得罪人吧?” 张居正点头:“会。” 温暖:“那你——” 张居正打断她:“我会回绝。” 温暖看着他。 张居正说:“我不能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是谁? 温暖的心跳快了一拍,忍住了想开问,她不敢问,不敢打破这层纸。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温暖忽然有点慌,赶紧低头:“算了,不想说就不说。”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不说。” 两人又沉默了,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远方。 过了很久,温暖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张居正也站起来。 温暖走到屋子中央,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回头看他。 “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你要好好的,不是为我,是为那些人。” 张居正点头。 温暖:“你娶不娶谁,是你的事。但你要活着,要做事,这是你选的路。”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我知道。” 温暖笑了:“那就好。” 金光吞没她,她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伸手摸怀里的荷包。 他轻声说:“温暖,多谢你。”。。。。。 温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昨晚说的那些话。她说得多洒脱啊,说什么“你娶不娶谁,是你的事。”但回到这边,躺在这张床上,她才发现,心是空的。 她把手串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兔子珠上的裂纹还在,细细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张白圭,我……” 她说不出口,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然后翻了个身,把手串举起来,她看着那道裂纹,忽然笑了。 “算了,不说了。你知道就行。” 手串热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五百年前,北京。 张居正坐在桌前,正准备吹灯睡觉。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荷包,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荷包很烫。 他连忙把荷包拿起来,碎片是烫的,比平时烫得多。他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那种热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腕, 他忽然想起她今晚说的话:“你要好好的,不是为我,是为那些人。” 他想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但嘴角有一点点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轻声说:“我知道了。” 荷包的热度慢慢降下来,但还是温温的。 他把荷包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吹灭灯,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下次见。” 他嘴角扬起:“下次见。” 一个月后,张居正拜访了顾璘。 顾璘看着他:“想好了?” 张居正点头:“想好了。” 顾璘等着。 张居正说:“顾公厚爱,学生感激不尽。但这门亲事,学生不能应。” 顾璘眯起眼:“为什么?”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学生心里有人。” 顾璘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问:“谁家的姑娘?” 张居正摇头:“不是谁家的姑娘。” 顾璘不解。 张居正说:“她不在这里。” 顾璘问:“去世了?” 张居正摇头。 顾璘又问:“嫁人?” 张居正还是摇头。 顾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是个痴人。” 张居正垂眸:“学生知道。” 顾璘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过了很久,他说:“我孙女,不愁嫁。你回去吧。” 张居正起身,拱手道:“学生告退。”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听见顾璘的声音:“那个人,值得你这样?” 张居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说:“值得。” 温暖,她值得。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4章 张家的催婚 嘉靖二十八年春, 京城。 张居正散值回来,桌上多了一封信,是父亲的字迹。 “吾儿居正, 见字如晤。我与你母亲, 将于三月中旬进京。一则看你,二则在京中置办房产, 以备你成家之用, 勿念。” 第88章 他拿着那封信,站在门口凝视良久, 轻叹一声。 成家啊。 父亲提了好几年了。每次回信, 他都说学业未成,不敢言家。现在, 中了状元,入了翰林,这个借口, 不能再用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也不知道后世男子面对催婚,是怎么处理的。他想起温暖说过, 她爸妈从来不催她, 还说“你开心就好”。 他轻轻笑了。 三月中旬,张文明和赵氏到了京城。 张居正去城门接他们,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张文明掀开车帘,眉头就皱起来了。巷子很窄,两边墙皮斑驳,瓦片上长着青苔, 地上坑坑洼洼,还有积水。 车停了,张居正扶着赵氏下车。 赵氏抬头看那个小院,门框上的漆都掉了,门槛磨得发白。推开院门,里面更小,就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院子只有几步宽,墙角堆着几捆柴火。 赵氏站在院子里,眼眶就红了:“你就住这儿?” 张居正点头:“挺好的,离翰林院近。” 几年游学,他对环境不挑,能遮风挡雨即可。再说这里离翰林院近,散值回来不用走太远。 张文明没说话,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卧室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很薄。书房里堆满了书,桌上摊着稿纸,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 他看见墙角那个炉子,走过去摸了一下,凉的。 “你平时不烧火?” 张居正说:“白天去翰林院,晚上回来点一会儿就够了。” 张文明回头看他,儿子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氏已经进厨房了。厨房更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灶台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碗柜里只有一副碗筷,一个盘子,一口小锅。 她站在厨房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张居正走过去:“母亲,怎么了?” 赵氏摇摇头,擦了一把脸:“没什么,就是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张居正想了想,说:“挺好的。” 赵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张文明夫妻两人就住在张居正的房间,张居正去书房对付一下。 第二天,张文明带着张居正去看房子。第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狮子。 张居正看了一眼,问:“父亲,这要多少银子?” 京城居,大不易。别看他是状元,在京城也就是个小翰林,没啥用。 张文明说了个数。 张居正沉默了一下:“太贵了,我一年俸禄才几十两。” 张文明瞪他:“又不是让你出钱,家里有积蓄。你祖父说了,该花的要花。” 张居正摇头:“父亲,我一个人住,要这么大的院子做什么?” 张文明没说话,儿子不住,他哪里来的儿媳妇。没房子,哪个好闺女愿意嫁。 第二处,在翰林院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一进的小院,三间房,一个小院子。比现在住的大一些,但也大不了多少。 张居正看了看,点头:“这个挺好。” 张文明皱眉:“太小了,以后成了亲,有了孩子,住不下。” 张居正没接话。 张文明看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结:“你到底什么时候成亲?” 张居正低着头,没说话。 张文明的声音沉下来:“你今年二十五了。你祖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爹都会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背诗了。你呢?” 张居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砖。 张文明又说:“你母亲昨晚一夜没睡,就在那儿掉眼泪。她不敢问你,怕你烦,让我来问你。”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父亲,再等等。” 张文明:“等什么?” 张居正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在等一个五百年后的人?说那个人每隔几天就来见他,给他带零食、讲笑话、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他一夜? 没有人会信,他低下头:“等……” 张文明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行,再等等。但你母亲那里,你自己去说。” 这天晚上,赵氏把张居正叫到房里。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 “京城冷,你那双鞋太薄了。”她把鞋递给他,“我做的,你试试。” 张居正接过来,看了一眼,针脚很密,鞋底很厚。他穿上,大小刚好。 赵氏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张居正抬头看她。 赵氏说:“你爹不敢问你,我也不敢。但你今年二十五了,再不娶亲,就晚了。” 张居正顿了下,轻声说:“母亲,我有。” 赵氏眼睛亮了:“谁家的姑娘?” 张居正摇头:“不是谁家的。” 赵氏不解。 张居正说:“她不在这个世上。” 赵氏怔住了,她看着儿子,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擦了一把眼泪,“是病故了?还是意外?” 她可怜的儿子啊,难得心悦一女子,怎么就却天人永隔了。 张居正看着误会的母亲,一时语塞。他想说“她没有死”,想说“她好好的”,想说“她就在那里”。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能说什么?说她活在五百年后?说他们每隔几天就见一面?说她的手很暖,脸很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没有人会信,他低下头:“都不是,她好好的。” 赵氏愣住了:“啊?那你怎么说……” 张居正打断她:“母亲,别问了。” 赵氏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她是个好姑娘吗?” 张居正点头。 赵氏又问:“你对得起她吗?” 张居正抬头看母亲。 赵氏说:“你心里有她,她心里也有你。可她人不在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娶。” 张居正没说话。 赵氏站起来,把棉鞋放进柜子里:“你好好想想。我不逼你。但你不成亲,我不走。” 张居正抿嘴,心里很沉重。 房子最后还是买了那处一进的小院。 张文明交了定金,又请了工匠来修葺。换瓦、刷墙、打新家具。张文明每天天不亮就去盯着,天黑才回来。 赵氏也跟着去,擦窗户、扫院子、在厨房里忙活。 张居正散值回来,想去帮忙,被张文明挡在门口:“你回去看书。这些事,不用你管。” 张居正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母亲为他忙上忙下,就为了他能在京城有个住处。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半个月后,房子修好了,院子不大,但干净敞亮。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留给父母来住。厨房里添了新碗筷,柜子里塞了被褥,院子里还种了一棵枣树。 赵氏站在院子里,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个家。” 张文明背着手转了一圈,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过两天办个席,请同僚们来坐坐,你在翰林院,不能没人情往来。” 张居正点头:“儿子听父亲的。” 四月初九,新居宴。 张文明请了翰林院的几位同僚,又请了顾璘。顾璘是张居正的恩人,又是南京兵部侍郎,刚调回京,于情于理都该来。 宴席摆在院子里,春风吹着,枣树刚冒芽。 张文明举着酒杯,挨个敬酒。他话不多,但句句周到,给足了儿子面子。 同僚们夸张居正年轻有为,他笑着说“哪里哪里”,眼角却带着得意。 顾璘坐在上座,看着张居正,目光温和。酒过三巡,他忽然提起一件事:“叔大,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居正心里一紧,知道他说的是联姻。 他还没开口,张文明已经凑过来了:“顾公说的什么事?” 顾璘看了张居正一眼,笑道:“张兄不知道?我想把孙女许给令郎,被令郎拒绝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 张文明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张居正,目光沉沉的。 张家不过是普通人家,在京城半点根基也无,全靠着这孩子自己争气才进了翰林。 顾家却是正经的官宦门第,这样的亲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竟然推了? 张居正低着头,没说话。 张文明放下酒杯:“顾公厚爱,张家不敢当,这门亲事,我应了。” 张居正抬头:“父亲——” 张文明看着他:“你闭嘴。” 第89章 席间更安静了,同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璘打圆场:“张侄,年轻人的事,慢慢来——” 他是真心看好张居正,这年轻人品性贵重,行事沉稳,又不耽于儿女私情,日后必是大器。 因此,才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在张居正父母面前,在提此事。 张文明摇头:“顾公,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孩子不懂事,我不能不懂。” 他站起来,朝顾璘深深一揖:“顾公若不嫌弃,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顾璘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坐在那里,手用力地攥着酒杯,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反驳,没有离开。他只是沉默地坐着。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5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顾璘叹了口气:“张侄, 叔大是状元,前程远大。我孙女高攀了。” 张文明连忙道:“顾公说哪里话,能娶顾公的孙女, 是叔大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两人又说了几句, 定了交换庚帖的日子。 张居正一直没说话。 宴席散了,客人们走了。 顾璘走的时候, 拍了拍张居正的肩,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院子里只剩父子两人, 枣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响。 张文明站在台阶上, 背对着张居正:“你是不是觉得我逼你了?” 张居正没说话。 张文明转过身,看着他:“你二十五了, 你祖父等不起了,你母亲每天晚上睡不着,你知道她担心什么?她担心你一个人, 在这京城里,病了没人管,冷了没人问。” 他顿了顿:“你说再等等, 等什么?等那个人从坟里爬出来?” 张居正猛地抬头。他张了张嘴, 想说“她没有死”,想说“她好好的”, 想说“她就在那里”。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的心上人是五百年后的人?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 因此他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张文明看着他,目光里有怒气,也有心疼:“你母亲跟我说了, 你心里有人,人不在了。我心疼你。但你不能一辈子不娶。” 张居正的声音很低:“父亲,我没有——” 张文明打断他:“你没有?那为什么顾公的孙女你不要?那为什么每次说亲你都推?那为什么二十五了还不成家?” 张居正答不上来。 张文明走到他面前:“现在,两条路。要么娶顾公的孙女,要么我立马给你定一门亲事。你自己选。”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他想起母亲做的那双棉鞋,想起父亲为他忙碌的背影,想起祖父的信,想起族人的期待。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祖父,对不起那些一直等他的人。 可是,那个人,在五百年后,他们是不可能的。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听父亲的。” 张文明看着他,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但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走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想追上去,想说什么,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温暖已经好几天没来找张居正了。 不是不想,是张文明和赵氏还没走,她不敢去。小院就两间房,不隔音。 她要是穿越过去,说两句话,隔壁就能听见。她总不能说“伯父伯母好,我是从五百年后来的”吧? 她趴在公寓床上,对着手串叹气:“张白圭,你爸妈什么时候走啊?” 她又说:“我好想你啊。” 说完自己先脸红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直白了。 大概是那天晚上,他在梦里把脸贴在她手心里,她忽然就懂了。她喜欢他,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想一直待在他身边、不想让别人抢走的喜欢。 但她不敢说。因为说了又能怎样呢?他不能来现代,她不能留在大明。 五百年的距离,不是一张机票能解决的。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算了,不想了。能见一面是一面。 某个深夜,温暖实在忍不住了。她握住手串,金光一闪,出现在张居正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张居正坐在桌前,正在写东西,看见她,他笑了。 温暖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你爸妈睡了?” 张居正点头:“睡了。” 温暖松了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温暖小声说:“我好几天没来了,你想我没?” 说完自己先脸红了,她以前不会这么问的,但最近,她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赶紧低头:“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张居正低头继续写东西,过了很久,久到温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轻轻说:“嗯。” 温暖愣了一下,张居正没抬头,但在烛光下,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温暖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稿纸,不敢再看他的耳朵。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温暖小声问:“你爸妈,是不是又催你成亲了?” 张居正顿了一下,点头。 温暖问:“你怎么说的?” 张居正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定了。” 温暖愣住了:“定了?什么意思?” 张居正看着桌上的稿纸,没有看她:“顾公的孙女。” 温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飘:“那你……喜欢她吗?” 张居正摇头。 温暖又问:“那你为什么答应?”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温暖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很用力。 她心里酸酸的,她忽然懂了,不是他想娶,是他不能不娶。 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你”,但说不出口。 她有什么资格说?她是从五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她不能留在这里,他也不能跟她走。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那你要好好的。” 声音很轻,像怕他听见,又怕他听不见。 张居正转头看她,她没看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她顿了顿,又说:“成了亲,有人照顾你,我就不用担心了。”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明明想说的是“你别娶”,但说出来的是“你要好好的”。她明明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张居正也站起来。 温暖走到屋子中央,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回头看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让人心疼。 “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伸手摸怀里的荷包,温温的。 他轻声说:“下次见。” 荷包热了一下。 但他知道,下次见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他也不是原来的他了。 第二天一早,张居正去给赵氏请安。 赵氏正在收拾东西。房子修好了,亲事定了,他们要回荆州了。她看见张居正进来,放下手里的包袱,拉他坐下。 “昨晚你爹跟我说了。”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你心里那个人,我不管她是谁。但你答应了这门亲事,就要对人家姑娘好。” 张居正点头。 赵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对玉佩。青白色的,雕着鸳鸯,水头很好。 “这是你祖母留给我的,说给长孙媳妇。”她把玉佩放在他手心里,“你收着。等成亲那天,给人家戴上。” 张居正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他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母亲,多谢你。” 赵氏伸手,摸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在抖。 第二天一早,张文明和赵氏启程回荆州。 张居正送他们到城门。赵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又红了,但没哭。她只是说:“回去吧,好好当差。年底回来成亲。” 张文明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拍他的肩:“你母亲说的对。好好准备,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张居正点头。 第90章 马车走了。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手串在怀里热了一下,他伸手摸出来,温温的。 他知道她在那边,但他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来。他也不知道,她来了之后,他该说什么。 温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串举起来,兔子珠上的裂纹还在,细细的,亮亮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张白圭,你要好好的。” 手串热了一下。 她又说:“成了亲,有人照顾你,我就不用担心了。” 手串又热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五百年前,京城。 张居正躺在床上,手串在怀里热了一下。他伸手摸出来,温温的。 他想起她今晚说过的话:“那你要好好的。” 当时他没来得及回答,现在他对着手串,轻声说:“你也是。” 顿了顿,他又说:“不管怎样,我心里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手串又热了一下。 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拍桌子的声音,想起母亲说的“你要对人家姑娘好”。他想起祖父的信,想起族人的期待。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祖父,对不起那些一直等他的人。 可是,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那个人,在五百年后。 他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那颗裂开的珠子上。和五百年前,落在另一个人脸上的,是同一轮。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手串一直温温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6章 张居正,祝你新婚快乐。 定亲之后, 张居正的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个天蓝色的荷包,就放在砚台旁边。他写一会儿文章,看一眼, 看一会儿, 又低头继续写,再写一会儿, 又抬头看一眼。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荷包不会说话,不会动, 不会像她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但它在那里,他就安心。 这天散值回来, 他坐在桌前,想把前几日没写完的文章续上,研墨, 铺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停了。他放下笔, 把荷包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她很久没来了。他算着日子, 从上个月到现在,快一个月了。 以前她最多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有时候没什么事,就坐在旁边看他写东西,偶尔问一句“你在写什么”,他答了, 她也听不懂,但她说:“听不懂也要听,不然你一个人多无聊。” 他轻轻扯了下唇角,然后把荷包放回去,继续写。 晚上,他整理书桌,在抽屉最里面翻出一样东西。一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上有个小兔子贴纸。是她落下的。 上次她来的时候,趴在这儿写东西,写完随手一放,就走了。他当时看见了,没提醒她,后来每次收拾桌子,都会看见这支笔。每次看见,都会拿起来看一看,然后放回原处。 他拿着那支笔,转了转。笔杆很轻,塑料的,和他用的毛笔完全不同。但她用这支笔写字的时候,字迹只能算工整,没有筋骨。 他教过她很多次,怎么把字写更好看,她说:“我又不考状元,写那么好看干嘛。” 他把笔放回去,轻轻合上抽屉。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荷包放在枕头旁边。他轻声说:“你那边,还好吗?” 荷包温温的,他唇角微微扬起。 温暖的生活也没什么变化。每天去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偶尔和同学吃饭,偶尔被李晓萌拉出去逛街。 她不知道张居正具体哪天成亲,但她想着,应该也快了。想到这,温暖心里很难受,眼眶酸酸的,但她忍住了。 这天下午,她在图书馆写论文,写着写着,走神了。盯着屏幕看了好几分钟,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李晓萌坐在对面,戳她:“想什么呢?” 温暖回过神:“没什么。” 李晓萌看着她:“你最近怎么不笑了?” 温暖愣了一下:“有吗?” 李晓萌点头:“有,以前你笑点多低啊,现在跟你讲笑话你都不笑。” 温暖想了想,说:“可能是论文太多了。” 李晓萌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温暖低头继续写论文,写着写着,她又停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又走神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写,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想那个人了。 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把手串举起来,仔细地看着手串,手串上的兔子珠上的裂纹还在。 她小声说:“你那边,是不是快成亲了?成了亲,有人陪你了,也挺好的。” 手串没反应。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找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看见他穿着新郎官的衣服。怕看见他身边站着别人,怕自己忍不住。 她想象那个画面,她穿越过去,他穿着红色的喜服,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子,眉眼温柔。她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他会不会看见她?看见了,会怎么介绍她?说“这是我从五百年后的朋友”? 她想着想着,浑身发冷。 她怕自己去了,就不想走了。 周末,李晓萌拉她出去逛街,路过一家婚纱店,温暖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件白色的婚纱,很大,很蓬,裙摆上缀着好多小花。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见新娘穿婚纱,觉得好漂亮,也想穿。后来长大了,觉得婚纱也就那样,穿不穿无所谓。 现在她看着那件婚纱,想:如果她穿上,他会看见吗? 她笑了,他在大明,怎么可能看得到。 李晓萌凑过来:“看什么呢?想结婚了?” 温暖摇头:“没有。” 李晓萌:“那你站这儿发什么呆?” 温暖想了想,说:“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李晓萌拉着她走了,温暖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婚纱,然后转过来,继续走。 她没哭,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晚上,她又对着手串说话:“张白圭,我今天看见一件婚纱,好漂亮。” 手串热了一下。 她笑了:“你见过婚纱吗?肯定没见过,我们这儿的新娘都穿白色的,不是红色的。好看是好看,但容易脏。” 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成亲,新娘子肯定穿红色的。红色也好看,你穿红色应该也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张白圭,你要好好的。” 手串热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就那么贴着,一直到睡着。 梦里她看见他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温和。 她想走过去,但怎么走都走不到,脚像陷在泥里,越挣扎越深。她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几声,声音发不出来。她急得哭,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开出一朵一朵的花。 然后她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她坐起来,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她把手串握在手心里,兔子珠的裂纹硌着她的掌心。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 又过了几天,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着,如果不去,她会后悔一辈子。她该去说一声“祝你幸福”,她欠他一个当面告别。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她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依旧是平时穿的t恤和牛仔裤,但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又扎起来。 她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病。穿什么重要吗?他又不会在意。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穿越,也是扎着马尾。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以为穿越是好玩的事。 现在她知道,穿越不是好玩的事。是让她遇见一个不该遇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说:“温暖,你是去祝福他的,别丢人。” 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出现在张居正的书房里。 他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顿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那一亮一暗,很快,但她看见了。 两人对视,她扯了下嘴角:“张白圭。” 第91章 张居正看着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青痕,像没睡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瘦了”,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点点头:“来了?” 温暖点头,然后就没话了。 以前她来,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论文有多难写,讲食堂的饭有多难吃,讲李晓萌又闹了什么笑话。他坐在旁边听,偶尔笑一下,偶尔接一句,从来不会冷场。 但今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那张旧书桌。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天蓝色的荷包上。 过了一会儿,还是张居正先开口:“最近还好吗?” 温暖点头:“挺好的,你呢?” 张居正说:“挺好。” 又是沉默。 温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她发现自己在紧张,左手捏着右手,右手捏着左手。这是她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张居正看见了,但没有点破。他也在紧张,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那一页已经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温暖问:“张白圭,你成亲的日子,是不是快了?” 张居正顿了一下:“是,下个月的六月六。” 温暖点点头,她知道是知道,但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很闷。 她笑道:“祝福你。” 张居正看着她,想说“多谢”,但说不出口。多谢什么呢?多谢她来祝福他?多谢她不来打扰他? 他不想谢,他想说的是别的话,但那些话,不能说。 温暖继续说:“以后你成了亲,家里有女主人了。我就不来打扰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桌上的烛台,烛火跳了一下,她的睫毛也跟着抖了一下。 她心里想:不能来,来了算什么?红颜知己?她不要当红颜知己。她是他最好的朋友,但他要成亲了。她不能让他为难,也不能让自己难堪。 张居正沉默了,他想说“你可以来”,想说“你不用走”,想说“我不想你走”。 但他不能说,他要成亲了,家里会有女主人。他不能让她来,不能让她看见他和另一个人生活,那对她不公平。 他轻声说:“好。” 温暖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张居正,祝你新婚快乐。” 这是温暖第一次正式喊他张居正。 张居正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 他握住她的手,很小,很凉,,他握了一下,想松开。 但她忽然攥紧了,只一瞬,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的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喊:我不想你娶别人。但她不能说,她只是握了一下他的手,用尽全力,然后松开。 她说:“那我走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走到屋子中央,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张白圭,你要好好的。” 张居正看着她,眼睛很亮,眼底有着说不出的情绪。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你也是,保重。” 温暖笑了,目光定在他脸上,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她要把他记住。金光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她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刚才攥得很紧,像不想松开,但她松开了。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轻声说:“温暖,你也要好好的。” 荷包在怀里,温温的,但没有热。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7章 意外发生 婚礼前几天, 顾府。 整座宅子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着果盘点心, 脚步匆匆却满脸的喜色。 他们顾府好久没有喜事了, 这次孙小姐成婚,顾府上下都很高兴。 喜婆在院子里指挥, 兴高采烈地道:“灯笼挂高点, 再高点,这边也要挂。” 外面是热热闹闹的, 顾芫的院子, 却冷冷清清的。 顾芫坐在闺房里,面前摆着嫁衣。大红的, 金线绣的凤凰,裙摆上缀着珍珠。 丫鬟给她梳头,梳子在头发上划过, 一遍又一遍。 顾芫心中却毫无波澜,一点新嫁娘的喜气都没有。 丫鬟小声说:“小姐,您笑一笑。” 顾芫对着铜镜扯了个笑, 很难看。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眉眼如画,妆容精致, 像所有待嫁的新娘。但她眼里没有新嫁娘的欢喜和羞怯。 丫鬟见状,不敢再说话,低头继续梳头。 梳完头,丫鬟退出去,顾芫一个人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要嫁的那个人,她只远远见过一面。听说祖父说,他很好,状元及第,一表人才。祖父说他前途无量,人品庄重。可是,他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 是的,她心里有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状元,没有功名,只是舅舅栽培的一个书生。她叫他沈珏。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祖父的书房里。他坐在角落里抄书,穿一件青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进去送茶,他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抄。那一抬头,她的心就乱了。他抄的是《诗经》,翻到那一页,写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后来她常去祖父的书房,每次去,都找借口在书房多待一会儿。他在,她就安心;他不在,她就等。 她知道他察觉了,他开始躲她。 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小姐,我配不上你。” 她说:“我没问你配不配得上,我问你喜不喜欢我。” 他没说话,她赌气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说:“喜欢。” 她站住了,没回头,却笑了。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晚上,她把这门亲事告诉了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很好。” 她说:“好什么好?” 他说:“顾公疼你,给你找的人,不会差。” 她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叫她。 之后她再也没去过祖父的书房了。听说他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她想,算了,也许这就是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站起来,推开门。 丫鬟在外面:“小姐?” 顾芫没理她,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一直走到后院。顾璘的书房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跪下来。 顾璘正在看书,抬头看见她,怔了一下:“芫儿?怎么了?” 顾芫跪在地上,眼泪掉下来:“祖父,孙女心里有人。” 顾璘放下书,看着她。 顾芫哭着说:“孙女知道不该说,过几天就要出嫁了。可孙女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人,是祖父身边的沈珏。孙女喜欢他,从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了。” 顾璘皱眉,道:“你起来。” 顾芫摇头:“祖父不答应,孙女不起来。” 顾璘看着她,目光复杂,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顾公,我也在。” 门被推开,沈珏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旧青衫,头发有点乱,神情激动。 他在顾芫旁边跪下,朝顾璘磕了一个头:“顾公,给我一年时间,考不中功名,绝不纠缠。” 明年就是乡试了,这次他有七八成的把握。 顾璘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珏说:“今天,听说顾小姐明天出嫁,我想回来看一眼。只看一眼就走。” 他转头看顾芫,她脸上有泪痕。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顾公,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我没有功名,没有家世,什么都没有。但我会努力考。明年,考不中就再也不见她。” 顾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姑娘。家里不同意,他抗争过,最后妥协了。 那姑娘嫁了别人,他娶了现在的夫人,几十年过去了,他偶尔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喊他名字的声音。他打听过,知道她嫁的那个人,对她不好。他后悔了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顾芫眼睛红红的,沈珏的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手在抖。 他叹了口气:“去吧,我成全你们。” 顾芫愣住了:“祖父……” 顾璘摆摆手:“起来吧,地上凉。” 他走到沈珏面前:“明年考中了,回来娶她。考不中,就别回来了。” 第92章 沈珏磕了一个头:“谢顾公。” 顾芫也磕了一个头:“谢祖父。” 顾璘看着他们,笑了:“行了,别磕了,我还没死呢。” 两人站起来,顾芫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翘起来了。 沈珏站在她旁边,想伸手帮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顾璘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顾璘派人去张家送信,说小姐病重,婚期推迟。 张居正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他放下信,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这门亲事本就不是他要的,但放下信的时候,他忽然松了口气,不是对顾小姐不敬,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低头看桌上的荷包,轻轻握了一下。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推迟也好,取消也好,他都接受。他只是想:温暖知道了吗?她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成亲了? 他拿起桌上的荷包,握在手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下午,张居正去顾府探望。他知道顾芫没病,但他得去,这是礼数。 顾璘在书房见他。张居正行礼:“顾公。” 顾璘让他坐下,说:“叔大,我对不住你。” 张居正抬头:“顾公何出此言?” 顾璘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那孩子心里有人,我硬要拆散他们,是我错了。” 张居正没说话。 顾璘转过身,看着他:“你心里是不是也怪过我?” 张居正摇头:“没有。” 顾璘看着他,目光深邃:“真的没有?”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顾公没有错。顾公只是……”他没说下去。 顾璘问:“只是什么?” 张居正看着他,轻声说:“只是太疼爱顾小姐了。” 顾璘怔住了,他想起顾芫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摘槐花,笑得咯咯的。想起她第一次写字,写了个“顾”字,举起来给他看,说“祖父,我会写你的姓了”。 想起她母亲去世那年,她抱着他的腿哭,说“祖父,我只有你了”。他想护着她,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一辈子不受苦。但他忘了问她,她想不想要。 他轻声说:“是啊,太爱她了。” 张居正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那天在院子里,父亲说“那姑娘你以后会喜欢的”,也是这种眼神。 怕他受苦,怕他孤单,怕他一个人。所以替他做决定。 他以前觉得父亲不懂他。现在他懂了,不是不懂,是太懂了。懂他才替他选一条最稳的路。 他站起来:“顾公,那学生先回去了。” 顾璘点点头:“去吧。” 张居正行礼,转身走了。 婚约取消的消息传到荆州,已经是三天后。 张文明看完信,叹了口气,把信递给赵氏。赵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再等等吧。” 张文明看着她:“你不急?” 赵氏把信收好,轻声说:“急有什么用?他心里有人,让他自己选吧。” 张文明怔了一下,赵氏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以前她是最急的那个,每次写信都要问“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什么时候成亲”。现在她不急了。 他问:“你怎么变了?” 赵氏没回答,她想到那天晚上,张居正说“她不在这个世上”的时候,他的眼神,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死了,是活在他够不到的地方,所以他才不想成亲。 她轻声说:“他像你。” 张文明愣住了:“像我?” 赵氏看着他:“你当年,不也等了我三年?” 张文明沉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看上赵氏的时候,赵家不同意,他等了三年,赵家才松口。那时候他也没想过娶别人。 他叹了口气:“行,那就等。” 温暖不知道这一切,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 李晓萌来敲门,她不开。 李晓萌在门外喊:“温暖,你出来吃点东西。” 她说:“不饿。” 李晓萌:“你都三天没出宿舍了。” 她说:“我在写论文。” 李晓萌不信,但敲不开门,只能走了。 温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手串又戴回在手腕上,她盯着那颗裂开的兔子珠,看了很久。 她想,他应该已经成亲了。六月六,他说的。今天是六月九,三天了,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她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样子,他听她说话时嘴角微扬的样子,他握住她手时手心微凉的温度。 他穿红色喜服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也对那个人笑?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她也不想知道。 第三天,李晓萌又来了,这次她带了饭,使劲敲门:“温暖,你再不开门我就叫阿姨了。” 温暖只好去开门。 李晓萌进来,看见她吓了一跳:“你怎么瘦成这样?” 温暖说:“没有吧。” 李晓萌把饭放在桌上:“你几天没吃饭了?” 温暖想了想:“昨天吃了,前天也吃了。” 李晓萌:“吃的什么?” 温暖:“面包。” 李晓萌瞪她,吃面包,面包能当饭吃吗? 温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咽不下去。她放下筷子,看着李晓萌,不敢看她,低声问:“我有个朋友,要结婚了。” 李晓萌看了眼温暖,心下了然,问:“然后呢?” 温暖说:“他喜欢的人不是新娘,但他还是娶了。” 李晓萌:“那新娘知道吗?” 温暖摇头:“不知道。新娘是好人,他也会对她好的。” 李晓萌问:“那你那个朋友呢?他怎么办?” 温暖想了想,说:“他就那样呗,过日子呗。” 李晓萌看着她,问:“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温暖顿住了。 李晓萌说:“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温暖摇头:“不是。” 李晓萌看着她,没再问。 温暖低头吃饭,这次咽下去了,吃完饭,李晓萌走了。 温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她换了鞋,下楼,走出校门,沿着马路慢慢走。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觉得头晕。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腿是软的,脑子是空的。不是不想吃,是完全没有胃口,没有食欲。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两条腿在动,脑子里全是他。他穿红色喜服的样子,他对那个人笑的样子,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着,她没看见,她什么都没看见,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月光。 他站在窗前,说:“温暖,我该成亲了”。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恭喜”。她记得自己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是紧的。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她还没反应过来,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来。 她整个人飞起来,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今天穿红色喜服了吗? 疼,很疼,她听见自己落地的声音,摔在地上。她想喊,喊不出来,她想动,动不了。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眼睛。 她看见天空,很蓝,云很白。 她要死了吗?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张白圭——” 手串炸开一团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她看见那颗兔子珠爆发出光芒,把整条街都照亮了,然后时间好像真的停滞了,车不动了,人不动了,风不动了。 她消失了。 京城,张居正正在书房里看书。 怀里的荷包忽然炸开一团金光,烫得他站起来。他慌忙掏出荷包,里面的碎片在发光,很亮,比那手串碎裂时的光还要耀眼。 他握着荷包,手在抖,他知道,出事了,很大的事。 “温暖。”他喊。 荷包没有反应,光慢慢暗下去,然后碎片瞬间变成粉末。一点温度,一点光芒,都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粉末,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你要好好活着,我在这边等你。” 她要是……他不敢想。 然后金光大现,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她浑身是血,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脸上有擦伤,衣服撕破了一个口子,膝盖那里洇出一片暗红。她站在那儿,像站不稳,晃了一下。 张居正冲过去,一把扶住她,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扶得很稳,他不能让她再摔了。 “温暖?” 第93章 温暖抬起头,看见他的脸,不是穿红色喜服的脸,是穿着常服、眼睛红红的脸。 她忽然笑了:“你没成亲啊。” 张居正怔住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小声说:“那就好。”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居正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在做什么梦。 他轻声说:“我没成亲,婚约取消了。” 她没听见,但他还是说了。 张居正把她抱到床上,手忙脚乱地去找布、找水。他给她擦脸上的血,手一直在抖。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轻,像随时会停。 他想:如果她死了,他怎么办?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攥紧了手里的布,不敢再想下去。 他立马去找大夫,大夫过来把脉,检查一番,确认了是皮外伤,骨头没有事,留下金疮药就离开了。 张居正拿着药,松了口气。他谢过大夫,送出门。 回到床边,温暖还在睡,额头上缠着白布,脸上还有几道擦伤,衣服袖子撕破了,露出手腕上那串手串,珠子还在,就是暗淡无光了,多了几条裂痕。 他坐在床边,看了温暖,她睡着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头发乱乱的,嘴角有点翘。 他想起她说的第一句话:“你没成亲啊。” 他轻轻笑了,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给她擦手上的伤。她的手指上有几道小口子,渗着血。他沾了药,轻轻涂上去,很轻,怕弄醒她。 擦完手上的,他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的膝盖一片青紫。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腿。 他站起来,去叫隔壁的大娘过来帮忙。大娘进来给温暖换衣服、上药。 他在院子等着。 过了一会儿,大娘出来,说伤口都处理好了。 张居正感谢一番,送走了大娘,然后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他低头看她。 她还在睡,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 他轻声说:“温暖,等你醒了,我有话跟你说。”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他没成亲,想说婚约取消了,想说他心里那个人一直都是她。 但她睡着了,他只能等着。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8章 回不去了 温暖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宿舍的白墙,也不是医院的天花板,是雕花的床架, 青色的帷幔, 一张旧书桌。 她失神地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哪?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试着动了一下, 浑身疼。额头上有什么东西缠着, 手上有几道小口子,膝盖那里也疼。她摸了摸额头, 摸到一圈布, 缠得很紧,打了个结。 这时候, 门被推开了。 张居正端着碗走进来。他看见她醒了,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把碗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醒了?” 温暖看着他,嗓子干哑:“张白圭?我怎么会在这里?” 张居正没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 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先喝点水。” 温暖张嘴, 喝光了,她咽下去,又问:“我怎么在这里?” 张居正把水杯放下,看着她,顿了一下:“你自己过来的,过来的时候, 头上都是血,你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温暖愣了一下,然后记忆涌回来,车灯,刹车声,飞起来的身体,落地的闷响。 她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胳膊上几道擦伤,膝盖也疼。 她松了口气:“我好像出车祸了,我没事?” 张居正点头:“大夫来看过了,就是皮外伤,养养就好。” 温暖点点头,脑子里还在转。出车祸,穿越,出现在他面前,这些事连在一起,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问题,连忙坐直:“我出现在你面前,你妻子看见了吗?她……介意吗?” 张居正看着她,唇角扯了一下:“婚约取消了。” 温暖怔住了:“什么?” 张居正说:“顾小姐心里有人,顾公成全了他们。婚约取消了。” 温暖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嗫嚅:“那你,不用成亲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串暗了,灰扑扑的,暗淡无光。 她顿住了,把手腕举起来,对着光看。没错,珠子暗了,不像以前那样温润。裂纹也多了几道,从兔子耳朵一直蔓延到尾巴。 她试着握住手串,心想:回去。 没有金光。 她又试了一次:回去。 还是没有。 再试一次。 没有。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把眼睛闭上,用尽全身力气想:回现代,回现代,回现代。 睁开眼,还是这间屋子。 “我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张居正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温暖。” 她抬头看他,眼眶红了:“我回不去了,我爸妈怎么办?他们以为我死了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她不想哭的,但忍不住。 想到爸爸妈妈他们接到电话说,“你女儿出车祸了”,赶到现场,只有一滩血,没有人。 她哭得喘不上气。 张居正没说话,他坐在床边,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他轻声说:“会回去的。” 温暖抬起头,满脸泪痕:“你怎么知道?” 张居正看着她,想说“我不知道”,但说不出口,他只是说:“我陪你想办法。” 温暖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她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低头看手串,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叹了口气:“它是不是坏了?” 张居正想了想:“应该是感应到你的危险,把你带到这里,救了你,能量用完了,或许过几天就好了。” 温暖点点头:“是这样吗?”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但她没有继续试,因为她知道,再试也没用,她把手串戴好,抬头看他:“张白圭,我饿了。” 张居正笑了,把粥递给她。 温暖喝了一碗粥,又躺下了。她本来想再试试能不能回去,但身上疼,脑子也昏沉沉的,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桌上点着灯,张居正坐在桌边,正在写什么。听见动静,他放下笔走过来。 “醒了?” 温暖点头,坐起来。这次她发现身上的衣服换了,不是她原来的现代服饰,是一件棉布衣裳,很软,很舒服。 她问:“这衣服……” 张居正说:“我让隔壁大娘帮你换的,你的衣服破了,也脏了。” 温暖低头看那件衣裳,领口绣着一朵小花,针脚很细。她摸了摸,问:“这是你买的?” 张居正点头:“嗯。” 温暖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你第二次给我买衣服了。” 张居正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第二天,温暖能下床走动了。她又试了一次回去,还是不行,她有点慌,但张居正说“过几天就好了”,她就信了,不信,还能怎么样? 张居正去上值,中午回来给她送饭。下午散值回来,带了一个包袱。 “给你的。” 温暖打开,里面是一套衣裳,淡蓝色的裙子,深蓝色的上衣,还有一根发带。 她拿起来比了比,大小刚好,她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张居正没看她:“猜的。” 温暖笑了,她抱着衣服去换了,换好出来,她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额头上缠着白布,头发散着。 她摸了摸脸,笑道:“好丑。” 张居正在旁边收拾桌上的碗,头也不抬:“不丑。” 温暖转头看他,他没看她,但耳朵红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张白圭,我不会挽头发。” 张居正抬头看她,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有点翘,她歪着头看他,一脸无辜。 他放下手上的书,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温暖从桌上拿起一把木梳递给他。张居正接过来,轻轻握住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滑,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顺顺畅畅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他梳头的。那时候他五六岁,每天早上坐在镜子前,母亲站在身后,一下一下,慢慢地梳。后来他长大了,就不让母亲梳了。 现在他给别人梳头。 温暖坐在那里,透过铜镜看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看见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着她的头发,很轻,怕弄疼她。 第94章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给她挽头发,也是这样,很轻,很慢。 她抿嘴一笑。 张居正看见她笑了:“笑什么?” 温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梳头发还挺好的。” 张居正垂眸,没说话。 他没有告诉温暖,十二岁那年因为不懂怎么帮她挽发,他特意去了解过挽发的技巧。当然,是从书上学的。 他把她的头发挽起来,用发带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然后说:“好了。” 温暖转头看铜镜。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挽得很整齐,发带系了个蝴蝶结,端端正正的。她摸了摸,笑了:“张白圭,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张居正想了想:“不会的很多。” 温暖问:“比如呢?” 张居正看着她,轻声说:“比如,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温暖的笑容顿住了。她低头看手串,珠子还是暗的,灰扑扑的。她握了一下,没有金光。 她心里还是很慌,有点怕回不去,也怕给他添麻烦。他每天要去翰林院,还要给她送饭,照顾她。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而且,她不是大明的人,没有户籍,没有身份。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张居正看她低着头,在她旁边坐下:“在想什么?” 温暖抬头看他,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没有,对我来说,你从来不是麻烦。” 温暖不信:“你每天要上值,还要给我送饭——” 张居正打断她:“不麻烦。” 温暖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然想起一件事,问:“你以前也这样照顾过人吗?” 张居正顿了一下,然后摇头。 温暖问:“那你为什么——”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眼睛很亮,在烛光下,像含着水光。 温暖忽然不敢问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串。 张居正也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晚上,温暖躺在张居正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又试了一次回去,没有金光。 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她把灯吹灭,房间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穿好鞋,走到隔壁门口。 自从温暖来了,张居正就把正房让给了她住,他自己住书房。书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了一下。 张居正还没睡,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她。 温暖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张白圭,我有点怕。” 张居正站起来,走过来:“怕什么?” 温暖低头看手串,沉默了一会儿:“我怕回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怕我爸妈担心,怕他们找不到我,以为我出事了,怕再也见不到他们。”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很温柔。 她小声说:“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张居正把她拉进来,让她坐好,把灯拨亮了些。 温暖看着那盏灯,忽然说:“我以前不怕黑的。” 张居正没说话,等她继续。 温暖说:“小时候一个人在家,也不怕。后来认识了你,每天晚上等你来,就更不怕了。” 她顿了顿:“但现在,一个人待着,就会想很多。” 张居正轻声问:“想什么?” 温暖想了想:“想我爸妈。他们肯定急死了,我妈肯定哭,我爸不说话。他们好不容易养大我,我就这么不见了。” 她低下头:“我对不起他们。”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温暖捂着头:“哎呀,你干嘛?” 张居正唇角微扬:“会回去的。” 温暖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她忽然笑了,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张居正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他忽然想:如果她一直回不去……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按下去了。 不行,她不属于这里。这里没有她喜欢的零食,没有她习惯的浴室,没有她随时能打电话的爸爸妈妈。她在这里,会不习惯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 温暖没睁眼,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张居正:“没有。” 温暖睁开眼,看着他:“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 张居正没说话。 温暖想了想,问:“张白圭,你希望我回去吗?” 张居正顿住了。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白天在翰林院的时候问,晚上一个人躺在书房的时候问,看见她笑的时候问,看见她哭的时候也问,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道:“希望。” 温暖听了,低下头,心里微酸。 张居正眼神专注地凝视着温暖,轻声道:“你在这里,会不习惯的。” 他也舍不得她,留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 温暖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在月光下,像含着水光。他说:“你应该回去。” 温暖想说什么,但他说得对。她在这里,连澡都不能好好洗,连手机都看不了,可是…… 这里有他,张白圭。 温暖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 温暖说:“你怎么办?” 张居正顿了下,他笑了,很轻:“我习惯了。” 温暖的眼眶微酸,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张白圭……” 张居正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上有几道结痂的小口子,车祸留下的,还没有完全好。 他看了下,然后轻轻握住,道:“会回去的,我陪你等。” 温暖点点头,她没抽回手,他也没松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温暖打了个哈欠。 张居正说:“困了?” 温暖摇头:“不困。” 张居正:“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温暖揉了揉眼睛,想说什么,但没说。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张居正没动,他怕一动,她就醒了。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很白,额头上缠着白布,嘴唇有点干。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忽然想:如果她永远回不去……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按下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应该希望她回去,她不属于这里,她在这里,会不习惯的,也会不开心的。 他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她头发上,她的头发很软,很香。 他轻声说:“我会送你回去的。” 就算他打心里渴望着她能够留下来,可是他不能这么自私。 温暖睡着了,没听见。 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串暗了的手串上。 她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她刚才梦见了他。梦里他穿着红色的官袍,站在太和殿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亮亮的。 她在梦里笑了。 现实里,她也笑了。 第69章 假成亲 温暖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大亮了。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的床架,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 把被子叠好, 又把枕头拍平。 她推开门,看了看, 院子很小, 但张白圭整理得很干净。 小院有三间房,正房是她睡的, 东边是书房, 西边是待客厅。墙角一棵树,刚冒芽, 嫩绿嫩绿的。地上铺着青砖,扫得一根杂草都没有。 温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书房里全是古籍,不是她喜欢看的, 太枯燥了。待客厅空荡荡的,就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蓝, 太阳很好, 但她不知道该干什么。没有手机,没有电脑, 没有电视,也没有她喜欢的书可以打发时间。 好无聊啊。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面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晒得她昏昏欲睡。 以前她总说好想躺平啊,什么都不用干。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用干了,她才发现, 什么都不干比什么都干还累。脑子停不下来,心也停不下来,想回去,回不去。想帮忙,帮不上。想出去,又怕给他添麻烦。 她叹了口气,把手串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珠子还是暗的,灰扑扑的,裂纹还在,她试着握了一下,没有金光。 她把手串戴回去,继续晒太阳。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第95章 温暖一下子坐直了,脚步声停在她家门口,然后,“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温暖迟疑了,她不知道要不要去开门。开门后,她要怎么应对?她是谁?她怎么介绍自己?她跟人家说什么?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姑娘,我知道你在。我是隔壁大娘,我见过你的。” 温暖屏着呼吸,假装不在。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走了。温暖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把气吐出来,她靠在椅背上,心跳得很快。 中午,张居正提着食盒回来,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隔壁大娘截住了。 大娘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一碗菜。“张大人,回来了?吃饭了没有?我做了红烧肉,给你尝尝。” 张居正停下脚步:“多谢大娘,不用了,我带饭了。” 大娘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带饭了也尝尝,自家做的,不比外面差。” 张居正只好接过来,大娘趁机往他院子里瞄了一眼,低声道:“张大人,你家那位姑娘,好些了没有?要不要我去看看?” “好多了,多谢大娘关心。” 大娘点点头,又瞄了一眼:“张大人,那位姑娘,是你什么人啊?” 张居正面不改色:“远房表妹,来京城看病,暂住几日。” 大娘的眉毛挑了一下:“表妹啊。”她笑了笑,“那姑娘长得真俊,张大人好福气。” 张居正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大娘,我先回去了。” 他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大娘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啧了一声。表妹?她可不信。哪有表哥给表妹买衣裳、请大夫、天天送饭的?那姑娘她见过,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乡下人,说话口音也怪,但很好听。这俩人,有猫腻。 大娘边走边在心里嘀咕着,吃瓜心,熊熊燃起。 院子里,张居正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摆。温暖坐在对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她开口跟他说了早上有人敲门的事。 “早上有人敲门?”他问。 温暖点头:“嗯,我没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道:“是隔壁大娘,她见过你,瞒不住。” 温暖放下筷子:“那怎么办?”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沉了沉:“温暖,你现在没有身份,不能不明不白地住在这里,会惹人非议。” 温暖低下头:“我知道,那我能怎么办?我又回不去。” 沉默,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张居正忽然开口:“有一个办法。” 温暖抬头看他。 “在大明,女子要有一个合法的身份,要么是某家的女儿,要么是某人的妻子。”他平静道,“女儿这条路走不通。你没有户籍,也没有父母可以依靠。” 温暖的心跳快了一拍。 张居正停顿了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温暖没看见,因为她低着头。 他深吸一口气,道:“只剩下一条路。” 温暖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成亲。” 温暖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飘:“你是说,我和你……假成亲?” 张居正点头:“嗯,你要有个身份。” 温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那以后呢?”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假成亲以后呢?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怎么办?你以后要当大官的,不能有个来历不明的妻子。到时候别人会笑话你,会说你的闲话。” 她越说越小声,“而且……而且我们……” “温暖。” 她抬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看着她“这些事,以后再说。” 温暖怔住了。 “现在的问题是,你没有身份,不能一个人住在这里。你也不能一直躲着不见人。”他顿了顿,“先成亲。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温暖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她忽然想问他:你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没办法?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怕,怕他说“没办法”。那样她会难过。 也怕他说“喜欢”,那样她会更难过,因为她不属于这里,她迟早要回去的。如果他说了喜欢,她走了,他怎么办?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那……那就这样吧。” 她忽然想起什么:“那隔壁大娘呢?她会不会到处说?” 张居正想了想:“应该不会。” 温暖将信将疑。 张居正唇角微扬:“就算说了,也没事。反正我们要成亲了。” 温暖没说话。她的心跳得很快。 三日后,张居正去了徐阶府上。 徐阶正在书房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卷:“叔大,有事?” 张居正行礼:“学生有一事相求。” 徐阶点点头,示意他说。 “学生有一位远房表妹,父母双亡,来京城投靠我。但她的户籍丢了,想在京城落户,需要有人担保。” 徐阶看着他,目光深邃:“远房表妹?” 张居正面不改色:“是。” 徐阶笑了:“你什么时候有表妹了?我怎么不知道?” 徐阶既然想要拉拢张居正,自然是把张居正的所有关系都查了个遍。张居正只有一个出嫁的表姐,根本没有所谓的表妹。 张居正说:“徐公,学生不敢瞒您。这位姑娘,是学生的故人。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学生不能不管。” 徐阶看着他,道:“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说张状元不近女色,不赴宴席,不结党营私。现在倒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来个表妹。” 张居正垂眸:“学生惭愧。” 徐阶转过身:“户籍的事,我可以帮你。但你得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张居正抬头看他。 “你现在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前程似锦。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对你的仕途没有好处。” 张居正:“学生知道。” 徐阶看着他:“那你还娶?” 张居正点头:“是。” 徐阶看了他很久,笑了:“罢了,我帮你办。但你得请我喝喜酒。” 张居正郑重行礼:“多谢徐公。” 他走到门口,徐阶忽然叫住他:“叔大。” 张居正回头。 徐阶看着他,目光里有洞穿一切的温和:“那个姑娘,是不是就是你心里那个人?” 张居正怔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又行了一礼,然后走了。 徐阶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年轻时候真像。 晚上,张居正从徐府回来,把一张纸递给温暖。 “办好了。” 温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纸上写着她的名字,“温氏”,籍贯“江陵”,父母“不详”。她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她叫温暖,不是“温氏”。她的家在五百年后,不是江陵。她的爸爸妈妈还活着,不是“不详”。但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张纸,一个假名字,一个假身份,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问:“我现在是明朝人了?”声音有点哑。 张居正注意到了温暖的异样,随即一想,就明白了,他心下叹息。 温暖又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未婚夫妻。” 温暖顿住了。 张居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我父亲回信了。” 温暖接过来,信很短,就几行字: “吾儿居正,见字如晤。闻你将成亲,吾与你母甚慰。姑娘出身如何,家境如何,皆不重要。你欢喜就好。婚期自定,家中诸事,勿念。” 温暖看完,心里又酸又暖。她小声说:“你爹真好。” 张居正点头。 温暖又问:“那你跟你爹说了什么?他怎么就答应了?” 张居正没回答,他只是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没抽回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温暖忽然问:“张白圭,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张居正转头看她。 “从我去找你那天,你是不是就想好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没有。” 温暖不信:“那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他什么时候想好的?是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那天晚上?是她拉着他的袖子说“我有点怕”的时候?还是更早,十二岁那年,她穿着他的买的衣裳,歪着头问他“好看吗”? 第96章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决定,他不后悔。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有点凉:“早点睡吧。” 说完,他握紧了一点,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她没抽回来。 回自己房间,温暖靠在门板上,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他要娶我。” 手串没反应。 她笑了,不在乎了。反正回不去,反正他在,反正他要娶她。管他是假成亲还是真成亲,管他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没办法,她只想留在他身边。 她把手串放下来,睁开眼睛,很小声地说:“张白圭,我们要成亲了。” 手串热了一下。 她怔住了,她又说了一遍:“我们要成亲了。” 手串又热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里含泪笑了。 手串,有反应了。 第70章 我不想委屈你,你值得 晚上, 张居正在书房写东西。温暖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她终于能看懂的书了,准确地说, 是看游记。 她翻了几页, 放下书,余光里全是他,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嘀咕:一个大男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她又看了几眼, 开口:“张白圭, 成亲的事,我想了想, 我们又不是真的成亲,搞那么复杂干嘛?直接去府衙登记不就好了吗?反正就是走个流程。” 张居正放下笔,转过头看她。 温暖继续说:“你看啊, 又要准备嫁衣,又要准备聘礼,还要请客, 多麻烦。而且你刚上班几年, 哪来那么多钱——” 张居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顿时忘记要说什么了, 脸不由自主地泛红了。他的手很暖,微微用力,像是怕她抽走。 张白圭凝视着她,低声道:“我不想委屈你,你值得。”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会说“这是规矩”、“免得别人起疑”、“走个过场”,但她没想过,他会说“你值得”。 她的眼眶有点酸,她想:如果她回去了,他会不会后悔今天说这句话?但她不敢问。 她赶紧低下头,盯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她小声说:“那你别花太多钱。” 他看起来好像也没啥积蓄,知道历史的她,知道大明的官员俸禄挺少的。 张居正没回答,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低头继续写东西,但他的耳朵,红透了。 成亲前几日,张居正请了婚假。他一大早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敲了敲温暖的房门。 温暖还在赖床,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张居正在门外说:“今天带你去看样东西。” 温暖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挽了发髻,最简单的那种,至少不会散。推开门,张居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给你。”他把油纸包递给她。 温暖打开,是两个包子,还热着,她把包子吃了。张居正看温暖吃完了,说:“走吧。” 第一站,是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张居正推开一扇木门,温暖跟在后面走进去。 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别有洞天。青石小路,曲径通幽,两边种着翠竹,风一吹沙沙响。走到底,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挂着匾额:“听竹轩。”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裳,见了张居正,躬身行礼:“东家。” 温暖瞪大眼睛,转头看张居正。东家?这个茶楼是张白圭的? 张居正没说话,带她走进去。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张桌子,每桌都有屏风隔开,私密性很好。二楼是包间,推开门,里面布置得雅致清幽,一张琴,一炉香,一壶茶。 张居正解释::“这是我两年前置办的一个茶楼,生意还行。” 温暖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院子,慢慢的才反应过来:“那岂不是,很多人来这里谈事?” 张居正点头。 温暖又问:“那他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张居正没回答,只是唇角微扬。 温暖看着他,心想:这个人,比她以为的厉害多了。 第二站,是一条热闹的街市。张居正带她停在一家书肆门口。三层楼,门面气派,门口立着一块大招牌,写着:“新到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温暖看见那块招牌,笑喷了:“你连这个都抄过来了?” 张居正一本正经:“很好卖,应试的学子都喜欢。” 温暖走进去,里面人不少,有穿长衫的读书人,也有穿短褐的百姓。一楼卖书,架子上什么都有,《农家历》《手艺百工》《商道十二讲》《医方集解》……不全是科举的书。 她抽出一本《农家历》,翻了翻,里面写着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割,写得清清楚楚,连不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她问:“这些书也有人买?” 张居正点头:“百姓识字的不多,但想学的不少。” 温暖又抽出一本《手艺百工》,里面画着图,教人怎么做木工、怎么砌墙、怎么打铁。她看着那些图,忽然觉得,这个人做的,不只是赚钱。 第三站,是一条小巷子里的印刷坊。推开门,里面机器嗡嗡响,工人们正在印书。 张居正带她走进去,指着那些印好的纸:“这是菜谱,帮酒楼印的。这是广告,给茶楼印的。” 温暖拿起一张广告单,上面画着一壶茶,写着“听竹轩新到雨前龙井,欢迎品鉴”。花花绿绿的,很好看。她又拿起一张菜谱,打开,里面画着菜的样子,旁边写着做法。 她看了看,笑道:“你连菜单都印?” 张居正说:“酒楼需要,我就印。” 温暖站在街上,看着张居正。他穿着件普通棉长衫,站在一群穿绸缎的商人中间,一点都不像有钱人。但她知道,他现在很有钱。 她想起历史书上的一句话:“张居正改革,需要大量财力支持。” 她那时候不懂,改革要什么钱?现在她懂了。他要养人,要办事,要打通关节,要收买人心。这些,都需要钱。 而她眼前的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布好了局。 她看着他觉得有点陌生,不是那种不认识的陌生,是那种我以为我很了解你,但其实我只看到了冰山一角的陌生。 她问:“你是不是很有钱?” 张居正想了想:“够用。” 温暖:“那你还住那个小院子?” 张居正:“住习惯了。” 温暖看着他,明白了。他不是没钱换大房子,是不想换。那个小院子离翰林院近,走路就能到。他不需要大房子,不需要排场,他只需要够用就行。 但他给她办嫁妆,请绣娘做嫁衣,准备聘礼,花了不少钱。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不用花这么多钱的。”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就松开了。 回去的路上,温暖忽然问:“徐阶知道你开这些吗?” 张居正点头:“知道。” 温暖:“他不觉得你不务正业?” 张居正想了想:“他说我,能屈能伸,不拘小节。” 温暖愣了一下:“这是在夸你?” 张居正点头:“是。” 温暖看着他,忽然懂了。能屈能伸,不是软骨,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伸。不拘小节,不是粗心,是知道什么该在意,什么不该在意。 她问:“那你在意什么?” 张居正看着她,没回答。 温暖也脸红了,赶紧别过头,假装在看街边的摊子。 成亲当日,张居正的小院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挂到后院,窗上贴着红双喜,门框上贴着红对联。 清晨,隔壁大娘来帮温暖梳头。温暖坐在铜镜前,大娘站在身后,手里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慢慢地梳。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底,多子又长寿……” 温暖听着,眼眶酸酸的。她知道这是假的,但大娘念得太认真了。而且,今日与她成亲的人,是她喜欢的人,张白圭。 梳完头,大娘帮她穿上嫁衣。大红的,金线绣的凤凰,裙摆上缀着小小的珍珠。是张居正找绣坊最好的绣娘做的。温暖穿上,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眼睛很亮。 她想起小时候,看见新娘穿婚纱,觉得好漂亮。现在她穿上了,不是婚纱,是嫁衣,红色的,金线的,凤穿牡丹。 她小声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大娘在身后笑眯眯地说:“真的,当然是真的。姑娘,你是我见过最俊的新娘子。” 温暖不由得一笑。 张居正站在院子里,穿着红色喜服。 温暖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他的背影,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她,也停了一下。 第97章 两人对视。 温暖先笑了:“你穿红色真的好看。” 张居正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拜堂,没有高堂,就对着天地。司仪是翰林院的一位同僚,自告奋勇来帮忙。 “一拜天地——” 温暖和张居正转过身,对着门外拜下去。温暖低头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偷偷看了一眼张居正,他也低着头,耳朵是红的。 她突然想,如果她回去了,他会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荆州的方向拜下去。温暖不知道张居正的父母长什么样,但她想,他们应该很高兴吧。儿子终于成亲了,虽然是假的。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拜下去。 温暖弯下腰的时候,看见张居正的靴子。红色的,新买的,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刚才走路蹭的。她忽然想笑,他穿新靴子也会蹭到灰。又想哭,这是她的婚礼。没有爸爸妈妈,没有花轿,没有宾客如云。但有他。 她偷偷抬眼,看见他也低着头,耳朵是红的。她觉得,假的,也值了。 但她又想起,这是假的,她不属于这里,她迟早要回去的。她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 “送入洞房——” 宴席摆在院子里,不大,就两桌。请的是翰林院的同僚,还有几个同年进士。没有顾璘,没有徐阶,张居正不想让朝堂上的水深牵扯进来。 有人起哄:“张兄,新娘子长什么样?让我们看看。” 温暖坐在屋里,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有点紧张。 张居正端着酒杯站起来,淡淡地说:“她怕生,别闹。”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张兄这是护上了。” 有人喝多了,拉着张居正的袖子问:“张兄,你这么多年不近女色,我们都以为你要当和尚了。怎么忽然就成亲了?” 张居正端着酒杯,没说话。 另一个人凑过来:“嫂子是哪家的姑娘?让我们见见?” 张居正淡淡地说:“她怕生。”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张兄这是护上了。” 榜眼李春芳笑着摇头:“你们别闹了,张兄能成亲,已经是奇事一桩,再闹下去,他该赶人了。” 众人哄笑。 张居正没理他们,喝了一杯酒,但他放下酒杯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温暖在屋里听见了,心跳快了一拍。他在护着她。不是因为她见不得人,是因为她“怕生”。他连借口都替她找好了。 宾客散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温暖坐在床边,头上还盖着红盖头,她等了很久,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进来。 张居正站在她面前,没说话,温暖也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他轻轻掀开盖头。 温暖抬头看他,他的脸有点红,喝了酒,眼睛很亮。两人对视,都没说话。 然后温暖先笑了:“你喝了多少?” 张居正想了想:“不多。” 温暖不信:“你脸都红了。” 张居正摸了摸自己的脸,唇角微扬,他不是喝了酒,红脸了,他是,高兴。即使是假的成亲,他也愿意。 温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张居正接过来,喝了一口。 两人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温暖忽然说:“张白圭,今天谢谢你。”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谢谢你给我办婚礼,我知道很麻烦,你花了很多钱,还请了那么多人——” 张居正打断她:“不麻烦。” 温暖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是不是……” 张居正等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算了,不说了。反正今天很开心。” 张居正深深地凝视着温暖,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暖没抽回来。 他轻声说:“我也是。” 温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也是什么?” 张居正没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 温暖懂了,他也是开心的。不是因为婚礼办得好看,是因为娶的是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温暖靠在床边,有点困了,张居正还坐着,手还握着她的。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睡哪儿?” 张居正说:“书房。” 温暖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红着脸说:“其实你可以睡这里。” 张居正顿了下,抬眼看她。 温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她知道他该走了。新房里留新娘一个人,新郎去睡书房,这才是“假成亲”该有的样子。 但她不想让他走。她张了张嘴,想说晚安,但说出口的是:“我是说,地上。” 她越说越小声:“你打地铺。” 她没敢看他。 张居正看着她,唇角微扬:“好。” 温暖躺在床上,张居正躺在地上的褥子上。 两人都没说话,月光照进来,落在地铺上,落在他脸上。 温暖侧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睡了吗?” “没有。” 温暖想了想,说:“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张居正没说话。 温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以为他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那就一直这样。” 温暖没睁眼,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她把手串贴在脸上,珠子还是暗的,但她不慌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嘴角也翘着。 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隔着几步的距离。但都在笑。 第71章 大明生活 婚后第一个月, 温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把手串举到眼前看。 珠子灰扑扑的,她试着握住, 闭眼, 心里默念“回去”。珠子温一下,然后就凉了。 刚开始的时候, 她会慌,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脑子里全是爸妈的脸。 有一次她梦见妈妈在哭, 爸爸站在旁边不说话,她想喊他们, 喊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猛地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 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低头看手串,珠子还是暗的。 她轻声说:“妈, 我在这, 你别哭。”手串没反应。但她知道,她回不去。 有一天早上,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把手串放下,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暖暖,不管遇到什么事, 日子总要过的。” 她边哭边笑了,妈妈要是知道她在明朝过日子,不知道会说什么。 她把手串戴回手腕上,穿鞋,下床。 张居正每天早起去翰林院。出门前,他会端一碗粥放在她床头。粥是温的,熬得很烂,入口就化。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会回去的”,每天雷打不动。 温暖有一天晚上假装睡着了。她听见张居正轻轻起身,走到桌边,铺开纸,提笔写。写了几个字,停了,吹干,折好。 然后他走过来,把纸条压在碗下面。动作很轻,怕吵醒她。她闭着眼睛,心里又酸又暖。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写,她以为他是早上写的。 那天张居正散值回来,他没问今天试了吗,她也没说。两人心照不宣。 温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白吃白住了,她决定学做饭。 “张白圭,我想学做饭。”她站在书房门口,一脸郑重。 张居正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温暖信心满满:“确定,我不能总让你做,你每天上值那么累。” 张居正没拦她,只说了一句:“小心火。” 温暖撸起袖子进了厨房。第一步,生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连生火这关都过不去。 张居正很耐心地教了她好几遍,她不是点不着,就是火苗子蹿得控制不住。 张居正去上值了。温暖一个人钻进厨房,把柴塞进灶膛,火折子点了半天,柴就是不肯着。满屋子浓烟,她呛得直咳,眼泪都熏出来了。 好不容易点着了,她信心大增。倒油,下菜,火太大,油太热,菜“刺啦”一声下锅,瞬间糊了。她手忙脚乱地加水,水倒进热油里,“哗啦”——火苗猛地窜上来。 温暖尖叫一声,往后一蹦,撞翻了水盆。水泼了一地,她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居正散值回来,推开院门就看见厨房往外冒浓烟。他快步走过去,抄起锅盖盖住锅,火灭了。然后打开窗户,让烟散出去。 第98章 温暖坐在地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沾着灰,衣服溅着油点,手里还死死握着锅铲。锅铲上顶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是什么菜了。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不是故意的……” 张居正蹲下来,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灰,道:“以后还是我来做吧。” 温暖瘪嘴:“可是——” “你洗菜,切菜,其他的,等我回来做。” 温暖想了想,点头:“那说好了,你别嫌我慢。” 张居正唇角微扬:“不嫌。” 第三个月,温暖终于学会了生火。虽然浓烟滚滚,熏得她眼泪直流,但火着了。 她蹲在灶前,看着那簇火苗,忽然笑了——她终于有一件事做成了。 那天晚上,张居正回来,看见灶上煮着粥,虽然糊了底,但比上次好了很多。 他喝了一口,说:“还行。” 温暖瞪他:“什么叫还行?” 张居正改口:“有进步。” 温暖得意地笑:“那当然。” 又过了几天,张居正休沐,带温暖出门。总不能让她一直闷在家里。 第一站,菜市场。人声鼎沸,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菜叶和泥。 温暖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又新奇又紧张,她紧紧跟在张居正身边,生怕走丢了。 张居正走到一个菜摊前,拿起一棵白菜,翻过来看了看。 温暖凑过去:“你在看什么?”“白菜看根。” 张居正把白菜递给她,“根白,叶绿,没有黑斑,就是好的。” 温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白菜看根,根白叶绿,没有黑斑……” 张居正又拿起一个萝卜:“萝卜看皮,光滑、没有裂口,就是好的。” “鱼看眼睛,眼睛亮、腮红,就是新鲜的。” 温暖念念有词,记下来,以后买菜就交给她了。 第二站,布庄。温暖第一次见识古代的布匹,棉布、麻布、绸缎,堆了满架。 张居正教她怎么分棉布和麻布——棉布软,麻布硬;怎么看颜色正不正——在阳光下看,颜色均匀就是好的。 温暖一边记一边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张居正说:“游学的时候,都要学的。” 温暖瞪大眼睛:“你还学这个?” 张居正看了她一眼:“我也要吃饭。” 第三站,杂货铺。温暖看见一堆不认识的东西:针线、油盐、酱醋、香料。 她一样一样问,张居正一样一样答。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盐一斤多少钱,醋分黑醋白醋,香料有花椒、八角、桂皮…… 她写着写着,忽然抬头:“张白圭,我这是在田野调查啊。” 张居正没听懂:“什么?” 温暖笑了:“我是学历史的,这些以后都是第一手资料。等我回去了,我要写论文,《明嘉靖年间京城物价考》。” 张居正看着她,轻声说:“那你记仔细点。” 逛了一天,温暖累得走不动路。她蹲在路边,仰头看张居正:“不行了不行了,腿断了。” 张居正蹲下来:“上来。” 温暖左右看了看,这是一条小巷子,这时候也没有人走了,她趴上去。 他的背很宽,很暖,她把脸贴在他肩上,小声说:“张白圭,你真好。” 张居正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第四年春,翰林院组织春游。以前张居正总是一个人参加,不带家眷。今年他带了温暖。 温暖换了一件新做的衣裳,淡蓝色的,头发挽起来,插了一根银簪子。 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问张居正:“好看吗?” 张居正看了一眼:“好看。” 温暖不信:“你都没仔细看。” 张居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她的脸有点红,眼睛亮亮的。他轻声说:“真的好看。” 温暖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领。 半年后,她已经能一个人去菜市场了。她学会了砍价,虽然砍得不多。 “便宜点呗?” “姑娘,已经是最低价了。” “那再送根葱?” “行行行,送一根。”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谈判专家。 她学会了挑菜,虽然偶尔还是会买到蔫的。有一次她买了把韭菜,回来发现叶子都黄了。 张居正看了看,说:“没事,切掉黄的,剩下的能吃。” 温暖看着他切掉黄叶,心里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看清楚。 她学会了跟摊主聊天,虽然方言还是说得磕磕绊绊。隔壁大娘有时候跟她一起去,教她:“你看那个卖鱼的,他家的鱼新鲜,你认准他。”温暖认真地记:“认准他家。” 有一天,温暖在街上买菜,听见两个妇人在议论:“听说了吗?张大人娶的那个夫人,来历不明。” “可不是嘛,连个娘家人都没有。” “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温暖拎着菜篮子,站在那儿,手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晚上,张居正回来,看见她在厨房里切菜,切得很慢,像在想什么。 他问:“怎么了?” 温暖摇头:“没事。” 张居正没追问,但他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第二天,他去找了隔壁大娘,说了什么,温暖不知道。但从那以后,街上再也没人议论了。 又一年过去了,温暖开始洗衣服。她用搓衣板,搓得手都红了。 张居正散值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服,有的还滴着水。他走过去,把衣服重新晾了一遍。 温暖站在旁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笨?” 张居正头也不抬:“不笨。” 温暖:“那你为什么重晾?” 张居正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过身看着她:“因为想帮你。” 温暖心跳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架,耳朵红了。 她开始收拾房间。她把书桌上的笔筒摆正,把砚台擦干净,把窗台上的灰尘抹掉。回来的路上,她从路边摘了几枝野花,插在一个粗陶罐里,放在书桌角上。张居正回来,看见那瓶花,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说:“书桌上的花,是你放的?” 温暖点头:“好看吗?”张居正想了想:“好看。” 温暖得意:“那当然,我插的。” 有一天,张居正散值回来,脸色不太好。 温暖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进门,笑着喊了一声:“回来啦?饭快好了。” 他应了一声,没像往常那样先去书房,而是直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那棵枣树发呆。 温暖收了衣服,走过来,发现他眉心拧着,眼底有青痕。她蹲下来,仰头看他:“怎么了?” 张居正摇头:“没事。” 温暖不信,但没追问。她转身去厨房端菜。 晚饭摆好了,他坐在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比平时沉默得多。 温暖没说话,只是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夹菜。红烧肉、炒青菜、他爱吃的豆腐。碗里堆得冒尖。 他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温暖,今天在翰林院,有人参了我一本。” 温暖夹菜的手顿住了:“嗯?” 张居正说:“说我私开茶楼,与民争利。” 温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在大明待了快两年,已经知道“参一本”意味着什么,轻则罚俸,重则罢官,甚至下狱。 她的手有点抖,但她稳住自己,问:“谁参的?” “严嵩的人,说我一个修撰,不好好编史,跑去经商,有辱斯文。” 温暖急了:“那怎么办?会不会有事?” 张居正看着她,轻轻笑了:“没事,徐公帮我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温暖愣了一下,“怎么压的?” 张居正顿了一下,没有详细说。但那天下午的事,他还记得很清楚。 散值前,他被叫到徐阶的书房。徐阶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弹劾的奏疏。 “你看看。”徐阶把奏疏推过来。 张居正看了一遍,面色不变:“欲加之罪。” 徐阶点头:“我知道,但严嵩的人盯上你了,我替你挡了这一回。说你那个茶楼,是替朝廷收集舆情,不是与民争利。” 张居正拱手,说:“多谢徐公。” 徐阶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怕?” 张居正说:“怕。” “那你还做?” 张居正抬起头,目光平静:“不做,更怕。” 徐阶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你啊……”他拿起那份奏疏,投进火盆里,纸页卷曲,发黑,烧成灰。 “下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徐阶看着那些灰烬,轻声说,“你自己小心。” 第99章 张居正从回忆里抽回思绪,发现温暖正盯着他,眼眶红红的。 “你骗人。”她声音有点哑,“要是没事,你回来不会那样坐着。”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吸了吸鼻子:“徐公怎么帮你的?是不是很麻烦?” 张居正想了想,说:“他帮我把弹劾压下去了。没有罚俸,没有降职。” “但你也得罪人了,对不对?”温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以后还会盯着你。” 张居正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温暖的手有点凉,她没抽回去,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张白圭,你能不能别做那么危险的事?” 张居正看着她,没回答。 温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担心:“我怕你出事。”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温暖知道他说得对,她在大明待了这么久,知道他的抱负,知道他每天都在想什么。她不能拦他,也不该拦他。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说:“那你答应我,小心点。” 张居正点头:“好。” 那天晚上,温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睡着了吗?” “没有。” 温暖说:“我以后多做点好吃的给你。你吃胖了,他们就参不动你了。” 张居正睁开眼,看着她,唇角微扬:“这是什么道理?” 温暖理直气壮:“胖了,抗揍。” 张居正没说话,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温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不是难过,是心疼。 第二天早上,温暖天没亮就起来了,她钻进厨房,熬了一锅粥,比平时多放了一勺米,还煎了两个鸡蛋。 张居正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粥、咸菜、还有两个煎蛋。蛋煎得有点糊,但摆得很整齐。 他看了她一眼。 温暖说:“多吃点。” 张居正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皮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他轻声说:“好。” 那天去翰林院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他想起温暖说的“胖了,抗揍”,忽然笑了。 他在心里说:好,我小心点。 为了她。 第三年的春天,翰林院组织了春游。 春游的地点在京城郊外,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落了一地。 同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吟诗,有人下棋,有人闲聊。 温暖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所有人都偷偷看她。 榜眼李春芳凑过来,低声问张居正:“张兄,这就是嫂子?” 张居正点头。 李春芳打量了温暖一眼,笑道:“嫂子看着不像孤女,看着饱读诗书,跟张兄很配。”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春芳笑了笑,识趣地没再问。 温暖坐在桃树下,旁边是几位翰林夫人。有人问她读过什么书,她答《史记》《资治通鉴》。夫人们对视一眼,露出惊讶的表情。温暖笑了笑,没解释。 她看见张居正站在不远处,正跟同僚说话。他的眼神时不时往这边飘,飘过来,又收回去,收回去,又飘过来。 李春芳也看见了,笑着打趣:“张兄,你夫人又不会跑。” 张居正回过神,淡淡地说:“我知道。”但他的眼睛,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下午,阳光暖洋洋的。温暖走到河边,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漂漂荡荡。 她蹲下来,伸手捞花瓣。河水凉凉的,花瓣软软的,她捞了一把,捧在手心里看。 张居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温暖没回头,但知道他来了,他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轻,稳,不急不慢。 “你看,好多花瓣。”她把手举起来给他看。 张居正低头看,她手心里托着几片粉色的花瓣,沾着水珠,亮晶晶的。他说:“好看。” 温暖不知道他说的是花瓣还是她的手。她没问,只是站起来,把花瓣洒回河里。 过了一会儿,温暖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阳光晒得她暖洋洋的,河水的哗哗声像催眠曲,她靠着石头,不知不觉睡着了。 张居正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他脱下外衫,轻轻披在她身上。一阵风吹过,几片桃花瓣落在她头发上。他伸手,轻轻把那几片花瓣拿掉。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软。 温暖没醒,但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其实醒了,在他披外衫的时候就醒了,但她没睁眼,因为他在看她。 远处,李春芳看见了这一幕,笑着摇摇头,对旁边的人说:“张兄这是栽了。” 春游结束,同僚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温暖走在张居正旁边,手里还捏着一片桃花瓣,一路没舍得扔。 张居正从她手里接过那片花瓣,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温暖愣住:“你干嘛?” 张居正说:“帮你压。” 温暖看着他,心里又甜又暖,她小声说:“那你压好了还给我。” 张居正点头。 晚上,张居正在书房看书。温暖端着茶走进去,放在他桌上。她看见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里夹着那片桃花瓣。 她笑了:“你不是说帮我压吗?怎么压在自己书里了?” 张居正没抬头:“一样的。” 温暖没戳穿他,她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回头:“张白圭,那片花瓣,送你了。” 然后她跑回自己房间,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很快,嘴角翘得老高。 书房里,张居正低头看着那片花瓣。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软软的,还带着一点水分的凉意。 他把它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在书架最上面。不是怕丢,是想放在够得着的地方。 第五年 五年了。温暖在这里住了五年。五年里,她学会了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 她学会了跟邻居相处,学会了应付偶尔来串门的客人。她不再是那个从五百年后穿越来的人了。 她是张居正的妻子,是这个小院的女主人。 五年里,他们一直同睡一张床,但始终没有越界。 冬天冷,温暖缩在被子里,脚冰凉。 张居正会把她的脚捂在自己怀里。 她脸红,他说“怕你冻着”。夏天热,温暖睡不着,张居正给她扇扇子,扇到她睡着为止。 她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怎么忍的? 她是现代人,不觉得婚前性行为有什么。 但他是明朝人,是正人君子,是克己复礼的典范。 他忍得辛苦,她知道。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吸有点重。 她假装没醒,翻个身,背对着他。但她的手,悄悄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温暖睡不着。她翻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她看了很久,然后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也很短暂。 张居正的身体僵住了。 温暖的心跳得很快,她等着他回应,但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温暖,别这样。” 温暖:“为什么?” 张居正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因为你还有可能回去。” 温暖想说“我不回去”,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替未来的自己决定。她翻过身,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没说话,她也没动。 但她的手,被他握着,一整夜都没松开。 那天晚上,张居正发了高烧。 温暖急得不行,请了大夫,熬了药,守在他床边。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 温暖凑近听,听见他说:“温暖……别走……”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握住他的手,说:“我不走,我在这。” 他好像听见了,安静下来。 烧退后,张居正醒来,看见温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 他看了她很久,轻轻把被子盖在她身上。 温暖醒了,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你吓死我了。” 张居正看着她,轻声说:“没事了。” 温暖忽然说:“张白圭,我喜欢你。” 张居正愣住了。 第100章 温暖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表情很认真:“从十八岁就喜欢了。”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 温暖抿嘴笑了:“你知道什么?” 张居正说:“知道你喜欢我。” 温暖也不意外:“那你为什么不说?”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不说,都一样。” 温暖想,是啊,他说不说都一样,反正他们心里都清楚。 她笑了,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那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张居正没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扣紧了她的手。 温暖没追问,她知道,他不会说的。 他做十分,说一分。他给她做饭,给她买衣裳,给她编红绳,给她捂脚,给她扇扇子。他每天写“会回去的”,他背她回家,他把她画的画像锁进柜子最深处。这些都是他的“喜欢”。 她小声说:“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我知道。” 后来 温暖有一天忽然说:“张白圭,我想学画画。” 张居正正在看书,抬头看她:“为什么?” 温暖想了想:“我想把你画下来。你看,我来大明五年了,什么都没留下。等我回去了,连张照片都没有。我想画一张你的画像,带回去。”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教你。”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画谱,翻开第一页:“这是工笔的基本技法,你先学线条。” 温暖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笔,不好看。 张居正看了,没说话,拿起笔在她旁边画了一笔,又直又匀,像用尺子量过的。 温暖看了看他的,又看了看自己的:“张白圭,你连画画都会。” 张居正唇角一扬:“继续?” 温暖:“嗯。” 画了半个月,温暖终于能画出比较直的线了。又练了一个月,她终于忍不住了。 “张白圭,我要画了,你不许动。” 张居正坐在书案前,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温暖趴在书桌上,面前铺着一大幅绢帛。她左手端着西洋来的玻璃调色盘,右手握着细狼毫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绢帛上。 温暖画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偶尔退后一步看一看,又凑上去继续点染。 她画了一个时辰,还没画完。 张居正坐了一个时辰,腰背挺直,一动不动,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她鼻尖蹭了一块茜红色都不知道,脸颊上沾了一点墨,头发散下来一缕,垂在耳边。她没顾上拢,眼睛盯着绢帛,手上的笔细细地描。 又过了半个时辰,温暖终于放下笔,长舒一口气:“好了好了,累死了。”她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歪着头,“好像有点不像。” 张居正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绢帛上画着一个青年男子,眉目清朗,气质沉静。画得不算精致,但神态抓得很准,那种深深凝视的眼神,画出来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像。” 温暖不信:“哪里像了,你是不是故意哄我的?” 张居正转头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眼睛亮亮的,一脸不服气。 他轻声说:“因为你看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温暖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你要好好收着这幅画,等我回去了,你要天天看。” 张居正点头:“好。” 画像干了,张居正把它收进柜子最深处。 温暖没看见的是,他打开柜子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那些笔记本,拼音的、数学的、杂录的、治国的。还有那个天蓝色的荷包。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像放进去,锁上。钥匙收进怀里。 五年了。 温暖躺在床上,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枕边。她盯着那颗裂开的兔子珠,看了很久。 她想起刚来的那几个月,每天试手串,每天失望。现在她不试了。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想让自己每天活在“今天能不能回去”的焦虑里。 她轻声说:“等它自己想亮的时候再亮吧。” 张居正还没睡,躺在旁边的地铺上,听见了。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温暖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睡了吗?” “没有。” 温暖说:“我可能还要在这里待很久。” 张居正说:“我知道。” 温暖说:“那你嫌不嫌我烦?” 张居正睁开眼,看着她:“不嫌。” 温暖笑了,把手反握住他的:“那就好。”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两个人手握着,谁都没松开。 她的手串放在枕边,珠子还是暗的。但她的心,不慌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颗珠子,刚才闪了一下。很微弱,像萤火,她没看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颗裂开的珠子上,一闪,又灭了。 第二天早上,温暖醒来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去翰林院了。床头放着一碗粥,温的。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我去上值了。”但纸条旁边,多了一枝桃花。是昨天他下值的时候,遇见有人卖桃花,他买回来的。花瓣还有点蔫。 温暖拿起那枝桃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和那些史料放在一起。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入口即化。她笑了,这就是他的“我也喜欢你”。 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枝桃花上。花瓣薄薄的,透出粉色的光。和那年春游,她递给他时,一模一样。 第72章 天象—归去 嘉靖二十九年春, 张居正在翰林院的第三年。 早上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床头那枝桃花。花瓣已经蔫了,但温暖舍不得扔, 用细绳系在床柱上。他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散值后,他没有直接回家, 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推门进去,是徐阶的书房。 徐阶已经在了。他坐在案后, 手里拿着一份邸报, 头也不抬:“来了?” 张居正行礼:“徐公。” 徐阶放下邸报,看着他:“你上次说的事, 有证据了?”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纸上写着一个人名,一串数字, 几个地名。 徐阶接过去,看了之后,眼神幽深:“这些, 你从哪里知道的?” 张居正垂眸:“学生留意朝中动向, 日积月累。” 徐阶看着他,目光深邃。他知道张居正没说实话, 但他没追问。 这个年轻人,他看了三年了,不结党,不站队,不写青词,不应酬。翰林院的同僚们说他清高, 徐阶知道不是,他不是清高,是谨慎,他在等。 “你比我想的还要深。”徐阶把那张纸收好,“这事我来办。你回去,别让人看见你来过。” 张居正行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徐阶忽然叫住他:“叔大。” 张居正回头。 徐阶看着他,轻声说:“你心里装的,不只是前程吧?” 张居正顿了一下,没回答,他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第一个被弹劾的,是严嵩的门生赵文华。 罪名不算大,贪墨税银三千两。但证据来得蹊跷,不是御史查到的,不是言官弹劾的,而是从一家茶楼的账本里扒出来的。 赵文华的门客在听竹轩与人谈事,喝高了,嚷嚷着“三千两”“漕运”“分成”。 是茶楼的伙计记了下来,月底对账时,张居正看见了那条记录。 他没有立刻动,他花了三天,从不同渠道验证了那个门客的身份,又从另一条线查到赵文华在漕运上的职务。然后他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确定这不是空穴来风,才去了徐阶府上。 徐阶看完证据,沉默了很久,问:“你确定?” 张居正说:“确定。” “万一查下去,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人呢?” 张居正想了想,说:“那就牵扯出来。该倒的,迟早要倒。” 徐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我狠。” 一个月后,赵文华被罢官。 消息传开,朝堂震动。严嵩的人,第一次被明着拿下。虽然官不大,但风向变了。有人开始议论:徐阶是不是要对严嵩动手了? 严嵩坐在府里,面色阴沉。 严世蕃在旁边骂:“一定是徐阶那个老狐狸搞的鬼。” 严嵩在想另一件事:徐阶什么时候布了这么深的局?那些证据,不是一天能攒起来的。 他问:“查到是谁收集的证据了吗?” 严世蕃摇头:“查不到。对方藏得很深。” 第101章 严嵩沉思了一会儿,说:“徐阶身边,有能人。” 张居正坐在徐阶书房里,听着这些消息,面色平静。 徐阶看着他,忽然说:“你就不怕被查到?” 张居正说:“查不到。” 徐阶问:“这么确定?” 张居正说:“学生做事,不留痕迹。所有证据都通过三条不同的线传递,最后才到御史手里。就算严嵩去查,也只能查到几个不相干的人。” 徐阶看着他,目光复杂,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比我狠。” 张居正没接话,他站起来,行礼:“徐公,学生该回去了。” 走出徐府,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巷子里,脚步不急不慢。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他想起温暖,她应该还在等他。他加快脚步。 推开门,院子里亮着灯,温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桌上摊着笔记本,笔还握在手里。 他走过去,把笔轻轻抽出来,把笔记本合上,他拿起旁边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温暖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她笑了:“你又骗人,厨房里还有粥,自己去盛。”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张居正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着,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没醒。 他转身,去厨房盛粥。 接下来的两年里,又有三个严嵩的人被弹劾。每一个的证据,都来自听竹轩的账本。 张居正越来越谨慎,去徐阶府上不再走正门,从后巷绕;带回家的书不再放在明处。 温暖发现了,但她没问。她只是把书桌收拾得更整齐,把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收进柜子里。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张白圭,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大事?” 张居正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想说谎。 温暖说:“你不用告诉我。我就想说,你小心点。” 张居正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他点头:“好。” 嘉靖三十二年,严嵩和徐阶的斗争进入白热化。 一年之内,严嵩的五个亲信先后被罢官、降职、流放。朝堂上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有人说徐阶疯了,有人说严嵩要倒了,有人两边都不敢得罪,装病不上朝。 徐阶坐在书房里,对张居正说:“你若不是还年轻,我早就举荐你入阁了。” 张居正摇头:“学生还年轻,再等等。” 徐阶看着他:“你不急?” 张居正说:“急也没用。现在入阁,太招摇。严嵩还没倒,枪打出头鸟。” 徐阶笑了:“你比我沉得住气。”他顿了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忍不住了。” 张居正没接话。他站起来,行礼,转身走了。 走出徐府,月光很亮。他走在巷子里,忽然停下来。他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他轻轻笑了。 回到家,温暖还没睡。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手串,对着月光看。 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温暖把手串举起来:“你看,它刚才闪了一下。” 张居正低头看。珠子还是暗的,但确实有一瞬间,亮了一下。他看了下,最后说:“可能是要好了。” 温暖没说话,她把手串戴回手腕上,低下头。 张居正看见她的睫毛在抖。他问:“你不想回去?” 温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但也不想。” 张居正没问为什么,他知道答案,想回去,是因为那边有爸妈;不想回去,是因为这里有他。 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到时候再说。” 温暖点头,没抽回手。 嘉靖三十三年秋,钦天监上报:五百年一遇的七星连珠即将出现。 朝堂上没人当回事。天象而已,年年有,只是这次连的星星多了几颗。只有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张居正站在翰林院的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蓝,什么星星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来的路上。 他想起温暖说过,她第一次穿越是在十岁那年,没有任何天象。但回去,也许需要天象助力。他不敢确定,但他有预感。 散值后,他快步走回家。推开门,温暖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手串,手串在发光,不是以前那种温温的光,是亮的,一闪一闪的。 她抬头看他,没说话。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温暖先开口:“你知道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说:“它最近一直闪,我想,可能是时候了。” 张居正看着她,手串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他忽然问:“你怕不怕?” 温暖想了想:“怕,怕回去了就见不到你了。” 张居正沉默了,他也怕,但是他不能说,他伸手握住了温暖的手,紧紧地。 温暖看着手串发光,心里忽然很乱。 她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但现在它真的要来了,她发现自己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这个时代,是舍不得他。 她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她想:如果它不亮了,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但它一直亮着。 过了三天,温暖开始出现眩晕。 她坐在书桌前,忽然看见两个世界同时出现。 一个画面:严嵩倒台,徐阶接任首辅,张居正入阁,推行一条鞭法、考成法。万历皇帝小时候很听话,长大了开始怠政。张居正死后被清算,抄家,长子自尽。明朝一天一天烂下去,最后亡了。 她知道,这是原来的历史,那个没有她的历史。 画面一闪,又换了。另一个世界:港口停着大船,百姓穿着新衣,孩子在学堂读书。她听见有人喊“张大人改革成功了”。画面模糊不清,但她看见了。 那个世界在变好,百姓安居乐业,改革开放,不再闭关锁国,向外发展,富国强兵。 她把手串握紧,眩晕慢慢退去。 张居正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发呆。 他走过来,问:“怎么了?” 温暖把刚才看见的告诉他。 张居正沉吟后,道:“所以,以后有两个未来。” 温暖点头:“一个是你原来的路,一个是你走出来的新路。” 张居正问:“哪个是真的?” 温暖想了想:“都是真的。只是,第一个是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你会走的路。第二个是如果你继续走下去,可能到达的地方。” 张居正看着她:“那第二个,需要我做什么?” 温暖摇头:“我想,不需要做什么,你已经在做了。” 张居正没再问,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没有告诉他,第一个画面里,他死后的结局,她不忍心说。 又过了两天,温暖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笔记本一本一本摞好,把画的那幅画像卷起来,把桃花瓣从书里拿出来。 她看着那瓣桃花,已经干透了,颜色褪了很多,但形状还在。她把它夹进笔记本里,放在最上面。 她把书桌上的笔筒摆正,把砚台擦干净,把窗台上的灰尘抹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拾,这些东西她带不走,但她想让它们整整齐齐的。 张居正散值回来,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煮着他最爱吃的菜,虽然还是不太好吃,但她做得很认真。 吃完饭,她洗碗,他站在旁边看。 她回头:“你看什么?” 他说:“看你。”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低下头,继续洗碗。水很凉,但她的手是热的。 那天晚上,她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枕边,盯着那颗裂开的兔子珠,看了很久。 她想起这五年:他每天早上的粥,每天晚上的纸条;她做糊了的菜,他蹲下来擦她脸上的灰。她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 又过了一天,温暖早上醒来,发现手串碎了一颗珠子。不是裂,是碎。那颗最小的珠子,从中间裂成两半,掉在床上。 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碎片凉凉的,不再发光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给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去,把那两半碎片握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它替你挡了灾。” 温暖的眼眶红了:“那它还能修好吗?” 张居正摇头:“应该修不了,它已经完成使命了。” 温暖把脸埋进他手心里,眼泪掉下来,他没抽手,就那么放着。 当夜,天空异常明亮,七颗星星连成一线,光芒照得大地发白。 第102章 温暖站在院子里,手串的碎片从她手腕上浮起来,围着她旋转。金光越来越亮,像她出车祸那天一样。 张居正站在她对面,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紧,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 温暖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张白圭,我要走了。” 张居正点头:“我知道。” 温暖:“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张居正笑了:“好。” 温暖:“你写奏疏的时候,别老坐着,起来走走。” 张居正又点头:“好。” 温暖:“你别总一个人扛着,有事可以跟徐阶商量。” 张居正眼里涌上了热流,唇角微扬:“好。”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你会不会忘了我?” 张居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泪,他轻声说:“不会。” 金光炸开,温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张居正站在原地,手还伸着,保持着握她的姿势,他看着她一点一点消失,像那年她出现时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她最后喊了一句:“张白圭,你等我。” 然后消失了。 金光散去,院子里只剩张居正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月光照在他空荡荡的手上。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指尖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院子里只有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根红绳,是她手腕上系的,走的时候断了,落在地上。 他把红绳握在手心里,走回书房,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张府一切如常,张居正照常去翰林院,照常写文章,照常应付同僚。 有人问:“张兄,夫人呢?”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病逝了。” 那人叹口气:“节哀。” 张居正点头,没再说话,有人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人敢问。 正史里,张居正的原配确实早逝,没有人怀疑。史书上只写了一句话:“居正妻温氏,早卒。” 没有人知道,那个“温氏”就是温暖。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张夫人,去了五百年后。 张居正把温暖的画像收进书房最深的柜子里,把她的笔记一本一本锁好。 他继续活着,做他该做的事,改革,斗争,被骂,被清算,他一个人扛。 温暖睁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是医院的天花板。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白了好多。 爸爸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红的,看见她醒了,猛地站起来,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妈妈被惊醒了,抬头看见她,眼泪哗地流下来:“暖暖,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七天,医生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握着温暖的手,一直喊她的名字。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干哑。她只是握住妈妈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她想说“妈,我回来了”,但说不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原来,温暖去了大明五年,现代的时间都被停滞了。当天她回到了现代,时间才恢复了流动。 妈妈哭着说:“你出车祸,送到医院,一直昏迷,医生说你脑部有损伤,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爸爸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伸手,轻轻放在温暖头上。手心很热,在抖。 温暖握着那根只剩红线的绳子,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张居正的脸,他站在金光里,说“不会”。 温暖没告诉任何人她去了哪里。 出院后,她回到公寓。站在门口,看着熟悉的床、书桌、电脑,忽然觉得陌生。 她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出她的脸。她看着那张脸,恍惚了一下,在大明,她从来没有照过这么清晰的镜子。 她打开电脑,想写论文,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些她以前记的笔记本。一本一本翻。 她翻到最后一本,里面夹着一瓣桃花,已经干透了,颜色褪了很多,但形状还在,不是明朝的那瓣桃花,是她自己捡来的。 她把桃花放在桌上,开始打字。第一行:《明嘉靖年间社会风貌考》。 她选了明清史方向,导师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有一段历史,我想写清楚。” 她开始写《明嘉靖年间社会风貌考》,写《张居正改革思想溯源》。她把那些笔记本里的内容,一点一点整理成论文。有些史料,导师都没见过。 导师问她:“你这些资料从哪里来的?” 温暖笑了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 论文发表那天,她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她把修复好的手串举起来,珠子还是灰扑扑的,兔子珠上的裂纹还在。 她轻声说:“张白圭,我写完了。你那边,还好吗?” 手串没反应。她知道,不会再有了,但她还是说了。 她把那瓣干透的桃花从笔记本里拿出来,放在月光下。花瓣薄薄的,透出粉色的光。 和那年春游,她递给他时,一模一样。 第73章 百年后 温暖出院后,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 章月雅端饭进去,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装着手串碎块的袋子, 人呆呆的, 两眼无神,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章月雅把饭放在桌上, 在她旁边坐下:“暖暖, 你有话想跟妈说吗?” 温暖回过神来,看着妈妈,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妈妈, 我去见张居正了。你知道的,就是小时候来我们家的, 那个张白圭。” 她把十二岁那年偷偷跑去见张白圭开始,一点一点说出来。穿越、张白圭、顾璘、乡试落榜、游学、京城、成亲、五年生活、手串碎裂、七星连珠、告别。 她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哑了, 说到眼泪干了。 章月雅一直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惊讶。她只是把温暖抱在怀里, 轻轻拍她的背。 “傻孩子, 你怎么不早说?” 温暖闷闷的声音从妈妈怀里传来:“小的时候,怕你们担心。长大了, 就不想说了。这是我和他的秘密,我怕说了,你不让我去了。” 温世安站在门口,也听了很久,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摸了摸温暖的头,问:“你现在还想着他?” 温暖顿了下,点头。那样的一个人,她是忘不了他的。 温世安又问:“以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温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语气很平静:“爸,妈,我以后可能没办法爱上别人了。他在我心里,没有人能取代。” 章月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温世安看着她,然后说:“你想好了?” 温暖点头:“想好了。” 温世安也点了下头:“那就这样吧。你开心就好。” 章月雅也点了下头,笑了:“只要你考虑好了,爸爸妈妈支持你。” 温暖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以为他们会反对,会骂她,会逼她去相亲,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说“你开心就好”。 她抱住妈妈,哭得像个孩子:“妈妈。” 章月雅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第四天,温暖从房间里出来了。她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坐在餐桌前。 章月雅端了一碗面放在她面前,温暖低头吃了一口,然后说:“妈,我没事了。” 章月雅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又说:“他让我好好活着,我得好好活着。”。。。 半年后。 章月雅试探着说:“暖暖,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们想领养一个孩子。” 温暖愣了一下:“领养?” 章月雅赶紧说:“是这样的,我们老了以后,怕你一个人。有个弟弟或妹妹,能陪着你。” 温暖想了想,然后笑了:“好啊。但是要慢慢挑,挑个好的。” 章月雅眼睛亮了:“你同意了?” 温暖点头:“你们想得周到,再说,有个弟弟也挺好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以后是不会有孩子了。但爸爸妈妈可以有。 一年后,他们领养了一个五岁的男孩。 孤儿院的院长说他很乖,不哭不闹,就是不爱说话。温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温暖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小声说:“我叫小石头。” 温暖笑了:“小石头,你喜欢吃巧克力吗?” 男孩腼腆地点了点头。 温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 男孩接过去,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笑了:“谢谢姐姐。” 第103章 温暖看着他,想起很久以前,张白圭第一次吃巧克力的样子。他也是这样,接过巧克力,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 温暖轻声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温实鑫。” 男孩问她:“姐姐,你为什么选我?” 温暖想了想,说:“因为你很好。” 温实鑫没再问,后来他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他每年中秋都会去看她,带一盒巧克力。 她每次都笑:“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他说:“记得,姐姐喜欢的,我都记得。” 她听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长大了。”。。。 温暖回到学校后,选了明清史方向,导师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有一段历史,我想写清楚。” 她开始整理那些笔记本。把在大明记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写成论文。《明嘉靖年间京城物价考》《明嘉靖年间社会风貌考》《张居正改革思想溯源》《一条鞭法的制度渊源》。 每一篇论文的致谢里,她都写:“感谢张居正先生提供的史料支持。” 没有人知道那个“张居正”是真的。 她的导师说:“你这个资料太珍贵了,很多史料,我们都没见过。” 温暖笑了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的。” 几年后,她成了教授,带研究生,开讲座。 第一年讲张居正改革,她讲到“一条鞭法”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台下坐着一百多个学生,等着她继续。她愣了几秒,然后说:“抱歉,走神了。” 她没说的是,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在油灯下写“一条鞭法”的草稿,写了一遍又一遍,墨迹染黑了手指。 从那以后,每次讲张居正改革,她都会多讲一点,讲他少年时的志向,讲他游学时的见闻,讲他深夜伏案的身影。她讲得很细,细到他的字迹是什么样,细到他习惯用哪支笔,细到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摸荷包。 学生们说:“温教授讲张居正,像讲自己认识的人。” 温暖笑了笑,没解释。 每年中秋,她会在阳台上摆一壶茶,两个杯子。 章月雅看见了,什么都没问。温世安也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把另一个杯子也倒满。 茶凉了,她也不收,就那么放着,等到月亮升起来。 温暖对着月亮说:“张白圭,你那边月亮圆吗?” 手串不亮了,但她还是说。 有一年中秋下雨,看不见月亮。温暖还是摆了茶,坐在阳台上,听着雨声。 章月雅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然后轻声说:“暖暖,他不希望你这样的。” 温暖回头,笑了:“妈,我知道,但我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我做到了,想他,是另一回事。” 章月雅没再说话。 偶尔深夜,温暖会翻出那瓣干透的桃花。花瓣已经很脆了,碰一下就要碎。她不敢碰,只是看,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 温暖终身未婚。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婉拒了。 有人追她,她笑着说:“我心里有人了。” 问她是谁,她只说:“一个很远的人。” 章月雅和温世安理解她,他们从不过问,只是偶尔说:“你开心就好。” 温实鑫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他带着媳妇来看她,叫她“姐”。 温暖笑着给他们做饭,她厨艺很好,是很多年前在一个小院子里学的。 她从不跟任何人说那些事,但每年论文致谢里,她都会写那句话。。。。。。 九十九岁那年秋天,温暖知道自己不行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枣树早就没了,她住在楼房里,窗外是另一栋楼。但她总觉得,窗外应该有一棵枣树。 她让侄孙把轮椅推过来。 侄孙问:“姑奶奶,您要去哪儿?” 她说:“去博物馆。” 侄孙:“哪个博物馆?” 她说:“首都博物馆。去看一个人。” 她让侄孙推着她,去了首都博物馆。 几年前,一幅画出土了,《大明太师张江陵真容图》。画中人约四十许岁,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但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与所有史书的记载都不一样。落款是一个“温”字。 没有人知道那个“温”是谁。只有她知道,那是她。 展厅里,她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摆了摆。侄孙会意,退到一旁。 她自己转动轮椅,一寸一寸靠近那冰冷的玻璃。世界的声音在褪去。 她抬起头,与画中那双眼睛对视,她轻声说:“白圭,我来了。” 画中人不会回答,但她听见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说:“好。” 她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滑下来,手腕上那串沉香手串,珠子已经暗了,裂痕爬满了每一颗。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她听见他的声音:“温暖,我要你寿终正寝,平安喜乐一生。”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白圭,我做到了。你呢?走完那条路,累不累啊?” 眼角最后一滴泪,没入银白的鬓发。手串微光一闪,倏然熄灭。 她抬起枯瘦的手,手腕上那串沉香手串,珠子已经暗了,裂痕爬满了每一颗。 她戴了一辈子,从来没摘过。 心电图归于绵长永恒的直线。 享年,九十九岁。 温暖的遗嘱很简单:把那幅画的复制品,放在她身边。把那瓣干透的桃花,夹在她写的《张居正传》里。 温实鑫站在病房里,手里捧着那本书。他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字: “献给我的丈夫,张居正。” 他怔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轻轻放在她枕边。 窗外,月亮很圆。和五百年前,同一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大明 严嵩倒台那一年,张居正四十一岁。 消息传来那天,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些笔记本。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走到窗前。 窗外,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轻声说:“温暖,第一步走完了。” 徐阶接任首辅后,张居正入阁。他开始把想了很久的东西,一条一条写出来。 清丈田亩,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他又递了一遍,还是没回音。第三遍,嘉靖皇帝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拿着那份奏疏,忽然笑了,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他让人去查。浙江查完了查南直隶,南直隶查完了查湖广。查出隐田几百万亩,国库多了几百万两银子。 有人骂他,说他与民争利,说他破坏祖制。他不解释,不争辩,只是做。 他想起她说的:“你以后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好事,但他知道,他在做对的事。 接着是一条鞭法。这一条比清丈田亩更难。农民不会算银子,商人不想多交税,官员嫌麻烦。 他一个一个省去推,被人骂了三年。 每天晚上回到书房,他会对着那幅画像说一句话:“今天又被骂了。” 画像不会回答。但他说了,心里就好受一点。 三年后,国库的银子多了,百姓的负担轻了。那些骂他的人,不骂了。 最后是考成法。 这一条得罪的人最多。那些混日子的官员,那些靠关系上来的官员,那些贪了银子不敢被查的官员,都恨他。 有人写匿名信骂他,有人造谣说他贪污,有人在他家门口泼粪。 他没理,只是做。 他想起她说的话:“你别总一个人扛着。” 他不一个人扛,还能找谁呢?她不在,他就对着那幅画像说。说完了,继续做。 每年秋天,枣子熟了,他会摘一筐,分给邻居。自己留几颗,放在书桌上,等它干透。 她以前说,干枣可以泡茶。 他泡了三十年,没学会,但她说的,他记得。 偶尔深夜,他会把那些笔记本拿出来,翻一翻,翻到最后一页,是她没写完的批注:“嘉靖三十二年,户部奏报……” 他拿起笔,帮她写完,写完了,放在那摞笔记本最上面。 她没看见,但他写了。 万历六年,张居正四十八岁。一条鞭法推行到全国的那天,他站在书房里,对着那幅画像说:“温暖,全国都推行了。” 画像不会回答,但他觉得,她在笑。 他想起她说过:“你以后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好事,但他知道,他在做对的事。 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一杯酒。喝完了,对着画像说:“你在就好了。” 万历九年,张居正五十一岁。考成法推行到第六年,吏治清明,官员不敢懈怠。但也有人恨他入骨,匿名信、造谣、泼粪,什么都来。 第104章 有一天散值,他走在巷子里,被人拦住了。几个蒙面人,没说话,上来就打。他年纪大了,躲不开,被打了几拳,摔倒在地。 路人喊来巡街的差役,那几个人跑了。他坐在地上,嘴角流血,手肘擦破了皮。 差役要送他回去,他说不用,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家。 推开门,院子里空空的。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枣树,坐了很久。然后他走进书房,对着画像说:“今天被人打了。” 他顿了顿,又说:“没事,不疼。” 画像不会回答,他说了,心里就好受一点。 二十年过去了,国库充盈,百姓安居,边疆稳定。 张居正老了,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些笔记本。有他写的拼音的、数学的、杂录的、治国的,还有温暖的写的那些笔记,当然还有那幅画像。 他把画像拿出来,挂在书桌对面,画上的人还很年轻,眉目清朗,眼睛里有光。 他看着那幅画,轻声说:“温暖,你看见了吗?我做到了。” 他做到了,清丈田亩,一条鞭法,考成法。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他做到了她希望他做的一切,但她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和很多年前那个小院子里的一样。 他想起她说的话:“张白圭,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别老熬夜。你写奏疏的时候,别老坐着,起来走走。你别总一个人扛着。” 他笑了。他做到了,除了最后一条。 万历十年冬,张居正病了一场大病。 张居正躺在病床上,手边放着那个天蓝色的荷包,荷包已经很旧了,颜色褪了,布料薄了,但他一直留着。 徐阶早就去世了,严嵩死在流放地,那些反对他的人,也一个个不在了,他一个人活到最后。 他闭上眼睛,看见很多年前的画面。 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哭,穿着奇怪的衣裳,扎着马尾辫,说“这是哪儿啊”。 他举着蜡烛站在她面前,说:“汝是何人?” 他笑了。 他看见她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咬着笔头,问他“这道题怎么做”。 他看见她穿着那身青色的粗布衣裙,站在他面前,说“张白圭,我来了”。 他看见她把手串举起来,对着月光看,说“张白圭,你那边月亮圆吗”。 他轻声说:“圆的。” 荷包在枕边,温温的。 他握紧它,闭上眼睛。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看见一道光,金色的,和很多年前七星连珠那晚一样。 光里走出一个人,梳着马尾辫,穿着奇怪的衣裳,眼睛亮亮的,笑着看他。 她伸出手,轻声说:“白圭,我来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伸手,但手抬不起来。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 他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来接你。” 他笑了:“好。” 两人转身,走进光里。 远处,月亮很圆,和五百年前,同两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温暖离开前看见的那个未来,她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在那个未来里,他活到了九十九岁,她也是。 他们各自活了一辈子,然后在光的尽头,一起走进那轮月亮。 她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她太想他。但她选择相信是真的。 张居正临终前,也看见了光。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长衫,眉目清朗,眼睛很亮,那是年轻时的自己。 光里又走出另一个人,梳着马尾辫,穿着奇怪的衣裳,眼睛亮亮的,笑着看他。 他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真的,但他选择相信是真的。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远处,月亮很圆,和五百年前,同两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 作者有话说:本来应该是分成两章的,但是想了想,还是放在一起吧! 第74章 重逢(正文完…… 重生 温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她的手背上扎着针。 她晃了晃神, 才想起来了, 她重生了,回到了那个从古代回来的车祸时间点。 昨晚她又做梦了, 梦到了以前和张白圭的事, 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她和张白圭的点点滴滴。 温暖靠在床头,脑子还有点懵。 这时候, 门外传来护士的说话声, 门没关严,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护士甲说:“7床那个病人, 今天醒了。” 护士乙惊讶道:“就是那个昏迷了好久的?听说他失忆了?” 护士甲压低声音:“嗯,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护士乙感叹:“年纪轻轻的, 真可怜。” 脚步声远了。 温暖听着,没放在心上。她现在脑子里全是张白圭,没空想别人。失忆的陌生人, 跟她有什么关系? 张居正睁开眼, 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他盯着那盏灯看,不是蜡烛, 不是油灯,是电灯。他见过,他十岁穿越的时候,在温暖的家里。 他想动,浑身疼。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年轻的, 指节分明,皮肤光滑,没有老年斑,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 他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这不是他的手,但这双手,是他的了。 旁边有人喊:“他醒了,快去叫医生。” 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她按了一下床头的按钮,墙上一个小盒子发出“嘀”的一声。 他看了那个小盒子一眼,他认识,呼叫铃,温暖说过。 医生跑进来,拿着手电筒照他的眼睛,光很亮,他本能地眯了一下眼,没有躲。 医生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你在哪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不能说实话,但他也不知道原主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记得了。” 医生和护士对视了一眼。 医生说:“可能是脑部受到撞击,暂时性失忆。先观察。” 他点头,没再说话。 等人走了,他慢慢坐起来。护士把床摇高,床自己动了,他身体绷了一下,很快放松下来。 他听过电动的床,温暖说过,但他没见过真的。真的动起来,和想象的不一样。 他转头看窗外,窗外是高楼,是马路,是红绿灯,是广告牌。一辆公交车开过去,车身印着巨大的广告,花花绿绿的。对面的楼顶上有一块电子屏,滚动着红色的字。 他知道了,这是后世,这是温暖的世界。 他低头看床头的病历卡。上面写着:顾珩,男,26岁。他念了一遍,不是他的名字。 他把病历卡翻过来,背面贴着几张纸条。字迹不同,是不同人留的。 第一张,字迹苍劲:“阿珩,爷爷每天来看你。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好好养病。——爷爷” 第二张,字迹潦草:“顾总,公司一切正常,您安心休养,张助理留。” 第三张,打印的,盖着红章:“顾珩先生,关于您车祸一案,经初步调查,肇事车辆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已立案侦查。如有新进展会及时通知您。——市公安局交警支队” 他看了很久,把纸条一张一张看完,然后放回去。 豪门继承人,被人害的,失忆,他忽然笑了。 温暖说过,她那边有狗血剧,豪门争斗,失忆,车祸。他以前听了不甚了解何意,现在可算是体会到了。 他轻声说:“温暖,我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打听。他装失忆,护士们同情他,什么都跟他说,他套话很隐晦,没有人起疑。 “我是谁?” “你是顾家的继承人,顾珩,你爷爷是顾氏集团的创始人。” “我为什么在这?” “你出车祸,昏迷了好久。” “撞我的那辆车呢?” 护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那辆车的司机也受伤了,对了,他躲闪的时候,还撞到了个女孩。”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护士没注意到,继续说:“那个女孩也在这家医院,比你早醒几天,她好像恢复得挺好的,能下床走动了。”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护士想了想:“好像叫温暖。” 张居正听了,唇角微扬,果然。 护士见状,问:“顾先生,你认识她?” 他摇头:“不认识,但想认识。” 护士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笑,没再问。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和他第一次去温暖家那天一样。 第105章 他轻声说:“等我。” 温暖能下床走动了,她扶着墙,慢慢往外走,想去问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上就疼一下,但她不想回去躺着,躺了太久了,她想走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7床那个顾珩,今天又在问那个叫温暖的女孩了。” “他是不是认识她啊?” “他说不认识,但想认识。” “这搭讪方式也太老套了。” 温暖停下脚步,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她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护士站的方向。 “温暖?”她重复自己的名字,他在打听她?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她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慢下来了。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想起护士说的话:“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如果他是张白圭,他应该记得她。如果不记得,那她去找他,他也不会认识她。如果认错人了,那更尴尬。 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会。”他说不会忘记她。 她深吸一口气,又转回去。走到那间病房门口,她站住了。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她抬手想敲,又缩回来,再抬手,又缩回来。第三次,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本书。书是《明史》,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床头的《明史》,心跳得很快。但她不能确定。万一是别人呢?万一只是巧合? 她失神了一会儿,才转身,准备回去。 走廊那头,一个人慢慢走过来。很高,很瘦,穿着病号服,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眼睛。他的脸色很白,但眉眼很好看,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他走得很慢,像还没完全恢复。他的目光从地上抬起来,看见她,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温暖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的眼泪先流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有点凉,在发抖。 “好久不见,温暖。” 温暖哭着笑了:“张白圭……” 他点头:“我来了。” 温暖扑过去,抱住他,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十岁的孩子。他伸手,轻轻拍她的背,和很多年前一样。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张白圭,我好想你。”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说:“我也是。”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她不说话,就那么靠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她也是。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来的?”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醒过来就在这了,不是我的手,不是我的身体,但是我。” 她想起什么:“你叫什么名字?病历卡上写的,你不是张白圭,你叫什么?” 他笑了:“顾珩。” 温暖念了一遍:“顾珩,好听。” 他看着她:“但你可以叫我张白圭,在家里叫。” 温暖笑了:“好。” 温暖带他溜到医院天台上。 天台上很安静,风很大,能看见整个城市。高楼一栋挨着一栋,马路一条连着一条,车流像蚂蚁一样慢慢爬。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些高楼,那些马路,那些车。他说:“我以前只能在梦里看见这些。” 温暖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后来怎么样了?” 他转头看她。 温暖说:“你走之后,你那边,后来怎么样了?” 他想了想,说:“清丈田亩,一条鞭法,考成法。都做了。” 温暖点头:“我知道,我在书上看见了。” 他看着温暖,说:“后来,我一直在等你。” 温暖抬起头看他。 他没看她,看着远方:“每年中秋,我都在院子里摆两个杯子。茶凉了,就倒掉,再续上。一直等到月亮下去。” 温暖的眼眶红了。 她小声说:“我也是,每年中秋,我都泡两杯茶。我妈说你不希望我这样,我说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他低头看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温暖问:“你后来,有没有想过,要是没遇见我,会不会更好?” 他想了想,摇头。“没有你,就没有那些笔记本,没有那些想法,没有后来的那些事。” 他顿了顿,“没有你,我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温暖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闷闷地说:“我也是,没有你,我可能就是个普通的历史系学生,不会写那些论文,不会当教授。” 她抬起头,笑了:“当然,也不会等一个人等一辈子。” 他看着她,轻声说:“现在不用等了。”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温暖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光,忽然说:“张白圭,我以前想过,要是你来了,我要带你去吃火锅,带你去喝奶茶,带你去看电影。” 他笑了:“好,你陪我去。” 温暖看着他,忽然又想哭了。不是难过,是高兴。她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在梦里,在记忆里,在博物馆的画像前,她等了一辈子。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好”。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他低头看她的手,然后轻轻握住,道:“不走了。” 她点头:“嗯。” 她笑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和很多年前,他帮她挽头发时一样。 她忽然说:“你穿病号服真丑。” 他笑了:“你也是。” 温暖瞪他:“我才不丑。” 他看着她,轻声说:“不丑。好看。”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远处的车流。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张白圭,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先活着。” 温暖:“然后呢?” 他看着远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的红色慢慢变暗。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然后,追求你。” 温暖笑了:“你从哪学的?” 他想了想:“无师自通。” 温暖笑得更厉害了,靠在他肩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站在旁边,嘴角翘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天完全黑了,城市的夜,比大明的白天还亮。 温暖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吧,该回去了,护士该找你了。” 他点头,松开她的手。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忽然跑回去,又抱了他一下,很轻,很短,然后松开,退后一步。 “明天见。” 他笑了:“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他站在天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他想起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火锅,奶茶,电影。他以后可以陪着她一起体验。 他轻轻笑了,他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对,慢慢来,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他走下天台,回到病房,护士来查房,问他去了哪里。 他说:“看风景。” 护士看了看窗外,什么风景?黑漆漆的。 他笑了笑,没解释。 晚上,他躺在病床上,睡不着。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不是他的手,但以后就是他的手了。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很快,很稳。他活着,她也活着。在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天空下。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温暖回到病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又系上去,又解下来。最后她还是系上了。 这次醒来,她发现了手串真的消失了,连粉末都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此物能用多久,便用多久。” 现在,它用完了,但她不需要了,因为他来了。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真的来了。” 他就在隔壁的病房里,也许也睡不着,也许也在想她。 第二天早上,温暖醒得很早,她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坐在床边等。 护士进来量血压,她问:“我可以出院了吗?” 护士说:“还要观察几天。” 第106章 她点点头,没再问。 等护士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那头,他刚好也推开门,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他笑了,她也笑了。 她走过去,他等着,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早上好。” 他点头:“早上好。” 她伸出手,他握住,两个人的手,和很多年前一样,轻轻握在一起。 温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我带你去吃早饭。” 他跟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穿着病号服,一个穿着病号服,手牵着手。 像两个刚刚醒过来的人,也像两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写到这里就正文完结了。 感谢各位宝的观看和支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