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O后宫再就业指南》 第1章 [穿越重生] 《ceo后宫再就业指南》作者:林焱森【完结】 本书简介: 先说结论:身为21世纪上市公司ceo的秦奕游穿越了。 好消息:她穿成了手握西北四十万兵权大将军的独女,可以肆意享受摆烂人生。 坏消息:皇帝老儿名义上让她入宫做女官学规矩,实则为质。 她娘苦口婆心劝诫她在宫中要低调做人,熬过这几个月她就又能回西北横行霸道了。 秦奕游自信拍胸口保证:低调——这还不简单吗?一切包在她身上,娘你就放心吧! —— 结果上任第一天,秦奕游看着底下这群每天机械劳作、实则摆烂效率奇差的宫女手下们... 向来唯效是从的秦奕游哀嚎一声:简直忍不了! 秦奕游(心虚):就小小地改革一下宫女体制...应该也能算是低调吧? 保证就改一点...真的只有一点... 宫门混乱失序?对不起我有门籍登记三联单和出入事由分类编码系统。 宫女当值不积极?请把我的绩效激励拿出来谢谢,糕点补贴、轮休奖励这个可以有。 满宫上下皆贪腐?那是你还没见识过供应商盲评会和阶梯折扣合同。 —— 一年后, 她终于收到她娘的来信:我的乖宝在宫中可是受尽苦楚了,娘这就进京接你回西北! 秦奕游局促地看着下方的吵得火热的宫女太监、侍卫大臣... 太监们:我们和秦大人认识最早!就该先改我们! 侍卫们:秦尚宫看门的时候就指点过我们!下一个明明就该轮到我们了! 大臣们:呜呜呜尚宫大人,能考虑一下把前朝也改革一下吗? 娘啊,事情的发展好像不受她控制了... 这个皇宫好像真的要跟她姓秦了...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女强 主角视角秦奕游赵明崇配角周颐禾李霁春权夏姜昭 其它:男暗恋 一句话简介:21世纪卷王整顿后宫 立意:自强不息 第1章 求娶 汴京,新政门 秋阳照耀着灰青城垣,门洞深邃吞吐着络绎不绝车马行人。 旌旗在城墙垛口随风翻卷,旗面上的周字被左右拉扯。 市井喧嚣从门洞中涌出,叫卖声、车轮碾地声,驼铃叮当声交织在一起。 秦奕游身骑一匹河曲马,布满薄茧的双手紧握缰绳,左脚靴子轻磕马腹,强迫马把速度降下来。 她脸上泛着健康的绯红,鼻尖沁着细密汗珠,打量着这座从未见过的京城,双眼亮的惊人。 她回头扫了眼身后马车上从西北一路运送过来的礼品,悄悄松了口气:可算是赶上了... 从出生起到现今,秦奕游在鄜延路生活了十九年。一想到将要第一次见到自己祖父,有机会当面恭贺他的六十岁寿辰,她眉梢眼角便雀跃着扬起。 但又想起这次进京,祖父肯定会给她相看郎君... 她暗暗叹口气,眉眼便不自觉耸耷下来。 又穿过了梁门,她打马路过樊楼门前,三层主楼雕甍参差,街面青石板被晒的发白。 一辆簇新油壁车停在当街,拉车的青骢马不耐烦地呼气刨着蹄子。 对面卖杏糕的挑子被撞翻在地,蒸笼盖子滚出老远,杏糕散落一地,周围聚集了一圈缩着脖子看热闹的人。 她心下疑惑,放慢速度缓缓靠近。 安定郡王左手搭在车窗雕花栏上,右手随意挥了挥就像是拂去衣上尘埃,车外仆役单手拽着一个娘子的头发,那娘子手指死死抠住车辕口中不断哭求。 安定郡王面庞被车窗阴影遮住大半,秦奕游只能看到他满脸横肉上的倦怠厌烦,像吃饱的豺狼随意抓扯了把脚边挣扎扑棱的麻雀。 那娘子左脚鞋在挣扎中脱落,露出洗的发灰破洞的布袜,她额发散乱粘在汗湿的额边,眼睛瞪的极大,嘴唇被仆役一双大手捂住,眼角一滴泪将坠未坠。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上一刻她只说了句:她已许了人家,多谢郡王厚爱她敬谢不敏; 下一刻便天地颠倒,蒸笼翻倒杏糕落地,头皮撕裂的剧痛让她回到现实,她不由得希冀地看向围观路人求助。 “敬酒不吃吃罚酒!”仆役又狠狠抽了那娘子一耳光,安定郡王终是不耐烦了,踩着一双乌皮六合靴缓缓走出马车。 忽然一匹河曲马惊起,马背上跃下一道浅绿色身影,秦奕游手中马鞭咻地一声破空,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啪地撕裂了安定郡王身上蟠龙锦袍。 下方人群惊呼炸开了锅:“打人了!” “这小娘子是谁啊!” “天爷!居然敢鞭打安定郡王!这小娘子是不要命了吗?” 楼上几个看客贵公子更是惊得咬破了口中糖渍梅子。 安定郡王右眼皮连跳数下,双手徒劳向前推挡,又一马鞭抽下让他手指不受控制痉挛,他哀嚎一声,脸色变得灰白。 他只死死盯着那马鞭想躲,心中恨极这女子让他出丑,发誓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秦奕游身上骑装袖口紧束,发髻微松,左手虚按在腰间刀柄上,带着冰冷的睥睨与鄙夷。 她心中暗数着:第七鞭...应该可以了,再打下去真容易把这酒囊饭袋打死。 她拍了拍手,将那娘子捞上马后扯住缰绳,侧头冷冷道:“若再让我撞见你强抢民女可不是一顿鞭子那么简单了... 魏国公府随时奉陪。”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说罢便打马急驰而去。 樊楼上看得呆愣的公子推搡了下身边好友,“韩大人她有女儿吗...?” 好友摇头,“只有一个儿子。” 公子疑惑,“那她是...?” 友人伸手指了指西北方向,引得公子瞪大眼睛怪叫一声,“秦将军的女儿...!?” 察觉自己声音过大,又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巴,竖起来一根大拇指,“那怪不得她连安定郡王也敢打呢!” —— 崇政殿 “今储宫主器,中馈未立,于礼不安, 儿臣尝闻秦贞素将军之女淑质天成,门风清邵, 若蒙圣慈垂鉴,俯察臣心,特许纳彩问名。 儿臣愿求娶秦家二娘子!” 赵明崇跪在大殿正中,双手紧握成拳置于膝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御座高踞于七级木阶之上,背后立着一扇山岁屏风,两侧鎏金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皇帝神色平静长久不发一言,目光审视下面跪着的赵明崇,右手随意搭在扶手的螭首上,左手拇指缓缓摩擦着太阳穴来缓解头晕倦怠。 殿中只剩太子和皇帝二人,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细微声响。 太后昨日便说要为四皇子和秦二娘子说亲事,今日太子又来他这求娶同一个人... 一边是只手遮天的外戚,一边是羽翼渐丰的太子,这两伙人便如豺狼环伺,等他稍有疲弱,便会冲上来将他啃吃殆尽... 还是制衡吧,让他们两伙人越多斗一天,他的皇位便能越安稳一日... 青砖地面透过衣袍传来凉意,膝盖逐渐从刺痛转为麻木,穿堂风从窗隙钻进来带着雨后微寒。 赵明崇抬眼直视皇帝,神色不卑不亢,时间被无限拉长。 空气中弥漫一种父子君臣猜忌怀疑交织的气氛。 这时,高公公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告道:“启禀陛下,秦贞素将军之女在樊楼对面当街鞭打安定郡王,现下郡王已经被抬回府中医治了...” 皇帝额角青筋跳动,嘴角冷硬直线转为讥笑,“太子?这就是你口中的淑质天成?” 赵明崇心中暗暗叹口气,明白自己今天是求娶不成了,他正要叩首开口解释,御座上的皇帝轻抚眉心摆了摆手,示意赵明崇不用再开口了。 “让秦贞素之女即日入宫,从女史做起学三个月规矩,若她学得好再谈指婚之事; 若学不好,朕自当会另为太子挑选性资柔顺的太子妃。” 赵明崇还想开口辩驳,在高公公眼神再三示意下,他最终双手作揖退出了崇政殿。 走出崇政殿,高公公在角落里叫住赵明崇,苦口婆心劝道,“殿下这又是何必呢?官家明明已经...” 后面的话高公公也没有再说下去,但二人都心知肚明。 太子羽翼渐丰、百官诚服,身上又有军功,官家对他的猜忌防范早不是一两日了,他又怎能再求娶手握西北重兵的秦家娘子呢? 赵明崇笑着摇了摇头,身边没人能明白他... 如果就眼睁睁看着秦奕游嫁给别人,他就算做了皇帝那还有意义? 不过所幸他还算了解龙椅上那位。 目前看来,结果倒不算坏...不是吗? —— 尚宫局司闱司 秦奕游正低头盯着自己鞋面,陷入美好回忆:昨日她还在国公府边嗑瓜子边听《麻姑献寿》,祖父亲手给她夹炙子鹅和蟹酿橙,宴会后还和堂兄在后园比试投壶... 第2章 可惜她今天就... “到底是武将家的小姐,连个钥匙都理不清。” 钱掌闱身穿一身青色窄袖褙子官服,下身着及地长裙,头发梳成盘髻,自上而下打量着她,眼角细微纹路里藏着精明与审视。 钱掌闱的嘲讽打断了她的神游,她心中暗自冷笑:最复杂的西宫门钥,却只给一个时辰盘点,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来了也不够用。 这人绝对是受了宫中哪位主子的指使,不然也不至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在这故意刁难她… 那位是单纯看她不顺眼?给安定郡王报仇来的? 还是想让她自己知难而退,搬她祖父出来求官家放她出宫? 会是谁呢…? 不管是谁,到底能不能动动脑子,真以为她那么想死赖在宫中吗?看不出来她现在就是在宫中做人质吗? 俩人纯是一个要补锅,一个要锅要补…事对上了,法子反了。 她心中叹了口气:就不能安安静静等她熬三个月顺利出宫吗? 那不就万事太平、皆大欢喜,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钱掌闱看着她强压怒火的神情,冷冷道:“既然秦女史不好好办差,那就去内东门守门吧,不到下钥不许回来。 若秦女史有任何不满,大可自请出宫,司闱司这小庙也未必容得下您这尊大佛!“说完便袖子一甩头也不回走了。 旁边的宫女捂嘴低笑出声:“这种守门的活最适合骑马射箭的秦二娘子了。您往那儿一立,宫门保准肃静。” 秦奕游站在内东门里,朱红高大宫门的兽首衔环泛着寒光,时有身着各色官服内侍服饰的人影悄然而过。 她站久了腿部酸麻,不自觉交换双腿重心以得片刻休息,心里叹了口气告诫自己:这回真不能再冲动了!她要是再像在宫外一样大闹一场,小心三个月变成三年… 低调做人!平安出宫!遇事战略性退让! 她绝对小船随大流,坚决不挡道; 以上就是她这三个月的人生准则。 只要熬过这三个月就好了,她就又能回去做她无忧无虑的秦大小姐了。 以后再也不来京城这个和她八字不合的鬼地方,再忍一忍,马上就能回家了! 她扫眼过去,一个太监将袖中什么东西塞给了外门侍卫,二人速度很快她没能看清。 她偏过头去装没看到,算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天上渐渐掉下雨滴,慢慢地漫天雨幕如密织纱帘。她身上淡粉色官服紧贴在身上,发髻松散,头发一绺绺贴在苍白面颊和脖颈上。 秦奕游双臂下意识环抱自己,她长睫上早已挂满水珠。 雨下了快一刻钟也没人来通知她回去,也就意味着她要一直在这站着,虽说七月末淋场雨死不了人,但她还是气得想笑。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更何况她秦奕游好像是是因为当街鞭打郡王才被送进宫学规矩的吧? 真当她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吗? 打着伞的两人穿过内东门,赵明崇不由自主回头望向雨中淡粉色的身影,侧脸线条冷硬又清晰。 雨中的女子站得笔直任由雨水冲刷她全身,他不由喉结微动,对身边太监说:“把伞给她。” 说完便走进雨中大步离开、步履从容。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2章 碧柰 暮鼓敲击声传来,戌时到了。 秦奕游拖着沉重脚步回到直房,一眼望过去大通铺上躺满了人,她又看向自己手中的干冷硬邦邦的馒头。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她好歹也是个女史,怎么也不至于住大通铺,吃冷馒头吧??? 明白从此这就是她未来三个月的住处了,她认命般闭了闭眼、顿觉生活无望,前世今生加一起也没过过的苦日子让她在今天全体验完了。 正当她悲从心头起,偷偷骂天骂地骂皇帝时, 一双手紧紧拢着粗布包裹递到她面前,活像一直护崽的母鸡。 对面那人解开包裹的动作缓慢笨拙,一个包子被直愣愣地怼到她嘴前。从她的视线望下去只能看到那人低垂的头和紧抿的嘴唇。 秦奕游接过时,那人飞快抬头瞥了她一眼,下唇咬出一排浅浅牙印。 包子还有余温,在掌心传来温热的踏实感,秦奕游眼睛瞪大目露疑惑,食指对向自己:“给我的?” 碧柰重重点头。 “那你不饿吗?”秦奕游看她的目光温和下来。 碧柰重重摇头。 她咬了口包子,面皮麦香在舌尖化开,内馅梅干菜有一股淡淡酸味。 实话实说这包子和她平日吃的蟹黄包比起来实在是难以下咽,但是, “谢谢你”秦奕游露出了她入宫以来第一个真诚的笑, 怕碧柰没听清她又提高嗓音“我说...谢谢你。” —— 内府局后院的石阶旁堆放着上百个待清洗的青铜烛台。 秦奕游坐在苇垫上,她面前放着三个木盆,一盆兑了陈醋的浊水,一盆清水泛着铜绿色,还有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 她心头火起抓起烛台往水里猛按,用硬毛刷拼命刮擦,官服袖口被她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沾满黑绿污渍。 谁能想到这上百个烛台全是她的活...? “秦小姐金枝玉叶,怕是连抹布都没摸过吧? 七日后中秋夜宴前洗不完,秦女史就到浣衣局洗去吧。 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内华门也是不能缺了秦女史守门。“钱掌闱站在她对面捂嘴轻笑。 她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目光锐利不发一言。 她在心里给这人打了个叉,她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人,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是觉得她永远出不去了吗?这么不怕死?还是背后的靠山足够硬? 她心里冷笑一声,不管你背靠哪棵大树,但等她出去你全家就要玩完了。 秦奕游收回目光,手下不停。手和陈醋粗盐在一起泡久了让她手持续刺痛。 哦?她为什么不用碱水? 是因为钱掌闱直接没给她这种高效些的清洁剂... 不给她是吧?那行,她自己做! 她回到直房,将松木灰放进细纱袋中悬于陶罐,注入三倍温水静置; 见时机可以了,便又抓起生石灰块少量多次加入水中,最后再将石灰水缓缓加入从厨房要来的猪油中,小火加热并搅拌。 秦奕游拍了拍手,露出狡黠的笑容,大功告成! 自从用上她的自制碱液,她清理烛台效率大大加快。 她倒过一个烛台仔细清洗,几道裂纹横亘在烛台底部,她不由得眉头紧锁,又抓起几个烛台, 一个、两个、三个...底部都有裂痕。 宫中烛台质量有这么差吗? 她抹了几把手,找到库存记录册子一一标注上去。 “秦女史...”身后弱弱的一声呼唤打断了秦奕游手中动作, 她转头就看见碧柰,眼睛一亮急忙向碧柰招手:“碧柰!你怎么又来给我送吃的了?” 秦奕游一边咬着豆团,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每天都给我送吃的多麻烦啊,还耽误你办差,下次别再送了啊!” 碧柰低垂的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唇角上扬脸颊泛着淡淡红晕,只摇摇头,她手中烛台被碧柰一把接过拿去继续清洗。 待她吃完,碧柰收拾好食盒,左手反复捏着袖口的一处褶皱,嘴唇微微张开似有话涌到嘴边。 她疑惑地打量碧柰,片刻后碧柰嗫嚅着说:“钱掌闱的侄女珠儿现下管着器皿库,钱掌闱向李司闱举荐她侄女顶您的职...” 她心中了然,只拍了拍碧柰肩膀,无所谓道:“我当什么事呢,别担心,我还真希望她们能把我赶出宫,我好接着当我的秦家大小姐去呢。” 对面的碧柰右手指甲深深掐入左手臂内侧,双眼瞪大直视着她:“秦女史,你要小心...” 她闻此怔愣片刻,随即大笑道:“我娘和我姨母掌管着西北四十万兵马,没有哪个活腻的人真敢把我怎么样,顶多是恶心恶心我。” 说罢,她撇撇嘴,举起手中烛台示意碧柰。 见碧柰的神色依旧不安,她主动岔开话题调侃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给我带饭,帮我干活,晚上还给我掖被角...” 碧柰像是回忆起什么美好的事,脸上换上了憧憬的神色:“我是鄜延路延州人,因为母亲改嫁才到京畿来; 后来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娘才把我卖进宫,在宫里好歹是饿不死了...“碧柰整个人又低落下来。 她双唇微动想要开口安慰,碧柰却突然又笑了起来,“我在延洲的时候就听说过秦女史,你给我们换上了新农具,那段时间是我们家过过最好的日子,我们私下都叫你小菩萨...” 第3章 她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眼睫极快垂了一下复又抬起,蹭地站起身来,背脊僵直目光闪躲。 不,她担不起你们一句小菩萨... “我该去找钱掌闱了。”说罢她转身就走,没有注意到身后碧柰反常的神色。 —— 秦奕游从宫门下钥回来时路过假山,见到好几个宫女神色仓皇围在水井边。 她目光狐疑走过去,众人看到她过来纷纷退到两侧给她让路。 她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步...两步...三步... 她终于走到井边低头向下望向井中。 碧柰在水中半浮半沉,脸朝下散开的黑发像水草缠绕她的脖颈面颊,昨天送给她的簪子斜斜歪在头上。 秦奕游只恨自己视力为什么这么好,能看到碧柰在水中漂浮时带起微小咕噜气泡,随即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井口飘散出来。 碧柰右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试图抓住什么,瞳孔早已扩散,嘴唇呈现紫绛色微微张开,整张脸上原本的怯懦消失了,只剩下死亡赋予她的平静狰狞。 秦奕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 眼睛瞪得极大却没有焦点,原本眉宇间的英气被茫然痛楚所取代。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她胃部翻滚几欲作呕。 碧柰死了,死在秦奕游入宫的第十四天, 这个说好今天给她做糍糕的小宫女失了约,大骗子... — 资善堂 东窗纸格透进日光,北墙悬挂着《资善堂箴》的拓本,堂内极静只有毛笔划过纸面时细密的系索声,香炉中传来为提神而焚的薄荷香。 赵明崇伏于紫檀木大案前,案头左右高低堆叠着两摞奏疏抄本,他右手执笔腕部悬空,笔画不疾不徐,坐姿如松背脊挺直眼神专注。 太监李贯悄然进来轻声禀报道:“殿下,秦二姑娘已经两日水米未进了,今日当值时还给荣国大长公主和李夫人通传错了时辰和宫殿...” 赵明崇眉头一皱开口问道:“是还有人刁难她吗?” 李贯低头含颔正要开口时,赵明崇摆了摆手:“罢了,我去看看她。” 说罢便站起身,似又想起什么重要之事吩咐道:“给我找套亲从官的衣裳来。” —— 内东门 秦奕游正依靠着宫门,怀抱记录门禁的木册,目光放空脑中飞速运转,回想起碧柰被打捞上来时的衣袖上满是泥土… 碧柰一定非常努力顽强拼命挣扎过... 宫正司却以失足落井草草结案,这话骗傻子都不信,可没人敢再说什么。 昨日她先后求见典闱、司闱、尚宫...不是威胁她,就是搪塞她,她甚至连尚宫的面都没见到。 明明她只要老实待三个月便能出宫的,可偏偏… 不行,碧柰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不弄清真相她是不会出宫的… 尚书内省不管装聋作哑,好,那她秦奕游自己来查。 檐角铁马被秋风吹动发出零落叮当声,赵明崇声音压得低而冷:“司闱司是无人可用了吗?竟派你这种玩忽职守之人来守门。” 她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怀中木册滑落又被她慌忙接住。 对面的赵明崇右手始终松松搭在佩刀刀柄上,左手抱臂,手指节奏随意地在右臂皮甲上一下下敲击,透露出一种散漫与不耐。 看到她惊慌的样子,赵明崇指尖动作骤停,随即又更快地敲击起来。 他右脚不动声色挪前半存,挡住了秋风吹向她的方向。 她抬眼望去,只注意到对面的人紧抿的唇线、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嘴角勾起对讥诮。 再仔细打量那人,他身长超过六尺逆着光给人极具压迫感,长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轻轻上挑,剑眉入鬓唇形偏薄,五官精致得近乎淡漠。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 她心中颜控警报微响... “若此刻有歹人,你怕是早已在神游中授首了。”赵明崇掌心因紧张微微出汗,秋风微冷他却感到一阵烦躁的燥热。 “还是说你觉得这宫门安危,尚不及你所想之事重要?”赵明崇舌尖无意识舔过干燥的唇,刻薄的话说出口时便后悔了,他舌尖泛起了自我厌弃的苦。 好了,现在警报碎了… 秦奕游眉梢高高挑起,眼睛半眯,对上赵明崇的视线,嘴角向一边扯起嘲弄的弧度。 找茬? 她在脑海中已经用马鞭抽花了这张脸三次,而现实中… “司闱司女官只负责核对出入宫门名册,守卫宫门安危这等重任应当是你们...皇城司的职责。”语气不卑不亢公事公办。 赵明崇嘴角不受控制轻微扬起,随即很快被冷漠神情覆盖,双臂抱胸靠在门外侧冷冷发问:“你何故走神?” 秦奕游歪斜靠在门内侧翻了个白眼, 问问问,没完没了!还钉这不走了,这人谁啊? “我在思考人生。”她随意说了句现代的万能答案。 赵明崇眉峰紧锁眼眸低垂,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微微抽动,试探着问道:“你在宫中不开心吗?” 秦奕游看了看四周无人进出,碧柰走了后她这两天无人说话心中憋闷,恰巧面前这个怪人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你觉不觉得这深宫里有时吃人不吐骨头,不知何时人说没就没了,都怪这腐朽的制...”察觉到自己失言,她又及时止住。 赵明崇目光微动,“你身为女官当学习德行端谨、勤勉细致,想那些无足轻重之事对你毫无裨益。” 无足轻重...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位大人,到我换职的时间了,告辞。” 赵明崇看着秦奕游决绝离开的背影,皱眉陷入沉思。 她果然还是八岁时一样的脾气,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死犟。 他心中叹了口气:这样的性子能在宫中过得顺遂吗? —— 宣和殿 东暖阁北窗大开,窗外金黄银杏倒映在屋内,杨淑妃斜倚着大红金线蟒引枕,身上松松搭着一条秋香色云纹锦褥。 窗外偶尔有银杏叶脱离枝头细微簌簌声,杨淑妃右手捏着一柄茶挑,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身旁高几上的糖渍松仁。 钱掌闱在下面躬身行礼,后背渐渐浸出冷汗,“按娘娘的吩咐,臣这些日子都在想方设法搓磨女史秦氏… 但她…并不像传言中所说的那般刁蛮任性,也未曾闹着要主动出宫… 不过娘娘放心,待到中秋夜宴上臣必定让她被逐出宫去...定不会叫她妨碍娘娘和殿下的大业…” 杨淑妃眼帘半垂目光落在钱掌闱伏地的背上,唇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等到淑妃的回应,钱掌闱咬牙加上一句:“若娘娘需要,臣也可...”说罢,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想办法让她离开宫中,再无脸面入宫便可。”杨淑妃摆摆手似是不耐,钱掌闱只得懦懦应是恭敬告退。 杨淑妃接过嬷嬷递来的茶浅啜一口,冷冷道:“蠢货!居然还敢杀秦贞素的女儿!她不要命了,本宫还没活够呢...” 嬷嬷轻笑一声,替淑妃捏起了肩。 “官家到底是在想什么呢?没同意赐婚却偏偏留下了她…是考察吗? 但不管怎样,只要秦贞素唯一的女儿被赶出宫,不再有资格参与太子妃擢选便好。 若秦家兵权也投了太子,那便真无我儿的立足之地了...” 杨淑妃目光落向窗外银杏,眼神阴狠。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3章 中秋夜宴 直房里, “这些都是碧柰的遗物,你若想要便拿去,若不想要我便扔了。” 秦奕游接过浅青色素面包袱,坐到角落里打开。 里面只有篦子、手巾、衣物这些寻常物件,她伸手向里左右翻找一番后摸出个香囊。 她记得这是碧柰走的前一天还带在身上的... 打开香囊揉搓两下,里面都是梅花柑皮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正要放下,倏地又注意到内侧好像突出来一块,她仔细摸索果然里面还有个夹层,而后小心翼翼取出夹层里的东西。 是...一张折成小块的纸... 她缓缓展开纸张,这是一页残缺的宝昌号货单抄录,上半部分被焚烧过已然看不出什么。 而后仔细端详剩下的半页,上面记录的是龙涎香采买价格和数量,而实际的进货价仅为账面三成... 秦奕游闭上眼攥紧了手中这张纸。 —— 秦奕游每日夜里下职回来时都要路过西偏殿,扫眼望过去,内府局廊房最深处油灯在窗台上投下昏黄光晕。 宫女珠儿站在三丈外的廊柱阴影里,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第4章 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珠儿手中拿着烛台朝钥匙牌的方向走去。 等等…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她看到钱掌闱的侄女深夜领取西偏殿的钥匙了,而西偏殿里放的是中秋夜宴备用的所有器皿... 她心中警铃大响。 在暗处等了会儿,看到珠儿将钥匙交给老宦官后出来,她才走向西偏殿。 “钱掌闱命我来清理剩下的烛台。” 钱掌闱天天给她安排一堆活,估计这人也不会怀疑,只会当她是被刁难,夜里还要被发配来清理烛台… 果然,那老宦官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下巴微抬示意她登记领钥匙。 西偏殿内漆黑,秦奕游手中劣质油灯只照亮脚前三尺见方的一圈。 一股灰尘与木头朽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她左手忙捂住口鼻,每一步都迈得缓慢小心。 她脑中边急速思考,边走向她清洗过的青铜烛台,左手抬起一只烛台,底座遍布裂痕;又抬起另一只,这只底座完好无损。 她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走向桌上的库存登记册随手翻了几页,发现好几页上都有涂改痕迹。 不对劲...很不对劲... 秦奕游足足在殿内待了一刻钟才出来,将钥匙还了回去时未等老宦官开口便主动登记,只是笨手笨脚不小心将登记册子碰倒在地,老宦官神色不耐起来。 她忙附俯身捡起册子,胡乱翻了几页抖索两下才放回原处。 回到直房,秦奕游左手轻按在她随身携带的小本上,右手执炭笔唰唰写字:八月十日戌时宫女珠儿领取西殿钥匙;八月十二日亥时宫女珠儿领取西殿钥匙... 身旁宫女睡得正香,偶尔传来轻微鼾声,她边记唇角边微微勾起,眼里满是精明算计... —— 中秋当日,延福宫 数百盏琉璃宫灯沿着回廊假山依次悬挂,在夜色中闪着点点金光。 汉白玉栏杆外太液池中放置数十盏荷花灯,教坊司在远处水阁奏着《霓裳中序》。 宴席设在临水的揽月台上,紫檀木屏风围出半开放的空间,宗妇们按品阶于下首端坐。 坐于主位的顾贵妃右手优雅持着金杯,向宗妇们略作示意,面上始终含着雍容得体的浅笑。 秦奕游立在侧下边,垂眸凝思:这位便是先皇后亲妹,也是当今太子的亲姨母。 杨淑妃也不情愿地举起杯,宗妇们脸上荣幸之至都举杯一饮而尽。 宴至高潮,钱掌闱突然走向正中,躬身道:“贵妃娘娘巧思,今夜月宫盛宴也不过如此。 臣等躬逢其盛,皆沉醉于这人间清秋了。 今夜宴席流程周详宫禁有序,各司同僚恪尽职守,此等周全实仰赖天恩统领。 其中尤其是秦女史夙兴夜寐,这殿中烛台便是由她日夜清理,臣愿为秦女史请功!” 殿中之人闻此全侧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秦奕游,几十道目光盯得她浑身难受。 还未等她开口推辞,秦王妃面前烛台倏地炸裂,火星迸溅到她身上,身侧婢女惊呼一声,忙替主人拍打火星。 接着昌王妃、润王妃面前的烛台也接二连三炸裂,场面一片混乱,惊呼阵阵… 钱掌闱立马跪地哭诉:“请贵妃娘娘念在秦女史是初入宫中,这才清洁不力,免其死罪!臣失察,请贵妃娘娘降罪!” 钱掌闱的侄女宫女珠儿也出列跪地叩首:“奴婢亲眼见到秦女史用不明药水浸泡烛台,想必是秦女史她不懂宫中禁忌,这才会犯下如此大错,求娘娘从轻发落!” 各位宗妇看着她眼神微妙起来,纷纷用袖子掩口,等待好戏开场。 秦奕游心中冷笑一声:真是狐狸精拖尾巴,藏不住了,在这等着她呢。 她神色不见半点慌乱,从容缓步走向正中躬身行礼:“启禀贵妃娘娘,臣实是冤枉。”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其一,这是宫女珠儿为此次清理领取碱粉的记录,上面有其亲笔签字抵赖不得; 而清洗烛台时却只给了我陈醋,当日一起当值宫女皆可作证。 置于她所说的不明药水... 乃是臣为提高清洗效率用松木灰和猪油所做,并不会损害烛台,臣直房还有剩余可供查验。“她说罢笑着挑眉看向珠儿。 顾贵妃示意身边嬷嬷,嬷嬷会意将她手中册子呈给皇贵妃过目。 珠儿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在瞬间褪去,四肢冰冷麻木像是不再属于自己,牙齿无法控制地上下磕碰,但仍是强撑着辩驳道:“就算不是秦女史用碱水毁坏烛台,那你怎么解释中秋夜宴的烛台下会有裂痕,这些可全是你一手清理的!” 秦奕游更觉好笑,“禀娘娘,这其二嘛...” 她径直走到一个王妃桌前,拿下蜡烛,抓起烛台,倒置过来向所有人展示上面的裂痕。 “此裂痕乃铸造旧伤,臣在清洗时便已发现标注,记于库存册中,娘娘可请作监大人一一查验。 至于已经标注过有裂痕的烛台为何会出现在夜宴上,那便要问问钱掌闱了...” 作监上前接过她手中烛台,仔细查验,向顾贵妃点点头“禀娘娘,裂痕确为旧伤,若用碱粉则清晰可辨;用陈醋则污垢覆盖难以察觉。” 已有一个宫女在嬷嬷眼神示意下离开宴会,去寻找库存册了。 珠儿死死抓住自己胸前衣襟指尖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她整张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大到极致惊恐地盯着秦奕游。 怎么会?她怎么会发现...? 钱掌闱膝行向前,先是将双手叠放在膝头,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随即重重磕头:“娘娘,臣冤枉啊。原是臣平日对秦女史严加看顾了些,秦女史才因此污蔑臣。” 秦奕游懒得和她废话,直接打断她:“过去七日,西偏殿钥匙深夜被领取九次,皆非例行检查时间:八月十日戌时宫女珠儿领取西殿钥匙;八月十二日亥时宫女珠儿领取西殿钥匙...” 她将这七次记录准确无误背诵出来,她每多说一个字,钱掌闱的面色便白上一分。 钱掌闱面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失控抽搐,在钱掌闱听来,秦奕游说得每个字都像催命铃... “宫女珠儿是你钱掌闱的侄女,这事司闱司人尽皆知。你不是早就想让她顶我的班了吗? 臣跟踪发现,宫女珠儿将完好烛台调包换成有裂纹的烛台,想必娘娘派人去这两人房里搜查一番,便能发现证物。” 她边说边绕着钱掌闱走了一圈,垂下的阴影吞没了跪在地上的钱掌闱。 顾贵妃眼神示意下,又有宦官和宫女出去查证了。 宴会上所有声息好似瞬间消失只剩下了死寂,钱掌闱已经感受不到指甲掐入手心的刺痛,心脏像是被掏空飕飕刮着冷风,嘴角流下混合口水和血丝的涎水。 钱掌闱死死盯住站在她身前的秦奕游, 不是说这人长久养在西北军营,刁蛮任性毫无城府吗? 她在宫里钻营多年,怎么会败在这个黄毛丫头手上? 不...不,这不可能,她不相信! 忽然间,钱掌闱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直起身来,大声道:“娘娘,臣是受...” 话没说完,钱掌闱目光看到杨淑妃右手状似不经意地拂过脖颈,她嘴上的话便咽了回去。 逃不掉了...全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家里还有老母和弟弟,她不能说出杨淑妃主使而连累家人... 先前的宫女回来了,在顾贵妃耳边低语几句,顾贵妃点点头厉声道:“证据确凿,你二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珠儿整个人瘫软下去,身体不住颤抖大声求饶,“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 “此事都是臣一人所为,臣认罪,但求娘娘不要牵连臣的家人!”钱掌闱苦笑一声不再挣扎。 顾贵妃按了按眉心,“钱掌闱赐死,宫女珠儿杖责三十罚入辛者库。” 几个内侍上前,珠儿双手向前胡乱挥舞挣扎,钱掌闱双手颓然垂下身体瘫软,二人被内侍们拖拽出去。 秦奕游望着二人,她心里并不觉得愧疚。 害人者人恒反击,若她真是个蠢货今日中计任她们揉搓捏扁,凭着她的家世她是不会死,但也一定会倒大霉给她娘惹上大麻烦。 正当她神游之际,顾贵妃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脸上重新带上浅笑多了真实的温度,轻唤道:“秦女史...” 她闻此急忙回神躬身。 “秦女史心思缜密,堪当大任,赐你白银百两以资勉励。” 秦奕游没有注意到身侧各位宗妇复杂的眼神,叩首谢恩。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4章 咸鱼崛起 翌日,秦奕游吃饱睡足又斗志昂扬起来,她对着铜镜插上碧柰送给她的木簪,手握成拳给自己打气誓要追查出凶手! 钱掌闱倒台后她便不用在内东门苦熬到夜里下钥了。还未到她当值时间,她便悠闲向内酒坊走去。 第5章 她在门外寻了个太监问道:“我找小何公公,可否帮我同传一下?” 过了一会,一个面容白净身穿褐色长衫的小太监便走了出来,看向秦奕游眼中满是疑惑。 她主动解释道:“我是司闱司女史,碧柰的朋友。” 何公公神色一滞,面上浮现悲伤之色,“这位女史,敢问您找在下有何事?” 秦奕游问道:“我知道你是碧柰的同乡,也知道你是她的好友, 我想问你...她...去世前有没有找你说过什么” 何公公凝神沉思:“她十八日那天上午来给我送糕饼,问我出宫办差时可有去她家见过她娘...” 何公公说了一堆二人当日谈话内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真是她想多了?那张宝昌号货单只是巧合吗...? 倏地,何公公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对了,她那天着急要走,我问她要忙着做什么去, 她说...她说是要赶去给内侍省都知许公公处送文书。” 她脑中电光火石间好像抓住了什么,忙问道:“你知道宝昌号吗?” 何公公偷偷打量四周,把她扯向角落,悄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宝昌号的东家可是宫里杨淑妃的亲兄……” 何公公神色不安,仍注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他的声音更小了:“宫里像由宝昌号商行供应的香料、锦缎、药材之类采购价都畸高...但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她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回内东门的了,原本脑中原来混乱的关系网在这一路上逐渐串联成线... 杨淑妃...宝昌号...许公公...反常的采购价...碧柰的死... —— 赵明崇昨夜在紫宸殿赴宴时就知道了秦奕游的壮举,今日公文看到一半,卡着她值守时间,换好衣服便赶来内东门。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秦奕游靠在宫门上魂不守舍眼神空洞的样子。 赵明崇双手抱臂轻咳一声,“秦女史又是在...思考人生?” 她又和对面这个怪人大眼瞪小眼,这人怎么神出鬼没还管这么宽... 等等...他怎么知道她姓秦? 望见秦奕游狐疑的神色,赵明崇心中了然解释道:“秦女史昨日一战成名,皇城司之人几乎都知道你的名讳了...” 秦奕游“呵呵”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微风拂过秦奕游眉上刘海,她眼神清亮抬首望向天空。 他看得出神,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地在拇指指节上摩擦。 他眉头习惯性蹙起,耳根透着不自然的薄红,鬼使神差般开口试探问道:“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你叫什么名字?”秦奕游不答反问。 他微愣一瞬,转而恢复冷漠神情:“顾宪,我是皇城司亲从官顾宪。你问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好奇哪个奇葩能这么无聊? 皇城司亲从官没有本职工作要做吗? 她要是他上司有这么游手好闲的下属,一定会把他月例银子全扣完... 秦奕游还是不答话,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就是头顶这片天死死压着你,压到你窒息,压到你无处可逃。 你百般努力也无法撼动它一点,片刻也不得喘息...你会怎么办?” 赵明崇神色倨傲轻笑出声,“头顶上的天若想压倒我,那我便撕开这片天; 若我为局中棋子,那我便掀了这棋局...” 秦奕游微怔片刻,是啊,也许这一次她能改变这腐朽的制度呢...? 碧柰的死她要查,宫中制度她也要改革,不然这宫中还会有无数个碧柰... 她唇角彻底扬起,露出贝齿上沿,眼睛也跟着弯起亮得灼人,整张脸的表情自信到近乎嚣张。 她转向赵明崇,向前靠近几步。 赵明崇指尖颤抖,仍强自镇定, 她嗓音轻亮,极快地说了声:“谢谢你,顾侍卫...?” 这句轻得像是随时会被秋风吹跑得一句话,却牢牢印刻在赵明崇耳中, 他右脚忽然后撤半步,睫毛飞快颤动, 赵明崇嘴唇紧抿,耳根的红晕甚至蔓延到了颧骨下方... — 值房内光影疏淡,北墙立着高及人胸的檀木文牍架,分格中堆叠着薄册,以黄绫标签垂系、标着宫门启闭录,各司人员出入注记等字样。 东窗下设几张黑漆长案几,中央铺开纸筏墨迹半干。 女史宫女们衣袖与案沿摩擦窸窣作响,这些人如精密机括中的一枚玉齿,在后宫这庞然大物中严谨有节律地运转。 秦奕游悬腕执一管紫毫笔,运笔时腕部平稳如磐,小指不自觉微翘起避免碰到砚边, 她翻阅薄册时以食指指腹轻拨页角,不起半丝褶皱。 孙典闱指尖捏住一本厚册子的边缘,将厚册放在秦奕游桌案上。 她低垂专注的眉眼抬起,望向对面的人, 孙典闱的脸瓷像般光滑平和但却了无生气,只垂眸盯着自己官袍下摆的织纹,好似上面有极大趣味儿一样。 孙典闱淡声道:“既然皇贵妃娘娘都夸秦女史心思缜密堪当大任,那这西华门九月门籍的核对交给别人我可是万不能放心的,劳烦秦女史三日后交给我了...” 孙典闱走后,她左手轻按住厚册子上端,右手执笔在纸上记录。 一共有一千二百七十四条记录,按古代这效率三日内完成... 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仔细翻阅后眉头微聚,这门籍简直是漏洞百出。 首先,单记录的笔迹就杂乱不一难以确认; 再有,上面记录的时间也存在矛盾,让她和九月三十一日几个大字眼对眼; 最后,这出入事由...出宫到底算什么出入事由? 她将目光从纸面上略抬,视线虚凝在半空某处,眼珠缓缓左右移动,双唇不自觉紧抿。 是时候让她们见识一下二十一世纪真正的技术了! —— 孙典闱目光扫过秦奕游桌案,冷笑一声。 果然是愚笨至极的将门之女,居然在这玩起了格子画,值房成了她儿戏之地? 孙典闱强忍下脸上讥讽神色,吩咐道:“秦女史应早些核对完才是。” 秦奕游乖巧点头应是。 她手上不停接着画她的excel表格, 最上面的表是九月部门出入频率表,横栏从左到右为:本月总人次、较上月增减、可疑标记; 竖栏从上到下为:内侍省、御药院、翰林院... 内侍省本月出入总人次较八月增长百分之十二... 可疑。 第二张表是个人出入频率表,横栏列出每个太监的部门、本月次数、平均间隔、主要事由、时间规律性。 正常太监每月出入次数不会超过十次,而内侍省吕公公一月出宫二十八次,明显有异常。 且他的出宫事由极为单一,百分百都是采买; 最为重要的是,他出入宫门的时间都极为规律,甚至每次都固定为三刻钟... 非常可疑。 下面还有事由分类统计表、时间规律分析表… 不过这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百分百肯定,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 秦奕游在后面跟上孙典闱,躬身行礼神色恭敬道:“下官想跟着孙典闱多学习一下您管理宫门的方法。” 孙典闱抖了抖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鼻翼微微翕动,眼睑半阖,终是对她的乖顺感到满意。 “走吧。”孙典闱的声调被故意拉得尖长。 身后秦奕游垂首,刘海盖住了她狡黠的神色,她懦懦应了声是。 她看了没一会便暗自皱眉,这西华门宫人进出货物运送全靠人脑记忆,交接时也没有标准化文书...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孙典闱若是在她公司上班敢这样,第二天就会因为在公司吸得氧气比别人多而被hr辞退... 孙典闱向进来的吕公公招呼致意,她立马接受到信号,紧盯住那个传说中的吕公公。 他指挥着后面几个内侍运送货物进宫门,口中与孙典闱寒暄不停,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眼瞅着吕公公带着人往宫里走去了,她一整个瞳孔地震。 西华门的检查居然靠着熟人脸面就成,和着上个月他出入宫二十八次还是少记了呗? 她眼角抽搐,现在她才是该吸氧的人... 秦奕游回到直房蹬掉鞋子爬上炕,从袖中取出她的便携小本,找出一张空白页,炭笔在正中写下标题:《司闱司标准化操作手册》, 思考了片刻她又在后面加上“草案”二字。 下面具体分成三大部分:其一是门籍登记三联单、其二是出入事由分类编码系统、其三是高峰期分流方案。 把每个部分细化好后她揉揉眼睛望向四周,和她同屋的宫女们都早已睡去,秦奕游也翻个身疲惫地闭上眼沉沉陷入梦乡... 第6章 —— 翌日,内东门 秦奕游面朝众太监宫女,双手掐腰,感觉自己活像个教导主任。 她轻咳一声示意大家注意听,“从今天起,我们司闱司便要革新办事效率,过去那些陈规陋习就都忘了吧啊...” 下面的宫女太监目露疑惑眼神彼此示意,交头接耳起来。 “肃静!”她大喝一声,从袖中掏出三张彩纸,“都听我讲,这黄麻纸叫宫门联,用于当日核验出入,每晚下钥后送到司闱司存档汇总; 这青楮纸叫内务联,每月月底汇交内侍省,稽核人事动向; 这白宣纸叫监司联,每十天送去皇城司,用来监察暗查。” 她拍拍手,几个宫女便把三联单发到下面宫女太监手中,宫女权夏双手抓着青楮纸看得极为认真。 “这联单上面有着:日期时辰、姓名官职所属宫院、事由编码...这个我一会解释; 还有携带物品详录、出入门名、守门女官内侍押字、特别注记栏,一共七项,你们可看仔细了!” 其他宫人都觉麻烦只草草扫了两眼;唯有权夏的脑海中电光火石间敏锐觉察到了:这宫中有着什么在悄然改变... 她向前靠近几步,耐心叮嘱道:“还有两个要点,其一:这三联单以针刺孔编号,骑缝盖司闱司半印,唯有合验方为真; 其二,在事由栏留白处不足时,要另附副单黏连,以防夹带私注。” 说完后她抚掌道:“干说不练假把式,你们谁来和我实操一次,走完一轮流程就都学会了。” 权夏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前面宫女发髻挡住她大半张脸,宫人门极细微窃窃私语起来。 她觉得自己心跳声大得可怕,疑心身旁的人是否能听到,明明已快进九月她手心还是渗出汗来。 权夏先是小指动了动,然后是无名指,随后整只右手像是被线吊起来般一寸寸往上挪。 她平日里头总是低垂着,下巴几乎要贴上锁骨,但举手得动作迫使她不得不将脸抬起一些。 当对上秦女史清亮惊喜的目光时,她的内心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权夏,你可以的... 秦奕游在后面看着这小宫女一炷香内就完成了三份不同场景登记,心中大为感动:这才是她梦想中的好员工! 她又拿出五份三联单让这宫女从中找出所有错误,权夏下笔谨慎,虽然慢了些但最终还是一个不落地全找出来了。 第一次上手就能这么熟练,她简直是越看越满意。 她强行压住自己快翘起来的尾巴,严肃问道:“若有紧急军报通过,同时又有采买队伍待验,你该如何处置?” 权夏眉头紧锁,思索片刻,试探着答道:“奴婢会立刻放行军报并清道,令采买队伍退避暂候,军报过后续检,记录因急务暂缓并上报备查...” 说完,权夏不太确定地抬头打量她神色,想看她是否满意。 秦奕游唇角带笑,右颊梨涡若隐若现,心里像被春风吹鼓的船帆满是得意,此时权夏还没看到她垂涎的目光。 司闱司还有这么聪明能干的宫女?很好,现在你是我的了! 经过秦奕游三日的一对一训练,权夏在她鼓励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接受自己已经出师的事实,成为秦女史亲封的小教习。 这样老带新熟辅生的模式才符合她秦奕游对效率的追求。 权夏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在传授记录的同时,也在留意秦女史交给她的任务:记录下所有与宝昌号相关的宦官、宫女出入宫门的时间与频率。 权夏虽不懂秦女史是要做什么,但她内心无比坚定地要为赏识她之人肝脑涂地...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5章 晋国使团 司闱司值房里,秦奕游左手手中端详着权夏为她整理的与宝昌号相关的出入宫门频率,右手执笔绘制关系网络图。 她皱眉思索:这杨淑妃宫中掌事太监与内侍省许公公过从甚密,而宫市采购的最终审批权正是经过内侍省,宝昌号的东家又是杨淑妃的亲兄,一切线索都在被串起来。 她在一条连接着无数关系线的人名上画了个圈, 这个中间人便是采买司的太监福顺,他近几个月都在宫市采购的时间频繁出入宣和殿与内侍省... 也许从他查起...? “秦女史这回不在当值时神游了,改成...涂鸦了?” 身后传来的男声吓了她一跳,她一把翻过关系网络图,才赶紧捂住乱跳的心口拍打。 她猛地转过头怒目而视,看到熟悉的那张脸让她忍不住心梗... 秦奕游咬牙切齿声音阴测测的,“顾侍卫...怎么又是你!?” 什么涂鸦?那明明是excel! 她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冰块脸、神出鬼没、冷嘲热讽,走路还没个声儿,这人属猫的? 她额角直跳,深呼吸一口气问道:“敢问顾侍卫可有婚配?” 值房册子堆积如山的黑漆桌案上,唯一的光源就是一盏青铜雁足灯。 屋内静的可怕,远处宫门下钥的沉重声响传来衬得屋内死寂。 赵明崇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佩刀的刀镡上,他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心脏狂跳呼吸加快,舌尖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涩。 “尚未婚配。”赵明崇状似随意淡声道。 呵呵,没人嫁你那就对了, 整天板着脸跟谁欠你八百贯似的,肯定没姑娘喜欢你。 “按律当罚、玩忽职守、不合规矩”,翻来覆去总共就会说这几句话, 就算有能看上他的姑娘,那肯定也是他当时明智地把嘴缝上了。 她自顾自地坐回原处,背对着他看起表格,懒洋洋地开口:“顾侍卫来这儿是有何贵干?” 赵明崇缓步走到秦奕游面前,手中举起一沓白宣纸监司联:“秦女史这倒有点意思...?” 秦奕游目不斜视,“顾侍卫每月俸禄多少?” “月俸十贯,月粮两石”,赵明崇口中不自觉干涩起来,右手食指轻抚鼻尖,他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足够养家。” 她心中疑惑:皇城司的钱是不是都大风刮来的??? 一个月十贯钱两石粮养这么个闲得能满宫溜达的侍卫! 她挑挑眉,“顾侍卫若是闲得慌,不如帮我核对这三百条门籍记录,毕竟你出入次数冠绝宫中,想必熟得很。” 赵明崇食指一下下敲击着青玉螭纹,目光落在她发顶处的虚空,唇角不自觉勾起坐到她身旁:“却之不恭。” 她就随口说说这人怎么还当真了?你一个侍卫会看册子吗? 还有,这人干嘛靠得这么近!? 秦奕游不自在地挪远两寸,轻咳一声把册子推过去缓解尴尬:“喏,就这个。” 赵明崇翻看几页,目露疑惑看向她:“这是什么?” 她头都没抬,依旧专心核对:“这叫宫门出入事由分类编码系统。第一个天干字大类,从甲到己分别代表:官务、宫务、人事...; 第二个地支字中类,从子到巳分别代表:祭祀典仪、物料出入...; 第三个数字细类,从一到五分别代表:蔬果粮秣、药材香料...; 第一页第一条乙丑零贰,对照一下就代表吕太监出宫采买香料,听懂了吗?” 赵明崇眉心蹙起,脑中急速思考口中问道:“那第二条后面的九十九为何意?” “九十九为加急标识,那条是急报西北边关军情的意思。” 赵明崇神色犹疑,不敢直视秦奕游只盯着下方册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秦女史...你想家吗?...我是说...西北...” 她终于放下手中的笔,凝视着雁足灯,神色无奈道:“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能不能回去这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明白我现在其实就是在入宫为质,学规矩只是名义上说的好听而已。 就算我现在跑到皇上面前说,我不嫁太子不想学什么狗屁规矩,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还是离不了宫。” 说罢,她面色恢复如常,继续核对起来。 赵明崇沉默良久:“你就不想嫁给太子,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吗?” 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笑得双肩颤抖斩钉截铁道:“不想,当然不想! 我秦奕游此生只会嫁给我心爱之人,绝不会嫁个一个尊贵的身份,也不会嫁个一个惦记我娘兵权之人。” —— 东华门 三丈高的朱漆门完全洞开,露出通向内里的深邃甬道,门前广场被分割成两片。 左侧日常官员内侍进出的车马滞塞成团,右侧则新开辟出一条三丈宽的通道,铺着赭红色毡毯。 晋国使团仪仗缓缓碾过毡毯,高举绣有山海云纹的青色旌旗,后面跟着礼品队伍,一车车系着红绸的檀木箱。 第7章 鞍辔上铜铃叮咚作响,象辂车轮碾过石道发出辚辚声。 秦奕游站在两侧下笔记录,她手背因长时间暴露在外而泛出青白,她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阴影,唇角始终抿着。 终于把晋国使团全部放行入宫,她才送了口气,忙了一上午了终于能歇歇脚。 两块糕饼还没吃完,权夏面色惊慌嘴唇哆哆嗦嗦跑过来,“秦女史,完了...完了...” 秦奕游按住权夏双肩强迫她冷静下来,然后才询问到底怎么了。 “今天司闱司实在是忙得不像话,我们...我们弄错了晋国使团和内侍省的门籍牌...”权夏嗓音带上了哭腔。 她脑子宕机片刻,那晋国使团现在是去集贤殿侧厅进行礼仪检查和礼品登记了? 坏了,这不成外交事故了吗?司闱司有多少颗脑袋够砍的? 糕饼被她剧烈动作带掉到了地上,权夏望着秦女史狂奔的身影,双手合十只祈祷一切都能来得及... —— 东宫寝殿内, 殿内陈设简肃,紫檀木书架上摆放着经史典籍,墙上悬挂着一幅山河社稷图。 铜镜边缘的蟠龙纹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镜面映出身后李贯躬身侍候的身影。 李贯手中玉带扣环相碰,发出清脆叮叮响声。 赵明崇的手垂在身侧,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擦食指侧面的薄茧。 李贯为他整理衣襟时,他手微微抬起而后自己调整玉带位置。 他双脚稳立,肌肉线条崩而不直。铜镜中他面容只有冷静和审视,嘴角即无笑意也无怒容,只剩漠然。 太监为他整理冠冕时,他眼皮微垂掩去眸中神色。 “你说若一个女子主动问一个男子的名字, 问他是否婚配, 问他月俸几何,她是不是...心中...也倾心与他?” 李贯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老天爷啊!秦二娘子是对他家杀伐果断的太子殿下下了什么降头啊! 他注意到李贯觑着自己的神色,耳尖微不可察地一动,忽然注意到自己呼吸声似乎重了些,他立刻刻意放缓,却显得更不自然。 “殿下您英武不凡,秦女史定当是会倾心于你的!”李贯讨好道,给太子殿下顺毛。 赵明崇轻哼一声,将一缕滑倒额间的发丝捋回冠中。 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当他自己意识到时,立刻轻咳一声以拳抵唇,试图掩饰那抹笑意。 镜中少年的眉梢高挑,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 忽又想到秦奕游昨日说的话,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偃旗息鼓。 可她只当他求娶是为了她家兵权,没有半分真心... 赵明崇心中叹口气,但很快选择忽视这个事实, 等等,秦奕游说她只会嫁给心爱之人。那只要她先爱上他,再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切不就完美解决了吗? 他终于说服了自己,冷冷道:“走吧。” 赵明崇出了东宫后向西行,经过内东门后沿宫廊北行,途径左银台门来到文德殿前广场。 突然他眼尖地注意到前方狂奔向集贤殿一闪而过的粉色身影。 那是...秦奕游...? 身后李贯正低头稳步跟在太子殿下身后向集贤殿行进。倏地,赵明崇一下子跳到他身后借助他的身形挡住自己。 李贯强忍住狂按心口的动作缓缓转过头问道:“殿下...这是...” 可怜李贯的身高并不足以挡住人高马大的太子殿下,赵明崇只得像做贼一样躬身藏在李贯身后厉声道:“别回头!秦奕游在前面!” 李贯向前看过去,简直是两眼一黑, 我的太子殿下啊!秦女史都快跑进集贤殿了...您确定她这个速度能看清您吗...? 还有,您真的确定她会回头看您吗...? —— 秦奕游喘息声粗重如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起喉间嘶鸣。 她左手提着官袍裙裾,指甲掐进织金花纹里,奔跑时双臂摆动得已然近乎僵硬,宫道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嘴唇被牙齿咬出一排鲜明印记,她眼眸却因焦灼而异常明亮。 跑快点...得跑得再快点... 集贤殿侧厅内, 晋国使团按例在此需接受初步的礼仪检查与礼品登记。 晋国使者递上手中门籍,礼部主事接过一看勃然大怒呵斥道:“尔等何人,竟敢冒充内侍省官员?来人!” 说罢,禁卫应声而入,刀剑已然半出窍。 晋国使者急忙上前解释:“大人明鉴,我等乃晋国使臣,有国书为正!” 礼部主事冷笑一声:“尔等持内侍省门牌,却自称外国使臣,其中分明有诈,给我拿下!” 晋国使者面容上刻意维持的镇定模样渐渐碎裂,细密汗珠在刀刻般额间皱纹上积聚。 他眼瞳极速收缩,来前精心修剪的胡须因肌肉紧绷而微微颤动。 形势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6章 树敌 “且慢!”秦奕游大喝一声,嗓音撕裂了集贤殿的静默。 这声音不似寻常女子应有的清悦,带着颤抖岔音。 “下关司闱司女史秦氏见过王大人。”她强行平复下来呼吸,双手作揖向礼部主事行礼。 而后她又转向晋国使臣道:“秦某见过诸位使君,今晨司闱司疏忽,误将使团门籍牌与内侍省调换,导致使君们受窘,此皆是司闱司之过。 秦某特来请罪,并携正确门籍牌,供王大人查验。” 她语速快而不乱,逻辑清晰,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枚木牌,双手奉上。 使臣看秦奕游言辞诚恳态度恭谨,毫不推诿责任,反而是将过错全归于司闱司... 他点点头,这女官倒是明事理。 礼部主事王大人冷哼一声仍不依不饶:“纵然有错,外国使臣持内官门籍入宫,终究于理不合!此事...” “王大人!”李贯打断他迈着大步进来,转向晋国使臣道:“既然司闱司已认错,且及时补救, 依奴才看…不若就此揭过?万寿节将至,当以和为贵。“说罢,李贯抬手指向房顶,笑着示意王大人。 王大人心里暗骂一声,但心里也明白这必然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也只得咬牙认下了。 秦奕游适时补充道:“司闱司已备好正确门籍牌,一刻钟内便可送达。 至于各使君手中误领之牌,下官愿即刻收回,以免再生枝节。” 晋国使臣沉吟片刻大笑道:“也罢,既然贵司已然全力补救,我们又岂能苛责,便依秦女史所言吧。”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秦奕游紧绷的肩背肌肉缓缓放松下来,汗湿的中衣贴着皮肤,微凉却不复之前黏腻沉重。 她紧蹙的双眉缓缓舒展,小腿肌肉仍隐隐作痛,但内心悄悄松了一口气:可算是赶上了。 正当她准备退出集贤殿时,忽地看到那个救场的太监在对她...眨眼睛... 这是哪位? 不认识,应当只是眼睛抽筋了吧... —— 西华门 权夏执笔的手腕随书写微微颤动,摊开的薄页上已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字迹极为工整; 侧边案头立着个铁架,挂满不同颜色的腰牌。 权夏心里紧张担忧得七上八下,但右手记录的动作已经机械到无需思考。 她坐在人潮边缘,目光在薄册和往来之人的腰牌间快速切换,整张脸表面上平静如水。 秦奕游走到权夏身后,双手轻覆在她肩上,温声说道:“已经没事了,别担心了。” 权夏脑中绷紧的弦终于断掉了,起初她只是压抑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幼兽,随即崩溃成号啕大哭,夹杂着尖锐的抽泣声。 权夏整张脸被泪水冲刷得甚至有些浮肿,眼皮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 她鼻尖通红,鼻涕不受控制地流到人中,又被急促呼吸吹成细小气泡。 秦奕游一整个手足无措,呆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周围人已经开始暗暗打量她们。 她急忙从袖中扯出帕子给权夏擦鼻子,嘴上轻声哄道:“快别哭了,一会脸就吹裂了。 我这不是没事儿嘛,你看咱都是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掉!” 说罢,还转了一圈向权夏展示自己没缺胳膊少腿,依旧活蹦乱跳。 权夏看着她夸张的动作,终于还是没绷住破功笑出了声。 —— “这怎么能行!”孙典闱大声喝道,以示不赞同。 秦奕游上前一步逼近她,唇角扯出一抹恶劣的笑:“今天的事故孙典闱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您又不是不知道:越临近万寿节,宫门事务就会越繁忙。若到时又出错了..., 我是没事儿,就是不知道孙典闱的脖子够不够硬了!” 第8章 “你!”孙典闱眉毛倒竖,一脸不可置信。 她惯行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原则,一把搂住孙典闱的左臂:“但若孙典闱同意实行我说的门籍牌颜色分级制, 用红色代表外使、黄色代表朝臣、绿色代表宫人, 想必出差错的几率便会大大降低,这对您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呀!” 孙典闱想要抽出自己胳膊,哪成想秦奕游抱的死紧死活扯不动,无奈之下只得冷哼一声维持最后的体面。 秦奕游右手捏着旧门籍牌边缘,指尖用力小指松弛垂着,左腿搭在右腿上,坐姿微微前倾。 她脸上平静无波,目光从门籍牌移向对面吕公公,眼帘的速度刻意放缓,眉毛挑起:“吕公公,门籍牌现已分为三色,你需要拿绿色采买牌才方可出宫。” 吕公公一张白净无须的面孔泛着不健康的红润,他眼睛半睁半闭,看她的时候只从里瞥出一线。 嘴角似笑非笑,声音拉得极长尾音上扬:“咱家是内侍省许公公的徒弟,和你们孙典闱也是多年故交,我这儿就免了吧。” 哦?许公公徒弟?那你是撞到我手里了! 孙典闱故交?不好意思,今天司闱司得跟她姓秦了! 秦奕游嘴角向上弯,透着一种刻意的嘲弄,直接无视吕公公接着看起册子来。 吕公公被她这幅态度弄出真火来了,厉声问道:“赶情儿秦女史这是打算与我们内侍省为敌了?” 她挑眉:“吕公公这是哪里的话,我这都是按规矩办事。” 终于用上了顾宪怼她的话来怼别人,她心里别提有多美妙了。 “好!好!好!秦女史好大的威风,咱们走着瞧!” 说罢吕公公便领着身后的小太监们拂袖而去。 侧头对上权夏担忧的眼神,秦奕游只是笑着摇摇头。 她不能抗旨回家,还不能整治你们区区一个内侍省吗? 那她还不如早日抹脖子自尽,别给她娘手下的四十万秦家军丢脸了... —— 内侍省衙署西侧夹道尽头,一棵银杏撑开漫天金黄大的华盖。 漆黑大门虚掩着,门楣上“内侍省”三个金字在银杏叶缝隙漏下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一个身着青袍的小太监从里面出来客气道:“秦女史,我进去问过了,福顺公公两人前被派去守皇陵了,许是办完手中的差事回来就要动身了。” 什么??? 福顺可是关键突破口,她必须在他离开前就接触上他... “他何时回来?”秦奕游急忙问道。 小太监挠了挠头,“大概明日回来交差,收拾收拾当天下午就出宫了吧...” —— 翌日下午 值房里,黑漆大案被堆积如山的黄麻册子完全覆盖。秦奕游批完一摞册子,还有一摞。 偏赶上孙典闱在这视察盯着她不走了,铜漏滴答声从墙角传来,每一声都在精准敲击在她敏感的神经上。 桌下她双脚紧并,脚尖却交替点地,她死盯着册子,瞳孔却失焦涣散。 她现下如热锅上的蚂蚁,心下万分焦急。 每当廊外传来脚步声,她眼睫就会不自颤动抬起,但又强迫自己恢复镇静。 “孙典闱,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这些册子可不可以等我回来再核对?” “秦女史不好好当值,总想往外跑,像个什么样子?不核对完不准离开!”孙典闱双眉一竖,厉声道。 她只得重新坐回去认命般接着干活。 第七本了...还有三本!这破稽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上这个时候... 再不赶去内东门,福顺可真就出宫去皇陵了... 也不知道权夏能拦住他吗... 内东门里,福顺将通行牌交给权夏,权夏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心下一动,“敢问可是福顺公公?” 福顺一拱手答道:“正是咱家。” 权夏打量四周见无人留意她们这头,便低声掩嘴说:“望福顺公公在这稍等片刻,秦女史有话要和你说。” “可福顺并不识得秦女史啊”,福顺面露疑惑。 权夏脸上镇定,心里苦笑:她能说她也不知道吗? 秦女史只让她拦住福顺,却不告知她原因,也不让她递话传东西... “秦女史定是有她的原因,还望公公在此稍侯。” 两刻钟后,福顺终是不耐烦了,“秦女史是在戏弄咱家吗,若是再不走便赶不上明日马车了,请恕福顺不能在此久留了。” 权夏急得直跺脚,恨不得上前上手扯住他。 不行,秦女史说了要拦住你,那你就不能走! —— 秦奕游一把抓过核对好的册子叫给孙典闱,转身便要冲出值房。 孙典闱在后面暗自皱眉,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还没掀开门帘,迎面便遇上了一个身穿绿色官袍的戴着曲脚幞头的宦官进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孙典闱便站起身双手作揖,笑着迎道:“许公公,什么风把您吹进我们司闱司了?” 许公公? 这个就是和杨淑妃身边大太监过从甚密,负责宫市采买的许公公? 秦奕游暗中打量他,殊不知许公公也在端详着她。 “早就听说司闱司来了位能干的秦女史,之前一直未曾得见,正好今日不忙便来瞧瞧。” 许公公态度温和,倒比他那徒弟吕公公会藏多了,不过她也懂得会咬人的狗一般不叫的道理。 她急着去内东门堵福顺,懒得在这和他俩虚与委蛇,客套一笑道:“下官今日实在有点小事儿要去处理,便不打扰您二位商议正事了。”说罢,便要出门而去。 “慢着”,许公公尖细得声音拉得老长,目光紧盯着她。 “秦女史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宦官吗?出类拔萃是好,但也需知道过刚易折。 在这宫里还是和光同尘随波逐流为好,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那么过去了。 你说是不是...秦女史?” 孙典闱敏锐地发现了许公公这是话里有话,是在暗暗敲打秦奕游,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心里暗骂这尊大佛又给司闱司惹什么祸了? 秦奕游面上冷了下来,终于撕下了和善乖顺的人皮。她只冷冷斜瞥了许公公一眼,径自出门离去。 经过许公公身边时肩头还撞得他一个趔趄,门这么宽很难说她不是故意的... 心情好敬你一声公公,心情不好你们内侍省算什么东西? 今天就是正大光明不给你面子了,倒要看看你们能把她怎么样? 秦奕游一路跑到内东门,发髻有些凌乱,当看到福顺的身影时她松了口气,改成走去门口。 “这位姐姐你这不是刁难人吗?原你还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印章模糊不能出宫了?” 福顺急得跳脚,满脸不可置信。 权夏板着脸置若罔闻:“宫规森严,我刚才是没看仔细。” 福顺直接被气笑了,这人简直是在放屁,分明是不想让他走... 她在一边看得好笑,伸手拍拍权夏肩膀,示意换她来。 她将权夏调去远远另一侧,才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压低声量道:“福顺公公,你好好考虑。 若你想告诉我什么,便送信去魏国公府,韩大人会保护你。” 福顺眼皮半遮掩住眸中神色,耳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眸中迅速收缩,又在瞬间恢复如常,手中快速扯过信件塞入袖中,脚下步子飞快,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下一刻就能吞吃了他。 秦奕游终于亲手把信送出去了。 这事她不能让权夏来办,碧柰已经因此把命搭进去了,她不能再用权夏的命去冒险... 她松了口气,回头便望见了许公公的身影,他站在远处廊下,似笑非笑地看着福顺离开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7章 女史楷模 翌日,尚宫局晨会 尚宫局全体四十六位女官按品阶依次落座,紫、红、绿、青、粉五色官服层叠分明。 两位尚宫大人头戴宝钿花钗冠、身着大袖连裳深紫色官服,腰佩金涂银带端坐于上首。 整个后宫除了主子外,最有权势的女人全在这个屋子里了。 堂内唯有沈尚宫平稳清晰的声音:“万寿节将至,各司需提前准备好宫宴所需的器皿,排查出入人员...” 偶有女官轻声应答“是”。 堂内角落里青铜香炉中燃烧着苏合香,一阵秋风从敞开的窗子吹入,拂过秦奕游后颈细碎的绒毛,激起她细微的战栗。 沈尚宫身边的宫女进来禀报:“启禀大人,内侍省吕公公求见。” 沈尚宫眉头微蹙,显然是疑惑他为何会来尚宫局晨会。 吕公公躬身低头,垂手快步走到正中,站立时身体微向前倾。 第9章 他嗓音期期艾艾向沈尚宫哭求道:“求沈大人给奴才做主啊,实是秦女史故意刁难延误采买,寿宴鲜果才因此无法及时入库,奴才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李司闱随即起身向两位尚宫行礼,看上去十分痛心疾首:“司闱司竟犯下如此大祸,请两位大人免去秦女史死罪将其逐出宫去。 臣管教不力亦有错处,臣愿领罚。“完全一副大义灭亲清理门户的样子。 秦奕游看着二人的精彩演技不由得挑挑眉,可以啊! 要是能忽视吕公公那张浮肿虚胖的脸和矫揉造作的嗓音,那可真是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沈尚宫神色不悦不发一言。所有目光无形丝线般汇聚向同一处,高阶女官们尚且能维持直视前方的姿态,用指尖轻抚官服上的褶皱; 几个女史则几乎掩饰不住好奇,完全转过身来嘴唇微张,直愣愣地打量起她。 不是...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但...这个吕公公嘛,倒真是和她一条心。 她一打瞌睡就来给她送枕头了,不然她手里这把柄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才好呢。 秦奕游缓缓起身走到正中目不斜视道:“麻烦公公让让,你挡我地方了。” 正在擦那几滴挤出来少得可怜的眼泪的吕公公一噎,嘴唇几次张合也没憋出半个字来,无奈恨恨向左边挪了挪。 她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熟绢,展开抖平整展示给对面的两位尚宫,口中大声道:“此为吕公公出入异况三合图。” 下首的极为女史窃窃私语起来。 她轻咳一声:“这上栏红色左柱为吕公公本月出入,青色右柱为内侍省采买人均,可见吕公公出入超常例三倍有余。” 旁边的女史探头过来,她直接大方把纸贴到这人面前。 “这中栏横轴为日期,纵轴为十二时辰,朱砂点为吕公公出入时间,精准覆盖在灰色阴影带,也就是侍卫换岗时段,可见其出入时点与卫戍交迭全然契合。” 说罢,她展开这张熟绢绕了一圈,确保四十六位女官每个都能看到,特意在李司闱面前展开的最久,一定要让此人看个清楚。 吕公公脸色变得苍白,冷汗从鬓角滑下,他那身青褐色的宦官袍服下摆在不受控制颤抖。 她回到原地站好,直视吕公公双眼嚣张笑道:“吕公公您慌什么啊?倒显得我像个恶人似的。 这下栏圆形日晷图分十二格,以颜色示意守卫疏密,这红区即为吕公公出入时段,吕公公行迹如同尺规量刻,专趁间隙而动。” 说罢她上前几步将这熟绢交给两位大人,韩尚宫只是象征性地扫了一眼便掩袖捂嘴,沈尚宫拿在手中端详片刻夸到:“秦女史的手真是巧,这图清楚明了数据十分翔实。” 她神采飞扬轻咳一声,双颊泛起红霞。 吕公公大喝一声强自镇定辩驳道:“这些都只是巧合,分明是秦女史在这牵强附会!” 呦?这人还敢在这蹦跶?你很好! 秦奕游冷笑一声:“吕公公每次采买,归来时车辆重量并无增加,反而轻了些... 运出之物,怕是比运出的更值钱吧?” 李司闱紧盯着她的眼睛,威胁道:“秦女史所说的一切无非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凿证据。 若是只为推卸责任便随意攀咬...那可是罪加一等啊。” 沈尚宫嘴唇紧抿,食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官袍上绣的一朵桂花。 “谁说我没有证据?”她回头看向李司闱面上满是疑惑。 她秦奕游会打无准备的仗吗?一看你就是不了解我。 她走向李司闱,与她对视分毫不让:“大前日吕公公出宫时其出宫马车夹层中搜出了御用茶叶,此事大前日司闱司当值宫女皆可作证,证物现下就放于司闱司库房。 至于为何不禀明上官,乃是前日接待使团繁忙尚未抽出时间,你看吕公公今日不就是赶巧了吗?” 她倏地击掌,显然是为这巧合感到十分惊喜。 孙典闱笑出了声,忙以袖掩面,这回秦奕游不是怼她听起来舒心多了。 完了...她怎么会发现...? 吕公公脸色变为死灰,嘴唇褪去所有血色。 他眼神先是惊惶地扫视全场寻找退路,对上李司闱逃避的目光时他瞳孔骤然放大。 “不!不!不!”他胸腔里发出粗重不规律的喘息,而后尝到口腔里涌上的血腥味,原来不知何时他已咬破了唇腔。 吕公公手心渗出黏腻的冷汗,指尖麻木的不听使唤。 他几乎瘫软在地,不可置信地盯着秦奕游。 在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高抬的下颌,像在望着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师傅给他出的不是万无一失的主意吗? 怎么会...怎么会反过来是他被审判呢? 吕公公官袍的领口变得异常紧勒扼住他的喉咙,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上下齿碰击发出咯咯声。 他师傅不是说秦二姑娘只是有点小聪明? 他来尚宫局告一状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她赶出宫吗,就再也没有人能阻碍他运宫物捞油水了吗...? 吕公公右手食指还在抽搐,双腿以极其不自然地姿势跪着,左眼角剧烈抽动,嘴角向下拉扯,形成半哭半僵的怪相,眼中只剩被抛弃的绝望。 倏地,他像是终于发现了救命稻草般,膝行上前双手死死抓住秦奕游官袍下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秦女史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 都是我师父...是我师父他说你...” “够了!还有完没完!”没等吕公公说完,韩尚宫便厉声呵斥打断:“宦官吕氏诬告女官移交宫正司,给我拖下去!” 立马便有几个宫女上来塞住吕公公的嘴,他被拖行一路,沿途努力抓住一切他能抓住的东西但终是徒劳,被拖出门外后,屋内也还能听到他时有时无的呜咽声。 下面女史们不住交头接耳,秦奕游左手虚搭在腰间青绶带上拇指摩擦上面丝绸纹理,脚尖在官袍下微微外展成八字,她下颌抬起的高度恰好让目光与窗外丹墀相接。 殿内响起清亮的嗓音,她字句清晰尾音不自觉上扬:“启禀诸位大人,下官实行门籍三联登记和出入事由分类编码已有半月,请允许下官展示成果。” 韩尚宫眸色晦暗,淡淡开口道:“呈上来吧。” 她从袖中掏出早就备好的图纸递过去,口中解释不停:“图一为错误类型消减梅花图:五瓣梅花每瓣代表一类错误,从图中可见这半月内总错量减少六成,尤其以事由混乱改善最为显著; 图二为东华门通关流水分时帛图:上幅旧制下幅新制,足可见分编码道后拥堵大大减缓。 下官伏请准将三联单与编码制永为定式,颁行诸门!” 此刻无数道惊愕钦佩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立于正中禀告的秦奕游身上,殿内出现了短暂异常的寂静,官袍内衬的柔软丝绸也挡不住此刻秋晨的寒意。 下面许多原本自然交叠的手出现细微失控,也有人无意识攥紧袖口又悄悄松开。 年长女官端庄持重的面具出现裂痕,资历浅的女史大多睁圆了眼睛嘴巴微张忘记合拢。 吴典薄侧过脸与李司闱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二人嘴唇紧抿试图压下翻腾的情绪,但眼角的后怕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韩尚宫瞳孔微收缩了下,下颌线略绷紧长久凝视着下面的秦奕游。 “天啊...竟能如此!我何时能有秦女史万分之一?” “这法子精妙绝伦,我怎么就想不到?秦女史当真为女史楷模啊!”几个女史们在下面低声密谈,眼中迸发崇拜的光芒。 “哈哈哈,真是后生可畏啊!”沈尚宫抚掌大笑一声:“秦女史心性才能俱是上佳,以后司闱司就按你的改革方案来吧!” 秦奕游躬身应是,李司闱还要站起来抗议什么,却被吴典薄用眼神制止住了。 李司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青筋微突,指甲掐入另一只手的掌心,眼角余光锋利如刀子射向秦奕游,面上精心敷盖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唇瓣逝去的血色。 翅膀硬了...终是按不住她了... —— 马车从东华门缓缓驶向魏国公府,朱漆兽首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御赐“魏国公府”乌木鎏金匾额。 两尊青石抱鼓石狮踞守两侧,车轮咕噜咕噜碾过门前街道,秦奕游下车后深吸一口气,一阵冰凉从鼻腔直通天灵盖。 厅内陈设简朴庄重,北墙悬挂一幅猛虎下山图与忠慎传家的榆木匾额,小泥炉子上桃子煮水发出嘶嘶声,地龙散发的暖意自下而上包裹住了她的身体,驱散了秋寒。 她坐在两侧黄花梨木椅子上,双手规矩地捧着茶盏望向居于主位的身影。 那男人肤色苍黄皱纹深刻,眼角纹路密集眼皮松弛上面有着浅浅褐斑,头发胡须皆花白一片... 她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这人就是她的祖父韩规,十七岁中进士,做了大周朝十七年宰相,他今年已有六十岁了...她心中对这人是有愧的。 第10章 她眉眼弯起嘴角上扬,关心问道:“祖父近来身体可好?都怪孙女在宫中实在是脱不开身,不能在祖父膝下尽孝。” 韩规笑着摇头,边说边缕着胡须:“不妨事,只要游娘一切安好祖父就安心了。 你爹和你娘只有你这一个女儿,若不是祖父...“说着说着,他的神色又黯然下来。 她紧紧盯着祖父的脸,嘴唇紧抿又松开,摇摇头道:“祖父不必自责,若不是游娘当街鞭打安定郡王,官家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把我留在宫中,这与祖父无关!” 韩规面上苦涩一笑:“你从安定郡王手下救下的那个李娘子,你大伯已经安排她去咱家庄子上做个管事娘子了,她过得很好你不必担心。” 她抓起一颗糖渍梅子放入口中,眉毛微扬透着欣慰与得意,露出唇角的梨涡。 她回京给祖父庆贺六十大寿当天,就碰见那个狗屁安定郡王当街强抢民女为妾,撞到她手里用鞭子抽他一顿都是轻的... 虽然为此她不得不入宫学规矩,但她并不后悔。 似是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她急忙问道:“祖父,我信上说的有个叫福顺的公公可能会来府上,他人来了吗?” “没有。”韩规拿起手中茶盏浅啜一口。 没有? 莫非那个福顺公公还是不相信她? 还是她开得条件不够诱人? 韩规目光沉静、带着能穿透人心的冷光,他幽幽开口道:“福顺死了...” 她耳边响起炸雷般脑子嗡一声... 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8章 州桥夜市 秦奕游回想着他给福顺写的那封信上只有八个字:碧柰、货单、保你平安。 她口中发苦十指紧紧交握着,手腕上的赤金缠丝镯子此刻变得无比沉重。 眉心拧着一道浅浅川字纹,她嘴唇蠕动几下也没有半个字成功说出口。 韩规叹了口气“昨日福顺在京城的住所便失了火,等发现的时候,他早已葬身火海...” 过往的思绪片段沉甸甸压在她心口,脚底升起的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窜,一阵秋风穿堂而过拂过她冷汗涔涔的后颈。 是被许公公灭口了吗? 她还能再往下查了吗... 查清事实真相到底是能救更多的人还是害死更多的人... 她不敢再往下细想了。 —— 州桥夜市 桥身石栏上缚着竹架,悬满赭红纱灯,灯火如昼。两岸店肆的门前皆是雕花梁柱,偶有马车经过铜铃叮当轻响。 小贩拖长的吆喝声穿行其间,远处瓦肆弦索叮咚。空气中能闻到油炸果子的腻香、羊肉汤的腥膻。 披风下的浅绿褥裙被夜风吹得贴在秦奕游腿上,手上糖狮子的糖稀开始粘手。 婢女捧着的金丝枣糕她只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今天吃什么都恹恹的没胃口。 人群前后流动让她产生一种奇怪的眩晕感,自己好像是湍急的河流中央的一颗不该存在的礁石,来自四面八方的水流拼了命推挤她... 时隔多年,她又开始与这个历史上从未存在过的朝代产生格格不入之感,哪怕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十九年了... 她右手食指反复摩擦左腕的金镯,双眉始终微蹙嘴角下撇。 下唇口脂被自己咬出一片斑驳,灯火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却也始终没什么光亮。 “姑娘可想去逛逛绸缎首饰铺子?”身旁婢女怯怯发问,紧盯着她的表情眼中满含期待。 她心中好笑:她在宫中只能穿官袍,做了新衣也没出穿; 至于首饰嘛,她就一个头一双手,现在的首饰她就已经戴不过来了。 不过看到婢女渴求的双眼,她心下不由得叹了口气,何必让别人一直忧心忡忡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呢? 她轻笑一声说:“那你就帮我挑些好的让我带回宫吧。”婢女立时喜笑颜开连连称是,步伐明显轻快许多。 她扫视一圈四周,捧着粗瓷碗喝酸浆的脚夫、买支木钗就喜笑颜开的少女... 她们的快乐如此轻易就能拥有;而自己明明拥有这么多,却在今天感到无比压抑,压抑到她喘不过气来。 穿着一身玄色秋罗直裰的赵明崇倚在桥栏边,目光穿过攒动人头落在那抹浅绿色身影上,秦奕游正在对着一个卖花灯的小摊皱眉... 他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走过去。 “秦女史,这兔子灯是惹着你了?还是这满州桥夜市的东西都入不了您的眼?” 赵明崇声音刻意拉长,带着只对她才有的嘲讽语调。 她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居然又是顾宪...? 这人是不是在跟踪她,不然这真的很难解释的清。 总之也不可能是她们每次都靠缘分才遇到的吧? 她柳眉倒竖斜斜打量他,口中也豪不客气:“顾侍卫?怎么哪都有你?我做什么干你何事?” 赵明崇走近几步,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她手中的兔子灯:“自然不干我事,只是秦女史的眉毛皱的能夹死路过的苍蝇,实在是有碍观瞻。” 秦奕游嘴角不受控制抽动向上扬起,她真是被气笑了!这人不说话是会死吗? 她气鼓鼓别开脸大喊一句“要你管!”,然后转头就走。 赵明崇不再接话,只是双手抱臂在后面紧跟着她。她顿时心头火起,这人还赖上她不走了是吧? 她倏地刹住脚步转过身,可惜身后的赵明崇没能和她心有灵犀同步刹住车,导致她鼻尖直直撞上他胸膛骨头。 靠! 她鼻梁骨立时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痛,眼睑涌出一阵温热,她右手本能地捂住鼻子,兔子灯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双眼紧闭,眉毛痛苦地拧成一团,鼻孔不自觉翕张。 她觉得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扭曲... 身前的赵明崇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他右手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她却又不敢,左手悄悄背在身后狠狠攥住腰间玉佩的流苏。 原本凌厉的眉眼此刻瞪大,露出罕见的茫然无措...嘴上弱弱道:“不是我干的!你别哭...” 她厉喝一声打断他:“谁说我哭了!”,但眼泪仍是不受控制地顺着面颊流向嘴中。 州桥橘红光晕在汴河水面投出点点金色,头顶漆黑天幕悬挂着一轮弯月。 桥下流水声潺潺不绝,敲竹梆的声音穿街而过,夜风带着秋凉吹拂二人时却变得柔和。 身边人来人往,在喧闹的街市中,他就这样直直看着秦奕游拿帕子擦着眼泪。 他甚至奇异般地觉得至少有那么几瞬,或许这个世上就只有他们二人,只有他们而已... “不许看!背过去!”秦奕游又跺脚喊了一声,他唇角勾起,听话转过身去“好,我不看。” 等了一会,听不到秦奕游的抽噎声了,他终于转回身来,抬了抬下颌示意她看左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那边有个射香囊的摊子,彩头是个琉璃小盏,我看比你这兔子灯强。” 他口气淡淡像是随口一提:“不过...就您那点骑射功夫...我看悬。” “顾宪!你看不起谁呢!我们秦家箭术...”秦奕游果然被他激起斗志,杏眼圆蹬。 “你们秦家箭术冠绝天下,知道。”他截断秦奕游的话轻笑起来,秦奕游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他得逞时的嘴脸。 “敢比吗,秦二姑娘?输了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奕游的脸,“就答应赢家一个条件...你放心,绝对不会过分。” 她翻了个白眼,还能怕了你不成? “比就比!” 小摊前挑起四排竹架,每排悬挂着十二枚香囊,几把桑木短弓并排而列,最显眼处摆着奖品琉璃盏。 秦奕游握起桑木弓,指腹能感受到木纹的细微起伏。她搭箭时三指勾弦,扣弦的指尖由紧到骤然放松。 嗖地一声箭矢破空声音短促清脆,随即一声闷响箭簇软布击中香囊,她就这样连着射中了十二枚香囊。 围观者齐齐发出惊叹,她眉毛舒展开,挑眉望向赵明崇:“顾侍卫,该你了!” 身侧的赵明崇突然贴近,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手臂从她身后虚虚环过拿走她手中的弓。 那还摆着那么多弓呢...抢她的做什么? 赵明崇一连射中十一只香囊,到第十二只时他一箭射空,离香囊简直是十万八千里。 围观者嘘了一声,连她都替这人可惜,他却背脊笔直不为所动。 “是秦女史赢了,拿着!”赵明崇将琉璃盏塞到她手里,指尖似无意地掠过她手背,玻璃盏在她掌心沁着微凉。 “走了。”赵明崇转身摆摆手,似乎马上要融入人群中。 她下意识开口问道:“你去哪?” 赵明崇偏过头,夜风吹起他额间碎发:“巡夜,秦女史还想耽误皇城司公务不成?” 第11章 走了几步,赵明崇又驴唇不对马嘴地抛来一句:“前头的羊肉胡饼、张家乳酪再不去就卖完了, 都是西北口味…想必秦女史你会喜欢。” 她愣在原地,眼看着那玄色身影即将淹没在人潮,她大喊一声:“等等!你先别走!” 对上赵明崇回头诧异的目光,她大声道:“你在这等我一盏茶,就一盏茶的功夫,我马上就回来!你一定不要走!” 说罢她转身就跑了。 赵明崇只是笑着点点头站在原地,没问她一句缘由... 片刻后,秦奕游气喘吁吁跑回来,看他还站在原地才松了口气。 她扯出他右臂将东西塞进他手中,赵明崇下意识接住,触感冰凉,口中问道:“秦女史,这是何意?” 她眼睛在灯火照映下显得异常明亮,她笑着说:“彩头,见者有份,免得你以后说我占你便宜!” 这是她拿着赢得的那个琉璃盏跑遍一条街铺子才找到的,这小玩意虽不贵,但要找到一摸一样的还真是费了她好一番功夫... 不过,看着对面的人拿手指小心摩挲的样子,她觉得:好像也值了... “这底下是还刻了我的名字...?”赵明崇淡淡发问,但只有他袖中颤抖的另一只手才知道他有多不可置信。 急速奔跑过后,罗衫被汗浸得贴在她背上,齿间泛着铁锈似的腥甜,她因此双颊绯红。 秦奕游还未答话,州桥之下汴河之上,毫无预兆地一篷烟火咻地升上夜空。 第一朵烟花炸开的瞬间,两岸几百张脸庞被瞬间点亮,秦奕游下意识仰头; 烟花碎屑拖着光尾坠向河面,倒影中又开出一层绚烂,烟花每次炸裂都能激起两岸人群的欢呼惊叹声。 两侧的人齐齐涌向河边,在中间的她被撞的像个陀螺,突然有一只手牢牢梏住她右手手腕... 赵明崇护着秦奕游把她拉到人少处,夜色温柔,汴河水声潺潺,她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产生裂纹。 秦奕游倏地挣开手腕,拂了拂了鬓边碎发,目光不与他对视,只口中飞快道:“我该走了!”说罢便直接跑向她来时的地方。 赵明崇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随即他嘴角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而后双手抱臂转身彻底没入黑暗。 他想:下次见面,恐怕还是得先叫她一声麻烦精才行...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9章 古代数据看板 婢女在身后紧赶慢赶着秦奕游狼狈急走的身影,“姑娘您慢点儿!” 她回到魏国公府,连跨数十个门槛终于回到她的闺阁,将那琉璃盏摆放到梳妆台上后便爬上拔步床。 被窝里积攒着白日熏的瑞脑香,丝绸内衬滑凉贴着她发烫的脸颊,随着她呼吸忽紧忽松。 外部的世界逐渐离她远去,婢女收拾妆奁叮当声隔着一层被子渐渐变得朦胧暧昧。 她用丝绵被紧紧裹住头,眼皮沉沉合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 亥时,太子詹事府 地牢深处仅靠两盏油灯照明,墙角刑架的铁环泛着暗红色锈迹,地上散落着竹签、皮鞭以及烧红的烙铁。 上面吊着的几人衣衫褴褛,新鲜鞭痕叠着旧疤,紫红色淤肿处渗出细密血珠。 “滋啦”一声烙铁触及皮肉,先是一阵闷哼又转为断续的呜咽,浓烈的血腥味刺入鼻腔让荣常不自觉皱眉。 赵明崇缓步走了进来解开大氅,坐在早就为他准备好的紫檀交椅上,荣常立马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赵明崇只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刺客们手指不受控制抽搐蜷曲,脚背青筋凸起,额间湿发粘住了一边眼睛,两颊痉挛般抽动。 赵明崇周身笼罩在四盏青铜连枝灯的光晕里,一丈之外便是刑架的阴影区域,他左手食指轻轻叩击交椅扶手,右手握着一个...琉璃玉盏? 还是个街头随处可见的便宜货? 荣常压下心中诧异,恭敬禀告:“启禀殿下,是秦王的人。” 赵明崇的脸如同带了张精心画制的冷漠面具,听到这话他嘴角才向上提起一丝弧度,他语带嘲讽:“果然是那个蠢货。” 荣常额间渗出细汗,口中试探着说:“只怕这事...官家也...” 赵明崇左侧鼻翼微微抽动,眼皮垂的比往日更低,“依荣卿之见...?” “望殿下不要迟疑!”他咬了咬牙,“杀秦王以绝后患!” 赵明崇在黑暗中沉默良久才起身离开,走前轻飘飘留下一句:“都杀了吧。” —— 翌日,魏国公府 花厅北窗支起,黑檀八仙桌上摆放着栗子糯米粥、梅花汤饼、炉焙鸡丝... 秦奕游坐在韩规身侧给他布菜,熬了整晚的栗子粥裹着香甜气息。 魏国公持筷右手微颤,咀嚼时腮帮凹陷,她每次给祖父布菜都令他眼角纹路舒展开。 她数着祖父的吞咽次数,太医说每日早膳要用满二十匙才妥,这是她给自己下达的重要监督使命。 她正喝着桂花杏仁煎,冷不防祖父突然来了句:“下月你休职回来,让你姑姑带着你去赴宴,相看相看郎君。” 她手中汤勺掉落在碗中,眼睛瞪的溜圆,口中连忙急道:“怎么突然就要给我相看了!?” 魏国公立马板起脸,“游娘你年纪也不小了,先前是一直和你娘生活在西北,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才未定亲; 你去汴京城搜刮一圈儿,看看有几个小娘子像你一样都十九岁了亲事还没着落的?” 她神色讷讷也说不出来什么辩驳的话,只能低头继续喝杏仁煎,努力将碗底盯出朵花来。 “你也别在这装听不见,祖父也不想你嫁进皇室,可总得给你找个清贵文臣或者累世贵族功勋之家,不然你父亲泉下有知也会怪祖父没照顾好你。” 一向克己奉公的韩宰相此刻对着这叛逆的小孙女吹胡子瞪眼但也是无可奈何。 “知道啦祖父!等我下次回来再说!” 秦奕游直接搪塞过去,大不了下回休假她不回来就得了,这多大点事嘛! 婢女给她装上了今早买齐全的蟹肉毕罗、栗糕、蜜渍银杏,她看了一眼深感满意,临走时还嘱托道:“别忘了我告诉你的,以后每月去城东南给碧柰她娘家送十两银子啊!” 婢女点头应是。她这才心满意足坐上马车回宫继续当值了。 —— 东华门 车马如长蛇般蜿蜒,一架朱漆金顶翟车停在最前面,棘皮雪白御马不安地踏着蹄; 后面各色青幔小车、辎车交错,宫女太监们在车隙间穿行。 马颈上铜铃叮当乱响,远处太监高声唱和“德妃娘娘省亲!闲人避让!”但是仍毫无用处。 侧边的权夏低声问孙典闱,“大人,这东华门要堵到何时?” 孙典闱心头焦急,瞪她一眼呵斥道:“慎言!前头就是娘娘车架!” 秦奕游刚到在宫门口下了马车就被这拥堵的盛况震惊到了,她才回家一天!这司闱司离了她就不能转了? 她只身一人带着糕点包袱挤进了东华门,一眼就捕捉到孙典闱的身影,孙典闱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心虚... 她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一定是错觉,不然怎么会在她入宫的下一秒钟就要开始紧急上岗救场呢? 资本家听了都要流泪。 东华门的禁军就站在门洞边,侍卫们手中紧握长枪,都像一根根紧绷的弦,既盼着快点疏散又怕会出了什么差错。 这时,一个身穿豆绿色大袖衫的女子走了过来,掏出袖中的腰牌展示给侍卫们看,“我是司闱司女官,现命你们以朱绳、素幔自宫门内十丈处设临时仪仗通道,宽两丈,仅允许德妃娘娘随行车辆通过。” 秦奕游看着这些还呆愣在原地的侍卫顿时心头火起,提高嗓音道:“快去啊!” 这反应速度慢得还不如那游手好闲顾宪呢... 权夏在她的指挥下,迅速安排司闱司宫女在通道两侧持止字牌站岗,阻隔闲杂人等,暂停一切日常出入。 在这样的物理区隔下,原本僵死的长队开始缓缓移动,马嘶鸣声变为偶尔的响鼻,终于没有那么拥堵了... 她见此又开启了她的潮汐预案,左翼门被她改成了官务快速道,持甲、丁编码者凭单方可即时验放; 右翼门被她设置为宫务集散区,让权夏引导乙、丙编码人员至旁侧庑房。 权夏指挥道:“暂用速验牌,凭牌补录不究迟!”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对策:先发速验牌记姓名部门,事后半日内再补办三联单吧... 最前方的翟车终于驶入宫洞,后面车马渐渐恢复秩序。 她大松了一口气,此后德妃车驾每行进二十丈,净道后方渐次放行已持速验牌者。 第12章 等到鸾驾完全出宫门后,她便命人撤净道,批准双门恢复正常查验,但需要她们延续速验牌补录至今日酉时... 最后一辆青幔小车驶出门洞,石板道上变得空空荡荡,远处宫墙内传来隐约钟声。 秦奕游将台子上的水碗拿起一饮而尽,这一上午真是说得她口干舌燥!不过最后平安无事便好... 还没等她坐下,一个大太监模样的人急步从宫门小跑过来,站定后方才问道:“敢问刚才可是司闱司秦女史疏散了车队?” 秦奕游点点头应是,是她怎么了? 那太监立时喜笑颜开,躬身对她行礼“我们德妃娘娘说了,这次多亏秦女史力挽狂澜,娘娘说待她回来后定要请您去隆祐殿吃茶呢!” 她心里暗自敲起了警钟,无事献殷勤... 等等,张德妃是三皇子楚王的生母,她记得楚王可是还没娶亲呢??? 她好像知道张德妃是打得什么主意了... “德妃娘娘谬赞了,能为娘娘排忧解难是臣的福气,只是司闱司宫务实是繁忙,怕是不能有幸与娘娘一起吃茶了...” 她面上十分惶恐恭敬。那太监深深看了她一眼,但脸上仍是笑得像朵花,告辞后转身小跑又追张德妃车架去了。 身后传来孙典闱的冷嘲热讽,“不过是小聪明。” 她直接装听不见,坐下后打开包袱和权夏你一块我一块地分起了栗子糕。 —— 万寿节前一日,卯时初秦奕游就被身边宫女起身的窸窣声唤醒了,她认命地闭了闭眼,睡到日上三杆的日子真是一去不复返... 梳洗打扮后换上她浅粉色官袍,鬓间插上银花簪,检查好佩囊中的钥匙、印牌一切齐全。 她和司闱司另外三个女史一起到达司闱司廨署,向李司闱行礼报到,李司闱象征性地叮嘱她们临到万寿节更是不能松懈,众女史齐齐躬身应是。 她领取过对牌,便沿着划定路线开始第一轮巡视宫门,经过每一道内宫门时她都会细致督促太监清扫门槛擦拭门钉。 秋季阳光为琉璃瓦打上一片金光,宫殿廊柱新漆未干,万千盆金菊沿着御道铺展。 彩绸宫灯已悬挂于檐间,绸带上万寿无疆的四字在风中轻颤,她这才有了实感,万寿节真的要到了... 走到东华门,一眼便看到她回宫当日见宫门拥塞盛况后,便连夜和权夏做出来的古代版数据看板。 木架仿制河图洛书九宫格阵摆放在两侧,上面每色牌代表一类事由,牌数等于预估该时段人数。 红色磁石旗代表拥堵,青色磁石旗代表顺畅,两者可随时移动至各时段格子。 凿木声从造办处传来,礼官在演练雅乐时清越编钟混着埙的低鸣,整座皇宫像是拉满的紧绷弓弦。 越临近万寿节,秦奕游越是不自觉的心慌,但愿她提前做的这些准备都是有用的吧...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10章 禁闭 秦奕游刚从尚仪局出来便走向尚食局,她嗓音洪亮清晰,手虚悬在身前,右手拇指抵着左手虎口, 而后对着面前女官一笑,“万寿圣节,普天同庆。 现劳烦各局各司,各宫各殿呈报当日出入宫门事由以及确切人数、特殊物品清单例如乐器等。 我们司闱司将依照河图时辰格统筹安排,还望贵司配合!“说罢秦奕游双手作揖,对面的女官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直讷讷点头称是。 秦奕游又将手中纸张交给她,对面女官接过来一看顿时傻了眼。 上面写着宫院、主事、出入时辰、需多少人、出入事由、备选时段、特殊通道... 每一项都要填写。女官咽了咽口水,双眼不自觉放大,心中骇然...好了不得的手段! 到了午时秦奕游终于捂着她前胸贴后背的胃,在司闱司侧廊用上了膳,两荤一素一汤,味道说不上好吃,但能下咽。 连用饭带休息过了一个时辰,秦奕游未时初又不得不去当值了,她沿着路线走到西华门。 看到她后权夏急忙走了过来,“秦女史,您说的三色三通道体系,我们已经安排下去了,宗室用的金鳞帖,百官用的青鸾帖,宫人用的黄穗牌现已制作完毕。” 秦奕游满意点头,很好!若按照她的预约分流方案来,哪怕明天来了全汴京城的人应当也是不会出错... 扫视了一遍宫门内外,秦奕游又叮嘱道:“将每个时辰分为八刻,每刻为一调度单元。”还没等权夏应是,身后便传来一阵嗤笑声,“秦女史怕是不能够了!” 秦奕游皱眉回头对上李司闱得意的视线。 这人找死呢? 李司闱在她面前立住,理了理大摆袖,咸咸开口,“秦女史在宫中兴风作浪之事,我已全数禀告淑妃娘娘。秦女史私自篡改宫制,娘娘下令收缴你的登记册和看板。娘娘仁慈,念在秦女史是初犯,只罚你去杂物间禁闭三日,明日一切流程皆按旧制来!” 权夏神色忿忿,冲上前去便要找李司闱理论,被秦奕游一把扯回来。 李司闱冷笑一声,“至于为你马首是瞻的宫女嘛…统统调离宫门!” 秦奕游走上前去,一步一步靠近李司闱。李司闱原本倨傲的神色渐渐碎裂,口中不自然呵斥,“秦女史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司闱——你好自为之。”秦奕游笑着正了正李司闱胸前霞帔。 李司闱眼神恨恨,强压下心中怒火,到要看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她转过身对身后宫女大喝一声,“你们都是死的不成?给我带走!” 身后宫女们彼此对视一眼,缓慢挪步试图向前。秦奕游冷笑一声甩袖离开,“不劳烦李司闱了,下官自己会走!” —— 一盏陶制油灯在朽木柱的凹槽里发出微弱光亮,墙角堆着残破的扫帚、断裂的宫灯架、褪色的帐幔...蛛网从梁上垂落,随着门缝渗入的秋风微微颤动。地面散落着干枯的稻草,唯一的小窗被钉上歪斜的木条,漏进来一丝月光。 秦奕游坐在地上双手抱臂,她竖着耳朵仔细听能听到梁木的嘎吱声,以及老鼠在杂物堆里穿行的窸窣。空气中霉腐气怎么都散不开,阴冷空气逐渐渗透她衣衫。片刻后隐约传来梆子声...已经三更了吗? 秦奕游眼睛平静地看着对面那被上锁的木门,她倒不是害怕。就是担心明日宫门能否通常有序;担心她的糕饼会不会放坏...就算不坏,那肯定也不好吃了...她重重叹了口气,把头放在双膝上。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 —— 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几缕日光先打了进来。秦奕游循声睁开眼,浮尘在阳光下翻滚,一只壁虎僵在椽木阴影里。她揉了揉眼睛,又擦干唇角涎水,这才站起身。等等...她腿下一阵酸麻...一时还站不起来了。 秦奕游捶打双腿的时候才看到门口逆光里还站了个人。那人身穿玄色窄袖皇城司官袍,腰佩镔刀,身型挺拔如松...此刻那人逆着光让秦奕游看不清表情。 赵明崇讥诮轻笑一声,“柳絮才高的秦女史,怎么把自己滚到灰堆里去了?” 得!她都不用睁眼看,这欠揍的语气配合上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不是顾宪她名字就倒过来写! 秦奕游拍拍裙子想站起来,但仍是踉跄一下坐了回去。 死腿!你给我争气一点! 虽是坐着但她下巴依然高高扬起,“皇城司的手伸的可真长,连女官关禁闭都归你们管了?” “路过。”赵明崇走进来,随手带上门。杂物间瞬间昏暗下来,门缝漏进来的一束光恰好横在他织锦靴前。“听说有人得罪了李司闱被罚在这反省,”赵明崇双手抱胸踱步环视一圈,“不过看秦女史这架势...是反省的不太诚恳?” 秦奕游怒瞪他一眼,这人就会说风凉话! 还没等秦奕游回怼过去,赵明崇突然在她面前蹲下,两人距离猝不及防地被拉进,近的她能问到他身上四合香的味道... 赵明崇语气硬邦邦的,“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你顶头上司?” “那是一条人命,难道我就看着...?”秦奕游死死咬住下唇,眼神倔强。 “看着。”赵明崇打断她,四目相对间,她恍惚觉得有什么在他眼眸中涌动着,一闪而过... “司闱司女官本分是管好宫门启闭、人员出入,不是让你在这当青天大老爷。”赵明崇言语刻薄,但目光几次闪躲,不敢与她对视。他站起身后,才敢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奕游,但看着她倔强仰头时,又心虚地环顾四周打量这杂物间。 “不过...”赵明崇拖长声音,走到西墙边,用刀鞘敲敲一处砖缝。 不过什么?你倒是说啊!秦奕游暗暗翻了个白眼。 赵明崇见她不接话无人捧场,摸摸鼻子自顾自往下说,“皇城司近日检查各司库房,发现不少年久失修之处,就譬如此处...”他手腕一沉,用刀鞘撬松了一块砖,砖后面连着隔壁废弃书房,一线日光从那边透了进来。 第13章 秦奕游满脸问号???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屋子它叫杂物间呢...? 赵明崇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昨日查检记录,此杂物间西墙有塌陷风险,需即时修缮,期间不得留置宫人。”说罢他侧过左脸,唇角微弯,“所以,秦女史,你得暂时被清空出去了...” 秦奕游呆愣愣地看着他,还能这么玩...?你牛! 赵明崇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丢给秦奕游,她下意识伸手接住,外层纸散开,露出几块枣泥酥饼...酥饼被秦奕游拖在掌心,温热透过油纸传过来,闻到枣泥的甜香让她胃不自觉咕噜叫唤一声...她咽了咽口水不好意思地看向赵明崇,这真不怪她...谁让她都一天没吃饭了! 赵明崇轻咳一声,面不改色道,“检查时发现的可疑物品,按规矩该带走处置,不过看在你饿了一夜的份上,准你现场销毁。” 酥饼表皮细碎颗粒在她口中沙沙化开,甜热的内馅涌出来,秦奕游腮帮因咀嚼鼓起一个小包。 赵明崇转身朝墙洞走去,地上留下他一串清晰脚印,他头也不回道:“修缮的工匠下午才到,这之前,此处无人看守。至于某些被罚禁闭的女官...”他顿了顿,“若从墙洞误入隔壁书库,又恰逢皇城司查检需询问证人,那么被暂时带离也是合情合理...” 话说完他已从墙洞钻过一半,玄色官袍消失在昏暗中。秦奕游还保持着呆愣进食状态,只听到他淡淡的声音传来“还不跟上?证人!” 秦奕游双眼亮了起来,她能出去了!?手中捏紧剩下的酥饼,提起官袍跟了上去钻过墙洞。秦奕游终于又见到阳光心情大好,赵明崇站在书架旁,见她出来目光便飞速掠过她全身,确认无碍,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便立刻看向别处。 “书库检查完毕,但秦女史昨日至今的行踪仍需核实,随我去做个记录。”赵明崇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大步走向门外。秦奕游耳朵一动,小跑着跟上赵明崇,她跟在他左后方,做贼一样捂着嘴问“顾侍卫,你是不是专门来救我的?” 赵明崇不答话。 秦奕游心中狐疑,又绕到他右后方探头问,“顾侍卫,你怎么总是能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遇见我?”赵明崇终于停下脚步,他侧过脸露出精致的下颌线,喉结滚动两下,“奉命巡查宫禁,仅此而已。”说罢他又大步向前。秦奕游怔在原地,双眼快速眨动,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赵明崇走出几步发觉她没跟上,不耐回头喊道“快点跟上!记录完了,秦女史爱去哪去哪,若你麻利点还能赶上万寿节。”秦奕游眉毛抬得快没入鬓边珍珠花钿,白花花牙齿全漏出来,下唇胭脂在吃酥饼时就被晕开,右颊梨涡随她笑容起伏着。她小跑两步跟上他,与赵明崇并肩走在无人的宫道上。 “顾侍卫?”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 “枣泥酥饼很好吃!” “少废话。” 晨光被高耸宫墙切割成窄带,道旁银杏叶已黄了大半,隔着几层殿宇传来谯楼报时钟声,秋风吹过赵明崇肌肤带着寒意。赵明崇目不斜视地在左侧走着,左手按在刀柄上,指尖微微蜷起。 还好,他想。 秦奕游被关了一夜还是活蹦乱跳的,没被吓到。赵明崇撇了眼右侧努力跟上他步伐的淡粉色身影,悄悄放慢了脚步。 阳光正好,明天大概也会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11章 万寿节 万寿节当日,辰时 东华门外身穿各色官服、礼服的官员与宫人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司礼监的杏黄旌旗在攒动人头上方被秋风吹得乱颤。 门洞下阴影中香炉倾倒,青烟尘土四处飘散。 数千人的脚步声闷雷般在门洞回响,宦官嘶哑吼着“验!牌!”,尾音却一次次被拥挤声吞没。 每次官员宫人试图向前挪动时,后背总会撞到他人,两人或是怒目而视或是尴尬一笑。 李司闱紧攥册薄,骨节在薄皮下凸起结节,神色阴郁法令纹看着刀刻般深。 钱掌闱双手藏在袖中,指尖捻着香囊流苏,眉心蹙起又强行展开。 她虽也看不上秦奕游的小聪明,但看着现在东华门的场景...她发现秦奕游还是有那么两把刷子的。 宫女匆匆来禀神色惊惶,“回大人,宣德门那也...” 李司闱闭了闭眼,脸色更沉了。 还不等李司闱下进一步命令时,沈尚宫从对面急匆匆过来,脸上满是愠色,声音冷得几乎没有半分温度。 “李司闱?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一切无碍?现下晋国皇子堵在外面,几位赶着进宫贺寿的王爷也堵在外面!这就是你说让我放心?” 李司闱平日高昂的头此刻因羞愤难堪不得不低垂下来。 沈尚宫呵斥一通仍不解气,食指指着李司闱鼻子,怒骂道:“贵妃娘娘得知此事异常震怒,现在全尚宫局都跟着你一起吃瓜落! 还剩一个时辰就要在集英殿开宴,李司闱——你说此事怎么办吧!” 秦奕游气喘吁吁跑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李司闱嘴唇几次开合也憋不出半个字的样子... 这是果然出事了??? 她心中不免为李司闱把她赶走搞砸了差事挨骂而暗自得意,但想到这事关全司闱司的小命,她就又笑不出来了... 她从一堆宫女中挤了过去,连说好几声“借过”,才最终挤到了沈尚宫和李司闱中间,她灿烂一笑对着两位大人露出一排白牙。 李司闱反应过来:秦奕游不应该是在关禁闭吗?怎么会出现在此? 李司闱瞬间转换神色,原本尴尬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消失了,柳眉倒竖又惊又怒拿手指着她,“秦女史不老实关禁闭,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上前一步掰回李司闱伸出的食指,神色讪讪,口中主动岔开话题:“司闱司都火烧眉毛了!李司闱就别在意这点小事了!” 她转身对沈尚宫行肃拜礼,双手合拢举至胸口,屈膝躬身。 双唇保持含珠之态,眼神沉静与周围慌乱气愤的二人形成鲜明对比,“下官有一计可解司闱司之困,还望沈尚宫给下官一炷香时间,若不成,但凭大人处置!” 沈尚宫目光扫过她全身上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就死马当活马医吧,最终还是无奈点了点头。 对身边的小宫女耳语了几句,片刻后权夏就抬着数据看板欣喜跑过来了。 她对权夏眨了眨眼睛,真不愧是她一眼就看中的好员工,够上道! 哪怕李司闱没收了她的作案工具... 不是...是管理工具!也还知道留个备份。 李司闱面色惊愕,指着她突然变出来的看板,连“你...你...你...”了好几声,然后转向沈尚宫想要寻求认同。 沈尚宫唇角微抽,反而是瞪了李司闱一眼,意思很明显:快闭嘴吧你! 秦奕游紧盯着数据看板,现在这样子得精准切流了...她立刻叫来权夏细致安排下去。 “宗亲原预约辰正至辰正三刻者,疏导至制鸾仪门优先放行; 对百官依照看板青牌批次,举起吏部辰正刻、礼部辰正一刻木牌高声分引。” 权夏重重点头,竖起双耳听得分外认真。 “乐舞膳役先暂时押后,开瑞福门右巷专放冰鲜急贡。” 布置下去半刻中,主道渐渐恢复流动,人潮被无形力量疏成数股细流。 她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只要第一步能推行下去,那下面的就好办多了... 李司闱在后面看着冷嗤一声,满脸不屑。 她现下正忙着懒得和李司闱计较,切流后就该严格控制增量了。 她召集宫女太监,宣布在各门设置验帖槛,“未持本时辰预约帖者,统统引导至侯理厢登记,待巳时后补入。” 太监宫女们抬起头面上都惊讶不解,这并不奇怪,毕竟这个朝代之前估计也没人这么干过,但凡事都有第一次... 剩下三位司闱司女史也纷纷过来帮忙,她心中顿感欣慰,至少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官冲在前面为司闱司战斗了... “诸位同僚,对逾时刻持帖者,盖迟字后便放行,但单子归迟档备查。” 几位女史望着她双眼不住点头,神色紧张手指揪在一起,但眼神始终亮晶晶的。 她也向三人鼓励般点点头,四人都在从彼此身上疯狂汲取着勇气。 最后,“传令各宫门,后续未至者,若已过预约时刻,需改走西华门!” 这道命令下达完,她才有机会擦拭自己汗湿的双手,原本她以为自己能保持绝对冷静,但没想到她居然还是会紧张的... 又过了半刻钟,拥堵队列已然缩短过半。 门洞深处透进来光亮在逐渐扩张,青石板上的狼藉被清理出三条通道,甚至还能听清远处教坊司调试琵琶的试音声了。 第14章 沈尚宫看秦奕游是越看越满意,恨恨瞪了李司闱一眼后,唇角终于带上了笑意,“秦女史果然没让我失望!我定会在贵妃娘娘面前为秦女史美言。” 她朝沈尚宫谦虚腼腆一笑,口中只称不敢居功。 而后她又皱眉凝神思索:现在就剩下开启快速通道了... 原本站岗执守的侍卫们只听嘹亮嗓音,“现命你们挪开滞留礼箱,划出三尺通道,专走需低温储运之物!” 宫女们也没能闲着,“每两个宫女持彩绳为界,每次放行二十人,绳落即止,余下等候下批!” 最后,“对因拥堵误单者,发放竹筹先过,宴会结束后于临时补录亭前补录三联单。” 她喊得嗓子快冒烟火烧般疼,原本消停胃又开始咕咕叫唤起来。 终于,在辰时结束前,各通道依照看板预约表重回有序状态。 验牌宫女手指稳如铁钳捏住牌子边缘迅速翻转,女史们的唇角维持着标准的微笑... 太好了!司闱司这下总是不至于被发落了! 三位女史看着李司闱不愉的神色,扯过她的袖子劝道:“这有我们守着,秦女史不妨先回去梳洗打扮一番,今乃万寿之日,我们女官也应衣冠楚楚才是。” 她随即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官袍,尴尬一笑。 这不是早上着急,还没顾得上回直房梳洗打扮嘛... 不过她也心领这几位同僚的好意,“多谢诸位,那我就先走一步; 不过...巳时初还将评估人流量,若绿色通道仍满,则调配黄道左巷临时增设为百官辅道,诸位同僚切记!” 说罢她双手叠放身侧微屈膝,颔首致意行了个万福礼,三位女史也同样回她一礼,连声应好。 —— 集英殿,巳时 殿内九间七架被上百只鎏金烛台照得异常明亮,藻井中央蟠龙衔着颗硕大夜明珠,百官宗室按品阶分坐紫檀长案后。 殿角编钟编磬奏出雅乐,银壶添酒时发出清冷脆响。 龙涎香从狻猊炉中溢出,御座上官家举起手中杯盏时,殿内骤然一静。 “朕感卿等贺寿之诚,愿福泽与万民同沐,共保大周江山永固,海内生平!” 皇帝眼帘半垂,扫视下方众人,说罢他须髯下的嘴角上扬,法令纹缓缓展开。 百官起立躬身行礼,齐呼祝寿,“臣等恭祝陛下万寿无疆——”,浑厚声音在殿内回响经久不绝。 殿中央的红毯上几名舞姬身着青鸾衔绶锦裙、臂挽霞色披帛,随着箜篌杖鼓节拍回旋于其间,仿若牡丹突然绽放。 百官琉璃酒杯随着手中举盏动作轻轻摇晃,赵明崇身穿云山纹赤罗袍腰束玉带,坐在左下首第一个位置。 盐铁副使刘大人手持酒杯过来敬酒,“敬贺太子!” 赵明崇维持了标准笑意,右手以广袖半掩面,举杯一饮而尽。 酒水触到他唇齿留下黄米发酵的微酸,随后便只剩一阵清苦。 第十七爵了... 赵明崇数着酒爵,在如此热闹的宴会上,他的意识不自觉飘向过去:若是他母后还在... 上坐的顾贵妃笑着向皇帝敬酒,“官家,这万寿节的操办离不开内宫六局的辛劳,不如赏赐她们一番,既能同沐陛下福泽又能以资勉励?” 皇帝持箸右手一滞,淡声道:“便依贵妃所言吧。” 顾贵妃觑着皇帝表情,试探着开口,“这次全赖秦贞素将军之女急中生智,解决宫门拥堵,臣妾以为应当传她上殿嘉奖赏赐于她...” 皇帝双眉蹙起凝神细思,开口问道:“此次秦将军送来了什么贺礼?” 侍立在侧的高公公立马轻声禀报,“启禀陛下,此次秦将军进献了河曲马、玉器玛瑙、甘草枸杞以及捕获的白鹰、虎皮...”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那就传秦贞素之女上殿觐见吧...” 大殿内传起宦官们此起彼伏的通报声,“传司闱司女史秦氏入集英殿觐见——” 赵明崇死死盯着御座上的那人,捏紧手中酒樽,指节咯吱作响。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12章 荒谬 直房里秦奕游正一手吃着杏子旋饼,一手翻看着婢女从市集上偷偷买来的《碾玉观音》话本,沉醉其中连门口来了人都没发现。 传旨太监轻咳一声,“秦女史,官家宣您去集英殿,这就随小人走吧。” 她呆愣片刻,食指指向自己,眼睛瞪的溜圆,她吗? 待她反应过来,才急忙拿帕子擦了擦手中饼渣,蹬上一双丝织翘头履,嘴上含混着向外喊道:“来了!” —— 日光从高阔殿门与窗棂斜射进集英殿,光线照耀在殿中朱漆丹柱上浮现一层温润光泽。 殿内两侧依序坐着亲王、重臣、命妇,此刻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垂首缓缓走入殿正中的秦奕游身上。 她就这样突兀地立在殿正中,反衬得殿内异常安静。 “既然太子不胜酒力那就先退下吧。” 她手指在官袍下交握着,耳朵动了动,这话应当不是对她说的... 皇帝目送着太子离席后,这才开始审慎打量起她来。 她额头贴在冰冷青砖上,能察觉到自己手心在不自觉迅速渗出湿冷的汗,无法控制。 “抬起头来。” 她面颊肌肉紧绷,下颌抬起因用力而紧绷着,眼帘依旧低垂不能直视与御座上之人,可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觉得到两侧投来的视线... 皇帝哈哈大笑几声,“贵妃说你疏散宫门有功,要朕当众褒奖你!不愧是秦将军的女儿!” 她喉头发紧,不自觉吞咽口水,但声音依然平静稳重,“承蒙陛下娘娘盛赞,此乃微末之劳,臣唯有恪尽职守尽心侍奉,方不负天恩。”说罢又重重稽首。 上方传来顾贵妃的掩袖轻笑声,抬抬手,“瞧官家给这孩子吓得!秦女史快起来吧。” 她起身后心脏仍砰砰乱跳,撞的胸腔生疼。 顾贵妃扫视殿中一圈,又看向皇帝,“臣妾看秦二娘子举止端雅、福慧双全,满座称赞,若能给明崇聘为太子妃,实是天赐良缘!” 她在下方倒抽了一口凉气,深呼吸后仍是气息不稳。 我的个老天奶啊!居然在这等着她呢! 百官中,御史中丞韩彦神色诧异地看向左手边的父亲魏国公韩规,他右手边的儿子韩子安更是一口酒呛了出来,咳嗽数声后也紧盯上了自己祖父。 襄王以眼神询问身旁的王妃,韩菀顿时觉得身下的檀木椅硌得她腰背刺痛。 韩菀的双手在宽大袖幅下紧紧互绞,描画精致的眉眼微微眯起:父亲前几日不还说要给游娘相看人家的吗?顾贵妃此举是何意...? 而后侧身对身旁丈夫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下方的秦王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实则每一根手指都紧绷着,指尖极其克制地抚过酒盏,却并不端起。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鼻翼两侧肌肉因牙关紧咬而紧绷着,两侧太阳穴在快速细微地突突跳动,吓得身旁的秦王妃连大气也不敢喘。 上面的杨淑妃看到秦王这不争气的样子,心里暗骂一声,却也只得用眼神安抚她的儿子不要冲动。 皇帝沉默半晌凝视着手中酒盏,杨淑妃觑着他神色适时娇笑着插话,“这亲事...只怕也是要问问秦将军和韩大人的意思吧...?” 皇帝的目光因此扫向魏国公韩规,韩规起身行了一礼后才缓缓开口,“承蒙贵妃娘娘厚爱,只是太子婚事有关乎国本,老臣不敢妄言。 况犬孙顽劣,恐有负天恩,更盼她寻个寻常良缘。” 众人懂了:韩家不想结这门亲。 不过大家心里也明白,这事症结也不在韩老宰相,而是在远在西北的秦大将军,这就要看秦将军和官家二人的博弈了... 顾贵妃神色变得有些尴尬,还未等她再开口,皇帝便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了,“此事等秦将军进京述职时再议,至于在这之前...秦二娘子便在宫中好好学习规矩吧。” 皇帝这番话让下面不少人都如释重负般暗自松了口气,其中占绝大多数的就是秦王党和韩家人。 秦王党自然好理解,押宝秦王的人看着太子与西北兵权失之交臂当然如释重负; 至于韩家嘛...韩子安伸着脖子想打量秦奕游的神色,心中暗暗感谢菩萨保佑幸好官家没松口。 不然他敢保证,让他堂妹嫁个瞧不上眼的人,那她绝对会拆庙散和尚——彻底砸锅! 秦奕游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赤金虾须镯此刻紧贴着她的手腕,凉的像是她的手铐。 她小腿的肌肉僵硬如铁,维持站姿便用了她极大的力气,她脸上始终维持着近乎完美的平静,唇角勾起谦恭的弧度,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笑容丝毫未达眼底。 多讽刺啊...她立在殿中几乎要笑出声。 第15章 她心中充斥着荒谬感,明明是她的婚事,但从来没有半个人问她的想法,问她愿意嫁吗? 她好像一件突兀的展品置于华丽展柜正中,供人审视、评判、货比三家。 也没人记在乎她的名字,他们只想知道她是秦贞素的女儿,是韩规的孙女这就够了... 在这种茫然与虚无中,她心里的小人在拼命尖叫,够了...我说你们够了! 但现实中的她未发一语,只剩下对这场盛大表演的厌倦与抽离。 就这样吧... —— 集英殿侧边朱红柱子与繁复檐角掩盖住了赵明崇藏身之处。 透过高大雕花门扇上半透明的绢纱和缝隙,殿内景象变得模糊被细密切割开,殿内龙涎香和酒气丝丝缕缕散出来,复又被秋风吹散。 他只紧盯着那道立于红色氍毹上显得格外渺小的浅粉色身影。 脊背紧贴着冰凉的殿墙,寒意透过层层锦缎渗透进他的皮肤,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紧绷。 他左手虚握成拳,指甲深陷进掌心,眼眸低垂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末了,他轻笑一声,“她果然还是不愿意嫁给我...走吧。” 随即便转身大步离开,身后李贯小跑着紧跟上太子,心中叫苦不迭,这叫什么事啊! —— 司闱司值房的桌案上摞着几叠薄册,像海水一样裹挟住了秦奕游的生活。 万寿节那日她唯一的收获便是:官家准许施行她的改革方案,让她与李司闱共同打理好司闱司。 有了官家的背书,李司闱便再也不能对她的事指手画脚了... 不过她的工作量倒是成倍增加。 她才批注完一本放好,正想撑个懒腰拉伸一下。 还没等她哈欠打完,吱呀一声门便被推开,还没看清那人的脸,便见那人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连磕几个响头,“求秦女史救命!” 再抬头时,权夏已然是满脸泪水... 狭窄的房间中,墙面剥落处露出灰黄的底色,木榻整齐排列,被褥是老旧的灰青色。 屋内满是霉味,床上的宫女呼吸微弱,身上盖着沉甸甸的夹棉被衾。 宫女右手无力垂在床沿,掌心满是红斑,一双脚在被子下蜷缩,足踝骨突出的厉害。 整个人眼窝深陷,下唇有几小块干裂翻起的死皮。 权夏坐在旁边握着她左手低头垂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秦奕游开口发问,“这位太医,她...如何了?” 权夏闻此也用满是希冀的眼神注视着孔太医,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孔太医沉思良久,表情纠结,思忖着要不要开口,到底该怎么开口... 她眼观鼻鼻观心,站起来给孔太医喂了颗定心丸,“这位太医请放心,无论什么药材我都能拿得出。 请您不要顾忌,全力救人为主!” 孔太医望着她坚定的眼神忙摆手道:“秦女史误会了,不是药材的事...只是...” 不是药材?那是什么?她不由得皱起了眉。 权夏立马便要向孔太医跪下,口中大声祈求,“求太医救救翠儿,她是我在宫中唯一的同乡了; 只要您愿意救她,我愿做牛做马报答太医!” 吓得孔太医连忙后退几步,急忙摆手嘴上连说好几声“使不得,使不得,这位姑娘快起来!” 孔太医叹了口气又摇摇头,看向秦奕游道:“秦女史...她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权夏脑子里嗡了一声,满是不可置信,旁边同屋宫女也发出惊呼。 连她都嘴唇微张心中惊讶,居然会有人给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下毒? “她近日可吃过什么寻常没有的?你们这些与她同吃同住的宫女可否有事?” 权夏面上惊慌快要哭出声来只死命摇头,同屋宫女也反驳道:“没有...都没有啊!我们其他人都没事啊!” 孔太医听此也陷入了沉思中,不找到毒源就很难解毒啊... 屋内陷入诡异的安静,倏地她回头问权夏,“翠儿这几日有什么不适的症状吗?” 权夏眼睛禁闭陷入回忆试图搜索什么,还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片刻后权夏眼睛亮起,急忙答道:“翠儿这几日总说头晕乏力,手心发红发痒...” 旁边宫女似也想起了什么,啪地一拍手附和,“翠儿这几日负责洗嫔妃们的细软衣物,用的皂角比我们多!”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进一步发问,“翠儿用的皂角有什么特别吗?” 那宫女摸着下巴,迟疑着说:“前些日内侍省送来的皂角成色不好、颜色发暗、味道刺鼻,但管事嬷嬷说能将就着用...” 又是内侍省?她心中一凛,“把皂角拿过来给太医看看。” “太医可看出什么?” 对面的孔太医仔细端详着手中深褐色皂角,上面还有暗绿的色斑点... 她心中警报大响,这和正常的黄褐色皂角完全不同。 接过皂角凑近放在她鼻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她又取了少量皂角碎屑,放入一碗清水中,片刻后清水便开始微微泛绿。 而后她心中冷笑一声,拔下头上银簪插了进去... 簪身迅速变黑。 旁边宫女见此顿时惊呼一声,“是皂角有毒!” 秦奕游回想起化学课的知识:果然,古代皂角制作工艺粗糙,若原料采集不当,可能混入雌黄、雄黄,长期接触会导致慢性砷中毒! 是砷化物破坏翠儿体内酶系统影响细胞呼吸,让翠儿的的毛细血管扩张、皮肤出现红斑。 长期使用毒皂角才引发翠儿多器官衰竭,昏迷是因为翠儿的神经系统在受损... 孔太医此时也说,“这皂角中的杂质遇银变黑,乃是金石之毒。这位姑娘日日接触,毒素从皮肤渗入积少成多,导致气血受损才会突然昏厥。” 她闻此便命人将劣质皂角全部封存,孔太医嘱咐权夏让翠儿保持平卧头侧偏,用大量清水给翠儿清洗全身特别是双手,还要用薄荷叶煎水擦拭翠儿的太阳穴。 权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只不停点头。 吩咐完孔太医便径自出去煎黄芪当归汤了,她紧忙跟了上去,孔太医停住看向她目光带着询问。 她试探着说:“太医,我听闻急煎绿豆甘草汤可以促进毒素排出?” 孔太医闻此笑容一滞,“秦女史还懂医术?” 她也尴尬一笑,心想:她那是懂医术吗?她只是学过化学... “绿豆甘草汤少量多次喂服确是可有所帮助。” 得了太医首肯,秦奕游连忙说交给她就行了。 昏暗的厨房里,她打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煎药的罐子,撒了点木炭末进去...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13章 绩效改革 值房内,秦奕游正埋头一本一本翻着册子, 不是这本... 也不是这本... 档房的册子几乎快被她翻空了,不对啊...她明明看到过的啊... 终于, 在一个藏在桌底的箱笼中找到了她想找的册子。她食指从纸页上下依此划过…在这! 册上显示宫中采购的明明全都是上等皂荚,右侧单子上标识这一批皂荚全部出自宝昌号... 宫市贪腐、宝昌号、杨淑妃、内侍省、许公公...这勾结在一起的严密巨网正无声吞绞着宫里一条条人命。 等等, 她注意到了箱笼角落里的另一个不起眼的泛黄掉页薄册,她鬼使神差地抓起迅速翻看。 这里面记录着宝昌号每年向宫中供应着大量晋国的香料,沉香、檀香、安息香、龙涎香... 龙涎香的采购价逐年暴涨三倍… … 最后一页毫不起眼的角落里上写着几个字:年购入朱砂、雄黄二百六十七斤 若将这二者联系在一起…? 这些香料若混合朱砂、雄黄大量使用,长久以往便会使人汞中毒、砷中毒,造成神经衰弱病变。 她身上寒毛全竖了起来,像只炸了毛的猫。 官家头晕倦怠之症有几年了...? 这种慢性中毒症状与疾病相似,太医院、满朝文武真的能察觉吗... 上面那张巨网,对上了最后一环:官家病症、秦王夺嫡...,她心中开始有了一个恐怖的推论。 她左手死死抓住右手强制它不要颤抖,但并没有什么用,脚上穿的云头履悄悄向后挪了半寸。 原本面庞红润血色现在顷刻间褪了个干干净净,嘴角也因心惊不受控制微微抽搐。 她就这样定住在这个姿势良久,仿佛她自己也成了这档阁里一件蒙尘的薄册。 她起初只想查清碧柰的死因,想为那个天真善良的小宫女讨一个公道... 可现在呢? 她低头看向手中紧攥着的账册,她都查到了些什么? 第16章 她还能再继续下去了吗... 可她就算要说出去又能告诉谁呢? 官家早就对秦家日防夜防,能相信她说的话吗? 只怕更大的概率是把这当成秦家另立新君的筹码吧... 她会不会是在给她娘惹麻烦? —— 三日后,翠儿躺在床上,眼皮几次翻滚这才悠悠转醒,秦奕游心中松了口气,“醒过来便是没事了,只是日后还需好好调养。” 权夏死命握住翠儿的手,只死命点头,对上翠儿迷茫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抹了把眼泪,解释道:“傻翠儿!你自己中毒了都不知道! 多亏秦女史才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秦女史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翠儿神色先是害怕而后转为感激,想要强撑着爬起身给秦奕游磕头,吓得她连忙按住翠儿让她好好休息。 翠儿眼角一滴泪滑落至下巴,带上了哭音,“奴婢的娘原是先皇后身边的一个厨房嬷嬷,自从她没了后这宫中除了权夏,就再也没人待奴婢这么好过了...” 翠儿吸了两下鼻子,“像秦女史这样把我们宫女当人的女官是再好也没有了。 奴婢发誓,以后定要结草衔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报答秦女史!“说罢右手颤巍巍举起三个手指。 权夏和秦奕游看着她坚定目光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给翠儿掖了掖被角,“不用你肝脑涂地,你好好休养就算是报答我这些天的劳心劳力了!” 出去后,她直接去找浣衣局的掌事嬷嬷,那嬷嬷躬身行礼。 “以后浣衣局宫女洗衣时都要以薄油涂手,记住了吗?”那嬷嬷觑着她神色不敢反驳只应是。 那块皂角不用做铜镜反应她都能看出来里面含砷,但肯定还有一些不容易被发现的毒皂角。 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还是多上几道安全阀吧。 离开时,她吩咐人带走了那一批封存的所有皂角... 但愿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们都能成为证据吧... —— 辰时三刻,宫女霁春正在倚廊柱瞌睡,昨夜和同屋宫女聊的晚了,此刻她正无比困乏,借着当值时间补补眠。 突然响起三生梆子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管事嬷嬷过来厉声呵斥她们。 但霁春早就习惯了,手中扫帚乱挥半天,地下仍有大大小小落叶。 不过是装装干活的样子罢了,多干又不会有什么好处,她们这些底层宫女的待遇全凭嬷嬷喜怒,能者多劳反而遭嫉妒排挤。 第二日,霁春又揉着自己红肿的双眼去当值了,同屋宫女兰儿赶了上来拿胳膊肘怼她,“你昨晚寅时又没去巡更?” 霁春看了眼周围,连忙捂住兰儿的嘴,“又没人知道!我说巡了谁又能有什么证据,我就不信嬷嬷还能不睡觉去宫道上看着我?” 兰儿撇撇嘴点头附和“那倒也是。” 几道青绿色身影提着裙摆,在她们面前一闪而过狂奔而去,兰儿揉了揉眼,“我没看错吧?这是走水了?” 霁春也心下狐疑,一把扯过兰儿追了上去,“走!我们也去看看!” —— 霁春脚步刚停下,气还没喘匀就看到面前摆着个巨大木板,是的,非常巨大。 周围好多宫女也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兰儿扯了扯她,“霁春,我记得你识字,快念念那板子上写的是什么啊?” 霁春哦了一身,眯眼细看:工时绩效、技能等第、急务响应... 等等...她不是认识字吗?这怎么组合在一起她全看不懂! 秦奕游看着下方宫女,满意一笑。 从前这司闱司劳逸均摊没有赏赐,勤劳懒惰同酬上官失察,可她秦老板手下怎么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呢? 她拿树枝敲敲木板示意肃静,“今日叫你们来就是要宣布:从今日起司闱司就要改革!肃静! 知道你们现在还不能理解,不过别担心我会一点一点拆解给你们听。 首先便是这工时绩效,若我记得没错你们从前都是定更制吧,就是劳作时间固定不变... 这么落后的体制统统给我扔掉,从今天起我们司闱司变改成任务包干了! 这么干说你们可能不明白,这样吧,我举个例子,你们谁是负责东廊洒扫的?” 底下包括霁春在内的六个宫女迟疑着举起了手,她一眼就盯上了这几人,“很好,从前你们是六人洒扫半日是吧? 现下改了!以后设疾扫赏,若有四人可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便各记宫分三点!” 霁春闻此心里顿时拔凉,六个人只要四个,那剩下的两个宫女是要...被逐出宫去了? 霁春绝望到几欲晕厥,忙要下跪求饶,秦奕游一声厉喝又止住了她的动作,“你先别哭,听我说完!”霁春膝盖半弯,僵住在原地,面上还有点尴尬。 “第二点便是技能等第:我将在司闱司设置金巡榜来考核宫门巡视; 设置银钥榜测评宫女库房管理; 另有通晓多门事务的宫女将被授予多能翎。” 她一眼望过去,下方的宫女们的手指大多蜷缩在袖中,还有几人手紧紧攥着裙侧。 大多数人脸上笼罩着相似的困惑,眼神警惕不安地打量着她。 嗯...是还没听懂吗? 她轻咳一声,“这第三点嘛...便是急务响应,像暴雨救帛、夜烛巡防等突发事件,率先响应者宫分加倍!” “现在到了最重要的问题:宫分到底有何用?只是一种荣誉奖励吗?当然不是!”她拍拍手吸引大家注意。 现在没有实质性奖赏当然没有人会积极响应,不过不急,总得先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尝到甜头… “现司闱司奖赏改为三等,第三等为常例赏赐:你们的宫分可以兑换绣线彩帛,也可用宫分暮食添炙羊肉方,宫分还可让你们歇值调至吉日。” 这下宫女们是听懂了,人群中一下子炸开了锅。 一个站在后面的宫女双脚踮起身体极度扭曲前倾,像是一定要将木板看个仔细,几个宫女目光游移着相互探寻。 “还能领彩帛!?” “羊肉是我们宫女能吃的吗?” “歇值调至吉日当差...这我之前想都不敢想啊!” 她强压下唇角笑意,她就知道...想让马儿跑就先得给马吃饱。 “不必激动,你们就不想听听次等赏是什么吗? 得了次等赏的宫女可领浴堂独用令牌免十日共浴;也可选择冬日炭火例额增至三成; 最后...获得次等赏赐的宫女其节日席面将升等!” 她这话更像是平静湖面中投下一粒小石子,兰儿掐了把霁春的胳膊喃喃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霁春咽了口唾沫,神色不屑“说得好听,谁知道能实行几天? 就算真能实行,那宫分肯定让跟管事嬷嬷关系好的宫女得去了,跟我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适当地在大家心潮澎湃之际,丢下另一枚炸弹,“宫分满五百者,获头等赏。 可换探亲碟一次,也可换御赐妆匣,里面有内造时新绢花三对!” 此话一出,满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原本不屑的霁春表情也蠢蠢欲动起来,眼睛睁的比平时更大,眼中漫上一种克制的欣喜。 兰儿更是用袖子擦拭起眼角泪水,口中喃喃,“我都多少年没有见过我家人了...” 她笑着看这些宫女们的反应,她们看起来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恩典会降临在她们身上。 多年严苛的宫规已将她们最初的期待磨平,习惯于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与谨小慎微。 惊喜来得太快会让她们不知所措,就像长期生活在地下的人第一次见到阳光的反应便是眯眼后退。 不过没关系,她秦奕游既有几辈子画不完的钱,也有在宫中横行霸道的资本... 也许这就是她这个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不是吗?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步做。 她会用实际行动告诉这帮宫女,善良勤奋的人就是值得一切最好的。 她们一定可以拥有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幸福,一定能…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14章 霁春 “我猜你们之前可能也经历过或大或小的革新,但最后总是不了了之,对吧?” 秦奕游的话如同一闷棍,敲醒了那些沉醉于美好幻想中的宫女。 是啊,从前也是有过的...朝令夕改,人走政息,秦奕游了解人性,这些宫女们不怀疑才是不正常。 “还有一些任人唯亲者,所有好处全被那些关系户占了去,没错吧?”底下宫女闻此愤慨点头,这事谁摊上不得啐一口。 秦奕游微微一笑,“不过这次你们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说着,她翻过来木板的另一面。“这第一个榜就叫飞燕榜,我会在庑下设一面琉璃板,每日宫分以磁石名签上下移序,宫分数前三名者缀红绒球!” 第17章 兰儿侧头低声和霁春耳语,“这方法倒好,公正公开,咱们眼皮子底下就不会有人钻空子了!” “司闱司还将实行蝉联制,若有人连续三月居于榜首,我将会特许她自己选择调任至哪司哪局,放心我秦奕游说到做到!” 霁春拍了拍兰儿,向上头方向努努嘴,“你针线活那么好,这下可是有机会调去尚服局了。” 秦奕游扫了一眼下面,终于说的差不多了,也该收尾了。“至于从前徇私舞弊之事嘛...我会在每月朔日开启竹筒诉,你们可以投匿名竹签陈弊而不罪,献良策者可暗记功分。” 唱完白脸她又换上了红脸,秦奕游神色顿时一厉,“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每日会轮换着派一个宫女暗中核查,若有人作假,则连坐同组所有宫女! 此外,司闱司严禁毁损他人宫分牌,若有犯者扣除所有宫分!” 看着下面宫女期期艾艾的神色,她暗中告诫自己不能过火,秦奕游微微抬了抬下颌,“从现在开始实行!”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宫女们终于从呆愣中缓过神来,缓步有序地不舍离开... 秦奕游此时也不知道,她灵机一动想出来的点子,会成为这个王朝复兴的根基。 许多年后,后人将这一天称为“凤仪选贤”... 她在这一天给这些宫女播下了颗名叫野心的火种,铺设了一条青云直梯, 这些身份低微卑贱的宫女便从小小司闱司,走向六局二十四司, 又顽强爬向前朝入朝为官、封侯拜相,为这将倾的大厦强行续了几百年性命。 —— 霁春还在被窝里闷头睡着,只听见几声窸窣后房间里便突然安静的可怕,连平日里兰儿的磨牙声的听不见了... 霁春立马惊醒,钻出脑袋探看四周。 看了眼外面天色,又扫了眼通铺...上面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了?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才刚刚寅时正二刻...这些人不老实在炕上睡觉都跑去干什么了? 她心中狐疑蹬上鞋子披好外衣便出了直房,东边的天际才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宫墙还被裹在浓黑阴影中,凌晨空气凛冽如刀锋,霁春吸进鼻腔带着直冲天灵盖的凉,让她不自觉打个哆嗦裹紧了外衣。 直到走向功牌架前,霁春才真是傻了眼。或许不该这么说,因为她根本看不见功牌架...前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全是人! 十几个宫女正持灯侯在功牌架前,一个宫女双手紧握对牌贴在胸前,眼神异常明亮;另一个宫女手指不断摩挲衣角,不断舔舐着干裂嘴唇; 视线右移看到一个前排宫女手正前伸,像只饿狼一样随时准备扑出去——霁春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那人就是她同屋好友兰儿... 不是?我说你们至于吗?那活还能有不够的一天吗? —— 霁春翻了个白眼又回直房睡觉去了。待她醒来洗漱好后便照常前往西苑当值,她平日只需在上午和另外五个宫女一起将落叶清扫干净便好,霁春一下又一下地扫着青石地面,看着卖力,但实际上地面连个皮外伤都没有。 还没等她开始倚靠廊柱休息之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姐姐快看!我们四人已将西苑打扫干净了,保准您一点灰都摸不出来!” 霁春闻此扫视过去,只见和她一同当值的那四个宫女满脸奉承地绕着另一个宫女打转,那宫女她也知道,是秦女史手下第一得力的宫女——权夏。 权夏在西苑四处走动检查巡视,末了她笑着冲那四位宫女点点头,“你们做的很好,我已记录在册,明日便会统一全部加到你们的宫分上,你们去飞燕榜便可看到。” 几个宫女闻此顿时喜笑颜开,甚至在原地蹦跳惊呼起来。霁春心中不屑,这还哪有稳重体面? —— 晚上宫女们陆续回到直房内,霁春早已钻进了被窝。一个宫女拿出一罐蜜渍梅子炫耀,口中兴奋道,“你们是不是都没吃过?” 她好友也好奇撞了她胳膊肘一下,“天啊!这你是从哪弄来的啊?” 霁春转过头装作没听见,无聊...! 但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竖起来凝神细听,她其实也还是挺想吃的... 那宫女得意一笑,大声说:“当然是用宫分换的!” 她好友不屑撇嘴扭过头去,“不想说就算了,少来骗人!秦女史只说宫分能换彩帛羊肉,何时说过能换你这蜜渍梅子了!” 那宫女也急了忙着辩驳,“是真的!我今天去找了权夏姐姐,她说只要是她们那有的东西宫分都能换,十宫分能换蜜渍梅子一罐,三十宫分能换枕头替芯,八十宫分能换代写家书送出宫...” 霁春再也坐不住了,她也好想要这些... “咔嚓”一声窗外劈下了一道炸雷,不过片刻雨水便倾盆往下冲刷,往日在暴雨夜里装睡熟的宫女们在闪电照出的光亮中对视了一眼... 霁春反应最快第一个冲了出去,东小库里有上百匹丝帛而且一下雨就容易被淹... 不行得跑得再快点,得赶在别屋宫女赶去之前把丝帛全转移到别的库房,就是不知道这次能加多少宫分呢... “这边!”“接住!”“小心水!” 十八双手在暴雨夜里——湿滑丝帛从一双颤抖的手递向另一双急切的手,脚步杂乱无章溅起大片水花。雨水顺着霁春发梢脸颊不断流下,她双唇不由自主地半张着剧烈喘息...还好都安全转移了。 看着远处赶来却又悻悻而归的宫女们,九人对视一眼在雨中发出无声的哄笑。 —— 霁春从权夏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小盘炙烤羊肉,她紧盯着手中羊肉吞咽着口水,迟疑着发问:“这真是能给我的吗?” 权夏看她样子好笑,似是凝神思索了一会才回答,“我们秦女史说,积极劳动的人最美丽,值得一切美好的事物。况且你们昨日雨夜转移库房有功,记双倍宫分。放心吧,你堂堂正正,受之无愧!” 霁春回去的路上还晕乎乎如坠云间,没关系的宫女还能遇上这种好事吗...? 正当她回到直房要与兰儿一起分肉吃的时候,兰儿一个尖叫抱住了她,“霁春!我和你说!我宫分攒够了,今天去找了秦女史,她说能把我调进尚服局!” 霁春愣了片刻,虽说她为好友梦想的实现而高兴,但还是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最好的朋友就要离开了... 兰儿似是觉察到她神色异样,拉着她做到炕上,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现在真是不想走了... 自从秦女史改革后,我们过上的可是宫女能有的最好日子... 前几日我同乡还和我打听有没有什么办法也能给她调紧司闱司呢。 但我也是没法子,你知道我的。我自负针脚功夫在宫里是数一数二的好,在司闱司过一辈子是安逸,可我的才能便会一直被埋藏下去,我兰儿也想去尚服局闯出一片天!“霁春从未见过兰儿的眼神这么坚定过,简直是在迸溅出火星。 “秦女史和我说,有野心不丢人,我的野心会推着我不断向前。”兰儿说罢又叹了口气,“你说,要是尚服局也归秦女史管...那该有多好啊!” 霁春闻此也不自觉的点头,她其实心中想的是:要是全后宫都归秦女史管那该有多好啊... 那是不是就能让所有宫女都过得更像人一些呢...? —— 在兰儿搬走后的第三日,霁春罕见地发了一场高烧,不知是因为心中悲伤还是那一日淋得一场暴雨的缘故,总之她病倒了。 她躺在炕上,手指沉如灌铅,刺骨寒意从脚尖向上蔓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她嗓子刺痛,眼皮重如千斤,面对同屋宫女的询问她想挤个安慰的笑,却只无力牵动半边脸颊肌肉。她想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骇人... 宫女伸手贴了贴她额头,“不行太烫了!得去找太医看病开药!” 另一个宫女呵斥她,“你疯了?太医怎么会给我们宫女看病?” “实在不行我去找权夏姐姐问问,霁春再不吃药可能真的会死!” 霁春烧的半梦半醒间听着二人声音逐渐远去,她可能真的快死了吧... 再睁眼时,只见一只手搭在她脉搏上,霁春寻着望过去 ——居然是...太医? 孔太医看向身旁宫女,“我给她开副麻黄汤,看看吃上能不能好吧。” 待孔太医走了以后,宫女看着霁春疑惑神色,主动解释道:“你命真好!秦女史听说你风寒高烧特意给你请了太医,还说大家生病所用药材都可以拿宫分抵!” 霁春张了张嘴,“可我没有宫分了...” 她全部宫分都拿去换了封寄给家里的信,也许是她命不好,就是该死在今天吧... 那宫女双手叉腰,“这你就甭操心了,秦女史说只要双方愿意,便可预借宫分。 我把宫分借给你去抓药,你不会不愿意吧? 第18章 不过亲兄弟还得明算帐呢,等你病好了以后,可得把宫分还给我啊,那可是我擦了好几日的窗子才换来的呢,我可宝贝着呢!” 听着朋友的话,霁春嘴角不自觉向上勾起, 真好啊,她想。 她足够幸运,遇上了一个很好的上官, 也足够幸运,没死在这个一切都在方兴未艾的秋天...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15章 重阳 时间转眼便过去了半月,宫道两侧已立起彩绸扎就的重阳旗。 远处延福宫方向数丈高的菊山初现雏形,宫人们穿梭其间调整菊花位置。 教坊司排练《重阳乐》的声音正从东廊断续传进秦奕游耳中,旁边的女史高声唱和:“江宁府黄精五十匣,邓州甘菊六百束...” 重阳节来了。 她自寅时在宫门悬挂好茱萸起,就四处查验下面宫女的准备工作,已然不间断地走了两个时辰,右脚底现下便开始隐隐作痛。 她心中计算核对着:宫苑各门是否都增派宫女值守了;官家要去万岁山登高,御道仪门是否都清理好了; 祭祀先帝仪式上所需的祭品和礼器是否顺利到达;举办重阳宴的紫宸殿侧门后门派谁去把守... 看到权夏走了过来,她便停止了心中演练,主动开口询问:“重阳节夜间向来有夜饮赏菊的惯例,因此我们司闱司夜间需加强巡查防范火灾隐患,你可有找到愿意去的宫女?” 看着权夏支支吾吾的深情,她心中一沉简直不可置信,“居然没人愿意去吗?” 权夏连忙摆手,支支吾吾道:“那倒不是,我已将巡查宫女增加至五组,只是... 只是...好几个宫女因为没能被选上夜间巡视而打了起来...问我能不能再加几组...” 她表情瞬间僵硬住了,眼皮也不受她控制快速眨动,这叫什么事? 宫女们因为抢着劳作打起来了? 员工干活太积极反倒让她这个老板不适应了... 但是,这种甜蜜的烦恼还是请继续让她尽情体会吧! —— 日头逐渐西斜,天色转暗,东西向的长廊两侧木构架已然搭好,宫女们正沿着廊柱悬挂菊型灯笼。 从秦奕游的视角向上看去,这些灯笼就像一个个悬浮着的蒲公英绒球。 已经挂好的几盏灯笼被霁春用长竿率先点亮,一阵秋风吹过长廊,引得灯笼轻轻晃动,磕碰的轻响声此起彼伏。 “对,左边再高半寸。” “小心!扶稳了!”她在下面叮嘱着这些宫女。 霁春小心翼翼地托举灯笼底部,眼神专注紧盯着手中活计,这样明与暗的交接就这样在廊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终于,最后一盏灯笼也被点亮,她眼神一亮拍拍手高声道:“走!秦女史带你们参加菊圃席面去!” —— 值房院落内,几盆金丝皇菊被移到了石井栏边上。 秦奕游和五六个宫女将食盒中的狮蛮栗子糕、金栗糕、洗手蟹依此在小几上面摆放好。 她边打趣她们,边掏出一壶延寿客菊花酒和茱萸茶。 晚风先送来一阵菊香,接着细闻便是淡淡的醪糟味。 她一个不注意便被权夏往嘴里塞了颗腌梅子,那酸味激得她眯起眼睛,五官皱成一团。 她急忙抓起手边菊花酒一饮而尽,捂住嘴佯怒瞪了权夏一眼,菊花的苦味在留在她齿间久久不散,引得宫女们笑倒一片。 权夏的指尖沾上了糯米粉,双脚并拢脚尖打着拍子,平日低眉顺目的脸有了生动的模样,将一枚重阳锦囊塞进她手中。 她低头盯着手中那个一看就是权夏自己缝制的锦囊,又抬头望向对面眼角弯起、嘴唇抿着笑、还偷偷吐着舌头的权夏,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阵酸涩... 这时,左手边的霁春突然欢呼一声抢到了最大一块狮蛮栗子糕,眼睛立刻亮起来,高举手中糕点向她炫耀,活像个得逞的小老鼠... 她晃了晃脑袋,鬓边佩戴的菊花也随着她的动作晃动,随即她又闷头灌进一杯菊花酒,努力将脑中不开心的事情全部清空。 她蹭地站起身来,大声呼吁道:“你们谁愿意和我比试投壶?这个就当作赢家的彩头!” 说罢,她便将手腕上的和田白玉镯褪下来,啪地按在小几上。 旁边的霁春对着权夏咬耳朵:“秦女史是不是喝醉了?” 权夏看着对面双颊酡红、眼睛半阖的秦奕游,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有。” —— 院落中央已摆放好一尊青铜投壶,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竹矢嗖地一声破空后又接着闷墩的咚声,壶口中已插上了第三根竹矢,尾羽还在随着夜风轻颤。 秦奕游站在壶前七步处,拇指与食指轻捏矢身中段,中指在后虚托。 她左脚稍前右脚微微离地,手腕回旋后五指骤然松开,第四根竹矢便进了壶中。 宫女们在她身旁围成半圈齐齐惊叹,“秦女史好准头!” 她闻此用右手摸了摸后脑勺,咯咯轻笑出了声,还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几个宫女嗔怪道:“秦女史这摆明不是欺负人嘛!我们就算练上一年投壶也赢不了您!” 而后霁春眼珠子一转,提议道:“要不我们玩斗草吧,这回秦女史肯定赢不了我们!” 几个人又围成了个松散圈子,地上铺开一方粗布,上面散落着几人找来的秋草秋花。 霁春蹲在布侧手中拈着一茎苍耳,秦奕游坐在绣墩上,膝头搁着几株兰草,人看似还在这,但实际上已神游好一会了。 她两根手指拈住草茎中段,左脚鞋跟无意识轻嗑墩脚。 随着一次次接连落败,她脸上憨傻的笑容逐渐凝滞住,眉心转而狠狠蹙起,口中依然辩驳嘟囔道:“定是这草有问题!” 总之,她是坚决不会承认自己十五连败是因为技不如人... 身旁的宫女都掩面轻笑起来,互相用眼神示意,原来素日恪尽职守的秦女史喝醉了酒也会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 紫宸殿中灯火如昼,傍晚才结束了大宴,现下又开始了家宴。 殿角四位乐工正奏着《履霜操》,赵明崇双手平放在膝上,举杯抿了口面前的茱萸茶,咽下后喉咙中只留下灼热的刺痛。 看着上面皇帝红光满面和秦王、杨淑妃一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场面,他心中冷嗤一声,便借故离席。 御苑偏僻角落中,银杏林在夜色中仿佛一片金色海洋,林间小径铺满厚厚落叶,晚风吹过时带动整片银杏林簌簌闪动。 秦奕游右手虚搭在临出门前权夏硬塞给她的的暖手炉上,在一株粗壮的银杏树下停住脚步。 她仰起头想借着冷风吹散她脑中醉意,银杏枝桠上悬挂着许多宫灯,将这一小片区域照得静谧安详。 她看得发困,头不自觉向前栽去,额头死死抵在树干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就保持着这个和银杏树亲密接触的姿势看着自己脚尖出神。 突然,她身后极轻微地响了一声。 不是落叶,不是风。 她没有回头,因为醉意已然裹挟住了她,眼皮变得沉重两颊发烫,她身子晃了晃、脚下一个趔趄,便朝着身后直直栽倒过去。 一条有力的手臂在身后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扶住立正; 而过了还不到一个瞬息,那人似是又反应过来,倏地猛然松开手,她就这样又直愣愣地靠回银杏树身上,全部重心重新寄于那树干。 赵明崇现在还能感受到刚才秦奕游靠过来时,鬓边的一缕散发蹭过他的衣襟。 他身穿一身赤色织金云龙纹袍,身形挺拔如松;白玉莲冠下眉毛却拧的死紧、薄唇紧抿,眼神直盯着秦奕游。 秦奕游倒过来的力道和热度... 他右手像是被火烫到一般酥麻了大半,而后似是不可置信看向自己僵硬颤抖的指尖:他就那么把秦奕游又推回树上了...? 他绕到秦奕游面前,不过也看不见她一整张朝下的脸,他试探性挥了挥手。 没反应。 他语气硬邦邦,轻咳一声:“秦女史在此醉酒游荡,成何体统?” 秦奕游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斥责,扶着树慢慢站直身子,呆愣愣看向他,眼睛眨啊眨,喃喃道:“顾侍卫,你今天可真好看…” 他喉结轻微滚动一下,左手虚握成拳垂在身侧,睫毛乱颤的阴影帮忙掩盖住了他的慌乱。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衣服,又看了看对面抬头望着宫灯傻乐的秦奕游... 他心中悄悄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今天碰上的是醉酒的秦奕游。 估计她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根本不可能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 “顾侍卫,你说它们像不像是星星?”秦奕游忽地咯咯笑起来,唇色在光影下显得异常嫣红。 第19章 他顺着秦奕游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落在她泛红的双颊和迷蒙眼神上,眉心简直皱成一个川字。 而后声音压低质问她:“你到底喝了多少,醉成这个样子?” “不多呀...”秦奕游瞪大眼睛,歪着头掰着手指认真数。 “和权夏喝了一杯,和霁春和了一杯...还有谁来着...这加一起就一杯而已!” 秦奕游数不清了,只摆摆手,身形又是随之一晃。 得!她现在醉的连十以内加减法都算不明白了... “站稳!我送你回去。”他脸黑如锅底,一把扯住秦奕游衣袖。 “不回!”秦奕游直接甩开他的手,脚下踉跄着就往角落的莲池走去,口中喃喃道:“我要去看月亮...水里的月亮...” “秦奕游!”他忍无可忍低喝一声,见她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动作,无奈只得快步跟上。 还看月亮? 醉成这样不一头栽进莲池里都是菩萨保佑了... 莲池在宫灯照耀下像块巨大黑石,扭曲晃动的微光将二人身影温柔包裹。 赵明崇望向身侧的秦奕游,她扶着栏杆的手在灯光照耀下显得苍白如雪,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暖边。 秦奕游像是站累了,又整个人趴在栏杆上,她看了一会莲池,忽然回头冲着他粲然一笑,“顾宪”。 秦奕游连名带姓的叫他,声音却轻飘飘的,像根羽毛轻抚他耳朵。 “皇城司...是不是很没意思啊?每天都是查案,审人...” 说罢,她又顿了顿,长睫低垂下来,“所以你才闲的满宫溜达...” 赵明崇气的想笑,他闲? 他赵明崇简直就是腊月里的灶王爷,忙得上天! 要不是为了遇见某人,他何至于撇下摞成山的折子跑来她这演侍卫?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16章 杏灯 赵明崇沉默注视着秦奕游。 一阵寒风吹过,秦奕游紧跟着阿切一声打了个喷嚏,随后她又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他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紧紧裹在她身上,秦奕游挣扎了几下无奈又悻悻作罢。 “宫里真没意思...我好想家,我好想我娘...”秦奕游自顾自说下去,嗓音带上了委屈。 秦奕游突然凑近他,眼睛亮晶晶与他对视,带着酒醉的莽撞与肆无忌惮,“顾侍卫,你想家吗...” 秦奕游离得这样近,近的他能看清她双眸中映衬的宫灯火苗和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心跳毫无征兆漏了一拍后,剧烈快速跳动起来,沉甸甸敲击在他胸腔中,震得他心口发麻。 他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后退半步拉开二人距离,下颌线绷紧,牙关紧咬。 在朝堂上面对皇帝诘难都能从容应对、引经据典的太子殿下,此刻对面之人的靠近却让他溃不成军,只能落荒而逃... “我没有家。”话一说出口,他就看到秦奕游眼神黯淡了些许,让他不由在心中暗骂自己这张嘴刻薄。 秦奕游只失望地哦了一声,又趴回栏杆上,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看起来像颗无精打采的蔫巴菜。 他僵直立在原地,身侧双手慢慢握成拳而后又松开。 “在这等我,不许乱动!”他右手两指向内,指向自己双眼:意思是我会一直盯着你,给我老实点! 说罢便转身大步沿着原路离开。 —— 片刻后,赵明崇换了身衣服又回来了,一路紧赶慢赶导致他气息起伏不稳,他扯了把还趴在栏杆上的秦奕游强迫她和自己一起蹲下。 他手中动作不停,将他拿来的纱绢覆上灯骨架,手指灵巧捻弄按压。 素绢上渐渐有了起伏褶皱,又被他用竹丝固定好形状。 对面秦奕游看着他的动作,双眼不自觉睁大,他强压下得意的唇角,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膏子,指尖沾染一点,在那已成型的绢丝灯罩上勾勒涂抹。 不多时,一盏绢灯便在他手中成型,他拿过火折子晃亮后、小心点燃灯内的一截鱼烛。 至此他才扯过秦奕游右手,将杏灯塞进她手中。 杏灯在秦奕游掌中虚拢,素白绢纱被巧妙塑造成了莲花绽放的样子。 秦奕游手指微微发颤,不自觉发出一声惊叹。 昏黄暖光从镂空杏核缝隙渗透出来,灯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秦奕游盯着他双眸,眼泪啪嗒啪嗒缓缓往下掉落。 他见此便慌了神,表情变得极其不自然,凶巴巴瞪着她,试图用气势掩盖自己的无措:“都给你做了你家鄜延路的特色杏灯!你怎么还哭?”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的秦奕游突然动了。 在他身体僵硬、来不及反应的愣神瞬间,对面的人直扑过来,伸出双臂死死环抱住了他的腰,发烫的脸颊紧贴在他前襟。 秦奕游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呼出的气息裹着浓重酒味,“阿娘...我好想你...”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赵明崇身体僵成亭边的一颗太湖石,但依旧咬牙切齿,“秦奕游!你给我看清楚!我到底怎么又成你娘了???” 怀里的人呼吸温热,透过衣料熨烫着他的皮肤,秦奕游头上茉莉花油的香气钻入他的鼻息,扰乱他原本清明的神智。 他心中高声大喊:快推开她,立刻!马上! 可他的身体却不再听从本人使唤。 过了片刻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些许力气,闭了闭眼猛地抬手,一把扣住秦奕游肩膀,力道近乎粗暴地将她从自己怀中拉开些许。 秦奕游被他动作拉的微微后仰,他双手进而捧住她脸颊,拇指停在她耳垂下方跳动的脉搏处。 食指和中指托着她下颌骨,这双曾弯弓搭箭百步穿杨的手,此刻正极力克制着不可避免的颤抖。 秦奕游微仰的面容在月光照耀下变得朦胧,几缕发丝散落在他腕间,与他衣服上的暗纹奇异地交缠着。 他觉得自己甚至能听到秦奕游吞咽口水时细微的喉咙音,她身上的酒气野蛮侵占着他敏感的神经,像熟透的杏子即将裂变的那一瞬间。 拇指感受着她强劲脉搏,赵明崇下颌紧绷得近乎要碎裂。 他喉结每滚动一次,脖颈间就随着暴起一道青筋,宫灯烛光点点也掩盖不住他眼中翻涌的暗流。 “秦奕游,你知道我是谁吗?”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寂静,他自嘲一笑,原来秦奕游早已经睡着了...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给秦奕游裹紧披风,本想将她手中的杏灯拿走,没成想她攥的太紧,他死活都扣不出来。 远处殿宇飞檐的剪影隔开漆黑天幕,偶有鸟雀振翅掠过枝头。 时间在这片寂静昏暗中变得粘稠流淌缓慢,他右脸缓缓贴近他怀中人的心口。 砰砰砰,一下、两下、三下... 耳中传来她心脏正有力的震动,他从齿缝里缓缓挤出几个字,轻得只像一声叹息,“求求你别恨我...” 赵明崇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慢慢闭上了眼。 —— 秦奕游在床上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时,外面天色已然大亮。 直房内光线朦胧,窗纸透进一丝天光,炭盆余烬几点暗红。 她右手食指揉了揉太阳穴,宿醉后她整颗头针扎般的疼... 吱呀一声,权夏手里端着个碗推门进来,看到她醒了眼前一亮,“秦女史,你可算是醒了!现下都已是巳时了!” 她看着墙角愣神: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等等...她记得昨天在银杏林碰到了...顾宪? 她是怎么回来的? 权夏看见她震惊的目光主动开口说:“昨夜我们正在屋里急的团团转准备出去找您呢,就听见门口邦邦几声,再一推开门就看见您闭着眼睛倚在门口了...” 她闻此尴尬一笑以袖掩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实在是喝酒误她! 不过她就算是喝醉了,也能一个人找回直房,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呢? “秦女史快把这碗醒酒汤喝了吧,今日您不当职,再多睡会吧。” —— 时间又过了一个多月,经过了立冬和小雪,宫中在这一天迎来了大雪。 值房外, “秦女史,这是您要的香灰...”太监康安鬼鬼祟祟地将一纸包塞进秦奕游手中。 还没等秦奕游开口,康安又急忙道:“秦女史...,你不会是要...?” 说罢,康安瞪大双眼,表情夸张,用手指了指天,而后又抹了抹脖子。 ...你们到底都当她秦奕游是什么人啊? 她无奈闭了闭眼,“我只是有要事需调查,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你就当从来没见过我吧。” 康安急的直跺脚,他大声反驳“那怎么行!” 第20章 知道自己声音有些大了,他忙又掩住嘴,“韩大人待我有大恩,秦女史有任何吩咐,康安都定当竭尽全力!” 说罢,他神色坚定地躬身作揖。 御药房中,明明已近冬日孔太医还是不住擦拭着额上冷汗,他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金锭子,这比他一年三十两的俸禄还多的多... 孔太医不安地打量着秦奕游,试探着开口:“秦女史,你这是有何吩咐...?” 她微微一笑,“只是劳烦太医帮我做些小事,小事而已。” 正当孔太医松了口气之时,只听见一句“我想看看官家这几年的脉案。” 哐当一声,孔太医手中金锭子掉在地上,他双眼和嘴巴张得极大满脸不可置信,他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 四日后, 秦奕游正在值房中拆开家中寄来的书信,越往下读她嘴角笑容便越来越大。 这时权夏匆匆来到她身边耳语几句,“今日是二十二,许公公又该运送货品入宫了...” 闻此她便将收到的货单拢入袖中,站起身向宫门走去。 是时候了,白让你们多活那么久... —— 东华门处,北风穿过门洞时发出低沉呜咽,整个宫门都笼罩在蓄势待发的寂静中。 许公公面团似的白脸上两道眉毛缓缓扬起,在眉心挤出几道浅纹。 他眼睛半眯着,面颊肌肉因愤怒而不断上下抽动,整个人嘴角下撇,带着倨傲与嫌恶的神情。 看着对面缓缓走来的秦奕游,他整了整衣领,左脚前伸半步打量着她,语气满是质问,“秦女史这是什么意思?” 穿堂风卷着寒意直扑秦奕游脚踝,官袍下摆被吹得紧贴着她小腿,她状若未闻,只抬头看了眼天空。 是不是快要下雪了?真冷啊... 许公公看她这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更是心头火起,面上还尽力维持冷静和气,嗓音却像淬了毒,“秦女史是听不见咱家说话吗?” 她只伸出右手小指掏掏耳朵,低喝一声“拿下!” 还没等许公公反应过来她这是唱的哪出,他人就已被几个宫女团团按住。 许公公不可置信地喊道:“你疯了!? 我可是内侍省...唔..唔...“还没等他说完,霁春就拿出两条帕子塞住了他的嘴,呜咽几声后也就不得不老实下来。 她轻笑了一声,不知为什么让许公公看得无端打了个冷颤,他立时换上另一幅嘴脸,上半张脸极尽谄媚讨好。 “把他运进宫的这些龙涎香带上,随我去延和殿面圣!” 听到这话,许公公下颌开始失控剧烈颤抖,眼珠疯狂转动。 他官袍下裳渐渐被失禁的尿液渗透,让她只得用食指蹭蹭鼻子,徒劳抵挡这弥漫开的腥臊味。 是。 她今天懒得和你们在这装模作样了,咱们直接张飞战马超,硬碰硬吧...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17章 龙涎香 延和殿中 西窗的阳光斜穿进来,宣德炉燃着龙涎香吐出丝丝烟缕。 皇帝右手执笔笔尖提转,一阵沙沙声后,生宣纸上便缓缓显现出一副《秋汀宿雁图》。身旁的杨淑妃素手握着墨锭,研磨动作优雅不曾发出丝毫碰撞之声。 杨淑妃眼睫低垂,目光始终跟随着皇帝笔尖的走势,娇笑着道:“官家这幅秋汀宿雁图,雁子灵动如闻其声、芦苇飘摇似有风来,秋意中透着暖意,叫妾身心里也跟着思念起南飞的雁阵了呢。” 皇帝眼角舒展,额间纹路也跟着化开,“还是娘子嘴甜。” 还没等淑妃接着奉承,只听外面渐渐嘈杂起来... 皇帝双眉蹙起,厉声发问,“外面是怎么回事?” 秦奕游带着身后一众人疾步走到延和殿门口方才停了下来,整理一番衣袖后,她双手在身侧合拢,向门口的高公公微微屈膝颔首,行了个万福礼。 看着面前高公公拂尘柄从指尖缓缓滑落,快掉在地上前又被他慌忙接住的样子..., 秦奕游心中暗笑主动开口,“司闱司女史秦氏,有要事要启奏官家,劳烦公公通禀一声。” 高公公那张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白面团般的脸像是被揉皱了,眉心挤出深深竖纹,嘴巴几次张合,样子看着十分为难,“实在不是咱家不愿为秦女史跑这一趟...只是现下...淑妃娘娘在里头呢。” 殿内此刻适时飘出杨淑妃压低的轻笑,以及皇帝慵懒的说话声。 秦奕游闻此挑挑眉,还有这好事?都不用她一个个搜罗了。 “淑妃娘娘也在那就更好了,我也有事要禀告淑妃娘娘,这不就搂草打兔子捎带手了吗?”秦奕游直接提高了声量,力图让殿内的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高公公万万没想到她竟不知难而退,急的双手交握,右眼皮突突直跳,但又不能直接把她拖走... 好在殿内皇帝此时直接发话,解了他燃眉之急,“让女史秦氏进来!” 在秦奕游的眼神示意下,被几个宫女抓住的许公公直接被推到高公公面前,险些撞他一个踉跄,“麻烦高公公在我进去的这段时间里看好他。” 说罢,她也没看旁边人脸色,转身面向身后宫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待会我进去后,你们就都回司闱司当值,离延和殿远远儿的。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听懂了吗...?” 权夏看着秦奕游严肃的神色,心中开始惶恐担忧起来,身子不住颤抖,上齿紧咬着下唇。突然霁春一把握住了权夏双手,与秦奕游对视大声保证道:“女史放心!” 殿内未点烛火,秦奕游淡粉色身影在空旷殿宇中闲得格外渺小,香炉中燃烧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前,她宽袖中的双手攥着袖缘就这样缓缓走近御座。 “你有何事?”上方龙椅上传来皇帝不耐烦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审视着她。 秦奕游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竭力平静自己的嗓音,“臣斗胆,疑官家此刻所焚龙涎香之中,掺杂了朱砂与雄磺,此二物若经焚烧久嗅其气,恐于龙体安康有损。” 她耳朵敏锐捕捉到了殿内宫女太监发出的低低吸气声和压抑惊呼,杨淑妃闻此指甲不由得紧扣进掌心,而后又悄悄松开。 高公公看向他徒弟,两人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这是能玩笑的事吗?秦女史这回是要把天给捅破了吗?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轻叩着紫檀扶手发出沉实的笃笃笃声,一下下敲在所有人心上,片刻后他语气平静缓缓开口,“你有何证据?” “官家明鉴!”秦奕游缓缓抬头,神色不卑不亢与皇帝直视,“朱砂遇高热可析出水银,雄磺燃烧生刺鼻毒烟,二者皆非瞬间致命之物,寻常不易察觉,但长期焚烧后其毒性会日积月累,使人头晕倦怠侵蚀神智。 臣愿当场验证,请陛下容臣取少许炉中香末,一试便知!” 还没等皇帝示意,杨淑妃便急声道:“官家!不可!秦娘子她一个司闱司的女史能懂得什么香料药理,定是听信了什么谣言。 若确有此事为何医官院的太医未有一人察觉?“说罢,她霍地站起身,涂满鲜红蔻丹的食指指向下面的秦奕游。 蠢货,还没怀疑到你呢,就开始在这狼人自爆了... 秦奕游背脊挺得笔直,抬眼迎上杨淑妃盛满怒火的双眼,唇角笑容不变:“淑妃娘娘息怒,臣只是为官家安危考虑,若龙涎香中无毒,臣愿受任何责罚,娘娘何必如此心急呢…?” 杨淑妃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缓缓坐了下去,看向她的眼神阴测测的,“好利的一张嘴!平日倒是本宫小瞧秦女史了...” 皇帝冷冷看着二人交锋,终于不动声色开口,“准,你如何验证?” 得了皇帝的首肯,秦奕游便起身走向香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从未燃尽的龙涎香香饼上刮下少许香粉,置于一个小碟中。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个绢包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颗磨的极细的银色长针,还有一个小瓷瓶。 秦奕游两指捏起银针向御座上方展示,“官家,此乃银针,若遇水银则会变色。”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秦奕游扒开小瓷瓶的塞子,一股酸味便蔓延开来,她手下不停解释道:“此乃陈醋。” 而后便将醋缓缓滴在盛放香粉的小碟中,御座上的皇帝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接着,她将银针靠近烛火缓缓烤热,慢慢靠近滴了醋的香粉。 起初并不无异样…皇帝的眉心越皱越、深脸色沉了下来,杨淑妃见此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数息之后,当银针尖端烤的最热的部分,几乎要触及香粉时... 一股灰黑色却悄无声息地从银针尖端迅速蔓延开来... 那黑色越来越深,侵蚀速度越来越快,看得皇帝眼皮不由得一跳。 第21章 “啊!”不知道殿内哪个太监低低惊呼一声,又连忙死死捂住嘴。 秦奕游的右手极稳,将变了色的银针举起,转向御座方向,让皇帝能看个清楚,让那刺目黑针能狠狠扎进皇帝眼中。 “官家请看,银针遇水银变黑,可见龙涎香中确有朱砂掺杂!”秦奕游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打破了殿中死寂。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上面的杨淑妃和皇帝,紧追不舍,“若官家允许,臣可再验证雄黄是否在其中,或陛下也可令人取湿润的银器置于香炉至上,片刻即知。” 殿内所有人突然都觉得空气中的龙涎香变得甜腻无比,明明听到过只有长期使用才会损害身体,可大家还是不自觉减小了呼吸... 还有什么好验的呢? 皇帝缓缓靠向椅背,眼底只剩无尽冰冷。“好啊...好啊...内侍省...”皇帝随之讥笑起来,可没人觉得这笑是什么好事。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想法:内侍省这回要完了...这宫中不知道有多少脑袋要砍...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高公公派人去查证。 “不只是内侍省,还有宝昌号...淑妃娘娘您说呢?” 秦奕游这番话直接让殿中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高公公手指在袖中不受控制痉挛,站在他后方的徒弟左脚微微向后撤了半寸,脸上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殿内宫女太监的牙齿在咯咯打颤,但仍像木雕泥塑般一动也不敢动。 死寂。 高公公此时才想明白,为何秦奕游刚才在殿外不让她手下的宫女进来。 若她所说的事是真的...先不说这些主子会怎么样,就依他对官家几十年的了解,殿中的太监宫女们…除了他以外全部都会被灭口,因为在官家眼中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杨淑妃衣袖拂过案几带到一只茶盏,咣当一声脆响,碎片溅了一地。“放肆!” 杨淑妃的嗓音又尖又利,她美丽脸旁阴沉地像地狱恶鬼,“你可知道污蔑宫妃是何下场!” 杨淑妃继而又转向皇帝,眼圈立马泛红嗓音哽咽,“官家,臣妾和家兄待您一片忠心,日月可鉴!秦女史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在这胡乱攀咬离间天家,其心可诛!” 秦奕游在心里都想给她鼓掌了,演的真好,要不是她追查这么久,手里握着这么多证据,她都快信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先扫了眼身边泫然欲泣的杨淑妃,又看向下方的秦奕游,揉了揉额角,开口问道:“你可有凭证?” “臣有!” 秦奕游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高公公极有眼力见连忙取走呈给皇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后道:“臣发现,近一年来宫内用香记录,与托韩大人查到的市舶司进口货单严重不符;其中光龙涎香一项,仅今年几个月,差价就高达五万三千贯!” 皇帝翻开第一页账册,左边便是宫中出入库记录,右侧是市舶司的宝昌号真实货单。 “八月二十二日,宫内记上等龙涎香四十斤,而宝昌号实进口中等龙涎香三十斤,下等二十斤,差价一万两千贯...” 说罢,她又拿出几份文书,“这是市舶司存档的宝昌号加盖了官印的进口清单副本;这是内侍省许公公画押的收货单。两两对比,一目了然!” “小小女史休要在此信口雌黄!分明是你捏造构陷!”杨淑妃的双眼瞪的极大,目光锐利如刀砍在秦奕游身上,厉声质问。 秦奕游恍若未觉,自顾自继续说道:“不光香料,臣还发现宫中皂荚自从被宝昌号承包后,便被换为成本低廉的毒皂荚,导致浣衣局宫女中毒昏迷。” 杨淑妃眼珠一转,直接把事情引向皇帝心里最大的忌讳,说一半藏一半,“胡说八道!我兄长勤勤恳恳,为官家尽心尽力,怎会做这等事? 你莫不是受了秦将军的...“说罢,两眼一眯,带上了然与怜悯的神色。 真是灶王爷跳墙把淑妃逼急了,开始拿她娘威胁她了... 在皇帝注视下,秦奕游缓缓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又下一击重拳,“七月二十六日,淑妃娘娘的大太监携许公公出宫至大相国寺,与宝昌号东家——也就是您的兄长密会一个时辰。 八月八日宫中休沐,许公公以采买万寿节用度为由出宫,实际上却前往城西杨宅,与您兄长以及一位晋国商贾会面。 八月十七日...” “够了!”杨淑妃面色惨白,嘶吼道:“这些不过都是巧合!本宫的太监与本宫兄长见面,这有何不可?秦女史未免有些牵强附会了吧?” “那娘娘可否解释”,秦奕游声音骤然提高,“为何他们每次密会后不久,宫中便会新进一批上等龙涎香? 又为何这些香料的差价,最终都流入了您兄长在京中新置办的田产宅院呢?” 未等杨淑妃辩驳,秦奕游又重重叩首,“淑妃娘娘与其兄长创立的宝昌号、内侍省许公公勾结,沆瀣一气,从宫市中赚取巨额差价,并长期在陛下所用龙涎香中掺加朱砂雄黄,其心可诛! 臣今日便截获查封一车许公公从宝昌号运送入宫的龙涎香,人证物证俱在,官家您一验便知!” 望着皇帝扫来的冰冷视线,杨淑妃死死扣住坐椅扶手,指甲上的珍珠箔片已然崩裂,她嘴唇半张,眼睛瞪的极大。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提举皇城司顾祁大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禀报道:“陛下,臣奉旨搜查内侍省太监许碌的住处,搜出未处理的龙涎香三十斤,经几位太医验过里面都掺杂的朱砂雄黄。 另有账册三本,记录了几方历年的分赃明细。” 他顿了顿,试探着开口:“还有...在杨府中...搜出晋国诚王的书信一封。” 皇帝先是颤抖着翻开账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八月,分杨淑妃三万贯; 九月,分许碌一万五千贯; 十月,分杨勇五万贯,晋国诚王两万贯... 皇帝而后又拿出那封信,面向杨淑妃缓缓念道:“待周皇毙命,我晋国必当全力扶持秦王登基,届时...” 原来如此,秦奕游心中暗想。 她只查到了杨淑妃勾结内侍省给官家的龙涎香里下毒,估计连许公公也只是以为淑妃想捞些银钱,却没想到淑妃居然胆子大到直接给官家下毒,直接把小命给搭进去了。 一开始她也百思不得其解,就算官家死了,那也是太子继位,杨淑妃这不是为别人做嫁衣、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可刚才一听到,杨淑妃还与晋国进行了秘密交易... 她便明了:待官家一死杨淑妃便会即刻联合晋国,废太子拥立秦王继位,日后再慢慢偿还晋国巨额好处... 证据确凿,杨淑妃勾结外戚、宦官,毒害君主、私通敌国,意图扶持秦王篡位... 事情到这,其实已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陛下!”杨淑妃扑到皇帝身前,扯住皇帝衣角苦苦哀求,“臣妾是被奸人蒙蔽啊!” 皇帝冷笑一声,右手捏紧杨淑妃下颌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厉声质问道:“朕待你们母子还不够好吗?你这毒妇!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足?” 说罢手一松将杨淑妃重重推到在地,而后因情绪激动不受控制地剧烈喘息着。 杨淑妃双手扶地勉强撑起身体,她低着头突然咯咯尖笑起来,嗓音尖细:“是我给你下毒又如何? 你以为你的心思旁人看不出来吗?你不就是怕太子做大夺了你的皇位,才故意扶持我们母子的吗? 可你有想过...你这么逼迫我们母子和太子打擂台,等太子登基了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吗? 不!你从来都没想过! 你心里只有你的皇位、你的权力、你的江山...你们赵家的男人全是怪物!都没有心!” 杨淑妃艳红的身影趴跪在地砖上,就像一片被秋风随意吹落的树叶,她十指深深扣进地砖,指甲因此劈裂翻起,嘴角向两边拉扯,露出一个又笑又哭的狰狞表情。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18章 昭雪 看着杨淑妃这样子,秦奕游不免在心中叹了口气,虽然杨淑妃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但在她看来此人却是全后宫最果敢坚毅的女人,可惜,她只是斗输了。 输给那冰冷的皇权,输给那明明近在咫尺、挂在她眼前、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甜枣... 皇帝只是冷漠看着杨淑妃疯魔的样子,大口喘着粗气不发一言,丝毫不会反省悔改到底是谁一手造就了面前这狰狞病态的女人。 杨淑妃的泪水混合着脂粉在脸颊冲出蜿蜒痕迹,形成污浊沟壑,她眉毛一会紧蹙,一会又随着她的大笑高高扬起,“凭什么?我的儿子可是长子,我原本在宫中安分守己这么多年,是谁给了我虚无缥缈的希望,暗示我去争去抢去斗? 第22章 是你! 就因为我出身低贱,我的儿子便永无出头之日吗?我不服! 连你这样胸襟狭隘、阴险狡诈之人都能坐上皇位... 同样都是凤子龙孙,凭什么我儿子不行?” 疯了...在场的宫女太监都是一个想法:淑妃疯了... 还没等皇帝怒斥她,杨淑妃便猛地从头上拔下一只金簪扑向皇帝,口中大喝道:“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你做垫背的!” “官家!”殿内响起一声声惊呼。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闪到皇帝面前。 顾祁单手擒住杨淑妃手腕,稍一用力,金簪便脱落在地。他身后的皇帝依然维持着惊骇与恐惧的神情,眼睛瞪的极大,嘴唇失去血色不断抽搐。 在秦奕游看来那是最原始的,动物般的惊恐,让她觉得无比丑陋, 原来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像是纸糊的一样,轻轻那么一撕就碎了... 皇帝在顾祁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他的面色灰败却死死盯着杨淑妃,玩了一辈子鹰,最后却叫鹰啄了眼睛,不知道他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传朕旨意,淑妃杨氏即刻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秦王削除爵位,终身监禁。 内侍省、宝昌号凡涉事者全部下狱,严加审讯查清党羽后皆斩首。” 下面的秦奕游低头沉思:这就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吗? 而后皇帝喘息片刻,目光落在下方仍跪在地上的秦奕游身上,“女史秦氏...你很好。 念你揭发有功,擢升为司薄司正八品掌薄,赐黄金百两,绫罗五十匹。”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秦奕游深深叩首。 —— 一场盛大的清洗从昨日下午持续到现在,有些宫人正做着手中活计,说被拖走就被拖走了,走了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剩下的宫人们整日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这些日子皇城司比狗还忙,汴京城里每个时辰都有人在被“病故”,外面的万人坑都快装不下了。 秦奕游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缓步走进皇城司诏狱。 午后阳光从窄窗斜照进来,照亮的牢房里蜷缩的人形,他衣袍已被染成暗褐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对面墙上挂着锈蚀铁链,末端钩子上还悬着半片指甲,沿着钩尖有血珠缓缓滴落。 远处传来一声声闷响和尖锐嚎叫,无端让人心悸。 秦奕游拿脚踢了踢牢门,里面的人才发觉有人,缓缓抬起头来。里面的许公公十指肿胀发紫,指甲翻起,袍摆下的脚踝被铁镣磨破皮肤,露出鲜红血肉,双脚早已冻的青紫。 看着还真是可怜啊... 许公公那张曾经圆润白净的一张脸,如今只剩一层薄皮紧贴着颧骨,眼睛半睁半闭,眼白布满血丝,模样十分骇人。 秦奕游端坐在牢房外的椅子上,只听许公公喉咙发出呵呵几声,“秦女史这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是。”她淡淡道。 这下反倒是许公公无话说了,他抬眼看向秦奕游:“丧家之犬,有何可看?” “痛打落水狗,病榻前加刀,人之常情。” 许公公抬起自己右手小指,端详那已然折断化脓的指头,自嘲一笑:“倒是我们之前小瞧了你... 原本只以为你是个草包,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有这本事,早知道...” 秦奕游不客气的直接打断他,“早知道又能如何?你敢杀我吗? 连官家都不敢赌,若是我死在宫里我娘会不会反... 你敢赌吗?” 许公公又沉默良久,“你是怎么发现的?”人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吗? “我找到了一张宝昌号的货单,从那起只要有心留意就不难发现。 怪只怪你们太肆无忌惮了,想杀谁就杀谁,瓦罐不离井上破,迟早的事。” 闻此许公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可这事只有你敢往下查,偏偏只有你查却无人敢杀你,也只有你敢把这事捅到官家面前... 时也命也啊!” 如果能照照镜子,秦奕游觉得她现在此刻的脸一定是无比僵硬的,因为她已经太久没有任何表情了。 在厌倦裹挟下,她站起身来走近牢门,“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杀碧柰?” 说罢,她便紧盯着许公公的双眼,执意要一个答案。 许公公双眼放空一阵,那眼神明显是在思索,他却说出了让秦奕游最不可置信的一句话,“碧柰是何人?” 哐当一声,秦奕游双手倏地抓住中间铁栅栏,声音骤然拔高:“二十七日那天,她说去找你送文书,晚上便死在了井中!你敢说你不知道她?” 她甚至到现在还能回忆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许公公又回忆了会,语气随意道:“她啊...是我杀了她,怎么了? 一个身份卑贱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当然就要被灭口了。 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哪来的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秦奕游右手扯住自己的衣领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嘶哑。她脸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就像一个面具突然碎裂的人偶,看得许公公心里直发毛。 她喃喃道:“身份卑贱...贱贱命一条...原来如此...” 说罢,她便脚步踉跄着走出诏狱,路过看守时直接往那人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明日他斩首时给我换一把钝刀,我倒想看看,自以为身份高贵之人的脖子能有多硬...” 外面灰白天空低垂,无数雪花正旋转落下,细密又安静,落在秦奕游官袍上,像是一双手在轻柔地抚摸她、安慰她,只是片刻后便消融成湿痕。 脚踩石阶时发出咯吱清脆,她手指从袖中缓缓伸出,掌心向上去接飘落的雪花,而后轻轻收拢手指,试图握住这转瞬即逝的冰凉。 秦奕游微微仰头,雪花便落向她的睫毛和嘴唇,让面颊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消融脸上的疲惫和茫然。 雪花融化后就像两行无声的泪水,她浑然未觉,只是微眯着眼,望向混沌落雪的天空。 二十三日这天,汴京城下了今年迟来的第一场雪。 碧柰你沉冤了吗? 对不起,她晚了这么久... 你能原谅我吗? 如果不能的话...也没关系。 瑞雪兆丰年,她只愿从此这宫中所有身份卑贱之人,都不会再被人随意生杀予夺... 这同样也是你的愿望,对不对? — 司闱司值房前 两侧的砖墙被晨光照得发白,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燃烧的焦苦味,隐隐有压抑的抽噎声,声音细弱似幼猫呜咽。 “好了!快别哭了!”秦奕游边说着边拿帕子给权夏擦眼泪。 对面的权夏低着头,鼻尖冻的通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水珠。 权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秦掌薄去司薄司就不能带上我吗...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闻此秦奕游轻笑一声,怜爱地摸了摸权夏的头,“我已向沈尚宫举荐孙典闱接任李司闱的位置,作为交易,她会将你提拔为司闱司女史。” 不出所料,权夏果然瞪大了眼,嘴巴微张,惊讶的瞬间忘了哭泣:“我?我怎么能做女史呢...我只是个普通宫女啊...” “不!你可以!我能看到你的聪慧机敏,也知道你心思缜密。 你不光光只是升为一个女史,你还要在司闱司守护我们改革的成果... 我能相信你吗?能将这艰巨的任务托付给你吗?“秦奕游拍了拍权夏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 权夏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眼神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掌薄放心!” 李司闱不知道是卷进去这场清洗中的哪个环节,昨晚便被遣返出宫了... 不过这也不重要,反正她不关心也不好奇。 待她走了以后,她相信权夏会迅速成长起来,守护她改革的第一个试点。 唉...她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宫中能如她设想的一样,改革能如星火燎原般势不可挡呢? 十月二十四日这天,秦奕游背着她的纹锦包袱,带着霁春,脚踩新雪,走马上任司薄司。 司薄司值房里柏木长案上堆满卷册,北墙立着五层格架,每层都整齐码放着黄绫包裹的账册,侧脊上皆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年份与类别。 秦奕游进来时女官们都打着算珠,窸窣翻动纸张,所有人都紧绷而有序。 ...和司闱司还真是不一样,都没一个人抬头看她一眼, 一个也没有... 她双手尴尬地藏在新做的青色官袍里,指尖摸索着她新配的象牙腰牌,牌身都被她搓的开始温热了。 这时,她身后突然推门进来一人,直直撞在她后背上, 她瞬间吃痛回头与那人对视... 不是吧? 明明她才是被撞的那个人好吧... 第23章 怎么看那人表情反倒像是她欠了对方几百两银子? 那人右手松松搭在左手腕上,脸半侧向门外,下巴高高抬起姿态高傲,只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她,然后讥笑一声开口:“你就是新来的秦掌薄?”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19章 okr 还没等她说什么,就有女官注意到了她们这边,吴典薄笑着快步走过来解围,“秦掌薄可来了,我们正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你来呢!” 吴典薄又扫了一眼那人神色,扯了把对方衣袖,神色自然丝毫不见半分尴尬,向她介绍道:“这位是周颐禾,周掌薄。” 周颐禾冷哼一声,扯出袖子:“与这种只会依靠家世之辈为伍,实是周某之耻。” 这话说的实在是不太好听,连吴典薄的笑容都僵硬在了脸上。 秦奕游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有病吧,她俩之前明明都没见过面! 真是判官错点生死薄,在这乱发邪火。 “哦?耻于和我为伍? 好,那你别进来。” 她懒得理这斗鸡,直接找到属于她的空位坐好,然后将包袱里的小香盒、玉璧、花瓶等一一在桌案上摆好,神态悠闲活像是来度假的,更是把周颐禾起的七窍生烟。 片刻后,秦奕游面前的长案已彻底消失在纸堆之下,账册如小山般起伏堆叠。其中一摞已高过她坐下时的头顶,像个豆腐渣楼盘,稍有不慎就会坍塌... 这些账册封面已经斑驳,脊册标签字迹慢漶,看着年纪至少能和她做发小。 “秦掌薄的本事我们都醒的,三个月就从女史升任掌薄,可是宫里头一份! 那这些过往账册的核对我就交给你了?这种要紧事也只有秦掌薄办我才能放心!“吴典薄笑的那叫一个真诚,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个月时间核对这宫里十二年的烂账? 好厉害的下马威,这人真是旱地里的毒蛇,在这不声不响下毒手。 一下子把她架这么高,若她嫌工作量大推辞,那就是承认自己能力不足,以后想往上爬那恐怕是不能够了; 若是她接下了,却做不完、做不好的话...那她从此以后就得在司薄司夹着尾巴做人了。 这人还顺带给她狠狠拉了一波仇恨值,白给自己留个爱惜下属的好名声... 秦奕游极轻微地翻动这脆弱的纸页,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窸窸窣窣声音,她眼神在密密麻麻的字上游走,最终抬头看向吴掌薄,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定不负典薄所托。” 远处的周颐禾冷笑一声,“自不量力!” 秦奕游在桌案前翻了快一个时辰账本,得出结论,这里面其实只有两种账本: 一种是有许多简称代称,记录的随心所欲,同一类支出前后记载名称不一,年月错乱,涂抹添改... 毛病多的她数不过来。 另一种便是记录极其简略,只有大类没有细项,敷衍了事的流水备忘录。 毫无标准!毫无规范!令人发指! 会计看了会流泪,老板听了会自杀。 她仰头揉揉酸痛的脖颈,叹了口气,改吧...改吧...就从现在开始改吧。 秦奕游提笔在宣纸上勾画起她的okr。 首先,目标一项:一月内,理清司薄司积存十二年的混乱账目,形成清晰、可信、可追溯的财务报告。 她笔尖顿了顿,这个目标其实很有挑战性,在这个处处掣肘的环境里听起来真的很像天方夜谭。 所以还得往下拆...她又写下了关键结果项, 第一步:七日内,完成全部积存账册的初步筛查与分类标准制定。 第二步:十五日内,建立高效的账目整理和眷录流程。 思考了会,她又添上:至少培训三名可靠人手。不然全靠她一个人干的话,可能最后账是理好了,但她人没了... 第三步:二十二日内,完成核心混乱账目的重新梳理与核算验证。 第四步:三十日内,形成最终账目总表及关键专项说明,设计出新型记账表单。 写罢,她放下笔皱眉审视着这简陋的okr。嗯...不够完美,但是在这个朝代,已经是破天荒地前进一大步了。 若以后推广开来,会不会用她的名字命名呢? 这还怪不好意思的...葛洛夫先生请原谅她! 秦奕游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告诫自己得劳逸结合,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便披上斗篷出门去了。 宫道上的雪积了寸许后,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留下了她一串清晰脚印。她专挑人少僻静的地方走,七拐八绕间,竟然到了靠近西苑的一处梅林。 整片梅林覆盖着新雪,枝桠线条突出嶙峋筋骨,红梅、白梅在雪白中探出头来。偶尔传来几声寒鸦啼叫,声音在空旷雪地更显得清亮。 秦奕游右手下意识去接飘落的梅花瓣,不久便冻的通红,于是她便只能将双手举到唇边呵气取暖。明明她的脸被寒风吹得生疼,此刻却让她满心清明。 就在这静谧的天地间,一声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却突兀地传了过来。 她蓦然转身。 梅林深处,一个男子正倚在一棵老梅树的树干上。 那人身形清瘦的有些过分了,裹着一件白色鹤氅,剧烈咳嗽让他微微佝偻了背,单薄的肩膀随之震颤着。 他那双手修长苍白,咳嗽时指甲几乎要陷进树皮里,整个人重心不稳,看着随时都能倒下。 果然,那人向后踉跄,身影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 秦奕游几乎没过脑子,人嗖地窜了出去,几步抢到他近前,在身后牢牢托住了那人手臂。 好在那人借着她的力道站稳了,然后又是一阵长久的低咳...方才侧过身望向她。 四目相对。 好清亮的眼睛,这是她心里的第一想法。 秦奕游仔细端详着他,这人的肤色冷白,是那种像从出生后就没见过阳光的不健康苍白。他睫毛很长,双眼因为咳嗽而带着水光,有种易碎玉器的精致美。 “多谢...这位姑娘。”他的声音沙哑,“方才...失礼了...” 直到他站直了,她才发觉他身量其实很高,自己也才刚到他下颌。 那人就这样垂眼看着她,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 秦奕游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倏地松开手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雪天路滑,殿下还是当心些为好。” 她凭借此人华贵的衣着和这瘦弱身躯对上号了... 此人是张德妃的三皇子——楚王赵明祐。 据说是生来带疾,汤药从小到大不离口,宫中著名的药罐子,一年里应当有大半年都是不出门的。 不知怎的这么巧,今天让她给撞上了。 赵明祐轻笑一声,有些诧异:“原来姑娘认得我。”他又右手攥成拳抵在口前,低咳两声后才缓声道:“这般天气,姑娘怎么独自在此?” “臣是司薄司掌薄秦氏,实是看账册看得眼睛疼,这才出来透口气。” “姑娘竟是司薄司女官吗?”赵明祐说着,目光落在她被雪打湿的鬓发和肩头,忽然极轻地向前迈了半步。 二人距离瞬间被拉近。 秦奕游由此嗅到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药味,她整个人没动,只是掀起眼帘注视着他。 她身上现下就穿着官服,这人真是才认出来她是女官吗? 赵明祐抬起修长白皙右手,探向她鬓边。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郑重到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微凉的指尖就这样轻轻拂过她额角,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到她发间的雪花。 “雪凉,”赵明祐收回了手,声音愈发轻柔和缓,“沾湿了,容易着寒。” 秦奕游心头莫名一跳。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态度谦和,任谁看来都是一位处境可怜,却依旧保持着良好风度与教养的病弱皇子。 可她心中的异样感还是挥之不去,笑了一声只想结束这莫名其妙的寒暄,“雪越发大了,殿下身子要紧,还是...” 她话还没说完,一阵疾风吹过,带着梅树上的雪劈头盖脸砸向两人。赵明祐又是掩唇一阵呛咳,咳得他脸颊涨红,让她觉得他好像下一秒就会把心肝脾胃全吐出来,脆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雪撕碎... 秦奕游到了嘴边的告辞,此刻突然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只蹙眉凝视着逐渐西斜的太阳和地上厚厚的积雪。 赵明祐才止住咳嗽,刚喘匀气就苦笑道:“看来,某雪天出门,确实是逞强了...这路...”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好歹下着大雪呢,也不能真把这楚王殿下一个人扔这被埋了吧。 罢了,谁让她是善良的二十一世纪活雷锋了,就当是日行一善吧... 她强扯了扯嘴角,试探着说:“若殿下不嫌弃,我送殿下一程?只是不知殿下宫苑在何处?” 第24章 “怎好如此劳烦秦掌薄,我局所在庆宁宫侧殿,离此倒不算太远,只是要劳烦秦掌薄绕些路。”说罢,他直接转身要走。 说是不好劳烦她,腿倒是挺诚实。 秦奕游暗自咬咬牙,嘴上云淡风轻“无妨”。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在风雪中,她走在前替他挡去些迎面的风雪,他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而稳几乎听不到酥响。 走出一段距离,路过西苑一片空旷的场地,身后的赵明祐突然停下,轻轻咦了一声。 秦奕游闻声回头。 只见身后的赵明祐正望着不远处的一个雪堆,一看就是宫人上午清扫时堆起来的。 “在我小时候,宫里冬天总会堆些雪人,不过已经好多年没看到过了...”他眼中满是期许与惋惜。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20章 雪人 秦奕游看着他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有些酸涩。 她小时候在延洲时也总带着表姐、还有几个亲兵家将的孩子堆雪人,她还能堆出比人还高的雪狮,然后几个人抓起雪球你追我逃,打得满天都是雪沫,冻的双手通红却仍乐此不疲.. 她挑挑眉,语气张扬得像是...挑衅:“殿下想堆?” 赵明祐转身看着她,眼神由漠然变得明亮:“秦掌薄会?” 她努努嘴神色略有不屑,“这有何难?” 说罢便直接将斗篷下摆一掖,看着就是一整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殿下瞧着便是。” 秦奕游蹲下身,径直用双手拢起积雪然后压实,动作干净利落。起初她只是随手而为,可堆着堆着,倒真叫她找回了几分童年的欢乐。 她食指被冻得通红,掌心被雪水浸得发皱,双手冰得她直发麻。 冻得实在有些狠了,她就原地跺跺脚,蹦跶两下努力驱散寒气。 赵明祐没有走开,就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雪花不断落到他身上,他也不伸手拂去,显得他才更像个雪人。 秦奕游偶尔抬起头时,总能撞上他那温柔的目光跟随着她的动作,不算炙热但存在感极强。 怎么说呢?就像菩萨普度众生的那种眼神,让她被看得十分不自在,导致她手上动作快得飞起。 雪人逐渐成型,圆滚滚的身子歪向一侧,脸上插着两截她临时掰来的枯枝,斜斜上挑,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嚣张气焰。 “成了!”秦奕游站起身退后两步,拍拍手上沾的雪沫,掐着腰颇为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她点点头,多可爱的雪人啊! 赵明祐走近两步仔细端详片刻,“这雪人竟有几分像秦掌薄...” 而后他轻笑一声,整个人多了几分活气:“秦掌薄好巧的手。”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那雪人的头顶,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倏地停住,而后转向旁边,只是轻轻拂去雪人脸颊旁一处不平整的雪屑。 看着他眼中的赞赏不似作伪,秦奕游心里狐疑,难道她的手艺真这么好吗? 她低头别开眼,踢了踢脚边积雪:“雕虫小技罢了,殿下若喜欢,自己堆一个便是...” 话音未落,一团冰凉的东西啪地一声猝不及防地砸在她颈侧,凉意瞬间钻进她衣领。??? 她整个人一僵,瞬间回头,满脸不可置信。 赵明祐就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拢着一小捧雪,见她惊讶地望过来,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生动的笑容。 不是吧?这人不是个病秧子吗?居然用雪球砸她?这是被夺舍了吗? 秦奕游几乎是本能地弯腰迅速团成一个更大的雪球,看也不看就朝他砸了过去。 然而雪球却并未如她预想般砸中赵明祐,他像是早有预料,在她弯腰时便往旁边挪了几步,雪球只擦着他鹤氅的宽袖飞过,在身后雪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真丢人啊... 她居然已经退步到...连这么文弱的人都打不中的地步了吗??? 秦奕游被激得更来劲了,起初她还顾及着他的身子,雪团团得松,可那人只是慢吞吞挪动闪躲,偶尔笨拙地回击一两个雪团,但每次被击中他都只是笑笑丝毫不生气,反倒像是更高兴了。 而后她捏雪团就不再追求圆整,改成怎么快怎么来,胳膊抡圆了就往外扔。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到耳根,露出四颗虎牙,眼睛眯成缝眉毛高高扬起。 片刻后,西苑这片地上完整的雪层被彻底破坏,交错脚印肆意遍布。 正当她追的起劲时,赵明祐突然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她扑来,秦奕游一整个天旋地转。 一阵清苦药香便就这样直直撞进她怀中。 赵明祐就这样低头看着她,气息吹拂在她头顶, 她猛地退后几步,理了理微乱的斗篷。 “抱歉,是某唐突了。”他声音微哑带着歉意,“秦掌薄可有伤到?” 怎么听着这么绿茶...? “无碍,殿下无事便好。”秦奕游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回答。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一路上只能听到踩雪的咯吱声,和赵明祐不停压抑的轻咳。 终于到了庆宁宫附近,赵明祐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她:“就到这里吧,多谢。” 说罢,他忽然解下身上的鹤氅,上前一步披在了她身上,动作自然流畅,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 “雪天路滑,秦掌薄回去小心。”他声音温和地叮嘱着。 鹤氅上残存的体温将她包裹,看着那人站在风雪中清瘦的身影,她话到嘴边的“不必”二字,在舌尖打了个结就被吞了回去。 赵明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步入庆宁宫宫门, 她仍站在原地,指尖轻抚着鹤氅上的暗纹,而后才慢慢转过身,缓步走回司薄司。 秦奕游刚回到司闱司值房坐好,就看见一个眼生的小内侍提着个食盒进来,在门口左右逡巡。 而后终于搜索到了她的身影,忙上前恭敬行礼:“秦掌薄,这是楚王殿下让送来的姜茶,说雪天寒重,请秦掌薄务必趁热饮了驱驱寒气。” 啪嗒一声,远处的周颐禾重重将账册摔到案上,引得小内侍一阵侧目。 秦奕游没理会她,只是接过姜茶,打发走内侍,解开那件鹤氅搭在椅背上,注视着窗外的大雪。 瓷盏里的琥珀色姜茶上浮着两片薄姜,热气从茶面上袅袅升起。 她终于回过神来,又继续低头看起了账册,从头到尾,没有喝过一口... —— 秦奕游盯着案几上的的纸张皱眉沉思。 她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立即设计一份账册初始状况登记表,记录下每册的编号、大致年份、涉及部门、保存状况、主要问题类型... 虽然前七日每日都要至少完成五十册的初步登记,这看似是个挑战,但若只做最基础的信息提取的话... 倒也不是不能完成的任务。 最重要的是,初步登记必须要准确,因为这是后续所有工作的基础,绝不能让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于是她便开始勾勒账册初始情况登记表的样式,栏目就简单分为:册号、时间范围、初步分类标记、 内容概要,其中包括部门和事项、 明显问题,像有无涂改缺失矛盾等就包含在这一项中。 构思好后,她便用炭笔和木条勾画打起格子,没一会,一份样子粗糙但功能明确的表格便跃然纸上。 秦奕游抿唇思索,账目混乱很有可能是源于流程缺失或者是流程无效,从领取空白账册、到记账、核对、上交、归档... 错误和作假可能出现在每一个环节。 所以,她需要设计一个线性运转的,还得是强制核对的建议流程出来,并且还得考虑这时代的书写工具和人力操作,不能撇开生产力谈改革。 于是,她又在纸上写起了流程图: 第一步:领册登记、第二步:分行记账、 第三步:当日小记、第四步:双人三日核对、 第五步:旬末汇总、第六步:月末稽核、 最后一步:归档编号。 她完全沉浸于其中,眉头紧锁,不时停顿、思考,炭笔在纸张上迅速移动沙沙作响。 写完后,她终于抬起僵硬的脖颈、擦了把被炭笔染黑的右手,看着眼前她写的一摞图表,而后又望着案头的白瓷油灯灯光,暗自叹了口气。 这些在现代企业中基础的框架搭建,能在这封建的王朝撕开一点天光吗? 而后,她站起身吹灭油灯,沉默着转身走回直房,一路上隐约能听到巡夜侍卫的梆子声,却让她内心更为坚定。 山就在那里等她,动或不动,都没关系。 因为她早已找到了上山路,举起了劈山斧... —— 第25章 翌日卯时初,宫中的晨钟尚未敲响,秦奕游就已起身。 升为掌薄后她便不用再住大通铺了,而是与另三位掌薄共住一间小院。 净面梳髻后,她换上青色官袍佩戴好花钗,而后又用了一碗红豆粥、吃了个素馅馒头,赶在辰时准时参加尚宫局晨会。 尚宫局上方正中摆了块肃穆端严的乌木牌匾,两侧四十四张榆木交椅紧密排列,秦奕游右手压左手,拇指紧贴食指第二节指骨,身体前倾和众人一起向上首的两位尚宫行礼。 侧头对上权夏欣喜的眼神,便笑着冲她眨了眨眼。 “诸位都到了,今日事多且细,烦请各位齐心协力。”沈尚宫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向两侧女官。 “其一,便是核对新入宫的宫人名册与分派记录。 这批宫人共八十五名,昨日已由内侍省送至,需逐一核对籍贯、年岁,对照分派至各局的文书,确保无一错漏。” 郑司薄闻言起立微微颔首:“谨遵尚宫所言。” 沈尚宫点点头,继续道:“其二,整理上月各司领取物品的对牌记录...” 而后,沈尚宫逐一发布任务。 ... “最后,司薄司要理清过去十二年的账册。”闻此,其他司的女官一滞。 十二年账册,堆积如山,且涉及宫中各项用度支出、月例发放、器物损耗,工作十分繁复。 “此事便由郑司薄亲自主理,郑司薄你经验最丰,带人专司此事,一月内理清账册。你可能否做到?”沈尚宫看向坐在左侧第二位的一位年近四十的女官。 还未等郑司薄开口,吴典薄便道:“尚宫大人怕是还不知道,昨日秦女史已主动请求核对旧账,下官便把这差事交给她了!” 权夏从听到吴典薄的话后就担心地双手紧握,双眉蹙起,如钝刀磨心。 几个低阶女官彼此对视一眼,都是满脸惊讶,真有人会主动抢着干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吗? 若她们是秦掌薄,还不如干脆向尚宫大人推拒了得了,这样顶多是丢些脸。 毕竟谁都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就是被迫接下了也定是做不成的... 秦奕游心中冷嗤一声,这人还真会颠倒黑白,倒成她主动给自己找麻烦了? 呵呵...就知道她没安好心,不过谁让她是诸葛亮用兵,虚虚实实早有算计呢? 她闻此便起身向沈尚宫行礼,“下官定当不辱使命,只是... 还望大人拨给下官几个人手从旁协助。毕竟,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嘛不是?” 说罢,她向沈尚宫眨眨眼睛,深深一拜,滑稽得把沈尚宫都看笑了。 此时,一向惜字如金的韩尚宫终于开口:“秦掌薄还是莫要儿戏的好,此事事关重大...”其中未尽之意已然很明显了。 吴典薄觑着众人神情笑着插话道:“秦女史就算看不懂账册,能跟着几位上官一起学习着看账也是一种进步了,依我看还是放弃主理此事为好...” 这话看似是在为她开脱,而实际上... 羞辱...赤裸裸地羞辱,居然说她一个ceo看不懂账册... 秦奕游心里翻了个白眼,直接打断她,“下官定当尽心竭力,就不劳典薄费心了。” 随着沈尚宫的一声“那就就么办吧”,一切便尘埃落定,众人行礼后鱼贯而出,新的一日就这么开始了。 —— “对,就放这。”秦奕游指挥着两个宫人挪动案几,因为此次核对旧账,账本繁复众多又事关重大,所以沈尚宫特意给她拨了一个小屋当专用工作室。 霁春双眉依旧紧蹙着,站在旁边唉声叹气:“那个吴典薄就是故意的! 大人要不还是算了吧,这怎么看都不像您能一个月完成的任务。 我知道大人是锐意进取,但忍一时风平浪静,您还不如和尚宫大人推辞了去,总好过一月后完不成反被降罪!”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21章 偷家 啪地一声,秦奕游轻拍一下霁春的额头:“怎么净在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就不能对你家大人有点信心吗?” 霁春揉揉脑门口中嘟囔道:“可那也得看是什么事吧! 照我看,这么多年的一笔烂账,就算是让司薄司最能干的周掌薄来核对,她也未必能做到... 况且大人你初来乍到,办不成也不丢人。” 闻此,秦奕游耳朵一竖:“那个周掌薄很能干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霁春得意一笑,开始在那竹筒倒豆子:“当然是我这几日打听来的啊! 不过这个周掌薄,说来也真是奇怪... 大人你入宫做女官那是特殊情况,正常是不会有五品以上官员家的姑娘进宫当女官的... 但是周掌薄的父亲是殿前司都指挥使,那可是从二品的大员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正常这个年纪周大人大可向官家寻个旨意,让她出宫备嫁,但是却偏偏没有!“霁春讲述时表情十分生动,一惊一乍,力求讲的跌宕起伏。 ...秦奕游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她问的是这个吗? 她想问的明明是为什么说周掌薄是司闱司最能干的! 霁春觑着她神色,一拍脑袋说道:“这个嘛... 听说她是司薄司查账核账最快最准的女官,曾经有几回烂账难账都是她和郑司薄合查的。”???又快又准!司闱司还有这么好的员工? 秦奕游两眼在放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抱歉,之前是她唐突了... 值房内周颐禾面前的案几上整齐铺开几卷黄麻纸名册,右侧立着一方青瓷笔山,架上的狼毫笔排列整齐。周颐禾右手执笔,左手固定纸页,偶尔停下核对名册时,会持笔轻点某行文字,同时从木匣中取出对应的记录薄。 周颐禾垂眸专心审视时,面前突然出现的阴影遮挡住了她眼前光亮,随即抬起头,就看到笑得一脸...垂涎?的秦奕游。 秦奕游手中拿着那份账册整理临时规条,和几张账册初始情况登记表,语气平和开口:“周掌薄,我眼下这桩差事,艰难之处你我都知道。 光靠我一人,纵有三头六臂也是无可奈何。 我听说您是司闱司最擅长理账之人,不知可否先放下成见,助我先行理出个头绪?” 她口气中没有任何命令和胁迫的意思,只是将几张纸轻轻放到面前的案几上。 周颐禾冷哼一声,虽然听到对方的恭维内心实在是熨帖,但还是忍不住要刺对方两句。 还没等周颐禾话说出口,眼光却突然扫到面前的几页纸,便转为惊讶发问:“这是何物?” 那表格横平竖直,项目清晰,比她惯常见过的任何账册样式都显得干净利落。 秦奕游强忍住笑意,解释道:“只需按此格式,提取旧账最表层信息,便如同是给这些账册先贴上一个名签。 若我们发现明显重大的疑点,像巨额涂改、整页缺失这类的,则额外标记。 换句话说,我们查账的第一步,不是解开所有乱麻; 相反,我们是要先看清,这堆乱麻究竟有多少团?打结处都在哪?” 这比喻浅显易懂,听得周颐禾不自觉点头, 再联想规条上写的日毕十五册、三日核对画押,虽然任务依然艰巨,但似乎这任务不再像是不可挑战的洪水猛兽了... 等等,周颐禾突然反应过来,谁跟这人是我们啊??? 她可还没同意啊! 周颐禾轻咳一声,强迫自己拉下脸,语气依然不善:“秦掌薄不是向沈尚宫保证定不辱使命吗?怎得还会找我帮忙?” “众人拾柴火焰高,更何况我已知道周掌薄是司薄司中的翘楚,若不虚心请求合作,那便是秦某的浅薄愚蠢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哄小孩... 周颐禾闻此便起身理了理衣袖,斜睨她一眼依旧嘴硬道:“那我便大发慈悲帮你一把吧。 不过话可先说好了,我只是不想司薄司跟你一起丢人而已; 并不是代表说,我从此便能看得上你这种人了。” 秦奕游在屋内用最简洁的语言培养霁春和另一个司薄司宫女如何填写登记表,她先是亲自示范了一次,而后再让两人试着填写,她在旁看着,若有什么错误之处便当场指正过来。 屋内安静得出奇,三人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角落里的炭盆烧得噼里啪啦。 霁春对身旁的宫女姜昭低声咬耳朵,“这本本应归尚食局,但记的却是瓷器采买,那是该归入物料类还是膳食类呀?” 姜昭掩住嘴小声回答:“按掌薄定的新则,是先入部门:尚食局,再标注事项:瓷器,最后归入大类:物料费。” 秦奕游见此轻咳一声,在后面点了点霁春的后脑勺。 霁春因此更是来劲了,把手中笔啪一放,整个人便瘫进了椅子里开始摆烂:“大人啊!这也太费脑子了!” 第26章 “嗯... 那完成每日定额且无误的人... 便可获得我自掏腰包买的枣馏、蜜酥、蜜煎金橘、砂糖冰雪冷园子...“秦奕游眼珠一转,就开始报菜名,对症下药。 果然,霁春一听就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咕噜坐直起来,满眼渴望惊喜道:“真的!?” 秦奕游眼一瞪,霁春便连忙抓起笔,口中大声保证:“做做做!我保证不核对完任务不回去睡觉!” 旁边正专心核对账册的周颐禾闻此冷哼一声,不屑道:“幼稚!” 秦奕游只轻笑一声,坐在了最混乱、问题最集中的一批账册前。 那是几大摞涉及宫内各处修缮、采买的记录,其时间横跨有七八年之久,部门混杂,经受宫人更迭频繁。 记录方式五花八满,上面满是涂改、添补,前后简直是矛盾重重... 好大一坨烂帐! 她心里清楚:这是一块硬骨头,但也是能验证出她的方法是否可行的最佳样本... —— 宫城西南侧皇城司门前,青灰石阶上凝着一层薄霜,朱漆大门关着,两侧立着数位披甲执戟的亲从官,里面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铿锵。 秦奕游双手在斗篷下扭成一团麻花,指尖扣住暖炉的花纹,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状似随意地开口:“我有公务...要找你们这的一个亲从官...” 门口的亲从官抹抹后脑勺,一头雾水:“你找哪位亲从官?” 他们这可遍地都是亲从官啊... 闻此,她不由得侧过脸支支吾吾、别别扭扭道:“我找亲从官顾宪...” 那人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同伴,疑惑问他:“咱皇城司有叫顾宪的亲从官吗?” 同伴也皱眉思索:“没听说过这号人啊...” “我们进去帮你问问吧。” 看着两人进去的背影,秦奕游目露狐疑暗自皱眉... 这个死顾宪都消失一个半月了,她就是想知道这人是不是还活着还能喘气,居然不满宫溜达了可真是稀奇事。 片刻后,那二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出来了,她眯眼细打量发现居然认识这人。 这人是那日在延和殿从杨淑妃手中救下官家的皇城司提举皇城司,顾祁。 这人身材高大,年纪约莫三十四五,穿着一身深青色褙子,趁得这人更像是个文臣,而不是武将。 秦奕游虽心中疑惑这么点小事怎么就把这顾大人整出来了, 但还是谨慎地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个叉手礼,“提举大人。” 顾祁微微颔首侧开身避开她这一礼,温和问道:“秦女官是来皇城司找顾宪的?”???皇城司里是就连提举皇城司也这么闲吗? 她就找个亲从官,用得着皇城司的头来给她处理吗? 许是见到她错愕的深情,顾祁适时开口:“顾宪是我远房堂侄,上个月便被我派出去办差了。” 怪不得... 怪不得这顾大人会出来亲自见她。 怪不得那顾宪天天在宫里游手好闲也愣是没被辞退, 感情是有皇城司最大的官给他做靠山? 而且这顾祁大人是先皇后亲弟、顾贵妃亲兄,所以他在宫中才会这么有恃无恐? 等等,那他岂不也是顾贵妃的亲戚了? 她心中又暗暗叹了口气, 也怪不得... 她才会一个多月没有见过到他... 秦奕游陷进了自己的思绪中,根本没注意到顾祁身后两个亲从官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既如此,那下官便不叨扰大人办公了。”说罢,她转身便走。 身后,顾祁收回了脸上温和的笑容,问向身后的人:“太子昨日是不是就到了应天?算算日子,他也该回宫了。” 身后的两人没敢接话,他又望向远处秦奕游慢慢缩成个点的背影,喃喃自语道:“这臭小子,留下一堆破绽等着我给他收拾...” —— 东宫殿前庭的积雪被扫到青石甬道,亲从官们沉默分立两侧。 在风雪中骑马数个时辰,赵明崇手指在鹿皮手套中冻的快要失去知觉,靴筒里积的雪在踏入殿内后便开始融化,湿冷顺着袜缝往上爬。 他解下佩剑递给李贯,剑鞘与玉带钩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李贯低着头,见太子长时间没动作又直直盯着自己,头上不由得冒出冷汗,心中叫苦不迭。 他强行挤出个笑,抬头看向太子,只见太子眼睛瞪大像是等着他往下说什么似的。 李贯心中开始飞速思考,终于...他想到了! 李贯觑着太子神色小声说:“殿下是想问秦掌薄?” 看到太子轻哼一声,手上又开始了动作,他心里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想到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他心里便响起一声哀嚎! “殿下,我接下来说的话...您听了可莫要生气...” 赵明崇冷冷扫了李贯一眼,意思是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李贯嘴唇嗫嚅试探着开口:“二十四那日...秦掌薄和...楚王殿下...玩了两刻钟的雪...” 李贯只觉得整个屋子瞬间就静的可怕,他不由得调小了呼吸,正当他心中感叹殿下这次居然没发火的时候... 啪地一声,玉带被狠狠摔倒地上四分五裂, 赵明崇骤然提高音量:“我才走了一个月!她怎么就和...???” 连续深呼吸几次,赵明崇才平复好心情,语气强自镇定看向李贯:“可还有别的?” 李贯懦懦开口:“别的...真没有了...” 赵明崇冷冷瞪了李贯一眼,那表情明显是不信。 李贯心一横豁出去了:“秦掌薄还送了楚王殿下回宫,楚王把外氅给了秦掌薄,还送了姜茶去...” ...赵明崇脸比锅底还黑,他冷笑着问:“我三弟不是体弱多病吗?怎么突然又能大雪天出门了?到底是宫里哪个神医如此妙手? 还有那秦奕游... 是秦将军缺她衣服穿了?还是韩相少她吃喝了?她怎么能要他赵明祐的东西? 她是傻的不成?看不出来那娘俩摞一块也凑不出一副好心肠吗? 情等着她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吧?” 李贯听着赵明崇的话,明明都是问句,可他只能缄默不言,一个字都不敢往下接。 赵明崇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不行!凭什么他才离京巡查一个多月...就... 突然又想到他也没有立场去管秦奕游的事,他整个人就又低落下来... 片刻后,赵明崇转着手中玉扳指,脑中灵光一现:对啊!她秦奕游既然不想嫁太子,那也肯定不想嫁老三啊! 只要他告诉她:楚王为人阴险,且又是个药罐子,她若嫁过去小心第二天就得守活寡... 一切就完美解决。 赵明崇终于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又穿好大氅,他右手抚过领口的银狐毛,触感柔软得就像... 他轻咳一声,看向铜镜中牙关紧咬的少年,又用双手猛搓了一把泛红的脸颊:“她现在在哪?”说罢,便要径自出门。 身后李贯条件反射地一伸手,想拦却不敢,“殿下,秦掌薄昨日已经休沐出宫了...” 赵明崇:???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22章 雪宴 琼林苑冬日的下午, 枝桠亭子假山裹着一层厚厚白雪,几株梅花点点殷红花苞生生从一片苍茫中挣出,远处金明池水面冻实, 像已和天色混为一体。 秦奕游就坐在暖阁中, 听身边汴京贵女们刻意压低的笑语, 以及吟哦推敲字句的调子。 暖阁里炭火烧的正旺, 让她整个人浑身暖融融的不自觉犯困, 不受控制打的呵欠,即刻便在面前化作一团白雾。 要多无趣有多无趣! 襄王妃看着秦奕游百无聊赖的样子, 不由得皱眉轻咳一声,试图唤回她的神智:“游娘,你快过来看看这个!” 她闻此一个激灵便消散了困意, 缓缓起身走向襄王妃,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唤了一声:“姑母...” 襄王妃将仆妇呈上来的一叠纸推到她面前:“快来!你好好看看! 这里面有鲁国公家三郎的诗; 这个是开国侯家六郎的... 虽说门第配你是低了点, 但不妨先相看相看, 人稳重上进才是最要紧的... 再看这个,这是去年官家钦点探花郎的诗,这诗清绝如枝头初雪... 听说贤妃去年便要求着官家给永宁公主和他二人指婚...,不知怎的最后没成。 不过不妨事,游娘你先挑!” 秦奕游一整个目瞪口呆:我的好姑母!这是能说的吗??? 她左右扫了一, 才发现四周除了襄王妃的心腹婆子外已经没有外人了, 这才松了口气忙跺脚道:“这怎么能行!找夫婿怎能只看一个人的词藻?” 第27章 天杀的!万一那人长得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灰容土貌这可怎办? 还有,若那人是陈世美不认妻喜新厌旧, 若那人是西门庆的伙计专管风流事… 她绝望闭了闭眼,她甚至没想象过自己嫁人的样子... 襄王妃盯着她吃了苍蝇般的神情,皱眉思考了会,突然眼神一亮:“单凭诗词不行...” 她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是的!对!姑母就是这样! “莫不是...游娘...你想找个武将?” 秦奕游听了这话简直是满脸黑线, 原来她们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襄王妃开始自顾自的往出捋顺她了解的武将家儿郎:“枢密使曹大人家的四郎年岁倒是与你相符,只是...算了不提他了; 河西节度使家的小王将军也是一表人材,就是姑母也不知道他如今可否定亲...” 停!她双手紧紧捂住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孩子到底是想怎样!”襄王妃也是恨铁不成钢动上真火了,“你还看不出来官家...难道你真想在宫里当一辈子女官不成?” 秦奕游侧过身,嘴上说着出去透口气,脚下抹油蹭地窜出了暖阁,等襄王妃反应过来,帘子飘动着,就只留下了一阵寒风... 汴河沿岸结了一层薄冰,内里河水仍在缓缓流淌,秦奕游就站在水榭栏杆边,拨弄着手中暖炉。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今日襄王妃在琼林苑设雪宴,邀请了汴京城中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小姐。 说是赏雪烹茶即景赋诗,实际上谁都明白,这是为了给京中适龄男女牵线搭桥的。 姑母说的道理她也都明白,可有时人能明白是一回事,能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阿游,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呢?”参知政事家的李三娘子走过来,神色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让她整条胳膊瞬间僵住,像只被捏住后脖颈的猫。 “快来随我去看,梁王世子正作咏梅词呢,好生风雅!” 秦奕游撇撇嘴不屑道:“我对诗词一窍不通,况且那些个酸诗到底有何可听的?” 她上辈子就是个商科生,文学素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这辈子又穿成了将门之后,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对诗词就更是兴致缺缺了。 “你呀!”李娘子掩唇轻笑出声,“都入宫做女官了,怎还是这般野性子?” 她听见这话只吐了吐舌,就算是做了玉皇大帝,她该不懂的也还是不懂。 望着李娘子远去的背影,秦奕游又转头凝视着雪中红梅,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总感觉像是少了什么。 她突然觉得这琼林苑雪宴简直是无聊到了极点,还不如在司薄司查账呢。 真是一生卷王命,两世卷王情... 居然有人会在放假第一天就想回去上班。 秦奕游正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脚边积雪, “秦掌薄好雅兴,独自赏雪?” 一道清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让她心头一跳,猛地转身。 赵明崇就站在她五步开外,一身藏青色皇城司官服,外面罩着一件玄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松。 只是,等等... 他怎么把护项拉那么高,都盖住口鼻了... 还又带了个耳不闻帽子,就只剩一双眼睛留在外面? 秦奕游觉得自己能认出眼前这人,可真是个奇迹... “顾宪?”她狐疑地盯着对面的人:“你怎么在这? 还有...你遮得这么严实干什么?你这是...破相了?” 她刚说完,就听那人猛烈地咳嗽几声,而后状若无事走到她身侧,语气平淡开口:“奉命护卫。” 赵明崇的目光落在远处水榭中围坐着赋诗的一群青年男女身上:“看来秦掌薄今日是不打算凑这热闹了?” 她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梁王世子正将一首诗筏递给身旁枢密使家的曹四郎君,几人间笑语不断。 她没注意到赵明崇语气的微妙,只耸耸肩道:“写诗品评的事我可做不来,要我选,与其赏雪...还不如去汴河冰上抛球。” 赵明崇怔愣了一下,随即高高护项下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又被他自己迅速拉平。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就如同眼前宽广又缓慢流动的汴河一样,其间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不明的在暗流涌动。 对面的街市屋舍都蒙在一层寒烟中,偶尔有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寒风吹过枯荷残梗与岸边芦苇,发出时而尖细时而低哑的簌簌响声。 秦奕游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依靠在栏杆上,“你这一个...”,她刚想开口,便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 “秦二娘子,原来你在这儿!”身穿锦袍的曹四郎君正快步走了过来。 曹宝臣手中捏着支红梅,先是满面笑容,而后又垂眸摸摸自己后脑勺:“方才赋诗,我得了头彩... 这枝梅花便赠秦二娘子,唯有你的颜色堪配于它!”???你个武将赋诗还能得头彩? 这岂不是衬得她更相形见绌了? 再低头看看她自己身上紫貂裘衣里面的浅绿色褙子... 不是?你确定这搭在一起能相配吗? 正当她唇角维持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想要推拒之时,却听赵明崇冷冷道:“宫中女官私受外男增花,怕是不妥。” 曹宝臣这才将目光分给了赵明崇一点,扫了眼他身上的皇城司官服,笑着说:“这位...亲从官说笑了,不过是风雅之事,何来不妥? 秦二娘子,你说是不是?” 啊?问她吗? 秦奕游夹在两人中间,莫名觉得气氛有点诡异。 顾宪平日虽常对她冷言冷语,可从未有过这种... 怎么说呢,三九天的冰窟窿,让人冷透了的感觉。 再看那曹郎君,和煦的笑容好似也从未达眼底... 这两人是在这较什么劲呢? 还未等她答话,身旁的赵明崇已上前半步,似是不经意地当在她和曹宝臣中间,“曹公子,襄王妃正寻人续诗,你既得了头彩,不妨前去助兴。” 他这话说的客气,语气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曹宝臣脸色变了变,只盯着赵明崇双眼,又看了看被挡住的秦奕游未发一言,勉强笑了笑便揖手告辞了。 待曹宝臣走远,秦奕游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看向赵明崇:“你这是做什么?曹四郎不过是赠枝梅花,你何必如此?” 赵明崇侧过脸,目光锐利凝视着她:“秦掌薄若是喜欢,大可收下。 只是提醒一句... 边将和枢密使私相授受,若是传到官家耳中,秦大将军面上须不好看。”??? “你!”秦奕游气结,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她不过是和曹宝臣说了几句话,怎就扯到边将和枢密使私相授受上了? 这人今天是吃枪药了吗?劈头盖脸来这给她一通上价值? 赵明崇看着对面秦奕游气鼓鼓的样子,心中烦躁更盛。 这一个半月,他在河东路日夜巡视边防不得脱身,可却总是忍不住去想她一个人在宫中可好? 本来想若他亲自和她讲明楚王之事,她便定不会与那人再有交集... 可刚一来就见她和别的郎君言笑晏晏,他本来心头压下去的那股无名火便又蹭地死灰复燃起来。 “顾侍卫,你这些日子都去哪了?”他耳边清晰传来秦奕游似是云淡风轻的质问。 赵明崇心头一颤,右手拇指用力一遍遍按压着左手虎口的位置, 他眼睫低垂面色冷淡,视线落在远处河面上不敢与她对视:“皇城司公务,岂需要向秦掌薄报备?” “谁要你报备了!”秦奕游别过脸,望向朱漆彩绘轻声开口:“只是...宫中前日有人盗窃,闹得厉害,还以为你们皇城司会来查案。” “已经处置了。” 听着赵明崇简短冷淡的回答,秦奕游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鼻尖和眼眶不自觉泛红,她想要扶住栏杆稳一稳心神,指尖刚触及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就倏地缩回,指腹徒留刺骨寒意。 “戴上。”赵明崇不知何时已将自己的手衣递过来,那是一双黑色的貂裘手衣,内里是柔软的羊毛。 她愣愣接过,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抬眼看他,却见他早已转身望向远处,侧脸在一片雪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硬 。 “谢谢。”她小声说着,一边将手套戴上,尺寸大了不少,戴在她手上松松垮垮的,但却...很暖和。 “不必。”赵明崇的声音被冷风吹的有点模糊,“只怕秦掌薄冻坏了手,襄王妃又该怪皇城司护卫不周。” 秦奕游心中苦笑一声,还是这样,他每一句关心都要用尖刺包裹。 她忽然想到:也许这就是他表达善意的方式呢?别扭、口是心非... 她一步一步走进他,直视着他双眼:“顾宪...你是不是讨厌我?” 说罢,她便看到眼前的人身型微僵,而后只听他平静开口:“秦掌薄多虑了,皇城司的职责是护卫宫城安全,对任何人都无喜恶之分。” 第28章 “是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副不合尺寸的手套:“可我觉得...有时候你对我特别凶...” 赵明崇沉默了。 雪开始从灰白天际无声落下,细密,在空中犹豫着、盘旋着。 许久,赵明崇才低声开口:“秦奕游,你可知这宫中、这汴京,有多少人盯着秦家? 你娘手握西北重兵,所以你在汴京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你的细微差错都有可能给自己和家族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能明白吗?” 她愕然抬头,这是顾宪第一次和她说这样的话, 没有了讽刺、没有了挖苦、没有了事不关己,只有郑重、认真、和...担心? “我...” “曹宝臣的父亲,枢密使曹大人最近正负责推动削减边军军费,”赵明崇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你与曹四郎走的太近,落在有心人眼里,就会变成秦将军与枢密使勾结的证据。 你不能嫁他,你可知道?” 她眼神闪烁两下,虽不通诗词,但她也不是傻子。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她第一次对这人产生了种微妙复杂的情绪,“多谢顾大人的提醒。” 赵明崇看着她在雪中冻的即苍白又红彤彤的脸颊,心中涌起一阵冲动,他想问她:为什么要谢他? 他想告诉她:他会拼尽全力护着她,让她能不被人妨碍,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他想亲口对她说他到底是谁。 他也想知道:若她知道太子是他,她的选择会不会能有什么...不一样?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她发梢的落雪。 “雪大了,秦掌薄该回宴上了。” 赵明崇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不然襄王妃该寻你了。” 第23章 冬至 秦奕游点点头, 却站着没动,她抬眼看向他,眼神坚定又迟疑:“顾宪, 你以后...还会来司薄司吗?”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赵明崇偏开头沉默良久, 最终只是冷冷说:“看公务安排。” 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随即又扬起笑容:“那好吧。 若你来, 我可以请你吃尚宫局小厨房做的豆沙糍糕,比外面做的好吃多了...” 赵明崇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顿觉得自己所言所做无趣透顶,猛地转身走回宴会暖阁。 紫色貂裘在雪中渐行渐远,像是冬日里一抹倔强的颜色。 待秦奕游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亭台后, 赵明崇才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上早已消失的温度。 “殿下。”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是他的护卫。 他方才收起了所有的情绪, 又恢复成那个无悲无喜的威严储君:“说。” “西北密报, 梁国有异动。官家召您即刻去紫宸殿议事。” 赵明崇只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秦奕游离开的方向,转身末入茫茫大雪。 —— 第二日,秦奕游一大早便进宫赶回司闱司, 霁春看她进来, 整个人蹭地站起身, 激动问她:“大人!你答应给我带的张婆婆糖饼铺的蜂蜜香酥饼呢?” 她右手边扫着身上积雪,一边没好气的开口:“忘不了你的!” 说罢, 便将手中包袱扔给霁春,而后走向三人问道:“账册核查到哪了?” “我的好大人!你这才走了一日,能有什么变化啊?”霁春边着咬酥饼边开口,还顺手给姜昭掰了一块。 秦奕游皱眉沉思, 昨日她想了一晚,这样进展还是太缓慢了, 况且五日后便是冬至,司薄司上下肯定还有得忙,这账册核对的效率肯定一下子降下去了。 “现有方法效率还是太低了,”她摊开一叠纸,“我设计了新的四柱清册,但做了改良。” 霁春和姜昭都凑过头来看,三人齐齐盯着依然端坐的周颐禾。 片刻后周颐禾轻咳一声,也起身走了过来,四人围拢成一个圆圈。 众人看到纸上清楚划分了: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项; 每项下再细分财物、银钱、粮帛等子类,右侧设置核对签章和备注栏。 其实这便是复式记账法的雏形,每笔收支必定对应另一科目变动。 “旧管是上期结余,新收的本期收入,开除是本期支出,实在是本期结余。” 三人中对钱账最敏锐的周颐禾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你想到的?” 她点点头直言不讳道:“正是。不仅如此,我还会引入编码系统。” 周颐禾皱眉,显然是疑惑不解:“何为编码系统?” 霁春举起手激动抢答:“我知道!我知道!大人之前在司闱司就用过这个,让宫门进出记录效率大大提升!” 秦奕游向三人展示这种颜色标签和数字编码结合的方法,“红签表代表收入,蓝签表代表支出,黄签代表借款。 数字前两位代表年份,中间表示类别,末尾表示序号。” 她扫视了眼身旁的三人,而后开口:“从明日起,所有账目重新段誊录入新册,同时进行。” 霁春犹豫问道:“大人,这工作量...” 她淡然一笑:“所以我们的流程需要优化,”她已经准备好了第二套方案,“我观察了各位的工作方式,有几处可以改进。” 一张手绘的流程图被她展开平铺与桌上,上面从上到下依次为:旧账初筛,为了是标记问题; 而后是以标准格式进行新册誊录; 接着交叉核对进行差错排查; 再进行问题会商集体决议; 最后归档编码入库。 看着三人或多或少惊讶的眼神,秦奕游微笑道:“原先我们每个人是独立负责全程,现在为了提高效率需要改为流水作业,四人各司其职。” 她而后开始依次分配任务:“姜昭,你心思缜密,负责初筛; 霁春擅长书法,主誊录; 周掌薄经验老到,领交叉核对; 而我自己,则会主持问题会商。” —— 由此分工明确后,几人的效率大大提升,赶在冬至的前一日,四人便已完成前九年的梳理。 司薄司值房门外突然一阵响动。 而后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那人嗓音尖细语调拉的老长:“敢问秦掌薄可在?咱家奉德妃娘娘的命令,请您去隆祐殿一趟。” 秦奕游和霁春对视一眼:听着怎么这么像鸿门宴? 她跟着太监一路向隆祐殿走去,试探着问:“我与公公可是见过?在娘娘省亲那日?” 王公公笑了一声:“秦掌薄记性真好,那日正是咱家去找的秦掌薄。” 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而后笑着开口:“不知娘娘这次找下官所谓何事?公公可否透露一二,这样下官也能更好地为娘娘办事。” “娘娘心思,做奴才的怎敢妄自揣测。”王公公笑的高深莫测,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隆祐殿内室北面供着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紫檀屏风上绣着《妙法莲华的变相图》,地面上铺着连绵宝相花纹的地毯。 张德妃坐在正中,发髻上簪着一枚羊脂玉莲花冠,手中一传沉香念珠正缓缓捻动。 秦奕游心想:果真和传闻中一样,张德妃人温柔贤淑、菩萨心肠,因为酷爱礼佛,所以年年给大相国寺捐不少香火钱。 这隆祐殿看着不是像后妃宫殿,倒更像个佛堂。 她低头躬身,双手合拢置于腹前:“下官司薄司掌薄秦氏,参见德妃娘娘。” “秦掌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未用德妃眼神示意,身旁的宫女就上前一步,亲自扶起了她。 她站在一丈外,微垂目光盯着脚下地毯,等着德妃下一步动作。 德妃轻笑一声,神色要多和煦有多和煦,要多温柔有多温柔:“本宫召你来就是想问问,明日大朝会和祭祀典礼所需的礼仪名册可准备好?” 她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公事。 “回娘娘,前日便已准备完毕。 此外,参与仪式的妃嫔、女官、宫人名录都已核对完毕,确保位次服制无误。” 张德妃满意地点点头,“冬至赏赐的发放还需司薄司登记,切记要详细造册存档。” 秦奕游躬身应是。 “秦掌薄事理清明,心思又细,把文籍打理得这般周全,本宫心甚慰,确是可造之材。”张德妃眉眼舒展,笑意从唇角漾开,蔓延至整个脸庞。 她嘴上连声道不敢,心中却隐隐浮起一丝...怀疑? 德妃叫她来就是为了当面夸她一顿? 果然,德妃叹了口气又缓缓开口,“本宫总听官家称赞你祖父理政之材,也敬仰你母亲为国戍边的忠心。”边说边缓缓拨弄着茶盖。 “我这三哥儿生来体弱,御医说他心思重有损元气, 第29章 若他身边能有个像秦掌薄这般稳妥之人,常伴在身旁看顾他、宽解他... 本宫也就安心了。” 来了! 秦奕游心中冷笑:官家称赞祖父理政之材? 那他祖父是被谁强制退休的? 不就是官家担心她家做大,这才百般严防死守的吗? 不过...这个张德妃... 她原以为这是宫里难得的一个不争不抢、与世无争的人,结果... 也是,若真是与世无争,在这宫中怎么可能真的能成功抚养大一个皇子呢? 四妃里就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只是,张德妃居然在谋划她与赵明祐的婚事... 德妃到底想做什么?为赵明祐夺嫡吗? 可就赵明祐那个身体...,就算做了太子,能活几天也是个未知数吧? 秦奕游跪了下去,口中恭敬道:“臣女年少愚钝,况母亲戍边辛苦,臣女立誓侍奉母亲、分忧家事,实不敢分心他顾。 三殿下天潢贵胄,自有良缘佳配,臣女惟愿尽心宫中本职,以报娘娘赏识。“说罢,她重重叩首。 室内安静了几个瞬息,炭火在铜盆中哔剥轻裂,德妃腕上佛珠相撞,发出温吞的喀喀声。 终于,德妃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亲手扶起她,笑着说:“秦掌薄不必推辞,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秦奕游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出隆祐殿的了,脚下漂浮着,她整个人陷入沉思: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不对劲。 —— 翌日寅时,宫中还笼罩在一片夜色中。 今日便是大如年的冬至,也是一年当中除了万寿节、元旦外最重要的节日。 司薄司签押房中灯火通明,正厅内三架高烛台燃着胳膊粗的蜡烛,墙上悬挂着一副《六尚职制图》,院中青砖地上覆盖一层薄霜,上面满是疏疏密密的履痕向各方向延伸着。 报晓鼓声从宣德楼方向传来,接着各殿钟磬相扣,断断续续还能听见扫雪宫人扫帚刮过石阶的沙沙声。 秦奕游用左手三指轻压册页,右手执笔悬停。她双眼低垂看着账册,嘴唇抿成一道直线,长时间的工作让她眼下已经有了极淡的青黑。 “秦掌薄来的真早,”门帘被挑开,冷风跟着灌进来,吴典薄裹着斗篷进来,身后也跟着两个宫女,口中笑道:“秦掌薄是将门之后,这炭例册子...怕是看起来有些吃力吧。” 话里全是刺... 她抬起眼皮直视吴典薄,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吴典薄说的是。” 吴典薄最见不得她这千金小姐的架子,但也只是轻笑一声,眼神示意身旁宫女将一叠册子放在她面前长案上, “去岁冬至今春的炭例出入总账的核对便交给秦女史了。不过贵妃娘娘吩咐,宫中用度需减三成,秦掌薄可要仔细些,若错了一笔...” 吴典薄的尾音被拖长,“秦掌薄就算家世再显赫,想必也是担不起亏空宫用的罪名...” 今日冬至,各宫都要领炭,根本不可能核对完。 秦奕游垂眸应是。 看着她完全不担忧、似是运筹帷幄的样子,吴典薄心中莫名更气:“还有,巳时前秦掌薄需把今日发放的各宫炭例单子整理出来,郑司薄可是要来查的。” 说完,不等她答话便自顾自地走出了门。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色。 她静静注视着那堆册子,指尖轻扣着长案,一下...两下... 巳时初,一队列从司薄司的门槛蜿蜒而出,约二三十人,皆是穿着青色冬装的宫人,整个队伍像早已冻僵的蛇,在晨光里呵出不绝白气。 宫女们手都缩在襟前,在雪地中不停小幅度跺脚,低头垂眼盯着脚下积雪。 领炭的窗口开在西侧墙边,两个宫女守着几筐黑黢黢的炭,炭块大小不一,有些还裹着没剥干净的树皮,两人用木锨分炭碰撞出喀啦喀啦声。 签押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来的人是郑司薄,身后跟着吴典薄和两个女史。 郑司薄扫了眼她长案前堆积的册子,皱眉问道:“秦掌薄,各宫的炭例单子可都整理好了?” 秦奕游双手贴在腰侧,微屈膝躬身行了个万福礼,而后递上册子,口中恭敬道:“已理妥,请大人过目。” 郑司薄接过来只翻了三四页,脸色就沉了下来:“圣瑞殿份例为何减了一千两百斤?贤妃娘娘最畏寒,去岁都是足额,怎得今年反倒是少了?” 还未等她答话,吴典薄立即抢着答道:“回大人,是贵妃娘娘下令减省用度,秦掌薄...想必是领会错了意思。” 矛头直指向她。 她心中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挖坑等着她跳。 秦奕游抬眸直视郑司薄,声音平静毫无波澜开口:“大人明鉴,去岁贤妃娘娘宫中有三名宫女因病放出,两名内侍调往内侍省,按例应减份额。 下官核对去岁名册,圣瑞殿实领炭数已超定例三千斤,今岁按实有人数发放,并未短缺。” 吴典薄盯着她,质问道:“那秦掌薄的意思是说...去岁发错了?” “下官不敢,”她垂下眼睫,唇角含笑:“下官只是按规章办事。” 郑司薄忽然笑了,“好一个按规章办事,秦掌薄才来七日,倒把前头的账都翻出来了,不过...” 郑司薄将册子合上放回长案,“今日冬至,各宫都等着炭火取暖。秦掌薄这单子还得重拟,就按去岁的例发,免得娘娘受冻。” “可是贵妃娘娘旨意...”秦奕游开口试图争辩。 “旨意是减省,不是苛待。”郑司薄打断她,语气冰冷:“秦掌薄,你年纪轻,有些事不懂。在宫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因你死抠条文,让贤妃娘娘染了风寒...” 郑司薄顿了顿:“你担待的起吗?” 吴典薄在一旁幸灾乐祸,嘴角忍不住上扬又用袖掩住。 她默然片刻道:“下官明白了。” “午时前改好,送到我那用印。”郑司薄转身便要离开,却在临出门前侧过头, “秦掌薄既已在核对司薄司十二年旧账,就还是不要再费心查炭火旧例了吧,把眼前的差事办好才是正经。” 秦奕游右手在袖中攥紧,却终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平静注视着四人离去的背影。 第24章 炭火 外面的司薄司宫女们探头探脑, 窃窃私语声随着寒气飘了进来,她听得一清二楚。 “秦掌薄果然是将门之女,粗笨到居然连炭例都算不明白。” “吴典薄故意整她的吧?那么些账, 神仙也核不完。” “谁让她总得罪人?听说三个月前她在樊楼前打了安定郡王, 这才被送进尚宫局学规矩...” ... “大人...”身侧的霁春觑着她神色, 试探着艰难开口。 秦奕游闻此只轻笑一声, 摆摆手示意无事, 而后关上开着小缝的窗子,坐回长案前, 重新开始铺纸研墨,好似无事发生。 午时差一刻,秦奕游便将改好的炭例单子送至郑司薄处, 偏巧郑司薄此时不在。 当值宫女收了单子,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搁这儿吧, 司薄回来自会用印。” 她闻此只点点头, 转身时瞥见东厢房门缝里,郑司薄那件朱红色斗篷的一角... 原来这人分明就在,只是不见她而已。 秦奕游又回到司薄司值房,吴典薄正指挥着人发放炭例。 她打眼扫过去,一个宫女正双手急切地伸出捧住炭快, 指甲缝里还布满着洗不干净的污垢, 身形动作近乎虔诚。 还有的宫女用帕子包住炭块,更有甚者直接撩起衣襟兜住, 青色的宫女服上立刻印上乌黑炭痕。 接到炭后她们原本急切微亮的目光,迅速又沉入日常的麻木... 吴典薄见她回来,亲切笑道:“秦掌薄辛苦了,既然单子送回来了, 就把这些领炭的签收册子对一对吧。” 而后又扫了一眼她冰冷麻木的神情,吴典薄话题一转捂嘴轻笑:“对了,掖庭那片老宫人住处,秦掌薄亲自去发一趟?那些老嬷嬷耳朵背,别人怕是说不清。” 掖庭居偏僻阴冷,住的都是无依无靠的老宫人,炭车过去得走两刻钟,谁也不会愿意领这份差事的。 几个小宫女偷眼看来,有人同情,但更多人却是在看好戏的。 秦奕游接过名册:“好。” 她深深看了一眼吴典薄那和煦笑容,这人真是菩萨面孔蝎子心肠,毒在心里。 坐着辆破旧的小车,载着十几筐碎炭,她就这样往掖庭局赶去。 “等等!”倏地一声,周颐禾从侧边冲出来拦住了她。 周颐禾表情依然冷淡,斜斜扫视了她一眼,走近她小声道:“我原以为你有几分小聪明,可现在看来却是个傻的。” 而后周颐禾凑的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针对你,背后究竟有什么目的。 第30章 但你可以让你娘、你祖父,或者是你大伯、你姑母... 无论是谁都好,让她们给宫里施压。 不然,这样的麻烦事以后定会层出不穷,一个接一个在前面等着你。“说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告诫。 秦奕游突然笑起来,这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凑近周颐禾耳边,呼吸喷薄在这人脸侧绒毛上,语气满是调侃:“周掌薄...这是在担心我吗?” 周颐禾的嘴唇先是微微张开,仿佛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即迅速抿成一条直线。 平日里总是带着审视的双眼此刻猛地睁大,周颐禾猛后退一步,垂下眼帘,飞快说了一声:“你...你好自为之!”然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她望着周颐禾落荒而逃的背影,声音轻得似是在喃喃自语:“不急,一个都跑不了...” 她总不能一有点什么事就求爷爷告奶奶吧? 那岂不是显得她很没用,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还是更想靠自己取得胜利呢。 —— 掖庭局里,高墙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靠近檐角的地方斜射进来几道微光,砖缝里积着未扫干净的残雪,边缘已被冻成冰壳。 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轻咳。 身穿各色旧宫装的老嬷嬷们蜷缩在漏风的屋子里,见到炭运来了,浑浊的眼中露出一点亮光,便默默排成长队,活像一丛丛寒冬里打蔫的枯芦苇。 这里死气沉沉、了无生机。 一个老嬷嬷缓缓伸出双枯瘦省着冻疮的手,松弛肌肤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褐斑,手背血管虬结凸起,像随时会爆裂看得秦奕游心惊。 她正按着册子分发炭火,铁铲与箩筐碰撞发出哐啷的锐响后,她推过去几块黑炭,老嬷嬷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动作很慢、满是小心翼翼。 老嬷嬷眼皮松弛耷拉遮住大半眼神,嘴角天然向下,整张脸逆来顺受、无悲无喜,所有情绪过往都被这岁月和宫墙揉平。 见此,她心中泛起一片酸涩,又多铲了两下炭给这个老嬷嬷:“嬷嬷,这筐底有整块,您留着夜里添。” 老嬷嬷颤颤巍巍抓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大人,您心善。 可老婆子劝您一句,这宫里的炭,从来都发不足数。 您多给我几块...,后面的人便会少几块。” 秦奕游眼神闪动,似是捕捉到什么,反而握住老嬷嬷的手,开口询问:“嬷嬷...可是知道些什么?” 老嬷嬷扫了眼四周,确定无人注意,把她扯去一旁角落,声音小到她要非常努力才能听清:“去岁冬,我们这该每人一百斤,可实领却不到六十... 听说不止掖庭,好些地方都这样。 可名册上,都是足数的...” 又是这样... 秦奕游宽袖下双手不自觉攥紧。 “名册是谁签的?嬷嬷可知道?” 老嬷嬷思考片刻,“是...吴典薄...手下的严姑娘。” 她面色平静地点点头,从袖中左翻右翻半天摸出个小瓷瓶塞到老嬷嬷手中:“治冻疮的,嬷嬷拿着。” 秦奕游离开掖庭局的时候,已过未时,天色转阴,似是又要下雪。 雪后会更冷吧,对于那些得不到炭火的人,冬天可真是个可憎的季节。 她是可以自掏腰包,给这些可怜宫人送炭火。 可这治标不治本,谁都知道她早晚会出宫,等她拍拍屁股走人了,她们又该怎么办呢? 况且这后宫又不是给她秦奕游设的,她凭什么要替官家养全后宫? 秦奕游没回司薄司,反而转道去了内侍省档房,那里存着所有宫人调遣、病故、放出的原始记录。 狭窄的档案房内,木架上堆满用深青包袱包裹的卷宗,袱角垂落的牙牌轻颤。 “秦掌薄所为何事?”守档案的太监问。 “劳烦公公,我想看看去岁至今,各宫人员的变动底档。” 那太监深深看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取来了钥匙开了库房。 多亏她当时连着除掉了内侍省吕公公和许公公,凶名在外,这让内侍省给她办事利索多了,再也没有推诿搪塞。 她脑门上像写着:敢不给我好好办事?下一刻你就得玩完! 秦奕游指尖探向第四层木架深处,指腹抚过卷宗布袱,而后选出一本展开。 她眼睛急速扫视文字,牵动睫毛投下颤影,薄唇紧抿间,嘴角因为过分专注而微微下撇。 ... 一柱香后,正当她看完后想将册子放好出去,另一个册子却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鬼使神差般地打开,这是一份景庆年间宫中病殁、自尽、意外身亡的宫人名单。 等等, 为什么张德妃的隆祐殿两年间会意外亡故这么多宫女? 四妃通常每人都有五十到一百名宫人,可...隆祐殿那两年间意外亡故再加上出宫的宫人居然多达七十五人? 也就是说,从景庆十年到景庆十一年,这两年间相当于张德妃的宫人全换了一批... 这两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从来都没有人发现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德妃又在隐藏着什么? 秦奕游神色平静走出档房,没人能注意到她袖中多了一沓抄录的纸筏。 推开门,外面北风正卷着雪如白沙横扫过内侍省门口,抽打着檐下惊雀羚。 风声忽高忽低尖啸,像是在呜咽,更像是在不甘哭嚎。 她抬眼望了眼大雪中模糊的司薄司方向,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 第一局棋盘已经搭好了,现在就等着对手落子了。 —— 申时,宫中各处灯笼依次亮起,冬至宫宴设在集英殿,酉时开席,各司主管皆需到场。 司薄司由郑司薄领着吴典薄前去,秦奕游自是被安排留守司薄司。 吴典薄走前,特意到签押房叮嘱她,这人神色温和满眼都是欣慰满意:“秦掌薄,今日发放的炭例签收册子,务必在宫宴结束前整理妥当。 明日一早要呈送贵妃娘娘过目,这事只有你办我才能放心。” 吴典薄笑容更甚、表情慈爱,顿了顿又说:“对了,郑司薄说,去岁至今的账目还是得核对。 既然秦掌薄开了头,那就辛苦些,今夜核查完吧。” 真是李林甫的脸,一面笑一面刀。 这是暗戳戳的刁难,宫宴子时才散,核对完十二个月的账,她得熬到天明。 秦奕游抬眼,也笑着看向吴典薄,双眼眯成一条缝:“典薄放心。” 吴典薄扫了她一眼,满意离去。 签押房里只剩下她一人,炭盆的火越来越小热气也随之消散,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寒风吹的摇曳不定。 霁春几人本想帮忙,却被她制止了,因为她们还有更为重要的账目要查。 她起身拿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和午前从内侍省抄录的并排放在一处。 然后她开始专心核账。 但不是吴典薄给她的那一堆烂账,而是她发现的真实账目。 亥时初,集英殿的《瑞鹧鸪》慢调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秦奕游放下笔,将一沓纸收入袖中,又拿起今日的签收册,起身前往冷宫,也是炭例发放问题最严重的地方。 第25章 告状 冷宫中廊柱朱漆早已斑驳, 院中枯井轱辘上缠着半截素绸随着夜风抽搐抖动,西厢窗纸透出烛火昏黄光晕。 穿堂风吹过破旧窗纸传来哗啦哗啦似是啜泣,到处都是陈年木料腐朽的霉味和阴湿土腥气。 秦奕游提灯的手被冻的僵直, 她不得不反复曲张, 让她有一种错觉, 手指早不属于她自己。 冷宫内正值夜打盹的婆子被她敲门声惊醒, 开门睡眼惺忪愣愣道:“这位大人...这么晚了...” 她开门见山直接发问:“今日的炭火可都发足了?” 婆子支支吾吾眼神闪躲:“这...都是按单子发的。” 她眼神直直盯着对方, “我能看看签收册吗?” 婆子面露难色,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要推脱却又不敢。 她绕开婆子径直走进值房,拿起案上放着的册子翻开,从头到尾快速看了一遍, 签名处都是吴典薄手下的严姑娘代签,且所有笔迹都是同一人所写。 秦奕游转过身看着那婆子, 手中举起册子, 眼神冰冷:“严姑娘一个人,能代签整个冷宫上百人的炭例?” 说着说着,她的语调就不受控制拔高上扬。 婆子眉眼耸耷,冷汗直冒:“这是吴典薄的吩咐...说那些废妃宫人不识字...” 她冷笑一声放下册子:“有劳嬷嬷,请将去岁至今, 冷宫实发炭数的原始记录取来。” “这怕是不合规矩...” “贵妃娘娘有旨彻查宫中用度, 此乃娘娘亲赐。”她厉声下令,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大大方方展示出来。 第31章 婆子只扫了眼玉牌, 便心中骇然叫苦不迭,这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吓得腿一软只得去取。 望着婆子慌张离去的背影,她心中松了一口气, 姑母随手送她的玉牌拿来吓唬糊弄没见识过的人还是挺管用的。 说她假传懿旨? 抱歉,谁有证据?她可不认。 ... 秦奕游翻册子的右手都在颤抖,两相对照简直是触目惊心。 去岁冬至到现在,冷宫账面应发炭火一万斤,可实发却不足六千斤,且多为碎末。 四千斤整炭,就这不不翼而飞了... 她收拢好册子,转身末入风雪,走向集英殿。 子时将至,宫宴将散。 —— 集英殿的琉璃瓦覆盖着薄雪,檐下宫灯连绵如星火,十二盏连枝灯将整个殿堂照得明亮如白昼。 殿内笙箫和箜篌交织奏唱,琵琶声如同落珠玉盘,弥漫着苏合香的气味。 皇帝和顾贵妃并坐,下手依次坐的是张德妃和刘贤妃。 两边坐满文武百官和宗室子弟,郑司薄和吴典薄随着两位尚宫大人站在三妃身侧,正低声说笑着。 殿门不知何时忽然开了,风雪随着卷进来,吹的靠近门侧的烛火忽明忽暗。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望过去。 秦奕游就直直立在门口,青色官袍上落满雪,面色冻的苍白两颊坨红,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手里紧紧抱着一摞册子,像是误闯了天庭的卑微凡人。 她缓步垂目走近御座,余光扫视两侧,除了永宁公主端坐下手外,楚王赵明祐、太子、齐王的位置都是空的,几人统统不在场。 秦王...被官家削爵终身监禁,估计是想来也来不了。 对上她大伯父不赞同的眼神,她只是笑着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秦奕游跪地俯首,起身直立,而后再跪了下去,行再拜礼。 她的声音清晰明亮:“臣司薄司掌薄秦氏,有要事禀奏贵妃娘娘。” 殿内一片死寂。 吴典薄脸色一变,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快步走过去,扯住她衣袖低声呵斥:“秦掌薄!这岂是你能来的地方?还不快退下!” 边说手指边用力扣住她胳膊,眼神紧盯着她,威胁的意思溢于言表。 可怜的吴典薄此刻还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一用力便轻松甩开吴典薄的右臂,吴典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凭着宫中多年经验才堪堪站稳。 而后她理了理被这人扯乱的衣袖,轻笑着看向上面的顾贵妃。 顾贵妃见此眉心微蹙:“秦掌薄何事需此时来报?” 秦奕游伏身:“臣奉命核验冬至宫中炭例发放,发现...” 她顿了顿,再抬起头时眼中早已蓄满泪水,一副强忍惊慌的模样,“去岁至今,宫中账面发炭三十万斤,实发却不足二十万,十万斤上等宫炭不知所踪。 且...且账册被人涂改,名籍与实际情况,臣心中实在惶恐,不敢隐瞒...” 殿内突然响起一阵极为不合时宜的剧烈咳嗽声。 “咳咳咳”韩子安一口酒呛住,又连忙用袖子遮住脸。 他堂妹会内心惶恐? 简直是冷锅里跳出热栗子,哪有这事? 他爹韩彦狠狠瞪了他一眼,韩子安立马用手捂嘴,表示他会保持绝对安静。 吴典薄大声道:“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那些账目都是司薄司层层审核的,岂会有错?” 郑司薄面沉如水:“秦掌薄,你年纪轻经验少,许是核错了。今日冬至,莫要为此小事惊扰圣驾。” 呵呵,她心中冷笑一声。 小事?你管这叫小事? 秦奕游瑟缩了一下,只垂眸抱紧怀中册子:“臣...臣核对了三遍...” “呈上来。”顾贵妃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 嬷嬷上前几步取过册子,交给贵妃,顾贵妃是越看脸色越沉。 吴典薄拇指下意识摩挲着食指侧面,觑着贵妃神色,她不由得眼睫轻颤牙关紧咬,后背早已经冷汗涔涔。 “娘娘明鉴,秦掌薄才来八日,不懂司薄司规矩。 那些炭...有些是折了银钱补到月例里,有些是...” “折银?”秦奕游突然出声打断,“可臣查过内侍省底档,去岁宫中因病故、调离、亡故者共二百四十七人。 这些人的炭例本该停发,可却依旧列在发放名单上。 每人年例二百四十斤,加在一起便是五万九千二百八十斤。 这些人的折银,究竟折给了谁?”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吴典薄的脸色顿时煞白。 郑司薄的声音依旧从容沉稳:“即便有名实不符,也是地下人办事疏忽。秦掌薄,你私下查账已是不该,冬至之夜闯宫宴更是大不敬...” “臣不敢。”闻此她再次伏身,肩头颤抖似是惊吓过度, “今日臣核账至亥时,发现亏空巨大,但恐明日账册被毁、证据全无,这才不得已惊扰圣驾,臣甘愿领罚。”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可谁都能听出来,这里面最关键的就是账册被毁这一句。 众人不禁怀疑:司薄司已经可以这么肆无忌惮了吗? 局势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吴典薄厉声喝道:“即使要奏,也该先报司薄司,由司薄核实后上禀!秦掌薄越级直奏,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宫规?” 秦奕游抬起眼皮,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样子十分委屈无助,只怯怯道:“臣报过...” 而后她缓缓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册子,正是午前送往尚宫局的那份炭例单子,只是上面多了数行朱批。 “午时前,臣将今日炭例单子交给郑司薄查验,郑司薄却命臣按去岁旧例发放,莫要死抠条文。 臣回去后,发现去岁例中有多处不实,便在原单上以朱笔标出,申时再次送至郑司薄处,请司薄定夺。” 她声音带上了委屈的哭音,“可直致宫宴开始,都未见批复。 臣实在是忧心各宫领了不实的炭例,明日账目更难厘清,这才...” 她的话并未说尽,说一半藏一半。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早报过了,是有人压着不办... 郑司薄盯着那册子上的朱批,上面的字迹清秀却又遒劲有力,一条条列名去岁例中的虚报、重报、死人照发之项。 这根本不可能是仓促写出来了,只有一个可能,她早有准备。 郑司薄突然明白过来,从早晨吴典薄的刁难到中午的对峙,再到集英殿告状... 原来这全是局。 这刁蛮任性,敢当街纵马伤人的将门之女,当真如传言般那么愚笨吗? 又是谁让她诱导轻信了这传言? 这秦家二姑娘根本不像是来磨性子学规矩的,更像是在宫中撕口子的... 她到哪个司,哪个司就要被狠狠扒掉一层腐朽生疮的烂皮。 而后,郑司薄又冷冷扫了一眼吴典薄。 对面的吴典薄双手死攥着裙裾,指甲掐入掌心,右手小指正无意识地抽搐。敷过脂粉的一张脸苍白的诡异,额间金箔也因流汗过多而剥落。 吴典薄的唇角不受控制抽搐,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眼睛瞪的极大,里面却空无一物。 郑司薄心中冷哼,原来这人私底下干了这么多肮脏事,在宫中疯狂捞油水敛财。 她之前只是睁一只眼,可这次却被此人当了枪使,那此人就自求多福吧... 皇帝将册子重重掷于案上,让满殿气压急剧下降:“十万斤宫炭,够边军一千人一冬取暖。” 吴典薄吓得腿一软,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瘫倒跪在地上。 可当初毕竟是她举荐的吴典薄负责统管炭火一事,说到底她也是有连带责任的。 郑司薄还欲开口辩解几句:“官家,此事是否还需彻查,许是下面人...” “郑司薄。”顾贵妃突然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眼神却冷的冻人。 “两年前,是你奏请让吴典薄负责宫中炭火统管,说是宫中用炭繁杂,需专人统管...,本宫说的没错吧?” 郑司薄呼吸一滞,大气都不敢喘。 她心中叫苦不迭,此刻若说她没从中捞半点油水,只是木匠吊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会有半个人信。 这本是个天衣无缝的买卖:炭例琐碎,各宫不会细纠;老宫人废妃无依无靠,更是不敢声张。 可偏偏... 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只来了八天,就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漏洞全挖了出来,还敢将此事捅到御前... “官家、娘娘明鉴!”吴典薄突然尖叫:“是郑司薄指使奴婢的! 她说...是她说宫中用度减省,折银可补内库,奴婢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第26章 秘密 郑司薄猛地转头瞪向吴典薄, 眼神比刀子还锐利,目光几欲喷火:“是谁指使你在这攀污上官的?” 第32章 见此,秦奕游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笑容:狗咬狗可真好看... 顾贵妃厌烦地摆摆手:“吴典薄压下去交由司正司连夜审问, 明日本宫便要听到真相; 置于郑司薄...“顾贵妃顿了顿, “在此期间便禁足吧...” “娘娘!”郑司薄还想辩驳, 几个侍卫却立刻上前, 将早已瘫软在地哭嚎着的吴典薄和面如死灰的郑司薄拖出殿去。 经过秦奕游身边时, 郑司薄死死盯住她,嘴唇动了动恶狠狠挤出几个字, 但声音极轻,只有彼此二人才能听见:“你给我等着。” 她只垂眸,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整个人无动于衷。 还威胁她? 她五岁起就不玩这套了... 殿内此刻又重新安静下来,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在跪在正中央的秦奕游身上。 她依然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脊背单薄, 却挺直如松。 顾贵妃看着她缓缓开口:“秦掌薄。” “臣在。” “你今日所为虽不合流程,却揭发了积弊。”停顿片刻,顾贵妃又道:“然宫有宫规,你擅闯冬至宫宴,仍当罚。” 她重重叩首, 为此声音变得闷闷的:“臣...领罚。” “司薄司掌薄秦氏罚俸三月, 以儆效尤。” ...罚俸三月? 她在宫中月俸只有区区十贯钱,没入宫前她若每日只花上十五贯, 其实都能被夸声节俭了... 这连小惩大戒都算不上,罚了相当于没罚。 她偷偷抬起眼皮打量着顾贵妃,贵妃娘娘这是在...给她走后门? 顾贵妃似是看到她的小动作,轻笑着话锋一转:“但秦掌薄核查有功, 即日起,便由你负责宫中炭火发放核查。另...” 顾贵妃看向身旁的皇帝,见皇帝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顾贵妃便继续道:“赐你核查之权,凡涉及宫中账目,各司须全力配合,不得阻挠。”???还有这好事! 简直就是渴了给她递茶,饿了给饭! 她闻此眼睛一亮,忙再次叩首:“谢官家、娘娘恩典。臣...定当竭尽全力。” 秦奕游起身退出了集英殿,临出门前还冲她大伯父和堂兄眨了眨眼:就说她不会有事的吧!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朱红格窗透出昏黄暖光,殿脊的螭吻在积雪勾勒下显出剪影。 里面又开始奏乐,只是乐声被厚重门扉阻挡了大半,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旋律时断时续。 雪仍在下,她深吸一口气,清冽的寒气便灌入她鼻腔。雪落在她睫毛上,但她却没有眨眼,任由冰雪凝结。 而后,她抬手抹去眼角刻意挤出的几滴眼泪。 上一次万寿节她来集英殿,在文武百官面前像个物件般被人货比三家、定夺婚事; 而这一次...,却是她主动出击,为那些发不出绝叫的可怜人争取了一条活路。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册子,不过万幸,明日这些炭火便会足额补发。 也不会再有老嬷嬷的手被冻的生疮了。 秦奕游轻轻呵出一口白气,拢紧身上披风,笑着走进风雪中... 来日方长。 —— 司薄司值房内羊角宫灯已经熄了十二盏,北面整墙檀木档案架子被遮蔽在阴影中,东南角书案上未合拢的冬至账目正大剌剌地摊开着。 炭火在铜炉里噼啪爆开,端坐着的周颐禾抿了口早已凉透的茶,抬眼道:“你能不能别来回走了,晃得我头晕。” 霁春听到这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蹭地坐了下去,双手托腮嘴上小声嘟囔着:“站着说话不腰疼...” 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霁春眼睛一亮又猛地地站起,口中惊呼:“大人!你回来了!” 秦奕游见霁春惊喜的样子,倒是愣了片刻,而后解下身上披风,疑惑歪头问她们:“这都子时了,你们为何还不回去睡觉?” 霁春立即窜过来抱住她左臂,猛烈摇晃,“听说大人你独自一人去集英殿面圣了,我还怎么睡得着啊?” 她闻此笑着捏了捏霁春的脸颊,霁春又啊惊呼地一声跑开了。 她又冲周颐禾微微点头,周颐禾只是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你们可否用饭?” 霁春撅撅嘴,“没呢!这不是在等大人您嘛!” 四人于是便坐在长案前,铜釜中的鸡汤正咕嘟着,腾起白蒙蒙水汽,其中的馎饦片沉沉浮浮。 案上还摆着四碗馄饨,薄皮透出里面粉嫩的羊肉馅。 她夹了一筷子炖羊肉,十分酥烂,咸鲜中带着一丝麻,越嚼越香。 而后,她又给自己倒了杯冬阳酒一口灌下,这酒入口温润,甜中带辣,一股热流顺着她喉咙滑进胃里。 随即灼热感便在她四肢百骸扩散开,驱散寒气,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整个人放松下来。 烛光映照着她的侧脸,紧绷了一整日的线条此刻柔和下来,目光凝视着升腾的热气,有些出神。 她两颊因酒气而产生浅浅红晕,嘴角不自觉向上弯起细微弧度。 霁春正咬着馄饨,见此疑惑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大人这是在看什么傻乐呢?” 而后霁春像是突然响起了什么重要之事,突然放下筷子举起酒杯,目光示意其他三人也照做。 姜昭最先响应,而后是喝了酒脑子就宕机的秦奕游,几人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总是不合群的周颐禾... 片刻后,等到霁春举的胳膊都快酸了的时候,周颐禾这才不情不愿举起酒杯,见此霁春终于喜笑颜开,手中杯盏与众人一碰,大声道:“数九消寒,安康相随!” “冬至大如年,添岁享团圆!”姜昭接道。 周颐禾也文邹邹地小声说:“亚岁迎祥,履长纳庆...” 在三人的目光下,秦奕游又将杯中的冬阳酒一饮而尽,激得她眯起双眼,大声喊出:“冬至快乐!” 霁春和姜昭正小声蛐蛐着秦掌薄这说的是什么, 她的意识却渐渐模糊远去,在冬至这一天快要结束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秦奕游,这是你在这个朝代度过的第十九个冬至; 这一年你害死了很多人,也同样救了许多人; 有人因你万劫不复,也有人因你前程似锦; 人在做天在看,你无愧于心... —— 翌日,东宫殿内雁足灯已燃尽大半,赵明崇伏案的紫檀木长案上,堆积的奏章形成了几座小山,殿角立着一座黄铜兽首熏炉,青烟正袅袅上升,散出瑞脑香的苦甘。 他手中正捏着一份关于河北路雪灾的奏章,却怎么也看不下去。 而后他突然放下奏章,右手两指轻轻按了按眉心,却抚不平高蹙的双眉。 他整张脸满是疲惫,眼睛半垂着,目光落在面前的某处虚空,“有消息了吗?”嗓音干涩的吓了他自己一跳。 此时刚进屋就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虾米的李贯艰难开口:“本是要抓住的了...却在洛川时跟丢了...” 赵明崇沉默看着李贯。 可李贯却知道,太子殿下的沉默比发火更可怕... 李贯硬着头皮继续道:“小秦将军也在找陈集这人,我们的人不敢太大张旗鼓...” “秦定熙可是...知道些什么了?” 他的嗓音不说控制地带上了颤抖,他其实心里最想问的是:秦奕游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了... 李贯的话像是给赵明崇打下一剂强心剂,让他不至于太过失态, “想必小秦将军并不知道此事与您有关... 她只是一直在暗中调查韩肖容大人...十一年前死亡的真相...”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韩肖容是秦奕游的父亲,也是秦定熙的亲姨夫。 至于陈集...这人做了韩肖容部下多年,一直忠心耿耿。 自从韩肖容死后,陈集便隐姓埋名逃亡十一年,明里暗里有多少人多少股势力在找此人... 赵明崇心里清楚:秦家人想找到活着的陈集,而他...却只想看到死了的陈集。 因为尸体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只有尸体才能保守秘密... 本来他已经快要忘了过去的... 为什么陈集要突然跑出来? 为什么此人要藏就不能藏的好一点? 为什么一个逃亡多年之人不能直接烂死在哪个坟头? 为什么... 为什么要毁掉他明明触手可及的幸福? 为什么要夺走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明崇轻笑出了声,他的笑容越来越大,肩膀也随之剧烈颤抖起来, 而后他抬手擦去眼角一点湿润,淡淡开口:“赶在秦定熙之前找到陈集,然后...杀了他。” 李贯看着眼前又哭又笑的太子殿下,心下也跟着一片酸涩,李贯咬咬牙嘭地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您不能一错再错了! 若您真杀了陈集,就连一个向秦姑娘坦白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33章 李贯心中真正想说的是:您真的愿意一条路走到黑,被自己的心魔折磨一辈子吗? 可是李贯不敢。 赵明崇冷漠地看着下面跪着的李贯,他没有斥责,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李贯退下,“陈集...杀无赦。” 他不能让这人活着,他的秘密能多瞒一天是一天,要是能瞒一辈子...就好了。 无所谓,下辈子入阿鼻地狱他赵明崇也认了, 可是这辈子...没有人能阻碍他抓住近在眼前的幸福。 —— 秦奕游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吴典薄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闻此她只是愣了片刻,而后平静地起身、净面、梳髻,像是早料到了一样。 ----------------------- 作者有话说: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27章 东宫 秦奕游这三日便负责将补发的炭例, 统筹分配至各处。 收到足额炭火的那位老嬷嬷未发一言,只是沉默着跪倒在地,向司薄司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恰逢宫中举办冰嬉观赏, 秦奕游便被抽调过去帮忙记录, 她刚怀抱一摞薄册、裹紧狐裘, 一推开门便被值房门口不知什么东西拌了一脚。 她柳眉倒竖刚要大声质问到底是谁干的, 看到地上东西的瞬间整个人却愣住了。 司薄司值房门前摆了好几包桂花糖, 排放得整整齐齐。 在她弯腰捡起愣愣端详之时,吱呀一声背后的门又被推开, 霁春见此情景惊讶地呀了一声,“她们怎么送了这么多?” 于是,秦奕游转头看向霁春面露不解, “这是怎么回事?” 霁春用两指摩挲着下巴,故作深沉道:“今日一早便有好几处的宫女来给您送桂花糖。 说是为了感谢大人给她们伸张正义, 小小心意不值钱, 这我才让她们留下来的...” 霁春越说越心虚,只敢抬眼打量着她。 她喉结滚动几次,此刻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索性直接拆开外面的油纸包,捏起一块桂花糖, 含在口中... 桂花糖甜而不腻, 里面有蜂蜜的浓稠、桂花的清香、以及一丝焦糖气。 真甜啊... 她手指下意识捻了捻残留的糖屑,黏黏的, 随后将这几包糖交给霁春收好,迈着大步便走向太液池。 ... 秦奕游在冷风中还没走到一半路程,便被身后一声“秦掌薄”叫住。 她闻声回头。 ...竟然是顾宪? 他今日并未穿皇城司官服,反倒是穿了一身藏蓝色常服, 衬得他整个人... 嗯...更人摸狗样了... 她轻咳一声站定问道:“你怎么在这?” 随即她又皱起眉,质问他:“你怎么又逃职?” 赵明崇右手食指摸了摸鼻子:“今日太液池举办冰嬉,皇城司调防,我恰好路过。” 他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怀中的一摞册子“我帮你拿。”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行。 ... 沉默了片刻,赵明崇开始偷偷打量起秦奕游,他心跳不自觉加快,变得口干舌燥起来,“快过年了...秦掌薄近日可否收到家中来信?” 秦奕游侧头瞥了一眼他:“没有,这不还有一个月才到年节呢吗?” 他听到这话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延州送信到汴京,若是紧急军务,三日便可抵达;一般而言,普通信件得要十天以上了。 只要秦奕游现在还不知道,那他其实也可在河南府到汴京的最后一段截杀信使, 可这毕竟治标不治本... 秦奕游看着赵明崇放空的双眼... 也不知这人是神游到哪去了。 跟她说话就这么无聊吗??? 她心头火起一把夺过他怀中册子,口中呛道:“我到了!就不耽误顾侍卫忧心宫中防卫这等大事了!” 赵明崇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走到了太液池,他抬眼望过去,冰场被刻意打磨得光滑似镜面,正对面还搭建着一个彩绣辉煌的观礼台。 数十名冰嬉健儿身穿各色紧身袄裤,在冰面上飞驰、盘旋、疾停。 几人探海躬身,几人贴着冰面滑行,数人做金鸡独立状,更有数人叠起罗汉。 观礼台上,皇帝和张德妃的身影被华盖和屏风遮蔽住,只能偶尔看到几个闪影。 冰刀割地发出嚓嚓声,冰嬉者的呼喝短促有力。 赵明崇看着秦奕游高扬下巴、嘴唇紧抿,双眼正死瞪着远方,但人也没走。 他整个人觉得异常好笑。 “秦掌薄慢走。”???秦奕游的太阳穴正被气的突突直跳。 她阿娘说的对,这世上男子净是些负心薄幸之徒...不对...是忘恩负义之徒! 而后她咬了咬牙,死盯着顾宪双手抱臂那云淡风轻的样子。 好,很好,她都记下了。 他每一个敷衍的神情她都记下了。 她松开握紧的拳头,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大步朝观礼台的方向而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 三本册子咣当一声被重重放在秦奕游的案几上,她抬起头面露疑惑,等着面前之人出声解释。 郑司薄冷冷道:“既然贵妃娘娘都亲口下令让秦掌薄此后负责宫中账册核查了, 那...这东宫十月用度便由秦掌薄亲自送去东宫验视吧。” …郑司薄这是禁足结束,被放出来了? 她望着郑司薄鄙夷的神情,沉默了片刻便接下了任务。 她这算是公事公办,况且她也接触过顾贵妃和顾祁大人,都算当上是宫中性格和善之人。 只是送个册子,太子总不至于会将她怎样吧? 虽然知道郑司薄不可能是突然安了什么好心,但她还是勉强说服了自己亲自去跑这一趟,毕竟在宫中官大一级能压死人。 —— 东宫朱漆门大开,檐角垂挂着冰凌,青石地上残留着未扫净的霜痕,几片枯黄槐叶正随冷风打着旋。 寒风穿过戟架空气声似呜咽,旗幡扑喇喇地抖动。 秦奕游就站在东宫前庭的甬道上,双手捧着册子,眼睛不动声色转动打量着周遭。 这就是东宫吗... 比她想得更宏伟,也更压抑。 与远处的内侍对上眼神,她立刻挺直脊背,端正面容做出目不斜视的样子,“我是来送东宫十月册子以供核对的。” 这小内侍看着年纪不大,疑惑问她:“以前不都是吴典薄吗?怎的今日换人了?” ...还能为什么?罪魁祸首现在就站在你面前。 她轻笑一声,“以后东宫册子核对都不会再由吴典薄负责了。” 小内侍盯着她一会,而后点点头,这宫中瞬息万变,一个人突然消失是再正常不过的。 “大人稍等片刻,我去通传李公公。” 她看着小内侍远去的身影,心想:她不就是送个文书,怎么搞的像觐见似的? 片刻后,小内侍回来了,引她进入丽正殿。 殿中央的鎏金蟠龙大鼎吐出袅袅青烟,殿内极静只有银炭在熏笼中偶尔发出毕剥声, 秦奕游低着头,冰凉指尖藏在宽大的袖子中,强迫自己将手指交叠在身前。 她双脚并立站得笔直,下颌微收,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也不得不老实了。 怎么那个李公公还不见她? 屏风后的暖阁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眼睫倏地抬起,飞快朝屏风处扫去一眼。 “啊!”从屏风后走出的太监大叫一声,吓得她一个哆嗦。 有病???这人是在做什么? 她明明什么也没干啊? 而且...她有那么吓人吗? “何事喧哗?”屏风后传来一声冷厉的斥责。 那屏风后的这位就是太子? 等等,这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她好像在哪听过... 不过应该是幻听吧,她其实从来都没见过太子。 秦奕游维持着恭敬等候的姿势,看着那太监嗖地一下游窜了回去,眼眸又迅速垂下。 里面不知道小声嘀咕了些什么,她在外面站的腿都酸了,才终于听到那太监出来轻咳一声,“这位大人可是来送东宫册子的?” 那不然呢?那小太监是没通知你吗? 她忽略了李贯那不自然的神色,只答道:“是。” 而后,她感到屏风后的阴影似是挪动了一下,动作轻到微不可查。 “那这位大人...你同咱家来。”李贯躬身,左手抬起示意她跟着一起出去。 她疑惑地点点头,正要转身间,忽然发现... 墙上的那幅画? 那是一幅银杏图,雪中银杏傲然垂落,画的细腻生动,以她浅薄的美术水平看来,简直是艺术品。 但是...这画中银杏树的姿态位置,与她重阳节那日在御苑见过的那棵百年老银杏树... 第34章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再眯眼细看,角落里是还画有个...人吗? 说是人,但其实落在画上也只是一个粉色小点而已。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画的边缘题着两句诗,那字迹... 怎么和那日顾宪在司闱司值房帮她整理册子的笔迹...一摸一样? 是的,一摸一样。 她在这方面记忆力很好,堪称敏锐,不可能记错。 心脏砰砰砰跳的像鼓,她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正当她要再看那诗的内容时,李贯忽然几步便走到她身侧,大声打断她:“大人,请吧。” 她不得已只能收回视线,随着李贯一步一步地退出去,脑中却快速地思考这里面的不对劲之处。 到底是为什么...顾宪提诗的画会挂在太子的殿中? 二人出去后,秦奕游在角落里扯住李贯,将袖中银子悄悄塞给他,口中客气道:“敢问公公,可曾在这东宫中见过一位叫...顾宪的皇城司亲从官?” 李贯心中了然,接过银子温声回答:“顾大人说起来也算殿下的远房表弟,沾亲带故的,自是东宫常客。” 是吗? 她闻此只是轻笑一声,不再多言,但心中怀疑的种子在迅速扎根发芽。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送走秦奕游后,明明是冬月的冷天,李贯的后背却还是早已汗湿。 跟秦二姑娘说话实在是太累了,但凡一个不小心就能被她绕沟里,套出话来。 他拖着沉重步子,不管心中多不情愿,最终还是得走回到丽正殿。 殿角那座三尺高的铜刻漏,水珠正以缓慢的速度积聚坠落,在过分寂静的殿内被放大,“嗒嗒嗒”每一声都猛烈敲击在李贯的心上。 李贯双手拢在宫服袖中,手指互相绞拧着,他左脚尖不时向外偏移半分,又立刻收回。 他嘴唇紧抿,眼角不自觉抽搐,下唇内侧早已被自己牙齿咬出深深印子,眼珠子却总忍不住瞟向端坐在案前的太子殿下。 “她可走了?” 听见太子殿下冷冷发问,李贯把自己缩成个虾米,“回殿下,秦姑娘走了。” 肉眼可见,原本紧绷的赵明崇此刻突然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泻了力,只用右手堪堪抵住额头。 李贯试探着问,“殿下...墙上那画...要不要收起来?” 沉默片刻,赵明崇终于缓缓开口:“她都亲眼看见了,你还收起来做什么?” 李贯闻此瑟缩一下,不再开口,安心当个鹌鹑。 赵明崇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秦奕游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从现在开始一定会起疑心,目前她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以后得再小心一点...他暗自告诫自己。 不过他心中有预感,他瞒不了多久了,得趁那之前... 赵明崇扫了李贯一眼,摆摆手漠然道:“你自去领罚。” ----------------------- 作者有话说: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28章 枯井 五日后, 秦奕游正在值房中核对宫中过去十二年间的初步账册。 虽然当初想要给她个下马威才将这事丢给她的吴典薄已经不在了,但是活还是得接着干。 距离一个月的期限只剩下十五天了。 她越看这上面的内容眉头蹙得越深,这宫中宫灯绢纱的采买价格居然十年都没有变, 但同时期汴京物价却跌了三成, 简直是匪夷所思。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姜昭拿着一本册子走了进来, 在她身旁站定。 她见此停下笔, 抬头笑着问姜昭是所谓何事,可否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姜昭脑袋低垂遮住眉眼, 嘴唇被抿得失去血色,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姜昭抬眼偷撇她时, 目光甫一和她相接便慌忙垂下,眼睫飞速颤动。 她就这样耐心安静地等着眼前之人主动开口。 姜昭犹豫片刻, 像是被内心两个小人东拉西扯, 挣扎许久才犹豫道:“秦掌薄,奴婢发现十一年前有一批账目涉及...涉及后宫用度,与内库记录对不上...” 姜昭面色凝重,眼中满是不安,像做错事的孩子。 她闻此愣了片刻, 安慰姜昭让其先坐下, 而后接过册子认真看起来。 她翻阅着那几页泛黄的账册,心中一凛, 这是一笔景庆十年的账目,差额达三千贯,且多次出现特支、内用等模糊条目。 这是其他应收款变成坏账的历史问题... 秦奕游丝毫片刻后正色道,“照实记录, 但要在备注栏注明待核实。” “可这涉及...” “姜昭,”她直视着面前的小宫女,“我们的目标是账目清明,不是政治清明,你明白吗?账实相符是我们的第一原则。” 姜昭闻此嗫嚅了几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告退出去了。 她坐在案前,看着姜昭离去的背影愣神良久。 随后她反应过来自己的游离,轻笑一声,找了页空白的纸页,在上面提笔写下存疑事项追踪表这七个大字。 每项存疑记录的发现人、日期、问题描述、可能解决方案、跟进状态,这些都要做到透明化,依据她的经验...这些做反而会降低风险。 ——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我害怕...” 霁春声音发颤,手里提着的宫灯晃得厉害,整个人瑟缩着,目光四下打量,脸上满是不安。 冷宫旁枯井的井沿上积着一层薄霜,旁边的老槐树只剩下扭曲的枝干,树影投在斑驳的宫墙上。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远处传来宫中报时的更鼓声,闷闷的无端叫人心惊。 枯井深处似乎还有细微的水滴声,许久才响起一次,不算大的寒风像细针般穿透二人衣衫,冻得霁春直打哆嗦。 秦奕游的脸庞在月色的照耀下更显苍白,她双眼眯起,长久凝视着面前被封住的枯井,而后伸手摸了摸井沿。 手指顿时感到一阵刺骨冰凉。 她吸了吸鼻子皱起眉,侧头问霁春:“你闻到什么没有?” 霁春跺跺脚连连摇头。 “你再好好闻闻!” 霁春这才认真起来,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顿时失去血色,“像是...像是烂肉埋久了,又用香料盖过的味儿...” 霁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这大概是一种...冰箱味...? 该怎么形容呢,就是一种既有腐臭又夹杂着氨水硫磺味的气息... “是不是什么东西烂了...” 秦奕游却没有再接话,而是转身提起宫灯,说了一声:“走吧。” 等二人走出冷宫范围,霁春才敢小声说:“奴婢听一个老嬷嬷说,这井封了快十一年了。 说是...在德妃娘娘升为四妃、入主隆祐殿那年封的?” 她闻此脚步一顿:“德妃还是昭仪的时候,住的就是这冷宫边上的听雨轩?” 说罢,她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听雨轩宫门处的牌匾。 “正是,那时候这边还不叫冷宫,就是先帝一位太妃的居所。” 霁春压低声音,“那嬷嬷说是十一年前先皇后去了后,那口井就封了。 因为总有人在半夜里能听见井中传出哭声,像是... 还不止一个人。 这才频频传出闹鬼的传言,官家那几年里多次请大相国寺的高僧来超度...却也没什么效果。 久而久之这片就没人敢来了,这才成了大家口中的冷宫,连带着这附近的听雨轩都不再住人了...” 秦奕游没有接话,继续抬步走回司薄司,脑中却一直在思考此事的怪异之处。 有那么巧合吗?所有事都赶在那一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也是十一年前,张德妃的父亲从一个京中五品小官一朝升任宰相。 还有她冬至那日在内侍省看到的蹊跷之处... 内侍省的旧档里,景庆十年到景庆十一年,德妃的七十五位宫人都陆陆续续病故或出宫了。 可她们的月例银子,至今还仍按每月拨给京郊的几个庄子。 成就德妃一番念旧仁慈的美名。 太巧了,德妃就是在升四妃搬离听雨轩后...慢慢将所有的宫人全换掉了。 —— 秦奕游回到司薄司还没坐热乎,周颐禾就直接冲过来组织四人开会,啪地将今日核对到的一本七年前的册子仍在桌上。 那上面记录着:同一批丝绸既被记录为赏赐支出,却又出现在实物库存中,重复计算长达七年。 她心中叹了口气,换句话讲这其实是内部控制失效的锅,没有独立稽核、没有定期盘点,也没有岗位分离。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秦奕游站起身,缓缓道:“司薄司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而后她顿了顿提高声调,“我想在司薄司中引入两条新规。 第35章 其一,每月月末司薄司须对本月账目进行自查,填写自查表; 其二,每季末时,司薄司内部需交叉审计账目,以查疏漏。” 霁春和姜昭面面相觑。 周颐禾最先觉察过来,大声反驳:“不行,这非旧有之法!” 周颐禾也站起身来,死死盯住她,语气满是不赞同,“自大周开国以来,后宫账目便是年结年审。 若突然改为月月自查,季季互查,如此岂不徒增劳役?上面的人也不会同意你这么改的。” 她面对周颐禾的质问也不慌不忙,“周掌薄问得好,可若一人身染微恙,是日日觉察诊治为宜,还是待她病入膏肓再求医问药? 司薄司账目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过去十二年的烂账堆积如山、漏洞百出,正是因为其中的问题日积月累,却从未得到及时纠正...” 说罢,她也直视着周颐禾双眼,言外之意便是:你觉得司薄司多年积弊不该改吗? 她在赌,赌周颐禾有着和她一样的抱负和野心。 果然,二人对视片刻,周颐禾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颓然坐回椅子上。 “可这般频繁审查...会不会让各司...让主子们觉得司薄司不尽忠职守?”姜昭忍不住弱弱发问。 她轻笑一声摇摇头,“非也。恰是我相信司薄司诸位能做得更好,才提出此制。 正如匠人雕玉,不仅球成器之美,也要求雕刻之功。” 她既然来到了司薄司,那就要拔除过往积弊,还司薄司上下一个清明。 值房内沉默良久,最终在她的坚持下,这条新规还是勉强通过了。 但众人脸上依然满是怀疑,因为谁都知道前路上充满着不确定。 ... 散会后,秦奕游一个人开始伏案疾书。 她脑中思考着要如何自查、如何审计、审计的标准又该是什么? 口中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提笔在纸上飞速写字。 距离一月之期还有九日,她要赶在那之前设计一套《司薄司记账规范草案》。 规范应该结构严谨,其中她设想大致可分为总则、记账规范、表格设计、填写指南、错误示范、自查流程、交叉审计规范,一共七大部分。 首先,当务之急应该是在司薄司内部设计一套简易清晰统一的分类编码系统,让每笔收支都有唯一标识; 其次,还应制定出统一的书写规范,包括数字写法、日期格式、事项描述要点; 创建月度自查表模版也是必不可少的...她犹豫片刻,在中括号后面写下三项:常规核对、易错点检查、异常标注。 写好后端详片刻,她又开始拟定交叉审计指引,力求明确审计范围、方法、和争议解决的流程。 而后,她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叹了口气,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结束了。 她又在纸上匆匆写下十二类常见错误示例与矫正方法对照表,还配上了这些账目中的真实片段。 这些大概就够了... 先针对司薄司目前存在的最严重问题对症下药吧,更先进的方法以后慢慢来吧。 —— 冬月二十五的寅时,赶着一个月的最后期限,秦奕游带着她的最终报告和三箱成果,和周颐禾一起赶到尚宫局参加晨会。 皇宫尚在黑暗中沉睡,几盏铜灯沿墙而立,勉强驱散了冬日幽暗。 堂内四十二位女官按品阶分坐两侧,两位尚宫大人高坐上首。 一片沉默中,堂内炭火毕剥的声响被无限放大,堂外隐约传来几声内侍省报晓的云板声,沉闷辽远。 秦奕游双手端然交叠于身前,掩盖在青色官袍之下,对上周颐禾投来的质询目光,她疑惑着与那人大眼瞪小眼。 韩尚宫的声音幽幽传来,“司薄司秦掌薄的账册...可否核对完毕?” 堂内瞬间变得寂静无声,片刻后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几位低阶女史小声道:“若我是秦掌薄,今日说什么也定然推脱着不来尚宫局了。 完不成十二年账册核查,用脚想也知道她肯定是要叫尚宫大人训斥的。 还不如当时不逞强把这差事交给郑司薄呢,好歹是不必被责罚了... 郑司薄在司薄司多年,经验丰富,岂是秦掌薄一个新来之人能比的?” ----------------------- 作者有话说: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29章 过关 郑司薄轻咳一声掩袖道:“秦掌薄初来乍到, 过往更是从未核对过账册。 只要其认真能完成十分之一...便也算是功德圆满了,还望两位大人不要苛责于她。” 这人演出了一幅十足好上官的做派。 闻此,秦奕游还没说什么, 周颐禾就已经双眉蹙起, 冷冷扫向郑司薄。 这话表面上是为她开脱, 实际上就是在暗示她能力不足, 大家同是司薄司女官,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倒是致力于给她穿小鞋... 她心里也纳闷郑司薄这么做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么拎不清的人,难怪在宫中待了三十年也还只是个司薄, 当时比她资历浅的两位尚宫早早就升职了。 她缓缓站起身,微微屈膝,低头拱手道:“禀尚宫大人, 下官已核查完毕。” 话音一落下,底下女官又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可能?秦掌薄说大话也该有个限度吧!完不成事小, 欺瞒上官可是万万不该的。” 郑司薄也豁然站起,身侧铜灯光艳随之剧烈摇曳,将其背影拉长。 “你可知道矢口抵赖,试图蒙混过关的下场?”郑司薄的质问声字字清晰。 郑司薄的眼神像淬了毒,脸颊肌肉紧绷着, 更是显得颧骨线条冷硬刻薄, 而后死死盯住秦奕游的身影。 最末端的权夏听了秦奕游的话,却满脸都是骄傲与欣慰的目光:果然...这世界上就是没有大人办不到的事。 郑司薄大步走到两位尚宫面前, 躬身道:“秦掌薄竟如此冥顽不灵,一月核查完十二年账册,怎么说都是绝无可能之事,定是她在此欺上瞒下, 企图逃脱问责。” 韩尚宫端坐主位,半张脸隐在炉中飘出的青烟后,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手中念珠在不停转动。 韩尚宫直直盯着二人,“郑司薄所说也不无道理,秦掌薄以为呢?” 权夏在下面急得直冒冷汗:秦大人不会真的被韩尚宫处分吧? 秦奕游转身看向身旁的郑司薄,缓缓道:“郑司薄想让我怎么证明?” 郑司薄只冷笑一声,下巴高抬,一甩袖子:“只要秦掌薄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出这十二年的账册条目、脉络、问题,我便认你完成了差事...怎么?你敢吗?” 她心中轻笑一声:有何不敢... “可以。” 秦奕游上前几步走到正中,目不斜视便展开奏报,“自下官接手核查至今,三十日内,我们四人共核验十二年账本三千四百八十六册,条目六十二万八千四百余项。” 堂内响起女官们细微的抽气声:所有人都知道这工作量繁重,但却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 她恍若未闻,继续道:“现在我们已建立全新总账目一套,分账三十六册,皆已归档。 每一文银钱、每一匹绢布、每一石粮食,来龙去脉皆可追溯至最初经手之人,时间明晰。” 而后,她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堂内诸人。 看见两位尚宫都没有叫停的意思,她将奏报翻到第二卷,声音沉了下去,“十二年乱账,非一日之过。下官梳理出三大系统性漏洞,呈报给诸位大人。” 她从箱子中抽出一本账册,“其一,宫中采买价目,竟有十年未变者。 景庆十一年定下的宫灯绢纱价格,至景庆二十一年间市价已跌三成,但账上却仍按照旧价记录,导致账目层层扭曲。” 她又用指尖划过一行行用朱笔圈出的条目,“其二,同一批锦缎,司珍司计入器用,而尚服局又计入衣料。 同一笔修缮银两,当月支取记为开支,年末盘点又作结余。 十二年累计,重复入账之物价值相当于整整两年的胭脂水粉用度。” 说完,她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韩尚宫,“其三,杂项、他用、各宫支取,此类条目竟占了账目三成。 可杂项为何?他用又是何用? 无明细、无凭证、无核对,让账目如同无底之翁,银钱一旦入内便再难见其踪影。” 说罢,秦奕游合上第二卷,垂首深深一揖,“便是此三类弊端导致这十二年间的糊涂账。 若不纠正这些,纵使司薄司进行千次万次的核查,不过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 她双手托举奏报,就这样静立在堂中。 输赢就看这把了... 殿内沉寂了约莫十息。 底下女官们不自觉发出惊叹:“天啊!太厉害了!原来秦掌薄真的这么强,竟能完成旁人无法做到的差事,还完成的如此漂亮。” 第36章 郑司薄见此指甲狠狠扣紧手心,颈侧脉搏随着深呼吸极速跳动着,法令纹身如刀刻,眼睛瞪大盯着她,鼻翼剧烈翕张。 上首的沈尚宫缓缓起身,接过她手中那册厚重的奏报。 沈尚宫翻开泥金封面,一页一页看去,速度不快,但极为认真,一时间堂中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沈尚宫抬起头,目光扫视两侧各司女官,最后又落回到她脸上。 “秦掌薄,”沈尚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举起奏报展示给众人,“你很好... 你用了三十日,让司薄司原本一团乱麻的账目重见天日。” 权夏此时也站了起来,对沈尚宫行了一礼,笑着高声赞叹道:“秦掌薄真是令我等敬佩!一笔笔账目比对得严格细致,分毫不差。多亏秦大人这般严谨利落,贵司的账目才能如此清正分明。” 秦奕游依然垂首而立,面色平静。 她知道她想要的结果并不是要挫郑司薄的锐气,而是... 她忽略了众人震惊的神色,直直跪了下去,拿出第三卷奏报,这一卷明显较之前厚重许多。 “下官针对这些问题,拟定了《司薄司记账规范草案》,还望诸位大人审阅推行!” 未等有人开口,她继续道:“旧式流水账就如同一团乱麻,新法将每一笔出入分归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 边说着她边展开一张绘制的图样,“四柱相抵,盈亏李现,若有任何异常波动,则三日内必能觉察。” “此外,现行的报账流程需经多司数人,环节冗长,漏洞曾生。” 她手指指向另一页绘制的工序图,“新制精简为三核:采买司初核、司薄司复核、尚宫局终核。 每次核查必留凭证,每份凭证必附上明细;每笔账目从发生到归档,最长不超过七日。” 而后她双臂交合重重叩首,“下官建议司薄司设立监察一职,不涉及日常账务,专司抽检与突击核查。 不仅如此,还要建立异常条目月报模式,凡超出常例的开支,无论大小,直接呈报尚宫局。 最后,下官请求推行凭证链制度,让宫中做到无凭证不能记账,凭证不完整则不能入库...” 秦奕游说完,将三卷奏报恭敬呈给沈尚宫,“若用此制,则后宫用度将明晰数倍,错漏也能将大幅下降!” 她心里像揣了个兔子,砰砰直跳。 ... 堂内安静良久, 沈尚宫合上奏报,回头看了眼韩尚宫道:“此册留我二人细阅,三日后,召集六尚二十四司,商议推行新制之事。” 而后,沈尚宫看向她,忽然笑着问了一个似乎毫无关系的问题:“秦掌薄,你可知道这尚宫局厅堂,是建于何时?” 秦奕游略一沉吟,迟疑回答:“听闻...是太祖年间?” “是,建德三年。”沈尚宫目光望向窗外,“已经过了一百六十年。 这一百六十年里,这套记账法子用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下官不知。” “也是一百六十年。” 沈尚宫将奏报轻轻放回她手中,走回座位,口中喃喃道:“现在,它也该变一变了...” 太阳东升,天色逐渐亮了起来,秦奕游也看向窗外,她眉眼不自觉扬起,心底像是有鸟雀在扑腾翅膀,是希望与期冀。 —— 秦奕游来司薄司面对的第一个大坎顺利过关后,她终于抽出时间开始调查那些病故宫女的事。 她这十日以核对炭火发放为由,四处走访底层宫人。 浣衣局的老妪、膳房的嬷嬷、花木房的老杂役... 这些人在宫里生活了几十年,若说对宫中的了解洞察,这些人居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她也不摆什么女官的架子,只拿着点心、伤药,与这些人坐着闲聊。 她问每一个人,“这些年宫里可有什么怪事?哪些地方晚上不敢去?有没有过去认识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在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中,渐渐拼凑出了一点轮廓。 — 浣衣局夹道两侧的砖墙布满青黑苔斑,风声穿过甬道时像尖细呜咽。 一个太监背着身贴在墙根上,他正絮絮咕哝自言自语,随之呼出一团团白气,“寅时三刻...灯笼该换了...药渣要往北倒...” 秦奕游站在甬道另一侧凝视着这个太监,他露出的一节手腕上布满着暗绿突出的血管,手指关节粗大的不合比例。 太监眼睑浮肿,眼神却极亮,像是暗夜里燃烧的鬼火,绝望又疯狂。 忽然,他转过头看向她,咧嘴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双眼却中缓缓有泪滴垂落,状若疯魔。 这太监倏地一笑着实有些惊悚,哪怕是大白天也吓得她脚步不自觉后退,踩到身后之人的脚,拌得她一个踉跄。 ----------------------- 作者有话说: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30章 州西瓦子 身后的婆子吃痛哎呦叫喊了一声, 待看清她身上的官袍后又立马住了嘴。 看着秦奕游连声抱歉,婆子讪讪一笑,“大人别看他, 这人就是一个疯子罢了, 你不搭理他就好了。” 她又顺着婆子的目光看向那疯太监, 蹙眉问道:“他...是怎么回事?” 婆子拢了拢怀中包袱, 将她带向远处, 叹了口气而后回答:“唉!说起来这疯刘子也是个可怜人。 以前好歹也是太妃宫中体面的大太监...哪成想,现在居然沦落到在浣衣局中挨打受气。 整日吃不饱穿不暖的... 疯了也好, 要是心里头清明着...日子只怕更是过不下去了。” 婆子越说越唏嘘连用袖子擦拭眼角湿润。 这宫中之人是最会兔死狐悲的,今天是别人,明天就有可能轮到自己。 她嘴唇几次张合, “我看他年纪...也不算大...” “是啊,约莫也就三十。当年他才二十岁就成了太妃宫中最得用的人, 在下人堆里是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原本背对着她们二人的疯刘子突然怪笑一声, 伸出手指竖在他干裂的嘴唇前,“嘘,你听...” 听什么? 明明只有穿堂风呜咽着穿过巷子的声音... 他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妹妹乖乖...坐好好...井底凉, 坐着不冷... 指甲长了...别挠那砖缝...挠穿了也出不来呀... ...又下雨了...雨水甜...多接点...好洗脸...” 整个巷子里都是他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的声音, 说着说着他还低低哼起荒腔走板的坊间小调。 秦奕游听得浑身冰凉,寒毛直竖。 他执着死盯的方向...是冷宫旁的那口井吗? 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这个可能性让她莫名心惊,待她反应过来,倏地将袖中银子塞给那婆子。 “你以后每日给他买些吃食...”说罢,便脚步飞快地离开, 步伐快得似是后面有鬼在追。 但她心里却隐约觉得,总有一天她还是要和这个疯刘子当面谈谈。 —— 腊月初一这天终于赶上她再次休沐出宫。 申时的天色已经有些昏沉,魏国公府正堂内,四角早早就燃起了明烛,烛火在灯罩内微微摇曳。 堂中央的青铜兽首炭盆烧的正旺,偶尔噼啪迸出几点火星。 她祖父正靠在铺了貂绒的紫檀圈椅里,讲着家中陈年旧事;大伯父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用铁钎子拨弄着炭火,不时应和笑声低沉; 她堂兄斜倚在窗边的酸枝木榻上,手里把玩着玉骨折扇,唇角似笑非笑,偶尔忽然插句不正经的,引得祖父一阵笑骂。 秦奕游坐在窗边,身下垫着厚厚的坐褥,手中捧着暖炉让她脸颊不由得微烫。 听到祖父说她父亲幼时爬树摔跤的糗事时,她迅速垂下眼帘抿住下唇,怕自己实在忍不住放肆地笑出声。 祖父说着说着便叹了口气,“你爹打小读书便用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背诵经书,到了夜间还要挑灯夜读,从无一日差缺,连你祖母有时实在是看不过了叫他歇歇...他却是万万不肯的。” 听到祖父这番话,她倒是愣了片刻,祖父口中的爹爹...和她记忆里中的人简直是大相径庭。 她印象里的父亲...是个豪放不羁的人。 虽然只是个文弱书生,但每日却朝气蓬勃,说话妙语连珠风趣横生,每日黏在她娘身后...简直就是她娘的一只跟屁虫。 大伯父听到这话也自嘲一笑:“三弟唯一一次任性,就是二十岁那年瞒着家中所有人自己偷跑去西北,还留下封书信说什么要从军。可三弟他那样一个文弱之人...气得爹和娘好几日都食不下咽,整日整日睡不好觉。” 她心中暗自附和:果然古往今来,都是乖孩子突然变叛逆最可怕。 韩子安扔了颗花生进嘴中,含糊着问:“然后呢?你们没去把我三叔父捉回来吗?” 第37章 秦奕游懵懵点头,这也是她想问的。 大伯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还没等家里去抓你三叔父,他就来书信说他已经在延州当上了个小书吏。还大言不惭地说,延州百姓现在已经是万万离不开他了,让我们切莫掳走他,耽误那的百姓安居乐业。” 果然...像是她那自信不疑的爹能说出来的话,若她是祖父,定然要揪住耳朵请他吃顿足笋炒肉。 可惜,韩家一家从上到下都是文官,干不出来这种有损文人格调的事。 她连忙追问,“那然后呢?祖父就没再管我爹了吗?” 韩规笑着看向她,捋了捋胡子,陷入过往回忆,“于是祖父便去找了官家,让官家给他在西北随便封个官职。自此你爹就成了鄜延路的转运使,为你娘掌管一路的财赋...”他顿了顿而后又道:“一年后你爹和你娘成婚,又过了一年...就有了你...” 说着说着,祖父的声音越来越小,双眼变得越来越莹润,倒映着里面的水花。 是啊,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后来的事。 父亲死在她八岁那年,少年时期的一次任性出走,然后... 然后此生就再也没回过家,以后也再不会回来了... 那之后,祖母闻此噩耗每日以泪洗面,不到半年就也跟着去了... 屋内一时间静默良久。 一片寂静中,大伯母吱呀一声推开门,招呼大家去用饭。 秦奕游忽觉松了一口气,刚才的沉默黑得能吞噬人,索性有人及时打断。 —— 一张紫檀木大圆桌上正中置着一只赤铜大暖锅,奶白汤底正咕嘟咕嘟滚着细密的气泡,白汽随之升腾。 鎏金盘里摆着炙鹿肉、冬笋、水灵的脆菘菜... 大伯母偶尔起身布菜,玉镯有时和碗沿轻碰发出叮的一声。 秦奕游先尝了一小勺羊肉羹汤,一股浓鲜迅速在口中蔓延。大伯母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的冬笋片,她便笑的眯起眼睛,“谢谢大伯母!” 冬笋脆嫩无渣带着属于山野间的清甜,恰好解了她先前吃的荤腻。 片刻后她夹了一筷子菜,而后状似随意地问:“祖父和大伯可知...宫中水井的修缮是由何人负责?” 韩彦放下碗,皱眉看着她:“此事归井务司负责,游娘...为何要问此事?” 可能是她在宫宴上给她大伯父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她连连摆手:“我只是随便问问...” 而后,她眼珠一转小声试探着问道:“大伯父...您能不能帮我查查近十二年的井务司工程记录,求求您了!” 看着秦奕游双手合拳举在胸前,满眼都是渴求和希冀,韩彦轻轻叹了口气,“此事也不是不成...只是...” 她立马上道反应过来,连连保证:“我绝对不会给自己惹麻烦的!大伯父放心!” 旁边坐着的韩子安把头凑过来,坏笑着向她小声嘀咕道:“秦大人...这是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要你管?”她将他的头一把推了回去,脚下也不甘落后在桌底狠狠踢了他一脚,惹得韩子安惊呼一声差点没跳起来。 “好好吃饭!”随着祖父低沉的警告,堂中又安静下来,一时只剩碗筷相碰细微之声。 —— 翌日,等到秦奕游穿戴收拾好来到州西瓦子,已是酉时了。 包厢的雕花木窗半敞着,楼下戏台子亮得扎眼,两排桐油灯盏爆着灯花,衬得那扮穷书生的伶人脸上白粉直发青。 看客们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檐角挂着的绸幡被穿堂风吹的忽扇忽扇。 在厢内也能听到响亮的胡琴声,旦角吊嗓子活像是在刮铁皮,引得池座里不时炸开哄笑声。 她右手绞着狐裘襟口的璎珞,左手藏在袖中扣着手炉里积的香灰,左腿叠在右腿上轻晃,悬空的那只绣鞋随着戏台上的梆子声虚点着。 嘴角噙着半抹讥诮,她眼睛却懒懒垂着。 这酸秀才的戏文也值得满堂彩?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邦邦邦敲门声,侍女狐疑地前去开门,看着面前素未谋面的男子,侍女心中打起十二分的警惕,“这位...郎君,您是不是走错了?” 赵明崇轻咳一声,“屋内可是秦姑娘?” 她听到这声音耳朵立马竖了起来,放下翘起的二郎腿连声道:“让他进来!” 赵明崇缓缓走了进来,脱下身上大氅负手而立,“秦姑娘,这么巧我们又遇见了。” ... 他脱下外氅后只剩一身靛青色箭袖常服,腰束革带,少了些冷肃,显出几分挺拔利落。 她这一次观察得极为仔细,想要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漏洞。 抬手给自己斟了杯酒,她也不接他的话,只一抬手示意他做到对面,对侍女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 片刻后,吱呀一声门被带上,对面的人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秦姑娘好雅兴,休沐日不在家承欢膝下,反倒是跑来瓦市听戏吗?” 又是这样... 她还是没答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自顾自地说:“我与顾郎君有缘。皇城司的亲从官...也有这般雅兴来瓦市看这种不入流的戏文吗?” 赵明崇同样也给自己斟了杯酒,手指反复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职责所在,巡查瓦舍,亦是常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对视间又很快移开,只望向楼下的戏台。 ----------------------- 作者有话说: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31章 坦白 又是公事... “碰巧吗?”秦奕游轻笑一声摇摇头, 而后捏了块蜜渍梅子含在口中,甜得她牙酸,她看向赵明崇, 口中满是不经意, 眼睛却死死盯住他的反应。 “那还真是巧啊, 上回我便在去太液池的路上偶遇了顾郎君, 上上次在琼林苑也能偶遇顾郎君, 今日赶上我休沐,顾郎君又碰巧在此巡查... 我真是好奇, 这皇城司的巡查路线,莫不是绕着我秦奕游画的?” 赵明崇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神色却并无什么变化, 只淡淡道:“秦姑娘说笑了,宫中与汴京治安, 皆是皇城司分内之事, 碰上也是难免的事。” 此时台下正演到《张协状元》里的庙遇一折,落魄书生张协在古庙中避雨,巧遇贫女,一番对答机锋暗藏。 那扮书生的伶人唱道:“小生乃一介寒儒,偶经贵地, 惊扰娘子, 恕罪恕罪。” 她突然侧过身,手臂支在桌上托着腮,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明崇的侧脸,烛光映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顾郎君,”她声音放得很轻,像羽毛拂过他耳侧, “我瞧你这通身的气度,倒不像是寻常武官。我观你举止有度、不怒自威,倒像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赵明崇终于转回视线,对上她探究玩味的目光,他眸色深了深,“像什么?” “像久居上位,惯于发号施令之人。”她笑吟吟地耸耸肩,“比如...皇亲国戚?” 包厢内一时只剩下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衬得屋内更是寂静。 赵明崇也看着她,看了她好一会,忽而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秦姑娘说笑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丝毫不慌不忙,“顾某区区一介亲从官,不过只是听命行事、护卫宫禁的小卒。皇亲国戚?岂敢僭越。” 他否认的干净利落,言辞无懈可击,让她心中那点期望突然无声地干瘪下去。 她其实只是想要一个真相,无论答案是什么... 秦奕游收回目光看向戏台,两人一时都不再说话,只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没什么酒劲的金华酒。 戏至高潮,外头忽然起了风,呜咽着卷来零星雪沫扑打在窗棂上。 赵明崇见此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微微被吹开的窗子关紧了些,回头时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肩头,脚步莫名顿了一下。 他复又坐下,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拿起酒壶,缓缓斟满她面前空了的酒杯。 “天寒,酒可暖身,但不宜过急。”赵明崇的声音沉了些,目光依旧不看她,语气中却透露出缓和的意味,只是有些生硬。 她正拈起一片云片糕,闻此指尖一颤抬眸看向他。赵明崇侧着脸视线低垂,长睫快速眨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听到这,秦奕游心中这些日子对他的那些恼意,奇异般地被他这笨拙的举动消散了大半。 她没去碰那杯酒,反而是将手中的云片糕递到他面前,双眼微弯突然起了玩心高声道:“光喝酒有什么意思?顾郎君尝尝这个,张记家的云片糕,据说还是宫里传出来的方子,甜而不腻。” 随着手上动作,她那节竹绿袖子滑落至肘间露出一小节手腕。那块洁白莹润近乎透明的云片糕被她纤细两指拈着,递到他唇边极近的地方,他能嗅到上面淡淡糯米甜香以及...她身上的茉莉暖香。 赵明崇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紧绷,他终于抬起双眼目光从云片糕移到秦奕游脸上。 第38章 她下巴扬起往日娇纵弧度笑得毫无芥蒂,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双眼向上挑着看他时眼神依然亮晶晶的,可...他却隐约觉得其中正跳跃着两簇不服输的火焰,狡黠又不容拒绝。 赵明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沉默又在二人之间尖叫着蔓延。 半晌,他缓缓伸出手,却不是接下糕点而是用指尖将其推得离自己唇边远了一点,然后又急速收回手,像是那糕点比热炭还烫人般。 手中那杯酒被一饮而尽,“多谢。”他声音有些干涩,又重新垂下眼睫,“顾某不用甜食。” 秦奕游闻此只是挑挑眉也不坚持,收回手自己将那云片糕慢条斯理地吃了,糕点入口即化满是甜香,她感到唇角上粘了些糖粉,便动了动拇指自己擦拭干净了。 ... 戏散场已是亥时了,瓦子里的人潮逐渐稀疏,灯火也次第熄灭不少。刚才落下的雪花悄无声息在石板路上铺上一层薄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出了莲花棚,寒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裹紧身上披风,赵明崇走在她侧前方半步,整个人身形挺拔,玄色大氅衣角被冷风吹起,轻轻扫过她手背。 长街空旷,侍女远远跟在身后,只有她们二人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声响,咯吱、咯吱... 方才厢中的暖意和暗流涌动被这冷风一吹,倒是给一时头脑发热的她迅速降温了。 一定是酒喝多了才这么不清醒,秦奕游暗自咬咬牙。 待到行至街口,二人就该分道扬镳了。魏国公府在东皇城司在西,并不顺路。 她停下脚步面向赵明崇,雪花垂落在她头顶,缓慢又温柔。 “顾郎君,”她仰起脸笑着注视他,一开口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风中,“今夜多谢相伴,戏很好看。”她唇角弯起,可笑意却不达眼底,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像是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只是我有一件事,还想请教顾郎君...” 赵明崇静静站着,雪花也同样落了他满肩,他就那样看着秦奕游,等着她的下文,神色与秦奕游的明媚相比,却显得格外漠然平静。 他听到这话其实是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果然,秦奕游是要问东宫挂画之事了... 他强行安慰着自己:她问是正常,不问才不对劲。 可秦奕游说出的话却让他猝不及防愣在原地,脸上一向充当保护色的冷漠神情险些裂开。 “顾郎君,你可还记得我们二人在州桥夜市相遇的那个晚上吗?你那时强拉着我比赛射香囊,你说输家...要答应赢家一个条件的...是不是?” 秦奕游双手边比划着边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的距离被拉得更近,近得能在冷风中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和清冽的气息。 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响在他心头,“我的条件是...”秦奕游顿了顿,这次笑得满是真情实感,“我希望顾郎君终有一日...能对我坦白,你的秘密、你的过去、你的良善、你的丑恶...我都想知道。” “我...”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很想说些什么,但双唇似有千斤重,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奕游见此只是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用急着回答,我不是在逼你。 我只是希望你有一天能敞开心扉对我说实话,早点儿很好,慢点儿也没关系。 嗯...我阿娘说待朋友首先就是要真诚,我和顾郎君...怎么说也能算得上是朋友吧?” 秦奕游说完便抱臂安静地看着他,也不再言语,雪花从两人之间簌簌落下。 过了好一会,也没等到他的回答,秦奕游有些自觉无趣地搓搓脸,转身正要走,却听到身后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闻此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又展开一个大大笑容,大步向前离开,远处婢女见此连忙小跑着举伞跟了上来。 倏地,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急速刹住脚步,后面婢女险些撞上她后背。秦奕游没有回头,背对着他高声喊道:“顾郎君,不管你是为什么...我还是希望以后可以见到你,无论是在宫内还是在宫外。” 他站在原地望着秦奕游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片刻后,他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巷子尽头微微点了点头,口中喃喃道:“好...” 接着,他便转身迈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背影挺直,很快便融入了漫天雪幕,再也看不真切。 漫漫雪夜才刚刚开始。 —— 秦奕游在司薄司度过了最位悠闲的一周,但果然是物极必反,转眼就摊上了件糟心事。 尚宫局正厅面南,支摘窗上透进天光,北墙悬着《女职训诫》绢幅,两位尚宫坐于上手,下面站着郑司薄和几个太监。这几个内侍穿着簇新的袍子,但却因身形过于佝偻而显得有几分别扭,眼神十分活络忍不住四下乱瞟。 她进来时不自觉蹙眉,原来还不止她一个人? “拜见诸位大人。”说罢,她右手压住左手叠放于身前,躬身低头。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不免落在她身上。 沈尚宫轻笑一声,向她招手道:“秦掌薄,我们就等你呢!” 原来是刚刚太监里面领头的杜公公刚刚呈报完新一轮宫中药材采购的预算和报价,账册已在几位大人手中传阅了一遍,现在就等着她来用印呢。 为什么要等她用印? 当然是因为冬至那日顾贵妃特赐她的权力。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册子开始翻看起来,她看得极为认真,一时间屋内只剩翻页的沙沙声。 片刻后,她合上册子目光斜斜扫向杜公公,声音淡淡的:“杜公公...这账目做的倒是齐整...” 杜公公闻此脸上便堆起笑容,脸上的褶子横肉挤成一团,让他的眼睛几乎没了容身之处,“秦掌薄过誉了,为宫里办事,自当是要尽心尽力分毫不差的...” 第32章 采购 秦奕游心里冷嗤一声:这可真是秃子说成是和尚, 硬充光棍。 “哦?分毫不差?”她眉梢挑起,指尖在其中一页上点了点,“那我倒是要请教一下杜公公....这上品当归采购价四两银子每斤, 依据的是哪家的市价?刘家药铺?还是仇防御药铺?” 杜公公脸色一僵, 笑容逐渐挂不住了, “这...宫里采买, 事关贵人身体安康, 自然要选顶尖的货色。这价钱嘛...是比市面上那些寻常药材高些...” “高些?”她直接被气笑出声,“杜公公, 你当我是傻子不成?上好的当归,眼下汴京市面顶了天也不过二两二一斤!”她手下一用力,那本厚厚账册遍脱手而出, 啪地一声狠狠砸在杜公公胸前。 “二两银子的东西,到了你这账上一晃身就变成四两, 好一个分毫不差!” 屋内顿时俱静, 杜公公此时胸口隐隐作疼却也不敢伸手去揉。 韩尚宫见此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宜的指甲,沈尚宫轻笑一声端起茶盏,轻轻吹拂那早已温度合宜的茶水。 杜公公的脸涨成猪肝色,几次嘟囔半天才敢说出:“秦掌薄,你初来乍到, 这采购之事千头万绪, 其中的损耗、运输、保管哪样不要钱?秦掌薄还是莫要在此血口喷人的好。”杜公公虽然话是说得利索了,却也是半眼也不敢看她。 “好了。”一道温和但又不容置疑的嗓音响起, 压住了杜公公的话。 见沈尚宫发话了,郑司薄便走到杜公公面前,弯腰捡起那本账册,轻轻拂去上面灰尘。 “秦掌薄心细如发, 勇于任事,实乃司薄司之幸啊。”郑司薄将账册放回案上,又从案上拿起另一册略微单薄些的掌薄,放回她手中。 “既然秦掌薄对市价了然于胸,又能看出原有方案或有课斟酌之处...眼下宫中采购在即时间又紧迫,两位尚宫大人不如便叫秦掌薄担起责任,于七日内重新拟定更为妥帖的采购方案,以解燃眉之急?” 郑司薄语气诚恳,看着像是万分倚重她,将千斤重担和莫大信任一起托付给了她。 老虎戴佛珠在这假充善人。 “秦掌薄以为如何?”韩尚宫问道。 她抬眼与郑司薄对视片刻,粲然一笑道:“郑司薄信得过,下官自当尽力。” 郑司薄顿了顿似是十分为难的样子,“只是...宫中用度皆有定例,此番秦掌薄既然说了要更妥帖些,预算上...也当有所体现这样方能显示出秦掌薄革新除弊的诚意。不如这样可好?就在原有预算的基础上,再削减一成半可好?秦掌薄熟知市价,想必这点难处定能克服。” 一成半? 秦奕游手指死死抓紧手中那本账册,脸上是在笑着,暗地里牙都快要碎了。 不把这郑司薄扯下来是真难平她心头之恨... “若是郑司薄命令,那下官定当遵命。”她垂下眼帘应是,平静声音完全听不出她情绪的起伏。 第39章 郑司薄捂嘴轻笑了一声,递给她一张洒金花笺,她接过扫了一眼上面列的全是汴京城中药材供应商的名号。 “这些都是往日与宫中有过往来、知根知底的妥当铺子,秦掌薄可以优先接洽,也能省去你许多甄别上的繁琐。” 她从上到下依次扫过那些名字,赵太丞家医馆药铺、金紫医官药铺、李姓药铺、潘节干熟药铺... 将花笺轻轻夹子手中账册中,她也笑着道:“多谢郑司薄指点。” 郑司薄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两位尚宫大人回话,“沈尚宫、韩尚宫,您二位看如此可好?也能给司薄司年轻人一个历练的机会。” 沈尚宫沉默着没说话,韩尚宫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既有争议,重拟也好。七日后,还是此地,我们一起看看秦掌薄的方案。” —— “我的好大人!你是疯了不成?七日?削减一成半半预算?还有那些摆名了是关系户的药铺?您就是财神爷下凡也管不了这事!”霁春听说这话在值房里又气又急,就差猛摇她双肩给她脑中灌得水全晃出来。 霁春一跺脚,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说话都带上了哭音,“大人!你何苦去趟这趟浑水呢?” 秦奕游本来是一手扶额,一听霁春气得快疯魔了,只得用两根食指堵住耳朵,但效果甚微,“快别喊了,吵得我头是更疼了。” 她心里何尝不是在骂自己,干脆答应的时候可是显着她了... 不过她很快就说服自己成功自洽起来,反正就杜公公做的那烂账她是肯定不可能给他盖印的。 她这人就是这么个性格,平日里看不见还好说,事都撞到她眼前了,肯定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人同流合污和光同尘。 如果她进宫五个月就能换了个性格,那才是可怕... 既然她这印怎么也盖不下去,这破事...总归也是要落到她手里了,该是她的跑也跑不掉。 与其每日为了早已发生不能改变的事长吁短叹,还不如想想自己接下来这段日子能做些什么呢。 ... 不过半日,这出人意料的变故便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尚宫局。 众人一致都觉得秦掌薄要么是好日子过够了,要么就是在宫里待疯了,怎么想也不可能只用八成半的预算采购到那么多药材,除非她凭空变出银子自己来添这个窟窿。 可若是这样,大家便更是会嗤之以鼻,这不妥妥是打肿脸充胖子吗?早知道当初就别挑别人的刺接下差事啊?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秦奕游本人似乎也慌了... 接下差事的当天下午,众人就看见她带着自己的心腹宫女,一举搬空司薄司过去二十年关于药材采购的陈年账册。 众人只看到司薄司值房的灯烛亮了一夜,第二日秦掌薄再出来时眼圈泛青,抱着一摞纸笺嘴上念念有词,走路发飘,一时不察险些摔倒在门口的台阶处。 又过了一日,秦掌薄便更是病急乱投医了,怀中不知抱着一堆什么,带着自己的心腹宫女慌慌张张出宫去了。 众人心中便有了数:这定是去魏国公府一哭二闹三上吊搬救兵去了。 郑司薄听到这消息,只是在自己宽敞明亮的厅室中,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动作不疾不徐,而后对杜公公笑了笑:“年轻人嘛,心比天高,总得撞了南墙才知道规矩。” 杜公公坐在大椅上咬牙切齿显然是恨极了,但很快他的神情就又得意起来,“让她狂!不过是仗着家世好就在宫中肆无忌惮目中无人。 她可别忘了这是在宫中,不是可以让她横行霸道的西北!我就不信了,难不成魏国公还敢僭越管宫中之事? 咱家倒要看看,七日之后她要如何交差! 介时...非但核查账务的差事她得灰溜溜吐出来,还得治她一个延误公务、办事不力之罪。这回非得叫她明白,这后宫之中到底是谁说了算!” 先前因为内侍省的吕公公和许公公接连被铲除,真是把个内侍省的脸面狠狠当鞋垫抽...从前,他们内侍省的公公到哪不是叫人敬着、捧着?可偏偏... 这回药材采购再被秦氏一眼揪出错处,整了他又是好大一个没脸,新仇旧恨一起算上简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有机会定是要狠狠踩死她的。 最重要的是,他听了在官家处当值的兄弟的消息,心里觉得秦家也风光不了几年了,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杜公公觑着郑司薄神色,话题一转谄媚道:“何况她冬至那日胆大包天居然敢诬陷大人...待此事过后,司薄司又该是郑司薄您说一不二了,看她哪还有落脚的地方?” 两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秦奕游名字的半个字。 郑司薄听了杜公公的奉承,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结局已定无需多言。 她本来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第一眼见到秦氏就无端讨厌起这个人...后来她明白了,她是讨厌在宫中有奴才能挺起脊梁,非常讨厌,让她无比恶心。 凭什么这个秦氏来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来了之后便这也要管那也要管。 她不明白那些奴才到底又什么好管的,在她眼里那些人和路片野草没什么区别,死了一茬来年就能长出新的一茬。 不对,甚至都用不上一年那么久,第二天就会有一批新的宫人进宫。 她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可她知道,秦氏的到来让一些低贱之人生出了不该有的愚蠢期望,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而且两相一对比,倒显得她不近人情了,她讨厌这种感觉。 而且...她感到莫名恐惧。 秦氏还年轻,她不敢去想:若秦氏继续待在宫中,一升再升,掌薄、典薄、司薄、尚宫...一路向上,那司薄司还能有她的容身之所了吗? 日夜忧虑这种可能性让她万蚁噬心,趁现在...就趁现在自己是司薄,而她还是掌薄的时候把她压下去,狠狠地压下去,离她的位置越远越好。 —— 秦奕游此时对这些阴谋算计还毫无察觉,自顾自地和霁春走向西华门。 晨光将西华门侧门照得金光闪闪,门洞幽深。街对面的早市已开人声糅杂,传来推鹿车小贩的阵阵吆喝,“辣脚子姜,辣脚子!” 她吸了吸空气中油炸面果的芝麻香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这时,身旁突然传来一阵惊呼,“秦大人留步!” 第33章 景庆十年 秦奕游闻声回头。 几个罩着深青棉比甲的司闱司的宫女小跑过来, 站定后喘得还有些厉害。 “我就说是秦大人吧?” “是是是,就属你眼力最好!” ... 她看几人斗嘴看得好笑,开口笑问道:“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宫女们围成半圆, 眼神亮的过分直直地望着她, 一个宫女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 手指微微颤抖着开口道:“这是送给秦大人的...” 她接过仔细端详起来, 其实针脚功夫并不算好, 大概也就和她水平差不多,但扫眼看到那宫女手指上的小红点和眼下乌青, 那一看就是夜里做针线活留下的... 她心中瞬间变得暖洋洋的,郑重将那荷包收好,对宫女一笑, “多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那宫女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松了一口气, 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 头不自觉垂得更低。 另一个宫女双手局促交握在身前,声音压得极低:“秦大人...我们都很想您...您有空能不能多回司闱司看看...” 宫女的眼神里满是希冀。 秦奕游闻此倒是愣了片刻,而后温柔地笑着看向几人,“你们...在司闱司过得可好?” 一人快速抢答,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失去答话的机会, “都好!都好!秦大人我们现在过得是再好也没有了。权女史待我们和善, 而且我们都有好好做活的,从没有偷奸耍滑!只是...只是我们都很想您, 您...还会回来吗?” 她却只是看向门洞外的远方,久久不答话。片刻后她揉了揉那宫女的头,说了一声,“不用告诉权夏我来过了。”而后便转身带着霁春出了宫。 ... 两人还没吃早饭就赶着出宫, 一时都饿的不行,在霁春的央求下,她便爽快地带人去了会仙楼。 晨光透过会仙楼雕花木窗的茜纱,大堂中央的炭盆中银霜炭烧得正旺,让两人浑身都暖融融的。 靠窗的朱漆栏杆旁,身着一身竹绿色旋袄的秦奕游正斜倚着,面前的黄杨木桌上,白瓷碟里盛着水晶皂儿、蜜煎雕花...还有几碗冒着热气的七宝素粥。 楼外隐约传来早市的喧嚣,相国寺晨钟余韵悠长,邻桌几位文士低声吟诵诗句抑扬顿挫。 她每样都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碗筷,只是看着对面正狼吞虎咽的霁春,“好吃吗?” 霁春幸福地眯起眼睛,点头如捣蒜,“这水晶皂儿入口即化,有一种蜂蜜的清甜;还有这蜜煎雕花的果子...咀嚼时有韧劲,酸甜汁水盈满唇齿...” 第40章 秦奕游:...果然,只有美食才能将平日连书都不愿翻一页的霁春变成文邹邹的诗人,如果霁春生活在现代...职业大概会是美食博主吧? 霁春见她神情却突然停下手中动作,转而抱臂端详着她。 她看得好笑,“你怎么不吃了?” “大人,直到出宫,我才第一次感觉到您是个贵族大小姐。”霁春神色倏地正经起来,顿了顿又道,“在宫中您从不摆架子,日日与我们同进同出,我便感觉不到您其实是国公府的嫡出小姐,秦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是在富贵窝里长大的姑娘。” 她也看着霁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口茶等着下文。 霁春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真诚,“在会仙楼吃顿十贯钱的早餐...我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 虽说我在宫中也没说是受尽搓磨,但我见到的每一个人、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我...提醒我是个卑贱的奴才,是生来的下贱命。“说罢霁春便拿袖子擦拭眼角,声音带上哽咽。 “可...可大人您不一样,哪怕我们之间身份差距宛若天堑,可我还是觉得我是您的下属、是您的朋友,我们是平等的。 大人,您是我一生中遇见过最好的上官...” 秦奕游听了这话心里也是闷闷的,连忙将手上帕子递给霁春,“快擦擦眼泪,不是领你来吃好的吗,怎么还哭上了?” 霁春听了这话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却也一时止不住哭,只嘴上别扭僵硬转了个话题:“大人,我们一会儿是要去哪啊?” 她思考了会才回答,“我们今日先将京中主要的药材供应商户初步筛选一下,至少也要知道大相国寺药材集市一旬均价,明天还得去漕运码头打听新到的药材价格...” 两人吃饱喝足便走向京中一些出名的药材铺,但为了提高效率,两人还是选择分开行动。 —— 时至中午,一家药铺门楣上悬挂着褪了色的回春堂匾额,檐角下还有冰棱垂挂。秦奕游抬手推开门,却只见店内光线昏蒙,门口布帘缝隙处和高窗才能略微透进来几丝光亮。 左右扫视一圈,靠墙排列着上百个乌木药柜,抽屉面上贴着泛黄的桑皮纸标签。铺子角落,炭火小炉子上坐着紫砂药壶,壶嘴吐着细细白气 柜台后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掌柜,他原本手中正托着黄铜小秤,秤盘上堆着些她不认识的药材。身旁还站着和年轻伙计,算盘珠子打得发出叮铛脆响。 她吸了吸空气中的浓烈药材味,而后道:“敢问贵店的麻黄、桂枝、柴胡...价格几何?” 两人倒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秦奕游右手轻搭在柜台上,五指轮番敲击着台面,左手还拈起一片党参对着光眯眼细看。 伙计直愣愣的看着她,好半晌等到她等的都不耐烦了,才结结巴巴回答:“麻黄每斤二十文,桂枝每斤三十五文,柴胡每斤五十五文...” 闻此,她只是点点头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老掌柜,下巴微抬道:“每样拿出来些,我要看看。” 老掌柜和伙计对视了一眼,伙计便找药去了,这空当间,秦奕游便左右观察这药铺,而面前的掌柜也同样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老掌柜笑着试探道:“这位姑娘...我见姑娘通身气度不凡,怎会亲自来上门买药?” 她笑了笑没说话,“怎的?回春堂是不许姑娘孤身一人来买药?” “不是,不是。”老掌柜讪讪一笑。 两人说话间,伙计已将她点名要的那几样药材拿到柜台上了,她拿起仔细看了看,又问道:“你们药铺每年能卖出多少?” 两人看着她柳眉扬起眼神锐利,举止还如此怪异...都不免有些紧张,“约莫每样...四十来斤。” 这已经是她今天走访的第十五家药铺了,秦奕游淡淡道:“若我大量购入,你们能否给我略降价几成?” 伙计还在咽口水时,老掌柜已经斩钉截铁道:“可以!” 她终于满意一笑,“那好,每样都给我少包一点,再写下你们心中能接受的最低价钱。” 正当她付钱拿了东西要转身离开之时,却突然看到...那本账本? 她脚步像被地面黏住一般动弹不得。 “敢问...您那本账册上是用什么记的账?”她双眼不自觉瞪大,嗓音满是不可置信。 不对,这个时候的商户不是该用四柱结算法吗?怎的她刚才看到的好像是...她推行的四柱清册呢? 果然,那老掌柜脸上满是荣幸和得意地回答:“这是宫中新流传出来的四柱清册,据说是司薄司一位女官所创,现下全汴京的商铺都是在用这来记账的。”他笑容深了深,“这位姑娘,还是孤陋寡闻了...” 她就这样顶着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脚步虚晃着出了门。 宫中也才用上这新法子不到半月,汴京城中的商家...速度倒是快。 她出去之后接上霁春,二人又去往东榆林巷走访巡查,直到晚上才回了魏国公府,这差事一天是怎么也做不完的,但能住在宫外毕竟是方便些。 —— 魏国公府书房内壁炉熊熊燃烧,书架上累叠着众多典籍,多宝格里陈列的玉器玲琅满目,墙上悬挂着一幅《雪夜访戴图》也笼罩在暖黄的光晕中。 韩彦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中茶盏与托盘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秦奕游此刻就立在书案前,藏在袖中的手指绞着内衬的边角,双脚脚跟轻轻抬起又落下,她迅速眨了几下眼,“大伯父叫我来,可是我上次托您查的事有消息了?” 韩彦并未答话,烛火光亮打在他脸上投下片阴影,她突然发现大伯父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细纹尤其明显,可五官却能看出这人年轻定是英俊无双。 大伯父的眉心竖纹比平日更深了几分,眼神直视着她,却好像是要透过她找到什么。 再一晃眼,这种感觉便不见了,大伯父的目光又变得幽深,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决。沉默片刻他拿起案上的一本册子,缓缓道:“游娘...你实话告诉大伯父,你究竟是想查什么?” 她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看见她这神情,韩彦无奈叹了口气,终是将面前的册子推给了她,在她翻看时边给她解释:“这是这十二年间的井务司工程录,景庆十年全后宫的水井都进行过一次例行修缮。” 果然,景庆十年...正是那一年,张德妃从婕妤一跃成为四妃之一。 “负责那项工程的匠人头领姓王,工程结束后就告老还乡了,奇怪的是,同期离开的还有八个参与那伙计的工匠,那时都正值壮年。 更奇怪的是,这九人的保举文书上保人的签名虽各有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现在都是张相的门生,如今散在六部任职。” 张相是德妃的生父,在景庆十年,从一个五品小官升任宰相,毫无预兆。 秦奕游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宫中最大的秘密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第34章 盲评 烛火恰在此时爆了个灯花, 刺啦一声打破室内的宁静。 秦奕游几次想开口,声音却是异常干涩,她颤抖着问出了那个她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大伯父...景庆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彦望着那灯珠, 目光放空, 思绪似乎回到多年以前, 半晌叹了口气才道:“景庆十年...先皇后被人毒杀...” 什么? 她闻此脚步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一国之母被人毒杀?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事我从未听说!我只知道...先皇后是久病不治...这才去了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到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这真不是是公鸡下蛋天下奇闻吗? 但是, 鉴于平日里大伯父都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样子,她在心里默默把大伯父是在和她玩笑的可能性划掉了。 “毒杀先皇后的凶手...找到了吗?” 这一次, 韩彦手上虽然是在摆弄着一块玉佩,嘴上却答得很快,“找到了, 第二天就找到了。”他顿了顿,“是翰林医官院里负责先皇后的谭医官, 说是记恨皇后多年这才一时想不开下了毒...第二天谭家便被夷了三族。这等丑事自是被宫中捂下了。” 秦奕游愣愣地听着这些陈年旧事, 她看向韩彦直视着对方双眼,“大伯父,您信吗?” 就她所见,与先皇后一母同胞的顾贵妃和顾祁大人都是和善之人,而且她也总能听宫人说先皇后待人最是宽和不过。 这样的好人...能做出什么事, 让一个医官哪怕是冒着被夷三族的风险也非要下手毒杀皇后... 况且, 退一万步讲,这个谭医官就算是恨毒了先皇后, 他的手法就如此拙劣吗?第二日便立马就被抓住了。 这里面全是疑点。 “太子殿下...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吗?”她心中更是疑惑不解,先皇后可是太子的亲生母亲啊,这要是换做是她,哪怕捅破天也要给自己阿娘讨个公道。 第41章 韩彦点点头, “对,当时只有九岁的太子殿下...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心中顿时泛起一阵酸涩,是怜悯吗? 还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她不知道。 还未等她再问下去,韩彦便疲倦地摆摆手,“游娘,听大伯父的一句劝。别管了,这事你管不了...” 她想:也许先皇后是死于和张德妃的争斗中,谭医官只是被张德妃推出来的替罪羊... 也是,皇室内部的争斗和她确实是没关系。她沉默着耸耸肩,拿起那册子便默默掩上门出去了。 待到秦奕游离开后,韩彦依旧长久地维持着刚才僵硬的姿势,双手仍轻抚着那块玉佩,动作轻得怕是手中细微动作会唤醒什么一样。 玉佩表面莹润光滑、触手生温,雕工极为精致巧妙。 但在无人会在意的底面上却刻了两个字,不仔细去看、去摸是根本发现不了的。 那两个字:一个是韩、一个是...顾。 —— 距离七日之期还剩一日,秦奕游的值房变得异常安静,又开始整日闭门不出,据说连饭食都是人悄悄端进去的。 众人都在暗自猜测,秦掌薄这怕是熬不住了,正在里头绞尽脑汁想办法编造说辞以便逃脱惩罚呢。 终于到了万众期待的腊月二十日,原本早已在尚宫局翘首以盼的众人,却左等右等也没等来秦奕游现身。 杜公公轻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秦掌薄...莫不是不敢来了?” 两位尚宫还没发话,郑司薄就接话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就在这时,霁春打帘进来,在中间站定对上首两位大人行了个礼,扫视一圈四周众人这才开口道:“我们大人去了懿德殿请贵妃娘娘圣裁,诸位大人...请吧?”霁春最后俩字拉得极长,气势足得根本不像个寻常宫女。 郑司薄和杜公公对视一眼,都怀疑这秦氏究竟是要搞什么幺蛾子。 沈尚宫放下手中茶盏,第一个起身看向众人缓缓道:“贵妃娘娘有令,还不快走?” 懿德殿内晨光透过窗格打在青砖地面上,两侧青铜仙鹤衔灯已经熄灭,唯有殿中的紫铜火盆里的银碳烧得正旺。远处隐约传来外头宫人扫雪的声音,却被厚重殿门隔绝得模糊听得不真切。 案头一只白瓷瓶里新折的腊梅横枝散发一阵冷香,混合着地龙烘热的椒墙暖意一起包裹着站在中间的秦奕游。 顾贵妃一只手搭在青玉手炉上,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打量着下头垂首的她。 她今日气色好了很多,虽仍然面上略微有些倦色,但仍是眼神清亮,脚步沉稳。 这时嬷嬷进来通传了一声,原来在司薄司久等的一行人便进入殿中。 几人行礼过后,周颐禾偷偷扯住她的袖口,双眼眯起悄声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笑了笑却目不斜视,只拍拍周颐禾的手:“不必担心我,周掌薄好好看戏便是。” 周颐禾:???谁担心你了?就没见过这么会自作多情的人! 两人的小动作全被顾贵妃收入眼底,见此顾贵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不过片刻便恢复了往日威严的神色。 “今日叫你们来...是因为秦掌薄前来求见说此事还需本宫亲自裁决。两位尚宫,本宫此举...不会妨碍尚宫局办差吧...?” 两位尚宫紧忙齐声道不敢。 贵妃娘娘都开口了,谁脖子那么硬敢说不成? 宫中人人都知道,顾贵妃虽说只是贵妃,但却是先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妹,还是太子殿下的亲姨母。在这宫中,顾贵妃其实行使的就是皇后的权力,不过是有实无名罢了。 顾贵妃见此才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看向秦奕游,“秦掌薄,你开始吧。” 她上前又行一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众人想象出的七日煎熬,也听不出丝毫的胆怯。 “下官奉命重拟宫中药材采购方案,请娘娘和几位大人过目。” 韩尚宫笑了笑,“秦掌薄辛苦,想必这七日...必有佳策。” 杜公公轻哼一声,但碍于贵妃在场也没敢多言。 秦奕游走到殿内一张空案前,示意霁春把抱着的木匣放下,但她却并未着急呈上自己的方案,而是看向顾贵妃道:“在呈现新方案前,臣恳请,依市集商事暗标之例,进行一场盲评。” “盲评?”顾贵妃的神色略有差异,毕竟之前从未听说过。 “是。”她点点头,“臣七日内,共接洽汴京城内外大小药材供应商户二十七家。除了郑司薄先前推荐的那五家老字号外,另有二十二家,是臣依据过往商誉、货物来源初步筛选的。”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为求公允避免人情干扰,下官请各家于今日之前,将制定的几位药材的样品一份,连同其最低可供货价钱的密封函送至司薄司,皆以编号代之不署店名。样品与报价函一一对应,由司薄司宫女当场记录编号封存。” 她话音刚落,霁春就已打开那个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一般大小的素白棉纸包,以及同样数量的封火漆的小竹筒。纸包上以墨笔写着甲壹乙贰等字样,竹筒上面也是相同的编号。 扫视了一眼众人,她才道:“此刻,所有药材样品和底价密函皆在此处。请贵妃娘娘当场指派人手任意抽取几位药材,拆封其对应样品,请宫中的医官与各位大人一起,观其形、辨其色、嗅其味、评其质。 同时,当场拆阅对应编号的底价密函,公开唱价将其记录在案。品质与价钱择优而取,如此方可去伪存真,为宫中采购真正价廉质好的药材。” 秦奕游的这一番话条理分明,将原本多年间都是可能包藏猫腻的采购,直接一朝变成了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的过程。 殿内甚至还传出了阵阵窃窃私语,但碍于是在懿德殿才没人敢再议论些什么。 郑司薄宽大衣袖下面的双手狠狠地交握在一起,力气大得指甲险些扣进肉里。 杜公公则更是瞪大了眼,显然是没料到这出。 顾贵妃也是也有些惊讶,顿了顿才开口:“此法倒是新奇...那便依你试试看吧。” 立刻有嬷嬷去传了翰林医官院两位资历深厚的医官,以及两个看上去十分机灵聪敏的宫女负责记录。 殿内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些纸包上,一个个纸包被打开,对应的竹筒也当着众人的面被撬开火漆,取出里面封着的纸条,其中一个宫女高声念出价格:“甲叁号,麻黄,报价十六文!”“丙壹号,桂枝,报价三十一文!” 另一个宫女此时正奋笔疾书记录着,两位医官也从左至右依次仔细检查药材样品,还不时低声叫唤意见,频频点头或摇头。 郑司薄给她推荐的那五家老字号药铺编号的对应样品和报价也混在其中。 杜公公越看脑门上的汗越是汇成流往下淌,眼神慌张乱瞟看向郑司薄想要寻找些底气。可郑司薄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面色依旧平静,只有她被抠破的掌心才知道她此刻心中有多震悚。 待几味主要的药材盲评完毕,宫女已将各编号的品级与报价汇总成一张简表,而后又将各编号对应的店铺名称腾录在上面呈给顾贵妃。贵妃拿起扫了一眼,便给了两位尚宫,而后依次传了下去。 很快众人便发现郑司薄推荐的这几家商铺的报价,普遍比其他供应商中的最低报价者高出一成,有的药材甚至达到了两成... 郑司薄再也维持不住她那淡然的神色了,小腿此刻几近颤抖。 第35章 阶梯折扣 不光如此, 那五家老字号药铺的样品品质也多被两位医官评为中等,甚至其中还有一家李姓药铺的当归被评了个稍次,有硫磺熏过的痕迹。 直到这时, 秦奕游才终于缓缓展开她手中一直捧着的那个厚纸卷。 纸卷很长铺满了整张桌案, 上面倒不是众人预料的文字奏报, 而是一幅幅明显看得出是由人细致描绘出的图卷。 左侧是一幅汴京概要图, 不同坊市标记着密密麻麻的小点和符号, 旁边还用蝇头小楷的注解:东榆林巷市价检测点、大相国寺药材集市旬均价、漕运码头新到货询价...一项项依次排列。 众人无不骇然:这竟然是将汴京城内药材行情调查了个清清楚楚、彻彻底底? 而是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只用了七日...仅仅七日... 这还是个正常人能做到的事吗? 她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探寻的目光, 态度依旧不卑不亢,继续上前给顾贵妃解释:“娘娘您看中间这两幅图,左边这幅是用来对比旧案报价与盲评最低价的。” 明眼人都能看见那代表旧案的墨柱高高耸起, 而代表新低价的墨柱却矮了一大截,旁边还被她清楚地标注上了均差价约十八文。 顾贵妃觉得颇有些新鲜, 看着她笑道:“秦掌薄这图...本宫此前从未见过, 倒是有趣。” 第42章 秦奕游闻此轻咳一声,怕自己大庭广众笑出声,强迫自己不看那幅亲手画的柱状图。 “娘娘请再看右边这幅图,此图是用于对比旧案总预算和新案预估总价的。” 这幅折线图清楚明晰,新案预估总价显然是低了不少, 末端她还画上了个向下的小箭头, 旁边贴心标注上了削减后预算仍结余半成。 当然这新案预估总价是含了阶梯返点之后的。 她昨日设计出的阶梯折扣契约今天就用上了,所谓阶梯折扣就是单价随购买量增加而降低。她这次便是与各药铺达成交易, 宫中采购量达到不同等级便可获得相应返点最终折入药材货价。 不过...这事她倒也是没想着在此解释给众人,若是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看着众人惊讶的神色,她不由得将背脊挺得更直些,下巴高高扬起。 “这不可能!总价钱压下去两成?秦掌薄怕不是痴人说梦!”杜公公十分激动, 眼睛红的像是冲了血,若不是顾及这是在懿德殿,怕会是直接上来拉扯她说个清楚。 顾贵妃听到这话不由得掩袖蹙眉,杜公公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是自己失态了,讪讪道:“秦掌薄就算是省钱,却也不能贪小失大呀...此等便宜货想也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品质不佳,若因药材欠佳损害了宫中贵人身体...秦掌薄可是难辞其咎啊!” 她侧眼扫过去,能看出来这杜公公是火上房顶,坐不住了。 掩唇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多有趣的笑话一般,她这才开口:“杜公公何必如此心急呢?”说着便把那幅卷册展开更多,“娘娘请看,这是臣初步遴选出来的五家药铺编号以及其最低采购价钱...”边说边转身看向直冒冷汗的杜公公和郑司薄,“娘娘请将刚才医官盲评的品质与其核对。” 在顾贵妃眼神示意下,那机灵的小宫女自己便利索动手,片刻后答道:“禀娘娘,这五家药铺的药材品质皆被两位医官评为上佳、纯正、足秤。” 殿内鸦雀无声,下面几人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谁都能看得出来,整幅图卷数据翔实直观了然。就连不是司薄司出身的沈尚宫一眼望去,也知道这优劣立判,高下分明。 其中体现出来的... 沈尚宫不由得侧目看向秦奕游,此人心思缜密、调查详尽、方法新颖,绝非仓促七日就能逼出来的功底。 这事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可偏偏最后她再一次狠狠地把内侍省的脸面踩在脚下。 此等人物...沈尚宫又扫了身旁沉默肃立的韩尚宫一眼,怕是早晚有一日要接替她们二人中的一位。 此时秦奕游清脆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内,打破了这长久的沉默,她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只竹制的掐丝银头小棒,像变戏法似的,在图卷上轻轻点着:“综合盲评结果,下官以为,此次麻黄采购可定甲叁乙四两家,其报价较旧案低处十八文,样品品质皆被评为一等。 桂枝...当归...若按此新案执行,则明年药材采购总支出不仅可以满足削减郑司薄给的一成半的预算,尚且还能有半成的结余。” 啪地一声脆响,让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原来是郑司薄脚步不自觉后退,碰倒了案几上的一盏茶,茶盏落在砖地上晒得四分五裂,里面的茶汤溅了一地。 可郑司薄此刻仿佛浑然未觉,也没有主动跪下请罪,只是愣愣地看着正中的秦奕游,看着那被铺在长案上的长长画卷。 郑司薄的手死死揪住身上红色的官袍,指甲深深扣进那织锦面料里,原本垂顺的衣襟这就被绞出一道道褶皱,配上主人的脸色衣裳更显狰狞。 宫鞋在砖地上极轻地挪动了半寸,有那么一瞬间,郑司薄的双手忽然松开衣襟,像是想捂住自己半张着的嘴,却最终僵在了半空虚虚悬着,指尖不受其控制地颤抖,最后还是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秦奕游看得好笑,戏谑地开口:“郑司薄...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下官是有说错之处?”语气随意地好像只是在唠家常。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郑司薄那张素日端庄严肃不可一世的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因此也让微张双唇上的红胭脂显得十分突兀。 额心原本的浅淡纹路此刻犹如沟壑,郑司薄因为呼吸困难,鼻翼也不由得微微翕动,像条溺水了的鱼鼓胀着腮。 在众人的注视中,半晌郑司薄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秦掌薄...说得极好。” 郑司薄凭借在宫中摸爬顿打多年的经验,在刚才迅速做出了取舍。是的,她败了,她只是选择让自己输的不要太难看而已。 郑司薄的话音落下,殿中刚才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众人这才各自恢复动作。 杜公公在此刻却嗷地一嗓子站出来,明明脸色煞白却还是强自镇定,颤抖的食指指尖对准长案上的卷册,声音彻底变了调,平日里倒不觉得,现在听来真是尖锐得刺耳。 “这...这不合规矩!宫中百年也未有过此等做法!这些不知来路的商家,底细不明,岂能让其供货宫中? 还有这图...简直是妖言惑众!贵妃娘娘、两位尚宫大人!秦掌薄此乃乱法之举啊!万万不可听信啊!“说罢杜公公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俨然是一副痛心疾首又直言劝谏的忠仆模样。 还未等贵妃开口,秦奕游就缓缓收起手中细棒,抬眼目光掠过表情木然的郑司薄,最终落在气急败坏的杜公公身上。 她微微弯起唇角,上前一步缓缓靠近地上跪着的人。 不笑还好,此刻她一笑更是看得杜公公心头骇然,在杜公公眼里她宛若地狱里来的修罗恶鬼... 杜公公此时却被吓得恢复了几分神志,回想起了吕公公和许公公是怎么被她按死的...他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了?怎么就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这活阎王呛声呢? 秦奕游右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半边脸,这也不吓人啊... “规矩?”她轻声重复杜公公的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的所有人都听的一清二楚。“能为宫中省下真金白银,能让贵人用上货真价实的好药材...这不就是尚宫局,乃至内廷二十四司,最大的规矩吗?” 顾贵妃轻笑一声缓缓开口:“说得好。” 她直视着上首的顾贵妃,行了一礼才说:“娘娘,既然臣只用八成银钱就能采购到比先前品质更好的药材,那这期间差额...便不知是流进内侍省谁的口袋里去了?” 郑司薄此时也开口道:“娘娘名察,内侍省此举可疑。” 她闻此挑挑眉:呦?郑司薄这是打算和杜公公撇清关系弃车保帅了? 杜公公的手死死按在膝前的地砖上,指甲扣进砖缝里渗出一丝暗红,手背青筋暴起。因为他低着头,她只能看见他面颊肌肉的收缩扩张,眼皮急速颤动,汗水从额头缓缓流进眼窝。 “嗯...是该好好查查。”顾贵妃轻轻吹拂手上指甲上不存在的灰尘,“将这个杜公公送去宫正司,让人严加查问吧。” 原本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杜公公听到这话却突然停下了动作,在有人上来拖走他之前,突然以迅猛但又别扭的姿势暴起,那双眼睛变得疯狂瞪得极大。 杜公公双手像鹰爪般直直抓向秦奕游脖子,带着一种爆发的大力,嘴上扯出得逞狰狞的笑容,口中大喝着:“你得给我陪葬!” 谁也没能料到殿中突然能有这一茬,众人齐齐惊呼,宫人们都急忙挡在顾贵妃身后怕她受半点伤,场面一时间极度混乱。 杜公公得逞神色还没维持一秒,就感觉自己腿上被狠狠踹了一脚,这一脚又快又猛,他下盘顿时不稳,身子不免踉跄跟着往左一晃。 就在这一秒钟的功夫,她直接又冲着杜公公右肋砸去一拳,堪称心黑手狠毫不留情。杜公公还没能惊呼出声,便被她侧身轻而易举反扣住脖子,杜公公瞬间被制住动弹不得,但口中仍大声叫嚣着。 秦奕游听得更是烦躁,一掌大力拍在杜公公头上,此人瞬间便没了声息。 她维持着禁锢的姿势,头也没抬对身后的顾贵妃安慰道:“娘娘莫怕!” 众人:...这就完了??? 第36章 元旦 顾贵妃此时也恢复了平日里庄重严肃的神色, 只是眼神中颇有些一言难尽。 “秦掌薄,侍卫们到了,你可以放开他了...” 秦奕游乖巧应了一声, 这才将已经晕过去的杜公公扔在了地上, 很快侍卫们便迅速进来将其拖了出去。 她松了松手腕心里感叹着:自从进了宫以后她都多久没练过拳脚功夫了, 不过今日一见, 果然还是宝刀未老啊... 正洋洋得意间, 顾贵妃轻咳一声,话虽是对秦奕游说的可目光却直直盯着周颐禾, “秦掌薄此次采购有功!传本宫旨意,司薄司八品掌薄秦氏擢升为司记司七品典记。不过这一个月...秦掌薄还是先在司薄司负责完采购之事,正月底再去司记司任职也不迟。” 第43章 秦奕游:???她又又又升职了? 她心中暗自掰着指头算着:三个月升八品、半年升七品...如此算来, 那她穿上五品紫袍...岂不也是指日可待了? 愣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这才紧忙谢恩。 —— 等到回了司薄司, 她还是每隔几刻钟就会突然问一遍霁春, “你说我怎么就莫名其妙升职了呢?” 霁春十分给面子,哪怕这段对话一下午已经重复十几遍了,也丝毫不会感到厌烦,“大人半年就能升七品...您是这个!”说罢就直直竖起大拇指,颇有几分与有荣焉。 她在案几上托起腮, 眼神放空看向远方, 口中喃喃自语道:“再过一个月...就要去司记司了啊...” “大人莫要担心!我陪大人一起去!”霁春连头都没抬,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秦奕游心烦间胡乱翻了几本册子, 上面自然都是接下来宫中的安排。 还有八日便是除夕,按照惯例除夕当日的白天皇城司是要举行驱傩、官家要携一众人祭拜太庙。 到了晚间官家还要在崇政殿设守岁宴,宗室、重臣、外国使节齐聚于此,自是宫中又要好一番忙碌。 不过这其中绝大多数活计也和她们司薄司没什么关系, 她只需要在当日负责核对各司局宫女女官名册,检查节料发放记录、整理归档年终俸禄发放而已。 若是人手实在不够,可能她就得随着上官巡查仪仗岗位、核对宫人服饰制式... 不过她刚和郑司薄闹了好大一个没脸,人家会不会让她去,这也是说不准的事。 想着想着她还是不免叹了口气,霁春闻此便疑惑问她:“大人,您是有什么好不顺心的?” 秦奕游绝望地闭上眼,紧紧抱住自己:“我一想到除夕后便是元旦...我就头疼。我有预感,你家大人介时定会忙成个陀螺...” 一向没心没肺的霁春听见这话也耸耷下了脑袋,整个人也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 —— 果然除夕当日,秦奕游从清晨起就被按着开始核对名册,以确保没有人员流动遗漏,为次日的元旦赏赐钱帛做最终确认。 白日里她跟随司薄司中一位典薄,四处巡查祭祀的侍奉宫人安排是否合规,中午还赶巧遇上早安排好的宫人突然发热咳喘,这情形想也不用想,是断断不能叫去前头伺候了主子了。 她便得及时调整名籍记录,避免影响宴会所需的宫人,这才忙得连口饭也没吃上。 到了傍晚,她拿着宫人名册配合着内侍省核查各门户值守宫人身份,众人本以为这接二连三的打内侍省的脸后,再与内侍省的公公一起办差,秦掌薄是定会有些尴尬局促的。 哪成想她完全跟个没事人一样,还能趁不忙的时候啃两口揣在怀里的蜜酥和胶牙饧,遇上司闱司的值守宫女也能分两块点心,那样子是再自在也没有了。 好不容易领取分发完守岁赏赐,等到交上去当日名籍变动和赏赐发放记录时,她累得已然是站不住脚了,沾炕就睡。 她平日里一向身体强健,可见一到大节庆这宫里的活有多不是人干的了。 —— 待到第二日元旦,秦奕游起身时便觉得头昏脑胀,一摸额头略有些发烫,她就心里有数了:自己这是又冷又累连带着病倒了。 不过还能怎么样,她又不是去前头主子那露面,就算病了该干的活不是还得干吗? 这么忙的档口,真不是她夸张,要是她撂挑子了,司薄司想必那也是转不了了。 寅时二刻,天还是一片漆黑,司薄司值房里却已亮起烛火。房内四角立着高脚铜灯台,烛火被窗缝渗进来的寒风扯得左右摇摆。 几张案几呈品字排列,每张上都堆叠着尺余高的册子。 房内下笔沙沙声连绵不绝,其间夹杂着册页翻动的脆响,秦奕游一抬头便看到了周颐禾此时正起身研墨,远处同时传来宫墙外报晓鼓的沉闷声音。 她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暗暗思量:总感觉周颐禾待她冷淡许多,这也不是说周颐禾从前就不冷淡,只是... 总觉得周颐禾自从那日从懿德殿回来后就开始疏远她了,可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她摇了摇头告诫自己别想这事了,将最后一卷名册归入木匣,而后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垂眼一扫,案上摊开的是她核验完毕的元旦大典宫人名册,三百八十五人,分属二十八处不同殿阁。 这是她第一次处理元旦名籍事务,力求将每个人的职司、轮值时辰、特赐等级皆要标注的清清楚楚。 “秦掌薄,隆祐殿的份例册子送来了。”门外传来姜昭略显急促的声音。 秦奕游接过那册子,翻开便是一愣。名册上隆祐殿的当差宫人比昨日除夕报备的又多了两人,且没有标注增补缘由。 她眉毛微蹙思考片刻,提笔蘸朱砂在旁边批注上:请补增调文书,并注明缘由。手上笔顿了顿,她又在后面填上一句:元旦大典,名籍须严合。 这本是寻常流程,可她心中却隐约浮现出一丝不安。 她想起冬至前一日被召见去隆祐殿时张德妃的样子。 那真是一张菩萨面,生就一副悲天悯人的样貌,可她却总无端联想到德妃宫中病逝的那些宫女... 德妃真有看上去这么善良吗? 摇了摇头她告诉自己不许再想这事,卷进去十多年前的后宫争斗,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她家里都没有半分好处。 “大人,该去廪库了。”身旁霁春轻声提醒。 秦奕游收拢好思绪,起身时却无意间瞥见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子一身青色八品官袍,浓密乌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圆髻,只簪一支白玉云月簪。 镜中之人目光锐利与她静静对视... 她现在其实也能穿七品绿袍,但是仔细想想也没这么大张旗鼓的必要,毕竟现在也还没去任职...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离开了值房。 —— 辰时初大典的钟声响起时,她正在廪库挨个核对特赐物资。 “秦掌薄!”姜昭慌慌张张跑进来,“庆和殿有个宫女突发高热病倒了,尚仪局要立刻调人前去补缺!” 又病倒? 秦奕游心中疑惑,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连她这种身强体壮之人都能被累病了,生活条件艰苦些的宫女们病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冷静地翻开名籍总薄:“庆和殿今日当值共八人...”手指从上到下轻点着,“那个病倒的宫女原司何职?” “是...是负责捧巾的。” “捧巾需仪态端正、手稳心细。”她一边迅速翻阅名册一边喃喃自语,“尚服局今日轮休的宫女月儿曾在庆和殿此职三年,可应急。” 她于是便提笔疾书调令,加盖上司薄司的印,“带此文书去找宫女月儿,并记上:今日替职,赐廪加三成。” 姜昭领命而去。 处理完这突发事件,秦奕游却也是不敢松懈,她继续核验那些物资,直至午时将尽一切才差不多处理完了。赐廪发放进行得异常顺利,各宫领取都十分有序,而且她仔细看过账实都是吻合的。 她看了看估计下午还得更新宫籍薄的纪年,算了,她揉了揉肚子告诫自己活是干不完的,还是先吃午饭吧。 可还没等她离开司薄司,隆祐殿的掌事宫女就来了。 “秦掌薄,德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宫女笑得十分和善,“说是今日大典顺利,娘娘心中高兴要亲自给司薄司几位辛苦的女官赏赐节礼。” 她心中一紧,脑中警铃大响,可口中却满是惶恐受宠若惊,连忙陪笑推辞道:“下官指责所在,不敢受德妃娘娘的特别赏赐。况且司薄司内有文书待下官汇总...” “娘娘说了,就一盏茶功夫,不耽误您办差。”宫女的笑容深了深,语气却是不容拒绝,“楚王殿下也在正和娘娘说起西北风物,听说秦掌薄是西北将门之女,殿下也很是好奇呢。” 这更是可疑了...三皇子赵明祐也在?更像是鸿门宴了。 秦奕游双手藏在衣袖中快速绞着,想起那日那个总是咳嗽的病秧子跌进自己怀里的样子...她更是一万个也不想去了。 可是现实是——“下官遵命。”她也只能应下。 谁让这是在宫中呢,皇妃召见她她能不去...? 那可能是她家明日真要反了,只是她娘忘记通知她了。 回值房放好东西后她便跟着那宫女离开了,去隆祐殿的路上,她一直在暗暗观察。今日元旦各宫忙碌,廊下往来的宫人虽然众多,但隆祐殿这一条路却是异常安静。 但她留了个心眼,在经过一道宫门时故意落后那宫女两步,自顾自地与守小门的司闱司宫女寒暄起来了。 她热情地拉过对方,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将在值房里仓促写的纸条塞进了对方手中,而后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 第44章 德妃的宫女暗自皱眉,明显是没想到还能有这出,催促道:“秦掌薄还是快些的好,免得耽误您下午办差。” 第37章 下作手段 做完了这一切, 秦奕游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悄悄落了地。 隆祐殿内张德妃正坐在紫檀木嵌螺细宝座上,地面铺着厚绒波斯毯,两侧鎏金仙鹤香炉口中吐出缕缕青烟, 直直上升一段后才袅袅散开。 德妃左手随意搭在宝座扶手上, 右手轻轻转着一串佛珠, 面庞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十分温柔淡然, 整个人唇角微微上扬, 眼眸低垂,静静看着下面的秦奕游。 她低眉敛目、双手交叠余腹前, 趋行到正中站定后不自觉吸了吸鼻子。 这香和上次来时焚的香比起来有些甜腻...倒不像是张德妃平素的风格。 虽然心中奇怪,但她还是双膝跪地、两次跪拜后稽首请安道:“臣司薄司掌薄秦氏,恭请德妃娘娘懿安。” “秦掌薄快快请起, 赐座。”德妃笑着抬抬手。 她闻言便起身在右下首的座位上规矩坐好,很快就有宫女给她上来了茶水点心。 “秦掌薄...两月未见, 一切可好?”坐在左下首的赵明祐笑着问候她, 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对面之人一身月白色常服,虽面色有些苍白,却更衬得他眉眼如画。 她只低头垂目不与他对视,“臣一切都好,多谢殿下费心。” 赵明祐也只是笑了笑, 端起茶盏不再说话。 张德妃适时接话, 语气中满是关心:“秦将军一切可好?本宫倒听官家说夏国...近日来异动不少,屡屡犯我边疆。” “臣替家母多谢娘娘挂怀。母亲半月前的来信说是夏国擅游牧, 每年冬日里过得艰难,这才每每南下多次试图抢掠我国百姓,不过暂时应是并无大碍...” 德妃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见她桌旁茶水未动, 德妃皱眉,“秦掌薄...莫非这茶不合你口味?” 殿内目光一时全落在她身上。 秦奕游心中暗骂该死:来赴鸿门宴,她心怎么会那么大,敢在这里吃喝? 她尴尬一笑,无奈只能端起茶盏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假抿了一口茶水。 德妃见此也只是笑着没再说什么。 “秦将军驻守西北多年,挡住夏国铁骑南下,免我百姓受外族蹂躏,当真是不易...”赵明祐说着说着就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德妃立马关切地望过去,自然又是好一番关心。 她见到这么大阵仗只想举起双手自证清白:天地良心!这事绝对与她无关! 赵明祐摆摆手示意他无碍:“我自幼多病...最羡慕的便是能纵马驰骋疆场之人。秦掌薄虽在宫中,想必也是继承了秦将军的雄姿飒爽吧?” 啊?她吗? 秦奕游垂眸做谦虚羞怯状:“楚王殿下谬赞,臣只不过是每日做些文书琐事,岂敢与家母相提并论。” “文书琐事才见真章。”张德妃微笑道:“今日大典名籍无一错漏,可见秦掌薄心细如发。” 说罢又用眼神示意宫女,“对了,本宫这里有一份旧年宫人名录,是前朝留下的,有些地方模糊难辨。秦掌薄既然精于此道,可否帮本宫瞧一眼?” 宫女适时将一卷泛黄的册子放在她手边的案桌上。 她其实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如果德妃只是想叫她免费加班...那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便仔细翻看起来,这确实是前朝旧档,字迹斑驳,得贴近了仔细琢磨才能辨认。 就在她低头专注审阅这册子时,一旁的张德妃和赵明祐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由于过于专注加上生病鼻子不太通气,她更没有意识到殿内熏香的气味,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更浓了些,满室甜蜜诱人。 “启禀娘娘,此处应是建德三年,而非建德二年...”秦奕游正说着,忽然觉得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她这是又起烧了? 她重重摇摇头幅度极大,拼命想保持清醒,可手中的册子却越来越重,最后像是脱力一般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秦掌薄...”赵明祐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明明近在迟尺,却犹如是穿过琼琼殿宇才传入她耳中,似近似远,“你脸色不好,是否是今日太累了...?” 现在要是还反应不过来自己是中计了,那她就是个十成十的大傻子。 她努力试图站起来,可双腿却像是被炖烂的蛋羹般绵软,使不上半点力气。 她明明...她不是什么也没吃、一口也没喝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见的是张德妃依然温柔慈爱的笑脸和...和赵明祐伸过来的那只清瘦、血管凸起嶙峋、又骨节分明的手。 —— 寝殿内,秦奕游卧于紫檀拔步床上,锦被堆叠如云,她苍白的面容半陷在杏子红绫缎枕头里,乌色长发散开,衬得更显肤色惨白。双眸紧闭时,眉毛紧蹙,长睫投下两弯阴影。 床帐半悬,帐角悬着的鎏银香球寂然不动,远处薰笼里烧着的炭火暗红。 外头风声已歇,檐角残冰化水滴在石阶上发出嗒嗒声,远处宫巷隐约传来元旦庆典残余的礼乐,可她的呼吸声却细弱又急促,像一根将断未断顽强撑着的丝线。 赵明祐端坐在床畔的圈椅上,明明屋内有地龙和薰笼,可他还是觉得一阵冷寒,冷得人难受。 赵明祐眉宇平展,目光垂落间不由自主看向她那毫无血色的唇瓣,愣怔片刻,他试探般地伸出右手,缓缓靠近试图抚平面前沉睡之人紧蹙的眉心。 她的脸上还是有些烫的,冰冷食指刚一碰上,就刺得他不得不逃也似的收回手。 秦奕游就是在这时惊醒的,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完全陌生的帐顶,原本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她这是在哪??? 吓得她立马弹起身,第一时间是低头看自己身上衣服,外袍已然脱去,只余中衣... 她心中气得骂娘,真是下作手段! 殿内烛火昏暗,赵明祐坐在塌边椅子上静静看着她。 “你醒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眼底里却确满是寒凉,再无之前的和煦,“抱歉,我阿娘...的手段直接了些。” 她冷笑一声,便要起身冲过来掐住赵明祐脖子。可还没等到她怎么动作,就被迫只得用一只手肘支在床上。 果然她还是没有什么力气,现在仅仅是能坐起身而已,连抬手...也是做不到。 对上秦奕游憎恶的眼神,赵明祐却并不在意缓缓开口,“茶水吃食里都没有下药,殿内的熏香才是重点。”他仿佛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至少在两刻钟内,秦掌薄都无法自行离开这寝殿...” 见她久久不答话,赵明祐又道:“至于我为何无事...那是因为殿内除你以外的人,全都提前服用过解药。” 她心中了然,原来如此。 哪怕她千防万防,总不能进去了就不呼吸吧,所以...只要她没敢抗旨,今天就一定会栽在这... 好啊,这一对母子真是好本事啊...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 “秦掌薄这么聪明还需要问吗?”赵明祐轻笑出声,明明还是温柔的笑容却终于撕碎了他过往所有光风霁月的伪装,“秦将军手握西北四十万大军,而你是她唯一的女儿。若娶了你,我便有了争储的资本。 阿娘与我谋划许久,今日元旦便是最好的时机,各宫忙碌,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一个八品女官的行踪。” 秦奕游气得想笑,这官家把她留在宫中和把鱼鹰跟鱼一起养有什么区别?一个两个都盯着她,看她都像块好吃没刺的肉是吧? 她心中把官家从头骂到尾,这昏君没事生这么多皇子做甚?平白无故引发无数争斗,活该杨淑妃给他下毒,咋就没嘎嘣一下子毒死他呢? 还有那太子也是个无用的,你都是太子了,怎的就还压不住上下几个兄弟,还能让他们一个个都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张德妃和楚王更是可恶,表面是都上光风霁月与世无争的大善人,实际上全都手段卑鄙,通通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辈子见不得光,活该这人不是储君呢? 赵家皇室里果然没有一个好人,每一个都在耍手段玩心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不怕遭报应吗? 赵明祐看着她气鼓鼓的神情,却笑着突然倾身靠近,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其实,我是真的欣赏秦掌薄的。毕竟你是第一个...给我堆雪人、陪我打雪仗的人... 若你愿意好好配合,婚后我会待你好的。 你就不想做楚王妃、做太子妃、做皇后、做太后吗?” 秦奕游猛地避开脸,胃里一阵翻滚。 你就是这么对待给你送温暖的人?简直是东坡先生救狼,好心没好报。 若再来一次,她定要让这头狼被雪砸死了断。 她冷冷发问,眼神里满是挑衅:“若我不配合楚王殿下呢?” 第45章 “那便只能生米煮成熟饭了。”赵明祐的语气随意仿佛是在讨论天气,“事后我会向父皇请罪说这是一场意外,愿意求娶你为楚王妃。想必秦将军为了你的名节,也只能答应。 不过,秦掌薄...你现在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赵明祐轻笑着站起身,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她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静...秦奕游,冷静...快想出什么解决办法。 呼救?可这是张德妃的隆祐殿,她敢保证外头定然都是德妃的人。 反抗?可她现在连动弹根手指都费劲,而且,她现在严重怀疑赵明祐之前的病重都是装的... 是,她来的路上递给那个司闱司宫女的纸条上写着:若酉时她还未回司薄司再... 可看外面天色,现在离酉时还很远。 因为她那个时候只想着酉时天才会黑,可她是万万没想到这母子俩居然能有这么丧心病狂,大白天就敢动手。 她好像是真的山穷水尽了,俎上肉等着任人宰割... 第38章 威胁 赵明祐外袍落地的瞬间, 秦奕游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楚王殿下可知道,今日臣核验名籍之时, 发现了什么?” 闻此, 赵明祐的动作一顿。 她自顾自地往下说:“隆祐殿的名册上, 多了两个未经报备的宫人。”她语速很慢, 整个人有气无力的, 仿佛每个字都需耗尽所有力气,“臣批注要求补文书, 但直到臣来此之前,那份文书都没有送到司薄司。” “哦?那又如何?”赵明祐轻笑着眯起眼看她。 她与赵明祐对视:“按宫规,无名籍者不得参与大典侍奉, 亦不得领取赐廪。”而后唇角也扯出了一个微笑,“但今日午时赐廪发放时, 却按增员后的名额领走了全额物资, 也包括那多出的两人份。” 这下赵明祐的脸色微变。 “臣当时就觉得奇怪,便留了心。”秦奕游一字一句道:“发放记录上,那多领的两份物资,领取人是隆祐殿内侍王顺。但王顺今日的职责,应是随楚王殿下去前殿参加典礼, 根本不在殿内领取物资。” 殿内一片死寂, 屋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更显得此时静得可怕。 “只有一种可能。”她盯着赵明祐逐渐苍白的脸,“有人冒领。 而冒领的物资, 尤其是元旦特赐的锦帛和节料钱,一旦查出,便是贪盗宫物之罪。 按律,主位宫妃监管不严, 罚俸降位;若涉数额较大...”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大家都是聪明人,话不必说得太直白,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试着抬起右手,虽然动作仍是缓慢,但力气却在慢慢恢复。看着自己双手圆润的指甲缓缓道:“不知若是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若是知道此事...” 这么好的刀傻子才不用。 赵明祐的脸色由白转青,牙关紧咬眼神中满是怨毒,“秦掌薄...你很好...” “更巧的是,”秦奕游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臣因不放心,来此之前已将隆祐殿名籍异常及物资冒领的疑点,写入了今日要呈报尚宫局的元旦事目草案中。草案就锁在臣值房的抽屉里,钥匙除了臣,只有沈尚宫有备用的。” 她顿了顿,给出最后一击:“若是臣戌时未归,司薄司的人去寻臣时...发现臣不在,那定是会开抽屉取草案呈报上去。 届时,司薄司、尚宫局乃至贵妃娘娘、太子殿下都会看到那份记录...” 赵明祐踉跄着后退一步,直接撞翻了椅子。他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原有的从容与随意,那是让她无比讨厌的表情,恶心。 “你...你算计好了?” 对上赵明祐不可置信的眼神,“臣只是尽责办差而已。”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积聚起气力,笑看着对方,“楚王殿下,若您此刻收手,您就依然是光风霁月的三殿下,德妃娘娘也依然是宫中最仁善的宫妃。 至于那么多物资...臣可以解释为文书迟误导致的误会,只要您让臣现在回到司薄司亲手修改那份草案...” 秦奕游就这样看着赵明祐双眼中激烈的挣扎。 时间一点一点悄然流逝,片刻后,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更鼓声,戌时快到了。 终于,赵明祐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你要什么?”他哑声问。 “解药。还有,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她自嘲一笑而后说:“秦家的女儿,从不做任何人的筹码,过去是,现在是,未来是,永远都是。 若殿下和娘娘再逼臣...下一次臣留的后手,怕是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赵明祐死死盯着她。良久,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 “服下后,你便可恢复力气。”他将药丸递来,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秦奕游看着他手心却也不接那药,她笑了笑说:“臣这人胆小怕死,若是有人给臣下毒那可如何是好?不如...殿下也吃一颗,那臣也就放心了。” 赵明祐愣了片刻也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容倒是真诚多了,他手指依然颤抖着从药瓶里倒出一粒药丸,直接放入口中,“今日之事...” 她见此也不再迟疑,接过那药丸毫不犹豫吞了下去,“一场梦罢了。但是臣希望殿下和娘娘记住,臣既然能发现隆祐殿的名籍异常,若有心去查就能发现更多...” 这是警告。不要再来招惹她。 药效开始起作用,原本消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回归。 她撑起身慢慢穿回青色官袍,对着菱花铜镜用梳篦整理好发髻。当她站直身体时,就又变回了那个背脊挺直、下巴总是高扬着的司薄司女官。 当秦奕游走到门口,刚要伸手推雕花木门时,身后的赵明祐突然开口,“秦掌薄,你最终...还是选了太子是吗?他...就当真比我好吗?” 她手上动作闻此顿了一下,转过身就看到瘫坐在交椅上一脸苦笑的赵明祐,她缓步靠近在他面前站定,伸出右手轻轻抚摸他的半侧脸颊。 因着两人一个坐一个站,赵明祐仰头惊讶的神色看起来倒有三分虔诚,也因此她原本轻蔑的眼神更似是在怜悯。 她嘴唇缓缓靠近他左耳,随着开口她呼吸的温度灼烧着他,“不,楚王殿下。臣谁也不想选...您不是曾说自己羡慕能纵马边疆之人吗?” 赵明祐的眼神闪烁了两下,变得莹润明亮,覆上一层透明的薄膜。 “但您可能不知道,”她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在我们西北最珍贵的不是能纵马驰骋的自由。而是那的人,大多都能坚守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底线...您明白吗?” 说罢,未等赵明祐再言语,秦奕游推门而出。 门轴转动极轻,檐下悬着的素纱宫灯在微风中摇曳,将她影子拉长又缩短。 更远处汴京城中庆祝元旦的爆竹声闷闷地传来,竟患如隔世。 廊下果然有几个宫人守着,她们原本要么垂手静立、要么微微活动着冻僵的双脚,可见到她出来时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在她身上。 几个宫女眼睛瞪大,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问什么,但终是将所有疑问压回心里。 更远处站在阴影里的太监,脸上更明显是错愕与探寻,眉头蹙起在她身上和背后的寝殿之间迅速游移。 她目不斜视,径直从一个个人身边走过。 还是觉得自己的手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好冷,寒气无孔不入,啃噬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好冷。 元旦是个好节庆,她不自觉思索:阿娘此时正在千里外的延州做什么呢?可无论做什么,有姨母和表姐在...大概总是不会孤单的。 汴京太热闹,太繁华。 秦奕游不自觉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企图汲取一丝温暖。她感到恐惧,是的,恐惧。 不是害怕这宫中的尔虞我诈、也不是害怕宫中的人心险恶,而是她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预感,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她恐惧,恐惧知道自己一辈子都要被困死在这个汴京城了... 踉跄着走到隆祐殿正门口,背后忽而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秦掌薄。” 她闻声回头,张德妃就站在十几阶台阶之上,身前身后无数宫人簇拥,高高在上,慈悲心肠。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这次是本宫招待不周,不过想必秦掌薄定是嘴严之人。宫里的事,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关系着秦掌薄的前程,本宫劝你还是仔细着些为好。” 秦奕游笑了笑没有答话,反而微微仰首,下颌线因此紧绷着。 冬夜的天穹是一片干净的深蓝,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已经悬于其间,清辉洒落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张德妃见此微微蹙眉,眯起双眼。 “臣...多谢娘娘教诲,必当铭记于心。”她笑着看着远远隔着三丈外的张德妃,因为幅度扯得太大,还露出了两排百花花的牙齿。明明嘴上是说着最谦卑的话,可眼神中却没有半分尊敬。 第46章 她倏地转身告退,回司薄司的路她走了很久,因为她一路上只重复默念着一句话:不把他们母子扯下来,她秦奕游三个字以后就倒着写... 因为过于专注,她人到了司薄司也差点走过。索性还是霁春在门口守着,看到才一把扯住了她,语气中满是担心:“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隆祐殿那边...没有为难您吧?” 她愣怔地抬起头来,只笑了笑道:“没有。”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如释重负,“只是帮娘娘看了些旧档。” 霁春大松一口气,拍拍胸口,“果然是我瞎担心了。” 这时,戌时的更鼓刚好响起。 霁春突然反应过来,惊叫一声:“大人!您是不是还没吃饭呢?” 她这时也才反应过来,是啊,她今天也是连午膳都没吃上。 抬手揉了揉霁春的头,“你先去吧。元旦事目的草案我还需要再修改一处。” 回到值房后,她打开抽屉取出那份草案。犹豫片刻,将关于隆祐殿的疑点记录全部划掉,改成了:文书交接迟误,已现场核清。 笔尖沙沙划过纸面,此时她的手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抖,整个人变得冷静理性。 秦奕游心里明白,从此她便是与张德妃和楚王结下了仇怨,谁也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之不可能井水不犯河水,从此相安无事。 若是她和赵明祐说的话他能信了...那可就真是蠢到家了。 敢这么算计她,她们母子就算是不死也得给她脱层皮。 窗外的夜幕彻底降临,灯火逐一亮起。 她合上草案看向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突然变得陌生,眼中有什么好像被永久地改变了,她对那人笑了笑,那人也向她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吹熄烛火,她走入夜色之中,背影在廊下宫灯的映照中被拉得很长、很稳... 第39章 时疫 元旦后眨眼就过去了五日。 司薄司的值房里, 秦奕游正端坐在檀木桌案前,提笔在宣纸上沙沙誊抄,她今日的任务很简单, 只要在午时前将尚食局新调入的三十名宫女名籍核对完毕录入总薄即可。 也是因为大节庆后宫中也没有什么好忙的, 突然间大家就闲下来了。 正在此时, 霁春推门进来, 手中捧着个用青布包裹的名册, “大人,尚食局的薄册送来了...” 她都没抬眼就听出了霁春话中的迟疑, “怎么了?” 明明值房里此时没有外人,霁春还是压低了声音,“听说...尚食局里有个叫梅香的宫女, 元旦那日就发烧咳嗽,撑到了前日才报给了医官院。” 霁春警觉地看了一眼四周, “昨儿夜里, 和梅香同屋的两个宫女也开始发热了...” 手中握着的笔闻此一顿。 秦奕游记得这个梅香。元旦大宴那日,尚食局人手实在是不够,便将原本那日休息的梅香调去替岗,那是一个很瘦弱的宫女,手背上还有块显眼的疤痕, 一看就是烫伤的。 发烧...咳嗽...她开始回忆起来, 好像那日梅香的脸色却是比起常人来是有些潮红,说话时她还无意间瞥见梅香不住侧身掩袖轻咳。不过那日宫中实在是忙得团团转, 也根本无人留意这点小事。 “医官院那边怎么说?”她狐疑地看向霁春。 霁春双手绞在一起编麻花,“只说是风寒,让那三人隔离在宫中西北角的废弃库里。”霁春越往下说声音越小,到最后简直是像蚊子叫:“可奴婢听兰儿说...昨夜废器库外增加了一倍的守卫, 现下是只许进不许出...” 她心下一沉,这...怕不是时疫吧... 但心中很快就怀疑起来,汴京城里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过时疫了?不可能她就这么倒霉吧? 若宫中爆发时疫,她简直不敢去想,这宫里最后会死多少人... 秦奕游面上不动声色,手上笔尖继续游走起来:“名册放下吧,你现在跑一趟医官院,以核对当值名录为由,悄悄问问孔医官这几日因伤寒抱病的宫人有多少人,分别在哪几局。” 霁春应声退下。 她随后便从架子中找出尚食局的名册在案上展开,目光从上到下依次飞速浏览,最后落在梅香那行。 上面记录着此人的籍贯、年龄、入宫年份... 按此她又抽出总薄,将尚食局从元旦那日至今的所有人员调动记录一一对比。此时屋外咣当一声,房檐上的冰棱突然掉下去砸在了地上。 可她此时却顾不上这些,因为发现的东西...让她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梅香元旦前的三日,那时她并未休职,曾随着尚食局的一位女官去过后苑冰窖取宴席上所要用的冰。而冰窖里的杂役归属内侍省辖下不同的司局。 若此人患得真是疫病,从尚食局到内侍省,究竟得传染多少人啊... 秦奕游紧紧地闭上了眼,不敢再深想下去,她只是在祈祷,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不是时疫。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门便又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她顺着声音望去就看到沈尚宫站在门口,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秦掌薄,即刻起你手头所有常事暂停。”沈尚宫语速极快,可她竟然看到一向沉稳的尚宫大人身前双手在不可控制地颤抖... “医官院初步诊断,宫中爆发时疫。贵妃娘娘已下口谕,命尚宫局协同皇城司、医官院全力防控时疫。司薄司负责掌管宫人名籍,我知秦掌薄你速来精明能干,所以现下我便将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了,你可能办到?” 嗡地一声,她的世界仿佛被强制消音,只能看见对方嘴唇几次张合,过了好一会才传来阵阵耳鸣。 时疫...居然真的是时疫... “秦掌薄!秦掌薄!”沈尚宫蹙眉大声呼唤,让愣怔在原地的她一下子回过神来。 沈尚宫递过来一份朱漆密封的函匣,口中吩咐道:“这是医官院呈报的初发病者名单,共有九人。 秦掌薄你的职责有三:首先要在一日内厘清这九人过去十五日内接触过的所有宫人名录; 其次,你要建立疫病名册,保持追查记录。 最后,便是统筹防疫物资发放记录,绝不能出差错。” 沈尚宫的双手按在秦奕游的肩膀上,“秦掌薄,我知道你是第一次面对这些,其实我也是...”沈尚宫苦笑一声,不过几瞬就又恢复寻常冷静的模样,“但我却觉得你是司薄司里我最能信任之人,我们一起...一起多救一些人...” 她此时短暂地失去了言语能力,人在过于惊讶的时候原来是说不出话的。她接过函匣,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带着一颗心也跟着一起往下坠。 她知道,从此刻起宫中平静的日子结束了,她平静的日子也结束了。 —— 司薄司原来拨给她们四人查旧账的小屋此时又再一次被开启,作为这段时间她处理时疫相关事务的办公场地。 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功成分区图,各局各司的位置都被及其显眼地标注出来。秦奕游站在前面抱臂沉思,图上的初发病例已经被她用朱砂红点标注出来。 思索片刻,她在上面试探着画出密切接触者区域,只是囿于信息闭塞她只能一点点摸索,要是能当面问问那九个人就好了... 可她的努力也不是没有成果。 九名初发病的宫人,尚食局三人,浣衣局两人,内侍省四人。虽然看上去十分分散,但是将她们这十五日内大概的行踪轨迹叠加后,一条清晰的传染过程也能逐渐清晰明了。 源头正是梅香。元旦之前这人便已然感染,元旦当日去取冰时与内侍省太监接触,元旦后第二日去了浣衣局送要换洗的衣裳。 更让她觉得万分棘手的是,这九人这些日子内接触过的宫人,初步保守估计已经达到了一百四十七人之多,而这些人又各有自己的交际... 传播的太快了... “大人,孔医官来了。”霁春引着医官院的孔医官进来,虽说现下的冰该开始化冻,可她一打眼就看到了来人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可见得孔医官有多焦急。 再一打量,他两眼下好大一块乌青,估计医官院这几日也得是昼夜颠倒,每个人都在惶恐不安。 孔医官一拱手,虽然面色疲惫但眼神还是清明的,“下官奉命与秦掌薄对接!” 两人也算是老熟人,秦奕游就不和他寒暄了,直接在案上摊开图谱,“孔医官请看。若是按照目前的轨迹,时疫可能已经波及尚食局、浣衣局、内侍省三处,涉及至少一百人,可我觉得实际上应当是会更多...您也知道,宫中人口密集,一旦扩散...” “必须立刻分区隔离。”孔医官捋捋胡子,手指点在图上的西北、东北两处僻静宫苑,果断道:“这两处可以设为临时疫舍,但前提是...”孔医官顿了顿抬头看向她,“前提是秦掌薄能提供准确的名册,至少要能保证该隔离的一个不漏,不该隔离的不必让她们徒增恐慌。” 第47章 可这也正是难点。名籍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啊... 这宫中的宫人们私下调班、代值、串门寻友都是常有的事,平日里也没人会细究,至少绝大多数都不会,这就导致了薄册上面根本不会有记录... 想要提供准备的名册,简直就是石头生花,马生角,俩人还不如直接回家倒下,反正是白日做梦,这样还松快些。 心里纠结片刻,秦奕游咬咬牙噌地站起身,“我亲自去这几个地方核对。” “大人你是疯了不成?”霁春直接尖叫出声。 就连孔医官也是满脸不赞同,反对道:“秦掌薄此举太过凶险!你若染上时疫...” 她已抓起案上面衣和手套,对二人摆摆手神色极为平静,“我母亲曾说过,主帅若不敢亲临前阵,何以知实情定决策?不必多言,我此去定会多加小心的。” 其实她心里也怕,可怕也没用,若不想办法遏制住这浪潮,那早晚也会轮到她自己身上。 况且可能不止她自己,若她们守不住让这时疫传出宫中,她祖父还在汴京呢... 祖父年纪那么大了,若染上了...她不敢再想下去,所以她必须在宫中就遏制住时疫,就在这... —— 到了浣衣局,场面却比她想得更混乱。 日光微弱穿透灰色苍穹,西墙根下,一株老乌桕光秃秃的枝桠探进来。 院东侧那排晾衣的麻绳空荡荡地晃着,绳下此刻只剩两小摊将冻未冻的水渍,旁边散落着未来得及收起的木盆和捣衣杵显得格外突兀。 余下的宫人三两人聚着,却又不敢挨得太近。哪怕那两个染病宫人早就被带走了,可先前的哭喊挣扎声仿佛还萦绕在众人耳边。 角落里的几只小炭炉上正熬着醋,一股焦酸味在这里四处飘散。 秦奕游就是在此时进来,扫视过一双双木然空洞的脸,这里只剩下被摧毁后的呆滞与听天由命。 第40章 不走 四名皇城司的侍卫伫立在朱漆剥落的门前, 右手始终虚按在刀镡上,腰间佩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眼寸步不离。 秦奕游藏在披风下的手里攥着象牙腰牌, 一路的疾行让她此时有些气息不稳。 侍卫长眼睑半垂, 上下打量着来人厉声道:“娘娘有令, 任何人不得出入浣衣局!” 伴随着她每一次呼吸, 面衣上残留着药材沸煮过的清苦味就萦绕在鼻尖。她将腰牌举到那人面前, 斜睨着他:“你可看仔细了?” 那侍卫见此喉结滚动一下连忙拱手低头,“原来是尚宫局的大人, 您请!” 没再多话她抬步走了进去,刚一进去她就不免蹙眉,这里的宫人确实如预想的那样, 大多惶惶不可终日。但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这里面人数看着明显就不对。 名册上清楚记着现下浣衣局该有三十八人,可实际在这的却只有二十九人... 谁能告诉她那消失的九人是哪去了?难不成这一日时间这些人就通通练会遁地术了吗? 越想心里越是烦躁, 她翻开手中名册让在场所有人站好列队, 但每个人之间距离却不准太靠近。 她一个一个点名,最后将名册一合,转头问浣衣局的掌事嬷嬷,“李二娘、王三全、张婆子...这三个人去哪了?” 嬷嬷支支吾吾低头看着脚尖,无论如何也不敢和她对视:“许是...许是告假了?” 秦奕游冷笑一声, 在这糊弄傻子呢? “告假需有批条, 名籍上并无记录。”她冷冷道:“我劝嬷嬷现在最好说实话,若因你隐瞒导致时疫四散, 按宫规...你可是死罪。” 嬷嬷腿一软脸色瞬间就白了,犹豫片刻,双唇几次嗫嚅终是老实交代了:“是她们怕待在这染上病,李二娘昨夜翻墙去了相熟的司服局宫女处躲藏, 别的...我也不太清楚了...” 她一听这话顿时心头火起,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就撅过去。 封锁浣衣局不就是为了防止时疫扩散吗?这种身上很有可能携带疫病的人翻墙跑了,那这浣衣局封了还有什么意思? 强压下去想骂人的冲动,她立即掏出炭笔写下修书两封,一份给了门口的皇城司侍卫让他们去追人,就是藏地里了也得给她刨出来。 另一份送去尚服局让那的女官配合,将可能感染的宫女全部送去隔离。 办完了这些,她才在总薄上浣衣局那页批注上:正月十日,缺三人,疑似逃窜,已追查。尚服局所有人列为可能传播人...笔尖顿了顿,她又写下暂时封锁四个字。 心中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宫中怕是要停摆了... 待到她分发好圣散子药方里面所需的药材后,才离开浣衣局。 站在门口的霁春紧忙在后面跟上她,递上酒水泡过的帕子给她擦手,小声夸赞道:“大人!您刚才真威风!”样子十分狗腿。 秦奕游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回手中名册,从上到下每一页密密麻麻至少都有几十个人的名字。 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是别人的儿女、是父母、是兄弟姐妹,此时她才渐渐体会到了肩上的责任有多沉重。 接下来的内侍省、尚食局,她如法炮制,凭借沈尚宫和顾贵妃给她一路开的绿灯,到傍晚时分,成功将目前能确定的,与那九人密切接触的所有宫人安排去废弃宫苑隔离了。 —— 翌日寅时,汴京城尚在夜色中沉睡。司薄司值房却早早有了光亮。一盏铜鹤衔枝灯亮着,将秦奕游伏案的身影拉长,烛火随着她蘸墨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一口饮尽医官院配置的汤药,才低头看向自己连夜整理出的第一版疫病染疾宫人名录。上面记录着已发病宫人九人、密切接触隔离宫人一百五十三人、疑似症状观察宫人四十一人。 昨日傍晚她回来后便与孔医官一起绘制了疫区分布图,将安乐堂和保寿堂这两个本来就用来隔离的地方又细分成三部分,疫舍区、观察区、洁净区这三区禁止人员流动。 但哪怕她们做了这么多,整日不吃不睡,染病的宫人却还是越来越多,再这样发展下去...可能这两个隔离堂都会住不下了。 不过所幸到目前为止,感染的宫人中尚未有人因此死亡,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安慰自己:也许这一次的时疫只是传播快但是症状轻,也许...不会那么致命呢... 想到昨日沈尚宫告诉她的唯一好消息,她心中更是悄悄送了一口气,官家昨日嘉许司薄司处置及时、办事妥当,特拨专款用于防疫物资采购。不管怎么样,钱多了办事无论如何也是会更顺畅些的。 满屋子熏醋的酸味让她不自觉吸了吸鼻子,现在宫中不是熏醋就是焚艾,就是原本不习惯现在也得习惯了。 秦奕游放松下来后甚至开始规划上了后续,待时疫稳住如何分批接触宫人的隔离,如何记录物资的核销... 可是危机却总在人们悄悄松口气时悄然无声逼近。 —— 午时刚过,霁春就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大喊道:“大人!不好了!废器库那边的...梅香没了!” 原本趴在案上小憩的她噌地坐起来,满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刚咽气...”霁春的眼圈渐渐红了,“负责照料她的两个宫女...方才也开始发热咳嗽了...” 她一颗心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沉,完了...她满脑子都是完了... 开始有宫人病去了,这时疫远比她所想的更凶险。 可紧接着几日更多的坏消息接连传来,首先是逃到尚服局的那个宫女开始发病,也因此越来越多的尚服局宫女出现了疑似的症状。 其次便是医官院的几位最有资历的医官终于确认,此次时疫通过咳唾接触皆可传染,重症的宫人感染五到七日即可致死,今日已是梅香病发的第七日,潜伏的时间可能会更长... 最让人恐惧的事,宫中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流言传出,说皇宫气数已尽,官家欲弃染病宫人于城外,渐渐开始有一些宫人聚在一起试图撞开宫门逃出去,但无一不被皇城司侍卫暴力镇压住... 也就是在这时,秦奕游的祖父辞官多年后第一次给官家连上三道劄子,恳求接她出宫回府。这也是被官家逼着辞官后这么多年里,韩相第一次向官家低头。 待到听说此事时,她正站在宫中疫区图前,看着那写朱砂小点密密麻麻扩散开来,心里知道光靠追查和隔离宫人是不够了。 她转身对沈尚宫轻笑一声客气道:“多谢沈尚宫告知我,只是现下司薄司正是需要下官的时候,我不想走,也不会走。 麻烦您转告...转告祖父,这次是孙女不孝...“虽然她的语气满是谦逊,但是眼神却无比坚定。 宫里现在正是需要她,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走。 任谁听了可能都会觉得她不识好歹装模作样,可她只是想做到自洽、无愧于心这就够了。 沈尚宫也只是叹了口气,欣慰地拍了拍她肩膀感叹道:“尚宫局能有秦掌薄这样胸怀大义之人,实乃尚宫局之幸...” 第48章 待到沈尚宫走后,秦奕游才搓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实在是最近一段时间睡得太少,狂灌浓茶也没那么管用了。 “霁春,取空白册页来。”她声音沙哑,“准备做宫人疫病行踪日录,从今日起所有宫人,无论品级,每日需向直属上司报备当日行踪、接触的宫人。待到各司掌事汇总后,每日于申时报至我处。”顿了顿,她又道:“凡隐瞒、错报者,严惩不贷!” 这是个庞大的工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几乎不可能完成,可她必须试着建立起这种能够动态追踪的章程,因为她别无选择。 于是她便为了此事亲自去懿德殿求见顾贵妃,让她没想到的是,平日里庄严华贵的殿宇会覆盖一层病态的灰蒙蒙。 一进去就能看到几个宫女正用木盆泼洒深褐色的药汁,东侧厢房外支起了两座药炉,能看出来是临时搭建的,咕噜咕噜着烟柱笔直往上飘。 空气中满是辛辣苦涩,整个宫里刻意维持着寂静,所有人都生怕惊扰到什么。 秦奕游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了上去,并信誓旦旦地为此方法担保,而后就是沉默垂首着等待顾贵妃的示下。 顾贵妃靠在软塌上,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才道:“秦掌薄...我不想批准你这法子...” 她闻此诧异地抬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震惊:“娘娘...为何?” 本以为顾贵妃会支持她的,而且她的后续计划都是以此为前提的... “本宫虽不曾为人母,但本宫理解父母爱子之心。秦掌薄你可知你强留在宫中,你家人会有多担心吗?”顾贵妃轻轻叹了口气。 她苦笑着道:“娘娘原来是为此事...可臣是父母的珍宝,难道那些宫人就不是了吗?臣想试着救救她们,求娘娘成全!” 顾贵妃双眉蹙起以示不赞同:“秦掌薄和那些宫人怎能一样!你可是官宦之后!” 秦奕游心中自嘲一笑,原来一向待人宽和的顾贵妃也会这么想吗? 可这也已经是封建王朝中算得上是最为仁善的统治者了,原来如此...奴才和贵族层层分明,天壤之别。 她也不再出言辩解,只是重重叩首。 额头久久贴在青砖地上,冰得她脑仁直疼,可她心里却无比清楚她此时正在做什么,她更知道土生土长的古人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 不过没关系。 她能改变这个世界。 也可以让这个朝代更多的底层人,能活出人的尊严... 第41章 上元 殿内沉默良久, 半晌顾贵妃才叹了口气,“罢了,就按秦掌薄你说的做吧...” 闻此秦奕游欣喜地抬起头, 不受控制地咧起一个笑容, “臣...多谢娘娘!” 等她人赶回去的时候, 却没想到顾贵妃的命令下的更快, 早已命六尚二十四司全体人员配合她的工作。 这让她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 各司开始报送宫人的行踪记录,疫务房的文书也随之摞得越来越厚, 工作量也跟着肉眼可见地增加。 正当她整理这些记录时,霁春突然进来神色惊慌道:“大人,官家...官家...他今日下罪己诏了...” 手上的笔顿了顿, 她才抬起头不解地问:“罪己诏?” “是啊,官家在其中反思朝政过失, 以求上天宽宥, 从明日起官家便要减少膳食,赦免囚犯了...” 秦奕游越听越疑惑,“为何只有宫中爆发时疫,官家却要...却要下罪己诏?” 真不是她不把宫人的性命不当回事,可这皇帝下罪己诏不是小事。 皇宫说大了是天家威仪, 往小了说也就是皇帝一个人的家, 又没涉及天下百姓的死伤,怎么也不至于直接下罪己诏吧... 霁春叹了口气, 整个人这段时间也消瘦不少,说话有气无力的,“大人你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才不知道...两浙路前几日也爆发了时疫, 尸横遍野、死伤枕籍。 偏太子殿下前段时间刚去两浙路视察,于是便有流言说...说是太子殿下不贤,上天这才降罪于我大周...” 她听到这话直接讥笑出声,“这话竟也有人信” 霁春嗫嚅着道:“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是不无道理,不然怎就这么巧...” 行吧,封建时代的古人就是如此迷信... 不过这太子也真是倒霉催的,而且最诡异的是官家居然也就顺着流言下了罪己诏,可见他这太子之位做的是不太稳。 估计这天家父子情分也是少的可怜,遇上这事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保护自己的孩子... 秦奕游又问:“那然后呢?” “说是官家要举行祭祀,祈祷神灵祛疫,咱们宫里也要跟着行内庭法事,想必不日就会有大相国寺的僧人进来诵经祈福的。” 她点点头只说知道了。 她一边想着这景庆二十二年可真是开局不利,怕是这一年也不见得能安稳; 一边看着手中各司局呈上来的记录,再对比新送入安乐堂的染病宫人的轨迹,她在试着预判可能的染病宫人,片刻后才对霁春吩咐道:“先将昨日再在御花园东南角当值的宦官和茶水房轮班的宫女安排去保寿堂隔离观察。” 果然不出两日,这些人全都出现了染上疫病的症状,不过所幸她提前叫人将其隔离,这才没有扩散至更多人身上。 连沈尚宫心中也是佩服,见道她时连连夸赞道:“秦掌薄此法虽繁琐,但却是极为管用。” 宫中就这样一直笼罩在恐惧彷徨的愁云中,等来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往日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显得暗淡,宫道两侧本应缀满元宵彩灯,今年却只挂着些已然褪了色的旧绸,在穿堂风中无力地晃动着,一幅风雨飘摇。 远处的东华门附近,隐约能看到几缕灰白色烟尘升起,大概是在焚烧艾草吧... 去往尚食局的路上,秦奕游遇见零星几个内侍弓着身、用厚布掩住口鼻,将一些用过的器皿布料匆匆搬往别处,这些人大多都脚步虚浮眼神闪躲。 路过的每一座宫殿大多都是门户紧闭,到处都是压抑的咳嗽声。 正常来说,上元节当日官家是要率领宗室去祭拜天地祖先的,后妃也要在内廷中举行祭祀,宴席后分发恩赏,待到夜晚还要去登宣德楼观灯。 可现在这样子...这些能不能办都得另说,就算能办也是要一切从简。 本来她们司薄司今日上午也是要巡查宫苑、协调人手的,下午兼领节膳、分发灯品,夜里负责伴驾侍灯、回收核验。 可今日秦奕游在领了盐豉汤配圆子、滴酥鲍螺后就回到值房里接续干活了。 在桌案上拆开家里托人送进来的食盒,里面是滴酥水晶鲙和焦,都是一些汴京城中的街头风味。 这段日子里宫里的人出不去,宫外的人进不来,家里人也只能用这种方法关心她了。 她左手指尖拈着金黄酥脆的焦,糖霜碎屑粘在指尖,咬下去里头的豆沙馅还滚烫,裹着陈皮碎和蜜渍桂花瓣,另一边用右手展开食盒里最底下放着的一张字条。 本以为家里会趁着这次机会写一番长篇大论的信件给她,却没想到上面就四个字:吾妹珍重。 她心里顿时觉得酸酸的,而后便是一种自己家的傻孩子终于成器了的欣慰。 没想到平日一向不正经的堂兄,这次终于能办回人事了。 还没等她每样品尝一遍,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霁春砰地推开门,声音凄惶:“大人!司薄司出事了!咱们司里...周掌薄染病了!” 秦奕游耳朵嗡地一声,这是司薄司第一个染病之人,而且...周颐禾... 她戴上面衣和手套后就冲向司薄司的后厢,进去看到榻上之人的第一眼她人就傻了。 周颐禾躺在榻上右手从锦被边缘滑出,无力地垂在榻沿。 脸侧向里侧,从秦奕游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此人的小半张面容。散乱的鬓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和颊边,睫毛随着周颐禾每一次呼吸跟着微微颤动,嘴唇干裂起皮,唇色苍白,双脚烧的通红,哪怕是睡着也止不住咳嗽。 往日里多么凌厉要强的一个人,此时却像是被抽去了根骨和灵魂,就那样痛苦地紧闭着双眼。 她上前脸部抬手覆在周颐禾的额头上,太烫了... 转头看向平日里总跟着周颐禾的宫女,她拳头紧攥着问道:“怎么会...周掌薄这几日都在何处?接触过谁?” 那宫女早已泪流满面:“我家掌薄...前日曾去废器库那边送过一批名籍,说是医官院要对照查人。可周掌薄戴了面衣,回来还用药汤净了手的啊...谁知、谁知,掌薄今日一早便起不来了...” 听到这话她心里已经是凉了半截,废器库...梅香最开始隔离的地方,虽然她病去后,那里连日熏艾草、苍术,但以现在这医疗水平毕竟不可能做到彻底消毒... 所以,现在司薄司也随时可能爆发时疫。 第49章 司薄司掌管全部宫人名籍,若这里的人全都倒下,那一开始制定的整个防疫章程将会大乱,名籍混乱、物资错发、无人追踪宫人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更让秦奕游心中不安的是,虽说她和周颐禾之间莫名慢慢疏远了,但正常工作交接是避免不了的。 她昨天接触过周颐禾,而且没带面衣... 沈尚宫得知此事后不到一刻钟便赶了过来,当即下令让司薄司所用宫人隔离观察,她的疫务房也被迁走至别处,由她人接管负责。 由于安乐堂和保寿堂给宫人隔离的地方实在是放不下了,她便被勒令返回自己的住处隔离,不过与周颐禾倒是在一个院子中。 看着这住了三个月的小院变得死气沉沉,顿时觉得好陌生。 隔离的第一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自己房中整理起了文书,姜昭每日隔在门外给她送饭菜、药汤,也连带着给她传递消息。这也是她在司薄司相熟的人中,唯一一个还能在外面自由活动的人了。 虽说也能和外面通信,但是效率也因此大减,许多需要现场核对的细节也没有办法一一落实了。 隔离的第二日,更多的坏消息如潮水般涌来,司薄司又有两名女官开始发热,其中一人是负责物资发放记录的典薄,这也导致防疫物资的调度很有可能随时出现混乱。 此外,皇城司发现宫外的汴京城中,自上元节后也开始出现时疫的类似病症,源头目前最早能追踪到一个十几日前出宫采买的太监,这意味着京中可能也要开始大批大批的死人了。 官家因此震怒,斥责内侍省防控不力,更有一些御史联名参奏此次内廷管理失序,暗指顾贵妃德行有亏有损天家颜面... 听着姜昭在门外说这些消息的时候,秦奕游正坐在窗边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天际,姜昭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不真实起来。 她再一次感到无力,在时疫面前她所有的努力都像是一场笑话,原来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渺小如尘埃的普通人,她拯救不了任何人。 “秦掌薄,周掌薄那边...孔太医说是情况不太好,高烧不退、还开始咳血了...怕是...”姜昭的话没说完。 但她听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瞬间感觉自己浑身冰凉。 怎么会,周颐禾平日里不是很威风吗? 怎么会...怎么能突然病成这样... 她站起身来嘱咐姜昭:“以后...以后把东西都放在大门口吧,我去照顾周颐禾,你别再进来了...” 屋子的西北角,药吊子蹲在小泥炉上吐着浑浊的白气,榻上传来一阵阵沉重粘滞的喘息声,像是在拉扯破旧的风箱,浓苦的药味在屋中飘散。 周颐禾搭载被外的手蜷缩着,指甲盖上泛着青灰的色泽。秦奕游替其擦拭时能触摸到皮肤下凸起的骨节,瘦得像是根枯败的树枝。 第42章 滚烫 被褥下的瘦小轮廓微微隆起, 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周颐禾的一只脚不知何时伸出了被子,露出皮包骨的脚踝,秦奕游轻轻拉了下被角将其掩回到被中。 看着时间到了, 她便将周颐禾额头上降温的冷帕子扯了下来, 榻上的人正仰面躺着, 颧骨上覆盖着不正常的潮红, 整个人眼窝深陷, 眼皮虽紧闭着也还会轻轻颤动。 转身盛好药炉里煮好的汤药,她右手轻轻拍打周颐禾的肩膀, “喂!赶紧起来喝药了!”见这人没反应,她加大力度摇晃,“别装死!快点给我起来!” 还是没反应。 她食指凑过去试了试对方鼻息, 这不是还活着吗... 咬咬牙,她威胁道:“你再不醒我就给你灌下去了啊!我数三个数, 三、二、一...” 秦奕游没等来丁点回应, 只得无奈闭眼,心一横揪住对方鼻子强迫其张开嘴,药碗还没凑过去,周颐禾却突然睁眼一把抓住她手腕,力气大的惊人, 滚烫的掌心死死禁锢住她的手腕。 “秦掌薄...你是要谋害我吗?” 对上周颐禾冰冷的眼神, 她虽然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像是极为占理:“我明明提前告诉过你了!你自己不醒我能有什么办法?” 周颐禾:... “既然醒了就别磨磨蹭蹭的, 还等着我喂你吗?” 周颐禾接过药碗,闻着飘出来的苦味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却还是一口饮尽。她适时递过去一颗糖渍梅子,口中随意道:“喏, 给你的。”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周颐禾下巴高抬冷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唔...” 还没等对方话说完,秦奕游选择少说多做,稳准狠地把东西塞进对方嘴里,“别废话,吃你的吧!药不死你。”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周颐禾小声咀嚼的声音,良久周颐禾才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坐在绣凳上手中边嗑着小核桃,一边漫不经心回答:“哦...我是来照顾你的。还不是怕你死了,那以后司薄司能干的人岂不是就剩我一个了,累不死也得脱层皮。”她抬眼看向周颐禾,双眼亮晶晶的,“所以...周掌薄你还是努力康复吧,不要死...好不好?” 周颐禾愣怔片刻,咽了几次口水别扭地偏过头去,“多谢...” 她却没接这话,打心眼里觉得这实在是小事一庄,用不上道谢,毕竟说到底她也是为了自己,就不在这挟恩图报了。 周颐禾又试着主动挑起话题,“外面...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秦奕游终于停下手中动作,面上开始有了认真的神色:“不大好。染病的宫人越来越多,你染病后能在自己屋子里隔离也是因为那边已经放不下了...”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看着周颐禾说:“既然你喝过药了,就继续睡吧。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上再来。” 还没等周颐禾的一声“不必”说出口,她就已经窜了出去关好了门。 周颐禾:...也大可不必跑的这么快。 就这样一连三日,她每天像上班打卡一样来监督周颐禾吃饭喝药,两人间倒也像是习惯了彼此,无端生出几分默契来。 周颐禾靠在软枕上,手中端着药碗透过窗子看向外面的点点模糊灯火,“秦掌薄,你会打马球吗?” 秦奕游原本正在收拾吃过的食盒,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你问这做什么?周掌薄不是向来整日与诗书为伍吗?怎的你这病刚好就转了性子?” 周颐禾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等开春了...你就教我打马球吧。” 她挑挑眉,“周掌薄这是在求我?如果你是求我的话,那我...” “是,我求你。”还没等她说完,周颐禾就斩钉截铁打断她。 她双眼瞪大,本想揶揄对方一下,却被堵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吧,”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虽然是同意了,但她也还是想办法给自己找补,“真不是我吹牛,我敢说汴京城中没人马球能打的比我好,我跟你说,你这回绝对是赚了...” 看着周颐禾笑得止不住咳,秦奕游叉着腰无奈翻了个白眼,“行了!我看你现在也是活蹦乱跳的了,看样子短时间内是死不了。那打明个儿起,我就不来了啊!这几日忙着照顾你,耽误了我多少大事!” 她就这样卸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回到自己的屋里终于有时间能专心看那些积攒的文书。 就这样一直看到深夜,她忽然发觉自己额头有些烫。本还没太在意,虽说只是有些头晕,但也只以为是累的。因为觉着自己这么长时间都味感染,大概率是个免疫的天选之女,就不会... 但子时一过,她就觉得身上泛起一阵阵寒意,从脚底到身上各个部位,像赤身躺在雪中,可每一块肌肤却烧得烫人。她的喉咙开始发痒,渐渐咳嗽起来。挣扎几番从榻上爬起,抓过铜镜一照,果然镜中的人双颊红得像是醉了酒。 迷迷糊糊间秦奕游觉得自己完了,这回是真中招了... 她染上时疫了。 再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极为陌生的房顶,这不是她的屋子。四下打量片刻,她发现自己是躺在靠墙的木榻上,身上盖着两层粗麻衾被,被面上还印着浅褐色的药渍。 右边墙壁的夯土还剥落了几处,露出里面绞缠的草秸。仔细听还能听到隔壁厢房里传来的剧烈呛咳声,一会儿又能听见瓷碗落地摔碎的脆响。 虽然头脑依旧不清醒,但她大概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了。这里不是安乐堂就是保寿堂,之前不是说这已经放不下染病的宫人了吗... 但她今日又能突然在这拥有一个单间,只可能是之前住这里的人全死完了或者是康复了,她心里无比希望是后一种可能,但事实却大概会是前一种。 秦奕游努力支撑着自己起身,扶着墙壁一点一点挪去门口,这屋子里一扇窗户也没有,她只能扒着门缝往外看。 果然外面也如她所料一般死气沉沉。 第50章 炭火余烬里煨着的药罐噗噗直响,屋子里不是苍术燃烧出的烟就是一股蒸醋的酸气。她强撑着给自己倒了碗汤药一口闷进去,但却忍不住吐舌,整张脸皱成一团。 就说周颐禾不知好歹,早知道把糖渍梅子偷摸觅下几颗留给自己了,现下可好了,满嘴酸苦留到明年估计也是够用了。 她就这样饥寒交迫地倒回榻上,左手搭在褪色的床单上,侧着脸枕在已然破洞的荞麦枕上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睡的很熟,梦到了西北飘扬的雪、州桥夜市的烟花、井里漂浮着的碧柰。 还有央求阿爹在她生辰时,要记得给她买漂亮裙子的那一夜... 转眼阿爹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坐起来怨毒地质问她怎么还有脸活下去,双手马上就要掐住她的脖颈... 光怪陆离、如梦似幻... 秦奕游是被一阵窸窸窣窣声吵醒的,她猛然睁开眼,只看到黑暗中一道影子蹲在角落里,吓得整她颗心都快跳了出来。 那黑影瞬间转过头来,食指竖起覆在唇上,对她轻声道:“是我!别叫!” 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砰乱跳,那一块像是被单独剥离出来变得滚烫。她抬手擦掉眼角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试探着问:“顾侍卫...你怎么会...我们...是都死了吗?”越说她双眼瞪得越大,显然是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赵明崇熟练地给炭盆里添上几块新炭,用火钳拨弄着,很快原本微弱的几点暗红逐渐扩大,散发出暖意来,他拍拍手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你想的倒美。某可是要长命百岁,暂时还没有和秦掌薄一起赴死的打算。” 她闻此大松一口气,捂住胸口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但不过片刻她就反应了过来其中的不对劲之处,“那你为什么会在这?你也染上时疫了?但...为什么顾侍卫会和我分到一个屋?” 都不说这个朝代有没有这么开放,俩病人放一个屋就不会互相传染了是吗? 赵明崇刻意忽视了她惊异的目光,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又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不大的皮囊,倒了些水在上面,给她看的一愣一愣的。 接着微凉湿润的布巾就落在了她滚烫的额头上... 秦奕游恍惚间听到他说:“不是我说...秦掌薄你能不能盼某点好,怎的在你眼里某不是死了就是染病?” 怪只怪她脑子实在是被烧得不清醒了,思考速度大幅下降,被赵明崇三言两语就绕进去了。 等赵明崇靠得足够近,她才看清对方还是穿的一身皇城司亲从官的青黑色窄袖戎服,脸上带着面巾让人只能看见他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 “顾侍卫...你还不知道吧...我又升职了。 今天是二十五日了吧,若不是赶上了时疫,我现在可就是司记司的七品司记了... 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从来没升过职,那个顾大人不是你亲戚吗...“她自顾自炫耀起来,声音因为咳嗽此时听上去极为暗哑。 赵明崇脸上冷漠的神色险些碎裂,试图给自己找补:“那就提前恭喜秦典记一声了,至于某的官职...就不劳您费心了。” 秦奕游额头上的布巾渐渐变得温热,她看向棚顶,嘴角不自觉扯出一个笑容,还没等她开口就是一阵咳嗽。 等了好一会终于不再咳嗽了,一片安静中她突然道:“顾侍卫...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吧?” 第43章 喂药 额头上的布巾突然被扯下来, 赵明崇右手覆了上去感受温度:“我看你是烧得不轻,这会儿都说上胡话了。” 秦奕游根本不吃这一套噌地坐起身:“我说你别扯开话题啊!像我这么好的人,你就算是喜欢我也不丢人...唔...” 赵明崇伸手直接将一勺粥怼进她嘴边, 动作干脆利落, 她完全没反应过来。 “你差一点就把饭捅进我鼻子里了...”她眼神里满是怨念, 死死地盯着罪魁祸首。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之事, 他单手抱臂径自闷笑出声, 全然不顾她死活。 她直接踢过去一脚:“笑什么笑!难不成你就没生过病吗?” 赵明崇却还是在笑,说话声也因此断断续续的:“秦掌薄你...你...鼻子上...有一粒米...” 秦奕游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地伸手胡乱在鼻头蹭了蹭,斜眼问他:“这回好了吧?有你这么笑话姑娘的吗...怪不得...” 话还没说完,赵明崇却突然凑近她, 伸手拈起她鼻尖上米白的一个小点,像没事人一样坐了回去:“这回好了。” 她却变得不自在起来, 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悄悄抬眼打量赵明崇的神色。 “把这碗粥喝完,莫不是秦掌薄是在等我喂你?”他右手捏着一勺粥悬在半空,见她呆愣愣地出神放空,无奈只能倾身凑近点,勺子碰到了她双唇缝隙。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赵明崇的右手手腕, 她的皮肤烧得炙热, 他的手腕却是冰冷。瞬间就感到对方的动作猛然一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绷。 其实她此时也没有什么力气, 只是烧得有些糊涂的下意识反应,但也能叫赵明崇被禁锢得动弹不得。不过真的好舒服 ,像在暑热里吃冰棍,有着让人惬意的点点凉意。 “我自己来就行...” 秦奕游嗫嚅的声音终于让他反应过来, 赵明崇像是被炭火烫到般倏地收回手,动作幅度太大,不免带着她也跟着无力晃了一下。 她迷茫地看着赵明崇,显然是不明白这人刚还是好好的,这会儿突然抽什么风。烛火照亮他一侧脸颊,依然是她熟悉的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声音压得极低,从紧抿的齿缝中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别误会。我来看你只是担心若你死了...不利于边疆的稳定而已...” 一边小口喝着碗中的白粥,她一边抬眼打量他,心里明白估计这人又是犯病了,等咽下一口粥后才淡淡道:“我也没问你啊... 不过顾侍卫...我实是没想到...你原来还是个如此爱国忠义之人,在下佩服!” 看着把赵明崇逼得噎死在那的样子让她顿觉心情美妙,扯了扯嘴角食欲大好,一碗粥吃的干干净净。 秦奕游把空碗展示给他,示意自己很给面子,翘起尾巴求夸奖。 赵明崇却没理她,在角落里掀开药罐,一股热气随之飘散上来。他冷哼一声盛了一碗汤药,瓷匙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端着药碗过来坐在床榻边上,这人指节分明手指修长,药碗被他端的稳稳的,凑的过近时让她能看清他指腹和虎口上的薄茧。 瓷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先凑到他自己唇前吹了吹,待到不烫了才凑到她嘴边。 她闻到那药的苦涩酸味下意识就偏头想躲。 “喝了。”赵明崇冷冷命令道,声音虽依旧是硬邦邦的,但他端着瓷匙的右手却稳稳停在远处,等她适应。 见秦奕游不为所动在那拉着驴子上坡,他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却只是抿紧了唇,将瓷匙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她嘴唇。 他的动作即执拗又小心。 许时烧得糊涂了,或者这一刻被鬼上身了,原本自己主动会喝药的她,此刻居然会固执地紧闭着双唇不肯配合。 赵明崇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放下瓷匙,左手忽然靠近她的脸。她下意识想躲却因为反应慢半拍被抓了个正着,他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她两颊,力道控制的刚刚好,迫使她微微张开嘴,却也没感到疼。 “唔...你...”她话还没挤完,赵明崇就眼疾手快地用右手迅速将瓷匙里的汤药喂了进去。 秦奕游:...你不讲武德?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先是苦,苦得她舌根发木,咽下去后还会泛上古怪的甘草味,到最后嘴里就只剩下腥气得草根味,秦奕游被呛得咳了两声,五官扭曲地皱成一团,眼角也条件反射地淌出泪花。 赵明崇见此立即松了手,侧过脸别开了她愤怒的眼神。等她缓过气,他就又开始如法炮制,一勺接着一勺将那一碗开始热乎着的汤药尽数喂完,到最后已经变成常温...喝起来更苦了... 对上她怨恨的眼神,赵明崇摸了摸鼻子,似乎是有些不自在,而后又突然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从怀里掏出一袋荔枝膏,递到她面前,“喏,给你的。” 她本想冷哼一声坚决不受嗟来之食的,可抬眼扫过那东西却双眼一亮,惊呼一声:“李家蜜饯局的荔枝膏!” 一把从他手中夺过来,拿起琥珀色的一块直接放入口中,而后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荔枝膏被她含在口中泛起一股蜜糖的甜,而后又变成了酸... 秦奕游斜眼打量对方质问道:“有这好东西刚才你怎么不拿出来,非要等我喝完药半刻钟了才...” 赵明崇无奈地看了一眼她:“还不是秦掌薄你耍小孩子脾气总是反抗,这我才忘了...”他越说越心虚。 秉持着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原则,她冷哼一声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晃晃脑袋,勉强排除了他是在故意看她笑话的可能。 第51章 她漱了漱口又安详地躺了回去,随意地对赵明崇摆摆手:“饭也吃了,药也喂了,顾侍卫...你现在可以撤了...” 赵明崇:...这是不是叫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来着? 他坐在一个小凳上,凳子太小让他的四肢伸展不开,只能僵硬地坐着,片刻后他才道:“秦掌薄...你明日回家吧...” 药力混杂着高热再次涌入脑中,秦奕游的意识变得模糊,口中不知嘟囔了些什么,他没能听清。 过了好一会,赵明崇终于听到床榻上的人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绵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他这才站起身,试探性地悄悄伸展活动半麻的四肢,等他收拾好东西痕迹,刚要推门离开之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轻轻的像是呓语的声音,“再见...小顾...” 赵明崇的脚步定在当场,他听到了... 机械似的缓缓转过头,她却依然睡的香甜,因着鼻子不通气,呼气声还有些急促和微重。 “再见...鞘鞘...”说罢,他轻笑一声推开了房门。 —— 秦奕游再次醒来时已是中午。她愣愣看着床顶绿色帐幔垂着半幅流苏,随着零星钻进窗隙的风微微颤动。 远处隐约传来府中仆妇清扫院落笤帚挥舞的唰唰声,她猛地坐起身看向外边。 阳光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留下光影,博山炉在远处高几上几缕烟从里面飘出。 她一眼就确定了这不是在宫中,这是她家。 所以她是怎么出宫的? 仰起头四下打量,对面屏风上不知何时换上了雪溪图,桌案上还摆放着她上次出宫回家时看的话本子。 她里衣被虚汗浸得微潮,贴着脊背生出丝丝凉意。 还没等秦奕游蹬上地上的鞋子,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大伯母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到她坐了起来十分惊讶欣喜:“大丫头,你可算是醒了!”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大伯母主动解释道:“你这七日都睡着,自打你染病的第二天顾贵妃便做主将你送回家了。” 七日,那今天已经是二月初二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捂住口鼻,“不行,大伯母我染了时疫,您快出去!小心我过了病给您。” 大伯母笑了一声扯下她手臂,柔声道:“大丫头你现在已经没事了。太子殿下七日前寻回来一个民间游医,开的一道药方解了汴京时疫之困。现下大家喝了汤药便都不会有事了。” 她虽说还是惊讶,但也知道大伯母断不会拿这事和她玩笑,心中已然是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一把接过大伯母手中的补药,她咕噜着一饮而尽,而后擦了擦嘴问道:“家里可好?” “放心,你祖父和大伯都没事!” 于是秦奕游就这样心安理得在家中过上了养老的生活。 上午在府中后花园里和大伯母玩挑菜,不过不是那个挑菜,是侍女提前在园中摆放好鲜嫩的荠菜、生菜,将其藏起来。两人再抽取花签,根据签上的提示去寻找。 若是挑对了,会得到点小彩头,像她准备的就是个金杯,她大伯母的是一枚玉簪,祖父听说了这事也捐上一套上好笔墨。 若是猜错了那便要自罚一杯杏花酒或是作诗一首,不过一般是她罚酒,大伯母作诗,从无例外。 本来大伯母是想请家中畜养的小型乐班在园中给她表演傀儡戏的,但是因为时疫的肆虐怕传出去影响不好,最终无奈还是作罢了。 下午她突发奇想,想试着做迎富果子和花糕,直接说干就干。 小厨房里水汽氤氲,榆木长案上雪白的糯米粉堆成小山包,旁边的青瓷碟里盛着捣好的豆沙馅,另还有一碗枣泥和一碟芝麻。 秦奕游手上满是糯米粉,右手陷进面团中一圈一圈地揉着,力道不算很大。她眉心因为全神贯注而蹙起,嘴唇轻轻抿着,眼睫低垂眼神清明。 侍女突然进来打断她:“姑娘,府外来了一个人说是您的朋友,想要见您...” 她愣了片刻,努力在脑中思索着:她朋友? “那人是男是女?” 第44章 大相国寺 西厢房的槛窗半敞着, 湘妃竹帘卷起大半,屋内秦奕游正和周颐禾相对而坐。 阳光斜穿过垂丝海棠的枝桠,在青砖地上映出碎光。她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玫瑰椅上, 腰背挺直但神色却有些尴尬。 沉默半晌后, 她才试探着开口:“你...来找我是做什么?” 周颐禾端起桌上的一盏茶, 抬眼扫视一眼博古架上陈列着的汝窑青瓷瓶和旁边立着的鸾鸟衔花铜镜, “今日我休沐回家, 听说你病了...顺道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 她心中了然,周颐禾的父亲是殿前司都指挥使, 周府离魏国公府就两条街远,倒也说得上是顺路。 房檐下铁马被春风拂过发出零星清脆的叮铃,窗边挂着的金丝鸟笼中一只红肋绣眼鸟偶尔啁啾两声, 而后又安静地梳理起了羽毛。 秦奕游双手搁在膝上,手指相互摩挲状似随意地问道:“宫中一切可还好吗?” 对方低下了头苦笑一声, “好...也不好...” 她听懂了对方话中的弦外之音, 宫中时疫现在肯定是控制住了,可是加在一起林林总总死了那么多人,到底是算好还是不好呢? 良久,周颐禾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看向她,一字一句道:“秦掌薄...你知道吗?郑司薄死了...” 什么??? 她双眼瞪大身体猛地前倾, 满眼不可置信:“郑司薄?是我知道的那个郑司薄吗?” 与她激烈的反应相反, 周颐禾淡淡地浅啜了一口茶,“就是司薄司的郑司薄, 四日前被发现淹死在太液池中,表情惊恐死不瞑目...” 嘴巴微张着,她看向周颐禾:“居然是淹死的?不是染上时疫去的?” “就是淹死的。” 秦奕游愣愣地坐了回去,盯着远处的白玉山子出神。 “不过她死了也是活该。那起子黑心肝的居然说此次时疫...就是因着你采购了劣质药材这才控制不住的。你这段时间的殚精竭虑我们都看在眼里, 郑司薄说的这话自然是没人信的。” 沉默片刻,她忽然轻笑一声而后缓缓道:“周掌薄,你是在试探我吗?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此事不是我做的,人也不是我杀的。 虽然此事蹊跷,但我秦奕游若想要一个人死,我有上百种光明正大的法子,郑司薄此人...还不至于让我脏了自己的手...” 周颐禾却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忽而转了话题:“你可知...大娘娘明日就要回京了?” 太后?太后在杭州经营多年,为何此番会突然回京? “说是齐王殿下会晚一步,不过再怎样四月里也该回来了。”顿了顿,周颐禾而后又道:“瞧着吧,这宫里且有得斗呢,上头的贵人们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秦奕游听懂了她话中有话,太后党这是坐不住了?自打杨淑妃给官家下毒之事败露后,不知怎的官家的身体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了下去。 虽然控制江南一带势力是重要,可若官家哪一日突然驾崩,这祖孙二人还没有一个人在宫中,等她们回来那太子的皇位肯定早就坐稳了,再想图谋其他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太后是官家的嫡母,两人母子情分都是表面功夫,而四皇子齐王的母亲却是太后娘家亲侄女,按血缘来说这俩才是正经亲人。 就算不拿血缘论亲疏,太后没有亲子,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官家扶上了太子之位。 可当今娶了先皇后得了顾家的支持后翅膀就硬了,从此就开始着手大力打压太后母家,要么给人家发配犄角旮旯去任职,要么让领个轻散闲差,这事换了谁都忍不了。 况且,当年的宋贵妃如日中天,却在生齐王的时候险些一尸两命,最后只勉强保住了孩子。 这事...所有人都怀疑是官家的手笔,但这一切也只能是怀疑而已。 他们老赵家随便单拎出两位之间都有着血海深仇。 周颐禾看着已经不知神游到哪去的秦奕游,无奈只得咳嗽一声而后缓缓站起身:“事我都说完了,那我这就回去了。” 她也站起身来准备相送,待到走到门口她都要转身回府的时候,周颐禾却突然丢来一句:“忘了告诉你了,沈尚宫让你后日回宫直接去司记司任职。我们...有缘再见...” 她注视着周颐禾远去的背影,心想这可真是个怪人... —— 翌日巳时,秦奕游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就被她姑母襄王妃强行拽起来,整个人不免有些浑浑噩噩。 随着马车一路摇晃,她的眼皮渐渐才没有那么沉了,于是掀开车帘一角看路上的景色。 今日姑母要带她去大相国寺上香,本来她推脱说不去,结果连祖父也说她这次大病初愈,无论如何也要去拜一拜上柱香。 大相国寺山门外,初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但因着是未时香客不免稀疏了些。两列仆妇缓步清道,她家马车稳稳停在石狮旁,掀起门帘仔细打量起大相国寺的匾额,这也是她第一次来倒是有些好奇。 第52章 远处资圣门前隐约传来梵钟的余韵,空气中已经有了线香燃尽后的柏子气息。 秦奕游指尖在袖中轻轻捻着珊瑚念珠一幅虔诚的模样,扶着侍女手臂跟着指引走向内里。这当然不是她自己的念珠,是姑母临时给她套上充门面的,不过因着是第一次戴上也是新奇。 古柏枝头已经有了新绿的嫩芽,殿宇高深,三世佛金身宝相在缭绕的香烟中显得朦胧又悲悯,殿外隐约传来僧人的吟诵声低沉又绵长。 巨大的供桌上,黄铜香炉内积着几寸香灰,满室檀香。她跪在蒲团前微微仰头凝望着佛像侧影,双手捏着三株细香而后举起虔诚磕头,她此时面容平静,原本锐利的眉眼此刻却显得柔和。 她嘴唇轻轻抿着,眼帘微垂视线落在佛像的莲座上,却不敢直视佛眼。 待到一切结束后,便跟着姑母出去到外头,恰逢姑母遇上一位京中的贵妇,两人便客套起来一幅相谈甚欢的样子。 其间那妇人不免也对她大为夸赞,虽然知道这些都是面子功夫,但当面听着别人给她夸的天上有地上无,平日里再是厚脸皮,此刻也只能尴尬地把视线移向别处。 远处原本空旷的树下突然多了个人影,秦奕游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那个人..是那日在东宫里见过的太监...还收了她银子的。 此人在大相国寺干嘛?莫不是太子也来了? 可姑母既然能带她来,应该就是不知道太子会过来啊,越想越不对。 “大丫头!大丫头!”姑母正轻声唤她。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满脸疑惑。 姑母瞪了她一眼:“这孩子!叫你好几声也没个反应。我和王夫人要去后面吃素斋,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儿去?” 她头摇的像拨浪鼓。 —— 接连几日忙的像个陀螺的李贯,此时终于能靠在树上打个盹。原本一切都好好的马上就能会见周公,身旁的一切都变得遥远飘渺... “公公!”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吓得李贯少了三魂七魄。 李贯捂着胸口,刚想大骂一声是哪个不长眼的,但回头看到秦奕游一张无辜的脸时就哑了火,转而换上温和的笑容:“这不是秦掌薄吗?怎的这么巧您今日也来上香?”表情转换之快,险些让他闪了嘴。 她也尴尬地笑了笑,心想这人这把她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叫她说什么好? “公公...这是陪太子殿下来上香?”她压低了声量以手掩唇,冲李贯眨眨眼。 李贯紧张得流汗,却还是凭着多年泰山崩于顶面不改色的经验冷静回答:“哪能啊?私事,今日我是为了私事来的...” “哦?”她脸上浮现恍然大悟的神色,“那我就不打扰公公了。” 被她这一吓觉都忘了睡,李贯连忙告退紧着找赵明崇去了。 秦奕游笑看着李贯远去的背影,待到他走远了些,她也在后面跟了上去。 远远就能看到李贯在一个黑衣男子面前弓着腰,心虚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那人束着革带,腰侧按着把刀,身量很高站得笔直,像把刚锻出来的利刃,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侧着脸,双手抱臂目光投向经藏院虚掩着的朱漆大门,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人男人是顾宪... 她无奈叹了口气,背靠在朱墙上紧紧地闭上了眼。 此刻再自欺欺人也没什么意思了,从那日去东宫起就在心里不断扩大的怀疑,此时就像泡沫一样,因为无法再膨胀于是变成了泡影。 原来真的是一个人啊... 心里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知道被人欺骗当猴耍的愤怒是有,终于得到确切答案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也有。 但更多的也许是...怅然若失吧。 她觉得一切变得很复杂,原本以为是单纯的情谊结果却掺上了虚情假意、阴谋和权衡利弊...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挖掉了一块,果真没有人是单纯喜欢她这个人的吗?就是她自己,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孙女... 她的自尊此刻被踩碎了稀巴烂,落在地上还得被人嫌弃地踢一脚。 还没恋上,她就觉得自己已经失恋了。 猛搓了一把脸,再转头看过去李贯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赵明崇一个人还定定地站在原处。 或许...他也是和她一样孤单的吧,被父亲猜忌,祖母恨不得他马上死,兄弟们也只恨他为什不能下一刻就死... 这样比起来的话,那还是她的人生更幸福一点。 既然如此...那就去问个明白吧。 赵明崇正双手抱臂,眼神放空回忆着李贯刚才所说的话,他心口砰砰乱跳越来越快。 他渐渐释然,因为有种莫名的预感:他再也藏不住了... “赵明崇!你是不是有病!骗我好玩吗?”他耳边只剩这下句喊声在循环回响。 紧接着就看到一个浅绿色身影突然急速向他猛冲了过来... 第45章 刺杀 秦奕游气喘吁吁地叉腰站定, 胸腔随着浓重喘息剧烈起伏着。 苍井院西侧的柏树下陷入沉默的对峙,午后阳光在二人身上打下斑驳光影,檐角铜铃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远处大雄宝殿方向隐约传来僧人的诵经声, 晾晒在院内竹架上的经卷纸页随风簌簌。 赵明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垂在袍侧, 姿态看似放松, 但拇指却正无意识地摩擦着, 他轻咳一声别开视线企图蒙混过关:“秦掌薄, 你说的话...我听不大明白。” 她双手紧抓着袖口,右脚微微向前更靠近几步, 下巴抬起几次深呼吸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在这狠骂对方一通:“装!你接着装!怎的?你不会又要说是皇城司在此办案吧?” 赵明崇深以为然,刚才太紧张居然忘了还能这么编,连忙顺坡下驴:“秦姑娘说的正是。皇城司办案, 此处不便通行,还请回避。” 秦奕游心头火起, 伸出右臂挡在他面前, “我说...赵明崇,你别欺人太甚!” 说是来求送子观音都比他编出的瞎话更可信... 她一忍再忍实在是忍无可忍,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想从他那挤出局真话可真是费劲儿。 骤然伸出手扯住他衣领,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就将赵明崇困在了墙角, 墙上绘满了华严经变, 一时竟显得其间之人有那么一两分神圣。 将右臂横过赵明崇肩侧撑在墙上,她宽大袖幅下的手臂却在微微颤抖。虽说身形比他矮了一头有余, 此刻却前倾死死压制住了对方让其动弹不得。 赵明崇的背脊紧贴在冰冷壁画上,佛陀低垂的眼眸恰好悬在他左耳上方,她的呼吸越来越快,脸颊逐渐发烫, 耳根也开始灼烧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她没控制好力度,让两个人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完全没有她之前预演出来的压迫感,倒是让她觉着...有些尴尬。 但秦奕游仍努力控制着脸上严肃愤怒的表情,勉强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就维持着这样诡异的姿势,瞪大眼睛维持气势,与面前之人沉默着对视。 因着要微微仰头,时间久了她的脖颈已经开始酸痛。额前几缕碎发因为跑过来时太急,出了些薄汗现在贴在皮肤上,让人痒痒的。 但她现在也不能去拂,简直不敢想那样她会有多丢脸。 求求你了,快说点什么吧,别让她这么尴尬了... 赵明崇的脸在逆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眉毛蹙了一下又迅速展开。最初的震惊和狼狈已经褪去,演变成一种平静,不在意的平静。 恰在此时,一本经书从架子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 秦奕游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就听赵明崇轻笑出声,“秦姑娘,你猜到了啊...” 她愣了片刻而后怔怔地松开手,后退了几步。 因为她其实很少见到赵明崇这么笑,平日里他大多都是一幅别人欠了他银子的臭脸,过去就算是笑那也是嘲讽的笑,从来没有像今日之样... 后来,她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一天。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这大概是一种释然吧,毕竟谁突然得知自己终于不用在扮演另一个人了,都会如释重负。 “我问你...你问什么要骗我?”她鬓边的累丝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在祈祷,她从很久以前起就祈祷了无数次,一定不要是和赵明祐一样的答案,拜托了...哪怕就这一次。 赵明崇垂眸掩住了神色,长睫投下一片阴影,他此时也不再笑了,像是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所以,秦姑娘...若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你会允许我接近你吗?不,我知道你不会。” 是,她不会,一定不会。 正因如此,她得知真相后才会这么愤怒。 秦奕游嘴唇嗫嚅了两下,诚然是被他这话噎死在那了,“就算是这样,那你也不能...”她梗着脖子,像是要和对方辩论到底。 第53章 “为什么不能?”赵明崇冷冷打断她,而后嘲讽一笑,“凭什么不能?秦姑娘,你觉得是过程重要还是结果重要? 我从小到大学会的道理就是只有赢家才有资格取舍,这次输给你我认了,但我从不觉得我有错,过去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对上赵明崇执拗的眼神,她心里觉得有些荒谬。这人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她们两个之间到底是谁上当受骗,到底谁是受害者啊?他这一番长篇大论倒让她觉得自己更像是那个负心汉。 不过对赵明崇的自洽逻辑她也是大为震撼,她其实很想问一句他是不是从来不会因为做了亏心事导致夜里睡不着觉。 估计是不可能会有,在他眼里无论什么事从来都是别人的错,从来都是别人该死,他自己不说无辜估计也能安慰自己一个问心无愧。 但是她倒也能理解赵明崇,坐在他那个位置做的脏事杀的人,比起他亲人们来说应该只多不少。在这种极端环境下长大的人要是不能做到自洽,估计早就得精神病或是抑郁症了。 也从来没听说过官家会因为杀人睡不着的,不该拿他当普通人看,是政治动物才对... 只是,如果她只是喜欢赵明崇伪装出来的正面,那她还能算是喜欢这个人吗?说出来都让人好笑:我只喜欢一半的你... 秦奕游摇了摇头,其实赵明崇也只是喜欢伪装出来的她而已,毕竟她穿越者的身份也从来没告诉过他不是吗? 他的秘密能有被拆穿的一天,可她的秘密却得捂好一辈子。 两人都没法做到坦诚相待,她俩...扯平了... 两个人都是固执的人,谁也别想着说服谁了。她望着赵明崇的眼睛说:“我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了。我以后会当皇城司的顾宪死了,你也...当我从来没存在过吧...” 还没等她潇洒转身退场,变故发生的毫无征兆。 头顶上方传来瓦片碎裂声响,一道黑影带着满身杀意撞破廊檐,手中寒光乍现直向她的方向扑过来... 不对,刺客是扑向赵明崇! 秦奕游脑子还没做出判断,身体的肌肉本能却让她猛地上前扯住了赵明崇让他略微偏离了几寸,同时迅速抽出赵明崇腰侧的长刀抵挡住了刺客的剑刃,但还是听到刺啦一声。 太快了,这个刺客的身法太快了... 虽说她刚才情绪激动,可等到这人靠过来这么近她才反应过来... 这种身手一流的刺客,既然是来杀赵明崇的,那也一定不会让她这个目击者活下去。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她们得自救了,至少得拖到有援兵来。 她过去虽说也不是没有和高手对战过,可那都是比试切磋或者是长辈传授。从来都没有和这种高手拼命过,她心中不免紧张,手心在不受控制的出汗,刀柄也变得越来越黏腻。 趁着那刺客用忌惮的目光打量着她的时候,才能有间隙问身后的赵明崇一句,她连头都不能回:“喂!你有事没?” 赵明崇抬眼看了眼正提刀挡在他面前的秦奕游,而后又低头看向右臂。 黑色的衣袖上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那一块的颜色越来越深渐尖隐没在黑袍中。他侧着脸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嘴唇渐渐变得苍白。 可这还是因着她千钧一发之际扯开赵明崇偏离了几寸,若是她反应慢一点,那他这一条胳膊都会被砍下来。 “抱歉,不该让你卷进来。秦姑娘,你走吧...”赵明崇淡淡道,声音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身陷绝境的慌乱,此刻语气中满是歉意。 秦奕游:???你没事吧? 她强忍住翻白眼和狂骂他一顿的冲动,顾念着此刻正是生死关头她们不能窝里斗,只能深呼吸几次强行平复情绪,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 她想:要是赵明崇刚才能在她逼问为什么骗她的时候,表达歉意她应该会更高兴... 这时候自己逃跑...是,她是能跑。可这时候把赵明崇丢下来等死,就算官家心里高兴地想给她升官,但表面上也得治罪她吧? 何况,那也太不是人了吧?她们好歹...也是有几块枣泥酥饼的情谊... “闭嘴!”秦奕游背对着他大喊一声。 少在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时间一点点流逝,刺客也顾不得意料之外的她是个什么情况了,直接放弃先杀赵明崇,剑锋向她左侧刺来。 她只能向右闪避才堪堪躲过这一击,饶是她躲得快,衣衫的左侧还是被划上了一剑,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不过所幸没真刺中她。 她就这样几次左右闪避,刺客此时也是真的恼怒了,现在看她就像苍蝇一样碍眼。 无奈她只得主动挥起长刀,从上至下重重砍下,那刺客也不是吃素的,立即将剑横至头顶,僵持片刻后二人才各自泻力抽身。 她站定后才悄悄活动了下手腕,右手腕全麻了... 两人就这样在院子里你追我逃,才过了一刻钟秦奕游就已经快被溜成狗了,喘得像个破风箱。 听见赵明崇居然还有脸笑,在挥刀侧砍向刺客时她不忘冲赵明崇大喊:“到底...有没有人来...救你啊...”而后在刺客下意识后退时猛然跃起,一脚将其踢撞在墙上。 刺客靠在佛像壁画上剧烈喘息时,她才听见赵明崇在那闲闲道:“秦姑娘,你不是正在救我吗?” 没被刺客打吐血,倒是快被他气吐血。他这狗脾气,真不会没人来救他吧? 她心中哀嚎一声,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还没等她哭完,刺客就脚点在木架上,几步间就灵活腾空跃起,手中剑刃转向直接向她头顶削去,带起的破空声待她蹲下时也还在耳边围绕。 好险。她心里暗骂一声。 没等她起身接着和那刺客对砍,就只听见一声箭矢破空,紧接着就是闷响,而后才有人大喊了一声“殿下!”,那嗓音极为凄厉,听得她打了个哆嗦。 再抬头看时,那刺客脖颈正面已穿过一支箭矢,鲜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出,他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呵呵声,死不瞑目。 秦奕游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救兵来了,手中佩刀也跟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坐在地上,看着赵明崇被人团团围住,李贯在那里大哭小叫恨不得以死谢罪,一排的侍卫们也单膝跪地纷纷低头请罪。 明明是紧要关头,赵明崇却沉默着侧头看向她,虽仍是嘴唇紧抿的冷漠模样,但莫名她就觉得他眼睛是在笑的。 她将双手手在裙边蹭了蹭,而后冲赵明崇咧出个灿烂的笑,举起左手大拇指,用口型对他说:“有——排——场!” 两人离着很远,但她知道赵明崇看懂了。 第46章 偏爱 侍卫们在半炷香的时间内就退了个干干净净, 正当秦奕游也要随大流功成身退时,只听几步外的赵明崇痛苦地嘶了一声。 她噌地转过身,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他覆在右臂上的手, “你刚...不是说你没事吗...” 天地良心, 她刚才可是死死挡在赵明崇前面, 明明那刺客后来都没靠近他半步。这会才有事...总不可能是那刺客给他砍出内伤来了吧... 她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赵明崇身边, 挪下对方的手扯开他右臂上的破布口子。裂口边缘已经洇湿, 低头看去血正从他手指往下滴。 看着这场面,她不由得瞪大双眼, 语气里满是震惊:“刚才你怎么不说?刺客给你药哑了?”顿了顿,她又把赵明崇的手放回去让他还是接着按着吧,“你在这等着, 我去找你的人回来!” 这伤口若不处理...肯定麻烦。 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赵明崇扯住胳膊,他面色苍白但语气坚定:“别叫他们, 我不想叫我家里人知道这事...” 这个家里人是指顾贵妃和他舅舅, 不可能是他父亲。 秦奕游一阵无语,但顾念对方此时也算是个病人,才强忍着一把抽回自己胳膊的冲动,她没好气地问道:“你知不知道就你这伤口...不立马好好处理是会死的?到底是命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 “面子重要...” ...行吧,果然有时候人和人交流比人和狗还困难。 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她叹了口气拉着赵明崇一起蹲了下来, 顿了顿她眼神瞥向别处僵硬道:“你...你把眼睛闭上...” 对上赵明崇不解的眼神,她立马伸直脖子给自己壮大气势, “让你闭眼就闭眼!我还能趁此轻薄了你不成?赶紧的!” 断然不能让赵明崇看到她如此野蛮的样子。 拔下头上银簪,她低头咬住赵明崇袖口的缝线,头同时跟着向左侧一偏,嘶啦一声他的衣衫就被撕开了极大一道斜口, 里面精瘦的小臂整个全露了出来。 赵明崇的手垂在身侧始终没有抬起,五指虚拢着,右臂上的伤口此刻早已麻木了。 “你笑什么笑?”秦奕游一边呵斥他,一边专注地撕开自己襦裙的白绫中单,但绫纹很密,虎口因此勒出一道红痕。 第54章 她的目光全落在那伤口上,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一些,而后轻声道:“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吧...” 谁让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不马上去寻大夫,她就这水平,想要多好那也是不能够了。 余光撇见赵明崇的喉结微微滚动嗯了一声。 缠绕了好几圈之后终于能打结时,她故意把结头留在外侧,避开了内侧的那道淡旧的疤痕,看起来比今日受得伤只重不轻。思量着不知不知此人过去过得是什么鬼日子,就不经意地打成了一个蝴蝶结,十分突兀的蝴蝶结... 仰头看向赵明崇,他眉目低垂,若是睁眼的话那角度应该只能看见的她的发旋。他的嘴唇抿成一道直线,虽是闭着眼,但睫毛还是随着和缓呼吸不停的颤动。 愣怔片刻忽而听到一声“秦姑娘,还没好吗?”秦奕游这才反应过来忙站起身,匆匆道:“好了!”而后强按住扑通乱跳的胸口,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吊桥效应,一定是。 可久蹲后起得太快让她一时眼冒金星,饶是如此还是强自镇定冷冷道:“我刚只是帮你止住了血,但你还是要找个大夫好好看看的。不过你倒也不用担心,我看了那伤口未及骨头,不会耽误你日后写字的。” “多谢...秦姑娘又救了我一次,日后...” “不必!”她伸手紧忙打断对方,快刀切瓜般生怕自己慢了半息,“以身相许就不必了,切勿恩将仇报!” 赵明崇也愣了片刻,像是完全没料到事情还能这么发展一样。而后他笑了笑问道:“秦姑娘,可否能再陪同我下山?”他用眼神示意了下受伤的手臂,“若是再遇到刺客...我...” 本是想问他那些护卫是干什么吃的?和他一脉相承的吃白饭?就可着她这一头驴使。但最后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同意了。 下山石阶被香客们磨得起了包浆,缝隙里生出些枯苔。东侧老槐还未抽芽,枝头上还挂着不知何年月的旧风铃在微风中打转叮铃叮铃。 西墙外隐约可见汴河漕船桅杆,一竿一竿从瓦檐后头慢慢移过去。让她无端想起了几个月前两人在州桥夜市看烟花的样子。 她不由得侧头看向赵明崇,他眉骨高日光从斜处来,在眼窝投下两片阴影。 一路上阶旁总有僧人在清扫昨日落下的松针,秦奕游试探着开口:“你...你今日为何会一个人在藏经院...” 赵明崇手负在身后,每一步都落得极稳,“我本是来见一个人,只是如今看来...是个局罢了。” 她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嘴唇几次张合最终还是挤不出来半个字,忽而听到他说:“秦姑娘,你恨我吗?恨我骗你吗?” 脚步闻此一顿,停于一阶石阶上,直到赵明崇从下面回过头来看她,才装作无事一般继续下山,“不,我不恨你。恨太沉重了,我不想恨任何人。” 远处相国市肆的彩楼欢门已挑起灯笼,纱罩在日光下泛称淡橘色,只是此时还没点亮。 “那你...那你能试着接受我吗?我保证,我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听着他郑重的语气,秦奕游险些笑出声,以手掩唇强行让自己维持平静。 所以到底她们两个谁才是霸道总裁?本想怼上一句:谁想跟你一起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日子?但最后说出口的话却变了模样。 不是赵明崇以为的接受或拒绝,她突兀地问他:“赵明崇,你还有什么是骗我的吗?趁现在坦白从宽。” 就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吧,原本放在别人身上她不抽那人一顿都是好的了,可偏偏...这一次就会心软原谅,毫无底线。 不过如果自己喜欢的人也和别人一视同仁,那也就不算爱情了吧。 爱就是偏爱,没有例外。 赵明崇愣了愣抬起头笑着看向秦奕游,左脸跟着鼓起一个酒窝:“我月俸...不是十贯,这算吗?” 她脚本来已经伸出去,但顾忌着他现在不是个侍卫了,怎么着她也不能当众殴打储君吧?于是便又默默将脚收了回来,但仍是气愤地嚷道:“谁问你这个了?” “那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此时远处钟声刚好停歇,一时间显得四周安静异常,在一片沉默中她说:“好,我心甘情愿。” 二人终于到达山脚,下面的马车繁多却有序地排列着,看着赵明崇在马车里掀起帘子对她摆手,秦奕游笑着用口型示意他:记——得——看——大——夫! 赵明崇点头。 马车轮子开始缓缓转动,她笑着高举起右手剧烈地摇晃,高声道:“小顾!明天见!后天也要见!”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远去变成个小点,她才转身去找自己家的马车,还没等她走出两步远,脚步一顿突然猛地想起来,她好像...似乎...大约是不是把姑母落在山上了...? —— 翌日,待到秦奕游换好新赶制的绿色官袍前去司记司上任时,已是巳时了。 她立在门槛内三步处,就看到了屋内的井字格书架,每格斜放几卷书册用牙签别着,上面还有朱笔题上的年月。临窗的女史正在校卷,偶尔和身旁之人低语几声。 她正垂首思量怎么闪亮登场间,突然一个女官发现了她的到来连忙疾步过来,握住她的双手惊喜道:“想必这就是秦典记吧!我们早已恭候多时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人为何会如此热情,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块金元宝,满屋子里的人听到秦典记三个字就立马抬起了头,文书也不看了,笔尖也停了,齐齐围了上来。 “原来这位就是秦典记,只用半年就从女史升典记,实是世所罕见啊!” “我素闻秦典记精明强干,司记司有了您简直是如虎添翼!” “以后还望秦典记不吝赐教!” 秦奕游就在这一张张笑脸和一声声夸赞中逐渐迷失了自我,等到终于有功夫出去更衣时,被风一吹她发热的脑子才突然清醒过来。 诡异,十分诡异... 虽说她心里确实觉得她们夸的都对,可是没有了预想之中的上司排挤,下属的阳奉阴违,每个人都把她当块宝贝疙瘩,生怕她跑走... 难道是从司闱司和司薄司一出来,就能发现其实外面从来没下过雨? 她就说过去不是她的上司缘不好吧,瞧瞧人家司记司的大人们都是多么和善之人。 就这样又甜蜜又怀疑地走了回去,恰巧碰到霁春小跑着冲了过来,因着她被顾贵妃调任司记司,手下的霁春和姜昭也跟着一起被打包送了过来。 还没等她检查霁春这段时间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一番,霁春气还没喘匀就焦急又震惊地发问:“我的好大人!您和太子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心中暗骂一声:这死赵明崇的人真不靠谱,昨日大相国寺才发生的事今天就漏的满宫皆知? 是的,以她的经验来看,一件事若是霁春知道了,那就约等于全后宫也都知道了。 一把扯过霁春,她以手捂嘴压低音量:“小点声!这事你听谁说的?” 霁春狐疑看向她:“这还用听说吗?太子殿下今天早上来司记司坐了足有一刻钟,四位司记大人都陪着。 太子殿下亲口说的,说您就是日后的太子妃了,让她们这段时间多加照拂您啊...” 秦奕游只觉得脑袋嗡嗡响,一时间头晕目眩。就说为什么这些人会如此殷勤,原来和她本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会有人把一个摇摇欲坠太子的,随时会跑路的潜在太子妃当个人物啊... 她娘这面大旗明明应该比这好用才对啊... ----------------------- 作者有话说:沉默的作者遇上了她沉默的读者,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 第47章 秀女采选 沮丧地回到值房里, 秦奕游随手拿起本册子挡住了脸,本来这事是越想越沮丧,但不知是不是被赵明崇前所未有的自洽逻辑传染了, 她突然醒悟过来。 对啊, 反正靠她娘是靠, 用赵明崇的面子也是用...那就不在意过程, 只盯着结果就好了, 只要这能让她的改革顺利地推行,那管别人是为了什么高看她一眼呢? 想通了这事, 她便直接去找陈司记。 屋内长案上堆着数寸高的黄笺,边角压了一方澄泥砚,陈司记此时正在蘸墨, 歙砚的边棱磕着笔山叮地一声。见到她敲门进来,原本低垂的眉目立即浮现起笑意, 笑起来时额角显现出几条竖纹。 她喜欢陈司记, 原因无他只因陈司记很像她大伯母,都是那种温柔又精明的人,她欣赏这种人。 才刚一坐定,连茶都没喝上一口秦奕游就直接单刀直入:“陈司记,下官今日还无差事, 求您指派些活计, 下官定当会尽心办好的!” 她这一番话倒让饶是见过些世面的陈司记也愣怔了片刻,因着第一次听说司记司的女官有主动寻活做的, 也是瞧个稀奇。 陈司记开口时略有犹豫,“倒不是我不想给秦典记派活计,只是...只是太子有言在先...我这也不好...” 第55章 不管心里是怎么骂赵明崇的,此时她只是笑着一把握住了陈司记的手, 开始给对方灌迷魂汤:“陈大人不必担心此事,下回我寻太子殿下说就好了。 下官是真当司记司的各位同僚为挚友恩师,如何能叫你们劳累而我却在一旁干看着呢?世间断然是不会有这样的道理的!” 听了这话陈司记大为感动,在这个封建时代尊卑之别有如鸿沟,一个你打心眼里觉着未来可能成为国母的人,突然说她把你当挚友恩师...那无论是换了谁都会被迷晕。 陈司记擦了把微微湿润的眼角,应了一声就在长案上翻找起来,片刻后陈司记抽出本册子交给秦奕游,“那秦典记就负责核验此次秀女才选的文书吧,若是这差事你觉着辛苦...” 她连忙摆手接过,“不辛苦!不辛苦!”生怕晚了一步到手的差事就会不翼而飞。 陈司记欣慰地点点头,只是此时也万万没想到其心里觉得最简单的差事,也能被秦奕游捅上了天。 平头案上堆着叠叠札子,黄绫封面牙签系带。她背脊挺直如新竹,绿色官袍沿膝头铺开一角,执笔的右手手腕悬空不疾不徐。 低头核验到一份采选秀女的籍贯文书不由得眉心微蹙,旁边的姜昭正坐着给她研墨。 “去把我昨日绘的那张核验条目总纲取来。” 姜昭应声去了,秦奕游这才撂下笔,额头一下下磕着书案,心里叹了口气:这宫中真是处处有漏洞,简直是个大筛子。 面前这份秀女文书上清楚地写着此人籍贯为汴京府祥符县永安镇,可她手边另一卷《京畿路州县沿革录》上却记载着:永安镇已于景庆十八年并入永安厢,隶属开封府直辖。 明明已经过去三年了,可文书却仍是用的旧称。 她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只不起眼的木匣,匣中是县志影本,一页一页从上到下仔细阅览,最终她在永安镇废置的那一页折了个角。 而后取过一枚朱红签条,轻轻贴在了在文书的首页,接着批示了几个小字:此档待查。 姜昭此时捧着条目总纲回来,见状愣了愣问道:“大人,这是...” “孟昭仪之妹”,秦奕游的声音平淡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没查清楚之前先扣着。” 姜昭脸上犹豫之情并不奇怪,这孟昭仪是如今后宫中最得宠的娘娘,位份只在贤妃之下,现又投靠了德妃更是风头无两。 孟昭仪此人是小门户出身,入宫后一朝得遇圣宠全家捎带着鸡犬升天。只是在宫中没有孩子的宠妃终究是根基不稳,待新帝即位后像浮萍一样随意就能被人处置。所以也不难理解为什么此人哪怕位份高又有宠爱,也还是要抱紧德妃大腿为其鞍前马后... 看到家中出了一个宠妃带来的好处,孟家便想再送进来一个,做着世世代代富贵不绝的美梦,可惜终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不过...秦奕游皱眉思索。 为什么官家后宫有如此多的宫嫔,但官家却只有五个孩子,四子一女...从景庆二年齐王和永宁公主出世后,这个后宫就再也没有孩子降生了,整整二十年了... 只是秦奕游现下手中的证据不足,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查证,所以就不急着报上去。 “大人,您不是说今日晚上要去东宫用饭的吗?”姜昭瞧着外面的天色试探地问道。 她这才回过神一拍脑袋,“呀!都酉时啦?那我走了。” 此时东宫崇文殿的棂窗隐约透出烛火,朱漆廊柱间宦官与宫人穿行无声。她从月华门方向走过来,绿色官袍在夜里倒像是一点鬼火,双手拢在袖中玉革带束出的腰身笔挺,就这样一路走到东宫门口站定。 见她来了候在廊下多时的李贯连忙压着气领她进去,斜撇了一眼对方她问道:“公公近日可好?” 李贯忙把腰弯的更低了,“蒙秦姑娘记挂,一切都好。”他像是怕她想起来翻旧账一样,脚下步伐飞快快要踩出烟来。 秦奕游在一旁看得好笑,但也没有戳穿他。 她进去的第一眼看得不是赵明崇,不是周围环境,反而是直直走向了那张乌木食案,双手合拢在胸前,眼睛倏地瞪大而后感叹道:“菘菜炖豆腐、炙羊肉、糟鹅胗!我想吃的全都有!” 赵明崇一阵无语,晚了她半步才落座而后冷冷道:“差不了你那口吃的。” 汤碗里笋片沉沉浮浮,冒出细密的热气,她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幸福地闭上了眼。 旁边侍立在侧的李贯见此情景不由得皱眉,太子不坐她先坐,太子不吃她先吃...看到最后整张脸扭曲成了一团。 赵明崇眼皮微抬扫了李贯一眼,“若是眼睛不舒服你就先下去吧。” 秦奕游执筷的双手顿了顿还以为是在说她,直到李贯蹑手蹑脚出去后她才发现自己委实是...有些反客为主了。 轻咳一声后她坐直身子,神色十分正经:“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赵明崇冷哼一声才淡淡道:“你这会儿才想起来?反正死不了。” 此时的她略有些心虚:“太子殿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定然是关心你的,这三日不见我日思夜想,生怕你落下半点毛病。” 强行打断她做法,赵明崇一抬手:“停!别叫太子殿下,我害怕。总感觉你是在那憋着坏呢。” 她闻此眉眼低垂,不自觉就把箸尖戳进了米饭里,“那我...以后还能再来东宫用饭吗?三天...三天来一次!三天不行...那七天?” 倒不是她没出息,实在是她在宫中吃的伙食没有什么油水,可以无缝衔接出家做尼姑的程度,哪怕是使银子好多吃不到的也还是吃不到,总不能直接上尚食局砸银子说:麻烦贵妃吃的也给我来一份吧? 再有就算是在家中,她吃的也确实没赵明崇好。官家只是忌惮儿子手中的权力,不至于肚量小到连皇子饮食也要苛待,所以赵明崇平日里吃的完全就是正常储君能有的饮食。 要不是东宫离司记司太远,她都想日日来了... 望着秦奕游期待渴望的眼神,赵明崇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额发随之垂了一缕遮了半边眉峰,“只要你不嫌远,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若我不在时,你直接寻个东宫内的太监点菜就是。” 秦奕游:!!! 闻此她立马殷勤地要给赵明崇加菜,只是运气不太好,一筷子过去就和赵明崇夹在了同一块炙羊肉上,他掀起眼皮撇了她一眼而后缓缓松开了筷子。 不是!听她解释! 她立马开始给自己找补,搜肠刮肚间终于想起来下午的事,试探着问道:“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官家自从景庆二年后都再也没有孩子...” 心里简直是抓耳挠腮:就这么直接问他爹为什么没造出娃是不是不太好? 赵明崇听懂了她未尽的弦外之音,象牙箸碰在瓷沿叮地一声脆响,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直到等得她都快睡着了赵明崇才缓缓开口:“你这几日在做什么?” 知道赵明崇是在问她为何会关心这事,其实她很想说一句:我在给你选小妈...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她的气势矮了半截。 “实话实话,此事我确实不知,因为我不关心。”顿了顿他又道:“知道此事对我有好处就够了,我并不在乎到底是谁的手笔。” 果然!!!秦奕游心中感叹一声,果然不止她一人觉得此事不对劲,赵明崇也发现了其中有蹊跷,只是因为此事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才密而不发。 挑了些金桔脯社糕、蜜透雕梅打包给霁春她们带回去,在李贯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原本她伸向专供太子的杏仁秬黍粥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明崇右手扶额,左手无力地摆了摆:“拿走,拿走,都拿走...” 第二日上午,她还在看昨日剩下的秀女文书,还没等她提笔批示时,霁春推门进来神色十分不安:“大人!德妃娘娘传您去隆祐殿!我瞧着那宫人来着不善,就打听了下...说是孟昭仪现下也在德妃宫里。” 霁春咽了咽口水,而后又担心道:“大人,想必她们是为了那秀女之事,只怕是这回要为难您了...” 第48章 贤妃 秦奕游随着内侍的指引穿过重重宫门, 踏进隆祐殿正殿时张德妃正端坐于主位之上,穿着一件湖蓝色对襟褙子,发髻梳得整齐, 当中簪着一支御赐的衔珠凤钗, 脸上敷粉后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德妃此时靠在椅背上, 一手转着佛珠, 另一只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扶手。 左下首坐着的那位想必就是孟昭仪了, 看着能比张德妃年轻个十岁,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腰肢束得细细的, 锦帕掩面哭得梨花带雨,屋内一时只其剩下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她站定后双手交叠于下腹,而后缓缓跪地额头抵在手臂上:“臣恭请德妃娘娘万安, 恭请昭仪娘娘金安。” 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叫秦奕游起来,她心里清楚这是在给她一个下马威。 第56章 “...不过一纸籍贯, 旧名新名能有多大干系?姐姐明鉴, 秦典记分明是苛责挑剔,存心阻挠我妹妹入选...”孟昭仪哭得断断续续,双眼微红我见犹怜。 张德妃的脸依旧像一尊温润圣洁的玉观音,眉目间流露着养尊处优的松弛,听了这话, 嘴角含笑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似是无奈般轻叹了口气:“秦典记, 孟昭仪所言,你可有辩白?” 孟昭仪轻咳了一声, 又用帕子掩住,那一声便闷在喉咙里。 她的额头依旧贴在冰凉的青砖上,寒意此刻让她无比清醒。 “回娘娘,采选秀女籍贯为核验之始。若州县沿革三年未更, 尚可用旧称; 然永安镇已改隶开封府直辖,与祥符县分属不同官司,日后若需调取乡贯保状,两司互不统属则必升龃龉。” 她的嗓音嘹亮又清晰,一字一字皆详实有据,“臣斗胆,私以为此事不可轻忽。” 孟昭仪听了这话也不哭了,帕子狠狠拍在桌案上,神色鄙夷又不善:“秦典记此举也过于小题大做了吧?莫不是...有人授意你...”而后眼珠一转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擦擦眼角:“若是如此,那我也是不敢再辩驳的...” 就差明着说是顾贵妃和太子授意她阻止秀女采选了... 秦奕游心中暗骂:她又不是脑子进水了?官家二十年了连个蛋都生不出来...她阻止能有什么好处? 心里这么想但她脸上神色却依然恭敬,正要解释的时候外边突然传来一声唱和:“贤妃娘娘到!” 殿门口厚重门帘忽然被从外掀起,光亮猛然地涌进来,随机又被放下的帘子遮去大半。刘贤妃缓步走了进来,下巴微扬着但并没有立刻四下打量,而是径自抬手正了正鬓边的钗钿,动作优雅又随意。 刘贤妃脸上面无表情满是疏离,目光先是平静地扫过主位的张德妃,然后掠过地上跪着的人身上,从头到尾没拿正眼瞧过孟昭仪。 双手手指相交于胸前上下微动,刘贤妃冷冷道:“姐姐万福。” 德妃笑着侧身。 孟昭仪也起身行万福礼,刘贤妃斜眼瞥了一眼后,未发一言径自落座,还好德妃的眼神解救了孟昭仪,让其不至于太过尴尬。 秦奕游维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已经有一会了,她正在心里回忆起刘贤妃这个人:宫女出身,永宁公主生母...也是后宫一位传奇人物。 四妃之中顾贵妃自不必说,世家大族底蕴深厚,不然也不至于被皇帝如此忌惮; 第二位便是杨淑妃,父亲是个从九品芝麻大的小官,哥哥靠着其裙带关系才捞来个皇商; 第三位张德妃父亲原是个五品京官,估计每日上朝官家轻易都看不着他,汴京城里掉个砖头随便就能砸死一堆的官职,只是现下...倒是接替她祖父做宰相了; 四妃中的守门员便是这个刘贤妃,宫女出身,所有后妃中家世最差的一位没有之一。但依旧我行我素,除了顾贵妃以外在宫中谁的面子也不给。 不过也因只生了一个女儿不会参与争储,所以无论是谁登基晚年都可以安稳养老。 这绝对是宫中最潇洒的人了,拿的就是轰轰烈烈的剧本。 过往在大宴上离那么远,连刘贤妃是圆是扁她都没看清过,不过听这声音倒像是个...冰山美人? 正当秦奕游神游天际之时,忽而头顶突然传来冷淡的女声:“你怕不是腰不好,才在那里一动不动”见她还没反应过来,刘贤妃又说道:“说你呢!地上跪着的那个。” 她闻此才跪直,愣愣地望着举起茶盏的刘贤妃,怎么这人给人的感觉...这么熟悉... “姐姐有所不知,这秦...”孟昭仪接口道。 “我问你了吗?”刘贤妃冷冷打断,而后上下打量孟昭仪,“不是我说,这孟娘子是刚从太液池捞月亮回来?眼睛肿得蛤蚌成精似的。” 看着孟昭仪吃瘪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刘贤妃掩唇一笑:“就是妹妹这泪珠子...收得比御厨的芡汁还快上三分。” 她在下面憋笑憋的肋骨疼,但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被她连忙转成咳嗽,就连素来沉稳的张德妃现在也得垫两口茶。 秦奕游终于发现刘贤妃像谁了,是像赵明崇。这冷淡鄙夷的表情,这淬了毒的一张嘴,她俩合该是亲生母子才对。 “你们方才说到哪了?继续不用管我。” 她闻此立即反应过来,本来还以为这位贤妃娘娘似敌非友,不过现在看来嘛...应该能配合她打个辅助。 立马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她双手呈上:“这是臣拓印的祥符县志废镇篇目,及开封府大观元年颁布的厢访改制官文影本。两相对照,镇废、隶改,俱有时可查。” 张德妃接过翻了两页,眉毛不自觉地蹙起,不过掩饰的很好,只有一瞬。 孟昭仪蚊子般的哭声一顿,帕子下一双泛红的眼睛露出来,隐隐透着阴鸷。 张德妃本想将手中册子递给刘贤妃也叫她过目,可刘贤妃只是闭眼摆手一幅疲乏的样子:“姐姐不必给我。我字也不识得几个,册子这种东西我看了只会头晕。” 伸在半空的手进也不是,收也不是,片刻后张德妃轻笑一声阖上册子微微颔首道:“秦典记处事周密,核查并无不当。采选乃国朝大事,自当严谨。”顿了顿又道:“你这份细心,甚好。” 秦奕游总觉得张德妃最后这两个字是有些咬牙切齿的,又磕头谢过德妃赏赐的一套笔墨,上面的两道目光却让她如芒在背。 “那姐姐这边问完了,我就先带这个女官走了?”刘贤妃左手支在桌案上,随意瞥向张德妃。可德妃此时还能说什么,只笑着让其请便了。 待到二人走后,孟昭仪连忙急声道,声音都有点岔音:“娘娘就这样放过她了,那我娘家小妹...” 德妃心里暗骂此人蠢货,面上却温柔笑着安抚:“妹妹何必心急,你是天子嫔妃而她只是个小小女官,还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呢,不妨...从长计议。” 看着对方阴鸷的眼神,德妃不由得满意点头。她只会鼓动这些蠢货出手,就算事情败露了,那也是冤有头债有主,她仍旧是片叶不沾身。 —— 秦奕游就这样低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刘贤妃身后,亦步亦趋。未料到刘贤妃倏地停住脚步,她一个不防头直直撞上了对方后背,撞得贤妃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 “你跟着我做甚?”刘贤妃居高临下冷冷打量着她。 她抬起头满脸错愕,也是第一次和贤妃离得如此近,她突然发觉贤妃是她入宫以来见过最好看的人。 “不是娘娘说...要带走臣吗?”她说话变得支支吾吾。 像是才回忆起来自己刚才说过什么,刘贤妃恍然大悟:“哦,那是我随口说着玩的。你不会...真信了吧?” 她此时简直是茶壶里煮饺子,心中有货也倒不出来啊...尴尬地怂耷下脑袋,躺平认栽等贤妃发话吧。 见她这样逗起来也没意思,刘贤妃摆摆手似是不耐烦:“回你的司记司去吧。” 秦奕游如蒙大赦,行礼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刘贤妃望着那绿影逐渐远去,眼神逐渐失焦,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容。眨了眨眼,一会模糊一会又清晰,擦拭后眼角的湿润,刘贤妃对着空无一人的宫道喃喃自语:“姐姐...你就是在等她吗?为了她...你值得吗?” 而后猛地转身,恢复了脸上素来冰冷的神色,大步走向宫道的另一头。 —— 秦奕游回到司记司后一直撑着脑袋发呆到下午,是的她还在回忆刘贤妃,她很喜欢这个人。 霁春突然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挥舞几次,“大人!我叫你好几声了,你这是怎么了?” “啊?什么事?”她立时回过神来,揉了把脸让自己清醒。 霁春摸着下巴也是不解,“外面有个浣衣局的婆子,说是有事找您。” 浣衣局?她不认识浣衣局的婆子啊... 虽是心里疑惑,但她还是走出去打算见一见对方。 那婆子看到她就有些心虚:“秦大人,还记得老婆子我吗?咱在浣衣局宫道上见过的!你还给了我银子,让我照顾疯刘...” 那婆子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奕游扯到了一旁,她伸出食指覆在唇上示意对方小声。 那婆子察言观色捂着嘴低声道:“大人不是给了我银子让我照顾那疯刘子吗,不是老婆子我不尽心,实是...害! 总之,若大人有什么想问他的还是抓紧去问吧,我怕他...怕他也就这几日了...” ----------------------- 作者有话说:截止本章屠龙三人组全部登场 第49章 朝会 浣衣局中到处遍布着巨大木桶, 脏衣物堆积如山。在房中的一间矮榻上,一个太监正蜷缩成一团,身上穿着件早已洗得发白的灰褐色袍子, 上面满是补丁破洞, 苟延残喘的身体比其衣着还要不堪。 第57章 屋子里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嘭嘭的槌衣声, 节奏杂乱此起彼伏, 砸在湿硬的布料上发出沉闷钝响。 走进里头便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酸腐, 是因为病人长期卧床无法清洁,其间还混杂着药味和恶臭。 秦奕游缓步走了进来, 见此不由得蹙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榻上之人。确实不是那婆子不尽心,只是时疫来势汹汹, 身体本就不算好的宫人哪怕是喝了药,也只怕是回天乏术。 刘太监两颊凹陷, 皮肤枯黄,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偶尔会迟缓地转动一下,望向虚空中的某个点,又停滞下来, 对她突然的到来毫无反应。 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太监明明也就三十岁,可看上去却比她年近四十的大伯父苍老许多, 头发稀疏沟壑纵横。 房内传来一阵阵不连贯微弱的喘息,偶尔从中迸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意义不明的嘟囔。 从袖袍的遮掩中拿出一小坛酒,她挑眉道:“听说...你之前一直嚷着要喝酒?这是丰乐楼的眉寿酒...”还没等她说完,刘太监倏地起身伸手一把夺过酒坛, 打开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待到刘太监喝完了才用袖子抹了把嘴,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点,而后盯着她看了许久。 秦奕游就在这如影随形的注视中,随意地搬了个小凳坐好,随后便像闲话家常似的开口,“我是司记司的典记秦氏,秦贞素的秦,你应该知道我吧?” 明明是问句却被她说得十分笃定,刘太监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两圈,又半阖上了:“内侍省的许公公是你杀的?” 也是肯定的语气。她嘴角微微勾起,什么疯刘子?这个人果然不傻啊... “公公何出此言?官家下旨皇城司办差,与我何关?” “哈哈哈哈哈...”刘太监突然大笑出声,笑声持续地太久到最后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沉默看着此人癫狂,片刻后才道:“你知道你活不了几日了吧?就算过去不知道那你现在也知道了。 所以...如果在临死前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现在告诉我。 反正若你不说,便只能带着不甘去死; 若你坦白,却会有几分可能让那些事...你被迫咽下之事...有朝一日重见天日。” 室内一时间变得极静,耳边传来外头木盆碰撞石槽边缘咔哒,湿布被哗哗拧紧。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个刘太监到底知道些什么,或者只是她想多了,德妃当年的事...本来大伯父的意思是此事涉及宫廷丑闻禁止她再查下去,她也答应了。 可...事情偏偏这么巧,每次她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总是有不长眼睛的人贴上来恶心她。 瞧着今日上午这架势,事情败露后德妃也是打定主意和她水火相不容了... 所以,仅仅是一点虚无缥缈的直觉就驱使着她来亲自见这个命不久矣的刘太监,按照她的经验来说,一个临死之人的嘴是最好撬的,毕竟谁没有一点自己的不甘心呢? “小丫头,你知道对食吗?”刘太监突然哑声问。 秦奕游听见这称呼愣了一瞬,一个三十岁的人叫她小丫头?但她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对食就是太监宫女暗地里在一起结伴过日子,虽然不合宫规,但历朝历代都有。 “我那个伴,叫云娘。”刘太监望向窗外,语气艰涩:“她那时在张昭仪的听雨轩当差。”他似是反应了过来又哦了声,“现在该叫张德妃娘娘了。” “然后呢?” 刘太监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哦,她十八岁就死了。说是她失足落井。”顿了顿而后又苦笑道:“可云娘从小在河边长大,凫水比鱼还灵。那口井,她每天都要去打水的,闭上眼睛都能走完个来回...”渐渐的,他的话中带上了哭音。 又是失足落井?秦奕游心中冷笑:这宫中的井是会吃人不成?别管哪个宫的宫女,只要想叫谁死就往井里一扔是吗,她在愤怒,因为她又想起了碧柰...她该愤怒的。 在她愣怔之际,刘太监却突然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明明病得奄奄一息,此时力气却大得惊人:“云娘死前那天晚上,跟我说...说她...听见张昭仪和一个人在吵架。那人的声音...是个男子。” 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急忙问道:“她看见那人是谁了吗?” “看见了。可她不敢说,连我...她也不敢告诉。”刘太监倏地松开手颓然坐了回去,“第二天她就没了...我恨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我从那天也只敢...疯了。 我不疯我活不到今天啊...“刘太监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安抚早已死去多年的魂灵。 鬼使神差间,秦奕游往下问了句:“你有证据,对不对?” 刘太监沉默了良久,眼眶深深塌陷下去,久到她怀疑这人是不是这回真被刺激疯了。 “三日后,”刘太监终于开口,声音轻似叹息,“三日后这个时辰,还是在这儿,我把云娘留下的东西交给你...” “什么东西?你为什么不能现在交给我?”她连忙追问满是不解。 “一本册子,云娘在听雨轩当值时,偷偷记下来的...某些人的来往。”随后刘太监扫了她一眼:“因为它现在不在我手中,而且...我也还不能全然信任你。” 行吧,那她也没了话说。不过她想,就三日...应该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况且,这个刘太监像是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意义一般,双眼中迸发着灼热的光芒。她现在是不担心他随时有可能突然病故了,看样子此人至少能再撑个十天半个月。 —— 翌日,“殿下,”门外响起李贯小心翼翼的提醒,“该更衣了,大朝会的时辰快到了。” 赵明崇睁开眼看着窗外渐亮,忽然响起了梦中母亲说过的话,彼时仅有八岁他,尚沉醉在父皇给他们母子打造的虚幻梦境中。 可母亲是那么聪慧的人,大概早就知道了吧。 那时母亲轻摸着他的头,语气中满是担忧:“明崇你要记住,你父皇此生最恨之人大概就是...就是他的儿子们了。 以后...你父皇说的话,你要听;你父皇没说出来的话,你更要听。” 看着母亲的笑脸,他心里不明白:待他那么好的父皇怎么会不喜欢他呢?他从小到大都有父皇的疼爱,母亲的呵护,他只会是这个宫中最幸福的人才对啊。 但是看着母亲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还是懵懂地点头,母亲这才笑得如释重负。 门外的李贯又唤了一声,赵明崇这才收回思绪,脸上早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大朝会在宣德殿,殿内合抱朱柱森然林立,柱上金龙盘绕。柱间甲士按剑而立,青、绯、紫三色官袍按品级次第铺展。 赵明崇从西侧门步入,身穿玄色大朝服,百官目光聚于他一身,却无人敢直视其面容,只敢垂目看他衣摆从地砖上拖过。 偌大宣德殿,鸦雀无声,殿中燃烧的苏合香也无法让众多臣子们心神宁定。 皇帝登上御座之时,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赵明崇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余光只能看到龙袍从眼前掠过。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明崇起身抬眸的一瞬,正好对上皇帝的目光,那道目光停留了一瞬,短得像错觉,又长得像审视。 今日百官例行向皇帝陈述奏报,本来一切正常。 直到,一个红袍官员几步上前直直跪了下去,高声道:“臣闻太子者,国之根本也。今殿下春秋既盛,大婚未举,恐非所以重宗庙、安人心之道。 愿陛下择贤淑之女,早正储宫之配,以固国本,臣等幸甚,天下幸甚。” 此人的嗓音在大殿中回响,百官们沉默着交换眼神。 皇帝闻此像是大为感兴趣,以手揉了揉太阳穴坐直身体问道:“卿言甚善。然则卿既忧心此事,可有人选荐与朕?” 众人的心随之提了起来,但赵明崇依旧面无表情,好像说的人与他无关一样。 大臣的额头贴在地上:“臣启陛下,闻参知政事宋公之女,温良敦厚,仪态端方,且阀阅相衬,可为储副之配。伏惟圣裁!” 众人哗然。 韩子安在后边戳了他爹韩彦一下子,太子殿下和他们家姑娘的事自然也传到了他们耳中,可此时...韩彦侧脸眼神示意儿子少安毋躁静观其变。 赵明崇垂首抿唇,强迫自己不要勾起唇角。 参知政事宋大人是太后的亲侄子,也是齐王的亲舅舅,现在太后是要把齐王的表妹塞给他? 大相国寺那日的刺杀...多半是太后的手笔。如今是一计不成,于是试着用一个宋家女儿拉拢他重修于好了? 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他们之间无论如何早已是不死不休。 不过...太后不至于蠢到这种程度,相反太后是他目前所见识过最聪明之人,只不过是困于女子的身份,不然...也当为一位明君,至少会比现在龙椅上的这一位强。 第58章 那太后...到底是在打什么算盘? “儿臣以为不妥。”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他捏着鼻子同意了这门亲事,可...赵明崇的视线扫过龙椅上的那位,果然皇帝脸上的笑意深了深:“太子说得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太子妃定要慎重择选。” 果然,皇帝不可能看着他和太后一党结盟,不然...皇帝还能睡上一宿安稳觉吗? 皇帝怕他娶个家世显赫的威胁其皇位,又怕他娶个小门小户那样就没办法为其牵制太后了,所以皇帝只有一个招数:拖字诀。 不过,依照赵明崇对皇帝的了解,此时就该给他些好处作为奖励了。 临散朝前,皇帝突然正色宣布:“春闱大比在即,为国抡才,兹事体大。 朕命太子总摄其事,务要秉公持正,莫负朕望。” 又是一道平底惊雷,震得众位大臣目瞪口呆。 —— 而与此同时的秦奕游,却并不知道赵明崇正在如何渡过这过山车般的一上午。 她现下正在贤妃的圣瑞殿中,在刘贤妃和永宁公主两道目光的扫视下,她忐忑地攥起拳头,语气里满是怀疑低声道:“娘娘...您确定要叫臣...这么做吗?” 第50章 监守自盗 圣瑞殿中光线柔和陈设简单, 身后屏风上绘着寒山拾得图,岸上青瓷炉中升起一缕细烟。 主位上的刘贤妃肩披霞配端坐于檀木椅之上,仪态从容。左下首的永宁公主身穿一身月白色襦裙, 腰间系着玉环绶, 正低头把玩着袖口的花纹。 隔着一道帘子, 殿外宫女极轻的脚步声掠过, 青炉中的沉水香正袅袅散开。 “让你做就做, 废什么话?”刘贤妃斜睨了她一眼幽幽开口。 秦奕游望着眼前桌上的锅碗瓢盆,眼睛几次睁闭, 最后认命般地伸手拿起了搅筅。 面前摆放着几只白瓷小碗,她右手腕执着竹制的搅筅,左手在瓷碗中持续而机械地画着圈。直到她虎口处酸胀时, 碗中原本的蛋清中才浮起细密泡沫,越来越浓稠, 最后形成一个白色的小尖。 她心中想尖叫:谁能来告诉她到底是为什么... 前些日子她随手试着做了几块舒芙蕾以安慰自己的思乡之情, 哪成想她还真就做出来了,模样虽是丑了点,但好吃。 最诡异的是这事居然就能穿到贤妃耳中,知道就知道吧,可贤妃竟然还召她来圣瑞殿要亲眼看她是如何做的...这到底是为什么? 殿内一时间只能听见击打瓷壁发出的笃笃声。 秦奕游嘴唇紧抿着, 眉目低垂视线专注, 终于她停下动作用指腹轻轻擦拭碗沿,拉出一块蛋白的尖角。 最难的一步大功告成, 她那日第一次做是右臂都快废了... 而后她又去殿中的小厨房将蛋黄糊倒入打发好的蛋白霜里翻拌均匀,这才有机会用帕子擦擦额角的汗珠,终于不用在贤妃眼皮子底下干活了,她整个人现下自在多了。 将这混合的糊糊倒入茶盏再用刀抹平, 送入砂锅中盖上盖子,她才有功夫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她到底要不要把这舒芙蕾做得好吃? 做的好吃就怕贤妃娘娘尝了一次,以后日日都想吃...那她还是别活了算了; 若做的不好吃,她又担心贤妃娘娘会失望,可她又不想叫喜欢的人失望。 在砂锅旁等了一刻钟,她透过缝隙闻了闻味道,有股浓郁的蛋香和甜味,心中估算着是差不多了。随即她打开盖子,里面的金黄色糕体已经高高涨起,看起来还是蛮成功的,至少有她上次做的水准,悬着的心放回去了一半。 又在上面撒上了些桂花,这样也就能端出上桌了,临出去前秦奕游虔诚地对着糕点拜了三拜,求她爹保佑厨神附体。 殿中刘贤妃端着个瓷盏,里面盛着一方鹅黄色的物事,形制颇为奇特,似糕非糕,顶上覆着一层焦糖色的壳。 贤妃捏着小银匙舀起一勺,便露出底下蜂巢般细密的孔洞,而后送入口中,待尽数化去后才缓缓将匙放回盏中。 她此时就在下面中间站着,目光紧盯着贤妃的嘴唇。神游间她又想起十岁那年,一番雄心壮志想着自己这个穿越者,凭借着现代食谱一定能在古代做得一方厨神,只可惜... 她手废。 —— 赵明崇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秦奕游死死盯着贤妃口中的食物,目光渴望又急切,怕是下一刻就会冲上去虎口夺食。 他强忍住扶额的冲动,心想司记司是不给她饭吃吗? 见赵明崇来了众人齐齐起身给他行礼,他以手作揖恭敬道:“恭请娘娘金安。” 刘贤妃也侧身回礼,口称:“殿下万福。” 就这么一会功夫,赵明崇趁无人抬头间,左手食指就弓起在她脑门上敲了了两下。 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还是两只手蹭地覆上刘海以保护自己的脑门,眼睛一瞪冲他比口型:你——找——死? 赵明崇却若无其事地侧过脸直视前方,神情依旧冷淡,好似刚才干坏事的人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刘贤妃在上面将二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 其间贤妃问了赵明崇几句近日身体可好,政务上可有难处...赵明崇一一回答,没有半点不耐烦,时不时永宁公主也能凑上几句话。 本来秦奕游只是沉默地竖起耳朵听,不过一刻钟她就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贤妃对赵明崇太关注了。那慈爱的表情,温柔的眼神,一向冷淡的贤妃娘娘那是对上自己亲女儿永宁公主也没有的。 凭着她看过的宫斗剧经验,一个念头此时浮现在她脑海中:贤妃该不会是赵明崇的亲娘吧?先皇后是他的养母,杀母...夺子...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表情也变得惊骇起来,看着赵明崇在那不疾不徐地回话可真是要急死她了,这人的死嘴怎么关键时刻这么能说? 心里憋着秘密急于和人分享让她如坐针毡。 终于,待到刘贤妃把赵明崇的衣食住行从上到下仔仔细细问了一遍,这才让她俩回去。只是临别时又让永宁公主将太子送出宫门,她又不得不继续再憋一段路程。 圣瑞殿门口,永宁公主赵均柔停下了脚步,站在台阶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的蔽膝上,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二人,眉毛微微蹙起而后又舒展,皮肤细腻得能看到其额角的青色血管。 秦奕游就算在心烦意乱之际也还是能感觉到此人身上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很符合这个朝代对于世家贵女的要求标准,端庄大气聪慧又生有一颗玲珑心。 本来以为永宁公主是要和赵明崇寒暄几句,可永宁公主却转头看向她:“秦典记,你知道吗?其实我母妃...讨厌吃甜食,向来是一口都不会吃的。”说罢其笑了笑,两眼弯弯地冲着她。 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她思考速度被迫加快... 倏地,她抬起眼皮对上永宁公主的视线,用食指指向自己惊讶道:“娘娘...只是想见我...是吗?” 两兄妹都只是笑笑没再说话。 完了,她心里想。 这回不是更确定贤妃是赵明崇生母了吗?合着娘娘只是想看看儿媳妇? 那早说啊!她辛辛苦苦做了那么久,结果到最后一口也没吃上... 在她愣神思索之际,赵明崇一把扯过她衣袖将人拉走,对永宁公主一摆手道:“五妹妹,我们走了。” —— 一路上秦奕游在身侧偷偷打量赵明崇的神色,心里想的却是:这傻孩子,这么多年了还被蒙在鼓里呢。 可她在犹豫,犹豫怎么把这个残忍的真相温柔地告诉赵明崇,让他不至于做出极端不理智的举动... 没想到还没等开口,赵明崇却突然道:“你怎么从没给我做过...那个...舒服什么...” “舒芙蕾,”她纠正道。随即又反应过来:“那次在州西瓦子是谁说他不吃甜食来着?” 她时刻准备着,准备着要是赵明崇敢说“我说不吃难道你就不给我做吗?”她真的会在宫道上给他一脚。 还好赵明崇也被这话噎住了,只能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一路走着,快走到司记司时秦奕游终于忍不住了:“小顾啊...”声音放得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激得赵明崇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赵明崇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你又把天捅破了?” “...不是。”她那不是怕伤害他脆弱的心灵吗,这人真是好心当成驴肝,不识好歹。 终于松了一口气,赵明崇表情狐疑:“那你是要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你那样...我害怕...”他自以为自己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就知道他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她扯过赵明崇到角落里,以手掩面小小声道:“你有没有怀疑过...贤妃娘娘才是你的生母?” 说罢她就紧盯着赵明崇的双眼,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赵明崇先是愣了一会,而后又变成一幅吃了苍蝇的神情,最后在那里自顾自地大笑起来,笑得她一头雾水。 第59章 “喂!我是认真的!你笑什么?”秦奕游掐着腰质问道。 等赵明崇终于笑够了,他才缓缓开口解释:“你觉得贤妃对我好到不正常?”看着她猛地点头,赵明崇又说:“那是因为刘贤妃曾是我母后的宫女。”???她只知道贤妃曾是宫女,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赵明崇又揉揉了她的头,目光看向远处的殿宇:“我母后待她很好,她也极为敬重母后。从那以后她对我...多有照拂,也许她一直都在怀念母后吧。” 那也不对啊...宫女出身的嫔妃生下的孩子,被抱去主位娘娘那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吧? 看着她怀疑的神色,赵明崇无奈道:“你是没见过我母后,我与她虽不能说是长得一模一样,但也能像个九成九。” 行吧,这回轮到秦奕游没话说了,她确实没见过先皇后。 牵着她的手送到司记司门口,赵明崇对她摆摆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她此番却是受了极大打击,只草草应了一声就耸耷着脑袋进了门。 —— 回到值房内,秦奕游一心想着要继续核验文书,以便赶上这一上午落下的进度,她走近保管待核验文书的木箱,刚要蹲下,眼前的一切却惊起她一身冷汗。 木箱上面的锁被人撬开了... 她紧忙掀开盖子四下翻找,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前前后后翻了一遍,箱子里孟昭仪之妹的那份籍贯原件,连同那册拓有县志废镇篇目的影本,一并失踪了... 还没等她静下心来想想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陈司记就领人推门进来,神色如常道:“秦典记,今日上午司记司内库清查杂物,却...却在一批将要运出宫外统一焚烧的废纸堆里,发现了二十余张加盖司记司印的空白黄麻纸... 印鉴虽是仿制的,但仿得极真,若非负责之人眼尖,差点就被混过去...” 剩下的话陈司记没有继续往下说,可秦奕游自己心里知道:废纸堆被放在司记司东北角的一间废弃库房,钥匙只有一把由她本人亲自保管。 仿印的纸张在其中被发现...她是唯一一个能自由出入的人。 看着那被打开的木箱,此刻她再不知道自己是被算计了那她就是个十成十的大傻子。 正在此时,身后的冯典记出列跪在陈司记面前说:“我曾撞见过秦典记深夜独自进入库房,当时只以为她是巡查,我才未敢多言...如近想来,恐是...” 此人话只说一半,但也已经足够了... 第51章 火起 听了这话, 陈司记的脸色更是沉得能滴出水。 秦奕游正眯眼打量这个不知道是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冯典记时,沉默片刻后的陈司记终于盖棺定论:“既然如此...那在事情未全部查清之前,秦典记就先停职吧。” 她心中叹了一口, 但却也明白这是目前来说陈司记能为她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冯典记精明的双眼转了一圈, 主动开口试探道:“陈大人, 那秦典记原本手上的...秀女采选之事...” 陈司记瞥了一眼对方淡淡道:“那此事便交由你来负责吧。” 喜出望外的神色被冯典记强压下来, 而后对着陈司记离去的背影一拂身。渐渐地, 屋内之人走了个大半,只剩下她和冯典记二人。 她左脚眼看着就要跨过门槛, 这不禁让冯典记松了一口气,倏地她却侧过头停住脚步,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对方:“如此看来, 孟昭仪是许了你不少好处了?” 冯典记原本落下去的心突然又提了起来,低着头神色看起来惶恐又恭敬:“小秦大人在说什么?倒是叫我听不懂了。” 中指微弯在门板上随意地敲了敲, 秦奕游勾起唇角:“回去告诉你家孟昭仪, 狗记路,猫记家,脏事做多了下回怕是...不对,”她眉毛挑起,“也可能没有下回了。” 面对她这话语中的威胁, 冯典记面色如常:“若是寻常女官监守自盗私用印鉴, 人证物证俱在... 秦大人只是被停职就已经该偷着乐了,毕竟不是谁都能有您那样的家世和亲事, 人有的时候还是该惜福才好。” 听出对方这语气中的阴阳怪气,她倒是第一次认真看了其一眼,抱臂含笑问:“怎么?你也耻于和我这种人为伍?” 没等冯典记回答,她就径自推门出去, 只给其留下个漠然的背影。 道貌岸然,不过如此。 —— 东宫内,秋千的两根新麻绳从横梁垂下,在微风里极缓慢地摆动。秦奕游就站在廊下,绿色官袍衣角也被风轻轻吹起,她抬手虚点着面前的绳索打结处:“对,差不多就这个高度。” 两个太监正踮起脚尖调整高度,地上躺着新刨好的杏木秋千板,新鲜的白茬上还沾着几点木屑。麻绳摩擦横梁咯吱咯吱,此时远处隐约传来宫里晚钟的第一声响。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心想:赵明崇该回来了。 搭好的秋千悬于两株海棠之间,她双手轻握着秋千索,松松地搭着。秋千荡起时裙幅如涟漪散开复尔聚拢。下落时脚尖微向下点着,在离地一寸的地方堪堪划过。 日光从身后照过来,她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 远处有几个太监在低语,偶尔有鸟雀落在墙头,叫两声又扑楞楞飞走。 秦奕游又开始走神,想着这孟昭仪妹妹的籍贯到底是有什么不对劲,让其冒这么大险去设计她,哪怕得罪了太子,也非要换上自己人过了那份名籍。 想不通。 正在愣神之际,突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按在绳索上,离她肩膀不远,手一微微用力,她的双脚便悬在了空中。 “你能不能用点力?”她无情命令。 赵明崇的呼吸放得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他笑了,一定是。 “啊!”她惊叫一声,双手牢牢抓住两边绳索,从最高点往下看时险些恐高,但为了自己的面子还是咽了咽口水,勉强维持镇定神色,但好在身后之人此后也没有再那么过分。 末了秦奕游终于控制秋千定住,坐在上面侧头看着靠在秋千架上的赵明崇,见那人也在愣神,她直接伸手在他胸前绣着的金色盘龙纹上拍了一把质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会来东宫扎秋千?” 赵明崇笑着闭上了眼,微风吹过他两排睫毛:“司记司没你站的地儿了?” 她一噎,还真是。她现在属于被自己的家族企业解雇的一位无业游民。 “陈司记和宁司记可都是我母后的人,说吧,你犯了何事居然能让她们也不得不罚你?” 痛苦地随之闭上了眼,她幽幽道:“你能不能说点我爱听的?” “老虎还有打盹时,何况是人?秦大人如此栋梁之才,定能回去杀她们个片甲不留。” 看着赵明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秦奕游嘴角抽了抽而后又叹了口气将今日之事复述了一遍。 其间赵明崇没有插过一句话,等到她终于全说完了口干舌燥之时,赵明崇冷不丁开口直指要害:“你身边有叛徒。” 愣了一瞬,她一时无言。她当然知道。 她的钥匙都从未外借过,一定是身边之人偷拿了她的钥匙,怎么可能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只是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况且,她也大概猜到那人是谁了,可不理解那人究竟为什么会背叛她... 仰头看向高处檐角,她声音轻轻的似是在自言自语:“小顾,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把这个人找出来料理了,杀鸡儆猴。” 耳边传来赵明崇理所当然的话语,激得原本意志消沉的秦奕游瞬间清醒了,反应过来他说得是什么之后,她大呵一声:“你可快闭嘴吧!” 什么仇什么怨啊?罪不至此!她只是停职而已,不至于让对方以死谢罪。 而且... 在第一次核对孟昭仪之妹文书的那个晚上,她只是将原件锁紧了木箱,却将那册县志影本连同她私下誊录的另一份文牍特征密录一起藏进了另一处。 密录上...还是用现代英语记录的,她敢保证这个朝代无人能看懂。 她也不算走投无路。 只是好累,也许她确实需要停职休息一下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赵明崇冷哼一声显然是觉得她过于心慈手软。 怕对方又犯病,她连忙扯着赵明崇去用饭,誓要将其口味拉到和自己一个水平线。 吃饱喝足后,秦奕游整个人瘫倒在椅子里,掰着手指开始畅想以后:“等我们成婚后我要给殿内石板下铺上地龙;还有,我那屋要用高丽纸和明瓦合在一起做大窗户。”这样采光好。 “还要给圈椅加上丝绸包裹的软垫,不然我每日靠着后背疼。”皱眉思索了片刻后她又眼睛一亮加上:“我还要有自己的书房!” 碎碎念良久她终于停下,不是都交代完了,是她十个手指不够数下去了。 赵明崇手中捧着一本《贞观政要》,低沉的嗓音从书后传来:“你若想的话倒是不必等成婚后,你明日就可以开始监工,只要你不嫌麻烦。” 第60章 她噌地一下坐起来,眼神狐疑问赵明崇:“你最近忙什么呢?” “官家命我负责主持此次春闱,这段时间可是有的忙了。”说罢,他抱着书安祥地闭上了眼。 “你会安插自己的人吗?”她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 赵明崇眼皮都没抬:“当然会。”片刻后没等到她回应,他又加上一句:“我是不是打破你美好的幻想了?其实...” 她抬手打断他的解释:“你不必解释,我明白的。” 明白你为了你的大业有太多无奈,明白你永远会牺牲少数人换取多数人的利益,明白你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统治阶级。 “但我还是相信...你以后会是一代明君。赵明崇,你想做皇帝的对吧?”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灯火明明灭灭,一时间落针可闻。 赵明崇倏地地轻笑起来:“当然想。为了你我会做个好皇帝,这样才能让我们两个的名字一起流传千古。” 秦奕游:原来你的心愿如此朴素,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看了眼外面天色也不早了,她也就起身准备回去了,虽然停职了但也不能夜不归宿,不然她是真想出宫回家住啊... 临走前她转身对赵明崇竖起拳头,眼神坚定鼓励道:“春闱加...好好干!” —— 转眼间三日之期已到,秦奕游在一个狂风怒号的下午出门向浣衣局走去,刚走出没两步她额前刘海就已无数次纠缠在一起,几次梳理后她逐渐放弃抵抗。 刚踏入宫道就被身侧突然窜出的一个宫女撞了个正着,揉着隐约作痛的右肩她看向那人,那宫女害怕地结结巴巴连声道:“大人恕罪!” 看着那宫女惶恐模样,她笑了笑随意问了句为了让其不要太害怕:“你...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做什么啊?” 宫女见她和气也没刚才那么紧张了:“嬷嬷说是浣衣局起火了,叫我们帮着去救火,我手上活计离不得人,这才慢了大家几步。” 她耳边嗡地一声,眼前的宫道随之开始扭曲旋转... 浣衣局起火了? 那宫女再抬眼间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面前的女官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只能看到宫道尽头有一个绿点在快速移动,愣了片刻后宫女也大步追了上去。 —— 狂风卷积着乌云,浣衣局院落中晾晒的衣袍被来回撕扯翻飞。火舌最先从东侧对方浸油布匹的库房窗棂间烧出来,青烟转瞬化为赤红,吞噬房梁上悬挂的干艾草。 燃烧的布屑被大风卷上半空,浣衣局的宫女一窝蜂地往外奔逃。 大风发出尖锐啸叫,突然炸开的琉璃瓦坠地发出一声脆响,更夫在远处疯狂敲响铜锣,宫女们尖声呼喊:“走水了!”随后便有横梁折断发出巨大闷响。 秦奕游在门外呆愣愣地站着,以手掩面尽量隔绝传出来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她脚步不得不往后退。 这火势遇上大风天...灭不了了,只能等它烧无可烧。 在逃出来的宫女太监的脸上一遍遍地扫视搜寻,很可惜她没找到她想找的那个人。 隐约间她好像闻到了一种烤肉味,焦香却又恶臭,待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以手扶墙在原地不住地干呕起来。 第52章 慈宁 入夜后风渐渐停息, 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废墟里,里面的水缸在大火中炸裂,半缸水早已烤干, 缸底只剩一层黑浆。 檐角残存的瓦片耐不住热悄无声息地滑落, 在碎砖堆上磕出闷响。 秦奕游跟着几个太监宫女往里走, 浣衣局的几间破屋子早已被烧得只剩下屋架, 不过万幸大多数的宫人都没事。 刘太监的尸体是在上次来时他住的那间偏房里找到的, 外门几乎被烧没了。她伸手触摸了下上面残存的铁锁,心想怪不得刘太监没逃出来, 原来是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刘太监的躯体蜷缩成了婴孩,表面的衣物和皮肉早已不分彼此,结成一整块龟裂的黑壳, 有几处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肉。 用草席随意一裹,两个太监就将他抬了出去统一收殓, 她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刘太监的脸朝着天, 眉眼口鼻只剩下几团黑洞,一只手伸出席子外面五指像鸟爪弓起,指甲早就烧没了。 右手垂在身侧,本是慢慢抬起来想遮住口鼻,可她又在中途停住了。 刘太监的对食云娘死在水里, 他却死在火力, 但终究...她们都是死在同一个人手里,是对此毫不在意的一个人手里。 秦奕游双眼瞪得很大, 像是拼了命一般要把这些刻在脑海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秦大人?”她机械地回头,面无表情浑身冰凉。 是姜昭,此人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站在她身后,发髻一丝不乱,像是等了很久但也依旧从容。 “你怎么在这?”她盯着姜昭,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干涩嗓音开口。 姜昭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奴婢听说大人您在这待一下午了有些担心,怕您...” “担心我?”她勾起唇角缓步靠近姜昭,“只是来担心我的吗?” 姜昭的双肩颤抖一下,而后嗫嚅道:“大人,奴婢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秦奕游却没再逼问她,转身大步离开,直到她走出去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 姜昭仍旧站在原地,单薄的背脊努力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断壁残垣之上,是悲悯吗? 算了,管它是什么呢?她自嘲一笑,不再驻足。 —— 值房内夜色已深,秦奕游坐于案前,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她轻轻端起茶盏,盏中茶汤满是细沫。 手抵在温热的盏壁上慢慢转着盏沿,忽然开口问道:“我让你每日放回暗格的那本青布封皮册子,今日可放妥了?” 霁春连忙点头:“放妥了!就是大人您吩咐过的司记司西墙第三块砖后头,错不了的。” “好,”她微微一笑,“明日不必去了。” 那份籍贯的纸张纹理,墨迹成色、印泥新旧,乃至那日看到的在官文落款处的因换笔而生出的极细墨痕...全都被她记在了那本青布封皮的册子中。 霁春抬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打抱不平:“大人你什么时候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我看那冯典记那一伙人还能嚣张几日?您是不知道,这几天她们可没少阴阳怪气您...” 秦奕游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霁春什么时候能稳重起来也是不抱期望了。“我的住处已被尚宫局派的人搜查过,最后只搜查出一些寻常书册,印鉴仿造的事更是没有一瞥的证据。你且瞧着吧,有人是该坐不住了。” 像是想明白了其中关节,霁春眼珠子一转狡黠一笑:“那我就等着抓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跟踪我去偷那册子!届时就是大人您一雪前耻之日!” —— 几日后恰逢二月十五,各宫娘娘都要于今日去慈宁殿请安,初一十五请安乃是旧有惯例,只因太后过去时常不在汴京,这事才被搁置了。 殿中香烟缭绕,青铜博山炉顶升起袅袅烟缕又在半空中如雾气散开。顾贵妃身着深红罗裙立于东侧首位,德妃、贤妃依次而立,以孟昭仪为首的九嫔分列其后。 太后倚在紫檀嵌螺钿的坐榻上,锦衣裹着其略显臃肿的身型,鬓间白发中压着一支衔珠凤钗。手搁在坐榻的扶手上,其皮肤松弛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皱巴巴的果子,手背上遍布褐色斑点,指节粗大骨节突出。 面上的表情虽然和煦,太后笑起来时眼睛眯起,活像个慈爱的弥勒佛,但若有人真敢因此小瞧了这位,那可就真是个宫中少有的傻子。 目光从下面这些妃子低垂的头上一一扫过,太后笑着关心起各位皇子公主的饮食起居,完全一幅民间的慈爱祖母模样,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正当众人谈笑间,一个嬷嬷小步进来贴在太后耳边说了几句,太后闻此笑了笑挑眉问道:“倒有此事?” 下面的妃子们见此也是神色各异,不由得跟着好奇起来,只面上大家都是不动声色。 “既然如此,”太后顿了顿,“那就叫她们进来吧。” 嬷嬷出去后没多久,秦奕游就大步进来,霁春按着冯典记紧跟其后。 停下脚步后,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双腿微屈膝低头道:“皇太后万安,各位娘娘万安。” “不必多礼,且起来说话。”太后的声音慈爱又包容。 她先是重重叩首,口中接道:“谢皇太后恩典。”而后保持着低头含胸的姿态起身,最后才能抬头站直 。 方一站定她便大声道:“臣请大娘娘为司记司主持公道!” 本想直接去找顾贵妃,不想来太后面前断官司的,可事赶事就赶到这了,她也是没辙了。 顾贵妃眉毛微微蹙起,原本交叠在膝前的双手不由得攥紧,片刻后圆场解释:“秦典记还是莫要在大娘娘面前说笑了。”而后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冲动。 第61章 太后眉毛一挑,端起身侧的一盏茶,似是对此事极为感兴趣的样子,“哦?说来听听?” 秦奕游此时也不顾上顾贵妃快要挤抽筋的眼皮了,直接将她搜刮到的证物一一呈了上去,仿印空白纸、据称是她本人私藏的仿制印鉴。 孟昭仪的脸色比平日里苍白,嗓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人证物证俱在,秦典记还有何要辩解?莫要打量着大娘娘是个菩萨心肠就...” 她从未把孟昭仪眼里,四妃之下的嫔妃在这宫中根本不够看,穷人乍富的跳梁小丑,至少在她眼里是没什么斤两,但是不咬人还膈应人。 微微向正前方的太后行了一礼,她直接打断孟昭仪的废话,掀起眼皮打量了眼太后的神色:“臣斗胆,请大娘娘允许臣传召三名证人。” 太后眼角上满是细细的纹路,眉毛描得长而弯但颜色很淡,眼睛半阖着微微颔首:“准。” 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哆哆嗦嗦进来,立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秦奕游低头看了一眼他而后向众人解释:“此人乃内侍省工匠司的掌作。” 她提高音量面向掌作:“说!一五一十的说!告诉大娘娘我的印鉴是谁仿造的?” 听着她严厉的嗓音和随时能杀人的气势,那掌作不由得抖如筛糠:“回大娘娘...是...” 她暗自翻了个白眼,“大娘娘面前好好回话!你抖什么抖?” “回大娘娘,那方仿印,是小人所刻。”一口去全说出去了,掌作如释重负,不管待会面临什么样的责罚,现在可是一息都不想被那女官如此盯着了。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 掌作以为自己说得不够,生怕因此被秋后算账,他连忙又加上几句:“小人是受冯典记所托。是她说司记司需要一方旧印式样存档,小人这才信以为真,便刻了...刻了那印鉴。” 被霁春控制住的冯典记立时色变,此时也顾不得劳什子体面了,扭着半个身躯大喝道:“你血口喷人!究竟是何人指使你的?”随后她喷火的目光扫过旁边的秦奕游,像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道:“莫不是秦典记为了逃脱罪责,这才...”霁春及时堵住了此人的嘴,后面的话也呜不出来了。 好一招祸水东引,此人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也不忘要拉扯别人下水。 她双手抱臂绕着掌作踱步,表情随意像是完全没听明白冯典记话里的意思:“冯典记莫急,这不才只是第一位吗?” 第二位证人在外面听着里面情形,进屋后倒是没用她恐吓立马竹筒倒豆子招了个一干二净:“小人...小人是负责承运宫内外废料的...”边说着他的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孟昭仪那瞟。 “约莫十日前,孟昭仪身边的掌事宫女私下来找了小人,许了奴才一百两银子,要我夹带二十三张空白黄麻纸混在废料中出宫。” 像是知道自己此番是犯了大错,他重重地在地上磕起头来,砰砰砰听得人心惊:“小人本以为只是些寻常旧纸便应了,但没想到...”他在青石板转上磕头不起。 秦奕游心想:他说谎。 什么普通的废纸能值一百两银子?动动脑子就知道重金之下定是要跟着担风险的,如今事发了便想甩个一干二净,跟人同流合污之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只是因为是她,最后结果才是停职,若是拿这招数来害别的女官呢?那可不是脱层皮那么简单,这人一点也不无辜。 “放肆!你竟敢攀咬本宫?”孟昭仪倏地站起伸手指向那太监,敷着粉的一张脸此时白得吓人,颧骨上泛起一团红,大概是气的。凤眼圆睁咬牙切齿,眉心花钿也跟着其剧烈呼吸一跳一跳。 端坐于上方的太后看够了戏这才拿起茶盏,茶盖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让孟昭仪找回了失去的理智,缓缓坐了回去。 演技真好,秦奕游在心中都想给她鼓掌了。 “孟昭仪急什么?臣这不是还没禀报完吗?您每一个人都呵斥一遍多累啊,您还是少安毋躁的好。”她对孟昭仪笑笑,手也跟着微微往下压,明明是在行礼,却看得孟昭仪心头窝火。 第53章 现行 秦奕游却不再看向孟昭仪, 两掌合拢拍了拍,霁春便松开冯典记走上前来行礼,而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禀各位娘娘, 今晨奴婢于司记司西墙第三块砖头处, 当场抓住冯典记发现其企图偷取后面存放的册子。” 说着霁春将一本青布封皮的册子高高举起呈上。 冯典记心里暗骂一声明白自己这是中计了, 但下巴扬得老高显然是不服气:“你这宫女倒是会颠倒黑白!明明是我瞧着你形迹可疑似是偷盗, 这才跟着去看看那后面是不是藏着赃物...” 霁春斜扫了其一眼, 却不接这话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此乃我们大人平日所记录的文书纲要,其间就详细记载着秀女孟氏籍贯文书的特征。” 又有身旁的嬷嬷对太后耳语几句, 显然是太后也不甚清楚这是个怎么回事,当太后终于捋清楚其间的人物关系时,这才命人去司记司取来孟昭仪之妹现在补办的文书。 自从原件在她的木箱中不翼而飞之后, 孟家迅速补了一份,料想籍贯早已是改作新名, 字迹工整, 印鉴俱全。当然,这是在假设孟昭仪是个聪明人的情况之下。 其实她今日很草率。不该让太后来做这个主,她们毕竟不是一个阵营。 但是...如果能顺手让大家共同的敌人张德妃砍掉一个左膀右臂,太后自然乐意顺水推舟。 不是因为太后单纯厌恶张德妃,若攻伐的对象是顾贵妃的话, 那其更会是不遗余力地下狠手, 都斗到这个份上了,输了的人哪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这一刻, 秦奕游更能体会到自己是在冒险,和赵明崇绑定在一个阵营就是在悬崖上走钢丝。她嘴上说着只是遵从本心并不代表她们秦家就是投了太子,可就算她把这话挨家挨户说一遍也没有人会信。 谁家不想要个从龙之功?谁家不想做权臣?谁不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是没有人愿意担风险罢了,带着全家百十口人和一个随时会爆裂的火药绑在一起, 她是太自私了... 秦奕游接过她那册子,翻到第一次审核孟氏籍贯的那一天,而后不疾不徐地开口:“秀女孟氏失窃的原件用纸为景庆十八年汴京东水门纸纺所生产的黄麻纸,纸纹呈现斜帘纹,间隔三分;墨迹为松烟制墨,含胶量偏高,每每落笔三息必有滞涩细痕。 可就没人奇怪:为何孟氏明明于景庆四年生人,而籍贯...却是在三年前写成的吗?” 在这紧要时刻,她却无端地想起了她爹爹。 那人酷爱收藏纸墨,家里放着不少潘谷墨和澄心堂纸,统统都是所罕见价比黄金,她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常常将其中差异优劣对她倾囊相授。 但...她那个时候在干什么来着? 大概不是和表姐上山射野鸡,就是偷偷摸摸溜进军营,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原来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回过神来,她指着补办的文书语气依然平淡:“此纸纹为直帘纹,间隔五分,乃是今年新出的麻纸,墨迹清透含胶量低。”她举起来似是看得极为仔细,笑着看向侧边的孟昭仪:“这个才对嘛!” 孟昭仪正襟危坐,打眼看过去仍是冷静不乱,耳垂上的金环纹丝不动,可那耳坠子末端的珍珠却在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只有孟昭仪自己才知道身边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才能听见的心跳,擂鼓般在耳旁作响。 手指甲扣着另一只手的侧面,孟昭仪心中暗骂家中行事为何能如此不小心,实是烂泥扶不上墙。 一张眉目如画的美丽面庞上,睫毛在微微颤抖,因为孟昭仪正拼尽全力克制自己不要看向张德妃,一点也不能。 孟昭仪讥讽地笑出了声:“哦?竟有此事?只是...这原件如何总不能是秦典记三两句话就能定下的吧?我还想说我妹妹的籍贯是用金子做的呢...”顿了顿掩唇轻笑一声:“总不可能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孟昭仪的话很明白:想动我,那得拿证据。 打量着秦奕游手里没有籍贯原件,所以此人才能如此肆无忌惮,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煞有介事地跟着点点头,对孟昭仪说的话深以为然:“孟昭仪此言有理!终归一切都要讲求个证据,至于这被盗的籍贯原件在何处...扫了一眼跪在下面发颤的冯典记,她轻笑出声:“那就得问问冯典记了?” 秦奕游在心里骂了孟昭仪一声蠢货:真以为许了冯典记好处,此人会听话把原件销毁吗?当然不会,冯典记为人贪婪,定会留下那籍贯。 日后若有需要,便可拿着它一次次地勒索孟昭仪,抓着宠妃的一个大把柄,那可真是屡试不爽。 跟着后宫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相比,自诩手段高明的孟昭仪此时也像是个傻白甜了。 第62章 冯典记的身体在听到秦奕游说出自己名字时就肉眼可见地一紧,连忙磕头说自己不知情。 她看着这架势,对太后一拂身:“还望大娘娘您能准许搜查冯典记住处,让事情水落石出。” 太后眯了眯眼,对身旁的嬷嬷一摆手让其去司记司搜查。 在宫中妃子被搜宫那是奇耻大辱,女官就不一样了,连她都能被搜查住处,那冯典记就更是没什么搜不得了。 反正她脸皮厚不在乎,就是不知道冯典记有没有练出来她的铁皮功。 在太后同意搜查冯典记住处后,其悄悄松了一口气,身体不自觉缓缓放松。 可就是这么一瞬的不警觉,就被从一开始牢牢盯着冯典记的她捕捉到了,她连忙对着刚走到门口打门帘的嬷嬷叫道:“嬷嬷留步。” 那嬷嬷停下脚步,走也不是干站着也无措,只能看向太后。 太后蹙起眉质问道:“秦典记这是何意?不是你说要搜查冯典记的住处吗?” 居然这么快就变卦了? 秦奕游没急着回答,反而是缓缓靠近地上跪着的冯典记,可对方却把头颈缩紧衣领中,半点都不肯与她对视。 “在她身上!”盯了冯典记片刻,她突然开口。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霁春忽然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死死制住想要挣扎的冯典记,她摸索一会儿便从其胸口处掏出了一张整齐折叠好的纸。 扫了一眼孟昭仪灰白的神色,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缓缓展开那张纸,正是秀女孟氏的籍贯原件,这下偷窃的贼人不也是找到了吗?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不是冯典记偷的,是她自己的人下手然后再转交给冯典记的,她明白。 “大娘娘明鉴,找几个宫中熟识纸墨的宫人一验看,便能知晓这籍贯上的不合理之处。” 随后便有宫人去寻此事上的能者了,但那就不是归她操心的事了。 孟昭仪闻此噩耗,那张敷着脂粉的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跟着变得灰白,其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但最终喉咙里只是发出一丝极轻的气息。口中尝到一丝铁锈味,寒意顺着背脊爬上孟昭仪的头顶。 “就算是名籍上出了些纰漏,秦典记也不必如此不依不饶吧?”孟昭仪的声音强自镇定。 “若是只是些纰漏,那自然只是小事,不值得臣到大娘娘面前如此大费周章。”秦奕游的声音放得很轻,比起威胁反而像是一种安抚,但孟昭仪却完全没有感受到,觉得更像是鬼怪呓语呢喃。 她笑了笑,“永安镇废弃是真,孟氏籍贯为祥符县也为真。”顿了顿她笑着打量依然端坐的孟昭仪:“只是...孟氏真的姓孟吗?” 这话像是在说绕口令,孟氏不姓孟那还能姓什么? 可孟昭仪听懂了,比谁都听得真切明白,两腮的肌肉猛抽了两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双眼明明都已经聚不上焦了,可此人还是在呛声:“秦典记就算是说胡话也要有个限度...” 网中之鱼还要蹦三蹦,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开始赵明崇告诉她这个消息时把她震得半晌没说出话,真是官越小胆子越大,估计这家人是百年历史中第一个敢这么做的人。 不过也还好赵明崇那边的消息够快,至少比她大伯父的更快,她打听后不过第三天就得知了此事。 秦奕游从袖中拿出一卷泛黄的卷宗:“臣托家中伯父派人查访,永安镇负责此事的旧吏早已离任迁走,也是几经波折才找到了他。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孟昭仪的双手攥紧,心提到嗓子眼,像是在等人宣告斩首的囚犯。 “孟家于景庆十八年间准备从永安镇牵出,也正是那时孟昭仪宠冠后宫风头无两,于是小小的永安镇自是放不下水涨船高、金尊玉贵的孟家人了。” 这话由她说来其实让人觉得更为讽刺,毕竟在众人眼中:这孟家穷人乍富和她家的满门忠烈比起来实是... 不过宫中一向如此看不起孟昭仪,最多也就是说出口的区别和没说出口的区别。 “可孟家见到家中出了一个宠妃的红利,便千方百计想将二女儿好生教养,指望着让她大选进宫,两姐妹守望相助再为孟家搏一个前程富贵,说不定运气好还能让孟家封侯拜相呢... 臣说的对吧,孟昭仪?” 孟昭仪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没等到回应秦奕游也毫不在意:“可惜天不遂人愿,孟昭仪你的妹妹就是死于景庆十八年,也就是三年前的那场风寒,臣说的可有错?” 虽然她句句都是疑问句,似是和孟昭仪有商有量,可每一个人都会把这些话当陈述来听。 她这一番话如同平底惊雷,太后和四妃依然能不动如山,可九嫔上的一些人称得上是瞠目结舌。 就算是她们相信鬼神之说,可万没有让一个死了三年之人来参加秀女大选的道理吧? 孟家到底是想做什么? 第54章 既往不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孟家慌了手脚, 毕竟你们所有的谋划都是以孟二姑娘进宫为前提的...可逝者已逝,到底该如何做呢...?”秦奕游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孟昭仪面前,脸上带着怜悯与嘲讽。 孟昭仪坐于椅上头仍向前, 只眼皮抬起与她对视, 看起来倒有些像三白眼:“哦?孟家是如何做的?” 她摇了摇头移开目光:“一开始你们想着从远方旁支里寻个姑娘来, 就说她是孟二姑娘, 反正这种事情被发现了就是要掉脑袋的, 家族里也没有人会乱说。可是,后来是怎么着来着?”她说着眼睛斜向上, 就这似一时忘记了一般在回忆。 “啊!对了!是孟大人。 孟大人从第一眼看到那个女子起就觉得她不会和本家一条心,揣度她入了宫定会为自家谋利益,那到时候还有孟家什么事呢? 不过...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长得...相貌平平, 对吧?” 凭良心说,孟昭仪的确貌美, 不然也不能在后宫这个争奇斗艳的地方杀出重围。真正的孟二姑娘大概也是绝色人物, 不然不可能叫孟家如此寄予厚望。 相比之下,旁支的孟家女儿就貌不出众了,至少在后宫里没什么得宠的希望,甚至...还有人说那姑娘有点塌鼻子、斗鸡眼,小时候还得过天花... 当然, 这些事情都是赵明崇的人查到转述的, 秦奕游是哪个姑娘也没亲眼见过。 孟昭仪耸了耸肩,看起来对这些话毫不在乎:“竟有此事?” 上首的刘贤妃此时冷哼一声, 对这种卖女求荣的家族极为不屑,本要开口讥讽两句,但在顾贵妃的眼神示意下还是悻悻地闭了嘴。 “也许是在某个夜里,孟大人去矾楼吃酒狎妓, 看着那倾国倾城的清倌人,孟大人便有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反正都是要换人顶替孟二姑娘的,那不如就换一个更花容月貌、毫无根基只能由孟家掌控的清倌人,这样孟家握着她真正的出身,也就不怕她不听话了...” 太后的脸隐在冠梳投下的阴影中,金凤口衔的珠串在微微晃荡,太后的嗓音陡然拔高:“好!好得很啊!吾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 其扶手上的双手正在慢慢收紧,眉毛压得很低几乎要盖住眼眶,太后眉心的川字纹耸得很高,半眯的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谁都能看出,太后这回是真生气了,这可是弥勒佛发火难得一见。 但秦奕游心里觉着也就那么一回事吧,官家又不是大娘娘亲儿子,再生气能有多生气?而且估计就是为了所谓的皇家颜面,跟官家是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这个朝代秀女的选拔是有着严格的出身限制的,主要都是出身官僚与勋贵阶层,甚至绝大多数后妃来自将门、文官家庭、或者是开国功勋之后。 最低门槛也得是个良家子,也就是说工商、杂技、僧道、倡优家庭的女子是没有资格参选的。 她在心里给孟大人比了个大拇指,此人真乃当世反封建第一人!堪比当着和尚骂秃驴指着鼻子骂官家,让官家的里子面子碎了一地,不得不佩服... 这时秦奕游才想起来她是来干嘛的,急忙加上几句来收尾:“于是只手遮天的孟大人便找了当时永安镇上负责统管户籍的官吏,偷偷修改孟二姑娘的籍贯。可那官吏也知道这是九族跟着掉脑袋的大事,因此就多留了个心眼。 前几日找到那官吏的时候,他也亲口承认了知道那名籍上有着细微问题,而且就是他本人的手笔。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所谓孟氏的名籍籍贯和纸墨有问题了,因为她和孟二姑娘根本就是两个人,而且还是强行让孟二姑娘死去的名籍改天换命...” 至于为什么? 她想:大概是不信任吧... 这种杀头的把柄在别人手里孟大人怎么可能睡得着觉,大概那官吏也知道自己的下场无非就是兔死狗烹,可又舍不得那些银子的泼天富贵,于是当夜便连夜卷铺盖逃走了,那名籍上细微的纰漏被他当成是谈判的砝码。 第63章 不过他逃得倒是没错,因为孟大人当晚就派了人去杀他,只不过晚了一步没有赶上,仅此而已。 太后嘴角下撇,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下颌,像被刀刻出来的一样。 就连张德妃听了这些话后,那握着绢帕的手也收紧了,眉心极快地一颦,目光游移转瞬又恢复如初,连孟昭仪的同盟张德妃本人也没想道孟家能有如此大胆。 这孟家可是欺君之罪,将贱籍女子冒充为官员之女,是对皇权的公然欺骗亵渎。按照《刑统》若此事经核查属实,这属于大不恭,孟大人会被剥夺所有官爵,而后处以绞刑也可能是斩首。 孟家的家产会被抄没,妻女没入官籍,不过孟大人应该也是没有妻女了。此外,孟家此后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为官。 最可怜的当属那个清倌人了吧,孟家在永安镇也算只手遮天了,此人能拒绝吗?应该是不成,其大概率也难逃一死,也许还要遭受严刑拷打。 孟大人不可怜不无辜,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找的,可其余的人是秀才遇见兵有理也说不清。 太后脸色铁青厉声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孟家!传哀家懿旨:从即刻起,昭仪孟氏给哀家好好在自己宫里待着,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一步也不许踏出宫门! 再派人去告诉官家此事,让他好好管管自己的后宫,这宫里莫非没有规矩了不成?” 顾贵妃连忙跪下,接着全屋的人也跪倒一片:“大娘娘息怒,您若是凤体维和,那便是这大周江山之不安,这起子污糟事哪值得大娘娘往心里去?” 太后仍是剧烈地喘息着,但是听了这话神色也稍微缓和了不少。 顾贵妃见此又道:“大娘娘垂范后宫,那些人不过是蚍蜉撼树,大娘娘若因此动怒,反倒还是抬举了她们。臣妾斗胆,求大娘娘消消气。”说罢重重地稽首。 秦奕游简直想给顾贵妃鼓掌了,此人不愧是世家出身,能谋善断,总能在恰当的时候说出合适的话。 据说顾家过去几朝里三代顾家人出了四位宰相,有大周第一世家之称。比起来,她的天祖只是个县令,高祖父是个从七品秘书省著作佐郎,曾祖父倒是做到了从四品右谏议大夫和泉州知州。不过,严格来说韩家是靠着她祖父官任宰相才发家的,跟顾家比起来终究是底蕴太薄... 听了这话太后微微扯动了下唇角,顺着台阶就下来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后面也没什么太要紧的事了,待到查明了事情真如她所说,那孟昭仪也只能病逝了,毕竟涉及皇室内部丑闻,统统都会被无声无息地病逝。 “至于那几个坏了规矩的,”太后顿了顿,轻易就决定了她们的命运:“都逐出宫去吧。” 说的是那个仿制印鉴的掌作、承运废纸的宫人,以及...她的同事冯典记。 跟着众人退出去的时候,秦奕游看到了侍立在门口的姜昭,其右手搭在左手手背上交叠于身前,双目微垂并看任何人。 直到似是感应到她出来,这才抬起头对着她甜甜一笑:“大人,一切可好?” 她也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叹了口气:姜昭啊,我对你不好吗?到底...为什么要背叛我? 可也只是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她不想问,也不敢问。 明明她是才那个受害者,可觉觉得难以启齿,无法质问背叛她之人,她觉得羞耻,是不是她做的不够好别人才会离她而去... 耸了耸肩她安慰自己:就这一次,谁没有个难处? 就这一次,只要姜昭不再犯了,她就既往不咎... “为了庆祝我沉冤得雪,我们今晚吃点好的!”她话音刚落,身后的霁春就欢呼一声,惹得旁边之人的一阵侧目。 霁春还不知道此事,用胳膊肘怼了怼姜昭不屑道:“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不想吃好的?” 于是,两人就这样在她身后闹成了一团,三人慢慢走回了司记司。 —— 转眼间便过去了半个月,来到了三月初,按照现代的算法应该也得四月中旬了,渐渐暖和起来了。 司记司最近也算清闲,可秦奕游却一刻也不得空。 原因无他,赵明崇的生辰快到了,三月十八,距离现在只剩半个月。 司记司的小院是窄方的一块,青砖漫地砖缝里滋出茸茸的青苔,院中晾着几领竹席,上面摊着些翻晒的卷册,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中央一颗老榆树正挂着串串榆钱,密密匝匝遮天蔽日,风一过地上落着的细碎榆钱就打着旋儿滚到墙根底下去了。 隐隐约约有宫城里的钟声传来,沉闷像涟漪。 “不对不对!霁春,你演得可是可是我的副手小约翰!你现在是个绿林好汉,不是个端茶递水的小宫女,腰板挺直,眼神要够凶!”秦奕游一手掐腰,一手捏着她亲手写的戏本,指挥起众人。 霁春苦着脸,还是有些体面包袱的:“大人,我...我实在是凶不起来...” 她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起来:“那就想着...想着姜昭把你最爱吃的蜜饯全都偷吃光了...” 闻此霁春立马眼神一厉,似是要喷出火来。 “对!就是这个表情!” 旁边负责念白的姜昭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大人,咱们排的这出《罗好汉》...,太子殿下真能喜欢吗?这细文里唱得可是...” “可是什么?”她不解地挑眉。 “可是打劫官员,对抗朝廷。”姜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说起话来犹犹豫豫起来,“万一太子殿下是觉得咱们在影射什么...” 秦奕游不以为然,大手一挥安慰道:“放心,我改过了。咱们这版叫《罗宾汉之义薄云天》,打劫的都是贪官,对抗的都是奸臣,最后还救了皇帝一命。你放心,忠君爱国得很。 到时候,赵...太子殿下定会为我们精彩绝伦的表演所折服!” 姜昭点点头,但表情仍是将信将疑。 可说曹操曹操就到,外面一个宫女进来道:“秦大人,太子殿下来了,说有要事要见您。”???赵明崇是闲得无事做吗?春闱还不够他忙的吗? “快!把我们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不到他生辰我们的计划要绝对保密!”她强自镇定地指挥着藏东西,心里许愿赵明崇的腿不要那么快。 第55章 权力 院角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簇压弯枝头,时有三两花瓣旋落,铺在青砖地上, 薄薄一层。 榆树上的鸟啾啾叫得清脆, 振翅时扑棱棱带下一串碎响动, 海棠花的甜香幽幽萦绕于空气中。 廊下朱漆柱子旁坐着一男一女, 相隔不过尺余。 秦奕游身上绿色的官袍被她卷起两个袖口, 右手捧着一块乳白色的稗糕,正低头小口地咬着, 含糊不清地说:“你能不能用点劲?” 赵明崇手上握着一柄素绢团扇,正一下一下地替她摇着,他右手骨节分明, 白皙又有力量,本来速度平缓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滞:“你还挑上了?” 别过耳边被吹起的碎发, 她眉眼低垂着, 腮帮子仍在专注咀嚼鼓成两团,极快地抿一下嘴唇,将沾在唇上的糕屑抿进去后,她才连忙投降:“行了!你快好好扇!大不了我不说你了,我现下真是热得很...” “你自疯玩疯跑, 岂不热?自讨苦吃。”赵明崇冷哼一声, 但手上动作依旧没停。 她在心里给赵明崇骂个底掉:她疯玩疯跑是为了谁?真是没良心... 还有!要不是他不打招呼突然上门,她用得着费劲东奔西走藏东西吗? 不过知道赵明崇此人只会逞嘴皮子功夫, 她也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了。 “对了,听说你是有要事找我?”秦奕游咀嚼着松仁馅料,口感沙沙的但又油润。 赵明崇这会才想起来:“你之前托给我的那个孟二姑娘...” 她愣了愣而后重重点头,侧过脸来看他。 “本是被判了绞刑, 但地方上也算天高皇帝远,其也不算什么要紧人物,给些银钱便能让其死里逃生了。” 擦了把手,她在赵明崇大腿上拍了一把:“谢谢你!小顾!” 谢谢你是个好人,至少对于我来说...算个好人。 赵明崇板着脸抬手抚去她脸颊上的碎屑,而后叹了口气看向远处的槐树枝桠:“在后宫、在汴京,心太软手太善,到头来往往没有什么好结果。 你可怜别人,别人却不一定可怜你;你退一步,人家恨不得进十步。 仁慈这东西,得分时候,也得看对谁。” “赵明崇...你是在警告我吗?”秦奕游整个人愣愣的,她没想到居然能牵出他这一番长篇大论。 “过于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追随者的残忍。你自己以为你是在积德,其实却是在给自己挖坑。别信什么好人有好报那套。 过于仁慈的人,不是被人踩在脚下,就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第64章 光想事,光有善心那不够,你还得有手段,能保护自己的手段。” 这下反而是她不敢与赵明崇对视了,她怕看到一丝一毫失望的表情,很怕。 她其实想问:赵明崇是不是在怪她心慈手软,给他拖后腿了? 她也想反驳:不,她不是好人,她不是仁慈之人... 好人不能做一件坏事,但自诩坏人却可以做无数件好事。 但大多数人都是好得不绝对,坏得不彻底。她不想做好人,因为那样她就会彻底沦为伪善之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一样。 秦奕游的脸朝向那榆树,眼睛微微眯着,可她什么也没去看,眼皮变得有些沉,大概是被太阳晒得懒懒的。 赵明崇看着她这宛若被霜打了的样子连忙开口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 你就做你想做的去吧,什么都行,只要你高兴。“可却有点越描越黑。 但她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她保留不被这个世界同化的权利,可也得尊重原住民剥肤椎髓的权力。 很简单,只因为她手上没有权力,至少没有足够大的权力… 耸耸肩她转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一定要是你最喜欢的,放心大胆的说!” 赵明崇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攥紧又松开,隐隐约约传来御街方向的嗡嗡市声,他两片嘴唇抿得严丝合缝:“一定要是最喜欢的吗?” “那当然!过生辰嘛,选个...” “你。”赵明崇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秦奕游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而后她挑挑眉仰起脸:“这个有点难度,那还是选一个你第二喜欢的吧!” 赵明崇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往后仰:“皇位。” 她立马警觉地四下打量,发现无人后才松了一口气:“这个也不容易吧...”还没等她开口继续往下问,就听见赵明崇发出断断续续地笑声。 一阵无语后,她狠掐了一把对方侧腰:“赵明崇!你耍我玩呢是吧?” 本想问问赵明崇春闱一事准备得如何了,可看着他紧蹙的双眉和随时都能去面见周公的疲惫,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正常春闱按惯例是在二月上旬开考的,于二月中旬放榜。可是今年赶上时疫,便只能延迟至三月初了。 听李贯说前日他在樊楼设宴,由一群刚从太学结业的监生作陪,好似都是今科知贡举王大人的门下。 不过她们之间有条心照不宣的原则:她不会主动干涉赵明崇的事,他同样也不会过问她...这已经是非常理想的情况了。 三日后就是春闱了,赵明崇大概...也很累吧? —— 这几日里秦奕游依旧掐着腰指挥众人排练,这已经是改了九版的台词,排了十二版的动作,道具也是换的第三套了。 霁春的声音有气无力:“大人啊...你真确定太子殿下会喜欢我们排的戏吗?”一幅被折腾得苦不堪言的样子。 “那当然!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排场没经历过?往年生辰宴上那些贺词祝寿,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咱们得给他来点新鲜的,他才能记住不是?”她对自己的作品颇为得意,信心满满。 霁春屈服于她自掏腰包多给的三倍月例银子,苦着一张脸继续念台词:“你这恶霸,光天之下强抢民女,可问过俺手中这杆枪?”现实霁春却是只举起柄团扇。 终于,在她的不屑努力下,每个人都能把台词倒背如流,动作整齐划一。就连演民女的宫女,也能哭得真情实感,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很好,她非常满意。 现在戏剧排练好了,嗯...秦奕游抱臂凝神思索,还差个生日蛋糕! 让赵明崇成为古代第一个吃上生日蛋糕的人...他应该...大概...会感谢她的吧? 司记司公园西侧一间敞轩里,微风吹过时有三两杏花花瓣飘进来。轩内设有长案,她立于案前背对着门。案上摆着几个定窑白瓷碗,里头盛着筛过的米粉、羊乳、蜂蜜、酥油... 她低着头,袖口用一幅银镶玉的臂鞲束起,露出一截白色里衣的窄袖。双手在温水里洗过后,浸在米粉和面粉的混合中,细滑粉末从指缝间流泻下去,再将蛋白、蛋黄、羊乳一起倒进去翻拌,最后揉面时用手掌根发力牵带得她胳膊一阵酸痛。 天知道她用竹筷打蛋白花了多长时间,现在整条胳膊都在隐隐做痛,想起这个来她就咬牙切齿,开始怨天怨地怨赵明崇。 直到将面糊倒入瓷盆,放入注水的蒸锅,盖上盖子大火准备蒸上半个时辰,秦奕游才靠着灶台摸了一把汗,真是累煞她也。 霁春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小声道:“大人!待会就让我替您试毒吧!” 看着霁春亮晶晶的双眼,她呵呵冷笑一声,心中腹诽:这蛋糕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怎会有毒?霁春...嗯以她之见...应该就是馋了。 取出来放凉后,她一把拍掉霁春迫不及待伸过去的魔爪,小声呵斥道:“还没完呢!” 在霁春渴望的目光中,她无情地将冷却的糕体横向切成三片,又在切开的层面涂抹上一层蜂蜜,再铺上一层红豆沙,然后叠起来。而后她又将剩余的蜂蜜乳酪均匀涂抹在整个糕体的外层,等了一会让其凝固。最后将一些坚果碎撒在顶部,用切成条的果干歪歪扭扭地摆出四个字:生辰吉乐。 秦奕游给霁春还有姜昭每人都切了一块,自己也夹了一口仔细品尝:“味道如何?” 其实她自己也忐忑,不知道古人会不会喜欢她自制的蛋糕,所以要先找霁春和姜昭试试水。 乳膏的甜腻在口中化开,糕体绵润带着一股奶香和甜,反正她自己是满意极了,不理解居然会有人不爱吃甜食。 在霁春的惊呼声中和姜昭的赞叹下,她骄傲地扬起了头,心想着就该是这样,不枉她她劳心劳力一场。 不过...等等,那这样赵明崇就不是古代第一个吃生日蛋糕的人了! 算了...第三就第三吧,他一向能自洽肯定不会介意的。 —— 秦奕游再次听到赵明崇的消息时已是晚上,还是霁春打听来的,霁春扭捏着不肯告诉她:“大人...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听说...听说皇城司今日封了贡院,抓了十四个考生,罪名是...夹带舞弊。” 什么? 她愣了半晌,怎么回事?这么多人夹带舞弊算得上是赵明崇的失职了,可最为重要的是:皇城司掌管者不是赵明崇他亲舅吗? 看着她不解的表情,霁春连忙补充:“说是有人给皇城司写了举报信,列了十四个名字,说他们与朝中官员勾结,行贿买题。而那封信,还是...宰相递上去的。” 她突然想起那日去东宫时,她问赵明崇会安插自己的人吗,赵明崇承认了。那这十四人中...有多少是他的人?或者最坏的可能性是他的人已然全军覆没。 思索了片刻她冷静地发问:“宰相?是哪个宰相?” 正常朝中是有三位宰相的... “是张相。”霁春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神色。 张德妃的父亲,楚王赵明祐的外祖父... 可这些事情居然能让司记司一个小小宫女打听到,就说明是有人在大肆宣扬。既能让赵明崇威望扫地,又能挑起太子党和楚王党的争端... 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好像也就不言而喻了... 第56章 惨淡 与此同时, 皇城司大牢中,油灯光焰在青砖墙上投下两团黑影,墙角稻草凌乱, 随处可见干涸的血迹。铁刑具悬挂在木架上, 夜风从狭小的气窗中渗入。 偶尔, 也会有铁链拖地闷响从更深的甬道中传出来。 顾祁此刻正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粗糙的案面, 发出一阵笃笃声, 本来清俊的面容在明灭的烛火下无端添上几分阴沉。 牢房内之人一张年轻的脸上,本应是意气风发此刻却只剩下惊惧和绝望。他缩于一角, 肩膀颤抖个不停。 “江永。”顾祁缓缓开口。 江永慢慢抬起头,却是眼神涣散,只盯着案上一盏油灯。他的嘴唇干裂起皮, 嗓音极为沙哑:“学生...学生冤枉啊。”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强挂出来的艰涩难听:“学生没有夹带,没有舞弊, 学生连考官是谁都不知道!” 他当然不会知道。 因为这七个书生都是赵明崇从各军县遴选出来的寒门子弟。这些人没有递帖子拜门, 没有送贽礼求见,金榜题名后也只会觉得自己是今科知贡举王大人的门生,不会有人能挑出赵明崇半点结朋党的把柄。 “我知道。”顾祁打断对方。 江永听到这话时也愣住了,跟他所预料到的完全不一样。 顾祁没再说话,灯油顺着灯展滑落到下方铜碗里滴答滴答, 随后站起身, 一双皂面白底的官靴仍一尘不染。 他什么也不能多说,但临走时还是回头看了江永一眼, 对方眼神空洞,下意识地吞咽口水,喉结跟着剧烈滚动,惶恐又绝望。 第65章 再次见到江永时, 对方是被抬出来的,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顾祁掀开其领口,脖子上留着一道骇人的勒痕,颈部因此变得很长,像柔软纤细的面条。 “国舅爷,江永此人...是半夜里用衣裳拧成的绳子,挂在窗棂前自缢的...” 自杀? 可顾祁却恍若未闻,径直蹲下身去,将尸体颈间的勒痕再往深了拨,翻出了皮肉。 不对,里面还有着另一道...细细的,深深的痕迹...反正不会是自杀。 顾祁缓缓站起身眉头蹙起,像是在沉思,一双眼睛牢牢锁在地上的江永身上,不想放过一丝一毫:“昨晚谁当值?” “回国舅爷,是...是宋大人的人。” 宋大人?顾祁眯了眯眼,此人是太后的远方堂亲,乃是皇城司副使。 他没有再问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在旁人看来,无论如何都是太子自己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更大,或者说...这是人之常情。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圣旨就到了。这起春闱舞弊案件从皇城司转到大理寺,顾祁本人停职待参,手中事务由副使宋大人代管。 第二日便在那江永的鞋底夹层里搜出了一封信,信是写给顾祁的,落款正是太子赵明崇。信上写着:待事成之后,可酌情重用。 用的纸还是东宫特用的纸张,上面也盖着太子私印。 辩无可辨。 紧接着就是太子禁足,当然明面上说的肯定不会是禁足,毕竟说出去太难听。 只是太子被官家要求只令问安,停止参决政事,禁止他会见官僚,每日只准去官家宫中请安,然后便要立即返回东宫。 而后太子的老师、宾客被问罪,因辅导不力统统不是罢免就是降职。 但无论如何这都绝对算是奇耻大辱。 或者...赵明崇也可以选择和他舅舅割席,让对方背黑锅,与顾家割席...与他所有的势力割席。 可那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秦奕游边听着这些消息边凝神沉思:不,赵明崇不会。 虽然严格来说他杀伐果断、冷漠无情,铁打的心肠嘴硬心更硬,但... 他不会,她就是莫名觉得他不会,哪怕这样他会千难万难。 因为这回被放在天平之上处决的是他的亲人,至少他在心底...是把顾家人当作亲人的。 一时间汴京城中风雨欲来,谁都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她能感觉到这回太后是真的下了血本了,就那封信件上的印鉴,一定是潜藏在东宫多年的眼目才能做到。 这一回暴露了出来,按赵明崇的性格那人不是被五马分尸了,也是被碎尸万段了,所以这枚棋子以后再也用不了了。 明明还没到夺嫡的关键阶段,太后就不怕现在大动干戈,鹬蚌相持渔人坐收,最后反而让楚王白捡便宜了吗? 明日就是赵明崇的生辰了,秦奕游趴在窗边看着窗外轻轻叹了一口气。 之前还说要赵明崇过上一个永生难忘的生辰,现下可好了,是够刻骨铭心了,东宫近日是前所未有的惨淡,估计他是能记到海枯石烂。 —— 翌日便是三月十八,东宫廊下的朱红柱子显得发暗,仿佛蒙上一层看不见的灰尘。偶尔有宫人低头快步穿过庭院,身影却像是一条条被冻在冰面下的鱼,死气沉沉。 一只画眉在笼中无精打采地啼叫了一两声,转瞬又沉寂了下去。春风偶尔吹动檐下悬挂的铁马,可很快便没了后续,连风也压抑。 太监握着竹帚机械地拖动毫无章法,一张张脸上都眉眼耷拉,眼神涣散,简言之万念俱灰。 秦奕游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虽然太子禁足东宫属官也不能来,但是她可以进呀。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她这一路是大摇大摆地走来的,只要是个长眼睛的都能看到。 但却无人拦她,她敢保证此事官家、太后绝对知道,但...她就是这么大大方方顺利地推开了门,还带着一众宫女以及两箱家伙事。 头左右探了探,没发现赵明崇的身影。 她一路走一路喊他名字,四处搜刮了个遍,正想掀开地上砖石找找,就听道背后传来冷淡地一声:“你找我?” 捂着胸口她飞速转过身来,长长呼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赵明崇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秦奕游一拍脑袋连忙道:“你是不是现在很沮丧、很难过、很自卑、觉得配不上我了? 没关系!我向来忠贞不渝、一心一意、额...从一而终。 总之,我是不会抛弃你的!” 赵明崇用一幅看傻子的表情盯着她,片刻后冷哼一声:“我才不会因为此事灰心丧气,有人迫不及待动手只能说明我的地位稳固。” 稳固到...被禁足了是吗? 望着对方能替包公断案的脸色,她嘴角一抽,还真是忘了对方有一套严丝合缝的自洽理念,是她的失误。 算了不管这个,她一把扯过赵明崇就拉着走,“快跟我走!我有生辰礼物送给你!” 秦奕游和其他人聚在廊前的空地上,廊上铺着猩红的毡毯,赵明崇坐在一张玫瑰椅上,头微微侧着,满面冰霜。 风吹过槐树新长出的嫩芽,发出细碎又温柔的沙沙声。 “快快快!我箭呢?”几人一阵手忙脚乱。 终于锣声一响,她扮演的罗宾汉...不是罗好汉,穿着短褐,腰上别着个竹弓,大步流星闪亮登场。 她冲对面抱了抱拳:“诸位乡亲,在下罗好汉,这几位是我的兄弟——小约、小塔和小威。”霁春板着脸站在后面,此时多少觉得有些丢脸。 底下的太监们憋着笑赶紧咬住嘴唇,赵明崇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错愕的神色。 “呸!”秦奕游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指着扮演大反派诺郡长的姜昭:“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这狗官,可问过俺手上这柄竹弓?” 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讲的是英国传奇英雄罗宾汉,他本来是个射手,因为反抗暴政逃亡舍伍德森林,组建绿林好汉队伍,劫富济贫,对抗诺丁汉郡长,保护百姓... 最初她在《罗宾汉》和《哈姆雷特》中纠结了几日,但最后... 她不想选悲剧,因为这是赵明崇的生辰... 扮演郡长的姜昭憋着笑,但还是很有素养一本正经地接话:“哪来的莽夫!这是本官的辖区,本官想抢谁就抢谁!” “呸!”她假装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然后拉开弓箭:“今日俺就要替天行道,叫你知道,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吃俺一箭!” 那弓箭是自制的,着实没什么威力,箭矢被她射向赵明崇脚边,落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 但姜昭还是应声倒地,装作被她射死的样子。扮演民众和同伴的宫女们齐齐欢呼。 那箭杆上绑着一张小小的字条,赵明崇只是冷着脸低头看着,人却一动没动。 片刻后全场安静。 除了她们两人之外的所有宫人都有些局促不安,因为怕赵明崇会突然发火,毕竟他虽未曾被传过喜怒无常,但也能算个阴晴不定了。 旁边的李贯想帮他捡,却被他一个眼神扫过去,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赵明崇自己弯下腰,捡起那支箭,把字条解下来,而后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在小小的一块纸上挤得有些局促:我的小顾,生辰吉乐。后面还用朱砂画了...画的这是什么? 看着像是两个不太规整的圆,被别扭地强行拼在了一起。 他低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等他终于抬头,望向前方的时候...秦奕游却站得离他有些远,但还是笑着向他挥手,漏出两排白花花的牙齿,生动又鲜明。 这之后的许多年,无论是他身处险境还是君临天下,他总是在回忆这一天。 像是在黄连水中泡了大半辈子,又突然被人强行灌进去一点糖蜜。 于是那碗水现在开始变得酸溜溜,明知尝一口定会难以下咽,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饮鸠止渴。 就是这样琐碎不堪的日常片段,帮他熬过了此后低谷中难捱的一天又一天,赵明崇极快又重重地闭上了双眼,拼命将这一瞬定格成永远。 风拂过他浓密的睫毛,他在一片黑暗中小声说:“谢谢你...” 可他知道她听不到,风有些大,她也离得太远了。 第57章 许愿 临近酉时人已散了大半, 日头西斜,殿脊的琉璃瓦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回廊的柱子投下长条的影子。 东宫正殿的隔扇半开, 露出里面昏黄的烛光, 院中老槐树在晚风里摇曳, 光斑点点洒在树下石桌上。 远处隐约还能传来三两声鸦啼。 两人围在桌上的食盒旁大眼瞪小眼, 还是赵明崇先开口:“这是何物?” 秦奕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不会自己打开看看?” 第66章 赵明崇缓缓伸手打开盖子将里面东西取了出来。 黑漆描金托盘上端放着一个奇怪的物件, 圆形、手掌高,底座像是蜜色的酥油糕, 上头覆盖着一层雪白的乳酪,用...大概是杨梅汁染成淡粉色的糖霜堆成了云纹,还有一层长条果干拼出歪歪扭扭的“生辰吉乐”四个大字。 “这是...?”赵明崇微微皱眉, 显然是觉得十分诡异。 “蛋糕!”她斩钉截铁地回答,颇有些得意:“还是我自己做的?” 赵明崇抬眼看她:“你做的...那还能吃吗?” 神色一厉, 她掐腰训斥对方:“你会不会说话?赶紧吃!药不死你!” 他哦了一声听话要去拿旁边放着的玉箸, 倏地秦奕游却突然扯住了他右手,表情严肃:“不行,你还不能吃!” 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而后他将右手放了下去。 像变戏法似的,她从袖子里掏出来了几根...蜡烛。三根蜡烛细细的, 是尚宫局里做灯盏剩的, 她直接拿了几根,放在嘴边吹了吹, 将其插在蛋糕上。 两根蜡烛紧紧挨在一起,和第三根隔开一段距离,显得落单的蜡烛有些孤零零的。 “天不是还没黑?你怎么就嫌不够亮,是...眼睛不大好了?我就说晚上不让你看册子吧...”赵明崇的神色倒有几分认真。 她深呼吸两次然后努力保持微笑, 告诫自己:今天是个快乐喜庆的日子绝对不能动手。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她不和赵明崇一般见识。 “你快闭嘴吧!”她没好气地打断对方,用火折子点燃蜡烛:“现在,给我闭上眼睛许愿!快点!” 赵明崇不服抗辩了一声:“这是哪里的规矩?”最终却还是冷哼一声阖上了眼,他双手合十于胸前,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隐约能看见下面淡青突出的血管。 他的站姿很正,肩背挺拔,眉目不知何时舒展开了,烛光在其原本漠然的脸庞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耳边传来一阵欢快的女声:“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是他以前从未听过的古怪歌谣。 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因为对愿望的笃定和期许,他显露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却缺失良久的对未来的憧憬。 见赵明崇睁开了眼,秦奕游牵过他右手:“你许了什么愿望?”没等赵明崇回答她就反应过来,“算了!不要告诉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现在,我们一起把这三根蜡烛吹灭!” 呼出一口气后她侧头看向他,原来赵明崇根本没按她说的做,竟在那直愣愣地干杵着。 他手心的薄茧被人捏了捏,最后在她眼神的威慑下,赵明崇沉着脸不得不半推半就、装模作样地鼓起腮帮呼出一口气,剩下两根蜡烛应势而灭。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因为她觉得刚才的赵明崇像一只防御的河豚。当然鼓起得没有那么夸张,但还是可爱,是非常可爱的人。 封护住她柔软脆弱心脏的一层火漆...正被炙烤灼烧,在缓慢融化。 心脏忽然漏了一拍后开始酥麻,胃里像是在有千万只蝴蝶涌出,她慌忙移开目光指着桌上蛋糕:“该...该切蛋糕了。” 右手握着一把银刀,指腹按在刀背上,秦奕游切下了第一块绵软的蛋糕,而后将其拨到银盘中。赵明崇拿起银匙,盯着她的双眼,缓缓送入嘴中。 糖霜在舌尖化开,糕体柔软蓬松,还有几分油香,但最后的果干足够酸甜解腻。 她眼中满是期待,急忙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片刻后赵明崇僵硬地点了点头,而后下巴依然高扬,淡淡道:“尚可。” “尚可什么尚可?你若是不说点好听的来奉承我,小心以后过生辰就再也吃不着了!” 天知道她准备这些费了多大的劲儿... 赵明崇人在屋檐下立马给面子夸赞道:“这...生日蛋糕做得太妙了!入口就化,甜而不腻。若是尚食局的宫人能有这手艺,那我定然是要日日赏她金子的。”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秦奕游的反应,赵明崇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想拍拍对方让她回神,她却倏地侧过身紧紧抱住了他。 暮色初临,斜晖恰好笼住那两道骤然相叠的人影。殿外一株海棠正盛极而衰,晚风起时粉白花瓣穿过半开的棂格旋舞着吹了进来。 远处东宫厨房隐约传来晚膳摆放的碗箸轻磕,隔了重重回廊,让人心里也跟着沉闷闷的。 她右手指腹从上到下一寸寸摩挲着他的衣料,跟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而后最终定在他左肩后侧,五指痉挛般收紧。 因为身形有些差距,她双脚踮着,后掌微微离地。脸埋在赵明崇左胸口,听着对方擂鼓般的心跳震颤,却莫名让她眼眶发涩,瞬息后咸湿的眼泪流入她口中。 左手被赵明崇反扣住,秦奕游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苏合香,莫名安抚了她的情绪。 一片只有衣料摩擦窸窣声的寂静中,她轻轻开口:“赵明崇,你最喜欢的和第二喜欢的...我都会帮你得到。” 没有明说,但是赵明崇听懂了。 感知着紧贴之人的一瞬愣怔,她又轻声加上了句:“我会帮你作弊。” 因为你是我非常重要的人,她想。 她向来护短,所以这一生都会拼尽全力去保护所在乎的人,家人、朋友、爱人。 爱一个人就要帮对方得到所欲所求,他想要的皇位她会帮他去抢,哪怕这一路满是艰难凶险,可她还是会义无反顾这么做。 大概是由于她的人生信条就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赵明崇...当然也是她的朋友。 先是张德妃和楚王、然后是太后和齐王、最后会轮到官家,没关系这些人她会一个接一个、不留余力地铲除,为了他、同样也是为了她的家人。反正...她也已经看这些人不顺眼很久了。 过去她也许只是汴京棋局旁的一位看客,可现在她却变得柔软、尖锐,她有了软肋同时也武装上了铠甲,从此她只会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她想:赵明崇一定要对得起她,不能卸磨杀驴不能背信弃义,因为她是他半个原始股东,不然她真的会拉着他一起同归于尽。 紧拥之人开始挣扎,秦奕游闭上了眼无奈道:“我就再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你别乱动。” 赵明崇却剧烈咳嗽起来,“我...我喘不过气了...” 狐疑地瞬间松开手,她手劲儿有那么大吗? 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薄唇紧抿着,眉头微蹙,脖颈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红疹,喉间压抑着一下接一下的干呕,喘息十分急促。 赵明崇的身体变得微热焦躁,同时微微颤抖。 她见此有些傻了眼:“这都是...我勒的?” 手心不住发痒,他手背浮现淡红的风团,整张脸像是着了火,从耳根一直烧到眉心。 她凑近去看,赵明崇的脸颊和额头不知何时冒出了细密的红疹,眼睑也开始发肿,嘴唇干裂... 脑中轰地一声,电光火石间秦奕游想到了一种心惊的可能,这让她立刻不安起来。手指微微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嘴,“赵明崇,你...你该不会是...羊乳过敏吧?” 可赵明崇此时吞咽苦难,说话也费劲,只拼命压抑着胃里的恶心。 她手忙脚乱间还是用尽全力吼出来:“医官!来人呐!快传医官!太子殿下欠安了!” —— 秦奕游待到夜深了才回到自己的小院,直直地栽到进炕上,霁春姜昭早已等候多时了,见她回来忙问起状况。 脸埋在被里,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无事了,医官用了通关散,灌了甘草汤,艾灸了一回,现下睡过去了。” 两人长舒了一口气,刚听说太子欠安的时候真是吓死了,还好没出大事。 将自己滚成个团,不用去看也知道二人会是个什么表情,肯定是脸红脖子粗有话憋着。 她今日这事往大了说那就是谋害储君,上一上价值那就是边将设计谋害储君,黄鼠狼单咬病鸭子,赵明崇这段时间也真是倒霉到家了。 连她本人也是破屋又遭连夜雨,一整个倒霉透顶,这叫什么事儿啊? 姜昭笑着转移话题,“这过了太子殿下的千秋节,马上就到了大娘娘的长宁节了呢,届时齐王殿下也定会回京,宫里可有的热闹呢。” 秦奕游有一搭没一搭地嗯一声,直到霁春好奇地开口问道:“大人,您生辰是在什么时候呀?” 屋内一时间静得有些可怕,霁春和姜昭暗自对视了一眼。 沉默半晌后,她平静地回答:“我不过生辰。” 她的生辰在四月二十四,从八岁那年起就没再过过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生辰也是她爹爹的忌日,本来是个充满期许的日子,可...可后来,全家人就都默契地不再提起,她从此也失去了过生辰的资格。 在那一天她得悲痛、得感激、得忏悔,得比任何人都难过,这样才能弥补一点她滔天的罪孽。 第67章 有时候她也想问她娘:是不是有时也会恨她,恨她为什么要任性、为什么在生辰那天要执拗地要求爹爹去为她取红裙子,或者也恨...恨死的人为什么不是她... 可没有,她从来没有问出口过。 她娘一直待她很好,别人有的母爱她也只多不少,甚至在爹爹离去后连缺失的那一份父爱也一起补给了她。 她不能开口问,那样太伤人了,会刺穿她娘,也会再一次粉碎好不容易才粘好的她自己。 摇了摇头,秦奕游告诉自己不许再想这些事,转而她翻过身摆好位置才再次躺下,像参与一种神秘庄重的仪式。 闭上眼后,张德妃楚王、太后齐王、官家的脸开始在眼前循环滚动。 当然,齐王的脸是模糊的,因为她从未见过对方。 先除掉谁呢?她在认真地思索。 最后定在了张德妃的脸上,她想:就是这个人了。 被子里熟悉地气味让她渐渐安定下来,半梦半醒间她嘟囔道:“就是你了...从明日开始…” 第58章 燃烧 过了立夏后时间转瞬便进入了四月, 四月初一,后日是太后寿辰长宁节,再有四日便是小满, 秦奕游清楚地记得这一天。 原本就是个寻常的日子, 说起来甚至会有些流水账。 晨起换好绿色官袍, 挂上一枚牙牌, 正面刻着尚宫局司记司典记几个大字, 背面是她的姓氏秦,随着她的步伐在身侧晃来晃去。 出了直舍, 过几条穿廊便能到司记司值房。因着明日是长宁节,霁春和姜昭早就到了,正在研磨摊纸、点检昨夜就已送过来的内批薄子。 “今日事多。”她向二人点点头, 目光落在案上堆叠的文卷中,随口问道:“长宁节贺表底稿可送来了?” 听着姜昭应是, 秦奕游边揭开黄匣, 取出一沓子纸,上面正是翰林院撰的贺表,今年赶上太后五十五整寿,内殿要进金册,贺表要配上骈俪二十四韵。 先是打眼粗看一遍, 字迹果然工整, 用典无碍,但再一仔细检索她便不由得皱起了眉, 居然有一处写成了坤维。 虽然不能说错吧,但是太后老家...忌讳维字,大概是觉得像危,所以觉得不甚吉利。 她无端想起了她堂兄, 也是在翰林院当差是个翰林侍读学士,同样是正七品,她们兄妹二人官倒是坐得一样大。 笑着一伸手,姜昭就默契地递来一支笔,她在稿纸边角上注了一行小字:坤维二字,拟改为厚德,伏候司机详酌。 谁让她只是小小典记,上面还有司记和尚宫,因着不能径自修改,只能拟注,反正她是写上了,至于改不改就看上面人的意思吧。 做完这些事,秦奕游接着便要去籍库点验,每逢初一十五皆是如此,要核对数目、检查有无虫蛀霉变,若是有新变动那便要负责登号、编目、钤印。 宫中薄籍分为好几类,有内命妇册名薄、宫官迁补薄、内库支用薄、诸阁分给薄、各殿阁所藏图书薄... “先看甲库。”她淡淡开口。 两个宫女闻此开锁,她提着裙摆进去时不自觉吸了吸鼻子,到处都是灰尘和樟脑味,让人跟着头晕。 甲库是机要文书,藏有历年太后、皇后、高位妃嫔的起居注,宫里头管这个叫内注记,一般是由女官记录的,外廷是绝见不着的。 她在一口大箱子前站定,左右扫视了一眼,那两个守门的宫女正嬉笑着看向别处,根本无人留意里面的她。 借着宽大的官袍遮挡,秦奕游一眼就找出了景庆十年张德妃的起居注,正要伸手去拿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对着那两个宫女问:“谁在里面?” 闻此她立马一个激灵,缩回手站直身子。 来人正是陈司记,两个宫女如实回禀,隔着很远她对陈司记遥遥一拂身,对方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另一个库房。 悄悄长舒了一口气,她又再次将那册子藏入袖中,而后在两个宫女的注视下,闲庭信步地走了出去,看上去沉着冷静丝毫不像是偷窃之人。 待到午休四下无人时,她便仔细翻阅起她偷来的册子,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她想找的:朱砂、黄纸、桃木符...张德妃一向虔诚礼佛,道教也不避讳,其宫里用这些并不奇怪,只是... 她眉心拧了一个死结:可这数量太大了...着实不合情理,一个小佛堂里怎么都不可能用上如此之多。 案上的另一角放着另一本册子,还是在冬至那日秦奕游去内侍省档房时无意间瞥见的,上面清楚地记载着景庆十年到十一年,张德妃的七十五个宫女陆陆续续全死了... 不过上面的记录当然是分开的,不仔细对比根本发现不了。 那一年还发生什么来着,除了先皇后的死...她努力回想着,一定是重要的事,但...现下却是有些记不清了。 午休结束后,陈司记还是来了趟,手里捏着一叠单子,“这是各司其各局进上的长宁节贺礼单,秦典记你核对一下,有逾制的都勾出来。” 太后生辰,六尚二十四司各殿各阁都得出礼,礼有定例,但也有添头。正常来说,添头不能越过皇后,皇后添头不能越过本家。但现下后位空悬,就变成了不能越过贵妃,反正个中规矩是仔细得很。 于是她这一下午便像是个批改作业的老师,这圈一处那画一处,努力找茬真是好没意思。 一条接着一条看,秦奕游手中握着支笔,看到一处:尚服局司衣司,进销金花罗四匹。 销金?她疑惑思考,而后翻出了《天圣遍敕》节抄本,查到销金条:非后、太后,不得用销金衣饰。司衣司自己进献销金罗这是逾制。 她只得无奈地在旁勾画了一笔,写上拟驳。 到了晚上登记过机要文书,逐字逐句对照新誊录得贺表后,她放松地伸了个懒腰,终于能下值了。 夜云遮月,她一路闲适地从司记司走回自己的居所,这是她一天里少有的放松惬意时刻,每天晚上她都会路过前面的小花园。 但是今日...明明已经走过了几步,她却还是骤然回头。 花园的假山深处有零星几点光亮,远处隐约传来更漏的闷响,旁边的竹林沙沙似是在低语叹息。 秦奕游身上起了些鸡皮疙瘩,因为...她好像看到了...石缝间蹲着个人影。 是不是她太疲惫所以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她像做贼一样缓步靠近。 一点橘红火光忽明忽暗,照亮对面之人的青色官袍,火光噼啪吞噬着几张黄纸边缘,纸页卷曲发黑,似灰蝶般轻轻飞舞摇曳,又无力地落在青苔覆盖的石头上。 周遭太湖石像只沉默地巨眼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几步外她已然闻到了烟火味。 周颐禾捏着黄纸边缘微微发抖,待到烧到最后的纸角烫手才会松开,而后才会下意识地用拇指搓搓指缝。 双脚并拢跪在冰凉的石头上,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周颐禾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只是偶尔眨眨眼,睫毛垂得很低。 “周...颐禾?”秦奕游在对方身后愣愣地开口,完全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没记错的话,周颐禾的双亲都健在,这人...没事偷偷烧什么纸? 后宫最怕火灾,即便是无心之失都有可能会被处以绞刑或是流放; 而且在宫中私下进行这类祭祀会被怀疑是在行巫蛊之术,烧得是纸钱还可能被定为是在私通宫外、传递信息... 这可是宫中的大忌,周颐禾一向把规矩放在嘴上,这些后果怎么可能不知道? 周颐禾的身体因着身后突然出现的嗓音僵硬了片刻,片刻后渐渐放松了下来,因为听出来是她的声音了。 她直直扑向那团火,双脚慌乱地踩踏,火星子溅开来又熄灭,最后只剩几率青烟散尽。 忙完这些后她才有时间质问对方:“周颐禾!你是疯了吗?”虽然难以置信,但她还是尽可能地把声音压到最低。 周颐禾却没有看秦奕游,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堆彻底熄灭的黑乎乎的灰烬,月色让其脸色惨白,嘴唇没有半分血色。 脸颊上有两条眼泪正在往下滑落,长短不一。周颐禾的泪水是沉默的,但无端让人跟着心碎。 “你...你是在哭吗?”说完她就想扇自己,这说得不是废话吗!对方不是在哭能是在做什么?水喝多了往外冒吗? 周颐禾用手背擦了把脸就侧过去不看她了:“你要是想去告发我...你就去吧。”???这人是不是思考方式不太正常?无冤无仇地她去举报周颐禾做什么? 她一屁股坐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灰尘,语气满是随意:“怎么说周掌薄也算是帮过我,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不是恩将仇报之人。” 远处寝殿的灯火已熄,只余下檐角几盏宫灯,被夜风拉扯地忽明忽暗。一旁的芍药开得正颓,硕大花瓣失去白日的挺括,软软垂在叶片上,明珠蒙尘。 第68章 虫鸣稀疏,墙角砖缝的蛐蛐有一声没一声地吊着声。 周颐禾掌心无力地按在地上,错愕地抬眼看向她,竟显得有些亮晶晶:“真的...”吸了吸鼻子试探着问。 秦奕游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腹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的梨花刺绣:“你...你是在?你为何?”她话也问不太下去了。 这本来就很难开口。 吸了吸鼻子,周颐禾又低下了头,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对方白皙的额头,快速眨动的睫毛:“秦典记...你有喜欢的人吗?非常喜欢的人?没了他就再也不会喜欢别人的...那个人?” 还没懂她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扯到这上面去了,周颐禾却用自嘲的笑声打断她:“啊...你有,你喜欢太子的是吧?先皇后的儿子...” 她依然是愣愣地,不禁怀疑起来:周颐禾所钟意之郎君是不在了?但她也没听说过周颐禾定过亲啊... 额前细碎的绒发被夜汗濡湿黏在皮肤上,周颐禾此时美,却了无生气。 “秦奕游,我本该恨你的...”顿了顿,周颐禾又说:“你不是救了我的命,还说要教我打马球的吗?可你...可你为什么要和太子...为什么?” 脑中已然停止正常思考,秦奕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会吧? 她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大戏,不会是赵明崇辜负了周颐禾吧?不会赵明崇是个负心汉吧?不会周颐禾把她当情敌了吧? 一场爱恨情仇交织的大戏已在她心里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她嘴唇轻抿一句话也不敢说,夜风贴着地面游走拂过她脚踝。 “我本来是想杀了太子和顾贵妃的,她们都该死...每一个人都该死...要不是她们,怎么会...”周颐禾眼泪又开始沉默地往下流淌,而后轻笑一声与她对视:“可你喜欢太子啊...你是个好人,宫中罕见的好人。 我不想让你难过,我...我希望你能有个平安顺遂、万事亨通的人生。 为了你...“周颐禾用衣袖抹了把淌出的鼻涕,“我决定就不杀太子了。” 我的个乖乖啊,秦奕游早已是目瞪口呆,她都听到了些什么? 不过...一切还是好的对不对,至少周颐禾说放弃了...是吧? 在一片沉默中,早已瞠目结舌的她听见了有人轻声说:“所以...现在我打算杀官家了。” 第59章 往事 一定是她昨日熬了夜, 今日又起得太早,这会儿居然能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从周颐禾嘴里往外冒。 “你...你...”秦奕游你了个半天,也你不出所以然来。 周颐禾却忽视了她惊愕的神色, 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下去:“我本来...本来也可以像这汴京中的姑娘一样, 在十九岁之前成亲。可我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 但还是死活不肯出宫。” 忽而整个人又轻笑起来, “我知道宫里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 不是猜测我身有隐疾不能生养,就是说我心气太高、挑三拣四, 活该被剩下来... 我还曾听见有人说我这个老姑娘莫不是有什么伤风败俗的事,这才无人问津的...” 秦奕游想起了刚去司薄司上任的时候,霁春当时所说的那些话...但那时她只顾着四处搜罗有才能的人一起算账, 忽视了话题的主角周颐禾本人...霁春说了些什么来着? 哦,她想起来了。 是说周颐禾明明是从二品大员的女儿却非要入宫, 过了适婚年纪也死活不出去, 还说此人是个怪人... “可我...我本该能羊群走路随大流的,”周颐禾的眼神死死盯着虚空一点,表情变得阴鸷起来:“顾姝惠为什么要死!死就死了,为什么要拉着那么多人给她陪葬!她该下十八层地狱!” 她看到周颐禾状若癫狂的样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顾姝惠...是先皇后的名字, 是...赵明崇的娘。 若是有人把今晚周颐禾的言语透露出去半句,估计周家全家的脑袋摞一起都不够砍。 周颐禾对顾家简直是...恨之入骨, 但这是为什么?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先皇后死的时候,周颐禾才十三岁并没有入宫啊... 不对,她记着周颐禾是在景庆十二年, 也就是先皇后过世的第二年入宫的。 所以,此人不会是为了复仇...才把自己的大好年华蹉跎在这牢笼之中的吧? 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我第一次见到他那年我才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娘患了风寒整日卧床不起,看了好多郎中都没用。那时我阿爹官职还没有现在这般高,好不容易才求来一个宫中医术高明的医官给我娘诊病。” “就是那时,他跟着他阿爹一起来到周府。”周颐禾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大笑出了声,抬手比划了一个高度:“那么一点大的小孩儿,就整日跟在他阿爹屁股后面,他阿爹诊疗,他就在旁边抄方见习,小小年纪倒是学得有模有样的...” “后来他爹事务繁忙,没时间总来我家,他便自告奋勇每日都来我家请脉,认真得完全不像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我娘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但我们相处的时间却只多不少。 原来他每日天不亮就要背诵《难经》、《伤寒论》,还要去医官院修习课程...真想不到哪怕他日不暇给...来我家的时间居然全都是硬挤出来的。” 秦奕游抱膝安静地听着,想起了为了药材采买回家住的那日,在书房里她大伯父说的那一番话,她...好像隐约知道周颐禾说的是谁了。 “时间又那么过了一年,渐渐地,不光是我就连我娘和我阿爹也都喜欢上了他。 虽然我们只相处了半年,但我心里就是莫名觉得他是我的青梅竹马,好像是陪了我许多许多年,我不知道...也许是在上辈子吧。” 她想要偏开头,因为她知道了后面的结局,已经不忍心再听下去了。 周颐禾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淡,从自己的叙述中抽离开,只像是对陌生人的一生抽丝剥茧:“也是他发现我有做账天赋的,他是第一个对我说我的生活不应困于方寸的人,我从此扣开了这个王朝驯服我的那层朦胧窗纸。” “我十三岁的那个春天,明明已经说服我双亲同意定下我们二人的婚事了。可是...可是他死了,谭季成他死了,谭家被夷了三族。” 周颐禾的侧脸被月光镀上一层冷银,夜风清冽带着草木初荣时的青涩气息。 秦奕游心里想:果然如此,和她大伯父讲的一模一样。 “哈哈哈,罪名居然是毒杀先皇后,多荒谬啊。 谭家人老实本分,一心钻研医术怎么会自寻死路,更何况顾姝惠待谭医官一向不薄。 听了这事后我心急如焚,便要跑去宫门口为谭家作证,可我阿爹一巴掌狠狠地扇懵了我。 我永远忘不了阿爹当时的眼神...失望、恐惧、庆幸、如释重负...” “我被锁在屋子里严防死守,直到我再次见到谭季成时就是在南门外独柳了。 他早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可偏偏还要远远地冲着我笑安慰我,真是个大傻子... 可还没等我喊他名字,下一瞬他的脑袋就落地了,还在污糟的地上滚了好几个圈,他明明是那么爱干净的人...” 周颐禾说不下去了,秦奕游也听不下去了。 她试探着开口:“所以,你便恨上了先皇后?恨上了顾家人?”她的嗓音也跟着艰涩得厉害。 为什么?为什么同为受害者的人们要彼此仇恨? “你不会不知道,这不是她们的错... 是谁对真相视而不见,只想遮掩过去息事宁人,是谁拉出谭家做替罪羊...你怎会不明白?” 是官家啊。 也许是张德妃、也许是杨淑妃、也许是太后,没有一个人会希望有太子的皇后活下去的,官家也只是和稀泥并不严查,毕竟乌烟瘴气的后宫只会让他颜面尽失。 但又不能不给太子的母家一个交代,于是谭家便被推出来做了挡箭牌,谭医官自己的妻儿老小、父族、母族、妻族全被处死,只因为谭医官恰好是负责先皇后的大夫,又无权无势。 杀三族息事宁人,平众人之怒,这简直是物超所值、仅此而已。 秦奕游不受控制地往下想:赵明崇知道吗?他肯定知道。 但他却隐忍不发,对官家的做法并无异议,他...是在等? 是了,等他有朝一日大权在握,管她们谁是真凶,谁又在推波助澜,那都不重要了。 她们只会有一个下场...都得死。 甚至不光自己,按赵明崇的性格,张家、杨家、宋家...都会被满门抄斩,门殚户尽。 怪不得这届夺嫡斗得这么凶,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反正等赵明崇登基她们全得归西,还不如搏一搏那个万一呢。 周颐禾苦笑一声:“是啊,这也是我入宫十一年却迟迟没有下手的原因,我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是,我若是不给自己找个恨的人,我...我无法支撑自己活下去...” 第69章 “也是因为我懦弱,我不敢去恨官家,只敢恨顾家人。可...直到我遇见了你。” 秦奕游眼睛瞪大,食指指向自己:“我?” 与她有何干? 周颐禾只是摇摇头:“是在万寿节的大宴上,那时你还未曾见过我。我现在还能记得当时...”顿了顿又道:“你站在空旷的殿中,本应显得渺小又卑微。可我在侧面站着时却看到了你的眼神。”周颐禾又笑起来:“是那种不屑的,根本不把官家放在眼里的眼神,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看到了。” 两人此时都站起身,融入了昏暗的夜色中,被吞噬被融化。 月亮窄窄的一牙,清辉淡薄,假山脚下两盏绢制宫灯挂在树枝上,光晕昏黄只笼住方寸之地,灯影里浮动着细小的飞虫。风吹过竹丛沙沙,从假山另一头隐约传来。 耸了耸肩,周颐禾说:“所以,自那以后我觉得他也不是那么神圣,神圣到让人高不可攀,于是他也成了我的目标。” 周颐禾的死亡名单上多了一个人,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人,其实打心底里她是认同周颐禾的,从杨淑妃那回她就看出来了官家脆得像张纸,不堪一击。 什么真龙天子?手起刀落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吗?区区血肉之躯而已。 “你想怎么做?”秦奕游心怦怦乱跳,莫名口干舌燥起来,说真的她紧张,但又兴奋,血液流淌得一定比平时快上千百倍。 “我本想等我的位置足够高,再慢慢毒杀他。可他时日无多了,我等不起,我必须亲手杀了他。 我...在筹谋刺杀他,在宫道上、在宫宴上...无所谓哪个都行。“周颐禾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说自己今日吃了些什么一样。 她简直是满脸问号,想问周颐禾是不是上次时疫给烧糊涂了? “先不说你这计划是不是太草率了些,但你有想过吗,无论你成功与否,你敢亲自动手那你全家人都要给你陪葬。” 行刺皇帝,也许都不止是夷三族。 周颐禾...你是在求死吧? “你能帮我吗?不求你别的,只要保住我父母姐姐,我姐姐嫁了人已经不算是...”周颐禾的声音越来越小,自知自己理亏。 秦奕游斩钉截铁地打断对方:“不能!我做不到,我不是神仙。” 看着对方低落下去的神情,她又开始不忍,暗骂自己从来不长记性。 倏地她的手从后面环过去,轻轻抱住周颐禾的腰,感受着对方瞬间肌肉的紧绷,那人垂着的手始终没动。 脸埋在周颐禾肩窝里,广袖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夜鸟掠过,翅膀扑棱惊得竹叶簌簌响了一阵。 她手指收紧攥住对方腰侧的衣料,心跳咚咚咚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片静默中她轻声开口:“周颐禾,有时候一个人想要复仇,但却不一定非得用玉石俱焚的方法,你可以学会片叶不沾身。” 周颐禾目光空茫,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手缓缓上移搭上她后背。 “我会帮你的。” 那样惨烈的不该是你的人生,我保证。 第60章 长宁 明日便是太后的长宁节了, 晨光斜照在慈宁殿的朱红阑干上,殿前石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砖缝里偶有几茎青苔, 湿漉漉地径自绿着。 秦奕游站在门边, 肩上的披帛垂下一角。里面宫人轻轻洒扫一阵沙沙。她两只手交叠垂在身前, 左手握着右手, 眼皮快速眨动着。 她在犹豫, 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要不要和...太后做个交易。也许有了太后的加入, 做局除掉张德妃成功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可是貂蝉嫁曹操迟早要挨刀,下唇被她紧咬得泛白,更大的概率是她在与虎谋皮。 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步迈入了慈宁殿。 —— 再出来时已是两盏茶后,太后禀退了左右, 二人大体上一切谈得还算妥当, 秦奕游也得知了众多张德妃的把柄,因为在对付张德妃这件事上,她们算得上是天然的同盟。 之前她也考虑过,要不要找顾贵妃一起做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这事算得上凶险, 还是别让他家人掺乎进来了吧。 她沿着原路走回司记司,一路上想着明天的筹谋让她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眼看着就要拐入最后一条宫道, 背后忽然传来沙哑的一声:“秦典记。” 闻声回头,一个宫女站在一株槐树下,上面新绿稀疏。此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窄袖褙子,腰系绛红绦带, 发髻梳得光洁齐整,斜插一根乌银簪子,约莫三十岁的样子,看着是在宫中有几分体面的宫女。 “你是何人?”她盯着对方疑惑发问。 程贞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吐字却清楚,“奴婢姓程,是德妃娘娘宫中的宫女。” 秦奕游微微垂着眼在记忆里搜寻这个人,还没等她想出个结果,程贞便又道:“奴婢知道秦大人在查的那件事。奴婢当年亲眼所见...那些宫女是怎么死的。” 她想起在慈宁殿中太后说的那些话,而后警觉地反应过来问道:“你是大娘娘的人?” 真是高啊,太后在张德妃那居然有埋了十二年的卧底? 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若是等她自己去查那岂不是得查上个猴年马月? 同时她悄悄在心中叹了口气,如果有法子的话她是真不想与太后为敌,太子党最大的敌人,或者说是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是太后,淑妃德妃摞一块都不够太后看的。 沉默了一瞬后,程贞点点头默认了她的话,而后又径自往下说下去,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德妃娘娘在景庆十一年的时候,每隔三日便命人放一名隆祐殿宫女的血,再灌进一只铜鼎里,说是...说是给三殿下治病。 奴婢亲眼看见...看见那些姑娘被放完血,一个个脸白得像张纸,抬出去的时候...有些还没咽气。“程贞顿了顿,“从那年四月到冬月中,整整七个半月,每三日...便...” 程贞的话说不下去了。 全身血液都涌向心口,秦奕游只觉得手指冰凉,原来太后刚才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居然是这样... 昨日偷看德妃起居注时死活记不起来的,此时逐渐在她脑海中明晰。 对,就是在景庆十一年,先皇后死后,本来那时已经为楚王准备好了病危诏书,没人觉得他能撑过那个冬天。 可后来...楚王居然奇迹般地好转了,渐渐还能跑能跳了,世人都说是张德妃对佛祖的诚心感动了上苍降下福祉,不失为当时的一桩美谈。 原来如此...她呵呵轻笑起来,原来如此。 她猜过各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张德妃毒杀先皇后的事被哪个宫女发现了,此人才要用尽心机手段把这些人全都除掉... 居然是给年轻宫女放血,行巫蛊之术,以活人的性命来给她的好儿子续命。 德妃张氏三十八岁,入宫十九年,诞育皇三子有功,素以礼佛文明,隆祐殿中设有小佛堂,每日晨昏定省,宫中人人都赞她菩萨心肠... 张德妃,你该死,你该下十八层地狱才对。 程贞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塞进秦奕游怀中:“这是刘太监...从前放在我那的,可惜他没有办法亲手交给秦大人您了。” 看着程贞的双眼,她问:“明日大娘娘寿宴上你可愿当众作证。” 半晌后程贞重重点头:“奴婢愿意。这些年里总能梦到云娘站在床头,浑身是血...奴婢愿意助大人一起让真相重见天日。” 她一路沉思着走回司记司,刚推开房门吱呀一声,就见姜昭的手抬着正从她桌案上收回。 姜昭脸侧着大半隐藏在阴影中,睫毛颤动着,目光不知该落在哪里,不敢与她对视,“大人...今日怎回来的这般早?” 姜昭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再辩解些什么,却又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用镇定掩饰自己此时的慌乱。 轻笑了一声,她缓缓关上了房门,“姜昭?你是要为了张德妃再一次背叛我吗?” 姜昭闻此倏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姜昭听到对方说:“不如...我们好好聊聊?” —— 翌日四月初三,太后寿诞。 集英殿内百十扇厚重的槅扇全部洞开,阳光和殿内百枝巨烛光芒交融,偌大殿宇被照得极为明亮。殿中铺着绿色的地衣,洒满应季的牡丹花瓣。 正中高台上,太后头戴九龙花钗冠,身着深青色祎衣端坐于椅上,面容在珠翠环绕中显得庄重而遥远。 上午群臣宗室贺寿过后便出宫去了,下午的宴会便只剩下了皇家内部的一家人。这也是秦奕游忍到了下午再发作的原因,外人在的时候皇家丢不起这个人。 教坊司的乐工们正在奏《彩云归慢》,编钟清越建鼓沉雄,丝竹管弦之声萦绕在殿中。 太后手搁在金漆扶手椅上,无名指轻轻叩击扶手两下,她与太后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偏开目光,心里明白这是太后暗示她可以开始了。 第70章 就在这时,德妃双手捧着一卷用锦缎包裹的经匣,缓步走到太后席前深深福了下去。 “臣妾恭祝大娘娘千秋,愿娘娘福寿绵上,岁岁平安。”殿内回响着张德妃轻柔的声音。 太后笑着一抬手满脸慈爱:“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张德妃又道:“这本《妙法莲华经》乃是臣妾这三个月来,每日在佛前净手焚香,一字一字恭恭敬敬亲手抄下来的。臣妾没什么大本事,只想着大娘娘平日礼佛虔诚,便借这经文给大娘娘添福添寿。” 而后其又将经匣恭敬举起:“请大娘娘赏脸收下臣妾这点子心意。”德妃垂着眼,始终保持着最标准的微笑。 听了这话,太后面上笑得是更满意也没有了,连连夸赞张德妃。 秦奕游这时却没有在心里嘲讽张德妃,因为她正留心数着张德妃脖子上常年佩戴的挂珠到底有几颗。 那挂珠大约到其胸腹之间,垂于胸前,上面还有着记子留坠饰。 背后的汗毛一点点颤栗一起来,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那根本不是常见的一百零百颗佛珠,为了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也不是《陀罗尼集经》中提到的七十二颗,代表了菩萨的五十二阶位。 那就是七十五颗!绝对没错... 是代表了死去的七十五个宫女吗?她可不信德妃既然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还能有愧疚之心给宫女们祈福? 接着,楚王赵明祐跪了下去,双手交叠,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濡慕欢喜,笑得毫无城府,而后叩首高声道:“孙儿祝大娘娘年年有今日,身体硬朗,心里头天天都舒坦快活!” 这一番真挚的话语让连带着几位四妃娘娘都掩唇笑出了声。 她心里给赵明祐比了个大拇指:你们赵家人可真是演技派啊! 也就是赵明崇禁足来不了,不然估计他肯定会附和自己说他三弟是台子上的人装模作样。 最后和德妃身后的程贞对视了一眼,秦奕游缓步走到正中行四拜礼:“臣司记司典记秦氏,恭祝大娘娘圣寿无疆,愿大娘娘千岁金安,福泽绵长。” 众人低声交谈起来,因为她一个七品典记若无单独传唤,是不会参与献礼的,没人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顾贵妃此刻却有些不安,隐约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超脱掌控的大事。 将手中薄册高高举过头顶:“臣有本奏!” 顾贵妃笑着接话:“今日乃事大娘娘寿辰,秦典记若有事不如待到明日再...” 她抬起头,目光一一掠过楚王、顾贵妃、太后,最后落在了张德妃脸上:“臣要告发张德妃娘娘,景庆十一年以巫蛊之术害死宫女七十五人,以人命为楚王续命。” 丝竹声尖锐地破了音,而后骤停,殿中哗然。 张德妃神色未变,只是似笑非笑地睨着秦奕游,无端让她心中有些慌乱。 赵明祐突然猛地站起身,一向好脾气的脸上满是怒意:“秦典记!你这是在胡说些什么!你可知道,诬告四妃是何罪责?”随后,他便掩口鼻咳嗽起来,像是被气得不轻。 装什么装? 她心中鄙夷,赵明祐一直在装病示弱,但太后和赵明崇乃至官家哪个不知道他的狼子野心。 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甚至没人屑于将这样的人当作对手,就这居然是用七十五条宫女的命换来的...很难说不是报应。 哦,也许不止七十五人,张德妃为了遮掩此事前前后后又杀了多少人? “殿下如何能断定...臣是诬告?” 第61章 反水 一片沉默中, 秦奕游深吸一口气:“臣翻阅内侍省档案,发现当年四月至十一月间,隆祐殿报病故宫女七十五人, 无一列外皆称身染怪病。 然而翰林医官院中, 却并无那年宫中存在传染怪病的记载, 臣有内侍省档案为证。” 殿中低阶嫔妃开始议论, 顾贵妃掩住了口鼻, 张德妃却仍是神色平静,甚至有些岁月静好的模样, 手上轻抚着颈前佛珠,一粒一粒。 张德妃起身敛衽一礼,“大娘娘明鉴, 十二年前的事,臣妾记得不甚清楚, 但臣妾的隆祐殿确实曾有宫女突发恶疾。 只是当时三皇子体弱, 臣妾只急于照顾他,便疏于过问...想必医官院也是人手不足忙着医治三皇子,竟也将此事疏漏了。 若是秦典记是为了此事,臣妾愿受责罚。“语气温婉、姿态摆得很低。 刘贤妃轻抿了一口茶斜撇过去:“德妃姐姐真是会避重就轻啊,你们两个...说的那是一回事吗?” 为了照看皇子, 所以不曾留意宫女的病情, 这在封建王朝...算什么罪责? 顾贵妃脸上肌肉崩得极紧,眉心紧蹙看向她:“秦典记, 你今日在大娘娘寿宴上翻十二年前的旧账,可有实据?若无实据,单凭几卷旧档便产生了误会指控四妃,是不是草率了些?” 她心中明白顾贵妃这是在给挖退路, 给她台阶下,让她没把握的话赶紧服软,可她... 秦奕游就在等着有人给她递话,不进反退高声道:“臣有实据。此是臣在司记司库房里找到的十二年前德妃娘娘宫中的起居注,一年里娘娘大量领用朱砂、黄纸、桃木符...可娘娘一向诚心礼佛,为何又会使用这些与您的信仰背道而驰的...” 说着她又从手上的起居注中拿出一张纸,“这是从前德妃娘娘宫里一个叫云娘的宫女留下的。”她环顾了一圈又继续道:“是一张让人起死回生的药方,哦不,或者说是巫蛊之术的配方。 女子血、天癸水、五色缕、朱砂、黄纸、桃木人...娘娘,这些东西想必您都是熟悉的很吧?”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投在张德妃身上,眼神渐渐微妙起来,可张德妃只是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双手合十,像是在吟诵佛经。 半晌,德妃睁开眼看向她,目光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愤怒、恐惧、紧张,只有...怜悯? 对,那是怜悯。 “秦典记,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总想着那些宫女太监,有时候情急钻了牛角尖本宫也能理解。”张德妃轻叹一声:“可你年纪小,不知道这宫里的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秦奕游听了这一番话,莫名心慌起来,她急切地直起身子大声道:“臣还有人证!” 太后挑眉问:“证人在何处?宣!” 她偏头看向德妃身后的程贞,明明之前都说好了的人,此时却低着头整个人在阴影中,对她的一切信号都视而不见... 不对劲,这不对劲... 跟她之前所料想的完全不一样,事情向着相反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张德妃身边伺候了十来年的宫女是她证据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为什么? 是太后临时反水?太后想要一箭双雕? 不对啊...若是太后现在就把她射死了,那拿什么去对付张德妃?鸟还没尽,她这只弓就要被藏起来了? 不,太后不会。 倏地,秦奕游想起了另一种恐怖的可能性... 她昨日是为何觉得程贞是太后的人来着? 因为刚从太后宫中商量完出来,就碰上程贞赶上来揭发张德妃。但是,她当时为什么就能肯定程贞是太后的人呢? 是她陷入了思维误区,或者说...是她太轻敌,太自大了... “臣的人证...臣的人证...”她不能说出程贞,因为如果对方不配合反咬一口,那她的境地会更危险。 她嗫嚅着,双手交握头越来越低,可这仿佛只是一个她颓势开始的信号。 张德妃轻笑一声,神色仿佛就是看幼童玩闹:“秦典记说本宫领用桃木制成桃木人,若本宫真刻了七十五个人偶,那这些人偶如今在何处?” 秦奕游一颗心渐渐往下沉,的确,她没有找到。 看着她那如丧考妣的凝重神情,张德妃又道:“秦典记还说...有一张巫蛊的配方?” 她高举起那张纸:“在此。” 在张德妃的眼神示意下,程贞接过那张纸递给德妃,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张德妃就又笑了,叹了口气道:“秦典记,你真的确信那张方子上的笔记是本宫的吗...” 心中苦笑一声,她心想既然程贞都是张德妃的人,那此人给的东西还能是真的吗? 虽说她也和德妃的字迹比对过没什么问题,可既然张德妃敢这么说...那只能说明,这从头到尾都只是张德妃的一个局。 “这上面的字迹与本宫的字确实有个九成九的像,可惜...可惜本宫常年礼佛抄经,手腕上有旧疾,起笔时会有轻微的颤抖。”张德妃抬起那张纸对着她一脸惋惜,“这上面每个字的起笔处都少了道极细的颤笔...” 秦奕游原本跪得笔直,现在却呆愣愣地坐了下去,殿内偶尔发出低低的咳嗽声。 脸颊的肌肉紧绷着,她嘴唇微张,眼睛盯着砖面却什么也看不进去,睫毛一直在抖痒痒的,但却不能去挠。 第71章 张德妃的声音依然温和:“秦典记年纪小,被人蒙蔽也是有的。 也罢,就让秦典记和臣妾的宫女一起去隆祐殿走一趟看一看,找找到底有没有桃木人,也亲自比对下臣妾素日里抄的佛经字迹。 大娘娘明鉴,臣妾不愿追究,只求大娘娘还臣妾一个清白。“张德妃菩萨心肠的人设屹立不倒,闻言程贞立马出列。 可此人既然敢让她去查,就说明不会有一丝半点的痕迹。 她...输了。 大多数人看她的神情都带上了幸灾乐祸,果然是乐极生悲,她这段时间是太嚣张了些。 “臣无话可说。”秦奕游重重叩首,“臣愿领罪。” 太后愣了片刻不自觉得皱眉,意外她此时和平日里大相径庭,竟是个软柿子。 但最终她还是向太后行礼,随即转身往外走去隆祐殿,一幅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程贞就默默跟在她身后,脚步极轻,似是白日里的鬼魅悄无声息。 外面日头正烈,宫道两侧的槐树耷拉着叶子,迎面有内侍抬着冰鉴走来,在地砖上凝成一串深色的水印,一会便被蒸干了。 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她神色平静眼神平视着前方三丈远的地面。沉默中她突然开口:“程姑娘,你是哪一年入宫的?你真的姓程对吧?” 要是连名字都是假的...那可就真没意思了。 程贞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后脚跟上:“奴婢程贞于景庆十一年入宫。” 没错,张德妃现在身边的老人都是在那一年换的,或者说那之前的宫女活不到现在。 她怎么那么蠢,那时既然程贞说她亲眼见到那些宫女的死法,她就该想到:那程贞为什么能独独幸免于德妃的魔爪活到今天呢? 这本来就是个巨大的漏洞,只是她太心急太得意太胜券在握...每一个疑点都被她疏忽了。 秦奕游的脚步继续向前,余光中瞥着自己的影子,随意开口问道像是在拉家常:“你为德妃这种蛇蝎心肠的人做事...就不怕会遭报应吗?” 而后她的嘴角又微微勾起:“或者我换句话说,若是有一日楚王殿下再一次病危,你有想过你的下场吗?” 程贞的手垂在身侧,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秦大人,不要担心...像你这样的好人...是会有好报的。”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想问这程贞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她,还没等她开口,身后就有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急得满脸是汗。 仔细打量了一眼,她认出这是太后的人。太监喘着粗气,“大娘娘召秦典记回集英殿。” “大娘娘不是让我去隆祐殿,要不等我...” 太监直接打断她:“快别说这个了,大娘娘的意思是让您立马回去。” 行吧...这些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秦奕游再是无语也只得跟着那太监往回走,一路上程贞还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碍于有太监在场两人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 集英殿中央汉白玉的地面上,跪着一个穿着深褐色宦官服的小太监,深深俯首间后脖颈跟着露出来,背脊弓得僵直。 她心中有些紧张,暗道一声:来了,终于来了。 清冽的龙涎香从殿角的博山炉中袅袅而出,无端让她心烦。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太后冷冷道。 内侍省的太监发起抖来:“大娘娘明鉴,是秦典记逼奴才这么做的!”因着头低着声音听起来有些朦胧不清,“秦典记说她查到了德妃娘娘的把柄,让奴才伪造娘娘字迹...再把那假配方塞进旧档之中,等事发后,好让德妃娘娘百口莫辩。 奴才是一时糊涂,收了秦典记的银子,这才...” 一时哭得声泪俱下,那太监的眼泪鼻涕一股脑往下掉。 秦奕游冷笑一声,果然...就知道张德妃无论怎么装慈悲大度,终究是不肯放过她的。 之前她说的那些话还可以被解释成是受了人蒙蔽,若是...若是故意栽赃四妃,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德妃是想趁这次机会捶死她啊... 第62章 齐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片刻后,皇帝稳步踏入殿中,步伐不疾不徐, 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右手轻扶在腰间玉带上。 皇帝目光依次扫视殿内, 而后向太后行礼:“儿子来迟, 望母后恕罪。方才与老四多说了几句家事, 不想竟误了时辰。” 官家此时早已走到太后身边,接过宫女手中酒盏, 恭敬奉上:“今日母后寿辰,儿子敬祝母后福寿安康,事事顺心。” “皇帝快坐下说话, 你和老四父子情深,哀家看着也欢喜。”太后含笑结果, 温声附和, 脸上皱纹绽成层层花。 秦奕游心中腹诽:官家恨不得一口毒酒弄死太后,太后做梦都想弄死官家,估计每晚睡觉前都在反省自己当初是不是瞎了眼,怎么能扶持这样一个白眼狼... 正在她脑内编排一集集小剧场时,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不对劲...这是有人在偷袭她?在大殿上...明目张胆地对她下手? 倏地转身抓住那人的右手腕, 她仍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猛地抬头视线一路向上,最后定在那人的脸上, 然后...发现她并不认识此人。 赵明祯迎着她戒备怀疑的目光,随意地说了句:“你衣裳后背那里,有个线头。”???她是不是幻听了。 就这一瞬地愣怔,赵明祯顺势抽回手, 像是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右手摊开将手心展示给她:“喏,线头。” 秦奕游就定定地看着那根绿色线头,陷入了沉思... 这人是不是有病? 太后寿宴上居然能若无其事地给跪在正中的女官...挑官服上的线头,不是对方疯了就是她疯了... 看着她的神情,赵明祯此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摸摸后脑勺连忙说:“你别介意啊...唉,我这人有时就见不得这些...不规整的地方...”他努力措辞的样子真的有些诡异。 她心里想说:我懂,在我们那这叫强迫症。 转过头去不再理会此人,就听见那人在她身后好奇地问个不停:“你为何要在中间跪着?你膝盖不凉吗?你是要祝寿还是犯了事等着被罚...” 到底有完没完? 哦? 为什么别人站着她对着?那总不会是因为她喜欢跪吧? 虽然心里把这人从里到外把这人痛骂了一遍,但秦奕游仍是安静地跪在原地不做理会,已然一幅老僧入定的模样,她的原则是坚决不理会幼稚的小学生。 上头官家发现了此事,笑着摆手:“老四,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来给你皇祖母贺寿?” 赵明祯自然是应了一声,几步上前对着太后说了几句俏皮话,两人是血脉至亲又相伴多年,说起话来自是比官家亲近多了。 她皱了皱眉,原来这人是齐王... 太后娘家侄女宋贵妃的儿子,宋贵妃难产而死,此后齐王便由太后抚养,也是官家最小的儿子,多与太后生活在杭州... 默默将此人的信息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她还是想问:赵明崇那闷葫芦的嘴是不是被他四弟偷了去?齐王一个人就赶上两个人能说了... 官家似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审视着下面的秦奕游说:“秦小将军虽今年刚满二十三岁,才干却极为出众,这一年以来抗击夏国、屡立奇功。 朕已下旨让她不日便从西北进京,正式册封她为永熙路经略安抚使。 待到月底时,你们表姐妹也得以一叙。” 克制住挑眉的冲动,她心里其实既意外,又不意外。 永熙路本就是姨母手下三路中的一路,充其量也就算是她们秦家人内部的权力交接,官家...只是在上面盖个玉玺罢了。 不过说到底她心里还是欣喜的,毕竟已经快有一年没见过表姐了,她有好多话想说,有千言万语想对家里人说。 看着上方的德妃脸颊肌肉紧绷微微颤动,她长叹了一口气:谁让她有个能打仗的娘、能打仗的姨母、能打仗的表姐呢? 谁让现在西北边关总是和夏国兵戎相见呢? 谁让大周重文抑武快两百年了呢? 这才让官家这么掣肘,若选个自己身边忠心的将军去西北接管西北六军... 恐怕是会被西北军糊弄地连渣都不剩,至少天高皇帝远...西北军不认官家。 她其实能理解官家,哪个国家的君主知道六十万大军不听自己号令会不忌惮? 可她是既得利益者,所以...她也只能想办法换个向着秦家的皇帝了... 想想这些秦奕游就又放松下来了,反正这宫里是没人敢杀她的。 若是一个将军辛辛苦苦在外面提着脑袋给你征战杀敌,结果你反手把人家唯一的孩子处死了... 那估计她娘第二天就会反水联合夏国一起打进京了,皇帝换谁做不是做? 对她最顶格的惩罚不是禁足、停职、降职,也就是给她赶出宫回她祖父家了,但回西北是别想了... 第72章 德妃的神色有些僵硬,硬着接话道:“你这太监刚才是在胡说些什么?” 这让全殿人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聚焦到先前那事上。 现下官家太后都在,太监更是紧张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是...是秦典记让奴才陷害德妃...呜...呜...” 话还没说完,太监身子一歪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手脚抽搐几下,右手努力伸向自己的咽喉,可没几个瞬息便不动了。 变故陡生,周围人皆是面色一变,一片寂静中高公公突然高声喊道:“护驾!” 可皇帝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神色不悦道:“真是好大的胆子!” 太监手指微微蜷曲,双足并拢,脸侧向一边,双眼紧闭唇色青白,整个人了无生气。 几个太后身边的宫女此时上前试探太监的鼻息,而后摇摇头禀报道:“禀大娘娘,此人已经没气儿了。” 一片混乱中姜昭和张德妃远远对视,姜昭点了点头,这让张德妃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而后柔声开口:“不如再检查一下那太监身上,看看是否有些可疑之处...” 在太后眼神的示意下,几个宫女粗略翻找起来,在太监的胸口夹层处发现鼓鼓的一块,几人对视一眼小心地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宫中腰牌,正面刻着浮雕,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耀眼光泽,能看出做工细致。宫女翻到背面一字一句小声念了出来:“司记司...秦...” 听罢秦奕游便立即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与此同时全殿的目光也集中在她腰上寸许,平日里总是挂着的宫牌...此刻确实不在她身上。 顾贵妃颜面轻笑:“这孩子怎的如此不小心?宫牌这种东西也能到处乱丢让旁人捡了去?” 她在心中想给顾贵妃比个大拇指,为了给她开脱,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和权夏比也是有过之无不及了。 张德妃明明牙都快要咬碎了,也还是一幅温柔的样子,有些唏嘘感叹:“秦典记...你就算是...也不能杀了他啊...”颇有一幅恨铁不成钢、怒其不争的样子。 皇帝的声音沉沉传来:“秦氏,你可有话说?” 她这才有了些反应,向皇帝重重叩首:“官家容禀。臣确有话说。” 从袖中摸索一阵,她取出个宫牌双手呈起,口中沉声道:“臣的宫牌...在此。” 众人随之一愣,不由得疑惑起既如此,那太监身上的宫牌又是谁的? 张德妃快速吞咽着口水,可喉咙口还是莫名觉得干燥难耐。 “几日前,臣便发现自己的宫牌被人动过,于是便用特殊材质仿制了一枚假的放在原处。” 对,她是在说谎。 随即她站起身向那几个宫女走过去,而后又愣怔片刻转头直直冲向此时离她最近的赵明祯,一把夺过对方桌上酒杯。 接着连声赔礼道:“冒犯了,齐王殿下,臣借用一下。”嘴上说着冒犯,可神色满是理所当然。 秦奕游缓缓将那杯酒水浇在假宫牌上,滋啦滋啦冒起了一股白气,她举起背面向众人展示,只见原本的司记司和秦几个大字正在缓缓隐去,最后只剩下个光洁无字的背面。 “若是各位主子还有疑虑,便可随意找位女官的宫牌倒上酒水,看看上面的字迹是否会消失?” 一时间满座皆惊。 可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地上的死去的太监尸体忽然动了。 太监猛然睁开眼,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把太后的几个宫女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呼起来:“鬼!有鬼啊!” “奴才没死!”太监连连摆手,紧忙跪在地上向皇帝磕头:“官家饶命!大娘娘饶命! 是德妃娘娘身边的李娘子让奴才吃药装死,说事成之后给奴才五十两银子送回家乡! 那药是她亲手给奴才的,说是吃了就能闭气一个时辰,就跟死了一样...只是奴才害怕,吃了还不到一少半...” 张德妃身后的宫女李三娘整张脸已经没了人色,德妃凌厉的视线扫过去,更是让她吓得当场跪下,连忙急道:“你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你!” 秦奕游缓缓走向李三娘的方向,笑着开口:“李娘子若我记得没错你是德妃娘娘的陪嫁宫女,从小就伺候在娘娘身前的,我说的可对? 这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何那么多宫女中就只活下来你一人... 那七十五个宫女也都是经过你手教导的吧,有个叫云娘的宫女你还记得吗? 还有那七名工匠也是你经手遣散,他们的去向你都还记得吗?” 听了这话李三娘抖得更为厉害,嘴唇不住哆嗦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可她这话着实是让人一头雾水,不是好好地指认德妃杀害宫女行巫蛊之术,怎又扯到什么劳什子工匠身上了? 第63章 德妃 “官家, 景庆十年那八名工匠说是出宫,可却无一人归家,他们的家人四下报官寻找均无下落。 臣以为...极有可能是他们为德妃娘娘建造好祭台后...就遭灭口!” 说罢秦奕游重重叩首:“臣斗胆, 请官家准人查验听雨轩和冷宫间的那口枯井...掘井以还事情真相!” 张德妃的脸色变了又变厉声道:“秦典记!你这是蓄意污蔑!” 她直视张德妃的眼睛轻声回答:“娘娘, 那口井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 臣说了不算, 娘娘说了也不算。既如此...挖开看看就知道了。” 皇帝见此挥了挥手,高公公便立马遣人去办了。 终归这么多人都在这等着, 挖开那口井也没用太长时间。 八具尸骨,一具一具地被抬了出来。 负责此事的太监回话时豆大的汗珠子一滴滴往下掉,不知是累的还是被这事惊骇的:“回官家和大娘娘的话, 那口井里...井里确有八具尸体。 虽说年头久远看不出样貌,但身旁的腰牌可作证他们确实都是工匠。 奴才也对应着腰牌上的名字去查了册子, 可上面却清楚记录这八人完工后全都出了宫...” 张德妃立马拂身言辞恳切望向皇帝:“官家, 此事臣妾毫不知情!虽说臣妾从前是住过听雨轩,可那口井旁边也是冷宫啊...是谁下的手也未可知啊!” 事情一时间有些陷入了僵局,两方人实际上都没拿出一击必杀的证据。 就在一片沉默中,张德妃身后的程贞突然从其身后走出,而后跪在了殿中央, 就在她的右手边。 程贞抬起头, 目光对上张德妃惊异的眼神,忽然笑了一下, 而后又朝太后和皇帝叩首。 “官家和大娘娘容禀,奴婢程贞,景庆十一年入宫,已在张德妃娘娘的隆祐殿里伺候十二年了。 我的亲姐姐宫女甄亦...也曾在娘娘身边服侍了八年。” 张德妃的呼吸开始不稳, 右手慌乱地支在桌子上。 “景庆十年的四月,楚王殿下身体抱恙,一度性命垂危这是满宫里都知道的事。 张德妃娘娘把奴婢的姐姐叫去,让她出宫采买七十五块桃木、七十五条五色缕... 姐姐回家事一说此事奴婢就觉得蹊跷,可家里人没法子也只能叫她小心为上。” 程贞苦笑一声继续往下说:“姐姐什么也不敢问,只能照着办。从那年四月开始,隆祐殿里渐渐地总有宫女开始病故,于是奴婢的姐姐就越来越害怕,凡事都留起了心眼。” “也许因为姐姐是娘娘跟前除了李三娘外最得用的宫女...”程贞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所以她是那七十五个人中最后一个死的。那七个月里姐姐一直骗自己...骗自己若是好好办差,娘娘是不是就不会要她的命了...” 程贞笑出了声:“可她太傻了...她明知道那就是七十五块桃木的...她明知道的...” “奴婢一家人是在那年冬月的时候...接到宫中人通知说姐姐去了。姐姐连个棺椁都没有...就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乱葬岗里。 奴婢全家人疯了似的赶过去,姐姐却早已没了气息...” “可我奴婢信!奴婢不信...从小到大无所不能的姐姐怎么会死呢...奴婢便拼命地捶打她的胸口、掐她人中,只要她能醒过来。 或许是奴婢的祈求感动了上天,姐姐...竟真的回光返照醒了过来。 她说...“程贞再次看向张德妃。 “姐姐说亲眼看见张德妃娘娘找工匠在佛堂里打了祭坛,把桃木做成人偶写上宫女的姓名八字,再用针顶在坛前。 张德妃娘娘您也想不到吧...哈哈哈为何一个已经被你放干血的宫女竟然还能有一口气...有一口气把你做过的丧尽天良之事全都说出来!” 张德妃的嘴唇开始发抖,理智上知道自己此刻最好要说些什么来反驳,可一看到程贞怨恨的眼神...整个人就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程贞再一次重重叩首:“禀官家,张德妃娘娘当年所用的人偶,现下就藏在隆祐殿佛堂的莲花座下。 因为娘娘怕烧了后会让楚王殿下获得的所有福报前功尽弃,所以便不敢将其烧毁。” 第73章 秦奕游瞪圆了眼睛:此人居然是谍中碟中谍? 太后面上的神色冷得能滴水,霍然起身大喝道:“来人!去隆祐殿!给哀家查!这后宫是要反了天不成?” 张德妃见此情景也不得不跪在殿中,神色哀戚恳求道:“大娘娘!官家!万万不能听信这贱婢的谗言啊! 想必是臣妾素日里待程贞严苛,才会叫她联合起秦典记来密谋背主啊!” 秦奕游看着太后脸色想着这回稳了,但是视线再扫到皇帝脸上...不是吧?皇帝不会都这样了还要保张德妃吧? 她的心跳声在耳膜中擂成一片,盖过了此时殿中的所有声息。微风从殿外吹入让官袍布料紧紧贴着她脊背。 十根手指在袖子中乱绞又松开,唇角抽动一下,鬓边细碎的绒发轻轻颤着。 不行,这一次无乱如何也不能让张德妃逃了,天知道为了扳倒此人她废了多少心力,以后大概率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反正她死不了,顶多降职、停职、赶出宫... 她眼神紧盯着跪在她前面的张德妃,而后视线又落在对方颈肩上的佛珠上,心一横闭了闭眼:贬回女史就女史吧!结果怎样她都认了! —— 张德妃正在跪地哭求,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却忽然觉得脖子一片冰凉再就是一紧。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面前的顾贵妃倏地站了起来,食指指向正中,神色焦急地大喝道:“住手!” 张德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住手?什么住手? 秦奕游两只手在张德妃颈后的佛珠上用力一扯,珠串崩断四散,到处滚落传来一阵嗒嗒嗒,让不少宫妃发出阵阵惊呼又立即捂住嘴。 右手紧紧握着两颗佛珠,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低着头看时眉心拧成个死结,脸颊的肌肉紧绷到顶点。 张德妃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地,头缓缓侧转过来与她对视,露出优美的下颌弧线,颈侧的青筋浮现出来。 双目圆瞪,嘴唇微张,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张德妃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咬牙切齿:“秦氏!” 她敢保证绝对没有伤张德妃一丝汗毛,因为那串珠子是被她用双手扯断的,现在她手心还有一道红痕隐隐火辣辣地疼。 低头看了一眼手上佛珠,一不做二不休,她将其中一颗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借着那上面的一道裂痕,秦奕游直接咔一声将佛珠掰开成两半。 沉香木珠油润发亮,里面有着冰凉、光滑、坚硬的一块...人骨。 秦奕游的瞳孔紧缩,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便砸开了第二颗佛珠,里面同样也有一块人骨。 像是一下子卸了力,她又坐了回去轻轻开口:“请官家和大娘娘过目。” 不一会,皇城司的人就抬着个箱子进来,直到在殿中放好后才恭敬回话:“禀官家,臣确实在隆祐殿的佛像腹部中发现七十五尊桃木人偶,每一尊背后都刻着一个人名...和生辰八字。” 皇帝扫了一眼下方的人偶,神色铁青。 程贞捡起其中一尊,轻轻抚摸着背后的“甄亦”两字,笑着喃喃道:“这就是奴婢的姐姐...” “德妃张氏,你真是让朕太失望了!皇家怎会有你这样狠毒的女人?”皇帝的怒气上涌,指着张德妃的鼻子骂。 像是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了,张德妃也不再辩解,收起了哀戚可怜的神色,反而是大笑出声。 “传朕旨意,德妃张氏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才人,禁足隆祐殿听后发落。” 赵明祐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张德妃被宫女拖走,倏地他急走了几步出来跪在皇帝面前,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父皇!”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母妃做的事,儿臣全不知情啊!”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秦奕游偷偷翻了个白眼暗道一声可真是个懦夫。 这人不为张德妃求情反倒是极力撇清自己,哪怕张德妃犯了滔天大罪不也是为了他吗? 若他此刻为张德妃求情那是母子人伦,虽然官家定是不会应下,那也是表明了态度,让大家也觉着他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之人。 可现在直接将亲娘推出去为自己挡刀... 她冷嗤一声,若不是张德妃手段高,赵明祐恐怕是连个夺嫡战场的边边都站不了。 费尽心机却养出个如此自私自利又胆小无能之人,才是张德妃做那么多恶事的最大报应。 官家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楚王年纪大了,还是早日搬出宫开府别居吧。”说罢,不再看赵明祐心如死灰的神色,转身离席。 太后见这情形哪还能有什么宴饮的心情,本来今日就是为了扳倒张德妃,如今目的已然达成,便叫众人都散了。 秦奕游刚要跟着众人后面一道离席,赵明祯却突然在后面扯住她袖子小声感叹道:“你刚才可真威风!干净利落、游刃有余!连张德妃都说不过你!” 她心想这人到底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面上却只是讪笑一声连道不敢,他可是没看到她先前是如何被张德妃压着打的... 趁对方一个不注意,她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徒留赵明祯在后面疑惑地冲着一个背影大喊:“喂!本王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跑?” 第64章 五芝 这场轰动后宫的巫蛊案引发的清洗持续了半个月, 先是朝堂之上多位大臣联名上奏张相教女无方,此事宫中虽未明说,但混迹官场的老油条哪一个能不知道其中内情。 接着又是百官参奏张相克扣军饷、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等等一系列罪名, 还牵扯出几十条人命, 借此张相一党乃至张家一脉在官场上被连根拔除, 从此退出权力中心。 一时间朝堂震荡、京中一片风声鹤唳。 昔日能与太后、太子势力三族鼎力的人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于台前。 秦奕游送程贞离开的那日是四月二十, 宣祐门厚重的榆木门扇半敞着, 门槛内外被门洞阴影切成明暗两截。 门外的御街上的老槐树下,一辆赁来的驴车停在槐荫里, 车夫正蹲在车辕上打盹,驴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一下地面的碎土。 她手中捏着一封文凭递给程贞, 笑着说:“恭喜你,从此之后便是自由人了。” 可以过自己的人生, 不再为仇恨而活, 不再为你姐姐而活。 程贞双手紧紧攥着包袱的布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先是看了一眼外面的驴车,又转过头直视她试探着开口:“多谢你...秦大人,奴婢知道是您寻了顾贵妃放我出宫的。” 这个朝代除了主子身边得脸的宫女能在二十岁出宫以外, 大多数普通宫女都要等到年满三十才能出宫, 程贞...此番确实是提前出宫了,不然还要蹉跎个好些年。 秦奕游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别再自称奴婢了, 你现在是寻常百姓,不再是奴籍了。” 程贞的脸上敷着一层薄薄的粉,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却咬得鼓鼓的:“对不起...秦大人, 我到底还是...连名字都骗了您。我不姓程...” 她低头就能看见程贞发青的眼圈里盈满的泪水,笑着转开了话题:“你出宫后想做些什么呢?” 吸了吸鼻子,程贞也控制住了眼泪:“我这些年也攒下不少银钱,虽说做不到大富大贵,但和家里再凑凑办个小铺子也是不成问题。” 两人说话间,程贞不知不觉已然跨过了门槛,站在门外的阳光里,看着被阴影包裹的她。 她点点头连说好,目送着程贞上了马车,她对着马车帘后的人剧烈摆手:“程贞,再见!祝你美梦成真!” 又有一个人在今日获得了自由,可真好啊... 她心里实在是羡慕得紧,还有些酸溜溜的,像是被网兜套住的一条鱼看着外面肆意、鲜蹦活跳的同类。 秦奕游转身往回走,微风吹过撩起鬓边一缕碎发,发丝扫在她脸上,无端让人痒痒的。 —— 片刻后,她站在隆祐殿的匾额下注视着上面的三个烫金大字,心里倒是有些唏嘘,曾经后宫中的热灶如今...倒也称得上是门可罗雀。 紧闭的大门被她推开,四下看去庭院中却见不到半个劳作的宫人,冷冷清清,大概率能使得上些关系的人此刻早就跑没了。 殿内没有燃烛,深处便跟着沉在昏暗里,几束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出翻滚的浮尘。 案上放着的黑釉盏倾倒着,残茶早已干涸,因无人收拾在盏底结成一圈深褐色的垢。 张德妃,哦不现在应该是张才人,端坐在罗汉床上,背影正对着那扇亮窗,面目隐在阴影中,手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秦奕游缓步走了进来,依然先是行敛衽礼微俯身低头,“恭请才人娘子安。”说罢也不等张才人说什么,径直坐在了旁边的黑漆杌子上。 张才人死鱼般的眼睛这才转动了一圈,讥笑道:“你是来看我的笑话?” 第74章 她却并不答话,一时间竟显得窗纸被微风吹得翕动的声音有些刺耳。 “张才人何必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更何况...您不是明日就要被赐死了吗?死人的笑话能有什么好看的?”她的神色完全不以为意。 张才人突然夸张地大笑起来,起先还正常,到最后便捂着肚子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不就是死了几个宫女吗...”张才人喃喃自语,“连她们爹娘都不想要她们了,那贱命到底有什么金贵的?本宫这么做全都是为了祐儿,他可是皇子!”张才人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他可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啊!” “他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本就小小的一个人更是瘦得不成样子...所有的医官都说他不成了,还让趁早安排后事... 哈哈哈...本宫能怎么办?求神拜佛、寻访游医、捐香火施粥棚...本宫什么都试过了啊...“说着说着,整个人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张才人嘴角肌肉因为过于用力扯出两条纹路,从鼻翼两侧延伸出来:“最后...还是有一个老道士告诉本宫,用女子之血生祭...便可续命无虞。 本宫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想救自己儿子的母亲...本宫能有什么错?” 越说张才人的眼眶就越红,从前仁善慈悲的外表开始变得狰狞:“区区七十五条人命换我的祐儿一条命,有什么不对? 那些宫女本就是奴婢,低贱之人能为皇子续命...可是三生都修不来福气!” 看着面前之人嘴唇大张剧烈呼吸的样子,秦奕游一时间竟有些想笑。 原来...原来张才人是一点也不会愧疚啊...是她高估了对方。 作为一个学过理化生的现代人,她知道血液里只有水、蛋白质、红细胞、白细胞... 让人起死回生?简直是痴人说梦,这一切不过只是个巧合,让人遗憾的巧合而已。 张才人说了这些后仍是觉得郁结于心,怒瞪着她道:“官家怎么会因为本宫处死了几个宫女就要杀了本宫? 本宫的父亲可是宰相!本宫还有亲生的皇子!你说谎!” 虽然她心里很想骂张才人一顿,可...她心里也知道,在官家心里这件事根本就不算事,虽然这么说很...让人难以接受,可事实就是这样的。 “当然不止这些。”秦奕游顿了顿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宫中最近有流言传出...先皇后的死和您有关。”而后她眼珠转了转:“对了,最重要的是...官家这么多年无子嗣的原由...是您给官家下了绝育药。” 说罢,她便笑着观察张才人的神色。果然,原本还称得上是高傲的一张脸上迅速灰败下来。 “不...不...这不可能...”张才人倏地身子前倾就要凑了上来,她只伸出一只手就将对方狠狠地按了回去。 “是太后?还是太子?”张才人的眼神里满是怨毒,像是要从地狱中爬出来讨债的恶鬼。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梁上的一处陈旧木料发出咔地一声轻响。 半晌后,还是张才人先开了口:“我本以为他是喜欢我的...”这一次张才人在不觉间换下了尊称,“可那都是假的... 从王府到宫中这么多年,我早就看出来他就是一个自私自利、寡情少义之人。 有了自己的儿子以后,我便不再祈求帝王的情爱了,我只想为我儿争一个皇位,为自己争一个垂帘听政的太后之位。 我怎么能允许他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好来抢属于我张家的皇位呢?” 张才人这算是默认了给官家下绝育药一事,这才是让官家下定决心赐死张才人的催命符。 秦奕游听到这也觉得够了,多说无益,便径自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袖,转身便要出去。 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张才人就倏地大喊:“先皇后不是我杀的! 那女人太蠢也太过天真,真想不到她居然是顾家能养出来的女儿,还没有她亲妹妹的三分手段...” 张才人苦笑一声:“事到如今了撒谎也无用,我做的事我认。 可也不是什么屎盆子都能往我头上扣的! 顾姝惠那烂好人不是我杀的,可谁不想叫她死...她也该死...” 脚步顿在了原地,她侧过身挑眉:“不是你?那会是谁?杨淑妃?” 在她心底其实一直认定此事是张才人做的,只是没有证据。 张才人冷笑一声:“杨淑妃?也许吧。可太后也盼着叫她死啊,当初在朝堂上咬着宋家最狠的就是顾家人。” 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张才人笑得有些玩味:“你以为刘贤妃就干净吗?只怕也未必。顾姝惠她挡了太多人的路了。” 秦奕游顿时觉得有些无趣,临踏出门前她再次停了下来:“你知道吗?为什么景庆十年...你的儿子楚王殿下能活下来? 你不会真以为...是你那起子烂了心肝的巫蛊之术起了效果吧?” 张才人整个人定在了原地,目光像是要把她后背射个对穿。 “很遗憾地告诉你,你儿子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先皇后将那棵能治百病的五芝留给了你儿子。 那五芝世所罕见,全天下只有那么一株,是在西北的夏国的交界处被一个农户找到的。 还是我阿爹和我娘进献给先皇后的,可她那时自觉已然回天乏术,不想浪费这药材给自己吃...” 张才人的呼吸轻得像是要停止一般,只眼睛死死瞪着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先皇后临终前便把那药材留给了你儿子。 你是不是想问为何你对此事一无所知? 那是因为顾贵妃遵从先皇后遗命,怕你因为戒备她不肯让楚王殿下吃药,这才命医官院每日少量地添加到楚王的汤药中,不想叫你发现。” 实话实说,顾贵妃昨日和她说起这事时确实让她吃惊不已。 她对赵明崇亲娘的旧有的认识在变化,她变得很好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张才人嘴巴张得极大,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口中不停呢喃着:“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秦奕游扬起头神色冷漠:“就是那个你瞧不上的那个又蠢又天真的烂好人...死前救了你的宝贝儿子一命。” 绿色的身影推开了门,在衣角就要消失的一瞬,张才人听见那人轻声说:“德妃娘娘,你这一生就是场笑话,你爱错了人,也恨错了人。” 张才人此时突然觉得难以呼吸,她莫名觉此时一定要说些什么为自己辩驳,她只能掐着喉咙让自己努力喘息,对着外面大喊:“秦氏!你就不想做太后吗?你就不想垂帘听政吗?” 可她却听不到外面有任何的回应。 最终,张才人的双手顺着衣料无力落下,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冷清的庭院,“真想亲眼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啊...” 只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第65章 冷战 秦奕游刚推开隆祐殿的大门, 一抬眼就见到周颐禾伫立在台阶下,愣了一瞬她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周颐禾却没答话,两人便沉默着沿宫道往回走。 宫道青砖缝里钻出星星点点的苔痕, 被日光照耀烘烤着。绿色和青色官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腰间禁步的玉片偶尔随之撞击。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周颐禾鬓边的一根白玉簪子斜斜插入乌发, 簪头雕成半开的木兰, 声音沉稳冷静但又带着紧张。 远处宣德门的钟声闷闷地传过来, 燕子从头顶掠过翅膀不住扇动。 秦奕游细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玉带上:“你先别急,我表姐月底便要进京, 这事我还要再和她商议一下。”扫了一眼周颐禾的神色,她又添上一句:“放心,既然我说了会帮你, 就一定不会中途背信弃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颐禾侧脸的线条柔和, 垂眸时睫毛在眼睑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危险的事,不该把你也卷了进来。” 她拍了拍周颐禾肩膀正要调侃对方几句,就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唤她:“秦奕游!” 两人闻声回头。 在宫道另一面的尽头,晨光从屋脊斜斜照下,将赵明崇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光芒, 为他的轮廓勾勒描摹。 今日他身穿玄色常服, 身后是巍峨宫殿的朱红立柱,独留他在光影的交界之处。宫道空旷, 风有时穿过两侧的槐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秦奕游莫名觉得:赵明崇今天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她侧脸和周颐禾叮嘱了几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还没等周颐禾提步离开就又听到赵明崇的冰冷嗓音:“过来!” 等周颐禾拐入另一条宫道后,她才转过身,赵明崇的手垂于身侧, 微微用力虚按着身侧的革带。 他脸上的线条坚硬,五官逆光隐没在阴影中,眉峰此刻压得很低。 她心中一边腹诽着不知道是谁惹到这尊大佛了,边小跑过去方一站定就问:“你喊什么喊?我这不是过来了吗?” 第75章 赵明崇只冷哼一声不接这话,两人却还得再走一遍她刚才和周颐禾一起走过的路。 这人的脾气还真是娃娃的脸,六月的天,阴晴不定。 “你生气了?” “谁惹着你了?” “不会是我吧?” 秦奕游绕着赵明崇转了两圈,弓着腰向上看对方越来越黑的脸,最后站定一掐腰:“不是我说,赵明崇! 你能被解了禁足还是多亏我围魏救赵! 你不好好谢谢我,反而是对你的救命恩人横眉冷对... 有你这样的吗?” 太后和赵明崇就像是处于同一块天平的两端,哪一方低了就要被加点砝码,哪一方高了就要被往下打压。 她下手除掉了张德妃,就让官家不得不把赵明崇往上抬一抬,不然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制衡之道便是大抵如此吧。 所以说...是她围魏救赵、声东击西好不好!要不是她厉害,赵明崇说不定要在东宫蹲多久呢,有她在赵明崇简直就是躺赢。 不过这也是玩笑话,此次张家的大清洗怎么可能没有他和太后的手笔,说不定两派还会临时合作也未可知... 赵明崇却不接她上头的话,唇角紧抿形成淡漠的一条直线:“四月二十四...你的生辰...我们戌时在金明池的楼船上见。” 秦奕游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把话题扯到了那么远,但又同时觉得十分惊异,于是眼睛瞪圆震惊发问:“你怎么知道我生辰在那日?” 先是白了她一眼,而后赵明崇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此事我打听不到?” 她缩了缩了脖子:行吧,你是太子殿下,你说了算。她决定在赵明崇这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面前...还是克制些的好。 两人一路往司记司走,她一路上紧紧攥着腰间的丝绦,趁对方不注意时偷偷地把手在丝绦上蹭着,一下又一下。 心中正暗自得意赵明崇这都看不见时,对方却突然开口:“以后不许再和周颐禾见面了。” 什么? 她愣了一瞬,停下了脚步,刚才在是不是幻听。 赵明崇也定住身形,转身看向她,他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可此时却眯起了眼睛:“我说叫你以后不许再和周颐禾见面,听清楚了?” 秦奕游在这几瞬之间想出了成百上千种可能:是不是她们二人的谈话被人听到了?是不是赵明崇察觉到她们在密谋的事了?更坏的可能性是不是官家发现了... 看着她呆愣震惊的样子,反而是赵明崇先叹了口气,他抬头望着墙头的琉璃瓦,“我母后是被人毒死的你应该听说过吧?” ...赵明崇为什么突然要和她说这个,不安在她心中一寸寸扩大。 “毒杀我母后的医官,他有个儿子,曾和周颐禾谈婚论嫁。 你觉得周颐禾不会殃及池鱼吗? 动动脑子好好想想,她百般接近你根本就是没安好心,你倒还乐得替别人数钱。” 望着赵明崇漠然的表情,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可她却无法告诉赵明崇这一切的真相,因为她不能赌。 周颐禾是相信她才把所有打算告诉她,她不能反手将那些事告诉赵明崇,因为她知道若是赵明崇得知... 无论得知什么,赵明崇都一定不会管周颐禾的死活,甚至会在有一丁点苗头前就把火苗掐灭。 她不能让朋友陷入险境。 见秦奕游久久不说话,赵明崇扫了她一眼又逼近一步:“你以为顾贵妃怎么会将你从司薄司调到司记司? 就是那日她见到你们二人的举止过于亲密,这才未雨绸缪将你调得远远的,姨母和我都是为了保护你。 还有这一次张德妃之事你也太过草率了,为什么不事先和我商量?你知道这回有多凶险吗?” 说完,赵明崇就想将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可还没触碰到最上面的一层衣料就被猛地推开。 她的手攥得死紧,掌心里有着一圈月牙般的红印子,渐渐地她的眉毛竖了起来,眼睛里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烧跳,眼眶也跟着渐渐泛红。 “赵明崇...这就是你心里的真实想法是吗?” 赵明崇听了这话后双眉不自觉蹙起,“什么叫我的真实想法?我是想告诉你凡事留个心眼,别...” “够了!”他的话被骤然打断。 像是被她这一嗓子喊懵了,赵明崇也愣愣地看着她不再开口。 “凭什么...凭什么你和你的姨母可以随意安排我... 安排我的官职、管控我的朋友,我和谁是好友都要经过你们的批准吗? 我吃饭睡觉也要经过你的同意吗?“秦奕游的嘴唇紧抿,抿成倔强的线条,嘴角也往下撇想压也压不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赵明崇再一次想要扯住她袖子,可还是被重重地甩开。 她冷笑几声:“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能是什么意思? 赵明崇!我不是你的附庸!我是个人。 我是个活生生、有自己的意识、能独立思考的人。 不是你说往东我就绝对不能往西... 现在是剥夺我交朋友的自由...以后呢?以后你还想做什么?” 她的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石头砸进深井,回声嗡嗡的,震得人心头发闷。 隐约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两人的身影为中心,一层层向外荡开,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赵明崇的眉眼依然是淡淡的,指尖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可又提不起力气。手背上渐渐鼓起了青色血管突突直跳。 “我...”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秦奕游却不想听他的解释,直直向前撞开了他的肩膀大步离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直到站在宫道的拐角处她才停下了脚步,冷冷留下一句:“赵明崇,也许...我们根本就不合适。”说罢,她便不再犹豫消失在拐角处,徒留赵明崇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是她执意强求,非要把两个不合适的人绑定在一起,也许...是她错了。 ——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四日,她和赵明崇一直处于冷战状态,谁也不觉得自己有错、谁也不肯先低头。 二十四日的这一天是她的生辰,心里想着也不知道那日赵明崇说晚上去金明池的楼船上见面的话还算不算数了。 就这样一心二用间发髻就被秦奕游梳歪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拆下来重梳。最后给自己用上了根红发绳,又戴上一支红玛瑙发钗,这才对着镜子梳理了遍刘海。 虽说她不过生辰,但还是为了应景,在今日全部换上了红首饰。 还没等她出门,就见霁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气还没喘匀就连忙说:“大人,秦小将军现下已经进汴京城了!怕是没一会就要进宫了,那边让我叫您现在去宫门口备着呢。” “什么?表姐进京了? 前几日不还说最早也得二十九吗?怎的这么快?“但也顾不上理一理其中缘由了,二人即刻便内东门赶。 索性紧赶慢赶最后还是赶上了。 门内甬道以青砖墁地,远处殿脊的鸱吻在晴空下勾勒出剪影,有老鸦飞来歇在檐角,又倏地飞走。 秦奕游十指绞着腰间系着的玉环绶带,一时间等得有些焦急。 终于看到表姐的身影出现在门洞的那一头,因着进了宫便不能骑马了,所以秦定熙是一路走来的。 秦定熙此人身高约有六尺,换算过来就大概一米八六的样子,看着就孔武有力、身强力壮。 不笑时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严肃冷厉,是那种你看了一眼就绝对不想与之为敌的那种人,在那种武力压迫感之下会让所有的心怀鬼胎都无所遁行。 但是,这带给她的从来都只是安全感,可以随时随地倒头就睡的安全感。 她双手手指相合,微微下蹲同时低首:“司记司秦氏,恭迎秦相公,相公万福。” 秦定熙的双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自然摆动,虽然步伐很大但不急不躁,轮廓分明的一张脸上表情庄重,在她身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你...瘦了。” 秦奕游心中腹诽:瘦什么瘦?这句话简直是久别重逢之人的万能用语。 此后的一段路就是由她带着秦定熙前往垂拱殿拜见皇帝,其他人也识趣地在身后隔着老远跟着,留给她们二人说话的空间。 甬道上,两人的身影一会分开一会又交叠在一起,她的眉毛扬得老高眼睛笑弯成月牙亮晶晶的,见到家人让她这几日心中的烦闷一道而空。 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表姐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能在汴京待上几日? 这些时日你住哪啊?要不就住韩家,反正也是实在亲戚! 对了,我娘身体可好?姨母身体可好? 啊!你走之前真想带你在汴京玩个遍啊! 宣德门前看表演,御街两侧逛店铺; 州桥夜市有好多小吃摊,大相国寺的交易市场你还没去过呢吧? 第76章 还有金明池的水戏表演,登樊楼饮酒也是万万少不得的。” 秦奕游正掰着指头罗列地起劲,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不好意思道:“但今日不行。”她抱住秦定熙的右臂可怜兮兮地说:“我今晚和人有约了。” 秦定熙一路上都保持沉默,突然间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胳膊,双眼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而后一字一句开口:“我...找到了姨夫的旧部...陈集。 他说了...他告诉了我...姨夫当年之死的真相。” 嗡地一声,她整个人忽然间天旋地转了起来,靠着秦定熙的搀扶才勉强站稳,晕眩间她口中不停呢喃着:“陈叔...陈叔...他没死? 我阿爹...我阿爹...不是被夏国派来的刺客所杀的吗? 真相?还会有什么真相?” 秦定熙用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强迫她冷静下来,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声音开口:“我将陈集偷偷带进京了...真相如何...你大可以自己去问。” 第66章 决裂 夜色浸染了汴京西郊, 金明池水面上只剩楼船高悬的几盏绢灯。灯火将雕花船窗的影子投在水波上,随着微澜无声颤动。 万籁俱寂中,只有池水偶尔轻舐船底微响。 赵明崇的左手随意搭在膝头, 右手握着酒盏, 盏中的酒水微微晃动。 右眼皮不停轻跳, 这让他不自觉抬起左手, 用食指关节叩击膝盖, 敲三下再停一会,打着无人能看懂的节拍。 侧面看过去, 他眉心有了浅淡的痕迹,偶尔他也会抬眼看向月亮,眼底片刻的茫然旋即被冷沉的眸光覆盖。 李贯这时打帘进来, 躬身道:“殿下,秦姑娘来了, 就在外边。” 赵明崇蹙眉:“你为何不让她进来?” 心中早已叫苦不迭, 这不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吗,李贯硬着头皮回话:“秦姑娘说她不进来,叫...叫殿下您去外面说话。” —— 岸上石板路湿润反光,带刀侍卫们分立两侧,纹丝不动像两排石像。 赵明崇背后的楼船巍然矗立, 三层舱阁飞檐翘角, 船身朱漆在夜里显得暗淡,唯独窗格间透出的烛火摇曳明灭。 秦奕游身后的千万条垂柳在暮霭中静默, 枝条轻抚水面,远处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初上,两人就在这静默中相对而立,距离足有三丈。 她扫了两侧的几十个侍卫, 心中冷笑一声:果然赵明崇一直都是这么小心谨慎、惜命又多疑。 从赵明崇的视角看不到她的表情,两人离得有些远,天色昏暗同时她又低着头,刘海挡住了她双眼只投下一片阴影。 皱了皱眉,赵明崇问道:“你在那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见她没反应,赵明崇只得无奈地又加上:“你喜欢的菜都有...”顿了顿他的视线一路向下落在她手上:“怎的还带着弓箭出门?这哪有兔子给你打?” 她今日看起来很奇怪。 身上穿了件绛红窄袖短襦裙,又配了条暗红色的长裙,手里拿着柄黑漆弓,一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半明半暗。 中间的空地上,几片柳絮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从她们之间飘过。 赵明崇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得更厉害了。 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攥住了裙侧的布料,一瞬后又自己松开了。 先是将左手的黑漆弓缓缓举起,而后右手食指扣住了弓弦,发出吱呀一声,弦上细密的麻线勒紧她指腹,弓臂微微震颤,对准了赵明崇。 两边的侍卫见此情形,立马拔刀面向了中间站着的秦奕游。 可她恍若未觉,此时身边无论有多少人,哪怕是千军万马,她的眼里也只能看到面前的赵明崇,目光未曾偏离过半寸。 “赵明崇,我阿爹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池水轻拍船身与石岸,那水声温柔又执着。暮风过处,柳丝簌簌,像是极轻的叹息声。 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漠,颧骨紧绷、下颌紧咬,嘴唇紧抿、眉头蹙着,眼眶莫名发酸。 哪怕是她亲耳听陈集说了那么多遍...可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退下!都给我往后退!”赵明崇冲着两侧的侍卫厉喝一声。 可侍卫们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去赌,若是太子殿下有个好歹...他们也都不用活了。所以,哪怕是赵明崇亲自发话,他们也只是互相对视一眼,迟疑着都不敢有所动作。 “你们是聋了不成?还是活得不耐烦了?”这次赵明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就是莫名让侍卫们打了个冷颤,无奈只能挪动脚步往后退,但还是不敢离得太远,保持着他们能接受的最远距离。 赵明崇苦笑了一声,垂眸喃喃道:“原来...你都知道了啊?” “景庆十年的四月...你去过延州吗?回答我!”弓弦被她的力度拉得咯吱作响,险些崩断。 “去过...” 秦奕游闭了闭眼,又深吸一口气:“十二年前的四月二十四日,你和我阿爹...韩肖容...在一起是吗?”说罢,她就直直盯着赵明崇的双眼,弓缓缓向上对准了他的脖子。 “是...”赵明崇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堵在喉咙口无端叫人难受。 他的眉心皱着,似是被什么巨物压在身上穿不过来气:“你阿爹...韩大人...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抱歉,是我对不起他。”赵明崇的一颗头几次低下又扬起,反反复复。 她眯了眯眼睛,审视着面前之人能有几分真话:“什么意思?” 深深吸了一口气,赵明崇终于才有了些许力气说下去:“是韩大人为了保护我,在夏国刺客追杀我时挡在了前面...为我拖住了他们,好让我逃命...对不起...” “为什么?”倏地秦奕游开口打断了他,这话让赵明崇愣了片刻。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会是我阿爹? 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他回家吗?” 他知道为了这件事她自责内疚了多少年吗?她甚至连自己都恨... 金明池对岸的夜市刚刚热闹起来,隐约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随风飘来,可惜却半点也感染不了他们二人。 “你那年为什么要去延州?你不该去的... 如果不是你,我阿爹根本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赵明崇偷偷跑到延州,就不会有那场刺杀,她阿爹也根本就不会死... 迎着赵明崇震惊错愕呆愣的表情,秦奕游用袖子随意擦了把眼泪,她真的好懦弱,懦弱到都这个时候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原本可以拥有圆满完整的家庭和人生的。 人生中她有两次被撕开了大口子,一次是在八岁的生辰,一次是在二十岁的生辰,每一次都把她撕扯得血肉模糊。 可明明每一次...她都快要触碰到幸福了,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可惜... 重新拉开弓箭,她神色冰冷目光坚毅,可下半张脸却是笑着的,皮笑肉不笑:“赵明崇,每次看着我被蒙在鼓里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很可笑啊?” 赵明崇神色晦暗,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我没有...” 也许在赵明崇眼里,她就是睁着眼睛睡觉,有眼无珠、昏了头。 从前是她怜悯赵明崇,怜悯他母亲死的不明不白,是她站在高处向下俯瞰不那么幸福的他,她有着很幸福的一个家、身边也充盈着许多爱,所以可以匀出一些给他。 可现在一切全变了,他变成上位者,怀揣着她不知道的秘密在背后嗤笑她,冷眼看她被耍得团团转,赵明崇也会怜悯她吗? 这种可能让她无法忍受,自尊被人踩碎了一地,简直是怒不可遏。 赵明崇说喜欢她也是为了她阿爹的救命之恩吗? 连她的爱情也得是继承制吗?也得是别人念着恩情施舍来的吗?也得是用她阿爹的命换来的吗? 不,她不要。 这样的爱情她不要。 嗡地一声后,就是箭矢破空的尖啸,紧接着羽箭便没入了身后的柳树干。 “殿下!”众人齐声高呼。 秦奕游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出了一圈金边,鬓角一缕碎发随风浮动,晚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凉意湿漉漉地扑在人脸上。 她的手还维持着开弓的姿势,右手三指扣着弓弦,血液在皮肤下速速流动,带着说不清的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里。 赵明崇的脚依旧没有动,一道新添的血痕从他右耳边斜斜划过,血珠缓缓渗出,嵌在他冷白的皮肤上。 她射歪了... 可他也没有躲,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 努力地想从他的脸上搜寻出什么,只可惜她毫无收获,或许说她从一开始就看不懂赵明崇。 赵明崇还是那副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都没有伸手去触碰一下耳边的伤口,就那样沉默地看着她:“这样,你就能消气了吗?” 砰砰砰,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更鼓敲打在胸腔。可她现在只觉得荒谬,为什么赵明崇能这样轻飘飘...轻飘飘地随意揭过,像是一切从未发生。 第77章 哐当一声,那柄黑漆弓掉在地上,让人心里跟着为之一震,秦奕游将手心在红裙上蹭了蹭,侧过身不想再看他:“赵明崇,你该感谢我阿爹救了你的命,你该感恩戴德、千恩万谢。 我说的不是十二年前那次,我说的是这一次。” 如果不是因为赵明崇是她爹用命救回来的,她真的会... “我不能让我爹白死。” 说罢,她转身离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的侍卫们见此也一齐聚向了赵明崇。 乌发随着她步伐在肩头轻轻晃动,腰间坠着的玉环发出细碎声响,远处池面上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还有船工号子隐约飘来。 她的步子迈得比平日大些,靴底踩在青砖上能感受到路面的凹凸。 嘴角缓慢勾起,背对着赵明崇她高声道:“太子殿下,祝您绍隆圣绪,海宇乂安;万寿无疆、得偿所愿! 你我二人从此乾坤各宽,鱼鸟殊迹;他年陌路,只作仇雠;生生世世,勿复相逢。” 这话十分大逆不道,让众人都不安地对视了一眼。 “秦奕游!”赵明崇在身后大声喊她,可他没有追,秦奕游也没有停。 她心里走神地想着:也不知道赵明崇今日在这楼船上是给她准备了些什么? 今日是她生辰,可也是她阿爹的忌辰。 风里夹杂着水的味道,甜甜的闻久了却有有点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红裙子,她轻笑了一声,突然间又觉得无论赵明崇准备的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第67章 十二年前 景庆十年四月, 延州。 赵明崇是藏在一车的粮草中才进的延州城。 日光直直地泻在延州城门的青砖上,守门的兵卒各个手中拿着长枪。进城的队伍排得不长,多是些肩挑背负的百姓, 箩筐里装着干菜, 扁担上挂着油葫芦。 赵明崇藏身的这辆粮草车正缓缓向门洞移动, 车板上垛满了鼓囊囊的麻袋, 散发出陈谷壳子的干涩气味。 拉车的驴子瘦骨嶙峋, 蹄子在浮土上踢踏起小撮烟尘。押车的民夫走在侧旁草帽压得极低。 兵卒立马走过来盘查,让赵明崇的一颗心不知不觉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紧紧攥着身边麻袋的绳索,手心满是黏腻的汗。 “干什么的?” 那民夫立马陪笑上前,操着一口他听不懂的土话和兵卒周旋, 索性兵卒只是绕着粮车打量了几眼就放行了。 赵明崇蜷缩着的两条腿早就麻了,发顶沾了几丝干草屑, 脸上沾满了尘土, 可他心中只有庆幸。 庆幸他跋涉了半个月,终于在今天到了...延州了。 他娘离世后丧仪极为隆重,宫人全都忙得脚不沾地,在心腹侍卫们里应外合的护送下,这才让他逃出了宫。 脑海中想了一万遍要去哪, 可最终他还是想起了他娘的贴身侍女告诉他的那些话... 既然他娘生前一直想去西北看看, 那么就由他这个儿子亲自走这一趟吧。 一开始赵明崇是跟着一队往西边去的皮货商,后来商队领头嫌他累赘, 趁他睡觉时把他丢在了半道上,也是他心够大那都没醒。 后来他又跟着一对走亲戚的夫妻走了几天,那夫妻二人一开始对他极为和善照顾,可...最后却趁着他吃饭时, 偷了他身上的全部银钱跑了... 那可是五十两银子!五十两! 一想起这个,赵明崇就气不打一出来,还什么一国储君呢?没了这个身份,他在外面什么都不是。 之后就是跟着走街的货郎、往鄜延路送家书的驿卒、运粮的民夫...一路搭讪,一路蹭吃蹭喝,一路撒谎。 在他过往的九年时间里从没受过这么多气,也从未像这样被人嫌弃来嫌弃去过。 不过一想到宫中之人急疯了似的找他却还不敢声张,而太子本人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到达千里之外,这让赵明崇的心情莫名地又好了起来。 —— 军营中,沙土被无数脚步踩实,辕门内几个披甲的军士正蹲在阴凉处擦着刀。连绵的帐篷和木制的望楼上,旗子被日头晒得一动不动。 远处马厩里牲口不住喷鼻,偶尔夹杂着一声短促的嘶鸣,帐篷布被晒得微微鼓动,又缓缓噗噗瘪了下去。 西北向来是干燥炎热的。 韩肖容正看着榆木案上一份刚摊开的军粮薄子,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点着薄子上的一行数字。他的眉头微皱,目光专注,眼珠许久不曾移动一下。 恰逢此时陈集大步进了帐篷,迟疑着开口:“大人,外面有个人拿着一块军牌...说要参军...” 听了这话,韩肖容倒是乐了:“报名参军不是在七日后吗?” “是,七日后招病...可那人他还没满十岁啊...” 虽说环庆路、泾原路、鄜延路三路都归秦贞素将军掌管,韩肖容只是其中一路掌管财政的转运使,可西北军中谁不知道她们夫妻二人感情甚笃。所以当秦将军不在之时,一切便可交由韩肖容负责。 韩肖容更是来了兴趣:“快叫他进来!” —— 赵明崇刚一进帐篷就看到一张摊开的延州地形图边缘被几枚石子压着,案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青衫微皱,袖口上还沾了些黄土。 他刚在中间站定,抬眼与那男人对视,可...这人却好生奇怪,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半晌不语。 越想越不对劲,想起了夫子平日里的教导,赵明崇此时不由得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韩肖容愣怔片刻,冲陈集摆了摆手:“老陈,你先出去吧,我们二人有话要说。” 待到帐内再无旁人的时候,韩肖容起身小步快走到赵明崇身前,双手抱拳高举过头,躬身道:“臣鄜延路转运使韩肖容,恭请太子殿下圣安。” 赵明崇此刻的表情已然石化:他藏了半个月都没被人发现,这人怎么一照面就能猜出他身份?事情更不对劲了! “你...你...我...我...”他话也说不大明白了,想着现在是不是大声否认才更好些。 韩肖容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笑得十分狡猾:“恕臣冒昧...不知殿下是否听人说过...您与皇后娘娘像了个九成九。” 行吧,原来是这样。 他放弃了抵抗,原来这只精明的狐狸见过他娘,那能认出来他的身份也就不稀奇了。 赵明崇也不再遮遮掩掩,将手中那块军牌扔给韩肖容,上面刻着鄜延路第八将麾下第五指挥第二部几个字。若他舅舅过去没骗他,那靠着这块牌子他铁定能进军营。 看着韩肖容正仔细地打量那块牌子,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要当兵,我要上阵杀敌,为大周多杀几个夏国人! 我要提剑汗马、建功立业!“这几句话说出后,他的胸腔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 可韩肖容却突然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太子殿下,这就是您来西北的原因?” 赵明崇梗着脖子道:“是又如何?让不让我参军,你给句痛快话吧!” “臣恕难从命!臣会修书一封告知顾大人此事,殿下您作为太子的价值远比成为兵卒重要的多。 西北少了一个兵卒不打紧,可大周不能没有太子。“韩肖容半蹲下来让视线与他齐平,温柔地规劝。 赵明崇死死地攥着拳头,嘴唇紧抿,眼睛瞪得极大:“你!你!你!”现下已经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一甩袖子撂下狠话:“好!你今日不让我入营,那我便就要通过七日后的招兵比试,堂堂正正地进来!”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走,不等韩肖容再说些什么。 他得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打听延州城里的校场在哪,那每日都会有军士操练,先在校场外面蹲几天看看其中门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明崇在心底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一切,这废物太子谁爱做谁做吧,反正他是一天也不想当了,他现在只想做个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大将军。 他的美好幻想还没开始多久,突然间迎面便被帘后之人撞了个踉跄。 赵明崇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怒瞪向那人...居然是个小姑娘? 军营里为什么会有个小姑娘? 女孩的身形尚未长开,却背脊挺直,像一株生在山崖边的青松,天生就带着倔强。 鹅蛋脸上有两条英气的长眉,眼睛黑白分明。 头顶黑亮的头发拢起编成几根细细的辫子,紧紧地盘成一个小小螺髻,用一根银簪固定,干净利落。余下的头发自然地垂在脑后,柔软地披散在肩上,发尾用红色的绒绳松松地束着。 “哪来的小乞丐?”秦奕游瞪大眼睛,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嘴巴张得老大。 赵明崇牙关紧咬,闭了闭眼而后拔腿向前,决心给这姑娘些颜色瞧瞧,他堂堂一国太子怎么能被认作是乞丐?简直是奇耻大辱! 等等...怎么没反应? 第78章 他明明狠狠地照着那女孩肩膀撞了过去,可是...撞不动? 再试一次... 还是撞不动? 秦奕游用一脸疑惑又嫌弃的表情看着他:“小乞丐,你卡住了?” 韩肖容憋着笑佯装斥责:“不得无礼!” 孔夫子搬家净是输,此时的赵明崇已然毫无斗志,蔫巴着往外走,但仍记得要为自己辩白,他冷冷道:“我不是乞丐!” 见那乞丐走了,秦奕游立马奔到她阿爹身边,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细绢窄袖短襦,领口镶着织金蕃莲纹锦边,下头一条墨绿色罗裙遮住她脚面,跑起来带起一阵风。 “阿爹!刚才那人是谁啊?”只有八岁的秦奕游抱住他爹的大腿,可惜还是太矮,头只能贴着她爹的腰。 韩肖容笑着把这个八爪鱼薅下来抱起,“是爹旧友的孩子,你以后不许那么没礼貌了,怎能随意叫人乞丐!” 可对于她爹的话,她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就冒了,她敷衍了几句又想到了此行的最重要目的,她眼睛滴溜一转:“阿爹,大后日就是我的生辰了!我要李娘子家做的红裙子,好不好嘛?”她抱着她爹的胳膊一阵摇晃。 像是被她摇得头疼,韩肖容终于败下阵来,捏了一把她的鼻子无奈道:“忘不了!放心吧,爹老早就给你订好了。” 得到她爹的保证,秦奕游这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拍了拍手笑着道:“阿爹,你别忘了催催我娘,让她一定赶在我生辰回来!” 韩肖容佯瞪了她一眼:“你娘办的可都是正事!”顿了顿,他突然转了话题:“昨日爹布置给你的功课,你可曾...” 好好的日子提功课做什么?她全当听不见,一溜烟似的又跑走了,边跑边对她爹摆手:“阿爹!我走了!” —— 四月二十四日 秦府中廊下新换的竹帘半卷着,石缝里去年落的海棠籽今春竟抽出几簇嫩芽。 堂中一张黑漆的大案上摆着各种吃食,秦奕游和韩肖容坐在案旁,她脚悬在椅子撑下够不着地,轻轻晃悠着小腿。 “阿爹!你怎么能把我的裙子忘了!那可是我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她听闻此等噩耗,恨不得直接往地上一躺。 韩肖容无奈地看着女儿撒泼:“是爹不好,把这么重要的事忙忘了。先吃饭,吃完饭爹再去给你取!” “不要!我不要!”她梗着脖子,笑脸相迎憋的通红:“明明今日是我的生辰,娘没赶回来,爹也不给我取红裙子! 真是爹不疼娘不爱,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说罢,她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韩肖容一边给她擦着眼泪,一边问:“真那么想穿?” 秦奕游鼓起一个鼻涕泡,渐渐止住了哭泣转而乖巧地点点头。 叹了口气韩肖容站起身,叮嘱她:“你在家乖乖听话,爹一会便回来。” 脸颊上的肉一点点堆起来,眼睛也不自觉眯起,扒着门看阿爹远去的背影好似都带上了一层金光,她极力克制着不要让嘴角咧得太大。 “阿爹!早点回来!”她对她爹的背影用力招手。 韩肖容听到了缓缓转过头,笑着对着她小小的身影摆摆手,那是在告诉她快些回去。 在后来的无数次梦境中,秦奕游都被困在了这一天。 美梦是她没有不懂事非叫她爹出门去取裙子; 噩梦就是哪怕她费了千辛万苦阻拦,她爹也还是在这一天出门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一个人能拥有一次改变过去的机会,她一定会用在这一天,一定会... 可生活没有后悔药,在无可改变的既定结局中,她只能一次次地笑着目送她爹远去,然后一直一直地等下去,去等一个再也不会回家的人... 第68章 十二年前 城南裁缝铺的木招牌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个向, 李家针线四个字在日光下忽明忽暗。 街角卖凉冰的老人敲着铁盏,一阵叮叮当当,两个骑驴的客商从街东头过来, 发出一声声噗噗闷响。 隔壁羊肉铺子的膻味随风飘来。 李娘子的手艺是延州城里独一份, 尤其是给女娃娃做的裙子, 比起汴京城那也是不差的, 也不怪秦奕游眼馋。 铺子里光线幽暗, 靠墙的木架上堆着成匹的赭色土布和各色锦帛,韩肖容脚步刚一迈进去, 就看到了那条红裙子。 一条石榴红的裙子挂在最上面,像一簇火苗热烈张扬地无声燃烧。 李娘子本来正往竹竿上挂衣裳,听见动静立马回头招呼了一声:“韩大人来了?裙子做好了, 您瞧瞧。” 韩肖容站在柜台前,伸手去接那裙子, 捧着手里这团火红让他双手竟有些颤抖, 轻笑了一声他将裙子收好,又多放下二两银子。 刚走出铺子还没上马,韩肖容就听到街巷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是有人狂奔了过去。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杂沓, 像是一群人在追赶些什么, 他侧耳听了听,没太当一回事。 延州城靠近边塞, 军汉众多,民风彪悍,平日里闹出些动静也不稀奇,不光是他, 估计这城中的守卫和兵将也都习惯了,管是管不过来的。 正要翻身上马,却见一小团黑影向这边奔来,直到那人影越来越近,韩肖容才看清对方面容,一件黑袍上面满是泥土,左一个大口子右一个大窟窿,脸上、手上、脖子上全都是血...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韩肖容心中大骇:“太...”又意识到自己是在外面又连忙改口:“您怎会如此...” 这明明就是个乞丐,他女儿说的倒是不错。 “别出声!”赵明崇轻喝一声,扫了眼身后将他拉到裁缝铺大门内,赵明崇声音哑得厉害,靠在门内胸膛剧烈起伏,大概跑得太久太远了,骤然放松下来一时间人就有些撑不住。 韩肖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双眼死死盯住外面,赵明崇没有看他,只是留意着外面的细微声响,整个人看起来是紧绷到了极点,与他前几日见过的那个满腔热血的孩子...只能说是判若两人。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越来越慢,在巷子里逡巡,像一群狩猎的猎犬。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韩肖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凝神细听,他们说得不是汉话...是夏国话?这些刺客是夏国人! 延州城距离夏国边境不到三百里,城里总能看到些夏国来的客商,毕竟仗再怎么打两国都贸易都很难一刀切断,而且夏国人入城是要经过极为严密的盘查,百姓们从一开始的戒备逐渐到后面的习以为常... 这些人的阵仗和行径绝对不可能是客商,只可能是他们知道了赵明崇的身份...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那赵明崇是在何时暴露了身份? 可现在韩肖容也想不得这么多了,他小声问:“他们有几个人?” “五个,这边有三个,后巷还有两个。” 韩肖容咬咬牙,低头看向怀里那那条红裙子,若是在这里坐以待毙...这巷子就这么大,他们早晚会搜进来的,届时便更是板上鱼肉了。 “殿下还请您脱下衣袍。” 赵明崇一愣,眼睛瞪大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快脱!”韩肖容已经动手去扯那件脏污破损的黑袍了。 就算是再不情愿,在这生死关头赵明崇也只得照办很快,两人协力七手八脚很快便把旧衣剥了下来,韩肖容将脱下来的衣服藏在草垛后面,赵明崇身上直剩下了件雪白里衣。 韩肖容展开衣裙,兜头往赵明崇身上一套,可他心里大概也紧张不停,只小声嘟囔着:“殿下别嫌弃,这是给我家鞘鞘今日生辰新做的裙子,她还一次都没穿过呢。” 胸膛内的一颗心狂跳,双手不住颤抖间,赵明崇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日...那个眼瞎说他是乞丐的小姑娘。 韩肖容解开了他的头发,墨发披散在身后,而后将他抱起小声道:“殿下待会儿别出声。”他的鞋又被韩肖容脱下来藏起,双脚也跟着裹裙子里。 韩肖容站直身子,大步走向门前,门被暴力撞开的时候,二人险些被顶了个趔趄。 “青天白日,哪个不长眼的?”韩肖容摆出官威,平日只有和善的脸上,此时沉得能滴水。 门外站着三个人,皆是短褐打扮,腰间鼓鼓囊囊的,为首者是个疤脸汉子。 “韩...大人?”疤脸汉子眯起眼试探着问。 韩肖容的一颗心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这些人认识他他们认识他... 疤脸汉子笑了笑拱手道:“小人走商的,想跟大人打听个人。方才可曾见到一个小男孩跑过去?八九岁的样子,挺瘦的,穿着身破烂黑色衣裳。”说着,抬手比了一个高度。 “没有。”韩肖容答得飞快,面上只有沉着冷静:“本官来给女儿取衣裙,来的时候连条野狗都没看到。” 第79章 疤脸汉子直直盯着他,眼神里有着怀疑,目光从他脸上直直滑向他怀中:“不知...这位是?” “你耳聋不成?说了是本官的女儿。”韩肖容微怒斥责:“今日生辰,来取裙子。” 赵明崇被紧紧箍在他怀中,穿着一身红裙,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让人看不见脸。 疤脸汉子却还想再上前细看,韩肖容此时大喝一声:“放肆!秦贞素将军的女儿,岂是你们这些粗汉能看得的?” 三人对视了一眼,秦贞素在夏国实在是大名鼎鼎,甚至比在周国更为出名,不说家喻户晓也是赫赫有名了,没有人想去触这个杀神阎王的霉头。 疤脸汉子讪笑几声,冲自己同伴大喊:“没瞅着秦将军的女儿在这吗?吓到了人你有命赔吗?还不快给韩大人让路!” 韩肖容冷哼一声,抱着赵明崇上了马,虽心如擂鼓但还是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三人在原地看着他们二人远去的背影,赵明崇始终没有把脑袋抬起来。 此时分头去搜查的另外两人回来了,五人围在一起一合计居然哪哪都没有人,傻子也知道其中有猫腻。 “呸!”啐了一口,领头人怒道:“敢耍老子?给我追!” —— 一条被千万只脚印和车辙夯实的土路,旁边有一道土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荆条和蒿草,叶子灰扑扑的蒙着一层细土。 土坡上偶尔有一小撮干土疙瘩碌碌滚下来,空气干燥又焦渴。 “韩大人,我们怎么不走了?”赵明崇一张大花脸上亮晶晶的双眼,一个劲盯着韩肖容瞧,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匹马本就是用来拉货的,还是匹幼马根本跑不快,驮着你我二人就更是...他们迟早会追上来的。”韩肖容苦笑一声,而后又看向两边,“趁着这有干草垛,我们也许能拦住他们。” 他眼中的光芒慢慢熄灭,头压得很低:“大人,”他突然开口,“你走吧,别管我了...” 一瞬间地错愕,韩肖容也低下头去看他神情。 赵明崇抬起头与韩肖容对视:“他们要抓的人是我。”语气完全不似九岁孩子能有的平静,慌乱的逃亡让他心智迅速成熟,“丢下我...你能跑得掉。” 韩肖容却没接这话,侧脸透过土坡的缝隙往外看,一片沉默中突然说:“殿下,您会骑马吗?” “会...” “一个人骑,跑得掉吗?” 愣了一下,他又重重点头:“跑得掉。” 韩肖容听了这话立时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赵明崇的头,而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给他:“骑马往东跑,跑出十里有个枣树林,过去了就是官道。 无论您遇到西北六军中的哪一路哪一队,把这块玉佩给他们看,他们...都会拼死保护您的。” 手颤抖着接过那枚玉佩,他不可置信地问道:“那您呢?您咋么办?”语气带上了一丝慌乱。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韩肖容没有回答,将火折子和赵明崇的弓箭全都接了过来。 韩肖容的计划是射一箭到干草垛上,烧起来挡住追兵,若是运气好...这附近都是这种黄土沟,七拐八绕的,待到天黑就好办了,不愁自己不能脱身。 笑着举起手中的弓,韩肖容语气轻松地安慰赵明崇:“我?我会替殿下拖住他们。” “可是...”他不能接受,他不能一个人逃命。 “没有可是!”韩肖容起身将他抱上了马,“殿下,顾...皇后娘娘一定希望您能平安顺遂,不要让她担心了好吗?哪怕...她已经不在了,你还是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对不对?” 不知道何时起他脸上早已躺满了泪水,压抑着抽泣一噎一噎的,“我...我...”断断续续的话都说不完整。 “记住,跑,一直跑。不要回头。”说罢,韩肖容便狠狠一拍,小马嘶鸣一声疾驰而去。 刺客五人骑着马越来越近,韩肖容缓缓拉开了弓箭,一边心里悄悄想着他这手箭法还是他夫人手把手教的呢,不知道这回会不会给她丢人。 韩肖容的眼睛微微眯起,对准被挪出来的干草垛,但弓还没拉满... 嘣地一声,弓弦却崩断了。 随即,韩肖容便失神地望向手心,原来这是一把坏弓啊... 此时的赵明崇心脏突然漏跳一拍,他似乎也是想起了什么,违背了承诺猛地扯住缰绳转身对韩肖容大喊:“韩大人!”声音堪称撕心裂肺。 听到了这声呼唤,韩肖容笑了笑,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冲赵明崇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无声地告诉他快走。 风掠过坡顶枯草簌簌,空气里满是土腥味。 韩肖容飞奔的姿势因为袍服束缚显得有些笨拙,带起身后一线细细黄尘。随后手猛地一扬,一个黑点划出一道短促而低矮的弧线,落向那堆干草垛。 黑点落入草垛中,先是极轻地噗了一声,像蚕在啃吃树叶,渐渐地声音密起来急起来,最后变成毕剥的一声爆响,燃了起来。 韩肖容依旧保持着投掷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笑了笑他有些惋惜:终究还是没有机会展示他学的箭术了啊...大概,也没机会回家吃法那顿饭了。 面前的马被挡在火外,嘶鸣了一声不住转圈,紧接着一只箭矢穿过火舌直直射穿了韩肖容的咽喉,引得五人中爆发无比激烈的争吵。 —— 赵明崇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贴在马颈上,他一身红色的裙摆像是火又像是血,烫湿得他皮肤生疼。 他过去从未有穿过一刻裙子,可现在却顾不得这些了。 热风裹着沙粒一阵阵地扑在脸上,干燥的尘土气息猛烈地灌入鼻腔,天地间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只知道要跑,一直跑,跑过那个枣树林,跑上官道去。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再次勒住马回头看。 隔得太远,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晰。膨胀得肆无忌惮的火光中,他好像看到有人的身影在被吞噬,瘦弱又高大,被烧成灰烬。 他像是鼻子被人猛揍一拳,眼眶不知不觉开始泛酸,想起了他枉死的娘,想起了韩肖容最后还在笑着冲他摆手,想起了那个倔强的小女孩... 是因为穿上她的红裙子,他才能侥幸逃过一劫, 是因为她爹舍己相护,他才有机会死里逃生... 可他却...他却是个扫把星转世,谁沾上他都要倒霉。 九岁的赵明崇攥紧缰绳,左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骑着那匹小马,向东边一路跑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第69章 新开始 时间就这样悄然而过, 从生辰那日算起,秦奕游也有许久没见过赵明崇了。 也许是羞愧感在作祟,她甚至也在有意躲着顾贵妃, 哪怕她知道顾贵妃是个很好的人, 可她却不想再见到对方... 她在逃避。 她们那日在金明池的事闹得确实是大了些, 在宫里行走时, 她时不时会被人用异样探寻的目光打量, 可终究眼睛是长在别人身上,其他人说什么闲话她也实在是管不到。 和赵明崇一拍两散后, 本以为她这里能门庭冷落上一阵,可惜... 太后最近不知是有了什么闲情逸致,倒是每隔几日就将她叫去慈宁殿说话, 可她们二人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虽说秦奕游现在不想再管赵明崇夺嫡那些破事,但哪怕是看到太后的和善笑脸她也还是无法放下芥蒂, 或者也可能是出于对危险的警觉? 毕竟已经把潜在对手都扫出局, 只剩下太子和齐王两人,都是一半一半的概率,她不想再站队了。 然而,转折却出现在她第五次去慈宁殿的时候。 太后可能早就看出她每次的游离和虚与委蛇、走人不走心,摆摆手禀退了左右。 太后坐在檀木椅上, 身后的绛紫纱屏风上绣着百子图, 而她跪坐在蒲团上,正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蝉鸣。 脸半隐在光线的暗影里, 太后的眼皮松弛垂下,皱纹从嘴角眼角延伸开去,像是被供奉了许久却无动于衷的一尊佛像。 忽然间,太后的嘴唇动了动:“秦家姑娘, 你有什么心愿吗?” 秦奕游原本只是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愣了愣不明白太后整的这是哪出:“臣...大娘娘这是何意?” “哀家是问你,这世上什么是对你而言最重要的?”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干脆利落地回答:“回大娘娘的话,是臣的家人。” 太后对她这回答深感满意,点点头又问:“你知道哀家的事吗?”可没等她回答又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哀家十五岁入王府,十八岁被册封皇后,三十六岁坐到了太后的位置上。 先帝在时,我们相敬如宾,他敬我,我也敬他,他是我的东家,我是他的伙计。 他曾经有一个非常宠爱的女人,巧的是她也姓顾,正是顾贵妃的姑母。 那时候我也为此整日整日地睡不着觉,可后来呢? 第80章 她们现在二人都成了一抔黃土,而哀家却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太后笑得有些讽刺。 秦奕游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她不明白太后为何突然要对她进行这一番自我剖白。 太后放下了茶盏,轻叹了一声:“你心里想着太子,哀家知道。那孩子模样长得好,哪个年少的姑娘不动心? 可你有想过若是你成了太子妃,官家会怎么想,能睡得安稳吗? 若二郎真得天独厚、真有那一日...你有想过现在他眼里的那些风花雪月,到时能撑得住几年的猜疑吗? 他这孩子生性就多疑,届时那把刀会不会落在你们秦家头上,就如今天的宋家、顾家一样,你能保证吗...” 眼睫快速眨动间,她呆呆地张开嘴,倒抽了一口凉气,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太后站起身,缓缓靠近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你听哀家一句话,这世间的情爱都靠不住,今日他爱你的眉眼,明日就能爱别人的才情。 可只有权力,掌握在你手中的权力,才是别人抢不走的。“太后边说边捏了捏她的手。 秦奕游闻此本想笑笑,可表情一时却僵硬无比,她只能紧紧地回握住太后的手。 “哀家说这些,也不是叫你断情绝爱,是想让你把情爱在心中的位置往后靠一靠。 有句话叫多条朋友多条路,你没有义务为任何人守贞,该接触新的郎君你就该相看,这也能为你们秦家寻个退路。 好孩子,你说是不是?“太后又坐回了椅上,笑得慈爱又包容。 忘记了这一路是怎么走回司记司的,她整个人木呆呆像是被雷狠狠劈了个外焦里嫩,但...在心底里,她其实觉得太后说的话很有道理。 平静,没有抗拒,她默认了太后的这番说辞。 此后,和太后日常的会面中便多出了个齐王赵明祯,谁也不是傻子,虽然太后嘴上说是让年轻人多个玩伴,可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西北的战事也更为焦灼,但消息传回来哪怕是六百里加急,从庆州、关中、潼关一路最快也要个三日,若遇上些差池就得七天往上了。 秦奕游是急惊风遇找个慢郎中,只能在汴京干着急。 她最近一次听到的消息是她娘拿下了夏国出击大周鄜延路的桥头堡——洪州。 官家下旨屠洪州城,可她娘迟迟没有遵旨照做杀个鸡犬不留,反而是开仓放粮收留了三万多老弱妇孺。 一时间朝中参她娘不尊皇命,此风段不可长,请求官家严旨切责,押解进京,交由大理寺论罪。更有甚者说她娘收了夏国好处,想要养寇自重。 但也有大臣认为此举未必是坏事,若屠了城往后夏国其他城池必定死守,再无降者,绝了敌人的念想。这样反倒是给朝廷留了条招抚的路。 不过再怎么吵,也不能真叫她娘在这个时候撂下挑子进京,毕竟就算是文臣吵破了天,也还得是武将在外面抗敌。 —— 五月初一这日,通津门外的官道被扫得一尘不扬,道旁垂柳如帷,柳叶被晒得微微打卷。 送行的队伍停在十里长亭前,二十余骑披甲亲兵勒马立于道旁,战马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秦定熙身披玄色轻甲,披着绛红色的披风,对着赵明崇郑重一揖:“殿下留步,不必远送了。” 他脸上始终挂着疏离的微笑,颧骨上的肌肉有些僵硬,而后点点头。 秦定熙左右扫了一眼,两人附近都没什么人,而后开口:“殿下...”顿了顿又道:“那件事不是您的错,杀害姨夫的人是该死的夏国人。” 他僵硬地一点点仰起头,说不出话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秦定熙又继续说:“那五个人...后来的下场你知道吗?” 赵明崇却没有答话。 “一个抓捕时失足落崖摔死了,还有两个...两个被她亲手枭首了,另外两个被她射成了刺猬,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摸了摸鼻尖,秦定熙道:“我只是想说...她如今这样只是因为...她太恨了。 她就是那么个脾气,活脱脱倔驴一个,一头扎进死胡同里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其实我们全家从没有人怪过她,是她在自我惩罚、自我放逐。 作为一个外人,我觉得姨夫当年的死...不是殿下您的错,当然更不会是她的错,这只是一个错误,是错误的人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可若是不恨殿下您的话,她就只能恨她自己...” 恨自己太痛苦了,绝大多数人若有可能的话...大约还是会选择恨别人吧。 秦定熙的眼神有些怜悯:“彩云易散琉璃脆,若再以嗔恨浇灌孽根,来世变成藤萝纠缠不休。 不如烧了那断头香,各寻各的菩提路。你们二人还是早日放过彼此的好。“说罢便要翻身上马。 赵明崇愣了愣,没说应还是不应,反倒是忽然一本正经地问道:“我听她说...秦小将军之前在书塾里功课都是垫底的啊?” 这一番话...实在不像是一个文盲能随口说出来的,显然是提前下了一番苦功夫。 本来潇洒利落的动作忽然一滞,向来以勇武著称的秦定熙这次却没敢回头,只得夹紧马腹,带着人扬长而去。 —— 金明池水被日光打成千万片金鳞,池边的马球场刚泼过水,地面显着褐色痕迹。 球场四周用朱漆拦着,拦外遍插五色绣旗。看台搭在球场北面,青绢为棚下设紫缎坐褥。 几名内侍立在棚角,手执长杆,杆头挂着鎏金香球微微晃动。 秦奕游坐在铺了锦褥的长凳上,看着远处马场上几个小宦官正用长柄刷子梳着几匹马的鬃毛。 她边嗑着瓜子边转头看向身边的三人,她左手边是永宁公主,右手边是赵明祯,再往右就是她堂兄韩子安。 这段日子她和刘贤妃的来往倒是只多不少,因此和永宁公主也是越来越熟,不过很默契的是,她从未再在圣瑞殿遇上过赵明崇,一次也没有。 和赵明祯呢...抛开别的不说,她们二人倒真是能玩到一起去,算是个她新晋的好玩伴。 别管是逛园林、赴文会雅集、逛街市还是练骑射打马球,只要她一句话,那齐王殿下他是真来。 郊游野餐、大相国寺百姓交易...赵明祯简直是随叫随到,从无二话。 有时她都想问赵明祯他是不用上朝参政吗?为何比她还闲? 简直是匪夷所思。 至于她堂兄,那应该纯属只是个添头。 右边那俩人碰一起可真是打开了话匣子,乌拉乌拉说个不停吵得她耳朵疼,天本就热听人说话就烦。 秦奕游又转头看向身边的永宁公主,只见对方正用指尖拈起一枚蜜浮酥柰花,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女史箴图》里走出来的,天上仙子月宫嫦娥也就这样了。 闭了闭眼,她觉得她现在好想周颐禾,至少教那个闷葫芦打马球时她还是能体会到快乐的。 她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右边人的后背,可是...没反应,看样子赵明祯是和她堂兄说得正起劲。 仍是不死心,她加大力度戳下去,赵明祯仍未回身,只是用左手握住了她不安分的手指捏了捏,暗示她别闹。 提高嗓音,她高声道:“我想去打马球!” 韩子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太阳还没落山,你打什么打?没人愿意陪你去被太阳烤。” 秦奕游冷哼一声起身,谁成想赵明祯也跟着站起身连忙表忠心:“走!” 顶着韩子安错愕又痛心疾首的目光,两人往中央走去。 一路上赵明祯高举双臂给她挡太阳,虽然收效甚微,但值得褒奖。忽然间赵明祯凑得近了点,不禁冁然而笑:“你听说了吗?你堂兄马上就要尚公主了?” 脚步顿了顿,她转头抬眼问道:“我哪个堂兄?尚得又是哪个公主?” 赵明祯有些无语:“你还有哪个堂兄?” 眼睛瞪得老大,她震惊发问:“就我堂兄那个样的...也能尚公主?哪个公主那么倒霉?” 似有些摸不着头脑,赵明祯愣愣道:“就永宁啊...没人和你说吗?” 还没等她继续震惊,又听到耳边响起炸雷:“她们两个的亲事办完之后就是我们的了,不会连这个...你也不知道吧?”??? 和着今天是个相亲大会?为何从来都没有人过通知她! 第70章 马球 “谁说我愿意嫁给你了?” 金明池水波光晃得人眼晕, 场地内的黄土被碾得平整坚实,又被马蹄刨出细碎坑洼,腾起干燥浮沉。 彩棚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调笑声, 倒显得二人与之格格不入了。 秦奕游穿着一身白底绿边的窄袖胡服, 腰束黑革带, 乌黑的长发在头顶简单挽成髻, 一缕红缨垂在耳侧。她抱臂盯着对方, 瞪圆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赵明祯登时就放下了高举的胳膊, 气势平底高涨,瞪着她没好气的问道:“不嫁我你还想嫁谁?你可别说我二哥,你俩没可能。”他也学着她动作紧抱双臂:“说吧, 我倒想听听还有哪个郎君能比我强?” 第81章 对面的人穿了身月白绫罗的骑射袍,细看去还能看到袍角绣着的江牙海文, 腰间悬挂着螭纹玉佩, 在日光下还怪好看的。 阳光穿过槐树阴缝隙,晒在她后颈和肩背,衣衫也被晒得微微发烫。听了这话她立马败下阵来嘟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语气有些讪讪的:“我是想问...你为什么愿意娶我呢?” 思索了片刻,赵明祯像是第一次正式考虑这个问题一样,片刻后他随意回答:“当然是因为你我二人玩得来。”顿了顿, 他又加上:“也是因为秦家人对我大业多有助益。” 她其实是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有所图就好,其中存在利益交换就好, 不然她不安心。 秦奕游也开始仔细端详起面前这个人来,从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巴,看得赵明祯好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上像是有千万只虫在爬。 “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脚步还应景般往后挪了半步。 伸手扯住他衣袖, 她低声斥道:“别动!” “你知道场外的人都在看我们吗?”赵明祯果然不动了。 她仍是不为所动,像是在用眼神一层一层剖开赵明祯的灵魂。 此人...以后就会是她的夫婿吗? 让她不得不离开西北、离开韩家、离开后宫、离开尚宫局司记司... 放弃她的事业,人生的重心就此迁移,从此以后她的生死荣辱就系于赵明祯一身。 哪怕她现在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女官,哪怕她的差事在上位者眼中微不足道,哪怕她要在宫中逢人便跪...可她还是舍不得、割舍不掉。 她要被困在一个不大也不小的王府里一辈子,每天都在等府邸的男主人回家,从早等到晚,上下操持的同时也要交际应酬。 依照古代的医疗条件,运气不好的话,她也许会在哪次的生产中一尸两命,与世长辞。 运气好的话,她会拥有一双儿女、也可能会子孙满堂,操心完夫婿还要操心子女的姻缘前程,忙到个七老八十才能在地下歇歇脚喘口气... 如果成为了齐王妃的话,那她的人生就只能是这样了,都不用找大师占卜,凭她自己也能一眼望得到头。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她也想拉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大旗,推翻封建王朝的统治,最好直接过度到共产主义。她也想振臂一呼天下应,一路顺风顺水,遇到的全部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可惜,幻想终究也只能是幻想。 但偏偏事赶事就到这里了,马谡失街亭、项羽困垓下,她早已无路可走、四面楚歌。 若是继续反抗所有人一起替她规划好的命运,那么她就是走麦城的关羽,只有死路一条... “你有没有铜钱?”秦奕游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啊?”赵明祯满头雾水,“我哪来的铜钱...”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又立马改了口:“有...必须有。” 转身叫来一个小宦官,他连忙急切地问:“你身上有没有铜钱?” 宦官哪敢说什么,只得从怀中掏出钱袋子奉上。赵明祯接过打开扫了一眼,赏了对方一锭银子就打发走了那欢欢喜喜的宦官。 “给你!”赵明祯像献宝一样。 一枚铜钱被合拢在她手中,她语气轻飘飘的:“正面我们就成婚,背面就各自珍重,这一次...就交给天意吧。” 说罢,铜钱就被用力一掷而后又被她稳稳接住。 赵明祯用手捂住眼睛,像是不敢看结果:“怎么样?老天爷怎么说?” 目光紧紧盯着手心,秦奕游的表情平静,心也静。 居然是正面啊... 她在心里悄悄对赵明祯说:恭喜你,恭喜你足够幸运,能成为我的夫君,恭喜你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是你的荣幸。 忽然握住了赵明祯的手腕,她眼神里满是坚定:“哪怕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我还是会把你当作我的朋友、我的盟友。 如果有机会...你也许还会成为我的家人。 此后,你我二人...富贵共之、患难同之、相互扶持,但看此后岁岁年年。” 她妥协了,反正无论是嫁给谁,大概结果也就那样了。 赵明祯难以控制地笑出了声,眼睛瞪得很大似是有点不可置信。而后他反包裹住了她的手,侧头质问她:“谁说我们之间没有情爱?”像是许愿般他轻轻闭上了眼,用着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低声呢喃:“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笑了笑不接这话,秦奕游紧紧牵住赵明祯的手,开阔的视野中央只剩两人在奔跑,她们身后是空旷的球场和散落的几骑人影。 二人轻微的喘息间,她偶尔能听到身后几声压抑的低笑,轻易就被风吹散。 太阳在落山了。 她的脸却依然有些红,但嘴角还是不自觉扬起,眼神亮得惊人,偶尔有风吹散了些许额发的汗意,温软的目光一直追随在她侧脸上,像极了此刻落在身后的余晖。 轻松就翻身上马,她手里攥着一根缠着细密丝线的马球杆,食指在杆身上轻轻叩动,脚牢牢踩在铜镫里,紧紧夹着马腹,眼睛只盯着朱红小球。 扫视了场外一圈打量探究的眼神,秦奕游不在意地笑了笑,马球杆击中木球,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她侧头对赵明祯挑挑眉:“不过这局...你得赢了我才算数。” —— 回宫后,因着永宁公主的婚事筹备,她这段日子倒也能算是忙碌。 可谁都知道,此事忙过去了便是她和齐王的婚事,眼瞅着离职日子近在眼前,也没有人想着给她找不痛快,人人都想跟她结个善缘。 这日下午,她正在给公主出嫁随性的宫人起草名单、核对加盖印章。根据礼部批复将公主的俸禄等额度记录在案。 明日她还要审核新设立的公主府人员名单,详细记录对公主的教导事宜,转交太后向公主传达的训诫旨意... 如此一来,她真觉得自己活像个宫中的大管家,工作内容琐碎又必不可少。 墙角的高几上摆着一盆新供的栀子,穿堂风过帘栊轻动,带动案上宣纸一角掀起又落下。 秦奕游正握着紫毫,悬腕写着今日录事,刚想伸展一下上半身,门便被猛地推开。 权夏带着一个宫女急匆匆进来,站定后还在大口喘息,让外面站着的霁春面色好生尴尬。 “大人...”权夏嘴唇嗫嚅了两下,双眼泛起了水光。见其这样就是有话要说,她只得无奈让霁春带上门出去。 权夏带着那宫女砰第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手臂上,衣领边缘露出一小片皮肤:“求大人救救翠儿吧!” 还没等她询问,翠儿就哭出了声。 这情形简直让她一头雾水。 吸了吸鼻子,权夏连忙开口,边扯过翠儿衣袖:“大人,这是翠儿,您还记得她吗? 她就是那个因为用毒皂角洗衣中毒的浣衣局宫女啊! 大人...您还给她请了医官,救了她的啊!” 秦奕游连忙走上前去,强行把二人扯了起来叫对方站着说话,行动间她已回忆起这事的原委。 她愣怔的模样可能是提醒到了权夏,让其转身按住翠儿肩膀厉色道:“快说!把你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大人!不然真可没人能救你了!” 翠儿兴许是被权夏这态度吓得不轻,嘴唇也跟着哆哆嗦嗦:“先是在水井边有人在背后推搡奴婢...而后就是湿衣架正好从奴婢头顶砸落...一开始奴婢只当是这段时间走了背运...” 擦了一把眼泪后,翠儿哭得更伤心了:“可是,可是...昨日有人在奴婢的绿豆汤里下了毒,还是奴婢低头时头顶的银簪掉入碗中才发现的...差一点...奴婢就死了!” 听了这些经历,她真是目瞪口呆。 这一次次的蓄意谋杀都能叫这翠儿逃了过去,此人简直堪称是宫中第一锦鲤啊... 不过,事情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为何有人会大费周章,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杀一个浣衣局的小小宫女? 若真信了这些都是巧合,那她才真是个傻子。 秦奕游敛了神色,皱眉思索:“你最近可有捡到收到过什么东西?听到过什么不该听的话?”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大可能,有人想杀翠儿灭口。 可翠儿想了会却只是摇头。 事情更奇怪了。 “那你最近可曾有得罪过什么人?” 这回翠儿倒是愣了片刻,而后又摇摇头。 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她按住翠儿肩膀,正色道:“哪怕是任何微小的可能都要告诉我!” 瑟缩了一下,翠儿小声说:“是和我同屋的一个宫女,我们也只是吵嘴,总不至于要我的命吧? 那日她说她姐姐可是大娘娘宫里得力的宫女,说我们几个都不如她... 我一时气不过就呛了回去,我说我娘还是先皇后宫里的嬷嬷呢,娘娘连茶盏烛台这等贴身之物都赏赐给我们家了呢,足可见重视。她狂什么狂?“说完,翠儿的肩膀还在剧烈起伏,仍是不忿。 第82章 太后?先皇后?那症结大概就是在这了... 秦奕游严肃地看着二人,“此后这种事不许再往说了,记住,是一个字也不能提,就烂在肚子里。” 像是被她这架势镇住,面前两人齐齐重重点头。叹了一口气,她还是心软:“我会安排你去司薄司周掌薄手下当差,她...会护着你。” 她还是最相信周颐禾,至少是在这件事上。 望着二人放松下来远去的背影,她恍惚了片刻。 细想起来权夏的变化还真是大,权夏现在变得很美,是被权力滋养过的美,但又没有被其吞噬...这样很好。 收拾好案上东西,她决定不等到时间再回韩家了,有些事...还是越早问个明白越好。 第71章 姝惠 魏国公府朱门西斜, 暮色如纱笼笼罩三进院落。门楣新悬的绛纱灯尚未点燃,六角宫绦穗子在微风中轻旋。 影壁前的石榴树绽放丹红色花朵,有几瓣落在石阶上, 穿廊的雕花槅扇尽开, 秦奕游缓缓走进能望见正厅里新换的百子帐, 罗帷上用金线绣着连生贵子纹。 虽然永宁公主自己的公主府早已建好, 但这样精细的布置也足以体现出韩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 院里喜鹊在槐树枝头蹦跳, 翅膀扑棱棱地扫过树叶,厨房里的厨娘正在试做婚宴时的定胜糕, 隐约传来一阵阵切剁之声。 在婢女的指引下,她一路朝着正堂行进,因着听说今日姑母也回了韩家, 所以她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问个清楚。 还没等她拐进去,互听背后传来一声:“二妹妹...” 闻声回头, 见到韩子安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她一大跳, 这才几日,之前那副嚣张气焰顿时全无。 秦奕游大略估摸出她堂兄要说些什么,一抬手示意对方打住,“等我先去见了姑母再来同你说话。” 不光工作是筹备她们二人的婚事,就算是下了班也还要做新郎官的思想工作, 她这是赚一份钱打两份工, 可真是个贱皮子。 —— 堂内并未掌灯,光线略有些昏暗, 韩莞身着一身绛紫色织金凤纹长裙,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面庞端丽沉静,一眼就看得出是个养尊处优身居高位多年之人。 架上鹦鹉偶尔挪动爪子, 带起细细铜链声响,韩莞手中本来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象牙柄团扇,见她进来手上动作倏地一顿,神色有些惊讶:“二丫头,你怎的这个时辰归家?” 她却并未答话,一屁股坐在下首的硬木椅上,端起一盏茶咕噜咕噜灌了下去,可哪怕微风偶尔从门外卷入拂过面颊,却也并不解暑,她额头上仍是有大大小小的细密汗珠,这幅豪放做派看得韩莞直暗自皱眉。 韩莞这个做姑母的本想斥责几句,可却突然听到堂内传出极轻的一声,“姑母,给我讲讲先皇后吧。” 心里咯噔一声,本来舒展的眉眼像是被挤压到一起去,韩莞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见身边的婢女婆子暗自对视一眼,韩莞摆了摆手叫这些人全出去了,走得时候婢子还紧紧地带上了门,生怕透出去半点风声。 随手端起茶盏,另一只手扶着盏托,韩莞无名指上套着一枚赤金镶红宝石的戒指,鸽子血一样的红,衬得她手白得像纸。极力克制让声音保持平稳,她缓缓开口:“哦?二丫头怎想起来突然问这个?” 秦奕游手上一下下扣着扇柄,眼神里满是坚定和执拗,像是一定要一个答案,“求姑母成全! 我不想再坐井观天,只有一孔之见了。 我更不想因为比别人少知道些什么,而在无意中害了韩家。” 从开始到现在,她不知吃了多少消息闭塞的亏,进宫以后她那些大多是道听途说的消息储备,让她成了个丈二和尚,处处摸不着头脑。 韩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柔和但又无奈,摆了摆手道:“罢了,你想知道些什么?若姑母知道,定...” “先皇后是如何死的?”她斩钉截铁地问道,说罢就紧盯着姑母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是被个医官下毒...”韩莞的表情更不自然了。 脸微微泛红,心里也跟这天气般满是躁意,她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姑母,你在撒谎。” 韩莞的双手交叉又松开,不停拨弄着领口,而后又舔了舔嘴唇。半晌,像是泄了气般软了态度:“是...姑母早就觉得这里头不对劲...” 秦奕游的目光在无声地鼓励着姑母往下说。 “其实娘娘过世的前一个月...召见过我一次。”韩莞轻声开口,眼神放空似是被回忆到回到了十二年前:“我那时候去被娘娘吓了一大跳。 娘娘以前不是那样的,她向来待吓人宽和,从小就是个好脾气的,可那日却...“韩莞的神色有些迟疑。 “那日娘娘动不动就摔茶盏,非说茶水了有一股怪味,是宫人们偷懒不上心。 还有个尚服局的宫女因为送来的衣裳熏错了香,被罚在院中跪了两个时辰,我走的时候还在跪着...” 韩莞的眉心痛苦地拧成个疙瘩:“你信姑母,娘娘她以前真不是这样的。” 似是想起了什么,韩莞又断断续续地说:“娘娘跟我说她那段时间总觉得身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她。我当时只当她是春困,说不如叫小厨房炖些安神汤。” “她那时腹痛了许久,吃了东西就难受,医官们都只说娘娘是脾胃失调,改了几味药材,嘱咐娘娘多用些软烂易克化的食物,可娘娘却总觉得那药有一股怪味,不大愿意喝。” 韩莞的呼吸逐渐急促,眼睛瞪大,嘴唇哆嗦起来:“我临走时悄悄问了娘娘身边的嬷嬷,那人说娘娘最近总是秘涩,一夜一夜的腹痛,可医官只说是风邪入里。” “最后一次见到娘娘是在三月的宫宴上,娘娘召见了宗室命妇,有个王妃敬酒时,娘娘端起酒盏却忽然身子一歪,那酒盏就啪地掉在地上,吓得所有人都噤了声。 可我亲眼看到了,娘娘的手就是在不停地抖,看着是怎么都使不上力。后来...娘娘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眼中了。” 秦奕游愣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她翻来过去地想这其中不对劲之处,“先皇后说那药有一股怪味,莫不是...” 话只说了一半,她在猜测那药里是不是被悄悄下了毒? 可韩莞却只是摇摇头,“那药里没毒,宫女婆子也跟着喝了的,什么事都没有...” 那事情就更奇怪了。 可在她看来这症状实在是太像慢性中毒了。既然姑母说先皇后在去世前身体就这般,那可见谭医官下毒让娘娘一命呜呼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更大的概率是...身体内的毒积少成多,只不过是在那一天爆发了而已。 冰鉴里的冰微融,冰层塌陷,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正堂内的热气不知不觉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韩莞的身体微侧,嗓子不住吞咽口水,看着自己的衣裙:“姑母...姑母那时就发现了不对劲,顾家姐姐待我那么好,姑母本该说出来的。 可...可姑母不敢啊,谁不知道宫中险象环生、势如累卵? 姑母怕说错一句话一个字,便会连累韩家、连累襄王府万劫不复。” 扯动嘴角韩莞自嘲一笑,“二丫头你还不知道吧?你姑父襄王,是先帝第三子。 先帝只有三个儿子,老大是顾娘娘所出,老二就是当今圣上、由大娘娘抚养长大。 你姑父从小便只学些琴棋书画,哪怕是被先帝怒斥不成器,经史典籍、治国大略他是半分都不敢沾染。 可你看看大皇子的下场是什么?顾娘娘的下场又是什么?议储那年大皇子不幸被匪盗错杀...哈哈哈,这事说出来真有人信吗? 本来顾家姐姐是要和她表哥大皇子谈婚论嫁的,可惜...一朝风云突变,只得嫁给现在的官家,那可是杀了她表哥和姑母的人啊... 但这世上只要敢挡着那对母子的路,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人的下场都是一个死...” 秦奕游两步早上前,拿着手帕轻轻擦拭姑母的泪水,轻轻拍打其后背,以做安抚。 “你爹六岁那年,老安定王府中宴请宾客,新府邸建了个好大的池子,里面游鱼野鸭无数,汴京的孩子瞧着也是个新鲜。 你爹一个人偷跑过去,非要捞那池子里的鱼,可池边泥泞,他一个小孩子脚底一个打滑就直直栽了进去。 可那时开了宴,池边哪有个人?你爹不停高声呼喊,可喊破嗓子也没人应。还是顾家姐姐路过此处,听见有人呼救,想也没想就跳了进去将你爹捞了上来。” 韩莞已经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医官说...只差一点,顾家姐姐若是再晚那么一点,你爹就淹死没命了。 二丫头,皇后娘娘对你爹有救命之恩啊,对韩家同样是有大恩!可姑母却是个胆小没用的,当年怎么也都不敢把娘娘离世疑点说出来...” 第83章 胸前衣襟依然是一片水渍洇湿,秦奕游眼睛空茫茫地瞪着,右手手指死死攥紧姑母背后的衣料,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为何她从来都不知道此事?她爹从来都没提过... 原来...阿爹不是为了赵明崇的身份才舍命救他的吗? 居然不是那虚伪的皇权规训得阿爹为主尽忠吗? 竟不是为了个素未谋面的太子,才让阿爹舍弃家人赴死的吗? 原来她爹是...为了报答先皇后儿时的救命之恩,这才对赵明崇舍命相护... 赵明崇...他真的是有个好娘。 秦奕游沉默着走了出去,院中的石榴树影子被拉得老长,晃动的碎影里,火红的石榴花在她衣裙上明明灭灭地开着。 廊下挂着的铜铃纹丝不动,风撩起她衣裙一角,露出里面更深一色的裙边,蝉似都厌倦了,叫声也显得断断续续无力得恨。 韩子安站在她前方的光影交错处,一半身子沐在阳光中,另一半隐没在阴凉中,轮廓显得格为清峻,看样子就是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见她出来,韩子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掐住她两边肩膀猛地摇晃:“我绝不能娶永宁公主!二妹妹,求你快帮我想想法子吧!” 第72章 下狱 秦奕游将按在她肩上的双手一点点扯了下去, 神情漠然:“何出此言?” 远处甬路上的仆人见此情形纷纷识趣地走远了。 韩子安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很快就又松开了, “我...我对永宁公主无意。”他嘴唇嗫嚅几下,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想必也是自知理亏。 手中紧攥着帕子,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笑得有几分讽刺:“你可知若你尚了公主,便至少可保韩家三代富贵?堂兄你怎可只扫自己门前雪、不顾大局?” 周朝为了防止外戚干政, 禁止驸马任要职,通常会授予驸马都尉的称号,再让其获得一个武官阶官, 要么是节度使,要么是刺史。 虽说是高官厚禄, 好吃好喝地供着, 但尚了公主的驸马政治前途也基本等同于被锁死了。 翰林院负责起草诏书,侍从官家以备顾问,属于核心要职,若尚了公主她堂兄以后也是别想在翰林院当差了。 是,她能理解她堂兄的抗拒, 可凭什么? 她都可以为了自己的家人, 牺牲后半辈子的幸福嫁给齐王,那为什么她堂兄不可以娶永宁公主? 明明都是韩家的子孙, 总不能只叫她一人挺身而出为韩家遮风挡雨,好处全让别人得了去,最后假惺惺地来上一句真是苦了她了,如此这般就能抹平心中愧疚, 此后大家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看人下菜碟区别对待...天下可没有这般的道理。 秦奕游牙关咬得极紧,心里好似烧着一团火,连带着这几日的郁闷,泄愤般地开口:“你不想娶,人家永宁公主还不想嫁呢?”呼吸间她胸膛剧烈起伏着:“永宁公主见过你几面?你不会真以为人家是一见倾心、对你吧? 对她来说,汴京城中哪一个权贵公子不是嫁,在公主眼里你们不过是等着被挑选的甲乙丙丁罢了。 若说公主为何最后选了你? 那定是是看上了韩家门风清正,祖父德高望重、大伯父克己奉公、大伯母秀外慧中,还有个做王妃的姑母。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你这个人没关系,听明白了吗?” 望着她瞪圆的双眼,韩子安更是气弱:“我就是...就是...我也不至于就那么一文不值吧?” 她现在看堂兄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你放心,永宁公主就算是看上了我,觉得我日后定能前程似锦、平步青云,才想着嫁进韩家。那也绝无可能是因为爱上你这个人...” 从上到下扫视了韩子安一眼,她又道:“堂兄你年纪也不小了,凡事都应先想韩家,再想自己。 情情爱爱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真的重要吗?” 秦奕游本欲提裙就走,但还是不忍如此摧残她堂兄的心灵,若是真因为她这番话出了什么人命官司,那她可真是罪大恶极。 停住身形,她语气放得和缓便头问道:“你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吗?” 韩子安听了这一番话起先是呆愣在原地,最后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连忙摆手摇头,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没有...绝对没有...” 挑挑眉,她抱臂满意道:“这不就得了? 既然你没有喜欢的姑娘,公主也没有新悦的郎君,待婚后你们二人举案齐眉...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若待公主好,那她也定不会与你反目。 届时你们定会琴瑟和鸣、白头偕老。“说罢,她轻轻拍了拍韩子安的肩膀,也不管对方是否听进去,转身便走。 其实她说的那些话都是这段时间她在心中用来安慰自己的,一口气说出来倒叫她舒心不少。 她大概能猜到为何刘贤妃要和韩家结亲。目前只剩下太子和齐王两人在争,若届时齐王继位,有她在定能护住韩家百年富贵; 若是太子继位,他大概也不会对韩家挥下屠刀,毕竟韩家只是文臣,况且她爹还对太子有救命之恩,若是这样他也下的了手,那可真是个畜生。 但秦家就不一样了,无论谁做皇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所以,她一定要拼尽全力保护她的家人,至少只要有她在一日,那秦家就绝不能出事。 若待她死了后...那秦家人还是自求多福吧,她是没那个本事,连做了鬼都能保佑子孙后代。 —— 天刚蒙蒙亮,秦奕游便换上官袍,配着银色绶带,而后准时来到司记司的值房。案上早已摆好尚宫局送来的端午安排,她将一条赏赐的辟兵彩丝系在腕上,晃了两下,忙就又开始核帐录赏赐了。 案上青瓷笔山旁,堆着几卷翻开的《诸司档案》,案角一只葵口碗里头盛着昨日内侍省送来的十来个水木瓜,浸在冰水里。 檐下的一只家雀大约是嫌日头晒了,在瓦当的阴影里扑棱了几下翅膀,啾啾地叫了两声,随即又安静下去。 今早宫女立在门框两侧的艾草和菖蒲辛辣刚健的气味,霸道地随风飘散进来。 她手按在一卷翻开的册子上,神色平静专注。 宫中宴会的支销要从内库走,但薄册是定要经过司记司复合加印才能支取的。她随意地翻了两下,光菖蒲酒一项就要二十坛,还有包粽子用的糯米、红枣...上面列得密密麻麻。 秦奕游指着糯米那一行,忽然道:“这数目不对。去年端午,琼林苑宴席用糯米是六斗,今年怎么成了八斗?” 姜昭头凑了过来,看了片刻道:“许是今年入宴的人多?” 眉心皱起,她把啪地一声册子合上:“那得是多少人才能吃下两斗米的粽子去?”揉了揉眉心,她又道:“算了,此事报给陈司记吧。” 略过此事,她便开始整理帖子词。端午的帖子词是翰林学士们写的,按例要在端午前一日进呈给妃嫔们,昨日傍晚才送进来,今早必须眷录归档,一份留底,一份送尚宫局,一份送閤门,等节日过后缴进。 接下来的一时辰,她几乎没抬过头,帖子词一份份录完,核对归档。姜昭手快,抄完了便递给她看,看过后她便盖上司记司的印。 午时休息,廊庑下热闹起来,按例端午当日宫里的人都能领到一份粽子、一束艾草、几条长命缕。 霁春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竹篮子,一路上蹦蹦跳跳,显然是高兴得紧,篮子里是热腾腾的粽子,还有一束扎得整整齐齐的艾草。 阳光透过廊外摇曳的槐树叶,在秦奕游脸上打下点点光斑,左边的霁春低头专注地解着缠粽子的五色丝线,右边的姜昭手更快,早已将粽叶丢在一旁,小口咬着腮帮子微微鼓起。 “你那个是蜜枣的,我这个是豆沙的,咱俩换一半可好?”霁春眼巴巴地望着姜昭手里已经吃了一半的粽子。 见她拿着手中粽子直出神,霁春地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疑惑问道:“大人,你怎么不吃啊?” 还没等她回答,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阵脚步声传来,沉稳又急促。高公公左手托着一卷杏黄色的绫锦,右手自然垂下,而后站定在正中,后面跟着乌央乌央一群人。 几个宫女神色都有些慌张,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高公公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绷得平整,眼睛半阖,只能看见两条细缝,嘴角一片平直。 秦奕游拍了拍霁春的手以示安抚,而后走到正中,笑问:“不知高公公屈尊来此所谓何事?” 高公公却没接这话,缓缓展开了手中圣旨,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环庆路、泾原路、鄜延路三路经略宣抚使秦贞素,身为朝廷命官,手握重兵,本应尽忠报国,却暗中勾结夏国,私通敌国,图谋不轨,背叛朝廷,罪大恶极。 第84章 其女秦氏,身为尚宫局司记司七品典记,本该谨守本分,然其母如此大逆不道,其女亦难脱干系。着革去所有职衔,即刻打入开封府狱,听候审讯发落,以待查明是否参与其母谋逆。 钦此。” 话落,满院寂静。跪在青砖上的膝盖隐隐做痛,秦奕游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圣旨,忽地站起一把夺过,从上到下仔仔细细亲眼读了一遍。 不可能,她还在宫中呢,她娘怎么可能造反? 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高公公挥了挥手,淡声道:“拿下!”几个太监闻声包围了上来。 霁春展开双臂挡在了她身前,像只护崽的母鸡,连连摇头道:“高公公,这其中定有误会!我们家大人是无辜的!您断不能抓她走啊!” 姜昭也瞬间慌了手脚,嘴唇哆哆嗦嗦,但眼神依旧坚定站在她前方:“秦典记怎可去开封府狱?” 女官有罪怎么也是去宫正司狱,那才是纠察后宫威仪和女官、宫女过失的地方。开封府狱通常只关押女性重犯,等待朝廷批复的冬至斩获秋决,换句话说,去那就是在等死了。 秦奕游心里有些茫然,扫了扫四周虎视眈眈的太监,她觉得好没趣。她是能以一打十,杀这些人跟切菜一般,可然后呢? 她要一个人一个人地杀过去吗?杀出后宫、杀出汴京、杀到西北... 想想都累。 从前靠着她娘,她能在宫里横行霸道,今天扳倒淑妃、明天斗倒德妃,总能一路化险为夷。 可她娘如今一昭出事,无论她做或没做,就都要被连坐,没有审讯没有辩解的机会,直接下狱。 哪怕她心里知道她娘是冤枉的,也许官家和太后也知道... 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总会有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秦奕游拍了拍两人肩膀,走了出来,一点一点靠近高公公,她的神色未见有丝毫慌乱,这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高公公也不免有些心惊,她笑了笑,神色满不在乎。 她说:“不必劳师动众,我和你们走。” 只是,还是有点可惜... 今日是端午,她粽子还没吃到呢。 第73章 端午 崇政殿内, 朱红巨柱巍然耸立,殿角的艾草与菖蒲束晒得微卷,朝堂上气氛凝滞, 赵明崇立于御阶前, 背脊挺直。 五色丝线从龙椅上垂落, 在穿殿而过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御座之上, 皇帝面色铁青,案上摊开的奏折被其攥出褶皱。群臣垂首, 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高公公心领神会,即刻在大殿内宣读起来:“臣身为环庆路经略宣抚使麾下走马承受,蒙圣恩委以天子耳目之责, 专司刺探军情、监察官吏。今有紧急军情及重大贪腐事宜,冒死上奏: 经略宣抚使秦贞素, 明面整军经武, 暗地里却与夏国私通往来。臣经数月明察暗访,掌握确凿证据如下: 第一,去岁十二月,夏国遣密使携重金支秦府,秦贞素首西凉府良马十匹、明珠百颗, 更有交割清单为证。 第二... 臣自知职微言轻, 但身为陛下耳目,见此通敌卖国之行径, 不敢不抱。所有证据臣已密封另附。 恳请陛下速派亲信大臣严查,若臣所言不实,甘当诬告之罪;若查证属实,当立即将秦贞素革职拿问, 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高公公低沉的声音仍在大殿内回荡,撞击在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赵明崇的手垂在身侧,看似从容,指尖却早已发麻得厉害。 目光越过皇帝的肩头,落在身后屏风的金龙图案上,他面色平静,眉间极细微地跳动着。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额起来,秦贞素总领西北三路军事,麾下兵马三十万人,是大周在西北最重的一层藩篱。先帝在时,曾御笔亲书万里长城四字赐予她,当今皇帝登基又加封她为交检校太尉... 这样的人,若是与夏国暗中谋划,那可真是...不堪设想。 在赵明祯的眼神示意下,他的舅父宋相斟酌片刻试探着开口:“臣以为,此事蹊跷。秦贞素在西北近四十年,与夏国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她若通敌...何必等到今日?” 话毕,韩家一党也默契地纷纷开口附和,说此事大有蹊跷。 皇帝却冷笑一声,直接将那份奏折扔到了下面怒道:“那这走马承受的文书,是假的?还是说,众卿以为朕的耳目,也不可信?” 宋相立马跪在地上,不敢再多言,余光看见赵明祯要开口辩驳,连忙扯住他袍角,摇头示意不让他在这个关头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楚王赵明祐行礼出列,高声道:“陛下,儿臣有本启奏。” “说。”皇帝的眼睛眯了眯,满是探究。 “儿臣刚刚接到泾原路密报,夏国梁太后遣使入宥州,与秦贞素密谈三日。有人证亲眼看见,秦贞素的心腹副将亲自送夏国使者出营,临别时,还交换了信物。” 赵明祯猛地偏头看向楚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 “四弟,”楚王却没有看他,笑得有几分玩味:“三哥知道你和秦家是潘杨之睦,但此等军国大事,劝你还是不要因私废公的好...” 皇帝的指节一下一下地叩在御案之上,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直发毛。 良久皇帝才笑了笑,刚才的怒气像是一扫而空,目光转向了赵明崇,随意般开口问道:“太子,此事...你以为如何?” 现在全殿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后背上,赵明崇眼睑低垂,目光落在前方几寸的青砖地上,他拱手道:“儿臣以为,私通夏国乃是十恶不赦的罪责,应当以入京述职为名将秦贞素召回,过了潼关就将其拿下,最后...” 顿了顿,他又道:“赐死,灭秦家全族...” 殿内先是安静半晌,等反应过来太子说了些什么后,就又不可避免地爆发起嗡嗡争吵。 事情真相如今还未明了,这是不是...未免太过了些?太子这激进到显得楚王都过于温和了。 下面只有韩彦一个人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不住地在赵明崇身上逡巡,不明白为何明明二丫头都马上要成为齐王妃了,人家齐王还没说什么... 那太子他这招以退为进、置死地而后生...是图些什么呢? —— 狭小的方形气窗高悬于头顶,透入一点天光余烬,粗糙的夯土墙上,有之前的囚犯指甲刻下的凌乱痕迹。一只肥硕的灰鼠,蹲伏在墙角稻草的阴影边缘,胡须轻轻颤动,秦奕游猛扔个石子过去,那大老鼠立时便钻没影了。 远处飘来断续的《屈原怨》残响,旁边的牢房内,犯人睡梦中不断发出含混的呻吟,在寂静中被一点点放大。 牢房内经久不散的尿骚,霉烂稻草的腐臭,这一切都令她无比反胃。 她嘴唇干裂起皮,结了一小块血痂,眼皮沉得厉害却不想睡,胃里饿得直咕噜作响。 正当她翻来覆去怎么靠着墙都不舒服的时候,牢房外突然想起了一阵脚步声。门上的铁锁传来咔地一声,而后门便开了。 油灯光晕漫进来,将一道颀长的影子投到她面前的稻草上,突然的灯光让一时她有些不适应。 “秦奕游。”赵明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她这次缓缓睁大眼睛,赵明崇站在灯影里,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握着油灯,灯焰在他眼瞳中一跳一跳的,看起来本应如鬼魅般让人胆寒... 可秦奕游却不自觉地吞咽口水,看对方只像是个田螺姑娘。 但反应过来自己现下的处境,她连忙将眼底的惊喜全压下去,脸上只剩冷嘲热讽:“太子殿下...是来审我的?” 她将脊背严丝合缝地贴在墙上,虽然落难凤凰不如鸡,但还是倔强地支撑着自己的尊严:“我没什么可招的。我娘镇守西北二十年,从无二心,什么通敌、什么密信,全都是...” “我知道。”赵明崇的语气平静,理所当然的样子让她后面准备好的话全部噎在喉咙里。 狐疑地皱起眉,秦奕游小心试探道:“那你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 果然是一报还一报,过去看了那么多人临终前的笑话,这回竟也轮到她自己被人嘲笑了。 赵明崇没应声,或者说是充耳不闻。他先将油灯搁在墙边砖龛上,而后弯腰将食盒放下,打开上面的搭扣。 微微低着头,油灯的光在他侧脸不住跳跃,额前垂下一缕碎发,一时间他专注得竟像一尊虔诚朝圣的雕像,他是昄依的信徒,而她是高高在上的神佛。 “先吃饭。”赵明崇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的举止回到了他还是皇城司顾宪的时候,客气疏离,保持着安全距离远远观望。 “御膳房做的,是你爱吃的豆沙馅。” 秦奕游盯着那只粽子,忽然间大笑出声,笑声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着,尖锐空洞无端有些瘆人。 “太子殿下,”她一字一顿,“我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都不知道,你让我吃粽子?” 第85章 赵明崇的解开粽子绳的手顿了顿,忽而抬起头,灯火照亮勾勒出了他的眉眼,眉毛像刀刻的,眼窝很深,眼睛上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雾,底层涌动着暗潮。 “你之前不是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吗?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做事。” 面对赵明崇的质问,她扁扁嘴,自己说出去的话被人挡回来,是挺没面子的。 冷哼一声,她接过赵明崇递来剥了半边粽叶的粽子,里面露出酱色的糯米,豆沙从破口处深处一点暗红。 不情不愿咬下一口,糯米在她齿间软糯粘连,豆沙绵密甜润,带着一丝陈皮的微苦,在舌尖化开,蔓延在整个口腔。 居然最后...她还是在端午吃到了粽子,本以为是不能够了。 秦奕游第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听身旁之人说:“你娘的事,我会查。” “查?你查什么查?今日在朝堂上你不挺厉害的吗?还说要把我们秦家灭族?”虽然知道赵明崇那么说,是为了帮她娘,可她就是莫名地气不顺,他说什么她都想跟着呛两句。 “你都知道了?”赵明崇的神色依然平静,倒像是个无欲无求的道士。 高高地扬起下巴,她故意挑衅说:“齐王殿下下午可是派人进来看过我!你说的那些话我可每一个字都知道了。”后半句有些咬牙切齿。 赵明崇的手指关节咯吱作响,笑得让人有些胆寒:“哦?那我四弟为何没进来?那你为何现下还像个饿死鬼?” 被戳中了痛点秦奕游直接跳脚,虽然说她和齐王只是利益结盟,但叫赵明崇这么一拆台,她是真有些掉面子,登时就有些火了。 可还没等她手上有什么动作,赵明崇就又低下头小声道:“我若开口求情,只会让官家对你娘的疑心更重。” 她闻此有些愣怔,反应过来后嗤笑一声,继续嘲讽:“那太子殿下如今来这大牢里,给一个罪臣之女送粽子,就不怕官家疑心了?” 赵明崇忽然伸手,将食盒挪到自己这边,神色冷淡:“那你别吃了。” 这倒反天罡大逆不道的话,让她一听就怒不可遏,立马又将其挪了回来,到了她手里的东西岂还有再被要回去的道理?赵明崇他想都不要想。 而后秦奕游又报复般地往自己嘴里疯狂塞粽子,糯米塞在喉咙里噎得难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忽然间,有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抚,就像是她娘小时候常对她做的那样,但是...略显笨拙。 “抱歉,这次又是因为我...才连累了你家。 七日之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我会让狱卒给你换一间最干净的房间,你喜欢的饭菜会有人送来,你...就再将就几日,好不好?” 说话间,赵明崇的睫毛颤个不停。 她抬起眼睛望向对方,眼眶早已泛红,鼻尖也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缕一缕的,从一只凶猛的老虎变成了被雨淋湿走丢的家猫。 抓住了赵明崇的手腕,秦奕游看见那张脸隐在昏暗中,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偏开头,嘴唇有些颤抖,身音显得断断续续的:“赵明崇...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能再喜欢你了...对不起。” 第74章 战事 一片寂静中, 头顶气窗木栅上,一只壁虎不捕食发出细碎的唧唧声,随后又重归死寂, 只剩稻草深处细小虫豸沙沙爬行。 “你是很好的人, 我也是很好的人, 可每次...每次我一见到你, 我就会想起...想起那些我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去。 你我二人强求无益, 徒增烦恼,我只希望此后山河万里, 我们各自珍重,两不相欠...” 边说,秦奕游的泪珠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可她不敢移开目光,怕片刻的游离就会叫她忘掉面前之人的五官、眉眼、轮廓。 于是, 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失去的恐惧,强迫着她的目光无法从这张脸上偏离半寸,焦着粘合着。 “你...赵明崇,以后你还是别喜欢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漠又热切,黏黏糊糊得让人厌烦。 赵明崇沉默着站起身, 走到牢房外, 整个人隐入阴影中不答反问:“你和我四弟也是这么说的?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接受他的左右权衡、计功谋利,却不能接受我儿时的一点...” 从她的视角一路向上看去, 只能见到对方冷硬的侧脸,愠怒又隐忍,她只是笑了笑,擦干眼角的泪水轻声说:“你们本就不一样。” 人和人怎么能一样? 她其实像所有人一样, 只会肆无忌惮地伤害在乎她的人。无论她行事如何过分,对方都不会离开,因为过于确定所以任性妄为。 说真的,她已经不该喜欢任何人了。但她在心里悄声说:赵明崇,如果我有爱的人,那就一定是你了。 揉了揉眼睛,秦奕游发现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明崇居然还能在那杵着,于是不解地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是不一样,”赵明崇收紧下巴,俯视着她眼神冷漠,手上开始给牢门上锁:“也许别人会释怀,祝你自高飞,祝你早觅良缘。” “可我不行。 你不早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 剜肉补疮、不择手段、为了吃肉杀耕牛...没错,这都是我。“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她心里直发毛:“所以,我劝你别想着如何摆脱我,和我划清界限,除非我死。” 她呆呆地盯着赵明崇的侧脸,眼眶莫名有些发酸。转过身去,赵明崇彻底走进黑暗中,脚步声渐远,即将融入端午的夜色。 蹭地站起死死抓住牢房栅栏,秦奕游冲着赵明崇的背影大喊道:“喂!那你先前说的话还算数吗?我爱吃的饭还能有了吗?” 说罢,她还剧烈地摇晃了两下手中栅栏,果然纹丝不动,同样地,她也没有听到那人的任何回应,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那样。 —— 月亮尚未圆满,斜挂在东南天际,月光洒在西北宥州城外的土丘上。土丘背阴处沉在黑夜中,阳坡显出一道道干裂的纹路。 西北方向三里开外,夏国军营火星点点,连成一条蜿蜒的火舌,偶尔有人影略过火光前,倏地又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 土丘顶上,秦贞素正望着对面军营中升起的炊烟,身边的副将递过来一囊水,她接了过来却没有喝,只是将其握在手中。 她的轮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穿着玄色的甲胄没有披风,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早已风化了的石像。 夜风吹来掠过土丘发出低沉呜咽,像是过往千万个血洒此地士兵魂灵的叹息,远处巡逻士兵脚步踏在干硬的土地之上,闷闷的。草丛里的虫子嘶嘶鸣叫断断续续。 副将低声说:“大人,夏国那边又派人来了,说梁太后想亲自见您。” 秦贞素的手按在剑柄上,本色的剑鞘上却...嵌了个小人? 正常武将剑鞘上的图案不是降龙、麒麟这样的神兽纹,也得是牡丹、莲花花卉,再不济也得是个北斗七星图。这图案...当是前所未有,就莫名显得十分诡异可怖。 松了松手指活动关节,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头也不回道:“不见。告诉她,要么降,要么打,没有第三条路。” 副将的神色有些犹疑:“可是...咱们孤军深入,粮草只够十日了。” 秦贞素终于转过头,看了副将一眼,她的脸部线条冷硬,眉头微皱,眼珠缓慢地转动着。 这一眼让副将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肚子里。 “十日够了。”她的嘴唇紧抿,“传令下去,今夜子时拔营。” 副将愣了愣,不由得问出声:“大人,咱们要去哪儿?” 秦贞素却没有回答,沉默着望向北方,那是夏国的国度——兴庆府,她正暗自计算着敌营的兵力、各部的位置、人马数目、地形... 子时,三路大军悄悄开拔。马蹄踏过处,干燥的尘土扬起,秦贞素右手并未握着缰绳,反而是松松地缠在左手,小腿肚轻贴着马腹,脸隐在头盔的阴影下。 骑在马上,她处于队伍的中间,风拂在脸上,带着沙粒的撞击,粗糙真实。 她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脸上长出了不少皱纹,从十五岁第一次跟着上她娘战场开始,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间,她打过无数次仗,赢过无数次,但也输过,偏偏...这一次不一样。 出发前,秦贞素收到了汴京传来的密信,她身边有官家的人,同样宫中也会有她的人。 信上只有八个字:京中有变,三皇子谋。再一联想她女儿前些日子在宫中的壮举,她心中已是了然。 看过后,她便将信烧毁了,一个字都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连她的副将也没有。 她必须打赢这场仗,她别无选择。 探头看了眼天,月亮就悬挂在上头,已经过了端午。秦贞素微微叹了口气,心里想着也不知道那孩子...这一次在宫中会受多少白眼与委屈。 第86章 —— 宫正司狱中,光线打进来落在地上青席上,四壁是赭色土墙,有几处潮气洇开,形成深一块浅一块的霉斑。 秦奕游的手搭在画本子的书页上,蜷坐于青席上,一腿平伸,一腿曲起,听着蝉鸣从小窗漏下来,一声递一声带着夏天的倦意,叫一阵歇一阵。 那赵明崇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居然让她从开封府狱转回了宫正司狱,一开始她还会象征性地抓着门大喊几声冤枉,但后来身旁出现了一堆画本子,她看着看着沉醉其中也就忘了这茬,反正现在又不会有人听她的话。 一个太监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啪啪拍了几声吸引她的主意,口中不耐烦嚷道:“吃饭了!” 藏在书后的眼睛扫了一眼,她充耳不闻全当对方在放屁。 宫正司给犯人的饮食比普通宫女太监还差,早上是陈米粥配酱萝卜,午餐是口感粗糙难咽的豆饭,配上一盘水煮的葵菜,运气不好菜还是馊败的。 晚餐更不必说了,就是面糊配生黄瓜,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看一口就奇迹般地不再饥饿了。 不过,她想吃的饭菜还是会有人偷偷地送进来,所以秦奕游只是轻哼了一声,这并不是她的饭点。 太监见她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有脸在这摆谱,脸唰地拉下来。 想必这就是宫中许多人的想法,见到从前比自己高贵的人一下子跌入尘埃,那她就该低三下气极尽讨好,身份的逆转让人从前不敢表现出的阴私全都曝于阳光之下,晃得人眼睛疼。 这样的人怎能看得过有人入了狱后,居然连脊梁都没弯? 咣当一声,食盒被狠狠掷出去,菜撒了一地,汤水开始在地上蔓延汇聚。 “区区一个罪臣之女,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还敢在这里挑肥拣瘦。? 不吃是吧?那你以后也都别想吃了!“说罢,又重重踢了那可怜的食盒一脚,孤零零地飞出去,无端让人跟着心疼。 秦奕游震惊地看着对方,眼睛瞪地溜圆一眨不眨:这宫中...居然还有如此不怕死之人? 为什么她在这后宫的名声会如此之好?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动手揍人?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太监呸了一声,缓步走进来,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你们秦家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皇城司的人已经往西北去了,三殿下如今在朝中可是如日中天,我倒要看看从前高高在上的秦姑娘,还能得意到几时...” 话还没说完,太监就啊地一声尖叫起来,而后久久没了声息。 看着被她一脚踢过去砸进墙里的太监,她满意地收回了腿,接着整理了下衣角的褶皱,将画本子放好,嘴里嘟囔道:“这人在那叽里呱啦说什呢?吵得我耳朵疼。” 掏了掏耳朵,心里想着这下世界可算是清静了,秦奕游冷冷开口:“这下...你能好好说话了吗?” “你!你!你!”太监连你了三声,怒不可遏,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一块白色的什么东西就嗖地一声钉在了墙上。 刚才不受控制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太监弯腰低头,视线一路向下,终于看到了胯间**立着的那块碎瓷片。 太监尖叫一声,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 她缓步靠近对方,她进一步那人就跟着退一步,斜过视线打量着对方,脾气很好地说:“从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你听懂了吗...” 太监此时哪还敢有二话,心里的小九九早就不知被压下去了哪里,只连连点头,腿一软便不受控制地径直坐在了地上。 秦奕游拨弄了两下刘海,清了清嗓子问道:“秦将军那边...现下是个什么情况?” 那个被赵明崇派来送饭的太监,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和她说,饶是她动用了三寸不烂之舌,也问不出半个字来。 人家好歹也是给她送饭来的,总不能打人一顿吧? 她实是气不打一出来,赵明崇此人可真是小气,她不过就是说了两句而已...至于吗? 太监唯唯诺诺,看着她的神色试探着说:“还...还没有消息。 西北那边现下消息被封,谁也不知道战事如何...” 第75章 铅毒 “你刚才说, 赵明祐他现在很得意?”说着,秦奕游的双眼微微眯起。 就知道此人克她,摊上他准没好事。 “这...这...”太监生怕不小心说出个什么不中听的, 惹恼了她, 只能在那吞吞吐吐。 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眼眸清亮:“你放心大胆地说,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太监咽了咽口水:“楚王殿下刚被封为节度使兼侍中, 还给和李大人家的五姑娘赐了婚。” 李五姑娘? 秦奕游在记忆中努力搜索着此人,半晌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想到了去年冬日的那场雪宴,那个搂住她胳膊让她无比僵硬的那个姑娘,温柔又善解人意。 “可惜了...”她嘀咕了一声, 这么好的人嫁给楚王可真是可惜了,早晚得受他连累。 原本的楚王行事也算得上是谋深略远, 可张德妃一出事后, 他就像失了主心骨的疯狗,在汴京朝堂乱咬人,颇有一番玉石俱焚的架势。 如此看来,过去他积攒的基业,也定是张德妃在谋划, 这一回外置大脑没了, 方就看出他的碌碌无能来。 到了五月初十这日,她入狱就满五日了, 其间倒也不至于说困窘不堪,但也是多有不便,最重要的是她实在担心她娘,不由得让她心急火燎。 秦奕游靠墙坐着, 膝上摊着一方帕子,上面堆着小山似的瓜子,她捻起一颗指尖微一用力,壳便裂开了,仁儿进了嘴里,壳精准地落在脚边,那里已经薄薄地铺了一层。其间细碎的咔咔声从未间断过。 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看着手中太监秦德一上贡孝敬的瓜子,不由得点点头颇为满意。 她与这秦得一也说得上是...不打不相识,关键是此人不知道是吃错了药,还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非要死皮赖脸地给她做牛做马,只求她出狱的时候能带上他,哪怕现在距离她能否出狱都还是八字没一撇。 沉思片刻,她将这等荒谬之事归咎于还是她下脚不够狠,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实在不是不好意思再对人动粗。 太监秦得一赔笑道:“秦大人,这瓜子味道如何,奴才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秦奕游冷哼一声并不言语,但态度已经比先前软和很多。 “秦大人,您和奴才实在是有缘啊! 怎的就偏巧您姓秦,而奴才也姓秦呢?这是老天爷也说奴才该给您做手下呀! 这宫正司就这么多牢房,怎就偏巧是奴才给您送饭呢? 只要您日后带奴才离开宫正司牢狱,奴才定会为大人肝脑涂地!” 望着秦得一那谄媚讨好的表情,她脸上像是吃了苍蝇般难看,咽下去个瓜子仁,艰难开口道:“你为何如此想离开宫正司牢狱?这里的差事也算清闲,也不用担心卷入什么案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秦得一讪讪笑了一声:“是,这差事是清闲,可也就意味着奴才永远都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这几日趁别人不注意,此人还能带着她在院子里偷偷走上一圈,看看天上的云,听听墙外风声。正是因为这份善意,她才会和秦得一说这么多话。 秦奕游有些惊讶:“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奴才十岁就净身进宫了。” 那想必他也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她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见她的神色越来越缓和,秦得一继续说了下去:“入宫的第一年,太监们都要被教导,有个老宦官看上了奴才,奴才就认了他做养父。 那时候在宫中总算是有人肯护着奴才了,在小太监中倒是也风光。“说着秦得一笑了起来,似是有几分怀念。 “可好景不长,奴才的养父因着伺候三皇子不力...被赐死了。 后来,奴才被分去坤宁殿,做了个洒扫太监。” 秦得一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因为实在是不想再吃苦了,奴才又认了先皇后身边的嬷嬷做了干娘,干娘是娘娘的陪嫁,在坤宁殿颇有几分体面。 但大家总归都是宫中的奴才,不免想搭个伙相互照应,毕竟谁敢保证自己没有老的那一天呢...” 秦奕游听到这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又是先皇后吗? “可...先皇后去了后,奴才们这些外面伺候的就都被发还回原处了,最后奴才就被分来这宫正司牢狱看管了。 奴才刚来的时候才十一岁,本以为被打骂排挤了十二年,能早就习惯呢... 可,还是不成,奴才做不到。” 秦得一吸了吸鼻子,眼睛变成一条缝:“说出来,秦大人您可能不信。奴才小时候,街边一个算命的说奴才此生会遇到三个贵人,奴才此生是个会有大作为的人。 第87章 前两个大抵就是奴才的干爹和干娘吧,第三个...奴才觉得...是您。“秦得一的双眼执拗地望着她。 她从这眼神中看到了不甘、仇恨、贪婪... “那你干娘不管你了吗?” “死了,先皇后去了不久她死了...都说她是忧思旧主成疾。”说罢,秦得一讽刺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奴才觉着这些话实在是荒谬,什么忧思过度,干娘她分明是得了怪病。” “为何这么说?你亲眼见到了?” 秦得一目光放空陷入了回忆:“后来奴才偷偷去看过她几回,她说总觉着身上沉,脾气也不大好,动辄就打骂奴才。 可奴才还是一有空就去看她,干娘总说她腹痛,嘴里发苦像是含着铜钱。 干娘那时连个茶杯都端不稳,手抖得厉害,便只能整日歪在榻上...笑起来时,牙花子上还有条条黑线,奴才想着或许这是不是...巫蛊之术?” “到了最后,干娘夜里开始做噩梦,盯着虚空不停地喊着皇后娘娘,医官来看了几回却也没法子,只是开了调养身子的药叫喝着。 干娘去世的前一个月,奴才去看他,她却问奴才为何不点灯...那可是白天啊。从那时起,干娘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了,一直到她死... 血从干娘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然后是鼻子、耳朵、嘴巴...七窍流血。” 愣怔中秦奕游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乱跳,远处一滴水滴落时带着石槽里空空的回响。明明是夏季,可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寒... “你...确定吗?”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颤抖。 “奴才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腹部绞痛、恶心便秘、金属味道、烦躁抑郁、手脚无力... 牙龈边缘蓝黑色的线...是铅线。 这些症状和铅中毒统统对上了,从重度贫血、剧烈腹痛、四肢麻木无力、神智不清到最后因器官衰竭离世,这对一个人的身心是极大的摧残与折磨。 秦奕游现在有九成九的把握:秦得一的干娘是死于铅中毒,至于...先皇后,她想起姑母那日所说的那些话,虽然其牙龈上是否有铅线也不得而知了,但她仍能有个六成的把握。 可问题是,她们是如何铅中毒的?吃食? 但时间太过久远,想查也没法子查了。 一片沉默中她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当年和你一起在坤宁殿当差的那些宫女太监嬷嬷吗?把她们的名字都告诉我。” —— 五月十二,一匹六百里加急的快马冲进了汴京城的城门。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如同闷雷,从南熏门方向滚滚而来,激起沿街的狗狂吠起来,鸡也扑楞楞地飞。 军士双手青筋暴凸,死死攥着缰绳,一个竹筒绑在腰间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系得紧紧的。 “大捷!西北大捷!”人影一闪而过,街道上只剩这句话留在原地依然回响。 皇城司的人接到消息最先赶到,架起那军士就往宫里去,一路上那军士断断续续地说着事情经过:“秦贞素将军率军深入夏国,绕过所有关隘,直扑兴庆府。 梁太后仓促迎战,被大周军马杀得大败,损兵折八万,连自己的亲卫都折进去了一半...” 军士的脸上满是土,土和汗混在一起糊了厚厚地一层,眼白上布满血丝。 “梁太后,已经派遣使者...来求和了。”军士说完这句话后,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打赢了?秦贞素打赢了? 她不是通敌吗?她不是和夏国密探吗?那她是怎么打赢的? —— 崇政殿内,皇帝的脸色极为难看。 御案上并排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走马承受公事告发秦贞素通敌的密报,另一份是今日一早刚刚送到的捷报,这两份文书放在一起像是在无声地讽刺,让人不由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宋相跪在殿中,年纪大了脊背有些佝偻,声音沙哑:“臣斗胆,请问皇城司的人回来了吗?他们查到的证据在哪里?” 皇帝却没有说话。 树立在一旁的楚王脸色微变,上前一步逼问道:“宋相这是什么意思?皇城司的人还在路上没有回来。 但走马承受的密保写得清清楚楚,这难道还会有假吗?” 韩彦也大步上前,此刻再不为自家亲戚发声就显得有些假了:“陛下,秦贞素的三路大军直捣黄龙,逼得夏国不得不议和,这怎么会是通敌,怎么会是勾结? 陛下断不可听信奸佞的谗言陷害,而寒了西北将士们的心啊!” 赵明崇轻笑了一声,在殿中的寂静里显得有几分突兀:“三弟说得对。”他转头看向楚王,目光锐利:“走马承受是天子耳目,他的话自然不会有假。可三弟...走马承受说秦贞素与夏国密谈三日,那他有没有说,秦贞素密谈之后,做了什么?” 楚王闻此愣怔一瞬,说不出话来。 “秦贞素密谈之后,带着三十万人马,直扑夏国国都,打得梁太后不得不求和。”赵明崇得声音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地殿中。 “敢问三弟,这就是你所谓的通敌吗?若是秦贞素通敌,那夏国人不是该开城迎接吗?何须损兵八万?” 楚王咬牙呵道:“你!” “够了。”御座上的皇帝烦躁地开口。 皇帝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那两份文书,而后落在了楚王身上,那冰冷的目光让楚王心底一寒冷汗直冒,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传旨,”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着宗正寺、大理寺、御史台会审此案,楚王在此期间就待在府内,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楚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只是据实禀报,那些证据是皇城司的人找的,与儿臣无关啊!” 皇帝却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嫌恶地摆了摆手。 两个内侍闻此上前,架起楚王就将其请了出去,楚王的叫喊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崇政殿外随着风就消散了。 第76章 登闻鼓 狱门被推开, 尘埃纷乱地翻飞沉浮,身后门闩上的铁环微微晃动,幽深甬道几乎望不到头。 宫正司大门是朱漆的, 下首门轴处磨得发白, 秦奕游提步从门槛跨了过去, 她背着光站着, 鬓角碎发被微风吹动。 随即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 发出沉闷地一声。 一股干燥的热气扑面而来,远处宫墙下一棵槐树飘来快枯萎的甜香。 站在阴影下的赵明祯看到她出来, 便猛烈地向她挥手,招呼她过去。 先是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而后转身仰头看向上面宫正司的牌匾, 倒是有些新奇和唏嘘,这还是她第一次入狱呢, 也算是有纪念意义... 赵明祯左手轻轻搭在腰间的玉带上, 看着她走来便笑着问道:“你这七日过得如何?” 抬手转了一圈,她嘴角也扬得高高的:“什么事也没有,你看胳膊腿都还在。” 抬起右手,赵明祯很给面子地用指腹摩挲着下颌,装作思考的样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日后定能福星高照、否极泰来。”而后他的神色又变得有些尴尬:“抱歉, 我那日没在朝堂上为你娘说话,你先听我解释...” 秦奕游努努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她拍了拍赵明祯的肩头:“你没有错,换了我是你我也会那么做。” 毕竟她们二人只是盟友,因为利益粘连在一起,又因为利益选择独善其身。 这有什么的?趋利避害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了。 她扯过赵明祯的衣袖强行带着他往前走, 她可不想在宫正司门口当门神。 “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她现在像是个刚进入现代社会的原始人,一问三不知,毕竟秦得一他一个太监,能打探到的消息也实在是有限。 赵明祯一拍脑袋,想起自己居然忘记了最重要的一茬:“秦将军打赢了,夏国求和了,使者正在进京的路上。” 秦奕游悄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其他的都不要紧,只要她娘没事就好,很多时候,对于她而言就只想求个家人平安,仅此而已... “还有呢?” 顿了顿,赵明祯的声音略有迟疑:“这事跟我三哥有关你知道吧?父皇今早将他禁足了。” 她转过头目光与赵明祯对视质问道:“楚王就只是禁足?那我呢?我娘呢?” “你...你官复原职,你娘...” 剩下的话赵明祯没再说下去,但她懂了。拍了一下对方的胳膊,她淡声吩咐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办。” 说罢,她就干脆利落转身大步离去,徒留赵明祯在身后望着她的背影怀疑人生。 —— 日光照在宣德门朱红的阙楼上,琉璃瓦闪闪发光。御街自南而北,宽得几乎望不到边。城门洞下,披甲的班直军士手持长戟。 第88章 秦奕游站在一面巨大的登闻鼓前,一把抓起了鼓槌,凝视着那比她还高的鼓身。 咚咚咚,鼓声沉闷凝重,一下下砸在人心上。第一声鼓响如闷雷滚过,惊起两侧槐树上的麻雀,扑楞楞翅膀乱飞。 “臣女母亲乃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三路经略宣抚使秦贞素,镇守边疆、忠心耿耿!今被诬与夏国勾结通敌,此乃天大冤屈! 所谓通敌的证据,皆由楚王指使门客伪造,皇城司与之勾结,罗织罪名。母亲一生为国,却遭如此陷害,天理何在? 臣女冒死击鼓,求陛下明察,还我母亲清白!严惩楚王与皇城司奸贼! 若陛下不允,臣女便撞死在这登闻鼓前,以死明志!” 因用的力气过大,她虎口被震的发麻,手掌心也被磨得火辣辣地疼,敲到第二十几下,她的小臂开始酸胀,筋脉图图地跳。 手腕酸得厉害,节奏也跟着乱了一拍,随即又被秦奕游续上,变得更重更急。 当然,以死明志只是嘴上说说,她不可能会想死,官家也不会让她死。 听了她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两边的士兵暗自对视了一眼,个个都不免心惊肉跳,忙有人跑去将此事报给监察御史了。 可片刻后,哪怕是监察御史赶到,见此情景也是傻了眼。 正常有人敲了登闻鼓,监察御史会立即接受诉状,登记敲鼓人的身份,案件当天就会通过登闻鼓院整理,直接呈送给皇帝。 可律法也有规定:只有申诉重大冤案或者紧急机密事项才能敲响登闻鼓,而且案件必须先经过地方官府审理,冤情确实无处申诉才能敲。 但如今这情况...手握重兵边将的女儿击鼓状告皇子? 哪个他也惹不起啊,监察御史额头上的汗珠汇聚成流,心中叫苦不迭,建朝百年以来都未有过的事,怎么就这么倒霉让他摊上了呢? 紧咬的牙关紧闭让秦奕游的两腮发酸,颧骨上的肌肉不住轻颤,眉心拧得太紧隐隐作痛,碎发被夏风吹到脸上痒痒的。 这些时日积攒在心中的怒火,快要将她灼烧成灰烬。哪怕她这些时日恨得要死,但她心里知道她娘是冤枉的,所以她就等啊等,憋着一口气等到了今日。 可等来的是什么? 明明她娘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可楚王这个罪魁祸首却连根头发都没掉,而她也只是官复原职... 凭什么? 是黑非白全被他们一家人说完了,就因为他们是君,而她们是臣。 如果她是个纯正的古人那她也认了,可见过光明的人就再也无法忍受黑暗,她对皇室全无敬畏之心,什么真龙血脉在她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吧。 真希望这些吃人的封建统治者能都去死啊... 这是眼睛陷入黑暗前,她心中默念的最后一句话。 —— 雕花檀木床上,薄衾堆叠成柔软的小包,一角滑落床沿。秦奕游侧卧在床上,乌发散落竹枕,几缕贴在额角。 从睡梦中惊醒让她蹭地坐起,望着青瓷瓶里斜插的两枝石榴,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这是她的房间...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霁春和姜昭走了进来,见到她揉着酸疼的后背,惊喜道:“司言大人,您醒了?” 听到这话,她原本朦胧的意识瞬间清醒,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们叫我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笑出声,姜昭瞪了霁春一眼主动解释:“大人昏睡了三日还不知道,那日您敲登闻鼓中暑晕倒后,官家就下旨将您升为司言司六品司言了。” 秦奕游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的有些晕乎乎,至于为何她被调去司言司...那大概率是司记司没有司记的位子空着,她实在是升无可升。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消息了吗?”她紧忙追问道。 “官家今日早朝上下旨,封秦将军为节度使兼中书门下平章事,还封了忠贞侯的爵位。” 节度使兼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使相,代表在形式上拥有了宰相的头衔,但没有宰相的实权,这已经是在重文抑武的朝代里,一个武将能取得的最高荣誉了。 整个周朝在这之前,生前获得过此殊荣的,只有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一位开国将领。 她心中并没有因此感恩戴德,因为这一切都是她娘应得的。 在薄衾深处的脚趾蜷缩了一下,她的眉头舒展开,睫毛轻轻颤动,口中嗫嚅着:“那楚王...” “楚王因构陷忠臣良将证据确凿,被官家下旨废为庶人、终身圈禁。” 得...和他大哥秦王一个下场,二人也能做个好邻居。 只是...那个李五姑娘也真是倒霉。这门亲事是皇帝赐婚,若是不想给家里惹祸的话,哪怕楚王都这样了,也得硬着头皮嫁给一个庶人。 秦奕游起身梳洗打扮了一番,狠狠将这些日子的污秽全都洗去,换上了六品的红色官袍,虽然是暗红色,但穿在身上她还是觉得怎么都不舒服,大概率是她不适合红色。 若是她再往上升就是五品尚宫了,尚宫能穿紫袍,宫中女官五品就是到顶了。 但一是她此次升职本就是作为给她娘的嘉奖,况且她不日就要出宫成亲; 二是尚宫的位子上牢牢地坐着沈、韩两位大人,不把这二人里谁扯下来她是别想爬上去。 难...恐怕她这辈子都和那个位子无缘了。 —— 时隔三个月再次来到司薄司,一张宽阔的榆木案桌居于正中,茶盏、笔墨和一摞待核的薄册各据一方,秦奕游敲了敲门框,唇角翘起,目光越过满架的卷宗,定定地落在周颐禾身上。 周颐禾闻声抬头,握着一管笔的右手顿了顿,静静地回望着她。 沉默了片刻,周颐禾先开了口:“恭喜你,秦司言。你是我见过的升职最快的女官,堪称前所未有。” 她耸了耸肩,脸上满不在意,迈步走近在周颐禾身边坐定:“是我命好罢了。” “你何必妄自菲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这个房间里本就没几个人,又赶上中午吃饭的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还有霁春守在门口。 秦奕游没再与周颐禾争辩,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杯茶:“那件事...我想大概是有眉目了。” 刺啦一声,周颐禾手中的毛笔在薄册上划出好长一道墨痕,极力想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嗓音依旧在颤抖:“是...怎样?” 将自己从秦得一和姑母那听来的那些话向周颐禾复述了一遍,也讲明了自己的推论,只是没有把铅中毒说出来,只说是不知名的毒药,毕竟古人也很难理解这些金属元素。 周颐禾敏锐地捕捉到了疑点:“是吃食吗?到底是什么食物...能让皇后和嬷嬷两人都中毒?” 她摇了摇头,“不止。” “什么?” 秦得一十分有身为秦党的自觉,她醒来后立马就过来禀告他打听到的从前坤宁殿宫人的近况。 这事不细想倒没什么,可把事情联系到一起就... 简言之,坤宁殿的宫女在几年内断断续续地全死了。 有人在先皇后去世没多久就跟着没了,比如说秦得一的干娘;还有人三四年后才去世,但听说死状也十分痛苦。 她们这些人之间都有个一个共同点:所有人都是在先皇后身边近身伺候的。 外面负责洒扫的太监宫女反倒是没事,一直平安活到现在,就像是秦得一他自己。 “近身伺候?”周颐禾皱眉发问,“那就不可能是吃食,皇后娘娘一来不可能与宫人吃一样的;二来,宫女太监们反倒应该吃得相同,不可能只有里面伺候的中毒...” 一片沉默中,周颐禾小声试探着问:“会是什么传染的怪病吗?” 秦奕游只是摇头,铅中毒不传染。 轻轻站起身,她目光望向窗外:“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来你这问问翠儿...” 既然有人想杀翠儿灭口却又不敢引人注目,那就一定是翠儿掌握着什么秘密,而且是很重要的秘密... 只是她们,甚至是连带翠儿自己都不知道而已。 第77章 婚礼 翠儿站在案前三尺处, 穿着一件有些旧的青色窄袖衫子,头上没有什么饰物,唯独一根素银簪子绾住发髻。 秦奕游和周颐禾分坐于案后, 翠儿眼睛左右逡巡着, 这架势未免叫人不安, 深吸一口气后又缓缓吐出, 呼吸被刻意维持的很浅。 “不知...二位大人找奴婢来, 是所为何事?” 她摆摆手叫翠儿也坐下说话,“我和周掌薄是想问问你家的事, 你不必紧张。”顿了顿她又道:“可能回忆这些事会叫你再次揭开伤疤,但...你的处境想必自己也清楚,只有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们才能更好地保护你。” 听了她苦口婆心的劝说,翠儿愣怔地重重点头:“大人您问, 奴婢定当知无不言。” 第89章 周颐禾拨弄了下茶盏盖子, 瓷器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记着你说过你娘是先皇后宫中的一个嬷嬷...可有此事?” 翠儿的眼睛始终看向地面不曾抬起,听了这话,睫毛一下一下抖个不停。 “是...但这有什么要紧之处吗?我娘...她已经去世许多年了。” 秦奕游与周颐禾暗自对视了一眼,而后周颐禾试探着问:“你娘是因何去世的?”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她们二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个答案, 这个答案极有可能证明二人的努力是不是错了方向、白费功夫。 翠儿的神色变得痛苦, 但强忍着酸楚一字一句开口:“其实奴婢...对此事一无所知。 先皇后离世后,我娘就被遣送出宫回了家, 但那时奴婢就已入宫为婢了。 那之后过了还不到一年,寒食节那日姨母进宫来探望我,那时我还奇怪说怎么不是我娘来看我,姨母却告诉我说...说我娘死了。” 而后翠儿又苦笑一声:“又过了半年...我爹也跟着死了...从此以后家中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秦奕游的神色带上了些许不忍, 这对于当时的翠儿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在宫中如浮萍般漂泊之时双亲先后离世,明明同在汴京,女儿却连父母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深吸了一口气,她注视着翠儿有些红肿的双眼,语气认真又严肃:“翠儿,你现在要好好想想,想想你娘去世前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或者说是奇怪之处,这对我们非常重要。” 翠儿的眉头拧紧,努力回忆思索着:“不舒服的地方...” 片刻后,翠儿的眼睛突然瞪大惊呼一声:“我娘出宫前对我说她最近总是肚子疼,疼得一宿一宿睡不着。 我说既然都要出去了,那还是找个外面的大夫好好看看吧... 秦大人,这算吗?” 果然如此... 原来在那个时候,翠儿的娘就已经是铅中毒了...可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翠儿父亲的死。 先前都是坤宁殿的宫女出事,可现在却是从未在宫中生活过一日的翠儿爹的死亡,已知铅中毒不传染,那么这只能说明是毒源从坤宁殿转移到了宫外。 是翠儿娘带出来的吗? 可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毕竟翠儿爹是如何死的...这件事她们全然不知,万一不是铅中毒呢? 秦奕游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后日我带你一同出宫,咱们去你家里瞧一瞧,也顺便问问你爹去世前的事。” —— 翌日天还未亮透,她便起身梳起长发,换上官袍配着革带最后检查了一遍腰牌和差事薄,向懿德殿走去。 日光透过棱花格窗在殿内洒下光晕,顾贵妃端坐于凤座之上,头戴九龙四凤冠,金翠摇曳。刘贤妃在东侧的圈椅上端坐如塑。 殿中自北而南,东西两侧各设两列绣墩,上面坐着内外命妇四十余人,按照品级依次向后排序,全都是大衫霞帔。 捧着一卷明黄绫锦侍立在殿侧,下颌微收嘴角平直,她的目光依次从众人身上略过。礼官唱礼完毕后,顾贵妃微微颔首看向了她。 如今是顾贵妃拥有金册金宝摄六宫事,实际拥有着皇后的权力,所以公主出嫁这种场合必须是她来操持。 秦奕游接收到眼神示意,从容出列跪于殿中,开口宣读旨意:“教旨:今永宁公主出降,特赐...” 旨意不长内容都是些鼓励嘉奖,但这并不妨碍所有命妇的眼神都聚焦于她身上。 而后宫人们忙碌穿梭,将贵妃的赏赐添妆送往永宁公主的寝阁,她也跟着赶去协调外命妇前来送嫁的次序。 一位年约六十的老妇人行动有些不便,但在宫中又不敢表现出来,让皇家在这种大喜的日子有半点不高兴,只能强撑着缓步行进。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对方,亲自搀扶其到廊下稍坐。 在这些协调中时间过得飞快。终于午时将至,驸马的迎亲队伍已至宫门,永宁公主身着华丽翟衣,妆容精致,向皇帝贵妃行大礼跪下去时衣裙铺展在殿前的青砖上。 公主头上的那顶九龙四凤冠耀眼夺目,博髻从两侧垂下,随着俯身的动作轻轻颤动。 皇帝正沉默着注视面前的这个女儿。 一个公主,他既没有防备,也没有多少宠爱,说到底和养了个小猫小狗倒也没差什么,不过分别的时刻怎么说也是让人动容的,装也要装出样子。 “成了亲就是别家的人了。往后在夫家晨昏定省不可废,祭祀宴饮不可出错,赵家公主的体统,一丝一毫的损不得。”皇帝的语气低沉,目光严厉。 皇帝又道:“驸马若有不当之处,自由人宗正寺处置,你是公主,不可与夫家争执失仪,更不可仗势骄纵。” 永宁公主俯身行礼:“儿臣遵命。” 顾贵妃也开口叮嘱:“永宁往后便是皇家妇了,更要好好爱惜自己。 夫妻之间要互相敬重,但有事也别怕,只管对你父皇和我说,我们总会给你撑腰。 我只盼你平安喜乐,常回来看看。” 愣怔了一瞬,永宁公主再拜:“多谢贵妃娘娘。”语气比先前真诚多了。 在刘贤妃的眼神示意下,永宁公主没有再和自己的生母说上什么,有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二人定是私下里早就说过千遍了。 远处大内的钟楼传来钟声,浑厚又迟缓,一波一波地推过来。 此时来人报驸马献上了催妆诗,内侍缓缓念道:“万人举眼看高阁,十二珠帘尽上钩...” 闻此秦奕游掩嘴轻笑了一声,而后按照仪注高声向内侍省传达旨意:“贵妃有旨,准驸马都尉韩子安入内迎亲。” 永宁公主登上厌翟车,临行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养育其二十年的牢笼,而后依仗浩浩荡荡地向公主府进发,宫中至此时方才渐渐安静下来。 望着车驾远去的背影,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霁春此时有些兴奋,看起来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疲惫,一路上叽叽喳喳:“今日还是奴婢第一次见到韩驸马呢,跟大人您长得可真是像呢!” 她脚步瞬间顿住,像是炸毛的猫震惊发问:“我堂兄同我长得像?怎么可能?我不接受!” 猛烈地摇晃几下霁春的肩膀,试图控出对方脑子里的水:“你再好好看看,你家大人和他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吧?” 霁春不为所动喃喃道:“明明就是很像啊...” 秦奕游终于是忍无可忍了:“我那是同他长得像吗?要说像也是像我大伯父。”而后又扫了眼远处的天空,她无奈轻声嗫嚅着:“其实,我是长得像我阿爹...” 她和她阿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因此也和她大伯父像上七分,大概这就是霁春受她堂兄相貌蒙蔽的原因了吧。 空气中翻滚着热浪,她脑子都快被蒸发到缺氧,昏沉间她听到霁春又问:“不过...为何这么多年,韩大人都只有韩驸马一个孩子呀?” 掀起一边眼皮,她幽幽道:“这事也是老黄历了。大概是我七岁那年? 金明池冬天的一场宴会上,大伯母不小心跌入进冰凉的池水中,好在救上来的及时人最后没事,但是于生育方面却落下了毛病,此后再也不能有子嗣了。” 韩家的家训是,除非正妻三十岁无所出,否则是定然不许纳妾的。所以,大伯父也不会有妾室所出的子女。 不过她心里想的却是:有她堂兄一个就够愁人的了,若是再添上几个那韩家还不得翻了天? 夜色沉沉,劳累了一整天后,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所,躺在床上时却不受控制地想起霁春今日所说的那些话。 她是不是真和韩家人长得很像... 就这样胡思乱想间,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 翌日下值后,秦奕游便匆匆叫上翠儿,两人拿着令牌便急着往宫外赶。 门楣上的木纹在经年的风吹日晒中皲裂成细纹,铜质门环泛着暗沉的绿色,许久不曾被人叩响。 街道两旁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翠儿的家在保康门里斜街,穿过保康门后经过看街亭,一路通向丽景门附近,是典型的内城街巷。靠近太学和国子监,由此看来翠儿家中过去倒也不算艰难地揭不开锅。 翠儿咽了咽口水,声音像是蚊子叫:“秦大人,我有些害怕...” 她拍了拍对方胳膊以作安抚:“有我在你怕什么?” 翠儿随后便被她派去找姨母问其父之事,索性天刚黑,而且两家人离得也算不远。 院内野草疯长,屋脊上的瓦垄间长出了瓦松,主屋里只有秦奕游一人,门虚虚敞着,里头黑沉沉。 檐下挂着半截风干的丝瓜在风里轻轻打转,看着是有些年岁了,影子投在墙上一明一灭。 提着盏灯,她另一只手在桌子上随便蹭了一下,不免刮下来一层灰。而后她皱眉退了出去,在这里面随便打个喷嚏她就能被灰呛死。 第90章 还是等翠儿回来再说吧,怎么说这都是翠儿的家,肯定是自家人对这更了解,省着她一个整眼瞎四处乱窜。 突然间惊慌呼喝声从外边传了进来,这让她不得不在院中央定住了脚步,再凝神细听就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莫名叫人跟着心慌。 秦奕游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虽然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翠儿还在外面,翠儿还没回来。 是她叫翠儿出去的,她不能不管翠儿。 左右扫了一眼,她抄起一根柴火棍在手上颠了两下,吱呀一身推开了大门。 “咣当”一声,在见到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她手里的棍子就掉在了地上。 一匹战马侧翻在地,四蹄兀自抽搐,马腹上油润发亮。地上不知是什么洒了漫成一大片,像是刚下过雨的河滩。 赵明崇的左膝半跪在地上,裤腿湿漉漉的,右手死死捂住下腹部,鲜红的血液从他指缝间股股渗出,沿着手背的青筋往下淌。 他额头上沁出细汗,眉心紧锁,眼睛半阖,睫毛粘成几小簇。鼻翼随着他呼吸微微翕动,吸口气好似费了他极大力气,下唇被咬成了青白色。 马鼻子里喷出粗重喘息,但却越来越弱,又有不知道是哪里的狗开始狂吠。 秦奕游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脚步不自觉跟着往前迈一步,走出了刚才的视野盲区。 她清楚地看到...一支箭矢扎入了赵明崇的腹部,箭的另一头也从他腰后穿了出来... 第78章 箭伤 赵明崇策马从西郊校场归来时, 天色已经暗透。 自秦贞素与西北勾结一事爆出后,朝廷就动了彻查地方之心,各路官员跟着人人自危。 有密报称河北东路转运使私通北方的梁国, 证据就藏于转运使在城西的一处私宅, 此事牵涉通敌的大案, 他从不会假手于人。 “殿下, 入夜了, 是否从御街走?”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荣常催马跟上,低声问。 赵明崇勒住缰绳, 错过脸面无表情简单下令:“走保康门里。” 保康门里斜街,穿过旧曹门,过州桥, 虽然是绕远些,却有一半路段在皇城根下, 这让宵小不敢靠近。 他从不会走同一条路回宫, 也从不连续三次走同一道门,每隔两刻钟便会回头确认一次身后是否有人尾随。 从小到大的无数次刺杀、一次次死里逃生教会了他疑神疑鬼。 荣常应了一声,挥手示意前队转向。 一行人三十余骑,皆是赵明崇从河北边防军中亲自挑选的亲卫,人人披甲、腰悬众弩、马鞍上挂着短矛。 队伍无声地拐入保康门里斜街, 因着马蹄上裹了布, 就只在青石板上留下沉闷的笃笃声。 斜街两侧是低矮的瓦舍,大多都是贩夫走卒的居所, 此刻皆是门户紧闭。 赵明崇走在队伍中央,他的目光从左侧巷道口堆放的柴垛,右侧屋檐下挂着的旧幌子,前方十字街口半掩的栅门...一一扫过。 前方二百步是州桥, 过了州桥便有皇城司的巡卒,再往北就进入东宫夹道。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停!”赵明崇忽然抬起手,整个队伍闻此戛然而止。 他右眼皮突兀地狂跳着,微微偏头侧耳倾听。此刻荣常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三十名亲卫无声地解下了重弩。 “殿下?” “太静了。”赵明崇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保康门里虽是穷巷,但州桥夜市刚散,不该这样无声无息。” 荣常的神色立马严肃起来。 从进入斜街到现在,一路上他们没有听见一声犬吠,没有遇见一个行人,这条街...像是被人刻意清空了一般。 “退。”赵明崇当机立断下令:“原路返回,走——” 他的话被一声锐啸打断。 赵明崇甚至来不及抬头,多年间生死一线的经验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向**斜。箭矢擦过他的左肩甲,溅出一串火星,最后钉入右侧墙壁,砖屑飞溅。 “有埋伏!护驾!”荣常高声呼喊着,亲卫们瞬间收缩阵型,将赵明崇围在核心。紧接着,重弩齐发,朝着箭矢来处的方向射去,随即便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哗啦哗啦像是在下暴雨。 但这还没完,第二波箭来得更快。 三个方向同时射出数十支弩箭,密集如蝗,从两侧屋顶、前方十字街口的栅门后、后方来路的巷道中同时射出。 侍卫们在第一时间就举起了盾牌,但箭矢太过密集,且大多是专破重甲的三棱透甲锥,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马匹也受惊嘶鸣。 亲卫中不停有人落马,鲜血四溅。 赵明崇的神色却是异常冷静,他目光依次扫过估算着人数:前方至少有七八个弓手,左侧屋顶有五六个弩手,后方巷道还有截堵的人影。 三面合围,对方故意留出右侧,就是要把他驱赶进死巷,来个瓮中捉鳖。 “右侧屋顶有没有?”赵明崇厉声问。 荣常一箭射翻一个从屋顶探身的黑影,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右侧无人!” 赵明崇咬了咬牙:“不能向右,破前方栅门,杀出去!”他话音未落,已经摘下马鞍旁的短矛,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剩下的亲卫见此毫不犹豫地跟上他,朝着前方冲了出去。 他俯身马上,短矛脱手而出贯穿了栅门的木板,紧接着门后便传来一声闷哼。 亲卫们的重弩再次齐射,栅门后的弓手被压制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让赵明崇的战马冲到了栅门前,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劈开了半掩的木栅。 马匹嘶鸣着越过栅栏碎片冲入十字街口。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眼前忽然出现的东西让他瞳孔骤缩。 十字街口的地面上,被洒上了一层细细的菜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极难分辨。他身下的战马前蹄踩上油面,猛然打滑,马身开始向一侧倾倒。 马匹倒地的瞬间,赵明崇便松开了马鞍,身体向侧面翻滚,努力用肩膀着地,这样方才将大部分冲击力卸了下去。 但又有一支箭从正前方五十步外的一辆牛车底下射出,力度极强,箭矢几乎是平射而出,穿过中间的一片混乱却势不可挡,精准地指向赵明崇的心口。 赵明崇凭借着身体本能闪避,这让箭矢便过了心口,但... 箭头直直没入他的右下腹,透甲而入,贯穿了腹部,疼痛瞬间从他的腹部窜上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捂住伤口,触感却是一团温热黏腻。 在战场视察多次,他心里知道右下腹是肝肠交汇之处,这种伤势...十中九死。 好累,他突然间变得好累... 莫名的困倦袭上了他的眼皮,他好想躺在这里睡上一觉,什么都不管,就这样安心地睡上一觉。 “赵明崇!”倏地,一声撕心裂肺地叫喊唤回了他的意识。 秦奕游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被眼前这场面下了个半死,慌乱间刚蹲下要扶起赵明崇,就听见他低声呵斥着:“小心!有埋伏的弓...” 果然,他话还没说完,那弓手见没有一击毙命,紧接着又发出了一箭,本该是万无一失的一箭。 街旁的老槐树叶子纹丝不动,她一身的绿裙在夜里极为显眼,“嘣”地一声箭矢破风尖啸而来迅速逼近。 赵明崇的手已经搭在她肩背上,似是想要拽着她躲开,而后只听“叮”地一声,箭矢便掉落在石板上弹跳了两下,嗒嗒嗒滚落向墙边的阴影里。 她背脊在一瞬间弓起,右手握着一根柴火棍维持着抬起的姿势,棍身表面粗糙,有炭火烧过的痕迹,还有没刮干净的树皮。 那支箭矢被她用一根柴火棍打落在了地上... 秦奕游抬手想要仔细检查赵明崇腹部的伤势,却听他冷静道:“不要拔箭,”额头上渗出豆大汗珠他艰难道:“箭杆堵着伤口,拔了会血崩,扶我上马...” “你马都那样了还上什么马?”她觉得赵明崇已经是伤糊涂了,“还有,可别忘了暗处还有个弓箭手在虎视眈眈,你若敢骑马他定会在后面射穿你的后心。” 赵明崇沉默了,不断地失血让他面色越来越苍白。 “你走吧...这太危险了...” 好在这时荣常杀出重围赶来了,避免了一场因某人过于气愤而杀害储君的惨剧。 “殿下!” 荣常翻身下马,看到赵明崇腹部的伤后声音都在颤抖。 秦奕游见有人马来了大松一口气,对荣常道:“你在这看着他,我去去就回。”说罢,便抽出了赵明崇腰侧的长剑。 赵明崇虽是有些神志不清了,但还是震惊地发问:“你...要做什么?” “你想骑马的时候被人在后面放冷箭吗?我当然是要去宰了他。”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和要去吃个夜宵没有任何区别。 第91章 荣常急忙打断她:“秦姑娘不必!臣去就好...臣去就好。” “你?”上下打量了荣常一眼,她的表情像是在说:就你?能行吗? 荣常一生中何曾受过如此质疑,却也只得咬牙陪笑道:“姑娘放心,您带殿下先行,臣来垫后。” 将赵明崇扶上荣常的战马,她拉住缰绳对后面的人轻声说:“抱紧我,不然你会摔下去的。” 他左手死死按住腹部伤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二十个亲卫又有一半倒在刚才的冲锋中,剩下的十几个人正在与从巷道中涌出的黑衣人缠斗。 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盗匪。 是太后... 赵明崇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会调动这种人,用这样法子的...也只有那一位了。” 听懂了这话,秦奕游却没有回答,强行把赵明崇的双手扯到她腰前环绕,再将他的头紧紧按贴在她后背上。 她这才夹紧马腹向着东宫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 东宫内,翰林医官院的六七人跪坐在帷幔外,官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大多额间都沁出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内侍们贴着墙根站着,一个个缩肩弓背,像是无精打采的枯叶。 榻边紫檀小几上搁着铜盆,盆中水已半红,几条白帛浸在里面。 殿内一片死寂,赵明崇躺在榻上眼睛紧闭,面色苍白,眉心微微蹙着,嘴唇一片灰紫。 他伤口处的皮肉翻卷,已经开始发黑,血渍混合着脓液洇在褥子上。 “如何?”顾贵妃焦急地发问。 医官院的院使的声音在发抖:“太子殿下高热不退,脉象芤数,此乃箭毒内陷、热盛腐肉之征... 臣已用尽败毒散兼以针石泄热,然...” “啪”地一声,茶盏被顾贵妃狠狠扫落在地,碎瓷四溅:“然什么然?本宫要听的不是然!救不回来太子,你们医官院统统都要陪葬!”顾贵妃气得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这噩耗一时间叫她头晕目眩。 满殿的医官伏地战栗,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娘娘...”医官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箭创太深,又在下腹,此处肠道盘曲、秽物杂乱,一旦溃乱便是扁鹊再世也难回天啊!臣等能用的法子都用尽了....” 顾贵妃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满脸茫然:“本宫问你...太子还有多久?” 医官沉默了片刻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若高热不退...最多...七日。” 第79章 青霉素 司言司的植房内, 秦奕游枯坐着。桌案上摆满了餐食,可她却水米未进。 她满脑子都是赵明崇的伤势。 虽然箭头没穿过脏器,但箭杆、衣物带入的污物极易引发严重感染, 可能一开始只有局部肿痛, 不过数日后通常就会突然引发高热、脓毒血症...人在受伤后的五到七日就会恶化死亡。 赵明崇会死于弥漫性腹膜炎或是感染性休克。 一想到这些可能, 她的双手就在不可控制地颤抖, 被她狠狠地桌案上捶了一下才渐渐平息。 倏地, 一个想法让她浑身都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伤口感染、腹腔脓肿...看似每一步都是死路,但, 如果有青霉素呢? 如果她能做出来青霉素呢?赵明崇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一瞬间这个想法就秦奕游否定了,在一个没有显微镜、没有高压蒸汽灭菌锅、没有无菌操作台的地方,她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选择了... 她若尝试一回那赵明崇还有一丝几率活, 若只是干等着...那他一定会死。 想通了这些,她转身便往外跑, 她记得之前在司记司的墙上见到过一层绿色的霉斑, 那里阴凉又潮湿,只能去赌一顿运气了。 发髻上的簪子送了些许,一绺发丝贴在她颊侧,拔足在宫道上狂奔让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牙关咬得死紧,她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跑到一半, 她忽地与侧边出来之人撞到了一起, 两人不免都惊呼出声。 秦奕游稳住身子一看,居然是周颐禾, 只是对方被自己撞得一个趔趄,一只手不得不支在墙上。 “你是疯了不成?在宫道上狂奔,这成何体统?”周颐禾揉着肩膀皱眉质问道。 反应过来后,她一把扯住周颐禾的胳膊, 满眼都是恳求:“周掌薄,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去尚食局帮我要些大米、陶罐、醋、木炭、猪油、淀粉...我们司言司见。”说了这些话叫她莫名口干舌燥起来,每一次吞咽口水都带着嗓子撕裂般地疼。 周颐禾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你要做饭?” 秦奕游没时间再和对方解释,只说了声:“快去!”就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司记司的后墙根果然长着一层霉斑,墙根处生者层茸茸的青苔,颜色深绿浸满潮气。旁边的宫道上,有一队内侍正无声地经过。 她的手轻轻拂过墙面,青砖粗粝发凉,但她浑然不觉。 手指在那些霉斑中找寻,她要找的是蓝绿色、周围有一圈白色晕环的菌群,但这只能靠她的肉眼来分辨。 终于,漫长的辨认后,她终于在墙根处找到了一小片霉斑,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刮了下来,而后放在了一片橘子皮上,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培养基。 她要培养出足够纯度的青霉菌,然后提取青霉素。 只要能用青霉素把感染控制住,让赵明崇的免疫系统有机会缓过来,那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回到司言司,秦奕游取了一片木炭,用少量水湿润后,轻轻按压霉斑的表面来蘸取孢子。 待到大米蒸熟后装入陶罐,再滴入少量的醋,而后将沾有孢子的木炭埋入米堆中心。 周颐禾在旁边看的是一头雾水:“你这确定能行吗?”刚才操作的过程中,她已经将此举的目的告诉了周颐禾。 用湿布盖住罐口,她将罐子给了霁春,千叮咛万嘱咐叫其放入地窖阴凉处。 现在的气温太热了,常温是无法抑制杂菌。 忙完这些,她才有功夫一屁股坐下休息会:“行不行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我没别的法子了。 接下来就是等...“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听说...太子殿下现在高热不退,昏迷不醒。顾贵妃震怒,已经把全汴京城里有名的郎中都召进宫了,还贴了告示寻找民间游医...” 听了周颐禾的这番话没能叫秦奕游感到宽慰,因为她打心眼里觉得这伤势...这个朝代的医术是没办法的,何必强人所难。 等待的期间,她有过无数次想去东宫看一眼赵明崇,可又一次次地强迫自己止步。 这个过程比她想得更漫长,待到米粒表面沾满蓝色霉菌时,她才将长霉的米粒捣碎,加入大量水搅拌后放回了地窖中浸泡。 上午来的是沈尚宫,苦口婆心地劝她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从对方的话中她才得知,原来宫中的人都在偷偷议论她是不是中邪了,大门紧闭自言自语。 沈尚宫劝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何需自责?看看你那眼睛熬得通红,不说殿下如何,你倒是先把自己熬垮了。” 可她充耳不闻,只是客气地叫霁春将沈尚宫请走了。 下午的时候秦奕游又见到了赵明祯,或者不该说是见,他在门外,她却在紧闭的门内。 霁春只能陪着笑说她现下歇下了,请齐王殿下改日再来,她就靠在门后听着这一切。 这件事之后她再面对赵明祯是有些尴尬的,一方面她确实坏了这祖孙二人筹谋的大事,另一方面她心中有了疙瘩在不自觉地疏远。 她想还是先冷静一段时间好一点,听到赵明祯放下吃食后离去,她这缓缓瘫坐在地上轻呼出一口气。 几日后,在她用多层细麻布反复过滤,除去菌丝和米渣的时候,听到了霁春仓皇地说顾贵妃今日请大相国寺的僧人进宫来做法事。 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继续将滤液倒入瓷碗,加入猪油充分搅拌。在等待静置分层的过程中,她不受控制地想:有些时候,人们求神拜佛只是为自己求个心安。 她不信真有哪个神佛能替她把赵明崇从鬼门关上拉回来,她只能靠自己,也只有自己了。 顾贵妃是在尽全力让自己问心无愧,至少总归是什么方法都用过了,只是两人的方法不一样,顾贵妃去求神佛,她来求自己而已。 秦奕游自嘲地笑了笑,随手撇去了上层的油层。 待到第七日的早上,她将油层与少量冷水混合搅拌,静置后弃去上层的油,留下底层的水溶液。 得知官家已经下旨让礼部给赵明崇预备着了,方才知道原来所有人都放弃他了,已经是无药可救。 她的手越来越抖,如果她不去赌这一把,那只要嫁给齐王,她就能顺利当上皇后。 第92章 往后的日子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跌宕起伏,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不好吗? 不好。 心越乱手却越稳,秦奕游向水溶液中缓缓加入淀粉用来吸附青霉素,等待沉淀物自己阴干。 她不能让自己干看着赵明崇等死,却什么都不做,哪怕无关爱情。 看着那些黄色粉末状的粗品,她的眼泪一点一点往下落,这就是她这么多日努力的成果。 哪怕所有容器都用沸水蒸煮过,可她也没办法做到严格灭菌。 没有纯度检测、没有无菌实验,她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浓度的青霉素,可能只有几个单位,也可能一点也没有。 她也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杂质,注入身体后也很有可能引起剧烈的不良反应,甚至可能直接要了赵明崇的命。 但这是赵明崇唯一的活路,是一条充满未知的凶险道路。 死马当活马医,尽人事,听天命。 —— 东宫寝殿内光线极暗,槅扇窗被厚毡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层层叠叠的帷幔从殿顶垂下,床前脚踏边搁着一只青瓷药碗。 殿内静得不像是人间,偶尔能听见梁上的一根木料发出咔地一声轻响。 赵明崇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瘦得只剩骨头的轮廓,青紫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脸侧向枕头的左边,半张脸陷在绫枕里,半张脸露在外面,皮肤灰白。 殿内跪了一地的人,医官、内侍... 顾贵妃坐在床边暗自垂泪,却没有哭出声。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宫人们最近都恨不得自己走路能没个生息,怎会在外面吵嚷? 皱了皱眉,顾贵妃呵斥道:“发面发生了何事?” 秦奕游随即跟着顾贵妃身边的宫女进来,一见到她顾贵妃的脸色就更沉了。 在别人眼里,就是她选择抛弃赵明崇转投了太后,又赶上太子遇刺之时她恰好出现附近,顾贵妃提防她也是正常的。 “秦司言,你这是做什么?” 面对顾贵妃的质问,她平静地说:“我要救太子殿下,只有我能救他。” “哈哈哈——”顾贵妃讽刺地大笑出声:“你懂医术?医官院那么多人都束手无策... 况且,如果本宫没记错,你不日便要成为齐王妃了吧?” “不懂。”她只答前半句:“但殿下箭创深入脏腑,毒热内蕴,寻常汤药难以奏效,唯臣手中的药...或有一线生机。” 顾贵妃眯起眼睛:“或有一线生机?”而后又重复了一遍:“或?” 秦奕游抬起头固执地与顾贵妃对视:“是,臣的这碗药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但如果不试一试,殿下连这一线希望都没有。” 殿内再次寂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顾贵妃不会同意,她已经开始琢磨如何用最快时间把这些人打晕,好叫她把药给赵明崇喂进去。 “罢了,你试试吧。”顾贵妃忽然摆了摆手,整个人满是疲倦无力。 她惊喜地抬起眼睛,反应过来后蹭地站起,看着一屋子的人皱了皱眉,吩咐道:“你们所有人都出去!” 医官和宫人们打量着顾贵妃的神色,最终都起身向殿外走去。 看着医官中站在最末尾的那个人,她双眼瞪大连忙叫住老熟人:“孔医官!你留下!” 她凑近孔医官的耳朵小声吩咐:“这个药需要外用和内服并举,以药液冲洗殿下疮口清除脓腐;再议药液兑水缓缓灌服进去。” 第80章 醒转 秦奕游缓缓走到塌前, 在弥漫的药气味中近距离地观察着赵明崇,她已经足足有七天没见过他了。 他颧骨高高耸起,皮肤像宣纸一样灰白, 上面蒙着一层细汗, 眉心痛苦地拧在一起。 不自觉想要抚摸他眉心的手, 却在未伸出前救已然缩回。 脓血和纱布粘在一起, 孔医官在她的指导下轻轻将赵明崇腹部箭伤处的敷料揭开, 揭开时带下了一层的腐肉。 一个黑洞般的伤口立时出现在她眼前,边缘的皮肤向内卷曲, 不停地渗出恶臭的脓血混合物。整个腹部都是一片紫黑,顾贵妃见此情景不忍地别开了头。 他的呼吸极浅极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秦奕游面不改色配合着孔医官, 用煮过的细绢蘸着碗中的青霉素药液,一点一点地给赵明崇冲洗着伤口。 浅黄色的药液流进创口, 带出黄白的脓液。 孔医官的动作很轻, 但却十分彻底。每一处的创面都冲到了,直到最后一个脓腔灌洗完,碗里的药液已经几乎全用光了。 做完这些,由于高度紧张焦虑专注,她几乎有些脱力。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她再一回头就发现顾贵妃不知何时已经不在殿中了。 此刻, 屋内只剩下三个人。 再一次将青霉素药粉兑成一碗药液,她将自己找来的中空细竹管掏了出来, 没成想手中工具却吓了孔医官一大跳。 孔医官大惊失色,连忙拦住焦急问道:“秦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喂药啊...”秦奕游有些懵懵的,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孔医官恨不得扑到赵明崇身前挡住她:“这如何使得?太子殿下万金之躯...” 她没好气地望天, “孔医官若是再拦我,您面前这万金之躯...可真就快死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些没用的。 孔医官整个人有些讪讪的,随即缓缓挪开身子,请她自便。 左手托着赵明崇的后枕,她的右手捏着一根筷子粗细的细竹管,一端小心翼翼地插入他口中,绕过舌头。 药液从孔医官手上的白瓷碗中引出,顺着竹管缓缓流下注入咽喉,发出细小黏滞的咕咕声。 拖着赵明崇后枕的那只手承受着他头颅的全部重量,比她想象中的要沉,硌着她掌心。 五指头微微张开,她指腹贴着赵明崇的头皮,能感觉到对方的头发在她指间扎扎的。 她不受控制地想知道赵明崇在这个时候是在想些什么? 他会做梦吗?梦里也会流泪吗? 他会怨恨吗? 怨恨出声在这个畸形的家庭中,怨恨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祖母...怨恨每一个想要对他除之而后快的那些人? 赵明崇他真的会想醒过来吗? 他真的想再一次去争、去抢、去斗,去面对这重重杀机、尔虞我诈吗? 药液还是从他嘴角溢了出来,秦奕游抓起一块细葛帕子,去擦那些溢出的药液。她心中莫名慌乱了一拍,又把细竹管的角度偏了偏调整角度。 孔医官头上的汗珠开始往下掉,声音变得有些凄惶:“秦大人,这不行啊...药喂不进去。” 和这七日间喂下去的汤药一样,赵明崇大多入口即吐。 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下颌紧咬,果然...赵明崇根本就不想醒过来。 擦了一把眼角,她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别怕,你能救他第一次,就能救他无数次。 “赵明崇你现在是不是正做着非常美好的梦境,梦里你什么都有、什么都未曾失去? 可七天过去了,再好的梦你也该醒了。 赵明崇,你给我听好了! 我知道这么多年你难捱,你很累; 你是不是以为你死了以后就可以解脱了,可以不争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你可以一走了之,但别人不会放过你在乎的人。“秦奕游俯身在床边,紧握住了赵明崇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字字清晰。 孔医官听着她嘴里冒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早已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此刻就恨自己怎么不是个聋子,什么千金的耳朵能听得了这些? 哪怕说了这些,她仍觉得不解气,声音开始颤抖起来:“你外面的那些下属,扛着你的旗号在拼命,他们的命现在都悬在你一口气上。 你觉得自己疼自己累,那你的下属门客就不疼不累吗?谁不是提着脑袋在追随你? 你若是就敢这样撒手,那明天的史书上只会把你写成一个懦夫、一个阴险小人。 你的家人、你的下属,那些疼爱你的、替你卖命的、拿全家性命赌你赢的人,全都得给你陪葬。 我知道你很累,可赵明崇,你现在的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别忘了,你的命可是...我阿爹用命换回来的,他不会希望你这么浪费的...” 秦奕游摸了把眼泪,缓缓站了起来,在孔医官惊骇的目光下,猛抡起胳膊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抽了赵明崇一个耳光:“醒过来!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醒过来,无论最后是输是赢,别让我看不起你。” 而后她再一次跌坐回床榻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等着终于能够正常呼吸手也不抖了,她再一次将细竹管没入赵明崇的喉咙,扫视了一眼已经石化的孔医官,厉声道:“再来!” 孔医官第一时间没敢过来,缓了好半天这才挪动步子靠近,像是在靠近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第93章 在药液再次倒入竹管中时,她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直愣愣地放空发呆,可突然间孔医官的一声惊呼唤回了她的神志:“喝进去了!喝进去了!” 她闻言猛地看向赵明崇的脸,视线一路向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赵明崇把药咽下去了... 和孔医官屏住呼吸等了一会...药液没有吐出来。 像是脱了力般,两人大松一口气,好歹药是喂进去了。 秦奕游疲惫地趴在赵明崇的被角上,闭上了眼陷入一片黑暗,“接下来就是等了...”她的声音沙哑得难以辨认。 等到下午,赵明崇的烧居然开始退了。 最先发现的是孔医官,他一直守在榻边,每隔一刻钟就探一次脉。 在不知是第几次诊脉的时候,他手指猛地一颤,差点以为是不是自己连日劳心劳力不小心摸错了。 他瞪大了眼睛,又摸了一次...两次...三次...终于确定后,孔医官惊呼出声:“脉象!脉象较前和缓了一些!尺脉有根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惊醒后孔医官的话仍持续地环绕在她耳旁,反应过来其中的含义后,她猛地站了起来看着孔医官问道:“你说什么?” 孔医官激动得面色极为红润:“太子殿下脉象芤数之象稍减,尺脉沉取有力,此乃...此乃正气来复之兆啊!” 秦奕游心脏跳得快蹦出来了,连忙伸手覆上赵明崇的额头...果然是不烫了。虽然还是比正常人的体温高一些,但和之前那种烫手的高热相比,已经好了太多。 他脸上的青灰似乎正在缓缓褪去,嘴唇也从青紫慢慢变得红润。 “赵明崇?”她试着轻声呼唤:“赵明崇?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虽然没有醒过来,但是眉心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就那一下。但这是一个好兆头,因为过去他从未对外界刺激有任何反应。 她的眼眶在一点一点泛红,双眼跟着变得莹润。 谢天谢地,她在心里说。 是她,是她再一次把赵明崇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原来她能做到,真的能做到... —— 接下来的几天,秦奕游几乎没合过眼。 白日里在司言司里培养霉菌,制备青霉素液,晚上去观察赵明崇的伤情变化,协助孔医官每隔几个时辰就给他用青霉素冲洗一下伤口,灌服药液。 在这个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青霉素的出现能给这个国家带来多大的改变,此后很多原本致命的伤势都有可能被治愈。 她将提取方法和一部分药粉放在信中送回了西北,交给她娘,有了这药能极大程度上降低边关将士的死亡率。 在与夏国的战争中,秦家军的非战斗减员将急剧下降,一场战役的伤兵存活率会从三成提升到七八成。老兵的经验和战斗力得以保存,本就强悍的秦家军会立刻变为虎狼之师。 但她却是一个自私的人,做不到把这药拱手送给皇帝,因为她心里总觉得... 秦家和皇帝终归会有一战,她不可能将这药拱手送给敌人。 赵明崇的体温渐渐恢复正常,伤口周围的紫黑色开始消退,脓液减少,呼吸变得平稳,偶尔会无意识地动一下手指,转转眼球。 一日清晨,秦奕游正在给赵明崇冲洗伤口,这已经成了她每日必做的事,手法娴熟到心如止水。 倏地,她觉得手下的身体是不是动了一下,刚想侧头检查他的眼皮,自己的左手手腕却突然被人牢牢抓住,力道大得她差点惊叫出声。 日光透过镂花窗棂打入殿内,错金博山炉正吐出袅袅青烟,殿角更漏里的细沙簌簌坠落。 榻边素纱帐幔半垂,窗外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几片叶子影子投在了屋内。 她顺势偏过头,只见赵明崇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眉心微蹙,突然睁开眼让他还没有办法完全适应光线。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还保持着往日的神采奕奕。 赵明崇的目光从涣散渐渐凝聚,最终聚焦在她的脸上,紧接着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我现在...是升入极乐世界了吗?” 睫毛快速颤动间,秦奕游眉心的小坑渐渐舒展开,鼻尖微微泛红,在轰隆隆的心跳声中,她轻咳一声:“你想得倒美,我可不想同你共赴黄泉。” 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陪我一起,一起留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 第81章 翠儿 赵明崇听了她的话轻笑起来, 但哪怕是这样细微的动作也还是牵动他的伤口作痛,让他嘶地一声不自觉皱起了眉。 见此情景,秦奕游有些慌了手脚, 一把按住对方的胳膊忙道:“别动!” “你那伤口好不容易开始愈合了, 可别再撕裂开了。” 他果然依言又躺好, 只是看着床帐顶发怔:“你...是原谅我了吗?” “啊?”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话题怎样换得这么快, 但还是正色道:“我先前说过的, 你没有错,也不需要我的原谅。” 赵明崇眼神亮了亮, 试探着问:“那你还能...” 还没等他说完,她便直接干脆地打断了他:“不能!”似乎又是觉得这样是不是太直接了些,顿了顿她又道:“我们没可能了...” 他没错, 她也没错,可她阿爹的死就那样固执地横亘在她们二人面前, 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让活着的人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若是执意强求,那她一辈子都会活在这件事的阴影之下,总会有吃不完的苦楚。 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床榻上的赵明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秦奕游虽心中奇怪他不是没伤到肺吗, 但还是下意识想去扶起他, 拍拍后背顺个气。 赵明崇却突然抬手拦住了她,留下两人大眼瞪着小眼。 南窗半启着, 风偶尔牵动帘角,屋子里像一个巨大的、闷热的茧。 扯了扯被角,赵明崇闭上了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还是让我死了去吧...”??? 她好想把手覆上他额头感受一番, 看看此人脑子是不是被烧糊涂了。 好在赵明崇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只听他幽幽道:“你能不能唤我一声郎郎?这样我定会...” 狼狼? 秦奕游心中满是疑惑,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个处境危险的小红帽,而赵明崇就是躺在床上设下圈套,等着觅食饱餐一顿的狼外婆。 这个小剧场让她不由得一个激灵,接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个朝代也有如此的怪谈传说吗? “我不要。”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 赵明崇掀起一边的眼皮,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我...”他话也说不完整,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咳出来一般,颇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 她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会后,用她一生中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冲着赵明崇大喊:“狼狼!” 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知道赵明崇为何会有如此古怪的癖好,但秉持着照顾病患的原则,她还是屈尊将就一下吧。 喊出的高亢回音在殿内乱颤,让赵明崇不得不捂住了一边耳朵。 吱呀一声,门被慌乱地推开,孔医官急匆匆跑进来,李贯连滚带爬紧跟在其后高呼着:“殿下如何了?” 孔医官挤到榻边将手搭在赵明崇的脉搏上,沉吟片刻惊喜道:“殿下无碍了,日后只需静养便是。” 听了这话,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顾贵妃笑出了声,泪滴顺着面颊滑落却也忘了擦。 秦奕游识趣地退后了几步,站在阴影里看着被家人、下属、宫人簇拥着宝贝着的赵明崇,心中忽然觉得有几分无趣。 他的视线逡巡着穿过人群中的缝隙,冲着她眨了眨眼,似是想说些什么。 可她却像是触电了一般,仓惶地逃了出去,似是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被抓住的下场一定是会被吃干嚼碎。 她不能回头。 —— 回到司言司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几日是不是...忙忘了些什么? 从今日算起开始往前回忆,小到吃饭、大到公务逐个盘点,终于到了赵明崇出事的那日晚上...她是不是把翠儿忘在宫外了? 秦奕游再次见到翠儿时,对方的变化不免让她大吃一惊。 她瞪圆了眼睛,绕着翠儿转了一圈,甚至还抬起了对方的胳膊仔细查看:“翠儿?你这七日是洗劫樊楼了不成?怎会胖了如此之多?” 翠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新堆叠出来的一层肉,嗫嚅道:“是姨母太久未见到奴婢,想给奴婢补一补...”而后脚步羞涩地挪了挪:“...于是就成这样了。” 张开的嘴被她缓缓合上,她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反应过来连忙问道:“你爹的事...怎么说?” 两人站在翠儿家的门前,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土黄的泥胚,门板下部洇着深浅不一的水渍,颜色发黑。 第94章 门檐下结着一张蛛网,网心已经破了,一根细丝吊着一片枯叶,在微风中慢慢打着旋。 这个宅院白日里显得比那日夜里更为破旧、冷清。 翠儿的嘴唇嗫嚅了下,头也低垂,刚才的欢乐仿佛只是一场消散的美梦:“我姨母说...我爹死前也说肚子疼、面色灰白...” 秦奕游的睫毛飞速眨动着,将翠儿搂入怀中,对方的发丝剐蹭着她的下巴,她轻声说:“想哭便哭吧...” 车马声、赶驴人吆喝的声音,以及隔壁院子劈柴斧头落下的声响,都被翠儿的嚎啕大哭盖了过去,起先只是呜咽,最后她的胸口衣襟已然湿透。 可人死不能复生,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拍着翠儿的肩膀,让其倚靠着哭个够。 屋内光线更暗些,空气中悬浮着尘屑,地面原本是夯实的土,但因为长久无人踩踏,上面结了一层薄脆的壳。 墙壁上糊的桑皮纸大半已经脱落,残留的部分泛着焦黄,边角微微翘起。 一张缺了条腿的条案用碎砖垫着,歪歪斜斜地靠西墙立着,这屋中的所有物件都在无声宣告着这家人的老实本分。 到处都弥漫着陈腐味,这里多年不通风、不见阳光。 秦奕游四处翻找时不忘提醒翠儿:“找那些你从未见过的,看着像是宫里带出来的,你爹娘绝不会买的那种东西。” 翠儿正抓起一个茶盏仔细观察,闻此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可直到两人忙到中午也仍是一无所获,除了吸进去了一肚子灰。 她腿累得发软,但想坐...也没地坐,只能插着腰轮换重心。 翠儿也是精疲力尽:“大人...你确定我家真的有您要找的东西吗?” 没有答话,她脑中正在迅速地思考着到底是漏下了哪里。 不应该啊... 望着翠儿汗流浃背的脸,秦奕游倏地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惊呼道:“走!回你爹娘的卧房!” 屋里只有一张榻,靠墙摆着,榻上的席子卷起一半,露出下面的草甸子。榻边有一个矮几,上面搁着一只烛台。 烛台是鎏金的,久未擦拭上面蒙着一层灰,只有把手处隐约能看出来它原来的光泽。烛台的凉意弥漫上了她的手心,刮着她的皮肤。 “秦司言,这个烛台...有什么奇怪之处吗?”翠儿有些不能理解。 她将烛台捧起,走了两步到床边借着阳光细看。鎏金的表层已经有些磨损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铜绿色。 手在微微发抖,烛台被她握得更紧了些,指尖莫名开始麻木。 将烛台的底部翻了过来,秦奕游侧着头仔细观察。 錾刻的缠枝花纹里,隐约可见几点白色的粉末,带着珍珠的光泽,但有几处却是灰黑色的。 又凑近闻了闻,有一种...陈腐的土腥气。她指尖沾了点轻轻揉搓着,是一种丝绸般的触感,十分顺滑。 甚至不用品尝,她都知道这粉末尝起来会是甜的...这就是铅粉。 “哈哈哈...”她不受控制地大笑出声,笑声让翠儿跟着发毛神色紧张。 是这个烛台有毒... 这也能解释为何先皇后贴身伺候的宫人最后全都是铅中毒去世,外面的宫人却没事。 烛台必定是被先皇后放于寝殿之内,只有贴身伺候的宫人才能接触到,也就是说在寝殿待得时间越长的人,吸入的铅粉就会越多... 在古代,一些工匠长期接触铅釉陶瓷或者是参与炼丹,就会因为缺乏防护,在铅粉尘和蒸汽中慢性中毒。 只是局限于时代,他们无法从毒理的角度理解铅带来的全身性损坏。 同样,因为翠儿的母亲在出宫时将这烛台带回家放在卧房中,这才导致了发生在夫妻二人身上的惨剧... 一样的。 翠儿缓步靠了过来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声音幽幽的问:“这就是害死了我爹娘的...罪魁祸首吗?” —— 秦奕游回去后便开始去司记司查询这个烛台的来历,好在姜昭之前被她安排成了司记司的女史,随时能给她开个后门。 她的宗旨就是要在尚宫局各司全都安排上自己的人,司闱司有权夏、司薄司有周颐禾、司记司有姜昭,司言司有她自己,毕竟有人才会好办事。 姜昭偷偷将她要的册子塞入她袖中,神色有些担忧,但她却只是点点头叮嘱姜昭要好好干,就转身回去了。 一路上她的心发了狂地跳,扑通扑通快要蹦出胸腔,她对于未知的结果又好奇却又想逃避。 到底是谁?杀了先皇后的那个人到底会是谁? 第82章 订亲 收到礼部牒文时, 秦奕游仍在愣神。 她在回想她在那本《供账历》册子上看到的几行字: 景庆十年四月,慈宁殿太后赠予坤宁殿皇后鎏金铜烛台一对,台高一尺二寸、重三斤六两、铜胎鎏金、缠枝牡丹为饰、茎叶舒卷有致。座作覆莲状, 瓣纹深峻。司记司谨验讫, 登于皇后阁珍玩薄... 是太后, 是太后于十二年前杀了先皇后。 太后亲自赏赐的烛台, 先皇后也许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孝名, 也许是为了缓和与太后剑拔弩张的关系...这才日日在寝殿中燃着这烛台。 “大人!大人!”霁春又唤了两声。 反应过来后,秦奕游有些茫然, 只好让霁春再说一遍。 她接过霁春递来的牒文,上面写着:夏国遣使者来汴京,议和求和。使团七日后抵京, 停留半月。期间所有接待事宜由鸿胪寺主理,尚宫局协理宫中礼仪部分。 目光落在最后半句话上, 她不免有些心烦。 也就是说, 鸿胪寺管吃管住管谈判,但涉及到宫里、后廷、命妇的场合,都得要她们尚宫局出人,这个差事十有八九会落在她身上,毕竟是谁打到夏国不得不求和...此事也是人尽皆知。 接下来的几日, 她便开始准备起来。鸿胪寺那边也十分配合地送来了夏国使团的名单和礼仪流程, 她一项项仔仔细细地看,顺便将其牢记于心。 使团的正使叫李元衡, 是夏国皇族的远支,年纪约莫三十左右。 霁春打听来说此人是个汉学通,周国话说得居然比夏国话还流利。 秦奕游啪地一声将名单合了起来,冷笑一声:“汉学通?那就更得防着点了, 给我盯紧他!” —— 魏国公府前厅的庭院里,朱漆描金灯笼从垂花门一路悬至花厅,灯笼穗子纹丝不动。廊下每隔三步便设一樽铜首香炉,青烟笔直地升到半人高才散开。 赴宴的宾客皆着正式l衫,花厅正中摆着两把太师椅,搭着猩红的椅披,这是给魏国公准备的座次。 今日是魏国公的孙女和齐王定亲的日子。 从清晨起门口的车马就排到了巷口,府里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丫鬟婆子们端着茶水果子穿梭往来。 “姑娘,您倒是动一动呀!”婢女急得直冒汗,手里攥着一支赤金缠丝凤钗,不知道该往她头上哪处插才好,“齐王殿下已经在正厅候着了,国公爷叫您快些出去呢!” 秦奕游坐在绣墩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妆台上的一支白玉簪子,人虽是困在这里,但心已经不知道飞去哪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襦裙,裙摆上绣着金线缠枝莲,腰间的玉带是大伯母特意让人从库里翻出来的,据说还是当年太后娘娘赏赐的。 一头乌发半垂半挽,留了几缕在肩头。 “急什么?”她小声辩驳着。 “姑娘,”婢女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齐王殿下一大早就到了,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呢。” 听了这话,她心中更是焦躁,啪地一声将白玉簪子拍在妆台上,又腾地站起来:“又不是我叫他来这么早的!” 虽嘴上不饶人,但秦奕游的脚却已经诚实地往门口挪了两步。 婢女抿着嘴偷笑赶紧跟上,将那支凤钗往她发间一插,又飞快地理了理她裙摆上的褶皱,嘴上跟着念叨:“是是是,姑娘您不稀罕。”动作一气呵成,利索地叫她佩服。 梗着脖子,又擦了擦手心的虚汗,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夏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房檐下的红绸被风吹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了鬓边的碎发,目光越过庭院落向前方。 回廊的尽头,赵明祯站在那里。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从头顶的藤萝架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他满肩。 赵明祯此刻正微微侧着头,似是跟身旁的侍从说些什么,嘴角噙着笑意,眼神中满是期许。 倏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半,他转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赵明祯脸上的笑意骤然加深,澄澈的双眸一点一点变得明亮,亮到会灼烧到旁人。 他快步向秦奕游走来,步伐又急又稳,袍角跟着带起了一阵风。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却又在刻意压低想装得沉稳。 第95章 “好久不见...”赵明祯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你...今日真好看。” 她闻此倒是愣了愣,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赵明祯了,上一次遇见他还是她出狱的那一日。 想起前些日子忙着赵明崇的伤势,故意不见对方,她心里就有些酸溜溜的。 抬起袖子,她仔细看了看身上的衣裳,而后也笑着回应:“多谢,我也这么觉得。” 装模作样得别开脸,她扬起下巴调侃着:“齐王殿下不在正厅喝茶,跑到后院来做什么?这...恐怕是于礼不合吧。” 赵明祯丝毫不恼,反倒是十分配合,也学起她的样子,弯下腰看着她的脸,笑嘻嘻地承认:“谁让你将我拒之门外,我这不是等不及要见你吗。” 他说得坦坦荡荡,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之事,让任何有着阴私想法的人都会无地自容:“正厅里坐了满屋子的人,祖父在,还有几位阁老。 本王要是规规矩矩在那喝茶,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秦二姑娘?” 秦奕游狠狠剜了他一眼,可他犹自未觉,理直气壮道:“今日过后,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我来见自己的未婚妻,谁管得着?” 原本是想张嘴呛对方几句,可她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最后只是张了张嘴,转手就走,裙摆随之带起一阵风。 赵明祯从后面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走在回廊中,但嘴上仍旧不消停:“哎!你走慢些! 不过,你今日穿的这身裙子可真好看,我先前倒是从未见你穿过这个颜色...”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 “真的好看!衬得你脸色特别好...我也不是说你脸色之前不好,我是想说...” 忍无可忍,到最后她只得认命般堵住自己的耳朵。 —— 院中石砖缝里被人细心洒了水,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宴桌分两列排开,每桌上面五攒盘、高足碗、箸瓶里的银箸整齐划一。 远处诏壁后面,隐约可见灶房方向有人端着食盒疾走。院子里很吵,乐工坐在廊下一队四人吹着笙笛,奏的是《万年欢》的慢板,曲子循环往复。 这桩婚事背后牵连着朝中多少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座的每一位宾客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面上都是一片喜气洋洋,但又有哪一个会不琢磨其中官家的心思呢? 定亲的仪程一样都少不了,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样一样地走下来。 秦奕游站在祖父的身边,仪态端方,微微含笑,目光平视,不盯着任何一个人看,腮帮子却撑得有些酸。 赵明祯就站在她对面,玉树临风、笑容温润得体,与家中各位长辈一一见礼,谈吐从容进退有度,完全看不出刚才的莽撞模样。 她们都在伪装,像她们这样的人不带上一张面具再去交际,那就和裸奔没有区别。 交换定情信物的那一刻,两人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越过香烟袅袅,越过鼎沸人声,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赵明崇微微弯了下唇角。 正堂东西两厢廊下摆满了宴席,朱漆食盒层层叠叠码成小山,盖子半敞露出里面的枣糕、蜜饵,丫鬟们在其间穿花蝴蝶般穿梭,管弦声从东厢房的月伎指尖弹奏出,秦奕游和赵明祯敬酒时,只能听到满是“恭贺”和“天造地设”的阵阵寒暄。 倏地,丫鬟们不约而同地贴着廊柱站好,然后...他来了。 赵明崇只带了十六名金甲侍卫,本人一袭玄色常服,头上束着金簪。他自穿堂暗处走来,眉峰压目,唇线平直,眼下有极淡的阴影,像是一夜未睡。 声乐声突然停止,杯盏停顿在半空,整个府邸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还是永宁公主最先反应了过来,笑着问道:“二哥哥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可赵明崇的目光却忽略了所有人,直直落在正厅的那块世德流芳的匾额上,似是极为感兴趣。 众人连忙双手抱拳,向前推手躬身道:“参见殿下!” 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酒杯,赵明崇的下颌有一瞬间的紧绷,但也就一个瞬息的功夫,也有可能是她的错觉。 原本总是笑容满面的赵明祯忽然不笑了,牵过秦奕游的手缓步走向赵明崇:“太子哥哥...” 说着,赵明祯再次端起酒杯,向他微微躬身。然后又转头对旁边呆站着的她温和一笑,最后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语气诚恳又恭敬。 “皇兄大驾光临,臣弟与内子实在是不胜荣幸。今日是臣弟定亲的大喜日子,皇兄能来,便是给了臣弟天大的面子。” 赵明祯又侧身,抬手虚虚示意身旁的她,“这便是臣弟未过门的妻子,往后,她便也是赵家人了。” 重新面向他,赵明祯和秦奕游双手举杯,神色郑重:“皇兄,这酒臣弟敬您。 一来,是谢皇兄多年来对臣弟的照拂与包容; 二来,也是想请皇兄做个见证,从今往后,臣弟定会担起一份家责,与内子相互扶持,不辜负皇兄和父皇的期许。 臣弟先干为敬!” 说罢,赵明崇左手中的酒盏高高抬起,一饮而尽。 而后,右手牵着她,挑衅般地看向了赵明崇。 第83章 掌心 廊下系着绛纱帷幔, 风吹过时翻滚如潮,云层不知何时起压得越来越低。 赵明崇沉着脸,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最后停留在了秦奕游层层叠叠绣满金线的裙摆上。 接过内侍递过来的酒盏, 他三根手指捏着盏沿, 在她和赵明祯一饮而尽之时, 他手腕微侧, 一道琥珀色的酒水细线落在她裙摆的海棠花上洇开,“嗒嗒嗒”湿痕边缘慢慢往外晕开。 在酒水倒空后, 赵明崇轻轻地转了一下酒盏,盏底残留的一滴酒被甩了出去。而后酒盏被他轻轻放在桌上,虽然声音很小, 但还是让人心里不自居紧绷,而后指腹沿着盏沿轻轻地抹了半圈, 像是在擦拭着什么恶心的脏东西。 笛子原本吹着《月儿高》, 曲调婉转,但在这一刻突然全都停止了。大伯母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陪笑,又像是气愤,到了最后却什么表情都没有成型。 秦奕游的左脚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嘴角肌肉紧绷抽搐起来, 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皮肤下面突突直跳。 赵明崇绝对是故意的...白眼狼,她当初就不该救他...简直是岂有此理! 明明是赵明祯挑衅他, 为什么要拿她撒气,不过是一条裙子而已,到底能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深呼吸几次她才勉强调理好,强迫自己一定不要在众多宾客面前对储君破口大骂。 赵明崇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唇角玩味般微微上扬,目光坦然地与她对视,丝毫没有歉意。 眉毛挑起,他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瞳仁中却只映照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抱歉了,秦姑娘,是吾手滑了。” 听了这话,赵明祯冷笑一声,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是故意的。 正当要与他理论一番之时,秦奕游忽然扯住了赵明祯的袖子,眼神与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无妨。” 她的声音平稳、气息均匀,带着一丝得体的笑意,但实际上她早已将对方翻过来掉过去骂了个底朝天。 赵明崇点了点头,绣着五爪龙暗纹的袍角在风中轻轻晃动。他这行为就像是只猛兽在自己的领地上留下气味,告诉所有旁观者这片土地是他的,这上面的一切都是他的一般。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开始觉得无趣,拳头被他缓缓收拢握成拳头,再缓缓松开。没有再去看谁的神色,他转身大步离去。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找回了自己的气息,但仍未免有些心有余悸。 赵明祯低头看向她的裙角,带着不易察觉的歉意轻声问道:“你如何?” 秦奕游笑着摇摇头:“不妨事,你先招待宾客,我回去换身衣裳。” —— 厢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房间正中是一张花梨木方桌,桌上搁着一只香炉,靠墙是一张窄窄的软榻,上面铺着一层坐褥。 墙角立着一架八扇围屏的缂丝屏风,上面绣着四季花卉。外面喧闹之声传到这只剩下一种嗡嗡的噪音。 秦奕游本就有些气不顺,额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又被桌旁的凳子绊了一下险些失足摔倒,祸不单行让她莫名烦躁,一脚将那凳子踢飞老远。 三步两步钻到屏风后,她蹬掉了脚上的绣花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凉意顺着小腿向上蔓延进她的心口,脚趾跟着不自觉蜷缩起来。 嘴上一边嘀嘀咕咕大骂着赵明崇是个白眼狼,裙子渐渐被她褪下盖住了脚面,裙摆一下下地拂过她脚踝。 手上紧紧攥着那条刚被换下来的沾满了酒污的裙子,看了一眼上面的酒渍后她叹了口气,有些可惜。而后将其随意搭在屏风旁的红漆衣架上,抖开了另一条浅绿色的裙子。 第96章 她解开腰间丝绦,轻轻抬起左脚探入裙中,而后伸进去右脚。双手提住裙腰缓缓上拉,轻薄的纱贴着中衣滑过她的小腿、膝弯、大腿... 正当要将裙子拉到腰间之时,一只手臂忽然从她背后伸了过来,不偏不倚牢牢环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同时覆上了她的腰。 秦奕游暗骂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脑子不好,居然连屋子里藏了个人都没发现,也是丢人丢到家了。 猛地抓过身旁的茶盏往后砸了过去,她同时抬腿就要往身后之人踹去。 “别动。”一道冷淡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清楚地钻了进来,压得很低,但是语气不容置疑。 她听到这两个字,身体顿时僵住,也不再挣扎,因为她听出来这是赵明崇的声音,绝对不会有错。 覆在她嘴上的那只手掌心干燥微凉,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包裹着她,同他一起。 赵明崇的手缓缓收回,这让她终于有了体面说话的机会:“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若不是我刚才收得快,您身上这伤口只怕是得开裂了。” 据说那之后赵明崇的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出现腹腔脓肿、没有继发感染、没有迁延不愈的窦道... 他不幸,但托她的福也算蹭了个福星高照。 不过还好她这回反应够快,不然真朝赵明崇腹部来上一拳,估计孔医官会直接挂一根绳子吊死在她门前。 罪过罪过... “我做什么?你应该问问你自己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贴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垂,但却若即若离。 秦奕游简直是一头雾水,难不成他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故意泼她,这还成了她的错了? 简直是匪夷所思。 声音压得极低,她也不希望这有半点风声传出去,赵明崇不要脸她可是还要做人:“殿下是聋了瞎了不成?我马上就是齐王妃了,是你的弟媳,这辈子咱俩就只有这层关系了。” “我不在乎...”赵明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带着脆弱的低哑,下巴压在了她肩膀上,重重地硌得她难受。 她直接打断他:“可我在乎!我在乎礼法、在乎名声,在乎久族人的性命。” 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二人之间,隔着君臣、隔着纲常,隔着这世上所有人的嘴。 鹑之奔奔,鹊之彊彊。好比关公娶貂蝉,没这规矩。 从今往后,太子殿下是君,是兄长,再也没有别的了。” 秦奕游狠话放出来,她们两个人早就走到尽头了,也许她就是矫情,可两人之间隔阂着太多太多。 看着赵明崇那张脸她就会想起她阿爹那时...被一箭射穿是不是很痛? 可这也不是赵明崇的错,但他就像一个人形触发物,而她可能是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炮竹不该和火星存放在一起的。 身后的赵明崇突然大笑起来,脸埋进了她的脖颈间,随着笑声牵带着她的脖子也跟着颤动起来。 过了好一会,等他终于笑够了赵明崇才缓缓抓住她的右手,轻轻抬起放到唇边,用他带着温热的双唇一寸一寸描摹着她的掌纹,他闭上了眼声音带上了蛊惑:“秦二姑娘,你既如此忠贞不二,那我四弟可曾知道...你前几日还在床上叫我郎郎吗?”??? 床上? 饭可以乱吃,但话不可以乱讲!她明明是坐在床边,怎么就成在他床上了?三人成虎就是这么来的。 而且她那是为了治病救人,她敢保证哪怕是老天看见了,也只会称赞她菩萨心肠。 秦奕游闭了闭眼,原本就是忍受着掌心一片酥麻,但现在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她趁着对方不注意,狠狠地踩了一脚他的鞋面。 在赵明崇躲开的瞬间,她眼疾手快地把裙子提到腰间系好,这才方有了些安心感,不然按这个朝代的习俗,只穿着里衣和单穿内衣也没什么区别。 许是她们二人刚才闹的声响是有些大了,门外传来赵明祯关切的询问声:“秦二,你可有事?” 先是迅速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她立马又反应过来,不说话不就更是在掩耳盗铃吗? 她眼睛滴溜乱转寻找着措辞,正当她刚要开口时,就看见了对面的赵明崇嘴唇张开了。 心中大骇,她想着绝对不能叫他发出半点声响,不然她明天就会被全汴京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秦奕游的右手按在他身后的墙上,左手死死捂住赵明崇的嘴,他背靠墙壁背脊挺直,低垂着眼睫看着她,鼻息一点一点穿过她指缝。 屋内一时间静的可怕,只有她急促紊乱的呼吸声,咚咚咚,她心脏狂跳,但不知道对方是否能听到。 用眼神警告他保持安静后,她对外面大声道:“我无事。” “可我...好像听到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发出响动...还是叫我进去看看吧,我怕你有危险。” 她此时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刚想回头再给赵明崇一脚,却忽然感觉到手心...一阵湿热... 机械般地缓缓转过头来,她清楚地看到了有人在...舔她的手心。 廊下有风穿过,吹动着檐下悬着的铜铃,发出叮的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空气闷热潮湿,从不流动,无形中的一口大翁把两人扣在其中,稀薄又灼热,叫人喘不过气。 赵明崇的眼神淡淡的,带着审视般的平静,眼底最深处有什么在缓缓流动,他向来就是这样子,平静、冷漠、对旁人视若无睹。 可他的上面张脸和她掌心下的下半张脸仿佛是割裂了一般,上面冷漠干燥、下面潮湿黏腻。 他的舌尖湿热,从她掌心最柔软的地方划过去,不紧不慢,像是猫在舔舐碗沿的牛乳。 她的小指微微痉挛了一下,但是手却不敢松开。 酥麻感从掌心出发,沿着手腕、前臂、手肘、上臂,一直窜到肩胛骨,而后在此分叉,一路顺着脖子往上麻痹了她的脑子,一路向下电击着她柔软脆弱的心脏。 他到底是在做什么? 而后,赵明崇的舌尖从她掌根沿着生命线一路向上,到食指根部方才停下,慢到她能感觉到他舌尖上细小的味蕾,粗糙地温热地碾过她的皮肤,是砂纸,又是柔软的绒布。 “不必进来!我刚是不小心碰倒了屏风,衣裳我马上就换好了。”秦奕游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个不停。 “好,那我在前头等你。” 第84章 议和 等到外面又归于平静, 秦奕游蹭地抽回了手,一蹦三丈高躲出去老远。 站在心中的安全距离,她目光从赵明崇的头顶扫到脚尖, “我觉得你该去看看医官。” 不过她当然说的只是气话, 这个朝代的医生治不了心理问题, 赵明崇显而易见是疯得不轻, 明明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至少在她的认知里不是这样。 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始下逐客令:“太子殿下你不该来这里, 这一次就罢了,以后若再有此事...我不介意和您同归于尽。” 赵明崇在原地注视她片刻,时间久到她怀疑是不是静止了, 他才缓步走来,走向她。 她胸前衣衫上的褶皱被赵明崇抬手一点点磨平, 强忍着一口气她才没打开对方的手。 “嫁, 你尽管嫁,嫁给我四弟做他最体面的王妃。”他轻笑起来:“我倒想看看你这齐王妃能当得了几日安稳。 你说的对,我们两个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一起,记在一本族谱上。 给你个忠告, 趁这段时间好好供奉神佛, 祈祷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会是老四吧。 不然,无论你嫁给谁都是要和我偷情的。话我今日明白告诉你了, 到时...你可莫要怪我心狠。” 秦奕游耳旁的一缕碎发被他用手别了上去,剧烈深呼吸间她的胸腔起伏不停。 手心在赵明的袖子上狠狠蹭了两下,她皮笑肉不笑道:“我有些后悔,后悔在殿下今年的生辰上...为何就没送您一面镜子?” 她要是有赵明崇这么厚的脸皮, 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 在夏国使臣抵达的前一天,秦奕游打开了库房的门,鞋底踩在砖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嚓嚓声。 双手握着那尊烛台,拇指按在烛台底座的边缘,其余四指环住器腹,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修得齐整的眉毛微微蹙起,双眼专注地看着烛台上的纹样。 面上平静如水,但她的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在犹豫,犹豫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赵明崇。 有千万个理由叫她不这么做,若证实是太后谋害先皇后,此事不说让太后一败涂地,但也能叫其元气大伤。 太后和宋家是齐王党最大的靠山和政治资本,而她即将成为齐王妃,也就是说和宋家牢牢地绑在一条船上。 日后的兔死狗烹另说,但如今她若是将此证据交给赵明崇,那相当于是自断臂膀、背信弃义,那样她会再也无法挺直脊梁面对赵明祯。 第97章 秦奕游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先皇后是救了她阿爹一命,但那不是在十二年前就还完了吗?更何况,恩情根本不能当饭吃。 就这样吧,她最后轻轻抚摸了一下手中的烛台,就让这个秘密随着证据一起烂死在这里吧。 她不是圣人,她也有私心,她想保住权力、地位、荣华富贵,没人会想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何况她又没有害人,只是选择不说出真相而已... 心中默念的这些话,渐渐如魔咒般安抚了她,说服了那颗灼热难耐的心脏。 倏地,外面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女生:“秦司言,你在里面吗?” “笃”地一声,慌乱间烛台被她不小心重重地放于桌上。 北墙的紫檀木架一字排开,各色锦匣堆叠到顶,朱红签条上写着“玉革带”之类的小字。 靠东首的地上,摞着几只刚打开的黑漆箱,箱盖斜倚箱沿,露出一角鹅黄绸缎裹着的物件。 周颐禾推开门缓步进来,她背对着周颐禾,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回头。 空气黏热,贴着她的皮肤,腻腻地不肯松开。 周颐禾见她一动不动,心中有些疑惑,快步走到她面前,晃了晃手:“你怎的不说话?”顿了顿又道:“那日你定亲,我未曾有时间去道贺,今日得空来将欠你的礼补上。” 秦奕游看着握在身前的双手,悄悄蜷缩了一下手指,额心的皮肉微微发紧,她在紧张。 “好...你把东西放下吧。” “祝你与齐王殿下琴瑟和鸣,岁月静好,一生安暖。 也愿你日后事事顺遂,平安喜乐,从此无风无浪,安享岁月。“周颐禾平静地注视着她,虽然没有笑意,但却极为真诚。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可以获得幸福的话,那我...希望那个人可以是你...” 她的泪水在这句话的刺激下,不可控制地开始决堤。 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被她拼命地按捺着,变得有些闷涩,带着急促的吸气,像是溺水之人被人捞着浮出水面。 脸上全是泪水,下睫毛上凝结着细密的泪珠,涮和脸颊一路淌到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你...这是为何?”周颐禾不知道事情前因后果,此时确实是摸不着头脑。 秦奕游上齿紧咬着下唇,鼻翼微微翕动,视线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对不起...”她反复呢喃着这三个字。 抱歉,她是一个为了自己利益就口含扁担,说话不算话的人。明明答应了周颐禾,两人一起去寻找真相,讨一个公道、要一个公平。 可因为她和宋家被绑在了一起,就将所有人蒙在鼓里,把证据偷偷掩埋。 是她出尔反尔,是她言而无信。 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她不再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烛台,塞到了周颐禾的手中。 “是...太后。” 周颐禾双唇微微张开,一开始并没听懂她话里的含义。 “听我的,你去把这个烛台呈给赵明崇,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再叫他去问一问翠儿和秦得一,大概...也就能把整件事理顺了。” 因为哭泣,她的语句有些断断续续。 “为何...叫我去?” 望着周颐禾脸上的不解,她耸耸肩笑了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避嫌呗。” 若是由周颐禾将证据交给赵明崇去卖这个好,那勉强也能算是个从龙之功。倘若是赵明崇登基,那周颐禾因为这个人情就可以平安顺遂一生。 就像其今日祝福她的一样,她也希望周颐禾能幸福。 若是赵明祯登基,那她就能靠自己来保护周颐禾,反正无论怎样,周颐禾都一定要平安,也只能平安。 —— 宣德门外的御街两侧朱漆杈子列得笔直,天边悬挂着一层薄薄的灰云,太阳隐在云后。 夏国的使臣队伍从御街尽头缓缓移来,远看像一排土丘在移动,为首的是穿着皂色团花公服的正使,副使跟在后面,肩上架着一只白鹘,再往后就是献物的队伍,在街景中格外醒目。 队伍行至宣德门马道前停了下来,两侧的禁军纹丝不动。 秦奕游的手垂在大袖衫的宽袖之中,眼睑半垂看向远处的那一行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外婆和几个姨母都死在了与夏国的战争中,也是讽刺,这些牺牲为她换来了一个满门忠烈的好名声,像是为她镀了一层不坏的金身。 可...她并不想要什么满门忠烈,她只想要家人健康平安,仅此而已,可没人问她愿不愿意,或者说她的意愿根本不重要。 那些夏国人的眼睛很长,眼尾上挑,像是刀尖,下马时干脆利落,目光十分锐利。 就是这些人吗?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她先辈的血液吗? 闭上了眼睛,她的心中仍旧惊涛骇浪在翻滚挣扎,她好想把她们全杀光,以告慰家人的在天之灵。 可她不能,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和平。战争让太多平民流离失所,所以哪怕她再是自私自利,也要强忍着恶心,打碎了牙去维护这久违的宁静。 太后定下于下午在慈宁殿设宴,款待使团成员的家眷。说是家眷,但听霁春说其实是那位李元衡的嫂子,名义上是来随行照顾他的。 秦奕游提前赶到,亲自看一遍宴席的布置。和太后寒暄过后,她指着主位侧面的一个位置道:“这个帘子撤了。外命妇坐在这里,帘子挡着,说话不方便。” 蒋司言有些犹豫:“秦司言,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挑挑眉:“大娘娘设宴是为了睦邻友好,若是把帘子一挡,跟防贼似的,还睦什么邻居? 撤了,出了事我担着。” 和赵明祯定亲后,她本是该按规矩出宫备嫁的,但是偏巧碰上了夏国使臣进京议和,她的退休时间就得往后推迟了。 不过好在,齐王妃预备役的身份还是管用的。蒋司言被她这幅理直气壮的样子镇住了,连忙吩咐起宫人撤下帘子。 宴席上,太后坐在紫檀木榻上,女眷们分坐两列,秦奕游站在太后座侧稍后处充当着翻译,同时也偷偷看向那些夏国人。 这些人的衣饰要更为绚丽,那个李夫人穿着窄袖翻领胡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寸宽的毛皮,她心里纳闷如此竟也不嫌热吗? 太后的声音不高,每说几句话就要停一下,不过好在这其中全都是聪明人,宴会全程顺顺利利,称得上是宾主尽欢。 宴席散后,李夫人还特意走到她面前行了个半礼,表情有些过于恭敬了:“秦司言辛苦了,今日布置的十分周到,妾身感激不尽。” 虽有着国仇家恨,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回了一礼笑了笑:“夫人客气。” 本以为到这就算完了,她大可以功成身退,但话音刚落,霁春就从外面跑了进来,脸色发白。但顾念着旁边还有外人,便低声附在她耳旁道:“大人,鸿胪寺那边出事了!” 秦奕游心中猛地一沉,背后的罗料贴在皮肤上微微发黏,刺绣的纹样硌在皮肤上,带着细密持续的痒。 第85章 弹劾 “夏国使团的正使李元衡, 在那边鸿胪寺的接风宴上...说要见您。” “见我?”秦奕游皱眉疑惑不解:“我又不认识他,他见我做什么?” 霁春咽了口口水:“他说...他说听闻大人您,辞令出众, 他仰慕已久, 想当面请教您。” 她辞令出众?这人找借口能不能找个像样点的?恐怕全国学子都要被这话给气死了。 沉默了两秒后, 她咬着后槽牙说:“我岂是他一个夏国使臣想见就能见的?”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去鸿胪寺回话, 就说...我是内廷女官, 不见外臣,这是规矩。” 一柱香后, 霁春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声音越来越小:“大人,那个李元衡说如果您不便见外臣, 那就请您以宣旨的名义出面。明日鸿胪寺有一场正式的议前会谈,双方需要交换国书, 需要一个通晓双方礼仪的人来宣示流程。 他说...这是公事, 不算是私见。” 宣示会谈流程确实是在她的职责范围内,如果她推脱了,那就算得上是失职。 秦奕游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去回话,明日辰时,司言司秦氏准时到鸿胪寺。” 鸿胪寺殿内陈设简朴, 正中长案上摊着一卷《河西地理图》, 纸边微卷曲,两群人各自踞在一方。 靠窗的那位是鸿胪寺的王大人, 对面坐着就是夏国的使臣李元衡,左耳上还垂悬一枚银环,她坐在王大人身侧,红色官袍衬得她面色康健, 发鬓一丝不苟,唯独耳畔的一缕碎发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王大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岁赐之事...”说罢便顿住,等着她翻译。 李元衡的双手搁在案上,右手五指摊开压着地图的一角,那双手粗粝、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黑色,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饶有兴趣:“秦大人,夏国话说得很好。” 第98章 秦奕游心中呸了一声,像是被癞/**舔过一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您过奖了。” 她说的话其实带着很大的口音,和夏国人比不了,不过...比他说的汉话肯定是强多了。 实在是不想再和对方寒暄半句,她直接展开手中的流程单,开始宣示今日会谈的礼仪安排。她的神情紧绷,脸上灼热起来,不是她害羞什么的,确实是这个人让她气愤难当。 宣示完毕后,她微微欠身:“以上为今日议前会谈的礼仪流程,请双方确认。” 王大人捋了捋胡须,满意点头。李元衡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古铜色的,带着几分粗犷的和气。他瞳孔紧缩,像是沙漠里的某种猛禽,眼睛一眨不眨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她。 秦奕游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古怪,但是毕竟是两国邦交的大事,她此时也不便发作。收起流程单,她准备退到一旁,反正属于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可以功成身退。 “秦大人留步。”李元衡突然开口,十分突兀。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李正使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是不敢,”李元衡笑了起来,“只是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想请教秦大人...” 挑了挑眉,她侧着脸问道:“哦?李正使请说。” “我听说大周以文立国,以武安邦。秦大人觉得,是该重文还是重武?” 殿中瞬间静了下来,鸿胪寺的几位大臣交换着颜色,这话可不好接,答得不好,是折了国体;若答得生硬,那又怕搅了和议。 秦奕游微微颔首,像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一瞬她便笑了笑,似是听到了稚子胡言:“李正使觉得,左手重要还是右手重要?” 李元衡一愣,完全没想到会是个问句。 “使臣上马杀敌时,左手挽缰右手持刀,下马饮酒时,左手端杯右手执著。哪只手更重要?哪只手可以不要?” “秦大人,你这是在诡辩。”李元衡冷笑一声,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那我问你,若只能选一头,你们周国会选哪一个?” “李正使可曾想过,为何大周立国至今,重文不废武?为什么夏国立国至今,尚武却不废文? 你们李家通汉学、设蕃学、立科举,您自己不就是各中翘楚?若重武是第一等的道理,你们李家何必费心办学?” 不对劲,她觉得很不对劲...明明是被打到不得不求和,那为什么这个人会这么嚣张? 哪怕是心中疑窦丛生,秦奕游的声音还是平稳:“天下没有只靠刀马立得住的国。大周重文,是重文治,用制度养天下,不靠一人之勇、一地之兵。 本朝承平日久,确有文恬武嬉之弊,可哪一朝没有弊病?弊病是人事,不是国策。国策是纲,人事是目。 李正使这问法...本身就不通。“说罢,她轻轻笑了起来。 王大人听到了这,提着的一颗心方才放松了下来,连忙笑着打起了圆场。 —— 经过她这一番辩驳,此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个李元衡就再也没找过她的茬了,但她心中的不安却在一点一点扩大。 其间她去太后宫中找赵明祯的时候,倒是在那见过那李夫人几次,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官眷拜访太后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半月后,待到一切都商议完毕后,夏国使团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汴京。 宣德门御街两侧的榆树垂着蔫蔫的叶子,龙津桥头停着两辆青帷马车,车帘半卷,露出里头藤编书箱的一角,几个内侍正在往第三辆车辕上捆扎着行囊。 蝉声铺天盖地,偶有马蹄声踏在石板上,得得几声。热浪扑面而来,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 秦奕游脸上维持极淡的表情,嘴唇抿着,可是眼眶有些发酸。赵明祯望着她,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笑了笑他问:“你难过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杭州湾设有浙江水军,赵明祯此次表面上是被皇帝派去探望驻军中的一位皇族远亲,但实际上他的任务是要暗中调查东南花石纲预备料厂的贪腐,秘密收集两浙转运使勾结内侍的证据。 他此行去杭州最少也要月余,她想说一路平安,但觉得太轻,又想说我等着你,但又觉得太重。话堵在喉咙口,像石头块般沉到她胃里。 赵明祯有些意外:“你居然这么舍不得我?”顿了顿,他又道:“若是你十分舍不得我,那我便去求一求...” “谁舍不得你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她抹了抹眼角,无情打断了对方的畅想。 “等我再回来,我们两个就真的是一家人了。”他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话说,临行前你要不要抱抱我?不然这段时间里你可是没有机会了。” 秦奕游听了这话跟着笑出了声,“想得美,等你回来再说吧。” 望着官船解开缆绳,船身渐渐离岸,拖出一道涟漪,很快就被后面涌来的水纹吞没。 赵明祯的身影在甲板上移动,看不清面目。水声哗啦呼啦,她身后的一个卖果子的妇人正扯着嗓子喊吆喝:“甜杏!” 直到那个猛烈向她摆手之人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她这才怅然地转身回去。 —— 赵明祯走后的第三天,暑热仍未消退。这日垂拱殿上,朝会正进行到一半。 一位御史忽然出列,直直跪在了丹墀之下,声如洪钟:“臣御史陈继元,有本弹劾!”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烦躁地揉着太阳穴,精神肉眼可见的不济:“陈卿何事?” 陈继元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殿中的大臣,最终落于宋相身上:“臣弹劾太后宋氏,外结宫禁,内怀毒谋,动摇国本!” 他的声线拔得很高,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宋相率先出列,厉声质问道:“陈继元,你疯了!大娘娘乃是国母,岂容你妄加攀污?” 陈继元却不为所动:“臣有人证以及物证!景庆九年,大娘娘将一盏烛台赐予先皇后,可那里面却被掺杂了大量铅粉,这才致使先皇后毒发病逝,坤宁殿中近身伺候的宫人无一存活...” 他每说一个字,殿内的嘈杂声就又大上一分,到了最后,整个垂拱殿就像是个菜市场般炸开了锅。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当朝太后毒害皇后,还被人当众揪了出来。 “臣所奏句句属实,敢以身家性命作为担保。人证物证俱全,请官家下诏,命大理寺、御史台、审刑院三司会审!”说罢,陈继元在地上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砖面上,笃笃笃殿内满是沉闷的响声。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神色难看到极点,仍是一言不发。 “荒唐!”一个大臣厉声斥责道:“你这狂徒怎敢在朝堂之上污蔑大娘娘!你这是动摇国本,是要造反啊!” 皇帝还未开口,就又有一位知谏院的大臣出列了,此人素以刚直闻名,是官场上有名的清流。 “官家,臣以为此事重大,不可不察。陈大人既然敢以全家性命担保所言非虚,那必是有实据。若是就此压下,恐人心不服。”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众人心里九成九都信了此事是太后所为,不过都是在为各自的党派争取权益罢了,毕竟谁都知道,输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两拨人众说纷纭,待到吵了个不可开交之时,皇帝终于开口了:“太子,此事你怎么说?” 面对众人目光的汇聚,赵明崇仍就沉着冷静,他大步上前拱手道:“若此事不是大娘娘所为,那三司会审自可还其清白,若是不加审理,便以攀污论处,那才是真正的不妥。” “宋氏一族,外戚势力遍布朝野。大娘娘的亲戚把持着皇城司,姻亲掌控国子监,朝中依附宋家的官员不下半百。这些人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侵占民田、私通宫禁,桩桩件件都有实据。 若是不及早处置,假以时日,谁能保证不会重演武后之祸?“枢密使出列高声谏言。 这下事情就更耐人寻味起来,原因无他,枢密使掌握着调兵权,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可以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既然枢密使都对太后落井下石,从中几乎可以窥探出几分皇帝本人的意思。 武后之祸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刀插在这个朝代士大夫的心口上,让一个女人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唤起了他们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也是因此,周朝立国以来,对后族堪称严防死守,远远超过前代。太后本人能有今天的权力,也纯属她的政治手腕过人,再加上了特殊的形势。 枢密使再次叩首,声音中带着悲悯:“官家,若是此事查清不是大娘娘所为,便可以还其一个清白。 倘若此事...“顿了顿,枢密使又道:“臣知道官家至纯之效,素来善待嫡母。 若是...也可称大娘娘圣体违和,需赴寺清休,为天下祈福。如此以来,皇家颜面得以保全,官家仁孝之名亦无损,而外戚之患,也可消弭。” 第99章 本以为官家抓住这个机会,是会将太后废黜,但似乎却选择了一条温和、有保留、有退路的一种方式。 “大娘娘年事已高,在宫外清修,远离俗务,对大娘娘的身体也有好处。对于天下人而言,这是官家的孝心,是为了让太后专心礼佛,延年益寿。” 明明还未开审,但在各自利益的驱动下,朝堂上半数之人都已经跳出来,揣着各自的小心思为太后的将来谋划打算了。 第86章 乞巧 几日以来, 开封府的人以贪腐和侵占民田的名义将宋家人尽数捉拿,同时大理寺卿也连夜分开审讯证人,交叉比对证词。 审讯结果让所有人都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几人的证词严丝合缝, 与物证完全吻合, 此案...铁证如山。 朝堂上的争论愈演愈烈, 太后党拼命反击, 指责陈继元构陷国母,罪该万死, 要求皇帝将其下狱治罪。 但清流一派却寸步不让,坚持要求三司会审,一时间朝堂上日日都是唇枪舌战, 互不相让,甚至还有大臣们在殿外大打出手。 连带着皇帝这几日也被吵得焦头烂额, 连续两日都没有上朝。 这日夜里, 开封府尹亲自带队,同时搜查十几处宋家党羽的府邸,开封府的差役们行动迅速、分工明确,两个时辰不到便将所有目标府邸控制起来。 与此同时,枢密院以整饬军务的名义, 连发七道调令, 将三衙中与宋家有关的将领全部调离汴京。 皇城司的副使、也就是太后的远方堂亲也被秘密逮捕,冠以泄漏宫禁机密的罪名。当时此人联合太后扯下来顾祁, 给予赵明崇一记重创,现在倒得上也算是礼尚往来。 一夜之间,太后经营了数十年的势力网络看似已被连根拔起。 七月初二这日,皇帝下诏, 诏书上写得十分体面:“朕惟圣母年高,圣体违和,宜就资圣寺清修,为天下祈福。一切供奉礼仪,悉如旧制。” 秦奕游听着霁春报上来的这些话,不禁愣了愣神。 皇帝没有提任何罪状,没有废太后,没有罪己诏,没有说太后是犯了什么错。 上面只说太后身体不好,需要到寺庙去清修祈福,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种极为温和的处置方式。 宋家的明面上的势力已经被连根拔起,宫禁被东宫接管,那些曾经依附太后的大臣们纷纷上书,请太后移驾清修,仿佛他们从来都不是太后的人一般。 霁春的脸色一片灰白:“大人...此事可会牵连到您?” 望着对方担忧的神色,她摇了摇头:“我秦家出事的时候,宋家选择袖手旁观,如今...宋家倒了,那我也大可选择与她们割席。” 她们两家是为利益才绑定到一起,若有变故她定是不会和赵明祯患难与共,何况二人只是定亲,就算是真成了婚,那也不是不能和离,没必要陪着盟友一起跳火坑。 只是...她为何现在没有选择跳出来和赵明祯一刀两断,实在是...此事太过顺利了。 太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会选择这么老实听人摆布,而不把汴京朝堂搅个天翻地覆? 若是换做是她,就算非要死的话,那也得拉个垫背的。 此事太过反常,得小心有诈了。 “日后该怎样就怎样,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一般。”秦奕游认真叮嘱霁春。 毕竟没有废后,那太后名义上仍是皇帝的嫡母。 皇帝早朝上宣称汴京暑热,让赵明崇于七月初七启程前往河东路避暑、兼查访民情、赈济灾民,河东路的部分州县夏日里长有蝗旱,派太子去宣慰一事传出后,百姓们皆称赞皇帝的仁德。 但在明眼人眼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皇帝不给赵明崇具体差事,只说是避暑、视察,这意味着赵明崇将处于无事可做的悬浮状态,若是皇帝不断加诏书说太子宜在河东静养,不必急于返京的话,那赵明崇会渐渐与朝堂彻底失连。 赵明崇在汴京经营多年,必然与朝臣、外戚、宦官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他被支离政治中心期间,皇帝真的不会趁机清洗赵明崇的党羽、调整关键职位吗?等到他被放回来的时候,估计早成光杆司令了。 何况,用避暑这等闲散的理由打发储君,本就是在向朝臣暗示此子不堪大用。 皇帝刚和太子一起把太后和宋家的势力拔除,没了太后的制衡,皇帝对赵明崇更是心怀忌惮了,忌惮到放在汴京城都会让皇帝睡不着觉的程度。 乞巧节这一日,她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宫人送来热水,里面漂浮着槿叶和兰草,在七夕清晨沐发是惯有的习俗。 七夕当日,中宫要向宫中高级女官、公主、外命妇赐送乞巧果子和彩丝缕,但宫中没有皇后,唯一的公主也嫁出宫去了,所以流程便简练许多。 秦奕游手捧着朱漆描金托盘,站在懿德殿廊下,高声道:“贵妃娘娘懿旨:赐尚宫局尚宫沈氏、司记陈氏...巧果八盒、彩缕九对。” 声音清亮、从容,但她内心不免疑惑起来:为何这里面没有韩尚宫?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便有对应的女官和外命妇上前跪接了。 正午赐礼结束后,她回到自己的衙署,案头上早已堆了三尺高的名册。她要逐一核对今日入宫人员的品级、封号、门籍,朝贺时的站位与引见次序,以及贵妃若有所问,该由谁代答。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但却足够繁琐,本就心烦意乱,现下她就更看不下去了。 待到下午,秦奕游站在懿德殿门内侧,头两侧簪一对银镀金的七夕排草,手中象牙笏板一尺三寸长,外面命妇霞帔随步履起伏。 “宣:礼部王侍郎之妻,永嘉郡夫人赵氏进殿——”每宣一人,她便提高声音唱名,殿内礼官随之传呼。 待到朝贺结束时,看着她满脸心不在焉的样子,周颐禾便一把扯过她问道:“你可知为何今日韩尚宫未曾到场?” 她的表情仍是呆愣,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周颐禾因为此次查明毒杀先皇后的真凶之事,人也明朗不少,虽然无法公布太后的罪行,但是谭家...已经沉冤了。 “说是韩尚宫病着,可她这都病了多少日了...” 再看她仍是不知道神游去了何处,周颐禾怒其不争,重重地拍着她肩膀:“你若是想去见太子殿下,那就去好了,反正这个时辰殿下应该也还未出发。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人有时候总以为还会和惦念之人再次相逢,可世事无常,谁能保证最后一次就不是现在这次? “谁说我想见他了?”秦奕游听了这话瞬间跳脚,精神也回来了,逃也似的大步离开。 入夜后,宫中的重头戏才开始。崇政殿后的花园中,临时搭起一座彩楼,名曰乞巧楼。楼中用锦缎分割出内外,皇帝等人在外侧观星,后妃与女官们则在内侧乞巧。 她负责在乞巧仪式中传递顾贵妃的得巧结果,内殿里,宫人们摆上香案,陈设瓜果,焚烧起檀香。以顾贵妃为首的嫔妃,正用七巧珍、五色线对着月光穿针。 谁穿得快、穿得准,便是得巧,预示心灵手巧、福慧双修。 她正站在顾贵妃身侧,替其捧着针线盒,顾贵妃穿针时手有些不稳,一看就是和她一样从没怎么做过针线活,她便悄悄用指尖稳住盒沿,让光线正好照在针孔上。 顾贵妃微微一笑,在她的配合下,一穿便过。 “贵妃娘娘得巧——”她高声向帘外传报,声音洪亮穿过彩楼,传到了皇帝那边。 刚一退到后面,便有一个太监凑了过来附在她耳边悄声道:“有人请秦大人去内侍省狱押班院一见。” 蹙着眉她瞬间转过头去,上上下下打量着此人,秦奕游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而且此人在宫中也算得上是个生面孔。 —— 牢房壁上每隔着丈余悬挂一盏铜灯,灯罩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烟炱,光影浑浊。砖缝渗着水渍,地面铺的粗陶砖裂了数道纹,纹路里面镶嵌着黑垢。 甬道尽头那间狭室的栅门紧锁,里头更暗,只有高处一方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一线天光。 地下水从砖缝里缓慢渗透滴落,发出一种细微持续的闷响。她在这仅容两人并行的甬道中走着,最终停下在一间栅门前。 她双手交叠在前,站姿如松,下颌微收表情有些玩味:“韩尚宫?是你托人叫我来的?” 若不是韩尚宫主动叫她来,她估计也不会知道此人居然神不知鬼不觉被下了狱。 韩尚宫原本保养得宜,现在却颧骨突出,脸颊凹陷,在颧骨下方形成一道深深的阴影。 “怎么?是我请不动秦大人你了吗?”韩尚宫嘴唇干裂起皮,有几处裂口渗透着血珠子。额角上还有几道擦伤,血迹糊了一片,混着混沉结成一块不规整的黑痂。可哪怕这样了,其眼神依旧凌厉。 但最让秦奕游惊奇的是,韩尚宫的左脸上有一道指印,红得发紫,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五指形状清晰可辨。 第100章 “是谁有那个本事把您关进...”她边说边四下扫了一眼,“这来的。” 韩尚宫呵呵笑了起来,在黑暗中显得有几分癫狂:“还不是顾贵妃那个贱人...大娘娘刚一失势,她就敢来这么作践我。” 哦了一声,她双手抱臂满不在乎道:“您是大娘娘的人啊... 既然当时敢投靠宋太后,难道您就没想过斗输的后果吗?天下有只受着好处,不用担风险的好事吗?” 韩尚宫的双手肿胀着,指跟处勒着绳索磨出的红痕,有几处破了皮。小指的指甲劈了一半,露出底下嫩红的甲床。其皮肤上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淤青。 “和我做一个交易如何?”韩尚宫的双眼眯了起来,像是在打量耗子的猫。 “您先说说看。”秦奕游无所谓地耸耸肩。 灯芯爆出一声清脆的剥,火苗一晃,她的身影便跟在墙上扭了一下。 韩尚宫表情冷硬语气坚决:“你先答应我会想办法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一个...你绝对会想知道的秘密...” 面对韩尚宫的蛊惑,她不为所动,转身便要走。 如今二人处境地位倒转,韩尚宫不先说会给她些什么好处,反倒是先指使她办事了,倒反天罡、好没道理。 “等等!你要走?”韩尚宫倏地站起牢牢抓住栅栏,剧烈动作引发巨大声响,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就不想知道我掌握着怎样的秘密吗,和你爹有关!你不想知道吗?” 秦奕游冷笑一声:“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说罢,她继续迈步向前。 韩尚宫此时有些慌了手脚,咬咬牙连忙大喝道:“好!我先告诉你这个秘密,若你觉得此事对你有用,你再放我出去!如何?” 眉心一块的皮肤突突跳了起来,韩尚宫也是被逼到一定程度没有退路了,这才将过去的高高在上忘了个干干净净。但无论是谁受了这些刑法心里都会崩溃的,脑子里想的只有如何逃出去。 她的脚步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冲着韩尚宫满意地笑了笑:“嗯,这才有点意思嘛。” 第87章 谋反 韩尚宫暗自咬牙, 纵是心里恨极了此刻也不能表露半分:“景庆十年的时候...我还只是大娘娘身边的一个小女官。四月的时候...那晚其实不该是我在慈宁殿当值...是另一个女官身体不舒服托我和她悄悄换了班。” 边说着,韩尚宫的眼睛像斜上方翻转,这么久远的回忆再翻出来讲述也是十分叫人痛苦。 秦奕游抱臂靠在墙上, 沉默地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但是在无人的看到的角度, 她的手指早已深深扣进胳膊的皮肉中。 “寝殿的大门沉沉地闭着, 我站在殿外, 身后是长得望不见底的复廊,天上看不见月亮, 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光。 原本我站得十分疲惫,夜里也开始犯困了,可殿内忽然传来的人声将我吓醒了, 我本以为大娘娘...早就睡了的。 里面的人说...说...“韩尚宫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恐惧裹挟着这个人。 “大娘娘问刘嬷嬷说事情都办妥了吗? 刘嬷嬷当时回了句放心吧, 先皇后的贴身侍女定会将太子殿下引去西北。 我当时只觉得荒谬, 堂堂一国储君怎会去什么西北? 可后来...后来宫里悄悄在传太子失踪,我这才惊觉...也许大娘娘就是那个意思。” 秦奕游的眉毛蹙起,眼睛眯了眯,居然是太后引赵明崇去西北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杀赵明崇?那太后肯定是早就想了,可关键是为什么要将其引向西北? 难道汴京就杀不了太子吗?太后这几年可也没少对赵明崇动手啊... “说我阿爹的事。”她直接打断, 不让韩尚宫再话上家常。 “太后又问...问刘嬷嬷和夏国打好招呼了吗?还有什么...秦家人...必须死一个... 后面的话我本还想贴过去细听, 脚下却突然踩空,撞在窗旁发出了声音, 里面立马噤声赶出来瞧。 我当时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怕得要死,就赶紧跑了回去... 果然,第二日...那个本该当值的女官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说到最后, 韩尚宫的双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两只耳朵,呈现出一种自我防御的姿态。 夏国?是太后买通了那几个夏国杀手? “待到听说你爹韩大人被夏国人所杀之事,我便立刻联想到了那时听到的话,可我也只能、也只敢守口如瓶。”韩尚宫的眼皮垂下又抬起:“如何?秦大人,我知道的秘密...你还满意吗?” 秦奕游仍在思考回味着对方爆出的这个消息:“冒昧问一句,韩尚宫怎的...突然想起背着大娘娘对我说出此事了?” 对于韩尚宫说得话,她也只敢信上三分,若是敢全信了,那她可真是在宫中白混了。 “哈哈哈哈,”韩尚宫突然大笑起来,“大娘娘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与其等她什么时候想起我将我放出去的可能,还不如我自己打算谋划呢。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秦大人,你说呢?” 点了点头,她对这话倒是颇为赞同:“我会放你放去的。” 韩尚宫的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我要金银财宝,一辈子富贵不绝!” 强忍住想扶额的冲动,她心中腹诽自己看起来那么像许愿池吗? “那不能够。我只答应了放你出去,别的劝你趁早还是别想了。” 韩尚宫的表情扭曲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毒蛇:“你明明有那么多钱财,给我一些又怎么了?” 秦奕游冷哼一声:“你也知道那是我的钱啊?”说罢,也不再理会身后之人的凄厉嚎叫,大步离去。 —— 回去后,她便亲自将所知道的一切写在信上发回西北,她家过去从未怀疑过会是太后下的手,如今有了方向,若真是太后所为...那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夏日不再如从前般炎热,秋日快来了。 按理来说,她这个时间早已该出宫备嫁,但一是因为太后出事、齐王未归,二是她一直在等西北的消息。 若是稀里糊涂地嫁给杀害她父亲凶手的侄孙,那她可真是会呕血,给自己来上一刀。 恶不恶心人? 待她终于收到手中的回信时,时间已快过去了半月,纸张展开发出清脆响声,她的右手小指在微微发抖,轻轻磕在桌沿的木头上。 深吸一口气后,她才准备好好读上一番,可上面的内容却让她的双唇不自觉微微张开,原因无他,那上面只有一个字:“真。” 一个真字占满了整张纸,刺得她眼睛疼,这的的确确是她娘的字迹,做不了假。 杀害她爹的凶手居然真的是太后... 秦奕游将那封信死死抱在怀中,力度太大手上青筋也跟着一点一点鼓起来,肩胛骨随着她的哭泣一耸一耸地抽动着,两颊都是泪,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呼吸不畅间她只能微微张着嘴,像是一条溺了水的鱼。 上唇咬着下唇,咸味渗进齿间,泪珠一直淌道下颌,悬在那里颤一颤落了下去。 他们赵家人...每一个都在把她当狗耍,她差一点就和不共戴天的仇人成为一家人,只差一点... 心里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太后必须死...她悄悄对自己说。 正在她筹谋如何实施这个计划之时,霁春慌忙地一把推门进来,她曾告诫过霁春许多遍,进来之前要先敲门,可这一次到底是什么事能叫霁春慌乱成这个样子? 被一口唾沫呛地止不住咳,霁春脸色涨红艰难道:“大人...齐王殿下他...反了!” —— 月光零零落落洒在汴京外城的雉堞上,城墙脚下数以万计的将士火把练成一片海洋,从南熏门一直蔓延到戴门楼的视野尽头。旌旗在夜风中时而舒卷,上面绣着一个“齐”字,在队伍中缓慢移动。 秦奕游站在城墙上,灯笼在垛口后微微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数万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震天的响动。 双手按在城墙的垛口上,她右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一块突出的砖棱,原本涂着的口脂已经被反复抿唇的动作蹭掉了大半。 赵明祯...他是疯了吗? 双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左手高右手地,赵明祯双脚踩在马镫上,一身戎装缓缓靠近城门。 他抬起头望向城墙上方,火光自下而上地照着他的脸,此刻他嘴角微微上扬,是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却亮得惊人。 瞳仁中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燃烧,幽深、炽热,这些日子他所有的愤怒、不甘都化成了燃料,在他眼底无声地焚烧,似是要吞噬一切。 四目相对间,赵明祯温声说:“若无那场风波,今日合该是十里红妆,你凤冠霞帔,我策马迎亲。 你我该在这汴京城中,拜堂成亲,白首同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隔着生死说话。” 第101章 秦奕游心口直发麻,但却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不发一言。 “你...会选择和我站在一起吗?”他苦笑了一声,“不...我猜你是不会的。” 她对此事既诧异,又觉得情有可原,太后失势让本就不平的天平更加倾斜,官家时日不多,他的确等不起了。 不搏是终身圈禁,搏一搏给自己赚一个前程,反正结果也只是一死,也许对赵明祯来说...没有自由和死了毫无二致。 摇了摇头,她的碎发在风中乱飞:“赵明祯...我们没有以后了...” 不是因为什么他造反,只是因为她不能与和宋太后有血缘关系的人在一起。在她心中家人永远大过家国大义,她的毕生所求只是守住她那人口简单的一家人... 扯住了缰绳,赵明祯还是笑着,和她从前以为的一样,像是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同样是处于多年重压下,同样死了娘亲,他和赵明崇走向了两个极端。 赵明崇放弃了一切的喜怒,冷若冰霜、对一切漠不关心;而他却永远笑着披着一层明亮的外壳,积极向上、生生不息... 但殊途同归都是一样的,两人都主动自我阉割了真实人格。 “等我进了城,你再好好考虑一次吧。”他的马径自绕了一圈,而后又飞奔回后方的将士中,原来他多此一举只是为了同她说上一句话。 京西北路的三万大军与京东西路的五万主力军,已在夜幕的掩护下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殿下。”一名黑衣斥候飞马而来,“殿前司那边已经谈妥。守陈桥门的李将军、守万胜门的张都头,都愿意为殿下效命。卫州门那边...” “怎么?”赵明祯挑眉。 “守将王虎拒不从命,还扬言要...” 赵明祯摆了摆手:“不必理会。传令下去,子时三刻,全军开拔。京东西路五万人攻打陈桥门,京西北路三万人攻打万胜门。其余两路佯攻部队按计划行动。” “是!” 赵明祯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幕僚问道:“夏国那边可有回信?” 幕僚躬身道:“夏国皇帝已经答应,全力猛攻西北十日,绝对不让秦家军回师。条件...” “条件照旧。”赵明祯淡淡一笑,“割地也好,岁币也罢,先把皇位坐稳了再说。至于日后还不还...那是日后的事...” 幕僚也会意地笑了。 早在夏国使臣李元衡入汴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谈好了,留下了后手,若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愿意兵行险招、引狼入室,怪只怪...官家和太子把宋家逼得太狠了。 赵明祯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长剑高声呵道:“传令——进军!” 第88章 密谈 三更时分, 紫宸殿偏阁 “齐王以京东西路、京西北路、京西南路、淮南东路四路兵马,凡十五万,诈称奉密诏入京清君侧...前锋已至陈桥门...”高公公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中。 殿内数百支蜡烛同时燃烧, 将大殿照得通明如昼。殿外乌云遮蔽的月亮, 只有殿前广场上的几十盏绢灯在风中剧烈摇晃。忽地一阵风从殿门灌入, 将烛焰压得齐齐一附, 发出呼的一声闷响。 廊下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声音清脆又刺耳,一下下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皇帝的左手紧攥着御座的扶手, 拇指反复摸索着上面镶嵌的白玉,他已经有许久没有睡上过安稳觉了。 面色苍白,额头上浮现一层细密的汗珠, 皇帝的眉心早已拧成川字,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从左边看到右边, 又从右边看回左边,满是血丝的一双眼中看不到半点希望。 “十五万大军!四路兵马!他一个亲王,从哪里弄来的十五万大军?枢密院调兵需要银牌、需要敕牍、需要御笔手诏!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皇帝怒极,猛地一御案,上面的砚台为之一震。 这同样也是所有人心中最疑惑恐惧的问题, 齐王到底是怎么调动了十五万兵马的? 枢密使第一个叩首出声:“臣...臣万死。齐王所部兵马, 表面上是分属四路的四支常平军与厢军,另有部分系齐王以剿匪的名义在近月内新募。枢密院此前确有文书往来, 但所调公文均盖有齐王行府之印,且附有...官家的御笔亲诏的抄本。”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帝的嘴唇颤抖起来,他一字一句的质问:“朕的御笔手诏?” “陛下, 现今的当务之急是城防和向西北求援啊!”一个大臣嗓音凄厉地打断了皇帝的质问。 “据军报所述,齐王大军分五路,前锋约两万已经抵达陈桥外,沿蔡河扎营;左一约三万,沿广济河而下,控遏京东东路与京畿之间的通道;右翼约三万,趋中牟阻断西京洛阳与汴京之间的联系...齐王本人应在中军...” 皇帝喃喃道:“十五万...”这样的结果让他无法接受:“开封府禁军不过四万,加上殿前司、步军司诸班直及城外诸屯,京畿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不过七万人。” 殿前司都指挥使周绍之前一直沉默,但此刻却向前跨出一步,单膝跪地:“官家,七万守十五万,若是寻常攻守,臣有把握守三个月。但...”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有三个前提。” “其一,城内不能出乱子。开封府百万之众,坊间豪强、诸司衙门、宗室贵戚,若有人与齐王里应外合,城防再坚固也是虚设。 其二,城内粮食可供军民三个月,但漕运已断,齐王控制了广济河与蔡河,东南漕运的粮船到不了汴京。三个月后,城不攻自破。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城内禁军...他们的家眷多半在城外。“他的声音压得低了几分。 这个朝代,禁军士兵的家眷大多安置在京城之外的各州县,名义上是分隶诸州,以杀其势,实际上就是人质。 如今齐王控制了京东、京西、淮南大部分地区...那里正是无数禁军士卒的家乡。城内的七万禁军他们的父母妻儿,现在很有可能在齐王的控制之下。 如果他们的家人被齐王拿来要挟,或者在阵前直接把他们家人的家书射进来,或者直接将人带到阵前...那后果不堪设想。 周绍一字一顿道:“所以臣以为,不能拖。拖得越久,军心约不稳。” 皇帝的双手拖了力,目光落在众人的脸上,却好像望向了更远的地方:“祯儿...他为何要这么做?” 众位大臣面上沉默低头,可却不约而同地在心中腹诽:若不是官家一心想要玩制衡之术,把每一个皇子都扶持起来和太子打擂台,何至于一点一点养大了他们的野心? 韩彦在沉默中躬身,其实此刻他的身份还是有些尴尬的,毕竟他家和齐王殿下还有着婚约在身。不过再一想,那官家还是齐王的老子呢,官家都没尴尬,他不耻些什么? “臣以为,当务之急之急是固守。内城九门及各要冲,必须立即布防完毕。同时,开封府加强街巷巡查,严禁谣言传播,对可疑人等一律先行拘押。 同时向秦贞素求援,急召西北六军,以八百里加急传檄,命各路人马星夜驰援京师。” 韩彦这些话说出了在场官员的心中所想,早就该这么做了。 “臣请陛下立刻草拟诏书,赦免齐王所部将士一切罪责,只要他们阵前反正、弃暗投明,不仅既往不咎,而且还要重加赏赐。 此外还要悬赏擒斩齐王帐下核心谋士,只要能拿下这些人,齐王便就成了无头之蛇。” 皇帝在忽如其来的沉重打击下早已心力交瘁,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不住地咳嗽起来,是一根随时都会燃烧殆尽熄灭的蜡烛,他无力地摆了摆手:“便依众位爱卿之谏吧。” —— 秦奕游一路上行色匆匆,正常来说宫门都是在一更三点关闭,直至五更三点后才重开宫门放行。宫城实施严格的钥匙制度,各门钥匙必须统一交内廷保管,非紧急军务或皇帝特许,是严禁午夜后开门的。 可今日特殊。 叛军都打到城下了,凡是在朝中能说上几句话的大臣们全都进宫了。 圣瑞殿方向的宫灯在夜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橘红,更远些的殿宇轮廓重重叠叠,这一路偶尔有提灯的内侍从远处游廊经过,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三更天的内室幽暗,刘贤妃倚在罗汉床的万字纹引枕上,身上的褙子与紫檀木的床围几乎融为一体。 永宁公主坐在床沿的绣墩上,见她进来,她姑母襄王妃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神色焦急连忙问道:“二丫头,外面如何?果真是...” 原来不只大臣进宫,就连女眷也进来了。不过...她扫了一圈,大家全都沾亲带故,算得上是自己人。 秦奕游的手笼在袖中,下巴微微收着平静地说:“是齐王殿下。” 刘贤妃腕上的碧玉珠串碰了一下床柱,发出清泠泠一声,余音盘旋许久,殿内一时间静得有些可怕。 “四哥哥他怎么会...”永宁公主喃喃着,显然也是十分诧异。 第102章 刘贤妃的右手搭在罗汉床的万字纹扶手上,左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粒米珠,捻得很慢断断续续,这是其思索时的小习惯。眼睛半阖着半晌,刘贤妃问道:“此事可有人告知太子?” 她暗叹一声,果然无论到了何时何地刘贤妃最先一个想起的总是赵明崇。 “我给他写了信,但路途遥远,等他收到信...最快也要两日。” 一架错金博山炉里焚烧着的四和香萦绕在她鼻尖,也许对旁人来说平常,但对她而言却有些浓烈,这让她不得不暗暗吸了吸鼻子。 永宁公主的手搁在自己的膝头上,十指交叉形成个结,其右手拇指正绕着左手的小指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转得很慢。双脚在绣墩下交替地点地,永宁公主试探着问:“此事...与大娘娘...” 虽然脸上带着不安和茫然,但永宁公主的言外之意众人都明白。 此事是定然与太后有关的,只关键是...如今该怎样对待太后?太后现在正在资圣院修行,太后的亲侄孙却在外面攻打汴京城。 略一沉吟,刘贤妃终于发话:“派人盯牢太后,可别叫再搞出些什么幺蛾子。” 秦奕游背后沁了一层薄汗,从外面疾走过来时出的,此刻被殿内凉气一激,汗毛竖了起来,褙子的葛纱贴在背脊上,又凉又黏。 姑母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右手覆盖在左手上,灯影在其颧骨下方打出利落的剪影,嘴唇紧抿着,目光从她一进来就死死地黏在她身上,像只护不住崽子的绝望母鸡。 此时,远处宫道上隐约传来巡夜内侍的木梆声,咚咚咚,已然三更三点了。 刘贤妃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就先散了吧,王妃先去便殿休息,等天亮了再议。” 听了这话,她便立马过去扶住了姑母往外走。姑母和她贴在一起咬耳朵:“你这孩子!家里都在担心你,你居然还敢跑去那么远!”说罢,还十分应景地捂住了胸口,瞪了她一眼。 还没等她打个哈哈应付过去,刘贤妃便忽然又开口:“秦司言,你先留一留,我有些话要同你讲。” 秦奕游脚步顿了顿,眼神呆愣一瞬机械般转身,只能点头应好。 待到姑母走了,屋内只剩下她们三人时,刘贤妃给了永宁公主一个眼神:“永宁,把你知道的事告诉秦司言吧。” 她手搁在膝盖上,一时间竟有些紧张,刘贤妃为何选在这个时间对她说这些?虽不知原因,但是不安却在她心口急速蔓延,她有预感这个答案...她不会想知道的。 永宁公主咽了咽口水才轻声道:“秦司言,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的...” 愣了愣,她心中腹诽起来:这不是废话吗?她在刚入宫的宫宴上不就见过永宁公主了吗? 看出了她的那点小心思,永宁公主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不是今年,也不是去年...是在我七岁那年...” 永宁公主和她同岁,那也就是...她七岁那年? 可她过往从未来过汴京,也没离开过西北,那是... 秦奕游试探着问:“莫非...公主您曾去过西北?” “不是,我从未离开过汴京。”摇了摇头,永宁公主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刺耳:“我七岁那年,曾在坤宁殿...在先皇后的桌案上见到过...秦司言你的一幅画像。” 第89章 总角齐眉,两小无猜 “我的画像?”秦奕游因为没反应过来, 嘴上跟着重复了一遍。 永宁公主重重点头确认:“对,就是你的画像。”顿了顿又道:“看背景大概是在家酒楼里,画像里你穿着一身鹅黄衫子配水绿褙子, 头发两侧的圆环用金色的发带固定, 上面还点缀着绒花。你脖子上还戴了一把金镶玉的长命锁。” 十三年前她画像里的装束永宁公主到现在还一清二楚, 可见其印象之深刻。 她原本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但听到那把长命锁...那是她出生那年她娘找人给她打的, 从小戴到大从不离身,也就是及笄以后才收起来不戴的。 “画像里你是笑着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不会有错。”永宁公主还在补充着细节。 秦奕游蹙起眉,眉心突突地跳:“公主就如此确定画像上那人是我吗?” 深呼吸了一口气, 永宁公主眼神坚定:“千真万确。 我那时年级虽小,但...“永宁公主苦笑一声:“我还记得那时候是用右手握住木轴的中段, 左手托住锦帛的下沿。 但是我手太小了, 右手只能堪堪握住大半个轴,左手托着绢帛,可手指头也不够长,锦帛的边缘就从指缝间翘起来,软软地往下坠。” 随着缓缓诉说, 声音将其从现在的空间抽离, 沿着介质与回忆,带着永宁公主回到了十三年前那一个寻常的午后。 “我将那副画像举得离眼睛很近, 几乎要贴上鼻尖,就是在这时,皇后娘娘突然从我身后伸出手,笑着将画像拿走, 还问我喜欢画里的人吗? 我愣怔地点点头,好奇地问皇后娘娘,画像里的人是要进宫给我做伴读吗? 可娘娘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告诉我不是。 她说...你会成为我们的家人...” 话说到这里,永宁公主脸颊上早已满是泪水:“秦姑娘,你现在的样貌同小时候别无二致,所以去年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你时...我就认了出来。 皇后娘娘一直在等你,我也是...” 秦奕游呆呆地张开嘴,脸上满是茫然与不可置信,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来气。 为什么?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为什么先皇后在十三年前会要她的画像?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而这个秘密一定很重要。 —— 圣瑞殿的偏殿面阔三间,东西稍间各垂着豆青色的暗花帘幕,正中明间摆着一架缂丝山水屏风。东壁下的铜鹤衔枝灯还未熄,烛火已经剪了,只剩一缕机细的白烟。 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不知道是画眉还是黄鹂。 襄王妃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窗外的一处虚空,目光散开没有半分焦点,从眼下的亮片乌青就能看出其几乎一夜未睡。 秦奕游进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都出去。” 当然这话不是对她姑母说的,几个宫女面面相觑一番,最后还是缓缓退了出去随手带上门。 等到听见脚步声远去,她这才坐在了侧边的椅子上,姑母见到她满是血丝的双眼惊呼一声便质问她:“二丫头,你昨日可是一夜没睡?” 她现下哪还顾得上这茬,通宵让她整个人脚步虚浮,现在唯有坐下才有些说话的力气。 走神看着屋内的摆件,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夜里永宁公主的那番话,直到姑母再次唤她,她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来,落在姑母的那张脸上。 “姑母,你知道先皇后在十三年前偷偷要过一幅我的画像吗?”说罢,她就留意着姑母脸上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 “什么?娘娘居然...”姑母惊呼出声,用帕子掩唇。 秦奕游见姑母的表情心下就确定了个七七八八,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是韩家人知道,而她自己却不知道的事。 “您知道原因的...对吗?”她的声音极为平静,这一年以来发生的种种早已将她捶打成了一块顽石。 姑母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在房间内快速地走来走去,手上被帕子被搅个不停,口中喃喃道:“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娘娘怎还会...” 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说:“姑母,如今都是什么时候了?不要再三缄其口了,你的隐瞒对韩家没有任何好处。” 姑母的嘴唇紧咬着,急促呼吸,最后终于回到座位上定了下来,轻声开口:“是...我想我大概是知道为什么了...” “这件事没有几个人知道...”姑母支支吾吾,表情拧在一起有些扭曲:“本来...先皇后是要同你大伯父定亲的,不是娘娘的表哥大皇子...是你大伯父...” 大皇子的生母就是顾姝惠的亲姑姑,这决定了她们无论结不结亲都会是天然的同盟,在夺嫡的关键时期再将顾姝慧嫁给大皇子本就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相反若是同当时还任当朝宰相的韩家结亲,那么韩家便也会默默站队大皇子,再添一份助力。 “你祖父同顾公爷算得上是至交,韩家和顾家两家是通家之好,娘娘和你大伯父自幼相识、总角齐眉、两小无猜,情分非比寻常...”姑母越往下说,声音越小。 秦奕游双手死死攥着膝前的裙裾,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鼻翼微微翕动,呼吸急促,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 “可这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姑母,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这些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姑母一向挺直的背脊不知道何时起塌陷了下去,苦笑了一声:“傻孩子,你有照镜子仔细看过自己的脸吗? 你觉得你和你爹长得像吗?你和你大伯父长得像吗?” 第103章 像... 她和她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至于大伯父...那肯定也是像的。 “就因为这个?” 姑母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想...可能还是因为那件事吧...”顿了顿,姑母凝视着她的脸:“你还记得你七岁那年冬日的宴会,你大伯母不小心跌进冰凉的池水中的事吗?打那以后她就寒气入体,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 也许就是这件事叫娘娘坚定了想法吧,娘娘之前大概一直在等,在等你大伯父有一个女儿,可惜从那件事起就注定等不到了。 太子殿下和娘娘活脱一个样,而你又和你大伯父... 若是你们二人喜结连理,大概...娘娘也只是想弥补年少时的遗憾吧。” 大伯父没有女儿,姑母的孩子都姓赵和赵明崇是堂亲,那就...只剩她了。 所以说,在去世的前一年先皇后就在开始谋划她和赵明崇的婚事了吗? 秦奕游有些恍惚地推开偏殿的门,她心中明白既然刘贤妃选择在此时将这件事告诉她,那就一定是在谋划着些什么。 正殿里,刘贤妃倚在靠窗的玫瑰椅上,身后是半褪了朱漆的槅扇,她行礼过后就静静坐在了一旁。 殿内一片沉默,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她的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在左手背上花圈,一圈又一圈,她自己却浑然未觉。 不过好在刘贤妃本人是个利落性子,这才叫这场沉默没有持续太久,“你现在知道为何皇后娘娘的桌案上会有你的画像了吗?” 在圣瑞殿中,去找姑母单独说话的事自然瞒不过主位娘娘,不过她也没想瞒就是了。 “是为了我和太...赵明崇的亲事。”她也直接开门见山。 刘贤妃阖上眼点点头:“是啊...我虽不知道娘娘为何选中了你...但有一件事我想我可以现在告诉你了...” 还有事?闻此她心中是有几分惊讶的。 “也没什么,就是...”刘贤妃笑了笑,“本宫在那一年恰好遇见官家在皇后娘娘的殿外偷听,还是本宫突然进去把他吓了一跳,他那个表情啊...本宫这辈子都忘不了。 阴狠,带着刻骨的恨意,里面燃烧着地狱的业火...但转瞬间便消失了,快得仿佛只是本宫的错觉。 可就是那一眼...哪怕谭家被定了罪,可就是让本宫怀疑到今日。 秦司言,你真的相信...皇后娘娘是被大娘娘毒害的吗?” 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秦奕游脸上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她试探着问:“可是...此事证据确凿。” 而且,平心而论太后有太多理由要杀顾姝慧了... 刘贤妃再次摇了摇头,表情带着嘲讽:“你以为以大娘娘的手段,若想下毒会下在自己送出去的、还被清清楚楚记录在册的东西上吗? 不,她不会,那样实在是太蠢了。” 她有些不赞成:“此招极为隐蔽...” 真不是她夸大,若不是她来查,也许再过一百年这种下毒的招数也不会被发现。 嗤笑了一声,刘贤妃的眼神有些玩味:“你还是不了解大娘娘... 你应当知道宋贵妃是怎么死的吧?既然能对宋贵妃下手,他又怎么会不对更有威胁皇后娘娘下手呢?” 这回轮到秦奕游沉默了,确实...官家的种种行为加起来看十分可疑。 “行了,这件事也理论不出个结果来。 但本宫瞧你也是个宫中少有的胆大之人,若本宫说...会趁这几日亲手了结了他,你是做还是不做?” 第90章 筹备 “大人, 夏国倾国而出,分三路攻打环庆、泾原、熙河。 夏国此次出兵三十万,分为三路环环相扣, 一路攻环庆, 牵制我军主力;一路攻泾原试图, 切断西路援军;一路攻熙河, 为了夺取茶马互市的通道。 如果西北三路失守, 那么夏国就可以沿渭水东进,直取凤翔, 然后沿秦岭北麓直下,与齐王形成东西对进之势,那到时候...“秦得一抬起眼睛小心地觑着她的神色。 秦奕游却只是摇了摇头, 夏国虽然全力来攻,但一是其先前便大败, 还未能休养生息, 二是夏国的国力根本撑不了一场持久战。所以夏国此次就是在赌大周会在两面夹击下迅速崩溃... 她实际上根本不担心她娘是否能大获全胜,因为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原本夏国就不占优势,更何况...她眯了眯眼睛,若是她娘速度够快的话,那西北军就应当是用上青霉素了... 现在只需要担心她娘何时能处理完和夏国的战事, 好有功夫进京来驰援她们。 最远的熙河路距离汴京一千五百里, 最近的永兴军路一千里,若是西北六军的轻骑先行只要十日到半个月便可到达, 而步军主力却得个二十到三十日,所以她现在只需要乖乖地待在汴京城等她家人来救她... 赵明崇若是一得到消息便从河东路发兵,那他到达汴京倒是只需要半个月,若是轻兵兼程, 忽略辎重,最快能在十二日赶到。可关键是...皇帝尚在,赵明崇区区一个太子,能调动那么多兵马吗? 汴京城共有三重城墙,包括外城、内城、皇城。若她没记错的话,外城周长五十里,城墙高四丈,有城门十二座,还有翁城、马面、敌楼、护城河等设施,守城武器有床子弩、投石机,而且最重要的是...城内粮草充足。 心中默默估算着,秦奕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明明她们只要在城内好好守城,等到援军来便可,那为什么赵明祯还要打这必输无疑的仗?是等着城内有人造反投他吗? 如果她是赵明祯的话,那一定会趁这半个月时间,用五万主力集中于东南面不足二里的战线上,形成局部三倍以上的兵力优势。再通过水门渗透直插城内,这样会比强攻省事的多,若是城内再有个内应那就更好办了...最后再以偏师阻击各路勤王兵,那此番造反...便能成。 摇了摇头,秦奕游劝慰自己她又不是赵明祯脑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他会选择怎么攻城? 但她心中却还是怎么都静不下来。 纠结一番后,她还是叫来秦得一,叫他去找四壁守御史,把自己心中所猜测的可能告诉对方。 反正她可从未藏着掖着,至于别人信不信...听不听...那她总不能去提着人家的耳朵站在城墙上督战吧。 而且...她现在的主要目标可不是守城,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福宁殿里,皇帝今日精神尚可,在殿中批了半叠札子,但总也止不住头痛。 照例,翰林医官院每日辰时都会派医官来请平安脉,可今日来的却是一个翰林医官院最末等的医官,姓孔。 孔医官面容端正却显得有几分呆板木讷,背着药箱躬身入殿时连头都不敢抬,因为翰林医官院是众多医官轮流值班,所以偶尔来个生面孔倒也没太叫皇帝意外。 孔医官跪在榻前,指尖搭上了皇帝的手腕,闭目凝神感受脉搏。 皇帝的脉象弦而虚、寸口浮大、尺部沉细、肝阳上亢、阴不敛阳,呈气血亏损之象。杨淑妃下的毒还是对皇帝的影响太大了,无声无息间渐渐拖垮了皇帝的身体。 孔医官收回手,恭声道:“官家脉象平稳,臣请仍以天麻钩藤加减,佐以安神之品。” 皇帝只是随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因为他对这些医官早已失去了耐心,一个个没用得紧,这么多年汤药不离口,可他的头疼之症却越来越频繁。 孔医官躬身退出,经过殿门时,与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康安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迅速移开,无人发觉。 康安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孔医官出了福宁殿直接绕路去了尚药局,一路上想起昨日秦司言亲口对他所说的那些话...光是想想就叫他喘不上气来,他怎么回回都能摊上这种事呢? 无论心中如何叫苦不迭,孔医官的手仍旧麻利,他在尚药局的案前铺开黄纸,依次取用:天麻三钱、钩藤五钱、石决明一两、牛膝三钱...每取一味药,孔医官都用戥子细细称准,分毫不差。 天麻是平肝熄风的主药,皇帝每日的方子里都有,实在是再常见不过了。 可孔医官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偏移,先是打量了一番四周,发现没有注意到他之后,视线才落在最角落的陶罐上,上面贴着“紫石英”的字签。 心脏狂跳不止,孔医官的呼吸轻到近乎消失,他的指尖在陶罐上停留了片刻。 紫石英,性温、味甘、入心、肝经、有镇心安神、温肺暖宫的功能,是极寻常的一味药材,孕妇安胎时常用到。 孔医官在心里一遍遍背诵药效,以安抚自己慌乱的情绪,他想起了昨日秦司言的威胁与利诱,还有那张药方...一想到这他就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那纸上的药方,每一味药都是寻常之物,单独使用皆无毒,但若按照特定顺序、特定剂量,在特定时辰叠加使用,那么就会引发...肝阳暴亢、气血逆乱、风痰阻络,导致人卒中偏枯,也就是民间所说的中风。 第104章 孔医官从医多年,他可太知道这张方子的厉害了,每一味药单看都是治病的良药,可合在一起却就能不知不觉间摧毁一个人的经络。 最为可怕的是,待到事发之后,纵使天下最未高明的医官来查,也查不出任何毒理,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毒。 额头上的汗珠一点一点渗出,深吸一口气后,孔医官迅速地取了一钱紫石英,趁人不注意悄悄放入了药包之中。 紫石英本是镇心安神,可若与另三味药合用的话,那便会令人气血上冲之势陡然加剧,如同壅川决堤。 孔医官包好药包,在药房上工整写下每一味药的名称和剂量,包括那味紫石英。 这药方要留着存档,但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异常,因为紫石英本就是常用药,偶尔有医官会在安神方中加入此味,倒也不算出格。 将药包交给尚药局的药童去煎后,孔医官才发现自己的背后的衣衫不知在何时早已经湿透了。 —— 圣瑞殿的东壁下是一座错金博山炉,炉中青烟袅袅。西墙上挂着先皇后御笔的《瑞鹤图》,绢本已见微黄。靠窗边的紫檀长案上,一只定窑白瓷花觚里插着三两枝新折的荷花。 刘贤妃与秦奕游对坐在偏南窗下的玫瑰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黑漆的小几。殿外远远传来鸟的啁啾,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宫鸦粗哑的啼鸣,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殿中的宫人早已退了出去,只剩下她们二人。 刘贤妃的手半握着一个小小的汝窑天青釉茶杯,手指并不用力只是松松地搭着:“都安排好了?” 闻此,秦奕游缓缓抬起头来与刘贤妃对视,片刻后她收回了目光:“回娘娘,康安已经领了药,辰时三刻的药已经服下,午时一刻还有一服。孔医官的方子已经入了尚药局的档案,一切如常。” 指尖摩挲着鬓间的白玉簪,刘贤妃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细细的纹路笑起来时也跟着聚拢出扇形的弧度。 “官家...今日的头痛之症发作了几次?”她试探着问。 “一次,”刘贤妃的声音有些疲惫,“说是今早起来就觉得晕,在御榻上躺了半个时辰才好些。内侍省的人都知道此事,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她点了点头:“午时前后还会发作一次,会比早上更严重。届时康安会去请孔医官,孔医官会说是肝阳上冲,加一味紫苏叶疏风散寒。这味药会与巳时服下的药产生第二重作用。” 这个康安就是她去年揭发杨淑妃那一次,在皇帝那给她偷出龙涎香的人。那次事后,满殿的宫人就只剩下了高公公一个,是她给了康安银钱,教他趁此机会投高公公所好,认对方做个师傅。 所以,现在康安明面上是高公公的徒弟,实际上却是她的人。虽说在皇帝身边不能像高公公那样深受信任,但走动办事也是比之前方便多了。 昨日找上康安时,看着对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表情,就差直接问她:“大人您这次想杀谁?”了。 秦奕游对自己早已逝去的美好高尚形象深感惋惜,怀念了一番后就认命地接受了现状。 刘贤妃沉默了一会,忽然问她:“官家...他会疼吗?”??? 她听了这话简直想撞墙,都什么时候了,刘贤妃还在担心官家会不会疼,她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此人还是个恋爱脑? 望着她错愕的神情,刘贤妃斜睨了她一眼嫌弃道:“你那个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本宫只是怕...怕这手段太温和,倒是便宜了他。 怎么说...皇后娘娘生前受过的苦痛,他也应该尝一遍吧?” 秦奕游心中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说:“娘娘放心。会很疼,气血冲脑、经络崩断,如同万针齐刺、烈火焚身。 但他却叫不出声来,喉舌会在第一时间被风痰阻塞,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会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得不受自己的控制。” 听了这话,刘贤妃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91章 中风 午时的福宁殿中, 皇帝批了半日的札子,始终觉得头目森然。 齐王的主力兵分两路,偏师一万攻打陈桥门, 大张旗鼓, 白日里扬尘夜里举火把, 制造主力来攻打北面的假象, 将周军的精锐调往了北城。 与此同时, 齐王主力四万人却分批化整为零,身着周军的装束混入了难民队伍, 藏于运粮船之中,沿着汴河、蔡河向东南方向渗透。 东南面朝阳门、南熏门是齐王选择的真正突破口,此处距离皇城最远, 守军极有可能心存懈怠,且商贾辐辏、水道纵横、便于隐蔽集结。 趁着清晨大雾弥漫, 守军尚未完全清醒之时, 叛军突然放弃了北面的佯攻,主力自东南面杀出。叛军早已备好百余艘覆盖湿牛皮的木幔船,能够抵御火箭。 船上装载着沙土袋,趁着雾气接近吊桥,以铁链勾住桥身, 用绞盘强行拽落吊桥, 同时以猛火油柜喷射火攻水门木栅... 齐王的攻击目标原本就是吊桥和水门,若是护城河防线一旦突破, 那... 一想到这些,想到他居然养出了这样一个好儿子,皇帝的太阳穴不受控制地图图直跳。这让他不得不搁下朱笔,闭目靠在椅背上养神。 “来人!” 守在殿外的高公公闻声立刻进来, 躬身垂首站在一旁:“官家。” “朕头疼得厉害,传医官。” 高公公转身出去,刚要吩咐人去请,偏巧康安恰巧就守在殿外,听了这话应了声一溜烟就跑去办了。 康安先去了尚药局,取了孔医官提前备好的药,这药已经提前煎好,就温在药炉上,随时可取。康安端起药碗放好,这才又跑去医官院传话。 孔医官背着个大药箱,跟着康安一路小跑到福宁殿,哪怕脚步停了下来,也还是呼吸剧烈急促,半晌才能平息。 皇帝已经躺在了御榻上,面色潮红,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双眼紧闭。孔医官跪在榻前诊脉,指尖触及到皇帝脉搏的一瞬间,他的一颗心就狂跳起来。 脉象与他先前诊到的已经完全不同,弦数之象加剧,寸口浮大如波涛汹涌,尺部几乎摸不到脉,这是气血俱浮于上,下元虚竭之象。 “如何?”高公公在旁边是看得干着急。 孔医官悄悄咽下口水,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有异常:“官家肝阳上亢较先前为重,臣请求加一味紫苏叶,疏风散寒,引邪外出。” 紫苏叶,性辛温、能散风寒、解鱼蟹毒,但只有孔医官知道,紫苏叶会与先前皇帝服下的天麻、紫石英合用,辛温助阳,使气血上冲之势更加猛烈,如同釜底抽薪。 虽然心下紧张,但孔医官面上仍是不慌不忙地开好方子,康安也眼疾手快地接过,忙送去尚药局取药煎煮好。 皇帝的身体就是这后宫的头等大事,没人敢耽误怠慢。所以,没一会药就煎好了,康安殷勤地端了上来,交到他师傅高公公的手中,由高公公亲手服侍皇帝喝下。 随着吞咽的动作,一点褐色药汤粘在皇帝的胡须上,待到皇帝喝完了药,又躺下片刻,方觉的头疼症状似乎缓和多了,这才摆了摆手叫众人都退了下去。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皇帝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但在他的体内,紫石英将他的气血上引,紫苏叶又助阳升发,在短时间内叠加在一起,使皇帝的血压骤然攀升到了极限,脑血管正在承受着远超人体负荷的压力。 但皇帝本人却处于安甜的睡梦中,对此一无所知。 未时,福宁殿内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重物突然坠落。守在殿外的高公公立刻就觉察出了不对第一个冲了进去,而同样站在殿外的康安却没有迅速跟上,反而是仔细观察着外面,而后才跟进殿内,牢牢地关上了门。 皇帝躺在御榻与地面的夹缝中,身体僵直、双目圆睁,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然而这只是白费力气,他怎么都无法发出半点声音。皇帝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像是被冲上岸的死鱼,左手在空中痉挛地抓握着,但溺水之人却无法抓住眼前的浮木。 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皇帝喉间发出呵呵的气声,他想要呼喊,但是舌头死死地堵在他的嗓间纹丝不动。眼睛看得见,耳朵也听得见,可他就是确确实实地感受着自己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 “传——医——官...” 可这三个字却在皇帝的喉咙中卡着,只是一串含糊的气音,高公公跪在皇帝身边却听不懂,只能手足无措地高呼:“官家!官家您这是怎么了!”嗓音又尖锐又颤抖,足以听得出他此时的惊慌。 “官家!官家您能听到奴才说话吗?能的话眨一下眼!” 皇帝用力眨了一下眼,他的眼睛瞪的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一双眼里满是恐惧、愤怒...还有绝望。 高公公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高声嘶吼着:“快去请医官!” 第105章 —— 在看到孔医官这么快就赶过来的时候,高公公是悄悄松了一口气的,可再看到孔医官身后的人...高公公便顿感脑子恍惚,两眼一黑。 “贵妃娘娘,贤妃娘娘,秦司言...您们怎么来了?”高公公哪怕心中不安,嘴上却还是陪着笑。 顾贵妃直接大步向前绕过了高公公,淡淡开口:“公公还不知道吧?秦司言刚刚已被本宫升为秦尚宫了。”看着高公公错愕的表情,顾贵妃满意一笑:“医官何在?还不快为官家诊治?” 孔医官连忙应声上前,伸手搭上皇帝的脉搏。 脉象散乱、尺脉几乎断绝、寸口浮大无根,这是气血逆乱,风痰阻络之象。 “是卒中。”孔医官的声音平稳:“风痰上扰、蒙蔽清窍,阻塞经络。官家右半边身子不遂,口不能言,乃是风痰阻于喉间及肢体所致。” 刘贤妃立马问道:“能治吗?”显得十分焦急。 孔医官低垂下头:“臣...定当尽力而为。但此类病症,起病急骤,来势凶猛,臣不敢轻言预后。” 殿内的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官家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刘贤妃脸上带着惊慌与悲痛,整个人扑到御榻边,握住皇帝还能活动的左手,眼泪簌簌地落下,嗓音十分凄厉:“官家...官家您看看臣妾呀...” 皇帝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珠子几乎要突出来,他死死地盯着刘贤妃,盯着她嘴角勾起的笑容,双唇疯狂地翕动,皇帝的喉间发出野兽般地嘶哑气音。 顾贵妃缓缓坐下扫视着众人:“官家圣体违和,本宫与贤妃忧心如焚,暂居官家寝殿偏阁,随时侍奉汤药、亲奉起居。待到官家龙体康复,本宫自当退避。 此外...官家现下口不能言,但仍旧心明眼亮,既如此...那这段时间便由本宫和贤妃二人传达圣意。” 康安趁着高公公在里面,在第一时间就封锁了寝殿,对外宣称皇帝突感风寒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得打扰。控制了所有殿内侍从,禁止任何人离开。 而秦奕游本人,在来之前便下令宫门加强查验,以皇帝养病为由暂停一切非必要的后宫与外界往来,此后若是有哪位妃嫔或者宫人不老实,那她就会以冲撞圣体之名将对方软禁。 此番谋划她和刘贤妃都默契地没有告知顾贵妃,可今日顾贵妃却突然将她升为五品尚宫,她就知道顾贵妃一定是猜到了。 她最想要的那个位置,居然以这样一种不真实的方式降临在她的头上,一时间让人有些恍惚。 此外,康安也伺候过一段时间皇帝的笔墨,模仿皇帝笔迹草拟简单的内批,也能做到八九不离十。尚宫掌管宫中印玺、薄册,她将会取出皇帝常用的玺,配合康安的假诏书用印。 至此,贵妃贤妃发布旨意,康安书写诏书,她用印,如此便形成一套权力运作的闭环。 在顾贵妃的示意下,高公公被“请”了出去,软禁起来严加看管,望着他不甘恐惧的目光,众人却也只当是没看见。 待到顾祁赶来,殿内之人就只剩下她们四人。 寝殿纵深极深,最南端的紫宸檀木大案上的香炉正在吐出袅袅青烟。北面正面的书格填满了卷轴与函册,签条整齐。 殿角的铜漏滴着水,一滴接着一滴。 顾贵妃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态从容,右手食指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像是在数着些什么:“二哥哥,此事关乎国本,您是官家的心腹,此刻正是尽忠之时啊。” 秦奕游听着顾贵妃这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二哥哥你要负责盯住所有的京官、宗室的府邸,一旦有人串联或异常举动,便立即控制软禁。” 顾祁坐在最外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是沉默地点头。 到了此时,就不说这两人是亲兄妹,单就若是皇帝中风的事情传出去,皇城司保护皇帝失职那可是死罪。 况且能除掉皇帝早日扶持自己的外甥上位,天下会有几个人不心动这买卖? 刘贤妃蹙起眉问道:“那殿前司那边...” 几人都有些沉默,殿前司是禁军主力,负责宫城和京城的防务,若是不配合的话那是有些棘手... 秦奕游在寂静中突然主动开口:“或许...我有办法?” 三人齐齐盯住她,这让她被瞧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直起腰道:“殿前司都指挥使周绍是周颐禾的父亲,也许我能说服她们。” 略一沉吟,顾贵妃下定决心:“本宫会下一道诏书,嘉奖周绍忠诚,命令他总管京城防务,以安社稷。 介时秦尚宫你想办法让周绍下令九门戒严,任何人出入都需要有御笔批条,还要他加强宫城巡逻,防止任何军队靠近宫城。同时以换防为名,用殿前司亲信部队控制城中粮仓、武器库和交通要道。” 秦奕游连忙重重点头。 于时,此刻在皇帝的寝殿内,尚未失去听觉的皇帝只能瞪着头顶的床帐,亲耳听着四人颠覆皇权的谋划,却无能为力... 第92章 城破 在她们商议此后对策的同时, 护城河防线已被叛军攻破,在羊马墙外架设上了投石机,以**轰击城头好来压制守军弓箭。 羊马墙虽然能阻挡步兵, 但高度却不及城墙, 叛军便选择用长梯搭越, 以重甲步兵强行夺取了羊马墙, 又在墙头建立了桥头堡。 待到现在, 叛军已在东南面控制住了护城河内侧约有二里长的滩头阵地,架起二十余架砲车, 昼夜轰击城墙。 周军这边也在组织反击,但对面却以骑兵增援,这便导致了周军多次出城突袭皆被击退... 外面的战事暂时还没有波及到后宫。 秦奕游正在后方远远地跟着周颐禾的背影, 以及...旁边的周绍。 一间废弃的宫殿内,殿中的藻井彩绘已然斑驳脱落, 露出里面灰黑的木骨, 地砖碎裂,缝隙间长出枯黄的细草。西墙角堆着几只残破的漆盒,殿门紧紧地关上,只在门缝边缘漏出一道明亮的光线。 两人说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四散,带着霉腐味。 周绍此时双手背在身后, 右手握着左手腕, 拇指来回摩擦,焦急询问:“你急着找为父是有何事?” 他那边还领着城防的重任呢, 此时能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见周颐禾一面,也是因为这孩子平日里就懂事听话,在这个关头要见他那一定是有要紧之事。 周绍的脸方正颧骨高耸,两鬓灰白, 目光沉沉地看着周颐禾。 周颐禾却未达话,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往门口瞟,她站得笔直,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搓动着袖口的布料:“我...我...”犹犹豫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到周颐禾罕见的扭捏样子,周绍的眉毛微微蹙起,背在身后的手也垂落:“宫中可是有人欺负你?” 还没等周颐禾编出谎话,就听门上咔哒一声被上了锁。在周绍震惊的同时,周颐禾倒是松了口气。 秦奕游笑着对里面喊话:“周大人不必紧张,我只是想和您做一个交易而已。” “你是何人?”听着语气就知道周绍是在强忍怒火。 周颐禾贴心地对周绍小声咬耳朵:“她是秦贞素的女儿。” 闻此,周绍眼睛一瞪里面满是怒火:“你...你是为了齐王?” 听了对方的质问,秦奕游在门外险些踉跄了一下,她看着就这么想和赵明祯绑定在一起吗? 她轻咳了一声道:“我秦家满门都是大周忠臣,怎会如此? 我不过是在替顾贵妃办事罢了。“言语间,她已经精准地把锅甩给了顾贵妃。 “贵妃娘娘?你们秦家投了太子?”饶是周绍阅历深厚,也难以理解为何齐王妃会为顾贵妃做事? “您只需要下令九门戒严,任何人出入要有御笔批条,加强宫城外围巡逻,阻止任何军队靠近宫城,同时用您的亲信部队控制城中粮仓、武库、交通要道即可。”秦奕游转了转眼珠,语气满是理所当然:“这和您守卫汴京城的指责也不冲突吧?” 说罢,她左右拉扯着那把锁测试着牢固度。不错,哪怕是她娘被关在里面也未必能打开,牢固地让她十分安心。 她红脸白脸混着扮:“若是周大人执意孤行的话,那就做好在这里面被关到死的准备吧。” 说完这些,她拍了拍手转身就走,反正有周颐禾在里面,那人可是信誓旦旦说绝对能说服周绍的,周颐禾那张嘴的本事,至少她还是信的。 —— 这几日里顾贵妃便开始以皇帝的名义,召宰相、枢密使等重臣入宫议事,等到他们人到了门口,就由皇城司以圣谕为由,分别将这些重臣带入不同的偏殿等候旨意,但实际上却是软禁,同时对外宣称宰执们正在宫中密议此次平叛之事。 每日里,顾贵妃还会出面向杯软禁的宰执们传达皇帝的病情好转情况,当然那只是胡诌的,皇帝的病是没有好转的可能了。 第106章 此外还会代为传达一些不痛不痒的圣旨,让这些朝臣觉得皇帝确实是在康复,只是现在不能见人,于是拿不准这其中内情的臣子便都会选择观望、按兵不动。 于此同时,皇城司也封锁了所有出京的驿道、急脚递。所有公文、私信必须经过皇城司检查,防止有人向地方通风报信。皇城司的密探也给几个有威胁的宗室罗织了一系列罪名,以皇帝的诏书将他们软禁于宅邸。 昨日夜里,叛军派遣了三百死士携带火药包,从汴河水道潜至水门下方,水门虽有铁栅栏,但是木制的闸门经过长期浸泡,结构早就朽坏了。 火药一经引爆,水门便被炸开一个丈余的缺口,叛军便趁此乘船涌入内城河道,沿着汴河直插城内,在岸上建立了据点,威胁着周军的侧后方,切断东南方向的漕运。 城中的粮草供应已经开始紧张。 秦奕游听着霁春报上来的这些消息,整个人觉得有些烦躁,站得位置越高需要操心的事便是越多,她隐隐有预感,汴京城快要守不住了,赵明祯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她哑着嗓子侧头问霁春:“还...没有回信吗?” 霁春摇了摇头。 “一封也没有吗?” 在沉默中,她已然读懂了答案,她娘没有回信,赵明崇也没有,可能是没收到,也可能是她这边收不到回信。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会叫她乐观。 双臂压在下巴下,她趴在桌案上,看着外面。 现在已经是八月了,她来到汴京已经有一年了,庭院内的桂花盛开,一切都张扬地宣布着秋日的降临。 刚来这里时,她只是个被人发配去看门的小小女史,一心只想着低调做人好能早日回家。 如今只过了一年,后宫便已天翻地覆,不可一世的杨淑妃、佛口舌心的张德妃、又蠢又坏的秦王、卖母求荣的楚王、被软禁的太后、怒而造反的赵明祯、中风瘫痪的皇帝... 时也命也,谁又能想到现在的宫中是顾贵妃和刘贤妃说了算呢,而她坐在了女官最高的位置上,压在她们头顶的几座大山早已名存实亡。 但毕竟还没有亡,不亲手杀了太后她是睡不了一个安稳觉的。她现在只希望在她报了杀父之仇后,她阿爹...是不是就不会在梦中怪她了。 —— 太原的军府内外甲士林立,赵明崇已经跪在沙盘前整整一个时辰了,烛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明只有二十岁的年纪,眼神却像是活了四十岁。 他身边的幕僚们吵了个天翻地覆,有人劝他立即率领河东兵南下清君侧,还有人劝他据守太原静观其变。 但赵明崇始终没有表态,他目光依次扫过帐内的众人问道:“沈先生,檄文拟好了?” 接过对方捧上的一卷黄绢,他一字一句地读起来:“父皇病危,太子监国。 齐王包藏祸心,矫诏乱政,幽困君父,屠戮忠良... 孤以太子名义宣告天下:齐王为叛逆,天下臣民得而诛之。” 这前两句话没一句是真的,赵明崇却轻笑起来夸赞道:“沈先生写的甚好。” 赵明崇走到沙盘前,手掌按在太原的位置上,先是向西一划,又是向南一划,而后才对身旁的观察使说道:“河北两路,真定府、大名府,那边的守军是忠于皇室的中坚力量。 李公持此印信,走一趟河北,告诉那边的人,太子要他们三面合围。河东兵出井陉,西军出潼关,河北兵出黄河。 三路大军会师汴京,齐王他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李观察使接过太子印信,却指着沙盘上汴京城的位置:“殿下,汴京能不能撑住十五日才是此次叛乱的关键。 若是城破,官家落入齐王手里,那殿下纵使是有百万大军,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啊。” 赵明崇手上摸索着十二年前韩肖容送给他的那枚玉佩,他摇了摇头,眼神坚决:“不,孤相信她能守住汴京。 十五日,她一定能坚守十五日...” 众人面面相觑,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这个“她”是谁,最后只能在心中推测是不是皇城司的顾大人? —— 叛军攻打汴京的第九日,便改变了策略停止强攻,在已经控制的滩头阵地后方,选择城墙薄弱之处,通常是旧有排水涵洞的地方开始挖掘地道。此时的土质松软,掘进的速度颇快,每日可以掘进十余丈,三条地道渐渐抵达到了城基下方。 先是在地道末端挖出了宽敞的空间,叛军用木柱支撑,填入大量的柴薪、油脂和火药,然后一把火焚烧木柱。 而后,木柱烧断,上方城墙失去了支撑轰然坍塌。 凌晨时分,东南角城墙一声巨响,坍塌出十余丈宽的缺口,叛军的精锐步兵大量从缺口中涌入,与周军展开了肉搏。 然而就在周军以长枪兵、刀斧手堵住缺口,叛军突入被击退之时,却有守城的军官在城墙上举火为号,打开了朝阳门翁城的内门。 叛军骑兵趁机冲入了翁城,周军哪来得及放下千斤闸,翁城从此便失守落入叛军手中。 从翁城登上城墙,叛军居高临下攻击两侧守军,缺口处的叛军再次涌入,在两面夹击之下,东南面的防线彻底崩溃。 主力向东南两个方向扩展,占领城门控制城墙,叛军同时开放西面的道路,让溃败的周军和难民由此逃出,一时间火光冲天、哀呼阵阵、血流成河。 到了第十六日,叛军已经控制住了外城十二座城门中的七座,内城和皇城四面已被合围。 秦奕游站在内城城墙上,看着外面士气高昂的叛军,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因为外墙失守、勤王兵迟迟未到的已然士气兵溃的将士,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国家的都城一个时辰之内便会失守,回天乏术。 哪怕现在是由顾贵妃代阅奏章传达圣意,伪造皇帝诏书宣布了她的权力合规; 哪怕软禁的宰执们被放出后发现木已成舟,其中的聪明人全都选择了合作; 哪怕经过殿前司都指挥使周绍已经联合了其他禁军部队... 可待到赵明祯打进来了,一切都会叫人了无生趣。 她转身大步下了城墙,骑马便往宫内赶。 碎发被风吹拂扫在她脸上,她想,若是她足够快的话,还是能趁这一个时辰把碍眼的人全都送下去见阎王的... 第93章 剑指天子 皇帝寝殿内深处光线十分晦暗, 阴影被拉得极长,床两侧的绛纱帐垂落下来,纹丝不动。一片寂静中, 香灰扑簌簌地落在炉底, 龙榻旁的香炉中还在吐出若有若无的轻烟。 倏地, 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秦奕游纤细的影子比她本人先迈了进来, 影子被拉得又长又薄,几乎贴到了龙榻边。 右手握着剑鞘的中段, 她五指用力,指腹按在鲛鱼皮的纹路上,印出浅浅的网格痕迹。 因为步子迈得极大, 暗紫色的裙摆被她动作带的翻飞,剑鞘偶尔会碰到腰间的禁步玉饰, 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周颐禾紧跟在她身后, 扯住高公公的领口将其推进殿内,而后严严实实关上了门。 扫了一眼瘫坐在地已然呆傻的高公公,她的眉峰处拧出了一个不耐烦的弧度,右手缓缓抬起,暗紫色官袍的宽袖滑落至肘弯, 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因为情绪的上涌,一点一点变得鼓胀。 一道银光闪过, 秦奕游拔掉剑鞘,剑指天子... 刘贤妃原本正坐在桌旁百无聊赖翻起了花绳,自觉没什么大本事,便主动请缨看护皇帝, 留给顾贵妃机会让对方有时间治国理政。 “发生了何事?”刘贤妃边问,边不紧不慢地用帕子给官家擦拭着嘴角的涎水。 她嘴唇紧抿轻声道:“汴京城在一个时辰内便会失守,我们需要早做打算。”说罢,她的剑尖又调转了个,直直送到高公公眼前,险些刺入了他的眼睛,只差毫厘。 望着身下抖得筛糠般的人,那个曾经在宫中可以横着走,可以不把别人当人的高公公,她轻轻笑了笑,语气满是温柔:“高公公,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安好?能安好那才是有鬼了呢! 高公公嘴唇快速地翕动着,却不敢答话。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我若说的对你就点头,说错了你就摇头,听明白了吗?”秦奕游左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我现在可是没有什么耐心了呢。” “先皇后中的毒...是官家做的吗?” 殿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这一个问题的答案,改变了殿内三个女人的人生轨迹,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个明明那么简单,却又有着天长日久影响的答案。 高公公的身体僵硬了片刻,渐渐瘫软了下去,脸色已不像是个活人,半晌后他无力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那样好的一个人痛下杀手? 第107章 在她眼里顾姝惠就像是小时候看过的玛丽苏女主,爱护亲友、关怀仇人,周围三米内都散发着普度众生的光芒... 哪怕让她故意去挑刺,她都想不出来顾姝惠的一个缺点,这样的圣人真的会存在于现实中吗? 她有些遗憾,遗憾自己居然从未亲眼见过传说中的顾姝惠... “因为...”高公公嗫嚅着,“因为...” 剑尖又往前近了一点,这让高公公不得不闭上眼睛,他的眼皮上出现了一个红点,血迹一点一点往外渗透:“因为官家有一日在殿外听到了...听到了先皇后亲口说...想要安排太子殿下和秦尚宫的亲事。 官家是怕顾家与秦家联合在一起会动摇他的皇位...这才...” “哐当”一声,刘贤妃几步就走了过来,一脚便将高公公踢飞在地,口中大骂道:“烂了心肝的脏东西,看别人也只有满眼的卑鄙龌龊!”但凡是个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出其是在指桑骂槐。 哪怕是这样,刘贤妃也仍不解气,单手插着腰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 周颐禾全程旁观着这出闹剧,这时方才走上前去,淡声提醒着:“娘娘,我们该趁早动手了。” 三人缓步走向床榻前,包围着里面躺着的人,居高临下挡住了殿内烛光。 皇帝耳朵还是灵敏的,刚才的一番话定是一五一十全进了他耳朵里,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右手拼命地想抬起来,但却只是徒劳。 刘贤妃俯下身耳朵贴了上去,唇瓣开合声音温柔:“官家,您想说什么?慢慢说,臣妾听着呢。”又等了片刻,刘贤妃才轻轻叹了口气,复又站直了身子。 秦奕游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在皇帝的眼前缓缓展开,这是一道传位给赵明崇的诏书,上面还加盖了玉玺,用词考究、格式规范,显然不是仓促准备的。 将那诏书往皇帝眼前推了推,她是生怕皇帝有半点看不见:“臣记着官家一向耳聪目明,定是不用臣再宣读一遍的吧?” 皇帝的眼睛死死盯盯着那卷黄绫,眼球像是要爆裂开来溅人一身般,他的右手剧烈痉挛着,指甲在被褥上拼命抓挠,也许他想大吼,想辱骂,想把她们三人碎尸万段,可惜...大概是不能够了。 皇帝唯一能发出的诏谕,也只有他喉咙里那些含混的、屈辱的呵呵声了。 那个曾经篡夺皇位的官家,那个曾经铲除世家大族的官家,那个疑神疑鬼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官家,那个玩得一手好制衡术的皇家,如今...却连想抬一下手指都再也做不到了。 他杀亲兄、杀宋贵妃、杀先皇后的时候有想过今日吗? 刘贤妃接过周颐禾递来的药碗,在皇帝面前晃了晃,然后自己先抿了一口:“官家该喝药了,不烫了,正好。” 俯下身,刘贤妃一手托起皇帝的后脑,一手将药碗凑到他唇边,可皇帝却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松口,仅剩的那点力气都被他用来做了无力的抵抗。 皇帝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干瘦萎缩,那些曾被华服与权力遮盖的衰老腐朽,此刻毫无遮拦地暴露于人前,被三双眼睛无声地处刑。 “官家,您知道臣妾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刘贤妃的语气明明很轻,与往日的盛气凌人大相径庭,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皇帝随之颤抖。 皇帝的右眼珠子微微转动着,似乎是想聚焦在刘贤妃的脸上。 “您不知道。”摇了摇头,刘贤妃似乎是在对不懂事的稚童解释着什么大道理:“您当然不会知道。您怎么会知道呢?您连臣妾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吧?” 刘贤妃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到最后不得不捂住自己胸口:“我不用你知道我的名字,你也不配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生! 我原本在坤宁殿做宫女做的好好的,是你色令智昏,非强要了我去做那劳什子的八品才女。还说什么是念在我劳作幸苦,开恩叫我脱了奴籍....” 秦奕游和周颐禾此时都像是失聪了一般,沉默地低头听着刘贤妃发泄。 “娘娘待我那样好,你到底是怎么敢的?你怎么敢? 是皇后娘娘将我从浣衣局调去了坤宁殿,打那以后,我在宫中才吃上了第一顿饱饭; 也是娘娘最先看出我手上的冻疮一到冬日就会疼得厉害,于是此后的每一年,我便冬日里有冻疮膏,夏日里有冰酥酪; 还是娘娘说我原本的名字刘招娣不好,这才给我改成了刘清蕴... 娘娘她对我说,哪怕是姑娘家也不能大字不识一个...可我明明都已经很努力地在学写字了,就因为你...因为你那莫须有的猜忌,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教我识字了... 都怪你。” 眼泪顺着刘贤妃的下颌滑落,一滴一滴打在下面的被褥上,留下一大片深色湿痕,带着一个人少女时代永远无法割舍的情怀,带着折磨了一个人十几年的愧疚,一起消散于那片明黄色之中。 秦奕游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刘贤妃会把赵明崇当眼珠子疼了,大概因为他是那个人留给刘贤妃的唯一...遗产。 看到那张酷似故人的脸,也许便会有人失神片刻,从中回忆起来年少时在坤宁殿学写字的日子,岁月静好。 但不能贪多,每次只能从一只封存的蜜罐中偷出一点甜,只要偷偷舔上一口,人就能抱着这点可怜的回忆,安慰自己过完漫长余生。 她在这一刻明白了为何永宁公主的气质和刘贤妃截然不同,一个洒脱不羁,一个端庄大气,永宁公主...是被刘贤妃刻意培养成了顾姝惠的模样,至少是其记忆中的美好模样。 皇帝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刘贤妃,喉咙里的痰鸣声不知何时停了。他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但更多的还是恐惧与愤怒。 刘贤妃替皇帝盖上的被子,仔仔细细将四个被角掖好,“官家累了,睡吧。”说罢,转头向她点了点头。 秦奕游一接受到信号,便立即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掀开下面被子的一个角,皇帝的脚掌随之露了出来。她找到足少阴肾经的涌泉穴,将银针缓缓刺了进去,还来回捻了捻。 皇帝的身体立即猛地一震,右眼倏地睁开,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惨叫,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声音短促又尖锐。 周颐禾从另一边走上前,同样取出一根银针,刺入了皇帝头顶的百合穴。皇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原本拉了一半的被子被他蹬的一团乱,皇帝的眼珠上翻露出大片眼白,他也许想喊却喊不出来;也许想动,可身体早就不再听他的指挥了。 这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痛楚,绵绵密密,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咬着一个人的骨头,会让人清醒地、持久地感受着每一瞬的折磨,却又无处可逃。 这还是孔医官教她们二人的招数,将一个人静脉中的气血一点一点地截断... 皇帝的眼泪流了出来,汇入口中,因为疼痛已经超过了他身体的极限。眼泪、鼻涕、口水混在一起,糊了他满脸,这时他眼里早已满是哀求之色,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可怜巴巴地望着刘贤妃。 秦奕游有些好奇,刘贤妃的心里会是畅快的吗? 还是像当年的她一样,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因为需要复仇的对象不在了,一个人就会开始回忆过去,马不停蹄,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向前生活的必要吗? 刘贤妃低头看着皇帝,看了很久很久,而后才伸出手,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涕泪涎水,动作依旧温柔。 “别哭,很快就会结束了。”刘贤妃轻声说。 这同样是当年,皇帝对刘贤妃说过的第一句话。 第94章 垂帘听政 周颐禾又取出了一根银针, 这一次,将其刺入了任脉的气海穴。 皇帝的身体猛地弓起,嘴巴大张着, 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哑的喘息, 带着颤栗, 带着一种超越人类语言所能描述的痛苦。 而后皇帝的身体缓缓地落回了榻上, 软塌塌地摊在被褥之间, 像是一张绵软的宣纸。他的右眼还在睁着,眼珠缓缓地转动, 最后定在了周颐禾的脸上。 他肯定不会知道周颐禾是谁,长什么样子,对皇帝来说, 如果周颐禾不是以周绍女儿的身份出现时,那就只是个无名小卒。 皇帝的眼睛里不再有愤怒, 不再有恐惧, 甚至连痛苦也没有了。他的眼神变得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像是黑漆漆的深潭。 周颐禾抬手替皇帝把眼睛阖上,轻声说着:“官家,驾崩了...” 秦奕游侧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周颐禾也缓缓转过头回望着她, 这让她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她撞见周颐禾烧纸钱的夜晚。 那时的周颐禾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想要杀了皇帝的, 哪怕会下场惨烈也还是在不停地筹谋。 她答应了周颐禾,她保证周颐禾不会再有不幸的人生,她...好像做到了。 第108章 收拾好后三人出了皇帝的寝殿,秦奕游说:“娘娘, 汴京城破后宫中定不会太平,还是先躲起来的好。” 若是赵明祯的话,他定不会滥杀无辜,但是他手下的将士那可就不好说了,毕竟十几万人他也不可能个个都盯着。 而且只要打进城,赵明崇肯定会首先选择入宫,强迫官家写下传位诏书,想办法让自己名正言顺。 刘贤妃在大事上一向讲理听劝,点了点头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她刚想提步跟着离开,右边的衣袖便被人扯住了,险些拉得她一个踉跄,震惊地回过头就对上周颐禾一副要审案的眼神,她气势便立刻矮了下去:“好好的你...你扯我做什么?” “现在这个时候,你要去哪?” 面对周颐禾的审视,秦奕游有些难为情,因为她一直隐瞒着此事,明明是朋友就该知无不言的。 耸耸肩,她笑着半看玩笑道:“我要去杀一个人。” “是...大娘娘吗?” 她却没有说话,可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颐禾的眉毛一点一点的蹙了起来,嗓音顿时拔高:“秦奕游你脑子是烧糊涂了吗?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叛军马上就要进城了,明明你只要老实待着什么都不做,就能平平安安地等着做皇后。 可你现在要是杀了齐王的亲姑婆,你...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周颐禾的双眼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莹润,低下了头:“算我这一次求你了,求你...和我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秦奕游先是愣怔了一会,而后笑着摇了摇头:“多谢你,可这不一样。 大娘娘要是活着,我就会死,心死也是死; 大娘娘要是死了,我就还能活下去。“说着,她又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吸吸鼻子:“要是不趁现在去杀了大娘娘,那等赵明祯进了城,我不就是更没机会了吗?” 拍了拍周颐禾的肩膀,她笑着大步往前走,风吹起了她暗紫色的裙角:“你还是为我祈祷,祈祷我能得偿所愿吧...” —— 资圣寺内的佛堂深处,长明灯已经点燃,火苗在铜灯架上微微跳动,将三世佛的金身照得忽明忽暗。藻井上的彩画,飞天、缠枝莲在高处隐藏在阴影中。 檀香从三足铜炉里升起来,浓郁气味充斥着整个佛堂,太后此时正跪坐在蒲团上,手中捻动着檀木佛珠,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偶尔有风从槅扇的缝隙里传来,吹动佛幡上的金铃,发出叮的一声。 太后双手合十,聚到眉心的高度,手背的皮肤松弛薄薄地覆盖在骨节上,青色筋脉在手背上蜿蜒。 低垂着眼帘,太后的目光落在佛前的青砖上,两颊上的肉松了,从颧骨往下拖出两道浅浅的法令纹,这让其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侍卫的厉喝:“什么人?”而后只听刺啦一声,利刃出鞘,院中顿时一阵混乱。 可太后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老僧入定了一般,嘴唇微微动起来,念起了心经。 过了好一会,咣当一声剑又被收回鞘中,秦奕游这才推开了佛堂的门,她身后只剩下一地的血迹和零零散散的四具尸体。 太后淡黄色眼白转动了一下,唇角轻轻勾起:“秦家丫头,你终于来了。” 她并未接话,先是把左手边的包袱放了下来,她背上还背着一把弓,这一身装扮到有些像个猎户。 缓缓走到桌案旁,秦奕游解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拿出来。她五指扣住鞘身取出一把匕首。食指和中指夹住叠好的布帛边缘轻轻一提,拿出了白绫。最后握住壶颈,拇指和虎口形成一个环提起了酒壶。 匕首、白绫、毒酒...在桌案上摆得整整齐齐。 太后手中的念珠还在捻动,诵经声从未停止,视线都未曾偏离一下,像极了在上面平静地注视着二人的那座佛像,无悲无喜。 看着太后安详的面容,上扬的嘴角,眼睑下眼球微微转动的痕迹...她心中觉得释然又好笑,原来到了生死关头,太后也不是那么的波澜不惊啊。 也许太后是在等她开口,等她露出破绽,等她将死路变成生路。 “大娘娘,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何要杀死我阿爹了吗?”她也学着太后的动作,双手合十闭眼向着佛像祈祷,哪怕匕首就在太后手边她也不担心太后会偷袭,因为太后已经太老了... 可太后却没回她的话,只是问道:“你们秦家甘心吗?甘心一辈子只做臣子吗?” 会有那么下贱的人吗?能做皇帝却不做。 “大娘娘,您是不甘心吗?” 太后笑了笑,带起了脸上的皱纹:“怪只怪你们秦家这些年做得实在是太大了,叫人心生忌惮。若不是因为此事,你爹说不定也不用死。” “你什么意思?” “顾姝惠啊,顾姝惠,聪明反被聪明误。想拉拢秦家,却白白搭上了自己的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 秦奕游皱了皱眉,有些不大高兴。 “若是只杀了赵明崇一人,那日后顾家若是再送进来一个女人,再生下一个留有顾家血脉的皇子与秦家联姻...可如何是好?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只要让太子一个杀了秦家人...那此后秦家与顾家只会是水火不相容,自此便再无机会联合。” “可并不是赵明崇杀了我爹。” 太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哀家也没想到,你爹居然会想着牺牲自己保太子一命。” 太后的计划是用杀手同时杀掉赵明崇和他爹,制造出太子是凶手的假象,这样秦家定会与顾家势不两立? “可惜啊,这不是没成。”而后太后又抬起了眼皮,“也不能说这一招没用,你以为陈集为何会突然被你表姐发现?” 太后打的那一招当时直接让她和赵明崇割席了,若不是韩尚宫在狱中对她说的那一番话,她也怀疑不到太后头上,现在直接出城迎接赵明祯去就好了。 只差一点点。 “你做这么多只是为了扶持齐王,为了宋家的荣华富贵吗?”秦奕游有些不解,是家族荣誉洗脑般推动着太后这样孜孜不倦吗? “哀家当年在先帝临终前,曾替他把持了半年的朝政,那一年里,河工、盐政、边患、党争,哪一样不是哀家拿的主意? 批红的朱笔握在哀家手里,百官的奏章先送到哀家的案头,禁军的虎符哀家也有一半,可你知道那些大臣在背后是是怎么说哀家的吗?” 可太后却并不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他们说,鸡司晨,惟家之索。太后不过一介女流,暂时替先帝看顾江山,等官家亲政了,就该还政归权,退居后宫,含饴弄孙。 你告诉哀家,凭什么?” “凭什么先帝可以做皇帝,而哀家只能垂帘?凭什么官家可以因为血脉就能坐拥四海,而哀家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到头来不过是暂代,凭什么? 你告诉哀家,这公平吗?” 秦奕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一旦对上太后的那双眼睛,那些舌尖上的话就全哽在了喉咙里。 “哀家想做皇帝,真正的皇帝,不是垂帘听政。”供桌上的一盏油灯爆出一记噼啪的轻响,火苗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哀家疯了?”太后苦笑了一声。 不,她心中的小人在大喊着不是。 她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理解太后的人了,人一旦掌握了权力,将天下踩在脚下的权力,怎么又能够放下呢? 穿越时代一点的人是智者,超越了时代太多的人那就是疯子。 “哀家想当皇帝,是因为哀家比他们所有人都强,先帝他只知道和顾贵妃谈情说爱...”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朝堂上那帮人,谁有哀家懂民生?谁有哀家懂兵法? 先帝在时,江南水患,满朝文武吵了三个月都拿不出主意,是哀家一力推行了束水攻沙之策。 先帝驾崩那年,梁国趁乱犯我边关,是哀家连夜调了三路禁军,这才保住了北方的门户。 这些事,史官不记,大臣不提,可天知道,地知道,我知道。“太后右手的食指高高竖起,指着房顶。 太后的眼神中燃烧着疯狂与不甘:“哀家想坐上那把椅子,不是为了权力而权力。 哀家要权力,是因为权力可以做事,可以做那些男人做不到、做不好、甚至根本不想做的事。” 鎏金的毗卢遮那佛端坐于莲花台上,面容在一片昏昧中半明半暗,垂目间含着一种无动于衷的慈悲。 太后绛紫袈裟似的衣裳铺散开来,像是一朵枯萎又不屈的花。 第95章 大结局 沉默了好半晌以后, 秦奕游才缓缓挪动了脚步。 外面的天色已然全部黑下来。 一步...两步...她走到了门口,只要推开门就能出去。 第109章 后背抵住了门,双手交叠垫在腰后, 她左右扫视了一圈, 而后才道:“大娘娘, 请您选一个吧。” 匕首、白绫、毒酒, 选一种死法吧。 听了这话, 太后的双眼一点点眯起,嗓音冷漠又威严:“秦家丫头, 哀家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可现在看来...”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满是高深莫测:“你有没有想过, 若是你敢杀哀家...那老四定是会将你碎尸万段,哪怕你娘是秦贞素。” 若是没出意外的话, 应该是早有内应为叛军打开了内城城门, 就算没有内应的话,他们也会从外城城墙以云梯越过内城城墙。 面对着太后的威胁,秦奕游依旧是不为所动,活像个茅坑里的臭石头,她耸了耸肩努努嘴满不在意:“赵明祯...知道您是想架空他吗?” 威胁人谁不会啊? 她其实有点可怜赵明祯, 爹肯定是不疼, 而从小将他抚养长大、悉心教养他的祖母,最后也只是想夺了他的皇位而已。 赵明崇好歹比他弟还强些, 有个流着相同血脉的亲姨母、还有一个爱屋及乌的刘贤妃从小照顾他... 太后的眉毛蹙了起来,嘴角带着讥笑:“不管你怎么说,哀家都是他的亲姑婆,杀了哀家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有些想笑却强行忍住了, 轻轻闭上了双眼,她的声音很小,却在这佛堂内持续回荡:“因为我当您是个可敬的对手,所以...您才可以选择死法,可以体面的死去。” “大娘娘,您不会是在拖延时间等赵明祯来吧?您放心,就算是他现在来了,您也得在我前面上路。” 别的事她都可以好商好量,就唯独关于她爹的这件事...她就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可以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终于,她再次挣开了眼睛,缓缓地拔出剑鞘,露出了血迹斑斑的剑身:“我数十个数,若您实在是选不出来,那就由我来替您选。”她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对准太后的后背,“只是那样的话...您想留个全尸,那是不能够了。” 古代人把身后事看得比生前还重要,若是一个人被斩首那...可真不是什么好死法。 “一...二...三...” 还没等她数到四,太后就端起了面前的毒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因为酒液溢出一些在唇角,太后还用衣袖擦了擦。 不过古代毒酒喝下后,生效的时间却要等很久。 秦奕游满意地点了点头,太后果然会审时度势,知道给自己留个全尸。 手指扣在弓弦上,她食指和中指夹着箭尾,弓拉满时她的肌肉绷成一条直线。而后,她松开了手,簌地一声弓弦从指腹弹开,带起一阵酥麻。 箭矢末入太后的咽喉,血先从箭杆周围渗出,继而顺着脖颈淌下。 院中的石榴树突然落下了一颗熟透的果子,钟声从铁塔那边传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韵。院中老槐树惊起一阵寒鸦,翅膀扑棱扑棱。 太后的手指猛地收紧,手中的佛珠散了,蹦跳着在方砖上滚动。双手落回膝上,掌心朝上,有些珠子落在了太后衣服的褶皱中。 睫毛先抬起来,露出下面的眼睛,太后嘴唇张开,像是再也合不拢,眉毛皱了起来,脸上满是困惑的神色。 “骗您的,您根本没有选择。” 太后必须要和她爹是同一个死法。 秦奕游又走到了蒲团边直直跪了下去,身旁的太后早已栽倒死去。 她双手合十,背脊挺得笔直:“佛祖在上,信女今日杀了许多人。”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佛像的眼睛:“信女知道,杀人者堕地狱。佛门五戒,杀生第一。” “可是佛祖,若不是我动手,那又有谁能替我阿爹报仇呢? 因为她是太后,大周律法审不了她,朝堂上的人也不会因为此事弹劾她。 除了我自己,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还我阿爹一个公道,谁都不行。” 低下头,她看见自己裙摆上到处都是血迹,在暗紫色的衣裙上倒像是点点黑色污渍。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伏身下去,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砖面上,许久也没有起来。 “但我不后悔。” “可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佛祖答应。”秦奕游看着佛像的眼睛,那双眼睛半开半合,像是在看她,又像是没有。 “若是有地狱,我一个人去就够了。我阿爹一生清廉自守、体恤百姓,请不要让他因为我的罪过受累,至于我...”她忽然笑了起来。 “我不怕。” 油灯终于燃尽了,火焰跳了最后一下,噗地灭了,佛堂也随之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传来她呢喃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阿爹,你...现在终于可以安息了。” 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铜铃一阵急响,她站起身来,重新将那把弓背到肩上,抓起剑,抬手擦了一把眼角,推开佛堂的门走了出去。 槐树的叶子泛黄,偶尔落下一片,打着旋贴在青石地砖上。无数手拿火把身穿铁甲的将士从院门涌入,将整个院子照亮得如同白昼。 赵明祯就站在这些人的最前面,穿着玄色的战袍,腰间束着赭黄腰带,他身后黑压压的人头纹丝不动,一张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薄薄地贴着皮肤略过,从她后颈一直滑进衣领里。 秦奕游的瞳孔被突然的光亮逼得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眼角被风吹得有些发干,她笑着对面前隔了七八步距离之人说:“齐王殿下...别来无恙。” 赵明祯的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背着光半边脸的眼窝位置一片浓黑,眉骨很高,投下的阴影把眼睛都罩住了,一时间让她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在看她。 这么长时间未见,他整张脸带着粗粝和风尘仆仆,和过去像是两个人。赵明祯牙关紧咬,两腮因此微微鼓起,他喉结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强迫自己咽下了什么话。 “进去看看。”赵明祯吩咐着身边的人。 宋三郎应声而去,从她身旁绕了过去,几步进了佛堂内。 “啊!”了一声,里面传来那人的尖叫,秦奕游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只是心里想着赵明祯居然带了这么多人,可惜她杀不完... 宋三郎跪在赵明祯身侧哀戚道:“回殿下,大娘娘...大娘娘她殁了。”不怪这人情绪激动,赵明祯是他表弟,太后那也是他亲姑婆。 赵明祯却并未低头看一眼,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只手紧握成拳,质问着她:“你做的?” “是。” “为...”赵明祯的话只问了一半。 宋三郎重重叩首:“请殿下下令即刻杀此逆贼,为大娘娘报仇!” 秦奕游讥笑了一声,货真价实的逆贼居然也好意思管别人叫逆贼? 院内一时间沉默了许久。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道尖利的女声打破了寂静,周颐禾被两个士兵架了进来,一路上高喝着:“不是她!” 周颐禾被人一把推到了中间的地上,踉跄一下复又站好,而后急忙冲到她身前,焦急问道:“你...你没事吧?” 与对方眼中的焦急和慌乱不同,她整个人有些茫然,她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为何周颐禾会突然出现在这,但她还是本能地摇了摇头。 周颐禾大松了一口气,又转过身对着赵明祯,一把将她护在了身后,大声喊着:“不是她做的!是我!是我干的!你们要抓就抓我!” 还没等秦奕游震惊地推开前面的母鸡时,就听那宋三郎驳斥:“你当我们傻不成?这明明就是...” “够了!”赵明祯厉喝一声,“都给我带走!” 宋三郎愣愣地看着赵明祯,喃喃道:“殿下...她...” “本王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与秦贞素结仇而已。” —— 浓烟从内城方向涌出一团一团,裹着火星子往上升,与暮色搅成浑浊的一片。 宣德门的城楼先烧了起来,朱漆柱子吐出长长的火舌。御街两侧的酒幌、布招全都耷拉着,有的已经被撕下半幅,残片垂在竹竿上。街上到处都是丢弃的物什,打翻果框里的梅子、李子滚了一地。 瓦片从高处坠落,哗啦啦,碎渣四溅。人声叫喊哭嚎,一片嗡嗡的声浪不断翻涌。 叛军大都咧嘴笑着,那是一种被压抑太久后骤然释放的亢奋,脸涨得通红,颧骨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就着火光翻起抢来的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饿狼般凑近了仔细看。 秦奕游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一颗心都在滴血,自古以来战争的受害者只有底层的百姓,无论是谁做皇帝,对他们来说赋税不还是要照常交吗? 只是因为上层人对于权力的争夺,这些无名无姓的普通人就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赵明祯,你看看!这都是你做的好事!”哪怕是双手被绑,成为了阶下囚,她的语气也满是愤怒。 他别开了眼,小声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第110章 听了这话,她一口血险些没吐出来。打量了一眼四周,她发现这居然是入宫的路,便皱眉问道:“这是回宫的路,你为何还要回宫?” “当然是去要封圣旨。” 她有些震惊:“你居然还没去过宫中?” 正常来说,如果她是赵明祯的话,那进城第一件事肯定会是去写封即位诏书,而他居然...他居然选择先去的资圣寺? 为什么? “我怕你出事...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给我那么大一个惊喜。” 秦奕游觉得对方口中的那个惊喜是应该打双引号的,她跟在后面看着赵明祯的侧脸,一瞬间有些失神。 一行人走到紫宸殿门口,便立刻有人上前来报:“回殿下,臣等并未找到玉玺。” 她心中悄悄给顾贵妃点了个赞,办事就是靠谱。 赵明祯皱着眉重复了一遍:“没找到?”而后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她:“在你手里?” 梗着脖子她强装镇定:“齐王殿下看我身上像是有地方能藏吗?”说罢,她还转了一圈以示清白。 赵明祯笑了笑,目光转向周颐禾:“你要是不说...那我就先剁她一根手指,直到你说为止。” 立马便有一个将士出列扯出周颐禾被捆的双手,从腰侧抽出了长刀。 秦奕游心中将赵明祯骂了个半死,看着那人把周颐禾的手指一根根展开,她只能闭着眼大声道:“我知道!你快放开她!” 长刀悬在了半空。 可她哪里能知道玉玺到底是被顾贵妃藏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啊? 明明已经快入秋了,她的额角还是不由得渗出汗珠:“你得先给我解开绳子,我才能带你们去找吧!” 她把双手往前送,示意着赵明祯:“那地方七拐八绕的,光说怎么能说得明白?” 赵明祯先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可能是因为他们人数众多,也不担心她能杀出重围,所以思索片刻后他还是亲手给她解开了绳子,“现在能走了吧?先告诉我,你到底把玉玺藏哪了?” 眼见她还扭捏犹豫不想动,赵明祯笑着吩咐手下:“先给我剁她五根手指!” 秦奕游强忍着抽他耳光的冲动,连忙摆手说:“不要!我说!玉玺在...在...” 她犹豫着要是随口编一个,赵明祯没找到的话,那周颐禾的命是不是就危矣了? 但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决定能拖一时是一时,可还没等她开口,一只箭矢倏地射来,穿过了捏着周颐禾手指之人的脖颈,一击毙命。 凭着本能的反应,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她直接夺过身旁之人腰上的佩剑,侧身揽住赵明祯的脖子,用剑抵在他颈前。 最外层的叛军渐渐倒下,黑甲与朱漆甲混战在一起,石阶上的血顺着往下渗,在凹缝里积累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西边灯笼架子被砍断了绳索,半悬在空中,纸皮上还溅了血。 刀剑相击渐渐变成零零碎碎的惨叫,一个叛军从台阶上滚了下来,最后头磕在了石阶角上。 到处都是血腥气。 秦定熙的手握在剑柄上,溅得身上全是血,在剑格处积成一滴,摇摇欲坠地挂着,手起刀落间便结果了几个叛军的性命。 门外的西北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涌。 秦奕游看着眼前的一切,一颗心渐渐落回到了肚子里,她终于等到援军了,她就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家人永远都不会放弃她,她的表姐...来救她了。 手中的剑在微微颤抖,她冲着周颐禾大喊:“快躲到我身后来!” 二人挟持着赵明祯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不知道这场厮杀过了有多久,久到最后殿前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血迹在石板缝隙中疯狂蔓延。 当最后一个叛军倒下后,广场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赵明崇骑马立在殿门正前方,他身着银甲,上面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淌。他双手握着缰绳,脚踩在马镫里,身下的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的目光越过满地尸首,直直地落在了她脸上。 她的目光也不偏不倚地迎上去,两人的眼神在沉默的月光下撞在了一起。 赵明崇的脸上有血,几道细长的血痕,从颧骨斜着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另一边脸颊。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粗糙许多,颧骨高耸着,下颌线跟被刀削过一般。 但他却在笑。 眼睛本应在月光下显得黑沉沉的,可他的眼睛却看起来格外的亮,带着脆弱和坚毅,她突然想问他这段时间是不是瘦了,而其他的...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赵明崇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凭着形状,她读出了那几个字。赵明崇是在叫她的名字... 大局已定,挣扎无益。 她将架在赵明祯脖子上的胳膊缓缓放下,转身替周颐禾割开了手上的绳子。 可还没等她踏出一步,周颐禾就再一次扯住了她的衣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她:“你想好了吗?你是想政变,还是想...造反?” 周颐禾看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答案:“我觉得,你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 趁现在,趁西北军在,趁着宫中大乱,只要杀了赵明崇,那么也许...也许她可以很轻易地坐在那个位子上,从此让江山改姓。 秦奕游静静地望着周颐禾,过了好一会,但也许只是一瞬,她笑着一点点掰开周颐禾的手,轻声说:“谢谢你,颐禾。” 而后她不再犹豫,转身向那人奔去。 她少女时代的痛苦和甜蜜都与那个人有关,如果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一条向前而又无法回头的直线的话,那么她和赵明崇的线条应该死死地缠绕在一起,剪不断也理不开。 两人中间的距离那么远,却又那么近,她袍角翻飞,发髻震颤凌乱,她的心以着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起来,灼热、炽烈又生机勃勃。 她在心底悄声说:阿爹,你看到了吗?我在今日为你报了仇。 在人生的前二十年,我都在为仇恨而活,为你而活。可我现在好累了,我也想休息一下,看一看人生中的风景。 阿爹,你也希望我幸福的对不对? 你还会一直被珍藏在我的心里,宝贵的、高高的,但现在可能要腾出一点地方,挤一挤,放进去我追求幸福的权利。 一生那么短又那么漫长,如果连我也死了,那就会又少了一个人记得你。 所以阿爹,请允许我,带着原本应该属于你的那一份幸福,活下去。 我会去看雄州的雪,琼州的海,去淋昌国的雨,去感受西宁的风。 阿爹,别再怪我了。这一次,我真的要向前看了,拜托你再等我几十年,好不好? 赵明崇早就翻身下马,直到凑近才看到他甲片上的碎肉和血珠,鬓发也贴在脸侧。 闷闷地一声,她撞进他怀中,带着盔甲哗啦啦响,撞得他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秦奕游的手指紧紧攥住他背后甲胄的边缘,凉凉的,指腹摸索到了一条凹痕。手向上移,抓住他肩胛处的披膊系带,湿透了黏糊糊的,大概是血吧,可她还是死抓着不放。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盔甲硌着她的脸,能感觉到赵明崇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一下下打在她头顶,粗重且不均匀。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梆子声,这一日不知翻过了多少人命。 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从眼角一路淌到耳根,她上唇还粘着一根落下来的头发,本能想要拨开,却又舍不得松手。 赵明崇不动、也不说话。 他一只手抬起过一次,却在半空停了停,看到上面的血迹后他犹豫过一瞬,但最后还是落在了她后脑勺上,揉了揉,很轻很轻。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在耳边震颤回响,一片火光中她闭上了眼轻声说:“小顾,好久不见...”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撒花,会在番外里把没交代的全交代了,然后等结算后写福利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