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阴暗兄弟代餐不要啊》 第1章 [穿越重生] 《这种阴暗兄弟代餐不要啊》作者:严午【完结】 本书简介: 关于未来的另一半,17岁的陈千景有一个理想型。要高,要帅,要开朗,而且不能戴眼镜也不能太聪明——她喜欢笨笨大狗提供的安全感,不喜欢狡猾阴险的冰狐狸。 然而,卡车一撞,她来到十年后的未来。 已婚两年的丈夫的确很高,很帅,但他戴着阴沉沉的方框眼镜,刘海又长脾气又坏,笑起来简直就是狐脸面具上披了假皮。 17岁的陈千景拒绝现实。她应激,她逃跑,她朝他扔东西,并在他试图触碰自己时大骂对方恶心。 可27岁的自己突然在她脑内更加应激,“不准骂他”“不准打他”“不准让他再受伤”—— 当17岁的灵魂昏昏睡去,27岁的灵魂悄悄溜进小书房,握过他的手心。 “芝芝,别伤心。” 本文非典型时空穿越,双时空同一灵魂共存,内附都市奇幻元素,误会深深但很爱的爱情。 原文案↓(未换梗,仍有原文案情节) 17岁的生日,陈千景在校草的陪伴下许了未来的三个愿望。 养两只憨态可掬的毛茸茸; 让奶奶住上能种菜的大别墅; 与阳光帅气出身豪门的校草男友修成正果。 正当她吹灭蜡烛,准备和打得火热的男友体验自己甜甜的初吻—— 卡车一撞,她穿越了,穿到十年之后。 好消息,自己未来有房有车,有猫有狗,奶奶住上了有菜地的别墅,家里的确也有个帅得惨绝人寰的老公。 坏消息,老公不是她的校草男友,而是男友同父异母的弟弟,陈千景上次见这位弟弟是他被亲哥拖着书包暴打的画面,阴沉沉的长刘海下是阴沉沉的圆眼镜,被打原因是扒在门缝后偷窥自己。 当时她还躲在男友背后偷偷瞅他一眼,锐评,好恶心。 陈千景:……这种阴暗兄弟代餐我不要啊!! ———— 顾芝从14岁那年便暗恋亲哥女友。 他给她写情书,偷走她丢掉的草稿纸,记录她爱吃的各种糖果,即便她成为哥哥女友也不依不饶地阴暗尾随,于是被亲哥屡次拖出来暴打、暴打、再暴打…… 他也蹲在她青春的角落里见证了她和哥哥撕心裂肺浩浩荡荡的爱情马拉松,但他永不放弃,永远阴暗爬行。 多年后,终于给他盼到两人决裂分手,盼到她封心锁爱只打算找个老实暖男结婚养狗。 他披上老实暖男的假皮,挤掉哥哥上位成功。 并在婚后两年不懈余力地抹黑老婆心目中那抹年少白月光,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给亲哥近照ps啤酒肚。 眼看老婆越来越软,开始每天主动亲亲—— 可老婆失忆了,唯独记得他是尾随过她的阴暗比弟弟,惊恐缩在病房里,说我要找我阳光开朗人超好的正牌男友!! 顾芝:“……” 顾芝还能怎么办。 他看着十七岁时满脑子初恋的老婆,半晌,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 然后他转头将正在北非挖矿的亲哥发配去中东。 有点长的食用(排雷)说明: 1.男女主双c,男主阴暗暗恋十年他超爱。 2.年下,男主小女主三岁,但男主是比较成熟的芝士大蛋糕,女主是一款萌萌傻傻杯子小蛋糕,嫌弃男主可以,但不要谴责杯子蛋糕。 3.未成年时期男主暗恋根本届不到,两人真正开始交往时都是稳定工作的成年人,真正发生关系是婚后,合法合规。 4.女主和前任分手原因是性格不合,分手后没有留恋,前任白月光是男主自己阴暗脑补。 5.兄弟俩之间是纯恨。扯头花时奔着把彼此弄死的目的恨恨互扯。但总的来说前任扯不过男主。 6.豪门狗血胃疼要素很多,但总体是个轻松快乐的沙雕甜饼,阴暗芝士蛋糕与呆萌杯子蛋糕的故事,还有猫猫泡芙与狗狗曲奇。 7.全文不会超过60章,一本萌萌中短篇,作者轻松写大家轻松看,如有踩雷大家友好再见,祝生活开心哟ovo 内容标签: 都市 穿越时空 甜文 沙雕 美强惨 主角视角陈千景顾芝 其它:一篇豪门狗血胃疼要素很多的沙雕文 一句话简介:但真的吃起来还是蛮香的…… 立意:爱上对的人便会爱上更好的自己。 第1章 第一口代餐 刹车声。 前照灯。 几欲爆开的刺耳轰鸣—— “咳、咳咳咳!” ——在喉咙的干痛中,陈千景睁开了双眼。 消毒水的浓郁气味里,她率先瞧见的第一幕,是头顶的吊瓶。 ……啊?真的假的?我?出车祸了? 那辆闯红灯的大卡车,真的撞了我吗? 可一点都不疼。只嗓子有点干。 糟了,奶奶怎么办?她接到通知了吗?身体还好吧? 还有学校,明天有两场阶段小测,赶不上了吧? 因为没有被撞击的实感,作为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陈千景第一想法是离谱,“被卡车撞飞”怎么看都与自己日常平静的学校生活无缘。 作为一个热爱幻想的女孩,她又下意识揣测自己是否转生了异世界…… 可紧接着,视线从吊瓶下移,第二幕。 床边坐着的男人映入她眼帘,白大褂,蓝衬衫,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沓疑似检查单的厚厚文件。 医生。 那么这里是医院,不是异世界。 幻想落空的失望本该袭来,但陈千景对上了白大褂垂下来的眼。 文静、专注又透着担忧的视线。 ……好温柔的眼神,比前天音乐老师在教室里放的电影男配角还令人心动,那位上世纪的男神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都演绎不出这样温柔的眸光。 陈千景有那么一秒钟是懵的,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医生会这样盯着自己,可本能在这份注视下乱了两分心跳。 大约数秒后,她才记起来,自己是有男友的。 ……不行不行!有男朋友的人不可以乱看陌生异性!而且这个医生哥哥才没有我的校草阳光帅气,哪怕被车撞晕了脑子也不能突然对陌生人发花痴吧—— 陈千景躲开了他的眼睛,寻求佐证般详细打量了对方的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与俊朗少年感的校草男友完全不同,这人精致又锋利的五官像一把带刺的野蔷薇,多看两眼就会产生把嘴扎破也想亲的可怕冲动。 而偏偏他气质十足温和稳重,所有锋利感都被刻意敛住了,金丝眼镜戴得斯文又漂亮,不管粗看细看,着实帅得惨绝人寰。 陈千景:“……” 救命,为什么长成这样的要来当医生,去演电影不好吗? 或许是她盯着他看了太久,医生哥哥伸出手,拨开了她的刘海。 “醒了?麻药还没过,别急。” 他在她额前很轻地摁了摁掌心,像是安抚,又像亲昵。 陈千景感到一丝怪异,这举动不像正经医生,但对方的嗓音也好听得令她耳朵发麻,暂时没有思考其他的余力。 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能咳嗽。 对方却听懂了似的,直接将手绕到颈后,将她的头小心扶起来,喂她喝了三小口水,便撤走玻璃杯。 陈千景因他过分仔细的动作怀疑这其实是奶奶雇来的护工,这就能解释他和自己有些密切的肢体接触,可眼睁睁看到水杯撤走后,又觉得他是虐待老人的那种坏护工。 她都渴死了,小猫喝水也不至于这点。 “……医生说麻药才过,你要少量喝水。” 神奇的是,他又立刻瞧出了她无言的埋怨,作过解释后,又无奈地用吸管沾了些水递给她喝,好看的手指指节闪过一抹银色。 陈千景看见了他无名指上的银戒,低调的素圈,被常年摩挲的痕迹柔和得泛着光。 哦,原来是已婚社会人。 陈千景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也是有男朋友的女孩,显然不会和一位已婚的成熟男人产生额外牵扯。 至于他过于体贴亲密的眼神与动作……嗯,因为这是个好人吧,对患者很好很好的那种医生。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坐在床边的医生时不时给她喂两口水,又翻看那一沓检查单,没再做什么亲密举动,但陈千景愈发感觉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怪怪的暧昧感。 我奶奶呢? 我闺蜜呢? 我男友呢? 出了大车祸后理应过来看我照顾我的人呢? 旁边这个奇怪的已婚男医生为什么杵在我病房里不走了,他没有别的病人要查房吗? ……后背好痒好想挠挠,头发掖在里面戳得好难受,全麻手术这么难捱的吗,这么难捱的手术我奶奶我男朋友都不来陪我的吗? 而且,车祸后做了全麻,我会不会哪里的骨头断了折了啊……只不过我现在感觉不到……呜…… 第2章 陈千景眼泪汪汪。她是那种气愤委屈或失落都会忍不住掉眼泪的家伙。 奇怪的医生瞥见了,竟然抢在她酝酿出泪意之前,就伸手过来抹了抹她的眼角,动作熟稔。 他抹完她眼角,又仔细瞧了两眼,手直接伸进她的病服后领,替她挠了挠发痒的后背皮肤,捋出掖在里面戳红了皮肤的几缕发丝。 然后他问:“还是痒得难受吗,或者哪里闷?要不要帮你把搭扣解开,敞着松一会儿?别哭,我安排了一周空闲,都陪你。” 陈千景:“……” 陈千景吓得魂飞魄散,什么委屈都没了。 她嘶哑地挤出一句:“你……骚扰……我……要报警!!” 医生一愣。 “报警?你不是术前嚷嚷着要福利要安慰,醒来第一眼要看我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吗,怎么开过刀后又突然变花样了?小景,我没有准备相应制服。” 陈千景:“……” 陈千景:所以你穿白大褂戴眼镜是在刻意玩花样吗!!……而且虽然时机不对,但那个点名要白大褂和金丝眼镜当术后福利的家伙为什么这么懂我!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惊恐地咳嗽起来:“你……不是……医生……那……” 那你拿着我的检查单干嘛,还坐我旁边唰唰签字,一副比家属还家属的样子! 等等……除了我奶奶和我母亲,能直接在检查单上签字又不是医生的身份…… 医生——不,在病房里玩play的陌生人—— 他的眉皱紧了,看她的眼神闪过怀疑与深思。 “小景,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陈千景哆嗦着往后退。 “变态……医生……不……已婚男……摸我……报警!” 对方确认了她的陌生与恐惧。 他捧过她的脸,稳重的声线透出一丝惊惧:“你脑子出问题了?” 你才脑子有病!你全家都脑子有病! 陈千景又怕又气,正要挥起拳头,却看清了自己手上的一抹银光—— 同样的素圈,同样的银戒,同样的佩戴位置,无名指。 陈千景:“……” 啊啊啊啊有变态趁我手术麻醉强行闯入我病房跟我结婚!! 她才十七岁!十七岁!这是违法的!! 对方的变态程度将她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剧烈地哆嗦起来,立刻就捋下了手上的戒指往外狠砸,仿佛那是什么不干净的垃圾—— 男人温柔的神情彻底消失了,他霍然站起,散发出极其阴暗可怖的气势。 直到这一刻,陈千景才发现这个男人比身为篮球队王牌的校草男友还高了大半个头,与“温柔”“无害”关键词完全无关,长腿一踹就能把整张病床踹翻。 这压迫力让她的惧意瞬间达到了临界值,转变为一股捍卫自己的怒气。 陈千景发着抖挥出枕头、扯下吊瓶、将床头柜上所有自己能搬得动的东西统统扔出去—— “滚!滚!变态!恶心!精神病!滚!!” 可男人没有如她想象中爆开怒火、动手打骂,他尽数挨下了她扔过来的东西,就只是站在原地沉沉地盯着她,好一会儿。 然后,他垂头,默默绕过她砸了一地的零碎,弯腰,蹲下,背对她捡起了那枚被砸到墙角垃圾桶后的戒指。 陈千景:“……?” 不、不发火的吗? 我还以为接下来就是暴力犯罪…… 她举着床上最后一只枕头,惊慌不定地瞪着他,但男人没有再看过来,直接推门出去。 走了。 ……放过我了?这么轻松吗? 陈千景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许许多多人跑了过来—— 白大褂,听诊器,各式各样吊在前兜的姓名标牌,这回是真的医生。 陈千景茫然地看着这一堆医生纷纷冲进来,而那个男人脸上还带着被她砸出来的伤,不声不响地跟在最后。 他手一指,语气很淡很冷。 “据说风险很低的手术。可我妻子的脑子出了问题。” 只是两句不带情绪的陈述,那些唰唰赶来的医生们却纷纷露出紧张严肃的神情,然后他们一拥而上,陈千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便被唰唰唰地推走了。 陈千景:“……” 什么情况,总不可能一整个医院的医生都帮助这个变态一起违法犯罪吧? 她混乱地被推向ct室,瞥见那男人还阴沉沉地跟在最后,竭力辩驳:“我脑子没有病,我只是被车撞了,他才是脑子有病的那个变态,他全家脑子都有病——” 愤怒与恐惧交加,还有某种处于未知环境的茫然,直觉自己已经远离了熟悉的生活——陈千景骂着骂着,眼泪就又出来了。 见状,男人穿过忙着准备仪器的医生,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他握的并不用力,仔细感觉的话,还能发现他的手腕同样在微微发颤。 但陈千景非常用力地用指甲在他掌心抠出了血痕,像逮住了目标就狠狠咬下去发泄的仓鼠。 “……别怕。” 男人说,一字一顿:“我会出去,让女护士陪你做完这些检查。别怕,只是身体检查。” 他好像真的会读心,立刻就能发现她发痒,她要哭,或她在怕什么。 陈千景对上他的眼睛,除了温柔,她从深处发现了一抹不亚于自己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 不知不觉间,“要伤害我的变态”降级为“和我一样害怕的变态”。 陈千景悄悄放松了肩膀。 “我……脑子没有问题……你才是……全家脑子有问题。” 男人打量她许久。 然后他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都对,老婆。但我全家只有你一个。听话,别怕,跟着医生去检查脑子,不管是智障还是痴呆,有病我们就治。” 陈千景:“……” 他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偷偷骂我? 在一股空前的茫然中,她被聚过来的护士姐姐们关入了ct室。 【数小时后,经历了数次检查】 陈千景被唰唰唰推回病房,已经冷静下来,接受了现实。 譬如这个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都脑子有病。 譬如几乎周围所有人都认定了一个变态是她老公。 譬如她屡次辩驳“我才17岁他在犯法”却被异样的目光堵了回去,而报告单横看竖看填写的病人年龄都是“27岁”…… 综上所述,这是个与现实世界差不多的异世界,她与千千万万个被大卡车送走的同胞们一样穿越了,穿越到一个没有奶奶没有男友且默认17岁就可以结婚的可怕世界。 因为奶奶最爱她,男友第二爱她,这两个人到现在还不奔到医院把她救出去,显然是失踪了。 ……当然,她也有想过,自己是不是穿到了别人的身体上,但镜子里就是自己的脸,自己的胎记,自己小时候磕碰在膝盖上的疤痕还留着…… 这就是她自己。 或者,17岁的她,穿越到了未来时空、27岁的自己身上? 热爱幻想的高中生脑洞纷呈,很快就想出了这个解释。 但,那就是另一种不可能了—— 27岁的她怎么会和那种变态结婚呢? 17岁的小女生理所当然地想,我都约好要和男朋友从初恋到结婚,一直一辈子,我才不会跟他以外的任何臭男生结婚,更不可能选择那种阴仄仄的怪人! 况且,如果这是她27岁的身体,为什么要躺在医院做全麻手术?总不可能17岁的她和27岁的她同时被大卡车撞了吧? 那就更不应该和那种男人结婚了,他根本没有保护好她,她才会被卡车撞晕过去! 陈千景选择性忽视了自己穿越来之前的事: 17岁的生日,从未踏入过的会员制餐厅,华贵的大包厢里校草男友为她举办的惊喜生日派对,和那些纷纷起哄、兴趣高涨的同学。 她很开心,也很忐忑,在交杂着口哨声的“亲一个”里看着新交到的男友越贴越近,一时慌了神跑出去。 不想在“许多人看着不得不接吻”的氛围下献出初吻,很正常吧? 于是男友骑着那辆改装摩托出来追她,在嗡嗡的马达声里对她大喊着让她回去,跟自己接吻,然后,然后她羞窘地躲开他往前冲,正对上一辆闯红灯的大卡车…… 咳。 这么看,她被车撞有一半原因是男友的错,谁让他故意聚了那么多人起哄要跟她接吻。 但那又不一样,陈千景在心里给她男友找补着,顾锦宸他和我一样是17岁啊,大卡车撞过来他还在摩托车上呢,也没办法保护我,这个明显二十多岁的成熟变态怎么也让我进了医院做手术呢。 再说,再说…… 摸我脖子,摸我后背,一来就对我动手动脚,还说什么解开搭扣、提起什么白大褂玩法的……差劲又变态的大人。 第3章 我男友要比这种大人好太多太多了。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顾锦宸。 还有,更重要的,我奶奶…… “哎,小芝啊?千金宝麻醉过了吧,还好嘛?” 熟悉的话音从门缝外传来,坐在病床上抠手指的陈千景唰得抬起头。 奶奶! 她急忙下床奔过去,也顾不得肚子上缠着绷带的伤口——被推进ct室时她就发现了,这显然是自己在车祸中受的伤,那个差劲变态,她陈千景的未来绝对不会和这种男人结婚。 门缝外站着她刚刚腹诽过的变态,奶奶的嗓音从变态的手机听筒里传出来,似乎在问他自己好不好,情况如何,她要不要到医院来。 啊,也对,陈千景这才想起来,一个合格的丈夫自然该在做手术时全程陪同,而不是麻烦六十……啊不,现在七十岁的老太太跑来跑去,将奶奶劝在家里才是对的。 心底里,她其实已经隐隐接受了这是“我27岁的未来时空”,但就是不想承认。 那个她特别不想承认的对象背很挺很直,拿着手机背对她靠在走廊里,像一尊幽暗的石碑。 ……第一眼看他是怎么误以为这人温柔和善的,明明气场这么阴郁。 陈千景悄悄推开了一点门缝,挤过耳朵。 “嗯,对,奶奶,我在医院,小景她……” 他不着痕迹地顿了几秒,便接下去:“小景她麻药过了,恢复得很好。已经睡下了,明天我接您来看她。” 这么丝滑的谎言,果然是差劲的社会人。 陈千景撇撇嘴,但稍微有点感激他没有跟奶奶告状说自己脑子出问题。 冷静后想想,不管是被车撞还是穿越了,都最好别让奶奶担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大宝已经在我这儿睡下啦,睡前可想你们……” 嗯?大宝?奶奶家什么时候多了大宝,奶奶不是只有我这个千金宝吗? 陈千景竖起耳朵。 “二宝也想,喜欢的玩具咬了两下就不要了,冲着你们的照片一直叫……” 嗯嗯?怎么听上去像某种幼崽?这个差劲的大人竟然把幼崽托付给奶奶照顾吗? “……我跟他们说,爸爸陪妈妈去治病,治好病就回来,哎哟,那大宝二宝的小表情,可好玩了,明明才三岁半,真能听懂爸爸妈妈是谁似的……我让它们来听电话啊……” 奶奶的话音还在继续,变态大人时不时答应两声,但陈千景缩在病房门后,人已经麻了。 爸爸妈妈? 大宝二宝? 如果……如果……这是她27岁的未来世界……全麻手术……已婚身份…… 她颤颤巍巍地,摸上肚子的绷带,隐隐摸出了一条刀口。 陈千景:“……” 陈千景滋溜一声,滑到了地上,变成一坨空白的石头渣渣。 这种事……人类幼崽……喜提二胎……不要啊…… ……不要啊!! 【与此同时】 顾芝尽量软下声线,听着在话筒里冲自己汪汪喵喵的大宝二宝,勉强找回了一点力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做个阑尾切除手术,老婆麻醉开刀前还嘿嘿乐着央他穿白大褂玩,麻醉过后就不认识他了,还说要报警抓他…… 切个阑尾真的会切出脑部异常吗? 这家医院这么不靠谱的,下刀时能从胃肠变成开颅? 安抚过老太太,他草草挂了电话,还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安抚脑子不好的老婆,就听病房里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顾芝急忙冲进去,一眼就看见陈千景抱着自己开过刀的肚子,悲愤至极地扒着窗户,腰间系着打结的床单,一副要跳窗逃跑的架势。 “就算是我这个身体生出来的幼崽,我这抹自由的灵魂是不会给你养孩子的!” 她双眼含泪,控诉声振聋发聩:“我才十七岁,我要去找我十七岁的男朋友,你休想将我束缚为两个三岁孩子的妈,你、你……你这个逼我做剖腹产手术的坏蛋老男人!!” 二十四岁的顾芝:“……” 作者有话说: ---------------------- 介绍一下,大宝哈士奇,二宝奶牛猫,年龄三岁半,不是人类幼崽。 以及顾芝先生芳龄二十四,没有逼迫老婆剖腹产,这一切他也很慌很茫然。 嘿嘿嘿,先放出一章抢先看,祝大家万圣快乐呀~视评论决定后续哟~ 第2章 第二口代餐 站在门口的男人似乎打算立刻冲过来,鉴于他那两条披着白大褂都格外显著的大长腿,几步一跨就能终结她的跳窗逃跑计划。 但陈千景的宣言显然起到了比路障更尖锐的效果—— 她亲眼望见,对方的身形随着她喊出的“找男朋友”“坏蛋”“老男人”这几个词晃了三晃,仿佛这不是语言,而是利箭三连发。 ……尽管这个陌生男人个高腿长,阴仄仄的气场也很不好惹,冷下脸后似乎一拳能打十个她,但陈千景在这一刻莫名幻视了被箭穿孔后摇摇欲坠的草垛靶子。 仿佛她再喊一句“变态”,就能彻底击穿他。 陈千景在电影里看过那种凶神恶煞强迫女人结婚的坏蛋,但没有坏蛋会抖得比她还厉害,一个成年男人此刻竟然流露出了易碎感。 “你、你……” 出于某种微妙的不忍,她下意识把“你个变态”咽回去,弱弱道:“总之,你别过来,不准靠近我。我要去寻找自由。” 微微摇晃的箭靶不动了。 他虚脱般靠在门边,默默盯了她好几分钟,半晌,伸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得到了微妙的逃跑许可,陈千景更奇怪了。 至于吗,几句骂就让他放任自己逃走了,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偏执阴暗刑法边缘横跳的操作都没有吗,好没意思哦。 爱幻想的女高中生有点别扭,这种感觉就像她装备齐全进了boss关,却发现敌人只是一个lv1的小怪。 似乎她之前的诋毁很过分,她对他造成了毫无必要的成吨暴击。 ……别乱想了!赶紧摆脱这个奇怪的坏蛋,他装得再无害也逼你剖腹产了!想想肚子上的刀口!想想在另一个时空等我回去的男友和奶奶! 陈千景吸着鼻子扒开窗缝。 然后她静止了。 因为,当她真正站到窗沿上、绑着床单要跳下去时,才发现…… 这间病房的楼层高得吓人,起码15层往上走,一根破床单基本没有缓冲可能。 跳到一半绳子在加速度下嘎嘣将她拦腰截断倒是有可能。 那部电影里的美女就算绑着超级英雄的蛛丝往下落也是死于脊椎断裂呢。陈千景将电影翻来覆去刷了五遍,她哭得可惨也记得可清楚了。 ……呜。 不行。 陈千景腿抖。 脚软。 还想哭。 她只是不想给陌生坏蛋老男人养二胎,但她更不想跳楼断脊椎骨。 可狠话放都放了,要自由逃离的气势也摆出来了,老男人都主动表示你跳吧跳吧请便,此刻抖着腿灰溜溜下来窝回病床又很没面子……陈千景决心要让这个未来世界的变态老公领略到17岁的自己可不是好惹的人……那、那既然开始装凶了,就不能前功尽弃…… 赶紧来个人啊!来个人把我抱下去阻止我啊!我会顺势挣扎两下就乖乖配合的—— 她颤巍巍地瞪向门口的男人。这次她不再同情他的微颤。 ……再怎么说未来的我都是他老婆,这人亲眼看见他老婆要跳楼都不阻止一下吗!因为我骂了他所以微微颤抖然后表示随我去死?真是又坏又渣又邪恶的男人!! 他俩就这样对视了一分多钟,“老男人”倚着门框的肩膀不停抖,陈千景站在窗沿上的腿也不停抖。 不知道的还以为病房里在上演改版抖肩舞。 一分多钟后。 门口的家伙慢慢垂头。 陈千景:“喂,那个,你,也不至于,这么害怕……” 说两句好话,然后请求他把自己抱下来好了。 “噗。” ……一个没忍住的笑漏出来。 不是轻松的开心的笑,更像嘲讽。 然后,她见到他侧开脸,咳嗽两声,憋住。 “有点好奇,我姑且,先问一声。” 他指了指她脚边的窗框下沿:“小景,你打算怎么弄开那边锁死的防坠安全锁,再跳下去?” 陈千景:“……” 陈千景一瞅,没错,安全锁封得死死的,之前被她强行扒开的一点点窗缝已经是最大距离,那几厘米连胳膊都挤不出去。 诡异的,她安心了。 那种站在高楼边缘的恐惧感消散。 可…… 你抖肩膀只是在忍嘲笑我的冲动吗?? 一开始就知道我跳不下去就早说啊!看我站在锁死的窗户旁边宣言要跑很好玩吗!可怜兮兮的比什么“请便”手势呢!! 第4章 她涨红了脸。 “我、我早就已经找到钥匙……你别管……” 眼睛左右乱撇,嘴巴抿紧又微微鼓脸,老婆典型的“为了撑面子心虚说瞎话”表现。 顾芝了然。 因为大他三岁,又自诩社会经验丰富,妻子执着于在他面前表现出“成熟知性”的一面。 嗯……那种努力强撑着装成熟的样子很可爱,所以他通常会配合她,假装什么也没看穿。 可现在…… 【恶心】 【变态】 【我要去找我十七岁的男朋友】 嗯。 他假装没有读懂她“给个台阶让我下来”的求助,摆出了一个十足温和的笑脸。 “早就找到钥匙吗?那小景你很厉害了,锁窗户的钥匙被我放在钱包夹层里,钱包在我外套内袋里……小景你这都能发现,麻醉后开发了透视眼吗?恭喜你实现了初中二年级的梦想。” 陈千景:“……” 他讲话怎么这样阴阳怪气!而且他为什么知道“透视眼”是她初二时最想拥有的超能力! 她抖着手指指他:“我都为你剖腹产了!我、我说找到了钥匙你就该主动给……难道还让我动身过来掏你口袋吗!” 顾芝继续笑:“那不然,我扔给你吗?如果剐到脸或鼻子应该很痛,我可不是你十七岁的篮球社明星男友,我不保证投过来的准头。” “……” “以及,你肚子里剖出来的是发炎的阑尾,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信你可以去看床头病例。或者,再做个基因检测?” “……” 果然一开始的温柔体贴全是假的。 她怎么会和这种恶劣男人结婚!这种人!! 【数十分钟后】 陈千景姑且还是回到了病床上。 因为她在对峙的第七分钟打了个喷嚏,顾芝瞥见她的光脚,顿了顿,终究主动走近将她抱了下来。 “说了多少遍入冬后要穿厚袜子……小景你每次都……” “你谁啊你。你是我男友还是我奶奶。你管我穿什么袜子。恶心。变态。” 经历对方数次嘲讽后,就算他递了个台阶给她下也很不快,陈千景气愤地踢向他又摸向自己的手。 下一秒脚腕被熟练地握住。 男人的眼镜片下投来阴翳的视线。 “再闹咬你小脚趾。” “……” 他怎么知道她小脚趾最怕痒。 ……而且他显然是咬过很多次的样子!! 好可怕。这个变态真的好可怕。他嘲笑她乱摸她还咬她脚趾。 他是人吗。 呜……奶奶……十年后的世界好变态……奶奶我想回家…… 陈千景缩回了病床,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窝窝,不再抵抗变态在外面抓着自己的脚给自己套毛绒袜的动作。 其实她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态度也从“激烈反抗”变为“默默抵抗”——因为这个人似乎真的是她未来的丈夫。 他知道她哪里怕痒,哪里不快,他总能在她要哭的下一秒安抚过来,刚才的对话里,他甚至自然地提起她十七岁时的男友是学校篮球社明星,她初中时梦想的超能力是透视眼。 他了解她。虽然她一点也不想被这种变态了解。 而且她有悄悄瞥见对方正给她套的毛绒袜印着疯狂动物城里兔朱迪的卡通图案……这是她最喜欢的动画电影之一,这双毛绒兔爪袜还是她刚上高中时用零花钱买的。 十年过去,外面的图案有些掉色,里面的棉花却簇新雪白,显然奶奶缝补过又填了好几次新棉。 ……奶奶亲手缝补过,当年最喜欢的卡通袜,现在却被这个男人理所当然拿着。 “你真的是我未来的丈夫吗。” 陈千景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那我男朋友去哪了?我为什么没有和他结婚?你认识他对吧……他叫顾锦宸。” 顾芝正往她袜子里仔细掖秋裤边的手一顿。 “死了。在跨江大桥底下埋着。” “……被你杀掉的吗?” “被你杀的。我只负责帮你埋。” “……” 陈千景扬起掖好秋裤、套好袜子的脚,用力蹬开了这变态的手。 “不要再引用我最喜欢的犯罪剧桥段嘲讽我了!变态!!” 喜欢看剧怎么了!初三时在日记本里写过“开篇第一案里埋在大桥底下的尸体好酷”怎么了! 为什么结婚后要把初中时这些幻想统统讲给丈夫听啊,未来的我被他灌药了吗! “为什么……和你这种人……结婚……太可怕……好恶心……” 顾芝默默收回手。 他面上依旧挂着笑,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垂了下去。 哪怕是她小声的嘟哝,也是扎得他两眼发黑的穿刺攻击。 【恶心。】 ……陪着她检查,咨询各路专家,查阅各类报告单,在医院里团团转,期间还要抽空处理公司……从上午忙到晚上,顾芝根本没心情抽空吃饭或休息。 他本就有点低血糖,总觉得再在这个病房待下去就要去楼下急诊吊水了…… 可妻子这个情况显然不正常,就算窗户锁死,顾芝也不放心轻易离开,他生怕自己松懈一秒钟,她就会窜出去报警。 没有记忆的她格外防备自己,想必他在她那儿的印象分已经降到了负数吧。 ……刚才不该失言。他应当调整出更温柔的态度,更耐心地缓和她的情绪…… 顾芝开始反省自己。 低血糖时他总会心情郁躁,说话难听,表情阴沉,倒不是什么“身体不舒服时的特定表现”,从小就这样,幼儿园时母亲叫他“别给我找事能不能滚去死”,他便能反过来叫母亲“您脑子没事吧老阿姨”。 ……他和母亲张嘴说话都相当难听。糟糕的毛病。 只是,以前,对着妻子,顾芝总能完美撑住开朗的外皮,调整出最无害阳光的语气,低血糖快晕倒他都有自信掐出她喜欢的温柔语气说哈哈没关系不介意——大不了偷偷摸摸背过身啃两口士力架,补充过糖分后,转头他还是她最爱的阳光温暖理想型。 可今天妻子醒来后每隔几句就要提“顾锦宸”“找顾锦宸”“我男朋友顾锦宸”……还扔他戒指,骂他恶心,来来回回好几次……就差直接把他肺管子扯出来用松肉锤锤爆…… 而那帮所谓的专家医生,全院的仪器来回查她三遍都给不出失忆病因,只支支吾吾地说什么保守治疗,仿佛他的爱人一下蒸发了十年记忆不是什么大事,他只需要“视情况而定”,私底下又给他塞本市精神疗养院的名片,开药竟然还开了一堆镇静剂。 妻子的朋友与工作那边又该怎么解释? 明天陈奶奶来探病他要怎么让老人家放心…… 啧。 顾芝抵住眉心。 陈千景正从被角悄悄探出来偷看他,这一眼又被他的表情吓了回去。 好阴暗一男的。 长得再帅,阴阴沉沉她也不喜欢。 ……不管过多少年,她的理想型应该都是温和开朗、阳光体贴的暖男啊,为什么会和这种阴暗比结婚。 就算他是我未来的丈夫。 我们之间的婚姻肯定有什么隐情。 他给我灌药……他骗我领证……他对我强取豪夺……或他用奶奶威胁我…… 阴谋,从一开始就肯定是阴谋,他这张脸一看就是终极大反派。 十七岁女高的脑袋瓜再次发酵出丰富的幻想泡泡。 然后她再次把自己吓得发抖。 坐在旁边看着被窝不停抖的顾芝:“……” 他叹气。 肯定又在脑补奇怪的东西。 既然短时间内医院查不出任何病理性问题,当务之急,是和失忆的老婆建立信赖关系,然后劝她配合治疗,安心养病。 “小景,刚才是我不好,不该笑你。” 他的道歉很诚恳,但陈千景更加警惕。 “你又要装出好人样骗我吗,变态,我不会信。” “……” 顾芝拍拍发抖的被窝:“我刚才就给你看过病例,小景,你真的只是做过一场阑尾炎手术,没有生过孩子,更没有剖腹产经历。” 发抖的被窝用力冷哼:“万一呢,你也许调换了病例。” “……剖腹产手术后可没你这么活蹦乱跳的。能说会道,上蹿下跳,还能举办跳窗动员演讲。” “你果然又在嘲讽我了。我讨厌你。恶心。” “……” 不行了,低血糖的顾芝两眼发黑地想,我得去磕两口糖,缓缓气。 被窝倒是在怼他的过程中不再发抖,陈千景重新探出头,打量他阴郁的表情。 “现在你装不下去了吧,哼,”她还挺得意,“我就知道,即便我没有被你逼去做剖腹产,你也不是好东西。未来我是被你逼着结婚的?还是被你逼着贷款了?老实交代,坦白不从宽,我把你这种强迫女性的坏蛋送上法庭是不会有怜悯之心的。” 第5章 “……” 顾芝抬手取下了眼镜,缓缓揉按眼眶。 没有眼镜修饰,那股成熟的斯文感一下少了许多,他本就偏精致的五官险些再次夺走陈千景的注意——没事,冷静,不就是好看了一点点吗,自然界越漂亮的越毒越危险,三观可不能跟着他五官跑,你是有男朋友的人啊陈千景。 陈千景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稳住扑腾乱跳的心脏。她要坚决抵抗恶势力,反派再美丽也不可以。 “……所以,你还能拿出别的直接证据吗?让我取信你。” 短时间内这个人似乎不会伤害自己,那么,她想试试看其他的…… 顾芝瞥她一眼。 “我现在不会给你手机。你会立刻报警。” “……我不会,未来世界的我和你如果真的是夫妻,报警也没……” “那你会打给你前男友,叫他来救你。不行。” “……” 反派美丽不可怕,怕就怕他还会读心。 陈千景抠了抠被角。 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如果这是十年后的未来世界,她想摆脱这个变态逃往外界,能求助的对象,只有男朋友顾锦宸。 因为奶奶七十岁了,不能让老人家担惊受怕; 高中班主任老蒋再厉害,也不可能因一个电话来干预自己曾经学生的婚姻; 她那两个闺蜜就更不可能了,陈千景穿越来之前她们三个高中生没一个有手机,学校里最方便的联系方式是传小纸条……就算她们会相信她“穿越时空”,她也没办法联系…… 只顾锦宸一个,他家境尤其好,早就买了智能手机,成天带来上学也不怕被老师没收,而陈千景当然背过男朋友的手机号码。 十七岁的女孩自然认定,即便十年后,打电话给男朋友控诉“我穿越时空了,现在的老公是变态要把我关在病房里,快来救我出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开着摩托冲过来找她。 因为顾锦宸阳光开朗又帅气,他打球那么厉害又那么受欢迎,一个电话能叫来两排黑衣保镖,还能带她去电影般的漂亮餐厅吃午饭……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大男孩,这世上肯定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也因为陈千景肯定自己能回到十年前的时空,“逃出变态管控”→“找到男友组队”→“回到正确时空”,这份时空冒险之旅她都排演好了,电影里都这样演,她和顾锦宸肯定能成功打出he大结局,位列演职员表的第一与第二名。 ……只要十年后的顾锦宸没有真的被这个阴仄仄的变态埋在跨江大桥底下,提前死成一枚npc,那她只能努力单人通关了。 应该……没有吧。 陈千景再次偷看自己的“丈夫”。 “唰啦。” 揉过眼眶后,他又戴上了眼镜在翻东西。看来是真的有点近视。 他哪来这么多紧急文件要翻看,眉头还皱这么紧。 “你装什么呢,变态。难道你是什么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吗?” 陈千景试着打听他的职业:“如果工作很忙就去忙啊,你忙什么……” 顾芝:“忙着思考你脑子里的毛病。” “……你脑子才有毛病!” 顾芝麻木地挡开妻子挥来的胳膊,掠过单子上苍白的“精神疗养”建议,翻过妻子第四次脑部检查报告。 一旁的手机亮了亮,秘书发来文件压缩包——国外那位享誉世界的脑科学大拿也看过这些影像了,没有任何问题,神经元结构活跃健康,最前沿算法结合影像特征得出的脑龄显示患者处于活跃的青春期…… 青春期? 顾芝手一顿。 他看看自己27岁的妻子。 又看看那位大拿给出的脑龄:16至19岁。 他重新看向陈千景。 这来回扫视的严谨目光让17岁的陈千景再次应激:“看我干嘛!又打什么坏主意?邪恶是不会得逞的!变态!恶心!” 顾芝:“……” 这口吻,这脑洞,这种幼稚又紧张的攻击性……脑补出一个邪恶大反派,对未知冒险跃跃欲试,对潜在危险与现实世界反而没什么意识的脱线风格……的确很像老婆高中写下的日记。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 老婆高二时最常用的骂人词就是“恶心”,出自一部她很喜欢的校园电影,她觉得“恶心”能表达出最大程度的鄙夷,也能塑造出自己很不好惹的气势—— 现在她骂人反而更常说“狗屎”,因为老婆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他们家大宝的屎更恶心的东西,她提及烂片或烂人都会感叹“什么狗屎粑粑啊”。 ……嘶。 不会吧。 顾芝慢慢道:“你说你是陈千景,17岁,因顾锦宸出车祸后穿越到未来,没和我这种人结过婚,明天有随堂测试还没复习……对吗?” 高中生立刻应激:“我认真复习了!我只是没能记牢而已!你不要诋毁我的学习精神,我没开小差,更没有在教科书边页上画q版铁血战士大战哥斯拉!” “……” 他不再答话,盯了她好一会儿,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仿佛他在看向某种很遥远又很熟悉的东西,本以为就此失落,永远不会再提起。 陈千景后背发毛。 ……这变态是彻底没了耐心,要给她缠满绷带送进博物馆当木乃伊么? 不不不,正常套路是普通监禁啊,不会把她做成什么古老藏品……不会的不会的,那是夺宝奇兵剧本了,她拿的这本应该是正常都市穿越言情……不不不,不正常,有这种阴暗可怕的家伙在肯定不是正常言情! “给。” 他递给她一支水笔。 动作很轻,手指非常注意,几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放笔时甚至没碰到她的掌心。 ……奇怪,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陈千景有些茫然,但她潜意识中大大地松了口气。 之所以对陌生丈夫愈发警惕、厌恶,是因为他总随便触碰她的身体,摸她后颈捏她脚腕搂抱她腰,还做得那么自然、不容置疑…… 陈千景同学虽然谈了恋爱,但她可是“高中毕业后才可以牵手”的超保守主义者,顾锦宸想亲她时她为了躲避甚至出了车祸……这样的女孩,一穿越就面临陌生男人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自然会恐惧不已。 这才被吓得屡屡应激,恨不得直接将他炮轰到八百里之外,否定一切现实,根本不打算和对方好好交流、平心静气。 如果不是他总碰她,她不会这么害怕。 ……现在,就没有碰她,只单纯递给她一支笔。 陈千景愣愣接笔。 他低着头,又推来一张纸。 “能请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吗?千景,你的名字,或你奶奶的名字,陈芳……写什么都可以。” “……哦。” 她没察觉到自己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 在对方冷静的指示下,笔尖咯吱滑过纸页。 陈、千、景…… 顾芝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有些恍惚。 太熟悉了。 每一笔勾画,每一下停顿,甚至“景”字里那个比起正方形更像椭圆形的“日”字头…… 拿笔的姿势,用笔的习惯。 17岁的字迹与27岁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重合,却又带着不同时间的象征。 他记得这些。 仿若当年在学校的图书室角落记下那些无聊又基础的单词,那些简单得幼稚的公式。 比起报告中那些复杂得可疑的医学术语,医院里拍来拍去都查不出所以然的仪器……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又转得那么艰涩、缓慢,面对着一个不科学、不现实却格外贴合真正线索的可能性。 如此矛盾。 又如此合理。 “陈千景。” 顾芝慢慢念道:“陈千景……” 陈千景耳朵有点痒。 ……就算没有可怕的异性肢体接触,这声音的距离太近了,他反反复复魔怔地念她名字也很吓人!她、她耳朵痒一定是因为太吓人! 陈千景重新鼓足气势凶他。 “念我名字跟念诅咒一样,怎么,你、你想扎我小人吗?你不会得逞的!” “……” 很慢很慢的,盯着那张纸的男人抬起头。 明明是很近的距离,他镜片后的眼睛却模糊不清。 但陈千景看清了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怎么啦,又要嘲讽她吗,这个阴暗坏—— “竟然还能再见到17岁的你。” 他却这样说,郑重,专注,口吻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取笑之意。 “穿越到十年后,很害怕吧,小陈同学?我会想办法帮助你回家,别急。” 陈千景瞪大了眼。 她实在是太错愕了,没有注意到对方稳重的声线下微微发颤的嗓音。 ……穿越时空,十年后的未来世界大冒险开端,第一个认真相信她、第一个隐隐肯定她、第一个疑似队友的家伙……竟然是阴暗、变态、性格糟糕的未来老公?? 第6章 ……什么情况? 这剧本哪里有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 千景宝宝(抱头)(苦思)(不敢置信):……我就简简单单写了一个名字?你就相信我是穿越时空过来的人吗?你……你确定你脑子没毛病?? 顾芝(假笑):这不是你亲口鉴定,我全家脑子都有病啊。 ps:这章比预想中多码了好多……这么多,大家一定能看得很高兴吧,那下次更新可以在一星期后……? pps:开玩笑的。下次更新预计在两天后?三天后?视评论情况决定~前三章掉落会比较随意,三章后本文就会稳定隔日更啦~~ 第3章 第三口代餐 阅片无数,看文万篇,正处在一个“坐在教室里能凭空幻想出哥斯拉大战铁血战士”的年龄段,高中生陈千景对各类“穿越未来”“开局失忆”的套路堪称如数家珍。 所以她才会短短几小时便彻底理清了“我穿越到十年后的自己身上”,又迅速做出“远离身边陌生变态回到自己时空”的决定。 当然要回去咯,十年后的世界与17岁的陈千景又有什么关系,她没结过婚,没养过娃,这里的一切生活统统都不属于她,人际关系也好工作任务也好,她为何要替未来的自己处理这些呢? 十七岁的她只愿意孝顺奶奶、和朋友逗乐、努力学习准备高考,迄今为止她人生最大的挑战便是瞒着班主任和奶奶和男友偷偷早恋,二十七岁的她所处的世界只让她害怕、恐惧,抵触不已。 陈千景私以为,穿去古代或星际世界都没有“十年后自己的未来”可怕—— 因为前者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异世冒险,后者却向她预示了一个被框死的人生结局。 将来会和谁结婚,会做什么工作,拥有怎样的朋友与家人…… 她知道这是27岁的自己一步步自己选择出的生活,可就是无法接受这种怪异的“安排”感。 而且,哪个女孩能在17岁时接受“你将来会跟初恋男友分道扬镳”“你将来会和一个毛手毛脚的阴暗变态结婚”。 十年前,那才是属于我的世界。 她要回去。然后忘记被固定的未来。 可即便是想象力高超的她,也非常清楚,要旁人相信“穿越时空”这类话题,还不如她承认自己是失忆后精神又出了问题。 小说里都这么写,主角穿越时空而来的背景从来是个秘密,就算会有某个角色聪明绝顶,也不过是“隐隐猜测”“屡次怀疑”,不可能瞬间就取信主角。 更何况她是穿到了未来自己的身体里,不是换了个人或换了个壳子,17岁也好,27岁也好,都是她自己,行为处事、性格偏好,不会有巨大差别。 一般而言,主角要独自适应未来世界,然后经历数次小事件,起码两桩大事件,才能获得队友,“你真的不是27岁的陈千景”,然后她和队友一起追踪时空错乱之谜,达成he…… 而不是发生在穿越当天,开局遭遇的邪恶大boss身上,对方只让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就确认她是“穿越过来的小陈同学”。 她不理解。 17岁的她笔迹与27岁的她笔迹不同,这倒没错,可那个变态老公为什么如此笃定她写下的笔迹属于“17岁的陈千景”,而不是另一抹异世灵魂? 似乎他特别熟悉17岁的她的字迹,所以才通过三个字,一眼确认出她的年龄。 那…… 他认识她?早在她17岁的时候? 这么熟悉她的笔迹,不可能是普通的“认识”程度。 可她非常确定自己没见过长成他这样的大帅哥,十年前这人的颜值也绝对能风靡校园,精致阴郁还带点哥特美,这变态十年前岂不是漫画里走出来的吸血鬼美少年,简直能拿脸杀人。 可疑。太可疑。 ……话说这人叫什么名字? “你要的宵夜。” 怀疑对象重新推门回来了。 摆到眼前的是一碗格外稀薄的米汤,稀到陈千景能数清里面有几粒米。 就三粒。 ……果然很邪恶,看似配合我,实则偷偷虐待。 陈千景撇嘴。 “我想吃煲仔饭。还想吃香辣炒鸡杂。还想吃大饼卷油条。” 顾芝没理她,按道理阑尾炎手术后两天都不能进食,他能给碗米汤都算破例了。 ——虽然仍旧是妻子27岁的身体,但不知是不是17岁的活泼灵魂影响,她的术后报告单各指标非常优秀,胃肠功能也恢复得极快。 这是术后第十二小时,但医院那边却给出诊断“可以适当摄入流食”,顾芝尚未放心,之前试着问她有没有恢复肠道正常蠕动——也就是肛|门排气功能——遂被又一连串的“变态”“恶心”“滚”连环暴击。 ……17岁的妻子,攻击性太强了。 他郁郁翻过一页纸。 “……你是故意的吧?看我今天这么激烈反抗了一整天,想把我饿得没力气逃离?”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术后恢复不能吃太多,可这不耽误挑衅邪恶boss。 陈千景觉得“他理解我穿越时空”本身是个伪命题,看似信任她帮她回家,实则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三下五除二喝完米汤,她咳嗽:“就算你假装相信我……” 病床边的男人瞥她一眼。 “旧报纸看完了?” “……没。” “抓紧时间,十分钟后抽查。” “……” 陈千景默默翻起病床上散落的旧报纸。 挑衅boss暂且放到一边,掌握情报是立身基本。 “想知道十年来的世界变化”,这是她之前试探着对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没想到对方二话不说就将跨度十年的旧报纸搬了过来,还要求她记下如今的“社会常识”。 变态监|禁文学里一般不会告知主角“五年前就任的x国总统他属于xx党派”“xxx边境问题恶化后打了一仗”“出租车司机一提起xx国就会谈起xx岛问题”……陈千景一堆问题没出口就被他灌了一堆过期时事新闻,头晕脑胀,差点没以为这人是爱好补课的政治老师。 “了解整个世界的局势变化很重要”,他这么强调,而陈千景很不愿意承认,她对这个陌生未来世界的恐惧也随着“xx总统”“xx政策”的了解慢慢消退…… 远在海外的高位领导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的世界如何慢慢变成了十年后的世界。 未干预的,充满偶然的,没有“命运的大手”在暗中悄悄安排一切。 而他也没闲着,陈千景从报纸间隙偷瞧,看他皱眉翻完了又一本期刊,标题是什么“时间重叠是否会导致模因溃散”。 ……文科生陈千景不明觉厉。 但她意识到这人真的正儿八经在琢磨“时空穿越”的可能性,他脚边堆的期刊书籍一摞又一摞,未拆封的新书迅速覆盖上一排排重点笔记,垒起来的高度都快到她头顶。 感觉病房里的氛围一下就从“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变成了冷门科幻社团的活动室,他俩是为了出社团月刊疯狂找资料的调查员。 这人…… “你叫什么?” 陈千景小声道:“我读高中时,见过你?” 顾芝没有回应。 秘书在外敲了敲门,他起身,拿回了一部新平板。 “给你。” 他说:“总在床上眯着眼看旧报纸伤眼睛,你不读报时也可以听听时事新闻,顺便培养睡意。” 窗外已是深夜,他说这话好像就是知道她今晚会胡思乱想合不上眼似的。 陈千景没接。 她有些扭捏。 “这是你的钱吧……我又不打算做你妻子,让你破费……” 顾芝:“刷你信用卡买的,我手头暂时没钱。” 他赚的钱基本全部上交老婆了,流动资金刚投入公司几个大项目,又刚刚抢占了东山那块地皮,手头是没多少钱。 陈千景:“……” 渣男!好没品一变态!性格差劲还吃我软饭!! 明明小说里的变态boss都是有权有势无法打倒的,怎么就这变态配置这么挫,搞得她越来越没劲挑衅他了。 她无语半晌,但看着这人戴着眼镜旋风啃书的风格,估计职业是什么实验室里的研究员…… 搞科研的男人,还二十出头资历浅,通常也不会有多少钱吧。小说里只有穿西装的总裁最有钱。 ↑高中生的片面观点 不过,她倒是不在乎他有没有钱…… “将来的我,咳,很有钱?” 陈千景悄悄抠了下被角,装着很不在乎的语气。 “想买新平板就能买?又有穿西装的专门助理送上门吗?还能轻松养着你这种平平无奇的变态吃我软饭?” 平平无奇但资产过亿的顾芝:“……” 他对上陈千景亮晶晶的眼睛,“天呐未来的我竟然是大富豪”的大写期待几乎闪瞎了他的镜片。 第7章 ……也不是不行。 他这人就喜欢刷老婆卡买东西,毕竟他的钱能汇的都想汇到老婆卡里,每花出一笔钱都感觉是出自老婆的爱。 ……也因为老婆自己工作赚的钱基本是给她奶奶买别墅雇护工投资疗养院了,她10岁起就立志“赚钱养奶奶”,27岁时还多了一猫一狗要养,有了闲钱也是花在家里两只毛茸茸身上,找灵感采风时还总开发出各式各样的烧钱爱好。 顾芝实在是花不到老婆赚的钱,所以他花自己给老婆的钱来安慰自己。 结婚两年没收到过什么老婆正经买的礼物,大小纪念日总撞上老婆在外地开签售会的工作安排,又不好开口跟老婆说“偶尔你也给我买点东西哄哄我,再这样下去我就抢我们家二宝的猫抓板跟你闹了,凭什么它过生日有万元猫抓板我只有穿一次就破洞的网购毛线衫”…… 已婚男人总是很需要这点自我安慰的。 唉。 对上17岁的陈千景满眼的期待,顾芝默默点头,欣然鼓励。 “对,你超有钱,平时是你养我。” 他也没说谎,妻子的确不差钱。 陈千景的眼睛“唰”得亮起,一瞬间旋转出无数耀眼的小星星。 未来老公有没有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超有钱。 ……终于、终于在得知了一系列噩耗后,得知了一个令她开心不已的未来好发展! 有钱好哇,有钱最好了,她从小家里没什么钱,上初中时交学杂费都不太够,小说也好漫画也好统统是跟闺蜜一起分着看的……现在竟然有钱到随随便便就刷卡买新平板…… 陈千景忍不住翘起嘴角,抠被角的手也放开了,发出小声的“嘿嘿”。 顾芝看她这样傻乐,也忍不住笑。 “这么开心?” 陈千景赶紧收住傻笑。 ……哪个普通人不爱钱呢,她可别又被这个可疑软饭男抓住弱点了。 等等,她未来既然这么有钱了,怎么还会被他这个没钱的软饭男轻易威胁去结婚?他到底设下了怎样歹毒的陷阱坑害我啊? 陈千景正努力不让自己松懈。 她有察觉到自己对这人的警戒心正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飞快化解,所以她要更用力地洗脑自己这是个坏人才行。 不管如何,在陌生的世界里,对陌生男人轻易放松警惕是愚蠢的。 “你……咳……我……想问问……” 他是谁,为什么认得她十七岁时的笔迹,又为何对她的穿越深信不疑。 “稍等。” 房门又响了,男人再次起身,这次陈千景切实瞥到了门缝外的人——西装革履,身姿挺拔,哇,一看就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精英。 是我秘书吗?来找我聊公司的事? 她试着探头,但男人反手关上了病房的门,交谈声封死了。 ……或许这个平平无奇的变态是想算计我的财产?瞒着我架空我的公司?趁我失忆偷我的私章和我的秘书暗通款曲? 她想了一下,但几秒后就笑出声。 不至于。 虽然变态坦言他在吃软饭,但陈千景没从他身上看出那种利欲熏心的感觉,他提起刷卡花钱的态度非常平淡……就算对她图谋不轨,应该也不是图钱。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怀疑与恐惧淡去后,陈千景第一次生出强烈的好奇心。 从病床上睁眼的那一刻起,她就刻意没去探究他的名字他的身份——因为不想与他深交、相识,只想找办法逃出去。 可他真的在帮她找办法回家,言行也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可靠。 我真的可以信任这个“队友”吗? “嗡。嗡嗡。嗡……” 手机在震。 是那个男人留在椅子上的手机。 亮起的联系人名称是“梁副主管”。 ……工作吗?这是他老板? 陈千景愣了愣,看看门外,立刻就下病床去拿手机,想帮他送过…… 可床边厚厚的书堆绊得她一个趔趄,手指一滑,就摁上了接通键。 一个大嗓门的男声在那头急吼吼地喊道: “顾芝!你说好凌晨能抽空上线!团本又鸽我——” 听上去不像是老板,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陈千景顿在那儿,眨眨眼,她的第一反应是意外,原来那种性格的人也有爽朗的好朋友啊,还会凌晨约着打游戏,意外感觉……很年轻,没那么成熟有距离了。 然后,她才意识到,顾芝。 这是他的名字? 还挺好听。之乎者也的之,还是芝士蛋糕的芝? 肯定是前者,后者那么好吃,变态才不会和可爱的芝士蛋糕产生联系。 不过……好巧哦,竟然和顾锦宸一个姓。 但也正常,姓顾的男生很多很多,光是言情小说里就有一大茬姓顾的豪门总裁…… 顾芝,顾芝,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顾芝……哪部小说里?还是哪部电视剧里? 【……吓到你了啊,真不好意思。】 男友的轻嗤打破了混沌的记忆,陈千景想起来了,那是第一次,顾锦宸在她面前露出那么戾气满满、遍布狠意的表情。 就在她十七岁生日的前夜,放学路上,灯光昏黄。 挡在她面前,顾锦宸一把从阴暗的小巷里扯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抬脚将他踹倒在地。 【这是我弟弟,顾芝。就他吧,一直偷偷跟踪你?】 连续一周感觉有人在放学路上尾随自己的陈千景打着哆嗦,她捏着顾锦宸的衣角躲在他背后,其实有点怕男友揪着别人衣领又踹又踢的狠劲。 她想说自己不确定,想回忆那道黏腻又恶心的视线,还想问你怎么知道你弟弟躲在这里,但瞥见倒在地上的小孩,那点哆嗦又变成了反胃的恶心。 因为…… 他年纪很小,腕骨很细,身上的校服盖着许多块不明污渍,刘海又乱又长,戴着一副非常厚的圆眼镜。 眼镜裂了缝,又缠着感觉很油腻的胶带,明明是个顶多十二三岁的小鬼,陈千景却感觉他像是从哪里的地沟里爬出来的—— 而且,最重要的。 顾锦宸一把踹倒的他,那只破破烂烂的书包下,散开了无数张照片。 远景的她,近景的她,被放大后几乎拍出毛孔的她。 吃烤肠的她,蹲下看小狗的她,跑步时裙摆无意间掀起的她。 无数个她,无数张贴近的、聚焦的、她校服下的大腿与皮肤统统呈现在那照片里。 那个阴沉沉的小孩趴在无数张照片中,声音很小地说着什么,眼睛似乎隔着长长的刘海盯了过来。 “不是……误会……” 不是我。 这是误会。 你们听我…… 可陈千景看不下去,地上这些角度变态意义可怕的照片让她的胃里一阵阵滚,感觉和他对视就会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怎么会有这种孩子? 又阴沉,又变态,又…… 她捂住嘴,倒退数步,战战兢兢。 “恶心。” 这一声让正试着从地上爬起的小孩僵住了,往日灵活躲避的手脚仿佛被石化,而暴怒的顾锦宸已经挥下了拳头,避无可避。 小孩闷哼倒地。 “说了多少遍,你这种货色别跟踪我女友,还尾随她拍这种玩意,就算你是我弟弟我也不会放过——顾芝!你耳朵聋了吗你!听没听清!” 作者有话说: ---------------------- 虽然大家应该都能猜到,但俺最好还是认真说明的: 当年拍照视|奸的跟踪狂不是顾芝。 但尾随是他干的() 以及本章数次假装无意打断对方问题的成年顾芝:你最好别知道我是谁,因为我怕你又抓狂应激。 想起这人是谁的千景宝宝:尖锐爆鸣.jpg ps:本文正式稳定更新啦,v前稳定隔日更,下一更在周三晚十二点喲,求评论夸夸~~~ 第4章 第四口代餐 陈千景不知道男友顾锦宸有个弟弟。 这很正常,十七岁的高中生通常不会在早恋时频繁提及家人,更何况她刚刚才和男友交往—— 陈千景正就读高中二年级的上半学期,她正式的十七岁生日在学期末,十一月份,而顾锦宸是在她读高一下半学期时开始追她,那时正值阳春三月。 三月到七月,他大张旗鼓地追了陈千景一整个学期,放在高中生的眼光里,已经十足专一。 更何况顾锦宸是风靡全校的校草,他个子高,长得帅,打球厉害,家里有钱,性格又那样好,每次来她班里给她送花时都引得周围同学起哄声一片……完美得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几乎符合她对爱情所有的幻想。 陈千景扭扭捏捏的,实在抵挡不住这样的攻势,她在升上高二前的暑假点头答应与他早恋。 从高一到高二看似跨度很大,其实也就三月份到十一月,去掉他追她的暧昧期,陈千景十七岁生日意外穿越时,和男友交往还没几天。 第8章 所以她正处在特别稚嫩、冲动、上头的热恋期,认为能为了顾锦宸瞒过老师与奶奶已经是付出了极大的“爱的勇气”,再没什么比这段从暑假开始的恋情更真挚、甜蜜,哪怕她穿越了时空来到十年后,顾锦宸也会帮助自己。 顾锦宸具体家庭如何,父母性格如何,在学校以外过着怎样的生活……似乎没必要去考察、忧心。 而且他个性开朗,交际广泛,交往后要记住他篮球队里所有好兄弟的名字就够陈千景晕的了,她抱着一箱运动饮料去球场给他们送支援时还会因为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干笑,面对来拿水的男生热情招呼的“哟嫂子你好”,只能尴尬回应“哟兄弟你好”…… 虽然是文科生,但她并不擅长背书记人名——她只擅长给课本上严肃的大胡子老头画蝴蝶结与猫咪须须。 咳。 总之,陈千景对顾锦宸的家人没有任何记忆。 直到那天,她十七岁生日的前夜。 陈千景第一次见到了顾锦宸的弟弟,在一条脏兮兮的小巷里,也是她第一次看见男友那么暴戾的表情。 ……那个尾随她又偷拍她的家伙固然恶心,但,老实说,当时陈千景更害怕的是顾锦宸。 因为他拳头下的小孩太弱势了,那么瘦削那么矮小,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长长的袖子裤管裹着手脚,书包和眼镜都破破烂烂的,像是一只怪异的小幽灵。 如果不是顾锦宸介绍了他的身份,陈千景根本不会将这个营养不良、外表阴郁的小孩和健壮高挑、性格开朗的男友联系在一起。 他们一点也不像是兄弟。 别说一米八一的十七岁男高,一米六四的陈千景感觉自己都能轻轻松松锤扁他。 她眼看着对方被顾锦宸破布般甩来砸去,被扯歪的衣领下显露出骇人的青紫印记,仅有的几块完好皮肤惨白一片,她甚至听到了骨头不详的咯吱声音—— 嘭,嘭,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 陈千景偏过头,发起抖,不敢再看巷子里的画面。 这次不再是因为恶心。 ……虽然这孩子的行为很恶心。跟踪,偷拍,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孩子的外表也肮脏又阴沉,由外到里都带着特别经典的变态味儿。 这孩子隔着刘海与厚眼镜瞟来的目光简直令陈千景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乍起。 但……但……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这么矮,身量也很轻。 被捉住了,被摔打下去,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默默地蜷缩在灰暗的泥地里。 而他们十七岁了,长得这么高,已经是半大的人,离成年几步之遥。 没必要的。 只是一个行为恶心、无关紧要的孩子而已。 “算了……锦宸……可以了……不用再打……我们走吧……走……” 她越来越害怕不停摔打对方的顾锦宸,总感觉他不是在帮助自己教训跟踪狂,而是在对无力反抗的小狗小猫宣泄暴力。 ……不对,不对,她不该这么想,偷拍自己的小变态看着再可怜也不值得同情,只是…… 陈千景不断拽着男友的衣角,没得到回应后,又试着去拦他不断挥舞的手臂。 “再打下去这孩子可能会……顾锦宸……别打了……别打……他是你弟弟吧?再打下去叔叔阿姨也会……” 男朋友转头看了她一眼。再不复阳光温暖的笑脸。 “不会。我爸爸一点都不在意他,只要不打死就行。” 他那时的眼神让陈千景寒毛倒竖,她说不清,仿佛看见开朗灿烂的阳光揭开了一层血皮。 那一刻,她终于产生了一点实感,“眼前这个男生和地上的孩子是兄弟”。 他们都令她恐惧不已。 ……不,不对,顾锦宸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太关心她了,她不能——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顾锦宸,我害怕,我不想再看……教训到这里真的就可以……我,我想喝奶茶,顾锦宸,我们别再搭理这种恶心的小孩了,我们去约会喝奶茶……” 陈千景不断地伸手阻拦他,她虽然浑身连带着声音都在发着抖,但还是使足了劲将高大的男生往巷外推,拼尽全力挡在这对兄弟中间。 不管如何,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已经超出了“哥哥教训弟弟”“男友教训坏蛋”的程度,是凌虐。 那孩子的血都滴在了地上。 她不能坐视这样可怕的事。 但顾锦宸满不在乎地杵在原地,他显然不觉得把弟弟打到呕血是很严重的事情。 “……你也太善良了,千景,这是烂好心。是小孩,犯错就可以轻易原谅吗?我只是教训教训他而已。” 男友对她叹气,仿佛她也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而且顾芝这混蛋也没多小,他已经上了初中,早该懂事了。” 初中? ……真的假的,这么矮小,她还以为是十一二岁的小学生呢? 陈千景有些错愕,动作一顿,顾锦宸趁机挥开了她。 高中男生普遍气血方刚,他或许是揍人揍上头了,没控制好力道,这一挥直接把陈千景一把搡到了墙砖上—— 她背书包的肩膀被撞得隐隐一痛,撞翻了一旁的垃圾桶盖。 “铛啷啷!” 垃圾桶翻倒的动静那么大,顾锦宸也没有回头看她。 地上一直安静蜷缩护住后脑、除了闷哼咳血再没出声的孩子却突然开始剧烈挣扎,似乎是想仰起头,跑过来。 ——可一米八的兄长将他一把掐起,直直拖进了小巷深处。 陈千景没注意。 她低头,看着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香蕉皮倒在自己干净的球鞋上,感受着被撞疼的肩膀,后方被压扁的书包……整个呆住了。 恶心、反胃、害怕、许许多多复杂的负面情绪在男友的忽视下尽数汇集成汹涌的委屈,她瞬间眼眶通红,眼泪滴滴答答冒了出来。 生气愤怒的时候,难过害怕的时候,任何情绪激动的时候……陈千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 这总让她吵架时显得特别弱势。 但没关系,她是奶奶独自带大的女孩子,早就学会了虚张声势。 “顾锦宸!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你把我推到垃圾桶上了!!你没看见吗!!” 陈千景一把摘下书包,直接扔向男生不管不顾的后脑勺,一边大哭,一边冲他大吼。 “你滚回来!!不准再打我或打你弟弟——否则我,我,我要告诉班主任说你虐待未成年,再报警来抓你!!还有你、你——你赔我的书包,赔我被垃圾弄脏的球鞋,我奶奶攒了两个月养老金给我买的鞋——坏人!顾锦宸你混蛋!你赔我钱哇啊啊——呜呜呜!!” 巷子深处正掐着弟弟、打算直接掰断他写字胳膊的顾锦宸:“……” 摸到了之前藏在墙缝里的生锈刀片、正打算扎他眼球的顾芝:“……” 边哭边骂的陈千景同学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骂着吼着就蹲在巷口哭的自己有多么英勇多么厉害,成功阻止了一场鲜血淋漓、后果惨重的兄弟斗殴。 她也不会知道,她突然爆发的哭声只让男友弟弟摸刀片的手顿住了,真正让男友停住拳头的不是哭声,而是她一把锤向他后脑勺的书包。 高二文科生的书包,且不论厚墩墩的历史资料与层层叠叠的政治大提纲,光是一部呼啸而来的x津英汉双解词典就够顾锦宸脑震荡了。 ……面朝顾锦宸的顾芝眼睁睁看着被书包砸中的亲哥两眼一翻,噗通栽倒,昏在一旁。 他差点以为这人断气了。 那一刻,十四岁的顾芝同学十分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帮陈千景埋尸,西郊跨江大桥底下就是个好地方,正巧他去年在那里挖了一个坑,原打算埋亲爹的,先让给亲哥入土也不是不行。 于是他试了试顾锦宸的脉搏。 ……啧,竟然没死,还在喘气。 那,趁机,我补一刀? 边哭边往里走的陈千景:“顾锦宸你听见没有?呜、呜呜你赔我钱,你听见没有……你凭什么不理我呜呜……你竟然还推我……我都说了不让你打了……” 她再次成功制止了一场未成年激情犯罪事件。 哭声里的委屈与害怕太浓,就和之前那声“恶心”一样刺痛。 男孩抿了抿苍白的唇,然后他默默缩回了手,将生锈的刀片踢到墙角。 他望了眼逐渐靠近的陈千景,踉跄着摸到自己碎了大半的眼镜,拾起扯破的书包,扶着脱臼的胳膊,一瘸一拐的藏回了小巷深处。 ——陈千景没有看见这场阴影里的斟酌,她只知道里面再没有骨头的脆响、被砸出的闷哼,暴力和血腥的东西总算停歇。 约莫五分钟后,男朋友从地上站起身,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拾起她甩来的书包,表情僵硬,欲言又止。 “千景……之前是我……我不好。” 第9章 顾锦宸似乎恢复正常了,不再那么凶狠陌生。 陈千景伸手恨恨地锤了他两下,便抹着泪地快步往外走。 “我要喝奶茶!我要买新书包!我还要你赔我一双新球鞋!垃圾都弄上去了!!” ——她其实是故意吵闹着往外跑的,那个被打吐血的小孩肯定受伤很重,说不定正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她担心顾锦宸继续留在这里还会拿他撒气。 那还不如引走。 男友再怎么打架上头,总归是更心疼她、更在乎她的——没看她一哭一骂,他就什么都不敢做了吗? 果然他追了上来,哄她不要哭,说她再红眼眶自己就要懊恼地锤自己了,道歉表示之前是他太冲动了,都是他的错。 陈千景慢慢放松下来。 远离恶心的小孩,远离被欺凌得她不忍心看的小孩,都令她放松。 而放学路上,顾锦宸继续绕着她打转,求她不要再生气,说他只是太关心她太珍惜她了,一想到这么可爱漂亮的女朋友被偷拍狂跟踪就要发疯,这才一时没收住手…… “肩膀还痛不痛?” “我给你买奶茶好不好?” “别哭,你再哭,我都想把我自己打哭。” “我弟弟……害,你别看他那样,身体挺结实的,我们在家也经常那样相互打着玩,只不过今天我稍微有点手重……不会出事,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他一向嘴甜,也很会卖乖,一通告饶后装模作样地抓着她的拳头往自己身上摁了两下,陈千景吸了吸鼻子,终于消了气。 或许是她太敏感了。 毕竟她不是男生,也没有过兄弟,不能贸然就干涉男友的家事。 兄弟打架……很正常? “你弟弟真的没事吗?虽然他很恶心,但……” 顾锦宸笑了笑。这个笑容一如往常,阳光灿烂。 “没事,真没事。千景,你就是心太好了,总被假象迷惑——他都十四岁了,也就比我们小几岁,可不是什么没力气的无辜小孩。” 十四岁。 上初中……初二? 比她估量的岁数大许多,不能说是小孩,是少年。 陈千景却隐隐更不舒服了。 因为那小孩的身高体重都远小于这个年龄的普通水准。 “他是不是……身体有点……营养不良?” 这是很委婉的说法,陈千景其实想问,你们家是不是在虐待他。 上初二的男孩子,却那么矮那么瘦,还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 跟踪她,偷拍她,这个年纪的少年干出这种事,固然是他自己本性变态,但也和家教息息相关。 可教出了顾锦宸这样明朗的人的家庭,怎么会……学校里都说顾锦宸家很有钱、很有势力…… “别瞎想了,千景。” 男友挎着书包走过她。 “顾芝是我爸的私生子——”他眼神微冷,“家里可没缺过他的零花钱,可他自己性格不好总在学校惹是生非,给他饭也不好好吃,混成那样活该。他骨子里就随那个阴险小三,烂透了。” 陈千景不吭声了。 “私生子”“小三”,这显然不适合自己继续追问,也不是她能轻易理解的事情。 而正妻的儿子讨厌小三的儿子也天经地义,顾锦宸没义务去喜欢自己的异母弟弟,撞见对方偷拍自己女朋友后,为了保护她一时手重,似乎无可指摘…… 一个品行败坏的私生子,一个阳光开朗的婚生子,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陈千景心软了。她重新牵上男朋友的衣角,拽了拽。 “刚才对不起,我威胁你,还骂你是坏蛋。我只是……有点吓到了。” 男朋友咧嘴一笑。 并肩而行时,他垂在她身侧的手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但陈千景一个激灵,把手指缩回了袖子。 奶奶说过,牵手是第三次正式约会后才可以做的事情,她和顾锦宸才单独去过两次奶茶店呢,而且是在店里辅导作业……不能算数。 牵着男朋友的衣角摇摇拽拽,已经是害羞的她能接受的最大限度。 路灯下,顾锦宸明亮的眼睛闪了闪。 “千景,刚才沾上垃圾太倒霉了。我明天就给你买双新鞋,好不好?保证比你这双更好。” “不要。这双球鞋是我奶奶送我的初中毕业礼物。” “……那去我家,我叫他……家里的佣人帮你洗干净,趁污渍还新,洗得很快。” “可已经很晚了,去你家……” “没事没事,去那栋吧,学校附近我爸随便买的房子,你不会撞上他们的,好不好?就去我那儿一下下?洗好鞋子我就送你回去,千景,千景,答应我吧……求求你啦。” 陈千景脸红了。 热恋期特有的冲动让她忽视了“那栋房”“我爸”“随便买房子”“学校附近”等关键词。 譬如,他家是不是不止一套房,他爸爸是不是为了儿子上学方便就能买房,“随便”与“买房”连在一起是不是意味着…… 一个她无法想象的阶级。一个离她很远的世界。 比起她这种被奶奶带大、月零花钱不过百、漫画小说要向同学借阅的学生来说,过于遥远了。 陈千景没有意识到这些。 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很贫穷。 她上得起学,看得起小说漫画,喝得起校门口五块的呦呦奶茶,奶奶的大肉包也填得满满当当的,初中毕业时还收到了奶奶给自己买的好贵好贵的球鞋,偶尔可以用积攒几月的零花钱买可爱的毛茸茸小挂件、或自己喜欢的卡通周边—— 相较学校里那些真正辛苦的贫困生,她从没有为金钱特意奔波、省吃俭用过,不过只是家境比较普通,又缺乏了父母双方的收入。 但这也没办法呀,爸爸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车祸出事了,总不能埋怨在天国的他们没办法给自己买漫画看吧。 她和奶奶两个人加在一起也花不了多少钱,不穷,不富,普普通通的“没什么钱”而已。 可每个普通人都是“没什么钱”的状态吧? 否则大家就不会卯足了劲学习考试,要在未来长成厉害的大人,然后拼命赚钱。 ——陈千景缺乏对真正“有钱的世界”的概念。 于是那天晚上她被男友带去了学校附近的小房子,离全市最好的公立学校只需步行十五分钟,五百米外就是汇集了三条热门地铁线的地铁口,独门独栋隐在满是林荫的胡同里,进门后还有一座非常美丽的小庭院。 而那只是一栋顾锦宸口中“图方便随便买的”房子。 陈千景瞪大了眼。 “你家真方便。” 她朴实地称赞道:“住在这里肯定天天能睡懒觉也不怕迟到,我好羡慕!” 顾锦宸侧头看她一眼,嘴角的笑掺上了诧异。 “这就是你的感想?” 陈千景眨眨眼,笑容懵懂又天真。 “怎么了?” “……不,没什么。” 他只是以为身边的同学都足够精明,对财富有基本的衡量判断,没想过还有这种秀到了眼前还傻里傻气不明白的笨蛋…… 顾锦宸的设想中,新交的女朋友一旦走进他的住所,便会一改羞涩保守的态度,对他流露出渴慕垂涎的视线。 这不是他多自大,这种反应来源于他曾经接触过的几乎每个同学。 ……陈千景。唔。 单纯到了稀有的程度……吗?不至于吧。 这都什么年代了,正儿八经的“纯洁”比熊猫还少见。 女孩蹲在庭院里小心翼翼捏花瓣的笑脸有些刺眼,顾锦宸背过身。 “进来吧,哦,不用换鞋,佣人会拖地。” 说罢他便大剌剌将书包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直接进了厨房:“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矿泉水就好。” 陈千景在玄关顿了顿,家教使然,还是在鞋柜里弯腰翻了翻,从抽屉里找出了一对鞋套。 占了小半面墙的鞋柜内里非常宽敞,一排又一排的挡板分得很好,牌子款式花花绿绿,如果是个熟知名牌球鞋的男生,说不定已经激动得流口水了。 可陈千景不懂这些,只觉得顾锦宸的球鞋歪歪斜斜乱摆一气,上下部分左右乱套,偶尔还夹杂着三两只臭袜子,相当一部分球鞋都没放在架子上,而是随意踢在鞋柜最底下……视觉效果堪称凌乱。 ……男生都这样吗?不太仔细。 或者是因为他家有佣人,对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原因。 陈千景倒没嫌弃,第一次看见同龄男生的鞋柜,她只是有点好奇。 而且,这么杂乱的鞋柜,就显得最上面夹层里的两双鞋非常显眼—— 一双旧球鞋,一双布拖鞋,尽管表皮有无数划痕破损,但依旧摆得端端正正,擦得干干净净,仿佛派对狂欢里排排坐的小朋友。 第10章 ……比其他鞋的鞋码都小不少,这两双鞋是对顾锦宸很有意义的成长礼物吧?大概是他上小学或初中时的纪念…… 陈千景不禁想象,顾锦宸这样开朗大方的男生,私底下还会偷偷珍藏自己穿不上的旧鞋,将它们藏在鞋柜的最上面。 她笑了一下,觉得男朋友有点可爱。 “喝果汁吧。千景?” 她赶紧关上柜门。 顾锦宸坐在客厅里,他看了眼她脚上的鞋套,纳闷道:“不是都说了让你直接进?你在门口发什么呆?” “没什么……”陈千景有些局促地转移话题,“你家的庭院好漂亮啊,那些花是什么品种?打理得真好。是你养的吗?顾锦宸,想不到你这么细心。” 顾锦宸疏朗的笑容微微一僵。 “还好吧。” 他似乎有点不高兴了,抓抓头发,突然道:“别管那些无聊的花花草草……佣人还没回来,你的球鞋不慌着洗,我带着你打会儿游戏?别看我这样,游戏可是很强的。” 陈千景能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不明白具体说错了哪里。 她更紧张了:“哦,好,没问题。” 说罢他报了一个游戏名,陈千景在班里很多男生口中都听过这游戏,似乎是可以打排位的热门手游……没有手机的她有点尴尬。 “我……可能不太会。” “没事啊,来,借你一个手机。我教你。” “那个……” “放心,千景,男朋友肯定能带你赢——看,账号这就注册好了,开一局吧?” 他似乎很想展示自己擅长的领域,冲她眨眼的侧脸也很帅气,陈千景脑内唰唰唰把各式“和男友打游戏”的套路过了一遍,决心待会就操作角色死死黏着他跑,不会放技能帮他就使劲用嘴夸他。 然而。 “没事,新手发挥不好……” “点在那儿!那那那!往那走不然会死!” “你指头能不能摁准——方向键方向键——” “……” 陈千景默默放下回放着失败画面的手机。 顾锦宸脸上的笑已经变成了纸糊上去的,大概再一戳就破了。 拜她所赐,他金光闪闪的排位已经掉成了白银。 “……对不起,我菜,我围观,你打吧。” 明明扒在图书室里悄悄刻橡皮章时不觉得手指别扭,打个游戏她就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摁。 顾锦宸显然是带她带出了火气,闻言他也没客气,直接打开语音把狂喷自己的队友喷了回去,然后拉上群里的同学开了下一局—— 但他还是挺好的,陈千景抱膝坐在男友旁边安慰自己,起码他没直说我是个手感垃圾的菜鸡,他正在喷对面人菜鸡。 ……男生打游戏时语音可真吵啊……不对,队内语音里也有女生在骂菜鸡……大家打游戏都好暴躁哦……这一串串的芬芳之词,哇,要是我奶奶在这里听到了,肯定要骂他们是嘴上没规矩的小年轻……话说奶奶这两天和老年大学的同学出去旅游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岛上玩得怎么样,明天她十七岁生日哎,奶奶会不会给她带超级好吃的榴莲芝士蛋糕回来…… 陈千景的思绪逐渐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咔嚓。” 在这样的放空中,一声门响突然鲜明起来。 陈千景侧头。 对上玄关外,门缝里幽幽闪出的镜片。 陈千景:“……!!” 她吓得立刻转身拽顾锦宸袖子,想躲他背后:“那边、那——” 你弟弟又跟过来了,他他他在门缝那边盯我呢,简直是阴魂不散! 可顾锦宸皱眉一把拍开她:“等会,别扯,好不容易快赢了,让我这局打完!” ……哦。 因为带自己输了两个段位,那是要全神贯注地赢回来吧。 陈千景默默收回手。 换了之前任何一个时机,她肯定会立刻因为被男友拍开的委屈闹起来,但此刻她的背后还盯着一道阴仄仄的视线…… 陈千景的脑子里只有古今中外各路佛经咒文,她本能想找点什么文化储备驱驱邪,但事到临头只能挤出一句“唵嘛呢叭咪吽”。 ……脑子里只有这句翻来拂去的叭咪吽!肯定是驱不走那种年纪轻轻就阴邪恶心偷拍女生的邪物! 她倒也不是不能冲过去叫他滚开——那么瘦小的跟踪狂她也能打得过,可之前他都被顾锦宸揍出血了,她真怕自己再锤两下对方就咽气—— 呜呜,他都被顾锦宸揍成那个惨样了,怎么还来尾随我,甚至一路尾随到顾锦宸家……这么可怕的吗,那岂不是我晚上上床睡觉他都能爬到床底,从床板缝里盯我……大不了今天我在顾锦宸家躲着好了呜呜呜……顾锦宸家……嗯? 陈千景想起什么。 譬如,这是顾锦宸的爸爸,为“方便儿子上学”买的房子。 而门缝外的那个,也是顾锦宸爸爸的儿子。 她进来前把门关得很严实,没有主人的钥匙绝对开不了门。 ……吓、吓死我了,还以为那变态小鬼一路尾随我到这里……原来只是回他自己家。 陈千景悄悄挺直了后背,而门缝外幽幽的眼镜片一顿,低了下去。 那道令她如坐针毡的视线终于移开了。 或者说,刻意避开了她? 陈千景向男友身边靠了靠,眼角则偷偷瞟过去。 个子矮小的男孩很慢地跨进玄关,他走路有点跛,膝盖那儿带着暗沉的血渍,肩膀上有草草包扎过的纱布,但活动总体还算灵活。 那小孩……真的没被揍出大事啊。 陈千景悄悄松了口气。 之前在巷子里采光昏暗她没看清,明亮的玄关灯下,她才意识到,对方身上宽大的旧校服有些眼熟。 是……他们学校的? 他们学校是初高中同校,初中部和高中部中间只隔着一片操场——啊,怪不得,单独给未成年的私生子买房不可能,所以关系不好的兄弟俩住在同一栋房子。 原来在一起上学吗。 和性格这么坏的变态小鬼住在一起,顾锦宸又身为哥哥,不得不担负照顾他的责任,平时肯定很辛苦吧…… 陈千景有点心疼。 她轻轻拽了一下男友的袖子。 顾锦宸:“都说了现在安分点别烦我打游戏——上上上,补位补位补位!” 陈千景:“……” 好吧,暂时不心疼。 她撇撇嘴,又偷瞧玄关那儿的孩子。 恶心是真恶心,好奇却也有点好奇。 顾锦宸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弟弟呢? 但凡他长得好看一点,像顾锦宸一样帅气,就会很受周围人欢迎吧,不可能这么阴沉沉的…… 男孩的头发特别长,她猜他是不是从来没修剪过,五官耳朵脖子统统被头发挡了起来,看着真令人不舒服——前面长长的刘海也遮住了小半张脸,又大又厚裂了缝的眼镜则遮住大半张脸,他还低着头耸着肩。 陈千景什么也没能看见。 可是,正当她自觉没趣,收回目光打算看男朋友养眼,就见到他伸出了一截细瘦细瘦的手腕,低垂的脑袋一点点往上探。 向上。 最上方。 他在踮脚,奋力去够之前她瞥见的那双旧拖鞋。 ……那两双,是这孩子的鞋? 可他还没有鞋柜高,常用鞋为什么要摆在那样难为人的地方……啊。 陈千景懂了。 不是他特意摆在那里,而是顾锦宸的鞋占满了鞋柜里其余所有地方,只在不方便换鞋拿鞋的最上方的鞋柜夹角,给他留了空间。 为什么要故意欺负……不,不对,顾锦宸肯定是无意的,他本就随便乱摆鞋,这只是他的生活习惯。 为了一个恶心的小变态去怀疑男友的品性让陈千景很不舒服,她抿紧唇,觉得自己真是善心泛滥,又不是圣母。 可那孩子背对着他们,一够,二够,细瘦的手不停尝试,却怎么也够不到那双拖鞋。 以前或许是能努努力勉强够到的,但今天他的惯用肩膀绑了绷带,另一只手臂的手肘,也在不停向上拉伸的过程中隐隐渗出血渍,骨头咯吱咯吱,听着就痛—— 而那件不合身的大码校服外套也在玄关灯光下一晃一晃,胸口上褪色的圆珠笔字迹倏忽而过,“顾锦宸”的名字格外醒目。 他穿着哥哥的初中校服。难怪显得这么邋遢,不合身。 陈千景忍不住了。 她霍然站起,对沉迷游戏的男友丢下一句“我去庭院逛逛”,就走向玄关。 “喂。小鬼。” 男孩在她靠近的第一时间就僵住了,重新低头,缩进肩膀。 但陈千景没空照顾一个小变态的心情。 一米六四的她一把摘下那双他怎么也够不到的拖鞋,直接放在他面前。 第11章 她恶声恶气:“身高一米五就不要学着那些大坏人当变态,你这种小矮个将来要是因为性骚扰被抓进少管所,肯定会大吃苦头的。我可不会同情你!” “……” “以后你要是再拍我,或者被我看到你拍女同学……我就立刻报警,把你抓到少管所去!我说到做到!恶心的小鬼!” “……” 陈千景小声骂了他好一会儿,连“社会的败类”这类谴责都冒出来了,但男孩始终低着头,盯着地上被摘下的拖鞋,没吭声。 因为,她骂得很凶,威胁很不客气,摘下来的拖鞋却…… 是好端端的、仔细的捏过来,平放在地上的。 陈千景进门前看见了这双被认真摆正、呵护仔细的鞋,所以,她再气势恶劣地拿下它,也会下意识维持它平平整整的样子,认真摆正。 被他人珍视的东西,她即使不懂,也会去认真珍视。 她总这样。 笨笨的。特别认真。 “……你听懂了吗?知道教训了吗?听到了吭一声!小鬼,再这样我叫你哥来揍你!我可是你哥女朋友,知道吗,以后不准惹我!” 阴沉沉的小孩总算应了一声。 但并非陈千景想象中的“我错了”“对不起”,她只听见一声小小的…… “我不止一米五。我现在高一米五三点六。” 陈千景:“……” 陈千景:“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在乎这个??” 十四岁的顾芝盯着地面上的拖鞋,轻轻点头。 “我以前营养不良,但未来会努力发育,我能长得很高很高,比一米八一还高,一定能。” 陈千景:“……” 关她什么事。神经病。 她冷嗤:“你什么意思,想跟顾锦宸比吗?就你这种恶心小鬼?跟我男朋友比?” 他又不吭声了。站在她面前,头低得几乎快埋进地里无形的坑,抠在书包背带上的指甲末端泛着缺乏营养的青色。 和人说话不看眼睛,聊天牛头不对马嘴,语气也阴沉沉的,骂他不吱声戳他不回应……相较他哥,这小孩实在太差了。 且不论他干了多恶心的事吧,这基本的人际交际能力也不行。 陈千景真心觉得这孩子要么及时改正,要么就只能进少管所堕落到底,她皱眉训斥:“小鬼,你不要总敌视你哥,平时多向他学习学习,别看他在学校感觉大大咧咧的,其实很细心也很温柔,你们家满院子那么漂亮的花都是他在养,养你也……” “花很漂亮。” 低着头的孩子却突然抖了抖,他扶了一下自己碎裂的眼镜,很慢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庭院里的花……你觉得,养得很漂亮?” 他亲手种下,认真培育,细心呵护的蔷薇和矮牵牛。 和顾锦宸住在一起,他没办法养活物,只能借着帮家里培育景观植物的由头,在庭院里慢慢栽培这些植物。 那女人不会在乎顾锦宸打碎他放在房间书桌上饲养的盆栽,但会呵斥他在自家庭院的地里胡乱踩踏,因为她心心念念要把顾锦宸培养成风光霁月的顾家大少爷,不能“跟着你不三不四的弟弟折腾泥巴或狗崽子”…… 所以顾锦宸毁不掉他的蔷薇和矮牵牛。 所以它们有机会一直绽放在这里,让她亲眼瞧见了,这是很漂亮的花。 她夸了他…… “顾芝。” 插入玄关的男声还是带着笑的,不知何时走到她旁边的顾锦宸说:“你回来了?怎么样,伤还疼吗?抱歉刚才下手重了啊。” 顾芝一听就知道他一点都不抱歉,还在遗憾他为什么没死在外面。 这是他们兄弟之间最大的共同点:一看见对方活生生站着,就遗憾他为什么没死在外面。 ……不就是仗着比他高,比他壮,家里有人撑腰么。 迟早我…… 顾芝穿鞋,扭头离开了玄关,钻进走廊尽头的浴室。 顾锦宸盯着他的背影,半晌,看了眼女朋友。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他跟你道歉了没有?” 陈千景端着学姐长辈的架子苦口婆心输出一堆,却只得到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个回复,“我一米五三点六”和“花漂亮吗”,她深感莫名其妙。 “没,你弟弟他……他真是个讨人厌的小鬼。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小孩,看着就令人不舒服。” 那就好。 顾锦宸重新笑起来。 “走吧,我们回去打游戏,对了,你可以把球鞋拿给我……家里佣人刚才回来了,我这就让他帮你洗。” 陈千景:“?哦,啊,好……” 她刚想问问佣人是什么时候进房子的,但电视剧里的大户人家似乎都有个专门给佣人走的小口子,贸贸然问出口,会不会在男友面前显得她没见识…… 【十分钟后】 “顾芝。” 浴室门被直接踹开,正坐在塑料凳上往膝盖揉药酒的顾芝抬起头,一只手拎起凳子,一只手熟练地抄起藏在水池后的刀片。 他言简意赅:“滚。” 顾锦宸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怎么,是你先对我的东西不规不矩,我还不能动手教训你了?” 顾芝没出声。 什么叫“他的东西”……“东西”? 他以为陈千景是什么? 刀片抓得太紧,一点点摁进掌纹。 但戴着眼镜的男孩始终无声。 “……算你学乖了。等人走了,去把地板拖两遍,我怕她鞋底上带过来贫民窟的味儿。” 低着头的人没吭声,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气得不清。 顾锦宸满意了——他未必真如话中所说的那么看轻自己辛辛苦苦追来的女朋友,但,只要在这家伙面前往死里贬低陈千景,就能把他气得打哆嗦,运气好还能看到他嘴唇发紫。 顾锦宸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把弟弟气死的机会,正如同弟弟被他教训无数遍后依旧致力于张嘴说话把他气死。 这下他满意了,摆手直接丢来一双球鞋。 “先把这个洗干净,不能留一点污点,否则在学校你就等着。” 等着就等着呗,顾芝漠然地想,等你走了我就往你球鞋鞋垫里塞一盒图钉再缝死。 以前他还没玩过这个套路,正好顾锦宸下个月篮球队选拔赛,顾芝已经想好了,他要把亲哥半个鞋柜的球鞋都扎上图钉,最好让他在球场上一跳高就疼成涕泪横流的傻子。 打篮球很厉害是吧,脚扎透了继续打啊。 你也只有这点搞正面冲突的脑子。蠢人。 可正当他打算去摸自己私藏在瓷砖下的图钉盒与碎玻璃片—— “对了,那球鞋是我女朋友的,”顾锦宸在门板外嘲笑道,“给你个舔她鞋的机会,不用谢我。” 顾芝:“……” 顾芝去拿图钉盒的手僵住了。 好半晌,他才转过去,默默抄起了鞋刷,撸起了衣袖,揩清楚眼镜片,再翻出自己为了呵护旧鞋备好的全套护理工具。 洗吧洗吧。 又不是没刷过球鞋。 这边先用小苏打搓一遍…… 啊,看见鞋码标识了,好小的脚,明明她身高一米六四点五七呢。 几根袜子棉线掉在里侧了……她喜欢橘色? 明天有机会往她抽屉里塞两个橘子吧。 ——约莫半个小时后,陈千景拿到了男友家佣人洗好的球鞋。 焕然一新,闪闪发光,为了祛掉垃圾的异味还散发着一股柑橘味的清新香气,她穿了两年的旧球鞋简直白得像雪,连鞋带都干干净净的。 陈千景:“……” 她都不太舍得穿这双鞋回家了。感觉能直接摆到展示台上拍商品图。 好厉害哦,这就是有钱人家的佣人吗,专业能力这么强的。 她反复感谢了男友好多遍,还强调说要谢谢他家特别能干的佣人,然后晕乎乎地穿着鞋子出了门,满心都是鞋子,橘子,在地铁站口冲自己笑着挥手告别、预告说明天会给她办生日宴的顾锦宸—— 此刻的陈千景并不知道,第二天,十七岁生日,她会迎来怎样突兀的剧变。 而一路送女朋友到地铁站后回了家的顾锦宸也不知道,倘若自己的女朋友没有在明天迎来一场剧变,按照原定的时间线走下去…… 半月后,篮球队选拔赛,他奔跑,跃步,起跳,投篮,引起观众阵阵欢呼,心情格外愉快。 然后他潇洒落地。 鞋垫里巧妙缝制在夹层中、之前不声不响保持着平衡的排排图钉们一个深入。 “啊!!!!!” 他当着一千多个观众的面跪倒在地,疼得冷汗与眼泪齐流,哆哆嗦嗦,挤不出半句话来。 正坐在看台上最边缘的位置,慢慢剥橘子吃的顾芝:“呵。”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顾家两兄弟,大概就是一个能逮到机会就往死里揍,一个能逮到机会就往死里阴。 要不是千景宝宝,早就能冒着坐牢的风险把对方彻底弄死。 千景宝宝(很慌):但,但唯独顾锦宸是好人…… 十四岁开始便潜心钻研破伤风之刃的顾芝:你信我。我们没一个是好人。 ps:因为想一口气写完,所以奉上了超级大爆更哟~~~还是提前掉落哟~求评论呀[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5章 第五口代餐 和秘书安排过工作,又将自己这个月的行程尽可能压缩,紧要的公务统统转移去线上…… 顾芝迅速返回病房。 不管是刚做过阑尾炎手术的身体,还是疑似穿越后降低的心理年龄,老婆的状况都无法令他放心走开。 可…… 他只走开了十分钟左右吧? 顾芝看向病床上的被窝。 后者瑟瑟发抖,龟缩成球,并在他的脚步走近时第一时间炸起—— “别过来。你、你你就站在那里……不、不要靠近……” 顾芝默默确认了一下腕表上的时间。 是十分钟没错。 ……但老婆的表现却宛如回到了十小时前,她刚睁开眼的时候,在应激反应下连连冲他尖叫怒骂,还砸来了戒指与吊瓶。 哦,不对。 情况稍微好转,她没再冲他砸东西,语气也很软很礼貌,只是缩在被窝里抖个不停。 ……冷了?痛了?还是又想象了什么把她自己吓到的奇怪东西? 顾芝伸手:“怎么……” “顾芝!顾芝!你听见了没?” 噼里啪啦的游戏音效伴随着男人的惨叫响彻整间病房,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机。 就落在病床床沿上,接通的通话里,那个蠢蛋还在撕心裂肺地重复他的姓名。 “顾芝救命快快——啊!我死了!!” ……好的,这下他明白她为什么会吓成这样了。 顾芝走过去,拾起手机。 “真死了?” 因为站在老婆身边,他刻意掐着温和无害的语气,近乎是哄人了。 成天被好友阴阳的粱晓新在游戏机前一愣,登时委屈得不行。 “顾芝你明明答应我今晚上线……刚才都接了我电话还不搭理我的死活……” 顾芝温柔安慰:“谁说的?我在乎啊。” “兄弟——” 顾芝温柔肯定:“你活该死掉。我很开心。” 说罢他挂了电话,及时截断了那边骤然爆发的嚎啕。 ……成天操着大嗓门咋咋呼呼,都能让全楼层听清他姓甚名谁了,原本还想顺势把自己身份再藏个十天半月,在此期间好好与她建立信任关系…… 拜他所赐,前功尽弃。 信任的建立要从地基一层层垒砌,但信任的崩塌却只需要一个瞬间。 顾芝很清楚,在十七岁的陈千景心里,“顾芝”这个名字就指向了她所见过的最厌恶、抵触、渴望远离的潜在少年犯。 ……早知道,当初在高中碰见粱晓新这傻子时,就该让他永远被那帮混混锁在厕所里嚎到没力气,省得他成天顾芝长顾芝短跟着自己不停喊…… 熟练地把不断发送大哭表情的朋友扔进黑名单,顾芝在病床边重新坐下。 病床上的被窝悄悄哆嗦了一下。 ……但,这种局面,也是迟早要面临的。 早早解决也好。 他下意识转了转无名指的婚戒,像是在寻求一些肯定。 “……陈同学。我需要向你正式、认真解释一番,当年的事,不是……” 悄悄抖动的被窝猛地一顿。顾芝瞬间想到了停止嚼果仁的仓鼠。 他噤了声。 窸窸窣窣。 顾芝非常熟悉这样的动静,是她的膝盖在被子里不断摩擦、蜷缩。 躲远了,还是凑近了? “我暂时不想听解释。你……请你离远点,坐到那边的角落里。我想静静。” “……好。” 为了防止她抖得太厉害又抖出眼泪,顾芝挪动椅子,也搬走了手头的书。 不管如何,病人今天这一整天受过的惊吓过多了。 他坐在角落里,继续低头查找资料,刻意不投去视线,也不做任何多余动作,仿佛自己只是一架无害的翻书机器。 就这样过了半个多小时,寂静的病房里,再次响起一阵窸窣。 顾芝没有转头,更没有偷看。 虽然他不用投去眼神都能通过这细密的窸窣声还原出她藏在被子里的具体行动,膝行、蹭腿、爬近、试图够到哪里的…… ……已婚两年的成年男人冷静地推了推眼镜。 他关闭了脑子里过于详切具体的夫妻回忆,调整出适合面对十七岁女孩的纯洁状态,纯洁分析她移动的路径。 陈千景没做什么,似乎只是小心翼翼地钻出被子,又探出了眼睛。 顾芝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借着书页的翻动,他悄悄瞥她一眼。 不同于他想象中的厌恶、抵触、逃避——她此刻盯过来的眼神很奇怪。 顾芝琢磨了一会儿,想起,老婆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一只被流浪狗咬伤后感染了狂犬病、捆在笼中发疯撕咬铁板的小狐狸。 当时她带着大宝去兽医院做体检,很好奇那只被好心人送来的小狐狸,又害怕它目眦欲裂的凶态,便将大宝抱到膝盖上,躲在它毛茸茸的狗脑袋后,一个劲地盯那只小狐狸。 不想靠近,不想接触,觉得这头危险的野兽会伤害自己,本能讨厌它…… 可又怜悯它年纪小,身量迷你,还没有大宝的尾巴大,就被流浪狗咬穿了半边身体,得了疯病。 后来她见它被兽医拖去安乐死,还有那么一点点伤心。 ……老婆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那只小狐狸。 畏惧?却又怜悯? 顾芝隐隐感觉这走向不妙。 “陈同学,如果你……” “我知道。顾……先生。当年的事,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 躲在被子里,陈千景嗡嗡道:“不管如何,我想我自己不会违背底线,和一个道德低劣的跟踪偷拍狂结婚。昨天晚上……不,十年前的那件事,应该是个误会。你在未来向我解释清楚了,对吗?” 顾芝:“……” 不。 没有。 因为根本没找到解释误会的时机——你从没把我和十七岁时见到的那个“顾芝”联系在一起。 ……数年前只听过两耳朵的陌生名字,怎么可能在数年后记起。 二十四岁的你早就把高中时代匆匆瞥见的眼镜小孩抛之脑后,那个曾把你吓哭的晚上在十年的跨度里已经不值一提,你根本没想起来我是哪号人物,第一次正式和我见面时愣了半天,也只是哈哈尬笑说“好巧哦你和我前任一个姓”……后来知道他和顾锦宸是兄弟,也没有记起,当年和他在小巷、在玄关见过面…… 这是老婆的优点。 会给她带来负面想法的、产生不好影响的、让她生理不适的那些人或事或相关物——她会巧妙地模糊细节,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统统忘记全部内容,成功保全一个快乐无阴影的自己。 结婚后,她还屡次兴致勃勃地追问他,有没有读书时的照片,哎呀我上高中的时候你还在上初中吧,那时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风靡校园、阳光帅气、堪比星星上的小王子—— 顾芝只好点头,微笑,不断点头微笑,表示自己上学时的确很帅气大方很受欢迎,至于具体的毕业照?搬家丢了,跟他没关系。 ——不。 他当然不能讲出这些实情。 顾芝看着十七岁的、在“昨夜”才第一次见过自己的陈千景。 “对。那是个误会。我从没有偷拍过你。” 陈千景大松一口气。 “那你也没有跟踪过我?尾随我整整一个星期的视线不是你?对吗?” 顾芝:“……” 对着二十七岁的老婆表演暖男、不断撒谎已经成了生活惯例,他连睡觉睡到一半被老婆叫醒都能自然挂上温暖的假笑了,可十七岁的她投来那么单纯又期待的视线,他实在是…… 顾芝又转了转无名指的戒指。 “没错。” 这不算说谎。 因为他不只尾随了她区区一个星期。 顾芝垂下眼,口吻愈发轻松、随意:“你怎么会和那种烂人结婚呢,陈同学?不管过去多少年,这点你不会变,请放心。” 陈千景彻底放了心。 “我知道……我就知道……我刚才就想过了,唯一能让我违背这种道德底线和一个跟踪狂结婚的原因只有‘奶奶重病你威逼利诱和我达成交易’……但奶奶她在电话里听上去很健康,你又说我很有钱,让奶奶住在大别墅里,我们俩之间是我养你……” 第13章 他是个戴着眼镜的研究员,买电脑买书都要刷老婆的卡,没钱没势力,威逼利诱显然不成立。 既然不是强迫,她会点头和顾锦宸的弟弟结婚,就是别的原因。 譬如…… “顾锦宸早就过世了,对吗?” 顾芝眨眨眼。 总算,将近一天一夜的心力交瘁后,她提起了一个令他真正愉悦的话题。 不管是14岁还是24岁,假设“顾锦宸死透了”,总能令他拥有好心情。 可正当顾芝要愉快表达“他死得特别干净”,陈千景又紧跟着追问:“我们——所以我和你——顾锦宸的女朋友和他的弟弟——是不是因为共同缅怀他的离世,才聚在一起结婚,相互扶持的?就像电视剧里那种遗孀和小叔?” 她双颊微红,兴奋又忐忑。 “我就知道,你们当年——兄弟之间闹得那么激烈,还有一种我无法轻易插入、询问的古怪气氛——其实骨子里,你很在意顾锦宸,也很憧憬兄长,对吧?所以你才会那么计较他的身高,要和他攀比,还反复提及他种的花——” 她摸了摸脸,隐隐有点不好意思。 “……未来又,又和我结婚,这都是因为顾锦宸早早去世,你想照顾好他的女朋友我,以此抒发未能表明的兄弟之情。我懂的。” 顾芝:“……” 顾芝两眼一黑,差点没把手里的硬装书掐碎。 高中生的脑洞,他承受不起。 ……她上高中时不老老实实听课背书,私底下都看了些什么玩意!那些漫画小说里是怎么混入这种叔嫂文学的!! 难怪刚才团在被窝里哆哆嗦嗦的,又没有再对我施加过分的语言攻击……原来是编排出了一场爱在心口难开的兄弟叔嫂伦理大戏,她一边觉得不对劲很害怕一边又有点紧张很好奇,这才会抖成那个样…… 不行。 “缅怀”和“顾锦宸”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已经让顾芝的胃开始抽痛了,偏低的血糖在剧烈的负面情绪压力下再次造孽。 他哆嗦着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这还是老婆失忆后他去医院小卖部临时买的糖,没想到短短一天,就被他差不多磕完了。 又腻又齁,粘牙粘嘴,不是他吃惯的糖果牌子,不吃可能会死,但吃下去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很遗憾,兄长没死,我也没有……憧憬他。” 可你就是特别在意顾锦宸啊,陈千景仔仔细细回忆起了昨夜那个小孩子,他显然非常在意顾锦宸的身高、顾锦宸庭院里的花草—— 而且,没有跟踪过她,那跟踪的人只会是一直和她一起上下学的顾锦宸了。 虽然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很不正常,但“恨意”也是“爱意”的反面嘛。 各类作品里,相互厮杀敌对、关键时刻却支援彼此的兄弟可太多了。 ……当然,将这么戏剧化的关系套入现实解释,也是挺牵强的。 起码,陈千景完全没从顾锦宸揍人的拳头里看出他对弟弟的爱意。 可总要有个原因吧。 再离谱,再荒诞,这也该有个合理的解释啊? 为什么未来和我结婚的人是“顾芝”,顾锦宸的亲弟弟,而不是其他和顾锦宸没关系的人。 我见过那样阴暗的小孩,就算长大后他慢慢改好了,我应该也不会对顾芝有任何异性想法的,只会抱着长辈的心思照顾他引导他……顾芝显然也不会喜欢大自己三岁的、曾做过哥哥女友、见到过他青春期黑历史的姐姐…… 所以,我不可能喜欢上顾芝。 顾芝也肯定不喜欢我。 两个相互都不喜欢彼此的人,为什么会成为“夫妻”呢? 陈千景真心困惑了。 她觉得,就算十年后的自己意外和顾锦宸分手—— 那她肯定会离“前任”相关联的一切远远的,而不是扎进他的家谱里翻翻找找,拎出他的亲生弟弟做代餐。 这也太差劲了。 所以,不是因为冲昏头脑的感情,不是因为相互扶持的亲情,却偏偏与顾锦宸的弟弟结婚——未来的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明白。” 就在顾芝又艰难咽下第二颗糖时,他听见老婆懵懂发问。 “我未来肯定不会喜欢你,顾芝,那为什么你要和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结婚呢?” 顾芝:“……” 顾芝一口咬碎了嘴里的糖,差点没以为那甜到发苦的糖果夹心是自己呕出来的血。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如果勉强回答上来,他肯定再也支撑不住,必须去楼下急诊吊水开药了…… 为什么读高中的老婆攻击力这么高? 陈千景看着他的唇色越来越白。 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答案,确认对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会引起她怀疑的秘密吗? 那更需要试探了。 可他的唇色发着白……闭着眼的样子也似乎很难受…… 为什么要抖着手不停吃糖?顾芝原来很喜欢吃糖吗? ……他当年就有明显的营养不良,不会十年后还是营养不良吧?长了这么高,不会吧? 关于“昨天”的回忆里,14岁的顾芝太鲜明,又太幼小,太令人……怜悯。 终于,慢慢的,那个细瘦的、背着书包的阴郁背影已经盖过了角落里看似气定心闲的成年男人—— 陈千景觉得,他还是那个丁点大的小孩子。 那个一拳就被擂倒在地、够不到鞋柜最上层、拿拖鞋都需要帮助的小孩子。 陈千景不喜欢性格阴暗的人,也并未轻信他口中的解释说明,但,她做不到用最大的恶意去抵御、试探、刺伤一个小孩。 正如顾芝之前所察觉的—— 想起他的名字,将他与“顾芝”联系在一起后,陈千景看他,就像在看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没有见过的野生物种,隐含危险与未知病毒,可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就要恹恹走向末路。 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警惕的成年男人”。 甚至,因为“顾锦宸弟弟”这层熟人身份,陈千景下意识生出了一点“姐姐”的责任感。 “……顾芝。你还好吗?头痛?” 陈千景褪下了防卫自己的被子,她从病床上一点点蹭了过去,抬手去摸他的额头。 没有“触碰陌生男人”的畏惧与反感,明明这是她第一次摸男生的额头,主动触摸他的感觉意外很舒服,很自然。 仿佛她的这双手早就习惯了贴上他的额头,测量他的温度。 ……我大他三岁,又是他哥哥的女友,在他难受时放下心理芥蒂给予关怀,是应该的吧? 只是自然地摸摸初中小孩的头,又不是摸到了成年异性的头。 顾芝微微睁眼,用手背轻轻推开了她贴过来的手,对她摇头。 “不用。” 他当然还记得,十七岁的陈千景,最戒备的就是与异性的肢体接触。 顾芝安慰她:“没什么,只是以前饮食不规律导致的低血糖,看着吓人而已,缓过这阵就好了。” “哦……” 陈千景懵懵地挪开手,搓了搓自己摸到的冷汗。 “可你好像特别难受……今天没吃饭吧?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我找找哦……” 她茫然地在口袋里掏了掏。真的只是随便掏了掏,身上是她刚穿越来时随便套上的病号服。 理应什么也没有,陈千景只是感觉自己必须“帮上点什么忙”——再不济也要假装她很忙,因为她有点尴尬,竟然下意识主动摸他,又被他推开—— 可,她摸到了。 手指抓出一把糖果,薄荷奶油夹心的太妃糖,从没见过的糖果牌子,从没见过的奇怪口味,包着颇具质感的彩色圆点糖纸。 为什么会在她的口袋里……? 顾芝见了,微微冲她笑起来。 这个笑容很淡,但比她之前见过的笑容要真实许多。 “谢谢。你还记得给我准备这个?” “嗯……啊……不……” “我知道。这个不是你准备的。但还是要谢谢你……” 他接过糖,三下五除二拆开糖纸,含进嘴里后,脸色立刻好了许多。 仿佛刚刚摄入的不是糖分,而是更能稳定心情、缓解压力的强效安慰剂。 陈千景则愣愣地看着他折叠糖纸的动作。 这个人哪怕是随意地含着糖,闭眼缓解自己的晕眩感,也能用手指熟练地折叠糖纸,变成一封小小的三角形,再塞进衣兜。 他显然是吃过这种糖果许多次许多次了,又很喜欢这种糖果,才会将折叠糖纸再收藏的动作做得这样熟稔。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 不知为何成为夫妻的古怪婚姻里,我偏偏随手一摸,就在离自己最近的衣兜里摸到了他最常吃的糖果。 第14章 这可是病号服,不是普通衣服。 27岁的我被医生推去麻醉、开刀做手术之前还能想起来往病服里揣糖果吗? 长大的我这么无聊的? ……好怪哦。 作者有话说: ---------------------- 千景宝宝(纳闷):……而且麻醉和开刀手术好像要脱衣服的吧?也就是说我连病号服都未必能穿进手术室里?那还费工夫往兜里揣糖干嘛,又不可能开刀时掏兜吃两口……完全是多此一举……27岁的我实在是奇奇怪怪的…… 顾芝:低血糖犯的时候,不知为何,老婆总能从身上的口袋里掏出我喜欢吃的糖果。即便不那么喜欢我,也会认真仔细的关心我,她实在……是个好人。 第6章 第六口代餐 穿越来十年后的第一天。 陈千景一会儿要出逃、一会儿要跳楼、一会儿怀疑宇宙、一会儿高声尖叫、一会儿低低哆嗦,动作情绪如此丰富地折腾了一天一夜…… 对周边环境的判断,也从“自己刚生完二胎疑似被老男人逼做剖腹产”转变为“疑似找了兄弟代餐演绎叔嫂大戏”,这状态更迭要是放在漫画里,起码都过了一整卷。 什么“怀孕虐身篇”到“禁断虐心篇”的。 可扑腾了数小时后,她采取诸多行动,实际却没有进行任何地点转移,依旧被变态·阴暗·疑似邪恶大boss·疑似靠谱队友·未来老公困在同一间病房里,宛如在新手村后刷新出初始角色后被魔王堵路。 虽然是有低血糖且需要时不时磕糖的魔王。 虽然这个魔王吃糖时还会垂着眼睛微笑,叠起糖纸的灵巧手指像蝴蝶的翅膀。 ……但这也是魔王!潜在危险度很高的魔王! 不管怎么说怎么聊他依旧坐在她床边,死死地看守着她的动向,就连她去厕所都问要不要跟进去帮忙,可吓人了! 顾芝倒没察觉到老婆将自己幻视成了堵新手村的魔王。 在他眼里,十七岁的陈千景折腾了一整天,固然让他胃疼头晕还屡次两眼发黑喘不上气,句句往他心里最深处的弱点剜肉,总能打出真实暴击…… 可她终究是他受了伤的老婆。 不管是被卡车撞飞后穿越而来的,还是打了麻药后割开肚子的,都需要谦让,照顾,最大程度的包容。 没有谁比顾芝更了解陈千景那种应激反应的由来,归根结底,只是自我防御而已。 骂他咬他砸他戒指,时不时冒出“恶心”“变态”赶他走,反复试探又反复往回缩,抱着枕头在病床上来回挪动…… 像一只在塑料小跑轮里吱吱尖叫狂奔的小仓鼠。 ——当然他说她是仓鼠绝没有形容她弱的意思,顾芝上大学时养过室友的仓鼠,这类生物看着小实则攻击力惊人,正如咬他骂他超级痛的老婆,之前刚穿来时她被他握住手时怕得一个劲抠他手背,都抠破皮肉出了血,数小时后他手背依旧火辣辣的疼……是不是该去开点药…… 伤口大抵到明天都消不下去吧。 顾芝向下拉扯了一下袖口,遮住手背的血痕,又将受伤的那只手放进衣兜。 衣兜里除了他收藏好的糖纸,还装着那枚被老婆砸出去的婚戒,现在显然是不能还回去让她佩戴的。 “睡吧。” 已经很晚了。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关上大灯,又掖了掖被她蹬掉的被角,无视她在黑暗里依旧紧盯自己的视线。 “好好休息,明天你有很多事要做。” 陈千景眨巴着眼。 什么事要做?难道不是继续把我关在病房里,禁止我接触外界吗? 哦。当然。 陈千景依旧视顾芝为“变态”。 她不傻,这个顾芝显然隐瞒了很多情报,之前不告诉她姓名,现在又不给她手机不告诉她顾锦宸下落,丈夫的身份更令她无比抵触,有时看着很温和,却时不时露出可怕的表情,之前对她说话屡次阴阳带刺,像个披着阳光假皮的双面人。 ……虽然他小时候有点点可怜。虽然他现在犯低血糖的样子也有点点可怜。 可是,我不会因为“同情”“怜悯”就和讨厌的男人结婚呀。 可怜归可怜,不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小声道:“我是顾锦宸的女朋友。我只喜欢他哦。” 黑暗里那只给她整理被褥的手一顿,正当陈千景惴惴不安地以为自己伤了他的心,就听到阴阳怪气的回复。 “没关系,小陈同学,每个人在青春期都有眼瞎的时候。以后我多喂你吃点胡萝卜。” 陈千景:“……” 什么意思,让她补补视力吗! 果然她的第一感觉没错!果然这个顾芝很讨厌! 她又想骂他恶心变态了,凭什么嘲讽我的看人眼光——顾锦宸可是全校公认的最好男生,除了对你的态度有点奇怪以外,他对任何人都很好很好—— 可之前那声“恶心”后,他那比低血糖时还惨淡的脸色,到底是太过鲜明。 顾芝似乎对“恶心”的评价非常敏感。 刺痛一个陌生男人可以,刺痛一个有点熟悉又有点关切自己的弟弟,不可以。 陈千景咬了咬唇,吞下到嘴的攻击。 她想出另一个相对不那么刺痛的骂人词。 “不准嘲讽我……区区一米五。” 顾芝:“……” 顾芝:“是一米五三点六。而且我现在身高一米八六。” 你知道我当年发育时为了长身高硬灌了自己多少牛奶么?甚至还努力学着去打篮球,结果被顾锦宸那烂人在球场带队堵着揍? 陈千景来劲了:“一米五!一米五!永远的一米五!反正你在我眼里只有一米五!” “……” 多幼稚的攻击啊,偏偏又是真实伤害。 顾芝一把捂住了老婆的嘴巴,无视她愤怒不已的“唔唔唔唔”。 一手捂着她嘴,一手冷酷地掐着表,就这样等了三十秒钟,直到她在他掌心又咬了一口,然后—— “呼……” 总算消停,陷入睡眠中。 本就折腾了一整天,看似还能精力无限地东想西想,其实停下来一沾枕头就睡着,正常。 顾芝很熟这流程,因为他有过很多次折腾老婆一整天的经验……当时她还能坐在床上兴致勃勃地比划说明天要起个大早去尝试单板滑雪,结果往枕头上一推一摁就关机没了动静,直挺挺地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咳。 睡眠这么好的人一般都心大,顾芝真心羡慕她。 不像他。 十七岁的老婆再可爱,也盖不过他对二十七岁的老婆的担忧。 因为,最基本的问题,倘若这是穿越时空、灵魂转换—— 二十七岁的陈千景,去哪里了? 她只是做了麻醉,开了一条刀口,在他的陪护下,绝没有遭遇车祸那样突然且重大的打击,不太可能穿回十年前的时空里。 就算她那么巧就穿回去了,正位于十年前的陈千景体内——有一点,自始至终,顾芝没有说。 他过去的记忆里,从没有过“陈千景在十七岁生日那天出车祸”。 没有大卡车,没有车祸住院,她十七岁生日那天,他偷偷尾随着她去了那家餐馆,又亲眼见到她独自跑出来,避开顾锦宸骑着摩托的追逐,一路安安全全跑回家。 他的记忆依旧清晰确切,没有任何变化改动。 这显然不符合祖父悖论的描述,或任何一个已知的时间逻辑假说。 可,抛去他屡次特意确认的、非常符合“十七岁的陈千景”的想法行为,倘若这情况不是时间穿越…… 又是怎样突兀的脑部病变,会导致一个人丧失十年记忆后连带着丧失了基本的肉|体记忆,笔迹更改,措辞更改,思维方式与抵御外界的手段统统倒退去了青春期,还将十年前自己原本遗忘的小事记成了“昨日刚刚发现”? 单纯失忆十年,不会那么清醒地表示第二天要考随堂小测,记得自己的学期课程表,自己背到一半的书本段落,自己刚认识的奇怪小孩。 要说是精神疾病……二十七岁的妻子模拟出一个十七岁的人格出来,是为了防卫什么? 她从来没有怀念过自己的高中时代,更是亲口表示过“那时我又蠢又天真”,看着柔软实则坚毅,人格比他健全许多。 就算突然发病,凭空塑造出一个人格,她也更倾向于成熟、稳重、不会大惊小怪的人格。 这甚至能和老婆隐隐的择偶倾向合上——她就是青睐比自己高、比自己成熟、比自己稳重可靠的人,最好还能比她年龄大几岁拥有丰富的社会阅历……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年上暖男”永远是小说漫画里她最偏爱的类型……与他凑合纯粹是现实所迫。 所以,人格分裂显然不切实际。 陈家亦没有脑部遗传病史。他确认过。 第15章 至于时空穿越后原本身体的灵魂……考虑到“十七岁”与“二十七岁”都是她自己,不能算作两个独立的灵魂,或许是相互纠缠后,二十七岁的小景暂时隐没了……就像两团同源同流、存在时间不同的水珠…… 顾芝搬过几堆没看完的书去了病房隔间,笔记本则联上了被派往另一个时区的秘书们,密密麻麻的道家经文伴随着几大部塞满前沿脑科论文的压缩包一起发送过来,顾芝倒了杯咖啡,取下眼镜捏捏鼻梁,又塞了自己一颗齁甜的糖果。 他已经加派了几个副手,一位在脑科学最发达的a国连番问访大拿,一位莫名其妙地爬上了c城深山的道观,还有一位正在飞机上准备前往遥远的e国探访教堂古卷轴。 ……一向严谨高效的秘书群内相继发了很多个问号,但顾芝为此额外开了不少奖金补助,所以大家都动作很快。 顾芝能猜到他们私底下肯定在腹诽“老板娘开个刀而已老板怎么去求神拜佛”……他亲手带出来的这批下属,都是和他一样的家伙,只看重逻辑、代码与实验数据,对非科学存在不屑一顾。 可过分尊崇科学也是一种迷信,顾芝并不认为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能由科学解释清楚。 科学也好,玄学也好,还有超自然神秘学……以防万一,都要查查看,不能错漏。 趁着她安分睡觉,他还有不少事要做。 【数小时后】 “……辛苦……” “……怎么受了伤……” “……早饭……包子……” 唔。 有谁在离她很近的位置不停絮叨,有点吵。 朦胧间,陈千景抽抽鼻子,嗅到了一股格外熟悉的香气。 她很困,不想睁眼。 ……昨天心理生理统统跌宕起伏一遍,她远比自己想象中疲惫,睡着后也比平时难叫醒得多。 而且,最重要,陈千景记得自己穿越了…… 她不用上学,不用准备随堂考试,更不用赶去参加该死的早读。 二十七岁的大人了,一觉睡到自然醒也没问题吧? 又不用准备高考…… “千金宝还没醒?害,这都大中午了……” 熟悉、诱人的香气飘近了。不断絮叨的声音停在耳边。 “太阳挂得这么高怎么还没起啊,不是说昨天麻醉就过了吗,还是她又麻烦你……” 千金宝? 这是她的小名,只有奶奶能叫,因为她是奶奶的千金宝贝蛋——奶奶从小就这么念叨。 是奶奶吗?奶奶来看她啦?难道她又回家了吗? 没错,睡梦中的陈千景嗅了嗅鼻子,面粉,甜香,几乎一掰就流淌出来的浓浓红糖,以前每次考试前奶奶都会亲手给她做—— “奶奶!今早我吃糖三角吗?” 她甚至没顾上睁眼,就高高兴兴地喊出声,扑了过去。 陈芳今年七十岁,每天三套八段锦,四遍太极拳,身子骨格外硬朗,被孙女扑了满怀,拐杖依旧稳稳地挂在胳膊上。 见她醒来喊人,老太太一瞬间笑逐颜开,可当陈千景抬起头,她对上孙女睡意朦胧、健康有光泽的脸蛋,又立刻皱紧了眉。 见不到时会惦记,见到时又想数落。 “睡睡睡,你都多大了,还跟头小猪似的赖床上睡觉!这都快十二点了,早饭没吃午饭也不打算吃吗?前天不是跟奶奶保证了开过刀后就能下床吗,结果两天来没一个电话,难道你现在诓奶奶都不需要打草稿——” 陈奶奶退休前是小学教师,凶名传遍全校,格外重视规矩礼貌,絮叨起来没完没了。 “说好的,今天让奶奶八点来看你,结果呢,你在床上呼呼大睡也不理人,小顾在旁边都快忙成……” 但陈千景才不怕她,奶奶从小就是这样,一边嘴上叨叨个不停一边给她包包子蒸花卷,所以她权当奶奶嘴里的叨叨是流水账。 “奶奶,奶奶,你终于来看我了!我好想你啊奶奶,奶……” 陈千景还没完全睡醒,循着那股熟悉的、家一般的香味,她下意识就开始撒娇喊饿,一边抱着奶奶一边鼻子乱嗅:“奶奶你给我做了糖三角吧?在哪里?还有没有花卷?我要吃!奶奶奶奶!还要喝你磨好的红枣豆浆!” 学业辛苦的高二生正处在一个每天早晨都被奶奶花式投喂的阶段,“奶奶”“我饿”是十七岁的陈千景最常喊的句式。 可陈奶奶看着将近三十的孙女抱着自己喊饿,却诧异一瞬,很快搡开。 “什么糖三角,什么花卷,这些又不是给你吃的,这孩子瞎喊什么呢喊?” 老人家来之前专门问过人,阑尾炎开刀后一个星期内都得注意饮食,来探望时根本不可能投喂她花卷包子——万一一个消化不良又把刀口崩开呢。 此刻刚做完手术的陈千景开口要吃要喝毫不忌口,在陈奶奶看来,就像孙女在喊“我要吃地沟油外卖”。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身体,怎么……” 陈千景习以为常的把奶奶的絮叨从左耳倒出右耳。 她转头寻找:“糖三角呢?花卷呢?我闻见了,还是红糖馅的,奶奶你肯定带来——” 终于,她对上了病房里的第三个人,理应不该出现在“我与奶奶”身边的人。 顾芝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搭着铁皮饭盒,手里是盛在保温杯里的红枣豆浆,嘴里正叼着一颗香喷喷、圆鼓鼓的三角糖包子。 红糖馅包得太满太满,他微微一咬,那股流动的糖稀就顺着包子的三角闭合线滚了下来。 他原本吃得又快又潦草,见到陈千景看过来,余光一扫,立刻把吞咽的动作特意放慢了。 陈千景能特别清晰地看见这人把那颗糖三角溢出来的流芯舔掉。 特别。特别慢。 然后他还一边嗦手指,一边示意她转头,语气带笑:“饿了?早上好,柜子上的保温壶里有打好的米汤。” 陈千景:“……” 陈千景瞬间清醒了。 这里不是安全的奶奶家,这个人依旧是将她堵在病房里、性格差劲、语气阴阳、睚眦必报的邪恶大坏蛋。 她立刻惨叫:“奶奶!!那是个变态!坏蛋!他抢我包子吃!!你快把他用扫帚打出去!!” 陈奶奶反手一个暴栗。 “你乱喊人小顾什么呢??” 她怒目而视:“小顾陪着你在医院熬了两天没歇,你呼呼大睡时人家挂着两黑眼圈还工作呢,本来身体就不好,多吃点糖三角补补怎么了?再瞎喊,我把你打出去!!” 陈千景:“……” 陈千景:“奶奶???” 作者有话说: ---------------------- 陈奶奶一进门: 孙女没打针没吊瓶,仰在床上呼呼大睡,气色特别红润,快中午了都还在哼哼唧唧赖床。 孙女婿脸比纸白,挂着俩黑眼圈,一边喊奶奶好一边给她搬板凳,又劝她别喊孙女,等她自然睡饱了再起来。 陈千景(大喊):奶奶,顾芝他是大坏蛋!打他! 陈奶奶(啪一下敲脑袋):我看你是笨蛋!! ps:本章评论过25,下章爆更哟~~[让我康康] 第7章 第七口代餐 很小很小,远在爸爸妈妈还没有出车祸的时候,陈千景就住在奶奶家了。 她对父母家没有任何印象。 嗯,奶奶说爸爸妈妈工作很忙,这也没办法。 爷爷过世很早,奶奶独自住在学校分配的教职工楼里,她当时还没有正式从学校退休,每天也要出门上班,所以,大多数时候,是把还未上幼儿园的陈千景托付给左邻右舍照看的。 楼里基本都是同一所学校任职的教师及家属,阿姨叔叔们都是好人,会给小小的陈千景看漫画,放动画片,塞各种各样的零食……陈千景没有觉得寂寞过。 尤其是那些阿姨叔叔家也有和她同龄的小孩子,父母不在时大家玩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小小孩嘛,跑跑跳跳,吹吹泡泡,看两集奥特曼,就能兴奋一整天了。 陈千景那时最喜欢的朋友就是住在奶奶门家的小男孩,因为他家里有全彩大电视,还有奥特曼全集与芭比公主全集——现在想想那真是个品味广泛的小朋友—— 他们成天坐在一起看动画,在黑猫警长里的白鸽警官死掉时共同哇哇大哭,在奥特曼打死哥斯拉时相互厮打。 哦,厮打原因是男孩站奥特曼,陈千景站哥斯拉,因为哥斯拉拥有她喜欢的萌萌小短爪。 ……总之,很普通、又很平常的小孩玩闹罢了。 可是,有一天。 她和那个小男孩在楼栋下的花丛里蹲在一起玩泥巴,中途又因为哥斯拉与奥特曼的问题开始厮打—— 正好碰上了奶奶下班回来,见到陈千景被小男孩压在地上,衣服和辫子都被他拽在手中。 ——两个加在一起都不满七岁的小小孩,怎么厮打也不过是抱成一团你扯我我拽你而已,看似弱势的陈千景牙齿都啃到男孩胳膊上了,指甲也把他的下巴肉抠住了,正打算踹他膝盖骨来着—— 第16章 可奶奶发了一场大火。 她非常、非常生气,一把抢过陈千景,揪起那个男孩直接冲进了他父母的家,那天,整个楼栋都充斥着奶奶指责那家人“没有意识”“不知避讳”“毫无规矩”的叱骂。 胳膊上带着三个牙印的小男孩哇哇大哭。 对门的叔叔阿姨尴尬又恼火。 “不过是几岁的小孩子打架……” “这不单单是小孩子打架!他既然是个男孩就该明白——” 护着她的奶奶很愤怒,很凶,气势非常足。 可陈千景莫名就从奶奶的声线中,听出了一丝丝微微发颤的害怕。 ……奶奶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害怕? 只是和朋友打了一架而已啊…… 衣服辫子乱糟糟的陈千景也很害怕。 ……那以后,对门的小男孩见到她就躲,同楼栋的小男孩也不敢再和她说话,陈千景…… 陈千景难受了一小会儿,但一小会儿后,也还好啦。 因为她还有很多小女孩做朋友,她们依旧愿意和她一起看电视、聊漫画、蹲在楼下玩泥巴。 也因为,那天晚上,奶奶拽着她回家,坐在沙发上,对她说的话。 “千金宝啊,奶奶的千金宝……” 奶奶问她:“以后不要和男孩子玩了,好不好啊?” 奶奶说,你要保护好自己。 奶奶说,男孩子都是很危险的东西。 奶奶说,碰到皮肤就是冒犯,扭打在一起更是禁区。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接触男生,绝对不可以和异性拉近距离。 等到千金宝宝未来长得很大很大了,大学毕业成功结婚了,才可以去考虑男孩子的事情。 ——奶奶不喜欢任何意义上的异性接近她。 小到三四岁的小孩,大到五六十岁的大叔,任何性别为“男”的存在靠近她,都会引起奶奶的反感与警惕。 陈千景不明白。 但她能感觉到,那天攥着她肩膀说话的奶奶,依旧很害怕。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好难过好悲哀的东西,似乎下一秒就要碎开了。 那…… 好吧。 陈千景不想让奶奶感到害怕。 再说了,“远离男生”,也不会影响到生活嘛。 ——于是上学,读书,交友,和女孩子玩在一起,偶尔不得不和男生说话,就减少接触,拉开距离。 当她长大到理解“接吻”的定义时,奶奶教导她,这是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时才可以做的事情。 当她悄悄开启对“性”的好奇,奶奶反复强调,这是长大成人顺利工作结婚之后才可以进行的行为。 只有高中毕业才可以接吻,只有结婚之后才可以做羞羞的事。 男生,雄性,危险,可怕,要回避,接触禁止。 奶奶一直这样反复强调,三令五申,像是要把上上个世纪的教条敲进她的脑子。 陈千景并不反感,尽管她已经从朋友口中得知了另一个更现代、更开放、更无拘无束的世界,也能看出奶奶教导她的规矩里有些称得上“封建”。 因为,她能感觉到奶奶真的、真的非常害怕她受异性伤害—— 奶奶自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经期后就开始向她展示“女孩子有多容易受伤害”,陈千景还没理解怎么和男生牵手的年纪里就被灌输了“宫外孕”“剖腹产”“未婚先孕”“单亲家庭的育儿压力”…… 奶奶这么教导自己14岁的孙女:“怀孕生产是很辛苦没错,但最辛苦最可怕的,是养小孩,年纪轻轻赔掉大半辈子的人生——千金宝,如果你现在不好好学习,跑去和男生交往,就会读不了书、考不上好大学、没办法好好工作、只能拼命打工捡瓶子养小孩……将来你的小孩也只能靠捡瓶子打工过日子……” ……同龄人被午夜凶铃吓得尖叫不已时,小陈千景已经陷入了低学历低工资育儿困境的地狱里。 奶奶的这些教育比什么恐怖片都吓人。 所以她穿越后一看见肚子上的刀口就吓得歇斯底里,宁愿跳楼逃跑也不愿意养二胎…… 唉。 可她再乖再听奶奶的话,终究还是迎来了轰轰烈烈的青春叛逆期,多年来从未接触异性、被刻意压抑的好奇心在各路漫画小说的催化下大爆发,又撞上了成天往班里大张旗鼓送玫瑰花的帅气校草…… 因为从没接触过男生,所以哪怕是偷看他乌七八糟的鞋柜、旁观他臭着脸打游戏,都觉得好奇,开心。 也因为从没接触过男生,稍稍被那种剥去“漫画里的纯爱感”的情色目光真实打量,就会发自内心地觉得对方恶心、变态、必须想尽方法远离。 总之,十七岁的陈千景认定自己真诚地爱着男朋友顾锦宸,这就是漫画小说里的甜甜恋爱,我毕业后要从一而终和他结婚—— 可与此同时,现阶段为了逃避和他牵手、接吻,她甚至能一路狂奔甩下起哄的全班同学,直到被大卡车撞翻。 因为奶奶是这么教导我的!没考上大学,肢体接触就是不可以! 没有和顾锦宸结婚领证,任何涩涩的想法也都不可以!!那是极度危险的,会连累我将来和我自己的宝宝捡瓶子打工过一辈子穷日子啊! ……如果把这一切追根溯源,都是因为奶奶! 奶奶比我更警惕男生、更讨厌异性,对我身边的任何男人都极其冷酷凶悍不假辞色,所以她应该和我站在一起,向如今这个屡次摸我抱我冒犯我的家伙倾泻最大火力—— “小顾,你别理她,我看她是睡懵了,乱说话呢。” “没有,没关系,谢谢奶奶。” “哎,慢点吃啊。奶奶做了一整篮,都给你,吃不完。” “……不用,谢谢奶奶,两颗包子就够……” “小顾你就吃这点?这点怎么够?拿着,这个,拿着,还有这个,千万别跟奶奶客气,家里还蒸了两大笼花卷,你看我还带了一盒子毛豆拌雪菜,想吃馒头吗?还是白糖糖糕?尽管跟奶奶说啊——” “*被硬塞过去的馒头淹没的推拒*” “今晚想吃什么?奶奶待会去菜市场买菜,炖点鸽子老鸭给你补补吧,小顾啊,你看你脸白的……一天天熬夜也不拿自己当回事,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到老了就知道……吃啊,吃啊,多吃点,大小伙子怎么嚼两下就不……” “*勉强咽下馒头后又被花卷淹没的推拒*” 自始至终被晾在病床上的陈千景:“……” 奶奶!说好的讨厌男生!说好的远离一切异性呢!! 凭什么你绕过我去疯狂投喂那个阴沉沉的大坏蛋!! 那明明就是只做给我吃的糖三角、只给我包过的大花卷、只有我才能点的玉米面馒头—— “奶奶,我呢,我吃什么,我午饭呢??” 陈奶奶一听这阑尾炎病患瞎嗷嗷就来气。 “吃吃吃,一天到晚尽知道吃!你上个星期还哭着喊着说自己又胖了两斤要减肥,现在躺床上不运动了又要喊吃喊喝!” 陈千景:“……” 上个星期那个哭着喊着要减肥的家伙又不是我!我是最需要营养和能量补脑子的高中生!! 遭遇奶奶如此区别对待,她实在委屈大发了,眼泪下一秒就要冒出来:“呜呜奶奶——” 陈奶奶上次被孙女撒娇还是前两天的事,胖了两斤肉都要打电话过来跟她嚎,干嚎一通又不掉半滴眼泪,完了晚上乐颠颠跟着闺蜜去吃特辣山椒小龙虾,还发朋友圈照片让她看见了红彤彤的辣椒满是冰块的啤酒,老人家打电话嘱咐让她少吃点乱七八糟的她在那边敷衍地嗯嗯啊啊,结果当天凌晨就急性阑尾炎发作,被老公火急火燎地送进医院…… 陈奶奶接到孙女婿电话通知时那叫一个气啊,拄着拐杖在家里骂骂咧咧喷了孙女三个多小时还没完,要不是孙女婿给她送了格外闹腾的一猫一狗照看,陈奶奶能连着两晚上被孙女气得睡不着觉。 又吃冰又吃辣又不听奶奶话,都二十七了还活得像个熊孩子,要不是顾芝连连道歉后又帮老婆开脱打圆场,扯谎说“冰啤酒都是我喝的她一口没喝”“听到奶奶电话后小景就没再吃辣”“图片里那些冰块是装饰不是什么冰沙”“阑尾炎纯粹是她前段时间工作压力太大”…… 别说温柔叫醒外送早饭了,陈千景一睁眼就会被奶奶摁到膝盖上打屁股。 让你不听话。让你吓奶奶。 气人。 ……奈何孙女婿始终拦着护着,陈奶奶也终究心软,见到了面后气哼哼数落几句,也就算了。 可这熊孩子还蹬鼻子上脸,非闹着要吃花卷吃包子伤自己刚缝合好的肠子,又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来—— 陈奶奶半点没心软,她立刻又冒了火气上来。 多大的人了,为了两口包子还装哭呢? ——“奶奶。您先坐下吧,和小景聊聊天。” 第17章 顾芝及时拦住了她。 ……是,27岁的老婆能对着奶奶假哭干嚎,但17岁的老婆显然是真的要委屈哭了,而陈奶奶如果看见孙女大哭肯定会格外难受、震惊、难以置信…… 成年人了,面对长辈报喜不报忧是惯例,能在奶奶面前放声大哭喊委屈的,终究是二十岁左右才能做出来的事。 虽然长大的陈千景依旧是个情绪激动就爱哭、脑洞很大又很孩子气的人,但她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有五年多没在奶奶面前哭过了,每次回去看奶奶都是带着笑的。 难受,恐惧,委屈,愤怒,不甘,挫败……这一系列负面情绪倾泻的首选对象……已经变成了顾芝。 哦,还有家里的狗。老婆很喜欢抱着大宝毛茸茸的脑袋哭。 顾芝的眼神略略游移。 面朝着陈奶奶打圆场的同时,背后,他又伸手向陈千景的方向摁了摁,状似要盖住她的脸—— 本在酝酿眼泪的陈千景立刻应激,张嘴狠狠咬向他的掌心。 “别碰我!昨天晚上睡觉时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一米五的小变态,不准摸我!!” ……委屈感转变为攻击欲,攻击又迅速成功,自然而然就不想哭了。 顾芝默默缩回自己添了一口牙印的手,又一次想到了大学室友的仓鼠。 好痛。 手背是抓痕,手心是牙印…… 啊,但是手心的牙印比昨天她刚来时抓出来的痕迹轻了许多,没破皮没淌血。 看来不管嘴上怎么说,还是在慢慢信任我。 顾芝麻木地甩了两下手,避开陈奶奶的视线,转身提起保温壶。 “那我就先下楼去清洗餐具……奶奶,您和小景慢慢聊,别气了,也别吵。” 门一开一合。 没了泪意的陈千景恢复理智,她看向奶奶。 ……唔,和十年前比起来,奶奶一点也没变嘛。 好像背还直了点?皱纹少了两道吗?身高稍微矮了一点点?看不太出来…… 为什么顾芝那家伙的形态从一米五小变态变成了邪恶大boss,奶奶却纹丝不动…… “奶奶,你在吃什么奇奇怪怪的保健品吗,不要浪费钱啊。长生不老药是不存在的哦。” 陈奶奶立马在她脑门上重重一敲。 “什么保健品,你能少气我两天就是奶奶我最好的保健品!” 明明是奶奶先气我。 陈千景扁扁嘴。 她知道不能坦白自己出车祸穿越的事,也不能在奶奶面前表现出对顾芝的陌生。 可…… “奶奶为什么唯独就那么照顾那家伙啊,”她不甘心地嘟哝,“他是个很可怕的男人哎。” 她从没见过奶奶这样关照过自己身边的同龄男生,这转变也太吓人了。 十年没有让奶奶的外表变化,却让奶奶的人格更换了吗? ……不不,骂人敲脑门,还有气势汹汹地握拐杖,依旧是自家奶奶。 陈奶奶拧紧眉。 “从刚才开始你对小顾的态度就很不好,乱七八糟骂他这些话……你们吵架了?你赌什么气呢?” ……不是,她以前对那家伙的态度能好到哪去,顶多就是塑料夫妻吧。 陈千景不想伪装“我和‘老公’感情很好”,便模糊道:“就那样呗……奶奶,你也不是真的喜欢顾芝那种人吧。” 虽然不能告知实情,她其实希望奶奶能表示“他干什么坏事了跟奶奶说”“没关系奶奶帮你出头”,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奶奶面对那个几岁的小男孩都会揪着他大骂他再将她护在身后—— 虽然那件事很微妙,但顾芝又不是无辜的四岁小男孩,他对她动手动脚还将她困在这里,装得再好也是个大魔王。 凶巴巴的奶奶是她的避风港,面对奇怪又可怕的男人,奶奶不应该反而去帮助对方啊。 可陈奶奶的眉皱得更紧了。 “这孩子,是麻醉后还没清醒吗?你自己选的对象自己相处了两年,现在却一个劲说他坏话,让奶奶去讨厌他?” “……可你以前禁止我和男生……”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长得这么大了,结婚证都领了两年,我还来禁止什么?禁止你27岁婚内早恋吗?” 陈千景:“……” 陈千景磨了磨牙。 奶奶的语言攻击性变得好强,她有理由相信,是顾芝那个说话难听的家伙带坏了奶奶。 “所以奶奶你只是敌视其他接近我的男生,唯独不敌视顾芝那种家伙吗?!” 陈奶奶越听越觉得不像话。 她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孙女的脸:“小顾是你自己选的自己挑的——奶奶为什么要敌视你喜欢的对象啊?” 才不是,我不可能出于喜欢和那种人结婚,肯定是更复杂更阴暗更不可言说的原因—— 陈千景猛地坐起,她想反驳,可话到临头,又缩了回去。 ……如果真的是复杂阴暗不可言说的原因,自己对奶奶解释结婚,肯定会用“因为我喜欢”这种万能理由含糊过去,让奶奶放下心来。 啊,难怪。 奶奶毕竟是个好人,未来的我“真心选择”的对象,奶奶再怎么反感,也会压下情绪,努力去关怀吧。 毕竟奶奶觉得结婚就是一辈子,要做一家人。 哦,也有可能,那家伙在奶奶面前装得很好……他刚才被奶奶一个劲塞东西吃的样子就挺乖……差点被馒头呛到后一个劲喝豆浆的样子也挺可爱……他竟然也喊我奶奶“奶奶”?凭什么他能乱喊我奶奶?哼……装乖…… 陈千景忿忿道:“他难道没有自己的奶奶吗,就乱喊。” 陈奶奶啪地又敲了一个暴栗。 “小顾当然没有奶奶,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顾他那对乱七八糟的父母——”她严肃了神情,“别乱说话了。让小顾听到多伤他心啊?” 哎。 陈千景难以置信。 “所以奶奶你知道顾芝的出生吗?顾芝在家里是私生子,他——” “什么私生子不私生子的,没有这种说法!” 陈奶奶重重地拄了下拐杖:“他那两个妈一个爹全不是好东西,原配在世时后妈先挤过去当三,原配故去后小顾的亲妈再插入的,小顾出生时他那个垃圾亲爹还没和后妈结婚,在外面左拥右抱玩着呢,根本不存在正妻,这能算什么私生子——你从哪听来的这些瞎话?” 啊? 什么亲妈后妈,原配插入的? 陈千景呆愣地微微张嘴,仿佛闯入瓜田的猹。 她下意识喃喃道:“可顾锦宸说……”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嘭”地一声响,整个人瞬间生出了二三十年前那能训得整栋家属楼战战兢兢的凶悍气场,仿佛下一秒就要揪起哪个熊孩子的耳朵再扇出戒尺。 她低喝:“别跟我提那鬼名字!” 陈千景浑身一个哆嗦。 ……也、也对哦,我偷偷早恋时瞒着奶奶的,看奶奶现在这个表现,后来肯定是早恋被发现了吧…… “高中早恋”,在奶奶的观念里,肯定和“死刑”强关联。 她噤了声。 而陈奶奶有些莫名地看向孙女:“你突然提那名字干嘛?真和小顾吵架吵到翻脸了?你以前从来不提这些旧事。” “没……没啦……” 陈奶奶盯了她好一会儿,半晌,叹了一口气。 “奶奶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要是你和小顾结婚后闹了矛盾……” 陈千景亮了亮眼睛。 归根结底,她只是想缠着自家奶奶要来一句“奶奶帮你教训他”。 “……你就成熟点,别再任性,偶尔也要主动哄哄他,别总让小顾包容你……知道吗?” 陈千景:“……” 陈千景:“凭什么要我哄他!奶奶你偏心!!” 陈奶奶彻底无语了。老人家翻了一个特别生动的大白眼。 “当年不是你缠着闹着,硬是逼奶奶拉下老脸帮你撒谎追——” “奶奶?” 门一开一合。 是回来的顾芝,提着洗干净的保温壶与饭盒站在门边,微笑着推了推眼镜。 “你们聊什么呢,当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趣事吗?” 陈千景眨眨眼,难得不想攻击他,也想追问下去。 “奶奶刚才在和我说——” 【不准说,快闭嘴啊笨蛋!!!!】 咦。 一道格外忿恨、恼怒、强烈的声音在心里响起,陈千景覆在病床被单上的手指抽了抽。 ……咦? 谁在骂我笨蛋?? 声音听着好耳熟…… 而另一边,陈奶奶已经站起,轻咳着往外走。 “没什么,无聊的小事……小顾啊,奶奶想去问问医生,你带我……” “嗯,好。您稍等。” 顾芝放好清洗干净的器具,正要重新拉开门,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病床上的陈千景。 第18章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射来,照亮了她茫然微张的嘴唇,却又将她的双眼淹没在背光的阴影里。 “……小景?” 顾芝顿住脚步。 陈千景疑惑地摆了摆头。离开了那一小片背光的区域,她的眼神依旧天真又稚嫩。 错觉吗。 顾芝扶了扶眼镜,伸手护着陈奶奶走过的后背,又向她招了招。 “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适当运动一下?” “……哦……”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他要一直把我囚|禁在这里…… 【当然不可能干这种事了,啊我受不了了——你是傻瓜吗!!!】 陈千景一怔,捂住了耳朵。 “……幻听吗?” 能和我自己的心理活动接上的幻听? 作者有话说: ---------------------- 千景宝宝(歪头):突然响起的声音,洞悉我的心理,这个走向……觉醒了读心术吗? 本章未能出场的某人(抱头捶地):啊啊啊我受不了了为什么要面对这种青春期黑历史啊啊啊啊——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我觉得大家应该能猜出来那是谁吧~~哎嘿嘿,正如顾芝推测的,这可不是普通的穿越哦~~ ps:爆更到账啦~求夸夸![求你了] 第8章 第八口代餐 这天的时间过得异常快,或许是奶奶的絮叨太熬人,又或许是医院太大。 ……陈千景第无数次庆幸自己之前没有跳楼逃跑,住院部大楼的高度不仅可以摔死十个她,就算侥幸成功跳了下去,地下的面积也能绕晕她…… 为什么住院部旁边会有这么大的花园。 为什么光是从胃肠科走到骨折科就要绕过三道人工小溪。 为什么不管奶奶还是顾芝全部对这种迷宫般漫长的道路毫无异议…… 为什么,这具身体明明脸上没皱纹没斑没有任何苍老的痕迹,相较十七岁的自己也就是五官身材稍稍成熟了一点,其余部位别无二致——可真的动起来、迈开腿,只走了半小时就喘不上来气,脚软眼晕脑子也嗡嗡响个不停! 一周七天有五天都要被老师强迫跑早操、中午又习惯了争分夺秒抢食堂的高中生无法理解成天对着电脑久坐的社会人日积月累出的超级脆皮。 陈千景气喘吁吁,已经落到了最末尾,离奶奶和顾芝二十几米的距离。 最前方的老太太腿脚灵便,拄着拐杖虎虎生风,完全没注意到慢吞吞的孙女; 陪在老太太身后的顾芝倒是注意到了她的落后,有心帮忙,但是稍一回头就被陈千景凶神恶煞的“不要碰我”眼神瞪了回去。 走个路而已,她才不想让变态施加援助呢。 又不是电视剧里平地摔的女主角,她自认小脑发育正常。 她抵触着顾芝,连带着也抵触起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看顾——因为顾芝这样照看她如果不是出于“真心喜欢”,那就是出于“看轻自己”了。 他觉得她会跑丢才会守在病房里; 他觉得她会滑倒才会提议帮她上厕所; 他觉得她会平地摔跤才会在走路时频繁回头等候自己。 那么,在他眼里,她是不是根本没有脑子没有手脚? ……如果顾芝知道她这套逻辑,肯定会无语地表示,陈同学,你是个刚动过手术的病人。 不能吃饭,不能剧烈运动,独自上厕所与独自走路都是可能会牵扯到肚子上的刀口的活动,被他额外留意、仔细照顾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否则他专门安排好工作待在医院做什么? 老婆那天晚上急性阑尾炎发作,半夜他被她的痛嘶惊醒,一睁眼就看见她满头冷汗缩在他怀里疼得泪眼模糊,吓得他有一瞬间大脑空白。 二十七岁的陈千景领教了“不要冰啤酒就热烫麻辣龙虾再就西瓜冰沙咔咔吃到撑”的惨痛教训,十七岁的陈千景同学却完全没有“阑尾炎”“手术开刀”的实感,一确认不是剖腹产就开始傻乐,对身体的感知似乎也变得迟钝。 要吃要喝,要跑要跳,一刻也不愿消停,实在是活力无极限的高中生…… 所以,哪怕她此刻体力渐渐耗尽,跟不上他们的脚步,也不肯开口让前面的他等等。 ……明明她是很喜欢撒娇的人。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讨厌”他吗? 陈奶奶在最前方遇见了一位老年大学的朋友,顾芝趁机再次停下脚步。 他想去牵她的手,搀着她走路,即便会再一次被“恶心”扎穿胃部。 陈千景的身体晃了晃,顾芝下意识伸出胳膊—— “呀!!” 是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小女孩,十岁左右,穿着病服,腿上打着石膏。 她似乎在学着操控电动轮椅,不知怎的就带着轮椅整个撞了过来,轮子翻倒,眼看就要狠狠摔在鹅卵石上。 顾芝这一伸手,正巧,拦住了她往下倒的腰。 “……谢、谢谢……大哥哥……” 陈千景站稳了,看向前面不知为何走回来的家伙。 他正一边抱着小姑娘,一边弯腰拎起翻倒的轮椅。 原来还是有点点善心的,反应这么快,没让小孩摔倒。 她原本这么想。 可当他将小孩抱回轮椅,转身与她告别,陈千景瞥见了他背在身后的手—— 尚未愈合的抓痕,泛着青紫,又被轮椅轮子内的金属辐条狠狠绞了一下,二次割开了伤口。 青色,紫色,惨白的肤色与血的鲜红。 只一瞬,他很快就把那只手放回衣兜。 但那一瞬就足够陈千景僵在原地,宛如被雷电劈中。 【为什么伤成这样?】 那个声音——奇怪的声音——在她心里爆开。 之前那两声“笨蛋”“傻瓜”虽然是叱骂,却更像是绝望又痛苦的嘟哝,陈千景没有被陌生人攻击的感觉,反而隐隐有点亲近那声音,所以她才会误以为自己产生了超能力。 可此刻响起的第三声,是无比尖利的。 她的脑子开始眩晕,仿佛有谁在里面嘭嘭捶打锁死的窗户。 【让我出来,让我来,让我——快去——不行——】 可那声音出不去。 就连传达出的语句都是断裂、模糊、很难听清的,无法持续很久。 像深深的大炖锅里冒出来的泡泡。 火不够旺,水不够沸,刚放入的蔬菜泛着生,最容易熟的肉块也存着血丝…… 要掀开锅盖,捞下长长的勺子,再多耐心炖煮数小时—— 才可能让潜藏的泡泡一点点活跃起来,丰富起来,从锅底成功窜上水面。 ……陈千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模糊的“时机未到”认知,这种感觉就像她知道自己的左手手指在动,出自一种格外自然的身体本能。 可那怪异的声音正在违背本能。 喊叫化为模糊尖锐的杂音,冥冥中那激烈的捶打尽数锤在陈千景心脏的瓣膜上,胸腔嘭嘭震响,视野一片模糊。 她的身体似乎要被撕破。 她们共同惊慌失措。 陈千景弯下腰,大口吸气,呼气,再吸气。 是……缺氧吗? 好痛苦…… 脑子里有什么在吵……之前又有什么在叫……不知道了,统统不记得,只感觉……难受……快要…… “小景。” 她被捧起脸。被那只完好的手。 顾芝眉头紧皱:“……小景,你还好吗?放轻松……” 不断嘶喊、捶打、拼命要违背本能挤上来的东西突然安静了,就像被谁安抚。 陈千景渐渐褪去了眩晕感,他们贴得很近,她看清了顾芝镜片下的眼睛。 ……非常意外,不是阴冷又可怕的眼睛,依旧写着无数的关心,许多掩藏的焦虑,还有一些深埋的疲倦。 最无害,最专注,又最柔软。 ……这难道不是她十年后第一次见到他时,看见的假皮吗? 关心与温柔,明明都是这个阴沉沉的变态伪装出来的…… 陈千景喘匀了气。 她还没推开顾芝的手,他已经撤走了手,手上那枚光滑洁净的银环在她眼前闪过。 “没事的,奶奶,似乎只是一些体力不支导致的缺氧。” 陈奶奶挤了过来,盯着她的脸色细瞧了好一会儿。 万幸,此刻冷汗转为热汗,陈千景喘着喘着弯腰摁住了自己的膝盖,红润的脸色像一条爬山爬到歇菜的小狗。 “……所以要奶奶说多少遍,多多锻炼,注意身体,你看你才走了这两步路就……” “小景这是职业病了,奶奶,久坐画画很辛苦,况且她刚刚做过手术,也没办法。我以后会督促她好好锻炼的,您放心。” “小顾你总这么护着她,别的不说,但凡你早上能叫她多去遛两趟大宝,而不是放任她天天睡懒觉……” “可奶奶,小景需要充足的睡眠,曲奇很乖,也不会想让妈妈顶着黑眼圈陪它。” 第19章 “……哎,哎,反正我说她两句,你能立刻搬出几千个理由来帮她,明明自己脸上还挂着黑眼圈,你们这些年轻孩子都是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 正扶着膝盖呼哧喘气的陈千景完全忽略了前面两人的对话。 不管是“久坐职业病”还是“多遛两趟大宝”,她现在没空去抓取这些关键词分析,之前不知为何耗费了大把体力,现在即便缓了过来,心脏依旧在余震。 呼哧……呼哧……呼…… “慢慢走,调整呼吸。好了,别继续蹲在这里,小景,不动会更难受。” 手腕隔着袖子被人握住了,一股不算重却也能依托全身的力道牵引过她的身体,将她一点点往前拉。 是顾芝。 他从奶奶身边折回来,又握住了她,带着她慢慢往前走。 ……搞什么,故意在奶奶面前表现体贴好老公吗,我又不是走个路都要人牵的废物,不需要你假好心……你其实只是想确认我没有趁机逃走的力气吧…… 可没有直接被触碰的手腕、没有直接对上的视线、没有直接被拉过揽起的双腿都令陈千景无法再积聚敌意。 他真的只是在帮助她。 隔着衣袖松松握住自己的那几根手指比漫画里十指相扣的感觉还要安稳,引着她向前走的背影也提供了一个就算绊倒失去平衡也没关系的心理缓冲,路旁蹒跚的小孩子牵三轮扭扭车都没有他牵她的动作安稳、细致。 而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直接扑到他背上让他给自己做代步工具的冲动,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形成了“被牵着走到一半就要扑过去求抱求背”的条件反射——心脏也跳得愈来愈快了,和之前那种被撕裂的窒息感不一样,这次只是一个劲咚咚咚咚——真的很像要爆炸。 ……运动不足心力衰竭的社会人身体,好可怕! 散步结束后,在奶奶一脸“你们这不是关系依旧很好嘛”的欣慰中,陈千景同学兀自坚定了好好锻炼的决心。 送别奶奶,看过医生,做完每日检查,今天第一次独处的时间里,她转向顾芝。 “顾芝,刚才在花园里的事……” 柔软的语气,微红的双颊,似乎重新亲近自己的象征。 顾芝侧目。 “让我想立刻提升身体素质。我卡里的钱还够买哑铃吗?从今天起我要锻炼体能!” 顾芝:“……” 他在抱什么多余期望呢。 那个每次和他牵手走路到最后都不会好好走路、喜欢扑过来要背要抱或搂他胳膊贴贴的老婆已经是过去式了。 “不行。顶多下楼遛弯,不可剧烈运动。” “但——” “手术后一周不能洗澡。你不会想每晚都睡在自己发馊的臭汗里吧。我倒是不介意你充分运动后的汗水,反正我不需要睡被汗腌出臭鱼味的被窝。” “……顾芝你这张嘴能不能闭上!永远闭上吧!” “不能。我要呼吸。” “我现在就让你停止呼吸——” 顾芝没有停止呼吸,他单手把重新活泼起来的老婆镇压回病床,又端来水盆和毛巾。 逐步逼近病床的眼镜片下,重新被暗沉沉的阴影遮住,连带着翘起的嘴角也变得诡异。 仿佛他手里的不是温度适宜的水盆,而是滴着血的献祭台。 “刚才也运动出汗了吧?来,把衣服脱了,擦擦后背和腿。” 陈千景:“……” 这家伙绝对是因为她的抵抗生气了!他这副表情是要趁机把她的皮搓烂掉吧!为什么正常人能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 “我要护士姐姐来帮忙!不需要你!滚滚滚!” 顾芝:“护士都很忙。不要浪费医疗资源。” “那请护工——” 顾芝:“我们家从来不请护工。浪费钱,由我照顾你就行。” 假的,老婆工作出差时他每次生病都会请起码两个护工来帮忙,因为在医院跑上跑下很浪费时间,家里的猫猫狗狗又离不开人遛圈看顾。 嗯,顾芝请护工压根不是照顾自己的,一个用来替他去医院看病拿药,一个帮他遛狗喂猫铲屎,他自己呢,赚钱的时间宝贵,在公司根本懒得挪窝。 反正老婆不在家他就不用装什么热爱生活的居家阳光暖男,顾芝连饭菜都懒得烧,三餐只磕咖啡与能量棒,他专门腾出时间为自家毛孩子做的猫饭狗饭都比自己吃得好。 用朋友粱晓新的话说,“你这么多年没把自己养死真是个奇迹”。 ……不过后来这招就不太管用了,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老婆出差时总会掐着三餐时间打电话来查岗,问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还会逼他给食物拍照…… 可架不住顾芝追老婆时的人设是“上班前会精心为自己准备暖和的工作便当”“比起冷冰冰的工作积极有趣的生活更重要”,所以他早就给自己手下真正的居家暖男·3号秘书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饭盒,每次都去拍下属的工作便当发给老婆,假装他每天都有好好为自己制作三菜一汤。 嗯,压根难不倒他。 不管是对以前的老婆扯谎还是对现在的老婆扯谎。 “……刷我的卡啦!花我的钱!” 陈千景躲开他要擦拭自己后背的毛巾:“我我我批准你用我的钱去请护工!” 顾芝继续胡说八道:“那也不行。你的钱就是我的钱,请护工浪费我的钱,我会心疼。” 陈千景:好差劲——一个大男人被我养着还在算计我遗产不允许我花钱吗! “你绝对是那种渣男吧,老婆怀孕后要去月子中心却嫌浪费钱不许她去的家伙——你这种渣中之渣、屑中之屑——阴暗变态的一米五弟中弟——” 顾芝:“……” 啧。 “是一米五三点六。不是一米五。” “我管你多少——” 她咬牙切齿,一脚踹出去,被握住脚趾。 顾芝懒得再假笑,他一把拖过她的腿,膝盖压上病床。 “要么上毛巾擦,要么我直接上嘴。选一个。” 陈千景:“……!!” ——最终还是用毛巾擦了汗。 但老婆团在病床上恼火至极的背影上空,几乎能看见再次降至零的好感进度条。 ……没关系,反正十七岁的老婆认死了他是个坏人,一直忍着被她狂扎的肺管子装好脾气也很累。 顾芝低眉转了转婚戒。 “等吃过晚饭就开始背资料,明天开始就是周末了,你会很忙。” 又来了,这种政治老师般的腔调。 不等她主动提就丢来大堆大堆的信息,“你该知道这个”“你尽快了解这个”,仿佛一个她还没准备好迎接考试就疯狂喂题的恶魔教师。 最令人恼火的是,涉及正事他给出的帮助全部是可靠、可信、极其实用的,在他的指导下她真的一步步掌握了十年后的未来世界,刚才出门接了几个电话回来就说“已经打听到了十四个穿越时空的可能性,等你养好病我们就行动”,她穿越过来还不到72小时他就在制订详细方案了……简直就是时空冒险的神仙队友。 ……队友能力超强引人仰慕,可人品超烂令人鄙夷,每次下意识觉得他“很厉害”之后又觉得很恼火,宛如看不顺眼的变态罪犯获得诺贝尔奖…… 那张嘴那脾气那性格,脸再好看也绝对不行的吧! 究竟为什么要和那种人结婚啊,未来的我。 “晚饭来了。给你,这是今天要背的资料。” 陈千景转脸,尽可能摆出最差劲的合作态度。 ……都不需要刻意凹,光是看看碗里稀薄的米粒,她就想对他竖中指了。 再差劲的霸道总裁,囚禁女主角时都不会顿顿喂她米汤。 什么人啊。 陈千景一边臭着脸喝汤,一边拿过资料。 那是一本爆满的巨大文件夹。 “近十年的时政新闻和奶奶的最新近况我都记住了,还有什么需要……” 厚厚的一大沓,却并非密密麻麻的时事,而是不同人的照片,不同人的姓名。 “……简历吗?这么多……全是个人的简历?为什么我要背这个?” 顾芝已经坐回了角落——‘对你的生理性厌恶会影响我吃饭的胃口’,这是陈千景昨天表明的——他拖过电脑,开始处理公务,闻言头都没抬。 “你的同事,朋友,非工作日腾出空后,应该会陆续来探访你。明后两天你要见很多陌生人,看到他们时提前知道名字与职位比较好适应吧。” “……哦。” “工作暂停的推辞理由我也帮你列好了,挑一个你觉得好记的背下来,如果有想调整的细节或疑问,吃过饭我们再讨论。” “哦。” “还有,贴着绿色便签的简历是和你关系特别不好又人品堪忧的人,他们说的话不要信,贴着红色便签的简历都是和你关系格外亲近可以信赖的人,他们可以适当多聊聊。要记忆的相处细节我添在相对应的附录里了,按照数字标号往后翻。” 第20章 “……” 不是。 陈千景捧着这本格外扎实、详尽、堪比大辞典的文件夹。 比那些高三的学长学姐的试卷夹还要重。 光是用手捧着它,小臂都因为承受不住重量微微发抖了。 ……可越重,心里越踏实,这种扑面而来的安全感是怎么回事……简直像是被成绩全市第一的学神丢了一大套重点金牌笔记过来,听到他说“背完这些再吃透就保你提高60分”…… 人际关系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吗?只需要像游戏档案那样记下对应情报就好? 仔细一翻,里面可不是那种水分很大的个人简历,每个人的页面中都有分门别类的补充,应对态度,关注重点,踩雷话题,自己和对方共同经历的事情…… 能总结出这套资料,又将如此大的信息量规整得这么清楚、有条理、方便记忆,实在是太厉害了。 这不是能依靠金钱或运动能力做到的事情,陈千景不禁想,这种事连在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顾锦宸都做不到,因为她看过他的学习笔记,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记到哪,就和他的鞋柜一样乱糟糟的——而且顾锦宸的字迹比医生的病历单还潦草,不像这些资料里的字迹—— 是的,字迹。 不同于她在电视剧里经常看到的,那些不明觉厉、插入图表、又用小号字体唰唰打印出来、给人一种“很职场很精英”的感觉却又根本不可能拉近镜头看清内容的打印资料…… 这本文件夹里的每一张纸,都是手写的。 非常、非常漂亮又微微倾斜的字迹,一笔一划果断锋利,可又规整精炼,字与字之间的排版平均又清晰。 ……可这是手写啊!不是可以编排修正的电脑打印! 如果是书写时就已经在脑中规整出了这么清晰的东西……那他…… 陈千景望向顾芝。 他脸上那副装模作样的金丝眼镜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方形的黑框眼镜,镜片下的眼圈泛着睡眠不足的青色,身上原本笔挺的大衣也变得皱皱巴巴的,手肘与衣摆布满糟糕的褶皱,袖口还有一点咖啡渍,显然是通宵后没有打理仪表的证明。 这一套打扮不修边幅,毫无帅气可言,只会联想到“死线前的博士生”或“肝数据的科学家”。 可是…… [智慧是时下的新性感。] ——这句属于侦探剧的台词突兀地窜进她的脑子。 与此同时,还有在电脑屏幕的光线下,那飞速敲击键盘的,苍白的指节。 【啊我懂。经常会有。特别想变成键盘的时候。】 陈千景:“……” 陈千景:“!!!!” 一声巨响惊醒了工作中的顾芝。 他回头,看见病床上的老婆涨红了脸,那本厚厚的文件夹不知为何砸了下床,摔在地面。 顾芝:“……就算讨厌我这种人提供的帮助,也不要迁怒无辜的学习资料,小陈同学。” 他走过去拾起文件,而陈千景低着头接过,藏在头发后的耳背也透出烫烫的红。 顾芝眨了下眼。 如果是二十七岁的老婆,他知道这反应,她大抵是想到了一些瑟瑟的事情。 毕竟成年人总会把丰富的想象力用在很成年的地方。 但十七岁的老婆……嗯,应该是气狠的表现吧。 “怎么,”他检查了一眼文件夹,“我这些年记录的信息冒犯到你了?我只是比较喜欢观察总结。” 陈千景:“……” 等等等等!! 呜呜冒汽笛的火车一头撞上了墙,陈千景陡然清醒。 再好看的字迹也盖不过她后背逐渐爬上的凉意。 “这、这些年?你是说这些你手写的资料来自于——” “当然是很久以前就开始整理的。” 病床边的男人扶了扶眼镜,冷冷道:“这些东西一整晚可写不完,你以为我是怎么收集的?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与你产生交集的每个人,我都会仔细记录,然后存入保险柜。所以不要浪费我借给你的珍贵资料——现在,老实背诵,三小时后抽查,不准再摔它扔它,否则咬你脚趾了。” 陈千景:“……” 陈千景鼓起脸,憋足气,气沉丹田。 “变态吗你!!!” 【数小时后,凌晨】 ……成功结束了一趟强度不亚于高三晚自习的背诵活动,脑细胞耗尽的陈千景早早睡去,与昨天一样,睡得死沉死沉。 或许她在梦中仍然忿忿不平地咒骂某个行为极端阴暗的成年跟踪狂,但,谁知道呢。 顾芝仍在敲击电脑。 只不过,为了避免电脑与手机的光线影响她睡觉,他仍旧躲去了狭窄的隔间,只在病房主卧室那留了一道门缝,以免她起夜找不到人惊慌。 嗯……大洋彼岸的秘书发来的报告已经否定了科学角度穿越时空的可能性,他所咨询的问题似乎被当成了玩笑。 意料之中吧,读书时他就觉得那个圈子里的学者有不少倨傲感大于求知欲的家伙,现阶段的科学理论连时空的测量标准都很微妙。 教堂的卷轴与深山的道观倒是意外隐藏了不少,秘书发来的报告语焉不详,他很想亲自去一趟。 但老婆这边更离不开人,后两天会有更多需要应付的……公司这边也不能放手,最好下个月连带着下下个月公务都提前安排好,不能耽误…… “吱呀。” 门缝被推开了。 顾芝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起初以为那是通宵两夜后生出的幻听,于是取下眼镜,兀自捏了捏鼻梁。 ——直到房门合拢,脚步逼近,轻轻的,一双手合上了他膝盖上的电脑。 “芝芝。” 昏暗中,有谁摸向他的手臂,话音蔫蔫的,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哭腔。 “手背,芝芝,你那只手背,快让我瞧瞧……” 作者有话说: ---------------------- 有的家伙,看似阴沉变态,嘴毒人坏,私底下却被老婆叫芝芝,是一款绵绵密密的芝士蛋糕。 (递话筒)这位先生你怎么看待自己被老婆取的昵称? 芝芝:…… 芝芝:她喜欢就好。 以及小剧透,“小景”也不是顾芝私底下喊千景宝宝的称呼哟,只是在家外面的得体称呼~ 某人倒是家里家外工作地点一律喊芝芝,很肆无忌惮了。 ps:本章台词引自神探夏洛克:brainy is the new sexy. 第9章 第九口代餐 二十七岁的陈千景,和二十四岁的顾芝一点都不一样。 她很好,没有怪异的脾气,没有难听的说话方式,待人处事时,总是微微带着笑。 ——那不是顾芝拼命钻研多年后演绎出来的假笑,那也不是历经世故后熟练应对不同人的完美笑脸,陈千景的笑脸里面有着真正治愈的阳光,会令人联想到枕头、浓汤、或一只在太阳下被烘得绒毛暖乎乎的小羊。 在社会摸爬滚打五年多后,她依旧泪腺发达,心地柔软,会共情被欺凌的小动物,会厌恶法治新闻里披露的人渣,也会因为小说或电视剧里受委屈的主角难过不已,就连看见武打片里作为背景板的路人小弟在争端中受伤,都会忍不住在电影院里一激灵,然后小声跟他嘀咕,芝芝,那个人要被踢倒在那么多的碎玻璃里,肯定好痛。 顾芝不觉得那很痛。 他小时候亲身体验过“被踢倒在碎玻璃里”的感觉,也就那样,伤口都很细小,血淌得再多,顶多几天就能愈合了。 如果这样就能让老婆如此心疼地投去视线,他可以亲自扎去碎玻璃里游一遭。 ……当然,他不能这么答复老婆,他要披好自己的暖男人设,假惺惺地配合说什么“是啊,真辛苦,这个角色实在不容易,导演太过分了”…… 因为老婆是个善良温暖的好人,她也只会青睐善良温暖的好人。 他不想吓到她,让她紧张。 和十年前一样,她的胆子很小。 但,区别于年少时,她不会再在外人面前哭泣了,和气人的合作方撕扯时吵得情绪上头,也能稳住自己开始发颤的声线,将泪崩的感觉咽回去,然后继续输出自己的论调,摆出冷冰冰的外壳。 害怕也好,愤怒也好,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会压下情绪,直到回家,被热情的曲奇汪汪叫着扑倒。 然后,释放。 要么在玄关搓着曲奇的狗头呜呜瞎嗷,要么搂住绕着圈子来查看的猫猫大哭特哭,要么…… 拽住他,贴过脸,一边抽泣一边控诉,“我跟你说哦那个人太狗屎了太狗屎了气死我了呜呜呜”,颠三倒四地哭骂完一通,再把他好不容易熨好的家居服揪成破布。 等她哭完了,狗不敢再叫,猫躲去桌底,裤子被揪皱衬衫被哭湿半边的顾芝脑子嗡嗡响,觉得自己像是一株被泡在过量盐水里的仙人掌…… 第21章 可又真的很可爱。 所以每次他还是会主动过去哄。 ……所以猫猫泡芙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鄙夷,大抵觉得每次都迎着两脚兽的呜呜警报主动过去的他是个不会逃跑的智障…… 但这也没办法,他的老婆很爱哭,又只会憋回家里哭,她的哭泣不是撒娇示弱,而是排解负面情绪、调整心理压力的方式—— 她不是在向喜欢的对象寻求依靠,她只是需要一个阳光温暖的情绪垃圾桶,垃圾倒空了,整个人立刻就变得很舒服。 因此…… 顾芝不认为,她会因为自己而哭。 二十四岁的他不再是被欺凌的小猫小狗,被恶毒配角为难的主人公,更不可能是电影幕布里那个被主角踢倒在碎玻璃里的小角色。 吃了什么饭,生了什么病,推进了什么项目——他们的事业都很重要,二十七岁的陈千景没有空闲去额外关怀一个单纯搭伙过日子的丈夫。 他们结婚之前是聊得来的朋友,结婚之后做了相敬如宾的夫妻,没有激情爱情也逐渐培养出了和谐的亲情,顾芝很知足。 只有幼稚纯真的高中生才会一个劲地追问“为什么不和喜欢的人结婚”—— 也只有偏执又阴暗的初中生才会在脑子里幻想,要对方关注,要对方在乎,要对方眼里的独一无二,要对方的最心动和最心疼。 “……芝芝。” 昏暗中,她终于捧出了他的手背,眼泪不停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几乎要将那片伤痕累累的皮肤泡皱。 但那也只是几乎。 顾芝垂眼望了望手背。 他没有被触摸的实感,更没有泪水滴落的湿漉漉…… “这是一个梦。” 顾芝翻过手,意识轻动,轻轻一拂,便抹去了手背上狰狞的伤口。 “好了,不痛,别哭。” 她怔怔地盯着他复原的手,而顾芝伸出胳膊,摸了摸她的脸颊,如法炮制,用意识抹掉了那一小圈已经哭肿的皮肤。 “没想到我又在幻想这种无聊的事……深更半夜心疼到哭又主动过来抱我的老婆……” 顾芝有些无语,他二十四岁,又不是贪婪中二的十四岁了。 他对着自己的梦道歉:“对不起。我想我这两天太累,潜意识构造出来的你不太实际了……小景,你还好吗?” 梦中的老婆看着他,有些恍惚。 “没……为什么……你……我……这里不是现实吗?” 嗯,显然是不太好了,一个只存在于我脑中的梦中人都能做出“这不是现实吗”的困惑。 顾芝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将无名指单独抬到能照见月光的角度。 “显然是梦啊,小景。” 婚戒闪闪发光,是从未被摘下、摔砸的模样。 可现实中的陈千景没有这枚戒指,顾芝已经将被墙角刮伤的婚戒送去修补,它此刻应躺在某位手工匠人的作业台上。 “……是吗。” 陈千景忧心忡忡地握住了戒指。 “也对,我,不知怎的……总觉得自己无名指上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这段昏昏沉沉的时间究竟……” 顾芝没有仔细听她嘟哝。 ……他具体什么时候睡着的?没有摔坏电脑吧?或者更糟糕的,睡着时不慎把咖啡杯落在了地上,吵醒了病房里休息的老婆? 顾芝思索着此刻现实的情况,有些心不在焉,毕竟他应对“幻想中的陈千景”已有十年了,当初还做过“怒甩亲哥后哭着喊着说要和自己在一起的陈千景”这类白日美梦…… “芝芝。你在想什么?” 她突然这么喊他,有点委屈:“我被推去麻醉后就在漆黑的地方混沌了很久很久,没办法看到任何东西,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一发现你受伤就拼命跑过来,虽然到处锤了一通找不到突破口,最终只能跑进你的梦……” 有时能听到另一道奇怪的声音,有时又会生出另一个视角的画面。 可归根结底,她是混乱的,无力的,没法清醒突破那层无形桎梏。 正如十七岁的陈千景在剧烈的窒息感后下意识遗忘了幻听的声音。 二十七岁的陈千景此刻同样不记得这些天来她的身体所看到的、所听过的。 她的意识似乎被压在一口巨大的炖锅深处,昏昏沉沉,可太在意他手背上的伤口,才会不断地挣扎、反抗、试着逃出…… 在她心目中,在这个迷茫的梦里,眼前人依旧是很温柔、很好的芝芝老公。 “芝芝,你竟然一点都不想我吗?” 当然是想的,但在梦里再怎么想念也无济于事啊,现实的状况是一团乱麻,此刻逃避般沉浸在“老婆在意我在意到哭”的初中生幻想毫无价值。 顾芝敛起有些冷漠的眼神,亲了亲她的脸颊。 ……没有亲吻的实感,当然,毕竟是梦。 可梦里的老婆也是老婆。 “我非常想你。” 他重新掐起恰到好处的柔和声线:“只是有点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原谅我好吗?” 骗子。明明是走神。 陈千景想生气,但他又凑过来亲了亲她耳背后的那一小块皮肤—— 即便是梦,即便没有触碰贴近的感受,她依旧一个激灵。 “别生气了,小千老师?” ……犯规吧他。 “不许叫这个!” 她立刻捂住耳朵,侧头躲向另一边,小房间内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整张脸,但一闪而过的鼻尖也隐隐染上了红。 “我说了一百万遍了,芝芝,在家外面不许叫这个,太……太肉麻了!” 顾芝眨眨眼。 不愧是我,他突然想,梦里的老婆也能塑造出相当高的真实可爱度。 真的很像是老婆本尊会做出的反应……啊,好萌。 “哪里肉麻,小千老师,这是尊称,而且你工作时也经常被编辑叫老师……” 工作是工作,你是你,这种正儿八经的职位尊称在私底下被老公叫出口简直耻度爆表好吗!比“宝贝”肉麻太多了!! “总之不许!不行!这可是医院!” “可这是我的梦,小千老师,我想这样叫你,我好想好想你。” “……脸移开,移开,不要贴过来喊我,笨蛋!!” 顾芝:啊,好治愈。 这两天在现实被老婆扎穿的胃都要愈合了。 “那不喊小千老师,小千姐……” “赶紧!住口!!” 嘴被老婆非常用力地捂住了,虽然是梦,亲不到软绵绵的手心。 顾芝遗憾又愉快地弯了弯眼。 “……芝芝,你不要使坏。” 二十七岁的老婆就算骂他的语气也是软乎乎的,再强烈的指责也令人生不起气来: “你怎么总这样插科打诨的,芝芝……唉,你真的不疼吗?快点醒过来,然后去把手上的伤治好,包上绷带,知道吗?” 顾芝一愣。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觉察到了一丝违和。 “你在劝我离开我的梦,去现实治伤口?” 他幻想中的陈千景从来不这样。 因为是幻想,因为是潜意识,因为是一个初中生贪婪又阴暗的渴望—— 她只会留下他,对他撒娇,不管不顾地黏着他,仿佛要将他溺死在无望的幻想中。 梦里明明已经抹去了伤口,可这个戴着婚戒的老婆依旧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头。 “芝芝,你要照顾好自己,不可以……” “小千老师。” 他拦住了她下意识往外躲的胳膊,将她一把抱过。 陈千景很没反抗精神地虚空踢了两下了事,脸很红。 不仅仅是因为称呼,更因为他箍在她腰上的手——抱得实在太紧了,这是在家里夜晚的卧室才会有的抱法。 狡猾的芝芝。 “话说,你根本没履行承诺啊,答应我的金丝眼镜和白大褂去哪里了,枉费我麻醉前还在期待,骗子……” “小千老师。真的是你?不是我的幻想?” “……啊?幻想?你在说什么?” “被推入麻醉室后发生了什么。这段时间你呆在哪里。头痛吗,心脏痛吗,有没有被压制被禁锢的感觉——小千老师,小千老婆,统统都告诉我,好不好。” 陈千景顿住了,有点犹豫。 她此刻的状态自己都说不上来,看着行为正常对话清醒,实则无限接近于潜意识的梦游——她甚至对“闯入另一个人的梦”没有任何多余的惊讶,只是自然而然地与梦中的顾芝互动,满心都是劝他去处理伤口—— 这时候的陈千景对另一个人突然敞开全部是极度危险的,倒不是她不信任顾芝,而是某种自我防卫的生物本能。 就像熟睡的人不会主动睁开眼睛,奔跑的兔子不会主动投入狐狸的口。 可顾芝从后背抱着她,一点点低下头,鼻梁擦过她的脊骨。 第22章 明明是没有现实触感的磨蹭,却比夜深时的想象更磨人。 “小千老师。” 他轻轻请求:“求你了,告诉我,教教我……小千……姐姐?” 陈千景:“……” 陈千景:“嗯。咳。好。我、我都说。你、你先住嘴,不许叫……然后放手!!” 作者有话说: ---------------------- 别叫了,别叫了,再叫小千老师心要化了。 “老师”已经太过超标,“姐姐”是根本扛不住的。 小千:我们家有一只很爱蹭人腿的猫猫泡芙,有一条很爱扑人脸的狗狗曲奇,有一个很爱揪人乱哭的我,还有一个在外面人模人样气场十足的老公。 可私底下谁是全家第一的撒娇精,我不说。 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 第10章 第十口代餐 “……滴,滴滴。” 是电脑右下方的消息提醒。 清晰,刺耳,在寂静的小房间里就像一根扎入肉皮的钢钉—— 啊,不是像,手背传来切实的刺痛感,有什么锐器扎在那里。 ——顾芝睁开眼,回到现实。 再没什么比疼痛更能确认现实。 他扫了一眼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背,人的抓痕和金属的绞痕已经完全变紫,还新扎了一块曾属于咖啡杯的瓷片。 大抵是陷入昏睡时手还抓着杯子,结果杯子磕在了座位把手上,又恰好碎在了自己手上。 幸好。 昏睡前手里的咖啡杯没有弄坏电脑,更没有弄坏资料,只是扎在了他的手上。 美梦刚醒,顾芝的嘴角还带着点亲昵的笑,眼神却已经冷了下去。 顾芝不喜欢做梦。 这其中,他最不喜欢做美梦——因为醒来之后和现实的对比太强,又隐隐暗示了自己只能将一切寄托给幻想的无能。 不过,刚才那个梦,也有可能并非他的潜意识构造……他的潜意识可不会对他这么友好…… 顾芝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摆弄了一下那只伤痕累累、还扎着碎片的手,褪下伪装的表情是一种极其阴暗的兴味盎然—— 只见他缓缓拔下瓷片,又慢慢将它插回割开的伤口里,就像野猫在摆弄一只已经残疾的老鼠。 连绵不绝的疼痛立刻强烈地刺激了大脑。 本该在醒来后飞速流逝的梦中记忆重新复苏,顾芝飞速地盘完梦中那个陈千景的每一丝表情,每一句话—— 【进麻醉室后就昏迷到现在……】 【某种无法向外界发声的桎梏】 【被压在混沌里,听不见看不到】 四分可能是潜意识在归纳我的猜想,六分是二十七岁的老婆本尊灵魂入梦吧,顾芝冷静地想,重新拖过自己的平板。 他把能回忆起的每句话都记录下来,又挨个排列逻辑顺序,思索这是否可能。 不是被另一个灵魂压制,梦里的陈千景这么描述,更像是被某种自然固定的规则,她有“不煮至沸腾就没办法开锅”这样模糊的感觉。 看她对自己的态度,应该也不知晓“现实十七岁陈千景在这几天内的所看所想”,可却偏偏知道他手背受伤……那么,可以假设,她们之间有一道关闭的“阀门”。 时而开启,时而关闭,随着情绪的起伏或许能漏过只言片语,可两人完全无法达成有效沟通。 二十七岁的老婆是被什么暂时唤醒呢……他的手背……血……对“陈千景”具有极强冲击性的画面? 顾芝画了一个圈。 他想起白日陈千景那副差点就要窒息昏倒的模样,显然,两个人的强行切换会对她的身体带来负担。 那么,要不要设计一场的车祸,让现实的老婆看见“我即将被撞死”的画面,看看二十七岁的她会不会突破桎梏现身? ……风险太大,可能波及她的安全,而且故意设计车祸伤害自己一点也不阳光,会有暴露本性的可能。 可老婆在梦中描述的感觉很不乐观……“喘不过气”“脑子很乱”“基本没意识”……她对外界的反应显然也变得迟钝了许多,没有“入梦”的惊讶,没有察觉他这些天来言行的违和,没有好奇十七岁的自己状况如何,甚至没有任何身体灵魂被搅乱的危机感…… 不妙。 如果让她一直在“混沌又昏暗的地方”沉睡下去,仅仅指望那涉及灵魂的微妙“闸门”遵循某种他未知的规则打开…… 不行。 顾芝的眼神愈发阴郁,手背上被他无视的伤口因攥紧的指节开得更深。 一,找到致使十七岁的她穿越至此的原因。 二,找到将她完完整整送回正确时空的方法。 三,找到将“十七岁的她”与“二十七岁的她”暂时分离的方法。 ……当务之急是三。 优先将她们分离出来。 如果是在实验室里分离物质,那么只需要寻找某种仪器或提纯方法……可分离不同时间线的同一灵魂显然不能同等于固液混合物,说到底“十七岁”和“二十七岁”都是小千老师本人……将她自己的灵魂分离出身体……唔…… “滴滴,滴滴。” 谁啊,从刚才开始就吵个不停。 他好像没有吩咐秘书在这个点继续加班吧? 顾芝撇开陷入死路的思索拉过电脑,却发现那不是群消息,也不是电子邮箱。 “……论坛回复?” 他点了进去,发现那是络绎不绝的嘲讽。 ……顾芝昨天深夜在某涉及塔罗神秘学的论坛发了匿名悬赏,提出“时空穿越后两个不同年龄段的自己该如何在同一个身体内共存”的假说,希望能有人给出解答,而帖子里的回复显然是把他当成了隔壁来捣乱的科幻阿宅。 “万事不决量子力学”……还有乱七八糟丢了一堆数学公式假设这个那个的…… 顾芝掠过花式喷他的几百条回复。 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说到底这不是什么很权威专业的论坛,这地方晚上九点到凌晨四点是最活跃的时候,这证明大多数论坛用户都不需要上班,只不过是一帮玩塔罗点蜡烛搞得格外上瘾的中二小鬼而已。 但他对非科学领域一知半解,能试试的都先试试,广撒网总不亏。 不止这一个论坛,他昨晚将这个问题编辑传播到了各式奇怪论坛里——包括探讨茅山道术与鬼谷八字的讲经频道——只不过这个主营塔罗神秘学的论坛在深夜格外活跃,用户攻击性又比较强。 顾芝冷漠地审阅完这些层出不迭的垃圾话。 换了以前他铁定要反买水军把这帮闲人挨个喷回去,但现在他没心情在网上和其他人比拼“谁的现实负能量更强”。 有效信息为零,他正打算注销账号。 [你身边有人遇到了这种情况。] [在同一个身体内共存是不可能的。即使灵魂相同,身体原装,两份灵魂的过度挤压也会产生生理性的窒息,然后在某次不可控的切换下迎来死亡。] [私聊?] 顾芝指尖一顿。 ……这两条口吻平和的回复瞬间就淹没在激情澎湃的垃圾话中,但他及时戳进了对方的头像。 一枚花里胡哨的杂色羽毛,空间背景是丝绒幕布上摆着一颗水晶球,id名很长,“aaa承接塔罗占卜灵摆串珠制作招财招桃花招考运……” 顾芝:哪来的骗子微商。 ……但试试又不花钱,他姑且还是联络了正在线的对方。 [你好。] aaa承接……简称aa,秒回。 [在。咨询收费。十字节一万。] 顾芝:“……” 你怎么不去抢。 他捏捏鼻梁。 但,不可否认。 按字节收咨询费,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微商套路……如果这人不是深耕心理学来故意钓鱼欺负弱智,那可疑与可信程度,对半分吧。 成功率超过40%的风险投资吗…… [可。[转账]。] aa:[收到.jpg] aa:[咨询“不同时间的两个灵魂同一身体”,我确认一下。] 顾芝以为接下来对方要开始绕弯废话水字节了,但这点钱他也不是耗不起。 风险投资总要做好钱回不来的心理准备,正常。 可下一秒,aa直接发来:[你要介质吗?] 顾芝指尖一抖。 aa:[暂时分离两个灵魂。以免某次挤压后窒息死亡。] aa:[将其中一个灵魂寄宿在合适的介质上。将位于不正确时空的灵魂归正。即可。] ……竟然可行。 这甚至隐隐符合他自己推测出的处理方法,分离再归正…… 但,也不排除这人只是模仿着某些科幻作品的套路胡编。 顾芝回复:[灵魂介质,发来瞧瞧。] aa:[一个介质两百万。配套使用说明书五百万。] aa:[大额交易有追查冻结风险,只收线下现钞。] 第23章 顾芝:“……” 越来越像网骗抢劫犯了。 ……这年头玩八卦盘的都讲究“有缘人送你一挂”,玩塔罗占卜的却已经这么穷了吗,什么神秘气质魔术素养统统不要了? 他颇为无语,不过这点钱还好,比预期便宜不少。 是真货皆大欢喜,被骗了,他也有手段追回去。 [可。交易地点?] aa承接:[……等等。这么大的数目,你同意交钱也太快了。网骗?还是钓鱼执法?] 顾芝:“……” 顾芝:[我只是不缺钱。] aa承接:[……] aa承接:[…………] aa承接:[一颗省略号算一字节。] 顾芝:噢,这人被我隔着屏幕成功伤到了。 多稀罕呢。 他正要继续商议交易细节,aa承接却道:[为灵魂制作合适的介质,我需要了解那个灵魂。告诉我对方的详细信息,性别,年龄,诞生日,穿越日期,身高三围……等等。] [403号介质制作单.excel] [按这个填写好发来。再继续交易。] 顾芝却停住了。 ……老婆的详细信息?相比金钱……这种涉及隐私的个人情报…… 【第二天,晨,七点半】 “——所以,我觉得应该先和你仔细商量。” 陈千景坐在病床上,瞪着显示了一串消息记录的电脑揉了揉眼睛,格外迷茫。 顾芝将她吃完的粥碗放在一旁,神情虽然不算温和,却也没有昨夜独处时阴郁的模样。 “我想,我已经把那个梦中成年的你透露的消息,与你目前的状况解释得很清楚了,所以尽快分离灵魂是有必要的……其他领域我也在调查,但目前这个可疑的微商给出的方案最可信……” 陈千景捋了一下他之前在自己吃早餐时转述的内容。 ……昨晚睡前她就被那一大本的人际关系信息量差点灌晕,大清早又开始灌这么多信息量,这货到底是过分靠谱的队友,还是故意把她脑子绕昏好操控她的人生?? 不过这种不到一天就立刻互通消息的操作的确要夸奖……这也太高端了…… “按理来说,你应该为了我的情绪稳定与灵魂安全瞒着我,独自调查个三四十章,被我戳穿秘密后再坦白这些吧?”陈千景麻木吐槽,“名侦探柯0都知道,正方各个超人要独立调查独立破案才能丰富故事线哦。” 顾芝正发消息,闻言瞥她一眼。 “所以名侦探柯0又臭又长,你上高中时就在拍完结前篇剧场版,现在还在拍完结前前篇剧场版,去年我才陪你刷完那些乱七八糟的再编篇重启篇……你确定你的灵魂状况能够再拖上三十年吗?这种事当然是本人知道得越详细越好。” 陈千景:不能。 但你也不至于用看白痴的眼神看我吧!啊气死人了!什么态度啊这阴暗弟弟! 每次想夸他“队友你很可靠”都会立刻转变为想踹他的冲动!每次下意识觉得他很厉害都会自动恼火起来! “暂且不论你所谓的‘在梦里见到成年的我,听她吐露消息’……成年的我怎么可能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也选择信任你这种家伙,把什么都告诉你……” 陈千景忿忿地挥了挥手:“这个论坛里的微商,显然是骗子。就算我钱多也不能这么烧啊?几条消息咨询费就上百万了?一个什么介质再加使用说明还要七百万??” 顾芝一愣。 他本以为老婆关注的重点会是和他一样的“个人隐私泄露”,要想达成交易就必须填写那个过分详细的表单,可没想到她竟然会反去在意钱。 即便不把“灵魂混淆”这类非科学理论当真,一种未知的脑科疾病与相应医疗仪器,几百几千万砸下去都不见疗效只能勉强吊命也是很正常的……顾芝认为与老婆的“自身存亡”相比,金钱的分量真的可以很小。 ……啊,也对,高中生老婆还没有挣过大钱,我记得她当年在小卖部买扭扭糖都是五毛五毛的买。 顾芝便安慰道:“没事。对现在的你来说,这只是小钱。” 陈千景却继续瞪聊天记录,越看越气:“你竟然……不到半分钟就决定跟对方交易了?你要是人傻钱多我不管——倒是别花我的钱啊??钱不是你挣的你不心疼是吧?顾芝你是什么极品败家软饭大渣男??” 顾芝:“……” 糟糕,满脑子都是她的灵魂混淆问题,忘了澄清自己职业和收入了。 ……现在解释自己当时随口扯的谎还来得及吗。 “我……” “成年的我不可能蠢到跑去梦里告诉你我的处境危险——成年的我更不可能向你这种男人求助——那些描述统统有可能是你故意编造出来恐吓我的——” 陈千景一边骂他一边很讲礼貌地捧走他的电脑,将其正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这可是她自己挣的钱买回来的电脑。要珍惜好。 然后她很不讲礼貌地在病床上跳起,指着顾芝继续疯狂输出:“一米五!小变态!臭弟弟!昨晚眼都不眨就花了我几十万!十字节一万的网络咨询你还敢随便答应!对面那个骗子肯定正一边数钱一边笑你是傻帽!!” 顾芝:“……” 很好。 面对这个正在病床上蹦蹦跳跳的高二傻帽,顾芝瞬间放弃了“好好解释”的选项。 他冷冷道:“我本来不想出这招。昨晚的你亲自告诉了我,一个能够完全取信于你的杀招。” 高二傻帽叉腰哼笑:“编,你继续编吧,再信你这种极品渣男我就是小狗——” “你上幼儿园时家属楼楼下有条流浪小黄狗。四岁,你轻信同学‘作业喂狗’的玩笑,一整个暑假都偷偷把作业带去喂它吃。小狗怎么都不吃,你就着急地示范给他怎么吃。最后啃了半本作业,及时被奶奶送到医院洗胃,你拒不承认自己吃纸的原因是‘不想写作业,想劝小狗吃纸’。这是你发誓要永远藏在心底的秘密。在小狗面前发了誓,誓言是‘我们都不可以告诉别人’,还拽着它的爪子在你起草的全是错字的合同上盖了章。” 陈千景:“……” 陈千景叉腰的手立刻放下了。 她颤颤巍巍地坐回病床。 “我、我不信……变态如你……肯定是后期调查出来的……这种事查一下医院记录就……” 明显是嘴硬强撑,顾芝自觉已经胜利,他直接拿出手机继续忙。 可陈千景还想再抗争,她张嘴要说什么,却猛地一愣,看着他在晨光下的手背——另一只搭在窗沿的手—— 涂了药膏,包了绷带,伤口完完全全被裹好的模样。 顾芝治好了伤。 ……这个顽固又阴暗的变态,明明是被绞得鲜血淋漓也不肯多吭一声的扭曲性格…… 这两天相处下来,陈千景瞧出,这人连必要的睡眠都拒绝维持,更不可能自己主动去治伤。 ……所以,是谁让他放下了固执,劝他治伤? 昨晚的梦…… 那真的是未来的我。 陈千景恍惚地抬起手,摸上了自己的胸口。 从早晨醒来后,一直闷闷收紧的心脏诡异地平静下来。随着她视线在那手背上绷带的聚焦。 就像有谁隔着她的眼睛看过后,狠狠松了口气,终于放心去睡觉。 那个我,竟然,真的,切实在乎顾芝吗? ……她瞎了? 作者有话说: ---------------------- 小千:多了十年阅历的我……降智成傻帽了?那种极品软饭大渣男也心疼吗——姐姐你清醒一点啊—— 大千:(奶奶家传式敲脑门)你才眼瞎,你才弱智,你才是傻帽!!! 芝芝(表面完整内心穿孔):这就是现实,只有攻击力超强超会骂我的老婆,没有哭唧唧的软萌老婆……呵呵……哈哈……所以我才讨厌做梦……前半段那个哭哭老婆果然还是幻想…… ps:说着不爆字数本章还是码多了 往好处想,下一更在17号,入v章是下下更,已经开始日更了呢 本章继续爆更活动,只要评论过30哟~~ 第11章 第十一口代餐 未来的自己是否眼瞎,陈千景不知道。 可她很快就知道了,未来的自己和顾芝结婚是实实在在有利可图的—— 这天早晨,一直摆弄着手机的顾芝接起电话,不知聊了什么,他降低声线,离开了病房。 陈千景正打算溜过去偷听,可紧跟着顾芝的离开,第一位探访者走进了她的病房。 “哟,真幸福啊,不需要多努力奋斗,女人只要想办法嫁个有钱的老公就万事大吉了——这病房起码比我家大三倍吧?配套厨房和浴室……会客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故意装病在什么豪华酒店套房里享清福……小陈啊,你这就不太好了,在医院里大搞特权、铺张浪费可不值得提倡。女人多少还是要吃点苦,知道吗?” 第24章 陈千景:“……” 陈千景坐在病床上,脸上摆着事先经过顾芝指点的“工作营业”表情,闻言只能尬笑。 这是来探病的陌生人a,标签绿色,“关系不好又人品堪忧”的代表,备注“被你炒掉的前公司老板,你曾希望能把他的舌头揪出来扎在路灯上”。 ……难怪我会这么希望,好贱一领导。 光是想象一下当年的我在这货手底下干活时曾遭遇的指指点点……啊,感觉下一秒就要对这个口水乱喷的玩意发射魔贯光杀炮…… 至于他口中的“嫁了个有钱老公”? 谁? 是说顾芝那个败家渣男吗?? 陈千景权当没听到,这种玩意每句话只是为了站在道德制高点贬低她,一个字都不值得信,这可是顾芝自己强调过的。 只是,好不容易送走叽里呱啦的前公司领导,第二波带着点心、水果、零食与花篮的前同事又挤了进来。 他们纷纷关照她的身体,又对她所处的病房与病区表现出钦羡。 似乎这一整片病区是有点安静,和以前去医院时吵吵嗡嗡人挤人的感觉不一样……这些天来,除非下楼遛弯,她基本遇不到病友。 陈千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天我做大脑检查时也来了很多医生,而且楼下还有那么大的人工花园,各式假山小河…… 这个病区可能是有钱人专供的病区吧?豪门电视剧里经常演的那种,“超级vip”之类的。 不过这只能代表我超级有钱啊,毕竟顾芝他是个连请护工都觉得浪费的抠门渣男—— 反过来,如果他真的是电视剧里那种有钱的大老板,那何必勤勤恳恳地全程陪护她,擦洗打饭换衣服都不假手他人…… 陈千景可没见过哪个有钱人会放低身段当贴身护工,这种事明明只要花钱请人做就好了。 霸总的确有一挥手把女主抬到最高级病房的操作,但可没哪个霸总会洗毛巾晾被单帮她擦汗洗脚,工作时也是屈腿缩在一把狭小的扶手椅上皱眉看电脑,时不时分神查看她的情况……还会抓着她乱蹬的腿套袜子,在她吵着要吃辣椒炒肉时摁着她强灌蛋花粥,再逼她继续背资料。 ……顾芝,真可怕一变态。 那个总逼着她背单词的班主任都没他吓人。 每回想一次他的言行,陈千景就忍不住打一次冷战。 ——可这些来探病的前同事,一边对她嘘寒问暖,一边又小心翼翼地衡量四周家具,或多或少的,都表达了“你对象有钱真好”的意思。 ……奇怪。 总不可能是为了照顾“男人的面子”,对外自己都说是顾芝赚钱养家吧? 她未来就算眼瞎了,也不可能这么窝囊,成天烧自己的工资给个软饭男撑场。 陈千景艰难地应付着他们,愈发困惑。 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她实在不记得具体的人名了,再能背书的文科生也无法在几小时内吃透那本大文件夹,陈千景只是努力记下了所有的重点。 ……没有一张脸属于资料里的“重点”,均是意味着“关系一般”的无色标签。 所以误会了她和顾芝的关系,也正常? 陈千景勉强把人脸与自己背诵的那些资料对上,又扯了几个共同加班时闹出的笑话,敷衍了过去。 最后似乎有个长相清秀的男人想给她递东西,犹豫着说很抱歉前年没有参加你的婚礼,这是我曾为你挑选很久的祝福…… 陈千景莫名其妙。 在她眼中,这个“无色标签”迅速被其他无色标签拉了下去,夹杂着小声的“她老公只是不在这里又不是已经死了”“你收敛点既然人家都结婚了就别搞这套”……等等劝诫。 然后这群人急吼吼地和她告别,扫雷排炸|弹般硬排着那个男人离开了。 陈千景:? 前公司的人都这么奇怪吗?难怪我要换工作了。 是的,在顾芝提供的巨大文件夹下,陈千景已经大略了解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毕业后进入某中型私企工作,两年后辞职,现在在另一家大公司底下挂职,与该公司是签约共赢的合作关系。 至于她现在详细在靠什么赚钱……资料里没写,估计是为了方便她记忆背诵,那部人际关系大全里很少详细描写每个人的工作内容,仅仅是“同事”“前辈”“上司”“主管”这种模糊的关系已经够陈千景背得晕头转脑了。 反正,就是能赚到钱的工作啦。 陈千景对自己未来的职业没什么幻想,能赚钱就是好工作。 作为个人和大公司是合作关系呢,听着就酷! 第三位探访者却迅速打破了她的幻想。 “请了多少人?不会吧不会吧?一个护工都没请吗?也没有帮佣来给你做饭?哎——不会吧——千景你老公这么不舍得给你花钱可不行,来,和张姐说说吧,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外遇了啊?” ……大公司的人也会有热爱指指点点的家伙啊。 陈千景推开来人拍来的手,继续拎起笑脸,回忆脑子里的资料。 标签无色,“关系一般人品一般”,备注“现公司前编辑,爱显摆,自我意识过盛,认为比自己工作能力优秀的人统统过得没自己好,曾强行要求你砍掉大纲给主角安排一段怀孕流产跨种族三角恋,催着你跟上热点。” ……前?编辑?主角? 陈千景逐渐嗅到了不对劲。 “那个,我的工作……” “工作的话就不要说了,来来来,千景,让张姐教你啊,当年我成功把得住我家那个开奥迪的,就是因为会使手段,总不能指望男人自己主动给你买我手上这枚十克拉的大钻戒——” “……” 噢。 高中生麻木地瞅了眼对方一进门起便来回挥舞、恨不得舞到自己脸上的大钻戒。 “这不是金刚钻钻头吗?” “……千景,这你就瞎说了,像你们这种小姑娘懂什么,你瞧瞧,这切面的火彩……” “……” 陈千景就此陷入了“你看我的钻戒”“你看我的包包”“你看我家宝宝身上这套五位数的婴儿服”“你看我婆婆新给我买的跑车”等等循环中。 这位显然不是来探病的,是来散播自己无处释放的炫耀心的。 终于,熬过将近一小时,炫富炫得心满意足的陌生人留下一大箱“这可是进口的”“这可是小众贵妇品牌”的不知名牛奶,翩然离去,而第四位探访者耷拉着肩膀拖着步子走进来。 如果说前一位是就差在脖子上戴金项链嘚瑟的蝴蝶,后一位就像从哪里的地下室里刚刚爬出来的丧尸片主角。 且不论这张脸对应的标签依旧是无色,备注格外微妙,“你觉得她人挺好但就是不想把关系处太近”…… 这人,她起码三天没洗头了。 “……割个阑尾而已,传言里又说你昏迷又说你脑子出问题的,实际不是气色很好嘛……这就可以申请无限期停更吗……真好啊……有个会帮忙编请假理由的聪明对象真厉害啊……所以你这个病是假的吧……一定是脑子里挤不出灵感后随便编的借口,这样就能明目张胆地停更又得到大家的同情……这个病号服也是表演戏服吧……呵呵……前辈我很嫉妒哦……啊。探病的桃子罐头你就别吃了。还给我。” 陈千景:“……” 陈千景:“……那个,前辈……” “前辈什么前辈,”坐在她病床前的女人幽幽抠开罐头的塑料包装:“叫我挤不出灵感只能经常断更结果总是赚不到钱还被读者诅咒吊路灯的冷门废物。” 陈千景:“……” 好强的负能量。 这人抠个罐头包装都能抠出贞子抓井壁的怨气来。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盯了一会儿这位,见她抠着抠着只抠断了指甲,仍未抠开罐头,实在忍不住。 “那个,要我帮忙吗?” 陈千景打开了糖水罐头。 陈千景喂给前辈一块桃子。两块桃子。 陈千景拿牙签的手被攥住了,前辈将她三天没洗的头发呜呜嘤嘤拱过来。 “……谢谢你,小千景,还是你对我好……活该你大赚特赚又有那么多读者喜欢……呜呜呜……我也喜欢你……请和我结婚……” 陈千景:头油头油头油啊啊啊啊—— 来探了一次病却被鼓励到的前辈幸福地离去了,徒留病人颤抖地冲向洗手池,疯狂打肥皂。 ……这都是些什么人!!她成天生活在怎样可怕的工作环境中!! 这帮人没一个可信任,嘴里全是颠三倒四的谎话,什么时候顾芝标明的“关系很好人品很好”红色标签能—— “老师?老师?老师哇啊啊啊啊老师你不能死——” 红色标签来了。 红色标签一路哭着喊着扑了过来。 ……还没甩干净水珠的陈千景被腾飞的影子扑倒在床,还未喘匀气,就被抓住了肩膀。 第25章 天旋地转,疯狂摇晃。 “老师!老师完结卷的签名版你还没签完!答应给其他老师的联动贺图还有半个月就要印刷了!老师新作预告分镜你也没给我——而且联动方那边已经催了七遍要做立牌和杯套的新柄图啊老师,一套十二张——还有x市已经预热宣传了三个月的签售会——老师啊啊啊啊这些都没画完你绝对不能鸽我啊啊!!” 陈千景:“……” 在这近乎破音的哀求中,陈千景快被摇吐了。 “等……等等……什……我……” 红色标签1号,关系最紧密的同事与朋友之一,王梦容编辑摘下眼镜,擦了擦自己泛红的眼眶。 “老师你现在还不能死,”她嘶哑道,“就算肠子被割了一半脑子被麻醉整坏,也要坚持把稿交完啊,老师。” 陈千景:“……” 确定这货是意味着“挚友”的红色标签吗??这不是“人品巨差关系巨差”的绿色标? 她兀自瞪了她好一会儿,可哪怕脑子还被晃得嗡嗡直响,这张被她重点记忆的第一张脸仍然没有歪曲。 ……红色标签里,有一个人本就是陈千景高中的闺蜜,另一个人虽然她没见过,但人物标签有着“大学室友”,想必关系也很可靠…… 唯独眼前这个陌生女人,没和她一起读过书,是进入社会后才认识的“重要合作方”“利益强关联”,却偏偏也被顾芝备注了“重视的朋友”…… 而且,“观察力很强”“敏锐度颇高”“可能无法在她面前隐藏失忆真相”。 这都是顾芝在附录里书写的判断。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目前,顾芝给出的情报还没出过错。 所以,隔着资料去看,王梦容,怎么也是一个应该被她提起最高警惕、谨慎打探的…… “老师。你跟我。我们私底下,就说实话吧。” 王编辑沉痛地握住了陈千景的肩膀。 “想拖稿直说,不要表演住院了。一桩阑尾小手术,你在医院挂机了快一周,稿子是一张也不画啊?你只是暂时不能吃了,又不是手截肢了——我看你软件后台一次没打开过!私下追剧追得很爽是吗,还是又沉迷搞对象了?” 陈千景:“……” 陈千景再也顾不上晕头转脑了。 她震怒道:“谁会‘又’沉迷搞对象!我才不会沉迷搞那种……那种……总之,你不要仗着我失忆就诋毁我的名誉权!!” 啊。 “失忆?” 王编辑眼睛一亮:“原来老师你想到新梗了?这就开始取材了吗?” 陈千景:“……不,不是玩失忆梗,我是穿越……” 王编:“老师,穿越时空是老梗了,挺无聊的。换一个吧,失忆后变成史莱姆转生赛博朋克世界怎么样?” 陈千景:“……什么究极热点缝合怪啊你!!” 为什么这种人是她十年后的新闺蜜!为什么!! 王梦容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就是不擅长想梗啦,老师,要不你向张姐妥协,回去画那个怀孕流产跨种族三角恋?” 某种超越灵魂、刻在dna深处的本能——又名“原始xp”,动了。 十七岁与二十七岁的陈千景同时应激起来:“想都别想,这种情节永远不要来玷污我笔下的宝!!!” “……既然如此,老师你就好好画嘛。” 王梦容唉声叹气地倒在病床上,自然地搂过她的胳膊,陈千景看见了她粉底下泛青的眼眶。 “这段时间我为了完结卷的宣传与出版都快把肝熬废了……老师你却突然销声匿迹,托了你对象来说身体出了问题,要无限期停更……老师,你真的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太吓人。” 陈千景:“……” 陈千景咬了咬唇。 王编辑见状,直接伸手挥了挥,口吻无奈又熟稔。 “好好,是我的错,我现在不催稿了老师。既然气色还不错,那就好好养着,有心情了画一张,没心情了稍微停一小会也可以?等病好了我请你去吃火锅补偿啊,请你吃三个月份的火锅行了吧……行行好,不管如何,无限期停更这种决定能不能收回去啊老师……就算你一直一直很想腾出假期来和对象培养感情,也不急于这一时……” 陈千景已经没心思去听她之后抱怨的碎碎念了。 编辑。老师。柄图。完结卷。签售会。 未来的自己从事着怎样的工作,一目了然。 [漫画家] 可……可是…… 【成天就知道在课本上画小人——未来能靠画小人吃饭么你,陈千景?动动你的猪脑子,把这张二十五分的卷子重抄三十遍交上来!!】 她放在一旁的手指轻轻颤了颤,指尖向远处伸了一下,又飞速缩回掌心,扣紧。 不应该。 不对啊。 明明,她这种人,和每一个普通人是一样的。 不是很喜欢学习,脑袋也不是很聪明,努力到了尽头也有记不住的东西,答不出的题。 她从来不是多顶尖的学神,也不是多嚣张的吊车尾——只是平凡的中游学生而已。 离开初中之后,高中的知识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上课听讲的尽头也只是头晕犯困。 所以总想做点学习以外的事情去逃避,譬如画小人,譬如刻橡皮章,譬如在幻想里和各种各样的故事角色跳舞…… 但是,但是。 【小朋友,你问我美术课的收费吗?三百多块一节吧……我们家宝宝交了一整个学期的学费,我没仔细算过呢。】 陈千景明白的,对自己而言,“只有学习才能有出路”这件事。 【笔刷?颜料?水粉纸?这些一共109。不要了?哎,小丫头片子,跑什么……】 不喜欢学习,也必须要去学,只有好好学习,才可能赚到多多的钱,拥有好好的未来。 【千景,你看那边,那边!那是我们学校的艺术特长生——背着画夹要去参加集训吧,听说那种集训一次就要交几万块呢,好贵啊——】 所以,画画那种东西……她根本就从未……期待过…… 以此为生。 以此为梦。 ——不对的。 十年后,我的人生,不该如此。 特别特别能赚钱当然很值得高兴——可如果那不是“任意一个随便的工作”,而是一个特别特别厉害的漫画家—— 陈千景小小地吸气,又小小地呼出气,像一只刚刚探出地洞的小动物。 只见过寒冬的雪与冰,过分梦幻的春天只会令她仓皇、畏惧、逃避。 因为这一切,都不像属于自己。 “……老师?怎么了?你肚子疼吗?” “没……我想……我的笔名……是什么?我想查一查看……” 笔名杯子蛋糕,头像是一只肉垫爪爪的漫画家在六年前网络出道。 很幼稚的笔名。很幼稚的画风。 她刚开始的画工相对其余专业画家只能称为“粗陋”,本人也屡次表示“从未系统学习美术”,最初的稿子里,即便是火柴人的线条也有些拙劣。 可是,杯子蛋糕老师构造的故事,笔触却又非常柔和,主题是经典的友谊,冒险与成长。 她画过铁血战士大战哥斯拉的同人图,画过魔法少女的if线,代表作《蔷薇星球》共13卷,讲述了一朵小蔷薇落在了一颗陌生又寒冷的星球上,为了生存不得不努力用自己柔软的尖刺去战斗、途中结识了许许多多的新伙伴、最后阴阳差错还拯救了这颗星球的冒险故事。 同时,杯子蛋糕老师还产出了许许多多的中短篇,画工每年都在进步,画风从粗陋一点点蜕变为精致,去年在某知名网站上连载的大热漫画也在成功电影化后宣告完结,个人账号还在网络长期连载一部萌系q版四格,主角是一只总在发癫的奶牛猫和一只总在被奶牛猫踩踏的二哈…… 粉丝数量,个人论坛,极高的作品讨论度,个人却作风分外低调,只有文字性质的杂志采访与签售会的模糊录像。 高糊的录像里,陈千景抿紧唇,看着正低头给粉丝签名的女人。 好流畅的线条,一个个生动又可爱的人物在数秒内跃然纸上,抬起头来将漫画合上,又弯弯眼睛,双手递出,向对方流出一个表达感谢的笑。 同样的笑容她在签售过程中对着无数陌生人近乎做了一千遍,可还是那么真实、自然,带着点年少的活泼。 二十七岁的陈千景,和十七岁的陈千景比起来,一点没老。 可那里也有一份她怎么都学不来的坦然与镇定,正如同她无名指上那道从不摘下的、细小的银色,令陈千景无比陌生。 那个……未来的自己。 怎么可能是自己。 “……不。不对。不应该的。” 或许是她看着搜索结果的神情太动摇。 又或许,是王梦容作为挚友真正关心着她——顾芝没有出过错——她不仅告诉了她笔名,又直接把那部手机留给了她,出去带上了门,让她“先好好静静”。 第26章 ……手机呢。 陈千景兀自扣着漆黑的屏幕。 联系外界的工具。 就这么轻易到手了。 ……哈,哈哈,早知道,就不用浪费时间和顾芝周旋那么多次,直接老实等到周末,从来探病的朋友手中借就是了。 她真傻。 陈千景抹了抹眼睛,握紧手机,悄悄下了床。 她在会客室里寻摸半天,最终还是打开顾芝办公用的小书房,抓出一件咖啡味浓郁的、皱巴巴的长外套。 系好扣子,大略遮住了病服,她推开病房大门。 王梦容正低着头站在走廊另一端的安全通道口,神情一改在病房里和她那副撒泼打滚的样子,严肃又认真。 而与她交谈的人倚靠在通道更后方的墙壁,只露出了手臂与绷带的影子。 是顾芝。 这两个人背着她在聊什么……不,她现在一点都不关心。 顾芝接到了什么电话会离开这样久,顾芝刚才都在做些什么没回来帮她应付陌生人,顾芝——他的一切,和她没关系。 陈千景收回视线。 那两个人交谈的角度正好,看不见自己。 病房门一开一合,她匆匆跑下另一边走廊的阶梯。 要有网,有信号,不能有其他人,尤其是不能被顾芝重新找到,再有一张大大的镜子最好…… 最终陈千景停在一栋楼西侧的女厕所里。 似乎已经废弃了很久,地上乱糟糟摆着损坏的器材。 她小心地迈步过去,面朝着那面斜放在墙根的大镜子。 “你……你好。” 镜子里的她微微红着眼眶,一点没有镇定从容的模样。 陈千景一点点蹲下。 面对如此梦幻的未来,她不知道在难受什么。 这岂不是比“赚很多很多钱”更好,这可是所谓的“梦想”。 做梦也没敢幻想过的梦想。 可偏偏就是,难受极了。 “我想问问你……比起时空穿越……比起顾锦宸……我有个更重要的问题……现在……必须……” 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陈千景终于忍不住了。 她哽咽起来,重新举起手机,向镜子里的自己展出新的搜索界面。 顾芝,出身豪门顾家,19岁跨级修完top大学双博士学位的天才,现身价估值…… 稀薄的资料,几乎为零的报道,可再低调省略的信息,再含糊浅薄的履历,也盖不过那个人身上一层又一层的金光。 绝不属于“普通人”的世界,也绝对不可能和她交集的线路,出生起就在常人无法想象的最高点。 原来是个超级有钱的家伙,还有一颗超级大脑。 所以…… “你和那个人结婚,是为了借助他的资源,实现自己的梦想吗?” 陈千景没有可怜谁。 陈千景看着镜子,只是很难受,难受到眼泪根本止不住。 “未来的我……你……为了赚到钱,为了能实现理想……成为了连婚姻都能赔出去,做交换筹码的大人吗?” 她明明没有很希望过成为多厉害的漫画家。 她更不想利用某个背景深厚的人实现自己的愿望。 嗯,因为她还只是在读高二,她肯定没有多少社会阅历,她也不懂十年后的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比起你,我就是很天真,也很蠢。” 十七岁的陈千景哭着问:“可为什么……为什么……不仅没成功和我最喜欢的人结婚……还非要弄脏我们从小就偷偷藏在心里的梦想呢?” 想要成为漫画家。想赚很多钱。 ——可做不到没关系的。 因为我脑子没有那么聪明,背下来的单词总是出错,编出来的故事也蠢蠢的。 因为好多好多漫画家都是很难赚到钱的,能赚钱的漫画家只有凤毛麟角。 因为我画画也没那么好看的,勉强模仿着原图刻下的橡皮章要反复修正好多次线条。 因为要学习美术要好多好多钱,我家根本不可能拿出那么多的钱,还是老实学习比较好。 因为……因为……我只要在脑子里悄悄幻想一下,就满足了。 做不到就做不到好了,普通人慢慢接受现实好了,期望只要一开始调到最低就不会再落空了。 没关系。 普通就普通,贫穷就贫穷。 无论如何她也不想要去利用欺骗另一个人的婚姻与财产——她只想要—— 对着镜子,陈千景大哭出声。 “喂,我问你啊,呜,陈千景,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那明明是我最喜欢的漫画了——干嘛要用这种方法去实现——呜——我不想讨厌自己啊——长大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唉。】 锤上去的拳头被猛地一牵,另一个人攥住了她绷紧的指节。 镜子里,用力大哭、乱作一团的那张脸不知何时冷静下来,只微微皱眉,露出无可奈何的笑。 她像是刚睡醒,还带着点怨气,又强忍了下来。 【你是笨蛋吗。】 拉扯感自胸口上升,蹲着的陈千景一个恍惚,被镜子那头的陈千景牵了过去。 仿佛坠入一个无限的兔子洞,她坠入镜子之中。 【胡乱脑补也有个限度吧,笨蛋,非要我带你亲自看看是吗?】 那个陈千景恼恨地瞪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住她的脸,可真正牵着她向下的手却很温柔。 她划开一道道光怪陆离的水波,水波下映出一盏盏晕黄乳白的明灯。 【你以为我是什么魔王吗——谁啊——竟然还指控我是出于利益——】 陈千景自镜面坠入纷杂陌生的记忆之中,下一秒就要坠入记忆中另一个人的眼睛。 温柔,又专注,虚假的笑意,是假模假样的顾芝。 而那个自己恼恨教训的尾音还在胸腔深处回荡。 【——我才不会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你是笨蛋吗!!】 作者有话说: ---------------------- 未成年的千景宝宝:[爆哭][爆哭][爆哭]被威逼利诱妥协结婚就算了,未来的我竟然还学会了利用别人去实现自己那么珍惜那么干净的梦想—— 功成名就的小陈老师:[裂开][裂开][裂开]你……算了你……笨蛋,给我进来!我把我的记忆糊你脸上给你看!! 下章入v,万字爆更,将首次披露大千景视角的婚前故事哟~~~敬请期待~~[害羞][害羞] 猜猜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答案显而易见) 第12章 第十二口代餐 最先望见的, 是水波下那一盏盏明亮的灯。 并非多浪漫精致的造型,而是一颗颗被外接电线吊起的裸露灯泡。 一家烟熏火燎的夜市大排档,老板不断在猛火下颠着油汪汪的炒锅, 老板娘则在另一边的碳炉前摇着蒲扇反复翻烤。 然后是一道陌生的女声。 “我只想和第一次喜欢的人谈从一而终的恋爱,然后一起迈入婚姻殿堂,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哈?” 听到这话后,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捏扁了被自己倒空的第三罐青0啤酒。 她将满满当当的超大扎啤杯举起来, 豪横地往嘴里灌了好大一口。 “——爽!” 坐在她对面的罗茜扁了扁嘴。 “我在跟你抱怨恋爱话题呢, 你这是什么反应?这么久不见, 一点也不关心你亲爱的室友吗?” 什么反应,还能什么反应。 工作两年、好容易从加班地狱中逃出的社畜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出来撸串就撸串, 你冷不丁地发表什么弱智言论呢?还谈恋爱……从一而终……退化成了高中小女生吗?” 白白的啤酒沫还沾在嘴上她也懒得擦,直接抓起烤肉咬进嘴里,然后又紧接着闷下一大口酒。 啤酒配烧烤, 这才叫活着。 ……而不是成天窝在办公室里对着那该死的秃顶上司不断道歉检讨……想办法把无比繁琐累赘的内容精简化后要被他喷“你在教我做事”, 按照他给的标准重做两遍后交给客户又被甲方喷“这点内容也好意思拿出手”……然后重复循环……上有神经上司,下有一篇报告几百个错字的实习生,外有刁钻甲方,只有她这个资历半新不老的职员挤在中间成天帮人擦屁股……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依旧很年轻, 但她已经麻了。 她如今不渴望恋爱,不渴望成名,更不热爱学习或工作,对某些人私底下卷来卷去的自我提升毫无兴致。 每天下班基本都是九点之后,每顿晚饭都在夜宵排挡与速食外卖中间摇摆, 每天打卡后都会祈祷手下的实习生不要再捅篓子,每周末能挤出半天回去看奶奶就是万幸。 ……啊,好累。 生活本身, 累死了。 累得私底下的人际交往能量也截截倒退,以前读书时总挤在一大堆姐妹中间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现在能勉强维持住零星几个朋友就是极限,偶尔叫出来喝顿酒撸次串联络联络,就是她的极限了。 第27章 至于异性交往…… 什么恋爱什么喜欢什么一生一世,统统是骗小孩的虚幻童话。 上次对帅哥心动,好像还是手机里的二游。 ……在现实谈恋爱还不如窝在家里看刑侦剧,起码努力去破案抓人肯定有个确定的结果,努力去理解另一个和自己三观完全不同的男人只会得到一场空。 哦,对了,更糟糕的可能性,还会得到性病。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又闷下一大口冰啤酒,斜眼看向朋友。 “比起恋爱那种无关紧要的破事,来聊点更实际的,陪我诅咒那个秃头老板早日被人扯着舌头拉上路灯吊死。吊死吊死吊死吧。” “……你最近负能量好强哦,小千,和在学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工作就是这样令人面目全非吗?” “是的,”陈千景冷漠道:“研究生不会懂,何况你也不是什么多向往从一而终的人,大学四年就换了五个男朋友、现在又在撩隔壁帅哥的家伙在说什么瞎话。” 桌对面,相识六年的挚友罗茜哈哈大笑,收回了对隔壁桌帅哥比划的手。 “……就是觉得我们应该聊点恋爱话题嘛,所以随便扯了个开头……” 她拿起一串烤鸡翅:“你跟前任分手都多久了?快一年了吧?还是两年?丧气消沉的失恋期还没过去呢?” 陈千景麻木地叹了口气。 “我要说多少遍,这和我前男友没关系。” 前任这种东西不过是一个坎,分了也就是分了,直接跨过就好。 那场分手在她格外忙碌的毕业实习季,过程太过匆忙,她甚至早就模糊了那家伙的脸。 偶尔再次想起那段恋情,也只是在床上翻滚起来、弓腰抓头—— 这不是因为失恋而痛苦。 这是因为那个当年那个傻兮兮的泡在初恋的粉红泡泡里、甚至期待和对方结婚的自己而痛苦。 ……每每想起,就不得不抓头无声哀嚎,然后爆锤枕头。 太可耻了。 ……上次有这种想完全掩埋的黑历史还是她四岁,试图劝小狗吃作业本结果把自己吃进了医院……啊……好痛苦…… 可偏偏,不知为何。 周围的朋友总是认为她对那段感情“仍有留恋”,在她面前提起前任也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还锲而不舍地劝她重新去谈恋爱,“哪怕随便玩玩也好呢,就当转换心情”。 她表示不想谈,对方肯定就会露出复杂的表情,一副“我就是知道你放不下某某”的了然。 ——可她真的只是懒得再谈。 工作很忙,生活很累,真的没有去应付陌生异性的精力了,能够成天腻在一起琢磨那些牵手打啵拉扯你爱我我爱你的,说白了也只不过是生活无忧的小孩。 我甚至每天早上都懒得起床吃早饭……怎么可能还留存能量去经营恋爱…… “可你很受欢迎啊,小千。” 罗茜点亮手机:“喏,班长又发消息来敲你了,他想问你这次同学聚会来不来。你快毕业时才终于恢复单身,这些男人可是蠢蠢欲动呢。” “咳咳咳咳!” 这一大口冰啤酒灌得太急,陈千景咳嗽起来,烤串的椒盐险些呛进鼻子。 “……班长?你说我们系当年那个戴眼镜的……” 她尴尬地挥挥手:“别吧,我不喜欢眼镜男。戴眼镜的人感觉都很聪明……比我聪明……” 智商普通的男人她都很难搞懂,更别提智商超高心思特多的男人了。 或许因为从小到大都称不上“聪明好学生”,陈千景对高智感人群一向敬谢不敏。 绝不是她驾驭得住的类型,所以压根不想靠近。 “知道知道,阳光开朗大狗狗款的体育生才是你的菜——有哦,这个浏览了我空间照片的体育系学弟也想联系你。要我给他你联系方式吗?” “……茜茜。拜托了。别闹。” 罗茜翻翻白眼。 “知道,知道,你只爱年上。无可救药的大叔控晚期。” “……喜欢比自己大的男人怎么了。倒不如说我完全不懂你,年纪比自己小的男人又不可靠又没有稳定的工作,还要你腾出空闲来照顾体谅他的情绪……” 同龄的男人也大多这样,总是没有女人成熟。 所以,要寻求成熟可靠的异性,大三岁,不,起码大五岁以上……那才是心动前提。 陈千景飞快摇头。 “比自己年纪小的男生?不,不,我下辈子都不可能和年纪小的男人谈。” 罗茜点点手指:“那就在你公司找嘛,你公司里也有喜欢你的、年龄稍稍比你大几岁的吧?” “……啊?公司里有什么好谈的,根本没人会在工作时喜……” “可上回去你公司时,不是有个感觉还挺不错的男同事?嗯?听说他给全办公室的同事点了奶茶之后,特意把你这杯送——” 罗茜的话音突然拉远了。 肉香,菜香,鼎沸的人声,电动车的鸣叫,啤酒从冰镇易拉罐里咕噜噜倒出来的气泡,这些独属于深夜夜市的所有喧嚣都被拉远。 塑料板凳被拉开的动静放得再轻也称不上优雅,可身边人坐下后敛起衣角的动作,就是有种格格不入的帅气。 “抱歉。公司比较忙,我来晚了。你们之前在聊什么?同事点奶茶?” 罗茜一拍手:“哎,你来得正好!作为今晚聚餐里唯一的男同胞,顾芝,你来说说,小千她公司里那个大她四岁的男同事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陈千景又一次被啤酒呛到。 “咳咳咳……茜茜你跟我学弟瞎说什么呢!他才二十一岁!青葱水嫩的大学生,哪懂这些玩意!!” 顾芝:“……” 在一阵麻木又辛酸的胃痛中,二十一岁的顾芝习惯性推推眼镜,但手指落了空,只摸到光裸的鼻梁。 ……这段时间每次来见她都会特意更换隐形眼镜,他差点忘了。 顾芝及时扯出一个愚蠢清澈的笑。 “虽然我的确不懂这些,但我早就不是大学生了,小千……学姐。” 陈千景拍了拍后辈的肩膀,看着他还未染上职场风霜的脸蛋,格外欣慰。 “二十一岁就是需要呵护的脆皮大学生!学弟你就是太容易害羞啦!没关系,没关系,学姐会罩着你,就像那天在班级聚会——” “……哦。谢谢学姐。” 虽然择偶倾向是比自己年龄大的成熟款,但年纪小的弟弟乖巧应好的笑总能令陈千景升起强烈的保护欲。 当然,她没有将他当做“可以谈恋爱的异性”看待,只是格外照看这个最近认识的学弟而已。 ——前段时间,高中同学聚会上,陈千景意外撞见了学弟顾芝。 得知对方少时竟然与自己读过同一个初高中,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她便欣然引以为友。 深入聊了几回后,她知晓顾芝刚刚结束学业回国,正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打算在国内站稳脚跟,水土不服的同时又在职场经历了好一番累死累活…… “我虽然朋友有不少,但他们都在国外定居了,我在国内几乎没有认识的人,试图用国外惯常的交友方式去结识对方,却总被误解为搭讪……” 聊到这里时,对方憨憨一笑,爽朗又阳光。 “而且,说实话,最近工作太累,我根本没想去谈什么恋爱。单纯交朋友真的好难……尤其是和学姐你这样漂亮的女孩。” 陈千景:好嘴甜一学弟。什么天使狗狗哦。 她立刻就拍胸脯表示“放心吧以后学姐做你好朋友”,之后几乎每次和朋友约饭都会叫上他,带着他一起玩。 而只要她叫他,顾芝一定会应约到场,顶多有点晚。 虽然最亲密的几位挚友都是女性,陈千景的圈子里也是有异性朋友的,“闺蜜a的弟弟”“闺蜜b的师兄”等等,这位学弟混在中间并不违和。 ……虽然因为她那几位挚友的颜值,大部分“异性朋友”都会很快变成“追求者”“被甩的追求者”“待定男朋友”……而陈千景带进圈子的异性朋友也免不了俗,顶多装个十天半月便会孔雀开屏般招摇起来…… 可,顾芝不一样。 作为一个异性朋友,他格外守规矩,陈千景有好几次喝多了酒险些昏在大排档,都被他扶着肩膀再叫车送回家,礼貌又绅士,一眼都不多看。 有时在人特别多的场子里,这位学弟就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敲打电脑,和她的朋友聊天也从不越线撩拨,不惹事不招摇的作风简直令陈千景好感爆棚。 所以她觉得顾芝可以从“普通好朋友”升级为“挚友”,便断断续续的,和顾芝这样相处了一年多,让他成为了她如今为数不多的“会固定联络约饭的好友”。 虽然另外几位闺蜜对顾芝的评价是“他别有所图”“他所图甚大”“他这绝对是瞄准你了吧”“花费两年温水煮千千是吗,好有心机一男的”。 第28章 ……陈千景不理睬。 因为顾芝亲口说过“工作太累不想谈恋爱”“只是单纯交朋友”,而她在他面前不止一次赞同过“我也特别不想谈恋爱”。 因为当闺蜜们都不信任她口中的“和前任没关系”“我就是单纯不想谈”时,顾芝总会特别肯定、鼓励地回应她,“对,你现在和前任一点关系也没有”,非常信任她的单身状态。 再说了…… 因为是朋友,顾芝不止一次地听到过她表明择偶类型——不喜欢年纪小的,不喜欢戴眼镜的,不喜欢智商高的,不喜欢家里太有钱的、工作当老板的—— 即便是朋友,陈千景说完后如果瞥见顾芝,总会小小地心虚一下,然后补充“不是说学弟你没魅力的意思哦”“只是恰好你不符合学姐的择偶类型所以学姐不会和你这种人谈恋爱啦哈哈”…… 即便是朋友,她都有点愧疚了。 陈千景很难想象,如果顾芝真的从相遇起便对她图谋不轨,那他……那他…… 一天天的待在她身边听她说这些,该有多胃痛啊。 在陈千景的概念里,“男人”和“强忍胃痛依旧凹出灿烂微笑的存在”没有关联。男人通常是不会用伪装来虐待自己的粗线条生物。她也不认识那种心思沉重到哪怕虐待自己也要坚持伪装的男人。 所以顾芝学弟是朋友啦。而且顾芝学弟对她没有半点异性想法。 “朋友区”和“恋人区”看着近,实则相当远,起码,陈千景认为自己绝不会去跨越。 “好了好了,不要拿这种话题逗学弟了,适可而止。” 陈千景说着说着,又开始叹气:“而且,茜茜,不管是你故意逗我说的班长还是那个体育生、男同事……他们肯定都不是认真的。我又不是什么随时随地散发着迷|情剂气息的万人迷。” 上大学后,总是有很多陌生男生来搭讪她,但这不是因为她多有魅力、颜值多高、多么引人瞩目。 陈千景看向对面的闺蜜,伸手戳了戳她光滑如白瓷的肌肤。 “……他们接近我,是因为我恰好待在一个全是超级大美女的寝室里,又非常幸运的,总是和你们混在一起,做护花使者啦。” 一个火辣奔放,一个高贵冷艳,一个仙气飘飘,三位同寝室友出街时堪比电影明星走红毯,简直是美女版本的三国鼎立。 唯独挤在中间的她评语是“笑起来很可爱”。 ……嗯,嘛。 陈千景能理解他们。 这种感觉就像面对一帮成群结队的美洲花豹,大家总会倾向先去招惹其中最弱小、最无害、最不可能攻击自己的家伙。 但真正求偶,总不可能去瞄准那个最没魅力的笨蛋啦。 所以那些试图搭讪她室友的男生总是会抢先从她这里下手……因为感觉她很有亲和力…… 罗茜不置可否。 “小千,你总这么说。其实你真的比你想象的受欢迎,你多去和男生聊聊,就知道他们是真的喜欢你……” 陈千景不以为然。 她突然转身戳了戳顾芝的脸。就像她之前戳闺蜜一样。 亲近,自然,没有距离感。 ……也没有异性本该有的瑟缩、紧张、小心翼翼感。 “是吗?学弟,你说说,作为男生,在对面那个超——级大美女和我之间,你更想追哪个做女友?” 学弟腼腆一笑。 “这问题也太为难人了,学姐,我当然要夸你更可爱。” 陈千景乐了,直接伸手捏他脸。 “企图靠嘴甜绕开问题是吧,顾芝弟弟啊你可真行——” 罗茜:“……” 罗茜:“我觉得他不是嘴甜,小千,你醒醒。” 哦,也是,她刚摸过烤串,不能总是摸人学弟的脸蛋。 陈千景遗憾缩手。 “……话说你到底怎么长的,学弟,这种能无差别杀人的颜值漫画都画不出来,好想研究……” “咳、咳,咳咳!!说回正题,那些追你的男生啊,小千,你那时总是忙着缩在宿舍里画画,压根不理他们才会误会——现在也——啊,对了,现在你那个网上的账号还在画吗?我记得你笔名是叫什么蛋糕……” 陈千景放在杯把上的手指轻轻一抽。 坐在她旁边默默倒酒的顾芝投去视线。 她淡淡笑道:“现在工作太忙。偶尔睡不着的时候画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仅此而已了。” “……是吗?” “嗯,对了,说到另外两位大美女,她们俩现在如何了?” “李老大在国外留学……阿玉似乎是加入什么艺术剧团了?全国巡演中。” “那可真好,咱们宿舍都发展不错——对了,茜茜你明年也要研究生毕业了吧,考虑进哪里?” “咳咳,其实,有个还不错的国企岗位……” “这也太棒了吧!你怎么不早说!老板,老板,再来一盘麻辣小龙虾,记我账上——祝贺你啊,茜茜,今晚我们不醉不归吧!!” “哈哈哈哈……别来挑衅我啊,小千,就你这点酒量,还敢说不醉不归……” “学姐。少喝点。” “反正明天周末!你又即将拥有那么棒的工作——哦,对了,我学弟他还是大老板呢,别挡我酒杯啊顾芝弟弟——我今晚想多喝一点,开心嘛!” 假的。 开心有,恭喜有,但成分很小,很小。 笑容之下,更多,更多的是…… “咔哒。” 开关摁下,小小的出租屋里,灯光亮起。 明明已经是狭小的室内,并非街边匆忙的排挡,天花板上却依旧是裸露在外的灯泡,因为主人从来没有去装饰它的心思。 不过是暂时落脚的房子而已,一整天下来,能待在这个空间里的时间,少得可怜。 陈千景甩掉高跟鞋,将手包随便扔在一边,满是酒气的外套扔进脏衣篓。 “咔哒”,灯光重新暗下。 是屋主人走到了窗前,伸手贴上了玻璃。 映射出窗外的车水马龙,也将窗内一脸鄙夷的自己照出了原形。 “……真脏。” 陈千景轻轻嘀咕了一声。 她鄙夷着自己。 一面祝贺着挚友前程似锦,一面感到被抛弃。 为数不多的还在联系的几个朋友,要么在海外无忧无愁地深耕学业,要么在全国各地追求自己的梦想,唯独留在这个城市的茜茜,也很快就要拿着漂亮的学历进入高枕无忧的体制内…… 只有她,做着不喜欢的工作,应付着不喜欢的上司,赚着一般般的钱,一周大多数时间都庸碌得像只蚂蚁,还没有任何休息的空隙。 只有她,被她们统统抛在原地。 试图真心地祝福出声,却又真心地讨厌着听到对方成功的消息。 ……真脏。 自己。 陈千景叹了口气。 她没有哭,毕竟早就不是会因为这种小事感到委屈的年纪了。 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毕业典礼吗? 因为强忍不住的情绪大哭特哭,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委屈抽泣,总是无法管理好自己的泪腺与弱点……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想,不会再有了。 你,早该长大了。 朋友们只是和你一起玩得很开心,没有谁承诺过要负担你的人生,和你一起待在谷底吧。 说到底你还待在谷底碌碌无为也是因为你自己——谁让你没有同事a那么灵活的口才安抚甲方,也没有同事b那么娴熟的技能哄好领导,他们能二十分钟做好的业务你要花费四十分钟才行——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也是,李老大家境殷实本就不愁发展,阿玉拉得一手好琴是拿过奖的艺术特长生,茜茜又格外擅长考试,在校时稳稳的年级专业第一,保研进国企完全不出意外…… 更何况顾芝。19岁就有了两个博士学位,拿着自己研发的特别厉害的黑科技做生意也赚得盆满钵满,那家伙什么脑子,机器人吗。 ……跟他们比起来,她就是菜鸡啦。 没天赋啊,还不够努力,她不菜谁菜。 闲下来的时间不去卷项目卷客户卷业绩,全用来趴在电脑前画简笔小人了,然后因为网上那几个零星上涨的点击开心。 ……事到如今,你怪不了任何人,陈千景。 “我是个不称职的坏朋友”“我是个嫉恨他人的无能东西”…… 这是正确的判断。 你该这么铭记。 陈千景看着窗户里自己的倒影,厌恶地皱了皱眉。 “恶心。” 工作之后,她多出了很多很多不喜欢的事情,但最不喜欢的,还是没办法真诚祝福朋友的自己。 ……真恶心啊。 你不能这样,陈千景。 她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进入卫生间。 没有哭泣失望的时间,更没有缓解情绪的空闲。 第29章 一把粗暴的冷水脸,一趟五分钟的热水澡,然后草草套上睡衣,撸起袖子,打开书桌上那部二手数位板。 “——连载连载,专注连载,明天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周末!” 只要画画,心里肮脏的东西就会一点点沉淀下去,那个被职场变得越来越讨厌的自己似乎也重新轻盈起来了。 屏幕之外的自己没办法远离讨厌的现实,但只要她专注于她手中的笔,仔仔细细呵护好她勾勒出的每一个角色…… 一夜很快过去。 白天上班,深夜连载,有时赶稿实在来不及,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通宵鏖战。 点击量涨得很慢很慢,但,每一篇发出后,都有人在看。 有人在关注她笔下的角色。 有人在喜欢她创造的世界。 啊,真好,真快乐,我果然还是最喜欢…… 陈千景画着画着,恍惚中抬头,看见电脑屏幕里自己傻兮兮的笑脸。 真实的、纯粹的、开心与快乐止不住地往外冒。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脏兮兮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速拨通了朋友的电话。 “……呕……谁……呃……小千?怎么,又要约夜宵撸串……” “茜茜!你明年就要得到那份工作的事,我真的、真的、真的非常为你高兴!!” 带着重新敞亮干净的心情,陈千景大笑道:“知道吗,上次你和我说这事时差点没把我嫉妒死,满脑子都是学历又高工作又好不需要应付秃头上司的家伙了不起啊!但这次我能够好好祝福你了——真的,这也太棒啦,茜茜,你简直是奇迹!” 罗茜:“……” 罗茜:“……凌晨四点突然打电话乐呵呵地跟我一通夸,你想用彩虹屁远程把我崩死吗。本姑娘这么无敌,你嫉妒我天经地义好吧,乱七八糟纠结什么呢……赶紧出来撸串!请我喝酒!” “啊,今晚不行,我还要赶稿……” “我就知道!你果然背地里偷偷还在画漫画吧!笔名是什么,告诉我,我要看——” 陈千景却只是笑,没有通报自己的笔名。 因为,那个账号下的作品笔触太过简陋,粉丝也寥寥无几。 不是多么好看的漫画,也不可能拿到明亮大灯之下让许许多多人观瞻。 那几个家伙如果看到了,肯定会一个劲地起哄说要她去当什么大漫画家—— 可现实是现实,上班还是要上班。 漫画不过是一个逃避现实的途径,她不可能抛弃稳定的工资去追求…… [漫画家]。 黑暗的房间里,陈千景盯着数位板,睫毛轻动。 “……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幻想的东西了,二十多岁时竟然还会冒出来啊。” 不可能的。 在家画画是维持自己不变坏的热爱,在公司工作是勤勤恳恳庸庸碌碌的现实,就这样吧。 两者不该相关。 ——可生活永远不会如人意。 “……漫画征集大赛,70页原创故事,冠军将获得长达三月的首页曝光与一个长篇连载的机会……真的假的?” 电话那边,学弟的声音显出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稳:“是的。就在下个月18号截止,学姐。你手边正好有草稿吧,要不要去试试?” 躲在公司安全通道的小门后,陈千景捏紧手机,有那么一瞬间心脏停跳。 机会永远是最宝贵的。 可下一瞬,她飞快联想到了对方在现实中的能量。 “……学弟,这是你们公司主办的活动吗?” 主动寻求朋友的帮忙,和朋友砸钱将她刻意捧起来,两者绝非一个概念。 “当然不,学姐。” 顾芝有些哭笑不得,他这次还真没使什么手段——他手下是搞前沿科技开发的科技公司,和搞漫画小说推广的娱乐公司,两者八竿子打不着边,即便是顾家本家,主业也在老牌房地产与零售超市那边。 她喜欢看的那些电视剧小说里,有钱人似乎无所不能,但隔行即隔界,在哪都一样。 当然,不计后果地胡乱砸钱总能砸出一条路来,但顾芝不是什么土大款,陈千景也不是他养的什么金丝雀。 想为一个人找一个机会,除了走关系、托资源、做交易……还有最简单也最干净的…… “是我一个做漫画编辑的熟人发在朋友圈里的消息,这个机会属于国内最大的漫画网站,和我无关。” 多查查,多问问人,仅此而已。 不用花钱,不用打点关系,只需要他自己多留点心。 顾芝所做的只不过是翻遍同学录,将“王梦容”这个人从犄角旮旯里拽了出来。 陈千景松了一口气。 “我把活动链接发给你,学姐,去试试吧?” “……嗯,嗯,那我考虑……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不客气。” 链接后的活动页面在手机里一点点缓冲出来,而陈千景越来越心动。 70页原创故事,她手边有五十多页完工的分镜草稿,完全可以挑战。 就算失败了……就算没拿到冠军和曝光机会…… 只是在下个月18号之前上传一次稿件而已,试一试,为什么不呢? 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陈千景!!你给我滚进办公室来!!” 上司隆隆的怒吼打断了她即将飘飞的心情。 “这文件是怎么做的,你看看,这家伙是你带的实习生吧,他——” 一个格外低级的错误,一个不经批准未经审核便直接上传的行为,以及一个看都没看就复制粘贴扔进总表点击“自动计算”的部门经理。 一个出了错的数据,最终导致了近百万的损失,而公司库里将近一年的数据,必须挨个拉出来,重新清理、计算、再梳理归档。 这不是陈千景的错。 实习生的错,会计的错,审核专员的错,本该最后把关的上司的错…… 而且,说实在的,这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审理,根本就不是她的工作内容,她的大学专业,她负责管理的东西啊? 可会计是老板的亲戚,审核专员是上面领导的家眷,实习生背后也有后台,上司自己更不可能承认是自己的疏忽…… 只有陈千景。 她什么背景都没有,只不过是一个稍稍有些能干、指望着每月月薪过日子的小职员。 所以,不,领导不会听这些狡辩。 “你在说什么屁话?这是你手底下的实习生吧!!你不负起责任来谁负责?你不承担谁承担?平时什么事都不肯好好干,出了问题甩锅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的,你这种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老老实实的,怎么这样没皮没脸——” 陈千景低着头,揪着文件,站在办公室里,听着上司在前头狂喷口水。 她没有哭。 更没有抖。 只是“啪”一下,脑子里有根线断开,然后,恍恍惚惚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陈千景只是茫然。 “你还敢发呆!你还敢发呆!陈千景,领导训你话呢,不好好端正态度道歉承担责任,你还敢发呆——你还想不想干了你,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不想干趁早给我滚蛋!!!” ……不。 不想干。 谁要干这种工作。 谁要忍受这种上司。 这种……这种…… 无可奈何的,稀松平常的。 每个没有才能、又不够努力的普通人都要忍受的一切。 陈千景低下头。很低很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世界角落传来。 “……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会承担起责任……” “行,看你认错态度还算陈恳——下个月月底之前,给我加班把所有的数据重新做完!不做完你就滚蛋!!” “……不。等。我……” 我下个月,还有想参加的漫画比赛。 要做完这些数据,不可能完善那70页的稿子。 “怎么,还不满意了??惩罚就这点,没让你赔钱已经很照顾你了,这你还不满意?不是我说,小陈,你是真不打算在我这干了还是怎么的,就是要给我摆脸色看?” “……” 陈千景闭上了嘴。 二十四岁的她想到这个月还没交的房租水电,还没转给奶奶的医药费,总是死机急需修理的数位板,以及银行账户里距离买别墅稀薄得可怜的存款。 二十四岁的她也想到了这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在公司尚未提现的股份,离出租屋只有三站地铁的办公地点,五险一金与20k薪的不错待遇,手头很快就要盈利的项目。 而漫画比赛没有薪酬,没有五险,即使侥幸走运中了头奖,变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只是窝在漆黑的房间里画画,是吃不饱饭的。 就算其中能出现靠这个吃饱饭的超级天才……怎么敢赌,就一定是自己呢? 第30章 陈千景闭上了眼睛。 把随着那个链接一起轻轻跳起来的自己重新压回地底。 “……好的,老板。我下个月月底前一定……完成任务。” ----------------------- 作者有话说:本章没有码完(全部码完要两万多字了),下章继续爆爆爆哟! ps:如果大家感觉窝火,别太生气,27岁的小千老师早就炒了这个老板。 24岁的她是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大人,挣扎着不想变坏,实在没有余暇理睬恋爱。 所以只有“我也不想恋爱”的朋友身份能进入她的安全区,一点点靠近她,哪怕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也只不过是陪她坐在路边摊,扮演一个倒酒递纸的背景板。 第13章 第十三口代餐 陈千景梦游般回到了工位。 听着实习生不停歇的道歉, 接收审核员那一个个发来的原始数据,直到密密麻麻的表格在自己的电脑上展开,才恍然醒了神。 她刚才答应了一场可能会持续到下月月底的加班地狱, 还没有加班费、打车费与餐补。 她就职的公司不算大厂,没有员工食堂,只有微波炉, 离办公楼最近的平价餐厅有两公里远, 平时陈千景都是买便利店的三明治凑合, 有时会带奶奶蒸好的包子馒头吃。 可要赶在期限前把数据全部梳理完, 她肯定是没空回去看奶奶了,接下来这个月要怎么处理自己在公司的饭菜呢……总买三明治或外卖吃也挺浪费钱…… 陈千景琢磨着这事。 委屈、难过、失落、崩溃, 她其实没有这些情绪。 上学时的陈千景是个情绪丰富、期待未来的人,上班后的陈千景,却已经麻木到能够平静地处理许多事。 快速地接受糟糕的现实, 想办法处理眼前的困难, 然后着手于现实最必要的问题。 譬如下个月要怎么解决公司餐,填饱自己的肚子,不至于加班猝死。 譬如要编出怎样的借口告诉奶奶,接下来起码一个月我都没空回去看你了。 譬如和已经约好下周末聚餐的朋友们说一声, 工作太忙不能到场真的很不好意思。 又譬如……顾芝。 难得学弟为她找到那样好的机会,可她必须要拒绝了。 不到四十天的时间完成70页的线稿再细化上色,同时处理完公司库里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冗杂数据……她又不是超人。 得打个电话,向学弟说声抱歉,是自己工作失误, 拖累了他的帮助。 漫画比赛年年都会有,不过是错过了其中一个。 ……嗯。 当陈千景大约拟定好一套章程,她对着旁边鞠躬个不停的实习生笑了一下。 “每个人都会犯错, 没事。” 她是二十四岁,不是十四岁,作为前辈,作为长者,也的确该担负起责任。 ——就算在办公室里怼着领导强硬拒绝,最终,替手下的实习生擦屁股这事,还是会落到她头上的。 毕竟她再强硬也没底气辞职,和老板激烈对喷的结果无非是继续加班惩罚,再多倒扣几个月的工资——陈千景刚入职场时就这样做过,她有经验的。 所以……所以…… 没办法。 人要学会接受现实。 “……千景,你没事吧,我听说了,那秃头又在胡乱推卸责任……” 啊,是围上前关心的同事。 陈千景其实不想浪费时间和他们多聊,离领导划出的期限也不过三十多天,她必须专心工作。 可她人缘一直不错,这时候拒绝同事好意的关心也不好,可能会让她的风评下降。 单位里,不是嚷一声“别来烦我”就能得到清静的,她更应该抓住机会和好心的同事们多抱怨两句垃圾上司,顺着他们的嘘寒问暖适时露出被感动的表情,以此加强同事之间的“情谊”。 不能做不成熟的事。 陈千景继续笑。 “我没事。那个秃头真的太过分了,他以为他是谁啊就乱喷……谢谢你们关心。” 有个想靠过来的男同事似乎一愣。 “你、你没事吗?我还以为……他那样一通骂响得我们在办公室外都听见……” “嗯。我没事。又不可能被他真的骂到哭出来——好啦,好啦,小许。别哭,我没有怪你,你是我带的实习生啊。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凶哎。” “陈姐……呜……” 实习生擦着通红的眼眶靠过来,陈千景配合着同事们一起骂了几句领导,又摸了摸她的头,安慰了几句。 还在上大三,的确是爱哭的小孩子。 ……她以前好像也很爱哭来着,但那时多少年前的事了? 记不清了。 好久、好久以前,特别不成熟的时候吧。 同事们渐渐围拢过来,实习生哭得更大声。 时针一点点往下跑。 同事们又渐渐散去,忙自己各自的事。 或许其中几道视线仍牵挂地留在陈千景背上——可她的笑脸无懈可击,她反去安慰别人的语气也格外平静,她自始至终也没有释放出依靠他人的信号,或任何一角脆弱的眼神。 她是一个足够优秀的社会人,不再是需要安慰保护的小女生。 需要安慰保护的小女生是那个稚嫩的实习生,她已经哽咽着倒在了几位亲密的同事怀里,不断飚着眼泪抽着鼻子,说她辜负了前辈的信任。 于是陈千景的背影上,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眼神也遗憾散去。 陈千景将双手放上键盘。实习生感激又愧疚的哽咽声已经飘得很远很远。 她沉下心划分数据,先结合着那几个项目的实际情况,将明显错误的部分努力标注出来,不熟悉的地方对照着网上的教程,虽然这个领域不是她的专业,但只要啃一啃速成技巧就……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很多人的办公室,终于只剩下了她一盏灯。 不需要应付旁人。不需要稳住情绪。 陈千景撤手离开键盘,看向墙上的挂钟。 “……嗯,差不多该回去一趟,拿点换洗衣服过来吧。” 工位下还留有她上次加班用过的睡袋,牙刷牙杯和洗护用品也该带点回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可是长期抗战。 每隔两天回家洗个头洗个澡就行…… 啊,对了,还有吃饭。 午饭好像没吃……晚饭呢? 陈千景拉开转椅。 咕噜噜的轮子恍惚也拽出了咕噜噜的胃,后知后觉的,她发现自己是饥饿的。 “……整点馄饨吧。” 遇到了令人丧气的事,吃点好的,也能帮助自己调整好状态。 嗯。千万不能做不成熟的事。 陈千景坐上了地铁,打开手机,搜索附近评分较高的馆子,可正在这时。 “叮咚~” 消息提醒。 是一个卡通头像的评论。 [好喜欢大大的漫画,今晚也有更新吗?蹲蹲,期待~~] ……啊。 陈千景僵住了。 胃,脸,脑子,所有能用来维持体面的器官。 想要嚎哭的冲动瞬间涌上来,可人来人往的地铁里,她怎么都哭不出来。 那个不停呐喊着“我想画画”的自己在地底大哭出声,可座位上抓着手机搜索夜宵的白领,表情依旧木木的,没有任何波动。 [通知:抱歉。本月停更。最近准备……] 准备什么呢? 加班?换岗?暴打老板? 她的手指本能地移动,越过了她的疑问。 [……准备参加xx平台的漫画大赛。下个月19号后回归。] 浏览餐馆的页面删除了,出租屋的开关没有点亮,主人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拿走牙刷、牙杯、换洗衣物。 也拿走了u盘、笔和那台时灵时不灵的数位板。 ——没关系的。 只是试一试。 还没到19号的那天,试试怎么不行呢? 我只是……工作中抽空……试一试…… 没想过要靠这种事谋生。更没想过能一飞冲天。 因为是个学习工作都不怎么擅长、更提不起劲的家伙,所以,唯独她喜欢的画画,就算不擅长,没成绩,也不想轻易放弃。 就当是……当是……为情绪提供一些喘息的小空间…… 凌晨,依旧亮着灯的工位下,她打开了自己的数位板。 试试。 一天,两天,三天。 “小千?这个周末不来了吗?” “哈哈,最近工作比较忙……” 四天,五天,六天。 “千金宝,奶奶刚包好的荠菜肉饺子,吃不吃……” “不了,奶奶,最近领导派我去外地出差啦!等我下个月回来,给奶奶你带礼物啊?” “哎,你这孩子,还费钱带什么礼物,领导能器重你就……” 第31章 七天,八天,九天。 “学期终于结束啦,小千小千——出来陪我喝酒——” “茜茜,饶了我吧,加班加得快吐了。过两天好吗?” 十天,十一天,十二天。 “千景,没事吧,虽然我是行政部的,但也可以帮你……” “不用不用,太麻烦前辈你了,没关系。我已经处理了三分之一了!” 十三天,十四天,十五天。 “学姐。醒醒,学姐。” “……顾芝吗?唔,呃,好像是有段时间没叫你出来玩了……不好意思啊,明明知道你在国内没什么朋友还……” 陈千景下意识就摸起手机,对着话筒那边扬起欢快的语气。 可她的手腕被很轻地握住了。 “学姐。醒醒。” ——不是电话里的声音,顾芝就站在她面前,背后是空无一人的地铁站。 “末班地铁已经走了。你怎么会睡在这里?” 陈千景恍惚地眨了眨眼,对上焦距后,这才看清学弟紧皱的眉,与自己所坐的长椅。 ……地铁站的候车长椅,她似乎记得,是晃晃悠悠回家洗过澡后,打算乘地铁回公司的时候…… 对了,洗澡! 陈千景赶紧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嗅嗅。 ……太好了,她是洗过头洗过澡的…… 毕竟学弟是过分年轻又极端帅气的异性,再如何她也不想顶着头油味与臭汗味出现在他眼前。 陈千景狠狠松了口气。 然后她笑着伸手打招呼:“好巧,你怎么在这里?大老板也会坐地铁吗?” 学弟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她,眉皱得很紧很紧,有那么一瞬,陈千景错觉自己阳光嘴甜的学弟消失了,面前的男人散发着阴沉沉的冷气。 “……小千学姐。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好好吃饭? 那是什么问候? 陈千景有些尴尬,被年龄比自己小的学弟诘问,感觉怪怪的。 “学姐我只是加班有点忙,不至于……” “稿子画到第几页了?” “……你说什么?” “问你稿子。学姐。那个比赛。你画到第几页了?” “……” 陈千景张张唇,又合上。 不知怎的,今夜,对上顾芝的眼睛,那些圆滑的、开心的、成熟的谎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嘴甜又阳光的小学弟,明明不会是这样敏感、锐利、仿佛一眼就能将她看穿的人。 陈千景瑟缩了一下。他身上那种异样的锋芒似乎要把她钉在墙上。 “……二十张。” 面前的男人点了下头。 他没有安慰她,而是半蹲下来,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顾芝冷冷道:“离截稿日只有二十一天了。你还有五十页的稿子没画。” 陈千景呐呐:“我能画完的……” “画不完的。” “能……” “不能。” “我能……” “以你现在这样恍惚的状态,不可能。” “……不是的,我可……” “不可能。就算能勉强画出来,也只是潦草的故事,比不过其他精心准备的参赛者。你不可能赢。” 陈千景大口呼气。 没有鼓励,没有哄劝,没有任何插科打诨、在安全区里笑笑闹闹的交际废话。 对方只是极其冷静理智地将事实摆在了她眼前,告诉她,这不行。 再努力也无济于事,就算不吃饭、不睡觉、昏睡在凌晨无人问津的地铁里,也不过是感动自己。 坚持是徒劳的。奋斗是徒劳的。 世间没有两全的解法——就算有,她也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能够完成“两全”的人。 工作与漫画。 不可能兼顾。 陈千景大口呼气,又大口喘气。 亲近的朋友前所未有的冷淡语气似乎提前替她扎破了一只气球,在此之前,她只是捂着耳朵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想,那只气球就不会跑。 “嘭”的巨响,是多日来累积的压力爆发、也是她多日不肯正视的事实终于被他残酷地披露在她眼前—— “那你还要我怎样啊?!!” 陈千景霍然站起,她大声咆哮起来,与此同时,泪水也一并冲出眼眶。 “我已经很拼命了、我已经尽全力了、每天都只能睡上三小时、每天一睁眼就是处理那些该死的乱七八糟的数据、白天上班不得不躲在厕所里画画、每天每天晚上都必须盯着电脑啃下那些完全不是我专业的破玩意——明明就不是我的责任、明明就不是我要处理的东西、明明是那个脑残秃头的老板强加给我的责任——我不想错过这个比赛——这个机会失去后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了——我就是想画画想参加——我想——没人比我更想——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又懂什么东西,凭什么高高在上的站在这里指责我还不够努力?!!” 她冲他尖叫,冲他嘶吼,拎起手提包砸在他身上,甚至脱掉高跟鞋去踹他,崩溃的哭叫中,似乎还用上了牙。 “像你这种有钱的人——像你这种聪明的天才——你懂什么、懂什么、懂什么——顾芝你给我闭嘴啊!!!” 时隔多年后的第一次大哭 她简直就像个发癫的疯子。 可顾芝没有挣扎。 他看着她骂,任她厮打,接住她锤得太用力飞出去的手提包挂饰,顶多在她尖叫得太用力时侧过头,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静静的。 不再会说话,不再阳光开朗,他像是一块沉在死水中的墓碑。 冷冰冰的,阴沉沉的,带着令鲜活生命不适的静谧。 却又不会远离,铭记着谁的姓名,永远用这幅姿态守在这里。 而她不过是在对一个“物体”撒气。 痛骂一颗石头、一颗树、一个坟墓,借着对方的沉静无限制地发泄自己绝望的心情…… 陈千景骂着、打着、尖叫着,渐渐的,她瘫软在地。 不断涌出的眼泪像是被开了闸的水库,一旦开了头就止不住奔涌,鼓足了要流空所有委屈与难过的力气。 “……谁让我这样……谁让我这样……做不到这个做不到那个,到头来只能和无关此事的人撒气……呜呜呜哇哇哇啊为什么——” 她大哭着跪在了地上,可顾芝垫起了她的膝盖,摁住了她要软倒的肩膀。 他托住了她。 “学姐。” 顾芝说,一字一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呜,什,什么?” ——那天凌晨,把突然撞见的学弟暴打一顿后,被他拉去了深夜开放的小饭馆。 喷香扑鼻的三鲜炒面,还有二十串烤羊肉,再加大盘老卤鸡爪,与一大勺芝麻辣油。 ……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陈千景抱着大大的炒面碟子,一边吃一边哭,哭得面旁边点缀的咸豇豆到最后都泡在了水里。 她已经不明白在因为什么难过了。 因为炒面很好吃,烤串也很好吃,鸡爪特别特别好吃,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空闲,胃也被热腾腾的食物填得很满。 哭肿的眼眶依旧很酸,但酸也不会令胃抽痛到想呕吐出来,难过变得越来越浅,委屈也渐渐变淡。 长期睡不好,吃不好,所以才会脸色这么差,暴躁、恍惚、又轻而易举的崩溃了。 所以…… “学姐,不管如何。” 学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东西,又在她差点哭噎住时,擦掉了她的眼泪。 “必须先好好吃饭。” 上次听到这种叮嘱,还是奶奶给自己夹菜。 陈千景的眼泪又哗哗流出来。 “学弟……刚才吼你又打你……对不起啊……哇啊啊啊我也不想的……” 顾芝看着她一手抓着鸡爪一手抄着筷子还泪眼汪汪对自己道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嗯。没关系。好好吃饭。” 学弟这次笑起来真好看,比他以前阳光微笑的样子都好看。 学弟好像更适合这种笑。带点促狭,又有点坏。 陈千景一愣,原本五分饱的胃似乎又变饿了一点,她食欲大开,立刻哽咽着又塞了自己一口鸡爪。 对着好看的帅哥,自然下饭。 学弟这张脸要是能天天看见,她肯定每顿饭都多吃半碗。 ……咦?她刚才还是满脑子“我真的好努力了我要吃好多饭”,怎么现在又开始想学弟的脸了? 陈千景迷茫起来。但她毕竟还在忙着哭泣与吃饭,顾不上这一刻的愣怔。 顾芝一直耐心等到她吃完,才递过湿巾,开口…… “所以,学姐,出什么事了?” 陈千景揩了揩脸,摁下因为用力哭泣生出的浮肿。 她嗡嗡道:“我不想说。尤其对你说。” 第32章 小自己三年的学弟,又那么聪明,那么会赚钱。 她所苦恼的问题,什么房租水电,什么通勤时间,什么必须要保住能拿到稳定薪酬的工作……放在他那里,肯定能迎刃而解。 如果只是单纯的职场倾轧,利益纠葛的岗位竞争,陈千景忍不住想,或许,她真的会妥协。 学弟是她的好朋友,诉两句苦,抱怨几声就大概率会得到他的欣然帮助,至于回报,请他多吃几顿饭就是了。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相互帮助,相互往来,没必要刻意追求完完全全的平等与公正,社会里那种“平等”基本不可能存在。 何况他们还是朋友。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朋友好办事,陈千景明白的…… 可是。 顾芝不仅是她的“普通朋友”。 他是她很喜欢的小学弟,很信任的好朋友,每一次和他见面聊天都特别舒服…… “顾芝,你是我的挚友。” 陈千景握过他的手。 “我很珍惜你。所以,不想和你牵扯上任何会把我们关系变味的……利益。现在想交到真正的好朋友,比赚钱还要困难得多。” 哦。挚友。 顾芝垂眼。 “如果困扰你的问题是钱,我不会因为借钱给你就看轻你,学姐。” “可是我会。我会愧疚、亏欠、坐立不安,每次和你见面就想着还欠了你的钱没还,慢慢的甚至没办法像这样和你坐在一起吃饭……我是你的学姐,顾芝,不需要你的扶持,不需要你的资源。我真的……不想和你变成这样。” 陈千景握紧了他的手背。 她落寞道:“我当年就是这样失去好几个朋友的。因为她们向我借了钱,因为我向她们介绍了利益丰厚、需要竞争的打工……总之,渐行渐远。珍惜的朋友,最好还是单纯玩在一起,远离利益这种东西。” 而且,她所面临的困难,不是因为钱。 虽然钱能解决这世上99%的问题——她难以辞职的理由也和钱密切相关—— 可,“自己经营了两年多、稳定体面的工作”与“朋友同情自己工作辛苦给自己的接济”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是她独立生活的底气,后者只会让她越来越失去信心。 更何况,虽然总是调侃顾芝是“万恶的有钱人”…… 但陈千景能看出来。 习惯吃路边摊,习惯陪她们撸串,习惯在大排档里将塑料布捋平折角,被菜油溅到衣服也是漫不经心地掸一掸,整理碗碟抹桌子擦座位比她还勤快的顾芝…… 他吃过苦的。 不是那种含着金汤匙、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他言谈间虽然很少提及自己,但陈千景依旧留意到了,他说自己小时候替人擦过鞋,留学时也洗过盘子赚晚饭。 她不认识顾芝之前,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一定也吃过很多苦。 明明和她公司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实习生一个年纪,却已经这样成熟独立了,肯定……很不容易吧。 “学弟,你独自一个人,这个年纪就白手起家,已经很了不起。” 凌晨时分的地铁站,末班车都已经离开,他却会出现在那里,也肯定有他的辛苦,他的精疲力尽。 “……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分分自己赚来的钱,要好好攒着留给自己花,再不济也是留给未来的老婆孩子花……别总是心软就想借给朋友花啊,学弟。社会人的第一准则,对自己好点。” 陈千景摸到了他手背上淡淡的伤疤。 ……这个时代,哪有二十岁的有钱少爷拥有这样一双手呢。 顾芝的手在这时微微往后一缩,陈千景后知后觉,感到了这种举动的微妙过界感。 学弟是个异性。 ……她总是动不动戳人脸摸人手的,是有点没分寸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总而言之,出于各种原因……谢谢你带我吃了这顿饭。但我不会告诉你我这边的困难。” “只是和我聊一聊,也不行?” 一向好脾气的学弟却依旧没有妥协,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帮助分很多种,既然是朋友,倾诉,沟通,缓解心情,也是帮助的一种吧?” “可……” “我向你保证,学姐。我不会给你钱,给你资源,给你任何让你有负担的东西。只是作为朋友聊聊天……我想知道……你究竟在烦什么心。” 陈千景笑了。 有些无奈,有些了然。 “知道了,然后呢?偷偷用我不知道的手段绕过我帮助我吗?顾芝弟弟,我不是那种白痴,拒绝你也真的不是因为多清高的自尊心——” “我知道。小千……学姐。我知道你。” 顾芝看着她,带着隐形镜片的眼睛隐隐与她隔了一层,瞳孔的变化略不清晰,就像雨中的玻璃。 “这不是因为什么‘职场上要公平竞争’的自尊心。如果仅仅是你工作的问题,你根本不介意让我帮助你。你……” 压根就不在乎那份,你一点都不喜欢的工作。 可现在,你面临的是你最喜欢、最珍视的东西。 “……你只是想赶在截稿期之前,努力完成你剩下的稿子,画好你自己的故事。我知道。钱解决不了这种事情。” 创作的心态,分镜的排布,角色的设计,上色处理再细化……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也帮不上任何忙。 这是她的才华所在之地,她真正热爱、珍惜的世界。 所以任何来自现实的晦涩、任何可能的钱权交易她都无法忍耐,“漫画”是她心里的圣地,不容侵犯,不容质疑。 ——更何况,对她这样的创作者来说,自己的作品不是因为读者的喜欢与大众的点击自发窜上前排,而是因为某个资本家在网站后将钞票大砸特砸做数据开绿灯买营销才击败了其余认真的创作者—— 那这沾上污秽的作品,还不如一开始就死在草稿里。 顾芝明白。 十四岁那年起,他就看着她踮脚在教室后的黑板画下一根根线条,看着她一边躲着空气里的彩色粉尘一边轻轻哼歌…… 梦想可以无法实现,但陈千景希望,它要保持干净。 她最喜欢的,毫无杂质的干净。 如果连脑子里幻想的故事都不得不染上现实的钱权关系,她还会因为画画开心地笑出来吗? 所以…… “学姐。告诉我吧。只是单纯地告诉我,向我倾诉。” 顾芝轻轻道:“还有罗茜、每个关心你的朋友们……这段时间,见不到你,她们都很担心。” 陈千景愣住了。 老实说,凌晨时分,又是单独和他面对面,之前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情绪宣泄——她下意识以为,顾芝会守住这件事,当作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可他竟然提议,让她倾诉出来,向所有关心她的好友寻求安慰与建议—— 显然不打算和她有任何特殊的私下往来,也是真的不想违背她的意思给她倾斜资源,这是非常符合“平等挚友”的标准答案。 可这一刻,隐隐的,她竟然有点失落了。 顾芝没打算和她拥有,“两个人仅有的秘密”。 ……等等,她在失落什么东西? “好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上司……” ——“这还用犹豫?炒了他,小千,炒了那个成天甩锅的秃头混蛋,然后你全心全意画你的漫画去!!” 第二天晚上,一家酒吧的包厢里,罗茜气得直接抛开了手里的酒瓶。 “炒了他!这破工作谁爱干谁干,一天天的受这鸟气!!” 另一位朋友的性格文静许多,闻言却也点点头。 “需要我帮你准备劳动仲裁吗?保证辞职后能拿回所有原公司未兑现的补贴。” 已经吃饱又睡好的陈千景局促地笑了笑。 “辞职这种事……” “辞职,赶紧辞职,有什么好纠结的……小千,你那个漫画大赛几号截止?……这不是只剩二十天了吗?不可能一边兼顾公司的破事一边画完剩余的稿子吧……” “我我我,我幼儿园上过少年宫美术班!小千小千,我可以帮你画背景!啊我好小的时候就梦过漫画家助手——” “你滚蛋。先把正方形画正再说吧。” “……凶我做什么!就算我画功不行,我想帮小千的事也是真的!” 吵吵闹闹的包厢里,在朋友们七嘴八舌的争吵中,陈千景笑起来。 嗯,没错。 什么事都想着一个人完美扛下,这才是不成熟吧。 人与人之间需要相互帮助,朋友们都很好,不需要她们刻意去做什么,仅仅是聚在一起多说说话、多倒倒苦水,她也能开心许多了。 只是…… “辞职!明天就去辞职!小千你把辞呈书狠狠摔在老板脸上!然后扇他大嘴巴子!” 第33章 “也只有辞职了。否则不可能画完。” “这东西其实就像考研考公……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全心全意才可能成功啊。” “你不许唱衰!小千,别听她泼冷水,相信我,你是最棒——” 辞职啊。 陈千景挥别朋友,扬起来的笑脸又一点点落回去。 今天是工作日,她们几个能聚得这么齐,又陪她聊到这样晚,已经很好很好。 虽然到最后她们给出的建议,都是辞职。 陈千景也明白。 辞职这个选项,在十几天前老板对她喷口水扣黑锅的那一刻,就明晃晃地出现了。 白天上班,夜里画画,每天都在牺牲睡眠与健康,这样的生活不可能久远,二十天后的漫画大赛与堆到自己头上的沉重工作,只是加速了两者的矛盾。 【谁要继续在这里受这种气!我要回家,我要画画,我要做漫画家——】 道理她都明白,被压抑的那个小小的自己也早就嚷嚷无数遍了。 银行里的存款虽然相较“给奶奶买别墅”的目标稀薄许多,但,支撑她一段没有收入的生活,也不成问题。 只是、只是…… 读书,高考,大学,实习,就职。 陈千景迄今为止的人生,沿着一条稳定又普通的线路咕噜噜转动,是那么的按部就班。 唯一一次叛逆越轨,就是在读高中时偷偷早恋谈了一个男朋友……而那次越轨的结果,堪称灾难车祸现场,陈千景只想抹掉所有“前任”相关。 事实证明,她不是个有勇气去“越轨”的人。 很小很小的时候,看着其他家境殷实的小朋友背着全套的蜡笔水彩去上美术班,就没有勇气开口对奶奶说,我也想要蜡笔、水彩、漂亮的洗笔小水桶,去那个教大家画画的班上玩。 偷溜进一次美术用品商店,就被颜料昂贵的价格吓得再也不敢进去了。 义务教育的学费很便宜,艺术教育的学费却是她永远不敢承担的。 所以,长大成人之后,即便为了上一个好大学选了不喜欢的专业,毕业后在不喜欢的公司做枯燥的工作,被讨厌的领导疲惫的破事烦了一千遍一万遍,心里也不断翻涌着“我要辞职要辞职要辞职”…… 她不敢真的喊出来。 辞职,然后呢? 她或许不会立刻身无文分,但谁能保证她会找到下一份更好的工作? 她或许能相对自由地度过一段日子,可离开了稳定的“毕业-实习-就职”的轨道,越轨之后的未来…… [空窗期] [本科学历] [非应届求职者] [仅两年工作经验] ……光是稍稍想象,就有种把心脏闷在水中的窒息感。 陈千景做不到。 她胆子很小,顺着轨道去走是社会上无数人都提前验证过的稳定人生,离开了轨道却要面对一个无人托底的未来。 所以她害怕去想。 她格外格外想辞职,又怕得不敢真正辞职。 朋友们劝她辞职,劝她追求梦想,劝她“一份工作只是工作而已,拖累你的身体绝对不行”—— 嗯,对啊,很有道理,说的太对了,她统统明白。 可朋友们终究不是她。 其他人嘴上说的大道理很好听,而只有她,独自一个人,要真正踏上离开轨道的未来。 辞职后,怎么办呢? 万一我辞职了全力画画,也输掉那场比赛。 万一我参加了好多好多比赛,可就是没人会关注我的作品。 万一我在拼尽全力尝试了数年后又决定放弃……我还能去哪里工作呢? 陈千景跌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抖着手打开了新的一罐啤酒。 知道这是“对的决定”,也渴望去做“对的决定”,可真正做出,她总是差一点勇气。 丰富的想象力在这时只是拖后腿的东西,她幻想中的未来有无数糟糕的可能性,唯独找不到那个能鼓励自己去辞职的东西。 好害怕……她不想……可…… 【你不可能画完。】 昨晚,他冷冰冰的声音再次被她想起。 拖延下去,永远没有结果。 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 她唯独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又是自己这么喜欢的东西。 “加油呀,陈千景,加油,别害怕,不就是辞个职……”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她小小声地给自己鼓劲,灌下一大口啤酒,又拖过手机。 打电话辞职。 喝到醉得不行,肯定就有勇气了。 可、可、领导的号码……是多少来着? 手别抖……呼吸……辞职,没错,大家都劝你辞职了……你一直都想去做的…… “抱歉,我又来晚了,但我带来了……学姐?” 一个人影闯进了包厢,是顾芝,他似乎是一路跑来的,难得没有穿那件感觉很贵的大衣。 陈千景抓着手机看向他,有些呆。 因为顾芝不像是平常的顾芝,不仅没穿大衣,他的头发还有点乱翘,稍长的刘海没有梳好,裤子褶皱显然没经过打理,而且,他的脸—— 戴着一副特别明显、特别厚重的黑框眼镜。 ……顾芝?原来戴眼镜吗? 她呆呆地张口。 但顾芝没给机会,他旋风一般冲了过来,陈千景认识这学弟这么久,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出“急切”来。 “小千……学姐!你看这个!” 一本厚厚的、重重的文件夹拍在包厢茶几上,酒瓶易拉罐丁零当啷地震响,陈千景愣愣地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 青黑的眼圈,微红的血丝,通过宵又很疲倦的眼睛,但距离很近。 不再像透过某种精致雕刻的伪装,隔着雨中的玻璃。 顾芝一把扫开桌上的杂物,铺开一张张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查了查,学姐现在的工作领域,可以算作工商管理专业吧?如果现在辞职,专注漫画……这是20天后的比赛,但三个月后,还有一场规模相对较小的原稿征集赛……隔壁c市最近在这个平台上鼓励文娱创作,尤其是漫画载体的创作,有消息称他们想制造一部以c市知名旅游景点为主题的动画电影……本市的市博物馆四个半月后还有一批关于吉祥物的设计征集,如果能拿下这个,就能拥有一段时间的稳定工资,即便拿不下,征集赛是交流性质的,有机会和许多知名的画师见面学习……如果这些都走不通,一边重新捡起大学专业的知识,一边慢慢磨练画技,然后从明年三月份开始准备考试,这所大学明年12月月底正打算招收一批免学费包住宿的工商管理硕士生,要求是在本市有一年以上的工商管理类工作经验,年龄不超过25岁……科目只是英语、政治与管理学概论,考试难度相对较低,认真准备九个月肯定问题不大……如果考上了,将来就能拿着管理硕士的学历去应聘更好的公司。如果考不上,没关系,再考虑这家网站的创作激励补贴,正好就在后年二月……” 好多的文件。 好多的消息。 好多、好多……认认真真、标注附录的笔迹。 他戴着眼镜,坐在她身边,快速的叙说险些追不上手指的动作,苍白的指尖在一层层的文件中就像蝴蝶,为她指出一串串可供考虑的可能性。 你可以去这里工作,去那里学习,在遥远的地方吸取经验,甚至飞到海的另一边。 比赛失败没关系,求职不成没关系,考试落榜也没有关系。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机会,总有下一条路能被踩在脚下,帮助你继续前行。 ——切实存在的,明亮可选的,就这样在她眼前,他划出无数“在现实兜底”的未来。 ……可名为“现实”“未来”的沉重东西,为什么会爆发出这么梦幻的色彩呢? 无法抑制的,陈千景恍惚起来。 她起初只是望着他的手指,听着他的声音。 然后,她看向他认真思虑的侧脸,与鼻梁上那副她从未见过的黑框眼镜。 ……她本以为,戴眼镜的人,都距离很远,令她避之不及。 可戴着眼镜的顾芝……比起之前的模样……更…… 她久久地望着他的侧脸。 【咚。】 像是被蝴蝶的鳞粉迷了神智,又或者,那是一条没藏起尾巴的狐狸。 【咚咚。】 ……真美丽。 狐狸的大尾巴甩上鼓面。跳舞的蝴蝶带来震耳欲聋的旋风。 【咚、咚、咚】 陈千景抬手,捂住莫名震响的心。 这不是动心的感觉,她很确定,迄今为止的人生,见到再帅的帅哥再热烈的追求,她的心也不过“嘭”的一下,产生那一瞬小小的动摇,像放出一只粉色的气球。 动心不是这样的感觉。 咚、咚、咚,全世界都在旋转,心跳得太快,呼吸无法继续,下一秒就想呕吐。 第34章 ……啊,好怪。 顾芝一口气从20天后的比赛捋到了大后年的职称评级,这才沙哑地咳嗽一声,拿起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陈千景。 “如何,学姐?我这不算给你什么不能接受的东西吧?只是作为朋友,想做点力所能及的……” 不知为何,学姐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一只手放在胸口。 “顾芝。我,可能,快熬夜猝死了。心源性猝死。没救的。” 顾芝:“??!” 他赶紧把人扶着躺下,又掏出手机要打120—— “等下。好像又好了一点。别打急救……我……” 躺在包厢的长沙发上,呼吸一点点回匀,陈千景伸手,抓了抓他的袖子。 “顾芝……你……” 谢谢你。 辛苦你。 用这么认真的方式为我找了这么这么多的东西,费了这么这么多的心力。 而且,真的,竟然,给了我好多好多辞职去闯那个未来的勇气。 资料有多少,他的手指划过多少,她就生出了多少的勇气。 “你……” 陈千景吞咽了一下喉咙,对上他转过来的眼睛。 ……好漂亮,好美丽,好想画进她的画板里。 现实中会存在这么好看的眼睛吗? “……顾芝,你戴眼镜。” 她最终却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乱七八糟,没有感谢没有赞美,简直前言不搭后语,语言系统都离了体。 而顾芝闻言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后知后觉的,他这才意识到,鼻梁上架着家里那副戴习惯了的黑框眼镜,而非出门时总要换上的隐形眼镜。 ……等等,不好,他凹了一年多的运动学弟形象! 顾芝一把摘下眼镜,也顾不上瞬间模糊的视野:“这个是我朋友——” 陈千景又拉了拉他的袖子,特别特别执拗。 “顾芝,戴上眼镜。你好适合……戴眼镜。” 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这才是他自己。 时隔一年,成为挚友后才终于被她见到的,顾芝自己。 ……好帅气。 陈千景再次捂上震颤不已的心。 前所未有的频率……她…… 要么是心源性猝死,要么就是,一见钟情。 ----------------------- 作者有话说:比起给她钱,给她资源,给她保证,给她各式各样的大话鼓励。 顾芝将一本沉重得常人无法想象的文件夹拍在她的眼前,带着通宵的黑眼圈与阴沉沉的黑框眼镜,想帮她的心情太过急切,甚至遗忘了伪装自己。 于是,二十四岁的陈千景,得到了勇气。 即便越过固定的轨道,也不会陷入未知黑暗的勇气。 ——而面对这样帅气的他,她又怎么可能不动心。 ps:大爆更第二弹~~~求评论夸夸 第14章 第十四口代餐 这段记忆始于大排档下一盏盏裸露的灯泡, 又终于二十一岁的顾芝指尖划出的一盏盏明亮的未来。 和他那副眼镜下,令她整个世界都开始眩晕的眼睛。 17岁的陈千景提问“为何要玷污我们最喜欢的漫画”,而27岁的陈千景给出了回答—— 从无玷污, 干干净净,长大后的她依旧是那个没有变坏的自己。 她的事业她的梦想开始于她自己一夜又一夜不肯停歇的绘制,而顾芝, 他只是以好友的身份, 用一个格外独特的方式, 给了她一份脱轨闯荡的勇气。 无关身价多少, 无关豪门背景。 所以,她和顾芝结婚, 根本不是因为她多看重他能给自己带来的利益,而是因为—— 酒杯碰撞声再一次响起,这次伴随着礼花与彩带的交替喷出, 蛋糕的奶油香气绕过小桌上仔细摆好的鲜花, 似乎是个庆祝的热闹场景。 陈千景瞧见了鲜花中喜庆的小卡片,“祝xx老师第一卷破百万册”。 这是那夜之后的事了? 不远处,甜品台旁,有一个人正弯腰挑选架子上陈列的杯子蛋糕。 而气色、神情都好了许多的那个自己望着他的背影深呼吸数次, 捋平裙摆,又别了别头发,拿出小手镜看了看脸上的妆容,这才主动靠近。 “顾芝,好久不见, 你最近……” 什么什么,果然是她漫画第一次获得成功后的庆功宴吗,让我看看, 我的第一卷漫画卖了多少本,有多少读者评价,有没有结识厉害的编辑或老师,这个感觉亮堂堂的会场里肯定有很多很厉害的大人吧—— 可那个陈千景只是径直走向顾芝的背影,在这份专属于一个人的记忆里,其他人的存在似乎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光影,唯有在甜品台旁吃杯子蛋糕的家伙,他连一根根藏在镜片后的睫毛都被记忆刻画得格外鲜明。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又小声说了什么,而顾芝回过头,嘴角依旧带着格外开朗的笑意,眼神却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他们说了什么呀?他怎么会在我的庆功宴上不高兴呢?顾芝他不是超级支持我画画的超级好朋友吗,那个晚上之后我和他又发生了什么别的—— 17岁的陈千景越来越好奇。 她甚至顾不上探究最根本的问题,“误会既然已经解开为何还给我看记忆”,成为成功的漫画家不是因为利用了顾芝的身份,这点已经解释得清清楚楚,那接下来要解答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和顾芝结婚……】 是呀,不是利益,不是阴谋,那是因为什么才会和挚友结婚呢? 挚友是挚友,丈夫是丈夫,17岁的陈千景依旧非常困惑,二十四岁的我明明已经反复强调过“顾芝不是理想型”“我对顾芝没兴趣”,那怎么还会将这两种身份混淆到一起? 记忆并没有给予17岁的陈千景与24岁的自己共鸣的能力,她只是待在第三人称的视角里,既不理解那份属于成年人的无法倾泻的恐慌,也不明白那晚突然在地铁站爆发的歇斯底里。 所以,当看见她自己突然瞪着顾芝捂住胸口,倒在包厢沙发上,颤巍巍地表示可能要猝死…… 嗯,高中生格外单纯又忧心忡忡地想,是犯病了吧,得亏我这次挺了过去,没有在梦想实现之前就因为加班猝死嗝屁。 好辛苦哦,未来的我。 ……但也难怪变得这么这么厉害,未来的我! 一知半解——或者说,又产生了更离谱的误会——后,陈千景又落入一段崭新的记忆,所以她想知道,想了解,她还想体验更多更多的—— “小景。” 于镜中展开的记忆陡然暂停,另一只手从镜子之外伸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跑到这里?” 庆功会场飞速远离,那两个交谈的人影烟雾般散去,27岁的自己也放开了牵着她的手。 她再没了为十七岁的自己继续展示过去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用欢喜又纠结的眼神看向镜子之外,仿佛待在那里的是令她格外想念牵挂、又不知见面后该如何哄劝的爱人。 陈千景错愕地被揪出了镜子,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揪出洞的小兔子。 二十四岁,已婚两年的顾芝拧眉看着她,脸上带着阴沉沉的杀气。 在他的视角里,没有化作水波的镜子也没有纷纷乱乱的过去,只有一个不知为何昏倒在废弃女厕所洗脸镜前的17岁老婆,她额头上还有一个疑似撞镜肿起的鼓包,而他所做的动作也不是“揪着人衣领将其提出”,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 ……可这只高中生老婆依旧一副“你做什么别碰我”的古怪表情瞪着他,完全不理解他见到空病房时差点胃穿孔的心情。 “这是做什么?偷跑,潜逃,躲在这破地方以为我找不到你,还是你安分了几天后要来了个终极逃跑计划,发现无法成功后就决心在这里撞镜明志、要表达自己追求自由的心??” 一脸迷茫的老婆看看他,又看看他托抱自己的手。 “顾芝,你干嘛揪我,别打搅我看电影,正精彩呢。” 顾芝:“……” 谁揪你了。你在这种破地方昏迷不醒又是看哪门子电影了。 顾芝气得手都微微哆嗦起来,陈千景看见了,突然摸了摸,然后嘀咕。 “手感一般般,就是男人的糙手,有什么好摸的嘛。” 记忆里她总是和他说两句就摸他几下手,总摸总摸,不知道的还以为顾芝的手是她盘出来的专属玉镯。 她旁观时就想挤过去也抓着他的手摸两下了,可真的摸到后,完全不懂。 猝不及防又被老婆嫌弃的顾芝:“……” “回去!做检查!别想再逃跑!” 改抱为揪,这下他是真的阴气森森在揪小动物了,陈千景立刻挣扎起来。 记忆里的顾芝那么开朗那么温柔那么会说话,就算是装也装得完美无瑕,眼前这个怎么回事啊,从初见开始就一直臭着脸还不停威胁我恐吓我,什么差别对待! 第35章 顾芝!偏心! 真正的好朋友就该一视同仁才行! 啊,难道是那种吗,结婚后就变了的男人嘴脸,最经典的渣男套路之一,“到手后就不装了也不珍惜了”—— “啪嗒。” 是那部之前被她借来、展示给镜中自己的触屏手机,挣扎间,屏幕向下,倒在了顾芝的胳膊肘里,眼看着就要往地上砸。 陈千景瞪大了眼。 那是她向好朋友王梦容借来的手机,可不能弄坏了! 她赶紧扑腾起来去捉,可顾芝的动作比她更敏捷,他直接伸手捞住手机,又拦住了她要探身的动作。 他怀疑的眼神在她和手机中转了一圈。 “抢成这样,这么不想让我看见?我知道王梦容借给你手机……你偷偷躲到这里,就是为了用她手机?你干了什么事情?” 她没有抢,只是不想让朋友的东西摔坏而已! 陈千景刚要辩驳,顾芝又道:“你不会用她手机给顾锦宸打了电话吧?” ……对哦,顾锦宸。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竟然生出了一些陌生感,陈千景花了几秒钟反应“这谁”。 然后她一个激灵。 “没错!我、我、我现在还是男朋友的人!顾芝,快放我下来,不准碰我,否则我喊顾锦宸来打……教训你!” 顾芝:“……” 很好,摸到手机后悄悄溜出病房,就是为了联系她念念不忘的初恋偷跑出去。 他还以为这一周或多或少得到了她一点信任……结果那点小亲近小在意全是装出来使他放松警惕的手段…… 我就知道。 顾芝一手镇压了陈千景的吱呀乱叫,他顶着相当恐怖的眼神将她甩在了肩膀上,毫无顾忌地锁住她的双腿,一把扛起。 “顾芝!顾芝你干嘛!你放我下来!你不准凶我!顾……” 【数小时后】 17岁的陈千景消停了。 ……倒不如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奋力挣扎什么东西,那段记忆虽然没能让她理解最精髓的东西,只得出“果然差点心源性猝死”的误会…… 但,陈千景同样看见了,一个对自己并无恶意的顾芝。 他是个好人,并非“邪恶的变|态男人”。 顾芝的靠近不是别有所图,他更没有在她和初恋之间阴暗作梗,与顾锦宸的恋情为何在大四那年结束仍旧是个谜,但陈千景不愿意责怪那个自己,她看上去真的精疲力尽。 至于顾芝的出现,仅仅是“高中聚会遇见归国学弟”,与“玩着玩着格外聊得来”而已。 他们的相处模式非常自然,自己当着顾芝的面数次表示“你不是我的菜”,顾芝也特别坦诚地表明“不打算谈恋爱”,所以他们后来结婚,必不可能出于男女之间的恋爱感情。 ——没错。 17岁的陈千景在那段记忆中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我喜欢顾芝”或“顾芝喜欢我”。 前者根本不用讨论,她始终有异性好感的显然是顾芝精心塑造出的那个“阳光嘴甜小学弟”外形,第一次看见戴着眼镜的顾芝就差点被吓出了心源性猝死,显然她还是她,一个忠于xp,坚决对“眼镜男”say no的好女孩。 后者么…… 如果说24岁的陈千景已经在和前任分手后学会了看男人时“抛开现象看本质”“抛开浮华看人品”,在各路朋友的异性朋友中甄别渣男时就像个嗡嗡转不停的雷达,17岁的陈千景,只和顾锦宸这个同龄男生有过频繁接触的她还……远远称不上了解“男人的本性”。 所以她完全不觉得顾芝所做的一切能和“喜欢”扯上联系。 他又没像顾锦宸那样送我花、带我骑摩托兜风、大声说爱我、打球得分时捋着头发冲我喊“宝贝”、为我筹备点着蜡烛的惊喜生日派对、将他写给我浪漫的情诗谱成曲子一遍遍地在学校小池塘边弹给我听…… 她的男朋友顾锦宸才是最浪漫最帅气的,顾锦宸所做的这些,才是向一个女孩表达“我喜欢你”的最佳方案。 在意她,喜欢她,大大方方轰轰烈烈的追求她,闹得整个校园都知道她是他看上的女朋友,想和她接吻就让一整个班级的学生围拢着他们吹口哨起哄,这就是17岁的陈千景脑子里唯一值得肯定的“爱情”。 可顾芝…… 他没送过她任何东西,所做的只是和她聊天,陪她撸串,应下她的主动邀请和她的其余朋友们聚会玩闹,偶尔私下和她单独相处,也不过是引着她继续闲聊,时不时笑笑,帮她倒水递纸巾,再看着她的眼睛。 而这种寂静相处模式不是一天、两天,是将近两年。 低调至极。 ……谁能花费近两年的时间,就为了守在喜欢的人身边,当一个“单纯朋友”呢? 哪有这样隐秘的喜欢,就像他把自己的心意都藏在了墓碑里。 17岁的陈千景无法理解。 所以顾芝是不喜欢她的,对她没有异性想法,他真的只是她的朋友而已。 最好的,最可靠的朋友之一。 就算没有喜欢,没有恋爱感情,顾芝竟然曾那样认真地帮助过她,给出宝贵的支持与信任,让她有了实现梦想的勇气…… 在17岁的陈千景看来,“挚友”这一词汇都不能概括他对她的意义。 她有过挚友,可没有谁会像顾芝为她所做的那样细致、体贴、用心。 顾芝之于她,就像,就像…… “千里马,和伯乐?” 留意到她喜欢漫画,推给她超好的机会,鼓励她辞职追梦,又督促她坚持画稿不要放弃。 对啊! 这岂不就是她的大—— “顾芝你是大伯乐!大好人!大菩萨!” 正在床边更换手背新绷带的顾芝:“……” 他有气无力地抬头瞅她一眼,对上十七岁傻缺闪闪发亮的大眼睛。 ……算了。 “我不想追问你这些新称呼后包含的意义。” 因为我已经挺多天没心情吃饭了,我今晚还有不少工作要忙,不能再次因低血糖昏迷。 一旦知道了你那些奇奇怪怪的脑洞里给我添加的定义,我肯定会胃痛到更没心情吃东西…… 他叹了口气。 “幸亏检查没出事,你乱跑一通后的脑子没被镜子磕坏,小景。” 小景。 陈千景又忍不住撇了下嘴,露出一点嫌弃。 听惯了那么甜滋滋的“小千学姐”,谁稀罕冷冰冰又居高临下的“小景”。 顾芝是个大好人没错,但他总搞这种坏坏的区别对待,哼,那只要他还区别对待她一天,她就要继续保有讨厌他的权利。 感激归感激,千里马也可以对着伯乐不爽喷气嘛。 “总之,唔,顾芝,我想说,之前对你的那些误会,真的很对不起。” 陈千景清清嗓子:“虽然有些时候,过分的肢体接触我还是适应不来,难免挣扎,因为你是个比我大很多岁的成年男人……但你也是个好人,好朋友,以后我也会将你当做好队友合作,努力去信任你。我认可你啦,顾芝。” 被老婆又一大波好人卡攻击的顾芝:“……” 所以她这是换了攻击性更高的路数啊,他一边摁了摁自己开始幻痛的胃,一边勉强掏出了一包能量条,咬进嘴里。 反正17岁的老婆人傻心大,不会成天盯着他一日三餐督促他吃热菜热饭。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以后可以少说点‘好人’这种词吗,小景……你会让我想到当年你向我提结婚的时候,那实在……” 闲聊间顾芝已经开始工作,他低头阴沉沉地在平板上打回一张乱七八糟的报表:“是一场灾难。” 灾难? 陈千景立刻竖起了耳朵。 也对,比起用那玄之又玄的方式和另一个自己勉强交流、再陷入诡异的昏迷,直接问曾亲历了一切的本尊不就好了? “提结婚?是我主动向你提结婚吗?为什么?当时我说了什么?” 难得,这回她竟然没有抵触他提及“结婚”,再打出“不要提醒我和你这种人结婚的事实”“这样的未来我不要啊我要找顾锦宸”这类暴击。 顾芝古怪地瞥她一眼。 “没什么好说的,出于某种小孩不懂的现实原因,你建议和我结婚,理由是……我是个好人。” 【顾芝,你,你是个好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们结婚吧,因为你很、很好……我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的好人。】 ……太荒诞了。 明明是提议结婚,却比宣告分手更令人心塞。 他还在这边试着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软化她那“不谈恋爱”的态度,她就左一句“我想跟你做一辈子朋友”右一句“你是个适合结婚的大好人”…… 然后,出于各种各样的现实理由……好吧,其实是因为她颠三倒四的后一句,“要是你这么好的好人不跟我结婚,这种情况我只能临时去找别人”…… 第36章 啧。 那他哪怕浑身上下被她嗖嗖发射的“好人卡”扎成了破洞又漏气的筛子,也要坚持从废品处理厂里爬回来,跟她结婚。 即使已婚两年,感觉老婆真的一点点在慢慢“喜欢”他了,顾芝仍旧不想回忆自己那天遭到的结婚邀请。 每想起一次,他就一抽一抽犯胃疼。 ——不就是为了让生了急病后非嚷嚷着想看孙女结婚的奶奶放心,决定找个老实暖男搭伙过日子吗? 是,向最靠谱的异性朋友发出结婚邀请可以理解,是,如果这个异性朋友想要拒绝你就会去找别人,反正只是为了让奶奶安心,扯去领证的男人但凡有个稳定点的工作,无所谓是谁的。 我懂你意思。我非常懂。你提议我就会点头。 虽然你不是因为“喜欢”才结婚,但我只要能和你结婚就可以当做最幸运的好事。 ……可干嘛非要盯着我的眼睛抓着我的手,干巴巴的对我重复那么多遍强调“你很好”“你是好人”,反复提醒我,我无论如何也不是你那盘菜呢,就算结婚领证也是勉勉强强的?? 【数年前,某时,某地,某段不知真假的对话】 “奶奶。咳。那什么。我想请你帮个忙。真心的。帮帮我。” “千金宝?怎么,这么严肃,工作出什么事——” “你撒个泼。打个滚。弄出点隔壁阿婆家上吊逼儿子结婚的气势,‘下个月再不结婚成家就别认我这个奶奶’这类的——求你了,奶奶,十万火急,演得逼真点撕得热烈点——你不是前两天刚好去医院做了一次体检嘛,再趁势抹点药膏装装病什么的——啊,对我扔拐棍也可以!奶奶,我最近在追一个特别不想谈恋爱的男人,只能靠这种方案骗他结婚!!” “……” 陈奶奶拿远了听筒。 然后她瞅着不断传出“奶奶帮帮忙”的话筒,露出了一副极为经典的表情。 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 作者有话说:芝芝(麻木):哦,你问结婚。是她主动问我,但那是为了她奶奶,她才和我凑合过日子。 小千(羞涩):我追的他。我骗的婚。我……我应该能算是……强取豪夺……来着。咳咳。 十七岁的千景宝宝(晕头转脑):什么什么?那到底谁的版本是真的? 第15章 第十五口代餐 17岁的陈千景在这世上最信任的几个人, 分别是奶奶,闺蜜,男友, 还有她自己。 可一朝来到十年后的世界,原本比她还警惕她周边男人的奶奶看顾芝就像在看宝,胳膊肘疯狂往外拐, 她每次对此表达不满, 奶奶还会投来格外奇怪的眼神, “看这孩子在说什么疯话”“明明就是你自个儿造的孽”…… 高中时的那几个闺蜜么, 早就散落天涯海角,唯一一个似乎现在和自己保持联系的, 在陈千景反复拿着那张档案询问后,得到了顾芝的否定答案。 “于女士的丈夫和婆婆前段时间刚出车祸,她正忙着在s市的骨科医院陪床照看, 实在没空来拜访, 但她给你快递送了果篮。” 陈千景:“……” 陈千景想了想那位高中时成天拖着钢棍跟混混打架的不良少女,又将“丈夫”“婆婆”“陪床照看”这种词汇和她联系在一起,不禁打了个哆嗦。 想象不了。短时间内也接受不来。 十年后的奶奶,十年后的闺蜜, 都发生了她完全搞不懂的变化……这就是时间的魔力吗…… 陈千景对她们的信任度也不得不大大降低,到最后,男友顾锦宸竟然成了唯一一个她没有见到或听到“变化”的信赖之人。 十年的跨度太大,17岁的陈千景总想去寻找一个“自我17岁便认识且至今一直没变的人”,而不是完全信任身上谜团重重、变脸宛如阴阳人的顾芝。 与顾芝相遇、相识、成婚至今的过程都藏在另一个自己的记忆中, 陈千景轻易找不到答案,就不愿意轻易给出百分百的信任。 又或者说,她其实是想通过另一个“公正无害绝对可靠”的第三方给出的评价, 来验证“顾芝与我关系可靠”的结果,帮助她彻底解除对顾芝的抵触,和他成为亲密友好的好队友好朋友—— 轻信随便触摸自己的成年男人是危险的,但经过多方验证后成为朋友的人,绝对是无害的。 主观视角的认可,客观视角的夸赞,敌对视角的肯定,这才是对异性防线极高的陈千景考察一个男人的三大终极标准。 譬如顾锦宸,当初决定和他交往时,陈千景在被他的追求打动后,又去寻求了周围朋友、同学、老师对顾锦宸的评价,甚至悄悄打听了顾锦宸在他的死敌体校篮球队那儿的风评。 三大视角下的评价皆是“顾锦宸阳光开朗完美无敌”,陈千景这才松懈警惕,点头与他交往。 直到那天意外撞见了顾锦宸的弟弟,她从未想过,男友会流露出那种草率、暴躁、不安定。 ……当然,如果是27岁的陈千景,肯定会叹气说你这标准看似严苛实则幼稚得不行,周围人口中的风评也是可以人为控制、被影响被搅乱的东西,要看一个人的品性,最直观的,看他如何对待亲人、密友,又是如何在一件日常小事上应对处理。 不要看别人怎么说,要看他真正怎么做,这才是比赞誉评价更值得信赖的东西。 不过,总的来说,17岁的陈千景也不愿再将顾芝看作假想大魔王。 正是因为她越来越想和顾芝缓和关系,想对他付出信任,陈千景才愈发渴望找到那个公正的第三方。 可,排除掉态度奇奇怪怪的奶奶,因不可抗力见不到面的闺蜜,那个不知怎的一个劲偏袒顾芝的自己…… 17岁的她能寻求的“公正评价第三方”,似乎,只剩顾锦宸了。 但不管是撒泼打滚、威胁强逼,还是心平气和、温言软语,只要她提到“顾锦宸”,原本还算温和的顾芝就会立刻露出阴暗无比的表情,恐吓她,拿话刺她,丢给她大把资料消息,用各种手段岔开话题。 ……陈千景已经不敢再在他面前提顾锦宸了,不是怕了顾芝,而是怕他在自己睡着后真会冒着坐牢的风险把顾锦宸埋到大桥底。 顾芝身上有很多她看不清的秘密,但这点陈千景莫名很确定,顾芝对顾锦宸怀着极其强烈的恶意与杀气。 想想当年顾锦宸把弟弟当破抹布锤的那一幕,也是情有可原…… 顾家兄弟俩为什么对彼此抱有那么可怕的恶意。 但,在得知顾芝和未来自己扑朔迷离的“结婚原因”后,陈千景想出了一个新点子。 “顾芝。” 晨光明媚,半开的窗外似有鸟鸣。 又是一夜通宵,顾芝正在盥洗室里洗漱,他背对她取下眼镜搁在肥皂盒旁,用浸满冰水的毛巾敷了敷脸,然后又旋开眼药水的瓶子,滴了滴胀痛的眼睛。 因为盥洗室里源源不断的水声,他没有听见陈千景小声的呼唤,也没有察觉她一醒来就盯向自己的视线。 27岁的自由职业者老婆习惯了睡懒觉,现在清晨六点,只有苦哈哈上惯了早读的高中生才会醒。 前几天的陈千景就算睡醒也会翻个身睡回笼觉,谁要浪费补觉时间搭理大魔王,再说了一个顶着黑眼圈的男人背对她滴药水洗镜片也没什么好瞧——但现在的她不一样。 “顾芝。” 这一声顾芝听到了,但他正闭着眼睛适应药水,只以为是自己幻听。 17岁的陈千景就没用这种亲近的语气叫过他,肯定是幻听。 ……这段时间他休息时间太少,以前再怎么通宵加班也不会产生幻听,看来还是要调整一下身体。 可老婆的灵魂出了问题,就算强行磕安眠药也睡不着,混乱的梦中要么是些无聊的往事,要么是令他嗤之以鼻的幻想。 不同于以想象力为职业的老婆,顾芝非常、极端厌恶幻想。 他只喜欢切实可靠的数据,经过无数次验证的技术,计算总结后的报告图表。 “顾芝?……早上好?天气真不错……你用的什么牌子的眼药水呀?滴到眼睛里是什么感觉?” 第三声幻听了。 还是带着点紧张主动跟他找话题的意思,跟搭讪也差不多了,这是怎样的幻想……顾芝冷漠地想,今晚多少还是睡一觉吧。 27岁的老婆最爱成熟年上大叔,17岁的老婆却还在追捧篮球队的同龄男生,总之他不管在哪个时空都撞不上她的择偶方向,被搭讪被示好被追求是不可能的发展,顾芝习惯了。 “……顾芝,我想问你个问题,就是,关于我们如何结婚的原因我暂时知道了……因为你是我认证的超级大好人嘛……又是我一直以来特别感激的伯乐……” 够了,他没有在幻听中虐待自己的爱好。 顾芝回头,带着毫无掩饰的厌恶:“能不能闭……” 第37章 闭嘴,去死,我的潜意识。 可他对上了陈千景有些受惊的眼睛。 “怎、怎么啦?昨晚我睡着后,你又在奇怪的论坛被网友喷了吗?大清早的就不高兴?” 顾芝:“……” 顾芝:“抱歉。没什么。” 他默默看了眼窗外,确定太阳没有从西边升起。 他又默默掐了一下自己受伤的那只手,确定这不是梦境。 “……早上好。小景。” 真稀奇。 “怎么不再睡会?” 顾芝叠起毛巾,又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袖:“是饿醒了?我去给你订早饭。” 陈千景:“……不,不是,我就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哦,顾芝了然。 为了打听顾锦宸的下落,这两天,她没少装出甜甜软软的样子接近自己。 “你问。” “咳,就,你不是告诉了我,我们结婚的原因吗。” “嗯。” “那你作为我的好朋友,应该也知道……我和顾……” 见到顾芝开始变化的脸色,陈千景敏锐地换了个称呼:“……和前任分手的原因?” 嗯? “你想知道这个?”顾芝眯了眯眼,重新戴上眼镜看过来:“我还以为你一直拒绝承认你在未来和顾锦宸分手的事实。” 这不是为了哄你吗,我又不傻。 17岁的女高中生清清嗓子,正气凛然。 “感情破裂是很常见的事,如果我将来和谁感情破裂,那肯定不是我做得不好,问题出在对方身上——我有这种自信。” 对不起啊,顾锦宸,为了我酝酿的大计,稍稍诋毁了一下你的好品性。 似乎是意识到她隐隐对顾锦宸的贬低,顾芝表现得感兴趣了一点,他走近了她的病床。 “所以?你想知道顾锦宸当年犯了什么错,致使你们感情破裂了?” 陈千景点头,将表情和电视剧上那些痛打渣男的女主角凹得一模一样。 “我更想和他当面对质,谴责他当年分手时犯的错误,然后得到他对我的忏悔。这样一来,我也能总结出更好的感情经验,以后就不会再选顾锦宸那种人当对象了!” 演得很好吧,语气特别鄙夷吧,我想见顾锦宸只是想谴责他想和他分道扬镳,所以你多少松点口告诉我顾锦宸在哪里吧? 陈千景慷慨陈词完毕,心里却有点慌,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顾芝的鼓励,稍稍瞟了一眼,却险些被脸颊旁贴上来的镜片吓飞。 ——顾芝就那样在床侧弯腰下来,在一个极近的距离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她的鼻子险些撞到了他的镜框。 他唇边带着笑,但那是种特别近似于人皮面具的皮笑肉不笑。 “说了这么多,还是想见前任?真难为你铺垫了半天,还特意为这个起了个大早。” 陈千景:“……” 陈千景说不出话,陈千景打着哆嗦。 这位挚友也太阴森了,冷不丁还贴脸袭击,他是鬼吗他,这种男人品格再好放在枕头边上生活也会夜夜噩梦的吧…… “我我我……” “行。” 顾芝突然退开,他背着晨光推了推眼镜。 看在他平生第一次被17岁的老婆好声好气、主动搭讪找话题的份上。 “既然你这么想见顾锦宸,我会帮你安排。但兄长现在人在外地处理……重大项目,要过三个月才能赶回来。” 咦? 真的成功了? 这么轻易的吗?她还以为自己被看穿之后又要被他抓回魔窟里呢? “这三个月,”顾芝的语气一转,“只要你好好听话,跟在我身边,不闹不吵不逃跑……我就安排你去见他。” ……不是被抓回魔窟,是被魔王直接签下了强制条款!真的要领到强取豪夺副本了吗!! 陈千景一言难尽地瞪着他。 “顾芝,你……” 为什么每当我快要彻底信任你这个好人好队友的时候,你就反暴露出这么恐怖吓人的阴暗面啊?? 好好说话,不要威胁,如果是记忆里那个嘴特别甜的顾芝,叫两声“学姐”,她就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也不是不可以嘛……我只是想和你处好关系…… “好了。我也不会命令或强迫你,只希望你能给我省点心,别又窜到什么废弃旧厕所倒地昏迷……收拾收拾,起床吃早饭吧。” 哦。 也是呢。 顾芝毕竟还是对她很好的超级好朋友,嘴上威胁,实则他做不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陈千景又开心起来。 “顾芝,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好人。” 顾芝:“……” 顾芝背对她,闭眼,睁眼,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跟17岁的熊孩子生气,也不能被这熊孩子气病。 哪怕她在他的雷点肺管上反复踩踏,完全无视他的“不要说我是好人”警告,对他态度转好统统是为了前男友…… 顾芝捏碎了装着眼药水的玻璃滴瓶。 “忘了告诉你,小景,明天可以出院了。” 他扭头,挤出一个比刚才还要阴森的笑脸。 “收拾收拾,准备回我们家吧,那儿没有病房也没有客房,只有一张双人床。” 陈千景:“……” 陈千景:“!!!” ----------------------- 作者有话说:原本打算订个酒店在外面住的芝芝:体谅孩子年纪小?体谅孩子总应激?体谅孩子不习惯接触异性,所以要慢慢来和她建立信赖关系? 呵呵。我放弃。 千景宝宝:(大脑宕机)(一片空白)(灵魂无声尖啸) ps:本章是正常更新,答应大家的爆更为了节奏(同居开始)移至明天啦嘿嘿~~~ 第16章 第十六口代餐 17岁的陈千景不知道自己因阑尾炎入院的那晚天气如何, 但正式出院的这天,晴空骄阳,万里无云, 好得一塌糊涂。 或许是好天气带来的影响,许多不认识的朋友与合作商也寄来了恭贺出院的鲜花水果,奶奶打电话过来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 今天盛在餐盘里的早饭终于不再是少得可怜的米汤, 而是糯糯的南瓜小米粥, 还配有几碟小菜, 咸鸭蛋与好消化的点心。 虽然依旧清淡得可怜,但总算称得上是人吃的饭。 ……要知道, 17岁的陈千景嘴馋又口重,浓油赤酱、辣椒糖浆她都喜欢,倘若刚穿越来时顾芝顿顿给她准备炸鸡烧烤小龙虾等等高中的她舍不得花钱大吃大喝的东西, 她一定能更快地放下对他的芥蒂。 顾锦宸追她时, 真正起效的不是大把大把的玫瑰花,而是每日雷打不动为她买好送来的芝士蛋糕与珍珠奶茶。 可顾芝偏偏禁止她乱吃乱喝,前两天偶尔喂她喝水也是一点点滴过来,牢房里关犯人都没这么过分, 陈千景能亲近他才怪。 但,相较前几日的汤里那点比牢饭还寒酸的米粒,出院的这天早上,粥饭的浓稠程度简直令陈千景感动。 ……可一想到几小时后她就要被大魔王拖进老巢,经历一系列这样那样不可言说的可怕行为…… 陈千景仍旧不敢动。 这会不会就是她的最后一餐自由之饭了啊?吃完这顿就只能被魔王关在卧室里开启十八禁文学走向了?? 先勒令她答应“三个月内乖乖听话”, 然后暗示“只有一张双人床”,岂不是只有那种正经小说不可能出现的走向了吗! ……别问为什么17岁的高中生知道不正经的走向,她连叔嫂**寡妇文学都偷看过, 什么成为键盘啊变成领带啊也能秒懂,遍阅无数作品的高中生“知识储备”可丰富了。 小陈同学可是理论上的巨人。 也是实践上的矮子。 陈千景哭丧着脸咽下一勺子米粥,嚼着甜香的南瓜末。 “顾芝,今天早饭好好吃哦。” 她仍在努力和顾芝套近乎:“所以你看,待会出院后我睡的地方……” 顾芝正在旁边帮她收拾行李,换洗的衣服日常的用具统统归纳好,利索的动作能比得上她奶奶,一点也不像是陈千景概念里的“超级有钱大总裁”。 闻言他也没抬头:“喜欢就好,回家后可以慢慢恢复正常饮食,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所以这粥是你做的?不是订餐么?” “嗯。庆祝你出院。喜欢吗?” 陈千景愈发不是滋味。 自己煮粥,自己叠衣服,自己守着她的病房一个多星期,还马不停蹄地通宵安排种种事务——有钱人不应该是身边乌泱泱一大帮人跟着,只要一通电话一个挥手就能搞定一堆生活琐事,自己只需要悠闲享受挥金如土的生活么? 她总忍不住幻想顾芝会对自己“强取豪夺”,但现实是他似乎完全没空这样那样,每次听到她的指控都会投来“你消停点”的眼神,无语中带着许多冷漠。 第38章 顾芝总是对她很好。 “顾芝,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今晚能不能不去你家睡……” “不能。” “……可顾芝,你是个好人,你不能……不能真的强迫未成年吧?我可是未成年少女啊??” 顾芝……顾芝盯着自家17岁的老婆看了一会儿,第一次意识到,无语至极时真的会想笑。 且不说他们结婚两年,该发生的什么都发生过了。 一个已婚两年的男人又不是青春期躁动的毛头小子,住在一起躺一张床并不代表会发生多刺激的事,这点自制力他当然是有的—— 老婆如今稚嫩的灵魂与成熟的灵魂混乱共存,身体状态堪比重症精神病患者,说话做事时不时犯熊戳他肺管子……他当然不可能对此刻的陈千景生出邪念来,顾芝对未成年熊孩子完全没有兴趣。 当然,这不是说他不喜欢17岁的陈千景,她是他14岁时就喜欢上的女孩,他未成年时就了解这姑娘离奇活跃的脑洞,与那点不靠谱的幼稚。 27岁的她非常成熟,但在家里扒着他大哭的时候,也没成熟到哪去。 不过十年前对她的感情里完全没有掺杂任何属于成年人的“欲望”——14岁时他严重营养不良,身体压根就没发育,偷看陈千景穿着啦啦队队裙站在看台边为篮球队加油时,还很嫌弃那过于清凉的上衣与短裙——一抬手就露肚脐眼,深秋的天气穿着那套衣服旋转跳跃的,多容易拉肚子。 顾锦宸成天策划着要跟女朋友牵手接吻去酒店,他还觉得顾锦宸是个脑子里只有荷尔蒙的白痴,就惦记着男女之间那点交换口水的事,恶心死了。 ……现在想想,十年前的他也是个单蠢的白痴,时间都让他们成长了太多。 想到这,顾芝忍住了直言“我对白痴没兴致,你能不能动动脑子”的冲动——他是个大人,不该总和扎自己心的小孩计较了。 他收回视线。 “那我是你监护人。” “……我想给我奶奶再打一次电话!如果告诉奶奶我要去你家睡,我奶奶肯定不会同意的!奶奶才是最疼我的监护人!” 顾芝:“……” 顾芝理都不想理她了。 他直接手机拨号丢过去,独自将大本大本的资料按分类放入纸箱里。 而放弃和他继续沟通的陈千景抱着手机,颤颤巍巍向奶奶求助:“奶奶,那个,我今天出院哎?你真的不能来接我回去么?你现在住在大别墅里吧,能不能多住一个我?我也想住一次大别墅啊!” 电话那端立刻响起陈奶奶拄拐杖的动静:“不能,不能,你这孩子什么毛病?好容易出院了不回自己家,非要来看我这老太太?别告诉我你真的跟小顾那孩子闹矛盾了,闹到要分居的地步??” 没闹矛盾,我这边已经努力在缓和关系了,单纯是他太过吓人。 ……而且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陌生的成年男人同居啊!我手都没给男人牵过,凭什么就要和那家伙睡一张床了?坐火箭都不至于这么快吧?? 陈千景委屈:“奶奶,我就是单纯想你了,想来看看……” 孙女要来看望自己,陈奶奶当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她的大别墅里也的确有陈千景专属的卧室。 但……她总觉得孙女这段时间怪怪的,不肯亲近小顾还不停说他坏话,上次去病房看望他俩,小顾那么差的脸色那么狼吞虎咽的吃相,孙女竟然也一点不心疼,还特别排斥他过来照顾她,倒杯水都要恶狠狠瞪人。 陈奶奶不觉得是自家孙女故意冷待人,但小顾的品性这么多年她也看在眼里,要说他暗地里虐待孙女,不可能。 ——再说了,真要是小顾犯了原则性的大错误,孙女的脾气,压根不会继续和他共处一室,早就远远甩开了。 小夫妻俩肯定是闹了挺严重的矛盾,两个年轻人都各执己见不肯妥协,现在别别扭扭的冷战,也不肯告诉别人。 这时候孙女打电话过来要去她家住一段时间? 那岂不是会加剧他俩的冷战时间么。 如果小顾只是单纯和孙女凑合凑合过日子也就算了,她孙女过得不舒心了就离婚呗,千金宝又不是养不活自己,她才懒得插手年轻人的私事…… 可,偏偏,当年。 她孙女主动追的人,还用了那么不正当的……诈骗手段,结婚后又忙工作忙了大半年不着家,如今又突然翻脸冷暴力人家,唉,这叫什么事。 陈奶奶狠了狠心。 “给你带了一礼拜的大宝二宝,奶奶累了,待会叫小顾把它们接回去,奶奶报的旅行团明天就要飞去j国玩,可没空再照顾你了!” 陈千景再次感到了十年后世界的偏差。 “奶奶你一个人出国旅游竟然不带上我吗?你这也太偏心了,我都没——” “你想出国玩跟小顾去,瞎嚎什么,挂了!” “……” 陈千景抱着只剩盲音的手机,慢慢倒在病床上,两眼无神。 奶奶已经不是她的奶奶了。 说好的永远是奶奶的千金宝贝蛋呢? 顾芝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陈千景还以为他是要安慰自己,仰头告状: “顾芝……奶奶竟然抛弃我这个刚出院的病人一个人出国玩……” 这有什么,顾芝想,你情人节七夕节天南地北出国取材时不也抛弃了无数遍我么。 哦,你不是一个人出国玩,你要么带着王编辑去j国度假山庄的双人套房泡温泉,要么带着吕助手去f国葡萄园的情侣农场学采摘,身边的人男男女女热闹得不得了,就是不带上你对象我出国玩。 ……虽然这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天南地北到处出差,陪着老婆出去取材采风实在很难,但时间挤一挤还是有的,只要她开口邀请,再大的项目他也会提前推开。 可她从来不邀请他过这类“情侣”相关的节日,工作到深夜回家独自抱着猫猫狗狗,刷到老婆朋友圈里和人泡温泉和人采葡萄的合照……实在是说不出的滋味来。 可能这就是没有感情的男女凑合过日子的弊端吧。 “唯一喜欢的男人”和“适合结婚的好人”,这两种身份的底气天差地别,顾芝不是傻子,他不可能直接打电话质问老婆“你出去采风归采风,和你编辑住温泉酒店情侣榻榻米房是什么个意思”,他只能假装看不见她的动态,不点赞不理睬。 因为毕竟那是王编辑,性别女,取向男。 因为也是他工作太忙腾不出空来。 因为……因为…… 没有因为,这不应该吧? 工作忙,要取材要采风,节假日赶不回来能够理解,在大洋彼岸给我订个情人节礼物寄回来,不也就是刷我的卡付一次款的事么,给我买个东西能有多难?? 凭什么当年你跟初恋男友谈的时候送他球鞋送他鼠标送他新款耳机,轮到我了就什么礼物也没有,结婚两年来就只送了我一件穿一次就开线的盗版毛线开衫?? 顾芝一想到往事就来气。 尤其是他一想到自己至今还在珍藏那件盗版开衫就更来气。 ……现在的他被17岁的陈千景平均一天四次的“顾锦宸”刺激了一个星期,也自暴自弃放弃伪装了一星期,开朗阳光的假皮总算撕下来,再套上去就很难。 如今陈千景还嘟嘟哝哝地跟他抱怨“奶奶抛弃我出国玩好过分哦”,顾芝阴沉沉地盯着这个最过分的混蛋,本就差劲的脾气无限发酵,再也憋不住了。 他收回拍她肩膀安慰的手,一把扯开床上的被单。 “屁股挪挪,别压到我要叠的毛毯。” 陈千景:“……” 陈千景:“顾芝,你要是能把这种说话带刺的坏习惯改一改……” “碍事。起开。” “……顾芝!!” 【半小时后】 跟阴阳怪气的队友一通内讧后,办过手续,陈千景总算离开了被困一周的医院。 她气咻咻地跟在拖着行李箱和大包小包的顾芝背后,正想再踹他两脚,就见他接了一通电话,然后几辆看不出牌子但感觉就很贵的轿车开了过来。 一辆车上走下几个人,默默搬走病房里满载资料的巨量纸箱,一辆车里的人则接过顾芝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好,前两辆车带着东西开走后,最后一辆车空荡荡的敞开。 顾芝亲手把行李箱在后备箱放好,又上了主驾驶座,示意她拉好安全带。 看得陈千景一愣一愣的,总算有了点“旁边队友是豪门大老板”的实感。 可见他亲自开车出了医院停车场,又有些奇怪。 “顾芝,刚才那辆车不是还能放点行李吗,怎么……” 顾芝知道她的意思,但他假装调整车载电台,没有理会。 第一辆车装的是他这段时间的调查资料,第二辆车装的是些锅碗瓢盆的日用品,这些浪费时间精力的东西都可以托给他人搬,但收拾好的那只行李箱里是老婆的毯子毛巾换洗衣物,他就是不太愿意让别人经手,只有自己亲自提在手里才安心。 第39章 ……顾芝知道这习惯有点病态。但他14岁那年真的遇到过偷陈千景裙子裤子换洗校服还把她的照片贴了满墙的偷拍狂,十年后他想起那人依旧会产生把螺丝刀捅进他手背里转一遍的冲动……当年就应该把螺丝刀扎进那人眼球里转……啧。 所幸,陈千景新奇地在叫不出牌子的轿车里摸来摸去,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表情。 “……而且你竟然能叫到这么多车,应该有司机吧?我看电视小说里,有钱老板都有专属司机?这辆车一定很贵吧,电影里很贵的车都会配一个戴白手套的司机……结果是你自己开吗?” 顾芝淡淡地“嗯”了一声。 “只是暂时,上任司机干了十年还是被对家收买,可信的司机还没找到下一个,今年公司的自动驾驶技术完善得差不多了,我打算过两天交给电脑试试看……啊,放心,你的司机没出事,李姐只是请假回老家了,过段时间就能回来。” 陈千景有些懵。 她难得没有关注到“我竟然也有私人司机”这类重点,而是第一时间追问:“你的上任司机被收买了?怎么发现的?你还好吧?” 顾芝有点诧异,似乎是没想到她关注的重点,他本以为她会好奇十年后的自动驾驶完善到了什么地步呢。 “还好吧,”他回忆了一下,“上个月的事,那天你在外地签售,我加班后回家,差点在城际高速上被他故意超速撞死。小事。” 陈千景:“……” 陈千景不禁拔高嗓音:“还好?撞死?小事??” 这两声不像是17岁的好奇宝宝发出来的,更像是27岁的老婆在质问他的隐瞒。 顾芝一愣,看向她的眼睛,似乎看到了惊怒交加的另一双眼。 “……还好,因为他没有把我撞死,我及时制止……” 用刀顶着他的喉咙,告诉他如果再继续踩油门,就先把这个捅进他气管,看他还能不能来得及跳车逃跑……之类的。 他小时候经常干。 就算威胁无效,跳车逃跑他也比那个瑟瑟发抖的司机更熟,风险几乎为零。 顾芝轻咳一声。 “没什么,虚惊一场。比起这个,待会回家你想吃点什么?” 可陈千景仍旧死死盯着他,唇色发白。 “多少天前?几号的事?受伤了没?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芝有些不适应:“你当时在邻省忙着完结卷的签……” “那你就觉得没必要告诉我了?你可是差点被人害死啊?!” “我……” “芝芝,为什么你总——” 芝芝。 顾芝一愣,在绿灯转红时飞快踩了刹车。 他急忙看向陈千景:“小千,是不是——” 那个似乎再次浮出水面的灵魂没有回应,陈千景弯下腰,压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咳……为什……你……我……” 她脖颈的血管一点点涨青,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深紫,仿佛违抗了某种规定后被死死勒住了气。 【一个身体内共存是不可能的。】 【两份灵魂的过度挤压会产生生理性窒息。】 【然后在某次不可控的切换下迎来死亡。】 顾芝脸色剧变,在这一瞬她的症状完全贴合了塔罗神秘学论坛上那个要价嚣张的账号给出的判断——窒息的表现也比第一次在小花园里喘不上气的程度更严重—— 他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同时将车调头开回医院:“小千,坚持住,很快就——” “……坚持住什么?” 可只是几十秒过去,车头一转,旁边人就直起身来。 她眼神困惑,是17岁特有的单纯。 “顾芝,刚才我们不是在等直行红灯吗?你突然调头干嘛?” 顾芝猛地攥紧方向盘。 ……记忆缺失,和上次一样,窒息发作再平息后,完全遗忘了另一个灵魂的出现。 两个灵魂之间沟通的那道闸门,总是半开半落的,无法留痕,就像信号微弱的电台。 “稍等。我给你看一份东西。” 但幸好,因为前段时间的车祸未遂,他的车内有微缩摄像头。 【二十分钟后】 街边停车位里,陈千景在车载屏上点开那段视频,又看了一次,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从“还好”那声质问开始,她就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 那是另一个她……可又无法完全切换成功,混杂在一起的…… “给你。缓缓,别怕。” 顾芝打开车门回来,他递给她一杯珍珠奶茶,另一只手则不断摁动手机。 “……谢谢你。” 陈千景看了眼他,捧起奶茶,看见了上面的备注贴纸。 五分糖,温热,加双倍芝士布丁。 ……恰好就是她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最爱点的搭配,真巧。 陈千景没有急着喝,只是捏着奶茶吸管戳了戳杯子里的珍珠,有些莫名。 她稍微有点被吓到了,但也还好,熟悉的热乎乎的奶茶在手里,熟悉的特别聪明的好人队友在旁边,自己身体里的也不是什么异世界的孤魂野鬼,而是她自己。 十年后的自己,实现了梦想,那么厉害、成熟、有勇气。 早在被拉入那面镜子,被27岁的自己恼火地牵住手后,她就有些崇敬另一个自己,见过记忆里的种种,更仰慕、亲近成年的陈千景。 陈千景倒也不害怕那段看着有些吓人的窒息——“死亡风险”对17岁的高中生来说实在是个太过遥远的考虑,太多莽撞年轻的高中生踢球时脚踝骨折抠指甲时抠出血来都不怎么在意,因为几次喘不过气的表现就害怕会死,完全不至于。 陈千景仍旧觉得,大概率是身体不够行。 想想吧,她24岁就有了心源性猝死的征兆呢。 而且,自己绝对不会害自己,陈千景就是知道,她绝对不会恶意争夺她的身体,窒息啊失忆啊,应该是某种出于自然规律的排异反应。 所以,冷静下来后,陈千景只是在想…… 第一次,隔着现实的屏幕而非梦幻的镜子,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质问人的气势好厉害。 说话的感觉也特别不一样。 而且,而且…… 【芝芝。】 其实,她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芝士了,芝士蛋糕,芝士布丁,芝士排骨火锅,芝士千层蛋挞…… 而另一个自己,她原来,是叫旁边这个人“芝芝”啊。 比“顾芝”亲昵一万遍,还有点黏黏糊糊的可爱劲。 ……完全不适合这男人吧,他又不是什么可可爱爱的芝士蛋糕,至于那么叫吗……“芝芝”这种称呼对她来说比“甜心”“老公”还夸张…… 上次出来是因为看到他手受伤,这次出来是因为听到他差点车祸,好像都是因为对旁边这个人的过分关心。 冥冥中,有什么灵感一闪而过,总算被17岁的陈千景抓住了。 她一把捏紧奶茶,吸管中溢出来的饮料溅到指间。 “那个我该不会是……” 真心喜欢顾芝吧?? ----------------------- 作者有话说:小陈同学(惊恐):不是,等等,那种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小千老师:……你倒是说说,他身上有什么不值得喜欢的?? ps:本章虽然小爆,但未写完关键剧情,评论过30下章继续爆更哟~~ 第17章 第十七口代餐 溢出杯口的奶茶在车厢内漫出一股甜香, 原本正拧眉摆弄手机的顾芝立刻回了神。 “小陈同学,怎么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老婆一个哆嗦,再转过来时的眼神格外奇怪, 茫然,困惑,还带着点前所未有的审视。 顾芝心中一紧, 下意识以为又是什么刺激了她。 “小陈同学”这个称呼是顾芝认出这个17岁的灵魂后第一次叫出来的, 他知道她在陌生的未来世界肯定会恐慌不已, 察觉到这个17岁的灵魂后隐隐还缠绕着27岁老婆的本体后, 更是试图依靠“小陈同学”这个称呼来稳定她对自己身份的界定。 在顾芝看来,17岁的她与27岁的她都是她自己, 可本就在陌生世界缺乏安全感的陈千景万一胡思乱想,将体内的另一个自己当成了陌生的人格、异世界的游魂,然后两个人不管不顾地撕扯、争斗起来…… 这就像不能把同时应激的两只暴力仓鼠放在同一只笼子里, 太具危险性。 只不过, 那时,碍于他多年学识的局限性,顾芝并未想到两个灵魂之间能够时不时互通心声、不可控地切换、跨越混乱的时间维度,又产生异常紧密的联系, 他只能勉强依靠“人格分裂”“脑域受损”的常规理论来推断陈千景的境况,小心翼翼地看守着她,就像在看守一只脆弱的瓷器。 “小陈同学”是你,“小千老师”也是你,不过是不同的身份与不同的阅历, 不要害怕自己。 第40章 “……没什么,顾芝。我只是……有点……关于你……” 陈千景嘟哝了两句,头一点点低下去, 不像是受了刺激,更像是陷入了一团令她更加好奇、迷惑的秘密里。 通过刚才的视频,她发现了什么很重要的秘密? 顾芝眼神变了变,关键时刻,他在17岁的老婆面前其实很占优势,因为他了解陈千景的每个习惯每个微表情,陈千景却完全不了解“顾芝”这个人,更不可能通过他的神态看穿他的秘密。 只是……刚才经历过那样的事,顾芝不愿继续逼问。 只要小陈同学不是对小千老师生出了驱逐销毁的敌意,他没必要对着她每一份细腻多变的少女心思刨根问底。 “你没事就好。” 顾芝拿了一包湿纸巾,隔着纸巾擦过她溅上奶茶的手,帮她一点点弄干净:“小景,我觉得,不能再拖了。向论坛中那个陌生id发送你的私人信息风险很大,但对方只要有半点可能处理你这种状况,冒点风险没关系。” 陈千景这才从“竟然真心喜欢他”“为什么会喜欢”的震撼猜测中缓过来。 她回忆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特别可疑,张口就要几百万的骗子吗?要我的个人信息,才能给我订制什么灵魂介质发过来……” 顾芝捏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直接触碰她让她紧张,指腹依旧小心地盖在湿巾上,但陈千景就是能感觉到那份不同于自己的温度。 未来的自己似乎很喜欢摸他的手,而这样隔着湿巾触碰的感觉,也莫名,令她安心。 “小景。” 这个称呼叫过她,也叫过另一个她,顾芝口吻认真,想取得她们共同的同意。 “既然有了方法,就试一试。我还在调查其他途径,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也不会局限于一种治疗方案。虽然目前那个id留下的方案不是最可信的,却是最有可能的,最坏的可能是你的私人信息泄露,但我会尽可能封锁好发送渠道……所以我们……姑且先试一试这个,好吗?” 陈千景不明所以。 她其实不觉得把自己的个人消息发给陌生网友是多么大的风险,十年前的世界没有今天发达,但几乎每个人都习惯在大数据下隐私泄露了,除非不点外卖不上网,再拔掉家里全部的电线。 陈千景看过顾芝与那个奇怪id的聊天记录,自始至终她反对的,只是“乱花钱”而已。 天价咨询,百万订单,还必须现金交易,没有合同没有约定……对方太像网络诈骗了,而陈千景私底下连发烧去医院都会心疼那几十块的挂号费,怎么可能松口砸出去几百万给一个陌生id。 窒息后总接着失忆,没有疼痛发作的实感,她始终不觉得自己生了病。 ——陈千景想拉着顾芝研究穿越时空的问题,是想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里,但主观意识的“想回家”和“不得不飞奔回家”是两个概念,目前在未来的世界似乎也没什么风险,哪本穿越小说会写“主角穿越后必须争分夺秒回到正确时空里,否则就会发病猝死”呢? 现在这样,她能时不时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心声,窥见心底那个梦想实现的经历,还能被长大的自己拉入镜子、记忆,体验那么梦幻刺激的事情—— 17岁的陈千景愈发兴奋、好奇。 她不想草草结束这段冒险,便不能理解顾芝通宵达旦、夙夜难寐的紧迫感,刚抓住一个可疑的网络骗子就不计代价地豪掷千金,还非要催着她去尝试感觉很不靠谱的“治疗方案”。 正如顾芝屡次在她提及“顾锦宸”时岔开话题,住院的这周来,陈千景屡次在他提及“灵魂分离”时岔开话题。 明明“分离两个不同时间线的灵魂”只是帮她在现代的身体状态稳定下来,应对穿越时空的第一步计划,又不是分离了之后17岁的她就能“唰”得自动回到十年前,那为什么还要拖延着行动,一点也不上心? 顾芝察觉到了她想法的异常,他没有焦急生怒,而是更加忧心。 17岁的陈千景潜意识的“拖延行动”显然不能用单纯的“熊孩子”心理概括,顾芝想到曾在梦里见到过的那个27岁的陈千景,她也是同样对“入梦”“灵魂”“脱离身体”等现状毫无危机感,向他描述“胸闷”“被关在黑暗里”“压在什么下面喘不过气”时也淡淡的,明显忽略了她本身的异常状态,有种诡异的梦游感。 就像是她们共同接受了一道强力暗示,忽略了“灵魂挤压身体”的弊端,完美接受了这种荒诞现实,认为“两个我挤在一个身体里喘不来气很自然”,还隐隐有维持现状的想法。 这非常不妙。 如果说顾芝对老婆“被卡车一撞穿越时空”的猜想起初还有考虑“天文地理”“不可抗力”,现在他越来越觉得,17岁的她来到这里不是偶然,她们分隔两个时空的灵魂在被谁诱导、蛊惑、暗害。 不管是被压在意识深处的27岁老婆,还是看似自如掌控身体的17岁老婆,她们都没有完全清醒。 ——或许是他想得太多、揣测得太阴暗吧,或许她的拒绝真的只是心疼钱、怀疑对方是骗子,而不是被谁蛊惑得丧失了危机感——但多思多虑总比大脑空空好,顾芝习惯了抓住每个可疑点无限发散。 “所以,小景,请你……” 这周来的第十四次,他试着说服她同意。 陈千景眨眨眼,看了看他镜片下泛青的眼圈,与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轻轻在抖,微微透着惧意,他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忧心、焦急。 第一次见面那天在检查室外他无视她抠挖的动作抓过来的手腕,也是这样轻颤的。 ……顾芝原来这么在意我自己来回切换的事吗,难道是刚才我转换表情语气的表现吓到他了? “好啊。可以,去试试吧。” 她点了下头。 虽然依旧不觉得很有必要去处理灵魂的问题,但,顾芝都这么担心了。 “……那点钱对我来说是小钱,打水漂也没关系……对吧?” 虽然,她还是有一点点心疼那大概率要被骗走的钱。 见她点头,顾芝终于松了口气,他的手腕不再发颤。 “没事,花我的钱,就算被骗,也不会损伤你的财产。” 也是,顾芝是大老板,他压根不差这打水漂的几百万。 17岁的陈千景瞬间被安慰到了,但她心口深处立刻响起不快的反驳。 【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们俩的钱哪个被骗都是损伤我的财产,凭什么他挣来的几百万就能随随便便打水漂玩??】 ……咦。 这有点ooc了吧,27岁的我干嘛对别人的钱有这么大的占有欲啊。 不理解“夫妻共同财产”的高中生晃晃脑袋,暗自谴责未来的自己。 穷酸研究员还是豪门大老板,她才不图他钱呢。 顾芝则反手从车后座的包里掏出一只文件袋。 “我刚才已经和那人取得了联系,尽早交易,还让对方给了我一个现实的邮箱地址,实体邮件比电子邮件更能保密。这里面是早就打印出来的制作表格,笔给你,现在就在车上填写吧,尽可能快得发出去,我会安排专人今晚送到,一路盯紧防止泄露,然后最快拿到对方制作的介质与使用说明。” 陈千景:“……” 怪不得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玩手机,这行动力。 话说你这是先斩后奏吧……刚才那么诚心实意征求我意见,实则表格寄送交易地点统统安排好了……这种先循循善诱然后暗自算好后面几十步的感觉真令人头皮发麻…… 顾芝发动了车子,尽可能平稳快速地穿过路口,而陈千景拿起类目繁多的表格,叹了口气。 聪明人,难对付,超级讨厌的麻烦类型。 但被顾芝这样对待,她莫名生不起反感。 ……可能是他请求她答应时的手腕真的在颤,透露出比她更惶恐不安的情绪……看似稳重可靠的顾芝,这段时间好像一直在害怕什么…… 很少睡觉,没心思吃饭,唇色总是浅浅发白,眼圈就没消下去过,顾芝现在的状态比她这个刚动过手术的人差劲多了。 所以陈千景同意了那个在她看来很没必要的方案——她本能想做点什么,让他安心一点。 奇怪。 ……大概率是被那个27岁的我的灵魂影响了吧,毕竟27岁的我选男人的眼光似乎特别差劲,我怀疑她现在被披着假面的顾芝骗成了什么恋爱脑,所以才会有“真心喜欢”…… 算了。 不该纠结那种离谱猜测,当务之急是把表填完。 姓名,性别,年龄……诞生日期,出生籍贯……工作经历,兴趣爱好……孕育月份,满月季节……所属星座,属相八字…… 不就是个骗子微商,中二兮兮的什么403号介质制作单,还搞得挺能唬人的,难道前面手搓过402个灵魂吗。 第41章 而且,哪家塔罗学还需要同时收集属相八字和手指宽度啊? 陈千景挨个填写,越写心里越嘀咕,但她始终没停笔,最终在一行表上卡住了笔端。 “……顾芝。你找的那个微商,为什么还要我填写三围数字啊?” 好可疑的订单。 陈千景一阵恶寒:“这么详细,那家伙不会把我的信息拿过去暗地里做什么充气娃娃吧?” 老婆上高中时懂得真多。 “那倒不会,约的是线下当面交易,我查过了,这个id在某些神秘学小圈子内部似乎经营多年,很有口碑,”顾芝瞟了一眼,神色不变,“如果被骗,我会确保对方付出代价。” ……陈千景没再追问“什么代价”,她挠了挠凉凉的后颈。 “就算我想写……这么私密的数字……” 27岁的自己和17岁的自己,虽然脸蛋五官、手脚身高没有很大差别,但发育程度,到底不太一样。 陈千景刚穿越来就关在浴室里悄悄掂量过,27岁的自己身材也要稍稍……咳……成熟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不至于“从橘子膨胀到西瓜”那么明显。 现在这具身体,她还真说不清三围尺码。 “没事,”顾芝闻言眼都不眨:“不确定的空在那儿,待会停车我帮你填。” 陈千景:“……可这边还有脚趾长度,脚腕围度……” 顾芝平静道:“我帮你填。” 陈千景:“……” 毫不迟疑的吗?我不确定的这些尺码你统统都确定吗?……甚至包括脚趾长度这么微妙的部位尺寸吗?? 陈千景丢烤山芋般把表格丢了出去,她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滚烫火焰撩上了脸。 “你不准帮我填!!回家我我我自己去浴室量……你不准瞎填!” 顾芝继续四平八稳道:“我不会瞎填,我平均每隔三天量……” “好好开车,不要讲话了,我说了我待会自己量自己填!!” 【半小时后】 ……尴尬又焦灼的气氛下,陈千景在副驾驶座上换了第三次坐姿后,顾芝总算开进了车库。 她本以为一下车就能看到夹道欢迎的佣人草坪和大别墅,但乍一看,这就只是个灯比较亮的大车库而已。 然后顾芝领着她进了车位旁的电梯,普普通通地教她在电梯面板旁输密码,扫脸,刷卡——三种上楼方法只要衔接两种就可以,以防万一,还可以拨打联通宅内的视讯电话。 陈千景还在想,上个车库电梯去大厅就要搞得这么智能安全,有钱人也不嫌累得慌。 等下绕出大厅去别墅肯定还要走老远……会不会有很多人在电梯门外面列队欢迎啊…… 结果电梯门一关,里面只有六个按钮。 陈千景一愣,她奶奶家的老房子都有十四楼,印象中低于7的楼栋都和“豪华”“有钱”不搭边。 ……也,也不能先入为主地以为有钱人就该住在超级大别墅或超级大厦里面啦,顾芝还挺年轻的,说不定刚刚创业手头没什么钱…… 然后顾芝指着按钮介绍:“负二楼是车库,负一楼主要是你的影音室和健身房,一楼是客厅和你的衣帽间,二楼有你的工作室,三楼主卧,顶楼是花园,但这两天一直下雨地滑,去之前最好提前预约人来清扫一下。” 陈千景:“?” 陈千景愣愣地眨了下眼,然后电梯门一开,没有豪华大门没有列队欢迎,只有铺好的长毛地毯,与宽敞明亮的玄关。 顾芝将行李箱放在一边,弯腰给她拿拖鞋:“进门换鞋。” 陈千景:“……这,这就进家了吗?门锁……和门呢?” 顾芝奇怪地看她一眼。 “电梯只有我和你能认证使用,外面的客用大门有红外线报警系统,再做一道门锁和门吗?你不会觉得回家太繁琐?” 陈千景:“……” 陈千景:“电梯是我们家的?这六、六楼也是我们家吗?” 顾芝恍然:“哦,你觉得太普通了,没有你想象中的大别墅和大草坪?但是这里楼下绿化做得不错,周边设施也方便,你比较喜欢低调我就没选太偏的山顶别墅……主要是旁边紧靠着市中心的狗狗公园,还有猫猫咖啡馆一条街,你喜欢在那里带着曲奇和泡芙找灵感玩。” 陈千景:“……” 低、低调吗?紧靠着市中心公园的独栋六楼,电梯还直达家门口的?? 对不起,是我没见识过豪宅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恍惚,顾芝一愣,还道了声歉。 “的确不是什么多贵的房子,”他仿佛很理解她的豪宅幻想落空:“当年我们领证太仓促了,婚房没好好选,你要是想见识一下真正的草坪佣人大别墅,改天我带你去看奶奶家的山顶别墅——那才是你自己亲自选购的、最符合你审美的大豪宅。” 陈千景:“……” 陈千景不知道该说什么,震惊“我将来竟然买得起山顶别墅啊”,还是震惊“这人觉得这种房子不算贵啊”。 不是,我没觉得这种房子寒酸啊,光是专属电梯一开到家就很吓人了好吧,然后你还说电梯钮后的楼层全是我家?? ……有钱人的世界好大的偏差,明明只是坐个电梯上楼,她又感觉穿越了一个世界。 接过顾芝递来的拖鞋,她又紧张又震撼的,本以为往里走就要看见什么金碧辉煌的地板吊灯挑高吊顶,可一入眼就是地毯,抱枕,猫爬架,和一个被啃得破破烂烂的菠萝包形状狗窝,沙发上凌乱的毛毯起了一层球,低矮的茶几上乱七八糟摆了好几大本杂志,稿纸若干,原本像是玻璃花瓶的长罐子里乱七八糟插着遥控器和大量素描笔,茶几边还搭着一袋子没撕开的辣条,一袋子半撕开的牛肉干。 ……完全没有任何“豪华”“贵气”的装潢,非常软绵绵的日常家居气息,甚至比奶奶家的布置还温馨。 陈千景那种“是豪宅啊”的紧张一下就消失了,她看了眼被啃烂的狗窝,被剖花的毛毯,又瞅瞅那半袋摇摇欲坠的牛肉干,有些眼馋。 牛肉干这种东西,在外面放十天半个月也能吃吧。 “顾芝,我……” 我能吃吗,那袋子牛肉干。 顾芝已经走过去了,他利索地收拾好乱摆的枕头和零食,又正了正杂志和稿纸:“抱歉,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医院里,那晚走得太匆忙,我也没抽空过来提前整理……事情太忙,一时忘……” “没关系没关系,牛肉——” 有什么碰了碰陈千景的鞋边,她一惊,低头发现是台扫地机器人,圆头圆脑,比十年前先进了很多的款型。 “滴滴,滴滴,可可欢迎主人回家,滴滴滴!” 那台机器人旋风般扫过她脚底,又唰唰唰扫回来,陈千景莫名从中看出了一种小狗撒欢般的欢快。 ……还挺智能的。 她看见了机器人机身上有些眼熟的型号,好奇问道:“顾芝,这难道是你公司……” 机器人旋风般扫向顾芝,然后直接对着他裤管开启吸尘:“滴滴,滴滴,可可要清扫!请排除障碍!障碍!” 顾芝头都没回,一把踢开。 “你才是障碍。滚蛋。” 陈千景:“……” 好像也不是很智能呢,十年后的ai水平依旧是人工智障啊。 ……话说这个人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会被自己公司生产的机器人标记成清扫障碍,看这习惯动作,被标记了很久吧…… 她有点无语,又很想笑,看见顾芝脱了外套,从那被抓花的毛毯下抖出一件更加破烂的抹布——啊,不是抹布,是一件版型歪歪斜斜的起球毛线衫——披在身上,更乐了。 好端端一个超级聪明的有钱大老板,怎么住在这种家里,是这种形象。 “顾芝,你难道没钱买家居服吗?穿这么廉价的网购线衫干嘛?” 顾芝卷起残破的线衫袖子,特别熟练又沧桑地揪掉一角起球的毛线,幽幽瞟她一眼,不知怎的,陈千景从他一向冷漠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缕深深的幽怨。 ……咦。 “进来吧,衣帽间在走廊里面,你去那儿量尺码没问题吧?” “没……” 陈千景跟着他的背影往里走,看见他后背上也聚了一大片起球的毛线。 ……就像一只扎满了刺球的大尾巴。 这可比西装革履、大衣飒飒的背影好玩多了,陈千景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容易起球开线的破线衫,偏偏还一层层的扎了特别厚重的结,仿佛一个笨手笨脚的初学者耗费无数线团织出来的半成品——她不禁吃吃偷笑,越看越忍不住伸手,偷偷揪他背上的毛球。 “一颗球,两颗球,怎么起球的地方这么多……竟然从顾芝身上能揪出这么多毛球玩……哈哈哈哈……什么身价很贵的大老板嘛,在家穿这种超级地摊货……不是,是毛球球地摊货哈哈哈……” 第42章 走在前面的顾芝:“……” 他面无表情地想,当初就该把这混蛋送的礼物拿剪刀直接剪烂,管它是什么“第一次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呢。 ……穿一次开线一次的破线衫,坚持穿了一年半还没烂,我已经尽力在创造奇迹了,结果你竟然也就眼睁睁看着我这样穿了一年半,每次都没心没肺地哈哈哈凑过来揪我背上胳膊上的毛球,就是完全没想过给我买新衣服换!! ----------------------- 作者有话说:芝芝弟弟(怨念深深):……反正就是不够爱呗!! 小千老师:唯独在家里变得毛茸茸的起球芝芝,好可爱。 ps:爆更奉上啦,但是更新时间太晚,明日争取早点更新,然后本章评论满20就继续爆更!(握拳.jpg) 第18章 第十八口代餐 因为一直追着男主人的背影手欠揪毛球玩, 还半点不收敛自己幸灾乐祸的嘲笑声,陈千景被忍无可忍的男主人反揪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很宽敞, 林林总总的各式衣裙悬挂得格外气派,但这已经不再是陈千景关注的重点,她被摁在沙发上, 眼看着顾芝直接摸出一卷软尺, 眼镜片暗光阵阵。 “过来, 量尺寸, 赶紧把表填完。” “我我我自己量!自己填!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顾芝——你穿这毛线衫其实挺好看的——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帅很适合你——再廉价你也穿的特别高级——” 顾芝嗤笑一声,以前他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被逼急了睁眼说瞎话的天赋? 可陈千景没说谎, 虽然是件毛球遍地四处开线的走形外套,顾芝穿着它,依旧比电视机里的模特还帅气。 ……普通帅哥要靠打扮, 但超级大帅哥就是披破布麻袋都好看。 只是陈千景自持“心有所属不能馋其他帅哥”, 她这两天特别努力地忽视顾芝的外形,而且顾芝身上的气质太变态,哪怕穿白衬衫都能穿出坟头鬼魂的幽暗感,陈千景看久了还是会忍不住打颤。 他每次威胁她要咬她小脚趾, 陈千景都不觉狎昵,真怕他会张口咬断。 可这件线衫的颜色很特殊,是格外暖的浅橘色,和他要么黑要么灰的冷色调穿衣风格大相径庭,陈千景对颜色的各种意象格外敏感, 第一眼瞅见他穿这件毛衫就想到了毛茸茸的橘色大尾巴,然后又想到了胡萝卜、小金橘,与森林里从地洞爬出来的大狐狸。 ……大狐狸? 不不不, 顾芝一看就是那种阴森森的夜行生物,橘色线衫再暖和,他这个人也和温暖可爱的毛茸茸没关系。 等下,狐狸好像就是昼伏夜出的独行生物啊,那还蛮像…… 不不不,她又不是那个疑似灌了迷魂汤的未来自己,一会儿狐狸一会儿芝士的,干嘛总拿最喜欢的动物和食物来和顾芝做对比! 陈千景疯狂摇头,仿佛要把脑子里不断冒出的联想泡泡甩干净。 正试图帮老婆量头围的顾芝:“……” 新的反抗方式出现了,17岁的熊孩子可真行,一刻都不消停。 他放下软尺,刚想威胁她两句,手机却响了。 是他派去陈奶奶家帮老人整理旅游行李的助理。 顾芝处理公事一般通过讯息或电邮,因为他嫌通话里情绪含量太高,除非紧急,否则下属不会打电话给自己。 一向逻辑缜密、冷静牢靠的助理开口便喊:“老板,救……” “汪汪汪汪嘤嘤嘤嘤!!” “喵喵喵嗷——喵——” 背景音里是陈奶奶不停的哄劝:“哎呀奶奶又不能带你们俩坐飞机——这回住了一个多礼拜了也该回家了啊,别成天待在山上到处野了——跟着这个哥哥乖乖走——别挠奶奶行李箱啊——臭大宝,住嘴,也别去咬奶奶养的鸡!!” 顾芝:“……” 好的,他明白了。 顾芝:“你们俩安分点。我半小时后到。” 背景音里鸡飞狗跳、猫抓乱嗷的动静有一瞬寂静,机灵得宛如成精。 ……这两只太能闹腾,为了不惊扰刚穿越来的陈千景,顾芝原本打算把它们继续托付给陈奶奶家雇佣的张阿姨,反正山顶别墅那块有鸟有鸡有菜地,那两只每次去都会遍地撒野玩得乐不思蜀,压根想不到回家里。 但现在这个17岁的老婆胆子越来越大,完全没有初始的应激状态,成天兴奋好奇地在他底线边缘来回踩踏,还很不乐意跟他回家居住…… 顾芝瞟了一眼好奇凑过来的陈千景。 她将脸挤在他胳膊后,自以为很隐秘地偷听他讲电话,眼珠子滴溜溜转,写满“让我康康顾芝在干嘛”。 顾芝:“……” 好熊又好可爱,想捏她脸。 但顾芝知道,此刻真伸手去捏还是会被咬的。 他挂了电话。 “我要出去一会儿,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回来,你……” 陈千景立刻双眼发亮:“和你一起去吗!去看奶奶家的大别墅吗!顾芝你真好,我想去奶奶家!” 一看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车一停她就会窜进奶奶家里反锁自己吧。然后就很难骗回家了。 不行。 ……话说他哄他自己老婆回家为什么总要绞尽脑汁用“骗”的? 顾芝有一瞬产生了“才抓回家没焐热两分钟的流浪猫要跑”的错觉,他心情又变坏了:“不用。你在家安分点,专心把表填完。” “可……” “家里的东西你随意用。但是别碰二楼你的工作室,里面的稿件看着乱糟糟的,有不少是你的草稿,乱摆的东西也是为了方便灵感。” 陈千景瞬间把“趁机逃跑去奶奶家”的主意抛之脑后。 她眼睛锃亮:“我的漫画工作室?一整层楼都有属于我的漫画吗?还能看见草稿线条?不能进去弄乱,我可以在门口看看吗?” “嗯……” “顾芝拜拜拜,路上开车小心奥!我一定在家乖乖等你!” “……填完表再玩。” 知道啦,况且她那也不是玩,瞻仰一下另一个自己的工作成果,怎么能叫玩? ——话虽如此,当顾芝离开,家里就剩下她一人,跃跃欲试的陈千景突然有点拘谨。 因为这是一栋很大、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空旷无比。 而她的视线不再聚焦于顾芝身上那些好笑又柔软的毛球,就…… [这地方不属于我自己] 那种空旷的、仿佛来到另一个星球的不安与恐慌涌了上来。 还是先…… 陈千景老实地拎起软尺。 “量尺寸,填表填表。” 【二十分钟后】 全部填好了,陈千景松了口气,把表格装进顾芝之前交给自己的文件袋里。 因为莫名的紧张,她坐姿绷得太紧,做了两遍拉伸后看看钟,发现离顾芝回来的时间还早。 她在客厅晃了两圈,试图拿走那袋子牛肉干,可又顿住了手。 ……另一个自己刚做过阑尾炎手术,吃摆了不知多久的辣辣牛肉干,会不会又拖累她身体啊。 零食柜里也有好多好多东西……哇,冰箱冷冻柜里还有草莓冰激凌蛋糕……芝士千层……奶油泡芙甜甜圈…… 陈千景咽咽口水,但还是什么也没吃,加快脚步走出了厨房。 为了另一个自己的身体,忍忍吧,今早还只能吃稀饭呢。 除了食物之外……看电视?顾芝走之前好像说东西随便用,就是不能碰乱二楼的工作室稿子……咦?那她偷进顾芝自己的书房也没关系吗? 陈千景左右转转,看向了之前自己用过的电梯。 ……要不,机会难得,六层都转一遍,把新地图探个彻彻底底。 话说直接安在家里、连入户门都没有的电梯,真奇怪,不会弄脏拖鞋吧。 顾芝说过这架电梯是只有他和我能够认证使用的……也就是说其他人根本没办法进去?那日常清洁应该也不是由小区的保洁阿姨…… “滴滴,滴滴,可可已完成今日第十四次电梯消杀清洁,滴滴。” 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从电梯里窜出来,带着一股地板清洁剂的香气:“楼梯,楼梯,可可下个任务消杀楼梯……” 陈千景探头看了眼,电梯轿厢里的地板比她老家卧室还干净。 ……每次从车库上来后都会触发机器人的清洁程序吗?不愧是未来科技。 等等,楼梯? 哪里还有楼梯? 陈千景跟着小机器人走过去,拐过衣帽间所在的那条长廊,竟然又是一道宽敞的玄关,对着一道相对正常的入户门。 “正常”是因为陈千景总算看到了符合自己概念的入户格局,大门外能看见敞亮的阳光、平地与小区花坛,而非私密性超强的电梯; “相对”是因为她认不出来那扇门门锁的种类,没有常规的钥匙孔,也没有数字屏。 第43章 楼梯就在玄关左侧,小机器人已经吭哧吭哧地掏出了清洁滚轮,机身呈90度变形蹲在楼梯上一层层刷洗,陈千景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不叫扫地机器人,更像变形金刚电影里的赛博坦星人。 ……门锁大概也是这类黑科技吧,她轻易开门走出去会不会触发什么全自动报警系统啊。 陈千景没敢下去细看,这处玄关比她进家时的那道玄关大许多,也没有铺设地毯,柜子里只有几双球鞋雨鞋,更多的是各式牵引绳、项圈、擦脚巾、吹风机、一大箱子清洁衣服用的粘毛器……包括客用鞋套…… 像是方便出去带猫狗遛弯、又带朋友客人进门的地方。 陈千景偷偷看了眼欢快擦楼梯的小机器人,总感觉这时打扰它不太好,尽管她很想爬楼梯上去逛逛,在自己家坐电梯的感觉太奇怪了。 “负二楼是车库,负一……顾芝好像说是我的影音室……” 陈千景决定按顺序探图,电梯门合拢时她还在想,其实也没这么吓人嘛。 地下室不可能大到哪去,车库应该也是常规配置,去掉地下两层,去掉顶层的平台,这栋房子其实也就三层楼而已,就是电视剧里那种迷你小别墅配置。 然后电梯门打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千景望着眼前一整面墙大的荧幕。 与左边一整面展示墙上的手办盲盒模型娃娃。 与右边隔断墙里层层叠叠几乎垒上天的影碟、光盘、专辑、游戏卡带、与数量堪称雄厚的各类作品周边艺术画集、设定集,个个都是精装大开本。 陈千景:“……” 这里才不是狭窄的地下室!这里明明就是天堂!! ……她颤颤巍巍地绕过这片天堂之景,发现隔断墙后更令她眼花缭乱,格外清晰的电脑显示屏,搭配机箱,手柄,游戏机…… 陈千景不敢再逛,她抖着手转了一小圈,便赶紧颤颤巍巍地缩回电梯里。 这地方一旦扎进去没个三天三夜绝对出不来,高中生完全没有戒断电子游戏、电影视频的信心,她光是蹲在那面手办墙前瞻仰小人就能再耗个三天三夜了。 冷静,呼。 接下来去二楼的漫画工作室……再怎么说也不会比地下这满墙满墙的周边收藏更夸张…… “叮。” 电梯门打开,陈千景没看见满墙,她看见了一整条堆满漫画书的长廊。 陈千景:“……” 魔窟吧这是!魔窟啊! 啊但是相较地下排列好的收藏,这里好乱……漫画小说草稿纸还有各式颜料都挤在一起……画具纸张摆件和电子产品混在一起……那边还有一箱子数位板板充电线和耳机……地上时不时就滚过一根短得可怜的铅笔……摇摇欲坠的一大沓素描纸上竟然还压着一只标有“好好喝水”的马克杯……不对,马克杯里插着尺子和g笔,那还是马克杯吗?我喝墨水吗?? 陈千景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就没敢再往深处的画室去了,她这才明白了顾芝所说的“别碰乱东西”,这乱糟糟的地方但凡碰倒一个,就可能会导致整片塌陷的灾难。 憧憬地望了眼走廊深处的书桌——贴满了各式便签,很难分清那是桌子还是便利贴的海洋——与并未亮起的台灯,她便小心地退回了电梯。 三楼是主卧,四楼是顶层。 ……这么看下来,整层二楼完全被她占据成工作地点了,地下一层那些东西也可以视为漫画取材的灵感库,那真正的生活空间其实也没多少…… 不是陌生富豪建立的超级豪华星球,这里本质上还是个正常温馨、符合我期待的小家。 陈千景在电梯里放松地摁下三楼,脑中却突然产生了一点违和感。 二楼堆满了我的漫画用具……那顾芝在家的办公地点在哪里? 他不可能挤在我的漫画书背景里开会吧? 而且,更奇怪的是…… 电梯抵达三楼的震动惊醒了陈千景。 看过二楼后,三楼的布局一下就显得整洁、空旷、井井有条了许多,落地窗的阳光下,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正在那段楼梯上勤恳擦地。 陈千景在三楼绕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一间独立的书房,书房的桌子上只有电脑和纸笔,柜子里是一排排列好的文件,整齐又冷淡,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用品。 陈千景算是看出来了,一眼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是她常用的空间,一眼没有活气像ai画面的是顾芝常用的空间。 ……三楼这里比一楼还整洁,应该是顾芝经常活动的地点。 陈千景依然没有走进去碰桌椅文件。毕竟是别人工作的独立空间。 只是…… 当她退出书房,那种怪异的违和感更强了。 长年累月地生活在这里的主人意识不到这种违和,只有第一次游览全部的“陌生人”视角才会察觉到。 这栋房子不算小,有两道玄关,一道相对狭窄温馨,换鞋区主要放置女主人的鞋帽、外套,几步路就是毛毯沙发与抱枕,另一道面向室外的主要给猫猫狗狗和客人使用。 这栋房子有六层楼,负二层放车,负一层给女主人娱乐、锻炼、放置收藏,一层用于会客、吃饭、放置猫窝狗窝各式宠物玩具,二层则全部是女主人的工作空间,三层用来休息睡眠…… 六层楼中,属于男主人的空间,似乎只有那间冷冷的书房。 书房不小,和占据整个二楼的工作室比起来,却太过狭窄。 况且,那里也没有他的任何私人物品。 ……这也是顾芝自己的家吧,他留下的痕迹,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陈千景抱着“探索魔王城地图”的心态探索到现在,完全没有得到任何boss相关弱点的提醒。 顾芝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好什么,统统不知道。 好奇怪。 “顾芝”这个人,真的生活在这个“家”里吗? 陈千景又推开一扇门。 “啊,这间是……” 主卧到了,那张一看就很好睡的大床映入眼帘。 ……话说,这么大的房子,逛到现在,我竟然真就只看见了一张床,没有客房也没有备用小床啊。 还以为顾芝只是吓唬人。哪家别墅只有一张床。 陈千景撇撇嘴,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要怎么度过今天晚上,更不去细看那张大床。 卧房的面积很大,左边的角落有一张小圆桌,桌旁支着落地灯,灯下是一张扶手椅。 陈千景看了看小圆桌上的使用痕迹——没有划痕,没有笔迹,没有颜料墨水印,看来是顾芝使用的桌子。 那桌上插着书签的书,就是顾芝喜欢看的……? 陈千景翻过封皮,《挥洒汗水》,xx篮球明星运动员的自传。 陈千景:“……” 骗人的吧,顾芝私下爱看这个吗。 他这人看谋杀案卷宗都比看篮球明星自传自然。 陈千景又翻了两本,《网球感统训练》《足球世界》…… 好的,她得出结论,这些书统统是顾芝之前伪装用的外皮,用来塑造“阳光体育生”的形象蛊惑未来的自己。 ……回到自家卧室也坚持看这个吗,他可真能演啊。 没用的虚假情报,陈千景嫌弃远离。 她想看看顾芝真正的兴趣爱好……哪有正常人在家会把自己的兴趣爱好藏得这么严实……要不我再下楼回去,到衣帽间里翻翻线索吧? 对了。 陈千景脚步一顿,重新看向主卧的床。 两边各一床头柜,三层抽屉,没有锁。 ……顾芝再能装,也不可能在自己床头柜里塞体育传记吧。 肯定会有点他自己常用的东西……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找到顾芝没收走的、27岁的我使用的手机…… 陈千景犹豫一瞬,决定翻翻看。 虽然翻主人家卧室抽屉不太好,但…… 反正今晚她也要睡在这里。迟早要使用这里的抽屉。 而且,我不打算侵犯另一个自己的隐私,只是想找找顾芝的信息。 只不过…… “哪边是顾芝的床头柜?” 区别于其他空间,两只成套的木质床头柜都十分整洁,或许是因为两位主人很久没回来居住,柜面找不到任何使用痕迹。 没有小杂物,没有发卡口红眼镜盒这类惯用物品,两只柜子上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相框里的照片。 左边的相框里是……结婚照。 穿婚纱的我也太漂亮了吧。旁边那个……咳。还行,不难看。 陈千景实在无法违心诋毁未来对象的颜值,为了不犯花痴,她迅速溜到右边床头柜的相框前。 这是一张休闲照,镜头里的她穿着兜帽衫坐在沙发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二哈一齐傻笑,还有一只神情鄙夷的奶牛猫踩在她的头顶上。 ……好可爱好呆萌的两只哦,陈千景一瞬间就理会了奶奶喊“大宝二宝”的心情。 第44章 这么可爱,千金宝贝蛋跟你们俩分一分奶奶的宠爱,也不是不行啦。 嘿嘿……猫狗双全的她,简直是人生大赢家…… 陈千景幸福地捧着休闲照看了好几分钟,想数清头顶那只奶牛猫到底是黑爪子还是黑白掺半的爪爪,怀里抱着的哈士奇是蓝眼睛还是带点偏光紫的眼睛。 ……咳咳,清醒! 不过,非要在这两张照片中选择的话……陈千景想了想,比起穿婚纱的样子,她肯定更倾向于在床头放自己和猫狗的合影吧? 虽然婚纱照也很棒啦,但那张婚纱照角度不算好,比起自己梦幻层叠的大裙摆,顾芝的出镜更抢眼,他那张脸简直抢戏。 两只毛茸茸多可爱,放个顾芝在床头多膈应,枕头旁边又不是不能看见实体,非要照片里现实里双双夹击吗。 那么,摆休闲照的才是我的床头柜。 摆结婚照的是顾芝的柜子——毕竟有他自己强势出镜嘛。 陈千景绕回左边的柜子,拉开抽屉。 第一层抽屉里放着各种口味的糖果,软糖硬糖夹心糖口香糖应有尽有,糖盒糖纸花花绿绿,填满了整个抽屉。 ……找对了,超级好运,这就是顾芝的柜子,因为他有低血糖,手边随时备糖就像备药。 陈千景拉开第二层抽屉。 ——运气爆棚,一部挂有卡通挂饰的手机放在那里,显然不属于顾芝的手机。 “叮。” 正在这时,远处,那架只有主人能使用的电梯突然开始运行。 ……顾芝要回来了? 陈千景赶紧把手机拿出来,偷偷塞进口袋,也顾不上打开细瞧,就继续往下翻抽屉——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她最好赶在顾芝回来之前把他床头柜里的秘密翻完—— 第三层装着两副黑框备用眼镜,旁边还摆着几颗发卡、抓夹与润唇膏。 ……眼镜倒能理解,但顾芝私下里还会收藏我的日用品? “汪汪汪!!” “我警告你,曲奇,再这样就没有火腿肠……” 说话声与吠叫声已经传进了楼下客厅。 陈千景不再瞎想,赶紧合上抽屉,但匆匆拉上第一层时,满溢的糖果堆中有一个小方盒被挤出—— 陈千景立刻捡起来往回塞,但越急越塞不上,里面那层不知拥挤地排了多少只小方盒,她一用力乱塞,那些小方盒就往外窜。 “什么糖,搞这么麻烦的包装……” 陈千景又急又恼,她忿忿地看了眼方盒的标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千景僵在原地。 ——约莫五分钟后,顾芝上了楼,发现杵在卧室里一动不动的老婆。 “小陈同学?” 他看看她僵硬的背影,又看看她面前的柜子,有些莫名。 “你翻自己的床头柜做什么,想要什么,我直接给你拿就行。” 陈千景:“……” 咔,咔,是石化的陈千景蹲下,抱住自己的头,又把脸藏进膝盖里。 ----------------------- 作者有话说:芝芝(上周帮住院的老婆收拾床头东西):铅笔带着,草稿带着,水杯带着,发圈带着,以防万一记录灵感的小本子也给她带着……其余没什么她常用的重要东西,走了。 结果被误会成了是别人的抽屉(笑) 小陈同学(内心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千老师(抬头望天):咳。不然呢。我27的成年人了,已婚两年,你以为我床头柜第一层会放什么东西。 最常用的,最实用的.jpg 第19章 第十九口代餐 因为乱翻别人……啊不, 自己的床头抽屉,陈千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看似无害精致的小方盒,比神话里的怪物美杜莎还要恐怖。 ……为什么她各科目都不算擅长偏偏英语还行!为什么她课本外的知识乱七八糟懂了一堆!为什么她不能继续像个天真的傻子那样假装小方盒只是某种很先进的外国口香糖, 而不是读懂上面的文字说明,又迅速联想到了…… 为什么。 为什么。 ……要是顾芝的床头柜放这种东西我还能理解,邪恶可怕的成年男人有多少马赛克藏货我都能理解, 反正顾芝就是个什么都能干出来的邪恶大魔王——可偏偏这种东西放在我的床头柜抽屉里——为什么我会主动收藏这种东西—— 要是只有一盒两盒就算了!我还能为未来的自己找找借口, 就当她好奇想灌点水气球玩——或者买口香糖时意外买错了—— 可为什么铺了满满一抽屉啊!塞得严丝合缝, 比我偷偷瞄到过的便利店小架子里的数量还多, 简直就是小方盒专柜! 啊啊啊,污秽污秽污秽!! 顾芝没有听到她内心的尖嚎。 他站在门外, 看着她整个石化在原地,脸封死在膝盖里,像下一秒要变身泥俑缩进地里。 他看了看她面朝的那边抽屉, 迅速了然, 推推眼镜。 ……嘛。 顾芝不用仔细去瞧老婆的床头抽屉,他当然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单身时的顾芝摘了眼镜就是半瞎,如今的他摘了眼镜却仍然可以摸黑找出、取用必要的工具……甚至根本不需要“看”“找”的过程……只能说,熟练成自然。 咳。 至于为什么不放在他自己的抽屉里…… 因为老婆说喜欢看他摘下眼镜后眯着眼睛贴过来摸索东西的样子。 ……她这人癖好其实有点奇怪的。 顾芝不太懂。 但, 反正,每次他凑过去摸找东西,她都会很开心地主动亲他。 所以,久而久之,哪怕顾芝不用找也知道在哪儿, 他仍会装出“迷茫摸索”的状态。 能多骗到好几个亲亲,很划算。 还有冬天的时候他陪她逛街,买来的热可可吹了两下便晕得眼镜雾蒙蒙一片, 以往顾芝会立刻皱眉擦干净,但老婆一看见他眼镜起雾就会乐得不行,笑着说他明明看上去是个聪明人怎么总是笨笨的犯傻,然后主动贴过他的肩膀牵起他的手,一边带他走路一边告诉他要注意脚下,如果害怕就抓紧她。 那……他又不傻。 镜片起雾就起雾吧。 每次被她主动牵着走路,顾芝都会错以为,她真的很喜欢他。 可陈千景是个很善良的好人,好人对谁都一样好,她牵他走路应该就和帮助残疾人一样吧,毕竟他的眼镜一旦看不清就真的是个半瞎。 结婚后的陈千景其实变了不少,他重新观察到她身上许多小癖好,譬如爱揪人衣服上的毛球、喜欢收藏各式各样的眼镜、口袋包包抽屉随时随地备一堆糖果、成天卡着三餐时间点打电话过来问他吃什么…… 当年根本没见过这些癖好……也不知道是和他结婚之后才多出来的,或者之前他的观察还是不够仔细。 顾芝有时会觉得奇怪,又克制着,没去深究。 因为这些外在表现,似乎都是关心他。 顾芝不想翻找出清清楚楚的根本原因,“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大好人”“她实在看不惯毛衣起球的样子”“她收藏各种款式的眼镜是为了漫画取材”“她打电话只是在关照朋友的身体健康”……等等真相,还是不要去找了吧。 这些真相会击碎“她很喜欢我”的错觉—— 对顾芝而言,幸福就像错觉、谎言与肥皂泡,是不能刨根问底的。 装糊涂才是最佳选项。他早学会了。 “好了,小景……小陈同学。出来吧。” 顾芝笑笑:“别吓到了,那不是你的东西,只是我个人放在那里的……收藏?” 陈千景如蒙大赦地扭头。顾芝看见她眼眶都吓红了。 “真的吗!没有发生那种……可怕……恶心……污秽……各种各样的事情吗!” “……没有哦。” 顾芝拍拍她的头,察觉到她再次绷紧的动作。 还是个未成年小孩啊。 17岁的她甚至因为“不想牵手”“不想接吻”和顾锦宸翻脸吵架,当然会觉得那种事可怕。 “没有。”顾芝垂下眼帘,用格外认真温柔的语气说谎,“不管你联想到了什么,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亲热也好,感情也好,什么都没有,这是一段安全冷静的婚姻。 陈千景抓住了他的手臂,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自己没塞进去的小方盒。 “可,可那个已经打开了……是不是……用过……” “那个是你用来灌水气球逗曲奇玩了。” “……是吗?” “是的。” 假的。 ……陈千景信了。 或者说,她成功在顾芝的帮助下催眠自己相信了。 因为“喜欢”不过是个模糊的猜测,就算成真了也不过是一种缥缈的情绪。 可“发生关系”? 第45章 ……好可怕。好可怕。 她才17岁,她答应过奶奶的,绝对不要和男人…… 果然还是逃走吧? 就算是好朋友,和顾芝单独住在一栋房子里还是—— “汪汪汪汪!!!” 浑浑噩噩的陈千景被牵下楼。 浑浑噩噩的陈千景被扑倒了。 ——一大团的毛茸茸,温暖,热情,蓬松,与螺旋桨般转动的欢快尾巴。 哈士奇特有的大嘴筒子从她的脸一路戳到她的脖子,伴随着“哈赤哈赤”的舌头。 与此同时,头顶一沉,一只小巧许多的白手套探下来,“啪”一下,扇走了大狗乱甩的舌头。 “咪。” 陈千景仰头对上一张探下来的猫脸,黑脸白唇,正宗的黑猫警长造型。 它:“咪?” 陈千景硬是从中读出了“人,你还好吧”的讯问感。 ……是毛茸茸哎。 实体比照片还可爱一百万倍的毛茸茸!! 上下全都被毛茸茸包围了!属于我的——顾芝的——毛茸茸!! 算了,看在顾芝家里这么多毛茸茸的份上……同居就同居吧……哪有那么可怕…… 陈千景终于解除了石化状态,她嘿嘿笑出来,一边傻笑着抱过狗头,一边夹起嗓子,伸手跟头顶的猫猫打招呼。 “你好呀,你是……” “咪。” 似乎是确认了她没有被刚才不知分寸的狗舌头甩晕,这只奶牛猫翘起尾巴,轻飘飘地跳下了她的脑袋,根本没让她碰。 只见它踮着肉垫踩过沙发,蹬上落地灯的灯罩,格外熟练地一个大跳降落——最终一屁股坐在了顾芝的拖鞋上。 “咪。” 顾芝:“……” 顾芝:“起来。不准扒着我拖鞋蹭地板,自己走路。” “咪……” “起来。我不说第二遍。” 奶牛猫冷冷地瞥他一眼,然后抬起后腿,挪了两步,扒在另一只拖鞋上。 你就说起没起来吧.jpg 顾芝:“……” 他当年为什么要把这逆子捡回家给自己添堵?嫌日子太好过吗?? “汪!汪~~” “曲奇。你也是,冷静点,不要扑妈妈。坐下。” 大狗倒是听令了,它哈赤哈赤地坐下,咧开一个特别清澈的笑脸,就是尾巴还在邦邦邦地旋转,打飞了茶几上的遥控器。 “汪汪汪——嗷——” 顾芝:“……” 顾芝只好拖着鞋上怎么都不肯挪屁股的猫,弯腰去收拾被狗尾巴击飞的遥控器。 陈千景左看看右看看,同样是黑白两色,面前这条哈赤哈赤的大狗像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远处那只瘫在顾芝拖鞋上的猫猫却有种阴暗社会人的风格。 ……两只都有点神经兮兮的癫感,好可爱哦。 她伸手撸了撸狗头,又看了看脖子下的项圈吊牌。 “曲奇?它就是奶奶说的大宝吧?” 陈千景抱过哐哐摇尾巴的狗狗,特别幸福地埋进毛茸茸里吸了一大口:“好可爱噢……那,那边的就是奶奶说的二宝,叫什么,泡芙?” “是。” “名字也好可爱,你取的吗?” “……你取的。” 他家的一猫一狗全是老婆取的名,狗子叫曲奇,猫猫叫泡芙,她还给机器人取名可可,然后老婆自己笔名是[杯子蛋糕]。 老婆真的很爱甜食了。 ……可唯独成天叫他芝芝,显得他像是那个给家里宠物凑份的配料…… 顾芝对此实在一言难尽,但她开心就好。 “大宝,二宝,所以曲奇年纪比泡芙大吗?曲奇今年几岁啦?” 陈千景爱不释手地搓揉狗头:“我怎么感觉曲奇特别年轻活泼呢……倒是泡芙比较……” 顾芝的眼神游移一瞬。 “还好吧。” 【数年前,某栋单身公寓里】 “……呃,学姐,你明天要来我家做客?这不好吧,我这边没有什么适合招待你的……” 灰色的天花板下,喝空的咖啡杯与能量条零碎的包装纸旁,穿着皱巴巴兜帽衫的男生急忙从电脑桌上坐起,手忙脚乱地摸索眼镜,也顾不得整理脸上被压出的键盘印。 “……不,我不是说我家没有零食和饮料……我家里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 透过镜片,清晰的视线滑过光秃秃的墙与空荡荡的厨房,满是黑咖啡浓缩液的冰箱,掠过角落压根没拆封的碗碟四件套:“……我,我只是担心学姐你来我家会有点不方便……明天早上吗?要不一周后再……” 手机那头,女孩爽朗地笑。 “没事,没事,不用仔细招待!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家的毛茸茸,正好我最近在筹备一部毛茸茸为主角的漫画——顾芝,你之前不是聊起过你家的大狗吗,说他特别皮又特别癫?感觉好可爱,我也想看——” 狗? ……哪有狗? 工作到今早九点才昏在电脑桌上的学弟搓了搓脸,这才想起,自己之前为了凹人设,好像是借着梁晓新家那条二哈的蓝天白云追飞盘照片,含糊说起自己家里也养了一只差不多阳光活泼的毛茸茸。 ……可事实是他本人都一周没晾在阳光蓝天白云下了,毛茸茸虽然有,但…… “咪。” 一只黑手套踩过来。 那只他留学时从垃圾桶旁捡来的奶牛猫瘸着腿漠然地从他的键盘爬到他的头顶,然后咬向他的兜帽帽绳,飞快甩头。 顾芝:“……” 顾芝:“对,没错,我家是有只毛茸茸。是阳光开朗的大狗。学姐,你等着,明天就有。” 然后他挂上手机,对上自家猫的视线,前者阴暗中是走投无路的麻木,后者阴郁中透着一丝疯癫。 “待会我打算搞条狗回来,你假装自己是后来的小弟,再发点嗲。” “咪。” “……明天家里要来人,很重要的人,你能不能装得阳光正常一点?这声咪太难听了。” “……” 已经跟他处了几年的前街头老大阴郁瞪了他半天。 半晌。 它啪地扇了主人一爪子。 ----------------------- 作者有话说:泡芙:人,我给你脸了是吧。 脾气不好的阴暗比怎么可能养得出阳光灿烂的宠物呢,天真清澈又愚蠢的曲奇狗狗才是被妈妈亲手带出来的二宝,真正陪着爸爸单身时期到现在的大宝是泡芙哈哈哈~~~ 一猫一人在家可以半个月都不接触阳光,相互打招呼都是“喂”和“咪”(。) 顺便,小千老师第一次见泡芙时它还是勉强装了好几声甜甜的“喵”。 物似主人形.jpg 第20章 第二十口代餐 顾芝当然不是什么多爱护小动物的好人, 也没有收养流浪小可怜的柔软善心,他这人心肠最软的童年时光就成天琢磨“如何弄死我哥我爸我后妈”,恨得发疯时就爬到江边大桥底下掘坑, 变态程度直接跨过最低级的“虐猫虐狗”抵达“策划坑杀全家”,由里到外的正统阴暗比一枚。 曲奇是他从梁晓新家抱回来的小狗崽,起初只有一个功能, 应付突然上门、对他公寓装潢乃至他宠物兴致勃勃的学姐, 凹好自己“阳光灿烂大暖男”的人设。 毕竟, 养一只欢脱开朗的大狗的男生, 和养一只阴郁癫疯的奶牛猫的男生,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陈千景再迟钝也能从宠物上看出他伪装的不对劲。 所以,曲奇起初在他这儿就是只工具狗,当学姐兴致勃勃地撸着小狗脑袋, 问他“小家伙叫什么名字”时, 顾芝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几小时前才抱回家的崽子,我们压根不熟。 “曲奇”就是陈千景给予小狗的第一个名字。 至于他家那只真正养了好几年的奶牛猫…… 同样没有名字。 成为妈妈手里香香软软的“泡芙”之前, 那只猫的名字是“喂”。 嗯,对。 长达几年的人猫独居生活中,顾芝只喊过它“喂”。 因为他家大部分时间只有他和猫这两个活物,他在家里冷不丁“喂”肯定是喊猫,猫躲在门板后冷不丁“咪”也肯定是喊人, 他俩压根不需要第三人称,起名区分便也很麻烦。 ……很显然,顾芝收养“喂”, 也并不是出于无处安放的爱心。 就算处了几年,他俩似乎也不怎么熟。 一人一猫的孽缘能追溯到顾芝20岁那年,他成天在国外卷技术卷业绩卷谁的肝硬,同时忙着实验论文公司搬迁,平均一天只睡三小时,唯一的闲暇时间就是偷偷窥屏亲哥动态找他女朋友出镜的照片,再截屏自己保存—— 结果,情人节那天,刚缓过一阵低血糖的他咬着嘴里齁甜的巧克力棒,刷到了顾锦宸更新的动态。 亲哥和女朋友去了一家餐厅吃烛光晚餐,照片里有一只抱着玫瑰,戴有钻石手链的细嫩手臂,而顾锦宸手里是一双价值不菲的名牌球鞋。 第46章 顾芝算了算那双鞋的市价,又算了算陈千景现在兼职的工资。 ……别问他怎么远在国外也能知道她现在大学兼职一个月赚多少钱,问就是尾随成自然,出了国也想方设法用小号加了她各个朋友的账号,从各种渠道盯动态。 总之,顾芝算出,那双鞋,大概是她打工三月的工资,陈千景三个月来赚的钱基本都给男友买礼物了。 真好啊,这两个家伙谈了六年还甜甜蜜蜜的,顶着异地恋buff陈千景也会给男友送温暖,送礼物,送三个月的付出和爱意。 ……真该死啊,顾锦宸,怎么还没死呢? 顾芝难受,顾芝嫉妒,顾芝为那对远在大洋彼岸的情侣送上最真诚的诅咒。 分分分,赶紧分,最好毕业季就完蛋。 顾芝咬断了嘴里的巧克力条,用力摁灭手机,望着异国灰沉沉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哦,他没有在想“心好累放弃算了暗恋别人女朋友实在不道德”,他在想顾锦宸拿鞋的那双手能不能在拍照的下一秒被哪里飞来的电锯锯断。 这附近有间废弃教堂,据说在里面的告解室祈祷特别灵验,想咒谁就能咒谁。 要不他去试试好了。试试又不花钱。 ……顾芝就这样琢磨了好一会儿,然后灰沉沉的天空落下阴雨,这个总在下雨的国度并没有被惊扰,情人节的氛围依旧热烈无比,牵手并肩的情侣们很快变成躲在同一把伞下的情侣们。 顾芝没带雨伞,也没对象,他把兜帽拉上头顶。 什么西装革履,什么衬衫大衣,那都是后来面对陈千景凹成熟人设的伪装,20岁的男生只喜欢兜帽衫与牛仔裤,方便闪躲翻墙,也方便跟踪尾随。 然后顾芝在布满雾霾的雨丝中阴暗爬行。 目的地是废弃教堂,目标是咒全世界情侣统统分手。 ……别问他为什么上升到了“全世界”,问就是心情不好。 他花了五分钟左右绕过那些烦得要死挤在同一把伞下的情侣,钻进没有人类的小巷,踩上垃圾桶与堆叠的快递纸箱—— 然后,废弃教堂的背面,浇湿的台阶与蔷薇花丛构成的夹角里。 顾芝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猫。 丁点大小,顶多七八个月大,淋着满是灰尘的雨,白毛变成了灰毛,黑毛附着油垢,没有任何家养的娇惯痕迹。 ——但顾芝一点也不同情这只小猫。 因为它显然已经迎来了第一次发情期,正咬着一只狸花小母猫的后颈,骑在它身上,蠢蠢欲动。 正常人要是撞见这一幕,或许会惊呼,会害羞,会好奇,会嘿嘿笑,会忍不住掏出手机。 可顾芝是个心情差到极点的阴暗比。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情人节各种人类情侣虐我就算了,怎么连猫也来虐我。 这只小流浪才几个月大?乱骑什么母猫?知不知道流浪猫乱交||配给社会环境带来多少麻烦? ——于是顾芝踩着围墙与纸箱果断跳下去,像一只阴气森森的大猫,他直接跳到两猫前,一把从母猫身上揪起蠢蠢欲动的小公猫。 “跟我走。” 人类露出格外阴暗的笑容:“带你绝育去。” 猫:“……” 猫:“嗷——咪——嘶——” 它大概骂得很脏,但顾芝又听不懂。 他坏事干得多了去了。 于是,那天,情人节晚九点,顾芝带着被猫挠出来的一胳膊花,抵达诊所,自费给一只无冤无仇的小公猫做了绝育手术。 ……诊所医生夸赞了他献爱心的好行为,但顾芝知道自己不是献爱心,他只是通过聆听无辜猫的惨叫与怒吼,从而缓解了自己糟糕的心情。 情人节的他很抑郁,撞到他眼前的公猫也不能好过。 这事了了之后,他回到了忙得天昏地暗的工作生活。 可那只小小的奶牛猫似乎因此恨上了他,它记住了他的气味,然后竟然跟着他一路回了他的公寓,尾随到了他家楼底下。 从那之后,顾芝只要出门,就会踩中不知从哪儿运来的一包狗屎,一滩猫尿,一片碎玻璃,然后被不知从哪窜出的黑影挠一爪子。 嫌疑猫坏事干完就跑,偶尔被他及时揪住后颈肉,但就是下次还敢,孜孜不倦地试图谋杀他。 顾芝:“……” 顾芝:很好。 顾芝开始在门口定点投放猫粮和清水,安了摄像头,猫影一出现,就窜出去揪它后颈肉,然后直接送去诊所打针。 疫苗驱虫防猫瘟,甭管什么针,反正就是打针下刀消毒三件套,最狠的时候还把它身上所有打结的毛全部剃光,好好一只奶牛猫变成了秃子猫,要多丑有多丑。 原本打遍街区无敌手的小公猫有三四个礼拜都不敢抬头见猫,毛长出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刨花了顾芝的家门板。 ……他俩这样相互虐待了好几个月,直到某天,那只精神状态越来越癫的流浪猫没再来蹲点袭击。 顾芝没管。 他是在报复猫,又不是在养猫。 而且那只猫的脾性相当恶劣、阴郁、不讨喜——他瞥见过年轻女孩试图投喂它,却被它狠狠挠花了手背,又哈气又龇牙—— 这种一身暗刺,不会向人类谄媚的流浪猫,是无法长久在街头生存的。 然后,某天,他的工作成果总算告一段落,手下的公司要搬迁去新楼,他也打算辞掉公寓,搬去更方便肝事业的办公室套间里。 嗯,对,顾芝之后基本是住在公司里的。因为他觉得上下班路太浪费时间,工作赚钱攒资本之外的任何“生活”都浪费时间。 又是一个阴雨天,他提着少得可怜的行李,没有打伞,就这样离开了自己读书时居住的小破公寓,和多年前独自来国外求学的背影一样。 路过花坛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冷的“咪”。 顾芝看过去,那只奶牛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他面前坐定。 ……不知跑去哪儿,被谁狠锤了一通,凶厉的脾性收敛了不少,没有再挠他的迹象。 顾芝蹲下,目光很淡地落到它瘸了的那只前爪上。 不是骨折,那处皮肉翻卷,血肉模糊,是野狗的撕扯痕迹。 顾芝嗤笑。 “这下好,你以后就是个流浪小瘸子了。” 奶牛猫立刻一爪子扇过来,他的眼镜咔嚓掉在地上。 “咪。” ……顾芝听不懂猫语,但他莫名懂了,这只猫肯定是在嘲讽他是瞎子。 坏脾气的瞎子折腾坏脾气的瘸子,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顾芝……顾芝气乐了。 从小到大,“被夺走眼镜”是他最厌恶的事之一——不管是当年顾锦宸鼓动的那帮同学故意将他的眼镜藏到厕所马桶的水箱里借机摁他头打,还是将他的眼镜扔到学校游泳池里逼他跳进去找、再把游泳馆大门锁起来—— 此刻被一只猫爪子扇走,带来的恶劣情绪也是同样的。 眼前被裹挟着灰尘的雨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一边在泥泞的花丛里摸索自己的眼镜,一边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摸索中,蔷薇的花刺划伤了他的手背,这片花坛在他刚搬来时只是一片积满饮料瓶与易拉罐的小垃圾场,是顾芝亲自打理、重新种下的蔷薇,此刻却又反在他身上喇出血来。 这很正常,因为顾芝种花时从来不会想着“愉悦心情”“改善风景”,他特意选择了刺最多的一种蔷薇,就是希望在自己恶意满溢无法排解时,看见有谁鲜血淋漓地倒在花丛里。 更准确的说,他希望自己能在某天给花丛松土时,被密集的刺扎个鲜血淋漓。 当然,只是停留在想象中的恶意,最终顾芝还是在花坛旁竖了个牌子,“切勿摘花,小心有刺”。 结果竟然在要离开的这天落进了自己设下的坑里…… 顾芝有些厌烦,他在想待会还要抽空去打破伤风针,浪费不少工作时间。 长大之后恶意自残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早知道他小时候就不忍着了,趁读书时无忧无虑,多自残个几遍发泄发泄。 ——极端负面的情绪与想法在他心底格外熟练地滑了两遍,正当顾芝决定放弃眼镜直接摸瞎去买副新的,左下角又传来一声:“咪。” 光滑又方正的,是他的镜片,被毛茸茸的爪垫推到了指尖。 然后温热微刺的触感一闪而过——那只猫在他刺伤的手背上舔了舔。 顾芝:“……” 顾芝借着雨水擦了擦沾上泥的镜片,重新戴上眼镜。 奶牛猫依旧蹲在他面前,尾巴轻晃。 “……同情心泛滥的瘸子。” 透着雨丝与灰尘,顾芝冷冷地审视它:“性格太差劲,身上还有残疾,不知带着多少流浪养成的坏习惯,你这样的猫没人会喜欢,再丧失警惕到处散发爱心,离死也不远了。” 第47章 他像是透过它在告诫另一个影子。 猫要学会伪装才能在社会生存,人也同理。 蹭着人裤腿发嗲的猫比挠人咬人追着人发癫的猫受欢迎,阳光开朗温柔体面的人,也比阴暗无趣恶意满满的人受欢迎。 听不懂他的大道理,小猫又直接扇了顾芝一爪子,但这次没有拍掉他的眼镜,因为顾芝在它扇爪子之前将它提了起来。 “走了。” 他说,把脏兮兮的猫放进自己被雨水浸得同样脏兮兮的兜帽里。 “我要去诊所打破伤风,你顺便一起。” “咪。” ----------------------- 作者有话说:无名小猫:家人们,下雨天意外捡了个人养,嘴巴又毒眼睛又瞎,阴阴暗暗的性格特别不讨喜,这样的人根本找不到对象,大概率这辈子只有我养他了……算了,也不是不行。 (几年后) 泡芙:……什么叫他找到对象了?什么叫他还抱了条狗回来讨好她?什么叫我要装作那条蠢狗的小弟扮乖卖嗲?? 曲奇(一无所知):汪!妈妈闻上去香香的!爸爸闻上去也是大好人!汪汪!新家还有小弟!开心! 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哟~~~ 第21章 第二十一口代餐 说来也怪, 就在收养“喂”之后,顾芝在海外成天阴暗爬行的生活飞快转运了。 哦,当然不是说那只成天在家跟他的旧兜帽衫帽绳相互拉扯的神经猫给他招了什么财——顾芝挣的每分钱都是用自己的青春时光肝出来的, 他从十六岁就开始沉迷事业孜孜不倦肝钱肝技术肝股票了——那只神经猫只是霍霍了他一衣柜的兜帽衫—— 这里的转运,是指20岁的那年,度过阴雨密布的情人节, 春天来临之后, 顾芝终于得偿所愿。 ——远在大洋彼岸的模范情侣突然分手, 那次情人节约会照就是顾锦宸最后一次和女朋友一起的照片, 从那以后,次次动态都是夜店、酒瓶、抑郁文学。 亲哥在动态里抒发的心情眼看就要因分手上吊自杀了, 也不知他俩为什么分手,陈千景说拜拜的态度似乎相当坚决,他如何挽回卖惨也拒绝再续前缘。 顾锦宸凌晨发“我很醉, 我想你的离开没有罪”, 陈千景中午回他“是没罪,你闭嘴”。 顾锦宸半夜发美女热舞照片,“她始终不像你”,陈千景隔了一天回了他一个小黄脸呕吐表情包。 顾锦宸发了一张瓢泼大雨单人自拍照, 重点突出被雨打湿的鞋,“怎么等你也等不到你”,陈千景这次倒是秒回,“我已经叫宿管了,赶紧滚蛋, 再喊我名字我下楼拿马桶拔子杵你嘴”。 ……顾芝其实不明白这对情侣为什么突然分手,那对情侣的朋友圈里其余人都对原因三缄其口,以顾锦宸那时说一不二的顾家大少爷地位, 稍微识相点的人都不会四处议论他如何被女人甩——陈千景则素质更高,她自己的空间里很少有私生活感情的变动,分手那个月只有一条疑似相关的动态,是三大盒口味不同的芝士蛋糕,配文“奖励自己成功解放”。 为何分手,这其中种种,是顾芝回国后四处打听、小心调查再得出的结果。 不过,反正,当时,顾芝一点都不在乎。 甭管怎么分的,事实是分得干干净净了。 常年窥屏的阴暗比弟弟欢天喜地,给亲哥每个宣言自杀要死要活的动态点了赞,然后马不停蹄地抓起行李和猫包回了国,就此投身凹人设接近陈千景的演戏大业。 机会永远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他等了六年才等到她终于单身,才不会浪费这么宝贵的时机。 演戏也好,说谎也好,编造出一个完全虚假的过去也好,哪怕从此以后的人生在睡梦里都要戴牢面具,将曾经真实的自己埋进地面六英尺之下的墓穴中—— 只要能追到她,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 况且,他尾随、窥屏他们这么多年,对于如何扮演陈千景心目中的“阳光开朗”理想型,信手拈来。 ——顾锦宸那个蠢货都能演的来,他怎么就演不来? 只是,顾芝原计划温水煮小千先煮个两年,等陈千景把前任忘得差不多了、工作事业也稳定下来、彻底走出阴影有了谈恋爱的心情,自己再正式表白追求—— 结果路线出了错,似乎当“挚友”当得好过头了,追求还没开始便直接遭遇她的连环好人卡暴击,跳过暧昧期跳过交往关系直接被她光速拖去结婚领证,就此陷入“顾芝你是个大好人”的无限漩涡,一晃就是已婚两年。 ……顾芝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年头人设凹得太“好人”也不行吗?? 他反复复盘过自己失败的“追求未遂”过程,发现问题就出在突然生病、撒泼打滚非要看孙女结婚的陈奶奶身上,如果不是老人家催婚催得太急,他再怎么说也会有追求表白、撕开朋友区跨入追求者区的时间。 顾芝到现在都记得,他答应陈千景的要求假装她未婚夫和她一起去看奶奶,本以为能暂时安下老人家的心,结果他只是暂时出门去帮老人家买包面粉,一回来就被陈千景一脸严肃地拉到角落,说—— “我奶奶觉得必须看到切实的结婚证才可以,未婚关系根本不够,最好下个月就盖章领证,这婚结得越早奶奶就越满意。” “顾芝,你也不想让我奶奶不满意吧?我们必须尽快结婚,这都是为了奶奶的身体。” 顾芝:“……” 顾芝看向老太太,后者拄着拐坐在沙发上,表情木木的,绷着嘴巴。 她的视线和他在半空交错了一下,然后老太太转过头,似乎不忍再看他,披着针织披肩的背影有种目睹传销组织现场诱骗新成员却毫无对策的绝望感。 顾芝:“……” 就很怪。 真是一个刁钻的老人家,这是顾芝对陈奶奶的第一印象。 至于催得这么急吗?事关孙女的人生大事,就不多考察考察??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陈千景特别特别想尽快嫁给他呢。 ……可这也没办法,老人家是陈千景最看重的长辈与亲人,突然生病,慌不择路要给唯一的孙女安排后事无可奈何…… 人算不如天算,顾芝终究还是妥协了。 结婚后也可以追求自己的老婆,倒不如说,结婚给了他一个更正式的身份,能光明正大地驱逐走潜在竞争者,能有更多更多的时间与她独处培养感情。 结果。 新婚后,陈千景手下的《蔷薇星球》突然爆火,同时漫画节奏进入高潮阶段,她天天窝在工作室里赶稿赶得疯魔,饭都顾不上吃,压力巨大,睡觉到一半还会哭着醒来,说自己不知道怎么画下去了,脑袋里的灵感就像即将被挤空的牙膏。 顾芝:“……” 顾芝摸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良心,自问,他是没办法在她忙成这样的时候拉着她培养什么男女感情的。 于是半年一晃而过,他作为挚友继续帮她取材、鼓励她努力别放弃,深更半夜和老婆独坐在床上,没有接吻没有拥抱没有热火朝天,而是摸她的头夸她集中线画得越来越密集,小千老师一看就是要成为大漫画家的天才选手,绝对不会越画越烂,来把可可奶喝完,别趴在床上大哭也别嚎了,你才没有完蛋。 ……在老婆时而崩溃、时而发癫的创作状态中以挚友身份度过了半年后,老婆的第一部长篇漫画总算完结,她腾出空来,有些愧疚地问他,要不要补上蜜月。 原本策划好婚后去雪山滑雪度假,拖了半年没去成,她似乎特别特别想去,明里暗里问了他很多遍,之前赶稿发癫时也会喃喃,等这本完结就可以休假去滑雪…… 结果顾芝这边开始忙起来,公司正值上升期,他实在脱不开身,只好给老婆打了钱,让她带着朋友和猫狗一起去滑雪,好好玩玩,千万别顾忌他。 陈千景:“……” 陈千景:“芝芝,我也没有很想滑雪。” 等到顾芝差不多忙完,努力将手头的事务一点点安排下去,分出足够的空闲…… 老婆又开始筹备下一部漫画,正满世界兜风取材。 ……总的来说,这两年,他们虽然结了婚,但主要都在各自搞事业。 不过,也幸亏早早结婚同居,又共同饲养着家里两只毛茸茸,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不缺,夜晚、早晨、双休日—— 偶尔也会带着陈奶奶和一猫一狗家庭旅行,算是忙里偷闲。 但比起真正甜甜蜜蜜、亲亲热热、成天黏在一起的情侣状态,实在有很大差别。 相处模式固定下来后,顾芝恍然发现,自己好像被永恒固定在了“朋友圈”。 老婆会亲他,会抱他,会牵他手,也会在看电影时自然地搂着他。 但她不会像经营初恋时那样,耗费心血给他送珍贵的礼物,因为某件小事吃醋发火吵架,记下这段关系每个关键的纪念日…… 第48章 话说,他们这段关系有什么重要的纪念日吗? 不明不白的就结了婚,因为“你是个好人”,所以一起和谐生活。 从她的17岁到23岁,顾芝在暗中窥探着她的青春,整整六年的那段恋情里——他太知道,真正陷入“恋爱”的陈千景是什么样的。 譬如每年顾锦宸生日她都会努力赚钱送给他很贵的礼物; 譬如顾锦宸和女生牵扯不清时她总会大发脾气、跟他冷战吵架; 譬如他们每个情人节每个纪念日都会出去约会、吃饭、合影,甚至旅行…… 顾芝实在是偷看了太多太多东西,这些与他无关的爱情细节。 所以,他清楚。 陈千景和他这样的关系,只有稳定,只有和谐,没有任何“爱情”。 当然,他能感觉到她现在是有点点喜欢他的,但喜欢程度远远够不上对初恋的惦念——毕竟陈千景已经长大、成熟、拥有坚硬的外壳了,她再也不会像17岁时那样去喜欢另一个人,对吧? 这很正常,顾芝觉得,自己可以接受。 他觉得可以接受。 他告诉自己,必须坚持,必须接受。 世间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你也不会有梦想成真的好运,这是代价。 就算和喜欢的人成功结婚,演出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理想型,也不可能成为她最喜欢的人,现实如此。 只是,不知为何,自某天起…… 陈千景频繁问他。 “芝芝,你喜欢什么?” 顾芝眼都不眨。 “打篮球,飙车,玩网球,参加所有热闹人多的狂欢节,还有每个月去孤儿院做志愿。” 假的。 他喜欢打游戏,看书,抱着猫去江边大桥底下的土坑里发呆发霉,看钓鱼佬钓除了鱼之外的任何东西并发出嘲笑,躲避破防钓鱼佬的追杀,再蹲在没监控的地方朝尖叫不休的熊孩子扔泥巴,骗他们那是狗屎粑粑。 还有扎顾锦宸小人,扎后妈小人,扎亲爹小人,诅咒这帮人早点死早点死早点死。 还有刷老婆的卡给自己买东西奖励自己,假装那是老婆亲手送的礼物,揪一朵自己养的花玩花瓣占卜老婆到底有多喜欢他,占卜出“不喜欢”后摔烂光秃秃的花。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解压方式,他家猫都知道躲在柜子里甩头乱咬他的旧衣服发癫,顾芝寻思,自己这些爱好又没犯法。 只要不暴露就好了。 可老婆露出非常微妙的神情。 “……我是说你喜欢的东西,芝芝,你真正喜欢的……” “我就是喜欢打篮球,飙车,玩……好端端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小景?” “不,没什么。” 她没再提这个话题。 过了段时间后,去异国取材,突然又打电话过来。 “芝芝,等手头这部长篇漫画完结,我想多歇一会儿。你……喜欢什么,我们去做点你喜欢的事吧?” 顾芝正在医院一边吊水一边加班,闻言莫名其妙。 “你自己休息放假,为什么非要做我喜欢的事?小景,做你喜欢的事就好了。” 话筒那边的背景音非常嘈杂,窸窣不停的滴滴答答,顾芝听着,像是自己数年前常常独自淋的雨。 说来也巧,她这趟去采风的国家,正好是他留学过的国家。 “小景,你有带伞吧?” 顾芝伸手让旁边人给自己拔针,“那边总是阴雨天,是个很不讨喜的国家,你随时注意身体,别淋湿了感冒。” 老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雨声太大,他听不太清她嗓音里压下的东西,只觉得有点鼻音。 “果然感冒了?你现在还在外面吗?快点回酒店洗把澡……” “我没事。” 她清了清嗓子。 “你呢?有好好注意身体吗?” 顾芝看看手背上新鲜的针眼,又摸摸额头的退热贴。 “我当然很注意。放心吧。” ——这次发烧他都专门腾出空来医院吊水了,简直是近两年最注意身体的一次了,顾芝自认表现相当优异,之前他可是顶着高烧继续遛了自家二哈20公里的人。 至于发烧原因……老实说,不太光彩。 因为他发现顾锦宸那玩意在老婆签约的出版公司大楼底下鬼鬼祟祟,所以扔了伞冒雨追了他一路,追到后跟他干了一架。 虽然因年少时长期的营养不良落了低血糖的毛病,还成天不好好吃饭导致低血糖迟迟无法根治……但长大的顾芝相当注重锻炼运动,不像顾锦宸这几年基本泡在酒里。 那一架结果是他成功把顾锦宸锤成了脑震荡住院——他却也没赢,被顾锦宸打碎了整副眼镜,在地上爬了半天才摸索着站起来,期间又撞了不止一次墙根。 ……半瞎打架实在是太吃亏了,就算提升了身高和力气,眼镜一被弄碎他还是会显得很狼狈。 顾芝阴暗生气,顾芝阴暗爬回家,顾芝花了一晚上布局,逼着亲爹把脑震荡的顾锦宸再次送到更远的地方,然后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开始起烧。 淋了将近四小时的冷雨后忘了换衣服洗澡,能撑到第二天再起烧也是个奇迹。 ……不过,反正,老婆在外地出差,他压根不用掩饰体温和情绪状态,便继续半死不活下去了。 顾芝懒得治病,照常遛狗上班,一直拖到低烧变成高烧,一头磕在公司办公室的电脑前,然后被闯进来的朋友梁晓新呼天抢地拖进医院吊水。 明明是被朋友强行压着治病,到了顾芝这里就变成“我自觉来吊水”。 当然,如果可以,他连“我在吊水”都不会通报,因为势必要解释“为何发烧”,然后扯出跟顾锦宸的那一架……他宁愿手背上扎几百个洞也不想对老婆提她初恋的名字,恶心。 “我正在公司,没淋雨也没感冒,今天中午还给自己做了虾仁炖蛋和糖醋排骨,”顾芝已经抵达了撒谎如喝水的境界,“身体状况特别好,这两天低血糖一次也没犯,你放心吧。” “……你知道注意就好。” 老婆在听筒那边的声音却不是很高兴。明明他的汇报非常完美。 她直接挂断通话,然后当晚就飞了回来,直接提着行李箱杀到他公司楼下。 顾芝不懂这是什么操作,她杀气腾腾的表情像是谁欠了她八百万,但他已经退烧,衣着得体,自认没有破绽。 可陈千景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又一声不吭地走了,什么也没说。 再回来时她拎了一盅热腾腾的鸡汤。 “奶奶煨汤时煨多了。送你的。” “为……” “现在就喝。在我眼前喝光。喝光前别跟我说别的。我现在不想听你说瞎话。” “……” ——仔细想想,在她阑尾炎住院前的那段时间,老婆真的变得非常、非常……异常? 好像特别生他的气,可又没跟他发过火,总是频繁提出奇怪的问题,与邀请。 ……对了,邀请。 那场灾难般令人胃痛不已的约会邀请。 “汪……呜……呼汪……呜……” ——顾芝写字的手一顿,梳理过往时间线的思路陡然中断。 现在是晚十点,17岁的陈千景估计已经在卧室里睡着了,她今天一整天都忙着和猫猫狗狗玩耍,吃过晚饭后洗过澡就不停眼皮打架,想必今晚会非常安分。 而精力旺盛的曲奇也被17岁的青少年耗成了狗干,在一楼的狗窝里敞着肚皮歪着舌头睡得呼哧呼哧响,泡芙嫌它吵,所以正蹲在曲奇旁边,每隔三分钟扇它嘴筒子一巴掌,似乎想把这条狗的呼噜与舌头一起扇断。 ……顾芝委实看不出那只坏猫哪里配得上老婆甜甜的“泡芙”之名。 他收回目光。 他们家的猫狗通常是不允许上楼活动的,因为二楼存放了老婆大量原稿纸笔颜料,混乱的场面连顾芝都不敢轻动,里面被挠花被弄脏一张都可能造成连环灾难,而三楼又有顾芝的工作地点,他工作时总把咖啡当水喝,陈千景生怕意外毒死了家里的大宝二宝。 反正一楼足够大,一猫一狗每天晚上在一楼就像拥有独立空间的小朋友,曲奇常年霸占妈妈的毛毯睡得四仰八叉,泡芙则常年霸占顾芝的拖鞋。 不过,今晚,顾芝也在一楼。 因为他把主卧让给了17岁的老婆,自己把被褥搬了出来,住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顾芝懒得花整晚和熊孩子拉扯“我睡你旁边不代表就会对你做坏事”,也懒得再搭理远处正被坏猫虐待的傻狗……他也懒得睡觉,只是坐在沙发上,专注地整理出老婆“穿越时空”的源头,试图弄清她那疑似被他人诱引、暗害的不清醒状态。 白天在车里时,顾芝就觉得,陈千景很不对劲。 为什么两个灵魂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时空混乱的结果,甚至以此为乐,完全不在乎她自己时不时因挤压窒息的身体,对现状缺乏警惕。 第49章 17岁的陈千景被一场他记忆里根本没发生过的车祸带过来,那么,又是怎样的媒介带走了27岁的陈千景呢? 阑尾炎手术没有能与车祸比拟的强度。 所以他不断向前追溯、追溯…… 越梳理,就越惊觉,阑尾炎手术之前,27岁的陈千景举动就出现了许多“异常”。 譬如她反复确认他“喜欢什么”,又屡次主动邀请他去约会——虽然约会是场彻头彻尾令他胃痛的灾难,但她会主动邀请他本身就很奇怪。 还有,那天,说了去异国采风取材,不到一天又赶回来逼他喝鸡汤。 这不正常,清醒的老婆会突然做这种事吗? 她又不是多喜欢他,也不可能突然想和他好好培养感情。 估计是那时起就被谁埋下了诱导控制的种子…… 谁? 在哪里? 顾芝努力回忆,老婆第一次提问“你喜欢什么”是哪一天,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但实在过去好几个月了,这中间发生了太多……他只好又检查了一遍王梦容发来的行程表。 顾芝两天前就和王编辑搭上了线,从她那弄来了老婆阑尾炎前两个月的所有行程,试图找出可能和心怀歹意的陌生人接触的时间点。 现在看来……问题会出在那场异国之行上吗?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按照行程表,提前结束采风返回。 顾芝在中间画了一个红圈。 那是老婆在雨中给自己打电话的那天,原定行程本该是“探访当地古建筑”,但王梦容备注,她没有去定好的景点,而是去了一间在当地名不见经传的废弃小教堂。 教堂……根据顾芝这些天的调查,某些教堂里说不定有真东西…… 诱导灵魂,控制一场时空回溯的存在,或许也是真实的。 他拿开行程表,把自己刚才为了梳理疑点写下的过往记忆节点全部涂黑,又点燃打火机,将其烧毁,落在空空的水果盘里。 然后顾芝拖过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比对秘书们发来的资料。 位于那座国度的废弃教堂……让我找找,我记得以前在那地方留学时就听说过……几天前也看见过相应报告……放在第四个文件夹的…… “滴滴。” 新讯息进入电脑,顾芝看了眼,不是那个制作介质的id——他几小时前才把表格寄过去,应当没那么快。 是他的秘书,被他派去排查医院厕所的安全隐患——顾芝没忘记自己在那间女厕所里找到昏迷的陈千景时的心悸,哪怕她之后又兴致勃勃地跟他描述“我掉进镜子里看了一部电影”“未来的我好厉害主动带着我看”,这似乎真的只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顾芝不会放松警惕。 一间废弃无人的厕所,一扇光洁如新、不染尘埃的落地大镜,这本身就不够“自然”。 所以他当然要查。 ——比起扑朔迷离的时空与灵魂,查查谁在医院那间厕所动了手脚,轻松太多。 [老板,那间搁在废弃女厕所墙边的镜子果然不是院方安置的。调查显示,数月前,一位脑震荡住院的病人自费购置了镜子,又贿赂了四个护工,偷偷放置……] 是吗。 顾芝冷笑,他刚捋完记忆里所有疑点,所以这条消息甚至都不用看完结果。 “顾锦宸……是你啊。” 销声匿迹两年,被他赶去国外放浪形骸,数月前,又突然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陈千景合作的出版公司大楼下。 他就知道。 老婆那段时间的异常……肯定和这位她心心念念的初恋脱不了关系吧? 【与此同时,三楼,主卧】 17岁的陈千景躲在被窝里,没有睡觉,而是偷偷拿出了自己藏起的那部手机。 指纹解锁,她试到食指就打开了。 “让我看看……联系人……记录……咦?” 列表里没有顾锦宸,正常,自己如果结婚了肯定不会留前任的账号。 可是,最前排,占满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的…… 无数单向发送的短信,无数个未知号码,与无数次拉黑记录。 ……竟然有人,一直在用手机偷偷骚扰她吗? 陈千景点开了最上面一封,发信人尚未被拉黑,时间显示,两天前发送。 [他是个疯子。你只是被他骗了。我会帮你离开他。 相信我。-宸] ----------------------- 作者有话说: 芝芝(暗自发疯)(阴气四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老婆是被他影响诱导……果然……初恋什么的……死死死死…… 小千老师(瞒着老公疯狂拉黑):最好的前任就是死透的前任。顾锦宸你有病吧你,天天给我发这些骚扰短信想干嘛?? 初恋个头初恋,绕过我对象成天私发消息骚扰我的男人只配当垃圾.jpg ps:大爆更来咯~~顺便,本章透露的片段里,大家应该能猜到,大千在结婚后期那些异常行为和被什么幕后黑手诱导控制没关系,只是慢慢察觉到了某人身上的端倪……所以是谁让她变“异常”呢,好难猜哦…… 第22章 第二十二口代餐 看到这封短信, 17岁的陈千景愣了足足几十秒。 哦,当然不是震撼“原来顾芝是个坏人”—— 她早在穿越来的那一刻就见识到了顾芝有多坏多阴暗,近日他在她面前更是演都不演了, 嘲讽监视控制欲,样样光明正大的来。 ……只不过,他每次开口嘲讽她好像都是因为她先提起要见前任, 他对她的“监视”是长达数天勤勤恳恳的住院陪床, 仅剩的那点控制欲吗…… 就是非把她带到这栋房子里, 拿可爱的毛茸茸勾引她, 让她住下来。 可事实是他压根就没和她“住在一起”,吃过晚饭后指给她浴室与换洗衣物, 便抱着被褥下楼离开,再也没回来。 陈千景甚至在他的背影中隐隐感觉到了“不用跟熊孩子浪费时间拉扯太好了”的庆幸感。 ……唔。 老实说,那一刻, 她有点想重新扑过去, 继续拽他袖子跟他拉扯,“你这种嫌弃我的调调是怎么回事”。 17岁陈千景已经能够分清顾芝的外在表现与实际行为,虽然他总在吓唬她、贴近她、让她头皮发麻,可在她表达“不想和男人肢体接触”后, 顾芝最气愤时接近她,也会小心守着界限,隔着衣角或裤子碰她。 手腕是虚虚握住的,脚踝被隔着一层轻拢,偶尔被他抓住扛起, 那只手臂也是护在她的腰腹之外、永远避开令她紧张的要害。 ……这样一个人,就算他脾气很烂、不会说话、脸色阴晴不定……他也是个对她很好、很可靠的好朋友。 陈千景依旧不喜欢性格阴暗的男人,不愿接受未来自己和顾芝的“实质婚姻”, 可她也不再会一股脑地否定顾芝这个人。 他是个好人。 在她看来,顾芝做的最过分的一件事是没收她的手机不给她,可手机被他放在她自己床头柜抽屉的第二层里,压根就没怎么认真藏,以顾芝这段时间表现出的敏锐来看,陈千景也不觉得,他会遗漏“我偷偷拿走手机”的可能性。 他藏手机的行为就像家长藏电视遥控器——意思意思吓唬一下算了,小孩真的忍不住趁他离开偷看几眼电视,那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没发现。 而且,当陈千景看清手机联系人里一页又一页的拉黑记录、密密麻麻换着号码发来的骚扰短信…… 她迅速想到了一点。 那就是“顾芝从未偷看我的手机”。 不管是他没收她手机后的这两天,还是在她做手术之前。 最早的拉黑记录能追溯至三个月前,平均每天八、九条短信—— 但凡中途顾芝未经陈千景的同意,拿过她手机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妻子在被前任长期骚扰,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便会立刻开始雪崩。 ……陈千景不知道穿越来之前顾芝是怎么个精神状态、自己又是怎么被他蒙蔽的,但在她看来,顾芝这人动不动就暗暗怂恿她“帮你埋去江边大桥底”,一提到“顾锦宸死了”就露出超级阳光灿烂的表情,这家伙随时都有可能和刑事案件扯上联系。 如果他早知道老婆手机里这些记录,那顾锦宸绝对不可能两天前还在蹦跶着给她发消息。 与他对比…… 每天都发消息过来,被拉黑也不断更换小号继续骚扰的顾锦宸,实在…… 陈千景拧眉。 她努力给男友找补着,或许顾锦宸只是关心则乱? 因为他发来的短信内容没错啊,顾芝就是个“疯子”,顾芝在未来的我面前也时时刻刻撒谎骗人,记忆里的那个满口“学姐”的阳光学弟与我眼前的这个阴暗比变态简直精神分裂,我从第一次见到顾芝开始就试着逃跑过好几次、都被他抓回来……这种人不管怎么看都不适合当男友当老公吧…… 第50章 顾锦宸说会帮助她,让她相信他,陈千景也真的很希望能立刻相信自己的男朋友——在她的认知里,顾锦宸根本就不是“过去式前任”,数周前他们还一起在放学路上喝奶茶呢。 可是。 17岁的她,具有相当深的感情洁癖。 她认定“我是个有男朋友的人”,所以一心一意地无视顾芝的颜值,坚决控制住自己不犯花痴,催眠自己“他长得再帅也是大坏蛋”,咬死了要把他们的关系否定成“好朋友虚假婚姻”,有那么一丢丢的男女感情可能性都会觉得是背叛男友; 可与此同时,“结婚后不可以与异性牵扯”,17岁的陈千景也高度遵守这项规则。 她想见顾锦宸,她就会大大方方地告知顾芝,反复拉扯下取得他的认可,才会真正去和顾锦宸见面—— 因为不管如何,顾芝是“未来的我选定的丈夫”,她要尊重他的意见,也尊重他的身份。 这是27岁的她的身体,这也是27岁的她自主决定的婚姻,她已经确认过他们的结婚原因不含“强迫利用”,那么,婚姻存续期间内,17岁的陈千景不愿意做任何疑似“背叛”的事。 顾锦宸如果想联系她说某些要紧的事,也该大大方方地联系她和她丈夫,而不是私下里不断发这种疑似挑拨离间的短信。 27岁的她显然表达了很多遍拒绝,可顾锦宸还是不依不饶的…… 那么,就算他发的消息内容似乎很有道理,完全是为了帮助自己,17岁的陈千景,也隐隐有些膈应。 我又没说需要你帮助。为什么还一直缠着我。 顾锦宸的行为,不仅是不尊重他弟弟,更是不够尊重……未来的自己的意愿。 陈千景很崇拜27岁的自己,她认为另一个她所做的决定都是有原因的,已婚后拒绝前任不断发来的短信,更是天经地义。 所以…… 她犹豫半晌,点击,保存,掠过了短信下最新的那串联系号码。 “我该拿去给顾芝看看。” 把这件事告诉顾芝,而不是趁机偷偷联系顾锦宸。 陈千景从床上坐起,正要拿着手机下楼,脑内却突然一阵眩晕。 【你——干什么——赶紧把他拉黑——然后把消息记录删干净!!】 有谁在她心底尖叫,陈千景已经很熟这个声音了,她在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中闭上双眼。 身体倒入柔软的被褥,灵魂则被拉入温暖的洞窟。 “你疯了吗?” 另一个自己咬牙切齿地拽着她,在混沌无序的水波之中,这抹灵魂看上去比那天遭遇“结婚是为了利用有钱人实现梦想”指控还愤怒。 “我最近已经觉得我家芝芝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了,你能不能少刺激他!!” 17岁的陈千景眨巴了一下眼睛。 她不清楚自己具体再哪个灵魂层面的维度与她对话,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原来你知道啊?顾芝是个疯子。” “……他才没疯!别学着顾锦宸那玩意的口吻诋毁我对象……他,芝芝他就是……” 大漫画家眼神游移了一下,显露出一点成年人特有的圆滑:“……他就是毛病有点多,精神状态有点点容易上下起伏……但现在年轻的小孩都这样啦……谁还没有点毛病呢……芝芝他骨子里还是很温柔,很好的。” 高中生“哦”了一声。 “你也就比顾芝大三岁吧,”她指出,“干嘛总是无脑包庇他啊。” “……废话。他是我对象。” “可他不是你过去以为的……” “我知道,我现·在当然已经知道了。” 虽然不是“早就知道”,也的确被蒙在鼓里很久,每次感觉不对劲都被他成功糊弄了过去,三个月前才意外发现了真相,然后顺藤摸瓜…… 漫画家有些郁郁地喷了口气,像头气鼓鼓的牛。 她没把自己“刚刚发现”的事实讲出来,面对熊孩子,只是刻意端出了“我早知道一切”的口吻。 “我又没瞎,你以为我跟他结婚多久了,小屁孩?别总是胡乱臆想一些有的没的……他是我丈夫,我远比你更了解他。” 高中生莫名有点不爽。 不是因为看穿了对面的自己也在装着很厉害的样子说大话,而是因为……唔…… 这种感觉就像她刚和一只美貌动人的大狐狸建立了初级信赖关系,眼看着就要撸到它油光水滑的大尾巴,把它抱回家养了,旁边突然插来一只手,“你懂什么,这是我养了两年的老朋友”。 可能这就是对靠谱挚友的占有欲吧。 “我刚和顾芝见面那天,就见到了最真实没演戏的他,”高中生顶了回去,“你都和他结婚两年了,还被他天天撒谎演戏各种糊弄,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顾芝吧,距离这么遥远——你在骄傲什么,哪来的优越感?” 漫画家:“……” 十年前的我真的攻击力好高啊——此刻的她不禁产生了和顾芝一样的想法。 “小孩子收敛点,小心我掐你脸……” “哼,你真把我脸掐肿了你也会疼吧?” “我疼我也要掐你。老实点。熊孩子。” “……” 我不是熊孩子,我17岁了!! 高中生扁起嘴巴。 漫画家看看她……又惨不忍睹地移开目光……抠了抠地上的泥巴…… 那片原本混沌昏暗的空间都被她切实抠出了一个“泥巴坑”来,没办法,这段时间尴尬抠地、锤墙抱头的次数实在是太多,在这样下去她能在虚幻的灵魂维度刨出一个三室一厅把自己埋进去。 “……总之,我只想告诉你,别刺激他。顾锦宸发短信这事……你知我知,不要告诉芝芝。” “为什么?” 高中生更不服气了:“书上都说,夫妻之间需要坦诚!” 成年人嗤笑一声。 “我要是把这种漂亮话时刻牢记,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追到他把他拉去结婚……你知道他以前是个多坚定的单身主义者吗?你知道他当年拒绝了多少学富五车的超级大美女吗?丢掉近水楼台的朋友身份坦诚出击,大大方方地和那些大美女公平竞争?你脑子没问题吗??” 不知道。 高中生嘀咕:“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芝那样的为什么会有其他大美女追求喜欢啊,明明他性格那么差,美女们都被他的伪装蒙骗了吗? 漫画家只瞄一眼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毕竟是傻子。 毕竟这傻子就是当年的她自己。 想当年,24岁的陈千景也是抱着“反正我没那么喜欢嘛”“反正现在画漫画更重要”“反正学弟跟我做一辈子好朋友”“反正他会拒绝所有想和他谈恋爱的人”的天真想法得过且过…… 结果遭遇迎头痛击。 他下属说什么,老板可能会和某某集团的千金商业联姻? ……顾芝那么年轻,那么细致,脑袋又那么聪明,二十岁出头就创下了那么厉害的成绩,还压根没谈过恋爱没接触过女性……这种男人就像是深山里的千年灵芝,谁挖到了就赶紧订下抢回自己家里——怎么可能一直在单身市场里流动啊? 俗话说得好,好男人早就被订下了,剩下的只能是屎里淘金。 顾芝也早就被订下了,陈千景那天偷看过他的办公桌,各式各样打着“洽谈”旗号的相亲邀请函,各个不谈感情只想跟他谈谈商业版图合作利益的名门千金……他接触的圈层永远不愁眼光毒辣、嗅觉敏锐的人,那些商人脑子里可精,看见好的就提前给自己家订下,万万没有将到嘴的肉松开的道理。 陈千景这才赶紧下手,先诓着人点头答应结婚再把人光速拖去领证,成为最名正言顺的合法夫妻。 什么叫挚友一辈子,谈恋爱很浪费……别开玩笑了,只有盖了结婚证的才是自己的。 她那么喜欢的人,才不要因为“商业联姻”这种离谱狗血的插曲让给别人。 结果呢? 她煞费苦心、机关算尽、平生第一次抛去脸面和素质、用那么不道德的手段死乞白赖骗到手的对象——结婚两年她还嫌相处时间不够多、相处模式不够亲密、想要关系更上一层楼呢—— 这两天她家芝芝却一个劲地被眼前这个大傻子往外推,还口口声声地“没有爱情的婚姻不幸福”“你放我离开去找顾锦宸”??? ……气死她了,这和丢掉盘子里可可爱爱的芝士蛋糕跑去捡下水道的屎吃有什么区别!! 27岁陈千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点了一下这傻子的额头。 “……我不和你扯别的,总之,你仔细想想,要是你对象突然告诉你,前任一直都私下里骚扰他,每天都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就算他指天发誓,说自己一心向你绝无和前任复合之意,你看着那么多的消息记录那么长的日期,你心里膈不膈应,难不难受,恶不恶心?” 第51章 膈应。难受。恶心。 高中生摇头。 “……就算是这样,我也觉得,他能坦诚地告诉我,才是最正确的。我终究还是会相信他啊。” 漫画家一指。 “那你觉得,芝芝这人会先傻白甜地相信你的忠贞心,还是先瞒着你去搞死你的前任,带着满手血回来后再阳光灿烂地说他完全不介意,他相信你和前任没关系。” 高中生:“……” 高中生:对哦。 忘了那家伙精神状态完全阴暗透顶了。 这样想想,是、是不能轻易刺激太狠…… “算我求你了,陈……小千景。芝芝他,很爱吃醋,又对男女关系很没安全感,你得慢慢哄着他、顺着他,不能动不动就摆出前任的名字刺激他……” 27岁的陈千景越说越抓狂:“他这段时间又没有好好吃饭,又没有好好睡觉,本来低血糖就没养好,估计胃痛加剧也完全不当回事……我花了整整两年才哄来一个对象,‘顾锦宸’的名字从来不敢在他面前提,因为我知道一提他就会极端难受反胃不开心,他不开心的时候又从来不肯告诉我只是憋着忍着气,一个劲虐待他自己——你最近到底干嘛,非要往死里折腾他??” 17岁的小孩听得一愣一愣。 “……我、我不知道……你和他结婚两年,竟然从来没提过‘顾锦宸’的名字?”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自己丰富的小脑瓜:“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你对过去绝口不提,顾芝才越来越觉得……顾锦宸在你心里比重特别大,是轻易不能提及的白月光呢?” 陈千景:“……” 陈千景:“不会吧。芝芝不是那种会瞎想的人。他、他又不是你……我们……不会脑洞那么夸张那么大……” 她放下了疯狂刨地的手指头,略紧张地攥在一起,狐疑地看向另一个自己。 “芝芝、他……他知道我最喜欢他的,对吧?我在这里能清醒的时间很少……这两天,他有和你说过我超级喜欢他吧?” 不对啊。 高中生迷茫摇头。 “我觉得他好像不知道啊。他只是说,你觉得他是好人。而且他强调了,让我不要总说他是好人——他一听就胃疼。” “……” ----------------------- 作者有话说:千景宝宝(愈发混乱):所以你到底和他什么关系啊? 小千老师(气急败坏):伴侣关系!夫妻关系!超喜欢的绝对不能分开的纯爱情侣关系!! 此时,场外的芝芝(冷漠):我不信。楼上这只灵魂果然被顾锦宸诱骗控制了。顾锦宸,你等着,我在磨刀了。 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哟~~~ 第23章 第二十三口代餐 两只陈千景面对面, 相互愣了很久,宛如两只爪爪捉到瓜子后发现那其实是核桃的仓鼠。 你看我懵逼,我看你懵逼, 对情况、事态、乃至所在世界观都产生了许多的困惑。 半晌后。 毛毛更大更蓬松的那只仓鼠率先反应过来。 “我不喜欢他?!他竟然跟你说我不喜欢他?!我两年来哪里的表现像是不喜欢他?!!” 毛毛稍小稍紧张的那只仓鼠吓了一跳。 “你这么激动干嘛?!而且你冲我喊有什么用啊?!” 在迷茫混乱的多个视角里徘徊太久,两个人完全相反的说辞也令她也开始恼火了——这对所谓的夫妻该不会是串通好了,双双都说谎耍她玩吧? 一会儿这个说“我是被发了好人卡跟她凑合过日子”, 一会儿这个说“我是死乞白赖主动倒追才把他骗成老公”……她已经不知道该信谁的版本了, 哪个都很不靠谱! 总不可能真的结婚两年都没搞懂“他/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她/他”——这种问题明明连暧昧期的小学生都能搞懂! 就算跳过恋爱率先领了证, 这两年的婚姻里是完全没有正经告白吗?哪个世纪的笨蛋情侣啊?? ……不, 不对,她为什么要操心顾芝那种阴暗比的感情生活, 她自己又怎么可能降级成那种迷迷糊糊的笨蛋情侣呢,曾经的记忆画面里那个专注搞事业的我那么帅气成熟又顽强,一提到顾芝相关为什么就变成了眼前这个不断抱头打滚碎碎念抠的大傻子?? 陈千景开始有点嫌弃自己了。 她觉得未来的大漫画家就应该一直亮闪闪地扎根在工作室书桌前大画特画, 而不是抓着头毛反复确认“他竟然觉得我不喜欢他吗为什么为什么”。 ……实在是看上去一点也不聪明!难怪她会对顾芝那种奇奇怪怪的阴暗家伙产生好感呢! 17岁、的高中生重重地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和之前漫画家嫌弃自己的动作完全一致。 “陈……杯子蛋糕老师,虽然我很崇拜你,很尊敬你,觉得能画出那么多好看东西的你特别厉害……但是, 我依然要说,你的私生活实在大有问题!” 她痛心疾首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十年过去,你挑男人的眼光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巨大的降级,归根结底,顾芝那种家伙有什么好的, 完全比不上我的校草男朋友啊!!” 漫画家:“……” 漫画家不再抱头碎碎念,也不再忙着复盘自己婚姻中这段堪称离奇的误会。 她木然回首:“你再说一遍。我挑男人的眼光不行?我??” “没错,说的就是你!” 正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高中生说着说着还站了起来, 摆出气宇轩昂的演讲姿势—— “归根到底,顾芝那家伙根本就不是我——我们喜欢的类型啊,那种毒舌年下眼镜男哪里好了,根本就没有任何萌点嘛!!” 漫画家:“……” 你等等。 “毒舌?年下?眼镜男?” 涉及自己成熟全面的xp系统,杯子蛋糕老师的手气得微微发抖。 “明明哪个都是萌点!!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够可爱了!!” 她用力划手,仿佛能在无形的水波中划出一张写有强有力的证明推论的大黑板: “有时候说话会流露出一点点阴阳怪气,反应过来后就立刻反省自己,然后默默消沉起来的——这点明明很萌!习惯戴着款式比较老土的眼镜,被指出后就暗暗不好意思,然后半推半就地听话尝试金边眼镜无框眼镜各式眼镜——这点也超级萌!!至于年下、年下这点……” 不知为何,为自己的xp系统振振有词的杯子蛋糕老师轻咳一声,气场弱了下去,开始含糊。 “你是小孩子,你不懂。比自己年龄小的男生就是很……很……很厉害……哎呀。” 仅仅只涉足过肤浅理论的高中生当然没有听懂成年人此刻含糊表达的内涵。 她反而更生气了:“我才不是小孩子!而且你说的这些萌点都特别奇怪,我完全不理解你啊!” 高中生痛心疾首:“顾芝又不会打篮球!又不会骑摩托!又不会弹吉他!更不会撩起球衣衣摆擦汗,让看台上的女生统统尖叫起来——顾芝那种东西只能躲在阴森森的眼镜下抱着阴森森的厚书种蘑菇,哪里值得你喜欢了,哪里值得你主动去追求了!!” 漫画家:“……” 不是。 “打篮球?骑摩托?弹吉他?……还有骚包油腻得要死的那种对大众炫耀自己运动后覆着臭汗的肌肉的举动……” 熊熊燃烧的怒火窜上最高点,漫画家反而挂上了格外冷静的嘲笑。 “你还没发育完整的脑子被青春偶像剧泡烂了吗?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会在最该专心学习准备高考的时候被那种烂大街的男人迷住啊——你书看完了吗,公式记好了吗,单词列表背到第几章了,你搞懂第三次工业革命的经济影响了吗,就在这里对我找对象的眼光逼逼赖赖??” 高二生:“……” 被狠狠戳中痛脚的高二生瞬间应激了。 “你、你才是脑子被泡烂!你、我、你……你绝对已经被顾芝带坏了,我是讲不出这种毒辣又难听的嘲讽的!!” 哦,是啊,你擅长一脸天真无知地戳穿别人的弱点打出真实伤害,说得好像你讲话攻击力很弱似的。 漫画家也站了起来。 “小千景,你听好了,你在这个年龄,在这个时间段对爱情有着怎样的幻想、要怎么护卫你心心念念的男朋友我管不着,也不会强行要求你更改……但你别总拿顾锦宸那种人跟我对象作比较,这是侮辱。堪比我把你心心念念的芝士蛋糕当面扔到泔水桶里,再评价说‘吃这蛋糕还不如吃猪食’——你刚才那些发言对我来说,是这样无法忍受的侮辱。” “……唔。” 高中生依旧不懂她为何如此偏爱顾芝,但她瞬间理解了此刻长大的自己遭受了怎样过分的侮辱。 好吧。 她勉强道:“对不起。是我……失言。” 第52章 “知道就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但是,就算你这么强调了……” 高中生不服气地嘟哝起来。 “为什么总把顾锦宸说成‘那种家伙’……他明明是我……是我们共同选择的正牌男朋友啊。我觉得你话里话外把他贬低得太过分了……为什么长大后要这么贬低我们的选择呢?” 因为那是个让我后悔的垃圾错误,浪费了我整整六年的青春时光与无数金钱精力,每每想起来就恨不得直接把和那家伙交往过的事实从我记忆里抹除。 一提顾锦宸那没品的垃圾她就来气——不说别的,分手后她尽力退回了顾锦宸送自己的所有高价礼物,什么钻石手链什么奢派包包统统没要他的,还带着崭新的小票与吊牌呢—— 结果他呢? 好端端一个豪门大少爷,也不缺那点钱啊,却把她真金白银买来送过去的礼物统统独吞了,她索要了一星期什么都不肯还给她,那双花了她三个月打工费的名牌球鞋直接扔到柴堆里点火——还上传了点火视频,配文什么“将过期的真心付之一炬”——你丫倒是把鞋退了把钱还给我啊,拿着我三个月的打工费搞什么脑残卖惨活动呢,感动你自己吗??? ……不行,好气,不行,不能再回忆那垃圾的傻缺操作,深呼吸,深呼吸…… 险些暴走的灵魂又攥了一把混沌空间的土,用力抠。 高中生见状,有点担心。 “……我,我就是随便说两句……你,你别真被我气病啦?话说你画漫画总是久坐吧,我感觉你身体变得好弱哦……以后我们还是多多锻炼比较好……你每天有喝牛奶吗?” 漫画家:“……” 漫画家木然地瞪着眼前的傻瓜。 啊,说起来,她还真得感谢顾锦宸。 要不是被他这个史诗级垃圾障碍物磨砺了出来,跌过他这个巨坑狠狠长进了一番……我就依然是眼前这个天真愚蠢、毫无看男人眼光的大傻子。 而且,虽然很不想承认。 那段感情的失败有着各种各样的复杂原因,和顾锦宸分手后,她吸取教训,总结出了许许多多的失败经验,这才能够认真、成熟、全面地经营自己的下一段感情,希望努力将其维持到百年之后…… 虽然,目前看来,她的下一段感情也出现了相当离谱的问题。 漫画家“啧”了一声。 “总之,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她没好气道,“你是想从我这里打听‘为什么当年和顾锦宸分手’吧?这种原因只有你自己切身体验到,你才会相信……现在我如果告诉你将来如何和顾锦宸分手,将他奉为初恋的你肯定会为了无聊的自尊心一股脑地否定事实,‘我才不会和他这样如何如何’‘我才不会做这样那样的事情’,甚至拼命给他找理由——所以,打住。” 高中生:“……” 是这个理。 还是自己最了解自己。 她颓丧地坐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不跟你吵了。反正都是无用功。” 这才像话嘛。 漫画家哼哼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谦虚,别总是想当然的算计大人。” 高中生:“是啊,是啊,你就很厉害,厉害到结婚两年也没让对象觉得你喜欢他。” 漫画家:“……” 所以这孩子为什么总能把话题导向相互伤害的漩涡呢!她怎么好意思标榜自己“说话攻击力不高”的!! “而且我搞不懂啊,你非要喜欢就喜欢吧……干嘛要把结婚照摆在自己的床头柜上?还害得我闹了那么大的误会,翻错柜子……” 高中生揪了揪自己的裤子:“枕头旁是那家伙的脸,相框里也是那家伙的脸……天天看,天天看,你也不觉得腻哦。” 漫画家又手痒了。 她放在这熊孩子头顶抚摸的手颤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住了用力揪她头毛的冲动。 “……话里话外说的我好像是个多离谱的恋爱脑……床头柜上放和爱人的合影不是很正常吗?而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挑结婚照……” 还不是因为,那家伙婚后很少和她合影。 手机相册里翻来翻去,仅有的那几张里,他的微笑都有种挥之不去的虚假,看得她莫名难受——唯有最开始在领证前的那张结婚照,他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 陈千景也是现在才知道,照片虚假,是因为和自己合影的顾芝全部在“演”表情。 那张结婚照里他的演技还不算纯熟,又太开心太期待,所以才流露出了真正的微笑。 嘴角的弧度并不大,也没有刻意凹出温柔的角度,眼角稍微有点挥之不去的阴郁,眼神悄悄盯着她的侧脸……仿佛背地里干了什么坏事,有点像把猫砂盆踢翻后踩脏了她衣服的泡芙…… 但那表情多可爱啊,一点也没有假惺惺的虚伪感。 ……两年来竟然只有一张照片拍到对象真正的笑脸,她容易么她。 “还不是因为你表达不清。” 高中生才不想听这些充满粉红泡泡的埋怨——听上去就超级阴暗的笑脸哪里可爱了—— 她坐在她身边,哼哼着揣起手。 “但凡你正经告白过一次,就不会造成这种误会了。” “……可我告白过啊?为什么会被误会成不喜欢呢?” 成年人再次低落地开始碎碎念:“我明明就说过不止一次喜欢他,还经常牵他的手,主动亲他好多次,那种事也做得很频繁……我一直以为我们感情超好没问题的……” 原本一脸嫌弃的17岁的陈千景突然大叫一声,像一只被倒拎起来的大鹅。 “……一惊一乍的,干嘛啦。” “你说做什么事?” 小陈同学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恐表情——哪怕刚才激愤跟她驳斥“该喜欢怎样的男人”都没有这样惊恐、激动—— “你刚才碎碎念的内容里,说做什么事很频繁?” 成年人:“……” 成年人:啊,说漏嘴了。 “这个,那个……就是婚姻生活里相当重要的……哎呀,我不说你也懂吧……” 突然和未成年的自己聊起这种话题,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就是那种事啊。肯定会有那种事啊。结婚当然会做……” “不会的!!” 极度惊恐的17岁大鹅嘎嘎道:“绝对不会、绝对没有!顾芝亲口告诉我了——他说他根本就和你没有做——那种事——没有!!!” “……” 27岁的陈千景说不出任何话,她瞳孔地震。 在这一刻,结婚两年的她,第一次鲜明、强烈地认识到了…… 自己的老公,是个常年睁眼说瞎话、撒谎如喝水的超级大骗子。 没发生关系? ……他哪来的底气撒这种谎,还真的骗住了眼前的大傻子?? 怎么,他在她面前凹着阳光暖男的人设,在17岁的她面前又新捏了一个圣洁和尚人设?? 结婚两年归来仍是处男是吧——顾芝他还要脸吗他?? “不是,不是,你仔细想想,再怎么说,结婚两年……” “我不信!我不听!没发生!没有做!!” “……比起我,比起你自己,你竟然更相信顾芝那个不要脸的骗子吗??” 破防的高中生并没有注意到对面人更换的称呼——这是第一次她无法再包庇对象的离谱言行了—— 高中生只是更加破防,她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拼尽全力拒绝眼前的现实。 “我相信顾芝!我相信他!他说没有就是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做!” 混沌的空间开始疯狂摇动,随着其中一抹灵魂的歇斯底里,两抹灵魂的身形线条全部抖动、涣散、模糊起来。 漫画家变了脸色。 “你冷静点,喂,小千景,冷静——好了,好了,没有做,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冷静——” 可捂着耳朵的小孩只想逃避,她本就极度缺乏对身体状态的警惕性,现在已经完全涣散,丧失了外界的感知。 “不要、不要、我绝对不会——我——” 【咚!!!】 第一声巨响。 灵魂的维度掀翻了整块混沌版块,上下颠倒,左右失衡,然后…… “咚!!!” 第二声闷响。 陈千景的身体重重摔下现实的床铺。 “嘶……好痛……出了什么……” 出了什么事,哪里地震了,我又被重新困在了什么地方呢? ……啊,意识清醒,没有强行犯困开始沉睡,不幸中的万幸……接下来我应该可以看到一点点外界现实的…… 27岁的陈千景眨了眨眼,对上天花板的灯。 格外、格外熟悉,她自家卧室天花板的灯。 ……咦。 她伸手。 感受到肌肉、骨骼,与血液的流动。 第53章 与身下的地毯、抱枕、柔软的被褥。 “我……我竟然……换回来了?” 【五分钟后】 ——没有换回来,陈千景通过镜子确认了这一点。 镜子是确认自我的媒介,被压在体内浑浑噩噩的那段时间里,她逐渐摸索出了两个规律—— 一,透过镜子,她可以勉强瞄到现实自己的状况。 二,在另一个自己情绪激动、感情动摇的时候,她可以和她达成某种敞开记忆的交流。 至于她自己,也只能在情绪格外激动的时候稍稍浮出水面,占据身体、或拉扯……但那只能维持极短的一瞬间…… 在医院的女厕所里,是因为17岁的陈千景对“实现梦想的方式”产生强烈质疑; 之前在卧室里,是因为高中生对自己信赖的男友发送的骚扰短信产生怀疑,又正好合上了她情绪激动的时候。 但,不管如何。 27岁的自己的这具身体,暂时寄居着过去的自己,不知怎的,也只有另一个自己能长期在身体里活动。 现在这种换过来的状况…… 陈千景看了眼镜子,看见了捂着耳朵、闭目昏迷的那个孩子。 是因为她空前剧烈的“逃避现实”心情,自己才反被推出来,掌控了身体吧。 ……应该也持续不了多久,27岁的陈千景冥冥中感觉到了……那孩子一清醒,她应该就要重新回去休眠了。 控制身体的时间能有多久?几小时?还是一晚上? 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三点半。太晚了。 这样短暂、不确定的状况……她…… “顾芝。” ——半分钟后,一楼,客厅。 顾芝从电脑屏幕前抬起眼,扫了扫急匆匆跑下楼梯的老婆。 “怎么,”他无奈道:“第一次睡在陌生的卧室里,做噩梦了?” ——芝芝没有认出我。 27岁的陈千景攥了攥楼梯扶手。 当然不是失落,是一瞬间的紧张,与“计划成功”的庆幸。 一开口就是硬邦邦又别扭的“顾芝”,故意叫得这么生疏紧张,这是陈千景刻意伪装的结果。 因为……因为…… 【我刚和顾芝见面那天,就见到了最真实没演戏的他。】 【你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顾芝吧,距离这么遥远。】 实在是太久没见了。 27岁的陈千景想见见他。 最真实的,没有费心伪装的顾芝……不管用什么方法,此时此刻,她太想见他。 而且,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看看他桌上那堆比山还高的资料,那只几乎喝到见底的咖啡壶,还有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吧…… 绝对是没合过眼,独自在客厅时一直一直工作呢。 所以,现在是相当难得的时机,他正神志恍惚,敏锐度大大下降,不会第一时间勘破自己身份的时候。 ……话说这笨蛋,这段时间究竟通宵熬了几夜啊,他打算把肝熬废变成咖啡僵尸吗。 “我、我还好,没有做噩梦。倒是你……你不要紧吧。” 陈千景努力僵硬地走近他,装出“不熟”的感觉在沙发上坐下,没有主动靠过去搂他。 ……没办法,习惯成自然,她以前每次在他身边坐下都会搂他抱他戳戳他……动手动脚太习惯了…… 陈千景轻咳一声,下意识拽他袖子的手僵在半空,转去戳了戳茶几上空空的咖啡壶。 “喝这么多咖啡。现在还不睡觉吗?你小心胃痛。” 顾芝原本盯着电脑继续敲键盘的节奏一顿。 他挪开视线,上下打量她一番,看她的眼神非常专注,似乎是确认她没有真的做噩梦后乱跑磕伤了哪,确认完毕后,他推了推眼镜。 “嗯,我不困,胃也还好。” 陈千景心中一紧。 和那个小傻白甜不同,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每次推眼镜,都代表他在盘算什么主意。 ……不,不至于吧? 我坐他坐得这么远,用这么生硬的口吻,也没说两句话。 “不困也要睡觉,总熬夜你早晚会变傻……”她硬着头皮模仿另一个自己的恶声恶气,“像、像我男……” 顾芝拿开了电脑,合拢。 他又推了下眼镜,神情冷飕飕的。 “像你男什么?” 像我男朋友顾锦宸如何如何——这话一出,肯定能坐实“17岁一无所知陈千景”的身份,在暴击下让他无暇怀疑自己。 可27岁的陈千景努力了半天,还是没办法当着自己老公的面,挤出嘴里那个“男朋友”。 ……话说他对着另一个我的态度竟然这么恶劣吗,冷冰冰的视线是真有点吓人啊,我甚至产生了“如果把话说完会遭遇很可怕的事”的预感…… “……像,像顾锦宸那样,他熬夜打游戏太多,智商才会这么低。你可不能变成他那样,芝……顾芝。” 顾芝高高地扬起眉。 陈千景立刻心虚地转移话题——17岁的自己是不会贸然诋毁“男朋友”的—— “说到顾锦宸,我,我有话想跟你聊聊。你难道一直觉得……” 【他误以为顾锦宸是你的白月光初恋吧。】 “……觉得所谓的‘初恋’,对一个人很重要吗?” 顾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 “要聊很久吗?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哦,哦,好……谢谢……” 顾芝背过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总算离开了那不知为何特别有压迫力的视线——不端着阳光笑脸的芝芝她真的挺陌生,而且她总有种被他视线完全看穿的错觉—— 错觉,错觉,不要被害妄想症啦。 芝芝终归还是你家可可爱爱、温柔体贴的芝芝呀,不管如何,他是最喜欢你的,生你气也不会气太久,多抱抱亲亲就能哄好了。 陈千景深呼吸,趁机揪过旁边的抱枕。 一圈,两圈,扯下抱枕套上的流苏,又勾着手指头绕上去。 ——过去两年,老婆每次在这张沙发上紧张兮兮地看恐怖片,都会忍不住做出这样的小动作。 看着冰箱门反射出的背后画面,顾芝镜片后的眼底越来越暗。 所以,她这是什么意思? ……时隔多日,好不容易重新见到的老婆…… 却不肯和他见面,反而偷偷装作17岁的自己,来打探他对顾锦宸的态度吗? 怎么。 就这么害怕他把人埋了? 倒好牛奶,顾芝重重地在台面上放下手里的牛奶瓶,硬是把塑料容器震出了菜刀剁肉的动静。 “你刚才说什么,想和我正式聊初恋,对吗?” “嗯,对……” “这很正常啊。我能理解的。” 顾芝转身,端起加热过的那杯牛奶,露出假惺惺的微笑。 “谁还没个初恋呢,我也有过初恋,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陈千景:“……” 陈千景一把扯断了手里的流苏。 “你、你原来有初恋的吗??” ----------------------- 作者有话说:芝芝:凌晨三点半偷偷出现,一开口就是聊聊前任,很好。 小千老师:初恋?!!!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初恋?!! 虽然两句话就认出来很厉害.jpg 但奇怪的误会再次加深了呢.jpg ps:燃尽了……作者爆不动了哟…… 第24章 第二十四口代餐 顾芝早就有想过, 要不要悄悄的,向老婆透露出自己拥有“初恋”。 这不是故意塑造人设的谎言——当然不是,从十四岁那个仓皇的阴雨天, 他就深陷初恋傻兮兮的笑脸,每每想爬出单恋对方的绝望深坑都会被那笨蛋不经意流露出的可爱拖回去——究竟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放弃喜欢她的那份心情呢,曾经单身的每一天他都曾这样诘问过自己—— 为什么要固执得去喜欢一个怎么也不可能回应自己的人? ……可这种问题是无解的, 因为“喜欢”本身根本无法权衡利弊。 顾芝在太早太青涩的年纪就陷入了一场初恋里, 十年后仍未拥有置身事外、衡量利弊的冷静余裕, 依旧不断奋斗在“让她也喜欢我”的无望道路上, 至今尚无法初恋毕业。 听上去很惨,但也还好, 因为陈千景从未辜负过他——在单独一个人的暗恋史里,陈千景压根就不认识他。 而顾芝很少自我感动,他觉得在暗恋对象压根不认识自己的情况下偷偷尾随她暗恋她……并不值得提起。 他的初恋可以从十年前开始算起, 真正开始的时长, 却只有两年。 如果幸运的话,他此生都不会初恋毕业,永远都是“初恋进行时”。 年少时第一次喜欢的人,现在依旧喜欢的人, 未来也会一直喜欢的人。 ——对顾芝而言,这三者根本不需要区分界定,身份后的名字,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答案而已。 第54章 可是。 当他披上了“阳光温暖小学弟”的假皮,真正接近单身的陈千景, 却被她拉入了丰富活跃、平均年龄在25岁以上、与他过去接触的圈子完全不同的朋友圈里。 陈千景的朋友们大多青春靓丽、有钱有闲——尤其是比陈千景有钱有闲—— 而这样一帮能够肆无忌惮地挥霍青春、将近三十岁的男男女女,不可避免的,会拥有相当丰富的感情经历。 陈千景有个谈了六年的男朋友根本不算什么, 她的挚友之一罗茜还没毕业就换了五个男朋友,她朋友的弟弟更是叱咤某某夜店的知名小王子—— 对这些人而言,“爱情”并不是多值得珍惜保留的东西,只是一种“大家都谈所以我也来谈一段玩玩”“感觉自己很受异性欢迎不是很好吗”的潮流感。 当然,这不是说这种观念不好,娱乐至上的快节奏时代,“谈恋爱”本身注定会越来越像两个人凑对的消遣活动,不需要多郑重的心意多正式的诺言——这年头如果谁在告白第一天就告诉对象“我们既然都谈了朋友就谈谈未来几月几号领证吧”,绝对会被当成从古代穿来的奇葩。 而且,也有相当一部分年轻人,保留着陈千景那样“既然要谈恋爱就认认真真谈很久”的想法。 只是…… 在这样一帮饮食男女里混迹,如果身上的标签一直是“感情经验为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异性”,就是隐隐会感觉自己,唔,“不太行”。 尤其是陈千景还明里暗里地调笑过顾芝,“学弟你这么抵触谈恋爱是不是被女人欺负过呀”“是呢是呢像你这么年轻的小男生就是比较青涩啦”“好了你们都不准乱讲这种荤段子啊,别带坏了我干干净净的小学弟”…… 朋友关系的那段时间里,她总不停地说这些,就差在他身旁竖个牌子写上“非诚勿扰”,再拉上一圈封条,上书“青涩处男不要调戏”。 ……顾芝实在不明白陈千景此举的动机。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打着朋友旗号暗搓搓给他摁标记,“这个弟弟只习惯和我说话哦,其他女孩别接近”……呵呵,顾芝做梦都不会构建如此离谱的情节,什么自恋狂白日梦晚期。 所以他只能将她的这些调侃、维护、隔离,视作“看轻”。 再推导出最致命最糟糕的评价,“她把我当弟弟”。 ……顾芝又不是奔着当她弟弟来的,作为一个渴望追求她的异性,听到心仪的女孩说出这种话,只会感觉刺耳至极。 要是陈千景喜欢这种“年轻无知小男生”的类型就算了—— 他很清楚,她的理想型是年长的、成熟的、荷尔蒙强烈的异性……而非纯洁无知的乖弟弟。 【她根本没把我当成择偶范围里的成熟异性】。 ——得出这样绝望的结论后,顾芝便开始绞尽脑汁,他掩饰掉自己空白的感情经历,面对一些涉及男女关系的问题也装出游刃有余经验十足的样子,对自身的恋爱过往三缄其口,总之……尽可能地糊弄过去。 当然,顾芝不是蠢人,他不至于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大肆吹嘘自己“和很多美女玩过这样那样的事”,没有经验的处男再怎么编造细节也会被有经验的熟男拆穿——那段时间暗搓搓瞄准陈千景的年上熟男可不止一个,他的竞争对手们相当棘手,顾芝自认并不占优势。 所以,当年,21岁的顾芝只是巧妙地“含混”了过去。 譬如被问及“现在有无恋爱意愿”,回答“暂时不想谈”,就好像他曾经谈过似的。 譬如玩真心话大冒险时遭遇“说说你最刺激的一次x经验”,回答“这可是隐私”再笑着罚酒,就好像他真的有过不可告人的经验似的。 再搭配一些似是而非的忧郁眼神,就能塑造出“对男女关系有过深深心理阴影”“可能受过惨痛情伤才会断情绝爱”这类假象。 ……如此种种,这位连女孩手都没牵过的寡王硬是在不说谎的前提下把自己“母胎单身”的事实修饰成了“感觉很甜很会谈”的印象。 基本陈千景朋友圈中的每个人,都觉得顾芝“很会谈”。 顾芝借此成功驱赶了一大批对陈千景虎视眈眈的年上熟男,但也提高了陈千景的闺蜜们对他的警惕心……这就是另一个惨剧了。 但是。当然。 顾芝一点也不蠢。 ——在陈千景正式成为他的老婆之后,顾芝就相当积极地自证清白,“我没谈过恋爱”“我没拥抱过谁”“我没体验过接吻”“这个秘密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 他甚至在第一次和陈千景同床共寝后——单纯的睡一张床没做别的——硬是屏息五分钟,憋红了脸,在她醒来时装出羞涩躲闪的样子,然后说,“我从来没像这样偷看过女孩的睡脸”。 此举相当狡猾,相当无耻。 但你要真说他撒谎了吗,没有。 固然他初中时就扒在高中部教室的后门偷看过陈千景睡倒在数学卷子上被教材压出红印的脸,但,“像这样偷看”,当然没有了。 只有合法丈夫才能趁着老婆睡着扒到她床沿边上,然后就这样幽幽地盯着她看一晚上,等到她呼吸变化快醒来才爬回床上,憋气装出脸红羞涩的初见。 ……总之,顾芝心里有许多密密麻麻的盘算。 在他的计划里,“我读书时就喜欢你”自然不可能是个永恒的秘密,而是要作为一种给感情升温、给矛盾降温的催化剂适时抛出,譬如结婚三周年纪念日,譬如结婚七年后吵架的某天——装作说漏嘴般透露“我当年如何如何”,引导陈千景去探索那些自己已经修饰完美的“阳光过去”,然后打出“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你”的暴击,务必将老婆哄得头晕脑胀开开心心的—— 所以,“我有过初恋”,他早就打算好提出,也早就预备好之后陈千景的一二三四五个反应,然后掐着时机阐明“我的初恋就是你”。 哦,你说翻车可能性? 那当然也有考虑,道德标准很高的老婆或许会立刻翻脸,“你心里有初恋你还跟我结婚”“找替身的大渣男滚出去”,那他自然也有一套相当完备的解决措施—— 然而,千算万算,当顾芝真的脱口而出,准备和老婆进行一番关于初恋的拉扯…… “真的吗?” 他对上27岁的陈千景泪汪汪的眼睛。 “芝芝你的初恋难道不是我吗?你难道不是超级、无敌、唯一只喜欢我吗?我不是你的老婆了吗?我才是你初恋!” 顾芝:“……” 顾芝:“是。没错。老婆。小千。你别哭。” ——铺垫多年的“催化剂”计划就此扔进水里,连个闷响也放不出来,顾芝默默走过去,把热牛奶塞到她手里,又抱过她,拍拍背。 “对不起。我刚才只是想吓吓你。” 陈千景窝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咕嘟喝完热牛奶。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两句话击垮了敌军跨时数年的周密部署,再仰起脸时露出一个笑脸。 “我就知道!芝芝你最喜欢我的,对吧?” ……完全没有阴影的甜甜笑脸,眼眶附近半点红都见不着,鬼知道她刚才是怎么瞬间让眼睛变成“汪汪涌动”状态的——这或许是每个爱哭鬼的天赋技能吧。 不,是天赋必杀技。 顾芝心里挫败,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继续赌气。 他总不可能真的编出一个“除她之外”的白月光初恋,来和她心目中的顾锦宸打擂台吧。 ……说到底,为什么三更半夜,她要和我提所谓的初恋呢。 顾芝很轻地用指尖摁了下她的眼尾,确认没有泛红充血。 “……就算我的初恋不是你,小千老师,也不至于立刻就摆出要哭的表情……初恋是多久之前的旧事了,没必要去介意。还是说,你会因为我的初恋不是你就吃醋?生气?” 陈千景却“嗯嗯”两声,心思完全不在对话上,只是盯着他的脸,眼神蠢蠢欲动。 “既然你已经认出我了,还叫我小千老师,”她拽了拽他的袖子,羞涩提问,“那可以亲一亲吗?” 顾芝:“……” 好的,又一次试探失败。 ……所以为什么他每次试探老婆心意都会变成这样呢,“你会不会有点嫉妒啊”“你会不会在意我和那谁谁”,她却直接回以“来抱抱来亲亲”…… 完全聊不到一起,话题总是风马牛不相及。 至于装久一点测试她反应……算了吧,看刚才的走向就知道,他连她一个照面都挺不过去,根本无法虚张声势。 顾芝内心愈发郁郁,但面上却笑了笑,主动低下去。 一个温柔阳光的好丈夫不会在妻子请求亲亲时想一堆阴暗的算计,最佳做法是立刻回应。 “等……等等。” 可陈千景一愣,抵住了他的肩膀,拒绝了他的亲近。 第55章 顾芝假笑:“怎么了?” 别告诉你还想在这时继续聊聊初恋和顾锦宸? “不……眼镜……” 陈千景轻咳一声,别过脸。 “好久没见了,芝芝,你把眼镜摘下来再亲。” 把眼镜摘下来? 顾芝呼吸一窒,这回是再没心思想别的了。 因为,“把眼镜摘下来”的另一层含义,他和她都心知肚明—— 【我想要更认真、更亲昵、更过分的那种吻。】 最好可以鼻梁摩挲鼻梁,手臂缠过手臂。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2026元旦快乐~~~~~ 结婚两年的小夫妻,虽然有很多误会,但也有很多的,小小默契。 ps:本章评论过26下章爆更~~新年求个好彩头呀~~ 第25章 第二十五口代餐 好久不见。 虽然这些天都待在一起、相互看着彼此的脸、发生了许多称不上高兴的事情。 譬如顾芝总是从陈千景的口中听到她心心念念的前任, 遭受她的责骂、躲避与无数扎心怀疑。 又譬如,陈千景每次挣扎着浮出水面,都会看见他手上的伤疤、他眼下的青影、他掩饰不了的疲惫与焦心。 可还是……好久不见。 结婚以后, 就算出差别离,也会互联视频、频繁通话的两个人,实在好久、好久没见。 想触碰真实的对方, 想琢磨圆谎的可能性, 想解决过于离谱的误会, 想报复自己这些天来被迫受的窝囊气, 想拼尽全力证明自己满溢的心意—— 真正见到后,以上全部化为乌有。 【想抱】 【想亲】 ——于是不自控的吻从嘴唇开始, 一路蔓延。 不是一上来就格外热烈的、激情的吻,慢悠悠的缠绵,相互交换气息, 泡着咖啡与牛奶的味道。 ……因为她刚刚喝过热腾腾的牛奶呀, 而芝芝都腌在咖啡里不知多少夜了。 陈千景一想到他这咖啡当水喝的坏习惯就有点不满,但深入的吻再次欺上来,他的鼻尖侧过来轻轻蹭着她的脸颊,手指指腹擦过她的耳背——那点点不快便飞快消散。 常年隐在镜片后的睫毛很长很密, 蕴着森森阴影,他亲她时总是喜欢半垂着眼睛,专注的眼神藏在睫毛的阴影里,好像不借助眼镜也要在模糊的视野里把她认真铭记。 可认真接吻的时候,就不要想其他事情。 这是大人逃离糟糕现实的最佳方法之一。 ……那他的眼神究竟是警告呢, 还是诱惑呢? 陈千景从来无暇提问,“接吻时没戴眼镜的你能看清我吗”“总垂着睫毛悄悄偷看我干嘛”…… 因为根本不需要问吧? 芝芝就是喜欢她呀,她是他的初恋, 他的老婆,他唯一一个亲密接触过的女孩。 芝芝最喜欢她啦。所以哪怕看不清也要盯着她。 我也最喜欢…… “唔。” 下唇被轻轻咬了一下,是她的走神被察觉了,陈千景恍惚中又一次幻视了轻晃着尾巴的大狐狸。 看着温柔的眸光里藏着狡猾,看似心机摇过来的尾巴尖又仔仔细细地护住了要往下倒的腰。 ……真可爱。 不管平时掺杂了多少演出来的刻意,芝芝骨子里,总是对她很温柔。 一边亲她,一边捧着脸,护着后脑,垫过腰,甚至整个将她抱紧拢住—— 因为每次接吻都被这么温柔的对待,所以,她才会对“和他接吻”这件事本身上瘾。 陈千景忍不住揪紧了他家居服背面的毛球,整个人更加松弛地赖进他怀里,感觉到他护着她腰的手臂悄悄往下滑,勾开一角—— 唔。 再慢、再软、再缠绵的吻,时间久了,总会有这种隐患。 毕竟是自己的丈夫,而不是童话里无性别的小猫小狗。 陈千景揪着他后背的手紧了紧,她已经察觉到了上衣衣摆被掀开的动作。 ……虽然她也很想他,但做到这一步还是……她未必能控制一整晚身体,万一中途另一个年纪更小的自己突然上线……虽然她真的有点点想他,亲了半天还是很想继续……扮演啊试探啊实在太烦了,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很想亲……如果不是因为当时芝芝的表情看上去那么焦虑、疲惫,她早就主动邀…… 芝芝。焦虑。疲惫。 没有休息好。 “等等。” 糟糕的现实再次闪电般劈回脑子里。 陈千景异常艰难地止住了继续往他身上贴的自己,她推开了他,拉下衣摆,深呼吸。 “芝芝……今晚,这种事,还是算了吧。不行。” 顾芝的手顿了顿。 这还是第一次,老婆正式拒绝他的暗示邀请。以往她总是很积极。 ……不过她看上去十分纠结,不知道在顾虑……啊,也对。 现在是什么状况,他也是上了头,竟然差点放纵自己。 比起浅薄无聊的欲望,此刻更重要的是她的灵魂与身体。 顾芝闭闭眼,再睁开眼时,重归冷静。 “抱歉。” 他重新戴上眼镜,本想表示是自己太唐突、太鲁莽、没定力,看清陈千景的神情后,又顿了顿。 ——她似乎特别愧疚,盯着他屡次欲言又止,刚才因为亲吻红润的脸色隐隐苍白下去,还泛了青。 ……就因为第一次拒绝了他的邀请?至于吗? “芝芝,对不起哦,明明是我主动勾着你亲,却又主动推远你……但我只是觉得……嗯……现在不太合适更亲密的……那种……这种……” 陈千景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顾芝立刻察觉了不对劲。 虽然婚姻中有着这样那样的小问题,但唯独“这种事”,他们之间是很和谐的—— 几乎每次暗暗邀请都发生在频繁的接吻与拥抱之后,顾芝把欲望掩饰在密切的感情交流里,他会耐心地摸索到她也差不多意动的时机,从未生硬向她表达过“想要”,陈千景更是从未有过勉强、敷衍、不情不愿的意思。 所以,就算这是她第一次生硬拒绝他…… 也不应该做出“愧疚”“惊吓”“小心翼翼”的反应啊。 顶多是有点不好意思吧——怎么会脸色都怕得变青? 仿佛她不答应和他深入接触,他就会骂她、恨她、冲她大发脾气、威胁不再爱她似的。 这种反应也太自然了,“生硬拒绝-因拒绝愧疚-不停找理由解释道歉”,她好像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反应机制,奇怪—— “小千老师。” 顾芝重新抱过她,亲了亲。 这次他刻意避开了嘴唇,只是亲亲她的脸颊,单纯将她抱紧。 “不做就不做,没关系,我刚才其实也没有很想……主要是你的身体,手术缝合得怎么样了,小腹还痛吗?摸上去会不会疼?” 噢。 原来刚才的动作根本不是想做,只是在摸她肚子上的手术刀口啊。 陈千景大松一口气。 ……又尴尬起来,她竟然会误以为对象在主动暗示她这样那样……不就是亲得久了一点嘛,咳咳咳…… 顾芝看着她的脸色重新红润起来,坐在他怀里,之前隐隐开始掐自己掌心的手指又拽到了他的袖口,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刨毛球玩。 “我不疼啦,手术恢复很好,”她笑道,“发炎的阑尾应该全部割除了,非要说的话,就是愈合的刀口那里有点痒痒的……芝芝,你不用担心。” “嗯,我不担心。” 顾芝回复她的语气很温柔,镜片后的眼底却满是阴暗的冷意。 因为他试探出了结果——陈千景并不是惧怕他本身,她会在拒绝男人的亲热邀请后下意识道歉愧疚疯狂解释,只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惯性”。 和他的两年里,她从未有过拒绝的意愿,所以顾芝现在才发现她在“拒绝亲密”这方面的诡异惯性。 再想想那个17岁的陈千景,对异性肢体接触格外敏感,稍稍碰她两下就嘎嘎大叫、骂他咬他砸他东西——显然拒绝得理直气壮、生机勃勃、毫无愧疚之意—— 那么,这种惯性只可能建立在她17岁之后,27岁之前,被一段长期的、频繁的“拒绝亲密”“疯狂道歉”“愧疚补偿”循环行为……培养出来。 而一段长达六年的感情,足以培养出这种潜意识的惯性。 ……顾芝非常火大。 尽管只是自己的猜疑与推论,但他不能忍受这种……这种可能性…… 早知道那天就把顾锦宸揍成瘫痪……不,揍到昏迷然后拖去江边大桥底…… “芝芝。” 陈千景低着头,戳了戳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总是熬夜、喝咖啡真的不好,你早点睡吧?要好好休息,才能更好地帮助我和她换回正确的时空里……” 顾芝忍了忍。 第56章 他告诉自己不能追问陈千景那段感情的细节,更不能突兀地揭开他和她都不想回忆的旧事,一切止于猜测,或许真的只是他太疑心了吧。 ……因为怀里的老婆不停地戳着他的手背与胳膊,所以,忍下负面情绪,调整出平稳的心态,比以往轻松许多。 “可你现在能占据身体多久,小千老师?” 他反扣过她瞎戳的手,装出无奈轻松的口吻:“我不舍得休息,现在能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我很害怕睁眼后就见不到你。” 那大概率是见不到的,因为那小孩不可能昏迷一整天啊。 陈千景也有点舍不得了,她现在能见他一次太不容易。 但她还是更舍不得让通宵了几夜的对象继续撑着眼皮陪自己。 “……那也没见你在另一个我出现时放松休息……” “我一放松她就要往外窜,上天入地搅东搅西,你觉得我能安心睡着?” “……是哦。对不起。” “没关系。比起那些,小千老师,你今晚是怎么出现的?有没有总结出什么交换身体的规律?” “其实是个意外啦,因为她突然发现……” 陈千景卡住。 要怎么说,从手机里那一箩筐见不得人的前任短信说起? “……就是发现了,嗯,让我们两个情绪都比较激动的,一件事。” 顾芝懂了,大概率是小陈同学偷偷翻老婆手机时看见了什么他不能知道的秘密。 “……所以我们之间的那道闸门敞开,我和她稍稍沟通了一会儿,然后又意外把她吓到……你就理解成‘暂时掉线’‘失去信号’?因为她成了昏迷不醒的那个,所以我切换上号了。” 顾芝琢磨了一会儿,抓住重点。 “所以你干了什么能把17岁的你自己吓到崩溃昏迷,这段时间我怎么吓唬她都被她气势汹汹地攻击回去了啊?” 陈千景:“……” 陈千景:“芝芝。这不是重点。” 她瞬间就想起了这人对另一个自己撒下的离谱谎言——与他那毛病多多的本性—— 等等,现在这么温声细语地和我聊天,不会也是装的吧? 陈千景仰头。 顾芝见状,甜甜一笑,主动把脑袋搭过她的肩膀。 “小千老师?那你说什么是重点?” “……” 重点是你现在还对我演得特别起劲,完全看不出对另一个我说瞎话的不要脸。 陈千景有点牙痒了。 想咬他下颌,在这张假笑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瑕疵。 “话说,芝芝,这段时间,你在另一个我面前……” “你都看见了?” 顾芝自然早有准备,他恰到好处地移了移角度,流露出耗费心力的疲倦。 “小千老师,带小孩实在是太难了,这段时间我总是要顾及很多事,情绪越来越坏,笑容也越来越艰难,总觉得变得有些不像我自己……” 他亲了亲她的肩膀,然后泄气般拱进了她颈侧的长发里,对着她的耳根长长叹气。 “小千老师,你会觉得我不够温柔、或者说话太过分吗?我知道我这两天表现很糟糕……小千,姐姐,别生我气。” 陈千景:“……” 哪来的狐狸精。 ——如果不是远在阑尾炎手术的三个月前就撞破了这人的真面目,她真能被这套连环忽悠大法骗过去啊! 轻而易举地把所有不符合“阳光开朗”的表现归咎于“照顾熊孩子产生的身心俱疲”,表情没控制好说话语气太阴阳都是心累压力大的缘故,总之锅统统推给另一个自己,然后继续在她眼前表演温柔阳光,借口说在她身边被治愈了重新感到放松云云,完美圆谎……也太不要脸了吧这人! ——可就算知道了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假相,还是很心疼很动摇很想哄哄他啊! 陈千景听着他拱在自己颈侧不停叹气,听得手软脚软,心也软了。 ……因为是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和自己结婚后又一心支持她创作,压根没怎么和她约会、蜜月、过纪念日,实在错失了许多作为情侣该有的福利……那多哄哄多疼一疼,也是应该的。 何必非要立刻逼着他吐露真相呢,他,他都这么累了…… “我知道了,芝芝,那今晚不提这些。” 她缩了缩脖子,避开那些能让她一退再退软成糖稀的叹气:“你好好休息吧,上楼跟我去卧室,好吗?” ……去卧室? 顾芝的眼神瞟向茶几上的资料们——他原打算糊弄过老婆就继续投身工作,明早处理完全部杂务,然后动身布局去弄死顾锦宸—— “这不太好吧,另一个你不习惯和我睡在一起,万一她因此骂我……” 涉及底线,陈千景硬了心肠,干脆打断他。 “芝芝,所以你更想待在客厅沙发上,等我一走就继续通宵工作吗?” “……” “芝芝。还是说你有什么必须背着我才能做的事情?” “……没。” 【十分钟后】 ——今晚大概是没办法继续工作了,被摁在床上的顾芝想。 ……平生第一次,被老婆气势汹汹地摁到床上之后听到她“好好睡觉早点休息”的命令……这可真新鲜…… 顾芝连扑腾都无法扑腾,因为陈千景已经抢先关了灯,又拿走了他鼻梁上的眼镜,然后她直接趴在了他身上,宛如贴在铁板上死命缠着洋葱与青椒的鱿鱼脚。 ……什么贴贴式封印大法,小千老师果然人如笔名,是很好的杯子蛋糕。 这种封印的威力完全没有,顾芝可以一把掀开人,但可爱程度是极大的,他完全不想反抗。 ……就算耐心等到她睡熟再行动,起身也势必要惊动老婆。 顾芝在“打扰老婆睡眠休息”与“继续坑杀顾锦宸大计”中犹豫两秒,还是选择了前者。 老婆最重要。 ……之前她说做过阑尾炎手术的身体没有任何痛感,那会不会也是另一个灵魂穿越过来后造成的影响? 如果“对身体状况变迟钝”同时作用在两个灵魂上,那凌晨三点多的老婆用这具身体活动时,是不是也意味着小陈同学没办法好好休眠、睡觉? 熬夜实在不好。 “小千老师,”顾芝想了想,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脑袋,“你现在心跳得很厉害吗?” 陈千景闷闷道:“嗯,跳得很厉害,咚咚响。” “那……” “被你气的,谁让你不老实睡觉休息,我也被你气得睡不着。” “……” 顾芝闭了嘴。 五分钟后,他悄悄移动了一下胳膊,试图去摸床头柜。 “别想找,”陈千景冷不丁开口,“你的眼镜在我睡衣前兜里,我没收了,明早还你。” “……” 顾芝叹了口气。这次是真叹气。 “小千老师。” ——这个家中限定的私密称呼在这时总是自然而然地冒出来,而他每每喊一次,都会搭配触摸,拥抱,或亲亲。 又被抱紧、摸脸、亲额头,遭遇三方多重攻击的陈千景:“……” 好烦哦,单纯躺床上睡个觉还要动手动脚的。 她咬牙道:“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放你回楼下沙发工作的!老实躺着!” “那三楼的小书房也……” “不·行!” “我知道你很关心我的身体……我明白,你是个好人。” 陈千景一愣,攥紧了他的睡衣。 她过去从未觉得对象嘴里的“你是个好人”评价很怪异,尤其是紧跟着“你很关心我身体”“你很在乎我行动”的前提—— 因为陈千景求他结婚时就反复说过“你是个好人”,在她看来,这是他们之间另类的情话。 而且她总能强烈地感受到顾芝喜欢自己,在意自己,也不吝啬夸赞他“芝芝你真好”,所以想当然地将顾芝夸赞的“你是个好人”代换成“我知道你喜欢我,老婆你真好”。 ……谁想得到,两年来,这句话竟然只是字面意思? 她每次向他表达关心,他都会认定她“是个好人”,而非“在意喜欢的人”? “芝芝。” 陈千景其实很明白,今夜时间太短,她不可能改正他固有的想法,也无法立刻掰回他持续两年的认知——她甚至还没理清症结出在哪里,为什么顾芝就是无法感受到她的喜欢。 她尝试着试探他,可那种披上假面与他相处的感觉太难受了,陈千景还是想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和她好不容易才见到的芝芝切实待在一起。 “……我真的最喜欢你。” 她揪了揪他的睡衣衣扣。 “你知道的,对吧?” 顾芝回以轻松的笑声,仿佛涵盖着“我当然知道”,但她紧贴着的胸膛没有任何震动或起伏。 ……所以,又是假笑。 第57章 她想象了一下他掩在黑暗里从嗓子里挤出几声干笑的模样,不知不觉就泄了气。 她不想为难他。也不想给他压力。 ……她只是在他面前装了两句话的功夫就那么不适应,芝芝即便摸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也要继续装,该多难受啊? 陈千景嘟哝:“芝芝,如果你真的特别在乎‘初恋’‘白月光’……那,较真一点,如果按照漫画里的定义,‘第一次彻底动心’‘第一次彻底热恋’……你才是我的初恋和白月光哦。不要再想别人呀,也别去乱嫉妒啦。” 这话就是骗鬼了,她谈了六年的前男友又不是真的被洪水冲到海沟里、抹掉整个人生轨迹。 顾芝心想,撒这种谎来安抚他的心情,或许陈千景是真的察觉到了他对顾锦宸抱有的深深恶意,所以才尽可能委婉地安抚他的心? ……因为她很善良,她当然不希望前男友死掉……也不希望现任犯法坐牢…… 可这种谎话有什么必要呢,骗不了任何人。 顾芝其实明白,老婆或多或少是喜欢自己的,没有女孩会这么主动地亲近不喜欢的人,频繁表白、和他亲吻、或做更亲密的事。 可她这点“喜欢”的前提,是他装得足够好,足够像。 像她的理想型,像阳光开朗的大暖男,像她曾相处了六年的初恋与白月光…… 陈千景是有点喜欢他没错。 可这份“喜欢”,都是因为,他演得足够像顾锦宸。 而不是因为他是顾芝。 ……所以,为什么要辩驳,要解释,要用这种把他放在心上似的腔调对他撒谎,说什么“你才是我最惦念的初恋和白月光”? 顾芝不明白。 但这个夜晚,他抱着她,能从她乱揪自己睡衣扣子的动作里察觉到这份郁闷又迫切的心情…… “好。” 顾芝答道,又亲了亲她的肩膀。 “我知道。” 陪着你圆谎,陪着你伪装,总之,你开心就好。 陈千景:“……” 真的?他信了?这么轻松的吗? 他在亲我,嗓音又听上去很温柔……应该是信了吧?难道这也能装? 陈千景开心起来:“真的吗?芝芝,那你以后要记牢啦,你才是我的初恋哦,我第一次特别心动特别喜欢的对象——” “嗯,好。” ----------------------- 作者有话说:其实,谈恋爱并不意味着很喜欢,交往了也并不代表心动了。 “初恋”的定义可以很宽泛,也可以很狭窄,但如果是为了哄好自己心心念念的对象,那她当然要说—— 嗯,对呀,芝芝就是我的初恋没错,因为我第一次这么这么喜欢,又第一次这么这么动心,两年来每天每夜每次见面,都想和他贴贴。 所以,这种感情怎么能说,不是【初恋】呢? ps:其实前文就有许多伏笔,哪怕是17岁的陈千景,被刚交往的男友忽视也不觉得很有大问题……归根结底,这是因为她当初也对他不是很上心,更不会总缠着他撒娇了。但她依旧会对自己认定的“男朋友”很好,认真地信任、肯定、维护和他的关系,这是她的人品。 结果顾芝认为她和前任的关系是“甜蜜真情”,她和自己的关系才是“出于人品”。 毕竟她是个好人,好人对结婚伴侣很好不是很正常的吗? 第26章 第二十六口代餐 ……哪里飘来的, 一股咖啡的味道。 好浓,好苦,带着微微的涩意, 是她不喜欢的味道。 可是,潜意识里又莫名觉得很香,仿佛这种味道和“安全”“可靠”“喜欢”的判定绑定在一起, 而且…… 裹着她, 绕着她, 从肩膀到指尖, 像枕头也像被单,被她主动紧紧贴着、抱着, 放在距离最近的地方。 【芝芝。别胡思乱想,好好睡觉。】 17岁的陈千景恍惚起来。 现实的她似乎更亲密地抱紧了一块大大的咖啡芝士蛋糕,但, 同时, 味道涣散,沙漏颠倒。 更深的维度抹去了来自现实的咖啡香,沉下水面,陷入另一面虚幻的镜子中, 17岁的陈千景再次浸入混沌的记忆画面。 只是这回没有引路人,没有主动划开的水波,更没有闪亮的明灯与另一个人的眼神。 她嗅见不同于咖啡的味道。 “……一杯芝芝珍珠布蕾可可,一杯橙味风暴冰……” “嗯。再拿个烟灰缸。” ——那是高级烟草的味道,伴随着男生“咔哒”旋开打火机的动静, 熟稔地点亮。 卡座对面,他的眉眼在徐徐撩开的烟雾中愈发英俊,又比高中时添上了些许成熟的韵味。 “……顾锦宸, 少抽点烟。” 女孩轻轻咳嗽起来,语气不紧不慢,平和又温柔。 “对肺实在不好。”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17岁的陈千景透过记忆里的眼睛,看清杯面上的芝芝奶盖里画着爱心形状的可可酱。 这似乎是一家网红咖啡店,不管是饮料的造型还是盘碟的饰样都非常精美,换了17岁的她,一定会开开心心地端详、琢磨、再偷偷画到自己的本子里做材料。 可女孩的手只是捏过茶匙,三下五除二搅开了那枚精致的爱心图案,动作麻木又冷淡。 她像是没力气去在乎喜欢的甜品、可爱的图案、与咖啡店音响里泛着粉红泡泡的情歌。 “你不懂,千景,最近我爸总催着我去处理公司的事……” 对面的男人笑了笑,又吐出一口烟。 “实在心烦,所以多少得抽点,缓解缓解。” 可是最近你衣服上的香烟和酒精味都太多太多,跟着父亲谈生意,真的就要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吗? ……女孩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好像也不是很在乎他有没有去那些地方,追问下去只会产生更多的……麻烦。 读高中时抵触一些不好的习惯还能夸一句“乖学生”,读大学时抵触别人去酒吧俱乐部,实在是脑子太封建,又管得太宽。 虽然这个“别人”是自己交往了快五年的男朋友。 她最终还是软软道:“那你是很辛苦。顾锦宸,很快就放暑假了,多少休息一下吧。”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后,莫名笑起来。 “千景,你真好,”他说,“别人异地恋太久总是吵架,可你从来不会和我胡闹。” 女孩也冲他笑,一边笑一边悄悄移了位置,坐到并不会被烟雾扑脸的斜对角。 “因为顾锦宸你在忙正经事啊,你爸爸的公司那么厉害,你跟着他学习工作自然很重要,而且你现在读的大学也是压力很大的……” “行了。” 他突然打断她,眉间闪过一丝郁气,但飞快被压了下去。 “好不容易出来见一次面,约一次会。别提这些扫兴的了。” ……哦。 也是,好不容易才见面。 大学在两个不同的省份,专业也是南辕北辙的领域,和别的情侣不一样,他们见一面,真的很困难。 上次见好像是去年2月?还是3月? 隔了这么久,想念也…… “千景。暑假去海边玩吧?我有个朋友,正好给女朋友在q市买了一栋海滨别墅,我们可以双人约会。” 女孩低下头。 “和你的朋友一起吗?” “嗯,上次生日派对你见过的,就是那个很会说笑话的男生……和那个穿吊带的美女……” 哦。 可她不喜欢那个男生,他喝多了酒后开的玩笑很低俗,还总是起哄劝她喝酒; 她也不喜欢那个穿吊带的女生,一直玩手机,还在她试着搭话时对她翻白眼。 “我不想和他们一起旅行,”她小声说,“而且,q市的物价很贵,去海边玩的旅费……” “这你不用操心,”他咬着烟,“跟着我难道还能让你花钱吗?吃什么,玩什么,准备什么,统统不用你费心,千景,你只需要乖乖跟着我。” “……可是,我已经答应奶奶暑假回去看她……还找好了老家的新兼职,和朋友约好一起去爬山……” 女孩的声音稍稍变大了一点。 “离暑假只有一个星期了,这时候你突然通知我要去旅行,会打乱我定好的计划……” “铛。” ——是他将没吸完的香烟重重摁进烟灰缸,屈起的手指在上面弹出生硬的响。 “千景。你什么意思?你难道一点也不想我吗?” 男人的语气依旧带着笑,五官十足明朗,贴过来的脸令人想到委屈的大金毛。 ……可大金毛不会喷她一脸烟,更不会伸手去捉她手腕。 女孩抬起手,在被他碰到之前放到了桌下,双手交握。 “我当然很想你呀,顾锦宸,我们好久没见,我肯定是……” 她捏着自己的掌心:“……但你突然说和你一起去海边玩,我实在没有准备好……” 第58章 “你是没准备好去海边,”他突然道,“还是没准备好和我上床?” ——捏着掌心的手指甲猛地掐了进去。 对,没错。我就是都没准备好。 可是…… 这么回答会让他生气。会导致矛盾。会有更剧烈、更麻烦的争吵。 “别说了,”她最终只是轻声道:“好不容易见一次面,顾锦宸,我知道你最近刚开始实习,工作压力很大。我觉得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他重复了一遍,哈哈大笑。 “你高考结束后就这么说。千景,千景……你到底要等到几年后才觉得‘是合适的时机’?你知不知道和我同龄的男生早就……” “对不起。” 她抿紧唇:“可我当年就告诉过你,顾锦宸,我答应过奶奶,绝对不可能进行……” “知道,知道,千景你在这方面是个铁血封建派,‘坚决杜绝婚前性行为’,我知道。” 他欠身坐回原位,又从口袋中摸出第二根香烟。 “你啊,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点,太固执,太愚昧,太自私了。” 她掐进掌心的手指指节开始泛白。 我不觉得我很自私。 就是因为你总是催着我做这个,所以我才会越来越讨厌……做这个。 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呢。为什么不能到结婚后呢。 “……你根本不明白,我平时忍得多辛苦……千景,说实在的,你这样拒绝总给我一种错觉……” 他又吐出一口烟,英俊的眉眼在朦胧中显出一抹冷漠。 “你所谓的喜欢我,是不是只是嘴上说说?你根本没把我当过男朋友吧?这个年头——这个年纪——谁还没跟男朋友做过?” “……对不起,对不起,但除了这个以外,我……” “除了这个以外什么都能答应我吗?千景,可你甚至不愿意跟我去海边旅游,多陪陪我和我的朋友。” “……” 手指揪紧,放松,再揪紧。 喝了一半的甜品被搅出乱七八糟的鬼脸,压抑的质问快到嘴边,又被尽数吞了回去。 女孩最终小小地吸了口气,吸入有些呛的烟雾,在烟草的味道里抬起头。 “好吧,顾锦宸,”她说,“我们就去海边玩吧,和你的朋友。我会为了你推掉……那些定好的打工和计划……不,不重要。既然你工作这么辛苦,想放松放松,我会好好陪着你的。” 他笑起来。 明朗,大方,没有任何阴影,帅气的五官依旧。 “千景,你真好。我就知道你爱我。” “……嗯,当然啦,顾锦宸,你是我的男朋友啊。” 【数年后,凌晨四点半,某家深夜俱乐部】 包厢里,香烟与酒精的味道中,倚在墙边喝酒的男人格外显眼。 或许这是因为他手腕上能买下一套房的名表,或许是因为他身上剪裁优美的西装,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副游刃有余、爽朗明亮的大男孩气质—— 仿佛背景里不是扭动的男男女女,而是阳光灿烂的高尔夫球场。 “嘿,哥们。” 一只手搭在男人肩上:“难得出院,好不容易离了你那个爱管闲事的妈,就不多玩玩,躲这里喝闷酒干嘛?” 男人笑笑。 “不了。你们玩你们的。” “这就不够意思了……你不会还惦记着你那个前任吧?” 顾锦宸转过脸,冲他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来人显然是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纨绔,见状立刻吹了声口哨。 “我记得你那个前任都结婚了吧——怎么,你小子,打算尝尝人妻的味道?” 顾锦宸挑眉,放下酒杯,又熟稔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她那个婚,不过是为了凑合过日子而已,结了和没结根本没区别。你信不信……要是我现身,冲她勾勾手指,她就会抛弃那个老公,直接跟我跑?” 纨绔怪叫:“哟——顾少爷你可真自信——” 那可不,就顾芝那个东施效颦的寒碜样,只要撕了他那层假惺惺的皮,天真又可爱的小千景啊,自然会吓得跑。 顾锦宸咬着烟嘴,将烟凑到纨绔递来的打火机上。 “当然,”顾大少爷仍旧笑得嚣张,和多年前一模一样,“要打个赌吗?” ----------------------- 作者有话说:顾家大少爷的确很帅,很高,很有钱,脾气也比弟弟好,还拥有百分之二百的自信心,除了被女朋友甩以外,整个青春时光肆意得不得了。 所以他就是正大光明地惦记陈千景,也根本不觉得,所谓的“已婚”算什么桎梏。 因为顾芝是靠演他才死乞白赖得到结婚机会的哦?正牌男友怎么可能会把区区代餐放心上呢? 场外的小千老师:……芝芝把这家伙揍成脑震荡,还是太轻了,早知道我分手时就多补上两脚!! 第27章 第二十七口代餐 ……该怎么说呢。 高中毕业, 升上大学,岁数迈过“20”开始往上的陈千景,逐渐对自己的爱情生活产生了迷茫。 她有一个感情稳定的男朋友, 顾锦宸长得很帅也很高,擅长运动又笑容爽朗,就读于国内顶级金融专业, 不管是家世背景还是外貌条件, 统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没什么不好。 读高中时他就是全校女生魂牵梦萦的校草, 读大学时,他依旧是系里当之无愧的男神, 篮球场上的阳光。 高中起就交往的男朋友,也是她未来打算结婚的预备丈夫—— 嗯,当然啊。 经营交往关系自然是为了结婚, 不考虑结婚的交往关系是不负责的, 陈千景自认不是什么喜欢玩弄感情的人。 她是他人口中保守至极的“杜绝婚前性行为”派,也是坚持“从一而终坚决一生一世”铁血纯爱派—— 不管是小说动漫还是电视剧,陈千景只喜欢、向往着1v1的纯爱,她不喜欢双方任何一方有过“别人”, 希望“初恋”能够直接等于“唯一一段恋爱”,再进阶为“一生一世”。 只有从校服到婚纱的婚姻才是最完美的,也只有从校园陪自己一路走到社会的男人,才最值得信任……不是吗? 当17岁的她点头答应顾锦宸的追求,就默认了, 未来的自己一定会和顾锦宸——也只会和他——结婚。 只是。 现实似乎不符合她的期待值。 越长大,陈千景越觉得,顾锦宸这个人, 有点……怪怪的。 他做事有时候不会考虑她的意见与计划,陈千景不喜欢。 他的朋友圈有很多行为举止都很轻浮的男人女人,陈千景不习惯。 还有他每次难得把她叫出来时,都会带她去很浪漫很华丽的地方约会,邀请她拍下各种秀恩爱的照片发到动态里,看见什么情歌笑话都会@她的账号叫她回复点赞,在网上将他们之间的氛围塑造得特别甜蜜、热烈—— 现实中,却偏偏在约会中问她一堆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问题,见她真的紧张、生气、发火了,又哈哈大笑着说自己只是在开玩笑,别介意别当真…… 这种态度,就像在逗小动物似的。 陈千景讨厌他这种态度。 尤其是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提及“上床”这种事,见她时总是动不动要求摸她手、亲她嘴、问她要不要去酒店—— 陈千景不给他摸,也拒绝接吻,更是坚定地挡开他每一次轻飘飘的亲热请求,“不要”“不行”“不想”,同一个意思,她快说破了嘴皮子。 换了别的女生,肯定会觉得,这个男人满脑子就是做这种事吧,除了跟我上垒以外他完全不想别的,实在是又渣又恶心,差劲透了。 ……不。 陈千景清醒地知道,不是的。 或许是因为多年来在奶奶的教育下对所有异性都升起了过分的警戒心,又或许,是总胡思乱想、编造故事、观察各式细节收集素材的敏感神经。 陈千景越和顾锦宸相处,就越感觉…… 他不是那种,“满脑子想着女人”的男人。 因为顾锦宸从高中起就很受欢迎,但他从来不会认真理会那些女生。 因为顾锦宸就算带她去参加泳池派对,看见她穿泳衣的样子,也只不过吹几声口哨,大笑着夸赞“千景真可爱”,几秒钟后,便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 因为顾锦宸每次拉着她到外面旅行,就算和她住在情侣大床房,刷卡进门后也是瘫在沙发上玩手机,打游戏,和兄弟聊天…… 而陈千景每次都会固执得在大床房地板上铺一套多余的被褥,坚决贯彻自己的婚前不接触原则,不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顾锦宸洗漱完后看她躺在地板上拉好被子,也不过是哈哈大笑。 “小千景,至于吗?我可不会吃了你。” 然后他跨过她,独自上床,几秒钟后,房间里便弹响打火机,重新飘出香烟的味道。 第59章 ……如果是真的很急色的男人,和女生单独处在一个房间里,再怎么也不会这样不管不顾吧? 陈千景皱眉透过浓浓的烟雾看他摩挲打火机的神色,总觉得,男朋友真正打量她的目光,还没有打量那只名牌打火机细致、暧昧、蠢蠢欲动。 他们从高二那年交往,顾锦宸不止一次试探过她的“触摸底线”,每次被她拒绝后,他又会双手插兜,似笑非笑,甩出一连串甜甜蜜蜜的“小千景”“别生气”将她重新哄好。 想睡异性是直男的本能,可陈千景感觉到,顾锦宸对她的欲望,是可有可无的。 如果能和她发生关系,固然很好,但发生不了,他似乎也无所谓的。 ……但每次,几乎是每次见她,他都要催促这事,都要逼问这事,都要摆出一副不和她接吻不和她上床就烦躁焦虑得要死的态度…… 在她回绝、道歉、提出补偿后,又一改语气,重新嬉皮笑脸地黏回来,哄她别生气,给她买首饰,告饶说小千景我只是太太太喜欢你啦,别气坏了身体呀。 ——他不是真的只想睡她,也不是真的要逼她妥协,这么多年来更是没有干过找别的女人寻欢作乐排遣需求的事,他们之间真正的底线从未跨越过,可偏偏、偏偏—— 陈千景就是说不出的膈应。 ……好奇怪。 或许是因为,顾锦宸每次面对她真正生气、发火的样子,都会笑呵呵地告诉她别闹,扮鬼脸开玩笑把矛盾带过去,仿佛完全不关心她在意的矛盾? 或许是顾锦宸每次故意把她逼得无地自容后,又卡着她要发火生气的时机主动退一步、夸她好说爱她的感觉……让她的心里太堵吗? 陈千景不明白。 她愈发说不上来,那种闷闷的、膈应的感觉,明明对面的男朋友从未真正做过错事,在外人眼中,他依旧完美如初,浪漫满分。 要知道,虽然他们不在一个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不属于同一个专业,从高中毕业后的人生似乎就开始分道扬镳…… 但是,寒暑假,情人节,各式各样的纪念日。 顾锦宸不会错过这些“理应陪女朋友”的日子,更不会错过这些节日理应送上的礼物、准备的仪式、任何属于“男女朋友”的浪漫。 玫瑰、首饰、烛光晚餐。 奶茶、包包、泳池派对。 他从来不吝啬于在她身上花钱,也不吝啬大张旗鼓的排场。 刚上大一那年,全校就知道,陈千景有个超级有钱的帅气男朋友,她军训刚结束的那个晚上,他就请人在整栋女生宿舍楼的台阶上摆满蜡烛,然后背着吉他站在她楼下,扬手邀请她下楼来——“楼上那个新入学的可爱妹妹是我的女朋友,男生们,可别对她轻易出手啊?” ……于是所有的男生都探出宿舍“嘘”,所有的女生都向她的宿舍投来艳羡的目光,顾锦宸站在人群目光的中心吹口哨,自如地招呼他们、和他们开玩笑,一如高中时潇洒发光的模样。 他还不停地扫过吉他,通过扩大的音响冲楼上大喊。 “千景,别害羞啊,下来吧,和我去约会吧!” 理应很感动、很浪漫的漫画情节,对吧? ……可陈千景只是半死不活地躺在宿舍床上。 因为她腿很痛,手很酸,刚刚军训完毕又洗过澡,她只想趴着休息,不想下楼去任何地方。 也因为她不想下楼被当猴看,在众人高声起哄的“亲一个”中硬着头皮错开男朋友的肩膀,狼狈地躲藏。 想叫她约会,发短信就好。 想和她聊天,打电话就好。 想与她接吻,挑一个安静又私密的空间,轻轻问她要不要亲,就很好。 ……为什么顾锦宸总要把他们的关系摆到世界中心的聚光灯下,反复炫耀? 陈千景不喜欢这些。 但他为她所做的这些统统是偶像剧里、少女漫画里、言情小说里最夸张最浪漫最明朗的桥段了—— 她表达出任何的“不喜欢”“不好”,似乎都像是一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自私又无知的炫耀。 “……呜哇,小千,你男朋友又寄快递过来了……好贵的包包,这个牌子就是那什么吧,商场特别厉害的那家vip店,价格多少万来着?” 又来了。 她拖着疲惫的脚步拿过快递,无视室友的起哄,打开那个精美的包装。 ……好名贵的包包,logo似乎是什么知名的奢侈品品牌。 附赠好贵的香水,室友在旁边一边手机识别一边惊叹,说这瓶香水光是2ml就能卖上几千块。 “千景,你男朋友对你可真大方——今天是什么日子?交往纪念日?告白纪念日?他也太浪漫了吧——” 可陈千景坐在桌前,看着自己不认识的名牌包、不认识的名贵香水,无端就很委屈。 这么贵的东西,我既不认识,也没兴趣,更不想要。 这么贵的东西……为了交往关系的稳定和谐、有来有往,下下个月顾锦宸的生日,我也要送他同等价值的礼物才行吧? 让我算算,接下来要多排几天的打工……省多少天的伙食费……才能送给他一份不算落面子的生日礼……上回参加他家派对时带过去的礼物太便宜了,他的朋友们都投来嘲笑的眼光……她不想…… 陈千景木木地打开手机,翻找日历,勉强从繁忙的行程中挤出空闲。 可就在这时,顾锦宸发来一则短信。 [喜欢吗?我特意给你挑的香型,这款香水已经在x国断货了,全球只有两百瓶。] 陈千景麻木地翻了翻他发来的香调介绍。 什么麝香什么愈创木,不懂,不喜欢,她只想要甜甜的芝士蛋糕。 ……可男朋友都悉心送了这么昂贵的礼物,她怎么能直言自己不喜欢呢? “不喜欢”的感觉仅仅压在心里,就令陈千景升起无限的罪恶感。 顾锦宸是个很好的男朋友。 与他对比,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可如果要她真的讨好他、回报他、因此答应他一直以来催促的…… 拥抱,接吻,上床。 [千景,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不。 [现在是不是特别想亲我?] 不。 [下次约会,就和我去这里吧?房卡截图.jpg] 不。 陈千景戳着输入框,半晌,只发过去一个表示“害羞”的可爱表情包。 然后她翻过手机,面无表情地看向宿舍天花板上悬挂的灯管。 “茜茜。交往了好几年还是不想亲自己的男朋友,我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啊?” 室友罗茜是唯一一个没有凑过来围着礼物起哄的,她正半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第三任男友煲电话粥。 “嗯?你稍等哦,我闺蜜问……” 闻言她摘下耳机,想都没想。 “很正常啊,那个顾锦宸好像一上大学就开始抽烟吧?谁想亲臭烘烘的烟嘴啊,想接吻叫他先漱口刷牙再含个薄荷糖啦。” ……是吗? 是因为顾锦宸上大学后就开始抽烟,我才会不想亲他,不想抱他,每次收到他的礼物和他约会都很累很烦,明明是隔了很久不见却完全不想那张脸,偶尔还会想把他摁到烟灰缸锤一遍里吗? 陈千景不明白。 她继续仰头呆望天花板。 “可是……漫画里……电影里……那些女孩子真正喜欢上的男孩子……就算从泥巴里打滚、从垃圾桶里翻倒、沾着一身血液炮灰、领带皱巴巴的飘满尼古丁的味道……我看她们,也会特别特别亲近地贴着喜欢的人,亲他,抱他,想和他亲密啊。” 那才是初恋。那才是热恋。那才是一生一世甜甜蜜蜜毫无瑕疵的真爱。 真爱这种东西是不应该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影响的,对吧? 我应该最喜欢我的男朋友。 我应该最喜欢我未来的丈夫。 可为什么,我和他相处时越来越不开心,连主动亲他的想法都没有呢? 罗茜嫌弃地摆摆手。 “太理想啦,这是什么非现实爱情啊——小千,别乱想,现实里哪有无视糟糕气味也要接吻的喜欢程度,交男朋友无非是从条件最好的一批中筛选出最有钱最帅的那个——叫你家顾锦宸戒烟就好啦,戒烟后你们就会像平常情侣那样亲亲我我咯!” “……” 是吗。 陈千景迷茫的视线落回原点,她缩起手脚,重新呆望着眼前名贵的礼物。 是啊。 没错。 现实的喜欢是这样。 我只是比较立足于现实去喜欢顾锦宸而已,我没有很冷漠,没有很无聊,更没有很对不起他。 不想亲他,是因为他抽烟很难闻,仅此而已。 不想抱他,是因为他衣服上也是烟味,仅此而已。 不想和他上床,是因为还没有和他正式结婚,等到我毕业后和顾锦宸领证结婚,自然就…… 第60章 “要做啊。迟早要做吧。” 陈千景轻声嘟哝着,胃里一阵翻滚,但她没觉得奇怪。 桌上那瓶超级贵的香水实在味道太浓了,她实在不喜欢,所以胃才会越来越难受……仅此而已吧? ----------------------- 作者有话说:没错,我是喜欢顾锦宸的,我很喜欢他,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他条件这么好,又给我买这么好的礼物,和我相处这么多年。 他是我男朋友。他是我未来丈夫。我必须要喜欢他、对他好、不能有任何其他选项,这才是毫无瑕疵从一而终的爱…… 可是,好奇怪。 胃里难受。心里好烦。 ……现实里的爱情,实际上,这么累的吗。 27岁的完全体小陈老师:所以你们理解我为什么说那家伙根本不算初恋吧?我觉得他简直侮辱了初恋这个词。我至今都在后悔当年分手时太无知太心软,没把他头直接摁进烟灰缸。 就是这种,不能算是渣男,行为挑不出大毛病,周围人都被带着起哄施加压力,偏偏自己直觉上膈应又理不出头绪,所以只能不断怀疑自己太敏感太冷漠……的感觉,比遇到真正浅薄典型的好色渣男恶心多了。 ps:总算忍着恶心把这两章写完了,塑造前任哥这个必要复杂又垃圾的人设简直令我工伤()明天就可以写回可可爱爱的芝芝弟弟啦~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哟~~ 第28章 第二十八口代餐 “呼……唔……咳咳!!”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终于醒来。 但是并不难受,被束起的窗帘下流苏轻晃,一抹属于清晨的阳光穿透了窗户。 空气里很干净, 深呼吸嗅上许多次,也只有地板清洁剂、衣物柔顺剂与一抹极淡的咖啡香气。 ……呼。 感觉就像是从很糟糕很烂的泥巴沼泽底下终于挣扎着浮起来了…… 17岁的陈千景眨眨眼,对着天花板, 缓缓举起左手。 尽管在她来的第一天就吓得把上面那枚象征意义可怕的首饰拔下, 无名指上那层戒痕, 依旧十分明显。 这是27岁的她的身体。 这也是27岁的现实世界。 呼。 她莫名松了口气, 又放下心来。 可是,很快, 陈千景又感觉到,不对劲。 还是有点喘不来气。 是鼻腔在记忆里那股香烟味里闷了太久吗?还是之前脸朝下盖在了什么无法呼吸的东西…… 17岁的陈千景坐起身,掀开被子, 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可没有揉到眼皮, 掌心硬邦邦的,是…… 陈千景摘下贴在额头上的便利贴,看向上面的字迹。 【致我自己:硬拽着他离开沙发回房休息的人是我。不准一醒来就冲旁边尖叫发疯扇他巴掌。更不准把他踹到地板上。】 陈千景:“……” 嘁。 和被驱逐去沙发上的讨厌大魔王睡了一晚上呢,那家伙。 ……还好意思写在便利贴上警告她, 真是不害臊的大人。 换了以前,就算是便利贴上写明了前因后果,再三警告“不许发疯不许踹人”,她也会果断无视,然后扭头对着旁边接近自己的变态尖叫挠脸踹腿三连击—— 可是, 唔。 陈千景捏着这张口吻凶巴巴的便利贴,目光移向身旁。 空荡荡的枕头,空荡荡的被褥, 只徘徊着一抹极淡的咖啡香。 “……明明就没有睡在一起啊,坏心眼的大人,尽知道吓唬我。” 什么做过这样那样的事了,根本不会的。 漫画故事里那些真正甜蜜热烈的婚姻生活里,哪里会有早晨独自一个人醒来的老婆。 ……不过,倒也是。 糟糕的、奇怪的记忆片段在陈千景脑中闪过,她抿紧唇,将便利贴折起,放向床头。 床头柜上,那张婚纱照里的自己正对着镜头嘿嘿傻笑,手里的捧花差点就被笑得甩飞出去,不得不被旁边的新郎及时搀住、捧好,他帮忙抱着她一层层乱飞的蓬蓬婚纱就像在抱一只膨胀得过分的糖霜杯子蛋糕——这样子完全不像一个矜持典雅的新娘。 但是…… 看着也太开心了吧,和记忆里那个坐在浪漫餐厅里试戴钻石首饰、却满脸麻木无聊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17岁的陈千景不明白。 大牌包包,名贵香水,这些东西当然很好啊,漫画小说电视剧里,送这些东西追求女主角的男主角简直金光闪闪,就连背景板都是大捧大捧的玫瑰花。 虽然她的确对那些东西没有任何感觉,她压根不喷香水也不喜欢什么包包首饰,要是送她芝士蛋糕和典藏版漫画周边还差不多……唔。 但礼物在交往关系中的价值终归是“证明心意”的一种途径,小说电视剧里很多人都说,能花很多钱送那么贵的礼物,才是对方很在意自己的证明嘛。 反过来说——对方都花那么多钱送了那么贵的礼物,怎么不可能不在意自己,不喜欢自己呢? 可是。 17岁的陈千景坐在27岁的家的卧室床上,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不同于自己概念里的“初恋”的偏差感。 因为,那个读大学的自己就算还在兼职打工、挤压生活费的阶段,她每次被男友强拉出去玩,都坚持和他房费旅费aa,不愿意占他半点便宜,他们旅行时订购的情侣大床房,其实是他们一人一半的住处。 可顾锦宸见她打铺盖睡在地板上,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笑她几声,便自顾自地睡在了床上。 而现在…… 她住在未来的自己的婚房里,据顾芝介绍,结婚时她挣的大半身家都已经拿去给奶奶买了大别墅,所以,这栋婚房是他自己“仓促买下”的,她并没有投入多少钱财。 理应属于顾芝自己的房子里,他却非常自然地将洗手间、浴室与宽大得能滚三四个成年人的大床统统让给她,自己下楼去客厅睡沙发。 17岁的陈千景尚有很多道理不明白,但这种小细节,她再敏感不过…… 顾芝尊重她。 顾锦宸不尊重她。 比起和最初认定、浪漫满分的校草男友结婚,和尊重自己、但性格差劲的挚友结婚,会更好吗? 【半小时后】 “顾芝……” 顾芝从餐桌上层层叠叠的资料之山抬起头。 他刚准备道一声“早上好”,对上她糟糕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这是17岁的陈千景,一如既往的,顾芝一眼认了出来。 他当然也没有“老婆既然换回来就可以一直出现”的盲目乐观。 但此刻,陈千景的心情似乎特别特别差,不符合昨晚老婆含糊描述的“吓到她所以昏迷过去”状况。 顾芝大概能猜到把她吓昏的原因——无非是老婆说漏嘴透露了一些17岁小朋友接受不了的男女话题——所以他离开时特意捋平了所有自己躺过睡过的痕迹,对方绝对找不到任何与“共寝”有关的线索…… 况且他昨晚也没真的睡着,被老婆强拽上楼之前他已经灌了一整壶黑咖啡,再怎么闭眼不动弹也养不出任何睡意,最后还是等到她睡着后悄悄走开了。 他甚至在走之前确认了陈千景的嘴唇没有被他亲肿,所以17岁的老婆绝对无法看出“这具身体和人卿卿我我过”。 唔。 ——顾芝的脑子飞快转了一圈,确认过“我昨晚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暴露”后,这才稍稍放松,开始排查其他缘由。 难道是他离开后,这个灵魂在转换期间做了噩梦吗? ……不不,这种表情更像是老婆走路时不经意踩到狗屎然后又吓得摔掉了手里的芝士冰激凌球…… 与其说是遭遇“恐惧的梦”,不如说是遭遇“恶心的梦”吗。 光速得出判断,顾芝理好开场白。 “小陈……” 可“小陈同学,梦见讨厌的人了吗”还没出口,陈千景就拉开椅子,主动坐下了。 她叹了一口长长、长长的气。 “顾芝。你觉得顾锦宸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顾芝:“……” 很好,顾芝漠然地收回视线,昨晚被亲亲与拥抱稍稍平复的心情又一次落回谷底。 ……17岁的高中生满脑子都是初恋呢,窝在他家里睡了一觉还是满脑子顾锦宸顾锦宸,甚至顾不上和他说声早上好问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 不,她本来就不会在意这种事吧,毕竟是17岁的小陈同学,又不是他领到结婚证后就很好地履行婚姻责任的老婆。 ……十年前的她完全由着喜欢的心意无视他,十年后的她出于责任与品格关爱他……仔细想想,哪个都不好吧!! 顾芝扔开手里被捏断的水笔,揉了揉手腕,又后仰,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冷静。放松。调整心态。不能和未成年计较。 “……大早上的,怎么突然问这个?先吃早饭吧。” 第61章 他起身把蒸锅上一直热着的餐碟端过来:“吃饱了再说。” 陈千景郁郁道:“没心情。不想吃。” “这是你奶奶亲手包的肉包。我只是解冻加热了一下。豆浆也是外卖订餐。” “……顾芝你不会亲手给我做早饭吗?这就是你结婚之后对老婆的态度吗?” 她未来的挚友顶着黑沉沉的脸色把包子豆浆往她手边一放。 “没心情。不想给你做。爱吃吃,不吃拉倒。” “……” 好差劲一男的。 陈千景盯着盘子里的早餐看了一会儿,突然又道: “顾芝,你知道吗,我昨晚做梦梦见顾锦宸带我去了很高级的餐厅,吃烛光晚餐。” 桌对面的挚友放下手里的资料,顶着一张阴沉沉的臭脸,直接伸手抢她盘子:“是吗,那看来你在梦里吃烛光吃饱了。包子还给我。” ……好差劲一男的!! 陈千景忙不迭地抢回自己的盘子——与盘中喷香的大包子——可他不依不饶地夺她的豆浆杯子——陈千景赶紧握住往嘴里灌—— “咳、咳咳咳咳!!”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你傻吗。” “……” 你不是几秒钟前还在用那张臭脸跟我抢吗!! ……因为奇怪的争斗提升了食欲,又气势汹汹地吞下早餐后,陈千景抹抹嘴角的豆浆,斗志昂扬。 如果说之前她的精神状态是被那段记忆所深深影响的“好烦好麻好恶心但是具体为何说不出来”,现在她就是被对面的阴暗比搞出了“好气好气好气好想扑过去咬死他再让他尝尝刚喝过豆浆的口气”的忿恨感。 唔。 不知为何。 对着顾锦宸那样一个在人人眼中完美无缺的标杆,任何发脾气都有“无理取闹”的嫌疑,继而闷闷的压着自己; 对着顾芝这样把“看你不爽”“听你说话好烦”“熊孩子再折腾就滚开”摆在脸上的差劲阴暗比,陈千景跟他来回对喷三百次都没顾忌。 ……可能是他的本性太太太差劲了吧,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未来自己会这么喜欢这样的人…… 所谓无暇的喜欢,17岁的陈千景以前会自信地表示“就是我男友追我时的样子哦”,现在她却无法肯定了。 因为那段记忆令她太迷茫、太压抑,而且,在她面前吸烟这点实在是…… 巨大的缺点。忍都不想忍。高中生完全不理解社会人的压力,更不愿意和吞云吐雾的臭男人待在一个空间里。 好烦哦。 好复杂哦。 未来的顾锦宸是个臭臭的烟枪男,明明说着喜欢她,也做着喜欢她的事,为什么还会变成那样,给她一种怪怪的压抑感呢。 未来的丈夫则是个不用抽烟从气质内核就开始发臭腐烂的阴暗比,偏偏还让那个自己护得紧紧的,那么那么喜欢…… 顾家两兄弟,难道全部都是无法令女人产生“接触亲热”冲动的烂家伙吗? 不不不,肯定只有顾芝是这样吧? 陈千景忍不住再次打量顾芝。 他身上那家脱线的家居服起球得更加严重,眼镜片后的黑眼圈差不多把这副眼镜熏成墨镜了,裤子衬衫更是皱巴巴的,拖鞋上还零星沾着猫毛与狗毛,整个人低头在乱七八糟的图纸与资料里敲打键盘,乱糟糟阴沉沉的刘海下散发出一股被黑咖啡与连环加班腌入味的糟糕气场。 是,没有香烟的臭味。 但和记忆里光鲜亮丽、打扮得体、总是佩戴腕表、穿戴名牌、神情桀骜的顾锦宸比起来,“不抽烟”好像是顾芝唯一的优点了。 现实的烟味固然令人讨厌,但未来男友旋转打火机抽烟的画面也是异常英俊、具有花美男漫画感的。 眼前这个……就算精致的脸稍稍更能打一点点……就算未经捯饬的颓废造型也勉强算得上帅气……就算他架着眼镜还是能凸显出五官的优越……顾芝妈妈肯定是个比顾锦宸妈妈漂亮一百倍的超级大美人……得天独厚的颜值被他如此糟蹋浪费也依旧……唔……唔…… 【认真工作的样子很好看。】 【生闷气的样子也很可爱。】 【懒得理我时会死死抿着嘴,嘴角往下撇,常年没什么血色的唇瓣淡淡又薄薄的,就是很想让人贴过去吮红啊。】 ……不不不,不对吧?? 17岁的陈千景惊恐地关闭了突然不断涌出的想法——绝对是被那个27岁审美奇葩的漫画家污染了—— 造型和脾气都这么差,还公开骂她傻抢她奶奶的包子吃的男人,怎么可能多盯上几眼就想贴过去亲啊?? 他浑身上下全是瑕疵,绝无任何“恋爱”相关! 陈千景!清醒一点!不要被梦被记忆被眼瞎的另一个自己干扰判断! “咚!咚!咚咚!” “……又怎么了?” 顾芝再次烦躁抬眼,看见对面的熊孩子不知为何就把脑门砸到餐桌上了。 她正咚咚咚地反复怼着桌子敲打,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不是她的脑门,而是一颗不会痛的顽强核桃。 “……好吧,好吧,是你赢了,小陈同学。” 有这么想聊顾锦宸吗?想到他不答应不回复就撞桌威胁? “你是几百年前在朝堂上要撞柱明志的士大夫吗……别撞了。再撞我过去摸你脑袋摸你脸。你怕不怕啊?怕就别撞。” “……” 撞桌子的熊孩子默默止住动作,她脸朝下趴在那儿,不动了。 顾芝:“……” 有朝一日他竟然会用肢体接触来威胁自己老婆,这威胁还这么有效这么厉害,实在令他…… 更开心不起来。 顾芝不得不挪开手里的工作,彻底将东西搬走,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提神醒脑、镇压头痛的黑咖啡。 “你想知道什么?你昨晚又梦见什么了?” “……顾锦宸……” “打住,少在我面前提他名字,你能不能用‘前任’指代?” “……前任。他到底,当年,喜不喜欢我?” 陈千景脸朝下埋在餐桌上,慢慢的,也把胳膊拢了过去。 “回忆里的前任……很怪……很讨厌……可我又说不上……” 什么,她是想问这个? 顾芝皱眉道:“你是不是感觉错了?顾锦宸相当喜欢你,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你是他这辈子最好最幸运的奇迹了——你记忆里看见什么了,是某种误会吗?” ……唔。 陈千景忍不住抠了抠自己的袖子。 “你真觉得……他很喜欢我吗?” “当然。那年你甩了他之后,他成天为你要死要活,我那段时间才特别高兴……咳,不说别的,你看看曾经那些年他的动态就知道,你们互送了那么多高价值的礼物,去了那么多浪漫的地方游玩,显然是很喜欢啊。” 顾芝说着说着,原本平和的交流语气又忍不住变酸:“送礼物真好啊。越贵的礼物就代表越珍视的心意,你们每个纪念日情人节寒暑假都会送来送去……真好。” 哦。 陈千景莫名听懂了,她抬起头,眨巴着眼。 “未来的我结婚后没送过你东西吗?任何贵一点的东西都没送过?” “……” “噫。那你好惨哦。” “……” “是不是因为你也没送过我很贵的礼物啊?顾芝,你反省反省。啊对了,我是没听另一个我提起过啊,你没送过我玫瑰花也没送过我首饰包包吧——” “……” 顾芝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可是我明明就送过你很多甜品蛋糕!典藏周边!各式各样的游戏小说艺术集!还有你最喜欢的漫画家亲笔签名的漫画原稿——你每年生日我都会请你最崇拜的画师与最喜欢的演员给你录一套生日祝福视频—— 是啦、是啦、是比不过最华丽最浪漫的钻石首饰大牌包包啦,但这是我不想送吗,这还不是因为你每年都会特别跟我强调“别送那些没劲的奢侈品”吗!! 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你跟前任谈的时候两个人天天贵价礼物来回飞,跟我结婚我就什么礼物都收不到啊——只除了一件盗版针织衫、一只烂兮兮的生日蛋糕、一双根本没办法把小拇指戳进去的毛线手套、一场令我胃痛的烛光晚餐—— 说真的,你到底是从哪家网店翻出那么劣质的针织外套,那么难吃的蛋糕,那么扎人皮肤的毛线手套!! -----------------------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大家应该能猜得出来,那些质量奇诡口味奇怪的奇葩礼物,出自谁手吧。 互送贵价礼物是为了维持交往关系的公平,正因为顾锦宸的东西越送越贵,陈千景回送男友的东西也会越来越贵。 而那些怎么可能和后来的礼物衡量——为了喜欢的人第一次学着打毛线的心意,为了喜欢的人第一次跃跃欲试地做蛋糕…… 第62章 不明真相的芝芝:这都是哪来的廉价低质山寨大集合!!……可我偏偏还舍不得扔…… ps:说着不爆更结果还是爆了一点()本章评论过30,下章继续爆更~~ 第29章 第二十九口代餐 remember on the day we went to watch the stars 记得那天我们一起去看星空 back then in june when things were better by far 那时是6月, 一切都好得多 ——引自-winter song-isyana sarasvati 说来无奈,顾芝迄今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工作经验八年, 已婚经验两年,这神奇的履历已经远远超过了大多数还在玩闹的同龄人—— 可他的恋爱经验依旧为零。 ……没办法,他单恋老婆十年, 和她结婚的过程又格外仓促、迅速, 令他猝不及防…… 虽然婚后他很想好好培养感情, 但老婆忙着连载, 他也忙着工作,偶尔相约一起出门就是遛猫遛狗、帮老婆四处取材拍照找灵感, 给临近截稿日发疯的小千老师投喂各式甜品蛋糕—— 情侣约会?谈情说爱? 完全没有那种氛围。 ……也不可能有,毕竟小千老师职业病深入骨髓,就算她拽着他挤入满是粉红泡泡的队伍、抢购插有巨大爱心吸管的啵啵奶茶、还叫他帮忙捧好奶茶后和她一起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比心……那也是单纯为了收集素材。 截稿日临近的画手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虽然顾芝也不是很明白, 老婆作为一个画风萌系、主打冒险战斗故事的漫画家, 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漫画素材。 要知道,他每次陪她逛街都会被她嘟哝着“漫画取材”“寻找灵感”“时装参考”强行拽进奇奇怪怪的男装店,衣服一试就是几十套起步,老婆总会面无表情地守在试衣间外拿着手机一通狂拍。 ……可顾芝压根没在她的漫画里见过任何他当模特时提供的照片变现的素材, 倒是他家狗趴在沙发上咬骨头玩具的动作出镜了几十次,就连泡芙那只坏猫都饰演过优雅高贵的大猫猫反派…… 就很抑郁。 做丈夫没机会和她出国旅游就算了,做漫画助手,也没机会在她笔下出镜刷存在感。 杯子蛋糕老师每卷漫画出版都会附送两条简短的四格小剧场,讲述漫画背后的故事, 顾芝暗地里期期不落,可她的四格里有编辑“w小姐”、好友“l小姐”、大宝二宝更是次次出镜…… 唯独他,连个人影都没有。 哪怕是画副眼镜架子呢!画副眼镜然后吐槽“我对象不戴这个就是瞎子”呢!嫌弃也好诋毁也好任何形式的提及他一下都可以啊! 连她多年不见的初中同学都出镜过的小剧场里, 为什么不提作为对象的他呢? 不,杯子蛋糕老师就是绝口不提,每条小四格里,只有那只杯子蛋糕与它可恶的一大帮卡通拟人朋友们谈天说地,手里还乐呵呵地捧着一块芝士蛋糕。 顾芝:傻乐什么乐,在四格里画猫画狗画朋友甚至画自己蛋糕不离手,偏偏就是不画我,你去和芝士蛋糕结婚算了。 ……当然,对着老婆,他这些阴暗的怨念永远讲不出来。 每当老婆傻呵呵地来问他“芝芝你有看我更新的四格小剧场吗”“我这期给那块芝士蛋糕换了颜色,今天是草莓味的芝士蛋糕哦”,他也只会温柔地回复“看到了很棒很可爱”“还换色了吗真贴心啊小千老师”。 贴心个头。 顾芝好烦。 任何关于他婚姻生活的细节似乎都经不起回忆,一旦细想,顾芝就抑郁、就难受、就想刨烂她的数位板。 ……最荒诞的是,两年来,要他仔细琢磨“老婆真正恋爱时的表现”,结合例证努力证明“她是不是多少有点喜欢我了”……那些例证,他只能从她与前任的恋爱动态里挑挑拣拣。 顾芝最长最热烈最放得上台面的“恋爱经验”,就是他偷偷窥屏顾锦宸谈恋爱的那些年。 ……没办法,谁让他母胎单身,只能偷看别人谈恋爱。 暑假去海边,寒假去露营,网红店摩天轮沙滩酒吧,动态里独属于情侣的浪漫瞬间看得人眼馋。 顾芝每次窥屏,都会忍不住羡慕,嫉妒,恨。 当然,嫉妒与恨是只针对顾锦宸那玩意的,对着照片里可可爱爱的陈千景—— 羡慕,好羡慕。 放假可以有她陪着到处玩,过生日能收到她亲自买的那么贵的礼物,偶尔两个人吵架,也是因为她吃醋耍小脾气,不喜欢他和女生走太近。 ——顾锦宸的空间动态里,填满了“与我热恋中”的女朋友。 那些年顾芝独自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学习、工作、卷生卷死,能够离她最近的机会就是守在屏幕后孤零零地反复刷新那些甜蜜华丽的动态。 越看他越觉得,这真的是一段认真又梦幻的恋爱。 当然,这位阴暗比没有“不破坏美好感情”的思想觉悟。 顾芝每次窥屏后都会诅咒那对情侣早日分手,男方早日死干净,然后他就可以顶着她最喜欢的模样去追求、去和她开启下一段更好更认真的恋爱。 他也想要和她去这些地方玩,也想收到她挑选的昂贵的礼物,也有点想看看她吃醋、发脾气、和自己吵架的样子…… 顾芝悄悄偷看了太久太久,从小到大,他就是羡慕着那样的恋爱。 他盲目地渴望着她前任动态里记载、炫耀的一切,将其奉为自己概念里的“最喜欢”。 因为他只见识过那样的恋爱,只知道她用那样的方式喜欢过别人——喜欢过顾锦宸。 那么,“努力假装成顾锦宸”=“她也会用那样的方式喜欢我”,等式成立,这就是他得出的最佳追求方案……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 结婚两年,顾芝依旧没有感觉到任何属于那些动态里分享的“恋爱”。 出去玩这点没办法,她是工作很忙的成年人了,不可能像读书那样分出空闲时间给对象,他能理解; 送礼物这点也没办法,她赚来的钱总是花的很快,光是给她奶奶买大别墅就耗了不少,他能理解; 吃醋生气这点就更没办法了,因为老婆神经很粗,她看见街上的大美女甚至会拉他一起看,而且他也不想和其他异性接触,利用陌生女人来试探老婆对自己的心意实在是凄惨又没品的招数,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多处理点工作,早日腾出空和老婆出去玩…… 啊,那又绕回来,老婆压根就不会邀请他出去玩,她到国外取材时甚至会和编辑住温泉酒店情侣套房,就是没想过带他一起玩。 顾芝……顾芝差不多已经麻了。 他渐渐的放弃通过曾经那些动态的记载来寻求“老婆喜欢我”的证明,开始寻觅一些更虚幻的寄托。 譬如花花占卜,譬如星座相性,譬如自我催眠。 ……嗯。 反正证都领了!离婚是不可能的!水滴都能石穿,他不信跟她拉锯个十年二十年拉锯到头发花白都得不到她的喜欢!! 然而,偏偏在这时。 17岁的老婆穿越时空而来。 “所以你收藏了我前任长达六年的所有恋爱动态?” 吃过早饭,她凑在他身边,盯着他手机上按时间顺序一串串滑过展示的“证据”,一脸复杂:“顾芝,你这种行为实在是有点……变态。” 顾芝从她的表情知道,她原本想说的词是“恶心”。 是啊,常年窥屏别人情侣动态,常年诅咒别人情侣早日分手,怎么不恶心。 顾芝默默收起手机,把扒在膝盖上打哈欠的坏猫拎到旁边,把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胃和心都团吧团吧塞进地里。 “所以,你明白了吧。你们曾经感情真的很好。别再问我细节。再问我就吐你一脸血。” “……哦。” 陈千景看看他差劲的脸色,又看看已经黑屏的手机,难得,有些良心发现。 “顾芝,我……未来的我,既然和顾锦宸分手,肯定是有原因的哦?我不是那种结婚找替代品的人。” 我知道,你只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 是我想拼命凹成你的初恋,然后得到你更多的喜欢,得不到后又无能狂怒而已。 顾芝站起身,低头理理自己满是褶皱的裤子,摘掉家居服下摆泡芙粘上去的毛毛。 ……发现怎么都理不好后,自暴自弃地收手,上楼。 “既然你没有疑惑了,我要去洗个澡,然后出门遛狗。你在家自便。” “哦……” 陈千景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进了楼上的浴室。 显然是生气了,她不需要两年结婚经验都能瞧出来,那副又累又麻又想狠狠锤谁的表情,隐隐的像极了昨晚回忆中读大学的自己。 ……当然,任谁被迫回忆“曾经我如何默默看着现任老婆和她前任卿卿我我六年”,都不会心情好到哪去的。 第63章 她好像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 可是,顾芝也可以不说吧? 她提问“顾锦宸当年到底喜不喜欢我”,他不想回答直接走掉就是了,为什么还悉心为她翻找出手机里这些“证据”,向她认真证明,“顾锦宸喜欢你”,哪怕他自己一听顾锦宸的名字就心烦。 不,比起某某喜欢你…… 他似乎更执着于向她强调,“你是被喜欢的”。 看,这是曾经谁送给你的玫瑰,看,这是曾经谁为你点亮的蜡烛,看,这是曾经你和谁去过的海边住过的别墅看过的夏夜…… 他喜欢你,他们都喜欢你,毫无疑问,那是你美好又梦幻的青春,没有任何值得你恶心反胃的阴影。 ——虽然我从未真正到场,更无缘应邀出现,只能隔着屏幕把这些梦幻的美好的甜蜜的记忆统统为你记录下来。 17岁的陈千景抱过团在沙发上的泡芙。 后者刚刚被顾芝从膝盖上扯下来,被她抱起也只是懒洋洋地睁开眼,又闭上了。 陈千景捋着泡芙的毛毛,小声地和它议论。 “可是,你看,真奇怪……” 过往的记忆里,真正坐在浪漫的餐厅,拿着昂贵的礼物和拍照发动态的那个人共处时,她只有麻木和疲惫。 可多年后,当顾芝坐在她身边,滑动着那些数年前发送展示的动态向她仔细介绍、讲解,她好像就隐隐认可了,那真的是一段很梦幻很美好的感情,没有任何值得反胃、烦恼的。 ……只是因为顾芝是比较高明的介绍人、看得比她更清醒的第三方旁观者吗? 还是说,唔…… 陈千景掠过泡芙绒绒的后背,摁了摁自己的胸口。 她下意识想问问那个对当年一切亲身经历的自己,为什么听到顾芝解释之后,她的胃就不再难受了,更不会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有的人真正花钱带她去海边她都异常的反感,有的人仅仅是坐在家里抱着猫说着话,就令她平静下来。 奇怪。 啊,难道是因为顾芝抱着超级可爱的猫猫?所以他说什么都自带安慰剂效果了? ……可又是为什么,当她偷偷看到顾芝叙说这些的表情,心里渐渐的,又有点说不出来的烦。 【他看上去,真的好羡慕这些旧动态里展示的恋爱。】 就像贫穷的小孩子羡慕橱窗里裱花的生日蛋糕,没长毛的小鸭子羡慕湖水里昂首炫耀羽毛的白天鹅。 27岁的陈千景已经遗忘,但17岁的陈千景还记忆鲜明。 顾芝才不是什么熟识的学弟、挚友、丈夫,17岁的她穿越来的前一天刚刚见到他,那个14岁的小孩子,低着头藏着脸,穿着哥哥不合身的旧校服,站在塞满了另一个人名牌鞋的柜子前拼命踮脚去够自己破破的小拖鞋,可怎么都够不下来。 那样的小孩,就算已经被她误会是偷拍狂跟踪狂,也忍不住心软。 现在百科里说他是个出身豪门超级有钱的老板,27岁的自己说他是个超级帅气超级聪明的对象,来探访她的奶奶说小顾很成熟很可靠你不要总是给他添麻烦…… 可是,可是,17岁的陈千景只感觉,顾芝拥有的东西真的很少。 14岁的他连一双稍微贵点的鞋子都没有,24岁的他也没得到他想象中的恋爱。 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他得到了她的喜欢。 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着喜欢和他结了婚,却没有给他这样的恋爱?】 出去玩,送送礼,吃顿饭,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陈千景不明白。 她反复询问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对方似乎又睡沉了,昨晚的切换不过是昙花一现,她预感不到下一次能与她接触的机会。 “……唉。” 陈千景重新抱起泡芙,将猫猫黑白分明的脸蛋捧到眼前。 “你的两个主人,统统都好麻烦。” 泡芙:“咪?” 陈千景揉了揉猫猫的脸蛋,手却被它一爪子撇开。 ……真不好惹哦,有点像它主人,脾性坏坏的。 可陈千景没生气,而是再次把手偷偷放过去,很小心地挠了挠泡芙的下巴。 泡芙:“咪。” 它撇她一眼,仿佛在说“随便你吧”,然后眯着眼,呼噜呼噜起来。 ……好可爱。 陈千景撸着猫,向后仰,慢慢的,又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现在,比起烦恼“未来顾锦宸如何如何”,她竟然更想去帮顾芝弄明白…… 【未来的我和现在的我不一样。她说她超级喜欢你,那你所忽略的某些细节里,肯定有什么能证明她的喜欢。】 27岁的陈千景似乎无法证明,24岁的顾芝又已经麻木放弃,可17岁的陈千景偏偏不想服输。 明明你只是先入为主地想错了,误解了,所以才会产生“不被喜欢”的错觉。 明明这就是一段双向选择的婚姻嘛,你搞出这幅苦大仇深的单恋感干嘛,弄得我很对不起你似的,哼,明明就是你自己笨蛋!! 我觉得顾芝你、你肯定很值得被喜欢啦。 ……虽然我是一点也不喜欢你这种人!别把两个时空的灵魂相提并论啊! 陈千景心里乱七八糟的,手也乱七八糟——被搓出了杀马特发型的泡芙略忿恨地“咪”了一声,没有伸手挠她,迅速扭身跳走了。 它一爪子踩在沙发垫背上,顺便恨恨地踹下了主人之前洗澡时脱在这的家居服,仿佛在骂“谁让你整回来这么个对象,尽给爷添乱”。 ……陈千景倒是不会读取阴暗猫猫的内心戏,她赶紧弯腰把顾芝的衣服捡起来,拿到手里时,却一愣。 这件起了很多球、开了好几处线、乍一看非常劣质的橘色针织开衫。 仔细摸上去,纹理怎么有点像……小时候,奶奶教自己打毛线时打出来的花样? 【二十分钟后】 “顾芝。” 洗过一把冷水澡,换了一套(没有猫毛的)运动服,正准备出门遛狗的顾芝又被叫住了。 他不想理,胃痛与神经痛都有个固定阈值,今早已经大大超量,再整下去他真要去医院开点止痛药嗑了。 顾芝无视了那边的呼唤,直接牵起曲奇的项圈,弯腰帮狗子系牵引绳,但后者却哈赤哈赤地往妈妈那里转。 ……如果早晨时妈妈没有睡懒觉,而是在它的溜达时间早早下了楼,曲奇必要缠着妈妈一起出门玩,它一直是条很会撒娇的妈宝狗。 顾芝:啧。 他一巴掌扣住这傻狗拼命往陈千景那里凑的后脑勺,同时,躲在墙角的泡芙一巴掌扇向他的裤腿。 顾芝:“……” 泡芙:“咪——嘶!!” 人!谁让你整回来那么个对象!看看她给我搓出来的杀马特乱发!! 曲奇:“汪?汪汪汪!!” 你也要出门玩吗?小弟也要和我出门玩!爸爸!妈妈!大家一起出去玩!! 顾芝:“……” 听不懂,吵什么吵呢。 他控着汪汪叫的曲奇,回头冷冷地看向大声控诉的泡芙,与它头顶那……相当嚣张凌乱的头毛。 嗤。 顾芝没有开口,顾芝投去人类特有的嘲笑眼神,然后掏出手机,咔嚓一张。 泡芙:“咪——嘶——嗷——” 它扑过去,闪电般出爪,宛如一瓶发疯抽搐的牛奶罐罐。 顾芝也闪电般出爪,擒住了它的后颈肉,然后冷笑一声,继续嘲讽道…… “顾芝!顾芝,哎,等等!” 眼看一猫一人就要在玄关撕破脸打起来,陈千景急忙嗒嗒嗒跑过去:“先听听我说话啊!” 顾芝拎着猫,扭头对狗道:“不想听。曲奇,她再靠近就往她鞋上拉屎。” 曲奇开开心心地“汪”了一声,然后一口咬住他的拖鞋。 顾芝:“……” 什么傻狗。扔了算了。 “喂!你几岁了你!发脾气也适可而止……我这次不是问你什么前任的事啦……” 陈千景跑近了,刚要继续往下说,对上顾芝回头的眼睛,又是一愣。 “你洗过澡了?” 这不是废话。 顾芝冷冷道:“不然呢,我是窝在楼上浴室里变蛋糕魔法?” “……咳,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最近总是看你不修边幅、忙忙碌碌、在电脑平板、咖啡文件中半死不活的样子,难得见你收拾得这么整洁,还换了一身运动服。 不是那种很精英的、很专业的、一眼有钱人高配置健身的运动服……而是特别简单的…… 兜帽衫。 牛仔裤。 ……那股通宵加班的班味一下就散没了,好青春哦。 陈千景上下打量他几眼。 几眼后,忍不住又打量几眼。 “顾芝,你原来真的……就24啊。” 第64章 好年轻、好干净的男孩子。像是会窝在大学图书馆里刷题的研究生,感觉也就比17岁的她大了一点点。 顾芝:“?” 难得被她不带恶感地盯了这么久,他也顾不上生气了,低头察看自己:“怎么?我哪里没穿好?又有猫毛狗毛粘在上面没去掉?衣帽间的衣服应该都是整洁的……” “不,咳,我的意思是……” 陈千景稍稍别扭了一下,但她迅速想到——这是挚友又不是男友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另一个自己也嘱咐过,顾芝这样爱生气的家伙要哄着顺着——于是果断竖起拇指。 “难得看你这么穿。顾芝,你看上去真帅。大帅哥哎。” 顾芝:“……” 顾芝默默放下了左手拎着的猫,右手擎着的狗,深呼吸,靠墙站直。 “你说吧,还有什么顾锦宸相关的事要打听,一口气问完,”他沧桑道,“别搞这套假惺惺的奉承话,很吓人。” 陈千景:“……不是,我真的诚心夸你帅……” 顾芝:“不问我走了。” “……你好歹听我说完啊!喂!喂——我真的——我是想说——” 陈千景清清嗓子。 “嗯,陈千景其实真的也很喜欢你的,你不要灰心嘛!” 顾芝:“……” 这熊孩子气势汹汹地说什么瞎话呢。 他毫无波动:“哦,你突然发现你不爱你的校草男友,怦然心动爱上我了?” 陈千景光速摇头:“不不不——怎么可能——像你这样嘴巴又毒脾气又坏天天恐吓我的变态——我可不会眼瞎——” 顾芝果断在胃痛之前转身:“那你废什么话。我走了。” “……等等等等!我是说未来的我!27岁的我!我们两个虽然是同一个人但感情上不是一个人——我是在帮未来的我说话——” 急切中,陈千景拽住了他的衣摆,使劲摇了两下。 “哎,你这人,听我说啊,你是偶像剧里拒绝沟通的女主角吗!” 我不是拒绝沟通,我只是拒绝继续被你暴击胃痛,偶像剧的女主角拒绝沟通无非是拒绝一段狗血爱情,但我是理智地为我自己的身体健康与心理健康着想。 成天把自己的现任丈夫当成前任资料库提取调查,我又不是加载了所有“顾锦宸”相关条目的中央电脑,我是有感情的人类好吗。 ……可顾芝终究是没有回嘴,他垂下眼,看了看她揪住自己衣摆的手,没再动弹。 老婆结婚后很喜欢拉拽他手、胳膊、衣服,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撒娇小动作,表达着潜意识的信赖,他能认出来。 “说什么?既然谈得那么顺利,你当年究竟为什么会和顾锦宸分手?” 顾芝淡淡道:“身为你的现任,你真的想听我说出偏颇且不客观的‘与前任分手原因’吗?说了你也不会全信,还会怀疑我给他泼脏水,你不如去问别人。” “……不,我真的不是来问那些……我是想问你……”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向他举起另一只手。 顾芝皱紧眉,麻木的神色终于破开了一点。 那是他一直穿在身上的橘色针织衫,唯一一件还排得上号的礼物。 他立刻伸手去拿:“你闹归闹,小陈同学,别拿我的东西乱……” “顾芝,你有没有想过,这件针织开衫,可能是未来的我亲自编织的?” 陈千景认真地展开那片歪歪扭扭的针脚。 “你觉得这像是盗版网店随便买的礼物吗?更像是一个糟糕的手工作业吧?” 顾芝:“……” 顾芝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半晌,他推了下眼镜。 “你是指,我一直以来误会了我收到的礼物,这些其实是她满含心意亲手制作的东西?” 陈千景:“我觉得很有可能……” “你觉得我有那么傻?” 顾芝却冷不丁地嗤笑一声,重新拿出手机。 “喏,你自己看,你当年自己和我的聊天记录截图。” [小千老师:芝芝,你的纪念日礼物应该到货了吧?收到了吗?穿上拍个照给我看!快点快点!我跟编辑只请到了五分钟的空闲玩手机——快点快点,芝芝芝芝,照片照片!] [你:……] [你:小景,包裹是不是哪里发错了?我刚穿上就开线了。] [你:开线图片.jpg 破洞图片.jpg线头图片.jpg……这质量也太差了。你在哪里买的?哪家店?发给我,我查查看。] [小千老师:……] -十五分钟后- [你:小景,我朋友说这针脚不像是机器……难道这是你亲手织的吗?] [小千老师:没有。] [小千老师:不是。] [小千老师:我怎么可能花了大半年费劲巴拉织出这么烂这么差一穿上就开线的东西。哈哈哈哈哈不会。是大牌盗版啦盗版啦,我看颜色很适合你就顺手买……喏,就是这件,你看。/x宝盗版链接/] [小千老师:会场信号不好,我先下了。] [你:……] [你:哦。那你好好工作。加油。] ——顾芝一把将这条凄惨的聊天截图拉到底,又啪地点开旁边的网店截图,眼镜片反光冷得像冰砖。 “这就是你发来的链接网店。月销量2万+,4000+带图差评,我当年也很好奇你为什么偏偏选了一家好评率这么离谱的盗版网店。” 陈千景:“……” “哦,果然还是因为便宜?因为我不配穿两百块以上的衣服对吧?毕竟这家大牌盗版均价49.99嘛。虽然你那时已经月入过万了。过好多万了。但我就是不配穿你工资的几万分之一嘛。” 陈千景:“……” “顺便一提,我也仔细查过了,这件针织衫的毛线颜色是很稀少的暖胡萝卜色,还带了点金色偏光细闪,市面上的手工毛线店里基本不可能买到这种特殊调色,只除了这家神奇的大牌盗版店——它‘完美’地仿制了原版的款式,又比原版的黑白两色增添了五十多个丰富繁多的颜色选项,只要49.99,还48小时发货,很实惠对吧。” 陈千景:“……” 陈千景木木地抬起头,对上顾芝冷冰冰的眼镜光芒。 显然,当年,收到礼物的他就很努力在骗自己这是珍贵的礼物了……但屡次尝试,屡次失败…… “……顾芝,也,也有别的可能啊……你要知道,我毕竟是个对颜色特别敏感的漫画家……” 陈千景绞尽脑汁,竖起食指:“说不定,呃,我是一眼相中了那家原版大牌的针织衫款式,又觉得黑白两色太冷太单调,所以买了一件暖色的盗版回来做参考样式,然后自己选配了毛线,亲自染出满意的胡萝卜带偏光闪颜色再编织……” 顾芝点点头。 “是啊,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好不容易做出来一件,然后因为我穿上后开线破洞,就直接改口说是买的盗版货,从此以后绝口不提是自己亲手做的?” 陈千景:“……” 陈千景:“也,也说不定呢?设想一下嘛。” “呵呵。我做白日梦都不会这么设想。” “……可、可是……顾芝,你要知道……我这个人吧……” 陈千景忍不住对对手指。 “如果费了这么大功夫,甚至从毛线改色开始给喜欢的男生提前准备礼物……也就是花费了大半年……结果弄出来一个烂糟糟的成品……那的确会特别不好意思啊,想钻进地里把自己埋起来,所以不可能承认是自己做的啦……但又实在舍不得让他直接把衣服丢了……而且他,他本来就是穿着不管多糟的衣服都很好看的大帅哥……” 顾芝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陈同学,我老婆发给我这段消息时,我们已经结婚一年了,她26岁。你以为她是什么,一朝回到17岁、别别扭扭懵懂害羞、刚开始体验青涩初恋的女高中生吗??更何况这个时代的女高中生都不会从毛线染色开始给喜欢的人费工夫织衣服了?” 17岁的陈千景:“……” 的确。 17岁的她压根就不会织毛衣,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趴在奶奶膝盖上看过她编织的花样,就算从零开始学起……那也太费功夫了吧…… 顾芝又干干地笑了一声:“啊,不过,一周年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我是提前大半年开始准备的。我拜访了她书架上收藏的所有漫画书的在世画家,装订了一份集合签名册,还给她做了巧克力芝士蛋糕。结果你纪念日出差就算了,礼物就送我这个。是不是很好笑。哈哈。” “……” 17岁的陈千景摇摇欲坠。 “那,那你后来说的……我送你的手套……线缝死了小指的那个……” “网店链接。你自己发来的链接。你还反复强调了几十次,‘绝对不是我熬夜亲手缝的’‘我可不会犯这种把小拇指缝死的低级错误’。” 第65章 “很、很难吃的、烂兮兮的蛋糕……那个很可能是我亲手做……” “有包装盒。有标牌。甚至有店里的包装袋。我也拍照留念了。你自己看。” “……也、也有可能是‘伪装成店里蛋糕的手作蛋糕’呀?那种先抑后扬的惊喜不是很流行吗!而且进可攻退可守,你如果吃到了觉得好吃就表示是自己做的,如果你说不好吃就把锅全部甩给外面的蛋糕店——” 17岁陈千景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她欲哭无泪地喊: “归根结底,这些强行解释、反复强调,不都很符合‘悉心制作礼物’‘结果成品大翻车’‘拼命在你面前挽回面子’的逻辑吗!如果真的是随便买的差劲礼物——我才不会这么反反复复地解释——未来的我肯定只是特别不好意思——让喜欢的人知道自己缝了大半年的东西一团糟、缝个手套都对不准开口、做蛋糕更是一塌糊涂,实在是太羞耻了啊!!” 顾芝:“……” 唉。 好傻乎乎的逻辑,好天真好离谱的可能性啊。 且不说这些极度稀少的可能性全部建立在“她超级喜欢我”的荒诞前提上…… “我要再说一遍,小陈同学,我的老婆27岁,不是17岁,不可能再回到十年前黏黏糊糊的校园恋爱里。况且,这么纯粹又别扭的究极纯爱逻辑,好多高中生都不屑玩了。你知道工作后要挤时间来编织衣服有多困难吗?” 顾芝疲惫地挥挥手。 “她要是跟我结个婚就能重返当年17岁的热恋心态,我做梦都能笑醒。可结婚证又不是什么魔法阵——你冷静点吧,实事求是,不用安慰我。这种创伤我已经调理一年了,差不多快好了。” 他麻木地关闭手机,又转过身,给狗套牵引绳。 “所以别再戳我伤疤好吗,小陈同学,求你了。我的自愈力真的没有你想象中的‘社会人’那么强。我不用你一遍遍地帮我回顾这些年来我收到的廉价盗版们,再提醒我我这个人在你心里的分量压根不值得任何超过49.99的价格。” 17岁的陈千景:“……” 她低头,吸鼻子,眼睛泛酸。 超强的共情力,遇上了超级麻木心累的陈述,再意识到“我又一次狠狠戳开他伤疤”的事实。 想帮忙却帮了倒忙总是格外令人难受的。 尤其是她想帮助的这个对象这么特殊…… 而且,不管他拿出多么切实的证据、怎么有条有理地驳回……她始终觉得……就是能感觉到…… 那些礼物里没办法顺畅表达的心意。 难道,是因为“顾芝不管收到怎样的礼物都会温柔微笑”“只要是我送的哪怕不强调他也一直会好好珍惜”,她才会不努力去解释由来,比起“让他认识到我的心意”,更想装着随意轻松的样子顾全自己的颜面吗? 因为,反正。 在另一个我的认知里,“我喜欢他”,是天经地义无需怀疑的真理。 可那点不好意思,那点忐忑窘迫,那点“再差的礼物他也会珍惜”的小窃喜,却统统被他解读成了另一个…… “唔,可我真的觉得,她就是喜欢你……呜呜呜哇哇我解释不下去了——顾芝你真的好惨啊——对不起呜呜呜——我们今天就出去买礼物好吗——我帮她给你补礼物嘛——呜呜呜哇——你千万不要灰心啊——哇——” 顾芝:“……” 啊。 十年前的老婆竟然都同情我同情到哭了。 顾芝:“别哭。该哭的人是我。……哎,我说真的,你杵在原地替我瞎哭什么,别……别开始嚎啊你……我的婚姻生活绝对没有这么惨,不过是送礼这件小事……别哭了别嚎了……小陈同学?嗯?未来的大漫画家?想吃芝士千层蛋糕吗?还是要芝士可可珍珠奶茶?别哭别哭,出门吧,我给你买啊……来……湿纸巾……擦擦鼻涕……” ----------------------- 作者有话说:17岁的小陈同学:呜呜呜哇啊啊——顾芝你好惨——我来刷她的卡给你买买买好了—— 27岁的小千老师:……我真的以为他知道这些礼物里的心意啊!因为确认“她超级喜欢我”后就不可能错以为这些真的是廉价盗版啊!那种嘴上说着“便利店里特价桶里随手买的”然后丢去一份怎么看都是手织的围巾桥段,岂不是少女漫画经典桥段!芝芝他应该很懂啊!我,我真的只是不好意思直说……我折腾大半年就折腾出这些可怕的半成品……呜呜哇哇哇…… 24岁的芝芝弟弟:笑死。我光是靠阐述“我老婆送我的礼物”就让十年前的老婆同情大哭了。 笑死。根本笑不出来。到底是有多惨。只想死。 ps:除了礼物,本章还有好几个小误会大家应该能看出来吧~譬如杯子蛋糕老师的四格小剧场~ pps:超级大爆更。真的恳求评论夸夸俺爆不动了…… 第30章 第三十口代餐 时值周末, 市中心的狗狗公园热闹极了,公园附近的小吃店也生意红火。 ——尤其是手工冰激凌店,上午十点, 老板正哼哧哼哧着挖出最后一颗提拉米苏口味的冰激凌球,还来不及换下一桶新冰激凌,就迎接了下一位客人。 哭肿了眼、手抹着脸、仿佛吃过早饭后就惨遭失恋的年轻客人。 这位姑娘一边抹眼泪一边递出信用卡:“请……呜……要一支冰激凌……三球……要海盐芝士味……呜……草莓芝士味……和曲奇香草芝士味……” 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 对方哭得一抽一抽, 可报冰激凌口味未免也太丝滑了, 念咒语似的。 不远处有个牵着哈士奇的男人仓皇跑来:“小陈同学, 等——” “呜哇哇哇哇——老板你做好后全部给我的好朋友——” 客人捂脸大哭:“我朋友他实在是太可怜了!他需要很多的芝士冰激凌!三个球呜呜呜一定要满当当的三个芝士口味球哦!” 老板:“……” 顾芝:“……” 哭到这个程度也不忘记芝士, 她是真的很爱这种味道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道。 【五分钟后】 一支硕大的三球冰激凌递到陈千景手中。 陈千景一边大哭一边转递给顾芝。 顾芝……顾芝在冰激凌店老板与周围群众的谴责目光下……不得不硬着头皮道: “你吃吧,小陈同学, 别管我。” 这场面,真显得他像是那种逼迫小孩子给自己买三球冰激凌的恶霸。 就算向外人解释真实的前因后果……怎么解释? 哈哈,我因为一时不察没披好温柔的伪装, 泄露了过分阴郁的真实人格, 与自己凄凄惨惨的窥屏单恋史,所以他17岁的老婆一路哭着跑出了门,要给他投喂冰激凌补偿? ……比起承受旁人的怜悯又同情的目光,还是继续被不明真相地谴责比较好。 更何况。 “我不喜欢吃冰激凌这种太冷太甜的, ”顾芝轻声道,“更不喜欢任何芝士口味的食物——小陈同学,真的,你吃就好。” 这是实话,顾芝没撒谎。 他虽然有低血糖, 不得不常磕糖果巧克力,但顾芝本人很讨厌过于甜腻的东西,所以也不怎么爱在身边常备糖——直到人好心善的老婆关注他的身体情况, 帮着他到处囤糖,还在某次去国外采风的过程中意外发掘出了某个小众牌子,找出了“一点也不甜还有提神醒脑功能的夹心太妃糖”。 不知为何,结婚后,她总能意外买到各种各样符合他口味的糖。 除了不爱甜食,顾芝更讨厌冷饮,因为他常年饮食不规律,加班时总靠黑咖啡与能量棒续命,冰激凌、冰棒、冰沙——这些东西就是在他本就低分踩线的胃部健康上扣篮暴击。 顾芝只是相对麻烦的“美食”“生活”更看重工作,但他还不至于刻意让自己胃痛。平常感情生活的创伤带来的幻痛足够了。 哦,还有,他对任何与“芝士”沾边的东西敬谢不敏,因为老婆漫画四格里总是捧着那只该死的芝士蛋糕,顾芝最近越来越想毁灭这个世界所有的芝士了,最好能穿越次元掐死那只被杯子蛋糕老师特别青睐的芝士蛋糕。 ——总而言之,芝士风味满满的三球冰激凌,顾芝不想吃,更不爱吃。 陈千景吸了吸鼻子。 “那你喜欢什么?我买给你。” 我想要的是你真心实意送给我的礼物,不喜欢你大哭着愧疚买给我的补偿啊。 ……顾芝没有再解释。他真的很怕她听到后继续大哭。 “我喜欢看你吃。看你吃冰激凌我就很高兴了。” 顾芝笑笑:“每次看你吃东西,我都觉得非常好吃。” “可……” “小景,快舔舔,看,这边的草莓芝士奶油要滴下来了。” “唔!” 眼泪都顾不得擦,17岁的小陈同学赶紧舔住往下塌的冰激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66章 三个硕大的不同口味冰激凌球呢,人却只有一张嘴巴,绕到这边舔舔,绕到那边舔舔,吃起来可太忙了。 而且,又是三种不同风格的芝士奶油……冰激凌的魔力下,陈千景终于不哭了。 顾芝掏出纸巾帮忙揩了揩她脸上残留的眼泪,牵着专注吃冰激凌的她离开了人来人往的小吃街,一路走进狗狗公园,又绕开了狗来狗往的宽敞大草坪,最终插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道,踩入湖岸旁人烟稀少的斜坡。 曲奇汪汪叫着,一个劲往下冲,四处摇着尾巴拱草叶撒欢,但顾芝始终用右手稳稳地控住牵引绳,让它绕在一定范围里打转。 带着这种大狗散步,总要注意些。 ……今天又带着一个更需要注意的家伙就是了,顾芝的左手始终牵着闷头吃冰激凌的陈千景,后者已经完全被三颗球迷住,走过土坑时差点没一脚踩空、脸着地摔了。 顾芝莫名有种感觉,自己此刻哪怕是牵着她一路走进湖里,这孩子在把芝士冰激凌吃光前都绝不会抬头的。 ……可恶。他又想毁灭全世界的芝士了。 顾芝一边郁郁地想,一边偷偷地移动左手。 他试着从绅士无害的“虚虚拢住手腕”,转变为“切实扣住掌心”。 好歹建立了不少信赖关系,现在可以真正牵手了吧? 撇开那些早已结痂的陈年往事,现在,老婆明明就在身边,却连手心都要小心翼翼的不能触碰,真的很难受。 顾芝喜欢牵她手。 因为能确认掌心的温度,确认心脏的跳动频率,也能一并确认无名指上的戒痕还在,他的婚姻切实存在。 他不想再悬浮地拢着空气…… “顾芝。我们到哪了?” ——顾芝心里一凛,赶紧抽回了要扣住她的手。 已经吃完冰激凌的陈千景抬起头,她困惑地看看他,看看脚下倾斜的草地,又看看在湖岸旁拱鼻子的曲奇。 顾芝本以为她要再次警惕起来尖叫,“你什么时候把我牵到湖边”“你想怎么淹死我”,但最终,陈千景只是歪歪头。 “我刚才看那边的大草坪有很多狗狗。你为什么不带曲奇去那里玩啊?” ……呼,没有警惕他,没有提升恶感,只是好奇遛狗过程。 顾芝低声解释:“曲奇的智商实在不够高……” 这条脾性温吞的哈士奇在外面特别容易被欺负,要是放开牵引绳去草坪上和其他狗狗社交,不到五分钟,他就能发现曲奇哀嚎着被其他狗打翻在地上,沦为狗中出气筒。 偏偏曲奇的大体型摆在那里,即使被挑衅被打翻被撞击,也因为对方大多是中小型犬,讨不了多少理。 而且,他早晨单独遛狗其实不常来狗狗公园,不管是自家狗和别狗社交,还是他本人和其他狗主人社交,统统是个大麻烦……顾芝一般会牵着绳带狗一起跑到数公里外的江边堤坝,绕着临河步道带着曲奇跑两圈,再一路跑回家。 陈千景听明白了。 她小心翼翼道:“所以我打扰了你原本的晨练计划?还是干扰了曲奇的散步?” 顾芝赶紧道:“没有,其实我昨晚喝了太多咖啡,今早不可能再跑着溜曲奇——而且你也经常带曲奇来狗狗公园——” 陈千景却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空蛋筒。 “我竟然把买来的冰激凌全部吃光了,”她嗡嗡道,“甚至一口都没给你留。明明我想买给你吃的。” 顾芝:“……” 顾芝:“别,等,我不是……” 正当陈千景好不容易干涸的眼眶开始重新滚泪花,顾芝打算祭出两败俱伤的大招——譬如直接拍掉她手里的蛋筒冷笑“都说了我压根不稀罕吃这玩意你是猪脑子吗”,心软的小陈同学绝对能立刻心硬起来,把愧疚转为怒火—— “汪汪汪汪汪!!” 一大波吠叫声逼近,三只憨头憨脑、哈赤哈赤的雪橇犬挤了过来。 人声紧跟其后: “哟!顾芝?是顾芝吗?难得,你今早带狗来公园啊?哎这不是——啊哈哈哈竟然陈老师也在!你好你好,你们一起遛狗啊,真好哈哈哈——!” 好大的嗓门。气沉丹田,吵得她耳朵嗡嗡震。 这是陈千景的第一反应,紧接着,她下意识就往顾芝背后躲了躲,拽住了他的兜帽,挡住。 是其他陌生男人,而且,感觉…… 跟在三条大狗后哈哈往这跑的男人很快站定,他穿着特别符合陈千景对“精英有钱人”印象的专业运动装扮,防水运动服的拉链拉到顶,手腕上是智能手表,名牌运动裤下的名牌球鞋——陈千景在顾锦宸鞋柜里见过,起码六位数。 着装打量完,陈千景看向对方的脸。 大金项链。大金耳环。骚包的墨镜与络腮胡。 陈千景:“……” 哦,是个努力打扮得很年轻的炫富大叔。 “顾芝你那天团战鸽我鸽得可惨,竟然还好意思让我加班帮你查出……陈老师?你藏在那儿干嘛?为什么躲我?” 听上去是顾芝的熟人,但没有记在那一大本厚厚的人际资料夹里。 陈千景悄悄看了眼顾芝,后者面色平静,没有给她特殊使眼色。 ……那,应该就是“无关人等”咯? “哪来的大叔。” 陈千景揪紧了顾芝的兜帽衫,小小声驱赶:“走开。” 芳龄26的梁晓新:“???” 他茫然地指指自己,又指指兄弟那27岁比自己还大的老婆,还没发出疑问,就被兄弟握住了手指头。 往下折。 “干嘛。别乱指别人老婆。” “……顾芝??你突然又发什么……” 梁晓新下意识想控诉兄弟“你丫发什么羊癫疯”,意识到这货老婆还在后,又赶忙改口:“……你又犯胃痛啊?” 好兄弟摇了摇头,没解释,他甚至还露出一抹微笑,仿佛很高兴看到他也经受这种残忍无理的语言攻击似的。 “小陈同学,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友,曲奇也是从他家里抱来养的小狗。” 噢。 养很多毛茸茸的人→好人→可以信任,陈千景瞬间完成等式。 于是她跃跃欲试地从顾芝背后探出头,重新细细打量了一遍梁晓新,然后天真无邪地感叹道—— “顾芝,原来你私底下真的还有朋友啊?不假惺惺装着谈恋爱的真·好友?什么人会和你这样的家伙交朋友?他是不是欠了你钱?还是他也很难交到其他真朋友?” 顾芝:“……” 梁晓新:“……” 梁晓新:“陈老师突然这是怎么了,攻击力提升了好多个数量级……” 顾芝:“别问。别说。我犯胃痛。” ----------------------- 作者有话说:芝芝(原本打算接着介绍):他是可信任的人,接下来也可以帮助你…… 小陈同学:原来你真的有朋友啊?不是假装朋友实则追人的那种真朋友?顾芝顾芝,所以他是没朋友才会和你做朋友吗? 芝芝:…… 是啊是啊,我私底下就只有一个朋友,怎么了很稀奇吗有本事来比比看啊,没人规定优秀的交往对象必须要朋友很多吧!! 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依旧爆更哟~~ 第31章 第三十一口代餐 顾芝在16岁那年便独自出国, 生活全是学习、打工、研究、论文、赚钱赚钱赚钱——抓住每个机会疯狂扩张自己在社会的地位与能力,指望早日掣肘家里那帮垃圾—— 别人还没高考的年纪,他便早早成熟, 抗下了独自创业的巨大压力。 哦,当然,他不至于没苦硬吃。 顾芝的本金是亲生父亲定期打来的生活费, 顾芝的后台是他竭力伪装出“很受宠的豪门公子哥”借来的势, 他毕竟姓顾, 当然没打算放弃自己能利用的所有资源, 任何能帮助他迅速提升的,他绝不会吝啬。 如果不是那个家过于庞然, 他也不需要这么竭尽全力去发展自己的公司,以此早早获得自由。 ……是的,自由。 寻常人家的孩子只需要搬出房子、找一份工作、独立养活自己就能获得的东西—— 对顾芝来说, 他必须、必须在短时间内积攒出雄厚到能给原生家庭带来重创的资本, 才能有资格在“父母”面前谈论“自由”这件事。 因为他是次子。 性格比顾锦宸差,脾气比顾锦宸坏,经营人脉的能力显然也比不过顾锦宸,朋友圈更是相对顾锦宸小小小得可怜—— 唯独“头脑”还算得上优秀, 所以,更适合作为“工具”培养,而不是“掌权人”。 顾芝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比较与衡量中,早习惯了。 很简单,在后母的眼里, 他是个迟早要被踢开的绊脚石,为“让我儿子继承全部家产”付出生命; 在亲爹的眼里,他是“性格不怎么讨喜”的二儿子, 天生就该为“辅助顾锦宸接手顾家江山”付出所有头脑与才能; 第67章 在亲娘的眼里…… 哦,那位女士在他上幼稚园时就漠然表示“顾芝你能不能去死”,顾芝回以“你先死一死吧老阿姨”,然后被她扇了一个重重的耳光。 大约四岁的顾芝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耳朵嗡嗡狂震,等到耳鸣结束后他从地上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相当用力地把耳光扇了回去。 ……从此以后,这对脾性极度恶劣的母子有整整十年都不打招呼不说话,权当对方是一团漂浮的空气,或眼镜片上擦不干净的污渍。 综上所述,当顾芝创业,他没有可供兜底的任何背景,在国外所做的一切如果传入国内只会遭到顾家的提前封禁……年轻的他真正握在手里的,只有自己耗费心血研究出的技术专利。 可做生意不是在实验室里闷头钻研就能搞定的事情,创业初期更是一段格外艰难的时间,他在国外人微言轻,性子再独也要学会低声下气,左右逢源…… 长此以往,不管是对下属,对同事,对合作方,还是对生活中遇见的任何人,顾芝都习惯了戴上面具,装出另一副模样。 最严重的时候,顾芝一天要装着游刃有余的样子跑七趟酒局,吃了吐吐了吃,看到油腻的肉或菜就想吐……凌晨攥着好不容易拉来的投资,假笑都没来得及擦干净,就要赶回实验室肝论文。 他的工作具有大多数中年人都无法胜任的压力,他的生活又比墓地里的棺材还要枯燥、无味。 所以,大多数时间,顾芝根本没时间去理会同龄人的打打闹闹、青春肆意。 “二十多岁的普通年轻人一般都怎么交朋友”,这是他的知识盲区。 于是,回国后,他翻翻同学录,抓出了梁晓新,这位26岁的奇男子。 ……是的。 这就是顾芝唯一一个算得上知根知底的朋友了。 虽然要梁晓新来说,“我俩谁跟谁啊”“从高中就玩到一起了”“多年不联系依旧关系超铁的”“我跟他可是互为亲爹的好兄弟”—— 但顾芝挑人时真的只是单纯筛选了一下,筛选条件是“家里养狗”“性格开朗”“能帮助我巩固暖男人设”。 要在学姐面前塑造一个开朗大暖男,怎么可能除她之外就没朋友呢,时不时找个假朋友玩耍也是凹人设的一部分。 顾芝约见这位老同学时原本还装了装样子,但梁晓新一见他就激动得和那三只狗崽子一起扑了上来,哭得那叫一个涕泗横流、汪汪呜呜—— “顾芝!顾芝!顾——芝——想死我了呜呜呜,顾芝啊你出个国怎么就没声呢,信也不回动态也不发,爸爸还担心你被谁摁在国外的厕所里打死了——” 顾芝:“……” 哦。 他想起来了。 之所以能把这人从一众老同学中捉出来,是因为当年上学时…… 他被一号校霸带队堵在厕所二号隔间里打的时候,这货就被二号校霸摁在三号隔间里呜呜洗头呢。 好像全世界的校霸群体都爱把人堵在厕所里打,莫名其妙的就给他俩搭上了一段有气味的缘分。 但区别还是有的,梁晓新被欺凌是因为那时他吃了激素药,胖得像个球,身上衣服又总是脏兮兮的沾着狗毛,纯真无辜的小可怜一枚; 顾芝被欺凌是因为他先欺凌了校霸弟弟,他在对方期末考试前的早餐包子里掺了泻药,又在考场最近的那个男厕所里清空了所有纸巾…… 谁让那人之前故意把他眼镜丢到游泳池里的,活该,顾芝还觉得自己报复太轻。 那天他被校霸带了五个高年级男生堵在厕所里暴打,“给我弟弟好好出气”,但顾芝依旧在眼镜片被打碎之前成功逆袭—— 哦,当然不是统统打回去,那六个正读高三的19岁大男生人高马大,时值19,顾芝是跳级来高中部的超绝书呆子,当时还没过完15岁生日。 仗着个子超矮人超小,他直接趴下去,从隔间底缝里钻走了。 ……钻去隔壁隔间,正巧撞见梁晓新在里面被迫马桶洗头,就解决了那个只身一人的校霸,又把门板飞快反锁,两人在隔间里缩着等了一个下午,才等到外面的家伙不再嘭嘭踢门,蹑手蹑脚地逃了出去。 因为顾芝并不想回忆和另一个男生肩并肩面对面挤在同一个厕所隔间里躲追杀的青春——谁想回忆这么烂的青春——所以他选择性遗忘了梁晓新的名字。 可梁晓新并没有遗忘顾芝的名字。 ……15岁跳级来念高三的小天才,鼻梁上的眼镜比瓶盖厚,身上的校服外套长到能当裙子,平时上课连教材都不看就在底下看满是鸟语的论文,实验室里那些被老师常年封存的不知名器械他玩起来却像花似的……同班同学里,谁能轻易遗忘这个显眼包的名字? 小小的顾芝很不合群,但显然,他完全没有要浪费时间合群的意思。 意外救了被霸凌的梁晓新后,他甚至都没认出,这是自己跳级后的同班同学,就坐在他隔壁桌子。 被救后,梁晓新偷偷关注了他很久。 他发现顾芝和自己生活在有些相同、又完全不同的处境里。 他们同样遭到许多同学欺负,但围堵顾芝的人数永远远超围堵梁晓新的人数,顾芝手腕上胳膊上脖子上常年累月的青青紫紫,也比梁晓新身上被揍出来的印子多多了。 同桌的小天才就没有一天不是一瘸一拐来上学的,每次坐下后,都会露出一角绷带、半片血点。 他家长就不管管吗? 不管。好像没人管。 老师打了数十遍电话,无人响应也无人配合后,渐渐的就无视了。 梁晓新再想想自己,欺负的人顶多是抢他零食零花钱、摁他去洗头、把他内裤拽到裤子外面……而且他被欺负得过分了会回家找爸爸,爸爸会气急败坏地来学校为他出气,反复约见那几个孩子的家长要赔偿……虽然也很惨,但跟顾芝这个成天阴风阵阵青青紫紫的一对比,好像就不是很惨。 梁晓新被欺负的次数是每星期一到两次,顾芝被欺负的次数却稳在每天两次,且该频率稳步提升。 而且,顾芝之所以被欺负得越来越惨烈,是因为他和只能呜呜哭着缴纳零花钱的梁晓新不同……他每次都会报复回去,程度更惨烈,手段更阴暗。 梁晓新亲眼看到过,这位同桌的眼镜叒一次被人抢走后放到了电风扇上,第二天,那人的衣领就很巧合地被勾在了风扇绳末端,差一点点就要被缠着勒断脖子。 还有那天将他们堵在厕所的校霸,梁晓新晚自习发现同桌摸黑出去,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带了什么,然后那位校霸第二天就哭着被妈妈带回了家,因为他上厕所时不知怎的弄坏了隔间的门栓,被关在里面一整晚,发现时喉咙里还塞着厕所拖把的墩布,喊救命都喊不出来。 ……梁晓新怀疑这些事都是顾芝阴出来的,但他没有证据。 也不是很想出面作证。 虽然成年后大家都该明白,这种以暴制暴的手段绝不可提倡,差点就弄出人命的程度更是反映出顾芝当年极端危险的心理状态,稍有不慎便可能喜提监狱大套餐,还谈什么长大什么未来—— 但当时,同在那个被欺负、被侮辱、被针对的处境下,年幼的梁晓新不会理解那些“更成熟的解决方案”。 他看着手段越来越危险、表情越来越阴暗的顾芝,只觉得…… 同桌很帅。 同桌超帅! 碍于矮小的身材无法正大光明地打回去,他却总能暗地里挨个阴回去,比暴打那帮人还解气还厉害!虽然比我小但是好帅!! 梁晓新想跟顾芝交朋友。 梁晓新想给顾芝吃零食。 梁晓新想带顾芝回家看他家狗狗打滚比赛。 ——奈何同桌拒人千里之外,做早操坚决不回头说话,上课不理他扔过去的小纸条,每个课间十分钟又会神秘失踪,中午去食堂更是不见鬼影,班级传说他是去某某工厂做邪恶科学家…… 梁晓新好不容易拽住他一次,想递包薯片进去,就对上他眼镜片后森森的眼神。 “干嘛?找茬?” “……不、不干嘛。” 梁晓新熄灭了勇气。 因为同桌看上去好可怕,比他小比他矮但气场就是好可怕,他甚至不敢对他说“哥们能不能来当我爸爸”。 直到某天,课间,梁晓新为了逃离那些欺负自己的同学,不管不顾地追上了同桌飘飞的书包带子。 他跟着他下楼,上楼,再下楼,翻过操场,抵达体操馆的后门,然后格外娴熟地爬上去,挤在最高层看台的围栏之后。 ……梁晓新无法做出这套高难度动作,他只能气喘吁吁地跑进体操馆,然后顺着同桌的目光,看向馆内正做训练的啦啦队。 其中有个特别笨拙的女孩,她正在练习抛飞花球的动作,但次次失败,总被砸脸,摔倒,然后倒在垫子上一通呸呸呸吐掉嘴里的彩带,在旁边女孩的笑闹声中哭着喊着说不想训练了,想回去刻橡皮章小人玩。 第68章 其他女孩嘲笑她的平衡能力堪忧,她就双手举起花球,发射激光那样biubiubiu过去。 ……好幼稚一女孩,和他们完全不同,就是生活在美好无害的校园世界里啊。 梁晓新撇撇嘴,他偷偷看向同桌,却发现同桌正躲在围栏后死死盯着那个女孩。 梁晓新:“?” 不会吧,不会吧,那种一眼就傻乎乎的无害姑娘,也偷偷欺负过我同桌吗? 联想到对方那花样繁多、踩线飘过的报复手法,他下意识就心里一紧—— 可整个课间,连带着啦啦队之后的训练时间,同桌就只是单纯缩在那里看,什么都没干。 然后梁晓新发现了。 每个课间十分钟,每次中午去食堂,每天晚自习后的放学路…… 他的同桌都会偷偷跑过去,躲在很暗的小角落里,一直一直,盯着那个女孩看。 梁晓新:“……” 不会吧,不会吧,顾芝这种自带森森杀气的家伙不会和暗恋扯上关系吧? 啊,但是,不知为何,“顾芝会偷看其他女孩”这个事实,莫名让他松了口气……一下子就感觉对方不是很可怕了…… 同桌也是个普通男生啊。 和他一样,不是什么不可接触的人。 他只是有一个偷偷暗恋的女孩,消失在班级里的那些时间里,没有做什么邪恶科学家会做的、不可名状的事。 梁晓新便再次鼓起勇气。 某个课间,他及时拽住了同桌要溜走的书包带子,喊了出来。 “你是不是……认识……x班的……陈千景?” 同桌一顿。 然后比平时更冷、更阴、更恐怖的视线嗖嗖扎过来。 “怎么,你谁,你认识?” 梁晓新:“……” 梁晓新:“不认识不认识。” ----------------------- 作者有话说:多年后的小梁:顾芝联系我!顾芝要请我吃饭!我是顾芝回国后第一个请吃饭的男人!天呐!兄弟!我就知道,苍天不负有心人,我终究还是搭上了数年前无法搭上的好哥们!! 顾芝:……谁啊这……哦,想起来了。……看着傻,人又憨,还知道我黑历史……要不还是换个朋友,这个做掉吧。 ps:本章继续爆更活动!上章没满,大家加油呀,评论过30下章爆更~~~ 第32章 第三十二口代餐 高三x班的陈千景, 在他们学校里,其实非常有名。 因为她的两个好闺蜜一个是全校男生魂牵梦萦的神仙淑女,一个是泼辣大胆身材格外成熟的炫酷太妹。 甚至还不止这两位, 学校里只要看到一帮风姿各异的美女们,中间必有一个陈千景混着—— 正如陈千景自己调侃的,她的异性缘看似很好, 可其实大多数来搭讪她的男生, 都是瞄准了她的美女朋友们。 因为总走在最漂亮的、最性感的、最仙气的朋友们中间, 所以, 她总是那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 可,其实。 当年在梁晓新和许许多多的男生们眼中…… 陈千景这个人本身, 似乎就是“初恋”的代名词。 是,她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性感的, 或许颜值比起普通人要高一点点, 但也没有高到漫画女主角的程度,外形只能说是一个“脸蛋圆圆、稍微有点萌的女孩子”。 可被其他美女吸引的男生们悄悄试探着接触她后,总是很轻易的,对她动了心思。 因为陈千景很笨拙, 也很认真,她会坐在长椅上一遍又一遍地背诵一段很简单的理论,扶着脑袋一副记忆得十分苦恼的样子; 她也会在上课时把漫画书夹在课本里自以为很隐蔽地偷看,实则周边每个同学都能发现书页里漏出花里胡哨的彩页图案; 她还会独自走着走着就发起呆,因为不知想到什么脑洞吃吃偷笑, 结果一头撞上校园路灯的灯杆,然后捂着撞红的脑门蹲下来,很小声地抽鼻子。 啊, 好想保护她,把她放回自己家安安全全地呵护着。 ——旁观这样的女孩子,青春期的男生们总会产生这样旺盛的保护欲与怜惜心,“好想守护她”——不,不止男生,女生同理,或许这也是为什么陈千景身边总聚拢着许多很强势也很有保护欲的美女们。 但,女生缘很好的陈千景唯独对男生应付不来。 和班里的男同学说话,她总会紧张地捏着手站得很远,哪怕是前后排递个试卷、晚自习收个作业,她都会很注意不碰到男生的手指,坐在桌子上画画时偶尔被打闹的男生们撞到桌子,她甚至有很明显地浑身一抖,然后微微红着脸往旁边闪躲,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种表现落在青春期的男生眼里——几乎是每个男生——都会下意识产生,“啊,她有特殊对待我”的错觉。 因为这个女孩总是在性别为“男”的生物前格外紧张、生涩。 所以,在男生们眼中,她就像小草、小兔子、任何一种能激起人保护欲的、小小的可爱存在,感觉自己稍微伸出手指戳戳,她就会打起颤。 而且她笑起来很可爱,脾气也软乎乎的,在啦啦队里加油时会给每个跑得很辛苦的运动员鼓劲,抱着比自己还高的大箱子呼哧呼哧给篮球队每个队员发水…… 虽然后者是因为她的男朋友是篮球队队长,她单纯想感谢每个和男朋友交好的男生,但这不妨碍接到水的男生们暗暗自信力暴涨—— 啊,今天那个可爱的女孩子也在和我接触时把手指缩了回去,她肯定对我有意思。 即便是梁晓新对陈千景也有过好感,因为在顾芝没跳级来、胖胖的他被别人孤立时,走廊上抱着书走过的陈千景曾很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海盐芝士味薯片,问他这是什么牌子,好不好吃。 她一点也不在意这个陌生的同学是不是体型很胖、衣服很脏、遭遇着他人嘲笑的眼光。 这种女孩怎么可能不值得喜欢呢? 可梁晓新那点淡淡的好感终究消逝了,因为陈千景实在是拒男生于千里之外,她连自己男朋友都很小心地避免牵手,更别说她身边暗暗盘踞的那些虎视眈眈的男生。 “这个女孩好受欢迎又好保守”“喜欢她肯定会被其他男生欺负得更严重吧”,梁晓新闪过这样的顾虑,便不再留意她的踪迹,后来三年,也淡忘了她的名字,直到高三那年遇见了顾芝。 ……当然,更后来,长大成人、有了恋爱经验的梁晓新意识到,自己的取向是凹凸有致、热爱健身的性感辣妹,陈千景那个窝在家里画画的单薄可爱款的完全不是他的菜,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get到其他男生喜欢她的点,更不可能在一时冲动下将那点好感发展为喜欢…… 绝对不是因为某人自15岁那年便用眼神暗中威胁他。 ……说真的,他就只是为了搭话才问同桌“你认识陈千景”,想着和他能聊聊暗恋心路啊追女孩高招啊拉近关系,从而结拜兄弟……结果他就此开始威胁他!接过他扔过去的小纸条统统打叉丢回来!还会在食堂时冷不丁从他背后冒出,配以幽幽的“你没在看她吧”…… 你是嘶嘶哈气的阴暗野猫吗,要不要这么可怕! 明明我提陈千景的名字只是为了和你搭话……我对那个女孩才没有想法……我甚至都记不清她脸长什么样了…… 梁晓新委屈、难过,也害怕。 他是个精神状态正常的好孩子,也只接触过一堆好脾气的小狗狗,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种嘶嘶哈气的阴暗猫猫打交道。 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呢,跳级读高中的那年,恰好是顾芝人生中精神状态最不稳定的一年。 弄不死已经和陈千景交往甜甜蜜蜜的亲哥,总能弄死旁边那个总支支吾吾拽他书包带子说废话的同桌小胖子吧。 ……嗯,嘛,总之,最后梁晓新没有被他弄死。 他颤颤巍巍地熬过了一年,勇气熄灭又复燃,复燃又熄灭——最终“想和顾芝搭话”的愿望超过了“顾芝好可怕”的胆怯,顽强地在顾芝的同学录上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固定号码、家庭住址乃至未来大学的邮件编码,将自己那册的联络方式填得密密麻麻—— 时隔多年后,终于从“感觉很碍眼的同桌胖子”晋升为“唯一一个能说两句真话的朋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说实在的,至今梁晓新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顾芝会喜欢陈千景那种女生。 那些年曾暗恋过陈千景的男生早就淡忘了她,就连那时和陈千景谈得格外轰轰烈烈的男朋友都在几年后被她甩下,年少时那点点好感或许是纯粹得稀有、值得长大后感叹怀念,说不定同学聚会时大家依旧会偷偷看她…… 但那说到底,只是在怀念“当年单纯喜欢对方的那个青涩自己”而已,并不是真正对陈千景本人有什么执念心理。 26岁的梁晓新谈过三段恋爱,不多不少,至今仍在寻爱,自认是个健全又成熟的男人了。 第69章 所以,从小到大,持续九年乃至十年,即便对方已有对象仍然非她不可、得不到回应也要抢到手里的单一喜欢? ——他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支撑着这份过于沉重的喜欢。 首先顾芝压根就不是那种“不受异性欢迎”的家伙,他的选择大把大把,完全没必要早早把自己吊在无望的歪脖子树上…… 其次,梁晓新找不到顾芝那份“喜欢”的理由。 他绝非那种会平白无故幻想“她特殊对待我”,然后自信力暴涨的青春期男生,看上去对弱小动物也不是很有保护欲—— 顾芝还没结婚时,梁晓新每次去兄弟的公寓里串门,都能撞上他和自家猫相互撕扯的现场,别说保护了,这个阴暗比能有一天停止威胁那只奶牛猫“我把你丢出去给车子碾死”就是胜利,怒气上头时他甚至会抢走它碗里的猫粮,再把给它做好的水煮鸡胸肉丢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嘲笑受害猫,“你有本事瞪我有本事自己开火上灶啊,哈哈哈傻子”。 ……嗯,嘛,他这种人啊。 完全不觉得他真心热爱小动物。也不觉得他热爱花花草草。 ……可顾芝偏偏养得还挺好,梁晓新第一次见那只奶牛猫时它才丁点大小,后来那猫毛油滑得就像打过蜂蜡,小肚子大了一圈,眼角的泪痕都淡了。 还有他家那些花花草草,梁晓新总把自己家里被狗子霍霍的盆栽送去给兄弟急救,因为再娇贵再难伺候的花草,在他手底下过上一周,都能挺直腰杆,开得灿灿烂烂的。 而且不知怎的顾芝特别受狗子欢迎,每次来梁晓新家拜访,都会被一堆热情洋溢狂摇尾巴的大狗们扑倒在玄关—— 这就是气场的玄学吧,大概。 梁晓新一边挤开冲着兄弟傻笑的萨摩耶一边扑向兄弟的膝盖,“呜呜呜顾芝他们上一局都把我打爆了你快带我干回去,快快快我要报仇雪恨——” 顾芝:“你是狗吗,热死了,起开。” 他嫌弃地踹开他,然后拿起手柄,半小时后,给梁晓新刷新了整整五页的战局胜利记录。 梁晓新登时泪如雨下:“顾芝——好兄弟——爸爸——” “吵死了。别嚎,你一嚎你家狗也跟着嚎。” ……他们俩一起玩的内容基本就是这样,简单又直白的男生集会,打游戏,逗狗,吨吨喝酒。 后来梁晓新发现兄弟低血糖进了医院,就把吨吨喝酒改成了哐哐吃肉,每次见顾芝都恨不得拽着他塞下两个大猪肘子,时不时也会扯着“你要凹暖男人设就得多见识见识”的理由带顾芝上街泡吧蹦迪,希望他能被正常人的花花世界渲染得活泼点。 好兄弟的公寓实在是比墓地还没人气,梁晓新每去一次都会打寒战,所以他执着于把顾芝扯出来去任何人多热闹的地方,重点是酒吧俱乐部。 因为他总觉得顾芝回国后追求陈千景的计划实在渺茫,兄弟接到那姑娘电话时切换出的笑脸面具差点没吓死梁晓新,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纯纯扯谎,谁正常谈恋爱会这样骗来骗去的……大概率要失恋告终。 ——当然,结婚后顾芝就是他怎么扯都扯不出来的了。 区别不过是别的男人表示“带我去酒吧老婆会弄死我啊哈哈”,顾芝表示“带我去酒吧你想被我弄死吗啊哈哈?” 于是朋友聚会重归打游戏逗狗。 更正,顾芝来他家打游戏逗狗。 梁晓新也问过,你在家里不能打游戏吗?我为什么不能去你婚房里转转? 顾芝微妙地看他一眼,然后真的带他回了家,见到陈千景。 紧接着,梁晓新就见识了一场比兄弟结婚前还令人头皮发麻的对话。 “嗯,刚刚和朋友踢了场足球,好久没玩了,放松放松。” 踢什么球?他俩在丧尸十八禁射击游戏里玩了场互踢人头的操作算吗?? “晚饭?晚饭在外面吃过了,我们八九个男人聚餐,就是啃点肘子喝点酒……” 吃什么晚饭?哪里多出来的八九个人?? “待会我和他在楼下看球赛就好,小景你上楼工作去吧,没事,我们俩一看球就浑然忘我。” 看球?看什么球?我俩这么多年来什么时候看过球? “游戏?手柄?不用不用,我和他都不玩游戏——我们还是更喜欢踢足球这种户外运动。” 梁晓新:“……” 好家伙,句句没有实话,面对面撒谎滴水不漏,这是怎样可怕的婚后生活。 等到顾芝的老婆消失在工作室后,梁晓新被拽着坐在电视机前,才颤颤巍巍地开口。 “我们俩什么时候爱看球赛了?” 顾芝:“从现在开始。不准调台。” “再怎么说……普通男人也会打游戏吧?这不用掩饰吧?” 顾芝:“我老婆讨厌打游戏的男人。她说那种男人看着就烦。所以别想,老实看球赛。” “……” 不是,为什么? 那你预备追她时还硬拽着我磨练游戏技术,害得我现在游戏重度上瘾,连看电影都改成了看游戏视频?? ——顾芝当然不会告诉他,当年的自己原本对游戏完全无感,直到第一次回家见到陈千景,看她乖乖凑在顾锦宸旁边看他打游戏的样子,这才产生了“要磨练游戏技术”的雄心。 谁不希望被心仪的对象报以崇拜的目光,再夸赞“好厉害”呢。 可时过境迁,多年后再见学姐,还没等他假装不经意地展示“学姐我游戏打得不错可以帮你上排名哦”,试图先在游戏里和她做个搭子扯个情缘什么的……就听陈千景发言,“我讨厌男人打游戏”“我一看男人打游戏就想把他头打烂”。 那顾芝还能怎么办。 他自己也慢慢觉得游戏很好玩,尤其是血腥恐怖游戏,顾芝特别喜欢把番茄啊丧尸啊类人怪物啊统统打烂,如果能有极高自由度,把所有可供凌虐的npc都设置成“顾锦宸”,那他就更觉得好玩了。 ……所以,在家里偷着瞒着不打,偶尔手痒,就找梁晓新玩两把。 谁知道这货还总嚷嚷着要到他家里玩——他家里有什么好玩,顾芝深知,自己的任何兴趣爱好在陈千景眼里都不会是“好玩”。 哪个阳光开朗的人会在操纵角色开车撞死路人时笑出声呢。 不。不会的。 所以顾芝死也不会在家里玩。 在家里他只会看体育比赛。 ……被兄弟带入深坑的梁晓新也只好木木地转回电视机屏幕,陪他看比赛。 半小时后。 “你看懂了吗?哪队进球了?” “没看懂。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假装欢呼。看球的男人太安静会遭到怀疑。” “……” ——从那以后,梁晓新说什么也不愿意去顾芝家做客了。 他感觉他就是兄弟的表演道具,还要奉陪他每个离谱谎言,战战兢兢地被夹在顾芝与陈千景中间,时刻小心着被拆穿…… 不是,到底为什么啊?这种全是谎言在家也要装成另一个人的婚姻哪里好了? 当然,梁晓新不是说陈千景不好——他就是觉得她和他兄弟完完全全的不合适—— 一个理想型是阳光暖男,一个像从墓地里爬出来,这两个怎么凑合都凑不到一起吧? 啊,还是说他兄弟就是中了邪,感觉她很弱小?感觉她需要保护?感觉她的生活没了我就不行,所以特别想守护她一辈子? 别开玩笑了,和现实生活中的陈老师相熟后,梁晓新敢说,他就没见过比她攻击力更强的女人。 她可是能冷不丁讲出: “情人节梁先生也一个人来公园遛狗啊” “梁先生去年的女朋友是出差了吗还是失踪了” “喝奶茶吗梁先生,啊我忘了,你已经不能享受第二杯半价这种优惠了,我倒是想和你凑单买,但我家芝芝可能会吃醋” “梁先生?梁先生?你也可以很受欢迎哦,不要哭不要难过,只要改掉你的发型你的衣品再剃掉你的人格和络腮胡……” 什么萌萌小动物,激发男人保护欲,统统是假象,假象! 功成名就的杯子蛋糕老师简直就是个比顾芝还伤人的恶魔! “梁先生实在很有趣呢。” ——三个月前,狗狗公园里,27岁的陈千景望着远方,呵呵笑出来。 “总觉得你跟芝芝之间好亲密呀。会说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还有种我无法插入的氛围。男生的友谊都这么密切吗?” 梁晓新瑟瑟发抖,梁晓新不明白。 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就开始被陈千景搭讪。 这是他兄弟出差海外的第三天,突然带着狗来到公园的兄弟老婆遇见了同样来遛狗的他,如同以往那样寒暄几句、双方狗狗互相嗅嗅后,却没有走开。 她要请他喝奶茶,要带他去吃饭,见他拼命摇头抵死不从,就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开始长吁短叹。 第70章 “梁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芝芝的?” “上学就认识……啊,可是,你们年龄不同,应该不念同一个年级吧?” “梁先生当年和我一个学校的?” “那芝芝也和我一个学校吗?” “我听说你们还有同学录……” “真好啊,真好。” “哎。梁先生。你说。” 恶魔低语临近了。大漫画家用非常符合悬疑恐怖的画风贴到他耳边。 “把同学录借给朋友的妻子看看,让她找找对象当年读书时的照片,也不是什么越线的事吧。” 梁晓新:“……” 别问我啊!去问你对象!!别在这里用逼近审讯般的手段逼迫我——你当年不是连和男生说话都要拉开两米吗!给我端端正正拉开两米!! 不远处,梁晓新家的萨摩耶被曲奇撞倒在地。 梁晓新本人在陈千景幽幽的注视下颤动了肩膀。 ……夫妻相在奇怪的地方应验了,当年那么软那么可爱的女孩子究竟是怎样被顾芝同化出了这么可怕的眼神?? “我、我不清楚……上高中时,我和顾芝不算熟。” 他可没有兄弟那样撒谎不眨眼的功力,只能勉强挤出几句:“我们是……他回国后……才……” “那很奇怪吧?” 27岁的陈千景一针见血:“是故意发展出的‘朋友’关系吗?简直像是专门为了交朋友才把你拎出来一样。” 梁晓新:“……不是。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她如此敏锐,又如此迫切追问自己,只是下意识反驳道:“我不是顾芝的挡箭牌。我是……他是……对我很好的。” 这我知道。他好像对你比对我还真实诚恳。 陈千景抿了抿唇。 “你不明白,我……我以前很胖。” 不仅仅是读书的时候。 当顾芝回国,重新约见他,他身上曾因为激素药物暴增的肥肉依旧没有减下去,也依旧是同事眼中被排挤的那个,“感觉品味很俗衣服很脏的胖子”。 区别不过是上班后别人不再会像读书时那样直接欺负他,只是躲在茶水间、办公室、楼道里,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哪怕梁晓新工作能力很优秀,脾气很好,性格温吞,但他就是理所当然地被其他人排斥,又不得不看着那些人明面上尊敬自己的面具。 ……那种感觉比上学时更恶心,而似乎,他怪不到任何人。 形象管理本就是能用来衡量职场水平的一部分,他这样的人就算拉到了客户、抢到了投资,也会被人怀疑是不是背地里做了什么油腻的交易,或直接靠着家里的钱走后门…… 可正如那年15岁的顾芝和17岁的梁晓新不一样。 20岁的顾芝也依旧不一样。 他是个非常恶劣、毫不留情的人。 他决定要和他成为朋友后,便直接挑剔地说“我的朋友不能是这种样子”,然后逼着他去节食、运动、改造体型,哪怕清晨五点都会准时敲响他家房门,拖着将近四百斤的梁晓新去练卷腹练长跑,两小时后又将哭着喊着的他拖回去,然后堂而皇之地夺走他的早饭自己去上班,完了等顾芝加班结束,又会幽灵般回到他家门…… 风雨无阻,日日不歇,硬是用比梁晓新爹妈还可怕的盯人大法,压着他把过于肥胖的体重减了下来,把过于油腻的饮食习惯改掉,成为一个足够帅气的人。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顾芝真心嫌弃他很胖,做朋友会丢他脸,“拉低我的人设塑造分”而已。 “阳光暖男的朋友也必须是帅哥”,他不知从哪学来了这样一套奇葩理论,硬是无视了他俩一个绝不阳光温暖的内核,一个三百来斤的体重。 理由似乎还有别的,“我顺便也能再练练体能,拖着你跑步比用器械负重跑的锻炼效果还惊人,只要身体素质提上去,我少吃几顿多熬几夜也无所畏惧。” ……可是,真的吗? 如果是单纯的嫌弃,单纯觉得丢脸,怎么会做这种事。 就像高中时,在别人的欺负下自顾不暇的顾芝,压根没必要去理会一个哭哭啼啼的同桌胖子。 将摁着他洗头的家伙揍出去后,他本可以把梁晓新也一并推出去,自己独自躲在隔间里,不沾染别人的闲事。 放着他不管就好了。 何必替他抵住了隔间门,又在报复那些人时一并报复了那些欺负他的人呢? 当然,当然,顾芝肯定会说…… “没注意过。” “顺手的事。” 因为他是个很阴暗的人,他不介意针对诅咒的人群中再多一个两个。 梁晓新轻轻嘀咕着。 “他是我兄弟。” 像他这样这么烂的交友方式,也只有我,能理解吧? 27岁的陈千景看了他一会儿。 “其实,我前天去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梁先生,我在隔壁班级聚会的包厢看见你了。去洗手间时,又在门口撞见了几个当年据说和你发生过龌龊的先生。” 梁晓新蓦地抓紧了长椅扶手。 兄弟的妻子递来手机,点开一则视频——那是对着别人手机拍下的录影。 “我正好看见他们凑在一起抽烟聊起这个……他们似乎喝多了酒,依旧把这种事当成炫耀的勋章,还保留了当年的视频,所以我……” 陈千景轻咳:“我认识一个律师朋友。便稍微,学着她威胁了两句。” 视频里,那个哭着喊着,被人强行摁进马桶的小胖子滑稽极了,旁人的嘲笑源源不断,镜头都在随着笑声发抖。 “原视频已经删除。我手机转录的这段也会删除。但我真的、十分、特别想问问你,梁先生……” 她的指尖一点,画面暂停,又放大,下移。 角落里,隔间下方的缝隙中,有一双幽幽的、森森的眼镜探出来,伴随着阴暗的刘海,与半截细瘦的胳膊。 她小声地吸气,抓着手机,开始轻轻打颤。 “……这个阴沉沉的孩子,究竟是不是,读书时的芝芝?” 梁晓新:“……” 这一瞬,梁晓新的脑子前所未有的转动起来。 好兄弟!人设塑造!虚假婚姻!全是谎言!他努力了这么多年至今仍未成功的追人大计—— 绝对!不能!毁在我手里!! 于是,两秒后。 梁晓新干巴巴道:“你看错了,陈老师。这个是鬼影。正常人不可能趴在隔间缝里挤过来。这个显然是厕所坑里爬出来却不慎被人类抓拍的贞子。” 陈千景:“……” ----------------------- 作者有话说:千景:啊。哦。嗯。……你觉得我像个傻子是吗? 小梁:好兄弟!有我罩着你!放心,我帮你在你老婆面前果断圆过去了!! 芝芝:……你还不如直接变成哑巴。 第33章 第三十三口代餐 于是, 三个月后,狗狗公园,同一条长椅, 同一片草坪。 “……所以,那天,多亏了我急中生智, 好兄弟, 才帮你完美圆过了那个……顾芝?顾——咳噶——芝——” 长椅倾倒, 蛋筒碎裂, 裹过三球冰激凌的包装纸被踩在地上,最后一声“芝”被刻意拉长, 像池塘边无忧无虑的大鹅被人类提刀而来、攥住脖子后发出的凄厉惨叫。 不,去掉像。 就是惨叫。 梁晓新上一秒还在得意炫耀,“好兄弟我可是帮你稳住局面了哦”, 下一秒就被他的好兄弟闪现过来掐住了脸—— 手劲极大, 梁晓新一瞬间就想起了几年前,三百多斤的他被兄弟拖死狗般拖去运动减肥的日日夜夜。 感觉他兄弟现在是要用三百多斤的腕力把他掐爆。 ……但,或许是碍于公共场合,顾芝咔咔捏着梁晓新下巴的手没有再发力, 他只是用青筋暴起的另一只手一点点压住了他的肩膀,整个人缓缓逼近,将梁晓新面前的空气压缩为极致的杀气。 刘海下的镜片后,梁晓新恍惚间看见了兄弟震颤不已的眼球与血丝,仿佛他近日来遭受的所有怨气都要从眼睛里化为诅咒喷出来—— 是贞子。 绝对、绝对是贞子。 ……正儿八经的《午o凶铃》电影里, 那个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女演员都没有这样狰狞的眼神! 梁晓新抖动起来。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那天我什么都没对你老婆说……我是帮你……” 顾芝沙哑地笑了一声。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转转你的脑子、甩掉里面的水分与残渣、仔细想想那天你用这张只知道吃的蠢嘴帮我圆了什么谎?” 梁晓新:“……” 所以你俩到底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夫妻相! 在威胁别人时散发出恐怖悬疑漫画的气场,疑似下一秒就要把人刀了埋到江边大桥——在别的地方毫无默契, 唯独在这种地方特别有夫妻感是怎么回事啊!! 第71章 他吓得开始抓狂:“那你要我怎样!你老婆突然逼近问那么多年前的往事你要我怎么反应啊!我急中生智帮你圆了过去——我又不像你这样擅长说谎——” 顾芝摁在他肩膀上的手也开始咔咔用力。 “啊。是。我已经很明白了。” 最后的提问异常平静,宛如恶魔低语:“我帮你把嘴直接缝上吧?” 梁晓新:“顾咕呜呜呜——” “顾芝?梁……先生?你们在玩什么呢?” ——一道声音插过来,是17岁的陈千景,她原本坐在草坪上撸着曲奇与梁晓新家的三只大狗,四狗一人,玩得不亦乐乎。 “……没什么。小陈同学。我只是和梁先生说了说话。” 顾芝不得不放开了手,再转身过去,又是一张阳光明媚的假面。 “因为他是我很好的哥们。我们聊着聊着,就忍不住开始打闹。” 他背后险些被弄死的梁晓新:“呕——咳咳咳——呼——” 陈千景:“……真的吗?你们男生打闹的方式好怪哦……” “真的。梁先生,你说,是不是?” 顾芝回头。 背过陈千景的视线,他那张笑脸真就和快捷键切换般落了下去,梁晓新读出了“不配合就死”的阴气。 梁晓新:“……是,是,好兄弟,打闹,单纯在打闹。因为我跟他关系好。” 陈千景眨眨眼,看上去依旧困惑又好奇,她似乎还想再问点什么,但曲奇汪汪叫着舔了口她的脸,另一只雪白的萨摩耶摇着尾巴将之前丢出去的飞盘递回她手上——17岁的小孩很快就重归热情毛茸茸们的乐园了。 呼。 稍稍冷静下来的顾芝把掀倒的长椅放好,喘匀了气的梁晓新重新坐回原位,并特意和他保持了一段超过50cm的距离。 沉默。 半晌。 梁晓新偷偷看了一眼兄弟。 顾芝正低头久久地摁着自己的太阳穴,镜片后的眼睛完全淹没在黑暗里,口中快速喃喃着许多不可名状的低语,宛如一尊被暴击后团吧团吧拼凑回来的古董石雕。 不,比那还绝望。 梁晓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位意识到妻子出轨私奔女儿青春期闹自杀自己又被公司裁员还没拿到补偿金然后发现得了癌症的中年老父亲。 “……” 怎么回事。 差点被打的是他吧,顾芝这个遭到暴击再也无法拼凑的破碎状态是怎么回事?? “喂,你好点了吗?顾芝,犯胃病了?还是又犯低血糖?要不要磕口糖?” 梁晓新局促地摸索口袋:“我今天带了包软糖夹心巧克力……啊,话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照顾老婆,有没有好好吃东西啊?顾芝?” 还顾得上吃什么东西吗。 那边那个熊孩子总在暴击他的胃,结果旁边这个26岁的心理年龄还不到6岁——这年头6岁的小孩都比他更会撒谎——结果又给他爆了这么一个大雷。 “三个月前。问题出在三个月前,她参加的那场高中同学聚会。” 顾芝低喃:“所以从那时候她就变得怪怪的……还在我出差后突然邀请我去约什么会……难怪……她已经发现我……” 嘶。 梁晓新紧张起来:“真发现了?不至于吧?那天我说出那种理由后,她就没再追问了啊?显然是被我蒙混过关——顾芝,你不是总说你老婆她傻傻的神经很粗吗,她肯定没发现啊!” 顾芝:“……” 不是。 我说小千老师傻乎乎的、神经很粗,那是与我自己比较。 毕竟她的确是个有时候会忽略很多细节的家伙——且不论平时她对自己周围虎视眈眈的异性有多神经大条,结婚后依旧不明白那些明里暗里试图刺探她婚姻生活感情状况的男人意欲为何,每次跟那所谓的合作方所谓的前同事约饭应酬都看得他牙痒——她甚至跟顾锦宸那玩意交往了六年至今还憧憬他将他当做理想对象,我说她傻完全不过分吧。 但…… 顾芝:“我老婆是个正常人。正常智商。你究竟为何觉得那种谎话能瞒好。” 你不是,你是狗脑子,比你家雪橇三傻还傻的狗脑子。 她没再追问,完全是觉得没必要再逼迫一个不打自招的傻子啊。 “我知道,我知道当时我太紧张了,那种借口可能不是很完美……” “哦。你知道啊。真聪明呢。” 顾芝摸了摸口袋:“来,奖励你一颗狗粮。” 梁晓新咳嗽起来。 “但、但是!” 他递出手机:“我还用‘想要自己确保删除’的理由及时帮你留下了证据,你看,你老婆那天发给我的原视频——这段视频的像素特别低,本就是数年前别人的旧手机转录到新手机上、又被她的手机二次录下的内容,这么模糊的画面,她却能通过门板下那一副破眼镜一截胳膊怀疑到你,才是不可能吧??” 是吗。 顾芝点开视频,拖着进度条反复看了几遍,发现梁晓新并没说谎。 一副眼镜,一只胳膊,他的痕迹只出现在最角落的一秒,顾芝自己,都很难确定自己的身份。 而且,不仅仅是时隔多年、像素低劣,原拍摄者本就没有端稳镜头,画面一晃再晃,老婆从原拍摄者的手机里二度拍摄的画面就更晃动…… 等等。 “耳机给我。” 顾芝点了暂停键,眼都不眨地拖到视频开头的画面,将声音调到最大。 “怎么了?开头那段没有你,你在结尾那几秒……” “安静。” 顾芝用0.5倍速重放视频,重点聆听耳机里放大的录音。 水声。 笑声。 小胖子的哭声。 施暴者的闲言碎语。 但背景里还有……还有…… 杯碟碰撞的动静、酒瓶开启的呼喊,传菜员的报菜上桌声——虽然很细微,很小,但顾芝捕捉到了。 这背景音并不来自于数年前的校园,而来自于三个月前,那聚集了许许多多高中同学的饭店包厢。 第二位拍摄者站在一个距离包厢中的宴会很近的位置,绝非远离包厢的走廊过道、洗手间前方的幕墙。 而且…… 吸气。 呼气。 吸气。 轻轻的、紧绷的、短促的重新呼气,似乎下一秒就要发着抖开始抽泣。 ——顾芝熟悉这呼吸的频率,甚于熟悉自己的心跳。 这是27岁的陈千景即将见到什么令她紧张不已的东西、提前开始改变的呼吸节奏。 他在陪她看恐怖电影时听到过,在陪她等待陈奶奶的体检报告单时听到过,也在第一卷漫画贩售成绩时听到过,响在他耳边,抵在他怀里,她小小地呼吸着,真的很怕也很紧张,用全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提前发抖、露怯,迎接即将遭遇的惊吓或惊喜。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天的她拿着手机,悄悄拍着另一个人手机里的视频,因为“很快就要见到某个画面”,便提前绷紧呼吸。 所以…… 三个月前,那场高中同学聚会,陈千景不是意外发现梁晓新,又意外撞见了某几个欺负过他的男生。 仔细想想,再自大无脑、醉酒失智的男人,真的会在临近三十岁去参加同学聚会时,把年少时校园霸凌同学的录像保留在自己手机上,在公共场合和一帮人谈笑着随意播放吗? 不是的。 顾芝稍微转过几个弯,就明白了。 “她在说谎。” 他摘下耳机,冷冷地看向草坪上搓着大狗头毛的陈千景:“三个月前,她根本没撞见什么曾欺凌过你的对象。她提前知道了什么,从另一个人的手机上拍到这段录像,又拿过来,专门试探你的反应。只要你没有否认‘曾经被欺负的事实’,她就会得出‘这段视频不是伪造’的结论。” 梁晓新错愕道:“……什么?不会吧?你是说难道有除我和那帮同学之外的……” “有谁提前告诉她,‘想看看顾芝当年的真实面貌吗’,然后给她放了这段视频,她才会先入为主地将那个缝隙里的剪影认成我吧。” 而那家伙……能在高中同学聚会时堂而皇之地接近陈千景,又拿出这种视频…… 是啊。 他怎么差点忘了呢,自己是绞尽脑汁跳级来高三的,那家伙,却是从一开始就和她同班同年级的幸运儿。 阳光普照的草坪上,17岁的陈千景朝他挥手。 顾芝及时收住了冰冷的眼神,他也笑着挥挥手,然后在她转身时低头,稍稍推开眼镜,捏了捏鼻梁。 头好痛。 眼睛好疼。 喘不过来气……是太累了吗,还是太久没睡觉。 27岁的陈千景不会故意向他隐瞒同学聚会和谁谁说话见面这类小事——只除了那个人,她从来都不会在他面前提及的那个人。 第72章 “之前我拜托你办的事,已经弄好了吧。东西给我。” “哦、哦,你还好……” “再给王梦容打个电话。她不也是我们高中同学吗。梁晓新,我记得她和你关系很好,问下三个月前那场同学聚会还有什……算了,你拨通后直接把电话给我。” 梁晓新也不敢再问,他快速拨通了王梦容的手机——后者正是杯子蛋糕老师的编辑与现任最亲闺蜜,当年被顾芝从同学录中拎出来的“工具人”之一—— “啊,你说三个月前?同学聚会?顾芝你突然问这个是……” “我都知道了。” 顾芝接过手机,在梁晓新惊悚的视线下换了一副了然又无奈的口吻:“小景已经和我沟通过了。当时,她是时隔多年和那家伙正式见面后,顾及同学情,多少聊了聊,对吧?” 手机那头,忙碌的漫画编辑正在打印图稿,完全没有发觉顾芝的端倪。 “啊是是……你们沟通过了?我就说吧,这种事不能一直瞒着对象也不可能瞒很久,我早就劝过陈老师,她回去的当天就该和你聊聊……不过也是班里那帮同学太差劲了,顾锦宸一来他们就拼命吹口哨起哄啊,还非让陈老师和他坐在一起聊,说什么再续前缘之类的胡话……唉,不过都是些不会再见到的无关人等了,你也没必要往心里……顾芝?顾芝?你在听吗?奇怪,挂了?” ——另一头,手机旁,梁晓新却顾不上她在听筒那端的莫名其妙。 因为手机从顾芝手里滑落,他整个人,又从长椅滑落到了地上。 “……咳……唔……糖……” 大概有15个小时没有进食,40多个小时没有睡眠,心情与胃都掉落到最糟糕的低谷的家伙苍白着脸,勉强在意识与身体断线前伸手求救:“梁……糖……巧克力……” “喂!顾芝!!糖、对、巧克力糖、赶紧吃了!!” “芝——” 不仅是近处朋友焦急的重影。 远方阳光灿烂的草坪下,好像有谁霍然站起,面色惊惶。 ……看不清。 视野……变暗……错觉吧。 ----------------------- 作者有话说:顾芝:所以你要告诉我,我不仅要处理三个月后老婆灵魂错乱穿越时空,还要处理疑似三个月前老婆就和她前任搭上线、看穿我的伪装、然后默默拟定离婚协议的真相? ……哈哈。哈。 累了。麻了。死了算了。 小千老师:——所以我早说了啊!!他这个精神状态,我怎么敢和他沟通任何与前任相关的事情啊!!啊啊啊不说了不说了芝芝快快快磕点糖啊啊啊—— 第34章 第三十四口代餐 17岁的陈千景起初没有理解, 远在草坪另一端的临湖长椅上发生了什么。 毕竟湖岸旁的草坪生在一段斜坡上,长椅坐落在斜坡之上的步道后方,她和四只大狗踩着泥巴和草在斜坡之下追逐玩耍—— 四只呢, 四只热情洋溢、包围着自己摇尾巴的可爱毛茸茸们,别说挚友顾芝了,就算此刻上面坐着的是男友顾锦宸、或者自家亲奶奶, 17岁的小姑娘也没空闲搭理的。 这个世界!没什么!比毛茸茸更值得关注!! 幻想未来时, 吸毛茸茸可是她排名最优先的愿望, 陈千景想要过上有猫有狗的富足人生, 再梦幻一点,躺在她最爱的毛茸茸动物——大狐狸——的尾巴上被猫猫狗狗环绕—— 咳咳, 但狐狸是国家保护动物,现实中的狐狸也没有能大到让她躺进去的尾巴,更不会放下野生独行生物特有的警戒心任她躺任她抱……梦就是梦, 偷偷在脑子里幻想一下就好。 有猫有狗, 这就是人生至福啦。 ……至于远处和顾芝说悄悄话的家伙,那个嗓门超大的陌生大叔,又不是什么很值得偷瞧的美女,陈千景完全没有兴趣。 虽然养了这么多可爱狗狗的大叔肯定人不坏……但, 这具身体的潜意识深处,似乎特别抵触梁晓新这个人。 不,倒也说不上“厌恶”,但是绝对不算“亲近”,那是更复杂、更酸涩的小情绪, 一见到那个笑呵呵的络腮胡,她就想逼问、嘲讽、冷哼或者阴阳怪气两句,仿佛对方曾经在哪里狠狠得罪过自己, 偷走了她特别喜欢的东西似的。 她最喜欢的某个人,就该也同样喜欢、信任、最亲近她才是——可为什么他从来不和她聊聊心里话,反倒是经常联系另一个人,和那个人拥有各种各样从不告诉她的秘密呢? ……未成年小孩并不明白27岁的已婚女士心里那点小九九。 她被这具身体的本能带着远离了梁晓新,不愿掺和,但当长椅上两个人影中有其中一个出现了明显的晃动、忽然向下一倒时,还是吓了一跳。 顾芝那个朋友没问题吧?出什么事了? 17岁的陈千景总觉得顾芝是游戏里那种轻易不露血条的全能魔王,从她刚穿越来开始这家伙就总在旁边工作工作通宵通宵,尽管她了解到他身患低血糖,但顾芝平时完全没有低血糖患者表现,这货很少吃糖,甚至很少吃饭,咖啡当水续,睡眠以分钟计,宛如一位钢铁战士……而且他任何时间被她挑衅都能用更可怕的气势把她吓安分…… 所以,在17岁的她的脑子里,顾芝这人根本就不会和“出事”“昏倒”联系在一起。 ……可顾芝的朋友大叔看上去也不是身体很弱的家伙?倒不如说他有点过于壮实了? 陈千景愣在原地,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她其实也只愣了三秒——心底深处就骤然爆发出尖叫,伴随着排山倒海般的窒息与闷痛感,另一个灵魂撕裂开某条界限。 【芝芝!!!】 ——17岁的她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十分钟后。 “……不要紧吧?” “没……嗯……谢谢……” “……医院……不……他……” “水……奶茶……你去买?……谢谢……” 这是顾芝的意识重新浮现时,隐隐听到的他人交谈片段。 对话声是一男一女,嗓音都是他格外熟悉的…… 不过,他的思维还没有完全清醒,听觉里那些人声也是沙哑、不连续、极其失真的。 就像半边身体落在毫无反应的深度睡眠里,另外半边又被卡进了上个世纪的老收音机。 迟钝,恍惚,对周边环境的感知完全失真。 ……低血糖就这点不好,每次晕都会整个人脑子身体统统断片,前期反应再快也会猝不及防地陷入空白,他实在不喜欢思维完全停摆的失控感。 但顾芝更不喜欢规律作息好好吃饭,两害取其轻,那还是……嗯。 他没有急于睁眼或站起,顾芝倒下前确保自己维持了一个不会撞到后脑的姿势,身边又是正打算掏糖的好友,此刻还是多缓缓,等待糖分完全输送过去,身体各部分器官重新续航了,再行动。 顾芝拥有丰富的低血糖昏倒经验,对于“猝然昏迷后如何料理自己”很有一套方案。 ……虽然这并不值得正常人感到骄傲。 但顾芝就是很骄傲:毕竟他当年可是有过“在校霸带头的数十个男生追杀下突然低血糖昏迷,在昏迷的前一秒成功把自己锁在了体育馆更衣室的衣柜里,昏了半个小时后发现对方依旧在柜门外无能狂怒,自己成功不被拖出来打”的辉煌战绩…… 正常人昏迷会引申出“需要帮助”“向人求助”的意愿,可是,在顾芝看来,“昏迷”只等于“任人宰割”。 不过,今天,梁晓新在身边,应当无妨。 一如既往的,痛觉先于听觉恢复。他昏倒时护着脑袋砸下去的胳膊……估计磕轻了……另外是……脸上的镜片可能摔碎后剐伤…… 不对。 顾芝伸手摸了摸鼻梁,却没有摸到自己的眼镜,或碎裂的镜片划出的新伤。 他的眼镜被摘走了。 几乎是一瞬间,如同失去了导盲棍的盲人,他面色剧变,肩背绷紧,双眼睁开,伸手抓向—— “别动。你头还晕着,再躺躺。” 一只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额头,将有些遮挡视线的长刘海顺了顺。 另一只手则握着他的眼镜,手指的力道显然握得很松弛,就在他一眼能望到、抓到的位置,没有被谁恶意偷走、摘下,放去了高高的风扇上、或深深的水池下。 ……咦? 顾芝有些怔愣。 他先对“有人趁我昏迷拿走了我的眼镜我却并不想刀了对方”的状况感到困惑,接着,才反应过来。 这只手,这种语气,这个让他下意识就平静下来的人,只能是…… “芝芝,再吃点。” 陈千景拢住了意图挣扎的对象,拆开包装纸,又塞了他一口糖。 梁晓新不知何时离开了,不远处的糖水铺传来那个大嗓门的催促点单,她顶替了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第73章 顾芝错愕地盯了她一会儿,才确认这不是幻觉——因为她整理过刘海后,正一边嘟哝着“小屁孩又仗着自己年轻不好好吃饭”、一边用很不开心的表情揪着他耳后一撮头发在指尖转。 而他的后脑就枕在她的膝盖上。稍稍呼吸,就吹动了一角裙摆。 ……他甚至都不需要仔细从表情、呼吸、动作来判断,17岁的陈千景根本就不可能一边揪着他头发训他是小屁孩、一边又格外自然地把大腿给他当枕头。 这样对他的,只能是27岁的…… 小千老师。 顾芝的舌尖忍不住顶了顶上颚。 他想打声招呼,“好久不见”,可他们昨晚才见过。 小千老师逼着他好好睡觉,他没有听话睡着,只花了半个晚上听她心跳,后半个晚上又溜走。 那修饰一下自己昏倒的原因?就说和低血糖没关系,只是熬夜太狠工作太累了?或者我一时没站稳摔倒? ……算了。 顾芝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重新合上眼睛,任由她的手指拂过他的眉毛。 嘴里一股甜味——那种格外廉价的巧克力皮夹心软糖,代可可脂与香精代糖的综合,显然是曾胡吃海塞的梁晓新的品味—— 可又不止是这股糟糕的甜味,新喂进来的糖果里没有他讨厌的齁甜感,很淡很淡的香草与薄荷奶油夹心,是熟悉的味道。 他最喜欢吃的糖。 “……今天出门也带了糖吗?” 顾芝尽量调整出轻松的口吻。 “小千老师真厉害,哪怕不能频繁出场,身上依旧能随时拿出糖。” 陈千景:“只是那个傻子穿衣服时没有掏裤子口袋。这种时候奉承我无效。还有在外面禁止叫我老师,不准油嘴滑舌——你头晕缓好了吗你就乱来,再躺躺,梁晓新去给你买饭吃了。” “……我没事了。真的。只是晕了一会儿……” “十二分零二十五秒。这还能叫‘一会儿’?” ……十三分钟不到,怎么不是一会儿了,而且何必小题大做精确到秒,不过只是一次寻常的低血糖。 顾芝心里腹诽,但一个开朗阳光的暖男是从不和老婆争辩的。 他笑笑。 “小千——好,好,别瞪我,小景。你还能出来多久?” 27岁的陈千景依旧瞪着他。 她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能对自己“昏迷十几分钟”的状况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后就去继续关注别的问题——仿佛他刚刚不是突然昏迷晕倒,而是平地摔了个跤。 比起他的身体,还有什么问题更重要? 况且…… “我不知道。” 她抿紧嘴唇。 “我看见你昏迷,就强行挣开那种桎梏往你这里跑。再回过神来时那个笨蛋已经被挤得失去意识去更深层了——我不知道这次她什么时候能再苏醒。我感知不到。” 顾芝原本随意的神情立刻变了。 他立刻坐起来:“那我们应该迅速找到……没关系,小景,刚才梁晓新已经转给我了那个网络id发来的取货地址,还有我拜托他拿到的材料,很快就可以着手尝试分离……” 因为提交材料里涉及老婆的私人隐私,又是线下的大额现金交易,顾芝不放心任何人也轻易走不开身,便托梁晓新去办了。 据说那个id号主同样没有现身,梁晓新装着遛狗的样子把现金行李箱投到了对方指定的地点,守在那儿盯了一整个下午,无果而终,但两小时后他在穿过地铁口时接到了一张写有货物存放地址的纸条。 如果不是他和顾芝闲聊时透露了三个月前的端倪,这个时间,顾芝早就去取到—— “这种事不急。” 陈千景却拦住了他要取眼镜的动作:“东西不会跑,另一个我也只是暂时掉线,她不会出事的。” 顾芝很难解释。 他早发现27岁的老婆与17岁的小孩一样缺乏对自身情况的危机感,他怀疑她们被某种更高维的力量迷惑了意识——但这种事在他掌握到切实的证据之前不能直说—— “比起那些,芝芝,我们该谈谈。” 陈千景攥住了他曾受伤的手背,深深、深深地低下脑袋。 没戴眼镜的顾芝这才看清她的眼睛——不是不满的、恼怒的、无奈的、担忧的—— 她的眼睛里隐隐滚着一层泪光。 “我刚才瞥见了梁晓新的手机屏幕。你给我编辑打电话打听了什么?肯定不是公事。” 她吸了吸鼻子。 “不止是低血糖吧。芝芝。你是怀疑我和别人有什么,才会气晕自己吗?” 顾芝有些茫然。 “不,我……” 我真的只是低血糖。你不在的这几天没人管我,我能少吃少吃,能不睡就不睡,那作息比你想的离谱多了。 但陈千景显然并不相信,她的嗓音已经透出了哭腔—— “芝芝,你可以跟我吵架,跟我发火,但你不可以怀疑我出轨,就因为我没告诉你三个月前我在同学聚会见了一次前男友啊?!我就是因为你这样当时才不敢告诉你——哪有你这样的——怀疑我就跟我直接对峙啊,有火气有闷气对着我这个出轨过错方发啊——我要是真的和别人好了,你是打算统统闷在心里把自己活活气晕再气死吗??笨蛋!呆瓜!大傻子!!” 顾芝:“……” 顾芝:“我不是。我没有。你冷静。小景……老婆?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有怀疑你出轨……真不至于……” “你总这样!你又在说谎!你就是——呜呜哇哇哇芝芝——” -----------------------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你干嘛啦干嘛啦再怎么也不能把自己身体气坏吧?!笨蛋笨蛋笨蛋芝芝是大傻子!! 芝芝:我不是……我没有……我真的……就是没怎么吃饭没怎么睡觉,这段时间作息太不好……小景……老婆你听我解释…… 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 第35章 第三十五口代餐 似乎有谁说过, 如果不能和喜欢自己的人结婚,那最起码,要挑一个品格优秀的好人。 喜欢是可以被刻意培养、又需要小心维护的情感, 人品与素质却是一段婚姻里的基石。 再喜欢自己的人,被消磨了喜欢后依旧可能做出各式各样的烂事; 品格优秀的好人,哪怕没有喜欢也会始终承担起维护婚姻的责任。 顾芝私以为, 这论调是对的。 所以他和陈千景结了婚, 一个情感上并不喜欢他、人品上却格外优秀的好人。 两年的婚姻生活中, 他或许因为“无论如何也培养不出单恋对象的爱情”耿耿于怀, 但那也只是他出于私心的个人内耗而已—— 如果不去奢求“喜欢”“渴慕”“谈恋爱”,陈千景是个再好不过的结婚对象了。 她出差繁忙时也不忘嘱咐他定时吃饭, 在他身边时总督促他规律作息,七夕节情人节这类“伴侣必过”的节日里,如果撞上他要加班开会没办法回家陪她, 她也不会对他发脾气, 甚至还会主动早起帮他遛狗喂猫、带着家里的二宝去诊所体检……只要他忙起来,而她正好又有了空闲,就会自然而然地帮他做些平常总是由他全权处理的杂事。 她甚至会冷不丁出现在他公司里给他带晚饭夜宵——“芝芝你加班要加油哦,早点处理好早点回家”, 顾芝听到这话后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四个脑子把所有工作哐哐干完,然后奔回家抱着她撒娇…… 陈千景总能仔细体谅到他,从来不会像网络上那些小女生作来作去,对男方指示“给我买这个”“给我做那个”,无限任性地索要“爱我的证明”。 当然, 顾芝不会自得地感觉这是陈千景的“懂事”——恰恰相反,有时她对他加班晚归、来回出差的行为过分体谅,只令顾芝更加胃疼。 因为网友们都说, 恋爱中只有对自己作来作去的女孩才是真的爱得不行,过分体贴温柔的表现无非是没把他当撒娇对象,所以才会无所谓他加班到半夜、他出差去国外……说不定他这边歉意地通知过“今晚不能回来和你一起吃饭”,她看似甜甜软软地应了“没关系你加油”,转头挂了电话就放鞭炮庆祝,“太好咯那个不想见的烦人老公今天也不回来啦”“来吧来吧曲奇泡芙我们大家一起嗨起来”…… 可能的,绝对有可能。 顾芝偶尔真的很希望老婆无理取闹发个火,“再不从公司滚回来吃晚饭你就别回来了混蛋”“你真的是在老实出差吗拍一下酒店房间给我检查”……多少表达一下对他的在乎。 又或者,恰恰相反,她不怀疑他,是因为太信任他,也很信任他们之间的感情? ……可他们之间哪来的感情,对搭伙过日子的挚友这么放心,归根结底不还是没对他抱什么男女之间的占有欲……或者真的认为他就像他伪装的那样是个超级温暖好男人……正如她总挂在嘴边的夸赞,“芝芝,你真好”…… 第74章 他哪里好。 不过是模仿顾锦宸装出来的劣质模板而已。 他的小千老师,才是最好的、最可爱的、最最温柔的人。 即使“温柔的人对所有人都温柔”的定律令他时不时抑郁,也不得不随时从“她喜欢我”的错觉中勒令自己清醒…… 可那是他的问题,和小千老师无关。 顾芝知道自己不算是多么大方爽朗的好人,和老婆结婚两年依旧记恨着她的前任与她周边每一个稍稍表露出苗头的男人—— 可他战术上重视他们,战略上却可以统统忽视他们,因为陈千景天生的道德感摆在那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婚内出轨的事。 以她的性格,如果移情别恋了,那么,会率先向他提出离婚,再考虑开展下一段关系。 可他们共同养了一猫一狗,顾芝寻思着,就算她有一天会考虑和他离婚,也会顾忌着曲奇和泡芙,不忍轻易离开——是,他觉得比起自己这个人,家里的毛茸茸才是挽留老婆的必杀器,毕竟在她眼里毛茸茸远远大于男人。 ……两年来他家狗子收到的生日礼物加在一起都价值过万了,那只坏猫的生日礼物则是单价过万……顾芝每每想到自己连猫狗都比不过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就胃痛……老婆绝对更看重毛茸茸的。 综上所述。 当陈千景亲口指出“你怀疑我出轨”时,顾芝真的很懵。 老婆话里话外的甚至不是生气“你怀疑我”本身,而是“你反应能不能硬气一点”,特别强烈地要求他跟她吵架对峙…… 他试图解释,但她不管不顾地对着他呜呜骂,他想捧过她的脸帮忙擦擦泪,她又别开脸背对着他呜呜骂—— “小屁孩”“大笨蛋”“呆瓜弟弟”,他甚至听到了“成天钻牛角尖的芝士蛋糕”这类奇葩辱骂词。 然后全程夹杂着呜呜呜呜,小火车汽笛似的,哭得顾芝心疼又头疼。 小千老师从小到大都是泪腺脆弱的爱哭鬼,他甚至很难分清此刻她是难过哭的、还是被他气哭的。 正当他以为可能来不及哄不好了、等到回家后对她赌咒发誓按指纹签保证书才能安抚到位—— “顾芝,你醒了?太好了!” ——梁晓新端着买好的糖水回来。 他离他们还有二十米之远,哭得起劲的陈千景就一吸鼻子,一抹眼睛,再转头时已经是镇定自若的表情,不见半点哭过的痕迹。 顾芝:“……” 顾芝:“?” 怎么?老婆私底下竟然会魔术变脸的吗? 这情绪说收就收的,难道也是大神漫画家的必备技能之一? 他有些恍惚地接过朋友递来的糖水,应付着梁晓新咋咋呼呼的问候,余光始终注意着陈千景。 这是第一次,顾芝察觉到,一向很爱哭也很能哭的陈千景,竟然能把“哭”这动作本身收放自如。 17岁的她不可能这么轻易止哭,24岁的她哭也多是因为赶稿与连载的工作压力,可27岁的她……很不一样。 顾芝过去从未露出“当面昏倒”这类马脚,也从未在家外面惹老婆哭过,他一直以为哭泣是她作为成年人宣泄负面情感、调节创作状态的行为,眼泪统统来源于陈千景回家后固定打开的情绪水库闸门…… 可是。 难道。 她不是“回家乱哭”,而是“只对他哭”? 他一直以来想错了,这不是自我调节,更多是“对他撒娇”的意思吗? ……不不不,冷静,顾芝,你肯定是血糖过低影响了大脑,她只是不想当着梁晓新的面哭,不代表就是专门向你撒娇胡闹……你也太能做白日梦了,什么自大狂…… 可万一呢。 万一她的“呜呜乱哭”是我的特权? 如果她再好再温柔也不会对别人哭——我唯一拥有的特权—— 顾芝盯着陈千景看了太久,又没顾上吃东西。 后者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走神,她横眉倒竖,那表情似乎还想骂他是不注意身体的呆瓜弟弟,但瞥到他朋友在旁,又咽下了。 陈千景一把夺过附送的塑料小勺:“我喂你?” 她似乎是把他愣神的行为解释成了“连拿勺舀糖水的力气都没有”。 顾芝……顾芝其实有力气拿勺,但他只是低血糖,又不是没了智商。 “嗯。” 他柔柔弱弱地倒回长椅,泛白的嘴唇一开一合:“没力气,还是有点晕。” 梁晓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这位可能是想到了高中时代的顾芝低血糖昏迷醒来后第一时间爬起来继续糊别人酒瓶茬子的壮举。 野生动物是没有“一虚弱就倒地缓缓”习惯的,恰恰相反,受伤越重,身体越虚,它们争斗时就表现得越厉害越狠,因为打持久战必输,要在自己挺不住之前先把对方弄死。 15岁的野生顾芝同理,这货每一次残血昏迷后都能开出更吓人的狂暴模式来,和游戏里第二管血后毁天灭地放清屏大招的boss没有任何区别。 结果现在,他看着兄弟被老婆舀着勺子一颗颗喂芋圆,喂小丸子,一副抬抬胳膊就发虚的样子…… 哦,肉麻倒不是很肉麻,因为这对夫妻没有你侬我侬的对视玩情趣,陈千景真的很认真地低头在糖水碗里挑拣营养与能量最充分的丸子水果,按照糖分高低顺序挨个塞给他,而顾芝也低着头,在认真嚼认真吃。 思考观察都是耗费糖分的脑力活动,他再不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真有可能二度昏死。 不过他真的好讨厌糖水……甜食……任何食物……能不吃就不想吃……为什么人类要匀出时间进食……唔。 粘牙的齁甜感又来了。顾芝拧眉。 “又怎么了?” “……没什么,是一块沾了太多桂花糖浆的木薯……咳,而且太大了,有点卡我嗓子……稍等。我再嚼嚼。……呼,好。” 梁晓新在旁边快把眼睛瞪脱眶。实在很少能见到顾芝在他老婆面前的模样。 这货不是赶项目时吃压缩饼干军粮罐头都能咔咔干嚼的无味觉狠人吗,什么时候口味精细到了对糖浆的多少都有要求?而且区区一块稍大点的木薯都要嘟嘟哝哝说什么卡嗓子? 他那生活作风糙到极致的好兄弟呢,哪来的精致挑剔大少爷,他在老婆面前一直这样的吗? 那难怪成天抑郁老婆不爱他,这么能作。 而陈千景果然立刻沉了脸,把勺子一撂。 对吧,太过分了吧,梁晓新立刻期待起来,你都亲自喂了他还说不好吃不方便嚼,接下来当着我面噼里啪啦把这个不要脸的家伙骂一通——他在你面前的嘴脸也未免太过分了—— “梁先生。” 可梁晓新期待的目光对上了陈千景冷飕飕的视线。 “你买糖水的时候可以备注一下把木薯切小吧,芝芝原本胃就不好,木薯又很难消化,我以为你知道。” 梁晓新:“……” 我、我的错?是我给他买东西买的太不精细了? 他迷茫地看向兄弟,兄弟躲在老婆背后,露出一抹细微的得意。 完了他嘴上还打圆场:“小景,没关系,我已经嚼烂了。” 陈千景冷哼:“芝芝,你就是对亲近的人太善良。” 兄弟脸上的得意更甚,他悄悄把脑袋搭上陈千景挺直的肩膀,梁晓新几乎看到了一只逮准机会就对外招摇的大狐狸,他就差把“看到了吗,我有老婆,我老婆超好”写个横幅贴在尾巴上。 梁晓新:“……” 秀什么恩爱,血糖还没缓过来就在这里秀秀秀,知道你秀恩爱机会很少了。 下次见面绝对要催他还我糖水钱,还有那包被浪费的巧克力糖。 梁晓新木然道:“我突然想起我遛完狗还有工作,我先走了。” 能在外面对熟人秀恩爱的机会真的很少的顾芝:“……别啊,好久不见,再聊聊?” 陈千景冷飕飕地转回目光。 “你还有劲继续聊?那你肯定有力气举勺。还是说你又在骗我吗?” 顾芝:“……” 顾芝也只能木木道:“没有。我力气刚恢复好。” 陈千景便把整个碗往他手里一塞:“那立刻把糖水喝完,没的商量。” ……果然,之前的猜想是血糖太低时产生的错觉。 什么只对他哭只对他撒娇……脑子不好真的会加剧人的心理膨胀……我都想什么呢…… 顾芝低头默默吃光了糖水,不再作妖。 他甚至有点为刚才的自己感到羞耻——品德高尚的小千老师照顾一个胃病患者很正常,他借题发挥炫耀什么呢,炫耀她对每个消化不好的病人的普遍关怀吗……实在是想秀恩爱想疯了…… “早饭吃了什么?我是说除咖啡以外的。” “……没。” “我就知道。这碗你先垫着,太稀了填不饱什么,待会回家我订份粥菜,那家养生馆的菜——你要全部吃光。” 第75章 “是……” “你朋友带狗走了。我们也带曲奇走吧。” “……啊,难得一起来公园,小景,我不如再陪你逛逛……” “你忘了自己刚刚才低血糖昏倒?你是不是想在我面前彻底晕厥被送去医院?不想你就老老实实回去歇着,逛什么逛——狗绳也给我!不准你牵曲奇了,它多大一只狗,你又要费力用劲!走路牵我手,小心又摔倒!” “……” 好凶。 朋友一离开,小千老师就完全没了那层“在外人面前”的顾忌。简直马力全开,骂他骂得好凶。 ……啊,不对,老婆以前不在外人面前也不会这么凶…… 她果然还在生什么气吧。 回家路上,顾芝偷瞄着她的侧脸。 ……指控他怀疑她出轨,对吧? 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非常严重的误会。 “小景,听我说,我从未……” “你先把身体养好。养好之前我不想听你任何解释。” “……” 话虽如此,“把身体养好”,这实在是个太过模糊的标准。 半小时后,顾芝老老实实地在陈千景的盯视下吃完了健康又营养的粥菜,她没有松口。 一小时后,顾芝试图出门忙碌,又在陈千景的盯视下默默坐回沙发上,她没有松口。 三小时后,顾芝不得不搬出了家里已经落灰的血糖仪,向她展示自己已经回到正常值的数据…… 陈千景把一杯打好的香蕉燕麦奶昔端过来,推开挤过来好奇嗅闻的曲奇,防住试图拍击杯子的泡芙,一路护送到顾芝手中,眼见他安分喝了几口,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好。你想解释什么?” 顾芝赶紧道:“我从未怀疑过你出轨,今天昏迷也绝不是因为气你三个月前——” 他几乎把自己之前的心理活动统统倒出来讲了一遍——当然,是经过阳光积极的视角修饰,隐去所有胃疼的小细节——重点围绕“你很温柔”“你很体贴”“我知道小千老师天下第一可爱是最最好的对象”“我无条件信任你高尚坚定的道德操守”—— 总算,27岁的陈千景自现身来一直沉着的脸色松动了,隐隐出现雨过天晴的征兆。 “真的?所以你一直都这么信任我对你的感情吗?” 顾芝:不是,我单纯信任你是个超级大好人。 信任你的人品,质疑你的情感取向,就像我信任我的婚姻稳定,但质疑我的人生幸福——要熬到七八十岁才能熬到你爱我——这中间一点都不冲突。 ……但这点区别没必要纠正,顾芝不想再把好不容易哄回来的老婆惹毛。 他现在多少察觉到了,陈千景非常在意他否定她的“喜欢”,是将“喜欢”与“婚姻稳定”挂了钩吗?好像他如果显露出“你不喜欢我”的意思就是在指控他们的婚姻出了问题、她有地方做得不好……可这完全是两回事。 他不被喜欢,那肯定是他自己身上有问题,演得不够好效果不够真……顾芝完全不明白陈千景为什么要如此应激,还把错误揽到她自己身上,焦急得不行,还说些初恋啊心动啊的甜言蜜语反过来哄他。 啊,不过,也对。 顾芝想想自己这些天来察觉的端倪,敛住眼神。 上一段持续了六年的长期感情或多或少还是给她带来了影响,就像陈千景会在拒绝男人的亲热邀请时条件反射地愧疚道歉、拼命补偿,她或许曾经也真的被指控过“你不够喜欢我”“你身上有问题”这类…… 嘶。 不能深想,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胃。 顾芝赶紧又灌了一口手里的燕麦香蕉奶昔,并催眠自己这不是老婆对作死病人的善良关怀,这是老婆的独家爱心奶昔。 “……总之,小千老师。我今天昏迷和你完全没有关系,如果非要讨论三个月前你去参加同学聚会遇见前男友这件事……我也只会气别人,不会气你。” 尤其是顾锦宸。之前安分了那么多年,怎么现在跟只蟑螂似的四处蹦跶呢。早点死早点死他能不能早点死干净然后骨灰飞扬沼泽地。 ……一如既往的在心里无限诅咒亲哥后,顾芝面上心平气和道:“你高三时本就和他是同班同学,同学聚会也肯定会遇见。我听王编辑提过了——错的是心怀不轨的他和那些恶意起哄的老同学,我想他们应该是喝多了酒犯了错……我气他们不知分寸乱开玩笑,当然。” 陈千景微微瞪圆了眼睛。她很诧异。 “你真的不介意吗?那天,顾、我前任,他非跟我坐在一起,然后和我说了些有的没的……” 顾芝微笑。 “我不介意。” 我的确气死了。我从不怀疑你出轨。但我永远会因为你和别的男人走太近而生气。你到底知不知道顾锦宸至今对你念念不忘余情未了,你周围又有多少人曾经现在暗恋着你? “毕竟是他非跟你坐一起。” 你就不能换个座位然后冲他太阳穴直接投掷酒瓶吗。哦你不行,因为你是人美心善的小千老师,这么好的姑娘就是没办法冲前任投掷酒瓶,更何况他还依旧是你的白月光理想型……那你也可以打电话告诉我?我会迅速替你下黑手,替你向全班同学投掷酒瓶,那群公然起哄、造谣已婚女士和前任藕断丝连的神经病就该和顾锦宸死一起。 “我反而有些担心他对你说的那些话……小千老师,你知道,我和他关系一直有些紧张,如今我又是你的丈夫……他说的那些话,给你看的那些视频,或多或少是有水分的,你理解吗?” 假的,顾锦宸口中的我绝无半点水分,他是整个顾家最了解我也最针对我的烂人,他哪怕说我是个杀人未遂的少年犯都绝无添油加醋恶意诋毁的成分,只不过他如果狠下心要撕开我的假皮,就一定也会暴露他自己—— 所以我赌他只是说了点似是而非的话诱导你来怀疑我,还没把事情全部对你讲明。 ——顾芝明面上阳光灿烂的短短三段回复,暗地里全是滚动着谎言与杀意的阴暗字幕。 陈千景瞅了他半天,没瞅出任何端倪。 ……是他真的不介意三个月前她隐瞒的事情,还是他这回格外提高警惕伪装了表情,把狐狸尾巴完完全全藏起来了? 换了以前,她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认定前者。 但现在…… “小千老师。看看我。” 他凑近了:“我真的不介意。你知道的,我非常喜欢你,就像你非常‘喜欢’我——你也从来不介意我是不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和别的女人说话,是不是?” 那不一样。 你又没有前任,没有感情历史,初恋是我初婚是我,你骨子里还是我乖乖纯纯的小学弟。 而且…… 你几乎不和别的女人凑近了说话啊,如果说了,一定会向我报备,让我知道她是谁,为什么你们凑在一起,又具体在说什么。 所以我从不介意…… 陈千景捏了捏沙发抱枕。心底骤然升起一抹心虚。 ……尽管如此,她好像还是暗暗介意过的。还介意了不止一次。 别说女人了,她甚至很介意他总和男性友人梁晓新凑在一起玩——两个人盯着手机相互聊着她不知道的绰号与梗,也不知道具体在玩什么游戏玩得那么起劲,为什么芝芝从来不肯带着她一起玩游戏呢…… 但是。 但是。 陈千景为数不多的、从与前任的六年交往中学到的感情经验之一—— “永远不要轻易干涉对象的交友圈”,她始终将此铭记在心,作为自己这段婚姻的警铃。 因为每一次,她向顾锦宸指出“不喜欢你的朋友某某他太轻浮了”“那个女性朋友和你唱k时离得太近”“你大学篮球社的学妹打篮球穿吊带就算了,还往你身上蹭想干嘛啊”…… 顾锦宸每次都会说她太爱吃醋,爱计较,小心眼胡思乱想,然后她就会特别生气,跟他吵架,扔东西,再吵架,整整一周乃至一月都陷在糟糕的负面情绪里…… 她从那段感情中深刻地学到,太爱吃醋爱嫉妒爱介意这个那个的对象,就是很麻烦的类型,很容易破坏双方的感情。 前任那东西甩了就甩了,但现在的这段婚姻——陈千景非常、非常珍惜,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和顾芝陷入那样糟糕又暴躁的情绪循环里。 所以她绝对不会再表现出那副爱嫉妒的样子。 绝对不会问他“你那个合作方喷的香水好有情调哦”“你谈生意时会不会遇到漂亮小姐姐”“你这次出差也太久了吧,从今天开始必须每隔两小时就拍一次酒店浴室照片给我我要查岗确认没有人类痕迹”…… 不,不不,她绝对不会用这点酸酸的小情绪,破坏他们稳定的感情与婚姻! ——而且,芝芝他真的对外距离感保持很好嘛,她就算有点点小情绪,也会因为他次次的主动报备光速打消的! 第76章 四舍五入,就是没有介意过啊,我很大度的。 陈千景轻咳一声。 “嗯。好哦。我知道了,你不介意三个月前我瞒你和前任见面的事,就像我也不介意你……咳咳,芝芝,这次我相信你。” 顾芝:这段时间变得很不好骗的老婆终于骗过了,好耶。 他想趁热打铁再上点顾锦宸的眼药,可陈千景已经调转话头:“芝芝,但我那天看见的视频,梁晓新确认过是……” 啧。 “小千老师,奶昔我喝完了,还有吗?” “哦,啊,那你等下……呃,没有了,家里最后一根香蕉……” 陈千景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主动问她要东西吃的芝芝太稀有,每次她都会很高兴。 “那就算了。” 顾芝将空杯放在桌上,牵过她要抽离的手,对她示意了一下喝空的亮亮杯底。 “小千老师,有没有奖励?” 奖励,什么奖励? 大漫画家有点懵,刚想问“那我给你画个芝士蛋糕吗”,就听见他轻声问她,要不要亲。 “因为香蕉燕麦奶昔是我尝到过最好喝的甜奶昔,”他推了推眼镜,“但小千老师只能榨这一杯,实在太可惜了。我想让你也尝尝,这可是你亲手做的好喝饮品。” 陈千景:“……” 原来在这等着呢。 ……尝什么尝,夸好喝弯弯绕绕了一通,结果不还是要耍流氓。 已婚两年的女士轻咳一声。 “别想有的没的,芝芝,你……你虽然暂时缓解了血糖,但还是……先把身体养好。” 这次的“把身体养好”比起之前多了不少意味,陈千景没有讲明,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顾芝一愣,其实稍稍有些吃惊,因为他没想到自己单纯索个吻想打消她怀疑,老婆瞬间就把车开进了高速路口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其实是她有点惦记这事呢—— 不过,为了彻底哄好她,他没有追问,没有戳破,更没有表明自己原本无意。 顾芝只是再次推推眼镜。 “没关系,小千老师。我这次可以只是……让你尝尝味,可不可以?” 噢。 ……嘛,他没有摘眼镜,那意思就是……委曲求全一下,不要别的,只单纯亲亲。 陈千景继续轻咳。 但她顺着他牵住自己手腕的指尖一点点挪了过去,弯腰,贴近。 “说好的,只是尝尝味……而已哦?” 顾芝没再回应。 他放开她的手腕——那只手已经主动环过了他的脖子,无需再牵引——又仔细捧过她的脸,把一声略显促狭的“嗯”,掩在了覆过去的唇里。 好可爱的小千老师,还没贴近就已经提前闭上了眼睛。 ……原本只想单纯亲亲的,这样下去,他真要遗憾那被禁止的“不可以”了…… ----------------------- 作者有话说:芝芝(本意单纯):来亲亲? 小千老师(羞涩):……不可以,你还没休息好呢,这样那样的事……不可以! 芝芝:咦。 这样那样的事,难道她很想吗? ps:上章其实依旧没达到爆更目标(共25评论)但俺还是给大家奋力爆更了!求夸夸评论呜呜呜 第36章 第三十六口代餐 因为香蕉燕麦奶昔真的很好喝, 陈千景浪费了十分钟左右。 ……期间她还屡次试图摘掉他的眼镜,暗示一丢丢更亲密的…… “汪!汪汪——汪呜?” 但等着定点吃晚饭的曲奇叫醒了她,狗子冲着晚上六点的时钟吠了两声, 又把热乎乎的嘴筒子直接插进了陈千景想去捞他眼镜的指缝。 “汪汪汪!!” 妈妈!饭!妈妈! ……陈千景不得不挪开手,看向摇着尾巴的曲奇。 “自动喂粮机又关了吗?” 顾芝向沙发后仰了仰,去看那台放在墙角的喂粮机:“小陈同学昨天调过……她好像很期待亲手给曲奇和泡芙喂食的过程, 认为机器喂没有感觉。” 嘁。 那熊孩子。 陈千景转过来, 还想继续亲亲, 却见顾芝抿着嘴冲自己笑——坐在沙发上的他一直被她压着膝盖, 如今被她俯视着瞧,能很明显地看出他苍白的唇瓣终于被她润出了血色, 家居服里衬下的锁骨也有些泛红,这一抿,就无端有点暧昧的色气冒出来。 ……干什么, 这流氓, 莫非真打算做些这样那样的事吗。 比起亲热,他们好像还有不少问题需要解决吧—— 对了,亲他之前,她是想和他沟通什么问题来着? 好像是……如果你真的不介意三个月前的事, 那他给我看的那份视频、他告诉我的关于你的那些话,能否敞开来和我解释…… “小千老师?” 他侧过头,避免将过于冰凉的镜片印上她的皮肤,又抬起下颌,亲了亲她的喉咙。 “小千姐姐。” 陈千景……陈千景的脑子又晕乎乎的了, 她想不起什么问题什么沟通……就和以前每一次想和他认真讨论话题时一样……总是说着说着就放弃了……追究…… 她再次贴近他。 “汪!汪汪!!” 妈!爸!饭!! 顾芝:“……” 所以,当年为什么他要抱回这条笨狗。 顾芝轻咳一声,丢下一句“我去给它弄狗粮”, 便赶紧撤走。 他得赶在老婆反应过来之前离开——“啊我们刚才说什么话题来着”“啊你是不是故意勾引我忘了继续追究”—— 而陈千景独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揪着汪汪叫的曲奇去铲粮的背影,不免有些恍惚。 不知从何时起,他和她之间的亲热时间,慢慢变短暂了。 以前他们工作再忙,也会专门腾出一个周六、或一个周日,坐在家里一起看电影,或者牵着曲奇背着泡芙去公园溜溜达达得走—— 接吻、拥抱、还有这样那样的事——他们总会有时间做。 亲密是渴望,并非必须要工作告一段落才能进行的任务。 上班前见缝插针的吻,鼓励她加油赶稿的吻,就算偶尔被汪汪叫着挤过来的狗子打断、被冷不丁跳到肩膀上又往背上爬的猫猫破坏气氛…… 之后也会相视一笑,或无奈或好笑地抱住闹腾的两只宝,然后,继续亲吻彼此的脸颊、鼻梁或耳朵。 哪怕什么后续都不发生,只停留在单纯的亲亲、碰碰程度,甚至压根不触碰彼此,只是相互抱着毛茸茸搓揉它们的小鼻子或小耳朵,转而聊起“曲奇今天又咬坏了一只橡皮球”“泡芙总对我的咖啡马克杯蠢蠢欲动”这类话题…… 那也是一种温存。陈千景非常喜欢。 ——只要他想要继续温存,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气氛的亲密,都令她感觉,自然而然。 可是。 从何时开始,他们的温存被打断后,他不再流露“继续”的意思,反而会立刻找借口离开,仿佛再待下去就会暴露什么似的…… 两者之间的差别乍一看并不大,因为顾芝始终将“渴望你”“喜欢你”摆在最阳光的表面,他所做的不过是“被自然的时机打断”后,“自然地离开”。 可陈千景曾被他那样挽留过无数次。 她深知,如果他想要继续——那他一定会牵着她一起去给曲奇铲狗粮,一边看着她撸狗的样子一边嗤笑,说这傻狗简直能吃下一座小山,品种应该是哈士猪才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陈千景仰起脸,望向天花板。 因为他成功溜走了,她没有想起自己之前想追究的问题,与对方“突发亲亲邀请是否包藏祸心”的怀疑——正中顾芝下怀。 但是,她细细地回忆出这段时间他的端倪,将那时间线一直捋到……三个月前。 因为顾虑着丈夫的感受,她没有坦白和前任的见面。 可,也正因为听到顾锦宸说了那些,荒诞又离谱的烂事…… 顾芝出差回来后,她腾出时间,特意邀请他和自己约会,安排了满当当的一整天。 “因为想提前帮你过生日,这是你的生日礼物”,她这么牵强地向顾芝解释,后者虽然不明所以,却也依旧按照她的计划重排行程,推掉会议,为约会腾出一天。 陈千景原本计划得很好。 因为结婚过于仓促,她从未有机会带他体验过男女之间的正常约会,这是婚后第一次的正式邀请,她想把顾芝哄得高高兴兴的,重温“结婚之前特有的恋爱感”—— 然后她想在他最放松、最开心的时候,问他曾经那件事的真相,用最不会伤到他的方法清晰表达出…… 我突然发现我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你,顾芝。 陈千景想要了解他从不告诉自己的那部分,不想从他人口中——尤其是前任那家伙不怀好意的叙述中——知道那些他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没想吵架,更没想指责、戳穿什么,真的只是,只是…… 第77章 想告诉他,让我也见见真实的你吧。 为什么梁晓新知道,为什么顾锦宸知道,为什么就连我的编辑、你曾经的同学王梦容也知道一星半点——但大家统统语焉不详,摆出一副“顾芝不想让你知道”的样子,让她去玩侦探解谜呢? 这不公平。 芝芝明明是我的丈夫。 他为什么不能把最深的秘密告诉最信任的我? 陈千景自认,为了一次认真沟通专门铺垫出一整天约会的她,已经极其委婉、柔和、毫无错处了。 ——然而那场约会的结局是不欢而散,别说沟通什么至关重要的深层心理了,她甚至没能顺利和他吃完晚餐,就见他僵着脸扶着胃说要回公司加班…… 回去加什么班,他明明早就为她安排好了时间,一整天都没有别的工作要干,她私底下和他的助理秘书确认过五遍了。 顾芝根本不是工作忙,顾芝就是不想继续约会,在找理由离开。 陈千景不明白他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半途就说谎遁走,还摆脸色给自己看。 虽然顾芝两年来对她最严重的一次“摆脸色”就是那天在餐厅里捂着胃推开刀叉,“我不想吃饭我突然想起来我要回去加班”——与其说是“对老婆摆脸色”,他当时更像是“再不独自缓缓就要当着她面吐出来”——但陈千景哪里见到过他那么生硬得拒绝自己,那么急切得想逃开自己呢? 所以她很委屈,她很不满,她想着自己辛辛苦苦安排了很久的约会根本就没过几个流程,订好的餐和酒店统统浪费,也气上心头来。 和前任长达六年的感情经验告诉她要体谅要忍耐,和芝芝短短两年的结婚生活却完全惯出了陈千景不把情绪压隔夜的习惯。 于是她委屈、忿恨又生气地控诉他,芝芝你真是莫名其妙的,我哄了你一整天你还是摆脸色给我看,非要把我的约会我的好心情统统打搅一遍,这简直是我经历过最糟糕的一次约会,早知道我就继续回去赶稿了,才不要和你浪费时间。 顾芝……顾芝当时一愣。 然后,他坐在黑漆漆的、没有任何灯光的车厢里,传出她听过的最阴郁、寒冷的语气—— “很好,陈千景。既然你这么嫌弃,以后就再也别约会了。” 陈千景傻住了。 不管是被顾芝指名道姓得针对,还是被他隐隐威胁的感觉,都令她,令她…… “你怎么对我说话的?!” ——于是,他们在车上大吵一架。 这是结婚两年来他们第一次吵架,冷冰冰的顾芝太陌生,尤其是发生在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之后,陈千景完全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病,明明早上还是被喂糖时会冲她笑的芝芝。 印象中她似乎嚷嚷了很多气话,说感觉他变了,感觉他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了,感觉他今天一点也不好表现很坏很坏……具体的指控已记不清,吵到最后陈千景一边哭一边往车外推他,最终顾芝一个大老板不得不被赶出了自己的车坐地铁离开,深更半夜又坐地铁回家,然后发现被子都被气愤的老婆团到了床的另一边…… 啊。那是后话。 他后来花了三天把她哄好,最终给出的解释是—— “那天晚餐突然犯了胃溃疡,所以心情很不好。是我对你胡乱发脾气,对不起,小景。” 陈千景知道那是谎话。 她收藏了他每一次的体检记录,翻来覆去地看过,顾芝只有早年营养不良导致的低血糖,又因为总不规律进食胃消化功能不太好,但他绝没有胃溃疡的毛病。 但她没办法和他冷战下一个三天,所以…… 她假装相信,原谅了他。 然后他们的生活一如既往,顾芝再也没对她指名道姓、用那么冰冷异常的口吻和她说话。 只不过…… 陈千景渐渐察觉到。 当他们亲密的时候被工作、猫狗、电话铃声打断,他不会再追上她温存,更不会再挽留她。 顾芝开始找借口离开——在他们每一次接吻之后。 ----------------------- 作者有话说:及时遁走的芝芝:太好了,她不会再追究曾经我的高中黑历史。 小千老师:那我开始翻三个月前的旧账哦.jpg ps:下章就将揭晓芝芝视角的“三个月前至绝灾难约会”,胃痛程度甚至远远大于他的盗版纪念日礼物(咳),敬请期待哟~ 第37章 第三十七口代餐 傍晚七点, 陈千景总算消停了。 ……当然,27岁的老婆和“熊孩子”没关系,顾芝所描述的“消停”其实就是“老婆不再用那幽幽的几乎令我后背发麻的视线盯着我搜索异常”…… 杯子蛋糕老师具有相当敏锐的观察力——观察生活中的细节再转变成自己的灵感、与脑洞相结合构入自己的故事里, 这可是漫画家的基本功之一。 如果说17岁的小陈同学还只是“偶尔能用天马行空的想象猜中现实走向”,27岁的小千老师,已经差不多达到了侦探般细致的观察水平。 顾芝有时觉得陈千景笨笨的, 有时又觉得, 她聪明得吓人。 ——甚至, 最后, 令她真的放弃不再追究自己、盯视自己的,不是他恰到好处的“喂狗去咯”, 而是一通突然响起的电话铃。 “……是,是,是我……没错……啊非常抱歉……原稿还……不, 不是, 我没有忙着和老公亲亲我我……都说了没有了!!我今晚十二点前就把稿子发给你——线稿已经差不多,上个色就——别对着我嚎!!” 顾芝拍了拍扎在粮食盆盆里的狗头,哪怕只听了一耳朵,都能猜到电话那一边王编辑的歇斯底里。 嘛。 毕竟17岁的小陈同学画不了稿子啊, 哪怕他帮她推掉了不少工作,又用“阑尾炎感染”的理由和某些催得太急的合作方沟通过……但鸽了这么多天,27岁的小千老师再不赶稿就又要死在ddl上。 她一连接了好几通电话,之后甚至没来得及跑过来和他吱一声,顾芝便听见楼梯嗵嗵一阵响, 二楼的工作室门板“嘭”地被撞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顾芝装作不经意般偷偷上二楼往里瞅了一眼,没再看见自己眼神怀疑又敏锐的妻子, 只看见坐在桌前一边抓头一边对着数位板“嗷嗷嗷呜呜”的杯子蛋糕老师。 ……嘛。 一个事业成功、直觉敏锐、擅于观察的成年人,唯一能有效打断她对他人的怀疑与警惕的,也只有工作了。 顾芝默默举起手机,给两年来第2984次在桌前发疯赶稿的小千老师拍了一张,存入“癫癫的很可爱”收藏夹。 赶稿的小千老师永远不会接收到外界的任何信息,有时她赶稿结束后还会一连丧失三天来的现实记忆……顾芝对她这种状态非常熟悉,所以他总算松了口气。 这回,等她忙完了,就绝对不可能再提及“三个月前”的事情。 不过…… 顾芝想起那天和王梦容在病房外的对话—— 小千老师这段时间已经完成了手头全部的连载,联动与签售的准备也大差不错,据说已经把草稿和大纲都提前发给她备用,如果不是出了阑尾炎手术和灵魂混淆的意外,她只需要完成几张联动商品的柄图,和两次签售宣传——便能拥有长达两个月的空窗期。 “连编辑部的完结庆祝酒会都推了,也没有报备外出采风,只是让我帮她空出点时间。”王梦容在医院走廊上打趣地问他,“你们夫妻俩约好去哪里度假吗?” ……没有。 顾芝根本不知道她这段时间会闲下来,“这部漫画完结后我想去采风”,老婆只是淡淡地在餐桌上提起,他原以为接下来又是一场和她编辑或和她闺蜜的出国旅行。 虽然之后她好像也问了他最近是不是工作很忙,问他能不能留出一段休假时间…… 啊,对了。 顾芝那时还以为,她是打算叫上陈奶奶一起,让他带着猫狗和奶奶,陪她们做一次家庭旅行。 ……现在想想,竟是他误会了。 原来从那时起,老婆就希望“留出时间和我继续沟通”吗? 顾芝打开了三楼的书房。 因为老婆在二楼赶稿,所以他堂而皇之地又给自己煮了一次黑咖啡——然后颇为心虚地将咖啡连杯带壶都端进了书房里。 咳。 让我看看,梁晓新给我的情报……再结合王梦容之间提供的行程表……还有秘书发来的……做一下轨迹重合就能……还有那个网络id给出的货物地址是…… “l市3号线苏源大道站的地铁寄存柜?” 顾芝算了算行程,现在出发,明晚十一点才能到。 ……这所谓的灵魂介质交易愈发奇怪了,有什么非要跑一趟其他城市的必要吗,梁晓新今天和对方现金交易的地点明明就在本市,他之前派人查出的网络ip地址也显示在本市。 第78章 不过,l市,3号线,苏源大道。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站旁边就是…… 顾芝敲了敲桌子,半晌,拉开抽屉,取出另一台电脑。 ——这台电脑只有他的指纹可以解锁,开启后,桌面上也只有一个软件。 顾芝点进去,刷新,检索,小红点在无数错综复杂的线路中慢慢跳动着,显示出最近三小时内的动态轨迹。 l市,3号线,苏源大道,汀山别墅。 ……呵。 顾芝盯着名为“顾锦宸”的那个红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正安安分分地待在原地,这才重新合上电脑。 啊,当然。 ——他都把顾锦宸揍成脑震荡进医院了,怎么可能不顺带着在他身上安点什么。 顾芝不会刻意控制或打探老婆的行踪,但他永远很乐意把顾锦宸捏在自己手心里,像小白鼠那样监视着玩。 反正只要顾锦宸出现就不会有好事,监视他控制他提前弄死他——顾芝都很乐意。 三个月前他就觉得这家伙怪怪的,明明之前一直被他威胁着安分待在国外,却突然回国搞东搞西……那个姓顾的老头子是不知道吗,当初他明明和他谈好了条件,别再让他和顾锦宸碰面,否则就不是兄弟你死我活争家产,是他和他的集团公司你死我活争破产…… 还是说,顾锦宸搭上了他母亲的船,这才能瞒着顾老登的眼线偷偷回国来? 呵。 他那位母亲最近的确在l市的汀山别墅小住,据说是因为什么花粉过敏……结果是接济从国外回来的儿子啊。 而论坛里那个神神叨叨的家伙把所谓的灵魂介质寄到那里存放…… 不,对方和顾家有内部联系的可能性太低。根据助理发来的神秘学情报……这个货物地址或许是方便某种法术施行的基础条件吗? 不管如何,一切都是推论。 但他已经得出证明,“时空穿越”“灵魂混淆”这事,的确和顾锦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顾芝从小看着顾锦宸长大,那家伙虽说一肚子坏水,但绝对不是什么能通灵的魔法少女…… 更有可能的是,他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意外联系上了什么人、什么事。 顾芝接收了下属发来的账目流水。 三个半月前,顾锦宸的信用卡花销,一笔巨额的不明转账。 那时他还没有监视顾锦宸,所以消费地点没办法精准到点,但转账接收方的ip正位于…… 果然。 是小千老师之后出去采风去的国家,王编辑说,她在第二天前往了不在采风计划上的某处,便匆匆回了国。 那也是顾芝曾长期留学、工作的国家。 ……之前他并不清楚她和顾锦宸见面这回事……那么,如果假设她在见过顾锦宸后,在他的劝说下坚定了某种决心,这才前往那个国家和他一起寻找…… 不,不对。 顾芝重新捋了一遍时间线。 顾锦宸回国的时间未知,但大约三个半月前,他还待在那个国家,花了一笔巨款达成某事。 三个月前,他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告知陈千景某事。 这之后老婆开始频繁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 然后,她去那个国家取材,当天同时,顾芝发现了顾锦宸已经回国,然后他把他揍成了脑震荡住院,顾锦宸住院期间,偷偷往某间废弃的女厕所增添了镜子。 ……一开始顾锦宸只是试图诱导陈千景,可雇人增添镜子时,他已经确定了“陈千景会阑尾炎入院”的事实吗? 不对。 这中间必然还发生了什么。 老婆开始频繁问他奇怪问题,到老婆出差去国外采风之间……唯一可能令她态度转变的…… 【顾芝。你突如其来的发什么疯?】 ——顾芝脸色一变。 不。 不可能是那场约会的问题。 他道过歉了。他也哄过她了。他没做错什么别的……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忆起,那灰暗至极的一天。 她突然邀请他去约会,说要提前给他过生日,然后……然后…… 带他去了游乐园,在旋转木马前拍照,在园区内的周边店里徘徊,又去了观景台和巨大的毛绒玩偶合影,晚上去吃烛光晚餐。 看似完全没有问题的行程。顾芝看到她列出的计划时,也很期待。 可是…… 当顾芝真的被她拉过去,站在游乐园、周边店、观景台里,又被她拖入那家点着烛光的浪漫餐馆。 他才发现…… ——这些地点,这些活动,全部、全部都是,取自于他曾经偷偷窥屏过的,她和前任的约会打卡照片。 那是她和前男友在大二时玩耍的游乐园。 那是她和前男友在大三时逛过的周边店。 那是她和前男友在大四时一起拍合影的观景台。 那是…… 他们情人节约会时去过的,同一家餐厅,同一个卡座,同一顿烛光晚餐。 顾芝曾亲眼隔着屏幕、镜头与遥远的大海见到过—— 他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说出,那个情人节,他们的桌上摆着几道甜点,几道菜,她抱着怎样好看的玫瑰花,手腕上,又戴着一串有多少钻的手链。 顾芝不明白。 他强撑着陪她闲逛了一整天,拼命说服自己,或许这只是巧合,或许这只是意外,或许小千老师就是傻乎乎的没想起来这是和前任去过做过玩过的事情和地点,他真的真的只是想得太多了,这可是他和喜欢的对象第一次的约会,他没必要总把事情想得那么阴暗那么极端—— 然后,傍晚,她在烛光中坐定,开开心心地指着菜单上那道他格外眼熟的甜点说,芝芝,要不要尝尝他家的千层蓝莓芝士蛋糕,我以前吃到过,非常好吃! 顾芝……顾芝实在是找不出借口,说服自己相信,这只是个意外。 要多意外,才能进入同一家餐馆,同一个位置,点到同一道曾和前任吃过好几次的甜点蛋糕啊? 她这是干什么,拉着他复刻和白月光当年的校园恋情、重温那一遍遍的浪漫约会吗? 顾芝不得不推开餐盘。 “我……公司还有点事。我得离开。” 如果不离开,等到那同一份蛋糕端上来,看着餐桌上同样的餐点同样的玫瑰同样的蜡烛…… 他真害怕,自己会在她面前直接吐出来。 ----------------------- 作者有话说:仔细想想,三个月前的约会还是不详写了,因为实在太地狱了() 比起花七八千字让芝芝重温那地狱级别的死去活来的胃疼约会,俺还是一笔带过吧,把重点聚焦在现实时间上吧…… 但仅仅是一笔带过,大家就能明白,这约会经历对他来说有多惨() 芝芝(当天,约会前):好期待。 芝芝(当天,约会后): ps:因为真的很舍不得让芝芝继续误会小千老师的心意,下章就会解释约会惨剧的成因了!请继续多多期待哟~~ 第38章 第三十八口代餐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陈千景?抢亲兄弟的女朋友, 在哪里都不够光彩吧?” ——记不清是具体哪天了,总之,是他尚在单身状态、接到她的电话依旧要乖乖装着喊“学姐”的某天。 一脸“噫”的朋友实在是忍不住吐槽他这种一接电话判若两人的分裂病情, “你这样装下去就算勉强和她在一起也好不到哪去吧”,好友刻意摆出了一副过来人的感情大师嘴脸教训他,“要么早点坦白, 要么你换个人喜欢算了”。 这个世界这么大, 总有些人会xp奇怪, 格外喜欢那些阴暗爬行的沉重人格……顾芝本性如此, 又不是多会伪装的假面大侠,真的没必要勉强自己去迎合那个只喜欢明亮开朗大暖男的陈千景。 她有她的理想型, 他也有他的适配对象,双方追求合适自己的类型各自安好,偏要硬挤上去磨合, 大多不会有好结果, 最终不过是霍霍彼此的时间、精力与感情罢了。 顾芝明白这道理。 ……但他也知道,说着大道理的梁晓新看似很懂感情话题,实则也不过是个有过交往经验的粗神经直男,被甩了两次都弄不懂女方甩他的原因——出去约会也不知道打扮打扮, 总带着一身的狗毛邋里邋遢上街,穿衣品味俗不可言等等…… 但梁晓新毫无自觉,在感情方面,他真心认为自己这个谈过恋爱的人比单恋多年的顾芝有话语权。 每次看顾芝追学姐,他都会嘟嘟哝哝地在旁边唱衰, 理由无非是那几个,“她比你大三岁”“她都说她喜欢年上熟男了你再装也装不出三十岁左右的叔感”“她还是你兄弟前女友呢你就瞎追”…… 顾芝没结婚的时候,梁晓新成天推荐他去寻找“和你差不多且没谈过恋爱的类型”, 顾芝权当他在阿巴阿巴念经。 第79章 可那天他实在是被傻子念烦了,就回他,怎么,你是歧视谈过恋爱的人吗?那你这个已经谈过两段的就别想着和纯情姑娘结婚了,早日入土好吧。 什么叫抢兄弟女朋友,他才没有抢,顾锦宸是自己不争气被陈千景甩了的,顾芝又不是他们俩的分手原因,他只是在远方窥屏。 ……虽然现在这个社会流行“又争又抢拼命上位”,但顾芝当年再阴暗爬行,也不敢过去打扰她现在进行时的感情。 因为,读书时,他就一直一直偷偷看她,知道陈千景是个对感情非常认真、对关系非常郑重的女孩—— 她不是能被外人抢走的东西,她会选择终结一段感情,只会是她自己下定决心。 那么,顾锦宸都被她下定决心远远甩开了,我凭什么不能抓住机会去追求她,试一试呢? 陈千景是个好人,好人又不会刻意在下一任身上找前任的替代品。 ——那年单身的他如此天真又顽固,还存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 似乎真的成为“替代品”他也不在乎,只要能和心心念念的她在一起,拥有“现任”“伴侣”“丈夫”这样名正言顺的身份就是最终胜利。 而当时,梁晓新神情复杂。 他说的那些话,顾芝多年后还记得。 “我不是说歧视谈过恋爱的人……大家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谈过一段两段玩玩真没什么大不了……可她是和你亲哥谈的恋爱,又认认真真苦心经营的一谈那么多年,从高中到大学,眼看着就是奔着结婚谈的正经恋爱……” 校园+初恋+异地恋+六年长跑+原预备结婚,这多重buff下来,这个女孩的感情生活里,不可能没有前任的痕迹。 梁晓新那天问顾芝,你就不担心吗,将来你和她在本市约会去的地方,她会想“哦我和你哥去过了”,将来你指着某座山上的星星第一次向她介绍,她会想“哦你哥早介绍过了”,将来你们俩近距离接触,她会琢磨着“哦这个角度看过去你和你哥长得真像”…… 明明是两个人的约会,却总有来自过去的第三个人剪影。 哪个正常人能接受得了这样的交往? 可当年,单身多年的顾芝想象了一下。 顾芝:“没关系,我能接受,反正真正到场的人是我,她也不会把那想法讲出来,只要我能跟她真正约会——她脑子里把我想象成一百个其他代餐都行。” 梁晓新:“……” 梁晓新:“你牛,你真行。” ——数年后,真正拿到了名正言顺的伴侣身份,真正能和陈千景在一起约会的顾芝才意识到,他不行。 完全不行。 从意识到“这是她和前任一起去过的那家游乐园”开始,他就完全没了游玩的心情,心脏直接吧唧砸入沼泽地里,她笑的每一声说的每句话都是在上面反复踩踏,顾芝甚至觉得,啊,跟我这个代餐出来玩都这么亲密这么开心,那她当年岂不是跟正主更亲密更开心。 ……进游乐园时顾芝手被她一直牵着,手臂也被她一直搂着,坐过山车时哪怕两只胳膊都被捆在锁扣里她还一边尖叫一边往他这里挤,全程比前面的高中生小女孩还能黏他,顾芝实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情侣逛游乐园的姿态能比这更亲密……不,不能想,一想他就胃里翻滚快吐了…… 说来荒诞,他竟然没来得及追求就成功踏入婚姻,结婚后又偏偏开始渴望恋爱,然后在第一次正式约会中就悲惨败北,压根就坚持不到爬山、刷街、看星星那里。 顺序统统都错了,他曾下定的决心,也错了。 哦,顾芝不觉得陈千景安排的这场约会有什么问题。 正如他之后多次对她道歉、哄劝、解释的—— “是我心情不好,乱发脾气,是我的问题。” 因为早在结婚前,顾芝就很清楚顾锦宸在她心里的地位,也做好了当一个优秀代餐以求上位的心理准备。 能披着阳光暖男的假皮被她邀请去约会,就是他曾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不该有任何怨言。 这就好比嘴上说着“没关系你带我去吃什么都可以”,结果到了地方后嫌这嫌那对所有菜色挑挑拣拣,对方花了大钱请他吃饭请他逛街偏偏还收获了一肚子的不开心……这种人就是虚伪又做作,想挑什么馆子吃什么菜一开始说明不好吗,明明根本就不是没关系。 顾芝恶心那座游乐园、那个周边店、那处观景台、那家餐厅、那张桌上摆着的一切曾经在旧照片里出镜过的菜。 顾芝恶心那天的约会偏偏还被她冠上了“提前给你过生日”的理由,他的生日礼物已经从盗版网店货降级成了被替代的垃圾。 顾芝恶心…… 因为这些联想,不可抑制感到恶心的自己。 ——三年前接近陈千景时就做好了当代餐演替身的觉悟,现在你又在恶心什么东西? 你的自尊你的清高你对她的占有欲和那点阴暗得不行的嫉妒心很重要吗,你以为你是谁啊顾芝—— 你以为她会在乎你这种只能靠披假皮来诱骗别人真心的玩意吗? 那天陈千景游玩时笑了多少次,顾芝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多少次。 拿不出当代餐的觉悟,还多了做正主的毛病,什么恶心东西。 ……然后他成功靠这样阴暗的自我辱骂冷静了下去,勉强平复了反胃感……就像小时候恨得发疯时他会趴在顾锦宸床底下用美工刀在自己胳膊上划来寻求冷静…… 哦,别问他为什么会趴在顾锦宸床底下发疯。 问就是数次杀人未遂的阴暗心理。 结果还是没能扛住一整天的精神压力,夜幕降临后被她拉去吃那见鬼的烛光晚餐,看着那见鬼的查重率百分百的菜单被服务员连带着玫瑰蜡烛一起挨个端上来,小千老师竟然还有意无意地暗示说吃过饭后她在某某酒店订了顶层套房…… 顾芝真的绷不住了。 因为“吃过晚餐后去酒店开房”根本不在他曾经窥屏的那些动态照片里,他当年本以为那对异地恋的大学生情侣吃完晚饭就各回各宿舍,结果为什么还多出了酒店套房这出——难道是未被记录的约会行程吗,这只可能比照片能表达出来的更亲密更夸张吧—— 顾芝不可能再去设想“说不定当年她就是吃过晚饭后回了宿舍呢”“学生约会的最后一步真的会去顶层酒店开房吗”等等可能性,那天给他带来的种种精神折磨已经让他丧失了所有乐观、催眠自己的力气。 顾芝甚至不可避免地由“同样的游乐园”“同样的观景台”“同样的餐厅”联想到“同样的酒店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床”—— 不。 他真的受不了。 嫉妒会令人发疯,可作为一个“脾气超好人超开朗的乖乖学弟”,他哪里有冲她发疯的资本呢。 顾芝胃疼头疼,又烦又酸又窝火,最终连个假笑都凹不住,找借口匆匆离开了餐厅。 他只想撤退,但陈千景偏要追上来问,你怎么了你干嘛啊你为什么不开心,芝芝你不是很期待约会吗—— 顾芝便忍不住撕了伪装。 他这个人有时能忍耐的限度其实很低,也不擅长把情绪闷在心里,否则当年就不会趴在顾锦宸床底下拿着美工刀发疯割自己——最终是勉强冷静下来了,但他还是把沾满血的美工刀片塞到了熟睡的顾锦宸的眼球旁边,吓得他第二天早上直接尿了床。 ……哦,当年顾芝七岁来着,顾锦宸十岁。 顾锦宸对弟弟的厌恶是绝对情有可原的。 ……顾芝自己有时都觉得,成年后屡屡在小千老师面前忍住气没发疯的自己,就是个奇迹。 然而那天他还是跟她吵了一架,用那么差劲那么阴冷那么—— 那么真实的,语气。 小千老师那天都委屈哭了,说你今天干嘛摆脸色,一点也不像你,我讨厌这样的你。 可顾芝知道。 那晚待在车厢里,冷冰冰地叫她“陈千景”的他,是两年来唯一一次,他没有披上属于“顾锦宸”的假皮。 真实的顾芝就是会让她那么委屈、害怕、难过伤心的东西。 ……他不该如此。 顾芝那晚独自反省了很久。 他要继续披着假皮,装好她喜欢的理想型,做一个最优秀最有自觉的替身与代餐…… 不能要求这个那个,因为心里难受就冲她发疯发脾气。 否则不就是应了梁晓新那句话吗? 祸害了她的时间、精力与感情——小千老师本可以去找真正阳光积极开朗的好代餐啊,他干嘛接了这个担子还中途罢演呢?又不是她求着他演戏…… “爱人”“伴侣”“丈夫”,这本就是他强求来的身份,起初只觉得在一起就好了,没有这么贪心。 绝没有让被强求的她去考虑他感受的道理。 ——顾芝兀自调理好了。 第80章 然后他道歉,她谅解,他们把这件事翻篇,继续生活。 直到某天。 小千老师准备出国采风,临行前,她站在候机室偷偷拽了下他的衣角,露出想接吻的那种特定表情。 顾芝笑着俯过去。 然后航班起飞的播报声响起,这个轻浅的告别吻不得不中止,小千老师扭头看看排起队的检票口,又回头不好意思地说,可以再留几分钟,没关系。 她好像很渴望他继续亲。 可顾芝特别自然地错开话题,问她东西有没有带全,再检查一遍—— 几分钟过去,她登机,他挥手,他们就此分离。 顾芝把嘴角的笑一点点收回去,露出格外阴郁的表情。 因为他意识到,当外界的动静打断了他与小千老师的亲密…… 心底里,有某处,他悄悄松了口气。 【你就不怕,将来你们俩近距离接触,她会琢磨着“哦这个角度看过去你和你哥长得真像”?】 顾芝想亲她。 可一旦联想到这里…… 就连平常的接吻亲密,他都开始,隐隐感到恶心。 【你是想亲我,还是觉得我很像他,才会想亲?】 那次约会反胃的后遗症一发不可收拾,严重影响了他原本平静和谐的婚姻关系。 顾芝知道这不行。 他给自己初步规划了两个心理治疗方案,一个是刀了顾锦宸让她那抹该死的白月光入土,一个是刀了自己这样就不会继续恶心自己。 ……两个治疗方案都过于偏激,后果也过于严重,他觉得小千老师既无法接受丈夫进监狱也无法接受前任被片成碎末末……虽说不被发现不被察觉的杀人手段他也早有钻研,但也……如果能想办法借他人之手,或许…… “芝芝?芝芝?” 顾芝惊醒。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电脑前睡着了,然后光速关闭了眼前还闪着监视红点的界面。 陈千景探进脑袋。 “家里还有没有赤色偏橘调的粗头记号笔,你帮我找……芝芝?你书房里一股黑咖啡的味道,你难道又背着我——” 顾芝赶紧出去,卡在她的目光锁定到咖啡壶之前,反手合上门,又迅速转移了她的视线。 ——他状似不经意的解开了衬衣领的扣子。 小千老师本就因赶稿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神立刻飘飞了。 “偏橘调的粗头记号笔是吗,我帮你找找看,应该放在你工作室里的书架笔筒里……我现在去二楼翻找会打扰你工作吗?” “噢。噢。真……我是说没关系。” 于是顾芝下楼帮她找笔,小千老师游魂般跟着他背后飘,眼神飘步伐飘,离鬼魂状态就差嘴角再抹点番茄酱。 ……老婆每次赶稿赶到疯魔都这样,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不同于现实的次元里,顾芝跟她说话她都不一定能记清,倒不如说她刚才能那么敏锐地嗅到书房里咖啡的味道都是个奇迹…… 顾芝绕过那些错综复杂的画稿与草纸,从某只书架的最上层拖出一大摞由各式漂亮杯子改造的笔筒们,按色号在里面翻找她所要求的记号笔。 因为都是他帮忙收拾的东西,所以他找起来很轻易。 游魂小千跟在他旁边打飘,顾芝翻到那根橘调记号笔后想回头递给她,却发现她不知何时钻到了他和书架的空隙中,抱膝蹲在一大摞草稿上,对着他解开的衣扣,盯。 顾芝:“……” 顾芝:“小千老师,你要的笔。” 小千老师没有接笔。她抿抿嘴巴,盯着他目不转睛。 顾芝:“……” 嗯,他很熟,游魂状态的小千老师的“想接吻”表情,这种时候他对她做什么她都会轻易答应,事后又会轻飘飘地困惑道“啊我们亲了吗”,可以说非常考验人类的自制力…… 但顾芝刚刚想起了那场非常糟糕的约会,他离“调理好自己”还差一大壶黑咖啡与一个通宵的距离,便不是很想亲。 ……抱着“她在想象的次元里亲顾锦宸”的想法亲她,太膈应。 “小千老师,醒醒。” 顾芝将笔杵进她掌心,仗着她现在思维飘忽不会有清醒记忆,他没有刻意微笑,应付得漫不经心。 “你该去赶稿了,我不会在这时亲你。” “……芝芝。你还在生气?” 陈千景冷不丁道:“你不是为了不打搅我工作不能亲,你看上去是一点也不想继续亲。” 顾芝:“……” 真难得,游魂小千不仅嗅到了咖啡的味道,此时还注意到了他没掩饰的微表情。 啊,也对,她每次对现实的关注度下降后想象力和观察力就会飙升……说不定此刻的小千老师正在异世界梦境般的地方占卜自己身上的端倪…… 因为实在是太熟她这种“赶稿赶到恍惚第二天必然失忆”的游魂状态,顾芝继续没所谓道:“嗯,对,我不想亲。赶紧回去工作。” “……你到底气什么嘛。” 游魂却不依不饶地嘟哝起来:“从三个月前那次约会开始就奇奇怪怪的……难道是因为我那天跟你吵架时说不喜欢你?但那是气话……后来你也跟我道歉说把事揭过……明明就是你先摆脸色给我看的!” 顾芝懒得和一个隔天必然失忆的游魂讨论这种令他胃疼的感情问题,他转身要走,但她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 “你到底!为什么!不满意!!” “我很满意很满意……小千老师,松开……” “骗人!你就是!!不满意!!” 她揪下一根长长的毛线,气呼呼道:“那你满意,你还不愿意跟我去游乐园,去观景台,去和我吃饭陪我玩!!” 顾芝:“……” 顾芝望着自己被摧残得坑坑洼洼的盗版毛线衫。 顾芝真的好烦。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处理一个17岁的熊孩子,好不容易27岁的老婆回来能喘口气,但这个状态的她比17岁熊孩子还要烦。 “我满意什么满意,”反正你又记不住现在自己说的话做的事,我想抱怨就抱怨,“你前男友带你去的地方我统统陪着你去了一遍重温初恋感,你叫我怎么满意?” 说罢他抽了袖子,卷起自己那凄惨的纪念日礼物,就打算离开。 他本以为小千老师会嘟哝着什么“我没那么想”“我就是单纯觉得那些地方好玩好吃”,总之就是些粗线条的单纯理由,顾芝懒得细听,她再恍惚也不会承认把他当前任代餐的—— 可陈千景蹲在那叠子草稿上,左晃晃,右晃晃,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叫我前男友带我去的地方?” 她愤慨地喊道:“话说我前男友是谁啊——谁又能记得多少年前和npc去这里去那里走马观花的经历,我压根就不记得了好不好!!” 顾芝僵住了。 他回头,对上游魂小千迷茫、困惑、委屈又坦荡的目光。 “我和前任去了哪里约会吃饭……这种无关紧要的陈年小事,我忘光了不行吗??” ----------------------- 作者有话说:芝芝(暗自揣测)(反复发疯)(给她找了一千个理由):没事的重温旧日好时光嘛……没事的就是吃吃阳光白月光代餐嘛……没事的没事的或许就是单纯觉得那些地方好玩…… 小千老师(游魂状态)(莫得理智):啊?前任?一起去过那些地方吗?那么多年,我肯定忘了啊。……不对,我检索了一下脑子,我明明就没去过那些地方!!你瞎指控什么呢!! 芝芝:……??? ——前任这种东西就是分手后扔进垃圾桶里的,谁要心心念念记得七八年前和他去过这里那里啊,又没留下半点深刻感情。 我们小千老师,可是线条超粗的钝感宝宝(骄傲) ps:本章初次放送只有3000+,结果俺为了接触误会硬是多肝了一小时补出爆更,提前买了本章的追更宝子们,相当于白送3000+!所以诚心求大家夸夸~~~~ 第39章 第三十九口代餐 相较“情绪一激动就泪腺崩坏”的弱点, 陈千景还有一个天赋。 她总能飞快遗忘那些不想去记忆的糟糕回忆。 譬如几岁时奶奶为什么会抱着自己发抖,譬如她被奶奶勒令着“远离所有男生”的背后成因,又譬如印象格外寡淡的父母双亲、他们给她留下的回忆甚至不及早早故去的爷爷…… 这些, 她已统统忘记,抛去了与己无关的垃圾桶里。 倒不至于背负着“继续记忆就无法前进”的沉重包袱,她只是本能不愿去记, 糟糕的人, 糟糕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陈千景不愿意让它们阴云不散地徘徊在自己脑子里, 影响她想象出的美好世界,她构建出的各式脑洞里。 这天赋带来的影响有好有坏, 坏的是她根据“讨厌变态又阴暗的跟踪狂”印象彻底遗忘了当年那个曾偷偷跟在自己身后的眼镜小孩,即便多年后与顾芝朝夕相处又被顾锦宸提供了那段视频,陈千景依旧没有将他和那个怯声询问花是否好看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第81章 在27岁的陈千景脑海中, 那个瘦弱的影子永远和标签“恶心的跟踪狂”绑定, 所以她不允许他占据自己青春的任何一角。 好的是,她也依照该原则完完全全遗忘了和顾锦宸相处的曾经,去了哪里玩,点了什么菜, 一起逛了这里那里……不,陈千景完全不在意。 顾锦宸这个人名后的标签从“男朋友”更新为“前任”后,他在陈千景这里的地位就彻底从“偶尔要忍气吞声应付的家伙”沦为“总结教训提升等级的经验包”—— 提升什么等级? 当然是粗神经的陈千景永远一知半解的神秘课题:经营爱情。 17岁的她总以为爱情就是度过几个究极浪漫的大场面便可以愉快he的东西,仿佛再困难的问题再不适配的观念也只需少女漫画里几个忧心忡忡的分镜,然后一转就是结局的婚礼殿堂里—— 27岁的她却非常明白, 感情这东西需要呵护、需要经营,它固然会由冲动或热烈的情绪生成,可想要持续天长日久, 必须要谨慎仔细地养着。 而她非常幸运,她如今想认真经营感情的对象比她更谨慎、仔细、擅长经营,他呵护花草、猫狗都能拿出百里挑一的好耐心,陈千景永远不用费心去琢磨“让他喜欢我”,她每天每天都能感受到芝芝在认真地喜欢她——那么,这段关系中自己所要做的,只是不犯错误而已。 不要惹他生气,不要令他伤心,不能消磨他对我的喜欢让他身心俱疲,就这么简单。 具体该如何规避错误呢?这就该定时翻翻那名为“前任”的错题集,把经验包提取出新再整理。 啊对,经验包,陈千景当然不可能完全遗忘一个曾经交往了六年的男人,不管如何,顾锦宸都给她的情感观与人生观带来了一些影响,她结婚后还挺频繁想起他的。 但那是因为她非常利索地把和顾锦宸交往的种种当成了错题本那样的东西。 六年,这可是六年的交往经验,我起初就站在比芝芝更幸运更好的优势之上了—— 她还挺自豪,哼哼,我家芝芝这种初恋又初婚的小学弟,怎么可能厉害得过我那本比他多出六年的交往经验错题集? 她觉得自己轻易不出手,一旦参照那本前任错题集出手表现了,肯定能把经验浅薄的老公哄得死心塌地。 ……当然这不是说她嫌弃芝芝没有男女交往经验……他最好是不要有任何交往经验……我就要当他初恋初婚和终极最后一任……咳咳。 总之,不能对芝芝表现出太强的醋劲,我跟前任谈的时候就是因为过于计较他身边的异性反复吵架撕破脸,这会消磨感情; 不能在芝芝要加班要出差时表现出不乐意,我跟前任谈的时候就是因为阻挠他和这个圈子那个圈子的人交际被他说是“不懂事”; 不能干扰他和朋友交际的内容,不能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对他任性,不能过于果断地拒绝他的亲热邀请,如果拒绝了就一定要给很多很多补偿…… 啊,对了,还有。 作为豪门公子哥,前任后来屡次明里暗里地说过,不喜欢那些她花钱送的礼。 交往后期的他愈发怪异,从逼问“什么时候跟我睡”变到了另一个极端,他屡屡嫌弃推拒陈千景回的礼—— “我又不差这点钱,更不缺你这点东西,”他抵开她送的名牌球鞋,脸色被酒吧灯球的闪光照得半明半暗,“千景,你知道吗,我有个兄弟,他过生日时,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送了他一大罐子纸折星星,每颗星星里都写着对他的爱意。” 陈千景当时深感莫名其妙。 你不喜欢我送的礼,那你之前还左夸右夸,在餐厅里对着球鞋鞋盒咔咔拍照,然后又是捣鼓动态上传照片、又是捣鼓空间更换背景的? 不喜欢你就别收下啊,当时一副巴不得炫耀给全世界“我女朋友送我超贵球鞋”的样子,结果私底下又约我出来讲这屁话? ……那天距离她跟这货分手的时间已经很近,陈千景大一的拼命适应、大二的勉力奉迎、大三的自我调节与催眠……统统消磨了干净,临近毕业的她忙着找工作忙得冒烟,已经对男友很没耐心。 打工三月省吃俭用在情人节送给他名牌球鞋,不是多爱,只是为了偿还他前段时间寄到她宿舍里的名贵首饰而已。 陈千景跟他交往快六年都坚持花销aa,她就是脑子有点轴,顾锦宸再有钱她也不怎么乐意占他便宜。 又不是结婚后成为夫妻,她觉得他们的关系远远没到“他的钱我的钱不用分太清”的阶段里—— 况且,顾锦宸现在手头花的钱好像还是他那个超有钱的爸和他那个超级贵妇妈给的生活费,他自己工作实习挣的钱也就够去一次会所喝两瓶酒的……陈千景实在是觉得“男友花爸妈给的生活费养我”怪怪的,她自己都不会拿奶奶给的生活费买男友的生日礼。 不过,天生含着金汤匙的阔少爷,就是无法理解他随手抛来的几万几十万东西,给女友带来多大的金钱压力。 陈千景已经跟他吵累了,她懒得再提。 “你不是很喜欢那双球鞋吗?” 她叹气,扒拉他推回来的盒子:“我送之前还特地拍照问了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想换一个情人节礼物?那你把发票也给我,趁着还在七天退货期……” 顾锦宸低着头,拇指和食指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也不抽烟——不知从何时起,他在她面前,再也没有点过香烟了。 只有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动静,与远处会所包厢里隆隆的音响。 陈千景还在翻找鞋盒里的发票,没察觉到他一向嬉笑的态度慢慢的静下来。 “那种东西我早扔了。”顾锦宸兀自玩着打火机,就像小男孩在踢脚下的石子,“比起花钱就能买到的烂大街货,我就是想要你亲手给我做的东西。” “我朋友的女朋友送了他一大罐纸折星星。篮球社我的学妹都知道送我手织围巾。千景,你就不能……” 陈千景猛地抬起头来。 ——她完全没注意到这货后来用越来越低的声音嗡嗡嗡说了啥,她攥着那贵得要死的球鞋鞋带,整个人神经都被他第一句回复点炸了。 “发票你扔了?!你扔了还让我怎么退这双鞋啊大哥?!你知道我为了这玩意在炸鸡店苦哈哈干了多久吗你!!我甚至戒了两个半月的芝士——喝奶茶都不舍得加芝士奶盖了!!” 顾锦宸:“……” 顾锦宸被一向温柔可爱声音小小身材小小的女朋友爆发的怒火喷了一脸,也有些懵了。 但他意识到她压根没有仔细听自己的话,立刻就恼怒起来:“纠结发票干嘛,我还差你这点钱吗!我是在说,我什么都有了,根本就不想要钱能买到的礼——你应该给我一些你亲手做的更珍贵的——折星星也好,织围巾也好,人家女朋友都知道送——” 陈千景暴怒:“我给你做个头!!我忙得很,没空抽时间折什么星星织什么围巾,我再在给你的礼物上花费一分一秒都觉得浪费我的时间精力!球鞋你爱要不要,打算退了就给我把发票找回来,别在这里逼逼!!” 顾锦宸:“……” 顾锦宸:“陈千景,你这人怎么这样!满口都是发票退钱钱钱钱,你当年不是这么物质的女孩啊!” 陈千景气傻了,她直接把鞋盒尖角转过来往他脸上砸,并在男友试图攥住她手将她往墙上压时,直接咬了他手腕,咬出了血印。 ……那次灾难性的情侣吵架暂且不提,总之那以后顾锦宸就开始不依不饶地问她要什么手作礼物,他好像也不惦记跟她去酒店了,一发消息就绕回“你什么时候给我折星星”“你一点都不在乎我”“xx家女朋友都做了xxx,人家才是真的喜欢”云云…… 陈千景那时烦不胜烦,一看这人要她折星星,就恨不得把手捅穿屏幕过去折断他脖子。 可她态度越恶劣,顾锦宸就越死缠烂打,后来还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问她,“如果我们结婚了关系更进一步你就会送我手作礼物吧”,陈千景嗯嗯啊啊敷衍过去,他还真就带她回家见了家长…… 但是陈千景见过他妈就彻底下定决心甩了他。这是后话。 ……嗯,嘛。 总之。 多年后,已婚的小千老师再复盘这段错题累累的记忆,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有钱的男人不稀罕贵的,好的,任何花钱买来送的礼物,他们就是要手作的、有心意的、真真正正没有替代品的。 于是小千老师卯足了劲给她最最亲爱的对象做东西送礼,织毛衣,织手套,甚至还折腾了一只蛋糕,与一整天的浪漫约会大计。 可她对象越来越不高兴。明里暗里的,总是暗示她“小千老师你看这个表只要五百块,我给你转账你帮我买”“小千老师你看这个袖扣只要两百块,我给你转账你帮我买”“小千老师你看要不直接给我买包xx零食大礼包,我有超市卡,你只需要在礼包贺卡上写一句生日祝福语”…… 第82章 陈千景不明所以。 怎么,难道芝芝比起她的手作礼物,更想要花钱买的东西吗? 还尽挑那么廉价那么普通那么没新意的商品——怎么可能,她肯定是会错了意。 有钱男人就是喜欢手作礼物,我当年给我前任花多少钱他都不开心,所以送超有钱的对象礼物就不能单纯花钱——这经验准没错的! ----------------------- 作者有话说:当年的顾锦宸:你随便花钱买来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任何心意,千景,我想要你亲手做的东西。 现在的顾芝:……求求你了,小千老师,我给你钱,我给你卡,你随便给我买点,任何超过49.99的东西送给我我都会超级开心…… 小千老师:你们有钱男人都是什么怪毛病.jpg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就算心态超好的把前任当做交往经验包,也绝对不要轻易吸取前任的经验去对待另一个不同的人……这会创造不是代餐,却胜似代餐的惨剧…… 真的很想要老婆吃醋、撒娇、无理取闹、介意他工作忙加班多在乎他这里那里的芝芝: 第40章 第四十口代餐 remote で話せたら今日はfeel good 远程 能说上话今天的心情就很好 remote で笑えたら今日はそれでgood 远程 能够笑出来今天就很好 ——引自-midnight call-ぜったくん 顾芝从未想过。 关于“和现任约会时回顾了和前任约会的全套内容”“这次约会偏偏还是他结婚后第一次的约会与名义上的生日礼物”……这等离谱之事, 他奋力自我调节了将近三月,作出了诸多自我反省与心理治疗方案,就差在“入住精神病院”与“入住重刑监狱”中做终极选项了…… 结果她告诉他, 这单纯就是个乌龙。 不是故意安排去某某地方玩,不是故意带你重温初恋感,更不是单纯觉得“这地方我吃过玩过五星好评可以再来”——不, 不是你设想着“她粗线条惯了”竭力给她作出的一万种解释中的一个—— 人单纯就是忘了。 毕竟前任这种东西是三四年前就甩掉的, 约会这些小事是五六年前就玩过的, “顾锦宸”其人压根不是白月光理想型, 就是个碍事又无聊还霸着c盘不放的数据垃圾——多年过去,功成名就的小千老师要记脑洞记稿子记分镜记下一卷的剧情大纲与家里猫猫狗狗的可爱造型, 偶尔还要记广告口水歌与各式番剧影视新梗,本就在无数个赶稿ddl中反复燃烧的大脑实在不剩多余内存,所以, 索性把“顾锦宸”相关全删了。 她拉着他走进多年前曾吃过的那家餐厅, 点了一桌子查重率100%的菜系,只是“模糊中感觉那些很好吃”。 至于曾经一起走进餐厅吃过菜的人?谁啊,不记得,为腾内存早删完了。 在这样飘忽的状态下, “顾锦宸”已经被她淡化成了“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归类为“npc”。 ——赶稿赶得眼神都发直的游魂绝不会说谎,这是顾芝近距离观察小千老师两年得出的宝贵经验,他终于彻底确认了她的态度属实—— 现在想想,相较那些全部由顾锦宸发送的动态、说说, 只有陈千景本人的态度才最有说服力,不是吗? 顾芝一阵恍惚,感觉自己像是从哪处很深的沼泽里爬出来了。 自年少起便暗暗窥屏、偷偷臆想、越沉越深的胃疼沼泽被她几句话便轰了个粉碎, 他对当年那段感情建立的所有认知,似乎都该重新整理出一个更加真实、颠覆的结论…… 不是白日梦,不是心里的阴暗诅咒。 陈千景真的从没把“前任”当回事。 然而。 顾芝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是茫然。 过于颠覆的观念,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关于过去的种种似乎都可以导向另一个解释…… 他的内存一瞬间爆满,cpu也有些转不过来了,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像个被戳中了关机键的机器人。 而小千老师一边嘟哝着“谁是前任”“哪都没去”,一边摇晃着走过来,拽走了他手里那根橘色的记号笔。 ……她顺带着还忿忿地啃了一下他的脸侧——“让你不给我亲,我偏要亲”——但顾芝还在原地呆滞,他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肢体动作,陈千景又相当游魂。 啃完对象后,她揪着自己心心念念要寻找的彩笔,便飘回工作室,扑入稿件堆中。 当顾芝牌机器人终于重启,他只能再次收获一只趴在书桌的板子前疯魔的小千老师。 顾芝:“……” 顾芝张张唇,又合住了。 他有一千一万个问题想要追问,可她显然已经赶稿赶得失了智,台灯下握笔呃呃咕咕的背影实在辛苦,仿佛再画下去就要从游魂退化成画画僵尸。 ……天大地大,还是老婆的工作最大。 虽然是他暗自纠结许久的心结,但没必要非在她ddl时解决这种感情小事…… 顾芝便转了身,重新回到自己的书房,打开电脑。 秘书组的文件依旧滴滴往复,助理们安排的事务尚需二度确认,公司的事交易的事闪着红点的顾锦宸的事……顾芝同样不算有空。 事关陈千景的灵魂,他已经确认了亲自前往l市取得包裹里的介质、再上门拜访“母亲”的行程,速度越快越好,顾芝不愿再等。 那么,为了临时腾出行程,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他必须尽快了结手头的事,最好今晚就爆肝几小时。 但顾芝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任何举动。 “陈千景并没有那么在意前任顾锦宸”,这认知仍旧震得他无比恍惚。 而且,渐渐的,顾芝意识到,自己的恍惚并非是好的、轻飘飘的、梦想实现后几乎踩在云朵上的那种恍惚…… 而是往下沉,沉,再沉。 陈千景的否定击碎了他根据那些动态与照片构建出的沼泽,可从沼泽中探出头的顾芝只是堪堪喘了一口气—— 他倏忽踩空,发现沼泽之下的,是口未知的深坑。 因为,顾芝想不通。 既然她对顾锦宸的态度如此……轻忽,当年那些亲密又浪漫的动态照片,这些年来她在他面前对“顾锦宸”的讳莫如深,又是怎么回事? 17岁的陈千景对男友的盲目追捧不是虚假的,升上大学后她和顾锦宸的交往经历也不是伪装的——他们切实以“男女朋友”身份相处了六年,又频繁玩过这里那里的情侣项目,共同旅行更是不止一次,实在看得远隔重洋的顾芝恨不得再次爬到亲哥床底捅他几刀缓解自己的羡慕嫉妒恨—— 可顾锦宸从自身建模到家世背景无一不缺,客观角度看去的确是个完美男友,陈千景又是那么容易心软的善良好人……按理来说,这两人处下去,感情只会越处越深。 起码顾芝换位思考,要是给他将近六年的时间,与一开始就名正言顺的“正牌男友”“校园初恋”buff,他绝不可能让女朋友和自己渐行渐远,务必要达成一毕业就结婚领证的战果来——他怎么可能在与她共度六年后继续忍耐着不和她共度下半的全部人生呢—— 既然感情能被消磨到这等地步,那从一开始,就不算“很爱”吧? 既然从一开始就不够喜欢,那又为什么,十七岁的她会在高中为了顾锦宸毅然早恋,违背她心心念念的“奶奶叮嘱的事”,与他来了一场独一无二的青春叛逆之旅? 既然她能将曾经冒险早恋的校园男神、无限趋近于她理想型的存在模糊为“无名npc”…… 那我,要如何才能模仿出她最喜欢的人? ——恍惚中,顾芝跌入永远见不到底的深坑。 既然名为“顾锦宸”的假皮都无法得到她长久炽热的喜欢,维持六年的真挚爱意,那我…… 我又该装成谁的样子,模仿谁的性格,才能得到她更多、更好、保质期更长更长的喜欢呢。 这一回,他彻底没了参考文献、实际证据,旁人的成功案例。 顾芝发现,自己茫然的尽头,是恐惧。 他意识到,“让陈千景越来越喜欢我”,这是绝对无法通过“模仿顾锦宸”办到的事,过去两年来,他所采取的一切计划似乎都失败了。 目标错误,行为错误,资料错误,他统统做错了。 要怎么才能……要怎么才能……我…… “要怎么才能变成,你理想型的样子。” 【数小时后】 并不知晓自己又给对象留下精神重创的杯子蛋糕老师终于赶完了手头的稿子。 感谢她时刻携带的灵感脑洞记录本,感谢她早早就勾好线稿预备提前做完的好习惯,感谢芝芝这些天来帮她奋力周旋的延长日期。 她颤颤巍巍地接收了编辑审核后发来的“ok”,颤颤巍巍地抬起握笔过于用力已经僵直的爪子,颤颤巍巍地趿拉着拖鞋,离开了工作室…… 第83章 从画室去往主卧的道路虽然要穿过一层楼,相较一般人的家庭布局有些繁琐,但27岁的陈千景闭着眼睛都能爬上去—— 正如同顾芝异常熟悉“赶稿赶成失忆游魂的小千老师”,陈千景异常熟悉“彻底游魂化后回归巢穴瘫软”的步骤。 总有些东西会被她记忆下来,譬如回卧室的路,譬如向对象讨吻,又譬如抓捕他书房里若有若现的咖啡味。 那已不能称之为“习惯”,是更近一步的“本能”。 游魂顺着本能倒进卧室的大床。 然后她把酸痛无力的胳膊往另一边枕头上一抻:“芝芝……” 我好累,我好麻,我要你捏捏揉揉再哄哄,然后就这样一觉睡过去。 可另一边枕头是空的,她没有抻到自己的撒娇对象,僵直的爪子往空落落的被窝里一陷,又被弹上去。 陈千景:“……” 陈千景此刻没有能理智判断的脑子。 她瞬间从还能颤颤巍巍移动的游魂化为僵尸。 陈千景:“*不可名状且出离愤怒的僵尸嗷嗷*” 陈千景:“*嗷完之后又异常委屈的僵尸呜呜*” “……来了,来了,辛苦赶稿,小千老师。” 不远处浴室门一开一关,来人摘下了眼镜,他微湿的刘海遮去了黑眼圈,被沐浴露掩盖掉的苦咖啡味仍旧有几缕摆在家居服外。 顾芝自然地坐在另一边床上,捞起她僵硬的手臂,捏捏,揉揉,仿佛从一开始他就待在床上休息,只是刚刚被她拍醒,从被子里坐起。 仿佛他压根就没有窝在书房里苦苦冥思,亦没有通过洗澡匆匆掩盖掉熬夜工作的痕迹。 “真棒,真厉害,不愧是小千老师。睡吧睡吧。” 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夸夸与安慰服务的小千老师……啊不,小千僵尸,依旧很不满意。 她完全没余力思考“这人才洗过澡”“这人压根就没睡着”“这都快凌晨三点还是四点了吧他又熬夜”“他低血糖才稍稍缓解是不是又把咖啡当水喝了”……等等端倪,只是忿恨地冲他抖了抖自己僵硬的指关节,鼻子则奋力从自己的被子里一路拱到他的枕头里。 “哼……呼……咕……” 这是“我明明都这么辛苦了,你却磨磨蹭蹭不来哄我”的意思。 “好,当然。” 非常熟悉僵尸语的丈夫点点头,俯身:“我不好,我赔罪。给你亲。” 他们交换了一个吻。 又一个吻。 第三个吻。 然后一同倒入被褥—— 没有气息紊乱地再做什么,他只是一边亲一边撩开她被蓝光眼镜压卷的头发,又将手放在她酸痛的肩颈上。 “小千老师,很晚了,快睡吧。” 陈千景勉强满意地合上眼。 因为她昏昏沉沉地确认了,这些吻里,他再也没有不情愿的闷气。 而顾芝敛下的眼底深处,也破天荒出现了另一个层面的忐忑与狐疑—— 如果不是因为他披着很像她理想型的正确假皮,那为什么,她会这么喜欢要求亲亲? ----------------------- 作者有话说:芝芝(恍惚):所以……你连顾锦宸都不那么喜欢,我究竟要向哪个模版靠拢、演戏?你到底喜欢怎样的理想型? 小千老师:…… 你猜我究竟是亲谁,抱谁,和谁结婚,还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哄谁不生气?? 第41章 第四十一口代餐 27岁的陈千景昏沉睡去后, 17岁的陈千景又一次在恍惚中醒来。 这次她断线的时间过了太久,又在更深更暗的灵魂维度徘徊…… 27岁的身体本该只属于27岁的灵魂,可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 17岁的她作为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来客姗姗来迟,又在那具身体里度过了长达数周的时间,令原本的灵魂不得不陷入休眠, 被压在潜意识最深处的维度里, 只偶尔随着激动的情绪冒出头—— 切换得少了还不觉得, 多切换了几次后, 陈千景自然而然就有点“鸠占鹊巢”的别扭感。 她自认和顾芝都“不算熟”,突如其来霸占了未来自己的身体和婚姻生活, 连累人家对象为自己跑前跑后查这查那的,还不能帮忙未来的自己处理催上门的工作…… 虽然她也不是故意被大卡车创到未来的,但这么一看, 就显得她给他俩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带来许多麻烦。 ……虽然他俩看似平静无波的婚姻生活处处是隐藏地雷, 小陈同学完全不懂这两个互相误解的家伙是怎么凑对过日子的……虽然小千老师和挚友顾芝也没对她的出现多说什么,前者顶多将她当黑历史恨铁不成钢,后者则当她是个要哄着顺着、偶尔还要吓唬两下免得作妖的熊孩子…… 但小陈同学特有自觉,她被强行挣出桎梏的小千老师压回去后, 半点挣扎都没有的。 倒不是说她理应和另一个自己争夺身体主权,而是说“灵魂意识被强行剥离”本身就像被强行压入深水之下,小千老师的上线猝不及防,小陈同学也是被一把拉下深水之中——这不是夸张,第一次切实体验到被另一个灵魂强行扯出主权压到底层的感觉, 陈千景才意识到,这是多么难受、压抑、令人喘不过气的事。 甚至不能说是“压到深层”,她的灵魂像是被关进了一间暗无天日的监狱。 ……好奇怪, 为什么她的穿越会导致另一个自己的灵魂被迫关入监狱? 【两个陈千景都对自身灵魂不稳的状况有种谜一般的自适应与放心感】,这是顾芝总结过的疑点,而17岁的陈千景在茫然地感受到那股恶意满满的“关押感”便非常自然地将本应升起的恐慌略了过去——正印证了顾芝的猜测—— 她只是有些心疼。 之前被她占据身体那么长的时间,用她的眼睛看报纸看漫画看宽敞的大房子与猫猫狗狗时,厉害的小千老师就只能窝在这种地方啊。 于是陈千景没有反抗,完全违背了那种“被压入水下后剧烈挣扎挠人”的求生本能,她完全顺应着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沉得愈来愈深、深、深…… 然后,落入更不为人知的记忆里层。 【千景,如果我娶你,你就会送给我你亲手做的礼物吗?】 ——说来诙谐,当一段关系摇摇欲坠、濒临瓦解,通常,人们无法做出正确的挽救措施,恰恰相反,有许多人会做出理智无法控制、轻易无法挽回的错事。 譬如想着“感觉她/他对我感情变淡了”“对象最近工作好忙忽视了我”“我们似乎都面目全非不再是当年那个人”云云,然后郁郁地去买醉去鬼混,第二天发现和陌生人睡了一觉,于是原本的关系遭受灾难性打击…… 这是狗血三角恋必备的经典桥段,陈千景17岁时就看烂了。 所以她的判定简单粗暴——不管如何,关系出现问题后只顾着发泄自己情绪去向外人寻求安慰的,统统是不值得留情的渣滓。 可当她22岁,临近大学毕业那年,却发现,现实比电视剧复杂多了。 在解决感情问题时逃避去和别人出轨的人是简简单单一目了然的渣,轻易抛出承诺挽救关系、作势要和自己一辈子绑定的人……更难评。 有多少稳定交往多年的情侣迟迟不肯给予另一半婚姻的誓言,就有多少隐隐察觉到问题的男人将“结婚”当作“我最爱你”的承诺轻易抛出,不去思考内里包含着多少责任。 她最近对我很冷淡→送她一枚戒指; 她不愿意和我亲热→提出与她结婚; 她心思根本不在家里→要不生个孩子把老婆彻底拴牢了…… 等等,以上等式,虽然其中思想歪斜、三观诡异、底层逻辑烂得令人发指——把结婚生子如此草率当成绑牢另一个人的筹码,而不是去认真思考、解决与对方的问题——但偏偏,在现实中,大多数时候,这些垃圾等式就真的能够跑起来。 因为一切都能被那句话绕回来—— [他都愿意承诺娶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拖着交往多年不愿结婚是彻头彻尾的渣男,但为了和你更亲密提出结婚来挽留你的,对你的心意绝对属实吧? 于是,22岁那年,就读大四的陈千景答应了男友顾锦宸的求婚。 他们其实早在那之前就讨论过多次“结婚”,因为顾锦宸总是冷不丁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上床”,而陈千景坚定不移地表示“婚前杜绝任何性行为”—— 所以他很自然地就开始催促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结婚”? 陈千景答复“等大学毕业”。 而她并不打算违背自己向男友许下的诺言。 虽然起初他催着结婚似乎有催她和自己这样那样的嫌疑……但男生似乎都一个样,陈千景和顾锦宸交往了将近六年,多少也习惯了。 他没有表现出得那么惦记上床这事,但终究绕不开这种事,仿佛她真的和他脱掉衣服发展点什么才证明了“交往属实”……陈千景也在顾锦宸长达六年的催促与提醒下觉得,自己逃避和他肢体接触,真的是对这段关系“不够在乎”与“不够认真”。 第84章 毕竟如今这个时代,从高中起就交往的男朋友,时隔六年后仍守着那道线未有过任何亲密肢体接触——实在是有点保守到奇幻了。 所以陈千景一边因为男友的催促更加抵触这事,一边又对自己的拒绝无限地愧疚、自责。 后来他开始问她要手作的礼物,要早安晚安消息,要频繁的共同打卡这里那里,甚至还要她也学着别人家女朋友闹闹脾气、耍耍小性子,多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要求…… 陈千景愈发烦躁,但还是忍了。 因为顾锦宸是个好男朋友,动态互动,约会游玩,贵价礼物与纪念日他次次不落,六年来也从未犯过原则性错误,每次跟她吵架后他都会甜言蜜语地哄她求她……她是一直隐隐有些膈应,但,究竟有什么值得不满的呢? 自17岁就确认要从交往到结婚的对象,临近大学毕业时对她说“结婚后你就可以跟我睡吧”,然后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周日突然通知她去见他家长谈谈订婚仪式…… 虽然陈千景每次遭遇他毫无事先通知、不和她沟通商量就直接要她去这去那、打乱她原定安排的行为都分外火大,但,终究,是见家长结婚。 他迫不及待地带她回家见家长——似乎这行为也只是证明了他有多爱她多想娶她,感到愤怒又疲惫的自己才是问题多多、急需调节的那个。 于是她联系店长推掉了上午的打工,又向两位原定下午面试的hr连连道歉,然后挨个给约好了晚上聚餐的闺蜜们打电话取消……一系列做完后,又紧赶慢赶地挑出一套适合见家长的素色裙子,第二天特地订闹钟起了个大早,花费两小时凹出一套正式又精致的淡妆。 第一次见对象的家长商讨结婚,这是基本的礼貌吧,不得不做的流程。 陈千景坐上男友的跑车时已经累得想死,但她还是接过他塞来的玫瑰花,挤出一个期待又高兴的笑容。 让一段交往关系转正,商议结婚,总归是值得高兴的事。 要开心,陈千景,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然后,那天,她见到了顾锦宸的母亲,顾家当家主母,尚林雪女士。 年轻的陈千景刷新了三个常识。 一,真正的豪门富太太不像漫画电影里那样住什么别墅、江景、大平层,人家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庄园,光是进门就需要坐船从私人湖泊里摇过去,还没见面就能感觉到“钱多得无处挥发”的气势。 二,富太太即便年逾五十也精致优雅得吓人,从楼梯上转下来时穿着的衣服、踩着的鞋子、胸口佩戴的宝石胸针,甚至额前一缕头发丝的弧度——都能把陈千景对着宿舍破镜子奋力化了两小时的妆踩进泥巴坑,哪怕她脸上有着满满的属于二十岁的胶原蛋白,但对方脸上每一平方厘米都是大笔大笔的天价美容费——五十多岁的尚女士看着也就三十,依旧是位艳光四射的美人。 三,外表感觉再优雅、精致、美丽、高贵的豪门贵妇…… 也不代表她是个真正体面的好人。 这是尚林雪招呼她的第一句话。 “啊,锦宸,你回来了?怎么还带了个小姑娘一起——怎么,你是清洁班新招的佣人么,迷路了喊少爷帮忙呢?” 陈千景当时就涨红了脸。 因为她发现的确路过的佣人身上的料子都比自己身上这件裙子好,也因为这位太太似乎是真心实意、且温声细语地疑惑发问,“小姑娘你不去扫地愣在这里做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尚女士和她见面之前早把她幼儿园时没写作业的事都查了个底朝天,她故意装着不认识对她说这话,只是一个下马威罢了。 因为这样的女孩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又怎么可能配得上她最最宝贵的亲儿子? 排斥,鄙夷,与轻视。 这是自然而然的。 ——她甚至都懒得刻意针对陈千景,顾锦宸解释过她身份后,这位太太轻轻“呀”了一声,仿佛真心惊讶、尴尬似的—— 陈千景听着美女温柔又难过地向自己道歉,甚至都有种,“是我太寒碜了让她误会是佣人”的愧疚感。 于是她结巴着道歉,说自己没解释清楚,不怪阿姨你别往心里去,然后尚太太温柔地“哦”了一声,便一转话头,对着儿子说起“你总算回家啦”之类的体己话。 然后,三个小时一过。 她压根就不再和陈千景对视、说话。 ……没有欺凌、没有挑衅、没有刻意挑事,甚至被儿子提醒后也是温温柔柔地“哦不好意思我太久没见锦宸啦,千景妹妹不介意我这个老阿姨多话”吧…… 陈千景既不好意思插话,也不好意思否定她的任何意思。 然而,明明这位太太什么也没做,陈千景就愈发窒息、难受,她试着依靠自己贫瘠得可怕的奢侈品知识夸赞对方胸口的宝石胸针——要知道陈千景连商场一楼的金银首饰店牌子都认不全的,毕竟她每次都是直奔负一楼买便宜量大的芝士蛋糕芝士奶茶吃—— 可,当她绞尽脑汁,挤出一个自己印象里最贵的珠宝品牌,那位太太轻飘飘瞥来一眼,哦,你说这个啊,不是那种地摊货啦。 前段时间某某牌的春季发布会我家老公订下的,抱歉啊,这个牌子普通人都不太知道,毕竟它们一年出的珠宝在全世界范围内限购十只。 说起来,今天没看你戴锦宸送的那些小玩意呢——我就说吧,儿子,人家姑娘是觉得你那些廉价小玩意太丢脸啦,怎么能戴出去见人呢? ……22岁的陈千景无计可施。 她不懂这种高端的阴阳话术,也不懂有人可以同时做好温柔与轻蔑的双重面具,更不懂一个说话那么温柔和气的美女会在哪里欺负人…… 她只能茫然地被气氛压得愈来愈难堪,说不清楚哪里膈应但就是哪哪都膈应,正如她和顾锦宸交往的这段日子。 尚太太每次开口,她都会下意识觉得“是我的错”“我让她为难了”“我怎么这里那里没做好呢我要道歉”,然后一张嘴就是对不起,一低头就是深呼吸…… 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她对面,缩着膝盖踮着脚尖,生怕自己身上的廉价裙子弄坏了这位太太嘴里轻飘飘的“几千万”的沙发,兀自尴尬到爆炸。 长大至今,总和许多颜值远超自己的美女朋友混在一起的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强烈觉得—— 我长得很丑,我说话总犯错,我行为好尴尬,我坐姿站姿统统不够美丽优雅,我的家世更是……我是个差劲又粗线条的笨人。 那天与尚林雪见面,统共也不超过四小时。 但短短四个小时,陈千景便被她隐隐的暗示带着,差点把自己全身上下的所有贬低到尘土里去。 因为那不是会让她迅速应激的、令她本能反抗斗争的恶意——那是藏在棉花里细密的针,专治陈千景这样线条粗又心软、下意识把陌生人往好处想的傻孩子。 至于顾锦宸? 顾锦宸在忙着和母亲聊天,应付她这里那里的问题,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的女朋友已经从“吓得发抖”变成“浑身僵硬”了。 ——直到四小时后,突然,顾家来了另一位富太太,似乎是尚太太的友人。 尚太太非常自然地点点头:“既然你都要嫁进我们顾家了,千景,帮客人去洗个水果吧?” ——是的,她甚至没有开口反对他们结婚。 这位太太在刚才和儿子的对话中就温温柔柔地和顾锦宸单方面敲定了事实——“那你这么喜欢千景呀,就让她嫁过来吧”——然后她立刻就以婆婆使唤儿媳的口吻,叫陈千景去帮一个突然进门的陌生人洗水果去。 因为很难搞的母亲轻易首肯了结婚请求,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艰难险阻——顾锦宸非常开心,也没有动弹,反而推了推陈千景。 “去,愣着做什么,帮我妈洗个水果,她这肯定是承认了你,打算让你叫妈了。” 陈千景浑浑噩噩地走进厨房。 ……地方太大,她甚至迷了一次路,被中途从私家果园采摘了苹果的佣人截住,送进了厨房。 然后陈千景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握着那枚产自私家果园的顶级苹果,听着遥远的客厅传来其他人笑盈盈的交谈声。 洗水果。 对。 她要洗水果。 洗个水果而已,在宿舍在家又不是没洗过,人家阿姨又美又优雅又年轻,从始至终唯一要自己做的就是洗个水果而已,怎么能算难为人……我在家就……在家就…… “啊,顺便,千景妹妹。” 女人柔柔的声线从背后响起:“能麻烦你再洗个果盘吗?那把水晶琉璃的摆了三天,我都看厌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换个新果盘一并把水果端过来……啊,对对,就是橱子里第三格的那个椭圆形果盘——落了不少灰,你可别轻易拿水冲啊,这可是很贵的宝石。专用清洁剂在水槽下方,洗的时候小心别用你的指甲剐坏了,最好再戴上专用清洁手套——哎,你自己翻翻,这些东西很好找的,有困难就找别的佣人哦?” 第85章 哦。 于是陈千景木愣愣地蹲下来,顺着她的话找到果盘,又翻到清洁剂,清洁手套。 她戴好,重新站在水槽前,仿佛一只被扯着线的木偶。 洗水果。 洗盘子。 先是打开水龙头…… 【千金宝,你记好。】 记忆里,打着毛线的奶奶神情厌恶,指着初中时她爱看的电视剧里,那些跪趴在瓷砖地上听着婆婆话的女主角。 【奶奶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将来憧憬着专门奔到别人家,给别人擦地、洗盘子。】 【你是奶奶的千金宝。】 我是奶奶的千金宝——对啊,我奶奶都没用这种语气使唤过我,凭什么我要到一个陌生人家里替她洗水果洗盘子?! 奶奶说高中不要谈恋爱,奶奶说有了稳定工作才可以考虑结婚,奶奶说只有结婚后才能和男人做那种事——虽然除了最后一条我好像都没有认真遵守—— 奶奶也说了,我很贵,很好,是她亲手带大的千金宝。 陈千景手一松,苹果咕噜噜滚进水槽。 她站在水龙头前,脑子嗡嗡响,仿佛有个巨大的榔头——奶奶的拐杖——嘭地砸在自己脑门上似的。 对啊。 我凭什么? ——22岁的千景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要和顾锦宸分手——就算他没有犯过任何原则性错误——我又凭什么妥协自己,不情不愿地和他结婚,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就去做给他妈妈洗盘子的媳妇呢?! 立刻。马上。 我得甩了顾锦宸。 ----------------------- 作者有话说:尚太太:小丫头片子,这下该知道,你配不上我儿子了吧? 陈千景:谢谢您提醒!我这就润!! 千景宝宝虽然没有异性相处经验,嗅不出更深的叵测恶意,但她是陈奶奶惯大的孩子,她线条再粗也知道要把自己当个宝宝。 洗盘子洗水果虽然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就是不愿意被别人那样理所当然地支使。 如果跟顾锦宸结婚就要给他妈妈洗盘子……拜拜了您嘞.jpg ps:小小剧透,顾芝在这样一个后妈手底下长大,你们应该能大概理解到他为何自小就阴暗爬行吧…… p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 第42章 第四十二口代餐 为什么会和自己心心念念的“初恋”分手呢? 17岁的陈千景没有想过。 最终促使她终结那段“最梦幻”“最浪漫”恋情的, 不是多邪恶多阴暗的大魔王,也不是多可怕多剧烈的争吵,更不是让她观念产生了巨大改变的人生分歧——那种总在电视剧里上演的生离死别、命运弄人、天各一方—— 不, 都不是。 她只是按部就班的,被男朋友带回家,见了一次家长。 “和他的家人处不来”, 因为这样普通的理由, 毅然逃跑。 不是认为“顾锦宸不够好”, 也不觉得“顾锦宸妈妈不够好”, 单纯就是……抵触、尴尬,适应不了。 ……17岁的陈千景不明白。 不, 她当然不会觉得“为什么我没有努力去适应顾锦宸的家庭”“为什么只是第一次见面的几个小时我就直接宣告放弃”——17岁的陈千景比22岁的自己更加没有忍耐力,她完全没有“为某某妥协”“为气氛周旋”的成年人气量,陈千景从那个美妇人说自己费劲回忆的牌子是“地摊货”时就开始窝火了, 我好不容易找出来的话题不就是想夸夸你的宝石胸针漂亮吗, 结果你什么意思啊,说我没品味吗—— 戴着一枚很贵很厉害的宝石胸针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懂这些宝石首饰的品牌价值又有什么可尴尬的,神经病!! ……17岁的小孩甚至能投出重重的字典暴击男友顾锦宸, 因为顾芝几句话就炸毛要跳窗逃跑,她只会比成熟的自己更敏感、任性、爱耍脾气。 就像之前她所看到的、与顾锦宸在咖啡馆里交谈的那段记忆——陈千景甚至不能理解那个长大的自己如何拥有了一边不着痕迹躲避二手烟一边淡笑着劝对方少抽点的定力,换了她在那里,一定会尖叫一声“顾锦宸你对着我喷烟你想干嘛”,然后把烟灰缸扔过去砸他脸, 再然后端起自己花钱买的芝士蛋糕,一边大哭一边吃着冲出店门。 嗯,嘛。 没受过委屈的傻孩子是这样的, 对任何“不喜欢”的事物行为耐性都极低,多年后结了婚的小千老师同理——她带着顾芝约会那次,就因为他在餐厅青着脸表示“公司有事我先撤了”,立刻委屈爆棚、怒气满值,追到车厢里扯着他喊“你干嘛在约会时对我摆脸色”,后来跟他吵架时还敢直接拉开车门把他往外踹,“你给我走去公司今晚最好别回来”—— 委屈这种东西,受过一次才会出现“天塌了”一般的震撼,受过三次四次无数次了,便会渐渐麻木,习以为常,甚至主动给对方找理由找借口,帮助自己继续接受、忍耐下去。 而陈千景这人忍耐性最强的时间,就是和前男友交往的那六年。 ……后来她复盘时也常常纳闷,“我是怎么忍了六年过来的”“我曾经脾气这么好的吗”“呃呃呃气死我了能不能穿越到那个时间点补给顾锦宸和他妈一人一拳”“我当初干嘛要低声下气地说那么多对不起还差点尴尬到哭出来啊啊啊”…… 就很气。 ——多年过去、已经将这些往事统统抛之脑后的小千老师尚且如此,年纪轻轻、基本什么委屈都没受过的小陈同学更是无法压抑。 她从宝石胸针那里开始炸毛,从“去洗个水果”时就出现应激,最终看着记忆里的那个自己真就闷头闷脑地翻出清洁手套和专用洗剂…… “干嘛,不要,凭什么啊!!” ——她大喊出声,挥拳出击,同时气呼呼地睁开了双眼,带着无法倾泻的、浑身上下的别扭劲。 坐在旁边,突然就被老婆大叫着锤了一拳的顾芝:“……” 顾芝看向她,半晌,扶扶眼镜。 “中午好,小陈同学。我也不知道你为何突然打我。” 他平静地反问:“干嘛,不要,凭什么。” 陈千景:“……” 陈千景忽略了对方纹丝不动的肩膀和眼镜,瞬间就把“脸色苍白”“唇色惨白”“疑似低血糖昏迷过”等一系列病兮兮的印象套在自己挚友身上,然后又一次落入愧疚的深井。 “不好意思哦。我不是想捶你。这个……那个……现在几点?你有好好吃饭吧?” 顾芝:怎么两个老婆对我打招呼时的问候语都趋同一致了,我看着有那么像是不好好吃饭的人吗。 “吃了。”今早在你的盯视下吃了三个包子,还硬塞了一根油条来着,虽然有趁你不注意偷偷把包子皮和油条碎喂给桌下的泡芙和曲奇吃。 他示意她看向窗外飞速移动的风景,又在小陈同学受惊叫喊之前做出解释:“我们正在去l市的路上,因为要取用已经到货的灵魂介质,而我正好也有事拜访尚女士……昨天小千老师赶了一整天的画稿,我本想让你继续在家里歇着,但你非要和我一起动身,说是不放心那莫名其妙的介质……” 结果一上车就睡着了,再醒来时灵魂已经换了人。 顾芝并不感到意外——两个灵魂中,显然是小陈同学更能长时间掌控身体,小千老师昨夜强撑着爆肝画完全部稿子已经是个奇迹,今早她醒来时他还吃了一惊,没想到她还能再坚持留存着。 结果,今早七点,他按掉闹钟起床后本想直奔l市,赶在下午四点左右回来——每次三更半夜赶稿赶失了智的老婆必要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的——可老婆却硬撑着爬起床,询问“你要往哪跑你早饭吃了吗就到处乱跑”,然后恍恍惚惚地坐在餐厅里,陪他吃了一顿早饭。 期间小千老师不止一次把勺子当成香肠嚼,把吸管当油条咬,问她“好不好吃”她恍惚回复“很好喝”,问她“知道我是谁吗”她恍惚回复“亲亲芝士大蛋糕”…… 好的,并不是亲亲芝士大蛋糕的顾芝明白了,她还完全没醒呢,依旧是游魂小千状态。 吃过早饭后,他试着将她哄回床上睡觉,但小千老师总会在他转身往外走的下一秒扑腾起来,“你去哪你吃了吗”“你是不是昨天又熬夜了没睡觉”云云…… 得知了他要去l市办事,她便揉着睁不开的眼皮,非要跟他一起去,“不看着你点你肯定今天又要在那里不吃不喝净工作了”,进车厢时几乎是哈欠连天地爬进去的…… 老实说,虽然“亲老婆好不容易长期上线一回,大多数时间却奉献给画稿与编辑”挺令人遗憾,但面对那样昏沉的她,顾芝不想把任何意义的烦心事拿到她面前,逼着她讨论处理再解决——别说他自己内心纠结个不停、但毫无实际意义的“理想型扮演”了,哪怕他公司破产隔天必须想办法和她离婚保资产,老婆累成这样,那也得先让她睡饱休息好再谈。 第86章 所以顾芝上车时带了条家里的毛毯,在她和编辑发过消息又谈好了签售的具体行程后,将毯子往她肩上一披—— 陈千景立刻就顺着毯子与他的手臂倒了下来,效果比磕安眠药还快。 顾芝拉上后排车厢与前排司机之间的那层防窥帘,还给她戴了一只降噪耳罩,然后就投入工作,坐等醒来后的老婆大吵大闹……再醒来时大概率就是掉线过久的小陈同学了,他有心理准备,兜里也备好了糖果和胃药。 可人还没醒就锤了自己一拳,这是顾芝没想到的。 “突然生什么气,”他叠好落在她脚边的毛毯,又伸手去车厢旁边的保鲜柜里给小陈同学掏零嘴,“谁在梦里欺负你了,惹得你想锤爆?不会又是邪恶版本的顶着一对魔王角的我吧?” 陈千景尴尬道:“不是你,我……” 我是想锤爆那个可恶的水槽水龙头与水灵灵的贵得吓死人的苹果……有钱人有私家土地私家庄园私家果树了不起啊……整得她这个人都没有一颗苹果身价贵似的……可恶,仔细算算,她好像是没有那种私家土地私家庄园里由私家果农种出来的苹果贵…… “早饭虽然吃过了,但那是小千老师,你昨天中午后就不在,饿不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身体里“切实吃过什么”,和灵魂上“感觉自己吃过什么”是不同的,陈千景被他提醒后才想起这茬——自己差不多是饿了一整天了——于是她接过顾芝递来的食物,呐呐道谢。 队友过于靠谱,面对她这种一觉过去换个灵魂的切换状态也太淡定了,她反而不好意思追问许多。 一天不见,再看顾芝,陈千景无端有些拘谨。 可能是因为这次真实看到了“与顾锦宸分手”的前因,她没办法单纯把他看作“我脑子一抽眼睛瞎了自暴自弃才新找的对象”? “那个……我不在的时间里……你和她……你们没有……这个……那个……” 最后那声近若蚊蝇,顾芝原本继续敲键盘的手一顿,特地合上了笔记本,再听。 “你想问什么?” 陈千景:“……就是,和成年的我……那个。” “哪个?” “那个,那个。” 顾芝:所以究竟是哪个那个。 他还想追问,但瞥见小陈同学的耳朵红红的,便大概明白了。 “没有,什么也没做,”他移开视线,“因为你这段时间落下了许多工作,昨天出现后,主要是在工作室里赶稿了,中途只和我吃了两顿饭,聊了一会儿天。” “真的?什么也没做吗?” “没有。” “任何——任何亲亲我我都没有吗?” 那还是有的,亲了好几次,每次亲都有点忍不住想做什么别的,不过终归是理智压住了,现实情况也不允许。 ——以上实话实说可能会被她尖叫着挠花脸吧,在车厢这种小空间里他要一边躲一边哄一边注意着不触碰她皮肤还是挺难的。 顾芝飞快权衡了一下,点头道:“嗯,没有任何亲亲我我,我们始终保持了安全和谐又成熟的社交距离。” 陈千景立刻放松下来。 一放松肚子就饿了,她拿起手上的食物…… 一颗红彤彤、圆润润、眼熟得不得了的新鲜苹果。 上面还沾着零星水滴,简直就是过往噩梦具现为现实的瞬间。 顾芝:“快吃吧,刚洗好,你很喜欢吃这种苹果的果皮。” 陈千景:“……” 陈千景登时甩出苹果:“我不要——” 然后她又是一拳锤过去,顾芝及时截住了——大漫画家的手和手腕都金贵得不行,别锤伤了不得不再次停更十天半个月的,连累小千老师又要赶稿赶成游魂。 “做什么?”他很没好气,“捶我就算了,锤苹果想和它比比谁更硬吗?” 小陈同学却还在应激:“我不要!我不干!凭什么——不管和谁结婚,结婚后就一定要给别人洗水果吗,不要不要不要——” 顾芝拧眉,完全不懂她受了什么刺激:“苹果是我刚洗过的,你要是嫌弃我洗得不干净,就别吃,我给你换包辣条。” 陈千景:“……” 哦。 是“他”刚刚洗过的水果,不是“我”洗的。 ……话又说回来,我自发洗个水果也没什么……而且之前他在医院里照顾我的时候连袜子都会帮我洗,我在瞎担忧什么哦……就是刚做过那种梦,又在现实看见这种和当年完全一致的…… 咦。 “这个,苹果啊,顾芝,”陈千景吸了口气:“你是从哪得来的?” 顾芝眨眨眼。 “尚女士的私人果园啊,她每个季度都会送一批来,你说你就是喜欢吃这种苹果,不想订别家,也不愿意叫我去买地划园子——你还骂我浪费来着,‘能吃自家的为什么要再去外边圈地’。” 咦。 尚女士……是我想的那个尚女士? “你说的是顾锦宸的亲生母亲没错吧……我,我未来,和她关系竟然很好吗?” 这又是什么怪问题。 顾芝无奈道:“我是你丈夫,她是我后妈,你为什么会觉得未来的自己能和丈夫的后妈关系好?你忙着画稿忙着取材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根本没时间去经营和她的关系——也没必要,过年回去吃家宴时点头招呼的关系而已。” 这样啊。 可是…… “她每个季度都会送给我新鲜的苹果吃啊,这种私家庄园里的苹果应该数量也没多少,”小陈同学捧着苹果,百思不得其解,“那,关系不好,为什么还要频繁送给我吃。” 顾芝的视线在她迷茫又委屈的神情和苹果之间扫了一圈,似乎推断出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 “这事有两种答案,官方版本的和真实版本的,你想听哪种?” 陈千景一愣一愣的:“送水果不就只能是关系好……两个版本都是什么?” “官方版本,你和她关系不好也不坏,彼此也客气,所以为了顾及体面,她会定期送你一些东西,彰显自己作为婆婆的气度而已。” “……那真实版本呢?” “真实版本,就是因为你想吃啊。” 顾芝平淡道:“你跟我说,感觉尚女士庄园里的苹果很贵很稀罕,所以我逼她每年都送四批来,少了一批我就去折腾她儿子她老公,或者在她对外社交时不给她面子看——反正她是我后妈,本来就和我撕破了脸,无所谓的。还是你吃苹果更重要些。” 陈千景:“……” 陈千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有了种狗血的酸爽感。 陈千景愣愣道:“那你这样……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显得我欺负她,毕竟她也算是我半个婆婆……就因为我说想吃你就逼她薅园子……” 顾芝微笑了一下:“没关系,她小时候总欺负我,你现在帮我欺负回来,这是正当且正义的行为,小陈同学,你可劲得欺负出花也没事——不要有心理负担。” 陈千景:“……” ----------------------- 作者有话说:见家长之所以有无法逃离的压迫感,是因为对方是“对象的家长”,会干涉到你与对象的未来。 但如果身份一换,变成对象都很看不惯的家伙…… 芝芝(阳光灿烂):欺负啊。打压啊。能有多恶毒就多恶毒,没事的,你越欺负她我越开心——放心吧,她要是能欺负回来,我就有正当理由再把她虐……哈哈,嗯,什么?我很暖一人,我没想着虐待谁啊。 ps:本章是正常更新,下章就是评论达标后的爆更哟~~要去见见多年后的尚女士本尊啦~~ 第43章 第四十三口代餐 记忆里的尚女士住在一座很大很气派、有湖有山有林子的大庄园里, 还没正式见面就令身处现代的她感到了某种“进宫觐见太后娘娘”的威仪…… 但当陈千景真正在顾芝的带领下走进位于l市苏源大道的汀山别墅区,她的第一想法是—— “噫,好小的房子。” 刚吩咐好司机几小时后来接、转头过来的顾芝:“……” 顾芝抬头, 看看眼前挑高起码五层、左右副楼、前后共四扇门的别墅,半晌无话。 ——哦,他倒没有觉得“小陈同学平时看着质朴原来眼光这么高”, 他只是在想, 当年备婚时小千老师口口声声说什么“只习惯小房子所以随便买个简单温馨的小房子就好”, 果然是骗他的。 虽说汀山别墅的确不算多顶尖的富人区住房, 但连这种房子都嫌小,他家那房子就压根不能看了。 啊, 不过,倒不是钱的问题,房子一旦大过头了就必须要请佣人时时打理维护, 顾芝只爱跟自家公司产的机器人打交道, 小千老师也表示遛狗遛猫更想要亲自来,再考虑到她和朋友交际的最频繁模式就是出门下馆子、一起旅行采风,在家里要么是疯魔赶稿,要么是打游戏追剧, 要么是趴在曲奇的狗毛里哭着喊着自己不要再想分镜了自己要狠狠糊一坨狗屎交稿了事……比起“社会交往”“彰显地位”,她还是更看重家的“隐私属性”。 第87章 至于顾芝,更别提了,唯一的一个朋友压根不愿意到他家玩,直言“那就是个谎言与罪恶掺杂的棺材板”……所以他们俩对所谓的“传统豪宅”需求, 还真没多少。 当年小千老师挣到巨款稿费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奶奶全款买了大别墅,结果那以后她就天天嚎, “保养费怎么这么多呜呜呜芝芝我这个月又要吃土了”,他还以为她是对别墅彻底祛魅了,结婚时听到她说想要“小小的方便的房子”也没有多怀疑…… 现在想想,多半是顾及友人的钱包吧。 毕竟只是临时找个对象搭伙过日子,突然开口就让“不怎么熟但人很好又愿意顶替我对象和我结婚帮了大忙”的学弟买大房子给自己住,小千老师肯定不好意思。 可看眼前这个17岁的小陈同学绕着别墅看时又嫌弃又兴奋的劲儿……“好小哦数年过去这不是也没有住得很了不起了嘛”……顾芝沉吟起来。 果然让她住那么小的地方委屈了,还是给老婆换个大房子吧。 不过事到如今,她原本的房子住着好好的,最重要的漫画工作室堆满各类贵重资料,要搬迁也很麻烦。 自己突然说要换个房子肯定会吓到她,老婆毕竟是那种至今还喜欢坐坐地铁撸撸串、连买个果园吃水果都不乐意的朴素人……买了新的大房子后自己再投钱装修她说不定还会生气自己乱花钱……他想给老婆买辆新车换着上班开她都会怒喷他乱花钱,“我必须亲自到公司和编辑一起开会讨论的次数太少了,一星期都不一定出一次门干嘛非要两辆车通勤啊,你有那闲钱就留着给我买炸鸡吃”……唔……那就再随便挑栋现成的、装好的、不需要太多钱维护的…… 啊,对了。 “要不我想办法帮你把尚女士赶出来吧,”顾芝阳光灿烂地提议,“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她常住的那间庄园吗?反正她名下房子不少,少了座庄园而已,也不至于居无定所。” 陈千景:“……” 陈千景:“你等一下。” 我只是稍稍邪恶地幸灾乐祸一下,你在旁边经过怎样的思考得出“直接把人赶出房子”的结论啊。 ……顾芝这人对后妈的恶意也太大了点吧,都和他针对顾锦宸的程度差不多齐平了,正常家庭里的孩子对后妈真的至于这样恶劣吗…… 她摆摆手:“我没觉得这房子特别小……我就是觉得……” 当年那位必须坐船十几分钟才能见到的太太,如今却住在这种别墅里,莫名替她有种委屈感。 陈千景对记忆里那位太太的印象其实很微妙——只见过一面,聊过几句,她觉得自己不能自顾自地讨厌、抵触对方,而尚女士的外形的确漂亮温柔又气质好,她针对她的原因也很正常—— 只是被使唤去洗了一次东西,她就对人家多年之后从庄园换到别墅的境况暗暗开心,实在是有点小肚鸡肠。 换了陈千景自己,别说别墅,四十平的房子她就觉得特别大了,至今在那个陌生的家里坐电梯她还很不适应……因为和奶奶一起住惯了不到三十平的老破小啊,她就是觉得房子越小越温馨的普通人啦…… “顾芝。”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下意识想说“待会见面了你多少还是要对长辈保持礼貌”,以前抢水果抢园子就算了,如今还打算着抢人房子也太夸张了……但对上朋友那虚假的微笑,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非亲生子要怎么针对后母,终究不是不明境况的自己该随意干涉的。 而且,而且……原本还反省着自己,琢磨着“不该小肚鸡肠看人笑话”“不该凭借记忆的一面之缘给陌生人下定论”“我这么评价人家房子真的很过分”等等的小孩,下意识就将堪堪回正的天平又重重倾斜了过去—— 而且,万一,那个漂亮的贵太太,私底下对顾芝特别不好呢。 那顾芝总琢磨着欺负对方,好像也……也是应该的……不,不对,她为什么总下意识用有色眼光去判定那个陌生太太“活该”呢…… 陈千景便换了个口吻。 “顾芝,待会进门,我有点害怕,那些人不会发现我是……你知道的……万一……” 顾芝明白。 “不会有人发现你是小陈同学,放心吧,”他安慰道,“从现在开始我继续叫你小景——那栋房子里没人能认出你和她的端倪,你们原本就不怎么来往。” “那……” “我们只是去拜访一下,探探话头,立刻就离开,你放心。” 呼。 陈千景感觉他不打算再挑事了——起码不会一进门就对着长辈说“从这栋房子里滚出去”——便悄悄松了口气。 她发现顾芝这人虽然缺点重重,但有一点很好——只要她表达不适、畏惧、想求稳,他就会立刻止住那阴阴暗暗的虚伪腔调,放弃那点黑气四溢的点子,作出最安稳无害的选项。 ……不愧是我的靠谱挚友,顾芝,脾气再坏,人品也杠杠的。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别墅的小花园。 小花园不算小,面积很大,但花草略显荒芜、凌乱,陈千景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顾锦宸那栋小公寓时看到的花园——对她而言不是多年前,只是数十天前—— 感觉很不一样,敏感的直觉从她脑中一晃而过,那时在那座小花园里摇晃的牵牛与蔷薇锐气、绚烂又生机勃勃,完全不是这座花园给外人留下的印象。 ……但顾芝说顾锦宸可能正和他妈妈住在一起……他当年读书时能把花园打理得那么漂亮,毕业工作后就不再打理妈妈的花园吗? 不过,也可能是豪门特有的“专职花匠”吧,每个房子都配着不一样的花匠。 正当陈千景望着一株枯萎的玫瑰丛,就听见有谁在花丛后忿忿尖叫—— “这么小的地方,你让妈妈我怎么住下去嘛!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你爸爸又趁机跟外面的女人,我哪顾得上——再这样下去我不会帮你打掩护了——你甚至都不告诉妈妈你到底回国想干嘛!” 是有些熟悉的女声,陈千景眨眨眼,刚要侧耳细听,就僵住了。 “母亲,嘘,小声点……” 另一道年轻些的男声响起,是她非常熟悉、但又沙哑了许多的嗓子。 “……别暴露了,明面上,我还在国外休养脑袋的伤。” 现实的顾锦宸,她的校草男朋友,就站在花丛深处,搀扶着一个甩打着披肩闹脾气的美妇人。 陈千景没能看清他的面貌,只觉得叶片后那抹西装革履的背影,有点陌生。 但…… 很奇怪的是,她也没有想去看。 陈千景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向身后的顾芝。 后者脸上没有阴影,没有杀气,没有任何黑暗,只是维持着非常标准的嘴角角度,冲她微笑。 “怎么,终于碰见了想找的人,”他轻声问,“不追上去瞧瞧?” 陈千景一时从他身上幻视到了某些恋爱游戏里介绍角色好感度的npc——阳光,大方,完美,又绝对机械化,写在程序里的笑。 她……她下意识咽咽喉咙。 “我是想去见见……当面问问……终于找到一次……你不介意吧?” 啊。 顾芝不禁想,小陈同学,真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孩子。 在她的对比下,他这种无时无刻不在心里诅咒一切的,真的很卑劣吧。 ——换了以前,顾芝一定会在表达“我不介意”的同时使尽手段,诱导她不要去。 哪怕前方摆着一千一万种必要的理由,他就是不愿意让自己的老婆去见前任,哪怕看他们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都能暗自难受到双目喷血了。 可既然小千老师已经在昨夜摆明了那样的态度……他又早知道顾锦宸就在这里,默认带着小陈同学一起来了……或许,他是该试着放她去自己辨别、确认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事…… 小千老师不会再和前任有交集,但尚在热恋中的小陈同学呢?究竟是什么令她从一开始的“偷偷早恋”变成了最后的“可有可无”,她想在顾锦宸身上追寻最后却又没得到的理想型——是什么? 顾芝不知道。 但他明白,一直攥着她的手,吓唬她留在自己身边,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所以…… 权当是,一次赌博,一次尝试。 他总要学会去信任……总要学会去做一个比“顾锦宸”更高级更完美的理想型。 陈千景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已经搞不明白了——但显而易见,没人的理想型会是一个善妒阴暗又狭窄的小人。 “嗯。我不介意。” 顾芝拎开她仍旧下意识拽着自己衣摆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完全做好了朋友鼓励的模式。 “你去。见完了给我打电话吧。” 陈千景:“……哦,哦,好,谢谢……那我去啦?” 去就去,废什么话呢你,还非要我重复三遍扎自己肺管子玩吗。 第88章 顾芝的微笑在熊孩子的连番追问下隐隐破功:“去,你只有二十分钟见顾锦宸,不去就算了,回车里把门反锁上玩游戏去。” 陈千景:“……” 陈千景扭头,光速跑开。 就二十分钟,这和囚犯放风有什么区别,果然顾芝还是那个控制狂大魔王。 ……话说找顾锦宸本就是他们俩之前在医院里定下的目标之一吧,为什么她要连番低声下气地请求队友同意啊?? 她匆匆奔入花丛,掠过尚林雪剧变的脸色——是啦,自家花园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是有点吓人,太太我懂的——然后陈千景伸手去拽顾锦宸的背影—— 意识到他身上穿着挺括的西装,不再是当年很好拽的校服外套、书包背带后,17岁的高中生愣了一瞬。 已经在记忆里显得那样陌生、虚无的人,于现实中终于抓到,竟然还能感觉更加陌生。 不管是因为吸烟变得有些难听的嗓子,还是此刻压根不可能被自己捉在手里拉拽的西装料子。 顾锦宸应该知道啊,她最喜欢拽着他衣服走路了——怎么能穿这么不好拽的破布呢—— 陈千景立刻就恼火起来,喊道:“顾锦——” 顾锦宸回了头。 他的反应要比旁边受了惊的尚林雪快很多,几乎在陈千景跑来的下一刻,他就回了头。 但是。 与顾芝同样,他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她,眼里并没有意外,在她抬高声音、忿忿喊他时,却紧皱起眉,用冷冰冰的目光打量起来,一副“稍稍超出计划之外”的挑剔感。 “……顾锦宸?” 然后他后退两步,避开了她的接近,旋身。 “陈老师。好久不见。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陈……老师? 陈千景伸着手,懵懵地反应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这个称谓,对应着功成名就的漫画家—— 顾锦宸没有认出17岁的高中生,他把她当成了27岁的陈老师。 顾锦宸没有……什么?怎么可能? 连顾芝都能在一眼之内分清她俩的区别——凭什么他没有——而且他干嘛要用这种冷冰冰的口吻对着长大的我说话——他凭什么?! 小陈同学“呼”地冒出熊熊怒火。 小陈同学“嗡”一声就窜了出去,只差再抄起重重的书包与字典一齐砸过去。 “顾锦宸!!你滚回来!!你什么意思!!” 顾锦宸:“?” 顾锦宸也不明白那个结婚后就完全翻脸不再见他、在短信电话与会面时统统对自己不假辞色拒之千里、提合作时恨不得把自己骂到地沟里的无情女人为何突然拔腿追来——但他本能提高了步速,也跑了起来,仿佛再不跑就会后脑剧痛,陷入昏沉。 ——两人就这样一逃一追,霎时间飙向别墅深处的景观,而旁边的尚林雪还没正好披肩就被飞奔过去的陈千景糊乱了自己精致不失优雅的发型,她今早在美容院花了三个多小时才弄好的发型—— 尚林雪不明所以,尚林雪由惊转怒,尚林雪开始叫人,势要把那个突然开始追杀自家儿子的疯女人用扫帚打出去。 “好久不见,尚女士。叨扰了,这是给您带的伴手礼。” 然后尚林雪就对上了幽幽探来的顾芝,尚林雪刚刚开始红温的脸蛋立刻转青再变紫,精致又服帖的定妆粉都伴随着整张脸的抽搐簌簌往下掉。 “顾芝……你……怎么回来……” 顾芝礼貌地将自己的伴手礼——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掏出来的生锈剪刀——放在她手上。 “很适合您使用对吧,”他笑眯眯道:“用来剪指甲再剪手,特别利索。” 尚林雪:“……” “啊对了,刚才您想喊人把谁打出去来着?” 尚林雪:“……没,没人。哈,哈哈,你,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送什么礼……把……快把这礼……收回……” 姗姗来迟的佣人:“夫人!夫人你怎么了——你还好吧——你脸都发紫了——谁,谁赶紧去拿支人参!!” ——陈千景并不知晓这边发生的灾难,完全不同于他口中的“顺路来l市看看长辈”,某人的“拜访”本身就是一次阴阴暗暗的威慑。 她也并没有追上顾锦宸,后者毕竟是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前体育特长生,真迈开步子跑起来,陈千景怎么也不可能及时追上去。 而且这片陌生的别墅群坐落在l市的半山腰上,陈千景人生地不熟,被顾锦宸带着在小区里绕了几个弯就迷了路…… 转眼间,周围只有树树花花草草,毫无路牌马路过道,不仅不知道她在哪了,还不知道她要怎么才能回去。 陈千景:“……” 就很气。 她要收回她之前对这地方房子的评价——太大了,大得完全没必要,正经人哪有逛个小区就能进山迷路的,万恶的有钱人!! 话说顾锦宸干嘛要跑啊,我就是想见到他问问,你当年对我那态度什么意思,你现在又是怎么想顾芝这个人……我…… 陈千景喘着气,慢慢扶住了膝盖,眼眶无端有些发湿。 ……我只想知道,该怎么信任身边的人,该怎么衡量我的未来和过去,该怎么…… 才能顺利地回到家里,回到我的时空去嘛。 身为我的男朋友,为什么根本没有要帮我忙的意思? “叮铃铃铃!” 手机铃响了,陈千景瞬间精神一震。 她急忙接通电话,脱口就喊:“顾芝,我跟你说,顾锦宸他太——” 太坏太讨厌了,队友你快来找我把我接回去,我还不如窝在车里吃着辣条打游戏呢! “你果然还是向着那家伙。” 可手机那端响起的不是队友的声音,是另一个男人冰冷的语气:“那种家伙有什么好的,就值得你一直心心念念惦记着……究竟演给谁看呢?到头来,你不还是想甩了他吗?” 是顾锦宸。 陈千景一激灵,看向电话显示,未知来电。 ……这家伙,被拉黑后又换号纠缠她了?那你之前见到我却往外跑是想干嘛?! “你有病吧顾锦宸?!”陈千景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有本事被拉黑后换号,那就出来和我当面谈谈啊?你发什么疯啊?!” 通话那头,顾锦宸却嗤笑一声。 “和你当面谈谈,陈老师,然后让你再把我从头到脚、从身到心羞辱一顿?我还没那么蠢——你这又是什么疯疯癫癫的坏习惯,闲来无事想追着自己早就决裂的前任追叙往事?是婚姻生活不幸福吗?果然吧,正如我所说——那你还跟在那家伙身边,装什么感情好呢。” 陈千景:“……” 蹭,蹭蹭,轰—— 这是她怒气条从中等偏上直接涨满,然后爆条的动静。 首先,我不是陈老师,连两个我都认不清的家伙还好意思在这里说什么委屈! 还有你这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啊——暗暗诅咒我婚姻生活不幸福是吧,难怪陈老师要把你从头到脚羞辱一顿! 正因为顾锦宸在17岁的高中生心目中仍旧是“男朋友”,所以听到他对自己这么说话,她太气愤、太恼恨、也太太太失望了—— 便完全顾不上理智解释自己的身份、找他交谈的缘由,一个劲地冲他宣泄情绪。 “你还要不要脸啊,顾锦宸,阴阳怪气的就是在蛐蛐顾芝呢?笑死我了,一个大男人把自己小三岁的弟弟当假想敌——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真的把顾芝当成竞争对手然后拼命诋毁他吧,你不会真觉得自己比顾芝好吧,哪来的这么大脸呢你啊?!” ——发火针对顾芝时喊“我要找初恋顾锦宸”,发火针对顾锦宸时骂“你压根比不上顾芝”,可以说是死死地踩在了这对兄弟的雷点上,不愧是关键时刻攻击力超高的小陈同学。 顾锦宸直接在那端被骂懵了。 他可从来没被前女友拿出来和别的男人比较过,毕竟陈千景决定和他分手完全是出于自身考虑,后来被他纠缠也是尽可能委婉地回避拒绝,更不可能将“顾锦宸”与“顾芝”同台竞赛——老实说,对着早就分手的前任提现任的名字,她还会觉得这是侮辱她家芝芝。 比较?啊?他配我拉出对象比较吗他?? ——但小陈同学可没这么细腻的考量,她只知道顾家两兄弟恨彼此恨得发疯,所以拿一个刺激另一个准没错,谁让顾锦宸先惹她的。 果然,懵过之后,顾锦宸那端响起格外刺耳、大声的冷笑—— “你觉得顾芝好?你真心觉得顾芝那种东西比我好?开什么玩笑,你不就是当年觉得配不上我,又在结束了和我的恋爱后心灰意冷,这才矮子里挑将军随便找了个还不错的人过日子——你找顾芝,不就是为了报复我,让我难受,让我后悔吗?陈千景,你很得意是吧,你报复我成功了——是啊,是啊,只要让我后悔你嫁给那种烂玩意都可以了,我也是佩服你——但你啊,骗别人可以,你可别把自己骗过去——我告诉你,顾芝那玩意迟早要进监狱被别人捅刀子!他比我好?他从头到脚都流着那个狐狸精妈的脏血烂疮,骨子里就是个反社会疯子!!” 第89章 陈千景:“……” 他这通骂信息量太大,陈千景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因为她各方面的怒气条都涨满了,完全不知道该从哪个点开始回喷。 譬如“你以为你谁啊,我结婚就是为了报复你,你脸这么大的吗?!” 又譬如“我去你的‘自以为配不上’,哪来的配不上你自觉分手,我明明是恶心你家那个氛围压根不想待下去!” 但是……但是……最关键的、最令她此刻无法忍耐的……即便是作为信赖的挚友、靠谱的队友…… “顾芝才不是那种人!!” 陈千景攥着手机的指头都绷出了青筋,她用力跺脚:“不许你诅咒顾芝——什么、什么又脏又烂的——你都在骂什么——他是我朋友,很好的好人——顾锦宸,你给顾芝道歉,立刻,马上,否则我再也不理你了,你这个满嘴喷粪的混蛋,我要跟你分手!!!” 顾锦宸太生气了,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跟你分手”这样违和的喊话,与她话语中暗藏的失望与委屈——这完全不是前女友漠然又平静的口吻,这是心怀希望、稚嫩天真、以为是他女朋友的小陈同学才会对他说的话。 气他,恼他,在乎他,所以凶巴巴地追着他跑,又胡乱挑出最厉害的话来骂他。 真正已婚的陈老师,哪怕逢年过节和他坐在顾家老宅同一张桌子上,也只是淡淡打声招呼,懒得多说一个字。 可顾锦宸看不出这其中区别。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涉及“顾芝”,他永远、永远无法冷静平衡…… “陈老师,我知道,你是被他塑造的那个假象欺骗了,以为他就和他装出来的一样……但我那天,不是给你看过了那段监控视频吗?就这样,你还嘴硬不肯承认——自己早就看错了人,嫁错了人,这些年来都是和一个糟糕透顶的烂人一起过日子?” 什么视频? ……不,不对,顾芝和我说过,好像陈老师是和顾锦宸在三个月前的同学聚会上见过一面,然后他给陈老师看了顾芝上学时的录像……我知道啊,不就是和现在的他形象不同吗,当年的顾芝是个瘦瘦小小、营养不良的孩子…… “那是因为你们欺负他!!” 陈千景喊道:“这能代表什么人品性格吗,你弟弟小时候是有点阴暗没错,但这都是因为你欺负他——还打他,我知道——” “你在说什么?你完全没在意那天我给你看的第二段视频是吗?!” 顾锦宸却粗暴地打断了她,不耐烦道:“我欺负他?我打他?我问你,陈老师,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一开始就非要和小我三岁的弟弟那么过不去?你以为我为什么恨他,打他,告诫你远离他?还不是因为一开始——他当年率先——那段监控视频里都记录了——” “顾芝才6岁,就能面无表情地,把我妈妈从楼梯上推下去,然后提着刀,坐在她身边,看她尖叫。” “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信不信,他手里那把剪刀,能直接对着我妈妈的眼睛,扎下去?” “他就是个扭曲、可怕、烂透顶的坏人。” ----------------------- 作者有话说:是的,小千老师之前又是约会又是铺垫又是调查,心心念念地想把人哄好再细细沟通询问的事……根本不是第一段的霸凌视频,而是第二段,多年前的顾家监控记录。 顾芝多次提过,“顾锦宸深知我是怎样的人”“顾锦宸描述的我绝无水分”,他小时候被针对被打得那么惨的确是有原因的,顾锦宸恨顾芝的理由非常复杂,却也有很正当的部分。 站在他的视角里,他怎么都不相信,陈千景会真的爱上那种烂人。 ——连顾芝自己都不会信。 可哪怕是亲眼确认了视频里那个拿着剪刀的孩子,她依旧忍不住地偏袒、周旋、找理由,想再问问他口中的事实,去心疼他。 ps:我觉得大家应该都能隐隐猜到,当年那件事不是顾芝先动手的。 pps:下章揭晓当年真相~~~~ 第44章 第四十四口代餐 顾芝幼时的经历, 顾芝少时的扭曲,顾芝被亲哥屡屡针对乃至成年后仍旧阴暗爬行的原因—— 说来复杂,却也可以用很简单的三个字典故一笔概括。 灰姑娘。 ……嗯, 对,就是那位直译辛德瑞拉,不明真相的小朋友还以为主人公叫着这么华丽的名字肯定是位华丽公主的……童话故事。 他虽然顶了个豪门二少爷的名头, 小时候也的确跟着后妈和哥哥住过不少正儿八经的豪宅, 但他的居住体验极差, 房子越大体验越差, 有段时间可以说看见大房子他就烦得想让对方全家爆炸—— 很简单,顾家那位老爷很少回家住, 顾芝亲妈也是位风一样的自由女子,偌大的豪宅里通常便只有三个主人,他后妈, 他亲哥与他。 补充一下, 三十多岁的他后妈,八九岁皮得人憎狗厌的他亲哥,与五六岁时毫无反抗力的他。 ……顾芝这个名字呢,写作二少爷, 读作灰姑娘,人住大豪宅没错,但他天天负责给大豪宅拖地板掸灰尘擦楼梯洗窗帘…… 基本童话书里灰姑娘干过的,他都干过,他干得活甚至还要更多更重—— 哦, 或许小顾芝还比辛德瑞拉更惨一点,因为灰姑娘起码能在闲暇之余饲养小老鼠小动物排解情绪,顾芝养什么都能被顾锦宸弄死什么, 所以他才会自小琢磨着弄死顾锦宸算了,长大后依旧对初心念念不忘的。 ……哪怕后来上初高中时搬出来,只和顾锦宸一起住,顾芝也得负责那栋小房子里所有的家务活,帮顾锦宸洗球鞋洗碗擦地板洗马桶那只是最轻最轻的活——所以,尚林雪初次见陈千景只是让她帮忙洗个水果,那是相当隐忍又客气了,她使唤真正的顾家少爷也不客气的—— 总之房子越大,顾芝越累,十几岁的顾二少爷不止一次地想过,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去睡天桥底下,只用打理纸箱和塑料瓶就能度过的生活,压力多小啊。 所以哪怕长大后,顾芝有了钱有了地位,各方面条件也很符合小说电视剧里标志的“豪门霸总”,平常这人依旧很难让其他人感觉到他“有钱有势”,苹果掉地上了他顺手捡起来擦擦就啃,皮鞋溅脏了他当即弯下腰来揩干净,给狗子和猫猫做完饭顺手就撸起袖子刷碗清水槽,小千老师那数以千计的笔刷文具他整理起来也就十几分钟…… 顾锦宸从女朋友手中收了不喜欢的礼物,那就随手扔一边不再使用——不直接扔进垃圾桶都是他格外看重女朋友了——但顾芝不同,他每次看见那件毛衣都隐隐胃疼,但就是变着花样想方设法地在家里穿了近两年,某些地方的毛线线头实在太磕碜了,他还会亲手缝补。 完全看不出这人身上有任何锦衣玉食的“少爷气质”,陈千景和他玩了近两年,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从小吃苦长大,成功创业逆袭”的草根天才,直到打算扯他去结婚时才发现,他名字里的“顾”和她前男友是同一个“顾”,代表那个令无数人望而生畏的豪门“顾”。 ……可你要说顾芝是穷养出来的孩子,倒也不是。 亲爹没少过他吃穿,后母也没克扣过他饭食,虽然不像顾锦宸那样能拿到亲妈时不时的贴补、爷爷奶奶的红包奖励,顾芝也没缺过钱。 要是真让外人看见顾家二少爷抠抠搜搜地攥着十块和平民小孩一起抢食堂的隔夜大锅饭,那是给顾家丢脸,不仅上流圈会大肆嘲笑顾老爹不舍得给儿子花钱,尚林雪这个做管家主母的也不可能不吃教训。 所以尚林雪会确保他每个月都拿到零花钱,也会确保他在拿钱之前、之后都过得格外别扭、难受。 “帮着妈妈做家务”就是其中一种。 “你都拿了爸爸妈妈这么多零花钱了,怎么还不能帮帮忙,做做家务?” ——家里的佣人或许曾对“那么小的孩子做什么活”颇有微词,但一听夫人每个月给他将近十万的零花钱,又迅速释然了,转而嫉妒起那个趴在地板上擦污渍的小孩。 害,他们这种超级豪门培养少爷就是厉害,小小年纪要独立要能干要扫地除尘洗碗统统都会,他们这些每个月工资堪堪过万的,替含金汤匙的少爷操什么心呢? 至于你问为什么大少爷不干活……大少爷更忙啊,小小年纪要跟着私教学高尔夫学骑马学乐器,忙得压根不可能在家里晃悠,也只有二少爷这个游手好闲的孩子需要做做家务锻炼了。 何况顾芝才四五岁时,其实也真的干不了什么活——在佣人们眼中那哪能叫活——但光是扫地拖地擦窗户,就够折磨的了——总归尚林雪是不会让他闲下来的,只要在她眼皮子底下,顶着那张像极了那个狐狸精的脸的二少爷必须像个佣人似的忙起来才行,否则她就能找出一堆比洗窗帘更麻烦的事来恶心他。 第90章 像电视电影里常演的那种,“东西不喜欢了就扔”“穿了一次的衣服就换”“突然想吃点什么加价几千块让专员配送过来”“出去旅行什么都不带就带个钱包当地买买买”等等特有的“有钱人松弛感”,顾芝身上从来没有。 因为从小到大,他的东西还没到“不喜欢”的地步就会被顾锦宸抢走,他的衣服穿不了两次就被尚林雪笑眯眯地拿过去“帮你改改长短”,他想吃什么都吃不到嘴里,尚林雪会每天每天给他订购最肥最饱最油腻的食物…… 是,当然。 尚林雪从来不会明面上饿着他,相反,她天天都温柔和蔼地为他“订制营养最好的食谱”,给他买炸鸡买汽水买任何能量爆表油腻到吐的东西—— 五岁时顾芝看着八岁的哥哥喝牛奶吃鸡蛋,就说想尝尝,结果第二天尚林雪就给他整了一口三个成年男人都干不下去的牛油火锅。 五岁的小男孩压根吃不了几筷子,可尚林雪在他停筷时又是抹眼泪又是皱眉头,仿佛他浪费了她亲自烹煮的爱心晚餐是天大的罪过——于是顾芝只好硬着头皮吃,吃得当晚就上吐下泻被送进医院,弄得顾芝从此闻到牛肉就想吐。 可表现出来,就是每次后母温柔体贴给他加肉添菜,二少爷却一脸作呕状,把碗推开浪费食物。 那么好的大鸡腿,那么好的卤牛肉,那么油汪汪的烤乳猪……嘿,你说那小孩,这不吃那不吃,比他哥多出了一身挑食浪费的臭习惯,难怪这么瘦。 顾芝别无选择。 那时的他要么直接推开碗,毅然表示“不想吃”“没食欲”,要么动了筷子,就必须在尚林雪闪着泪光的眼睛下全部塞完。 要问为什么…… 因为六岁之前的顾芝,对后母尚林雪,是喜欢的。 甚至,最喜欢了。 智商再高的小孩子,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多疑、阴暗、凡事往坏处想、总能敏锐揣测出他人掩在眼底的恶意—— 就像能解奥数题的天才,不代表就能宫斗满分。 何况顾芝,他压根就没有“真正对我好的父母”做比对范本。 顾芝的亲爹压根就不在乎自己的儿子——任何一个——因为他在家外彩旗飘飘,儿子女儿统共十几个,闲暇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出去玩女人。 他养着顾锦宸和顾芝,承认这两个儿子是自己的“嫡系少爷”,无非是因为这两个儿子的妈比较得他心思—— 顾锦宸的母亲尚林雪,生得艳丽妩媚,作态又宜家宜室,说话温声细语,看似是大多数男人妄想中的“性感妖精”与“贤良淑德”的集合体——而这女人能成功抓住顾老爷原配去世后正室空悬的机会,从一众小三小四小五小六中杀出重围,喜提豪门夫人的位置,可见其手腕了得。 顾芝的母亲么…… 就更厉害了,她压根不稀罕抢豪门正宫的位置,哪怕给顾老爷生了个孩子也依旧淡淡的,冷冷的,对顾家全体成员爱答不理,一年三百天都在环球旅居,俨然是位飘在天空若即若离的白月光仙子。 哦,你问她这么厉害这么淡泊,怎么还能给顾老爷当情人呢? ——顾芝亲娘可不觉得给顾老爷当情人有损颜面,事实上她是没有工作的,在外美美飘荡若即若离全靠顾老爷打来的天价包养费,可以说是一位过着贵妇生活、成天度假享受、却完全不需要承担任何婚姻责任、经营社交的潇洒神人。 所以顾老爷养着大儿子顾锦宸,是给自己明面上的“妻子”尚林雪正宫面子; 顾老爷养着二儿子顾芝,是惦记着那位飘在天边的白月光还能常回家看看,让他体验一把摸猫尾巴的快感。 但这两个儿子成年后的确成了他众多孩子中数一数二的继承人选……那就是另一回事。 总的来说,顾芝这个亲爹不过是定期打钱的空气,顾锦宸因为他母亲常年在他面前刷存在感积极经营,才享受到了那男人零星的“父爱温情”。 顾芝亲生母亲是从来没管过他,一路飘荡潇洒到现在还没回头,虽说二十几年后没怎么保养做美容的她已经潇洒老去,顾老爷就不乐意总打钱养着不再年轻的白月光了,但二十几年后……她这不是还有个特别有钱的亲儿子吗,儿子二话不说继续打钱养她,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少出现在我面前好吗”。 顾芝亲妈:“好的。” ……然后他俩至今的对话界面都只有转账记录。 可以想象,这样一位神人还占着老公情人的位置,有多招尚林雪嫉妒。 尚女士恨顾芝亲妈恨了二十几年,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夜不能寐、每每提起姓名便几欲五官喷血了。 年轻时比美比不过她,比学历比不过她,同样勾搭有钱男人却还是没她会钓着男人会勾搭,等人老了看淡了,比自己儿子的美貌、学历、挣钱能力还是统统比不过她……她天天在殚精竭虑算这算那,顾芝妈却总是一副“尔等凡人不配与我说话”的腔调,结果她抬抬手就什么都有了,尚女士气不过张嘴怼她两句,对方就把眼一瞟,小嘴一张,幽幽道…… “我们不都是小三上位,你究竟摆什么正室谱呢,给哈哈镜看笑话吗?” ……尚林雪每次见那女人都能被气撅过去,那张毒嘴,那个脾气,太招恨了。 所以,当幼小的顾芝顶着那张和亲妈肖似七成的脸,被顾老爷大剌剌地丢到她手下饲养—— 顾芝立刻就成了尚林雪的情绪发泄包,不顺心了折磨一下消消气,顺心了也折磨一下庆祝庆祝,就像虐待一只无处求助的小动物,又爽又不费力气,完全零成本。 但尚林雪有一点比顾芝亲妈亲爹都做得好——她是他空白的童年里唯一陪伴在他身边的长辈,她的气质永远温柔美好,对他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在他被亲妈的“你去死”刺退后,唯有尚林雪会待在他身边,摸他头,抱抱他,说没关系,阿姨来做最爱你的妈妈。 她将“后母”的身份包装成一枚精致、香甜又温暖的苹果送给顾芝—— 于是,六岁之前,顾芝被她催着干这干那,被她逼着吃不想吃的东西,被她差遣去做些很疲惫的事情,被她夺走好看的衣服好玩的玩具给顾锦宸…… 在那层温柔、美好、又关切着自己的糖衣之下,他始终都相信着,尚林雪爱他。 她爱他,她是他的妈妈,所以她会锻炼他,严格要求他…… 这有什么不正常的呢? 五岁的顾芝统统可以忍受。 哪怕比起哥哥来,那点爱的分量似乎很浅,很淡…… 但无论如何,她关心着他,远胜他的父亲与母亲,是再温柔不过的、他认可的妈妈。 “我爱你”,当年的他那么天真,那么愚蠢,从不会去怀疑这话的真假。 ----------------------- 作者有话说:没有孩子会生来怀疑爱,有的只是被欺骗,被辜负,被迫在太早的年纪就认清一个事实…… 没谁会毫无缘由的爱你,即便是“妈妈”,也暗自挂有残忍的价码。 五岁的小顾芝是只“被欺负也没关系”“再难受也能坚持”的真·善良小天使,但很可惜,那种傻孩子在顾家活不下去。 所以顾芝杀了他。 第45章 第四十五口代餐 顾芝的后母尚林雪, 是24岁的顾芝在这个世界上最厌恶的女人。 ……这似乎是句废话,世界上大部分有亲生孩子的后爹后妈都与非亲生的孩子相处不来,能相处得来才是小部分……哪家小孩一提起“我家有个后妈/爹”就大概表示“我童年超惨的”, 这都快成为刻板印象了…… 只不过么,普通人家,普通背景的后妈后爹, 也不至于像童话故事里的反派那样, 坏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去。 大部分只不过是不够重视、不放在心上、更看重自己亲生的孩子——这也是人之常情, 二胎家庭都很难一碗水端平, 更别说在自己的养子与亲生子之间抉择了。 而从孩子的角度看去,对自己再亲热、友善的后妈后爹都很难及得上亲妈亲爹在心里的地位, 对方殷勤得过了头便是“不怀好意”,对方冷淡得不理睬就可以上升为“毫不在乎”……他们怀抱着深深的敌意,针对亲生父母以外的“父母”顶替者, 这是天生的本能。 可那都是最初的状态。 当小孩慢慢长大成人, 离开了自己的原生家庭,拥有自己的事业与爱人,再回头去看那个家…… 好像也没必要抱那么大的敌意,或那么重的在乎。 所以, 喜欢不来,但也说不上讨厌,双方客客气气、体面友好地相处着,这或许才是大多数非血缘亲子关系发展到后来的结局。 当然,顾芝不否认有那种“换了后妈/后爹的重组家庭反而比原生家庭更温馨更团圆”的例子——只不过这种过于美满快乐的可能性他拒绝去承认, 阴暗比接触那种东西太多了会烧成灰烬的…… 第91章 顾芝也拒绝承认,曾经,幼小的他真的期待过那种可能性。 这就像27岁的陈千景拒绝承认17岁的自己仍然对“我的完美校草男朋友”心心念念——人总会嫌弃曾经那个犯蠢的自己。 只不过……他彻底清醒、嫌弃自己的时候并非拥有健全人格的成年期, 他所经历的也并非一段单纯的糟糕恋情—— 对6岁之前的顾芝来说,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成天跪在地上擦地板、缩在拐角擦楼梯,那都是可以忍受的—— 对24岁的顾芝来说,少吃油腻食物,多干干家务活,却也并非什么值得他念念不忘、记恨良久的痛苦。 虽然小时候那几次不吃就被看不起自己“挑食”的佣人暗暗翻白眼、吃了就满肚子油腻味忍不住往外呕的经历着实痛苦……要知道别人家孩子还在小心翼翼喝米汤吃辅食时,顾芝就不得不解决尚林雪笑眯眯端来的红油辣椒……这甚至连累得他长大也不怎么爱吃饭,宁愿啃能量条度日,还巴不得发明人类营养压缩包,每隔三天来一管就能养活自己…… 咳。 但不管如何,他还不至于在每次作息不规律犯低血糖两眼发黑时,隐隐翻出不知多少年前的烂谷子事,借此诅咒尚林雪,“都是因为当年我后妈不给我好好吃饭我才这样那样的受罪”——不,不会。 长大后的顾芝如此厌恶尚林雪,不是因为她对他说谎,也不是因为她对他很坏,他也能理解她对亲儿子顾锦宸的种种包庇与偏爱,甚至能理解她对自己的杀意与恶意—— 他们本就是天然利益冲突阵营,尚女士想弄死他帮儿子争顾老头的遗产,他想弄死她和她儿子,再当着顾老头的面把他心心念念的财产全部捐出去做慈善,主打一个“把你最爱的东西统统送出去打水漂”,力求把亲爹活活气死——就这么简单。 倘若尚林雪在一开始就撕了面具,高高在上、挑剔毒辣地对待顾芝,他反而不会有任何感觉——嗯,我被这样对待很正常啊,不过利益使然。 顾芝厌恶尚林雪,是因为她曾说爱他,给了那个五岁的蠢货太多、太多期待。 那孩子会为了她一句话就在烈日底下烫着皮肤捯饬一下午的花园,也会为了她一滴装腔作势的眼泪硬生生往胃里塞下肥肉炸鸡红油与高汤,大半夜再伴着剧痛尽数吐出来—— 然后,六岁那年,他偷看着“妈妈”夸奖哥哥进入决赛的样子,也拖过那本对六岁小孩而言太过复杂的比赛规则书,硬着头皮啃了下去。 他太想得到她的夸奖与鼓励,就像一只常年摇着尾巴的小狗,只偶尔被主人喂块骨头,便自以为生活在满是爱的幸福里了。 可顾芝所不知道的是,那场比赛是某个顶尖上流圈里富家太太们组织的比赛,奖项结果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圈子里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孩子——视力好,身手好,又帅又高又厉害。 比赛规则书足足四百多页,披着什么“贵族传统”的名头,在极其广阔的草场上操纵、指挥训练有素的猛禽,驱使它飞向远方的灌木丛中抓取标有自己名牌的苹果,再叼着苹果返回主人手臂上——主要考验给宠物下指令的方式、在远方搜索目标的动态视力、操纵动物行动路线的耐心等待,纯粹是富家少爷小姐们独有的技能展示赛。 参加比赛的各路豪门少爷小姐平均年龄都在十岁,顾锦宸九岁就被母亲带出去参加决赛,还能像模像样地玩鹰下指令,已经足够厉害。 可私底下,尚林雪不知给儿子请了多少私教、训练他多久、又反复练习过伸臂驱使、搜索估量的技能,就这样,真正上场竞赛后,看着被放出去后不断盘旋、鸣叫的鹰,顾锦宸的脸色依旧紧张得厉害。 九岁的他没有任何底气,只知道,千万不能让坐在后面优雅观赛的母亲丢了脸面,更不能失了“顾家大少爷”的体面。 ——可,或许是猛禽能嗅到他的畏惧、紧张与抵触,那只鹰一头飞出赛程,怎么也唤不回来,直到小他三岁的弟弟向空中挥挥胳膊,吹了一声古怪的呼哨。 九岁的顾锦宸学了三个多月都没学会的贵族技能,六岁的顾芝只看了一晚上的比赛规则书,就尽数掌握了。 他控制着那只鹰飞向远方,通过变换口哨的长短指示方向,瞄着远方森林里那些亮闪闪的苹果,小小的五官已经透露出十足的俊气与漂亮——最终那只鹰成功叼来写有顾锦宸姓名的苹果,却落在了顾芝手臂上。 顾芝回头,有点小心,也有点小得意,他举着那只鹰,冲尚林雪笑。 ——哥哥做不到的我能做到,我比哥哥更好,你该夸夸我,不是吗? 坐在尚林雪身边的富太太们都笑,说尚太太真有福气,家里的两个少爷都好得不得了,大少爷个高腿长,小少爷又聪明又能干,那瞄准目标的样子真漂亮,仿佛真有一双鹰犬的眼睛—— 可尚林雪知道,那是再辛辣不过的嘲笑。 ——耗尽心血花了无数钱仔细养的亲儿子,到头来表现还是不如几乎在家里当个佣人使、畏畏缩缩的非亲生子? 她是有想过,要不就按照大多数太太的方式,钱给够东西给够,把那孩子直接养废算了,这样也更方便自己做好温柔大方的外表——可尚林雪怎么甘心呢? 要她把自己勾心斗角、费尽心计才得来的钱,尽数花在那个女人的亲儿子身上,把他捧成贵气十足的小少爷——反而克扣自己儿子的生活用度吗? 不,她咽不下这口气。 尚林雪一分钱都不想花在顾芝身上,她给顾锦宸找了几十个世界一流水准的私教,却只把顾芝困在家里让他跟着佣人学掸灰擦窗,顾锦宸五岁时已经掌握了四门外语,顾芝五岁时对外人话还说不利索,气质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阴沟小老鼠—— 可就这样了,就这样了,那个女人的儿子,还能表现得比我的儿子更优秀、更好?! 尚林雪接受不了。 为什么她的儿子辛辛苦苦学了三个月都没学好的技能,那小老鼠看一遍纸面知识就掌握了? 是啊,是啊,现在想想,是她太疏忽了…… 那孩子还有一双机敏锐利的眼睛,一颗勉强称得上是天才的聪明大脑。 听佣人说,那孩子只是瞄了几眼锦宸上课时随便丢在一旁的教辅材料,就把上面的单词释义全部记下、背熟、理解通透了…… 只要给他条件,给他时间,他能轻而易举地超过她花费心血培养出来的儿子……不,不行。 尚林雪开始琢磨。 仅仅是困着他、虐待他、打压他——还不够、不够,该怎么才能让那个女人的孩子永永远远超不过我的锦宸呢? 草场上的男孩架着鹰走近了,他双眼明亮,依旧期待她的夸奖,而尚林雪面上维持雍容的微笑,背地里,捏着扇子的手都快把木柄崩断了。 ……是啊。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 让这只该死的、可恶的、过分聪明的小老鼠,再也没办法用他那滴溜溜的眼睛四处偷瞄…… 于是,六岁那年,参加过一场比赛,终于赢过哥哥,捧回人生中的第一项奖牌后。 顾芝夜里顺着妈妈的叫喊揉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踩过爬梯,帮她擦擦阁楼里“一架有些灰尘但很漂亮的水晶灯”。 ——可他刚刚探出阁楼的门板,还未找到抹布,脚下的爬梯架便突然被谁抽走—— 然后他扑倒在门板旁,边上一把生了锈的破旧伞架就倒了下来,伞尖在昏暗的阁楼里毫无预兆地戳下来,直直的,对着他的眼睛。 顾芝及时侧身避开,用上自己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与反应力,于是那锋利的伞尖只是从他眼前滑过,尚未刺入大脑—— 但明亮的世界依旧被划破了,擦伤了,一团血色模糊了他的全部视角,从此,那模糊的噪点再也没有晕开。 六岁的小孩被送去医院,急救了两天才堪堪脱险,声称是他妈妈的女人一直守在床边哭泣,哀叹,说一定一定要把这孩子的眼睛治好,不管花多少钱,也一定要让她爱的儿子恢复以往。 顾芝是幸运的,幸运在顶着这个姓氏,他仍旧是顾家明面上的二少爷,某人缓过那阵极端情绪后终于后怕起来,不敢做得太狠,在明面上拖累他的治疗他的复健,叫他人都去怀疑她贤良淑德、落落大方的外表。 顾芝也是不幸的,因为…… 当他眼睛拆绷带的那天,世界顶尖的眼科医生歉意地表示,虽然及时手术避免了失明,但终其一生,他的眼膜也不可能修复成正常人的健康水准了。 六岁的顾芝戴上了度数极高的眼镜,不得不开始习惯一个高度近视、半瞎残疾的世界。 尚林雪坐在他身边削苹果,温柔地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要那伞尖没捅破脑子、你没有出大事,妈妈就很高兴了。 六岁的顾芝一声不吭。 透过镜片,他木然地看着她,也看着她身上的碎花裙。 第92章 顾芝记得。 他跌倒之后,被伞尖擦伤的前一刻……那角碎花裙,就站在阁楼下方。 从那以后,六岁的他有整整半年,没再开口说话,没再出来奔忙,只是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声不响。 尚林雪再问他学会了什么,背诵了什么,作业怎么样——统统都是摇头,不懂,不知道。 试卷是白卷,测试是零分,作业习题从来不做,教材只用来折纸,班里是永远学习作风不端正的倒数第一,被单独拎出来站在走廊上训斥时,正对着高年级楼层里的家长会,哥哥拿着第一名奖状在台上笑,那个女人也开开心心地坐在台下笑。 顾芝默默地盯了两个多小时。 然后,当晚,佣人下班之后。 他摸黑去值班室里关了监控,又戴上手套,提着一把剪刀走出自己的卧室,在尚林雪打着哈欠上楼回去睡觉时…… 顾芝面无表情,将她从二楼重重往下推倒,看着她滚在楼梯上。 然后,他扶扶眼镜,抬起了剪刀。 ----------------------- 作者有话说: 该如何折断一个聪明小孩的翅膀? 尚女士琢磨着,那就扎瞎他的眼睛,弄伤他的脑子,让他再也看不清课本,记不住单词,永永远远比不过我的儿子。 尚女士是真的狠人,要不是那时小顾芝及时转身避开,他不死也会被戳伤脑子成为真·智障,幼时只是堪堪擦伤眼球,砸钱治疗后得到“终身视力下降”的结果,已经非常、非常幸运。 但顾芝不会再顺应着、包容着“母亲”,去理解这份“幸运”。 六岁之后,戴着眼镜的他只会琢磨着,该如何让她死。 每当他因为戴眼镜遭人嘲笑,因为摘眼镜看不清周围时,就会想着…… 【尚女士和她儿子,全部去死就好了。】 ps:下章就离开阴暗比过于阴暗的童年回到现实,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 第46章 第四十六口代餐 顾锦宸厌恶自己的弟弟顾芝, 这是当然的。 父亲情人的孩子,母亲婚姻的瑕疵,自己家庭的裂缝, 花团锦簇的合影照里唯一不和谐的阴影,外人议论顾家时唯一一个会被嘲笑的缺点——“哎,你知道吗, 那家的太太看着风光, 其实要帮小三养儿子呢”—— 顾芝。 如果能像抹掉橡皮擦那样抹去“顾芝”这个存在, 他们家该多好呢? 作为深深仰慕着父亲的儿子, 又在总戴着贤惠雍容面具的母亲为他圈定的安全温室中长大,顾锦宸从来不会去想, “情人的孩子”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一个差劲至极的父亲,不是单纯抹掉一个两个私生子,他的家庭他的母亲就能“完美幸福”了。 九岁的男孩思维非常简单。 顾芝是完美中的瑕疵, 是阳光下的阴影——那他就活该消失。 而且, 不知为何,那样一个活该消失的小东西,母亲就是对他比对自己更好。 ——顾锦宸看不见拖地扫除的辛劳,看不见三餐不定的难捱, 更看不见阴影里某些孩子轻易想不到的压力—— 他只知道,弟弟想吃任何炸鸡零食母亲就会点一堆笑着送上; 弟弟哪怕不想吃肥肉,母亲都会往他碗里拼命添烤五花的肥油; 弟弟不用紧赶慢赶到处补课上学,母亲如果看见弟弟偷他书看反而会生气; 弟弟哪怕是瘫在地板上宛如烂泥、勾肩驼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对着来拜访的叔叔阿姨们不打招呼不微笑……母亲也会笑眯眯地夸奖他, 说他做得好。 不像自己,总被母亲逼着吃什么营养师食谱,被母亲带去和各种各样的老师补课、学习, 自己考试的每一分每一题母亲都要揪过来过问,家里来了客人,他也必要挺直腰背、端住仪态、在母亲的暗示与威胁下拼命展示自己学习的社交礼仪。 而弟弟呢? 弟弟根本就不需要耗费精力见客,弟弟正系着围裙跪在厕所里抠瓷砖地缝里的霉斑与锈迹。 ——哼,这不公平,随随便便拿着布擦来擦去,哪有我天天迎来送往地假笑费劲! 不事生产的小少爷就这样理所当然地下了定义,他毕竟从未被教育过“尊重劳动”这等东西,偶尔踢球回来出了一身汗,厨房里忙着烧饭的佣人没能及时给他拿上冰汽水——他都会暗自很不满意。 这么简单的事,这么低级的东西,有什么好意思拿着我妈妈爸爸给的高价薪资,还在背后嘀咕哀叹自己的生活不容易? 在大少爷看来,这就是无病呻吟。 正如多年后陈千景跟他吵架时总说的——“为什么你总要不提前通知我就打乱我的安排”“你知不知道我要为你推掉已经约好的打工和面试机会”—— 顾锦宸压根无法理解,那种一小时只能挣二十几块的打工、那种点头哈腰赔笑才只能月入四五千的工作,有什么好稀罕,又有什么值得我专程为你考虑这些比家里佣人的工作还要廉价的安排? 所以顾锦宸完全不觉得弟弟是被谁欺压着,恰恰相反,他觉得顾芝抢走了妈妈的偏爱。 于是他讨厌顾芝,他抢母亲递给弟弟的玩具,他踢开弟弟跪在地上擦瓷砖的背影,他会故意踩死弟弟偷摸着种的花,在球场里装着意外扔篮球砸弟弟,将弟弟时不时躲在阳台喂养的小燕子揪走再扔进水里……他还会动不动就招呼着周围的小伙伴,“嗨你们要不要来看看我家弟弟,他就是只灰溜溜的小老鼠精”…… 但那时的顾锦宸年纪小,又相对天真,他还不算完全理解“私生子”意味着什么,对那个孩子的厌恶,归根结底就是讨厌“妈妈更喜欢的别人家的小孩”—— 所谓“别人家的孩子”,就是没怎么看书分数都能比他高,没怎么补习上课也掌握知识点比他更多,他练得累死累活的技能,弟弟瞟一眼就能掌握,他被不苟言笑的家庭教师拍手心时,弟弟拿着抹布从后方默默经过都能得到对方惋惜又赞同的眼神—— 明明是个小他三岁的破小孩,偏偏比他那么聪明,又那么得妈妈偏爱。 凭什么呢?就因为他比我聪明,比我“长得更精致”吗? 嘁,娘娘唧唧。 ——那时的他厌恶顾芝,排斥顾芝,却也从没有想过让顾芝彻底去死——他对弟弟所做的全部“欺负”,只是一个幼童的天真残忍。 直到那年,他九岁,看见妈妈被拿着刀的弟弟推下楼梯。 正如同成人永远无法想象孩子能诞生出多残忍的恶意,仰脸倒在地上尖叫的尚林雪也不知道,那一刻,楼梯上下对视的两个小孩,究竟达成了怎样的共识。 或许,那一点点稀薄的血缘,真的能在某时某刻达成同频。 因为六岁的顾芝和九岁的顾锦宸同时意识到了—— 【我要先杀了他才行。】 顾锦宸看清了顾芝眼底的杀意与恨意,他意识到这不是一只随便踢一脚就可以的小老鼠精,对方迟早会长成毁掉他全家的邪恶东西。 顾芝则看清了顾锦宸眼里的惊怒与嫌恶,聪明的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所忽视的一长串逻辑—— 以牙还牙直接戳瞎尚林雪,怎么可能抵得过他再也回不来的健康视力,回报他这股自诞生起便无法倾泻的恨意? 他的眼睛几乎被戳瞎,是因为尚林雪想要他永远比不过顾锦宸。 尚林雪想要顾锦宸永远是完美的焦点,是因为她要靠着最最优秀的儿子得到顾老爷的偏袒与青睐。 顾老爷的偏袒为何如此重要,是因为他有权有势还会留下惹人垂涎的巨额遗产,而他就是他哥哥在遗产争夺战中的最大威胁—— 所以,他被戳成半瞎,他被欺骗虐待,就是因为,顾老爷有钱。 那么得出结论。 毁了顾老爷的钱,杀了顾老爷。 六岁的顾芝缓缓提走了剪刀,心想…… 先杀他,再杀她,最后,全部,顾家,都去死。 先杀了顾锦宸,再摁死尚林雪,最终将那个老头子活埋,把他的资产统统兑现出来烧个篝火堆玩。 哦,当然。 还有他自己,他自己也得去死。 ——毕竟顾芝想不到啊,小丑般被人利用来利用去最终戳成半瞎的自己,喜欢的东西总被夺走,渴望的感情也是个荒诞的骗局,吃饭很痛苦走路很痛苦睡觉也全是重复着那个女人笑脸与带锈伞尖的噩梦——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继续存活的意义呢?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名为顾芝的自己要诞生,也不明白活着又哪里能使人快乐。 他好恨、好恨、好恨…… 既然如此,他就杀掉所有那些令自己诞生的人,谁让他们将他抛弃,将他忽视,将他落在这里。 等那些人死光了,他就也去死。 嗯。这就是他的人生理想,也是他接下来所有的指望了。 于是顾芝丢掉了剪刀,他镜片后的眼睛暗下去,开始酝酿一个更长远、更阴暗、更需要计划的杀局。 第93章 顾锦宸很好杀,躲在他床底下一刀子的事,尚林雪也简单,美容材料里掺点毒粉。 可问题是,杀了这两个,必然会惊动那个常年不回家、在外狡兔十八窟的顾老登。 要如何不着痕迹地弄死一位豪门掌权人——对六岁的孩子而言,这实在是个完全空白的艰难领域。 六岁顾芝沉浸地思索起“如何谋杀我亲爹”“还不能杀得太快杀之前一定要狠狠凌虐”,而顾锦宸终于扑了过去,紧紧护住瘫在地上大哭的妈妈,恨恨地瞪向楼梯上那个侵犯了自己的家、伤害了自己的妈妈、还一脸平淡的恶魔般的孩子。 【他会变本加厉地伤害我,我必须先杀了他】,他们同时确认。 ——从那以后,顾锦宸对顾芝,便抛去了最后那点天真。 小男孩真正针对某个人的手段是不会像体面的成年人那样委婉、成熟、讲究余地的,顾锦宸对顾芝的打压,就是简单、粗暴的……拉帮结派,孤立针对,往死里欺凌。 七岁的顾芝在因眼疾休学半年后重新回到小学,便发现自己的班级氛围翻天覆地,曾经友好对自己的同学老师们纷纷移开了目光,曾经干净整洁的书桌塞满了泔水与垃圾。 他开始逐渐习惯永远无法摆脱的嘲笑、欺压、打骂等等霸凌手法—— 报告老师,转移班级或年级? 不,顾芝深知,那是没用的。 因为顾锦宸想要他死。 换个班后他依旧会被别人揪着小事拎出来虐打,换个年级后他仍会撞上睁只眼闭只眼的班主任,哪怕换学校也逃不开的。 权力与地位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哪怕位于“象牙塔”般的校园里,顾锦宸总能找到驱使他人逼他去死的法子。 他唯一算得上弱点的,便是自认是位完美的豪门大少爷,对付他时总不愿真正动手,以免脏了他的履历与身份。 顾锦宸想杀了他,也想在杀死他之后堂而皇之地抹抹眼泪,大大方方地站在道德制高点对外人说,看,我弟弟,就是那么阴暗又抑郁的烂人,他自己没想通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实在是浪费这么多年我爸爸妈妈培养他的心力,也辜负了我对他的兄弟之情。 因为,区区一个顾芝,哪值得顾锦宸浪费名誉、品性与未来前途去杀死呢? 但顾芝就不会去考虑关于“未来”的任何事。 从七岁到十四岁,整整七年,一个幼儿理应迈入少年的思想转变期,他全部用来躲避亲哥暗地里主导、驱使的霸凌,搜索杀死亲爹虐待亲爹的无数种方案,想法设法地钻研灭顾家满门的手段,解压方式就是去江边大桥底下挖坑,想象未来全家乃至自己都躺在坑里死得不能再死…… 哦,当然,还有报复顾锦宸。 虽然碍于“在找到杀死顾老登的万全之法前轻易杀了顾锦宸会破坏灭全家计划”,顾芝不得不反复说服自己、压制住自己、将报复卡在堪堪能吓死顾锦宸却杀不掉顾锦宸的边界线里…… 但他显然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被欺凌了被暴打了,必然要报复回来的。 别看这些年顾锦宸明面上虐他虐得狠,背地里顾芝阴他阴得更狠,他不止一次往顾锦宸粥碗里掺碎玻璃,往他枕头里塞生锈的铁钉,大半夜缩在顾锦宸床底下拿着把菜刀、等他睡着了从床底下爬出来……等等,他都干过。 顾锦宸一点没冤枉他,顾芝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他弟弟无处不在的阴暗鬼影下,他的童年生活也变成了一场醒不过来的连环惊悚电影。 所以,每次顾锦宸受伤痛苦倒大霉,都会直接抓住弟弟往死里揍——不是他干的也是他故意引导的,反正绝对和这个阴暗比脱不了关系—— 顾芝每次都被揍得很惨,但他就是下次还敢。 面对一个同样想让自己死的对手,为什么要退让呢。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阴暗爬行了整整七年,直到那个雨天,十四岁的他在一帮被顾锦宸暗暗指使的地痞流氓围追堵截下连滚带爬地跑去了另一片与顾家相反的遥远郊区—— 天桥底下,躲雨的塑料棚底,他撞见了一个蹲在那里,拿着烤肠逗着一只流浪小狗,还对小狗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的高中女生。 顾芝一身是伤,满身污渍,匆匆甩开追兵跑过去后,便缩在棚底躲着,一声不吭。 那个高中生却挺好奇,短短五分钟内回头瞅了他三次,次次都是很想搭话的样子。 顾芝想,这大概是因为他穿的衣服就像个大号垃圾袋,兜帽挡着脸裤腿拖在地上,整个人邋里邋遢的样子,偏还戴着感觉成绩很好才会戴的厚瓶底眼镜——总有人觉得他戴眼镜是因为平时看书太多,成绩太好。 呵。 他才懒得搭理这种好奇宝宝,无聊。 ……话说她都对着那条狗叽叽咕咕五分钟了,也真不嫌无聊。 又五分钟后,终于,那个高中生忍不住,扭头找他说话了。 她声音很软,也很轻,就像在跟一条流浪小狗说话似的。 “你在想什么呢,小朋友?” ——但顾芝才不乐意被陌生人同情、怜悯,他早就完全泡在恶意里的心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登时就暗暗翻了个大白眼,甚至因为她的主动搭话恶心不已。 自以为是的圣母病,真当他是什么路边急需施舍的小猫小狗吗。 顾芝开口刺道,十足的阴阳怪气:“我在想杀我全家,关你什么事。” 那个高中生一愣,神情古怪了一瞬,顾芝想,果然吧果然吧,接下来她就要骂我这小孩没礼貌没素质,平白无故的骂什么人,那可不嘛,我又没什么家教——又或者她立刻用一副更善良更柔软的伪装面具关心过来了?呕,算了吧,光是设想一下这种陌生人为了自我感觉良好就随地施舍的好心他就要吐了—— 可那高中生没有做出他设想出的任何反应,嫌恶或更怜悯的态度,都没有—— 她只是“噫”了一声,又奇怪又无语的。 “哪来的中二病,你是认真想毁灭全家与世界的吗?小朋友,要不要吃根烤肠,我请你——补补脑子。” 顾芝:“……” 顾芝眯了眯眼,半晌,他抬手,稍稍勾起自己头顶罩得紧紧的兜帽,面无表情地瞟向对方。 对方正蹲在他面前,摇着已经被流浪小狗啃了一半的烤肠,还一边摇晃一边嘬嘬嘬,一副真心实意要给中二傻孩子补充营养的呆样。 顾芝:“……” 很好。 顾芝瞄向她校服外套上的名牌,陈千景。 这家伙……杀死顾老登和顾锦宸之前,我就先刀了这个陈千景吧……反正也就是江边大桥底下多添一个土坑…… “怎么啦?中二病小朋友?中二小鬼头?嘬嘬嘬,嘬嘬嘬——烤肠很香的哦,奥尔良味的哦——你不吃我喂小狗咯——嘬嘬——” 顾芝冷漠地想,什么弱智高中生。 我迟早把她变成死人。 ----------------------- 作者有话说:17岁的高中生:下雨天偶遇中二小鬼,但感觉他好瘦好小一只,要不喂半根烤肠过去? 14岁的阴暗比:……好想弄死这人。 哈哈哈哈哈是滴,当年可完全不是小太阳拯救治愈的套路,常年扭曲的阴暗比平白无故被谁谁拯救是不可能的,他的恋情只会始于杀意() ps:因为没有爆更,所以这章稍微缓了缓节奏,下章就回归现在时间线啦~~嘿嘿初遇之后怎么沦陷的事暂时秘密哟~~ 第47章 第四十七口代餐 永远不要轻易靠近那些看似阴暗孤单寂寞冷的中二患者, 哪怕对方的外形瘦瘦小小一只—— 他体内的心里的负面情绪早已淤积多年,正常人绝对承受不来,他也不会愿意去寻找某个正常人寄托自己全部的秘密与怨恨——那是要化作武器再把自己与敌人统统捅个对穿的, 绝不能浪费给萍水相逢的愚蠢高中生啊? 正如同寓言故事里那个被关在瓶子里的魔鬼——第一百年,他可怜兮兮地央求着谁的垂怜,第二百年, 他愿意为了那个未知的拯救者抛去这世上自己能奉献的一切, 第三百年, 他却暗暗诅咒、发誓, 要杀死那个将自己从瓶子里放出来的人—— 凭什么你来得这样晚,凭什么你让我独自在这、饱受折磨了这么多年。 小太阳能照亮的也只有本就能微微反射光的月亮, 淤积在无限污泥与坟茔之下的,太阳只会令他满含怨恨、厌恶地龟缩起来,再于角落投去更怨毒的视线。 正如同从未被父母教导“尊重”的顾锦宸无法尊重陈千景汲汲营营的实习与打工, 那时, 从未被施与过正常的爱的顾芝也完完全全摒弃了一切积极的“喜欢”。 不过,万幸。 即便是17岁的陈千景,也没有记住某个下雨天,某条天桥底下, 某个一身脏污眼神阴暗、被自己拿烤肠诱惑还一动不动的古怪小孩。 第94章 她这人就是很喜欢毛茸茸,上学路上放学路上逗过太多小猫小狗了——哪里还会刻意去记一个比流浪小猫还能哈气的陌生小朋友? 于是,穿越来十年后世界的数周后,17岁的陈千景只听到了前半段的故事。 关于那个可恶的、畜生般的小孩,她曾心心念念的男朋友拿出最有力的例证, 再没什么是比“他伤害我母亲”更有力的厌恶理由,他的抵触他的欺压似乎完完全全是正义使然—— 虽然,随着那激烈的、情绪化的辱骂, 男友给她留下的印象也在迸碎、崩坏、不完美。 可陈千景渐渐意识到,他口中是最符合自己初始想象的故事。 守在病床边神色总是阴晴不定的男人就是个最坏、最坏、最坏的坏人,他的坏没有理由没有背景,纯纯的先天反社会人格,温柔美丽的继母给他钱供他吃喝,他竟然还反咬她一口,小小年纪就差点拿刀捅了她的眼球—— 这样的人长大了也会是个阴郁可怕潜在危险性极高的精神病,所以她最好离得远远的,做朋友都必须绷紧神经,更何况做枕边人。 因为,17岁的陈千景最知道自己为何要坚定“阳光开朗大大方方”的理想型了——她就是讨厌阴郁的人,她就是讨厌满满的负面想法,她就是讨厌那种总爆发出不稳定的激烈情绪、还时不时把对现实的不满对过去的怨怼统统发泄在别人身上的人——那会令她想起——她最最不愿意再想起的—— 她希望未来的另一半能够成熟、冷静、拥有稳定的内核,从不向自己倾泻过多的负面情感,所以她就是想要阳光开朗的人——这有什么不对吗? 陈千景攥着手机,咬着唇。 “……这不对。” 可她的嘴巴与她的本能还在辩驳:“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肯定是谁先伤了他……” 顾锦宸在听筒那边冷笑一声。 “算了,多说无益,能做出和他结婚的决定的你显然也不是当年的千景。陈老师,我只想等千景的联系……我和你再没什么好说的,满脑子都是偏袒烂人的女人显然也没有好到哪去,难怪你被他骗了那么多年。” 陈千景掐紧手指:“你——” 顾锦宸迅速挂了电话,没让她有再骂出声的机会。 ……或许他是怕了我,因为我之前骂他没脑子还比不过顾芝,说不定他挂过电话后正气急败坏地在那里砸东西跺脚呢…… 陈千景抓着手机的胳膊缓缓垂下,她勉强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先挂电话的人才是先破防的,就像小学生两败俱伤地吵过架后,奋力欺骗自己“是我赢了”—— 她尽力不为这段糟糕的通话继续窝气、伤心——17岁的陈千景真的很讨厌积累这种被他人倾泻而来的坏情绪。 她低着头,踢开路边的石子,兀自绕了半圈后,又找了一丛相对鲜艳的花,坐下。 坐落在半山腰的别墅群绿化好归好,就是地方太偏太绕,她刚才一路闷头暴走一路和手机里的顾锦宸吵架,已经不指望能靠自己找回去了。 只能给顾芝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回去…… 可,现在,她又不是很想打给顾芝。 因为陈千景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是疑问与指责,“你当年怎么能这样那样”,尽数把顾锦宸倾泻给自己的坏情绪又倾泻给顾芝—— 她不想做那种人。真讨厌。 ……如果、如果我能够更了解顾芝,或者,就像27岁的那个我一样,理直气壮地为他找回场子、冷静如初地试图沟通询问……就不会被顾锦宸那通乱七八糟的话弄坏心情了吧……真讨厌……我…… 低矮的牵牛花从发顶垂下,陈千景吸吸鼻子。17岁的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也从不知道,“被男朋友诋毁自己信任的挚友却毫无反驳能力”比“发现男朋友完美形象碎裂、对未来的自己恶声恶气”还要委屈。 顾芝明明是我的朋友。为什么我不能嘴巴再利索点、脑子再灵敏点、狠狠地骂回去呢? 刚才应该这么说……那么骂……立刻就反应过来攻击他的…… 林荫下袭来一阵轻浅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味。 “咦。” 是道有些冷漠的女声,但上了年纪,又刻意放得稍显慈和。 “你怎么在这?” 陈千景抬起已经蓄出两包泪的眼睛,在模糊的光影中看见了一个打着遮阳伞,弯下腰查看自己的女人。 ……好像是位气质很好的美女,又是别墅群里哪家的富太太么? 陈千景第一反应是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她下意识不愿意让陌生人看见自己泪眼朦胧的糗样,尤其是以尚林雪为代表的、住在这片小区的、雍容优雅的太太们—— 可那女人既没有嗔怪,也没有惊叹。 “你怎么哭成这样?” 她再开口时的声音听上去更冷,似乎一下就来了脾气,翻脸骂人。 “是那个姓尚的欺负你了,还是那个姓顾的老登又不干人事?我早说了——你何必计较那两个烂人嘴里飙出的言辞,在乎他们还不如去在乎猫砂盆里的狗屎。” ……咦。 好毒的一张嘴,好冷的怪脾气,好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 “啊,还是说,是顾芝干的?” 女人口吻又一变:“那我就管不了了,他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只是来问他要账的——千景,你老公这个月没给我打钱,不知道在瞎忙什么。快帮我催催他,我急着飞o国,再拖下去签证要过期了。” 陈千景:“……啊,嗯,哦……” 她用手背抹抹眼泪,终于勉强看清了自己面前弯腰的美女。 ……然后她的眼睛就被闪到了,仿佛回到了穿越来的第一天,从病床上睁眼看见旁边的顾芝。 眼前这位的颜值几乎和顾芝旗鼓相当——相当、相当精致的绝色大美女,如果说陈千景闺蜜中曾被奉为“校级仙女”的那位室友是仙子,眼前这位就是天宫里仙子服侍的神女主人。 她先是愣了两秒,为这位大美女的颜值; 然后又愣了两秒,为这位大美女的措辞。 ……咦,等等?? 这个超级大美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叫顾芝给她打钱吗?而且顾芝之前每个月都给她打钱养着她吗?? “你、你和顾芝,你们……” 陈千景吞了吞喉咙,前所未有的猜测彻底把她脑子里残留的那些情绪轰碎了。 “……不好意思,你们,什么关系啊?” 大美女扬扬眉。 她像是觉得陈千景问这个问题本身很弱智似的,不知为何,陈千景总觉得她两嘴一张,就要输出“你怎么回事你智障了吗你赶紧去医院里看看脑子治一治”——就跟穿越第一天顾芝瞅她的那眼神一模一样的—— 然后她嗤笑一声,抱起胳膊,回复道。 “我和顾芝?纯粹的金钱与肉|体关系,怎么,还需要我详细解释?” 陈千景:“……” 陈千景木掉了。 【约五分钟后】 将几大箱新打劫来的苹果、橘子、秋月梨,结束了一次满意的商业洽谈——“是吗是吗兄长回国了那很好啊尚女士,要不要也通报一下父亲与他的律师呢,当年签订的合同是什么来着,回国即违约?哦,可能是我忘了”—— 咳,顾芝很满意,但尚林雪很不满意,因为她不得不在恶魔的威胁下又薅空了自己的私家园子,还掏出了半个小金库与他交易,以此平息顾锦宸偷偷从国外的子公司遛回国内的破事…… 顾家两兄弟的遗产争夺战早就在三年前告一段落,顾锦宸在本该进驻公司大展宏图时因失恋无数次酗酒渎职,压根干不过卷生卷死连饭都可以不吃的顾芝,为此她还遭了顾老爷好一阵冷待…… 在顾芝的逼迫下达成合同,让顾锦宸出国远走是权宜之计,也是为儿子再积蓄势力做准备,可他偏偏又突然跑了回来,还让顾芝抓到了海外公司违约的小辫子…… 啧。 尚林雪惨白着脸回了房,恨恨地想为什么当年那把伞没把这小畜生直接戳死,或者戳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瘫子弱智。 ——想也知道,接下来对方的暗暗诅咒、上眼药、使绊子少不了,但这挡不住顾芝此刻心情愉快,因为就在敲诈尚女士时,他听见了顾锦宸怒气冲冲窜回楼上、又是砸门又是踹鞋的动静—— 显然是被17岁的小陈同学骂破防了,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顾锦宸大吼大叫的内容里是不是还有“我比不过顾芝”?那就是说小陈同学用“顾芝比你好”来攻击他了? 哎呀,哎呀。 哪怕这只是用来攻击男朋友的气话,一旦听到小陈同学说这种话—— 顾芝开心。顾芝愉悦。顾芝觉得天空湛蓝,阳光灿烂。 他将(打劫来的)水果与点心放进后备箱,让司机离开,自己亲自发动车子开往导航里的红点——哦,他当然会给小陈同学的手机里装定位器了,哪怕要放任她追着男友不知跑到什么鬼地方吗? 第95章 他只是想尝试信任她,他又不是傻子。 顾芝就这样心情愉快地开着车去接人,好得他甚至半途就提前打开了车窗,探出头去找陈千景。 果然,小陈同学老老实实地蹲在林荫路的路边上,像只乖巧的小仓鼠。 顾芝微笑。 “小景——” “你别过来!!” 小仓鼠却突然向上一跃,变成冒着滚滚红烟的爆炸变异仓鼠,那张脸上的愤怒与仇恨过于强烈,仿佛下一秒就能咬破车窗再抓花他的脸。 “不要脸的出轨渣男,滚远点!!!!” 顾芝:“……” 顾芝:“?” 顾芝下意识就踩了刹,刚想问问她是不是在电话里吵完架后怒气上头连累得脑子都不好使了,就看见另一道身影从小陈同学背后缓缓踱出来。 女人冷冷淡淡的,点了下头。 “哟。” “就是她对吧——就是她——顾芝你说啊——” 陈千景气得几乎要蹦到车顶上一边嗷一边往他脑袋上擂水管了:“是不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你竟然结了婚还和别的女人保持金钱关系与肉!体关系,你们这些邪恶的无耻的有钱人!!!” 女人冷淡的脸忍不住浮出一丝笑:“呵呵。对。邪恶的无耻的有钱人。” 顾芝:“……” 顾芝撤下了笑脸,与今天昨天乃至去年前年积累的所有好心情。 顾芝冷漠道:“这位老阿姨。你能不能闭嘴,滚远点,别掺和。” 女人瞬间也收了笑。 “喊谁老阿姨呢,我是你妈。” “要叫妈还是要打钱,老阿姨,你选一个。” “……啧。我钱呢?” ----------------------- 作者有话说:金钱关系:每月孝敬 **关系:我亲生的 顾芝娘(耸肩):这不全是实话吗。我又不是故意骗人玩的。再说了那个小姑娘骗起来多好玩啊——我为什么不能逗逗呢。 顾芝:…… 第48章 第四十八口代餐 “啊, 什么?这是顾芝你妈妈吗?” 车厢里,终于从狂暴变异仓鼠状态醒过神来——又或者,是被顾芝强行抓进来摁上安全带才终于肯安安分分听人说话解释, 不再吱吱嗷嗷到处乱挠就差锤他脑袋——的陈千景诧异道:“但这位姐姐,不是,阿姨, 您看着也太年轻了……” 车后排, 正剥橘子往嘴里塞的女人闻言又呵呵笑起来。 “是吗, 千景你没骗我?我看着真有那么年轻, 你之前真觉得我是那种能被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特地花钱包养的美女姐姐哦?” 陈千景:啊,不是。 ……不管怎么说, 被误会是“某某有钱人包养的对象”都很尴尬吧,实际身份是“被六十岁的豪门老男人包养的情人”还是“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总裁包养的情人”都差不多那什么……啊……不对…… 咦。 仔细想想,她竟然也觉得被误会成后者是种另类的魅力认可了。 ……不要啊, 我被奶奶养好的洁净三观, 有钱人的包养啊情人啊这些污浊的考虑统统都不要进我的脑子里啊!! 她赶紧捂住脑袋晃了晃,宛如一只抓着瓜子后被兜头落下的西瓜块块砸蒙的仓鼠。 顾芝瞥她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憋了回去—— 但陈千景从他冷冷的眼神里读了出来, “撇下结婚对象转去被谁谁霸总包养这种离谱事你想都不要想,给我老老实实工作赶稿待在家里经营你自己的窝”。 陈千景:“……” 好凶哦。 亏她还因为之前听到他小时候的凄惨片段、又误会他出轨找情人玩的事……有丢丢愧疚呢。 陈千景缩缩脖子,躲开了旁边司机凶巴巴阴沉沉的眼光。 ……啊对,顾芝是司机,此刻车里只有主驾驶的他, 副驾驶的她与后排的乘客他亲妈——陈千景有试着问他“来时的司机去哪了”,但顾芝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从尚女士那里坑了好大一笔后又听到顾锦宸吃瘪, 所以心情愉悦,才想亲自开车来接她,如果顺利的话办完事还能一起在l市逛逛玩玩,趁着小陈同学刚和男友吵过架,抓紧一切能够私密相处的二人世界给小陈同学多多上眼药,再多多刷自己的好感…… 结果就撞上那么个玩意儿,还不得不顺道送她一程去机场——除非他想放她回去跟尚林雪掰扯,引来那位他更不乐意见的顾老登,又或者当着小陈同学的面和对方就陈年烂谷子的事儿撕架。 ……真不算大事,因为他俩上回频繁交集能追溯到两年前顾芝办婚礼那天,再上上回就是顾芝小时候上幼儿园被请家长了……中途无数次过年吃年夜饭都可以做到在同一张饭桌上不做任何交流的…… 啊对,对方就是如此淡薄红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从五岁到二十二岁的人生都是那女人懒得搭理的空气墙。 顾芝便也懒得搭理了,毕竟对方多少有点放养多年的自觉,她从不会像顾老登那样试图干涉自己的人生,只当他是个发钱养老的工具人。 ……顺带一提,那天她破天荒飞回来参加他的婚礼,也不是突然母爱大爆发进行什么“这么多年了儿子你终于成家了妈妈可以说爱你”的恶心事,她只是专程回来给新娘陈千景发了红包,又转手收了顾芝补偿的红包钱与出场费…… 啊对。 因为老婆总问“顾芝你妈妈不和我奶奶见一面吗”“顾芝你婚礼也不请自己妈妈吗”“顾芝你是不是和妈妈关系很差啊”这类事,碍于一个“阳光开朗完美至极的暖男”人设,顾芝不得不主动打电话,花钱买亲妈回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毕竟是位发消息通知“我要结婚了”之后回复“哦,别祸害正常姑娘”的亲妈,有她没她真的差别不大。 顾芝一想起这位神人就没有好心情,一见到这位神人,那更是美好的一天全部毁完了。 所以,见面几小时后,哪怕同在一个车厢,他都没有主动介绍给小陈同学那女人姓甚名谁——反正从小到大那家伙就是团缺席的空气,长大了也不过是个一年到头只在吃年夜饭时见一次的陌生人,没必要特地介绍。 那女人却也无视了他的无视,继续在那儿笑。 “所以,千景,你是真脑子出了问题?一副从来没见过我的样子,还这么夸我,说我年轻漂亮……哟,我可没有刻意花钱做过任何保养——” 小陈同学立刻就急得“阿巴阿巴”,她探过头去不停摆手,对高中生而言,“把我实际意义的婆婆误会成小三”真的很炸裂很无措了。 ……又在逗她。 觉得我老婆可爱就能随便逗吗,你自己有钱有闲,怎么不去自己找个老婆玩啊。 突然蹦出来刷什么存在感,老阿姨。 “她能不年轻吗,”驾驶位里,握着方向盘的顾芝冷冷道:“不用养小孩,不用上下班,没有任何生活压力,自二十多岁就过着在全世界美美旅居度假的日子,一年三百多天只需要考虑怎么花钱怎么玩,完全不需要考虑怎么挣钱怎么活。” 女人对着陈千景的笑脸立刻就变了下去,如出一辙的阴沉冷淡。 “怎么,你嫉妒?也对嘛,按你这个天天咖啡当水喝的工作强度,说不定还没五十岁就要秃头,还没秃头就要猝死了——啊,倒是猝死更划算一些,因为这样你就不用担忧自己上了年纪会流失美貌早早肾衰竭嘛。” 顾芝:“你放心,我立过遗嘱,我活着才会给你打钱,如果我猝死,遗产你一分也别想有,股份哪怕是给我家那只猫都不会给你分半毛。” 女人:“哦,那谢谢了,我最讨厌养小动物,要养着你家那猫才能继承你遗产,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要,两手空空才是真的快活。” 顾芝:“行,那我祝你在钱花光之前就死,早死早超生。” 女人:“借你吉言。” “……” 陈千景夹在中间,实在不敢吱声。 好奇怪的气氛,感觉车厢里的空间下一秒就要被水泥压缩下来把她碾死了。 ……好奇怪的母子关系哦,谁会用“金钱关系”来形容自己和儿子,谁又会这么不客气地祝自己母亲“早死早超生”……偏偏这交流还透着一股另类的自然,完全没有电视剧里不孝子与极品妈特有的撕裂叛逆感…… 为什么这两个人能把“诅咒你去死”变成“天气很不错”般的日常话题淡定交流啊!难道这就是阴暗比特有的家族传承吗!! 小陈同学一会儿看看旁边臭着脸开车的司机,一会儿又扭头看看后面冷脸吃橘子的客人,想问的问题很多很多,但真正开口吃瓜的勇气又很少很少—— 最终她只好一边两只手局促地抓着胸前的安全带、一边在两边眼神打飘看来看去。 顾芝一直有在用眼神余光注意她,抱着安全带前后来回瞅的小陈同学显然很想吃瓜,愈发像是抱着怀里的瓜子在对面两块大西瓜中纠结的好奇仓鼠了—— 第96章 是看着很好逗、很好玩、很令人产生“主动开口帮帮她”的冲动的,但一想到自己此刻在她眼里和那个女人同等成为“西瓜”,顾芝就不乐意帮她圆场了…… 车子开上了临近机场的高架,那女人低头确认护照与机票,而到最后,陈千景都没有积攒出开口插入这窒息氛围的勇气。 她甚至有点晕了—— 因为旁边的是建模超级精致的大帅哥,后排是建模超级精致的大美女,两边都是看一眼就能给人造成冲击的美色,频繁切换视角就造成了致命的前后夹击,便很难继续平常呼吸。 她晕乎乎地揉了揉脑门。 “怎么了,”后排的女人笑道,“千景又晕了,是不是觉得我把你美晕了。” ……这是真的,但旁边的司机投来的视线差不多能具现化成寒冰射手的豌豆光波了,陈千景不敢吭声。 “那你说说,我和他,哪个长得更好看,你更喜欢?” ……这是什么死亡问题,旁边的司机已经要在眼神里把寒冰射手换成寒冰玉米加农炮了! 小陈同学支吾半天,实在支吾不出来——因为她既不可能大大方方地表示“虽然能欣赏美女但我还是最喜欢大帅哥了”也不可能违心否认“我觉得你们俩都长得一般般”—— 最后她只好低头,看副驾驶座上的镜面烤漆里倒映的自己的脸。 ……呼。 突然就不怎么晕了,冷静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但,等等,不对啊,既然我长这样……他和他妈妈都长那样了……他应该眼光特别高啊,更可能选中那些超级大美女……那我……我…… “干嘛要和我结婚,”小陈同学不禁发自内心地纳闷道:“顾芝是究竟图我什么?” 顾芝:“……” 后排的女人吃吃笑起来。和她儿子说话的感觉完全不同,她似乎每次一听陈千景说话都会变得特别开心,仿佛找到了无限的乐子。 “对啊,图什么,那肯定是图你有钱有名气了,陈老师,就像我和那个顾老登的关系——任何男女关系,不都是图钱么,你要不还能图什么?” 小陈同学立刻紧张起来:“真的吗?顾芝你也和你妈妈一样,是图我钱吗?” 顾芝:“……” 顾芝:“我图你傻。别瞎琢磨了。” “可你妈妈都说……啊?话说这都上高架了……你就这样直接把你妈妈送到机场?不再聊聊吗,快到中午饭点了吧,难得见一次,不用带着你妈妈先吃顿饭……” “不用。她忙得很。” 女人:“可我不忙,我完全可以腾点时间和千景吃顿饭——” “你很忙,非常忙,”顾芝一脚踩下油门,“你去赶你的飞机,我还有五分钟就能把你送到了。” 女人:“……” 小气。 女人靠回去,对上前座小陈同学好奇瞟来的小眼神,又忍不住勾勾手指。 “怎么?千景想问什么?要不千景和我一起出国玩吧,想·问·我什么都可——” 顾芝立刻一脚刹车。 “机场到了,”他冷冷道:“你滚下去。” ----------------------- 作者有话说:小陈同学(忧心忡忡):顾芝妈妈好漂亮……在顾芝妈妈的衬托下,顾芝本人的颜值竟然也很能打……话说我才发现,这家子一窝顶级美色……未来的我喜欢也是人之常情……咦?那顾芝究竟是怎么看上我的??该不会这又是一个骗局吧?? 顾芝亲妈(煽风点火):对呀,骗局,他人很坏的,就是图你有钱有名是大漫画家才会和你在一起的。 顾芝:……这位老阿姨,你是没有自己的老婆可以玩吗??没有就滚,别玩我的。 你等我一脚油门给你立刻送走了.jpg 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 第49章 第四十九口代餐 鉴于某位阿姨的恶意搅浑水行为, 顾芝几分钟就飙到了机场。 他一声不吭地下了车帮后座的客人提行李——他要真的只是个送人去机场的网约车司机都不会有这么糟糕的心情——把行李箱给她送到电梯口,也为那货送上“能别回来就别回来”的祝福后,便直接转身回车里。 站在停车场去往航站楼的电梯前, 女人却突然叫住了他。 “所以,”她道:“千景是真的脑子出了问题。” ……我就知道。 顾芝先是瞄了一眼远方的车,确认那里面还缩着一只老老实实的小陈同学, 再怎么好奇宝宝也不可能把耳朵探出窗户放到这里—— 然后他偏了偏头, 放低音量。 “怎么, ”顾芝道:“你对别人老婆的脑部健康状况也很有发言权吗。” 女人皱了下眉。 “我只是在国外听说, 上个月你派了秘书拜访a国的脑科专家,还以为……” “所以呢, 你其实是专程来忠告我,得了精神病的伴侣迟早要抛弃掉,就像抛弃掉没什么多余价值的精神病孩子——继续陪着养着只会浪费我的精力和时间, 派人去国外翻来覆去地查这查那、搞出那些动静统统没必要?不用照顾, 不用呵护,总之我只要把她丢在一边让她自生自灭就好——” 顾芝冷冷道:“放心,我和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家伙走的路线不一样。” 女人:“……” 女人:“你偶尔和我好好说句话是会死吗?” 会,谁让你在我小时候从来不好好说话的。 顾芝嗤笑。 “不管你想劝我什么, 没必要。哦,还是说,你想问的不是跟你关系还不错的陈千景身体状况,你以为我突然派一整个秘书组到国外遍访名医,是因为我自己的身体出了大状况?” 女人没再开口。她只是默默抱起双臂, 这是一个标准的防护性姿势,仿佛她在捍卫某种一旦被戳中就很丢脸的事实似的。 顾芝也没有回头去仔细分析她的神情、动作—— 因为如果她是真心劝他来放弃为一个“疑似脑子有病”的伴侣负责任,那他很难不更加厌恶这位神人, 你自己放养我就算了,劝我放弃我老婆是不是脑瘫呢; 如果她是误会成他自己生了脑科重病所以才回国来接触他探探虚实…… 那他会恶心又无语,放养二十来年,这货突如其来整什么虚空母爱。 顾芝陪老婆看那种亲情向综艺就很容易感到不适,节目里那个妈妈抱着孤儿院长大的女儿大哭着说当年妈妈把你丢在孤儿院门口对不起你云云,这时候灯光再一暗,柔情bgm一放,搭配着寻亲过程的ppt记录,心软的小千老师看着看着总会一边揪他袖子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但顾芝就只会起鸡皮疙瘩。 就,一句话。 早干嘛去了。 ——碍于那负面情绪过多的成长环境,顾芝自认已经很能接受这种“纯纯放养”或“压根不爱”了,你把我当空气,那我也把你当空气,多公平,还能保持两相无事的社交距离,比成天指指点点让自己干这干那的老登好多了。 ……但几十年过去后突然要和陌生人般的子女谈谈尘封多年的亲情,大谈“家庭”“爱”这类的……就各种意义的难绷。 或许,他真的也继承了那个女人的骨子里的自私与冷漠吧—— 幼时听到她说“你去死一死”的时候,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挽回、没有哭求过,还同样不依不饶地诅咒了回去,被扇了一巴掌后,就心心念念地开始寻找一个更优秀的“母亲”替代物。 ……事实证明他那时是个蠢人,人类完全可以不需要亲情就活下去,何必冒着被骗被打被扇耳光被戳瞎眼睛的风险去寻找母爱这东西……顾芝早就不是那个死脑筋的孩子了。 总之,不管这女人是为了什么才突然回国,顾芝都不愿意去费工夫查明、弄清,因为关于她的一切答案都会败坏他本就常年糟糕的心情,光是前路不明的婚姻生活就够他胃疼的了。 “再见。” “……喂。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千景出事的三个月前出国采风,发消息来问过我。” 在顾芝背后,女人突然又开了口:“她想知道你留学时居住的那座公寓在哪里,还想去看看你那时经常去的某座小教堂——当然,我不知道你留学时住在哪里,去过什么教堂,就没有回她,只含糊了过去。但她似乎很快就确定了目的地——我不知道她是从谁口中得到的消息,但如果你最近的动作是想查这些,可以顺着这条线索。” 是吗。 我留学时曾住过的公寓,去过的教堂……如果顾锦宸曾出没在那里不是偶然……等等,考虑到科学领域之外的“时空穿越”现象,难道他读书时关于那座教堂的传言,或许是真的…… “我知道了,谢谢。” 顾芝侧目:“这个月我会多给你一笔转账。就当这条消息的报酬。” “……哧,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要钱……” 第97章 “那你还想要什么?我公司的股票分成?不可能。” “……” 航站楼的播报声响起,女人用力扭过头去,很快就消失在电梯后。 顾芝拧拧眉,为她那一瞬的沉默透露出的古怪,但很快,他就抛之脑后。 不想搭理的、会败坏心情的人统统视作空气无视,一切都为了自己的—— 这还是他从她身上学来的唯一一个优点呢。 顾芝回到车里,发现陈千景正靠在座位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半睁不闭,似乎有些犯困。 ……之前追着顾锦宸出去又跟他吵了一路,她一气之下在半山腰上跑出的距离顾芝开车追了十几分钟才追上,现在情绪下去了慢慢变累变困,也正常。 顾芝原本在脑子里排好的、紧锣密鼓的计划立刻就变了——他原打算送过那女人就带着小陈同学直奔地铁站取货,然后几小时后就把那所谓的介质弄出来试试看效果,今天下午就能赶回家喂猫遛狗,然后晚上继续加班兼顾公司和海外调查—— 见她快睡倒过去,他立刻就摸出手机,开始联系之前常常照看家里二宝的护工,再订下本市的酒店。 行程慢点就慢点吧,老婆手术恢复期也才刚过,还是要休息好。 ……虽然她的高中生芯子完全没打算好好休息,比猴子还能蹦跶就是了。 顾芝甚至在发动车子时都特地放轻了动作,但出了昏暗的停车场重新驶入高架后,原本靠在副驾驶打瞌睡的陈千景又立刻摇摇头,醒了过来。 “怎么啦?这就送你妈妈上飞机了吗?不用陪她一起候机……咦,我们这又是要去哪?” 顾芝:“去酒店睡觉。房间已经订好了。” 看你这么瞌睡,先睡个午觉歇歇吧,总之也快到了睡午觉的点。 ……我竟然也有一天会心平气和地接受“老婆因为追着前男友上蹿下跳一整个上午所以又困又累没劲陪我”这等破事,还主动给她找地方睡午觉……看来这个世界的内核还是过于玄幻了…… 可顾芝还没感叹完,小陈同学又是一惊:“去酒店?订房间?我和你吗?” ——原谅一整个上午几乎都泡在豪门秘辛狗血八卦花样吃瓜中的高中生吧,此刻听到“去酒店”“订房”她只有一个联想—— “……等,等等,进展未免也太快了,就算我现在稍稍觉得你有那么一丢丢不容易、很可怜、值得同情……但还是不要!我不要和你去酒店开房!!挚友就是挚友,再同情挚友也是不可以随便开房睡觉的!” 顾芝:“……” 有那么一瞬间,顾芝真想放开握方向盘的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镶到她脸上。 挚友是吧,为你忙前忙后还成天戴这个的是哪个宇宙的挚友啊,原本这段时间看你手指光秃秃的就很不爽了,今天又放你找前男友又放你跟那女人接触我也很大度了,再刺激我下去信不信我把它也摘了一把扔到江里…… 算了。 扔到江里等气消了还得自己跳下去捡,不生气,不生气,被自家的傻子气病了也没人理。 成年人兀自调解好了。 然后他沧桑道:“你睡你的午觉,我做我的工作,放心,这个国家睡傻子犯法的。” 陈千景:“……你说谁傻子呢!就算我上次数学卷子没及格也……顾芝你这是分数歧视!!所以我最讨厌你这种戴眼镜的聪明学霸了……” 啊是是。 “……而且,我不是很困,订个酒店就为睡午觉也没必要啊……” 小陈同学探头过来看了看他定位的导航,发现目的地的酒店星级后悄悄咋舌一瞬,又开始嘀嘀咕咕了。 “午觉在车上眯个二十分钟就好了,专门花这么多钱订酒店干嘛……比起这个,顾芝,我想问……” 她的肚子在这时插了嘴:“咕。” 顾芝点头,立刻更换导航:“我知道了,你想问中午吃什么。先吃再睡,是我疏忽了,忘了养傻子的必要流程,睡觉之前得先给她喂饱,免得中途饿醒破坏你的睡眠质量。” 陈千景:“……” 陈千景:“这个、这个吃午饭当然也很重要……但这不是重点……还有顾芝你不要又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讲话!我不是傻子!!” 她轻咳两声。 “我就是想说,关于,嗯,你妈妈。” 顾芝:“我不想和一个未成年高中生讨论我的原生家庭。也不想和我的老婆沟通我的母爱缺失问题。我可以肯定我对你的感情我和你的婚姻与任何移情补偿或弗洛伊德心理完全无关。如果这就是你想问的,我回答过了。现在全部跳过。” “……” 所以说戴眼镜的聪明人类型真的很讨厌啊!哪有说话之前就把内容统统猜到再堵回来的!! 陈千景重重咳嗽,且无限尴尬地在被他堵回来的话头中找自己还能输出的地方。 “……总、总之就是……顾芝,我,我想说……唔……” 灵光乍现,小陈同学用力一握拳,振奋道:“我,我自己的妈妈在我五岁时就去世了!!” 顾芝:“……” 很好,这傻子成功堵上了一个聪明人所能想到的所有拒绝对话选项。 顾芝一时失语,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安慰还是该一笔带过——他当然知道老婆双亲早亡,但这是第一次她一脸兴奋的提出这事,究竟是想干嘛呢—— “所、所以,如果和我比较的话,你的妈妈不管行为如何,她还活在世上能和你说话对呛,这不就已经很好了吗!不像我妈妈早早就死了,我都记不清她脸长什么样啊哈哈哈——” 小陈同学挥挥拳头,双眼振奋得闪亮:“怎么样,这样一来,有没有觉得被我狠狠安慰到?” 顾芝:“……” 顾芝:“我谢谢你。” 安慰的很好,最好不要再安慰了。 ----------------------- 作者有话说:我挚友看上去被他的两个妈妈分别摧残得好惨,好像有点太可怜了……我得安慰安慰他。 小陈(动起了聪明的小脑瓜):我、我五岁时,我妈就死啦!跟我一对比,你是不是就很幸运了,所以别伤心啦顾芝! 芝芝:…… 什么地狱笑话.jpg ps:上章爆更评论数未达要求,所以是正常更新,但本章只需25条即可下章爆更哟~~~ pps:下章大千就来咯!! 第50章 第五十口代餐 虽然自小阴暗爬行, 经历的困难遭受的环境几乎能把任何类人猿生物培养成背光蘑菇——撇开父母家庭这些司空见惯的影响因素,就单单说顾锦宸那从他小学一路坚持到高中的集体霸凌,任何一个心理脆弱点的平常小孩早就被逼死了—— 但顾芝自认, 他是不需要任何人安慰、同情的。 不被亲妈喜欢,那是亲妈自己的决定,又不是他的原因; 不被后妈喜欢, 那是天然利益阵营对立, 不是他太垃圾; 不被亲哥喜欢, 那是……那是…… 没有原因。 听说他在婴儿篮里时就能对着婴儿篮外掐自己脸颊肉的亲哥发射呕吐物, 可见有些厌恶是天生的,顾芝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渴望那狗屁的兄弟情。 所以, 总的来说,当小陈同学安慰他时,顾芝颇为诧异。 正如同生活在正常家庭的孩子们永远不会理解“我的妈妈不是我妈”“我的爸爸给我找了很多妈”“我的很多妈都出于平常普通的理由想弄死我”这类扭曲大家庭, 顾芝也无法理解自己童年乃至青年本身的“不健全”。 反正他都活到二十多岁了, 还始终克制着没有弄死别人或弄死自己——多励志多正能量的心路转变啊,顾芝真心觉得把自己青年时期的奋斗改一改可以拿去拍人生鸡汤电影——当然,主题不是“我如何奋斗创业”这类烂大街的成功学鸡汤,而是“我如何想通了长大了不跟我全家同归于尽”这种精神病思辨…… 于是, 陈千景流露出一副局促、尴尬、又小心翼翼的状态试探他,摆出一副“我可千万不能再刺伤了他”的样子时,顾芝的的第一反应是,“区区我这点破事也值得她额外同情吗”。 第二反应则是“哦,老婆果然还是太善良了”。 虽然17岁的她的善良总体现在异常傻缺的地方, 譬如顾芝至今都没有搞清楚,当年不断晃着被狗啃了一半的烤肠冲自己嘬嘬嘬的小陈同学是同情他还是挑衅他,又或者生活不舒心了想招惹很好欺负的低年级的小朋友跟他打一架—— 现在他也不明白, 她普普通通安慰个人,怎么就一下抛出了远比他还沉重的原生家庭痛苦,整得他整整五分钟都想不到该怎么接话。 ……这就好比看心理咨询师的病人,刚在沙发上躺好自述“我妈妈从小就不爱我”,咨询师突然来了一句“我父母双亡是个孤儿”,于是整个咨询气氛就卡在那儿了。 第98章 “你只是有点父母关系创伤,但我可是没爹没妈呢”……正常人谁会用这幅傻兮兮的笑脸超开心地讲出来啊。不知道的真以为你是阴阳怪气在挑衅人好吗。 尤其他和她的关系还比“咨询师”与“病人”更亲密——谁来告诉他要怎么安慰突然开心提起父母双亡的对象,回答一声“哦”把话题带过未免太冷血了,但关心又担忧地追问“那你还好吧”她会不会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件值得悲伤的事,然后立刻情绪上头哇哇大哭……嘶…… 顾芝看似依旧冷静如初地开着车,实则人都走了有一会儿了。 因为“相互沟通深重的童年创伤”是他两年婚姻关系内从未接触的课题,顾芝整个人的性格背景在“家里”都是虚假捏出来的壳子,27岁的陈千景至今还觉得他和他母亲关系松弛自在相处不错呢,更不可能突然对他聊起已故父母的话题——交流这些实在太超过了。 而且,据他所知,陈千景早逝的父母,也很难称得上是一对合格的…… “嘿嘿,不过,非要说的话,我好像还是比你幸运那么一丢丢。” 小陈同学好像也有点意识到自己安慰的例子不太对了,她急着补充:“我不是说我比你还惨还可怜啊!也、也没有鄙视你这么大把年纪还计较童年创伤这事的意思——” 二十四岁的顾芝:“……” 什么叫这么大把年纪。在高中生看来超过二十岁的人全都是老年人吗。 而且他也没有计较童年创伤——是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代替我又是在意又是紧张,还反复提这茬想和我沟通深聊—— 算了,呼,算了。 陈千景穿越来之后的第无数次,顾芝默默在心里念叨,大人不能和未成年傻子计较。 “总之,唔,顾芝,你可别误会啊,我不是和你比惨。虽然我妈妈爸爸早去世了,但他们在世时是很好很般配的一对,我奶奶说,他们上初中时就偷偷在一起了,毕业就结了婚,我家特别甜蜜特别好,他们把我放在奶奶家养也不是因为不爱我,而是因为他们要一起出去打工挣钱,给我们家换大房子大车子……” 陈千景揪了揪裤缝:“……他们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所以难过的心情真的没有。但我小时候最喜欢听奶奶讲我父母的故事了……特别好特别温馨的家,特别浪漫的从初恋贯彻到结婚,所以我才会……才会……” 才会这么执着于“初恋”这事,认准了第一个就是一辈子,第一任就是最后一任,怎么也不想接受和男朋友分手、转去和别人结婚的未来——即使那个“别人”的确很好,我依旧觉得这不够完美,不符合理想——因为,那样就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最完美方式不一样了。 年少时第一眼认准的人就是一辈子,专心致志和他经营一生的幸福,多好。 聊着聊着,陈千景不禁开始对顾芝描述她父母当年的温馨日子,仿佛这样就能将“理想家庭”的温暖间接传递给他似的——当然,那都是奶奶转述给她,如今她再转述给顾芝的—— 可她没注意到,顾芝明显愣了愣,随着她不断叙说,又抿紧了唇。 成年人通常不会对伴侣频繁提起父母,但高中生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奶奶”和“学校”,这就是她最津津乐道的“过去”了。 顾芝第一次意识到,陈千景提及故去的父母真的很开心,一点也没有难过的情绪。 因为就如同她反复强调的——“妈妈爸爸在世时真的是很棒的一家”吗? 可,如果那是很棒、很完美的家…… 为什么失去了之后再提起,她一点也没有感伤或难过。 完美的东西被迫早早失去,惋惜、难受才是人之常情,时间只会淡化那股情绪,但并不会让它消失。 如果是27岁的老婆开心提起这事,那还能解释为“都过去了也成熟了”,但17岁的高中生哪来的时间阅历去沉淀五岁丧失双亲的悲痛呢—— 似乎陈千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潜意识,在庆幸那对父母早早离去。 而且,如果他当年跟踪她时从那老小区的邻居口中打听到的内容没出错的话…… 父母那所谓的“完美”故事,都是陈奶奶在骗她。 “……咳咳,所以啦,顾芝,你要振奋一点嘛,就像我父母即便贫穷也……” ——顾芝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勉强勾起嘴角,附和着她点头。 就像他之前作为现任无法对她直言“你和顾锦宸分手是因为你见家长时被我后妈吓跑”,如今作为一个非血缘关系、只相处了几年的异性,他也很难对她说,“拉扯你长大的亲奶奶这些年都在骗你,你父母的故事根本就不是你口中所说”。 因为顾芝甚至不用去推测都能明白——什么会令一个严格认真了一辈子的老人家破天荒撒谎,不惜拉下老脸来欺骗了自己孙女几十年呢? 不过是想保护她。 ……就像如今他回忆五岁左右的事,也只能清晰记得快六岁时险些被戳瞎眼睛的那一刻怨恨与恐慌,其他都模糊淡化了…… 五岁之前的陈千景切实看见、听见过什么,然后她刻意模糊、淡化下去,藏在自己的潜意识中,所以长大后才会对“父母故去”这类话题表现出不寻常的雀跃与放松。 ……老婆本就很擅长飞速遗忘她不想回忆的糟糕事。 现在想想,这种习惯,难道就是当年她被迫培养出的…… 凭什么。 为什么。 ——小千老师和我这种生来就是输出恨意的扭曲家伙不一样,小千老师那样好那样心软,四五岁时的她又该多可爱多容易受伤害,她和我不同,一定一直抱着对父母的憧憬与期待—— 顾芝握紧了方向盘。越推想下去,他越难受。 很奇怪,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和很不想打交道的人打交道,本以为送那女人去机场已经是最糟糕的低谷了——但那也不过是多怼她两句—— 可没想到,真正令他心闷、难过、满腹怨恨又不知该如何宣泄的,竟然是副驾驶座这傻子开开心心透露的只言片语。 奇怪。 竟然比在学校时听说她交到男朋友还难受,比那时在海外看着她和男友的动态还要恨。 为了一件可能在几十年前就过去的旧事,他骤然生出了这么多的怨愤。 因为之前那些都是他不再在乎的人吗,可她是他如今最…… “总而言之,顾芝,我,我还是想说。” 顾芝走神时,陈千景也不知自顾自地聊到了哪儿,突然开始忸怩起来:“就算今天你带我过去,见到了那样的顾锦宸……我还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毕竟他是我男朋友啊。” 顾芝:“……” 好的,收回一切前言。 顾芝冷漠道:“那我谢谢你。” ——是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又把那家伙刺耳的名字扎过来戳我已经穿孔的胃,我肯定会替你气到一个星期后还睡不着觉,半夜睁眼都是“我老婆爸妈当年凭什么如何如何对我老婆”。 阴暗比是这样的,生一次气持续好几年也不是问题,最近小陈同学在他面前高频刷新“顾锦宸”这名字,顾芝基本每晚都会从可怜的零星睡眠时间中再突然气醒,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琢磨“我当年藏在顾锦宸床板底下时怎么就忍住了没有顺手刀了他以绝后患呢”…… 陈千景感受到了司机再次扎来的冰冷眼神。 虽然小陈同学完全没有解读出“身为丈夫的嫉妒不满默默发疯”,她只觉得那是“朋友看自己明知有坑还要搭理渣男的恨铁不成钢”……当然,后者对高中生而言更明显,严重。 “唔,唔……或许的确是我被奶奶教得太落后于时代了吧……我知道顾芝你不喜欢他那样,我也不喜欢现在的顾锦宸……” 陈千景当然能够理解罗茜等朋友不断更换交往对象、甄选优质伴侣的行为,可放在她身上,她就是—— 不喜欢“前任”“第二任”“下一任”这类总与“更换”“平替”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词。 正因为顾锦宸是她“第一次交往的对象”“第一次喜欢的对象”,所以,他就必要是最好的,她认定的,无论如何都不想更换的。 ……17岁的陈千景固然已经对男友的形象隐隐幻灭、失望了,但她仍旧不肯承认,自己对顾芝的偏袒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界限,比起男友更信任顾芝的说辞——她就是固执得坚守着“我有交往对象”的身份,认真分开她与未来的自己,“喜欢你的人不是我”“和你结婚的人也不会是我”。 这或许是种愚钝吧。她知道。 因为如今是一个快速的代餐时代,大家都会按照理想型去搜索、比对很多人才定下最终的对象——像陈千景那样认准了一个人后就闷头经营六七年,最后实在是被外力逼清醒了才决心分手,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可是,和那个经历过许多、已经麻木的自己不一样,终归是偷听了几耳朵、窥探了几眼真相的高中生又忍不住偷偷抱有残存的期待与幻想。 第99章 未来的顾锦宸变得那么坏那么讨厌,但是,这和她所交往、认定的那个顾锦宸也不一样吧? 她的男朋友依旧是能够改好的,无药可救的是这个未来的“男朋友”——不,那家伙才不是她认定的男朋友,陈千景已经差不多把两个时空的“顾锦宸”切割了。 因为,不管如何,17岁的顾锦宸没抽烟没蹦迪没有混迹她讨厌的地方,对她也依旧很好,从没有凶过她骂过她,是全校最受人崇拜的男生…… 17岁的他仍旧闪闪发光,只不过是27岁的他臭掉了。 ——“所以,因为一个人27岁做的事迁怒17岁的他,提前判定他‘会变得很不好’然后自顾自对他失望,也是不对的吧?顾芝,就像我现在完全不会计较你14岁时疑似跟踪我的黑历史——现在的你很好嘛,完全可以分成两个人看待啊!” 半小时后,地点已经从车厢换成了餐厅包厢。 旁边冷着脸似乎要用视线发射寒冰加农炮的司机,也变成了对面冷着脸似乎要用菜谱做暗器切割锅底的点菜员。 小陈同学那叫一个谈兴大发,点好的菜都端上来了,她嘚吧嘚吧还没停:“而且、而且,顾芝你不知道啊,我真的很舍不得,也很不想去相信……17岁的顾锦宸那么那么好——” 顾芝:“吃你的。嘴闭上。” 他几乎把筷子使出了暗器的速度,塞她一筷子东坡肉的架势像是冷面大侠杀入了盗匪窝。 陈千景有再多不满也只能中断嘚吧嘚吧说话了,她因为他过于粗暴的喂饭行为眉皱起来,又很快舒展开,然后嚼嚼嚼。 因为东坡肉真的很好吃,顾芝知道她很爱吃。 ……话说每次跟老婆吃饭真的很像喂仓鼠,什么食物塞给她都会特别认真特别沉浸的嚼嚼嚼,嚼完了再塞她下一个也会不满但是继续嚼嚼嚼……有时用来打断他不想听的话题/不想被追问的事/不想被刨根问底的真相格外有用,只要给老婆塞好吃的让她鼓着脸嚼嚼嚼……而且每次他看她坐在对面这么吃饭都会心情飞速转好,自己也变得格外有食欲…… 顾芝松了口气,端起自己的碗,也夹了一筷子进碗。 可他还没调整好抽痛的胃,就听对面人舔舔满是油光的嘴,继续开口:“顾芝顾芝,你知道吗,顾锦宸当年追我、对我表白时表白了好多次我都没有答应,直到……” “等等,”顾芝捏紧筷子:“你怎么吃这么快了?” 小陈同学得意地一扭脑袋。 “你可别小瞧我,每个高中生都要掌握快速结束午饭然后和朋友在食堂里坐着聊八卦的技能!怎么样,未来的我咀嚼速度完全比不过我了吧?” 顾芝:“……” 好的,最后一招使她闭嘴的绝招也无效了。 顾芝只能麻木直言:“我不是你高中时代陪你在食堂坐着聊八卦的闺蜜,我不想听你的任何初恋历程。尤其在吃午饭时,我不想听到任何‘顾锦宸’,求你了,小陈同学,好吗。” 陈千景:“……” 陈千景:“……哦,哦,那对不起嗷。” “没事。安静吃菜。” “……哦。” 陈千景塞了又一筷子菜进嘴,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他脸上瞟。 唔,她挚友看上去的确胃很痛了……好像她是不该继续聊…… 可是、她正要跟他说到最精彩、最喜欢的那段呢。 ……男朋友追了她很久,最后一次向她告白时,撇去玫瑰礼物各式嚣张排场,却亲手给她写了那一沓情书…… 从一个她都记不起的平凡下雨天,一直一直,记录到夏季末尾蜷在花丛中的蝉。 她都不知道,有人曾在那么多的地方、那么多的时间里偷偷看着她,喜欢她。 能够用书信传递出那样一份真挚的感情、令她渴望与他恋爱的男孩,为什么在十年后会变成那样呢? 陈千景不愿去相信,曾经打动过自己的男孩堕落至此。 而即便是今天,见过了未来的自己与顾芝相处的种种,高中生就是觉得—— 还是自己的动心瞬间最浪漫啦!那可是一沓子情书呢! 话都聊到这了,她就格外想和顾芝分享,想炫耀给顾芝看,仿佛回到了幼儿园时,特别想把奶奶在家里剪出来的漂亮窗花带到学校里展示给小伙伴—— 可顾芝不想听。真小气。 ……要是你多虚心从我这里取取经,也说说情话写写情书,说不定你和未来的我婚姻就会更稳固更好哦? 没眼光,哼,错过了一个多好的机会。 “你能不能别再偷偷瞟我了,”不用想也知道是拿来跟顾锦宸做什么对比参考,顾芝头痛道:“我真的会吃不下饭,小陈同学,你行行好。” ……和你聊天不行,偷偷瞟你也不行啊? 凭什么哦。干嘛一副特别不想搭理我的样子,亏我还安慰你安慰一路呢。 对自身攻击能力毫无自觉的小陈同学戳了戳筷子,蓦地生出一点委屈来。 和跟顾锦宸在电话里吵架时的委屈不同,没有愤怒的成分,只是“不甘心”与“很别扭”。 “……顾芝,你和另一个我一起吃饭时,也不许她说话不许她看你啊?你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对象,好差劲哦。” 顾芝:“当然没有,我只是从现在开始不许你跟我说话也不许你看我,因为我今天应付傻子的能量耗尽了。” 陈千景:“……” 陈千景:“你好差劲顾芝!你再说我是傻子呢!!” 顾芝:“傻子。傻子傻子傻子傻子。” 陈千景:“……我真生气了!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顾芝:“好的傻子。快别说话。” 陈千景:“……” 【又半小时后】 ——因为吃午饭时跟阴阳怪气的队友狠狠吵了一架,小陈同学被气清醒了。 她午觉也不睡了,瞌睡也消失了,非要缠着顾芝和他一起立刻去地铁站寄存柜里取介质—— “因为我不想和总骂我傻子的家伙继续相处下去了!不管你订的是什么东西能对我有什么影响,总之我要尽可能地加速摆脱你和你这个时空,混蛋,差劲,大坏人!” 顾芝:“好的,麻烦你快点。” 陈千景:“……” 陈千景:“*气得语无伦次的乱叫*” 地铁通道内,顾芝冷漠地无视了背后使劲在自己大衣面料上刨丝的小陈同学——哪个年龄段的老婆似乎都爱和他的衣服过不去,什么毛病—— 然后他按照地址走到对应的通道,数出号码,确认寄存柜的位置。 顾芝又侧身环顾四周,寄存柜所在的通道正好是人来人往、三条地铁线交替换站的地铁枢纽,正对着柜门的肉眼可见就有七八个监控探头,对方在里面做什么非法手脚的可能性很低,打开柜子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明面上的危险性,可以排除网上那个id发送恶意包裹的可能性了…… 可他还没将潜在危险全部排查完毕,刨了他半天外套还不被他搭理的小陈同学就怒了,她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顾芝:“干嘛!左右乱看拖延时间吗,在这里疑神疑鬼的小心你被警察叔叔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阴暗比!” “等——” 顾芝只来得及攥住她的胳膊,那边冲出去的高中生就已经咔咔一通操作,打开了寄存柜的柜门。 显然她根本不觉得随便开个柜子取货有什么潜在危险,单纯地相信网上的人已经确认订单了,发来的包裹就不会害自己……也怪他,查看取货密码时根本没瞒着她。 顾芝心情复杂,但到底是放开了手。 因为的确没什么危险,就是个普通的寄存柜,里面一个普通的快递包裹,是他疑心病太重,想太多了。 前期调查工作做了那么多,订单下达之后又双方反复确认过,大概率不会有问题。 ……也因为前面冲出去的好奇宝宝已经唰唰取出包裹又撕开了封条往手里倒,他再阻止也没用…… 先是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想必里面就是说明书,然后是…… 顾芝看着一个小小的、神似布丁杯的塑料小罐子倒在陈千景手中。 罐子上贴着一个打印标签纸,上书两个大字,还配有英文单词,“介质”。 陈千景把牛皮纸袋递给他,倒倒快递袋子,再倒倒。 没了。 然后陈千景直接旋开盖子—— 一坨糯叽叽、软绵绵、半透明的史莱姆胶塞在罐子里,就和市面上所有普普通通几十块钱的史莱姆胶一模一样。 哦,甚至还未必价值几十块钱——因为整个胶体散发着较为刺鼻的气味,里面掺杂着感觉特别廉价的钻石色闪粉,就,感觉很像是小学门口几毛钱一大包的那种劣质史莱姆,小朋友玩两下扔地上拿脚踩都不心疼的那种。 顾芝:“……” 陈千景:“……” 陈千景抬头,看看他,沉默了。 第100章 顾芝低头,然后也沉默了。 好的。 他想,不是危险包裹,是诈骗包裹。 ……几百万的订单,就发这玩意过来,还说是什么必须要私人信息才能订制的灵魂介质,弄得神神秘秘的…… 虽然他做好了上当受骗的准备,其他渠道的调查结果都差不多快出来,没有全部指望那个感觉很不靠谱的id……但这也太离谱了,基本的骗子流程都不走一下吗? 所谓承载灵魂的法术介质,你就挖一口史莱姆水晶胶过来应付我? 顾芝无语,顾芝麻木,顾芝叹了口气。 他其实没有抱很大希望——正经人谁会对网上微商提供的魔法产品抱希望,他只是病急乱投医他不是丢掉了自己的大脑—— 但被骗得这样潦草,实在是有点糟心的。 算了,本就是概率三分之一的赌注,毕竟涉及灵魂与穿越时空,他设想的更糟糕的可能性是被什么非科学的存在毒害被某某神秘学崇拜者坑杀又或者被某种他不知晓的手段间接算计……如今只算是无良商家虚假发货……撞见了一个再常见不过的网络骗子罢了…… 顾芝回身过去,开始打电话,通知助理按照自己提前订好的计划进行部署——先把账户冻结然后上报可疑现金流遗失然后追踪ip,交易时顾芝就做过手脚了,被骗也无所—— “哎?” 他转身看去,陈千景已经靠着寄存柜一脸好奇地蹲了下来,她把罐子放在地上,手指头则戳进了罐子里的史莱姆泥,戳得泥巴一抖一抖的。 “顾芝,你看你看,这个泥虽然看着劣质但弹性其实超好呢,软叽叽的!” 顾芝:不愧是你。 他无语地瞥了眼那边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傻子,特别想说“别玩了你也不怕这胶水弄坏你手指头”,可他还没说话,一股人流突然冲了过来。 是地铁9号线换过来的人流,人群嗡嗡而过,像一列行驶在通道中的地铁,隔开了他看向陈千景的视线。 “哎,哎,别挤,等——啊!干嘛,别撞,小心点——我——痛——顾芝!!!” 顾芝一惊,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小——” 其实这一瞬只发生在不到两秒内。 顾芝直接丢了手机,双手并用挤过人群追过去,就看见陈千景惊慌失措地躲在站台等候椅后的拐角柱子那儿,抱着空空的、已经翻倒的史莱姆罐子。 ……呼,还好。 他险些以为……她突然被诅咒……或更糟糕的,因为蹲在地上玩泥巴猝不及防地被人群撞去地铁轨道…… 顾芝松了口气,但还没来得及教训乱跑乱叫的小陈同学,就见她无比惊慌地指着站台下的轨道。 l市城市建设比较早,用的是老式地铁,站台与轨道之间没有玻璃幕墙隔断,很容易掉下去。 “顾芝,顾芝!刚才被人撞下去了——你花了好几百万买的史莱姆泥巴呢,我才在罐子里玩了两下就滚到那儿了!!” ……顾芝瞬间感受到周围的人群中扎来许许多多看有钱大傻子的视线,但这不是重点。 他拽着陈千景胳膊往回走:“钱不是问题,史莱姆胶这种东西你要喜欢买什么都……但是站在离地铁轨道这么近的地方,万一再被人撞该怎么……” 【……芝芝?芝芝!!我在哪——怎——芝芝——芝芝!!!】 顾芝一愣。 “……你在喊我?” 小陈同学懵懵地看着他:“啊?我?没啊,没开口。” “那……” 【芝芝——我在这——救——芝芝——啊啊啊!!!】 地铁还有1分钟即将进站的播报声响起,铁轨微微震动。 顾芝顺着那尖叫看去——正对上那坨被撞翻在地、滚在地铁轨道正中央的史莱姆胶。 史莱姆胶已经扭成了麻花状:【啊啊啊啊啊地铁地铁地铁我为什么一觉醒来会对着地铁——芝芝救命啊啊啊什么噩梦嘛——快来捞我啊啊啊啊我要被车轮碾了碾了啊呜呜呜哇——】 顾芝:“……” 顾芝的脑子瞬间不会转了。 但他的身体立刻窜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小陈同学:……不知道为什么,那坨泥巴被撞掉后,我特别慌特别难受……可我不就是之前手指头戳了它两下吗…… 小千老师(一觉醒来正对袭来的地铁大灯):尖锐爆鸣.jpg 网上不知名神秘学id:童叟无欺,保证真货,别挑剔外形,反正它能用.jpg 其实以前真的是坚定科学主义者且靠搞科研发家的顾芝: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这个世界是……等等不想了赶紧捞人……捞泥巴!!! 第51章 第五十一口代餐 人类毕竟也只是动物中的一种, 总有些时刻,本能会快过理智。 顾芝来不及去怀疑“泥巴在说话”“或者是我在幻听”“熬夜太多真的会使人发疯吗”,也来不及去思索自己一个普通人类怎么可能快过一列不到几十秒就要驶入站台的地铁, 就算来得及跳下去也不可能来得及跳上来—— 在那一刻,轨道枕木中央尖叫的那坨不再是一团史莱姆泥,而是活生生的、即将被车头灯碾碎的人类陈千景。 于是他完全大脑空白地冲了过去, 无法思考“跳下去护住她后自己要多快才能爬上来”的问题。 ——而谢天谢地, 就在丢掉能够计算“人体极限速度往返时间”的脑子的顾芝跳下站台之前, 他背后的陈千景也及时丢掉了脑子。 “顾芝, 你干——” 她甚至来不及喊完,就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在听不到那奇怪声音、也被顾芝的背影挡着看不见那史莱姆的前提下, 陈千景只看见了一个突然脸色大变、顶着地铁进站的通报要跳入铁轨的顾芝—— 每一个正常人都会将这种情况解读为,越轨自杀。 小陈同学尖叫着扑了过去,拿出吃奶的劲, 死死箍住了顾芝要飞走的胳膊。 “回——来——别——来人啊, 救命啊,我朋友要自杀啊啊啊!!” 同样是越过了理智的本能,她近乎把整个人都当做牵引顾芝用的船锚,拼命地拽住他拖着他向后拉。 可一个处在大脑空白状态疾冲的成年男人终究力道远大于她, 陈千景使出浑身的力气拽他,可只几秒就差点被向下冲的顾芝一齐拽到铁轨里—— “这位先生请冷静!这位先生不要进——来人啊,来人啊,保安,保安——” 万幸, 地铁的安保人员及时赶到,乘务员也尖叫着扑了过来,两个安保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顾芝的肩膀。 这一切混乱只发生在半分钟之内, 顾芝堪堪被众人勒住的那一瞬间,进站的地铁呼啸而过。 疾驰的车窗外缘直接擦飞了他的眼镜,碎片四溅,在鼻梁上划出血痕。 可顾芝什么也顾不上,他呆呆地望着已经被地铁碾过的轨道。 【芝芝啊啊啊我被碾——】 小小的、趴在枕木中间的史莱姆泥被疾驰的列车彻底淹没,那尖叫声也戛然而止。 顾芝的大脑逐渐出现另一种空白,外界的拉扯与尖叫像马赛克那样淡去。 没救到……她……死……吗? 半晌。 小小的,熟悉的声线再次响起。 【……咦?不疼……哦。对哦。我在枕木中间的凹坑里……而且我好像是坨很小很小的泥巴,地铁根本撞不上……等下,我为什么是坨泥巴??!!】 呼。 活下来了……她没事。 ……也对,如果冷静下来理智判断一下,就知道区区一坨掉入铁轨中央的水晶胶还没有枕木高,又高又宽的地铁根本碾不到,就算迎面被地铁碾也不会像脆弱又庞大的人体那样被撞得七零八碎……话说泥巴被撞被碾被抓碎也能团起来吧?等等,泥巴……为什么我会听见泥巴用我老婆的口吻说话……泥巴…… 顾芝吓停摆的脑子缓缓开始运作,那一刻激升的肾上腺素过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在流血,自己的肩膀被赶来制止自杀的安保们架得生疼,自己左侧有个哆嗦着和上级通电话汇报紧急事态的地铁工作人员,自己右侧则有个已经从尖叫转为大哭的家伙—— 小陈同学依旧使着吃奶的力道攥着他的胳膊往后扯,扯着扯着她手里那截袖子都被扯断了,此刻正一边拼命揪过开裂的线头——就好像那是悬崖边缘即将断裂的绳索——一边语无伦次地哭着喊着—— “顾芝呜呜呜哇你不要寻死啊!!你是大好人,我以后再也不骂你阴暗比了——你一定要活下去——顾芝顾芝不要跳啊生命是宝贵的——别去死呜呜呜呜你是大好人哇!!!” 顾芝:“……” 顾芝:“我没寻死。” ……虽然那一刻如果跳下去他可能真的会被撞死。 现在想想,顾芝根本不敢赌自己的肾上腺素能否战胜地铁的进站速度,l市的老式地铁本就是站台没有遮罩没有安全屏蔽门的旧款,进站速度更是比首都的新式地铁快很多,似乎是从85km/h往下递减…… 第101章 但他那时什么都没想。 顾芝的视线终于从不断吱哇乱叫的铁轨那儿转开——【我为什么变成了一坨泥巴】的奇幻尖叫现在在他耳内高频重复播放—— 看来她依旧很活泼,很健康。 那就好。 他转眼看向依旧哭着勒住自己袖子不撒手的小陈同学,慢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嗯,灵魂都是好的,身体也没出问题。 后者则一愣,终于松开发白的指节,缓缓坐在了地上。 “顾、顾芝……” “这位先生!你怎么能贸然越轨——” 【鸡飞狗跳的十五分钟后】 顾芝勉强应付完怒气冲冲的工作人员,避开周围人群指指点点的议论,被带去了站台后的医务室处理脸上的伤口。 虽然他给出的理由“想送给小孩的史莱姆胶玩具掉进轨道,没多想就下去捞”实在单薄,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依旧奇奇怪怪的,估计心里在想“找借口压根不打草稿,这家伙就是想寻短见吧”…… 总之就是误会的眼光与各路指指点点思想教育,顾芝默默忍了。 他其实很想表示我14岁之前是想寻短见,但那时我给自己规划的死法是在江边大桥底下活埋,不会碍任何人事也不会干扰任何人的工作指标,我甚至还打算一并拉着几个社会败类一起死呢,就算寻短见也是思想觉悟很高的…… 但顾芝多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他不想被地铁工作人员光速转去警局审讯室,再解释一通自己并非反社会人格。 独坐在医务室里,他摁着脸上的止血纱布,心里盘算着要安分多久才合适提出“能不能再找个列车不进站的时间让我下去把我的史莱姆胶捞上来”,就听见门板微微一动。 是陈千景。 她眼眶红红的走进来,一手拎着包,一手拎着那部之前被他扔在地上的手机。 “……谢谢。” 顾芝想安慰她两句,表示自己现在真的没想死,但陈千景又径直往他手里塞了一罐东西。 ——是那团水晶胶,沾着不少轨道里的灰尘与垃圾碎屑,但它好端端的被捡了回来、塞回了初始的那只塑料小罐子里。 “我拜托工作人员找回来了,还给你,”小陈同学抽泣道,“我以后再也不随便玩橡皮泥了,弄丢了你很贵的几百万的东西,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捡它差点付出生命……” 鼻子抽着抽着,哭声又变大了:“……我没想到你们有钱人也这么不容易,东西滚到轨道里竟然也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捡……可它就算价值几百万也不值得你用命去换……呜呜呜,顾芝,你挣点钱是真的好不容易啊!!” 顾芝:“……” 顾芝情绪十分复杂,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然后他低头,对上塑料小罐里那坨颤巍巍的、几乎把所有闪粉都贴在了靠他这面的塑料壁上的……泥巴。 【芝芝?!你怎么受伤了?谁割了你的脸啊?!】 顾芝:“……” 顾芝闭眼,再睁眼。 “顾芝,呜呜呜哇,你还好吗,我又哭得你头痛了是不是……” 【芝芝?芝芝?你还在流血啊,你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芝芝!】 依旧是一个劲哭的小陈同学,与小罐子里那坨不断震他耳朵的泥巴。 但是泥巴——啊不,史莱姆胶——内里的钻石色闪粉似乎逐渐涨红了,代表了主人慢慢激动的情绪:【芝芝?!你能听见我说话是不是?!!】 顾芝:“……” 顾芝还是选择了闭上眼睛。 “我可能有点脑震荡,”他虚弱道,“小陈同学,麻烦帮我把之前那封和史莱姆胶一起发来的牛皮纸袋拿过来,应该就在包里。” 总之,先看看说明书,理清这是怎么个情况,再来理清自己七零八碎的世界观吧。 小陈同学抹抹眼睛,“哦”了一声便急急慌慌地翻包帮他找,但顾芝眼看着她随手就把那罐子泥巴搁在表面坑坑洼洼、还飘荡着疑似属于地铁值班人员午饭的气味的小桌板上…… 嘶。 他有点受不了。 “算了,抱歉,”顾芝换过摁着止血纱布的惯用手,腾出胳膊去够罐子,“还是先把这个给我……” 我想亲自把它放在干净又安全的地方。 但小陈同学动作比他利索,靠那罐子泥巴又比他近的多,所以根本没注意到他说着说着就主动来够的手,慌慌张张地丢开包去捉罐子:“好的好的,我先把这个给……” 两只手相撞,罐子咔哒又是一倒,半坨泥巴掉了出来。 小陈同学立刻眼又是一红。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弄倒了你的东西,我……” 顾芝:“等等,没事,你不要碰——” 可晚了,她胡乱摸索的手指直直戳进泥巴中。 毕竟每个正常人收拾一坨史莱姆胶的正常动作:拿手去抓,然后捞回来放好。 可陈千景只是碰了碰——顾芝这次亲眼近距离确认了,她只是碰了下指腹—— “咚。” 陈千景整个人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双眼紧闭,再无声息。 顾芝急忙接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又听旁边传来第二重高亢尖叫—— 【顾芝!!!救命啊啊啊顾芝!!我成了你这坨超贵的泥巴了!!】 【芝芝?……你叫什么叫,吵死了,安静点熊孩子!!】 顾芝:“……” 顾芝咔咔转头。 小桌板上,倒下的罐子里—— 那团史莱姆泥,不知何时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半掺杂着地铁铁轨的土石与垃圾,一半则裹挟着医务室小桌板上零星的碎屑与剩菜。 两坨泥巴原本都在扭动、尖叫,但这一刻,它们直直地看向了彼此。 ……顾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泥巴”上看出“看”这个动作的,但他就是感觉到了,它们俩正怀着无限震惊激烈的情绪互瞪,宛如两只初初离开小笼子相遇,意识到“这个世界除了我还有别的同族”的家养仓鼠。 接着,数秒后。 稍小的那坨泥巴爆发出更高亢的尖叫,稍大的那坨泥巴则气愤不已地扬起了自己的泥巴……尾巴? 【让你乱碰!!让你乱玩!!让你乱——我们两个都变成泥巴了,你说怎么办吧,臭小鬼,熊孩子,滚滚滚滚滚!!!】 【你不要打我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呜呜呜哇哇哇啊我为什么是泥巴——还一股方便面的味道好难闻啊呜呜呜哇——】 顾芝:“……” 顾芝:“好的,首先,我们冷静一下。” 可太晚了,小桌板上已经打得闪粉乱飞、胶水狂舞,在场没有任何一坨泥巴搭理他。 ----------------------- 作者有话说:大泥巴:别的先放一边,你搞得我浑身都粘着垃圾和土!!熊孩子!! 小泥巴:呜呜呜哇哇哇那我还沾着别人没擦干净的剩饭味道呢——打我干嘛—— 场外唯一一个人类顾芝:别打了,别打了,什么毫无攻击力的奇幻橡皮泥大战,为什么我的人生会看到这种画面处理这种现场……话说你们俩别打了!!! 力竭.jpg 第52章 第五十二口代餐 27岁的陈千景从混沌中醒来, 彻底认识到具体情况后,是出离愤怒的。 首先,她意识到她不在自己的身体里, 而是在一坨脏兮兮的史莱姆水晶胶里; 其次,她发觉她的对象不知为何就受了伤,眼镜半碎, 脸颊淌血, 唇色还苍白得不得了, 一看就是没睡好没吃好又没空歇好; 最后, 她看见她的身体正跟个傻子似的在旁边惹是生非、哭天抢地,还连累她神情状态都格外惨兮兮的对象再腾出空来安慰劝解—— 好家伙, 看得陈千景火气呼呼上涌,没有第一时间发作无非是对方看上去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一坨泥巴对着一个似乎意识不到自己的人嚷嚷出来只是无能狂怒而已。 可当这熊孩子猝不及防降了级, 和她成为同一个水平线同一个重量级的生物, 在同一张桌子上面面相觑…… 好家伙,她要是不趁机教训她,就不叫陈千景。 ——我就掉线了一天而已,你又怎么把我对象折腾成这样了, 他明明今早出门前被我逼着吃早饭时脸色还很健康,被你气得胃疼、自己熬夜工作得肝疼就算了,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甚至脸上还多了伤!! 做事之前多想想,说话之前多观察,稍微体谅下我对象——我知道你不愿意把他当对象看、还带着点“针对陌生异性”的小敌意, 但你也不能把他当钢铁战士一样折腾啊—— 27岁的陈千景都快气死了,自这熊孩子穿越过来,她对象就没少受伤, 手背被挠出血一次,又被剌出血一次,眼镜被摔碎两次,低血糖彻底发作晕倒一次,胃疼头疼更是不知几次…… 现在脸上又被眼镜碎片剐出那么吓人的血口子,之前差点就被地铁直接撞死,连口气都缓不过来,就又要腾出精力来宽慰一直哭鼻子的熊孩子。 第102章 ——虽然顾芝没有被地铁撞死是小陈同学出了大力的,倘若那时在站台上的她没有及时拉住他,拖延几十秒钟撑到其余安保人员赶到,顾芝真就要跳下去了。 但怒气上头的小千老师顾不上去后怕这个。她甚至还未察觉到那个时候的顾芝差点就冒着被地铁碾碎的风险来捞她——她只知道对象状态还没到24小时又变得惨惨的,而这一定是眼前这个曾掌控自己身体的熊孩子的影响。 小她三岁又没有过感情经验的芝芝,在陈千景看来,一直是个需要去“谦让”“包容”“照看”的对象。 可她不用问也知道,17岁的自己就是固执得把他当成某种对抗路大魔王,不会注意到他的疏漏,更不会体谅到他的辛苦…… 正如同小千老师之前回到身体后,没和对象沟通几句,便不得不立刻投身自己已经堆积如山的稿件们——工作催得紧,她占用身体的机会又少,所以不得不疯狂赶稿—— 可她远在出事的三个月前就在集中赶稿了,这批画稿交上去就暂时能够歇息一段时间,顾芝的公司运转呢?又不是能够暂停多久的事。 难道芝芝他自己的公司就没有堆积的事务、尚待处理的项目,能够24小时围着熊孩子转继续做护工吗? ……他能长期陪在那熊孩子身边守着、随时给她安全感给她解答所有困惑、压根不去公司也不开会的原因,无非就是压榨了所有其余休息时间,在未成年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工作罢了。 小千老师闭着眼睛也知道这人私底下会忙成什么样,这可是当年情人节都要加班开会搞业绩的卷王,每次趁她出差就直接搬去办公室肝得天昏地暗不知三餐,她回来一摸家里的灶台都落灰了——就这样他还能面不改色地表示自己三餐正常,每天都有亲自制作超营养的工作便当,真是拿她当傻子骗。 ……不行了,气死了,一个两个全是熊孩子,那边那个小她三岁的熊孩子不知道照顾自己,这边这个小她十岁的熊孩子又一个劲给他添乱,气死了气死了!! 稍大的那坨水晶胶猛地一顿,内里的闪粉颜色再次升温、涨红。 如果说之前它像是一坨红温的水晶胶,现在它就是一只开始沸腾冒泡的大气泡。 “说!老实交代!从今天早上开始,你们俩都干了什么——” 小号水晶胶捂着被打出凹坑的地方哇哇大叫:“我们什么也没干,不许诋毁我,我才不稀罕你对象——” “我是问你们去了哪,做了什么事,最重要的是有没有休息,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劳逸结合!!” 大水晶胶“哐哐”拍着桌子:“你就告诉我,今早从家里到l市的这趟车程里,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是不是一直在车上盯着电脑讲电话,完全没有切换视角望望远方!!!” 小水晶胶:“……” 咦。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长辈式发言,“一直看电脑没有望远方”,这人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检查视力的哦……话说她从刚才开始在意的点就很怪…… 这就是未来的夫妻查岗吗。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 原本无能为力地旁观着水晶胶大战的顾芝赶紧插嘴:“这是地铁医务室,也是工作人员的值班室,要说什么都等会儿,我们先换个地方。” ——再不制止,单纯的小陈同学很可能就要把实话都秃噜出来了,譬如他今天上午的车程里真的一直在看电脑,他今天中午吃饭时也没扒拉几粒米…… 虽然现在这个状态的老婆再怎么教训他也没有杀伤力,但如果可以,顾芝还是不想体验被水晶胶啪啪教训、对着水晶胶低声道歉再跪下的奇幻式家暴。 ……现在更需要关注的问题是明明就是它们俩这个状态本身吧??老婆为什么一出现就气压极低地逼问他这几个小时的情况啊?? 大水晶胶扭来一坨,盯了他好一会儿。 明明是坨外表惨兮兮的泥巴,但顾芝就是被盯得冷汗直冒,好像老婆已经看穿了他试图转移话题的操作,下一秒就要对着他发作了。 “……小千老师?” “你果然能听见我说话。你也能听见她说话?” 顾芝下意识扶扶眼镜——意识到眼镜已经碎了,他尴尬地改为揩揩脸—— 然后笑眯眯道:“是啊,所以这件事我们必须好好查查原因,找个更私密点的地方,然后一起读读说明书,想办法帮你们回到身体里,好吗?” “……行。” 大水晶胶冷冰冰道:“但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了。” 上次见面时她必须去专心赶稿,这次见面又被他转移目标,优先级总是不得不卡在“工作”“灵魂”“身体状态”这类正事上…… 但谁说“和伴侣的关系”不是正事呢? 小千老师从三个月前就在奋力赶稿,为的就是腾出空来,好好处理自家总是谎话连篇、沟通困难、暗地里还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对象。 她讨厌每次试图和他沟通时,都被他用那副完美的笑脸面具搪塞过去,再辅以“你先忙吧工作最重要”“你去歇息吧身体最重要”这类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当年尚未辞职的陈千景在昼夜颠倒中被学弟一句认认真真的“要好好吃饭”拉了回来,现在…… 她真想把这人曾天天叮嘱自己的这些话扔回他脸上。 你好好吃个饭、认真睡个觉、把公司的事情甚至我的事情都放一放是会死吗?? ——顾芝假装没有听懂老婆话里的威胁意思。 “那么,你们俩先进……罐子?” 大水晶胶哧了一声。 她压着火气宣布:“我不要待在看不到你的地方。把我放你肩膀上。” 小水晶胶则委屈巴拉的:“我不要和打我的坏人挤在同一只罐子里!我也要待在顾芝肩膀上!地方很大空气又好!” 顾芝:“……” 顾芝:“可我如果肩膀上顶着两坨水晶胶出去……” “*异口同声的*怎么,难道你有意见吗?” 顾芝:“……” 算了。 在两团火气都有点大的水晶胶威胁下,顾芝默默闭嘴,先捞起了昏在旁边一动不动的陈千景身体,再捞起两坨胶。 ……离开地铁时他遭受了好一通盘问,因为一个清醒的女性哭哭啼啼地走进他的房间后,疑似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他抱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女性出来了……肩膀上还沾着两坨幼儿园小朋友都不稀罕玩的水晶胶……谁看见都觉得可疑爆表…… 但顾芝勉强应付了过去——毕竟大家刚才都见到他要越轨自杀了,不至于立刻转变心态就迫害同行女性吧——直到他捞着昏迷的陈千景身体进了车,开远了,又跨进订好的酒店大门。 前台小姐姐那狐疑中透着嫌恶的目光近乎能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先生,你确定旁边这位昏迷的女性想和你住在一起吗?” 顾芝:“……” 顾芝: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是我妻子,我没有在奇怪的酒吧迷昏她又把她带来开房。 他麻木地捞了一下快滑到地上的陈千景身体——后者怪就怪在状态不像纯粹的直挺挺的昏迷,胳膊腿都表现得软绵绵的,还一直贴着他,哪怕被他很注意地捞着腰也会主动把脸和胸口全部靠过来——仿佛用人体融合了水晶胶的特征似的—— 在外人眼中,就真的很像是吃了不明效果的诡异迷药。 “不好意思,我需要再确认一下……先生,您可以出示一下这位女士的身份证吗?如果可以,其他证也……” 顾芝默默照做了。 虽然在酒店开房一般不需要出示结婚证,也不需要经过这么多的流程,但他敢发誓,就在资料库里确认已婚关系后,那位前台小姐偷偷摁在报警键上的手指头才缩了回去。 ……嗯,真是一家各方面都很安全的好酒店呢。 他接过房卡,麻木地捞着软叽叽的陈千景进电梯—— 但是,突然,一直黏在他左侧肩膀抽抽搭搭的小水晶胶“呀”了一声,被电梯内部吹来的冷风空调削了过去。 电梯轿厢内的空调风很小,但架不住水晶胶更小,顾芝为了托住陈千景一个劲往下滑的身体,更是不得不稍稍倾斜肩膀。 ……而且,碍于两坨水晶胶不同的大小与分量,他自然不敢倾斜大水晶胶扒着的那边肩膀——更容易掉下去——只倾斜了小水晶胶。 冷风又一吹一削,原本正不断抖动、嘟哝、埋怨的小水晶胶赶紧缩紧,又死死扒住了他的衣领——但还有小小的一角泥混着闪粉掉了下去,吹在了电梯与大厅之间的夹缝中央。 旁人也没注意,眼看着就要一脚踩上。 “等等!别踩!站住——” 顾芝都快对此神经过敏了,在他看来任何一角水晶胶都可能是老婆的一部分灵魂,贸贸然再丢又得出事,他赶紧弯腰去捞—— 第103章 电梯夹缝没有地铁轨道那么艰难,他一捞就捞到了。 顾芝大松一口气,可再抬头,却对上了满大厅人异样的嫌恶目光。 顾芝:“……” 顾芝默默回头,发现之前情急之下没被他捞住的陈千景身体已经瘫软如泥,整个人蛇一般倒下来、软软地贴在了他背上,昏迷的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就差在头上插个牌子,写明“我意识不清被下药”。 而远处的前台小姐的手指头明确地、肯定地、又一次戳在了报警键上。 顾芝:“……” 还是开个几小时的车回家再说吧,顾芝想。 ----------------------- 作者有话说:前台小姐:本以为是大帅哥,没想到是恶臭男。啧。 芝士蛋糕(麻木又欣慰的):……好酒店,下次老婆要是独自出差来l市,就让她订这家吧。 第53章 第五十三口代餐 傍晚, 七点整,太阳落山后。 顾芝的笔记本电脑闪了闪,某个特殊备注过的联系人上线。 aa承接:[……] aa承接:[尾款被冻结。是你?] aa承接:[还有人跟踪……] aa承接:[监控截图.jpg, 你已签收取货。如无异议,拒绝退款。] -二十分钟后- aa承接:[撤回诈骗举报,禁止影响账号交易信用。] -又二十分钟后- aa承接:[?在?] 一只颤颤巍巍的手这才伸过来, 勉强摁下键盘锁。 ——将近八点整, 终于逃开人群谴责又鄙夷的目光、警察的狐疑与不断盘问、与某些听闻消息后迅速打电话逼问他的妻子好友们……又开过几小时的长途, 给吵个不停的猫和狗纷纷做好晚饭—— 总算回到家的顾芝脸色青白地坐在书房里。 发白是因为他叒跳过了晚饭, 发青是因为这一路来累积了太多的情绪性胃痛。 ……身为一个纯天然阴暗比,顾芝的本性是抠住平凡幸福中的每一个小角落默默往坏了想, 但今天这一天下来他就压根没见过任何表面的快乐或幸福…… 顾芝想报复,顾芝想发疯,顾芝想暗暗戳死那些对自己指指点点还唾骂“渣男”的人群, 想在被警察盘问时直接自暴自弃地表示“我就是一直很想死怎么了你见过哪个特别想死一了百了的家伙会跑去给自己老婆下药再带她开房”“就算我给她下药也不会用那么明显的药效我又不是弱智我手底下还有药厂”, 他还想拽过家里那两只只知道汪汪喵喵要吃要喝的废物尾巴把它俩统统丢出去——我今天遭受了多少破事啊还要赶回来伺候你俩吃喝——最终再独自爬到大江底下把自己埋了。 生他气的老婆,惦记着男友的熊孩子,见一次面就令他恶心的那女人,还有背地里搞事搞得阴魂不散的老婆白月光, 以及他猝不及防就粉碎了个彻底至今仍未缓冲过来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他好累,他好烦,他好想死了算了。 ……可是不行,他得支棱起来,因为此刻顾芝真的是这栋房子里唯一的人, 另一个给他带来重重麻烦的“人”则不省人事地躺在隔壁卧室的床上。 另两坨水晶胶被他接了盆温水放去“洗澡”了,虽然顾芝也不是很确定涵盖了灵魂的水晶胶沾水后会不会又融去奇奇怪怪的地方,但小水晶胶表示再不洗干净自己身上的怪味她就要哭到天荒地老, 争取用泪水直接把自己融化了算了……大水晶胶则是一对上他目光就冷哼个不停…… 唉。 生怕又出什么幺蛾子,顾芝独自坐定后甚至顾不得磕上一口咖啡续命,便开始深耕信封里那一沓子厚厚的说明书,同时快速敲开输入框,登录了那个可疑的神秘学论坛。 ——之前取货时还以为是遭遇了简单的网络诈骗,所以顾芝迅速发动了追缴钱款的后手去攻击那个神秘学用户…… 可现在看来,对方是玩真的。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刻板印象里搞这些东西的法师啊术士啊不都是特别有仪式感的吗,法杖要选最炫的,施法过程要画阵要念咒的……哪怕是相对比较低调的东方玄学,那也要撒朱砂写符纸…… 结果这位微商是什么情况,随手用塑料罐子塞了坨史莱姆过来就说是介质了,都不修饰一下高大上的外形吗?正常人都不会相信这种包装里的是真货吧? 顾芝开始把怨气统统倾泻给对面的微商。 ……要不是你发了那么个引人误会的包裹,小陈同学就不会乱碰,我就不会遭遇今日种种…… 但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阴仄仄的表情,还是键入: [抱歉。之前误会你了,所以做了些保险措施。] [举报已经撤回,冻结也取消,你可以确认尾款。] ……该低头的时候总要低头,该冷静判断时总要识时务,顾芝能忍着被别人连着欺负十几年,心里不管怎么发疯都忍着压着然后挑拣着不被别人注意的机会再偷偷阴回去……他早熟练了。 不就是糟糕透顶的一天吗,没事,他能忍,对面的微商还是必须把关系处好了。 顾芝对神秘学没有涉猎,但对方既然能做出把人类灵魂吸附过去的水晶胶,他就肯定会怀疑对方有什么远程下诅咒的手段…… 虽然此刻对方正在聊天室里不断发问号,似乎因为尾款冻结被人追踪急出火了。 ……能做出灵魂介质这种东西的神秘侧存在,也会这么缺钱吗? 顾芝上下滑了滑聊天记录,重新审视了一遍,试着侧写出对方的性格特征。 不说废话,办事利索,从确认交易到货物发出也就寥寥两次确认,明明是几百万的订单,态度不冷不热的…… 不像是缺钱的人。 况且,以顾芝在圈子里的经验,这年头只要是有点真本事的——尤其是玄学、神秘学这类常人无法接触的领域里的“高人”——砸下千万亿万的现金都未必能请得动,非要三请四邀、送上合适的无法用现金衡量的礼物才有机会得到寥寥几句话的帮助—— 过去他只以为那些老板是花钱求个心安,又或者自己问心有愧、做了不干不净的事,这才搞求神拜佛的那一套,砸大价钱去捧故弄玄虚的骗子。 可现在么…… 顾芝不禁深思。 他只花几百万就联系上的这家伙似乎又能处理灵魂紊乱又能处理时空紊乱,是不是有点太便宜太划算了? 一个足够精明的商人通常不会信任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只会怀疑馅饼之后跟着陨石。 aa承接:[尾款已到。撤掉跟踪的人。] 急什么,我派去的人手根本就没捉到你的影子,顶多在那片区域徘徊着。 话又说回来……顾芝看了眼手机…… 手下汇报,他们追着现金箱上的定位去到了一片工业废墟,四处只有空空的脚手架,头顶是铺设了一半就废弃的钢管,根本没有人停留、生活的迹象。 这人又是藏在哪里呢? aa承接:[把人撤了。] aa承接:[……限时五分钟,最后一次警告。] 顾芝调整了一下眼镜,新换上的镜片微微压过脸上的血痕。 他其实很想趁机试探出对方的底线——现在看来,有可能踩到这人雷区的就是“钱”和“身份”——梁晓新提过,就连拿钱时对方都遮遮掩掩的根本没让他看见身影,塞纸条也弄得像地下接头—— 既然是有真本事的高人,又何必做出这样见不得人的态度,这年头就连招摇撞骗的假道士都会寻摸一张营业执照,大大方方开店卖古董。 ……但顾芝又怕试探太多,对方真的恼了,对陈千景下狠手。 [抱歉。我的人只是迷路了,那片地方太偏,没有故意跟踪你的意思。你自便就好,我想他们没人发现你在哪里。] aa承接:[……] aa承接:[人。撤。走。] 好像快到极限了,又好像比他想象中脾气好很多的样子,威胁和警告都没什么实质感。 顾芝挑眉,玩笑道:[这么怕人,你不会是社恐吧?] aa承接:[……] aa承接:[…………怎么,歧视?] 咦。 啊。 ……所以单纯是因为社恐才把线下交易搞得神神秘秘吗?? 这年头会把“社恐”挂在嘴边的除了中二小鬼就是低气压阿宅……对方的威胁性立刻又不可避免地降低了一点,顾芝立刻退了一步:[人撤走了,抱歉,没吓到你吧?是我手下没守好规矩。] aa承接:[……还有事?] 顾芝:[你给的介质已经在使用了,说明书我也看过。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灵魂分离,之后要归位其他时空的灵魂,又该怎么操作?] aa承接:[不再接单。你很麻烦。] 顾芝:[可以加钱。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商人,还得多指望您指点。] 然后他敲了一串数字过去,又光速转账,礼貌地表示这是一些小费,还不算定金。 第104章 对方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aa承接:[行,算你……] 算我狠? [算你有钱。] aa承接:[找到促使另一个灵魂穿越的媒介后联系我。] 顾芝直接发去那座顾锦宸曾停留的小教堂的照片。 [目前我只查到这个可疑地点。你或许能够通过某种手段确定结果?] aa承接:[……收到。] aa承接:[需要两天准备。两天后联系。] 顾芝稍稍松了口气,似乎这场灵魂混乱的灾难总算看到了尽头。 两天吗,这个时间比他想象中乐观太多。 只需要再坚持两天了。 不过…… 顾芝又翻过手边一页说明书,还是忍不住追问:[按照你的说明书,我不可能听见灵魂介质里的声音吧?灵魂被纳入介质后不被常人察觉……] [可我不仅能听到,还能与两个灵魂直接交流。你制造的介质确定没有哪里出错?] aa承接:[?你能与介质里的灵魂直接交流?你确定?] aa承接:[这只有一种可能。] aa承接:[你也是导致她们穿越的媒介之一。] aa承接:[你该问问她,是否也在那座教堂许愿,而愿望与你强关联。] 顾芝拧眉。 ……许愿? 也? 照这人的口吻,导致这场穿越的竟然是顾锦宸在那座教堂许愿吗……然后小千老师也在三个月前飞到了那座教堂所在的国度……许愿? 她能有什么愿望会与他有关……怎么可能?? ----------------------- 作者有话说:目前对陈千景穿越知情的三人:陈千景本人,顾芝,顾锦宸。 曾经接触过异国那座教堂的三人:顾芝留学期间,顾锦宸被迫海外放逐期间,小千老师三个月前出差采风期间。 芝士蛋糕:顾锦宸能许什么愿……我倒是能猜到……可小千老师??她有什么特别渴望的愿望不能满足的吗,她的事业她的奶奶她的朋友们不都很好? 百思不得其解.jpg ps: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注意到另一个小伏笔,猫猫泡芙就是留学生芝芝在那座教堂背后捡到的哦~~ 第54章 第五十四口代餐 【三个月前, 出版社大楼,晚七点零四十分】 走出会议室,27岁的陈千景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又兀自揉了揉坐太久的腰,稍稍拉伸了一下关节。 “这样就告一段落了……” 完结卷的宣传活动最终流程谈了整整一天,虽然整理下来后, 她还有几个必须交稿的联动、必须及时参加准备的签售活动, 大大小小预热番外等等……但总的来说, 自从终结连载、交上了最后一话的稿件后, 她总算能够真正的“完结”工作。 “抱歉,抱歉, 拖着你商谈了这么久。” 编辑兼好友王梦容走在旁边,一边夹着摇摇欲坠的会议记录,一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请你吃晚饭吧, 老师……最近这附近有家新开的芝士蛋糕甜品店, 评价很不错。” 杯子蛋糕老师虽然笔名如此,但她是铁血铮铮的芝士蛋糕单推人,拿这个去诱捕她准没错。 陈千景果然吞了吞喉咙,有些意动。 但开会后解除了静音模式的手机一震, 陈千景抬起来看了眼,正好对上了…… 【怎么,还没想清楚?】 【他幼时便成了一个拿刀伤害我妈妈的怪物,现在迟早也会拿刀伤了你。】 啧。 又是阴魂不散的前男友,最近他犯什么毛病, 非要在她手机里刷存在感。 之前那次高中聚会时撞见他,又是硬被他占了身边位置搭话,又是被老同学起哄配对, 然后给她看了那么些乱七八糟的视频与截图……这已经够糟心的了。 陈千景不用试探也知道前任话里话外的目的是让她远离自己老公——但,说真的,只有电视剧里那些降了智的角色才会轻易听信外人的话怀疑自己对象呢—— 不管是阴恻恻的模糊不清的厕所隔间偷拍图,还是监控记录里那个拿刀对着后母眼球的孩子,陈千景要去求证要去怀疑,也是仔细询问曾与丈夫同校的老师、同学,乃至丈夫本人—— 而不是转去信任这个天天在她手机里换着号码刷存在感的前男友。 ……拜托,不说别的,要是让她对象发现了她手机里全是前男友发来的消息,那才是最糟糕的呢。 自那次失败的约会与他大吵一通后,她最近跟他的关系,已经隐隐有点僵了,不需要再来一个垃圾前任插足添乱好吗。 陈千景面不改色地拉黑了对方又换了号码的小号,熟练地屏蔽掉骚扰短信,然后把消息记录向下拉,向下拉……总算翻出了丈夫发来的问候。 前任惹人讨厌的又一大特点——天天用无数骚扰短信塞爆她的联系人列表,弄得她的特殊置顶消息都被淹没在里面,不能第一时间翻到芝芝的消息。 哦,内容是……问她什么时候开会结束,今天他想尽快结束工作接她去吃晚饭,当做对上次糟糕约会的补偿。 陈千景看了眼发信时间,下午两点。 两点半时他又发了条消息,说是忙忘了没记起来她排满商讨会的今日行程表,抱歉打扰了,他这边正好也来了紧急会议,工作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晚上回家还是直接联系司机吧,晚饭她自己先吃就好。 ……现在都快晚上八点还没发消息问她有无结束开会有无吃到晚饭,那位工作狂大抵是在公司里彻底忙疯了。 陈千景叹了口气。 她倒是不会想“开会手机关了一整天正牌对象竟然就发了两条消息给我”“和短信爆满每隔五分钟就震我手机的前任比起来有点冷淡”这等事……同样工作很忙的杯子蛋糕老师只会觉得每五分钟就给她发骚扰短信的顾锦宸是不是压根没有正经事干、正游手好闲四处晃荡着呢…… 27岁的陈千景只是能够非常、非常自然地推理出。 家里那个工作狂能在下午两点时给她发消息,大概是忙到了下午两点才有了吃饭玩手机的空闲。 两点半后补了一条道歉短信便杳无音信……大概率是又没吃完午饭、遗忘了晚饭,一路工作到现在。 那家伙。他真以为自己长了十个肝吗。 “饭就不必了,王编你也去歇歇吧,我待会坐地铁走。” 陈千景退出聊天界面,直接打开附近美食餐馆推荐:“这里离芝芝公司楼也就半小时地铁……我顺路去找他吃晚饭。” 提着现成的外带菜去他办公室里堵人好了,免得那家伙工作到九点多后回家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吃午饭晚饭,然后在做猫饭时顺便抠几口猫罐头随便应付,大半夜又犯低血糖不得不配着熬夜的咖啡磕糖吃。 ……说真的,陈千景也是最近才发现,当她在工作室里闭关忙起来、顾不上盯他作息三餐的时候,顾芝竟然会图省事抢泡芙的罐头。 虽然有鱼肉有鸡肉算是蛋白质吧……但那玩意是给人吃的吗,他就瞎糊弄。 难怪泡芙最近一见他就凶得喵喵叫呢。就离谱。 ——王梦容见她原本心情不错,但摸出手机后就又是厌恶皱眉(删骚扰短信)又是无语叹气的,不禁好奇道:“怎么了,老师,你跟对象吵架了?” 陈千景一愣。 ……她最近还真破天荒和对象吵了一大架,虽然他之后有追着道歉、反复弥补。 不过…… “也还好,”说话间她们俩已经一路向前,行至电梯口:“只是点小矛盾,总的来说,应该就是我和他工作都太忙了吧。” 她一旦开始赶稿就满脑子漫画根本顾不上任何东西,他也是成天在公司分分钟几千万的大忙人,想要一趟家庭旅行都得提前互相对一对行程表以免撞车……这两年来和他的时间都是忙里偷闲,陈千景自认,目前婚姻中浮现的所有问题,只是因为他们相处、沟通的时间还不够密集,不够多。 很快她就可以歇下来啦……芝芝也说两三个月后手头不会很忙…… 到时候,不管她问什么,想知道什么,芝芝都会尽数告诉她吧。 陈千景还蛮乐观的。 毕竟杯子蛋糕老师结婚两年了,不管是赶稿游魂状态还是丈夫加班晚归,她总会在半梦半醒中得到表达爱意的晚安吻和摸摸。 忙得要死所以懒得理她,和忙得要死但还是很认真地挤出时间来维护和她的感情——两者完全不同,陈千景是能分辨出来的,所以顾芝再忙她也不会觉得焦虑、烦闷或被冷落。 被珍视的感觉总是非常安全、幸福。 “……是这样啊,所以老师你打算完结后专门腾出时间来跟你对象休假咯?” 王梦容有些微妙:“但我听老师你之前抱怨哦……你们夫妻俩最近又是吵架、又是冷战、又是忙得没怎么交流的……真的只要凑出相处时间来说两句话,就能轻轻松松把矛盾补回去吗?” 第105章 她不仅是陈千景的好友,也是顾芝的高中同学——就某种意义上而言,王梦容其实比陈千景更了解那个顾芝,毕竟她真实瞥见过曾经教室角落里那个散发着无限阴气的圆眼镜,与他种种阴暗爬行的操作。 ……能让他忍无可忍和他心心念念的单恋对象吵架,一定是无法忽视的大矛盾了。 而且,顾芝是那种简简单单“话聊”几下就能治好的家伙? 陈千景没注意到好友的微妙。 她正在翻看附近餐厅的菜单,想找些不至于伤胃又不会太甜的饭菜:“当然啦,因为你也知道的,芝芝他特别喜……”喜欢我,所以能有什么大事是我解决不了的呢。 电梯门打开,另两道声音顺着门缝插进来,是楼里另一家出版社刚刚下班的职员。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据说和老公超级相爱的漫画家啊……” 两个议论八卦的职员正背对着电梯门挤在一起,声音特地降得很小,但还是格外清晰:“……原本打算完结手头的连载后就和他去度蜜月旅行,结果却发现,老公趁着她赶稿顾不上家里,直接在外面和女秘书搞上了呢。” “哎——真的吗——好差劲——” “还有哦,还有哦,那个o编手下的新人漫画王,你记得吧?长得超级帅的小哥?据说因为赶稿晾了女朋友整整三周,交稿之后再拨电话过去,就发现她因为流产被男友忽视、直接自杀跳楼了——” “啊——真的假的——离谱——” “就离谱,对吧对吧?还有还有,上次咱们出版社搞作者大会,不是有个乐呵呵的大美女,说跟对象已经要过结婚七周年纪念日了,还提前贷款买了游艇庆祝吗?结果纪念日当天,她对象在外面养的小三直接挺着肚子上门了,非要个名分,她对象还说是因为她天天在家里就知道画画不知道理会他照顾他的缘故——差点把那位美女老师气晕过去呢——” “哇,太狗血了吧?” “是吧?不过这真的也能看出来,漫画家就是那种明明天天在家不出门、却依旧顾不上家顾不上对象的人哦……你想想,那种人特别容易被指责‘你明明在家却不知道照顾我’吧?完全不适合结婚当对象啦,经营关系也是一塌糊涂。” “但是,哎,我们公司楼上那个出版社,不是有个招牌大漫画家吗,听说也是个结了婚的美女,和有钱有颜的老公关系很好呢。” “害,你说杯子蛋糕老师?你看她才结婚几年,两年,哼,那出轨啊离婚啊一地鸡毛啊都在后头——” “我听说她老公特别有钱来着,那肯定天天都要面临很多诱惑吧?” “差不多,说不定背地里早就劈腿——反正老师她呀平时总傻乎乎的说什么他们感情超级好,可她对象从来没怎么刷过存在感嘛?约会没有礼物没有,有钱人特有的大排场也没有,一看就是不上心啦。我看啊,老师就和之前几个漫画家一样,时间全摊在漫画工作上了,一看就是那种看不住对象还会被对象欺骗隐瞒多年的大傻子——” 电梯外的王编辑终于听不下去了:“咳。” 电梯里聊八卦的职员们身形一僵。 “……啊?是杯子蛋糕老师?哈哈哈哈,老师好老师好……老师也坐电梯啊……” “不用,”王梦容瞟了眼旁边已经石化的杯子蛋糕老师:“你们先吧,我们坐下一班好了。” “啊哈哈哈……那好那好……” 电梯门关上了,尴尬的小声尖叫被带下楼。 而杯子蛋糕老师依旧石化在原地,只堪堪伸着原本要戳电梯下键的那只手。 王梦容:“……” 王梦容:“老师,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得慌,背地里瞎猜呢。” 陈千景颤巍巍扭头。 “是、是啊……感情问题怎么可能会发酵到那么狗血那么离谱的程度……我最近只是稍稍跟他有那么一点点矛盾而已……怎么可能就走到劈腿出轨离婚自杀这种程度……” 王梦容:劈腿出轨倒是不可能,但那个顾芝一看就是离婚后会吊死在你工作室门口的家伙。 她想了想,拍拍好友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矛盾实在解决不了就离了吧,然后明年给他多烧点纸钱就好,我觉得顾芝不会爬回来找你的,他对你的确很好,老师。” 陈千景:“……” 陈千景:“???” 她哆嗦地抓起手机:“什么叫烧纸钱?什么叫离了吧?有这么严重吗?我、我……等一下,我现在就去找芝芝确认一下他有没有女秘书!” 王梦容:啊,你的关注点竟然在这里吗。 ----------------------- 作者有话说:三个月前的小千老师(盲目自信):我最近跟对象关系有点点僵,婚姻出了一点点问题,但只是小矛盾,小问题,等我闲下来了和他沟通沟通就能轻松搞定吧,哈哈哈?? 被八卦暴击的小千老师(石化当场):……总总总总之先去找个地方拜一拜烧烧香吧??? ps:下章就揭晓小千老师后来光速飞去教堂里许了什么愿哦~~~ 第55章 第五十五口代餐 杯子蛋糕老师光速打通了电话。 杯子蛋糕老师啪一声挂断电话。 杯子蛋糕老师原地下蹲, 瑟瑟发抖,整个人面朝电梯前垃圾桶,仿佛下一秒就要呈坐位体前屈姿势伏地长哭。 全程旁观的王梦容:“……” 怎么了这是, 总不至于在这几秒钟内的通话时间里就发现那边的顾芝出了个轨吧。 “哎,老师,你还……” 杯子蛋糕老师抬起头。眼泪已经汪汪得在酝酿了。 “顾芝有女秘书。我一接电话就听见一位声音超甜的姐姐在问我‘老板娘您有什么事, 要派车还是要派人, 老板在开会暂时走不开, 我会为您全程服务’。” 王梦容:哦。 ……那不然呢, 顾芝那么多个公司和项目,手底下那么多个需要管理协调的员工, 秘书组中有男有女再正常不过了,全是男人才奇怪吧。 而且人家没听你开口就提前招呼老板娘了,不是很专业么。 更奇怪的明明是…… “你真不知道他有女秘书啊。” 王编辑挠了挠头:“你们是结婚了两年, 不是刚结婚了两个月吧?” 就连我都知道顾芝有女秘书——毕竟我和他每次见面时他基本都是开会中途抽空来的, 旁边总有几个秘书助理在唰唰记录,他通常和她聊个两句就要侧头签字盯项目……托高中同学办事还这么没礼貌,离谱。 ……当然,王梦容选择性忽视了每次顾芝都会给她满当当的红包贿赂, 而他托她办的事也只是瞒着杯子蛋糕老师多打发走几个出版社大楼内蠢蠢欲动飞来的男苍蝇,讲白了就是买通和自己稍稍有点同窗情谊的现任老婆同事兼闺蜜当自己眼线……王梦容一边对他这种阴暗手段不屑一顾一边默默收钱办事……咳。 杯子蛋糕老师还在抓狂。 “……我以前一直默认芝芝公司里的秘书全部是戴眼镜的工作狂,除了沉迷升职加薪搞项目就只知道废寝忘食地嗑药测试肝脏的健康程度!” 那不是你对象本尊吗。我敢说他手底下各个秘书都比他本尊会生活多了。 “而且我以前每次去他公司探班……都是到地方直接就坐电梯上去了……全程碰不到多少人……进了办公室也是他直接给我倒茶给我拿点心问我吃没吃要不要休息……我每次去他办公室都很少能见到他秘书……” 好家伙,这独占欲,提前遣退员工专门做招待老婆的特别秘书是吧。 “可是那声音一听就是超级大美女!又甜又软好动听的美女声音……呜呜……为什么他会有美女秘书……为什么我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哪怕是女秘书他都担心会惹你注意把你勾引走, 他估计在你每次探班之前都专门把办公室里所有长得好的员工统统清走,阴暗比就是这样有病的脑回路啊。 ……卧底王梦容知晓一切缘由,但她偏偏不能说, 只能保持着一言难尽的目光瞅着自家老师在那里焦虑发疯。 “老师,我觉得吧,”她安慰道:“是不是美女、是不是女秘书都无所谓啊,男人想出轨哪怕是身边有头母猪都可以,男人要是负责任那面对天仙也不会皱眉头——这玩意是唯心的,你们俩之间的情况,就别乱代入外面那些狗血男女情啦。” 比起怀疑出轨还是怀疑他脑子有病、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我说真的。 杯子蛋糕老师揪住了王编辑的袖子。 看来时隔两年才意识到“对象是个有美女秘书的有钱人”——这事把她刺激狠了。 “可万一、万一他……真的就像那些人所说的八卦里那样……也不是不可能……我们最近……我和他……” 她开始揪着闺蜜的袖子扯麻花:“——我真的很符合那些消息里的描述,就是一在家赶稿就什么都顾不上啊!我至今都不明白他那天为什么不开心——因为我要忙着赶稿——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因为我要忙着赶稿——我不知道他公司里还有多少人美音甜的美女姐姐——因为我真的就只顾着赶稿啊,我刚刚才意识到两年来我都没想过要主动突袭他公司查他岗啊!!” 第106章 王梦容:瞎嚎什么呢,拥有安全感max级毫无怀疑毫不迟疑的稳定感情有什么好炫耀的。 她拽着抓耳挠腮的闺蜜往电梯里扯:“别嚎了,吵死了,再秀恩爱就吐你口水了。” “呜呜……可是我怕啊……” 陈千景欲哭无泪:“我上次觉得问题不大只要沟通就ok的人是我前男友,事后证明那是坨不可回收垃圾,压根无法沟通。” 用这么可怜巴巴的姿态骂攻击性这么强的话,你真是和顾芝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14岁的圆眼镜小孩晃过脑子,王梦容骤然想起他一边勒紧血迹斑斑的绷带,一边笑着问,你们这些人是把自己的小脑当做狗屎啃了吗?狗都知道要挑比较香的屎。 “没事啦,没事,他不会……” “可万一呢!万一真的我们之间问题很大很多,而我这两年来完全没有自觉,统统忽视了呢!”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你只是被他骗了,所以错不在你。 “万一他真的早就出轨——我——” 顾芝……出轨啊…… 王梦容稍稍联想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出轨”这个词出现在顾芝身上直接褪去“找小三”这类通俗又狗血的事故,还原成了本意——譬如火车出轨、地铁撞轨、或他整个人卧轨自杀——任何凶险的可怕的细思极恐的血腥事故—— 啊,那可能性太高了。顾芝绝对能干得出来。 王梦容上高中时甚至都瞥见过同班同学开赌局,内容是“角落里那个阴沉沉的顾芝什么时候自杀”,大多数人都押注“不到下学期”,只有一个姓梁的胖子哭哭啼啼地拍着自己饭卡要押注“顾芝活到一百九十九”,然后被众人集中嘲笑,你以为顾芝是什么传奇耐活王吗。 ……当年作为学习委员的王梦容只是默默地经过此地,进入班主任办公室,直接举报了该赌局。 高中生就该好好学习,干什么天天咒人早死,是试卷不够多还是模考不够有压力啊。 所以,即便长大后的顾芝多金帅气又成熟,但这也抹消不掉王梦容对高中顾芝的糟糕印象……正常,毕竟比起白月光的美好,每个人最无法忘怀的还得是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电影。 而高中时的顾芝就是个恐怖电影具现化阴影,太深刻了。 怎么会有人喜欢上那种家伙呢——高中时王梦容就这么想,现在王梦容依旧这么想,所以她其实挺能理解顾芝如今的伪装,也绝对不会在好友面前主动拆穿他的真面目。 结婚就是在现实中从缺点重重的彼此身上努力兼容自己的理想型,顾芝那玩意怎么都不可能兼容成陈千景的理想型,所以他直接把她的“理想型”复制粘贴过来,完全覆盖了自己。 王梦容不喜欢顾芝,但偶尔看到老同学披着那副虚假的壳子,凹出一些模板化的阳光表情和朋友说话聊天,又觉得,他挺可怜。 虚假的爱也是爱——发自内心认同这点、并且要贯彻一生来得到“虚假的爱”,他怎么不可怜。 ……眼前这个傻子竟然还在纠结出轨这种莫须有的猜想呢。 “这么介意的话,那你就跟他说啊,”王梦容叹气,“就说我不希望你身边有美女同事,把那个秘书撤走。” 他肯定会答应的。 但陈千景又犹豫起来:“……不好吧,人家美女姐姐只是声音比较甜,也没干什么坏事啊,我就因为一些无中生有的焦虑破坏人家工作……” “你也知道啊,无中生有。” “……可我就是焦虑啊!!梦梦,编编,你不知道,我和他关系最近真的怪怪的——啊但是也不能真的因为这种事就连累人家美女的工作——梦梦我跟你说哦,那个秘书说话真的好甜好好听,我骨子都麻了——” 所以顾芝不让你见到美女秘书是明智的,连面都没见你就开始偏爱美女的声线了吗。 “没让你直接逼迫他辞退员工,”王梦容不得不提醒道,“这么介意这么焦虑,你直接跟他抱怨两句,撒个娇要要保证什么的,也没事吧?‘为什么你不主动汇报你有个美女秘书’‘你要多多在意我不许看其他美女’这类——” 适当表达出胡搅蛮缠又显而易见的在意与嫉妒,我觉得他会很高兴的。 可陈千景一愣,迅速改口。 “我没有在意更没有嫉妒!我才不会嫉妒他旁边会不会有美女,我们关系很好的!健康美好的关系里只要信任对象就好了,绝对不会有斤斤计较的怀疑和吃醋!我很大度!” “……” 她继续强调:“别说一个两个美女秘书了,哪怕芝芝有一个足球队的美女秘书我也不会动一根眉毛——” “好,老师你的大度你的气量我了解了。那我立刻打电话让顾芝开招聘美女的广告吧。” “……别啊!!!” 【一小时后】 满脸嫌弃和无语的梦梦编辑已经放弃了搭理她,杯子蛋糕老师提着买好的饭菜,独自登上了另一部电梯。 ——对象正加班的公司大楼电梯,当然,闹归闹烦归烦,她没忘了给工作狂带饭。 虽然这趟来他根本就不知道,脑子里不断翻涌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与犹疑,陈千景难得没有提前通知对象自己来探班…… 但是她的指纹与眼膜早就录入了直通老板办公室的专用电梯,所以哪怕不用通报预约也能直接突击他办公室,根本没必要从前台那边过……陈千景又一次悔恨自己两年来的疏忽大意,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没用它来查过一次岗,果然“漫画家都傻乎乎的顾虑不到婚姻与家庭”的评价完全没错。 其实,27岁的她也清楚,那些评价、八卦或许有失偏颇,人云亦云的谣言与偏见罢了。 可陈千景想着自己与他那场不欢而散的约会至今仍未弄懂原因,想着他们莫名就有了些距离感的关系,想着前任透露的那些令她格外不适的消息…… 还有,王梦容偶尔流露的眼神,梁晓新打哈哈般敷衍的言辞。 陈千景感到挫败。 也感到被孤立。 ——周围的每个人似乎都与顾芝的过去顾芝的秘密有所交集,唯独我一无所知,也被他们所有人蒙蔽,只能揪住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抓耳挠腮。 她原以为只要腾出时间来和他认真谈谈就会找到出路……可真的会如此轻易吗? 别说高中时的芝芝、小时候的芝芝,现在的芝芝她都一知半解——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有美女秘书。 ……说真的,为什么芝芝每次在公司见我时都不让我见到他的美女秘书啊!!这也太过分了——老婆来探班就提前弄走长得好看的员工吗——他心里肯定有鬼的!! 电梯门打开,陈千景气鼓鼓地拎着饭走进去。 ——然后她就被震住了,一摞摞比人还高的文件表格,一封封同时出现在分屏上的不同邮件。 透过专属电梯间的单向玻璃,能看见老板办公室外、隶属公司顶层的每个人都在殚精竭虑地闷头工作,别说什么美女帅哥了,只能看见一溜精英弥漫着压力与黑气的后脑勺,而老板办公室内…… 这是陈千景第一次看见没有被提前收拾、掩饰、装点的办公室。 老板办公室内没有柔软沙发,没有清新绿植,没有招待老婆用的软软小抱枕或茶点零食—— 只有快被咖啡腌入味的空气,铺满各类表格贴有时间进度和联系电话的白板,与一字排开的显示屏——起码五个以上呈现着不同内容的电脑,界面里是弹窗、文件、弹窗、更多的文件。 往里稍走几步就能看见顾芝——他正背对她站在几个不同的显示屏中间,一边侧头和谁用极快的语速打电话,一边飞快在表内键入什么东西,脸上表情既不冷酷也不霸道,没有任何“很厉害的总裁”气场,眼镜片随着不停切换的界面闪着白光,令陈千景联想到打印机、传真机与电影放映机……任何一架启动时平稳又高效运转的工作机器。 他完全没意识到她的到来与靠近,只一心专注……啊不,多心同时运作着几项不同的工作。 陈千景能分辨出的就有三个:他正在说话的好像是越洋电话会议,他正键入的东西好像是什么什么企划标题,他那边审阅着往下拖的平板又似乎是什么论文综述…… 好吧。 陈千景承认怀疑这样一个工作狂会腾出时间在工作的地方和职员搞三搞四是自己太异想天开,她需要担心的只是他会不会因为同时处理的工作太多烧毁cpu。 ……人的身体可不是机器啊。 她踮着脚走过去,绕到顾芝背后,想戳戳他打个招呼,“惊喜吗我来给你送饭啦”,但手指又在半空顿住。 感觉真的超级忙,还是别打扰了他的思路吧。 杯子蛋糕老师在家赶稿时如果被对象瞎戳一通打断了灵感,那肯定当即要气哭。 ……唔,她坐在旁边等一等好了,这都快九点了,他外间的员工也有在收拾包包的……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第107章 陈千景左右看看,小心绕过文件们,在沙发的一角坐定。 她坐在那儿玩了会手机,但很快就觉得无聊,又想找找自己上次来时看到一半的漫画——但顾芝大抵是收进了柜子里,只会在老婆来时摆出来,陈千景找了一通,又不敢把那些自己看不懂的文件翻乱。 好无聊哦。 ……我在家闷头赶稿、他却闲下来没事干的时候,芝芝也这么无聊吗? 不会的,芝芝偶尔会上楼来看我画画,不动声色地给我续水续点心,或者就坐在我旁边看书。 ……他都可以泰然处之地靠近她,我为什么就只能坐在这里发呆啊。 陈千景便重新转过去想看看顾芝在忙什么——他正键入的字符看不懂,反正不是中文。 他正说的话倒是英语,她能听懂……听不懂,好多好长的生僻词,大概率是什么专业术语。 陈千景撇撇嘴。 所以她讨厌高智商人才的高智商工作,天生就有种“智商低的人少管”的距离感,她想了解了解对象工作近况都困难。 芝芝在和对面的人说……“这个进度”……后面的词听不懂……“再”……“然后”……听不懂……“推进”?还是“改善”?后面的是句子还是词?好长……绝对超过高中英语范畴了……但是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也很冷静,不急不慌,平平稳稳的……唔…… 陈千景逐渐睁不开眼睛。 就像每个坐在教室里因为老师毫无起伏的讲述与过于艰深枯燥的内容发呆的学生,她听困了。 尤其这声音还曾对她道过无数次晚安,念过无数次“好好休息”。 她头一点、一点、然后—— “咚。” 工作状态的顾芝骤然惊醒。 他瞬间警惕起来,看向异响传来的身后—— 没有危机,没有钢管,没有呼来的拳风,只有一只倒在文件堆里昏睡的老婆。 ……老婆?小千老师?为什么在这? 她今天不是……等等,这些先放一边。 他迷茫了一瞬,但只是一瞬,顾芝迅速对电话会议那边的人道了声歉,匆匆下线,采取行动—— 三下五除二收拾好险些磕到老婆的文件夹,掏出柔软的毛毯与老婆专用的抱枕,打开窗户与新风系统疯狂抽离办公室过重的咖啡气味,然后从犄角旮旯的柜子里翻出感觉很健康的绿植盆栽与机车迷你模型摆件—— 最后他直接冲出办公室,唰唰点出几个员工,肃穆地审视他们或美或俊的脸蛋。 ……不行,都是美女帅哥,统统不行,这几张脸绝对会引起老婆的注意,得到老婆的夸赞,然后被她当做美女帅哥的模特画进漫画里。 “你们可以先走了,今天加班提前结束。” 一头雾水但大喜过望的员工:“???” ——飞速把这层楼里称得上好看的美色统统赶走,顾芝再次回到办公室内,掏出钥匙反锁—— 等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流程做完,顾芝松了口气,才突然一愣,感觉有点不对。 ……如果老婆早就默默过来了,他的办公室真实状态岂不是早早就暴露了吗? 等一下,不可能,小千老师从来不会突击查岗,她应该不会……嗯?那她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里的? 顾芝迷茫起来。 对他而言,“老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办公室里”是个比“今年公司这个季度报表赤字”还离谱的情况。 因为首先,小千老师也超级忙碌,没空闲专程来他公司突袭查岗; 其次,小千老师心比天大比海宽,他不管是出差还是应酬她都不会过问任何细节,更别提“让我康康你在公司有没有和谁不老实”这种胡乱吃醋。 可顾芝只来得及推测到一半,匆匆下线的电话会议里又传来催促——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已经把办公室状态修饰好了,等忙完再说。 顾芝匆匆跑回显示屏前,中途又顺手往睡熟的陈千景手里塞了一个抱枕,给她垫正了脖子与睡姿,再往旁边的茶几里摆了一盘睁眼就能摸到的芝士小零食。 防止老婆中途睡醒了也不会无聊,更防止她偷偷溜达出去发现他公司的美女帅哥和他们搭讪…… 芝士小零食永远有用,能牢牢地拴住小千老师的注意力,让她留在办公室里等他处理完枯燥的工作内容。 ……他的进度要再加快一些了,这里必须改…… -----------------------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总之就是准备一堆生活化可爱化有趣化的小东西勾住老婆,尽一切可能留她在办公室里,不去被外面的美色勾引了,然后光速下班带她回家——话说为什么我手底下的人要长那么好啊,烦,为什么招聘启事里不能明着写来几个丑的—— 小千老师:*哈欠*好无聊,好枯燥,听不懂……但是想继续盯着芝芝工作……呼…… 让她来这里,又让她留在这里的原因统统只有一个,才不是因为只要装模作样时才会拿出来的漫画、抱枕与点心。 ps:本章没有写完全部预期内容,所以评论满15下章就爆更哟~~~ 第56章 第五十六口代餐 知りたいんだ君のこと 于是想要更加了解你 近づきたくて 夢じゃ足りなくて 心が痛くて 想要靠近你, 只是场梦境的话还远远不足,心中隐隐作痛 ——引自-数センチメンタル-こはならむ “芝芝。” “芝芝……我……” 她像是站在迷宫中,望着许多不同映射的镜子, 与镜中那抹遥远又灰暗的影子。 来自过去,来自时间,来自自己早就遇见、却又抛之脑后的记忆。 【你觉得……花很漂亮?】 蔷薇与矮牵牛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个瘦小的孩子也在宽大得过分的校服外套中轻轻摇晃, 捂着伤痕累累的肩膀。 他的声音好轻好小, 阴沉的刘海下, 却因她的夸赞泄露出一点点惊喜的笑,像是墓碑后方生出的小草。 被她随手点点, 经她轻轻一瞥,便欢欣得像个跳进游乐园的小孩了。 ……不,本就是个小孩子吧? 【庭院里的花, 养得很漂亮吗?】 可陈千景记不得那孩子是谁了。 会那样在意鲜花, 在意夸赞,在意她。 ……为什么? 她似乎见过那孩子的,远在两年、三年、五年之前……更久更久之前…… 摇曳的鲜花又被淅沥沥的阴雨覆盖下去,飘着霉味与铁锈味的雨棚之下, 一团更小的影子。 好像是喂养流浪狗时偶尔遇到的小动物,警惕心极高,缩在暗暗的兜帽里,漏出来的爪子依旧叠着层层的旧伤与恨意,尾巴末梢绷得紧紧的, 生怕遭受攻击。 【小朋友,要不要吃烤肠?】 她在说什么呢,又在招呼谁呢? 小狗, 小猫,还是野生的小狐狸? 我……想知道……我所遗忘的…… 【千金宝,你这样就很好了。】 锈迹满满的雨水与被打湿的蔷薇淡去,红糖与白面的香味缓缓蒸上来,连带着老小区的楼栋里特有的油烟味道。 坐在摇椅上的奶奶低声喃喃着,奶奶的声音要年轻许多,腿脚也要灵便许多,可鬓间已经生出了苍苍的白发。 【千金宝……奶奶的千金宝……好宝……】 伴随着红糖的味道,宽大的手掌不断抚过她的背心,像是在哄小小的她睡觉,又像是在哄劝她自己。 【忘掉那些吧……所有糟糕的、负面的、连累你心烦又难受的……】 【统统忘掉吧。】 ……什么? 我不明白。 奶奶何时说过那种话——我又是何时习惯了去遗忘——明明曾见过那样一个不该被遗忘的孩子——像极了、像极了曾瞥见过的视频里那副从隔间底缝下探出的—— “小景?做噩梦了……小千老师。醒醒。” 陈千景恍惚睁眼,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额头就被亲了亲。 “今天开会这么晚,你辛苦了。困就回家睡吧。” ……哦,对哦。 不是奇怪的镜子迷宫,不是阴暗的天桥雨棚,不是奶奶的老家。 她27岁了,刚刚加班结束,现在是在芝芝公司大楼里,等他也加班结束,然后一起回家……来着。 她揉了揉眼睛,甩掉脑子里纷乱的迷梦,又轻飘飘地抹去脑海里最后那点关于某个小孩的剪影——雨天的阴云,玻璃上的湿痕,总归是很快就退散、淡去的东西。 因为现实里的丈夫正站在她对面,一如既往,眉眼舒朗,嘴角挂着温暖的笑意。 “小千老师工作实在辛苦了,回家继续睡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很自然地替她叠起睡乱的毛毯,套上外衣,像个再专业不过的漫画家助理。 第108章 “你今天开会到几点?和编辑吃了晚饭吗?今天就结束漫画本篇的所有连载工作了吧?小千老师后期还要准备多少稿子?” 陈千景刚睡醒,又被他近距离的脸晃得有些出神,便只是缓缓点头,挑拣着他的问话,慢慢回答。 “快八点结束的……还好,有喝下午茶……糖水顶饱……之后只差几个联动合作商的约稿……” 看来她是真的很累、很困了。 顾芝系紧她的围巾,又忍不住摸了摸她因为睡眠泛红的侧脸。 临近完结期的漫画家基本不存在充分睡眠,老婆这段时间又是集中赶稿又是商讨开会的,实在太辛苦了。 ……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会不会也是因为加班结束后脑子里那根弦“啪”一下松开,切换成了游魂小千状态,所以就顺势飘过来了? “如果不忙的话,接下来就没必要那么赶了,可以适当抽出时间来放松放松……” 顾芝想顺势邀请她去哪里一起玩玩,带着猫猫狗狗一起家庭旅游也可以——他其实同样对前段时间他们爆发的争吵惴惴不安、满心郁躁,但面上又不好表现出来。 毕竟是他率先没绷住状态、破坏了她好端端的约会计划,险些暴露出那么讨人厌的内在……最近连亲她都有点心理压力,各种意义的调整混乱……又怎么能继续纵容自己,对她表现出“烦闷”“苦恼”这类负面情绪呢。 顾芝只想赶紧抓住机会弥补。 但陈千景又打了一声哈欠。 “嗯?放松?玩?” 她睡眼惺忪道:“最近有出什么新游戏吗?我的确也很久没联系茜茜一起玩了。” ……也对。 顾芝摸她脸的手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如果是“难得的空窗期”,肯定会想玩玩新游戏,追追电视剧,和很久没见的闺蜜好友联络联络感情……而不是又一次应付自己的麻烦对象,跟他规划约会、旅行这类耗费时间、金钱与精力的事情。 是他想岔了。 ——结婚两年来第无数次,顾芝咽回了快到嘴边的约会邀请。 小千老师总是很忙,如果要同时兼顾放松、庆祝与弥补他前段时间的错误…… “我最近刷到一张芝士红茶可可乳酪卷的菜谱——明晚做给你吃好不好?庆祝小千老师终于完结长篇连载。” 芝士红茶可可乳酪卷,那是什么听上去就好诱人好幸福的东西。 陈千景咽咽口水。 日理万机的对象不常下厨,但如果专门腾出空下厨,那一定会端出各类她最爱的美食。 因为是香香甜甜的芝士蛋糕本尊嘛,怎么可能不擅长她喜欢的美食。 于是她雀跃起来,往前扑了扑,不假思索地拽了拽他的衣摆—— “哎,芝芝,非要明晚吗,那个听上去好棒,我今晚就想吃。” 顾芝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毫无障碍地散发着太阳的温度。 “好啊,但是叫人送材料过来可能要等半小时,烘焙也需要时间……走吧,小千老师,我先送你回家,等你睡醒了就能吃到乳酪卷。” 陈千景点点头,起身寻找自己的提包,而顾芝回头关闭电脑,又将已经处理好的备份记录挨个保存。 办公室外的楼层已经全部走空了,办公室内也只剩下了他桌上一盏灯,传递出一种异常的冷清感。 陈千景环顾四周,视线淌过角落里顾芝已经扎起束好的外卖纸袋,又定在时钟的指针上。 快十一点钟,距离她来到这里时看到的时间……哦,她睡了将近两小时啊。 ……等等,她来到这里……?? 陈千景因为刚刚睡醒有些晕的脑子突然一激灵。 我是来这里干嘛的——我是久违的来芝芝公司探班,也是突发奇想决定第一次查岗——但本质上就是给他送饭,怕他又低血糖了,还想劝告他适当工作别再卷生卷死的,他又不是机器——“加班结束了”“工作辛苦了”,这话明明应该是睡了两个小时的我对刚刚结束工作的他说的——她来之前都打好腹稿了,要用怎样的姿势怎样的气势同时刷出“听姐姐的话养好身体多多休息准没错”与“我超可爱的来放下芥蒂和我亲亲再贴贴吧”暗示—— 可我刚刚都干了什么? 那么自然地就默认芝芝对我慰问——照顾我睡醒——送我回家——还叫他今晚一回去就给她做那种一听名字就工序特别多特别麻烦的精致甜点吗?? ……这么理所当然地要求一个没吃午饭晚饭、加班加到十一点的家伙回家后立刻就给自己做耗时耗精力的复杂烘培吗??她脑子真的没问题?? 陈千景僵在原地。 顾芝收拾好东西,拎上打算扔的外卖垃圾走过去,见状疑惑地伸出手。 “小千老师?” 他想牵她离开,但陈千景猛地一抬手,直接避开。 “……” 顾芝顿了一秒,再抬头时凹出了更温和爽朗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是有什么东西忘在了出版社楼里吗?那我们开车去取,没关系。” “……不。我……没……” 陈千景后退了两步。 她盯着顾芝被镜片隔开的眼睛,骤然意识到了很多很多的不对劲。 为什么办公室里多出了她来时根本没看见的绿植、抱枕、毛毯与摆件。 为什么原本一直萦绕的咖啡香气完完全全换成了空气清新剂。 为什么她枕的不再是复杂繁多的文件,而是一只软软的羽绒枕。 为什么办公室外那么多职员统统走光,只有他这个老板留在最后加班。 为什么…… 睡着之前,根本没意识到我来,只专注对着冷冰冰的屏幕工作的顾芝。 与醒来之后,站在我面前谈起吃饭、甜点与庆祝,温温柔柔对我笑的顾芝。 ——具有这样天翻地覆的差别,就像是变了个人,披了张皮似的? 他在我眼中是一个样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似乎又是另一个样子。 而且……而且…… 那么自然地对她表示“工作辛苦了”“要好好休息”,就像是上世纪的电影里站在玄关迎接主人的仆从“您今天辛苦了”“热水已经放好了”——仿佛他才是那个深夜来她公司楼中探班、悉心注重饮食健康与作息的人似的。 不对。 错了,身份,表情,对话关系……统统错位了。 敏感的漫画家微微哆嗦起来,但她也不清楚,自己的哆嗦是因为这一刻瞥见对方伪装的怪异,还是因为感知到…… 【他在拒绝我的接触与关心】。 不想被追问“你去哪里了做了什么”的最佳方法,率先提问“你去哪里了做了什么趣事”。 好狡猾。 ……好卑鄙。 他究竟用这方法骗过她多少次了,又为什么要这样回避她的关心? 明明是我来探班你,等我先开口慰问一句“工作辛苦了”,然后回以高兴的笑容——有这么困难吗? 陈千景背过胳膊,攥紧拳头——又一次无意识避开了顾芝伸过来够她手腕的手指。 “……小千老师,怎么了?” 我不就是搞砸了你一次约会吗,竟然气到现在也不愿意接触我,我以为我们说好这事彻底过去了呢? 顾芝的心情已经落到了谷底。但他吸取了教训——绝不能对陈千景发自己的坏脾气——便继续强硬地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开朗,阳光又大方,他曾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保证、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纰漏。 他就是她的完美理想型。 顾芝靠近,又试着摘下眼镜。 “小千老师,我……” 陈千景对上他的表情——终于,时隔多年,她意识到——她想起来—— 丈夫脸上对自己的温柔笑容,是她前男友最习惯也最常用的爽朗笑脸。 ……不。 他为什么要模仿那个垃圾? 一阵极端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 陈千景抵住了顾芝即将靠近的胸口,唇色苍白,偏头闪躲,仿佛再看他一眼就要吐出来。 “别盯着我笑,”她低低道:“恶心。” 顾芝:“……” ----------------------- 作者有话说:这里,放上耳朵,这里,放上扩大听筒,然后这里,再搬个拔高距离的凳子…… (侧耳) (示意) (递耳机) 听,这是某个阴暗比心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的声音,超清晰。 小千老师(信心满满):我知道我们之间出了一些问题。所以我要做些事情去增进和他的感情。 也是小千老师:三个月前便无意中打出400%暴击.jpg 芝士蛋糕(捂心脏):……所以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加班开会太累,所以晃过来扎碎我解解压吗? ps:回馈大家的爆更在明日嗷,今晚算是正常更新~~ 第109章 第57章 第五十七口代餐 優しくされることにも 哪怕被温柔以待 裏があるって思ってた 也总觉得暗藏算计 ——引自-doku-yama 【恶心】。 顾芝太痛恨这个词。 14岁之前, 令他午夜惊醒、心生厌恶的噩梦是那个女人漠然的后脑勺与逼至眼球的伞尖; 14岁之后,令他无处可退、无处可逃的噩梦里只有那句,鄙夷的、厌恶的……“恶心”。 与他仅仅一面之缘的17岁女孩那样给缩在墙角的他贴了标签, 她的眼神就像在看泡在泔水桶里的垃圾。 那是他最喜欢的小千老师,可偏偏,她从未记住过他的名字, 他的存在, 只记住了那声“恶心”。 她弄错了吗? 好像也没有, 即使没有偷拍过, 那时他真正尾随过她每一次的上学路,窥探她每天课间休息每次在食堂的喜怒哀乐, 记录她每一次的小动作每一声的叹息,连今天她刘海有点乱眼睫毛掉了几根都写进了日记里…… 14岁的自己就是个恶心卑劣的跟踪狂,顾芝毫无异议。 所以他认可17岁的她评价自己的“恶心”, 也因27岁的她完全遗忘自己感到庆幸。 ……所以顾芝拒绝和27岁的陈千景提及曾经。 17岁的她和14岁的顾芝就是从无交集, 他宁愿化为虚无的影子,也不愿意让她想起那声“恶心”,那个活该被遗忘被叱责被殴打被淹死的男孩—— “顾芝”本身就是个恶心的东西,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求证与证明, 早就怀抱着这样确认的事实长大了,不需要再做一次徒增失望的证明。 陈千景就是不会喜欢刘海很长、度数很深、个子太矮、脾气太差、嘴巴太毒、唯一的优点是脑袋聪明的男生。 陈千景就是不可能喜欢顾芝。 他在14岁时便清醒地明白了,否则也不会15岁就毅然前往异国、放弃追逐那个女孩的幻影—— 即便十年后,现在,他看似得偿所愿, 她和他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搭档与夫妻,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夫妻义务,认真地经营着和他的婚姻。 陈千景显然不是那种扯着旗号假结婚后会把丈夫丢在一边继续自顾自潇洒的人——虽然她的确为了赶稿把他丢在旁边很多次, 但工作的事谁也没办法——为了灵感为了取材总跑去异国和编辑住情侣套房也没办法,顾芝忍了,毕竟他也没办法协助她取材画漫画—— 27岁的她,已经比当年17岁的少女个性柔和许多许多,也总是在某些地方对他很好很好,譬如关照他过于拥挤繁忙的行程,在意他的低血糖与胃溃疡,偶尔还会顺路来他公司给他带点陈奶奶蒸的包子煲的汤,出差在外会打电话不停嘱咐着他注意休息…… 啊,她真的很关心他的身体。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总是太频繁作死? 以前不怎么吃饭休息是因为顾芝不怎么想费心养好自己,后来,则有了点点故意卖惨、邀宠、装可怜的意思。 因为老婆真的会为此主动给他打电话、给他送温暖、表现出很在意他健康的样子。 顾芝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就没遇到什么在意他身体健康的人——倒是遇到不少咒他死的人——所以,被这样关怀,他就十足高兴了。 于是顾芝也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该知足了。 把那声“恶心”抛在脑后,把那个不断发疯的孩子压在墓碑下,就这样过着自己平安和谐的已婚生活。 可陈千景同样会关心自己的奶奶,工作再忙也会每周去找奶奶吃饭,时不时带她外出旅行; 她也会关心自己的闺蜜,即便三四个月见不到面,也把罗茜等人的生日认认真真勾在行程表上,掐着时间寄去祝贺的礼物与信; 她甚至会关心同一栋楼里上下班的陌生员工,出版社里因为灵感稀薄抑郁不已的前辈,压根就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前同事……偶尔遛狗时撞见了独自坐在草坪上哭泣的小孩子,她也会耐心地陪在那孩子身边,直到那孩子的父母找来。 为什么呢? 因为陈千景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永远向周围散播着温柔与关爱,像一盘刚出炉的杯子蛋糕,毫无顾忌地用暖和的香气辐射整个房间的人们,让他们都对她心生好感,再产生“自己是特殊的”错觉。 ——他不过只是恰巧站在她散播香气的范围之内而已,那颗香香软软蓬松可爱的杯子蛋糕,不是为了迎合他的口味他的目光才出现在那。 因为自14岁起便注视着那个女孩,顾芝太清醒了,他不止一次尝试欺骗自己浸入那“被特殊对待”的错觉,可没一次成功过。 想想那次争吵吧,她亲口说了不是吗,她讨厌心情不好、乱发脾气的自己。 她对“顾芝”好,是因为“顾芝”演得根本不像顾芝。 ——真怪啊。 曾经他远远看着她对周围每个人好,想着只要成为其中之一就足够幸福了; 现在成为其中之一的他也看着她对自己好,偏偏就是越来越烦闷、焦躁、不满足。 不是“独一无二”,更不是“唯一在意”,她对他的好意和对其他人的好意相差无几,顾芝觉得自己能分辨得出来。 ……能吗? 有时冷不丁被她亲一下,感觉到衣摆被她轻轻扯住,看电影时被很自然地靠过来抱着胳膊,顾芝又隐隐动摇起来,觉得他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过负面了,或许她这些亲近的小动作真的意味着她有点点喜欢他,毕竟他从和她做朋友开始就一直在刷好感,温水煮小千煮了这么久再怎么也会煮出点异性好感来—— 要知道,陈千景那样和初恋男友交往了五年多还坚持婚前禁欲、和他结婚半年后才允许他更近一步深入接触的超级保守乖乖女…… 能这么自然地触碰他、靠近他、亲他戳他,真的不是对他有好感吗? 这样的事,那样的事,他们统统都做过,她似乎也很……热情、喜欢。 女人真的会和不喜欢的男人做那么多事吗,即便是单纯履行夫妻义务也表现得那么动摇那么可爱? ——“我说你们男人,实在是自信得太过了,能不能偶尔用脑子想想,别总用自己的下|半|身思考啊?” 可总有人会适时敲碎他跑偏的遐想,将他努力欺骗自己的进度条拖回来。 第无数次给自己找寻“婚姻很幸福老婆超爱我”的证明时,来接老婆回家的顾芝偶尔听见了王梦容在消防通道里打电话。 ……王编辑似乎在臭骂手机那端的男人信心太过妄自尊大,“上班总震我手机打扰我工作你以为自己很浪漫吗”“只是上过床而已别开玩笑了”……老实说顾芝有点尴尬,因为听内容对面像是王编私底下的炮友或情人,作为“老同学兼闺蜜丈夫”的身份,意外撞见她聊这种私事,他应该放轻脚步直接转身,假装没来过…… 但王编辑骂得实在是太脏,也太响亮了。 “怎么,我们只是睡了几次而已吧,明明说好再不联系,你哪来的脸自称我男友跑我公司送花刷礼物——哈?感觉我喜欢上你了?不是,大哥,你们男人都以为那玩意是什么,魔法棒吗,只要对着女人弄两下,就会对你死心塌地非你不可了??你的脑子是哪个年代出土的啊,发生了关系就代表有爱吗?话说你活也就那样——” 不远处做完签绘的小千老师揉着肩膀走出办公室,顾芝赶紧轻咳出声,安全通道里辛辣又成人的长篇辱骂瞬间止住。 两分钟,面无表情的王编辑拉开通道门。 “……哟。好巧。你来接老师下班。” “啊,编编你也在啊~芝芝你刚到吗?” “对。我刚来。” “你刚来吗?可我看见你半小时前就给我发消息说在办公室外面等——” “回家了,小景,我们走吧,路上要不要买杯芝士蛋糕味奶茶?” “?好哎。啊,等等,芝芝,我问问编编——梦梦编编你要喝吗,我们也可以捎你一起下班——编编?你为什么走得这么快??编编——梦梦——” 不知道。 面无表情的漫画编辑踩着高跟鞋蹬蹬蹬从另一头的楼梯那里闪退了,面无表情的顾芝开车带着老婆回家,双方速度都很快,利索中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 当时副驾驶上的小千老师捧着香香甜甜的芝士奶茶,显然,她什么也没察觉到,满脑子都是芝士了。 而顾芝只是无比庆幸。 ——显然,女人的需求和女人的情感也是可以完全分开看待的,永远不要对自己抱有太夸张的自信,将“主动的肢体接触”解释为“她对我心生好感”,两者毫无关联,不是她亲你几下就代表有多爱你了,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他差一点点就走进了过分油腻自大的误区…… 当然。 顾芝也有那么点贼心不死,试着偷偷向陈千景本人求证,毕竟王梦容的观念不能代表所有女性,不是吗? 第110章 然后他就得到了一个格外尴尬、说话结巴、眼神游移的老婆。 “为为为什么要突然问我这种事……” 嗯,是他保守又可爱的小千老师。 顾芝被掐灭的那点妄想骤然升起希望的小火苗。 那时他刚洗过澡,摘下眼镜,故意把脸贴得很近——老婆推开了他,但脸很红,手上的力气也很软,大概率是不好意思—— 【就是觉得你长得好】 【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与合法对象这样那样完全没问题吧】 ——他暗暗模拟出许多的回答,任何一种,或许都能带出一点点【喜欢你】的暗示来,填补他不断被负面想象折磨的内心。 只要透露出一点点的在意、亲近,他就可以骗过自己…… 可老婆最终支吾了半天,却轻咳一声,郑重、又很不好意思地给出了他从未想过的答案。 “因为我已经是快三十岁的女人了,芝芝,你不懂,你还年轻呢。” 顾芝:“……” 顾芝:“所以你是想说自己年近三十如狼似虎……” “咳咳咳咳!!好了不准再问了!关灯睡觉睡觉!” “……” 哦。 原来表现得很积极很热情、从未有推拒我的意思——是因为真的需求旺盛,和喜欢完全无关啊。 ……女人,真的好复杂。 这个世界,也真的好复杂。 顾芝默默关灯睡觉,无视旁边又拱过来蹭自己枕头的老婆,麻木地看着天花板。 他只想和喜欢的人做最亲密的事——为什么别人永远不是这样呢,做这种事的原因千奇百怪花样众多,闲来无聊打发时间就算了,还真有年到三十不得不发的。 这原因实在是过于符合科学逻辑,合理得令他无语。 普普通通表示一句“喜欢和你亲密”不行吗。这年头哪怕双方不爱也能讲讲这种情话抚慰空虚内心呢,为何小千老师这样实诚……好吧,这也是她的优点了……是他抱了太高的期望又太自信了,真是对不起啊…… ……等等,所以她的意思是,快三十岁了无论如何都会找个男人尝尝鲜解决需求,至于对象是谁完全无所谓吗? 当然结婚了只能和合法对象做——但是如果那时她拉来结婚的老实暖男不是他,那这些事那些事也会允许那家伙做吗?? 顾芝开始回顾结婚以来自己做的这些事那些事。 顾芝开始逐个代换做这些事那些事的对象,高速运转的大脑嗡嗡操作,比ai作图还有效率。 ——顾芝便成功地把自己气得一整夜没睡着,目眦欲裂地瞪着天花板,直到天明都还在想能不能提前刀了陈千景身边除自己之外的所有老实暖男。 ……当懒觉睡醒的老婆拱了拱他的肩膀,贴过来咕咕哝哝地问早上吃什么,顾芝咔咔转回发了一晚上疯的想象力,扯出一个笑。 “嗯,吃生煎包。” 然后他在做生煎时默默把包子全部想象成那帮男人的脸,又压又擀又上高火宽油猛炸,对着锅里炸得焦脆的生煎包狞笑半天,总算独自在厨房把自己哄好了。 虽然期间他那只正扯着他裤腿发癫的奶牛猫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瞅了他不止一眼,就差开口说话,“人,你怎么今天比我还癫”。 ……后遗症是顾芝再也不敢轻易就老婆的任何肢体接触想东想西,每推出一次“她只是到了年龄有了需求她找任何雄的都会这么做”结论都是对他精神状态的重大打击,会让他只想爬去大桥底下发疯,严重干扰他扮演温暖大男孩刷好感的进度。 她亲你是因为顺嘴,她碰你是因为顺手,她夸你帅是因为心情好顺便夸了,真的,顾芝,别再多想,更别误会是喜欢了,“她喜欢我”可是经典的人生最大错觉之一,能不能别总在这方面犯蠢。 ……但是,如果,她不再亲你、碰你、夸你,甚至还冷冰冰地丢来一句“恶心”呢,把你一举创回噩梦连连的少年时期呢? 一个漫长的加班过去,一段更加漫长又窒息的开车时间也过去了。 从办公室出来后陈千景只和他说了两句话。 干巴巴的一句“你吃我带过来的饭了吗?” 顾芝当即就表示自己一工作结束就打开了,根本顾不上热就把袋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感谢老婆的爱心投喂—— 陈千景却“哦”了一声,更加干巴巴道:“我给你带的是炒面,你加班结束后它是不是已经凉透,又发胀坨成屎了,你竟然还能全吃下去。” 顾芝:“……” 那顾芝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呢,“谢谢小千老师投喂我狗屎吃”?? ……所以她这趟来是蓄谋已久对吧,先丢给他一坨屎,然后攻击欣然吃屎的他很恶心?? 他招谁惹谁了。 顾芝便不再开口。 期间他不止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前让司机下班,就为了那微末的“老婆难得来探班我要和老婆一起回家中途两个人单独待在车里还能甜甜蜜蜜”可能性……结果就是他和老婆在窒息的气氛中同乘电梯后还要单独同乘一部车回家…… 但也有好处,起码他能装作专心致志开车的样子,不用再和她搭话。 ……顾芝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一个对自己说“恶心”的老婆搭话。 他压在墓碑里一部分自己已经双目喷血在挠棺材板了,整个棺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的指甲雕版字,另一部分自己则满脸怨毒地抄起了绳子和麻醉药,“既然你怎么都喜欢不上我那就让我强制你来喜欢吧”…… 但是,当然,顾芝是个24岁的成年男人,不再是那个天天把死挂在嘴边、时不时还割自己一刀玩的14岁孩子。 强大的、镇定的理智依旧稳稳压着墓碑下所有被埋葬的自我,它告诉他,真的别再犯错了。 扮演另一个人得到她好感的过程本就举步维艰,那次糟糕透顶的约会是你的第一次失败,也必须是你的最后一次失败——看看,原本很好的婚姻,原本很温柔的老婆,就因为你一次不管不顾地发脾气,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显然是至今都没有原谅你弄砸了她精心策划的约会,这才会拒绝牵你手,拒绝你靠近,还说你笑起来恶心呢。 大吵之后下意识疏远自己的吵架对象……正常,这几天他也一样,陷在“前任代餐”中走不出来,就连亲她都有点心理膈应。 忍耐。 忍耐。 就是因为你没忍住自己的真实心情,没忍着吃下她点给前任吃的甜品、玩完她和前任去过的地方、没当好一个优秀的理想型代餐——事情才会到这一步。 顾芝,千万、千万别再胡乱发疯了。 ——绝望又怨毒的深层情绪与理智又平和的表面表现近乎割裂,顾芝稍稍揉了揉眼镜片下的鼻梁,稍稍有些眩晕。 对他这种天生阴暗比来说,调整自己的负面情绪、撑出阳光积极的外在表现是一件比加班熬夜多线程工作困难得多的事。 “芝芝……” 不知为何,一直默默走在他身后的陈千景突然在他低头时重新伸出了手。 像是打算扶住他,或帮助他做什么似的。 “汪汪汪汪汪!!” 但一整天没见爸爸妈妈的曲奇已经扑了过来,它忙不迭地扑在妈妈的膝盖上,又在爸爸脚边不停打转,似乎特别想倾诉自己今天傍晚被请来的护工带去公园溜达发生的趣事—— 沸腾的、热情的、格外大声的汪汪叫淹没了陈千景小小的那声“芝芝”,顾芝根本没有听见。 敷衍地摸了两把狗头,他将脱下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便自顾自往厨房走。 泡芙从客厅后不知哪片的阴影里窜了出来,对她“喵”了一声,轻盈地扬着尾巴绕过她的脚腕,便自顾自地追上了顾芝,咬住他的裤腿,癫狂甩头,甩出了一种“一天没见我要狠狠报复你”的仇恨度。 顾芝就那样面不改色地拖着裤腿上发癫的奶牛猫走远了。 陈千景:“……” 她永远都搞不清楚,芝芝和他的猫之间是关系特别不好呢,还是关系太好了呢。 等到她总算封锁了狗头,突破曲奇的热情欢迎流程——又名哈哈乱舔与毛毛飞扑——从中腾出空来,就见顾芝已经系上了围裙,又卷起衬衫衣袖。 “小千……小景。你去洗澡吧,芝士卷很快就能做好。” 陈千景看清了厨房摆放的材料,外送袋子和真空包装还放在一旁,显然是刚刚订购送到,她之前一开口说今晚要吃,他就买过了。 她也察觉到了他回避的眼神,与口吻中暗藏的疏远——“小景”明明是只会在家外面的礼貌称呼。 陈千景抱着曲奇的手又紧了紧。 今晚……今晚已经很糟糕了。 她难得抽空跑去探班,却完全没有照顾到加班至深夜的对象,只是让他自顾自吃了完全冰冷坨掉的炒面,照顾她睡觉再收拾办公室,迷糊中要求他加班结束后继续回家去厨房加班,还一时不察对他说了那种话推他离开…… 第111章 虽然猝不及防从现任脸上幻视到前任的招牌笑脸真的很令她恶心,谁懂啊,陈千景现在联想到“顾锦宸”这个名字就想直接一巴掌抽过去——让你搅乱我同学聚会,让你骚扰我手机信箱,让你给我灌输一堆有的没的令我开始烦恼我本以为万事ok的圆满婚姻。 她既不怀念前任,也不憎恨前任,事到如今对他只有一个字——“呸”。 ……唉,但这些和芝芝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千景其实有察觉到他屡次的欲言又止,在玄关按揉鼻梁时那一瞬流露出的疲惫与烦闷。 ——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喜欢的人的心情啊,如果她能忽视他的感受,就不会因为那天约会他摆出的糟糕脸色和他吵架了。 虽然陈千景完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在那时模仿自己的前男友。 但她还是能察觉到他在难受,可又强撑着想做些事情弥补。 ……够了。 他们没必要在双双加班一整天的深夜十一点费劲处理这些糟心问题的,又不是闹个矛盾后天就塌了,急着弥补与急着吵架一样容易坏事,像今晚,她不正是因为“急着找出原因”犯了一堆错吗。 “我不想吃。” 陈千景轻轻说:“今晚我们都很累了,芝芝,洗个澡,就去卧室……休息吧?好吗?” 为了哄好他,她的语气已经十分委婉、柔和,甚至还难得主动,带上了一点点羞涩的小暗示。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最近我们一直都在闷头工作,今晚可以在卧室好好的……咳,你懂的? 成年人特有的,合法又愉快的解压方式。 可听在已经半截自我刨棺材、半截自我阴暗嚎啕的顾芝耳朵里,那话里的意思立刻就变了。 “我不想吃”→“我恶心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我们都累了”→“我不想再和恶心的你费劲交流” “洗个澡去卧室”→“我光是坐在客厅里看你都觉得脏” “休息吧好吗”→“能不能别徒劳折腾了你不烦我还嫌烦呢” ……以上翻译题在聪明得过分的脑子下瞬间唰唰做完,顾芝直接眼前一黑。 我的婚姻可能要完了,他想,就因为我没有给她当好平替理想型、做一个合格的兄弟代餐。 最可怕的不是多激烈的争吵与大闹,而是那个人坐在对面冷冷淡淡,甚至不愿意费劲拎起叉子去吃你做的芝士奶酪卷。 小千老师连她最爱的芝士都不乐意吃了,这是被他恶心成了什么样子啊? ……就因为他看着她笑? 顾芝有那么一瞬想直接放弃所有伪装,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逼问,你到底为什么会厌恶我至此,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你说啊你倒是给个标准给个目标,我统统可以努力修正,别再这样钓着我折磨我让我挣扎在这种虚假的错觉里好吗—— 实在不行你就直说吧,你怎么都喜欢不上我怎么都觉得我不够完美,就是讨厌顾芝浑身上下每个地方——恶心讨厌的话我听得太多太多了,被这么对待反而能够放松。 那我就自然能放弃和你真正在一起做情侣的幻想,放弃希望,然后慢慢劝自己别再执着别再犯轴,和自己这段漫长的失败的初恋和解,说不定还会彻底想通和你离婚,放你自由自在地寻找真正的没有水分的阳光大暖男呢?那不好吗陈千景?那不是你真正喜欢的生活吗? 但顾芝对上她柔和的、无奈的,闪动着些微关切的目光。 ……或许她真的只是心疼我加班太晚了,想劝我早点睡觉。 他又浮出一丝被喜欢的希望。 然后再一次深觉自己的自欺欺人,与无可救药。 “好。” 顾芝低头,慢慢拉下袖子,依言去洗了澡。 其实很想发疯,想撕破脸,想和她大吵大闹,问她今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哪怕她说就是开会太累心里烦,闲来无事折磨对象取乐——这都好。 起码她心烦时第一个想到的发泄对象是他不是吗?这怎么不是一种变相的在意呢? 但陈千景不会喜欢那种模样。 成熟的,稳重的,开朗的,积极的男人……他要演好,要演好,不能破坏…… 花洒下水声阵阵,顾芝将手按在浴室的瓷砖上,又将额头一点点抵上自己的手背。 ……冷静啊,顾芝,要调节,要稳住,要忍……动不动就发疯实在是个太差劲的坏习惯了……小千老师那么温柔,她不可能是诋毁你这个人恶心,说不定是哪里误会了……有可能是她刚睡醒后闻到了炒面残留的油味所以想吐呢……有可能是她晚饭没吃好所以想吐……也有可能是他加班开会时没怎么注意维护仪表,小千老师见到他摘了眼镜贴近的脸,一下子就被青黑色的眼圈丑到了…… 冷静。 呼。 她不是那个清楚你是跟踪狂的17岁高中生,她是温柔美好的27岁小千老师,你在她面前的暖男丈夫形象从未崩裂,没必要凡事往坏处想。 顾芝抹了把脸。 可他还没找出什么接下来缓和关系的章程,就听见身后的拉门一开一合—— 是小千老师钻了进来,又不知何时,偷偷摁灭了灯光。 补充,她钻进黑漆漆的浴室里,和他共同站在花洒之下,身上没有布料。 ……应该没有,因为顾芝没有瞥见衣服布料被水打湿的反光。 “芝芝,”她嗡嗡道,“我也来洗澡。” 哦。 ……哦? 是这样吗? 顾芝恍然大悟,双眼发亮,他一直沉在泥沼里的心总算被拉了上来,不可名状刨棺材的深层自我也安静下去,所有负面的绝望的联想统统消停了。 当然,他不会再误会这是“老婆想和我亲亲热热”“老婆想给我加班奖励”“老婆在用很可爱很大胆的方式哄我高兴”——顾芝早就破除这种幻想了—— 顾芝只是彻底想通,她今晚种种别扭、怪异、不正常的地方。 【因为我年近三十嘛……哎呀,你还年轻,芝芝,你不懂……】 ——因为他这段时间总在公司加班,没顾上处理27岁的老婆的旺盛生理需求,所以,她自然开始不满意、不开心、四处找茬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 欲求不满总会导致情绪暴躁,男人女人都一样,顾芝也曾在大漫画家忙着赶稿自己只能独守空房的无数个夜晚中深有体会——而小千老师个性又比较保守,不好意思主动表达需求,这才会一直憋着只能生气找他茬折腾他,又说他恶心又不给他碰的——啊,逻辑统统都合上了。 顾芝懂了。 虽然做这种事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解决生理需求”也挺令他胃痛……但和今晚那些恶心啊抵触啊比起来,不过是浮云而已。 他轻咳一声,将花洒的开关往更温更缓的水流调了调,然后伸出手,缓缓向下。 “小千老师,这样洗可以吗?” “……嗯……” -----------------------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发疯、发狂、差点哐哐自杀撞大墙 芝士蛋糕(自以为解开误会后):啊,是这样。所以你没觉得我恶心,单纯就是需求不够在闹脾气啊?太好了,虽然我是个处理需求的工具人……但真的太好了 小千老师:…… 你要我说他什么好.jpg 用阴暗崎岖的脑回路得出了错误跑偏的答案但就是把自己心情调理好了.jpg 第58章 第五十八口代餐 陈千景不懂男人。 不管是17岁还是27岁, 她发现了,自己就是搞不懂男人,工作再久阅历再多, 这方面也没救。 ……碍于过分保守的家庭教育,陈千景对性别为男的群体印象总是相对刻板、潦草、幼稚,也很容易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要么“男人都坏”, 要么“男人都好”—— 对她而言, 这极端又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 奶奶说得都对, 男生男人老爷爷统统是怪兽,危险可怕要远离, 就连班主任叔叔我都要保持警惕。 第二阶段,奶奶说错了,我男朋友超帅超好超阳光的, 我到高二才开始谈恋爱实在是错过了太多甜甜蜜蜜青涩美好的青春浪漫。 第三阶段, 奶奶说得都对,男人这种东西相处起来费钱费时间费精力还耗费我的元气,隔着屏幕与次元看看得了,现实莫来沾边, 我不想浪费下一个六年。 至于和顾芝结婚之后—— 那就是另一个维度的极端。 什么,自家认真温柔又超级可爱的学弟、老公与芝士大蛋糕,怎么能划分到臭男人的范围里呢? 她特别喜欢和芝芝贴贴亲亲,与她依旧对其他男人敬而远之有什么冲突的地方吗? 话说结婚后也不应当和其他异性走得太近了吧…… 小千老师继续心安理得地远离她不想接触的男人——当然,不至于退回高中时那种面对男生递个卷子都不好意思的程度, 正常工作社交还是有的,她就是单纯懒得再去探讨,观察, “大多数男人都是什么样”了。 第112章 要知道17岁的她连顾锦宸乱七八糟的鞋柜与臭烘烘的袜子都能看得新奇不已、津津乐道——但那只是对“我不了解的领域”本能好奇,27岁的小千老师早就失去了这种青春期特有的旺盛好奇心。 反正她画的漫画里又没有“现实的男人”,全是些萌萌茸茸的简笔小动物……便无须这种素材收集。 漫画家的时间太过宝贵,撇除找灵感、拟草稿、设计分镜、没日没夜地练画工……还要联络维护和朋友的感情,照看陪伴日益年迈的奶奶,带家里的猫猫狗狗玩耍溜达,以及永远无法替代的个人娱乐时间…… 去掉以上林林总总,剩下来的空余,也只够、只能留给芝芝一个男人了。 她没空去探索这世上其余的男人是怎样的思想怎样的观念,她只想从最深最细腻的角度,去了解自己的芝芝。 芝芝曾在她感受到职场的压力、梦想的无望等无数次艰难时认真又细腻地鼓励着、支撑着她前行,给了她追逐理想的勇气、对自身能力的信心,和许许多多前所未有的东西……所以,她也想成为他的支柱与重心,成为能给他理解、鼓励和生活动力的最佳依靠。喜欢他,亲近他,信任他,而正巧他又待在她生活中最亲密的距离里,所以想做全世界最了解他内心的人,从而让他全世界最依赖、信任自己。 ——对伴侣抱有这种期望不是顺理成章,难道她要求很高吗? 陈千景不知道。她无暇去比对他人的婚姻与爱情。 所以,她花了两年的零碎时间,将“了解男人”的范围慢慢缩减为“研究顾芝”,又得出结论,芝芝是个认真心软脾气好、最最温暖又阳光、浑身上下全是优点、偶尔生闷气都非常可爱的大蛋糕。 ……事实证明,她两年来的研究成果一塌糊涂。 哪怕是瞎子攥着蜡笔瞎戳出来的答案都比小千老师滤镜深厚的总结正确度高。 陈千景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在前任的骚扰、监控的截图与她对象本尊流露出的瑕疵下,她的滤镜终于碎了一地,发现他的笑容是假的,他的爱好是假的,他面对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似乎统统是假的,他演出来的。 ……就很气。 小千老师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他欺骗了我”“他背叛了”这种期望落空的愤怒感——毕竟她似乎也并不真的喜欢他开朗的笑容、他看足球比赛、他谈论运动明星的样子,她好像就是更喜欢那个偶尔会一脸阴郁和自家猫相互撕扯的芝芝,就连结婚照也是更喜欢那张笑容淡淡的阴阴的,从始至终他最吸引她的似乎就是另一抹若隐若现的真实—— 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干嘛,跟我都结婚两年了,还这么见外啊??” 偶尔有点不能告诉对象的隐私秘密倒是能理解,但你对我隐瞒的秘密与信息量似乎都能填满一整片梯田了啊?? 你的秘密,你的过去,你藏起来的自我乃至全部——我都要知道,这也太不公平了,因为明明我已经对你展现了全部,还这么喜欢你。 可是,她很快又察觉到,芝芝真的很容易气闷、不快、落入心情低谷——他好像就没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一直在低谷里半死不活——真实状态也总是阴阴沉沉没有活气的,好像就算把他自己逼到极限崩断也不会在乎。 她的关心总被回避,她的追问总被敷衍,她所做的一切靠近他的努力,似乎都能被狡猾又聪明的他提前封死道路。 ……陈千景开始愤怒,宛如一只被主人的犯贱指头不停从跑轮上推下去的仓鼠。 仓鼠宝宝已经努力发动全身上下所有力量哼哧哼哧跑完九十九圈,眼看着就差最后一圈便能破纪录了,哎,结果他伸手给你推完原位,还奖励你一颗瓜子,再瞎摸你的头,自以为他的举动是帮到你呢。 ……啧。 已婚之后的爱情关系明明就应该将“猜猜我在想什么”“试试我有多爱你”的暧昧拉扯部分大大削减,只要集中在亲亲、抱抱、甜甜蜜蜜就好了—— 知道她和丈夫每次沟通都要耗费极大的自制力吗,对视超过五分钟就不想费工夫聊天,只想亲亲他的嘴唇倒进沙发——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婚后日常吗,为什么芝芝就是不能简简单单地和她一起体验快乐和幸福,想一件事能绕出沼泽迷宫的复杂程度呢?? 哼,她看透了,这个男人其实全身上下全是缺点,还世界第一无敌难懂,所以她早说了不喜欢这种高智商又心思超多弯弯绕绕的眼镜男,哪有结婚两年了开始搞回避型依恋的麻烦家伙,她只是结个婚谈个恋爱,她没有想过要啃透全世界最艰深复杂枯燥的大部头—— 结婚证又不是学位证,搞懂他又刷不了高绩点,干嘛要把普普通通的“增进了解”拉到这等难度。 “芝芝行为与心理研究”如果是一门课程,小千老师早就因为教授的过分难搞去退课了。 ……可偏偏这么难搞的男人是她正经对象,一款没有七天无理由退款保证、即便货不对板也退不掉的货。 小千老师在心里叭叭叭把那个复杂难懂的混蛋骂了一通——自从对他滤镜破碎她就总时不时生出点年少时才会有的冲动暗火——可最终她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愧疚与担忧。 以前她总是能心安理得地在闹过矛盾之后让芝芝自己调理,甚至直接遗忘他们曾闹过的矛盾去忙自己的工作,不再揪着之前的问题讨论或沟通……虽然这算是有那么点点忽视他吧,但因为芝芝自己看上去就是一副极致冷静绝对不会生气上头的样子,甚至大多数时候是他引导着她解决问题……可现在……现在…… 她真怕他暗地里偷偷把他自己气死了。 唉。 陈千景便抱着“真是个难懂又难搞的臭男人但我偏偏还要哄”的想法气呼呼走进浴室。 然后她在五分钟后叒一次刷新了自己刚刚刷新的认知。 芝芝好像不难搞,他仍旧很好搞定,在某些小细节上,更是超级好哄。 对他说再难听的话,他也不过是沉默下来、转移话题; 跟他吵再激烈的架,他能表现出的也是率先认错,理清逻辑; 哪怕是今晚她接连不断地给他造成了某种暴击……只要她关上灯,贴过去,小小声表示一下…… 他郁郁的心情就瞬间转好,再无阴霾,看着她的眼睛都在发亮,又带着些促狭的笑意。 陈千景有点困惑,有点羞涩,还有点点必须靠轻咬嘴唇才能掩盖的小得意—— 结婚两年了,在外面再怎么禁欲冷淡、理智镇定的芝芝,在家里对着她,永远会因为一颗扣子或一句话轻易点燃。 没人会不喜欢这种轻易就能牵引对象心神动摇的成就感,“我超级迷人”“我最有魅力”,这同样是关系中安全感的主要来源之一,小千老师就从不会像某位高中生那样盯着镜面怔怔出神,思索“那个等级的大帅哥究竟为什么不找大美女”这类带点青春期自卑心的问题…… 开玩笑吗,芝芝从不会正眼看什么美女,但私下里对着她的表现,简直可以称之为沉迷。 她是最可爱、最漂亮、最温柔、最有才华的超级大美女——她对象一直这么夸奖。 何况小千老师不是单单为了哄他就使这招,她也的确…… 为了漫画完结,忙碌了好长一段时间。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截稿期的漫画家真的很难拥有享受夜生活的时间。 所以,当他心情一改之前的烦闷郁躁,破天荒贴近自己,陈千景不明所以,但已经暗暗窃喜。 什么嘛,装来装去,感觉很难懂的样子,结果本质不还是我家超级好搞定的芝芝? 亲一亲,抱一抱,再贴近就…… 嘿嘿。 说到底,男人的本质么,不就是简简单单的,特别容易被这种事哄好? 是我想得太夸张啦…… 思维与身体都再次滑向偏狭的极端,“芝芝很难搞”→“芝芝超好哄”→“芝芝就是个简单男人无需警惕”的转变中,浴室的蒸气逐渐蕴过玻璃,花洒的水声渐渐被另一种水声盖下。 然而,一夜之后。 陈千景从卧室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 她呆呆地愣了五分钟之久,才摆脱了过分充足的睡眠带来的晕沉,重新审视昨晚昏睡前的事情。 ……不对劲。 她真的有哄到他吗? 众所周知的最简单粗暴哄男人大法——这样那样再这样——陈千景又不是不懂流程步骤的高中生,陈千景是个驾龄一年半的好司机了。 可是,昨晚,实际上。 ……她是单方面享受了一通完美服务,完完全全没有给芝芝相应的甜头哦? 小千老师慢慢抱住自己的脑子,迷茫,无措,云里雾里。 谁来告诉她,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款简单粗暴的男人,会因为自己单方面提供服务就神清气爽超级高兴吗? 第113章 她很确定他们压根没有做到最后——她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了——大概率还让他帮忙换了睡衣和枕头——陈千景甚至在过程里找啊,找啊,找,也只找到了中途自己没忍住用指甲抠他肩膀的动作,她甚至没顾得上亲回去摸回去—— 不对吧,绝对不可能哄好吧? 可她看了眼旁边已经空旷下去的枕头,嗅到楼下新鲜出炉的、浓郁的芝士乳酪卷香气。 那是约好庆祝她工作收尾的甜点,顾芝似乎已经起了个大早,不仅做好了特制的点心,还难得有了招猫逗狗的闲心—— 陈千景从床上腾起,下楼窥见了丈夫的身影。 他正系着围裙,倚在沙发上和谁讲电话,虽然通话内容依旧是她听不懂的外语,但他神情散漫,手里支着的逗猫棒上小铃铛一晃一晃的,还有闲暇勾着膝盖上的泡芙四处乱跳、抓挠。 拿玩具逗猫的芝芝——这表现几乎抵得上陈千景的“哼着歌在家里转圈圈”了,显然他心情是真的很好,昨夜的一切似乎都轻飘飘过去了,她不需要再处理任何遗留的感情问题。 反正就是哄好了,虽然也不知道是怎么哄的吧。 可是,可是…… “啊,小千老师,你醒了。下楼吃蛋糕吧?” 陈千景神情一言难尽。 “你昨晚……我们……那个……”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纠结什么东西。 “没事,你工作辛苦了,中途睡着很正常啊,我没关系。” 顾芝冲她微笑——依旧是那种假惺惺的、完美无缺的笑——但陈千景已经无暇顾及了,他的言行更加令她迷惑不已—— “只要小千老师你满意就好。没耽误你的心情吧?” 陈千景:“……” 不是。 你,我正牌对象,跟我打算这样那样时中途打住,伺候我睡觉休息—— 就算不生气,也不至于这么阳光灿烂地问候我“有无耽误心情”,你难道自定义是什么可疑会所的专业服务员吗?? 我又不是为了解决需求才会和你…… “昨晚态度似乎有点差,小千老师,真是对不起。其实我只是被你突然出现在那里吓到了,还以为你是来突击查岗呢,但你哪会那么夸张——” 虽然他终究没有查清老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似乎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意外,没有其他原因。 但是只要看着她依旧在这里,工作也好,吃饭也好,规划明天也好——似乎都变得异常有动力了。 “但小千老师怎么可能查我岗呢,是我太敏感了,又没注意到本该履行的义务,惹你生气。” 自觉解决了离婚危机的顾芝话间依旧带着若隐若现的钩子,就差递个码过来让她给段不少于十五字的五星好评,以此证明自己是个满足了对象需求的优秀工具人,离被报废被抛弃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是我不好。谢谢你不再生我气。” 陈千景:“……” 谢什么?好什么?你又笑眯眯地道歉什么? 陈千景麻了。 她完全不知道顾芝嘴里在说什么鬼东西,只知道昨晚还抱着自己亲的对象又端着那张可恶的假笑唰唰唰退远了,直接退到了会所头牌迎宾的社交距离—— 她只是和合法对象久违地亲热了一下,她没有去奇怪的店里花钱点殷切求好评的狐狸精啊。 她本以为贴贴就能把他哄好的。 晨光下,清醒后,对着顾芝镜片后弯弯的眼睛,感受着他真实的庆幸与开心…… 陈千景不再发冷,不再惊惧,不再随意甩出激动又失望的判定。 她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移开视线,轻轻叹了声气。 “早上好,芝芝。总之……先吃饭吧,别又胃疼。” 顾芝是个超级、无敌、极端、史诗级别的难搞男人,陈千景彻底认清了。 吵架不行,冷战不行,亲亲贴贴滚床单都哄不好,还能让他误会到更诡异的情况中,再撤退到更奇葩疏离的定位里。 他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男人类型,也不在两个极端中的任何一个锚点—— 他是第三极端,是神秘海域,是牢不可破的密宗铭文。 这种男人…… 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几通话聊、几次肢体接触就能哄好。 正面对抗之前,她还是先找个地方拜一拜,上上香,寻求一下宇宙未知之力与自身内在的力量,缓解一下此刻浑身的麻木与挫败感吧。 ……为什么啊,她只是和喜欢的对象结了婚,她没想过要点满智慧与奥术能量和假面boss转阶段对抗啊…… -----------------------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行吧。婚都结了,还能咋滴,就这么个难搞对象,继续努力呗。 芝士蛋糕:怎么刚起来就好像很累了?我昨晚没累到她吧? 第59章 第五十九口代餐 “……所以呢?你叙说的这些内容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意义……” 三个月后, 混乱又颠倒的一日之后,深夜。 被使用的浴室中依旧耐人寻味地关着灯。 可这一次,不是为了遮蔽什么私密的行为, 更不是为了阻隔某种令人羞恼的声音、画面—— 浴室里关着灯,只是因为浴缸中忽上忽下、漂浮旋转的两坨史莱姆体内闪粉太亮了。 27岁的陈千景第一次意识到,越是外表廉价鲜艳的史莱姆泥, 就越容易在黑暗中彰显存在感。 毫无必要的存在感。 如果开着灯洗, 那她俩就像舞厅天花板上两颗耀眼到恶俗的迪斯科球, 只会在无言中相互闪瞎彼此的眼睛…… “可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差不多已经从震惊中缓过来劲的17岁陈千景倒是很乐观, 她在水波中扭动了一下自己挤满了闪粉的身体:“清理过后再看,其实还是挺炫酷的嘛, 哎,你说,人这一生能有几次体验到变成史莱姆身体的自己?而我们竟然体验了两次——这是多好玩的事情, 你干嘛忧心忡忡地拽着我复盘三个月前的回忆?” 嘁。 四小时前, 这熊孩子明明还团在水盆里哭哭唧唧,为自己的处境,为自己本体的断联,更为自己史莱姆身体上残留的油污味儿, 毫无乐观与积极的心理。 而27岁的陈千景——以下我们简称为陈老师——她可没这些空闲让情绪起伏不定,只是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史莱姆泥触角压着小陈同学不断上浮、下摆、毫无控制能力的躯体,一边骂骂咧咧地帮她反复清洁、搓洗、揉干再重新过掉油叽叽的脏水—— 哦,没错,虽然此刻两坨小小的史莱姆泥都泡在水里, 远远看去就像是白白浴缸中的两颗七彩浴球——但全程都是陈老师努力帮着小陈同学洗身体,这是当然的。 虽然此“身体”非彼“身体”,但小陈同学依旧发挥了自己随时应激的活力, 刚回家时顾芝原本撸起衣袖要进来帮忙搓洗两坨史莱姆泥,他甚至细心地翻出了漫画家老婆工作室里曾用的、专门做手工作业贴贴纸的小镊子和放大镜,就为了帮助她俩挑出混入泥巴里的所有脏东西—— 可小陈同学不干,原本躲在水盆角落一个劲哭的她在看见顾芝进来后发出格外剧烈且高亢的尖叫,就好像他跨进浴室里撞见了自己的果体—— “出去!出去!!你怎么能——流氓——混蛋——侵害未成年——邪恶大变态——不可以!!!” 小史莱姆一边剧烈颤抖一边相当用力地举起了自己旁边的武器——洗发水瓶子,是的,尽管呈现出的效果是一坨勉强扒在洗发水瓶后抖动的泥。 顾芝:“……” 顾芝能看出她真的很害怕,也真的很可能会使出吃奶的劲向自己投掷那个塑料瓶。 但他真的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觉得她自己此刻那团软叽叽的胶状身体依旧具有“果体”这种微妙的定义。 ……话说在家外时她一直粘在他肩膀上吧,现在只不过是粘在了盛满水的水盆里,究竟是哪里让一坨小史莱姆产生了“脱掉衣服”“果体入浴”的错觉啊??? 历经一天沧桑且开了四个小时车回家的顾芝被小史莱姆的颤抖与大叫吵得头疼不已,他忍不住露出阴沉沉的表情——那种会在小陈同学蹦跶着要吃麻辣香锅时强逼她喝白粥、吓唬她“再不老实就亲你”的表情—— 他本想无视她的离谱应激反应走过去强制清洗,但正黏在浴缸边缘、已经努力打开了热水开关的大史莱姆泥瞥来目光。 “算了,你去忙。我替她洗身体。” 顾芝一僵。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不只他和一个不明真相的熊孩子,多出了成熟又敏锐的第三位观察者——他的老婆并不是多好欺瞒的人,“观察细节”“捕捉表情”几乎成为了杯子蛋糕老师的职业病,要知道大漫画家每天都会画十张以上的速写训练她自己……而他整整两年都致力于在她面前装作一个好脾气的男人,那种男人绝不会对熊孩子表示“再吵就咬你”,又泄露出那么斤斤计较的糟糕心理。 第114章 ……最近和小陈同学相处惯了,他似乎丢掉了不少警惕心,这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顾芝便只能顺坡下驴,表示好的老婆你忙你的没关系,然后润去小书房里和论坛上的另一位知情人士拉扯这见鬼的“灵魂介质”问题—— 浴室里的两位对另一处私聊界面里的无形硝烟毫无所知,陈老师气哼哼地摁着乱躲瞎哭的孩子洗了好几遍,鉴于她此刻的体型,差不多就相当于给一只站起来等人高的巨毛幼龄萨摩耶洗澡——干的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体力活。 可这是她的责任与义务——27岁的陈老师有必要呵护好17岁的陈同学,因为这是她自己。 尽管会不可避免地感到无语、恼火与羞耻,每个人都最该呵护好自己。 而她的对象愿意帮忙只是因为他爱屋及乌,其实顾芝对这个时期的她——尤其是和顾锦宸依旧处在交往关系中的17岁少女——没有任何照顾的义务。 这就像陈千景不会逼迫小陈同学和男友分手、转去优待爱护自己的对象,再没谁比她更能理解此时的陈千景依旧固执守着“顾锦宸女友”身份的原因。 陈老师甚至能理解她依旧“喜欢”顾锦宸的缘由。毕竟她至今仍未遗忘那过分细腻认真的情书,与那时近乎升上天空的羞涩与喜意。 她不是被顾锦宸的盛大追求打动的。 她是为那些情书里的字句而动心,她想要捍卫、守护的,也是那时自己所见的真挚心意。 【今天又在操场边见你。】 【你跪在那儿系鞋带,而树干上有只死蝉,被风吹滚下来。】 【你打了两层死结还是没系紧鞋带的样子真的很笨。左边绕过去,右边穿两次,然后拉紧又扯开——我没见过手这么笨的人。但这正巧方便那只死蝉从你伏下去的校服后摆一路落到花坛,没落进脖子里——你是太幸运了,还是故意算好了那道抛物线的轨迹?】 【估计是前者。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幸运儿。就连死去的虫子和风都会下意识小心,争取不吓到你。】 【我真想代替他们吓吓你,教训你,可我是比死蝉更讨厌的坏东西,我只想用最恶劣最夸张的行为引起你的注意。】 【还不如变成一只死蝉——起码它能碰碰你的后背,让你回头瞪一瞪眼睛,和你招呼一声“我都死成尸体了你能不能给点注意”——】 【我讨厌让我这么讨厌自己的你。】 【我讨厌我这么想要你的注意。】 ……17岁的陈千景从没见过那样怪异的情书,它没有说多么多么喜欢她,多么多么非她不可,言辞间还对她很不客气,可偏偏,偏偏…… 它记下了她惯常系鞋带的动作,她每周三都会点的食堂特餐,她拿笔写字的姿势,她画画时兴致勃勃的眼睛。 她察觉到的那部分自己,她察觉不到的那部分自己,统统被记在另一个人笔下,然后变出格外可爱细腻的闪光点。 “我”的存在感微乎其微,“陈千景”就是那情书里的全部—— 那时青春正好,坐在对面的男孩俊朗、迷人又阳光,他带着笑掏出那堆皱巴巴的情书,对她敞亮地念出一句句,告诉她,看啊,我整个世界都填满了你,小景。 所以喜欢我吧,接受我吧,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吧,再没人比我更爱你。 ——17岁的陈千景被深深打动了,再无远离早恋的犹疑,但27岁的陈千景回顾过去,却只有怀疑。 那种认真中隐隐透着股偏执劲的文字,是顾锦宸写得出来的吗? 交往快六年他连她常穿的鞋码大小都记不清楚,还能观察到她系鞋带的手法、细致到左边先系还是右边先拉? 太违和了。 ……可她不会讲明,已有现任的陈老师不会再探究当年那些来源存疑的情书,因为不管是顾锦宸亲笔还是他随便花钱雇人代笔—— 这只意味着曾经有个人真挚地喜欢过她。 但很可惜,那个人不是她的现任对象,所以,不去弄懂也没关系。 已婚者本就不该再回首理清多年前与某某错过埋藏的心意。 可不管是对曾经那份真挚心意的怀疑,对亲近之人本质性格的再观察与侧写,隐隐猜到后又装着糊涂不去深究的决定—— 小陈同学不会理解,陈老师最明白,她只会很气愤地表示这玷污了她完美又纯洁的恋爱关系。 ……看着过去的自己不管不顾地闷头往坑里栽,还不能出手纠正,把话讲明……陈老师气啊,陈老师也累啊,陈老师其实都要愁坏了。 即使劳动能使人短暂忘记忧愁的心情,帮另一坨泥巴搓澡再摘脏东西的过程已经耗费了她大半能量,陈老师不得不暂时把“肝不死就往死里肝的对象”“没空再去搭理暗地里小算盘转个不停的丈夫了。 在这样的努力下,小陈同学焕然一新,成为了一小坨非常干净、水润又多彩的史莱姆水晶泥。 水晶泥其实拥有相当好看的基础外形,否则也不会那样轻易地俘获了成群结队的大中小学生群体—— 所以高中生也顺理成章地来了点新鲜劲,她开始反复在水里画圈圈扭身体,完全忘了之前的警惕劲,看得陈老师更加来气。 “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她巴不得站讲台上蹬着小陈同学啪啪拍黑板,示意她把板子上“要对所有人所有事保持怀疑与戒心”的重点抄下来来回写个五十遍。 顾锦宸和顾芝都并非你想象中脑洞中的模样,永远不要给你之外的任何人下定义,瞄准“阳光校草”就不怀疑,瞄准“暖男学弟”就傻兮兮地自比前辈——这些坑我统统踩过一遍了知道吗,而且你也没必要那么执着于一段感情关系的“纯洁性”,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是能完满顺利、没有波折便能一路到老的。 ……可小陈同学听不下去,即便陈老师都跟她盘出了三个月前的婚姻滤镜破碎瞬间,试着引导她去重新审视顾芝乃至顾锦宸的形象,然后暗示她此情此景最应该做的是抓住机会堪破…… “好无聊,我都快打哈欠了,”小陈同学只是嘟哝,“我明白我明白,总之就是顾芝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的婚姻也只是看上去没问题,未来的你比我还傻还天真还没有识人之明——这不是在你和他结婚时就注定的吗,有什么好强调的?” 陈老师:“……” 陈老师:“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重点啊??” 小陈同学不想听老师划重点,又臭又长,枯燥无聊——在她看来,“我怀疑我的丈夫不是好东西”与“你也应该怀疑你男友不是好东西”中间毫无关联,更升不起任何警惕。 24岁的好友顾芝就是性格超差啊,这不妨碍她17岁的男友顾锦宸依旧阳光美好吧。 ……内心深处她其实能隐隐明白另一个自己的劝说与苦心,但她就是不愿意把不同时间线联系在一起……因为,如果……承认这不是两条平行的时间线,而是推此即彼的单向线形…… 承认“17岁的男友终将变成讨厌的27岁烟鬼”,就一并承认“现在的我终将喜欢上顾芝那种东西”。 顾芝是个远比顾景辰阴暗、难搞、最最最麻烦的家伙了——她俩难得在这方面达成共识,但区别是陈老师正在迎难而上试着搞懂那难搞家伙,小陈同学却想敬而远之——咋滴,非要和队友谈恋爱吗? 又不是她对象,吃瓜小孩只想关注更有趣的跑偏话题。 “不过我还以为你一直被他蒙蔽……既然早就发现、早就看清了,你跟他都这样还没离婚,也是真的很喜欢那阴暗比了……他其实好像不怎么喜欢你吧?我感觉你们更像好队友哎——当朋友不好吗,和阴暗比结婚只会变得不幸。” 陈老师:“……” 如此离谱的臆断与指控啊,我刚才讲的那些都没进她耳朵吗?? 问题根本不是喜欢,问题是对他人的判断与观察——不,不对,凭什么啊,芝芝他超喜欢她的好吗,要不是他这么这么喜欢我,我何必还费心找办法解决这复杂的婚姻问题?? 陈老师终于也放弃划重点讲题了,陈老师被带入了偏僻话题:“完全不对——所以你究竟是从哪儿看出来芝芝他不喜欢我的???” 呃。 小陈同学心虚地偏了下目光。 “反正……我……他……又不是他先追的你。他没给你写那——么浪漫的情书,也没在结婚前跟你表白好多次,送你玫瑰说喜欢你。” 陈老师:“……就这?这?重要吗??就算是我先追——芝芝结婚后再对我——” 小陈同学愣了愣。 “啊?你们是,那个,原来,你以为是……小说里那种……先婚后爱啊??不对吧,顾芝那家伙在你上大学时就窥屏动态——” “你在说什么?” 这下轮到陈老师疑惑不解了:“芝芝是和我结婚半年后,在我的追求下喜欢上我的——之前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第115章 ----------------------- 作者有话说:陈老师(敲黑板):所以我们一定要对他人时刻保留怀疑与判断力——就以我先婚后爱细水长流俘获人心的丰富经验来说—— 陈同学(举手手):可我队友给的版本完全不同哎。要不咱俩再对对看? 第60章 第六十口代餐 关于“我和我的丈夫是如何正式从婚姻走到爱情”—— 虽然大部分人的顺序应当是倒过来的, 大部分人也很乐于津津乐道地炫耀自己与伴侣相知相爱的过程——但老实说,陈千景并不怎么关注这类问题。一是因为心虚,二是因为, 她真的不怎么清楚这问题。 还是那句话,漫画家没什么空闲。 对顾芝这个人的动心始于他支持她辞职转去追逐漫画梦想的那天,一直用隐形眼镜和翩翩大衣对外的人戴上了眼镜, 又没顾得上掩饰黑眼圈与过于尖锐的自己, 她被吸引, 被震撼, 然后便顺理成章的…… 追求梦想去了。 陈千景自辞职起便一门心思扑在了画画比赛的事上,后期又忙着追进度赶连载反复打磨草稿与分镜的设计——漫画家说的好听点是弹性工作追求理想的创作者, 说的难听点,也不过是二十四小时无限制随机待命,工作效率工作任务全凭自觉的另一种苦逼。 尤其新手漫画家根本不敢像知名大佬那样随便拖更、停更、开天窗, 更新频率与更新质量必须双双做到最好, 才能吸引住自己的读者群体,稳固漫画的基本盘——杯子蛋糕老师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并非艺术科班出身的她甚至还要抽出额外的时间、精力去提升补习自己的绘画功底,但……努力是一回事, 灵感枯竭压力倍增,总在ddl临近时破防摆烂,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原本乖乖巧巧、很好戏弄的学弟再与她见面,撞见她喝酒/撸串/打游戏时,也只是冰冰凉凉地发出“学姐你这期连载做完了吗就玩”这类死亡问题, 激得杯子蛋糕老师瞬间寒毛直竖,连滚带爬回到数位板前,哭哭啼啼地抓住自己的笔。 ……学弟的脸与嗓音真的很优秀, 学弟督促她专心工作不要泄气也很棒很认真……但如果用来追着她催稿,那陈老师还是避之不及。 所以,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知道学弟这人很靠谱,她发现学弟性格特别仔细,她对学弟忍不住有些些好感,可就是……不太想凑得太近。 高中生陈千景会兴高采烈地告诉每个人“那个学校最受欢迎的校草是我男友顾锦宸哦”,巴不得把自己的感情昭告天下,欢快又盲目地信任会拥有最好最浪漫的漫画爱情——经历过一段失败恋情的陈千景却本能不愿意让那个她略带好感的对象与她牵扯进真正的异性关系里,有段时间任何“恋爱”相关话题都令她稍稍紧张起来,试图回避—— 当朋友就很好,做挚友也没问题,可,与顾芝谈恋爱? ……那时的她尚未理解学弟眼镜后隐匿的真相,但已经隐隐嗅出了麻烦的降临。 接近顾芝就像是接近一片墓地,看似平和无害,但天知道墓碑之下藏着多少苔藓或尸泥。 陈千景已经结束了一段长达六年的麻烦,她实在不愿意再去处理一个更复杂更聪明的麻烦——即使当年的她没有看穿顾芝假皮下的本质,但“他比我那大大咧咧的前男友聪明一百万倍”是显而易见的——更何况还要冒着“失去一个可靠挚友”的前提。 她或许有那么点喜欢他,但她不想和他有什么更近一步的关系。 为了远离麻烦,为了专心工作,也是为了……唔,总之,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一个致力于在新领域中闯出一番成绩的新手漫画家,绝不可能将心力完全放在自己私底下那点点缠绵纠结的单向情绪里。 况且她在公共场合不止一次表示过自己的理想型,也不止一次地否定过他不是她想找的伴侣类型,还有、还有…… 学弟他,真的也不像是会理睬“爱情”的类型。 陈千景总觉得,他是那种青春期时会看着校园角落偷摸恋爱的情侣,冷嗤一声“浪费时间”,然后闷头扎进试卷与题海的类型。 她知道他不可能会守在女生宿舍楼下唱歌、不可能会大张旗鼓地给全班同学买奶茶,不可能会追着她不停诉说我喜欢你我要当你男朋友—— 结婚后的陈千景再审视那段时间摇摆不定的自己,便会将这些乱七八糟的顾虑概括为一个原因。 顾芝看上去就不太可能会回应她的单恋之情。 唉,毕竟单身时的芝芝真的距离感与气场都很强,戴着眼镜抿着嘴唇,不在她面前就显得很不爱说话、冷冷淡淡的,与别人聚餐时也只是看着手机或平板整理一些他人根本看不懂的论文,偶尔问她“稿子画完没”“分镜想好了吗”的架势比她编辑还吓人……真的就很能理解为什么这种人是超能赚钱又超会管理经营的大老板……肝败下风了属于是…… 虽然和她混熟了之后,就成了唯独在她面前很乖很甜的好学弟,但这种一看就是高智商性冷淡的男人,他表示“不想谈恋爱”“讨厌接近女人”“只喜欢理智的纯友谊”就异常有说服力。 陈千景实在很难想象自己如果对他告白他的反应——更难想象他和任何一个女人亲亲我我、甜甜蜜蜜、急吼吼催着她上床脱衣服的样子。 ……可她真的很想和芝芝亲亲我我,甜甜蜜蜜,上床脱……咳咳。 她也真的很怕坚决不肯谈恋爱的他被别人用类似“利润很高的合约”“不明觉厉的商业联合”“复杂艰深闪耀着智慧光芒的知识产权”等等东西……勾引走了。 唉,芝芝那张脸那条件,一看就是要和高学历高精尖高层级的大美女玩都市高端智性恋的,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和爱打游戏爱胡思乱想、英文只记得几个高中常用词的漫画家扯在一起的样子。虽说陈千景也不觉得自己很差劲……那个对外高精尖性冷淡的家伙可是私底下乖乖叫她学姐,还对她各种阳光灿烂呢……但这是因为她是他的好朋友,又引领着刚归国的他适应国内的社交环境吧?动物都有雏鸟情节呢,陈千景不觉得学弟有时过于的双标表现有什么问题。 所以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指望他先追求自己啊,更不会傻傻地呆在原地,抱着“等他主动大胆对我示爱再羞涩答应”这种自己高中时才会有的小妄想。 陈千景谈了一段那——么长的恋爱都没能修成正果,事实证明,恋爱时长、恋爱仪式、恋爱中谁先追谁谁先反复表白根本不重要——顾锦宸倒是先追她先表白先搞了一堆浪漫仪式,但那玩意后来还是让她一想起就拳头痒—— 重要的是下手快准狠,和钓鱼、抓猫一个道理。 在那时的她的假想里,“顾芝”就像是一个闪闪发光、却又距离遥远的高级奖品,要追到他肯定很难很累很辛苦——那起码得等到她做出一定的成绩,稳定了事业与生活,塑造出“完美大女人”的坚硬盔甲,这才能对他展开最高级最热烈的攻势吧? “我实现了我的梦想”“我感谢你一路以来的支持”,就和电视剧里,站在领奖台上荣光满身,再向自己暗恋的人表达心意……这岂不是最最完美的追求策略吗,即便是学弟那样理智又聪明的人,也会震撼、感动、继而萌生出被特殊对待的情意吧? 可惜事与愿违,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际关系里不存在“准备万全后再挑战”的关卡制度,先是手头连载告一段落让她拥有了片刻的闲暇,又是因为漫画取材拜访了他的公司,意外听到了那则让她五雷轰顶的消息。 顾芝被某超级大财团的掌权人看上了,可能会和对方的女儿商业联姻。 杯子蛋糕老师当即破防,什么追求什么表白什么“等我功成名就再来娶你”,统统在这消息中化为浮云般的事情。 一周后,她果断先下手为强,直接把人骗去领证了。 ……咳咳,结果好就是全都好,她才没有干什么很坏的事呢! 先婚后爱怎么了,没有追求没有恋爱怎么了,先确保他不会被别人抢走再和他慢慢培养感情——法律没有规定不可以吧? 所以领证后她光速将他拖去办婚礼,又光速搬进了婚房里,戴上戒指,逼他向每个人展示自己已婚的证明,杜绝所有投机倒把者可能递来的商业联姻邀请。 又因为工作实在很忙,晾了新婚丈夫大半年,才回头确认到了,他已经喜欢上自己。 至于怎么喜欢上的?那肯定是她超级可爱咯,和她生活非常幸福快乐,芝芝成天夸她特别好特别善良……陈千景便觉得没必要再确认他具体爱上她的时机……因为他总是表现得太太太喜欢她了,在每天不经意的吻,时刻小心的叮嘱,与拥抱她时总会稍稍一颤,再贴上来搂紧的手臂。 ……啊,没错,芝芝他就是先婚后爱,我是做朋友时就蓄谋已久……按照很多理想的爱情定义,后来爱上又后来回应的那个人似乎总是很容易给前者造成不公平的感情阴影……譬如“我心心念念惦记你那样久你最终却也只是淡淡回应”……但他们不同,后来他们都很爱彼此,所以没什么好介意。只要结果好就是全都好嘛。 第116章 喜欢的人终于和自己脱离“为了应付奶奶结婚的假夫妻”定义,察觉到他以异性的方式强烈地喜欢自己、在意自己、被自己吸引,又终于、终于等来了他主动表白心意……当务之急肯定是发展出实质夫妻关系—— 被告白的当晚,杯子蛋糕老师就迫不及待地把人推倒了。 ……那他都和我结婚半年,又那么明显地喜欢我,亲口和我表白了,还等什么嘛! 谁会在那时确认“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你为什么喜欢上我”“你具体被我哪里哪里打动”等等细节,她忙着确认他身上的睡衣扣要怎么解呢! 别管他是先婚后爱还是后知后觉——反正我正式成为芝芝唯一认证的初恋爱人与老婆啦,我就要立刻履行我合法权利! 至于那之后……她倒也不是没在浓情蜜意时问过他……芝芝你何时也对我动心呀…… 可每次,都被笑眯眯的吻与充满爱意的眼神糊弄了过去。 什么时候开始追求?什么时候开始相爱? ……好吧,那种东西的确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生活在一起。 总归芝芝和她已经结婚了,她跳过所有程序流程直接拿到了最高奖品,即便总会在他人谈及“追求伴侣”“博得好感”相关话题时稍稍心虚地移开眼睛……但重点是结婚后的日子,追求与告白不过是为了达成结婚的手段而已。 陈千景喜滋滋地跳入“和他一起生活本身”的美梦里,不觉得自己还要费尽去经营那些通常限定在结婚之前的麻烦事情。 接过吻了何必再邀吻,上过床了何必再含蓄,结过婚了又何必再拘泥于外出吃饭看电影的青涩流程——睡前窝在家里的沙发上,勾着他绒绒的毛线外套,看到一半有了气氛,便自然而然地开始做点舒缓身心的成年人运动……不就可以了吗? ——可这在顾芝眼中,这些便成了另一个“老婆不爱我”的有力佐证。 跳过了追求,跳过了恋爱,在他表白当晚突然将他牵进卧室里,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亲…… 比起“终于心意相通暗恋成功”的激动,那时的她更像是“因为工作冷落了丈夫大半年、结束连载后又撞上他热情告白,分外愧疚的好心与渴望解压排解的需求撞在一起,所以才和他真正发生关系”。 她小小声说的“喜欢”,比起喜爱他这个人,更像是回报他这半年来的耐心等待,对他一直协助、支持她漫画事业直到成功的感激。 这是一份由他暗恋多年的女孩抛来的、居高临下的奖励。 就像给守家多日的狗狗一枚诱人的肉骨头——“你很乖哦一直在等我”“你没有闹腾没有乱吠呢”“对不起我一直顾着工作没回来理睬你”—— 顾芝阴暗的内里不可避免地感到耻辱。 他想得到的是她的喜欢,而不是某种出于愧疚的弥补、出于怜悯的奖励。 但更耻辱的是,他为此又产生了一股终于被她注意的欣喜。 【怎样都好,怎样都好,哪怕沦为一只虫子的尸体,由风带着从你眼前淌过几秒钟的时间——】 【我想得到你的注意。】 ----------------------- 作者有话说:卡了挺久,本章还是没有写完想写的东西,评论过8下章就爆更万字(苍蝇搓手手) 两个人的感情中误会太多也太深,但就是和谐甜蜜地维持了下去—— 这是因为双双都以为是自己蓄谋已久心怀不轨,所以怎么也不敢追根溯源,问出“你何时爱上我”这样的问题,动摇这段关系的根基。 所以小千老师永远不会讲明“急着结婚是我骗你”,芝士蛋糕也不会承认“我自十年前便暗恋你”。 ——直到小陈同学登登驾到,吃了双方无数个版本不同的瓜,又对真相特别特别好奇。 小陈同学:我觉得多年窥屏很扭曲很变态但很好味!先婚后爱……咦,这是什么另一版本的好味,也不是不行? 第61章 第六十一口代餐 強がる事を知れど今までの 即便知晓我在逞强可直到如今 足跡や産まれたことは消えやしない 那留下的足迹还有结果 仍不会消失 ——引自-色彩-yama “可他从读书留学时就在意你啊?我觉得那种天天窥屏你男友动态、就问了瞅你最近去了哪吃了哪的行为完全不是不在意……是谁先婚后爱, 是谁图谋不轨,你压根搞错了主语吧?” ——小陈同学完全不能理解这天大的、离谱的误解,她瞪着她, 就像古代人在瞪一座倾斜过去但就是被钢筋水泥支棱起来的写字楼大厦。 一般误会重重的婚姻,不都是会光速瓦解的吗? 一般充斥谎言的关系,不都是会走向末路的吗? 这两个人怎么做到同时拥有如此多隐患又如此稳固的关系——堪比把地基建在水里漂浮的木排上, 却正儿八经造出了防空洞级别的建筑哦?? 高中生完全不明白。 在她看来, 出现了一道瑕疵的关系就是不完美、不理想的失败品, 出现无数缺点瑕疵的关系压根就没有未来。 虽然自己的试卷从来没有拿到过毫无瑕疵的满分成绩, 但陈千景就是理所当然地向往着毫无瑕疵的浪漫关系——因为她只通过漫画、小说、影视作品接触过男生,她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存在和自己的理想型一模一样的完美伴侣。 所以她因为“抽烟”就轻易否定了长大的顾锦宸, 认定“那家伙和我男友没关系”,也因为顾芝暴露出的种种缺点,抵死不认与他在未来会发展成婚姻关系。 ——当然了, 这不妨碍她兴致勃勃地八卦未来自己的婚姻。 毕竟小说里也很难见到这么复杂有趣的虚假婚姻。 “你怎么会觉得你自己才是蓄谋已久、心怀不轨的那个?难道他也在这方面误导了你?不是, 不应该啊……他图什么,非要从这种只会降低好感度的方面误导你?我才不会喜欢后知后觉、日久生情的迟钝家伙呢!” 什么叫后知后觉,你就说你介意不是他先追我吧,我很懂你这小孩渴望在结婚之前被人追得要死要活告白十七八遍的强迫症心理。 可“要等男生先来追我向我表白我才能勉强考虑交往”与“要在结婚领证后才可以和男人牵手亲亲发生关系”都是次时代的遗留观念了, 委实算不上多值得夸耀的东西……要现在的陈千景说,“矜持保守”“被动等待”都会错失自己最看重的东西,“等他先追我先爱我先对我告白”要么就是自尊太高拉不下脸,要么就是没有多么喜欢—— 虽然有相当一部分人也会自得、吹嘘“某某先追我”来彰显自己的魅力,曾经的陈千景也是其中一员, “校草男神反复追求我”同样也是蛊惑她认定“前任超爱我”“我对他而言超有魅力”的原因…… 但如果遇见了真心喜欢、一眼沦陷的那个人,是不可能再有余暇就“追求先后”和他分个顺序高低的。 陈千景不觉得自己率先追求、行动会在这段感情中落了下风——因为乖巧的学弟在她的要求、催促、逼迫下节节后退的模样紧张又生涩,她至今都忘不了拍婚纱照那天他躲在安全通道里碎碎念, 一边掐着他自己的手背一边和脖子上那根怎么也系不好的领带生气——“死手,快系,再打死结耽误我去见学姐,我掰折你”—— 虽然现在想想,那时这货的阴暗内里便初露端倪,但陈千景当初完全不觉得可怕,只觉得他可爱至极。 所以和他在一起时,她根本不会去计较得失或输赢。 想追就追,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想睡就……嘿嘿嘿。 不不,基本的矜持还是该保留点的,太主动就有点变态嫌疑了,搞得好像她骗他结婚是馋他身子—— 所以,某个精疲力尽的夜晚,他贴近她的脸,又突然问她,“是不是很喜欢做这种事”…… 陈千景当即强烈否定,举出了“年近三十正常需求”的可靠大旗,义正言辞地表示,我一点都不馋你,我就是作为一个自然人解决生理。 ——再怎么说也不会承认“沉迷和你这样那样”啊,又不是什么十八禁小漫画,杯子蛋糕老师毕竟曾是个男生手都不愿意碰的保守宝宝,大大方方承认这个,太超过了。 就像她不好意思告诉他那些烂毛衣、烂手套、歪歪扭扭的蛋糕由来,承认我亲手给你做过东西——杯子蛋糕老师虽然自认比高中时的自己开放许多,但仍在许多奇怪的地方矜持得不行。 毕竟陈千景就是陈千景,再长的恋爱经历也不可能修改她自小被奶奶教育出的保守内心。 “我还是不明白,”小陈同学嘀咕道,“你说你对他蓄谋已久,也只是说说而已吧,你又没在结婚前真的追求他、向他告白、反复邀他约会,还总拿着‘你是个好人’忽悠他——如果只看事实,这也不算多主动争取啊?在心里迫切争取亲近,现实里忙工作晾他半年,有什么好骄傲的哦。” 第117章 陈老师:呃。 ……虽、虽说她的确是拖到了结婚半年后才和他发生关系、也的确没怎么追他没怎么表白就套牢对象了……但她是因为工作太忙没顾得上,客观意义上没空走这些流程,和主观意义上不愿意主动追人的幼稚高中生完全不一样! 如果、如果结婚后有了时间和空闲,谁会愿意在婚礼当夜丢开穿西装宛如诱人犯罪的丈夫,把蜜月旅行全部用在抓头赶稿追死线上啊—— 陈老师很想噼里啪啦甩出以上言论,用力反驳她这幅看傻子的表情,但对面这个傻子之前透露的信息量太大,她实在……也有些缓不过来气。 顾芝早在留学时便关注了她,顾芝早对她抱有一些不止于“哥哥女友”的非分之想。 稍大的那坨史莱姆泥在水中缓缓膨胀起来。 和轻盈旋转、扭扭拍水的小史莱姆不同,它像是一只慢慢发酵的蛋糕糊糊,勉强平静的表面中透着丝丝缕缕的破防。 “我不明白。芝芝他如果……从我和顾锦宸交往时就注意到我……他为什么从未告诉我?” 又在与她相遇时演出了一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感——图好玩吗? 明明摆出“前任弟弟”“我知道顾锦宸对不起你”“想不想知道顾锦宸最近混得多惨”之类的姿态来和她同仇敌忾,更好接近她吧? “这我哪知道,”小陈同学干脆道,“我只知道他脑子有病,我才不想理清他的内在逻辑,离远点就没问题。” 陈老师:“……” 是的,这是她自找的对象,不是十年前的小孩需要承担的问题。 缓缓发酵的蛋糕糊糊又瘪了下去,像是还没到极限便提前泄了气——这也是长大后常态的情绪处理了,陈老师总不可能真的和幼稚的自己发泄婚姻中的烦恼和焦虑。 她既没结过婚,也没谈过什么靠谱恋爱,她能提供什么好建议呢。 虽说求人不如求己…… 冒着腾腾水汽、洁白又圆润的浴缸中,稍小的那坨史莱姆顺着水波轻盈摇摆,稍大的那坨史莱姆却一点点沉没下去。 它看上去几乎要沮丧地吐泡泡了。 如果它还有鼓起来吹气的“嘴”。 “去掉两年的滤镜后,我的婚姻真是一团糟。” 小陈同学安慰道:“没关系,这世上没什么是完美的,除了我的男朋友顾锦宸,他写给我的情书是最完美最浪漫的东西,与你这种大人瞎了眼后找的奇怪对象不能比。但我能理解啦,人长大后就是会变得笨笨的。” 陈老师:“……” 陈老师当即想滋她一脸水——虽说她没有能鼓起蓄水的腮帮子了,但她已经通过打架与洗澡掌握了控制如今这个身体的诀窍,水晶泥其实挺能吸水再往外挤的—— 但缓缓膨胀起来,见到那个正傻兮兮地用触手拨水的小史莱姆泥,她不禁又……又…… 【没必要跟这种傻子生气。】 ——虽然时间先后不同,夫妻俩的心理在这一瞬同频。 陈老师重新瘪下去,没有力气。 她以为的爱人面貌全是假的就算了,她以为的爱情经历初遇相识过程也统统是假的……再一次,她在心里长长叹气,这世上似乎就没什么可信的东西。 要是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和他保持朋友关系就好了,不会有开始就不会有失望。 这消极的想法倏忽而过,再自然不过的赌气——却令大水晶泥应激般整个绷紧。 ……不,不行。 如果和芝芝一直是朋友关系,他迟早会瞄着冷冰冰的数字和那种“能提供最大利益”的对象结婚,然后又逐渐疏远与她的联系吧? 正如顾芝毫不怀疑“小千老师即便婚后没爱也不可能出轨劈腿”的好人,陈千景也不怀疑,芝芝是“即便婚后没爱也会尊重妻子拉开与其他异性距离”的好人。 ……当然,此“好人”非“好人”。道德品性在这里与精神状态没关系。 陈千景再次暗暗警醒自己。 三个月前你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能再由着小时候的性子逃避,做出那些混乱的决定,让事情走向崩溃的…… “你应该和他离婚的。” 小陈同学盯着瘪瘪的大史莱姆,突然有些没来由的生气。 一提到对象就有倒不完的苦水,话里话外都是“他不让我照顾”“他不让我接近”这类很奇怪的抱怨,哪怕早就看穿了骗局依旧举棋不定,又烦恼、伤神至此—— 凭什么未来的我要陷在这样不完美的关系里呢? 故事里的王子公主、电影里的男女主角都会拥有最完美的结局与关系,高中生不喜欢任何涉及“婚后磨合”的现实话题。 为什么要费尽磨合,一开始找百分百适配的完美对象,就不用勉强自己。 她讨厌——明明最讨厌—— 【小景、小景、听妈妈的,到妈妈这来——】 【别听你妈的,她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女人,小景,快到爸爸这来!!】 【不准——你——在女儿面前——对我这样说话——】 尖叫声,嘶吼声,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与她僵立在原地,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哭声。 ……陈千景讨厌这个。太讨厌了。 不完美的婚姻,不理想的关系,无法包容无法原谅的—— 纷乱的记忆好像能淹没此刻小小的身体,她飘在浴缸中挣扎得打了一下水面,有点喘不上气。 “我不讨厌顾芝。他是个……是个……还不错的、可靠的好朋友。但我真的很不喜欢你和他结婚……在恋爱关系中他一点都不适合我……不适合我们。” 脾气好差,嘴巴好毒,特别斤斤计较,吵起架来一定会吼她,骂她,朝她扔东西,说统统都怪她是个只会瞎哭的拖油瓶。 ……不要。 她不要有这种未来,也不要回到那种曾经里。 17岁的陈千景嘟哝的声音变清晰了,隐隐带上了一些残忍的狠劲。 “早听我的,和那种人离婚啊。甩掉他,不要他,远离他,反正他根本就不是我的——我们阳光大方又开朗的理想型,他什么东西都给不了你。” 浴室门外,一只戴着戒指的手恰巧摸上门把手。 听见这句极端的断言后,触电般抖了一下,便缩回去,像一只受了伤的狐狸缩回刚刚踩进钢钉里的爪子。 另一道更成熟的声音随后响起:“别这么说,你不懂,小孩,即便他不是我们的理想型……” 又怎么样呢,结了婚就要负起责任,领了证就要有成年人的担当,对吧? 后续不用听都能猜到,无非是些善良又官方的维护而已。 ……他不想听。 即将开门的手移走了,黑影也浅浅退开,但浴室里漂浮着重重水汽,没人——没有泥巴注意到一抹接近门板的影子离去了。 陈老师依旧在努力纠正陈同学的死脑筋。 “……即便不是理想型,喜欢就是喜欢,再如何我也不会摒弃喜欢的对象,靠着自定义的理想型去择选伴侣啊?你以为我是什么没感情的机器人吗,往系统里噼里啪啦输几个关键词,然后搜索筛选就能直接找到完美伴侣结婚——” 况且年少时的理想型又有几个能坚持一成不变到最后,她现在的理想型就是超级难搞阴暗又特别聪明的眼镜男,不行吗! 小陈同学很不服气。 “为什么不行?顾锦宸就是最符合我理想型的完美伴侣,虽然十年后的他格外差劲……但十年前的他什么错也没犯,和顾芝完全不是一个类型!17岁的顾锦宸就是我们最理想最完美的伴侣,未来我只需要多多上心,盯着他不让他抽烟变坏就可以!!” 陈老师:“……” 陈老师吸气,呼气,再吸气。 一直干瘪漂浮的她终于也有了些史莱姆泥的气势——只见它慢慢膨胀、鼓起、扩充—— 现在它真的和逐渐烤熟的杯子蛋糕没两样了。 考虑到升腾到头顶的、在水晶泥里闪烁、沸腾不断的粉末与红色颜料,甚至能判断出,这是一枚即将出炉的红丝绒杯子蛋糕。 “陈·千·景。我尊重你对你男朋友的心意。但也请你尊重我和现任的关系,更不要劝说我回去找·那·垃·圾。” 小陈同学:“……” 小陈同学不可避免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更加委屈、难受地嚷嚷起来:“你又凶我!你今天凶了我好几次!我明明——” 明明很喜欢你,很崇拜你,也是为你着想,才会说这些的! “可我喜欢他。我告诉过你,你也很清楚,我喜欢他。” 膨胀起来的杯子蛋糕反而没有嚷嚷,水晶泥在愤怒下膨胀得越厉害,她的声线便越清晰、冷静,坏情绪咬在齿间,字字逼近。 这不可避免地令小陈同学联想到自己队友发脾气的样子——他其实很少真的对她生气,再气也不过冷冷地威胁、吓唬她几句,把所有情绪按捺在胸腔里。 第118章 “你不能劝说我直接放弃我喜欢的人,或更换一个所谓‘更合适的人’,那是伴侣,不是物品。我想解决我和他之间的问题,而‘离婚’只是无法解决问题后最终无可奈何的放弃——告诉我,陈千景,未来的你想成为一个凡事都率先逃避、不去解决困难的人吗?” 小陈同学忿恨地用史莱姆触手拍了拍水面。 她用鼻音响亮道:“我才不想!” “那么你就应该尽力帮助我理清我们共同面临的问题,不管是感情认知还是身体错位,我们要把问题列出来,想明白,然后一个个解决掉,和你所认定的其余队友——顾芝一起。” 忿恨的小史莱姆又拍拍水波。 “当然,顾芝,我队友,最靠谱最好的挚友!” 膨起来的红丝绒杯子蛋糕似乎有了缓和的迹象。 “你其实也挺喜欢他,不是吗?这段时间他一直照顾你,保护你,你也很认可他作为朋友与成人的能力……那又为什么非要把我和他分开呢?” 她当然能察觉到这小孩对他隐隐的依赖与亲近,光是之前回家的那一路,它吵吵闹闹、嘟嘟哝哝得再厉害,也始终黏在顾芝颈侧,仿佛贴着他脖子的那一小片衣领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陈千景对此毫不意外,已婚两年的她很清楚自己会对谁真正动心。 17岁的她自以为沉溺在一段完美梦幻的恋情里,实则她只是在寻觅真挚的喜欢,能给自己提供叛逆冒险的勇气,与充足踏实的安全感—— 顾锦宸看似给了前者,但时间会让虚无华丽的“浪漫”褪色,她总会看清真正需求的东西。 现在还不显,如果这小孩回到了过去,重新成为“17岁顾锦宸的女朋友”…… 她同样会生出越来越多的失落感,因为顾锦宸的内核远没有顾芝稳定,他本质上就是个长到27岁时还依赖着手腕强硬的豪门妈妈打点上下、在会所习惯了一掷千金任性妄为的公子哥,总在要求他人兼容自己……而顾芝恰恰相反,他总倾向于在必要的场合把自己捏出能兼容别人的外皮,骨子里又独立、孤僻得令她心惊。 ……好吧,她也得承认,顾家这两个都不算好东西,比这两个男人更阳光开朗积极向上的男人海了去了。 但陈千景就是有理由——哪怕没理由也要——偏心那个阴暗比弟弟。 “我喜欢他。就算他最近总在惹我生气,弄得我心累不已,一睁眼就得操心他的伤势他的心理他隐瞒的低血糖或胃病——但这归根结底不是因为他给我制造了什么麻烦,只是因为我越来越想靠近他,撕掉他的假皮,所以必须勘破芝芝这个人本质的一堆麻烦要素而已。” 好像一提到“芝芝”这个词,她便能放柔绷着愤怒的声线了。 “那你呢?即便你坚持认定你不会像我这样喜欢他……也不至于讨厌他讨厌到非把他驱逐到你的世界外吧?” 小陈同学鼓了一下。 鉴于她此刻水晶泥的外形,这一“鼓”更接近于吹嘭的泡泡,在水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咕叽”。 像犹豫,像对手指,像不好意思地低头扁嘴。 “我没有想驱逐他。这个词也太严重了。我的意思是……我是说……” 她终于也降低了声线,向未来的自己诉说自己的秘密盘算。 “你和他性格不合,不适合结婚,不适合恋爱,所以你们终止这种很麻烦很累的关系——然后,唔,顾芝可以继续做我的队友、挚友、陪着我一起冒险——不是,我们共同的队友与挚友——然后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玩啊。” 陈老师:“……” 所以你劝离,是为了把别人家对象挖过来做陪玩哦。 你可真行。 她委实气乐了,下意识也用了他曾叫过的称呼:“小陈同学——你有没有想过——用那么果决冷漠的方式和一个人离婚后,怎么可能再把他叫回来当朋友、做陪玩呢?” 哪个前夫会继续跟你做朋友——还是那种让你贴着衣领拽着衣角,时不时抱着胳膊到处玩的挚友啊?? 可高中生真没这个自觉。 她“啊”了一声,还挺委屈:“为什么不行?顾芝只是和你感情破裂,但没和我友情破裂啊?我就是想和他继续做朋友——他和你结婚也是在做好朋友啊,为了帮你的忙应付奶奶,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他都说给我听的!” 陈老师:“……我们是实质夫妻,这不一样,你不……” “有什么不一样嘛!” “我……” 谁家好朋友晚上关灯后睡一个被窝抱着,早上上班前挤在一个玄关里接吻啊? 陈老师语塞。陈老师憋气。陈老师为自己竟然要费劲解释这种常识恼火。 ……陈老师也一并联想到自己已经三个来月——快要四个月——没跟他睡一起、亲一起、贴贴互动直到天明了。 陈老师颤抖起来。又气又恨又烦心。 “我——” “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在这时响起,或许是怕她彻底破防喊出什么刺激未成年的事情,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忍耐不下去,不能再当个耳聋眼瞎的背景。 “你们洗好了吗?该准备准备休息了。” ——顾芝推开门,垂着眼帘,礼貌地避开了浴缸,手托着两条柔软的干毛巾。 “再泡可能会影响现在的身体。” 小陈同学立刻应激——但也只是一小下——她抖了抖,迅速藏回水里,咕哝什么“没关系谢谢”之类的措辞。 但陈老师丝毫没有回避的羞耻心——变成这样谁还有羞耻心——她直勾勾地看向他,先是确认这人没再把自己折腾出另外的血或毛病,然后又扫视他的衣着—— 换了干净的家居服,似乎没有继续要通宵开视频会议的意思,但睡衣左胸口的口袋里勾着什么类似耳机线的器皿,有些可疑。 ……耳机线?听诊器?还是某种收听装置…… “那我就先给你们备点宵夜……那人说你们现在能适当摄入一些食……” “等等。” 陈千景叫住丈夫,他已经背过身去,没有回眸瞧她,只是止住了步子。 “你刚来浴室吗?” 她们在浴室里争执的动静并不小——陈千景谨慎地询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别的声音?” “……没有,我刚来叫你们,怎么会听见别的声音。” 背对着她,顾芝的手指甲已经暗暗掐入掌心,他定定地看向不远处趴在爬架上的泡芙,似乎要从它覆盖黑白毛毛的猫脸中盯出一抹玄机。 ——被之前那句“离婚”彻底击溃,又自暴自弃、不依不饶、直接揣着扩音器和窃听耳机爬行回来,蹲在浴室门缝外听完全程的顾芝—— 他此刻也只能盯向那里,维持自己最大程度的冷静。 【可我喜欢他。我告诉过你,你也很清楚,我喜欢他。】 因为脸上火辣辣的烫,剧烈的怀疑与癫狂的欣喜同时冲撞着胸腔深处,把五官都扭曲成了很不帅气、相当狰狞的东西。 ……太丑了,太糗了,这癫狂的傻样绝对不能表露在老婆面前,他要维持好他的形象……而且,谁能说,那句话不是她随口哄孩子的谎话呢! 不要信!不能信! ……也不要狂笑,不要发抖,不要抠墙皮撞墙根,顾芝,管好你自己,不能在她眼皮底下直接扭成一条墓地里的蛆——拿出你的自制力!! ----------------------- 作者有话说:听到劝离婚的阴暗比:当即破防,自暴自弃,瞬间翻出家伙,回来窃听。 听到后面对话的阴暗比: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忍住忍住忍住忍住…… 事实证明,阴暗比不存在伤心败退,阴暗比只会彻底黑化拿出窃听偷窥道具,然后……嘛…… 癫狂且欣喜的阴暗爬行.jpg 杯子蛋糕:我咋觉得他在隐隐发抖。不对劲。又背着我干了什么坏事? ps:本章字数未达预期,下章继续偿还~~但是停在这里很带感的对吧嘿嘿嘿~~~ 第62章 第六十二口代餐 maybe i've been going back too much lately 也许是最近我回忆我们的时光太过频繁 when time stood still and i had you 多想时光定格, 我还在你心上... ——引自-if this was a movie-taylor swift 顾芝带来的毛巾很柔软,覆在水晶泥的表面微微一摁,便吸掉了大半水分。 小史莱姆颇为新奇地从他拢起的毛巾下滚出来, 又滚回去,咕叽咕叽。 “顾芝,顾芝, 你看我!毛巾的毛毛被我吸在身体里又吐出来了!顾芝你快看我——” 看什么看, 傻子明明哪里都有, 是什么稀罕物种吗。 太像了, 陈老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当年刚进啦啦队训练时耍花球的样子,完全就是那种四处摇着花球对闺蜜炫技的蠢样。 第119章 ……类比成幼儿园小朋友反复上下滑滑梯, 叫着让家长来看看自己能不能干厉不厉害……好像也可以。 可你炫耀的家伙既不是你闺蜜也不是你家长,那个内里恶劣的家伙肯定会趁机狠狠嘲笑你……或者把你的黑历史录下来,等你离开了狠狠嘲笑我…… “嗯, 是吗?很好, 很好,小陈同学,你真厉害。” ——被陈老师重点关注的“那家伙”却没有泄露任何端倪,他异常配合地跪坐在一旁, 微笑,鼓掌,还时不时帮着滚嗨了方向差点掉下毛巾的小史莱姆正正方向,然后继续微笑鼓掌—— 没有掏手机,没有掏耳机, 没有背地里任何暗搓搓的录制或窥屏。 陈老师:“……” 怎么回事,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小朋友家长哦? 大史莱姆不禁起伏了一下——默默的——又快速把那股忿忿感压了回去。 她早就发现了,之前芝芝在年幼的自己面前是基本不怎么做伪装的, 这才让她趁机从陈同学口中打听到消息,捉到了不少马脚,又得以拼凑出几分真相,来补充之前碎掉的滤镜。 她已经知晓了,小陈同学眼前的、王梦容眼前的、梁晓新眼前的、乃至顾锦宸与整个顾家眼前的顾芝都与自己眼前的完全不同—— 这总是很令她生气,感觉被他刻意隔离。 但,亲眼见到他用那副惯常糊弄她的阳光笑脸去糊弄17岁的自己…… 陈千景才意识到,自己更生气。 大的小的用一样的套路骗是吗,智商高就真的了不起是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愚蠢得令人发指—— 总被隐瞒真相,总被编造谎言,纵然有一千一万个冠冕堂皇的“为你好”理由,归根结底,只是不信任她的能力。 芝芝从未将她看作可信任的朋友,更未将她看作可依赖的伴侣——这才是令她最失望、恼怒的地方。 被陌生人轻视的感觉很烦,被枕边人轻视的感觉更糟。 ……但凡换了任意一个其他男人,她都会分外生气,火冒三丈,想和他撕破脸想和他甩出离婚的话题,可顾芝…… 陈千景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脸颊的纱布上。 之前在浴室里,她已经从小陈同学的口中得知了这道伤的原因。 为了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一个离奇荒诞的猜想试图跳下铁轨拦截列车…… 这固然代表着勇气、执着与他对她的看重在意。 但陈千景已经过了需要依靠“为我付出一切”来试探对方爱意的年纪——她只知道,顾芝此举意味着他同样轻视着他自己的生命。 ……这样一个病入膏肓、三观偏斜的人,又何必用常人的标准来要求他呢? 于是无尽的恼火都变为心疼——再转变为某种后怕与小心。 正如同顾芝最近总在高度关注小陈同学的一言一行,做着未成年高中生的24小时看护,是因为他觉得她熊得令人发指,不看紧就会招来危险; 陈千景最近一得空也会暗暗偷瞥顾芝的神情、动作,完全调整出看护重症精神病患的敏感神经,是因为她觉得他实在很需要大量的心理疏导,与常人对精神病的包容心。 ……再说了,他本就是小她三岁的弟弟。 “顾芝!顾芝!你看,我还能从这边滚回来——” “天呐,小陈同学,你真厉害。” “哎嘿嘿嘿……” 虽然但是,这种骗傻子还是适可而止吧。 陈千景轻咳一声。 “芝芝。” 正用水果叉戳着小块哈密瓜投喂小史莱姆的丈夫扭头:“嗯?” ……她又被他脸上的笑容闪了一下,不可避免的。 毕竟她曾经最爱的理想型已经被这个混蛋在两年内暗暗修正成了他的脸、他的眼睛、他惯常假笑的弧度——可恶啊—— 不对劲,这家伙此刻的笑容闪得也太夸张了吧,眉梢眼尾都带着愉悦的笑意,眼底近乎发着光,这神韵,真的是演出来的假面吗? 和以前他应付她的那种笑容不太一样……难道这个高智商混蛋是真正被“一坨水晶泥滚来滚去”的傻子表演逗乐了??看傻子有这么好笑? 陈老师升起狐疑。 “你之前所说的,关于我们的灵魂介质转换,该如何脱离现在这种状态?” “是。我已经和对方取得了联系,会面就约在……” 啊,他稍微收敛了一下神色,开始聊正事了。 ……但他脸上那股高兴劲完全没有收敛,相较以前和他聊公事的状态,此刻的顾芝都能称之为“眉飞色舞”。 陈老师装着冷冰冰的腔调就那样和他聊了半小时,从“灵魂介质”一路讨论到“身体转移的具体流程”,大人们之间谈及工作总是没什么趣味的,即便这两个大人的身份是夫妻——他俩的交谈内容枯燥得旁边的小陈同学一点点瘪下去、又鼓起身体里残留的气泡打哈欠—— 但,半小时后,用完了茶几上所有的宵夜,听困了软叽叽的小陈同学,又把来凑热闹四处嗅嗅的曲奇无聊得卷着尾巴缩回窝里……陈千景确认了,这货依旧超级高兴。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她变成了如今这幅荒诞离奇的果冻姿态,这精神病意外得觉出了可爱?“小小的可以随身携带”这类妄想吗? 陈千景当然无法参透顾芝脑子里的东西。 这不是因为他过分聪明,和她智商有壁—— 而是因为此刻这货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断“咻咻”上升、“嘭嘭”爆开、一簇更比一簇旺、就差飞到外太空的烟花。 ……嗯。 嘛。 毕竟是第一次暗搓搓偷听到老婆亲口表示“喜欢我”,暂时把大脑清空改成放烟花专用场地,也是没办法的。 能在一边噼里啪啦放烟花,一边勉强调动之前的记忆跟老婆讨论灵魂啊身体啊转移仪式啊这类正事……已经是高智商的天才用尽全力后维持的功能了。 顾芝现在看曲奇哼哧高兴,看泡芙用屁股对他脸高兴,看身上的毛衣开线高兴,看那边的熊孩子咕叽玩泥巴(自己)也高兴,他看什么都特别特别高兴—— 直到老婆冷冰冰地说:“那今晚就告一段落吧。收拾收拾睡了,一整天你也挺累的。” 顾芝脑子里咻咻碰碰轰隆隆的烟花一瞬就停了。 因为她的口吻听上去完全不是“亲爱的你累了你需要好好休息”,那语气更像是“我不明白你在搞什么鬼但我已经火到极点了我警告你再不来道歉我就和你冷战一星期”。 顾芝非常熟悉陈千景这种压着不满的口吻——毕竟是相处了两年的夫妻。 ……但,等等?他又做错了哪里?? 他有些僵硬地看向老婆,可老婆已经转去看那个不断打哈欠的熊孩子,后者挪动了两下泥巴触手,哼哼唧唧。 “我想回床上睡觉……在毛巾上趴着怪怪的。” 老婆:“好。我们回床上。” 然后她对他使了个眼色——别问他怎么能从一坨水晶泥中看出“眼色”—— 顾芝只能自觉地捞起桌子上一大一小两坨泥,为身体不便的两位充作临时座驾。 放进楼上卧室的大床里,陈千景暂时昏迷的身体旁边。 当然。 顾芝不可能把陈千景的身体撇在车后座里,单独带着两坨水晶泥回来,“某男子深更半夜将昏迷妻子锁在车库里唯独捧着两坨不明胶状物回家”,那情况就更在警察那里解释不清了; 他也不可能把今天在外浪了一天、和顾锦宸在山上赛跑又在地铁站里被人流夹来挤去的陈千景身体直接放到床上——高中生是有远超成人的精力,但高中生也有远比成人旺盛的汗腺。 实际上,就在他结束了和论坛那位的信息交流、啃过厚实无比的灵魂介质说明书后,顾芝没有立刻急着下楼去浴室通知她们——这也导致他错过了前半段两位相互对账“是谁先婚后爱”的部分——他另外进了三楼的浴室,打开花洒,又抱进陈千景昏迷的身体。 ……唔。 当然。 这个屋子里,同时拥有成年灵魂和成年身体的人类只有顾芝,他不可能用一盆狗粮雇佣只会汪汪叫的蠢狗和那只臭猫来帮忙,也不可能三更半夜一通电话,叫某某陌生护工过来给自家老婆擦拭身体、清洗头发、换上睡衣。 不方便,不好解释,有泄露她身体异状的风险——排除以上所有冠冕堂皇的原因——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不乐意。 帮昏迷不醒的老婆洗澡换衣这种事,顾芝也不是没干过……倒不如说他已经是熟练工了……毕竟杯子蛋糕老师常年久坐,疏于身体锻炼,每每进行过某种格外耗费体力的运动后总是倒头就睡不省人事……小千老师有时会幽默地称其为“最佳助眠运动”,而顾芝完全看不出其中笑点……事后总是没机会和老婆多多温存、每次试着增进感情都遇上她哈欠不停究竟哪里好了…… 第120章 不过,嘛,他还是很乐意替她洗澡换衣服的。 每当她无知无觉地倚靠在他身上,任他清洗、整理——顾芝会诞生出一种古怪又强烈的满足感,仿佛她切切实实地依赖、渴慕着自己,他抱着的人不再是一个官方定义的“妻子”,而是陈千景自己做出选择的心。 不论如何,没有谁会在毫无好感的人身边卸下全部防备,不是吗? 她喜欢他,她看着他,她用并非朋友并非长辈的目光真正在意他—— 每次在细密的水雾中看着她昏昏睡去、无知无觉的眉眼,都是顾芝最容易骗到自己的时机。 他自14岁起便在幻想如何和这个女孩说话、交往,他从不觉得通过欺骗自己获得幸福是多么可耻的事情。 可……倘若他根本不需要欺骗自己,就能直接获得“真实的喜欢”呢? 顾芝不敢确定。 他垂下眼睛,避开了卧床上沉睡的女人,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睁开双眼,投来敏锐又滚烫的视线似的。 并非陈千景暗暗猜测的“他轻视我才会欺瞒我”,顾芝之所以总在她面前披上重重的假皮,除了费劲心思演绎“理想型”以外,也是因为……小千老师一直是个他招架不住的劲敌。 从14岁,到24岁。 在陈千景面前如果稍稍放松一瞬,他便觉得,会被她戳中、击碎、变回当年那个只能龟缩在圆眼镜、厚刘海与墙角后的可悲自己。 那是个过分危险的女孩,他早在十年前就深刻体会过她的攻击力。 “嗯?总感觉我的身体比我过得还舒服,怎么回事……” 小陈同学倒是没有任何顾忌。她可能是现在这个屋子里状态最轻松的人类灵魂了。 只见小史莱姆抖了抖,顺着顾芝刻意倾斜、低下的毛巾,欢快地滚入柔软的被单里,她在枕头中蹭了两下,又咕叽咕叽,粘着被单,努力爬到了陈千景的胸口上。 用“爬”这个形容其实不太准确,她的表现更像是一团在床单上蛄蛹的水母。 “哇,”她惊奇地蜷在自己胸口上宣布,“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我下巴好胖哦。” 陈老师:“……” 陈老师:“够了,睡你的觉。” “凶什么凶……哼……今晚你比顾芝还凶……” 她瞟了眼站在床边的挚友,后者飞快递给她一个干净的笑容——顾芝相当庆幸她满心好奇地探索着“以小史莱姆的第三视角体验床铺”,没有察觉到身上更换的睡裙与漂浮着新鲜洗发水气味的头发,继而就“顾芝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应激破防——有时小孩迟钝一点点,照顾起来便会省心许多。 ……可迟钝小孩长大后又很容易让她对象胃疼就是了。 他瞟了眼陈老师。 稍大的那团史莱姆依旧稳重地团在另一条毛巾上,没有要移动的倾向。 “虽然刚才芝芝说过,分离后的灵魂介质最好和本体一直待在一起,以免混入不必要的杂质——但你也要注意位置。” 她提醒道:“别压着我胸口。” 切。 小陈同学暗暗因她语气里的轻视撇嘴——没有任何一个高中生喜欢被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看待——而顾芝则隐隐有些羡慕。 老婆对17岁的自己的态度显然柔和许多,嘴上凶得厉害,实则总忍不住照顾、规劝、哄着那熊孩子——她对她,比对他温柔太多了。 但……小千老师总是对年龄小于自己的人更加优待,顾芝习惯了。 他总怀疑她至今为止对他所有自然流露的柔和与包容,都是因为他小她三岁,被小千老师当成了弟弟照顾。 “好了,你别杵在旁边发愣,我要睡啦!” 鉴于已经有那么一具成人的身体占据了半边床,小陈同学从自己胸口上滚下后,立刻就滚到了另一边——堂而皇之地霸占了顾芝的枕头,顾芝的被褥,还理所当然地冲着顾芝“咕叽”了两下。 “晚安,队友,”她听上去又困又开心,“帮我把灯关上,现在这手脚里面的闪粉真的特别容易反光,我讨厌小夜灯……唔……” 顾芝一时失笑。 当然了,他没指望自己能躺上自己的床,尽管小陈和大陈加在一起都没多少体积,完全可以分别睡在他枕头边上——但,除非顾芝想半夜一个翻身不小心把她们中的某一个压扁,又或者,他想在这个总算安宁下来的夜晚迎接小孩又一次高亢的变态尖叫。 这段时间他一直睡在楼下沙发……有时直接免掉睡眠,窝在小书房里通宵。 倒也没什么不好。 顾芝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又折起托举她俩的干毛巾,尽可能在不发出声响地前提下退出卧房。 总算脱离了老婆锐利的目光,他下了楼,被迫紧绷的状态再次松弛下去,神思又不受控地飘然飞远—— 她说她喜欢他。 不是对着他的敷衍之词,不是在维护某种义务,而是认真的、不容置疑的陈述…… 虽然这依旧可能是面对孩子的哄劝,某种成年人特有的谎言,或者隐隐猜测到他在偷听做出的试探——谁知道呢,是实话的可能性太小太小—— 因为那听上去太美好了。 他不敢相信是真的。 为什么她会喜欢他?为什么她会维护他?为什么她在明知他伪装功夫不到家的前提下还那样偏袒他——偏袒,嘶,这个词光是在内心构建出来就足够他再次动摇、压不住嘴角——他这种人竟然也会有被偏袒的机会吗——在失去了理想型外壳庇护之后依旧被她偏袒—— 不,不对。 顾芝轻轻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很好地摁住了即将再次绽放烟花的脑子。 他应该先找到录音,来回听个四五十遍,再去琢磨其中奥秘…… 顾芝即将迈向客厅沙发的脚步一顿,他几乎是迅速就远离了自己即将躺下的柔软毛毯们,转去摆放着浓缩咖啡与萃取机的角落—— “很好,又是打算一夜通宵?” 顾芝脚步一僵。 他低下头,终于意识到自己手臂上多出的那点点重量——两道折起的干毛巾中,一坨稍大的史莱姆泥缓缓挪出来。 再大的史莱姆,也不过是小小一坨巴掌大的水晶胶,所以当它装着“滑下床单”,实则一直偷偷藏在毛巾之间,被他夹带出来……顾芝还真没察觉到。 他不禁吞咽了一下喉咙,同时脑内飞速确定,自己刚才并没有做什么违和的行为——除了不假思索地放弃睡觉去弄咖啡。 “陈……小千老师。” 老婆:“我不叫陈小千。” 这似乎是个活跃气氛的冷笑话,但顾芝不敢笑。 他瞅着她一路滑到沙发上,盘踞在他原打算盖的毛毯中,又靠过他这两天一直使用的枕头——比之前霸占了他床位的小陈同学还要自然、霸道、不讲理。 ……当然,他的老婆霸占了他惯常休眠的位置天经地义,顾芝也根本不敢和她讲理。 即使她此刻只是小小一坨,能被他捧在手心的大小,但顾芝就是幻视了一位坐在那儿抿着唇冷着脸的成人。 “……小千老师。” 顾芝清清嗓子,在她面前坐下。 “我错了。” 趴在他枕头上的那坨史莱姆一点点蓬起。顾芝亲眼见证了一只开始发酵的杯子蛋糕。 “你错哪儿了?” “我错在……” “不知道错哪儿就别瞎道歉。我讨厌你说谎。” “……” 好吧,惯常的低姿态退让不行。 顾芝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他条件反射扯出一个完美的假笑——而枕头上那坨小水晶泥似乎被激怒了,它立刻蓬得更高。 其实她没有怒喝、呵斥什么,只是悄悄蓬高了一点,像快要溢出蛋糕托的面糊——这个形态似乎让她的情绪变化变得相当直观。 顾芝背在身后的指腹不禁搓了搓,压住那种想去摸手机偷偷录像的瘙痒。 “……芝芝。” 沉默半晌后,她开口,却并非他推测的任何话题。 陈千景道:“我注意到,你给我换了睡衣。” 呃? 顾芝下意识就弯起眼角,做出一副讨饶的样子向她道歉——可他又迅速反应出她话里的内容,这是他们之间早就司空见惯的行为,实在没什么好道歉—— “并非那件我常穿的吊带睡裙。” 老婆继续说下去,口吻平静:“你刻意挑了一件你自己的衬衫,浅蓝色,还欲盖弥彰地把扣子系紧,仿佛这样我就发现不了这件衣服暴露出的东西——这是你最近觉醒的新癖好吗?” 顾芝:“……” 不,亲爱的,每个男人都会暗自渴望给对象换上他自己的衣服,比起新癖好,这种东西更像是伴随着雄性传统的独占欲刻在基因里。 ……可对上她明亮的眼睛……啊不,明亮的史莱姆身体……他移开了目光。 第121章 在她面前,关于“我暗地里如何想确保自己拥有你”,永远是个稍显肮脏的话题。 “别误会,”顾芝轻声道,“你最常穿的那件吊带睡裙因为小陈同学吃零食弄脏了——我想它正在烘干机里。” 他像是很希望她能转去关注一些其他的事情,譬如追问“那熊孩子穿着我的睡裙吃什么了”“她有没有吃掉我最喜欢的珍藏在第三个抽屉里的曲奇”…… 陈千景的确有点在意,但她控制着自己继续平静地牵走话题。 “芝芝,你知道吗,当我上高中时,有人偷走过我的衣服。就像今晚你偷偷换掉我的睡衣。” 顾芝僵硬了一瞬间。陈千景瞬间从中解读出,这不是“她提起我不知晓的过往”的诧异,他知道她所指的那次事件,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那是她还在高中做啦啦队成员的小插曲,碍于自己相较青春期女孩更发达些的汗腺,陈千景总要苦恼一个问题,该如何处理自己训练后汗津津的队服——穿着它出校门会让身上残留馊馊的汗味,也很容易感冒,但把它夹带在书包里就更麻烦了,会弄脏她最珍惜的漫画书和漂亮笔记,晕开那些精致的颜料,与几颗她亲手雕刻的橡皮章上残留的印泥。 最后她只好把它们统统塞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奶奶倾情赞助的大塑料袋,据说曾经在菜市场豪气万丈地装下了一整箱的粑粑柑与两大箱砂糖橘——真是相当能装的塑料袋—— 然后在某天,袋子,系扣,汗津津的训练服与一套叠在内里的脏内衣,被偷拍自己的跟踪狂一并偷走,只余她对着空荡荡的更衣室储物柜,恐惧得浑身发麻,又在疯狂发散的想象力中不断犯恶心。 17岁的陈千景总是很频繁地对“异性肢体接触”应激,除了从小教导的原因,也有这段经历的影响。 被一个隐在阴影里的跟踪狂偷拍、骚扰、偷走私密物品总是令人畏惧又恶心的,尤其承受这段经历的主体只是个青春期的高中女生,能将这段糟糕回忆统统打包丢掉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努力—— 她实在是没有仔细分辨、将那段回忆里一闪而过的、鬼影般的阴暗小孩保留下来的精力。 但17岁的陈千景所不知道的是,在训练服与内衣被偷走的第三天——也就是她倘若没有发生车祸、平平安安和男友一齐度过17岁生日、许下生日心愿后的第一天—— 修好门锁的储物柜外面的把手上,挂着那只可靠的大塑料袋,袋子里清洁干净、散发着洗衣液香味的训练服与内衣。 有一张便利贴粘在上面,寥寥几笔,只解释说自己是学校的清洁工阿姨,偶尔撞见它们落在更衣室地上,便洗干净了,给她送回来,而门锁是设施太过老旧,已经通报相关人员完成了修理。 完全称不上礼物的一袋子旧衣服,一张潦草的、残留消毒水味儿的便利贴,可27岁的陈千景再回想过去时,已经记不清生日蛋糕、派对布置、包装华丽的书本或服装、甚至响应顾锦宸号召挤挤嚷嚷聚在餐厅里的同学们的具体姓名——她只记得那袋子干净的衣服,那只修好的储物柜柜门,因为是她17岁生日收到的,最令她安心快乐的东西。 这证明了没有什么偷窃私密衣物的跟踪狂,只有意外遗失了东西的自己,和一个偶尔路过的好心人而已。 所以后来她对学校里每个经过的保洁阿姨都会扬起最灿烂的微笑,对提着工具箱经过的维修工叔叔报以崇敬的目光…… 这世上好人总比坏人多,她没必要总是自己吓自己,不是吗? ——可现在,27岁的陈千景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丈夫。 倘若他在读书时就对她抱有诡异的关注与在意……那个写了便条,又拿回衣服替她修好衣柜的人,会是他吗? 现在想想,“柜门意外老化”“衣服意外掉落”“路过所以捡起来洗干净再送还”……都是一连串的巧合,比起真实发生的事情,更像是某人专门编造出的、为了让她安心的谎话。 事实就是一个坏人撬开了她的储物柜,偷走了她的训练服与内衣——而另一个人追了回来,又小心翼翼地呵护了她敏感的心。 这世上永远没有那么多巧合,有的只会是另一方的刻意。 “芝芝。” 陈千景轻声道:“说实话,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什么?当然不是。 ——凡事总往坏处想的阴暗比完全没想到“她隐隐感谢我给她找回衣服”那茬,他只觉得她依旧和十七岁时的小陈同学一样,只会质问他“是不是你跟踪尾随偷我东西”云云…… 顾芝当然不是偷走高中女生带着汗渍的私密服装的那个,他是尾随过去给了偷窥狂一闷棍又把衣服抢回来的那个,之后他还老老实实地把衣服洗干净挂回了陈千景储物柜前面…… 虽然那件事也给他留下了不少的心理阴影——14岁营养不良的少年身体尚未发育,因为缺乏长辈教导,性别观念也相对稀薄,跟过去看到那个偷窥狂把鼻子埋在陈千景的衣服里乱嗅乱拱的情态时,他完全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是头野兽,又蠢又恶心。 长大后倒是多少明白了那男人当时在干什么,后知后觉生出戾气——但他也只能后悔两下,因为对方早被他送进监狱,又死在了一场混乱的恶徒暴动里。 那个男人其实并非针对陈千景,而是那时流窜在老城区偷窥、跟踪、骚扰女高中生的惯犯,顾芝在尾随陈千景时意外发现了他在陈千景背后鬼鬼祟祟,便跟去他的小出租屋里,发现了许许多多远比照片、衣物更恶心的私藏品。 14岁的小孩当初并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但他能理解他人的恶意,所以才会反手敲了他一闷棍,又直接匿名举报,把他送进了局子里。 ……不过,蹑手蹑脚从现场撤离时,他没忍住偷偷拆开了对方的相册,唯独带走了那个罪犯偷拍陈千景的照片,藏进自己书包里,想直接偷渡回家…… 后来被陈千景意外撞见,又被顾锦宸拖出来当面暴打,也不算无辜了。 因为顾芝就没想过要把偷拍照销毁或上交。 虽说他很确定那时的自己没打算对着照片里暧昧的裙摆角度做什么生理意义上的恶心事情——毕竟发育晚也没意识——14岁时的他只是想尽可能靠近陈千景,如果成功带了回去,大概率就是把那些偷拍照缝在被单里,贴在枕头里,垫在床板下方,或者涂在天花板上,方便每次噩梦惊醒看两眼缓解心情…… 啊,这么想想,那种使用方法也很恶心。 被当成变态暴打一顿是他活该的。 顾芝微妙地又一次审视自己。十年前的,十年后的。 【我喜欢他。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理想型。】 他再一次深深困惑于陈千景为何会坚定表示喜欢自己——这么个卸下理想型伪装后就毫无是处的玩意。 难道这就是真正善良伟大之人拥有的超绝共情力? “我不明白。我……” 他慢吞吞回道:“我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事情。” 毛毯上的史莱姆又起伏了一下,似乎是被他的不坦诚气着了。 但他起码没再说谎—— 陈千景劝慰自己,再度开口:“所以,我读高中时,你就认识我吗?” 顾芝知道今夜自己是不可能骗过她了。 刚听过那样微妙的告白,他也不可能有继续骗过她的信心。 “……是。” 他偏过头,换了个更甜蜜、无害的称呼:“小千……学姐读书时,在学校里,非常有名。” “怎么,抛花球抛得最烂的啦啦队员吗?还是那个曾经考过数学倒数第一的笨蛋?” “不,不是……” 顾芝咕哝道:“你是全校男生的白月光,那届学生中十个有八个都暗恋过你。” 陈千景心想,本以为收敛了不少,结果这就开始了,骗子。 ……这么显而易见的谎话有什么好说的,她自己最明白自己当年不是什么玛丽苏万人迷……还“全校男生的白月光”,真是为了哄她吹牛不打草稿…… 她要是再年轻几岁,说不定真就会虚荣心大起,再次被他吹捧得一阵云里雾里,遗忘了重心。 “那你呢,”陈千景只在乎一个,“你也在那十个中有八个的暗恋者范围里?” 我……我不一样。 我起初根本没想要喜欢你。 我后来……也并不和那些男生一样,觉得你很柔软,很可爱,很能引起他人保护的心情…… 恰恰相反,我其实讨厌过你。你那种无辜又天真、善良又愚蠢、不要钱般到处挥洒的同情心。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拼命说服自己去讨厌你。 ——但是,理所当然的,我的讨厌,我的喜欢,我的所有挣扎,在十年前无人在意。 顾芝张张口,又合上。 毛毯上的史莱姆散发着圆润的波光,不用和真正的老婆对视,终究还是给了他不少勇气。 第122章 或许,是那句分量极重的【我喜欢他】依旧在他脑内发挥着令他所有理智嗡鸣停摆的效力,仿佛他仍然坐在一架攀升起飞的波音飞机上。 假使她真的喜欢他。 假使陈千景喜欢一个没有理想型包裹的顾芝。 那么……向枕边人透露一些真相,为什么不可以? “……可能吧。” 最终顾芝没有再次编谎,而是含糊了过去:“年少时大部分人都会有个喜欢的对象,我也不会免俗……但多年后再在高中聚会上看见学姐你时,我已经……放下了。” 不是放下你。 而是放下那种极端幼稚的、偏执的、想要倾慕之人注意自己、在意自己、唯一热烈地爱着自己的心情。 ——得过且过就很好,确认关系就很好,即便是婚后他拼命扮演试着索求的“异性好感”,淡淡的有一点就很好…… 这不是说谎。 他是这么想的,这些年来,也是这么做的。 放弃不懂事时那种没有道理的妄想,放弃14岁时那种尾随跟踪的疯狂。 长大的陈千景不会喜欢一个疯子、变态、精神病,他要做一个始终成熟冷静的成年男人,这就很好。 “放下?” 陈千景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放下了我吗?你读书时就曾经暗恋过我,后来和我再相遇时,却把这种感情放下了?” 放下什么,对她的幻想还是对她的思念——那种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时候就偷偷产生的在意,凭什么在多年后遇见她本尊时便默默放下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和她真正相处后打破了年少时的妄想,所以平常心拿她当普通学姐了对吗? 莫名的,陈千景很不爽。 比知晓“被丈夫欺瞒的真相”更加、更加不爽。 “既然你都放下了我,”她的语气逐渐尖锐起来,流露出一些未能收敛好的攻击性,“那怎么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在那个同学聚会上,还装腔作势地戴着隐形眼镜,学着顾锦宸那蠢货的样子摆出一副明朗又大方的笑脸呢?你知道那样虚伪得很吧?” ……她果然意识到了。 心脏的刺痛感令顾芝掐紧了自己的手指。 一旦意识到自己在骗她,她就会立刻反刍曾经种种细节,然后厌恶他暴露的虚伪与心计吗…… “我没有这么想。小千学姐。” 他低低道,下意识想伸手牵她,碰她,抱抱她软化一下她的态度——却又意识到此刻她根本没有身体。 所以,最终,顾芝只能缓缓跪下,伏在沙发旁,尽量对着一坨小小的史莱姆泥展现出更卑微、无助、能讨得心软的神情。 “我只是……想尽可能给你留下一些好印象,所以,模仿了曾经你最喜欢的男人类型。” 陈千景根本不懂他在想什么。 “模仿我前男友的姿态,在我的同学聚会落落大方地和别人谈笑?” 她愤慨道:“我当时第一次见你就隐隐想抽你——我早就厌烦了所有和顾锦宸相似的男人类型!你凭什么认定装成那副模样就能提升我的好感、让我想和你亲近——你以为——要不是——” 要不是之后,我端着酒杯出包厢透气,意外看见你避开各色应酬转出来,一改之前那副洒脱开朗、自在得烦人的样子,直接收住笑容拉平嘴角,气场一点点阴郁下去,还低了头,慢慢揉眼睛…… 她才不会将自己的初印象从“感觉很像前任那种自大男好烦啊不想凑近”,刷新成“咦这个小苦瓜学弟是不是要哭了他之前在会场里是默默伪装吗”呢。 乖乖的小学弟,明明拥有很高的个头,很长的双腿,很有压迫力的成年身体。 但当他垂首,龟缩,倚靠在没有灯光的走廊边,揉按自己的眼睛……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在避雨的天桥下偶尔捉到的一只龇牙小黑猫,在黑漆漆的墙角后留意到的裂缝圆眼镜,在飘荡着矮牵牛与蔷薇的花园里曾听见的弱弱问题,“你觉得花很漂亮吗”…… 下意识的,陈千景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她向他靠近。 不是因为这个疑似特别有钱的陌生学弟是海归精英,是超级帅哥,是会场里瞩目亮眼、众人纷纷议论的明星。 而是因为他站在那儿,好像很无助、压抑,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要那么难过地垂着头,为什么又要躲开所有人揉眼睛? 可怜兮兮的。 “你好呀,我叫陈千景。学弟……对吧?我能这么称呼你吗?” 她伸手,很轻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年轻男孩立刻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错愕又慌乱,像是发生了某种剧本之外的意外。 但陈千景只注意到他眼睛红红的,湿湿的,果然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你怎么啦?” 她立刻放柔声线:“是回国后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要不要和我说说,学姐一定会帮你。” ——27岁的陈千景忿忿转述完毕,又针一般指出:“所以从一开始!你压根就没装出什么很开朗很积极的熊样——我也不是被你那副和我前任完全雷同的虚伪样子吸引!!要不是你那时那么可怜——那么无助——谁会主动去搭讪陌生男人——更何况是和前任相像的陌生男人——你脑子都在想什么东西!!” 已婚两年的丈夫恍惚地瞪着她。 半晌,他喃喃道:“你误会了。我当时根本没在哭,只是不适应第一次戴在眼睛里面里的隐形眼镜。” 陈千景:“……” -----------------------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我那是看你装得像前任才接近你吗?别自以为是了!我明明是看真实的你又乖又可怜才会靠近!! 芝士蛋糕(欲言又止):可我好像就连哭也是装的……但那不是我主观在装……所以,老婆,你好这一口吗? 小千老师:…… ps:看更新时间就知道这章实在把作者卡爆了,熬夜后熬不动睡昏过去,醒来后又打磨删改大半天然后又熬了一夜()非常抱歉久等啦!! 迟到的万字大爆更,但是昨天(2月13日)的份嗷,2月14日和2月15日的更新依旧不算在内,等作者补觉结束后,今晚再来努力爆一爆补上……更新只会迟到不会消失,放心好啦…… 跪求评论夸夸(气若游丝) 第63章 第六十三口代餐 「ダメだった」から「躊躇った」 从“失败了”再到“犹豫不决” どうして、僕ばっか 为何总是选中我呢 ——引自-プロポーズ-なとり 虽然自小到大, “眼镜”总能轻易成为他被旁人拿捏、攻击的弱点之一,顾芝依旧很不喜欢佩戴隐形眼镜。 不仅仅是因为戴起来的手法总让他有些别扭,戴上去的感觉又十分令他膈应, 每隔几分钟就会频繁眨眼睛,担心那薄薄的凝胶滑去眼眶底…… 更多的,还是心理原因。 对阴暗比来说, 将自己的手指靠近自己的眼膜, 这并非一个无害的动作, 他总会幻视一柄虚幻的雨伞伞尖在满是灰尘的穹顶朝自己扎来, 然后又倾向于下一秒提前把自己的指甲直直戳进自己的眼睛—— 就像他在学校里遭受长期的霸凌,顾芝会在自己抽屉里拉出垃圾、自己毛巾中戳出美工刀刀片时, 下意识攥紧那些肮脏、尖锐、又恶意满满的器具,然后转过来……针对他自己。 这算是小孩自发领悟的生活小诀窍:如果在那些人伤害你之前抢先伤害自己,那么, 就能把他们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边大叫“精神病”一边远远逃离。 他非常讨厌那帮人抢走他的眼镜, 拉扯他的头发,割开他过长的校服,骂他是私生子、小贱人、只知道窝在书本里发臭的四眼昆虫—— 可如果先他们一步弄碎自己的眼镜,割掉自己的头发, 用美工刀慢吞吞地在苍白的胳膊上比划血管,冲着他们轻声细语地解释自己希望能被活埋在大桥底……总能迅速吓飞那些聒噪的垃圾。 顾芝非常喜欢把那些人带着恶意的表情转变为惊恐交加的惧意,为此他总是很乐意在自己身上割开口子、弄出鲜血、保留营养不良的瘦弱造型。 他不是那种期待着谁能将自己从深渊中拯救、见到温暖太阳的类型——他从一开始就平等地憎恨、仇视每个接近自己的人,也会尽全力把他们一起拉到墓碑之下的地底。 当然,这种症状在他下定决心成为一个“成熟可靠的阳光男人”时略略减轻, 也在两年的婚姻生活中得到了许许多多的缓和,起码14岁的顾芝只是尾随着高中学姐幻想能变成一具尸体和她靠近,但24岁的顾芝能抽身离开有她蜷缩的床铺, 站在余温尚存的浴室里,从黑暗的镜子中审视出,自己有病。 他很乐意为了更稳定、和谐的婚姻生活去治疗那些疑似自虐成瘾的部分,但另一部分似乎不会干扰感情关系的,顾芝便不乐意去修正了。 第123章 譬如他那可怜的、离了眼镜就接近半瞎的视力。 在明知陈千景对眼镜男敬谢不敏的情况下,顾芝哪怕去尝试佩戴他厌恶的隐形眼镜,也不愿意去预约手术,从根源上矫正自己的视力。 因为对他而言,这又是一个古怪的逻辑—— 我的近视是他人在我幼时对我的暗害,更是我当年愚蠢天真轻信“母爱”犯下的错误,那么哪怕这缺陷让我如鲠在喉、屡屡受挫,我也要将它保留下来,作为罪证、耻辱与一次“顾芝曾愚蠢至极”的证明。 更何况,我的视力不是我弄坏的,那我凭什么又要费心去修正、弥补它呢? 该为此战栗、难耐的是他人才对。 顾芝非常喜欢在长大后对着后母摆弄自己的眼镜,借此欣赏她面色苍白、嘴唇哆嗦、厌恶地想着“怎么没直接把他戳死”,又碍于恐惧把这些强行咽下的表情。 他唯一的朋友梁晓新曾试着理解过他的逻辑。 然后他光速放弃了理解,就像一只狗子最终还是放弃了理解一只猫突然对橡胶球哈气的原理。 “你不仅是个精神病,”梁晓新说,“你还特别心高气傲地看待自己的病情。所以你是怎么想的,要为了你老婆伪装一辈子的自己?” 只有那些脆弱、无助、卑微至极的人才能为了一个人的喜恶去彻底修改自己的秉性,将自己全部的人格与信仰都寄托在另一个人的眼神之中—— 譬如神明与信徒,太阳与蝼蚁,拯救者与被拯救者,校园女神与角落里那个惨遭霸凌、敏感孤独的小阴暗比。 但很可惜。 以上这些,都不是他和陈千景之间的关系。 而顾芝清楚,他再渴望得到她的回应,能在她面前做到的最大程度就是“伪装”“模拟”,他根本做不到真正更改自己的本性,成为一个没有自我的变色龙,一只哈哈吐舌头的小狗狗,只要冲着陈千景摇尾巴就能安心。 事实上,十年之久,“陈千景”这个名字,仍旧是他经历过最令他惶恐、难耐、辗转反侧的“不安心”。 哪怕她就躺在他枕边,穿着薄薄的睡裙,带着一身的红印,冲他迷迷糊糊地微笑,勾着他的脖子叫他带自己去洗澡—— 顾芝内心深处依旧存在着一个填不满的空洞,它叫嚣着不满足,不乐意,不喜欢,不安心。 靠得越近,越不安心。 这个人真的会喜欢我吗? 这个人真的会在乎我吗? 是的,是的,她对我很好——可我真的这样就满足了吗? 换了别人做她丈夫,她也会对那个人很好! 换了更优秀的、更开朗的男人逗她开心,她也会露出那副可爱的表情,笑倒在他的肩膀上! 我受不了——我还想要——更多——更深—— 想试探,想询问,想测试,甚至不止一次想从她身边逃离,用冷战、争吵甚至沾花惹草——只要模仿着顾锦宸那怡然自得的样子走进任何一家充斥着酒精与烟草的俱乐部就等于沾花惹草了——来寻求她在乎自己的证明。 ……当然,顾芝强大的理智统统钳制住了这些怪异、不堪、自寻烦恼的冲动,他什么也没干,一切渴望都停留在“想”这个阶段。 毕竟“永远不要轻易作死试探感情”堪称各路情感论坛的座右铭,顾芝不是傻子,也很不愿意让自己像只应激的猫那样用各种情绪化的举动给工作忙碌的老婆添乱——这个家里已经有一只动不动发癫的奶牛猫、一只动不动傻乐的哈士奇、和一只动不动在截稿期时泪腺崩溃满地打滚的杯子蛋糕老师了——这个家真的不能再加入一只更加不稳定的神经病—— 可冲动能压下去,恐慌能压下去,得不到的安全感找不到的喜欢证明统统都能忍耐……唯独伪装之下的他自己,没办法修改、压抑。 午夜梦回无数次,那个14岁的孩子都蜷在他的意识深处,冲他投来怨毒至极的眼神。 【为什么要扮演成另一个人?】 【为什么不让她喜欢我们自己?】 【我这么渴望——这么想要——让陈千景注意我——让陈千景看到我——】 【你凭什么又要在长大后把我藏起来,一辈子都不给她接近?】 顾芝没有回答他。 有时他很庆幸这场荒诞的时空穿越之旅只单单发生在陈千景身上——倘若穿过来的是14岁的顾芝,那24岁的顾芝第一时刻就会掐住自己的脖子,用上最大最恨最坚固的腕力,带着那男孩一起直接咽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活在这世上是浪费空气。 但老婆今晚对他说: “芝芝。就算微笑、哭泣、无助委屈都是你装出来的,我也喜欢你。” 那个14岁的孩子几乎要为此跳起来了。 哪怕他学不来为她一句话摇尾巴的小狗式欢欣,他依旧能为她炸起浑身上下每一处有形或无形的血管,表现出一个怪物的愉快与得意。 他在他的心底抠紧了掌心,美工刀割开的口子与指甲割开的口子齐齐涌出鲜血,被锤伤的颧骨扭曲着碰上裂缝满满的眼镜,但顾芝能感觉到他红光满面,一点都不在意。 哪怕下一秒就要失血而死,变成一具干尸,那孩子都要快乐地喊出来—— “不行。” 24岁的顾芝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冷静。 “小千老师,”他温声道,“你只是恼火自己当年误会了我们的初遇——你不知道你在表达什么东西。” 14岁的顾芝惊怒交加地嘶喊。 但他已经被成年男人的手握住脖子,用力、用力地收紧。 一边在心底角力,一边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她: “当然了,如果你这么喜欢,我以后也可以一直戴着隐形眼镜,每次不适应时都把眼眶揉肿揉红,然后把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展示给你。” 陈千景紧盯着丈夫,听见他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坦白“我可以为你扮演你喜好的任意类型”,脊背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 每个心理健全的正常人都无法轻易接受这种“我可以为你修正人格”的爱意——谁能担得起另一个人沉重的所有期待与人格塑造呢——当然,万幸,他似乎还没到那个恐怖阶段,他只是笑眯眯地向她提议可以多一个扮演类型,就像某只阴森森的画皮妖怪在对她展示一系列人皮,“你更喜欢哪一个我一定会立刻披上讨你欢心”…… 不不不,这种披皮式爱意也没好到哪去吧!各有各的惊悚点啊! 陈千景咽了咽口水,第一次庆幸自己现在没有人形,不至于表露出什么恐惧退避的—— “你缩起来了,小景,从一坨泥缩成了一颗球,”他说,“果然你还是很害怕这样的我吗?” 陈千景:“……” 可恶的、直接传递情绪的史莱姆造型。 “我没有,”她虚弱道,“我只是短时间内受的刺激有点多,没控制好这个——介质——但我依旧喜欢你——”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当然,我明白,你总是很关爱那种受了委屈的小动物,”顾芝道,“我相信你的喜欢。” 骗子,说话时眉毛角度都是平的,手指也垂放在一边没有蜷起,之前甚至把称呼换成了在外面疏离的“小景”,他压根没信。 ——我又不是蒙着眼睛和你生活了两年,别把我的两年已婚经验当浆糊啊你。 陈千景直接戳穿:“你在干嘛,把我的好感解读成‘对前任那种阳光理想型的偏爱’后又换了个方向,变成‘她就是在挥散蓬勃无边的善良与怜悯心’吗?我又不是因为可怜你才喜欢上你——我更不可能因为可怜一个红眼眶没朋友的男人就和他领证办婚礼——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谁能同情得过来,你当我结婚是下乡扶贫吗?!” 顾芝抿了抿唇,陈千景很高兴看到他脸上那副假惺惺的笑意淡了下去。 “那是为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冲她确认,甚至直接掏出手机,点开了备忘录准备键入消息:“你打算和我结婚时,你以为你喜欢我时,我是表露了什么样子,什么性格?能向我再具体点描述吗,任何值得你喜欢的特征都可以——” 干嘛,开诚布公地告诉我“我就是在演你”之后,还要为以后的新伪装收集建议,量身定制啊?? 哪有正常人这样面对老婆的真情告白——就算早知道这货不是个正常人,也很来气!! 陈千景气冲冲道:“什么都没有!那天就是很普通的一天——你在我的第一卷漫画出版庆功宴上——背对我站在甜品台那儿一边吃杯子蛋糕一边看手机里的文件——” 有吗,顾芝拧眉,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杯子蛋糕老师的第一卷漫画出版庆功宴他倒是记得,甜品台的杯子蛋糕的确很好吃,但他不是冲着甜品去的,而是冲着庆功宴的主人公去的,去之前还在公司肝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老实说站在那儿一个劲地啃蛋糕只是用最快的方式摄取糖分而已。 第124章 但那天她一直很忙,忙着应付编辑、出版商、各路道贺的亲友,根本没空和他细聊——中途只是转过来,说了声“学弟来啦”,便飘飘然走远了,淹没在人群堆里。 所以顾芝很不开心。 他一边想着自己实在没必要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参加一场主人公根本没空搭理自己的宴会,还费劲戴隐形眼镜、系好领带、翻出杂志上据说最受女人追捧的好看大衣,实则根本就没有向她展示的时机—— 一边又想着,那边环绕在她身边的前同事、出版商与那个男性漫画家似乎都对她心怀不轨,还恰好都是她喜欢的年上温柔阳光类型——没一个戴眼镜——而他只能顶着“高中学弟”的身份尴尬站在会场边缘,连上前帮她周旋、挡开那些男人目光的合理借口都没有。 于是顾芝放任自己在角落里生气,阴沉沉地啃掉了八九个好吃的杯子蛋糕,再阴沉沉地离开会场,爬回……啊不,坐车回到公司里。 “我一直想和你搭话,但你那时一直背对着我生气。” 陈千景此刻却信誓旦旦的,似乎印象比他清晰无数倍:“后来你提前退场,我发现你一口气吃了九个半的杯子蛋糕,最后那小半个蛋糕被你绕着啃了一圈边边,只剩细细一条蛋糕柱留在蛋糕纸托里——” 她伸出水晶泥触手,勉力比划了一下当年那颗被啃了大半的杯子蛋糕,又啪嗒砸回他的枕头,气势汹汹地砸了好几下。 “我那时就觉得你特别可爱,生气的样子可爱,背对我啃蛋糕边边也可爱,没看到你在那儿冷脸吃吃吃的细节真的很遗憾——所以我想追上去看看你的正脸表情——和你聊点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的废话——然后反应过来,我这已经超级喜欢你了啊!!” 顾芝:“……” 顾芝:“?” 顾芝准备键入备忘录搞重点笔记的手顿住了,他格外迷茫地看向她。 “这其中有什么打动你的特点吗?完全没有任何合理生成好感的逻辑吧?” 趴在沙发上的史莱姆已经气得成为了一颗蓬松杯子蛋糕的完全体。 “喜欢你!特别!喜欢你!喜欢!是!不讲逻辑的!!” 是吗。 顾芝想:根本不明白。这种特点描述也太模糊了,哪里值得喜欢。 但心底,那个14岁的孩子已经甩开了大人的桎梏,他一路连滚带爬、不顾伤口的血和泥跳出来—— “你干嘛突然低头不看我啊!别又躲开!” 这回轮到陈千景气鼓鼓地打断了他:“跟我说话,还没聊完,你这——这——你耳朵怎么突然红啦?” 是吗? 顾芝把头低得更深了。 他一边含糊地咕哝着“我不明白”“没有道理”,一边收起要记备忘录的手机,用手背挡住了微微烧起来的脸颊。 整个世界都怪异得烧灼起来,他的舌头像是被拧住了,再讲不出什么顺畅的话来。 好奇怪。 ----------------------- 作者有话说:一旦拆开“她是喜欢理想型”的那层误解,撞上最直白最肆意的“喜欢你”…… 谁能不发昏、不起烧啊。 小千老师:喜欢你就是没道理啊,觉得你背对我生气的样子可爱,觉得你吃蛋糕先啃一圈边边的方式可爱,还想追上去和你说些无聊的废话近距离看你的表情——这还不叫超级喜欢你吗?! 芝士蛋糕:…… 被烤焦的芝士蛋糕暂时失去了响应.jpg 第64章 第六十四口代餐 “稍等。不……不行。我可能是发烧了。” 静默良久, 丈夫这么说道。 他侧过脸,扶着额的那只手微微下压,宽大的手掌直接遮盖过额头、眉眼、鼻梁、耳朵——约莫大半张脸。 露在外面的嘴唇和下颌依旧是轻薄脆弱的白色, 没再浮上可疑的晕红——可能这就是他遮脸的原因吧,因为耳根到脸颊到眼尾全部不受控制得红了一大片。 陈千景不明白。 理所当然的,她的思维没有往“他被我的真情告白弄得满脸通红”这种奇幻方向跑去, 鉴于对象和她已经结婚两年, 相互之间很熟很熟, 也绝不缺乏进行更令人害臊的活动的经验——何况她才意识到这精神病连当年那副纯情学弟陷入初恋的样子都是演出来的—— 一个连初夜当晚都熟门熟路、装纯卖惨手到擒来的男人, 她哪可能觉得他会被几句简单直白的瞎话轻易攻陷。 起初陈千景以为他是要取下眼镜,揉按眼眶, 然后变化出更莫测更狡诈的陷阱话术欺骗她,但顾芝的手掌只是定定地捂着那儿,一动不动—— 几分钟后, 他甚至放松了指尖抓着的手机, 倒在长沙发的另一边。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才不是在真情告白,而是向他投掷出一把极其锋利的长剑,将他的血条直接清零呢。 ……搞什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虚弱了, 又是故意在演吗? 陈千景狐疑地往他那儿凑了凑,发现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倚靠在沙发末端,用手半遮着脸,有些像用纱巾遮面的琵琶女——她无端想到了狐狸化形的精怪,怀疑他下一秒就会从指缝中投出狡猾又暧昧的一瞥, “再怎么吵架生气,还是这么关心我啊,小千老师”。 可顾芝的指缝合得相当严实。 陈千景证明了——因为她已经咕叽咕叽挪过去, 贴着他的胳膊一路往上爬,黏在他遮脸的那只手手背上,还很努力地用自己的水晶泥身体拽着他的手指头,往外,扒。 顾芝的手指头纹丝不动。 黏性超强的史莱姆陈老师便用力粘呀——铆足劲拔呀——勾着手指头往外扒呀——想看看他藏在手掌里的脸—— 咕叽咕叽,顽强又强大的水晶胶特别用力,倘若倚靠在这儿的真是一位含羞带怯的面纱琵琶女,那肯定要被她惹得一琵琶锤过去了。 不想给你看脸就是不想,哪有登徒子会这样硬掰的。 可顾芝什么也没做,仍旧稳稳地遮着自己的脸——直到她都快把他无名指上的素戒粘下来了。 “……我需要休息,小千老师,可以暂停我们之间的争执吗。” 他嗡嗡开口:“我现在头很昏,心跳很快,身体状态……很不对劲,想缓一缓。” 陈千景怀疑他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但她没有证据。 “发烧?这么迅速的吗?前几天你把自己折腾成那样都没……” 顾芝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听上去非常诚恳,“但就是皮肤很烫,喘不过气,脑内眩晕——比起高烧更像是呼吸过度的症状,很奇怪。” 陈千景一愣。 顾芝就算演戏,也不会用身体状况和她开玩笑——何况这精神病只爱在营养不良吊水犯胃病时精神饱满地对她演绎“我超健康的我没病”,他很少会明目张胆地表示自己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装病”并不在他欺瞒她的范围之内。 难道……他是真的不舒服吗? 于是她扒着他指缝的那小块泥巴慢慢缩了回去,顺着胳膊肘滑下——顾芝反手捧过了差点跌进旁边枕垫里的史莱姆,他安抚似地揉了揉她,而她趴在他滚烫的手心中愣了好一会儿,又向下挪了两下。 陈千景垫在他的手腕上,触碰了他的脉搏。 咚咚、咚咚、嘭咚咚—— 滚烫,火热,跳得飞快,几乎连带着她也震起来。 这意味着绝对不正常的心跳频率,也意味着他所言非虚——真的是身体不适。 “……芝芝,要我帮你倒杯水吗?” 顾芝短促地笑了一声。陈千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举不起杯子。 “喂。” “抱歉。我是说,谢谢你关心,小千老师……只是些呼吸过度的症状,我躺一躺就好。” 于是他们在沙发上共同躺下——躺在顾芝这段时间一直充作临时床铺的地方,他控制着机器人关闭楼上楼下的灯光,又草草拉过之前被她拍打得一团糟的毛毯,盖在身上。 陈千景想挪到他枕边,但移动中又被他及时捞住——捞回来,捧好,放在心口上。 咚、咚咚。 过快的心跳声一点点平缓,但依旧震得陈千景发麻,圆滚滚的身体荡漾出果冻般的花纹。 “芝芝,你好点了吗?” “唔……” “这里震得很吵……你真的不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不,不用。” 顾芝在黑暗中放开了挡脸的手,看向天花板,深深吸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依旧残留着尴尬的余温,但无光的环境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总算不用担忧暴露出任何脆弱的丑陋的不完美的病情—— 是,没错。 并非演绎、欺瞒、编造借口,此刻顾芝真心认定,自己突然上升的温度、加快的心跳、眩晕的脑子,是因为自己发病了。 这症状很像是他犯低血糖后即将昏迷的前五秒,也像是他胃病突发时冷汗涔涔死去活来的后五秒—— 第125章 顾芝有过太多的“病痛发作”经验,但他24年的人生中,唯独没有过“因喜悦与羞耻过度眩晕”的经验。 ……他这人从小到大就没什么羞耻心,在对象面前表演脸红纯情更是纯靠自己憋气,要他自行区分“低血糖眩晕病”与“脸红心跳受不了”的差别,那实在是太难为一个天生地长的阴暗比。 如果说窃听来的【喜欢你】足够脑内一波又一波巨大烟花爆满,面对面的【不管怎样就是毫无逻辑喜欢你】直接给他造成了暴击……顾芝完全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问题,他能够用来结合现实分析情况的理智已经全部被陈千景炸去了九霄云外,现在脑内只有执念般的“我不能在老婆面前丢脸”与“我不能在老婆面前犯病”。 所以他晕乎乎地在沙发上裹好了毯子,躺平,以为就这样歇一晚便能平复自己脸上迟迟降不下去的温度,与疯狂乱蹦的心。 他只觉得不能放任晕眩感和烧灼感继续升腾——他不想在她面前昏迷、呕吐、暴露出任何不够完美的真相。 哪怕她亲口说了她喜欢不完美的他自己……她喜欢……她喜欢…… 被他捧在心口、被迫在几波高速心跳下晃得晕乎乎的杯子蛋糕老师再次被迫震起来。 “顾芝,你搞什么,”她大惊失色,“难道是某种被低血糖连带出来的心脏病吗,你赶紧下单几瓶速效救心丸送过来啊!” 晕乎乎的芝士蛋糕也深以为然。 但他手指往外勾了勾,想拿手机,又舍不得离开—— 灵魂附在水晶泥中的老婆真的很软,很黏,很小一团,两只手就能将她捧在胸腔正中心的感觉太美好了,尤其是此刻——他眩晕个不停,脸颊耳朵迟迟无法降温的此刻——顾芝更舍不得放开。 要不就放任自己猝死吧,他恍惚中想道,能够在这么近的距离紧紧攥着老婆直接咽气堪称他梦想中最浪漫的死法之一……这不比活埋自己更愉快…… “顾芝!!顾芝你怎么了顾芝——别放弃治疗啊——芝——呜——芝芝——” 可压在自己胸腔上的大史莱姆被吓得不轻,她开始尖声大喊,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即将抽离的魂魄叫回来——没有叫回来,当然,飘飘然的顾芝还晕在长远的后劲里,她的大叫只引来了—— “睡个觉吵死了!大半夜的,你们俩在楼下干嘛呢!!” 小陈同学愤怒的高喝在楼上响起。 其音量能够穿透卧室,炸出门板,可见她此刻情绪相当不稳定,带着一股同样晕乎乎的、半梦半醒的、不在理智范围内的起床气。 但陈老师也是被吓慌了——她真怕对象跟自己吵了一架就心脏病发连夜进重症监护室啊—— 她想都没想:“顾芝——快救救顾芝——顾芝身上温度好高——心跳也也好快——” 楼上没睡好的小孩也不管不顾,大吼回复:“那有什么好慌的,典型的因为被告白就特别激动害羞而已吧,忘了当年看过的那堆偶像剧吗你!!!” 陈千景:“……” 顾芝:“……” “睡了!!吵什么吵!!没用的大人们!!!” ——哐哐两声巨响,可能是愤怒的史莱姆向卧室门板投掷了枕头,也可能是她一气之下扎进了更深更隔音的被窝深处—— 只留楼下两个大人面面相觑……啊不,没有相互面对,只有僵硬的史莱姆泥和她座下僵硬石化的人类载体。 半晌。 顾芝先从僵硬状态脱离。 他默默把僵滞的老婆拎起来,转身,放上沙发外的扶手椅靠垫里。 然后他默默转身,把毛毯向上一拉,盖到头顶。 陈千景:“……哎,等等,所以你不是犯病,你是被我的告白弄得太紧张了,还以为自己在犯病……” 顾芝:“我要睡了。好困。” “等下啊!芝芝!咱们还没聊完呢!先让我看看你的脸——把灯打开——真的吗,不会吧,让我看看——” 顾芝:“……” 顾芝躲在毛毯下,用力,再用力,散发出一股试图扎进角落与世界为敌的阴郁气。 ----------------------- 作者有话说:小陈同学(起床气混沌状态):吵什么吵,没用的大人们,害羞脸红也搞得翻天覆地的!! 芝士蛋糕:拜拜这个世界我就这么睡了不打算再醒.jpg 小千老师:……好可爱。想亲。 ps:祝大家除夕快乐,新年旺旺,平平安安~~ 第65章 第六十五口代餐 对顾姓的男人们来说, 今晚注定是个漫长的不眠夜。 暂且不论那位已经势要躲进毛毯深处、自闭去世界尽头的芝士蛋糕先生——他在他自己的家里为何总是能被对象逼迫到如此窘迫的程度呢——与遥远的另一座城市里,因为产业被亲儿子又一次故意狙击、坑害、谋取大发雷霆的顾老登——但他注定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戏份,谁让他是从一开始就无视儿子的中年老登, 所以两个儿子长大后都或多或少地无视了他的姓名,仿佛他根本没必要提起—— 顾锦宸坐在自己常去的那家俱乐部包厢里,旋开打火机, 缓缓点上了一根烟。 他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 面前的大理石茶几则堆满了喝空的酒瓶, 而角落里站着几个瑟瑟发抖、衣着暴露的漂亮女人——那是他的朋友们为了帮他解闷自作主张请来的, 而顾锦宸只是叫他们滚。 女人,兄弟, 任何混乱的试图巴结自己的笑脸们,统统都滚。 只不过心高气傲的富少爷们被他骂过后纷纷离开,角落里那几个陪酒的女人还指望着能寻到他喝醉的空隙, 多从他钱包里贪几个子。 顾锦宸并不傻, 他知道那些围绕着自己的女人们、那些嬉笑着和自己玩在一起的富少爷们背地里都打着怎样的主意——但那又如何呢,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想放空大脑,随便玩玩罢了。 人生无需较真, 及时行乐即可。 所以他会开出轻浮的玩笑,会给出恶劣的把戏,甚至刻意让周围的狐朋狗友们知晓他最近正对一个已婚的女人蓄势待发——他放纵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用下流、低劣的口吻调侃陈千景,一方面感到无可抑制的、复仇的快意,一方面又沉浸在冷冰冰的忿恨里。 看吧, 谁让你抛弃了我,选择嫁给别人。 你活该被这帮垃圾贬低至此。 ——他永远也不会向他人吐露出当年他和陈千景分手的真相,那段感情根本就不是大少爷戏弄花丛后意兴阑珊的放弃, 而是一方毫不留情地舍弃,与另一方堪称没皮没脸地哀求挽留—— 顾锦宸听说过同学群里某些传闻,多年爱情长跑的知名情侣之所以分手,是因为富家少爷本质上是个骗取女人感情的渣滓…… 那真好。 他宁愿自己在他人的议论中成为一个怡然自得的渣滓,而非一个求而不得、反被欺侮、戏弄的可怜虫、鼻涕精。 那帮人甚至都不知道——在他和陈千景交往的那些年里——那女人保守得就像个顽固的疯子,她甚至从头到尾都没允许过他触碰她的嘴唇? 啧。 包厢角落里,某个大胆的女人动了动,似乎是看他这么长时间来没有反应,她主动蹭过来给他倒酒,弯腰露出深v领里的事业线。 大抵是把他当成了为情伤买醉的浅薄小少爷吧,顾锦宸吐出一口烟,没去细看女人精致妆容下掩藏的算计与轻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显得多么颓废、糟糕,绝对是陪酒小姐眼中任其宰割的大肥羊—— 顾锦宸只是透过那烟雾瞅着女人摇晃的曲线,衡量着要不要继续装傻,然后拥有大脑空空的愉快一夜。 相较其他男人,顾锦宸其实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当然,并非性向层面的“没兴趣”——他是异性恋没错——只是很久很久以前,顾锦宸就在一个美艳、机敏、毒辣、强势的母亲手中长大—— 他的母亲总是用最完美强大的面貌要求他成为一个最完美强大的继承人,然后又转脸在他父亲面前,化身为一个温柔小意的情人。 幼时的顾锦宸对此感到恐惧。 他或许没有他的弟弟那么敏锐,但那是时刻围绕在他身边、窒息般掌控了他生活每一个角落的亲生母亲,孩子总归是最了解母亲的人。 再长大后,顾锦宸一边本能被漂亮的、性感的、大胆的女人们吸引——又一边觉得,她们会暗地里谋害自己,算计自己,像母螳螂那样趴伏在自己身上啃食所有的养分——正如他的母亲。 所以,十几岁时,他最喜欢的就是装出一副很会玩弄女人的样子,和一帮的确喜欢玩弄女人的公子哥混在一起,然后对着那些被欺侮的女人大放蹶词。 这样她们便不会再看出他埋藏在心底的恐惧与厌恶——年轻的他乐于用这些显摆自己,仿佛真正成了一个能掌控、评判、蔑视女人的男人。 第126章 当然。 顾锦宸还记得他是他母亲眼前的完美继承人,他是她逼迫着必须金光闪闪的筹码——他巧妙地掩藏着那部分自己,在学校里,依旧做着一个完美、开朗、阳光积极的干净大男孩,得到更多干净女孩的艳羡与爱慕。 他为此非常得意。 阳光下的夸赞总比阴影里的威胁更能令人开心——不是谁都是他弟弟那种脑子有问题的反社会精神病。 顾锦宸很清楚母亲对自己的培养、要求与期许,所以他只是会口头上参与那些公子哥的“玩玩”,从未真正破戒、与欢场不明身份的女人牵扯出什么——他深知,母亲会为此雷霆震怒的。 起码在他还是未成年、需要四处求学的时候,母亲绝不允许他真正与夜晚的女人玩乐。 所以,顾锦宸开始盘算着,找一个阳光下的女朋友玩玩。 干净的,无暇的,不会涉足俱乐部或酒吧那等地方玩游戏的,情人节送颗糖果都会轻易脸红、羞涩的女孩。 顾锦宸需要一个标签,来彰显自己的确是功能正常的、广受欢迎的校草男神; 顾锦宸需要一个借口,来拒绝纨绔们邀请自己尝尝女人滋味、带他真正放纵欢场; 顾锦宸也需要一个挡箭牌,来移走母亲难缠的、如影随形的控制着自己一切的眼神。 他在阳光下装出积极开朗的大男孩,而那样的大男孩自然需要一个女孩; 他在夜晚里装出嬉戏花丛的放荡公子哥,而公子哥没有真正放荡的底线用“他为某个女孩着迷”来解释,总比“他心底深处恐惧性感女人的接近”体面。 总而言之。 顾锦宸起初寻觅一段恋爱,只是在挑选一枚好用的盾牌。 ——而理所当然的,起初,他根本没有看上陈千景。 顾锦宸喜欢、厌恶、着迷、恐惧的女人类型是性感的、成熟的、火辣的—— 换言之,身材好的。 而他在学校的形象经营得无比完美、优秀,当他给自己挑选盾牌时,也想着挑选一个最优秀最完美的女孩,最好是能配得上“校园男神”称号的“校园女神”—— 他看上了陈千景的闺蜜,一个身材相当引人注目、个性也明艳火辣的大美女,16岁的年纪,撩起头发瞥人时就有了一股别样的风情,又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纯洁感。 至于陈千景? 顾锦宸自然也听说过她在同龄男生中的风评——他们形容她可爱、笨拙、娇小、敏感、是最最值得保护的初恋感女神—— 可顾锦宸对此不屑一顾。 因为他找女朋友压根不是为了探寻某个女孩的内在个性,而陈千景不是个符合他眼光的“美女”,在“带出去给朋友介绍是否体面”这一项里,她就已经被他丢去垃圾桶了。 当然,客观来说,陈千景长得并不丑——也不算普通——但顾大少爷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他的母亲已经是个明艳绝顶的大美人,他父亲的情人、顾芝的母亲更是美到能令人恍神——被同阶层的纨绔们带去游乐时,他所见的更是千挑万选风情各异的美女们—— 在顾大少挑剔的眼光里,陈千景的颜值根本不够格,身材也是贫瘠无聊,至于皮肤、谈吐、气质、头脑……天呐,那女孩甚至会挎着一个宛如农村赶集的大塑料袋上下学,用手直接抓着油乎乎的肉饼蹲在教室外啃,手指和脸上还总有被蹭上去的颜料、墨水,外套和裙子总沾着笔屑,不知道躲在哪里画什么奇怪的东西……至于成绩,更别提,她甚至考过全年级倒数的丢人排名。 她一无是处。 顾锦宸便如此高傲地掠过了陈千景。 甚至在他们交往之后他也总抱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在陈千景回避他触碰、陈千景穿泳衣、陈千景尴尬地换上紧身裙子时,他都是嘴上催促调戏,实则心不在焉地掠过、无视——他根本不觉得这贫瘠的女孩有什么能吸引自己,他压根对她没有任何异性层面上的兴趣。 可是。 某天。 顾锦宸撞见了顾芝。 当然,不是当面撞见,顾芝在家里在学校就像是一只灵活的老鼠,深知逃窜苟且的通道,顾锦宸总是很难直接抓到他的爪子——是他指使的某一拨人欺负、打压、围堵顾芝时——顾锦宸已记不清那是哪一拨人,学生时代顾芝所陷入的每一场窒息每一次阴影,都不过是他和朋友扯淡聊天时随意转给混混们的一串数字—— 总之,又一次被夺去了的眼镜的小男孩被摁在拖把池里洗嘴,奉命行事的混混头子拿着手机拍摄他狼狈的视频,扬言要把他的内裤也扯下来给全校师生看看,而一直没有反抗、明智龟缩的孩子,偏偏在那只破破烂烂的书包被夺走时激烈地挣扎起来。 书包里有什么相当重要的东西,比眼镜、内裤与人格尊严都要重要,拍视频的混混与看视频的顾锦宸都明了了。 然后他暂停视频,从窃笑的混混手中接过那只湿淋淋的书包,翻出了一叠情书。 弟弟亲笔书写的情书,记录着一个大他三岁的女孩的一切,措辞恶心又阴暗,看得顾锦宸不住扬眉…… 真的有人写情书会提到“虫子尸体”与“暗中紧盯”“幻想杀死”吗? 这东西即便交出去也只会得到那女孩的厌恶与羞辱——啊,不过也正常,他可怜可憎又扭曲的弟弟,这可能就是他认知里扭曲的爱吧。 “嘿,告诉我,可怜虫。你真打算把这东西交给那女孩吗?” 顾锦宸幸灾乐祸地摇晃着手里的情书,看着那个在家里一直避着自己行动的老鼠发了疯般冲过来——他得以一次次将他捶打、摁向尖锐的柜子或地板。 大他三岁的哥哥比他高两个头,体格健硕,营养充分,也常年运动,他从正面不可能夺走他手里的东西,尽管那是自己亲笔书写的情书。 顾锦宸嘲笑他,激怒他,讽刺他,再抓住他每个失了智正面冲上来的时机揍他—— 然后,他发觉了。 长达数年,从小学到中学,哪怕雇佣一波波人去欺压、侮辱的弟弟,也仍旧会站起来、会阴回来、会用各式各样的手段告诉他他没服输,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蔑视他—— 可唯独在他扬起那叠情书,嘲笑他对另一个人的爱意时。 弟弟看上去那样疯狂又挫败,真真切切被戳中了痛脚,刺激了最疼的地方,他嘲笑说一个瘦弱矮小的侏儒竟然还妄想大自己三岁的高中学姐,这无异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弟弟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与他厮打,仿佛他真的认定了自己是那只癞蛤蟆,只不过顾锦宸的话撕下了他自欺欺人的伪装罢了。 不可一世、聪明绝顶、又令他那么警惕、仇恨、嫉妒的顾芝啊。 他竟然开始暗恋一个人,又被那个人变得卑微至此。 而那个人…… 竟然是他眼中平平无奇、没有魅力的陈千景吗? 顾锦宸感到好奇。好奇为什么顾芝会喜欢上那个他眼里一无是处的普通人。 顾锦宸也感到兴奋。兴奋于…… 他找到了一件比父母、食物、金钱、团体霸凌更能有效打压顾芝的武器。 “哎,弟弟,你说。” 他耀武扬威地将情书放进自己的胸口。 “要是我出手,追求那个陈千景——她会多久沦陷,多快成为我的女朋友?” 被他踹倒在墙根边的顾芝发起抖。 他一边咳血一边剧烈地喘着气,像被碾了半截爪子后竖起全身毛发哈气的野猫。 “而且,你再猜猜看……” 顾锦宸笑眯眯地弯腰,露出他最喜欢的——也是阳光下的人们最喜欢的那副表情—— “要是那个女孩知道,她亲亲男朋友的爱意,她被校园男神追逐的原因,竟然只是把她当成工具、来戏耍一只阴沟老鼠——她该有多恨你这毫无自知之明的喜欢,又该有多么恶心,你自作主张的暗恋把她推进了一个欺骗感情的陷阱啊?” 弟弟颤抖得更厉害了。这次顾锦宸知道,不是因为愤怒。 他真的吓到了他——哈,他真的让顾芝变得这样恐惧、卑微、痛苦! 顾锦宸开心极了。 “要不是你这种恶心、卑鄙的老鼠偷偷喜欢她,”他对弟弟低语道,“她才不会撞到我这种人手上,被我欺骗、玩弄,走向注定被我抛弃的将来呢。” “你这种人就不该喜欢谁——干嘛非把她变得这么脏,这么倒霉呢,顾芝?” ----------------------- 作者有话说:顾锦宸也不蠢。他相当聪明——在如何折磨自己的弟弟方面上。 骂我居心不轨?骂我利用她的感情? 那都是因为你啊,顾芝——要不是你,她怎么会被利用,要不是你,她怎么会注定被我抛弃…… 就是因为你没有自知之明,才把你喜欢的那女孩变成了一个物件,一袋垃圾。 ps:大过年的写这玩意儿的视角回忆真晦气,一边写一边犯恶心,但不得不写,啧。 第127章 pps:这章算正常更新,下章爆更,争取一口气写完晦气东西的回忆,并且预告一下,感情被抛弃、欺骗、玩弄的人最终真的不是小千老师——顾锦宸前文只是装着游刃有余渣男本色,实际上当年分手被甩他哭得可惨可惨了,惨到海外窥屏的弟弟超级开心。 第66章 第六十六口代餐 阔绰的金钱, 深厚的家底,被母亲管控却也被母亲宠爱的童年,受人追捧一路风光的青春里—— 和14岁的顾芝恰恰相反, 17岁的顾锦宸最不缺自信。 虽然“普信男”的概念已经广泛出圈,但顾锦宸怎么也不觉得自己普通、贫穷、平平无奇—— 他清楚得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里,自己的人生在怎样的高度, 自己的未来可以尽情肆意…… 而顾锦宸也的确拥有一张俊朗的脸蛋, 一副高大的身材, 一个还不错的成绩, 一种伪装开朗阳光好脾气、和所有人都嘻嘻哈哈称兄道弟的能力——要知道青春期的男生拥有以上特点中的任意一种就足够引人瞩目,更何况全能十佳的校园男神呢。 从这方面看, 即便去掉“顾家大儿子”的标签,他在异性中也具有相当瞩目的吸引力。 倘若有人知晓顾锦宸背地里与各个纨绔混迹、私底下对顾芝的嘴脸—— 那似乎也只是给他更添了一层叛逆不羁、嚣张邪恶的魅力? 毕竟顾大少与那些纨绔们不过随便玩玩、逢场作戏,他从未真的让事情过线, 有了女朋友后也的确数年没和其他女人寻欢作乐; 顾大少针对脑子不好的私生子弟弟则是捍卫自己的合法继承权与自己的母亲, 毕竟他弟弟和电视剧里那种普通弟弟不一样,他弟弟不是贪婪不是卑鄙不是为了什么正牌嫡子的名头又争又抢,他弟弟是真的会拿刀趴在他床底下、一门心思要他全家命的神经病。 顾锦宸从不觉得自己对顾芝所做的事——从小到大,任何事——算得上“过分”, 他真心认定把顾芝掐死都是造福大众,让未来社会和谐稳定。 针对一个小可怜才叫“欺负”“霸凌”,针对一个扭曲得不行的寄生虫完全是正义出击嘛。 所以,17岁的他觉得自己正义、强大又帅气非凡,简直完美得不行, 全世界的同龄女孩都该供他挑选,全世界的同龄男生都该向他俯首称臣。 就像17岁的陈千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机敏锐利,是穿越时空大冒险的主角, 也是恋爱漫画里能被完美的白马王子围着团团转的主人公。 ……自我意识的空前膨胀似乎是那个时期的孩子们的典型特征。 当然,陈千景会不好意思暴露自己的“恋爱就要像漫画里那么完美华丽”的憧憬,顾锦宸也不会脑残到直接对篮球队的队员们说出来,“你们也就现在能和本少爷混混,毕业了之后不过是一帮贫民”。 不过,17岁的顾芝倒是错过了这个成长中必要的自我膨胀期——毕竟17岁时他在异国忙着学业和事业忙得快冒烟,而且他也没有朋友没有对象没有家长给予他幻想或肯定——这只阴暗比私底下就连养只猫都会被猫鄙夷得扇脸打压自己—— 所以他长大后直接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那就是认定他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在小千老师的各路贴脸示爱中,坚定认为那是错觉,对方压根不爱自己。 陈千景冷着脸把礼物推给男友,在桌对面道一声“生日快乐”,顾锦宸便认定她爱自己爱得要死要活难解难分,那冷脸、那官方恭贺、那低头玩手机的架势绝对是爱在心口难开不好表达的意思; 陈千景使劲钻到对象两只胳膊里,坐他膝盖上非要盯着他平板里唰唰滚动的外文文件,嘟嘟哝哝地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房休息,顾芝都能觉得小千老师是年近三十突发需求了,在很成熟很有距离感地提醒他婚姻中必要履行的义务与权利。 ……后续暂且不提。 反正顾家两兄弟都有点大病。 咳,总之,如果要顾芝来评判17岁的自以为完美的顾锦宸,“那家伙四肢发达蠢得伤心”“只能炫耀肌肉相貌也就平平”……但那是以顾芝自己的标准出发,这世上十几岁就能捣鼓科研创业成功的天才脑子还是太稀有的,这世上能有那样精致的建模的人也是万万里挑一…… 况且陈千景很讨厌聪明过头的人,大部分女生似乎也很讨厌颜值比自己高太多太多的男生——看多了很容易丧失爱意,只激起澎湃的羡慕嫉妒恨之心。 私底下装得再鄙夷、轻视、瞧不起,他内心深处也觉得,顾锦宸真的太符合陈千景的理想型。 所以当兄长夺走他的情书,宣称要去追求他喜欢的女孩,顾芝真正恐慌起来。 因为他想不出陈千景不被一个真正的“校园男神”——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的完美皮囊——吸引的原因。 我喜欢的那个女孩会为怎样的人着迷? ——肯定不会是身高一米五几又只能藏在暗处偷窥的我,他很清楚。 而顾锦宸开始追求陈千景后,也总在他面前着重强调自己的游刃有余,自己的诸多手段,自己如何如何将那单纯女孩耍得团团转——“她今天偷看我脸红了”“她今天偷偷跟朋友说我是她男友”“她今天在我转身时想叫住我多留一会儿”—— 哦,那人家都这么喜欢这么动心了,你为什么追了大半个学期还没得到正式男朋友的名头? 14岁的男孩实在不懂其中奥秘,而17岁的兄长不屑一顾地撇着嘴说,我那是吊着她,跟女孩子玩暧昧多好玩啊,你懂个屁。 顾芝信了。 当年只要从顾锦宸嘴里听到“陈千景”这名字,他便很难拥有正常的判断力,尽顾着难受恐慌阴暗爬行了。 况且,对那时的他而言,最忌讳的就是设想“陈千景没那么喜欢顾锦宸”——躲在阴暗的角落想象自己窥视的女孩“压根不是真心喜欢男朋友”,会让顾芝难堪又恼怒,觉得自己完全成为了那种窝在垃圾堆里幻想二次元纸片人跳舞是为了取悦自己的肥宅。 他将“揣测陈千景真实的心意”也武断地划入“偷偷意淫陈千景”这禁区里。 然而……实际上…… 那就是顾锦宸的一面之词,在弟弟面前吹嘘自己的谎话而已。 什么不急着确认关系、故意吊着她玩、她对我又是脸红又是害羞挽留的—— 啊不,追她时陈千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脸红是被他气的,“不准在我班里带着我同学一起起哄行不行”,她唯一一次主动叫住他,是让他顺带着拿走班里的垃圾。 “你自己给他们点了几十杯奶茶,顾锦宸,你看这几十杯堆在一起都溢出来了……总不能让值日生收拾这些你制造的垃圾吧,这很没有公德心。反正你要去下楼去操场,顺带着把垃圾提走,行不行。” ……顾锦宸被陈千景打击得有些怀疑人生,恍恍惚惚回家,碰上尾随而来的弟弟,就胡扯“她甚至牵住我的手拜托我帮她搬东西”,这才从阴暗比弟弟满脸的羡慕嫉妒恨中摄取了一些自信心来平衡自己。 他死也不可能告诉顾芝实情——他,顾锦宸,完美无暇的校园男神,舔狗般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姑娘身后追了她大半年,对方依旧犹犹豫豫,谨小慎微,问就是“我再考虑考虑”“早恋会影响学习成绩”。 ……他哪怕是死了,都会把这真相带进坟墓里! 17岁的陈千景比看上去难追太多、太多,这是17岁的顾锦宸完全没想到的。 在弟弟面前夸下海口后,他本以为不到一周便能将那女孩据为己有——他原本给这突发奇想的游戏预定的时长也只有一星期—— 因为他献上了鲜花、礼物、告白、最明朗大胆又最穷追不舍的示爱行动。 谁又能拒绝这些浪漫攻势——拒绝他呢? 行吧,行吧,就算她对物质毫不动摇,也眼瞎不觉得他有多帅多完美,当她的朋友,她的同学,她学校里的每个人都知晓有个最优秀深情的男生追在她身后示爱——当她刻意陷在他制造的氛围里——她又怎么可能不心软、不动摇呢? 见鬼,他那些纨绔朋友说,收服一个女人甚至只需要下雨天时的一把伞,哭泣时的一个肩膀,说她们便宜廉价又格外好搞定……那陈千景是怎么回事啊,这女孩又不是什么身家过亿见识非凡的豪门公主,她连超过二十块的奶茶都舍不得买给自己喝,吃个食堂套餐还要纠结要不要加钱买煎蛋——这么小家子气的贫民女,到底哪来的底气反复拒绝他赠送的上千上万的礼物、他带她去的会员制异国餐厅、他给她买的订制礼服裙……还总无意识对他打出让他胃疼的语言攻击? 顾锦宸甚至咬牙切齿地问过她。 “你不爱钱吗,千景?” 小陈同学抱着学校门口四块五的香精奶茶喝得正起劲,闻言猛猛点头,表示自己爱钱超爱钱,谁能不爱钱,她的梦想就是给奶奶买别墅,然后花钱养可爱的毛茸茸陪伴自己。 第128章 “那你为什么……我是说……我昨天想送你的……” “哦,奶奶说不能要追求者太贵的东西。”陈千景扭头,“即便我在考虑和你交往……有那么一丝丝可能会和你交往啦……但也不行,起码要等到结婚之后,成为夫妻共同财产,我才会理直气壮地花另一个人的钱啊。” 顾锦宸:“……” 哈,交往后玩个几星期就算了,还想着结婚?这女孩真是蹬鼻子上脸,她做什么美梦呢?? 他没绷住脸上的笑,忍不住眼神一冷。 陈千景登时抱着奶茶站起——就像被叉子戳了一下的仓鼠——警惕、敏感又生气—— “你刚才好像瞪我了,顾锦宸,”她腾腾就窜出几米远,“你什么态度,竟然凶我,我回家写作业去了,哼!” 顾锦宸:“……” 顾锦宸:所以我弟弟到底为什么喜欢这种麻烦玩意?? 搞什么。 他又气又烦,还忍不住越来越好奇。 是她大半年来一直在拒绝他的盛情追求,是她坚决不肯给他男朋友的名头,是她在他故意带着全班乃至全校起哄“在一起”时都毅然扭头往外跑,还会厉声骂他“我讨厌这种群体压力”——那姑娘宛如铜墙铁壁。 “追女人有什么难的,勾勾手就能来”,顾大少爷曾大笑着说过的话到了她面前都唰唰唰变成了无形的耳光—— 陈千景用实力证明了,追她很难,比攀登珠穆朗玛峰还难。 这姑娘性格深处有股特别执拗、较真的劲儿,堪称古怪。 而且与她看似软萌好欺的外表不同——陈千景的攻击力相当高超,防御力更是无与伦比—— 哪个年少无知沉迷言情的小女孩能拒绝帅气男生骑着摩托飙到自己面前,冲自己微笑着说我爱你呢…… 陈千景就能拒绝,她还会皱眉,撇嘴,说顾锦宸你轮胎把水溅我裤子上了,你什么毛病。 ……顾锦宸就没见过这种姑娘,离谱得不可思议。 她又不是那种“心中只有学习莫得感情”“只想和分数厮杀到地老天荒”的正经学霸,她那成绩是完全没把正经心思放在学习上,上课要么睡觉要么画画——她也的的确确对浪漫爱情心怀特别多的憧憬与幻想,总把各种文艺作品的浪漫桥段挂在嘴上,顾锦宸觉得这些特征完全符合朋友们总结的“最好骗恋爱脑蠢女孩”啊—— 那是为什么她反复拒绝他? 其实答案很简单。 当一个不懂得拉扯、暧昧、高姿态的单纯直球女孩,被追求了大半年还没有答应另一个男孩,找各种理由拒绝疏远他的靠近…… 她就是没那么喜欢他。 是,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男神突然追求我,是,他送花送礼物唱情歌搞各种表白,是,他看上去完美无缺没有任何毛病,哪怕不奔着结婚,谈个几年从帅气公子哥那里捞点情绪价值似乎也完全不亏的。 但对沉迷漫画、小说中那种夸张唯美爱情的陈千景来说,她要和谁交往必须要有真心的喜欢,而那喜欢必须要有“嘭”一下动心的过程——不求地动山摇搞一个心动特写大跨页,也要起码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个几分钟吧—— 可是没有,没有,她就是对顾锦宸……不怎么来电?很怪。 心脏没有任何波澜,帅气、阳光的男孩骑着摩托夹着玫瑰现身,也没有任何闪亮滤镜——不过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陈千景自己都弄不懂自己为何会隐隐抗拒那个明朗的男孩。 似乎她生来便细腻无比的观察力已经洞穿了对方笑脸中隐隐的虚幻——就像画画时会在一张空洞的人脸上刻意用粗线条夸张化的表情—— 可那虚幻之下呢? 或许是更迷人的、更危险的、更值得探索的秘密? 可潜意识里,陈千景甚至没兴趣去探究顾锦宸隐藏的秘密。 就像看到一部番剧里的角色——只有真正在意、喜欢、上了心,才会为了探索这个角色尚未展露的内核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抓住每个原作者都未必刻意设计的细节来完善这个角色的逻辑,然后兴奋不已得给他写同人文、画同人图…… 而顾锦宸,就只单纯是个“角色”而已。 原作者说他设定是“开朗阳光大男孩”,陈千景就心里“哦”一声,平平淡淡地贴个标签上去,不过脑子地接受了该人设,没打算探索任何隐藏信息。 她雕刻橡皮章、绘制黑板报都会仔仔细细从多个角度打量修改呢。 然而,那时她到底年轻。 她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内心,也终究被顾锦宸刻意塑造的“我要让全校都看到我最最爱你”氛围所裹挟——最终,最后一次—— 他对她念了一段情书。 她脸红了。 也动了心。 既然他这么这么喜欢我——这么这么渴望我的注视——那么,和他在一起试试,为什么不可以? 光是听他写出的字句已经让我有点点喜欢他了,假以时日,产生那样澎湃、汹涌、天旋地转的喜欢……也是顺理成章的嘛? 没人规定,喜欢必须要在第一眼,第一刻,第一次相遇啊。 我可以和他慢慢培养……我会和他有更多的时间……因为,唔,因为……他这么、这么的喜欢我呀。 不管如何,一份真挚无比的告白,总是美好得令人不忍破坏。 于是17岁的陈千景有了男朋友。 而14岁的顾芝在兄长耀武扬威的通知中气得打哆嗦,手指神经质地在细瘦的手腕上抠出血痕。 ——他追她的时长长得有点可疑,顾芝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觉得陈千景没那么喜欢他了——可事实证明,顾锦宸的完美外壳无往不利。 顾锦宸也毫不避讳得告诉他了,是那封情书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没错,弟弟,就是你自己写的情书—— 你诚心诚意写下的字句成了我坑骗那女孩的终极武器,你间接帮助我成功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我早说啦,老鼠何必用脏爪子写情书呢——怎么,你想告诉她真相?那你去说啊,看看我和你,她会更讨厌谁,更唾弃谁,更把被辜负的恼恨撒在谁身上? 答案显而易见。 一个一米八几、广受欢迎、俊朗非凡的大男孩站在阳光下大声念诵的情书,与一个一米五出头、又瘦又矮、眼镜和衣服都沾着脏污的小鬼结结巴巴小声读的情书…… 哪怕是一样的字句,也是不一样的效果。 前者是浪漫,后者不过是恶心。 长大成人后,三岁的年龄差或许不算什么,但尚在校园时,初中生和高中生的距离便是一道鸿沟,更别提身高体重—— 哪有女孩会喜欢比自己矮小那么——那么多的男孩呢? 又哪有女孩会喜欢仪表不整洁、浑身脏兮兮的小老鼠呢? 顾芝很清楚。 如果自己真的站在她面前,挤出浑身上下所有的勇气,颤颤巍巍念出那封情书,她只会尴尬又不适地移开目光,规劝说小朋友你还是要好好学习…… 他才14岁,他才上初中,他才一米五,大自己三岁的学姐有太多太多理由果断拒绝自己,要是答应了反而不太对劲。 哪怕顾锦宸没有抢走他的情书,没有追求陈千景,他的这段暗恋,从一开始就没戏…… 喜欢那个女孩,根本不代表她会是属于他的东西,这种情绪和她本身其实是无关的事情。 她是否有男朋友,她男朋友是谁——也和他没关系。 “被偷走”“被抢夺”的愤怒与怨恨,从一开始就不成立——难道他的情书不被偷走,她就会和自己交往吗?不可能的。 可是,可是。 顾芝在兄长的炫耀与嘲笑中将头埋得低低的,他忍不住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 我不甘心…… 不就是比我大三岁,比我高年级,比我个子更高身材更好吗? 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想办法把自己塑造成那种样子——我、我—— 他心情波动得太过剧烈,却没注意,头顶一个劲显摆男朋友身份的兄长,脸上一贯的蔑视、傲慢与讥讽里,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得意。 不是那种成功胜过他、打压了他、将他踩进泥里的得意。 顾锦宸那时的得意就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和弟弟站在一起共同展示着自己最新的学习情况,等着母亲严厉的目光扫下来—— 然后,不管她平时对弟弟如何轻言细语、柔和婉转,那赞扬的视线,那肯定的掌心,终究会抢先落在自己头顶。 【她在我们两个之间选了我。】 【她更喜欢我做她的男朋友。】 【她绝对、一定、毫无疑问地——更偏爱我。】 ——成功交往的那天,17岁的顾锦宸都没察觉到自己心底的窃喜。 而他根本没想过那之后可能会有的问题。 幼小的弟弟似乎被他一举击沉了——但他却没有哭泣、没有尖叫、没有嘶吼、没有跟电视剧里那样狼狈得冲入暴雨再冲上山巅质问“你知不知道你拒绝了谁的爱”——咳—— 第129章 他只是闷声不吭地颤抖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背,抹抹手腕上被抠出的血,再抹抹被自己咬开的嘴皮,转身回到房间里。 数月后原本念初中的弟弟直接跳级去了高中部,又猛猛读书,跳去了海外读研读博,然后跳进实验室怼着试管死磕…… 那书呆子好像一下就开悟了,为了一段无聊的暗恋要死要活还不如卷学习。 彼时的顾锦宸还不明白一个天才终于决定放弃走邪路搞死全家的计划、转去正道上搞学习搞事业搞发展有多可怕——在那时的他看来,书呆子哪怕学死了也比不过自己作为顾家正经继承人的权利,将来不过就是个被他控制的、履历优秀的高级打工人而已—— 这么一想,其实顾锦宸才是顾家更简单、幼稚的人,他觉得抢走弟弟喜欢的女孩就是能让他一蹶不振的报复,这其实和“抢走弟弟喜欢的玩具”毫无区别。 之后,和陈千景交往的每一瞬间,他都很乐意通知弟弟——用另一种扭曲的、轻蔑的、极端贬低的口吻转述,就像是炫耀“你心心念念的玩具我压根不当回事但她还是在我手里”—— 可他们终究会长大。 升上高三,被大学录取,顾锦宸被顾老登塞进了一所商科顶尖、又离总公司很近的大学,而并不擅长学习的陈千景上了一所中规中矩的大学——这已经是她高三拼尽全力后取得的最好成绩了——又选了一个枯燥无味但很好就业的专业—— 而这两所大学在不同城市、不同省份,相距上千公里,他和女朋友不得不开始一段长期的异地关系。 顾锦宸当然想过要不要分手。高考毕业季分手根本都不需要费心找理由。 只是,那个他还想要折磨、欺凌的阴暗比已经飞去了海外深造,这样一来他就缺少了许多能虐到他的手段—— 顾芝不知何时给自己找了一所名头亮得令顾锦宸母亲眼红的学校,还表示会自负生活费,远走高飞,格外利落。 ——“你爸爸肯定还是背地里给他找关系了,那小杂种根本不可能有进那所学校的水平”,母亲那个暑假忿恨地在房间里砸了不少东西—— 顾锦宸每每和朋友们哈哈大笑着庆祝过后,回到家里,便要进入一个阴郁、昏暗、战战兢兢的环境,楼上是不再优雅从容的母亲,她不断诅咒着他弟弟的成绩——作弊,贿赂,走关系,偏心,偏心,我就知道那老头终究还是偏心那个贱货生的——又时不时的,用严厉又怨恨的视线瞟向自己。 顾锦宸便会落下笑容,绷紧全身,小心翼翼地扶住母亲。 妈妈,别置气。 不过是一张稍稍显眼的学历而已。 ——但母亲做不到不置气。 她要在丈夫面前装,要在仆人面前装,要在贵妇圈里看似友好的“闺蜜”面前装——她甚至要在那个小杂种面前装,因为她不敢再对上他的眼镜—— 唯独在关爱自己的亲儿子面前,她发狂,她叫骂,她歇斯底里。 “为什么——顾锦宸——我花了多少心思——多少钱——培养你——为什么你这么不给妈妈争气?!!” 顾锦宸似乎是个优秀的人。 但在他母亲眼里……似乎……永远…… 他比不上顾芝。 似乎他擅长运动是因为有前冠军运动员退役的教练,他擅长学习是因为有名牌大学的家教,他擅长乐器擅长游戏擅长一切总归都是因为母亲的悉心培养豪门的阔绰教育—— 可顾芝总能撇除那些,然后轻轻松松做到他怎么都得不到的成绩、名声与成果。 天才旁边的常人,总是个牺牲品。 尤其是顾家这样的环境。 ……这令顾锦宸无比愤怒、又无比窒息。 而他死都不愿承认,他真的比不过顾芝——的才能——那不过就是个他随便划出一串数字便只能匍匐在厕所地砖上痛嘶的小老鼠而已!! 那天他和母亲大吵一架,嘶吼着说你为什么没想办法生出顾芝那样的聪明儿子呢,而母亲高亢地尖叫起来,仿佛他这话是诅咒她的双腿之间爬出老鼠尸体。 “那个贱人——的血——我绝不——绝不会——” 她叫得太吵了。 顾锦宸往墙上重重擂了一拳,然后跑出家。 他当然知道母亲非常爱他,但有时,他真的,真的……受不了她。 我在外面玩耍时,每个人都祝贺我前程似锦,恭维我是世界第一——为何当我回家时,你总要指点出我身上这样那样令你不满意的,将你从父亲那里积压的怨气发泄到我身上—— 你又凭什么戳破我的幻想,赤裸裸地告诉我,那些人只是因为我有钱才会聚在我身边说好话、哄我开心? 顾锦宸怒气冲冲地拉黑了手机里所有的联系方式,一路走,一路踢打周围的东西。 他踹掉老人手里的拐杖,踢翻马路中央的防护栏,跳上自己的摩托车逆行开到一百多码,然后一路,到了女朋友小区楼下。 顾锦宸站在楼下大喊,说千景,你下来,我有话要告诉你。 他那晚可能像个疯子——之前和朋友们参加升学宴喝多了酒——而他站在她楼上不断喊她的名字,也并非要表白,要控诉,要寻求什么依托。 顾锦宸只是想发泄自己满腔的怨气。 就像母亲往他身上发泄,他也要往陈千景身上发泄——对,没错,就今晚,他要告诉她自己根本看不上她这种身材贫瘠的女孩,他只是为了引起弟弟的嫉恨才把她抢过来而已——她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唯一什么最爱什么世界中心——她就是一个随处可见、招手即来的东西—— 他要侮辱她!要报复她!要欺凌她——就凭她之前竟然吊着他吊了一年半,就凭她至今还不肯让他亲—— 楼栋中亮起几扇灯光,脚步声接近。 一个人影走下来,但不是陈千景。 陈老太太一手提着拐杖,一手提着折凳,脸上每道皱纹都写着“谁想欺负我孙女”,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当了三十余年班主任才有的霸道之气。 她两只眼睛射出精光,死死地瞪着他,曾擀面扛包插过秧的结实大手也扬起了拐杖与折凳。 “就是你这臭小子?!” 顾锦宸:“……” 那夜顾锦宸勘破了一个真理。 妈妈真的很爱他,再情绪失控也只是冲他乱砸东西——不像陈老太太,杖杖到肉,凳凳锤下,虎虎生风,毫不留情。 ……而且,他算是明白,小陈同学的攻击力遗传自谁了…… 顾锦宸被陈老太太追了一个小区,打得满头是包。 这又是一个他哪怕进了棺材都不会坦白的秘密——被老太太一路追着打,还真的被打得很疼很累很委屈—— 然后,等到女朋友急急忙忙地追过来,先扶走了气咻咻还要攻击的陈老太太——“奶奶再打出人命了不至于不至于”——然后又伸手扶他,问他哪里疼啊要不要紧啊下次喝多酒了就别来我家瞎叫了,我看电视呢一开始还以为外面是哪家狗子在叫—— 顾锦宸破防了。 他一把甩开陈千景的手,然后坐在地上,痛哭出声,一边哭一边喊,说他长这么大都没被打得这么疼过,他要告诉他妈妈。 陈千景:“……” 所以为什么男人总要发酒疯呢,好烦,好不想搭理。 这其实也是多年后的又一个例证——陈千景完全可以举例该事跟丈夫反驳,“我一点不喜欢哭唧唧的男人”“我当初看见你亲哥坐地上哇哇大哭只想一脚踹过去”——但谁让她多年后完全忘了这事呢。 当年的陈千景只是看了一会儿哭着趴在地上喊妈妈的男友,心想自己必须要把这麻烦处理了,否则他说不定会去举报她奶奶寻衅滋事。 ……只是在楼下撒酒疯喊了几声她的名字就遭奶奶如此暴打,真闹去派出所了,她们家肯定是不占理要赔钱的。 唉。为了奶奶。 于是陈千景转身,去拿了热毛巾和药酒,又买了两包顾锦宸在学校很喜欢吃的零食。 然后她蹲坐在他身边,把零食摆好,帮他揉掉淤血,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如果顾芝在场,或者顾锦宸把他那沓子情书细细读过记清楚了,他就会知道,陈千景用一模一样的动作哄过小区里的流浪狗。 这并不代表很喜欢,也不代表他有多特殊。 但没人能抵抗狼狈痛哭时,另一个人平和的摸摸头。 ——除了顾芝,顾芝绝对会第一时间阴暗怀疑她这是在摸狗。 “好啦,”她哄道,“已经很晚了,你母亲一定很担心,顾锦宸,我送你回家吧。” 顾锦宸一边哽咽一边被她拉起来,然后跨上他的摩托。 陈千景给醉鬼扣好了安全头盔,自己也摸出来戴上,然后跨上座位,发动马达——哦,当然,她会骑摩托,因为她高二起就交往了一个喜欢骑着摩托飚速的男友,而她安全感比较低,实在不太信任他的驾驶能力,更做不到坐在他的摩托后座上拽着衣摆将自己的生命安全完全交给他——所以她自学了骑摩托,以防不时之需。 第130章 其实很简单,毕竟她会骑自行车也会骑电动车,大差不差。 陈千景转身确认了一下摩托后座的醉鬼男友没有东倒西歪,便拧动把手。 改装摩托特有的、引擎隆隆的震鸣中,她的眉眼平静无波,没有任何热烈的、混乱的、被引动的青春躁动。 就好像这把价值百万的炫酷摩托车也不过是去菜场买菜用的小电动车,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交通工具而已。 女孩把着方向的手也很稳很利索,红绿灯时停下来还会扭头确认他的情况,叮嘱他小心别摔下。 顾锦宸就那样坐在她背后,一路抽泣,一路盯着她的背影。 一个奇怪、执拗、贫穷,还特别有攻击性的女孩。 长得这么丑。身材这么普通。这么这么配不上他的地位他的阶层他的…… 可是他慢慢伸向她腰间、试着揩油的手顿住了,最终只是拽住了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又没敢放手。 那天女朋友将他平安送回了他家小区大门,又从兜里掏出一根冰棍,示意他贴在脸上敷敷肿,别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他哭过。 她很平静地承诺了替他保守这个丢脸又狼狈的夜晚,然后把摩托推回他惯常上锁的地方,便转身告辞,说要坐地铁回去。 顾锦宸感到丢脸。 被本想攻击撒泼闹分手的女友很男友力地护送回家——他肯定是感到丢脸,才会脸上火辣辣的,非常局促。 “我送你……” “不用,我奶奶可能还守在家门口。” “……你奶奶实在是……很恐怖。” 顾锦宸嘟哝着,仿佛终于找到了靠谱家长的小朋友,他一口气乱说了许多——说他母亲很坏,说他父亲很坏,还有女友家那个恐怖奶奶很坏——而陈千景在黑夜中皱了皱眉,并没有认真细听他的怨言与牢骚。 她非常讨厌别人诋毁自己奶奶——况且也是你先在楼底下扰民发疯,我奶奶只是对我周围的异性比较敏感,她是好心保护我——但对面这个醉鬼一身是伤,眼睛又哭肿了。 唉。 她知道今晚不适合和他吵架,算了。 “你奶奶就像是恐怖游戏里那种会定时刷新的boss,真的……” “我走了。地铁末班车还有十分钟。” “……哦。” 他目送她转身离开,可还是忍不住—— 陈千景敏捷地躲开了顾锦宸够过来抓自己的手。 “你今天喝醉了,”她耐着性子说,“顾锦宸,回家去吧,好好睡一觉,也别哭。” 顾锦宸想,这正是时候。 他应该告诉她,我们高中毕业了,交往也一年了,你不让我亲不让我碰,显然是你把你奶奶那些迂腐的话钉木桩子般钉在你固执的脑子里了——而我也不过是玩玩你打发时间,结果和你这种古板又保守的姑娘玩得不够快活——所以顺理成章的,我们现在应该分手。 可他盯着陈千景澄亮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本该说出来的话都没有挤出口。 这是第一次,顾锦宸突然意识到,我遇见了一个情绪这么平静的女孩子。 很少尖叫,不会发疯,很少撒娇,更不会歇斯底里地要求我这逼迫我那——她始终都这样平静无波地待在我身边——不像我母亲——她始终都—— 包容着我。 顾锦宸咽了咽喉咙。 “千景,我……我和顾芝,你觉得谁更好呢?” 陈千景摆了下头,因为被他强拉在这里聊天,她已经很不耐烦了,语气称得上冷漠。 “顾芝是谁?我不认识他,你才是我男朋友。” ——顾锦宸有一瞬间心花怒放,他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跳舞。 他的女朋友,是他的。他和顾芝之间,女朋友总会选择他。 最喜欢他,最照顾他,最偏爱他,最——包容他。 ……反正我又不打算真和欢场上那些女人发生什么,那为什么,她之后不能继续当我的挡箭牌,我的保护盾,我的……女朋友? 顾锦宸决心开始一段异地恋。 他想这并不困难,因为陈千景对他总是没什么“立刻来陪我”之类的任性要求,平静又温柔。 和陈千景继续交往关系一本万利,能继续刺激在海外的顾芝发疯,能继续摆出合理的远离那些性感女人的借口,能继续索求她的关爱她的礼物—— 好吧,虽然没有男女朋友之间的亲密接触有点烦,但他也不稀罕。 谁想亲那个算不上美女的女孩,再把她拥入怀中呢? 陈千景是个性格很好的女朋友,而他向她提供金钱,让她在朋友面前炫耀一个优秀完美的富二代男友,她给他提供情绪价值,让他能在一众纨绔面前炫耀省心省事还很有安全感的女友,这就够了。 反正顾锦宸也不怎么喜欢其他女孩。 哪怕是坐在俱乐部里看着以往自己会欣赏的类型一扭一扭走过,他也觉得……一般般吧,就那样。 他更喜欢和女朋友面对面坐在咖啡店或餐厅里,看她因为他吐出烟圈或出言调戏隐隐皱眉,脸上那份平静破功——又强自忍耐回去,无声表达着对他的爱意和纵容。 那多好玩啊。 就像戳弄一只严肃的小仓鼠。 他心情愉悦得吓唬她,欺负她,威胁要和她上床开房,然后从坚定拒绝的她那里得到许许多多的补偿——他就是喜欢看她那副无可奈何又透着点咬牙切齿的样子继续陪他—— 顾锦宸觉得,陈千景这样的,也只可能和自己这种“对你身材本就没兴趣”的男人交往了,这年头谁谈恋爱不会亲亲摸摸,换了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会对固执坚持婚前禁欲零接触的她发脾气翻脸、提分手哦? 他多大度。 顾锦宸咔嚓咔嚓地拍下又一次约会的照片,编辑动态,满意得看见远在国外的弟弟飞速点踩——呵呵,逃去海外又怎么样,小老鼠依旧能被他轻易拿捏着情绪好坏——只要陈千景还是他女朋友。 只要……陈千景……是他女朋友。 “放假去海边玩玩怎么样?千景,我们去海滨别墅……” “可我已经安排好……” “你是不愿意跟我去玩,还是不愿意——” 他拉长了声线,又故意贴近她的脸。 女朋友仓鼠般缩了起来,平静的表情再次流露出忿恨与恼怒。 顾锦宸发现自己喜欢后者。那似乎令她更加鲜活。 ……最近他越来越想逗她玩,刺激她生气,甚至还有点期待她发疯…… 虽然她平静惯了的样子很温柔,但偶尔歇斯底里一下,说不定也很可爱。 唔。 “你女朋友从来不吃醋?不撒娇?不跟你闹?” 兄弟们嘻嘻哈哈的调侃回荡在脑中。 “怎么可能啊——哪有那么乖的女孩——顾大少,她说不定是压根没那么在乎你,没那么喜欢你。” 怎么可能。 嗤,那帮孙子谈过这种不滚床单的柏拉图异地恋吗,净瞎掰。 顾锦宸知道陈千景爱他,因为她知道他喜欢吃的东西,经常穿的球鞋,常抽的香烟牌子,会在他给她送东西之后发回甜蜜蜜的表情包卖萌,会一丝不苟地拒绝追求她的男生表示“我有男朋友”,甚至每次送礼都会耗尽她的预算,恰到好处地送到他心坎—— 而且她永远不会催促他成长起来接纳父亲给的项目、母亲加诸的要求,陈千景总会在通话那头听完他积累的所有抱怨所有不满,然后温温柔柔地肯定,嗯,对,没错,顾锦宸你要多多注意休息,晚安。 再没有比陈千景更好的女朋友。 “什么,裸体海滩……那种……实在……为什么你朋友要玩……” 那年暑假,被他拽出来玩的陈千景面色难堪,她死死捂着身上宽大的白毛巾,遮住那套其实一点也不性感的保守泳衣。 她咕哝着:“顾锦宸,我实在不喜欢你那些朋友……还有,你明明知道,我想等到毕业结婚后再……” 顾锦宸没细听。 私人海滩特有的金色阳光让他脑子有点昏,女友平和又温柔的声线像海风那样掠过去,只有一个词窜进他的脑子。 结婚。 毕业,结婚。 他眯着眼,把脑袋耷拉在跑车方向盘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心微微加快。 “好啊,那就等到我们结婚后。你肯定一毕业就要嫁给我,千景,毕竟你超级无敌保守,又特别乖巧得会履行承诺——对吧?” 女朋友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抿抿嘴,点了点头。 “顾锦宸,认真交往就是要认真结婚的,只有这一条结局。” 顾锦宸很不想承认,但在那一刻—— 他想从跑车上跳起来,勾过她的腰,抱着她在沙滩上旋转。 陈千景是他的女朋友。 再过几年,陈千景就是他的老婆。 第131章 -----------------------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是多美好多可爱的姑娘,和她在一起,怎么可能对她不动心呢。 但想让她动心,那就另当别论了…… 顾锦宸以为自己尽在掌握,其实早就闷头沦陷又不自知了——但谁要他的沦陷,啧啧啧。 本章并没有出场的芝士蛋糕:??谁是你老婆?? ps:本章虽然爆更12000,但没有写完前任哥被真相暴击惨遭分手的桥段,不够爽啧,本章再来10条评论,俺下章继续努力爆更! 第67章 第六十七口代餐 该怎么衡量自己目前所处的情感关系好坏, 又该如何给现阶段的关系作评判? 对每个人而言,这课题或许都有不同的答案。 顾芝眼中只能看见无限向下的箭头,虽然他会尽可能地劝说自己乐观, 但从小到大令他依旧很难去自主确认“自己被爱”这类超级幸运的结果—— 尤其是被陈千景所爱。 再没人比他清楚这是多么幸运、多么稀有又多么难达成的结果,他偷偷写就的情书里甚至都不敢许下“和我交往”的愿望,只想要那个女孩能将视线转过来, 分给他一点点、一点点、再多一点点…… 而顾锦宸恰恰相反, 他只能看见无限向上的箭头。 女朋友冷脸是在乎他, 女朋友发火是在乎他, 女朋友把白眼翻到天上转身就走也是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那心肯定还是放在他身上等着他去关注去哄—— 总之, 他与陈千景之间,肯定是他占上风。 尽管没有真正和某个异性深入交往的经验,但顾锦宸涉足的圈子、暗地里打交道的朋友实在是提供了太多的方法与花招, 他自己更是乐于钻研、戏弄这些玩意——那些据说久经欢场的蛇蝎女人都能被哈哈大笑的公子哥玩出梨花带雨、狼狈不堪的下场, 自己的目标只不过是个涉世未深、见识浅薄、连超过二十块的奶茶都不太舍得买的普通女孩——那又什么难的? 在“如何将涉世未深的女孩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方面,顾锦宸自认已手到拈来。 “让陈千景成为我的女友”不过是为了欺凌弟弟新想出来的手段,一个打发时间的游戏,顾大少爷觉得那女孩就像商店里已经包装好的礼物, 自己只需付钱,就能轻松将她定为“私人用品”,买回家里使用——这个新奇又恶劣的游戏估计都花费不了他一个月的时间,他甚至早早盘算好了,追到后腻了就甩, 再换个更漂亮更性感更符合他审美的——总不能为了跟神经病弟弟置气赔上自己的生理需求吧,顾锦宸可看不上那阴暗比看上的穷酸女孩—— 虽然最终是他赔上了半个高中生涯,整个大学生涯, 毕业季惨遭女朋友分手后直接一蹶不振,上班也上得浑浑噩噩,整天四处泡吧喝酒。 ……嗯,嘛。 此处暂且不提。 其实顾锦宸心底里清楚,自己对这个“挡箭牌女友”的处理方式,早就隐隐变味了。 就为了刺激顾芝,和一个不喜欢的女孩交往六年,还跃跃欲试地盘算着正式结婚后续几十年都和她过——开什么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他弟弟恨海情天呢,顾大少不觉得欺凌顾芝那种家伙能值得自己赔上终身幸福,这就像人类不会为了踩死老鼠专门去医院做手术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全自动捕鼠笼。 况且,顾锦宸了解弟弟,他深知,能刺激得顾芝更难受、更绝望、更发疯的,并非对他单纯秀情侣恩爱,彰显“你喜欢的玩具是我的”。 而是……向他展示……自己如何在夺走了那个他喜欢的“玩具”后,又将那“玩具”毁得七零八碎、弃若敝履。 他很熟悉这手段。 因为顾锦宸用过无数次,最厉害的那次,他故意夺走了顾芝偷偷摸摸在外面养的小狗,又当着顾芝的面,踹破了那条小狗的肚子,将那摊血淋淋的肠子涂到弟弟面前给他看。 那天顾芝看他的眼神异常漠然、空洞,仿佛下一秒就要有什么吸取尸体养分长成的怪物从他满是裂纹的眼镜下钻出来,将顾锦宸连皮带骨头啃成碎沫—— 顾锦宸差点真以为他要放弃顾虑放弃计划,和自己同归于尽了。 ……可他终究没有真正动手,只是带着小狗的尸体消失了两三天,再回来时便冷静了许多。 也正常,顾锦宸不会承认自己那时隐隐松了口气,身上那种“彻底激活了变态杀人狂”的发毛感消下去不少——毕竟那只是条丑兮兮的流浪狗,正常人哪会因为自己的狗去世就谋杀亲哥呢。 那,如果,折磨顾芝看重的人……? 他能隐隐猜到结果。 且不论顾芝会不会真把他弄死,但肯定,他会抢先把顾芝逼疯。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继续维持和陈千景的关系”,而是尽可能地折磨她、虐待她、用上最残忍最过分的手段——现在这种偶尔的语言逗弄算什么折磨?即便加上不犯法的前提,一个男人真正虐待一个女人的手法也有太多太多—— “顾锦宸,你愣什么呢?快吃,饭要凉了。” “……啊……好。” 可顾锦宸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摆弄着手机把自己刚刚编辑好的约会九宫图发布,瞥见弟弟飞速点踩的动静——就好像弟弟在海外的私生活除了蹲在他空间里窥屏陈千景就没有任何消遣了,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可怜虫—— 但顾锦宸没有笑出声。 区别于几年前那种由衷的幸灾乐祸,他发现自己连翘起嘴角的兴致都没有。 倒不是他不憎恨他的弟弟,只是……感觉……有点没意思了。 他女朋友今天为了约会穿了一件特别的蓝裙子,还戴着他送的首饰——为何总要把这些他本能独享的细节告知弟弟——告知另一个男人呢。 怪怪的。 “顾锦宸?” 女朋友放下了叉蛋糕的叉子,脸上很无奈,眉宇间透出零星的火气。 “是你硬拽着我出来约会……结果拍照玩手机花了半个多小时,饭真的要凉了。” 顾锦宸急忙掩饰自己。 “也没吧,我已经没在拍照了,玩游戏呢,一局很快结束。” 陈千景立刻决定自己以后要讨厌所有爱玩游戏的男生。她绷紧了嘴角。 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陈千景要发火的征兆。 她最讨厌事前不经通知就轻易打乱自己的原定计划——更何况这货死缠烂打把她叫出来了,又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约会,只神经病般盯着手机发呆,不知道琢磨什么鬼事。 亏她还专门推了节假日三倍加班费的打工…… “咔嚓”,是对面一直在发呆的男友又点开手机,抓拍了瞪着镜头的她。 陈千景紧了紧握餐叉的手。 不能扎他,她在心里默念,扎人犯法。 “你干嘛。” 她强忍着怒气开口。 而男友戳了戳屏幕,挑眉冲她笑起来——真奇怪啊,高中时看他这么笑她觉得明朗帅气,上大学后再看他这么笑她只想把自己的鞋底花纹镶他脸上—— “没什么,千景,吃饭吧。” ……所以我半小时前就在对你这么说了,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硬是玩手机玩到饭凉后还反过来催我—— 陈千景暴躁,陈千景咬牙,陈千景想掀桌。 但高级餐厅的bgm依旧静静地流淌着钢琴声,刀叉微不可闻的碰撞中传来几句夹杂着外语的交谈或说笑,似乎这个地方只有她是那种会吃地摊烧烤配啤酒的家伙,陈千景实在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变成一只嗷嗷发癫的猴子,尤其是男朋友赠送的贵得能买三套房的项链正挂在她脖子上…… 所以她忍了。 ……多年后小千老师自己都不明白自己那时为何脾气如此宽和,耐性如此优越,这将永远和她丢弃的前男友记忆存放在一起,成为一个她不想去解的谜团。 和顾锦宸在一起时她的耐性与抗压力简直升上了百分之三百,和顾芝在一起后,她的耐性与抗压力又直线降到了负值,差那么点点就要回归17岁时胡搅蛮缠的功力。 就很迷。 那天硬忍着气的她只顾着闷头吃吃吃了,没注意到拍过她照片的男友收起手机,盯了半晌,最后没有编辑任何消息。 他把有她正脸的照片单独保存下来,唯独发送了些关于食物、礼物、环境的边角料—— 甚至,到后来,这种“边角料”都减少了。 远在海外的顾芝自然注意到了这点。 他瞧出了顾锦宸是一步步用了真心——当然,陈千景那样美好的女孩,怎么可能不引得他人动真心—— 他对此毫不意外,倒不如说,在兄长戏谑地表示要接触陈千景“玩玩看”时,顾芝就预见了这点。 他当年会那样恐慌、难受,其实也是因为…… 顾芝真心觉得,他们会在一起的。 就像陈千景上高中时最爱看的那些通俗小说,戏谑又不正经的男主角出于一个玩笑和原本没注意到的女主角扯上了交集,然后步步沦陷无法再挣脱她的情网,最终有情人自然终成眷属—— 第132章 为什么不会终成眷属呢? 顾锦宸是陈千景的初恋,陈千景的对象,陈千景第一次决定违反奶奶规矩尝试着接触的男生,也是她心心念念反复提及的“理想型”——顾芝再怎么诅咒——再怎么欺骗自己—— 也不得不承认,那么认真那么固执的陈千景,她坚定地选择了最喜欢的人之后,便不可能轻易放手。 能动摇那个女生决定的或许只有原则性的错误吧。劈腿、暴力、赌博这类——可顾锦宸又不可能蠢到干这些事,倘若他故意诱导倒是有可能,但…… 顾芝怎么也舍不得,陈千景真正遭遇这些事。 虽然他每天都在暗地里诅咒那段感情早早破裂,但同时,他也希望她选中的男友能是全世界第一的——对她最最最好的。 毕竟她不是能抢来的东西,现实点吧,顾芝,不管顾锦宸是好是坏,她也永远不会注意到你这种人的存在。 她向往的阳光之下的理想或许也并非完全符合顾锦宸那蠢货——但顾锦宸有资本,有时间,有正牌男友身份慢慢去迎合、去追赶、去符合她的喜好——可顾芝呢?从一开始就距离太远。 ……真讨厌啊。 一段怎么都找不到破绽的感情,一个顽固又执拗着要把初次交往变成终身婚姻的女孩。 就算他拼命努力,长高长大,够上三岁的年龄差、装出最符合她喜好的样子、积攒出足够吸引人的身家——便能博得她的好感,诱使她放弃她自主选择的男友吗? 不知道。 未来能得到她关注的可能……依旧渺茫。 多年前的顾芝无数次抑郁地抠着手机倒在桌上,发出不可名状的低语,任由自家猫睥睨地踩过自己的后脑勺—— 多年后的顾芝也能信誓旦旦地向穿越来的小陈同学强调,是的,不用怀疑,你的男朋友超爱你,你的感情关系完美无缺,你的初恋你的青春全是最最美好的阳光——至于你们为什么分手,纯粹是外因,你受不了应对他的妈妈、我的后母。 ……真的吗? 不是的。 那年的真相,只有临近毕业的陈千景最清楚。 虽然她完全不知晓自己男朋友那时长多年、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也不清楚他是怎么从“哼交往个一星期就甩了她”过度到“勉勉强强娶了她过一辈子也不错”的—— 陈千景不关心顾锦宸突然转了风向的玩笑,不关心顾锦宸愈来愈频繁的礼物,不关心顾锦宸约会玩手机时已经很少再拍桌上的布置,更多的是偷拍她的正脸侧脸,而且从来不往外发送…… 陈千景只知道,自己很烦。 常年异地恋的男友原本还算安分,只隔着几月或半年骚扰她一下,他们之间面对面的互动也不过轻轻浅浅的,更多的只需要在网上动态里相互营业,他在她的大学生活中占比还不到十分之一。 可他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越来越黏人,每隔几天就想把她拖出来玩,每隔几礼拜就杵在她宿舍楼下深情告白,把她拉进各种鱼龙混杂的局子里,非要她陪着做这个做那个,然后她不得不忍受一帮又一帮她根本分不清脸的陌生人的起哄—— 陈千景烦透了。 顾锦宸用那副懒洋洋的、不怎么上心的姿态接近她,追问她什么时候能上床开房,还动不动在她面前转打火机、吐烟圈时,她还能心态平和地无视他。 因为陈千景能察觉到对面人的态度压根就是“逗你玩”,很多行为都是他故意夸张演出来的,不知为何,他就是喜欢惹她发毛,再笑嘻嘻地喊着千景宝贝哄好,这可能就是男生们统一的幼稚癖好吧。 可当顾锦宸不再在她面前吸烟,不再催着她去开房,却经常开车堵住她,胡搅蛮缠地问她要什么手折星星、手织围巾礼物,说某某的女朋友超爱他的送他这些,千景千景我也要有—— 甚至,偶尔,他们共处一室时,他总想装着无意的样子把手横过来,搂她肩膀,抱她腰,试探的眼神令陈千景想到偷油灯的老鼠。 男朋友是认真的。 区别于挂在嘴上的“开房”,他想触碰她,就直接伸手试探——还总在她生气时俯过来,把她压在墙角或沙发最边上。 啧。 陈千景完全不明白他这两年是发什么疯——和前几年一样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感不好吗——非要搞这些有的没的小动作—— 躲倒是能躲掉,闪避也还算容易,但这就跟嗡嗡嗡的苍蝇似的,永远也挥不完。 他靠得越近,态度越暧昧,陈千景就越……烦他。 烦躁。 白眼。 想分手。 或许男朋友这玩意就和臭豆腐一样,远香近臭? 她也查过不少网上的攻略贴,都说男朋友变得黏人热情之后都代表感情越来越深关系越来越好了——那自己情况怎么倒过来了呢? 高中时陈千景觉得男友哪哪都完美无缺,是最符合她那些爱情脑洞的; 大一时陈千景觉得男友变得有些陌生,但也还好,刚升上大学没办法把重心放在恋情上嘛; 大二时陈千景觉得男友催她上床的玩笑很恶劣,抽烟的新习惯也很讨厌,但他们一年见不到几次,他又逐渐担上了父母的期许准备继承家业,抗压后对亲近的女朋友暴露出缺点也是能够理解的……她都接纳他高考毕业那年喝多了酒哭着喊妈妈了…… 而大三时,陈千景觉得男友这种生物还不如半年一见,再帮他找一万个理由都压不下她心口膨胀得越来越大的膈应感。 大四时陈千景答应了男友的求婚,当夜做了个美梦,她一脚把顾锦宸那张脸踹去了大洋彼岸,然后领养回了一只小猫一只小狗,又在某处下着雨的天桥底下从牵牛花花丛中捉到了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狐狸,一个人美滋滋地养着三只可爱毛茸茸过日子—— 唉。 真是个美梦。 陈千景醒来后怅然若失了好一阵子,然后偷偷许愿自己能梦想成真,未来的生活可以撇除“男朋友”与“谈恋爱”这些糟心元素。 虽然这么想好像有那么点不道德……对不起她天天心心念念着毕业结婚的男友……他真的什么都没做错…… 但管他呢。 幻想又不犯法。 大四的陈千景自认自己能分得很清现实与幻想了——她越来越不想搭理顾锦宸,但顾锦宸对她很好,是个不出错的完美男友,又和她交往这么些年……所以,她会对顾锦宸负责任的。嗯。 我即将踏入社会,要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啦,负责任和交往对象结婚是自然而然的。 ——然后陈千景就被顾锦宸带去见了家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意识到,结婚这件事不是她上下嘴皮子一碰,“负责任”,就能顺利圆满的。 顾锦宸亲妈一点都不稀罕让她这种人对她儿子“负责任”,顾锦宸呢…… 陈千景仔细想想,如果没了她,顾锦宸也能活啊。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有钱有颜有学历,哪不能活。 所以她开始盘算着分手——中途不可避免地开心起来,嘿嘿嘿提前就开始乐,又赶紧把笑收住——然后她激动得在各大情感论坛中熬了一通宵,搜罗了一大筐的分手花招,一边坐在宿舍里浏览一边各种开心扭动,宛如苍蝇搓手手。 室友罗茜从床帘中探出头,问她这么开心是不是发生了喜事,你今天不是去男友家里见家长了吗,确定订婚啦。 陈千景转过椅子,一改近日投简历找实习的麻木,眉飞色舞。 “哎嘿嘿嘿嘿嘿,不是,他妈妈根本看不上我!所以我打算跟他!分手!分手,我终于能够顺理成章地提分手——芜湖!!” 罗茜:“……” 这爱情长跑也跑得太偏了吧,什么奇葩反应哦。 陈千景也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正常人遭遇“即将和多年拍拖的男友结婚时被男友妈妈贬低嫌弃”,应该哭红了眼难过到钻进被窝…… 像她这样,纠结了不到半小时就决定分手,然后满脑子都是“分手”这个词,兀自开心到飞起的,实在是太异常了。 就像是她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困在了一座不自知的迷宫之中,身上绕满一圈圈一截截的丝线,古怪的“坚贞”“唯一”“负起责任”“包容对象”“初恋到老”等等期许让她半聋半瞎,维持着她封闭在迷宫深处,都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而“被男友妈妈否定”这件事就像一把锐利的剪刀,咔咔剪开了她身上密不透风的毛线,让她的眼睛终于看向迷宫之外,又呼吸到了自由的风。 她一点都不难过,因为她找到了一把正确的剪刀,一个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分手理由。 是,理由。 “你妈妈不喜欢我”当然不是一段感情破裂的原因,那只是她苦苦寻觅的、能彻底终结这段关系的合理……借口。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寻找逃避这段关系的借口。 第133章 就像是……她妈妈……她爸爸那样……不…… ……陈千景心里一颤,她不敢深想,仿佛再想下去就会觉得自己变成一个负心汉似的……只是飞快地笑起来,又就此掠过。 “所以,茜茜,快来帮帮我!我打算明天就约他出来分手,帮我找个好借口!” ——当然,陈千景是个善良又敏感的姑娘,当她真的考虑“分手”这件事,是不会将“我讨厌你妈妈”“我似乎也挺讨厌你”摆在台面上的。 这太冷酷,太冒犯,也很容易把她心性脆弱、性格幼稚的男朋友弄哭。 ……陈千景才不想要顾锦宸哭着挽留自己、在餐厅上演什么年度分手大戏给路人吃瓜呢……虽然她闺蜜总说把一个男人逼得追悔莫及跪地痛哭非常酸爽非常快活,她俩一起嗑瓜子追狗血剧看火葬场的心理都差不多…… 但,唔,陈千景觉得吧,狗血剧里火葬场的爽感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女主之前是真的爱他要死要活、舔他要死要活、又真心付出了很多很多,让场外观众深觉男主“不配”。 所以当她幡然醒悟,男主开始悔恨万分时,观众才会爽到。 可要她自己说吧…… 陈千景不觉得和顾锦宸的这段恋爱中,自己被辜负了多少真心,做了多少能感动他的付出。 真心究竟是什么,喜欢又是什么? 这段长达六年的交往,竟然都没有告诉她明确的答案。 所以……算了。 交往时那点点因情书而起的心动早就消逝无踪,她扪心自问,这段感情自始至终都感觉平平,高中时最甜蜜的那段时间,也被学习的紧张冲淡许多。 其实这些年来顾锦宸也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所以她觉得顾锦宸还不错,他没什么不好的,只不过是不适合当她男朋友。 所以她压根不想看到他的眼泪,他的悔恨,应付他任何可能有的追问或挽留——因为她想跟他分手不是她心灰意冷也不是他犯了错,她就是单纯嫌他很烦想分手啊—— 总之,能体面友好地结束,才是最好的。 陈千景做了一晚上功课,第二天便开开心心地约出了自己的男友。 坐在那家他们曾共度情人节的餐厅里,她冲他露出一个格外明媚灿烂的笑脸—— 啊对,就是那家曾出现在顾锦宸的情人节炫耀九宫图动态里、后来顾芝被亲自拽去约会又全程胃痛的餐厅,多年后的陈千景完全遗忘了自己在这家餐厅和前任约过会也和前任分过手,她之所以下意识带着现任丈夫去了这家店,无非是因为…… 在她模糊的印象里,这家餐厅,就是让她吃得很开心啊。 一边盘算着“我要和顾锦宸分手咯”一边啊呜啊呜塞进嘴里的超大块芝士奶酪蛋糕,吃得可太开心了。 所以多年后她真心觉得这家餐厅用来约会超棒的。 ……当然,不提之后那段乌龙。 总之,那天春光明媚、鸟语花香,陈千景开开心心地吃完一顿大餐,哪怕对面坐着一直令她烦躁的顾锦宸,这次也没影响她的好胃口—— 然后,饭后,她抹抹嘴,捧起奶茶。 “顾锦宸。我想说个事。” 一直盯着她发呆的男朋友眨眨眼,也很开心地笑起来。 “怎么,千景?是想好了去哪里挑婚纱吗?” ——今天对面的女朋友笑得太过开心,吃相又太可爱了,是近几年来他见过的最好脸色,这样明朗、自然、元气满满的陈千景,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最乖最黏他的小女友。 怎么?知道很快就能嫁给他,她就这么高兴、愉快、迫不及待吗? ……哼。 恋爱脑的女人。 “嗯,唔,嘿嘿……啊不,咳。” 陈千景紧急憋住了笑。 但男友非常温柔、大方地说:“没关系,我喜欢看你笑,你笑着告诉我。” 哦,那他可真宽容。 于是陈千景笑着说:“顾锦宸,我们分手吧。” 顾锦宸:“……” 顾锦宸收住了笑。 他像是被迎面而来的平底锅整个砸蒙。 “嗯,我想了很久,是这样的——顾锦宸,你是个很好的男朋友,总给我送礼物——” 陈千景掏掏包包,递过手写的长长的备忘录:“这些我都有记下,绝对会原样原包装还给你,一分钱都不会独占——所以你只管放心好啦,我们分手肯定分得清清楚楚!!” 顾锦宸:“……” 顾锦宸没说话。他继续用那种被铁锅砸蒙的表情瞪着她。 ……陈千景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只隐形的锅砸到了他脸上,连累他一并失去了语言功能与情绪功能。 唔,但,反正,她还没说完……而且就算他突然聋了哑了,应该也能看得清她着重强调的“分手”口型吧…… “你在开玩笑吗?” 哦,看来男朋友没聋。 “没啊,没开玩笑,我不打算占你便宜的,放心吧,顾锦宸。” 陈千景戳了戳手机,与此同时,顾锦宸的手机震了震—— “滴滴,有一笔转账请您查收。” “我已经把交往这些年来你请我吃饭花的钱都转过去啦,”女朋友大大方方道,“我昨晚算了很久,又叫了两个金融系的闺蜜一起帮忙盘账——顾锦宸,你要不检查一下?你应该更会盘账,学管理的嘛。” 顾锦宸:“……” 顾锦宸不想盘账。 顾锦宸只是继续呆滞地望着她。 他很想继续否定她,“这是个玩笑对吧”,但陈千景已经闷头继续对着账单转账了,滴滴的金钱到账声第一次如此令他——令他—— “怎么……突然……为什么?” 陈千景犹豫了一下。 她事前已经想好了,不能透露出自己讨厌他妈妈,也不能透露出自己讨厌他,所以…… “就是不合适啊。很简单。” “哪、哪里不合适,陈千景,你倒是说——” 还在核对账单、专心分钱的陈千景吓了一跳。 普普通通分个手罢了,对面的男友……啊不,前任,为何突然这么激动地站起来对她吼。 她有点不快活了,下意识打算忍过去——但又反应过来,分手了,干嘛还忍他? 于是陈千景道:“哪里都不合适。” “哈,你倒是具体说说,我可以改——” “改哪都不行啊,”陈千景开始烦了,她皱眉,显露出一些本质的攻击性,“我就是腻了你,想分手,不行吗?恋爱谈太久了就腻了,很正常啊。” 顾锦宸:“……” 顾锦宸:“你腻了我??” 喔。 ……哎呀,哎呀,没收住,好像说得有点过分了,明明来之前打过草稿的。 陈千景清清嗓子。 “也不能算是玩腻了吧……就是和你这个人待在一起单纯呆腻了……啊不对,呆烦了……呃也不对,总之……总之……” “总之呢,你这个人什么都不用改,你也改什么都没用,不管如何我都觉得你烦——啊不是——反正就是我们不合适吧——你不太对我胃口——呃,咳咳,重来!反正,我们分手吧,就这样,没理由,很简单吧?祝你未来幸福啊!” 顾锦宸:“……” “那我们谈好啦?没异议吧?顾锦宸,我就先走了,下午还有实习面试……顾锦宸,你说话啊,你又聋了吗?” 顾锦宸:“……” ----------------------- 作者有话说:不能攻击他妈妈,不能攻击他人格,不能……唔……总之,体面的,委婉的…… 小千老师:顾锦宸,我就是腻了你而已啦。你没什么做错的,也没什么要改的,你改什么都没用,反正我就是腻了你这个人——那拜拜,好聚好散啊。 前任哥: 安慰还不如不安慰呢.jpg 这段长达六年的关系是一个人的逐渐沦陷与沉迷,一个人的逐渐厌烦与清醒,最终啪,某人来不及挽留就心碎了一地——那碎就碎呗,和可可爱爱的小千老师无关,她还惦记着分完手面完试然后买三个芝士蛋糕开party呢。 第68章 第六十八口代餐 因为没有朋友, 陈千景与顾锦宸分手的消息,顾芝是隔了数周才知晓的。 在他的概念里,这对情侣上次发动态还甜甜蜜蜜得共度了情人节, 看得人眼里心里酸水不停咕嘟咕嘟,只想隔着屏幕扎断亲哥得意兮兮的剪刀手,连累他自己在工作与学习的间隙中不得不腾出时间来诅咒诅咒—— 可突然, 一通突然打来的电话, 就像是一个荒诞的美梦。 数年不曾与顾芝有过联络的后母在手机那端歇斯底里地叫喊, 质问顾芝对她的亲亲宝贝儿子做了什么, 是不是远隔重洋给他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蛊,这才让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突然崩溃失常, 毕业时不去学校毕业后不去公司,只整天徘徊在各路灯红酒绿中吨吨吨灌自己酒,还成天在动态里要死要活, 眼看着精神状态直接从高质量继承人沦为摆烂废物—— 第134章 “说, 顾芝,是不是你在里面搞幺蛾子,是不是你故意使坏想报复我,才让你哥为了突然破裂的感情直接发疯, 为他之前谈的那个贫民小女友要死要活?!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手段低劣龌龊的孩子——” 顾芝:“……” 顾芝的脑子迟缓地转动起来,过滤掉那些情绪化的叫骂与司空见惯的人身侮辱,整理出后母传递出的有效信息…… 顾锦宸在毕业季发大疯。 因为他女朋友跟他分手。 ……哦? 顾锦宸……分手后发疯……那他女朋友是…… 呃? 确定这不是什么他又一次低血糖昏迷后潜意识自主构建的美梦?? 刚熬了几个大夜赶完项目,顾芝从电脑桌前迷迷糊糊地直起身,他摸索着戴上眼镜, 又摸索着拽开横卧在键盘上试图施展坐位体前屈的自家疯猫—— 因为近日工作的精神状态过于亢奋,私生活的精神状态又过于低迷,所以, 一时半会儿,顾芝还真没反应过来。 他的手指已经率先一步戳开息屏的电脑,浏览公司今早的最新业务报告,而他的处理器顿在“顾锦宸分手发疯”这里,缓冲进度条50%还不到—— 所以那语气就很淡泊,很平和,还隐隐透出了工作中探头吃瓜的好奇感。 “哦,我哥失恋发大疯啊,有多疯,是吃屎了吗,有无视频,分享分享。” 后母:“……” 后母在听筒里吼出了一些完全没有贵妇气度的措辞,然后一把挂断。 顾芝震着嗡嗡的耳朵继续工作——脑子依旧晕晕涨涨的,身体里的灵魂也晃晃悠悠,仿佛那消息直接将他砸进了堵在美梦和现实之间的大水缸—— 咕嘟嘟,呜噜噜,噼里啪啦,耳朵脑袋到处乱响。 ……大约十二个多小时后,木然地处理完所有公司事务,切换回私人状态的顾芝才陡然惊醒,意识到海的另一边发生了什么,也意识到自己在这大半天精神恍惚中幻听到的声响究竟来源何方。 “咕嘟嘟”是他在想象力的底层吐泡泡,“真的吗真的吗那两人分手了吗还是陈千景甩他吗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呜噜噜”是他冲破了想象力的顶层塑造出了胜利的七弦琴与象牙号角,虽然他短短的人生中对音乐对艺术从来不屑一顾,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可以报名去世界顶级剧团单人演绎大型交响乐——一切主题是赞美地球赞美世界赞美奇迹与主的欢乐交响乐—— “噼里啪啦”是他所住的公寓楼楼下正好爆发了一次激烈的枪战,劫匪打碎了一楼的门锁与窗玻璃,眼看着就要逼近他所在的房门,但他不知何时起拖出了一大箱今年去年前年都没放的唐人街鞭炮,打火机点一个就往门洞外扔一个,激烈的鞭炮与歹徒们激烈的叫骂声一直很响。 ……顾芝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他是怎么在专心工作的前提下用鞭炮炸平了一次贫民窟枪战的,别问,问就是灵魂出窍,天大的喜事临头时猛猛放鞭炮刻在了华国人的dna里,他点鞭炮的手已经先于他卡壳的脑子狂喜起来了。 总之那一整天他都像踩在云里似的,开心,愉悦,又有些莫名的抽离感,很怕下一秒就踩空某处,然后睁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 直到傍晚,他去警局做过笔录回家——“这位先生,我很难相信你是闲来无聊就持之以恒地往自己家门外丢了数小时的鞭炮,你是不是和当地hei帮有什么仇怨难解”—— 顾芝难得决定,绕个道,去那座教堂瞧瞧。 ——那座情人节时他捡到了猫的废弃小教堂,顾芝这段时间得空就会去那里诅咒情侣分手,一时愿望成真,他总觉得去上个香还个愿最好——虽然上香还愿的程式似乎和异国的废弃小教堂不接轨,但这些玄幻东西又不可能是真的,心意到了就好—— 嗯,总之,在他即将走到那座教堂前,手机又一次震响。 ——顾芝有两部手机,一部用于联络工作,一部用于经营私人关系,而后者常年寂静无声,只起到“刷动态窥屏亲哥女友再截图保存”的作用……可今天偏偏响了两次。 顾芝拿起来,是他亲爹顾老登。 因为耗费不少资源给大儿子打通关系、安排门路、选好项目,却发现后者压根没搭理自己的安排,化作酒瓶中一滩烂泥—— 再对儿子们不上心,钱和资源平白无故打了水漂,顾老登也难免膈应,所以他用相对顾芝后妈比较沉稳的语气通知顾芝,收收你的心眼吧,顾家是你哥哥的,可别再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 顾芝:“……” 顾芝心想我从没打算和你玩花招,我只准备着回国用自己的公司和你的公司对着撞。 不过此刻他根本没有反驳的情绪……他实在是太太太愉悦、恍惚了…… “怎么,”顾芝只是微笑道,“你管不住儿子还管不住员工背地里的议论,现在是不是上到股东下到清洁工都在议论你顾老总的儿子是个即便拼命倒贴跪求关注都没女人要的终极恋爱脑?” 顾老登:“……” 顾老登也发出了一些非常不雍容华贵的咆哮,顾芝挂了电话,又揉了揉嗡嗡震的耳朵。 他其实没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攻击力过高,因为顾老登的儿子又不只一个顾锦宸,顾芝自己14岁就给自己清醒地定义成“拼命倒贴跪求关注都没人要的恋爱脑”——哦,甚至算不上恋爱脑,因为他根本没有恋爱上头的机会,啊哈哈。 ……但顾芝现在可以这么嘲笑顾锦宸了,就很爽。 虽然他目前还不知道顾锦宸具体干了什么才会被分手——管他呢,反正陈千景肯定没错,都是顾锦宸自己脑残眼瞎不够好。 他轻轻哼着歌,插兜走过教堂前那圈种满蔷薇的花丛,嘴里还含着一颗花生夹心巧克力糖——他今天又没顾得上吃饭,只能依靠这种热量爆棚的糖果补充能量,虽然异国的糖本就腻死人不偿命,他平常舌头舔一下就恶心得不行——但顾芝此刻心情太好。 直到那部象征着“阴暗比寡淡得可怜的私生活”的手机第三次震响。 顾芝拿起来,看见了一个数余年都未曾联系自己、仿佛早已升仙去九霄云外的用户名。 他亲娘。 “……喂。” “喂。” “……” “……” 约莫五分钟后。 女人在那头清清嗓。 “我听说,你那个哥,被你使计抢了女友后,又被你弄疯了。” 顾芝:“……” 是吗,海那边正发生着这么梦幻这么好的事吗,我成功抢走了他的女朋友搅浑了他的感情——我怎么不知道。 所以他们干嘛都默认是我搅浑了顾锦宸的感情啊??就不能是顾锦宸他自己玩砸了吗——我看着就那么像是会插足别人关系且阴魂不散的第三者吗?? 他想讽刺几句,但因为通话的是那女人,顾芝又不想多话,最终只是冷哼一声。 “……好吧。顾芝。我是想说,如果你……你……” 女人犹豫了一下,坚定道:“如果你打算尝试小三上位,我支持你,因为我也从来不看重这方面的道德。” 顾芝:“……” 顾芝:“如果你只是打来说这种废话,我挂……” “你那个哥刚才被姓林的送进医院。喝酒喝到胃穿孔了。我还听说他最近总试图翻墙去某个大学的女生宿舍楼,不停喊话嚷嚷——然后被他前任抄着拖鞋与板凳出来打跑。” 顾芝高兴了。 但他绷住了自己想哼歌和想笑的冲动,也清了清嗓。 “所以?你打听这个是为了?” “……也不算打听,你林阿姨发了疯,非把我也拉去,在医院里叫骂到现在……我不想听也听了一耳朵……她儿子最近是真的堕落得很疯……听说还昏头昏脑被外面的女人灌了药,参加了什么不干不净的派对……有女人拍了照来勒索姓林的,要钱私了……” 顾芝差点没乐死了。 再没谁比他更清楚——终极保守、完美倾向、堪称感情洁癖的陈千景—— 她是绝对不会再接纳一个婚前失贞的对象的。 所以复合是完完全全不可能了。 “哦,”顾芝压住自己拼命上翘的嘴角,假惺惺道,“那他可真脏啊。我不想听这种细节,光是与他相关的只言片语就会脏了我的耳朵——啧啧,啧啧,真贱,真脏,真堕落恶心一人啊。” 他亲娘顿了顿。 “……我就是觉得你会听着开心才转述给你的,的确这种内容有点脏,那我挂了。” 顾芝:“别啊,继续,我给你打钱——你还听见了他什么别的消息吗?有没有发癫自残的部分?再聊聊。” ----------------------- 作者有话说:顾锦宸被甩了!顾锦宸他脏了!顾锦宸没竞争力了!顾锦宸只会彻底成为历史了! 第135章 嘻嘻嘻嘻嘻——放鞭炮放鞭炮! 芝士蛋糕:我可真是,多少年都没这么高兴了! ps:因为前任哥火葬场的具体操作真的很恶心很不想再描写(他甚至为了故意引起前任关注给她发自己和其他女人的床照),所以换了芝芝的视角侧写完毕——写着写着就特别高兴爽朗了,因为愉悦的心情是会感染的。 第69章 第六十九口代餐 现在想想, 在他堪称灰暗的青春日子里,唯一体验到强烈、纯粹、飘飘然的快乐的时候,就是接到母亲的电话, 从她那里得知了顾锦宸各式各样的狼狈糗事。 不论是屡次纠缠都被那个女孩毫不留情的拒绝,还是将实习工作与继承权统统丢到一边、混迹声色犬马之地的决定—— 太招笑了,太凄惨了, 简直就像旁观一个小丑自以为奋发向上的举动, 实则他的每一举措都在给他自己的be结局填土。 顾芝太了解陈千景, 他最知道那女孩不会喜欢一个纠缠不休、哭哭啼啼、自我放纵、周边肮脏的……可怜虫。 像顾锦宸现在这样的, 只会毁掉她心里残留的所有好感度。 她的理想型是一轮纯粹又完美的太阳,很可惜, 世间少有那样的完人,而顾锦宸只不过是条件得天独厚,比他更会伪装—— 顾芝离那理想型的距离更远更远, 要他真正站在最客观的角度冷静评判, 顾家两个儿子,都配不上陈千景那样的女孩。 一个是期待落空后便坚持不住伪装的蠢货,一个比蠢货的本质更低劣些,从一开始就是习惯了用偷窥和跟踪来接近她的可怜虫。 身为一起长大的兄弟, 虽然顾芝很不愿意承认——但他其实多少能明白顾锦宸那被酒精泡发后昏招频出的脑子,能理解他在大洋彼岸做出的一切降智操作:因为他觉得陈千景归根结底是在意自己的,而无限制的自甘堕落与糟践前途就是他测试对方在意的一种方式——看看,看看,我都为你沦落至如此如此, 你怎么能不为我心软,不为我更改决定,再次回头看顾、包容、怜惜我呢? 从小到大, 兄长向来是个闹起来就有糖吃的孩子。 正因为他同样深知陈千景是个保守得奇怪的女孩,才会做出那种种骚操作——为了引起她的忿恨,为了惹出她的嫉妒,为了激起她任何程度的在意……哪怕是厌恶,是诋毁,是痛斥侮辱,那也是在乎的一种。 毕竟,不是每个姑娘都能心平气和得接受和自己多年爱情长跑的男友被自己甩了之后无缝衔接下一位的——那似乎就意味着“我与你交往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我从这段感情中挣脱出来的速度远比你更快”,撇除“刚分手后是否可以迅速和别人上床”这类情感伦理论题,这举动本身也是对前任自尊心的冒犯。 母亲在用轻蔑和戏谑交织的口吻继续向他转述顾锦宸的种种狼狈——她听上去真的相当恶心这些操作——而顾芝笑着笑着,又有些隐隐的发慌。 因为他好像太能理解此刻的顾锦宸,兄长每个烂俗无语的骚操作他都能迅速盘出背后的逻辑,然后把那些低劣的行为翻译成一声声的哭泣挽留——就像路边被踢的流浪狗。 顾锦宸的行为之所以愈演愈烈,程度之所以越来越恶劣,无非是因为他得不到那个女孩的回应,她的答案永远是拒绝。 不管是起初好声好气的苦苦挽留,还是后来自暴自弃的威胁拍照——她就是视他为无物。 ……不愧是陈千景,他为她的坚定不移高兴极了,当然这不代表顾芝不会去怀疑她终结这段感情是否尚有隐情……可他总是要稍稍放过自己一段日子的,尤其是这样快乐的时候……哪怕、哪怕…… 陈千景和别人交往时,与他无关。 陈千景和别人分手后,似乎,也与他无关。 【难道她丢下顾锦宸之后,就会看到你,选择你吗?】 ……欣然的喜悦之后,那股慌张与落寞交织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当顾芝终于结束了和母亲的通话——听背景动静是医院病房里酒精中毒的顾锦宸醒来了,母亲听上去兴致勃勃地要去前线继续吃瓜——后母又在大发雷霆,但她似乎已经不知道该指责儿子为一个她原本看不上的女人沦落到这等地步,还是该指责他竟然这么无能都笼络不住区区一个贫民女佣—— 顾芝合上手机,靠在稍稍倾斜的带锈防护栏上,望着天空呆了一会儿。 异国并没有更灿烂的阳光、更澄澈的天空,事实上这个国家的空气差极了,厚厚的雾霾常年盖过穹顶,时不时就会洒下一阵重金属元素含量可疑的雨水污染国民们岌岌可危的发际线——这片落后的街区更是疏于管理的典范,不远处传来流浪汉随地大小便的酸臭味,而不远处那座废弃的小教堂早就成了流浪猫狗的窝点,石砖墙壁上还被街头混混以艺术之名喷上了不堪入目的脏话和图案。 她那段恋情持续了将近六年,顾芝也在这里呆了将近六年,但他其实从未喜欢过这个国家——糟糕的食物,糟糕的天气,糟糕的学阀财阀与种族鄙视链——当然了,也有可能是视角问题,他想,如果陈千景未来有一天到这里旅游,肯定不会看见灰沉沉的天空,灰沉沉的道路与建筑。 因为他这种人不管呆在哪里都没办法拥有明朗的生活,所以,注定看不到什么明朗景色吧。 那股激烈的喜悦终究落了下去,顾芝不得不考量一些更加灰暗的现实。 譬如,这只是一对情侣平平无奇分了一次手而已,陈千景的决定可能是出自毕业季的忙碌——毕业季分手再正常不过,这并不代表感情破裂两人分道扬镳,只代表她要走向下一个阶段的人生了。 也可能是出自对未来工作事业的考量——顾锦宸显然不会是那种体谅她工作加班的男友——忙着毕业实习找工作的陈千景不会有空理睬发疯的前任,但多年后工作稳定事业有成的她会不会回头依旧是个未知数…… 不。 顾芝强行压下了这些猜测,也试着截断自己不断对顾锦宸生出的共鸣感。 当然,这绝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 但这种“感情得不到回应,永远被无视抛弃”的感觉,兄长只是体验了几个月就在那儿跟只巨婴似的要死要活,可顾芝已经浸泡在其中,将近六年。 就像一条被常年压在水面之下生存的两栖生物,当它第一次听说“你可以上陆地瞧瞧”时,心中只会愈发惶恐。 顾芝习惯了呆在陈千景忽视的角落窥视她的近况生活,他已经完全遗忘了真正被她看见、听见、对话的感觉——也不敢去想象,与她真正接触交谈后,却意外再次搞砸被她无视、抛开之后…… 他当然想立刻买一张机票,拖着行李跳上飞机回国,试着接近那个已经单身的女孩,展开追求—— 可那样值得警醒的先例挂在前头,甚至不如顾锦宸能装能演、常年不收敛自身脾性的他真的能够成功吗? 顾芝有些畏惧了。 不远处的教堂正巧敲响了钟,晚祷的时间段,这提醒了他,再愣下去家里的猫就要饿肚子了。 他应该先去还了愿,然后回家喂猫,想办法转移安排手头的产业……然后做好计划与安排,退掉公寓,订购回国的机票与住处…… 没时间给他继续瞻前顾后。 顾芝快步走进了那座小教堂——教堂大门其实早就成了两道生锈的铁疙瘩,他是从破损的围墙翻进去的,还路过了曾捡到家里那只猫的花丛。 教堂内部很狭小,透着年久失修的霉味与潮气,是一股比街道更浓郁的腐臭感,彩色花窗里的图早就被泥巴与日晒糊成了近似鬼影的东西,吊灯支架上结满了红锈,唯一的十字架都摇摇晃晃的颠倒过来,半插在地上,钉子脱落了一半,上面还爬着蜘蛛,而耶稣圣像的双眼则被黏糊糊的不明黑色颜料涂了两道山羊眼般的横杠,忏悔室的小门上则被小刀刻了几个字母,被风雨腐蚀了大半的刻痕大概能拼凑出原本的祝福——“go to hell(下地狱吧)”,怎么不失为一种祝福。 所以当地虔诚的信徒不常来这,只有非主流青年与阴暗比常常关顾。 不管是倒十字、山羊眼还是地狱祝福,显然,这地方不像是正经教堂,简单的“废弃”并不能完全概括。 但顾芝不信教,作为一个华国人,佛像倒塌香烛断裂这类意象才可能让他察觉到异样与冒犯感——但那也还好,毕竟顾芝自认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他想弄死全家一直都是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 所以,他只是单纯觉得这教堂布置还挺幽默,他呆在这里面胡思乱想诅咒别人又没人打扰——而顾芝上大学时常来这儿诅咒情侣分手——在他看来,没有比这更适合做诅咒的了。 算是他在异国找到的“市郊江边大桥底土坑”的代餐地点,令他自在又放松。 ……虽然多年来当地社区屡次试图拆除这格外不详的破地方,但碍于总是冒出来保护各类没用古董的委员会——这座石头小教堂的历史似乎能追溯到几百年前——与每次总是进行一半便屡屡受挫的拆除工作,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 第136章 此刻的他自然不会将种种端倪与真正处于维度之外的奇幻力量联系在一起,年纪也刚满19,事业有成,带着点在自己的科研领域内无所不知的自负。 他掠过或翻倒或塌陷的长椅,无视了角落里那些或趴或伏、或卧或坐的流浪猫。 可能是因为他之前收养了这片街区最疯癫的猫老大,所以它们通常不会惊扰顾芝,顾芝也不会惊扰它们,大家谨慎又阴暗地各自让路。 顾芝小心地跨过几袋子被野猫拖来、撕咬了一般的食品垃圾,跳到了讲台上。 他想找一个类似寺庙里的贡品台那样能放东西的地方——但很可惜,木制讲台几乎被白蚁蛀空了,以往可能是用来放经书的桌面也破了好几个大洞。 顾芝透过大洞往里看,甚至看见了一堆老鼠的骷髅头。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只觉得流浪猫聚居的地方出现这个很正常,虽然他不是很明白那帮猫为什么吃完老鼠后要把骨头统统塞进教堂的讲经台内部——可能这就是疯癫猫老大带出来的常规猫风吧,人类不懂。 但再怎么对宗教信仰无感,顾芝也大抵察觉到,自己既然要还愿,就不该把礼物放在一堆骷髅头上。 于是无所畏惧的华国人望了望被涂出山羊方形眼的神像,然后伸手。 他把大额纸钞、几把野花与一捧没点完的红色爆竹放在了耶稣圆润又不失平坦的头顶上。 有花有钱有礼物,多完美,这不比顾老登逢年过节总往庙里摆的蝴蝶兰合适。 “谢谢,”顾芝淡淡道,“那再见。” 神像:“……” 19岁的年轻人转身就走,急着回家喂猫—— 可“咚”的一下,似乎是谁被他的举动气着了,顶着一头零碎的神像往旁边一倒,眼看着就要砸到地上。 顾芝及时扶住了神像,伸手试了试它背后。 是教堂破漏的砖缝里吹来的风。 ……能被这么轻易吹倒,这石头神像怕不是内里也被什么虫子蛀空了吧。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顾芝将它摆到一旁的地上,又重新捡起从它头顶掉落的“贡品”——虽然零零碎碎的摆出来有些磕碜,但这真是顾芝最大的诚意了——他掏空身上口袋钱包翻出来的所有东西—— 他没有试着把东西搁回神像头顶,而是在神像被搬离后,放置神像的粗糙石台上摸了摸。 顾芝很少天黑之后在这座教堂逗留,更没有摸索过神像下的石台——这次他没有摸到比神像头顶更适合摆东西的平地,但却摸到了一个凹槽。 凹槽? 那岂不是能当做寺庙里那种募集钱箱……他把纸钞塞进去便更合适了…… 他眯缝着眼,又透过自己的镜片,试图在昏暗中锁定那条凹槽,确认长款大小,下方有无老鼠骷髅。 教堂里没有光源,逐渐变暗的天色透过本就泥泞的花窗,只有阴影里那些野猫或绿或蓝的瞳孔发着亮,一时间有些像人间之外的鬼火。 异国的异域之地,总有些不能轻易惊动的神秘。 而顾芝毫无所觉——或者说,他也看不清周围这些异样,他的视力本来就是摘掉眼镜人畜不分的程度,站在这种两眼抹黑的地方更是一塌糊涂—— 他没看见彩色花窗上最后那点晶亮被黑黢黢的颜料涂下去,教堂内侧边刻有下地狱祝福的忏悔室小门,一点点往外推动。 “你想做什么,年轻人?” ——这其实是句方言口音很重的外语,夹杂着含糊的咳嗽。 顾芝回过头。 他看见忏悔室门前出现了一个佝偻的影子——似乎是个老头,还是老太太? 隔着眼镜与昏暗的光线,他分辨不清,对方站的位置离他有几十米远。 但他能分辨出对方话里的口音——来自相当偏远的异国北部乡下,那不是个盛产杀人狂或反社会分子的地方,别说买|枪了,那片地区甚至还有地方买不到手机或电脑。 何况对方听上去格外苍老、脆弱、没什么武力威慑的可能性……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好,”顾芝谨慎又礼貌地用外语回复,“我只是来感谢这座教堂的外地人,想为它献上一点供奉。” 不管是哪类信仰文化,这种场所肯定会欢迎捐资供奉吧。 黑暗中的老人哼了一下。 “外地人……什么都不懂就敢……大洋另一头的……也不能……随意冒犯……” 像是顾忌着什么界限,老人始终站在原地嘟嘟哝哝,没有靠近顾芝的举动。 顾芝推测老人可能是附近来喂流浪猫的居民或信徒,也许废弃教堂里那口总是准点响起的钟也和老人有关。 总之,教堂相关人员——顾芝没猜错。 “或许您能指导我如何摆放供奉?我没有找到适合摆的地方……” 老人听上去嗤之以鼻。 “就你那点供奉——” 顾芝便报了个数。 因为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所以,这个数还挺多。 而老人明显顿住。 “这么多——全给我——我们教堂吗?” 果然是教堂相关人员,顾芝继续用外语和气交流:“是的,如果你们接受电子支付或信用卡,我还可以捐献更多。” 老人:“……” 黑暗的教堂里明显传出咽口水的动静。 再开口时,老人的语气已经缓和许多。 “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 现在对方听上去和山上寺庙里那些接收顾老登百万供奉的和尚也没什么区别了,顾芝在心里暗暗腹诽,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不管在哪都很通用。 当然,他也明白,这又偏又臭的小破地方一看就是没有信徒没有民众维护,突然碰上个自己这样突然进来哐哐砸钱的,自然会比那种平时就香火旺盛、大老板来来往往的寺庙重视许多。 “这样吧,”老人还在欲盖弥彰得清嗓子,但顾芝已经把对方和做生意时那些眼馋投资的合作方画了等号,“信用卡没有……电子支付也……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银行账户……” 顾芝飞速记下了那串字母,并且当即掏出手机,转款过去。 别管这位教堂工作人员身份是真是假,总之,转笔钱显然能让对方的态度更好,让他的处境更安全。 顾芝不信教,但身处异国他乡,他不会小瞧信仰被冒犯的异教徒。 “到——转到了吗?” 顾芝翻过手机,给对方展示了一下转账记录的数字。 老人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有些不够体面后,又赶紧吐回去—— “好了,好了,这么多够了,谢谢您——我是说谢谢你,年轻人——你把剩下的现金放在石台上那儿就好——我——我是说,主——也会继续保佑你——祝福你——” 顾芝笑了笑:“不用劳烦,我只是感谢教堂实现了我的愿望。” 事实上陈千景分手跟这座破教堂没有任何关联,但他呆在这里诅咒太多次了,还个愿也好。 老人却怪异地重复了一下。 “愿望?你许了愿望?在这座教堂吗?” “称不上愿望,只是些……” “我知道了。” 老人的声音突然飘忽起来:“我记得你……年轻人……你希望你喜欢的女孩能抛弃她的男友……很多次,你来这里诅咒过,很多次。” 顾芝抿抿唇。 他有种微妙的被刺探隐私的不悦感,一想到自己上大学时闲来发癫专门找了个无人地方,可竟然有人暗地里偷听他发癫。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礼貌道:“那我把现金放在这台子上了。” “等等……不对……你……” 老人却声线一沉:“你的愿望实现,和我——和主无关。那只是个巧合。你喜欢的女孩本就不喜欢那个男孩,分开是命运注定的节点。” 顾芝:哦,这倒是挺令人开心的,外国神棍如今也领悟了见人说话的精髓吗,简直就和天桥底下指着他鼻子说“将来面犯桃花夹在二女之间”的骗子道士一样,现场编谎也不编得实际点。 顾芝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女生欢迎,唯一的暗恋对象至今不认识自己,他怎么也不觉得未来哪天他会魅力超群以至于同时被两个女性夹在中间争斗——他既不是中央空调,也不爱好龙傲天文学。 “你来还愿……却没顺利许愿……年轻人……你还可以……” 顾芝觉得对方只是想讲些不着边际的好话,从自己手里捞更多的钱。 他装作听不懂老人那急促含糊的口音外语,稍大声重复:“是将现金放在石台里的这道凹槽里对吗?我刚才摸到了一条凹槽——” “凹槽?” 老人重复了一遍:“你摸到了那台子上的凹槽?” “所以,我把钱放——” 顾芝的指尖碰到了什么,凹槽下方圆滚滚的,不是骸骨也不是虫子,更像是器具的球形表面,一个圆柱体,一道封存的卷轴—— 第137章 “手拿开!” 老人突然厉声呵斥,而顾芝也飞速移开了指尖。 “我很抱歉,”他用外语快速道,“我的视力并不好,不知道那里面盛放着贵重物品,我刚才并没有乱碰。” 教堂神像台下的隐藏凹槽,可能放着某种古董,更糟糕的,象征意义极重的圣遗物—— 但老人似乎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那东西能打乱你的灵魂与时间,”老人嘟哝道,“如果你没想好要付出代价,就别乱碰。” 他的嘟哝格外低沉、含混,晦涩的口音更重,顾芝这次再努力辨识也没听清前半句,只听出了后半句的“别乱碰”。 “对不起,”他又一次道歉:“那我将钱放在旁边,这就走了。” “但是……如果……既然你还没有正式许愿……” 老人清了清嗓子。 “年轻人,你视力不好,身上还有不少弊病。你想许愿……要一具完全强健的身体吗?” 顾芝确认了,对方是坚决要趁机卖假药搞推销了。 “不必,”他彬彬有礼地拒绝:“我习惯了戴眼镜,也习惯了其余弊病。” 低血糖和胃溃疡都是轻易治不好的,除非他规律作息规律饮食慢慢养好,嗑药绝对百害无一利,尤其是外国杂牌药。 老人听上去很遗憾。 “好吧,好吧……那么,你还想要什么别的……一路顺风的事业吗?” 顾芝放完了供奉,已经转过身,往自己来时的出口走。 “没有,”他平淡道,“我现在已经赚了不少,将来只会赚得更多,我对自己的事业规划有把握。” 老人:“……” 老人大概是想呸一口,但忍住了。 “那么……你还想要的……没能实现的愿望……” 有风穿过教堂,顾芝背后的声线从苍老变得尖锐,又从尖锐变得婉转,像许许多多的鬼影共同挤在一把嗓子里,又像是某种被扭曲后仍旧坚持着矗立在此处的意志。 阴影里的野猫们发出尖细的叫声,仿佛在警告他离开,又仿佛是在对某种东西施加威慑。 但在实验室里泡了将近六年、靠科研成果发家的顾芝坚定地想,大概是漏进来的阴风引起教堂墙壁共振的音响效果。 至于突然此起彼伏、如海如潮的猫叫,那是猫,人哪知道它们为什么乱叫。 “……你想要那个女孩吗?” 背后嗡鸣的人声低低道:“啊,我看见了,你想要那个女孩……从数年前起就……你在犹豫……你在恐慌……你在摇摆……” “年轻人,你要奔赴一场遥远的冒险,但你害怕冒险的尽头仍旧没有那女孩的爱。” 顾芝停住了脚步。 “是的,爱,你太想要她的爱,但你害怕你花费一生也得不到你想要的——当然,当然,因为她从不认识你——从不在乎你——就算靠近也会坠落,就算伪装也会被拆穿——年轻人,别害怕,你的愿望可以被实现,只要你向主许愿。” 话语已经低不可闻,但回荡在教堂中,依旧清晰如钟声。 “你想要与她顺利相爱,缔结终身的契约吗?我能……主能……让你如愿以偿……” 顾芝没有回头。 不是怕自己动摇,是怕自己一回头就泄露了脸上阴郁恼火的表情——然后奔过去一拳锤在那老人脸上。 都多大了,还搞中二这一套,自以为很了解他似的戳他雷点—— 好像他真的交了钱许了愿,就能将他数年来念念不忘放在心上的女孩抓傀儡般抓过来,顺顺利利跟他“相爱相伴”似的。 陈千景是不认识他,不在乎他,也极可能不会被他追求、不会喜欢他—— 但这是那老登的事吗?? 许个愿就能干涉操控她的情感她的人生,仿佛她的爱是某种奖励机制里的头奖似的——外国人总信奉奇奇怪怪的宗教神明就算了,为什么总是也想让其他正常人和他们一起三观淫邪脑子不好?! 不能轻易得罪异教徒不能轻易得罪异教徒……我还要回家喂猫买机票平安过海关……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顾芝花了大功夫才把被深深冒犯的耻辱感压下去,他生硬回道:“我不需要。” 背后的声音听出了他的怒火、被冒犯与深深的不自信。 这个年轻人有自信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与事业,乃至未来,但他唯独对那女孩的回应没有任何信赖感,在这方面脆弱得不可思议。 “可倘若你注定得不到——” “那我也不需要。我不要。我不会许愿——” 顾芝大踏步迈出了漆黑的教堂,将奇怪的神棍与尖利的猫叫甩在背后。 “抱歉,但我没有需要依靠你实现的愿望。” ----------------------- 作者有话说:19岁的顾芝:我不信神,不信邪,世上没有怪力乱神,人事尽可为。 24岁的顾芝:……先让我研究研究老婆到底在被哪家信仰哪家神瞎搞……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钱永远能解决很多问题,譬如让非人之物给许愿机会,让某论坛大佬给史莱姆介质,让封存卷轴逆转时空与灵魂…… 这座曾有三个人接连涉足的教堂,最终因谁的愿望倒转了陈千景的灵魂时间,显而易见了。 第70章 第七十口代餐 “喵……喵嗷……” 尖利的, 此起彼伏的猫叫,似乎又一次在阴风阵阵的教堂中回荡。 “汪……汪呜?呼哧……哼哧……” 24岁的顾芝睁开眼。 ——迎面而来的就是自家狗子戳来的嘴筒子,与哈赤哈赤乱舔一气的大舌头—— “咪。” 然后是自家猫糊来的一巴掌, 糊完后颇为嫌弃地理了理被狗口水粘脏的肉垫。 顾芝:“……” 顾芝眨了眨眼,在模糊的视野中,锁定了坐在自己胸口上舔爪子的破猫, 与挤在自己脸旁边滴口水的蠢狗。 顾芝:什么气味与毛发齐飞的连锁叫醒服务。 他有种把狗头推开、再把猫后颈肉拎起来甩出去的冲动——但顾芝最终什么也没做。 望着家里的天花板, 他默默缓了一会儿, 一动不动, 因为刚刚他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想起了一段有些长的梦。 不管是回忆还是深梦, 都会令人有些恍惚。 尤其是结婚之后——两个人再加一对猫狗的生活忙忙碌碌,顾芝再想起自己曾经的独身生活,都觉得不像是数年前, 像是遥远的上一世了。 那个梦……有大半属于他真实的记忆, 只不过后来被他遗忘了不少细节…… 不算是噩梦,也不算是纯粹的美梦,结尾他明明已经背对那个怪诞的教堂远走,教堂的祷钟仍旧在他脑子里不断摇晃着, 昏暗的卷轴似乎跌出石台上的凹槽,被另一只他更加熟悉的手握在手中……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他握过无数次也捏过…… “汪!汪~汪~汪呜!” “……行了,行了,安静点。你妈妈在睡觉, 别叫。我这就起来给你弄饭吃。” 养一条高精力的活泼狗子就是和以前单身养猫的日子不同,顾芝没能在沙发上躺着发呆太久——是的,客厅沙发, 小陈同学搬进来后他的临时休眠窝。 ……好像都快两个月没进过自家卧室睡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天条,被老婆终身驱逐。 顾芝坐起身,一边拍了拍欢快摇尾巴的曲奇,推下趴在胸口上横眉冷对的泡芙,一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捏捏鼻梁。 视野又有些发昏,头也意外感觉很重,像是重感冒的前兆,又像是要犯低血糖。 ……但昨晚他投喂小陈同学时吃了两口饼干,应该不至于…… 顾芝掀开毛毯,坐在沙发上,又低头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 额头微烫,温度也有些不详。 可能是睡眠质量的原因吧,他似乎后半夜才睡下,又迷迷糊糊做了一整夜的清醒梦——所以就等于他的脑子一直在转,没怎么休息过——究竟是谁说做过怪梦后会立刻从枕头上弹起精神百倍啊,恰恰相反,他有种从土坑底下缓缓爬出来的僵滞感……身体难受就算了,这种思维头脑也不得不迟缓重启的感觉…… 啊,对了。 顾芝抬起脸。 先于“滴点眼药水”“喝点预防感冒药”“煮杯热咖啡”“洗把脸冲个澡清醒清醒大脑”,他最先想到—— “小千老师……漫画素材……得记下来……” 老婆预备下本绘制一个精神衰弱的主角,经常出现半夜噩梦惊醒的镜头特写,但她本尊睡眠质量又太好,半夜从来没醒过就没有过现实经验比对,所以找可靠的“精神衰弱”“噩梦惊醒”的画面素材都找烦了。 所以顾芝也记着要帮她收集这方面素材——反正他这几个月根本睡不好,活脱脱的素材本材。 “呼吸……脉搏……冷汗……倒是没有电影里那么夸张……但心悸……” 第138章 他摸到枕边的眼镜,戴好后点亮自己腕上的智能表,记了几个数据,又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顾芝这人一旦做什么就容易陷入格外专注忘我的状态,他此刻只想着要比对一下自己现在脸色是偏青的白还是偏白的青,精准色卡真的对漫画家很重要。 所以他第一时间完全掠过了出现在摄像头里、沙发靠背上的那角史莱姆。 哪怕后者再次膨胀。 “顾芝。早上好。” “早上好……”顾芝心不在焉地回道,继续记录自己糟糕的脸色,“偏a4纸白……颊上无血色……唇纹微开裂……但无明显缝隙……黑眼圈不明显……” 27岁的陈千景就默默呆在他肩膀之后的沙发背上,看着这货沉浸记完备忘录,然后,又过了大约五秒。 对象从沙发上猛地站起,闪电回头。 “早……早上好?” 呵呵。 成熟的小千老师甚至懒得拔高嗓子跟他再吵,说了一百万遍注意身体注意身体就是拿她话当耳旁风的大蠢货——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脸上的色号已经白到可以不化妆就去饰演病危患者了,陈千景目睹了这人醒来后恍惚头痛的全过程,她不想继续用高分贝扎他耳膜—— 哦,对,目睹全程,他一醒来她就在看他状态了,她自己当然也没睡好。 且不论昨晚那番离谱争执后有谁能睡好——她压根就不可能靠一己之力从客厅蛄蛹三层楼回卧室好吗。 但她一夜没睡好是无所谓的,毕竟现在她的身体是一坨连心跳都没有的史莱姆,几天几夜清醒得呆在原地晃晃悠悠也很正常,奇葩的明明就是楼上那个变成史莱姆后还心大无比、陷在被窝里睡懒觉的未成年。 ……还有眼前这个一醒来就状态很差,却只顾着记录工作的傻子。 陈千景冷冷地盯着对方。 “昨晚睡得很好?”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这货又勾起假笑表示“我睡眠质量超棒超轻松”,她就不忍了不压着了,直接扑过去用泥巴糊他口鼻把他糊至昏迷然后倒头睡着—— 但顾芝轻咳一声,到底有了些自知之明。 “没……一直在做梦,很久以前的事,乱糟糟的。” 哼。 还算进步。 “所以你是在记你做的梦吗?梦的内容对你这么重要?连先去倒杯热水润润嗓都顾不上……” “什么?没有,我只是在记录我梦醒后精神衰弱的状态——小千老师,你不是想要这方面的素材。” “……哦。” 沙发靠背上的史莱姆终于从气鼓鼓的一大只瘪成了圆溜溜的一小只。 她之前没表示“你死定了”,现在也没表示“那你挺好”,自始至终语气都淡淡的——但史莱姆状态实在过于活跃、弹性、透着股晃悠悠的可爱。 “那好叭。” 小千老师依旧用很平静的口吻吩咐他,但她的史莱姆本体正泛着愉快的粉色,还黏在沙发上一弹一弹。 顾芝忍住了笑。 “芝芝,去吃早饭,起码吃两个奶奶做的红糖三角。” “小千老师,我没有低血糖……” “哼。” “……我这就去热糖三角。你来点豆浆吗?” 【半小时后】 出于某些成年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他们谁都没有提“我上楼把小陈同学叫醒弄下来吃早饭”,只是吃过饭留出了一份早餐,又面对面坐……啊不,一个坐着,一个趴在桌上。 陈千景正戳着吸管喝豆浆——史莱姆形态喝饮料真的意外方便,虽然说明书里她是灵魂状态,吃吃喝喝完全没用,只能尝个味沾沾嘴罢了——随着她摄入豆浆,浑身的胶体也散发出一阵蒙蒙的豆乳香,嗦吸管时拖在桌上的团子身体整个一前一后的摇晃,和不远处埋在盆里吃狗饭的曲奇摇尾巴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对面的顾芝依旧忍住了,没有拍照。 因为杯子蛋糕老师一边喝着豆浆一边在忙正事,她正趴在顾芝翻出来帮她用蓝牙连好的移动小键盘上操作自己的手机、回复这几日的工作消息——签售会延期的决定最终令出版方大为光火,但这也没办法——除非读者想看一坨史莱姆顶着杯子蛋糕的名牌跟他们签名合影。 ……顾芝其实觉得这也不是不行,热爱漫画的读者们或许很乐意得到一坨史莱姆歪歪扭扭的签名,假以时日这种限定签绘还能炒上天价…… 但他明智得没有开口,只是一边用电脑远程办公处理公司的事,一边又继续浏览那些秘书们针对那座异国教堂调查得来的资料。 一楼便变得相当安静。 泡芙正把自己倒挂在爬架上做着没有人类能看懂的静态瑜伽,只有曲奇把脑袋扎在狗粮盆里哼哧喘气的声音。 ……顾芝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感动了,他总感觉这种“两个成年人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各忙各的事”的气氛也是上一世的遥远记忆了……小陈同学的出现实在给阴暗比带来了太多喧嚣……这么安静和谐又隐隐透着幸福的生活真的是他能拥有的吗…… “*突然爆响的手机铃声*” “*一波又一波的手机铃声*” 很好,他就知道。 总会有什么来破坏他的幸福妄想。 顾芝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对上明显慌乱起来的陈千景,还是摇摇头,表示自己没关系。 “你接吧,可能是什么急事。” 被爆响的手机铃差点震出桌子的大史莱姆却犹疑得收缩了一下自己。 这是顾芝第一次看见老婆史莱姆的“收缩”动作——不同于那种气怒交加的膨胀后平心静气的瘪回原形,她这里的“收缩”更类似于小陈同学昨天害怕摔到地上,便缩头缩脑地黏在自己肩膀上。 ……害怕?恐慌?这情绪出现在他27岁的老婆身上吗? 总不可能是被单纯响起的铃声吓到——更像是她知道这通电话对面的—— “不,不必了,不是什么急事。” 大史莱姆也只是缩了一小下,她很快稳住了自己,努力去挂电话:“不认识的推销而已……” 顾芝知道自己该点点头,体贴得帮她圆谎。 但那个梦里握着卷轴的手一闪而过——同样是那座教堂,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主角—— 他不是第一天知晓陈千景同样对他保有许多秘密和距离,但他第一次觉得装作没发现挺令人膈应。 她昨晚亲口说真心喜欢他——那为什么还要藏。 “哦。” 顾芝没忍住:“既然是你不认识的推销电话,那看来我也不该知道。” 陈千景:“……” 她默默挂断了通话,但下一个没过两秒就打了过来—— 顾芝:“真是一位执着又敬业的电话推销。” 出现了,阴暗比特有的阴阳怪气。 ……所以我干嘛要逼着他显露这种真实自我啊。还是装着大度温和的时候更…… 算了。 现在这阴阳怪气的柠檬样也还……蛮可爱的。 陈千景心软了,她犹豫片刻,但到底,没有选择再糊弄过去。 说好要沟通,自己总瞒着也不是一回事。 “那……我如果告诉你谁在不停给我打电话,芝芝,你不能生气。” 顾芝装着很无所谓的样子拿起签字笔:“是谁给你不停打电话我都不会生气,只要不是你前任大清早就连环call来纠缠你。” 陈千景:“……” 陈千景:“嗯……嘛……对……哈哈哈。” 顾芝:“……” 顾芝:“是我说的那个除非吗?唯独那个除非情况?这段时间来他一直给你打——你从没告诉过我——是吗?” 陈千景:“不。不是。……芝芝,你答应我的,不能生气。” 好的。 行。 顾芝想,不生气,我不生气,我不能生气……她起码开始主动坦白了,这是个很好的开始,我要配合,要鼓励…… 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回复:“我没生气。” 陈千景没再吭声,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寒光凛凛的眼镜,又看了看他指间已经被拧断的签字笔。 -----------------------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生气?你前任天天电话骚扰你我生什么气?你一直都不告诉我这事我生什么气?我心态好得很,你这不是主动说清楚了吗,所以我没生气——(咬牙切齿)(拧断钢笔) 小千老师:……唉,要不是史莱姆状态,就可以直接靠亲亲抱抱给他顺毛了。 ps:本章评论过20下章爆更~~ 第71章 第七十一口代餐 人类这一高级智慧种族, 平常再怎么区分于其他低智生物,归根结底还是“哺乳类动物”的一种。 而身为哺乳类动物,建立人际关系、维持情感纽带就离不开固定的肢体接触。 握手, 拍肩,拥抱,倚靠, 世间无数人中的无数种关系似乎都离不开肢体接触—— 第139章 人们不会明说, 但本能会依靠这些动作来衡量关系的亲近程度。 顾芝曾以为自己是这定理无法概括的特例:因为他有理由相信他亲娘从哺乳期就把他扔到一边了, 那女人连用指腹碰下他的脸估计都会恶心得想吐……也正常, 哪个女人会喜欢比自己大二十来岁的花心迂腐老男人的儿子呢。 顾芝理解她,所以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怎么主动和亲娘握过手。 而从小到大他和其他任何人建立联系都可以完全撇除肢体接触, 如有意外,那肯定是在被追、被打、被拳头或鞋底摁在脏兮兮的某处。 所以顾芝认定,自己是不怎么喜欢和他人接触的。 即便是当年在那顶锈坏的雨棚下遇见陈千景, 她一副看见新奇流浪小动物的神情要向他伸出手——14岁的顾芝也迅速躲了过去, 心里还很厌烦,如果不是太过应激会迎合对面那个弱智高中生的“流浪动物”脑洞,他真的很想冲她龇牙,再转身跑走。 自说自话地要喂别人狗吃了一半的烤肠, 又要凑过来摸别人头,高中生都是这种没边界感的烦人生物吗。 顾芝就是不喜欢被碰、被摸、被——被迫经受任何肢体接触。 ……当然,在他长大、成年、结婚之后…… 出于各种各样不可言说只能意会的理由,他非常乐意在某些时刻被触碰。 但撇开“某些时刻”,他依旧不太能理解陈千景对“肢体接触”的喜爱与执着—— 她高中时和闺蜜相处就时常会坐在彼此的膝盖上, 贴着彼此的胸口,工作后和朋友们聚餐,也会聊着聊着就牵手、贴脸或相拥, 表达自己对朋友的支持与关爱; 而她在公司里肯定工作同事时总会拍拍对方的肩膀或手肘,这范围不论男女,她也总能格外粗线条地无视了那些因为被自己碰手、碰肩膀、拍背便眼神荡漾的男同事们——当然这不是她的错,但顾芝每次听到老婆毫无自觉地跟自己说“哈哈呵呵哪有什么男人会暗恋我你好能瞎吃醋哦”时都想把那帮臭男人的眼球挖下来戳出内里的心理活动给她看—— 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可爱,哪怕是递交文件时手背相碰都可能会让人产生“她对我特殊她在抛媚眼”的幻觉,而这世上绝对不缺热爱妄想的男人或狗。 但老婆就是很擅长大大咧咧地无视这些,然后继续到处乱碰。 ……更令他气闷不已的是,高中时的陈千景再爱乱碰也不会触碰雄性生物,她连给同班男生发卷子都要站在半米开外,当她慢慢改正了以前那种仿佛一靠近男性就高度警惕的习惯,开始对男同事也一视同仁,毫无障碍地和男性肢体接触…… 似乎是因为和他结婚,让她终于正确区分出了“男性图怀不轨的异常互动”与“男性正常的社交互动”,这才能够自由自在地应付工作生活中的其余雄性生物。 ……那顾芝还能怎么办,顾芝总不能也在家里摒弃所有和老婆“图怀不轨的异常互动”,跟她相敬如宾让她觉得后者才是需要警惕的男性举动,从而诱骗她和职场上所有男性拉开距离吧。 行,撇开男性不谈,老婆她当着他面和闺蜜搂搂抱抱也同样令他郁闷——还不止呢—— 安慰前辈拍拍胳膊,安慰后辈摸摸头,甚至随随便便出门遛趟狗,偶遇草坪上一只别人家的陌生狗,她也能扑在人家狗肚子里乐呵呵地摸上十来分钟,哪怕是曲奇气哼哼地咬牙拽她裤子、他亲自打电话找过来她都不肯走—— 当然,顾芝只是不理解陈千景这种格外热爱和外部世界——男人、女人、狗、小孩、小动物——频繁肢体接触的习惯,他会时不时在心里埋怨她这点,就像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埋怨家里老头睡觉打呼。 没想过真让对方更改这习惯,也没有真的讨厌到如鲠在喉。 毕竟,唔,不管如何。 对外频繁肢体接触的陈千景,对内只会有更频繁的肢体接触。 她看电影时总会紧紧得挨着他坐,她撸狗撸猫时也会挤过来拖着他加入,她玩游戏时甚至会玩着玩着就倒过来,让他帮忙揉揉肩膀按按胳膊…… 还有她总拽他衣角、戳他后背、勾他手指甚至丈量他掌纹长宽的小动作——虽然可能是漫画家的职业病——总想衡量他手碗形状肌理线条这类的职业病,顾芝懂,坐在他膝盖上贴着他到处摸也不可能是什么出于喜欢的亲亲热热小爱好—— 但被她这样贴近,总归是令他欢欣无比,暗暗雀跃的。 虽然他一直怀疑老婆在把他当成流浪动物宠爱,但只要他在家里坐下来、老婆又正好清闲从他身边过——那她总会自然而然地贴过来戳他拽他,仿佛他皮肤上有什么能吸引人类触摸的神秘符咒。 顾芝每次目睹陈千景在外胡乱摸人摸猫摸狗都会暗暗气闷,可每次回家后被陈千景施加一通比外面更黏糊更长久的摸摸,他便暗暗消了气,心情愉快起来。 不管如何,他是他老婆最频繁摸摸的存在,骄傲是应该的。 ……陈千景自然不知道这阴暗比心里还暗暗排了一个“杯子蛋糕老师最爱摸摸榜”,成天为了榜一地位敌视她闺蜜她同事她撸过的猫猫狗狗……陈千景总触摸自己对象的原因非常单纯,因为,嗯,想象一只气质冷冰冰、身上香喷喷、本质可可爱爱的大狐狸戴着眼镜、盘着尾巴,乖乖穿着你织的胡萝卜色毛线衫坐在家里。 那人不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吸过去盘他了吗。 正如人能一边吸猫一边吸狗,杯子蛋糕老师也能一边吸大狐狸一边吸芝士蛋糕,她的人生梦想就是坐拥此等齐人之福啊,否则那年也不会费了老大的劲从毛线染色开始给他织家居服,就为了一件很毛茸茸也很狐狸的生日礼物。 喜欢他就是喜欢贴近他啦,如果触摸他无法令她开心,那从一开始,陈千景就不会下决心拐骗学弟去领证了。 正是因为当年她很难继续保持朋友距离——哪个宇宙的异性朋友是会动不动就想碰他脸摸他手拽他衣服的,跟他聊天聊着聊着就开始自然得动手动脚——才会走上了直接骗婚的道路。 唔,虽然吧,婚后她贴得太过分他也会叹气,苦恼得表示小千老师你再往我膝盖上挤我真的没法继续冷静工作……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总在冬天洗完手后冷不丁戳我脖子捏我耳朵……但陈千景觉得,不管他嘴上怎么抱怨,都是乐意被她这样对待的。 而且别以为这男人平时一副衣冠楚楚避免接触的样子很克制,被她挤来戳去各种乱盘,也稳稳的不会乱动——他克制个头,要是他先于她主动做出什么触碰,那肯定是奔着限制级去的,陈千景就没见过突然掐着她脚上小拇指指根开始啃的肢体接触——什么正经人日常接触会用上嘴啊。 事实证明陈千景是对的,被老婆赶出卧室的数月后,也是缺乏老婆主动贴贴接触的数月后,顾芝生气,顾芝破防,顾芝面朝下倒在了地毯上。 他手上还沾着破损的钢笔笔尖里迸出来的墨,摁在地毯外光秃秃的木地板上往下一撇,就很像那种谋杀现场里死者凄凄惨惨写了一半的留言。 “你昨晚说了那么多遍喜欢我,我差点就信了你没骗我,”凉凉的死者趴在地板上凉凉道:“可真正发生了问题后,小景,你甚至都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哄我。” 陈千景:好麻烦一男的哦。 她趴在他手背上,无奈地动了动果冻状的身体,试着抹掉那脏了大半个手掌的墨水渍,未果。 便只能提醒道:“芝芝,我就像以前那样贴着你哄。” 可你是一坨趴在我手背上都没有实体感的奇幻史莱姆,你不是会挤过来抱我搂我散发出香香软软气息的人类生物。 顾芝:“我要人类的触碰。人类的靠近。人类的安抚。” 陈千景:“你上楼去,卧室里,我身体允许你抱三分钟。” 顾芝:“……我刚才已经去过了,17岁的你叫着流氓变态把我扇出来了,她不仅让我滚出卧室还让我滚出我的家,小千老师,她欺负我——你欺负我。” 陈千景:那不然呢,17岁的纯情少女一觉醒来发现床边有个人影抱着毫无知觉的自己的身体嘟嘟哝哝,她没当场报警都是脾气好了。 她幽幽地晃了一下,像个唉声叹气的不倒翁。 “芝芝,早上的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又开始……” 是的,距离那顿让顾芝拧断了笔、狞出了笑、又在心里吱吱呀呀挠棺材板的早饭,现在已经是中午。 作为一个足够成熟的男人,顾芝没有跟老婆吵架、掀桌、或当即寻死觅活。 哆嗦着手指头掐着破裂的笔尖过了五分钟后,他友好地表示了陈千景可以慢慢拉黑那些吵闹的电话铃,处理完没有处理好的事务,然后以“我需要点时间冷静,冷静后我们再继续交流”为由,牵过吃完饭的曲奇,出门,跑步,顺带着遛狗。 天大的事也要等到晨跑与遛完狗子之后,一位合格的铲屎官是这样的。 第140章 当然陈千景也试着建议“我陪你一起”,但顾芝彬彬有礼地拒绝了,“我短时间内不想和你说话或接触,我没在生你的气但我很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冲你撒火,上次我们大吵特吵就是因为那个我不想提的你那个狗屎前任”—— 顾芝维持着稳定又和谐的步伐牵着狗离开陈千景目送的范围,然后,他掏出手机,戳开定位,奔着导航,撒腿狂奔。 曲奇不明就里,但它是一条合格的哈士奇,哈士奇永远不会疑惑主人为何突然发疯,它也立刻乐呵呵地跟着撒腿狂奔。 ……一人一狗就这样默契地狂奔起来,一路风驰电掣,飕飕飕就冲到了顾锦宸的定位点,一家在清晨早已打烊的俱乐部。 气得发狂的顾芝绕着俱乐部墙根转了两圈,挑中了一根还算趁手的钢管,然后他直接撬开了后门的门锁。 当然,不只单单物理撬锁,这类俱乐部用的是电子物理双重锁,顾芝还用了点自己研发的小科技覆盖了对方的门禁系统。 这位阴暗比小时候从没梦想过开公司当老板走正路,他一直致力于钻研入室谋杀完美犯罪,还拿顾老登旗下的高级会所私人别墅模拟过多次流程——所以他旗下的科技产品都可以有另一种用途,他本尊长大后也能在这种侵害他人安全的方面展示出细思极恐的熟练度。 总之,顾芝没花五分钟就无声潜入了市里隐私保密工作数一数二的俱乐部,还带着一条哈赤哈赤特别开心的狗。 顾锦宸就大剌剌地醉倒在俱乐部后方的单独包厢内——他一眼就锁定到了,十多年了,愚蠢的兄长还是对这类潜伏偷袭毫无防备之意—— 顾芝扶了扶眼镜,将因进入陌生地盘傻乐的曲奇系在包厢外的假山景观里,然后勾开窗锁,翻进包厢。 地上散落着五六部被设置着自动循环拨打的手机,顾芝挨个踩碎,轻手轻脚地站在呼呼大睡的顾锦宸身旁,手里钢管的阴影就投在他的脸上。 虽然潜入流程很高科技,顾芝的目的非常原始。 顾锦宸从三个月前就一直一直背着他骚扰他对象,对吧? 那他就直接敲烂顾锦宸脑壳,甚至不用让这货经受三个月的折磨,他多善良啊。 不能对老婆生气还不能对这狗屎生气吗——顾芝气疯了,他不想去思考犯罪坐牢等等后果。 但,就在阴暗比要默默挥舞钢管下砸—— “汪,汪!” 窗外传来狗子的叫声,而醉倒的顾锦宸动了动眉头。 顾芝一脚踹过去,把人彻底踢晕,然后他重新翻上窗户。 曲奇冲正打算犯罪的男主人狂摇尾巴,尾巴下展示出它刚刚划好的地盘——一大泡新鲜狗屎。 顾芝:“……” 曲奇是条好狗无疑,它每次在外面产出马赛克都会跟主人汪几声,方便他收拾清理。 但……今天这边忙着犯罪呢,来不及帮你铲屎好吗,稍等我五分钟。 顾芝扭头正打算回去,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是陈千景。 “喂,”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梁晓新刚才发消息告诉我,你跟团积雨云那样从狗狗公园门口卷过去了,一副要杀人灭口的气势。” 顾芝:“……” 顾芝:“比起他的通报,小千老师,你竟然不信任我吗?” 陈千景:“别扯别的,你在哪里,别告诉你正对顾锦宸杀人灭口。” 顾芝:“我没有……” 陈千景:“很好,那就是你还没来得及动手,快滚回来,老实点,别在外面发疯,我不想要进监狱的老公,从今天起我的理想型再加一条,没有任何犯罪记录。” 顾芝:“……” 那你怎么不直接说“把顾芝剔除理想型范围”算了。 他沉默了几分钟,很想回去动手,但不敢违抗老婆,又很气老婆护着前任不让他动手,气自己刚才干嘛要因为蠢狗的狗叫回头…… 可这几分钟又让陈千景误会了,她在电话那头一顿,吸了一口冷气。 “你在这之前就有过犯罪记录吗?大事小事?未遂还是已遂?” 顾芝:“……” 顾芝:“我没有。你不信任我。” “……好好好,我的错,有事好好回家说,给我带份奶茶,要那家十二点就关门的招牌可可芝士浓抹……” 顾芝看了眼时间。 显然她是故意的,那家超级网红店是排队王,顾芝只给老婆买过两次,早上九点才开门,十二点就打烊,提前二十分钟过去才能在开店时立刻拿到——而现在正好八点半,他要给她带奶茶必须立刻返程了。 虽然也不是不能打电话让秘书过去代购…… 但顾芝就是不乐意让其他人帮他对象买奶茶,因为她会捧着那杯名字花里胡哨还不做外卖的娇贵奶茶摸来贴去,一会儿夸味道好一会儿夸配送员好。 ……大部分情况下配送员都是他,所以四舍五入就是夸他好。 哼。 顾芝便只好放下了钢管,老老实实准备回去给她买奶茶。 当然,也不算非常老实,他牵起曲奇时灵光一闪,把遛狗时必备的一次性铲屎袋掏出来,又提进包厢。 屋内被踢晕的顾锦宸在昏迷中淋了一头热腾腾的马赛克。 ……这总比被爆破脑浆好,顾芝私以为自己已经退到海阔天空的地步,分外善良。 当然回家后他告知陈千景的版本一定是“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单纯出门遛个狗”—— 只是,就在顾芝离开俱乐部,重新复原后门门锁时,曲奇嗅了嗅,又欢快地摇起尾巴。 “汪呜——” 这是有人来的征兆,顾芝及时掐住蠢狗的嘴筒子,和它一起躲到墙角后。 两个哈欠不断的纨绔子弟走过来,脚步虚浮,眼下青黑,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着昨晚有些糟糕的游玩体验——一个家世比他们更好性格比他们更拽的公子哥叫他们别巴结自己,统统滚蛋。 听上去是顾锦宸朋友圈里的底层小喽啰。 “还有他念念不忘的那女人——嗤——” 顾芝正要离开的脚步一顿。 然后他杵在墙角后,听完了一整通顾锦宸关乎陈千景放过的厥词,与他朋友圈内盛传的各式诋毁,与那些围绕着“人妻”的恶臭措辞。 顾芝:“……” 很好。 如果说今早他的火气是闷在胸口里烧,现在他是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快烧成骷髅了。 很好……好得很……是这样吗,私底下越像条舔狗般纠缠她,明面上就越维护自尊般放任外人贬损她…… 曲奇靠着主人的裤管呜呜轻唤,因为它嗅到了主人身上逐渐冒出的血味,主人又一直死死掐着它的嘴巴,不让它动弹。 顾芝在原地站了挺久,久到陈千景第二个电话打过来,警告他不能杀人,不能发疯,再拖延下去她就要奋力蛄蛹出门找他了——芝芝你也不想我一坨史莱姆被大路上的汽车卷进轮胎带去远方对吧。 顾芝咽下舌尖咬出的血,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十点到家,他给她带了排队很久才取得的奶茶,小千老师因为打了两通电话才把他催回来有点生气,便没有夸他,只是挤到曲奇旁边,夸乖狗狗,好狗狗,这么听话一点不像你爸,哎真是条绝世好狗。 顾芝没吭声。 他兀自洗了把冷水澡,没有搓掉手上已经干透的墨水渍,然后走进卧室,看向陈千景的本体——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女孩。 怒火、怨气与无法发泄的恨意几乎烧得他要呕吐。 可顾芝不想和妻子就这话题沟通,关于“你因为和我结婚被怎样一群人在暗地里轻视、侮辱”。 况且,他觉得那帮人统统都该付出脑壳开花嘴巴缝死的代价,但善良的杯子蛋糕老师肯定会劝他别发疯别大题小做,旁人的话要说就说去了—— 所以顾芝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沉睡的老婆,然后默默爬上去,抱住她。 人特有的体温与接触,总能带来一些慰藉,一些安抚。 只是—— 睡在旁边枕头上的小陈同学惊醒了,小陈同学看见一个大男人不声不响地搂着不省人事的自己往自己被窝里钻,小陈同学登时开嗓攻击。 “你你你干嘛!!恶心、变态、人渣、别碰我!!滚滚滚滚出去——” 顾芝:“……” 顾芝被一坨史莱姆的连环尖叫逼出卧室,他默默下了楼,还没来得及拖过抱枕缅怀自己抱到手不到几分钟的老婆本体,就见老婆·史莱姆用很嫌弃的眼神看向他。 “你在外面撒气发疯还不够,非要去恐吓那小孩么?虽然我的身体你抱一抱也无所谓……但下次挑个好点的时机,背着那小孩再……” 顾芝不理。 顾芝麻木。 顾芝只感觉自己相继被两个老婆嫌弃,什么喜欢什么疼爱什么摸摸榜第一,统统都是假的。 第141章 ——所以便回到了一开头,大中午,他面朝下趴在地毯上,幽幽地说,没人在乎我,没人哄我,我死了算了,你们谁也别管我。 陈千景:“……” 显然是要人哄要人抱要人管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再不理他他就直接融化去地板下方的混凝土。 出门遛趟狗又买了杯奶茶,到底从哪遭受了这么大的精神打击哦。 ……就为了她前任打骚扰电话那点破事吗?至于吗。 “芝芝,好啦,你起来……奖励你给我买奶茶,我亲你一口。” 顾芝:“不要。不稀罕。史莱姆的亲一口没感觉。我要人类亲一口。” 陈千景:“……那你被小陈从卧室里赶出来了怎么办,你有本事撬锁再进去强亲啊——话说你又不是打不过一坨史莱姆,无视她抱着我的身体到别处就是了。” 顾芝:“不要。不稀罕。以前都是你主动亲我。你不在乎我。你们没人在乎我。我要找人——活生生的人——抱我,安慰我,主动亲我。” 陈千景:“……” 啧。 这话什么意思,威胁呢?“你不亲有的是人亲我”的意思吗? 我又不是想呆在这坨史莱姆里——她哄人的好脾气立刻就飞速流失了。 “那你上街随便找个吧,今天休息日,满大街都是人,想怎么抱怎么亲随便你,反正我不会去监狱捞你。” 顾芝:“……” 顾芝微微侧过头。 “没想找别人,”他委屈道,“我就要我的小千老师抱我。” ……哼。 狡猾。 -----------------------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算了算了,自己挑的精神病对象,又这么会挑时机撒娇……再哄哄。 芝士蛋糕:……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气到难受时趴地上闹着要老婆哄怎么了! 第72章 第七十二口代餐 顾芝非要趴在地毯上饰演死人、跟自己对象无理取闹的行为并没有持续很久。 倒不是因为陈千景在他的申诉下原地变回人形, 抱他摸他亲他紧紧贴着他将他哄好了——那从各方面而言都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杯子蛋糕老师并非漫画里那种能修炼出水蓝色头毛的真·史莱姆,就算她突然变成人形了,也不会有闲心跟地板上正犯病的对象玩温情贴贴, 她会先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捏他脸,薅他眼镜, 然后塞进车里, 牵去医院。 早晨醒来时脸色就那么糟糕, 竟然还有闲心因为她的什么前任在这里幽怨纠缠, 倒是多关注关注你体检报告里的血糖浓度啊。 昨晚那样兴奋,今天又这么抑郁, 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搭配屡屡失常的行为举止——不管是昨晚突然说他头晕然后窝在毯子里不吭声,还是今天倒在地板上一副力竭惨死的样—— 很难用“第一次接受真情告白”“第一次尝试坦诚本性”这类单纯理由来概括解释吧? 正如顾芝总在心里暗暗腹诽的, 陈千景有时线条粗到能建跨海隧道, 她在考虑一些人际关系——尤其是异性关系——总不会将“他暗恋我”“他喜欢我” 纳入选项,反而会解释为“他人好”“他心好”“他性格好”。 与顾芝这类打娘胎起就没接触过正常爱意的阴暗比不同,陈千景倒不会下意识将自身放在很低的等级去评价自身魅力。 “某某怎么都不可能真喜欢我”“不是吧不是吧某某喜欢我这种人什么啊”的无限怀疑洗脑包是阴暗比特定,她的粗线条更像是某种对男女感情的本能忽略、跑偏—— 譬如读书时无数男生暗暗因她蠢蠢欲动, 不少人在她做啦啦队操时刻意跑到她面前耍帅表现、抢球射门,站在操场边上的陈千景却只顾着一边耍花球一边和闺蜜嘻嘻哈哈,哪怕一身臭汗的男生抢球时抢到了她眼前,大喊“陈同学看我看我”,陈千景也只觉得那些运动员是精力旺盛, 今天竞赛精神格外激烈,是不是赛场上比的篮球项目临时改成了斗鸡啊。 譬如陈千景离职画漫画之前就职的公司,她的闺蜜她的同事连带着顾芝都知道公司有位比她大五岁的男同事在追她, 动不动下班邀她去吃饭去看电影,还每隔几天就给全办公室点奶茶,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那杯送她桌上……但陈千景不会想到这是同事暗恋自己的小花招,只单纯解释为,“哦,他钱多人好”。 至于吃饭看电影这类邀请,她统统拒绝了,因为“下班后不想再见到任何同事的脸”。 又譬如和前任交往的那些年,顾锦宸压根没真正上心纯粹玩玩时,她照着漫画小说里那些虚无标准——“有无送我花”“有无对我告白”——反而死心塌地得认为对方喜欢她喜欢到能和她毕业就结婚,可当顾锦宸收敛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修饰,要求她关注,要求她陪伴,要求她给他送什么手作礼物…… 陈千景反而不觉得他是喜欢自己了,她觉得这人是愈发离谱,交往关系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好想赶紧甩开,呼吸点新鲜空气。 哪怕后来遇到顾芝——见识到学弟表露出“通宵数日为我筹谋追梦之路”的沉重感情,与无数次随叫随到鞍前马后陪吃陪聊陪找灵感的殷切—— 小千老师没觉得这是暗恋她,她就是晕乎乎得发觉,学弟人真好。 ……事情都发展到了骗婚领证的地步,她仍觉得学弟心中无情无爱,是个典型的禁欲工作狂,要靠自己主动感化才能处成对象呢。 当然,完全没怎么追就追到顾芝这事也令她迷迷瞪瞪的,和对象处了两年后多少增强了对“他喜欢我”的敏锐力,可真的实际应用起来,又总会下意识忽略过去。 好比这次,顾芝因为终于试着信任她的告白喘不上气,她就自然地怀疑他是缺觉头晕,完全没想过害羞晕眩这茬; 还有看他清早起床后忙着记录,陈千景便下意识以为这人是在忙工作,没想过他会将她随口一提的某种漫画素材看得那么重; 以及趴地毯上如此破防发疯—— 陈千景想,可能是被那个17岁的我打击到了自尊心吧,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跟顾锦宸计较得红了眼了,还可能是他刚才遛狗时杀人未遂心里还憋着气没消呢…… 她很难去立刻琢磨到,他这样难受,是不是因为听到了某些关乎她的不当言论,心火难消,郁结满腔。 陈千景只是粗线条地怀疑,对象是不是真的即将感冒发烧。 ——很正常嘛,每个小朋友感冒发烧、身体不快活时都会特别能作能搅,芝芝今早脸色状态就不好,怕不是遛狗时在外面吹了股邪风直接冻病了。 于是她从他的手背上滑过去,趴在他肩膀上,轻轻伸出触手,贴了下他的耳背。 陈千景:冰冰的,果然这回突发恶疾是吹了邪风受了凉,待会催他去喝感冒药。 顾芝:虽然贴贴没实感,但好歹是贴贴。看来小千老师真的很心疼我了,难得没有迟钝得忽略,又拐去关注其他地方。 ……这些年来,他其实也察觉到了,她这种粗陋的、对他人爱恋的“忽略”中潜藏的阴影……关于陈千景的太多真相都不同于一开始顾芝以为的答案。 顾芝确信了她真的没那么在乎顾锦宸——哪有把约会地点约会内容统统忘光的在乎呢—— 可当他开始刨根问底、整理症结、试图换一个更新更全面的角度去总结“陈千景会喜爱的”“陈千景会厌恶的”,又敏感得根据她与顾锦宸的不同描述注意到,她对顾锦宸真正“祛魅”的过程,不同于他人。 那段没有顾芝参与的青春故事,不是“天真少女看清花花渣男”,恰恰相反。 顾锦宸从未有机会对她做什么很坏很渣的事情——可当他给她提供表面的、浅薄的、轻轻淡淡的“恋爱”时,陈千景对交往关系非常放心,当他逐步沦陷,对她真正上了心,陈千景才无法忍受和他相处,不断驳斥他的感受,越想远离……逃避。 很奇怪。 如果这个故事里的女孩不是善良、柔软又格外执着于初恋初婚一辈子的陈千景,顾芝会觉得,这女孩是典型的回避型依恋,表面向往亲密关系,本质却总在抵触逃避,关系发展的程度越深,越不愿意深入了解另一个人的想法或故事—— 顾锦宸找她时以为在找一座挡箭牌,殊不知,他也被她当成了抵御某种阴影的“挡箭牌”。 所谓的“交往”“男朋友”,只是女孩为了掩耳盗铃构建出的符号而已,她完全不在乎这个符号之下的男人想表达什么需要什么——她从一开始就极端小心翼翼,压根没给出她的心。 ……顾芝为自己的这番推演感到诧异。 因为再怎么爱自我怀疑,在他和陈千景真正相处的这段亲密关系里,他从未察觉到她将自己当成某种“符号”“道具”,给他虚有其表的关心。 陈千景怎么可能是会用冷漠和无视来逃避亲密关系的人? 第142章 ……而且,没谁比顾芝更清楚,亲密关系中任何一种糟糕的处理方式,都来源于一段糟糕的错误,一场垃圾的先例。 他承认自己是个糟糕又垃圾的阴暗比——因为他只生长于那种情感环境——可他的小千老师? 被陈奶奶如珠如宝地养大,能毫不留情地躲开顾锦宸所有糖衣炮弹,拒绝他后母那种润物无声的蔑视贬低…… 她应当是一直、一直生活在许许多多的爱中啊。 这世上最健康的、最阳光的、最能令一个爱幻想的孩子快乐长大的情感环境,才配得上他可可爱爱的小千老师。 ……他希望是他猜错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怀疑……他好讨厌自己用这种悲观又阴暗的想法揣测她的曾经…… 就只是单纯的迷糊、迟钝、粗线条,为什么不可以。 哪怕推演结果是“陈千景本质上没那么细致得在乎我”也可以。 ……她已经因为和你结婚遭到那样恶臭的非议,顾芝,你为什么还要用自己只会往下水沟跑的想象力给她构建一个阴郁的成长环境?你不应该……你不可以……不能…… 顾芝趴在地毯上,愈发喘不过气。 推理结果越来越糟,压抑的情绪无处可去,他又产生了一种把自己抓伤的冲动——沾着墨水的指节屈起,映在不远处光洁的茶几底板中,隐隐像是抠出了一滩血。 “芝芝。” 满心是“对象被糊了冷冷邪风入脑”的小千老师没注意这人要从“趁机撒娇”转变为“真正发病”,她贴着他的耳朵滚了滚,勾过他的镜架后腿,稍微用上力气。 “起来呀——地上不凉吗,去喝杯热水吧。” “……嗯。” 能这样直白地表达关心、在乎与爱意,老婆绝对绝对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仅他——绝对只有他一个。 顾芝勉力说服了自己,然后压下了胃里隐隐的绞痛,调整呼吸。 当他确认自己再抬脸时不会继续散播阴气后,考虑到老婆总在某些时刻发挥噎死人不偿命的攻击力——说不定再过两分钟她就要表示“你是不是生病了才在这里一直发癫啊芝芝要不你去含个温度计给我瞅瞅吧”——顾芝没有再要什么安抚,他明智得决定见好就收。 可就在顾芝酝酿要给自己搭两句台阶下来,楼上又响了响。 “垃圾。垃圾。准备清扫。” ——是家里圆滚滚的扫地机器人可可,原本正依照擦台阶的程序在楼梯上来回滚动,此刻却顶着严肃的表情字符从楼上咯哒咯哒开了下来—— 金属外壳上,正趴着一坨神情更加严肃的小陈同学。 “顾芝。我有话对你说。” 顾芝:“……” 也亏她找到了这种不用叫人就能移动出窝的出行方式呢。 顾芝立刻收拢了对27岁老婆的特有(发癫)模式,很冷静很成熟地从地毯上爬起来站好,还指点机器人:“我刚才看见这块有点脏,你来擦擦。” 可可当即抬升机械臂,直指顾芝:“垃圾,垃圾,准备清扫。” 27岁的老婆单纯地“咦”了一声:“芝芝,原来你是在帮机器人擦地吗,可你刚才趴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的,也没把地毯外面这块地板擦干净多少啊。” 顾芝:“……” 很好,总之这个家没一个向着他的,果然他还是出去算了。 “顾芝,不要打岔,”被夸了出行方式很聪明的小陈同学有一瞬得意,但还是立刻收了回来,“关于刚才……唔,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哦,知道了,你锻造了一柄更加锐利更加令我胃疼的长剑,接下来要捅我心窝了。 被27岁的粗线条老婆跑偏重点情有可原,可此刻他刚调整好一回,万万承受不了又一次来自17岁的她真挚无比的“恶心”暴击。 ……也怪他,情绪太混乱时没克制住自己的举动,没考虑到小陈同学的恐惧与厌恶。 顾芝忍不住咳了两声,苍白着脸抓过手机:“我想起我公司还有……” “对不起。” 这话一出,场上静了静。 原打算劝人别走的陈千景愣了,原打算光速遁走去书房自闭的顾芝也愣了,只一个机器人还举着机械臂发声:“垃圾。垃圾。清扫垃……” 小陈同学用力扬起泥巴触手,啪嗒堵上了机器的发声孔。 “我在和我好朋友道歉呢,”她干巴巴道,“别添乱,笨蛋。” 机器人不出声了。 “唔……嗯……总之。顾芝。我觉得我要郑重对你说声对不起。因为……我……” “你没做错,小陈同学,”顾芝轻声道,“是我冒犯了你,让你害怕,对不起。” 17岁的陈千景想象力那样旺盛,在第三人称的视角注视自己的身体本就容易吓得她忘记现实状况,一睁眼发现那具身体被另一个成年男人抱着就更惊悚了,有种自己灵魂超脱后身体被做成傀儡娃娃的既视感——当然,这是顾芝用自己的阴暗思路换位思考后得出的脑洞。 小陈同学重重咳嗽一声,软叽叽的身形也膨胀起来,像一枚红豆糯米味的杯子小蛋糕。 “不是因为这个,”小蛋糕急急抢白,“我才不会因为刚才的事向你道歉,就是你先吓我的——你那样很变态——你竟然还敢抱着我的身体钻被子!!” 她才不会说,刚醒来时看见你差点以为是只毛茸茸的野生大狐狸叼过我身体钻到了被窝里——为什么你的家居毛线衫会那么像狐狸毛啦,而且哪有人会把本应该甜甜纯纯的拥抱做得那么像凶兽捕猎,带着一身阴沉沉的杀气钻过来,仿佛下一秒你就要撕掉我睡衣! ……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被大号野生毛茸茸叼进窝里,不叫才怪呢! “那你是为什么道歉?” 27岁的陈千景懂了,她大概能从这枚小蛋糕此时的颜色理解到她那时的脑洞,比起被冒犯的怒气更多的是羞涩惊慌嘛……但她不是很懂对方那么别扭不好意思,为何还没在卧室里继续躲着他,反而努力蹭上了扫地机器人,又专程下楼来道歉了。 小陈同学游移了一下视线。 在顾芝眼中,就是红豆味的杯子小蛋糕原地转了一圈。 “因为、因为我答应过自己……之前,已经定好了决心……” 她小小声道:“顾芝。我不应该再骂你恶心。我知道你最讨厌被这么骂——我刚才是醒来后脑子一懵骂顺了口,就没注意……对不起。” “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顾芝,我想我以后哪怕是回到了那个时空,也会努力改掉我的口癖,不该再这么说你。” “对不起呀。你明明一点都不恶心。” 顾芝垂放在腿侧的、那只被墨水浸染大半的手不禁微微一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气味有些大的墨,自己的喉咙深处一阵阵干痛,自己的确状态有点糟糕,需要喝点热水再吃点感冒药休息休息,这时候如果他发烧倒下了可是万事不利—— 唯独之前被强行压下绞痛的胃,它缓缓舒展开,就像一卷在阳光下晒开了水分的羊皮。 【没关系。】 如果那个14岁的孩子在这里,他肯定挤不出这句话,只会惊慌地把脑袋低得更深更深,然后逃去与她相反的方向吧。 “……我没关系。” 24岁的顾芝成功挤出了这句话,他说得很稳也很平,在一旁27岁的陈千景的注视下,没有暴露出太多端倪。 “谢谢。那我……先去洗个手……回来就给你热早饭……” “芝芝,你等——” 小千老师肯定要问吧,为什么她知道你将“恶心”这个词看得这么沉重,你又何时在哪里被我骂过恶心。 顾芝别过脸,他暂时没找到体面的解释,只能含糊道:“我在地上趴了太久……我想……再去洗澡……” 小陈同学立刻紧张起来:“什么,你不会一个人偷偷躲到浴室里哭吧?我真没有戳你旧伤疤的本意啊!” 小千老师也赶紧急道:“冷水澡洗了一趟还要再洗,你别直接在里面高烧昏迷啊,我现在可没有身体能把你拉到医院里!” 顾芝:“……” 顾芝默默别正脸,摘下眼镜,露出微红的眼眶和毫无波动的眼底。 “我只是因为一部分青春期阴影被驱散有些不可避免的情绪波动,”他麻木汇报,“我不至于脆弱狼狈到要缩去角落哭到昏迷。” 两个陈千景:“……” 好的,机器人般靠谱又离谱,不愧是你。 她们目送顾芝离开,然后在原地沉默半晌,交换了一下眼神。 大的那个在斟酌是否该绕过芝芝询问“恶心”这词怎么成为他的青春期阴影,她觉得现在直接问他他应该也会说实话,私底下打听会不会破坏刚刚建立的信赖关系,但她真的很讨厌自家对象和别人有她不知道的小秘密,虽然这个别人就是另一个自己,而且她直觉这事如果剖根问底她会更加愧疚心大起; 第143章 小的那个则郁闷着为什么自己没有得到挚友更激烈的夸夸与鼓励,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撇下别扭来找他道歉,他竟然干巴巴地就点头接受了,一点都没有明显波动的……虽然眼眶有点点红啦,但她怀疑这是因为之前顾芝在对大的那个自己演戏时挤出来的泪花,他又不是没有假惺惺垂泪实则逗她玩的前科……话说从昨晚开始他们俩就在楼底下玩什么呢,今早也没来叫她参与一起玩…… “咚。” 可正当无声的头脑风暴要分出一个来回,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小陈同学被吓得又“呀”得叫了一小声,然后狐疑道:“顾芝?” 楼上只有一个活人会折腾出声音。 她挚友不会是觉得刚才那点点红眼眶都太过丢脸,所以这就开始故意吓她,想找回场子……? 小千老师则立刻跳上了待机在一旁的机器人,噼里啪啦用泥巴拍击触屏输入指令:“上楼上楼,去看看芝芝,我就知道他发烧昏——” “别来,别紧张,没有昏迷。” 三楼栏杆上伸出一只手臂,滴着几粒水珠,青色的血管分明。 “你们都别上来,也别担心,”顾芝冷静的声线遥遥传来,“我只是有点低烧,洗澡时不小心磕到了洗手池,目前头晕耳鸣还找不到自己的眼镜,额头上好像还在滴血——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现在没穿裤子。” 小陈同学:“……” 小陈同学待在原地,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小千老师则骑着机器人已经杀到二楼:“这不是重点,我管你穿没穿裤子——省省你的力气——躺好——我带你——去医院——” “我可以自己开车去医院,别上来,让我缓两分钟,再给我三分钟穿好衣服找眼镜。” 顾芝的声线依旧无比冷静:“小千老师,如果你要接近现在的我,我就把浴室门反锁了躲在里面不去医院——我刚刚才洗清了自己长久的青春期阴影,我不想在17岁的你面前又一次沦为恶心的暴露癖。” 正冲锋上楼的小千老师:“……” 还在原地震耳欲聋的小陈同学:“……” 大约十秒后,小千老师发出了17岁时情感丰富的尖声呐喊。 小千老师:“什么玩意就暴露癖,又不是没看过——顾芝——我听见锁舌声音了——而且你有本事锁门有本事先止血啊,说得再平静脑袋淌血也不是不用担心的小事情吧!!” ----------------------- 作者有话说:血可流,头可断,但形象不能毁,好不容易摆脱了“恶心”的阴影,即便是阴暗比也要当个青春少女眼前的体面人。 小千老师:你有本事叭叭解释维护自己的体面形象,有本事从一开始就别作到低烧又磕到脑子——顾芝我警告你——顾芝你有本事就开门!! 芝士蛋糕:*坚定不移瞬间反锁浴室门的动静* 小陈同学:没穿……裤子……他……没穿…… ps:本章未爆到预期字数,下章继续补~~~ 第73章 第七十三口代餐 “好累……这段时间老板一直在犯病……” 工作日, 晨八点半,顶层的秘书组办公室里,某位挂着黑眼圈的秘书将头向后仰去, 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桌上正放着一杯咖啡,纯粹黑咖的香气放在别处或许还算鲜明,但如今这整层办公室都差不多被咖啡腌入了味儿—— 一般来说, 老板常驻哪里, 浓浓的代表“无限加班”的咖啡味儿就飘在哪里。 这位年轻的秘书小姐出身顶尖大学, 履历闪闪发光, 这样的她入职前也给自己的老板做了个背调,发现对方又年轻又专业、不搞圈子不搞潜规则、还没有抽烟喝酒等等坏习惯, 她着实开心得不行…… 要知道在密闭的办公室里哐哐加班本就引人憔悴,倘若再摊上一个成天吞云吐雾的顶头老板,就等于会进入一整个为了接近老板争相抽烟的大团体……秘书小姐实在是受够了在烟雾缭绕中装着很会抽烟的样子一边憋着咳嗽拼命谄笑一边和老板讨论方案, 又因为她长得年轻漂亮, 烟酒混杂的饭局里被各路老登偷袭暗示的次数也大大增强——刚来新公司时还绷紧了好一段时间的神经,生怕新上司又作妖犯病…… 可入职数月后老板都没用正眼看过她,交流途径基本就是邮件与会议,老板和她唯一一次算得上私下谈话的就是半夜叫她别再加班快点回家, 因为老板娘要来探班,而“你是她会喜欢的美女类型,赶紧下班,我不想我老婆被你勾引”。 秘书小姐:“……” 秘书小姐无语地接收加班费和打车费,意识到老板在感情方面的脑回路或许有很大问题, 也意识到老板真的是个不愿和员工有任何私人交集、只愿维持金钱关系的靠谱老板。 ——那管他呢,打工人不在乎老板私底下怎么阴暗爬行,只要他定时给自己发钱就行。 可她万万想不到, 有朝一日,年轻老板身上浓浓的咖啡味儿比前公司那老登上司身上的烟臭味儿还令她胆战心惊。 因为他是真能干活,也真能加班。 老板的主业其实是研究开发推进公司的芯片科技,老板的副业才是管理全公司产业把技术变现赚钱——常人能分出七八个职位的活,他就是能一力搞定还多线程同时进行……简直是台不会累也不会歇的超强机器。 要知道他们公司的假期福利是非常优渥的,也不爱搞无效加班磨洋工那套,只要手头分配的任务完美搞定,人来不来公司打卡都行—— 而全公司加班时长最高的人就是老板本尊,逢年过节双休日,雨天冰雹台风天,大家都能不分二十四小时刷到老板还在干活的消息,任意一纸需要老板审核的文件,递上去到打回来的时长平均不超过48小时,中间还会有非常严厉详细的批复说明…… 别人家总裁主要秒回对象,他们家老板主要秒回工作消息,哪怕凌晨三点打给他通知某某错误,凌晨三点一刻老板就唰唰给出一套清晰明确的处理方案——真是感天动地一卷王了。 可最近这位卷王却开始犯病。 他的指令依旧清晰、明确,但任务内容却令大家云里雾里——“调研某深山寺庙”“考据塔罗学发展渊源”“收集海外某教堂的人员流动信息”—— 秘书小姐以前做背调做项目起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她天天负责钻研什么恶魔学什么如尼文的,大半夜爬起来和老板联机开会还要听他一脸严肃地讨论“灵魂本质依托胶状流动体的可能性”,她一个信息网络管理出身的博士生都快疯了。 ……这简直就像是让一个学习杀猪的屠夫跑去钻研教猪开口说人话……没日没夜地钻研啊,琢磨啊,哪怕她发自内心觉得老板给的任务和要求都是笑话,比“五彩斑斓的黑”还要荒诞的笑话……就算、就算加班费和奖金老板都给的特别特别高…… “可这都快三个月了!” 秘书小姐嘶哑道:“二十四小时永远待命——动不动就开会加班开会加——” 一旁的同事艰难地从桌上抬起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啦,”她小声安慰道,“我们老板也不容易,好像咱们老板娘做过那次阑尾炎手术后就身体一直不好,这段时间他天天在家看护病人,还一直没落下开会加班。” 是啊,一切都起源于老板娘那台阑尾炎手术,从那天的“肠道切割手术是否会影响脑垂体”开始,她的工作任务就越来越诡异了。 虽然他们这一整个秘书组的本职工作就是给老板服务……本来就不是在公司拿着固定工资清闲上下班……虽然她不用像服务前老登上司那样陪喝酒陪抽烟隔开原配与小三已经太舒服了……但是……唔…… “我三个月前好不容易抢到的演唱会门票,”秘书小姐哽咽道,“本以为能休个假去看……” 可一直泡在公司和咖啡里加班加班加班,还因为老板在带头加班完全不好找借口跟他请假离开!! 秘书小姐将脑门磕上办公桌桌面。 “他惨什么惨……万恶的资本家……都一个样……没人有打工的我惨……照顾病人又怎样……家里事多又怎样……有本事加班有本事来公司露个脸啊,谁知道他是不是躺在什么豪华大别墅里动嘴皮子让我们忙得团团转……去死去死去死……” 旁边同事原本安慰的动作却一僵,她稍重得锤了下秘书小姐的肩膀。 “早上好,老板!” 秘书小姐霍地抬头,起立,比自己大学军训站得还直:“早上好啊老板你吃了吗——老板?!” 从电梯里走过来的老板对他们点了点头,大衣搭着西装,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但架不住他嘴唇泛青,脸比打印纸还白,额头还绑了数圈绷带,颧骨上方贴的纱布隐隐透着血迹,咖啡味儿与医院的消毒水味儿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死了都要熬夜爆肝”的强横气场。 第144章 “早。没吃,刚从急诊出来,吊了两瓶葡萄糖。” 老板的视线冷冷扫过来,刚刚才骂过他是邪恶资本家的秘书小姐立刻一个激灵,还以为是要被呵斥了。 但老板说:“这段时间你们在公司一直加班,辛苦了。明天开始这层全组员工休一周带薪假,拟个通知出来,一小时内发给我过目。” 打工人多日的怨气登时消散。 两位秘书立刻用看亲爹亲爷爷的表情看过来,感动得当即就要行大礼:“老板——” “我还在脑震荡。”老板厌恶地扶了扶额,“安静。” 然后他转身就进了办公室,三分钟后,办公室内传来电脑开机的嗡鸣声。 秘书小姐:“……” 旁边同事:“……” 不是老板,你脑袋上缠着那么多的绷带纱布还来上班的吗??给我们休带薪假你却带血来上班——这么敬业真的不要紧吗老板?? “老板好惨……” 秘书小姐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怜悯起自己上司,赚这么多钱,却混得比我还惨。 ……所以老板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分分钟上亿万的大项目,以至于他从急诊部一出来就到公司来加班? 四个多小时后。 顾芝确认手头所有重要项目全部告一段落,挨个给核心技术成果加密封锁,这才拿出一部崭新的一次性手机,输入那个id留下的联系方式,又带走了做好的护照与证件。 今天是至关重要的一天——论坛的那位神秘人表示东西已经准备万全,可以把陈千景的身体换回来。 所以,虽然顾芝昨天晚上意外在家里撞了头,又特别顽强地避开小千老师的夺魂叫门,自己翻窗绕下小门开车去医院检查——之后又在体检报告单里喜提几项岌岌可危的指标——尤其是他本就堪忧的血糖—— 顾芝吊了两袋葡萄糖后,依旧发消息向陈千景表示了“完全ok”“没有大事”“在医院睡了一晚”“额头破了点皮而已”,用公司的电脑做完剩余工作,便打算回家。 他预备给陈千景的解释是“在医院歇了一晚后睡过头,这才第二天上午迟迟归来”,这完全能将昨晚的失策摔倒与医院急诊里吊针的种种糊弄过去,反正小千老师现在没有人类身体能查证事实,也不可能跟到他公司来…… 可当他重新走出办公室,打算锁门,却发现顶层还有一个员工没放假离开。 她待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动作磨磨蹭蹭,眼神还时不时飘过来,一副很想说话又找不到机会搭讪的样子。 那个女秘书,顾芝记得她——小千老师亲口夸过,说她长得好看。 而且,当然,他有听到这位员工刚才诅咒老板去死的言辞。 ……顾芝只是装作没听见而已,毕竟这很正常,全天下的员工都会背地里诅咒老板,而他也没兴趣去提高员工心里自己的口碑与声望,搞什么单独谈话思想洗脑……只要他们能把手头的活干好,背地里诅咒他祖上十八代顾芝都无所谓。 “现在已经是带薪假时间内,”顾芝看了眼手表,“即便你留在公司也没有加班费。” 他的员工一僵。 “呃,不是,老板,我是想说……您……那个……” 顾芝不想耽误时间:“你还有十秒。” “——老板您看上去像个死人,这样直接回家绝对会被老板娘削,老板我觉得必须提醒您这个问题,老板我还不想放假回来就听到您猝死的消息然后不得不失业跳槽!!” 顾芝:“……” 顾芝推了推眼镜,看向一旁的玻璃幕墙。 哦,也是。 他伸手:“那我把绷带拆了就好。” 秘书小姐:“不不不不是拆绷带的问题——” 她正焦灼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秘书小姐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 “您、您好,我们顶层办公室已经休假,有事请找——” “……喂,你好,我是陈千景。” 老板娘柔和的声线在空空的办公室内回荡:“原来你们顶层放假了?那老板呢?老板在吗?他昨晚说在医院开了病房睡觉,可我刚才打给医院,护士说他只是借了一张电脑桌和一部充电宝,还有医院走廊的折叠板凳。喂?请问你有看见顾芝吗?我丈夫,我对象,顾芝,又或者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身上缠着绷带到处乱跑不好好养病的精神病人呢?” 顾芝:“……” 秘书:“……” 秘书小姐抓着话筒看向老板。 老板镇定但惨白的脸色终于开始泛青,像一颗经历过霜冻后即将跳入地狱火海的大白菜。 老板青着脸道:“你跟她说,根本没看见我。” 老板娘:“哦。我是没看见。但我听见了。” 秘书小姐战战兢兢:“我、我开的是免提……不好意思老板。” 老板:“……” ----------------------- 作者有话说:老板:下个月奖金别想了。 老板娘:立刻把奖金给她加回去,双倍。 老板:…… ps:下章就要摆脱史莱姆状态了哟~~ pps:芝士蛋糕脑袋开始发晕甚至摔倒磕出血,都是有原因的。 第74章 第七十四口代餐 作为一位天生地长的阴暗比, 顾芝拥有较常人脆弱、歪曲许多的心理状态,却也拥有较常人顽强许多的抗打击能力。 前者表现在他很容易暗自破防,后者则具体表现为每次破防后他都能迅速把七零八碎的自己收拾好, 编出各类歪理邪说安慰自己—— 而他的心理状态也总与他的身体状态强关联,心情不好时即便体检指标优异他也忍不住在身上折腾出什么毛病虐待自己,心情愉快时哪怕高烧四十度他也能哼着歌听着耳机跑步带狗遛弯。 故此, 虽然他胃不好、常犯低血糖、还总是用浓咖啡与颠倒作息磨练自己, 恨不得把每次用餐的时间压缩到一针的时间, 直接输入生命体征营养液……顾芝如此粗糙地饲养着自己, 却偏偏从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因为他天生精力旺盛,常人睡八小时他睡三小时就足够精神, 别的同学一整天从早到晚上课学习,晚上一过零点就困得东倒西歪,顾芝却能神采奕奕地窝在书房里待到早上七点, 然后第二天早读发下三张随堂小测, 他照样能在五分钟内唰唰唰填完所有答案,第六分钟把笔一丢,便颠颠地背着书包去偷窥陈千景在教室里打瞌睡的背影。 立志长高变帅成为学姐的运动派理想型后,他更是不止一次干过从实验室通宵出来就换运动服去体育场拉练一晚的事情, 就仿佛胸腔里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颗新能源电池,再累再困再疼,吃口高糖能量棒再看两眼陈千景的照片就能瞬间回血,比嗑药打针还管用。 而且顾芝从小被亲哥当沙袋锤到大,正面打架比拼拳头的战绩几乎没有过胜利, 可每次被锤得惨惨戚戚看似只差一口气,过个几天,他又能阴暗灵活地回到自己的角落里。 于是顾锦宸将顾芝称为老鼠、蟑螂、任何生活在垃圾里的生物, 因为那些动物看着脆皮弱小,却拥有bug级顽强的恢复力与精力,怎么弄都弄不死,怎么压都会弹回来。 ——所以顾芝常年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因为他真的有可以不当回事的天赋,感冒发烧乃至流血都不会令他虚弱无力——只要昏的地方不是脑子,他总能想到办法灵活逃离。 ……当然,14岁的顾芝没有想过,当自己骄傲地磨练出“被亲哥爆锤时扎他后背然后趁机溜去角落丝滑逃离,哪怕一瘸一拐也不影响翻墙撬锁速度”技能时,24岁的自己会将其应用在躲避老婆上。 只见他在五秒钟内撕光头上所有绷带,揭下凸显出伤口的纱布,然后在员工战战兢兢的目光中一把抄起她桌上那堆化妆品—— 秘书小姐目瞪口呆地看着老板精准地抢走了她的腮红和遮瑕膏,在十几秒内从一张青白菜色的脸变成了一张青春活力气血满满的脸,然后拨通老板娘的电话。 ——是视频电话,顾芝大大方方地把脸露在镜头里,还冲她笑了笑。 “我真的没问题,你知道我的,小景,只是摔了一跤而已,歇了一晚后完全没有问题。” 镜头外的秘书露出钦佩与无语交织的视线,镜头内的陈千景则根本没有吭声。 她亦没有露面,顾芝只看见了垫手机用的半角卡座,与右上角平躺着合眼的陈千景本体。 不是近在咫尺的、躺平的人,而是掩在床单、被套与半角床尾挡板之后,视角十分奇怪。 ……小千老师这是趴在卧室里的那把扶手椅上玩手机吗?即使依靠机器人可以上下楼自由行动……她是怎么带着手机从客厅沙发变到了这里? 这个看不见任何一坨史莱姆、也无法窥见她真正情绪变化、表情状态,只能见到她本体背景板般昏在最后方的视角——顾芝心里一突,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145章 他想问问她,自己昨晚匆匆前往医院后她在家里做什么、累不累、今天就要准备仪式了,你有没有好好休息——是他磕昏了头吗,去医院缝过针缠过绷带后竟然只想着怎么把这伤瞒过老婆,没想老婆晚上独自在家的状况—— “凑近点。” 特意背过身、避开员工视线的视频里,陈千景的声音冷冰冰的,她近乎命令道:“离镜头近点,让我看看你的脸颊线条分辨率,我要检查有没有视频滤镜。” 顾芝意识到,这实在不是个反问她身体状况的好时机。 他依言照做,贴近镜头,本能冲她又笑了笑。 ——陈千景喜欢阳光灿烂的完美微笑,他已经遵照这定理努力了十年,即便如今知晓她的理想型与他的臆测存在偏差,一时半会也改不掉这种假笑习惯了。 陈千景没说什么。可能是她也懂这笑背后的紧张与讨好吧。 从对着一个切实的人说话,变成对着一坨没有触碰实感的史莱姆说话,再到对着 一个只有昏迷人体的空旷室内镜头说话,这本就给他带来了无形的压抑。 “小景,我很快就回来,刚才只是来公司处理了一些今天必须做完的……相信我,好吗?” 半晌。 陈千景在那头道:“好。但你不用很快,别耽误公司的事,路上开车也慢点,我在家等着和你……谈谈,所以,不着急。” 顾芝大松一口气,他意识到她终究又一次压着火气柔和了下来,或许是因为他的视频背景里有一个悄悄想听八卦的员工,老婆便特别体贴得咽下了当着下属训他骂他跟他吵架的想法,想给他点当老板的面子——老婆最会顾全在外行事的体面了,她甚至都不允许他在家外面叫她“小千老师”—— 又或许是她确认了他没有开视频滤镜,他没有刻意模糊脸部细节,他的气色看上去真的挺不错更没有明显伤口——感谢这段时间忙忙碌碌所以没去剪短的额发,感谢它和遮瑕膏正好盖住了他额头上磕出来的血口子。 “是吗,”顾芝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既然不急,那我给你带杯奶茶回去,小景,你想喝点什么?” 他会提到专门带回家的奶茶总是些不外送又排长队的店,买一次就得耽搁一小时起步,足够顾芝在这空闲里猛磕糖磕红枣磕补品,把脸上虚假的腮红变成真正的血色,化解惨白泛青的状态。 他甚至都能中途在车上闭眼睡一觉——只要让他补觉半小时就能呈现出常人睡三小时的精气神,高精力天才就是可以这样作弊。 ……当然,老婆亲口强调多次的“不着急”,肯定是禁止他紧赶慢赶回来继续和她扯谎的意思,她暗自警告他别再为了效率和速度冒交通事故风险,也在担心他会像昨晚翻窗出门去医院那样一路风驰电掣…… 但顾芝也是被逼得没法了,他不想在小千老师准备回归的第一天就惹得她气冲冲地拖着行李回奶奶家,跟他大吵特吵再丢出分居威胁……他绝对要抓住这点空隙。 万幸。 几分钟的沉默后,陈千景没有异议。 “就给我带那家奶茶吧,你知道的,买两杯,我想请她尝尝现在最受欢迎的新品……” 她报出一家网红店的店名,顾芝忍不住心里雀跃,因为那家店现在开车去买排队起步两小时,他起码能补个一小时觉,争取把气色调整到最好。 “所以别急着回来,”陈千景再次强调,“你路上慢慢的,反正今天也没有其他事情。” 顾芝满口保证,又问过她要点的口味品种,这才与她温声道别,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 感谢及时抹好遮瑕腮红的手,感谢飞速想到办法的脑子,感谢小千老师人美心善,格外关照他在公司的体面又关照他的道路安全,总之——能安安全全瞒过去了,刚才电话免提造成的事故平稳落地。 当然,也有些不足之处…… 他化过妆后只想着要第一时间稳住老婆别让她发飙,压根顾不上在拨打视频通话之前翻出能私密沟通的耳机。 顾芝回过头。 又一次对上那位还留在这吃瓜的女员工,兴奋无语惊诧刺激什么都有的小眼神。 顾芝:“……” 顾芝:“你听电话外放听上瘾了,是吗?” ——硬是装着要下班了收拾包包里的杂物、就这样收拾了小半个钟头还在办公桌前面磨蹭、如愿听完老板和老板娘通话全程又吃了好一口大瓜的秘书小姐一个激灵。 她立刻飕飕飕摇头,把脑袋低下去,忙不迭地在桌面上摸来摸去,一副特别忙又不知道具体忙啥的样。 顾芝不禁第一次怀疑自己招聘时考核员工的能力:他是怎么把这类演技糟糕、压根不懂掩饰自己的憨憨招进来当秘书的呢。 “我知道,”顾芝将自己临时征用的化妆品递回去,“借用了你的化妆品,抱歉,报个数,我转你。” 秘书小姐忍不住荡漾了一下,因为老板这口吻就意味着更多的补偿和奖金,今天老板用了一下她的遮瑕,改天她就能囤两大袋子大牌包包回来啦。 但她及时收住了:“老板……” 还有什么事,已经往外走的顾芝很不耐烦地回头。 “我,我觉得还是要提醒您,”秘书小姐轻咳,“刚才,老板娘听上去,并没有被您糊弄……我是说,被您完美的化妆技术掩饰过去。” 顾芝没吃员工的马屁。 “我知道这种化妆技术不算完美,我没有系统学过,”他眯眯眼,“但我知道手机镜头本就吃妆,一点点瑕疵无伤大雅——” 不不不,秘书小姐摆手。 “这个,您气色掩饰得很好……遮瑕腮红都……但是……您忘记掩饰一个最重要的地方。” 她指了指老板毫无血色、惨白泛青的双唇。 “您脸是活人色的,嘴却是……这个死人色的。” 秘书小姐小小声道:“口红才是短时间内提气色的最佳神器。” 老板:“……” 老板定在那里,半晌,挤出一声冷笑。 “你以为我没想到吗?可我总不能借你用过的化妆品往自己嘴上抹,你觉得我老婆是会因为我似乎气色不好生气,还是会因为我公然抹了女员工用过的口红生气?” 秘书小姐:……对哦。 秘书小姐再一次因自己的神奇老板在化妆与对象心思上细致的考量升起敬意,但又对神奇老板绞尽脑汁却仍然被老板娘逼到两条死路中的局面感到惋惜。 “况且,她没说什么,就代表她没注意到这种细节……只是一些嘴唇上的色差而已……” 秘书小姐忍不住再次打断老板:“老板娘不是哪位很有名的漫画家吗?应该会比常人更注意色差吧?” 顾芝:“……” 顾芝僵硬道:“可她显然就是今天没注意——她甚至让我不着急慢慢回家,而不是——” 直接指出我伪装的瑕疵,和我发脾气。 “啊,那个,所以老板我想提醒你啊。” 员工目光中怜悯的意味更浓:“老板娘显然是故意让你在外面多逗留几小时,把你打发走了,她趁机干点什么别的事……” 她能干什么别的事?她和小陈同学都在家里,都是那副史莱姆的状态,没有身体—— 顾芝忽然想到了背景板里那具昏迷的人体,悚然一惊。 莫非……小千老师……背着他……已经开始转换仪式……然后要用本体过来抓他现行了? 不不不,不可能。 那仪式那么复杂,而且他们说好要一起面对,他在旁边守着。 老婆不会被他气到背着他直接就……不会不会…… “老板,您还是赶紧回家看看吧。老板娘语气绝对不对劲,您今天绝对要倒大霉——这是女人的直觉。” “……” 【与此同时,另一头,卧室里】 床尾挡板,被套,床单的遮掩中。 一只属于人类的手臂慢吞吞地撑起来,伴随着僵尸起棺般沉郁压抑的怒气。 “顾……芝……你……等……着……” ----------------------- 作者有话说:知道的是教训不听话的精神病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怨鬼索命,小千老师终究是染上了阴暗比的夫妻相了。 芝士蛋糕:不慌不慌不慌我瞒过去了我肯定瞒过去了区区一个吃瓜员工的诅咒我才不慌不慌不慌不就是没涂口红……谁会第一时间关注到小视频镜头里的嘴唇颜色啊? 小千老师:……就是第一时间关注了,不行? 第75章 第七十五口代餐 且不论一个靠颜色线条吃饭的画家会不会轻易忽略腮红遮瑕的明显粉感, 再一眼锁定那就差和葬礼花圈一个色的苍白唇瓣—— 陈千景也不是今天中午才突然发作,电话直接打到顾芝办公室,通过一段短短的视频试探出了顾芝身体状况的好坏。 第146章 很简单, 她压根等不了一整晚。 窝在家里徒劳地心焦大半天,才想起来向外打探消息问他情况——怎么可能,她耐心没那么好, 行动力又一向很强。 时间倒回昨晚, 十一点半。 如果不是碍于此刻身体状况特殊, 真·不能见人, 陈千景早就直接冲出家门,上医院揪过那脑回路与身体状态总在往奇异方向波动的混蛋, 将他摁在病床上,劈头盖脸痛骂一番。 谁懂啊,对象自己总趁着她出差忙碌时爱作死就算了, 现在他当着她的面直接通报自己摔了跤磕了头, 但却压根不知道留在家里多卖卖惨多让她看顾呵护,宁愿把浴室门反锁然后直接翻窗逃跑飙去医院也不回家……正经人在家里受了伤,难道不是立刻坐地上呼唤对象,要亲亲要抱抱要心疼吗? ……他出事前几分钟还趴地板上哀哀怨怨地问一坨史莱姆要亲亲抱抱, 怎么真出了事反而一个劲地躲着她,拼命乱藏? 他就这么在意自己在17岁的那个她面前的形象? 好吧,虽然旁边的小陈同学是一直傻乎乎地呆在那重复“没穿裤子”,但陈千景明白自己17岁时连男生的手都不乐意碰,乍然碰到这种状况就是没法反应过来的。 ……可这又有什么丢脸, 难不成顾芝顶着一头血披着浴衣摇摇晃晃出来,17岁的自己还会冲他怒叫变态吗? 不,她只会被吓哭, 然后一边哭一边试图扶着他去急诊看看。 ……可顾芝就是不肯再露面,甚至还为此翻了窗,爬外墙的消防通道溜出去,仿佛叫门的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就这么怕丢脸?陈千景实在不懂,在浴室里洗澡摔了一跤有什么丢脸的,结婚两年也没见那货有什么死爱面子的特征啊。 于是,意识到顾芝已经开车逃出家里后,她又气又恼,火呼呼往上冒,想也知道那神经病窜去医院后肯定不会老老实实打针吃药休息好,她还不了解他么—— 但陈千景只气了五分钟左右,第六分钟,她终于爬到床上,奋力拱起自己身体的胳膊,让对应的手指头摁上扫地机器人控制面板里的指纹识别锁—— 他们家的机器人可可是顾芝专门改装过的特殊型号,只要有主人认证,随时都能和全屋电梯、电子锁、监控探头联通。 顾芝开发这功能是为了方便陈千景在画室工作时也能轻易控制电梯、查看门口访客监控,但他万万没想到,此刻这帮助了陈千景不用人手也打开了他反锁起来的浴室门锁。 陈千景在第七分钟操控机器人闯入浴室,然后她被那片血迹吓得呼吸一滞。 顾芝描述时说他是不小心磕到了洗手池,她本以为他只是在浴室里洗澡时打了滑,一个再日常不过的小事故…… 但留下血迹的地方,不是水龙头,也不是洗手池,更不是任何容易磕碰的边边角角。 而是淋浴间内平整光滑的对墙瓷砖,长长的、猩红的一大条,刺目得像是谁用粗头笔刷划下的记号。 这绝对不是顾芝口中简单的“摔跤”。 更像是……陈千景比对着血迹的轨迹,结合脑子里的推测与幻想…… 他原本好端端站着洗澡,结果,突然出了状况,后仰,昏倒——这才磕到了墙上,皮肉摩擦墙砖,糊出一片长长的血,最终整个人伴随着那声巨响摔在地上。 ……那顾芝还能出什么状况?他没有高血压没有脑肿瘤,胃病也不是会让人猝然昏迷的症状,只有…… 突然发作的低血糖。 可她这两天有盯着他吃饭睡觉……而且陈千景很熟悉低血糖发作的征兆与后果,倘若是血糖偏低导致的断片昏迷,顾芝根本不可能迅速爬起来,通报她没问题,然后还翻窗开车往医院跑…… 陈千景想起今早顾芝醒来时含糊的话,与他在沙发上扶着额头缓了许久的神情。 顾芝说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睡眠质量不好。 他还隐约提到了教堂,卷轴,骗钱的乡下老人,与一群混乱的猫叫。 陈千景不觉得顾芝会在一个梦的内容上也对自己说谎,而且她知道,他这人睡眠质量一向挺高,就算最近忙着忧心她的灵魂问题,一天只合眼三、四个小时,也能持续兼顾公司与小陈同学,陪着高中生当她的靠谱队友,表现出神采奕奕的模样。 可他今天醒来时的状态实在太差,记录下的体温与心跳也很不正常,明明她一整晚都守在睡客厅的他身边,确保他把毛毯盖得牢牢的,四周的窗户都关紧了,埋在沙发枕头里的睡脸也沉沉的很好…… 为什么一夜之后,就突然显出感冒、发烧、低血糖的同时症状。 所以…… 与科学发家的顾芝不同,职业就是绘制幻想脑洞的陈千景灵光一闪。 或许,顾芝现实的身体,是被那个混乱的梦所影响。 这段时间,他和灵魂混乱的她一直待在一起,却接受了各种各样不科学的发展,始终没放她离开去别的地方,中途还真的兢兢业业的找到了另外的法子,能让两个她都安安稳稳地分开、呆在不会相互影响的两份“介质”里,眼看就能重新各回各家、各自归位了…… 顾芝和她谈过灵魂混乱的种种风险与他观察到的某些端倪,显然,某种神秘力量让两个陈千景出现在同一具身体里,如果没有及时分离,哪怕她们彼此不相互争夺,也会本能地损耗灵魂强度,结局肯定是一个无意中杀死另一个——或者更坏的,身体崩溃,灵魂破碎—— 顾芝避免了这样的结局,帮27岁的她掌控身体,也帮17岁的她寻找回归时间线的方案,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而这显然违背了背后人搅起这场事故的初衷。 倘若令她灵魂不稳的存在是只魔鬼,顾芝现在在魔鬼眼中,便是干涉了计划的眼中钉。 所以他势必会被一并牵扯进去——那力量会警告他,搅扰他,甚至也弄混他的灵魂破坏他的身体,直到他有自知之明,不再干预陈千景的灵魂事故,和她拉开距离。 那个令顾芝缓了很久、神情苍白的梦或许就是一个预兆。 陈千景小时候和奶奶住在老小区里,总能听说哪家的小孩,因为梦到什么不能沾的脏东西,就连续几天咳嗽、难受、身体昏昏沉沉,状态不好。 陈千景不确定这世上有没有鬼神,但她其实相信在常人无法解除的某处角落里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怪异之事——高中的她会向往一场时空穿越冒险,现在的她似乎成熟了,但笔下仍旧画着星球、王国、水下人鱼与陆地上会跳舞的牵牛花的故事。 所以她每次去世界各地取材,都会把地点定在些流传着奇幻故事的地方,三个月前,她明知顾锦宸给出的消息不怀好意,却依旧没忍住好奇心,背着素材本和画夹走进了那座小教堂…… 陈千景在那座教堂里许了一个愿望,就和她结婚后去过的每个寺庙、道观、深山、野林子一样,她在任何一处似乎很灵验的地方都会怀着对未知的敬畏之心许下那个愿望。 保佑她在乎的亲人、伴侣和朋友们都能身体健康。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愿望,陈千景并非真正把这愿望寄托给某处的神灵,她只是单纯希望能留下一点祝福,就像华国人总喜欢在过年期间拜佛烧香许愿来年平平顺顺,这并不代表他们是多虔诚狂热的信徒,真以为财神爷会专门为了几炷香下凡给自己撒金元宝——这只不过是给未来的生活一些期许与指望,心中总要有点乐观的念想。 与吝啬向任何身外之物寻求寄托的顾芝不同,陈千景很乐意在任何地方任何传说旁许愿,只是为了一个好兆头。 况且,站在一座干干净净、阳光敞亮、遍布花香的社区小教堂里许愿,又能有什么风险呢? 就算这是顾锦宸介绍给她的教堂——顾锦宸能做什么,难道他上下嘴皮一碰,说“这是顾芝曾经诅咒过你的地方”,她就真的信以为真,亲自来一次教堂后,转头就和顾芝毅然离婚了? 陈千景虽然许了愿,但她迈入教堂的初衷就和她之前迈入那所大学对外开放的操场一样,只是取材采风时,想顺便看看年少的顾芝曾求学长大的地方。 顾锦宸暗示她顾芝的性格并非她所想,暗示她顾芝拥有一个糟糕的学生时代,陈千景没信,但她那时的确已经察觉了他的端倪,觉得被困在太多虚伪的谎言里,还和他大吵一架——便想趁着外出取材来散散心,看一看没瞧过的风景,给自己不顺的感情生活找找突破的途径。 那趟异国之旅也及时缓解了她的心情—— 按照顾锦宸给的指引真正看过顾芝曾待过的研究室,曾兼职打工的餐厅,曾租住的贫民窟公寓楼…… 顾锦宸的本意,是拆穿弟弟的完美伪装,让陈千景领悟到,他压根就不是什么阳光善良的可爱学弟,即便摆脱了被欺凌的校园环境留洋在外,也总是本能混在下水道附近。 第147章 研究室那些老同学对顾芝的风评并不好,都说他自视甚高,是个沾了铜臭味的、不纯粹的学生,不想着学习研究,只想着搞钱变现; 他曾兼职打工过的餐厅更是环境与菜品双双恶劣的典型,老板提起多年前那个在这里洗碗拖地的异国学生时依旧一脸不屑,说他总是上下班匆匆忙忙,对着客人没有半点笑脸; 至于那片歪歪扭扭的公寓楼,更是已经被围起来划入了危房拆除的范围,陈千景不用专门找人打听,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本地hei帮的械斗、流氓混混的笑闹、与流浪汉臭烘烘的味道—— 顾锦宸想让她知道,顾芝曾住在一个恶劣的环境里,对外贯彻恶劣的态度,也拥有恶劣冷漠的风评。 那才是真实的顾芝,而非回国后在她面前装得完美开朗的小学弟。 可…… 陈千景看过了,走过了,心也慢慢定下去。 她原本觉得顾芝那种模仿着她前任跟她虚伪往来的行为很不能理解,知道他在演之后她总是无法和他顺畅沟通,完全不符合她原以为的理想婚姻—— 但现在她突然想通了,因为顾芝没和除她以外的任何人有过“顺畅沟通”,她所认为拥有一段理想婚姻,不过是他单方面在迎合她的喜好而已。 这不代表他不想给她最好的情感与关系——只是真实的他在非常偏远晦暗的角落里生活了二十余年,他实在是没办法独自学会那些教科书上的明朗、开放、正大光明。 顾锦宸以为这些透露会让她愈发厌恶顾芝的伪装,顾芝也以为,倘若陈千景知晓他过去一星半点的真实,就会和他争吵、分居乃至离婚,甩掉他去寻找更完美的理想型。 ——可凭什么他们以为她就要远离。 陈千景想,好的信任,认真的沟通,亲密无间的坦诚…… 这些东西虽然很难,但,我又不是没能力慢慢教。 我的爱人年纪比我小,生长环境又这样特殊,在我没看见的地方吃过许多许多苦头——那我耐下心来,慢慢教他,等他醒悟,也没关系,也很好。 于是最后一站,她在夕阳下走进那座小教堂,对上彩光流溢的花窗。 陈千景拍了照,画了两张素描,然后许下身体健康的愿望,便要转身离开。 可她突然被叫住了。 “要许个愿望吗?” 忏悔室旁站着一个人影,是个亚裔面孔的老太太,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华语,说话间隐隐有些口音。 陈千景眨眨眼,她感觉进门时没瞧见对方,但也有可能是她画画时太专注了,没注意到…… 身处异国,被陌生人搭话本该警惕,但老太太的华裔面孔慈祥又和蔼,她莫名幻视了陈老太太。 陈千景总对陌生老太太非常友好。 她礼貌道:“您有事吗?” “我看你好像有点感情上的困扰。”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陈千景,问道:“要不要许个愿,让你的爱情回到你最好的时光中,如你理想?” ----------------------- 作者有话说:本章没有码完回归身体的情节与抓阴暗比情节哎嘿嘿,下章继续,总算要揭晓小千老师的愿望啦~~~ 小千老师:从昨晚开始先愤怒后怀疑,从凌晨开始闷头回归身体,中午给你打电话只是快好了,发个完蛋通知书而已。 芝士蛋糕:…… 总之就是非常慌张.jpg 第76章 第七十六口代餐 “想要你的爱情回到最好的时光中, 一切如你理想吗?” ——对17岁的陈千景而言,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仔细思考。 “当然想要!” 凌晨一点零五分,与27岁的自己对面而坐, 为了回归仪式不得不与她贴在一起、努力融合,从另一抹灵魂中看到三个月前那趟异国之旅时,小陈同学便忍不住打断, 还喊出了声。 “27岁的顾锦宸很讨厌, 24岁的顾芝也很奇怪, 我最最想要的未来还是最理想又最完美的——” 27岁的陈千景却一声不吭, 她将这坨激动的小史莱姆扒回来,重新摁进自己的灵魂记忆深处, 奋力联通一旁身体的脉络。 那个制作了史莱姆介质的论坛id给出的身体回归仪式流程十分微妙,首先他把日期定死在了今天,也就是两个陈千景分别依托在史莱姆中的三天后, 也正好是陈千景踏进那座教堂的三个月零十三天后; 其次说明书里指定要在13:00开始仪式, 所以顾芝早和陈千景定好了当天下午一点整开始仪式,她负责带着小陈同学按照对方发来的说明书努力操作融合,他则负责在旁边全程看护; 然后,所谓的融合并非将她和小陈同学融为一体, 对方强调了,需要“双方共同理清促使灵魂穿越的媒介”,达成一定的共识,才能让她们这两个不在同一时间线的完整灵魂在不相互损耗、挤压的前提下完成回归仪式; 最后,理想状态是两坨小史莱姆能重新合拢为容纳一个灵魂的完整介质, 陈千景引导着年幼的灵魂融合介质后,自己重新回到本体之中,小陈同学则留在完整的介质里, 相当于她们两个灵魂在同一时空拥有了两具“躯壳”,这才不会被迫沉睡、遭受灵魂混乱的影响,顾芝得以和论坛那位接洽,将小陈同学彻底送回正确的时空。 其实,如果一开始介质包裹到手后没出意外,保管妥当,而不是被17岁的陈千景接连触碰、摔出—— 他们一开始商讨好的解决方案,就是从体内分离出清醒的小千老师,以史莱姆泥暂时替代她的身体,而小陈同学就继续安分待在本体中,确保两个灵魂在同一个时空双双拥有肉|体与意识,然后施法让小陈同学离开本体,灵魂安全回归—— 本质上就是一个先分离再置换的反应式子,通俗易懂。 ……结果她俩双双分离待在了史莱姆泥里,反而把本体抛弃了,想回去就多出了一个不得不回归身体的步骤。 因为史莱姆泥被两个灵魂分为两份,两个陈千景的意识记忆都不算清醒、完整,尤其是之前长期被17岁的陈千景压在意识深处损耗的小千老师。 顾芝在给出大把的监控实证后,接连追问了四次,才让老婆勉强确认了问题的确出在那座自己曾去过的教堂上,可她怎么都想不清楚在那座教堂里自己遭遇了什么许了什么愿望,一直认定就是单纯的采风然后求个平安就走,非说他怀疑得太过,哪有去个教堂就穿越时空的,再说了我是回国后做阑尾炎手术才开始发作,那压根不是去教堂的时间点啊…… 直到顾芝本人被迷梦影响,在浴室里留下血渍,小千老师惊怒交加,直接翻出顾芝摆在书房的说明书、备在卧室中的仪式材料,拽着小陈同学开始尝试融合。 凌晨一点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13点,而说明书里的操作执行对象全部只有她本尊,本就不需要旁边再守着一个头破血流的顾芝——那货先管好自己吧,谁稀罕他守护。 而她这两天都能熟练到用史莱姆触手敲键盘抓数位笔了,拽过另一团小陈同学融合大史莱姆、再链接自己的身体脉络,这类操作肯定也不大差不差吧。 小千老师想得很好,事实也的确如此,把顾芝早就备好的材料按指示往床边一放,指针越过十二点向一点钟一摆,她趴在本体的胸口上,紧紧抱着另一坨小陈,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就像是一滩即将淌入海洋的溪流,几秒钟就能被昏迷的身体自然吸走,压根不用刻意操控。 可当陈千景一边安抚有点慌张的小陈(“我们背着队友单干真的没问题吗,说好的下午一点再动手呢陈老师,顾芝好凶的我不想被他凶”),一边试着以顾芝推理出的“致使时空穿越的媒介”——那座教堂——为起点去梳理灵魂紊乱的情况,联合小陈同学的记忆与意识。帮助她去黏合、占据一整坨史莱姆—— 陈千景曾损耗、昏沉的部分灵魂,却也逐渐在与17岁的自己紧密贴合的仪式中完整。 太多刻意丢失的记忆在两个灵魂的交错中慢慢回笼,返回陈千景脑中,就像枯水期的海水终于显出埋在泥沙下的枯树。 陈千景想起了当年和顾锦宸约会的种种,她原来早就去过那座游乐园、那个观景台与那家芝士蛋糕很好吃的餐厅,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天顾芝会在餐厅里露出那么差劲的脸色,又忍不住要走,跟她吵架发火。 陈千景想起了她去顾芝公司里探班那次,为什么他会露出那种假笑安抚刚睡醒的她,又为什么他在听到她说“恶心”后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将她亲近的举动解释为正向积极的安抚,甚至拐去了工具人的脑回路。 陈千景想起了曾在与顾锦宸交往后见过一个矮小又瘦削的男孩子,她因为害怕骂过他恶心,也曾给他递过一双拖鞋,而那个小孩瑟缩地低着头站在她面前,苍白的手指头抠着破损的书包带子,用非常非常微弱的声线问,她喜不喜欢庭院里的矮牵牛; 第148章 陈千景想起了更早、更早之前,刚上高二那年她曾在一座脏兮兮的天桥下躲过雨,不知哪个流浪汉曾草草搭建的塑料雨棚下有一只钢盆,一张空空的草席,一只小流浪狗,与一个蜷缩在最深处的小朋友。 小朋友把兜帽拉得低低的,不肯与她说话,抱着膝盖的胳膊上全是淤青与伤痕,她忍不住伸手拿食物哄他,他却恨恨地从刘海下瞪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她哈气、龇牙、挠她手。 【小朋友,你上几年级啦?】 【小同学,你脾气好凶。】 【……小孩,和姐姐说说嘛,你家在哪,你爸妈在哪,你身上的伤痛不痛啊?】 【别怕。过来。让我摸摸。】 有太多遗失在灵魂深处的碎片匆匆淌过。 可最终陈千景没顾得上留住那些时隔太久的、太远的——回归的仪式绕过灵魂分离的核心,她控制着小陈同学一起拉近、接触,回溯的记忆最终停在三个月前,也只能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集中放在三个月前——突然回国的顾锦宸,同学聚会他故意坐在她旁边叫其他人起哄,给她看的监控截图,告诉她的豪门秘辛,她对顾芝伪装的不满、怀疑,最终跟着顾锦宸给的指引决定去亲自看亲自瞧的异国—— 陈千景终于完全想起了三个月前那座教堂的种种细节,发现有太多诡异、模糊之处。 譬如顾芝向她提及的回忆里,他读书时的那座教堂废弃多年,又破又小挤满尸骨与流浪动物,根本不是什么窗明几净、正在运营的社区教堂; 又譬如他所见过的教堂管理人员是个操着乡下口音站在阴影里的异国老人,而非慈眉善目、华裔面孔又会说国语的老太太。 “想要一切如你理想吗?” ——不。 17岁的她最明白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暗暗渴求的愿望,但27岁的她当然不会答应这个愿望。 也不能答应。 她只是顺路采个风,许愿也不过是为了求个平安健康的好兆头——虽说近日感情的确不顺,她暗自埋怨过与其和难搞的阴暗比对象拉扯不如去烧香拜佛兜兜风—— 但她不会真正期盼玄之又玄的未知之物来代替她解决她和对象的感情问题,毕竟,她深知芝芝对她的感情有多认真,他们之间矛盾再多也不至于令她疲惫、难受、走投无路。 27岁的陈千景曾亲身经历过一段令人无限下沉、压抑、喘不过气的感情,责任远大于心动,义务远大于渴求——所以,她能分辨得出什么关系才是真正的末路,也能分辨得出什么关系值得她耐心给出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无数次机会,去努力,去引导,去修补。 和顾锦宸交往就像乘坐一只底板破损的游轮,看着光鲜亮丽,实则迟早要沉,投入再多精力维护也不过是沉没成本,终究要全部沉底浪费…… 和顾芝结婚则像是住在一栋沉静祥和的大宅子里,他把什么都装修好了,她绝对能在里面嘬着奶茶吃着蛋糕安安稳稳住到一百来岁,只要不好奇心大起,抄起挖土机挖开宅子的地基,撬开他埋在最深最深处的地窖门锁,瞧瞧里面藏着的是漂亮大狐狸的本体还是棺材板下的阴暗蘑菇—— 只要她不去撬锁,他们的关系就永远不会动摇,她始终住在地上阳光普照的大宅子里,他倾心营造的理想环境中。 可陈千景不干。 她特别喜欢这宅子,她也特别喜欢宅子主人,她想要大狐狸,她也要芝士蛋糕,她要每一寸砖每一块墙皮都亲自瞧瞧再摸摸——她不乐意这里有自己没涉足的秘密,她就想无理取闹地撬开所有他藏起来的地窖和锁。 所以他们才会产生矛盾和争执。 而这是她和他之间,关于要不要撬锁要不要看地下室的问题,她要的是他的亲口同意,不会直接跑到外面请一帮陌生施工队来把宅子翻个天翻地覆。 因为她知道顾芝绝不会愿意外人知晓那个趴在洗手间里钻隔间的小孩,所以陈千景甚至没有将自己苦恼的问题告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然而…… 不知怎的,教堂花窗下,斑斓的阳光折射出那位老太太陌生又慈祥的华国面貌,总让她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的奶奶。 坐在阳台上,摇着摇椅,银发伴着蒲扇和蝉鸣摇动。 【千金宝,千金宝,奶奶的……忘掉吧……】 “啊。” 老太太似乎看穿了什么,她弯起眼睛:“看来,比起完美的爱情,你还有更重要的念想?” “和我聊聊吧。” 陈千景不想许愿。 她早下定决心,不要对外倾诉任何感情上的烦恼,不要外人来替她撬锁。 可她还是恍惚地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瞧着老太太脸上的皱纹。 “您有点像我奶奶,”她嘟哝道,那放松又亲近的姿态,就像被什么迷住了,“您看着真好,您和我多聊聊吧,您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 老太太便没有继续催她许愿,和她慢慢絮叨。 老太太说,她在这座教堂待了很久很久,说自己这里曾经很破败,直到来了个成天诅咒情侣分手的小孩,心仪的女孩分手后,他高兴得像个傻子,投了一大笔钱,那笔钱多到能让教堂翻新重建,临走时却不愿意在这里正式许愿。 但教堂记下了他不肯说出口的愿望,他的名字,他的灵魂,他曾留下的所有诅咒与哀怨。 他给了那么多东西,教堂就要返还,不管是什么形式、什么结果的返还,但这是教堂的规则,他不能触犯。 于是老太太就抱着那没出口的愿望守在这里等啊等啊等啊——等着回报那小孩—— 终于,前两天,小孩的哥哥找到这来。 他酩酊大醉,狼狈糟糕,也带着满心哀怨与诅咒跌跌撞撞闯进来。 他踹坏玻璃,砸了木凳,嘶吼着说他的一切都毁在这里——毁在许多年前那小孩的无数次诅咒里—— 是教堂回应了他阴暗的诅咒,是教堂让他喜欢的女孩另嫁他人,他分手,他沦丧,他被驱逐,都是这座灵验的只肯回应诅咒的破教堂暗害。 老太太说到这里时眯了眯眼。 她说,那时,教堂可根本没想害他,也与那所谓的诅咒无关。 但它……祂们……已经被他深深冒犯。 因为他掀翻了台子,踩坏了卷轴,还把香烟烟头烫在了上面,是个非常、非常坏的男孩。 于是,老太太缓缓说,我把那孩子灌得更醉,更不清醒,也劝着他,转来一大笔钱,许了一个愿。 小孩的哥哥许愿,说想要自己最爱的那个女孩回应自己,喜欢自己,将自己看作她的挚爱。 同一个姓氏,同一份血脉,同一个愿望。 区别不过是咬牙切齿也不肯说出口的,和嚎啕呜咽着哭出来的。 教堂要回应这个愿望,很多年前就该回应了,如今终于有了切实的许愿人,切实的交易,切实的人做祂的媒介。 所以怎么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祂当然要给许愿人回报。祂太久、太久都没机会找到一个许愿人,给出回报啦。 祂便攥过他的灵魂,钻进他的耳朵,贴附在他背后,跟着他……去了一个遥远的、祂曾无法踏足、如今终于能施展力量的地方。 小孩想要那个女孩的喜欢,小孩哥哥也想要那个女孩的喜欢,那岂不是正好吗? 祂想到了一个完美的法子。 把那女孩切成两半。 多好玩、多巧妙、多合适的方式……祂有几百年没想出这么有意思的交易了……甚至可以顺着在另一片更大、更辽阔、更神秘的土地上打出自己能让所有顾客如愿以偿的响亮招牌…… 只是,两个许愿人一个压根不肯说出口让祂摆弄,一个又被摆弄得太脆弱、浑噩、狂乱,不够祂更多更好的施展——祂在那片土地上能动用的力量仍旧太小,没办法直接把女孩切成两半。 于是祂便用小孩的哥哥引来那个女孩。祂知道每个人都免不了有愿望。 三是个富有力量的数字,三永远能带给祂更好更多的筹码来。 第一个不肯说出口但把愿望死死藏在心底,第二个拼命吼出声但又不够诚心,第三个呢……第三个啊…… “你想要什么,女孩?” 老太太和蔼地抚摸着陈千景的脸颊。 后者目光呆滞,只感觉自己是坐在阳光下的老房子里,面前摆着揉到一半的面团,看着自己的亲奶奶给自己揩拭面粉。 “一个完美无瑕的丈夫?我可以帮你抹掉他的人格。” “一个光明万丈的事业?我可以帮你除掉所有对手。” “还是说……一个永永远远,陪在你身边的奶奶?” 祂在低语。 许许多多、男女老少的声音共同低语。 ——但此刻已没有此起彼伏的猫叫,尖利呼啸的冷风,任何会破坏阳光花窗与神像给出警醒暗示的事物—— 第149章 被打翻的卷轴不再供奉在缝隙之中,它等了许久等到的许愿人也早为祂提供了滋养与补足。 “我知道。你最喜欢奶奶。” 祂温柔地劝诱着女孩:“你的愿望是永远陪着奶奶——那我把奶奶做成永远不会老、不会死的玩具,送给你好吗,女孩?” 陈千景的嘴唇张张合合,一个“好”就快到嘴边。 她的记忆与她的神智都在飞速流逝,童年时住过的那栋老房子里,慈眉善目的奶奶一边叫着她“千金宝”,一边搓着她的脸蛋。 奶奶好像心情很不错,不知道是学校临时发了奖金还是小区物业发了鸡蛋,她正神采奕奕地告诉她,千金宝,奶奶送你个玩具好不好——好不好—— 好的呀,奶奶。 我想要……想要…… “我不想要。” 她咬住了唇,把渴望重重咽回去。 “玩具很贵,奶奶。” 家里很穷,奶奶。 “我什么都不要。蒸点包子就好。” 奶奶的笑脸似乎僵住了,又落下了。 “可千金宝,你很难过,奶奶想哄哄你,让你开心点。” 我……很难过吗? “是小顾惹你生气了,对吧?千金宝,奶奶可以帮你,你想要小顾变得更好一点,更完美一点,还是更听话一点?” ……我想要……他……变? 陈千景垂下眼。 我…… “不想,奶奶。他很好。我和他……” 我们的问题,我们的关系,我真的不想让你操心,让你也跟着烦。 我可以和他一起解决的。我们都会好好的来看你的。 “那你想要什么?” 奶奶却很失望,她的声音逐渐变尖:“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许个愿好不好?你能不能别再为难奶奶?” 【陈千景、陈千景——千景——你能不能别为难妈妈了,妈妈求求你,求求你了!!】 陈千景打了个哆嗦。碗碟碎裂的声音与冰凉的酒液好像就炸在脚边。 她垂头,抠手,攥紧衣角……不再是漂亮挺括的牛仔长裤,而是小小的、破破烂烂的、镶着一大块补丁的裙摆…… 脸颊好痛。衣服好冰。她忍不住发起抖来。 大滴大滴的泪涌到眼眶,又大颗大颗滚下来。 3岁的陈千景哽咽地许下愿。 “我想要……妈妈……爸爸……我想要……我想……” 【如果不是为了你,妈妈根本不可能大着肚子初中辍学——】 【如果不是为了你,爸爸根本不可能就挣这点臭钱!!】 尖叫,嘶吼,无休止的争吵,怨怼,相互责怪。 阳光明媚的小教堂里,魔鬼抚摸着女孩空洞的眼睛,露出迫不及待的笑脸。 “孩子,你想要什么?想要你早逝的爸爸妈妈回来?还是想要一开始就不出生,不说话,不给他们添麻烦?” “我想要……我想……” 她眼眶通红,泪如雨下,身体不断打着摆子,张开唇,眼看就要破开最后一道防线。 ——可下一秒,幼小的孩子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挥出了胳膊,抓开指甲。 “我想要你滚开——你们统统滚开——所有不好的讨厌的坏的不理想的不完美的关系——滚开、滚开、从我身边滚开啊!!!!” 第三个愿望终于许下,但引诱的魔鬼被一巴掌扇开,错愕地跌向石板。 ----------------------- 作者有话说:向魔鬼许愿总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应验。 祂原本想把老人做成玩具,把男孩抹掉人格,把女孩切成两半。 只是,阴差阳错下…… 祂看中的第一个许愿人没给机会,撞见的第二个许愿人不够真挚,千辛万苦引诱来的第三个许愿人,又从不按套路出牌。 第77章 第七十七口代餐 结束一趟乐呵呵的、轻轻松松的、不用理会孙女也不用帮着看管毛茸茸的异国旅行, 陈芳老太太在中午十一点抵达国内机场。 因为要坐五小时的飞机回国内、又吃不惯飞机餐的缘故,老太太早上在酒店自助餐吃了不少东西,如今兜里还搁着从酒店餐厅偷偷带出来的俩鸡蛋, 和一小把洒满洁白糖霜的蜂蜜杯子小蛋糕—— 因此,飞机落地后,她没有很饿, 不急着回去吃午饭, 只是摸了摸兜里的袋子, 想着, 给好久没联系的孙女打个电话,送去千金宝家里。 这趟她旅游的国家以甜品出名, 而老太太看到了没见识过的新款杯子蛋糕,就总想着薅韭菜般薅回来几颗,给孙女也尝尝。 虽然陈老太太并不理解这类洋气十足、外形精致的甜品真正好吃在哪里, 为什么能战胜白面馍馍与红糖三角成为年轻人热捧的时髦东西, 还开了不少专门店——但她知道自己孙女如今的网名是“杯子蛋糕”——那肯定是很爱吃的嘛。 爱吃就多吃点,好好长身体,这似乎是全天下所有奶奶共同的座右铭。 即便孙女如今长了大结了婚,不再是长身体的年纪, 也搬离了与她同住的小小公寓楼,不需要老太太继续操心三餐饭食、早晚起居。 但看看她之前大半夜那又是冰啤酒又是麻辣虾、硬生生吃出阑尾炎住院的熊样,嗤,再高的个子再多的年纪也无济于事,哪怕再长十岁还得她操心。 至于本该负责接替她, 操心孙女饭食起居的孙女婿……算了吧。 老太太就没见过那么能糟践自己的男孩子,每每遇上他跟孙女一起回来看自己,她总瞅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忧心忡忡, 再给那孩子多塞几大碗饭,还用饭勺把大米压得实实在在。 孙女一回来就整天扒着厨房问吃什么怎么吃吃多少,电话里成天跟她点菜,想吃包子想吃馒头想吃糖三角八宝饭——陈老太太只会担心她胡吃海塞把自己撑坏了,但她绝对不会觉得千金宝能把自己饿坏。 可她孙女婿? 好家伙,那小子活得就跟要成仙似的,坐饭桌上只顾着给孙女夹菜添饭,自己则随随便便扒两口,还总撂筷子去打电话、玩电脑,陈奶奶专门给他买那种孙女以前特别喜欢的、一天能干一大包的零食,他也总是摇头、避让、笑笑说不饿,再不济吃两口就全匀给孙女吃,也不看看她孙女刚才都炫了一碗盖浇饭两碗鸡汤…… 什么情况,这世上竟然还有不爱吃零食的小孩。 啊?你说那孩子本就有点打小的毛病,亲娘后娘一个都没养过,所以才会营养不良?还血糖过低?胃部溃疡? 在老太太眼里,医院各式术语指标能统统概括为一个原因—— 这孩子就是不爱好好吃饭! 且不论食欲永远旺盛、早饭能干两个韭菜大煎包的千金宝,老太太也养过自家儿子啊,当年那小子往嘴里填饭可是唏哩呼噜不带停的,给他饭吃简直跟喂猪吃猪食没两样——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在陈老太太的观念里,这就是事实。 她认为,男孩是不同于女孩的、单独放在房间里饿个半天就能把椅子腿都啃干净的物种,好养活,好教训,也好抗揍。 而特别瘦弱的男孩,要么是家教不好老挑食,揍一顿再饿一顿就能治好,要么是基因不好有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那倒是治不好,但走路打飘说话带喘的病秧子,她怎么可能舍得把孙女嫁过去,病秧子娶老婆岂不是跟娶个病患看护没两样嘛,她孙女凭什么结个婚就要看护病人一辈子啊。 陈老太太看女婿的眼光可高了,当年孙女在外面谈的什么朋友,长得是挺不错,身上的衣服用的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伙……但喝多了跑她家楼下瞎嚎?还对她孙女胡搅蛮缠?什么臭混混,呸,再有钱也不行。 陈老太太至今都遗憾当年被孙女拦住了,没多抽对方两棍子。 所有靠近我孙女的小伙都是大猪蹄子。 区别于没怎么接触过异性的、钝钝的陈千景,大半辈子历尽千帆的老太太倒是能特别敏锐得分出来孙女周边那些隐隐的爱慕者、追求者,看出那些男人未曾言明的小心思。 譬如孙女上大学时同社团的学生,同班级的班长,体育系的学长,又譬如孙女工作后的同事或合作方…… 陈老太太脑子里就像转着一只嗡嗡作响的雷达,随时警惕,随时赶人。 她甚至暗暗把那些小伙的条件都比对、挑剔过——没钱有才的班长,她会嫌弃太穷要陪着一起奋斗,有钱没才的体育生她会嫌弃肤浅又物质,年长成熟的同事她会嫌弃太老,年龄小的老太太又觉得不够成熟不会照顾人——反正就是不行,不干,谁都配不上娶我家千金宝。 区别于与她同龄的大多数老太太,其实,陈芳心底里,就是不乐意让孙女结婚,把她嫁给其他男孩。 从小到大,她在自家千金宝的异性交往层面那可是严防死守,就差直言禁止她上大学前跟异性接触、上班领证前跟异性牵手——她可从来没催过孙女谈恋爱、找对象,更不心心念念地想抱曾孙玩—— 第150章 在老太太心里,千金宝一辈子都是她的千金宝,没有哪个靠谱外人能接过自己的棒,将她下半辈子的人生照看好。 虽说每个老人家在日渐年迈时都会不可避免地担忧起自己离去后儿孙的下半辈子,没人能比自己照顾得更好,终究也得找个相对靠谱的人照顾吧——但顽固强硬了一辈子的陈老太太用最最挑剔的眼光衡量孙女周围的隐形追求者,还没等到那个慢慢软化、动摇、放低眼光的时候…… 孙女就自己主动挖了颗水灵灵的大白菜回来,还怂恿她帮忙一起把白菜骗进坑。 ……是。 顾芝,一款不同于老太太眼中任何孙女追求者,一颗倒了大霉受骗结婚的大白菜。 老太太再偏心千金宝,也不得不承认,这段关系里,自家孙女更像是图谋不轨拱白菜的猪…… 哪有人撒谎骗婚,结婚后又把人晾着大半年不管,还动不动表示自己赶稿太忙抽不出空,派出他代替自己上门来看望自己——结果变成帮自己种菜浇花做饭打扫卫生换灯泡的全能工具人啊。 孙女骗婚在前,抛弃新婚对象忙工作在后,而这个对象也没跟她吵架抱怨闹矛盾,反而每星期都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看望她和她家的菜地,时不时陪她吃饭遛弯…… 至于照顾人,那就更别提了,她孙女结婚两年后压根就没有变成熟变稳重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像是回到了还在上学的小孩子—— 每次来她家看她,孙女就小孩似的往沙发上一瘫,只顾着玩手机看电视,或黏着她喊奶奶奶奶吃什么喝什么咱们什么时候开饭,而孙女婿会特别自然地坐旁边给她剥水果盖毯子拆零食袋子,偶尔她看不过眼使唤孙女去买点醋泡壶茶再浇浇菜,孙女“哦”一声搬着小板凳溜出去,几分钟后陈奶奶出去一瞧,好家伙,不过是换了地方玩手机打游戏,孙女婿在旁边被她使唤着买醋泡茶浇菜。 虽说她如今住在孙女买的别墅里,做菜煮饭也不用再亲力亲为,厨房里忙忙碌碌的通常是外面请来的做饭阿姨,陈奶奶顶多偶尔为了孙女点的菜揉个面蒸点馒头包子……她本就没什么要帮忙的…… 可态度一目了然。 一个回了家就是原形毕露的小孩,另一个则照顾小孩照顾得比小孩亲奶奶还勤快。 两个人心理年龄与外在年龄完全相反,相处模式也与陈奶奶所以为的“结婚过日子”大不相同,再加上起初孙女那并不正大光明的追人手段,陈奶奶偏过去的心便不可抑制得歪过去,歪过去…… 然后变成一杆相对平衡的天平,撇除种种“外面男人”“配不上孙女”的敌意,将顾芝也视作了自己的孙辈小孩看待。 其实道理很简单,奶奶最疼爱的千金宝,真心喜欢谁,被人真心疼爱,那奶奶自然也会去疼爱那个人,向着那个人,爱屋及乌。 所以总会给他喂饭,给他塞零食,总嘀咕着他太瘦太白太辛劳,往常会哼哼着嫌弃小伙子不爱吃饭就是没教养爱挑食,可偏偏在顾芝这里不会投射刻板印象的眼光,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就念叨着要给他推荐补气血的保健药,没嫌弃过他有点心理上的毛病——在老人家看来这简直一目了然——也没嫌弃过他家里那乌七八糟的亲缘关系,还是孙女前任的弟弟。 出门旅行,看见了好吃的就给孙女兜一袋子带回来,也不忘叫上孙女婿,让他俩一起吃。 奶奶就是单纯在养两小孩。 哪怕其中一个从小到大就没个消停、总活蹦乱跳得给她惹乱子,另一个又安分得过了头,总忧心他会在不声不响中作大妖。 譬如此时,此刻,她刚下飞机,揣着一兜子蛋糕打开关机的手机,正准备联系孙女给她送点零食,就接到了孙女婿的电话。 “奶奶,我正好下班,您十一点的飞机回国吧,提前叫了车吗,要不要我来接?” 陈奶奶有点迷惑。 她看了眼时间,确认是工作日没错,不是孙辈固定会来看望她的周日。 “哦,不用了,小顾啊,我打车回去,不麻烦……而且我正打算去你们家找千……” 把从国外捎回来的零食送过去,再给千金宝尝两口她特地省着没吃的新款小蛋糕。 “不必了,奶奶,不用麻烦,”孙女婿的语气却骤然绷紧,“我刚刚才回家里一趟,看见窗户里有活动的人影,所以赶紧退出来——” 陈奶奶:“啊?” 看见自家房子里有人活动为什么要赶紧退出来,据我所知,千金宝是在家工作的啊? 又不是家里进了小偷,哪有撞见自家对象的影子跟撞鬼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是不敢回家呢。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又听孙女婿道:“奶奶,您在p3停车场对吗?后面是电梯,旁边是网约车上车点——奶奶,您转过来。” 陈奶奶揣着兜,懵懵转头。 对上孙女婿的车牌,与车灯两下闪。 【半小时后】 陈奶奶懵懵地坐着孙女婿亲自开的车回了山顶别墅。 “小顾,我可没发消息让你们撇下工作来接……” “我知道,我知道,奶奶。可今天手头正好有空,小景又在家里忙工作的事情。” “可我想去找……” “奶奶,您一路上辛苦了,先回别墅歇歇,我帮您把要捎带的零食给小景就好,没必要您特地跑一趟。” “啊,但我还好,不累……” “不累也好,奶奶您中午想吃什么?阿姨还在休假,要明天才能叫回来,中午我给您做饭。” “不、不麻烦……” “真不麻烦,奶奶。我中午也没吃饭——本就要做给自己吃的,您不介意我留下和您一起吃饭吧?” “……当然,当然,你要吃就吃……” 陈奶奶知道孙女婿会做饭,还常常做给大宝给二宝给千金宝,但她从来不知道孙女婿会做饭给自己吃。 可一路上孙女婿都在对她嘘寒问暖,还动不动转播孙女在她出国时的生活近况,陈奶奶每次想细问就被千金宝的消息勾过去,直到下了车门,打住话头,看孙女婿从后备箱里拖出她的行李和零食袋。 山上日光强烈,孙女婿的脸色似乎比平常还白,像刷了层粉似的。 ……唔,但脸颊有不少血色,嘴唇也红红的,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老人家眯着老花眼打量了一会儿,没分出遮瑕、腮红和口红的痕迹——老太太概念里的化妆就是把人脸涂成红红白白的鬼脸唱戏,才不知道什么自然淡妆什么气色遮掩—— 所以她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感叹:“以往周一你总是忙得冒烟,小顾,难得能歇歇,真不错。” 孙女婿似乎松了口气,仿佛他刚刚在日光下通过了第一道尖锐考验。 “奶奶不觉得突兀就好,我事先来机场接您也没来得及和小景说,她估计还在家里忙。” 陈奶奶不明觉厉地“噢”了两声,千金宝的漫画工作她不太懂,但知道一旦灵感来了画起来是绝不能被轻易打扰的,大艺术家嘛,都差不多。 她便没要求孙女婿硬把孙女叫来陪她一起吃午饭。 孙女婿提着她的行李走在前面,老太太走在后面,他俩穿过别墅外的菜地——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 直到走到大门前,孙女婿让出位置,老太太眯缝着眼掏包找钥匙,眼看着就要开锁了。 “奶奶,”他突然开口,“要是您不觉得麻烦,吃过饭后,我能不能在您这里住几晚?” 陈奶奶:“……” 陈奶奶攥着钥匙,一时也不知道该打开还是该反锁上。 “住我这?小顾?你和千金宝一起来——” “不不不,就我一个,我想借住几晚。” 孙女婿眼都不眨:“我公司最近打算研发新型大棚种植技术,您要是没房间,我搭个帐篷住您菜地旁边也行,主要就是想研究研究。” 大棚技术?工作研究? 陈老太太没有怀疑。 ——显然是男人编出来糊弄对象的鬼话,老太太吃的盐比顾芝吃的饭多,她压根不用怀疑。 她攥着钥匙,慢吞吞地瞅了他一会儿。 “小顾啊……你们俩吵架了?” “没,当然没,绝对没有——”孙女婿肉眼可见地绷紧,“奶奶,我没欺负小景。” 我知道,你显然是被她欺负得要躲到我这儿来了。 有家不敢回,公司不敢去,窝在山上不下去,仿佛这样她就不会追过来凶你了。 ……我就说吧,安安分分不吱声的小孩往往会作大妖,也不知道他这回是干了什么把千金宝气得不行,以至于不敢回家,逃来找她这个老太…… 两小孩这是又闹什么哦。 老太太一时有些感慨。 这让她想起年轻时跟家里的老头子吵架,后者闷声不吭地被她一串国骂骂出家门,到了晚上也不敢回来惹她,拿着擀面杖出门一找,嘿,躲在堤坝底下抽烟呢—— 第151章 不过是早找到晚找到的区别,就算有外人拦在中间打圆场说什么家和万事兴,也不妨碍她揪着他耳朵回家继续骂骂咧咧。 真以为逃跑有用哦? 当然,在长辈面前,在另一方亲属面前,的确会不可避免地收敛怒气……逃到另一方的娘家里躲着,也不能不说是个方法。 陈老太太懂,所以她第一反应是把小顾撵回去。 她收起钥匙,板起脸。 “小顾啊……” “奶奶,”顾芝敏锐道,“我都走到这儿了,也买好了要给您做的午饭材料——奶奶,我昨晚没怎么吃,早上也没顾得上吃饭,就惦记中午这顿补补——如果现在饿着肚子开车回市里,等到了饭馆已经三点多,又要错过午饭点了。” 陈奶奶:“……” 行。 天大地大,不能耽误孩子吃饭。 陈奶奶明知这孩子在故意卖惨,但她还是被惨到了,不忍心地叹了一口气。 “小顾啊,我看你惹她生气,就是因为这种总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臭毛病……而且你……” 你真以为逃到我这儿千金宝不会过来抓你? “奶奶,您别站在这儿了,腰腿不累吗,”孙女婿显然打算逃避到底,“快开门,我这就进去给您烧菜,中午饭过了饭点对您胃也不好——” “哦,烧菜?烧什么菜?” 第三个人的话音插进来,别墅大门从里面打开。 陈千景站在里面,踩着拖鞋,正抱着一袋香酥小麻花咔吱咔吱—— 显然是到了很久,提前在家里候着了。 她面无表情地对上僵在外面的顾芝,牙齿一合,发出一声格外清脆的“嘎吱”。 “好巧。你也来奶奶家吃午饭啊。怎么没提前打电话给我说一声?” 顾芝:“……” 见他不吭声,陈千景冷哼一声,又转头看向陈奶奶,扬起一抹笑脸—— “奶奶,你回来啦。我来看您,也叫了午餐外卖——进来吧。” 陈奶奶:“……” 陈奶奶看看臭着脸的孙女,又看看宛如被雷劈的孙女婿。 不愧是我孙女,她突然自豪起来,论抓人速度也是一等一的。 “我……突然想起公司还有事……我……” 顾芝倒退两步,转身往外:“你们俩好好吃午饭……我就先……” 陈奶奶立刻伸手,挥舞过擀面杖和拐杖的手臂一把薅住孙女婿的胳膊。 “小顾啊,”奶奶谴责道,“你刚刚不是还说,现在开车回市里,肯定会错过午饭吗?工作再重要能大过身体——回来陪奶奶吃饭!” “是啊,”陈千景阴阳怪气,“顾芝,你什么意思,竟然不肯陪我奶奶吃午饭?” 顾芝:“……” 顾芝既不敢甩开老太太的胳膊,也不敢再往外跑了。 他只能僵硬地顺着老太太的力气被拖回去,而陈千景一脚踢上了别墅大门,当着他的面反锁起来。 ……显然,这个是他27岁的老婆,攻击力与洞察力全部出神入化,不再冒着17岁时好糊弄的傻气了。 本以为回去看见窗户后的人影立刻调头跑就能跑掉——她竟然预设了他的逃跑地点,提前蹲点在这里等着他吗? 虽然老婆能回到身体里他非常高兴……虽然他好久好久都没能抱抱摸摸的老婆近在咫尺完全可以冲淡他被抓包的恐慌……虽然他也十分担心她瞒着自己完成了回归仪式,想问问有没有出差错,小陈同学在哪里,又是否安全地回到了完整的史莱姆里……虽然他还可以借着她打乱计划私自行动的事抢先发作…… 虽然,但是。 顾芝瞄着陈千景一片阴凉,极端差劲,格外糟糕的脸色。 他不敢吱声。 【一小时后】 两人陪陈奶奶吃完了午饭。 主要是陈千景聊,陈奶奶笑,顾芝闷头哐哐吃饭。 陈千景叫来的外卖是某家以食材新鲜出名的私房菜菜馆,菜品又鲜搭配又好,既合老人家的口味,也能给一直作死的某人补补气血—— 默默接过老婆强行塞过来的第三碗猪肝汤,顾芝并不敢表示任何推拒的意思,他正致力于把自己的存在感完全消除在饭菜之中,仿佛他只要老实消除碗里的红枣猪肝和菠菜,就能一并消除老婆已经爆表的怒气值。 所以,难得,他好好吃了一顿午饭。 直到陈老太太笑呵呵地搁了筷子,表示自己聊得差不多了,要上楼躺一躺,睡个午觉。 正洗碗的顾芝赶紧追过去:“奶奶,我也……” 陈奶奶:“小顾,你去客厅那坐着。” 顾芝:“……” 虽然奶奶这话是笑呵呵说出来的,但顾芝不是很敢违背。 于是他只好默默去客厅坐着,等到陈千景送奶奶上楼回来。 仿佛沙发垫上有钉板,顾芝跳起来:“小景,我去扔那袋打包好的外卖垃圾——” 陈千景:“坐下。” 顾芝坐下了。 他试着转移她森冷的语气。 “小景?你能回到身体里我很高兴,但小陈同学她在……最重要的是,你独自进行了仪式吗,我们说好在下午一点开始,你什么时候——” “仪式顺利,没有问题,别操这心。小陈刚换去了完整的介质里呆着,她很累,所以在家里睡觉,我在画室里给她找了一个专门装史莱姆的安全密封瓶。泡芙喂过了,曲奇遛过了,我身体也没问题——所以别再问东问西,转移我注意力——” 陈千景冷着脸进了厨房,拿着一条打湿的热毛巾出来,然后一把甩他脸上。 “现在你只需要擦掉,卸妆。” 顾芝:“……” 顾芝:“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小景,我没有化妆……” 陈千景:“哦,所以你聪明得打过散粉还把妆容防了水。欺负我现在手头没有卸妆膏是吗?”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伸手直接捏他脸,指腹狠狠搓扁。 “难怪近距离看也没什么粉感,质量真好。” 顾芝:“……” 顾芝张张嘴,又闭上。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他无奈道,“小千老师,你最近有太多需要担心、处理的麻烦……我只是……” 不想成为其中之一,给你拖后腿罢了。 明明最应该集中精神处理自己的灵魂与身体,为什么总要分出神来操心其他人无足轻重的健康问题。 “无足轻重?你以为?” 陈千景嗤笑一声,放下搓他脸的手,又抓过手机。 顾芝眼睁睁看着她下单了四大包卸妆巾,还是加急配送的外卖。 “小千老师……” “你闭嘴。我现在听你说话就烦。” “……” 顾芝闭了嘴。 但他动了手——摘下眼镜,露出写满无辜与无奈的眼睛。 陈千景:“……这招现在没用。我警告你。” 顾芝低头,伸手,靠过去。 陈千景一把拍开他摸上自己腰的手:“不准抱,不准搂,不准黏过来撒娇,别想再转移注意力——我现在很正式地生你气。” 哦。 顾芝垂下眼睛,用她以往最喜欢的、最可怜的语气说:“可我们好久不见了,我想抱抱你。” 陈千景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响亮的冷笑:“我还想你能不到处作妖老老实实去医院把病养好呢——你满足我了吗你,那我凭什么就顺着你想的让你抱?” “……” 好的,道歉没用,撒娇没用,低姿态装可怜没用。 待会卸妆巾一到真让她看见了他的伤口全貌,可能就会彻底爆发无法挽回……他真实的脸色那么差,他额头上磕出来的血口太长,他脸颊上还有之前跳地铁擦出来的伤……完全不再是阳光开朗健康积极的模样……话说她会不会嫌弃他破相…… 事情已经发展到退无可退的地步,顾芝忍不住泄了气。 为什么他会头昏在浴室里晕倒。 为什么他会不注意把自己额头磕出血口。 为什么他明明用最快速度逃出去,还是没能把伤藏好。 为什么…… 他连累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惊慌、焦灼、愤怒,还冒了那么大的风险,独自进行了回归仪式,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别的意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顾芝觉得自己没有瞒住本该瞒住的错误,这才牵连出一系列更多的风险与错误。 顾芝觉得自己很没用。 顾芝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在昨晚直接一头砸死自己…… “芝芝。” 陈千景皱眉,伸手攥住他:“不准你胡思乱想。” 顾芝这才意识到他在她面前没忍住抠了手腕上的血管——他烦闷不已时就想把贴近血管的皮肤抓破挠烂——但他每次都忍住了没那么做过——这是不健康的自残心理表现,也会吓到喜欢阳光大男孩的陈千景—— 第152章 顾芝调动着情绪控制自己,他闭眼,长长吐气。 再睁眼时,他看清了陈千景攥着自己的手。 ——以及无名指上那圈闪闪发光的银戒,原本被17岁的陈千景第一时间扔到墙角里,险些磕坏的东西。 她重新戴回来了。 她来找他之前,竟然在家里翻出了这枚戒指,特意戴回手上吗…… 原来她远比他想象中更在乎他们之间的婚姻。 阴暗比原本无限往墓碑底下泄的气突然就鼓了回去,像一条浮上了陆地的地上河,它汩汩地涌出河道,接近灌木之外的阳光与草地。 “……小千老师。我……我只是……” 顾芝再次闭眼,这次不是为了压抑,逃避。 “我只是想在你面前显得更体面些。我知道,你总在追求……总会青睐……最完美、理想的对象与关系。” 陈千景一愣。 【你们统统滚开——所有不好的讨厌的坏的不理想的不完美的关系——滚开、滚开、从我身边滚开——】 ……是这样。 顾芝了解她,顾芝说的一点都没错。 她总在刻意追求最完美理想的关系,又总在拼命舍弃染上污点的任何回忆。 某个孩子疑似偷拍自己,便把与他相关的一切统统抛到坑底; 某个男人疑似消耗自己的精力,便把与他相会的所有内容全部抹去记忆。 某个家庭疑似不够完美、理想,她便把那些画面……那些经历……都忘记…… 可是。 “我刚刚……想起很多被遗忘的事情。” 陈千景睫毛颤动,“你知道,我在那座教堂许了愿,你说那座教堂有问题,是它导致了我灵魂分离。” 顾芝立刻将自己的情绪抛到脑后,他反手握紧了她,急切道:“你想起来了?再也不模糊细节了?到底怎么许愿才会导致——” “我许下愿望,要离开所有不好的、讨厌的、不理想的关系。” 陈千景轻声道:“所以那个诱我许愿的东西被我暂时驱逐,所以我的灵魂没有按照它的计划分为两半,所以在另一个时空的小陈同学遭遇又一场起哄与一场被逼迫的吻与告白时,她直接离开了与顾锦宸的那段关系,来到我这里……” 顾芝有些诧异。 但陈千景没给他思考的空隙,她紧紧、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掌,两枚不同尺寸的婚戒终于伴着手指交叠在一起。 “可是,顾芝。你要知道,27岁的我始终没有离开这个时空,没有离开与你的这段关系。即使你的表现不够理想不够完美——我和你之间,依旧是我潜意识中认定的……最好,最喜欢的关系。” ----------------------- 作者有话说: 我让所有不够好不够理想的讨厌关系统统滚开,但始终,我没有离开你。 所以,你到底明不明白……芝芝…… 你珍视着我,我同样珍视着你。 第78章 第七十八口代餐 笑ってるつもりなのに 明明打算笑的 鼻の奥の方 可是鼻子深处 つっとなって少し痛い 一阵微微的酸痛 ——引自-なきむし。acoustic ver.-沢井美空 奶奶曾说过, 千金宝,忘掉,统统忘掉那些对你不好的, 你是奶奶的千金宝。 陈千景记得那段念叨,相对她曾刻意遗忘的曾经,她将奶奶的叮嘱记得太深太深—— 以至于记住了奶奶那时含着难过的表情, 奶奶脸上皱纹里的悲伤, 奶奶的头顶阳光仿佛在她眼角下照出了泪痕, 奶奶额角那几丝掺杂在黑发中的银发——她明明还是那个顽强坚韧、精神矍铄、仿佛能运气骂走所有坏蛋、打飞所有恶徒、为她一力抵挡所有危险的全能女超人, 却已经染上了些许风霜。 “忘记吧……忘记吧……奶奶的千金宝……” 遗忘与抛弃明明从不是褒义的词汇,反复念诵的“忘记”仿佛是某种催眠的诅咒——奶奶也从来不是会选择逃避退缩的人, 她教过她许许多多的道理,她也知道该怎么竖起防御、打出攻击。 可,唯独那次。 奶奶选择了逃避, 也教着她, 护着她,真心想说服她一起逃避。 她捂着她的耳朵,捂着她的眼睛,一遍遍重复着忘记, 仿佛这是她最真心最恳切的祝福。 ……为什么呢,奶奶,为什么你会这样伤心? 小时候,每一次,遇到了异性……每一次, 奶奶严厉的、警惕的叮嘱自己…… 陈千景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流淌出的脆弱与伤心。 奶奶反复念叨着“不要和异性接触”的禁令,将对另一个性别的存在的恐惧与警惕深深钉进她心里,强制要求她正式工作前都不可以涉及“恋爱”, 明明是有些武断又强横、容易惹人叛逆的事情。 现在想想,17岁的她早就隐隐生出了更强烈的不满与好奇,所以才会犹犹豫豫着接受了顾锦宸的追求,又在交往不顺利时怎么都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第一段恋情,宁愿催眠自己“男女朋友就这样没问题”“这就是完美浪漫的交往关系”,也不肯回头承认,“奶奶当年教导我的话不全是危言耸听”“我不应该浪费时间与精力早早和男孩牵扯在一起”。 17岁的陈千景,原来她一直对奶奶的禁令很不服气。 奶奶多年的恐吓与警告就像是孙悟空在唐僧周围画的保护圈圈——既然界限在那里,她就总是心痒痒的,想踩过去瞅瞅看,“男生”到底有多可怕,多不行。 一场灵魂相连的仪式过后,27岁的陈千景想起了自己那时的心情。 她也终于想起了,奶奶那时一边念叨着忘记一边拍抚自己的手掌,是微微颤抖的,奶奶那时脸上的神情,除了伤心、脆弱与恐惧,还有浓浓的、深深的悔恨刻在她眼角的细纹里。 奶奶不由分说给她竖起一张盾牌,盾牌之后的,是奶奶自己的惧意与悔意。 ——关于她的妈妈,与她的爸爸的事情。 年幼的小孩在奶奶的劝慰下彻底丢失了关于双亲的记忆,又或许,这也是她自己本能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吧。 ……长大成人后再回想起她所刻意遗忘的那个故事,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个简单的、再普通不过的家庭。 一个普通男人,一个普通女人,在不合适的时机决定在一起,然后因为一个错误,沦落到一地鸡毛,彼此折磨,到死都无法解脱的普通悲剧而已。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够了。” “够什么够,我在和你说话,不要又装成哑巴!!!” 记忆里,男人总闷不吭声地坐在沙发里佝偻着背,烟熏缭绕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点红红的火星。 而女人总在尖叫、大哭、摔砸东西、冲他发泄许许多多的怨恨,然后瘫倒在碎了一地的碗碟里。 她的妈妈不是坏人,陈千景知道,妈妈只是无法忍受微薄得可怜的月薪、低声下气看人脸色的服务工作、过于幼小没法自理的孩子、自己越来越憔悴粗糙的身体状态,与永远不在家帮忙、一回来就抽烟当哑巴的丈夫而已。 她的爸爸也不是坏人,陈千景也知道,爸爸只是无法完全扛下赡养整个家庭的压力,粗野不堪的工地环境,黑白颠倒的工作作息——他同时做着三份工作,每天平均工作17小时,去掉无法推脱的应酬酒局,每星期能回家睡一次觉就是胜利。 所以妈妈冲爸爸尖叫,爸爸闷不吭声地听。 然后,当她被客厅里尖锐的声音惊醒,不受控制地哭泣起来,用尖利的童音闹得整个家不得安宁…… 妈妈会崩溃地说,要不是为了你。 爸爸也会嘶哑地说,要不是为了你。 ——如果陈千景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生,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未来,根本不可能是现在的样子。 陈千景也知道。 这不是父母迁怒的话语,这是一部分她无法逃避的事实,所以,她选择在他们去世之后将这些统统忘记。 因为……因为…… 如果妈妈不是17岁就有了她,她根本不会辍学,丢掉自己的文凭。 如果爸爸不是17岁就有了她,他也不会陪着妈妈一起辍学,然后去很辛苦的工地想办法赡养他们一家。 因为爸爸妈妈在太早的年纪在一起,犯了她这个天大的错误,所以他们的人生统统毁了。 也因为……因为……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 ……因为奶奶,爷爷故去后,她独自拉扯着爸爸长大,明明因单位的工作成天忙碌得不见人影,却又一时心软,收养了好友一家遇难后留下的孤女,给她改姓,给她上户口,将她看作自己的女儿,又让她和自己的儿子同吃同住,相伴一起。 两个小陈,男孩女孩,从三岁到十五岁,没日没夜地腻在一起,天真得以为彼此是兄妹、姐弟、任何一种完全无法分离的男女关系。 第153章 唯一年长的长辈正值事业上升期,总是早出晚归,无暇处理太多家事—— 所以男孩女孩情窦初开时,她压根没有注意。 所以当她终于发现了两个无知又莽撞的青少年犯了错误——她视为己出的两个孩子以一种绝对无法用亲情解释的方式搅合在一起—— 她气昏了头。 那个年代,那个环境,固执刻板又保守的陈芳老师,她第一时间就想到,要把他们分离。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是她儿子,那是她女儿——他们还这样幼小——怎么能发生这种关系?! 她将自己的儿子抽得头破血流,把他关在门外,宣布要和犯了错的他断绝母子关系,除非他悔改自己; 她又直接拖起叫嚷、挣扎个不停的女孩,不理会那姑娘冲昏了头脑叫喊的喜欢和爱,将她连夜捆进医院,要她做检查,要她吃药,以免她在太早的年纪闹出人命。 女孩躲在病房里哭了一整晚。 缺乏某方面的教育,更缺乏必要的认知,她完全不觉得过早的性是多么后患无穷的事情,她只觉得因为自己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陈妈妈翻脸变成了凶恶的妖怪,再也不会和善地爱护自己—— 于是她爬上窗台,正好对上窗台下定定站着的、头破血流的男孩。 男孩叫她下来,特别执拗坚定地说,谁也不能阻挡我们在一起。 ——第二天,匆匆闯入病房的陈老师发现窗户外垂了一根长绳,自己没了女儿,也再找不到儿子的身影。 甩开家长的桎梏,私奔好像总是很浪漫。 尤其是加上一个“爱”的名头,而主角又是两个年轻的小孩。 ……可是他们实在太年轻、太年轻、太年轻…… 那个年代尚还有人吃不饱饭,两个连初中都没读完的小屁孩,凭着一腔热血离开了家长的庇护,又能得到什么东西? 他们像两只苍蝇般闷头乱转了几年,总算闯荡出些许家底——譬如一个勉强称得上家的小出租屋,两份尚能糊口的工作—— 可敢雇佣没身份的未成年的工作,又能有多少保障与前景。 况且,两年后,就在女孩稍稍挣扎着,想拾掇拾掇自己,重新去考考美院,读读夜校提升自己时。 他们有了陈千景。 ……一个自己还是孩子的人有了孩子,第一反应是恐慌,然后是无限的绝望。 据说他们尝试了很多打胎的方式——但最终都没有成功—— 小小的、脆弱的婴儿顽强地降生了,可她的父母完全不欢迎她的到来,因为他们甚至没钱续住生产之后的病房,还在发愁下个月的房租该从哪里借款。 陈千景的爸爸决定去争取更多、更累、更脏、更耗时的工作,这令他飞速从一个还算风光的少年变成一个被磋磨的成年男人,他越来越没有再谈及爱或喜欢的力气。 陈千景的妈妈则不得不放弃了手头所有工作,她试着一边在家照顾女儿一边补习曾经放弃的功课,但太难,太难,她已经落下了太多的时间没有学习,她早就丧失了专心致志的精力,更没法在婴儿哭闹、尖叫时兼顾自己的事情。 他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没有天才的脑子,没有超高的天赋,没有不同凡响的自我控制能力,更没有任何自知之明。 于是,当陈芳终于费尽千辛万苦、耗尽人脉心力、打听到了自己一双儿女的下落,连夜赶到那座陌生的城市里…… 她看见了一对相互折磨,相互憎恨,相互攻击的夫妻。 和躲在楼道外的一地碗碟碎片里,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的,仿佛要把嗓子都哭哑的陈千景。 ----------------------- 作者有话说:所以陈奶奶害怕陈千景接触任何异性,警惕她唯一的孙女拥有任何异性关系。 所以陈千景会那么控制不住哭泣的冲动,又总逃避着任何异性接近、触碰自己。 所以……她始终追求着完美的、理想的、阳光积极的对象与关系,执念深到了27岁时仍会在诱惑的魔力下哭着许愿,要这些不好的讨厌的统统远离自己。 ps:结合前章,17岁的小陈同学提及父母,就是完全催眠自己的“我爸爸妈妈关系特别完美且相互唯一”,那时就有顾芝欲言又止的伏笔啦~ 如果不是经历了一次灵魂交叠的仪式,她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去想起这些记忆。 第79章 第七十九口代餐 僕は泣き虫で悔しくて 好不甘心我是一个爱哭鬼 あなたの笑顔胸に刺さる 你的笑容刺痛着我的胸膛 ——引自-なきむし。acoustic ver.-沢井美空 陈千景总是很爱哭。 长大后只爱在家里哭, 长大前会在吵架时哭,因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哭—— 因为当她哭泣,崩溃, 模仿着歇斯底里的母亲,尽可能高得提高嗓音。 争执不休的父母,便能短暂地安宁。 ——陈芳老师教育出的这双儿女尽管已经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但终究, 他们不是很坏很烂的人, 他们对陈千景, 也还有一点点的、微末的爱意。 爸爸再心烦气躁也不会恶狠狠地对女儿动手,逼她“不准哭”, 妈妈再歇斯底里也不会在女儿哭到身体打摆子时依旧发泄自己的情绪,对她置之不理。 陈千景还是个婴儿时,她不管不顾的大声哭闹就制止了不止一次的家庭战争; 陈千景稍稍会走路后, 她每次被父母的争吵仇恨吓哭, 都能得到他们疲惫又无奈的暂停。 ……虽然,每一次,她都必须被逼到很害怕很无力的地步,蜷缩在一起哭得非常非常用力, 才能等到爸爸妈妈冷静下来安抚自己…… 可爸爸妈妈总会有安抚她的时候。 就像生活再困苦,不常回家的爸爸也给她买过一盒亮晶晶的彩色蜡笔,满腹怨怼的妈妈也曾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过有很多小猫小狗的公园,给她买一支芝士口味的冰激凌。 陈千景知道这曾经是一对可能很好的、很相爱的夫妻。 “千景,千景, 别哭了,别再吵……妈妈求你。妈妈……求求你……” “别再拖累我们家。我受不了了。妈妈……妈妈真的受不了了……千景。” 陈千景知道,爸爸说, 妈妈说,自己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与问题。 如果不是为了养育她,他们的关系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们的未来也不会如此费劲。 “妈妈……爸爸……” 所以,小小的她在还不会完整说出句子时就明白了,要安抚爸爸,要安抚妈妈,做他们之间的黏合剂。 她才不是负担,不是拖累,不是什么瑕疵或阴影—— 你看,我会轻拍妈妈颤抖的后背,我会对爸爸软软的笑,我会倾听他们单独在家时对彼此的怨言,我会做任何一切表示“我很乖”的事情…… 只要她能在两个大人相互指责、崩溃时捂住自己的耳朵,耐下心,用尽全力挤出身体里的恐惧,大声哭泣。 她要让他们尽可能地关注自己,这样就不会去关注他们彼此之间的裂痕与嫌隙。 ——这样的生活在陈芳找上门时终结,小小的孩子不懂自己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稍大点的两个孩子也不懂该如何体面地维系自己。 她疲惫、无力又憎恨着自己。 作为唯一一个心智成熟的长辈,她理应照顾好他们,教育好他们,不让事情走到这样极端的境地。 有些东西注定无法挽回—— 她的儿子因为当年被她打得头破血流扬言断绝母子关系,恨上了她的专断无情,即便染上了白发的母亲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口,他依旧指责着她这些年来一直为了工作放养自己,根本不在乎自己,又何必突然冒出来管教他,让他走到她想要的道路里。 他是顽固的,也是执拗强势的,他像极了陈芳,也拥有伤人伤己的攻击力。 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摆脱了母亲后私自寻得的第一段关系,唯一一份感情,经营得如此狼狈、落魄、可笑至极。 他坚持要留在工地,自己打拼。 而陈芳的养女——陈千景的母亲——她已经明白了早恋、性与生育都意味着多么慎重的考量,多有负担的未来,她怨恨许诺给自己幸福却让自己一直困苦的丈夫,她怨恨拖累她身体与她学习精力的女儿,她当然也怨恨…… 当年没能警醒她、告知她、和她说清性的风险辍学的后果、没有阻止她私奔结婚的母亲。 她宁愿告诉自己,是养母不真心疼爱自己,是养母偏心她的亲儿子,是养母从一开始就抱着坏心思想让她做童养媳、给她的亲儿子传宗接代,才会养大自己—— 她亦不肯承认,那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错误,自己不听劝的苦果,与他人没有关系。 于是她向陈芳索要了一大笔赔偿金——“我赔上青春与未来给你亲儿子生了个女儿,现在如你所愿了吧,妈?” 第154章 陈芳没有反驳。 那是她女儿最后一次叫她“妈”,她眼里全都是恨意,而身为母亲,她根本做不到否定她的痛苦与困境。 因为事实好像就是如此—— 都是她疏于教育,都是她没能警醒,她的两个孩子才会犯下错误,私奔、辍学、怀孕、打黑工……这些让他们的人生无限下沉的错误决定,怎么可能和他们唯一的家长没有关系? 她想让自己的孩子们都过得好一点,她想带回他们把他们塞回学校里重新争取学历,但他们已经不再信任她,也不愿意再承认她是他们共同的母亲。 于是陈芳勉强给儿子找了一份还算体面的、不至于耗费身体的当地工作,又取出了积攒大半辈子的工资赔给女儿,以便她能再次投资自己。 她原本来找自己离家出走的儿子和女儿,想和他们一起回家,可最终,陈芳只成功带回了一个小小的陈千景。 很简单。 不管是有了新工作、执着于挣更多钱做更好事业的爸爸,还是有了新生活,想尽可能逃离过去这段关系的妈妈,他们没谁愿意再饲养一个哭声尖利、总在应激、不算讨喜的小拖油瓶。 没长大的、还在把错误和责任推给别人的小孩,哪愿意去养小小孩呢? 唯独陈芳愿意。 她抱着她,哄着她,说她是奶奶的千金宝,给她很多很多的无法再倾泻给自己儿女的宠爱,也给她极端密集的、严肃的关于男女关系的警醒与保护,只想把那个充满怨恨与争执的家庭环境彻底从她的童年记忆里抹干净。 “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给你打工赚钱啦,以后千金宝就和奶奶待在一起好不好呀”,她这样向小女孩解释,又总将她抱得很紧很紧。 陈千景不是小拖油瓶,陈千景是她身边的慰藉。 陈芳觉得自己是个糟糕无比的母亲与养母,但她似乎还有机会当个好奶奶,只要她对千金宝倾注心力。 只是…… 再小再小的小孩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她冥冥中察觉到,爸爸妈妈很久没再聚到一起。 ——搬去奶奶家居住后,他们偶尔会从“很远很忙的打工地方”回来看她,给她买衣服买玩具,柔声细语地说爱她。 父母的状态比起以前体面阔绰了许多,对她说话也不再动不动陷入狂躁里,那些偶尔送回来的礼物与补贴就像是某种后知后觉的补偿—— 在丢掉自己总埋怨个不停的负担之后,才意识到,那本不该是负担,那该是他们亲生的小孩。 那一点点的、微末的对女儿的爱没有消失,他们把照顾孩子的主要任务丢给日渐年迈的母亲,却谁也没能狠心彻底抛弃陈千景。 这促使他们的生活没有完全分离,婚姻也没有完全破灭,陈千景就像两截老死不相往来的藕中间的那根细丝,在他们中间来回摇摆。 如果看女儿时碰见了彼此,他们甚至会下意识在小小的女儿面前扮演一对和睦美好的夫妻,假装他们的感情与婚姻没有名存实亡—— 可实际上,陈千景有偷偷看到,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妈妈和西装革履的陌生叔叔走在一起,终于有钱买下崭新汽车的爸爸邀请了一个陌生阿姨坐进他的副驾驶里。 他们没有和彼此离婚,更没有和谁再婚,总在女儿面前烘托自己从校园到婚纱的唯一一段完美爱情,然后背地里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其实,也有可能是某种针对对方的报复——不管是陌生叔叔还是陌生阿姨,他们身边的人总是换得很勤,也总会嘲笑、指责彼此的新口味与新东西。 曾在陈芳老师身边长大的这两个人毕竟不是一对萍水相逢的陌生男女,即便撇开情情爱爱,他们曾共同度过三岁到十七岁的人生,是姐弟、兄妹、夫妻与仇敌,又有一个他们谁都不肯轻易抛弃的女儿,所以怎么也不可能完全从对方的世界里消失干净。 他们争相在女儿面前表演着自己是多么完美的配偶与父母,仿佛这样就能决定谁更体面,谁过得更好,谁能赢。 可在陈千景眼里。 他们就好像是一对纠缠、背离、根系溃烂的双生树,明明挤在一起只会创造更多让她喘不过气的鬼脸与毒气,但就是要依旧挤在一起。 她仰着脸,点着头,看着他们假笑,听着他们那些和和美美的哄劝谎话,用力去忘记自己看到过的那些陌生叔叔阿姨。 因为…… “千景,这都是为了你。” “千景,爸爸很爱你。” “千景,妈妈很爱你。” “千景,千景,爸爸妈妈是为了你……” 陈千景急促地呼吸。 她想大声说,骗子。 妈妈是骗子,爸爸是骗子,我看够了你们的假笑与伪装,我能嗅到你们之间的厌恶与怨怼——我还记着你们曾相互向彼此发泄的恨意。 每句话,每声吼,每根烟的扭曲,每个碗碟碎裂的形状,我都记得好清晰好清晰,至今还会在梦里蜷缩自己。 我和别人争吵就会忍不住开始掉泪,我遭遇了坏情绪就会忍不住瑟瑟发抖,我好像这辈子都没办法轻易止住自己的哭声与恐惧了,我的嗓子总是很痛很哑很难受,哭着哭着,又总会窒息般喘不上气,仿佛回到了那个歇斯底里的家里。 你们——你们——明明就不要我了——明明就不想我和你们继续在一起——为什么又要时不时地出现,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表演积极理想的关系? 我想要的——我只渴望——最完美最干净最阳光无暇的—— 我才不要你们这些隐藏在笑脸下阴暗扭曲的坏情绪——你们、假笑的你们、装关系很好的你们、都是我不要的坏东西!!! 27岁的陈千景好想对他们把这些说出口啊。 就该也让她抛弃他们一次,转身离开他们一次,将他们当做拖累自己长大的坏东西,嘶吼着对他们说你们俩才是我的拖油瓶——我才不要你们施舍回来的、一点都不够纯粹、完美、真挚的、摇摇欲坠的爱意—— 可他们已经死了。 那两个讨厌的,总在假笑说谎,骗她很爱彼此也很爱她,虚构出了一个完美的家的大人。 他们死在她还没能长大成人、分辨真话谎话的年纪,一起高速公路上的车祸,就那样轻飘飘的“嘭”一下,她再也没了爸爸妈妈。 穿着黑衣服的奶奶在葬礼上攥着她的手,她没有哭泣,但另一只手里终于多了一根支撑自己的拐杖,满头黑发已经全白。 而小小的陈千景,她紧紧抓着唯一的奶奶,在葬礼上依旧对着那两个人看似体面漂亮的遗照哭得非常非常尖利。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发抖的身体是因为难过仓皇,还是因为永远都无法宣泄出去的恨意与怒气。 仿佛她只要再哭得再大声一点、再凄厉一点,就能让正走向另一个世界的两个大人暂停脚步,回头过来,哄哄她,摸摸她,疲惫又烦躁地说,别哭了,没关系。 凭什么呢? 她不明白。 凭什么那两个人随随便便地把她的人生丢到这种一塌糊涂的开局里,诓骗她埋怨她指责她,又好像真的关照她疼爱她呵护她,强制塞给她一堆她不想要的喘不过气的东西,然后撒手彻底抛弃她? 最荒诞的是—— “他们死在一起。” 27岁的陈千景轻轻给这段多年前的故事落上一个句号,补充了自己在很多年后才查到的真相。 她的丈夫坐在旁边,沉默不语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即便这个句号之后的停顿有点太长了。 “……我刚才送奶奶上楼睡觉,翻出了她很久以前的日记本,才发现,那两个人竟然死在一起。” 爸爸换了一辆光鲜亮丽的新车,妈妈找了一份在另一个城市的新工作,这次距离更远,时间更长。 他们约好,在再次各自奔赴前程之前,驱车回来,看一次留在奶奶那儿的陈千景。 车后座装着满当当的礼物,或许还有一个角落,捎带给白头发越来越多的母亲。 车前座却依旧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烦躁、怨恨与指责——可能是爸爸指责妈妈的新男友做得太明显,差点就在女儿生活的地方暴露出她另有一段关系,也可能是妈妈针对爸爸新找的女人反驳他才是那个没在女儿面前给自己体面的家伙,那凭什么还要她帮忙遮掩事实—— 反正他们总在争吵,为了女儿不得不和曾拖累了自己半辈子的前任挤在同一个车厢里长途旅行,双双都含了好大的委屈与怨气。 没人知晓最终引发他们怒气爆点的是什么了,谁先怒吼出“我真后悔曾和你这种人结婚在一起”,谁先尖叫着抓出指甲,和对方厮打。 于是车子越来越快,险峻的山路弯道没能降速,方向盘失控,轮胎打滑。 他们冲出了护栏,死在跌落后汽油爆炸的车子里。 “……这两个人到了最后,竟然分不出来任何一根烧焦的骨头属于谁,骨灰都混在一起。” 第155章 陈千景说到这,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们死后也要相互怨恨着纠缠在一起,就因为他们想坐在一辆车里去看望女儿——真荒诞啊,顾芝,你说,他们俩会不会死后还在悔恨,为什么没能完全甩开我这个硬是黏合在中间的破拖油瓶?” 顾芝没说话。 他垂着眼,翻过手掌,把陈千景兀自抠紧的手指一根根推开,然后插过自己的指缝,用不会磕出血印的方式扣紧。 陈千景晃了晃,没挣开。 她便干巴巴地继续笑。 “……你倒是说两句话。否则显得一直在说的我很尴尬。” 说什么?说我早就知道了?说我和你的奶奶一样,觉得你一直忘记就很好,完全没关系? “我不知道。” 顾芝看向妻子,她的表情很淡漠,她的语气很平静,她选择在彻底明晰那个愿望的渊源后将全部丢失的记忆转述给他、整理总结其中症结的决定很成熟冷静,她甚至跟他一起分析,所以这就是小陈同学总在应激反应,又迟迟不肯否定顾锦宸的原因。 27岁的陈千景不需要迟来的安慰或补偿,就连恨意都在长久的遗忘之后变得零星。 但她说话时握着他的手,与她的脊背,绷得那么那么紧。 “……小千老师,你可以暂时原谅我之前的隐瞒,不再生我气吗?” 顾芝低低道:“让我……不……请你……抱抱我吧。” ……嗤。 别人那都泛了黄没必要纠结的童年往事,这阴暗比什么时候也这样多愁善感能共情了,还要求抱抱来安慰他自己? 又在趁机卖惨撒娇…… 但陈千景没有吭声,顾芝已经先行贴近,他揽过她绷紧的肩膀,将她拥在怀里。 “……是你恳求我抱抱你安慰你,干嘛抢先抱我。” 顾芝抵着她的耳边道歉,拥抱她的手臂抚过她的背脊。 “对不起。……可我忍不住……忍不住……有点难过……所以……” 哦。 真无聊,真虚伪,真会撒娇一阴暗比。 陈千景这么想,同时不可抑制地在他的拥抱里吸了吸鼻子,把湿热的眼眶用力埋进他的侧颈。 “是你要人安慰哦……都多久以前的小小小事情了……那么讨厌的憎恨的两个人……我有什么忍不住的……又凭什么难过……不甘心……呜……” “嗯。” ----------------------- 作者有话说:现实中总有些问不出口的为什么,喊不出来的凭什么,错过了时机,就再也没有底气。 27岁的小千老师长大了,结婚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也不应该再做个爱哭鬼,因为多少年前的旧事难过窒息了,她该是个成熟自洽的大人了,为了不值得的讨厌的人再一次哭泣真的很不甘心。 24岁的芝士蛋糕:嗯,没关系。我年纪比你小,又没你成熟,我听着很难过,我想要安慰——所以来抱抱我,哄哄我吧。 第80章 第八十口代餐 哭泣其实也是一项耗费心力的运动, 哭久了会令眼眶发酸发胀,也会令太阳穴泛起刺痛,胸口一阵阵张开再收缩。 当了这么多年的爱哭鬼, 陈千景偶尔会在哭泣时想象自己是某种会张开獠牙散播毒气的远古肉食植物——她从不觉得自己垂泪的画面很美很柔很值得怜惜,她无法自控的泪腺从不值得夸耀,那只是一个劲地向外发泄内心深处无法压抑的怨愤与恐慌。 眼角, 脸颊, 鼻腔, 心脏。 哭泣让它们统统皱成一团, 搅在一起,变成撒泼打滚的模样。 17岁的她将其当成攻击他人的武器, 她总会一边哭一边继续冲自己警惕的讨厌的东西们嚷嚷,仿佛只要外放的气势够足就能掩饰掉她的恐慌; 而27岁的她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缺点,将其当做调节情绪的一种方式, 闲来无事抱着家里的猫猫狗狗和对象哭两场, 就跟垃圾车定时定点去转运站倾倒似的,倒光了泪水也一并倒完负面情绪,然后就这样精神满满地继续扑腾起来画稿…… 当然,大多数时候, 她也只能抱到自己对象。 因为猫猫狗狗的耳朵过于敏感了,陈千景舍不得对着两只宝贝长时间嚎啕,但她家芝士蛋糕就很扛哭,他从来不会露出惊恐或逃避的神情,任她扯着嗓子飙着眼泪揪着衣服袖子来回撕扯摇晃, 这人眼镜依旧平直稳当地架在鼻梁上,甚至会一边搂着她规律拍背,一边继续打笔记本电脑。 纯粹发泄、用于调节情绪的哭泣与真正难过、需要哄劝安慰的哭泣是不一样的, 泪腺脆弱的陈千景大多数哭泣都属于前者,倘若被对象郑重其事地对待,字字斟酌地劝慰,她反而会憋住情绪,不好意思继续胡乱哭下去了——顾芝这点就做得非常好。 他总能在她希望被无视时,真的无视她认真做他自己的事情,不给她添加任何情感上的压力。 被关心固然很好,但回应另一个人的关心,照顾另一个人的付出,也是需要费力气的。 陈千景不想去费力,哭泣本身就该位于最令她放松的安全角,而不是曾经那条充斥着尖叫与碎片的楼道。 她的哭泣实在是太频繁、太常态,她不想每一次宣泄完情绪后都被对象追着问“为什么哭”“哪里难过”“是不是受欺负”,再和他正式讨论“该如何如何解决某某问题”,仿佛只要讨论了解决了她就再也不会哭泣,立刻就能绽放出阳光笑脸似的—— 那种“我喜欢你心情很好”“我尤其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一直心情很好”的家伙,反而会令她感到负担、疲惫,因为陈千景就是没办法抹掉自己爱哭的缺点,从头到尾都把笑容挂在脸上。 她不希望她的眼泪被对方看成一种需要严肃解决的“稀有情况”。 当她哭的时候,他只要负责听,负责安静,负责给她拽着衣服、贴着体温、揪揪抱抱。 哭过就都过去了——不要再就我的眼泪来源何处作进一步讨论了,也不要再揭穿我的伪装告诉我,我是个多么脆弱多么控制不好自己应激反应的成人——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装作聋子装作抱枕装作垃圾桶让我哭完——好吗。 好。 顾芝这么答应了,虽然他从未把这声答复诉诸于口,但陈千景就是知道。 她回家,她扑倒,她扒着对象开嚎,呜呜咽咽小半个钟头后总算坐起来去干正事,对象默默脱掉被哭湿被揪皱的衣服,再去拿条热毛巾过来给她敷眼眶,然后他们就此度过这个阶段,第二天早上,一如既往。 他从不会多嘴询问她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顾芝自己似乎从不觉得这是他身上值得专门夸奖的优点,毕竟他只是充作一个情绪垃圾桶,任何懂得闭嘴与倾听的人都能成为一个情绪垃圾桶,这没什么。 可陈千景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将这种一股脑倾泻的负面情绪看作日常,不是所有人都能完美掠过另一半动不动的失控、嚎哭与过度反应,仿佛她看到普通的家庭亲情向广告时突然泪腺崩坏、她赶稿子赶到一半突然趴在地板上发疯、她因为电视剧里被逼到极限歇斯底里的女人瑟瑟发抖——统统都是可以理解的正常行为—— 她对象真的很能包容她发疯时的种种失常。 陈千景总告诉自己是个大他三岁的长者要拿出恒定的包容心,她也明白总向另一半倾倒负面感情是不对的,但她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些不太正常的情绪反应—— 而顾芝又将她包容得太好。 不是那种刻意为之、反复退让的温柔,他似乎发自内心地认为她这种时不时发个疯哭一通的行为模式正常。 曾经陈千景对此非常感动,心想这就是对象超爱我才诞生的自然滤镜吧,现在…… 她多多少少懂了,因为他本尊也时常阴暗发疯,常年累月和一茬茬霉菌般的负面情绪打交道,他完全不觉得她这种动不动就哭一通的模式不正常——他自己发疯时可是真能整出诅咒与血痂的,和自残冲动与策划谋杀相比,她这种哭嚎发疯法不过尔尔。 她一直青睐着阳光的理想型,他一直扮演着阳光的理想型,实际上他俩内里一个比一个阴暗不正常——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理病患的双向奔赴呢。 陈千景苦中作乐地想,我和芝芝也算是另一层面的般配了。 可,又有的时候,当她的哭泣不纯粹是为了单向发泄情绪,而是真心因为什么难过…… 陈千景便会希望被关注,被询问,被安抚。 很别扭吧。 因为想起了自己很不想理睬的、很讨厌憎恨的故人,因他们难过悲伤,又不甘心时隔多年后依旧因他们悲伤,被他们的阴影所笼罩。 陈千景难过于自己太过心软竟然会同情那两个人,难过于她为何编造了一个完美的假象来逃避真相,更难过于她这些年来终究没有摆脱他们的影响,也成了一个悲喜无常、泪水崩坏、不擅长处理感情关系的极端。 第156章 当然她现在的生活远远称不上一地鸡毛——可这只是因为她和她对象都很能赚钱也很能忍耐,这不代表她在经营感情这方面做得有多好,一百分的卷子堪堪及格罢了。 ……他们只吵过一次架,但那一次架就差点让她失常。 陈千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曾对他叫喊出的“讨厌”“恶心”“不理想”中,多么能够直击重心,刺伤那个曾站在鞋柜前弯腰驼背的小孩。 她把自己逃避的厌恶的记忆全部捡拾起来,明晰了几乎所有秘密,却也背上了更重的负疚感。 我不该这样。 我要解决问题,我要安抚奶奶,我要和对象沟通好,我得…… 我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忙。 可为什么,我却还是个因为父母吵架便难过得宛如天塌的小孩? 为什么逃避般忘光,为什么又在想起真相后难过成这样,你真的这么在乎那两个人吗——明明他们只是有一点点的在乎你而已。 陈千景不想承认这些。 她哭了好一通,然后彻底没了力气,麻木地把脑袋靠在车窗上。 顾芝带她回了家,全程他们没有再说话,陈千景故意表现出不想说话不想再沟通的样子——她也真的很累了。 好的记忆令人轻松,坏的记忆令人压抑,而她自凌晨开始一口气背负上了曾经所有自己抛弃的坏的记忆—— 她勉强压着情绪把乱跑的对象抓回家,这就是极限了。 哭泣与自我厌恶同样耗费体力,而糟糕的是,今天的她是结合两者宣泄情绪的。 到家后,顾芝默默去洗了脸,卸掉妆,而陈千景翻出医药箱。 她检查了一下他额上的血口,确认处理好了没有发炎症状,便把药和开水留下,兀自回了房。 陈千景倒在床上,几乎是下一秒,就合眼睡着。 用自己完整的意识沉在自己的身体里睡觉,这种纯粹的休眠体验,她实在是阔别太久了。 睡吧……等一觉醒来后,情绪肯定就…… 【不知多少小时后】 陈千景再度睁眼。 她睡了挺沉一觉,窗帘拉得厚厚的,看不出外面的时间,更察觉不到阳光。 虽然放空了一段时间的大脑……陈千景麻木地望着天花板,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奇迹般变好。 为什么不能像漫画里那样,死了爹死了妈死了唯一的哥哥,一觉醒来抹抹脸就能换上迷你裙和蝴蝶结,出门绽放出超级开朗的笑,再配字“我可没那么容易打倒”。 剪不断的血缘纽带,割舍不掉的亲人影响,这种东西如果能随着两三个分镜一把晃过去,就太好了。 想继续哭。 想喝可乐。 想摸曲奇耳朵。 想埋泡芙肚皮 想吃芝士蛋糕。 想去外地旅行。 想从白雪皑皑寒风瑟瑟的大山上“唰”一下滑下来,让风雪抹掉心里这些麻烦又沉重的桎梏。 陈千景呆呆地联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她更麻木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甚至是想被哄的。 不是纯粹的发泄,没办法单向调整好自己,情绪垃圾桶或哭哭工具人都无法起效了,她现在更想被哄被劝被关注——因为她现在真真正正的特别难过——可是——哪有这样别扭的需求呢,明明之前是她驱赶了被关注被问询的可能——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不想对话不想理睬的意思——那别人凭什么就要逆着她的想法,等她突如其来改换主意,再提供宽慰与关注呢—— 陈千景扭头,看向空空荡荡的枕边。 床上只有自己。 可床头柜亮着灯,一把椅子架在那儿,连带着笔记本电脑轻微的键盘输入声,与眼镜片反射的荧幕微光。 顾芝坐在那里,稍稍抬眼看了一下她,便重新将视线移走了。 继续吗? 他没有问出口。 但陈千景知道。 她默默滚过去,伸手,偏头,躺在床上,拽住了他垂放在床沿边的、家居服外套的布料,就像一个躺在地上撒泼的小孩拽住了一枚胡萝卜色的气球,希望它能拽着自己一并飘到太阳上。 泪再次如骤雨而下。 顾芝听着她继续哭,电脑屏幕上的鼠标一动不动,他的心脏也被迫舒张再收紧——可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了,陈千景从不喜欢哭泣时被频繁询问原因、讨论症结,她只需要一个情绪垃圾桶的安静陪伴。 顾芝甚至不确定自己这种守在床边上等她睡醒的行为有没有让她感到负担、心烦。 可是…… 这种选择没办法用正确与否衡量。 顾芝放在键盘上的指尖轻轻移到她的发梢上,他默默捻动着,再次感到无力,和悲伤。 ----------------------- 作者有话说:按惯例,是不该继续陪着你,关注你,照顾你,流露出想再哄一哄你、将你彻底安慰好的意思。 你一向会反感这种干涉,将其视为某种阻碍情绪发泄的负担——我知道。 但…… 我忍不住,就是想要。 再哄哄,再陪陪,等你没事了,等到你心情转好。 ……哪怕,可能,你会因此讨厌我,觉得我多事,麻烦,太能胡想。 小千老师:明明拒绝过但一睁眼就被关注着被哄到了!不愧是我家最最最好的芝士蛋糕!! ps:本章是正常更新嗷!~爆更延至下章~~ 第81章 第八十一口代餐 doesn't matter as long as we know 只要彼此明了一切都不重要 it's just you and me 只有你和我 ——引自-undefined-hye 17岁的陈千景睡了很久。 她不明白为什么年长的自己能那样精力满满——凌晨一点开始的灵魂交换仪式, 一边黏合着介质一边融合着记忆,一口气进行到今天早上才完事,结束后她趴在旁边累得呼哧呼哧, 另一个自己却立刻翻身下床,先是艰难地摸过手机,用僵直的手指头敲字传送稿件约谈编辑与合作方, 忙完了就立刻打电话去刺探医院, 得出结果后迅速转去公司办公室吓人, 一边吓人一边忙活着让自己身体慢慢复健行走, 动弹灵活后立刻从负一楼搬出人形立牌放在窗户旁边继续吓人,陷阱设好了便穿好衣服洗把冷水澡抹点淡妆, 然后长途开车上山找奶奶—— 骗人,不都说大人总是很累很丧很没体力吗,未来的我精力条明明是无限的哦? ……这也太能干了点, 难道这就是漫画家在截稿日特有的高活跃体现吗? 深埋于潜意识的记忆被强行提取出来、灵魂再整个塞去崭新的身体里, 小陈同学着实经历了好一番折腾,她甚至来不及嚷嚷“是看奶奶吗去奶奶家吃包子吗那我也要去”,就闷头睡成了一坨。 真·一坨,毕竟两小坨史莱姆合成后的造型, 依然是一大坨史莱姆。 区别于成年的自己毅然背负起所有曾逃避的记忆,将那些稀碎的、陈旧的、本能不愿想起的故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小陈同学依旧死死地将他们摁在心底,本能维持着自己的一无所知。 反正,她不是那个许愿要抛下所有糟糕关系、该为这场混乱负责的大人,她才17岁, 有权力做梦、幻想、偷懒、或逃避自己不想接受的事实。 不过,当她幽幽转醒。 窗帘紧合,画室内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稿件与颜料, 地上满是杂物,天花板则一片昏沉。 小陈同学:干什么哦。 复杂又精力满满的大人撇开她去干别的事就算了,为什么把她独自塞在这种黑漆漆的破地方啊。 她讨厌阴沉沉的……感觉很暗很糟糕的…… 会令她联想到那条填满怨怼与争吵的楼道的。 我是能理解未来的我总算回到了身体里,有好一堆事要忙,所以我不能再跑去打扰—— 可起码,让她呆在猫猫狗狗中间,给她放一台播放动画片的电视也好哦? 小陈同学左右摆摆,又前后窜窜,没能移动方位。 她意识到自己正待在一只圆柱形的瓶子里,有点像是学校门口流行的那种,放置许愿纸折星星的玻璃瓶,瓶子里隐隐有股香香的味道,似乎来源于她最爱的芝士蛋糕。 ……好吧,看在这瓶子内里宽敞又香香的份上。 小陈同学安分地窝了好一会儿,没嗷,没闹,静待小千老师来接自己出去。 小陈同学固然比小千老师更能撒泼闹腾,但她的闹腾程度也是分人的—— 未来的自己特别厉害地实现了她的梦想,说话做事也很成熟能干,有点像是年轻版本的奶奶——所以她本能不太想给对方添麻烦,想在长大的自己面前表现得更乖。 未来的自己选的丈夫嘛……顾芝,她队友,她挚友,她好兄弟,她无言以对的反派系阴暗比伪对象,动不动就凶她吓她,还会特别混蛋地耍流氓,那她跟顾芝嗷叫吵闹、相互攻击就特别理直气壮。 第157章 他俩谁跟谁啊。 小陈同学在宽敞的瓶子里咕噜噜滚了一圈,不禁想,也不知道顾芝怎么样了。 另一个我那么厉害,现在已经逮到他犯错误了吧,哼哼哼,我最讨厌有瑕疵的有谎言的关系啦,那他俩说不定已经在聊离婚的事了。 ……当然,顾芝之前摔的那一下听着真的好痛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流血有没有包扎好,就算离婚分手重新当回好朋友,他也要继续待在这里,直到伤养好吧……小千老师分析说他受伤有可能是因为那个把我拉到异时空来的大坏蛋影响,希望他没事……话说小千老师什么时候来接我出去,没开灯的画室里面黑黑的好可怕哦…… 小陈同学在瓶子里咕噜噜滚到第九圈的时候,远处传来房门的开合声,昏暗的室内,终于淌进一道光。 她松了口气,想都没想。 “小千老师,你晾我也太——” “嗯?” 顾芝走进来,他推推眼镜,又打开灯,视线瞬间锁定了书架上宽敞的玻璃瓶子。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叫她小千老师?” 他听上去有点不愉快。 但陈千景比他更不愉快。 “怎么是你,我呢?我一直等她——” “她睡了,我来接你下去,你有意见就继续在那儿待着,我重新关灯。” 小陈同学:“……” 什么人。 她很想硬气地喷回去,但事实是她真的很怕孤零零地待在这种又暗又乱的地方,也不敢赌顾芝在这方面的素质。 好比拖她出病房时威胁再乱动就咬她脚趾——这阴暗比是真能把威胁立刻落实到位的。 陈千景只好别别扭扭地嘟哝:“我可没想让你过来……” 顾芝一顿。 她此刻的反应莫名与半小时前他的老婆重合了——揪着他的衣服趴在床上哭了好一通后,抹着眼角小声说,我又没让你在旁边等。 ……但这不应该啊,他老婆的属性从来不是傲娇,她向来习惯用直球把他砸得头晕脑胀,“我喜欢你”“我看重你”“我觉得和你的关系最好最理想”,动不动就飙出这类顶级情话,弄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错觉吧。 顾芝摸进画室,拎起瓶子。 “我听说你一整天都在睡,没顾上吃。走,下楼,我给你弄口蛋糕吃。还有陈奶奶的豆沙包子,和限定特卖的芝士布丁奶茶——中午时我排队去买的,小千老师嘱咐过,让我特意给你也留一份。” “哦……” 开了灯的画室再也没有那种暗沉沉的恐怖气质,小陈同学醒来时那种仿佛被抛弃在角落的惴惴感飞速消逝。 这是她家,她有什么好怕的。 明亮的光线总能让她感到安心,又或许,是因为靠过来的顾芝。 今天他看上去没那么阴冷,眼镜后的眼睛也有些柔和。 玻璃瓶里的小陈同学向上贴了贴,靠近瓶塞的位置,她看清顾芝拎着瓶子的手在光线下有几颗水珠,也嗅到了瓶塞外传来的水汽,与丝丝缕缕沐浴香波的香气。 作为一个铁血芝士蛋糕推,杯子蛋糕老师家里的沐浴香波,毫无疑问是芝士奶酪味的。 “……顾芝,你刚洗过澡啊?” 小陈同学忍住没说“你闻上去像刚出炉的芝士蛋糕”,这话实在是太微妙了。 “顾芝,你正准备睡觉吗?” “不然呢,我在我家里准备上床睡觉,睡前洗把澡很值得你惊讶吗。” 顾芝扫了她一眼,目光隐隐也有些微妙——十几分钟前他刚洗过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打开卧室门,跟昏昏欲睡的老婆通报说“我先去安顿小陈,以免她一个人待在瓶子里害怕”,结果老婆只关注到了“芝芝你刚洗过澡啊”,然后她就招手让他走过去,拽过他的胳膊嗅嗅,说他像是一颗刚出炉的芝士蛋糕。 ……大小陈总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关注点一模一样,但也正常,毕竟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顾芝稍稍折叠了一下自己的睡衣领口,遮去那口浅浅的牙印子。 同一个人,但不同年龄,“像芝士蛋糕”这种奇怪评价之后的奇怪举动,还是没必要让未成年人知道了。 虽然,如果,可能,顾芝很想问问小陈同学,你是出于怎样一种心理,才会在两次情绪失控的大哭后突然扯过刚洗过澡的对象,正儿八经地评价说他闻上去像蛋糕,又啊呜一口啃他脖子。 难过至极时你还会觉醒把人类幻视为真·能吃的蛋糕的天赋吗。 换了平时,顾芝肯定会把老婆主动啃过来的行为解读为某种邀请——她早强调过她年近三十需求旺盛,冷不丁啃一口给点暗示似乎也正常—— 但今夜她那样难过又疲惫的,还会把心思拐到风花雪月上,暗示他履行婚姻义务吗? 顾芝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他自己如果私底下抑郁狠了,就很喜欢跟老婆索要亲亲抱抱——各式浅层深层肢体接触再多也会嫌少——但他是他,他各类需求就跟负面情绪一样源源不断的,从来就没满足过,老婆冲他天真烂漫微微一笑,他私底下就能把车开进马赛克的海洋,老婆问他什么衣服配色好看,他私底下只在乎什么衣服款式好撕……他这种骨子里就极端污浊的男人和天真单纯又推崇究极完美纯爱的小千老师能一样吗。 要知道,刚结婚那半年,每个晚上赶稿赶到疯魔的小千老师向他索求抱抱,他面上纯洁哄人睡觉,背地里却一直会忍不住盘算,要再等上几个月几年才能把她睡衣剥掉—— 顾芝默默反省过很多次了,但他实在改不了。 所以他总在换位思考,又总在得出“她暗示我”“她邀请我”的答案后,自主把答案屏蔽掉。 这世上比误会“她超爱我”更尴尬的情况就是“她想跟我xxoo”了,顾芝不想秃噜出自己的自大猜测后在老婆嫌弃又无语的眼光下破防。 所以,哪怕—— 陈千景抱着他哭,陈千景哭完了突然嫌他衣服湿淋淋皱巴巴的非催着他去洗澡,陈千景叫洗完澡的他过来,继续抱着他不吭声,然后啊呜啃了他脖子一口,闷头往他睡衣衣扣那里拱—— 顾芝也只是唰得站起来,干巴巴道:“既然你平复得差不多了,我就去看看小陈同学,免得她单独待在画室里哭闹。” 27岁的陈千景:“……昂。你去吧。” 17岁的陈千景:“昂?顾芝?你发什么愣呢?” 此时此刻,单独站在画室内的顾芝轻咳一声。 “没什么,”他拎着史莱姆瓶子往外走,“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小陈同学趴在瓶子里,隐隐瞥见了他隐在衣领后的牙印。 新鲜出炉,显然是几分钟前刚刚咬出来的痕迹。 ……干什么哦,这两个大人是真的吵架闹脾气,又打在一起啦? 记忆深处的破碎画面一闪而过,陈千景心悸一瞬。 她讨厌任何一种破裂后相互撕咬彼此的关系。 “顾芝,队友,”陈千景便小小声道,“就算你和未来的我离婚,我也能继续和你做好朋友的,知道吗?我们可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哪怕没有男女关系,我也不会仇恨你的,我会一直把你看作一个好人。” 顾芝:“……” 不知道,不想,见鬼的好人卡和朋友卡,我是要从你这里收一辈子吗。 ——换了以前他肯定会胃疼得反驳回去,但现在,他多少能明白她所强调的“好”。 朋友区是安全区,爱人区是深水区,所以17岁的陈千景才要一遍遍地将她未来的伴侣修改为更妥帖的“搭档”。 她始终都在害怕,她拥有的感情关系会沦落为那样狰狞狼狈的模样。 “当然,”顾芝这么答道,“我会是你的朋友,小陈同学,不管我和我对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将好恶牵扯到你的身上。” 小陈同学小心翼翼:“即便你刚刚和另一个我吵了架,动了手,还被她在脖子上咬了一口?” 顾芝:“……” 注意到了啊。 他反手从一旁的书架上抽了本典藏漫画出来:“小陈同学,你看,这个是先行发售版,40特殊加页,你要不要欣赏欣赏。” 小陈同学立刻被调走目光:“是吗是吗这么稀有的漫画吗——我想看看——顾芝,带下楼吧带下楼,待会我能不能边吃蛋糕边看——” 顾芝松了口气。 【十分钟后】 蛄蛹出瓶子的小陈同学啊呜咬掉顾芝喂过来的最后一口蛋糕,指挥着他翻过典藏漫画的最后一张特殊加页,然后幸福又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顾芝微笑看着变成粉嫩嫩颜色的史莱姆,心想还是小孩子最好,单纯,人傻,记性差,漫画或蛋糕就能让她开开心心地笑。 然后小陈同学冲他开心一笑:“所以呢,顾芝,你跟她吵什么架了,为什么会被咬成这样?” 顾芝:“……” 第158章 顾芝:“你能不能忘了这回事。” 小陈同学:“不能,如果你跟她感情破裂了,我要先决定明面上表现得跟谁好。” 那可真是谢谢你啊,这种仿若夹在离异父母中间的孩子般的诡异自觉。 顾芝塌下肩膀。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心里的吐槽无异于一个地狱笑话,因为陈千景的确是曾被夹在离异父母中间来回推搡的孩子。 啧。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陈千景动了动。 “队友,”她犹疑道,“你看上去有点糟糕。” 累什么呢,未来的我全须全尾回了身体,现在的我也即将被你联系到的人送回正轨,你的工作似乎也暂时告一段落,她这段时间对你告白关心次次不落的—— “我没事。小陈同学,我真的……只是……有点泄气而已。” 在伴侣屡次哭泣时感到无能为力很糟糕,看她少时这种被蛋糕漫画轻易哄开心的样子,也称不上感觉好。 因为归根结底,这都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 应小千老师的要求摘除完美的面具后,“顾芝”这个存在能为她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 虽然他私心一直渴望着被她接纳自我,不再扮作一个虚幻的理想型代餐—— 可如果不绽放最完美的笑容,给出最积极的指示,用最干净阳光的思路引导……满腹阴暗心思、总忍不住用肮脏的负面的想法衡量一切的顾芝,又能为陈千景做到什么呢? 就连一声不吭地陪在她身边哄哄她,都会被她赶去洗澡,然后被咬。 ……话说她到底为什么要突然咬他?这是满意感动想贴贴的意思,还是讨厌烦躁叫他滚蛋的意思?? “肯定是嫌你烦啦,”小陈同学听着他叹气,忍不住插嘴,“好比现在,我本来开开心心地吃着蛋糕看着漫画,看你坐在对面臭着脸很累很烦恼的样子,就立刻觉得顾芝你好麻烦咯。我最讨厌处理别人的负面情绪了——尤其是我自己还特别低落烦闷的时候。” 唔,所以,顾芝坐在我面前稍稍走神,低下眉眼,流露出忧郁、烦闷、不开心—— 我立刻就觉得嘴里的蛋糕没那么香,眼前的漫画没那么好笑了。 这就是被他“烦到”的显著证明吧。 “顾芝,所以我真的很喜欢开朗阳光的理想型,这不是冒犯你。” 小陈同学认真道:“我和那种人在一起——17岁的顾锦宸在一起——从来不会心烦气躁、情绪起伏、时而开心时而生气的。但跟你在一起就不行,跟你在一起就是会多出好多好烦的事情。所以你和我——我们俩——吵架啊,闹矛盾啦,有这样那样的不理解啦——都很正常,因为我们不合适做对象嘛。你别把偶尔的挫折放心上啦。” 顾芝:“……我真的谢谢你啊。” 陈千景:“哎嘿,我俩谁跟谁啊,队友,不客气~” 顾芝:“……” 客气你个头。 顾芝想拽走她面前的蛋糕碟子,再把她喜欢的漫画书没收到自己书房—— 但算了,他不跟心理阴影深重的小孩子计较。 尤其是今晚,27岁的她翻来覆去的哭,直到睡着,眉都是微微皱紧的。 17岁的她总能把他气笑,但她仍旧能露出傻乎乎的快乐劲儿来,这就够了。 17岁、18岁、19岁——要是他没有涉足的时间里,她大部分的时间里,都继续这样傻乎乎地乐着,该有多好。 “那,小陈同学,我倒是想问问你。” 顾芝眨眼:“如果你觉得,我们俩这么不适合,这么不应该做对象,有朝一日我们俩真正分开了,你去和你理想的阳光大男孩在一起,我呢——” “你觉得,我这样性格的人,该和什么样的女孩在一起,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合适地帮到她,对她好?” 陈千景愣住。 坐在桌对面,队友的神情堪称心平气和,没有讽刺,更没有针对攻击的意思,他真的在寻求她的意见,和她讨论“理想型”与“合适对象”。 可是……可是…… 顾芝?和什么样的女孩? 又小气,又阴暗,又毒舌,缺点重重,总是特别麻烦。 这样的他如果要寻找一个更适合的、更喜欢的、更与他相性良好的对象——那肯定要很柔软,很没攻击力,很能包容他的缺点,又很喜欢他那种细腻、专注又过分沉重的爱—— 那女孩绝对不会觉得他恶心,她只会不停夸赞他可爱,给他好多好多的鼓励与支持,也会安安心心地依赖着他。 粉嫩嫩的史莱姆降为冷冰冰的蓝色,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成了一颗硬邦邦的冰砖。 “我不知道。” 陈千景生硬道:“不管如何,现在的你还没有恢复单身,依旧是未来的我的合法对象。你干嘛要去考虑更适合你的女孩——呸,大渣男。” 顾芝:“……” 顾芝:“我是真心在咨询你建议,小陈同学。” 要不要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过来啊,不是你成天强调“我不是合适你的这一款”,频繁催促我和你和平分手然后维持朋友关系。 小陈同学变成了愤怒的红色。她开始气呼呼地对他嚷嚷,像心爱的瓜子被夺走的炸毛仓鼠。 “不干!不行!顾芝!麻烦又花心的坏蛋大渣男!” 顾芝:“……” 27岁的老婆也好,17岁的小陈也好,怎么哪个都愈发奇怪,令他不明所以呢。 顾芝:“好好好,我不问了,你吃你的。” “顾芝大渣男——大混蛋——什么适合你的女孩——没有——不准——” “小声点,嘘,我错了,好吗?以后不提了不提了,别气,再喝口奶茶。” “*气呼呼地吸着奶茶呼噜呼噜的动静*” “……好啦,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提。不气了,小陈同学,看动画片吗?” 【又一小时后】 不知为何把原本心情还不错的小孩惹毛,又花了好一番功夫把她重新哄好,顾芝将吃饱喝足、气鼓鼓睡回笼觉的小陈同学装回安安稳稳的玻璃罐子里,然后上了楼。 因为知道她怕黑又怕一个人,所以他把罐子放在了卧室里间的小沙发上,又披过一条毯子,点了一盏小夜灯。 然后顾芝绕过隔断,床上27岁的陈千景正撑着胳膊坐起来。 她脸上还盖着半条用于热敷的毛巾,眼眶周围是哭过头的水肿痕迹。 “怎么了?” 老婆打了个哈欠,“我听见小陈在吵——她不喜欢你的蛋糕和奶茶吗?” “……没,只是些聊了些有的没的话题。” 顾芝颇为尴尬地理了理被角:“小孩子总是那样变化多端,而且她一直挺讨厌我的,没什么值得提。” 陈千景拉下毛巾,仔细瞅他一眼。 “你们聊什么能把她气到喊你渣男?” “……只是些假设……” 顾芝转述了几句过去,也有些咨询的意思。 今晚他原本是抱着向本尊咨询“该如何最合适地帮到你”,结果把另一个本尊惹毛,不得不再次绕回来—— “哦,这个啊。那她当然要生气了。” 陈千景却理解得点点头:“她那么喜欢你,你却当着她面去假设自己和其他女孩……没打你都是在顾及你脸上伤没好呢。” 顾芝:“?” 顾芝:“不是,什么,她怎么就喜欢我了?” 陈千景:“……” 27岁的陈千景也有点不想理对象了。 她最近频繁跟他告白好多次,就差把“我超喜欢你”打印出来贴他脸上,就这样,对象还呆呆地没什么实感呢。 刚才竟然拒绝了我的邀请直接走开,我还没跟他计较呢……都几个月没亲亲热热了,终于能够用自己完整的身体和灵魂跟他独处,这人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啧。 她翻身,躺下,重新盖过热毛巾。 “我累了,睡觉,明早再说。” “……哦。” 顾芝恹恹上了床。 他也觉得是不是被摔伤后今晚自己脑子有点不好,一会儿惹老婆生气一会儿惹小孩生气,明明他一直兢兢业业地琢磨着怎么把她俩哄好,也自认没再干什么坏事——睡吧,睡吧,可能一觉醒来后,脑子就清楚了,这些一团乱的情感逻辑都能盘好了。 他闭了眼。 半晌。 手机嗡嗡震动。 床头柜的笔记本电脑传来消息提醒。 “……老婆。” “知道,知道,赶紧处理。” 陪着她从中午到晚上一直没腾出什么空来,有工作突然来找也正常。 陈千景捂着热毛巾:“别去书房了,就在床上处理吧,反正我也没睡着。” 哭过头也睡过头了,心里事太多,反而没什么睡意。 对象道了歉,又从床上坐起,急忙拖过手机与电脑—— 第159章 他没开台灯,将屏幕光线调到护眼模式,就那样噼里啪啦地忙了好一会儿,陈千景在规律的键盘敲打中渐渐培养出睡意,混乱的梦逐渐浮出潜意识。 梦里有不管不顾的雪和风,有一座皑皑的能刮走所有忧愁的大山,还有一道飘着水汽和芝士蛋糕香味的人影,可以咬咬挠挠。 梦里有她希望的、能让自己心情转好、敞亮的秘方。 哭完了就该放下了。如果还放不下,就做点什么,发泄掉——这样才能向前走啊。 陈千景不禁含混地念出声:“等现在这些事忙完了……我手头没活……就去滑雪……从山顶上……订个酒店……” 规律的键盘声突兀一顿。 她从快要入梦的状态里醒来,意识到自己说话了,可能打扰到在工作的对象。 “……抱歉。还好吗?” “没事,我没在视频也没在开会。” 顾芝匆匆看她一眼,瞧他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外文术语就知道,他是百忙中从公事里抽出来的,并不是一直漫不经心地应付工作、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小千老师,所以你想去滑雪吗?” 可顾芝就是将自动滚动的项目内容暂停,立刻打开了自己密密麻麻的日程表。 他几笔就划下切实的计划,将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列入自己的规划。 “如果不急,安排在半个月后的周五好吗?我可以腾出空来陪你一起——当然,如果你不需要我陪,我也可以提前叫人订票……” 陈千景:“……” 陈千景:“行了,操这个心。你先忙你的。” 那就是不用他陪的意思了,顾芝隐隐有点失落,但也还好。 他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帮上忙,真正让她心情转好呢。 不过小千老师一向独自旅行,出门采风放松……要么带编辑要么带奶奶……是不常也不爱带着他玩啦…… 顾芝切回项目文件,圈下一处需要立刻纠正的错误,可还没等他继续往下批复,腰间一紧。 是枕边的老婆突然翻出被子,趴过来,抱住他的腰,脸朝下把脑袋搁到了他身上。 顾芝:“……小千老师?” 小千老师沉默不语,只是闷头抱着他的腰,像考拉抱着它最青睐的树杈,再也不肯松手了。 ----------------------- 作者有话说:就是这种点哦。 一睁眼就看见你等在旁边,梦呓都被你悉心记在日程上,随时随地认认真真把我的想法规划到你的未来里,不管是在忙工作还是在自我纠结,总会立刻抽出来注意到我的想法,在我烦恼时设身处地得比我更加焦灼、烦恼,然后认真去思考解决的方案兜底的安排…… 真的,芝芝,就是这种点哦。 你是我最喜欢的,也是我最想亲,最想抱,最渴望的。 我最可爱的芝士蛋糕。 芝芝本尊:?我突然做什么了?我什么忙都没帮到,老婆突然变得好黏人——还是说我又误会她的意思了——呃? 第82章 第八十二口代餐 喜欢, 感动,无奈,好笑, 想发泄想回报,想给自己汹涌的复杂的心思寻一个闸口,所以自然会渴望更近一步的拥抱、吻乃至做—— 久别重逢, 他们早该这样。 在小千老师想象中, 她先扑过去钳住对象的腰, 然后像丛林中的猛兽那般伺机等待, 对象一合电脑一关手机,她就把胳膊往下伸把牙齿往上咬, 啊呜啊呜开始享用她的芝士蛋糕…… 暗示什么暗示,她不等这笨蛋能领悟她的亲近意图了,再迟钝, 扒他睡衣啃上去, 他肯定能明白她是想要什么。 至于作案工具与隔音情况,以及啊呜啊呜享用完该怎么避开小陈同学去浴室里清洁好—— 那就不是小千老师需要顾及的了,她只负责上头,顾芝负责收拾好。 可是…… 架不住顾芝那些项目上的工作术语太复杂, 他本尊的体温又正正好。 她扑过去趴在他身上,在他飘着奶酪味沐浴露的睡衣上摩擦自己的脸颊,哼哼着不说话也不抬头的,顾芝实在搞不清楚情况,但他解读为她仍旧需要抱抱。 所以他把她之前飞扑过来掀开的被子盖了回去, 又腾出一只胳膊将她搂好,就那样继续专注自己的工作,搂她的那只手规律地顺着她的脊梁。 这是顾芝和陈老太太学来的安慰手法——他记得陈千景不止一次提起过奶奶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拍着自己的背哄自己睡觉的往事, 他觉得现在老婆的种种反常都是因为困于糟糕的过往,所以他有义务把所有她青睐的温暖的东西围到她身边,将她哄好。 陈千景已经不再难过了,但她本能在他这种手法下缓缓放松身体的力道。 于是,等顾芝合上电脑,将手机调至静音。 扒着他腰不放、似乎想做点什么的小千老师睡得正香。 顾芝:“……” 顾芝摸了摸她的脸颊,有些想笑。 倒不是因为洞察了一只威风凛凛的仓鼠猎手在伺机捕猎时于原地睡昏的窘况,只是因为他注意到了她终于舒展开、不再郁闷揪到一起的眉毛。 她不再难过,他也就没了烦恼。 顾芝关灯,躺平,拍松了自己的枕头,放任老婆再次滚过来抱自己腰。 夜晚很安静,不远处的小夜灯光芒在墙上投下了玻璃瓶子的倒影,小陈同学窝在里面睡得一起一伏,他好像伸伸手就能把17岁的她也抱到。 考虑到再过一天他就要把小陈同学送回她的时间,顾芝其实挺想再近距离看看她的,也只有她睡着了他才能近距离盯着她不把她吓到—— 而且顾芝知道,老婆不会介意他把一罐史莱姆放在枕头旁边睡觉——反正他们俩已经很久很久没在卧室床上进行什么外人见不得的活动了,别说挪一罐子史莱姆过来,顾芝现在起床开视频会议都是坦坦荡荡、不需要整理衣领的。 ……半夜三更能够尽情逗弄小孩,这何尝不是夫妻生活次数降至零之后的优势呢,顾芝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但他终究还是没动弹,只是盯了一会儿小陈同学在墙上酣眠的影子便把目光收了回去——他知道那是另一个时间的陈千景,她即便不属于那个待在校园里还没被香烟和酒精弄脏的男友,也不会属于穿越后意外结交到的大人。 14岁的顾芝渴慕的是17岁的陈千景,但24岁的他终究一点点放下了。 小时候的陈千景渴慕父母,长大些的陈千景渴慕奶奶,再大些她固执得渴慕理想的恋爱…… 似乎只有经过那么多人、那么多段关系,她才会改变想法,接受【顾芝】的存在。 听上去有点像是现实无可奈何的妥协,但此刻顾芝听着陈千景贴在自己身边规律的呼吸声,愿意将其解释为,他们之间的缘分只是来得比较晚。 他得到了27岁的陈千景的偏爱,这已经是过去十年来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幸运,不能更多了,他已经开始忧心自己没什么用配不上了。 尽管顾芝深知自己永远会不满足…… 【什么是爱?】 【什么是喜欢?】 【为什么那个人会哭——动不动就哭——】 【不甘心。不……不公平。我也想要……她……】 “芝芝?芝芝?早上了。起来吃饭。” “……唔。” 甩开那些纷乱稚嫩的执念,顾芝重新睁开眼。 他这一觉睡得有些深,醒来后神情空白,摘下眼镜的脸难得丧失了精明相,愣愣地躺在床上,很慢很慢地支起身来。 换了一套外出休闲服的陈千景坐在床边打量他,有些狐疑。 “又做噩梦了吗?你昨晚工作结束后真有好好睡觉?不会又偷偷摸去小书房肝了一晚吧?” 她伸手摸向他的额头,但顾芝提前捂住了,偏头避开。 “小千老师,”他无奈道,“我有差不多两个月没睡过自己家卧室的大床了。只是难得陷在床上睡觉睡得有点懵……别碰我,让我缓缓。” 他扶额的手没有故意遮掩的意思,陈千景能透过指缝看见她昨晚在他洗澡后重新帮忙包扎上去的绷带,干干净净的,没有拆除耗损的征兆,那道血口似乎愈合得不错。 谅他也不敢再乱瞒。 她勉强放了心,找到床头柜的眼镜盒,打开递过去。 “又不是没人不让你睡床,谁让你之前折腾自己的。” 顾芝笑笑。 “小千老师,你要知道,你离开我的这几个月来,我的栖息地主要是病房折叠椅、客厅沙发、狗窝旁地毯,还时不时充当你家泡芙猫猫时不时踩过的人肉垫板……” 这话乍一听上去实在很惨。 可睡沙发就是他咎由自取——小陈同学正儿八经地问过他,顾芝,你好好的一个大老板,买车买房买大楼都不在话下,怎么自己常住的家里就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卧床,再没有客房或客卧供给外人呢? 第160章 顾芝没回答。 他生怕回答了会被小陈同学再次喊着“恶心”“流氓”然后打出家门。 ……很简单,这个男人从婚前买房装修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故意的,上上下下加在一起六层楼的独栋小楼,怎么就不能再加一个卧室一张床,非要营造出一种“对象不让我睡床我只能窝去沙发上惨惨戚戚”的假象……因为多出一张床,他就再也找不到借口跟她挤在一起睡觉了。 顾芝刚结婚时真的很怕自己那“找个暖男骗骗奶奶”的挚友跟他分床分居玩合同婚姻那一套,所以他哪怕给她一整层楼做画室,也咬死了不松口再加一间卧房。 陈千景要是不让他睡床他就只能睡沙发睡地板——我都这么可怜这么惨了,学姐,你行行好。 27岁的陈千景至今也没看穿他这点小九九,但现在的她更不会因为他卖惨而轻易心软。 “17岁的我本来就不可能和一个24岁的男人同床共枕,”她冷哼着挑了一个正大光明的角度批判他,视线则轻飘飘地往下移了移,“一,她无法控制她针对异性肢体接触的应激反应,二么,谁让你是这种在奇怪的地方精力异常旺盛的年轻小孩……” 顾芝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什么,他没有避讳,只坦然地耸了耸肩。 晨起自然的本能,没办法,何况他禁欲快三个半月了。 ……众所周知,二十岁出头的雄性和动物没有很大区别,即便他不会主动对同床的人做什么,每天晚上贴着抱着睡在同一个被窝里,每天早上挤在一起密不透风地醒来,自然而然,会有那么点生理反应的。 以往27岁的陈千景被戳得烦了,有时会踢醒他叫他自己去解决,有时会哼哼着勉强同意帮他解决,有时他俩昨晚就提前解决了好一段时间,所以顾芝自觉走开退下…… 可他们昨晚又没干什么特别的,值得顾芝兴高采烈地为她鞍前马后,再仔仔细细遮掩自己不够纯洁的性别特点。 顾芝自然地掀开被子下了床,陈千景也很自然地移开视线。 “我去洗漱。” “哦,用水时记得给绷带掺上保鲜膜,别再发炎。” “早上吃什么?你叫了外卖?” “嗯,小陈她很好奇街角那家咖啡店的提子司康……” 顾芝一边和她聊着,一边在她平静的目光中走进盥洗室。 结婚两年不至于再为这种日常脸红,27岁的她不可能依旧保有对异性生理的大惊小怪。 ……顾芝突然有点好奇她第一次看到异性晨起状况时的反应,会不会像小陈同学那样尖叫出声,再脸色通红地喊着流氓坏蛋,叫对方滚开。 他记得她20岁时跟前任一起外出旅行过,那住酒店时肯定会看见……啊,不想不想,晦气的垃圾会破坏他这个难得祥和的早上。 但…… 想到什么,顾芝打开了镜柜后的药箱。 借着他后背的遮掩,顾芝抽出温度计悄悄夹在腋下测量时,陈千景只以为他在翻找剃须刀。 “我给你拿了把新剃须刀,放第二层了,之前小陈住在这里时看见你的剃须刀没忍住,就把它的电池拆出来玩坏了,然后偷藏在我的面膜罐子后面……” 不愧是小陈同学。 顾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自然地转身去关门。 陈千景皱眉:“芝芝?” 他以往起床后的流程无非洗脸刷牙刮胡子——做什么都坦坦荡荡的,哪怕进浴室冲澡,也不会特意关门落锁。 用对象的话,这叫“随时欢迎小千老师突击查岗”——但陈千景才不理他,这就是狐狸精变相的勾引与耍流氓。 此刻突然关门不让她瞅了,便有些反常。 “没什么,”戴上了眼镜的顾芝又回到了那副狐狸样,他笑着示意她往下看,“今早的生理状况有点麻烦,太久没解决了,我必须得解决一下,小千老师你打算站在外面看我现场解决吗?” 陈千景:“……” 流氓。 她腾腾腾走过去,当面帮他把门摔上。 顾芝等在盥洗室里,直到老婆腾腾腾的脚步声远去,这才松了口气,拿出腋下的温度计。 ……37.6c,还好,只是一点点低烧。 他就说自己今天睡醒后怎么总是头重脚轻,昏昏沉沉,胃里一阵阵犯恶心呢。 陈千景刚贴过来叫他起床吃饭的时候,顾芝敏感地嗅到她从楼下带上来的那股早餐外卖味道,差点没当即吐出来。 ……虽然昨天和前天早上也这样……但他没发烧啊,只是摔了头磕出血……呃……可能是太久没睡床,今天总算换回自己的床睡了一整觉,状态放松下来,就把压抑的不适爆发了吧…… 顾芝盘算了一下情况。 他已经领悟了太严重的身体情况不能瞒着老婆,但,这么轻微的低烧,连38c都没到,顾芝自己都不会特意处理、放在心上——完全不值一提嘛。 而且今天是至关重要的,他早在一周前就空出了行程,要带她们去见那个论坛里疑似神棍的家伙,把小陈同学的灵魂送回去。 总不可能因为他发烧就取消会面——那各方面都会有不好的影响。 最后一次吧,顾芝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最后一次,我还是要把这事瞒好。 等老婆灵魂混乱的事彻底告一段落了,再坦白从宽,请求宽大处理。 可还没等到他洗把脸,放好温度计出去—— “咚,咚咚咚。” 房门再次被敲响。 “……小千老师,怎么了?” “没怎么,”站在外面的陈千景目光飘忽,脸有点热,但还是轻咳一声,绷住了镇定的语气,“芝芝,你怎么解决到现在还没好,要我进来帮忙吗?” “……” -----------------------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僵在原地)(捏紧温度计)(咬牙切齿的):……要不是我现在发低烧!! 第83章 第八十三口代餐 安定がどうの、関係はどうも 稳定与否 关系怎样 曖昧で野暮ったいが、ゾッコン 纵是模糊而庸俗我也已然沉溺 ——引自-プロポーズ-なとり 顾芝再开门出去时, 外面已经没人了。 ……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顾芝不是第一次深恨自己为何总在合适的时机出不合适的岔子。 老婆第一次邀请他约会时他没控制住过强的记忆力,瞬间复盘出了她和前任的种种历程, 结果搞得自己连饭都吃不下去; 老婆第一次跟他真情告白时他没控制住自己的怀疑心理,想东想西就差给她再拼凑出一个不同于任何现实人类的全新理想型; 老婆第一次隐隐暗示——似乎是暗示邀请的意思吧——现在想想昨晚她是不是就有点那意思了——他却碍于自身身体状况,既不敢开门放她进来, 也不敢再和她贴近。 倒不是近乡情怯, 单纯是怕传染。 顾芝不确定自己这三天两头的晕眩恍神症状和病毒性感冒有没有什么关系, 他昨晚睡得还不错, 理应彻底消除前段时间爆肝累积的疲劳,起烧有点反常。 万一是他前夜在医院里吊水时接触了什么传染性病源呢——那最好在查清之前减少和老婆的亲密接触吧。 唉。 可能“总无法全心全意地获得幸运福利”就是他的命。 ……原本今早的“解决问题”只是个避开她视线偷偷检测自己体温的借口, 拜她所赐,顾芝不得不真去洗了一把冷水澡。 虽然低烧病人洗冷水澡有点作死,但顾芝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心里那个关在棺材里的小人已经呃呃啊啊地带着无限悔意锤烂了坟底——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低烧, 为什么偏偏我去过医院,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把脆弱的人体升温的细胞直接改造…… 等到他换好衣服下楼,陈千景已经吃完了早饭——她翘着腿坐在桌旁,捏着陈奶奶捎来的肉包, 撕扯成一小块一小块,挨个喂给趴在桌子上的小陈同学。 顾芝注意到小陈同学趴的位置是他往常用餐的地方。 但他并不敢就此抗议,小陈同学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后非常响亮地“哼”了一声,惊动一旁吃狗粮的曲奇也被吓得“汪”了一声——显然,狗都能感觉到, 她还没气好。 至于更成熟的那个……她瞥来的眼神有些似笑非笑,顾芝假装没看见,走到厨房给自己倒咖啡。 “芝芝。你真去洗冷水澡啦?” 顾芝没搭腔。 以小千老师的脸皮, 绝不可能当着小陈同学的面继续和他讨论这类话题——除非她能遭得住后续小陈天真无邪的追问,“什么是解决问题我能瞅瞅吗”。 “差不多可以出门了,约定时间在上午十点,我们最好提前准备。检查下随身物品吧。” 身后传来短促的笑声,大概是嘲讽他转移话题的拙劣—— 第161章 顾芝没听出是哪个陈千景在嘲讽他,这类短短的笑不含多余的语义,她们俩发声嗓音是一模一样的。 ……不管是哪个嘲讽都一样,他不想再凑进那两个陈千景中间,一边被她暗暗挤兑,一边被小陈哼哼生气,还要小心着不暴露自己有些高的体温——于是他装作没听见,兀自站在厨房里吃完了自己的早餐。 一片吐司,两杯黑咖,简单得很。 ……倒不是顾芝故意吃这些继续跟老婆卖惨,“你看看你们俩上桌美美吃早茶我就跟个仆人似的躲厨房里干嚼吐司”,换了以往他肯定要抓住机会卖惨,然后趁势撒娇扮乖再要点福利补偿—— 但顾芝现在没什么食欲,能塞下一片吐司都是看在老婆本尊盯着他的份上。 “顾芝,你都二十来岁的人了,早上怎么就吃这点?还没我瘦瘦小小的同桌早饭吃得多……算了算了,顾芝,过来拿点包子和豆浆,这边还有一笼烧麦没人吃呢,我不喜欢笋干肉馅的,你帮我消耗掉。” 生着闷气却又忍不住插嘴怼他的,是小陈同学了。 顾芝灌下自己第二杯黑咖,勉强压下了胃里那股不适感,转身笑笑:“小陈……” 他动作一顿。 27岁的陈千景就站在他身后,眼睛微眯,脚尖踮高。 他们俩之间的距离不到5cm,她仰起脸的呼吸直接喷在他的眼镜上。 “……小千老师?” 顾芝本能向后退了一步。他怕眼镜镜片把她额头碰伤。 不是没有过先例——这个角度,戴眼镜的他倘若不做准备冲动接吻,总会意外磕到她的眉或鼻梁,弄得她顶着脸上红印抱怨他是个毫无接吻技术的小学生。 可此刻陈千景直接踮着脚尖抬高手—— 不是接吻,不是争吵,她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她自己的额头。 “果然有点烫,”陈千景咕哝道,“怎么回事?” 顾芝心里一沉。 本以为多少能瞒个一天两天的,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她发觉了。 “小千老师,我……” “芝芝,你现在就这么容易害羞啊?” 她却噗嗤一笑,促狭地推了推他的手肘。 “不就是早上那点事吗,”陈千景压低声音,“逗你一下而已,至于哦,激动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顾芝:“……” 哦。 她以为他脸热是还在不好意思呢。 “小学生,小朋友,啧啧啧,小我三岁的小孩子就是……想不到你也是那种防御力特别低脸皮特别薄的……” 老婆听上去蛮得意的,她一边用小动作蹭他一边吃吃笑,难得成功调戏到他想必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成就感,而且她就是很喜欢强调她比他更成熟、更智慧、更年长。 ……顾芝想解释,又不敢解释,他最终只能麻木地“嗯”了一声……把她往外轻轻推了推,避免她凑到自己身上。 虽然傻子通常不会感冒,但以防万一呢。 别传染了。 “以前根本看不出来啊,芝芝,你是不是从听到我那次告白起,就越来越没办法平常心对待我——” “什么什么?你们俩窝厨房里聊什么悄悄话呢?” 小陈同学伸长了黏唧唧的史莱姆脑袋:“音量好小,我也要听!” 陈千景立刻拉开了和他的距离,耳后微红:“听什么听,17岁的小屁孩别吵,吃你的肉包——” 顾芝目送她走出厨房,指尖有些遗憾地碾了碾。 如果没生病,他就可以把她拉回来,咬咬她泛红的耳朵,继续讲悄悄话,表示自己“对啊就是一直激动着忐忑着还想着你随口提议的事呢,小千老师你要负起责任来,帮帮忙”。 如果没生病…… “咪。” 再次出了神的顾芝及时拎走了跳上台面想掀他杯子的泡芙。 ……养一只癫癫的疯猫,这点反应能力自然早被锤炼出来了。 臭着脸奶牛猫原本敷衍地抓来一爪子——先袭击主人杯子再袭击主人,常规动作了——可它快接触到主人的衬衫时却顿了顿,鼻头嗅嗅,然后猛地弹动了一下,“嘶嘶”哈出气来。 顾芝:“……最近我要处理的事很多,没空理会你发疯,老实点,去吃粮。” 他把泡芙扔在地上,迈步离开,但疯猫依旧弓着腰龇着牙,不依不饶地扑过来冲他哈气—— 虽然它平均每天都发个几回疯,但今天有点异常。 从洗完碗筷到准备出门,陈千景带着小陈同学站在玄关背着包,把鞋都穿好了,泡芙依旧追着顾芝的裤管嘶嘶响。 “猫猫怎么啦,”小陈同学忧虑道:“它是不是饿肚子了,想吃猫条?” “我今早遛狗前就喂过粮……”陈千景确认了一下远处的猫粮盆盆吃得一干二净,不禁也皱眉,“芝芝,你刚才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时又惹到它了?我早跟你说过,别老跟泡芙计较。” 被追着哈气的顾芝:“……” 为什么就是我惹它,不能是这疯猫惹我吗。 “它想推我杯子没成功,估计是恨上……” 话虽如此,他还是弯下腰来,试探着顺了顺泡芙背后立起的毛。 这疯猫精神状态一直不算好,但对他一向是冷脸挠挠,很少暴露出这种真正威慑、应激的表现。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侵犯它领地了?” 顾芝按照自己的思路理解:“还是说它从我们身上闻到了其他野猫野狗的味道?” 小陈同学立刻心虚起来:“我只是被带出去遛曲奇时忍不住冲几条拉布拉多嘬嘬嘬——但我一直老实待在玻璃瓶里啊——” 陈千景叹了口气,她把紧抱的罐子往背后藏了藏,蹲下来摸摸:“泡芙?你身体不舒服吗?” 泡芙:“嘶!!” 它避开了陈千景的抚摸,只是针对顾芝哈气、龇牙、弓腰。 “……要不把泡芙一并带出门吧,”陈千景忧心道,“反正去宠物医院是顺路的,也有可能是它这段时间在家里待得太闷了。” 顾芝看了眼时间。 哪有出去办正事还带着自家猫的,这又不是春游—— 可这疯猫的状态的确不对,他没反驳,只道:“我去收拾猫包。” 顾芝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储物间后,陈千景瞥见原本压着身子在地上的泡芙转头,摆尾,继续追上顾芝的脚步哈气。 ……好像是只针对芝芝…… 等等,猫叫。 陈千景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芝芝为什么会突然昏倒磕出血口,或许是因为他干涉了某些常人不该干涉的…… ……难道是泡芙嗅到他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可他已经包扎好伤口,状态看着也很不错,昨晚就踏踏实实的睡在她身旁,没有再要昏倒再受伤的异常…… 她抿唇,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光。 难道芝芝身上又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异常? ----------------------- 作者有话说: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但大家不要紧张,很快坏蛋们就统统下线啦,这是小陈同学回家前的最后一天冒险~~ ps:本章评论过20下章爆更~~ 第84章 第八十四口代餐 奇怪的是, 被顾芝塞进猫包、再塞到车里后,嘶嘶作响的泡芙反而不吵了。 它缩起爪牙,安静地蹲伏在包里, 透过那一小圈透明视窗盯着顾芝的背影,瞳孔睁得圆溜溜的,一动都不动, 仿佛要用自己实质化的视线把他的背影盯穿了。 猫这种生物天生就比狗野性更强, 倘若去掉卖萌撒娇的滤镜, 直愣愣地盯着某处, 很容易就塑造出恐怖片的诡异氛围来—— 但顾芝没办法再搭理这只发疯的猫,因为就在他强行带走泡芙后, 家里的曲奇也顾不上闷在盆里干饭了,它立刻开始癫狂。 “嗷——汪汪汪汪!!” 妈妈!爸爸!为什么带它出门不带我! “嗷——*爪子挠门*呜呜呜汪!!” 带我带我带我——不能厚此薄彼,我也要出门浪!! 想象一下哈士奇嗷叫鸣笛视频, 再把音量键调至200%, 外放。 音量效果就是如此癫狂。 隔着两道门都吵得人头疼,顾芝本就低烧,听了几分钟后脑仁突突跳,就很想转身回家把那条蠢狗做掉。 陈千景:“……要不还是把曲奇一并带出来吧, 万一它单独在家里泄愤时咬烂电线刨烂沙发,或者在你电脑或我稿子上拉尿……” 这“万一”不是危言耸听,而是饲养哈士奇的家庭的惯例。 曲奇同学如今已经被顾芝训练得不错了,哈士奇中算相当听话乖巧的好宝,但它幼时在家造出来的丰功伟绩依旧能按四位数往上算, 什么电脑沙发电冰箱……但哪怕它咬坏了陈千景的平板陈千景依旧会选择溺爱,顾芝要抽它时它就颠颠地往陈千景腿后藏,然后溺爱毛茸茸的妈妈就会说行了行了你这么大人别跟宝宝计较——这也是为什么顾芝总觉得自己在家的价值还比不过那条蠢狗和那只疯猫。 第162章 ……那俩除了吃就是睡、两眼一睁就是作的癫货凭什么能轻易得到陈千景的无限偏爱, 过个生日收到的礼物比他的礼物贵那么那么多啊?? “嗷——汪汪汪汪!!” 他深吸一口气。 “疯猫有点反常,带上它顺路去医院看看也就算了,但今天又不是春游……” 陈千景也知道把家里猫狗统统一起带出去有点不合适,到时候交涉她必须顾着小陈,只能把两个爱疯跑的宝丢给顾芝看着,间接等于给顾芝增添负担了。 可之前泡芙的反常实在是让她惴惴不安,陈千景直觉有点不对劲,但她也琢磨不出来,便本能想多攒一点能给自己提供安全感的“己方战力”……一条半人高的大狗子,怎么不算是可靠战力呢。 当然,她不真的指望家里两个智商跟几岁小孩差不多的毛茸茸能帮上什么忙——这种心理就像是晚上独自出门夜跑时牵条狗陪着,带上总比不带好。 顾芝只觉得这是她的又一次溺爱,他刚要反驳,小陈同学又插嘴道:“一起吧?我也想和曲奇多待一会儿——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不就是我能和曲奇玩耍的最后一天了吗?我要是顺利回去就见不到曲奇狗狗了——我一直很想要自己的狗狗,当然,还有猫猫。” 顾芝:所以你想到了和狗和猫依依惜别,但完全没觉得舍不得我是吗。 ……顾芝险些气笑,但在老婆的暗示和小史莱姆可怜巴巴的注视下,还是折回去,把狗牵上。 欢天喜地的哈士奇扑进后座,蹲坐在猫包里的奶牛猫不耐烦地咪了一声,探出爪子,把它晃来晃去挡视线的尾巴拍开了。 小陈同学扭头眼巴巴地盯了两分钟,陈千景会意,嘱咐了一句不要完全离开罐子,以免开车时被晃到地上,就把她放在后座坐垫里,扯了两条带子固定好。 17岁的陈千景幸福地泡进两只毛茸茸的海洋,后座搁板里甚至有逗狗的玩具和骨头零食。 27岁的陈千景则默默系好安全带,看着对象臭着脸把自己摔进驾驶座,又用较大的力气拉上与后座的隔离窗。 “……不叫司机来,也不用智能系统,芝芝,你亲自开吗?” 顾芝:“那边要求给路线做到最高隐蔽才肯见面帮忙。那当然只能按照我设计好的路线亲自开——免得你真带着它俩跑去宠物乐园春游了。” 陈千景听出他有点生气,因为她没跟他仔细商量就给一趟极为重要的行程添加了两个需要他额外看护的变量,今天和对方接洽再把小陈同学送回去的计划他们俩原本已经定好了,不该再临时变卦的——芝芝一向讨厌这种可能会干涉正事的心血来潮。 ……但放在她身上,令他生气的想必不是她干扰了计划,而是她似乎没那么看重关乎自己灵魂的交易,给自己增添了风险吧。 陈千景知道,只要她道声歉,解释两句,就能把他哄好。 可她现在心思不在哄对象上。 隔离窗拉上后,看不见顾芝后背的泡芙再次开始嘶响,但它传过来的叫声比之前微弱了许多,只断断续续的,仿佛在传递“我一直盯着你”的意思,是某种警告。 ……可如果,和她猜测一样,是某种只有小猫才能感知到的脏东西缠在芝芝身上,她又能做点什么,避免他受到影响? 陈千景攥紧手,拼命地回想曾经那座教堂…… “小千老师。” 车子开出去很远,顾芝冷不丁开口了:“你在害怕什么?” “没什么”,陈千景本能想要搪塞回去。 因为家里猫不停叫联系到对象身上有危险——这联想没什么证据,她不想显得过分疑神疑鬼,战战兢兢。 想起记忆后陈千景和顾芝探讨过那所谓的许愿影响,那东西身处异国他乡,在被顾锦宸意外触怒、供养之前,理应在华国没什么能施为的地方。 虽说是他们这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非科学存在,但它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危险、可怕——道理很简单,顾芝说过,要是那教堂里的鬼东西真有随意诅咒、折磨他人的本领,从一开始它就不会沦为破败潦草的模样,而是被当地心怀鬼胎的政客与阴谋家们争先恐后地供养起来。 这个世界或许无法完全概括在“科学”的范畴内,但万事万物自有规则定律,那东西也是被规则桎梏的典型案例——它必须先诱惑到一个倒霉蛋诚心诚意“许愿”,才能按照对方的愿望施展自己的力量。 而陈千景被诱惑出的愿望是“摒弃坏的关系”,这一并包含了那东西与她的交易关系,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动手脚将小陈同学拉过来,隐隐搅浑她俩的意识,它没办法再做更多的坏事了。 甚至这件事本身也迎合了陈千景与顾锦宸许下的愿望——17岁的小陈逃离她不想要的坏的关系,尚未厌恶他的年轻女友又真正“回到”这个世界上。 顾芝说,既然那东西也不得不按照一套规则办事,那就把它当成爱搞霸王条款钻合同漏洞的三流商贩看待,没必要过多紧张。 往反方向想,既然它要搞这么一堆弯弯绕绕的规则才能施展法力,就说明它在华国当地肯定有必须躲避、防备的存在——那位能够轻轻松松捏出灵魂介质,又表示能把小陈同学完整送回去的制作者,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对方也的确和顾芝多次核实了那座教堂的地点坐标,表示自己“会处理干净”。 至于他们会不会被这位看似立场温和的合作者用非科学力量陷害…… 顾芝表示,我跟对方相互怀疑试探两三个月了,他不觉得一个连“现金支付方式”和“快递中转线路”都要和他拉扯出一堆条款确保己身安全隐蔽的家伙是什么无法无天的反社会存在。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陈千景抠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没什么……我……只是……” 顾芝停了车,他在二十余秒的红灯灯光下偏过头来。 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又冷静,刻意压下情绪之后,是顾芝特有的窥视与估量——他总能无时无刻地察觉到她的异常。 陈千景想搪塞的本能立刻散去了。她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都可以在他面前袒露的,没必要纠结正确与否——芝芝不会嘲笑她,不是吗。 “……我只是有些忧心,因为刚才泡芙叫得太反常,我觉得它不像身体出了问题,更像是嗅到了什么人类察觉不到的脏东西。” 她舒了口气,坦然道:“芝芝,或许是我被之前的事闹得太敏感了,胡思乱想……但你身上有感觉什么异常吗?” 顾芝一愣。 ……后车响起喇叭,红灯转绿,他赶紧收回视线,放在前窗。 他们又有一段时间没再说话,顾芝开车绕过几道弯,陈千景直视前方。 她知道他在认真思考自己的问题,芝芝从来不会将她的郑重问话当玩笑。 “你这么说……是有一点。” 进入绕城高速后,顾芝慢慢道:“我从早上开始就有点头疼,状态昏沉,可能是起了低烧。但刚才被泡芙追着嘶叫时,头脑又清醒了不少。” ——作为一个足够谨慎的怀疑论者,他没有再试图隐瞒,强装“一切都好”,而是在遮盖“我今早就测出自己生病”的前提下讲出了实情。 信息是否对等,是大多数对抗类事件里决定输赢的关键因素,顾芝考虑过自己继续隐瞒的影响后,果断放弃了原计划。 他简略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还一并阐述了这三四天以来从未消逝的怪梦呓语。 而陈千景立刻肃了脸色。 “所以,你真的是被那东西缠上了?之前摔倒的原因也和我想的一样——就是它试图把你弄死,避免你继续干涉我和小陈的灵魂——” 弄死不至于吧。 顾芝皱眉:“先不说之前我就拒绝过与它构建许愿关系,如今屡次失败的它是否还有力量在绝佳的时机诱使我失常……之前在浴室里滑倒,或许还有点湿滑地面的安全隐患,方便制造出意外事故——今天早上故意让我起烧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些我以往根本懒得处理的低烧。” 陈千景:“……” 哦,行,发烧懒得处理是吧。 她压下了想揪过对象耳朵训他的冲动——现在重点不是这个,冷静—— “今天是我们提前约好和论坛那位线下见面,送回小陈的日子,它让你低烧发昏,可能是为了破坏我们和对方见面的计划?” 那顾芝就更想不通了。 “我早就和你互通过消息,你的手机同样有对方的联系方式、联络地点与对应暗号,故意绕路的路线与终点都在你的脑子里,东西全部备好和说明书一起放在你的包中——所有事项我全部做好了对应预案,就算你突然又失忆,我也突然帮不上忙,梁晓新那里我还存了第三备份,随时给你取用——那它让我发低烧,能给你既定的灵魂转换造成什么影响?难不成它赌我会在高烧昏沉时给你打电话叫你回来帮忙,然后把小陈同学换了一半的灵魂落在车上?” 第163章 陈千景:“……” 是有那么点不靠谱了。 她琢磨半晌,忍不住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东西根本没想过你会做一堆预案再跟我提前把计划细节演练一遍两遍,它觉得把你摁死就能摁断我联系论坛那人的方式了?” 那不会吧。 顾芝啧了一声,质疑道:“做计划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清楚执行细节与相应流程,这个连写规划日程本的高中生都该明白吧?那东西不至于这么蠢的,在它心里我是什么扛下一切嘴巴封死就是不跟同阵营队友通情报的弱智傻子吗?” 陈千景:“……” ----------------------- 作者有话说:坏消息:我方最靠谱的金牌辅助队友被敌方恶意上了低烧降智buff。 好消息:能通的情报能加的buff统统提前给战力主c了,哪怕下线也不影响结局。 芝士蛋糕:(苦思冥想)所以我就算被诅咒低烧高烧乃至昏迷了,能影响什么大局呢??这种暗害手段太弱了,不正常。 小千老师:……芝芝,有没有一种可能,对面就是又坏又蠢,完全没想到你想的层面上…… 第85章 第八十五口代餐 原本么, 不管这件事本身能带来多少,影响多少,知道背后有个未知之物暗暗盯上了自己, 总归是令人压抑的。 可陈千景坐在副驾驶上,听着顾芝换了几十个角度反复推演对方的手段,连“烧花脑细胞变成植物人”都想到了, 但依旧对“它给我加个低烧buff能影响到什么”百思不得其解……她属实有些绷不住。 哪有你这样的, 做计划做到能撇除计划负责人的所有影响, 而且“变成植物人”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吗?这阴暗比考虑一下自身安全风险是会死吗? ……他话里话外对自身的忽视着实令她恼恨, 但他这么正儿八经的推理,又令陈千景忍不住想笑。 原本该正襟危坐、严阵以待的未知危机, 对象这么一通盘,就显得特别幼稚无脑了。 就好像一个人类蹲在地上研究仓鼠的脑容量,反反复复地琢磨, 这玩意儿是怎么想的, 才会在我不在家的时候玩越狱结果把自己卡在了笼子间隙里死掉? ……不不,那东西可不是无害又可爱的毛茸茸小仓鼠,她也不能放任芝芝继续假设他自己反复去世可能造成的影响……为什么要不停强调自己即便半路去世也不影响正事大局啊!你这混蛋明明就会影响我的户口本状态好吗——谁乐意婚姻状况那栏里突然就多个丧偶标签了? 这就是为什么不要轻易和阴暗比结婚……可哪怕重来一趟我也肯定会被他这种在奇怪的地方格外执拗的劲儿吸引……好气哦。 你该感谢今天最紧要的是其他事——否则我肯定要和你再吵一通掰扯掰扯你过于自由的精神状态。 陈千景长长叹气。 还在琢磨的顾芝立刻拉回注意力:“怎么,渴了?我带了你的保温杯。” “没……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多想。” 压下吵架的念头, 陈千景绷着脸找补道:“可能……也许……那东西不是在异国教堂里生存的吗……我采风时临摹过那座教堂的建筑风格,起码超过五百年的老古董了……所以它的观念也还活在那个落后的时代……便想当然就……” 下意识就觉得搞死了丈夫,妻子就无所施为只能跪在原地哭着等死——相当符合几百年前的封建惯性。 顾芝一怔。 结合时代背景,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杯子蛋糕老师总能从奇异的角度观察事物,她跳脱的脑洞也总能快速接上他想象不出的地方。 假使对方按照几百年前的思维惯性, 认定他是陈千景一切行动的“主心骨”,那么……或许……对方的目的…… 啊。 “你说得对,小千老师。这样一来它的手段就可以不经过任何打磨, 不耗费多余力量,表现得粗糙、拙劣又低质,但依旧能造成直接恶劣的影响——稍等。” 汽车拐入收费站,顾芝下了车。 “下面的路你来开吧,”他看了眼手表,“我想实验一下效果。” 陈千景眨眨眼。 她没弄懂他的意思,但也没多问,出门前耽搁了一会儿,如今时间的确不多了——顾芝和她设计的路线还要再绕上一个半小时。 两人换了位置,陈千景开回公路,很快提高了车速。 平心而论,她的车技其实比顾芝熟练许多。 很简单,陈千景上高二时就为了给自己建立安全感开始学习驾驶摩托车——顾锦宸那时真的很爱带她出去兜风飙车,但陈千景坐他的摩托又不敢抱他腰,只能僵硬地攥着手心发慌—— 所以她有意识地训练自己的控车能力,等到高考结束后,她已经能驾驶着顾锦宸改装过的那辆鬼火机车载醉鬼回家,一个月后,也驾轻熟路地拿到了汽车手动挡的驾照。 上大学后陈千景更是多次驾车带朋友出行,虽然那时的她买不起车,但车技又稳又快,是朋友圈游山玩水时的指定司机,和异地恋的男朋友见面时,也常常女友兼顾司机——不管是一起出去玩还是平常下馆子吃饭,顾锦宸的朋友们总要唆使他一起喝得烂醉如泥,陈千景受不了烟酒味离开后,他们又特别爱起哄叫陈千景跑回去接人,“你不来我们就把你男朋友扔地上了哦”,陈千景只能忍着开车过来接一大帮醉鬼回家,再忍受他们一路上怪叫、怪笑、逗她是顾大少爷的宝贝司机。 等到实习工作后,她又靠这项技能给老板开过不少次车,并借此逃过不止一次强逼人喝酒的应酬酒局…… ……掠过某些令人不快的往事,总之,陈千景驾龄数年,累计行驶里程更是早早超过10万公里,只要捏着方向盘,她哪都能跑。 顾芝开车就没这么熟练了,这天才跳级太多,高中大学硕博都算是连读的,博士毕业折腾公司时他身份证还没成年,在国外赶着时间卷生卷死更是顾不上买车练车这回事—— 那时他哪有空闲去郊外游山玩水,而大都市里一旦遇上高峰期,永远是公共交通比私家车快捷,顾芝便觉得没有掌握这项技能的必要,直到他回国后听到陈千景冷笑,“最恨给男人当司机”“长大后还要别人开车接送的雄性建议滚出生物圈”,这才紧急报名学习,拿了驾照。 但那只是为了陈千景而已。 给老婆开车顾芝一万个乐意,但自己开车出行他就嫌累嫌麻烦了——出差在外本就行程匆忙,握方向盘占着两只手、一双眼睛和主要注意力,实在耽搁不少工作效率,请个司机又花不了多少。 再后来么,顾芝被顾家收买的司机坑害了好几次,就开始捣鼓最前沿的智驾系统,力求零风险零负担……总之就是懒得自己开。 开车是陈千景磨炼多年的基础技能,却是顾芝极速掌握的求偶技能,两者高低显而易见。 所以,此刻,顾芝看着老婆掌控的仪表盘直接转到一百三,堪堪卡在超速线内,也没多说什么。 因为她比他有数多了,而他坐她的车时,哪怕跟着飙到最高时速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之后一路无话,陈千景用实力将导航计算的到达时长生生缩短了半小时,她赶在监控测速路段之前平缓降低了车速,眼看着目的地就在眼前。 ——那是陈千景和陈奶奶的老家,对方约见的地点正是17岁时她就读过的高中,那附近还有顾锦宸帮她庆祝17岁生日时去过的餐厅与街道。 这座城市背山靠水,地形复杂,经济实力却又挤入一线上游,驶入绕城高速后,立刻出现了大片拥堵,绕山也绕城的路光是看导航就能把人看得眼晕。 陈千景开始左右变道,飞速超车,在车群里熟练地闪转腾挪,顾芝则合上眼没看那密密麻麻的车况,他兀自计算着脑内一阵阵晕眩的时长。 显然不是被老婆来回变道超车弄晕的,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也越来越高。 这不正常。 但符合了他的实验预想。 “芝芝,你是不是晕车了?” 陈千景瞧他脸色:“那我不变道了,反正时间还足,我们跟着车流慢慢挤进去?” “……不用。” 顾芝等她开过了这段拥堵才动了动,他摸出手机,关闭了一个软件后台。 那是他公司旗下的产品之一,可以通过手机测室温与体温,然后反映出峰值变化—— 还在开发调试中,但开发者本尊当然可以提前用一用,他看后台代码都能看出正确的测试结果。 “这一小时内,我正以一个非常平均的速率缓慢升温,”他慢吞吞道,“现在估计已经烧到了39.2c。” 陈千景有那么一瞬间错觉他是在公司里陈述项目数据,过分四平八稳了。 但这错觉又很快冲散,因为顾芝工作时语速一直很快,他从来不会用这种慢吞吞的腔调聊数据报告,他一般只会用这腔调喊“小千老师”跟她撒娇。 第164章 哦,还有一种情况,他喝醉了,黏糊糊地要抱她亲她,然后继续撒娇。 ……但现在不是喝醉,是高烧。 陈千景反应过来后立刻提高声音:“39c?那你岂不是——等下——我们立刻去医院——” “这不重要,”顾芝咳嗽两声,推开了她要伸过来摸自己额头的手,“这段路再往后,有没有易出车祸的风险路段?” “……” 哈。 陈千景电光火石间弄懂了他的意思——所以这就是他所说的实验了。 要如何通过摁死顾芝来阻止陈千景——撇开计划种种不谈,最简单粗暴的,就是让他们乘车夭折在半路上。 因为顾芝必将在今天和陈千景一起开车去约定好的地方,而他掌握了种种细节又是对方的第一联系人,那东西便会在先入为主的观念下默认顾芝是一切的主导,是他带领陈千景前往、是他操控方向盘开车、是他将她送到指定地点。 已经被诱导着许过愿的女人迟早落回股掌之间,只要抹掉那个不可能许愿的男人的多余干扰——它大概这么想。 至于人类制定了什么低微的计划,是怎样的合作关系,又会影响到什么呢? 所以,它设下的诡计非常简单。 从早晨开始让他微微起烧,接近目的地附近时让他变成高烧,然后不得不竭力维持这精神行驶在一段无法轻易停靠的高速公路上,突然碰上一条急弯或一辆逆行的车辆—— 削掉一个人的智商需要太多精密的操作与诱导,它没这时间慢慢铺垫也没有多余的力量,所以只要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最正确的地点,出一场最“意外”的车祸就好。 无论结果是顾芝惨死还是陈千景受伤,总归,能拖住她的脚步,让她无法在最佳的时间里与那位大佬见面,举行仪式把小陈同学送回去。 而任何计划之外的多余停留,就会产生种种漏洞,留给它操作的空间就更大了。 这种害人的手段简单,直白,又有效。 但顾芝想得更深、更远。 倘若我撇除了高烧影响,将她安全送到呢? 倘若我及时察觉不对,半道强行急停呢? 它总要再做点什么确保能把我阻挡在半路上,并且给陈千景造成极大影响—— 它总要锁定在我身上。 ——所以他决定做个实验,看自己的状况会不会继续恶化,它会不会放弃离开。 结果实验证明了,没有。 他逐步升高的体温与其说是它提前埋伏的陷阱,不如说是被一路紧盯的目标。 尽管事实上他们换了主副驾驶,陈千景脑子里也有路线和目标,哪怕顾芝在旁边高烧烧死,客观上也不影响陈千景安全驾驶,但…… “是有那么一段路,”陈千景苍白着脸道,“建在崖壁旁,视角不好,每年车祸几十起,人和车掉下去就是大江,尸骨都捞不到。” ……但任何可能的风险,都必须规避掉。 “芝芝,”她咬了咬唇,果断道:“我们可能无法一起行动了。” 顾芝点点头说好,他回话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了,脸上也染出了高烧特有的红晕,那不代表任何积极的情绪,只象征着他的免疫系统在打仗。 尽管陈千景很想让他继续留在车上,等她一进城就先把他送进医院吊水—— 可顾芝已经证明了,他很可能被当做“重点摧毁目标”。 因为它深信他们会以他主导一起行动,所以,顾芝现在既是定位陈千景动态的坐标,也是任何一场灾祸可能的起爆点。 陈千景的愿望撇除了“坏的关系”也撇除了它的影响,但顾芝没有,所以它总能通过他来影响她—— 所以,当务之急是分开,然后再看看,她单独这边会不会再发生祸事,他那边会不会…… 顾芝开始拆安全带,即便高烧影响下,他的手第一次摸安全带时摸空了。 “小千老师,去应急车道靠边停,我想办法叫车离开,你自己开车先去吧。” 陈千景停了车,但她看着顾芝两次摸索车门都没能把门拉开,还是开口了。 “芝芝,你打算怎么叫车离开?这可是高速路上,你现在状况又……” “如果我跟你继续待在一起,待会可能就是一颗山石砸在车上。” 顾芝拧着眉道:“我会想办法自己去医院——你别管我想的什么办法,下面的路我没办法陪你一起,你现在更该顾好你自己。” 可你一个人摇摇晃晃地顶着高烧待在高速公路旁边,当我独自驾车离开后,发现计划落败的那东西真的不会恼羞成怒,再给你安排一场车祸把你撞下护栏吗?你怎么敢赌它没能得逞后,就会放弃使坏了? 它锁定了你,所以我们必须分开,为了双方的安全——可毕竟你是为我引开它的注意力,它施加的所有恶劣影响。 哪怕你的死亡不影响大局——可为什么就要把“死亡”这回事合理地放在可承担风险范围内考虑了? 陈千景抿抿嘴。 她现在远比顾芝清醒,又总是很在乎他的安全,思虑得便比顾芝更加周全。 所以陈千景没和他争执,只是用和他一样冷静、缓慢、平和的语气道:“芝芝,你听好。待会,我离开后,还是需要你帮个忙。” 顾芝拧起的眉松开了。显然,让他去干活比让他照顾自己更能令他接受。 “你说。” 陈千景打开系统里的地图,给他指出一段自己曾无数次往返的小路。 “这边,芝芝,你记好——这段高速旁边就是山崖,山崖旁一条小路能直通江边上。江郊这片地,底下再走两三公里,就能靠近国道。国道两边有一家加油站,一家小卖部——” 顾芝勉力记忆着,尽管高烧正逐步摧毁他的脑细胞,转动脑子变得越来越难受,但这是陈千景吩咐他去办的事,他向来会把她的每句话都记牢。 他摁着额头,勉强回想着那段路——幸亏他同样是曾在这城市里上过学的,还不止一次在江边徘徊着发疯,没人比他更熟城郊江边的各条歪路—— “是。我知道了。去那边,然后呢?” 陈千景正色:“然后给我买一盒杯子蛋糕。那家靠国道的小卖部外面支了一个小摊,芝士乳酪味杯子蛋糕买三送一,一盒只要九块九,又便宜又好吃,我上学时很喜欢,很久没吃到了。” 顾芝:“……” 顾芝盯着她,面无表情。 陈千景略有些紧张,毕竟这种“你待会顶着四十度的高烧翻山越岭绕过江边去国道旁给我买盒小零嘴”的帮忙有些过于离谱了,下一秒对象掀桌表示你是不是突发恶疾跟我犯公主病都很正常。 而且国道通常来往的是三轮摩的与大货车——边上的小卖部只会有烟酒和速食泡面,不可能有杯子蛋糕这么娇贵时髦的甜品。 ——但陈千景从一开始就是在说谎。 她不是为了什么芝士乳酪杯子蛋糕,她只是编了一个说辞,确保顾芝会安全离开高速公路,走到国道边上——那地方根本就没有小卖部,加油站对面是村卫生所,顾芝这幅高烧恍惚的病样,只要一走进去,就会被护士拉走吊水吃药。 她知道,只要自己叮嘱了,顾芝一定会认真按照她规划的线路走过去,而不是单独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可她毕竟不擅长对他编谎,这借口说出来后她才意识到,实在有点糟糕。 会不会……他生气…… “你确定吗?” 39c的高烧患者眯着眼瞧她,他凑近了点,大约是她的脸已经在他视线里晃出重影了。 但他还是一副很清醒,很精明,很不愿意让人照顾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神情又凶又冷的野生狐狸。 野狐狸怀疑又敏锐地问她:“你确定只要买一盒芝士乳酪味的杯子蛋糕?不要巧克力味吗?我明明记得你上学时最喜欢的是巧克力芝士杯子蛋糕。” 陈千景:“……” 野狐狸继续盯着她嘶嘶响:“你不会是在骗我吧,小千老师,你瞧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身上没带够现金——没办法多买一盒九块九的杯子蛋糕?我告诉你,我能买——我给你买三盒,再加一盒咖啡提拉米苏味的!” 陈千景:“……” 很好。 陈千景默默伸手,摸摸已经快烧傻的狐狸脑袋,又摸摸滚热发烫的狐狸耳朵。 然后她摊开手掌,他烦躁地抬高了一点眼镜,方便把鼻梁和侧脸蹭到她手心上。 “我说了我能买三盒——你手怎么这么冰,小千老师,我帮你焐热。” ……好笨一狐狸哦。但又好会撒娇。 陈千景忍住没亲他。这不是沉迷狐狸的时候。 她语重心长地哄道:“三盒,那就给我买三盒,一盒都不能少——快去吧,芝芝,赶紧离开高速,按照我划出来的路去给我买——晚了就要买不到了。” 第165章 顾芝“嗯”了一声,总算拉开车门,离开的背影气势汹汹的,虽然脚步有点打飘。 陈千景……陈千景还是非常担心那个发高烧的笨蛋,她对他扯嗓子喊:“别忘了下到江边后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他挥挥手,兀自走远了。 陈千景正要发动车子,却听一直安静的后座响起一声惊叫。 “泡芙!你去哪——别挤——哎呀——泡芙从窗户缝那儿跑出去了!!” 陈千景挑眉。 她瞧着奶牛猫闪电般冲出去,一蹦三跳地追上了远处男主人的裤管,又嗖嗖嗖爬到他肩膀上。 顾芝压根懒得管,他正微微摇晃着查看手机,似乎是定位导航。 “咪……” 泡芙还扭头朝她叫了一声,既像是几句解释,又像是承诺—— “人,我帮你看着你对象,放心去捕猎吧昂。” ……陈千景心想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猫,她也冲自家疯癫中又透着一丝靠谱的猫挥挥手,然后打开车后座。 略晕车的曲奇横在那儿睡得宛如一坨死猪,搭在狗头上一起一伏的小陈同学心虚地缩了缩,她脑袋外面正是打开的窗缝。 难怪一只猫能钻出去,窗户打开的程度多到不能称之为“缝”——足够小陈同学绕过隔音的隔离板,偷听到前座。 “我……我就是……车上很无聊嘛……你们又一直把板子拉上,我看不见……” “所以你知道现在情况了?” “……知道。” 陈千景轻哼一声,直接拎起小陈同学,将她塞进了自己的胸口。 ——她今天外套里穿的v领吊带,足够小陈同学牢牢黏在胸口里,又能同时看向方向盘上的前窗。 关门落锁,陈千景系上安全带,踩死油门。 “接下来我会用最快速度绕过那段事故多发路段,”她简单道,“你坐稳了,抓牢。” ——汽车一个甩尾冲出去,转瞬便跃入车流,刀锋般扎进叉道。 ----------------------- 作者有话说:小陈同学:(黏在胸口被推背感离心力甩得七荤八素咕叽咕叽的)哦哦哦——比做男朋友摩托兜风爽多了——安全又刺激—— 小千老师:不瞒你说,,我车技超好。什么也别想阻挡我解决这摊子烂事——然后回家吸狐狸。 另一边的芝士蛋糕(驮着肩膀上的猫慢慢往山下爬):……买三盒……三盒……三盒什么口味的来着?……有点昏,想不全了……总之肯定有芝士……狐狸?什么狐狸?哪来的狐狸……又多出一个情敌…… 第86章 第八十六口代餐 17岁的陈千景对男友的摩托车记忆犹新。 隆隆作响的马达, 飘着油污味儿的排气管,坐上去总有点这里那里的膈应,很害怕下一秒就要被风速掀出去的坐垫…… 她不喜欢陪男朋友兜风, 其实也不觉得骑摩托的他很酷。 但是漫画里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谈恋爱时做这个就是最浪漫最完美的—— 所以,感觉不对, 肯定是我的问题。 我不会骑车、我对机油没概念、我太墨守成规遵守各类交通法, 习惯了两条腿走路后就是对高速嗡鸣的机器抱有脱轨般的恐惧感——这才会讨厌坐顾锦宸的车吧? 她给自己找了一堆的理由弥补那种不安。 可十年后, 当陈千景坐在自己的胸口里, 看着她控制着隆隆作响的马达,飞速窜出高速—— 刺激, 喜悦,激动,她几乎要快乐地尖叫起来。 没有恐惧与不适, 半点也没有, 即便她自己在打方向盘时一个甩尾,险些把攀附在胸口上的陈千景甩到副驾驶地垫里—— 不,她完全不在乎。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另一个自己,看车流与路牌都被甩在时光之外。 甚至, 当她们以一个快得令人发指的速度从那段车祸高发地段绕过,顶部的山崖果然微微晃动,一阵狂风刮过车窗,又刮下一粒尺寸恰好的石子—— 没有大到令人对路网牢固程度产生疑惑,却也没有小到能完全撇除行驶风险。 ——那石子砸过右后视镜, 砸弯了原定的弧度,车子整个一震,瞬间失去一半视角, 而一辆大卡车正好擦入相邻车道。 就像恐怖电影里会有的那种画面——小小的汽车旁猛然压入一辆载满钢管的巨物。 但陈千景没有恐惧。 因为另一个自己的神情始终平静如水,她的加速依旧平缓,她的方向盘控在手中一动不动。 ——这不是发泄激情的狂飙,亦不是炫技耍帅的野蛮,陈千景只是稳稳地行驶在自己的道路上,她的加速是因为她无比确认要抵达的目标,所以此刻只需要心无旁骛地掠过中途的路。 无视石子、震动、后视镜与鸣笛的大卡车,她只花三分钟就绕出了这段险路。 只是一眨眼,小陈同学便晕乎乎地看见前方出现了收费站——陈千景其实早在测速路段就开始减速,她没有急刹车,停到收费关卡时一路都很平缓,但架不住小陈同学寄宿在一坨本就容易摇晃滚动的史莱姆上,她能依旧攀附在她胸口、不至于因离心力飞出仪表盘就是胜利了。 陈千景垂眼看了看她。 “你还好吧?想吐吗?” 虽然史莱姆没有胃,也不知道有没有能导致晕车的半规管…… 她不记得自己17岁时有没有坐过这种汽车了——因为副驾驶往往坐着即便被带着飙出200都能面不改色夸小千老师开车很稳很好帅极了的对象,陈千景对自己飙车时的狂野程度没有什么概念。 她也很少这么飙车——陈千景不喜欢追求速度,违反交通法也实在不好,今天只是特殊情况。 不仅仅是芝芝,她担心自己在那段路上再多耽搁会引发范围更大更广的连环车祸——很难说那东西会不会在失去对她的锁定后恼羞成怒地制造泥石流或地震这类灾难——那到时候就要殃及许许多多的无辜人了。 “我……我……” 趴在胸口的史莱姆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关心,她咕叽了好一会儿,而陈千景已经压着市区的最高时速驶近学校。 刚才只是落下一颗石子砸歪了后视镜,对方显然没有得逞,很难说它是因为失去定位她的顾芝后没了准头,还是因为顾芝离开那时就带走了对方施加的大部分诅咒,它猝不及防,这才被她逃过。 如果是后者,陈千景担心,离开的顾芝遭受对方的报复与折磨。 ……希望不要。 “我好高兴。你开车——不,我开车——” 小孩扬高的声线惊醒了她的深思,后者大喊了一声:“简直超级棒!” 她那股纯粹的开心劲儿不禁逗得陈千景翘了下嘴角。 当你27岁时,很难再意识到,只是运用基础技能将一辆车从一个位置开到另一个位置,这件事本身还值得夸奖、喝彩与蹦得高高的兴奋大叫。 中学生就是动静很大,容易变吵…… 但她们也同样拥有最活跃、蓬勃、不安定的想法与激情,这可能就是年轻小孩特有的快乐吵闹。 当然,陈千景没觉得自己已经变老。 如今她依旧能很频繁地得到别人郑重其事的庆贺与夸奖——在她绞尽脑汁画过一页稿,在她反复删改后终于敲定终版分镜,在她抱着沙发靠枕大哭时同时用脚戳开了遥控器开关看电视—— 芝芝总会感叹道,小千老师,你真厉害,你真棒。 区别不过是他的夸奖没那么吵。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飙车呢……”陈千景勉强插入小陈同学兴奋的喊叫,“我们一直觉得坐这种车太不安全了,超速驾驶的司机没素质又没道德。” 小陈同学又拔高了嗓子,她的兴奋太有感染力了,似乎要把星星喊出来抛到她脸上。 “那能一样!别的司机是别人,你是我自己,我们自己能开就何必——刚才那个过弯太太太酷了,简直就是电影里那种超级女特工的手法——拜托,拜托,能不能调头回去再来一趟?” 陈千景轻咳一声,抓住不断蹦跳的史莱姆,往衣领里藏了藏。 她下了车——现在已经抵达计划的终点了,她高中对面那家餐厅的后停车场。 陈千景看表,时间卡得刚好。 她没有转去后车座唤醒昏睡的曲奇,而是锁了车,径直走向餐厅后门。 “拜托、拜托、拜托,再来一遍吧——我听队友说过,我们和对方约见的时间不是在二十分钟后吗——二十分钟绝对够你带着我再飞一次——” 不是飞,只是驾驶。 “不能。”陈千景无奈道,她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冰矿泉水后推开门,“别忘了现在我们能这么轻松,平安抵达,也有他背着压力离开的原因。” “?你是说分头离开的队友吗?你在担心他吗?” 小陈同学又忍不住探出头——史莱姆状态就是很容易在激动、好奇时伸展扩张—— 第166章 但陈千景竖起食指冲她“嘘”了一声,她们已经进入了餐厅,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不适合一坨外形水晶泥的生物大声说话了。 小陈同学立刻紧张地把自己缩小。 她藏在陈千景衣领后,等她一路走到餐厅前门附近,挑选了一个能被盆栽遮掩的死角位置坐下,又拿出蓝牙耳机戴上。 “好了,”陈千景扶扶耳机,将水瓶放在桌上,装作正和旁人通话,“你继续说。” “……我也没什么要说的,就是,唔,原来你……” 她真的很惊讶,才意识到飙车时自由自在的司机一直皱着眉心。 “……你一直在担心我队友吗?” 不是你队友,是我对象。 而且我担心我对象天经地义——谁家好人不会担心一个背负着怪力乱神的诅咒、高烧快40度、又要用两条腿翻下高速公路走去国道的傻子啊。 所以你同样知道所有情况,却迅速抛开了挂念队友,就这么开开心心地沉浸在飙车里了? ……陈千景忍住太阳穴的跳动。 她只能用小陈同学理解的逻辑纠正:“是我们队友,我们两个人共同的队友。他引开了它的大部分注意,当然更值得担忧。” 小陈同学却歪歪头。 “为什么?” 她理所当然道:“顾芝没问题的。不过是走一段小路去江边而已,他超可靠,这点事不可能办不好。” 陈千景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不在乎。 17岁的自己只是在潜意识里把顾芝放进了完全坚定的安全区——就像她同样能不管不顾地贴着她自己享受一路风驰电掣,把疑似坏东西制造的风险埋伏的隐患统统抛之脑后,她听到顾芝被自己赶出车子,分头行动后,就毫不迟疑地肯定了自己的决定,顾芝的行动,认为“总之肯定没事”。 她信任她自己,也信任顾芝,而且天真地认定“长大的我和顾芝都一样无所不能,一样可靠”。 所以她完全无法理解陈千景在忧心什么——她觉得他们都是能轻飘飘打飞坏蛋的超人。 ……所以,信任他都快等同于信任自己,产生这样深厚的安全感,怎么可能还不算是喜欢? 27岁的陈千景知道17岁的陈千景一定会喜欢顾芝。 可她的表现却……本能喜欢着,也本能不愿承认…… “顾锦宸。” 小陈同学突然开口:“顾锦宸开的摩托车……”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突然还提什么顾锦宸? 陈千景拧眉:“好了,不聊芝芝,我也不想和你谈论前任,现在最重要的是——” “不、不,我是说那边!看那边!是不是顾锦宸?” 小陈同学微微拉拽了一下她的吊带,陈千景转过视线,终于瞄准了人群中的那个人。 ——与那辆曾载过她高中大学的摩托车,马达嗡鸣,就停在校门口。 顾锦宸下了车,目标明确,直奔餐馆。 陈千景心里一沉。这说明他来之前就知道了她的位置。 “哎呀,你还看什么,快躲起来,快——” 没用的。 陈千景将焦急的小陈同学又往衣领里掖了掖,确认她不会露馅,又小声叮嘱“待会抱牢我别滑下去”,然后她旋开了水瓶盖子。 顾锦宸施施然走进餐厅,直接接近了陈千景的桌子,并露出“我早就说过”的笑脸。 “小景,我一直都——” 陈千景没跟他扯。不要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和垃圾纠缠——这是她学到的重要的一课。 她一把将水全部泼出去,弄花了他的视野,然后飞起一脚,狠狠踹向顾锦宸的膝盖骨。 趁他仓皇跪地,陈千景邦邦补上两拳,锤得顾锦宸头晕脑胀,然后她转身,拔腿就跑。 -----------------------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提前盯好了,和坏东西联手一起堵我是吧? 小千老师:谁跟你废话拉扯,看我邦邦就是两拳.jpg 小陈同学:……虽然被锤的这个现在依旧是我男友但还是忍不住……我好帅!我好猛!我帅得呱呱叫! 第87章 第八十七口代餐 关于顾锦宸要说什么, 要做什么,出现在这里专门堵她是出于什么神金想法——陈千景并不在乎。 虽然她已经知道了,顾锦宸正是那个在海外喝大了之后冒犯教堂, 招惹了脏东西回来,又轻率许愿将她牵扯进这通乱局的元凶—— 但陈千景并不责怪顾锦宸。 恰恰相反,她对他观感很淡很淡, 还没有高中时校门口某家会在气泡果汁里掺开水的老板深刻。 很正常, 因为顾锦宸不是在已知“教堂里寄宿着真东西”“向它许愿真的有可能用邪典的方式实现”的情况下走进那座教堂的, 他的本意不是将她的灵魂劈成两半, 他只是倒霉在不理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真正有法力的脏东西,然后被吸纳了财力精力作为脏东西的跳板, 搞得整个人行为逻辑和意识都不清不楚的—— 错不在他。 陈千景还有点可怜他,被脏东西缠了这么久。 ……虽然27岁的他喝多了之后还嚷嚷着许愿要回自己的高中纯情女友实在令人槽多无口,但他喝大了之后一向很能发癫, 陈千景早就在刚和顾锦宸分手时经历过一遭了。 什么凌晨一点打来的电话, 什么嗡嗡不断的短信情话,什么内容与措辞都恶心到令人发指的威胁,什么毕设做到一半突然被叫出去拉走在宿舍门口跟宿管阿姨推搡的前男友…… 27岁的陈千景,可是经历过被前男友深夜发送x照的女人了。 她属实不能理解顾锦宸为什么会求她不分手, 又为什么会在屡屡挽回不成功后给她发生那些照片,就好像她看见他和陌生女人待在一起就会立刻呆怔红眼可怜然后嫉妒上头—— 且不说他事后拍人家姑娘时有没有经过同意吧,发这玩意儿他是真不怕被她举报送进局子里吗?就算公子哥玩得都花已经算是某种公开秘密——交往的这些年,她本以为顾大少爷缺点再多,总还是洁身自好干干净净的呢—— 哦, 他真不怕,陈千景捏着他发的那些照片举报了五次,次次无疾而终, 最后一次她还接到了顾锦宸妈妈的电话,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对我儿子搞欲擒故纵,但你这女人想让他留下案底实在是太过了,心思歹毒,你能不能放过顾锦宸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他将来还要继承顾家。 ……陈千景深刻领略了顾家的家大势大,与人均三观摇摇欲坠,道德素质极端稀薄。 报警送人进局子不可能,撕破脸跟他斗得你死我活又没那个精力,那她还能怎么办,只能一边衷心祈愿所谓牛逼哄哄的顾家未来破产,一边学着无视他过好自己的生活。 所以顾锦宸第一次发给她照片时陈千景短暂地愤怒,第二次发时她长久地恶心,第三次第四次发时……陈千景连看都不看了,为他浪费任何时间都是不必要的。 毕竟“男朋友”在她的大学四年中,真的没占多少比重。 但陈千景其实一直都没有搞清楚—— 为什么同样在那段感情中表现得潇潇洒洒的顾锦宸会在她甩了他之后表现得那么狼狈、歪缠、声嘶力竭,好好一个大少爷硬是变成了自我堕落的甲亢患者,结束了和她的恋情对他的打击有这么大吗?他们是男女朋友时他可没表现出这种要死要活的在意程度啊? 甚至陈千景和顾芝结婚后还见过几次顾锦宸——尚未在与弟弟的争斗中败落、被赶去国外半放逐走进教堂的顾锦宸—— 因为顾家所谓的“豪门规矩”,每逢除夕,他们还是要坐在一起吃顿饭的。 虽然顾芝说过她想不去就不去,顾家本就不在乎二少爷更不会在乎二少奶奶,话说这是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身份称呼,那糟老头是还活在民国么—— 但陈千景就没有他那种巴不得把吃年夜饭变成去上坟的极端,她挺平和地觉得有人请客为什么不去吃饭,再怎么说顾家家宴上那些山珍海味的口感还是很不错的,反正顾芝从不看他人脸色,她在饭桌上又只顾着吃饭,他俩一起只会破坏对面的心情,譬如每次顾锦宸妈妈看见顾芝推眼镜都要撂筷子上楼。 ……咳。总之。 到最后,大年三十的顾家家宴,偌大的餐桌上往往就剩三个人。 抽烟抽得脸都看不清的陈千景前任,好像想把亲哥烟头直接摁进他肺里的陈千景现任,开开心心沉迷吃鱼生炫龙虾的陈千景自个儿。 ……听闻此事的罗茜曾感叹道,你这年夜饭也太刺激了,岂不是每一次家宴都是你的修罗场吗,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嗖嗖嗖的刀光剑影啊。 没有。 就是正常地去吃个饭,正常地回家啊。 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什么,在她面前,顾芝从不主动和顾锦宸说话,而顾锦宸也从不和陈千景搭话——即便他们面对面坐着,他全程连个眼神都欠奉,依旧是读书时那副酷酷拽拽的样子,区别不过是陈千景已经不再是高中时那个会给他递水加油的女孩了。 第167章 经过分手后那段发疯般的纠缠,他对她的态度便降到了冰点,如果不是出了这遭灵魂分裂穿越的事,陈千景一直认为,顾锦宸在恼恨她的拒绝与忽视,他对她这个前任是厌烦的。 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女孩——大少爷厌烦她也自然。 可顾芝亲口向17岁的她解释,说顾锦宸一直喜欢她喜欢得发了狂,教堂内寄宿的东西又狞笑着说,他痛哭流涕得祈求着能再次得到曾经爱她的那个女孩,这才召来了它的注意,生出“将陈千景切成两半分出去”的想法。 ……顾锦宸还喜欢她? 27岁的陈千景对此没有波动。 正常人对荒谬的错误自然没有波动。 她只觉得顾锦宸原来是个感情高手,不仅骗过了芝芝,还骗过了魔鬼般的非人之物,他们竟然都认定他是喜欢她才做这些的—— 许愿把她变回曾经,何尝不是否定现在的她?三言两语就轻飘飘否定她自我的家伙,能叫“喜欢她”? 顾锦宸真的只是在恨她分手时给他带来的耻辱,他想要17岁的陈千景回来,是因为他希望能再一次将17岁的无知少女钓得团团转,以此发泄自己曾经被甩开的怨恨吧。 ——所以不用多想,也不必多问,他现在接近她肯定是要害她。 不假思索地补了两拳抢占先机后,陈千景一路奔出餐厅,跑到停车场。 她伸手打开主驾驶座的车锁,先把一路紧紧捂在胸口的、最重要的小陈同学藏进夹缝,确保她不会被发现,才往旁边的扶手箱里翻找。 这辆车是挂在她名下的,顾芝曾坐在副驾驶给她削过水果,她记得那把小水果刀就放在…… “小景。你跑什么——” 来不及了。 陈千景心里一沉,她放弃找寻那把小巧的水果刀,从扶手箱里拽出一包东西,往车后座一抛,便将车钥匙反扣在掌心,车门重新落锁。 她刚转身就对上了顾锦宸——后者毕竟从高中到大学都在打篮球,匆匆几步就追到她身后,甚至还撑起两只手臂,将她直接困在了车门上,左右能逃的路线都封死了。 这严格意义上算是个壁咚。 但女主角只想着幸亏刚才没找到水果刀,否则此刻在这样近的距离她绝对会忍不住一个前冲捅过去,然后就要为了顾锦宸这玩意儿进局子浪费时间了。 顾锦宸盯着她,半晌,嗤笑一声。 笑什么笑,陈千景想,刚才的两拳打得你还不够吗。 她动了动手。 ——顾锦宸这次及时攥住了她的手腕,又贴得更近了。 陈千景嗅到了他身上浓郁的烟味——她皱着眉,努力忍着恶感分辨出,这其中还有点须后水和沐浴香波的味道。 还开着高中时开过的那辆车……顾锦宸是专程打扮好过来的。 “不是吧,小景。你真以为,我会和那不神不鬼的东西联合在一起害你?” 顾锦宸突然敛了神色:“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无耻吗?放心,我没告诉任何人任何东西你出现在这里——我单独一个人过来的。” 听上去他好像是打算背着那坏东西单独对她做什么。 但陈千景敏锐地捕捉到:“没告诉任何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对我——你在我手机上装了定位是吗?” 顾锦宸笑笑,不置可否。 “你拉黑我实在太多次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也很频繁,”他道,“反正你总会无视我发来的消息——在一堆消息里发一条特殊短信,反向装个程序在你手机上,并不困难。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可以。” 所以你就是又砸钱雇了什么黑客阴我,对吧。 陈千景第一次恼恨自家对象为什么那样尊重她的个人隐私,没有一次翻找检查过她手机——但凡他主动检查一次呢,那顾锦宸暗地里装的定位肯定就能被顾芝抹除了。 “……别这么严肃嘛,小景。我真的不会害你。” 顾锦宸抓着她想锤他的手腕,试图牵起她另一只手——陈千景扭了扭身,始终将手背在后面,而顾锦宸故作大方地耸了耸肩,放弃了。 “再说了,顾芝就没在你手机里安过定位了?” 他没,他只在你手机里装过定位。 等等—— 陈千景心里一沉。 顾芝给顾锦宸装了定位,如果他发现顾锦宸的定位靠近了他们计划的终点,肯定会打电话来知会她一声。 可他没有—— “好了,别告诉我,你又在想我那一无是处的弟弟。”顾锦宸眯眯眼,扣住她的脸颊,“你除了他就不会想想别人了吗?即便在这种状况下?” 陈千景不觉得他打算干点什么强吻之类的事。在她看来,顾锦宸对她依旧是纯恨的态度,没有半点暧昧的。 “我没时间和你兜圈子。既然你私底下单独偷偷来找我,那就是有你自己的小算盘——背着那东西想和我达成协议?还是想交易什么条件?要做什么,你直说吧。” 顾锦宸沉了脸。 “……小景。我只是想帮你。是我喝醉后乱许的愿将你带进了这趟乱子里——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保护你,帮助你将另一个自己送回合适的时空,确保你依旧拥有完整的灵魂与身体。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之前犯了错……” 哈? 陈千景:“我不恨你,不管是什么时候。” 我只觉得你有点神金,正常人为什么要花心力去憎恨神金。 “而且事到临头你说什么帮我,不是你突然蹦出来我早就能自己顺顺利利的——” 顾锦宸立刻话锋一转,选择性忽略后半句:“我就知道你不恨我。小景,你还是喜欢我的。” 陈千景:“……我不喜欢你。我觉得你是傻——” “那也不要紧,”顾锦宸再次抢白,“我喜欢你,我有信心能让我们之间回到十年前最好的样子。” 陈千景:“……” 行。 陈千景觉得眼前这货完全没法继续沟通,而且他为了表白特地腾出来作捧心状的手总算给了她空隙—— 陈千景迅速动了手,顾锦宸下意识往旁边一避,挡住脸又躲开腿。 但这次她没有挥拳、踹击。因为跑已经没用了。 陈千景只是用反扣着藏起了车钥匙的手打开了后座车门,而之前被主人扔到后座的肉干砸醒的、一大只黑白相间的毛茸茸狂放地扑了出来,追着女主人手心肉干的余香。 “汪——汪呜呜呜!!” “曲奇,就这样咬他,别松口。” ----------------------- 作者有话说:曲奇宝宝:妈妈你刚才用肉干砸我!妈妈你干嘛堵着门不继续给我肉干!妈妈——爸爸——*嗅嗅*妈妈?这家伙不是爸爸!汪汪汪汪—— 妈妈:宝宝,往死里咬,肉干管够。 别担心,顾锦宸依旧是想要陈千景做回自己女朋友的,从头至尾,他的确不打算害她。 但他在这时自信满满地出现拦截她表功,又没有顾芝的阻挠,就说明了…… 第88章 第八十八口代餐 当27岁的陈千景在车外和顾锦宸对峙时, 早早被藏进车座夹缝、处境安全的17岁的陈千景也异常紧张。 不,她甚至远比当事人紧张。 因为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未来的自己就是被异性挟持了——顾锦宸他贴着她站得那么近, 胳膊又左右锁着她的行动范围,如果不是想害她,那为什么非要处在下一秒就可以直接锤到她太阳穴的距离? ——正如同陈千景自认顾锦宸对她只剩纯恨, 小陈同学同样拥有堪称超凡的情感粗神经。 虽然她坚持认为不能拿27岁的顾锦宸的所作所为去审判自己17岁的什么都没做过的男朋友——就像她咬死了不承认“27岁的自己和顾芝是一对夫妻”就意味着“17岁的我会喜欢上顾芝”—— 但, 不管如何, 就“对着我抽烟”这一茬, 27岁的顾锦宸在她这里已经宣判了死刑,丢进了“垃圾桶”区域里。 挑剔又幼稚的女高中生才不要考量什么独属于成年人解压方式, 反正让我被迫吸二手烟的男生统统都是坏人。 所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长大版顾锦宸肯定是大坏蛋,靠我靠得那么近说话,嘴巴动两下脚和胳膊就动好几下, 还时不时拨头发, 翘嘴笑的……在这种距离搞这么花里胡哨的预警动作,不是想接吻就是想打架,下一秒他绝对就要用烟头烫我脸了! 不要伤害她,不准靠近她, 看我把你打出—— 幸亏她还保留了些许理智,没有真的用史莱姆身体扭出车缝,扑到顾锦宸身上堵住他的口鼻喊打喊杀。 小陈同学知道,自己才是这一系列计划的关键,倘若这时把她的状态和藏匿位置暴露给坏蛋, 很难说她会不会被对方直接抓走——之前那厚厚一沓关于灵魂介质的说明书用粗体字标注了,虽然她能暂时待在稳定的介质里,但必须时时刻刻不能远离自己的原装身体, 否则灵魂再次混乱、失序、分裂都是极有可能的…… 第168章 所以她努力保持了安静,又挑着车窗外顾锦宸绝对看不见的角度,小心翼翼地在车座上挪动。 27岁的陈千景在面对顾锦宸之前紧急做了三件事——她把小陈同学藏在了安全的位置又反锁,她找出车里的肉干零食丢给后座睡得不省人事的曲奇,第三件事,她向车里扔出了自己的手机。 那时的陈千景没有预料到顾锦宸来堵她竟然是“求和”,她只以为对方和那东西站在了同一战线,而她的手机里被顾芝事先预存了那位论坛大佬的联系方式与他们真正交易约见的地点,绝对不能被顾锦宸缴获。 而17岁的陈千景想得就很简单。 手机在车里,那我偷偷打给队友,叫他摇人来助我。 她当然背过顾芝的电话号码——还待在身体里住院养阑尾时硬被那阴暗比压着逼迫背下来的—— 虽然小陈同学哼哧哼哧戳开手机的锁屏时,后座的曲奇已经在肉干的香味中醒来,急切地挠着门把手等待外面的妈妈把自己放出去—— 但小陈同学只是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在她心里这头半人高的大狗狗根本不算什么可靠战力,因为它见人就哈哈笑动不动就翻肚皮,之前开车来的路上任她趴在狗头上左右乱滚、啊啊乱揉、用触手搓圆捏扁,也依旧憨憨得摇着尾巴,相较那只总有种hei帮杀手风格的奶牛猫,这只狗的脾气好得不得了——也好欺负得不得了。 小陈同学完全不指望一只能被小小的史莱姆骑在头上的狗子能打得过顾锦宸。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缩在隐蔽的位置,拨出了电话,大约五六秒后,外面的陈千景抓住时间开了后座车门。 曲奇旋风般奔着妈妈和肉干冲了出去,同时,手机听筒内响起了顾芝的声音。 “小千老师,怎么了?曲奇这是……又饿了,在闹你?你打开扶手箱看看,里面有备它爱吃的零食……” 他说话声断断续续的,背景音非常嘈杂,似乎是来自江边的风不停地吹拂某块山岩,所以几乎听不清顾芝本身的嗓音。 他好像很努力地在发音说话,但隔着话筒,依旧有种奇怪、闷沉、碎片般的哑。 ——但事态紧急,小陈同学压根顾不上分析顾芝的语气。 “是我,你快点来帮帮忙,”她急促道,“顾锦宸那个坏蛋来堵我们了!” “……顾锦宸?……哦,怪不得……所以……” 顾芝含混又快速地嘀咕了两句什么。然后他清清嗓子——其实是突然盖过了嘈杂背景音的剧烈咳嗽声,心不在焉的陈千景只将其理解为清嗓子。 大人总是说话慢吞吞,还要铺垫得煞有介事。 “没事。小陈同学……他没事。他不会攻击你……你们。他是来帮忙的。” 帮忙? 谁要他帮忙? 之前又是吼她又是骂她又是不理她还对她喷烟的—— 小陈同学气愤道:“莫名其妙,我才不要那种坏蛋帮忙!” “那也没事……放心……” 断断续续的,顾芝又咳嗽起来。 “……你在跟我通话,那小千老师……她在外面……应对着顾锦宸……是不是?你耐心……等一等……再看……” 看什么看,你这是什么不负责任的态度,听到顾锦宸找我一点都不紧张的吗,什么叫我干等着看就没事—— 小陈同学愤怒扭头,然后她看见了车窗外正训狗咬人的小千老师。 顾锦宸只是初始猝不及防被半人高的大狗扑住了,他毕竟个头摆在那儿,被狗咬住了腿后第一反应就是挥臂砸它狗头,然后用另一只脚踹狗肚子。 曲奇的攻击力的确不高,它本就是条温和乖巧的宠物狗,扑着顾锦宸的腿不放也只是在用前肢的爆发力,牙齿只浅浅地叼着他裤子。 但架不住曲奇妈妈指导得好——顾锦宸挥胳膊她就锁他胳膊,顾锦宸要踹出另一只脚她就使劲绊他让他跌倒,等顾锦宸失了平衡后仰倒地,她甚至用手肘压着他的锁骨,然后用另一只手直接撕开顾锦宸的裤管,大声呵斥曲奇照着咬他脚踝,就差给狗圈重点了。 而曲奇也相当听妈妈话,啊呜一口啃了下去,仿佛那是妈妈喂到自己嘴边的大骨头棒棒。 如果无视顾锦宸骤然爆发出的惨叫——主宠配合的画面相当温馨。 小陈同学:“……” 小陈同学沉默地看着窗外原本剑拔弩张危机重重的局面变成一人一狗迫害顾锦宸,而不在现场的顾芝仿佛早有预料,他淡淡说明。 “小千老师是画过战斗漫画的。她速写过几百种不同的格斗技巧步骤图。” 哦,那没事了。 ……等等,画过战斗漫画就很能战斗吗!当漫画家未免也太能点亮奇怪的技能了吧!不愧是我……哇——这肘击真漂亮——再来一招——嘶—— 小陈同学咳嗽一声:“她——我们已经搞定了,好吧,我超强的,压根用不上你帮忙。” 顾芝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咳嗽起来,然后解释说:“我这边江风太大,吹得嗓子疼。” 小陈同学觉得他这句多余的解释有点怪怪的。 “我又没问你嗓子怎么回事,”她直白道,不含什么情绪,就是单纯疑惑,“你咳不咳、疼不疼关我什么事。” 顾芝:“……” 所以你能不能适当降低一点攻击力,从17岁到27岁一直是战力大c固然很棒,但不要动不动就对队友搞伤害aoe啊。 顾芝忍不住又咳了一声。 似乎是被她说了两句的原因,他这声咳压得极轻,萧瑟的江风再一次盖过了其余动静。 “我挂了。” “啊,哦……” 小陈同学其实急着去看外面陈千景带狗虐人,但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横在中间,她没办法迅速抛开它,转而为未来自己的利落动作欢呼起来。 “顾芝,等等。我让你去国道旁的卫生所——呃,不对——我让你去那小卖部买的杯子蛋糕,你买到了吗?” 17岁的陈千景自然也知道那条路的真相。她甚至记得比27岁的自己更清晰——那曾是她上小学时无数次往返、徘徊的路线。 因为她父母下葬的陵园就在这座城市的江边。 她知道奶奶想起那两个人总是很伤心,也知道奶奶从不去祭扫上坟,仿佛害怕那两个人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会埋怨她继续靠近似的——所以她时不时会跑过去代替奶奶看两眼,一条穿插在国道附近的崎岖村路,偶尔还能撸到临近村庄的小土狗,她总是走得很轻快,自然也熟悉了周边卫生所、加油站、小卖部的位置。 当然了,像顾芝这样长在城市中心、出身超级豪门的少爷,肯定是不熟悉这类乡村土路的,被她轻易骗去买什么蛋糕也正常啦,说不定等她们把事情都办完了,他还在那附近盲目乱转。 尤其他正发着高烧——啊,小陈同学这才意识到,此刻的顾芝是带着病的。 不管如何他现在都不是个合适的求助对象,而且他说话断断续续给人感觉很怪,肯定也是生病的缘故吧。 她立刻愧疚起来。 “对不起哦,顾芝,我没想……” “我知道。小陈同学,你只是觉得我很可靠——谢谢你的信任。” 哪怕奇怪的风和剧烈的咳嗽将他的话搅得七零八碎,也能听出,他特意放柔的幅度。 “那,我就在这里提前和你说声再见了。祝你一路顺风……小陈同学。” 再见? ……是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另一个我赶跑顾锦宸后她带着我去找论坛的那个人,然后他们会想办法直接送我回家……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24岁的顾芝说话了…… 心底那种怪异感猛地强烈起来。 17岁的陈千景张张口。 “顾芝,我——” 我很感谢你?我觉得你很好?我回去后也会努力找到你和你做朋友? 突如其来的道别令她脑子一团乱,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仓皇地挤出半句。 “我想……” 【我想我是有那么点喜欢你】 【我想你是有那么点值得被我喜欢】 17岁的她不知道。 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长大后要做什么样的事情选择什么样的伴侣过什么样的人生,一切都是模糊的未定论。 “你当然会成为现在的你。” 而顾芝似乎将她迷惑犹疑的“我想”提前补全了,他轻声道:“你一直都很棒,很帅,攻击力很高,你现在很好,未来也很好,不用纠结去想。” 陈千景摇摇头。 “我想——” 我不是在想我的未来,我只是在想如何与你正式告别,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顾芝”,我脑子里就很乱。 可话筒已经传出了盲音——是顾芝挂了手机,他们的通话戛然而止。 同时,27岁的陈千景打开了车门。 她拖麻袋般把奄奄一息的顾锦宸拖进自己的汽车,用安全带打结锁住他的手脚,然后拿走了他的钱包钥匙,又将他的手机摔在地上,踩碎了。 第169章 毕竟她又不是什么搞科研的,打开手机翻半天去查追踪软件太麻烦了,物理毁灭手机就很方便。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又把兴奋得摇尾巴的曲奇牵进车里,下指令让它守在这里看好昏迷的顾锦宸(“接下来几小时只要这个叔叔不跑掉,妈妈就给你奶奶的特供大肉丸吃”)这才重新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又将小陈同学拎进胸口。 “没事,”看她呆呆愣愣的,陈千景还以为这小孩是被自己搞出来的场面吓到了,“他只是在被曲奇咬腿时痛昏了——而且曲奇咬的是他小腿肉,顶多一点皮肉伤,等我事情处理好了就叫人把他弄走,不会有大事。” “哦……知道。你做什么都好。” 陈千景锁好车门,又打开通风系统,这才转身离开了停车场。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原本想用作盯梢地点的餐厅肯定是不行了。 ——在她和顾芝共同制定的计划里,抵达目的地之后,陈千景需要找一个能同时看到会面地点、出口入口的隐蔽位置,确保那位神神秘秘的论坛用户来时没有带上对自己有威胁的陌生人,避免她反过来又被这帮非科学存在阴一把—— 虽然陈千景觉得没这个必要,绕路半天去接头已经做得很隐蔽了,临到头还要盯梢交易另一方岂不是表示自己的不信任,但顾芝坚持如此,“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而陈千景便放弃了违拗他。 所以他们才把时间卡得很紧,提前二十分钟到场也嫌没功夫——事实证明顾芝是对的,如果她没有提前二十分钟坐在餐厅这个盯梢地点里,而是准时准点去了交易地点,那跟着她手机坐标来的顾锦宸肯定会跟着她抵达交易地点,把这桩事搞黄。 虽然现在顾锦宸被她完美解决了……但,反正,都做到这一步了,保持谨慎到事情结束,总没错。 陈千景快步来到餐厅门口,找出顾锦宸钱包里的钥匙,然后发动了他停在那里的摩托。 借着头盔的遮掩,她小声问道:“这附近,找个能看见学校里体操馆侧门的位置,而且最好是顾锦宸不知道的——你有印象吗?” 被问的小陈同学愣了一下。 她好像一直在走神。 “问我吗?” “不然呢,”陈千景叹气,“现在想想,那家餐厅我好像是和他去吃过饭——但我实在是记不清楚高中时和顾锦宸在学校附近的约会地点了——十年前关于他的事谁还记得。虽然现在他被我锁在车里,但那东西万一提前读了他的脑子呢。总要换个顾锦宸根本不知道的地方,这才最安全。你有什么从来不打算告诉男朋友的秘密地点吧?我有印象。” “……有的。前面你往左拐……” 她们沿着高中外墙绕了两圈,最终停在一棵位于学校侧门停车场右后方的柳树旁边。 柳树后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天上胡乱拉着电线与晾衣绳,地砖泛着脏兮兮的油污味儿,还扔着不少一次性木签。 “啦啦队训练太晚时我会一个人走这边回家,”小陈同学闷闷道:“这棵柳树下总有个卖串串香的老板摆摊——一块钱能吃到一杯酸辣粉丝加两块臭干,因为食材环境都不太干净,价格又太便宜,我从来不肯让顾锦宸知道……因为他平常在学校里丢了五块钱都不会弯腰去捡,十块的能量饮料喝两口就扔……他发现了肯定会笑我没零花钱还要买地摊小吃,而且每次都吃得那么香。” 哦。 陈千景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段日子——新交到的男朋友太有钱所以不好意思带着他去买一块钱的究极地摊小吃—— 毕竟一块钱的粉丝和几块钱的奶茶不一样,后者好歹有香香的味道可爱的造型,前者就是从卖相到气味都不忍直视,纯粹她自己爱吃那个辣椒精与味精叠加的臭干味儿。 ……她刚和芝芝结婚时好像也不敢当着他面吃几块钱的外卖烤冷面或气味扑鼻的螺蛳粉……毕竟总觉得芝芝是少爷出身…… 后来发现那人加班时连一块钱的杯面都照吃不误……这才彻底没了包袱,放开了。 陈千景见小陈同学这么低沉,还以为戳中了青春期少女敏感的心思,便安慰道:“没事,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现在赚了钱也依旧很喜欢吃吃地摊小吃,嘲笑你的人才是多管闲事。” 小陈同学:“我知道。所以我支持你把27岁的顾锦宸痛打一顿。” 她望着空荡荡的柳树,与远方尚未来人的场馆,叹了口气。 “我只是在想顾芝。他刚才和我告别……可我没想过……” 陈千景皱眉,立刻打断她:“顾芝?你们刚才通电话了?” “嗯,我——” “他听上去怎么样?”自见到顾锦宸后便愈发强烈的不详感涌上心头,“他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否则顾锦宸为什么会那副孔雀开屏般的模样,志得意满地跑来找她—— 显然,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不切实际的“和高中的陈千景在一起”,顾锦宸只是希望借此事拉踩顾芝下水,然后趁机夺得她的注意力,抢占顾芝的位置。 不管是“我来帮你”发言还是“我和你一起”的表白,这个时机跳出来,简直就是踩着芝芝之前做过的所有努力,抢他功劳跟她表现。 ——建立在“顾锦宸那货真的还喜欢我”基础上的荒诞推测,陈千景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前任虽然没有芝芝智商高,但他也不是个普普通通的自大蠢人,他这么操作必然有自己的盘算…… “什么?他说他没事。” 小陈同学复述了一遍:“他说江边风很大,信号不好,他说话有点断断续续,解释说只是嗓子被呛疼……” “他快死了。” ——第三道声线骤然响起,冷冰冰的,像一把突然敲在冰砖上的楔子。 27岁的陈千景和17岁的陈千景迅速回头—— 原本空无一物的柳树树荫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眉目,辨不清发色,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同色系的头盔、口罩与手套…… 俨然是一位平平无奇的吃了么外卖小哥。 倘若淌入人群中,肯定是一滴水融进海,瞬间就能消逝。 但此刻正巧有风从遥远的江边吹来,空旷的柳树下倒映出许许多多电线晾绳结成的线与网,唯独那抹模糊的影子就站在无数条脉络的正中央。 显然是非人无法触及之地的影子。 那东西——顶着疑似外卖小哥的装扮——就站在树下,隔着头盔盯着她们,半晌,又道。 “我的委托者快死了,我们的交易似乎没必要继续。” 不管是这声寡淡的通报,还是突兀的现身,似乎都值得普通人升起一层悚然。 ——可这里没人在乎这东西如何出现,又是什么。 17岁的小陈同学嘹亮地喊出来。 “你谁啊你,跟踪狂,乌鸦嘴,神神叨叨的又帮不上忙,那就不准乱咒我队友顾芝!!” 27岁的小千老师则直接动了手—— 她掏出手机,唰唰截屏发送:“交易取消是吧,我对象有设置相应程序,那你尾款就没有了,然后退我150%的定金,否则他买好的水军会在你账号底下每天刷两千条差评。” 对面:“……” 对面:“收手。我帮。” ----------------------- 作者有话说:本章末尾出现的神秘人不是反派不是配角,也没什么潜在危害,只是位平平无奇来客串的外卖小哥,送完外卖(啊不是)做完交易就走了,大家无需在意哈。 咱们芝士蛋糕当然不会出事,别忘了,他还有泡芙老大看着呢。 陈千景be like:从17岁到27岁,就是从攻击力99涨成攻击力999罢辽 第89章 第八十九口代餐 神秘人——与他们原定交易的论坛用户——穿着吃了么外卖制服遮蔽形貌的那东西——以下简称外卖小哥吧。 遭遇陈千景的差评威胁后, 外卖小哥不再多话,示意她们跟上,便转身向学校内走去。 小陈同学还在警惕:“干嘛就要跟它走?而且为什么是往学校里走?那个讨厌鬼诅咒我队友, 非说他快死了,如果现在决定帮忙,也应该带我们往回去啊——” 外卖小哥没有回话, 深蓝色制服的背影几息便消逝在学校围墙之后。 而陈千景将焦躁的小陈同学摁回胸口, 也一并摁下了自己有点焦灼的心。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你送回去, ”她冷静道, “我们这一路紧赶慢赶,在高速公路上就把发高烧的顾芝独自丢下车, 在餐厅那边堵住了顾锦宸多余的嘴脸——这一切都是为了帮你卡着正确的仪式时间送到这里,如果现在折回江边找顾芝,肯定会耽误送你回去的安排, 又不知要多出多少额外风险。小陈同学, 你——我们的安全永远是最重要的。” “那顾芝——” 第170章 “只是个不明身份的陌生人说了一句而已,没必要着急。” 身为大人,陈千景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十拿九稳:“你不是很信任你队友的能力吗?他之前在电话里听上去也没事,所以, 一定会没事的。” 现在她听上去倒是完全不像是之前追问她通话情况的急迫样子了,仿佛一点都不担心顾芝,即便刚刚有什么科学范围之外的东西直白表露了他的死。 小陈同学犹疑了一下。 她还是觉得她们应该先折回去寻找下落不明的队友顾芝,这就好比是她抢到了一张很难买的长途车票,可临登车之前本该来送行自己的朋友却被劫匪绑票了——那她当然会甩下行李先留在这里帮着一起寻找朋友的下落, 车票再难买车子也始终在哪里,总会想到回去的办法。 她短时间内不回到正确的时空没什么影响,大不了继续和长大的自己切换着身体交换生活, 但顾芝的安全危机近在眼前,万一再耽误十分钟、二十分钟,就永永远远见不到他了呢。 可她所依附的陈千景已经跟上了那个外卖小哥,当小陈同学纠结好之后,她想抬头再劝劝,却见自己已经停在了体操楼门口,跟着外卖小哥的背影上了三楼。 ……步速好快。 她听着自己的胸口深处传来急促不断的“咚咚”声,终究还是沉默了。 17岁的陈千景犹豫着想先救顾芝,可27岁的陈千景已经采取了实际行动,她决定先救她自己,将顾芝的事延后。 小陈同学不知道她是否对自己的行动笃定,胸口飞速的心跳可以解释为过量运动也可以解释为被压抑的焦灼—— 但,不论如何。 她想,相信她自己总是没错的。 “……就是这里吗?学校顶楼的体操练功房……你从哪里搞到了钥匙?” 原本的约见地点是体操楼一楼门口,而陈千景为此提前联络了自己高中时的班主任,编出偷偷回母校采风的借口,租来了体操楼里的钥匙。 因为今天是周日——如果不打报告不借钥匙,不可能轻易出入这处只供本校学生使用的场所。 可那个外卖小哥只是停在沉重的门锁前,轻轻一划,便推开了。 小陈同学随他们进去时特意瞄了眼打开的门锁——没有划痕,没有切痕,锁孔整洁如新,完全没留下任何强行撬锁的痕迹。 ……这就是所谓的非科学力量吗?可我也没听到它念什么开锁咒、或掏出发光的小木棍戳戳点点啊…… 陈千景走进练功房。 “几点开始?你东西都准备好了?” 外卖小哥在宽大的镜子前站定,点点头盔。 它竖起手指,比了一个“三”,表示再过三分钟就可以开始。 陈千景皱眉,她有点不放心,想走近它再问几句,但对方明显往后又退了一步,直直退到了房间内唯一一扇窗户边上——然后对她摇头。 陈千景……陈千景不习惯和别人在几十米开外交流,她本能想在对话时观察陌生人的表情、神态与细微动作,以此侧写、猜测对方的性格,给自己一点建立沟通的信心—— 可对方穿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外卖员制服唯一可能漏出的眼睛都被乌黑的视镜遮住了,别说再走两步,哪怕和它面对面站在几十厘米的距离,估计也瞧不清对方的微表情。 陈千景想起来,顾芝提到过,他和对方打交道时发现,这个神乎其技的交易对象似乎是个深度社恐,半径几十米范围内出现人影都会拒绝接触。 ……她又想起顾芝了,陈千景抿紧唇,强行压下心底翻涌不断的恐慌。 “……好。随你站哪。但开始仪式之前,我想和你再核对一下信息,以防万一。” 外卖小哥掏出手机。 他一路上都没有再接陈千景的话,似乎是被威胁后很不情愿,但动作十分利落,没有故意磨蹭拖延、故弄玄虚的观感。 事实上,小陈同学瞧见对方掏手机时还吃了一惊——因为那个怎么看怎么不近人情的家伙,它的手机壳子竟然是粉红色的,镶着一整圈的奶油胶装饰,中间贴满零零碎碎的水钻贴画,还挂着一只缀有粉色蝴蝶结的骷髅头挂件,少女元素多到爆棚。 原本看制服表现出的身高体型,她还以为对方外形肯定是个头很高的男人……它……他……却是她吗? 但下一秒,头盔与口罩下就传来一声忿忿的嘟哝。 是外卖小哥对着自己的手机嘟哝,声音压得很低很小,似乎是埋怨谁谁又很没边界感的乱装饰他手机,打扰他工作。 ……也可能它根本没有嘟哝吧,那埋怨内容有些过于违和了,小陈同学很难想象有谁能在一个凭空出现在柳树下的怪影旁边往它手机上乱贴水钻和奶油胶,而这么一通乱搞还没把它惹毛——怪力乱神之物不是只要被冒犯了就会动坏心思到处诅咒吗。 “45……60……没错,是这个账号。” 不像高中生,27岁的陈千景不会因为陌生人掏出一个反差满满的粉色系手机就放松警惕,她本想装作没看到,却瞧见那花里胡哨的手机壳右上角,用奶油胶镶嵌了一个卡通形象的零件。 那是个头顶牵牛花,拿着一把铁剑的小姑娘。 “……原来你喜欢那套漫画吗?那是《蔷薇星球》的主人公。” 外卖小哥没答复。它望望时钟,又比了一个二,表示还有两分钟就可以开始仪式,似乎是打算冷处理到底了。 陈千景也不好继续表示我是这套漫画的原作者——会显得她很爱炫耀,而且有刻意攀关系的嫌疑。 虽然她就是想刻意攀攀关系——被她差评威胁后,对方显然是打算公事公办把交易继续下去,但“帮忙救顾芝”原本就不在交易范围内……虽然她不指望什么非科学存在能帮她大忙,但此刻稍微缓和一下与对方的关系总没错。 但人家既不想和她说话,又不想和她站近,怕不是交易一结束就直接翻窗户遁走了。 ——只是,17岁的小陈同学就没有成年人的复杂顾忌。 她一直好奇地盯着对方过分少女的手机壳,认出那个角色后立刻就叫了出来—— “那绝对是你的漫画主人公吧?——哼哼,你不知道吧,《蔷薇星球》的杯子蛋糕老师本尊是她哦!她——我——我们特别厉害的!” 陈千景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手忙脚乱的把小陈同学往回按。得意摇晃的史莱姆几乎把“我在炫耀”“快崇拜我”写脸上了。 对方却开了口。 “……你的笔名是杯子蛋糕?《蔷薇星球》原作者?那个画了很多萌宠漫画和奇幻战斗漫画的杯子蛋糕?” “那个画xx漫画的”,一听就不是她粉丝的措辞,肯定是误会了。 陈千景尴尬地点开自己的作者账户后台,给对方晃了晃。 “是,哈哈,她没有说谎,但我也没有炫耀的意思……” “等等。” 外卖小哥转瞬掏出一叠空白色纸。 它原本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立刻就礼貌了很多:“杯子蛋糕老师,你能给我几张to签吗?最好三张,一张收藏,一张使用,一张传教。” 陈千景:“……” 陈千景:“……呃,看不出来,所以你是我粉……” 外卖小哥熟练地递出记号笔:“不是。to签写‘给447号骷髅头’。同事喜欢。” 陈千景:“……你同事真是好有意思的网名呢……要不要再补几张原画?画什么角色、什么cp组合都可以,咳咳,我总是对我的粉丝很大方,但现在时间很紧,所以……” 不用她把话说全,对方便会意,点点头。 只见他屈指叩了一下镜面,镜中立刻荡出一圈圈的水波。 “我已经帮杯子蛋糕老师把仪式时间延迟了,什么时候画完签绘什么时候开始交易,您慢慢来,不用着急。” 外卖小哥承诺道:“至于我的原交易者,待会穿过这面镜子,您直接就能找到。我保证他不会在我们交易的这段时间内死亡。” 陈千景:“……” 陈千景:“你确定吗,我没有向你许愿的意思,也没有要支付额外代价……” 只是签几个名危机就解决了吗?一切都比想象中简单太多,她有点虚幻感。 “您放心,强迫许愿、诱导不知情者支付代价是违律的。” 外卖小哥又掏了掏不知位于哪里的兜,拿出一张证书:“我们是有正规营业执照的正规机构,从不搞漏洞合同。” 陈千景:“……” 正规执照的正规机构,投其所好签两张名就能通融通融吗? 那好像也不是很正规的样子了。 ----------------------- 作者有话说: 什么吃灵魂什么要许愿什么算来算去还搞不到手的野鸡魔鬼啊,早是落后封建余毒了,同圈子的同行都看不上这德行的。 现在大家都讲究公平交易,你来我往——打好评就送仪式赠品,给to签还保家属平安,没毛病。 第171章 小陈同学:等等,哎,话说你帮忙要to签的那个同事是不是乱玩你手机壳的那个同事?你们同事关系怪好的咧。 小千老师:……所以画漫画是真的好有用啊……但是太轻易了反而有点不放心…… 本章依旧没能出现的芝士蛋糕:……所以我的命就值三张to签咯?还是顺带送的赠品服务吗??? ps:虽然但是,对方顶多也只是帮小千老师拖延时间,芝芝主要还是靠自己,他真的很耐活。下章揭晓芝芝在江边的现状~ 第90章 第九十口代餐 大人になるって難しいんだね 长大成人真是件难事呢 隠してたもの探しに行こうよ 让我们去寻找那些被隐藏的事物吧 ——引自-hello-furui riho “咪。” 江边, 某处,顾芝剧烈咳嗽的声音一顿。 他艰难地伸出手,试着循着猫叫的动静摸索那只神出鬼没、疯疯癫癫的崽子, 可摸了半天触感只有粗砺的江沙、尖锐的石子,没有任何毛茸茸。 ……也不知道那疯猫跑哪儿去了,希望是逃跑成功了吧。 听叫声还挺有中气的, 它动作一向灵活得很, 而且猫的反应力都是人类的数倍……大抵没事。 顾芝努力劝说自己摁下了对那疯猫下落的惴惴不安之心, 现在这个情况, 与其勉强伸手出去尝试寻找失散的猫,他更该寻找自己。 ……寻找自己的位置, 自己的情况,最关键的是,自己的眼镜。 顾芝眯缝着眼, 视野里一片模糊光斑, 什么都看不清。 离开高速公路的十分钟后,恰好是陈千景开着车带小陈同学飙过那道风险路段、有石块砸歪后视镜的那一刻—— 摇晃着往下走的顾芝,撞上了突发的山体滑坡。 因为发着高烧,他没能及时感知到头顶细碎砂石的洒落, 直到肩膀上的泡芙突然声嘶力竭地叫唤起来,使劲地抓着他的肩膀冲他的耳朵嘶鸣,而顾芝以为它是突然发癫痫了,便一把抱过它,向旁边跑了几步, 想在山道旁找个插着大点的路灯、能看清自家猫情况的地方—— 而山岩正巧与他错身而过,砸穿了江边山道避雨的棚顶,覆灭了公路探头的电杆, 皲裂了数道顾芝刚刚才走过的、弯弯绕绕的小路……山体滑坡听上去没有飓风海啸可怕,从远处镜头拍摄、透过纪录片看可能也只不过是一段小土坡的崩塌,但对于正处在范围内的人类来说,就是骤然覆灭一切的灾难。 更何况山岩下就是滚滚大江——正如陈千景描述,出了什么事飞出去,死了都找不到尸首。 好消息,因为猫叫,顾芝没有被滑落的山石直接砸飞,然后碎成一片片沫子。 坏消息,因为急着抱猫找灯,他也没能完全跑出被滑坡波及的路段,踉跄几步便被余波冲倒了,几番滚落后,直接没了意识。 人的两条腿和车的四只轮子毕竟比不了,陈千景一踩油门就能呼啸甩开的风险,高烧40度的顾芝能不在山路震动时自己把自己绊倒就是胜利了。 结果,顾芝半截身子都被埋在塌陷的泥石砂土之中,因为高烧下摔了几圈跤,他大约昏迷了几十分钟,直到17岁的陈千景突然打电话过来,叫醒了他。 ……倒霉,狼狈,但这绝不是偶然。 别说不知甩飞去哪的眼镜,镜架上那两片玻璃能不能在这种灾难下完整保留都是个未知数——他循着手机铃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根据在头顶右侧边缘摸到手机,虽然本就流血不止的掌心在摸索途中又糊上一层血泥,但强烈的痛感恰好让顾芝的理智短暂回笼。 虽然脑子依然很晕,但只稍稍思索,便明白了自己所遭遇的并非自然事故—— 计划落空、没能逮住小千老师的魔鬼选择了报复,他们猜得一点没错。 被高烧持续折磨就意味着他被那东西用诅咒之类的力量标记了,与小千老师分开后它失去了能害到她的手段,最终,在陈千景高速驶过那段险路后,无法再施加干扰的那东西恼羞成怒,决定弄死顾芝解恨。 而他现在浑身上下还在发烫,就说明了……那东西依旧没有撤走它的锚点与诅咒。 它还盯着他,想把他彻底摁死。 ……想通之后,顾芝接了电话,并没有趁机向陈千景求救。 听对面小陈同学叽叽喳喳汇报的情况,她们已经快抵达约好的体操楼了,距离仪式开始的时间也不到二十分钟,现在叫她们回来,只会让一切前功尽弃。 即便发着烧,顾芝也知道自己和她分开会遭遇风险,他离开本就是想尽可能地帮她转移走那鬼东西的威胁,因山体滑坡被埋进土里还不算是他设想中最糟糕的情况,最糟糕的是突然冲出几个逃窜多年目露凶光的持械歹徒……那顾芝能耐再大也躲不过子弹…… 况且,那东西还盯着他,如果察觉到他破坏了小陈同学的离开,又把两个陈千景分裂的灵魂叫回身边,肯定会喜不自胜——还有比这更像送菜的操作么。 顾芝安抚了小陈同学,又编借口掩饰了自己的状态,虽然小陈同学说不关她事搞得他有点点破碎了,但他依旧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和对方正式告别…… 虽然顾芝有那么点点想嘱咐小陈同学,“你回去后能不能甩了顾锦宸别再被他霍霍那么久,高中生就专注学习不香吗”,但这要求在他心里来回倒腾一遍,还是咽了回去。 首先,这种嘱咐注定没用,多提一嘴也会被她忘光,说了等于没说。 其次,顾芝自觉这种嘱咐实在太破坏自己在小陈同学眼里的形象——虽然他似乎本就没什么好形象,但实在不想成为陈千景眼中,那种会棒打鸳鸯、高喊早恋、限制青春少女谈恋爱的封建老男人。 ……唉。 17岁的她终究不会对违反她理想型的奇怪阴暗比有多少好感,他该接受。 一阵剧烈的、无法用清嗓子与风大解释的呕吐冲动涌上胸口,顾芝赶紧和小陈同学说了再见,然后歪头往外呕了一会儿,万幸的是没吐出什么血或内脏碎片,他想他这种犯恶心可能是后遗症,或许自己有点脑震荡吧。 顾芝喘了几口气,多少想缓一会儿,但也明白如果身体的温度继续往上升,顶着脑震荡+高烧双重buff,自己这点间隙的清醒都要失去了。 所以他没歇着,开始找猫。 顾芝勉强记得,自己昏迷失去意识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泡芙往树上扔,因为人抱着猫倒地昏迷有风险直接把猫压死,而他家的疯猫总能在被投掷到竖直物体旁时立刻抻出爪子把自己挂住,比他能躲。 “咪……” 猫叫声便在这时响起,忽远忽近,也不知道它是在表示自己好端端位于某处,还是表示“人,既然你把我甩飞,我就远走高飞了拜拜”。 顾芝卡在土里,沙哑地叫着它的名字找了五分钟,可他双手能摸索到的区域一直没碰到毛茸茸,耳边只有猫叫声不绝如缕,也不知道是不是趴在哪处树干上嘲讽他这个被埋了半截子土的两脚兽,自身难保还惦记着本大爷呢—— 顾芝从“泡芙宝宝”喊到“破猫”最后又回归了读书时的“喂”“那谁”,统统未果。 他便放弃了。 还有劲咪咪叫个不停来嘲讽他,想必是没事的。 他翻过糊满血泥的手掌,咳嗽着捏过手机,又眯着眼,贴在极近的距离瞧手机。 顾芝想找到除陈千景之外能给自己提供帮助的其他联系人,可上上下下翻了一通,撇除一堆工作上的下属、股东、合作方…… 没了。 他的亲友圈只有恨他恨得想帮忙杀了他的亲爹与后妈,与远飞国外在海岛上喝椰子水的亲妈,和零星几个借着老婆关系认识的朋友,譬如一起聚过餐的罗茜、私下有联络的王编辑——但那是更亲近陈千景的朋友,不是会单独为了顾芝千里迢迢开车来挖土的好友。 至于梁晓新,顾芝一开始就给他去了电话,但连着打了七八通,全部占线。 正常,因为梁晓新和顾芝不一样,他是一款真正阳光开朗的狗系大男孩,朋友一直多多的。 ……顾芝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朋友很少,但他是第一天如此深刻地感觉到,如果自己出了事,能求救的人数数量都不超过一只手。 如果我真的死了,顾芝突然冒出一个猜想,除了心地柔软总能共情一切的小千老师,还有谁会因为我死而难过? 几秒后,他意识到自己又在不合适的时机开始阴暗下沉了,赶紧掐了掐虎口,再次让尖锐的刺痛驱散脑子里想浑浑噩噩休息下去的冲动。 在这种时候突然emo有点违和,他现在时不时的浑噩感,是因为持续的高烧、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是……埋在土下、他看不清、也感觉不到的某个部位失血过多? 现在他能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头和两只手,塌陷的沙土大概压在胸口略下的位置,呼吸有点不顺畅,但短时间内不至于窒息,但他的确越来越感觉不到埋在土下的身体部位了。 第172章 顾芝咬牙,再次拨打梁晓新的手机,然后点进工作群,发消息给他的秘书与助理们。 ——通话占线,而他的求救消息一直转圈圈缓冲,无人响应。 顾芝一愣。 是江边数据信号太差吗?可刚才小陈同学打过来没影响啊…… 他迅速切出页面,顺着联系人列表一路打下去,包括后妈亲爹甚至顾锦宸—— 占线,占线,除了陈千景的号码,所有联系人都打不通。 不提别的,顾锦宸的手机他不可能打不通——顾芝知道顾锦宸跑去堵陈千景了,也对小千老师999+的攻击力非常有自信,现在顾锦宸的手机要么被小千老师扔了要么被小千老师踩碎,打过去绝对不会响起“对方占线中”的提示。 顾芝甚至尝试了119和110。 ……果不其然,全部占线中。 他挂断手机,无视了唯一显示在线的,备注“小千老师”的联系人,深呼吸。 高度近视的视野里还是一片模糊不清的色块,他找不到方向,更描述不出自己位于哪里,远方哪怕有过路人经过也不可能看清……没救了。 它只给他留了唯一一个选项。 联系陈千景,把她叫来救自己——否则就去死。 顾芝深呼吸了几十次,攒足力气,然后…… 他抠过附近的砂石,以自身胸口为中心,开始奋力挖土。 山体滑坡带来的冲击力让土填得很紧很密,碎石里也夹杂了不少村路附近的垃圾杂物,徒手挖掘很困难,但顾芝想,总比埋得就剩头在外面、手都用不上劲的情况好。 他被它刻意扔在了孤立无援的境况里折磨,仿佛这样一来它就能逼出陈千景的位置消息似的——可他又不是被捆在刑房里遭审讯,他还有两只能自由活动的胳膊。 不管是绕过那些霸凌者从学校卫生间门板底下钻出去,还是从夹杂着护栏电线碎片的砂石中爬出去,他总能找到逃走的办法。 虽然……如果可以……他讨厌总是处在这样狼狈不堪的境地挣扎……还不如直接死了……就这样呆在原地等待死亡…… 顾芝用力一锤拳头。 后者正巧砸在土块中一团碎玻璃上,血肉模糊,尖锐的神经痛再次唤回了他再次跑偏的理智。 好消息,他又清醒了不少。 坏消息,那团碎玻璃好像是他的眼镜。 顾芝摸索着抓起来,用衣领仔细揩揩,抖掉碎片,戴上后重新看向远方。 满是裂缝的视野,还夹杂着灰尘和零星血点,但他终于勉强能拥有清楚的视野了,向远处的路人呼喊求救的几率大大上升,而且只要他的眼睛能看清,不管怎样都不怕—— “嘶——喵!!!” 尖锐、刺耳的猫叫再次炸响。泡芙好像就待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顾芝迅速顺着叫声看过去,探身抓猫,然后—— “哐!!!” 一截之前被山体滑坡砸断的钢管擦着顾芝的耳背砸下去,直接勾着镜腿甩出了他勉强架上脸的眼镜,残余的镜片在砂石中发出粉碎的脆响。 顾芝愣了半晌。 然后他舔舔因高烧干裂的唇,也舔掉了从太阳穴缓缓往下淌的血——虽然他避开了被砸中后脑勺,但钢管飞速擦过时,还是在他戴眼镜的耳朵上割开了一个豁口。 血本是热的,但他现在浑身烧得更热,所以缓缓流下来、舔到嘴里的液体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凉。 顾芝……半晌后,笑出声了。 “你还在看着,是不是?” 不让他求救,不让他挖出,甚至不让他有戴眼镜看清四周的机会—— “真狼狈。故弄玄虚的脏货,你就这么怕我?区区一个高度近视高烧不断的人类,你还警惕得像看到打狗棒的狗吗?” 没有回应。 顾芝笑得更大声。 “所以你也没力量了……能给你做寄生虫的顾锦宸现在被小千老师锁起来了吧……你勾不到他,也错过了伤小千老师的时机,便只能飘在依附不了人类的地方,揣着自己残余的力量无能狂怒,玩弄你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诅咒……把我弄死你就成功吗?太好玩了,真有意思——你们这种非人类不讲科学,反而讲精神胜利的赢学?嗤,噗,哈哈哈——咳咳咳咳——” 带着满脸满手的血,他笑了好一通,笑到胸口发闷、不得不剧烈地咳嗽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自说自话的人彻底发疯了。 可顾芝知道。 这说明看似阴险、强大、无处不在的对方和他同样,已是穷途末路。 诱发山体滑坡的力量,是它原本给陈千景预留的。 将他作为诅咒的锚点让他持续高烧,也令它不得不绑定在他身边。 做过这两样后,它本可以通过再次吸附、利用顾锦宸重新获得力量,一把杀死被埋进土里、和活靶子无异的顾芝—— 可顾锦宸私自行动,带着盘算去找了陈千景,自以为能在它坑害顾芝时抢占先机,得到陈千景的青睐——陈千景又把顾锦宸直接解决了。 它没了提供力量的许愿者,没了施加诅咒的被许愿者,便只能最后尝试着弄死顾芝——可这最后一次尝试只是掐断手机的通讯功能,在他尝试看清四周时弄碎他的眼镜,这样边缘、浅薄、粗糙得不行的手脚…… 帮顾芝证明了,它没办法再干涉更多。 很简单,一个能给他人病痛、令他人受难的非人之物,倘若能直接杀死他,早就这么干了——何必还搞这些边边角角的干扰呢? 顾芝刻意嘲笑它,笑了那么久,以对方的气量,早就恨得发疯,可到现在也没见第二次危机扑脸而来,那根钢管想必就是它最后能驱使的东西了。 所以…… 他咳嗽着,再次于模糊的光斑中摸到胸口的瓦砾。 血迹斑斑的十指插入密集的土。 所以,现在,他只要挖下去,爬出来,坚持住。 坚持到那东西再也坚持不住。 【与此同时】 先是零星的光点,再是一串又一串的、四散而开的珍珠。 像是纺织者提前纺好的络子,只要顺着铺设好的点与线,慢慢走…… 简单的史莱姆胶体终于被甩在背后,17岁的陈千景恍惚地踏入镜中的水波。 她低头,时隔多日,终于看见了自己灵活的五指,与自己倒映在水波中的五官——明朗,年轻,朝气蓬勃。 和27岁的陈千景几乎一模一样。 因为这就是她自己一直不变的模样。 “……就这样简单吗?我就这样能回到奶奶身边……我17岁的时空……都不用我再做多余的努力,这么顺利就……” 没有挫折,没有挣扎,几乎没有任何艰难或剧痛。 她本以为这是一个荡气回肠的时空大冒险故事,可原来,这个冒险故事只有糖果、漫画、芝士蛋糕奶茶,和随时可吸的毛茸茸。 她一路被保护着轻轻松松抵达了终点——被可靠的队友保护,也被长大的自己保护。 就这样……可以吗? “当然。” 陈千景回头。 27岁的自己却不在练功房的巨大镜面之外,她正站在她身后。 “就这么简单,”她对她淡淡地笑,笑容中是鼓励、期待与一丝放松,“回到本属于自己的时间与世界,就和鱼入水、鸟飞空一样,本该这么简单。而且我是大人了——如果长大的我还没力量成功保护着未成年的我直到终点,那也太糗。” 17岁的陈千景却有些犹豫。 “可,同样是一路帮我过来的,我队友……” 27岁的陈千景摇头。 “那不是需要你上心的事,你乖乖回去就好,没必要去担忧不属于你的这个时空。” 尽管这么说,她的笑容变得更淡了,紧绷感差点没泄露出来。 计划成功,仪式顺利,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他们身为大人共同为小孩分担了风险——陈千景解决了可能的车祸与来骚扰的顾锦宸,顾芝那边想必也不会有多顺利。 ……他还发着烧,走路都打飘,要怎么应对那未知的风险呢? 另一个似乎态度友好的非人之物说“他要死了”——陈千景不愿去相信对方说的是事实,但不管怎样,外卖小哥收到签绘后立刻开启了去往另一个时空的仪式,也打开了镜子后另一个通道,据说能立刻赶往顾芝身边的。 陈千景当然着急。否则她不会没等到仪式结束,就紧跟着被融入镜子的小史莱姆跨了进来,义无反顾。 可她又不想在另一个自己面前表现得太过焦急—— 因为这是她和她自己的告别,17岁的自己显然还有犹豫、忐忑、不安的东西,27岁的她应该认真专注地帮她解决,而不是让另一个人生命垂危的压力盖在她们头顶,连累年幼的她也跟着焦灼。 即将要回到另一个时空的她救不了顾芝,那就没必要提及了。 第173章 所以27岁的陈千景再一次扬起平和又温柔的笑,慢慢强调:“没事的。” 没事的。 “我会搞定。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还不相信我自己吗? 17岁的陈千景盯着她,几分钟后,她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没错!杯子蛋糕老师就是最无敌的!” 27岁的陈千景刚要接话—— “粉丝范围超出男女老少,人脉关系能从人类笼络到非人类,就连时空大冒险也能靠走自己的关系轻松收尾,我——我们杯子蛋糕老师什么都能搞定的!!” 杯子蛋糕老师:“……” 杯子蛋糕老师:“求求你别说了。消停点。快走吧。” 我不想在奇幻莫测的镜子时空通道里表演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17岁的陈千景冲她嘿嘿傻笑,然后猛猛点头。 “我将来,”她踮起脚,用拇指比着自己胸口,“一定会成为你的!” 这听上去是废话,但陈千景明白,这是她在表示对梦想实现的决心。 “还有哦,”小孩继续邀功般道,“我一回去就和顾锦宸分手!我要先专注学习,再画好漫画,练习色彩和人体——17岁的顾锦宸呢,我一定会认认真真地考察他,看他上大学后会不会继续抽烟喝酒变成坏蛋,再决定要不要他继续当我男朋友、初恋和未来唯一的伴侣!我会特别认真仔细地考虑——在以后——” 陈千景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感动的样子,低头抹抹眼睛。 “?杯子蛋糕老师,你这就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啦?哎哎,不至于不至于,我只是终于能回到我奶奶家了,我们俩迟早都要再见面的嘛——” 小陈同学挤过来,贴贴她的脸颊,又绽放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脸。 “你明早起床看看镜子,就能再见到我啦!我们俩当然永远都会在一起——没必要因为说再见搞得那么煽情嘛!” 陈千景轻轻推了一把她的肩膀,似乎半是无奈,半是好笑。 “好了,时间真的快到了。别磨蹭,去吧。” “……可,可我还是有那么一丢丢怕……先说好了啊,只是一丢丢丢……” “那外卖小哥说了,顺着光线的最前面一直走就好——反正我也要走,陪你走一小段路?” 原本表现得还很积极的小陈同学立刻松了一口气,她急忙牵紧了小千老师的手。 “走走,我们一起走!” 她们肩并肩,头碰头地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像一对世界上最好的挚友。 直到远处那散发着蒙蒙珠光的光线开始抗拒27岁陈千景真实的手指,将属于这个时空的她缓缓推开,又逐渐纳入属于17岁陈千景的灵魂的半透明的手—— 长大的她停下脚步。 没长大的她依旧顺着发光的时间线往前走,好像已经慢慢淡忘了曾牵着一个人的手,曾趴在一个人的胸口,曾粘着一个人的脸颊亲亲热热的说话——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背影越来越小,逐渐变成小小的一团,只不过时不时地往上窜一窜、蹦一蹦。 她快乐得就像在清晨走过每一段阳光明媚的上学路,似乎还哼着歌,能看到书包挂带上的卡通吊坠摇动。 陈千景只是停在原地,静静的目送。 因为……不管是她,还是顾芝,都在反复确认细节后,决定不告知小陈同学的真相…… 她是她分裂的灵魂,从始至终,她们就在一起,并非位于两个不同的平行时空。 当17岁的陈千景回了家,便再也没有吃生日蛋糕之前仓皇冲出餐厅逃避的插曲,与那场脏东西刻意制造的卡车车祸。 当17岁的陈千景在十年前自己原本的身体中醒来,也不会再有,关于这个时空的任何记忆、概念。 她不会记得顾芝是个好队友,不会记得顾锦宸会变成大坏蛋,更不会记得,未来的自己笔名是杯子蛋糕,一个很厉害很幸福的漫画家。 时间是一条完整又美好的线—— 而非生出了不同发展的枝叶。 17岁的陈千景终将变成27岁的陈千景,没什么能更改她的人生轨迹,遗忘这场时空冒险,才能让她平安顺利地度过后续十年。 当然,她终将从十年前的那里,走到十年后的她这里。 她只不过会忘记某些会扰乱灵魂的故事而已。 向前走,一直走,忘记她刚刚还和谁一起并肩走,忘记她从哪里走来,要回到什么地方…… “再~见~啦!!” 很远很远的地方,蹦蹦跳跳的灵魂突然挥了挥手。 她似乎是在跟放学后去往不同方向的朋友打招呼,又似乎,只是上学路上撞见了自己一直很爱逗弄的小土狗。 陈千景知道,那声再见不是给自己的,她已经遗忘了这一切。 但……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念道:“再见。希望你……” 不要灰心,不要放弃。 被迫遭受讨厌的人的影响,体验过一段不算完美的感情,在实习与房租中来回挣扎,但…… 梦想的漫画,梦想的关系,你终究能走到我这里,然后拥有接受我接受所有糟糕过去的能力。 ……陈千景最终却没有说出这些祝福。 既定轨迹的事实,何必再祝福? “再见。” 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也伸出手,对那已经消失在时间线尽头的灵魂挥了挥。 “明天就能再见。” 你当然会到我这边和我一起,因为你已经成为了我。 【与此同时】 晕一会儿,振作一会儿,晕一会儿,再继续干活的顾芝,终于挖开了最后一把挡在腰间的土。 他将两只已经皮肉翻卷的胳膊往外一撑,一点点的、极富耐心地往外挪动……爬行…… 就像14岁的他终将爬出被凌辱、围攻的厕所隔间,一路连滚带爬,也要去偷看他喜欢的女孩。 24岁的他成功依靠着自己爬出了掺杂着咸涩血味的土坑——虽然他再也没有移动身体,追着那女孩奔跑的力气了。 -----------------------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陈同学成功回家啦~~~~给小陈同学撒花花!!! 小千老师就是小陈同学,正如同14岁阴暗爬行的小流浪动物就是24岁被心心念念的芝士蛋糕—— 一款传奇耐活王,还有一个人脉遍天下的无敌老婆会来救,虽然本章没写到他得救成功(心虚)但也让我们给阴暗比成功努力爬出鼓掌!! 第91章 第九十一口代餐 当27岁的陈千景跨过镜子里虚虚实实的光线, 真正踏上江郊泥地时,心里就是一沉。 无他,这不是她叮嘱顾芝离开高速、绕村道去国道卫生所的路线——这甚至与她仔仔细细向顾芝说明、指示的方向完全相反。 陈千景之所以特地拉着顾芝确认了一遍路, 指名道姓要某某道边某某加油站对面某某店的杯子蛋糕,除了那旁边有村卫生所,也是因为那条路离城郊村庄很近, 顾芝越走越容易被路人注意到, 获救几率也越大—— 可这片地方是没有田地、车辆、正经道路的荒地, 暗黄的山坡与踩踏出的兽道难以分辨, 再往前就是跨江大桥,平常可能晃动的人影只会是屡屡空军恼羞成怒的钓鱼佬。 ……而来这附近晃荡的钓鱼佬又经常因为荒僻曲折的小路不慎跌入江中、跌下山坡, 成为一具尸体,或者,成为其他钓鱼佬不经意间用鱼钩捞上来的尸体…… 在陈奶奶那样的老人家口中, 这地方频繁出事故, 肯定积攒了不少脏东西,“有点邪乎”,所以她甚至禁止陈千景小时候往这片走。 可是,众所周知, 小陈同学是个好奇心旺盛、暗中叛逆的主。 不让她谈恋爱她就要谈,不让她乱往怪地方跑她就要跑—— 她上初中开始就趁着给父母扫墓的时机偷偷溜过来了,背着奶奶几乎把这片鸟不生蛋的鬼地方盘出了浆,久而久之还发明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无人近道,能从扫墓的陵园绕过村庄直接穿到跨江大桥底下, 然后沿着江岸走上五公里,坐城际大巴回去。 虽然现在看来,还是开车直接过高速更快, 但那时的陈千景还在上学,她从荒地绕过去抵达的大巴,正好能停靠在离她家小区不到800米的地方。 倘若中途下站,在江对岸的新区小别墅群旁,拐两步还能发现一家私人烘焙甜品店,那家店里每日限量、总根据时令变换造型口味、一颗要价五十九块九的手工杯子蛋糕,才是陈千景读书时最馋、最喜欢、也最舍不得买的小蛋糕。 隔着橱窗看很久很久,把精致可爱、五颜六色的蛋糕造型记在心上,回家比对着画在笔记本上,就算是她自己买回来吃到了。 ——所以,哪怕时隔多年,27岁的陈千景也对这段荒路记忆犹新。 她迅速绕过几个容易脚滑的小坡,飞快地踩着荒草跑起来,心里愈发不安,也十分不解。 第174章 顾芝为什么要背离她指出的方向,走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只有在她的记忆里,这条道才是和“回家”与“杯子蛋糕”绑定的,但顾家的二少爷,再怎么受冷待也不至于熟悉去往乡村大巴的荒僻近道吧,更何况她指名道姓让他去国道旁边买蛋糕—— 要么是他从一开始就烧昏了头迷失方向,要么是他被什么脏东西诱导了。 哪怕撇除怪力乱神的影响,不熟地形的外地人,本就很容易在这片江岸滑倒摔跤! ……可恶,可恶,那个外卖小哥不是承诺说她穿过镜子就能直接到他身旁吗,为什么跑了这么久还没见到芝芝影子? 大约十分钟后,陈千景焦急地跳过一颗岩石。 她看见了大片大片的山路塌方。 “……芝芝?芝芝?!芝芝你在吗,顾芝——” 断折的钢管,皲裂的混凝土,翻覆过来的雨棚与路灯——灾难现场触目惊心,陈千景脚下一个踉跄。 这一瞬她甚至没想到呼叫消防与救护车,差点就要直接扑过去,在里面挖土找人了。 “喵~喵嗷!” 直到一声嘶哑的猫叫在她耳边炸响。 陈千景循声看去,发现泡芙正蹲坐在一棵完好的大树上,皮毛上蒙了一层脏兮兮的土灰,瞳孔幽深。 “喵……” 它的嗓子比平时在家时哑了许多,似乎是一直重复着大声嘶叫。 “……你在这儿啊,泡芙。” 陈千景以为它是山体滑坡时意外被困在树上了,这才不停嘶叫,赶紧跑去将它救了下来——她伸手抱猫时还忍不住有点打哆嗦,但摸到泡芙温软的身体后,些许理智回笼,陈千景抖着手去掏手机,决定先叫消防。 倘若顾芝正埋在这下面,她自己一个人,哪怕挖到天黑也未必能及时挖到。 让我想想……山体滑坡受难者的最佳抢救步骤是…… 冷静,冷静,当务之急是呼叫消防队,救护车,然后跑去村道附近,借一把方便挖土的铲子…… 陈千景勉强稳住声线,拨出120:“你好,江边发生了一起……” “喵——喵——” 可被她搂在怀里的泡芙依旧不停的嘶叫,它甚至挣扎起来,跳出她的拥抱,要往外跑。 陈千景一边向消防和救护车通报完正确位置,一边狼狈地摁着猫。 “泡芙,听话,乖,妈妈求你了——别在这时候继续耽误——” 成功蹬开她、跳下地的奶牛猫丝毫不理,它迅速跑远,见她呆在原地没动,又转过来,烦躁地甩了她鞋一爪子:“喵!!”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对象可能生命垂危,哪来的闲心去哄劝突然发癫的自家猫。 可陈千景又注意到了泡芙焦躁抽动的尾巴尖下方,地上,有一块新鲜的血点。 “……泡芙,你受伤了?你哪里痛,让妈妈瞧——” “喵!喵!喵!!” 她正要把它从地上强行抱起,泡芙却撕拽着她的袜子,又绕了两圈蹦向远方:“喵嗷——” 并非毛发下滴落的血点。 在它身后,一串间断的、散落在杂乱废墟中的血点显出来,和歪歪扭扭的新鲜脚印一起,通往江边。 陈千景霎时冲了出去。 ——五分钟后,她成功在跨江大桥下方的沙地里找到了顾芝。 好消息,他活着,甚至还在一点点往前挪着走,有点像是电子游戏里会进攻向日葵的僵尸。 坏消息,他已经意识不清了,陈千景叫着他名字试图将他阻拦,带回路边时,他咕哝两声,还一把打开了她的手—— “别挡我路,”嗓音特别沙哑,说话也特别凶,“我要去……要去……别挡我路!否则我弄死你!” 他仿佛是把陈千景幻视成那些曾追着他踢踹他的混混了,尽管气息奄奄,身上满是敌意的尖刺,似乎下一秒就要对她动手了。 陈千景没理睬这些敌意,野生狐狸受伤时总会冲陌生人类龇牙咧嘴,这是常识——话说他现在根本就不是野生的了,她也不是陌生人! 本来看他一身血,她战战兢兢地都不敢多碰他,可这人还能走能哈气的,似乎很有精神——她便咬咬牙,直接拦住了他的腰,使劲往后拖。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芝芝,别乱走——” 顾芝扭头看她。 他没了眼镜,看什么都不得不皱眉眯眼睛,表情显得特别凶狠、阴冷,平日里特意在她面前收敛的阴暗比本性完全放开,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断她脖子。 “放开我!我弄死你!” 陈千景:“不放!你老实点!” “放开——我——” 顾芝伸手往外扯她胳膊,这混蛋不知为何伤成这样了还有一股子牛劲,明明他的掌心已经烫得能煎荷包蛋了。 陈千景急了,她直接一个大跳盘起双腿锁住他,带上自身体重猛地将他往下压,噗通一声,缠斗的两人直接倒在沙滩里。 挣扎个不停、还要咬人的野生狐狸终于消停了,老老实实垫在她身下。 ……因为他头一歪,两眼一闭,昏迷了。 “芝芝?芝芝?!” ——十分钟后,陈千景总算等到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 救护人员将顾芝搬到了担架上,经过检查,身上的几处血口只是擦伤,没有伤及骨头内脏,而他的昏迷不醒似乎是高烧脱水造成的休克。 ——在陈千景焦急的再三追问下,救护人员表示,这人昏迷绝对不是因为被她撞倒在地后磕到了脑子,更不是被她的体重压爆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伤口。 综合来看,只是轻伤,正面遭遇山体滑坡得了这么个结果,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顾芝的体温在救护车行驶中途险些飙上43c,但远离了江郊后,立刻开始下降,温度缓缓回落。 或许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残余的力量彻底消散,又或许是被闻风而来的监管者逮住——谁知道呢。 陈千景不在乎。 她抱着灰扑扑的猫,坐在救护车上,两只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屏里的数据,仿佛少盯一秒他的病情就可能会加重。 当顾芝的体温降至39c,救护车车窗外快速滑过新区那片别墅群的风景,昏迷的他又动了动。 陈千景对上他睁开的眼,还以为他清醒了。 “芝芝——” 可顾芝的眼神焦点没有落在她身上、猫身上,他虚虚地瞅着窗外的别墅群,与那一闪而过的大巴站牌,与站牌后的私人烘焙店。 “下车……我……下车……到站……” 他含糊地重复,手指再次挣扎起来,似乎想拔掉阻挠自己的吊瓶针头。 陈千景恼火地摁住这货:“消停点,你以为你是在坐大巴吗——” 顾芝依旧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警惕又冷漠。 “别挡路。我要……去……买蛋糕……买杯子蛋糕……” 陈千景顺着他的目光往车窗外看,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顾芝不在她指出的路上。 “我老婆……叫我去买……杯子蛋糕。你……别挡路……” 她上高中时最喜欢的杯子蛋糕。 压根不在她指的那个方向,明明就在另一条需要穿过荒地的道上,那辆城际大巴中转站旁边的私人烘焙店—— 国道旁根本没有杯子蛋糕店,她才是昏了头不清醒的人,杯子蛋糕店明明就要往那边走。 她笨,她忘记了,她给我指错了路。 顾芝拧着眉重复:“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所以……” 我到站了,要下去给她买杯子蛋糕,她隔着橱窗看过很久很久的那款杯子蛋糕。 别挡我路。 ----------------------- 作者有话说:呼呼发烫的芝士蛋糕:下车……下车……放开我……弄死你……谁都不能……阻挡我去给老婆买杯子蛋糕的路!! 杯子蛋糕本尊:啊啊啊啊笨蛋给我躺好呜呜呜! 第92章 第九十二口代餐 “嗷——嘶——喵——” 数小时后。 顾芝又是被猫吵醒的。 他一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又”, 就仿佛自己昏昏沉沉时已经被那不满、尖利、凶巴巴的嘶嘶猫叫折磨了好多遍…… 不知是在喊“人,你都烧傻了,赶紧别折腾了”, 还是在宣誓“再找这么蠢的人我还不如去做狗”呢。 总不可能是一直远远地守着不断叫唤,试图替他唤到能来帮忙的路人——他家的猫可没那么机灵也没那么忠肝义胆,就是只会撅着屁股踩他脸的逆子。 顾芝昏昏沉沉地琢磨着, 难得思绪毫无逻辑,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零散得很。 他觉得自己似乎还待在那压得人窒息的土坑里, 湿气与臭气拌在一起的厕所隔间里,听着远处时不时拉高的猫叫, 听着外面那些混混抢走他眼镜后耀武扬威地踹门…… 第175章 接近他的统统都是恶心的渣滓。 想碰他的统统诅咒成烂人死人。 【中二兮兮的小朋友,这么凶吗,我喂你烤肠吃?】 【芝芝?!芝芝, 你清醒点, 是我——我——】 乱七八糟的梦,还是片段化的记忆,他试图攻击的人变成了小千老师,他的敌意与恶意尽数倾泻给了那个最该表现完美的人。 顾芝心悸起来, 他下意识想摆脱这种噩梦——肯定是那破猫瞎叫叫给我脑子叫坏了——又或者是那该死的鬼东西仍然阴魂不散地想搅浑我的脑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没撑开宛若千斤重的眼皮,就想挣扎着起身。 亦或者,动起来,爬出去, 爬出他意识仍旧停留的土坑—— “好了好了……我已经给你看过爸爸了啊……小祖宗,求你……别挠,别挠, 我新买的牛仔裤——” 可又传来人声。 更吵、更躁、更闹腾的动静来的,背景音还有萨摩耶和哈士奇打架的乱嗷声——雪橇三傻特有的聚在一起音量变大。 而顾芝咳嗽咳嗽着,呛入一口新鲜的空气——不是江水混杂着泥沙的土腥气,亦不是年少时隔间地板的氨水味,是医院消毒水特有的酒精味道。 ……我在哪里? 顾芝这才拧着眉缓缓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雪白的色块。 ……医院的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对没戴眼镜的深度近视人来说,堪比一次眩晕攻击。 顾芝赶紧闭了眼睛。 “顾芝?!哎,你真被叫醒了,我这就打电话给——别咬,别挠——也别扑我手机啊啊啊啊曲奇!!” 顾芝:“……” 顾芝:“你很吵,梁晓新。” 哪怕闭着眼,两耳嗡嗡乱震,后脑一阵阵余震般的钝痛,身体也有些发沉…… 顾芝依旧理清了现况。 这是医院病房,而吵醒他的噪音来源于立在床头柜的手机,手机正开着梁晓新的视频通话——后者则待在他家里,旁边是安稳健康到有点过头的泡芙与曲奇。 顾芝勉强忍着晕眩感又睁眼看了下那边视频里的聒噪画面——蠢狗依旧憨憨地吐着舌头扑人,疯猫也依旧癫癫地撕着梁晓新裤腿转圈——两个不省心的宝从爪子到毛发都干干净净,显然毫发无伤,又经过仔细的照料打理—— 曲奇扑翻了镜头,梁晓新家的萨摩则开始贴着屏幕鼻子乱拱,画面抖得太厉害,顾芝看得又有点想吐了。 他赶紧闭眼,摸索着掐断视频,又给梁晓新发送了谢谢他帮忙看家喂二宝的语音。 顾芝对于梁晓新出现在自己家里并不意外,大概是小千老师拜托了他帮忙看管两毛孩,至于小千老师在哪里…… 他既然顺利得救躺在医院病房,小千老师还能在哪里。 智商远超平均水平的顾芝自信地想,她肯定是忙工作去了。 他能得救就说明那鬼东西的计划彻底失败,小千老师顺顺利利送回了小陈同学,当她终于拥有了稳定完整的灵魂、健康健全的身体,又将昏迷的他送进医院治疗,拜托梁晓新帮忙去他们家里照看毛孩子—— 自然是腾出空来,追赶自己这段时间落下的进度啊。 大概率是在出版商公司大楼里和编辑商讨如何重新推进被延迟的签售会,小概率是冲进工作室抓住这段时日错失的灵感赶稿赶得不知日月星辰了。 当然,还有小小概率是她重新飞去国外采风取材,将三个月前被事故匆匆打断的异国之旅完成,速写画到一半就不得不截停离开是格外很难受的,顾芝太懂漫画家私底下会为怎样的细节发疯大哭了—— 不过,唔,他觉得吧,自己这一遭下来都进了医院,老婆就算火急火燎地要继续飞往国外取材,买机票之前也起码会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 总之,虽然胸口还犯恶心,眼睛还是看啥啥重影,一边耳朵仿佛被堵着一边耳朵又能听到血管突突突的幻震,各方面后遗症都还没好……聪明的顾芝依旧很聪明地下了定论。 那就是,现在这情况他老婆肯定去忙正事了,老婆绝对不会在他旁边看着。 ——因为,他聪明地换位思考了,看护一个遭了鬼东西诅咒又倒霉差点把自己活埋的人,岂不是浪费时间么。 反正只要送回小陈同学,那东西就失去了最后一抹可施为的能力,那他被非科学力量施加的高烧肯定会自然褪去,连吃药都用不着。 而且他能自己成功爬出土坑就说明他没伤到什么有碍行动的重要器官——既然如此,送进医院也就做个体检吊个水,何必再费工夫看着。 于是聪明的顾芝闭眼缓了会儿,再次睁开眼后,确认身上没有石膏,墙边没有拐棍,便聪明地摸向手背,决定拔针走人。 因为顾芝也很忙,顾芝还急于确认自己昏迷时事态如何发展,了解情况后迅速开始收尾,譬如他始终没能亲眼确认可靠程度的论坛联系人,譬如那在小陈同学转告中被暴打一顿又被狗咬的顾锦宸,以及,最重要的,他能不能想办法用最快速度给老婆安排一遍涉及灵魂的身体全套大检查,看看这飞来横祸是不是终于解决了,没有后顾之忧—— 他想办的事情太多太多,光是随便想两下就能排出占满十几个小时的日程表,躺在病床上输液干等?那无异于浪费人生。 老婆不在旁边看着,那阴暗比是绝对不会停在医院里演戏做好好病人的——反正他自我感觉良好,除了有点犯恶心有点晕,已经完全恢复了。 而且,哪怕不论别的,他必须先去买副新眼镜——几米之外人畜不分的瞎子视野实在太难受了—— 顾芝三下五除二就拆了针头,穿鞋出门。 虽然因为没有眼镜,他不得不扶着墙出去,险些撞到门框,但这不重要,他依旧是个做出聪明决定的聪明人。 虽然匆匆进入走廊后,又险些撞到了一个正朝这边走的女人……但这不重要……话说这女人的身形有点眼熟…… “梁晓新说你醒——你干什么?” 聪明的顾芝一个激灵。 他瞬间很不聪明地摇了摇脑袋。 “没什么,小千老师,我出门走走,随便走走——你在这里干什么?” 陈千景:“……” 一手提着灌满的热水壶,一手提着刚从外卖点取来的纸袋子,陈千景看看这蠢蛋扶着墙的手背上滋滋冒血的针眼,又看看这蠢蛋随便套在病号服外的外套,与已经穿好的皮鞋。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陈千景吐出这口气。 “你被救护车拉到医院里,你昏了十几个小时到现在才醒,你住在医院病房里输液打针,现在是第二天晚上十点整——你觉得我在这里干什么?” 顾芝茫然地想了两秒钟。 因为没有眼镜,他一向能很好收在眼镜片后的神色暴露无遗,透着纯纯的疑惑与纳闷。 “你……呃……有一部分稿子落在我公司办公室里了,所以到医院找我要钥匙去取?” 陈千景:“……” 陈千景:“顾芝,我不想和蠢货继续说话。你滚回去。” 顾芝……顾芝依旧不太明白这么聪明的他为何就被老婆骂成蠢货了,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很生气。 于是他默默滚了回去,坐回病床,脱掉外套,十分乖觉。 陈千景摁了护士铃请人过来重新给蠢货扎针吊水,挂断通话后还没能倒杯水缓缓气,就听蠢货在后面小声嘀咕: “你怎么了,为什么用刚才那种口吻喊我‘顾芝’?” ……这货反倒还委屈起来了。 “不然呢,”陈千景继续深呼吸稳定自己的情绪,“你见过谁家听话聪明的芝士蛋糕会飙着血瞎着眼不管不顾地跑出去?你病好了吗你就瞎跑?你拔针要走之前都不问问我意见的??” ——显然,她稳定情绪的努力见效甚微,即便不得不在内心反复提醒自己眼前是个病人,陈千景依旧没控制住越拔越高的攻击力与嗓子。 而顾芝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我、我以为你不在医院里……” 我就是去楼下拿了个快递——你以为你这个蠢货都昏迷住院了我会待在哪儿呢?你到底为什么会如此“聪明”地认定我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里自生自灭啊?? 陈千景气乐了。 上涨的怒火带出飙到新高度的攻击力。 ——模仿着阴暗比特别能气人的真实口吻。 “是啊,是啊,我是不在这家医院里,我当然不会在你住院时留着了……”她恼火道,“我忙着去别的医院看顾别的不省心的蠢男人,给他灌热水瓶给他跑腿叫护士叫医生,反正我在外面忙得很——” 顾芝陡然安静下去。 直到护士进了门,骂骂咧咧地给不听话的病人重新扎了针,又骂骂咧咧地出去。 陈千景走过去给顾芝摁紧手背上新贴的止血棉。 第176章 顾芝……顾芝这才动了动,用很小的幅度,试着将手背抽回去。 他的皮肉本就苍白,被扎了几回的手背一片乌青,之前碎玻璃割出来的伤还没好全,被他胡乱动了两下,止血棉下的伤口又有要裂开的趋势。 陈千景横眉倒竖地骂他:“你干什么,又想滋血吗,手放好,不准再动了!” “……我没干什么。” 对象低着头,声音很小,却也非常清晰,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阴暗酸气。 “既然你朋友住院生了病连累你忙前忙后的,你就继续去照顾他好了,你管我在这里扎针吊水疼不疼呢。” 陈千景:“……” 陈千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说的蠢男人还有别人吧顾芝?!动动你的脑子!!” -----------------------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你不忙工作,你不做正事,你也不回家照顾我们家俩毛孩子,你竟然跑去另外哪家医院照顾哪个蠢男人——你既然这么有空你干嘛还管我吊水管我疼?谁啊谁啊谁啊,哪个那么重要的朋友这么需要你费工夫还让你这么上心啊——呃?等等? 小千老师:…… 咬死他算了.jpg 第93章 第九十三口代餐 鍵開けた限られた未来を拡げるよ今 仅限用钥匙打开的未来此刻开始扩展 君に向かう矢印が自分にも向いてたんだ 指向你的箭头也指向了自己 ——引自-恋してる自分すら愛せるんだ-こはならむ 顾芝坐在病床上, 懵了大概有几十秒才反应过来,压根就没有她口中的什么陌生男人。 因为陈千景之前那通输出的口吻像极了气话,她此刻骂他“不会真以为有别人”显然是反问。 ……大概, 应该,是反问吧? 再结合上下文分析,屡屡被老婆骂愚蠢的他显然就是那个“陌生蠢男人”……所以, 她的意思是…… 唔。 顾芝忍不住勾了勾手指。 “所以, 你竟然没去忙别的事吗, 小千老师?” 陈千景没有留意到他微蜷的手指, 他陡然转变的态度,他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 和那点不敢置信的忐忑。 她正气恨交加地瞪着顾芝伤痕累累的手背,动来动去的就没个安生的混蛋到底能不能跟他自己身体和解啊—— 自个儿陷在坑里时不知道打电话叫她就算了,爬出来把自己弄得血呼啦差就算了, 烧得认不出人脸差点跟她在江边上打起来也就算了……躺救护车上吵着要拔针走人, 躺病房里昏了大半天后醒来,第一反应还是要拔针走人—— 怎么,他觉得自己的手背跟没痛觉的混凝土地没区别,想扎就扎, 想拔就拔,任血液逆流淤青发紫,他也要满不在乎地去忙什么人生大事? 她气不过他嘲讽两句,结果这蠢蛋还真以为她跑去照顾别人——哪个别人会像他这么麻烦,生病了住院了也要作出一堆幺蛾子?? 小陈同学初次见识阴暗比时深感可怕, 但小千老师只觉得,太烦人。 对他好他总能解释成符合普世价值观的好人好事,心疼他他却完全不懂得回报她的珍惜与看重, 说多少次做多少遍,一到关键时刻他就开始犯轴往最坏处想,无意识的自毁倾向自残行为更是不胜枚举……搞得她结这个婚是下凡扶贫,和顾芝这人在一起完完全全是出于“神必将照耀凡人”的博爱大义…… 啊呸。 陈千景最讨厌这种典型的阴暗比个性了。 我好端端地对你好,你却自顾自地给我的关心我的想法下定论,“你以为”——你凭什么就以为我做这些是出于你臆想的理由,又凭什么潜意识就定死了我不会做这种照顾病人——照顾你的事?? 要是再想得再坏点、总结得再偏颇点、说得再过分点—— 顾芝,你也不愧姓顾,和你亲哥终究是血脉相连,自以为是的臭毛病完全就是一伙人。 ——正因为同样以伴侣的身份深刻了解过顾芝与顾锦宸这两个人,陈千景早就意识到了,顾家兄弟俩身上的确有种不可避免的共通性—— 他们总喜欢给他人提前预设一种极端立场,然后以此为前提行动。 只不过,顾锦宸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种极端的被吹捧的大少爷环境里,他预设他人立场天然就是“以我为中心”“爱我敬我宠我宠得不行”; 而顾芝看着这样的顾锦宸,又不得不生活在兄长压迫的阴影里,他预设他人立场天然就是“以他们自身为中心”“绝对不可能对我抱有好意”。 他认定员工关心他是为了他们自己能领奖金,朋友关心他是为了他自己能快乐游戏,伴侣关心他是因为她人好心善普度众生……他可以特别自然地接受别人因为“工作”“休息”“出差”“兜风”“聚会”“亲戚”等等私事放弃他,因为他早就给那些人预设了一个“根本不会在乎我”的冷漠前提。 陈千景越深刻地了解到顾芝这点,就越感到头疼,与叹息。 这就像告诉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被夸奖过成绩的孩子“你要有点起码的自信力”——她再看不惯他这毛病,也无法居高临上地指责他、批评他、叫他改正,因为顾芝就是生长在这种环境里,不可能凭她心意直接改换本性—— 他倒是很乐意依她的要求把毛病统统藏起来,把她理想的样子完美无暇地演出来,可这不就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困局吗? 她要的不是虚假的演绎,她只要他能对她——唯独对她——多一点“被在乎”的信心。 可陈千景万万想不到,事到如今,她做过那么多次明示、暗示、直接告白,想法心意翻过来覆过去就差嚼碎了直接喂他嘴里,这蠢蛋仍然不觉得他的伴侣应当在他受伤、落难、重病住院时优先选择照顾他自己—— 总结一下,这不就是不信任她吗? 在他们共同经历过这样一串事故之后,他仍旧不相信她的感情,自以为是地预设她的立场? 这多令人生气。 见他手背上的纱布终于不再洇开鲜血,陈千景抿抿嘴,这才撤开手。 她转身接着去倒开水——刚才被这蠢货气得倒水倒一半就忘记了,她还渴着呢。 他昏迷的这数小时,她先是回去安抚了奶奶,又是带家里的猫猫狗狗洗澡吹干交给梁晓新照看,然后抽身把停在餐厅停车场的汽车开回家,屏蔽掉顾锦宸母亲的责骂电话,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医院……陈千景根本做不到心无旁骛地呆在昏迷的顾芝身边等他醒,她下意识逼迫自己忙个不停,也压根没空闲坐下来好好喝口水、吃口饭。 之前终于买了快递和外卖过来,还提着水瓶下楼打水喝,是因为她拿到了顾芝的体检报告单——高烧没影响神经,伤口也没深到骨头,安安分分输两天液就能出院,她这才彻底缓了口气。 其实陈千景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也在逐层递进。 当他在救护车上胡言乱语要去买蛋糕时,她又自责又感动,觉得只要这家伙还活着就万事大吉; 当他在病床上人事不省吊着点滴时,她又难受又焦灼,觉得只要对象能重新睁眼说话,哪怕是继续说胡话也令人开心; 当顾芝终于醒来,甚至有力气下床拔针折腾他自己了—— 陈千景之前所有的哀切、怜惜、焦虑、自责蹭蹭蹭全部烧成一团火气,要不是小千老师的攻击力主要点在精神输出层面,她当即就能扔了水瓶一路把他锤回病床上老实躺着,还搁这里阴阳怪气呢。 其实有那么点像家长看离家出走的孩子——孩子人不见影时悔恨莫及、日日垂泪,可看见这熊孩子活蹦乱跳跑回来了,那家长第一反应通常不是抱着对方呜呜大哭,而是怒目圆瞪地撸起袖子,来一顿狂暴版竹笋炒肉。 ……当然。 陈千景还不至于真跟一个脑震荡后遗症还没好的病人打起来,单纯的暴力也治疗不了顾芝这种资深阴暗比。 她只是咕嘟咕嘟喝了两杯水,缓过气,压着因极度的愤怒微微颤抖的手腕回头,瞪向顾芝。 后者显然是知道自己之前说错话了。他有些恳求地看着她。 “小千老师……我只是……” 你只是怎么,你只是又自以为是地给我预设了一个差劲立场,你—— 【你和顾锦宸真不愧是兄弟。】 陈千景自然知道,什么话最能踩着他的弱点,穿透他的命脉,让他刺痛不已。 光是在心里重述一遍,她就能想象到顾芝惨白一片的脸色…… 和他现在身上的病服差不多。 和他脸上、脖上、胳膊上的纱布也差不多。 “小千老师。” 顾芝轻声叫她:“别咬嘴皮。” ……陈千景赶紧松开快被咬破的嘴皮,也咽下了那句快到嘴边的攻击。 “对不起,”她短促地说,“我可能有点过激了——让我冷静一会儿。” 第177章 顾芝坐在病床上,背一点点挺直了,头也抬起来,一边探询地瞧着她,一边拉过他之前掀开的被子。 “小千老师,过来,坐我旁边说话吧。” 陈千景皱皱眉。 不是厌恶,她是害怕自己再次接近他之后,看到他身上刺目的伤口与纱布,又会应激般怨气火气一股脑上涌,口不择言地说出那些攻击性极强的恶评,从头到尾将顾芝批得一文不值—— 他生着病,她不该一醒来就冲他发泄这么多过分脾气。 “小千老师?” “我不……” “坐过来吧,离我近一点。” 顾芝却冲她伸出手,晃了晃:“我想看清你的眼睛。” ……是了。 陈千景这才意识到,他依旧是眯缝着眼,紧拧着眉,整个人都处于半瞎状态,努力找她方位冲着她模模糊糊的重影说话的—— “那你怎么还知道我在咬嘴皮?” “我就是知道……小千老师,每次你气得要死想放狠话,但又舍不得出口时,就会很用力地咬自己嘴皮。就像你每次撒谎也会有固定一套动作……” 顾芝缓声道:“我是你对象。我知道你。” 可你根本不知道我刚才想说什么过分的话攻击你,你对我细致入微的了解到头来只贡献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不用眼睛去看就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咬嘴皮,却从来顾不上分析如何踩我的雷点拿捏我的弱点—— 我总能找到最能戳中他人弱点的东西,以此捍卫自己,这才叫过度防护与过度警惕—— 你呢,暗沉沉的阴暗比,看着凶巴巴,对我总是没有半分棱角,被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蠢也不敢生气。 芝士蛋糕都比你有攻击力。 陈千景立刻就有些想笑。 但笑完了,更多的难受又翻涌出来。 ……她竟然差点任凭情绪就去欺负一块伤痕累累可可爱爱的芝士蛋糕。 “芝芝,我……” “我没生气。是我想岔了,以为你和别人……是我该说对不起。” 顾芝的手却又冲她微微勾了勾:“可再次道歉之前……你离我近一点,好不好?小千老师,我想看清你。” 没错。 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千景三下五除二拆开下楼拿来的快递,握着东西过去:“给……” 顾芝压根没看她拿来的是什么东西,水,补品,礼物,工作文件——那统统不重要。 他只知道,视野里极度模糊的人影终于清晰,叠出小千老师温柔又懊悔的眉眼,和她唇上微微干裂的嘴皮。 总算看清了。 他不喜欢之前那种遥远的距离。 坐在床边的顾芝一把拽过陈千景,他用被子和双手将她直接固定在了自己不用戴眼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距离里,还很有心机地让手背上扎的输液管绕了两截挂在被子外面。 果然,下意识想挣扎的老婆一看见输液管就不动了,任由他搂过腰,又搭过脑袋。 “……你这样我待会怎么出来?万一把你扎进去的管子又弄松脱——” 顾芝心想,那你就不要出去了,围着病床忙前忙后有多累我还不清楚吗,你给我抱一抱贴一贴,然后睡着就好。 但他又不傻,他知道这时说这话肯定会惹得老婆更加生气,她刚亲眼看见他拔针下床,火气还没熄。 “没关系。” 顾芝嘴上便道:“待会的事待会想,现在你让我抱抱,我好冷。” 陈千景摸摸他伤痕累累的胳膊,又摸摸他冰凉的手腕,不说话了。 皮肉伤再怎么轻,皮肉翻卷的痛感也少不了,从土坑里爬出来听着容易,但绝不容易。 更何况他还身负低血糖,失血过多后整个人的体温都比平时降了不少,也不知道要吃多少东西、歇多少天才能把这点元气补回来。 当然,陈千景不是没察觉到对象在刻意卖惨——可别人卖惨是夸大事实,他卖惨只是陈述事实几分,压根不需要装可怜的。 ……卖吧,卖吧,会利用自身弱势,总比不知道自己惨还乱跑乱折腾的笨蛋好。 要是这笨蛋以后累了饿了难受了都知道跟她撒娇要她哄,而不是继续秉承野生动物本能、自觉无家可归……那该多好。 她叹气,手反绕过去,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处肩膀。 拥抱总能令人平心静气。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直到陈千景摸着顾芝的手腕,感受到他的皮肤慢慢回温,脉搏也逐渐大声。 顾芝贴着她的脸,蹭了蹭。 这人撒娇时真的很有狐狸样——哼,现在就能变成喜好贴贴蹭蹭的家养狐狸了,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龇牙咧嘴的野生凶样? 陈千景没有心软。 她告诉自己只是让可怜兮兮的笨蛋抱着取取暖,不能在原则问题上一味心软——她用力侧过头,避开他盛满了喜欢的眼神。 顾芝弯了弯眼睛。 对一个摘了眼镜就不知远处雌雄的高度近视来说,他在用眼睛说话这方面具有毫无必要的高深本领。 ……我陈千景是个有定力的成年人了,成年人不会因为这种撒娇心软的! “小千老师,刚才的事……” 顾芝顺着她扭头的动作黏过去,贴着她耳朵小声道:“虽然我要说对不起,一时头昏,误会了你。但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千老师。我没有觉得你一定不会在乎我……也没有预设你会不管不顾地去别的地方。” 陈千景心里猛地一跳。 他说这话,就好像他真的猜到了她之前不管不顾要对他攻击什么内容。 但顾芝没有表露出什么被攻击被指责的伤心——提前猜到了对象在心里会怎么激烈骂自己应该沾沾自喜,为什么要因为对方始终没舍得说出口的话伤心呢? “我只是想说,小千老师,我会误会你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只是不习惯而已。” 他轻轻叹息:“我不知道,原来人受伤了住院了,是可以安安分分留在病房里,被别人照顾的。我没有这种被照顾的经验——从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对我这么好。” 陈千景:“……” 来了来了,狐狸精特有的魅惑术。 陈千景刚硬反驳:“哪有这么夸张,你不要随意上升,又不是孤儿,谁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一次被亲朋好友照顾的经验,就算你说你以前从未生过病住过院,那眼睛出事故那次总还——” 顾芝:“我没有。我眼睛差点被戳瞎那次,住院大半年,后妈来道个歉就走了,顾老登日理万机,我亲妈则在海外旅游。至于花钱请的护工——我不敢要他们照顾,我怕他们是被顾锦宸买通来彻底弄瞎我的。” 陈千景:“……” 好吧,真就从小到大生病住院没一次被照顾过,好可怜一芝芝哦,难怪二十来岁了本性还这么孤僻,一发烧就显现出野生流浪动物的原形。 ……好吧好吧,这么惨兮兮的芝士蛋糕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不管他说这通是打算什么…… “小千老师。” 绕了一圈又拉满同情分的狐狸趴在她肩膀上,勾出了最终目的:“你是唯一会在我住院时陪我的人,我好开心。但医院里很冷,陪床也睡不好,空气里还有不知道多少病菌,你又刚刚做过手术、整合灵魂……我实在担心你,小千老师,你回家去,好不好?我保证待在这里好好养病,每天都和你视频。” 陈千景:“……” 所以你绕了一大通就是这个打算对吧。想赶我走。不要我管你。 我就知道。 陈千景面无表情:“我接受你的道歉和解释。但你休想趁机一通糖衣炮弹把我打蒙。你哪怕把我吹得天花乱坠让我感动得不行——我也不会心软放你离开病房去工作的。不,别狡辩,我一走你肯定要溜,不在医院里看着你就能扑腾起来拔针——你给我老老实实吊完水吃完药,起码过两天再论出院复工的事。” 顾芝:“……” 哦。 那也没事,一计不成,继续努力。 他把脸往她颈窝里一埋,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碰她脖子,开始哼哼唧唧:“小千老师……我想你……” 陈千景冷酷地推走他的脸。 “我不想你,更不想跟病人胡搞,满身纱布针头还病歪歪的男人对我没有半点吸引力。” 顾芝:“……” 顾芝立刻消停了。 “你能不能说话不要这么过分?”他哀怨道,“我是为谁受的伤,别人都说伤疤是荣耀,怎么到你这里就没有半点吸引力?” 搞得好像你色诱我是诚心诚意想表达感情想和我亲热,而不是居心叵测、想借此说服我离开放你一个人养病似的——哪来的阴暗比,这点事都要用上手段算计。 陈千景又开始烦他了:“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不会放你一个人待在医院里的!老老实实住院养病——我陪你住两天院又不会天塌,多跑两趟拿拿报告单也不会熬出白头发,你哪来的这么多顾虑和不情愿,我照顾你你就闭嘴给我受着,不准多话!!” 第178章 顾芝:“……” 顾芝:“可我烧退了伤口也包扎好了,现在真的只是有点头晕,没必要拖累你也……” 陈千景冷笑:“拖累?很好。那以后如果我生病了住院了,我保证不拖累你,要死要活都坚持一个人住在病房里——你换位思考一下,你乐意?” 顾芝……顾芝终于不吱声了。 他搂紧了她,没再刻意贴蹭、摩挲、吹耳朵,就只是单纯地、闷闷地搂紧她。 显然,屡次使计勾引,却都没能成功的芝士蛋糕终于真正开始生闷气了,他这款阴暗比就是无法和“让老婆待在医院里受累照顾我”自然和解的,他就是能一股脑地钻进“我干嘛拖累老婆照顾我我好没用我不如死了算了”的阴间角落里。 陈千景才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生气,反正他抱她的胳膊搂得依旧很紧。 她纵着他继续抱了好一会儿,权当给生闷气的病患一些撒气特权——虽然她是没见过撒气方式是气呼呼抱着始作俑者抱到天荒地老的——但管她呢,她原本还没见过顾芝这品种的奇葩狐狸。 终于,她的手机响了响。 陈千景想,可能是她订的药膳外卖来了。 但是如果这时说“我去给你拿订好的营养餐”他可能又要开始闹脾气—— 陈千景倒不是怕跟顾芝吵架,多次战绩说明了顾芝显然吵不过她,但她会怕他不管不顾地继续搂着她不撒手,“我就把你锁在这儿不许你跑上跑下给我拿东西”,她还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耍小孩子脾气的狐狸。 所以她直接撒谎:“放开我,我约了人下楼吃饭。” 两只紧紧箍着她的胳膊立刻就松开了,顾芝特别快速地把她推出被子,皱眉望着她:“那你快去,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吃饭?奶奶都不说你吗?而且你和谁吃饭,那人我认识吗,你前几个月才做过阑尾手术,可别又和罗茜那几个人吃烧烤炫爆辣小龙虾——” 陈千景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心想待会我把煲好的汤配好的炒菜拎回来你肯定又要炸毛说没必要,懒得跟你现在吵。 她没理他,拿上手机,自顾自穿了外套往外走。 顾芝见她不答,也不追问,再度安静下来,低头掖了掖被子。 陈千景本打算一去不回头,叫笨蛋好好领略一下真的没人陪了独自住院是多难受孤独的事情—— 可听到被子一阵窸窣,还是没忍住,站在病房外,回头看了看。 顾芝也没干什么,顾芝就只是把被子重新盖紧了,单独一个人靠回床头,闭目养神。 因为陈千景离开了,这个空间里没有再值得努力睁眼看清、听清、摸索细节的存在,所以他不想再面对一片片的重影、色块与眩晕感。 顾芝讨厌自己低微的视力。 顾芝也讨厌自己处在失去眼镜、失去行动力的状况里,只能被动接受他人的照顾—— 正如他所说,他不是在推拒陈千景的关心,他只是,本能地不愿意在任何人眼中陷入“无助”境地里而已。 所以顾芝第一反应是离开病房,离开医院,投入任何能让他感觉到自我价值的忙碌项目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表现,是极强烈的“不安全感”。 每次处在极端脆弱、难受的状况里,他必要做点什么、挣扎个不停来证明什么,否则就会被汹涌的无力感与绝望感溺毙——就像一只常年野外求生独自打猎的狐狸无法忍受断腿后趴在洞窟里奄奄一息,它宁可抢先张嘴咬死自己—— 如今不得不接受“安分住院”的事实,他只会比陈千景更烦躁、更压抑,但他不会在她面前表明。 可陈千景看见了。 虽然他就只是闭着眼,坐在那儿,靠着床板,双手叠放在被单上。 她看见他下意识蜷起的指节,和愈发苍白的侧脸。 “……芝芝。” 脚步声重新接近,顾芝睁开眼,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见陈千景。 依旧是一团模糊的、令他无比烦躁的重影,处在令他焦躁的遥远距离里。 但顾芝没表露,他温声询问: “什么东西忘了?是要带给那个约吃饭的朋友的东西吗?” “……我没有约别人吃饭,我只是下去给你拿订好的汤盅和炒菜。” 顾芝一愣,还没来得及生气,陈千景就走近,屈膝,重新上了病床床边,坐在他身侧。 她弯腰翻起床上的被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似乎是她之前下楼拿的快递,几十分钟前她便拆开后又拿过来,想给他的东西。 顾芝拧眉:“陈……” 又是对他撒谎又是四处乱翻的,还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始终卡在无法被他彻底看清的距离,本就头疼又烦躁的顾芝是真的有点压不住情绪了,差点对她直呼其名。 可陈千景只是打开了那东西——绒布垫着的小盒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然后她倾身过来,柔软的指腹蹭过他的耳朵,顾芝模糊的视野一个恍惚,霎时清晰。 他能看清病房门口的木框,能看清点滴吊瓶里的溶液,能看清天花板的白炽灯微微发绿—— 也能看清,俯在他面前的陈千景,替他戴上了一副新眼镜。 她的眼神有点难过,有点湿润,但更多的,是平和的安抚之意。 “芝芝,我想我没记错你的度数,现在看东西不会晕了吧?” 她的手依旧扶在他耳边,替他调整了一下眼镜架,然后捧过他的脸。 陈千景弯腰亲了亲他架着眼镜的鼻梁侧边,又小心地挑起手指,亲了亲他眼角下没被镜片遮掩的那一小块皮肤。 就像是帮他标记了这一副眼镜,也帮他确认了他的视野和他所能接触的世界依旧清晰、稳定。 “我下去拿个饭,很快就回来找你。别担心……也别害怕。” 顾芝愣在原地。 直到她离开很远,消失在视野之内,戴着眼镜的他依旧没有动弹,唯独被亲过的那两小块地方变得火烧火燎的—— 恍惚中怦怦跳动,到处都是陈千景的气息。 -----------------------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闹脾气):我干嘛要老婆劳心劳力照顾我住院,我又不是废物没长腿没长手,而且退一万步这也不是什么大病,根本不需要麻烦我老婆…… 芝士蛋糕(被亲后):老婆说得都对。我听老婆话。 第94章 第九十四口代餐 隠れてる心のドアをこじ開けた 你撬开了我隐藏的心之门 溢れてくる立ち止まらずに駆け出した 思绪满溢而出 无法停下的开始奔跑 輝いたやわらいだ世界は美しいんだ 光彩万分 柔软万分的世界如此美丽 ——引自-恋してる自分すら愛せるんだ-こはならむ 重新拥有了眼镜的顾芝, 似乎也重新回到了智商高地,离开了自以为很聪明的睿智领域里。 他不再自作聪明地发表什么“就让我单独窝在医院里自生自灭对你最好”的撩火讲话,更没有推拒陈千景的好意与关心, 事实上,当她拎回送来的营养餐,硬是从鸡汤里捞出两个他平时绝不会吃的大鸡腿塞给他后, 顾芝也没说什么。 他安分地吃完, 安分地去洗碗, 被陈千景喝骂你扎着针还敢洗什么破碗再洗我把你头掰开后, 便安安分分地坐回床上,不动手也不动脚, 只拿了本书看。 陈千景怀疑他这样只是在装乖,试图麻痹她的神经让她放松警惕,一旦她放了心松懈下来, 这货肯定还要继续作起来……但顾芝一直都没再作妖, 戴着眼镜的他就这样倚靠在床头看书,直到护士进来拆掉他手背上的针头,撤下滴空的药袋,又给他重新换了一遍绷带。 当陈千景向医生咨询过, 记下长长的医嘱,特意在他面前抖开时,顾芝也没反抗。 让打针打针,让休息休息,让遵医嘱遵医嘱, 甚至还主动打电话把后两天的工作分派给下属,简直乖得不可思议。 等到半夜,陈千景给家里的机器人可可打过电话, 问候了家中两只还在上蹿下跳的毛茸茸晚安,也问候了就差被萨摩耶和哈士奇连环吵疯的梁晓新晚安——“我还能挺住,相信我,转告我兄弟让他别担心——嗷”——便转身,拿出自己放在病房中的脸盆与牙刷。 安分了数小时的顾芝咳嗽一声。 陈千景早有所料,她凉凉地瞥过去,本以为这人要开始表演了——他看见她拿出了住宿用的洗具、一副陪着住院不回家的架势,铁定又要作起来—— 可顾芝仅仅只是咳嗽一声。 高热带来的后遗症还没好全,他清清嗓子,又转身主动给自己倒了杯水,吃药。 都调整出吵架状态的陈千景:“……” 好奇怪。 或许是她长久盯视他的视线太明显了,吃完药的顾芝抬起头,隐隐试探道: “小千老师,之前不是说不喜欢病歪歪的男人,对绷带满身的家伙没兴趣吗?” 第179章 陈千景:“……谁说盯着你看就是在琢磨那些不正经的事了,我在想正事。” 顾芝点点头。 换了以前,他肯定会立刻借题发挥、装腔作势、假作幽怨实为撒娇、总之要她补偿要她安慰的—— 可现在顾芝只是庆幸道:“你还能一直盯着我看不觉得讨厌——没嫌弃我脸破相了难看就好。” 陈千景:“……哪儿就破相了,耳朵上有道擦伤而已,也不会留疤,也不影响。你依旧很帅。” 顾芝冲她笑笑。 不是狐狸精自带算计与勾引的笑,是平心静气的感激之笑。 陈千景:“……” 怎么回事,我只是给了他一副眼镜,不是给了他一串自带度化功能的佛珠吧??况且普通佛珠能降得住他这种麻烦狐狸么?? “对了,小千老师,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来了来了,又要开始了,陈千景提高警惕。 “……待会你要是陪床,能别睡旁边的小床吗?” 顾芝又咳嗽几声,示意她瞧自己手边堪称空旷的面积:“这间特护病房太大,床也宽度夸张,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了,反正我已经拔了针没再扎管,你没必要因为担心碰掉针头就去挤小陪护床。” 这种要求倒是无可厚非,反正是陪病人住院,只要不耽误他身体,对陈千景来说,睡哪儿都一样。 不过…… “你只想说这些?” 就这么轻松地默认了我会在病房里住下来吗?不再劝阻不再推我了? 顾芝眨眨眼。 “我还想说,能不能别搬运你另外的被褥了,我身上这条被子也特别宽裕,我一个人盖挺冷的。” 陈千景:“……” 陈千景:“我警告你,我不会和刚刚昏迷醒来的病患做什么的,你想都别想。” 顾芝扶了扶眼镜。 “我真的没想做什么,”他委婉地解释道,“住院晚上会有护士定期查房,我不想闹出什么来让你受委屈,医院环境又不比家里卫生安全,再说了我也没有备好必备道具,大部分存货都在家里床头柜放着……真的,小千老师,我只是单纯很冷,不想一个人睡觉。” 陈千景:“……” 好吧,有理有据,就是解释过多反而暴露了你有在内心列出优缺点来回衡量。 你绝对是认真纠结了“很想做什么”与“不能做的原因一二三四五”吧。 ……可他到底为何态度突然就安分下来,老实养病不再闹腾,也默认她留下来陪护了? 陈千景满头问号,但她也不好问出口,对方态度惊人得好,她问“怎么不继续作了”就很像是刻意跟病患找茬吵架了。 原本,昏迷多时的病患刚刚清醒,就该柔声细语地顺着哄着,而不是反复对呛。 等到她刷牙洗脸、换好睡衣回来,顾芝已经关了病房的大灯,他手上依旧是之前读的那本书,但剩余的页数距离封底只有几页了。 陈千景上了病床。 她发现顾芝没有说谎,他的体温依旧有些凉,即便窝在被子里躺了许久,被褥里也不算暖热。 本就有低血糖的毛病,又摊上失血过多的伤势,体温降低也正常。 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手腕,半晌,又凑近了,摸摸他的胳膊。 顾芝没动,只垂眼看书,不到五分钟,原本缩在床边狐疑打量自己的人就整个贴了过来,不断地摩擦手掌贴他皮肤,搂他胳膊挂他腰,到最后就差粘贴在他身上。 ……只能说不愧是小千老师,酷爱肢体接触,全家最容易对别猫/狗/人动手动脚的贴贴狂热爱好者。 顾芝勉强抽出一只手,避开她柔软的臂膀,向下掖了掖自己病服衣角。 “小千老师,”他无奈提醒道,“别抱太紧了。” 陈千景哼哼:“怎么,现在不是你缠着我不撒手的时候了?刚才是谁先要抱人不放的?” 两人衣着整齐地肩并肩坐着抱一抱,蹭蹭脸枕枕肩膀,和两人都穿着单薄睡衣躺在一个被窝里抱,情况能一样吗。 顾芝将再次蹭近的她往外推了推,隔开几厘米的距离,语重心长:“小千老师,我是个功能健全的年轻男人,也真的很久没能和老婆有私生活了。所以既然今晚我们俩只想单纯休息睡觉——你就小心点,别总贴我身上。” 陈千景:“……” 呸。 成熟的已婚女士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她意识到自己行为是有点歧义了——雄性生物的自然反应有时的确无可避免,这和本人的自制力无关,她每次贴他太近抱他太近,总会出现后患。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 陈千景有些羞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这些吗!我也没故意暗示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体温太凉,想给你取取暖——” 顾芝信她说的是真话,小千老师这位狂热贴贴爱好者的出发点一直很单纯,想当年跟她看部恐怖电影他都不得不忍得浑身出汗——老婆一看兴奋了就开始挤到他身边瞎贴一通,包括但不限于搂着他抱着他趴在他膝盖上吃薯条……但她晚上还得赶稿子,明早又要和出版社商量事,所以就算她无意中把他蹭出火星子了,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唉。 每次都是无意的。 虽然次次都十分无奈,顾芝倒并不为自己不得不频繁忍耐的境况感到烦恼,总不能叫老婆更改她爱好贴贴的肢体习惯,坐在家里离他八丈远,看电影也不靠在他旁边,吃个零食不把碎屑撒他身上了反而很有距离感地找个盘子独自接着——那他才真的会破防陷入究极崩溃——老婆跟外面的陌生小狗玩都会把它抱在膝盖上贴贴,那老婆不贴贴他岂不是变心了感情淡了的表现—— 咳。 顾芝会格外无奈,是因为她每次贴贴出发点都太单纯了,既能解读为表达对他的亲近,也能解释为“她就是单纯把你当做体感好的靠枕与挂件”。 结婚两年半,他很希望老婆能有一次不那么单纯的故意贴贴。 ……当然,老婆明说了她不喜欢病歪歪缠着纱布的男人,他不能总把事情想歪。 顾芝道歉:“我知道你单纯,你是好意,是我龌龊,我无耻,我控制不住自己。所以稍微隔开一点距离……拜托你?” 陈千景哼哼着往外退了点距离。 废话,你要是能控制住自己了,我反而要生气。 谁愿意跟对象贴贴蹭蹭时,后者表现得超脱外物无动于衷的。 要不是芝士蛋糕次次被靠近都会表露出明显的动摇,每每反应都鲜明自然,她才不会这么频繁地主动贴他——这人平时表现太沉稳冷静了,陈千景就偏喜欢感觉对象绷得紧紧的,又勉力深呼吸往外挪,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防的憋屈感。 ……陈千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潜意识里,自己凑近他,的确是带着点撩拨意味的。 ——她立刻更恼了。 “而且你现在又是受伤又是发烧又是昏迷的,体检报告都说气血不足,你该供给的气血应该给心脏给脑子给调节体温的细胞,你往什么不该供给的地方乱填气血啊!” 顾芝:“……” 顾芝:“对不起,我毕竟不是真正的机器人,也管不了身体具体往哪里供气供血。” 他顺着她的数落道了好一会儿歉,直到恼羞成怒的老婆终于撒完气,又气哼哼地扒上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对老婆而言似乎就像瓜子对于仓鼠,不管拉开多少距离,晚上睡觉前,她总要扒拉回来抱着的。 顾芝……顾芝不得不用单臂继续翻页看书。 这章只差几页了,他想快点看完。 “话说你体温也太凉了……芝芝,明天早上多吃两颗红糖鸡蛋吧……还有这段时间不准喝浓茶喝咖啡了,多喝点热乎乎的桂圆水……哎,对了,你要不要现在就吃点糖?” 陈千景似乎还没有睡意,她在边上探头探脑的:“我去给你拿颗糖吧,芝芝,我有带你喜欢的那种夹心糖——这书有什么好看的,你戴回眼镜后就看了那么久,不会又是什么工作上的资料吧?” 顾芝顿了顿。 “不用再费工夫去拿糖,很晚了,我看完书就打算睡觉。” “那这破书有什么好看的?你非要看完才肯躺下吗?” “……” “让我也看看——芝芝,慢点翻页——” 顾芝悟了。 重点不是糖或书,老婆就是在故意找茬想跟他聊。 “小千老师……” 你怎么了? 我不听医嘱不想养病时,你气得不轻,我决定好好按照你的心意安分养病,你却也没表现出什么放心。 正如同陈千景能感受到,失去眼镜后的顾芝一直处于一种隐蔽的强烈的不安全感里,所以他才会屡屡尝试离开病房—— 顾芝同样能感受到,陈千景的情绪波动并不对劲。 她其实是个没什么坏脾气的人,很有包容心与耐心,却也很容易应激、大哭、不管不顾释放自己攻击性,他从昏迷中醒来,她要么大骂他一通要么揪着他大哭一通,或者两者皆有—— 第180章 可陈千景却一直强忍着没做出什么过激反应,她气得要死时想攻击他的话语都咽进肚子里,她表达失望与愤怒的方式变成有些别扭的阴阳怪气,假设什么别的男人——这不像是陈千景的做派,更像是顾芝自己私底下发泄怨愤与猜疑的坏习惯了。 更何况,比这些更重要的是…… 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做了什么事,干了什么活,怎样安排好一切后续,让事态平息? 陈千景对这几天发生了什么绝口不提,只强烈地埋怨他不注意身体、他动花花心思、他说错了话、他看书很可疑。 就像是……就像是她还处在某种悬而未决的应激状态,她也没能完全从绷紧的弦里放松下来。 或许小千老师只是想拉着他说说话。 但绷得紧紧的她只能表现出越来越多的怀疑与攻击性。 ……思及此处,顾芝合上书。 陈千景立刻就道:“你怎么又把书合上了,里面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顾芝:“……没。” 他重新打开给她瞧,陈千景探头,发现满页满页的都是大段的、几乎没有标点符号的专业外文术语,默然片刻。 “难得,”她嘟哝道,“你现在倒是不会在我面前装着看体育杂志和篮球明星了?终于不装了?你看那些运动球鞋的牌子介绍是不是就和我看这些术语的感觉一样?明明每个词都看不懂,你还能装着特别有兴趣……” 顾芝有点想等等看,不知道她还能从“装样子看书”发散出多少攻击点来,小千老师这种攻击力真是辐射型的,不用特意找雷点她都能将对方批得体无完肤,同时维持着勾人胳膊贴人肩膀的黏糊状态,也是一种罕见天赋了。 他一直很喜欢暗暗观察她发散的攻击力——或任何好的、不好的小习惯,只要是别人看不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这是他自14岁起便一直在偷偷做的事情。观察陈千景本身就令他……感到开心。 只不过。 现在他不是14岁,也不处在一段无望的、卑微的、只能寄托于自己幻想的单向暗恋里。 24岁的他得到了吻和一副新眼镜。他知道自己不再需要龟缩在第三人称的视角里。 “小千老师。” 顾芝打断了陈千景的絮叨,他将书放在一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 “总皱眉容易长皱纹的,这里。” 陈千景立刻敏感道:“就算我比你大三岁,有可能会比你老得快,但你成天通宵工作不带歇的,等到老了,我俩一对老头老太太,谁皱纹更多状态更差、谁更嫌弃谁还不知道呢!” 再次被扫射一通的顾芝:“……” 顾芝忍不住叹气。 “就不能不嫌弃吗?怎么说来说去都要挑一个人被嫌弃?都老头老太太了,谁都不会嫌弃……别总嫌弃我啊,小千老师。” 又在撒娇了。 陈千景有些受不了这人软着语气和她说话,“别总嫌弃我”被他缓缓念出来就和“与我过一辈子”的表白差不多,她原本只是骂他,他怎么总能把被骂的话转变成一种肉麻的情话—— 她故作强硬地抵开他摸自己眉毛的手:“是你先嫌弃我长皱纹——老实交代,芝芝,你之前一直看书,是不是因为我逼着你吃药养病,你生我闷气又不好再提,就装样子糊弄我了?” 哪里。 顾芝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试图冷静。” “你需要冷静什么——” “小千老师,你给我买了一副新眼镜,还亲了我,哄我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 借着床头灯的光,顾芝低声道:“所以我想听你的话,按你的吩咐,放空思绪不再想东想西……我知道此刻暴露一些想法不合时宜,可我又忍不住,所以才一直看书,发呆,一味顺着你。” 陈千景被他这样定定看着,有些紧张了。 她努力镇定:“你还能有什么想法不合时宜,不就是那种事吗——等你病好出院再说,现在想都别想——” “我想亲你。” 顾芝说:“我想亲你,想牵你,想抱着你在原地来回转,想把你抛到很高的天空下再奔过去接你——就像迎接某种从天而降的馈赠——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想哭着亲你,想笑着亲你,想一直一直亲你。” 陈千景:“……” 突如其来的这是要干嘛! ……结婚好几年的夫妻了,要亲就亲,要睡就睡,接个吻的冲动而已说得这么纯情夸张,还把人心脏搞得怦怦跳的,他又故意在玩套路诱惑她吧!! 她瞪圆了眼睛,仓皇地在被单上划手,膝盖也往后缩了缩:“深更半夜,你干什么突然发癫,又是告白又是——” “所以我说,我试图冷静。” 顾芝却没有趁机搂她,抱她,试图再对她做什么肢体接触。 恰恰相反,他轻轻叹息着,就那样躺了下来,几乎贴着床沿的边缘位置,于一条被子中刻意割出了更遥远的空隙。 侧枕着脸,他就那样看她。 “我从来没有被——” 陈千景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了,她赶紧打断他:“从来没被关心过?从来没被哄过?从来没被安慰着说不害怕?别提了别提了,没什么好提的,这种普通事情来来回回的感激,搞这么肉麻干嘛——全天下每个正常对象都应该关心彼此呵护彼此嘛,做不到应有的关心照顾,那找对象干嘛——” “不是。” 顾芝笑了。 “我也不想要被关心,被哄,被安慰啊。我又不是路边的流浪狗……” 随便来个人喂口水,递根肠,送上温暖与爱,他就冲对方摇尾巴。 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唯独你对我这么好,所以我才特别特别喜欢你——那归根结底,也只是喜欢那个人对自己的好吧? 不一样的。 作为一个天生地长、永远会在心里刨棺材板的阴暗比,顾芝深知,自己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奇怪、扭曲、不正常的。 他从不要什么善良好心路人的施舍,更不是因陈千景对他的好而雀跃不已。 顾芝是因为……对他如此珍视,安慰他不害怕的这个人,是陈千景。 十年过去,终于,陈千景看见了“顾芝”。 她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察觉到他在那样细微的地方表露出那样纠结麻烦的坏毛病。 这样了解他的她——竟然还会愿意回来,亲他,哄他不害怕。 所以,顾芝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不要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对他好,谁对谁好这种东西怎么要的来呢—— 他唯独只要陈千景这个人,看见他,选择他。 对他好,对他坏,统统无所谓的——甚至他还会希望她能对他坏点、自私点、更冷血点——这样他就有更多的理由更多的套路讨得奖赏与补偿,期望勾到她能持续一辈子的怜惜呢。 “小千老师,我14岁那年,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不是因为她善良,她人好,她有一张害羞起来很可爱的圆脸蛋,她令所有同龄男生都忍不住萌生保护欲——或她对他递烤肠,劝他下雨了快回家。” 共同躺在一张床上,又隔着足够安全的距离,顾芝决定把原本写进情书,写进封底,试图藏匿一辈子的秘密悄悄告诉她。 “我喜欢上她……是因为她和外表完全不一样,她哭起来很吓人,她尖叫起来更是扎耳朵,她还会像被碾了爪子的仓鼠那样跳起来对着空气噼里啪啦大骂——” 当他偷偷饲养的那条小狗被顾锦宸一脚踹烂了肠子。 顾芝抱着纸盒里小狗的尸体一路跑到江边,耳根处血管突突乱跳,心底刨棺材的声音刺耳到炸嗓子。 无边的怨愤推动着他来到最顶峰,从来不打算有什么未来也不想要逆袭的阴暗比小孩兀自盘算着,把他的小狗丢在江郊他给自己挖好的坑旁边,他就回去,抄起准备好的东西,杀了顾锦宸全家。 14岁的顾芝根本不想好好长大。 他的眼睛毁了,他的小狗死了,他没有朋友、搭档与亲人,他的学校生活和家庭生活只是恨意的集合体,学习再好脑子再聪明也没办法让他喘口气、诞生活下去的想法。 顾锦宸的确早早摧毁了他,那个孩子的脑中没有任何期待、希望与想法。 可是…… 当他将小狗匆匆丢在坑边,转身,想去邻近已经踩过点的卫生所偷药、针管和任何一种能致人死地的东西。 踉踉跄跄地奔下土坡,还没走几步,却听见另一个女生嘶嘶的怒喊。 【谁把小狗——这么小的小狗——哪个畜生把它就这么扔在这儿了啊?!】 她很吵,很闹,用好大好大的音量喊完之后,又用好大好大的音量开始哭,听声音明明是个比他大很多的女生,却表现得像根本控制不住情绪的小小孩那样。 她一股脑地发泄着对他的怨气——对他这个把死去的小狗丢在江边的坏蛋的怨气。 第181章 可她又知道什么?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地那样辱骂他、诅咒他?又不是我杀了我的小狗——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会去指责顾锦宸,不会去揍顾锦宸,不会把他的肠子踹烂再扯出来,反而高高在上地指责他呢?!! 14岁的顾芝本就恨得发疯,闻言更恼了。 他爬回土坡,想一把勒死大哭大叫的她。 可他认出来了。 站在江郊,对着一条小狗的尸体又哭又闹的奇怪女生,是那天下雨时,想喂他烤肠吃的怪人。 她本就脑筋不正常,想一出是一出的,总徘徊在这附近的墓园与天桥底下,又特别能共情流浪的毛茸茸,滥好人一个。 所以顾芝攥紧了拳头,只是躲在灌木丛后,幽幽地盯着她。 怪人。 烂人。 多管闲事。 自我感动的人。 ——可那女生哭着、骂着,尖声叫着,慢慢的,就跪下来了。 不知道她生长在怎样的环境里,拥有怎样的性格,才会做出这么怪异的举动—— 在没有人的下雨天,兀自对着江边一条被丢弃的小狗尸体哭得快要崩溃,却又跪下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它。 她一边骂着、诅咒着、应激般攻击着小狗的主人,又一边哭着抹去它身上的污血,塞好它掉落的肠子,将它放进一旁的土坑里,再一点点拢起土。 那不是什么善良。只有不正常的神经病才会这样接触一条死去的狗——正常的好心人会不忍再看,不忍触碰,就算要帮忙埋起来,好歹也包条手绢或碎布隔着。 顾芝盯着她,听她哭骂。 她在骂不负责的主人放任一条狗死去,也像在骂,两个很重要的让她恨得发疯的人早早死去了,放任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纠结要不要继续恨他们。 一个奇怪、可恶、借着其他事物发泄自己满腹怨愤、却又会用双手捧起一具血淋淋尸体,将它埋进土里做一处坟的女生。 所以看着看着,顾芝就入了迷。 他不禁想——原来也有人像我一样这么这么恨别人、这么这么坏的诅咒人—— 可为什么,她哭完了,骂完了,还能踉踉跄跄地离去,不再琢磨着报复、杀意或任何怨念之事呢? 她干嘛要埋葬我的狗,干嘛要霸占属于我的坑,她知不知道,我原本是打算杀完顾锦宸后和我的狗躺一起的? 她的眼泪、鼻涕和尖叫都污染了我特意给自己挑的那片风水宝地——真厌人。 所以,当她离开,情不自禁的,满腹怨恨的小孩子也悄悄跟了上去。 想报复她,想恐吓她,还是想向她重新讨一片干净墓地——他没想好,但就是想悄悄跟在她身后,偷看她之后还要干嘛。 可那个在江边疯疯癫癫、破防大哭、又骂又叫的女生,她在卫生所洗掉脏污,便坐上一辆公交车。 小孩偷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活跃、阳光、灿烂又天真,偷看到她用每个寻常女生都会有的小期待趴在橱窗外看漂亮蛋糕,偷看到她蹦蹦跳跳地走进一栋很破的小居民楼,用亲热又欢快的语气叫奶奶说她放学回来好饿…… 好奇怪的人。 她的怨愤呢,她的恶劣呢,她那些近乎崩溃发癫的负面情绪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她明明就和我差不多——却又表现得这么不同? 14岁的顾芝跟了她一路。 然后,不可自拔地,他跟着她上学,跟着她放学,即便在学校里,也会抓住机会,偷偷去看她。 他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奇怪女生能把自己装在那么一个阳光灿烂、善良美好的壳子里的——他想揭穿她在奶奶在朋友面前的伪装报复她夺走了自己的坟—— 他用最大的恶意、最多的怨愤揣测那个女生,以为自己的跟踪只是一种针对仇敌的调查。 可是,有一天,14岁的顾芝意识到,他不想死。 只要那个讨厌的、可恶的女生还活着,他就不想死。 因为他想知道她更多更多的事情,探查她更多更多的秘密—— 也越来越渴望,她回头,看到他,冲他笑,冲他哭,冲他道歉,解释说那时候误会了小狗的主人。 【原来那个人是你呀,顾芝。】 【原来我们是一起的——都差不多的怪人嘛?】 未来那么长。 14岁的他如果在杀掉顾锦宸之后去死,那么,是不是,再也等不到她回头,看到他了? 好奇怪啊。 现在,一想到她,再想到不管不顾去死,他就,好……难过啊。 因为她怪异又正常,她善良又虚伪,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却又有着很坏很坏的毛病—— 他喜欢她。 也好想要她也看看他。 如果有朝一日,躺在那里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小狗,而是血肉模糊的他—— 她也会哭泣,大骂,尖叫,一边诅咒着凶手一边将他埋入坟中,就太好啦。 ——这种感情绝对不正常,对吧? 没办法说出口的。没办法放在阳光下。 你看,因为她大他三岁,她都读高二了,她又成熟又高,她肯定不会喜欢比她瘦弱比她矮的初中小男生……他浑身上下就挑不出什么显眼的优点…… “所以没办法。” 二十四岁的顾芝闭了闭眼:“回过神来,为了追上你,我就赶着自己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小千老师。”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要一个回应,一个选择。 你也不知道我有多么、多么渴望…… “再看到你更多、更坏、更恶劣的一面。那是我最期待的。所以……没必要绷得紧紧的,小千老师,和我,与我……说说话吧,聊聊你吧。” 在那样一段奇怪的告白后,他却这样请求她。 不再要回应,不再要选择,二十四岁的他似乎只要她倾诉,她说话。 陈千景张了张嘴,冲出口的,却不是话语。 尖利的嚎啕声猝不及防的响起,他静静地隔着镜片望着她,接下她绷紧多日独自承载的所有负面情绪。 “呜呜呜哇——芝芝——我也——一直——好怕——你干嘛要——非逼着我——我不想——本该——冷静——呜啊啊啊啊——” 她哭着,叫着,骂着,然后渐渐的,拉近那段距离,倒向他。 他缓缓收拢双臂,抱紧了她。 ----------------------- 作者有话说:你看。 早在十年前,我见过你最差,最坏,最恶劣,最癫狂的样子。 所以十年后,你没必要逼着自己成熟起来去应付这个那个—— 崩溃了就喊,生气了就骂,绷紧的情绪无处倾泻就扑向我大哭特哭吧。 你全部毛病都是我接纳的,我喜欢的。无论如何,都会……抱紧的。 第95章 第九十五口代餐 于是那夜她与他聊了很多。 关于那对父母, 关于来堵人的顾锦宸,关于在江郊陵园附近晃荡的往事,关于那家曾巴望许久的杯子蛋糕店, 关于那个拿到她亲笔签绘后就格外好说话的外卖小哥,关于她竟然真的像奇幻电影里那样穿过了体操教室里巨大的镜子抵达江边,关于她这两天安排好了工作还和一无所知的陈奶奶吃了顿饭、隐去了一系列的凶险内情、只含糊其辞地告诉她顾芝住院是因为他顶着低血糖buff爆肝, 于是陈奶奶又好一顿骂骂咧咧谴责小顾这人就是不爱好好吃饭, 所以下次芝芝你给奶奶打电话时要注意措辞…… 当然, 还有, 关于17岁的陈千景自身。 她的到来是一个被他人算计的事故,她的离去才是将错乱的时间段还回正确的领域, 但她却不可避免地因为那个年轻的自己感到……感到…… 失落?愧疚?遗憾? 倘若她在小陈同学离开之前便告知她,这一切都将随着时间的伟力淡去,她所经历的这段长达数月的冒险, 在她回归之后将尽数抹除—— “那也是没办法啊, ”顾芝抚摸着她因哭泣不断颤抖的后背,轻声安慰她,“总不能让17岁的小孩哭着离开吧。况且是我向你建议,隐瞒她这事——归根结底, 欺骗她辜负她的人是我,不是你,小千老师。” 陈千景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知道,她明白, 这和顾芝没什么关联,是她的决定和选择。 17岁的她在这个时间过得非常开心,她不想在最后告别时让她希望落空, 难过得哇哇大哭——17岁的她早就哭过太多太多次。 虽然27岁的陈千景已经逐渐接受了她可能终其一生都改不掉情绪失控时泪腺崩坏的毛病——但她实在不愿意让17岁的自己又痛哭一次。 起码,她自己,不想刻意惹哭自己的。 可一切结束后,当她坐在病床旁,看着编辑一条条发来的消息,朋友们在群聊里热热闹闹的玩笑、慰问与约饭邀请…… 几乎所有认识陈千景的人都在说,你漫画完结后的这两月去干什么了,不接电话不出来玩,是不是偷偷溜出去又找了新乐子。 第182章 几乎所有认识陈千景的人——包括陈奶奶——都没有察觉到,另一个陈千景来过,出现过,又蹦蹦跳跳地离去。 陈千景不可避免地为此感到难过。 尤其是当她想和顾芝说说话、聊聊天,却只能看见浑身遍布绷带的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 好像是她连累顾芝从百忙中抽出空来,遭受这些磨难。 好像也是她抹掉了小陈同学来过的所有痕迹,在其他人面前隐瞒了另一个自己的现身。 理智告诉陈千景,这些不过是最无关紧要的感伤罢了,当务之急是安排这个,敷衍那个,把数月来的交际空白统统填补上去,让自己耽误的工作与生活尽快回到正轨…… 可那股不管不顾的、想要放声大哭、尖声大骂的冲动,仍旧埋在她心口深处。 于是,当顾芝醒过来,观察她,诱导她,让她重新拥有了能够发泄、攻击、泪水汹涌的口子—— 她说了许多许多,也骂了许多许多。 直到她的泪水哭干,嗓子沙哑,天边渐白。 陈千景重新平静下来。 “事情彻底告一段落了”,她紧绷的神经如此告诉自己的身体,然后,彻底放松,世界一片黑暗。 ——她昏昏睡去。 清醒的顾芝搂着熟睡的她,他望着窗外那被月亮盖过的太阳一点点顶开云层,在心里整理着她告诉自己的信息,就这样琢磨了好一会儿。 譬如那个似乎正儿八经归属于非科学组织的外卖小哥,公事公办的敷衍态度像极了大型机构里的公务人员,这或许意味着他背后有组织有势力,这个世界或许还有另一个人类所不知的侧面,经年累月下来,自成一套体系…… 譬如在江边陷害他之后彻底没了声息的非人之物,或许它并非耗尽法力后龟缩不出,而是因为太过冒头搞事,被相关机构的公务人员收押回去,之前和外卖小哥在论坛上沟通时,对方显然比起眼前的业务,更重视那东西所处的教堂方位与具体地址。 又譬如…… 顾芝眯了眯眼。 晨光撒上床头,他缓缓伸手摸到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已是清晨五点整。 唔。 他倒也没想着再熬一个通宵,只是陪她聊久了,也听她哭多了,一时半会,难免睡不着。 做别人的情绪垃圾桶总是会有点负担的,倒不是感到疲惫,纯粹是他听得太认真,凡事也容易想很深,小千老师噼里啪啦输出完一堆就不管不顾了,顾芝这边却要兀自加载缓冲好几个小时…… 当然,他不讨厌这种思考,他喜欢分析猜测她每句话背后的信息量,实在想累了他就诱哄老婆和自己这样那样,从而开心解放大脑……可现在嘛…… 老婆太累,不合时宜,算了。 顾芝屈起手指,隔着空气虚虚描画了一下她眼下哭肿的痕迹。 应该拿条热毛巾来帮她敷一敷,但他此刻动弹,势必会把她吵醒,然后她看见他搓毛巾烫热水估计又会自责不已…… 小千老师,太心软了。 她应该反过来想,他能被牵扯进她的个人故事里,有幸再次遇见她的17岁、她的27岁、了解她上大学乃至大学毕业的经历,陪着她找回幼时那对父母种下的阴影——这明明就是他的荣幸。 这一切都是必须顶着“陈千景配偶”身份才可以参与的冒险,不是吗? 至于受伤,发烧,不过是冒险的小代价而已。 看顾锦宸那垃圾,知道这些事比他更早,甚至也算是一部分的始作俑者,几个月来还跳来跳去的想蹭到她眼前刷存在感——可小千老师压根不搭理,所以他就注定没戏。 一想到顾锦宸,顾芝就忍不住想笑。 倒不是他如今因为被曲奇咬伤也不得不住院观察的信息——亦不是小千老师锤了人之后先斩后奏还打给他亲娘,惹得那女人丢了好大面子,便对儿子大发雷霆—— 小千老师还告诉他说,顾锦宸醒来后不依不饶地在病房里要和她谈条件,威胁说如果她不现身和自己谈好,他就去法院告她家狗咬人…… 他具体提了什么条件,小千老师含糊其辞地带过去了,但顾芝闭着眼也能猜出来,肯定还是“和我复合在一起”这类东西。 ……嗤。 反正小千老师一直待在他身边,压根不去搭理,那顾芝就没什么好气愤、忌惮、恼恨的了。 其实他能猜到顾锦宸这一系列动作的背后逻辑——他从三个月前又是突然回国,又是找他打架,又是四处播散谣言屡屡暗示小千老师让她也闯入了那座教堂……到头来,无非是想借着脏东西的手彻底摁死他,然后上位帮助小千老师复原身体,趁此大献殷勤重新得到陈千景的青睐与信任—— 作为暗示那座教堂的引路人,也作为揭穿了顾芝“真面目”的引导者,顾锦宸原本就是想借这些怪力乱神的影响,把他自己安排在“陈千景配偶”位置,他故意搞出这堆破事,又留下一堆马脚,就是在等待追寻着线索的陈千景去找他询问、合作、一起共事。 只不过…… 陈千景不会选择他。 即便是17岁的陈千景,也不会回到他身边向他提问——谁让他自己没认出两个陈千景之间的区别,又完全遗忘了小孩对“完美理想型”的渴求呢? 所以,即便顾芝完全勘破了,顾锦宸这几个月来的一套操作就是为了搞死他再抢走他老婆,他依旧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因为陈千景是抢不走的,她就是会坚定选择和他在一起的。 ——如今终于轮到他正大光明地站在她伴侣的位置,能带着百分之二百的自信与骄傲肯定这句话,实在是太……太…… 怀里的小千老师在睡梦中咕哝两句,顾芝一个激灵,忍不住轻咳一下。 他差点没乐出声。 收住,收住,不能太得意了,否则老婆醒来后势必要解释“我分析出顾锦宸搞事的根本目的是弄死我,却因为你没成功就忍不住高兴”,然后再被她劈头盖脸骂一顿…… 他调整呼吸,又听着她的心跳等了好一会儿。 小千老师彻底睡熟了。现在她的呼吸频率是典型的“截稿线前不吃不喝连环赶稿传过最后一页成稿后倒头就睡”状态。 她睡成这样时,曲奇扑在旁边大声嗷嗷要狗粮都吵不醒的—— 顾芝便下了床,拿开水烫了条热毛巾回来,敷上她哭肿的眼睛。 小千老师果然没醒。 顾芝拉紧窗帘,隔绝了越来越盛的日光,他甚至还鬼鬼祟祟地摸去洗手间,反锁上门和下属们又通了会儿电话——住个院不得不躲在洗手间瞒着老婆办公也是没办法—— 等到病房外传来护士巡视的脚步声,晨起打饭的病人家属招呼声也越变越多,他这才回了床上。 顾芝发现自己还是很精神。 ……谁让他刚才工作时收到了顾老登那边的最新财报,顾芝从意识到顾锦宸回国搞事后就开始默默挖坑去搞顾老登,那老登投资几次都被他接连截胡,终于发现不对劲,回头查账时顺着顾芝故意埋下的钩子成功发现了顾锦宸挪用公款偷偷回国的事,老登自然不会好奇为何大儿子突发神经给一个私密户头疯狂打钱,老登只是冲进病房对坏了自己项目的儿子大发雷霆…… 嘻嘻嘻。 果然他这个月来天天爆肝工作是有福报的——能从老登身上趁机卷走大把资金和股权,也能在今天让顾锦宸被气急败坏的老登骂成孙子。 还威胁小千老师,拿捏着他们家狗要谈条件呢,先想办法从顾老登的怒火里逃出来吧,顾锦宸。 他俩现在越不开心,顾芝就越开心,下属转达的好消息让他开心得想拉着梁晓新再开一局打丧尸(换头想象那是顾家人的丧尸),结果……他越来越难睡着觉了。 顾芝合上眼。 他不想再熬下去让小千老师烦恼,他努力排空其他所有思考与杂绪,逼迫自己睡着。 可是太乐了,不行,顾家那两个垃圾互喷的现状总是蹦进他脑子让他乐。 想想别人。 想想小千老师。 小千老师漫画完结了,签售也准备好了,她说后两天签售会一弄完,就可以放个假四处玩,取取材筹备下本的灵感。 顾芝觉得她这次好像有点带他一起出去玩的意思。因为她向他诉说自己的工作时,也重复了许多遍,“你出院后把手头工作也放放,陪我多歇一段时间”……如果算上三个月前,她问了他好多次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有没有重要的会议与项目云云。 他之前会怀疑这是错觉,但现在他怀疑是自己想岔了——小千老师就是打算和他一起出去玩,不带家长不带编辑也不带毛孩子的那种单独玩。 小千老师之前就多次提过外出滑雪。难道她想邀请他一起去滑雪?那我应该一口答应吗?还是直接提议陪她一起放假?会不会显得太迫不及待了? 第183章 ……会不会又是我想得太美了…… 唔。 顾芝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再次加快——光是设想这种可能性他就忍不住升起期待—— 这是区别于坑害顾家两垃圾的另一种快乐,他不禁浮想联翩。 现如今,他再向小千老师请求一些情侣特有的福利活动,应当不会被拒绝吧? 好比一次情人节约会——在她的漫画日后谈小剧场里露一次脸刷刷存在感——陪着她一起去签售会然后堂而皇之地坐在杯子蛋糕老师的家属席上—— 等等,他是不是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要小千老师给他准备比猫抓板更贵的生日礼物了?因为她说喜欢他啊? ……想着想着别说培养睡意,可能要从另一种层面上精神抖擞了,顾芝赶紧打住。 他第三次努力更换脑内主题,把与陈千景共度的未来换成自己如何如何弄死自己的画面后,十年如一日地开始盘算自己的墓地位置……江边真是个好地方啊,但死在雪山上也未尝不可,因为老婆喜欢去雪山旅游,这样一来他死之后她就能频繁去打卡合照了……他的墓碑要是能出现在她的镜头和朋友圈里也很值得高兴…… 熟练又自然的开始阴暗畅想循环后,顾芝总算睡着了。 【半月后】 因为有了“等老婆放假了可能带我一起出去玩”的暗暗期待,顾芝异常配合医护人员工作,又十分乖觉地听老婆话调整作息,很快便恢复健康。 当然,胳膊上背上和耳朵上的皮肉伤没好全,依旧贴着不少纱布与膏药,还得慢慢养好。 不过他出院当天陈千景并没有陪同,一是因为顾芝屡次强烈抗议,表示自己有手有脚独自办一趟出院手续又不会二度昏迷,二是因为…… 在王编辑的强烈抗议与催促下,杯子蛋糕老师延期多日的签售会不得不开始举行,顾芝出院的前一天,陈千景便飞去了外地。 临行前顾芝还想开车送她去机场,被骂,未果。 陈千景飞机落地后给他发了条消息报平安,便马不停蹄地奔去了人山人海的签售会场—— 当晚她打了通视频过来询问他出院检查单如何,一边锤脖子一边揉手腕,且没问两句便哈欠连天,顾芝连忙表示一切都好无须担心,催着她去休息,两人通话不到五分钟便戛然而止。 所以,顾芝出院时,也没打电话额外通知陈千景,省得让她额外操心。 他拎着东西去看望了陈老太太,被陈奶奶数落了好大一通(“所以小顾你身上所有的毛病都是不好好吃饭害的”),然后拎着东西去看望在家躺尸的梁晓新,接走了寄养在那儿的泡芙与曲奇。 后者眼圈乌青,脸色泛白,浑身猫毛狗毛,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兄弟,你知道吗,你家这两只崽子就是一对癫子。” 顾芝:那还用你说,我全家上下从人到狗到猫再到机器人都自带癫劲儿的。 其实小千老师离开时有考虑过把猫猫狗狗托付给陈奶奶,那两只闹腾的毛孩子唯独在陈奶奶家乖巧安分,可能这就是奶奶天生自带的严肃气场唬人—— 但这回梁晓新自告奋勇,非要“帮我凄惨住院的好兄弟看好他家的崽子”,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奇奇怪怪的报偿心理,“我兄弟差点就嗝屁了我竟然一点忙都没帮上”之类的……小千老师和他嘀咕过,他刚被救护车送进医院那天,匆匆赶来的梁晓新表情就跟要哭丧似的…… 顾芝没管这货的脑回路,反正只要跟他家的疯猫傻狗处两天,梁晓新就顾不上瞎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果不其然。 送走了半夜跑酷的疯猫,送走了清晨嗷叫的傻狗,梁晓新倒头就睡,第二天中午才堪堪醒来。 然后他打电话给兄弟约饭,想和他好好唠唠,这整天捣鼓阴谋的阴暗比是怎么把自己同时折腾进救护车、急诊室与外地山体滑坡灾难新闻报道里的。 顾芝在电话那头嗯嗯敷衍几句,只说工作忙,没空出来吃饭。 噼里啪啦的键盘背景音也的确不作伪。 梁晓新奇道:“你又忙什么?我没听说你公司新开发了什么大项目啊?” 顾芝:“我想尽可能提前处理一些,腾出时间……我老婆忙完签售会了,可能要带我出去玩。” 他这话不无得意,暗暗炫耀的小情绪几乎和幼儿园门口的小朋友宣扬“我爸爸妈妈暑假带我去全市最大的游乐园玩”一样的。 梁晓新:“……” 梁晓新更奇怪了:“这有什么好炫耀的,你又不是没跟对象一起出去玩过。” 顾芝更加得意:“那能一样吗?我陪着她和奶奶上山拜佛,我陪着她背着猫包去湖心公园遛狗——又不是单独两个人一起的玩——” 梁晓新“啊”一声,惊讶道:“我说的就是和对象两个人一起玩啊,这年头谁交男朋友女朋友不会和对方出去约会旅游的,你不会结婚到现在都没单独和她出去玩过吧?” 顾芝:“……” 所以就连这货都和女朋友出去玩过。 ……连结婚证都领不到的蠢货凭什么就能拥有情侣旅行了!那他领证都两年多了凭什么还没有正儿八经的情侣约会呢!! 结婚后谈恋爱又不违法……他这种结婚前根本没谈到恋爱的就指望着婚后福利了…… 不,不行。 约会啊旅行这些很快就要有了,顾芝你要相信你等到了,不能再次被梁晓新这种至今没有老婆的愚蠢单身汉影响心情。 顾芝:“哦。那很好。我无所谓。” 梁晓新:“……你跟我生什么气?我只是指出事实而已。” 顾芝:“我没跟你生气。我很忙。” 说罢电话啪地挂断,非常具有幼儿园小朋友生气的风范。 梁晓新:“……” 和他家那疯猫的脾气好像啊,这阴暗比。 梁晓新本以为这货要气上个几天几夜才会回来搭理自己,可几个小时过后,当天傍晚,顾芝主动打电话找他,说感念他之前帮忙,请他来家里吃饭。 梁晓新受宠若惊:“真的假的?确定不是你老婆想跟我道谢,你才不得不提出邀请?” 顾芝敏感道:“我老婆凭什么就会主动要见你——她不在家,她出差很忙,跟她没关系!” 梁晓新:“……说实话,你叫我过去是为什么?” 顾芝默了一瞬。 “我做猫饭时把手切了。不敢去医院。怕被老婆发现。我老婆知道了肯定要打电话骂我,但我自己一个人换药换纱布也不方便……你过来,梁晓新,我请你吃鱼肉糊糊配虾仁和鸡腿肉肉糜。” 梁晓新:“……” 梁晓新:“……你在家消停点养伤是会死吗顾芝!而且我才不稀罕吃你家猫吃剩的猫饭咧!!” 话虽如此,他还是骂骂咧咧地去了。 顾芝也没真的请他吃猫饭—— 挺难得,他对象不在家,这个惯爱糊弄自己的人也正儿八经地炒了四五道菜,还炖了汤,又蒸了几只材料敦实的肉包与馒头作为主食。 “没办法,奶奶硬塞给我让我吃完……” 他一边擦掉流理台上的鲜血一边招呼梁晓新落座,可后者瞪着他被切了一刀汩汩往外冒血的手,硬是憋不出半句话来。 顾芝……顾芝后知后觉地低头看看,然后拎出医药箱:“没事。给鸡腿去骨时意外划到掌心而已,只是看着吓人——你知道的,梁晓新,一旦哪块地方受创了被纱布包紧了,就总会下意识让它遭受一下二次创伤,这是人的本能之一。” 梁晓新完全不理解这种奇奇怪怪的阴暗比本能,他一把抢过顾芝费劲巴拉用手指头拈起来的碘伏瓶子,替他换药包扎。 “你这样就快缠成粽子了,”他骂道,“你非要在这时候突发奇想,自个在家里拿刀做菜?” 顾芝淡淡道:“我老婆严令我这两天按时下班,回家吃饭——那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拿菜刀玩玩。” 梁晓新:“……你就不能拿个安全点的儿童玩具玩!” 虽然你会一个人安分在家烧菜吃饭很值得夸奖——但你弄点不用精细切剁的食物吃不行吗,刚出院就急着把自己往回送啊?? 别提他老婆了,梁晓新这个当朋友的看他这死样子都来气,奈何顾芝难得亲手下厨,桌子上的菜实在很香,他又一贯是个粗神经。 大多数男人,手上被刀切个口子腿上被烟烫个疤,这类小伤通常都不会特意往心里去,还有崴了脚也坚持踢球踢到球赛结束才一瘸一拐去看医生的家伙——梁晓新会格外气恼也是因为知道顾芝前段时间刚上救护车,此刻他还一身纱布药膏,视觉冲击感满满的,这前脚从住院部出来后脚就要再转回急诊部缝针的架势太夸张……但在顾芝三言两语下,他很快就被食物转移了注意力。 正如同趴在粮盆前对着猫饭大快朵颐的泡芙,对着骨头咔滋咔滋的曲奇,没有生物会在意顾芝突然切了手的深层原因。 第184章 当然。 顾芝也不希望任何生物去在意,会刨根问底怀疑刺探的陈千景反而令他汗颜不已。 只是…… 当梁晓新吃完,问他,能不能帮忙打游戏,这段时间他不来参战,自己的账号疯狂掉排名。 于是两人去了客厅,上号打游戏。 耳机一戴,游戏一开,打上头了就是天昏地暗,等大呼小叫的梁晓新回过神来,凌晨三点多钟,都快能拿第二天的签到奖励了。 他吓得一个激灵。 “完全没注意时间……不会影响你吧,顾芝?” 顾芝膝盖上正趴着曲奇昏昏欲睡的狗头,头上则趴着翘尾巴的泡芙,闻言瞥他一眼:“没事,今天周六,我不上班。” 而且这时候担心影响有什么必要吗,你刚才啊啊嗷嗷释放噪音时怎么就没自觉帮我卸除身上这两只崽子的重量,你的背景噪音和它俩一枕一挠造成的干扰也有过之而不及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梁晓新尴尬地咳嗽一声,伸手理了理茶几上自己喝空后乱摆的啤酒易拉罐:“我是说,你老婆,她今天出差回来……咱们要不要赶紧先收拾……” 杯子蛋糕老师名气大,她万众期待的最后一场签售会终止时间早在两周前就开始宣传,即便梁晓新也清清楚楚。 按照日期,今天她就该结束出差回来。 要是回来看见他拉着她刚出院还负伤的对象通宵打游戏……嘶…… “没事。” 顾芝移开目光,操作着屏幕上的角色又打爆了一个npc的脑壳:“她临时被邀请去参加团建旅游,几大家合作出版社的漫画家集会,再过半个月才能回来。” 梁晓新舒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人家老婆不会看到他带伤患通宵打游戏。 ……嗯?等等? 梁晓新眨巴了一下眼。 “顾芝,你该不会是因为接到你老婆要继续在外面出差半月的消息,才会烦得意外把自己手切了吧?” 顾芝:“……” 顾芝不语,只是游戏里一味爆头,刀刀暴击。 梁晓新:“……” 梁晓新:“所以你今晚……啊不,昨晚做那么多菜……是因为……” “我老婆原本说能提前回来。”顾芝淡淡道:“她下午两点多打电话跟我说她要回来吃饭,噼里啪啦点了一堆菜,傍晚六点又打电话过来,说因为太久没露面被同事拉去参加集体团建,不得不飞去国外某度假胜地,旁边还有一座大雪山。能滑雪,能爽玩,还能和朋友谈天说地,松松这段时间总费劲和我说话的神经——多好。” 梁晓新:“……” 梁晓新:“所以你生气……” 顾芝:“我不生气。” 言罢游戏角色换下手里的枪,切出小匕首来,唰唰唰地怼地上捅npc尸体。 梁晓新:“……” 好的,这阴暗比超生气。 梁晓新想说话,又不敢说话,想劝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于情,自己刚病好出院,原本说好出差几天就回来的对象突然跑去外地度假半月,肯定会有那么点点介意。 于理,太久没有正式露面,被热情友好、庆祝自己新书大卖的同事们拉去参加团建,也是不好推脱的事情。 当然了,如果是直来直去的梁晓新,肯定会在电话里就和对象抱怨几句的—— 但顾芝么,平时比他还明事理,懂大局。 于是他俩继续开了几局,直到日上三竿,梁晓新挠挠头告辞离去,也没说什么别的。 不好提的私事就不提了,人家夫妻俩的事情,他帮谁说话都扯不清。 反正顾芝能把他自己调理好的,他本就是个工作狂,不会满心都是陪老婆出去玩玩玩,连人家团建旅行都眼红不已。 ——事实完全相反,顾芝自己默默调理三天也没调理好,但这怪不了任何人,全怪他自己住院时把期待值拉得太满。 总觉得老婆在暗示他一起出去玩,总以为老婆念叨着想滑雪是想和他单独去雪山,可等了半月没等到她正式邀请,只等到她叒和别人出去度假的消息…… 暗中期待的下场就是暗中破防,他怎么总没学乖,唉。 话说他压根就没必要等,明明自己也可以主动邀请老婆一起出去玩吧?我记得小千老师和前任谈时,次次都是顾锦宸主动邀请,她才会答应一起出去玩啊? ——可这次是她先天天对我旁侧敲击问我工作安排,难道不是要主动邀请我的意思吗—— 况且就算他邀请她一起出去玩,也没办法再去她心心念念的雪山了,她已经去过玩过采过风——和别的同事朋友一起耍过的地方——那还有什么好去的。 他虽然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但即便是旅游搭子,也不乐意做别人的对照组啊。 生气。 ……好气。 气得他也想独自出门散心,凭什么每次小千老师在外游山玩水的时候我必须呆在家里帮她看门喂猫遛狗,闲暇时间都用来自闭。 当然,顾芝清楚,自己这气生得真心很没道理。 就算他先下手为强,邀请了小千老师去雪山旅行,她被一帮同事催着请着去团建,也不可能说我和对象事先约好了,所以不能和你们去这地方旅行吧。 既破坏职场氛围,也破坏自己的风评。 顾芝在第四天慢慢把他自己调理过来,第五天,他已经能够坦然地打开小千老师的动态,给她分享的旅游照片点赞。 ……虽然他同时给王编辑发的一溜团建动态点了踩,还自己这位高中老同学回的问号底下又回了一串的阴阳怪气小黄脸……但这不是重点。 一周后,顾芝按医嘱去医院复查,换药。 走廊上等候着一溜来复查的病患,因为身上要么打绷带要么打石膏,个人行动都有些不便,所以几乎个个有家属陪伴。 身上绑着一堆绷带、但就是能正常拿刀遛狗敲键盘的顾芝对这帮病患十分不屑,不就是换个药吗,何必还要别人陪着来,多耽误家属工作安排,也不嫌麻烦。 因为别人都扎堆聚在一起,阴暗比不想靠近,他挑了半天才看到有一个腿上绑了石膏的男人单独坐着,便向他旁边的位置走去,可还没坐下,那男人抬起头道:“不好意思,这位置是我老婆的,她去厕所了。” 顾芝:“……” 怎么,谁还没有个老婆了,要你多话,老婆陪着来是很值得到处乱讲的事吗。 他装作根本没打算落座的样子扭头往外走去,然后站在科室门口,直接站着等到了自己的号被叫。 护士很没好气地把他骂了一顿,就他扎着绷带缠着纱布还不小心把自己剌出血口的事进行了好一番问候,然后没好气地告诉他起码要过一周才能好全,警告他别再出幺蛾子。 一周啊,顾芝漫不经心地想,正好能卡在小千老师团建结束前好全,那没事了。 只要老婆不发现,事情就是没发生,嗯。 顾芝身上的绷带纱布被拆了大半,只之前被菜刀二次割伤的手掌用纱布新缠了两圈,医生开了一款新敷料,叫他争取每天早晚涂两次,能好得更快。 顾芝:“每天早晚涂两次?那岂不是每天都要单手拆开纱布,重新包扎两遍?太麻烦。” 医生:“不麻烦,叫你家里人帮忙就——你家里有人帮忙吧?” 顾芝:“……” 神金,好端端看个病突然攻击我干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伸出没包绷带的左手,艰难地单手转了转自己的戒指。 医生:神金,好端端看个病喂我吃狗粮干嘛,非要把你有老婆写脸上是吧。 ……相互都觉得对方很神金的看诊结束后,顾芝拿着单子直接回了家,压根没去开那瓶敷料。 用新敷料必须每天单手拆解两次纱布,他嫌麻烦。 回家时是晚上八点,他一开门就险些被嗷嗷喊饿的曲奇扑倒,又用单手从发疯的泡芙爪下抢走自己险些沦为一团破毛线的生日礼物后,顾芝紧赶慢赶做好狗饭猫饭。 九点半时他才有了空闲顾及自己——因为要听老婆话养病,顾芝决定吃晚饭。 ……虽然他今天忙到九点半才想起来吃晚饭,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培养了主动吃晚饭的优秀意识。 顾芝单手捞起手机,打算点外卖。 可特殊关心对象的动态推送到他眼前,打开一看,是老婆这趟雪山旅行的团建合照,陈千景和好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棉服贴在一起,护目镜乱糟糟堆在头顶的毛线帽里,脸颊在风雪中显得红扑扑的,看上去特别温暖、柔软,又十足开心。 顾芝:“……” 啧。 顾芝给这条动态点了踩。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旁边,仰面倒在沙发上。 阴暗比不想点外卖了,他打算今晚饿死自己。 ……兀自抑郁了大概半个钟头,吃完饭的泡芙幽幽转过来,一路从他的膝盖踩上他的脖子,然后转身,优雅地坐在他脸上。 第185章 顾芝:“……” 顾芝:“滚蛋。” 顾芝拎走这破猫,恶狠狠地捏了两把它肚子上的肥肉,这才缓和了一点心情。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芝芝?你干嘛给我之前发的动态点踩?” 顾芝一把坐起。 “我手滑了,刚才没注意——”他轻咳着转移话题:“你怎么有空回我电话,不是在雪山上,信号不好吗?” 陈千景在那端默了默,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她柔声道:“因为我在外面和别人玩所以生气?” 顾芝:“……没有,怎么会,我这几天不是一直给你点赞吗,你和同事们好好玩……” “芝芝。” 她打断了他,背景音里十分嘈杂,嗓音却格外坚定。 “可是我和别人玩时没玩好,始终挂念着在家里养伤的你。我很想你。” 顾芝:“……” 那你还不早点回来。 ——他想抱怨出声,但听着她的呼吸,终究没舍得说出口。 但陈千景就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坚定许诺:“已经陪他们应酬了一个多星期,足够了……我会尽量早点回来,芝芝。我保证。” “……真的?” “真的。” 顾芝喉咙滚了滚,这些天来的怨气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那……想我也是真的吗?你玩的时候也会想我吗?” “真的,当然——你才刚出院,身上还有伤,我怎么可能只顾着玩,压根不惦记你?你今天有去医院复查换药吧——恢复情况怎么样了,是不是好了大半?” 顾芝立刻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 “嗯,都好全了,身上已经没有伤口了。” “那就好。你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顾芝决定挂了电话就去叫外卖。谁说晚上十点多吃的外卖不能叫晚饭。 “吃了,”他理直气壮:“我每天都定时吃晚饭。” “那就好……” 陈千景不再开口,听筒里只有她有些紊乱的呼吸声,顾芝听着听着,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之前背景音还很嘈杂,像是处在车流里,怎么现在就完全安静下来,像到了密闭空间呢? 如果是从酒店大堂进了单独的房间,她呼吸为什么会这么乱? “小千老师,你……你在哪里?” 她笑了起来。 嗡嗡的,几不可闻的规律震动声在手机里响起——与此同时,客厅里侧,那部只通向车库的电梯升上来。 举着手机、拖着行李,陈千景兴冲冲地蹦出了电梯。 “芝芝,惊不惊喜,我提前回——你手上那一大圈新绑上去的纱布怎么回事?!” 顾芝:“……” 顾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右手往后一藏,斩钉截铁:“小千老师,你的错觉。” -----------------------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老婆你回来啦我好高兴你不知道我今天受了多少委屈,他们都歧视我没老婆陪—— 小千老师:你起开。手拿出来。 第96章 第九十六口代餐 因为叒趁她不在自个儿作死, 顾芝成功把老婆惹毛了。 ……当然他不可能遮掩过去,陈千景又不是傻子,看他把手往后藏就真的看不见了…… 倒不如说顾芝遮掩的举动反而让她的怒火“嗡”一声冲上最高峰—— 显然, 这伤是他自己不好好养病折腾出来的,反过来想想,如果这伤是出于什么正常、自然、不得不为之的缘由, 那顾芝怎么也要抢先解释清楚, 而不是心虚不已地将它藏起来。 “小千老师, 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没什么好解释!” “小千……”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解释!” 多么经典的对话啊, “我不想听”“你没法说”,其中底层逻辑几乎能概括每一次情侣吵架。 但放完狠话的陈千景没有扭头就跑, 边跑边继续喊“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她只是黑着脸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扔,然后用提炸药包般的杀气提来了医药箱。 原本急切想追她的顾芝便又往后退了退, 手藏得更深, 神情欲言又止。 陈千景:“怎么,真不解释了,你自己知道没什么好解释的是吧?” 顾芝看看她杀气凛然的表情,又看看她小心翼翼拆纱布的动作。 其实狡辩的余地总是有的, 更何况这种只是划在掌心的小伤。 行动不便,所以意外摔了一跤划伤——顾芝不用动脑子就能找出合理解释,还能以此赚得小千老师更多的怜惜——毕竟,是因为你不在家陪着我,我才会冒冒失失的, 弄伤了自己也没人帮忙。 可此刻他并不想。 借口、解释、任何花言巧语。 上一秒在电话里说“我很想你”的人,下一秒就出现在眼前这样近的距离,他实在…… “只是在家里拿刀做菜, 一时没注意。” 顾芝轻轻抖动着睫毛:“你知道我的,小千老师,我近日很听你话,固定三餐,好好养病。” 陈千景:嘁。 我还不知道你,阴暗比特性,哪里绑着纱布和药就本能去折腾那块地方,上医院吊个水都能反复拔针三四次不在乎冒血的神金,我不在家看着,你怕是巴不得作出一个二次三次创伤。 但不得不说,他没有狡辩,而是认真解释,又表明自己“听话养病”的态度,让她脸色好了许多。 是做菜意外切到了手,不是故意割开自己手——虽然前者同样令人生气,哪有伤患一个人在家非要绑着绷带拿菜刀耍的—— 可她对自家阴暗比对象的要求已经很低了,看在他自个儿还知道给自己做菜吃、主观意愿是听她话养好病的份上,陈千景深感欣慰。 于是她坐近了一点,依旧臭着脸,抿着嘴——但夸奖般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去医院看过了吗?医生怎么说?” 顾芝被亲得有点迷糊。 本以为要过十几天才能见到的人出现在眼前,本以为要被骂被发火时突然被亲一口,换了谁都会迷糊。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俯身,弯腰,亲回去,然后这样那样……她耳垂下的那一小块皮肤嗅上去好香…… 陈千景低头专心查看他的伤口,没注意到这人悄悄倾身靠近的动作:“嗯?医生怎么说?” 顾芝心思哪还在伤口上。 他瞄着她那片柔软的皮肤,琢磨着该用怎样的角度接触能打消她的戒备,嘴上则漫不经心道:“医生说每天早晚涂一次敷料,一星期左右就能好……” 压根没心思撒谎、掩饰、描补。 而陈千景依旧没察觉到对象的举动,她“嗯”了一声,拆开纱布,用酒精棉小心擦拭那处割开的皮肉:“装敷料的瓶呢?给我。” “……” 顾芝在距离她耳根皮肤大约十几厘米的位置僵住。 “顾芝?医生开的药在哪?你——你想干嘛?” 陈千景疑惑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他们此刻无限拉近的距离,和他镜片下眼神里的蠢蠢欲动。 陈千景:“……” 顾芝在“不管不顾抱住她亲上去”和“装作伤口疼倒下去把她压住”这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几秒,几秒后,他在老婆了然中透着森寒的目光下败退。 顾芝什么选项也没敢选,他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装模作样地撩了下她的头发:“你这上面沾到了线头。” “不要转移话题,”陈千景面无表情,“医生开的药呢?被你吃了?还是喂曲奇了?” 顾芝:“……” 顾芝转头去瞅不远处的曲奇,后者正摇着尾巴,格外忙碌地用鼻子去拱自己弄到夹缝里的球球,这也方便它的男主人装作很忙碌。 顾芝起身:“说到曲奇,我这就去帮曲奇拿球……” 陈千景一把将他拽回来。不是因为她力气大,而是因为顾芝不敢动。 “别告诉我你因为嫌麻烦就没去开药。别告诉我你这段时间压根没认真遵医嘱。” 顾芝:“……” “好。很好。你还跟我说你吃了晚饭。晚上吃什么了?带我去检查厨房。” 顾芝:“……” ——理所当然的,再机灵的脑子再迅速的狡辩之词,也没法凭空创造出医院开的新药、堪堪用过的锅碗瓢盆。 陈千景被这混蛋气大发了。 人在无语至极时连吵架发火的力气都会耗尽,只剩冷笑的冲动——陈千景冷笑着盯着顾芝加热了两颗陈奶奶的包子,盯着他老老实实给助理打电话拜托人去医院开药给自己送来,一直督促到他打开新药、把手上放养的伤口认认真真包扎好…… 这才一甩头,一跺脚,直接上了楼。 顾芝不用她说也知道,今晚自己是没戏了。 第186章 各方面都没戏,他试着往楼上走了两步,还听到老婆用很大的力气砸上卧室门的动静——这大概率是对他没话好说只想眼不见为净的意思,顾芝明白,今晚自己可能要和沙发相依为命了。 ……唉。 他一想到小千老师原本提着行李箱进家门时那副开开心心的笑脸,和现在连看都不想看他的臭脸……就抓心挠肝地悔啊。 久别重逢,想念发酵,之前那是多好的时机,但凡他身上没伤说话没露马脚,就能顺顺利利把老婆勾进卧室里了…… 小千老师心软,人善,他再趁机卖卖惨表示自己这段时间裹着纱布独自生活有多么孤苦伶仃,肯定能哄到多多的福利…… 都怪他没底线,没定力,被她敷衍地亲一口就不知天南地北了,自己秃噜出没遵医嘱的事来。 ……可归根结底这能怪他吗?被亲一口就迷糊,还不是因为他太久——太久没有—— 唉。 不能再琢磨,越琢磨越难受。 顾芝难受,顾芝抑郁,顾芝辗转反侧,他又陷入失眠的漩涡。 但客厅沙发不是宽大的病床,也不可能抱到香香软软的老婆,他翻了个身,把家里破猫挤过来的屁股推开,又勉强避开了曲奇搭过来哈赤喷气的嘴筒子。 也不知道他家这两只毛崽子什么毛病,平时他睡在三楼卧室里它俩就能各自在一楼的猫窝狗窝相安无事,可要是他被老婆下放来一楼客厅睡沙发,它俩必要抛弃自己的窝,挤到他身上。 ……几乎小陈同学来了多久他就睡了多久的沙发,换成老婆回来后又是忙忙碌碌的,同床共枕才过了几天就不得不目送她出差远走,盼了小半个月好不容易盼到老婆回来,结果又被发配回了客厅沙发,还不知道明早能不能想办法把她哄好…… 顾芝满心无奈,眼皮却也越来越重。 泡芙轻微的呼噜声和曲奇哼哧的吐气声终归起到了催眠的作用,他也太习惯了身上被压着沉甸甸的重量休眠——不管是破猫的肥屁股、蠢狗的嘴筒子还是老婆横过来的胳膊——所以,很快,顾芝就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算好,昏昏沉沉的,约莫几小时后,他又醒来。 ……大概是睡了几小时吧?他没有第一时间瞄见时钟的刻度。 顾芝眯眼,向旁边摸索自己的眼镜。 可一只手止住了他。 “芝芝。” 柔软的、香甜的、远比猫狗更有存在感的重量缓缓压上来,衣料一阵窸窣。 有人勾过了他放在旁边的眼镜,让镜腿的重影在他眼前不断晃荡,带出一角丝绸的光泽—— 是睡裙裙摆,正压在他身上,隐约还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蕾丝吊带。 “芝芝。” 模糊的世界中,那人又开口唤他,手掌贴上他的衣领,一点点往下勾。 “现在怎么就知道听话,决定老老实实睡沙发了?不打算再挣扎几下,想办法来卧室向我央求?” 顾芝:“……” 她贴近了。 “我是生你气,但和我想你,是两回事哦。” 顾芝没有动摇,没有惊讶,更没有被蛊惑。 他长长地、熟练地、格外心酸地叹了口气。 是梦。 老婆如此主动暗示,铁定是梦。 强烈的悔恨与无奈再次引得他拧紧了眉—— 而泛着重影的人一点点淡去,又凝实,不知何时起,从压在他身上的动作,变成了站在沙发边,俯身看他。 “顾芝。你还好吧?它俩怎么都压你身上睡了,你也不嫌难受?” 顾芝没在意。 梦是不讲逻辑的,上一秒压在自己身上暗暗诱惑,下一秒就站在自己枕边正常提问,本质上都是他潜意识的挣扎反复。 虽然现在这个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他的陈千景比之前的梦影显得真实许多——她眉宇中还带着点怒气,似乎伸手想帮他递眼镜,甚至硬邦邦地叫他全名—— “今晚就算了吧。” 但顾芝还是拒绝了。 他眯着眼,对模糊的人影说:“我老婆本尊就在楼上睡觉,我刚惹了她生那么大气,不得不和泡芙曲奇挤在一起睡沙发已经很惨了,我不想再在这种境况下做这等梦——梦醒了我会感觉我自己又龌龊又猥琐。” 旁边人:“……” “虽然仔细算算,我是禁欲快大半年了……做这种梦无可厚非,我之前独自在家时也常常做梦……可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你还是从我旁边离开吧——也让我醒来,先洗把冷水脸再说。” 旁边人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顾芝沧桑地从沙发上坐起,抹了把脸,推开旁边熟睡的猫狗,无视还杵在沙发边上的梦影老婆,然后穿着拖鞋,去洗冷水脸。 可他洗了一次脸后,镜子上那站在沙发旁的人影还是没有消失。 顾芝凝神,定气,弯腰默默洗了第二把冷水脸,这回镜子上的人影倒是消失了。 果然,他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卫生间的灯突然咔哒亮起—— 穿着睡裙的陈千景本尊抱臂靠在门边,手上勾着他的眼镜,意味不明地瞅他。 “所以,你独自在家时做了几回梦,梦里全是龌龊情节,还都有我?” 顾芝:“……” 顾芝:“??!” 顾芝还来不及反应,她便把眼镜往水池边一递,转身就走。 “我就是下来喝口水,看你被曲奇泡芙压得难受才叫醒你,别多想了,我可不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等——” 顾芝匆匆戴上眼镜,本能就追了过去,但陈千景几步就消失在楼上,她头也不回,似乎又生了他气。 追到主卧门外的顾芝堪堪停住脚步。 解释?怎么解释?这种事还能怎么解释? 我想你,各种意义上的想你,我很久很久都没能和你亲近,所以会格外惦念你也惦念这种事情——事实如此,他无从狡辩,总不能洗白说自己没有本能和冲动吧? ……可让老婆知道了他这样那样地瞎想过她,也铁定更加生气…… 况且她旅途奔波本就劳累,原本愉快的心情因为他的事一坏再坏,更没有继续搭理他这些歪歪心思的道理。 顾芝垂了头。 他想推门的手收了回去,想闯进去的冲动,又变成歉意与愧疚。 顾芝轻轻说:“对不起,小千老师。明天开始我真的会照顾好自己,不让你担心烦恼……” 他停了半晌,等待。 门后没有回应,可能已经睡着了。 “……晚安。你好好休息。” 顾芝将声音压得更轻,然后他吐出一口浊气,便转身,打算下楼。 “……对不起,保证,还有呢?你的道歉就这么敷衍吗?感觉又是套路。” 可门后冷不丁传来清晰的回复——顾芝这才注意到,卧室门没有合拢,而是留了一道门缝。 “小千老师……?你……是愿意原谅我吗?” 门后不再出声。 但顾芝推了推眼镜,即便黑暗中戴着眼镜依旧很难辨清虚实,那份沉默也足够表达许多东西—— 他疾步向前,一把推开门缝。 又合拢。 -----------------------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关门拉灯.jpg 第97章 第九十七口代餐 初遇时, 为了贴合陈千景的“不要眼镜男”要求,第一次尝试隐形眼镜的顾芝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抹眼泪,陈千景便觉得, 小自己三岁的顾芝学弟,是怕生、青涩、怕寂寞的小狗。 这是个误会,当然。 顾芝只是想用无害开朗的外壳接近她再追求她, 他绝不乐意被她看作柔弱可怜、需要保护的小朋友——谁让“起码大我几岁”“要比我更成熟稳重”也是她的择偶条件之一呢, 扮演乖弟弟是得不到她青睐的。 后来他们以朋友身份相处, 陈千景被他屡屡劝诫要好好吃饭, 要好好休息,对顾芝的滤镜便从可怜小狗转换成可靠大狗——两人少有的几次私下相处, 都是顾芝单方面询问加班的陈千景吃了么,喝了吗,近日休息得如何了, 没歇好就赶紧回家睡一觉—— 年上关怀感的确有了, 甚至超越了普通的年龄差,哪个正常年轻人会把“吃饱喝好睡觉要早”挂嘴上,顾芝学弟有时都被她幻视成了奶奶般的人物。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人有多注重养生,明明他自己才是最最不注重吃好喝好休息好的, 低血糖的毛病拖了十几年都懒得把自己养好。 等学弟从朋友变成了对象,两人共处一室,距离也无限拉近,他许许多多的、真实的小习惯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陈千景对他的滤镜又从大狗, 慢慢变成了猫。 尤其是他养的那只癫癫的奶牛猫——主宠俩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总能在很奇怪的地方相互计较,在很诡异的问题上突发恶疾, 甚至一猫一人都不爱在正常时间点正常吃饭……是,泡芙是只相当挑食的小猫,多高级的猫粮它都能不屑一顾地撇头,吃饭不是盯着盆盆里的粮,而是盯着主人喂粮的态度——大有如果你上供态度不虔诚,我甩个脸子转身就走的胁迫感。 第187章 可这种阴阳怪气摆架子的胁迫也只针对顾芝,陈千景喂泡芙吃什么,泡芙都会咪咪叫着舔她掌心卖萌的。 ……啊,这点也好像,一猫一人都是对外高贵冷艳,对她各种殷勤乖巧喵喵叫。 正当陈千景逐步沉沦,将自己对象幻视成可爱蛋糕与可爱大猫猫,扒着他吸他戳他搂他贴他的动作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容易被他糊弄、向他妥协…… 顾芝及时抓住了这点。 这个聪明人把陈千景每次的下意识贴近都诱引成长长久久挨在自己身边,几乎不放过每一次她主动接近自己的机会,甚至有意识地贴合着她那猫猫滤镜的幻想,在平时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感,又在回家后骤然缩短—— 白天工作时,顾芝从不会主动给陈千景拨视频、发语音,也很少给她打电话、发消息,他们俩的社交账号始终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距离,但他又总能挑着她不忙的时候恰当好处地出现在出版社楼下,隔着人流淡淡对她一笑,唤一声“小景”,仿佛只是谈生意顺道来看她一眼,很快就和合作方一起离开。 陈千景甚至没机会将他介绍给自己身边的同事或编辑,因为“小景”是个再正常、普通不过的称呼,她的每个朋友都可以这么称呼她,顾芝向她打招呼的语气也没有特殊的暧昧、亲昵。 可到了晚上,她回家,就能看见他穿着那件毛茸茸的家居外套倚在沙发上,委屈巴巴地向她勾手,说小千老师,今天上班碰见你时,你怎么都没用正眼看我,我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瞧瞧你。 这话说的,陈千景瞬间就忘了是他抢先匆匆离开,立刻坐过去抱抱贴贴,直接黏着他舍不得放了。 从得体的“小景”到撒娇的“小千老师”,称呼的转换也意味着关系的转换,猫科动物特有的若即若离顾芝玩得信手拈来,千千万万养猫人,爱得不就是这种“平时对我爱答不理,偶尔撒娇且唯独对我击穿防线”的反差么? 虽然顾芝自己也养猫,他完全没有这种越被钓着越沾沾自喜的爱好,他平日里和自己猫一直是相互甩脸相互发疯的,泡芙扇他巴掌,他就抢泡芙的鱼肉糊糊吃,泡芙撕他裤子,他就撕泡芙鱼干把它气得嗷嗷叫……但这是特殊类型的阴暗比养猫,不可相提并论。 总之。 他老婆很吃这一套,这就够了。 不管是扮狗还是扮猫,只要老婆喜欢,顾芝就能发挥出百分之二百的功力开发出最高端的勾引套路出来。 只不过,套路玩多了,陈千景也会慢慢提高警惕,“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好像在钓着我玩”,顾芝便也立刻升级换代,他开发出了暗示意义更浓的昵称与私语,加强平日里的反差感—— 譬如“小千老师”,这称呼其实是他们结婚一年后才出现的,之前只要在家叫陈千景“小千学姐”,就能把她叫脸红了。 等到她逐渐免疫“小千老师”,将其视为居家日常称呼,不再会因为它和“小景”的对比就脸红心跳地走过来,顾芝便再次升级…… “姐姐。” 平时绝不会出口,只会在特定空间里出现的。 “姐姐……” 也只会附在她耳边,贴着她耳廓,撞入最近最近的距离。 “姐姐,求你了。” 陈千景涨红了脸。 如今的她已经是彻底看穿阴暗比种种伪装的陈千景了,再也不会被什么可怜狗狗可爱猫猫的滤镜糊瞎眼,她完完全全清楚这一切都是他的诡计他的套路—— 顾芝压根不是狗,不是猫,他就是一只无时无刻不在勾引她的野狐狸,只要能诱哄她靠近,学狗叫、学猫叫、贴着她可怜巴巴地喊老师喊姐姐——这臭不要脸的混蛋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能使出来,他压根就没有矜持与底线! ……可她明明都看穿了他背地里的套路,还是无法抵挡这种……这种…… “姐姐。” 昏暗中,黏黏腻腻的称呼落下来。 “姐姐,帮帮忙……” 我帮你个头,难道这种事也讲什么助人为乐的吗! 话说你竟然还好意思调侃我偏爱肢体接触——这种时候你怎么就不学着拉开点距离了——干什么全程贴这么近——喊喊喊、贴着我耳朵喊什么喊,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勾引我,装着可怜装着委屈装…… “姐姐。” 陈千景忍不住闷哼一声,满腔谩骂都散光了。 他一边喘息,一边笑起来。 “这么喜欢?我叫一声姐姐你就……” 闭嘴闭嘴闭嘴!! 陈千景伸手怼着他一通乱挠,未果,他贴得太近也太紧了,挠出去的手全部怼空,最终只能摇晃着搂紧了他的后颈——这混蛋每每使坏时总爱把她逼至床沿,背部悬空,她总会在这时害怕自己掉下来。 “姐姐?” “姐姐。” “姐姐……” 一叠声的姐姐叫得陈千景脑子发昏,咬牙切齿。 比起以前总浑浑噩噩上当不明真相的状态……如今明知是套路是勾引,但就还是吃他这套…… 气死人了! “你哪里比我小……闭嘴……停下……别……你再喊……嘶……姐你个头……” 虽然因为不可抗力,这串骂声断断续续、一波三折、还夹杂着许多杂音,但陈千景已经尽到了自己最大努力提出了抗议。 可他“唔”了一声,还挺开心。 “不要姐姐,那要换回以前的玩法吗?姐姐,不,老师——杯子蛋糕老师……我是你的粉丝……行行好……” 陈千景:“……” 陈千景:“你差不多得了……不准玩回以前那个!!” 私生活掺和我工作干什么,这种时候正儿八经喊笔名喊老师模仿着她粉丝的单纯口吻求她签名——这混蛋令她以后再也不能直视正经签售会了!! 可惜,杯子蛋糕老师的抗议是无效的。 她的签售会统统结束了,她的团建旅行也被她提前终结,满足了广大粉丝满足了热情同事,总得想办法满足一下家里唯一的一个混蛋。 好消息,满足他的方式真的很简单。 坏消息,满足他要花费的时间与精力真的很难很难。 ……陈千景到最后哭得上接不接下气,她哭着说我想你但不是这个意义的想,我给你留道门缝只是想让你别睡沙发了回来睡床,可对方带着万般歉意通知她,我今晚怎么都不可能老实睡床,你想表达什么意义的想我都会歪曲成那种想,姐姐,你实在是钓着我太久太久了。 ……她以后再也不强调他们之间的年龄差了!年纪小求帮忙是用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的吗——她一定要封住顾芝这混蛋狐狸的嘴巴!! 咳。 但,显而易见。 能被这称呼第一万零一遍地勾引成功,小千老师自己是要负许多责任的。 很难说她给人留门缝的初衷纯洁无暇——她是已婚两年半,不是幼儿园毕业两年半,深夜放一只大半年都不得不一直吃素的肉食动物进卧室,她该有觉悟。 她只是觉悟太浅,没能承受住。 ……当然。 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小千老师再醒来时,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发现自己体力条精力条双双耗空。 考虑到她刚出差回来,顾芝其实已经收敛许多,但他对象完全不觉得他有收敛就是了。 陈千景眯着眼,趴在床上醒了会儿神,便拿起床头柜的手机,打电话找人。 有些反常的是,此刻顾芝不在卧室里,房门外也没听见动静。 昨天晚上因不可抗力,她就没能和那混蛋说上几句话,房间里太暗,正脸也没看清楚。 缓解对一个人的想念最好的方式是见到他,看着他,和他心平气和地聊聊天说说话——才不是那混蛋标榜的方式呢,呸,那种方式应用下来,和他独处三天四天,她的意识也是昏的,喊出来的话统统归为无效沟通。 电话打过去,显示通话中。 ……干嘛,我特意提前结束出差回来,他又跑去和谁忙着聊天呢? 陈千景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又看看手机日历,这才恍惚想起,顾芝与自己不同,不是自由职业者,这个点他肯定在公司上班。 她稍微有点不满。 以往每次,她出差回来,隔天早上是一定能见到他人的——因为她出差回来的当晚他总拉着她进行一些强度颇高的活动,出于心虚也出于愧疚,顾芝哪怕第二天上班迟到,也会一直等在她身边,等到她醒来,亲亲她,抱抱她,嬉笑两句讨个饶,这才离开去公司。 这类晨间互动就像是某种惯例,一旦消失,总有点令人烦闷。 ……但也还好,她出差刚回来的几天,顾芝向来会提前下班,赶回家给她做饭烧菜。 陈千景翻了个身,略不开心地玩了会儿手机游戏,回复消息,拉黑——分外熟练地拉黑——前男友叒跳出来骚扰她的短信——和顾芝比起来,顾锦宸可真闲啊—— 第188章 看时间,快到四点,她打了个哈欠,又倒回去,小憩。 正因为顾芝有刻意收敛,也每次都会仔细清理,陈千景其实不觉得身上难受,只是一个劲犯困而已。 任谁紧赶慢赶转了两个机场飞回来,还没调好时差就被迫进行高强度运动……都会困得不清。 睡了一趟回笼觉,重新醒来,陈千景便恢复了大半。 望着窗外傍晚的夕阳,陈千景眨眨眼,想吃芝士蛋糕了。 她捞过手机刷了几条视频,重点浏览新出的芝士蛋糕烘焙店盘点—— 很快就找到了一家新晋甜品店,不到下午两点等待蛋糕的队伍就排得长长的,据说招牌芝士蛋糕每天限量四百份,卖完就关店。 陈千景有点眼馋,她给顾芝转发了视频,叫他今天下班时给自己买回来。 顾芝没有回复。但他当然会买回来。 陈千景踩着拖鞋下楼,扑向久违的泡芙与曲奇,在地毯上和它们玩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趴在曲奇毛茸茸的肚子上,打开了电视,看最新出的动画电影。 电影一放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顾芝开门进来时,剧情正上演到最高潮,主角举起尖锐的长剑,高喊要与邪恶势力奋斗到底的决心。 陈千景看得目不转睛,手里揪着曲奇的狗毛,嘴上不停喊:“杀呀——冲出去——快点快点平推所有阴阴暗暗的讨厌坏人——” 顾芝……顾芝一手提着排队排了快两小时才买到的蛋糕,一手拎着老婆爱吃的菜,想招呼她“我回来了”的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想一见面就亲一口,再表达“我很想你”,邀请她出去约会的冲动也淡下了。 因为老婆就不是那种会在特定活动后对他羞涩紧张、柔情小意的人——她只会翻他一个大白眼,“下次能不能收敛点别乱喊了”“做人不能这么不要脸”,然后该干嘛干嘛。 因为这种事在她看来就是常见的、普通的、可以被纳入“日常”的婚后活动,属于一种和“喝水”“吃饭”等同的生理需求,一方面她可以坦然地提出“我快三十岁了芝芝你不懂”,另一方面,她觉得这档事没什么值得结束后再额外缠绵的,它不和“谈情说爱”挂钩。 ……不过,原本,结婚几年,这档事也不可能做完之后再搞一堆仪式感,和热恋期小情侣似的亲亲密密贴在一起,谈星星谈月亮。 顾芝只是略微遗憾。 因为这还是第一次,她出差回来的隔天,他没有专程请假等在家里,见她醒来和她说两句话再去上班—— 本以为老婆醒来没见到人会有点什么特殊反应,可她照样开开心心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感觉也没有很想他。 唔。 他是不是有点被老婆最近总挂在嘴边的“我想念你”“我喜欢你”惯坏了?一回来就能看见她开开心心地坐在那儿,这还不够吗——总比之前回家后没灯没人只能独自发呆的状况好吧? 顾芝反省几秒,轻手轻脚地放下蛋糕,换衣服,没打扰她看电影,径直去了厨房开火做菜。 因为排队买蛋糕,他回来得有点晚,饿到老婆就不好了。 烧到第二道菜时,陈千景进来了。 ……也不算进来,小千老师只是站在厨房外,往里探了探脑袋。 “好香,晚上吃什么?” “蜜汁鸡翅,糖醋辣椒,芥末虾球和……” “没让你报菜名。鸡翅已经烧好了?” “嗯。” 于是小千老师拈了只鸡翅走,一边吃一边继续看电视,全程和他没有眼神交流,仿佛他只是个负责提供鸡翅的npc厨师。 顾芝:“……” 顾芝安慰自己,还好,老婆起码知道我回家了在厨房里烧菜。 大约过了五分钟,陈千景却又折回来。 顾芝感觉到她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立刻表现道:“还好,我今天特意减少了会议早点下班,手上的伤也好了不少,再给你做点饭完全不辛——” “没问你,”陈千景伸手,“曲奇也想吃鸡翅,把鸡翅盘子递过来。” 顾芝:“……” 顾芝生气,顾芝嫉妒,顾芝仇恨地瞪向曲奇。 不过他每星期平均三天嫉妒自家猫自家狗,曲奇也早习惯了,它情绪稳定地冲这里“汪”了一声,便摇着尾巴祈求妈妈馈赠鸡翅。 ……也不看看这鸡翅是谁烧的,蠢狗! 顾芝带着滚滚酸气炒完三菜一汤,等上桌了,小千老师总算从蠢狗和蠢电视那边过来。 顾芝问她菜合不合口味。 她捧着饭碗,眼都不抬,说还行。 顾芝问她刚才看的什么电影,要不要他待会陪着看。 她夹了口菜,说就一动画片,普普通通,已经看完结局了。 顾芝……顾芝继续努力表现自己,说小千老师我给你排队买到了那款芝士蛋糕,花了我将近两小时,否则能更早回来—— 她喝了口汤,说,哦,随便,你不早点回来也没问题,我可以叫外卖,也可以去奶奶家蹭饭。 顾芝:“……” 顾芝:“小千老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陈千景反而愣了一下。 她问他:“我态度很差吗?” ……不,一点都不,就是普通又日常的小千老师,只不过他自己在期待一些不同凡响的亲热感,毕竟刚刚经历过昨晚。 可仔细想想,昨晚是他主动求着她做的,小千老师明明就没那想法,中途没把他踹下去已经是格外包容了。 顾芝有点颓:“没什么,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陈千景皱了皱眉。 “你是该道歉,”她说,“芝芝,你做的事很过分,以后没有特殊理由不准再这样做,我很不喜欢。” 顾芝:“……” 顾芝瞄着她的脸色,一时有点分不清,她到底是带着羞恼的嗔怒,还是认认真真地表达“不喜欢”。 她以往明明就很喜欢他在那时那么叫她……只是嘴上不肯承认而已……可现在她又似乎真心反感…… “芝芝。我是认真的。以后不要再做了。你想趁此试探什么啊?” 顾芝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你真的不喜欢……” “我从来就没说过喜欢——当然是讨厌。你干嘛要那样做?” “……” 顾芝被击沉了。 他垂头丧气地吃完饭,再也提不起精神问她、瞧她、和她说话努力找话题…… 因为得意忘形玩了花样引起老婆的反感当然是他的错,但在这种事上被老婆直白表示厌恶也真的很令他……令他…… 顾芝麻木地开始反省自己曾做过的桩桩件件,深思是不是都没做对都没讨得老婆喜欢——难怪老婆一直事后反应普普通通的,不是因为她个性如此,而是因为他发挥过于差劲令她无语—— “芝芝。你去哪?” 我自闭了,我想去缓缓,然后从头开始学习,努力钻研出能让你真正喜欢的方式与花样来。 顾芝抹了把脸。 他小声道:“我去书房,还有点工作没做完。” 陈千景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已经摆好的零食、饮料和旁边的毛毯。 她知道她应该表示“既然是工作那忙你的去吧”,这才是一个大度成熟的人该做的反应——但—— 是顾芝自己说的,要她把所有缺点毛病统统摆出来。 “我们都那么多天没见了,你工作很紧急吗,必须现在就要处理,根本没空和我一起看电影?” 她忿忿道:“你以前每次都会提前下班回来,就为了多陪陪我和我吃饭看电视——今天中午也是,一醒来突然就见不到人影了,也不留个消息,你到底忙什么呢,为什么都不跟我说清楚再离开?!” 顾芝:“……” 咦。 电光火石间,顾芝立刻就想通了。 “所以你说你讨厌,你不喜欢,是……” “当然是你不知道跑到哪里的事啊!你以前明明会等我醒来和我说句话再走的——电话也不接——” 陈千景气鼓鼓的控诉道:“嘴上说好想我好想我在家里孤苦伶仃过了大半个月,昨天晚上又那么……不要脸,结果晚上一过你就甩开我直接去上班了?你简直——你以为我还能讨厌什么啊?” 可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即便他留下,在床边多等一会儿,也就是和她说两句话,打个招呼,亲亲还犯困的她的额头就不得不离开去上班,小千老师全程都在梦中咕哝着让他滚蛋,从来没有什么多余的温存与黏糊。 只是一个很小的、很普通的习惯。 ——比起体验上的不快、交流时产生障碍、各方面感官不够满意非常讨厌——这种普通的小习惯突然消失,实在是太不值得一提的问题了。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没必要特别提——你可能真的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紧急工作——” 第189章 陈千景气呼呼道:“但我要告诉你,我就是很讨厌一醒来看不见你,我非常不快!混蛋!!” 顾芝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紧皱的眉反而一点点松开,扬起。 他笑弯了眼。 “真的吗?就因为这点小事不快?所以才一直对我冷冰冰的?” “当然——不是,我也没有冷冰冰的——你凭什么就指责——你笑我干嘛!你觉得我特别小题大做是不是!你倒是说说,我有没有猜错,你今天没等我醒来就是故意试探——” “嗯。对。小千老师,被你看穿了。没什么特殊理由,正好秘书打电话过来催我去开会,我就想,要不要变变以前等你醒来的习惯。” “……那你还好意思委屈!我就知道——阴暗比——笑笑笑,笑什么笑——” 不是笑你。 是笑我自己。 顾芝笑着笑着,笑得太厉害,一个劲儿地摇晃发抖,他接下陈千景恼羞成怒锤来的拳头,被她直接扑倒在了沙发上。 “……因为你说你很想我,很喜欢我,还变得那么那么纵容我……所以,我就是忍不住啊,小千老师。” 人是会膨胀的。 你说给一颗糖,我就想要两颗糖,你说想念我,我就想试探你有多么在意我。 不敢用什么过分招数,也不想牵扯旁人弄得很乱,只是变更一个小小的、普通的习惯,想知道如果我不专门等你醒来而是直接去上班,你会不会向我埋怨、撒娇、说感觉没有我就空落落的,还是喜欢有我等你醒来。 结果…… “我家小千老师,真是对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陈千景冷哼着捏住他的脸蛋。 “知道教训了?以后还敢乱七八糟地搞什么无聊试探?我可不会像你想象中那样撒娇什么的——不准再作了,下回没有特殊理由就不等我醒来,我就认认真真和你吵架——这是第一次警告,芝芝,别不当回事,我讨厌任何你不在身边的试探!” 那也很好啊。 那该多好啊。 顾芝笑道:“小千老师,我从十年前就盼望着你能对我这样肆意发火、胡搅蛮缠、理直气壮地要我推掉一切陪着你玩——谢谢你实现了我的梦想,真的,你好可爱。” 陈千景:“……” 陈千景:“别说的我好像是个被惯坏的作精!趁着我宽容大度,天天作来作去的阴暗比明明就是你!我正经跟你生气——芝芝——我不是跟你撒娇——喂,别笑了,再笑——再笑我抢你眼镜啊!!” ----------------------- 作者有话说: 一件小小的、普通的、她可能都注意不到的习惯。 如果变更一下下……她会发现吗?她会在意吗? 当然。因为在意,因为喜欢。 芝士蛋糕:我之前独自在家等你等了大半个月都不敢表示反对意见,小千老师你独独等了几小时就冲我呼呼发火,好双标哦…… 杯子蛋糕:你有意见? 芝士蛋糕:没意见,以后务必多多撒娇,谢谢。 杯子蛋糕:我这是双标,不要歪曲成撒娇,谁对你撒娇,谁……笑笑笑,别笑了! 第98章 第九十八口代餐 这场争执最终以一方成功抢走了另一方的眼镜告终, 但顾芝早就不是那个一旦失去眼镜便浑身冒刺、态度骤变的阴暗比了—— 他现在是得意洋洋的新款阴暗比,得到过许多夸夸与鼓励,也因多次小试探成功窃喜, 全面更新升级,完全不怵她这点吓唬人的威胁。 况且,如今, 在她面前, 唯独在他的小千老师面前…… 即便失去视野、头脑与基本的行动能力, 顾芝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她会救他, 会选择他,会优先考虑他, 会将他视为同一阵营同一队列和同一个家,这些都经过多次试探证明了——啊,光是想想, 嘴角就要忍不住继续起飞。 ……陈千景有些看不惯这货得意洋洋的模样, 看他美的,故意出去上班把老婆丢在家里,玩这种小心机后被我劈头盖脸骂一顿,是这么值得高兴的事吗……就知道曲解我的本意…… 可她的本意是什么? 辩白“我这可不是撒娇”?反驳“我压根不在乎你”?怒斥“别以为搞这种小花招就能测试出我对你的心意”, 威胁“你再这样明目张胆地跟我作我就不喜欢你了”—— 算了吧。 家里这只麻烦狐狸,新长出的自信心再多,也承受不住这类反讽的。 陈千景一想到他之前真的以为她说“去外面照顾别的男人”是事实就来气。 ……这脑回路都是灰色调的阴暗比。 于是最终她什么狠话也没说,一只手捏着他的脸,一只手握着他的眼镜, 趴在他身上忿忿地施压。 看不清的顾芝本能眯起眼睛,但这次他不再紧皱着眉,始终都弯着疏朗又好看的弧度, 笑盈盈地问她,小千老师,你在哪里,别让我找不到你。 呸。 他笑归笑,讨饶归讨饶,两只胳膊自始至终都箍在她腰上,哪里找不到人了,有本事先撒开爪子再说瞎话啊。 陈千景瞪着他,牙根有些痒痒,没了眼镜的顾芝也纵她捏着自己脸压着自己腿,笑容灿烂,样子格外不值钱。 蹬了好一会儿,陈千景实在没忍住,她埋下去啃了人一口。 “知道错了没?知道就点头!” 顾芝没点头,顾芝向上仰了仰脸。 “可能还需要教训。能再多啃几口么?” “……” 陈千景当即就把他一推,往沙发外的扶手椅一坐,再不理人。 骂他他高兴,捏他他乐意,啃他他笑嘻嘻,她没辙了。 ……当然,小千老师这种愤怒并没有持续很久,毕竟她只是想让对象承诺“再也不在无聊的小细节上继续作妖试探我”,她不可能真的否定他发掘的真相—— 关于“你非常在意我”。 屡次直接告白后,这点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陈千景反而会因为对象屡次不敢轻信这点冒鬼火。 哼,没错,她就是喜欢一醒来就能看到自家对象,哪怕只是在梦中被亲几口,咕咕哝哝骂几声混蛋连累我累死了——那也是不能更改的重要环节,谁让他俩平常工作都忙,相处时间太细碎呢? 顾芝也明白这道理。 等到他笑够了,便主动贴过来哄她,夸小千老师真包容他这个麻烦作精,夸陈大漫画家不跟他多计较的宽宏气量,夸她夸得一本正经、天花乱坠,就差扯过毛笔来给她写“海纳百川”的横幅…… 陈千景绷着脸继续忍了十几分钟,最后在他委屈巴巴喊“小千学姐你是大人有大量”时没能绷住,她拍开这人又想摸过来的贼手,问她的餐后甜点芝士蛋糕呢,顾芝赶紧把蛋糕切好端来,陈千景捏着小叉子吃了一口。 ……然后是两口、三口。 芝士蛋糕真的很好吃。 享用这么好吃的东西时,就该全心全意地感到幸福,不该再和麻烦作精对象继续置气了。 小千老师捧着蛋糕碟子,含含糊糊地说,看在你今天买来的这份的芝士蛋糕份上,原谅你了,下不为例,咱俩看电影吧,你坐过来随便挑部片子。 顾芝瞬间又升起了对芝士蛋糕的嫉妒。 因为几口蛋糕就能让老婆的心情直线上升,从臭着脸瞪人变成哼着歌邀请他约会——虽然坐在家里看电影不算什么正经约会,但那也是以往他们亲密相处的机会—— 小千老师实在是太喜欢芝士蛋糕了,点奶茶吃蛋糕必要芝士口味,给他买糖果也会优先芝士夹心的,漫画四格小剧场里更是高频率绘制…… 更别提她给他起的昵称是“芝芝”,因为过分喜爱芝士蛋糕所以把对象也拟作芝士蛋糕,显然是对芝士蛋糕的爱屋及乌。 不过,咳,当然。 顾芝还不至于疯魔到质问她“我和芝士蛋糕你更喜欢哪个”这种问题,他熟练地压下这种无来由的嫉妒,俯身打开电视机。 他们坐在一起看了一部三流的血浆恐怖片,一系列总共四部,部部套路剧情都更加廉价烂俗。 倒不是顾芝故意挑选想玩什么花招,而是陈千景自有一本长长的片单——平日工作时琢磨分镜琢磨画面琢磨表现张力已经够头疼的了,她闲暇放松时就爱看些不用费脑子的烂作,烂得出奇烂得发笑,最好还有点令人无语的小巧思,所以顾芝挑片子时只会按照评分倒序向下挑。 反正他看电影也从来不爱费脑子,顾芝基本只是用耳朵听个响,眼睛全用来看嘎嘎乐的小千老师,电影内容哪有旁边的老婆重要。 一部电影放完,陈千景吃完蛋糕,也放松了手脚,她懒洋洋地倚在扶手椅边缘搭着脑袋,一边点开系列第二部的播放键,一边问他渴不渴,想不想喝奶茶外卖。 顾芝知道,老婆问自己“想不想吃xx试试”“想不想点xx喝”,通常就是她自己嘴馋了,想加餐。 第190章 于是他打开手机让她随便点,又趁着小千老师靠过来翻找外卖页面时,悄悄伸手,一环。 原本挪出去的陈千景又被他偷偷抱了回来。 ……其实也很难用“偷偷”这个描述,毕竟是把那么大一个人从单独的扶手椅抱到沙发上紧挨着自己,但陈千景没发觉,又或者,她只是懒得再管。 反正自带温度的对象靠起来比扶手椅舒服多了,没必要再挪开。 喝着奶茶,吃着零食,拖鞋上还贴着一只呼噜响的大狗曲奇,陈千景靠在顾芝身上,看完了第二部烂片。 片尾曲播放时,曲奇已经仰着肚皮倒在地毯上睡着了,陈千景的眼睛也一睁一闭,枕着顾芝肩膀的脑袋险些往下栽。 顾芝看了眼时间,小声问她要不要去睡。 陈千景点点头,也没多话,双手一够,自然而然地搂过他的脖子把自己挂住——方便顾芝把她抱上楼,这是常常陷入赶稿地狱神智不清昼夜颠倒的漫画家的常用姿势。 顾芝哄着人先刷牙洗脸,把她放上床时她还有点不情愿,闭着眼控诉牙膏的薄荷味道太呛,明天要去买芝士蛋糕味的新款。 顾芝有些失笑,几小时前她还气势汹汹地要跟他吵起来,几小时后她就稀里糊涂快睡成一团了。 可小千老师就是这样,手头的漫画一旦完结,赶完那些无法推辞的应酬酒局,她回家后必要蔫个十天半月的,睡了醒,醒了吃,吃了玩,玩了睡,循环往复。 小千老师说她这是必要的充电,顾芝只觉得这是仓鼠筑窝,成天把自己喜欢的休闲的好吃好喝好玩的扒拉到自己身边,吭哧吭哧重组拆装给自己打造欢乐小屋,在里面玩累了就很幸福很安心了,直接团起来呼呼大睡…… 可爱。 这也是很多次,陈奶奶暗自嘀咕自家孙女27了还像个小孩——成熟的社会人手头没工作了,哪会成天看电视、打游戏、蹦蹦跳跳地和猫猫狗狗闹腾,就是不知道干点正经活、给家里东西重新置办一番,净顾着玩。 当然,这是奶奶辈特有的老观念了,陈千景和顾芝的家底就没必要在闲暇时拘泥于料理家务,结婚成家又不代表就要成熟起来忙里忙外。 而且顾芝很喜欢看她玩。 他的私生活一直寡淡无趣,平日里的思考重心要么是半死不活要么是同归于尽,陈千景是个远比他积极、阳光、有生活情趣的人,看着她玩闹,也总能令他开心起来。 顾芝给她掖了掖被子,又亲了下她的额头,祝她晚安。 陈千景看着他,迷迷瞪瞪的,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明天……有空……中午一起去奶奶家吃饭?” 嗯? 顾芝一愣,问:“奶奶刚才给你发消息了,邀请这么突然?” 陈千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中午……就发消息……要我们一起去她那儿吃饭……刚包了饺子……还有山上新摘的笋……烧麦……” 她说:“但我生你气。就忘了。” 所以临睡前消了气才想起来,补上这一句? 顾芝有点无奈:“好。去。” 老人家喊吃饭,当然要去,他没什么不乐意的。 只是,顾芝迅速在脑内拉出自己明天的行程表——为了早点下班陪老婆玩,接下来三四天他白天的每个时间点都是完全塞满的—— 明天中午,他好像已经和投资商约了吃饭。 临时取消饭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他从来也不喜欢那类净扯空话催人喝酒的局子,对方也并非什么不小心迎合就会影响自己利益的存在,倒不如说,恰恰相反,对方锲而不舍地约了顾芝七八次,才约到这一顿饭。 唔。 如果他稍微补偿一点条件,向对方松松口,改变一场定好的饭局也不难。 顾芝这么想了,也很快决定通知秘书改日程。 “芝芝……芝芝?” 但他正要往书房走,袖子又被拉住了,轻轻一扯。 困得不清的陈千景瞅着他,不满地拍了拍身旁的被子。 “往哪儿跑?别忙了,来睡觉——陪我睡觉,你答应的。” 顾芝下意识想解释,我不是背着你去工作,只是要给秘书打个电话,再给投资商打个电话,调整一下明天中午的日程安排。 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 因为“你睡前随口一句我就改掉工作安排”会显得有些过于沉重了——诚然,顾芝看重陈奶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太看重陈千景,但真要他比较优先级,“和不熟的人应酬喝酒说废话中途还被迫吸二手烟”与“去真心疼爱自己的奶奶家里吃手工饺子和笋丁烧麦”,两者孰轻孰重,他完全不会犹豫。 顾芝本就不是喜欢在外应酬扯淡搞关系的传统老板。 但……小千老师总是很注重这方面,如果她知道他为了一顿随口提及的家宴推掉工作上的酒局,肯定又要和他生气,“你去不了直说就好”“干嘛影响定好的安排”云云。 顾芝对上此刻她困倦又柔和的眼睛。 这事没必要特意隐瞒,但也没必要在这样温暖的床头灯下专门提及,打搅妻子快乐又安稳的心情。 “好。睡吧。” 他关了灯,上床,决定等小千老师睡了,再跟秘书短信联系。 陈千景非常自然地凑过来,扒住顾芝胳膊,抱紧。 “明天中午你有空和我一起去奶奶家的话,就是公司不忙吧?你下午有没有事啊?” 有,但都不重要,远程可以搞定。 实在不行,今晚他就能提前搞定。 ——顾芝以往其实不会这么做,陈千景问起他就实话实说,一个忙完大活后终于闲下来想找乐子的自由职业者,和一个全年无休常常连轴爆肝的上班族,他们休长假的时间段总是很难凑在一起,所以想一起出去游玩往往是双方向彼此提问,“你最近有空没”,然后核对行程后不了了之,陈千景约着闺蜜一起出去玩,顾芝看家暗暗恨天恨地恨陈千景闺蜜。 但现在不同了。 公司本就是他自己的,钱也永远挣不完,真要给自己放假不是没办法—— 而且,顾芝终于明晰,老婆不是因为人好随口邀请他出去,也不是因为要在陈奶奶面前演绎恩爱夫妻,她是真心渴望和他一起玩,休假时同样也想要他陪着偷懒。 这何尝不是一种潜意识的撒娇呢——再没什么比“希望你陪在我身边”更能证明她对他的感情倾向吧? 顾芝永远会在发现这种倾向时喜不自胜、激动不已,尽管陈千景已经不厌其烦地直接告白了数十次,可阴暗比就是无法轻信这从天而降的大馅饼,他或许要花费余生所有的时间来抠这种潜意识的细节,然后翻过来覆过去地做证明题。 她真的真的喜欢他。 这个答案太美好、太惊喜、太令他荣幸,本就值得顾芝花费一生反复证明。 ——所以,当然,现在听到她不经意地问他“有空没”,顾芝会格外迫切、急切、立刻马上点头答应。 “没有。我明天没什么重要的工作。” 他侧过身,拍拍她的后背,用屈起的手肘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所以,小千老师,明天你想玩什么?” 是邀请我去约会吗? 还是邀请我和你准备出国旅行? 去哪里都可以——玩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小千老师你邀请——我哪怕再爆肝处理完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 他提问的声音太温柔也太轻,陈千景已经快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根本没察觉到对象甚至屏住了呼吸。 “那明天……我们去奶奶家时……就把泡芙和曲奇也带上,它们好久都没见奶奶了……” 她咕哝着:“最好在山上带它俩跑一圈……泡芙最近长胖了……今晚压得我脚痛……要减肥……哈欠。” 顾芝:“……” 顾芝:“哦。行。” 顾芝噗通噗通乱跳的心,“咔吧”一下,丢回了冰窟窿里。 原来只是为了找个遛狗遛猫工具人呢,亏他还激动了一把。 他麻木地躺平。 ……不、不行,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能躺平!老婆只是太困了——一时没想起来要提约会邀请旅游邀请——反正都顺着聊到这了,只要我鼓起勇气,主动邀请—— “小千老师,我想……” 陈千景在被子里动了动,突然把腿往上勾了勾,脚直接翘到了他身上。 “看电视时它一直压着我脚,都压麻了,曲奇真的好重,”她困困地埋怨:“芝芝,帮我揉揉。” 顾芝:“……” 顾芝:“哦,行。” 这人立刻什么话都没了,什么约会邀请也抛之脑后了,心无旁骛地在被子里捧起老婆踩上来的脚,揉…… 五分钟后。 快要睡沉的陈千景一个激灵,短暂清醒。 “芝芝。等……嘶……你揉的这是脚吗?” 第191章 依旧是昏暗的卧室,依旧是拉灯的环境,她对象恬不知耻地凑过来,让她摸了摸他光洁的脸颊。 “我把眼镜放柜子上了,”他理直气壮:“因为现在看不太清,所以不知道该揉哪里。” 陈千景:“……” 陈千景:“你觉得我是傻子吗???单论触感,揉脚的感觉也绝对不是揉——” 很可惜,这种连傻子都明白的道理,对方铁了心不予理会,而陈千景的骂骂咧咧逐渐淹没在他后续的动作里。 【第二天,上午】 ……因为二度进行高强度运动,陈千景再醒来时,腰酸背痛,平和的心情荡然无存,重新蓄满火气。 她一时间忍不住怀疑昨晚主动把脚踢给他的自己是不是真的脑子短路,纯纯送上门给狐狸吃的傻子——哪一回那阴暗比摸她脚时没借机发展到别的地方啊,她怎么就是长不了记性?? 一犯困就发昏,一发昏就掉进他的陷阱……可恶…… 但陈千景的火气这回没有持续很久,因为顾芝没有离开房间,他正背对她坐在卧室的扶手椅上,没穿上衣。 ……呸,大清早的又搞这么低俗的手段,昨晚上都那么不要脸地把她……还屡教不改,继续一口一个姐姐,就为了逗她……这次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被诱惑了,管你有没有很好摸的背肌! 陈千景气哼哼地挪开视线。 三秒钟后,没忍住,气哼哼地挪回去。 没办法,背肌真的很好看,尤其是添加了红道道白道道的背肌,自己独家制作的专属好风光,这款已婚风光还是免费又合法的,多看两眼又不花钱。 当然,这绝不代表她还馋那不要脸没下限无时无刻不在蓄意勾引自己的臭狐狸。 “是……您说笑了……我……不必……” 顾芝没有发觉她来回游移的视线,他支着头,拿着手机,声音在清晰的前提下压得很轻,语速略快,显然这是个不得不接的工作电话—— 而他之所以没穿上衣,是因为他一接电话就急忙起床坐着了,还特意隔了一段距离,怕把她吵醒。 陈千景盯了一会儿,黏着他背的注意力逐渐被他压得很轻的谈话内容引走。 她能明显感觉到顾芝肢体动作里隐藏很好的不耐烦,或许是因为睡觉被打扰,或许是因为在这种时候接到工作上的电话……他心情并不算好…… 但,陈千景也有些意外,因为对象嘴里一套跟着一套的,不是冷淡明确的指示,而是圆滑的谦辞。 与大多数阴暗比、地雷男给人带来的刻板印象大为不同的是,顾芝这人其实情商相当优秀,只要他愿意,说话做事也总能妥当、圆滑、显现出一个正常社会人本该有的风度。 在公司,顾芝的下属们会评价“老板做事高效又公平”,但绝不会表示“老板孤僻性子独”; 在酒局上,顾芝的合作方与他应酬时和他拉扯、被他婉拒,顶多也是笑称“小顾不太会玩”,不会说“顾芝那人傲气得很,从不给我面子”。 在家里,顾芝也很少口出恶语,他甚至总能把一些看似平常的语句转换成引得她脸红的私语——在给她提供情绪价值这方面,顾芝简直能拿到满分。 虽然他本质上脾气和秉性非常差劲,心情不好时,说话也可以变得非常尖锐、难听——但顾芝是会看场合看时机的,之前屡屡暴露是在极其特殊的环境里面对小陈同学没稳住心态,平时,在必要的、有利可图的情况里,顾芝从不会暴露自己尖锐的本性。 这就与天生攻击力极高的陈千景完全相反。 她不是个坏脾气的人,对内对外皆容忍度极高,但碍于幼时环境,情绪控制总是很糟糕,往往表现出最极端最过激的形式。 哪怕她没有发火的意思,只是无意中随便说句话,反问一下,就能成功击得对方摇摇欲坠、胃部剧痛……而陈千景本尊甚至很难去注意到她具体打出了多少输出,暴击了多少无关人等的幼小心灵……她也有过多次自以为“我将对象哄得超级开心了”、实则她对象已经暗自抑郁半死不活的前科…… 陈千景知道自己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她一直致力于寻找“温暖阳光大男孩”,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希望对方能补足自己性格中这种尖锐的、攻击性太强的缺陷,因为她显然不可能是一段关系中情话说得更多、情绪管理更优秀的那个……所以她渴望一个完美的阳光理想型,以此建立理想家庭。 可真正找到了,陈千景又总是怀疑对方是虚假的不真实的,刺探出顾芝的本性具有极强阴暗面后,她反而隐隐松了口气。 很奇怪。 但……可能…… 人就是这样矛盾吧,心里总想要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理想之人来补足自己的每一处缺点,骨子里又会本能靠近与自己缺点相同、毛病重重、能够一起共鸣的同类。 陈千景接纳了现实的不完美的顾芝,就像她接纳了曾经因为父母的创伤变得不完美的自己。 ——可这样一来,当真正看见顾芝背着自己,对外人展现出成熟圆滑的、游刃有余的完美一面,显然这层完美的壳子并非完全为她塑造,而是他这个人本就能做到的能力—— 她从没仔细旁听过他谈生意,对他的工作印象也只是模糊的“很能赚钱”,还以为芝芝是那种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高冷霸道总裁。 原来也会像她的前公司老登上司那样,呵呵哈哈地与对方套话、奉承、绕弯子? 陈千景心里有点怪怪的。 不是觉得顾芝这种天才老板也会应酬来往有些掉逼格,只是感觉,她认可的同类隐隐背叛了她自己。 说好的大家都不会说话都擅长得罪人攻击人呢——结果你背着我对外面人也这么能骗能夸,能花言巧语,能满嘴跑火车哦? 昨晚还说只会真心诚意地夸小千老师……骗子。 还呵呵笑着说什么“一定一定,就盼着和您一起吃饭喝酒”……太没诚意了,你压根就不喜欢喝酒,而且你偏头的动作都不耐烦到极点了,怕不是心里在想堵死这人的嘴巴让他赶紧滚蛋,嘴上却还能把他哄得找不着北。 随着时间的流逝,顾芝的肢体动作愈发不耐烦,但他的说话方式也愈加温和、拉扯,陈千景听出了来龙去脉。 顾芝正在推拒一场定好的酒局,而对方知道改期后,却不依不饶地打过来向他要个说法,双方拉扯半天,又被顾芝成功哄得开开心心、皆大欢喜了。 定好的酒局……? 那种被背叛的怪异感消失。 陈千景猛然意识到什么——既然是今早临时打来质问的电话,那酒局改期只会发生在昨晚。 昨晚……她说…… “芝芝。” 总算打发走那个不依不饶的家伙,顾芝挂断通话,还没松一口气,又被吓了一跳。 “……抱歉,小千老师。”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正缓缓坐起的老婆,眉眼间满是歉意:“我打电话吵醒你了?早知道就……” 早知道就去房间外面打,但谁知道那家伙扯了这么久,他也是睡觉睡得正沉被电话铃叫醒的,本以为应付两句就能挂断,这才会下床找了把椅子就坐下开聊。 “没有。你声音很小,没有吵醒我。” 陈千景摇摇头,又拍了拍身旁的枕头。 这像极了昨晚,她困倦又亲热地唤他到床上来,要他一起,陪着玩,陪着睡,怎样都要他陪。 顾芝有些讶意。他本以为她今早醒来怎么都要先羞恼一番,毕竟他昨晚……没做什么好事。 “芝芝。过来。” 陈千景在他走回床边时躺下去,又侧过身:“帮我焐一焐,再揉一揉。腰好酸。” 顾芝轻咳两声。 他钻回被子里,低低道了歉,这回手脚老实地放在该放的位置,替她规律地按摩起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芝本以为陈千景又要睡回笼觉了,瞄着她后颈的视线悄悄偏移,看向她莹润的肩头——因为昨晚从脚开始,他没怎么关注到这里,此刻晨光下那一小块皮肤格外白皙,顾芝看着看着,真的就很想……再补上几口亲亲,盖上明显的印。 小千老师,小千学姐,小千……姐姐。 全是他的。 他好想……再……证明…… 背对他的老婆突然问:“你今天工作真的不忙吗?今天中午有真的有空去奶奶家吃饭?” 顾芝正悄悄往下滑的掌心一顿。 “……果然。我就知道。” 顾芝来不及细思陈千景过于柔和、无奈的语气,连忙辩解:“小千老师,你知道,我原本就不想吃那顿饭——不是什么非去不可、事关重大的工作——你也听见了,那人又爱排场又爱面子,求人办事还要听人吹捧,和他喝酒谈生意费时费工夫特别麻烦——哪怕奶奶没请我们吃饭,我也会想办法敷衍他——” 第192章 所以我选择不和你说就推掉饭局,是出于我个人意愿,完全没有为了迎合你给我自己带来麻烦啊? 顾芝深知,陈千景觉得任何一种隐瞒她的私自牺牲都是不尊重她意见的做法,可这事在根本上就不算什么牺牲,一场满是虚情假意的应酬,完全不能和她相提并论——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按照心里的优先级做出了取舍。 “唉。芝芝。别紧张……我没有指责你不尊重我的意思。” 陈千景转过身来。 晨光下,顾芝看清了,她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没有被隐瞒的任何怨气。 “我只是有点无语。” 她慢慢道:“如果你有事,你提前安排好了,完全可以告诉我,我不会逼你陪我的。” 这听上去绝对是要和他吵架了吧? 顾芝急道:“小千老师,我——” 我不要你逼,我也很想陪你,谁乐意去陪一喝酒就犯神经病侃大山的中年老登? 陈千景没有听完他的解释。 她伸出手,将手指轻轻点在他唇上,神情无奈,带着一丝懊恼。 “我说了,芝芝,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该怎么说呢……” 像小孩子一样,总想把你拉过来和我一起,陪吃陪喝陪看电视,用我的行为下意识去解释你的行为。 像小孩子一样,一看到你有什么外人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地方,就觉得被背叛了,被推远了,暗地里呼呼生气。 像小孩子一样,弄清楚你费劲和不想拉扯的陌生人拉扯半天,源头竟然是不假思索想陪我之后…… “我很高兴。” 陈千景叹气:“可又觉得自己好卑鄙——如果我告诉你,我意识到你为我推掉这个酒局那个酒局就超级得意,我现在还特别特别想让你赶紧抛下手头一切工作,和我去约会去旅行!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继续看电视、吃蛋糕、四处看风景——这是不是就更幼稚、更任性、更卑鄙啦?显得你一直在陪我做我想做的事情,都没有考虑到你想要的想做的……” 顾芝直直愣住了。 陈千景贴过来,撤下手指,用嘴唇轻轻碰他的嘴唇。 一下,两下,三下。 她用唇瓣浅浅地摩挲他,像在摩挲一朵爱不释手的牵牛花。 “芝芝,你呢,你究竟想要什么东西?你以前好像提过很多次,想要我买很昂贵的礼物——很快就是我们订婚三周年纪念日了,那这次,我不搞什么手织衣服、手套,也不做什么蛋糕菜肴,我给你买很贵很贵的好东西——你喜欢什么呀,芝芝?你告诉我,我什么都买给你。” 好拙劣的手法,几乎和多年前那个拿吃了一半的烤肠诱哄低年级小朋友的女生一模一样,颠三倒四,想一出是一出,完全没说到点上。 可小千老师仍在努力说服他。 不知为何,对象从刚才起就变成了木头般一动不动、无法打搅的东西。 “……那,如果我给你买了你喜欢的东西,芝芝,你能不能,认真考虑一下我的要求……陪我去约会,和我去旅行?我知道我现在听上去特别卑鄙、任性、不成熟……竟然因为这种事窃喜个不停,还得寸进尺要求你……但这是你之前承诺让我暴露缺点的,芝芝,你可不能反悔啊?” -----------------------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芝芝。我现在变得好卑鄙,好任性,好孩子气呀——一发现你不假思索地推掉和外人的酒局继续陪我,我就想继续要求你甩下一切陪我去约会去旅行,一直一直陪着我玩和我一起——这是不对劲的吧?我应该更考虑你的想法吧?……唔……可是……可是……我都想要! 芝士蛋糕:暂时失去了响应.jpg 芝士蛋糕(脑内): 第99章 第九十九口代餐 君が好き恋してる自分すら愛せるんだ 我选择连同喜欢你的自己一并深爱 新しい2人今はじまる 恍若新生的两人此刻开始恋情 ——引自-恋してる自分すら愛せるんだ-こはならむ 明明昨日早早嘱咐过孙女来吃午饭, 孙女也立刻发消息回了好,可等陈奶奶蒸上了烧麦,拌好了凉菜, 包好了饺子,左等右等,将近十二点, 才等到了两个年轻人结伴而来。 ……还有汪汪叫的大宝和咪咪发嗲的二宝, 两只毛茸茸车门一开就都争着抢着往陈奶奶身上扑, 宛如为了在皇上面前抢个表现机会的太监……但这不是重点。 陈奶奶气哼哼地把早就备好的油炸小鱼干塞进泡芙嘴里, 又把炖高汤剩下的猪骨头扔给团团转的曲奇,一猫一狗的毛毛各撸几把, 这才在围裙上揩揩手,叉起腰,虎了脸看向孙女。 “说好的午饭, 这都快十二点了!怎么, 又赖在家里睡懒觉??” 孙女哈哈挠头,傻乎乎的表情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奶奶,好奶奶,这不是我总算手头空下来, 想着放假在家就……” “放假在家就可以拖到这个点才吃午饭——想也知道你压根就没起床吃早饭——前段时间才阑尾炎住院,怎么还是不好好注意饮食规律——到老了之后有你吃亏的!” 虽然十二点至两点都是现代年轻人的午饭时间,但年过半百的老人家才不乐意贴合这种的生活习惯,她喊人吃午饭都是十一点准时开始的,过了点就会忧心菜凉了肉油了人饭吃晚了对胃不好了云云…… 可自家孙女就是这副熊样, 结了婚也完全没有成熟起来的征兆,辞职做了自由职业之后更是作息自由得令人汗颜……陈奶奶数落着数落着,终究不可能全部怪到自家孙女, 很自然地就转向孙女婿撒气。 “小顾你也不多看着她点,总是纵着她睡懒觉拖时间,万一你——你怎么了?” 顾芝轻咳一声。 “没事。” 他将衣领向上用力扯了扯,盖过锁骨往下的红痕,也勉强遮住那枚贴在下颌的大号创口贴:“出门时被门框剐了一下,奶奶,不是什么大事。” 陈奶奶:“……小顾你最近怎么也总是冒冒失失的?之前你还因为低血糖没站稳摔跤进医院——听说都叫了救护车——” 顾芝连连点头称是,老人家噼里啪啦地数落了他好一阵子,直到灶上的骨头汤飘来阵阵肉香,这才停下训斥,转头进了厨房,下饺子。 挤在他身旁的陈千景松了口气,大有逃脱教导主任紧箍咒的庆幸感。 不愧是干过人民教师的老人家,训起人来嘴皮子又利索又快。 陈奶奶脚步一顿,骤然回头。 陈千景赶忙提气,重新摆出笑脸。 “奶奶好!奶奶怎么啦?奶奶要我帮忙去地里择菜吗?” 陈奶奶重重哼了一声。 孙女的态度她勉强满意了,但这迟到了还嬉皮笑脸的模样,她就是看不惯,想再挑点毛病出来。 “去去去,每次让你帮忙择菜都会变成小顾在地里忙活你坐在旁边干看着……这天气这么好,你大中午的身上穿这么多干什么?也不嫌热!” 时值初夏,却不得不穿上高领长袖长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敢出门的陈千景立刻给了旁边顾芝一肘子。 “奶奶说的对,热死了,快给我去倒杯凉茶喝!” 顾芝:“……” 顾芝:“哦。好。” 等到陈奶奶彻底消失在厨房里,陈千景才终于放松下来,她熟门熟路地向沙发上倒去,接过顾芝递来的凉茶,尝了一口,便皱起眉。 “好怪的味儿——而且为什么不加冰块啊?” 厨房里的奶奶宛如有顺风耳:“加加加,一天到晚就知道加冰块,我看你身上的毛病全是吃吃喝喝加冰块加出来的,茶里是罗汉果和菊花,清热润肺的好东西,给我老老实实喝光,休想加什么冰块什么冰糖——待会我出来检查!” 陈千景:“……知道啦奶奶……” 话虽如此,她吐吐舌头,直接把喝剩的茶推给了顾芝。 “苦死了,你解决。” 顾芝没吭声。 作为让老婆被迫又睡了一场回笼觉结果午饭迟到、也被迫穿上一身盖脖子遮肩膀把大腿小腿都藏起来的长裙的罪魁祸首,他本就没有什么立场在此时吭声。 虽然他的下颌与耳后也不得不贴了创口贴……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俩算是“两败俱伤”…… “小顾啊,”厨房里又传来陈奶奶中气十足的慰问,“待会骨头汤多喝点,多补点,知道吗?过两天你要是有空再和奶奶一起去山上烧个香——哪里有你这样的小年轻,三天两头的无故摔跤磕头,现在又给门框在脖子上碰出伤!” “好嘞,奶奶,我一定让他去——” 陈千景扬高声音答应,,私底下又立刻用手肘捣了顾芝一下,小声骂道:“我都让你别贴创口贴了!那么明显!奶奶眼神好得很!” ……可不贴创口贴就更明显了吧,总不能说自己耳廓与下颌上面那整整齐齐的牙印是门框咬的,到时候更不好向人奶奶解释了。 第193章 顾芝依旧没吭声。 他木桩子般坐在原地,喝完了那杯被老婆万分嫌弃的凉茶,止住了玩了一圈泥巴想往妈妈身上扑的曲奇,又给倚在旁边玩手机的她默默塞了一只靠枕。 陈千景瞪他:“你觉得一只靠枕就管用吗?你做坏事之前就没想过我们俩中午还要出门见奶奶吗?” 没想。 我那时满脑子都是烟花,哪还有成体系的思维零件去“想”。 “而且我中途警告你很多遍——叫你停住叫你滚开你都当做没听见是不是?怎么现在耳朵就好使了?你——” 她骂着骂着,正要伸手过来拽他耳朵,犹带怒气的陈奶奶又高声喝道:“饺子好了,过来帮我端碗!人呢!” “哎,奶奶,来啦来啦,我这就来哈——” 陈千景一边乖巧应和,一边掐了下顾芝伸过来试图偷偷帮她揉腰的胳膊:“去去,别干杵在这儿,我看你就心烦,赶紧去帮奶奶端碗!” 顾芝:“……” 她的态度不可谓不恶劣,尤其是一边对奶奶装乖一边凶巴巴地欺负他,与几小时前那副可爱样子比起来,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但…… 说来说去,还是顾芝自己的锅。 他能让刚才辛辛苦苦高强度劳动了几小时的老婆去端盘子吗,他不能。 他被邀请约会了,他被邀请旅行了,他马上还要有很贵很好的礼物了,他…… 他要不是提前答应了陈千景陪她一起来看奶奶,铁定继续把她困在家里,兀自黏着人庆祝几天几夜都舍不得离开。 当然,此“庆祝”非彼“庆祝”。 老婆还说他以前收到的礼物都是她亲手做的……她亲手……亲手…… 顾芝带着轻飘飘的心情站起来,走进厨房,端碗。 他看着面无表情、少言寡语,实则魂都飘去大气层外了,依旧没有落地清醒的征兆。 而陈奶奶看见进来干活的人是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习以为常地哼了哼,念叨“就知道欺负小顾你”,依旧严肃含怒的面容似乎添上了些微笑意。 长辈都是这样,嘴上骂骂咧咧嫌弃自家儿女太懒太馋不爱动弹,可其实他们——尤其是陈奶奶——才是最宠孙女最溺爱的那个,要是真让她看见了来做客的孙女婿坐着玩手机,孙女反而忙前忙后干活,铁定要抄起拐棍把他打出去。 当然,这种双标,顾芝一向很喜欢。 对他客客气气、挡着他不让他帮忙干活反而是把他看作疏离的客人了,嘴上说两句就默认他帮陈千景干活,还时不时给他塞点肉包饭团小红包慰劳他,这才是爱屋及乌,将他也视作自家小辈的表现。 尤其是想到顾锦宸曾经被老人家挥舞拐棍抽得满地乱爬,他就更喜欢了。 顾芝帮忙端过菜,又揭开放着烧麦的蒸笼,挨个捞起煮熟的水饺。 他基本默契地接过了所有盛菜上菜的活,一般这时陈奶奶就会气哼哼地拄着拐离开,去外面念叨陈千景“你看看人家小顾多勤劳,再看看只知道瘫沙发上吃花生米的你,快开饭了还吃零食占肚子,哎你要吃就吃奶奶刚买回来的名牌巧克力,花生米有什么好的”…… 可顾芝将清空的煮锅往池子里一放,回头去找洗洁精时,却见陈奶奶还站在他身后。 “?奶奶?” 不会发现陈千景穿高领长裙的真正原因了吧? 老人家似乎欲言又止,略心虚的顾芝仔细瞧她神色,不像是要指责自己。 “小顾啊……有点事……我……” “您说。” “……千景她,前几日,是不是开车和你回了一趟老家?” 老太太握拐杖的手收了又放。 “我听说……你是在我们老家的江边犯低血糖摔了一跤……那地方……那地方……” 一向锋芒毕露的老太太,破天荒吞吞吐吐起来,仿佛梗在自己脖子里不是一句问话,而是一根卡了一辈子的刺。 顾芝明了。 她是想问,那地方,离陈千景父母下葬的墓园那么近,他们突然开车回去,是不是陈千景……想起来了。 撇除那些神神鬼鬼的影响,正常人听说忙于工作的孙女突然开车回老家江边徘徊,也只会想到这几个缘由吧—— 那是陈芳的儿子和女儿,她埋葬他们是埋葬自己这一生最悔恨的错误,也是埋葬她不愿意再让陈千景接触的糟糕童年。 可陈千景…… 她违背了陈芳的本意,阴阳差错间,把那一切完完整整的想了起来。 显然,想起来之后,她只是趴在他身边哭泣、怨愤、发泄——却半个字都没有告诉自己的奶奶。 一个老人想保护自己的千金宝一生无忧,努力撇除徘徊在她脑子里、潜意识里乃至灵魂深处的阴影,这无可厚非。 一个长大的孩子想保护自己年事已高的奶奶不再陷入那泥潭般的旧事,被早已故去的人二次伤害,这也…… “那地方怎么了,奶奶?” 也是她的选择,她的决定,他应该帮助她一起维护的善意谎言。 顾芝微微笑起来,他暗自庆幸自己曾比照着镜子学过无数遍阳光灿烂、毫无阴霾的完美笑脸:“小景她只是漫画完结后得了空闲,突然想回到自己曾上学的高中看一看——您知道吗,临江那边有家她十几岁时特别眼馋的杯子蛋糕店,如今十年过去,她还能把那家蛋糕店的店址与店名背出来?” 陈奶奶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害,那孩子,就是嘴馋!” “奶奶?你是不是又背着我跟顾芝讲我坏话!我才不是嘴馋!——这盘花生米都发僵了,奶奶,好难吃,你给我匀点泡芙吃的炸小鱼干!” “……你这时候耳朵就这么灵了?奶奶刚才叫你进来端盘子你怎么没听见??——而且不准跟你家猫抢吃的!奶奶前段时间出国给你买了上好的——那玩意儿叫什么——杯子蛋糕?哎,你别乱翻——马上就开饭了,老实点,去桌上坐着,待会再吃蛋糕!!” 拐杖声渐渐敲远了,顾芝将最后一只饺子捞进盘里,看着它圆滚滚地转了一圈,回到圆满又热闹的饺子群里。 嗯。 这样就好了。 【半小时后】 虽然但是,这顿午饭依旧吃得比顾芝想象中紧张许多,颇有点当年他第一次上门见家长的局促感。 ……因为席间陈奶奶似乎是为了弥补自己别有用心的试探,她不止一次慰劳般给他添菜夹肉,又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瞧着他下颌上、耳朵后的创口贴,还问他拿筷子时手指指间与掌心虎口的牙印是怎么弄出来的…… 顾芝:“门框磕的。” 顾芝:“墙角撞的。” 顾芝:“牙印……呃……” 百密一疏,完全没留意到手上这些过于明显的印记,顾芝只好忍着桌子下被老婆疯狂踩踏的脚,咳嗽道:“没什么,奶奶,泡芙和我玩游戏时咬的。” 蹲坐在一旁啃香炸小鱼干的泡芙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一扭屁股,不再理睬愚蠢人类的甩锅与他们互相漂移的视线。 而陈奶奶略带疑惑地“噢”了一声,立刻被满头大汗的陈千景带跑了话题—— 老人家眼神再毒辣,也多多少少落后了时代,看到男人身上出现这类印子,她只会觉得是“受伤”“意外”,的确很难往歪的地方想去的。 “哎,对啦,奶奶。刚才你和芝芝待在厨房里,都偷偷聊了什么,也说给我听听看?” 陈奶奶:“……” 陈奶奶瞬间就没余力盘点小顾身上那些奇怪的红道道白道道了,光速往孙女的嘴里塞饺子:“没、没什么,奶奶困了……你俩赶紧的吃完,我急着睡午觉听广播呢!” 噫。 好明显的转移话题,奶奶是真把我当傻子骗。 ……就算你现在瞒着什么都不说,待会我和芝芝一私聊,他还能不告诉我吗!芝芝现在在我面前可是没有秘密的——还超级听话超级乖,已经完全被哄得晕头转向了! 陈千景选择性遗忘了自己昨晚与今晨屡屡被迫高强度劳动的艰辛。 饭后,顾芝去洗碗,泡芙趴在门口晒太阳,陈奶奶去揪菜地里已经把自己从黑白色滚成黑灰色的曲奇,陈千景趁机溜进厨房里。 她和对象咬耳朵:“哎,说实话,奶奶刚才找你说什么了?” 顾芝犹豫了两秒。 因为妻子现在心情显然很好,他不想再拿这些已经过去的陈年旧事破坏她的心情。 “……你不会又想着什么,‘为了不影响我心情就直接不说’吧?” 陈千景立刻就看穿了这人的想法,她又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忘了昨晚上的教训了?” 顾芝:什么教训,哪有教训,从昨晚到现在,我得到的统统都是梦境般飘浮不定的炫彩福利。 但这是祖孙俩之间的事,他犹豫再三,还是低声诚实交代了经过。 第194章 “……难怪。” 陈千景只愣了一下。 再没有恍然、难言、悲怆、怨恨。 “我就说呢,奶奶为什么这次叫我回来吃饭,还特意叮嘱了,要带着你一起。” 她扭头,看向远处正揪着大狗耳朵的老人背影:“她是担心我想起来了,之前回老家是瞒着她给父母扫墓……却又不好直接问我真相,便想从你这里探听消息?” 小千老师的语气非常平静。 “所以你没说漏嘴?芝芝,真好,谢谢你。” 顾芝手一顿。 过了会儿,他将水龙头合上,抹布放下,洗净的碗碟暂时搁置一边。 顾芝弯腰,给了陈千景一个吻。 不点在脸上,也没点在唇上,只是蹭了蹭她的后脑勺——一个有些滑稽的吻,他架在鼻梁上的镜片还磕碰了一下她的发顶,还带着洗碗池前特有的洗洁精味道。 陈千景:“……” 陈千景:“又干嘛,这可是我奶奶家哎。” 顾芝莞尔。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应该亲亲你。” 陈千景皱了皱鼻子。 她像是下一秒就又要控制不住泪腺哭出来,也像是要打一个有些狼狈的喷嚏。 可最终,她只是把脸又扭了回去,避开了顾芝的目光。 “……哼。既然决定要把这种无聊的旧事瞒我奶奶一辈子……我也不是那种提及垃圾父母就会大哭鼻子的高中生了。芝芝,我才不要你安慰,也不要你亲。” 是,是。 顾芝没有反驳,也没有提及“你和陈奶奶狼狈转移话题的蹩脚模样也真不愧是祖孙俩”,他重新打开了水龙头,洗碗洗锅洗抹布,又将剁饺子馅的砧板冲洗干净,挂起晾干。 陈千景扭头离开了厨房,拜他所赐,她腰仍有些不舒服,拽过对象之前提供的靠枕,又抱起吃得肚皮浑圆的泡芙,便以一个格外舒服的姿势瘫坐在沙发上—— 她的目光追着阳光下教训大狗的老太太看了许久,最终,赶在陈芳察觉到什么扭头时,又及时收了回去。 没什么好说的。 那场葬礼伤心欲绝的亲人其实不止她一个,想要忘记一切、把悔恨怨恨与自责统统抛开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区别只不过是她是小孩子,有权利一股脑地把不甘心与不服气丢给比自己大很多很多的大人,怨恨他们没给自己更好的家庭更好的成长环境…… 可现在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子,而奶奶的头发花白,肩膀也担不下更多照顾孩子的责任了。 重新想起那两个人,重新恨上那两个人,重新活在那两个人带给自己的、注定贯彻一生的影响里,并学着慢慢脱离他们,成长,健全自己—— 还有,不论爱恨,帮助那两个早早故去的、不负责任的年轻小孩,照顾他们不懂事时抛下的母亲,让她拥有一个幸福无忧的晚年。 这是陈千景该承担起的责任了。 ……如果他们没有在二十出头时早早离世,而是活到了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活到如今终于成熟……他们会后悔对母亲口出恶语,后悔把自己犯的错误统统推给了大人吗? 不知道。 陈千景发展了一下作为漫画家的想象力。 她想象不出那两个人如果还活着会如何对待奶奶和她,但,她能想象得出来,他们肯定不会赞同她和顾芝的婚姻。 因为他是她前男友的异母弟弟,他的家庭背景“完全不存在健全的感情关系”,他的父母根本就没教过他正确的相爱与婚姻的责任感,他本尊更是一个毛病多多的糟糕脾性。 那两个人都是向往完美、理想、毫无瑕疵的关系的,他们绝不可能认可顾芝这种人。 就像曾经的陈千景。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终会和顾芝这种人在一起—— 可到头来,似乎,她根本就不会像喜欢顾芝这样喜欢别人。 不管是喜欢漫画里的勇者,电视剧里的主角,爱情小说里完美无暇的男配,又或者看似条件皆优还对自己爱得要死要活的顾锦宸…… 和喜欢顾芝的心情完全不同。 喜欢他伪装,喜欢他真实,喜欢他的优点,也喜欢他的缺点——哪怕看穿了这人阴阴暗暗的底层逻辑,发觉了放在别人身上她绝对会讨厌的毛病,也是一边气愤一边无可奈何地被可爱到……然后又想着去纵容…… 而且。 陈千景的目光重新飘回顾芝身上,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看清在厨房洗碗的顾芝——他把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袖扣反过来扣紧,小臂的白色抓痕在洗洁精泡沫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花纹。 ……这种角度也能勾引到人,不愧是狐狸。 陈千景笑了。 不管他是故意在耍心机炫耀自己,还是干活时无意中又泄露了没遮住的印记,总归,陈千景看着顾芝,就会生出想笑的冲动。 她仍然会为了讨厌的旧事难过,仍然时不时地要掐紧自己随时可能崩坏的泪腺,可……看着他,总能再次笑起来的。 因为她知道顾芝永远不会让她一个人承担责任,也永远不会让她回到面对着死去的小狗的那天,独自大哭、大骂、大发脾气。 芝芝——她的芝士蛋糕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所以往事再没什么好挂怀,好遗憾。 陈千景看着看着,也注意到了他那对用来固定衬衫的袖扣——他听他提起过,似乎是六位数,还是七位数?大老板原本打算穿着去酒局应酬的,可却不去见那些会打扮精致连连奉承自己的人,反倒跑来这里沾洗洁精泡沫……他也不嫌弃…… “小景。” 是洗好碗碟的顾芝回来了。 他的称呼恢复了在外的得体,但他的动作完全称不上——在她腿边的地毯半跪下,朝她伸出两只手臂,宛如伸出两爪子讨零食:“都是泡沫,帮我擦擦。” 嘁。 尽知道装。 陈千景抽过纸巾,捏了捏他的手腕,才慢吞吞地揩拭他的手臂。 “你也不怕弄坏自己花大价钱买的东西。我记得你这对袖扣很贵吧?” 顾芝正扭头去看在外面撒欢的曲奇,他眉头微皱,似乎是想把那条蠢狗叫回来别为难奶奶:“还好,反正不是我花钱,刮花了也无所谓……” “嗯?” 他老婆立刻语气一转:“你一直戴着别人给你买的袖扣?还是价格这么贵的大牌?”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吧,你又从来没送过我这类奢侈品……” 陈千景冷了脸,顾芝一个激灵——他的手腕被老婆不轻不重的掐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我没买给你,你就可以随便戴别人给你买的首饰了?” “不,小景,你误会了,我是说——小千老师——” “芝芝,你再这样,下次我就不送你想要的昂贵礼物了,继续做难吃的菜、织难看的毛衣给你哦。” “……” 顾芝张张嘴,又合上。 陈千景等了五分钟,一向机灵敏锐的对象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完全没有要进一步辩驳解释的意思。 好么,原本只是装着吓唬人,这下她真要怒了:“怎么?真不敢解释了?老实交代,这袖扣是哪个‘别人’花了大价钱送给你——” “不是,”顾芝委屈道,“小千老师,比起很贵很贵的礼物,我还是想要你亲手做的菜,你亲手织的毛衣。所以你的威胁是我的奖励,我在纠结如果解释清楚了,是不是以后就没有你亲手做的东西……” “……什么意思,你之前不是很嫌弃嘛?” “我那是以为你从外面买的很廉价的东西才嫌弃……” “原来你一直觉得我做的东西很廉价咯?很不值钱咯?” “……我那是误会了,小千老师,我保证回家就把那件胡萝卜色毛衣外套锁进保险箱供起来!” 那大可不必,供起来不穿,她岂不是就再也看不见到处掉毛线的大狐狸了。 陈千景不可避免地又被这货逗笑了。 顾芝见她脸色稍缓,话锋立刻一转:“但你为什么会想到送我亲手做的东西?小千老师,我记得你以前谈恋爱时都会买很贵很贵的礼物给男朋友,所以我才会误会这么久都没想明白——” 那不是因为顾锦宸那货强烈要求手作礼物吗,交往后期他成天缠着我要我亲手做东西送他,久而久之,自然令我误会你们男人都认为手作礼物才是比昂贵礼物更高等的绝佳礼品了…… 可事到如今,她实在不想在他面前再提及“顾锦宸”这个人名。 不是避讳前任,而是单纯觉得败坏心情。 她清清嗓子,捏了捏他的脸蛋:“老实交代!不准转移话题!谁送你的袖扣,你先说,我再考虑回答你!” 呃。 顾芝只能诚实道:“顾锦宸。” 陈千景:“……顾锦宸送你这么贵的袖扣?你还一直戴着也不嫌恶心??” 第195章 “他那时成天在圈子里炫耀他女朋友分手时还对他恋恋不舍,分开纯纯是因为不适应他的完美家境,临别时还掉着眼泪又送了他那么贵那么耀眼的袖扣……我……我那时还在偷偷策划追你,看他那四处吹嘘的样子就来气……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互换分手礼……” 顾芝的语气越来越微弱:“所以某天晚上……一个没注意……就……偷偷爬到他房间里……趁着他喝多了……把袖扣偷过来,自己戴了,假装这是你送给我的东西。反正顾锦宸东西特别多,他后来也没去找。” 陈千景:“……” 陈千景被震撼到了。 她本以为她很了解这阴暗比,没想到,他永远都能给她更多“惊喜”。 简直——这人——这混蛋—— 她气乐了,用力捏着他的脸蛋:“半夜发疯当小偷之前你怎么不先用脑子想想——那时候刚毕业的我买得起六位数的袖扣送前男友?显然是顾锦宸那货自己花钱自己吹牛好不好??你觉得我疯了还是我不识数了开始漫天撒钱了是吗??” “那……那不是……” “不是什么?嗯?你说说看啊?你怎么个脑回路才能推断出——” “因为你那时就是总送他昂贵礼物啊,”顾芝酸溜溜道,“顾锦宸和你谈恋爱时,他身边每个富二代都知道他交了一个特别大方体贴又可爱的女朋友,明明家底不多,但次次送他的礼物都是他最喜欢的大牌,比他们那些花钱捧着各取所需的小女朋友体面多了——而且这袖扣具体多少钱属于什么牌子,戴了这么多年的我都不清楚,你却能一眼瞧出来,肯定是那时琢磨着顾锦宸送礼时就做过这类奢侈品的功课吧?也只有顾锦宸天天爱给自己买名牌袖扣名牌球鞋——我就从来不喜欢这些,当然,你也从来没送过我这些。” 陈千景:“……” 哇,这扑面而来的酸味儿,这一大段都不带换气的埋怨。 陈千景无语道:“你憋了挺久了是吧?这口醋发酵多少年了?” 对象委屈巴巴地点了下脑袋。 “从我试图追你那时开始算——起码三年。” 陈千景:“……我只是单纯嘲讽你小心眼,没让你真报数!” 可酸气冲天的阴暗比弟弟一旦开闸就收不住了,他扭脸避开她掐自己的手,直往她膝盖上埋:“你就是总送他很好很贵的东西……这是事实,我又没添油加醋……你从来就没送过我那么贵的东西……当然,知道那些东西是你亲手做的,我现在也非常高兴非常满意……可你怎么会想到要送我亲手制作的礼物,而不是继续买昂贵东西呢……我又没专门提过要求过……是不是顾锦宸他向你提你才会考虑到……就是因为顾锦宸,你和我在一起后才会突然转变风格,送我手作礼物吧?” 陈千景:呃。 虽然但是,这是事实。 因为前任总在耳边逼逼叨叨要手作礼物,她才会转送现任手作礼物表示心意—— 这不是很正常的逻辑吗,怎么到他嘴里就变得这么酸这么怪呢??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趴在她膝盖上酸得唧唧叫的麻烦狐狸现在显然也听不进理智解释。 ……要不亲两口好了,亲两口总能搞定……哎哟他可真是无时无刻不逮住机会撒娇……陈千景缓缓俯身…… “咳。” “汪!” 门口传来拐杖刻意放大的笃笃声,扭头看去,陈老太太正牵着狗盯着菜地。 “我差不多该睡午觉了啊,”陈奶奶咳嗽道,“你俩该回哪去回哪去,别赖我这儿。” 陈千景:“……” 陈千景一把推开扒自己膝盖上的对象,涨红了脸跳起来:“奶奶——” 陈奶奶:“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我要去睡午觉了。” 顾芝倒是没什么好害臊的,他推推眼镜,镇定自若,仿佛几秒钟前趴在老婆膝盖上撒娇耍赖的人根本不是自己:“那奶奶,我就先去把车从车库里倒出来,再带曲奇去院里借您浇菜的水管洗洗爪子,它玩得太脏了,现在根本不能上车。” 小顾就是皮厚啊,不愧是有本事的年轻人。 陈奶奶不禁暗自感叹,点点头让顾芝揪着呜呜嘤嘤的狗头离开(“爸爸爸爸我还要在奶奶家玩放开我”),她迈进客厅翻了翻自己的柜子抽屉,正要离开,却被急急起身的陈千景窜过来,扯住袖子。 “奶奶,我俩平时私底下可正经了,绝对不是那样子!你听我跟你说——说我俩平时看兵乓球比赛时认认真真分析得分的过程!” ……这个有本事的年轻人就很皮薄了。撒谎扯话题的套路也太明显了些。 陈奶奶完全没想到孙女之前还用同样的想法吐槽了自己不会撒谎扯话题,她只是以陈家特有的无语目光瞅了孙女一眼,然后拍拍她的手背,暗自塞过去一叠。 ——一叠鼓鼓囊囊的钞票,掖在从抽屉里翻出的红包里。 “拿去,看你抠搜的,既然长大了赚了钱就该多花,节俭虽好也不能在不该省的地方乱节俭——不就是给小顾买份贵点的礼物吗,你看他都想要礼物想要得跪下来求你了,你怎么还不松口给人买,反而还捏着人小顾的脸逼他呢?多不像话哦,千金宝,处对象可不能这么处。当年你爷跟我处对象时要是没送我礼物表心意,我早跟他吹了,现在压根就没你。” 陈千景:“……” 陈千景:“奶奶,不是我对他抠搜——等下,你把红包拿回去奶奶——就算我给他买礼物也不至于要你补贴钱——奶奶——” 可惜,众所周知,年轻人与老年人推拉红包,是不可能成功的。 陈千景上了车时还忿忿不平:“都怪你,我奶奶专门给我塞了个红包叫我给你买东西,我还怎么都退不回去!!” 正倒车离开的顾芝匪夷所思地看看她,又看看后视镜里已经空荡的客厅。 “奶奶已经上楼去睡午觉了,”他道,“你现在折回去,把红包压回她抽屉里不就好了吗?非要明面上说不要跟她犟着推?” 陈千景:“……” 陈千景:对哦。 于是陈千景又忿忿地下车回去,放回红包,重新忿忿上车。 顾芝看她一眼,没忍住,挪开目光。 “……你是不是在憋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 “咳、哈哈哈咳咳……没憋着。” “……” 陈千景再次伸手过去掐人,但她对象连连表示“在开车别闹别闹”,她只能忿忿收手了。 顾芝用眼角余光注意着她,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山脚的树荫下靠边停了车。 “好啦。小千老师,是我不好。我知道你现在最喜欢我。” “……” “好啦,好啦,小千老师……我刚才就是突然觉得很委屈……因为你问我,我就想起当年那些偷别人的东西才能假装自己被喜欢的往事……” 是很可怜没错了。 陈千景皱皱鼻子:“但你要是早点冲过来,抢先顾锦宸越到我面前大声告白,就没这些破事!” 是这样。 顾芝屈肘撑过方向盘,淡淡一笑。 “可要是那时对你大声告白,一无所有的我,肯定会被你早早拒绝吧。你那时又不喜欢我这样的——17岁的陈千景不可能喜欢14岁的顾芝啊,再青春懵懂的少女也不会喜欢小自己三岁的矮个初中生吧?” 陈千景心里一突。 她清楚他所说的是事实,他们的相遇最好就发生在他们成熟之后,但…… 她不喜欢听到顾芝假设“你不可能喜欢我”时露出的这种表情,就仿佛他分外笃定她不喜欢他的一百种理由——偏偏把现实她喜欢上他的这种可能视作万中唯一的奇迹与侥幸。 “谁知道呢,”她便嘴硬道,“我看小陈同学也挺喜欢你的。” 顾芝不置可否地垂眼。 “是啊,24岁的完美顾芝她当然会喜欢了,我是想着17岁的她才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可事实证明,她一点也接受不了我的内在,不是吗?17岁的陈千景肯定会拒绝14岁的顾芝——如果她在那时就早早清楚了他的心意,又早早拒绝了——我想——” 可能他就不会执着那么多年,窥视那么多年,念念不忘那么多年,无时无刻不期待着和她在一起吧。 果断的拒绝固然令人伤心,可也是终结一段无望单恋的良药。 而如果,如果,这十年来,他终归是放弃了,不想了,彻底不再去纠缠他哥哥的前女友了…… “可能我们就不会在一起。” 顾芝平和道:“可能你会和更好更开朗的人在一起,这也是说不定的。因为总有人会前仆后继地喜欢小千老师你这么好的人——可没有人会主动来喜欢我这种差劲的阴暗比。” 陈千景:“……” 不就是送个礼物吗,不就是假设一下哄哄我吗,这人为什么扯着扯着又开始散发无休止的阴暗气场了!! 第196章 陈千景想大骂他“差不多得了”再把他骂醒,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因为她也大概知道,自己是不太会安慰人的类型。 譬如那灾难性的约会,那突如其来的探班,那种藏在漫画四格与生日礼物里的“灵机一动”……她每次绞尽脑汁安慰人,都能反向提高攻击力。 陈千景如今变得格外坦诚,频繁坦率表达“我喜欢你”“我在意你”“我特别想你”,不是因为她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成为感情大师,而是因为她和站在客观角度的17岁的自己盘了一通又一通后终于发现,再不多多对敏感多疑爱抑郁的自家芝士蛋糕表白,他就要死了。 顾芝就仿佛一朵经不得风吹雨打的娇花,陈千景每天浇水、定期搬花盆晒太阳,以为已经用上了百分之二百的心细细呵护,却发现这货越来越蔫、越来越麻,掘开土仔细一瞧,好么,根系统统烂光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顾芝不是娇花,他是一款早就根系烂光、丧失求生意志、却依旧能活蹦乱跳刷存在感的猎奇物种。 ……陈千景至今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心底里阵阵尖啸都不似人声了,面上照样能牵起笑容,夸小千老师人美心善超级好,我能有你这么好的对象陪着聊天真是前世一辈子修来的福。 倘若不是小陈同学突然来临,不管不顾地撕了阴暗比的完美伪装,陈千景哪怕知晓了他曾经历过什么、他性格有多少缺陷、他迥异于常人的种种脑回路…… 她依旧会得出结论,虽然但是,芝芝他仍旧非常乐观、积极、开朗、温柔。 因为他总是无时无刻不在真诚地赞美她,鼓励她,表达对她的喜爱与仰慕——认真赞美一个人,将她每个举动都发掘出闪闪发亮的优点再予以肯定,这本身就是正能量的无限输出了,内里全是黑气与恶意的阴暗比,哪来这么多阳光能量分给他人呢? 在陈千景原本的设想中,一个天生地长的阴暗比,心里只会填满怨恨、怀疑与自我厌恶,他不会有精力再去扮演阳光大狗系学弟,内核稳定天生爱笑,仿佛全世界所有的幸运都加持在他身上。 这人的外在条件起初也起到了诱使她错误判断“是阳光大狗狗”的作用,因为顾芝脸长得太好,出身也令普通人望其项背,能力事业更是荣耀满身,很难想象这种几乎站在金字塔塔尖的天才少爷还有什么得不到的、不满足的,正常人只觉得他过的是皇帝般的日子,谁能想到这货只渴望烧光家产,然后亲身去填江郊村道旁的土坑。 不过。 当然。 狠狠吃了教训的陈千景,在以后,在未来,务必会牵紧这只太能伪装的阴暗比,以免他冲去填土坑。 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她暗自发了誓。 可顾芝用实力证明了,她发誓也没用,哪怕他本尊亲自把绳递到她手里,万分乐意地让她管理自己—— 可他该发癫还是要发癫的,这就是随时随地可能发作的症状,单纯吃药好不了,这辈子根治无望,只能靠吸小千老师缓解缓解了。 ……唉。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芝芝,”陈千景拧眉,“你非要假设我们不会在一起的种种可能性?你觉得你和我在一起纯纯是因为你自己足够努力——而不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 顾芝果断点头。 “抱歉,”他坦诚道,“一提起那段单恋往事我就有点难受想发癫,小千老师,别理,给我几分钟,让我缓解一下负能量就行。” 陈千景:“……” 陈千景:“所以我就是好烦你这点啊!头伸过来!脸扭过来!” 顾芝不明所以,但因为自己率先陷入低谷带坏了气氛,还是态度很好地依言照做了。 陈千景捧过他的脸,直接摘下了他的眼镜。 然后她一吭头——“吧唧”“吧唧”,就是特响亮的几大口,在密闭车厢里回荡着,惹得后座熟睡的泡芙都抖了抖耳朵。 顾芝:“……” 顾芝:“小、小千老师?” 看吧。 陈千景摸了摸这人有些呆怔的眼睛,“吧唧”又是一大口亲下去——然后她恶声恶气道:“好了没!还瞎不瞎想了?还发不发散负能量了?还有我就再亲!” 顾芝:“……” 顾芝知道,按套路,按常规,自己该顺着老婆递来的台阶下去,乖乖答好。 但他实在舍不得那几大口堪称汹涌的亲亲。 “……没、没好……” “犹豫时间超过三秒!你就是好了!别诓我!喏,眼镜——重新安分开你的车!” “……” 这下风水轮流转,轮到顾芝忿忿地坐回去,重新启程,陈千景憋着笑看向窗外。 该,叫你又作,天天假设一些压根没影的破事。 就算我在17岁时早早拒绝你断了你的念想—— 当我大学毕业,当我和顾锦宸分手,当我再遇见了长大成人的你—— 这么个气质独特、身材绝佳的大帅哥学弟,看着我的眼神欲言又止还总带点哀怨气,一打听,嚯,十年前对我告白被我拒绝后,竟然一直孤心寡欲单身至今—— 你也不仔细想想,那我还能放过这样的你? 肯定会觉得你好玩,觉得你有趣,觉得你单身至今封心锁爱怪可怜的,因为拒绝过你告白就对你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责任感,想着让你重新建立起对爱情的自信心、早日找个靠谱点的对象,那肯定…… 还是会主动接近你,做你朋友,想照顾你这个可怜兮兮的被拒学弟。 然后等到某天,发现不再想要别人给你自信给你爱,只觉得你生闷气的样子吃蛋糕的样子认真工作的样子都特别可爱,挖空心思也想把你弄到自己身边来亲一亲——好么,彻底完蛋。 不还是同一个结局,同一个未来。 哼。 假设来假设去,用上漫画家的超强想象力,想象出一万种可能性,最终却还是—— 只会,只能,只想和你在一起。 不过是早点晚点的区别而已。 陈千景托着腮,翘着嘴角,看向窗外一道道滑过的树影,开车的顾芝犹带阴气,暗暗地试探她到底是不是还生气,他以后的手作礼物还有下落吗,说好的邀请他去约会去旅行会不会就此取消了,小千老师你给个准话…… 陈千景没有立刻就告诉他,自己在心里假设出的这些可能性。 “看你表现咯,芝芝,我现在才不告诉你。” 等到你再多一点自信,多一点勇气,我就奖励奖励你,告诉你这些无论如何都会变成选择你的可能性。 我才不要你继续怀疑这个那个,就算怀疑一切是你的本性——无比坚定不移地信任“陈千景超级喜欢你”,这点也必须给你彻彻底底改过来,死死钉牢了,绝对不容许二次怀疑! 顾芝在她身旁叹了口气。 “我总觉得你有些话没告诉我,小千老师,”他道,“就不能再多哄我一会儿吗?” 得了便宜就卖乖。 陈千景斜眼:“刚才的不够吗,你还想要几个亲亲?” “这种事不可计量……” “哦,那你刚才报数自己醋了几年还计量得那么清?” “……小千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亲……” “看路,开车,别贴过来撒娇——芝芝,回家再说,现在专心。” 噢。 顾芝终于听懂了。 老婆还会耐心哄他,老婆还是没怎么生他气,更多的亲亲抱抱都会有的,只要回家就行。 顾芝便也忍不住翘起嘴角了。 他其实从来不会像陈千景那样想象各种各样的未来可能性,阴郁的假设也不过顺口一提——顾芝只看当下,只看如今。 起码,现在,他知道小千老师在外面继续亲他就会害羞,他知道小千老师仍然会包容他的无理取闹,和他计划以后约会旅行的事情。 那就是最好的。 他再无质疑。 “小千老师,等回了家,我们……” “嗯?” 后座的曲奇正吧嗒吧嗒摇着尾巴,而肚皮被小鱼干填圆的泡芙压在它身上,懒洋洋地“喵”了几声,以此表明蠢狗的尾巴过于吵闹。 窗外阳光正好,撑在车窗外的手上有银环闪闪发光,而“我们”之后的私语,就这样隐没在这些细碎的、平常的小小闲暇之下,伴着许多声或窃喜、或无奈的笑。 27岁的陈千景过得很好。 当17岁的陈千景在摇曳的树影与同学们的笑闹声中抬起头—— 她不会知晓,她的未来,将远超她梦中虚无的想象,也远超她最完美无暇的理想。 ----------------------- 作者有话说:远超8000预计的完结超超级大爆更……祝小千老师的未来一帆风顺,迄今为止我写过的设定最平凡的千金宝,你的困境虽然没有生离死别世界动摇,但你也有你格外可爱、格外坚强、格外触动到他人的美丽地方。 第197章 起码,在芝士蛋糕眼里,你最可爱,最坚强,最最美丽了。 小夫妻就该一路99,我祝你们一切都好。 完结感言容我暂且在此搁笔,凌晨三点才肝完的作者困爆了()后续放假与更新安排会在4月12号晚更新作话,接下来就要将重心移给很久没更新的丧偶与大帝福利,再全力筹备死神小姐啦~~ ps:死神小姐的世界与阴暗比其实是同一世界观,所以会有一丢丢阴暗比小夫妻客串,正如本文也有死神客串哟~ pps:才看到评论区宝子留言,情书的坑与漫画里的四格芝士蛋糕是谁我还真忘交代了()或许有一丢丢可能再掉落一章福利番外填坑吧() 困,睡了,明晚再来更新完整感言,杯子蛋糕和芝士蛋糕要99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