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靠山是大魏罪臣们》 第1章 [穿越重生] 《我的靠山是大魏罪臣们》作者:十三月半【完结】 文案: 青梅竹马的日常。 戚云福从末世穿到古代,被一个猎户捡了回去。 她快快乐乐地当着小村姑,人生目标是闯荡江湖,吃喝玩乐。 然而十五岁时, 一道圣旨骤然降临,罪臣村平反。 她从小村姑变成了郡主 还多了一门婚约。 进京后, 贵女嘲笑她是乡下土包子,她将人打了一顿,对方家里告到皇帝那。 皇帝:“爱卿啊,她爹虎狼之臣,朕也惹不起。” 未婚夫让她通读女则女训,她跑到国子监坐他边上深情朗诵,对方家里告到祭酒那。 祭酒:“侯爷啊,她老师文坛北斗,我也惹不起。” 皇室宗亲讽刺她父亲无子嗣承业,她摸黑给皇室宗亲下了软鞭散。 百官集结状告,要削她郡主位份,贬回岭南去。 皇帝:“她是先帝亲封的郡主,朕也无权夺她位份啊。” 百官吐血哀呼:先帝糊涂啊! 祸害完朝堂众臣的戚云福拍拍屁股去了西北,披甲上战场, 谁说女子不能承父业,她偏要打破这陈规! —— 容谌志在登阁拜相,但却囿于侯府责任,不得不认下与戚家的婚约,戚云福举止粗鄙、离经叛道,他原本不屑至极。 可却一次次地被她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和笑容所吸引,于是他勉为其难道:“我愿意履行婚约,聘你为妻。” 戚云福与小竹马面面相觑:他在说甚呢? 小竹马居韧:他说咱俩绝配。 戚云福:很好,杀个未婚夫助助兴。 容谌:? —— 2024-9-28 双c,he,女主武力值爆表! *主剧情+成长线 背景架空,架空。 *女主表面乖巧可爱的超绝爹宝一枚,但是隐藏款暴/力/小/怪物,在前期村里很少触发,去京城后会很明显。 *男主是女宝的专属忠犬,一只开朗阳光的小狗狗。 *青梅竹马,煽风+点火组合 前期山村日常,后期朝堂,涉及部分沙场征战。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青梅竹马 种田文 朝堂 成长 主角:戚云福 居韧 一句话简介:不怕罪臣多,就怕罪臣聚一窝。 立意:志同道合者方能携手并进 第1章 三岁 南山村 乾昌三十年春。 经蝗虫肆虐后又逢洪潦的槐安县,终于迎来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春雨绵绵,雾色霭霭,清晨的南山村灰蒙蒙一片,远山不见,田野青青,待走得近了,才能瞧见延绵起伏的山峦重影。 戚云福吃力地爬上斜坡,来到一片遍地青葱翠绿的林下,将背篓解下来从里拿出小铁锹开始埋头挖野菜。 二三月份的野菜最是鲜嫩,其中要数野荠菜生长得最好,还有一些马齿苋和车前草,野葱子等,都是村里人家桌上常见的。 披着笨重的蓑衣行走起来甚不得力,且戚云福还是小小一团,堪堪三岁余,隐在这山雾里,稍不注意便会被草丛淹没。 戚云福如乌龟般慢吞吞地挖着野菜,时不时被草野里蹦跶的青蛙吸引住,放下小铁锹去扑青蛙,遇着浸在春雨中摇曳的不知名野花,也会蹲下来盯着看。 正因着这般顽心,野菜到最后也没挖着多少,她抓着一朵黄色的小花,站起身蹦了蹦脚,教蓑衣上沾的雨丝甩下来,灰蓝的圆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被风吹倒的鸟窝。 窝里几只毛茬新冒的鸟崽呦呦叫着,声音细弱得紧,戚云福环顾四周,也不见拍着翅飞的雌鸟出没,鸟崽叫得实在可怜。 戚云福有些笨拙地解下蓑衣,教木枝撑着,挡在鸟窝上方,她歪着脑袋与鸟崽说:“幸是遇着了我,若教韧哥儿见了,不得将你们逮回去顽。” 说罢,便拾了小铁锹,把地上的小把野荠菜和葱子一股脑塞进背篓里,拎起麻绳带将小巧的背篓背起,顺着来时的路下山去。 雾散了,日光融融,隐在山间的小村庄渐渐清晰。 南山村是荒村,地少人稀,笼着数数才十多户人家,上年秋收蝗虫肆虐致百姓颗粒无收,好容易得了朝廷仁令免去一年税收,又逢数日大雨,洪涝不断,冲毁了依源而建的小河村,县令便将那些无家可归的村民并入了桃花村和平安村。 而南山村则因是出了名的懒汉村,名声烂臭,被分过来的人家都忌讳着,怕被带累了名声,宁是在桃花村里领小小的宅基地,一家人蜗居着。 山脚处陆续走来几个村民,村中寡居的丘婶也在其中。 她只戴了斗笠遮雨,身着粗布衣,衣上还有缝补痕迹,袖口浆洗得发白脱线,见戚云福独自下山来,小小身影被雨浇个透,头上的羊角辫歪着,像是泥水里滚过一遭般。 丘婶扬声喊住她,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蜻蜓,下着雨出来怎也不知披件蓑衣,这般任雨浇着,仔细回去染风寒。” 说罢低声骂了一句她那不当事的爹,恁小的孩子都支来山里挖野菜。 戚云福没听清,拿手抹抹脸上的雨水,仰头脆生生地说道:“出来时披了蓑衣的,只是教我与了鸟崽遮雨,丘婶儿我这便家去了。” “快回吧,下着雨田垄泥泞,当心些别摔着。”,丘婶愁着眉,一边咒骂着潮湿多雨的天儿,一边往山上去。 戚云福在涓涓雨幕中家去,村中门户离得远,与她家毗邻的只有居村长一户,居村长无亲无故,家中只有五岁的孙儿,小名唤作韧哥儿。 居村长家里虽清苦,却也将韧哥儿养得极好,虎头虎脑的,素日里酷爱带着戚云福去调皮捣蛋,掏鸟窝炸牛粪,抓蚂蚱赶青蛙,是附近出了名的人厌狗嫌。 戚云福推门进了小院里。 院里静悄,不大点地教破旧的院墙围着,雨水顺着茅草顶打在屋檐下堆的石凳上,滴答作响,灶房外蓄满水的大缸泛着圈圈涟漪,边上的葫芦瓢还盛着一汪雨水。 戚云福卸下背篓,踮脚去开屋门,从箱笼里翻出件棉布料子的圆领春衣和小褂换上,头上的羊角辫也拆了,将湿透的头绳和发带搁去小床边晾干。 随着日头升高,雨渐渐停了。 戚云福便将挖来的野荠菜和葱子洗净置在菜篮里沥水,期间转头去淘米。 居韧如往常般,得了甚新鲜玩意都要拿来给她瞧,这会不知去哪刨泥巴,身上衣裳恁脏,赤手抓着只肥硕的青蛙跑进来,献宝似地冲人喊:“蜻蜓!快来看我逮的青蛙!” 他叉着腰,仰起下巴神气道:“等会我们就去牛粪蛋家,把这只青蛙塞他裤/裆里,保管吓到他尿裤子。” 戚云福不为所动,淘净糙米放锅里,踩着杌子增高,用葫芦瓢舀水往锅里添,“牛蛋家里有俩哥哥,把他吓哭了,他哥哥可得来揍我们。” 居韧一脸不服气:“谁让他抢我蚂蚱,而且他还踢坏了我与你堆的大屋子,可气人,作为老大我必须得教训他。” “你同不同我去嘛~”,居韧拿引火用的干草把青蛙绑住,吊到墙壁边,而后蹭过来殷勤道:“蜻蜓~我帮你烧火,等会你与我去桃花村罢。” 五岁的居韧精力旺盛得紧,这会才早春,他就撒着件截袖的小褂,裤筒黢脏,露出晒得黑溜溜的胳膊腿,像俩烧火棍。 “那你要帮我去翻地才成。”,戚云福从木杌子上蹦下来,取了火折子与他。 居韧接过火折子,拖着腔抱怨道,“那地再翻也种不出粮食的,爷爷都说了地里贫瘠,你要是想吃菜了我再陪你到山里挖便是。” 戚云福直接扭头不搭理他。 居韧凑上前,做低伏小:“好嘛好嘛那我去还不成。”,他一边嘀咕,一边娴熟地给灶膛里生火塞柴。 春种时分,旁的村子里都忙着撒稻种菜种粮食,南山村却反其道而行,别人下田他们进山,名下分得几亩田地草盛豆苗稀,从不打理,年头里只埋些贱长的土薯充主食,田地荒废得厉害。 戚云福早想种些粮食菜苗,奈何她先时还是路都走不稳,要整日讨奶喝的年纪,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今长大些,倒能翻地圈一片小菜园,自给自足,她爹去隔壁村换青菜,都要好几个铜子呢。 不多时锅里米汤沸腾,居韧娴熟地抽出燃得最旺的木柴,让锅里的糙米粥慢慢焖熟。 戚云福则在戳着胖青蛙的肚皮顽,戳一下就“呱”一声,顽得不亦乐乎。 不多时,外出寻摸工帖的戚毅风归家了,他的身形高大伟岸,面容刚毅,下颌线非常凌厉,看着很凶,性子也冷硬,唯有对着亲近的人,才会有几分好脸色。 戚云福瞧见爹爹,眉眼瞬间笑开,撒开胳膊跑过去,被一把抱了起来,往天上一扔,再稳稳落回宽阔结实的臂弯里。 戚毅风摸摸她脑袋上贴着头皮的湿发,细细拨弄片刻才问:“头发湿着怎也不拿巾子擦擦,可是清晨去挖野菜时淋了雨?”,他怎记得出门时是帮着披了蓑衣的。 第2章 戚云福支起小手抱住戚毅风的脖颈,埋着脸依赖又亲昵地蹭蹭,才乖乖回道:“爹爹,我把蓑衣留给山里鸟崽躲雨了。” 戚毅风点点她鼻子,不忍责备她童真无邪的善意,只得将人放下,转去灶房里准备熬碗红糖姜茶祛祛春寒。 “戚叔!”,居韧响亮地唤了一声。 戚毅风应了他,看见被倒吊起来的青蛙,便知是这小子逮来的,“衣裳湿了还不家去换一身,仔细你爷爷见了又得挨揍。” 居韧挠挠脸,悻悻将青蛙塞进衣兜里,冲戚云福挤眉弄眼,并做了一个偷偷溜走的动作。 戚云福朝他点了下巴。 居韧满意地家去了。 戚毅风领了给县里地主修缮屋顶的工帖,日结六十个铜子儿,是个急活耽误不得,他去屋里拿巾子给戚云福擦了擦细软的湿发,待熬好红糖姜茶,又起锅烧油做了一海碗的野葱炒鸡蛋。 将戚云福抱去四方桌边坐好,戚毅风就着昨晚吃剩的炒咸菜用了早食,匆匆叮嘱了闺女一句不要乱跑,晌午记得吃饭,便带着家伙事儿出发去县里了。 戚云福独自坐在院里吃食,等顺着门瞧不见戚毅风的背影了,她惯是灰蓝的眸子愈发暗淡,似蒙着层沉重的纱,对着刚炒出来的野葱鸡蛋发呆,捧住瓷碗时不时喝一口粥。 戚云福才淋了场春雨,年岁又小,吃完红糖姜茶困意就来了,她喝完碗里的糙米粥,将菜端进灶房里收好留着晌午吃,自个揉揉眼睛,回屋里扯着薄被睡下。 昏昏沉沉间,周围传来嘈杂的声响,像是密集的电流声,戚云福害怕地睁眼,白茫茫一片天地几乎淹没了她。 戚云福又梦到了上一世。 末日临世,人类失去自然孕育孩子的能力,她作为仿生婴儿被科学家创造出来,他们赋予她人类的思维和学习能力,允许她拥有父母亲人和属于自己的名字。 仿生体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也是最后悔的发明,因为它们拥有强悍的力量和智能大脑,甚至是更长久的寿命,在某种程度上,完全可以取代人类。 人类不得不恐慌。 所以当人类重新恢复孕育的能力后,他们选择无差别销毁仿生体。 “求求不要丢掉我……”,戚云福哭喊着醒来,周遭静得可怕,她腾地坐起,灰蓝的眼睛惊恐睁大,捂着心脏大口地呼吸。 极度恐慌之际,一双结实的手臂将她抱起,拍着背轻声细语地哄,感受到对方衣领上熟悉的皂荚气味,和惯是低沉柔和的声音,戚云福弓紧的背倏地卸了力气。 “怎的又魇着了?” 戚云福哇地哭了出来,埋在爹爹的怀里哭得教人心疼。 戚毅风摸她额头,滚烫一片。 竟是发了高热。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三岁 “蜻蜓最喜欢爹爹。” 幼儿高热惊厥轻易能要人性命,戚毅风绷紧了神色,抱着戚云福快步往村东面魏家药庐去。 魏厚朴性子孤僻又古怪,是附近几个村子里仅有的赤脚草医,做事问诊墨迹得紧,最是惹人恼,还总爱拿病患试他那些五花八门的毒药。村里人家若非是急症,不会主动登他门去遭罪。 戚云福突发这梦魇之症并非初次,只梦魇高热又引起惊厥是为急症,魏厚朴也知晓轻重,施了一次针后,教戚毅风拿米酒给戚云福擦身。 戚毅风打县里回来已是傍晚,如今一番折腾,已然近戍时末了,药庐里油灯昏黄,将戚云福鹅圆稚气的脸蛋映得毫无血色。 魏厚朴坐于矮台边捣药,与戚毅风感慨道:“三年前你在野人山将她从狼口救下,那还是严冬,冰天雪地的都活了下来,如今更死不了。” 戚毅风听不得死字,他本就冷硬的面孔沉了下来,半张脸侧着隐在阴影里,瞧去更像是尊随时都会捏断这庸医脑袋的煞神。 魏厚朴不惧他,仍在继续说着:“不过她这梦魇之症,我也是奇,莫不是真生而知之,记下了当初被父母扔进山坳里的一幕,所以才时不时引发梦魇?” 戚毅风捏着拳头:“你是治病的大夫。” “我是治病的大夫,可也治不了心症。”,魏厚朴看着戚毅风,声音平静:“她小小年纪心里却藏着太多事,若长此以往,恐是早夭命。论定诊,我魏厚朴从未错断过。” 戚毅风只冷笑道:“你若从未错断过,何至于被贬到岭南道来。” “那不算!”,魏厚朴气得扔了药杵,险险忍着告诫自己,才没撒一把毒药粉过去。 “爹爹。”,边上传来戚云福细弱的唤声,戚毅风立时将她横抱起来,春寒料峭,夜里更甚,他拿带过来的兔毛小毯裹着人,放轻了声应:“爹爹在呢,还难受吗?” 戚云福咳咳嗓子,几次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急得去抓自己发痒的喉咙。 魏厚朴倒了一碗温水递给戚毅风,让他慢慢喂几口过去润润嗓心,自己转而去细探她手腕的脉相,稚童脉象微弱最是难摸,他双指搭上都比那截腕子宽。 良久,收手松了气:“退了热脉象也平稳了。” 魏厚朴挥手赶人:“家去吧,夜里注意些别再着凉,多喝热水。” 戚毅风:“不用喝药?” “是药三分毒,回头我给你开一张食疗方子,虽不能根治梦魇,但也可静心安神。” “那便等方子开来,再结诊费。” “滚。”,魏厚朴彻底黑脸。 回到家里,戚云福仍有些心有余悸,依赖地抓着戚毅风的衣领,离不得一点,她仰起脸惶然开口:“爹爹,你会丢掉蜻蜓吗?” 戚毅风一瞬僵直,绕是再坚如磐石的心脏,也被这句小心翼翼的问话给泡软了。 他神色严肃,认真回道:“不会。” “你可是爹爹从大恶狼嘴里抢过来的,哪里舍得不要我们蜻蜓,哪怕我们蜻蜓不乖,不懂事,整日里调皮捣蛋,爹爹都是最喜欢蜻蜓的。” 戚云福软软地嗯了声,害羞地捂住自己眼睛,方才开口说:“蜻蜓也最喜欢爹爹。” “好,爹爹记住了。”,戚毅风笑着重复:“蜻蜓最喜欢爹爹。” 戚云福用力点头:“对的!” 这夜里戚毅风并未合眼,他看着臂弯里小小的一团,那般柔软脆弱的生命,却重重压着他肩,教他不得不警醒自己,幼养不易,他既承了这一句“爹爹”,便得负起责任来。 公鸡打鸣的声儿自山野而来。 戚云福翻身扯着小被继续睡觉,可肚子却瘪瘪的,咕噜咕噜响起声儿来,她睁开眼,揉揉眼皮坐起身,发现屋里已不见了爹爹的身影。 “爹爹?”,戚云福爬到床沿,朝门口张望着,这会外面天色还是暗的,屋门紧闭,正中的四方桌上点了油灯,在噼啪燃着。 须臾,吱呀一声,戚毅风推门进来。 戚云福抿起嘴儿:“爹爹,蜻蜓饿啦。” “该是你饿的,昨儿晌午是不是没吃饭,灶房里那碗野葱炒蛋浑似没动过般。”,戚毅风将熬好的鸡蛋粥搁桌上,转去替就知伸手要抱的闺女穿好衣裳,这才将人抱起,来到桌前坐好。 戚云福病来得凶却也去得快,这会儿饿急了都不教戚毅风喂,自己攥着瓷羹埋头吃粥,末了拍拍鼓起的小肚与人说:“吃饱啦,爹爹煮的粥粥好次。” 戚毅风给她擦擦嘴,“爹爹今日还要去县里做工,蜻蜓去居爷爷家里和韧哥儿再睡一会好不好?” “嗯嗯。”,戚云福乖乖应了,从前便是这般,若戚毅风去县里做工,都会将她放到居村长家里同韧哥儿顽。 戚毅风抱起戚云福往隔壁去。 进了屋,戚云福自来熟地爬到小枕边躺好,从睡得四仰八叉的居韧身上扯过一半小被盖好,双手搭着肚子,睡姿很是乖巧。 日头升高,暖融融的光线照进屋里。 居村长方才推门进来喊俩小的起床,他一巴掌拍向韧哥儿撅着朝天的屁股,将他捣醒。 居韧捂着屁股坐起身,刚要放嗓子嗷就见戚云福在他旁边睡着,这会也悠悠转醒,他赶忙跑下床,从床脚的竹笼拿出昨儿那只青蛙,放到小被上。 “蜻蜓,快起床啦,我们去桃花村顽。” 这浑小子! 居村长眼睁睁瞧着他把青蛙捏床上顽,当即就拧住他耳朵将人揪下来,“谁教你把青蛙往床上放的!” 居韧吃疼,缩着脖直唤“疼疼疼。” 小被上的青蛙“呱”了一声。 居韧大清早被揍了一顿,气哼哼地拾起被扔到床脚的青蛙藏自己兜里,活似甚么宝贝般。 居村长没眼瞧他,将人赶出去吃早食,这才换了笑脸,替戚云福穿衣穿着,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出来。 “谢谢居爷爷。”,戚云福声音糯糯的,长得也是玉雪可爱,居村长被这一声唤得心花怒放。 欸了一声,应她道:“你爹得傍晚回来,今日就跟着爷爷啊,爷爷给你煮鸡蛋吃。” 第3章 “好。”,戚云福伸手去揪揪居村长蓄在下巴的花白小胡辫,咯咯笑了起来。 居村长也纵着她。 居家小院里宽敞,居村长日常就坐在院中做木工活,居韧和戚云福在一旁顽,拿着小铁锹在院里四处挖蚯蚓和虫子喂青蛙,吵吵嚷嚷的。 “蜻蜓,我们去桃花村顽罢。”,居韧又不死心地问。 戚云福点头:“好呀。” 居村长乐得将这俩不消停的赶出去顽,他起身往竹筒里灌满放凉的开水,又装了俩水煮鸡蛋进小布包里,朝居韧脖子上一挂。 挥手道:“去顽吧,记得让蜻蜓多喝水,她昨儿夜里起了高热,身子刚好不能带去田里摸一身湿回来,若教我知晓了,仔细你的屁股。” “知道了爷爷,你都说几遍啦。”,居韧已是等不及,他牵过戚云福的手,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气得居村长险些追打过去,这浑小子跟泥猴似的,把蜻蜓好好的小姑娘都带野了。 桃花村是以桃园得名,进村的乡道两旁都种满了桃树,这朝又正直季春,桃树开花,地上铺满了窈粉花瓣,景色奇好。 村口大槐树下,妇人们集在一处闲唠嗑村中闲事,瞧见居韧和戚云福蹦蹦跳跳地往村里来。 一着灰布衫的婶子肘了旁边胖妇人一下,笑说:“快看,南山村那俩小魔头,是不是又要带你家牛蛋捣鬼去?要我说呀,就该浑将这些外村的赶出去,省得带坏村里风气。” 胖妇人忙着摘菜,头都没抬便将话撅回去:“再是捣也捣不到你家去,你家几个媳妇都凑不出一个儿子,人小魔头还不稀得上你家院门呢。” “我这不就随口一说嘛。”,她讪讪地缩了回去。 边上有人道:“还真别说啊,戚大捡回来那小姑娘长得是真俏灵,杏眸小嘴,耳阔鼻挺,是顶有福气的面相哩。” “你们不觉得她那双眼睛很不吉利吗?怪邪性,谁知是不是山里精怪变的。” “哎别说了,人过来了。” 戚云福哪里知晓那些妇人论到了她眼睛上,入了村她照是乖巧模样,嘴甜地一一喊了人。 等走远,才与居韧说:“等会我把牛蛋喊出来,你就塞他。” 居韧有些压不住兴奋劲:“好!” 两人到了牛家,戚云福趴在篱笆那,撅着屁股把脑袋往里挤,见牛蛋自己在院里玩陀螺,她作坏喊了一声“牛蛋哥哥。” 牛蛋闻声倏地抬头,见是戚云福,腾腾地跑出来开门,看到居韧时却垮下小胖脸:“蜻蜓,你怎还和他一起玩,不是说好了要来我家里,给我当妹妹的嘛。” 戚云福眨巴杏眸:“没有说好呀,你都没有大房子。” “那韧哥儿也没有大房子。” 居韧愤怒炸声:“我有,明明是你使坏踩烂了我要送给蜻蜓的大房子!” 牛蛋理直气壮道:“反正你现在就是没有。” “你出来!”,居韧气得跳脚。 “我干嘛要出去?” 牛蛋抓着门框:“蜻蜓,你要不要来我家里玩陀螺呀?我让阿奶给你泡糖水喝。” “你阿奶在家啊。”,戚云福摇头说:“我不进去的,你阿奶不喜欢我。” 牛蛋有些急,红着脸说:“可是我喜欢你呀。” “不能忍了——!”,居韧没成想这胖墩连离家门远点都不敢,还拐带他小玩伴。 他当即往后腰带一扯,肚皮鼓胀的青蛙呱地叫了一声,精准无误地塞进了牛蛋的裤/裆,动作迅速又利落。 牛蛋前一刻还神气十足,下一秒被大青蛙钻着裤/裆爬,哇地一声嚎哭出来,捂着裆倒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快跑!” 居韧拉着戚云福扭头就跑。 从堂屋里出来的牛阿奶,就见着两道落荒而逃的小身影,她蹲下身,扯开牛蛋捂着裆的手,从里面拎出一只大青蛙来。 大青蛙踢了她一下:“呱~” 牛阿奶:…… 第3章 三岁 韧哥儿挨揍 南山村和桃花村毗邻。 中间有一片茂密的青竹林,开春后不少村民都紧着赶第一趟,拖家带口地进去挖竹笋,品相好的在县里能买到三个铜子儿一斤,是笔不错的进项。 居韧出了桃花村,瞧见好些人钻进竹林里挖笋,他回想牛蛋拿着陀螺与他炫耀时洋洋得意的嘴脸,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蜻蜓,我们去竹林里挖春笋吧。” 戚云福只以他想吃炒笋子了,便点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顺着被踩出来的小路进去。 春笋不似冬笋掩在地里,难挖得紧,入了竹林便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冒出来的笋尖,上面积着一层灰白的绒毛,若不仔细碰着,扎进手里又疼又痒,还找不着扎在何处。 居韧找了一个背坡的平地,打低了草垫着教戚云福坐下来休息喝水,自己到附近去拔笋。 不一会,戚云福的脚边堆满了笋子。 居韧忙活了一脑门汗,走过来啪嗒往地上一坐,问戚云福讨水喝。 戚云福将竹筒递给他。 居韧喝了水,从小布包里拿出早前他爷爷塞的鸡蛋,剥了壳露出里面带些温热的蛋白,“蜻蜓,吃鸡蛋,我爷爷煮的鸡蛋可好吃了。” 戚云福眉眼弯弯地接过鸡蛋,小口吃了起来,吃相很是乖巧秀气。 居韧把自个那份两口嚼完,开始剥笋衣。 一边剥,一边硬气道:“等把这些笋剥了,回头让我爷爷拿去县里卖,咱也买一个陀螺玩,再也不与牛粪蛋顽了。” 牛蛋自有了陀螺就整日过来炫耀,不就有几个哥哥做工给他买嘛,他自己赚钱,比牛蛋更有本事! 居韧愈想,剥笋的动作就愈快。 这时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戚云福感官机警,她第一反应就是旁边荆棘草窝里有东西,危险性极大。 戚云福眼睛紧紧盯着那处。 “蜻蜓,你看甚么呢?” 居韧嗓门大,他一说话就惊到了荆棘草窝里的东西,滋地一声,草窝里伸出颗花豹红的蛇脑袋。 “蛇!” 居韧眸子猛然发亮,他记得戚叔说过,蛇胆很值钱的,如果逮到条蛇,那他就能买最贵的陀螺给蜻蜓了! “有毒的蛇,你别乱动哦。” 居韧一听有毒,跃跃欲动的两条腿顿时僵住,面色眼见着慌了,说话都不敢大声:“等会我逮它,你跑。” 戚云福摇头,心里想着对策。 对付毒蛇的法子有许多,只是他们年纪小,力气和奔跑的速度都有限,毒蛇一旦被激怒,除非能一击毙命,否则基本逃不掉。 两厢僵持着,居韧不敢放松身体,豆大的汗珠顺着胖圆的面颊淌下来,两条腿直哆嗦。 苏神武走进竹林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他刚想走过去就发现了异常,凝神间左手松了松指骨,折一截竹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过去,挟带着一道刚烈的劲风,稳稳钉入毒蛇七寸。 居韧哇地哭了出来,膝盖窝软成面团,站都站不住。 戚云福看着他哭,摇摇头,将随身带的巾子递给他擦眼泪。 苏神武走近,神色颇为不耐:“你们跑这作甚?不知道春季竹林里最盛蛇鼠吗?” 不知死活的浑崽子,还没他腿高,就敢在开春后的竹林里乱窜。 居韧抽抽噎噎地说:“我们来扒笋卖,哪里晓得这竹林里竟还有毒蛇。” “行了。”,苏神武抽了他一下,暴躁道:“没用的东西,蜻蜓都没哭。” 居韧:“呜呜~” “苏大哥,你好厉害呀。”,戚云福方才看得真真儿的,竹枝飞过来的瞬间,苏神武身上传出一道劲气,那应是练武之人的内力。 “蜻蜓想学吗?”,苏神武玩笑似的问了一句,将失了气息的蛇拎过来,刚结束冬眠的蛇并不肥硕,他单手便轻松拆出蛇胆,用竹叶包起扔到身后背篓内。 居韧眼巴巴随着望,他的陀螺没了。 戚云福抿嘴笑得有些害羞:“蜻蜓想学呀。” 苏神武捏捏她白嫩的脸蛋:“想学可要吃苦了,我这叫内力,靠劲气御物,配合弓箭用,学会后便能百发百中。” “好厉害,苏大哥我也想学!”,居韧睁大眸子,“学会了可以去打兔子咧,一只能卖三十个铜子,三十个铜子能买顶顶贵的琵琶木陀螺了。” 苏神武:“想学这个,公鸡打鸣第一声就得起床。” 居韧信心满满:“我可以的,到时候我去喊蜻蜓起床。” “行啊,能起着你俩就来。” 苏神武可不信这最爱赖床的小子能起得来,往常都要居村长三催四请,拿藤条抽一顿才肯爬起来吃早食的。 戚大那一身霸道的功夫都用来打猎杀猪了,没凭的他这点丢人的还出来现。 苏神武把地上的春笋拾进背篓,将两个小的领出竹林。 戚云福视线落在他空荡荡的另一只袖筒上,细细的眉毛叠了起来,苏大哥虽是独臂,可却有那样厉害的功夫,从前定是极了不得的人。 第4章 “蜻蜓,我以后也会跟苏大哥一样厉害的。不对,我会比他更厉害,你只能跟我最好!”,居韧很有危机意识,坚决捍卫自己在戚云福心里的第一地位。 戚云福乖乖点头。 居韧心满意足地翘起脑袋,嘿嘿笑着。 苏神武帮着把笋带回来,与居村长打了一声招呼便自家去了。 “爷爷!”,居韧到家往院中小竹床一躺,嚷道:“爷爷明天我们去县里卖笋吧,我要挣钱买陀螺!” 居村长一巴掌抽他屁股上,转身将戚云福抱过来,笑着问:“蜻蜓晌午想吃甚么?爷爷给你做。” 戚云福乖乖地团着小手,“爷爷做甚么蜻蜓都爱吃。” “欸~”,居村长摸摸她额头,见没冒汗,才将她放竹床上坐着:“那晌午就吃土豆饼子,再煮个蛋花汤。” 居韧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噘嘴道:“爷爷我不想吃土豆饼子了,我要吃面条!” “不挣银子的人可没资格挑嘴。”,居村长背手走开,去屋里捡土豆,都不稀得看边上的亲孙子一眼。 居韧郁闷地在竹床上来回滚,险些把戚云福给撞倒,戚云福气得捏拳捶他:“我找我爹揍你。” 居韧瞬间状若咸鱼,拍拍旁边位置,笑得谄媚:“蜻蜓快来这躺,等下午日头小了,我带你到山脚那摘野荠菜,你不是最爱吃荠菜肉丸了嘛。” “没有肉。” 开春后,官府就出了告示禁止猎户们进山打猎,因而她爹爹这段时间都是到县里做工,平时鸡蛋隔日吃,猪肉十天半旬的才能吃上一回。 在村子里,这都还是顶好的日子,小孩要吃好的长身体,大人们一个月都舍不得沾荤腥的。 居韧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哪里有肉。” 戚云福睁圆眸子看他。 “野人山靠近桃花村那面的山脚下,有一处野湖,里边可多鱼了,还有小虾和螃蟹,我见牛蛋他哥去捞过,得了满满一大桶鱼呢。” “居韧!” 居韧说话声儿大,要干坏事也不知压一压声,被从屋里出来的居村长听个正着,他气急败坏地拎过墙角的藤条,“那野湖可是淹死过人的,你敢拐带蜻蜓去捞鱼试试?看我不抽断你的腿!” 居村长眼疾手快,一藤条过去,正中居韧的屁股蛋,居韧捂着屁股在院里窜来窜去,灵活得跟条泥鳅似的,硬是没教他爷再抽着第二下。 居村长追累了,一把扔开藤条,警告他:“不许带蜻蜓去野湖那听到没!” 居韧缩着脖子,不情不愿地应:“知道啦。” 被藤条制裁住的居韧,老老实实地窝回竹床,拿脑袋拱了拱戚云福:“蜻蜓,你可别告诉牛蛋我被爷爷抽的事,不然他肯定笑话我。” 戚云福捂嘴偷笑:“知道啦。” 居韧一心维护自己作为老大的威严,谁知到了傍晚,这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 盖因牛阿奶宠爱孙子,看到牛蛋被欺负,掐着点找上居村长要说法,闹得厉害。 戚毅风才从县里做工回来,听见隔壁吵闹声,抬脚便往那边走。 牛奶奶撒泼似地说:“看看你家浑小子将我牛蛋欺负成甚么样了,哭了一下午呢!恁大的青蛙往人裤/裆里塞,这要是被咬一口,断了根子影响到传宗接代可怎么办?你今儿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居村长扭头看向居韧:“你牛阿奶说的是不是真的?” 居韧气呼呼道:“是牛粪蛋先抢我蚂蚱的,还踩坏了我送给蜻蜓的大房子!” 牛阿奶闻言一跺脚:“我家孙子叫牛蛋,不叫牛粪蛋!” 居韧:“牛粪蛋。” 牛蛋本能地“啊?”了一下。 居韧叉腰:“你看他自己都应了咧。” 牛奶奶恨铁不成钢,气得拧了自己孙子一耳朵,“没出息的东西!” 牛蛋捂着耳朵,扯扯他奶袖子,小声说:“阿奶!我们回去吧,要是韧哥儿等会告状,蜻蜓就不和我玩了。” “你!”,牛奶奶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居村长忙说和道:“牛蛋他奶,这事儿是我们韧哥儿做得不对,我让他给牛蛋道歉,家里还有几个鸡蛋,你等会拿回去给孩子压压惊。” “我才不道歉呢。” 居韧将脸扭到一边,犟得跟头驴似的,气得居村长又给他抽了一顿。 当着仇敌的面被爷爷打,自觉没了脸面的居韧直接躺在地上撅着屁股,“你打死我吧,打死我我也不会道歉的!明明是牛蛋先抢我蚂蚱,凭什么要我道歉,他都没赔我蚂蚱,还想拿我家鸡蛋门儿都没有!” 居村长一阵头昏,眼前冒着花。 戚毅风及时过去扶住了他,“村长,浑小子皮痒揍一顿就是,别气坏自个身子。” 这一顿打得是真结实,牛阿奶也没话说了,她没打算真要人鸡蛋,这年头攒几个鸡蛋不容易,更何况是南山村这样的破落村。 不过见了戚毅风,立马转了火头,“我说戚大啊,你可得管管自家姑娘,今儿上午欺负牛蛋的事她也有份,好好的姑娘跟着那浑小子学坏了,这十里八村的将来可难说亲。” 戚毅风皱眉,刚想说话,就被不乐意的牛蛋给打断了。 牛蛋扯着嗓子道:“阿奶你不许说蜻蜓,我就乐意蜻蜓欺负我,她扇我脸蛋我都觉着美哩,只要蜻蜓还同我顽,我愿意扯开裤子给她塞青蛙!” 牛奶奶气得抖了抖手,这不争气的浑东西。 “你想得美,蜻蜓才不跟你顽。”,居韧气急败坏,牛犊子似的朝牛蛋撞过去。 俩人很快打成一团。 牛奶奶一拍大腿:“作孽的东西!” 戚毅风面无表情,上前去一手拽一个,牛蛋塞给牛阿奶,居韧塞给居村长,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场闹剧。 牛阿奶揪过牛蛋的耳朵将人拖走,远远还能听着她的骂声儿。 居韧见状,宛若斗胜的公鸡仰着脑袋,叉腰放话:“区区牛粪蛋还想跟我打,哼!” 居村长一藤条甩过去。 第4章 三岁 “快看,好大的蜂窝!” 入了夜,清透的月光洒落在简陋小院内,戚云福吃过晚食,在院里踩着她爹爹的影子顽。 戚毅风摸摸她头顶,起身去烧热水。 烧着水时,他拿扫帚把屋里院里过一遍,将竹杆上的衣裳收回去,女儿的小衣小褂仔细叠好,放进箱笼里。 家里就一间屋,头年蜻蜓还是跟他睡的,奈何他睡觉动静响,打个呼都能教人惊着,第二年有了余钱便立马打了张小床放在对面,挂上竹帘挡着。 戚毅风琢磨着,女大避父,如今蜻蜓还小可以再这般将就两年,等再大些就得多辟间屋子让人自己睡了。 夜里帮女儿洗漱完,戚毅风把自己在县里采买的物什拿出来。 “这是炸糖角,蜻蜓明日再吃。” “这是你早前让爹爹去问的菜种,我让老板都包了些,有茄子豆角白菜芹菜这些,你自己看着顽。” 戚云福刚洗完澡就被拎到自个小床边穿衣裳,这会鞋都没着脚就想爬下来去看菜种。 戚毅风干脆将她抱过来,放在膝盖上团着。 戚云福立马去扒装菜种的小布袋,里面都是用油纸分开包的,细数着有四五样,她捧着脸“哇”了一声,凑过去亲亲戚毅风的脸颊:“爹爹最好了。” 戚毅风刚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笑着挠挠她小肚子:“我们蜻蜓嘴这么甜,是不是偷吃爹爹买的炸糖角了呀?” 戚云福被挠了痒,在她爹怀里钻来扭去的,咯咯直笑,戚毅风逗过闺女,这才心满意足地把人放回小床。 “先睡吧,爹爹去河里洗澡。” “嗯嗯,我睡着啦。”,戚云福听话地闭上眼睛,双手搭着肚子,睡姿特别乖巧。 戚毅风拉上竹帘,拾了换洗衣裳往河边去。 翌日醒来,戚毅风去河里洗衣裳,顺便挑水把大缸填满,灶房里的柴火也劈了堆起来,起锅烧水时从壁柜内的布袋里抓了一把粗麦面条,等火烧开卧两个鸡蛋进去,放些猪油和盐粒。 水滚过一遭,就盛出来端到桌上。 时间点掐得刚好,戚云福这时候哼唧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 戚毅风帮她穿上衣裳,抱出去洁牙洗脸。 “没有了。”,戚云福晃了晃牙粉罐子。 “爹今儿去买,要甚么味的?”戚毅风绞了巾子想帮女儿擦脸。 戚云福躲开,接过巾子煞有其事地说:“蜻蜓长大了,要自己洗脸。”,她说罢皱着鼻子给自个搓搓脸蛋和脖子,也不知道收劲,嫩呼的皮肤都搓红了。 戚毅风也纵容着,由她自己折腾,好了就抱回桌边坐着吃面,他再一次问了句要甚么味的牙粉。 戚云福喝了一口面汤:“要刷完后嘴巴凉凉的。” “好,那就买银丹草的。” 今儿居村长要去县里卖笋,戚毅风便过去喊了他一声,又到丘璇那给了几个铜子,晌午俩小的到她家里对付一顿,让帮看着些。 第5章 戚毅风和居村长结伴去县里,等日头高了,戚云福才看到头发乱糟糟的居韧跑过来,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想起公鸡打鸣第一下就要起来学内力的事,扛着小锄头和铁锹出门。 戚毅风名下分到的田地靠近野人山山脚,也就是居韧想去捞鱼的野湖边上。 因着被揍过一顿,居韧心有余悸,没敢往野湖沿走近,他挑了棵树放装水的竹筒,“蜻蜓,要怎么翻地啊?这么多地,我长八只手都翻不完的。” 戚云福望着自家杂草丛生的地,灰蓝的眸子一闪,对土壤的成分心里有了成算。 还好不是石层,这里的土壤确是贫瘠,且生长着难以根除的野丁草,会和其他作物抢水分和营养,土的肥力不够,加之没有人工干预,自然种不出东西来。 “我们翻一块小小的就好,用来育种。”,戚云福从布兜里拿出一块炸糖角,“这是我爹爹在县里给我买的小食,阿韧吃了有力气干活。” 居韧看到炸糖角眼睛都亮了,嗷地咬了一口,余了半块让她装回去,嘴里磨着糖角,含糊道:“剩下的留着等会再吃。” “嗯嗯。” 要翻地得先除草,居韧力气大,他就负责耙草,戚云福跟在他后面把耙下来的草抱到一处。 戚云福脸蛋被晒得通红,她呼呼地喘着气,因为胳膊太短一趟抱不得太多草,只能来回地赶趟,脚步踉踉跄跄的。 眼瞧着日头升高了,居韧拉着戚云福去树底下躲阴,吨吨吨地喝水,见戚云福额头和脸颊教太阳晒红了,忙从竹筒里倒点水在手上,伸过去给她降温。 戚云福眸子迷懵懵的任他动作,像是被热傻了。 居韧指望不上她,遂说道:“草已经耙完了,等会你在这坐着,我去翻地。” 戚云福嗯嗯点头。 居韧歇了会就扛起小锄头开始翻地,这锄把小,是戚毅风特地打回来给戚云福玩的,也正因为小,一耙头下去翻不了多大块的泥土。 哼哧哼哧锄了半天才翻得第一遍,那些大块的泥土还要敲碎了,把石头和草根捡出来。 居韧很想哭,但是他要在蜻蜓面前保持自己的大男子气概,只能装作很厉害很能干的样子,最后翻出大概长宽二丈左右的地。 晒了一上午,黑了半圈。 戚云福一脸崇拜地夸他:“阿韧你好厉害呀,牛蛋都不会翻地,只有你会。” 原本萎靡下来的居韧听了这话,顿时挺起肚子,飘飘然道:“那是!” 咕…咕… 居韧一把捂住肚子。 戚云福甜甜笑着:“晌午了,我们回去吃饭吧,这地翻好了还不能种,要先用石灰和草木灰撒一遍。” 草木灰容易,石灰寻常人家里没备,得让爹爹从县里带回来。 午饭是在丘婶家里吃的。 戚云福有点害怕她家里贴满黄符和到处挂扎针娃娃的布置,吃完饭便与丘婶作别,在居家小院的竹床上乘凉,翘着腿呼呼被草篾划出红痕的手背。 居韧去屋里扒拉出小罐药油给她擦上,然后趴着挺尸,很快便睡沉了。 这一觉睡到申时末,日头斜了,戚云福惦记着要去摘野荠菜,推着居韧把他捣醒了。 居韧满血复活,又嘚瑟起来,他穿上鞋去灶房翻出一只竹篮,对戚云福招手,“走,哥哥带你去!” 这会农忙的妇人们都准备归家了,一些顺道的也纷纷到山脚那片去掐野菜。 居韧不稀得抠烂巴的老野菜根,他带戚云福轻车驾熟地顺着小路钻进一片粟子林里,两人还没旁的野草高,但胆比海肥,愣是找到了一片不常有人踏足的地儿。 这片不止有野荠菜,还有不少灯笼草和野葱子,以及一些红艳艳的果实,看着像红果,但是又趴地长着,有一股奇异的香味。 戚云福想伸手去摸,后衣领就被一股大力扯过直接拎了起来。 戚云福被吓了正着,悬着空不停扑腾,“坏蛋放开我!” “魏爷爷?”,居韧看向来人:“您怎么也在这里!” “魏爷爷?”,戚云福惊奇地睁大眸子,乖乖不动了。 魏厚朴此时脸色奇差,他将戚云福墩到一旁,臭脸瞪紧这俩不省心的小崽子。 居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戚云福朝魏厚朴吐了下舌头,无辜地睁着圆溜溜的眸子看人。 魏厚朴沉声问:“谁让你们踩我草药的??” 戚云福茫然不解,低头看脚下被踩扁的草株,去拽拽魏厚朴的衣袖,一脸天真地问:“这是魏爷爷种的草药吗?” 魏厚朴冷冷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这荒山野林里有能长这么一大片毒麻草。” 居韧听罢刷地跳开:“踩了毒麻草是会死掉吗?” “死倒不会死,就是其根茎汁液若触于肌肤,会侵蚀人的经络,奇痒无比,在同一个位置反复生长脓疮,挑破再长,长到生脓再挑破,如此循环到体内完全排除毒麻草的药性。” 魏厚朴讲得极为缓慢,他盯着戚云福看,见她一脸茫然,顿时失了捉弄小孩的兴趣,把那几株被踩断根茎的毒麻草挖起来扔竹篓里。 戚云福:“魏爷爷,这个毒麻草怎么种呀?蜻蜓想种。” 魏厚朴古怪地瞅了她一眼。 戚云福弯着眉眼冲他笑。 魏厚朴摇摇头:“你要能种活你就种。”,说罢他指着趴在地上的矮根红果,严肃道:“这东西毒性大吃不得,可别贪嘴去摘。” 戚云福和居韧齐齐点头,离那些红果子远远的。 魏厚朴还要继续去采药,他拧住居韧的耳朵,警告他带着戚云福快些下山,这才继续往上走。 居韧捂着耳朵应了。 “蜻蜓,我们到别处摘罢。” “好,等我挖一点毒麻草哦。”,戚云福学着方才魏厚朴挖草药的技巧,不去触碰它的根部,挖出后用些湿泥巴将根子包住,外面再裹一层树叶。 居韧紧张得呼吸都轻了几分,生怕蜻蜓被那可怕的毒麻草给药倒,“你真的要种啊?” “嗯!” “行吧。”,居韧看着前面成片的毒麻草,是再不敢往前了,等戚云福挖了毒麻草便匆匆掉头回去。 两人沿着路走了小会,在一棵抱臂粗的李子树下,戚云福停住了脚步。 她示意居韧往树上看,“快看,好大的蜂窝!” 居韧抬头看去,瞧见了那水桶粗的蜂窝,嘴巴登时张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第5章 三岁 “敢打我,让我爹揍掉你牙!” 这会儿正是青李结果的时节,树上翠绿欲滴的野李结得极多,蜂窝巢就筑在其中一根开杈的粗枝上。 瞧着蜂窝外表还有被捅过的痕迹,想来此前便有人发现了这个巢子,就是没能打下来。 居韧蠢蠢欲动地想要去爬树。 戚云福喊住他,“阿韧,你这样会被蜜蜂蛰的,而且爷爷不许你爬树。” 居韧不甘心地抱着树。 “我有办法可以把蜂巢取下来,不过要三个人。”,戚云福提建议,“去喊牛蛋哥哥来帮忙吧。” 居韧噘着嘴,才刚打过一架呢,谁稀得跟他说话。 戚云福牵过他手晃了晃,声音软糯:“阿韧哥哥,我可想吃蜂蜜了。” “行吧行吧。”,居韧心里甜得冒泡,面上却勉为其难地哼了哼,谁让他和蜻蜓天下第一好呢! 戚云福瞬间笑开,蹦了蹦脚说:“阿韧最好了,你去找牛蛋哥哥时记得让他把家里稻镰和油布拿过来。我们太小了够不着蜂巢,可以把稻镰绑在竹子上去勾它。” “那你在树底下等着,我去找牛蛋。”,居韧把竹筒留给她。 山脚离桃花村不远,居韧又在附近几个小村庄里野惯了,晓得走哪条小路最短,他不放心戚云福自己待在一处,是以跑得极溜。 这头戚云福乖乖在树底下坐着,喝了水,去捡地上的青李玩,忽的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抬头去看,见是一皮蜡肉瘦,面相精邪的少年汉子往这边走了过来。 来人是平安村的二癞子。 几个村子都不大,又紧临着,戚云福和居韧经常到处跑去顽,自然听那些唠嗑的妇人们八卦过各村子里的名人,这二癞子便是其一。 二癞子爹是个酒鬼,早些年便把自个喝没了,那会他才四五岁,家里田地被亲戚划分又不肯多养他一张嘴,至此二癞子靠捡食儿长大,十一二岁学会了偷鸡摸狗的本事,又和其他村子里游手好闲的人乱混。 二癞子如今十四,十五的年纪,性情阴毒,和他爹一样学会了酗酒,还做着催债放私印的下三流活计,附近的村民们极不待见他。 估摸着先前捅蜂窝的就是这二癞子了,戚云福往后紧了紧胳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二癞子吹了声响哨,幸灾乐祸道:“打哪来的臭丫头,被家里人扔这刨坟了?” 戚云福不搭理他。 第6章 二癞子拿脚踢了踢她:“走开,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等会被蜜蜂蛰得鼻青脸肿的,可别哭着回家找你爹。” 戚云福噔噔噔往旁边跑远了些,回头瞪他:“捅蜂窝会被蜜蜂追的,你跑不赢它们。” 二癞子惦记这大蜂窝许久,这会被个三岁小娃瞧不起,他冷冷瞪回去:“我可没有不打小孩的习惯,再不滚信不信我弄死你。” 戚云福气鼓鼓道:“敢打我,让我爹揍掉你牙!”,她撂下狠话就扭头跑。 “你爹谁啊,来,你让他来找我。”,二癞子毕竟是个十四五岁的汉子,腿长手长,很快追去将戚云福拽住,拖着扔回青李树下,拳头捏得咔咔响。 “我爹是南山村最厉害的猎户,打过灰狼和大虫子呢,一个拳头比你脑袋还大!他就在附近拾柴,你有本事不许跑。” 戚云福捂着被摔疼的屁股,还不忘用脆生生的嗓音冲他放狠话。 二癞子撸起袖子嘿了一声,不过转念想想南山村只有一个猎户叫戚大,他以前在山里见过,确实长得魁梧凶狠,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他狠狠啐了一声,扭头就跑。 把二癞子恐吓跑了,戚云福拍拍小胸脯,继续坐回去等,没多久居韧就抱着油布回来了,牛蛋别别扭扭地跟在他后边。 看见戚云福,才乐呵呵跑过来。 戚云福笑着喊了他一声,和居韧说:“方才平安村的二癞子来了,他还想抢蜂窝呢,不过教我拿我爹吓跑了,我们快点把蜂窝摘了,不然我怕二癞子还会回来。” 居韧闻言掰着她肩膀上下前后看,见她屁股那沾了片泥巴,大声道:“那二癞子他踢你屁股了?!” 戚云福摇头,她指指前面,又指着树根,说:“他要揍我,我跑了,他追来把我扔这,摔得屁股可疼了。” 居韧咬牙:“可恶的二癞子!” 牛蛋跟着骂:“可恶的二癞子!连小孩都欺负。” 三人同仇敌忾,将二癞子恶狠狠骂了一遭,然后开始智取蜂窝。 牛蛋把家里稻镰摸了出来,居韧拖着根竹子回来,拿藤绳把稻镰绑到一头,他比了比高度,刚好够。 戚云福指挥他们去扯草,又去捡引火的松针抱到树底下堆起来,她看看周围,对居韧说:“你跑得快,一会我们点火把烟熏起来,等蜜蜂都飞出来后你就跑去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在远点的地方拿油布盖住自己,这样蜜蜂蛰不到你,还可以拖延它们回蜂窝的时间。” “等蜜蜂被引走,牛蛋哥哥将蜂窝割下来,我们拿了就跑,到小山坡那边汇合。” “行!”居韧是个虎性子,一想到待会要大战蜜蜂就激动。 牛蛋握着竹杆自己在旁边试了好一阵,他红着脸与居韧说:“说好的蜂蜜我们要平分。” 居韧白了他一眼:“放心吧,我可是老大,说话算话的!” 牛蛋点点头,也不像往常一样驳他,毕竟他胖墩墩的,确实不能和居韧一样跑起来比蜜蜂还快,还要自己去大战蜜蜂哩! 草团子很快点着了,因着只要烟不着明火,底下拿干松针点燃,上边覆盖了厚厚一层生草,没一会就浓烟滚滚,顺着往上飘。 戚云福和牛蛋先到一边藏起来。 蜜蜂很快被烟熏得嗡嗡嗡地飞出来,密密麻麻的一团瞧着都让人害怕,居韧腿哆嗦了下,咬咬牙,大叫一声跑出来,看见蜜蜂大军朝他追飞过来,立马转身就跑。 过了会,确认听不到蜜蜂的嗡嗡声了,只有零散些守家巡逻的在天上飞着,牛蛋蹑手蹑脚地来到树底下,举着竹杆用力割蜂窝固定在树枝上的部位,等蜂窝砸下来,一把扔了竹杆抱上蜂窝就跑。 戚云福忙跟上去。 到了小山坡那,两人气喘吁吁的,胳膊,脸颊都被那些守家的蜜蜂叮了好几个包,又痛又痒的,不过却十分兴奋,这个蜂窝可大,定有许多蜂蜜。 两人等了许久,才看见居韧,他脸上也被叮了几个包,不过瞧着生龙活虎的,冒了一脑袋汗,显然是跑猛了。 “哇,这个蜂窝是真大!” 戚云福碰了碰脸上的包说:“我们去找魏爷爷要点药膏擦。” “走!”,三人准备回去,谁知横出拦路虫,二癞子不知甚么时候来的这儿,好似正守着他们一样。 二癞子盯着蜂窝的眼神毫不遮掩,满是贪婪,“小兔崽子挺有本事啊,能把这么大的蜂窝弄到手,识趣的就乖乖给我,否则……”,他捏着拳头挥了挥。 居韧叉腰看着他:“这是我们弄的,不要脸二癞子抢小孩东西!” 牛蛋瞪他,“敢揍我,我喊我大哥二哥打死你!” 二癞子不屑道:“几个小屁孩还想打老子。”,他一看这三小的,就知道自己方才被那贱丫头骗了,那猎户戚大根本不在附近。 二癞子素日里逞凶斗恶惯了,打小孩更是顺手,冲上去就抢,可小鬼难缠,再者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战利品哪能让人抢了去,更是发了狠不愿松手,又咬又扯头发的。 戚云福冷不丁被踹了脚肚子,她疼得一下没爬起来,知道靠他们定是打不过的,趁着二癞子被居韧和牛蛋缠住时,她扭头就跑去桃花村搬救兵。 这会太阳下山,农忙的庄稼汉陆续从地里回来,戚云福一副惨兮兮的模样跑进村里,惹好些人围上去追问发生了甚么事。 戚云福呜呜哭着:“二癞子在山脚那欺负我们,还说要把牛蛋抓了卖给拍花子!” “甚么?!”,牛阿哥和牛二哥正扛着锄头回来呢,猛地听到这话,拔腿就往山脚那处跑。 牛阿奶也急得要跟去,可见戚云福哭得惨,脸蛋不知怎的又红又肿,她只以为是被打的,心生怜惜,遂将人抱起来拍着背哄。 牛阿奶腿脚慢,等她抱着戚云福赶到小山坡那时,二癞子已经被牛蛋俩哥哥狠揍了一顿,缩在旁边再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而牛蛋和居韧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头发乱得没眼看,呼着泥巴沾着草,小胳膊小腿青紫一片。 牛阿奶放下戚云福就跑过去搂住牛蛋,心疼得揪紧,尖着声骂:“你个遭了瘟的二癞子,全家都死绝了来欺负我家的孩子,裤/裆生疮的混账玩意怎么不自个死去,还好赖着当条烂蛆祸害我们!” 二癞子被打狠了,此时屁都不敢放,被牛阿哥警告了一番才跛着脚跑了。 地上的蜂窝被踩烂了些,但险险没被波及到,问清来龙去脉后,牛阿哥把蜂窝装进竹篓里,和牛阿奶带着三孩子去魏草医那。 牛二哥则被遣去山里把自家的稻镰捡回来。 第6章 三岁 去平安村找二赖子报仇 魏厚朴的破药庐挤满了人。 热血褪去后疼劲就上来了,居韧和牛蛋趴在竹席上哎哟叫唤,戚云福乖乖坐在小杌子上擦眼泪。 惨得哟。 魏厚朴看大戏似的,也不管牛家人多急,粗略看了几个小的一眼,慢悠悠地去院外头的簸箕拾干草药,配药捣药,老神自在。 牛阿奶跺着脚摧他:“能不能快点啊,没看孩子疼得受不了了嘛!” 魏厚朴不为所动:“放心,就被蜜蜂蛰了几下,挨了几拳头,小孩都命硬着死不了。” “你!”,牛阿奶咬牙切齿:“你这浑医!” “若是不想治,只管抱走带去县里找坐堂大夫便是。” “要不是离得远赶不及,我稀得来你这破药庐。”,牛阿奶啐了一声,转头去哄自家乖孙。 魏厚朴便是这般,愈急愈是催不出来,等他慢悠悠将药膏捣出来,给人涂完天儿都暗了。 他分了一罐出来,对牛阿奶伸手:“诚惠,看诊加药膏,二十三个铜子。” 牛阿奶问:“二十三个铜子是管一人,还是三个?” “一人二十三个铜子。” 牛阿奶埋怨了一句“黑心的赤脚医。”,才从衣裳里抽出钱袋子,点了足数的铜子搁到药柜头,让大孙抱着牛蛋回家,出来时见戚大和居村长往这边赶。 她摇摇头,心里嘀咕:二癞子这回惹到戚大这个狠的,不死也得脱层皮,遭瘟的东西,就得被治治! 戚云福一看见戚毅风神色焦急地迈进药庐里,她委屈巴巴地伸手要抱。 “爹爹。” 戚毅风一把将人抱起来,瞧见她白白嫩嫩的脸蛋上多了好几个包,眼睛都哭肿了,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在药庐里转来转去,轻声细语地哄着人。 戚云福抽抽噎噎的告状:“爹爹,二癞子他打我,还踢我肚子。”,说罢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还踢了肚子?先前抹药膏时怎么没说。”,魏厚朴正和居村长要诊费呢,闻言皱着眉头走过去。 戚毅风忙将自家孩子放回竹席里,解了小褂卷起里衣一瞧,竟积了一大片淤青,他面色顿时难看起来,眉宇间的戾气怎么都压不住。 戚云福摸摸自己的小肚子,说:“魏爷爷没有问。” 第7章 魏厚朴帮她检查了一下,这一脚倒踢得不狠,就是稚儿皮肉都嫩,乍然青紫起来,瞧着就比寻常的伤恐怖些。 抹了药散淤血,养几天也就没事了。 居村长看自家那兔崽子要跟着凑过去摸人家的肚子,他一下拍开:“老实些,看你这一天天的,尽带蜻蜓去干些混账事,那蜂窝是能戳的吗?” 居韧:“爷爷!就被蛰了几下而已,要不是二癞子抢我们的蜂窝,我们早没事了!” 戚云福点头如捣蒜:“嗯嗯!是二癞子坏。” 蜜蜂本就没甚么毒性,被蛰到了顶多起几个小包,痒一阵就没事了,要不是那二癞子过来抢东西,他们早就离开小山坡回来敷药膏,这会估计都好了。 “呀!我的蜂窝呢?”,戚云福想起来自己辛苦得来的蜂窝这会竟没见着。 居韧:“好像是牛蛋他哥哥拿走了,我们明天再去问他给。” 这会儿晚了,魏厚朴收齐诊费就开始赶人。 戚毅风抱着女儿回家,夜里又给她抹了一次药膏,哄着人睡熟了,就在腰间绑上柴刀,锁了门悄无声息往平安村去。 这几日戚毅风都没去县里做工,托人从县里买了几斤排骨和一袋子石灰回来,排骨砍了炖汤,给女儿补身子,石灰捣成粉末按女儿的意思撒到地里去,隔日又挑草木灰撒一层,重新把地耙平整。 戚云福没白折腾,那蜂窝出了足足一大瓦罐的蜂蜜,三人平分了也有不少,戚毅风拿竹筒封着,不让多吃,只时不时地挖点出来给她甜嘴。 在家中闲来无事,戚毅风便去竹林里砍了粗竹回家,打算在家后面开一道门,多围个院子出来。 他家里姑娘喜欢种菜,那干脆在院子里种,不用跑恁远的山脚去,太危险了,二癞子的事绝不能再发生。 戚云福种的毒麻草成活了六株,见自家也有菜地了,忙把毒麻草从破瓦罐里移出来,种到菜地里去。 居韧来找她玩时都惊呆了,“你把毒麻草种在菜地里,要是菜长出来摘混了下锅怎么办!” 戚云福鼓起脸颊:“才不会,毒麻草和菜长得又不一样。” 她把附近的碎石头拾起来围上一圈,跑到前面的水缸里舀水去浇毒麻草,抬头看见她爹鼓着手臂肌肉在捶木桩,她哒哒跑过去,想要帮忙。 戚毅风怕木屑溅到她,停下了打木桩的动作:“蜻蜓乖,和韧哥儿去前头玩吧。” 戚云福摇头:“我帮爹爹围小院子。” 戚毅风对她笑了下,干脆放下捶把,走过去将她抱起来举高:“爹爹力气大,很快就可以围好院子,蜻蜓还小呢,以后每天多吃点饭,等长大了再帮爹爹好不好?” 戚云福最喜欢举高高了,被抛在半空时,她咯咯笑了起来,央着重复好几次才依依不舍地落了地。 小院菜地打了木桩子,又围了竹篱笆,杂草也清理干净,挖出两条水沟,戚毅风便开始翻地,期间分了四条地垄出来,把剩余的石灰和草木灰混撒进去。 这样发酵两日,再把地耙平整,一块像样的菜地便出来了。 至于山脚那边,戚毅风学着村里其他人,种了半亩土薯,土薯贱长惯是不用打理,且藤叶也成吃,是个极易收成的作物。 另一边,戚云福拿着压岁钱去找魏厚朴,要买炮制过的毒麻草。 魏厚朴收了她五个铜子,也不问她要拿去做甚,只管易手,其他一概与己无关。 炮制过的毒麻草研磨成粉末,加入从其根茎取出来的汁液,混合搅拌后就得到了绿色的糊糊。 戚云福带着它跑去找居韧玩。 在桃花村村口和牛蛋玩陀螺时,听那些妇人唠嗑起最近的八卦,说着说着便讲到了前几日二癞子被人摸黑打断了腿的事。 那婶子往戚云福这边努了努嘴,煞有其事地说:“八成是被那戚大给打的。” 有人啐道:“那也是二癞子活该,小孩都欺负,你没看咱村牛蛋前几天那惨样嘛,他奶为着这事天天搁院里咒人呢。” “也是,这二癞子真不是个好东西。” 二癞子被打断腿的事戚云福才晓得,她好奇地睁大眸子问牛蛋:“二癞子的腿真的被打断了?” 牛蛋啊了一声:“你不知道吗?我奶说还是你爹打的呢!” 戚云福摇摇头,起身将滚远的陀螺捡回来,壮着胆儿说道:“我们要不要去平安村找二癞子报仇?我有毒麻草糊糊。” 居韧闻言猛地跳脚,他看看周围,小声开口:“你是不是去找魏爷爷要的?” 戚云福:“嗯!魏爷爷说毒麻草糊糊不会死人的,只会长脓疮,疼几天就好了。” “死——”,牛蛋很惊恐,脸都吓白了,居韧忙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嘘,小声点。” 戚云福歪着脑袋看他:“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牛蛋点头,又摇头。 居韧一副大哥样,替他做出决定:“你肯定也是想报仇的,我们走!” 三人出发平安村,戚云福走在中间,居韧和牛蛋走两边,明明比她高出一个脑袋,可瞧着都还没她镇定。 皆是一脸的心虚。 居韧还好些,到了平安村知道悄摸去找本村小孩们打听二癞子的屋头,顺着他们指的方向,顺利找到二癞子家里。 打眼瞧去,破破烂烂的院墙,摇摇欲坠的大门,居韧喈了一声,“这屋比我家的还破烂。” “要怎么把毒麻草糊糊抹到二癞子身上啊?”,牛蛋挠头苦恼。 “看我的!”,戚云福找来村里一个七八岁的小汉子,把那装了毒麻草糊糊的药瓶递给他,又从兜里掏出两颗糖,对他说:“我们刚才在村口玩遇见一个县里来的大哥哥说是二癞子的结拜兄弟,听闻他受伤了,特地给他送了药膏过来,二癞子凶凶的我有点害怕,哥哥你帮我送进去好不好?” “这个糖我分你两颗。” 小汉子其实也有些怵二癞子,他讨价还价道:“起码三颗糖。” 戚云福不大舍得,抿起嘴巴看他,见他态度强硬,只能又掏出一颗糖递过去。 得了糖果,那小汉子才拍拍胸脯,对她保证:“你放心,我肯定亲自交到二癞子手上!” “嗯嗯!”,戚云福冲他笑了笑,拉着居韧扭头走了,等那小汉子敲门进了二癞子小院,三人悄悄猫到屋后的窗台下面。 蹲着静等了片刻,屋里传来二癞子痛苦的嚎叫声。 那二癞子肯定是将毒麻草糊糊敷到断腿处了,断腿加脓疮,估计得在床上躺好几个月。 出了平安村,牛蛋捂着狂跳的心脏哈哈大笑出来,心情畅快无比:“蜻蜓你真聪明,让他二癞子欺负我们,哼!” 居韧:“那是,蜻蜓是最聪明的!” 戚云福蹦蹦跳跳地走在乡间小道上,脑袋上的辫子一甩一甩的,笑得天真自然,丁点不像刚做完坏事回来的模样。 只是回到家门口,戚毅风黑着脸守在外面,冷声问:“去哪了?” 戚云福低头对着手指,眼睛嘀咕乱转。 居韧偷偷往自家院门口挪。 “韧哥儿,你来说。” 居韧刷地站直,老老实实道:“我们听说二癞子被打断了腿,就想去平安村看看,其他甚么都没干!” 愈解释愈心虚,更何况还是个丝毫不懂得隐藏情绪的五岁崽子,不过戚毅风也没再追问。 他无情道:“蜻蜓,爹爹接了县里金老爷家的活计,因为工期比较紧得在他们家里住几日,爹爹不放心你自己在家,所以准备带着你一起去。” 戚云福乖乖点头,跑过去抱住她爹的腿,撒娇似的晃了晃。 “戚叔,可以把蜻蜓放到我家养嘛,蜻蜓去了县里,都没人跟我玩了。”,居韧也去抱他大腿撒娇。 戚毅风不为所动,让他自家去,转身碰地关上门。 第7章 三岁 跟着爹爹去做工 天光熹微,延绵起伏的群山晨雾缭绕,坐落于其中的南山村最甚,因离野人山极近,早雾时云层绕草檐,为其增添了几分意境。 戚毅风摸黑赶路去县里,而背篓内的戚云福睡得正香,出了南山村,清晨的日光洒落在她脸上时,方才醒来。 “爹爹,要喝水。”,戚云福砸吧了下嘴唇,声音里睡意未褪,因而格外的软糯,含含糊糊的。 戚毅风四平八稳地走着,偏头看了她一下:“背篓里雕有蜻蜓的就是装水竹筒,慢点喝,肚子饿不饿?等会到了县里我们去吃小馄饨好不好?” 戚云福双手抱着竹筒咕咚咕咚地喝水,末了打个响嗝,脆生生地嗯了一声。 “爹爹,我的毒麻草还没有浇水,会不会死掉呀?”,戚云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趴在她爹的背上,拿他衣服擦擦嘴角的水渍。 “我跟居村长说了,让韧哥儿每天早晚都过去帮你浇水。” “谢谢爹爹。”,戚云福嘿嘿笑,她好奇地看着前面愈发宽阔的道路。 第8章 两边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行走在乡野间卖货。 戚云福见着一样新奇的就从背篓里站起,伸着脑袋去瞧,她身穿细棉布做的圆领春衫,外套一件色彩鲜亮的红色小褂,头上扎着双羊髻,杏眸圆溜溜的,模样可爱得紧,惹来那些坐牛车去县里的妇人都爱逗她顽。 到了县里,戚毅风直奔馄饨摊。 这会正是早市,戚毅风到的时候没了位置,他买了两碗馄饨,与摊主说了声就端着碗去了附近的大榕树底下,背篓打横一放,充当简易小桌。 馄饨刚出锅还冒着热气,戚云福馋得不行,直勾勾盯着碗,“爹~呼呼凉。” 戚毅风舀起一颗馄饨,在跟前仔细吹着,又拿自己嘴唇碰了下,确认不烫了才喂给她吃。 戚云福嗷地张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馄饨里是肉馅的,只剁了些芹菜碎进去提鲜,一咬汁水就冒了出来。 “馄饨好吃,爹爹也吃。”,戚云福蛄蛹了下,也学着她爹的模样舀了颗馄饨放到嘴边吹吹,伸着胳膊努力递到戚毅风的嘴边。 戚毅风顺势低头吃了。 “好吃吗?”,戚云福满脸期待地问。 “好吃。” 戚毅风呼噜喝了口汤,一碗馄饨喂了近半进女儿肚子里,直到她摇头说吃饱了,自己才快速解决掉剩下的,将碗还给摊主,往金老爷的宅子寻过去。 金老爷是县里富商,这次请人修缮偏院就是为了抬一门妾室进来,据说是因为正室连坐几胎都是小女娘,金老爷为了延绵子嗣,才千挑万选了即将要进门的这位娘子,很是看重。 不过些事与做工的无关,戚毅风领了活,把戚云福放到小凉亭里让她自己玩,然后在腰间和肩膀盘了几圈粗麻绳,开始拉着斗车去运砖瓦。 戚云福长得玉雪可爱,没少得惹人偷偷瞅她。 一经常和戚毅风出来做工的汉子打趣道:“你怎连做工都要把姑娘带出来?” 戚毅风不停地往斗车上搬青转,阳光下他的手臂青筋暴起,绷紧的肌肉上油亮亮的一层汗。 他扯过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随口道:“这次要出来几日,家里没人照顾。” “唉,屋里没个人是不行。”,那汉子热心道:“我看你也是个勤劳能干的,虽拖带个姑娘,但条件比那些懒汉好多了,要是你愿意,回头我让家里婆娘帮你寻摸一个?” “不了。”,戚毅风直起身,刚毅的脸浸在阳光下:“我赚的银子就够养闺女,再多个媳妇可养不起。” “农户人家有口饭吃就行了,还要怎么养。” 戚毅风摇头,拖着斗车走了。 · 戚云福自个在小凉亭里玩草编蚂蚱,等晌午戚毅风下工就抱着她去吃大锅饭,一荤两素,吃完了继续干。 金老爷家的厨娘不忍心这么小的姑娘窝在背篓里团着午睡,就告了戚毅风一声,让他将闺女抱到她们下人房里去睡。 夜里是住在下人房的大通铺里,十几个汉子挤着睡,戚毅风原是打算单独支道帘子挡着,可看看房里都是光膀子粗声讲话的工人,他抱着戚云福去找了金府厨娘。 得了铜子,厨娘也乐得带戚云福睡几日,这小姑娘乖巧听话得紧,浑然不像别个爱调皮捣蛋的孩子。 在金府做了五日活,最后一日结工钱,戚毅风干活最多,得了五串铜子,每串一百个,五串也就是半两银子。 平均下来一天也有一百个铜子了,比前些时候的工钱要高许多,难怪好些汉子争着报名。 戚毅风收起工钱,转身就走,去后院接闺女时却发现她没在,厨娘一说才知道,原是这府里主子宽仁,知她是跟着大人出来做工的,省她无聊,便让她到处跑着玩。 这两日她就爱窝在金府小书房外听里面的教书先生讲故事。 戚毅风黑眸微闪,将人抱了回来。 他仔细想着,是不是该到给孩子启蒙的时候了?韧哥儿比蜻蜓还大两岁,如今也整日在田垄地头跑,可县里的孩子,早早便启蒙读书了。 戚毅风去书坊买孩童启蒙用的三百千,花了一两半银子,这几日辛苦做工,却是连买本启蒙书籍都不够。 浑说这世道科举最公平,可纸张笔墨都精贵,寻常人家往往需集全家之力才供得起一位读书人,言说公平何其讽刺。 戚毅风心中感慨,转身走出书坊。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 戚云福还在戚毅风的臂弯里,居韧就炮仗似的跑了过来,手上还拎着条黑黝黝的狗崽。 “蜻蜓!你快来看我家的李老三!”,居韧大声嚷着。 戚毅风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了那只狗崽一眼,将闺女放下来,见她高兴地跑过去摸狗崽,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 居韧还在叭叭地说:“牛蛋他舅舅家生的一窝狼青崽,有五只呢说养不了,我立刻就让牛蛋给我抱了一只回来,就知道你肯定喜欢的!嘿嘿~” 狼青正是因为长相肖狼而得名,这会虽胖嘟嘟的还瞧不出甚威风,可那双眼睛亮炯炯的很有精神,也自来熟得紧,这才小会,就知道追着戚云福摇尾巴了。 戚云福揪揪它的耳朵,“为什么要管它叫李老三呀?都不好听。” 居韧臭着脸:“爷爷给起的名儿,说他最烦李老三,这狗崽看着也像李老三。” 戚云福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扭头和李老三玩了起来,满院子跑,静了五日的小院重新充满了孩童玩闹的笑声。 戚毅风拿着三百千去隔壁找居村长,说起想让他给两个孩子启蒙的事。 居村长揪着小胡辫没出声。 戚毅风劝他:“村长,孩子总要识些字的,咱这也就您教合适。” 居村长浑浊的眼睛深不见底,他放在身侧的手抖了抖,半响才松口:“俩孩子确实也到启蒙的年纪了,明儿打几张小桌,就放这院里头吧,够宽敞坐得下。” 戚毅风点头应了,起身回屋。 居村长喊住他:“记得给束脩礼,老头子我可是轻易不教学生的。” “行。” 这厢家长说合了,此时和李老三玩得正开心的戚云福尚不知晓自己即将迎来闻鸡起早的苦日子,还和居韧说着金府里好玩的事儿。 戚云福拽着李老三的前爪一起去看她的小菜园,菜园里撒的菜种子已经发芽了,移栽过来的毒麻草正迎风摇枝,生机勃勃,可见韧哥儿没偷懒,按时按点给地里浇水。 “谢谢阿韧哦。”,戚云福从兜里摸出小布袋,里面装着好几块肉干,她捻了一块递过去,笑着说:“这是爹爹在金府里做工时,帮工婶婶给我的肉干,说是她们县里小姐才能吃的呢,可香了。” “谢谢蜻蜓嘿嘿~”,居韧接过肉干撕了点放进嘴里,眸子亮得跟李老三似的,这肉干咸香咸香的,还很有嚼劲。 牛蛋肯定没吃过! 李老三汪汪叫了起来,扒住戚云福的裤子往上爬,冲着装肉干的小布袋去嗅。 戚云福忙举高手,一手拽住自己裤头。 居韧将它扯回来,一脸严肃地警告:“李老三,不可以抢蜻蜓的肉吃哦,小心我揍你。” “呜呜~汪!”,李老三的尾巴蔫了下来。 “韧哥儿,带李老三回来吃饭!”,居村长的声音在围墙那头响起。 居韧冲那边应了一声,对戚云福说“我明儿再来找你玩。”,就抱起李老三回自家去。 因着要做小木桌,戚毅风一大早就去隔壁村木匠家寻了些合适的料子来,在院子里叮叮哐哐地弄。 戚云福听说丘婶子要把李老三抓去开坛做法,连早食都没吃就匆匆跑了出去,一上午没见影儿,接近晌午了才知道回家。 一进院,就见四五张小木桌和小杌子排排放在院里,戚毅风正将地上的木屑废料抱进灶房。 “爹爹,这是蜻蜓吃饭的小桌子吗?” “这是蜻蜓以后到居村长那读书时要坐的小桌子。”,戚毅风蹲下来摸摸她肚子,“一大清早的食儿也不吃就跑出去玩,饿了没?” 戚云福摇摇头,乖乖回道:“我去看丘婶子施法啦,李老三真可怜,小小的就被丘婶子剃了毛,阿韧都哭了她才停手,结果偏是剃了屁股的毛,像毛桃儿一样光溜着。” 说完,她茫然地问:“爹爹,蜻蜓也要上学吗?” 戚毅风温和地看着她:“是啊,在金府的时候你不是还看那些姐儿读书认字嘛,蜻蜓喜不喜欢?” 戚云福顿时为难地皱起小细眉,她只喜欢听教书先生讲故事,一点都不喜欢读书识字,金府里那些姐儿要坐着不动很久,回答不出教书先生的问话,还会被打手心呢。 其实她想出去玩,想在小山坡那听故事,听青蛙唱曲,还能抓蚂蚱和蝈蝈。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三岁 启蒙小课堂:学渣的痛苦 翌日一早,戚毅风去县里买齐了束脩礼,把新打的小桌搬过去,让戚云福正儿八经地给居村长行了拜师礼。 第9章 居村长的启蒙小课堂也正式开始,学生则是村里两根独苗苗,居村长一视同仁,进入先生的角色后可不管是不是亲孙,板起脸握着一支戒尺在两个学生旁边转悠。 “韧哥儿,要注意仪态坐姿,腰背挺直。” “蜻蜓,不能分神玩手指。” “韧哥儿,不能左顾右盼。” “蜻蜓,不能在读书时吃东西。” “居韧,不能随意走动……” “居韧!”,居村长暴怒而起,一戒尺打到他背上,吼道:“读书时不许拖腔带调!” 居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条腿蹬来蹬去,扯着嗓儿哭嚎:“我不读书!我不读书!” 居村长眉毛竖起来,心硬如铁:“不许哭,坐回去,你不读书那就不要养李老三了。” 居韧瞬间歇了声,把眼泪憋了回去,终于安分了。 戚云福悄悄把装零食的小布袋藏回兜里,苦着脸蛋十分忧愁,她也不想读书! 由于学生的顽劣和不思进取,居村长教了一日,《千字文》首页都翻不过去,读了又读,都只会默前两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居村长索性教他们认字,从大字开始学,居韧年岁长些,倒能歪歪扭扭跟着写,但戚云福只会抓着笔杆在粗纸上画一个一个的圆圈。 茶水喝了两缸,居村长脑仁疼,喉咙也疼,盼来盼去终于到下学的时辰了,他朝戚云福挥挥手,有气无力道:“回去吧,明儿……继续啊。” 戚云福无精打采地挪下小书桌。 自此,戚云福和居韧被拘在家里读书,渐渐的读书声也整齐了,愈发像个正经儿的启蒙小课堂。 李老三摇着尾巴趴在台阶上,伴着朗朗的读书声,摊开四只爪呼呼睡觉。 牛蛋来找过好几回,都被居村长撅了回去,不准他再过来撩闲,痛失玩伴的他,哭着回去闹她奶奶,也要跟着去读书。 牛阿奶愁呀,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居村长给自己村里的孩子启蒙,有你甚事,你若真想读书,就让你爹将你送私塾里去认几个字。” 牛蛋躺在地上撒泼:“不嘛不嘛,我就要去居村长那读书,我就要去就要去就要去!” 这浑小子,哪里是想去读书,分明是想去顽! 牛阿奶实在被他闹得没法子,只得腆着老脸拾了几颗鸡蛋,一把马兰头上居家去。 本以为人家不稀得教她家牛蛋,结果倒应得爽快,还只收了半吊铜钱的束脩,先甭管能学到多少,只要学了,总归能识得些字。 识字的在县里做工,工钱都比那些大字不识的多几个铜子呢。 牛阿奶笑得跟花儿似的,哪里还记得先前的龃龉,将居村长从头夸到脚,兴高采烈地回家去给自家小孙孙准备束脩礼,第二日就将人送来了。 居家小院又多了一张小书桌。 令居村长震惊的是,牛蛋这个小胖墩竟然神奇地坐住了,仿佛接触到新玩具般,一连几日都保持着极高的热情。 终于有了一棵好苗,居村长对另外俩混日子的也没这么重视了。 转眼到了六月下旬。 这日下学后,戚云福和居韧蹲在一起讲悄悄话:“阿韧,我昨儿遇着苏大哥呢,瞧见他在骂你家李老三。” 居韧喈了一声:“这有甚,我还知道魏爷爷正在给李老三调配药方呢,说狼青长大了会发/情到处撒尿,他要把李老三阉了。” 李老三长得很快,才三个多月,提着它两条前爪站起来,都比戚云福高了,而且特别壮实,夜里吠声整个村子都能听着。 “我是说,我瞧见苏大哥,他与我讲练内力的事儿呢。”,戚云福滴溜溜转着眸子,三岁半的身体里装着九十九岁的沧桑:“阿韧,你继续和你爷爷读书吧,我想去学武功,以后跟爹爹一样当猎户。” 居韧腾地站起,大着嗓门道:“不行!蜻蜓你可不能不讲道义,我也想去学武功呢,这劳甚子书谁爱读谁读去。” “你说甚么?”,居村长提着烧火棍从灶房里走出来,先生的威严很快转变为面对不成器孙子时的愤怒。 居韧硬着脖儿道:“我不读书,我要去和苏大哥学武功!” “你过来,几天不打心野了是吧。”,居村长气得看了看手里的烧火棍,一把扔了转手去拿挂在屋檐下的藤条。 自启蒙小课堂开了后,这藤条已经换第三根了。 居韧抱头鼠窜。 居村长追得气喘吁吁,一阵鸡飞狗跳后居韧还是被狠狠打了一顿,见他实在是犟,遂气道:“你去!你明儿就去,我看你能坚持住几日,在院里好好读书不比舞刀弄枪的舒服?非要找罪受我也不稀得管你。” 见居村长态度有所松动,她的小伙伴又承受了最大一波怒火,戚云福这才往前挪了挪脚,笑得乖软:“居爷爷,我也想和阿韧去学武功,以后和爹爹一样当猎户,打大虫子卖钱孝敬爷爷,给爷爷做虎绒被被。” 居村长眼前一黑。 当猎户……好了不得,戚毅风的闺女要女承父业,当猎户去! 居村长“亲自”将撂下豪言壮语的学生送回去,期间摆着脸色把戚毅风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浑东西,好好的孩子给带歪了。 戚毅风无辜地摊摊手。 两家只隔了道墙,方才自家闺女的豪言壮语他自是也听到了,只教是虎父无犬女,戚毅风无视居村长的眼神,兀自乐着。 夜里,戚毅风将闺女抱过来,认真地问她:“蜻蜓,你是不是真的想学武功?”,若真想学,别说苏神武,就光是他这一身本事,只学个一二,将来都能打遍槐安县无敌手了。 戚云福用力点头:“我想学呀,爹爹。” 戚毅风捏捏她鼻尖,笑得开怀:“想学可以,爹爹明日就去找你苏大哥,不过可不能浑抱着跟爹爹当猎户的念头去学。” “我们小蜻蜓呀,纵是个女将军也当得。” 戚云福眼尾笑弯了,羞着脸钻进爹爹怀里蛄蛹,过了会又不确定地仰起脸问:“女将军是甚么样的?” “女将军自是英姿飒爽的,穿着银甲战袍,骑着最矫健的马奔跑在草原上,会最厉害的箭术,还耍得一手天下无双的红缨枪。” 戚云福一脸神往,夜里宿下时都在梦中念着要当女将军。 戚毅风起夜时,拿了薄毯帮她将敞出来的小肚子盖上。 · 苏神武今年二十有一,最是俏生的年纪,长得也俊,可惜是个独臂,素日里又从不下地,懒汉一个嘴巴也臭,媒婆都不稀得登他家的破门。 倒是有些只好他颜色的,想招赘他,却是被他一路骂出了南山村,还撂了话:再敢上门通通打死。 一时间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嫌他得紧,名声传来传去就烂了。 没人上门,苏神武也乐得自在。 也不知戚毅风是如何同他言说的,过没两日,就说定了,让戚云福和居韧先去练着打底子,慢慢儿等底子打好再教其他的。 这日,卯时初,公鸡刚开始打鸣,苏神武就过来拍门了。 戚云福还在睡梦中,呼噜呼噜响着轻鼾,被人从小床上抱起来时,跟没骨头似的软着,嗅到熟悉的气息,迷迷蒙蒙地要钻进她爹怀里继续睡。 “蜻蜓,该起床练武了。” 外头响起苏神武暴躁的声音:“我先去喊韧哥儿起床,赶紧的啊!” 过了须臾,隔壁乒铃乓啷一阵响,居韧嗷嗷哭的嗓音儿窜天起,时不时伴随着居村长幸灾乐祸的笑声。 戚毅风抱着闺女洁牙时,还听着那边骂了一声“活该。”,他叹着气,虽然舍不得闺女摸黑起床受苦,但这是她自己选的,只盼着能尽快适应早起的日子。 吱呀声响,隔壁门开了又合。 戚云福这会彻底醒了,她自个跑去拉下门闩,活力满满地冲人点点头说:“我准备好了,苏大哥。” “好,现在跟在我后边,我们先绕着村子跑一圈热身。”,苏神武踢了踢还神游在自家被窝里的居韧,指着李老三说:“别迷瞪了,你看李老三都比你精神。” 居韧唉声叹气。 读书是一坐整日,练武则是闻鸡起,望月睡。 顾忌着俩崽子年岁小,苏神武并没有制定太多计划,只是带着跑跑步,扎扎马桩,再锻炼手部的力量,循序渐进地加大力度。 戚云福每日累得沾枕就睡,最明显的好处就是食量变大,也再没魇着过,整个人跟株青葱的小禾苗似的拔个。 而居韧则是惨,一边哭一边被苏神武拎着脖子操练,回家时还要面对他爷爷的嘲笑。 双重打击下激起了居韧骨子里的虎劲,让他从河里搬石头回家,累趴下了激他一句就能瞬间满血复活。 苏神武发现他筋骨极耐操打,愈打愈不屈,这性子不适合学静神专注的内家劲气,戚毅风那一身刚猛霸道的招式倒是适合他。 第10章 如此想着,他便与戚毅风说了。 戚毅风正学着捏饺子,闻言也没甚表示,只让他先教着,左右这年岁的孩子强健筋骨是根本。 还是得再大些。 第9章 三岁 入夏 居村长的启蒙小课堂只剩一根独苗。 他特别慈爱地摸着牛蛋脑袋,眼中饱含期望地问:“牛蛋是要去跟韧哥儿一起去学武功,还是留在先生这读书呀?” 牛蛋眸子亮亮的:“我想和先生读书。”,奶奶可说了,他读书用了半吊子铜钱呢,要是不努力学钱就白花了,而且读书识字很有趣,比玩陀螺还有趣! 居村长倍感欣慰。 他翻开千字文的扉页,捻着小胡辫思索,须臾声音和缓道:“既然你打算跟着先生读书,那先生为你取一名可好?牛蛋一名终究不雅了些,往后只充作家里人压邪的稚名便是。” 牛蛋应得干脆:“好!” 他们村子里有叫狗蛋、铁蛋的各种蛋,一点儿都不好听,牛蛋满脸期待地看着居村长,盼着能得个好听的名字。 “《楚辞》中有云: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居村长声音悠长和缓,娓娓道:“意思就是宁愿委曲心志压抑情感,宁愿把斥责咒骂统统承担。保持清白节□□于直道,是为古代圣贤而称颂,禀此意志可谓直臣。”1 “然直臣入仕必步履维艰,纵观古今直臣没几个有好下场的,若他朝能步青云,当内守心志,外顺圣意;先逸己身,再从本心。” 通俗来讲,便是性子太直的人入官场大都没好下场,要想有所建树,得圆滑,懂得明哲保身,只照圣人的旨意办事便是,莫想着当甚直言勇谏的逆臣。 居村长笑容慈祥:“便唤逸心,如何?” 说话间,纸上笔墨挥洒,“逸心”二字潇洒不羁,一笔一划狂如昼风,尽显书法大成之气韵。 往后,牛蛋便作名牛逸心。 附近几个村子都知晓南山村的村长开了启蒙小课堂,只收半吊铜钱便能教认字,那桃花村牛家的,学了小半旬,如今都会背诗词写字做算术呢。 一些人家纷纷求上门,给自家里小子谋一个读书认字的机会。 居村长的启蒙小课堂渐渐发展到十多个孩子,成了蒙学班,在附近小有名气。 · 夏日天气炎热,太阳炙烤着地面,人站底下小会便冒得满背汗,饶是大人再叮咛警告,村里小子们耐不住热,都偷偷钻河里游泳凉快。 居韧带着戚云福去了一回,被居村长吊起来收拾一顿才消停,改成跑山脚树荫下吹山风。 几个月的操练他身板子壮了不少,小拳头挥得虎虎生风,每逢回家都要同牛蛋炫耀一番。 家里小菜园种的白菜芽子也成吃了,戚毅风进山打猎前割了一捆,分了分,让戚云福给村里人送些。 戚云福顽忘了性,太阳快下山了才抱着竹篮一家一户地敲过去,南山村里也就十几户人家,平时离得远的也无甚交情,至多是打过照面,得了人小孩送来的新鲜菜芽子,一时都有些窘迫。 实在是南山村的人穷,素日里只兴上山刨野菜吃。 戚云福不管许多,送到了便是完成爹爹交代的事,蹦蹦跳跳地往下家去。 到了魏厚朴的药庐里,戚云福四处转悠着玩,忽然咦了一声,缓缓睁大眼睛:“魏爷爷,这里有好多漂亮蘑菇!” 魏厚朴坐在一旁握着木杵捣药,闻言使坏道:“漂亮吧,这些可都是我去山里挑着颜色最好的菌种采回来培育而成的,愈鲜艳的毒性愈大,最近我正研究着怎么把几种毒素混起来发挥到极致呢,争取啊~瞬间毙命。” 戚云福跑到他跟前去,凑着脑袋往石舂里看,里面正捣着些柳艳花红的粉末哩。 她拍拍手:“魏爷爷好腻害!” “那你想不想跟魏爷爷学呀?” “我——” “魏厚朴。”,苏神武暴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须臾药庐门口的竹帘被一把掀起,一个身高八尺的汉子步了进来。 他脸色极差,径自往旁边一坐就讥讽道:“怎么日子混不过去了就挖我徒弟?” “你看她叫你一声师父吗?”,魏厚朴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往石舂里加了一滴凝结的蛇液和半角硫磺石,里头滋滋地响,冒出白烟来。 戚云福被苏神武单手拎开:“这老头在制毒你凑过去作甚。” 戚云福乖乖站到他身边去,拉着衣角仰头问:“苏大哥过来找魏爷爷吗?” 苏神武嗯了一声,对魏厚朴道出自己来的目的,“最近心燥气热,手臂的刀口又开始疼痒了。” 魏厚朴置若罔闻。 苏神武一拳捶到他的捣药台上。 魏厚朴不耐烦地扔了木杵:“我早与你言说过,你年轻气盛,又阳火未泄,体内躁动,因而牵扯短臂处愈合的经络,才致疼痒难耐。你趁早成家,让你媳妇每日帮着按摩一下活筋舒血自然就没事了。” 戚云福虽不知道阳火未泄是甚么意思,但最后那句还是听懂了,她颇为苦恼地说:“牛蛋他娘说过,没有姑娘愿意嫁给苏大哥的,因为他脾气臭,又穷。” 苏神武:“……” 魏厚朴还给他一个讥讽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连个三岁小孩都晓得你娶不着媳妇了,真惨。 苏神武冷傲地抬起下巴:“我那是不乐意娶!” “那你且疼着吧。” 戚云福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声,坐到杌子上托着腮帮子宽慰他:“没事的,我爹爹也没娶到媳妇呢,不过我可以先陪着爹爹。苏大哥,等李老三以后生狗崽了,我让阿韧抱一只给你,这样你也不会孤单了。” 魏厚朴冷笑,李老三可生不出狗崽咯。 暮色渐沉,戚云福想着这时候爹爹快回家了,她挥挥手与魏爷爷和苏大哥作别,攀过药庐高高的门槛,飞奔着家去。 到家时,隔壁居村长的小课堂也散学了,牛逸心收拾好书袋就跑过来与她顽,不肯回家去。 戚云福手里正抱着葫芦瓢舀水进锅里淘米呢,她站在杌子上拿胳膊推他,不开心道:“我和阿韧白天找你顽时,你都不乐意。” 牛逸心帮她把装淘米水的瓦罐抱到灶头边,给自己解释道:“我那时候在读书,先生不允许出去顽的。” 戚云福冲他哼了一声。 “蜻蜓~”,牛逸心委屈巴巴地蹭过去。 戚云福叉着腰瞪他,过了会才大方道:“行叭,那我就同你和好了,不过你还要和阿韧再说一次哦。” 牛逸心用力点头。 他比居韧还大一岁,自开始读书后便没这么淘气了,更不爱跑去抓蚂蚱将新衣裳弄得脏兮兮的,不过还是很珍惜自己的两个小伙伴。 戚云福催着他回家去,“你再不归家天儿就暗了,仔细遇着专门在夜里抓小孩吃的黄鼠狼。” “那我回家了,蜻蜓明天见哦。”,牛逸心依依不舍地同人挥手作别。 小院里静了下来,戚云福坐在杌子上盯着泥炉膛里明明灭灭的焰火,掰着指头数爹爹怎么还没回来。 隔壁时不时传来居村长骂韧哥儿的声音,戚云福起身搬了一张高脚的杌子出来,摇摇晃晃地踩上去,打开壁柜拿出油瓶和盐罐子。 水缸边放着一把没送完的白菜芽子,戚云福洗洗手,将白菜芽子抱去案板上一颗一颗地切了段,又从煮饭的膛口里引火到炒锅膛里边。 戚毅风向来只让她帮着煮饭,炒菜甚么的都是自己来。 那马勺重得很,戚云福两只手握着都挥不动,干脆不要马勺了,等锅烧热就放倒油进去,再加半瓢水,水开白菜芽子往里放,撒些盐盖上木釜冠煮熟。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居村长迟迟未听着隔壁传来开门的声儿,遂走过来瞧两眼,知那戚大还没从山里回来,骂了一声转又担心起来。 他帮着把锅里的炖白菜铲起来,又煎了一个鸡蛋,舀出饭来教戚云福先去吃晚食,自个坐在门槛那等。 戚云福吃饱了,也坐到门槛去,巴巴望着那条漆黑的乡间小路。 约莫过了戍时,火光出现在小路尽头,熟悉的脚步声踏踏而来,戚毅风高大的身影正焦急地往回赶。 “爹爹!”。戚云福腾地站起来飞快跑过去。 戚毅风应了一声,不过却没同往常那样立马将人抱起来,他偏过身体,低声哄说:“爹爹身上脏,回去洗干净了再抱蜻蜓好不好?” 戚云福委屈地抿着嘴。 “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居村长跟过去把戚云福抱起,见他肩上竟扛着一只大黑狼,猛地怵了下。 戚毅风因着赶路,气息还有些喘,进了院子才同人解释说:“在山里遇着狼群捕猎起内讧,这只黑狼受伤落单了,我想着机会难得就蹲了许久,等它竭力了才出手的。” 居村长大大松了气:“还以为在山里出事了呢,你许久未归,蜻蜓都不肯去睡觉,非得守着你回家。” 第11章 戚云福眨了下眼,眼眶内积蓄许久的眼泪顺着脸颊砸下来,她抽噎道:“要等爹爹回来才睡的。” “这次是爹爹回来晚了。”,戚毅风想把她抱过来哄哄,可身上实在脏,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托居村长帮忙看着,自己去水缸边舀水洗漱。 这一折腾便夜深了。 居村长熬不住回去了,戚毅风抱着自家闺女在屋里来回转着哄,轻轻拍着她的背,戚云福趴在爹爹的怀里,嗅着熟悉温暖的气息,慢慢地睡着了,可小手还是紧紧抓住戚毅风的衣襟,显得不安。 就像上次被魇着后对他的深深依赖。 戚毅风心中无比柔软,有些后悔贪那头黑狼了。 第10章 三岁 “蜻蜓和我天下第一好,你们算甚…… 自练武后戚云福便少有赖床的时候。 伴着公鸡打鸣的声儿,她慢吞吞地起床穿衣,踮着脚跑到对面去看了会爹爹,才拿着柳枝和牙粉盒子出去洁牙洗脸。 每日跑步,跑完步扎马桩,腕子上还要绑着小石头平举,做完了这些流程,戚云福提着小木桶去菜园子里浇菜。 一切忙完,太阳才从山间露出头。 戚毅风难得起晚了些。 他自屋内出来,便见着一帮小汉子围住那头大黑狼东瞧一眼,西摸一下,好不新奇,附近村里猎户也不少,可有本事打来大黑狼的却是少之又少。 这得是甚么本事! 几个小汉子脸上满是崇拜,打心里羡慕戚云福有个这般厉害的爹,都想与她顽,套起近乎来更是热情,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 这可给居韧气着了,他虎着脸赶人:“都走都走,蜻蜓只与我一处顽的,读你们的书去吧,再逃课仔细我告诉爷爷,让他抽你们。” “蜻蜓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又晓得她不想与我们一道顽。”,有个小汉子不服气,出声呛他。 居韧瞪圆虎目:“蜻蜓和我天下第一好,你们算甚!” 眼瞧着几个小子要打起来了,戚毅风阔步过去,挥手将他们赶回小课堂那边,吃了早食便开始收拾从山里带回来的猎物。 同时,戚云福的小菜园丰收了。 胖嘟嘟的紫茄生长速度极快,这会沉甸甸垂着枝,还有白菜苔和春菜,余些大叶芹高高拔着尖儿,放眼瞧过去郁郁葱葱的,很是喜人。 戚云福央了居韧过来帮她一块摘,两人忙活小半时辰,摘了满满两大筐,其中要数紫茄和春菜最多。 都没如何施肥,能有这般收成已是不错了。 为了犒劳小帮工,戚云福拾了满满一篮子紫茄出来,其余的也各拿了些,她煞有其事地与居韧说:“居爷爷牙口不好,这紫茄煮了软乎乎的,他最是爱吃,我给你多拿点哦。” 居韧不同她客气,嘿嘿笑着:“蜻蜓你好厉害,能种出恁多菜来。” “我还会种好多菜呢。”,戚云福自豪地拍拍胸脯。 两人一道回前边小院里,戚毅风已经把猎物处理好了,那头黑狼他没动,寻思着整儿着拿到县里去,能叫上好价。 有些老爷就爱看野物们完整的模样,这样才能瞧出是不是新鲜的。 “爹爹,我摘了那么多菜。”,戚云福张着胳膊比划,弯着眸说:“你去卖猎物带上蜻蜓好不好?我卖菜换了铜子,给爹爹买大弓箭。” “好,蜻蜓真棒。”,戚毅风应得爽快。 他很快套好了板车,先是把大黑狼放进最里,拿处理好的其他猎物挡着,才将那两筐菜搬上来。 戚云福照着板车余下的空隙比比自己的屁股,原地蹦了蹦,有些着急地说:“爹爹,这里小小的塞不下蜻蜓了怎么办?” 戚毅风被闺女可爱的模样感染到,他朗声笑了笑,“那怎么办呢?蜻蜓要不要坐爹爹的肩膀上?” 戚云福有些踟蹰:“可是蜻蜓最近长胖了。” “过来。”,戚毅风对闺女招招手。 戚云福撅着嘴,慢吞吞挪过去。 戚毅风叉着她胳肢窝往上一抛,落下时稳稳接住,如此来回重复几遍,才将人放到自己肩膀上跨坐着。 戚毅风本就高大,坐在他肩头的戚云福,视野一下升高,都能瞧着隔壁居村长在教牛蛋读书的模样。 “爹爹,我要飞起来咯!”,戚云福兴奋得脸蛋俏红。 父女俩在小院里转悠着,瞧得居韧羡慕得紧,他打小便只有爷爷,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更别说骑在父亲的肩头玩耍了。 居韧垂头丧气,正欲家去,却不料戚毅风将戚云福放了下来,他视线一转便到了对方的肩头。 居韧眸子倏地亮了,原来坐在戚叔的肩膀上竟这般高,他哈哈直笑,举着手朝隔壁的爷爷喊:“爷爷,你瞧我比院墙还高呢,哈哈哈哈!” 居村长远远投给他一个眼神,拿手里戒尺指着他,“好好的闹你戚叔作甚,还不快下来。” “略略~” 戚毅风要赶着去县里了,他在院里转悠小会便将居韧放了下来,摸摸他虎圆的脑门,说:“韧哥儿好好练武,将来也能长得高高的。” 居韧兴奋点头:“嗯!等我长得同戚叔这般高,我就驮着蜻蜓去顽。” 戚毅风失笑,童言童语最是真挚。 · 县里集市常有衙役巡查,菜市和肉市对街而立,不允许乱窜扰乱市场,若要摆摊,便得到负责处交一笔摊位费,领牌子悬在摊前,兹以为证是受府衙管辖的小摊,那些私收摊位费的混子也不敢明目张胆行事。 戚毅风照例去常合作的酒楼卖了猎物,瞧见有尾大黑狼,还稀罕了一番,可惜酒楼生意不沾狼肉,那皮毛倒是油光水滑,估计要价不低。 狼卖不出去,戚毅风也不急,他拉着板车往金宅去,敲了后院门,说明来意。 很快,金府管家出来了。 “戚猎户好本事啊,这么大一头黑狼都打得来。” 戚毅风冲他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听说金老爷有意收狐皮毛,不知我这狼皮毛可收?” “收,怎么不收。”,金管家高兴道:“我们府里翻了年就要添一小主子了,老爷正想寻些上等皮毛好缝制御寒的裘披。” “只是你这整头的…” 戚毅风:“整儿着拉过来只教管事看个新鲜,若买卖成了,只需借我块地方,不消片刻便能将狼皮完好无损剥下来。” “如此甚好。”,金管事又道:“狼骨狼鞭,还有狼牙都是好东西,不知可与一道卖?我们老爷最是稀罕这些野物了。” 戚毅风摇头:“狼牙不出。” “也行。”,金管事低头看看这高大猎户脚边乖乖站着不扰他们谈话的小姑娘,心里明了。 狼牙有辟邪和守护的寓意,想是这戚猎户要留给自家闺女的。 最终一张狼皮和整副狼骨,狼鞭处理出来,作了价二十两。 加上在酒楼卖其他猎物所得,这趟出来拢共赚了二十一两余三百个铜子,这下家里扩建的银子便有了。 戚毅风心里细数着往后的打算,离开金宅往菜市去,交了摊位费,来到指定处把两筐菜提下来,分类放到摊开的油布上。 而后自己往后一挪,大马金刀地坐下,让戚云福自己看顾着菜摊。 一路走过菜市,戚云福都注意听着,大概知道甚么菜要卖甚么价,她仔细把紫茄摆得漂亮顺当,脆嫩的嗓音在一众粗嗓里格外显眼。 “卖菜啦卖菜啦,有胖嘟嘟的紫茄和水灵白菜菜苔,还有绿油油的春菜和香香芹菜,哥哥姐姐们快来瞧一瞧呀。” 瞧着也才三岁多点,却这般机灵,漂亮话说得极顺溜,好些妇人围了过来,一边问价一边逗她。 戚云福软乎乎地笑着:“紫茄是三个铜子一斤,白菜苔和春菜,芹菜两个铜子一斤。” “小姑娘几岁呀就出来卖菜了?你家里人呢?自个出来也不怕拍花子把你拍了去。” “说话真顺溜啊,我家里姑娘三岁了讲话还磕磕巴巴的。” “小姑娘,你这紫茄新鲜,也不见老,老婆子要得多,买个五斤你可能送一颗春菜?” “可以哦。”,戚云福立时给她挑了一颗水灵灵的春菜出来,而后偏过头抿了抿嘴:“爹爹,蜻蜓不会拉秤杆。” 戚毅风嗯了一声,说:“那爹爹负责帮你称重。” 他站起身往前一紧,豁然逼近,人高马大,面相又冷硬,可给小摊前的妇人们吓了一跳。 旋即反应过来,人家亲爹在后头盯着呢,一些想占便宜的妇人纷纷歇了心思。 有了戚毅风镇场,意图浑水摸鱼的人悄悄退了去,余下都是问价的,戚云福卖得不算贵,县里人家又图个新鲜,到下午两筐菜就全部卖完了。 小篮儿里堆满了铜子,戚云福极有成就感,这可是她头一回赚铜子,好多呢,回家了得仔细数数,要都攒起来,等攒够了银子就给爹爹买弓箭。 从菜市收摊,戚毅风将牌子还回去,到肉市割了一大块五花肉,蜻蜓爱啃炖软烂的猪蹄,也得带上一对。 第12章 买了肉,又转去杂货铺子买盐和调料,东西都采买完了,戚毅风最后到首饰铺里买了一捆蚕丝搓的红绳。 期间还带戚云福去吃了馄饨,买了糖葫芦。 戚云福坐在爹爹的肩头上,左手抓着两根是带给韧哥儿和牛蛋的,右手拿着一根自己吃,通红山楂和糖衣入口酸酸甜甜,嚼着还有沙沙的口感。 “坐稳了,我们家去。”,戚毅风叮嘱了闺女一句,套好板车往县城门口去。 出了城往乡道上走,一路人少了,两旁树木高高的,时不时有往来县里的牛车经过。 戚云福嘴里含着一颗糖山楂,小细眉叠了叠,扭头往后看,就见两个络腮胡汉子缀在后头,慢慢地走。 见她瞧过来,还咧嘴笑。 戚云福朝他们瞪了一眼,扭头回去与戚毅风小声说:“爹爹,后面有两个奇怪的叔叔,爹爹带着我还拖着板车,他们两个年轻力壮的还赤着手怎会走得比我们还慢?” “蜻蜓真聪明。”,戚毅风早就发现后面有人跟踪,却不料她闺女机敏,也觉出不对来了。 估摸着是拍花子跟过来踩点的。 在菜市那会,就盯上蜻蜓了。 戚毅风狭长深邃的黑眸里迸出一抹狠戾,也没打草惊蛇,入了村口往苏神武家绕了一圈,这才朝自家去。 到了家,戚云福跑到隔壁和居韧还有牛蛋一起顽,分享糖葫芦吃,逗着李老三在院里跑来跑去。 另一边,苏神武悠哉悠哉地拖着俩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络腮胡汉子吊到村口树底下,坐等戚毅风过来。 俩拍花子心里后悔不已,不过是瞧上个小姑娘,就惹上这等祸事,这朝都还不知有没有命回去。 不远处,戚毅风腰间别着剔骨刀,正阔步往这边走。 瞧那猎户满脸凶相,俩拍花子直接吓得失了禁,面色灰白。 … 家里买了肉,戚毅风请了村里平时交好的几户过来吃晚食,灶房内戚毅风掌勺,丘璇给他打下手,院里苏神武和魏厚朴在拼桌凑碗搬板凳。 居村长逮着李老三警告,让它守规矩,等会不能扒桌吃肉,而俩小的则在院里举着风车跑,笑声顺着傍晚捎来凉爽的风飘出小院,荡在田野间。 戚毅风为了养闺女,练出了一身颇为不错的厨艺,这会四道硬菜加四道素菜,满满当当地铺齐了桌,色香味都全。 “蜻蜓,韧哥儿,快去洗手过来吃饭了。” “来啦!” 围桌坐下,几人都是熟识,比戚毅风这个请客的还自在,纷纷伸筷子吃了起来。 期间,魏厚朴吃了口米酒,朝戚毅风和苏神武哼道:“听说你们把那俩拍花子扔深山里了?还不如让我来呢,拿化骨水给他们泡一泡,保管毁尸灭迹。” 丘璇:“那些拍花子都是有同伙的,一下消失两人,定还会派人过来打探消息。” 戚毅风给戚云福夹了一块红烧猪蹄让她抓着啃,“无妨,这几日让神武在村口盯着些生人就是。” 苏神武点头应道:“反正我没事干,多得是时间与他们玩。” 居村长担忧道:“还得与平安村和桃花村那边知会一声,几个村子离得近,得让他们叮嘱村里孩子一些,这段日子别乱跑。” 说罢,他拿筷子头敲敲韧哥儿脑袋,“听到没,这几日别带着蜻蜓往村口跑。” 居韧吃得嘴巴油乎乎的,头都没抬就应说:“知道啦!” 桌上吃得尽兴,桌底下的李老三也吃得乐呵,尾巴摇得螺旋桨似的,钻来钻去挑大块的肉骨头吃,等散桌时,它已经撑得肚皮圆滚滚的,躺在屋檐内舔毛了。 往后几日,苏神武果然在村口逮到好几个行迹诡异的生面孔,揍一顿问到他们老窝,与戚毅风挑了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摸过去将他们一窝端了,还从里面救出几个被拐的孩子。 他们将被拐的孩子送到县衙去,至于那些半死不活的拍花子,捆了直接往县衙门口一扔,权当给县令送政绩了。 这几日戚毅风还抽空将狼牙打磨出来,四颗象征着力量和勇气的犬牙洁白无瑕,触感微凉,拿红绳串起,摇晃时狼牙碰撞发出玉石击打般的清脆声响。 戚云福喜欢得紧,自得了爹爹送的狼牙项链,整日摸着玩,旁的摸一下都不许,只同意给与自己顽得好的韧哥儿看看。 第11章 三岁 “还要不要骟蛋蛋呀?” 夏至暑气重,天气愈发热,农户们稍惫懒些,一个不注意田里的庄稼就得旱伤,稻田又到了除草的时候,家家户户顶着烈日钻在田里除草,松泥透气,耙沟渠换水。 时常忙得中暑,魏厚朴的药庐都热闹了许多。 戚毅风种的那半亩土薯也旱得厉害,他抽空去看了下,发现杂草也长得茂密,种这土薯原还是打算吃薯藤的,结果家里小菜园长势喜人,这薯藤也就没顾得上吃。 既是种了,还是不要荒废得好。 戚毅风这日没进山,便扛着锄头往地里去,打算挖条沟渠到地里引水进来松松地,再耙一耙杂草,给地里整一整。 小课堂今日休息,居村长恰也打算去山脚那寻些树浆,做批竹扇拿去县里卖,两人一路同行,身后还带着俩小尾巴。 戚云福握着野篾叶给自个扇风,身上薄薄的夏衫教汗水浸湿了后背,觉着呼吸都是烫的,就好似在火炉子里,尤其是居韧靠近她的时候。 “好热,你走开些。”,戚云福伸胳膊去推他。 居韧颇受打击,他小声道:“等会到山脚那我们去小溪里凫水吧。” 戚云福晃晃脑袋:“我还要干活呢。”,她要帮爹爹除草做农活的。 居韧噘嘴,气鼓鼓地往前走,“那我自己去。” “阿韧,那小溪里有蚂蟥的,会顺着屁股钻进肚子里,咬你肠子吃。”,戚云福追上去,煞有其事地与他讲。 居韧闻言立刻捂住自己屁股。 到了山脚,再不敢提要去溪里凫水的事,老老实实跟着他爷爷去割树浆。 戚云福恐吓完居韧,开开心心地在那半亩土薯地里拔草,戚毅风怕她中暑,忙上小会便要让她到树荫下歇息,自己挥着锄头挖沟渠。 数月风吹雨淋又经日光炙烤,地表干裂得如同蛇皮般,泥土又异常坚硬,戚毅风赤着膊,用力时后背肌肉贲张,汗水顺着脸颊滴到地面,顷刻便被高温蒸腾掉。 不远处也有几户人家在地里忙活,妇人汉子都弓着腰在水田里拔草,松田,小孩则将杂草抱到田垄边,等晒干了拾回去作柴火使。 日头最是猛烈时,几户人家都挤到山脚阴凉的地方,跳进溪里洗干净手脚,等着家里人送午饭来。 戚云福恰也在附近坐着歇息。 几个妇人不知在说些甚么,眼神一个劲儿的往她爹爹那瞧,戚云福好奇地歪着脑袋,悄悄挪屁股过去。 “这戚大干活真是一把好手,要是有他在,我们家八亩水田没准两日就松完了。” “也不瞧瞧那一身腱子肉,你家男人可没有吧,夜里指不定……” “说甚浪荡话呢,你家男人就有了?” “哎哟我这儿不是过过嘴瘾嘛,徐嫂子何必生气。” 被唤作徐嫂子的那位妇人,抬起被晒得通红的脸,不知是想到甚么,倏地往戚云福那处看了下。 戚云福对她咧嘴笑了笑,拾着小溪边的石头顽,一副不经世事的懵懂孩童模样。 徐嫂子鬼使神差的,想到年前死了相公,被赶回娘家住的小姑子,那戚大不止有打猎的本事,种田也是好手,他拖带个闺女,小姑子是个寡妇,两厢谁也不嫌谁,没准能凑合着过。 这样小姑子也不至于留家里白吃白喝了。 徐嫂子立马拽住自己男人,到一旁说和去。 · 戚毅风挖通了沟渠,大量的山溪水涌进来浸泡着干裂的地表,他拿葫芦瓢往拱上浇,给土薯根儿浇得透透的,吃饱了水。 忙完地里活计已是满身大汗,戚毅风打算去河里洗澡,瞧见蜻蜓和韧哥儿不知何时凑在了小溪边踩水顽,他笑着走过去,“蜻蜓,韧哥儿,要不要跟我去河边顽?” 戚云福踩着清凉的溪水蹦了蹦,乐颠颠地爬上去:“要去要去,爹爹教蜻蜓凫水好不好?” 居韧因着被戚云福说小溪里蚂蟥会钻屁股,他这会儿只敢踩一踩水凉快,哪里敢脱裤子撒欢。 “河里有蚂蟥钻屁股吗?”,他微微睁着眸子有些惊恐。 戚毅风失笑:“没有,走吧。”,他弯腰将闺女从小溪里拎上来,收拾起地上散落的玩具。 居韧骨碌爬上来,一想到能去河里顽就兴奋地得紧。 戚毅风到松木林里朝居村长知会了一声,这才带着俩小的去了河边,此时河里已有些小孩在凫水,顽闹声儿很大,遂往上游走了一段路。 居韧早忍耐不住了,衣裳一扒就光溜溜地扑进河里,结果那处瞧着浅,却是日光照着不见底儿的,他这一扑,就同秤砣一般沉了下去。 第13章 戚毅风眼皮猛地跳了下,扎进水里将他拎起来,居韧呛了大几口水,被拎出了水面后却哈哈笑了起来,一点儿都不见害怕,扑腾着手脚还想去再喝几口。 戚毅风照着他屁股狠狠抽了一巴掌,将人往浅滩拎过去,“就在这处顽。” 浅滩只到居韧胳膊处,他得了趣,学着自个比划起来了。 河岸边戚云福瞧居韧顽得乐,也迫不及待脱衣裳,戚毅风眼疾手快,按住了她要脱里衣的小手。 “蜻蜓,你是小姑娘,不能同韧哥儿一般脱得光溜溜的。” “嗯嗯,知道了爹爹。”,戚云福一把扑过去,抱着爹爹大腿要往上爬。 戚毅风将她与韧哥儿放到一处顽,自个在深水区凫了几个来回,撒欢了一番才闲了性教俩小的凫水。 被拘得久了,这会又有大人看着,可给戚云福和居韧玩了个畅快,期间还央着戚毅风将他们带到深水区去,扒拉着他的胳膊,有力的小短腿在水里蹬来蹬去。 河里冰凉,不能撒顽太久,戚毅风过了瘾子便带俩小的家去了。 换了干净衣裳,戚云福散着头发在居家小院里看居村长削竹篾,做凉席,边上还有做好的竹扇,她拾了一把起来,自己呼呼扇了扇,而后双手握着,给居村长扇风。 居韧见状也来现孝心,一左一右扇得居村长视线全被头发挡住了。 居村长对这俩帮倒忙的烦得紧,干脆丢了一个捣树浆的活计过去,好不教这俩捣蛋鬼来扰他做工。 “居爷爷,也给蜻蜓做一张凉席好不好呀?”,戚云福抱着捣树浆的木杵用力地捣着,“蜻蜓会帮爷爷干活。” 石舂里的树浆被捣得黏糊糊的冒出白色小泡沫,她歪着脑袋去瞧,伸手戳着泡泡顽,谁知就教粘性极好的树浆给粘了手指,胖乎乎的小手掌一收一捏,就被粘住了张不开。 戚云福吓得忙去喊居爷爷,举着手,眼眶里蓄着豆大的泪珠:“爷爷爷爷,蜻蜓的手被粘住啦动不了!” 居村长额头突突地跳,起身抱着她去冲水,拿皂荚反复擦,把手上的树浆冲洗干净,边上居韧扒着脑袋踮脚去看,生怕他爷爷不能把蜻蜓的手救回来,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停。 居村长很想安安静静地做会木工活。 恰在这时,他最中意的学生牛逸心跑过来了,先是很有礼貌地作揖与他这位先生问了礼,才朝自己小伙伴走过去。 “蜻蜓,韧哥儿,我家里今天劁猪,你们要过去看吗?” “劁猪?”,戚云福不太明白:“劁猪是甚么?” 牛逸心:“就是给猪割蛋蛋,这样猪就会长得更壮实。” “去啊去啊!”,居韧一蹦三尺高,立马去将躲在屋檐下睡觉的李老三捣醒,套上绳子牵出来,腾腾往外走:“牛蛋我们快走吧,再不去你家猪都劁完了,到时没得看。” 戚云福:“你带李老三去作甚?” 居韧:“李老三还没见过劁猪呢,没准它也爱看。” 李老三摇着尾巴,凑去舔戚云福的手背,而后忽然撒开腿跑,拽着绳子的居韧险些被挂倒,忙不迭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李老三你跑慢些!” 幸而是居韧这段时间天天跑村子挨苏神武操练,腿脚锻炼出来了,否则是真教李老三给拖着走了,这朝也不知是谁遛谁。 牛家在桃花村里算是殷实户,大三间屋,后院里还养着鸡鸭,和七八头猪,张氏能干,每日打猪草都要打最嫩的,还掺了麦麸和苞米壳进去剁碎熬,如今几头小猪养得肥圆,连猪圈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牛逸心带着小伙伴到家时,劁猪匠已经来了,后院的猪被提着前腿抓出来按在板上,嗷嗷叫着。 “汪汪汪!”,李老三冲发出惨叫的猪崽龇牙警告。 猪仔吓得挣扎更厉害了。 牛阿奶心疼自家猪仔,她瞪了膘肥体壮的狼青一眼,与居韧说::“韧哥儿,快把你家狗带出去,可别吓到猪仔。” 居韧一把抱住李老三脖子。 戚云福则过去捂住李老三狗嘴,抬头对牛阿奶乖乖笑着:“它不叫了的,不赶它出去好不好,奶奶~” 这声儿奶奶喊得比她家牛蛋还亲。 牛阿奶嘟哝了一句,到底也没再跟小孩计较,转过身去紧紧盯着劁猪匠动作。 劁猪匠有一套专门劁猪的刀具,他下手极快,动作又利索,没一会就骟好了一头猪。 戚云福看得津津有味。 倒是居韧,下意识捏捏自己的蛋蛋,问劁猪匠:“猪骟了蛋蛋就会长得更壮实,那给我骟了,我是不是也会长得更高更壮?” 劁猪匠猛一听这话,下刀都险些偏了,不一会院里大人们爆出笑声,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这可给居韧气着了,他叉着腰气鼓鼓的,笑甚么呀! 戚云福安慰他:“没关系的韧哥儿,我方才看着学会了,等家去我给你骟,到时候你就长得比我爹爹还高了。” 可不兴这样! 牛阿奶忙将三个小孩赶出后院,苦口婆心地与他们讲男娃不能骟那处,骟了就不能传宗接代,要被戳脊梁骨的。 牛阿奶格外强调:“而且骟了并不能长高长壮。” 居韧一听不能长高长壮,就歇了心思。 牛阿奶再不敢让这些浑小子到后院里捣鬼,见屋里儿媳张氏开始捏青团了,便将人通通带到屋里去。 青团散发着一股艾草的清香,戚云福和居韧甚少吃青团,这一闻口水险些从嘴角流出来。 牛逸心自豪地说:“我娘做的青团最好吃了,拿去县里那些人都抢着买呢。” 戚云福眼巴巴望着。 张氏抽出手来捏捏她脸颊,这小姑娘实在是长得玉雪可爱,成日往田野里钻却还是白白净净的,很是招人喜欢,她肚子不争气,没生到闺女,因此格外喜欢旁人家的小姑娘,每每瞧见都要逗一逗。 “蜻蜓在婶婶这儿顽,等会婶婶给你蒸青团吃好不好?” 戚云福笑着点头,应说:“婶婶要卖青团挣铜子儿,蜻蜓只吃小小一个就好啦。” 张氏笑说:“这又不是甚么贵的吃食,艾草山里都是,里头的红豆馅儿也是自家做的。” “那…那蜻蜓和韧哥儿吃了婶婶的青团,就去帮婶婶摘艾草好不好?”,戚云福踮着脚,圆溜溜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那行啊,婶婶正是农忙不得空的时候,你们要是能帮婶婶摘艾草,那青团就给你们吃到饱去。” 戚云福和居韧同时哇了一声,围着张氏蹦来蹦去,高兴得合不拢嘴。 蒸青团还要费些功夫,戚云福和居韧就在院里同牛逸心玩陀螺,李老三在边上到处乱拱,扒着陀螺啃,气得居韧去掏它嘴。 后院里劁猪匠完了事,出来时瞧见几个小孩在院里闹,他笑着问:“还要不要骟蛋蛋呀?” 居韧摇摇头。 劁猪匠顿时大笑起来,背着工具箱走出牛家。 居韧纳闷地收回视线,继续掏李老三的嘴,把陀螺拯救出来。 在牛家玩了许久,终于吃到心心念念的青团,初时说只吃小小一个的戚云福,嗷呜嗷呜的就干了三个。 张氏怕她吃多了不好克化便制止了,又从簸箕里拾了几个,让她和韧哥儿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她家牛蛋毕竟是在居村长那上学的,几个青团不值甚么钱,用来送人却也拿得出手。 青团教张氏拿芭蕉叶包了起来,戚云福和居韧提溜着上面的禾杆,牵着李老三家去。 回到门口,戚云福见一穿绿戴红的婶婶从家里出来,脸色瞧着不大好,还低声骂骂咧咧的。 “甚么东西,不过一破落户,还拖带着一个赔钱货,竟连徐家的大姐儿都瞧不上,难不成还想娶清白姑娘,我呸!” 那妇人眼尖,见门口俩小孩,视线定睛到戚云福身上,她有些刻薄地说:“想必你就是那戚大捡回来的赔钱货,我可告诉你,聪明的赶紧劝你爹娶一门媳妇生个儿子,要不然——啊啊!” 那妇人话还没说完,居韧就拍拍李老三屁股,松绳让它扑了过去,一口咬在大腿上。 他叉腰恶狠狠道:“敢说蜻蜓是赔钱货,咬死你个坏东西!” 狼青犬是出了名的凶狠,被咬住只要它不松嘴,肉都能扯一大块下来,那妇人滚在地上不停捶打,疼得直叫唤。 戚毅风和居村长听着动静,出来瞧见李老三咬人,忙上前去制止,戚毅风拽住李老三的后颈,伸指到它嘴边使巧劲一撬,紧咬着那妇人的嘴就松了。 居村长将那妇人扶着坐起,这下是真生气了,他冲居韧质问:“作何放狗咬人,你这混账东西!” 居韧大声嚷道:“是她坏!她骂戚叔是破落户,还说蜻蜓是赔钱货,让蜻蜓赶紧劝戚叔娶媳妇生儿子,她都骂得蜻蜓哭了。” 戚云福骨碌躺倒在地,一边扑腾一边扯开嗓子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第14章 居村长:…… 被咬的妇人:这赔钱货真是鬼精鬼精的。 第12章 三岁 她一点儿都不喜欢弟弟。 妇人是平安村的红娘子,十里八乡说亲都爱找她,这朝也是那徐家嫂子托她过来,为她家那寡妇小姑子找户门头。 谁晓得竟是这样的人家。 她哎哟哎哟叫唤着,大腿血淋淋的,直嚎猎户家放狗咬人啦,要往县里告官去。 居村长没眼看,去请了魏厚朴过来。 戚毅风全程看着,等魏厚朴替那妇人处理好伤口,他付了诊费,眉宇间已极不耐烦:“再有下回,就不是放狗咬这么简单了,滚吧。” 妇人壮着胆子:“你!简直没有天理王法了,必须得赔钱!” 李老三登时凶性毕现,龇着尖锐的犬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绳子再度扑咬过去。 许是被咬怕了,妇人被吓得落荒而逃,连手上扇子丢了都不敢回头捡,一路跑出了南山村。 居村长摇摇头,要将那笔诊费补过去,他家里的狗咬人,怎能让戚毅风来赔钱呢。 戚毅风没收,反而拍拍居韧的脑袋,夸赞他道:“韧哥儿做得好,以后要是有人欺负蜻蜓你就揍他,揍不过就跑回来找你戚叔,或者苏大哥。” 居韧骄傲地挺着小胸脯:“那是,我肯定会保护好蜻蜓的!” 戚云福眼泪汪汪的,戚毅风替她擦去脸颊的泥巴,转身进了院,院里还有半架没做完的秋千,墙角那种的爬山藤生机勃勃的,等秋千做好就能顺着秋千架攀生。 戚云福拿胳膊擦擦眼泪,甩着腿要下来。 戚毅风蹲下,将她放开,哄说:“蜻蜓不要听那坏婶婶说的话,爹爹以后就要我们蜻蜓一个,不会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嗯。”,戚云福闷闷地应,却还是不大开心。 她知道弟弟是甚么,以前的爸爸妈妈就是为了要一个弟弟,才会把她丢掉,让那些人把她运走,当成垃圾处理报废。 她一点儿都不喜欢弟弟。 戚云福低头揪住自己的衣角,想要表现得乖乖的,可是想想还是生气,跺跺脚说:“往后不许那个婶婶再来我们家了。” “好,再敢来,还让韧哥儿放李老三咬她。” “没错,还放李老三咬她,哼。”,戚云福被哄开心了,噔噔跑出去把掉地上的青团拾回来,幸是有芭蕉叶包着,没脏着里面的青团。 “爹爹,牛婶婶和刚才的坏婶婶不一样,她对我可好了,做的青团好吃,还叫我带回家给爹爹也吃。” “好,那谢谢牛婶婶没有呀?”,戚毅风将她抱起来,用力亲了一口脸颊,在院里举高转圈圈。 戚云福咯咯地笑,弯弯的蓝眸就像水洗过的天空,清澈明亮,又像蒙着一层轻纱的蓝宝石。 小孩就该是无忧无虑地长大。 经过这事,居韧像开了窍般去哪都要带上李老三,狐假虎威,在地里抓田蛙它还能帮忙堵洞口。 戚云福再没见过那个婶婶,她和居韧早晨跟着苏神武去跑步,到山脚那摘一背篓的艾草,往桃花村转一圈再回家,牛逸心过来读书时都会带上几个青团与他们分享。 小菜园里的紫茄又泛滥,且种的豇豆也能开摘,戚毅风去一趟山里把先前放的索套收回来,得了十多只野兔和山鸡,又将地里菜摘一摘,准备去县里卖了。 居村长编了不少竹扇,本是想自己拿去县里,可小课堂里学生多又走不开,最后索性让居韧跟着戚毅风的板车,一起去县里卖。 这回来得比上回早,恰逢早市,过来卖菜的妇人丫鬟们多,戚毅风交了摊位费便将板车拖过去放好,让居韧把竹扇摆到菜堆旁边叫卖。 至于那些猎物,等卖完菜再拿去酒楼也不妨事。 早市便是抢个新鲜,菜刚摆出来便有妇人过来问价了,菜市街集算不得多宽阔,人多了便肩擦肩,又是夏日里暑气重的时节,不少人都冒着汗出来采买。 居韧不怕生,性子活泼开朗,说话声儿跟炮仗似的带着一股虎劲,他叫卖扇子时还帮戚云福叫卖青菜茄子,在小摊前耍宝逗引客人过来。 “各位姐姐们在菜市里挤着采买可热了,汗流浃背的脸上恁好看的妆都得花,不如来我这小摊看看,不止有新鲜脆嫩的青菜,还有扇子哩,一把只要两个铜子儿,便宜得紧。” 戚云福跟在后边搭腔:“紫茄和青菜都是三个铜子一斤,豇豆五个铜子一把,都是早晨和我爹爹刚去摘的呢,可新鲜,姐姐们快来看一看。” 戚毅风如往常一般让蜻蜓和韧哥儿自个去吆喝,与人谈价,有意无意地锻炼着他们的语言能力,到后头人多了,账算不过来,他才上前去搭把手,直到全都卖完。 居韧又累又渴,抱着竹筒猛猛喝水,他带过来的三十把竹扇都卖完了,这会小布袋里稳稳装着六十个铜子儿。 戚云福很是高兴,将赚来的铜子都给爹爹收着,小脸热得通红。 “蜻蜓和韧哥儿今天都很棒,作为奖励,今天带你们去酒楼吃冰粉。” 戚毅风快速收拾好东西,拉着板车往酒楼去,猎物卖完后将板车往后院一放,就带着人去一楼挑个阴凉的位置坐。 他点了三碗冰粉,又问俩小的还想吃甚么。 戚云福托着脸颊往四处看,见有一桌在喝绿绿粉粉的水,她好奇地问:“爹爹,那是甚么?” 戚毅风扭头看了一眼,他也不甚了解这些,许是时兴的冰饮。 边上店小二笑着应说:“那是我们酒楼里刚推出不久的绿茶冰饮和寒瓜冰饮,十五个铜子一杯。” “好贵呀。”,居韧掰着指头数,十五个铜子一杯冰饮,他要卖七把,八把竹扇才能喝得起。 店小二并不介意童言童语,反而认真解释说:“贵是贵些,不过里头掺了冰沙,用的还是当季最好的绿茶和寒瓜,很值价的。县里不少哥儿姐儿都爱喝。” 戚毅风:“各来一杯吧。” 坐着等了片刻,三碗冰粉并着两杯冰饮端上来了,冰粉是用的宽深瓷碗装,一份八个铜子,量非常大,上面切着酸爽的黄瓜丝和豆皮,还有几颗油炸过的花生米。 而两杯冰饮装饰得漂亮,上边点缀着小花瓣,还可以拿长柄的小勺去挖底下的冰沙吃。 大魏的瓷器工艺已经成熟,这两个装着冰饮的杯子就非常漂亮,看样子是冲着小孩和那些姐儿们的喜好去推出的。 戚云福两种口味的都想喝,于是和居韧各捧了一杯,交换着喝,冰冰凉凉的,底下的冰沙入口即化,绿茶冰沙带着淡淡的茶香,而寒瓜冰沙则非常的清甜。 暑天里吃多了冰饮怕是得闹肚,戚毅风拘着不让多吃,将一碗冰粉拿小碗分了分,倒些酸甜的酱汁进去拌均匀,“快吃饭,冰饮不能贪多。” 戚云福应得脆亮,不甚熟练地抓着筷子吃粉,这酒楼的筷子长,她用起来总握不紧,干脆将嘴巴凑到碗边扒着吃。 居韧也学她捧住碗扒着吃,他胃口不小,戚毅风又给他摊了半碗过去。 等两个小的都吃饱了,戚毅风才将剩下的都解决完,招呼小二过来结账。 晌午吃过食,戚毅风带着闺女和韧哥儿去了布庄,夏天热,小孩又爱乱跑去顽,动辄就湿着衣裳回家,还是得多做两身夏衫换着穿。 他挑了一匹葱绿色的料子出来,低头问戚云福:“蜻蜓,喜欢这个颜色吗?” 戚云福伸手去摸摸上面的蝴蝶和小花朵,忙点头应:“喜欢!” “好,就拿这匹。”,戚毅风给女儿挑好了,又问居韧:“韧哥儿喜欢甚么颜色的自己挑,出来时你爷爷给了银子,让我也帮你买一匹料子回去做夏衫呢。” 居韧听闻自己也有新衣裳,忙围着花花绿绿的布匹看,时不时挑一匹扭头问戚云福好不好看,戚云福都说好看,灰扑扑的也说好看。 居韧噘嘴不理她,给自己挑了一匹白得晃眼的料子,仰头说:“戚叔,我想要这个!”,眸子亮闪闪的,与李老三那对狗眼如出一辙。 戚毅风:…… 这牙白的料子到他身上,不出片刻便见不着原来的颜色,戚毅风面无表情镇压了他,自己动手挑了一匹料子便宜的深色布。 居韧跳起脚说:“我不喜欢这个!” “这个耐脏。” 戚毅风不顾他的抗议,去柜台结账。 从县里回来,戚云福和居韧便跑去找牛逸心顽,同他吹在酒楼里喝的十五个铜子一杯的冰饮有多好喝,听得牛逸心一脸神往,书都拿倒了。 戚毅风挑了水浇菜,将买来的两匹料子拿去丘璇家,给了铜子托她帮忙做几身小孩子穿的春衣。 丘璇拿了布匹,没要铜子。 戚毅风次日改拎了一只山鸡过去。 村里懂绣活的人少,戚云福和居韧穿的衣裳基本都是请丘璇帮忙做的,她这会都不用探身量都能直接做。 第15章 小孩身量长得快,袖子裤腿得做长一些,才能穿得久。 特别是韧哥儿的,还要在膝盖,屁股和袖口的位置多缝几层棉布,那浑小子穿甚么都烂得快,上回做的春裤贪凉爽就没给缝棉布,结果屁股那块没几日就给磨破了,光着屁股蛋在村里跑来跑去的。 居家小院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微风轻轻捎过田野金黄的稻浪,穗条沉甸甸地弯着腰,田蛙的声响随着暑气渐渐唱成一片。 稻穗熟了,该秋收了。 第13章 三岁 “爹,徐耀祖他娘抢我荔枝吃!”…… 秋收耽误不得,连孩童都得卷起裤腿下田去捡稻穗。 照着习俗,居村长给学生们放了农桑假。 平安村和桃花村忙着收稻,南山村则慢悠悠地收着地里的土薯,有几户倒是种了些花生和芋头,只是地里贫瘠,收成并不好。 清晨走在田垄间,远方山峦重重叠雾色,眼前微风徐徐吹过,一团金色的轮廓慢慢在天际浮现。 戚云福走在戚毅风的前面,蹦蹦跳跳地往地里去,颈间狼牙链碰撞发出叮铃声响,结在羊角小髻上的红色发带随着风飘扬,似是这田野间最生动明亮的色彩。 “爹爹爹爹,挖了土薯,今晚蜻蜓想喝土薯甜汤。” “好。” “要加蜂蜜哦。” “好。” 到了地里,戚毅风放下背篓,将戚云福唤过来,帮她把裤腿和袖子扎紧,与她叮嘱说:“地里虫蚁多,不可以贪凉把胳膊腿露出来,知道没?” 戚云福乖乖点头。 她已是等不及,抱着自己的小铁锹,抿着嘴儿说:“开始干活啦!” 戚毅风弹了下她额头,转头从背篓里拿出柴刀,挖薯前得先把上面的薯藤给割出来,他没有稻镰,只能拿柴刀应付一下了。 趁着日头还没出来,戚毅风加快速度将薯藤割到一旁去堆起来,这些薯藤用来喂猪是极好,回头可以送给牛蛋家里。 割完了藤,便开挖。 戚毅风扛着锄头往下一锄,土薯带着泥土被翻出来,地里不久前才浇过水,这会松松散散的,轻轻翻动便能见着土薯的身影。 瞧着是丰收了,一支藤底下竟能带出大大小小十几个薯,紫色表皮,胖圆胖圆的,磕碰到的地方正往外渗着白色的汁液。 满满一大簇连着,甚是喜人。 戚毅风继续挖第二支藤。 第一拱挖完,土薯已经堆了十几处,戚毅风意识到,应该是他闺女弄的堆肥土壤的法子有效了。 他放下锄头,将窝在土堆里埋头苦干的戚云福抱起来,往上一扔又稳稳接住,如此重复好几次。 “我们蜻蜓真聪明!” “爹爹!”,戚云福甩着胳膊腿要下去,脸颊猫着泥土,嘴巴撅起来:“蜻蜓要挖土薯呢,举高高回家再顽。” “好,回家再顽。” 戚毅风将她放下,捧着她脸蛋将上面的泥土擦去,见日头快出来了,便去背篓里把草帽拿出来给她戴好,声音里带着笑意:“累不累呀?” 戚云福摇头应:“不累不累。”,她顽得正开心哩,在地里挖土薯就跟寻宝藏似的,有时是紫皮的胖薯,有时是黄皮的长条薯,好玩得紧。 幸是韧哥儿没来,否则怕是要将脑袋都钻进地里去。 戚毅风闻言放下心,继续回去干活,只时不时回头看一下戚云福,见她顽得正乐,刨得身上全是泥,索性不管了,回头拎去河里洗干净便是。 不远处,徐家人在收稻。 徐嫂子往戚家地里看了看,扭头又去看弯腰在田里闷头割稻的小姑子,她走过去,小声说:“那戚大在地里挖土薯呢,你要不要过去看看,说句话?没准能相上呢。” 徐家大姐儿闻言直起腰狠狠瞪了她嫂子一眼:“你打的甚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让我一个死了相公的寡妇去找单身汉子说话,我名声还要不要了,上回便瞒着我差红娘子去说亲,人家都拒了还不死心。怎么我在家里是吃你的喝你的了?” “就这么容不得我。”,徐家大姐儿说着便红了眼眶。 徐大嫂心里啐了一声,面上却良善,她语重心长道:“哪里是嫂子嫌你吃喝家里,嫂子这也是为你着想,你还这般年轻总要再找一户门头的,总不能守一辈子寡吧?” “再说了,家里你侄子耀祖和耀平在私塾里读书注重名声,桂姐儿也渐渐大了要说谈亲事,家里住着一个寡妇小姑子,对他们名声总是有碍的。” 徐大姐儿见她一副伪善面孔就恶心,狠了性子说道:“你再逼我,我一根白绫吊死在家门口,看你家耀祖耀平还怎么读书,桂姐儿还怎么说亲。” 撂了狠话,徐大姐儿回去继续割稻,弯腰时滚烫的泪珠却砸进了田里,她一把擦去眼泪,没让任何人瞧见。 “你!我就没见过这么恶毒的小姑子,自己过不好还要拖累家里人,活该你死了男人,我看就是个克亲克夫的命!”,徐嫂子这下连体面都不顾,尖着嗓骂起来。 徐老汉和大儿子二儿子拉完稻回来就听见大儿媳在呛嘴,话里话外都指着家里大姐儿骂,他黑了脸,训斥道:“大家都忙着收稻你在这发甚么疯癫,老大还不管管你媳妇!” 徐老汉到底是一家之主,他发话了,徐嫂子也不敢再使性,不过心里却愈加坚定要将小姑子尽快送出门的想法。 那戚大不乐意娶,附近村子里多得是娶不上媳妇的老寡汉。 徐家的争端没波及到戚毅风父女,忙过一阵,戚云福被拘着到山脚小溪旁的阴凉处歇息,她从背篓里翻出一簇荔枝,放进溪水里泡着,时不时摘一颗吃。 时下正是荔枝的季节,槐安县这边荔枝园子随处可见,簇簇荔红压枝头,不少外地的商队都过来收购。 南山村里也有荔枝树,不过是野地里无人打理的,结的果又酸又涩,根本不成吃,戚云福这会吃的,还是她爹特地去荔枝农那拿猎物换的,颗颗饱满,汁水丰富,果肉也清甜。 戚云福吃得浑然忘了她爹的叮嘱,不一会旁边就堆满红壳子,至于果核则仔细收起来,想着回头也在地里种几棵,等长几年自家里也有荔枝树了,到时就躺在树上吃,吃一整日。 徐家人这会也到溪边躲阴,徐嫂子见这处只有戚云福在,她有心挤兑两句,屁股一扭就坐了过去,笑着说:“哟这不是戚大捡回来的那小崽儿嘛,都长这般大了,瞧这圆乎乎的脸蛋,怕不是好吃好喝养着,真有福气啊。” 戚云福识得这人是平安村的婶婶,往日却是没言过几句话,实在不明白这人为何过来搭话。 徐嫂子见她不应话,便自来熟地揪了她一把荔枝,边吃边道:“你不识得婶子啦?我们差点成亲戚了呢,那日遣了红娘子去说亲却被拒了,还放狗出来咬人,要我说你爹做人也是不顾及乡里情分的。” “还有你,多个后娘进门有甚么不好的,我家小姑子勤快,能帮着洗衣做饭照顾你们父女呢,过几年再生个弟弟妹妹,那日子美着,可比你爹现在寡着强。” 戚云福恍然大悟,原是想同他爹爹说亲的人家,她顿时警惕起来,拖着自己的荔枝离她远远的。 徐嫂子啧了一声,还想唠两句就见徐大姐儿面无表情地往这边走,她这才止了话头。 徐大姐儿往溪边一坐,冷声问:“说啊,怎不继续说了?” 徐嫂子朝她翻了个白眼,“活干完了嘛就过来歇息,我们家里可是不养闲人的。” “谁是闲人谁心里有数,毕竟这时候不都在田里忙着,没凭的有那功夫过来欺负小孩子。” 徐大姐儿已然是与她这刻薄嫂子撕破脸,她冲戚云福一扬眉,说:“她吃你一把荔枝可没给铜子,摆明了欺负你呢,往后可别这么呆愣,连找你爹告状都不会。” 徐嫂子闻言气急败坏道:“吃几颗荔枝而已,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由得你这贱蹄子在这煽风点火,回头告诉你大哥看他怎么收拾你。” “坏东西。”,戚云福叠起小细眉冲徐嫂子瞪眼:“丘婶说过背地里嚼人舌根子的叫长舌妇,嘴巴会生疮,夜里还会遭黑白无常拔舌头,放油锅里烹。” “你这死丫头在说谁长舌妇呢!” “谁应就说谁咯,略略略~” 戚云福冲她撅了下屁股,立马往地里跑去找她爹爹,徐嫂子气得面目狰狞,却也怕那死丫头真去找她爹告状,那猎户的拳头比沙包还大,她可遭不住。 思及此,徐嫂子忙扭头去找自己男人。 另一边,戚云福迈着小短腿跑到地里,气都还没喘匀就开始告状:“爹,徐耀祖他娘抢我荔枝吃!” 她一股脑将方才的事说了。 末了绷紧小圆脸:“那徐嫂子真坏,她在家里定是经常欺负徐姐姐的,爹爹你去帮蜻蜓打她好不好?” 戚毅风单臂将她抱起,放下手中活计往溪边去,“爹爹是男子,不能打妇人和小孩,那是胜之不武。” 第16章 不过,她家里男人却是打得的。 戚毅风到溪边时,徐嫂子已经不在了。 他将戚云福放到溪边石头上坐好,自己蹲着洗了把脸,脸颊、颈侧自上而下淌着水珠,分不清是溪水还是汗,铜色手臂的肌肉青筋暴起,蕴含着精悍的力量。 戚毅风凉爽完,堂而皇之地走到徐家水田里,将徐大揪了出来,当着徐嫂子的面把人打了一顿。 徐嫂子吓得脸色发白,声儿都不敢吱。 “管好你家媳妇的嘴,再有下回,我连着你爹一起打。” 戚毅风打完人扬长而去。 徐家人没一个敢追上来要说法的。 第14章 三岁 集体种植 今年岭南道辖下各县都免了赋税,耕种收成皆为农户所得,经过天灾饥荒后的百姓对粮食很是看重,打下稻谷后在晒谷场里日夜轮流守着,生怕被偷。 县衙也对今年百姓的收成倍加关注,事关政绩,稻谷收回来后县令派了农事官去村落走访,一一登记各村的收成情况。 到南山村村口时,竟是无一人出来迎接,其他村子都是村长带着村民们集体出来候他。 这南山村,着实是猖狂了些。 农事官带着几名衙役往村里去,期间遇到一独臂男子面无表情地越过他出村去,浑似没看见衙役身上的官服般。 农事官欲喊住他:“这位小兄弟,请问——” “不知道。” “你——” “滚。” 说罢,嚣张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农事官:“……”,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南山村的人真是无法无天,农事官立时下了决定,回去后定要同县令告一状,他继续往前去,听着一简陋小院里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心中多了一丝宽慰。 他上前去叩门。 须臾,一着葱绿小衫的垂髻小女童来开了门,杏眸圆脸,手上捏着一只精致的竹蜻蜓,她仰起脑袋瞅着来人问:“请问你找谁呀?” 农事官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笑说:“我找你们村的村长,不知可否与我指下路?” 戚云福点了点脑袋,回头抬着嗓朝院里喊:“居爷爷,外面有一个长得像大水缸的叔叔找你!” 农事官:? 他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身形,也就“稍微”圆润一些罢了,作何在孩童眼里成了大水缸? 居村长搁了书本,起身出去,见来人身后跟着几名衙役,他淡了声道:“我就是南山村村长,有事便说。” 农事官站在日头底下,他皱眉道:“本官乃县衙农事使,奉县令大人之命前来各村落登记今年的早稻收成,可否进去坐下详谈?” 居村长瞅了他一眼:“南山村没收成,你用不着登记。” 农事官竭力维持的冷静微微龟裂,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遂往前一步,说道:“我知晓南山村耕田贫瘠,人丁也少,可只要好好经营,每亩水田也能出几担粮食,何至于……没收成?” “没种,就没收成。”,居村长打发他道:“今年又不用缴纳赋税,种不种粮食与你们官府又无甚干系。” “如何会无甚干系!”,农事官怒极,推了门挤进院里,见院中坐着十几个六七岁左右的孩童,齐刷刷的眼睛看过来,他忍声道:“上一年蝗虫肆虐地里庄稼颗粒无收,朝廷体恤我们岭南道才免了今年的赋税,你们不珍惜着这样的机会,好好侍弄庄稼,囤积粮食,如何对得起朝廷的仁政?再譬如这些孩子们,若是再来一次天灾,尔等该如何保证他们不受饥饿之苦。” 居村长理直气壮道:“这些都是桃花村的孩子,他们家里粮食都丰收,饿不着。” “难道你们南山村就没有小孩要养吗!” “有呀有呀。”,戚云福噔噔跑过去拽农事官的衣袖,一脸天真道:“叔叔,我们村子可穷啦,居爷爷,爹爹,还有丘婶儿和苏大哥他们因为没有人教,都不会播稻,所以才致地里荒废的。” “怎么可能不会种……”,农事官想到南山村的情况,顿时止了声,转口道:“你们村子的情况我回去会和县令大人禀告,但是今年的晚稻必须要种!你们若是不会,我届时亲自过来指导,过几日放水埋田,你们先把水田犁出来,我会再来的。” 说罢,农事官垂首摸摸戚云福的脑袋,夸了她一句“聪明伶俐。”,才转身离开。 居村长吹胡子瞪眼,坐回去继续教书,只是傍晚罕见地把村中十几户人家召集到一起,将农事官的意思转达到,而后问他们的意见。 魏厚朴浑不在意道:“我一老头子,哪来的力气耕田,且让年轻人去吧。” 苏神武言简意赅:“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一户范姓人家则为难道:“我们家中皆是老弱妇孺,实在没有能力侍弄那几亩田地。” “那你呢。”,居村长看向戚毅风。 戚毅风算是村里比较靠谱的,他有闺女要养,是以考虑的也就多一些:“我认为那农事使说得也对,农户以粮为本,我等已落到这个地步,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各家各户人丁都少,不妨试一试集体种植,收成根据人丁来摊分。” 居村长:“集体种植倒是可行,各司其职,各行其事,把力气往一处使,应能成事。” 丘璇咬牙低声咒骂:“该死的李老三,害人不浅的东西。” 李老三:“汪!” 丘璇一巴掌朝它狗嘴抽过去。 · 既是决定集体种植,便得拟定一个章程出来,早晚稻间隔时间短,旁的村子割完早稻就开始翻田引水,播种晚稻了,便是拿桃花村来说,家中养着牛的门户,这会水田都耙过两遭了。 他们村里没有人家养牛,翻地便只能依靠人力,十多户人家老弱先下地除草,捡去碎石,壮劳力则进山挖沟渠把水源引到地里,田垄筑高砌厚用以蓄水。 经过半日浸泡土壤已然变润,此时翻地可节省大半力气,翻过后还要经多次踩田,直至松软,上层泥水保护,下层淤泥能立住秧根,便于成活。 村中每户名下都有二亩水田,拢共二十多亩,细听不觉着多,可站在田垄上却一眼望不到头,晚稻播种也就那个小半旬,耽误不得。 烈日当空,南山村忙得热火朝天,懒汉窝难得动起来,惹得其他几个村子都过来瞧稀奇,经过平安村徐家一嘴传谣,都知晓了那日农事官去了一趟南山村后怒气冲冲离开的事。 只当是那南山村被农事官训斥一顿,不得不把田里活计拾起,可地里的庄稼活岂是那么容易成事的,众人纷纷摇头散了。 这几日戚云福和居韧跟着去踩田,顽得乐不思蜀,恨不得躺田里睡,整日里衣裳没一处干净的。 到了插秧时,戚云福也学大人模样捏着秧苗往田里种,可没一会又被蹦出来的田蛙吸引住,扑腾过去抓田蛙,结果田蛙没抓着,倒把自儿扎进田里去了,从头到脚滚了一身泥。 戚毅风将她从田里拔出来,拍拍她屁股:“再调皮明儿不带你过来了。” 戚云福哼哼,啪嗒坐下,半个身子都泡在田里,抓着泥巴捏顽:“蜻蜓也有干活的,只是顽了一小会而已。” 戚毅风说她:“尽帮倒忙。” 这时,居村长抬起被汗水洇湿的一张老脸,抬声就冲不远处追着蛙在田里乱拱的居韧喊:“浑小子!要是踩坏秧苗看我不收拾你!” 戚云福悄悄把屁股底下坐断的秧苗藏起来,她手脚并用爬上田垄,朝居韧跑过去,“阿韧,我们去山脚那边摘八月炸好不好?” “八月炸?”,居韧眸子倏地发亮,再也顾不上去追田蛙,忙应道:“走,我知晓哪里的八月炸最甜!” 八月炸籽多但果肉软糯清甜,村里小孩们最是爱吃,山脚处都被寻摸了一片,要想摘着漂亮的,得从藤顶勾下来。 居韧野惯了,带着戚云福跑小山坡去,泥猴似地爬上树,从树顶去拽攀树而长的八月炸藤枝。 顶端的树枝摇摇欲坠的,戚云福努力仰起脑袋去看,在树底下跺着脚干着急,“阿韧,你又爬树!” “放心,我爬树可厉害了。”,居韧衣里抱着一兜八月炸灵活地窜下树,嘿嘿笑着递给戚云福一个胖嘟嘟的果儿,“快吃,我在树上尝了一个,可甜啦。” 戚云福见着八月炸,登时也忘了爬树危险,吃得眼睛都眯了缝。 两人坐在小山坡阴凉处吃八月炸,肚子溜圆了才下山去,结果身上泥巴被晒得黢干,一扯皮肉就疼,头发上更甚。 戚毅风拎着俩崽子在河里泡,拿皂荚搓了又搓才撺掇干净,起来时手掌都泡起了褶皱,还泛着白。 戚云福骑在爹爹的肩膀上,浑然不觉地弯着眸笑,落日余晖倾撒在田野间,四处可见扛着锄头归家的村民,不远处的屋舍冒着炊烟,传来孩童顽闹的笑声。 时日悠悠,田里的稻苗迎风生长着,南山村二十多亩水田,比隔壁平安村徐家的种得晚,可生长速度却喜人,禾叶宽杆又高,结穗也密,些个庄稼汉老把式一摸一看,便知晓这稻田养得极好,将来收成差不到哪去。 第17章 旁人不知,可戚毅风却知道,她闺女给的肥田法子也适用于稻田。 戚毅风并未声张。 魏厚朴的警告言犹在耳,早慧易折,他宁愿女儿愚钝些,无忧无虑地长大才好。 “爹爹,快来帮蜻蜓推秋千!” “好。”,戚毅风放下手中劈柴的斧头,思绪归拢,大步朝秋千架迈过去。自秋千架好,小姑娘最是爱在这处荡秋千,腿短不着地便时刻都要央着人帮她推。 戚云福开心笑着:“爹爹,我们甚么时候再去县里卖菜呀?小菜园里的豇豆都长老了,吃不过来。” 戚毅风控着力道,有节奏地推着秋千荡摆,期间缓缓说道:“这两日爹爹要去山里巡视水渠,后日该给田里除草,都不得空,豇豆吃不完就摘了晒干,等冬日天寒,拿来炖猪肉吃。” “好哦,对了爹爹,阿韧他昨儿门牙磕掉了,一笑就漏风,现在他都不与我出门顽了。” 戚云福话音刚落,便听到隔壁传来居韧的哭嚎声,撒泼打滚,闹着居村长帮他把牙齿装回去。 戚毅风心想,韧哥儿这浑小子,确实太能闹腾了。 第15章 三岁 三个村儿打群架 自磕没了门牙,居韧再不爱咧着嘴笑,满村子跑顽,他成日酷着脸,连最爱的田蛙都不去逮了,只蹲在课堂后边忧郁地画乌龟。 居村长劝他,他就哭,只哄说是牙掉了还能长,偏一日能问几十遍“长出来没?”,烦人得紧。 天气转凉了些,居韧的门牙终于冒出嫩尖,他打着铜镜儿左瞧右看,终于满血复活,提着新做的鱼竿约戚云福去钓鱼摸螺。 田里蓄的水是直接从山里引的,因此带着许多鱼苗虾子儿螺,稻杆高高的也吃不着,那些鱼苗便留了下来,还能帮着吃伤根的水虫。 戚云福提着小木桶出门去,她抿了抿嘴儿,边走边抱怨说:“苏大哥说你牙齿磕掉了闹脾气不肯起床,只抓着我去抬石头,臂上还绑着沙包呢,练完回来手臂酸疼,勺都捏不住。” 居韧嘿嘿笑:“明日,明日我就与你一道去。” 戚云福歪头瞧他,顾不上生闷气,呀了一声:“你门牙长出来了,尖尖的,像小竹笋。” 居韧挺了挺胸脯,道:“我爷爷说了,再过一阵就能完全长好。” 戚云福摇摇头:“笨蛋阿韧。” “我哪里笨了?” “你连换牙都不晓得,还吓哭了。” 居韧深觉在小伙伴面前丢了面,撅着嘴气呼呼地往前走。 戚云福才不搭他,到了田垄那便兴致勃勃地卷起裤腿,提着小木桶下田去摸螺,这会儿稻杆都比她高了,钻进田里弯下腰,外头更是瞧不见人,居韧站在外边给鱼钩挂蚯蚓,扬声喊她。 戚云福蹬踩着水,从另一头钻出来,脸蛋儿俏红:“阿韧,这边有稻花鱼,快来。” 居韧提着鱼竿跑过去:“你别动,我去钓!” 戚云福试着扑上去抓,发现恁些稻花鱼太灵活,她连影都碰不着,遂熄了心思专心摸螺,让韧哥儿钓鱼去。 村里二十多亩稻田,由田垄分割成好几块,戚云福不知不觉便摸到了与徐家田毗邻的那块,她一踩进去就教淤泥给陷住了,一点不似旁的田,蓄着满垄的水。 戚云福顺着田垄转一圈,发现用来隔开徐家水田的那条地垄,竟是被挖了好几个洞,她们田里蓄的水全流徐家的田里去了。 还教树枝叶子挡着哩,若不是她个矮,都瞧不出来。 戚云福气得叉腰。 这徐家真够坏的! 戚云福顺着地垄走到徐家田那边,踮脚瞧见田里有几人在除草,再对外的是牛家的芋头地,张氏在地里割芋苗,而牛逸心则是与一圆头圆脑的男孩坐在小田坡那顽。 她顿时更气了,愤愤踩了一脚徐家田里的蓄水垄,冲直起腰歇息的徐嫂子喊:“坏蛋!偷我们家田里的水!” 徐嫂子记吃不记打,这会竟是毫不心虚,理直气壮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偷你们田里的水了?” 戚云福捏拳挥着:“我都瞧见了,两块田中间的田垄被挖了好几个洞,你那边地势稍低,我们田里蓄的水就都往你家田里流了。” “阿韧!” 戚云福唤了一声。 居韧从另一块田跑过来,鱼竿上还钓着条鱼没拆下来,他急忙问:“怎么啦蜻蜓?” 戚云福告状说:“徐家偷我们田里的水,你瞧我们这块田都没水了,没有水稻穗就结不出来,稻穗结不出来就会没收成。” 居韧听不懂,只听着一个“偷”字,便满脸义愤填膺,一把扔了鱼竿:“敢偷我们村田里的水,我告我爷爷和戚叔去!” 徐嫂子是不怕这俩小崽子的,不过也真怵那戚大。 上回她男人被戚大打了一顿,回家后累得她被骂老半天,她左右寻思着,反正水已经全流自己田里了,现在将洞封住,就算南山村的人来了也没证据。 徐嫂子眼睛骨碌转着,登时跑过去封洞口。 “蜻蜓,她要毁尸灭迹了!”,居韧猛地扑过去抱住徐嫂子的腿,将她带倒在田里,徐嫂子心里气急,手脚并用地捶打他,欲挣脱束缚。 居韧读书不认真,学着一个成语便随意拿出来套用,他自己不明何意,却教芋头地里的张氏听完后吓了一大跳,握起扁担就冲过去。 一过去就见徐嫂子在打韧哥儿,她拍着大腿哎哟了一声,“徐家的你可真要脸,连小孩子都欺负!” 她忙上前去拉开徐家的。 一旁戚云福见韧哥儿被捶了好几下脸,急得跳脚,冲过去抱住徐嫂子的一条胳膊咬。 在小田坡那顽的牛逸心听着动静也跑了过来,跟在他后面的徐耀祖见自家亲娘被几人围着,只以是他娘被欺负了,袖子一卷就冲过去,拿脑袋顶到张氏的后腰上,将她撞跌到田里。 他凶着声儿道:“让你欺负我娘!” “徐耀祖你敢撞我娘!”,牛逸心胖墩墩的身体跑进田里将张氏扶起来,转头去和方才还在一处顽的徐耀祖撕打起来。 场面愈发混乱,田垄被踩得一塌糊涂,徐家其他人在附近,见家里金疙瘩被欺负了,纷纷拾起扁担石头冲过去。 而桃花村的人见张氏母子被平安村徐家的欺负,立时便有人去牛家通风报信,牛阿哥两兄弟吆喝着村中一帮人往田里跑。 平安村的村民见桃花村都来人了,也纷纷加入混战,说甚都不能让自个村矮一头去。 原是私斗却成了两个村之间的群斗,两厢打得火热,田里被糟蹋得不成样。 姗姗来迟的南山村人,本想看戏却发现他们村俩崽子竟也在其中,忙去知会了居村长和戚大,余下的人试图去将戚云福和居韧抱出来,谁知那俩正和徐耀祖兄弟打在一块呢。 脸上神情凶狠着,可见这些时日着实没白练。 这一场架打得火热,村子与村子间的龃龉素来便有,可三个村子齐齐出动的混架却是近年来头一遭,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最后事儿闹到了县衙里去。 县令亲临,带着衙役们过来压阵,才堪堪制止了这几十人的混战。 平安村的站一处,桃花村的站另一处,两边气势汹汹。 而南山村的人少,却戾气最重,尤其是打前头站着的戚毅风和苏神武,面相冷得周围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县令姓姚,任职槐安县五年余,槐安县是漳州下最穷的县,文风不兴又天灾连连,想要点体面的政绩是异想天开,可他也甚是懂得宽慰自己,槐安县虽无卓越政绩,可起码民风淳朴,他治理起来得心应手。 然这会,“民风淳朴”这个唯一的优点没有了。 窝在爹爹怀里的戚云福深知恶人先告状的道理,她细观县令面上不愉的神色,拿手挠挠脸,抢先嚎哭起来。 “爹爹我手断了脚断了,脑袋也断啦,小胖子打我可疼呜呜呜~” 戚云福哭得声嘶力竭,浑身脏得厉害,衣服破了,头上漂亮的羊角小髻也被扯散抓得乱糟糟的,一边头花不晓得掉在了哪处,看上去着实可怜。 另一边徐嫂子也坐在地上抱住徐耀祖哭,声声控诉着桃花村和南山村的欺人太甚,求青天大老爷给她们家做主。 而张氏也开始抱着自己儿子哭。 姚县令额头突突地跳,厉声呵斥住连串儿的哭声,才教底下的衙役将几个村子涉事的人都带去晒谷场,分开盘问。 层层盘问过去,最后终于揪出整个群架的由头来,只因那徐家偷了南山村田里的水,阴差阳错将张氏掺和进去了,这才导致各村偏帮,惹大了祸事。 三个村的村长站了出来。 姚县令铁面无私,先是将他们训斥了一顿,最后派衙役去田里调查,确认是徐家偷水在先,居韧动手在后,他又训了一遭徐家,给徐嫂子罚了十大板,由她男人代为受罚。 至于最先动手的小刺头,姚县令心里纠结,几次三番去看居村长的脸色,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索性道:“念你年岁尚小,且罚你家中长辈代为赔付徐嫂子一两银子,可有异议?” 第18章 “至于其他帮架的,尔等不事先问清情况,只一味偏帮,致斗殴事件升级实属愚昧。然法不责众,今日本官不予你们处罚,但此事过后,不得再蓄意报复生事,若有下次,必定严惩不贷。” 底下无人敢出声儿。 毕竟县令大老爷的威严,于他们这些百姓而言,是顶有威严的,他的判决谁敢提出不是来。 “我不同意。”,戚云福甩着腿儿要她爹爹将自个放下来,奔到姚县令跟前,睁着眸子问:“明明是徐嫂子做坏事在先,作何要罚韧哥儿赔银子?” 姚县令见她眸子清澈纯净,遂耐心与她说道:“徐氏偷挖垄洞窃你们田中所蓄之水,这本是小事一桩,若你们发现后并未声张,而是告与家中长辈,那便是两家人之间的事,如何解决都不会生出太大事端。” “可这小童却莽撞行事,先动手打人,有理变无理,还引发了三村混斗,你说他该不该赔徐家银子?” 戚云福似懂非懂。 居韧不屑地哼哼,握着拳头挥了挥,牙齿漏着风说:“蜻蜓别听他的,我爷爷说了,当官的话信不得,他们最爱扯道德经了,我们要靠拳头讲话,知道吗?” 戚云福这下应得很快,点点头“哦”了一声,说:“知道啦,等我长大了一拳打飞徐耀祖,看他还敢咬我!” 姚县令:…… 居村长小胡辫抖了抖,面色铁青。 这浑小子皮痒了,甚么话都敢往外抖搂! 第16章 三岁 “徐耀祖比我还惨哩,我掐了他小…… 姚县令秉公办案,解决完三村纠纷,便让村民们各自散去,而带头生事的几人需将南山村和徐家被踩烂的田垄修复好。 至于徐家,除了把南山村的稻田重新蓄满水外,还要赔付稻禾踩毁后的损失。那些被糟蹋了的稻禾是没法子救了,禾杆已断,稻穗苗折断范围约二丈余,按有经验的老把式推算,起码没了半担子粮食。 一通算下来,徐家最惨,但徐嫂子作恶在先,也属罪有应得。 戚毅风带着戚云福家去洗澡换衣,将个脏泥团子洗净,脸上,胳膊的抓痕和牙齿印便都出来了,他轻着手给人上药,眼里肉眼可见的心疼。 “才几岁就三天两头地去同人打架,我看你是要当槐安县的小霸王了,这般厉害的。” 伤口沾了药水,戚云福疼得直呼呼,她抿了抿嘴说:“韧哥儿与我最要好,他被欺负了我可不得上去帮忙,况且那徐耀祖比我还惨哩,我掐了他小鸡鸡好几下呢,疼得他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 戚毅风紧了紧小药瓶,“谁与你讲的,要往那处打?” 戚云福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应道:“韧哥儿有一回被牛阿奶养的大鹅啄了口小鸡鸡,疼得他打滚,后来他与我说,公鸡啄其他地儿不疼,只啄小鸡鸡疼,他让我以后打架就往别人那处打,保管有用。” “你……”,戚毅风试着建议:“我看桃花村那边也有几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平日里可以多与她们顽。” “我也与她们顽的呀。”,戚云福又打了一个喷嚏,眸子里泛着水花:“爹爹,蜻蜓冷~” 戚毅风将她抱起来,仔细套上一件秋衫,十月份已至秋黄,单着夏衫还去田里翻腾半天,换季时最是容易染着风寒。 安顿好闺女,戚毅风去魏厚朴药庐那拿了两副预防风寒的草药回来,其中一副给了居村长,让他熬了给韧哥儿喝。 “唉,这些小崽子尽给老头我找事。”,居村长唉声叹气,背着手老大不情愿地捏了草药包往灶上扔。 戚毅风皱眉道:“可是姚县令与你为难了?” 居村长烦闷道:“咱这位姚县令虽有些小心思,却也算得上公正为民的好官,倒没怎么为难,只听说我在村中开了学堂,过两日要将他那一对儿女送过来。” 戚毅风听罢,无甚表情道:“来便来,该如何教还如何教罢。” 居村长自嘲:“也罢,左右老头子我被贬到这等地儿来,趁还有些活头,多教几个学生没准将来还能站到金銮殿去,给那位撂撂绊子呢。” 往事沉重,多说无益。 居村长敛了心思,去屋檐那取藤条,径直往钻在水缸里噜泡泡的居韧走过去。 戚毅风摇摇头,往家去,脚刚抬出门槛便听着居韧嗷嗷求饶和乒铃乓啷的声响儿,小子皮实,浑该多打几鞭子。 过了两日,一辆马车低调地驶入南山村。 车厢内,于氏替一双儿女整好衣领与束脩礼,仔细叮嘱道:“居老才学渊博,是为文坛北斗,多少学子千金求他一副墨宝都求不来,如今虽被贬至岭南,可朝中不少官员都是他的学生。” “特别是你,墨哥儿,你往后是要走上科举一途的,能拜得居老这样的先生,将来于你有益无害。” 姚闻墨端坐着,点头应:“儿子省得,定会用功读书的。”,他今年七岁,早早便启蒙,如今已开始接触四书五经,父亲都言他有天赋,将来在科举一途必定能高升。 姚闻墨对自己也极有信心,既爹娘都言那居先生才学高,那他定会努力,不教低了爹娘的脸面。 “娘,以后我们就在南山村里读书吗?”,姚识礼捏着帕子,心中有些忐忑,她翻了年便九岁,生得端庄秀丽,也很懂事,平时只在后院里跟着先生读书,少有出门的机会。 如今却要随着弟弟外出求学。 于氏拍拍她手宽慰:“别担心,家中下人每日酉时会过来接你们的。” 姚识礼垂眸应了声。 听闻课堂里要来两位新同窗,小子们都翘首以盼,连戚云福和居韧都被勒令呆在院里听学,不得四处跑。 很快,于氏领着儿女进了居家小院,与居村长见了礼,便让姚闻墨和姚识礼姐弟俩过去递上束脩,行拜师礼。 居村长随口校考一番便知姚闻墨这位县令小公子的深浅,待喝过敬师茶,吆他同自己的得意学生牛逸心坐到一处。 至于姚识礼,作为课堂里唯二的小女娘,自然要坐到戚云福身边去,被赶走的居韧满脸不情愿地搬了张破凳蛄蛹在最后边,黑溜溜的眼眸瞪着他爷爷做无声抗议。 俩姐弟都是顶好的相貌,白白净净的又端正有礼,同村里野惯了的黑皮小子们天差地别,一时间小课堂里热闹起来。 小半天功夫,姚闻墨已与新同桌牛逸心打好了关系,俩人对着脑袋在探讨学问,中途休息时也乐得与凑上来搭话的同窗聊天,身上没有一丝县令公子的傲气。 为人确实谦逊。 居村长满意地点点头,扭头去瞧最后一排,松开的眉头登时蹙起,这浑小子真是半句都不学,缩在后边做弹弓,而另一个则将自个脑袋上的皮筋拆了下来,捏在手里捣鼓,来回拽着测弹性。 居村长重重地叹气。 戚云福是个坐不住的,在位子上动来动去,见新来的姐姐生得漂亮,便冲人甜甜笑着,拉人胳膊蹭蹭香,与她搭话。 姚识礼到底年岁大些,家中管教严,早早懂了礼数,实在不知如何与这般小的妹妹相处,她颇为尴尬地坐着听学。 晌午,居村长回屋里午睡,让学生们各自默书,吃食儿歇息。 居韧早听腻了诗词文章,他一脸兴奋地扬了扬手上弹弓,同戚云福道:“蜻蜓,我的弹弓做好了,我们去山里打咕咕鸟吧!” 戚云福闻言腾地站起,拍拍手:“好呀好呀,不过阿韧,我们带着礼姐姐去好不好?礼姐姐每日都要读书,可能都没见过咕咕鸟,太可怜了。” “没问题。”,居韧一副小老大的模样,拍拍胸脯道:“在南山村里我罩着她,咕咕鸟打下来,可以分她一只。” 听到要去打咕咕鸟,抱着饭盒吃食儿的牛逸心也拉上自己新结识的小伙伴凑过去,“韧哥儿,我和姚闻墨也想去!” 素日里与姚家姐弟来往的都是体面人家,交往都含蓄,哪里碰着过这般热情的,都不与人拒绝的机会。 姚闻墨忙摆手道:“我就不去了,吃了晌午饭还要默书呢。” 居韧叉着腰,鄙视道:“哎呀小古板,你看我爷爷都去歇息了,多好的偷懒机会你都不会使。” 姚闻墨更是摇头:“我等来读书当刻苦进学,如何能偷懒。” 牛逸心:“先生说读书要张弛有度,只是一味地埋头苦学,是学不成的。” “可——” “哎呀别可是啦。”,居韧打断他,硬拽着他出了院,得意扬扬地说道:“我跟你说,去山里打咕咕鸟可好玩了,还能摘野桑葚吃。” 见弟弟被挟着走了,姚识礼赶紧拎起裙摆跟上去。 十月晚稻已开始结穗,放眼望去郁郁葱葱,风吹稻浪翻,天空澄澈瓦蓝,白云飘荡,连田垄生长的小草,和田里蹦跳的青蛙都是那么的鲜有生命力。 自小生活在官门府邸里的姚识礼和姚闻墨哪里见过这些,一时看得痴迷,踏上山坡绕着小溪流跑,被长久拘着的性子也渐渐放开。 第19章 连一向沉稳的姚闻墨都活泼了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居韧熟练爬树,他手上的弹弓准头极好,没一会功夫,竟真教他打下来几只咕咕鸟。 戚云福蹬着小靴趴在树杈上帮居韧确认咕咕鸟的位置,她感官机敏,向来一听一个准,而牛逸心则负责在底下捡石子扔给居韧。 三人相处默契无间,教姚闻墨有些羡慕,他家中无兄弟,上头一个姐姐,下面只得俩庶妹,同自己根本顽不到一处去,纵然是交了些好友,也因着身份,不敢交心。 像这般无忧无虑地与朋友顽乐,几乎是没有的。 居韧见底下俩姐弟站着没动,出声催道:“姚闻墨,你俩快去逮打下来的咕咕鸟啊,等会晕劲过了就跑啦!” 姚闻墨愣了下,旋即笑起来,赶紧跑进林子里逮咕咕鸟。 打完咕咕鸟,居韧收起弹弓,溜下树后托着戚云福爬下树杈,而后将猎物都拾到一处,细数着有四五只。 居韧撅着嘴:“这窝咕咕鸟也太少了。” “够啦,我们刚好一人一只。”,牛逸心推推他胳膊,“我们去摘桑葚吃罢?” 戚云福“嗯嗯”点头,馋桑葚馋得紧。 山上野桑树多,且矮趴趴的,紫红的桑葚熟透了掉在地上,吸引着好些蚂蚁在附近安家。 姚闻墨摘了一颗吃,酸酸甜甜的汁水瞬间便俘获了他的味蕾,“好甜呀,姐你快试试。” 他摘了一颗给姚识礼。 姚识礼接过吃了,矜持地点点头,嘴角带着丝笑意,“吃着是甜的。” 戚云福见他们喜欢,瞬间眉开眼笑,翘着下巴说道:“你们要是早些来,还能吃着八月炸呢,八月炸比这还甜哦。” 姚闻墨轻笑:“倒是可惜了。” 他见戚云福长得玉雪可爱,眸子也明亮,很活泼灵动,比家中两个庶妹妹还要招人喜欢,遂从高枝里摘下一些大颗的桑葚与她,羞赧道:“蜻蜓妹妹,你吃这些罢。” 戚云福高兴地拿衣兜接住:“哇好大的桑葚,谢谢哥哥!” 姚闻墨道:“你可以唤我闻墨哥哥。” “嗯,谢谢闻墨哥哥。”,戚云福嘿嘿笑,挑了几个大的装进随身背着的小布袋里,想带回去给爹爹和居爷爷吃。 这厢相处和谐,那头扒着枝吃得满脸紫汁儿的居韧耳朵支了起来,他抓着袖擦擦嘴,教脸颊和胸前衣裳都染上了色,小老虎似的往戚云福跟前一站。 嘴撅得高高的,气道:“蜻蜓,我也要吃。” 戚云福歪着脑袋,“你都吃得肚圆了还抢我的。” “我就要吃!” “好吧。”,戚云福挑了一颗大桑葚踮脚喂给他吃,声音软软地哄:“阿韧乖乖哦,剩下的我要留着给爹爹和居爷爷吃的。” 居韧瞬间满意了,他得意地朝姚闻墨那瞅了一眼,仰着脑袋殷勤道:“我给你摘多多的,最大最甜的。” 桑葚吃够,居韧见日头斜了,依依不舍地准备家去,到了田垄那没忍住又去逮了青蛙,戚云福帮他拿绳绑青蛙腿。 牛逸心和姚家姐弟蹲在田垄头,人手提溜着一只咕咕鸟。 秋高气爽的天,却闹得满头汗,好似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时,一阵吼声远远传来。 “居韧,你个浑小子将姚家姐弟拐去哪里了!” 居村长拎着藤条怒气冲冲地朝这边来,待近了,见姚家两姐弟不知跟着钻去哪里顽,衣裳脏了,脸颊还沾着桑葚汁没擦干净,与刚来时端方文静的模样大相径庭。 居村长险些气得仰倒。 戚云福急得跺脚:“阿韧,快跑!” 居韧紧了紧屁股,从另一处爬上田垄,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知是追不上那撒野的,居村长拿藤条指着田里的戚云福:“蜻蜓,你上来到爷爷这。” 戚云福团着手,灰蓝眸子睁得溜圆,笑容乖巧,她爬上田垄,抱住居村长的大腿撒娇:“居爷爷,不打蜻蜓好不好呀?蜻蜓给你留了最大颗最甜的桑葚哦。” 姚闻墨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先生,是我们自己贪玩才跑出来的,不怪蜻蜓和韧哥儿。” 姚识礼连连点头,刚欲上前去,她手上拎着的咕咕鸟忽然扑腾了一下翅膀,吓得她惊慌失措,脚下一个不慎踩滑,整个人栽进了田里。 “姐!”,姚闻墨唤了一声,忙跳进田里救人。 居村长:……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三岁 遇险 当晚,居韧这顿打还是没逃掉。 居村长将他的弹弓没收了,且不许再出门去,小课桌搬到第一排,放在眼皮子底下管着。 如此倒也消停了几日。 姚识礼和姚闻墨深觉对不住韧哥儿,遂从家中带了点心糕子分与他吃,戚云福和课堂上其他同窗也得了一块,十几个小豆丁已然混熟了,每日欢声笑语不断。 这日戚云福得了姚闻墨借的小人画,看得神思遐往,夜里油灯点着凑到光里还要继续看,不许她爹爹去剪灯芯。 戚毅风粗略看了眼,见上边画着一个身穿戎装的女将军,看样子是在带领兵将去剿匪,女将军的戎装色彩浓艳,威风凛凛的。 戚云福伸手,要教爹爹抱着看。 戚毅风揪揪她脸蛋:“该睡觉了,明日再看。” 戚云福不依,抱着小人画倒床上撒娇耍赖,“再看一会嘛~” “不行,夜里看太多书会伤着眼睛,你要是爱看小人画,爹爹明日正好去县里打稻镰,顺道帮你买几本回来好不好。” “真的给我买嘛?”,戚云福骨碌坐起,蛄蛹进戚毅风怀里,仰着脑袋拿满是希冀的眸子看他。 “给你买。”,戚毅风起身掂掂闺女,心里想着这半年在村里跟着居韧四处野,倒是重了些,身子骨比一两岁时要康健。 戚云福得了应承,乖乖地躺下睡觉,不再闹着要看小人画了。 次日清晨戚毅风做了早食温在锅中,待戚云福晨练回来时,他已出发去县里。 戚云福吃了早食,等姚闻墨来上学了便将小人画还与他,“这个还给你,我爹爹说会帮我买的。” 姚闻墨有些惋惜:“许是你爹爹买的与这本不一样呢,我不急着要的,你喜欢的话可以慢慢看。” 戚云福摇摇头不肯要了,她还是更想要爹爹给买的,不是借姚闻墨的,就可以藏起来和韧哥儿一起看了。 “蜻蜓。”,居韧别别扭扭地跑过来,追着她问:“姚闻墨给你的小人画好看吗?” 戚云福点点头:“好看呀,昨晚爹爹说也帮我买,到时候我们一起看。” “好呀!”,居韧蹦起来欢呼,高兴地咧着嘴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一个水煮鸡蛋,剥了壳,自己吃蛋黄,蛋白掰了给戚云福吃。 戚云福张嘴吃了,拉着他回去坐好。 居村长讲课惯是无聊的,但也会讲一些书本里的大人物故事,今儿便是讲的荆轲刺秦,戚云福和居韧头一回听得眼儿都不眨。 荆轲武艺高强,为了国家大义、君子之约而刺杀秦王,可秦王乃万世第一君主,奋六世之余烈1,缔造了疆土辽阔的大秦帝国。 居村长寥寥几句便将史书里的典故说得生动形象,讲完让学生们任意挑选典故中的一位人物,就其行之对错说出自己的看法。 这便是今日的课堂作业。 戚云福脆声道:“先生,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而战对不对?就像……就像前些时候村里打架,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村子,那会县令大人都没判着谁对谁错,荆轲刺秦是为了心中情义,秦王挥兵六国是为家国抱负,我觉得他们都没有错。” 居村长欣慰笑道:“这便是立场问题,我们蜻蜓聪慧,已然悟到这一课题的真谛了。” “我们大魏王朝虽国富力强,但周围小国与游牧民族虎视眈眈,他们国都物产不丰,没有大米和小麦,也没有稳定的族群居住地,常年过着茹毛饮血,东迁西移的日子。” “他们是否可怜?” 课堂内的学子们懵懵懂懂地点头,若真是那样的日子,实在可怜得紧。 居村长再提问:“那,若是这样可怜的他们为了生存而挑起战事,抢夺我大魏境内物资,你们该当如何?” “打他们!”,在其他人还犹豫不决时,戚云福已然有了决断,且答得毫不犹豫。 居韧紧接着她话道:“蜻蜓,那我给你当前锋!” 牛逸心恍然明悟:“先生说的立场便是我等皆为大魏子民,要维护大魏疆土,不容宵小来犯。” 姚闻墨眸子一亮,激动道:“先生的意思是要先明确立场,再言仁义!” “孺子可教也。”,居村长无比欣慰。 这一堂课结束,居村长看自家韧哥儿都顺眼了些,是以也不再拘着他,让他和戚云福下午跟着苏神武进山操练去。 擅文则文,擅武则武,不必强求。 第20章 · 居韧如同出笼的鸟儿般在山里尽情撒欢。 苏神武打了只野兔,当场便剥了皮现烤着吃,与戚云福和居韧讲起练内家劲气的关窍。 其一凝神静心,首先盯着猎物要做到屏住气息、擒住视线,整个人与手中的武器融为一体,指哪打哪儿,这一关窍不管是使刀剑或弓箭都有用。 其二便是双臂力若千钧,下盘稳如泰山,耳目犀利胜风。 机敏反应和扎实功力缺一不可。 戚云福和居韧听得入迷。 吃完烤野兔,日头稍斜,苏神武带着俩准小徒弟下山去。 戚云福惦记着她爹爹答应买的小人画,与居韧往村口跑,坐在树底下巴巴望着乡道。 不知怎的,眼皮突突跳了阵。 戚云福察觉到周遭似有人在暗中窥视,她扭头与居韧小声道:“阿韧,我们还是回家里等吧。” “那我们回去吧。”,居韧拍拍屁股站起来,刚抬腿走两步,戚云福猛地拽住他往旁边一带,险险躲过了从路旁水沟里扑过来的黑影。 戚云福几乎瞬间辨清了来人, 正是平安村的二赖子。 那水沟极深,里面积着许多污秽,臭味冲天的连李老三都不稀得往里钻,这二赖子竟能在里面藏这般久。 居韧看见二赖子狰狞的面目,心里害怕得紧,却将戚云福挡在身后,冲二赖子龇牙。 二赖子狠狠啐了一声:“今儿我倒要看看,谁能来救你们!” 二癞子被戚大打断了腿本就难养,后来又被算计,生生是在床上躺了许久,这几个月过得憋屈,心里窝着火,更是发誓要弄死这俩兔崽子。 “蜻蜓你快跑!”,居韧从地上拾起石头往二赖子身上扔,借着一股蛮劲将二赖子扑倒,期间催着戚云福快去喊人。 戚云福撒腿就往村里跑。 二赖子发了狠劲,将居韧踹开掐着他的脖子往树上按去,见他面色涨红接近窒息,扑腾着手脚挣扎的模样,嘴角的笑愈发癫狂。 “救……”居韧眼前似冒起了白光,意识开始昏沉,手脚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 “二赖子。”,不知何时戚云福跑了回来,她冷静地站在不远处,灰蓝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血色。 二赖子倏地松了手,才想起还有一只兔崽子,他扭了扭脖子,朝戚云福走过去,弯腰盯着她,似在看一件小玩意。 “倒是差点忘了,这还——啊!” 二赖子话未说完,便被居韧不要命似地扑到背上,扯住他的头发将他撞开。 二癞子注意力全在居韧身上,没注意到戚云福的动作,等他回过神时,就被跳到他身上的戚云福不知拿着甚么东西扎进了眼睛里。 鲜血迸出来,溅了戚云福满脸,她抓着自个狼牙链里最锋利的那颗,用了狠劲朝二赖子的眼睛插/进去。 二癞子吃疼之下,猛地将戚云福和居韧甩开,弓腰紧绷身体,捂住血流不止的眼睛嚎叫。 居韧被吓得腿软,他一把拉过戚云福,警惕地盯着二赖子,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戚云福面无表情地站在居韧身后,手上的狼牙仍在滴血,她此刻的神情诡异至极,眸里闪着幽蓝的光芒,全然不像三岁的稚童,更像是对死亡和鲜血没有任何感知力的木偶。 “啊啊啊啊我杀了你们!”,二赖子握拳在地上狂捶,突然暴起朝戚云福和居韧冲过去。 他狰狞的脸近在眼前,转瞬却被一股力道踹飞出去,砸在地上直接昏死。 居韧愣愣地看着来人。 是两个蒙面汉子,身后拉着一辆没有棚顶的马车,上边似乎还躺着个病歪歪的女子,不像是村里的,更像是流民。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先前被二赖子掐住脖子险些窒息,全然是凭着顽强的求生本能和要保护戚云福的决心在撑着弱小的身躯,与二赖子对抗。 “蜻蜓?”,居韧抱住戚云福,张了张嘴无声唤她。 戚云福身子一软倒了下去,手中的狼牙链脱手掉落地面,鲜血刺目。 其中一个蒙面汉子上前去想将她抱起来,居韧疯了似的捶打他胳膊, “走开!不许抢走蜻蜓!” “别动,带你们进村找大人。” 来人声音沙哑,却莫名地教人安心,居韧停住了动作,眸子睁大,踉踉跄跄地起身将那串狼牙链拾了起来,而后朝蒙面汉子伸手。 须臾,居韧被一把抱起。 戚云福也被放到马车上,病恹恹的女子撑身坐起抱着她,轻轻地替她把脸上的血擦去。 “该是多恶毒的人,对两个孩子这般下狠手。” 牵着马的蒙面汉说道:“孩子应该是村里的,三弟,你把地上那个行凶的带上,我们进村。” “行,也不知道大哥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儿,从京城到岭南跋涉千里,万不能跑空了。” 一行几人往南山村里去。 第18章 三岁 而现在,她的力量似乎在苏醒。 戚云福昏昏沉沉间,恍然明白了一些真相。 穿越是真,可身世是假。 根本没有所谓的重生,更没有被父母抛弃在深山里,它是直接从末世穿越到这儿的,所以现在的身体就是原来的仿生体。 只是受了某些影响,身体变回婴儿状态,基因里的力量也随之消失,可本能仍旧存在,在面对二赖子时,她没有恐惧和害怕等情绪,更多的是消除威胁的本能反应。 而现在,她的力量似乎在苏醒。 戚云福幽幽睁眼,看着头顶的帐子不语,她眨了眨眼,欲坐起身寻水喝,却发现居韧紧紧地挨着她睡,他脸上有伤,颈子围着纱布,瞧上去睡得并不安稳。 “阿韧没死掉,还有气。”,戚云福拿小手碰了碰居韧的脸蛋儿。 端药碗进来的魏厚朴乍然听到这话,险些被门槛拌倒,他自上前去,哼道:“且活着呢,死不了。” “魏爷爷。”,戚云福弱着声唤他。 魏厚朴应了一声,将她从床内抱到大腿上坐着,仔细吹凉草药,放轻了声说:“韧哥儿伤得重些,让他睡睡能好得快,来,喝药。” 戚云福惯是不爱喝苦药,可这会却眉头都不皱一下,更没耍赖不肯喝,吨吨吨地就灌了进去,她抿抿嘴角的药汁,冲魏厚朴仰起一抹笑。 魏厚朴重重叹息,怜爱地替她抚了抚睡乱的软发。 须臾,戚毅风推门进来了。 他一言不发,将戚云福抱到自己怀里,在屋里转了转,打趣她:“蜻蜓这么厉害,喝药不用爹爹哄,也不哭鼻子了。” 戚云福垂着脑袋,将脸埋进爹爹胸膛里,不一会细细的呜咽声传出来,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戚毅风手掌置在闺女背上轻轻拍着,透过遮掩的屋门,眸色深沉,神情凌冽,如在深夜中窥视死物。 戚云福累极,很快被哄睡了。 戚毅风将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垂眸看着两张稚嫩的小脸,才那样年幼,年岁加起来十根指头数着都有余。 他起身出了屋。 “大哥,蜻蜓和韧哥儿没事吧?” “已经没事了。”戚毅风拍拍来人的肩,一把抱住,千言万语只剩一句:“阿客,谢谢你。” 赵轻客瞬间红了眼眶:“大哥说这些话,便是同我们哥俩生分了。” “嗯,不说了,待解决了今晚的事我们再好好吃顿酒叙旧。” 事情便是这般巧,赵轻客带着义弟吴钩霜和妻子卫妗不远千里来岭南道,便是打算投奔他们老大戚毅风,谁承想在村口无意救下的孩童,竟是自家人。 此时院中站着不少人,居村长坐在杌子上沉默不语,苏神武倚靠在院墙边,姿态轻松,拽着吊住二赖子的麻绳来回晃荡。 他问戚毅风:“这人怎么处理?” 戚毅风冷漠道:“蓄意伤人,送去官府顶格了判个十年劳役或流放。”,说罢他看向居村长,意思已然十分明显。 依大魏律法,送官府显然是判得不够重,若私下里解决,就由他们将二赖子拖去野人山里埋了,人不知鬼不觉,就算往后有人查到南山村,也拿不出证据。 居村长细细想韧哥儿被送回来时的惨状,那样纤细稚嫩的颈被掐出淤青指印,触目惊心,若没遇到赵轻客俩兄弟,只怕是人就没了。 他沉默良久,开口道:“送官府吧,附近村子里像二赖子这样目无法纪的人不少,交给官府处理,一来能震慑乡里,二来也能寻到由头彻底清除二赖子那帮私放印子钱的同伙,避免往后再寻仇。” 孩子们正是爱玩爱闹,到处跑的年纪,若不彻底清除这些威胁,哪天一个不防备说不定又要生事。 杀二赖子是解气,但并不能杜绝后患。 戚毅风点头应了,不过却转身去灶房里拎了一根粗棍出来,让赵轻客捂住二赖子嘴,棍棍到肉,将人打得只剩半口气,才停手。 第21章 “神武,明早将人送去县衙。” “行。” … 二赖子跑南山村去意图谋害幼童的事儿传得极快,尤其是听说他还有同伙,附近几个村子一时人心惶惶的,拘着家中孩子不让出门去顽。 平安村的村长为了护住名声,将二赖子从族谱除名,扬言他生死都不能再入平安村。 知是戚云福和居韧受了伤,小伙伴们纷纷上门去探望,姚家姐弟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定让姚县令把二赖子关进去再不放出来祸害人。 居韧倒不记事,养好嗓子后能讲话了,很快便将二赖子抛之脑后,与戚云福趴在床上看小人画。 与此同时,戚家小院旁的空地清了出来,戚毅风去桃花村请了几个汉子过来,准备修两间新屋。 他家中房屋少,住不下赵轻客夫妻和吴钩霜,只能另起两间,让他们往隔壁住。 修泥瓦屋费不了几日功夫,四五日便能入住,搬进去那日,院中置了酒席,故人重逢便遇事,直至今时方才真正闲下来吃碗酒,说谈起彼此这几年发生的事。 赵轻客吃着酒,仰望清幽明月,唏嘘道:“想当初我们跟着大哥南征北战,率领百万虎师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如今却死得死,散得散,想想实在不值得。” 吴钩霜:“陛下这几年不知怎回事,放任朝中官员结党营私,致皇子间党派之争愈发紧张,太子到底是亏在年岁小了些,母族又势弱,在朝中不得力。” “他如何了?”,戚毅风神色隐在暗处,抬手替戚云福扯了一只鸡腿过去,与她擦去嘴角的饭粒。 吴钩霜摇头道:“还能如何,处境自是艰难的,不过估计是念着大哥的情分,这次我和阿客遭二皇子连同刑部尚书做局陷害,暗中得他相救,二嫂中毒也是他请的医官救治,只是到底晚了些,教那毒药毁了底子。” “刑部尚书?”,戚毅风拧眉,他记得赵轻客与自己说过,他的妻子卫妗便是刑部尚书家的庶女。 赵轻客不欲多言,只简单说了其中恩怨,“总之阴差阳错,我既娶了她,当承担起做丈夫的责任。” 戚毅风拍拍他肩膀宽慰:“可以带她去魏老药庐探探脉,许是有回转之地。” 赵轻客应了。 尽言往事,赵轻客轻松许多,环顾小院,虽简陋但却充满生活气息,屋檐的木马和院角的秋千、院墙爬满的青藤,以及此刻坐在杌上吃鸡腿的小姑娘。 他大哥闺女都有了。 赵轻客啐道:“要早知道被贬后日子这般舒坦,老子早撂挑子不干了,还天天窝在京畿巡防营受那鸟气,真是憋屈!” 吴钩霜:“就是。” 戚毅风给他们倒酒,一醉方休。 卫妗从屋里收拾好出来,见几个男人吃酒谈闲,她识趣地没去打扰,等夜深了,她抱起戚云福去洗漱,换了小衣哄人睡觉。 戚云福很喜欢新来的二婶,说话轻柔柔的,还会与她编好看的辫子和小髻,她团在被窝里,不舍道:“蜻蜓可不可以和二婶睡呀?” 卫妗碰碰她脸颊,笑说:“你二叔吃醉了酒,我得照顾他呀,蜻蜓是个乖孩子,可以自己睡了对不对?” “对的。”,戚云福乖乖点头,嘟着嘴亲亲香香的二婶,眼睛闭起说:“二婶,我睡觉啦。” “睡吧,明日二婶给你做蜜薯糕。” 卫妗掐了灯芯仔细掩上门窗,出去时几个男人已经歇场了,戚毅风还算清醒,对她点点头,说:“我把吴子扶回他屋里,阿客还要麻烦弟妹了。” 卫妗有些拘谨地应了。 卫妗将赵轻客扶回屋里,因着是刚搬进来,屋内除了一张木床,一个箱笼,其余的甚么都还没添置,就连被褥都是从居村长家里借来的。 赵轻客醉得厉害,却仍有意识,他侧身躲开胸前解衣的手,撑着床柱坐起,“你先睡吧,我坐着醒醒酒。” 卫妗垂眸,收回手坐在床边不语。 屋里烛火很暗,也很寂静,赵轻客察觉到周遭气氛变了,他紧了紧手,犹豫道:“你……”怎么了? “阿客,我们和离吧。” “为……何?”,赵轻客脑子里被酒意搅得有些宕机,可此刻和离二字重重地将他砸清醒了。 卫妗自嘲一笑,缓缓道:“其实那日宴会失礼,你我心知肚明,皆是我爹的谋算罢了,他拿我做棋替二皇子拉拢你,后拉拢不成,他心狠到给我下毒,设局构陷于你,害你丢了官位远走岭南。” “你我亲事并非你本意,我中毒后更是伤了底子无法再生育,你帮我脱离卫家,我感激不尽,如何还有脸面再拖累于你。” “亲事并非我本意,那你呢?” 卫妗哑然,她生在高门大院,一言一行都被规训着,乖训听话几乎成了本能,从未有人问过她的意愿,她的意愿也并不重要。 旁人都言她出身高贵,可谁又知她在嫡母的管教下,日子过得有多如履薄冰。 卫妗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回答。 赵轻客忽然咳了一声:“你可以慢慢想,再者和离后你还是要忧心婚嫁之事,不如先与我过着,毕竟在这乡野山村里,你再嫁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 卫妗呐呐点了头。 她脸上透出一抹嫣红,赵轻客的意思,是要与她做真正的夫妻吗? 卫妗生得秀美,性子含蓄,此刻白皙的面颊染上羞意,睫羽颤颤,教赵轻客看得有些痴。 他娶卫妗,当真是因为责任吗? 第19章 三岁 “阿韧又不是别人。” 清晨,雾色朦胧。 居家小院传来悠悠读书声。 天儿似是一下变沉了,云层堆积在天边,几道旱雷打下来,细雨噼啪作响,很快雨珠滚滚如暴拍打着门窗,院前俨然成了一处小水潭。 这雨下得急,戚毅风忙披上蓑衣,吆着村里几个汉子去田里开渠放水,眼瞧着就要丰收了,可不能让这场暴雨把庄稼淹死。 卫妗将赵轻客送了出去,自己看着院中小水潭无处下手,新屋院前还没挖沟渠,雨水排不出去只能积在院里。 “二婶,二婶!”,戚云福身后跟着几个尾巴,连蓑衣都没披,就这么淌着水噔噔地跑过来,见院里积了小水潭,还乐得打起水仗来。 卫妗无奈,只能冒雨出去将几个孩子拉到屋檐内,“你们几个捣蛋鬼,这么大雨还跑出来顽,仔细染了风寒,到时有你们苦药喝的。” 戚云福踩着屋檐下的水珠蹦蹦跳跳,闻言仰起下巴笑说:“我才不怕喝苦药,阿韧才怕。” 居韧叉腰,哼道:“我好着呢,就要玩水!”,说罢又往院里滚了。 卫妗也是没见过这般野性活泼的孩子,素来她见着的,都是养在金玉窝里,连碰一下水都不舍得的娇哥姐儿。 “二婶,你昨晚不是说要与蜻蜓做蜜薯糕嘛?”,戚云福拉拉卫妗袖儿,一脸期待地问。 卫妗有些为难:“可这院中积着水,都泡灶房里去了,哪里还能起灶。” 戚云福:“那可简单啦,让阿韧和牛蛋哥哥在院里挖一条沟渠通出去就好了。” “我会挖我会挖!”,居韧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应,臭屁道:“不过我也要吃蜜薯糕。” 牛逸心有些害羞:“我也想吃。” 卫妗失笑道:“好,都有份的。” 事儿说合了,居韧跑回家里拎小铁锹和锄头过来,又吆喝了躲在屋里读书的姚闻墨,三个小子兴头劲儿足足的,在院里哼哧哼哧开挖。 一条狼青犬汪汪叫着,跟过去刨泥巴。 戚云福则在屋檐下做指挥,让他们将口子通到屋角边,两旁拿石头堆高,好不教积水滩了淤泥在院里。 有了沟渠通水,院里很快能行走了。 卫妗也是真怕这几个小子染着风寒,去灶房里不甚熟练地引了火起锅烧热水,期间拾了半笼小土薯出来,放上边蒸熟。 戚云福跟屁虫似的在卫妗身后打转,眼巴巴望着灶头。 暴雨打了一清早,终于是停了。 卫妗央了其他几个小子回去换衣裳,自己抱着戚云福回她屋里,翻出缝了棉的秋衫穿上,头发也拿巾子绞干了,取发绳简单绑了两条麻花辫。 雨停了,田里忙活的也该回了,卫妗去戚家小菜园后边摘一把青菜回来,卧蛋下了几碗面条。 等赵轻客几个兄弟扛着锄头回来,换了衣裳坐在院里吃面,卫妗带着几个孩子在灶房里做蜜薯糕。 蜜薯糕属北边的吃法,便是教蒸熟的土薯掐软了,放蜂蜜、干桂花、干红枣并一把发面,揉搓出韧劲来,再捏出花样上锅蒸。 卫妗厨艺不佳,但做糕点的手艺却是不错。 戚云福几个已然是等不及了,蜜薯糕蒸好,乖乖排着队领,还烫着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有桂花味,香香的。” “甜香甜香的,比县里卖的糕点还好吃呢。”,姚识礼是小姐儿,本就爱吃甜食,这蜜薯糕真真是对她口味,虽素来矜持着,这会儿都没忍住伸手要第二块。 第22章 戚云福吃得直跺脚,嘴巴塞得鼓鼓的,眉眼尽是笑意。 卫妗拾了一些出来放在院里,趁着雨停,拿竹篮装好绣线和绣棚,蒸出来的蜜薯糕教油纸包上几块,系了绳放进去,她理理粗布裙摆,伸手去牵戚云福。 “蜻蜓,与二婶去一趟你丘婶儿家里好不好?” 戚云福举着手跑过去,应得欢快:“好呀,二婶抱着蜻蜓去。” 卫妗弯腰将她抱起。 居韧见状也要跟上去,却被姚闻墨和牛逸心一左一右架着,“雨停了,该回去上课了。” 居韧气得要与他们绝交一天。 南山村本就门户稀落,卫妗又不爱走门串巷,来了有阵子也只与丘璇走动得勤些,她打算自己做些女红去县里卖,恰恰丘璇女红极好,二人便有了话聊,也会说说家常。 丘璇不爱出门,如今来了个同乡与她说话,忧愁的眉眼都展开了些,也不再闷屋里做法事,整日拿针扎小人,怨气冲天的。 “丘姐姐,我做了些蜜薯糕与你拿来,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卫妗牵着戚云福进了门。 戚云福自来熟得紧,还不待丘璇招呼她们坐,便扬着笑往院中那棵系满了红带子的桃树跑过去,一蹦一跳地去扯那些红带子顽。 丘璇放下手中绣棚,搬了凳与卫妗坐,顺手捻了一块她拿过来的糕吃,神情恍惚间有些怀念:“这蜜薯糕还是儿时,我母亲最爱做去摆摊的,只她每次都会在上面点缀一朵花样,瞧着喜人,又好吃。” 卫妗道:“那回头我试试,没准能拿去县里卖呢。” “卖吃食都是辛苦活计,我母亲便是年轻时太辛苦,老了腰椎不好,早早去了。” 丘璇少与人说谈起自己的往事,旁人只晓得她年纪轻轻便进了宫当女官,后来得罪贵人被贬,至今都未曾婚嫁,甚么流言蜚语都不曾入得她耳朵里。 卫妗最是佩服这样的人,只为自己活着。 “对了,我打算绣些帕子去卖,不知这边流行甚么样的花式?” 丘璇眼睛落在准备爬树的戚云福身上,边说着:“这边爱着花红柳绿,样式大气喜庆的,不似北地淡雅含蓄。”,边起身去将戚云福拎住衣领拖下来。 戚云福睁着无辜的眸子看她。 丘璇给她一个冷漠的眼神:“不许爬树。” 戚云福扁起嘴儿,委屈巴巴地扑进卫妗怀里,蹭蹭脸无声告状。 卫妗心里被她蹭得软乎,实在不明白戚毅风那样冷硬的汉子怎么养出这般软糯可爱的小闺女。 思及此,她有些失落地低头看自己肚子,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于一女子而言,无疑是残忍的。 丘璇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思,宽慰道:“养崽子有甚么好的,你别看她们可爱,但和乖巧可不搭边,整日到处疯玩,惹事儿打架,居村长和你大哥头上的白发有一半是被这俩崽子给愁出来的。” “再说了,你还年轻,慢慢养着底子回来了,说不定也能怀个娃娃。” 卫妗点点头,心里松快了些。 丘璇吃了糕,继续忙手里的绣活,期间说起一件事儿来,“我听牛家那媳妇说最近平安村有户人家好像要嫁女儿了,他们家里到时会置席面,席面上需要个识字的妇人走添妆礼,唱唱礼单甚么的,因着请红娘子费银钱,便打算从熟识的妇人里找,等婚事结束给半只鸡作回礼。” “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找上我来了。”,丘璇摇摇头,摆明了不想去。 卫妗:“唱礼不请红娘子,礼数上如何过得去?” “乡下人家礼数哪有银子重要,再说了听说那姑娘还是二嫁,更是不讲究这些了。” 戚云福闻言,从她二婶怀里蛄蛹出憋得通红的脸蛋,好奇问道:“该不会是徐家姐姐吧?” “你还识得徐家姐姐呀?”,丘璇趣道:“就是那家,他们还央红娘子去过你家呢,想将那徐大姐儿嫁给你爹,后来亲事没成还闹了些龃龉出来。” 卫妗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原来这其中还有这等弯弯绕绕。 戚云福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徐姐姐那么好,定是那徐嫂子逼迫徐姐姐嫁的。” 丘璇:“听你话里还挺喜欢那徐大姐儿?那怎么不乐意你爹爹娶她回来给你当娘?” 戚云福噘嘴道:“是因为爹爹不想给蜻蜓娶后娘,徐姐姐也不想再嫁人呀,他们都不愿意的,徐姐姐待在家里,她嫂子总说徐姐姐吃她的喝她的,可那儿明明是徐姐姐的家,怎么嫁出去一回,就成了她嫂子的家。” 卫妗也不知如何与她讲这些成家的道理,只摸了摸她脑袋说:“姑娘长大了嫁出去那便是夫家的,当然如果爹娘足够爱重自家姑娘,那不管嫁去哪里,有爹娘在的地方便是家。” 卫妗自己,便没有那样的福气。 戚云福闻言垮下小脸,捧着自个的腮帮,认真道:“我以后不要嫁人了,我才不要去夫家,蜻蜓自己有家的!” 丘璇从绣棚上抬头看她,倒也没觉得她的话是童言不作真,毕竟以戚毅风那样,也不会舍得自己闺女嫁出去。 她出馊主意:“那等长大了,你招个赘婿回来就行。” “赘婿是甚么呀?” 丘璇:“就是要到你家里住的人。” 戚云福忙摆脑袋,拒绝道:“才不要别人来我家里住,不可以抢我爹爹的哦。” “那我前几天还瞧见韧哥儿住你家呢,你们还一起躲在被窝里看小人画。”,丘璇笑话她。 “阿韧又不是别人。” 戚云福说着话,被篮子里各种颜色的绣线吸引了注意力,踮着脚想拿过来顽。 丘璇被她逗得发笑。 卫妗将绣线往里挪了挪,不让她碰,“这绣线乱了可不好理,仔细你丘婶儿打你。” 戚云福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兀自跑到墙角那去生闷气,等着人来哄她。 丘璇晓得她性子,都不稀得搭理,与卫妗说起村中的庄稼。 赵轻客一家既是决定留在村里定居,那村田晚稻收割也理应帮忙,只她一家来得晚,想来也分不到几担稻谷。 过冬的米面粮食,还是得另外预备起来。 第20章 三岁 收稻、冬日、生辰 下过一场雨,田里的稻穗似是吸饱了水分,穗子沉甸甸的压着杆,金色稻浪随着秋风起伏,瞧长势也就这几日可以开始割稻了。 山上粟子林也热闹得紧,暴雨将粟子打落得满地都是,不少村民都挎着背篓去拾捡,卖到县里一文一斤,多少也是入冬前的积攒。 居韧大清早的便牵着李老三过来,约戚云福去山里捡粟子,戚云福央得了戚毅风的同意,才拎了竹篮,撒开腿跑出去。 前头有一条高大威猛的狼青犬开路,两人这会再不用趟着比人高的草藤过去,李老三往前滚着便能踩出一条道来。 “哇,好多粟子!” 戚云福眸一亮,等不及拾了一颗开口的粟子放嘴里咬,只是外头扎人的那层开了,却还有一层硬壳,她咬了咬,发现没咬动。 居韧不敢拿自个刚长好的牙齿去咬,他试着捶了捶,说:“我们先捡家去,再拿石头慢慢捶开吃。” “嗯嗯。”,戚云福蹲地上,开始埋头拾粟子,在居韧看不着的地方,她试着拿一颗粟子放在手里握紧,周遭草苗被一道气流带动无声摇曳。 她再度摊开掌心时,那颗粟子已经化为齑粉。 劲用大了。 戚云福惋惜地叠起小细眉,继续去拾粟子。 捡完粟子下山去,李老三跑在前边,忽然朝前方疯狂地吠叫着,居韧追上去,见野湖那边围着许多村民,不知在看甚么。 居韧牵住戚云福的手,想上去瞧瞧热闹,谁知牛阿奶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嘴上骂骂咧咧的,她远远打眼过来,挥着手把两人赶走。 “家去家去,小孩不该看的别看,仔细夜里被缠上。” 戚云福不明所以:“牛奶奶,那处是发生了甚么事吗?” 她隐隐约约能看见似是有人在湖里捞着东西,还伴随着又哭又骂的声儿。 牛阿奶晦气道:“还不是那徐家那对遭瘟畜生,为了几两银子彩礼,非要将好好的大姐儿嫁邻村四十多岁的杀猪汉,大姐儿性子刚烈,这不跳野湖里当水鬼去了,徐家的也是歹毒,人没了才知道哭,有甚么用?” 戚云福一下怔住,前几日还听丘婶说起徐大姐儿的婚事,今儿就跳湖里没了? 居韧有些后怕地问:“徐姐姐死了吗?” 牛阿奶:“淹一晚上了都,能不死嘛,尸体都泡涨了。” 居韧脸蛋儿倏地白了,抱住李老三给自己壮胆,他哆嗦着往后退了退,害怕道:“蜻蜓,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吧,别看了。” 牛阿奶话出口便后悔了,哪能在孩子跟前讲这些,她拍拍自个嘴巴,忙扭身离开了这晦气的地。 “蜻蜓,我们走吧。” 第23章 “好。” 戚云福心事重重地家去。 徐大姐儿跳湖的事很快传开,那杀猪汉过来要回了彩礼钱,徐家门头连白帘子都没挂,一张草席将徐大姐儿的尸体卷起,埋到坟山去。 这样的做派实在令人不齿,逢听了事的都忍不住唾弃两句。 随着徐家的事传扬开,各村也开始收割晚稻。 收稻是全村的大事,马虎不得。 天儿还没亮便得往田里去,二十多亩田,稻镰只打了四五把,割稻和打稻的得轮换着来,妇人们负责将割好的稻堆抱到一处递给打稻的人,老人和孩子则在田里拾散落的稻穗。 割稻和打稻都是力气活,忙活一早晨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然是教汗湿透了,吴钩霜实在忍不住便解了上衣,打着赤膊割稻。 腰背紧绷的肌肉因手臂一伸一展的动作而鼓起,汗珠顺着肌理滚落,他重复着弯腰,直起身的动作,背上大大小小的刀伤剑伤,疤痕印子像是缝上去的蜈蚣一般。 戚云福拾着稻穗,好奇地走过去,在吴钩霜弯腰时伸手去摸了摸,“三叔,你这里怎么和爹爹的一样?” 戚毅风的背上也是很多这样的疤痕印子,瞧着怪是可怕。 吴钩霜扬唇对她笑笑,道:“以前啊,三叔跟着你爹爹去打鲜羌,这些伤都是教那些蛮子给打的。” 戚云福在他旁边蹲下来:“鲜羌是甚么?” 吴钩霜埋头进田里割稻,随意道:“鲜羌啊,就是一个小国,我们西北有胡杨城,跟他们毗邻,那鲜羌呢就特别不要脸,总是时不时地过来我们胡杨城抢东西,这谁能忍呀是不是?” 戚云福“嗯嗯”地点头:“老是抢东西可不能忍,肯定是坏蛋。” 吴钩霜朗声大笑,颇为好玩地戳戳她鼓起的脸颊,继续说:“就是嘛,肯定不能忍的,所以你爹就带着你二叔三叔和一大帮人去揍他们了,给他们揍得落花流水。” “爹爹好厉害!”,戚云福一脸崇拜,手里拾的稻穗掉田里了都不晓得,她高兴道:“我以后要和爹爹一样厉害,爹爹爹爹~” 戚云福张开胳膊往戚毅风那边奔过去。 戚毅风双手正抓着稻把打谷子呢,他往旁边偏了偏,不教戚云福撞着稻桶,把打完谷的稻把往旁边一扔,才弯腰将人抱起来。 “怎么了?” 戚云福噘嘴亲在他脸颊上,声音软软道:“蜻蜓喜欢爹爹!” “这小嘴儿甜得。”,赵轻客伸手指上去捏捏她脸蛋,转头与吴钩霜问道:“你们方才说甚么呢?” 吴钩霜嘿嘿笑道:“说咱跟着大哥打鲜羌的威风事迹呢。” “你同一个孩子说这些做甚,她又听不懂。” “就随便说说呗。”,吴钩霜拍了拍自个结实的胸膛,汗津津的,他吊儿郎当地说:“我又不是吹牛的。” 赵轻客摇摇头,将手中的水囊扔给他,吴钩霜仰头喝了水,继续挥着稻镰干活。 日头渐渐升高,虽是十一月了,可在田里干的到底是体力活,到晌午便有些熬不住。 卫妗和丘璇是负责午饭的,这会两人挑着担子走在田垄上,吆喝他们到溪边乘凉,歇息吃饭。 赵轻客上前去接过卫妗肩上的担子,见她累得腰都有些直不起来,娇养出来的肤色也被晒红了些。 他眉头一皱,当即道:“这些体力活你做不惯,往后喊我来便是。” 卫妗空出手来捶捶酸疼的肩膀,松快道:“日后生活在村子里,总归是要学会做农活的,习惯了便好。” “地里活计用不着你。”赵轻客脸色不大好看,扭头往溪边去。 卫妗怔然,抬步跟了上去。 做体力活就得吃好的,今儿便是丘璇掌勺,卫妗帮着打下手,做的白菜炖肉和酱焖茄子,主食蒸的米饭和土薯,顶饱又美味。 十几个人拿海碗分了分,各自蹲在溪边,吃相凶猛,显然是忙活一上午给饿狠了。 吨肉的味道飘出去,勾得隔壁同样也在收稻的徐家饥肠辘辘的。 今年他们家少了一个劳力,徐嫂子平时又最爱偷懒耍滑,徐大姐儿没了后,家里洗衣做饭都落在她身上,导致每日都怨气深重不肯下田干活,这会晌午快过,才拎着食盒姗姗来迟。 徐耀祖徐耀平两兄弟迫不及待地去掀饭盒,却见里面只有炒豆片和糙米饭,立马吵嚷道:“娘,我要吃肉!” 徐嫂子狠狠戳二儿子脑门:“天天就知道吃肉,也不想想现在家里甚么光景,你们那讨债鬼姑姑死了都还要拖累我们家,生生是让那天杀的杀猪汉抢走了五两银子!” “你们还想吃肉?没刨野菜根吃就不错了。” 徐耀祖闻言,一脸厌恶地甩了筷子:“姑姑要死也该是嫁出门去了再死,害得现在私塾里好多同窗都议论我,都不与我顽了,真是赔钱货贱胚子!” “够了!”,徐老大按耐不住怒火,一脚将徐耀祖踹进田里,又扇了自己婆娘一巴掌,沉声道:“大姐儿都死了还要在这说她的不是?能不能在嘴上积点德,嫌家里的笑话还不够别人看的吗!” 南山村的人齐刷刷收回视线。 那边徐耀祖被亲爹打了,嗷嗷哭着从田里跑走,扭头瞪视徐老大,仿佛看仇人一般,目光中蕴着与年纪不符的怨恨和恶意。 居韧愤愤道:“迟早有一日我要打徐耀祖一顿。” 戚云福点头应:“该打,徐耀祖真坏,徐姐姐都死了还要遭他骂。” 丘璇看透了人性,讥讽道:“他才几岁,哪里就会平白无故对徐大姐儿生出这般大的恶意,孩子都是跟着大人学的,他娘容不下徐大姐儿,整日责骂苛待,他有样学样,自然也会如此。” 赔钱货,贱胚子这样的话,哪里是一个孩子能晓得的。 看够了徐家的笑话,南山村众人继续干活去。 起早贪黑地忙过几日,二十亩水田全部收完,打完,教板车拉去晒谷场,每日轮着值守,等县衙的农事官下村来登记了收成。 南山村从懒汉重点观察村变成了最值得表扬的丰收村。 每年的晚稻收成都要比早稻差些,正常良田一亩能出二石粮食,晚稻一亩只有一石半左右,而今年南山村二十五亩水田,称得粮食在八十余石,和早稻的收成相差不离。 可见就没有贫瘠的地,只有不想种田的懒汉。 农事官激动得面色潮红,大肆表扬了一番南山村,并让其他村子向他们学习。 居村长笑眯眯地看着丰收的粮食,觉得村中景象已然翻了一番,待粮食按照人丁分完,便宣布要办一场丰收宴,庆祝今年的丰收和犒劳一下大家这小半旬的辛苦。 既是要办丰收宴,戚毅风便做了几个索套,带上弓箭,和吴钩霜一起进了山,准备在入冬前打些狐狸皮和獾子,顺便给丰收宴添道肉菜。 过了农忙,已到十一月末。 家家户户都开始储存过冬的物资和粮食,岭南这边冬日的冷是刺骨,雨丝不断又吹着钻入骨缝里的冷风,箱笼里的棉被藏了一年,发霉又潮湿,若是没日头晒,便只能拿炭火盆慢慢烤着。 戚毅风后头又进了几次山,赶在大雪封山前,猎到十多张狐狸皮,他自留了一张给戚云福做狐毛围脖,其余的都鞣制了拿去县里换银子,采买过冬要用的物什。 冬衣,棉被,还有汤婆子这些都得买,戚毅风一时买得多,还吆掌柜的送了两顶虎头帽,帽子虎纹悄生,两边护耳处垂着流苏带子,一扯耳朵就会动。 戚毅风怪是稀奇,摸了摸帽子内的绒层,发现是棉花做的,有虎纹估摸着是染了色,应该不值甚么钱,但胜在可爱,也保暖。 采买完穿用的,戚毅风又去买了许多干果零食,和一沓子写联用的红纸,这才大包小包地驾着马车家去。 有了马,就是比板车方便。 岭南这边马匹少见,好马更难得,赵轻客从京城带出来的这匹黑烈,四肢有力跑得也快,像是军营里专门用来递送紧急军令的。 戚毅风到家时,家里正热闹得紧,院里桌椅板凳都摆开,俩小的在一旁荡秋千顽,卫妗指挥着赵轻客和吴钩霜舂肉糜,自个调了馅料和进舂好的肉糜里,准备做炸四喜丸子。 李老三摇着尾巴守在秋千边上,偶尔吃一口卫妗投喂的碎肉段子。 戚毅风把板车上的东西搬进屋里,洗了手也过去帮忙舂肉糜,炸过的四喜丸子能久放,卫妗做了很多,准备留着冬日吃,等过年时候再炸一次。 “爹爹!”,戚云福在秋千上荡着,声音清脆响亮:“有没有给蜻蜓买糖葫芦呀?” 戚毅风没转头,应她:“买了,在屋里呢。” “阿韧阿韧快别推了,我们去吃糖葫芦。” 听闻有糖葫芦,戚云福秋千都不肯顽了,赶忙让居韧停手别推,从秋千架蹦下去,跑进屋里翻找糖葫芦吃。 戚毅风买来穿用的另外放了,余下干果零食都堆在簸箕里,戚云福一进去便找着了,她给了居韧一根糖葫芦,自己拿着一根,还抓了把糖果进兜里。 第24章 “蜻蜓,别吃太多甜食啊,不然等会可没肚子装二婶做的炸丸子。”,卫妗的声儿从屋外传来。 居韧咔嚓咬了一口糖葫芦吃,边嚼边含糊道:“要不糖果留着明天去找牛蛋吃吧。” 戚云福看看糖葫芦,又看看簸箕里让人眼花缭乱的零食,慢吞吞地点了头,把兜里糖果放回去。 随着天气转冷,居村长的小课堂也放假了,冬日里闲散无事,居村长掏摸出几段珍贵的金丝楠木来,想雕几个小玩意,等开春了拿去卖,好有余钱在村里盖一间正经儿的课室。 手上是精细活,急不来,等他慢悠悠雕刻完几个小摆件,南山村已覆了一层雪,起伏的山峦如盖白玉,隐在茫茫冬景中的小山村,炊烟袅袅。 居村长冲隔壁抬声喊:“韧哥儿,家来吃饭了!” “来啦!” 不一会,居韧蹬着雪跑回来了,微喘着气,脸颊红通通的,脑袋上的虎头帽歪歪斜斜戴着,身上棉衣不知去哪蹭了泥巴。 居村长端着菜进屋,待吃了晚饭,才将雕刻好的俩小玩意拿给居韧。 是一只小老虎和小蜻蜓,形态栩栩如生,还浸过桐油,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抚着上好的蚕缎。 居韧爱不释手,眸子亮得如李老三看见肉骨头一般。 居村长与他说道:“这是你早央着爷爷做的,还喜欢吗?” 居韧一把抱住爷爷大腿,撒娇道:“可喜欢了,谢谢爷爷!” 他在屋里连蹦了几下,兴奋道:“冬至就是蜻蜓的生辰了,到时候我就把这只小老虎送给蜻蜓,她肯定会喜欢的。” 居村长觑他:“怎么不是送小蜻蜓?” 居韧噘嘴:“小蜻蜓我要留着的。” 他小心翼翼地摸摸上面轻薄的蜻蜓翅膀,欢欣雀跃地说:“我是小老虎,蜻蜓带着我,就像我们一直在一处顽,不会分开。” “我也带着蜻蜓,长大了都带着,以后还要带她去胡杨城打鲜羌,去大草原骑马。” 听着自家孙儿天真憧憬的话语,居村长浑浊的眼睛里浮现黯然,他已年迈,而韧哥儿尚且年幼,一心向往着到外面去闯荡。 如何能教小小的槐安县困住了他。 · 戚毅风是在冬至那日将闺女抱回家的,自那以后,戚云福的生辰便定在了冬至。 翻过年,戚云福就四岁了。 懵懵懂懂的年纪,依旧是还没有灶台高。 戚毅风没假手于人,自己揉搓面团,给戚云福下了一碗长寿面。 外面风雪簌簌,屋内燃着炭火盆,门窗开了一道缝隙通风,戚云福带着虎头帽,围着条雪白的狐毛围脖,身着件葱绿色的棉袄,乖乖坐在桌边,像只圆滚滚的团子。 冬日里猫着没出去到处野,连晒红的脸蛋儿都白回来了。 “爹爹,吃面面。” “嗯,吃了长寿面,蜻蜓就又长大一岁了。” 戚毅风声音轻柔,撑着下巴看闺女有些笨拙地拿着筷子卷面条吃,心里酸涨难言,他一生亲情缘薄,本打算独身过罢,成婚生子也没甚意思。 可老天给他送了一个闺女,从咿呀学语到能跑能跳,会软软地喊他爹爹,伸手要抱,要举高高,还总爱赖着他撒娇。 这大概,就是一生的牵绊。 “爹爹,面吃完啦,今晚和爹爹睡好不好?蜻蜓要听打土匪的故事。” “好,先去漱口,今儿不洗澡了,爹端热水进来给你泡泡脚。” 戚云福乖乖点头。 戚毅风神色柔软,心里盼着日子再慢一些,闺女不急着长大,好在他臂弯里多抱几年。 然春去秋来,日升月落,田里的庄稼换了一茬又一茬,走在田垄间嬉闹的身影也渐渐长高。 作者有话说: ---------------------- 下章长大。 第21章 十五岁 “该死的偏心眼姚闻墨!” 又是一年早春。 山林间鸟雀翠鸣,嫩绿芽儿从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山道两旁小草郁郁葱葱,各色小花争相摇曳,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戚云福随手摘了根甜麦放嘴里,一路哼着不成曲的调,脚步轻快地顺着溪旁的小路往里走。 昔年童趣可爱的双羊小髻换成了简单的少女式垂挂髻,一根鹅黄发带自髻首处蜿蜒至后腰,飘逸秀美,穿行于山林中的身姿活泼灵动,匀称而不纤弱的腰腿蕴着力量感,奔跑时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微风轻扬,独属于鸡枞菌的淡香扑鼻而来。 戚云福停住脚步,从背篓内拿出短柄铁锹,低头逡巡片刻,拨开枯枝树叶后便见着一窝伞大杆粗的鸡枞菌,当真是运气不错。 春日里山间采野当是如寻宝般,抬眸转身都能见着新鲜的野菜和菌子,早些天下了雨,又教和煦的日头晒了一遭,这些菌子和野菜就都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了。 戚云福挖了这一窝鸡枞菌继续往前走,瞧见溪水边还生长着些脆嫩的野水芹和水葱子,忙脱了鹿皮缝的短靴,踩进冰凉的溪水里拾采。 “嘎~嘎~” 几只野鸭从芦苇草内飞出来,双掌踩着溪面,拍翅而去。 显然是被戚云福给惊着了。 戚云福走过去一瞧,水里果然有窝野鸭蛋,当真是巧,这野鸭蛋个头大又鲜,正好扒了许多水葱,回去做水葱煎蛋。 她爹最是好这口。 春寒料峭,戚云福紧了紧脚趾,拾完野鸭蛋又扯了半筐子水芹和野葱便匆匆上了岸,擦净脚穿上靴袜,这般早春时节,山里溪水还真是冰得紧。 一路往上,戚云福还摘了许多新鲜的木耳和地皮菜,这些虽然不算甚么昂贵的吃食,但胜在县里人家就爱尝这一口春的鲜嫩,拿去菜市里能卖上几个铜子儿。 山里早雾渐散,戚云福不作逗留,待背篓装满便沿着路下山。 清晨的金黄光线洒落在田野间,这个时候隐约能见着零散些早起去田里的人家,猫了一冬,家家户户都得开始忙春耕的事情了。 南山村早几年还是集体种植,但随着村里搬来定居的门户渐多,人员复杂,常有些个浑水摸鱼的村民占便宜生事,多吃亏少吃亏都要拿出来争吵一番。 矛盾生了便难管,居村长干脆不再组织集体种植,如今各家田地各家顾,再是占不着中公便宜。 戚云福家里前年买了三亩上等水田,又开荒了几块地皮子,如今名下有六亩水田,二亩旱地,家里几口人也不用再买粮食吃了。 回到村里,李老三摇着尾巴迎上来,卫妗敞着院门在拌麦麸鸡食,她盘着简单的夫人发髻,岁月沉淀下笑容愈发温婉平和。 戚云福摸摸李老三蹭上来的脑袋,带它一起进了院,“二婶,我早起去山里寻摸了些鲜嫩的野菜,你瞧瞧有想吃的吗?” 她把背篓往院中一放。 卫妗将拌好的鸡食倒进鸡舍的凹槽里,洗净了手才去看背篓内的东西,她翻了翻,抓了把野水芹出来,笑说:“你二叔三叔爱吃水芹肉馅的饺子,今儿正好给他们做一顿。” 戚云福哼道:“我也爱吃。” “好好好,我们蜻蜓也有份,十五岁啦,大姑娘了还与儿时一般小性。”,卫妗语气纵容,将那把子野水芹扔进盆里淘洗。 她继续说道:“他们几个去码头做工了估计要到傍晚才回来,晌午你看着想吃甚么,我来做。” 戚云福道:“不用,菜园里好些菜苔都冒出来了,我等会摘了去县里卖,晌午也不回来。” 卫妗点头:“那成,我忙完这边过去帮你摘菜。” “嗯。”,戚云福应了声,单臂拎起背篓带,脚往后一蹬借力飞上院墙,回到自个家里去。 “汪汪汪!”,李老三矮身从狗洞里追着钻过去。 卫妗一脚踢它屁股上。 “好好的门不走非要翻墙。”,卫妗没好气道:“跟韧哥儿真不愧是睡一个被窝大的,就这么两面院墙快要被你俩踩溜滑了,我看干脆拆了算了。” 戚云福盘了盘腰间溜光水滑的小老虎木雕,嘿嘿笑着,从屋檐下取了竹筐,往后院小菜园去。 新撒的白菜苗子脆嫩着,还有豌豆苗、青菜苔、小葱嫩姜牙,早春雨水充足,菜的长势好,已然是吃不过来了。 戚云福卷起衣袖,换上革草编的筒靴踩进泥泞的地里收菜。 过了会,卫妗也来帮忙。 摘完菜,戚云福又挖了一批毒麻草和特地移栽回来的草药、毒蘑菇,仔细分放到另一个篮子里。 卫妗见着都有些怵:“你说你非是将些毒草药毒蘑菇移回来种,万一摘错了混进青菜里可怎么好。” 戚云福弯腰脱了筒靴,说:“我辨得清,魏爷爷年纪大了,我多帮着种些,他就不用冒险进山采药了。” 卫妗叹了一声。 孩子们大了,大人们便是老了。 居村长和魏厚朴如今年岁已高,精力大不如前,隔壁的小课堂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魏家药庐也修了数不清几回,日子一天天过不觉着有多快,但眨眼却是十多年了。 第25章 戚云福套好了马车,牵出院去。 居村长拄着拐杖出来,须发银白,双目浑浊,他面上带着笑,说道:“蜻蜓,早晨韧哥儿出门时忘了教他买粗盐,你既是要去县里,就帮爷爷带一罐子回来。” 说罢,与了戚云福三十个铜子。 戚云福接了铜子,并对他摆摆手:“居爷爷回吧,等卖了菜,我给你带糖葫芦吃。” 居村长无奈道:“爷爷啃不动糖葫芦咯,蜻蜓自个吃罢。” 戚云福权当没听着,一扬鞭驾着马车往县里去。 槐安县比前几年要繁华许多,连街集都阔气些,各类品目看得来往的人眼花缭乱,而吆喝声要数菜市最热闹。 人都言早春要争鲜,甚么笋子青菜野山货都有人卖,出来采买的丫鬟婆子们就挑着摊选,这摊价高就下一摊,不教些个抬价的摊贩们套铜钱的,精明着。 戚云福喊的实价,摆摊出来多得是婆子们抢买,个别想浑水摸鱼的,教她一把剔骨刀插在摊前头的木板上给震住了,讪讪地猫走。 “浑当小姑娘好欺负呢,还想偷摸着顺走人家的菜,真不要脸面。”,有妇人小声嘀咕。 戚云福不与人废话,实价不议,买就给铜子,不买就走,她作派干脆爽快,多得是丫鬟婆子喜欢,带来的菜没过晌午便卖完了。 收摊置好马车,戚云福帮居村长买了一罐子粗盐,拎着去馄饨摊前吃食儿,这家小摊她与戚毅风常来,与老板相熟,刚坐下便晓得她要两碗肉馅的大馄饨。 戚云福将铜子与了他,寻个位置坐着等。 “蜻蜓?你怎在这?” 这是道颇为熟悉的声音,戚云福扭头看去,见是姚闻墨正着一身他们书院统一发的白色院服走过来,眉眼间很是高兴。 戚云福从桌底给他拎了张杌子出来,“我来县里卖菜。” 姚闻墨拢了拢宽袖,坦然地坐下让老板也上一碗馄饨,他举止文雅,长相也周正,逢人见了都喊他一声秀才郎君。 是哩,姚闻墨都是秀才了。 戚云福撇他怀里抱的书籍。 姚闻墨难得有些窘迫,红着耳根把怀里书藏了又藏,说道:“这些都是科举相关的书籍,无聊得紧,想来你也不感兴趣。” 戚云福耸耸肩:“我还当是上回你说的东西。” “那个在家里放着,要不等会随我过去拿?”姚闻墨镇定地将手中的书收进书袋里。 这时馄饨上来了。 戚云福吹吹热汤,抬起下巴瞅他:“到底是甚么东西?” 姚闻墨:“我托阿姐从漳州做了两套鹿皮缝制的臂缚过来,想着你习武,能用得上。” 姚识礼早在两年前便嫁到了漳州去,嫁的是个举人,她出嫁时戚云福去观礼还见过一面,不知好与不好,只晓得相貌不差。 戚云福眸子亮了亮:“鹿皮缝制的?”,她高兴道“我脚上的短靴就是鹿皮缝制的,可耐磨了,穿着也很舒服,你哪来的鹿皮?” 鹿可不好逮,她脚上蹬的鹿皮短靴还是好几年前戚毅风走了大运猎着一只梅花鹿,割了半块下来与她做鞋的。 “机缘巧合下得来的。”,姚闻墨随口解释了一句,慢条斯理地吃起馄饨来。 用过食,戚云福迫不及待地推着姚闻墨家去,待崭新的臂缚一到手就绑上去试,使了一套拳下来,还拿木桩子撞,见臂缚柔柔韧韧的,很是卸劲,她都舍不得拆了。 “姚闻墨你可太讲义气了。”,戚云福眉眼间都是敛不住的笑,她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肯定不白拿你的,回头我到居爷爷屋里给你顺一套诗帖出来,听说价值千金呢。” 姚闻墨失笑道:“顺来的我可不敢用,给你就使着吧,可千万别去气先生。” 戚云福敷衍地应了。 姚闻墨还要去书院里,戚云福便没久留,出了姚府往街集溜达两圈炫耀她的新臂缚,买了糖葫芦,约莫申时便回村去了。 傍晚居韧跟着戚毅风从码头做工回来,戚云福便耐不住性跑过去与他炫耀自己新得的臂缚。 居韧羡慕得上手摸,眼睛直勾勾盯着瞧:“你哪来的新臂缚?这是鹿皮的吧一看就是上等货。” 戚云福翘着下巴说:“姚闻墨给的。” “甚么?!”,居韧瞪大眼睛,腾地站起来,跟炸了毛的老虎似的,大声嚷道:“怎么只送你不送我?我就两块破布绕着应付了,与他抱怨许多回,明示暗示着生辰礼想要一对臂缚,他倒好尽送些笔啊墨啊的,谁稀罕啊!” “他生辰我还顺了爷爷的诗帖送他呢,那可是价值千金,该死的偏心眼姚闻墨,不行!我也要新臂缚!” 戚云福晃晃脑袋:“姚闻墨说他不敢用居爷爷的诗帖,你送的生辰礼肯定没到他心坎上,所以新臂缚才没你的份。” “那你送甚了就送到他心坎上?” 戚云福得意道:“我送他一筐马蹄呢,祝他金榜题名。” “原来是这样。”,居韧恍然大悟。 两人说得起劲,居村长在屋檐下听得牙痒痒,他说怎么屋里的诗帖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还当是李老三拖去咬碎了,为此还抽了它好几顿。 感情是被这俩混账拿去做人情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十五岁 “……你俩放过先生的诗帖吧。…… 夜里, 一家人围桌吃饺子,中间放着一海碗的野葱煎蛋和清炒菜苔,并一道豌豆苗肉丸汤,汤头鲜甜爽口。 戚毅风吃了块野葱煎蛋, 说道:“这几日得忙活春耕的事, 县里码头的活计就别去了, 春耕后还要把那两亩旱地翻出来, 种些芋头,经得住放。” 赵轻客点头, “听大哥的。” 卫妗笑说:“再种些花生吧, 花生油香吃着比猪油好,那魏老说了,猪油吃多了对身子不好。” “是这样。”,吴钩霜寻思着,动手给戚云福舀了几个饺子进碗里, 说道:“据说是年纪大了不宜多吃猪油, 小姑娘更不行,容易长胖。” 戚毅风白了他一眼:“就你懂?瘦条条的有甚么用, 来阵风都能给你吹倒了。” 吴钩霜心虚地笑笑:“我哪懂这些啊,都是码头干活时听那些人瞎吹的。” 卫妗摇摇头:“早几年让你娶个媳妇, 偏不乐意,现在三十好几光棍一条,整日与些不正经的人瞎混。” 戚云福小鸡啄米:“就是。” “嘿。”, 吴钩霜拿筷子头敲了下她, “这些年白给你买糖葫芦了,你这棵墙头草。” 他嘟哝道:“神武不也是打着光棍嘛,怎么净说我。” “他那是不在这, 在这我也得说。”,卫妗愁容满面,“村里光棍咱家占大半,我都不好意思出去与人闲谈,臊得慌。我看张氏都开始给她家牛蛋相看姑娘了,牛蛋今年十七,又有童生功名,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稀罕。” 戚云福嘿嘿笑:“上次我和阿韧去摸鱼的时候还瞧见有姑娘给他送帕子呢,牛蛋脸红得似个猴屁股,还不肯收那姑娘的帕子,挨了我俩好一顿挤兑。” “阿韧也十七了吧?” “是十七,和牛蛋同年的。” 卫妗摇头叹气,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人家十七去书院读书,考取功名,成熟懂事,他十七还带着蜻蜓上山掏蛋,下河摸鱼。莫怪居老整日感慨自己桃李满天下,家里却结歪瓜。” 一桌人听得直乐呵,话这么说确实也没错。 尤其是戚云福,她幸灾乐祸道:“阿韧方才还挨居爷爷拎着藤条追打呢,说他是祖宗转世,专门来克他的。” 吴钩霜:“你还笑阿韧,我看你俩半斤八两的。” “略~” 戚云福噘嘴,瞪了她三叔一眼。 春日烂漫,桃花村的桃花园子迎来不少书生姐儿们踏青游春,作为东道主的牛逸心邀了几位交好的同窗到村中赏花。 姚闻墨也在其中。 得了小道消息,居韧以去拾桃花酿酒为由,拽着戚云福到园子里蹲人,他挖了株桂花苗栽进小花盆里带过去,煞有其事地与戚云福解释说是要提前送给姚闻墨的生辰礼。 戚云福不稀得理他,倒是真想拾些桃花回去,她二婶会酿酒,据说拿桃花酿的酒最是香醇,年份愈久远,酒香就愈浓。 还记得她七八岁时,便酿了三坛桃花酒埋在荔枝树下。 还可以做桃花酥。 戚云福扭头去拾桃花,也不管居韧了。 居韧抱着小花盆张望许久,终于看见一行着青衫的书生缓缓往这边走来,他眸子噌地放亮,兴奋地抬手跑过去。 “牛蛋!” 牛逸心脸黑了黑,扶额尴尬地看了同窗们一眼,对他们拱拱手道:“园中景致不错,诸位师兄可自行游玩片刻,我与村中好友说些闲事便过去作陪。” “无碍,师弟自便就是。”,作为牛逸心的同窗,哪能不晓得居韧的名头,混不吝一个却极其护短,早几年牛逸心在书院里遭县中富家公子带头排挤,他夜里就给人套麻袋打一顿。 第26章 还拿极难擦洗的碳墨给那富家公子脸上一左一右画上乌龟,惹出好大笑话来。 几个同窗走了,姚闻墨也打算散开。 居韧喊住他,一股脑把手上的小花盆塞与他,咧嘴笑得朝气蓬勃:“姚闻墨生辰快乐啊!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桂花树盆景,祝你摘得桂榜,一举入仕。” 姚闻墨满头雾水,“还没到我生辰啊。” 居韧:“我提前送你!” 牛逸心咬牙切齿:“你又在整甚幺蛾子,还有我早与你说过,有外人在的时候不要喊我稚名。” “好好好,下次不喊了。”,居韧应得敷衍,牛逸心也根本不信他,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姚闻墨垂眸拨了拨手中小花盆内翠绿的叶子,一时闹不准居韧这是何意,他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声:“你有甚么事直言便是。” 居韧叉腰:“我没甚么事啊,就是我提前送了你生辰礼,你是不是也该提前送我一份生辰礼?”,他举高自个双手卷起皱巴巴的袖,拿手腕上绑的灰布在姚闻墨眼前极具暗示性地挥了挥。 “姚闻墨,你看我这双手是不是缺了点物什?唉~我生活艰苦,家中还有爷爷要奉养,每日去县里码头扛大包,这双手臂都不知被粗糙的麻布袋子磨伤几回了,要是此刻能有人送我一对鹿皮缝制的新臂缚,那就真的是太好了!” 姚闻墨:“……” 居韧睁着黑白分明的眸,殷殷切切地望着,与李老三瞅肉骨头的眼神如出一辙。 姚闻墨拿脚趾头想想就知道,定是戚云福拿着他送的臂缚回去炫耀,才教居韧这厮给馋上了。 他忍俊不禁道:“家里倒是还有一对,你若想要送你便是。”,原还抱着些不能见人的小心思,想在上骑射课时换上戎装,与戚云福戴同款臂缚。 只这韧哥儿是真难缠! 早知多做一对牛皮的,也能应付应付这小子。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你放心我不白拿你的,回头我去爷爷屋里再给你顺一张他的诗帖出来,你放心用,我替你挨打就行。”,居韧蹦起来呼了一声。 姚闻墨满脑黑线:“……你俩放过先生的诗帖吧。” 居韧充耳不闻,转身朝戚云福大声嚷过去:“蜻蜓,我也要有新臂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姚闻墨无奈地摇摇头。 … 春耕时节,南山村开始忙碌起来。 居韧得了新臂缚,戴出去炫耀几回便宝贝似地收了起来。 他换上赤膊短衫,腰间、肩头盘着麻绳,扛上曲辕犁,提溜一个大水囊与戚毅风几个汉子下田去了。 好在早春日头不烈,家中又买了大青牛,犁起田来轻松许多,居村长名下水田少,只有二亩,是以并给了戚毅风耕种,每年居韧帮忙翻田插秧,甚么活计都干,收成后能得八成粮食。 戚毅风不缺这二亩田,本就是为了照应居村长爷俩,如今居韧长大了,能自己料理水田,那剩下的二成粮食他往后都不打算要了。 “阿韧,这次先犁你那二亩水田,等下午教蜻蜓和她二婶踩田,我们继续犁我这边的。”,戚毅风拍了拍大青牛的背,给它套上犁把绳子,拿鞭赶下田。 居韧应了一声,紧跟着下田去。 田里教早春的雨水泡得松软,轻易便能犁动,反复犁过两遭,戚毅风换了居韧上手,自己扛锄头去敲那些大块的泥土。 赵轻客和吴钩霜进了山,从沟渠源头开始慢慢清理积了一个冬的枯枝败叶,将沟渠堵塞的位置疏通,引着溪水往田里流。 戚云福和卫妗跟在后边踩田,边踩边撒草木灰和粪便发酵的肥料,给水田里增加肥力,强壮早稻根茎。 犁田费了几日功夫,接下来便是插秧,插秧是个无聊且累腰的活计。 戚云福在日头下快速地将手中秧苗往田里栽,慢慢地往后退,而居韧从另外一头栽着秧后退,两人在中间位置撞上。 居韧瞪着眼睛:“你怎么往我这边过来了?” 戚云福揉揉屁股,抬脚踹了他一下:“我是从田头开始栽过来的,你自己都不拿眼睛看!” “我从田尾栽过来的,没顾上往后瞧呢。” 居韧抻抻腰,往田垄边走,把手上剩余的秧苗补到中间空出的位置,朝还傻愣愣站在田里的戚云福喊:“还不上来,你腿上爬着蚂蟥呢。” 戚云福低头一瞧,双指夹住蚂蟥扯出来,笑嘻嘻地往他身上扔过去,居韧闪身躲开,摇摇头去阴凉处喝水,一副大人有大量懒得与她计较的模样。 戚云福赶忙追上去。 “阿妗!”,田里的赵轻客忽然惊呼一声。 戚云福倏地看去,就见他抱住昏迷过去的卫妗疾步出了田,神色焦急地往村里跑。 “二婶怎么了?”,戚云福跟着往村里跑。 其他人也是再无心插秧,卫妗好端端的忽然晕倒在田里着实令人担忧,可别是累出甚么毛病了。 到了魏家药庐,魏厚朴给卫妗脉诊,素来臭着的脸上忽然升起几分喜意,他悠悠然收了手。 “并无大碍,只是有孕后过于劳累以致动了胎气,我开两副药稳一稳胎相就行,只是往后得好好养着,不能再教她下地干活了。” “什……么?”赵轻客完全愣住了。 他呼吸顿了顿,整个肺腑都在剧烈地震着,将魏厚朴的话消化了一遍又一遍,狂喜之余却又沉下了心。 赵轻客担心道:“阿妗从前教毒药伤了底子,到村里才慢慢开始调理,如今十多年虽无大碍,可她也不是适合孕育孩子的年纪了,怀这个孩子会不会有危险?” 魏厚朴摸着胡子:“她才三十出头年岁不算大,生这一胎有我在,不成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赵轻客提起的心稳稳落回胸腔里,紧接着又问照顾孕妇的注意事项。 见是喜事,众人听了都开怀。 戚毅风拍拍赵轻客的肩膀:“你在这陪着弟妹,我们去田里把剩下的秧苗栽完,再托神武从县里买些肉回来给弟妹补补身子。” 赵轻客点了头,视线没从卫妗身上离开,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心潮汹涌。 他赵轻客也要当爹了! 第23章 十五岁 蜻蜓“公子”与阿韧“姑娘” 卫妗醒来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久久未言,手放在腹部轻抚着无声落泪,本以为这一生都与孩子无缘了,谁料这会竟是怀上了。 她低头擦去眼泪的泪痕, 开始羞臊起来:“我都这个年纪了才怀相, 旁人该笑我老蚌生珠了。” “你年纪怎了?正是好年纪呢。”, 赵轻客握住她手, 轻声宽慰:“魏老说了你这一胎怀得合适,只消慢慢养着便是, 放宽心情, 莫要多想。” “嗯嗯。” 卫妗晓得自己有多期盼这个孩子,自是万般小心对待。 “蜻蜓给你炖了鸡汤,这都快傍晚了,快喝着暖暖胃,等会吃炖猪蹄, 里头放了药片的, 专门给你补身子。” 卫妗应了声,笑容柔和:“只是以后地里的活要都压在你身上了。” 赵轻客:“你汉子有的是力气。” 卫妗有些哽咽, 摆脱卫家,跟随赵轻客来岭南道, 是她这一生做过最对的决定。 家里有了孕妇,一切便得以孕妇为先,灶头的活计分摊到了戚云福头上, 然戚毅风心疼闺女, 便接过了掌勺权,只让她帮着打打下手。 卫妗这一胎确实怀相好,两个多月了, 偏爱吃些酸辣口的,甚少有害喜的时候,春耕过后养了小半旬,脸蛋都圆了些,面色也红润健康。 这日戚毅风和赵轻客去了地里种芋头和花生,卫妗惦记一口酸菜鱼的味道,戚云福正无聊得紧,索性叫上居韧一道摸鱼去。 听闻牛逸心恰从书院沐休归家,便拐去桃花村,也将人拖了出来。 三人提着桶和抄网去了河边。 春天草地青绿,河岸两旁水草飘荡,河水清澈见底,还能见着些大大小小的鱼在底下游来游去找食儿。 戚云福蹬了短靴,赤脚在草地上来回走挖蚯蚓,许是她都没注意过自己的相貌,明眸皓齿,面若桃花,一颦一笑都泛着朝气,好些小汉子都暗暗青睐于她。 牛逸心放下书本,走过去劝她:“让阿韧下水摸鱼吧,春水寒凉,你是个姑娘家,得顾及着身子。” “笨呀你。”,居韧捣鼓着抄网说:“我们都有内力护体,打一百个你都没问题,何况摸条鱼。” 牛逸心:“你当蜻蜓和你似的。” 居韧:“蜻蜓比我还厉害呢,她能直接捏爆野猪蛋蛋,我可不敢。” “你再说这糗事我以后不与你顽了,我都解释几遍了当时是想拽野猪尾巴的,是拽错了而已,没有捏。” 居韧欠欠儿道:“那你是拽爆了野猪蛋蛋。” 牛逸心摇摇头,去把桶里的鱼叉拿出来,装上握把,再回头看的时候那边俩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 第27章 “唉。”,他已经习惯了,于是坐在岸边等着。 不出半刻,戚云福和居韧停了手,光速和好,对着脑袋商量等会从哪下抄网更容易得鱼。 牛逸心老神自在:“来这片吧,方才我扔了些蚯蚓下去打窝,这会应该有鱼聚过来。” “可以啊牛蛋,都晓得提前打窝。”,居韧一把勾住他肩膀,与戚云福招手说道:“我拿鱼叉下河从另一头把鱼赶过来,你来使抄网兜鱼罢。” “好。” 戚云福往河里扔了块石头。 居韧脱了衣裳,打着赤膊跳进河里,河水才到他腰高,冰凉凉地滑过腰腹位置,他下意识绷紧了肌肉。 那一身田野山间练出来的肌肉并不厚实,薄薄的层肌覆着前腹,肩胛骨位置,显得身姿矫健英气,高高束起的墨发飘逸乌黑,衬得他脸部轮廓线条更加分明。 那是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周正漂亮,估计再过几年,就会蜕变为充满男子气概的俊美。 “我瞧见有几条大草鱼!”,居韧握着鱼叉,一脸激动地埋头扎进河里,蹬着不甚雅观的蛙式泳追着鱼群跑。 戚云福见状眼疾手快,一抄网兜下去,捞到四五条大小不一的鱼,网兜出水面的瞬间,牛逸心就提着桶过去接鱼。 居韧也逮到了一尾大鲶鱼,他举高鱼叉,朝岸上俩人炫耀道:“看我这准头,一叉一个准,这恁大一条鲶鱼,县里买还要五六个铜子儿一斤呢。” 这一条,起码七八斤重。 牛逸心:“这些也够我们分了,再多吃不完,你快上来吧。” 居韧凫到岸边,将那尾大鲶鱼扔进木桶里,甩了甩滴水的裤角,解开发带教墨发凌乱披着,大咧咧地摊开手脚躺到草地上晒日头。 戚云福拾了石头往河面扔水漂顽,见牛逸心又去捧他的书本看,挠了挠脸问他:“你日日看书怎么才考了童生,姚闻墨都是秀才了。” “……” 居韧拽了根草放嘴里咬着,将双手枕到脑后:“就是,那徐耀祖都能考上童生,凭什么啊,看他得意的嘴脸就讨厌。” 牛逸心:“师兄的学问本就比我好,这又不是甚丢人的事儿,至于徐耀祖,小人得志罢了。” 他与徐耀祖同在书院读书,虽不在同一课室,但依稀也能听到些消息,徐耀祖是个心性不稳的,容易受旁人影响,自十五岁起便开始流连花楼,耽于女色。 以他的才学童生可得,秀才看运气,但也仅仅止步于此了。 戚云福抱臂,盘腿往居韧旁边一坐:“徐耀祖考上童生后,可给他徐家神气得,我上回去平安村买豆腐,还撞见徐嫂子与村里人吹牛,要给徐耀祖说一个官家小姐。” 牛逸心嗤之以鼻:“别说是童生,在当今世道,纵是秀才,举人,若无家族势力,官家小姐凭何下嫁?” 居韧翘起腿吐槽:“还真当他徐耀祖是宝贝疙瘩呢,都不够我一只手揍的,胖得球圆球圆,眼睛都只剩条缝了,都不晓得他怎么看得见路。” “行了,不说他,腿儿躺直的,我与你说件事。”,牛逸心拍拍居韧翘起来的那条腿,见不得这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浪相。 居韧瞅他一眼,放下腿来。 牛逸心:“我听课室内的先生说,书院最近打算增聘一位骑射课的武先生,有文试但不难,主要是骑射//精通,身手好懂训马,你想不想去试试?” 居韧想都不想就摇头。 戚云福有些好奇:“多少月俸呀?” “二两银子,每月还有一斗精米,主要是能上书院的官册,凡是能上书院官册的先生,以后就算是年迈卸任,也照样有月俸。” 居韧翻身拿背对着他,没好气道:“我才活几年,你就替我谋划起年迈后的事了,你可真是能。再说了,那甚么文试一听就特别难,我才不稀得去考。” 牛逸心被他这幅摆相气得紧,捏了捏拳头,几乎按捺不住要抬脚踹上去,他实在不明白,这人作何能这般理直气壮地在村子里混顽着。 “你不晓得这机会多珍贵吗?再怎么也比你去码头扛大包体面吧,你若担心文试不过,我给你开小课仔细讲讲,这又不难。” 牛逸心一拳头捶过去。 居韧再翻身,将脸趴到草地里,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戚云福明眸莹润,冲牛逸心笑笑,说道:“入了书院官册,以后再想去槐安县以外的地方闯荡可有得麻烦,阿韧说过等有机会要与我一道去胡杨城的。” 牛逸心沉重道:“胡杨城太远,先生和戚叔可不会同意。” “再说呗,总有办法的。”,居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拍拍屁股的草屑,“走吧,家去吃酸菜鱼咯。” 牛逸心赶紧收拾了鱼具追上去,还想劝他一劝,却在回程的村路上碰着一位低眉羞怯的拦路姑娘。 戚云福和居韧默契地往后退,悄悄藏在后边八卦,两人四只眼睛直勾勾盯得火热。 牛逸心极其不适地忍耐着身后八卦的视线,生怕自己维持不住书生体面,扭身去暴揍那俩幸灾乐祸,充楞看戏的损友。 “牛童生这是去河里捞鱼了吗?怎么弄得衣袖都湿了,也不擦擦。” 牛逸心很有礼数地往后退了一步:“无甚大碍,待会家去换身衣裳便是,小梅姑娘这是?” “我正想去村里寻小姐妹儿说说话呢,却不想在这能碰上童生郎,真巧。”,小梅姑娘说罢更羞,她扭扭捏捏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来,“这是我自己绣的帕子,童生郎若不嫌弃,且拿去用着罢。” 小梅姑娘将帕儿往牛逸心怀里一扔,面颊羞赧,低头快步走了,根本不给当事人拒绝的机会。 牛逸心握着那帕子,似烫手山芋一般,心中正烦着,偏生后头还有人作妖。 居韧扭腰,惟妙惟俏地学小梅姑娘:“蜻蜓公子这是去河里捞鱼了吗?怎么衣袖都湿了,也不擦擦。” 戚云福机灵地接上:“无甚大碍,待会家去换身衣裳便是,阿韧姑娘这是?” 居韧从木桶里捞出一条鱼,遮住脸作出一副低眉害羞,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娇羞之态来,“我正想去村里寻小姐妹儿说话呢,却不想在这碰上蜻蜓公子,真巧。” 他将鱼抛给戚云福,又说:“这是我自己绣的帕子,若蜻蜓公子不——哎哟!” 一本书稳稳砸到居韧脸上。 牛逸心撸起袖子就冲上去,今日与狗贼不死不休! 戚云福艰难地从混战中脱身,分别给了居韧和牛蛋一脚,拾起地上的鱼叉和企图逃狱的大鱼,一溜烟跑没影了。 第24章 十五岁 南山村小霸王 到家后, 戚云福将鱼放进水桶中暂养着,回屋里换上干净的衣裳,湿透带泥的短衫裤揉作一团扔进洗衣盆,添了颗野澡珠, 端出院里, 洗净后晾晒到衣杆上。 她从灶房角落里的圆肚缸内掏了两颗酸芥菜出来, 洗去酸汁水和表面盐分, 切丝备在一旁,而后去小菜园里扒了些嫩姜和葱花。 配料齐了, 再去将鱼处理好。 戚云福脚一蹬上了墙头, 见卫妗坐在院里缝制婴儿肚兜,她抬首看看天色,问:“二婶,酸菜鱼你吃辣的还是不辣?” 卫妗仰头看她:“辣的吧,我主要是好那一口酸菜, 鱼肉倒不怎么敢吃, 怕腥味太重。” 她对戚云福招了招手。 戚云福跳下墙头走过去。 卫妗从绣篮里挑了几块浅淡花色的软布料出来,轻笑道:“喜欢哪个花色的挑挑, 二婶也给你缝制两件贴身小衣。” 这些都是浅色的,戚云福不大喜欢, 她老实道:“我想要葱绿或者粉色,那样的颜色好看。” “贴身小衣讲究含蓄清雅,葱绿倒是可以, 粉色不行, 这个色再绣些鸳鸯牡丹花样,看着就像楼里姑娘的穿着。”,卫妗思想传统, 她在卫府里听了十多年的女则女训,是个守礼数的,最不喜青楼里那些花枝招展的作派。 戚云福却是不解:“楼里姑娘?甚么楼里的姑娘?” 卫妗戳她脑门,训斥道:“小孩子别瞎问,总之听二婶的就是,你要葱绿的我再托人去县里裁两刀布料回来,至于别的,就要绛朱红吧,这颜色大气。” 戚云福“哦”了一声,并不纠结。 她回去做酸菜鱼。 下午戚毅风几人从地里回来,鱼炖得正好。 戚云福厨艺平平,但胜在鱼新鲜,酸菜也够味,看起来下饭开胃,忙了一日的汉子闷头吃起来,也不拘那些细致滋味。 “爹,我们为什么不能出槐安县呀?”,戚云福吃着饭,随口问道。 愈长大,她愈能察觉出南山村的不同寻常来,相对于隔壁的平安村和桃花村这些本地宗族姓氏,她们村子里的基本都是外来姓。 平时不见走动亲戚,更没听说过有甚么亲朋好友,每年县衙还会过来清点村中住户的名册,若要出槐安县,路引却是极难得,她长这般大,几乎没见过村里谁出过远门的。 第28章 可就是这样的村子,姚县令却格外重视。 从些闲碎话里倒能听出她二叔三叔和居村长以前似乎是当官的,只是拼凑不出个完整的信息来。 戚毅风顿了顿,而后放下筷子:“想出去玩?” 戚云福摇头,弯着眸,笑眯眯道:“是阿韧想去,我才替他问的。” “我还不晓得你俩?”,戚毅风啧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期间说道:“过两年,等你再大些,爹就准许你们出去玩,至于能不能出槐安县这个事你不用操心,爹有的是办法。” “好耶!”,戚云福高兴地点头,伸脑袋过去蹭蹭戚毅风的胳膊,声音软软地撒娇:“爹爹最好啦嘿嘿~” 卫妗莞尔。 她说道:“早上平安村豆腐婶说想买些种鸡蛋,我挑了出来,你帮二婶拿去给她,顺道割两块豆腐回来,我明儿得去你丘婶儿那帮她团绣线,不得空。” 戚云福应了声,吃饱后漱了口,将院里晾晒药材的簸箕端回屋内,拿麻绳分类绑好,带去魏家药庐。 药庐里乱糟糟的,戚云福都没处落脚,他见魏厚朴正凝神专注于面前的毒药配比,与他说了一声,放下药材便出去了。 村里幽静,日头昏昏斜斜的,只偶尔瞧见一两个匆忙归家的村民,扛住锄头,挑着担子,絮絮说着家中琐碎闲事。 些个走得近的,还会与戚云福打声招呼,催她快快家去。 戚云福却是不急,她慢悠悠走着,直至瞧见坐在院门口锯木头的戚毅风,才加快步子小跑过去。 “爹,你锯这个作甚?” 戚毅风专注着手上活计,抽空回她道:“灶房里的壁柜被蛀虫钻得有些松了,我寻思着重新打一个换上去。” 戚云福点点下巴,往门槛坐过去,睁着天真纯净的眸子,平地炸出一声惊雷:“爹爹,我想要一把配剑,不要木头做的,要能杀人的。” “你想杀谁?” “不想杀谁呀。”,戚云福轻轻皱眉,不理解她爹为何会这样问。 戚毅风放下锯子,温和地看着她:“那怎么想要一把能杀人的剑?” 戚云福撑着脸颊:“因为师父只许我玩木剑,我都不晓得真正的剑耍起来是甚么感觉。” 她满脸憧憬地说:“我觉得画本里说的那些闯荡江湖的侠客,一酒壶一匹马,仗剑天涯,多潇洒多快意呀!” “你爹我当年不止这么想过,还这么干了,可现实残忍啊。”,戚毅风慢悠悠说道:“首先配剑,依我大魏律令,除农具外,凡是精造铁器皆得于户籍县登记入册,拿到官府颁发的文书方能带着它进入各州府城门,而这文书可不轻易给,先得考核你武艺,再确认你家中是否清白,是否有武学渊源,或者是商队、武馆,私人护卫等营生所需。” “其次是路引,江湖客是浪荡客,居无定所,而想要进入城中需有路引,没有路引无法进城,每每只能夜宿山林,天热时在荒山野岭遭蚊虫叮咬,天寒时躲在荒废寺庙里受冷风吹,有银子你都吃不上一口热乎饭。” “最后便是山匪、强盗、骗子,拍花子等等形形色色的人横行,稍不注意便会着了道,轻则钱财尽失,重则小命不保,曝尸荒野。到时你连爹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咯。” 戚云福啪叽一下跌坐在地,睫毛颤了颤,唇角下抿,伤心地往居村长家里去,一边走一边哭诉:“阿韧,我们不能去胡杨城了呜呜呜呜~” “!”,戚毅风眉毛狠狠跳了一下,这俩崽子甚么时候合谋好了要去胡杨城? 胡杨城距岭南可谓千里,那里黄沙漫天还马匪横行,集聚着各种亡命之徒,鲜羌更是频繁作乱,城中暴动是常态,那岂是自家闺女能去的地? 戚毅风一脚蹬断手中的木头,庆幸自己恐吓得早,否则这俩不知天高地厚的哪一日偷偷跑了去都有可能。 居家小院里,祖孙俩正抓耳挠腮地哄人,居村长拄着拐杖出来,非要敲戚毅风一棍,“好好的你吓蜻蜓作甚!” 戚毅风往旁边跳开,无奈地应道:“我随口一言。” 居村长吹胡子瞪眼:“我看你就是吃屁闲的。” 戚毅风哭笑不得:“村长,您是文坛大家,说屁就不文雅了。” “我还给你一屁呢!”,居村长举着拐杖作势要打。 听到居村长骂她爹爹,戚云福擦着眼泪笑了出来,她抿抿嘴唇,才小声与居韧说:“要不你还是去书院里当个武先生罢。” 居韧叉腰,气道:“没出息!怂蛋才怕死,再说了咱俩又不是现在去,我们以后走官道,一路驿站都有官兵,到了胡杨城也没事,那里可是虎师镇守的。我大魏百万虎师,战无不胜,那是何等厉害。” 居韧声音清朗有力,说起大魏虎师时更是充满崇拜之情。 戚毅风听罢,摇头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戚毅风惹哭了三座小院里最受宠的那个,遭了一顿说,自己也心疼,轻声细语地哄了许久,直到许出去了一把猎弓,才将人哄好。 得了一把猎弓,戚云福颇有些爱不释手,翌日去平安村给豆腐婶送种鸡蛋时都要背着。 她进了平安村,径直往豆腐婶家里去。 正值清晨,过来买豆腐的人多,戚云福等了片刻,豆腐婶才有空闲过来搭理她。 “哟,蜻蜓呀?怎么是你过来?” 戚云福乖乖答:“二婶手上有活腾不出手,便让我过来了,还让婶子给割两块豆腐,一并算铜子。” “两块豆腐不值几个钱还算甚铜子,你等我检查一下种鸡蛋再与你割豆腐啊。”,豆腐婶提着竹篮往院中日头盛的地方走,仔细检查过了没问题,才数了钱给戚云福。 “十五个种鸡蛋,两铜子儿一个,这是三十个铜子,你数数啊。”,说罢,她割了两块白白胖胖的豆腐拿荷叶包好,面上笑容和善:“豆腐不用给铜子了,拿着家去。” 戚云福接了种鸡蛋的钱,却不肯要豆腐,“不能白拿婶子的豆腐。” “给你就拿着,你这小姑娘忒不懂事,我这是谢你二婶呢。”,豆腐婶将那俩块豆腐强塞过去,转头忙着招呼其他客人。 戚云福只能拎着豆腐出门去。 她顺着乡道出村,快到村口时,却见徐耀祖陪着一位身穿明蓝襦裙的姑娘慢悠悠地在桂花树下散步,说小话。 戚云福不着痕迹地拉近距离。 前头,徐耀祖单手背在身后,挺直着腰意图展现出自己书生的风采来,“徐某不才,虽现在只得了童生榜首的功名,但亦是日夜苦读,不曾懈怠,只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得中桂榜,迎娶佳人。” 明蓝襦裙的姑娘似有些兴致缺缺,却仍旧应和徐耀祖:“徐童生才学兼备,定能得其所愿。” 她说着便往旁边缩了缩,与人福身作揖,“我姑姑说带我过来与徐婶婶谈旧,这会却有事先走了,我实在不好多留,这就家去了,童生留步。” 徐耀祖急急挽留:“如此春日,何必急着家去,我房中有一幅书院院长亲赠的美人雅图,姑娘可要观之?” 姑娘摇摇头,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岂能随意进出男子房间。 徐耀祖不死心,继续道:“我这幅美人雅图可是县令公子姚闻墨想要都没有的,他堂堂秀才郎求我展图一观,我都没同意呢。” “我——” 戚云福弯腰拾起一块路边的碎石,抛在手里把玩片刻,往徐耀祖脚踝处一掷,徐耀祖肥胖的身躯失控向前栽倒,摔了个狗吃屎。 站他身旁的姑娘被吓了一跳,欲上前扶又害怕,她紧张地抓着衣袖:“徐童生,您怎么样了?” 徐耀祖疼得龇牙咧嘴,伸手道:“拉我一下。” “这……不合礼数。” “你先拉我一把,何必拘泥于礼数,这处又没旁人。” “徐耀祖~”戚云福蹦蹦跳跳地上前去,叉着腰,笑得幸灾乐祸:“好大一只猪在地上呀,真羞羞脸哦,让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去拉你。” “戚云福?”,徐耀祖恼羞成怒:“是不是你搞的鬼!” 戚云福朝他做鬼脸:“就是我怎么啦?有本事起来揍我呀?吹牛精徐耀祖,明明是童生榜挂尾的,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榜首,再者姚闻墨才不会求着你追看甚么美人雅图呢。” “这位姐姐你可别信他,徐耀祖最爱吹牛了。”,戚云福朝旁边吓呆住的姑娘弯了弯眸子,“你快家去吧,可别教徐家的缠上了。” 姑娘有些惊慌失措,赶紧垂首离开。 地上的徐耀祖怒火攻心,脸憋得通红,他似乌龟翻盖儿一般费劲地站了起来,“戚云福你敢在我们平安村撒野,信不信我吆喝一声,教你出不去村口!” 戚云福翘着下巴,眼神桀骜不驯:“敢吓唬我,仔细我让李老三把你小鸡鸡咬断,反正以前又不是没咬过。” “你……你粗俗!污秽不堪!” 徐耀祖太怵居韧家养的那条畜生了,站起来比人还高,张着嘴跟山里的狼无甚分别,上回踢了它一脚,便险些被咬着命根子。 第29章 徐耀祖狞着脸,见几个闲逛的混子正回到村口,他立刻架起童生威风,将几人喊过来,直言戚云福打伤了他的脚,必须要制住她给个说法。 在村里游手好闲的能是甚好货色,嘴无遮拦惯了,都没正眼瞧人,便咧着口黄牙道:“这要说法还不简单,直接让她以身相许不就得了,她要不愿意我们哥几个也可以帮一手,给你把人按住哈哈哈哈。” 徐耀祖闻言肩膀抖了抖,戚云福的相貌确实是顶好瞧的,可太凶了,那戚大更不好惹,他压根没敢往这处想,只想讹点银子使罢了。 戚云福将手上拎的豆腐挂到桂花树底下,也无需去拾称手的木棍,捏着拳头就冲过去,带过一阵迅猛的拳风,几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嘴儿的牙齿就被打掉了半嘴。 其中先开口的那位,则直接被一个回旋踢踹出老远去,哀嚎声儿震天响,把村里的人都招过来了。 徐耀祖被吓得愣住,面色惨白,裤//裆湿了一片。 收拾完人,戚云福拍拍手拎回豆腐,抬声给地上叫唤的几人放话:“我爹南山村戚大,有胆量索要诊金药钱的,尽管过来,看你们另外半嘴牙齿还能不能保住。” 戚云福撂了狠话扭身便走,徒留地上几人面面相觑,顶着鼻青脸肿的伤质问徐耀祖:“那是南山村的戚云福你为什么不说?” 南山村戚大的厉害谁不晓得,若是知道方才那姑娘是他闺女,给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嘴贱啊! 该死的徐耀祖! 围过来的村民指着地上惨兮兮的几个人小声议论。 “这不是东狗那一帮游手好闲的混子吗?被打得可真惨。” “啧啧,都不要命啦敢去招惹南山村的小霸王。” “要不要告诉村长?” “要去你去,我可不管这闲事。” 村里人摇摇头,各自散去。 徐耀祖怕被几个混子迁怒报复,忙瘸着腿跑回家去。 第25章 十五岁 春谷灯会 戚云福到了家, 将豆腐往灶头一放,便去了隔壁。 院里静悄着,居村长在旁边课室教学生读书,居韧不知又跑哪去了。 戚云福伸脑袋进课室里, “居爷爷, 阿韧呢?” 居村长随口应了一句“去山里了。”, 便挥手让她走, 别扰他的学生们读书。 戚云福撇撇嘴,回自个院里去了。 闲来无事, 干脆拿了锄头去后院小菜园, 把冬日里清出来的空地翻一翻,拾了草根,耙成顺直的浅沟,再撒些草木灰进去和碎土拌一拌,每个坑里都撒几颗甜瓜种子, 最后覆起, 浇水润种。 其他几块菜地,也得开始除草, 松根施肥,育种出来的辣椒植株和紫茄, 移栽进地里。 这么一算,事儿倒真是多得忙不过来。 戚云福在小菜园里待到晌午,卫妗过来喊她吃饭了, 才擦了一把汗, 从地里出来。 吃过午饭,天边积聚着几团乌云,旱雷响了几道, 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戚云福忙将院中晾晒的衣裳收回屋里,披了蓑衣去关灶房的木门。 “呀,漏雨了。” 戚云福拿了几个木盆放进灶房里盛雨水,她仰头一瞧,屋顶好几处瓦片不知被甚么东西踩碎了,雨水顺着口子砸进来,教灶头湿了大半,还好先前做了新的壁柜,否则里面的面粉和盐也得挨雨水泡了。 戚云福从她爹屋里翻出一块用来盖稻谷的油布,运起轻功飞到灶房屋顶,扯开油布铺到被踩碎的几处瓦片之上。 盖好油布,她下来瞧着,见灶房里不再渗雨水进去,才放了心进屋里,伴着雨水滴答的声响午睡。 傍晚戚毅风回来了,雨仍旧是下个不停歇,院子里泥泞,屋檐滴滴答答的,春雨便是如此细又绵长,教人看得心烦,连空气里都透着潮湿的气息。 “灶房里漏水了?” 戚云福在灶房里跟着卫妗学做豆腐酿肉,闻言便抬头应道:“屋顶瓦片不知被甚么东西踩碎了些。” 戚毅风把舀了一瓢水洗脚,说道:“许是山里的小畜生出来找食吃,明日我去县里采买一些瓦片回来换上。” 戚云福央他:“爹爹买些酒酿圆子回来罢。” “想吃酒酿圆子?”,戚毅风暗自数数日子,发现确实快到三月了,春耕忙得不知时日,不知不觉便又至一年三月春谷,他声音柔和了些,说:“行,我多买一些,家里人都吃。” 夜里雨停了,戚云福提着灯笼去居隔壁寻居韧,她刚洗漱,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皂荚的清香,面颊嫣红,眸子水润明亮带着盈盈笑意,在月光下一截白白的颈漂亮得紧。 吱呀一声,居韧走过来推开了窗,田野一望无际,被春雨洗过一遭后清澈澄净,萤火虫低飞,蛙声响乐不断。 他扯了干巾扔戚云福脑袋上:“擦擦头发,发尾都还在滴水呢。” 戚云福哦了一声,擦着发,撑在窗台前看他埋头雕刻手里的物件。 桌上已摆着好些雕好的,有憨态可掬的橘猫、威风凛凛的狼青犬,长耳朵的可爱兔子等,都是些能放在掌心赏玩的小木雕。 “这些都是要拿去卖的?” 居韧专注着手上的刻刀:“过几天不是春谷灯会了嘛,到时候我就拿去摆摊,我这手艺不得大赚一笔。” 戚云福脑袋歪在窗台上趴着,拿手指去戳圆滚滚的橘猫,她好奇道:“你怎么会雕这么多小玩意?我日日瞧着居爷爷,都没学会。” “就学呗,有一技之长总没错,你想要吗?回头我单独给你雕一个。” “我还想要只小老虎,这样我就有两只了,它们可以作伴。” “行。” 居韧放下刻刀,倒了一碗水喝,起身想去把呼呼吹风的房门掩紧,却见院里他爷爷两只眼睛瞪圆了,遂问道:“爷爷,您怎么还没去睡?” 居村长专门坐在院里盯着呢,他坐得四平八稳,说道:“我就在这坐坐,你忙你的,但是房门不能关上,我得看着。” 居韧无语极了。 他坐回去,同戚云福嘀咕抱怨。 戚云福也瞧见了院里坐着的居村长,她朝居韧旁边挤挤,两人并肩坐着:“阿韧,我与你说一个事。” “你说。” 戚云福低声道:“我今天把平安村东狗那帮混子揍了一顿。”,她将事儿一说,复盘完后懊悔地捶捶桌面,“我都忘了揍徐耀祖,想想就生气。” 居韧想都没想就说:“过两天我给他套个麻袋,让你揍。” “不在村里揍他。”,戚云福哼道:“春谷灯会时他肯定也会去,到时候我再收拾他,看他还敢嘚瑟。” 徐耀祖确实挺膈应人的。 居韧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应该和牛蛋好好商量一下,给他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吹牛就算了,还敢把歪主意打到蜻蜓身上来,简直不可饶恕。 … 转眼到了春谷灯会这日,三人在村口汇合。 戚云福和居韧各背着个竹篓,里面都是摆摊需要用到的东西,牛逸心则两手空空,打扮得俊逸潇洒。 他帮戚云福把竹篓背过来,说道:“你俩灯会去玩还摆摊,能卖得出去吗?” 居韧白了他一眼:“废话,就我这鬼斧神工的雕刻手艺,还有卖不出去的?”,他探手从背篓里摸出一只金闪闪的蟾蜍,“喏,这个送你的。” 牛逸心不想要,甚至一脸嫌弃:“这么丑?” 戚云福撞了他胳膊一下,生气道:“这是金蟾蜍,居爷爷说金蟾蜍寓意蟾宫折桂,最适合你啦,你不要阿韧可不理你了。” 居韧扭头哼了一声。 牛逸心接过蛤……不,是金蟾蜍,他摸了摸金蟾蜍胖圆的白肚皮,觉得似乎也没这么丑。 他诚恳道歉:“好吧,是我误会阿韧了。” 春谷灯会时街集最是热闹,白日里河道两旁的灯笼还没点上,但处处挂着红绸,好些铺子都开始摆各式各样的灯笼和河灯出来卖了。 到了县里,三人直奔姚府。 姚县令正从公衙回来,见到几个小辈在府里轻车驾熟地往他儿子院里奔去,笑呵呵地与夫人说:“我是真没想到,墨哥儿与那几个小辈玩得这般好。” 于氏替他解了官袍,听罢嗔道:“打小便混在一处吃喝读书的,能不要好嘛,蜻蜓从前还经常过来寻礼姐儿说话呢。” “这倒是。”,姚县令摇摇头,叹了一声:“也不知道礼姐儿在漳州怎么样了,只正月初来了一封问安信说有孕了不便回来。” 说到自己女儿,于氏眼眶便有些红,她埋怨道:“谁教你将女儿嫁去漳州那么远的地方,如今想见一面都困难,那孩子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也不知她过得如何,有没有受欺负。” 姚县令将女儿嫁到漳州去,确实有为了自己仕途的原因在,那明家在漳州算是书香大族,女婿有举人功名,已半只脚踏入了仕途。他在这槐安县窝了这么多年,还得靠些外力拉一把。 第30章 可是,他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是门好亲事,不会亏待了女儿。 姚县令到底不忍发妻日夜惦记着外嫁的女儿,他沉吟道:“过些时候,让墨哥儿去漳州一趟探望他姐姐罢,也可趁机和他姐夫探讨一番学问,巩固自身学识。” “那便再好不过了。” 另一边,三人到了姚闻墨院里,两个书院里读书的师兄弟坐到一起探讨学问,戚云福和居韧拿了姚闻墨书房里摆出来的剑比划起来。 君子六艺,姚闻墨平时也会耍些剑招来强健体魄,不过利剑伤人,他屋里的剑皆是未曾开刃的。 戚云福和居韧打得有来有回。 累了坐到凉亭里歇息,戚云福摸着精雕细琢的剑柄,问姚闻墨:“上回我爹说想要打铁制兵器可难了,怎么你这好几把?” 姚闻墨好笑道:“我这些都没开刃,算不得真正的剑。” “我们县里也能打这种没开刃的剑吗?” 姚闻墨摇头,这些都是他父亲从外地订做回来的。 戚云福抿嘴:“如果能去漳州就好了,漳州肯定可以打。” 牛逸心拿书拍她脑门:“收收你的心思,漳州那么远的地方就别想了,戚叔不会同意的。” “礼姐姐不是嫁到漳州去了嘛。”,居韧安慰戚云福说:“等以后我们就和戚叔说是去探望礼姐姐,他一准能同意。” 戚云福眸子亮了亮,她捡了块糕点吃,高兴道:“阿韧真聪明!” 姚闻墨略思索一番:“最近说不定真有一个去漳州的机会,我阿姐正月时来信说有了身孕,我娘一直放心不下,我爹应该会让我去趟漳州,探望阿姐的。” “哇!!!” 戚云福和居韧立马弹跳而起,一人抱住姚闻墨一只胳膊,使劲摇晃,脸上明晃晃印着“我也想去”四个大字,殷殷切切的。 居韧:“闻墨哥哥,到时候一定要带上我。” 戚云福抿嘴笑:“也要带上我。” “行了你俩,我都看不下去了,肉麻得紧,特别是你居韧!”,牛逸心托着额,简直没眼看自己这两个损友,太丢人了。 居韧厚脸皮道:“你管我。” 戚云福:“略略~” 有这俩活宝在,想静下心看书是不能了。 幸而是也到了时辰,几人收拾一番便出发去河集,傍晚日头落下后,河道两旁悬挂在柳树上的灯笼陆续点亮,出来游玩的人群渐多,街集开始拥挤。 居韧身形灵活,很快抢到一个猜灯谜摊贩旁边的位置,他从背篓里把拆卸的长腿桌拼好支起来,上边铺一层布,将小木雕们一一摆放出来。 “姚闻墨!”,居韧唤了一声。 姚闻墨凑过去:“怎么了?” 居韧塞给他笔墨,笑嘻嘻道:“快帮我写一首诗,应我这木雕摊儿景的,字要写好看点啊。” 姚闻墨无奈地接过笔杆,思考片刻便落墨,给他写了一首诗出来,末了问道:“要署名吗?” “不用。”,居韧摆摆手让他走。 姚闻墨侧身看戚云福:“蜻蜓,我们去那边猜灯谜吧。” “好呀。”,戚云福应了声,凑近居韧耳朵与他嘀咕一阵。 居韧给了她一个“懂”的眼神。 戚云福这才高兴地拽着牛逸心和姚闻墨去猜灯谜了。 待走远了些,姚闻墨颇为吃味地问:“蜻蜓,你们方才在嘀咕甚么呢?还说悄悄话。” 戚云福:“是我跟阿韧等会要干的大事,你和牛蛋不用管。” “可——” “哎,师兄我们快走,前边已经有人猜出十多道灯谜了!”,牛逸心打断了他的话,迫不及待地往人群里钻。 姚闻墨淡淡应了一声,不再问。 猜灯谜的摊子前是真真热闹,围着许多书生和姐儿,丫鬟们推推搡搡的,嬉笑看着书生猜灯谜。 这儿摊是县里大酒楼摆出来的,为了扬名声,最顶几盏都做得特别漂亮大气,底下还有许多小巧玲珑的各式灯样,摊主手边更是提着今夜的重磅花灯。 据说猜对所有灯谜,便可获得那盏花灯所代表的神秘大奖。 戚云福从最高处往下数,最后停留在第四列的老虎花灯上,她拽拽牛逸心衣袖,兴奋道:“牛蛋牛蛋,我想要那盏老虎脑袋模样的花灯。” 牛逸心一把捂住她嘴,咬牙道:“这周围都是姐儿们和我的同窗,求你别喊我牛蛋了。” 在外面他还是想保持一下脸面的。 戚云福不解地眨眨眼。 牛逸心松了手,没好气道:“等着,不许再这样喊我了听见没?” “哦。” 牛逸心走近摊前,与摊主拱拱手,“麻烦给在下一只花篮,谢谢。” “书生郎请。”,摊主递给他花篮,说道:“我这摊子揽尽各州府灯谜题,书生尽管发挥,猜中一题便将答案写在木牌之上,摘入花篮中,最后根据猜中灯谜的数量,来领取奖品。” 牛逸心点头轻应。 戚云福振臂高呼:“牛蛋哥哥加油!” 牛逸心抓狂地捏紧拳头。 姚闻墨忍着笑意,神色温柔地看着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少年情窦初开,纯真又含蓄,哪怕是就这么看着,都比他读一日书要令人心情愉悦。 他微俯身,问道:“还想要哪一盏?我给你赢来。” 戚云福摇摇头:“我就想要老虎花灯,不过阿韧还没有,要不你给他赢一只金元宝花灯吧。” “那简单。”姚闻墨轻笑道:“除了金元宝,我再给你把第一名赢回来。” “啊?” 姚闻墨昂首阔步到摊前,温和俊雅的书生郎,面带笑意,从容自信,引得围观的姐儿们纷纷看了过去,一些脸皮薄的光是瞧着书生郎的身段,都羞红了脸。 戚云福毫无所觉,她兴致勃勃地看着猜灯谜愈发激烈的场面,直至河道里漂亮精美的游河花船缓缓驶过来,花船甲板上,几个舞姬在跳舞,随行丫鬟则提着花篮,向两侧河岸围观的人群里撒花瓣。 香气飘满河道,欢呼声一浪接一浪。 戚云福挤出人群,在对岸瞧见了徐耀祖,她忙转身去寻居韧。 居韧木雕摊前也十分热闹,不少妇人牵着孩子在问价,挑模样,还有些姐儿羞着脸去看人的。 居韧相貌周正漂亮,正是最意气的少年模样,性格好也能说会道,才这会功夫,摊上的木雕都教他卖出去一大半了。 “阿韧,阿韧!”,戚云福站在人群外大声喊着。 居韧打发了几个挑挑拣拣的妇人和姑娘,迅速收摊,跑去和戚云福汇合,“看见徐耀祖了?” 戚云福:“他在河岸对面看游河花船呢。” “走。” 两人跟着花船往前走,上了石拱桥到对面河岸去,尽管是人潮涌动,但徐耀祖那体型太好辨认了,很快便教二人找着。 “徐耀祖会凫水吗?”,居韧忽然问。 “他会的,他以前夏天总在村河里玩水,还每次都往河里撒尿呢。” 居韧摸着下巴,嘿嘿笑:“既然这样,看他这么痴迷地跟着花船上的舞姬跑,要不我俩帮他一把?” 戚云福瞬间懂了。 她有些跃跃欲试:“踹到河里还是花船里?” “当然是河里。”,居韧拉着她的手往徐耀祖身后靠近。 戚云福试了试角度,决定摸黑出手,正巧前边灯笼挂得远了些,一段河岸比较暗,她抬头看了居韧一眼。 居韧晃悠过去,出其不意地抓着徐耀祖捂紧他嘴,手臂肌肉猛地绷紧,青筋暴起,用力将他提起来。 几乎是那瞬间,戚云福撑着居韧的肩膀,一脚蹬向河岸的围栏,借力凌空而起,将徐耀祖踹进了河道中间。 扑通一声闷响,水花飞溅,花船和河岸围观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尖叫着散开。 “有人落水了!” “好像是个书生。” “不清楚,那太暗了,该不会是看歌姬入迷了自己跳下去的吧?” 河岸两边可是有围栏的,好端端的人怎会平白无故掉下去。 游河花船被迫停了下来。 戚云福和居韧做完坏事,跑到石拱桥上,只当自己是过来凑热闹的人。 徐耀祖虽会凫水淹不着他,可这遭当着全县人的面闹了丑,甚么面子都没了,怕是要不了几日便得传遍书院。 看花船歌姬看得掉进河里,同窗和先生们该怎么看他? 徐耀祖气喘吁吁地蹬着水,冲河岸狂怒道:“到底是谁如此歹毒!竟然故意推我下河,我要告官!” 河岸上的围观者闻言赶紧散开,生怕被讹。 “我们走吧,可别让那徐耀祖发现了。” “走。” 两人往猜灯谜的摊子去。 他们到的时候,猜灯谜正到火热处,姚闻墨不出所料,拿下了头名,摊主将手中独一无二的花灯送出去,讨了一番好彩。 第31章 姚闻墨接过花灯:“敢问重磅大奖是?” 摊主笑得意味深长,侧身靠近他低声道:“姚秀才拿着这盏花灯去百香楼,那头牌春月,便是奖励。” 姚闻墨愈听面色愈沉,此时却不好发作,他将手中花灯放下,自去挑了一盏可爱的兔子灯,与摊主拱手道:“这头名奖励姚某无福消受,此次参赛,只为赢得一盏花灯,不为其她。” 说罢,他与身旁的牛逸心扬了扬下巴,“走吧。” 离了猜灯谜那处,戚云福迫不及待追问道:“大奖你怎么没要?” 姚闻墨有些难为情。 居韧大咧咧道:“你刚没听着那大奖是头牌春月姑娘吗,姚闻墨又不去青楼,要那大奖有甚用。我看这兔子灯就挺好看的,是不是送我的啊?我就爱吃兔子。” “你怎么知道姚闻墨不去青楼?” “一个书呆子去青楼读书?” “难道不行吗?” 姚闻墨艰难地捂住脸。 戚云福惊奇道:“欸,姚闻墨害羞了。” 姚闻墨:“……” 牛逸心摇摇头,师兄真惨。 春谷灯会按往常习俗都会在亥时结束,他们出来将近一个时辰,沿着河岸两旁的摊贩逛过去,吃一圈回来也差不多到点了。 回到姚府时,戚毅风已经驾马车在门口等着。 “爹!”,戚云福高兴地跑过去。 戚毅风如儿时般托着闺女胳肢窝,将她拎到马车上坐好,对姚闻墨点头示意了下,然后冲另外两个小子催促道:“还不快上来,家去了。” 居韧和牛逸心忙爬上马车。 牛逸心对姚闻墨拱拱手:“师兄,我们先回去了。” “嗯,夜里不好赶路,戚叔注意着些。” “快回府去罢。” 戚毅风拽着缰绳,朝马屁股甩一鞭子,缓缓往城门口去。 夜里月亮皎洁,照得乡道清幽幽的,不用点灯笼都能瞧见路,还有低低飞的萤火虫,月色像一层银色的光铺在地面。 戚毅风往身旁看了一眼,不经意问道:“这只花灯墨哥儿送你的?” 戚云福摇头,乖乖应道:“这只老虎花灯是牛蛋哥哥给我的,阿韧手上那只兔子灯才是姚闻墨送的。” 戚毅风打趣道:“那墨哥儿怎么不送你?” “我都有一盏喜欢的老虎花灯了,别的他送我我也不要。” 居韧郁闷道:“姚闻墨还想把兔子灯也送你呢,还好我脸皮厚,否则你有两盏,我一盏都没有。还有上回的鹿皮臂缚也是,只送你不送我,厚此薄彼。” 牛逸心闻言,似恍然反应过来一些事情,他看了眼在前面驾车的戚毅风,虽神色平静,无波无澜的,但方才的试探不作假。 戚叔真是火眼金睛,姚闻墨那点心思才刚有苗头,就教他给发现了。 牛逸心默默在心里给他师兄点上一根蜡烛。 第26章 十五岁 少年心事 春谷灯会后, 姚闻墨的一篇《游春谷雅集赋》在县里文人圈传散开来,得不少书生追捧研读,甚至被书院教谕大肆赞扬了一番。 这日书院沐休,姚闻墨拿着这篇赋去南山村寻自己的先生。 牛逸心与之同行。 车厢内, 牛逸心指节扣在膝盖处轻轻敲打着, 挺直脊背靠在车壁边研读文章, 须臾他有些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姚闻墨。 姚闻墨挑眉回以视线:“有事?” 牛逸心言笑晏晏:“师兄,旁人不知你这篇赋里“幸与卿卿同游”指的是谁, 难道我也不知?” 他装作失落样子, 感慨道:“明明我们四人同游春谷灯会,师兄却如此偏心,看来阿韧说得无错,师兄着实厚此薄彼。” 姚闻墨耳廓微红,神色有些不自在, 他淡淡道:“只是随兴之作, 师弟何必斤斤计较。” 牛逸心道:“我是否斤斤计较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兄你, 等会去了先生和戚叔那,可要谨言慎行才是。” 姚闻墨手指微蜷, 压眉低思。 牛逸心但笑不语。 到了南山村,马车停在居家小院前。 未见人,院内却已传来居村长的暴喝声, 二人推门进院, 便见戚云福踩着居韧的肩膀趴在屋顶边晒书,而居村长在底下急得团团转,骂人声儿不停歇。 “俩混账东西, 院里的水缸好端端的非要去练甚内力,把水缸搞坏了不止,还弄得我这些书都湿了,下午我拿甚么去上课!” “混账东西,该打!” 居村长愈说愈气,一拐杖敲居韧屁股上。 居韧吃疼,双手捂住屁股本能地闪躲,站他肩膀上的戚云福被波及到,直直往下摔。 “小心!”,姚闻墨瞳孔睁大,瞬间冲过去。 只是等他跑至跟前时,戚云福已然如蜻蜓点水般,踩在居韧伸出的掌上轻轻一点,借力飞上屋顶。 她抱着一捧书,龇牙看着底下的居韧:“做甚么乱动,害我险些摔倒!” 居韧委屈道:“都怪爷爷,就怪他打我!” “你难道不该打?”,居村长气急败坏地还要伸拐杖去敲他。 姚闻墨忙扶着他坐下,宽慰道:“先生您何必同韧哥儿置气,他顽性重,您别与他一般见识。” 居村长重重哼了一声,转向自己的得意门生,面色才好起来:“你们怎么过来了?” “新写了一篇赋,想请先生指点一二。” “到课室这边来吧。” 居村长领着二人走,姚闻墨回头看了屋顶上晒书的戚云福一眼,并未多作他言。 看着爷爷带他得意门生进了课室,居韧忙踮脚去唤戚云福:“蜻蜓,你快晒好书,我们进山练去。” “好,你等会。” 戚云福应了声,将怀里被打湿的书摊开排列好,身影一闪落到院内。 二人悄悄猫走。 等姚闻墨和牛逸心从课室出来后,院里早静悄了,人影儿都没,只余碎裂的水缸和一地狼藉。 牛逸心叹了一声,帮着先生把院里收拾干净。 “师兄,你这会要回县里还是?” 姚闻墨犹豫不决。 牛逸心道:“那俩估摸着跑山里顽了,不到傍晚不会回来。” “那我先回去吧,改日再来拜访先生。” “师兄慢走。” 牛逸心将人送出去,转头回院里,轻车驾熟地摸去灶房里拿柴刀,脱了白院服,去居韧屋里翻出件短打换上。 居村长坐在院里看他:“这是做去作甚?” 牛逸心笑着应说:“我看先生灶房里柴火不多了,我进山帮着打一些。” “我家那皮猴子有得是力气,使唤他去便是,哪用得着你。”,居村长虽这般说,心里却是高兴的,这么多学生里,就这一个最贴心。 牛逸心不言,径自出门去。 他得了先生教诲,才有读书认字考科举的机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家中人丁少,他能帮则多帮些。 进了山,他打了两捆柴,想都没想便往小山坡那边去。 果不其然,刚爬上山坡,就见泡在溪潭里搅动水流的两人,他坐在阴凉处歇了口气,才扬声问:“你们在做什么呢?” 戚云福凝神专注,搅动水流时自经脉运行内力,带出的劲气让水流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须臾,她从溪潭中飞身而起,跟着劲气游走的水流似活了一般,在她掌中渐渐显出形状,出掌时轰然炸开,砸倒了一小片林木。 牛逸心吓得愣住。 “力道偏了些,不够精准。”,戚云福落地后,有些惋惜地和居韧说。 居韧表情认真:“是偏了些,但你应该已经掌握了师父说的以劲气御物之精髓。” “那我试试?” “我给你当靶子。”,居韧跑上岸,左右看看,对被吓得愣住的牛逸心招招手,“牛蛋,快过来!” 牛逸心咽了咽喉咙,朝他走过去:“你们刚才是在?” “练内力啊。”,居韧白他一眼:“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嘛?借你童生玉符一用。” “作甚?” “当靶眼呀,我看你这个玉符中间的孔和竹箭差不多大小。” 牛逸心犹豫片刻,从腰间拽下玉符给他,叮嘱道:“你们可得小心些,这玉符坏了不好修的。” “放心。”,居韧挥手,让他往旁边站远些,自己拿着玉符运起轻功往山林中飞,片刻后出现在可目视极端,一棵阔叶松顶上。 他伸直手臂,以指尖夹住那枚玉符,朝戚云福这边远远吹了声响哨。 戚云福取一支竹箭,凌空而起,将手中猎弓拉至极限,竹箭破空而出,劲气卷着竹箭从那枚玉符孔中呼啸而过。 穿透玉符孔后余劲仍在,居韧一手抓着箭尾,被箭矢上所带的强悍劲气冲得手臂肌肉瞬间鼓起,他绷紧下颚,身体被带出两步后迅速稳住,点着林木枝顶回到戚云福身边。 第32章 “蜻蜓你也太厉害了吧,百步穿杨的小神箭手非你莫属了!”,居韧激动得一把抱起戚云福转圈圈。 戚云福有些害羞,嘿嘿笑着。 牛逸心忍住捂眼睛的冲动,朝居韧伸手:“我的玉符呢?” 居韧放下戚云福,把玉符还他。 牛逸心嘀咕道:“你们也该注意些礼数了,已不是儿时那般,岂能再随性而为,想抱就抱的。” 居韧喈了一声:“这有甚么的。” “牛蛋,你怎么也来山里了?”,戚云福在溪边坐下,伸手去挖酢浆草根部的小萝卜果,挖到一小捧就丢溪水里洗净了吃。 滋味脆脆甜甜的。 “我来拾柴呢。” 牛逸心往居韧旁边一站,盘腿端正坐好,认真与他说道:“我们长大了,再过两年都得说亲相看,如何能和从前那样随意亲近,教旁人见了该说闲话。” 戚云福笑他:“牛蛋和居爷爷愈发像了,说教起来一本正经的。” 牛逸心沉着脸,这下更像了。 戚云福朝居韧努努嘴。 居韧咳嗽一声,应道:“牛蛋说得对,我们以后肯定会注意的。” 牛逸心冷哼一声。 这处酢浆草挖完了,戚云福意犹未尽,她卷起裤腿儿,赤着脚淌过溪流跑到对面挖去。 这处只剩居韧,躺在草地上叼着根草,慢悠悠抖着腿。 牛逸心拍拍他肩,低声问道:“阿韧,你知道少年慕艾是何意思吗?” 居韧笑了下:“知道啊,我还知道姚闻墨对蜻蜓有意呢,你不会真当我憨,甚么都不懂吧?” “你——?”,牛逸心瞪直眼,觉得不可思议:“我还当你没开窍呢,整日不是斗鸡遛狗,就是下河摸鱼,平时也没见你说谈过附近村里哪位姑娘好瞧的。” “还有,明明小时候我但凡想和蜻蜓顽,你都护得紧,还总是因此跟我打架。长大了我师兄屡次送蜻蜓礼物,暗表心意,你反倒不着急了,就不怕他把你的小青梅抢走?” 居韧坐起身,看着他严肃道:“蜻蜓是人,不是我的私有物,所以没有谁要抢走谁的说法。” 说罢,他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和蜻蜓八岁之前还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呢,日日都在一处,有些事早就定了,她现在还小,我们顺其自然便是。” “至于姚闻墨对蜻蜓的心意我不作评,不管如何,他依旧是我真心相待的朋友。” 朋友之间,是该赤诚些的。 牛逸心很认同这点。 湛蓝的天空下偶有鸟雀飞过,微风轻拂草地溪流,绿意盎然。 牛逸心与居韧一般躺下来,悠闲地感受着此刻宁静,他羡慕道:“你跟蜻蜓也太厉害了,浑似书里那些飞檐走壁的大侠,我要是有这功夫,以后远行去参加科考,都不用担心会遇到匪徒了。” 居韧义气道:“这有甚么担心的,我和蜻蜓陪你去不就行了?” “那我要是考到京城去了呢?” “不管你考到哪,都陪着你去行了吧。” 牛逸心略有些无语:“我看是你俩想出去玩,顺便陪我科考吧?” 居韧摸摸鼻子:“知道还问。” “嘿!”,牛逸心抓了一把草扔过去,舒展身体感受着暖融融的日光,他闭起眼睛,拿脚踢踢居韧:“那我们可说好了啊。” 居韧应他:“嗯,说好了。” 下山时,居韧和牛逸心各挑了两捆柴回去,戚云福兜里装着一布兜的小萝卜果走在前面,田垄间弯弯绕绕,早春栽的秧苗已然是青葱翠绿,摇曳生长。 进入五月,日头渐渐燥热,正是水稻结穗的关键时刻,松田施肥和蓄水除草要及时,还得每日巡视,防止蝗虫侵袭和病害黄苗。 此时去漳州的事也有了回信。 姚闻墨太过于给力,不知给姚县令吹了多少孝子风,本还咬牙不松口姚县令,拿犯官家眷不得离开籍地的律令堵他好几日,最后也同意了,只是让戚云福和居韧低调再低调。 最后还把人喊到府上,细细叮嘱了一番。 居韧拍着胸脯与他保证:“我们行事绝对低调的!” 戚云福乖乖点头:“姚叔叔放心,我很靠谱的,路上都听闻墨哥哥的话,绝对不生事。” 姚县令满意地颔首,把心放回肚子,并给他们把路引也办了。 拿到路引,戚云福高兴得蹦起来。 终于可以出去玩了! 第27章 十五岁 出发漳州 戚云福和居韧都没见过真正的兵器, 更不晓得甚么样的剑,才能被称之为“一把好剑”,这些事只能回去问家里人。 只是,事有意外。 用过晚饭, 居村长郑重地召开了村会, 针对两个小辈要去漳州这件事, 展开了长达半个时辰的批斗。 南山村管事的只有居村长, 他发话时,旁人都不好打断, 只能干站着听, 像一帮被训的。 训完,居村长郁声道:“你们是怎么想的都说说吧。” 苏神武表示不理解:“我徒弟难得有机会出去一趟,为何要阻止?” 魏厚朴点头:“是咯,小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若是怕出事我多做些毒药给蜻蜓和韧哥儿带上就行了。” 赵轻客和吴钩霜齐齐表示, 他们可以陪着一起去, 他兄弟二人并非被贬,而是辞官, 要去漳州只需到县衙开一张路引,这并不难。 “爷爷, 机会难得,我们央了姚叔叔许久他才同意的。”,戚云福可怜巴巴地说。 居韧鼓着脸颊, 扭到一旁去不说话。 居村长神色凝重:“你和韧哥儿年纪加起来都没你爹大呢, 我不同意。” “爹爹~”,戚云福抿着嘴儿,小心翼翼蹭到戚毅风跟前, 抱住他的胳膊,仰起脑袋拿水汪汪的眸子看人。 戚毅风哪里拒绝得了撒娇的闺女。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冷静:“墨哥儿去漳州,姚县令定会安排妥当,一路走官道宿驿站,到了漳州也有礼姐儿和她夫家接应,确实也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村长再细细考虑一下吧,最后都听您的。” 居村长沉默不语。 他看着院里安静下来,似都在等着自己做决断,放手让孩子自己出去闯荡,终是无声叹息。 “那便去罢。” 戚云福原地蹦起来:“居爷爷最好了!” “爷爷,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和蜻蜓的。”,居韧郑重其事地与爷爷保证着。 他已长成了一个俊秀少年,身姿挺拔如翠竹,眼神明亮而坚毅,有股虎虎的冲劲,虽然不够沉稳,但也能担事,自己做决定了。 居村长有欣慰,也有伤感。 头一回出远门,长辈们千叮咛万嘱咐尤觉不足,出门在外哪哪都缺,除了换洗衣物、防身小件、还要备足银两和干粮。 戚云福和居韧是他们亲自教出来的,身手好自保没问题,可到底年轻不经事,心思单纯,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谋算。 好在有姚闻墨同行。 姚闻墨为人稳重,行事也周到圆滑,是个值得信任的。 事情说定,翌日苏神武带着俩小徒弟进山,与二人仔细讲解兵家之器的区别,以及如何去挑选合适自己的兵器。 “你们切磋一下,分别使木剑和木刀。” 在溪流旁的开阔地带,持木剑对立而站的戚云福和居韧颇为正经地对彼此拱拱手,旋即缠打在一处。 戚云福反应极其灵敏,剑招行云流水,身影迅疾如风,在进攻的同时也能精准躲避居韧的每一次攻击。 反观居韧,木剑太轻局限住他本身的力量,虽能接住戚云福的剑招却很难找到化被动为主动的机会,几十回合下来,他手中的木剑被挑飞。 居韧缓缓舒了一口气息:“蜻蜓的剑招太连贯了,很难找到破绽。” “改用这把试试。”,苏神武将支在草地上的桃木刀扔过去。 居韧单手接过,瞬间感受到这把刀的重量。 不过明显的是,他使重刀要比木剑顺手,在接下来的比斗中他以力破巧,能和戚云福打个平手。 在切磋身手不使用内力的情况下,戚云福用剑,居韧用重刀,势均力敌,若是加入内力,他恐怕会输得很惨。 苏神武扬唇笑道:“蜻蜓天赋好,内家劲气练得炉火纯青,在打斗中更易占据上风。” 居韧心悦臣服。 戚云福举了举手中木剑,“师父,你让我和阿韧切磋,是为了让我们找到合适自己的兵器吗?” 苏神武点头:“你适合使轻剑,剑身窄而薄,刃口要能见血封喉,材质一般是寒铁掺青铜砂,对锻造师的锻造手法要求较高。” “至于阿韧,可使重刀,一掌宽,长约四尺,厚背薄刃,精钢打造。回头我写个小册子你们带上,到了漳州先去打探专门锻造兵器的铺子,按我说的这些提要求,能避免被当作外行人宰。” 戚云福和居韧小鸡啄米般点头,听得格外认真。 第33章 傍晚归家,戚毅风将戚云福唤到屋里,打开收拾好了两个大包袱,一一与她讲吃穿用的分别在哪,甚么时候该用甚么,甚么又千万不能弄丢。 字字句句里都是老父亲对即将出远门的闺女的担忧。 戚云福乖乖应着。 戚毅风摸了摸她脑袋,微俯身道:“去了漳州,莫要单独出门,去哪都带上韧哥儿,知道吗?” 戚云福弯着眸笑,露出脸颊不甚明显的酒窝来:“我知道的,爹爹放心吧。” “要真能放心就好咯。”,戚毅风无奈地摇摇头,从腰间扯下钱袋交到闺女手上, 戚云福捏了捏,里面应是装着几个银锭。 戚毅风背过身,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这些是让你拿着路上用的,至于锻剑的费用……有些贵,去找你三叔要吧。” “三叔很有钱吗?”,戚云福挠头。 “没错,你三叔有钱。” 戚毅风朝外挥挥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戚云福应了一声“好。” 出了房间飞过院墙去敲吴钩霜的屋门。 “三叔三叔三叔!” 连唤了许多声,吴钩霜才套上外衣出来开门,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眼睛都没睁开:“蜻蜓啊,你过来有什么事?” 戚云福挤开他进去,环顾四周,除了床就一张四方桌,她皱着鼻子,生气道:“爹又骗人!” “怎么了?” 戚云福控诉道:“爹说锻剑的费用太贵了他没有,让我找三叔要,可是三叔穷得连条亵裤都买不起,哪里就有银子了。” “……” 吴钩霜难得有了一丝窘迫,他系紧了裤腰带把露出来洗得脱线的亵裤边边藏起来,尽量让自己看着像个靠谱的长辈。 他正色道:“想要锻把好剑是得不少银子。” 吴钩霜摸摸鼻子,走到床前把几块木板掀起来,与戚云福招招手:“过来拿两块应该就够了,你和韧哥儿都算上,权当是三叔送你们的生辰礼。” 戚云福伸脑袋去瞧,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被铺满床底的金条给晃了眼。 她呆呆地睁圆眸子。 · 出发当日,戚毅风三兄弟亲自送人去县里,戚云福和居韧坐在一处,对着脑袋嘀嘀咕咕许久,时不时看吴钩霜一眼。 吴钩霜目光游移,心里抓狂。 早知道就不把家底兜出去了! 到了县里,吴钩霜没好气地瞪着对面俩崽子:“一路上嘀嘀咕咕说我坏话呢。” 居韧立马反驳:“冤枉啊,蜻蜓是跟我讲三叔多威猛霸气呢。” “是我的金条威猛霸气吧?” 居韧嘿嘿笑,殷勤地过去给他捶腿。 戚云福也笑,伸手给他捏肩。 吴钩霜被闹得发笑,愉悦道:“行了,你们俩啊,全须全尾地从漳州回来,就是对得住我这份礼了。” 姚家安排的车队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真到了分别的时候,戚云福才觉出不舍来,她红着眼眶窝在爹爹怀里,抱住晃晃。 “爹爹,我走啦。” 戚毅风将她举高,如儿时一般转圈圈,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深邃的眸中带着不舍:“去吧,记住爹爹叮嘱的话。” “嗯嗯。” 上了姚家的马车,掀开车帘,戚云福趴在窗边看她爹爹,直至远了,连城门的模样都瞧不着了,她才垂头丧气地坐回去。 居韧帮她把背上包袱卸了,挂到车壁去,感受着车厢里软和的坐垫,对接下来的路程期待不已。 “姚闻墨,等会上了官道,我和蜻蜓可以骑马吗?” 姚闻墨正襟危坐,闻言撇了他一下:“你骑便是,只是马背颠簸,蜻蜓就不跟你去了。” “我也想去的。”,戚云福拽拽姚闻墨衣袖儿,合着手拜拜,央求说:“官道一定很宽阔,我还没和阿韧跑过快马呢,可想试试了。” 居韧“嗯嗯”附和。 姚闻墨放下书本,捏着额心,隐隐有一种预感,自己怕是带了两个麻烦上路,接下来有得操心。 见他不应,居韧赶紧去捶他左腿,戚云福捶他右腿,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瞧,动作眼神默契得很。 姚闻墨妥协道:“可以骑马,但是不能跑快马脱离车队。” “没问题!”居韧应得爽快。 反正上了马背,鞭子一扬就往前奔去了。 戚云福从包袱里掏出自己那对鹿皮臂缚绑好,蹬蹬脚上的鹿皮小靴,身上束腰的鹅黄截袖面裙也不显累赘,她拆了头上梳好的发髻,将发绳递给居韧。 “阿韧,你给我绑一个和你那样的高马尾,还要系长长的发带。”,戚云福坐到居韧身边去,憧憬道:“这样跑马时,发带就会飘呀飘的,随着衣摆发出猎猎响声,像话本里扬鞭策马的大侠。” 居韧打击她:“就两根发带可发不出猎猎响声。” 戚云福握拳打过去:“那就把发带都系上去,快点!” “行行行,蜻蜓大侠。” 两人插科打诨,难掩举手投足间的亲昵,这马车内里宽阔,摆得下张软榻来,可姚闻墨此时却觉着这车厢实在太窄小。 他看那亲亲热热说着小话的俩人极其不顺眼,干脆重新拾起书本,同时在心中警醒自己,万不可因一己之私玷污了朋友情谊。 第28章 十五岁 撒欢 清晨从槐安县出发, 至申时抵达第一处驿站,由此驿站再往前十里便是官道,往来客商几乎都会在此歇脚,补充粮草。 因姚闻墨有姚县令的手札亲信, 自身又是秀才功名, 他们一行人得以进入官驿, 不用到旁边的客栈酒肆去挤着用食, 还得遭恁些掌柜的恶意抬价。 官驿分三座,每座皆是红木搭建的二层小楼, 分别驻守着籍地官兵, 其中接待往来的官员也分情况,像姚闻墨这般,带着县令官印的手札入住官驿,当得一楼雅间用食,且免费提供粮草。 三六九等, 在朝廷的官员等级里, 划分得尤为明显。 俗言官大一级压死人,并不夸张。 马车上实在憋闷, 戚云福早坐不住,她去解了手, 到处转悠着打量官驿全貌,发现一些踏着四方步进来的官员多是神情傲踞,颇有些目中无人。 而背后插着军旗的军爷, 则是面无表情, 来去匆匆,从不与官驿内任何一位官员搭话。 戚云福溜达回雅间里。 姚闻墨唤她过来坐着,倒了一盏清茶过去, “歇歇吧,我们吃完继续赶路,等上了官道便快了,能赶在入夜前抵达最近的小镇。” 戚云福吃了茶,左右观望:“阿韧呢?” 姚闻墨:“跑马厩里看马去了。” “我也去看看!”,戚云福登时站起来。 “坐着。”,姚闻墨抓着她的腕将人拽回来,吩咐身后侍从,“去将阿韧喊回来,告诉他上菜了。” “是。” 侍从出去不消片刻,居韧从窗户钻了进来,也不知跑去哪里野,顶着一脑门的汗,脑袋上还扎着草屑。 戚云福踮脚帮他拾草屑。 不一会,菜上来了。 落坐后,居韧一边扒饭吃菜,一边活灵活现地说起自己在马厩里遇着的事。 “那恁宽恁敞亮的马厩,就只停着一匹通体银白的骏马,生生是霸着地儿,不许别的马匹靠近一点。我过去时远远瞧见几位穿着富贵的锦衣公子在说谈那匹骏马。” “我有些好奇便躲进马厩里听了一耳朵,你猜他们是谁?” 戚云福满腹心神都被居韧话里的马匹白色骏马给吸引住了,她顺着话猜测道:“那些人莫不是马贩子?”“ 姚闻墨:“马贩子如何会穿锦衣?” “当然不是马贩子了。”,居韧一拍大腿,夸张道:“那些人都是奚州文徽书院的学子,此行专门到漳州去给漳州刺史公子送生辰礼的,我还同后厨的伙夫打探过,听说那一堆公子里,有一位还是漳州刺史的表侄,为人嚣张跋扈,千万招惹不得。” 奚州距漳州百余里,经济发展和文风都要比漳州鼎盛,岭南道辖下奚州、漳州、铁云州,其中奚州为最,每年交上去的商税和粮税它占五成,而铁云州盛产铁矿,由官府带动当地的产业。 唯有漳州,商业不兴,文风不盛。 姚闻墨久闻文徽书院盛名已久,他落了筷,语气有些激动:“若真是文徽书院的学子,此次又同路,说不定能一起探讨文章。” 居韧泼他凉水:“那刺史表侄不是嚣张跋扈嘛,你还凑上去作甚,再说了他们还不一定搭理你呢。” 姚闻墨不以为然:“只是探讨学问罢了,他们若不肯理会,只当是闲说了一番,又无甚大碍。” “那你去吧,我总觉着那些书生面相轻挑,浑然不似个好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估计肚子里没几滴墨水,还没我们牛蛋好呢。” 居韧兀自吃菜。 见居韧说那些人不好,戚云福忙跟着点头,一脸严肃地说:“姚闻墨你还是别去找他们了,万一他们欺负你,这儿又不是荒郊野岭,我们不好帮你杀人埋尸的。” 第34章 姚闻墨猛地被呛了一下,他红着脸喝了口茶压住咳嗽,哭笑不得道:“怎么愈说愈离谱了。” 居韧结束了话题,催促道:“不说了,快吃吧,吃完继续赶路。” “行,那就不去找他们了。” 在官驿休整完毕,车队继续赶路。 戚云福和居韧终于骑上了心心念念的马,两人一上官道便扬鞭加速,在宽阔的官道上疾驰,两侧树影飞快掠过,马蹄溅起灰尘,哒哒声响伴着居韧的欢呼声。 疾风呼啸而过,当真吹着戚云福绑了十多根的发带猎猎作响,如彩色的旗帜在空中舞动。 戚云福心潮澎湃,扬鞭加快速度。 不过转眼,已至群山丛立之中,再不见身后车队的影子。 居韧大声道:“前面似乎有车队。” 戚云福勒着缰绳让马匹奔跑的速度慢下来,然而许是马蹄声惊到前面的车队,他们也缓缓停住了。 居韧小声与戚云福言:“是我在官驿里遇到的那帮文徽书院学子。” 戚云福哦了一声,眸子微有些不悦地眯起,好端端的停下作甚,都挡着她跑马了。 “我们在这等姚闻墨吧。” “好。” 戚云福勒停马,马儿扬蹄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踢踏着,低头去找草吃,戚云福骂了它一声,从挂在马鞍上的布袋里抓出把干草给它吃。 前面,一位锦衣公子掀帘而出,背手站在车板上,神色不愉道:“不知道官道内不允许私户跑马吗?若惊着了我们车队的精马,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戚云福一脸懵然,诚实地摇头应道:“不晓得呀,我爹爹没与我讲不能在官道跑马的,对不对阿韧?”,她扭头询问居韧。 居韧摸摸马首棕色鬓毛,认真思索后才回她说:“好像是没讲,但是姚闻墨叮嘱过不能在官道上跑马的。” 戚云福皱眉:“没有,我没听着。” 居韧:“是吗?难道我听错了?” “肯定是你听错了。” “那可能吧。”,居韧挠挠脸。 两人兀自说得起劲,全然没瞧见那车板上的公子脸色愈发难看。 戚云福弯眸对他笑笑,端得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模样:“我们现在晓得官道不能跑马了,与你说对不起哦,你们快走吧,我等你们走远了再继续跑马就是。” 对方盯着戚云福看了片刻,忽然矮身回了车厢内,很快便继续往前赶路。 居韧有些纳闷:“好像也不是蛮不讲理的,怎么官驿那些人还说他们嚣张跋扈?” 戚云福哪里晓得,她忙着训马哩。 这马浑似饿死鬼投胎,在官驿马厩里吃个不停便罢了,路上瞧见新鲜草还要低头去啃。 等了约莫一炷香,姚闻墨和车队终于赶上来了。 姚闻墨脸色沉得可怕。 戚云福浑然不觉,她朝姚闻墨挥挥手,笑着说:“姚闻墨,我和阿韧到前面等你啊!”,说罢鞭子一甩又没影了。 居韧扭头看了一眼姚闻墨愈发阴沉的眼神,心里打鼓,赶紧追着戚云福去了。 “居韧——!” 话音落下时,只能瞧着一个模糊的马屁股,和溅起的满天灰尘。 姚闻墨怒不可遏地砸了书,一拳捶在茶桌上,两个混账东西,央求他时应得好好的,一上马背就撒野,将他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等到了漳州,定要狠狠收拾一顿,否则不长记性! 前面,居韧追上戚云福,迎着风冲她大声道:“方才姚闻墨好像是生气了。” “他为甚么生气?” “可能是因为你不听他的话。” 戚云福理直气壮道:“我没听着呀,马儿一跑就扬出去了,都怪他说得太慢。” 居韧没话说了。 前面是一处官道弯曲的缓坡,左侧是一截浅崖乱石林立,右侧临着山体,几道凌乱的车轴印都是紧靠着内侧路段,没往外走。 居韧拽着缰绳让马跑慢些,与戚云福几乎是并行的,在转弯下坡时,原本正常奔跑的马却忽然扬起前蹄,剧烈地跳跃着发起狂来,在蛮力之下两人都被甩了出去。 跌落时,居韧胳膊压到一个硬物,直直扎了进去,他吃疼下,本能往外翻滚,却因此跌至外侧浅崖。 碎石滚滚砸落,戚云福迅速反应过来,身体凌空而起,踩着横在浅崖下的树木抓住居韧,居韧借力稳住身体,飞上浅崖。 死里逃生一回,居韧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低头看扎进胳膊的物什,眸骤然一紧:“这是铁蒺藜吧?” 铁蒺藜是专门用来拦截发狂马匹的,怎么会无端出现在官道上,再转头一看,却发现转弯处几乎全是这种铁蒺藜,俗称拦马钉。 ----------------------- 作者有话说:本文在27号会从第22章 开始倒v~看过的宝宝注意别重复订购哦~ 第29章 十五岁 “现在不无趣了吧。” 戚云福往前看去。 转过弯后, 坡底处的平地停着一队人马,几个锦衣公子坐在临时支起的茶桌边高谈阔论,似围观一场马戏,观完后纷纷就此讨论起来。 戚云福眸里闪过一道蓝光。 “阿韧, 你坐这等着。”, 戚云福弯腰从地上拾了两个铁蒺藜。 居韧疼得紧, 他忙拉住戚云福的手, 缓着劲说道:“那是漳州刺史的表侄,众目睽睽下动他们, 会牵连到姚叔叔的。” “这会天色晚了, 他们今晚必定会在前面镇子停留一夜再启程的,等入了夜再动手。” 说罢,见她仍默不作声,倔着性子。 居韧只得捂住胳膊,作出疼得难受的模样, 让她过来搀扶着自己, 尽量不去理会那些人。 几个书生见此,兀自笑得张扬。 “没意思, 瞧着身手不错,还当有些血性呢。” “那小姑娘倒是长得不错。” “乡野之人罢了, 无趣得紧,继续赶路吧。” 盯着那一行人离开,戚云福不高兴地抿了抿唇。 她把倒地不起的马拖到一旁, 让居韧坐着, 自己将官道上的铁蒺藜都拾起来堆着,打算等会带走。 待姚闻墨和车队赶上来后,居韧被臭骂了一顿。 车队一路急赶至最近的镇子, 寻到落脚客栈后前往医馆包扎伤口,再出来时外面天色已暗。 小镇不比县里繁华,入了夜,衙役从主街巡过,街集静幽,只有茶楼酒肆仍旧亮着烛光,迎接夜里往来停留的客商。 姚闻墨掩好窗台,吩咐侍从轮值守着马车,自去吆小二烧了热水抬进房里,再去备一桌菜。 他脸色依旧很差,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明日坐马车出发,错开文徽书院的人。” 戚云福乖乖点头应了。 居韧眼睛骨碌转着,他胳膊被铁蒺藜扎了口子,再想骑马自是不能了,所以坐马车是必定的。 可要错开文徽书院的人…… 居韧有些不确定,过了今夜,文徽书院的人还能不能健全地活着。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戚云福,与她幽蓝的眸子撞个正着,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甚么乖巧,分明蔫坏着。 居韧无声以口型与她说:我们行事要低调! 戚云福眼眸微弯,对他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要找到那几人行踪并不难,只要往镇上最好的客栈稍微一探便能知晓,子时过,戚云福背着一麻袋铁蒺藜从窗户翻了出去。 摸至客栈屋顶,戚云福动作轻巧地撬开了青瓦,从缝隙中看屋内情况。 客栈三楼为上房,拢着数数也才四间,都教这一行公子哥给包圆了,这大大方便了戚云福动作。 见屋内那人只着了亵裤,光着身子在行些龌龊事,戚云福当下眉头拧得紧紧的,闪身至檐角,倒钩式悬挂身体,顺着未关严实的窗潜进了房中。 入了房,她也不再压着呼吸。 “谁!” “杀你的人。”,戚云福一拳将人砸晕,而后从麻袋中取出两颗拦马钉,钉在他的脑袋上,顿时鲜血四溅。 其余的人如出一辙,皆被她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唯有到那紫袍书生房中,戚云福没将人一招毙命,而且一个翻腰回身,小腿带着凌厉的劲风横扫而过,重重踢在他的胸膛上。 “现在不无趣了吧。”,戚云福捂住他的嘴,无视对方眼睛里惊恐的求饶,将带来的拦马钉都扎进了他的四肢。 空气寂静,血腥弥漫。 戚云福拍拍手将人踹开,却见地上静躺着一锦盒,似是从那紫袍书生怀里掉出来的。 她拾起来打开瞧。 里面厚厚的一沓,似是话本子。 戚云福随手扔开,但琢磨着又觉得那锦盒漂亮,她把里面的奏本都倒了出来,锦盒踹进自个怀里,而后迅速出了客栈,原路返回。 此时房中,居韧已等她许久。 见她安然无虞,才终于松了口气,小声询问她事情办得如何。 第35章 戚云福烛火都没敢点,生怕被姚闻墨发现了又挨一顿说,她拉着居韧走到窗台边,借着月光把顺来的锦盒与他瞧。 “这盒子摸着怪润的,冰冰凉凉好似玉石般,可砸地上都没碎,我觉着是个好东西。” 居韧翻来覆去地看,瞧不出有甚么稀奇的:“就这一个盒子啊?” 戚云福晃了晃脑袋,蛮不在意道:“里面还有些我看不懂的话本子,给我扔那了。” “行吧。”,居韧有些担心:“这应该算是赃物吧,可不能大咧咧地拿出去使。”,说罢,他试图去就抠盒子外面那层革皮。 没成想最后还真教他抠下来了。 在夜色下,居韧手里似握着一捧月光,通透皎洁,色泽莹润。 这还真是个玉盒子。 戚云福将她三叔给的两根金条装进去,没心没肺地笑着:“金条就得要玉盒子装才显它贵重。” 这东西烫手,又见不得光。 居韧本想劝一劝,但见戚云福实在喜欢,便歇了念头,他让戚云福早些睡,自己拿着抠下来的那层革皮悄悄去后院烧了,毁尸灭迹。 清晨,天微微亮。 戚云福被一阵铁蹄声吵醒了。 姚闻墨紧急拍门,将她和居韧喊起来,收拾东西退了客栈,一刻都不停歇地出了城门。 戚云福睡眼惺忪地歪着卧榻上,打哈欠时眼角还冒了泪花,“发生了甚么事呀?这样急着走。” 姚闻墨语气严肃:“镇子出了命案,如果我们不赶快出城,待城门一关,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居韧拿水囊伸出窗外浸湿了帕子,让戚云福擦脸醒神。 他不动声色地问:“出城时我似乎看到还惊动了当地的驻军,这是怎么回事?” 姚闻墨摇头:“死的正是文徽书院那一行人,不过惊动当地驻军,原因应该不是这个,事发突然我也来不及细问,等到了漳州再托人打探一下吧。” 他现在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与文徽书院在官道上发生的事,有没有旁人知晓。 文徽书院仗势欺人,在官道放铁蒺藜拦马,拿戚云福和居韧当众取乐后又同在小镇出现,如今文徽书院一行人被杀,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寻仇所致。 “你们昨晚都没有出去吧?” 戚云福和居韧齐齐摇头。 姚闻墨见状放心了些,只盼着能平安抵达漳州。 …… 第六日傍晚,车队终于抵达漳州。 朱红的城门恢宏壮观,泛着青苔的城墙高耸,仰头依稀能看见城楼上站着守城官兵,大魏军旗随着风飘荡。 待进了城,眼前景象更是繁华热闹,各式各样的铺子林立着,小摊看得人眼花缭乱,来往行人穿着打扮光鲜,街集比槐安县阔气多了。 戚云福和居韧看得目不转睛。 到了明府,府门外早已侯着两列下人,待车架一停便有小厮抬着踏板过来,搀扶主子们下马车。 姚闻墨松了松腰骨,端详明府门庭。 这还是他阿姐成亲时跟着来过一回,那会隆冬,处处积雪,府门大开时寒风呼啸,他顾着躲冷,都未曾看过明府全貌。 如今瞧着,确实门庭显贵。 明府管家笑眯眯地迎上去:“姚少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可要遣人去知会二奶奶?” 姚闻墨微颔首:“我阿姐可是歇下了?” “二奶奶身子重,这会早歇了。” “既是如此,便不扰她清梦了,明早再去拜见阿姐与姐夫吧。” 明府管家礼数周到,弓着腰态度恭谨:“那劳姚少爷先随我等去客院休整一晚。” 姚闻墨朝后扬了扬手,许久不见动静,用力拍了两下车框,“都到了还不下来,在车厢里作甚!” “来啦!”,戚云福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往居韧背上一挎,掀开车帘轻盈地跳了下去。 居韧紧随其后。 “这二位是?” 姚闻墨随口道:“家中表亲,跟着过来漳州玩的。” 管家恍然,笑着夸了一句,让下人们将车队其余人带去安置,自己亲自领着主子往客院去。 因早知晓姚家要来人,这处小院日前便洒扫干净,也支了一溜下人过来伺候,这朝刚到,便有热水去乏,十多道精美菜肴备着。 用过晚食,姚闻墨将院内主事唤来:“我这位表弟来时伤了胳膊,这几日为着赶路,只简单止血包扎了,未来得及仔细处理伤口,你去城中请位大夫过来。” “好,小的这便去一趟。” 餐后消食茶点,偏堂里站着两列丫鬟,皆是低眉垂首,本本分分伺候着。 居韧凑到戚云福耳边嘀咕,“礼姐姐夫家不愧是大户人家,这伺候的丫鬟小厮可真多,我吃个糕点还有人拿刀片好摆盘,糕点刚进嘴就有茶水送到跟前,这是甚么舒坦的日子啊。” 戚云福捧着一碗晶莹剔透的糖水,吃得眉眼弯弯,她舀了一瓷羹,想让居韧也尝尝:“这糖水跟我们以前在县里吃的不一样,你试试?” 居韧嘴刚想伸过去,就被姚闻墨拽着衣领子拖开,他额穴突突跳着:“这是燕窝羹,你若想吃让丫鬟多端一碗上来便是。” “我也还想再吃一碗。”戚云福巴巴望着。 姚闻墨扭头吩咐随席伺候的丫鬟去厨房里多上几份燕窝羹。 他吃着茶,开始思索接下来的事。 待天色稍暗,大夫给居韧的胳膊换了药,并叮嘱近日伤口都不能沾水。 完事后,一丫鬟过来将大夫请走了。 姚闻墨问主事:“这府上可是有人身体不适?” 主事回说:“是二大爷偏院的梅姨娘说是今儿头晕食欲不振,管家晓得咱这边院子要请大夫,便托了那头一声,待这完事就过偏院去请一趟脉。” 姚闻墨眸色微沉:“正月里阿姐来信,似乎没有与家中说过那位梅姨娘。” “是三月份二奶奶身子重了后,才抬进门伺候二爷的。” 姚闻墨挥手让主事下去。 姚家也有妾室姨娘,底下几位庶弟庶妹,姚闻墨耳濡目染,自然知晓纳妾一举在官宦门第中是常事,可当初明二爷娶她阿姐进门时,应承过三年内不会抬妾进门的。 如今才两年,只因阿姐有孕便抬了位梅姨娘,那置她阿姐于何地? 戚云福很是不解:“姚闻墨,为什么你们当官的都要娶很多姨娘进门?明明都有正妻了。” 想到礼姐姐那样温软的姐儿,会成为县令夫人一般积威甚重,整日摆脸与后院姨娘争宠的当家主母。 戚云福就替她不值。 “人各有不同罢。”,姚闻墨望着她,意有所指道:“若我来日科举提名,能娶得心爱的女子为妻,一生只守着她一人又何妨。” 戚云福鄙他一眼:“难道不是本该如此吗?怎么能说是为了心爱的女子才想只娶一人?” “如果你将来娶不到心爱的女子,那就要放纵自己,娶很多姨娘进门?” “姚闻墨,你这想法是不对的。” 戚云福说得一本正经。 居韧煞有其事地应和:“就是,蜻蜓说得对。” 戚云福翘着下巴,伸出手。 居韧与她击掌,两人终于寻到了可以说教姚闻墨的机会,于是同仇敌忾,势必要纠正他不负责任的想法。 姚闻墨听得头大。 所幸是一路奔波,入了夜便开始困倦,戚云福和居韧没耐住困,溜达着回房里睡觉去了。 姚闻墨也困,可想着即将要见到分别两年的阿姐,他便激动得无法入眠,干脆燃着烛火做一篇文章。 夜静幽幽的,姚闻墨不知何时伏在书案边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姚闻墨洗漱更衣,按着晚辈的规矩先去拜见了明府当家人和明老太太,说了会话。 至辰时初,老太太要去礼佛,才央了府上专管后院用度的陈妈妈,让她到库房领些补品,带着姚闻墨去二爷院里。 中途折去小院将戚云福和居韧也接上。 到院外教门房进去通禀,里头遣了丫鬟出来接人,一行人走过曲绕的游廊,至屋外再通禀一回,遮尘的竹帘从内掀开,越过两扇屏风,才终于见着姚识礼。 姚识礼立时红了眼,她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朝姚闻墨伸手:“墨哥儿,快过来让阿姐瞧瞧。” 姚闻墨疾步上前,稳稳托着阿姐要落下的手,涩然轻唤:“阿姐。” 姚识礼紧紧抓着他手:“墨哥儿长高了些,也俊了许多,阿姐方才乍然一瞧,都不太敢认。” “阿姐却是比从前瘦了些。”,姚闻墨话里话外都是对明二爷的不满,小舅子看姐夫,怎么看都不顺眼。 “浑说甚么呢,我有了身子日日教婆母拿补品养着,我脸上都圆一圈了呢。”,得见亲人,姚识礼极为高兴,面上都带着娇俏的笑意。 她牵着姚闻墨过来坐,而后将两个小尾巴唤到跟前来,仔细端详,捏捏戚云福的脸颊:“蜻蜓也长高了,灵动得很,杏眸圆溜溜的瞧着就活泼朝气,以后也不晓得谁有福气娶到我们蜻蜓咯。” 第36章 “还有阿韧,多周正的相貌,高高大大的俊郎小汉子。” 两人齐唤了一声“礼姐姐。” 戚云福面颊微红:“礼姐姐你也比从前漂亮,是顶好的姐儿。” 姚识礼听得心花怒放,“就你嘴甜,我自打有了身子,皮肤就变差了,身形也远不如从前窈窕,要说这女子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当是出阁前。” 昔年里在简陋课室摇头晃脑读着书,调皮捣蛋,奔走在田野间的孩童如今都长大了,再说谈起从前,只让人觉着怀念。 几个儿时玩伴围桌坐着叙旧。 姚识礼多了许多话,眉眼泛着轻松笑意,比之往日里恭谨温婉,似一汪寂静许久的湖面,终于泛起了涟漪,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漳州的见闻。 姚闻墨也与她说起家中的事。 戚云福和居韧便捡着村里有趣的事说与她听,见她听得认真,一时说得更欢了。 其乐融融地相处着。 直至房外来人通禀,明二爷过来了。 姚识礼下意识敛了笑意,起身去迎。 明二爷阔步进来,微俯身去扶起姚识礼,拍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都说了你身子重,不用起来相迎。” 姚识礼柔声应说:“不碍事,二爷可是用了朝食过来的?若没用朝食,我吩咐小厨房备些上来。” “已在梅姨娘那用了朝食,我这厢过来,是来见见墨哥儿的。” 姚闻墨拱手行礼:“闻墨见过姐夫。” 戚云福有样学样:“见过明姐夫。” 居韧跟着学:“见过明姐夫。” 明二爷拍拍姚闻墨的肩膀,眼中有赞赏之色,而后对戚云福和居韧点点下巴,笑说:“这两位便是表弟妹吧,槐安县人杰地灵,夫人你这几个弟弟妹妹,可真是浑似你,长得都灵气十足。” “二爷说笑了,坐下说吧莫要站着了。”,姚识礼攀着他的胳膊将人带回来,转头吩咐丫鬟上些茶点。 明二爷相貌虽不出色,可举手投足尽显大家气度,气质温和,让人瞧着亲近,他也不摆架子,亲自与弟弟妹妹们倒了盏茶。 “此番既是来探亲,便多住一段日子,阿礼她性子沉静不爱出门交友,自有了孩子后更是整日闷在院里,你们来了正好陪她说说话。” 姚闻墨转倒了一盏茶过去:“阿姐虽性子沉静但心思是细腻的,姐夫往后多多陪伴她,定能开怀些。” 明二爷叹道:“近来陪伴阿礼的时间是少了,可会试在即,实在抽不出太多空闲来。” 姚识礼宽慰他:“我这儿随时都有人伺候着,不劳夫君操心的,在这紧要关头上,该是一鼓作气,应对会试才是。” “还是我妻善解人意,不似梅姨娘娇纵,总闹性子。”,明二爷摇摇头,轻斥了一句。 姚识礼扬唇笑笑,移了目光不再看他。 明二爷看向姚闻墨,与他说:“闻墨,待会去书房,我看看你写的文章可有长进。” “那闻墨先多谢姐夫指点了。” 明二爷带姚闻墨去了书房,可让戚云福和居韧得了空闲,与姚识礼在院中散了会步,闲聊片刻,便央了她准许,欢天喜地地出府去玩。 漳州当地风貌与槐安县相近,但却添了许多自北地而来的特产吃食,宽阔的街集规整有序,两侧划了固定的地方留于小贩们摆摊,各类酒楼食肆比比皆是。 俩乡下来的小土狗看甚都稀奇,摸摸看看买了许多小玩意,还吃了个肚圆。 解了馋,这才找人打听铁匠铺。 街上有专门做跑腿的小工,都是本地人家的小少年,对漳州城内玩的吃的都了若指掌,要打听消息,找他们最是恰当。 “我们漳州城铁匠铺可多了去,可若是要专门打兵器的,便只有城西那家千锤百炼阁,他们有官府的经营文书,非精兵良器不造,我们城中的武馆和商队几乎都是在他们阁中订购兵器的。” “千锤百炼阁。”,戚云福琢磨着这个名,抛了十个铜子过去,“起这么个铺子名倒是有趣,阿韧我们过去看看吧。” “行。” 居韧问了路,将那小工打发走。 千锤百炼阁名声大,倒是不难找。 戚云福看着上边的牌匾,怎么看都辨不出千锤百炼四个大字,跟着居村长读书久了,纵是再潦草狂野的字她也能看懂一些,可这铺名怎么字与笔划对不上号。 “阿韧,他们的牌匾是不是提错字了?我瞧着怎么更像千睡百腚阁。” 居韧摸着下巴,“不是像,那就是千睡百腚,提字的那人估摸着是个文盲。” “百腚百腚,一百个屁股。” 戚云福啧啧称奇。 “哎,你们在哪嘀咕甚么呢,我们这儿是千锤百炼阁,不是千睡百腚阁!”,一个肌肉扎实的蓄须汉子凶神恶煞地拎着铁锤立在门口。 戚云福瞪了他一眼,大摇大摆地拽着居韧进铺子:“我们来打随身兵器。” “会甩刀剑吗就来打,我们铺子叫价可是高的,若只是想打装饰用的配剑,去其他铁匠铺即可。” “少瞧不起人。”,戚云福偷偷摸出苏神武给的册子,仔细记住后挺着腰板,冲铺里掌事开口:“我们要打一把轻剑,一把重刀。” “轻剑剑身窄而薄,刃口要能见血封喉,材质用寒铁掺青铜砂,重刀一掌宽,长约四尺,厚背薄刃,用精钢打造。” 戚云福这话一出,好几个锻造师傅停下了手中活计,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一师傅笑说:“年纪不大,懂得倒是挺多,你可知道这两套打下来,要多少银子?” 戚云福:“要多少?” “寒铁、青铜砂和精钢都是好东西,也不晓得你这小姑娘从哪知道的,若要按你说的打,起码得三百两。” 戚云福掰掰手指头数,三叔给了她两根金条,重得跟小砖头似的,一根约莫值二百两,足够了。 “可以!”,戚云福有了底气,应得脆亮。 “那先交定金,我们签个契书。” 铺里小工引着戚云福和居韧去了内室,坐着吃盏茶,掌事便拿着写好的契书过来,仔细讲分明其中条例。 居韧看了确认无误,让戚云福过去挡住掌事,自己转身警惕地拿出玉盒,从里取了一根金条出来,拍在茶案上。 “这个订金够吗?” 掌事明显脸抽了抽。 他犹豫说:“订金只需三十两银。” “没有整的,我们只有金条。” 掌事擦了擦汗,心想这是哪里来的阔公子阔姐儿,他态度端正了些,说:“那二位若是不介意,我换了银票给你们可行?” 戚云福绷紧脸:“不要银票,要银锭。”,她三叔说了,银票轻飘飘的一张纸,拿着都没有实感。 “也行……” 签过契书,这笔生意便算是成了,掌事起身与人拱了拱手,说:“在正式开始锻造前,我们会先画出样式让客人确认,不知可否给个地址?我们过后也好遣人去递消息。” “明府,明二奶奶院里。” 掌事一听,心里咯噔响。 原来是明府的,难怪这般阔气,早知多宰几十两了。 心里暗暗后悔,可面上愈发恭敬:“二位可随意在铺子里看看,我们架子上摆了好些锻造好的兵器,若有称手的也可与我们说。” 戚云福朝他摆摆手,已是等不及要去逛铺子了。 这千睡百腚阁真不愧是漳州城首屈一指的铁器铺,锻造手艺确实了得,只见那架子上放着长矛短矛银头枪,各式配剑、短刀、锤子、弓箭等,都是能入眼的精品。 戚云福溜达一圈,被悬挂在堂内主座太师椅上方的鞭子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长鞭,握柄处镶嵌着宝石,鞭体黑亮,每隔一指距离露出银白色的倒钩,也不知那鞭革和鞭骨是用甚么做的。 这一鞭子下去,可不得沾血带肉。 “喜欢这个?”,居韧站她身侧去,抬头看着那条鞭子,直觉不是个寻常货,挂正中间还没有标注价格。 戚云福原地蹦了蹦,有些激动地说:“阿韧我们买这个鞭子吧!” “这个鞭子我们阁主不卖。” 掌事不知何时,已笑眯眯地站到了他们身后,突兀出声。 戚云福叉腰:“都摆出来了作何不卖?” “上方悬挂的是十九骨鞭,顾名思义,便是用十九节蛇骨以特殊手法炼制、锻结倒钩式鞭骨,再用黑虎皮鞣制鞭革,其中制作难度极大,用材又稀缺珍贵。” “这十九骨鞭是我们阁主亲自锻造的,他的规矩便是,谁能打赢他,谁就可以拿走这条鞭子。” 戚云福闻言眼前一亮:“那就是免费的呀!” 掌事提醒道:“得先打赢我们阁主。” “那不就是免费的。”,戚云福抬了抬下巴,浑然不觉自己语气有多嚣张:“你们阁主呢?我打他一顿就是了。” 第37章 这些人真奇怪,爱讨打还白送这般好的鞭子出去。 第30章 十五岁 这小姑娘,也太暴力了! 千锤百炼阁内设擂台, 此时已围满闻风而来的看客。 平时来阁中打武器的多是练家子,难免会想要切磋一番,是以便有了这个擂台的存在,加之一些专门过来挑战的人, 几年下来, 这擂台就没安静过。 今儿是个面生的小姑娘要挑战, 着实稀奇, 不少人已经开始下赌注了。 居韧凑热闹,将家底都压给了戚云福赢, 过后一瞧, 赢率已经一比十了,他美滋滋地想,待会蜻蜓打完,三百两银子就挣回一大半了。 不亏! 台下闹了片刻,一身高七尺的粗犷大汉在众人簇拥下走上擂台。 初看他面色冷硬, 可一开口却是爽朗笑声, “听说有位小姑娘瞧上了我们阁中的十九骨鞭,要与我切磋一二, 输赢先不说,这份争先之勇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这大汉, 气沉丹田,步伐沉稳,一瞧便是个练家子, 力量刚猛。 但戚云福却也是不虚的。 居韧俯身到戚云福耳畔:“这是切磋, 别伤人,咱奔着鞭子去,打赢了就成。” 戚云福有些惴惴:“把人打死了是不是就没有鞭子了?” 居韧沉重点头。 戚云福记住了, 凌空翻身飞上擂台,学着话本里看来的江湖人那样,抱拳道:“在下戚云福,请阁主赐教。” “姑娘好彩,跟我们魏朝虎师大元帅一个姓哈哈哈,在下奔虎。” “笨虎?”,戚云福睁着溜圆的眸,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叫笨虎这样的名。 奔虎捏拳一扬,强调:“是奔跑的奔,意为奔跑中的猛虎。” 这要是居村长在,高低得骂一声。 戚云福唤了声“笨虎叔叔。”,便握拳作出迎战之势:“我们开始吧。” “你要赤手空拳跟我打?不挑把称手的兵器?”,奔虎往木架上一指,大方道:“可别说我以大欺小啊,那边架子上的兵器,你可任意挑一把与我对打。” 戚云福点头。 也行,速战速决。 戚云福随手挑了一把装饰漂亮的长剑,握在手中用内力一震,剑身颤动,剑光凌冽,死气沉沉的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二十招内。” 戚云福周身荡开气势,裹挟着浑厚内力的剑朝奔虎刺过去,肃杀之气迎面而来,奔虎登时寒毛都竖直了,反应极快地躲过剑招,而后快速抽了一把剑反守为攻。 瞬息之间,戚云福的身影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她的出剑招式,正正在第二十招,将奔虎一脚踢下擂台。 这场切磋,以戚云福碾压式的胜出结束。 台下看客彻底傻眼了。 “我赢啦,鞭子鞭子!”,戚云福在擂台上高兴地欢呼着,扔了手中的剑,噔噔噔地跑过去,踩到太师椅上踮脚将十九骨鞭取下来,举高炫耀。 “阿韧,快来瞧我的鞭子!”,戚云福眉开眼笑,抬声喊着居韧。 居韧充耳不闻,正一个劲儿地扒着赌桌往布袋里装银子呢。 银子银子银子,都是我的了! 别说台下的看客傻了,被踹下擂台的奔虎自己也懵着,他艰难地坐起,捂着被刀绞过般疼痛剧烈的胸膛,右手虎口被震得肌肉都在颤动。 这小姑娘,也太暴力了! 他强撑着身体,龇牙咧嘴地走过去,与戚云福拱拱手:“姑娘身手不凡,奔虎佩服,敢问姑娘师从何方?” 戚云福笑眯眯应着:“我爹爹和师父教的。”,当然还有她本体苏醒后的力量,若是不控招,只用她本体力量打斗,这世上少有人能接得住。 “高人呐,实在是高人!” 奔虎摇摇头,输得心服口服。 他性子直爽,即便是输了也坦坦荡荡,并未因此下了脸面,反而热情地邀约戚云福去酒楼喝一顿。 戚云福去寻居韧的身影。 “我问问阿韧先哦。” “阿韧是与你同来的那个俊郎小汉子?”,奔虎打量她,年岁不大,还梳着少女垂挂双髻,天真直率,应当不是成了亲的,那最有可能的便是兄妹了。 “他是你哥哥?”,奔虎再问了句。 戚云福点头应了他。 须臾,居韧在一众人嫉妒的目光中走向戚云福,仰头挺胸,翘着下巴,要多神气就多神气,一副十分欠揍的表情。 “蜻蜓,走,我们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吃大餐,哥有银子了!” 戚云福:“笨虎叔叔说请我们去吃呢。” “啊?”,居韧瞅了奔虎一眼,转口道:“那也行啊,我听说漳州城八宝鸭蜜酱肘和芙蓉羹很出名,咱也去尝尝鲜。” 戚云福吸溜口水,眸子睁圆。 八宝鸭蜜酱肘! “今儿我请客,你们敞开了吃。” 奔虎带着两人去自己常光顾的酒楼,让小二把他们的招牌菜都端上来,另加三壶烧刀子。 包间内位于二楼,推开窗便能看到底下熙熙攘攘的街集,朱红墙青绿瓦的建筑别有一番风味,从高处往下看,浑似色彩鲜艳的壁画群。 “漳州城比槐安县热闹多了,这里晚上会有夜集吗?”,戚云福趴在窗台边托腮看底下小摊贩们吆喝。 奔虎:“自然有,我们漳州没有宵禁,夜集时有府兵巡逻,纵是妇人孩童也可出来游玩。” 戚云福坐正身体,与居韧说:“我们今晚就出来逛逛吧!” 居韧径自扔了一块糕进嘴里,“得问姚闻墨啊,问我有甚么用,来漳州前与爷爷保证过的,不管去哪都得要姚闻墨准许了才行。” 戚云福臭着脸。 姚闻墨是真烦,自个天天待在院里读书,难不成还要拘着她? 她摇摇头,古灵精怪地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在他歇下后我们再偷偷跑出来就行了。” “傻呀,明府三步一丫鬟,五步一小厮,还有成堆护卫,处处都是眼睛,你但凡出个垂花门,那头姚闻墨就得收到消息。” 居韧哼道:“要我说干脆拖着他一起出来算了,可惜礼姐姐身子重,不然我们几个游顽夜集,多得趣。” 说着话,小二上菜了。 八宝鸭、蜜酱肘、烩羊肉和芙蓉羹是重菜,另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满满摆了一大桌。 戚云福哪里还顾得上抱怨,登时埋头苦干,恨不得将脸埋进盘子里。 奔虎倒了两盏烧刀子,畅快道:“这酒楼里的酒也是一绝,小兄弟试试?” 居韧好奇地端起透明的琉璃酒盏嗅了嗅,被冲天的酒味呛了下,他嫌弃地推开:“这么烈的酒,我喝了得当场倒这了。” “好男儿就得喝烈酒。”,奔虎豪迈地自酌了三杯,他举杯敬向戚云福:“你哥哥不喝,那小英雄与我走一个?” 戚云福懵了一下,她手里还抓着只鸭腿,乖乖拒绝说:“我爹爹不准我吃酒的。” 奔虎颇为惋惜。 但转念想想,这兄妹俩年岁不大,应还是被家里管教着的,也能理解。 自己吃酒就是不过瘾,奔虎讪讪地搁了酒盏,拿起筷子吃菜。 席了,奔虎与二人作别,先一步回铺子里去。 戚云福与居韧也没再继续逛集市,沿着街道回明府去,未料回到小院后尚未坐下歇口气,就听说姚识礼出了事,虽保住了孩子可实实在在遭了罪,这会还昏迷着。 戚云福拧紧眉头,起身便往外走。 待到了姚识礼院里,便见日头下跪着位哭得梨花带雨的妇人,当值的丫鬟们紧绷着身体,大气都不敢呼。 进了房内,里边气压更是沉重。 屏风后,珠帘里侧的拔步床上,姚识礼双眸紧闭,唇色惨白,微微隆起的腹部教薄被遮着,明二爷坐在床前握着姚识礼的手,面色沉痛。 而姚闻墨则面无表情地坐在圆桌边,素来温润的书生,此时浑身都萦绕着一股怒火。 “礼姐姐怎么了?”,居韧压低了声音问姚闻墨。 姚闻墨抬了抬下巴,起身往外走,示意他二人跟上。 出了内室,他才愠怒道:“明家真是太不像话了,那老太太自己礼佛便罢了,偏生还要各院里也供佛陀,晌午阿姐带着梅姨娘去点香还礼,不慎摔了下,惊着肚子里的胎,险些一尸两命。” 说罢,他神色凌厉,刀子般的眼神射向院里跪着请罪的梅姨娘:“阿姐自己不慎摔倒这说法,如今还是那人的言辞,到底是自己摔,还是人为的,还要等阿姐醒后仔细问过才知晓。” 若是人为的,这梅姨娘必定留不得。 居韧疑惑不已:“去点香还礼,难道没有丫鬟跟着吗?” 姚闻墨撑着额:“说是阿姐的两个贴身丫鬟当时闹肚,走开了一会。” 两个贴身丫鬟同时闹肚,总不能如此巧合。 “所以是梅姨娘故意推礼姐姐的吗?”,戚云福眉心微蹙,“那她也太笨了,设计让两个丫鬟同时闹肚走开,佛堂里只剩她和礼姐姐,礼姐姐出事,她的嫌疑最大。” 第38章 居韧经她一说,也觉得那梅姨娘的手段太拙劣了。 “阿礼,你醒了!” 内室传来明二爷惊喜的话语。 姚闻墨听到后立刻闪身进内室,满脸担忧地靠近床前,跪到拔步榻上去:“阿姐,你怎么样了?” 姚识礼刚醒,尚虚弱着,她对姚闻墨笑笑,应说:“别担心,阿姐没事的。” “阿姐…”,姚闻墨声音抑不住颤抖,沙哑得厉害,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哑声问:“阿姐,是不是那梅姨娘害的你,你与我说,我给你出气!” 姚识礼缓慢摇头,敛眸阖上双眼,扯出一丝笑来:“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梅姨娘无关的。” “你看,我都说了梅姨娘虽娇纵,但绝不是那等会暗害正室的刁妾,何至于逼着我将她杖杀了去,还硬要她跪在院中受罚。” 明二爷听到姚识礼的解释,脸色缓和许多,对方才姚闻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杖杀梅姨娘的话斥责起来。 “夫君莫恼,墨哥儿也是太担心我,这才失了礼数,你与他好好讲便是。” 明二爷最喜妻子的温柔小意,他语气温和下来,失笑道:“我哪里会真同墨哥儿置气。” “好了,妹妹还在院里跪着呢,我已无大碍了,夫君去安慰一下她吧,可别因此生了嫌隙。” “阿礼有心了,那你好好休息。” 明二爷替她掖掖被角,起身出了内室。 内室一时静了下来。 姚闻墨心里生气,怒火积压了一道又一道,他尽量缓着语气说:“阿姐,你怎不顺着我的话把梅姨娘给处理了,照她如今得宠的架势,若再生得一儿半女,往后还不定如何呢。” “我岂能因争宠这种下作的心思去害人,再者我若闹开了,便是不顾及二爷这个当家的脸面,夫妻间有了龃龉,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戚云福不开心道:“礼姐姐,可你这样委曲求全,步步退让,只会让他们更得寸进尺,不拿你当回事。” “蜻蜓你还小,不懂这些。” 姚识礼面上泛起苦笑,世间女子出阁后皆是这样过日子的,伺候夫君与婆母,打理好内宅事务,不能善妒,不能任性,做一个端庄贤惠的妻子。 她又如何能挣脱这些世俗桎梏。 身体还虚弱,姚识礼不想多言,摆了手让他们几个出去,唤贴身丫鬟进来伺候着。 第31章 十五岁 “我不想长见识,戚云福你疯了…… 回了小院, 戚云福与居韧躲在凉亭里分银子。 “不愧是城里人,随便下个赌注就是十两银子。” 居韧倒躺在长石凳上,腿搭在栏杆边,将手中的银锭反复抛着玩。 戚云福认真数了两回, 发现自己腰包鼓了不止一圈, 如今她的小金库有大几十两银子了。 她推推居韧的胳膊, 出馊主意:“今晚我们溜出去逛夜集怎么样?我想给爹爹他们买些稀罕的礼物。” 居韧骨碌坐起, 乌黑的眼眸透着坏劲:“我有办法出去了。” “什么办法?” 居韧拉着她潜入姚闻墨的房间,翻箱倒柜顺走姚闻墨两套墨青色的长袍, 而后又钻下人房里拿了两套小厮穿的灰衣短打。 戚云福登时反应过来。 这就是所谓的行走江湖, 女扮男装! 她俏红着脸,换下一身钗裙,将自己的长发半冠起,额前蓄着两缕碎发修饰着过于秀美的面相,再着身灰衣短打, 浑似偷穿小厮衣裳的小公子哥。 居韧也打扮上了, 怕自己生得太俊俏被明府下人认出来,还特地拿锅底灰在脸颊擦一道。 万事俱备, 二人背着包袱溜出院,步出二门后直奔往前院, 这个时辰正值各院下人出府采买的点,是以门房并未仔细盘问。 戚云福和居韧跟在采买丫鬟的身后,大摇大摆地从侧门出去了。 离了明府, 立刻找个暗巷把长袍换上, 便从灰扑扑的小厮变成了风度翩翩的书生郎。 只是戚云福个头小,穿着姚闻墨的长袍,袖口多出一大截来, 她举高手,让居韧帮忙将袖抻直顺,用肩膊绑起来,斜襟飘下两条绸带。 显得不伦不类的。 居韧捂住眼:“着男装又系女子肩膊,这也太奇怪了。” “这样利索些,我们快走吧。” 戚云福推着他往街集上去。 一入夜,悬挂于两侧酒楼食肆间的灯笼便都点上了,一些马戏团、民间手艺人、算命大师纷纷抢占位置,卖花卖糖人的小摊走街串巷地吆喝着。 在一处旧书摊上,戚云福挑到些大谈魏朝风土人情,和讲解各州府农作物的书籍,她买了几本,打算回去送给居村长,这样村里小课堂就不用总是讲些枯燥的文章了。 居韧在拥挤的夜集里淘到了两截未经过处理的紫檀木,匆忙花了五两银子拿下,生怕被别个识货的抢先了。 他乐颠颠地说:“等我拿这两截紫檀雕座游龙戏凤出来,赚了大钱,我就给爷爷建青砖大瓦房。” “我也要住青砖大瓦房!”,戚云福明眸璀璨,她看着前边表演走钢丝的民间艺人,笑靥绽开。 居韧面颊微热,将脸扭到一旁,嘴上应承她:“等青砖大瓦房建好了,肯定有你一份的。” “好哦。” 戚云福拽过他的手,兴高采烈地跑去前面看表演,垂在身侧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初时温热干燥,但很快冒了层黏腻的汗。 戚云福嫌弃地收回自己的手,往袖上擦擦,但很快又被喷火、打铁花的表演给吸引住了,欢呼着一个劲往里挤。 看了表演,戚云福喋喋不休地说着方才的见闻,两只手挂满了吃食,一样吃几口就交给居韧解决,自己继续尝新鲜的。 “欸,那是胡商的车队吧?” 戚云福好奇地凑上去看,见几个打扮异域的商人在招客,板车上是各种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她问了价,抱住两匹在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流光锦,这缎子触感丝滑,夏日里穿应该十分通透舒服,正好二婶怀孕了,可以送她做两身夏衣。 小堂妹出生后还能做肚兜。 “这里面是甚么?”,居韧指着一个大瓦罐问。 胡商笑应:“这是胡杨城特产的马奶酒,入口酸甜且奶香浓郁,酒性不烈,老少皆宜,郎君可要来一些?” “胡扬城?!”,戚云福惊呼。 “是啊,胡扬城特产,我们商队不作假骗人的。” “我都买了。”,居韧立刻掏银子,“戚叔和二叔三叔都去过胡杨城,兴许他们都爱喝这口。” 戚云福团着手,眼巴巴望着:“我也想尝一口。” “我这酒不烈,喝了酒气也不上脸的。”,胡商取了两只茶杯出来,倒了半盏过去。 戚云福接过茶杯,先是试探性地伸出舌沾了点味,品着奶香了才一口闷干净,她眸子愈发亮:“阿韧,这个真的好喝,你试试!” 居韧喝了一口,皱着眉不说话。 “不好喝吗?” “还行。”,居韧砸巴一下嘴,将口腔里浓浓的奶腥味咽进喉咙里。 胡商见状,只当他喝不惯奶味,怕生意做不成,转而推销其他果酒。 居韧摇头拒了,只给了那一罐马奶酒的钱。 一通采买,居韧手上已拎满了东西,后面有许多没逛的,实在不舍得回去,二人商量着,打算将东西放到白日去的酒楼那。 酒楼在另一条街,若走捷径需穿过条窄巷。 巷里不似街集上通明,昏昏幽幽的灯笼照着来往行人,愈往里走脂粉香愈浓,时不时传出女子柔媚的笑声,清伶伶地打趣调笑着。 居韧一时有种不妙感,这儿看着就不像是正经地方,他匆忙喊住戚云福,“我们从廊桥那边走吧。” 戚云福不明所以:“从这儿过去更近。” “里边是花巷青楼你没瞧见嘛!那些站在青楼门口吆客的女子,穿着这样大胆,我都不敢往那处看。”,居韧到底是未经事儿的十七岁少年,跺了一脚,光是说着话,脸都臊得通红。 着实是那些女子穿衣太惊世骇俗了,从村里出来的小土狗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青楼而已,怕甚。”,戚云福鄙了他一眼,“没出息。” “你——!” “欸,嘘!”,戚云福忽然捂住居韧的嘴,闪身进了暗处,示意他往青楼门口看。 居韧抬眼,便见不远处停了辆低调的马车,一个长袍书生从车厢内下来,那书生气质文雅,神色从容,俨然是姚识礼的夫君! “明姐夫竟然逛青楼?!” 居韧瞪直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白日里还心疼无比地坐在妻子身侧温柔体贴的明二爷,如今却轻车驾熟地步入青楼中。 “这个姓明的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居韧咬牙,从齿缝里蹦出一声骂。 姚识礼为他辛苦怀着孩子,今日还险些一尸两命,他倒好,明面是个正人君子,实则虚伪浪荡,爱钻这些花街柳巷。 第39章 戚云福幽幽盯着青楼门口,“我们跟进去看看。” “跟进去?!” 戚云福全然不给居韧反应的机会,将买来的东西藏进暗巷里,便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青楼门口。 她叉着腰,露出腰间鼓囊囊的钱袋,以此来展现自己的财力。 居韧笔直杵在她身后,额头一阵一阵地冒汗,心里将戚云福骂了无数遍。 进了里边,那真真是教人见识到了甚么是销金窟,美人窝,遍地铜子儿无人拾,非是银锭不卖笑。 “哎哟喂,我们青楼可是不接待姑娘的。”,楼里老鸨见识的人多了去,一眼便瞧出了戚云福是个乔装的小姑娘,那蔚蓝瞳仁浑似一汪湖水,清澈干净,脸蛋儿水灵灵的。 站在这楼里呀,都觉着是污了她眸里的天真。 戚云福拍拍钱袋:“你这婆子还要拒客不成?给我按最好的厢房开一间,好酒好菜备上。” 老鸨艰难地扯扯嘴角:“我这又不是酒楼,哪有来青楼点好酒好菜,而不叫姑娘作陪的。” “那就找个会唱曲的姐姐过来,给我这哥哥长长见识。” “那感情好,二位请!” 居韧:“!!!” “我不想长见识,戚云福你疯了吧!”,居韧一路被人盯着看,极不自在地绷紧了背,把自个的裤腰带拽紧了。 生怕一个松懈,自己清白不保。 像他这样俊俏又年轻的小爷们,最容易招人觊觎了! 居韧欲哭无泪。 待进了厢房,他咬牙切齿道:“等会那唱曲的姐姐来了怎么办!” “就让她唱曲呗。”,戚云福敲敲他脑袋,苦恼道:“你怎么进了青楼就变得不聪明了,想要查清楚明姐夫在哪个包厢,找楼里姑娘打听是最准确的,反正等会你别出声。” “行啊,那你自己折腾去。” 居韧心里窝火,抱臂站在一旁当门神,不搭理她。 戚云福胸有成竹,大马金刀地坐下,等那唱曲的乐姬抱着琵琶进来,她兀自倒了一盏子桌上的酒,笑吟吟问:“姐姐你都会唱哪些曲呀?” 乐姬垂首笑了笑,柔声回说:“奴尤擅江南小调。” “那唱一曲给爷听听。”,戚云福故作娴熟,摇了摇酒盏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结果被呛了个实在。 “咳咳——” 她面红耳赤地向居韧求救。 居韧牙齿都咬碎了,任劳任怨地给她拍背缓气,倒了一杯茶过去。 “哎别喝。”,乐姬止住他动作,有些难为情地说:“这酒茶里都有催情的成分,姑娘方才喝了酒,可万万不能再沾茶水了。” 戚云福此刻面颊发烫,嫣红一路漫到脖子,耳根后,她难耐地抓住居韧的手贴在脸侧,缓了些热意后解开外袍,闭起眼盘腿打坐,运起内力将酒气排出体外。 再睁眼,戚云福眼神清明。 她见居韧和那乐姬不知何时坐得极近,撅了噘嘴,腾地站起跑过去将人挤开,自己坐到中间。 一脸严肃:“爹爹讲过的,男女授受不亲,阿韧你不可以和这位姐姐坐太近。” 居韧大呼冤枉。 乐姬觉得有趣,来楼里的客人形形色色,像这般…嗯…单纯的很少见。 居韧无奈之下,撑住半边脸对戚云福使了个眼神。 戚云福福至心灵,一个手刀将乐姬劈晕了。 “是不是问出明二的包厢位置了?” 居韧朝她翻白眼:“不然?要靠你咱这趟是白来了。” “嘿嘿,阿韧~” “别嘿嘿了,快过来。”,居韧打开窗,看底下是青楼后院,此刻漆黑静悄,他对戚云福招手,自己率先顺着窗台爬上去。 戚云福跟在后面。 两人猫上了屋顶,足尖悄无声息地点在瓦檐之间。 居韧从屋顶倒挂下来,数到第六间窗时停住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位置。 戚云福蹑手蹑脚地搬开一处青瓦,屋内白花花的一幕映入眼帘,惊得她嘴巴张大,眸子瞪得溜圆,完全怔住。 她呐呐问:“他……他们在干嘛?” 居韧只看了一眼就触电般退开,他捂住戚云福眼睛和耳朵,心有余悸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这些人,简直不堪入目! 戚云福拍开他的手,眼里闪过杀意,但想到白日里姚识礼维护明二的态度,她顿了顿,从腰间扯下来几只荷包。 这荷包里是出发前魏厚朴给装的各种毒药,她挑了挑,最后选了一根迷香。 居韧摸出火折子给她。 约莫两刻钟左右,屋内两人光着身子轰然倒在床榻上。 居韧轻巧落进屋里,他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裳盖住床上两人光溜的身子,才挥手让戚云福下来。 戚云福小心翼翼地将那女子转移到床榻内侧,而后一脚把昏迷过去的明二踹到地上。 明二浑身赤着,被踹到地上连带着遮羞的衣裳都散开了,居韧赶忙重新盖住,生怕让戚云福瞧见那些丑东西,长了针眼。 戚云福围绕着明二来回转悠,脑海中忽然浮现一计,礼姐姐如今的情况,断然不可能与明家和离的,但依照明二这个德行,哪怕是孩子生下来了也不会收心。 倒不如把事情做绝,让明二不能人道。 他行不了事,想必会把心思放回唯一的子嗣身上,专心科举,哪怕是几年后恢复了本性,到时礼姐姐的孩子也大了,能在明府立足。 戚云福拿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小声开口:“这是魏爷爷研制的锁阳药,除了让男子不能人道外没有任何症状,以他的本事费了一年才调配出解药,这漳州城的大夫若有真章,三四年应该也能研制出来。” 居韧义愤填膺:“才三四年,万一他期间欺负礼姐姐怎么办?要不直接把他命根子断了?” “怎么断?切?”,戚云福跃跃欲试。 居韧悄悄夹紧腿,他咽了咽口水,决定放明二一码,“要不算了吧,万一把人逼急了,他迁怒到礼姐姐身上就不好了。用魏爷爷的药正好,既能让他不再出去寻花问柳,又能给他吊着一点希望。” 迷香的剂量不大,戚云福估算着他们醒来的时间,她迅速将锁阳药喂给明二,而后把房间恢复原样,离开前往正燃着的檀香炉里添了点料。 等明二醒来后便会迅速沉沦,神智无识,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昏迷过的事。 做完坏事两人原路返回,迅速离开青楼。 · 姚识礼喝了几日安胎药后胎像也平稳了,她在屋内待着腻烦,便让贴身丫鬟扶着到院中去晒晒太阳,期间慢悠悠绣着一方红肚兜。 戚云福对绣活不感兴趣,她在一旁甩着自己的新鞭子玩,爱不释手地摸着鞭柄上镶嵌的宝石。 姚识礼绣累了,抬头见她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精力旺盛得很,“蜻蜓,快过来擦擦汗,喝杯茶。” 戚云福应了一声,把鞭子重新别回腰间。 她歪歪坐着,双手捧住茶杯:“礼姐姐,你每日不是在屋里看账本,就是在院里做绣活,不无聊吗?” 姚识礼轻笑:“我都习惯了。” “蜻蜓,翻过年你也十六了,有没有想过要找什么样的夫君?” 戚云福茫然摇头,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说:“我不想这个,我爹爹说了不会把我嫁到别家去的。” 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姚识礼只当她心思懵懂,还不曾知事,这些时日她隐约察觉到自家墨哥儿的心意,趁此机会试探着问道:“纵然不嫁到别家去,你也可以试着想想,自己喜欢甚么样的郎君,是墨哥儿那般的温润书生,还是阿韧那样的开朗少年。” 戚云福心里只惦记着吃喝玩乐,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和阿韧去胡杨城大草原跑马,要说喜欢甚么样的郎君,她是没有概念的。 “为什么长大了就一定要有喜欢的郎君?我有阿韧就可以了啊,我们约定了以后要一起去胡杨城跑马,一起杀鲜羌蛮子的。”,戚云福托着腮,明亮的眸里满是困惑。 姚识礼哑然失笑。 他们几个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可蜻蜓与阿韧最是亲近,可以说是除了戚叔叔外,她最信任依赖的人。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或许真是早有天意,戚云福如今尚且懵懂时,她就已经将居韧算进了自己的人生规划里。 姚识礼知道自己弟弟大概要伤心一段时间了,少年情意最是单纯炙热,等过了那一阵悸动,便也就释怀了。 “蜻蜓,千锤百炼阁来人说图样好了让我们去确认。” 居韧清朗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戚云福抬嗓应了声“这就来。”,与姚识礼作别,“礼姐姐,那我先走了,晚点再来陪你。” “去吧。” 不得不说,千锤百炼阁效率是顶好的,这才几日功夫就把图样设计出来了,戚云福心心念念自己的剑已久,到了阁里便立马要图样选看。 第40章 一呆就是半日功夫。 确认好图样,接下来的锻造是重中之重,奔虎挑了阁里最好的锻造师负责这两单,还让掌事亲自盯着。 “奔阁主,劳你费心了。”,居韧抱拳客气了一句。 “小兄弟甭客气。”,奔虎粗声笑道:“二位身手好,我奔虎乐得交你们这个朋友,必定不会教锻造师糊弄了事,从我这出去的兵器,绝对物有所值。” “二位打算几时离开漳州?” 戚云福在心里算算日子,加上赶路的时间,出来也有半旬了,迟则六月初,应该就要回槐安了。 她托着鞭柄,摩挲上面的宝石纹路,沉思道:“应该六月初就要走了。” 奔虎叹了一声,惋惜说:“本还想邀你们加入我的商队呢,我有支往来南北两地的商队过几日就要出发,准备贩些牛羊马匹和皮子,商队一路从我们漳州出发,途径二十六个州府,目的地胡杨城。” “路途太远,我最近正在寻摸几个得力的好手加入商队,若你们不急着回家,又想出去闯一闯,可以考虑下加入我们商队。” 奔虎循循善诱着。 他实在是瞧上了这两个小年轻的身手,若能加入他的商队,那将是如虎添翼。 第32章 十五岁 回程、父女夜谈 从千锤百炼阁出来, 戚云福沉默着往回走,她时不时回头,瞅着那条街巷不言语。 又看着居韧欲言又止。 居韧多懂她,恣意笑着:“你要真想去就去, 反正我肯定是会跟着你的, 到时候挨骂一起挨, 挨打我帮你。” 戚云福抿了抿唇, 垂眸有些失落:“可是跟着商队去了,好半年都不能回村, 我舍不得爹爹, 而且他肯定也会生气的。” “那倒是。” 居韧摸着下巴寻思,如果奔虎的商队等个把月再出发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先回村,争得爷爷同意后再加入商队去走商。 要就这么跑了,他爷爷非得打断他腿不可。 左思右想, 跟着商队跑路都是个损招, 行不得。 居韧挠挠头:“要不算了吧,等下次有机会再去。” 戚云福慢吞吞地点了头。 本以为这事就过了, 谁知商队出发前,奔虎特意遣人到明府再次发出诚恳邀请, 还让姚闻墨听了个正着。 明二爷最近身子不爽利,请了许多大夫,一番折腾下来精神气散了, 整日颓废吃酒, 也是这几日才重新拾起信心,埋头苦读。 姚闻墨被他逮着,日日泡着书房里, 虽同在小院却常见不着面,今儿千锤百炼阁的人过府了,偏生撞着他,也是倒霉。 姚闻墨将来人赶出去,幽幽盯着居韧和戚云福看。 “行事绝对低调?” “路上都听闻墨哥哥的话,绝对不生事?” 居韧理直气壮:“我行事很低调啊。” 戚云福弯着眸子有些讨好地笑笑:“我也很听话呀。” 姚闻墨冷笑:“我若没听到方才的话,你们是不是就打算偷偷跟商队跑了?” 戚云福和居韧疯狂摇头。 姚闻墨能信他们的话才有鬼,沉着脸警告道:“你们这几日最好安分些,最近漳州城内极不太平,我打算过几日便动身回槐安,这段时间不允许再擅自偷跑出去玩。” 堂里茶香氤氲,姚闻墨喝了口茶将烦躁的情绪压下去,眉宇积着一道深深的褶子,很是严肃的样子。 居韧往扶椅里一瘫,翘起腿问:“出什么事了?” 姚闻墨觑了他一眼:“还不是你们俩惹的祸事,昨儿傍晚城中来了一队骑兵,连夜抄了刺史府,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我问过明叔叔,他说是那日小镇命案,刺史表侄被杀,作案现场发现了漳州刺史收授奚州各官员贿赂的往来信件,上面有刺史私印,这案子查办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很明显是京中有推手。” “京城从四月份就传出陛下病重的消息,如今太子侍疾,二皇子和三皇子共同监国,朝中党派之争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漳州刺史是刑部卫尚书的远房姻亲,卫家又属二皇子派系,刺史这个案子太巧合了,很有可能是三皇子为了拔除二皇子的爪牙,而故意设计的。” “那日若我们与文徽书院一行人发生纠缠,恐怕也会被牵连其中。” 姚闻墨无比庆幸当初他决策果断,在案发后立刻离开小镇,没有逗留其中,否则恐怕难以脱身。 戚云福有些心虚地撇开视线。 她与居韧对视一眼。 居韧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咳了一声:“可能事情没你想得这么复杂呢,没准就是那凶手杀人劫财,才误打误撞牵连出漳州刺史这个案子的。” 戚云福悄悄抠桌角,当时她确实是误打误撞发现了地上的锦盒,她对里面厚厚一沓信件并不感兴趣,只是想着那锦盒好瞧,才扔了信,将锦盒带走。 谁成想,里面的信件才重要。 可细想来事儿也说不通。 漳州刺史的表侄,是怎么收集来那些信件的?又为什么会在出行时将如此重要的信件随身携带着。 戚云福单纯的脑瓜子想不通这些复杂的事,索性不再纠结,将心放回肚子里,那刺史府都被抄了,她杀的几个人后台一倒,没准家族都会被牵连砍头,谁还会在意凶手是谁。 姚闻墨是行动力极强的人,他既是说了准备回程,便立刻着手采买物资,期间很明显能感觉到城中米粮面的价格上涨得厉害,还隐隐有朝廷要打仗的消息散出。 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这漳州城确实不能再待下去了。 三日后,千锤百炼阁送来了锻造好的兵器,回程诸事也安排妥当。 出发前夜,姚闻墨与明府主院那边的人告了别。 次日,车队出发。 寅时天儿还是黑的,街集空无一人,连巡逻的府兵都散了值,车队的马蹄声踏踏作响,缓缓向城门口去。 姚识礼披着斗篷,身形隐在黑夜里,只有贴身丫鬟提着的灯笼昏昏照着脚下,她踮脚去望渐渐走远的车队,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阿弟,一路平安。” 她轻喃的话,飘在了夜风里。 · 六月暑气重,炙热的日头烤着地面,马儿因中暑倒了几匹,为着安全,车队不得不缓下行程,走走停停。 回到槐安县时,已是六月中旬了。 南山村里正值农忙。 戚毅风一下午都在挑水浇花生地和芋苗地,入夏后田里的水又旱得快,隔日便得进山去放水蓄田,这一忙起来早出晚归的,整个人晒得黑溜溜,胳膊的肌肉愈发贲张。 村里没了两个小辈整日撒野,只余下课堂里整齐的读书声,戚毅风不太适应,挑着桶如往常般朝村口去。 自戚云福去漳州后,他时不时就会到村口张望片刻。 然而今日不同的是,村口出现了一驾马车。 “爹爹!” 戚云福清脆响亮的一声“爹爹”,似是在南山村这汪沉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石子,掀起滚滚波涛,惊得戚毅风肩头扁担掉了,水桶砸地上都无暇顾及。 “爹,我回来啦!” 戚云福兴高采烈地跳下马车,往戚毅风怀里扑。 戚毅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了个满怀,他嘴角缓缓弯起,冷硬的轮廓柔和下来,抬手摸摸闺女脑袋:“可算是回来了,你和韧哥儿要再不回来,你爹我可就要找去漳州了!” 戚云福软软笑着:“爹我想起死你了,漳州城可好玩啦,我还带了好多礼物回来呢。” “走,家去!” 戚毅风弯腰捡起扁担和水桶。 戚云福和居韧回来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沉寂的村庄又热闹起来,居家小院里,戚云福把带回来的礼物一一发了,而后眉飞色舞地说起这次漳州行的见闻。 两人在千锤百炼阁打的软剑和重刀戚毅风试过后觉着都不错,起码没有被忽悠,都是真材实料的。 戚云福宝贝得紧,她腰带上左边悬着十九骨鞭,右边挂着软剑,行走时两只木雕小老虎与软剑剑鞘碰撞发出叮铃声响,似银铃般清脆。 “这条鞭子是个好东西,给三叔瞧瞧。”,吴钩霜勾了勾手指。 戚云福捂住腰带:“这是我的。” “出息,三叔就看看,还能抢你这小辈的不成?”,吴钩霜翻了个白眼,曲起手指一板栗敲过去。 戚云福摸着被敲疼的脑门瞪他,磨磨蹭蹭地拽下鞭子递过去。 吴钩霜接过鞭子仔细研究一番,嘿了声说:“黑虎鞭革,还有倒钩,这一鞭子下去可不得皮开肉绽。” “在村子里你可别胡乱使着玩。”,卫妗有些担心。 蜻蜓是个孩子气的,手里拿着这般厉害的兵器,万一误伤了人可怎么好,村民们并非大凶大恶,哪怕平时有龃龉,也只是互相骂几声,不会存那些害人的心思。 戚云福乖乖应:“我不会乱用的,只自己耍着玩。” 第41章 卫妗眉眼舒展,她扬了扬嘴唇,支使着赵轻客去隔壁村买只猪后腿,笑说:“今晚二婶给你们做好吃的,接接风。” 这个时辰太阳也快落了,天际红霞漫天,众人闲聊着各自家去。 戚云福与居韧挥挥手,跟戚毅风回自家院里,院里还是如往常般,爬山藤郁郁葱葱,紫色黄色的小花开满了墙头,藤枝攀着秋千架蓬勃生长。 戚云福将身上叮铃哐啷的物什放回屋里,穿着短打出来把院中杂草清除一遍,而后拎着菜篮去后院摘菜。 戚毅风去河里挑水,将水缸填满。 灶房里炊烟袅袅升起。 隔壁传来居韧逗弄李老三的声音,欢快又嘚瑟。 戚云福蒸了米饭,去帮卫妗洗菜,烧火。 从漳州带回来的那一瓦罐马奶酒被分了分,一部分让姚闻墨带回去给姚县令,一部分送到了牛家,剩下的都端上了桌。 一桌家常饭菜,一罐浓香马奶酒,虽然比不得漳州的八宝鸭蜜酱肘,可回到家中,吃甚么都比外面的要香几分。 戚云福足足吃了两碗饭。 夜里洗漱后,戚云福跑到她爹屋里,有些忐忑地说起官道上与文徽书院发生的龃龉,而后她又在小镇杀了人,由此引出了后边一系列的事。 戚云福习惯什么事都要讲给爹爹听,她盘腿坐在床榻边,眼眸无辜,歪着脑袋一脸依赖地望着戚毅风。 “爹,朝廷真的要打仗了吗。” 戚毅风搬了板扎进来,推开窗台通风,教凉爽的夏风穿堂而过,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竹扇。 他一半脸隐藏在阴影处,眼里闪过晦暗,似在斟酌着语言:“要真如墨哥儿所说,那也是皇子争位而引起的朝廷动荡,是内政不和,并非外敌入侵,所以打仗不至于,顶天了逼宫造反,上边换个人当皇帝,与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没甚干系。” 说起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题,戚毅风丝毫心虚都没有,甚至隐约透些鄙夷之色。 夏日里蚊子猖獗,在耳边嗡嗡响。 戚毅风起身去簸箕里抓了把艾草,扔进铁盆里点燃,端到戚云福房间去熏蚊子,出来时去灶房捞了根黄瓜,一边吃一边回屋。 “你那屋太久没住人,里边蚊子多,等艾草熏一熏再回去。” 戚云福哎了声,轻车驾熟地从柜子里找出话本子,赤着脚窝在小榻边,抵着窗台,悠闲地翻看着。 戚毅风坐在门口乘凉,说起村中闲事:“前几日桃花村有几个小孩去野湖摸鱼溺水了,得亏我进山打猎时碰见了,这才没出事,两边村长都觉得那湖危险,打算吆喝村里健壮汉子,一起去把那野湖水放了,正好现在田旱缺水。” 戚云福从话本子里抬起眼,有些惊诧:“那野湖许多年都没放过水,里边的鱼指不定比人还重呢,那要怎么分?” “估摸着按户分,报名下塘的多拿一份。” “我也想下塘去捞鱼。” 戚毅风抬头看着月亮,说:“想去就去,但不能多拿一份,可以摸些河虾,黄鳝小鱼仔,晒干了成放。” “嗯嗯。”,戚云福高兴地应了一声。 夜色如绸,月光照着田野屋舍,知了喋喋不休地响着乐,恼人得很,戚云福关了窗,穿上鞋子说:“我回自己屋里去了。” “我看看艾草熏好没。” 戚毅风起身去她屋里,推开门一股艾香扑鼻而来,熏得透透儿的,他把铁盆端出去,拍拍手上的灰说:“屋里熏过一回,你窗别开太大,早些睡啊,明早我喊你起。” “明儿我要赖床的,不早起!” 戚云福冲她爹哼了一声,跑回自个屋里。 第33章 十五岁 “我连你屁股蛋都见过了,摸…… 姚府, 书房。 窗台旁绿梅窈窈,日光落在房内,晕着金色的光芒,案上书籍和文章散乱无序, 姚闻墨伏于书案边, 洁白的袖摆沾了一大块墨汁。 于氏推门进来, 见此走过去弯腰拾起地上的羊毫笔:“这孩子, 累了不去榻上歇息,这般伏案而睡, 仔细过后颈椎疼。” 于氏动静不小, 姚闻墨悠悠醒来。 “娘?您怎来了。”,姚闻墨睁着惺忪睡眼,揉了揉后颈,迅速将案上狼藉收拾好,燃尽的烛台搁至一旁, 抬声吩咐书童去传茶。 于氏将手中画卷放到案上, 回身随意一坐,道明来意:“墨哥儿, 娘给你挑了几位书香门第的姑娘,都是温柔聪慧, 品行和相貌皆为上乘的,你看看喜欢哪位,我们先定亲, 等你科考后再成亲, 到时双喜临门。” 姚闻墨低头看着画卷,抬手碰了下红色的系带,余光见袖口沾了墨, 他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娘,您不必费心为我张罗这些,我如今一心科举,无暇顾及婚事。” “你是我儿,我不为你张罗为谁张罗?” 姚闻墨撑着额,“儿的意思是可晚一两年再考虑婚事,再说了这些人我也不喜欢。” “你都不看一眼,如何晓得自己不喜欢?”于氏苦劝道:“儿啊,你如今十九了,娘并非是逼着你成亲,只是想着先把亲事定下来,也好教爹娘安心是不是。” 姚闻墨沉默不言,别过了头。 见他如此抗拒,于氏心冷了下来,暗暗琢磨着,待丫鬟上了茶,她吃了口茶,终于试探性地开口:“墨哥儿,你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她家哥儿整日不是在书院上学,就是躲书房里埋头读书,纵是外出会友也是与同窗们一道,也没听说他识得哪户人家的姑娘。 也就常去南山村和蜻蜓韧哥儿——于氏眸一紧反应过来,她面色有些难看:“墨哥儿,你实话告诉娘,是不是喜欢你戚叔家的蜻蜓?” 姚闻墨浑身震了震,耳垂微红,许久才听得他闷闷的一声“嗯。” 于氏深呼吸,而后缓声道:“蜻蜓是个好姑娘,活泼朝气,天真灵动,娘也喜欢她。” 姚闻墨腾地抬头,脸上喜色灼灼,“那娘——” “可她不适合你。” 于氏冷静打断他,“娶妻娶贤,你将来科举入仕,必得有人替你掌家理事,还有各府人情往来、官眷交往等都需要费心思,蜻蜓的性子跳脱,无法助益你往后的官途,也不会打理内宅。” 姚闻墨满心的喜悦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将案上画卷挥开,淡声道:“儿女婚事在娘眼里也是家族兴旺的一个手段吗?阿姐是,我也是。娘口口声声说阿姐嫁得好,是何等的光耀门楣,可她进门不到三年,刚怀身子侧室就进门,丈夫偏宠侧室,连被侧室陷害险些没了孩子,也得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口口声声说礼姐儿嫁得好的,是你爹,不是我。”,于氏砰地将茶盏砸到桌上,滚烫的茶水溅散落在她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得痛。 姚闻墨的指责像是一把刀子,刺入了她的心口,她这么多年将姚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婆母称赞,儿女孝顺,庶子庶女们也听话。 她费尽心血,却只换来儿子这样的怨怼,于氏实在是寒了心:“罢了,与你说这些有甚么用,我只告诉你,要娶蜻蜓不可能。” 她垂眸看着手背的红痕,声音冷静严肃:“退一万步讲,哪怕是我同意,你爹也同意,在你戚叔那就过不去,你应该有自知之明,自己不会只娶一位妻子,戚大疼蜻蜓入骨,晓得她最爱自由,怎么可能同意把女儿嫁给你,关在后宅里做你的姚戚氏。” 姚闻墨握紧拳头,眸重重闭起,他坚定的话语中透着执拗:“我和爹不一样,娘,我和他不一样。” “那你就让娘看看,你能拿出多少决心,明年春闱,若你能拿下会元,殿试进前十,娘就去戚家提亲。” 于氏冷声说完,拂袖而去。 姚闻墨怔怔望着凌乱的书案,脑海中回荡着于氏离开前的话,会元、殿试前十,哪一样都艰难无比。 他踉跄跌坐回椅内,迷茫地呆坐半响,眼眸却愈发清晰坚定,只要有心,这世间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想清楚后,姚闻墨疾步出书房,吩咐随从备马,即刻去南山村。 - 村里放野塘,村民们几乎都去凑热闹了,水桶菜盆洗衣盆等家什都搬了出来,塘里大鱼捞过一遭,余下小河鲜都不计进公家里。 两边村民如热汤下饺般,争先恐后地跑进淤积深厚的塘子里摸小鱼小虾。 戚云福在身前挂了一个竹篓,摸着黄鳝、小鲫鱼、河蚌田螺这些就往里扔,在塘子里灵活地钻来钻去,不一会浑身沾满了淤泥,面上也脏得厉害。 居韧拾得条鲜活的黄鳝,往背后束口的篓子里放了,他清朗的俊脸闪过坏意,猛地朝戚云福扑过去,溅了她一脸水,而后往淤泥里一掏。 笑嘻嘻道:“看这大河蚌!” 都比他脸还大了,也不晓得活了几年。 戚云福擦了擦脸上的水,抓起泥巴就往他脸扔:“我看你像个大河蚌!” 居韧身手灵敏地往旁躲,厚着脸皮说:“大河蚌可没我俊。” 第42章 戚云福鄙夷了他一眼,扭头继续拾田螺。 她不理睬了,居韧又凑上去,浑当自个方才没捉弄人般,笑说:“竹篓快满了,我给你搬岸上,二婶拿了好几只木桶来装呢。” “喏。”,戚云福迅速抓起泥巴糊他脸上,趁他刮脸时嘲笑道:“满头脸的泥巴看你还俊不俊。” 居韧啧了一声。 戚云福将竹篓塞他怀里,理直气壮命令道:“快去给我把竹篓空出来,还得继续拾呢。” 居韧抱着竹篓往岸边去。 到了岸上,将竹篓里的河鲜倒进木桶,居韧头都没回,扬手就将竹篓抛出去。 站塘子中间的戚云福轻松接住,抬声冲他喊:“阿韧,等会把水壶也带过来。” “好。” 居韧使劲蹬蹬胳膊腿,将身上泥块抖落,蹲在田垄边洗手。 “阿韧!” 居韧闻声抬头。 姚闻墨穿着一袭白袍阔步走来,脚上的黑皂靴沾满了淤泥,瞧着有些狼狈。 居韧微拧起眉头:“姚闻墨?你不是应该在书院吗?” 姚闻墨笑着应:“我来找蜻蜓。” “找蜻蜓有事?” 戚毅风低沉的嗓音突兀地在姚闻墨身后响起。 姚闻墨转身,忙与人拱手作礼。 “戚叔。” 戚毅风脸色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线,深邃冰冷的眼神一闪而过,很快消弭于无形。 “戚叔,晚辈是想找蜻蜓说些话,也算不得有事。” 戚毅风将手上的渔网抛给居韧,让他拿到河边去洗干净,而后大马金刀往那一坐:“那你就在这说吧,我正好听听。” 姚闻墨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他背手看向正在塘子里欢快摸鱼的戚云福,心中无端忐忑,总觉得一股无形硝烟围绕着他,而那两道凌厉逼人,压迫十足的视线存在感又太强烈,实在是教人喘不过气。 姚闻墨绷紧了脊背,尽量坦荡地目视着前方。 戚毅风与他说闲般随意开口:“听村长说你学问做得好,今年便要下场乡试,若能考得个名次,明年春闱可有把握?我听说京城里才子遍地,每三年一次的会试,他们要占半数。” 姚闻墨谦逊应着:“今年确实要下场了,关于春闱晚辈不敢狂妄,却也不惧。” 戚毅风点点头,“为人谦而不卑,这很好。”,他话锋一转说到:“你今年十九了吧,也该到成家的年纪了,将来考到京城去,也能有人替你打理家业,那可不比我们这些小地方。” “戚叔,我——” “爹!”戚云福气鼓鼓地从塘子里爬上来,一把扔了竹篓,“说了让阿韧给我带水,你又把他往别处支使。” 戚毅风从腰间扯下水壶递过去。 戚云福手都没洗,仰头咕咚喝水,待解了渴才蹲到田垄边洗手,洗水壶,期间她扭头看了眼姚闻墨,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这会不是应该在书院吗?” “我…本想来找你说个事。”姚闻墨一身白袍,站在满是淤泥,凌乱不堪的塘子边,显得格格不入。 戚毅风挥了手,让戚云福去河边寻居韧,帮他洗渔网。 姚闻墨失落垂眸,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他在心底叹了一声,等戚云福离开后,肩膀垂下失了来时的意气风发。 他挪步上前,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决心,同戚毅风说出心里话:“戚叔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心仪蜻蜓,但家中并不同意,我娘说我若能考中会元,殿试进前十,就替我到您家里提亲。” 戚毅风将手搭在他肩头,嗓音沉稳,如寻常长辈般:“墨哥儿,你自小读书,奉书中圣贤为圭臬,心中为民请命的理想信念如孩童般纯粹。” “戚叔希望你能秉承初心,你是为了理想信念而考取功名,并非是为了娶到蜻蜓,她担当不起你的一生。” 姚闻墨怔然。 戚毅风的话如当头一棒敲醒了他。 … 姚闻墨要前往文徽书院求学的消息,戚云福是通过牛逸心口中得知的,八月份便是乡试,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转书院。 戚云福在院里处理鲫鱼,她有些生气地将鲫鱼脑袋当成姚闻墨的剁下来,“上回来的时候也不见他说,我和阿韧可不会去送他。” “是刚决定的吧,文徽书院的师资力量确实比我们书院要好,他们的教谕可是一位进士,若能得他指点一二,乡试把握也大些。” 杀鱼冲洗的血水流了一地,牛逸心溜到院墙边的秋千坐着,继续说道:“七月中旬府试,我七月初也得出发去漳州了,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聚,你们当真不去送?” 戚云福白了他一眼:“那姚闻墨何时出发?” “后天。” “行吧。”,戚云福勉为其难应道:“到时会去送他的,至于你去漳州府试,我和阿韧会跟着去保护你,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牛逸心闻言唇角上扬,心里高兴,连满院子的血腥味都好闻了些。 他应了声,说:“那我看看明日书院同窗宴别后还有没有时间,有的话我们去县里聚一聚,吃顿饭给师兄践行。” “都行。” 戚云福把处理好的鱼抹上盐,拿麻绳穿好,悬吊到院中撑起的竹架上晾晒,一盆鱼内脏用热水滚过,倒进李老三的狗盆里,却见它只吃了半盆就停了。 戚云福纳闷道:“李老三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吃得也少。” 牛逸心不怎么在意,“可能是天气热,胃口不好,你让阿韧多带它去溪里泡泡凉水就是,对了他人呢?” “去县里做工了。” 牛逸心理理袖坐起,“那我回书院了,明儿下午你和阿韧记得来书院找我。” 戚云福挥挥手,权当应了。 傍晚居韧做工回来,戚云福与他说了姚闻墨要去文徽书院的事。 居韧颇为惊诧。 他问:“怎么偏偏是文徽书院?” 戚云福:“牛蛋说文徽书院师资力量好,教谕是进士。” 居韧仔细回想,发现当时姚闻墨确实对文徽书院的学子们比较热情,还一心想去同人家探讨学问。 “他去了文徽书院,怕是往后只能逢年过节见一回了,若是考到京城去,那好几年都难见面,是得去送送他。” 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如今突兀地要面对分别,居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扭头进了屋里,寻思着能送个甚么临行礼。 次日,烈日灼灼热得厉害。 戚毅风一早去了田里拔草。 戚云福只着了小衣,屋门大敞着,摊在竹席上乘凉,院里晾满了鱼,这才一日功夫,就晒得干巴巴的,可见日头猛烈。 她昏昏欲睡,格外想念县里那一口冰饮的凉爽,愈躺心里愈烦躁,干脆起身穿好衣裳,去隔壁寻居韧。 居韧正补觉,他昨儿夜里在屋内忙活一宿,用小部分紫檀木雕了一枚精致的平安符。 戚云福径自推门进去,稀罕地将那枚平安符拿起来摸看,她推了推居韧,摸到一手汗。 “啧,这都能睡着。” 戚云福拿了竹扇过来帮他扇风,隔壁小课堂又传来恼人的读书声,夏风燥热,屋内又闷,真是活在火炉子里般。 “阿韧!”,戚云福凑到居韧耳边大吼一声。 居韧直接被吓醒,暴躁地在竹席上扭来扭去,他看见戚云福直接无语了,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背过身去将被汗洇湿的里衣脱下。 戚云福盯着他背后起伏的肌肉线条看,还好奇地伸手指出去戳戳,腰腹硬邦邦的,还很滚烫。 居韧腾地退开,迅速套上新里衣:“你还是不是个姑娘家,随便摸未婚汉子的腰。” 戚云福啧了一声:“我连你屁股蛋都见过了,摸个腰算什么。” “你过来做甚?还没到下午呢。”,居韧没好气地下了床,去桌前倒水喝。 戚云福苦着脸应:“天儿太热了,我想提早些出发,去县里喝冰饮。” “那就去吧。”,居韧也热得紧,浑身教汗黏得难受,他抓了抓头上浓密的长发,热得眼睛迷离:“我去河里洗个澡再去,这一身汗太难受了。” “那我回家等你。” 戚云福将那枚平安符放回原位。 刚过晌午,两人迫不及待地去了县里,而后直奔酒楼,叫了两份水果冰饮和凉粉,呼噜吃了起来。 一口冰饮下肚,全身舒畅。 “这早芒肉半杯,加几颗冰块就卖三十个铜子,那肉市里的猪五花也才十五个铜子儿,真是暴利啊,要咱也去卖,那岂不是赚翻了。” “家里荔枝快成熟了,我们可以自己摆摊卖荔枝冰饮。” 戚云福吸溜一口冰块,咔咔咬了起来。 居韧:“山里的溪水挑出来没一会就热了,再说了你又没冰块怎么做冰饮?” “谁说我没冰块了。” “你还会做冰块?” 第43章 “反正我有办法。” ……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躲着阴往书院去。 姚闻墨在书院里是位有名气的秀才郎,他要转去文徽书院,同窗们互相吆着组了践行宴。 课室先生虽有不舍,却还是放了他去,毕竟人往高处走,姚闻墨有才能有抱负,自然不会拘在这小小的槐安县。 等他们宴席散了,戚云福和居韧已经在书院的待客室里呼呼大睡了,边上还有一颗被挖空的寒瓜。 牛逸心捣醒二人,往预定好的酒馆去。 到了地,居韧一把勾过牛逸心,将他带着往前踉跄,打趣他:“行啊牛蛋你读书都学坏了,还往酒馆来。” 牛逸心耸了耸肩膀,将他撞开:“践行宴当然得吃酒了,再说了这儿还可以听书呢。” “还有说书的?”,戚云福稀奇地趴在栏杆边观望:“都说些甚么故事?能不能点个女将军听?” “说书先生讲甚么就听甚么,想选故事那就打赏去。” 戚云福登时捂住钱袋:“我可没银子。” “那就把你自个卖给说书先生。” 姚闻墨暗暗摇头,他这几位好友,自小就混在一处顽,惯是口无遮拦。 他招呼小二进来点菜点酒。 居韧忙不迭举手:“要一桶冰块!” “一桶冰块二两银子。” 居韧嘶了一声,这冰块比银子还贵了,他摆摆手:“那来半碗吧,我们分着吃。” 姚闻墨失笑道:“就来一桶吧,今儿我请客,你们随意。” “那怎么行。”,戚云福义正言辞道:“我爹昨晚特地过来与我讲,去给朋友践行,得自己出钱,不能混吃混喝,这叫与人交友的礼数。” 牛逸心撇她一眼:“都混吃混喝这么多年了,你才反应过来啊。” “不管,反正今天这顿不能让姚闻墨出,我有银子。” “你方才还说没银子。” “现在有了!”,戚云福瞪了老堵她话的牛逸心一眼,而后与居韧换了位置,不挨着他坐。 牛逸心嘿了声,“幼稚。” 在几人插科打诨时,酒菜上来了。 居韧率先拎起酒壶,倒满酒举高,嗓音清朗:“姚闻墨,祝你此去鹏程万里,一路平安。”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被辣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掏出自己雕好的平安符递过去,“喏,送你的。” 姚闻墨接过平安符,摩挲着上面精美的纹路,他眼眶微热,能识得这样赤诚的朋友,已是一生幸事。 “阿韧,蜻蜓,师弟,我此去奚州山高路远,恐久不能再相见,望尔珍重。” 牛逸心宽慰他:“短暂的分别不必伤怀,既是朋友总有重逢之日。” 姚闻墨开怀道:“期待重逢那日,我们都各自有了成长。” 临近离别,气氛总是沉重而又不舍。 “你们干嘛呢。”,戚云福迷迷糊糊地跟着喝酒,一手抽出空去扯鸭腿吃:“又不是死了,都哭丧着脸作甚,想见面了骑马直上官道,三天就能抵达奚州。” 居韧忧伤道:“你不懂我们兄弟间离别的沉重。” 戚云福将另一只鸭腿也扯走。 “欸干嘛呢那只鸭腿是我的!”,居韧忙扑过去抢,哪里还有甚么忧伤,满眼都是对鸭腿的占有欲。 欢声笑语自有终时。 四人离了酒馆,姚家的马车侯在外面,见主子出来便立刻上前去搀扶,姚闻墨虽吃了些酒,却仍旧清明,他屏退了书童,一一与好友拥抱。 最后到戚云福时,俯身轻轻虚环着她,给了她一个克制的拥抱,“明日我出发得早,你们不用来送了。” 转身时,他隐忍多时的眼眶终是红了。 居韧收回了懒散不着调的模样,定定看着姚闻墨上马车,神色晦暗不明。 戚云福从腰带里拽下一只荷包,扬声与他说:“这里边装着魏爷爷与我的各种毒药,你留着防身,怎么个用法上边都有写。” 姚闻墨坦然地接过了荷包。 送走了姚闻墨,三人沉默着往城门口去,气氛有些低迷。 居韧“唉”了一声,与牛逸心搭着肩走,整个身体都挨过去,面色潮红,眼神迷离。 方才吃的那些酒这会终于上劲了。 第34章 十五岁 “我爹叫戚大,才不叫戚毅风…… 姚闻墨离开那日, 他们还是摸黑去了城门口送他,而后日子依旧平和而缓慢地过着。 很快到了六月底。 牛逸心准备出发去漳州参加府试,府试过后便是乡试,若乡试中榜考得举人功名, 那接下来便得奔赴京城, 参加明年的春闱。 于寒窗苦读多年的学子而言, 这是改换门庭唯一的机会。 临出发前, 姚县令忽然来了一趟南山村,不知与居村长说的甚么, 戚云福和居韧被勒令在村里, 不得离开槐安县。 本说好的事遭反悔,戚云福自是不乐意,她去缠居村长许久,居村长这次却坚决不松口。 牛逸心的行程耽误不得,戚毅风托了县里相熟的武馆好手送他, 同行的还有牛家两兄弟。 进入七月, 稻田金黄,家里的荔枝也红透了。 戚云福爬到树上去摘, 糯荔簇簇垂枝,颗颗饱满, 咬一口汁水丰盈清甜,内里核又小,与往年比结果要好上许多。 “爹, 姚县令为何不许我和阿韧去漳州了?” 戚毅风站在树底下剪收荔枝, 边上装满了两筐子,闻言动作顿了顿,说:“府试期间漳州人员混杂最易出事, 他不让你们去,自是有他的考量。” 戚云福撇了撇嘴:“本来我们都答应牛蛋了,失信于人多不好。” “牛蛋又不会与你们计较这些。” 戚毅风见筐子装不下了,他取了扁担来,让戚云福继续摘,自己将竹筐里的荔枝先挑回院里放着。 这片荔枝园是戚云福小时候亲自种的,早两年只开花不结果,后来请教了果农,授粉喷药仔细打理着,才开始有收成。 槐安县是荔枝大县,每年丰收季外地商人都会过来收购,但价钱压得低,七八个铜子儿一斤。 家里果树头年丰收时,戚毅风卖给了进村收购的海商,那会被坑了一把,后来就再不在本县卖,都是现摘了,让赵轻客俩兄弟运到隔壁县去卖。 今年荔枝丰收,全部摘回来有一千斤左右,按照往年的价算,应该能得个二十铜子儿一斤,不算太贱价。 荔枝摘下后不易保存,需要连夜出发,到次日清晨正好赶上隔壁县果商的收购时间。 这一来一回也得两日功夫,卫妗烙了几块肉饼让赵轻客带上,怕他赶路中暑,又往包袱里塞了瓶散暑气的药丸。 卫妗如今身子重了,太远的地方去不成,每日只在村里走走,活动腿脚,再远了往桃花村牛家去唠唠嗑,交流绣活,向张氏请教养孩子的事情。 赵轻客运着荔枝离村后,戚毅风也扛着锄头和铁耙去了地里,院里卫妗晾完衣裳,提着潲水桶打算出门去。 “二婶你把潲水桶放着吧,等会我去倒。”,戚云福从灶房里端着簸箕出来。 “那行吧。”,卫妗也懒得走了,撑着腰缓步回去剥荔枝吃。 家里留了两筐子荔枝,水缸里也还镇着几十斤,冰冰凉凉的吃起来便贪嘴,压根收不住。 戚云福在屋里捣鼓半天,终于成功调配出硝石制冰的正确比例。 她惦记着要去县里卖荔枝冰饮,等不及要将成功制冰的消息告诉居韧,出了门却见居韧背着李老三,神色焦急地跑出去。 “阿韧,李老三怎么了?”,戚云福追上去问。 “不知道,刚才吃着饭就开始抽搐。” 居韧愈走愈急,最后直接跑了起来,踹开魏家药庐就大声喊:“魏爷爷!快救命啊!” 屋里哐当一声响。 魏厚朴疾步出来,脚上鞋跑掉了一只,他微喘着气:“怎么了?!” 居韧放下李老三,慌张道:“方才李老三吐血了,还一直抽搐,你快帮它看看。” 李老三巍峨的身躯此刻无力地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声,鼻里喷着滚烫的气息,腹部剧烈地呼吸着。 魏厚朴还当是谁出事了呢,他闻言面色难看地瞪了居韧一眼,返回屋里把跑掉的鞋穿回去,这才慢悠悠挪出来,捞了张板凳坐。 他掰开李老三的眼睛,看看眼球颜色,又去看他不断往外吐的舌,泛白泛黄,再观腹部鼓胀,四肢却绵软无力。 “狗和人不同,我只能看个大概,算算年头,李老三今年也十二岁了,在狗辈里算高龄,年纪大了难免生病,看它眼球混浊发黄,估摸着快到时候了。” 魏厚朴说完,轻轻地抚摸着李老三的脑袋,给他顺顺毛作安抚。 魏厚朴的话如一道惊雷落在了居韧的心头,他愣住半响,嘴唇张了又合却说不出话来,思绪凌乱。 “快到时候了”这句话带来的沉重,让居韧眼眶一下红了。 第44章 他嗓音沙哑:“那还能救吗?” 魏厚朴摇摇头:“看它这样,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这段时间应该是有征兆的,你们没发现吗?” “吃得少算吗?”,戚云福说:“我最近发现李老三吃得很少,也不大爱出去玩了,总是待在屋檐下趴着睡觉。”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狗也不例外。” 魏厚朴声音淡然。 居韧听了却揪心得紧。 他的狼青小小一只就抱了回来,养得高大威猛,去哪里都会摇尾巴跟着,与他最是亲,粘人又听话。 居韧沉默不语,背着李老三家去。 李老三一百多斤了,趴在居韧背上稳稳当当的,它伸出舌头添了下居韧的脸颊,呜呜叫着,仍像小时候那般撒娇。 “蜻蜓,我舍不得我的狗。”,居韧声音里带了哭腔,闷头走着。 戚云福不知如何安慰他。 毕竟不管是人,或者狗,死亡都是最终归宿,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伤心的。 戚云福无法理解居韧的情绪。 她认真思考后,应说:“没关系的,你还有我,我一直陪着你。” 居韧哽咽着“嗯”了一声。 被李老三生病这事打击到,居韧也没心情与戚云福去摆摊了,生怕它就这么嘎嘣一下没了,连跑几个村子询问老猎户,扯了些草药回来给熬水喝,还顿顿喂肉,伙食儿比自己吃的还要好。 戚云福自己去了县里摆摊。 她的冰饮摊子料给得足,价格也公道,在晌午日头最热时,一度挤满了人,不少孩童都奔着她冰饮里的冰块来,喝着荔枝冰饮,嘴里嚼着冰块,清爽又解暑。 直至木桶里最后一份冰块用完了,戚云福才收拾着回村去,她一边赶着车,一边心里算这趟出来赚得的铜子儿。 荔枝冰饮十五个铜子一份,冰块八个铜子一碗,她爹帮做的六十节竹筒已经用光,这意味着光是卖冰饮她就有九百个铜子儿了,再加上单卖冰块的那份,一两多银子是有的。 刨去买糖、制冰原料等一些成本,净赚七百铜子左右。 趁着秋收前,还能多去几日。 “姑娘,打扰一下。” 一道话音打断了戚云福的思绪,她拽住绳子勒停马车,疑惑地看向路旁男子。 男子二十左右,身穿黑色劲装,脚踩绣金皂靴,手中还握着一把剑,不像是本地人。 他先是拱手,而后礼貌询问道:“请问去南山村的路是往这边吗?” 戚云福盯着他手里的剑瞧。 “姑娘?” 戚云福回过神,点点头:“是往这边,我就是南山村的。” 男子闻言大喜,抹了一把疲惫至极的脸,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姑娘可否捎带在下一段,这是酬劳。” “不要银子。”,戚云福指着他手里的剑,笑问:“这个可以给我看看嘛?” 男子诧异一瞬,立刻将配剑递过去,自己利落地蹬上了马车。 戚云福得了剑,稀罕地左瞧右看,期间慢悠悠甩了一鞭子,埋头在路边吃草的马儿撒蹄奔跑起来。 这男子的配剑瞧着轻,上手却重,有些像是精钢打造的,但是锻造工艺要比千锤百炼阁的精细,剑鞘上云纹缠鹰,栩栩如生。 男子见她对兵器感兴趣,便捡了些京城里能说的与她听,戚云福听得神思遐往,临近南山村时,才想起来问:“你要来我们村里找谁?” 男子犹豫片刻,说道:“实不相瞒,在下受人所托,前来寻南山村戚毅风,有急事相求。” “戚毅风?”,戚云福叠着眉头,思索后非常笃定地说:“我们村没有这个人。” 男子有些急:“怎会没有?是不是他易了姓,我得到消息他就在南山村的。” “不懂哦,这样吧我带你去找我们村长,可能他晓得。” “好,多谢姑娘了!” 戚云福赶着马车家去,到了院前,她跳下马车直奔居家小院,大声嚷道:“村长,有一个外乡人来我们村里找戚毅风!” 她趴在窗台边,伸脑袋进课室里,溜圆的眸子满是疑惑:“戚毅风是谁呀?” 居村长握着戒尺,敲了敲她脑门,没好气道:“戚毅风是谁,戚毅风是你爹。” 戚云福捂住额头,不满道:“我爹叫戚大,才不叫戚毅风。” “谁来找啊?” 居村长懒得与她争执,出了课堂,背手往院外去,看见那一身黑衣的男子腰间缀着孤鹰银令,眸沉了沉。 男子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鹰十,见过居老。” “京城里出事了?” 居村长淡淡收回目光,转身回院里,似只是随口一问。 鹰十面色青灰,硬着头皮跟进去。 居村长提前给村里孩子放了学,让戚云福去灶房里拿些吃食和茶水出来,他挥挥手,“坐吧。” 鹰十为难道:“居老,下官奉命而来,必须要尽快见到戚元帅。” 居村长沉下脸:“到底出了何事?” 院中空气凝滞,鹰十挺直的身躯忽然踉跄了下,他捂住胸口位置,面色极其难看,显然是有伤在身,却强撑着至此。 居村长心里有些猜测。 京里只怕是真乱了。 鹰营是储君身边的贴身护卫,若无大事,决不会离开储君半步,更不会远离京城,千里迢迢到岭南道来。 “蜻蜓。”,居村长冲灶房里喊了一声,“去田里吆你爹回来,就说家里来客了。” 戚云福端着茶水和一簸箕荔枝出去,应了声,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瞄了一眼过去,却不料与对方视线撞个正着。 她抿了抿唇瓣,跑出院去。 院里气氛不是一般的凝重。 鹰十坐立难安,期间打量了一番这座农家小院,简单却宁静,天蓝云阔,屋檐下悬挂着许多腊货和农具,门槛边趴着条老狼青。 院门敞开,微风轻拂,吹散了些许夏日的躁息。 戚毅风和村里几个汉子去了山里引水灌田,这是尾茬水,等灌完这遭,也就差不多到秋收时节了。 戚云福顺着水渠找过去,将家里来客的事儿与他爹爹讲了,又催说:“村长让快些回去呢。” “那回吧。”,戚毅风收了锄头,把从水渠里耙出来的淤泥堆开,冲山坳里扬声喊:“吴子,阿韧,回家了!” 吴钩霜和居韧挥着割草的镰刀从林里钻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汗,见戚云福也在,都有些惊讶。 “蜻蜓怎么也上山了?” 戚云福应说:“村里来客,村长让我喊爹爹家去。” “谁啊?”,吴钩霜摇头嘀咕。 几人顺着小路下山。 到了居家小院,戚毅风和吴钩霜见到来人,脸色霎时变了,他们将俩小辈赶了出去,院门掩紧。 戚云福与居韧对视一眼,噔噔跑自家院里搬梯子,俩人鬼鬼祟祟地趴到墙头上,偷听隔壁的对话。 “那人是谁啊?”,居韧小声问。 戚云福摇头:“不知道,只知他是来找我爹的,还说了我爹叫戚毅风,不叫戚大呢。” 居韧啧了一声:“戚大一听就是村里喊的俗名,你连你爹叫甚都不知道,可真是够孝顺的。” 戚云福生气地踩了他一脚。 本就一张梯子,俩人一脚踏一边横杆,偏生戚云福还要抬脚踩过来,用劲还大,梯子失去平衡嘭地砸倒,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居家小院里几双眼睛齐齐望过去。 罪魁祸首坐在墙头,有些尴尬地咧嘴笑笑。 戚云福讪讪道:“爹,家里的梯子砸断了两根横杆。” 戚毅风满脸无奈:“下来吧,梯子我回头修一修。” “哦哦。”,戚云福跃下墙头,慢慢挪过去,垂着脑袋对手指,像个做错事的乖孩子般不敢抬头。 居韧撞她肩膀,“让你踩我。” 戚云福一巴掌拍过去。 “打我干嘛!”,居韧嚷起来,更加用力地撞她一下,戚云福不肯吃亏,抽了鞭子就要甩他。 “再闹我两个一起打。”,居村长冷静地去屋檐那把藤条拎过来,往桌上一摆,指着边边两张小杌子,“过去坐好,不许再吵。” 戚云福和居韧噤若寒蝉,鹌鹑似的过去坐好,双手抱着膝盖,鼓着脸颊互相瞪,作怪的小表情不停歇。 而一旁,鹰十话语精炼,快速将此行目的道出。 他说罢双膝跪地,弯下挺直的脊背,抵地叩首,双手奉上太子金印:“如今三皇子以五千私兵控制皇宫,还串通金吾卫将殿下囚禁东宫,二皇子以救驾的名义拿到了京畿守备、巡防两营的指挥权,这二人僵持对峙,只等圣人薨逝那日一举夺位,皆时他们定容不了殿下,殿下如今处境艰险,还请元帅施以援手。” 戚毅风面无表情,居高临下打量着他:“我庶民身份,如何帮得了你的殿下,你有时间来求我,不如拿着太子金印去向北边三城驻兵求援。” 第45章 鹰十急道:“要调动各地驻兵,需持圣人谕旨和虎符,但圣人已近一月未曾上朝,除了三皇子外无人得见。末将潜出皇宫前,殿下说过,陵海为海外要塞,由虎师镇守,而虎师只认圣旨和元帅您。” “若能调动虎师一营,走运河十日便可直达京城。” 戚毅风背手而立,黑眸深沉,转身凝视着天边飘散的云团,离京前的不甘和怨恨依旧深埋在心底深处,尤记得他剑指圣人时,对方那一句“此生永远别再踏足京城。”,饱含着对他的失望和冷漠。 往事历历在目。 戚毅风讥讽道:“老皇帝算计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几个儿子打了起来,若是他垂死病中惊坐起,见了这手足相残的一幕,怕是得直接归西。” “大哥,老皇帝我们不管,但殿下得救啊。”,吴钩霜低压声音劝说:“殿下从小就与您亲近,也……也是您亲弟弟。” 一旦两位皇子分出胜负,不论谁登基,东宫那位身为名正言顺的储君,都必死无疑。 “吴子,你带着我的手信去陵海调兵,率一万兵马即可,收拾那两个废物足够了。” 鹰十闻言大喜,重重磕头,心中悬挂的石头终于得以放下,他磕下去的头再未抬起来,身体一软失去意识。 吴钩霜当日收拾行装便策马出发,前往陵海,等鹰十再度醒来时,屋外天色已然变了一变。 戚云福躲在窗台边偷看他,杏眸澄澈干净,小脸圆白,带着少女的天真和稚气,见他醒来,眉眼瞬间笑开,端着药碗过去。 “鹰十哥哥你醒啦,这是魏爷爷给你煎的药快趁热喝,不然凉了可苦得很。” 鹰十靠在床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多谢小主子。” 戚云福坐在旁边,托腮看着他。 鹰十被盯得莫名,他试探着问:“还有事吗?” 戚云福点头,又晃了晃脑袋,眸里闪烁着兴奋:“昨儿你们在院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爹爹就是那个戏文里讲的虎师大元帅对不对?” 鹰十闻言,眉眼温和些,他满目崇拜,颇有些自豪道:“自然,你爹爹就是我们大魏王朝的战神,有他在家国安矣。” “那我爹为什么在南山村里种田打猎?” 鹰十眸暗了暗,“旧事复杂。” 戚云福哼了一声,挥挥手站起身,“不说我也晓得,定是老皇帝使坏,我们村里的人说姓李的没一个好东西,当然李老三不算,它是我们村里的狗,可乖可听话啦。” “李——”,鹰十猛地被呛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微微瞪眼,“是居老屋里那条狼青,叫……叫李老三?” “对呀。” 鹰十呼吸都凝滞了。 如果他没记错,圣人御姓李,正好排行三,太后在世时常生气责骂圣人,喊的便是“李老三”。 这很难说是巧合。 “我爹让我告诉你,且安心养伤,三叔已经赶去陵海了。” 戚云福转身出了屋子,见她爹在院中劈柴,从昨儿夜里到现在,柴劈了满满两垒墙,期间一句话都没说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爹,里面那位哥哥醒了。” 戚云福唤了一声,去灶房里端了茶水与戚毅风喝。 戚毅风喝了茶水,轻应了下,说:“你二婶拾了些新鲜荔枝出来,说让你送牛阿奶家里去,她好这口。” “好~” 戚云福听话地去寻卫妗。 第35章 十五岁 “蜻蜓,我的狗狗没有了。” 戚云福提着一篮子荔枝往桃花村里去, 恰碰着打猪草回来的张氏,她热情地挽着人推门进了院,喊老大老二媳妇去切草熬猪食。 牛家大哥和二哥都娶了妻,各自生了几个孩子, 屋舍往外扩建了两三间, 虽几房挤着住, 却没有人提分家, 一家子养猪养鸡,忙着地里几十亩地, 供牛逸心在县里读书。 戚云福与她们问了好, 往牛阿奶那屋去,刚抬步进去就闻着浓重的药味,咳嗽声儿不停,听着是沉疴已久。 她扭头问张氏:“婶子,阿奶怎么了?” 张氏掀开竹帘子透气, 去床边将牛阿奶扶起来坐好, 眉头紧紧锁着:“昨儿傍晚去摘菜,教脱线的草鞋拌了下, 摔着了。” 她话语间很是自责,眼眶红了:“往常都是我自个去摘菜的, 我也就懒了那一回,就一回。” “好了好了,你别自责, 我这也没甚么事, 躺几日就好了。”,牛阿奶面容憔悴,却仍乐观笑着。 她晓得自己这个儿媳妇是个能干孝顺的, 摔这一下到底是命,老天若要收人,谁能管了去。 牛阿奶笑眯眯地招手:“蜻蜓,快到阿奶边上坐坐。” “哎,二婶央我送了篮子荔枝过来,说您爱吃。”,戚云福坐过去,剥了颗荔枝递给牛阿奶。 牛阿奶牙齿早掉没了,她吃荔枝只尝个味,拿牙床慢慢磨着,与戚云福乐呵呵道:“难为你二婶身子这般重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戚云福取了帕子帮她擦嘴边的汁水,应说:“那是阿奶您对二婶也好,惦记都是互相的。” “是了是了。” 牛阿奶被戚云福哄得眉开眼笑,瞧着面色都红润了些。 趁着她心情好,张氏忙倒了枇杷露给她喝,这枇杷露止咳化痰,就是味大,这老太太惯是难哄,不肯多喝,这会儿难得被哄高兴了,可不得劝着多喝几口。 戚云福与牛阿奶说了会话,等她神色倦了躺下歇着,才离开牛家,张氏回了她一篮子自家里腌制的芥菜酸,说剁碎了和肉糜做凉面浇头很是开胃,适合孕妇食用。 到家时,戚云福瞧见了苏神武在院外徘徊,来回踱步,她上去唤了一声,苏神武面色奇差,没搭理人,扭头便走了。 戚云福疑惑地望着他慌乱离去的背影,不解地摇摇头,自那鹰十来了,村里人家显然躁动了,丘婶儿在鹰十昏迷时还特地过来骂了一遭。 魏厚朴医治人甚是不情愿,戚云福都要怀疑他会在熬药时掺一方毒药进去,最后显然是他的医德占了些上风。 鹰十在戚家住了下来,等伤一养好,便迫不及待辞别,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戚毅风并未劝阻,只写了一封信,让他到京后交给吴钩霜。 鹰十走后,南山村重新恢复了平静,漳州府试的红榜经过遥远路途的递送,终于张贴在县衙公示栏上。 牛逸心府试第三,如今已然成了一名廪生秀才,报喜的官差一路锣鼓喧天,往桃花村去。 上一回这般热闹,还是三年前姚闻墨考中府试第一时,两人师出同门,着实惊着了槐安县诸位学子,一时间南山村里热闹起来,纷纷求上门欲拜居村长为先生。 居村长通通拒之门外,仍旧开着小小的蒙学课堂。 桃花村办了一场酒席,热闹了小半旬,紧接着便迎来了忙碌的秋收时节。 秋收冬藏,都是与老天爷抢食儿吃,要赶在第一场秋雨前把田里的粮食都收回去,清晨天蒙蒙亮,村民们已卷了裤腿开始割稻,等日头升高,酷暑难耐,炙热的太阳烤着朝天的脊背。 农户们顶着烈日,不断地重复着弯腰直起身的动作。 今年戚毅风家里人手少了,卫妗又怀着身子没法帮忙,只能挺着肚做些送饭菜、到晒谷场占位置的活计。 戚云福跟着下田拾稻穗,几日忙下来腰酸背痛,手掌虎口处被磨出了血泡,戚毅风心疼闺女,索性教她留家里摘花生,自己和赵轻客在田里忙活。 秋收这阵,李老三情况愈发不好了,居韧每每从田里回来,尽管累得筋疲力尽,仍是仔细与它煮些肉糜汤喝,他只当自个是在给李老三送终,好生伺候着。 居村长看在眼里,眼底暗藏着难过,许是从李老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将来若他也走了,徒留他的韧哥儿在这世间,举目无亲,踽踽独行,那时又该以何处为家。 夜里,瓦檐噼啪作响。 这一场秋雨终是来了。 随着这一场雨而来的,还有牛家的噩耗。 牛阿奶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一遭,在夜里无声无息地去了。 牛家门帘那挂的红布绸换成了白缟素,两盏白灯笼被连夜挂了上去,次日鸡鸣,牛家长子腰间扎着白布,到村里头一家一户地跪过去通知。 牛阿奶已年近七十,按着习俗家中阁楼里早早便备好了红木棺材,人走的当夜里就由几个儿媳伺候最后一回,擦洗得干干净净,透儿着香换上寿衣,抬进棺材里停灵。 “阿韧,你见着牛阿奶没?” 戚云福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村里规矩是不能靠近白事门户的,因此她被勒令待在家里陪卫妗,其余人都过去帮忙了。 悠长的唢呐声儿搁老远都能听着。 卫妗坐在院里垂泪。 居韧去他爷爷课室里取了沓白皮纸,安慰她们说:“张婶说阿奶是夜里安安静静地走的,算喜丧,二婶别太伤心,多注意自己身子要紧。” 第46章 “我知道。”,卫妗擦着泪,声音哽咽,“只是遗憾不能送你牛阿奶一程,刚到南山村那几年,她知我是外地来的,嘴上虽拈酸说闲,背地里却吆了许多村中妇人与我搭话,带我适应村里的生活。” 说着,泪更止不住了。 戚云福挥手让居韧快些走,免得他腰上那一圈白再勾起卫妗的伤心事。 居韧低低叹了一声,转身出门。 停灵第三日,牛阿奶随着亲自挑选的红木棺材,永远被葬在了坟山,从前是祭拜列祖列宗的人,现在成了被祭拜的列祖列宗。 两根白蜡烛燃尽,坟山重归安静。 戚云福再见到牛逸心时,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神色倦怠,眼底晕着重重的黑眼圈。与中榜归家那日的意气风发大相径庭。 他穿着一身素白衣裳,与戚云福隔了几步距离:“蜻蜓,我听说李老三生病了,它怎么样了?” 秋雨阵阵,牛逸心身上戴孝,撑伞立在雨幕中,身形修长如青松,气质温和沉稳,已然看不出半点儿时小胖墩的模样。 戚云福抱着两颗芋头,小跑至屋檐下,甩了甩脑袋上的湿发,将斗篷扯了下来,期间与他说:“原还能吃一些肉糜,这几日下雨可能着了寒邪,连肉糜都不吃了,已是瘦了许多,浑身透着死气。” 说罢,戚云福止了话,往牛逸心平淡的脸上投去目光,“牛蛋哥哥,我听说家里人离世了后辈都要守孝三年的,那你明年春闱应是不去了,往后有何打算?” 牛逸心应道:“孙辈守百日即可,来得及参加春闱。” 这几个月,也正好沉淀毕生所学,潜研文章,阿奶临走前最想看见的便是他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他不能让阿奶失望。 “你在外面作甚?干嘛不进来说话。”,居韧从院里出来,连斗篷都没披,赤脚露臂靠在门边,气定神闲,手里还拎着一把斧头。 牛逸心缓缓摇头,与他解释:“我身上戴孝,不好将晦气带到旁的门户去,你帮我同先生问个好。” 居韧撇撇嘴:“那随你便吧。” 他转身掩上院门。 牛逸心顺着泥泞乡间小道家去,戚云福踮脚,目光追了他片刻,这才踩着秋雨进院子,端了簸箕过来洗芋头,打算晚食蒸一锅芋头饭。 一场秋雨一场寒,细雨朦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气味,连床褥都潮得紧。 戚云福将秋被从箱笼里翻出来,却教扑鼻而来的霉味给冲着了,这个天也没日头可以晾晒,只能拿炭盆烤一烤,将就着盖。 “爹,你今儿进山吗?” 戚云福盖了一夜霉味,实在难受,她揉了揉鼻子,把院里吹落的树叶扫至一旁,淤堵的沟渠耙开,这雨到下半夜才停,都教沟渠里积满了水。 戚毅风在加固灶房的门窗,闻言扭头与她道:“今儿不进山,我去一趟县里采买些新秋被。” “那我还要张小毯儿。” “好。” 戚云福弯眸笑着,往隔壁去寻居韧,甫一进院里,就见李老三颤颤巍巍地从狗窝里站起来,它凑到戚云福脚边蹭蹭,呜咽几声,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听说护家的狗,在大限将至时都会离开家门,去一处没人的地方等着咽气,它们天性便是如此,要孤独地死在山野间。 居韧早料到有这一天。 他扛了把铁锹,与戚云福说:“我们去给李老三找一个风水宝地吧,就到野人山山顶去,有山有水,它在那安息,也能看见家门口,往后想回家了不会迷路。” 戚云福点点头,应了。 李老三已经没有力气走到山顶去了,它步履蹒跚,像行将就木的老者,拿脑袋顶着戚云福和居韧,不让人跟上来。 居韧浑不吝,将铁锹扔给戚云福,狠拍了下狗脑袋,提着前爪就将它背起,不顾它的挣扎,一步一脚印地往山里去。 雨丝微凉,草木湿润,上山的路更是泥泞,居韧几次险些栽倒,却稳稳地托着李老三的屁股,硬是将它背上了山顶。 也是巧,到山顶后雨竟是停了,天空厚重的云层散开,日光融融,金黄色的光晕倾撒在秋意渐浓的草地上,浑似满地黄金。 居韧抱着李老三坐下,眼前视野开阔,云雾散了,风也轻柔,能依稀瞧见山脚下炊烟袅袅的屋舍,那是他们南山村。 “李老三,你以后想家了就往山脚下看看,知道没。”,居韧不舍地抚着怀里蓬松柔软的脑袋,指着下边错落的屋舍说与它听。 李老三挣扎着坐起,立着前肢冲前方“汪汪”叫了几声,它浑浊的眼睛透出亮光。 戚云福走过去与他们并排坐着。 太阳将三道影子拉得很长,宁静的山岚传出李老三应和的回响,它最后蹭蹭戚云福和居韧的面颊,在无声的陪伴下,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居韧抱着李老三嚎啕大哭。 他哽咽着说:“蜻蜓,我的狗狗没有了。” 戚云福抱着膝盖,她有些困惑地看着居韧,不是早就晓得李老三会死的吗?为何真到了这一天,居韧会哭得这般伤心。 她拍拍居韧的头顶,安慰他:“阿韧不哭哦,李老三不在了,我们可以再养一条狗狗的。” 居韧摇头,狠狠擦去眼泪。 他清俊的脸上带着泪痕,抽噎道:“不养了,以后再也不养狗了!” 戚云福顺着他话点头应:“好,我们只养李老三一条乖狗狗。” 居韧收拾好情绪,红着眼眶将李老三挖坑埋了,把他最喜欢的玩具和骨头一并放进去。 天儿快要晚了不能在山顶久留。 居韧拍拍新立的小坟包,扛起铁锹招呼戚云福,“我们回家吧。” 戚云福踮脚看着山下村落,须臾收回视线,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阿韧,我好像看见很多人骑马进了村子。” “骑马进村?”居韧眉心紧皱,想到不久前鹰十来过村里的事,直觉这时候找过来的人不会有甚么好事。 “我们快点回村!” “嗯嗯。” 二人运起轻功,往山下赶路。 到了村口,却只见着一队扬蹄而去的官差。 待回了家,发现村民们皆聚集在居家小院,居村长沉默坐在一处,脸上神色复杂,似喜似悲。 戚云福四处张望,不见她爹爹的身影,便问道:“居爷爷,方才那些官差是来作甚的?怎么不见我爹。” “你爹家去了。” 居村长朝她挥挥手:“回去陪陪你爹吧。” 居韧拧眉:“发生甚么事了?”,怎么大家都这样凝重的神色。 居村长幽幽叹了一声:“圣人殡天,举国同丧。” 李老三死啦。 …… 第36章 十五岁 “就你这废物,也敢说我爹…… 岭南道距京城千里远, 消息传得慢,秋收前发出的丧令,应就是吴钩霜出发去凌海调兵的半旬后,皇帝就驾崩了。 村中消息闭塞, 县里的书生却从各自师长口中得知京城风波的些许内幕消息, 明里暗里都在议论, 新帝登基, 会不会有新的政令颁布,明年的春闱又是否会受影响。 姚县令命书院教谕安抚好一众学子, 从公衙归家时, 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他展开一看,顿时喜形于色,正了正头顶的乌纱帽,吩咐府里下人立刻备马车, 往南山村去。 一至南山村, 他疾行上前,叩响了戚家院门, 迫不及待地将手中信件奉给戚毅风,并言辞凿凿道:“不出三日, 折冲都尉陈同便会携先帝之遗旨抵达我们槐安。” 他恭敬地拱手行礼,意有所指道:“下官在此先祝贺戚元帅了。” 戚毅风神色冷漠,接过信件粗略看了几眼, 信上所述简短, 笼统意思便是京中两位皇子谋逆一事已落下帷幕,当日吴钩霜率一万虎师前去救驾,以雷霆之势镇压了二皇子策反的京畿守备、巡防两营, 以及三皇子的私兵,救下太子和陛下。 陛下病重,传位于太子,并迅速处决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残余势力,牵扯到其中的朝廷官员也被一一清扫,这场谋逆风波彻底平息。 在驾崩前,他留下了两道圣旨,一道是传位诏书,另一道则是岭南罪臣的赦令,特命折冲都尉陈同前往岭南道宣旨。 戚毅风握着轻飘飘的信纸,指骨用力捏得发白,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随手将信扬开,“原本我还疑惑,京畿守备、巡防两营以及金吾卫将领向来是陛下亲信,凭二皇子和三皇子这点手段,是怎么收服他们的。如今看来,所谓谋逆,不过是陛下替储君扫清登基障碍而设下的圈套罢了。” “当日鹰十出现在南山村,老头子我就有所猜测了。” 居村长不知何时立在了戚家院门处,由居韧扶着他走进来。 戚云福忙去屋里搬凳子出来。 居村长对戚云福露出一抹慈祥笑容,坐下后缓缓道:“料想是陛下得知自己时日无多,而东宫又势弱,担心将来国之根基被动摇,所以才狠下心铲除了两位皇子的势力。” 第47章 姚县令听了却是不解:“可如此一来,朝中岂非是皇室宗亲,各伯侯独大,新帝登基后独木难支,根本无可用之人。” 居村长哼笑,“别忘了,咱这位陛下驾崩前,除了传位召书,可是还留了一道圣旨。” 居村长的话瞬间点醒了姚县令,他心头巨震,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被这离谱但又不得不信的真相惊到。 若真是他所想的这般,那这位圣人的手段着实高,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挑选未来储君可用之人,再以不大不小的罪名将其贬离朝堂斗争漩涡之中,而真到了要启用这批能臣时,又设计了“千里救驾”,来验证这批人是否还忠于君上。 吴钩霜千里驰援救驾,可不就是得了戚毅风这位虎师大元帅的令,有他效忠储君,各方势力焉敢猖狂。 “原来诸位竟都是东宫的人。” 居村长闻言微怔,转念想想关于戚毅风的真实身世确实并未大肆宣扬过,也就只有朝中那些老狐狸心眼明亮,早就看透了一切。 以那位圣人的谋智,岂会让旁姓血脉染指大魏军权,非是他信任的儿子,又怎能做到“功高震主”。 … 戚云福跟着爹爹去地里。 自姚县令来过那一趟后,戚毅风就异常沉默,常常望着北边不语,也不知心里在想甚么。 今儿收完芋头,戚毅风突然往坟山去,他带着戚云福,立了一个坟包,墓碑是一块空白的木板。 戚毅风漆黑的眸里暗藏波涛,他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平静的脸上闪过复杂,久久凝视着空白的墓碑。 “蜻蜓,过来磕一个头吧。” 戚云福很听话,乖乖学着爹爹的模样跪下磕头,她眸子清澈,偏过脸问:“我们拜的是爹爹的爹爹吗?” 戚毅风嗓音艰涩,轻“嗯”了一声。 他席地而坐,盘着腿眺望一望无际的田野,天高地阔,候鸟成群,看着这样好景,心里却郁结难消。 戚云福有些生气地说:“爹,爷爷他对你不好,以后我不给他上香了,教他在地底下饿着,给他饿服帖了。” 戚毅风失笑不已。 他抬头揉揉闺女的头顶,自嘲道:“你爷爷他不缺人进供香火,多我们一支,少我们一支于他而言都无足轻重。” “那我们就不要为这样的亲人伤心了,在蜻蜓心里,你是最好的、最重要的爹爹,不是无足轻重的其他人。” 戚云福眸子明亮,拍着自个的胸脯,骄傲地昂着脑袋,声音坚定清脆,又带着很深的依赖。 她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戚毅风的背安慰。 戚毅风眼眶一瞬转红。 或许,父子亲情他早就不该奢求了。 “在爹爹心里,我们蜻蜓也是最重要的。” 戚毅风捂住通红的双眼,让自己更从容地露出笑意,再度睁眼时,他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在戚云福的认知里,她的爹爹一直都是头顶的天,沉稳强大,是最坚毅冷硬的汉子,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的一面。 戚云福难免会想探究她爹的过去。 国丧期间,各州府禁止嫁娶办宴、饮酒作乐、槐安县不少酒馆都歇了业,街集比以往安静许多,家家户户都悬上了白灯笼,孩童们更是被家里拘着不敢在街上肆意顽闹。 整个槐安县气氛低沉肃穆。 戚云福到菜市去卖芋头,发现摊主们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扬声吆喝,面上迎客的笑容都收敛着弧度,四周巡查的衙役就没断过。 她抱着膝盖坐在小杌子上,轻声询问隔壁卖菜的婆婆,“阿婆,那些衙役在巡查甚么呀?” 对方闻言一脸避讳,小声道:“上头不是下了丧令嘛,听我家孙儿说,国丧期间士者不能食荤,那些衙役就是来盯人的,面相凶狠着,弄得我们这些卖菜的都不敢大声吆喝,真是晦气。” 戚云福似懂非懂,牛阿奶死了,是她家人服丧,而皇帝死了,则要天下人给他服丧,还不许吃酒吃肉,寻欢作乐。 搞得县里死气沉沉的,连摆摊儿都不得趣了。 戚云福的芋头刚挖起便背到县里卖,表面带着湿泥,个个浑圆漂亮,她带了一筐来,接近晌午时卖得只剩下两三个小的,最后降价一并教个老婆子包圆了。 天空阴沉沉的,眼瞧着快要下雨了,戚云福没有在菜市逗留,背起竹筐便往旁的街集去采买家里短缺的调料和干艾包。 秋季雨水多,屋里霉味重,得常熏些干艾包来祛湿散霉。 采买完,途径一茶馆,戚云福想起居村长常喝的茶叶所剩无几了,索性她这会帮着买回去,居韧便不用专程过来一趟了。 她踏进茶馆,直奔柜台处。 都说好茶价高口感佳,戚云福挑了几款试喝,却是尝不出甚么差别来,她挑了两款平价的茶饼,让小二包起来,期间扭头扫了几眼茶馆内零散的堂客。 茶馆萧索,只有几个书生在围桌闲谈,仔细辨听,说的正是前些日子京中的动乱。 偏远州府学子自是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连皇家事都敢公然拿出来谈论,若教有心人听了去禀告给官府,只怕得脑袋搬家。 戚云福本欲买了茶便走,却见那处一书生愤慨激昂,涨红着脸斥声:“如今谁不知我大魏是那戚毅风的一言堂,被贬了十几年,无旨意无帅印,仅凭口头话语仍能调动虎师,诸位难道不觉得可怕吗?” “眼下新帝根基不稳,将来若有一日他起贼心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贼又该如何?此等祸端,实乃窃国狗,早该除之。” “兄台慎言,你——啊!” 旁人劝阻的话音未落,那口出狂言的书生便被一鞭子甩到脸上,力道之猛,直接教那书生面颊,嘴角撕裂,血肉模糊。 被书生惨样吓到,众人尖叫着散开,茶馆内乱成一团。 戚云福将小二包好的茶饼往后扔进竹筐里,朝那倒地痛苦挣扎的书生走过去,抬腿踩在他的胸口上,手中的十九骨鞭尾带着刺目血痕,与她脸上天真无害的单纯模样形成强烈的对比。 “继续说呀,方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嘛,那虎师大元帅是准备怎么当窃国贼的,我洗耳恭听。” 戚云福说话时,脚下用力一蹬,书生胸前肋骨传出“咔嚓”声响,撑起的胸膛瞬间干瘪,底下的人早已痛得昏死过去。 与书生同行的几位,被面前一幕吓得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出了茶馆,踉跄着往县衙跑。 “就你这废物,也敢说我爹坏话。” 戚云福单手叉腰,生气地哼了一声,提过身侧茶壶,将鞭尾的血迹清洗干净,重新缠回腰间。 知晓自己打架惹了事,扰到茶馆生意,戚云福从钱袋里数了一串铜子儿抛给柜台前的小二,旋即气定神闲地坐着等官差来逮她。 大魏律令她也是听居村长念叨过几回的,公然议论朝政,诽谤皇家,可是要砍头的。 这书生横竖都是死,不妨自己送他一程。 ----------------------- 作者有话说:准备结束南山村的剧情了,这一段卡文了写得好艰难啊,这几章后续可能会修文。#哭倒在地# 第37章 十五岁 “我若不接旨,你待如何?” …… 县衙大牢—— 戚云福置身在阴森潮湿的牢房内, 抱着根木柱子,无辜地眨着眼睛,与外头一身官袍,面容威严的姚县令面面相觑。 她扁嘴唤了一声“姚伯伯。” 姚县令无视她可怜巴巴的眼神, 质问道:“谁教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持鞭行凶的?” 戚云福垂眸, 曲指抠着木柱子, 她抿了抿唇瓣, 应说:“那书生口出狂言,该打一顿。” “你哪里是打一顿, 分明是要了他的命。”, 姚县令头疼道:“你可知这事已经在县里传遍了,那书生的家人这会正在县衙门口等着要本官升堂治你的罪呢。” 戚云福抠木柱子的动作顿住,她一脸不忿:“姚伯伯不妨去查一查那书生说的是甚么混账话,我这般乖巧的姐儿可不会无端打人的。” “你乖巧?!” 姚县令气得险些仰倒。 戚云福昂着稚圆小脸,理直气壮道:“反正我没错!” 她将那书生说的话重复一遍, 一屁股坐到潮湿发霉的稻草堆上, 抱着手臂扭头对着墙壁,摆明不想再搭理人。 姚县令拂袖而去, 打定主意要关这桀骜不驯的姐儿一会,哪怕是那书生口出狂言妄议朝政, 行事也不能如此莽撞,竟直接要了人性命去,再怎么也得交由县衙处理, 要打板子或砍头, 自有他来定夺。 他遣人去了一趟南山村。 姚县令派去排查的捕快也传回了消息,那书生确实在茶馆里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他得知真相后拍案震怒, 将书院的教谕传到了衙内臭骂一顿。 国丧期间在他治下发生这等事,若教有心人听了去参上一本,他身为县令逃不了责,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第48章 书院教谕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津津,心里不知将那狂悖的学子骂了几回,死不足惜的东西,还带累了书院名声。 “大人,南山村的人到了。”,一官差疾步入堂内通禀。 姚县令一脸不耐地挥退了书院教谕,亲自起身去迎人,到了县衙外他打眼一瞧,心里有股不妙之感。 南山村最不好惹的几个都来了。 他只是一位七品县官! 姚县令将人引进衙内公堂,命人上了茶,才缓缓将事道出,他把收集到的证词折子递给戚毅风,“那书生言行狂悖,死有余辜,只是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到底影响不好,蜻蜓这性子莽撞了些。” 戚毅风合上折子,朝姚县令淡声道:“这件事确实是蜻蜓莽撞了,但国丧期间,姚大人还是要多加约束学子们的言行。” 姚县令汗颜,紧绷住脊背:“是,下官定当谨记教诲。” 赵轻客朗声一笑,拍着自个大腿嗐了声:“姚大人不必紧张,我大哥这人素来冷言你别放在心上,他也是担心蜻蜓。这次说实话蜻蜓也有错,既那书生罪该当斩,姚大人只管按照县衙的规矩出告示便是。” “那是自然。” 居韧听着他们侃官话,急得满头大汗,忙不迭追问:“那蜻蜓甚么时候给放出来?我能不能先去接她?” 姚县令挥手,让衙役带他去牢房里。 居韧迫不及待地跟着衙役走了,牢房里不是甚好地方,各种味都有,一进去鼻腔就受罪。 他原本还很担心戚云福会害怕,结果转眼就看见被关在牢房里的戚云福,正上蹿下跳打老鼠。 居韧框框拍门:“蜻蜓!” 戚云福闻声停下动作,扭头一瞧,眸子唰地亮了,“阿韧,你怎么在这?” 居韧额际冒黑线,无语道:“当然是来接你啊,你也太笨了,打架都不知道挑个没人的地方,看你被抓着小辫子了吧。” 狱卒开了牢房的门。 戚云福抱起自己的竹筐,出了牢房,用力朝他扔过去,“谁让他说我爹坏话的,我揍人可不分场合。” 居韧接过竹筐背好,凑近替她理理脑袋上凌乱的发髻:“走吧,我的祖宗。” 戚云福弯着眉眼笑。 到牢房里走了一遭,她也不见害怕,反而兴奋地拽着居韧,与他讲在牢里瞧见的犯人和比胳膊还粗的老鼠,末了还意犹未尽。 居韧漫不经心地应着她的话,带她出了牢房,往公堂去。 把闺女从牢里捞出来了,戚毅风拍拍屁股就走,他驾着马车过来,将戚云福浑身上下打量一遍,见她没伤着哪里,才收回视线,准备回村。 “饿了没?” 赵轻客递给她一包点心。 戚云福忙点头,她晌午饭都没吃呢,“在牢房里那些狱卒都不给饭吃的,还很凶。”,说罢她骄傲地翘起下巴,“不过他们不敢凶我,姚伯伯是我的靠山咧嘿嘿。” 赵轻客轻戳她脑门:“你还好意思说,知道这回给你姚伯伯惹来多少麻烦嘛。” 戚云福吃着糕,冲他哼了一声。 天边火烧云肆意翻涌,余晖倾洒乡道,马车伴着戚云福清脆响亮的笑声笃笃前行。 到了村口,地面忽而震颤。 戚毅风紧急勒停马匹,神色凝重地望着那一条尘土飞扬的乡道。 铁蹄、重装,整齐划一。 “是军中铁骑。”,赵轻客跳下车板,抱臂好整以暇地看向远处奔腾而来的人马,铁蹄银钩,气势磅礴。 “吁——” 铁骑领头之人一身肃黑,整个人俨若一把锋利的剑,锋芒毕露,他居高临下轻扫过挡路的几人,目光落在戚毅风身上时,瞳孔倏地收紧,迅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手行礼。 “折冲都尉陈同,见过元帅!” “见过元帅!” 陈同身后的上百铁骑随之跪下,场面堪称恢宏壮观。 戚云福被面前跪一地的黑压压铁骑洪钟般的声儿吓得肩膀下意识颤了颤,她本能地抱着自家爹爹的胳膊,往后抻了抻。 这样黑压压的铁骑跪满了乡道,个个面相凶厉,怪是可怕的。 戚毅风安抚地拍拍闺女肩膀,微眯着眸,暗含警告的眼神迸向陈同,“收拾好再进村,若惊扰到附近村民,一律按军法处置。” 陈同俯首:“末将遵命!” 戚毅风收回视线,看向戚云福时神色瞬间变得柔软:“坐好,我们回家了。” 戚云福歪着脑袋往后瞧,悄声问:“爹,那些人是谁?” “肯定是京里来的。”,居韧将脑袋凑过去,神秘兮兮道:“你看他们的打扮,玄甲铁蹄,脚踩军用皂靴,衣摆镶黑金线,跟说书先生在茶楼里讲的一模一样。” 戚云福恍然大悟:“那他们是来找我爹的,我知道了,他们肯定是爷爷派来的!” “我爷爷去哪里派他们?”,居韧白了她一眼。 戚云福捏拳捶了他一下,生气道:“我说的是我爷爷。” “你哪里来的爷爷?” “你不懂。” 戚云福不想搭理他,扭脸过去留给居韧一个后脑勺,兀自生着闷气。 居韧转到她跟前做鬼脸,抱怨说:“咱俩还是不是天下第一好了,你甚么时候有了爷爷都不告诉我,小气性,我都把我爷爷借给你唤这么多年了,你倒好,藏着掖着。” “烦死你了,走开。”,戚云福推开他脸颊,挪到她二叔身旁去,“我爷爷他死了,我才晓得这事的,不过他一点儿都不好,所以才不是藏着掖着,我是不稀得讲他。” 居韧拖着腔“啊”了一声,旋即开口应说:“既然不好那就算了,我也不想听他,以后我还把爷爷借给你喊。” “你小子可真会占便宜。” 赵轻客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笑着骂了一句。 居韧摸着脑袋,面颊微热。 · 陈同来得比预料中的早。 次日清晨,便见他换了身常服,仅带着几名铁骑随从,低调地出现在戚家小院外。 戚毅风去了河边挑水,家里只有戚云福在,她抱着一捆菜出来,抬头就是几个陌生汉子,她眸子瞪圆,扬声冲他们说:“我爹不在,敢进来我揍你们。” 陈同拱手作礼,退至一旁侯着。 戚云福抱着菜去了隔壁。 卫妗对京里来的人避之唯恐不及,生怕会撞见卫家的,她挺着孕肚在灶房里舀肉粥,见戚云福过来送菜,忙追问她来者是谁。 戚云福哪里晓得:“你问二叔,他肯定认识。” 卫妗闻言,拍了拍自个脑袋:“瞧我这记性,我都险些忘了你二叔认得京中不少人。” “二婶,你不想见他们,就在这边院里待着,莫往隔壁去。”,戚云福去灶房里端了两碗肉粥回自个院里,敞着门坐在四方桌前就着小菜吃早食。 “蜻蜓。” 居韧鬼鬼祟祟地趴在墙头上,扔了一颗蒜瓣过去。 戚云福将骨碌滚到脚边的蒜瓣拾起来放到桌边,她捧着碗回头:“你躲上边作甚?” 居韧:“我好奇啊。” “哦,喝不喝?”,戚云福指着桌上另一碗肉粥问他。 居韧摇头:“我吃早食儿了,哎!院子外边是不是就昨傍晚那伙铁骑,他们怎么不进来?” 戚云福挥挥拳头,一本正经道:“我爹挑水去了,他们不敢进来,估计怕我揍他们呢。” 居韧嫌弃地“咦~”了一声:“你多大脸啊,人家京城铁骑能怕你。” 戚云福得意道:“反正他们打不过我。” 这厢说着话,戚毅风挑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陈同,他看着戚云福,露出一点和善的笑意,又扭头看趴在墙头的居韧。 “阿韧,你去把村里人召集过来。”,戚毅风将水倒进缸里,与墙头上的居韧说。 居韧应了一声,跳下墙头。 水缸还没满,戚毅风面无表情地略过院里直挺挺杵着的人,继续出了门去挑水。 陈同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说去帮忙,可实在不敢开口,索性将注意力放到眼前,他打量着这方院子,泥砖房粗瓦顶,一株生机勃勃的爬山藤绕墙而盘,院中秋千随风轻摆,屋檐下挂了许多腊货,一旁还堆积着各种农具。 陈同想象不出戚毅风弯腰在田里插秧点豆的场景。 “你们来找我爹作甚呀?”,戚云福吃了早食,托着腮帮子与他们搭话。 陈同半膝跪下,让自己与坐着的小姑娘平视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我是奉皇命而来,宣读先帝遗旨的,你是叫蜻蜓吗?我看元帅是这样唤你的。” 戚云福摇头:“蜻蜓是稚名哦,我叫戚云福。” 小姑娘杏眸清澈明亮,嗓音软软的,歪着脑袋答话的模样显得乖巧又灵动,她养在乡野间,单纯天真,与京中姐儿们却是截然不同的。 陈同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笑:“是个好名字。” 第49章 “那当然,我爹爹给起的!”,戚云福骄傲地挺直脊背,眸子瞪得圆溜溜的,异于常人的瞳色更是蔚蓝,如同一汪泛起波澜的深潭。 说罢,戚云福有些害羞地笑笑。 陈同从腰间取下一把镶嵌着耀蓝宝石的匕首,“以前听陛……你爷爷说过他的小孙女极好宝剑,是以叔叔特地托朋友从胡杨城带回了这把匕首,看看喜欢吗?” “小孙女是我吗?”戚云福怪是好奇:“我们都没有见过,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甚么的。” 陈同意味深长道:“大概是因为他很看重你爹爹,所以一直暗中关注着你们吧。” 先帝的心思,谁也猜不着的。 陈同也只是奉命行事。 戚云福直勾勾盯着那把漂亮的匕首瞧,再三确定这真是送给自己的,扬起笑高兴地接了过去,待戚毅风挑水回来,她拿着匕首跑过去。 “爹,你看这是陈叔叔送我的匕首,可漂亮啦!” 戚毅风粗略扫了一眼,“喜欢就收着。” “嗯嗯!” 戚云福欣赏着上边的宝石,抽出短匕试了试手感,虽刃首窄短,但轻盈锋利闪着寒光,一看便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她将匕首与腰间的十九骨鞭悬在一起,远远瞧着,像是腰间缀满了耀眼的宝石,高调又阔气,浑似个纨绔姐儿。 戚云福开心得跺脚,殷勤地过去给陈同泡茶叶,还拿出自个不舍得喝的蜂蜜,挖了一勺进茶壶里。 “陈叔叔吃甜茶,这是我和阿韧在山里打的蜂蜜,很甜的。” “好,谢谢蜻蜓。”,陈同端起碗喝了一口,入嘴的瞬间眉毛霎时皱紧,他囫囵吞了甜腻的茶水,对上戚云福睁着眸子等待夸奖的眼神时,点点头说:“甜茶很好喝。” 戚云福闻言眉眼绽开笑,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那陈叔叔多喝一些!” 这一幕教居韧看个正着,他老大不乐意地蹬进院里,噘嘴重重哼了一下,立到屋檐边去生闷气。 “阿韧。”,戚云福疑惑地抬头,起身走过去,“你怎么了?” 居韧控诉道:“你把我俩的蜂蜜给别人吃!” 戚云福捂嘴笑笑,拽着他背过身,拿出腰间的匕首,小声道:“这是陈叔叔送我的匕首,你看上边的宝石可漂亮了。他送我礼物,我才给他喝一碗甜茶的。” 居韧稀罕地摸摸通身缀满耀蓝宝石的匕首,清朗俊俏的脸上闪过羡慕,他不由自主叹道:“这随便抠一颗下来卖,都能起三间青砖大瓦房了吧。” 戚云福拍开他的手,护崽似的将匕首抱进怀里。 居韧觑她:“我就说说,又不真抠你的。” “哼。” 戚云福转身,往旁边站了一大步。 南山村的人都到齐了。 居村长、魏厚朴、丘璇、苏神武以及范氏几口,加上几年前被贬至岭南的那几户人家,只听闻是要领先帝的旨意,脸色都奇差。 陈同从锦盒中取出明黄圣旨,神色瞬间变得肃穆,他轻展皇绸,声音缓而庄严,“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着戚毅风重掌虎师帅印,复其‘冠令’亲王封号,其女云福赐郡主位份,封号福安,记入皇家玉牒,钦赐于重阳侯府世子为正妻并择日进京。” “另,复居明晦正一品首辅官位、复苏神武从四品中郎将官位、复魏厚朴太医院院首官位、复丘璇尚宫女史官位,赵轻客官复原职,其下赦免南山村一应罪臣,望尔等将功赎罪,稳朝纲,辅新帝。” “诸位,接旨吧。” 居村长颤巍巍地抬头,看了眼明黄的圣旨,潸然泪下,崩哭不止,他已然年迈,身体佝偻,发须皆白,如若这道旨意早个十年,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接下圣旨。 晚矣,晚矣。 戚毅风一声冷笑,漆黑的眸里蕴着滔天煞气,他紧握着拳,手背青筋暴起,抽过一旁铁骑的配剑,抵在陈同颈侧。 “我若不接旨,你待如何?” 陈同半步未退,“末将奉命前来宣读先帝遗旨,您若抗旨,末将并不能如何,自会回京复命,如实禀告。” “滚出去。” 戚毅风转身,手中长剑擦过陈同耳畔,钉入他身后的门柱,带出的劲风发出一声嗡鸣。 陈同心脏重重一跳,鬓角被冷汗洇湿,显然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方才那剑锋再偏半寸,他此刻便是一具尸体了。 一声惊雷,阵雨骤落。 槐安秋季多雨,一下便是整日。 戚毅风扛着铁锹出去,傍晚才归,而陈同等人仍旧在戚家院外站着,如同一尊雕塑,挺直的脊背未有松懈半刻。 村民们早已散去,院中雨水淅沥,四方桌上明黄的圣旨极其刺眼,戚毅风将其一把抓过,径直走进灶房,面无表情地塞到灶膛里充当柴火。 “爹。” 戚云福冒着雨跑进灶房里,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抿着唇瓣,有些委屈地抬袖擦着眼角。 “爹爹,你会不想要我吗?” “为甚么这样问?”戚毅风望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焰,对闺女招招手。 戚云福慢吞吞地坐到爹爹身边,垂着脑袋伤心落泪。 她抽噎着说:“居爷爷都告诉我了,他说因为爹爹很厉害,所以先帝要爹爹为大魏守住国土,归拢军权,可是又怕爹爹太厉害,会生异心,所以需要用我来牵制。” “那重阳侯是新帝外祖一脉,把我嫁过去就有了姻亲关系,哪怕爹爹不在乎与新帝的兄弟情谊,也会因为我而受制于人。” 柴火燃烧着,劈啪作响,那道明黄的圣旨早已化为灰烬。 戚毅风抬手,将手掌放在戚云福的发顶,目光温和,语气郑重:“闺女,这个问题在你儿时爹爹就回答过了。” 他叹了一声,“那会你夜里魇症多发,每每被惊醒都要爹爹抱着哄,拽着爹爹衣襟问,会不会把你丢掉,我总会一遍一遍地应你。” “你是爹爹从狼口里抢回来的,不管发生甚么事,爹爹都不会把你丢掉,这次也一样,大不了抗旨造反,爹带你占山为王去。” 戚云福破涕为笑,她闷着鼻嗯了一声,神情立刻飞扬起来,“我不要爹造反,你是百姓敬仰的大元帅,这威名是拿命拼出来的,不能让先帝那个坏东西得逞,他死都死了,休想再摆布我们。” “我偏要将这桩御赐的婚约捣了,最好气得他棺材板儿都压不住。” “好!我戚毅风的闺女,就要有这般衅权的魄力。”,戚毅风朗声大笑,积压在心头的郁气消散了。 先帝纵有再多算计,但他都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又有何惧。 “蜻蜓,你去唤陈同进来。” “嗯嗯。” 戚云福取了斗篷披好,踩着渐凉的秋意去将院门打开,“陈叔叔,我爹让你进来。” 陈同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拱手言了声“多谢郡主。” 戚云福没应他,转身进屋。 第38章 十五岁 “嗯,我只和阿韧天下第一好…… 夜雨过后, 山路泥泞难行。 戚云福和居韧背着竹筐去山里捡粟子。 一路上,居韧都欲言又止。 他支支吾吾地问:“蜻蜓,那个……就是你,你对先帝赐婚的事如何看的?”, 戚云福摇头, 蹬蹬鞋底的淤泥, 她应说:“那重阳侯府世子, 我都不识得人家,还能如何看。咱们槐安县顶厉害的官就是姚伯伯了, 可自昨儿我才晓得, 我们村里可真是藏龙卧虎,个个都是大官。” “这有甚么好的。”,居韧撇撇嘴,弯腰拾粟子,“我爷爷这般年纪了, 难道还要跑去京里给皇帝卖命不成?也就听着光鲜, 实际还没在咱村里当教书翁来得舒坦呢。” 戚云福抬眼望向北边,野人山的山脉延绵起伏, 看不到尽头,天地辽阔, 南山村在其中仿若一粒尘埃。 “阿韧,那你和我一起去京都吧。” 山林间草木湿润,露珠莹莹, 地上被打落许多粟子, 居韧闷头捡了半筐,惯是带着笑的清俊脸庞此刻染上了愁绪。 戚云福撞撞他胳膊,探脑袋过去。 居韧搡开她:“我就算要去, 也不能是现在吧。” “为什么?” 戚云福有些生气地往山下走。 居韧忙提起背篓追上去,郁闷道:“你不记得啦?我们答应了牛蛋,要陪他一起去科考的,如果我们都和陈叔叔去了京都,那牛蛋怎么办?” 他那三脚猫功夫,一路往北千里远,山匪横行,若没人护着,只怕是小命难保。 戚云福低低“哦”了一声。 她光顾着想去顽,都把牛蛋给忘了。 下了山,居韧顺道去桃花村寻牛逸心,戚云福闷闷不乐地蹲在院里剥粟壳。 赵轻客在垒新院墙,见她无精打采的,扬声问了句:“蜻蜓,怎么了这是?” 戚云福握拳往案板上一砸,粟壳裂成两瓣,她抿了抿唇:“二叔,你们要跟着陈叔叔去京里吗?” 第50章 赵轻客把墙上的旧砖头撬开,扔到木梯旁,期间看了眼坐在院里缝制襁褓的妻子,“我肯定不去啊,年底你二婶就该生了,哪里离得了我,再说了,圣旨里只让我们官复原职,可没说必须要回京都。” “你爹也不会去的。” “我知道。” 戚云福继续加快手上动作,剥了一篮粟子出来,舀水清洗一遍便上锅蒸,泥炉灶里升腾着白烟,火苗旺盛,蒸笼内很快飘出粟子的清香。 她掀开笼盖快速拾了一颗出来尝味,松软粉糯,带着淡淡粟香,口感微甜,比土薯要好吃些。 戚云福把柴火熄了,拾了两碗出来,一碗给卫妗,一碗端到隔壁去给居村长。 因着这几日陈同常带着铁骑进村,居村长怕吓着孩子们,便给小课堂放了假,这会儿自己坐在院里做些木工活,打发时辰。 “居爷爷,你快尝尝我蒸的粟子。” 戚云福搬了杌子过来,在木屑堆里寻了个位置坐。 居村长哎了一声,放下手中活计。 他牙不好,但粟子被蒸得松软,慢慢磨着也能尝些甜味。 “韧哥儿不是和你一块进山吗?怎么没见他家来。” 戚云福埋头在木屑堆里挑选漂亮的刨花,头都没抬便应道:“他去桃花村找牛蛋了,听说姚闻墨寄了信回来,他去瞧瞧那信里写的是甚么。” “他孤身在外求学,本就艰苦,难为还惦记着你们几个。” 居村长倍感宽慰,笑了笑,他继续雕手上的木料,闲聊般问道:“蜻蜓,你可知,你爹为何怨恨先帝?” 戚云福摇头,戚毅风从不会与她讲那些陈年旧事,哪怕是只字片语。 她回想那日在茶馆里,书生们愤慨激昂地怒斥她爹是窃国狗的一幕,天下读书人千千万,又以京官子弟勋贵为首,在他们口中,又会是如何谩骂讥讽的。 居村长缓缓道:“当年他十二岁,从破庙乞丐一跃成为了东宫伴读,后来入军中历练得陛下委以重任,在大败鲜羌后,更是凭军功被敕封为冠令亲王。授封亲王的向来是皇室宗亲,陛下此举自然引起宗室不满,细查下他的身世才浮出水面。” “原来陛下早知你爹是他的血脉,却并不认他,而是暗中托人收养,并将他和太子养在一起培养君臣情分,让你爹心甘情愿替其收拢军权,镇守西北。” “陛下给了你爹功高震主的权势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却对他母亲的死三缄其口,我后来听说,你爹造反就是因为这件事。” 其中涉及到的宫中隐秘少有人知晓,就连当初戚毅风带兵闯进宫中意图造反的消息都被封住,知晓内情者皆被外调或斩首,而戚毅风被贬,对外只定了个忤逆圣恩的罪名。 “先帝遗旨,册封你为福安郡主,按我朝规制需行册封礼,由圣人亲授其印玺,兹以为尔,叩谢君恩,上达天听。这样一来,你必须要进京。” 居村长和蔼地看着戚云福,“我与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你爹并不欠大魏皇室什么,所以哪怕进了京,你也无需忌惮任何人,更不用理会那些流言。” 戚云福眸底酝酿着风暴,微风抚过时很快又归于平静,她吃了一颗蒸粟子,面上带着温软的笑意,“我晓得啦居爷爷。” · 随着陈同在槐安逗留的时间愈久,县里风声便愈紧,各村中又人员庞杂,南山村的消息很快便传荡开,田野间议论之声渐起,有几户人家甚至拉着家中儿女前来攀亲事。 南山村不堪其扰。 陈同也接到密令必须尽快回京,此一行官员家眷颇多,除了称病卸官,执意不肯进京的几位,其余的都选择了奉旨归京,重回仕途。 居村长索性将这些年积攒的中公银子都拿了出来,办了一场送别宴。 席宴上姚县令和陈同都来了。 姚县令殷勤地攀着陈同敬酒,以期能在这位京官眼中留下一个好印象,待回京后能为自己美言几句,好挪一挪官位。 陈同态度一如往常,周旋着官话。 明月高悬,宴后满地狼藉。 戚毅风拎了壶酒,躺在屋顶上仰望漆黑的夜幕,曲起一腿以手撑着膝盖,姿态慵懒倦怠。 “闺女,虽说咱不稀罕甚么权势地位,但白给的郡主位份哪能不要,每年俸禄和赏赐的珠宝不少呢,至于婚约不必在意,只要爹不同意,哪怕先帝爷从陵墓里蹦出来,都强迫不了你,晓得没?” 戚云福坐在他身侧,明亮的眸里映着一轮明月,星空闪烁,夜幕下恍若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此方天地。 她点头应:“爹,我记住了。” 清晨的南山村雾色朦胧,天际隐隐透出橙黄光线,一抹亮光从窗台打进来,落在房内收拾齐整的行李上。 戚毅风亲自将几个箱笼搬上马车,除去衣裳和日常用品外,还有木雕玩具、防身兵器和魏厚朴压箱底的各种毒药。 “这个小毯也带上,蜻蜓用惯了。” “北地干燥严寒,枇杷膏和獾子油也得带上。” “我去三弟房里挖半箱金条,到了京里能用。” “这罐蜂蜜也要带!” 院里进进出出,戚云福房间里被搬空了大半,连常坐的小杌子都被她二婶拎上了车厢,只言是家里用的才好。 “蜻蜓啊,魏爷爷这儿还有些化尸散忘了给你,快带上!”,魏厚朴从怀里掏了掏,掌中多了两个胖肚的小瓷瓶。 戚云福眉眼弯弯地接过。 陈同全程皱紧眉头,才瞧见戚元帅抬着一箱笼的毒药出去,怎么又出来两瓶化尸散,他心里嘀咕,以后只盼着京里的勋贵子弟们能省些嘴德,否则惹了这小祖宗,怕是连条全尸都留不下。 “郡主,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我们要准备出发了。”,陈同上前拱了拱手。 戚云福笑着应了一声,提起崭新的葱绿襦裙,像是在炫耀她爹爹给买的新裙子,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她腰间配着一把软剑,行走时流苏轻垂,缠起的鞭子和蓝宝石匕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戚毅风守在马车边,深深地望着她,张开双臂。 戚云福飞奔过去扑进爹爹怀里,仰头时红了眼眶:“爹,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戚毅风摸着闺女的发顶,叮嘱她:“你三叔也在京中,凡事要多听他的话,受了委屈就跟陛下讲,他若是偏颇旁人,你就写信回来,爹替你收拾他们。” 戚云福抬袖擦去眼泪,闷声应了。 “蜻蜓。”,居村长拄着拐杖蹒跚追来,他不舍地看着戚云福,将手中封了线的册子递给她,笑眯眯道:“这上面记载的是满朝文武百官,和后宫嫔妃的黑料,去了京城,谁欺负你,你就弄他!” 戚毅风:“弄不过就找爹,爹造反有经验。” 戚云福接过册子翻了翻,发现里边大大小小记录着各种八卦,类似哪位大人府上小妾偷人,哪位嫡子非亲生,哪位官员又挪用公款吃酒等,应有尽有,很是详细。 后边还有宫中各位娘娘们的阴私,估摸着是丘婶儿和魏厚朴提供的。 “居爷爷,你们怎么知道这些的?” 居村长抚着花白的胡辫,“当官几十年,知道的阴私事难免会多些。” 戚云福狠狠翘起大拇指。 果然不怕罪臣多,就怕罪臣聚一窝。 苏神武弹了下她额头,从怀中拿了一封信出来:“到了京里再看。” 戚云福乖乖接过,她踮脚往后看,目光扫过往日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容,连牛逸心和张氏都来送她了,只是碍于铁骑的威严,不敢上前来。 而居韧不知甚么时候没了影。 “爹,那我走了。”,戚云福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 陈同翻身上马,抱手对南山村众人道别,与对戚毅风保证道:“还请元帅放心,末将定会将郡主安全护送回京。” “走吧。”,戚毅风一挥手,背过身去,只留给陈同一道沉默坚毅的背影。 “出发!” 陈同厉喝一声,挥甩手中长鞭,他领着前锋队疾驰在前方开路,中间七八辆马车均由双马并驾齐驱,角檐插着军旗,一队铁骑放慢速度紧随其后。 戚云福独坐一辆马车,车厢内宽阔奢华,壁架上放着画本子、茶具、各式小木雕,都是从她房里搬上来的,置身其中她恍然产生一种并未离家的错觉。 出了南山村,抵达槐安县城门时,陈同勒紧缰绳,定睛看着早已等候在此处的清俊少年。 “陈大人,我来送送蜻蜓。”,居韧骑着一匹黑烈马,身后背精造重刀,马鞍上悬挂一方灰色包袱。 少年身姿挺拔,笑容阳光,飞扬的眉眼尽显意气,陈同眼里闪过惊艳,朝身后第一辆马车示意了下。 戚云福早已听到居韧的声音,她从车窗内探脑袋出来,脸上笑容明媚,远远招着手喊:“阿韧阿韧!” 居韧拍拍马鞍上悬挂的包袱,控着黑烈走到车窗边,“我与你买了些爱吃的,有蜜汁鸭和焖肘子以及一些糕点和水果,本还想买冰饮来着,可入秋后酒楼便不做了。” 第51章 “有荔枝吗?” “有。” 车队继续出发,两人就这样凑在车窗边闲聊,居韧坐在马背上慵懒地随着马蹄起伏摇晃,他偏头看戚云福等不及翻包袱剥荔枝吃的馋嘴样,登时不乐意了。 “再是这样我生气了,荔枝都比我重要。” 戚云福仰起脸嘿嘿笑:“阿韧不气哦,那我等等再吃。” 居韧撇开视线。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却并不沉默,庞大的车队几乎占据了整条路,赶路客商们纷纷退避让道,铁蹄声震得地面抖动。 很快上了官道。 戚云福也不坐马车了,她问陈同要了一匹马,与居韧撒了欢地肆意奔跑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上。 耳畔风声呼啸,墨色长发被吹起,马背上颠簸起伏时,两侧变黄的林木飞快略过,乘风而起,自由而又热烈。 一送三十里,再往前便是城镇。 戚云福勒停马匹,扬蹄的马儿立马低头在路旁寻食,她拽住缰绳训斥它一顿,伸手在腰间摸了摸,从两只小老虎木雕里挑了一只出来,递给居韧。 “阿韧,这只小老虎给你保管着,等明年你上京再还给我。” “那我这只小蜻蜓也给你保管着,到时候我们交换。”,居韧接过小老虎木雕悬挂在自己腰间,并抽下一直随身佩戴的小蜻蜓木雕,放到戚云福手中。 戚云福收了,认真应说:“我会好好保管的,阿韧你都送三十里路了,快回去吧。” “嗯。” 居韧嗓音沉闷,一想到即将分别,还是没忍住酸胀的情绪,明明告诫过自己要成熟懂事,哭是很丢人的,可此时眼泪却不受控制。 他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泪,探身过去猝不及防地在戚云福鼻尖亲了一下,而后凶巴巴道:“到了京都你不许和那甚么世子顽,知道没!” “嗯,我只和阿韧天下第一好。” 戚云福弯眸浅笑,也凑过去亲了下他鼻尖,蔚蓝的瞳仁里清澈纯净,虽然没有裹挟一丝情意,却小心翼翼,很是郑重。 居韧瞬间面红耳赤,瞪了她一眼,慌不择路地扬鞭策马跑了。 戚云福对着渐渐远去的背影露出笑容。 阿韧真是个笨蛋。 第39章 十五岁 抵京,遭遇刺杀 北地幅员辽阔, 地势平坦,不似岭南的崇山峻岭,秋收后的麦田更是显出荒芜之景。 戚云福百无聊赖地趴在案边看话本子,距从槐安县出发已一月有余, 颠簸千里, 如今可算是到了京都附近的府城, 再行几十里便是大魏最巍峨辉煌的都城。 她无聊得紧, 这一路没有熟识的人说话,铁骑们又沉默寡言, 常觉枯燥无趣, 每日不是宿在驿站就是直接睡车厢。 这车厢虽宽阔,却也只是方寸之地,坐久了当真比那县衙大牢里还挠心。 话本子亦是来来回回地翻看,她闭眼都能默出剧情后续来。 戚云福痛苦地嗷了一声,旋即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卧榻上, 两条腿高高搭在壁柜边沿, 脑袋倒悬,盯着摇晃的车顶发呆。 耳畔倏地传来疾风, 她随手一握,腾地坐起, 迷茫地盯着掌心突然出现的漆黑箭矢,“哪里来的箭?” “有刺客,保护郡主!” 车厢外一声惊喝, 密集的脚步声与刀剑相向的击撞声紧随而来, 马儿受惊扬蹄奔逃,戚云福被带着向后仰倒,腰间沉力一稳才定住身形。 她掀开车帘探出一个脑袋, 刚想说话便被紧紧护在周围的铁骑按了回去。 “外面危险,郡主莫要出来。” “我就看看。”,戚云福不满道。 话音刚落数不清的箭矢从两侧纸糊的田字推窗射进来,同时车帘被瞬间掀开,陈同布满肃杀之气的脸出现,他瞳孔睁大,见到戚云福安然无虞,一颗提起的心脏才放回胸腔。 戚云福两只手握着漆黑锋利的箭矢,杏眸明亮,吆着陈同问:“陈叔叔,这些箭是钢制的嘛?” 她爹爹去打猎,都只有木制的箭,算不得多锋利,全靠蛮劲发挥弓箭的射程,而她手上这些则全然不同,掂着颇有重量,箭矢闪烁寒光,箭身还是油亮亮的水漆,绝对是精钢打造的。 通通收起来,带回去给她爹! 戚云福嘿嘿笑着,埋头去捡车厢里乱七八糟的箭矢,直至两手拿不住了才教扯了一方绸布出来包起,往自己随身带的包袱里藏。 “……” 陈同收回震惊,紧了紧手,立刻退出车厢内,指挥着手下人马将刺客们迅速解决。 “大人,逃了一个,其余的皆已殒命,未曾留得活口。” 陈同跳下车辕,居高临下盯着堆起来的尸体,剑尖挑走其中一个被刺中胸膛后散开的腰襟,“银缠丝封边,看来并非江湖截杀,有找到其他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或手令吗?” “没有,这些人应是被训练过,有些重伤的在盘问前就吞毒了。” 陈同放眼打量四周,此地距都城不远,皇威浩浩又有京兆府管理,周遭虽是延绵数里的阔叶银针林,但那些亡命之徒断然不敢在此撒野。 如此明目张胆截杀,只怕是京里来的。 先帝爷才杀了一批有异心的官员,将戚毅风起用,如今新帝登基,根基未稳,若戚云福此时在京中出事,陛下与戚毅风两兄弟间必成仇敌,届时朝堂动乱,将一发不可收拾。 陈同面色凝重,命人将刺客尸体带上并速回京都,上报京兆府彻查。 戚云福不晓得发生了甚么事,只知是有刺客,她一度好奇想去瞧瞧刺客长的何模样,都被陈同挡了回去,且围在马车旁随护的铁骑多了两倍,皆是警惕地盯着四周,连只鸟雀不小心乱撞过来都被削了翅膀扔走。 两日后,傍晚散值时刻,车队终于抵达京都,巍峨宏伟的城墙上耸立着高高的城楼,一块护城砖长宽都约二丈余,上面青苔斑驳,显出岁月的痕迹。 城门口,京兆府尹苏稳行提心吊胆地侯着,脑袋上官帽歪斜却顾不上整理,心里大呼倒霉,偏生在这节骨眼生事,国丧期间,在他的管辖地内,先帝亲封的郡主奉命进京却遭刺杀。 甭管查不查得出来,这官儿难保,脑袋还有可能被摘掉。 眼见着铁骑近了,苏稳行才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冠,陪着笑上前去相迎:“陈大人一路辛劳,郡主安好!” “苏大人。”,陈同翻身下马,面色冷淡地回了礼:“日前传讯一事还望尽快彻查清楚,下官还要回京复命,不便多聊了。” 苏稳行连连点头附应:“是是是,本官得到消息时便立刻禀明了陛下,且着手调查,一有结果定会告知陈大人,并上奏陛下。” “如此甚好。” 二人打了一轮官腔,苏稳行频频往马车上看,实在心里打鼓,按捺不住凑过去,抖着手,忐忑询问:“不知郡主可有伤到哪里?” “郡主无事。” 苏稳行闻言,如仙乐天籁临耳,浑身绷紧的皮都松了,他捂住心口,心里暗想起码他这颗脑袋是保住了。 “那本官就不耽误陈大人进宫复命了。”,苏稳行退至一旁,抱手深深鞠躬:“恭送郡主!” 戚云福掀开车帘,趴在窗台边弯着眸冲他笑,笑容清澈明亮,瞧着单纯无害,是个好相处的。 苏稳行悄悄打量一眼,心里嘀咕,这位新郡主倒是不像她那位煞神爹。 散值时分,京中街集正热闹。 朱雀大街从整座都城穿过,划分出东西两个坊市,其下又分布着无数条笔直宽阔的街道,所见吃穿住行全然与槐安不同。 戚云福初入繁华京街,看甚么都新奇,更是教那些新鲜吃食馋得不行,她此时腹中空空,趴在窗台边两眼望着愈发远离的鸭腿摊,猛咽了下口水,合手央着侯在马车边随行的陈同:“陈叔叔,我想吃烤鸭腿,与我买两个回来吧。” “郡主,您往后唤末将陈都尉便是,您是千金之躯,末将不能僭越。”,陈同自进了京城,通身气势都收敛许多,不似路上与戚云福搭话时自在。 他挥手让人回去买鸭腿,待鸭腿买回来以银针探过无毒,才递进车厢里。 戚云福笑着与他言了谢,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鸭腿。 这鸭腿表面撒着调料烤得酥香,可咬一口却飙汁,里边的肉并不柴,还带着一股清新解腻的柠檬香。 铁骑护送着马车直入东街,停在一座门庭庄严肃穆的府邸前。 “郡主,到王府了。” 戚云福脆脆应了一声,收拾好自个随身的包袱和兵器,握着没啃完的鸭腿,用脚踹开车帘,跳下马车。 她艰难地仰头望向高高府门前悬挂的匾额,龙飞凤舞书着‘冠令亲王府’几个大字,府内延伸至府外台阶,宽阔地段跪满了人,齐声高呼着。 “恭迎郡主回府!” 周遭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戚云福本能地往陈同身边靠近,她眨了眨眼,有些无措,“陈叔叔。” 第52章 陈同后退一步,态度恭谨,声音却温和下来:“郡主莫怕,这些都是元帅安排的人,你看那打头的老管事,他也姓戚,从前便是照顾你爹爹的。” 一听是她爹安排的,戚云福心定了定,她跑到那老管事跟前,眉眼弯弯地唤了一声“戚爷爷好,不用跪着快起来吧。” 老管事诚惶诚恐,颤巍巍站起来,笑容慈祥地看着戚云福:“郡主折煞老奴了。” “郡主虽随性不拘礼数,但尔等亦需尽心服侍,恪守规矩。”,陈同扬声警告了王府一众下人,才与老管事拱手道:“本官需进宫复命,郡主就拜托管事了。” “陈大人客气。” 戚云福被如众星拱月般迎进了府里,老管事尽心尽责地为她介绍府上格局。 府邸是亲王规制,占地极为广阔,光是垂花门便穿过数扇,游廊遍布,庭院楼阁错落有致,戚云福懵懵地跟着走,不晓得走了多远,才终于闻着饭菜的香气。 席上菜品琳琅满目,一侧还立着布菜盛汤的丫鬟。 戚云福心满意足地吃了顿晚食,随后被丫鬟引着去房内洗漱。 这才十月初,可入夜后室外却与槐安十一二月份相差无几,戚云福被冻得鼻尖发红,拢紧衣襟往手心哈气。 待进了房内,周遭却暖呼得紧,戚云福蹬蹬铺了软毯的地面,稀罕地到处摸看,洗漱后钻进奢华的拔步床内,舒服地喟叹一声,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尽褪倦色。 戚云福翌日醒来,已天色大亮。 早早侯在外间的青衣丫鬟听闻动静,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细数着有七八个,收拾被褥,推窗换香,沾牙粉递刷子,穿衣梳髻等,一连串动作下来,戚云福睡眼惺忪的便被老管家哄着上了轿子。 “我们要去哪?”,戚云福被轿子一晃,睡意消散了才想起来问。 老管家笑呵呵道:“宫里递了消息,接您去凤仪殿见见皇后娘娘呢。” 戚云福细眉叠了叠:“我还没吃早食。” “小主子放心,宫里这会正是散朝的时辰,陛下也会去凤仪殿,娘娘那备着早膳呢。” 因着自家小主子是头一回进宫,老管家絮絮叨叨地与她说着宫里需要注意的规矩,其中特别提到了皇后的那一对六岁龙凤胎,据说很是调皮,又爱告状,万万不能得罪那俩祖宗。 戚云福撇撇嘴,并不以为意,告状这招我三岁就会了。 轿子抬到府门外,换坐马车,戚云福挥别了老管家,随着缓缓前行的车架往天下人都向往的皇宫去。 东街离宫门并不远,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戚云福掀帘看了阵红墙绿瓦,便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倚靠在软枕上昏昏欲睡。 京里人起得早,太阳才刚升起,那些个穿着各色官服的官爷们都散朝回来了,戚云福掰着手指头往前数,寅时初到卯时末,岂不是得摸黑起来。 难怪居爷爷不肯回来做官了。 在戚云福嘀咕时,马车停了。 马车不能进后宫,得通知宫人们,抬着轿辇出来接。 出趟门,辗转三圈,戚云福才真真见着皇后娘娘居住的凤仪殿,她抬头瞧去,杏眸瞪圆,这殿里极宽广,布置更是奢华,连那挡风的门帘都是蚕丝缠着金线织的。 “郡主,您随老奴来。”,一褐衣嬷嬷甩了甩手上帕子,引着戚云福往用膳的小厅走。 戚云福似踩在云里般,又走了几道游廊,终于见到了膳厅里,正坐在凤首的皇后。 瞧着顶雍容华贵,村里是没见过这般有气势的妇人。 戚云福歪了歪脑袋,呆呆地站着,与皇后的视线碰撞上。 老嬷嬷倾身上前小声提醒:“郡主,快给娘娘垂膝问安。” 戚云福乖乖地合起手掌,弯着眉眼露出一抹笑容,学着戏文里的那样鞠躬:“问皇后娘娘安!” 皇后妆容精致的面上也绽开笑意,她挥手让戚云福到跟前来,细细打量后,扭头与身侧的嬷嬷打趣:“瞧我们福安长得多标志,今年十五了吧,那一双眼睛哦圆溜溜的,又明亮,一看便是个活泼朝气的孩子,到底是南边的山水养人。” 嬷嬷应和说:“郡主尊贵之躯,岂会落了俗。” “这倒是。”,皇后牵过戚云福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来,笑盈盈道:“你头一回进宫,按规矩本宫该赏赐些见面礼,只是如今国丧未过不好太宣扬,这只玉镯权你且先拿着,往后本宫再赏我们福安很好的。” 皇后脱下随身戴着的玉镯,套进了戚云福的腕子里。 戚云福拿手指拨了拨通透晶莹的白玉镯,仰头高兴道:“谢谢小皇婶!” 皇后被她逗得掩着唇直笑,“小皇婶倒是喊对咯。” 戚云福觉着皇后身上带着一股温和沉静的气息,看她的目光也充满喜意,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反而与丘婶儿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相似,很是亲切。 “母后!” “母后!” 异口同声的两道音儿在宽阔的殿里荡开,随后两个打扮得浑似小仙童的矮崽蹦蹦跶跶地跑进来,身后追着一帮神色焦急的宫人。 头次见着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两张胖脸蛋,戚云福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皇后不痛不痒地训了几句俩小崽的莽撞无礼,将他们带到身边,与戚云福介绍:“这是四皇子和五公主。” “祥哥儿,瑞姐儿,这是你们福安姐姐,快问好。” 四皇子傲娇地哼了一声,“我才没有姐姐呢。” 五公主点头应和哥哥,捏着小拳头捶了戚云福一下,蛮横道:“又是来跟我抢父皇的,走开!” 戚云福不痛不痒地挨了下,倒不介意,只是老大不乐意地把话撅回去:“我自己有爹爹,谁稀罕你父皇,小崽子敢打我,信不信我告诉我爹去,他一拳头能打爆狼王脑袋,打你们俩跟玩似的。” 四皇子和五公主在宫里嚣张惯了,平日作威作福,哪里受过旁人的顶撞,当即气得红了脸,扯着皇后的衣袖直嚷:“母后,这个坏姐姐胆敢顶撞本皇子,快让人砍了她的脑袋!” 五公主呜呜哭了起来。 戚云福翻白眼,朝他们“略~”了一下。 皇后忍俊不禁,不曾想戚毅风教出来的姑娘竟这般孩子心性,她倒未觉得冒犯,毕竟十几年长在乡间,随性些又不懂礼数是正常的。 只是万不能教福安与两个孩子闹别扭离了心。 “莫要胡闹。”,皇后低声训斥四皇子:“母后不是与你们讲过嘛,你们有一位皇叔住在岭南,膝下有个姐儿近日会回京,那会还应得好好的说要带着她一起顽,怎么这就反悔了?” 四皇子顿住嚷声,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半响才呐呐道:“原……原来是皇叔家里的姐姐呀。”,他自知误会了人,能屈能伸地拉着妹妹,红着脸拱手与人告歉。 “姐姐勿怪罪,是祥哥儿与妹妹失礼了。” 戚云福大方地摆摆手,扬起笑应说:“没关系哦。” 说开后,俩兄妹倒不肯搭理母后了,黏糊糊地坐在戚云福左右,缠着她问岭南有甚么好玩的。 戚云福叉腰,骄傲地扬起下巴:“好玩事儿可多了。” “姐姐~姐姐~快与我们讲讲。” “嗯嗯,姐姐讲给瑞儿听。” 真够缠人的。 戚云福嘁了一声。 “皇上驾到——” 太监尖锐悠长的嗓音在殿外响起,皇后拿丝帕按了按嘴角,领着孩子们起身去迎接。 随着挺阔有力的步伐渐近,戚云福抬头,一张与她爹三四分相像的面庞映入眼帘。 不同的是皇帝瞧着要年轻些,气质内敛沉稳,帝王威仪甚重,而他爹则是嚣狂冷漠,看谁都像是在看狗。 皇帝龙步一迈,来到戚云福跟前,微微俯身探出手,声音温和:“来,让朕瞧瞧我们福安。” 戚云福顺势站起,眨了眨眼,一句“小叔叔”脱口而出。 皇帝朗声大笑,招手让殿内众人起来,挽过皇后的手,心情开怀道:“在前边被一群御史气得是头脑发疼,来到你这教福安这一句“小叔叔”喊得是通体舒畅,皇后可莫要介意。” 皇后命宫人布菜,嗔怒道:“知你日夜盼着福安回京,臣妾哪里会介意这些。” “父皇父皇。”,一对龙凤胎也围着皇帝撒手要抱抱。 皇帝一个抱了一会,便让宫人带着兄妹在席间坐好,转头询问戚云福:“你爹近年来可还好?” 戚云福盯着桌上眼花缭乱的各式早点,心不在焉地应:“爹爹很好呀。” 皇帝低叹道:“他还埋怨父皇与朕罢,否则怎会不肯回来。” “爹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是惦记着小叔叔的。”,戚云福认真思索片刻,然后把她爹卖了:“但他说李老三不好,村里的人都很讨厌他,不过我们村里的李老三很好,它会看家护院,常跟着我和阿韧去打架,可厉害了。” 第53章 皇帝听得猛的一下捋不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有些迟疑地问:“李老三是指?” 戚云福没甚心眼,大咧咧道:“李老三就是我们村长养的狼青啊!” 皇帝夹菜的筷子一抖:“……” 大魏先帝,正是御姓李,行三。 殿内布菜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呼,这乡下来的郡主实在口无遮拦,这般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堂而皇之地讲出来。 皇帝面色凝重,他放下玉箸,转身给了御监一个眼神。 御监拱拱腰,领着殿内宫女小太监出去训话,甚么该说,甚么不该说,心里都得有个数。 席上,皇帝严肃道:“从前确实是父皇对不住大哥,他心里有怨言朕无话可说,可有些话需得埋在心里,福安你要明白,此番遗旨立下,天下人都看着你爹呢,言行当规训谨慎,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福安年纪小,臣妾日后定会好好教导,陛下莫恼。”,皇后柔声劝着,说罢轻拍戚云福后背,让她应一声。 戚云福从碗里抬头,迷茫地应了一声,俨然没听进他那番话。 皇帝扶额。 他大哥何其威武霸气,怎得了个这般呆的姑娘。 “在王府里可住得习惯?”,皇帝干脆换了话题,“前些时日鲜羌有异动,朕抽调了吴钩霜赶赴胡杨城,他这一走你京里也没个熟人,不如住到宫里?朕也放心些。” 戚云福瞪着眸,想起出发前戚毅风叮嘱过她三叔会来接自己的话,可直到这会都没见着人影,原是早不在京中了。 这样重要的事,教她险些忘了。 戚云福回想三叔暴跳如雷的模样,乖乖应说:“王府里挺好的。” “那也在宫里住几日,等会让内务府带你去朕的私库里挑些喜欢的物件。” 说罢,皇帝觉得不妥,侧眸扫了一眼皇后,补充说:“也给祥哥儿和瑞姐儿挑些。” 皇后欣然应好,接着道:“臣妾瞧御花园里那批进贡的金菊凌寒傲霜,开得极好,过几日邀请京中贵女们进宫来赏菊,席宴上先走个过场。” 距钦天监那边给出的册封礼吉日尚有些时日,粗略算着还有月余,期间多与京中贵女们相交,也能尽早适应。 思及此,皇后不免想到赐婚一事,重阳侯府是她母族,先帝此举用意她自然知晓,因此更明白这桩婚约的重要性。 只是如今王府对赐婚一事避之不谈,她大哥膝下的嫡长子荣继又不良于行,次子荣谌一心科举入内阁,不肯袭侯,剩下的庶子参差不齐,根本无法挑起门庭。 世子未立,世子正妻却经先帝钦定,细想着实荒唐,为了侯位,难免会有些心思不正的人把主意打到戚云福身上。 余光见御监弓腰疾行入殿中,皇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 “陛下,京兆府苏大人递了折子,请求面圣。” 皇帝取帕子随意擦了下手,微微挑眉:“倒是头回见他查案子这般迅速的,且让他去勤政殿侯着吧。” “是。”,御监双手举高,扶着皇帝下了席。 “朕先走了,福安还要劳皇后多费心些。”,皇帝与皇后道了一声。 “臣妾定会照顾好福安的。” 皇后领着儿女和戚云福起身相送。 …… 出了凤仪殿,皇帝面色顷刻沉了下来,他厉声问御监,“可是刺杀郡主的刺客有眉目了?” 御监垂首,小心翼翼地回:“奴才观苏大人神色焦急,许是查出些线索,要等着陛下定夺呢。” 皇帝拂了拂袖,步上龙辇。 “去勤政殿。” 第40章 十五岁 撞破私情 帝王私库可谓揽尽世间奇珍宝物, 每年各附属国岁贡,以及州府进献的各地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戚云福如米鼠进了缸,东摸西瞧,抱着一颗需双手合握的东珠当照明, 她最是喜爱各种亮晶晶的宝石, 若是镶嵌在兵器上的, 那更是舍不得撒手。 内务府大总管尽职地跟在后头, 瞧着主子看上哪样了就接过来放到漆红的木托上,再让小太监登记好。 四皇子自出生起便不缺赏赐, 书房里堆得满满的, 此刻看甚么都兴致缺缺,见戚云福一副馋相,摇摇头与妹妹说悄悄话。 “福安姐姐在穷乡僻壤里长大,定是没见过这么多宝贝,你看她尽挑些俗气耀眼的宝石。” 五公主小脸蛋纠结, 眼里流露出可怜:“那也太可怜了, 我小屋里有许多宝石,要不也送给福安姐姐吧。” 四皇子一本正经道:“你那些都是玩腻了的, 怎么好意思拿出来送,要送就送新的, 母后寝殿里肯定有很多新款的金饰玉石,我们可以悄悄地去她那里拿。” “嗯嗯。”,五公主无条件信任哥哥。 大总管听得心惊肉跳, 跟在后边一个劲儿地擦汗。 逛了一圈下来, 戚云福腰间悬满了五花八门的宝石玉器,环佩叮当,色彩鲜艳且耀眼夺目, 她兴高采烈地托着十九骨的鞭柄玩。 与俩小矮子扭腰示意:“你们瞧我选的宝石好看不?” 四皇子违心地点点头,嘴甜道:“宝石好看,姐姐更好看。” 戚云福得意地翘着下巴,她小叔叔是真阔气,这般多宝贝都任着挑选,这朝使劲薅一番,就可以攒着换银子,回村里盖青砖大瓦房。 从内务府离开后,四皇子和五公主为了躲懒,不想去崇文馆读书,便央着身边的老嬷嬷去凤仪殿回话,说要带着戚云福去逛御花园。 皇宫里实在是太大了,光是御花园便占地极广,各种珍贵名花和绿植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只是冬日严寒,许多花儿都谢了叶,枝桠光秃秃的。 四皇子和五公主轻车驾熟地推着精巧的滑轮车在御花园的青石板坦道上顽,还不忘扭头吆喝戚云福,“快过来,我们带你去看皇祖父养的大鲤鱼!” “我也想坐滑轮车。”,戚云福往前挪了两步,不走了。 四皇子皱着眉头折回,仰脸颇有些无语:“这是我们小孩儿的玩具,你都十五岁了!” 戚云福理直气壮:“十五岁怎么了,十五岁也是我爹的小闺女。” 四皇子臭着脸噘嘴,不大情愿将自己的滑轮车让给旁人顽,他指着身后随行的太监,“那你坐轿辇吧!” “我不。”,戚云福撑着膝盖,俯身看他,眉眼带笑:“这样吧,你把滑轮车给我顽,我带你飞一圈,就像话本子里的武林高手那样。” 四皇子被窝底下藏了许多话本子,自然晓得那些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有多厉害,他眼睛骨碌转着,不确定地问:“你真的会飞?” “当然。” “那行!”,四皇子一咬牙,忍痛让出自己心爱的滑轮车,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戚云福坐了上去,还转头使唤他:“快点帮我推,不然等会不带你飞。” 四皇子隐忍地捏紧拳头,一边帮她推车,一边威胁:“你等会要是不带我飞,我就治你的罪!” 戚云福朝他摆摆手,冲前面的五公主喊:“瑞姐儿你快往前滑,都挡路了!” “哥哥你慢点推姐姐,快要撞上来啦。” 五公主白嫩的面颊急得冒汗,蹬着小短腿往前滑动,她时不时扭头看,见戚云福真追到屁股后边来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我滑不动了,没有力气呜呜呜啊——” 在一众宫女太监惊愕的目光中,戚云福左右手拎着双胞胎轻松往前跃去,脚下轻点绿梅枝,凌空飞至前方四角亭,停顿片刻后稳稳地落到隔开湖面的拱桥上。 落地后,戚云福一脸期待地低头去看双胞胎,等着被夸奖崇拜,可等来的却是五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四皇子呆若木鸡的模样。 戚云福挠挠脸,郁闷地叉着腰。 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地追上来,在拱桥下跪倒一大片,负责照顾五公主起居的嬷嬷将哭得惨兮兮的主子抱起来哄。 五公主抽抽搭搭地说:“我不要和哥哥姐姐顽了,坏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嬷嬷心疼得紧,她看了戚云福一眼,语气里暗含埋怨:“五公主千金之躯,您怎么能这般吓她,若吓出心病娘娘怪罪下来,郡主您不会有事,可我们这些奴才却都得遭殃。” “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 四皇子怒声喝她,不等戚云福有反应,就对身后的太监吩咐:“快给本皇子掌嘴,这老奴才在母后身边伺候几年,就忘了尊卑规矩,竟敢说起主子的不是来。” 老嬷嬷进宫几十年,确实仗着资历,对这位乡下来的郡主没有太多敬畏,可此刻教四皇子一喝,面色当即白了,放下五公主后双膝伏跪求饶:“四皇子饶命,奴才也是担忧公主安危,并非有意冲撞郡主,望您看在奴才尽心伺候公主的份上,饶奴才一回!” “拖下去掌嘴。”,四皇子虽将将六岁,却已显皇室威仪,他发了话,宫人太监们没一个敢上前去给老嬷嬷求情的。 第54章 两名太监捂着老嬷嬷的嘴将人拖走了。 四皇子哼了一声,与妹妹说:“你可是大魏公主,怎么能这样胆小。” 五公主面庞还挂着泪。可怜巴巴地应:“飞太高了我害怕。” “没出息。” 戚云福蹲下去给她擦擦眼泪,眼里倒不见心虚,反而隐隐带着骄傲:“这才多高,我还能飞上这皇宫里最巍峨高耸的城楼呢,你这样就得多练,我三岁的时候都已经开始学轻功呢,你太菜了,将来可得受欺负。” “才不会。”,五公主鼓着腮帮子:“父皇说了,瑞姐儿是大魏最尊贵的公主,天底下没有人敢欺负我。” 戚云福嘻笑,欠揍道:“我不就欺负你了吗?” “你!”,五公主扁嘴,生气地把脸扭到一边,用力跺脚。 戚云福揉揉她脑袋,视线落到湖中游来游去的大鲤鱼身上,湖中荷叶枯残,水却清澈见底,大鲤鱼们慢悠悠地游动着吃浮食,瞧着就肥美。 还有几尾罕见的金色,鱼鳞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似带着一圈金色的光晕在水里嬉戏。 四皇子骄傲道:“漂亮吧,这些大鲤鱼都是皇祖父养的,可宝贝了。” 戚云福下了拱桥,跳到湖边假石上,吸溜了一下口水,直勾勾盯着大鲤鱼瞧,娇生惯养的大鲤鱼,烤着吃肉质定鲜美紧实。 她一撸袖子就要扑进去逮鱼,可转头对上四皇子清澈的眼神,以及周围巡逻的宫中侍卫,心思顿时歇了。 四皇子未有所觉:“福安姐姐,你凑这么近作甚?” “不作甚,就看看。”,戚云福离开假山石湖边,拍拍手咳嗽一声,说:“我们去别处逛逛吧。” “嗯嗯,那我带你去异禽馆吧,那有大老虎白白,它每日晌午都要出来晒日头的。” “宫里还养老虎?” “是皇祖父打回来的。” … 戚云福留宿宫中,晚膳是在凤仪殿用的,因是月初侍寝的日子,皇后得筹备着恭迎圣驾,早早把戚云福打发到五公主的寝殿里。 五公主白日跑累了,酉时末便睡下,此时夜色降临,宫中轮值的侍卫和太监宫女们换班,中间会有一炷香的错空期,戚云福蹑手蹑脚地出了寝殿,往御花园摸过去。 御花园入了夜后幽深寂静,除了巡逻的侍卫,不会再有旁人来此,戚云福循着牢记的路线找到白日那座拱桥,也无需甚么抄网,恁些大鲤鱼笨拙得紧,只徒手便能逮住。 戚云福挑最好看的金色大鲤鱼抓,打晕后拿腰带穿过鱼鳃,往背上一甩,湿漉漉地爬上岸。 北地十月的天气着实不容小觑。 冷风吹来,戚云福浑身抖了抖,狠狠打了一个喷嚏,她警惕地看着四周,绕开侍卫巡逻的路线,往最偏僻荒芜的空殿去。 戏文只唱后宫佳丽三千,可今儿逛了一圈后宫,发现先帝太妃们加上皇帝的嫔妃,也才几十位,并没有戏文里写的那般夸张。 不少年久失修的殿宇比之寻常人家的屋舍都要破烂。 戚云福身影轻盈,落入空殿中便迅速脱去湿透的外衫,拾废弃的门板作柴起火堆,边烤衣裳边处理大鲤鱼,刮下的金色鱼鳞顶漂亮,她通通收作一堆,将鱼肚淘洗干净,抹上调料往架上一摆。 香味很快飘出来。 一只不晓得打哪来的狸奴从墙头跃了下来,试探性地在台阶那摇尾巴,喵喵叫唤着。 戚云福抬头探眼神过去,这狸奴毛发雪白还打理得极顺滑,估摸着是宫里嫔妃养的。 她扯了一块鱼肉抛过去。 狸奴凑近嗅嗅,旋即大口吃了起来。 戚云福直接抱着整条烤鱼啃,期间继续烤着第二条,余光见狸奴一脸馋相地跳到她脚边蹭蹭讨好,她啃完鱼腹,把剩下的鱼肉都扔到对方跟前。 一人一狸奴,吃得肚皮浑圆。 戚云福哼哼道:“老皇帝,让你欺负我爹,就要把你养的鱼都吃掉。” “喵喵~”,狸奴瘫在地上舔毛。 戚云福把犯罪证据都收拾干净,穿上烘干的衣裳,捏捏狸奴的爪子作别,准备回去睡觉。 狸奴灵活地跃上墙,回头冲她叫唤。 “并蒂宫里的狸奴怎么在这边?” “许是偷跑出来顽了。” 废弃宫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戚云福瞪了吃饱喝足就翻脸的狸奴一眼,身影悄悄没入黑暗中,从窗口跳出去飞到另外一座荒院中。 脚刚触地,她便察觉到屋内有人。 戚云福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破烂的窗纸看向屋内。 一男一女,看穿着是宫女和侍卫。 青衣宫女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低头哭诉:“明明说好了可以带我出宫的,为何又要反悔。” 侍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小荷,我行动失败,那人不肯履行承诺我也奈何不了他,如今能捡回一条命都是托这身官衣的福,出宫的事再说吧。” “那我要熬到何时,我偷了丽嫔娘娘宫中这么多物件出去倒卖,若来日被查出只有死命一条,我必须要尽快出宫!” “行了,此事再说。” 侍卫语气间有些不耐烦,他朝小荷伸手:“你那还有银子吗?” “你!你混蛋!” 小荷掩着面低声呜咽。 戚云福迷茫地收回视线,瞥了一眼檐角上方吱呀吱呀的声响,见是老鼠在啃咬长了蛀虫的木粱,她拍拍头顶的木屑,捡起石子就将作坏的老鼠砸死。 空旷静夜,明显的声响惊动了屋内两人。 “是谁!” “我路过一下,你们继续。”,戚云福将脚边死老鼠踢开,推开门颇为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面上绽开一抹无辜的笑。 屋内两人哪里想到这儿还有旁人,当即被吓得浑身僵住,待看清对方只有一人后,小荷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扯住身侧男子的衣袖,咬牙道:“杀了她,否则我们都活不了。” 戚云福初至京都,宫中大部分人都还不识得她,两人只当她是误闯进来的宫女,只要杀得悄无声息再投入枯井中,没人会发现。 男子沉应一声,抽出腰间配刀,双手握住往戚云福身上劈去。 戚云福闪身躲过,回身一掌拍到他天灵盖上,抿了抿唇生气道:“都说路过了,作甚这般凶,还要杀我。” 从男子抽刀劈来到倒地不过瞬息,小荷整个人如遭雷击,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她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将手中灯笼往前一扔,手脚并用往外爬。 戚云福弯腰拾起地上的钢刀往前一掷,穿透了小荷的胸腔,抽搐几下后便气绝了。 鲜血流了满地,但在月色下却并不明显。 戚云福揉揉鼻子,将两人拖拽到一起,她从男子腰间摸出一块铜制的令牌,瞧着像是金吾卫的官牌。 金吾卫应该不会有私底下的行动,这人也不晓得同谁做起了买卖。 她收起官牌,掏出魏厚朴给的化尸散,神色平静地看着两具尸体化为一摊赤色的水。 夜里气候低且干燥,等到明日朝阳升起,这两人存在的痕迹将会彻底消失。 第41章 十五岁 不留隔夜仇 …… 苏稳行解了大氅, 裹卷着茫茫寒意往宫外走,他浑然不觉冰冷,只教心事压得面色凝重,厚重官袍内是湿透的里衣。 同僚们三三两两地越过他, 各自拢着宽袖散去, 殿阁大学士常致慎匆匆而来, 唤住苏稳行。 “苏大人, 怎如此行色匆匆?” 苏稳行与常致慎拱拱手:“常大人见笑了,下官惭愧, 郡主遇刺一案至今未有进展, 方才朝会又被陛下兜头批了一顿,下官这心里是压着千斤重石,一刻都不敢放松啊。” 这两日朝会闹得最凶的便是戚毅风重掌虎师帅印和其女福安郡主遇刺一事,刑部与大理寺互相推诿,苏稳行作为京兆府尹, 可谓是吸足了两边的火力。 如今这节骨眼上, 谁扣上谋害郡主的嫌疑,那谁便是祸乱朝纲的逆贼, 新帝羽翼未丰而掌权者功高震主,新授封的福安郡主, 便是目前唯一的平衡点,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去动她。 “苏大人,此案当尽早了结, 既全部刺客已伏诛, 那剩下的那条漏网之鱼并不难查。”,常致慎若有所指地捏了捏苏稳行的肩膀,笑说:“只要苏大人找到那名潜逃的刺客, 案子了了,也能尽早给陛下和郡主一个交代。” “是是是,多谢常大人提点。” 苏稳行心脏重重跳了下,与常致慎拱手作别后,加快步伐出宫,上了马车命人直奔公衙。 一路他都在思索方才常致慎话中的侧面提点,大有让他不管真相如何都要尽快了结此案的意思,再思及手底下的人查到的线索。 苏稳行两边脑壳都开始胀疼。 刺杀案牵扯到金吾卫和荣家,确实不是他区区京兆府尹能应付的,看来只能走险行之招。 左右没人见过那名潜逃刺客的真面目,只要拉一个替死鬼出来,那他就不必趟其中的浑水。 第55章 苏稳行动作极快,不到两日便上奏禀明,郡主遇刺案中潜逃的刺客落网,但因其拒捕,已被司法参军当场击杀,从其身上搜出的箭矢与刺杀当日的箭矢,材质一致且属同批次制造。 基本可以断定,对方就是刺杀案真凶。 · 戚云福一连三日去御花园里捞鱼,等第四日再想去时,发现周边多了成倍的侍卫,专门盯着湖里仅剩的,可怜巴巴的几条鱼。 并蒂宫的丽嫔因此事被皇后传唤到凤仪殿狠狠训斥了一顿,这后宫里也就她并蒂宫养了只到处溜达的狸奴,素日便常蹲在湖边意图抓鱼,可这才几日功夫,那几尾最珍贵的金色大鲤鱼就不见了。 除了狸奴贪嘴,还有谁敢生这么大的胆子去偷先帝养的鱼。 丽嫔直呼冤枉,她为自己的狸奴辩解:“我们宫中又不缺狸奴一口吃的,怎会舍近求远去御花园里抓鱼,再说了它才多大点,哪能吃下那几十斤重的大鲤鱼。” “所以你是说本官冤枉你的狸奴了?” 丽嫔低声嘟哝:“本来就是。” 皇后凤目微眯,瞳孔中酝酿着一股怒火,这丽嫔仗着恩宠,愈发没个规矩了。 “娘娘,参加清茶素宴的贵女们都到清乐殿了。”,一宫女步入殿中,跪地通禀。 “摆驾清乐殿。”,皇后眉心蹙起,扫了丽嫔一眼,“待今日宴后本宫自会查明真相,若真是你宫中狸奴所为,就别怪本宫不顾姐妹情分,将你们一并处理掉。” 丽嫔曲膝恭送皇后离去,转身时却翻了一个白眼,她回到寝殿便将猫在窗台上睡觉的狸奴拎起来,摸它肥圆的肚子。 “这几日每每出去顽回来都鼓着肚皮,我还纳闷呢,你个小畜生连先帝爷养的鱼都敢抓,若皇后怪罪下来,可别怪本宫保不住你。” “喵呜~” 丽嫔咬牙切齿,狠狠蹂躏了一番作坏的狸奴,旋即唤随侍的宫女进来,将狸奴交与她手:“把它关笼子里,最近都不要放出来了,免得又给本宫惹事。” “是。” “对了,小荷这两日为何不见人。” 随侍宫女闻言福了福身,回道:“奴婢正要给娘娘说呢,小荷也不知怎回事,自两日前夜里提着灯笼出去后便再也没见回来,奴婢命底下小宫女和洒扫嬷嬷将咱并蒂宫翻遍了都没找着。” 丽嫔拧起眉头,波光琉璃的眸里闪过怒火:“好好的人还能在宫里蒸发了不成,指不准是出去撞破了哪位主子的阴私事,教人灭口扔犄角旮旯里去了,你去找金吾卫统领,让值守侍卫们帮着找,若再无消息就禀大理寺让他们去查。” “是。”,随侍宫女抱着狸奴退了出去。 丽嫔吃了口茶缓解心中的燥怒,狸奴这事儿不对劲,愈想愈觉着是宫里那些小贱人嫉妒她得恩宠,故意设计要构陷于她。 否则怎会好端端的,狸奴吃胖了好几斤,而那湖里的鱼又离奇消失了,她养的狸奴惯是嘴刁,根本不会去吃没经过处理的食儿。 在丽嫔猜测种种阴谋诡计时,罪魁祸首戚云福正跟随在皇后身侧步入清乐殿中,行礼后与五公主坐在了一起。 这位置安排得巧妙,令人忍不住琢磨,与公主同坐,岂非是位同公主,可见这位新授封的福安郡主,很得皇后的喜爱。 国丧期间不宜礼乐食荤,这朝清茶素宴便也安静许多,茶点更是淡雅,尤以形态精美的各色菊花酥为最。 戚云福这几日正好鱼吃多了腻味,此刻见着漂亮的酥点和氤氲菊香的清茶,竟也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 皇后于凤座上轻轻颔首,示意身侧御监传膳,须臾宫女们如鱼贯入,除了素菜外,还搬进来许多盆花团锦簇的菊花。 花有千色,而菊以黄、红、白为主,常在春秋季开花,从御花园里搬过来的这些晚冬菊,则是各地经过千挑万选后进贡的良种,在百花凋谢的冬日里显得弥足珍贵,也就只有那凌寒盛开的红梅,能与之一比。 “今日这清茶素宴,一为各府女眷赏一赏这难得盛开的晚冬菊,二为让你们见见福安,想来你们年岁相近,应能玩到一处去。” 皇后面上虽是一贯的温和笑容,却并不显亲近,其雍容华贵的气质更给人一种威严感,她话音落下,席间贵女们便纷纷起身,微倾身体行礼。 “见过福安郡主。” 戚云福埋头吃糕。 五公主戳戳她胳膊,提醒道:“福安姐姐,你快站起来应呀。” 戚云福迷茫地抬头,“应什么?” “哎呀你就说诸位姐姐有礼了。” 戚云福手忙脚乱地擦擦嘴角糕屑,起身后弯着眉眼,绽开一抹灿烂的微笑,照本宣科地将五公主的话囫囵一遍,继续坐回去吃糕。 五公主撅起小嘴抱怨了一句,她端正坐着,兀自喝了口温热的羊奶,主动给戚云福介绍起那些参宴的贵女们。 “下边左列首位的是东堰伯之女李婳,往下数是礼部尚书府次女,工部侍郎府嫡女,旁的都是一些文官家中的姐儿,右列首位的是殿阁大学士之女常莹,还有一些我记不太清名儿了。” 五公主一句一顿,绞尽脑汁地回忆着早前背的官眷名单,奈何才堪堪六岁,实在记不全。 戚云福感官机敏,在五公主讲话时,她就察觉到了底下众人探量的目光,只是碍于皇后在,都很克制收敛。 素宴至尾声,皇后言是倦了,先行离开了清乐殿。 她一走,殿内气氛轻松许多,谨言慎行的贵女们都纷纷寻着各自交好的姐儿坐到一处,言谈间难免会说到今儿这场宴会的角。 李婳轻抚白玉茶盏的边沿,笑吟吟地开口:“听说南蛮之地民风彪悍,举止甚是粗俗,连品茶都只会牛饮,还盛行些女子赤足露腰的舞曲。不过我却是不信的,不知郡主可能与我们讲一讲,那岭南都有甚些风俗?” 说罢尤嫌不够,还以绣帕掩着唇,眉梢飞扬,敷妆钿花的脸庞浮现嬉闹之意,话里的挖苦虽拐弯抹角,却也有人听了出来。 方才戚云福可不就是如牛饮般灌茶喝。 常莹素来与李婳不和,闻言故意恶心她:“你怎知她们盛行赤足露腰的舞曲?莫不是你偷偷去瞧过,不如你跳一曲,也给我们开开眼。” 李婳笑容微僵:“莹姐儿可说笑了,我们李氏家风清正,岂会沾染那些轻贱的舞曲。” “那你的意思是郡主的家风不清正了?” 李婳揪着绣帕,紧紧咬着后牙槽,她与常莹积恶已久,每逢宴会都要挖苦一番对方,可常莹牙尖嘴利,说出的话当真是教人气恼。 礼部尚书家次女见不得闺中好友被欺负,当即便生气道:“常莹你浑说甚呢,婳姐儿明明是随口一言,你何故咄咄逼人,给她扣下些莫须有的罪名。” “我也是随口一言呀。” 常莹淡定地吃茶。 她起身走到戚云福面前,脸上露出娇俏笑容,欢快道:“我父亲是殿阁大学士常致慎,他从前在崇文馆任少傅时,曾与王爷相识。这次进宫他也特地叮嘱我了,往后郡主若想出去逛街游玩,都可以找我作陪的。” 戚云福仰头看她,蔚蓝瞳孔亮了亮,旋即高兴地点头,说:“好呀,谢谢莹姐儿。” 常莹微红了脸:“能陪郡主逛街游玩是常莹的福分。” 戚云福从腰间选了一串朱红色的宝石递过去:“送你的礼物。” 常莹哪里见过这般简单粗暴的礼物,她愣了片刻,才大方地接了过来,“今日出门匆忙我都没给你备回礼,明儿我再补你可好?” 交朋友是要互换礼物的。 戚云福认真地点了点下巴,有些期待常莹口中的回礼,如果是一把宝剑就好了。 “不过是乡下来的土包子罢了,有甚么好巴结的。”,李婳低声嘀咕,而后起身敷衍地行了礼,带着她那帮闺中好友离开了宴席。 戚云福目光追随她的背影而去。 常莹无语至极,她吐槽道:“李婳就那德行,仗着家世荫庇,行事惯是嚣张跋扈,她以后若是欺负你,你直接告诉皇后娘娘便是,不用怕她。” “这点小事,哪里值得去皇后那告状。” 戚云福笑眯眯地把玩着腰间缠绕的鞭子,站起身拍拍裙摆,“瑞姐儿,我回府住了,记得帮我同你母后说一声。” 五公主应了一声“好”。 皇宫内不允策马,戚云福乘坐轿辇出了宫门,发现在宫门外宽阔的地段井然有序地停着许多辆马车,东堰侯府的就在其中。 李婳那几个姐儿上了马车,扬鞭而去。 戚云福跟了上去。 酉时初百官下值,陆陆续续有马车驶入朱雀大街,到了集市后往南街和西街分散,而李婳的马车则直奔东街。 京中对于各官员居住的府邸都有严格划分,南街多居朝廷官员,西街商户遍布,也有些根基浅的小官在此安家立户。 而东街则是各贵族公侯、皇亲国戚的府邸,普通百姓和官员甚少会往东街走。 第56章 这也导致了戚云福将李婳拽下马车时,周遭无一人出面阻拦。 戚云福将李婳堵在巷口里,解了鞭子往对方华美的发髻上一甩,随着李婳一声尖叫,珠钗落地滚散。 余光里,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那两位贵女,哪里还有半点在清乐殿时的傲然。 戚云福慢悠悠道:“南蛮之地民风彪悍,姐姐们可要理解一下,毕竟在我们村里,谁敢说我土包子,那定是要被我收拾一顿的。” 李婳吓得花容失色,她瞪大眼睛,惊恐地往后退:“敢碰我一下,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戚云福居高临下盯着李婳,叉腰蛮横道:“你爹有甚了不起的,我爹还是大元帅呢,他一拳头打爆你脑袋信不信。” 还想跟我拼爹,哼。 “你敢!” “看我敢不敢。”,戚云福再一鞭甩过去,险险擦过她耳畔,正当李婳捂住胸口,心跳骤停时,鞭尾转弯哗啦扯开了她最后一根用来固定的发簪。 “啊啊啊啊——” 李婳嚣张跋扈了十几年,哪里经过这般直白的威胁与恐吓,吓得面色惨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长发散乱,崩溃地哭了起来。 就这几个娇娇弱弱的千金小姐,还敢来说她坏话,忒不经打。 戚云福索然无趣,恐吓完准备收鞭子回府,谁知青巷那头驶进来一辆马车,四五位书生陆续跳下来,气势冲冲地往这边来。 “何人在此行凶,还不快快住手!” 戚云福疑惑地歪着脑袋,“我没有行凶呀,我都没打着她们。” “还敢狡辩。”,一书生义愤填膺,“地上那几个姑娘难道不是被你打的吗?我竟是不知京中何时多了一位这样胆大妄为,目无王法之人。” “容谌哥哥,我是婳姐儿啊快救救我!”,李婳看见那一行书生里还有熟面孔,当即大声呼救,擦着眼泪就要朝他跑过去。 戚云福淡淡扫了她一眼。 李婳顿住脚步,害怕得僵直身体,哭得泪花涟涟的脸望向那位长身玉立,气质斐然的书生郎,无声求救。 “容兄,那是东堰伯府的婳姐儿吧。” “是她。” “嘶…这姑娘真是好胆量,连东堰伯府都敢惹。” 容谌拧眉看着李婳柔弱可怜的模样,淡声道:“通知京兆府吧。” 有书生提议:“是该通知京兆府,只是我看李小姐似被吓到,左右马车宽阔,不妨送她一段,这儿离东堰伯府也不远。” “男女授受不亲。” 容谌转身踏上马车,不知为何突然侧眸扫了一眼叉腰站在青巷口,手握漆黑长鞭,神情倨傲的姑娘。 “哎,你是荣家老二?”,戚云福喊住他。 她这几日也了解过重阳侯府,据说这一任侯爷膝下子嗣众多,但正妻所出只得二子,其中嫡长子不良于行,次子是国子监祭酒的得意门生。 瞧这书生风骨不错,料想就是那荣氏次子,极有可能成为她未婚夫的人选。 “你这人怎生这般无礼。”,一书生面色不愉,指着戚云福厉声斥责。 他挥手让随从上去将人制住。 戚云福蹬蹬脚下的鹿皮小靴,将扑过来的随从一脚踹出去,至于几个英雄救美的书生,都教她各甩了一鞭子,绑住手脚堵着嘴,举起来就要往车厢上砸过去。 “郡主万万不可!” 戚云福看见来人,忙将被捆成球的书生扔出去,擦擦手上的泥巴,握拳警告李婳不许乱告状,而后嘴角扬起,乖巧地团手站着。 “陈叔叔。”,戚云福一脸无辜。 来人正是陈同,他下值后刚好打算去趟冠令王府,没想到就碰上了这一幕。 陈同无奈至极:“郡主,您怎么能当街打人呢。” 戚云福:“没有当街,我特地选的青巷口。” “……” 陈同艰难地抹了一把脸,他缓缓吐息,顷刻间面色沉了下来,环顾四周狼藉,厉声道:“尔等竟敢以下犯上,冒犯先帝亲封的福安郡主,按罪当杖五十大板,但念在郡主安然无恙的份上,便饶你们一次,回去若胆敢颠倒黑白辱郡主名声,本官定会禀明圣上!” “福安郡主……” 容谌一向沉稳的脸上闪过愕然,旋即垂眸,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第42章 十五岁 “爱卿啊,她爹虎狼之臣,…… 看着东堰伯府的人将李婳接走, 陈同才深深松了一口气,把戚云福送回王府,期间问了她在宫里的近况。 戚云福叹气:“皇宫里虽然大,可是这段时日也逛完了, 湖里的鱼更是吃得腻味, 关键是皇后总吆着忒严厉的嬷嬷教我礼仪规矩, 怪是烦人的。” 陈同心里冒出不太好的预感:“湖里的鱼?” 戚云福呆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自己把坏事抖搂出来后,忙狡辩道:“是厨!厨房, 就是御膳房里的鱼。” 陈同眉毛微挑, 也不戳破她。 想来宫中生活枯燥乏味,戚云福自田野长大,不能适应也实属常理,他试着建议:“京都街集繁华,郡主可以约着新结交的好友去游玩, 再者京郊也有不少温泉馆子和围猎场, 那可以跑马,你应该会喜欢的。” “王府里就有校场可以跑马, 还养着许多小马驹儿呢。” 陈同笑道:“在围猎场里有圈养的家禽可以骑猎,头名还得奖品呢。” “奖品是甚么呀?”, 戚云福微微睁大眸子,话音落下时却又很快地摆了摆手:“算了陈叔叔你还是别同我说这个,万一不是我喜欢的, 我就不乐意去了。” 陈同笑了下, 拱手告辞。 那几个书生和东堰伯府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他还要过去走一趟,给说和一二。 夜里, 戚云福抱着汤婆子趴在暖榻内,翻看居村长给她的册子,第一页讲的就是皇帝三岁尿床,六岁爬树上撒尿滋蚂蚁,十二岁抄文章抄到先帝头上等等。 时间线清晰明了。 再往下翻,兵部参领表面正经,背地里却敷红妆着罗裙,在青楼大跳艳舞。 礼部侍郎妻妾成群但却没有一个儿子是他的。 翰林院谭学士清贵君子,回家关起门来却是个狎男倌的断袖,而他妻子也偷偷养着情郎。 …… 再翻翻,终于看到东堰伯府了。 戚云福坐起身,凑近烛台。 ——东堰伯府富贵得令人眼红,不是贪污就是有赚钱的歪门邪道。 “这就没了?” 戚云福嘟嘴抱怨了一句,继续往下翻,最后在末页看到了重阳侯府,观其字,还特意加重了笔力,将荣家复杂的氏族关系一一道出。 荣氏掌权一辈兄弟三人,膝下皆是子嗣旺盛,而继承侯位的长子却子嗣不丰,老大残了,老二与世无争,其他庶子野心勃勃,后院姨娘勾心斗角。 在太子没继位前还能拧着一股劲扶持东宫,可如今太子登基,荣氏女儿成了尊贵的皇后,重阳侯府的地位水涨船高,几兄弟定会为了爵位而内斗。 总之,荣氏就是一滩浑水,得敬而远之。 戚云福拿毫笔在这一页画了个大大的圈,若是她现在去同皇帝说要退婚,皇帝定然不会应允,且为了家族利益,皇后也会百般促成荣戚两姓联姻。 退婚一事道阻且长啊… “要不直接杀了算了。” 戚云福一脸痛苦地摊回暖榻上,抱着绣枕骨碌滚了两圈,嗷了一声,拽过蚕丝锦被盖到身上,掸指熄了烛火。 窗外寒风凌冽,一夜间地面积了层莹白的霜苔,至卯时初,院里伺候的下人们渐渐忙活起来。 几个洒扫婆子在院中清理积霜、洒扫地面,管事妈妈指挥着小厮将游廊处燃尽的灯笼取下,待采买的鲜菜肉食回来,经戚管家过眼后,厨娘们开始照着食单筹备早膳。 天光熹微,朝阳透过窗纸照进来,斑驳的光影洒落在地面的毛毯上,窗台边香炉已熄,但室内仍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催人倦懒,不肯离开床榻。 吱呀一声响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大丫鬟轻着脚步来到床帐前,小声提醒道:“郡主,该起来了,方才凤仪殿的小太监来传话,让您用过早膳后进宫一趟。” 戚云福翻身挠了挠屁股,慢吞吞地坐起来,眼皮都还没睁开就伸手去摸挂在床头的衣裳。 “郡主,奴婢伺候您更衣。”,大丫鬟唤了一声,外间陆续进来几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而她则跪下膝行到床榻前。 “不用在这伺候,退下吧。” 戚云福不习惯连穿衣裳都要旁人伺候,她快速拾整好自个,也不教些臃肿的冬衣裹着,直接一袭披风御寒,利落地出了房门。 昨儿把那群书生打了一顿,还把李婳吓得那般哭包模样,料想他们家里肯定进宫去告状了,这会宫里来人,指定没好事。 戚云福慢悠悠地用了早膳,才出发去宫里。 此时皇宫中,东堰伯夫人宁氏正带着女儿跪在凤仪殿里诉苦,直言那福安郡主欺人太甚,仗着权势殴打公侯之女,若不给个说法,便要于此长跪不起。 第57章 皇后颇有些头疼,这宁氏是出了名的泼辣难缠,她目光落在李婳身上:“婳姐儿,你娘宁氏所说可是真的?若查出不实来,便是恶意污蔑郡主名声,本宫绝不轻饶。” 李婳低垂着脑袋,皇后威仪在这镇着,她哪里还敢说胡话。 宁氏催她:“皇后问你话呢,受了甚委屈只管说出来,皇后定会为你做主的。” “其实郡主没打我,她……”,李婳委屈地扁着嘴,呐呐道:“她拿鞭子吓我,还打掉了我在金玉坊买的珠钗。” 宁氏恨铁不成钢:“昨晚回来不是还说她动手打你了吗?” 李婳红着脸,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庆幸,嘟哝道:“她是动手了,倒没打我,就打了那几个国子监的学生。” “那便是误会一场了。”皇后收回视线,朝身侧伺候的嬷嬷吩咐道,“去将内务府送过来的那支点翠金步摇拿过去。” “这支金步摇,便算是本宫代福安赔予你的。” 她挥手让宁氏母女起来,目光虽温和却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语气抑而缓:“福安孤身入京,身旁无亲族教导,本宫作为她的长辈,理应代行父母之责。她虽不通礼数却也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宁氏你身为伯府夫人,行事却如此鲁莽,往后还怎么执掌侯府中馈。” “皇后娘娘教训得是。”,宁氏暗瞪了女儿一眼,合手伏跪作揖,臊着脸应道:“臣妇甘愿受罚,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有第二次。” “行了,本宫何时说过要罚你?回头备一份礼送去王府,此事便算作罢。” “是是是,臣妇遵命。” 宁氏诚惶诚恐地磕头谢恩,拽着李婳告退。 她二人正与戚云福擦身而过。 戚云福偏头看了一眼李婳圆脸惨白,仍心有余悸的模样,她下意识地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好巧呀婳姐儿。” “我跟你很熟吗?” 李婳白了她一眼,抬高下巴浑似一只斗败的孔雀,虽败得狼狈但气势不能输,张牙舞爪地冲戚云福的背影瞪眼。 这乡下土包子命真好啊!连皇后都偏帮她,以后在京中岂不是横着走了。 宁氏不明所以,问她:“那姑娘是?” 李婳撇撇嘴:“她就是福安郡主。” “什么?!”,宁氏先是震惊,待反应过来后险些气得昏厥,惯是疼爱女儿不舍得责骂的人,此时却没忍住骂了一声:“你个蠢东西。” 才刚被训斥一顿,出了殿门就开始对郡主不敬了,若是让有心的奴才听了去告到皇后那,只当她宁氏教的女儿惯会阳奉阴违呢! 宁氏忙不迭地带着女儿离开皇宫,在宫门口见到翰林院谭家的马车,她蓦然想起,谭家儿子被打了。 那谭学士定也去陛下那告状了。 她想到甚么,忙拽着女儿上马车回府去,陛下和皇后显然是极为宠爱那位福安郡主,若是侯爷今日也跟着谭学士去掺一脚,惹了陛下不快,该如何是好。 勤政殿—— 皇帝有条不紊地批阅着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期间抬首,静静听着翰林院的谭学士义愤填膺地状告他侄女。 “福安郡主当街殴打学子致伤,还命折冲都尉陈同威胁封口,臣的儿子至今还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此行径实在恶劣,若不加以严惩,置我大魏律令于何地啊!” 皇帝目光平静:“可有证据?” 谭学士:“我儿国子监几位同窗都被打了,他们皆可以作证,还有东堰伯和礼部侍郎之女也在现场。” “谭爱卿,那你希望朕如何处罚福安郡主呢?” 圣人声音平静,可却字字珠玑,重若千钧,压得谭学士不敢直起腰,他伏跪着,在帝王隐隐的怒火下终于脱离了愤慨,恢复冷静。 他周身冰冷,面色一片铁青。 紧接着被深深的恐惧震慑住。 他顿声道:“臣……臣只是爱子心切,并非刻意针对郡主。” 皇帝轻颔首:“谭爱卿,你所言之事昨日陈都尉便进宫与朕禀告过,事情起因不过是姐儿们口头争斗几句,这无伤大雅,可先命随从动手的,是你儿子。” 谭学士急急辩驳道:“臣儿冤枉啊,他赤子之心,只是看见了东堰伯府的婳姐儿被欺负,才站出来相帮的,绝无一丝伤害郡主的心思。” 皇帝随手合上面前奏折,取了新的翻看起来,他晾着谭学士跪在殿中约半柱香时辰,直到身侧伺候的御监提醒,才微抬起头,定定注视着自己的臣子。 他缓缓启唇,似随口感慨的无奈之言:“爱卿啊,她爹虎狼之臣,朕也惹不起。” 谭学士闻言面色顿时大变,猛地磕头大呼:“陛下是大魏之主,是大魏子民们的天子,陛下何故如此自贬,冠令亲王纵然再位高权重,他也是陛下的臣子,岂敢忤逆君上。” 皇帝沉下目光,声音毫无波澜:“所以爱卿的意思是要朕责罚福安郡主,再治他戚毅风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勤政殿中气氛低沉,令人窒息。 空气中似悬着一柄冰冷刺骨的长剑,随时都会落下。 谭学士额头抵地,已然吓得哑口无言,许久才重重磕头,惶恐道:“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便退下吧。” 皇帝低头继续处理奏折。 谭学士膝行出了勤政殿,将近腊月时节,官袍下的常服却被冷汗浸湿,他如蒙大赦般拖着沉重的步伐出宫去。 若他方才未曾止言,只怕真的会触怒陛下,小命不保。 … 戚云福还以为自己这趟进宫是挨骂的,可皇后从始至终都态度亲和,并未与她说到打架的事,反而是问在京里可有遇到不顺心的事。 她哪里有不顺心的,要有那也是太无聊了。 匆匆应付过皇后,戚云福生怕被双胞胎缠上,她连御花园都不去了,自己溜达着出宫去,行至北门御街,见一队金吾卫在排队检查官牌。 她瞬间想到自己当时从男子身上收走的官牌。 戚云福从腰间布袋里掏了掏,拿出那枚官牌,形状是一样的,那核对的就是序号了,她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序号,这许就是那名男子的身份。 这官牌留着也是无用。 她随手扔到路边。 戚云福脚步欢快地出了御街,往西坊最热闹的集市去,西坊各地往来的客商多,各种稀罕的物件和吃食数不胜数,她漫无目的地逛着,大肆吃喝一通,才挑了条巷进去,穿行片刻来到本地小摊贩聚集的居住区。 这个时辰百姓们都出去做工营生,周遭倒是比街集安静许多。 来到一巷子,戚云福顿住脚步,回头笑盈盈地看着跟踪过来的黑衣男子。 藏头露尾,带着面具。 “你跟着我作甚?” 黑衣男子沉默不言,拿出戚云福扔掉的那块官牌,往前一推。 戚云福:“你要问这个官牌吗?是我扔的又如何?” 黑衣男子仍是不语,却开始逼近。 观其脚步沉稳,气息极轻,是个练家子。 戚云福有些跃跃欲试,自进京后居韧不在身边,她都许久没有同人切磋过了,正好解解闷。 倏然,黑衣男子动手了。 他许是并未料想到对方会武,开始只想将人擒住,手落空时发现戚云福身手敏捷,动作才瞬间凌厉起来。 二人在巷子里缠斗。 戚云福并未用软剑,而且拿着陈同送的那把匕首,将对方逼得步步后退,她的动作迅疾如风,匕首寒芒一闪而过,直接穿透了对方的手臂。 黑衣男子被震得大退,如野狼般的眼睛看了戚云福一眼,几乎没有一丝犹豫,踩着巷墙钻入了错综复杂的屋舍院落内。 戚云福没打算去追,拽起裙摆将匕首上的血擦拭干净,潇洒归鞘,拾起地上散落的吃食。 若那人没跑,她这些吃食浑该让他赔才是。 怪是可惜的。 第43章 十五岁 “你看她多嚣张,就得多打才会…… 回府后, 戚云福复盘了一下与那黑衣男子的打斗,对方确实身手不凡,且出手招式狠辣老练,身上血气极重, 明显是经常干杀人勾当的。 他到底为何要找那名金吾卫? 戚云福去校场牵了马, 直奔陈同上值之地。 上京前戚毅风便讲过陈同是可信之人, 若有不懂的只管问他便是。 戚云福将老父亲的话奉为圭臬, 一股脑把自个在宫里做的坏事全说了:“陈叔叔,那金吾卫死之前同宫女小荷说过他好似做甚么任务失败了, 今日那名黑衣男子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你确定杀的是金吾卫?” 陈同捂住脸, 内心疯狂叫嚣,历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隐隐透着崩溃。 戚云福点点脑袋。 陈同深深吸了一口气,语出惊人道:“你杀死的那名金吾卫,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进京遭遇刺杀时,那个潜逃的刺客。” 第58章 “那刺客不是被京兆府的抓住了嘛?” 陈同摇头, “那不过是京兆府为了结案而推出来的替死鬼罢了, 据我得到的消息是刺客与金吾卫有关,查到这儿后, 苏稳行就不敢再继续查下去了,他应该是查出了些线索, 后面牵扯过大,才草草结案。” 戚云福无心之举,许是打破了背后之人的计划, 刺杀失败后, 他们势必要将逃走的那个人灭口,而戚云福误打误撞地在宫里把人杀了,还毁尸灭迹。 这让他们误以为对方躲起来了, 或者落入他人之手,成了一个潜在的威胁。 “我会去查那黑衣男子的身份。”,陈同拱手劝道:“郡主千金之躯,往后出门还是应该多带些随行护卫。” 戚云福小声抱怨:“那些护卫打架都没我厉害呢。” “郡主武艺高强,他们自然是不能比的,但也可起到震慑作用,让旁些宵小不敢猖獗。” 戚云福敷衍地应了一声。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那黑衣男子受了伤,短时间应该不会来找自己,而且应也未曾认出她的身份。 他在北门御街和金吾卫接触过,料想并不难查。 放下此事后,戚云福便回王府去了。 傍晚时,宫里拨来了一批婢女,说是让戚云福挑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余下的也留在院里做事。 戚云福兴致缺缺,她拒绝道:“我惯是骑马出行,怎好随身带些个弱不禁风的丫鬟,不要不要。” “到底是宫里的赏赐,郡主若不喜欢她们贴身伺候,就暂留在府上做事罢。” 管家使眼色让婢女们都退下,才乐呵呵地与太监说:“郡主生性活泼,是个爱顽好动的,使不惯这些小丫鬟,劳烦公公回去同陛下美言几句。” “既如此,那杂家就回宫里复命了。” “哎,公公慢行。” 将宫里来人送走,戚管家给小主子斟了一杯热茶:“郡主,宫里的赏赐咱作为臣子是不能拒绝的,纵是不喜欢,明面上也得做做功夫,不教旁人说咱王府自傲,连圣恩都不屑一顾。” “我就一个人,哪里用这么多人伺候。”,戚云福懒洋洋坐着吃了口热茶,忽然想起来一事,“我进宫后可有人来府里找?” 戚管事:“有一些官眷递了帖子过来,都是各府举办的冬日宴会,您若是不想去,老奴就看着回了。” “可有谭家和东堰伯府的?” 戚管事仔细回想,摇了一下头,回:“这倒没有。” “那便算了。” 戚云福摆摆手,既不是寻上门找事的,那些穷奢极糜的宴会她也懒得去,京里官眷们隔三差五就摆各种宴,净说些弯弯绕绕的话,听得她云里雾里,实在是不喜。 · 冬月第一场雪絮絮而至。 册封礼临近,礼部送来试穿的官制翟衣之多几乎占据了整间内室,大御绣亲自监制,其形制、纹饰、色彩、材质以及配饰要求极为严苛,细化至根根线线,容不得丝毫瑕疵。 戚云福实在被折腾得腻烦,在常莹邀她去锦绣坊裁制新披风时,便马不停蹄地跑了,生怕再被大御绣按着试穿礼服。 锦绣坊是京城最大的绣坊之一,专门做官眷贵女们的生意,铺子在西坊市中心地段,占地极广,里外装饰得金碧辉煌,还有专门停靠马车的校场,可谓是面面俱到。 常莹是锦绣坊的常客了,她一进门便有识趣的小工迎上来,为其斟茶倒水,介绍时兴的料子款式。 “听说从西北新来了一批上等的羊绒,我正好打算订做两件披风,你且取来与我们瞧瞧。” “哎,常小姐您消息真灵通,我们铺子里确实刚来了一批羊绒,都是顶尖儿的货,用来做披风斗篷最是合适,您先坐着吃盏子茶,小的这就为您取来。” 小工嘴甜得紧,常莹让侍女给了他一角赏银。 常莹兴高采烈道:“这锦绣坊里前些时候新进了许多时兴的冬季襦裙,京里姐儿们都抢着买呢,郡主若有喜欢的只管说,裁上两箱新衣裳都不打 紧,出门前我爹把私房钱都给我了。” “你爹真有钱。”,戚云福一脸羡慕:“我爹可穷啦,从前连给我打把配剑的银子都没有,还要我三叔给呢。” 常莹悄悄挺直胸脯:“那是!不过我娘更有钱呢,她在各州府都有大铺面,说以后都给我当嫁妆。” 戚云福杏眸微亮。 她好奇问一句:“莹姐儿你定亲了吗?” 常莹闻言俏脸嫣红,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到自己的亲事上总有些难为情。 她放轻了声音:“我娘已经在相看京中合适的郎君了,不过你也知国丧一年不允婚嫁,所以不敢声张,都悄摸着打听。” 戚云福:“国丧不是三年吗?” 常莹摇头:“官员和百姓守丧一年,皇室宗族才是三年,你就是得守三年吧,不过你也不急,反正你都定亲了,那荣氏二公子是顶好的郎君,你都不知有多少姐儿羡慕你。” 戚云福鄙夷地撇撇嘴:“谁说我定亲了,没影儿的事。” 常莹瞪眼:“先帝御赐的婚约你还想抗旨不成。” “抗旨就抗了,他还能从陵寢爬起来砍我脑袋不成?”,戚云福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含糊道:“再说了他们重阳侯府世子都未定,怎么就确认是荣老二了。” 常莹忙冲她噤声,紧张地看着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拍拍胸脯将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放回去。 重阳侯府早就请封世子了,只是因为前阵子京中动乱,又恰逢国丧这折子才被搁置了,他们嫡系一脉长子荣继不良于行,袭位世子之人只能是次子荣谌。 拖了这许多年未曾请封,恐怕是顾及着荣继,再加上其他几支野心勃勃,内部明争暗斗得厉害,若不是家族出了一位皇后,荣氏打先帝起恐早已没落。 京里对荣氏那烂摊子都讳莫如深。 常莹心有余悸,取了茶桌旁的册子来:“不讲这些事了,我们选一下等会要定做的披风款式吧。” 戚云福凑脑袋过去瞧。 不愧是大绣坊,连披风款式都做得这般花里胡哨,怪是新奇好瞧。 在她们看着册子时,小工也取了新到的羊绒过来,常莹有些爱不释手地摸着,这羊绒确实是顶尖儿货,颜色漂亮无杂质,摸着也极柔顺。 戚云福从册子移开目光,百无聊赖地环视四周,却见铺子大堂里颇为热闹,一个穿着明艳襦裙的姐儿正嚣张跋扈地指着人骂。 周遭路人皆不敢上前。 她打眼一瞧,发现那跋扈姐儿正是与自己有过交集的李婳。 戚云福趴在栏杆边侧耳听。 底下李婳气极了,怒红着脸尖酸道:“真是倒霉得紧,出门就碰着些个晦气的东西,瞧你穿的那寒酸样也好意思来锦绣坊,这儿随便一件衣裳都顶你那六品小官夫君三年的俸禄了。” “哦也是,料想你那夫君定是不缺银子的,这朝有将军老丈人接济着,又有你这蠢货带去的巨额嫁妆,恐怕他夜里都笑咧了嘴吧,一个六品小官要皮囊没皮囊,要家世没家世却娶到了威南将军的女儿,可有得他炫耀张扬呢。” 李婳趾高气扬地骂着,话里话外都是对那六品小官的嫌弃。 对面素衣清雅的姐儿却始终神色淡然,并未动怒,“婳姐儿,我夫君并非是那等浅显之辈,他家世虽低,待我却是极好的。” “不过是京都末流门户,你嫁了过去,连宫里的宴会都没资格参加了吧,还极好?”,李婳出言讥讽。 她习以为常般摇摇头,与李婳作揖,带着丫鬟准备去别处逛。 “苏貌春你不许走!” 李婳伸臂拦住她,仍不罢休。 “李婳又在欺负貌春姐姐了。”,常莹不知甚么时候凑了过来,在戚云福身旁说了一句,旋即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婳姐儿,你怎么总是欺负貌春姐姐。”,常莹为苏貌春打抱不平。 李婳回瞪她:“与你有甚干系。” 常莹:“与我没干系,但就是见不得你欺负人。” “多管闲事。”,李婳冲她翻了一个白眼。 常莹不甘示弱地回瞪她。 二人剑拔弩张,连几个贴身丫鬟都叉腰给主子涨气势。 戚云福笑眯眯地走出来,对李婳摇摇手:“婳姐儿好巧呀,我们又见面啦?” 李婳高涨的气势在见到戚云福时立刻瘪了下来,她眼神闪烁,倔强地哼了一声:“谁跟你巧啊。” 戚云福轻轻笑着,侧身打量她旁边的姐儿,淡雅素净,五官极为柔美,一瞧便是位温婉端庄的大家小姐,细看下还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这是威南将军府的貌春姐姐,当日宫宴她没来,郡主许是不识得。”,常莹给戚云福介绍着,又对苏貌春露出一抹笑:“这是福安郡主。” 苏貌春合手作揖,轻柔道:“见过郡主。” 戚云福:“你识得我师父苏神武吗?我觉着你和他长得怪像的。” 第59章 苏貌春闻言一怔,半响才应:“他……是我兄长。” 难怪,原来是兄妹。 戚云福嘴角扬起,走过去拽拽她衣袖,雀跃道:“既然你是我师父的妹妹,那以后由我罩着你了,婳姐儿方才是在欺负你吧,看我再不甩她一鞭子。” 说罢,戚云福当真提溜着鞭子往地上一甩,吓得李婳不分敌我,拽着常莹胳膊往她身后躲。 “郡主莫要动手。”,苏貌春忙出声制止,劝道:“婳姐儿只是直性了些,并未有恶意的,还请郡主莫要与她为难。” “要你做好人!”,李婳伸脑袋出来呛了一声,还很不服气。 戚云福挑眉:“你看她多嚣张,就得多打才会老实。” 李婳咬牙切齿地瞪着戚云福,这个人简直就是来克她的,真是可恶至极! 苏貌春摇头失笑:“她惯是如此郡主不必在意,郡主若是不嫌弃,我在隔壁茶楼订了雅间,可与我一道去吃盏子清茶。” “不嫌弃不嫌弃。”,戚云福亲昵地抱着她胳膊,蹭蹭脸:“我师父可好了,你是他妹妹,定也是顶好的姐儿。” 苏貌春露出一丝苦笑。 她眸侧见李婳恨恨的目光,低落地垂首,无声叹息。 第44章 十五岁 猎场冲突 戚云福从儿时懂事起就认识苏神武, 十几年来并未听他提及过家人,总以孤家寡汉自称,日子吊儿郎当过着,且活一日算一日。 自回京后, 还是头一回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苏貌春给戚云福倒了一盏子茶, 顺着倚窗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集, 目光中带着怅然:“我与兄长年岁相差甚大, 他被贬离京时我才六七岁,关于他的许多事, 都是父亲每每吃酒醉倒时颠三倒四地讲与我听的, 他说兄长年少英勇,十六岁便成了御前随护的神箭手,是京中最耀眼的儿郎,只前十几年命太顺,刚过易折。” “先帝驾崩后下了赦免岭南罪臣的旨意, 我家中父母便差人打听兄长何时归京, 却得知他又任性罢了好容易恢复的官职,留在岭南不肯归家, 父亲气急攻心,竟是命人在祠堂立了兄长的牌位, 只说以后当这个人死了。” 苏貌春说及此低头擦了下微红的眼角,勉强露出一抹笑意:“当年出事后为保全家族,父亲将兄长逐出了族谱, 兄长他不愿回来, 许是还在埋怨父亲罢。” 戚云福转着茶盏,觉得甚是惊讶,苏貌春口中的兄长, 与她认识的苏神武竟是截然相反的。 她垂眸思索,忽而想起临行前苏神武吆她看的信还压在箱笼底没看呢,戚云福懊悔地拍了下大腿,这般重要的事儿竟让她给忘了,真真是来京后顽得忘了性。 “貌春姐姐,我师父为何被贬呀?” 苏貌春:“实情我知道的并不多,只知是当年因悯农一案,兄长误杀了东堰伯公子,也就是婳姐儿的哥哥,她应该也是因此才会与我断交,甚至屡屡为难于我。” 戚云福恍然大悟,原来东堰伯府和她师父还有这一层恩怨在。 她宽慰苏貌春:“或许等师父他想明白了,就会回来的。” 苏貌春展颜轻笑:“但愿如此吧。” 戚云福心不在焉地坐着。 苏貌春看出她心思,开口道:“郡主若有别的事可先行离去。” “嗯嗯,那我下回再过府找你顽。” 戚云福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府,从房间内翻出苏神武给她的信,展开细看。 乖徒:为师当年匆匆离京,在威南将军府留有一良弓不曾带走,若有机会,盼尔取之,再照拂其一二。 这信中所书惯是狂妄,浑不经心之人才能如此潦草地将自己本家一笔带过,这字字句句间更是未曾提到过自己与威南将军府的关系。 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寻思的。 戚云福收了信,重新放回箱笼底。 “郡主,宫里送了人过来,让您到前院去过过眼。”,一小丫鬟莲步入内,在屏风外垂首轻唤。 戚云福起身往外走,拧着眉:“怎又送人过来了?” 小丫鬟回:“奴婢瞧着那几人黑衣劲装金腰封,像是宫中护卫。” 行至前院,戚云福阔步入堂内,于主位落座,微眯着眸打量宫里送过来的那些人,果真是黑衣劲装金腰封,长发高束,非常的干练利索,且皆是女子。 戚管事福身上前:“郡主,这些都是陛下精挑细选出来保护您的,您瞧着哪些个顺眼挑一挑,往后出门也能有人伺候着。” “又不是挑物件。”,戚云福小声嘀咕,而后随意指了两名面相较为亲和的:“就你们吧,可有姓名?” 被点出的两人齐齐跪地:“属下八号、属下九号。” 戚云福:“代号也忒不好听了。” 她仔细琢磨着,眸里忽然一亮:“这样吧,八号就叫宝剑,九号叫宝石,宝剑宝石,多顺溜的名儿。” 宝剑:“多谢郡主赐名。” 宝石:“多谢郡主赐名。” 戚云福端详她们,宝剑身形高挑,眸光凌厉,而宝石则内敛光华,面颊微圆带着稚气,想来年岁不大,可能也就十七八岁。 戚管事:“郡主,您要不再多挑几个?” 戚云福摇头:“我就要宝剑和宝石可以了。” 戚管事点头应了,将旁人打发出去,至于留下的宝剑和宝石则要经过管事妈妈的调教,知晓府里的规矩了才能放去贴身伺候主子。 自入冬来,京中年炭愈发紧张,各府邸都尽挑着银炭采买,而用次炭的多是商贾,好炭在市面不常流转,通常是在庄子里时就吆那些官员夫人预定了。 王府今年也采买了一批银炭,且宫里还拨了几车贡炭过来,专门留在主院给主子夜里御寒用。 戚云福有内力护体,又自小在乡间疯野着长大,素来不怕冷,哪怕穿着秋款襦裙出去跑一圈马,回来时手脚都是暖乎乎的,面颊莹润,气血充足。 然而宫里的五公主在入冬后却接连生了几场病,遣医官摸了脉,只说是体弱,汤汤药药不断,可幼儿本就脆弱,虚不受补,长此以往底子便愈发差。 戚云福想起陈同说京郊温泉庄子开了,想着与其闷在宫里,还不如出去顽一趟,泡个温泉,既是体弱就得多运动,岂能整日躺着。 皇后心疼瑞姐儿,见她小脸瘦了一圈,人也不大精神,心想或许出宫去走走能缓缓心情,便应了话,让戚云福带着双胞胎去京郊温泉庄子。 · 车厢内,五公主抓着帕掩在唇边咳嗽,咳嗽声连带着胸腔震动,导致呼吸不畅,脸蛋被憋得通红,四皇子担忧妹妹,忙倒了茶过去与她喝。 戚云福一把将她拎过来趴伏在腿上,掌中蕴了内力替她顺气,轻拍几下背部,便停止咳嗽了。 五公主紧紧抓着戚云福前襟衣领,眉眼湿透,一副小可怜样:“身体里暖乎乎的,竟是一下不觉得憋闷了。” 戚云福拾起掉落在一旁的帕子,替她把额头的冷汗擦去:“你以后跟我练武吧小可怜,身体强健后便不会轻易生病了,儿时我也体弱多病,常常突发魇症将我爹折腾得不轻,后来跟着师父练武,就渐渐好了。” 五公主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四皇子凑过来,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着光亮,一开口便是撒娇:“福安姐姐,我也想学武功,最好能像你那样飞来飞去。” “就你那胖墩样还练武?” 四皇子噘嘴:“胖怎么啦?我可是皇子,我就要练武!敢不听命令我让父皇砍你脑袋。” 戚云福淡淡撇了他一眼,将五公主抱正坐好,翘起腿,一巴掌拍胖墩脑门上,叉着腰语气比他还嚣张:“敢命令我,我让我爹剁了你小鸡鸡。” 这要是李老三还在,高低得放狗咬,不用她爹亲自动手。 四皇子怂得很快,缩着脑袋,悄悄把胖手往下捂,五公主噗嗤笑了出来,打趣他:“哥哥胆儿真小,福安姐姐是吓唬你的。” 四皇子瞪住妹妹,恶狠狠哼了一声。 温泉庄子建在京郊护城河外,边上还紧挨着猎场和滑雪场,是顶好的地段,但凡能在这片做生意的,背后都得靠着位朝里的官员,否则这生意难做得下去。 也正常因此,来这儿的大都是京中显贵。 而今日最显贵的便是打宫里出来的四皇子和五公主,四长列金吾卫护送,随行嬷嬷和丫鬟也带了不少,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庄子门口。 管事主早得了命令在门口侯着,地面铺着羊绒毯子,两侧拿厚厚的红绸挡着,不教些个金贵的主子透着丁点冷风。 五公主裹着披风被嬷嬷抱在怀里。 四皇子摒弃前嫌,亦步亦趋地跟在戚云福身后,胖手拽住她衣袖,眼珠子好奇地四处打量。 出宫的规矩皇后都同随行的嬷嬷交代过,等金吾卫在庄子里检查一圈,各处安排人值守,确保不会出任何意外了,才让主子们进去。 管事主小心翼翼地在前边领路,期间弓腰说道:“草民得了主家吩咐今儿不接待旁的客人,只是先前荣家两位公子早早便预定了咱这的汤池,实在是不好推诿。” 第60章 四皇子颇有皇子威风,摆摆手道:“无碍,我们都许久没见两位表哥了,正好与他们说说话呢。” “草民也是这样想的,那四殿下您稍等,我这就去给两位公子知会一声,省得怠慢了。” “用不着你多跑这一遭了。”,四皇子瞥见前方院檐下修长的身影,撒开胳膊就跑过去,欢快嚷道:“大表哥二表哥!” 他甚是熟捻地抱了一下荣谌大腿,而后爬上荣继坐着的轮椅,龇牙冲他笑。 荣继宠溺地摸摸他脑门:“虽是在宫外,殿下却也不能这般没规矩。” 四皇子朝他略嘴,在轮椅上乱蛄蛹。 荣谌将他抱下去,拧眉道:“这样会压到你大表哥双腿的。” 荣继轻笑:“这双腿早没知觉了,压到也无碍。” 荣谌闻言神色有些黯然,直至前方脚步声渐近,他才抬眸看向来人,上回青石巷匆匆一面,如今应算是正式认识。 他拱手行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见过五公主,见过郡主。” 五公主乖乖道:“二表哥多礼了。” 戚云福自觉是个稳重的姐儿了,她端庄地福了福身,唇边笑容得体:“初次见面,唤我福安便好。”,说罢她视线落到荣继身上,补充道“大表哥也是。” 这般举止有礼,与上回抡拳头砸他同窗时那粗莽狠劲可谓天差地别,荣谌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敛去眼底的冷漠。 荣谌是位克己复礼的君子,而作为兄长的荣继则要温和许多,只浑身萦绕着浓重的病气,一看便知是常年饮汤药的人。 荣继初次见戚云福,微点头以示意:“早听说表妹进京了,只是我这身子不中用,否则早该上门拜见才是。” 他微带谴责的目光看向自己弟弟:“阿谌你也是,国子监课业再繁重,也该备一份见面礼的。” 荣谌:“兄长说得是,我下次定补上一份见面礼给郡主。” 四皇子看看两位表哥,又看看戚云福,脑子里浅得装不下丁点儿秘密,捂着嘴笑道:“二表哥,我母后说福安姐姐以后要嫁给你的,她说还是皇爷爷赐婚哦。” 戚云福抬脚踹他屁股上,眸子瞪圆,恶霸似的威胁:“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拿鞭子抽你。” 四皇子这会有恃无恐,躲到荣谌身后得意地冲她吐舌头,“略略略,打不着。” 戚云福当即扯下腰间鞭子,啪地甩他脚边,这一下给青石板都震裂了,四皇子哪里见识过这些,吓得倏地往后跳开,险些摔倒时背部被人扶了一把。 是站在荣继身后的护卫,他身形极为高大,可存在感却很低,若不是伸手出来扶了下四皇子,众人都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戚云福微微眯眼,敏锐地嗅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她翘着下巴走近对方,踮脚凑上去,两颗蔚蓝的瞳仁紧紧盯着对方。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对方垂首敛目,一言不发,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 荣继替其应道:“郡主,这是我的贴身护卫乌恩其,是个外族人,自小患有哑疾。” “原来是不会讲话。”,戚云福若有所思地挪开视线:“我带瑞姐儿到女眷汤池那边,等会泡完了温泉两位表哥可莫要走得太急,我们去隔壁猎场跑跑马,正好增进一下表亲情谊。” 她说这番话并未征求谁的意见,话一撂完便朝嬷嬷扬手,抱着五公主往女眷汤池游廊那边走,连个眼神都没给荣氏兄弟。 说她无礼,可表面功夫却也做足了,荣谌握紧掩藏在宽袖中的手,对两家的这一桩御赐婚约更不抱任何希望了。 荣继目送戚云福一行人离开后,与荣谌玩笑道:“我看表妹姿貌灵动,性格也颇有趣,与你甚是般配。” 荣谌满脸抗拒:“兄长可莫要浑说,与她有婚约的是重阳侯府世子,又不是我。” “你啊,不可任性。”,荣继摇头轻叹一声,便让乌恩其将他推入屋中,轮椅轴轮转动的声音似是狠狠碾到了荣谌的心口上。 兄长自断腿后意志愈发消沉,人也寡言许多,这些年他寻遍天下名医,可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 · 冬日猎场寂静,又教宫内侍卫禁行客入内,放眼望去草地宽阔,连接着远处萧条的松木林,偶有狍鹿惊奔而过,发出哟哟声响。 戚云福一眼便看出猎场内出没的猎物是人工饲养的,野生的动物都带着桀骜不驯的凶性,双目泛凶光,断不会如此温顺。 她刚泡了温泉,此刻浑身热乎乎的,翻身上马时利落潇洒,回头看向荣氏兄弟,眉眼顾盼生姿,小流氓似的吹了一个口哨。 “二表哥不上马跑一圈?” 荣谌背手而立,拧着眉道:“在下骑射不精,就不扰郡主雅兴了。” 戚云福颇为惋惜:“那我就自己溜达去了。”,她拍拍马儿鬓首,猛拽缰绳往前奔去,松懒的眼神变得认真,寒冷的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使坏前的嘚瑟。 待入了林子,戚云福掉转方向,拉弦搭箭缓缓对准了阁台上的荣继,此处距离阁台并不远,只拉半弧弓,箭矢便破风而出。 阁台上虽有侍卫值守,可箭矢来得太快且直奔荣继命门,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兄长小心!”,荣谌心脏窒住,猛然扑过去欲以身挡箭。 几乎是近身的瞬间,一直隐藏气息站在主子身后的乌恩其无指成爪一擒,手臂衣袖被巨大的劲气冲破,青筋暴起,肌肉被冲击的瞬间几乎变形。 箭矢在荣继眉心前堪堪停下。 脚步声凌乱,阁台四周的侍卫纷纷围过去,拔剑挡在前面。 荣谌沉着脸看向林子内。 戚云福骑马慢跑过去,杏眸睁圆,嘴角带着无辜的笑意:“表哥没事罢?我方才是想射那只麋鹿的,只那麋鹿聪明,到处跑着躲箭,我一个不察便朝这边放了一箭,实在不是故意的。” 她看向还单膝跪地僵在荣继身前的乌恩其,庆幸道:“好在表哥的这个护卫厉害,能徒手接箭,否则我真是闯下大祸来了。” 荣谌面色阴沉:“郡主若是连人和鹿都分不清,往后还是少碰弓箭。” 戚云福乖乖应:“嗯嗯,我晓得啦,多谢二表哥提醒。” 那一双蔚蓝明亮的眼睛,衬得她无辜又天真,浑然不似有歹毒心计的,可那一箭实在令人后怕,荣谌心里存下了一丝怀疑,转身去关怀兄长。 荣继还算冷静,他担忧地看着乌恩其。 乌恩其沉默摇头。 “没事罢?”,荣谌俯身问。 荣继眉间凝重:“我没事,多亏了乌恩其。” 他看着戚云福,眸色平静。 戚云福回以大大的微笑,朝他扬起手中的弓。 出了此事荣谌不想再在猎场逗留,当即便与四皇子和五公主作了别,带着人先行离开了。 戚云福哼了一声,骑着马继续回去打猎。 第45章 十五岁(抓虫) “因为,我还有一个人…… “郡主, 荣大郎君把礼收下了,还回了一份谢帖。”,宝剑跪地回禀,双手呈上。 戚云福披着绒毯团在卧榻内取暖, 接过谢帖粗略看了看, 随手扔到一旁, 托腮思考。 荣继这人从不聚宴会客, 邀友访亲,为人极为低调, 也不过问府上的事, 活得浑似隐山居士。 就连她送份赔礼,都专门致谢帖回过来。 表面是谦谦君子,可背地里却收买金吾卫,埋伏京外截杀于她,意图破坏戚荣两姓联姻。 看来这人也并非与世无争。 在猎场那一箭试探, 荣继身边的护卫乌恩其应该也知道自己认出他了, 就是不知,有没有那个胆量再来灭一次口。 屋外骤雪初歇, 日光从云层透出,戚云福拢紧衣襟, 起身去系上披风,站到窗台边眺望远处粼粼绿瓦。 “钦天监倒是挺会挑日子的,自入冬来连日落雪不止, 今儿册封礼倒是停了, 看来是个吉日。” 宝剑应道:“那也是郡主顺承天意,得上天庇佑。” 戚云福轻笑:“这话可不敢教旁人听见。” 她掩上窗,转身出了内室。 宝石抱剑疾步而来, “郡主,宫里和礼部的人都到了。” 戚云福颇为头疼地捏着眉心。 今儿又不得闲了。 进宫前要沐浴更衣,焚香清心,着了礼部的仪制队自朱雀大街撒福点银花,意在天子赐福,万民同乐。 戚云福被嬷嬷们狠狠捯饬了一番,换上正红色宽袍长摆的官制翟衣,饰以象征皇家身份的郡主玉冠,抬眸垂首时,与平时简单利落的打扮相比更显尊贵。 戚毅风不在,今日王府主持大局的是老铉王,老铉王为宗亲一族首,历来低调不参政事,因此在京都动乱时并未受到影响。 按辈分,戚云福得唤他一声叔祖父。 “郡主,您别瞧了。” 宝剑落了车帘,阻止戚云福不顾身份,探脑袋出去凑热闹。 第61章 戚云福噘嘴:“礼部的人在朱雀大街上撒红封,好多百姓跟上来了,还有朝这边点炮仗的,热闹得紧。” 宝石一只手捂住车帘,解释道:“我们朝中授封的公主和郡主历来就少,百姓们自然高兴,册封礼后昭告天下,礼部会连办三日庆典呢,这三日东西坊市内免租免税,还有朝廷的补贴,届时各地商人集聚于京都,可有得热闹。” 戚云福摇头:“国丧未过,礼部应该会取消庆典。” “这倒是。” 宝石笑眯眯地侯在主子身侧,对宝剑挤眉弄眼,全然没有刚来王府时的严肃和稳重。 宝剑淡淡看了她一眼。 册封礼为礼部操办,规制和流程繁而又复,于太宝殿跪谢圣恩后,由司礼官宣读册封文书,皇帝亲授其金质册封文书和印玺。 接下来还要接受百官和命妇朝贺,前往宗陵祭祖,告太庙,上皇室玉牒,一日下来天将将昏,戚云福才回到皇宫城楼之上,看着城中百姓欢呼庆祝。 今夜有灯会,孩童妇人们已陆续提着孔明灯出来游玩了。 戚云福信手一扬,握住空中飘荡的雪花,喃喃道:“村里应已吃过晚食了,这个时辰也不晓得爹爹睡下没,阿韧是不是还就着烛火做木雕,天这样冷,可别忘了给居爷爷灌汤婆子。” 她视线落在京街上欢声笑语的人群中,落寞地垂着眼睫。 “我去下面逛逛,宝剑宝石跟着就行,你们先回府吧。” 戚云福拢紧披风,转身下城楼,宝剑和宝石抬步跟了上去。 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孔明灯,戚云福凑热闹也买了一盏,将村民和好友们都写了上去,点燃后合手望着孔明灯升高飘远,嘴角渐渐露出微笑。 京街内人潮拥挤,摩肩接踵,戚云福耳畔萦绕着各种小摊贩吆喝的声音,其中掺杂着不容忽视的一道逼近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婳兴高采烈的身影撞入了她的视线,真是冤家路窄。 戚云福眉头微蹙,旋即放松了警惕,轻快地走在街集上,慢慢地退出了热闹的人群中。 “小姐,你看那是不是福安郡主?” “哼,真倒霉,哪哪都能碰到她。”,李婳提着一盏花灯,晦气地呸了声,刚想转身离开却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混于人群中,跟在戚云福身后。 李婳心里骤然一紧,抓着贴身丫鬟的手,小声问:“你看她是不是被人跟踪了,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小丫鬟猛摇头:“小姐咱还是别掺和这些事了,郡主身边怎么可能没有护卫随从,定然不会出事的。” 李婳纠结道:“我看她身边就跟着两人,她这人是挺讨厌的,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啊。” 眼瞧着看不见人了,李婳不管不顾地拽着丫鬟跟了上去。 靠近北城门街道,周遭安静下来,明月高悬,幽幽照着地面。 “郡主,有人跟踪。”,宝剑周身气势立刻警惕起来,与宝石将戚云福护在中间。 戚云福往后带了一眼,“别打草惊蛇。”,她鼻翼动了动,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细嗅下辨出应该是种特制的迷药。 宝剑和宝石这时也意识到这股香气的不对劲,迅速捂住口鼻,护着戚云福退至一旁巷子中。 “宝石,你护着郡主先走!” 宝石握剑的手因为中了迷药而僵硬不受控制,意识也有些模糊,她大声道:“前面北城门有夜巡——!” 她的话被戚云福一个手刀截断,整个人脱力倒地,尚未反应过来,便彻底昏死过去。 宝剑回头,瞪着眼欲言又止。 戚云福扬了扬手,意思很明显。 宝剑选择服从命令。 …… 黑衣人从暗巷跳出,确认三人皆昏迷过去后,迅速扛起往早已停在角落的马车上撤离。 跟过来的李婳正巧看见戚云福被黑衣人扛上马车的一幕,吓得面色惨白,双腿打颤,往后退了一大步被同样害怕的小丫鬟绊倒,吃疼下没忍住发出痛呼声。 细雪覆着枯枝,被踩断后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小丫鬟手忙脚乱地拽李婳起来。 “小姐快点跑!” 李婳推了她一把:“我脚崴了你快去报信!” 小丫鬟闻言爬起来便往朱雀大街上跑,反应过来的黑衣人紧追上去,可小丫鬟是个机灵的,知道往人多的地方跑,怕引来城中巡防的金吾卫,黑衣人并未追出太远,径直回头将地上的女子打晕,一并扛上了马车,从北城门出城。 马车摇摇晃晃,戚云福百无聊赖地数着时辰,约莫着到了亥时初,终于停了下来。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两把昏黄的火光照着前路,耳畔冷风呼啸,吹得面颊生疼,戚云福悄悄眯开眼缝,发现这些人竟是深夜进山了。 地上覆着厚厚的积雪,愈往上走便愈发难行,两旁的林木又深,暗处潜藏着不少猫冬的野兽,甚至隐隐能听到狼嚎的声音。 过了许久,几个黑衣人终于在一间简陋的破茅草屋前停了脚步,推门而入,放下肩膀上的人。 “大人。” 乌恩其从暗处现身,沉默盯着地上昏迷的几个女子打量,他比了一个手势。 “行动时出了点意外,属下便将她们都绑过来了。” 乌恩其面无表情,抽刀将他脖子抹断。 温热的血洒落,很快被冰雪凝结,戚云福被冻得打了一个哆嗦,再装不下去,她擦擦面颊被溅到的鲜血,爬起来抱怨道:“血都溅我嘴里了,呸呸呸!” 乌恩其的刀瞬间靠近。 戚云福侧身躲过,腰间软剑出鞘,剑锋寒光在黑夜中一闪而过,将那几个反应慢了一瞬的黑衣人快速解决了。 她叉腰瞪着乌恩其,骂道:“你家主子也真是的,不乐意我嫁过去让荣谌成为世子就直说啊,我也不是很想嫁他,咱们可以合作把荣谌弄死的,何必这样屡次要我性命。” 乌恩其是哑巴,自然回不了她话。 戚云福撇撇嘴角,身影快似残影逼近乌恩其,以内力将他撞出了茅草屋,二人在雪地里对招。 漫天风雪席卷而来,戚云福神色从容,出手的招式却狠厉强势,丝毫不给乌恩其反击的间隙。 乌恩其身上多了数道软剑划开的伤口,鲜血如红梅覆盖着满地白雪,一道内家劲气逼近,他捂着胸口撞到身后大树上,被重重反弹回来砸到雪地里。 “咳咳……”,乌恩其吐出一口血,垂着脑袋跪坐着,手中的刀始终紧握着。 戚云福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她收回软剑,换了陈同送的那把匕首,慢悠悠说道:“乌恩其在草原部落里寓意为忠诚的勇士,今夜我送你魂归草原,如何?” 乌恩其艰难抬头,对戚云福露出一抹很浅的笑意。 戚云福身形一闪,锋利的匕首在夜色里寒光乍现,乌恩其高大的身影轰然倒地,刺目血色被洁白的雪片覆盖。 乌恩其的尸体留不得。 戚云福用化尸散将乌恩其处理了,转身走回茅草屋,却见李婳小脸煞白,眼皮哆哆嗦嗦的装昏迷。 戚云福推了她一把:“别装了,我都看见你眼皮动了。” 李婳如惊弓之鸟弹跳而起,哭得花容失色:“求你……你别杀我,我我我……我以后再也不骂你土包子了呜呜!” 戚云福白了她一眼:“知道绑架我们的人是谁吗?” 李婳猛摇头。 戚云福低头把匕首上的血擦拭干净:“以后若有旁人问也要这么摇头,知道没?” 李婳猛点头。 “我要出去一趟,一个时辰内会回来,我这两个护卫中了迷药,许是一时半刻还醒不来,你帮我照看着。” 李婳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我?你要留我一个人在这?” 戚云福体贴地安慰她一句:“别害怕,天亮前京里定会来人救我们的。” 李婳怎可能不怕,这儿荒山野岭又狼嚎不断,破茅草屋也遮挡不了甚么风雪,她一刻都不愿多留。 “要不我们自己下山吧?我爹他这会肯定得到消息来救我们了。” “不行。” “为什么?!” 戚云福幽幽盯着她:“因为,我还有一个人没杀。” 李婳怔住,默默往后挪了挪,抱着自己膝盖把脑袋埋进去。 戚云福出了茅草屋,迎着风雪独自走进黑夜里,须臾踩风而起,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避开出城搜查的金吾卫,悄无声息地回了城中。 她直奔重阳侯府。 将近子时,重阳侯府万籁俱寂,戚云福轻巧地踩着屋顶瓦片,摸到荣继院中,避开巡逻的护卫,从微开的窗台滑了进去。 “谁?”荣继掀开床幔,倾身而出欲取过搁在床边的灯台。 戚云福先他一步拿走了烛台,身影猛然翻转,以匕首抵在荣继的颈脖处,横跨到他身上,特意等他认出自己,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后,才出手将其抹了脖子。 第62章 戚云福定定看了荣继的尸首半响,拿过烛台扔到床榻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重新回到山里,戚云福发现山脚下已经围满了金吾卫和府兵,无数火把在山林里晃动着,吓得好些猎物四处奔逃。 戚云福顺着下山时的偏路回到了茅草屋。 李婳见她回来,终于不再提心吊胆地盯着门口,转而抱怨道:“你这两个护卫怎么还没醒?你都不晓得这里有多可怕。” 戚云福俯身检查了下宝剑和宝石的情况,发现她们早就醒了,只是装作昏迷的样子,她啧了一声。 “起来吧。” 宝剑试探性地睁开一边眼皮,确认是主子的命令后,才坐了起来,抱手道:“郡主。” 李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原来你们早醒了!” “嘘,别引来狼群。”,戚云福盘腿坐着:“宝石,去把那些刺客的尸体都拖到外面,再随便补几剑,宝剑你立刻下山,将山脚下的金吾卫和府兵带过来,他们若问起,就说我们在逛灯集时发现东堰伯府的婳姐儿被绑走,一路追踪至此,将她救下。” “是。” 二人领了命各自出去。 李婳被冻得瑟缩,唇色泛白,她气愤地咬着牙关:“为什么是我被绑架?明明是你被绑架,我是被你连累的。” “你不是讨厌我吗?”,戚云福撑着下巴瞅她:“怎么还跟过来救我?” 李婳神色僵住,梗着脖子道:“谁救你了!我跟过来想看你笑话呢!” 她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 戚云福抿着唇,眉眼弯弯地笑着,下一刻出其不意地拿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划了道口子,鲜血迸出来时伸到李婳前襟蹭了蹭,将俩人都弄得血渍呼啦的,很是狼狈。 “你疯了吧?” “记住别说露嘴,否则割了你舌头。”,戚云福一边威胁,一边靠坐在门框边,垂下眼睑,侧耳去听外面渐近的脚步声。 第46章 十五岁 杀了人后又来吃他的席,也太阴…… 金吾卫和府兵同时出城, 并未刻意掩盖行踪,因而戚云福和李婳被救下山时,苏稳行和东堰伯已快马加鞭赶到。 李婳一见东堰伯,便委屈得眼泪如珠滚落面庞, 脏兮兮的脸蛋布满了委屈, “爹爹~” 东堰伯膝下就这一个小女娘, 平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先前听人来禀她被绑架了,便急得更衣都顾不上, 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如今见她这般狼狈,衣襟又沾着血,更是心中悸痛。 “我们婳姐儿受苦了。” 李婳抬袖擦着眼泪,“爹爹我冷。” 苏稳行忙解了大氅递过去,谄媚道:“这天寒地冻的, 婳姐儿身子娇弱, 又受了惊吓,伯爷可先用下官的大氅给婳姐儿挡一挡雪。” 东堰伯面色阴冷, 径自将大氅接了过来围到女儿身上,转又看向戚云福, 声音温和了些:“今日之事多谢郡主出手相救,明日定备上厚礼过府相谢。” 戚云福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伯爷客气了,此事换做任何人看见了, 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东堰伯抬手深深行礼, 而后拥着李婳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苏稳行略显尴尬地杵在原地。 金吾卫和府兵已全部撤下山,苏稳行命人将那几个黑衣人抬回公衙, 把医官从床榻上揪起来,连夜给戚云福处理手臂的伤口。 苏稳行原以为起码今夜能平安度过,谁知堪堪寅时初,公衙外擂鼓震天,他急忙披衣出去,听到衙役来报重阳侯府大公子遇刺身亡,整个人都瘫软了。 当真是天要亡他矣! 天微微亮,宫中急召京兆府、大理寺和刑部官员进宫,经过一夜的发酵,荣继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沸腾了,又听闻那东堰伯的女儿被绑架,福安郡主为了救她还受伤了。 百姓们纷纷感叹那钦天监挑错了日子,如此多事动荡之夜,算甚么册封吉日。 此时东堰伯府中,宁氏刚命下人送走医官,东堰伯就掀开珠帘步入内室,“婳姐儿如何了?” 宁氏红着眼眶应道:“做了一夜噩梦,才刚睡下。” 东堰伯走近床榻前俯身看了片刻,才转回漆红的圆木桌坐下,支着肘神色凝重:“昨儿夜里,荣家大郎君被杀了,整院走水,找到人时已是一具碳尸,听说荣老夫人当即便哭晕过去,如今都尚未醒来。” 宁氏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示意东堰伯出去相谈。 夫妻二人步出内室,去了外间待客小厅。 宁氏给东堰伯倒了一盏子热茶过去,“伯爷方才所言,可是怀疑那刺杀荣大郎君的人,与婳姐儿被绑一事有关?” 东堰伯眸色深沉:“我总觉得事有古怪,但又找不出其中的关联,那荣大郎君的死定然不简单,陛下震怒,只怕会命大理寺和刑部协同办案,荣家的事有得闹一阵了。” 宁氏宽声道:“绑架婳姐儿那些人的身份也得查,如果是拍花子倒简单了,就怕背后是冲着我们伯府来的。” “夫人放心,此事我会亲自查的。”,东堰伯话音一转,说道:“待婳姐儿身子好些,记得备份厚礼到冠令王府,婳姐儿能平安,多亏了郡主。” 宁氏面色有些怪异,婳姐儿素来与福安郡主不和,昨晚灯会也不知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去的,等她醒来定要好好盘问一番才是。 东堰伯饮了热茶,回房换上官袍,宁氏替他把大氅披紧,担忧道:“今儿早朝都取消了,你进宫去做甚?” “重阳侯府出事,于情于理本伯爷都得去关怀一二,且还要去一趟京兆府找苏稳行,那老东西惯会阳奉阴违,我若不盯紧些,婳姐儿这案子他估计也是糊弄了事。” 宁氏不以为然:“他如今一身腥,脑袋都不晓得能不能保住,咱婳姐儿的案子自有接替他官位的人办理。” 东堰伯深深点头。 这苏稳行最近办了几件差事确实不怎么样,在早朝时挨御史台的人参了好几本折子,尤其是福安郡主进京被截杀那个案子,最后实在是敷衍了事,陛下恐怕早心如明镜,就等着一个机会,把他从京兆府尹的位置撸下来。 · 打发走宫里的人,戚云福顶着漫天大雪在校场里堆虎娃娃,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晶莹剔透,衬得肤色白里透红。 宝剑在一旁替她撑伞遮雪:“郡主,您手臂伤势未愈,不能受寒,要不先回去吧。” 戚云福置若罔闻,兀自玩得入神。 “郡主,东堰伯夫人携女上门拜访,如今已在正院待客厅侯着了。”,宝石急匆匆地跑过来通禀。 戚云福轻应了一声,拍拍手道:“都不准动我这个虎娃娃啊,等会我要接着回来堆的。” 她阔步往正院去。 宁氏这次登门拜访,是带了厚礼的,一为感谢,二为拉近与王府之间的关系,从前因着婳姐儿性子娇蛮,在清茶素宴上与戚云福搞僵了关系,她还担忧过。 可如今戚云福肯出手相救婳姐儿,想必不是个记仇的人,能与之交好是再好不过了。 “伯夫人,婳姐儿,久等了。” 戚云福笑盈盈地迈入待客厅,披风一扬,转身坐到主座上,招手让丫鬟上茶。 宁氏起身行礼:“郡主客气,妾身此次贸然登门拜访,希望没有打扰到郡主养伤。” 戚云福轻笑道:“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那也是为了救婳姐儿,若不亲自登门道谢,妾身实在过意不去。”,宁氏让下人把礼箱抬进来,柔声道:“为表谢意,特备薄礼一份,还望郡主莫要嫌弃。” 有礼物收戚云福最是高兴了,脸上的笑都热情了几分:“不嫌弃不嫌弃,伯夫人坐着吃茶。” 宁氏微微颔首,恭谨地坐下,想到从京兆府那传来的消息,她轻轻叹了一声:“郡主许是不知,今早伯爷又去了一趟京兆府,可苏大人昨儿晚上就被下了大狱,绑架婳姐儿那些人的身份,只怕是一时半会查不出来。” “苏大人怎会被下大狱?”,戚云福倚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好奇问道。 宁氏:“还不是因他辖下管理不严,让刺客混进重阳侯府,致荣大郎君遇刺身亡,也真真儿是惨,连像样的全尸都没留下,荣老夫人因此心神俱衰,听说许是熬不过今年冬了。” 李婳听得把茶盏都掀翻了。 她手忙脚乱地扯着裙摆,期间抬头看了戚云福一眼,瞧见她笑吟吟的模样,心里毛毛的。 这戚云福,那天晚上说要去杀一个人,该不会杀的就是荣大郎君吧! 深觉自己发现了要命的大秘密,她紧张地咽了咽唾液,偏头问宁氏:“娘,荣继哥哥遇刺,真的一丁点儿线索都没留下吗?” 宁氏摇头:“整座院子都烧了,哪里还有甚么证据留下来。” 李婳不知为何,莫名地松了口气。 她有些低落道:“荣谌哥哥向来与荣继哥哥手足情深,如今荣继哥哥出事了,他此刻应该很伤心。” 第63章 宁氏暗中拧了把自己这没眼力见的傻女儿,与荣家有婚约的人还跟前呢,哪里就轮到你去心疼了。 戚云福惬意地摇着腿:“婳姐儿心地善良,等大表哥下葬时,可与我一道去上柱香,送送大表哥。” 李婳干巴巴地扯了下唇角。 荣继停灵这日,重阳侯府各处悬挂着白色丧帷,缟素着身,气氛肃穆又沉重。 戚云福当真是说到做到,拖着李婳前去吊唁了,她爹膝下子嗣只有自己,因而她到场吊唁,代表的便是冠令王府,按规制进香不跪,且吃席还能位于客首。 李婳期间匆匆见了她爹一面,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拽走了,周遭甚少未出阁的女眷前来吊唁的,她跟着戚云福混席面,实在是打眼得紧。 奈何戚云福脸皮厚,大大方方地坐着吃荣继的丧席,她都要开始怀疑了,难道荣继真不是戚云福杀的? 否则杀了人后又来吃他的席,也太阴损了。 李婳收回视线:“荣谌哥哥瘦了许多,人也憔悴得紧,原本他翻过年便要参加春闱了,可如今却要服丧百日,唉实在是可惜。” 戚云福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有些喜滋滋,荣谌要服丧不能参加春闱,她还无形中替姚闻墨和牛蛋解决了一个劲敌呢。 吃饱喝足,戚云福准备回家,却教荣谌挡住了脚步。 荣谌面色疲倦颓废,白色的丧服着在他身上,束着劲瘦修长的腰身,有一种不落凡尘的君子感。 他与戚云福拱了拱手:“听说郡主前几日为救婳姐儿受了伤,不知如今可有大碍?” 戚云福:“伤势已痊愈了,多谢二表哥关怀,大表哥突遭横祸是谁都无法预料的,还望二表哥切莫过于伤怀,大表哥在天之灵,想必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多谢郡主宽慰。”,荣谌神色黯了黯,“兄长出事那晚,郡主紧追掳走婳姐儿的人出城,期间可有遇到过甚么可疑之人?” 戚云福歪着脑袋苦思,摇摇头应道:“我没注意过,只顾着追掳走婳姐儿的坏人去了。” 荣谌沉沉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李婳全程听得惴惴不安,总觉得荣谌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害得她连做了两日噩梦,生怕荣谌会来找自己。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并未出错,在一次出门逛首饰铺子时,荣谌堵住了她。 若从前荣谌是位克己复礼的君子,那此刻便是阴沉恐怖的煞神,他步步逼近,可语气却仍旧温和有礼。 “婳姐儿,那晚你们在山上,郡主中途当真从未离开过吗?” 李婳呐呐点头:“确实未曾离开过,我被歹人掳到山上破茅草屋里,是郡主和她的两个护卫救的我,因为她手臂受伤了,我们不敢贸然下山,所以派了她的护卫宝剑下山求援。” “当真?你可知作假证词有何后果?届时不只是你,还有你们东堰伯府,都难逃罪责。” 李婳原先还在害怕,可听他一番明目张胆的威胁,当下挺直腰杆,恢复了一贯的蛮横:“荣谌哥哥这话是何意?莫不是怀疑荣继哥哥是郡主杀的,而我在替她掩护?” 她气愤地将人推开,叭叭嚷道:“你当我东堰伯府是人人可欺的吗?既然怀疑那就禀刑部去查,私自拦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审问是何意思?若教人看见了你我这样拉拉扯扯,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荣谌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抱歉,是在下失礼了。” “知道失礼就让开,否则让我爹在朝会上参你一本信不信!” 李婳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叉腰扬长而去,只是一上马车就露了怯,想去冠令王府和戚云福通通气,又怕荣谌派人跟踪,只能战战兢兢地回了府,闭门不出。 新京兆府尹上任后,苏稳行被贬至一边陲小镇任七品县令,而刑部和大理寺顶着重阳侯的压力查案,几乎翻遍了京中,都没找到一丝线索。 最后只能将凶手定在了乌恩其身上,自荣继死后,作为其贴身护卫的乌恩其却失踪了,极有可能是出于某种目的行凶后连夜潜逃。 荣谌始终怀疑兄长之死与戚云福有关,当日在猎场那一箭便是最好的证据,可始终猜不透对方动手的理由,直至苏稳行前往边陲赴任,为求证一件事他最后去找了对方。 苏稳行当了十多年风光的京兆府尹,如今落得狼狈离京的下场,心中怨气难消,见荣谌找来,便将当初戚云福遇刺案的真相说了出来。 “在京郊外截杀郡主之人,确实与你们荣家有关,我当时追查到这,担心祸及己身,便匆忙结案,至于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荣二郎君今日来找我,倒让我悟透了,若我猜的不错,当日设局截杀郡主之人便是你的兄长,目的恐怕是为了破坏戚荣两姓联姻,而如今他被杀,难保不是事情败露,教戚元帅知晓了,才暗中将他处决。” 苏稳行说罢掀开车帘上了马车,带着一家妻儿老小在雪天里离开京都,奔赴荒凉边陲。 荣谌怔在原地许久,而后疯了般奔回府中,在烧毁的书房里不停翻找,可字帖、书籍、文章等带着荣继痕迹的东西,都成了漆黑的灰烬。 “兄长,你为何要这么做?”,荣谌跪坐在一片狼藉中,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吼。 重阳侯背后而立,在院中安静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荣谌才踉跄起身,来到父亲跟前,:“父亲,兄长只能白死了吗?” 重阳侯沉声道:“谌儿,不管真相如何,你莫要再追查,接下来你要做好准备,明年开春,为父会上奏请封世子,你与福安郡主的婚事不能有任何差池。” 荣谌握紧拳头:“她有可能是杀害兄长的真凶,父亲也要儿子娶她?” 重阳侯不容置疑道:“谌儿你记住,为了重阳侯府全族荣耀,一人之死不足惜,纵万万人亦如此,你要摒弃那些无用的感情,肩负起自己的责任来。”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 重阳侯用坚定的,几乎残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敲打在荣谌的心上,荣谌望着严肃冷漠的父亲,一直以来的坚持在此刻土崩瓦解。 冬至这日,大雪纷飞。 一辆自岭南而来的马车在厚厚的积雪上艰难前行,最终停在了冠令王府。 戚云福惊喜不已,还以为今年生辰收不到想要的生辰礼,却不料早在月前,她爹就托商队将南山村众人准备的生辰礼运往北地,还恰好在冬至这日,送到她手上。 随礼而来的,还有居韧写的厚厚一沓信。 王府里办了生辰宴,皇室宗亲和各部官员都前来赴宴了,戚云福按耐着想要看信的心情,在前院充当小寿星,收着各种昂贵稀罕的生辰礼。 重阳侯府也来人了,且还是荣谌亲自前来,比之半旬前的颓废,要更沉稳从容,似变了一个人般,从入门时脸上便带着淡淡的笑意。 “表妹,生辰吉乐。”,荣谌毫不避讳亲昵,亲自将带来的礼递上。 宝剑上前替主子接过,转头示意礼官登记。 戚云福盈盈笑道:“多谢二表哥,今日是我生辰,二表哥可要多饮几杯,不醉不归。” “自然。” 荣谌风度翩翩地作了一揖,转而去寻国子监的同窗交谈。 至宴席后半程,宫里送了礼来,戚云福应付完便提着裙摆悄悄猫走,躲在卧榻里掌着烛台看居韧写给她的信。 一展开便是浓墨横划,歪歪扭扭的字体下边补充了一行小字:此行不做数,由于某人书法难登大雅之堂,所以特由逸心(划掉)牛蛋执笔代劳。 戚云福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险些踹倒了烛台,吓得她赶紧将烛台挪开,把书信伸到书案边看。 蜻蜓,见字如晤。 你在京中日子过得可还潇洒? 京中姑娘是否特别貌美? 皇宫是不是大得能在里边跑马? 许久未见,吾甚思之。 我们村里今年没有下雪,本来准备和牛蛋去文徽书院探望姚闻墨的,可月初爷爷生了一场病,便没走开,不过写了信给他。二婶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我猜是个小子,但二叔说希望生一个像你这样可爱的闺女,还将我臭骂了一顿。 魏爷爷的药庐又塌了…… 信中写的都是南山村里鸡毛蒜皮的事儿,戚云福看得津津有味,读完后迟迟没有挪开视线。 她抠着信纸一角,轻喃道:“懒蛋阿韧,让你不好好练字,连写信都要牛蛋代劳。” 第47章 十六岁(补更二合一) 除夕宫宴 戚云福将信件重新封好, 装进自己放宝贝的檀木箱笼里,她低头从腰间取下活灵活现的蜻蜓木雕,失神看了片刻,恍然记起好像很久没人喊过自己的稚名了。 她推开窗台看院外落雪纷纷。 十六岁了。 庭院灯笼明明灭灭, 寒风穿堂而过, 打在院中枯树上, 将仅剩的几片叶子都吹落了, 灰木色树皮包裹着光秃秃的枝桠,就像南山村村口的那一棵老树。 第64章 戚云福拍拍被冻僵的脸, 掩紧了窗回去睡觉。 翌日下人们刚清完院中积雪, 戚云福便骑着马奔了出去,朱雀大街两侧的摊贩尚未摆出来,策马过御街时一路畅通无阻。 天际一轮红日刚浮出山尖,戚云福已在京郊猎场跑了四五圈,马背上挂着几只稀罕的红狐。 宝剑骑马过去, 给自家主子递去擦汗的巾子和热水, 看着红狐道:“郡主的箭术当真是出神入化,冬日里就算是养殖的狐狸也精得很, 少有人能猎到。” “我师父可是大魏第一神箭手。” 戚云福轻轻喘着气,接过巾子囫囵擦了擦额头和颈脖, 又仰头喝了几口热水,牵着马慢悠悠在草场逛着,一通撒野后, 心里当真畅快极了。 宝石随在她身侧, 问道:“已辰时初了,郡主可要用早膳?” 戚云福:“听说荟萃楼里八宝膳是道名菜,我们去尝一尝。” “好咧。”, 宝石高兴地扬了缰绳,去将主子的披风取了回来。 戚云福今儿出来跑马,着了身明艳张扬的红色窄袖劲装,腰间悬着匕首、精巧木雕、软剑、鞭子等,教人看得眼花缭乱的,她自己却浑不在意,我行我素地悬挂着叮铃哐啷的一堆东西在腰上。 宝石将披风给主子系上,说道:“郡主,这几只红狐怎么处理?” “先这样挂着吧。” 戚云福策马出了猎场。 辰时京街已开始热闹,戚云福自回到朱雀大街便拽着缰绳放慢了速度,宝剑和宝石跟在她身侧,能在京街策马的基本都是勋贵子弟,百姓们见多了逢是遇着便会主动避开,免得冲撞贵人。 可也有躲避不及的孩童。 戚云福远远便见一孩童站在京街正中被马蹄声吓得啼哭不止,身侧无长辈看顾。 她紧急勒停了马匹,缓缓前行几步,抬声喊道:“这位小郎君是谁家的?” 一挤在摊前采买的老嬷嬷闻声回头,忙跑过去将孙儿抱走,眼见贵人眉间似有不愉,当即便要跪下。 戚云福抬手制止了她:“这般年纪的孩子,嬷嬷还是莫要离开跟前才是,当看顾着些。” “是是是,多谢贵人提醒。” 戚云福从马上提溜了一只红狐抛过去,“权当惊到你孙儿的赔礼了。” 说罢便策马离开,只留给老嬷嬷一道肆意张扬的背影,她看着地上的红狐,尚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妇人推了推她胳膊,羡慕道:“快拿着吧,方才那位可是福安郡主,能遇着她你这孙儿可是有福咯。” 老嬷嬷闻言又惊又喜,抱着孙儿朝戚云福离去的方向跪下行了大礼,才拎起那只红狐。 二楼茶舍,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正好目睹了方才那幕,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茶桌旁吃茶的荣谌,面上皆带着戏谑。 荣家庶出六郎荣峻扬唇笑道:“二哥艳福不浅啊,我看福安郡主明眸皓齿,一袭红衣动人心弦,想必是位妙人。” 荣谌淡然搁下茶盏,抬眼轻扫神色轻挑的庶弟:“六弟如此妄议郡主,可知祸从口出?” 能与荣谌往来的,皆是京都勋贵子弟,虽心高气傲,却也知出门会友要约束言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该藏就藏,他们此刻看着荣峻,眸中带着轻蔑的打量。 如此口无遮拦,真不知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荣峻是姨娘庶出,在府上却并不得宠,他自小在外祖家长大,也是自打荣继去世,重阳侯为了制衡三房,才将其接回京中,入了国子监和荣谌一起读书。 哪知纨绔子一朝见识京都繁华,在小地方沾染的风流习性愈发嚣张,不加收敛,还未迎娶正妻,院里就塞满了通房侍妾。 荣谌收回厌恶的视线,转而与同窗继续探讨经义文章。 荣峻冷哼一声,眼里带着不忿与阴翳,父亲当真是偏心至极,若不是大哥死了,他都还没有回京的机会,同是重阳侯府的子嗣,凭什么他荣谌就能承侯位,迎娶郡主。 他想到方才那幕,心里浮现一个计划,要是他将那福安郡主勾到手,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就算父亲属意荣谌为世子,也抵抗不了先帝遗旨。 毕竟有遗旨在,谁和郡主成婚,谁就是重阳侯府世子。 想到这荣峻便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匆忙起身作别,出了茶舍追着戚云福方才离开的方向去。 “荣兄,你这庶弟瞧着不太安分啊。” 荣谌轻嗤:“蠢货一个。” “确实挺蠢的,也不知侯爷怎么想的,这种货色都放进国子监里与我们同起同坐,当真晦气。” “我看他野心不小,方才是盯上福安郡主了吧,也不知哪来的胆子连戚毅风的闺女都敢惦记。” “自寻死路。”,荣谌敛眸,眼底浮现一丝狠意:“冠令王府岂是他能染指的。” 一声轻叹落在茶室内,“这倒是,如今冠令王府可谓风头无两,我爹昨儿下朝还说吴将军在西北又立了战功,解决了鲜羌动乱,若无意外明年四月便会回朝述职。” “吴钩霜与赵轻客是戚元帅最信任的人,在虎师中威信极深,又得陛下重用,将来恐怕是辅佐冠令王府的左膀右臂,只是戚家如今尚未有嫡子诞生,无子嗣承业,这是最大的弱点。” “那不正好,戚家没有嫡子,荣兄是戚家未来女婿,将来得利的就是重阳侯府。” 荣谌掸了掸袖袍,轻握着茶盏在掌中打转,期间平静道:“诸位说笑,戚元帅的家事我等还是别妄议了。” “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此时荟萃楼中,戚云福与正在拌嘴的李婳和常莹撞个正着,不知怎的明明不对付,可早起来荟萃楼吃个八宝膳都能碰到。 荟萃楼的小二见怪不怪,还硬是将她们桌子安排到了一处。 李婳拍桌道:“本小姐要上等雅间!” 常莹撇撇嘴,阴阳怪气道:“婳姐儿真是财大气粗,来吃个早食都要上等雅间。” 李婳骄傲地抬着下巴:“那是自然,只有上等雅间才能配得上本小姐的身份。” “婳姐儿真阔气,请我也吃一顿呗。”,常莹故意激她。 “请就请!” 戚云福赶紧举手:“我我我,加我一个!” 李婳哼道:“没问题,随便点。” 戚云福抿着唇瓣嘿嘿笑,居村长给的小册子当真是没毛病,东堰伯府富贵得令人眼红,不是贪污就是有赚钱的歪门邪道。 荟萃楼二层雅间,三面对窗正靠着热闹的京街,支着窗时能清晰看到下面的行人和摊贩,戚云福好奇地趴一旁看。 常莹伸脑袋过来,忽然咦了一声:“他怎么也来了?” 李婳挤过来:“谁啊?” 常莹皱眉道:“荣家庶出的六郎啊,才回京都没多久就到处搜揽美艳女子,为人很是轻挑风流,前几日我还看见他在调戏翰林院赵编撰家的秀姐儿呢,我骂了他几句,他许是顾忌着我爹的身份,没再得寸进尺。” “这人长得跟我家马奴似的。”,李婳嫌弃地捏着鼻,“荣谌哥哥怎么会有这样的庶弟,真是丢人。” “他可能是来找我的。”,戚云福抬高音量欸了一声,在荣峻抬头看过来时,她歪脑袋看下去,眨巴着明亮的眸子:“六表哥,上来一起吃早膳呀。” 荣峻闻言喜出望外,自以风度翩翩地抬袖拱拱手,大步进了荟萃楼。 常莹一言难尽地盯着戚云福:“郡主,你喊他上来作甚?” 戚云福挤眉弄眼:“当然是捉弄人好玩呀,你们看着吧。” 不出片刻,雅间外响起敲门声。 戚云福示意李婳去开门。 李婳眼睛瞪圆:“凭什么要我去?他那么丑。” “哎呀你听我的,等会保证好玩。”戚云福撒娇似的摇摇她胳膊。 李婳面色难看,不情不愿地将手臂拽回来,扭头气鼓鼓地去开门。 “表妹——” 荣峻深情呼唤,见到李婳时愣了一下,旋即轻咳道:“原来李姑娘也在啊。”,他失落片刻,很快又喜上眉梢,压制着躁动的心情迈步进去。 雅间内茶香缭绕,还带着女子淡淡的闺阁香气,令人沉醉,荣峻有些晕乎乎的,眼睛迷离盯着面前重叠的美人影子,嘴角滑出涎水。 “好多美人~” 戚云福捂嘴偷笑,将剩余的惑神香全吹到他脸上,这惑神香的原料是魏厚朴在野人山采摘的毒蘑菇,他研制多年,对各种毒蘑菇的毒性了若指掌,调配起药性不同的毒药来可谓得心应手。 惑神香毒性不大,就是会让人产生幻觉,将心中欲/念放大。 “莹姐儿,你把窗台打开些。” “你要干嘛?” “当然是让他名动京城啊。”,戚云福说话时,已经利索地将荣峻捆住双手,扒了衣服,就地取材用帘布将人吊到窗外去。 荟萃楼地段好,周围商铺林立,京街摊贩遍布,这会又正是最热闹的早市,荣峻被扒了衣裳吊出来,口中还不停嚷嚷着些污言秽语,实在是有碍观瞻。 第65章 百姓们陆续围观过来,指着荣峻议论得热火朝天,荣氏六郎被人扒光吊在荟萃楼的丑事很快传遍京都。 荟萃楼的管事生怕惹到重阳侯府,白着脸过来劝阻。 戚云福眼都不抬,故作惊讶道:“重阳侯府的六郎?我不晓得啊,我只以为他是口出狂言的登徒子,才出手教训他的。” 管事一脸为难:“郡主,您这……那现在是知晓了,权当误会一场,要不咱先把人放了?” “那不成,谁让他惹到本郡主的。”,戚云福蛮不讲理地扭头吩咐:“出去盯着,谁敢把人放了直接打。” “是!” 宝剑和宝石得了命令,立刻飞出窗外,面无表情地靠在一层檐顶左右,怀里抱剑,守着光溜溜的荣峻,没有一点害臊的意思。 见此李婳不得不佩服,她咂舌道:“你可真敢啊,不怕重阳侯来找你麻烦吗?” “怕他作甚?他又打不过我。”,戚云福高兴地喝着八宝膳,坐得四平八稳,很是淡定。 常莹面颊微红:“荣峻这样,着实有碍观瞻,底下围观的百姓有不少是未出阁的姐儿呢。” “这样啊。” 戚云福仔细琢磨了会,随手将擦桌的抹布扔出去,“把这块抹布给他稍微遮挡一二。”,宝剑张手接过,目不斜视地完成了主子命令。 荟萃楼这边动静闹得大,没多久巡逻的金吾卫就过来了,身后还跟着通风报信的荣府家奴。 宝剑面无表情道:“奉福安郡主命令,将这登徒子示众,略施惩戒,若有阻挠者,照打不误。” 荣府家奴闻言大声辩解:“你胡言乱语,我家公子明明是应了郡主的邀约到荟萃楼用早膳的,怎么就成了登徒子!” 宝石嗤笑道:“你家公子算什么东西,也配我们郡主主动相邀。” “你!” “够了。”,一金吾卫出声制止了荣府家奴的话,皱眉看着神情恍惚的荣峻,抱手道:“烦请转告郡主,荣六郎举止轻浮,冒犯到您,卑职定会禀京兆府处理,只是在大庭广众下剥衣示众实在是不合适,也影响到京街秩序,望郡主息怒,让卑职先把人带走,再作处理。” “且等着,我回去请示郡主。” 宝剑跃进雅间,片刻后出来,将荣峻放了下来,连带着他的衣裳一起扔给底下的金吾卫。 因着惑神香的药性还在,荣峻一解开束缚就发狂朝围观的百姓冲过去。 金吾卫只得将他劈晕带走。 荣家出了这一桩丑事,导致重阳侯上朝时都挨同僚暗地里挤兑笑话,又被御史台参了他一本管教不严之罪。 重阳侯怒不可遏,却又不能去找戚云福的麻烦,回去后发了一通火,将荣峻禁足在家,连国子监都不让去了,那院子里的莺莺燕燕也全部清理干净。 荣峻成了京都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他自己也没脸再出门,直到年关将近,各地岁贡进京,百官歇朝放假,他才敢出来借着重阳侯府的名头捞些油水。 年末岁贡后便是除夕宫宴。 麒麟殿中陆续迎来各品阶官员和官眷,四品以上官员与公侯勋贵,各附属国使臣内殿落座,四品以下官员则在外殿,不得逾矩入内。 戚云福这两日都住在宫里,为了凑热闹早早便到了麒麟殿,与常莹在交头接尾地说悄悄话。 李婳原本规规矩矩地坐在宁氏身边,两条腿忽然就不听使唤地也凑了过去偷听八卦。 李婳与常莹素来不合,贸然见这两人相处融洽,其她贵女都大为吃惊,纷纷低声猜测起来,视线一直往那处瞄。 常莹红着脸瞪向李婳:“都说了是第三排第二桌,穿玄衣锦袍的那位,哎呀你别一直偷看!” 李婳笑嘻嘻地收回视线,拿绣帕挡着咧得收不住的嘴角,小声道:“那是沈御史家中的三公子吧,今年才十八,长得一表人才,与荣谌哥哥在国子监还是好友,你爹娘也太会挑女婿了。” “哎呀你浑说甚么呢,羞不羞人。”,常莹臊得都要钻桌子底下去了,生气地捂着通红滚烫的脸蛋:“都还没正式定亲呢,万一传出我背地里说谈这些,名声还要不要了。” 戚云福凑近她问:“你喜欢他吗?” 这下常莹真的要钻桌子底下了。 见她实在窘迫,戚云福揉着鼻子坐了回去,四处打量,发现威南将军也在武官那列,只是旁的身边都跟着家眷,他却是形单影只,还未开宴就一副要走的冷脸。 李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有些复杂,低声说了一句:“活该,连除夕宫宴都是孤家寡人。” 戚云福是知道东堰伯府和威南将军府恩怨的,可听李婳的语气,似乎并非是浓重到化解不开的世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深刻的仇恨。 她轻声问道:“貌春姐姐怎么没来参加宫宴?” 李婳讽刺道:“以她夫家的官阶,连进皇宫的资格都没有。” 常莹:“婳姐儿,因为貌春姐姐下嫁这事你都骂过几回了,你平日也瞧不上苏家,怎么就执着于貌春姐姐的亲事了。” 李婳咬牙切齿道:“我们两家虽然结了世仇,但我俩儿时好歹一起玩过,她一将军小姐下嫁六品武官多有损身份呀,还不如招赘婿呢。旁人都是贵女高嫁,苏家老头却反着来,害我连找苏貌春吵架都觉得没意思了。” 常莹吐槽:“我看你吵得挺起劲的。” “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了敲打苏貌春,让她赶紧找一位家世显赫的郎君改嫁,过好日子去。” 李婳说着尤不解气,特地往威南将军那边恶狠狠瞪了一眼。 “婳姐儿,要开宴了快回来坐好。”,宁氏催促女儿。 李婳应了一声,回去坐好。 常莹也赶忙坐回去。 戚云福听着殿外传来礼乐声和太监尖锐高亢的声音:“陛下驾到——!”,百官起身整理衣冠,跪地相迎。 皇帝带着后宫嫔妃,与皇子皇女们步入殿中,威仪浩荡,礼乐激昂如万马奔腾之势。 “诸位爱卿,使臣们平身罢。” “谢陛下!” 戚云福跟着百官们跪拜,期间抬头偷瞄四皇子和五公主那俩小萝卜头,四皇子调皮地对她眨眼睛,等皇帝皇后和嫔妃们落坐后,便牵着五公主噔噔噔地跑过来,非要挤着坐。 戚云福气得想抽他,但麒麟殿内百官齐聚,各附属国使臣也在,场面实在太严肃,她不得不给这位四皇子一些面子。 “给我坐好。” 四皇子屁股挪来挪去乱蛄蛹:“这软垫太小了我都坐不着。” “那回你自己的位置去。” “我不。” 四皇子对着自己那些皇兄皇姐们嘚瑟地翘着脑袋,看也没用,福安姐姐才不会搭理你们呢。 戚云福懒得瞅他,一心看着正中高台上翩翩起舞的舞姬,她头一回参加除夕宫宴,倒是觉得颇为有趣,百官们着了正经的官袍却酌至酒酣,交谈的笑声不断,且还有许多才艺表演。 最后就连荣谌,都上去吟了两首诗,哄得圣人龙心大悦,直夸他是未来的栋梁之臣,话语间也隐约提点到了戚云福。 朝中百官心若明镜,这是将福安郡主和荣谌的婚事过一过明路,也间接表明重阳侯府世子的请封不远了。 戚云福的视线落在麒麟殿中,忽然有些想念南山村的那方小院,以前过除夕,有她爹、二叔二婶、三叔在,虽然人少,可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而今麒麟殿坐满了文武百官,圣人近在眼前,却未曾有人询问过她的想法,三言两语间便商定了她的亲事。 哪怕是谈买卖,都得议一下价呢。 若是她爹在这,可真就掀桌造反了。 戚云福看向重阳侯府方向。 荣谌恰好也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对上,怔了片刻,旋即淡然移开。 戚云福仰头吃酒,心里思索着要不要直接把荣谌弄死,奈何左思右想都不恰当,上回杀荣继,是因为有李婳被掳走一事做遮掩。 这次若是荣谌再出事,皇帝铁定会怀疑到她身上。 … 宫宴结束时,子时已过。 元日春至。 初一迎傩神,初二走亲访友。 年初三这日,戚云福背着弓箭约常莹和李婳去猎场玩,刚开春积雪都未消散,凌冽的寒风仍旧冷嗖嗖刮着脸,不过却没能刮散戚云福要出去骑马的决心。 她扬着披风就过府去喊人,将常莹和李婳折腾得够呛,受了一整日冷,最后拎着两只锦腹鸡回府。 宁氏忙前忙后伺候女儿,生怕她染上风寒,期间心疼道:“早知带着你在外祖家多住几日了。” 李婳噘嘴:“其实也挺好玩的,母亲你不知道,戚云福骑马打猎,耍起弓箭来可厉害了,听她护卫说,她师父还是大魏第一神箭——” 李婳意识到自己说了甚么,忙捂住嘴。 宁氏抓着绣帕,神色已然沉了下来,她抖着声音问:“第一神箭甚么?说清楚。” 第66章 “没……没甚么。” “李婳!” 宁氏怒不可遏道:“若不如实道来,今后你就不用出门了。” 李婳耷拉下肩膀,乖乖应道:“戚云福的师父是苏神武,箭术就是跟他学的。” 宁氏闻言整个人都在发抖,连连后退几步,抬手巴掌就要落到李婳脸上,可中途却停住了,握成拳紧紧扯着绣帕。 她语气中带着滔天的恨:“你的兄长就是被苏神武杀死的!当初若不是先帝,他早就该给你兄长偿命,你到底知不知道正是他那出神入化的一箭害死了你兄长!” “我们东堰伯府与威南将军府有着不共戴天的世仇,既然福安郡主是苏神武的徒弟,那她将来必定会偏帮威南将军府,你往后不必再与她来往。” 宁氏至今无法接受长子被害,而凶手却逍遥法外这个事实,心中恨透了威南将军府,绝无可能为了交好冠令王府而将长子的仇忘却。 李婳见母亲神色偏激,心中也憋着一股气,硬着头皮道:“母亲难道真的认为,兄长是无辜的吗?” “他是我的孩子,在我这里他永远都没有错。”,宁氏深深呼吸:“婳姐儿,你们是血亲,不管他曾经做了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他是被苏神武杀害的就够了。” 李婳坚定摇头,“我的先生不是这样教我的,大魏的子民要先遵礼法,再谈人伦,一直以来我都体谅着母亲丧子之痛,听你的话与貌春姐姐不再往来,憎恨着和苏家有关的一切。” “但是……但是我这次不想听您的话了,母亲一直说杀人偿命,可兄长当年明明也杀了人,他——” 宁氏:“住口!” 宁氏向来舍不得对女儿说重话,可如今却不顾身份发怒,仅仅是因为一句“杀人偿命。” 李婳委屈至极,顷刻间眼泪滚落面庞,紧咬着牙关转身跑了出去。 宁氏踉跄着撑在屏风首,冷静后沉声吩咐屋内的丫鬟:“还不快去把小姐追回来。” 丫鬟领命追了出去。 李婳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片刻,被冻得直打哆嗦,出来时气急上头,她连披风都未曾带出来,打了一个喷嚏后,径直转了方向往冠令王府去。 一到王府,便惨兮兮地哭。 管事妈妈将她带去了主院,再暗中禀人去东堰伯府传消息。 戚云福让丫鬟找了身自己的衣裳给她换上,汤婆子也教她抱着,两人一起团在卧榻里取暖。 “你怎么了婳姐儿?” “我娘不让我跟你玩了。”,李婳边说边哭,一句话断断续续的。 戚云福讶然:“为甚么呀?我都不计较你从前喊我土包子了。” “因为你师父是苏神武,当年杀死我兄长的凶手。”,李婳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哝道:“但其实我知道,兄长死得并不冤,当年我也记事了,有些记忆想忘都忘不了,兄长带着一身血回来时,还让我撞了个正着。” “这事儿我都没和旁人讲过。” 戚云福慢慢坐了起来,好奇道:“婳姐儿,当年的事你可以仔细与我讲讲吗?” 李婳抿唇道:“当年一男子状告我兄长侵占他家中良田,并将他全家灭口,京兆府尹因为不敢得罪东堰伯府便将他轰了出去,那男子最后不知怎么找到了苏神武。” “苏神武当时十六七岁,年少轻狂,当即便要逮捕我兄长,抓他去京兆府审问,争执间兄长逃跑,被苏神武一箭误杀了,之后那名要状告我兄长的男子,不知为何突然将此前状告之事全都否认了。”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我贪玩偷跑出去,是真的撞见了他带着一身血回来的,他的护卫们还抬着几个很大的漆木箱子。” 戚云福心里隐约有猜测,没准就是那东堰伯为了给儿子报仇,用手段威逼利诱了那男子,让他不敢再状告,甚至推翻了先前的证词。 “婳姐儿,你还记得那名男子是谁吗?” 李婳皱眉,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和戚云福讲这些。 半响才小声道:“那名男子叫马义。” 戚云福点点头,暗中记下。 看来她得好好查一下这个马义,若当年真有隐情,从他入手是最容易的。 第48章 十六岁 “不是皇帝穷,是朝廷穷。” 李婳同宁氏闹性子, 不肯回家,硬是和戚云福蹭了床同睡,翌日早膳时宁氏亲自上门来逮人,她才别别扭扭地跟着上了轿子。 宁氏对戚云福恭敬依旧, 态度却不似从前和煦, 想必是知晓她师父后, 心里有了结。 戚云福让宝剑去查一查马义, 看京兆府是否还留着当初的案卷。 新年新光景,孩童环髻系红, 穿着喜庆的大红衣裳在街上提着柿子小灯笼跑顽, 街集回荡着欢声笑语。 戚云福也围了披风出来,冰天雪地的买了大把冰糖葫芦,嚼着酸甜的山楂到处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宽阔庄严的地段。 她昂头一瞧,好家伙被她溜达到国子监来了。 京城私家书院不少, 生员以富家子弟居多, 但国子监却是只招收公侯和官员子弟,这官员还分了品阶, 四品往下一般没机会。 若学问实在做得好也能进去读书,只是国子监里拉帮结派风气严重, 前三品大员的子弟团社讲学,互通资源,公侯子弟拿下巴看人, 压根不屑于同小官之子打交道。 家世低微的小官子弟, 若心智不够坚韧,进去了也得遭受排挤,学不到甚么真本事, 国子监与其说是朝廷办的学监,不如称之为京官子弟的交际场,用来扩展人脉关系的。 年初国子监尚未开学,门庭清冷着,只有一须白老翁在给石碑描金,他穿着素净,可料子却是官绸,头上还有一顶冬制的文人帽。 戚云福好奇地走了过去,瞧了片刻,发现这老翁在描国子监建学史名人的名单呢,排外第三位的居明晦,她在脑袋里扒拉片刻,才想起这是居村长正经的名字。 “这石碑都旧了,作甚不换新的石碑再描金粉?”,戚云福皱着眉头:“你这样和屎里插/花有何区别?” 须白老翁乍一听这粗俗的比喻,描金的笔顿住,神色不虞地扭过头来,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面前口出狂言的小姑娘。 须臾瞳孔微微一震,认出了人。 册封礼上百官朝贺,他作为国子监祭酒,位置靠前,对这位身份尊贵的新郡主还算有几分印象。 王祯懒得行礼,装作自己老花眼没认出来人,继续转回去描金,慢悠悠说道:“国子监在户部的预算也是有限的,平时食堂加个菜还要和学子们拉赞助呢。我这金粉一描,新字旧碑形成强烈对比,等开学了人人都和你一样看出石碑旧了,配不上这描金字体,到时候自然有人给老夫换新石碑。” 戚云福听他讲得头头是道,心想这老头可真贼啊。 “你不卖字帖吗?我看你这老头也是个大官,字儿应该写得不错,可以赚点。” 文官面相极易辨认,主要是气质文雅,和粗人不同。 王祯:“卖字帖能挣几个银子?” 戚云福脱口而出:“我先生一张字帖能卖千金。” 这胡咧咧的话王祯能信才有鬼,他笑呵呵地问:“你先生是江南文豪?” 戚云福摇头。 他再问:“那是隐世大儒?或者当朝首辅?” 戚云福还是摇头,居爷爷都辞官了,首辅只能算是前职,如今是南山村小课堂的启蒙先生。 王祯戳破她大话:“既然都不是,那他的字帖凭什么能卖千金?你可知老夫是谁?老夫的字尚不敢说值千金。”, 他作为国子监祭酒,有为人师长的形象和文人包袱在,从不会以才学给自己谋利,因而在京中他的字帖也算一字难求。 戚云福拿糖葫芦棍子点了点石碑上‘居明晦’三字,没心没肺道:“喏,他就是我先生。” 虽然没学到甚么本事,但起码有个名头在,能唬唬人,要真校考起来,还有姚闻墨和牛蛋顶上呢,不怕堕了居爷爷的名声。 王祯:“……” 若是居明晦,那确实值。 不过为甚么她的先生是居明晦?居老何时开始收弟子了? 现在还收不收大龄弟子? 王祯晚了居明晦十多年入仕,可以说自科考起,就一路看着他步步高升,最终官拜首辅,而他只能默默仰望着那一道追不上的光辉。 等他终于熬出头,在官场上有了一席之地,想凑上去和偶像建立一段知己情时,居明晦就被罢了官,携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京都。 王祯悔恨不已,早知道当初厚着脸皮混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分了。 他搓搓手:“我怎么知道你话里真假,除非将你先生的字帖拿出来,教我辨认一二。” 戚云福瞅着他,明亮通透的蔚蓝瞳孔似一汪清泉,将王祯看了个透底,王祯尴尬地咳嗽一声,面不改色地为自己找补:“其实老夫也不是很想看,随口一言罢了。” 第67章 “好吧,本来还想说回府里拿给你呢,既然你不想看就算了。” 戚云福惋惜地摊了摊手。 王祯绷紧的脸皮猛抽了一下。 · 宝剑去查了马义此人,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从京兆府离开后就回王府将自己查到的消息告知戚云福。 那马义,如今已是东堰伯府的家奴,而当初被侵占的良田,也成了伯府私产,改建为农庄。 马义在农庄里干了十多年,早已成亲生子,安家置业,对东堰伯府是忠心耿耿。 这事儿其实并不难查,只是之前一直没人关注过,马义这样微不足道的人物,在京都里就如同草芥。 “看来真有猫腻,有马义这人的画像吗?” 宝剑:“有也是十多年前存档在京兆府的,过去这么多年,他的面相应该也变了,很难辨认出来。” “只要骨相没变,见过他的人应该也能认出来。”,戚云福思索着可能认识马义的人,最后定在苏貌春身上,她应该是见过马义的,六七岁也记人了。 而且总听婳姐儿嫌弃她的夫家,既然师父信里都说了让照拂一二,倒不如借此机会去瞧瞧。 正月走亲访友是民间习俗,戚云福入乡随俗,从自己的宝库里挑选了点宫里赏赐的首饰金面,再让库房备些名贵补品、丝绸布匹、糕点春糖等,简单打包起来。 苏貌春的夫家是六品武官,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根下,宅院置不到内围,只能在西坊里落脚,且并不宽敞,外院瞧着普普通通的。 宝石确认没找错后,上前去叩门环。 一妇人出来开门,见是生面孔,便笑问道:“姑娘从何而来?要找谁?” 宝石应道:“我家姑娘是苏氏春姐儿的闺友,许久未见,特来叨扰,娘子家中可方便?” “来找春儿的?自是方便自是方便。”,妇人忙打开两边大门,笑呵呵地将人迎进来,还不忘朝屋里喊,“春儿,你闺友来看你了,快换身衣裳出来待客。” 苏貌春很快从屋里出来,看见戚云福时惊诧得忘了反应,待回神后刚要行礼便被对方抬着臂制止了。 “貌春姐姐可莫要与我生分,今日是代师父来看看你的,不谈身份。” 苏貌春欣喜道:“那快快进来坐着,我去给你沏茶。” “不用不用,你坐着陪客人,我去沏茶就行。”,妇人面相和蔼,说罢便去屋里把平时都舍不得喝的名贵茶叶拿了出来。 宝剑和宝石将礼品从马车上搬进院里。 苏貌春看着五花八门的礼品,心里熨帖得紧,既然郡主是代兄长过来看她的,那这些礼品或许就是兄长惦记着她的证明。 其实每年将军府也会送许多东西过来,只是夫君与婆母怕招人闲话,收得诚惶诚恐,时日长了,她父亲便只送银票,教人说不出错。 她与戚云福介绍起家里人。 方才那位妇人便是她的婆母,家中还有两个年岁小的姑子,这会出门去顽了,估计一时半刻回不来,剩下的就是两个长工和平时做饭的婆子。 “那姐夫呢?” 苏貌春轻柔低笑:“出去值守了,得晚些回来。” 苏貌春的夫君是六品武官,严格算是归京兆府管辖,平时在公衙上值,排到班次就要出去四大城门巡逻,若碰上节假,也要轮值。 和基地里的安保一个工作性质。 这么看一家人口挺简单的,瞧着婆母也好相处,不是刻薄儿媳的刁婆子。 两人在院中闲聊着,戚云福很快道明来意,说到马义时也未曾隐瞒,将来龙去脉和目的说清。 苏貌春脸上的笑意淡了。 许久才听到她轻叹一声:“当年我确实见过马义,他在府上住过一段时间,我对他记忆深刻。” 那样恶毒陷害她兄长的人,却是一副老实忠厚的面相,任谁看了都觉得他不过是本本分分的穷苦百姓,没那胆子构陷官员。 当真是人面兽心。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找他,若有机会我也希望兄长能沉冤昭雪,重拾意气,而不是背着东堰伯府的一条命,忍受着他们的怨恨过一生,父亲也不用再遭受文官们的排挤为难。” 戚云福笑着应了:“那等气候回暖些我们就去,就当做是踏春散心了。” “嗯,劳你为兄长奔波了。” “他是我师父,不说见外话。” 戚云福打小就在苏神武肩膀上长大的,其中情谊自然不必多说。 快近晌午,苏貌春的夫君领着两个贪玩的妹妹回来了,见家中有客,与人点头示意后换了身常服出去,再回来时手中提了些肉食进厨房,交给灶头忙活的婆子。 苏貌春跟进去:“夫君,出来见一见人。” 男人闷着脑袋应了一声,健壮高挺的身躯跟在妻子身后走出去,因为不善言辞,只对戚云福拱了拱手,有些生硬道:“姑娘既是春儿好友,便只当做自己家一般,莫要见外。” 这样面冷嘴笨的人确实不讨喜,难怪李婳天天编排他。 “姐夫放心,我可不会同貌春姐姐见外的。” 男人点点头,从屋里端出些瓜果零食,抓了把给两个妹妹分着吃,才放到石桌上。 苏貌春恼了他一眼:“等会就吃午饭了,还给她们吃零嘴。” 男人默默将零食从妹妹手里扒了回来。 用过午饭,苏貌春热情挽留着戚云福,听闻她还要进宫,才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出门去。 她的婆母去屋里把礼品打开了看,见都是贵重的首饰和丝绸补品,惊得合不拢嘴,忙去问儿媳:“方才那位姑娘是谁呀?送礼这样阔气?” “娘,春儿未出阁前毕竟是将军府嫡小姐,有家世好的闺友很正常,你别瞎打听,其他礼品你可以拿去分了,但首饰别动,那是别人送给春儿的。” “你娘我是那等贪心的吗?就是好奇多问一句罢了。” 苏貌春拉拉夫君衣袖,示意他别乱拱火,转而对婆母温和道:“说出来婆母许是会惊讶,方才那位姑娘,正是前些时候先帝亲封的福安郡主,册封礼那日您不是还去抢红封了嘛,可还记得?” 这如何能不记得。 妇人一拍大腿,懊悔方才宴席做得太简单,都怠慢了郡主。 她懊悔完,稀罕地看着儿媳:“我们家算是祖坟冒青烟咯,娶到春儿这样有本事的儿媳,都让娘见上皇亲贵族了。” 苏貌春淡淡笑着,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她的夫君门第不高,可却体贴顾家,更没有后宅里的勾心斗角,如今回想当初她若没有出事,现在应已嫁给了老铉王的孙儿,虽门庭显贵,日子却未必有现在舒心。 过了元宵,官员们恢复上朝。 新年伊始,户部是最头疼的,各部都要用钱,打上来的折子堆得户部的人无处动脚,尤其是兵部拟草的预算,辎重粮草等军需高得离谱,几乎占据了上年各州府税收的一半,户部自然不肯拨款,两边每每上朝就开始斗,掐得跟乌鸡眼儿似的。 戚云福去荟萃楼吃饭,都能碰到户部和兵部的官员在掐架,户部是文官,嘴皮子利索,面对兵部一群武官,可谓是占尽了上风。 要是兵部的人忍不住动手了,他们还能在朝会上狠狠参一本。 论玩阴的,还得是读书人。 戚云福去国子监找老头唠嗑时,讲笑话般将这事说了,边说边拍大腿乐。 这几日她常来捣乱,导致王祯的描金速度大大降低,最后王祯也懒得折腾了,直接让书童来描,自己坐在一旁喝茶。 还有几日就开学了,还是得赶赶工期。 王祯听了戚云福的吐槽,不苟言笑道:“户部并非不肯拨款,我看是国库也没这么多银子吧,都给了兵部,那朝廷还要不要运行了?再者春耕将近,各州府的水利建设尤其不能耽误,这也是一笔不小的预算。” 戚云福觉得不可思议:“原来皇帝也会穷呀?” “不是皇帝穷,是朝廷穷。” 第49章 十六岁 探李家农庄 皇帝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不到紧迫时刻,轻易不会拿出自己的私库,国库亏空那就让各部官员想办法增收,老百姓的粮税不能动, 就多薅一薅地方豪商的家底。 当然也有走歪门邪道的, 先帝年轻时为了填充国库, 将一位贪污了二百两公差费的大臣直接抄家了, 抄完清点,发现那名大臣比朝廷还富有, 就以此为借口, 将当时官员的俸禄硬生生往下调了三成。 王祯抚着胡须,想起先帝那些缺德的小手段,都忍不住摇头,幸亏他当时还只是个穷秀才,未入仕途。 “王祭酒, 我可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戚云福翘着腿坐在圆石桌边,神色认真。 王祯并不意外她猜出自己的身份, 觑了一眼过去,示意她只管直言。 戚云福:“大魏需要的是皇权拥护者, 还是为百姓谋福祉者?若前后矛盾又该如何取舍?” 第68章 这话不太像是能从一个闺阁姐儿口中说出的,太具有攻击性了。 王祯圆滑又避重就轻地应道:“取舍自在人心。” “那你认为我爹是前者,还是后者?” 王祯后背已经冒汗了, 桌子一拍, 吹胡子瞪眼道:“老夫又不认识你爹,怎么知道他是前者后者。” 他不耐烦地开始赶人。 尽问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生怕他这个国子监祭酒当得太轻松不成? 非得来找事, 闹心得很! 戚云福气不过,故意揪了一把他的白胡须,还将石桌上的果脯都揣进了自己兜里,一个瓜子仁都没给老头剩下。 … 二月初正值早春时节,百花盛开,绿芽银尖争相冒头,京中盛起了一股踏春潮。 戚云福轻车简从,与苏貌春出发前往李家农庄。 李家农庄距京城三十多里路程,坐落于贯通南北的运河旁,庄内主要以种植中草药和小麦为主,从官道下去后,马车驶入平坦的泥路,依稀可见在麦田里穿梭忙碌的佃户。 苏貌春瞧着愈走愈偏的路段,心中的疑问渐深:“东堰伯府为何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建农庄?” 官员们若要置办产业,除了籍地便是在京郊或城中的商铺,很少会在靠近村庄的地方置办产业,因为盈利的可能极小。 “或许有利可图?”,戚云福一时也想不透,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种粮食罢? 东堰伯府这些年可谓富贵至极,名下产业遍布各州府,虽明面上是宁氏母族经营得当才日渐扩大的产业链,可若是没有庞大的资金做根基,是很难做到这等规模的。 没准这又是一位比国库还富有的。 随着马车摇摇晃晃,一座瞧着再普通不过的农庄将路截住了,宽阔的地段中三面环山,正前方是青葱翠绿的草地,湍急的运河奔腾而过。 “郡主,附近暗处有人值守。”,宝剑警惕地落了车帘,压低声音说道。 “先想办法混进农庄里。” 宝石架着马车继续往前,靠近农庄正门时,几个穿着短打的佃农扛着锄头走出来,张口便开始赶人:“你们是谁?快些离开,这里是私人农庄,不允许停马车的。” 宝石勒停了马,声音急切道:“我们姑娘出来踏春时不慎误食了有毒的蘑菇,回京城找医馆定然是来不及的,这儿方圆数里只有你们一处农庄,烦请千万要救救我们姑娘,我家老爷是翰林院的谭翰林,若能救回姑娘性命,必有重谢。” 宝石谎话信口就来,还讲得情真意切,好像戚云福真的要命不久矣了,实打实的演技派。 佃农们是不得擅自放人进来的,可若是任由翰林官人家里的姑娘在农庄前出事,回头主家怪罪下来他们也得吃瓜落,几人对视片刻,遣了腿脚最利索的男子跑回去禀告。 等农庄里来人时,戚云福将口脂擦了,让自己看着憔悴些,虚弱地靠在宝剑的肩膀上,做出难受的神情。 苏貌春心里没底:“这样能骗过他们吗?” 戚云福睁开一只眼睛,俏皮道:“我能用内力控制脉象,应付他们不成问题,你等会莫要多言多看,记住了我现在是谭翰林家里的姑娘。” 苏貌春紧张地抓着绣帕,心里不停地默念,牢记。 农庄外内很快出来几位粗使婆子,说是人可以进去,但马车不能入内,若是姑娘走动不得,她们可以帮忙背进去。 宝石千恩万谢,忙扶着自家姑娘下车。 几人顺利进了农庄,被粗使婆子带到了下人院里安顿,一赤脚大夫不急不缓地提着药箱过来诊治。 切脉片刻,点头道:“姑娘体内确实因中毒而致脉象时缓时弱,但并未危及性命,我开一副药,煎服后歇息一个时辰便能祛除体内毒性。” “多谢大夫搭救。” “要谢就谢我们管事心善吧。” 宝石感激不已:“管事自然也是要谢的。”,她推了五两银子过去,将大夫送出院外,随口问道:“不知你们庄子里管事如今在何处?我想去当面道谢。” 赤脚大夫满意地收起银子:“李管事在山里忙着呢这会没空,你们可以直接找他媳妇,后厨勤娘子。” “好,我晓得了,多谢大夫。” 宝石拿到药,问了路往后厨去,她刚迈进天井,就被一咋咋呼呼的稚童撞到,练武的人下盘稳当,这猛的撞过来她纹丝不动,那稚童却摔了个屁股蹲,嗷嗷哭了起来。 宝石进退两难。 直至一面若圆盘的灰衣妇人跑来将稚童抱起,轻轻哄着,“平哥儿不哭不哭阿娘在呢,撞疼哪里没有?” 平哥儿摸摸屁股蛋,将脑袋埋进阿娘怀里,倒是不哭了,就是哼唧撒娇吵着要糖吃。 妇人边哄孩子,边问道:“姑娘是过来煎药的吧?快进来。” 宝石跟着进去,戳了戳平哥儿胖嘟嘟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道:“是要来煎药的,只是我不太会用炉灶。” “那你使几十个铜子儿教灶头婆子帮你煎成了,她们干活利索。” 这后厨里能有些话语权的估摸着就是农庄管事的媳妇,宝石察言观色的本事不错,她笑着上去攀住妇人胳膊,亲近道:“想必您就是勤娘子吧?瞧着颇有气势,面相圆润如珠玉,一看便是有福气的。” 没有哪个女子不爱听好话的。 勤娘乐呵呵道:“你这姐儿嘴忒甜,只是我们这些给贵人当奴才的,福气咱不指望,就是比庄子里的婆子们多了几分威风,狐假虎威罢了。” 宝石将沉甸甸的银锭塞进她手里:“我也是给人当奴才的,只要主子待咱好不就成了嘛,这些呀就当做是给平哥儿买零嘴的,我对庄子里不熟悉,煎药的事还要劳您帮忙安排一下。” 勤娘看着崭新的银锭,爽快应了。 宝石拿捏人心恰到好处,若用其他借口勤娘还要推辞一二,可她明说了是给平哥儿这个小辈的,那是再多都收得。 勤娘很快吆来一个灶头婆子使唤她去煎药,期间给宝石倒了碗热茶,与她讲起农庄的规矩。 宝石也趁机打探了她们的主家。 勤娘嗐了一声:“这我哪里晓得,农庄里的事务向来是平哥儿他爹打理的,他也不让过问,我们只管侍弄田地,再说了主家不常来,一来就进山,我们很少能见到。” “进山作甚?” “农庄里有规矩不准瞎打听山里的事,那些武师可不好惹。” 宝石点头,识趣道:“原来庄里还有这样的规矩,今儿倒是我好奇多问了一嘴,勤娘子莫怪罪。” 勤娘并未放在心上。 待药煎好,还热心地帮着端过去。 平哥儿也跟在她身后,两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生面孔,苏貌春最是擅长应付这种年纪的小孩,她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抓了些糖糕出来,笑着与他招手。 平哥儿流着哈喇子,屁颠儿屁颠儿地就跑过去了。 勤娘拽都拽不住。 苏貌春轻笑道:“我家中有两个姐儿,年纪与平哥儿相仿,这些糖糕都是特地托人做的,里面放了易消化的山楂,格外适合孩子拿来当零嘴的。” 平哥儿连吃带拿的,勤娘都有些不好意思,数落道:“我往日也没拘着他吃,这浑小子就是贪嘴。” 有得吃就是娘,真不知是随了谁。 这厢说着话,屋门突然被人从外粗鲁推开,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径直迈步进来,他的身量不高,体型精瘦,露出的手臂粗糙黝黑,能明显看出风吹日晒后反复龟裂的痕迹,面颊沟壑处还积着厚厚一层污垢。 他沉默打量了片刻,才张口说道:“主家有规矩,农庄不允外客入内,等会喝了药你们立刻离开罢。” 勤娘有些于心不忍,劝道:“他爹,我看这姑娘面色还苍白着,要不让她们休息一阵再走。” “这是主家定的规矩。”,男子说完便出去了。 勤娘知道自家男人是个说一不二的,也不再劝,很是为难地摇摇头,抱着平哥儿走了。 戚云福看向苏貌春。 苏貌春颤着唇瓣,轻轻点头:“是他。” 既然确认了马义的身份,那后边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离开农庄后,静待入夜。 戚云福独自潜回去,根据记忆避开了隐藏在暗处盯梢的人,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见勤娘从平哥儿房中出来,进了隔壁主屋。 确认屋内无人,戚云福悄无声息地潜进去将熟睡的平哥儿扛起,并在枕间扔下一封信。 戚云福扛着肉票潇洒离去,与苏貌春和宝剑她们汇合后,连夜回城,将绑来的平哥儿安置到王府别院。 宝石盯着平哥儿的小胖脸,有些拿不定主意:“郡主,咱这样行吗?” 戚云福胸有成竹道:“肯定行,我把这小子绑走,留了信让马义千金赎子,他爱子心切定然会四处筹钱,最后求到他的主家东堰伯那。” 第69章 宝石:“东堰伯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家奴拿出千两黄金。” 戚云福狡黠道:“马义能活到现在,手里肯定捏着东堰伯收买他的把柄,从前相安无事或许是利益相关?而如今东堰伯不肯救他儿子,相当于打破了这些年来的微妙平衡,以东堰伯的手段还能留着这个威胁吗?” 马义和东堰伯闹翻后,自然要寻求生路,而他的筹码无非就是当年悯农案的真相,因此找上威南将军府是早晚的事儿。 威南将军背着文官的骂名这么多年,一旦得知真相不得立刻告到陛下呢,大诉苦水。 旧案重提,东堰伯他就是想翻篇也不成了。 “郡主,您这样算计东堰伯府,万一婳姐儿知晓了……” 戚云福:“她知道了又怎样?” 宝石皱眉:“她知道后,您就会失去婳姐儿这个朋友呀。” 戚云福自信道:“不会的,我熟读大魏律令,以东堰伯包庇亲子,收买证人的罪名,判不了砍头的,只要脑袋还在,婳姐儿向来大方,肯定不会与我计较这些小事的。” 东堰伯府有祖辈功勋在,伯位世袭罔替,只要不是犯下滔天大罪,子孙后代皆可理直气壮地啃老,皇帝轻易不会动他们。 宝石:…… 婳姐儿真的有这么宽广的胸襟吗? 第50章 十六岁 金矿 发现平哥儿失踪后, 马义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白天那几位姑娘。 没道理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马义心急如焚,立刻跑到谭翰林府上打听,却被告知他们府上没有姑娘出去踏春的,那些可恨的贼子, 根本就是在恶意败坏谭家名声。 “快些走罢, 再纠缠不休我们可要报京兆府了。”, 门房挥着手赶人, 过了片刻,一婆子走出来往门框上悬了簇柚子叶辟邪。 那婆子瞪着马义:“你家孩子丢了不去报官, 反倒赖上我们府里姐儿, 你是甚么牛鬼蛇神。” 说罢砰地关上门。 马义面色灰败,气极恨极,只得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此刻唯一能救平哥儿的,恐怕只有东堰伯府了。 想到这, 马义马不停蹄地奔向东堰伯府, 然此时正值朝会,东堰伯并不在府上, 他等得心焦难耐,至酉时初才看见一顶官轿出现。 一得见东堰伯, 便扑通跪下:“伯爷,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平哥儿!” 东堰伯视线落在马义身上,凝了片刻, 才将他带到书房。 马义跪在书房内, 诚惶诚恐地将事情道出,平哥儿被绑架,对方要以千两黄金去赎人, 千两黄金是何概念,哪怕是朝中官员,都不敢扬言自己有这份家底。 那人摆明了是要他平哥儿的性命。 东堰伯端坐在书案旁,眉间隐隐浮现怒意,沉声道:“农庄事关重大,我是否严令过不允许任何生人进去?若因你的疏忽而坏了我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死的。” 马义膝行上前,重重地磕头,声泪涕下:“小的知错了愿受任何处罚,可是平哥儿还小,请伯爷救救平哥儿!求伯爷救救平哥儿!” 东堰伯淡然垂目,对马义的哭求无动于衷,可心里却升起一股警惕,农庄偏僻,距离京城三十多里,寻常人家的姐儿出门游玩踏春,怎么可能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整件事怎么看都像是有预谋的。 难道山里被人察觉到了? 如果真是这样,马义就留不得了,必要时斩草除根,不能让他坏了伯府经营多年的基业,否则一旦事情败露,东堰全族都保不住。 东堰伯先是安抚了马义一句,接着说道:“你跟了我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平哥儿出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不能贸然行事。绑架平哥儿那些人的身份我会让人去查,至于赎金,在没查清对方意图之前,暂且不谈。” 马义忙追问:“万一那些人伤害平哥儿怎么办?” “不会的,在没达到目的前,他们不会动平哥儿。”,东堰伯淡声挥袖,“你先回去吧。” “不……不!”,马义突然站起扑到东堰伯脚边抱住,他深知东堰伯凉薄本性,若是真的就这么走了,平哥儿焉有命在,“伯爷,您先给小的一千两黄金将平哥儿赎回来罢,只要暗中派人盯着,等她们现身拿赎金就动手,必定不会教您有任何损失。” 东堰伯已然神色不虞,命护卫将他拽开,冷声道:“你可知千两黄金值多少银子?”,朝中品阶低微的小官俸禄才十几两,省吃俭用一辈子都攒不下这千两黄金。 马义苦苦哀求:“可是伯爷您并不缺这些啊,当年整山金矿和良田砂金都是我们家的,若不是您儿子——”,触及到东堰伯瞬间阴翳的神色,马义如兜头一棒,彻底清醒过来。 以东堰伯府的权势,要他们一家消失轻而易举。 … 离开伯府后,马义狠狠给了自己三个巴掌,咬紧牙关回了农庄,回屋收拾细软,片刻都不敢停下。 勤娘手里抱着平哥儿的玩具,早已哭得眼眶红肿:“他爹,主家怎么说?会帮我们救平哥儿吗?” 马义神情绷紧:“平哥儿我想办法救,你现在拿着这些年的积蓄立马走,去你舅舅那,这里不能待了。” 勤娘:“我不走,我走了平哥儿怎么办。” “不走就得死!”,马义压低声音吼她,不容置疑道:“你先走,我有办法救平哥儿的。” “到底出了甚么事?” “别问,先离开。” 马义拽着勤娘疾步离开农庄,本想到官道上拦一辆马车捎段路程,可刚走出不远,身后就传来阵阵马蹄声,意识到有人追上来了,他拽着勤娘就开始跑。 “马管事这是去哪啊?”,一道男声传来,紧接着十多个武师马义和勤娘围住,手上的长刀闪着寒芒。 勤娘被吓得尖叫,脸上霎时血色全无,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马义将她挡在身后,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只要你们悄悄放了我们,我可以把金库的位置告诉你们,到时候你们坐享金山,岂不是要比在东堰伯手底下当奴才强。” 他话音落下时,周围响起恶劣的嘲笑声。 其中一武师狞笑道:“马管事,伯爷让我们来送你一程,还有平哥儿,他很快就会去陪你们的,别着急。” 马义闻言面色骇然:“你们把平哥儿怎么了!”, 马义痛恨至极,当初鬼迷心窍,为了贪图金矿,枉顾全家血仇与东堰伯府狼狈为奸,如今种种反应却落在了他的平哥儿身上。 他心知今日必死,可却不甘心,疯狂的情绪涌上来,他嘶吼一声掏出铲刀朝前方冲过去,存着死也要拉人垫背的意图。 勤娘根本拉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丈夫就要死在武师的刀下,惊恐地大喊着,最后受不住刺激直接晕了过去。 马义手上铲刀被踹开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可周遭疾声呼啸,那把刀迟迟未落。 他颤颤睁眼,发现十几个武师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马匹受惊四散,在他的正前方,蒙面黑衣人持剑而立,剑尖血迹滴答落着。 “你是谁?” “我家主子要见你。” 宝石将马义夫妇带回京中租住的别院。 戚云福翘着腿坐在太师椅内,身子微微前倾,托着下巴打量跪在堂中的马义,不发一言。 马义被压着伏跪在地上,从头顶射过来的视线如芒在背。 他鼓足了勇气才敢悄悄往上看一眼,看清后瞳孔骤然震住,整个人瘫坐在地往后连爬数步,直至背部撞到门框,同时一柄长剑落在他颈侧。 戚云福朝宝剑示意:“将他拎过来。” 宝剑得令,把吓得腿软的马义拽住,一脚蹬过去,警告道:“给我老实点。” 马义试图挣扎,下一刻脸颊就被按住重重砸向地面,砸得他眼冒金星,疼痛剧烈。 戚云福笑容灿烂:“你别害怕,在我这你肯定是安全的,起码我不会像东堰伯那样急着要你的命。” 马义咬牙问道:“平哥儿呢?” 戚云福挑眉,惊讶道:“平哥儿不是还给你们了嘛。” “你……你什么意思!你把平哥儿给谁了!” 戚云福耸耸肩膀:“东堰伯府呀,原本以为你捏着那老东西的把柄,能通过你从他那弄点银子花呢,谁知道那老东西抠门得紧,还想要杀人灭口,这我可不干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马义:“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你,只要足够有价值,我就帮你把平哥儿救出来,怎么样?” 马义冷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戚云福扼腕叹息道:“也是,只是可惜了平哥儿这般年幼,落在东堰伯那老匹夫手里还不知要遭甚么罪呢。” 马义嘴角僵住,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他的平哥儿…… 戚云福劝他:“我求财,东堰伯要命,你自己心里掂量掂量吧,还有你娘子可在我手里呢,想要活命就得听话。” 第70章 马义颓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认命地点了头:“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但你要把平哥儿救回来,再送我们离开京都。” 戚云福靠回椅背,慢悠悠地磕着瓜子仁,“先说说看。” 马义惨笑不止,酝酿片刻后才轻声开口:“十几年前我家无意间发现了一座荒山金矿,那荒山正对着我们家里的田地,爹娘穷了一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黄金,兴奋得夜里都不敢合眼,本来说定了偷偷去挖的,可东堰伯的儿子恰巧就在附近打猎,金矿的事被他听到了。” “那畜生为了不让金矿的秘密泄露出去,把我们全家十几口人都杀害了,只有我被爹娘掩护着逃了出来。” 听到金矿时,戚云福眼睛猛然发亮,她是没成想这其中竟还隐藏着这么深的秘密,难怪东堰伯要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建庄子,原来是为了给开采金矿做掩护。 需知朝廷一直都严格把控着铁矿、金矿、银矿、盐矿等重要资源,是绝对不允许私人开采的,一旦查出将是灭族的大罪。 “当年威南将军府的公子替你申冤,误杀东堰伯之子后,你为何改了证词。” 马义捂住脸,终于抵不住愧疚,痛哭出声:“是我为了一己之私而害了恩公,东堰伯说如果命案被证实,那金矿的事肯定会暴露。他答应我,只要我改了证词,不把他儿子杀害我全家的真相说出来,就会保我一辈子荣华富贵。” 到底是财帛动人心,面前骤然出现一座金矿,面对满山黄金,哪怕是东堰伯都没能忍住贪念,更何况是马义这等贫农。 戚云福:“这么大批量的黄金,东堰伯怎么处理的?” 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应该不会大批量出现在京城,只能分批运到地方上,或者找一处隐蔽的藏金点。 “有一处藏金之地,可是在哪我不清楚,他用的都是自己的亲信,只知道每转运一次大概需要四个时辰。我这儿还有这么多年来金矿开采的分账本,等我见到平哥儿,可以一并交给你。” 马义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整个人如释重负,他扯了扯嘴角:“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 戚云福挥手,让宝石将人带下去,自己在屋里来回踱步,苦恼着该不该直接将金矿的事告诉皇帝。 眼下国库空虚,正是立功的大好时机,如果她替皇帝解决了这个紧要问题,怎么也该有封赏吧。 或许能趁机为自己谋条后路。 第51章 十六岁(抓虫) 薅朝廷的羊毛才不心疼…… 几岁大的娃娃哭起来真是闹腾得不行, 戚云福毫无自知之明,觉得自己还是个小的呢,现在乍然面对一个更小的,还要她去哄, 浑身长了刺挠似的, 待不住一点。 平哥儿已经哭了快半个时辰。 戚云福躲得远远的, 让宝剑去把苏貌春找过来, 把哄孩子的任务郑重移交给她,自己麻溜跑了出去, 准备到农庄那边探一探。 这次出门只带了宝石, 宝剑被派去查宁氏母族商行这些年固定的走商路线,看能不能找到可疑之处。 出了京,戚云福与宝石策马直奔李家农庄,临近那片山林时,却发现了不对劲, 农庄周围寂静得诡异, 暗处盯梢的人也没有了。 下了马,戚云福前行几步, 一脚蹬开农庄大门,眉心微蹙:“那老匹夫动作够快的。” 一夜之间, 农庄百余人都消失了。 两人将农庄翻了个底朝天,佃户没了,连锅碗瓢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只余下农庄这个空荡荡的壳子。 狡兔三窟, 能转移得这么快,就说明这个窟离得并不远,戚云福弯腰拾起地上黑色的碎矿石, 放在手里掂了掂,用内力捏碎。 “郡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进山。” 戚云福将马拴好,抬头看向不远处层层叠峦的山峰,春季山里草木旺盛,没有人迹的地方更是蛇虫频繁出没,她们进山只要循着被人为踩出来的小路走,应该就能找到矿山入口。 多年下来,这些山头早成了东堰伯府的私产,底下还有深不见底的金矿,他们不可能会轻易放弃这里的,肯定留有后手。 戚云福自小在山野间长大,最是熟悉深山环境,她带着宝石进了山,避开可能出没猛兽的地段,从陡峭的山崖慢慢往上攀爬。 愈往上,山体表面生长的石竹草就愈茂密,宝石揪了一片叶子进嘴里,被苦得脸皱成一团。 她往外呸了好几下,吐槽道:“这什么玩意,这么苦。” 戚云福跟着尝了口,嫌弃道:“是挺苦的,不过没毒。” 宝石猛喝了几口水把嘴里的苦劲压下去,身形轻盈地往上面攀爬,行至缓坡时,往后伸手将戚云福拽了上去。 她们已经到半山腰了。 郁郁葱葱的野林子里飘散着一股腐臭味,蚊蝇到处乱飞,还有不少狼群在附近嚎叫。 戚云福跃上树,脚尖轻点往前飞去,几个凌空踩枝后停住,视线往下,看着被新翻过的平地上,狼群疯了般在刨土,些许露出来的尸体被撕咬得看不出人形,周围散着残肢断臂。 这一幕刺得宝石险些作呕。 戚云福及时拽住她,运起轻功避开了这处,继续往上走。 宝石面色发白:“郡主,那些该不会就是农庄消失的佃户吧?” 戚云福轻轻摇头:“看那些尸体的腐烂程度,应该死了挺久的,可能是东堰伯从别处搜罗来帮他挖矿的矿工。” 宝石心里松了口气,那些佃户是东堰伯拉来当幌子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能吃饱穿暖,若因此丢了性命,实在太可怜。 来到山顶,能清晰地看到缠绕在山腰处的云雾,和山脚下占地广阔的农庄,四处都有被开凿过的痕迹,横纹竖石遍布,附近的草丛皆被踏平,有长期生活过后留下的痕迹。 “郡主,你快看,那边有铁索桥。”,宝石忽然惊呼一声,不可思议地看着北面横断崖连接两座山头的铁索桥。 太隐蔽了,四周高山密林,这座铁索桥从中穿过,刚好被山体遮掩,如果不是站到高处,根本发现不了。 “下去看看。” 戚云福隐隐有种直觉,金矿的入口就在铁索桥的一端。 下来后,两人沿着铁索桥过去,终于看到了隐藏在高耸入云的古木林后的矿洞入口。 咔嚓声响,戚云福身形微动,躲过了矿洞里射//过来的暗箭,紧接着周围杀气四溢,无数杀手冲了出来,明显是特地埋伏在此处,想要瓮中捉鳖。 戚云福抽出软剑,一路往前杀去,身影快若残影,所经之处堆满了尸体,最后随手拾起一把横刀,径直掷向矿洞穹顶,将躲在暗处的弓箭手解决了。 宝石蹲下查看尚留有几口气的杀手,想要找个活口审问,可无一例外,他们在瞬息之间,就都浑身抽搐,中毒身亡了。 她解释道:“这些人估计是死士,齿缝/□□药是权贵世家训练死士常见的手段。” 这些权贵世族,向来不缺卖命的死士,背地里腌臜事更是不知凡几。 戚云福捡了个火把点燃,往矿洞里走。 里面的空气并不好闻,处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一路进去都能看见运送黄金的板车和挖掘工具,经过长而幽深的甬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戚云福和宝石皆是一怔。 难怪人人趋之若鹜,一整座金山近在眼前时,那种震撼是无法想象的。 宝石下巴险些惊掉:“郡主,如果我偷偷拿几块,会触犯大魏律令吗?” 戚云福躺倒在堆积如山的金条上,满脸幸福道:“这些金条应该是他们开采冶炼后还没来得及转运走的,在上交朝廷前,你拿多少都行,本郡主会很大方地装作看不见。” 因为我也要拿! 躺在金山上睡觉,人生圆满了。 骨碌坐起,戚云福双臂一扬,将披风当作包袱,埋头往里装金条,余光见宝石还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动。 她招呼道:“快过来拿呀!” 薅朝廷的羊毛才不心疼呢。 宝石呆呆地应了,同手同脚地开始装金条。 主仆二人收获颇丰,红光满面地下山去,为了防止东堰伯暗中把矿山里的金条转移走,戚云福藏好偷摸顺的辛苦费,将发现金矿的事通知了京兆府。 京兆府得知消息,半刻都不敢停歇,命人去封锁那片山脉时,紧急将此事报了上去,朝中顿时哗然一片。 · 东堰伯踹翻跪在面前的人,怒不可遏,泄愤般将书房砸烂,千算万算,没想到最后狠狠捅他一刀的会是戚毅风的女儿。 如今马义失踪,矿山位置又被发现了,牵连出东堰伯府是迟早的事。 东堰伯神色凝重,深深地叹了一声,他必须要早做打算。 “立刻去通知既州那边,马上切断与夫人名下所有商铺和商队的联系,没有本伯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是。” 第71章 宁氏缓缓步入书房,看着满地狼藉,眉心微紧,嗔了东堰伯一眼:“你说你有甚么天大的火气,把好好的书房糟蹋成这样。” 东堰伯烦躁地将手边的砚台扫开,扶着额沉声道:“最近别让婳姐儿出门,她祖母病重,需要一场亲事冲喜,我从京中适龄的男子里挑了位合适的,婚事无需大办,但需要尽快,此事你去安排一下。” 宁氏看鬼似的瞪向自家夫君:“母亲身体健朗着呢,昨儿还去踏春游园,饭都能吃两碗,哪里病重了。” 东堰伯深深望着她:“府上可能要出事了,我不仅要把婳姐儿嫁出去,还要将她除族,等亲事一了,我会休一封和离书给你,你母族那边或许也会被牵连,所以你不能回既州。” “我会把你的户籍落到婳姐儿夫家去。” 宁氏久久未能从“府上可能要出事”这句话中回过神,他们东堰伯府三代老臣功勋,哪怕是族中子弟犯了错,陛下也只是惩戒一二,何至于此。 “一定要这样吗?”宁氏话音落下时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东堰伯很轻地“嗯”了声。 宁氏不再追问原因,起身离开了书房,她知道能让伯爷如此郑重言明的,不管是什么事,定然会危及全族。 当务之急,是要保住她的婳姐儿。 宁氏的速度很快,东堰伯府老夫人病重的消息传出后,经大师指点府上需喜事冲一冲,东堰伯为表孝心,给家中婳姐儿匆匆定了亲事。 同时京畿守备军一营二营奉命驻扎矿山,京兆府协助大理寺调查金矿私采案。 这段时间,戚云福被三催三请到大理寺衙署,将大理寺的食堂混了个遍。 那农庄背后的主子并不难查,大理寺早把东堰伯府暗中盯紧,但农庄如今已人去楼空,他们找不到证据,一时也没办法实施逮捕,只能寄希望于戚云福这个最先发现金矿被私采的人。 戚云福自己还要揽功劳呢,怎么可能把线索抖搂给大理寺,于是大理寺的人一来就装乖巧,问啥都摇头。 她目前正在等宝剑从既州传回来的舆图,东堰伯府的原籍就在既州,宁氏母族经营的产业也在既州,这些年商队往来频繁,而且经常借用河运粮道运粮。 虽然登记的是小麦等粮食,可登船时临检的记录在户部粮署的官册上却怎么都查不到。 那名负责登记的粮署主事她私底下查过,明面上与东堰伯府没有任何关系,但那名主事后院有位独得宠爱的姬妾,就是既州人,出自宁氏支脉。 这些绕了九道十八弯的姻亲关系,若不细查还真发现不了。 当然大理寺也不是吃素的,这些线索他们迟早会发现。 戚云福木着脸,给了大理寺食堂一个“难吃至极”的评价,然后全部打包装进食盒里带走了。 大理寺众官员:…… 也没人说过,福安郡主是这样的人啊! 第52章 十六岁 戚云福:人与人之间能不能有点…… 京中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两件大事, 其一金矿私采案,其二便是东堰伯府嫁女。 尤其是这第二件,让城中百姓津津乐道,那东堰伯为了老母亲, 孝顺到将自己的嫡姐儿下嫁给工部屯田司闻郎中家里的大郎君。 那闻家大郎君倒也是位翩翩公子, 身上还有举人功名, 只是其父在屯田司大半辈子都没挪过位置, 一个从五品的郎中,跟东堰伯府比起来, 家世实在差得离谱。 戚云福这日正在校场练骑射, 宝剑风尘仆仆地从既州回来了,并且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她将既州舆图在圆石桌上展开,语速飞快道:“这是既州最全的舆图,上面标著了红墨的就是宁氏所有的店铺、私人府邸、囤货仓,以及和他们产业相关的地点, 因为实在太广了所以我也没办法都查一遍。” “但是, 我在既州时查到了另一件事。”,宝石猛灌了一壶茶, 微喘着气,将空了的茶壶放到舆图北角圈起的位置, “这里是李氏宗祠,李家三代功勋,东堰伯更是奉行孝道为先的思想, 可却从来没有请人修缮过祠堂, 六年前李氏族老去世,恭其牌位入祠堂时,他们就有族人提出要扩建祠堂, 给老祖宗塑金身。” “可东堰伯拒绝了,不允许任何人动祠堂。” 戚云福摸着下巴,“所以你是怀疑藏金之地,就在李氏宗祠。” 宝剑郑重其事:“极有可能。” 宝石拎起茶壶,在舆图上寻思,提出疑问:“马义不是说转运一趟大概四个时辰嘛,假设从农庄出发走官道,除非轻装快马,四个时辰才有可能抵达既州。” 宝剑推了推她脑门:“你忘了农庄出来就是运河嘛,既州有停靠的码头,根本不需要他们走官道。” 戚云福:“看来户部的粮署主事在其中起到不小作用,瞒天过海十多年都没让人查出来。” “富贵险中求嘛。”,宝剑卸了戎甲坐着歇息,忽而想起方才经过朱雀大街时听到的流言,“郡主,东堰伯府这么着急将婳姐儿嫁出去,难道是预料到即将会出事吗?” 戚云福嗤笑:“东堰伯也不笨啊,当了一辈子伯爷,干的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灭族的罪名,这点未雨绸缪的本事还是有的,他估计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在出事前把婳姐儿嫁出去,祸不及出嫁女。” 虽说祸不及出嫁女,可那也得看他犯的是甚么罪名,东堰伯府私采金矿十几年,侵吞了如此巨额的朝廷资产,没准就是抄家灭族,灭三族都有可能。 并不是说将人嫁出去了,就能独善其身的。 宝石凑过去,试探性地说:“那要是除族了呢?” 戚云福扭头瞅她,颇为认同地点头:“极有可能。” 宝剑感叹道:“那做得也太绝了,婳姐儿这一辈子就毁了。” 戚云福脑海里浮现婳姐儿叭叭吐槽苏貌春下嫁六品小官时那不屑的眼神,心里有些复杂,如今她自己亦是下嫁,对外用的还是冲喜名头,这在京中众贵女眼里无疑是极为丢脸的。 李婳那样骄傲的人,却要沦为命妇贵女圈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她恐怕比死更难受。 “我要亲自去一趟既州,你们留在京里,一旦大理寺有动静,就立刻将马义一家人送出京,拿到账本后……”,戚云福犹豫许久,才接着道:“拿到账本后送去给宁氏吧。” “给伯爷夫人?!”,宝石瞪圆眼睛:“这可是东堰伯府私采金矿的直接证据,给了她岂不是变相销毁证据。” 马义手中的账本虽然重要,但是就算没有,也阻碍不了大理寺那边查案定罪,毕竟铁证如山。 见戚云福不语。 宝剑猜测道:“郡主是因为利用了婳姐儿而愧疚,才将账本给伯爷夫人的?” 宁氏是个聪明人,既知事无回转余地,断然不可能冒险将账本销毁,只会尽可能地利用账本去给自己和婳姐儿争取宽罪的机会。 东堰伯着急忙慌将女儿嫁出去逃避罪责,必惹上面那位不快,这时候如果宁氏主动将东堰伯犯罪的证据上交,或许能平息陛下怒火,给她们母女一条生路。 戚云福眼眸清澈,不解道:“我为何要愧疚?只是我利用过她一次,帮她这回算是扯平而已。” 在戚云福眼里,除了亲近之人,谁都一样,朋友和陌生人只是区别在认不认识罢了。 宝剑哑然,旋即拱手领了命。 戚云福去既州的事并未告诉旁人,可等她登上运船时,却发现甲板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下一刻那人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膝跪行礼。 戚云福:…… 如果居韧在这,她真的要拉着他开始吐槽了,真是无语啊! 皇帝怎么知道她要去既州的,还派了亲信鹰十专门来运船这堵她。 “属下奉命护送郡主前往既州。” 戚云福叉着腰,气得眼珠子冒火:“谁跟你说我要去既州了,我就到处玩玩,要去既州你就自己去吧。” 戚云福当即就打定主意,改骑马去,坚决不跟鹰十同行。 有鹰十这个皇帝忠诚的狗腿子在,她还怎么理直气壮地和东堰伯“借”金条。 “郡主。”,鹰十身姿笔挺,不疾不徐道:“陛下说了,不会插手您行事,但既州是东堰伯府的势力盘踞地,您孤身前往,陛下不放心。” 戚云福扯扯嘴角,转了方向往船舱里走,边走边嘀咕:“怎么连我查案的事儿都晓得,到底往王府安插了多少眼线,人与人之间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鹰十听着戚云福絮絮叨叨地嘀咕,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很快运船开拔,春季运河水位开始升高,江水翻腾激流,船只驶出码头后开始加速,宽阔的河面被荡开波浪,偶有春鱼跃出,追着水流游动。 戚云福坐在船尾拿十九骨鞭钓鱼,一鞭子下去,锋利的倒钩精准无误地勾住跃出湖面挑衅她的肥鲈,往上一提甩到鹰十脚边。 颐指气使道:“给我砍了它的脑袋,再热油烹尸撒上香料,我等会就吃它了。” 第72章 鹰十弯腰拾起翻白眼的鲈鱼,“我去问问船家船上能不能生火。” 戚云福哼了一声,扭头看着河面。 晌午戚云福如愿以偿吃到了煎烤鲈鱼,中途靠岸时鹰十又去附近城镇买了些新鲜水果和肉干上船。 戚云福就这么一路吃吃喝喝,终于在酉时末抵达既州码头。 她算算时间,从京都码头出发到既州这儿,如果中途没有停靠其他码头,确实差不多就是两个多时辰这样,看来东堰伯确实是走河道转运金条。 “小姐,我们需要先去找落脚的客栈。”,到既州后鹰十便自发改了称呼。 戚云福眉眼弯弯道:“我要先去既州城最大的酒楼吃一顿当地的特色菜。” 鹰十点头,从码头小贩那买了一辆马车,往既州城里去。 既州城虽不如京都热闹,但也在中原十二城之中,城中酒楼食肆热闹非凡,往来客商也多,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宁氏商行打造的百味街。 戚云福听过一耳朵既州有名的百味街,据说这条街集只经营各州府特色美食,对外开放给慕名而来的游客,只有消费够一定的银子,还能成为宁氏商行的贵宾。 成了贵宾,往后走宁氏商行的货物,只要停靠既州码头,就能获得免费的囤货仓,不用再担心中途货物丢失。 戚云福奔着百味街去,想着既然都是她小叔叔买单,就一通猛点,志在将既州特色菜尝个遍。 等着上菜时顺道和店小二侧面打听了一下宁家。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宁家和东堰伯府在既州的威望极高,深受百姓称颂,尤其是宁家,大善商矣。 戚云福撇撇嘴,暗道他偷刨朝廷的金矿来充实自己的家底,当然舍得以钱博名了。 上菜后,戚云福指指旁边位置:“坐着吃吧,回去可别和小叔叔说我花他的银子,还不给他手下的人吃饱饭。” 鹰十并未推辞,应声坐了下来。 戚云福专心致志干饭,吃饱后饮了盏茶漱口,忽然好奇地凑到鹰十跟前问:“鹰统领,陛下他既然知道我要来既州,那是不是说明,他也知道了东堰伯藏金之地。” 鹰十眉梢微动,侧面回了她一句:“陛下无所不知。” 戚云福不信邪道:“那陛下知道我都干了什么坏事吗?” 鹰十:“小姐认为,什么样的事能称之为坏事。” 戚云福无辜地眨眨眼:“我不晓得呀。” 鹰十淡然地点头,起身招呼店小二进来结账。 戚云福有些心虚地咧咧舌头,其实她想问的是,陛下知不知道她杀了荣继的事。 京里处处眼线她是晓得的,所以一直都警惕提防着,可到底是像她爹说的那样,年少不经事,输在经验少,心计玩不过老谋深算的皇帝。 谁能想到陛下这么积极地往王府里塞人,是塞的眼线。 看来回去后要清理一下了。 吃饱喝足,又找了客栈落脚,戚云福趁着夜黑风高,摸去了宁宅一圈,见宁氏戒备深严,又去了李氏祠堂。 李氏祠堂从外看古朴陈旧,砖瓦都长满了青苔,屋顶瓦片更是日积月累的碎裂,很难想象这样不起眼的四角楼,会是东堰伯府的宗祠。 戚云福身形微动,刚欲进去里面探一探就发现有尾巴追上来了,她臭着脸回头:“鹰统领,你这轻功还得练练。” 鹰十惭愧道:“小姐教训得是。” 戚云福无语至极,下一瞬立刻屏住呼吸,倾身躲进了角檐阴影处。 鹰十也迅速趴下紧贴着漆黑的瓦片,他着的是黑衣,夜里看去几乎和屋顶的瓦片融为一体。 底下,数十人从祠堂内走出来。 第53章 十六岁(一更) “东堰伯可真缺德啊,…… 戚云福盯着祠堂紧闭的大门, 心里产生一丝疑惑,这么多人藏在祠堂里,难道从来都没引起过怀疑吗? 她严重怀疑东堰伯在自家祠堂底下挖了座地宫,甚至极有可能养了一批私兵。 等底下的人离开后, 戚云福轻巧地落到祠堂前, 撬开门溜了进去。 鹰十默默将撬坏的门恢复原貌, 吹了火折子环视祠堂内的布置, 确定没有危险后,视线定定追随着戚云福。 戚云福在找地宫的开关, 寻摸一圈后将注意力落在了阴森森的供案上, 她凑过去合手拜拜,然后蹬上去,弯腰检查立在上边的牌位。 在摸到最顶的李家先祖牌位时,却发现拿不起来,她试着左右转动, 随着牌位转动, 供案后的那面香火墙打开了道口子。 戚云福双眼一亮:“东堰伯可真缺德啊,拿祖宗牌位给他镇着金库。” 她跳下供案, 迫不及待地进入漆黑的通道内。 鹰十往前跨步,抽出腰间的配剑将戚云福挡在身后:“小姐, 您跟在属下身后。” 戚云福乐得有人探路,见他手上的火折子在幽暗的地宫通道里虚弱地扑腾着,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便大方地从挎包里摸出一颗硕大的东珠。 周遭瞬间亮堂多了。 她嘚瑟道:“将火折子灭了吧, 这个借你用用。” 东珠散发出来的光线柔和明亮,确实比火折子好用多了。 鹰十欣然接过,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很快前方出现几条岔路口,以及渐近的脚步声,他迅速将东珠裹住收回,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在火把光亮照过来,将要暴露的瞬间鹰十疾冲上去,迅速解决了两个巡逻的人。 戚云福见他们穿着相同的衣服,忙扯扯鹰十裤腿儿,兴奋道:“我们换上这些人的衣服混进去。” 周围光线不好,只要不是靠近观察,基本上很难发现。 鹰十略犹豫,点头应了。 两人换上衣服后一本正经地在各通道巡逻起来,期间还与其他巡逻的小队套了些话,一起往地宫内部走。 愈接近地宫内部值守的人就愈多,来到中间大殿时,两侧是居住的石洞,中间带着很宽阔的地井,再往前的路被石门挡得密不透风,还有专人把守着,任何人都不得随意靠近。 这地宫里,怕是塞了上千私兵,比地方上一县的总兵力还要多。 朝廷虽然允许公侯府邸养兵,可数量却是有限制的,且需要和朝廷报备,东堰伯养的这批私兵,用意恐怕不只是守金库。 鹰十神色凝重,目前的情况显然超出预料,双拳难敌四脚,就算他们身手再好,也抵不住上千人的围攻,他捏紧了拳,趁着众人不注意将戚云福拽到无人处。 “小姐,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等援兵到了之后再做打算。” 戚云福:“哪里来的援兵?” 鹰十:“出发既州前,陛下召见了大理寺卿和威南将军,在我们开船时,他们也带人从官道出发了,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 “那你出去接应他们。”,戚云福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我们里应外合,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给出致命一击,防止狗急跳墙。” 保不齐东堰伯建造这座地宫时留了甚么机关,一旦启动整座地宫都会摧毁,直接毁尸灭迹。 鹰十眉骨狠狠拧紧,:“这里太危险,属下不放心您一个人留在这,让我——” “你俩在这干嘛?” 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光膀走了过来,旁若无人般对着墙壁漏鸟放水,待鹰十反应过来时,猛地捂住戚云福的眼睛,要杀人的目光剜向罪魁祸首。 放完水,汉子操/着口京腔骂骂咧咧道:“这他娘甚么时候才是个头,躲在地宫里跟孙子似的,都三儿多月没上去了,老子连傍家儿啥样都快忘了。”,骂完还朝地上吐口水。 鹰十愁眉苦脸,跟着安慰了他一句:“咱们都是听命行事,有啥法子。” 汉子惆怅点头:“也是啊,就是守着恁大的金库,能看不能摸,怪可惜的。” 鹰十笑笑,拽着戚云福离开了此处。 戚云福收回好奇的视线,故作面无表情道:“你出去接应威南将军,不允许违抗命令。” 鹰十定定看着她:“臣只听命于陛下。” “你!”,戚云福急了:“这儿还没人能伤得了我,你快点走吧,那威南将军武夫一个没准都找不到地宫入口的机关,咱在这待得再久都没用。” “还有大理寺的人在。” 戚云福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这人咋这样轴,死板得紧。 鹰十见戚云福态度坚决,权衡再三,才斟酌着说了一句:“那小姐切莫擅自行动,臣很快回来。” 戚云福朝他挥挥手,淡然一笑。 等鹰十一走,浑身立刻来了劲,到处蹭着巡逻小队熟悉地形,而后盯准换班的间隙,无声无息地挂到了地宫穹顶。 等人都睡下后,身形快似闪电,没发出一点声响就将值守的人都解决了,尸体拖进没凿完的石洞里藏着。 把人都解决了,戚云福直奔石门开关,用力挪动。 石门轰隆声响打开,惊得戚云福原地弹跳起来,这个开门的动静大得有些离谱! 第73章 她忙钻进石洞里,假装也是被惊醒的人之一,率先拿着兵器冲出来,指着大开的金库嚷:“在那,有贼人潜进金库里了!” 一堆人听到声音,忙不迭追进金库里,到处搜罗。 戚云福浑水摸鱼,跟着进去后被一座座金山惊得震住了。 东堰伯是在这儿藏了一个大魏王朝啊,看样子真的比国库还富有。 “找到人了吗?” “没有!” 一领头汉子沉声道:“不用找了,我们立刻撤出去,石门无法从里面打开,想要从外打开也得拿伯爷手令,等石门一关困也能困死他们。” 还有这种机关石门。 戚云福看着金库内的人,心里升起一个绝妙的主意,她赶在所有人之前飞出去将机关回正,自己溜缝滑回金库,这样所有人都被困在金库里了。 戚云福眼里闪过一丝红光,似黑夜中捕猎的头狼,兴奋地露出嗜血本性。 她五指一握,手落在了软剑上。 …… 鹰十出了地宫,便马不停蹄赶往既州知府公衙,表明身份后以圣人口谕着令知府遣府兵将宁宅一干人等控制起来。 既州寂静的街集被阵阵马蹄声惊醒,火把光耀府城上空,不少百姓披衣提着灯笼出来查看,被连夜入城的黑甲骑兵吓得心惊胆颤。 鹰十听着宁宅里传来的哭闹声,抬手与威南将军示意,“宁宅这边已经通知当地知府控制住了,金库确认在李氏宗祠,我去探过,地宫里藏着近千私兵,不容小觑。” 威南将军肃目凝视:“鹰统领不愧是陛下亲信,竟比大理寺还快一步得到消息,看来这大理寺办案,还不如你。” 大理寺卿适时给自己的人挽尊:“其实我们早查出来了,不过是在等陛下下令罢了。” 威南将军丝毫不给面子,冷哼回去,“马后炮。” 大理寺卿是文人面相,骑马也善,他拍拍马首,淡笑道:“那自然是比不得苏将军您这位车前——卒。” 鹰十道:“容我提醒一句,福安郡主亦在既州,如今孤身潜于祠堂地宫内,情况危急。” 鹰十话音刚落,威南将军和大理寺卿都止声了。 威南将军阴着脸:“郡主作甚掺和进来了,真是不知所谓!” 大理寺卿厌恶地拧紧眉头,苏家这老东西真是逮谁骂谁,在他嘴里没人落着一句好话。 到底正事重要,威南将军领着骑兵迅速赶往李氏宗祠。 鹰十在前方带路,中途还截获了欲偷跑出城通风报信的人。 此次来既州,威南将军只点了一千精锐骑兵,若真如鹰十所言东堰伯在地宫里养了不少私兵,恐怕今夜要苦战。 他正在心里做最坏打算,却发现进入地宫后处处透着不对劲,似乎不是苦战就能解决的。 对方熟悉地形,打不过就跑,处处使阴招,放暗箭。 “你进来打探消息时是不是暴露了,我怎么觉得他们早有防备!”,威南将军拼杀至鹰十身旁,张口就是埋怨。 鹰十沉重告诉他:“可能是郡主出事了。” 威南将军剑锋一顿,想到郡主和自己那逆子的师徒关系,咬着牙往前冲,周身瞬间杀气腾腾。 等解决完威胁,他揪住活口审问半天都没打听到关于郡主的消息,手底下的人也四处搜查过,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金库里有搜查吗?” “末将方才数过,地宫内一共九座金库,均设置了石门,末将担忧石门上有机关,所以不敢乱动。” 威南将军喘着大气,粗声道:“让大理寺的人下来。” 大理寺的人姗姗来迟,望着地宫内遍地尸体无处落脚,周围显然刚经历了一番厮杀,血腥味浓重得直冲脑门儿。 “可有留活口?”,大理寺卿不悦地询问。 等案子开审,这些活口可都还是要采集证词的。 威南将军指指角落里那堆被绑住的人,眉眼间的烦躁几乎压抑不住,他催促道:“你们大理寺不是能人多吗,快看看这石门怎么打开。” 大理寺卿没理会他恶劣的态度,让手底下的人上前去探查,自己过去审问那些被抓住的活口,从他们口中逼问关于金库石门开关的线索。 约莫半时辰左右,九座金库陆续被打开,威南将军与鹰十各自带人进去搜查,可都一无所获。 直至最后一座金库,石门打开时,源源不断的尸体从里面掉出来,被堵住的血顺着石阶斜坡往下流,场面堪称震撼。 有些没见过这血流成河大场面的小杂官,直接捂住口鼻,强迫自己扭开视线,生怕当众出丑,回去遭同僚笑话。 鹰十命人搬开尸体,和威南将军一起走进金库中。 环视一圈,视线定住。 第54章 十六岁(二更) “看甚么看,这是我自…… 戚云福躺在金窝里睡得正香。 被吵嚷声扰醒后, 不悦地翻身嘟哝了句“休想抢我的金条!”,而后一脚蹬出去,将堆积的金条踢得哗啦啦响,争先恐后地从顶部滑下来。 威南将军摇摇头:“东堰伯府守着这些金山数年, 又养着私兵, 他到底意欲何为?” 鹰十道:“等大理寺查清后自可知晓。” 威南将军对他这打马虎眼的回答并不在意, 安排自己的人在地宫内分散值守后, 便事不关己般扭头走了。 大理寺卿追上去:“你不安排他们将赃物清点,并转移到地面啊?” 威南将军头也不回, 答得理直气壮:“那是你们大理寺的活。” 大理寺的人气得咬牙切齿, 这么大体量的赃物光靠他们得清点到牛年马月去,无奈之下,只能让人去寻既州知府,让他组织公衙的官员和书院学子来帮忙。 戚云福醒过来时,金库里的清点工作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 她缓缓抬头看向一直守在身边的鹰十, “鹰统领,你觉得我这次功劳如何?” 鹰十:“郡主当属首功。” 戚云福满意地翘着下巴笑了, 起来抻抻懒腰,拖着比她还要高的麻袋踉踉跄跄地滑下去, 当着众人的面准备携赃款而去。 大理寺卿站在临时支起的桌案边,两眼紧盯着司账官登记账册,余光见戚云福光明正大地贪污赃款, 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戚云福:“看甚么看, 这是我自己捡到的!” 大理寺卿看向鹰十。 鹰十对他拱拱手:“寺卿大人正常登记便是,陛下那边也可如实禀告。” 鹰十是直接隶属陛下的鹰营统领,他敢如此说, 就表明陛下是知情,并且默许的,查抄赃款和犯事官员府邸这等差事,私底下有一条默认的暗规。 水至清则无鱼。 或多或少,都会贪点。 只要没被御史台参到大朝会上,陛下都睁只眼,闭只眼。 大理寺卿心里不是滋味,这福安郡主前些日一问三不知,结果跑到既州来却比他们动作还快,这案子查到最后,没准功劳都落不着大理寺。 清点完全部赃款已过两日,从既州回来后大理寺开始整理证据,连同户部和御史台,共同弹劾东堰伯私采金矿,豢养私兵一事。 这几日京中局势多少有些风声鹤唳,不少官员都提前得到了消息,纷纷和东堰伯府划清关系,甚至在三部联合弹劾时,还火上浇油了一把。 威南将军更是为自己儿子叫冤,跪在大殿里怒斥东堰伯狼子贼心,为掩盖金矿和亲子罪行而收买证人,伙同证人恶意构陷,毁了他儿前程。 东堰伯墙倒众人推,从前受他打压的官员也趁此机会捅他一刀。 前朝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宁氏于宫门前跪求面见圣人,奏表其罪,并拿出了这十多年来东堰伯府私采金矿的所有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每一笔数额。 东堰伯府被满门查抄。 “难怪前些日子东堰伯这么急着嫁女儿,原来是为了给她找后路。” “那闻家怕是悔死,本以为是攀上了高枝,没想到这才几日东堰伯府就倒了,说不定还要受他连累,真真是娶了位祸害进门。” “啧啧,倒霉咯。” …… 戚云福在凤仪殿陪皇后用午膳,期间说到前边东堰伯府的案子吵得厉害,陛下因为这事大发雷霆,总黑着一张脸,连四皇子和五公主都不敢到他跟前闹了。 后宫嫔妃们怕触霉头,个个告病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去侍寝。 皇后刚吐槽完,就有太监通禀陛下过来了,无奈只能起身去迎接。 戚云福专门进宫堵皇帝呢。 她无视皇后的侧面提醒,等皇帝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开口道:“陛下,城外金矿可是我发现的哦,金库位置也是我先查到的,等东堰伯府的案子办完,我想要一个奖赏可以吗?” 戚云福坦荡索要奖赏的态度让皇帝一连几日的低沉心情骤然消散。 处心积虑替他做事却不求回报的,他可能会警惕怀疑这人别有居心,可戚云福有了功劳便惦记着向长辈要奖赏的孩童心性,让皇帝难得感受到亲人间轻松的相处。 第74章 他笑问道:“福安想要什么奖赏?” 戚云福抿了抿唇:“我将来若靠自己的本事进虎师接我爹的位置,还望陛下不要阻止。” 皇帝闻言怔住,神色逐渐凝重。 他托着茶盏,若有所思道:“军中生活艰苦,战场上又刀光剑影,你是大魏的郡主,身份尊贵,如何能置身于那等危险的境地。” 皇后也劝道:“是啊福安,过两年出了丧期,你也该完婚了,去战场上打打杀杀落一身疤算怎么回事。” 戚云福坚持道:“完婚又如何,我不只想做大魏尊贵的郡主。” 皇帝反问她:“那你想做什么?” 戚云福眼眸明亮,饱含期待道:“小时候和阿韧上启蒙课,居爷爷问了我们一个问题,他说我们大魏王朝虽国富力强,但周边游牧民族和小国仍虎视眈眈,他们国都物产不丰,也没有稳定的族群居住地,为了生存而屡屡入侵边境城,抢夺物资,这个时候,我们该当如何?” 皇帝望着那双目光熠熠的眼睛,忽然很期待她的回答。 戚云福铿锵有力道:“我说打他们!我们是大魏的子民,要先明确自己的立场,才能行仁义之举。” “从那时起,我便发誓长大了要当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爹爹他也支持我,我的手不拿针线,只握刀剑。” 戚云福说得愤慨激昂,给自己想去胡杨城跑马的理想硬生生往上吹了一个高度。 最后因为心虚,小脸微红。 一个十六岁的姐儿却能说出这番豪言,皇帝心中震撼,泱泱大魏何愁无人可用,他温和的目光落在戚云福身上,仿佛看到了昔年与戚毅风在东宫畅谈理想时的场景。 若是儿郎该多好。 皇帝欣慰道:“不愧是戚毅风养出来的闺女,好!朕答应你了,将来你若自己有本事走到你爹的位置,朕绝无二话。” “圣人金口玉言,皇后娘娘作证!”,戚云福高兴得蹦起来,挨到皇帝胳膊那蹭蹭,又转过去抱着皇后摇晃,一双眼睛笑得像弯月,露出两颗白白的虎牙。 皇后无奈笑着,心里却担忧不已。 福安性子这般跳脱,又有自己的鸿鹄之志,来日成婚,荣谌只怕压不住她。 从皇宫出来,戚云福喜滋滋地去荟萃楼打包烤鸭,骑着马回府,刚到正院就见宝剑面色沉重地跑过来,与她禀告道:“郡主,马义一家三口都被杀了。” 戚云福脸上的笑容顿住:“不是让你们将人送走了吗?” 宝剑:“确实是送走了,我们的人确认了平安才离开的,可刚才大理寺那边将他们一家三口的尸体都接回来交给仵作验尸了。尸体是在勤娘子老家被发现的,马义那蠢货,自以为聪明,肯定偷偷带着勤娘子和平哥儿回去了。” 宝剑无比懊悔,她早知东堰伯心狠手辣不会放过马义,当初就不应该将勤娘子和平哥儿也放走,害得她们被连累,丢了性命。 戚云福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到桌旁,转身坐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等大理寺那边验完尸,你去把他们一家人接过来好生安葬吧。” “是。” “对了郡主。”,宝剑话锋一转,“婳姐儿到府上找过您几次,应该是为了她爹娘的案子。” 戚云福挑眉:“宁氏也被下狱了?” 宝剑点头:“东堰伯府全族都关着呢,只有婳姐儿因为已经出阁,又被除了族才躲过一劫。但是我看她处境并不好,她那夫家受她连累,只怕不会善待她。” “你去一趟闻家吧。”,戚云福点了点桌面,“以本郡主的名义去敲打敲打闻家人。” 宝剑领了命,拱手退下。 戚云福独自坐在正堂里吃烤鸭,从皇宫出来后的雀跃心情却大打折扣,她回屋换了身衣裳,坐到书案边打算写一封书信回南山村,将东堰伯府的事情告诉她师父。 写着写着,内容便歪到了旁处,直言自己在京里无聊至极,只能到处搞事,并催促居韧几个小伙伴快快上京,否则他们老师的名声坏了,可不怪自己。 仔细算算,如今也快三月份了。 春闱在四月底,他们怎么也该出发了,没准这封信到南山村时,他们已经在赴京的路上了。 戚云福仔细将信件封好,递给宝石,满怀期待地等着和小伙伴重逢的日子。 东堰伯府的案子并未持续多久,因为证据充足又惹了众怒,皇帝很快下令褫夺了东堰伯府世袭罔替的伯位,全族家产充入国库,男丁斩首示众,女丁入教坊司。 宁家全族亦是如此。 而宁氏因提供证据有功,免去充入教坊司的罪责,贬为庶民。 在整个案子里,唯有李婳始终被护着没有卷进来,东堰伯罪恶满盈,可是却尽力给了她一条生路。 就在京中百姓对东堰伯府这个案子议论纷纷时,重阳侯却再一次上了折子请封世子。 这次皇帝直接批了。 荣谌正式成为重阳侯府世子。 第55章 十六岁 “说出来怕吓死你个京城土包子…… “郡主, 重阳侯府设宴,咱们就送一包糕点,这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了!”,戚云福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唰地睁眼, 没好气地坐起来:“要不是顾及着我爹的面子, 连糕点都不稀得送他们。” 重阳侯府自请立了世子后, 门庭都硬气起来了, 先帝给她恶整的那桩婚约再度被提起,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荣谌是她福安郡主的未婚夫。 偏生那重阳侯府的大夫人王氏, 门阀世家出身, 最是瞧不上戚云福这等乡野长大,粗鄙无礼的姐儿,在一次宴会上口无遮拦地扬言,欲再给荣谌寻一门贴心的侧室。 被皇后知道了遭一通训斥,那王氏不服气, 翘着屁股就到处碎嘴说是她去告的状, 闹得旁人都以为她多惦记荣二郎君呢,还没进门就开始管人房里事。 戚云福被扣了好大一口锅, 气得险些打上重阳侯府去。 “她要给儿子纳多少房侧室跟我有甚干系?我又不嫁她儿子,用得着去和皇后告状吗?” 戚云福已经骂骂咧咧了好几日, 心底那口郁气都还没消散,这次接了重阳侯府递来的世子宴帖,她本不打算去, 可转念一想就该来膈应膈应那王氏。 宝剑无奈至极, 只能劝自家郡主心平气和些,今儿到底是重阳侯府的喜事,她们是去赴宴的, 怎么着都得给主人家一个面子。 宝石为郡主抱不平:“我们郡主要多少优秀郎君没有,用得着惦记她儿子嘛。” 戚云福砰砰砸桌案,气鼓鼓道:“就是,读书比不上牛蛋和姚闻墨,打架也打不过我们家阿韧,整日就知道满口仁义道德,听着就来气。” 宝石同仇敌忾:“郡主说得对!” 宝剑扶额,盼望着这段路能再长些。 可重阳侯府和她们王府距离实在不算远,再慢吞吞地赶路,也很快就能看见重阳侯府外飘荡的红绸布。 马车停好后,戚云福大摇大摆地带着宝剑和宝石踏进重阳侯府,到礼官那停住脚步,扭头示意。 宝剑绷着脸将那包糕点放上去:“冠令王府,随礼一包芙蓉水晶糕。” 礼官闻言笔杆猛的顿住,倏然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戚云福拍桌催促:“快登记,等着呢。” 礼官忙埋头登记,一句话都不敢多言,待他登记完,打算拿过那包糕点时,遭戚云福眼疾手快,夺了过去,当着面拆了吃。 她这事干得理直气壮。 倒是礼官被吓懵住了。 “真好吃,从凤仪殿里带出来的糕点就是不一样。” 戚云福昂首挺胸,阔步往里走,披风一扬坐到冠令王府的位置上,翘着腿吃糕点,那睥睨的眼神震得在场官员都哑住了。 这儿是外客席,坐的都是朝廷官员,按照规矩她应该在女眷那边才是,可谁都没敢出声提醒。 鸦雀无声的宴席持续了片刻,直到国子监祭酒王祯的到来,一堆官员围了上去攀谈,场上很快热闹起来。 戚云福兴奋地对他摇摇手:“老头,你也来吃席呀,快过来跟我聊聊天。” 她的样子太自来熟。 有官员小声问王祯:“王祭酒与郡主相识?” 王祯非常荣幸地点点头,应道:“郡主的先生乃是居明晦,居老博闻广识,他的弟子学问自然不差,我恰巧有缘与郡主见过几面,谈得比较投缘。” “投缘?”,一位跟戚云福打过交道的大理寺官员神情恍惚,发出深深的怀疑:“王祭酒能跟郡主谈得投缘?” 王祯违心一笑。 他从容来到戚云福身前,有些没眼看那不甚雅观的坐姿,便委婉劝道:“郡主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冠令王府的脸面,当注意仪态,坐有坐相。” 戚云福倒是没故意与他唱反调,放下腿热情拍拍身旁的蒲团:“王祭酒请坐,我正好有些事想找你帮忙呢。” 王祯矜持地应了一声,保持着学者风范,坐得端正笔直,“你且说来听听。” 第75章 戚云福轻笑道:“我有两位师兄要参加今年的春闱,听说你们国子监整理汇总了各州府历年考题,也给我两份嘛。” 王祯闻言冷哼道:“国子监整理的题集从不外传。” 戚云福噘嘴瞪他:“拿我先生的孤本字帖与你换,怎么样?” 王祯莫名心动,但没有上当:“你先把居老的字帖拿过来给我瞧瞧真假,否则没门。” 言罢,他余光见自己的得意门生缓缓朝这边走过来,忙理理衣摆正经地咳嗽一声:“此事你明日可到国子监里找老夫详谈。” “你——” “老师。”,荣谌上前拱手作揖。 他今日是主角,一身锦衣华服,站在宴席上举止端方,光华耀眼,惹得众人频频侧目。 王祯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笑容欣慰:“戴上世子冠,倒是比从前稳重了些,不错。” 荣谌淡然垂首:“老师过誉。” 他视线落到一旁,神色莫名,不明白戚云福为何会和自己的老师相识。 戚云福鄙夷道:“老头,你这学生,看着就没有我师兄厉害。” 荣谌可以说是国子监的标杆,戚云福堂而皇之地贬低他,就等于是贬低了国子监众学子,最是好脸面的书生哪里忍得住。 当即便有人愤然道:“不知郡主的师兄师从哪位先生?口气这般大,竟连国子监都能比下去。” 戚云福一脚踩上桌子,叉腰道:“说出来怕吓死你个京城的土包子,反正我师兄每次科考都是榜首,等今年春闱你们就知道了。” 姚闻墨丝毫不知,他远在文徽书院埋头苦读时,就被他的“好师妹”大肆宣传了一番,以至于后面进京屡次想结交国子监的好友都碰壁了,还被对方怀着敌意深盯,动不动就要找他论诗、比文章。 “那我等可就拭目以待了。” 国子监的学子们被激起了斗志,纷纷扬言要春闱一决高下。 一位看好戏的官员,慢悠悠开口道:“方才听王祭酒说郡主的先生是前首辅大人居明晦,郡主的师兄,想必就是居老的学生吧,居老乃文坛第一大家,在朝时座下门生可不少啊,如今各部都有。” 言下之意便是,居老的学生没一个孬的,你们国子监没准真比不上。 他这话一出都臊着了王祯。 王祯挥手让学生们回去坐好,无视官员间的暗流涌动,拍拍荣谌的肩膀,示意他这个东道主把场面控制好。 荣谌谦谦有礼地颔首,与诸位同窗一一敬酒,言语宽慰。 不多时重阳侯进来,这场宴席到了推杯换盏的阶段,荣氏那几个庶子端着酒各自发展人脉,前些时候被戚云福教训过的荣峻亦在其中。 他看见戚云福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躲躲闪闪不敢再上去撩闲。 戚云福故意端着酒盏想过去吓吓他,却被荣谌一个侧身挡住了。 荣谌眉峰轻扬,嗓音温和道:“表妹,六弟已然知错也受了责罚,就莫要再吓唬他了。” 戚云福撇嘴:“我想与六表哥叙叙旧罢了。” 荣谌:“母亲在女眷宴席那边,我领表妹去见见母亲?她这两日还说谈到你,想必是心中挂念着表妹。” “我不去,你让你母亲来这儿见我吧。”,戚云福坐得四平八稳。 荣谌拧眉,曲膝半蹲下来,认真说道:“女子坐外席本就不合规矩,郡主许是随性惯了不拘这些,可既进了京,哪怕为了王府的名声,也该约束自身,平日少去跑马打架,多读女则女训,学些礼仪规矩。” 戚云福倏地倾身过去,蔚蓝的瞳孔微眯,以近在咫尺的距离盯着荣谌那张君子面皮,默不作声。 荣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到那双异于常人的瞳色时,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进去,心跳的声音忽然清晰地传到耳膜处。 他猛然后撤,狼狈地坐在了地上。 戚云福睁着无辜清澈的眸子看他,乖巧应道:“表哥说得是,明日起我就好好研读女则女训。” 荣谌心慌了一瞬,站起身冷着脸道:“我先去宴客了。” 戚云福好脾气地点头。 等荣谌一转身,嘴角的弧度就消失了,她就吩咐宝石:“晚上回去把我垫床脚的那几本女则女训翻出来,明日我要开始读书了。” 宝石眼珠瞪圆:“郡主您真要读那些书啊?” 戚云福笑眯眯道:“读啊。” 她不仅要读,还要拿到国子监课堂上去读,省得那王氏嫌她无礼。 翌日,戚云福抱着书本在国子监的课堂里横冲直撞,找到荣谌课室后将他同桌恐吓走,恶霸似的把位置占了,翻开一本女则,声情并茂地诵读起来。 她一连串的动作太快,等课室先生和底下学子反应过来时,戚云福已经读完一页了。 荣谌面色难看:“你这是作甚!” 戚云福目露疑惑:“不是表哥让我多读书的嘛,我想着亲自读给表哥听呀,难道不可以吗?” “你!”荣谌气得胸膛震颤,又被同窗们打量着,当即勃然大怒道:“我何时让你带着这等不入流的书籍来国子监读了?国子监乃孔圣之所,岂能容你胡闹!” 戚云福腾地站起,甩出腰间鞭子:“你既言那女则女训是不入流的书籍,那为何要让我去读?莫不是在荣世子心中,本郡主就只配读这等不入流的书?” 荣谌面红耳赤:“你简直无理取闹,国子监课室不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出去。” 戚云福厚着脸皮翘高下巴,抬手让宝石将厚厚的大魏律令砸到书案上:“你现在翻,看看我朝律令哪一条有写禁止女子进入国子监课室的。” 荣谌被堵得哑口无言,大魏律令是没有明令禁止女子进入各书院课室,可自古以来流传的规矩,便没有女子踏足孔孟之所的道理。 两人吵得正凶时,课室教谕来了,他们亦是不好得罪人,索性禀到了祭酒那,让他过来拉架。 王祯好说歹说,才将戚云福这个小祖宗请离课室。 这事儿隔天就被御史台在朝会上狠狠参了一本。 第56章 十六岁 重逢 - 散朝后, 重阳侯冷着脸拦住王祯。 “王祭酒,昨日郡主到你国子监去闹,你未曾阻止便罢了,方才还和御史台对着干, 害得那些老东西连着我们重阳侯府一起骂, 你是何居心。” 王祯刚被御史台那伙人围攻完, 此刻心力憔悴, “侯爷,你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那种情况下我能顺着御史台的话去讨伐郡主吗?你没看见陛下脸色有多难看?” 重阳侯甩了甩蟒袍宽袖:“陛下对郡主实在是太过于纵容。” 王祯感叹:“陛下纵然只是其一, 不知侯爷可曾发现,方才朝会上那些站出来替郡主说话的文官,都有一个共同点。” 重阳侯拧眉回想那些文官的身份,忽然反应过来,替郡主说话的那几位文官自先帝时期便是中立派, 其中就有内阁的人, 他往前捋了捋,发现这些人都是居明晦的门生。 如此一来就明白了。 若不是有居明晦这层关系在, 向来清高的文官怎可能站出来为福安郡主说话,他们不帮腔骂两句冠令王府狼子野心都算是“心胸宽广”。 正所谓爱屋及乌, 福安郡主是他们座师的学生,相当于同门,同门相帮再正常不过。 “早些年个个装死, 这会儿倒站出来了。”, 重阳侯讥讽了一句,接着说道:“当年居明晦被贬时,可没见他们念着座师情谊, 帮着求情一二,我看不过是见风使舵,想攀一攀王府这层关系罢了。还有御史台那些老东西,小辈间的矛盾都要掺和一脚,就是闲的。” 王祯:“侯爷慎言。” 重阳侯不以为意:“本侯已经很慎言了。” 出了这档子事,丢的是他重阳侯府的脸面,两个小辈闹事,却被多嘴的御史台摆到明面上,那些老东西也没顾及着他这张老脸,他何必笑脸相迎。 重阳侯越过御史台的那几位言官,挺着阔步往公衙去,连同僚间的招呼都懒得打,气得那几人吹胡子瞪眼的,手一背亦是扬长而去。 王祯成了孤家寡人,乐得自在,径自回国子监处理公务,期间又存了一个心眼,让自己的学生散堂后去喝茶楼酒肆坐一坐,顺便将御史台那几位言官在朝会上抨击“居明晦学生”的事透露出去。 文人间口径相传,传着传着就成了有言官抨击居明晦,这一下事儿闹开了,居明晦是何人也,他在朝时官至首辅,哪怕被贬了依旧受万千读书人追捧。 造谣惹众怒,御史台的言官一时间被追着骂,成了众矢之的,眼瞧着各种花样骂人的文章雪花般在文人圈里传开,连小儿都开始传唱。 御史台终于坐不住,跑到陛下跟前去喊冤。 皇帝早看这些整日盯着自己家事的言官不顺眼,见他们被骂心里大呼痛快,面上却稳重地安慰了几句。 御史台有监管百官之责,也应当接受天下学子们的监督,意思是你们且受着吧。 第76章 戚云福没想到这些文人自己掐了起来,本想去参她的那几个言官府上倒点油,如今都打消念头了,就在旁边安静看戏。 她再次去国子监时找王祯时,又碰上了荣谌。 荣谌这次没给她好脸色。 戚云福也不稀罕搭理他,蛮不讲理地缠着王祯问:“上回明明答应了要给我考题集的,怎么出尔反尔!” 王祯吹胡子瞪眼道:“老夫何时答应给你了?明明是说的交换。” 这老头真是顽固。 戚云福趴到书案边,从怀里拿出一张烫金字帖:“喏,给你。” 王祯原本目不斜视地看着书,一见那张烫金字帖便眼疾手快地拿了过来,展开一看果然是他偶像居老的亲笔字迹。 他痴迷道:“居老的字当真是浑然天成,气势磅礴。” 荣谌按捺不住好奇:“老师?” “何事?”,王祯从书架上取了两本考题册扔给戚云福,又转头对自己的得意门生叮嘱:“可千万别将此事告诉旁人。” 荣谌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学生晓得了。” 他看向戚云福,眼神中带着审视,视线落在她手上的考题集时,心中有了一丝不愉的猜测。 戚云福如此处心积虑为她师兄换取国子监的考题集,莫不是心系于对方? 想到有这个可能,荣谌面色沉了沉,“表妹对那位师兄,倒真是格外上心。” 戚云福哼了一声:“荣世子连这也要管?” 荣谌不得不提醒道:“你我之间可是有婚约的。” “所以呢?”,戚云福一脸欠揍的表情,“表哥还是管好你自己罢。” 她最烦有人拿婚约说事,这会瞧着荣谌那张脸格外讨厌,是半刻都待不下去,只能摆摆手与王祯告辞。 会试将近,各州府的举人陆续抵京,街集上随处可见穿着青衫的书生摆摊卖字画,或出入各书铺,在茶楼酒肆间高谈阔论,论诗交友。 戚云福骑着马在城门口等了几日,都没见居韧他们的身影,反而是先收到了信。 信中写到卫妗在年初生下了一个女儿,取稚名叫小喜鹊,因为她出生那日,屋檐下正有一窝喜鹊报春。 而他们预计会在三月中旬抵达京都。 戚云福看完信,兴高采烈地带着宝剑和宝石去逛街,给新出生的妹妹买礼物,自己小金库里也翻腾出稀罕的宝石,又认认真真地给小喜鹊写信,让她二婶到时定要读给小喜鹊听。 “宝石,让商队的人仔细些,可别碰坏了我给小喜鹊的礼物。” “再通知管事妈妈把客院打扫出来,备上笔墨纸砚,我爹书房里的书也搬过去。” 宝石瞧着自家主子这般高兴,便偷偷同宝剑打趣:“难道真是郡主喜欢的师兄要来了?” 宝剑横了她一眼:“莫要随意揣测主子。” 宝石笑嘻嘻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跑出去办差事。 三月初西北传来消息,鲜羌各部递上国书,并派出使臣前往大魏王都,希望能和大魏签订和平协议。 不少举子猜测这次春闱的策论题会紧跟时事,于是在私底下讨论得厉害。 戚云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心里却有些好奇如今西北的局势,于是骑着马去找陈同打探消息。 恰逢京畿巡防与守备两营沙盘演阵,陈同应了京畿统领边骇的邀请,去给他手底下的兵当陪练,戚云福迷迷糊糊地跟了上去。 陈同与边骇交情不错,但平时没少互坑,称得上是冤种好友,这次也一样,故意将戚云福这个搅屎棍带去了演练场。 他信誓旦旦地与好友保证:“绝对不会出问题。” 边骇黑脸道:“你当老子眼瞎认不出郡主?郡主何等身份,岂能跟我们胡闹。”,若出了事,谁都担当不起。 陈同大笑,拍拍好友肩膀:“瞧给你怂的。” 边骇没好气地一拳砸过去。 戚云福探出脑袋,好奇地盯着一比一还原了演练场的沙盘,山丘起伏,溪流纵横,甚至连房屋和林木都栩栩如生,上边插着红旗和黑旗,代表两方阵营。 这会正在场中严阵以待。 “边统领,这个是甚么?”,戚云福指着沙盘上的高脚架问。 边骇抱手行礼:“回郡主,那是瞭望台,用来传递消息和刺探敌情的。” 戚云福饶有兴趣地围着沙盘转了一圈,搬了张太师椅靠过来坐着:“我爹从前与我说过一些关于沙盘演练的场面,却是没真正见过,边统领不介意我来长长见识吧?” 边骇自然不敢说介意,更何况这位主儿将戚元帅都搬了出来。 他扭头示意副官去传令。 演练场中响起急迫紧密的鼓声,两方将领分别执红旗与黑旗,在沙盘之中摆阵,之后由小兵跑旗,瞭望台传讯,指挥兵下令变阵。 戚云福趴在沙盘边,视线紧随着红旗与黑旗互相围剿式的摆阵变幻,随着两方陷入僵局,外面演练场中的鼓声和号角声愈发紧迫。 俗话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戚云福见两位主将气定神闲,迟迟未曾落旗,她比他们还急,倾身凑近,催促道:“红方从西北方向破阵啊,那儿兵力最薄弱,而且是山谷两侧可以埋伏,沿山谷绕过对方的主力军,可以直取他们的王旗。” 这沙盘演阵,谁先拿下对方的王旗便算胜出。 边骇背手走近:“那若是被对方发现,遭遇反抄包围,红方就算拿到了王旗,又该如何撤退?” 戚云福皱眉凝视,快速分析着沙盘上两方局势,而后拿起红旗,毫不犹豫地放到隔开黑方主力军和王旗的河流中:“那就从别的地方调兵,阻挠黑方主力军回援,不用正面冲突,只要拖延他们片刻即可。” 边骇摸着下巴思索,“这倒是可行。” 事实证明确实可行。 这第一场演阵以红方胜出结束。 边骇颇为稀罕地与好友道:“我发现郡主军事造诣不错,洞察力很强,思维也敏锐,虽然对两军对阵不熟,但只要稍加引导,很快就能反应过来,作战风格和元帅挺像的。” 陈同扬唇应他:“大概虎父无犬女?郡主自小得元帅教导,有他的风采不奇怪。” “这倒是。” 戚云福迷上了沙盘演阵,营帐里一待就是整日,至傍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自那之后更是经常往京畿大营跑,边骇手底下的兵被她打得服服帖帖。 她改去嚯嚯京畿大营,倒让国子监松了一口气,就是时日长了边骇有些顶不住,跑去和皇帝抱怨。 勤政殿里回荡着边骇的诉苦声,“陛下,郡主总来我们京畿大营,每次来都要人陪她沙盘演阵,要不就是打擂台、缠着臣给她讲兵法,臣……臣公务繁忙,时日长了着实应付不来,您给臣支个招吧。” 皇帝头疼地看着奏折,可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边统领,会试将近,城中安防巡逻不能疏忽。” “至于福安那边——”,皇帝缓声道:“她也缠不了你几日,等槐安县那几个小的抵京后,她有了玩伴便不会整日往你那跑了。” “但愿如此吧,那臣先告退了。”,边骇磨磨蹭蹭地磕了头,退出勤政殿。 皇帝将奏折搁至龙案上,扭头看向身后的御监,发出一句深沉的疑问:“你说福安这性子,到底随了谁?” 御监小心翼翼地回:“大概是随的先帝爷?” 皇帝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照这样看,确实只能随的先帝。 … 清晨,一辆马车缓缓驶入皇城。 素色的车窗帘子被唰地掀起,一个俊郎少年生无可恋地倒垂着脑袋,挂在车窗外,两眼无神。 “阿韧,你能不能体面一点。”牛逸心伸手将他拽进来,替他把皱巴巴的衣领捋顺。 居韧呆滞地转过脑袋:“你知道我们在马车上坐了多少日吗?” 姚闻墨从书本中抬头,淡声提醒:“你有一半路程是骑马的。” 居韧乌黑的眼珠子瞪圆,凑过去嚷声:“骑马也很废屁股的!” 姚闻墨面无表情地将他的脸推开。 “你身上馊了。” “你才——” “阿韧!!!!!” 居韧猛止住话头,有些不敢置信地掀开车帘,待看见前面不远处骑着马奔来的身影时,瞳孔骤然睁大。 他唰地飞出去,快得姚闻墨和牛逸心都看不清他动作,人就消失在车厢内了。 “蜻蜓我想死你了!!!” 半年多没见,居韧心情激动,按照预设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那般,猛一把将飞扑过来的戚云福抱住,转圈圈。 本来他算好了要转够十圈来展现自己强健的体魄,可刚转起来就被戚云福给一脚踹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阿韧小声蛐蛐:蜻蜓,我背着你未婚夫抱你,他不会生气吧? 第57章 十六岁 哪有盯着未婚小汉子洗澡的道理…… 第77章 “你身上好臭呀。” 戚云福捏着鼻子, 一脸嫌弃。 居韧震惊又伤心地看着将他踹开的戚云福,丝毫没有在光天化日下的自觉,坐在地上大声控诉道:“你竟然嫌弃我?我告诉你,我生气了!” 戚云福朝他伸手, 忙给自己找补:“你快起来, 我哪里嫌弃你了。” 居韧使劲蹬腿:“你说我臭!” “我说你几岁了, 丢不丢人?”, 牛逸心跳下马车,都不敢看周围百姓们的眼神, 掩着面走过来推搡居韧, “你快点起来,这儿是京都御街,不是你家小院。” 居韧重重哼了一声,抓着戚云福伸过来的手反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收回笑嘻嘻耍赖的样子, 正经地扬唇露出笑容:“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到?” “收到你们的信后我就让人在城门口盯着了。”,戚云福倾身过去比了比牛逸心的身高, 有些惊讶地看向姚闻墨。 “咦,你怎么没和文徽书院的一起赶路?” 姚闻墨目光落在她笑容明媚的脸上, 嗓音温和:“他们要晚几日出发,行程凑不到一起。” 牛逸心勾过他肩膀:“我们正好一起到,都不用你接第二趟, 多省事。” 戚云福仰着脸, 笑得眉眼弯弯的,浑身透着愉悦,朝气蓬勃的劲儿十足, 她拿脑袋顶着居韧的胸膛,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走,回府去。” 居韧大咧咧地勾过她肩膀,满脸期待地问:“有没有做好吃的?” “当然有,都是我爱吃的。”,戚云福话音落下时,觑了他一眼:“不过你得先洗漱,换身干净衣裳。” 居韧如今这身行头,说是被流放出来的都不为过,实在是没眼看。 “不应该是做我爱吃的嘛。” “我是郡主,得听我的。” “我要谋权篡位!我要抗议!” 居韧张牙舞爪地追着戚云福闹,戚云福不厌其烦地跟他过招,期间还能抽空吩咐宝石,让她给牛逸心和姚闻墨带路。 对此牛逸心只是摇摇头,表示习以为常,他这俩好友凑一起,就没个消停的时候,浑似没长大般。 王府内客院早已打点妥当,盥洗用具一应俱全,小厨房里也备着热水,前院传来贵客登门的消息后,侯在院内的丫鬟们便张罗着抬热水进内室,点上消解疲乏的熏香。 居韧自迈进王府,整个人都稳重了,瞧着奢华气派的庭院,心里犯嘀咕,他青砖大瓦房的目标是不是定小了? “阿韧,你想什么呢?”,戚云福将他推进内室,“快洗洗你那满身汗馊味,换洗衣物给你挂屏风上了。” 居韧欸了声,背过身去,他只当戚云福会自觉避开,便坦荡荡地解了衣裳,露出一身精悍漂亮的肌肉,钻进浴桶里,脑袋往后枕着桶沿,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享受着。 屏风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居韧以为是进来添热水的小厮,便能理会,可下一刻却倏地睁大眼睛,这脚步声哪里小厮,分明是戚云福。 他往水里缩了缩,满脸无语道:“你还有没有姑娘家的矜持了?” 戚云福搬了张高脚凳进来,坐着趴在桶沿,圆溜溜的眸子清澈明亮,带着理直气壮:“又不是没见过。” “你!”,居韧咬牙切齿,耳根红透:“那是小时候。” 戚云福爆砸了他胸口一拳。 这一拳力道不大,可是却砸得浴桶内水花飞溅,居韧摸摸自己被砸疼的胸口,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妥协了。 他认真看着戚云福生气的圆脸蛋,半年时间确实长大了些,稚气褪去,五官初显秀美的轮廓,唯有那双蔚蓝眼瞳,一如既往的灵动。 “蜻蜓,你是不是忘了咱俩约定好的话。”,居韧小声抱怨。 戚云福低头戳戳浴桶里打起的水漩,声音轻软:“没有哦,我没和荣谌一起顽,他那人好没意思的,还是你最好。” 居韧一听,心里美起来。 他悄悄挺起胸膛:“那是,料想这京城里的姐儿们没见识过我这等野性健壮的小汉子,肯定很受欢迎。” 戚云福撇撇嘴:“等过几天你就晓得了,她们喜欢姚闻墨那样的。” 说到姚闻墨,戚云福莫名心虚,他抓着居韧胳膊,小声道:“我前些时候跟国子监那帮人不对付,拿姚闻墨出来顶缸了,说他次次科考都是榜首,姚闻墨读书没偷懒吧?” “他要是这次会试考不到榜首,那帮人该笑我侃大话了,我这以后哪还有脸在京城里混。” 居韧捧起热水呼噜了一把脸颊,“那你放心吧,我爷爷说了,姚闻墨拿状元绝对没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戚云福起身,从浴桶旁的木架上抓了颗薄荷澡珠递过去:“对了,你快给我讲讲小喜鹊,她是不是香香软软的?好不好玩?” 居韧接过澡珠搓胳膊,被戚云福过于坦荡的视线盯得浑身刺挠不得劲:“等会再讲好不好,求你了先出去吧。”,他真不好意思把手往底下伸了。 戚云福这脸皮被京城的礼仪规矩磨了半年,是愈发厚了,哪有盯着未婚小汉子洗澡的道理,简直女流氓。 “那你快点。” 戚云福转身出了内室,却见宝石和宝剑一左一右守在房门口,警惕地盯着四周,将打算进来补热水的小厮拦住了,硬是没让进去。 “你们作甚拦着他?” 宝石闻言猛然回头,见自家郡主衣衫整齐,才大大松了气,侧身让小厮抬热水进去,她斟酌问道:“郡主,您…方才在里面是?” 戚云福浑无所觉道:“跟阿韧叙旧呢。” 宝石欲言又止,心里狂喊:我的郡主啊,您叙旧也得看看场合,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要是被哪个嘴没把门的扬出去,可是清白名声都给毁了。 “郡主,客院那两位公子已经安顿好了,咱要不先过去吧。” “行,走吧。” 舟车劳顿月余,盥洗后换身干净衣裳,整个人清爽舒适多了。 牛逸心和姚闻墨坐在客院偏厅吃茶,探讨着即将到来的会试,等戚云福过来,顺其自然地拍拍身旁位置,“阿韧呢?” “他等会过来。”,戚云福往他身旁一坐,将从王祯那讨要来的考题集塞他手里,笑着说道:“这是我从国子监那要来的历年春闱考题集,你们瞧瞧有用不。” 牛逸心听到是出自国子监,忙垂目翻看起来,须臾与姚闻墨对视一眼,“不愧是国子监这等学府汇总的题集,比地方上那些书院讲的详细多了,我听老师说国子监勋贵子弟居多,他们最是狗眼看人低,怎么会给你这个?” 戚云福翘起腿来,扬扬拳头:“因为我厉害呀,在京里可没人敢欺负我,他们那些书生嘴皮子利索,可不经打得很。” 姚闻墨眼里闪过笑意:“多谢蜻蜓为我们费心了。” “没事,你们先看着。”,戚云福嘿嘿笑:“有用的话我再去找老头拿。” 牛逸心翻页的动作微顿,眉梢挑起:“老头是?” 戚云福:“国子监祭酒王祯啊。” 牛逸心:…… 姚闻墨给师弟倒了一盏子茶压惊,抬头看向戚云福,打趣道:“看来你这半年在京都里过得不错。” “很无聊的,还不如在村里整日跑山鸡逮野雀儿好玩呢。”,戚云福唉声叹气。 姚闻墨戳穿她:“我看是阿韧不在,没人陪你胡闹才无聊吧。” 这倒是真话。 戚云福存了满肚子的话就等着居韧进京,特别是重阳侯府的事,要与他说道说道,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这厢说着话,居韧也过来了。 一身绸面黑的窄袖武服,腰间宽封束着劲瘦的腰身,行走时步伐潇洒,愈发衬得他身形修长,容貌俊郎。 偏生一开口,吊儿郎当的:“快吃饭啊饿死小爷了!” 戚云福让丫鬟去传菜,跑过去围着居韧打量,没有见着自己想找的,立马气势汹汹地质问:“你是不是把我的小老虎木雕弄丢了?!” 居韧啧了一声:“赶路时碰着几伙盗匪,我怕打架的时候把木雕弄坏,所以就放包袱里了,没丢。” “行吧,今晚咱换回来。” 居韧挠挠脑袋,昂了一声。 小厨房上菜后,四人围桌坐,各自说着分开后的事,居韧和牛逸心哥俩一直待在槐安县,可姚闻墨却是去了挺长时间的文徽书院,也是年初春才见面。 他说到自己的求学经历,颇为感怀:“先生总说不能死读书,为人要适当圆滑,我去了文徽书院后,才真正有了体会。” 他的父亲是槐安县令,他留在槐安读书,时刻受人恭维,师长或同窗所言所行皆是浮于表面或隐于内心。 只有远离父亲的保护,他才能真正有所成长。 戚云福听得深有感触:“姚闻墨你说得太对了,我以前在村里都是爹爹给撑腰,可是进京后想和他告状都不行,只能靠自己,唉。” 第78章 “……”,立一旁的宝石面色诡异,这话自家郡主敢说,她都不敢听。 居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埋头扒饭。 戚云福戳戳他咯吱窝。 居韧将她的手蛄蛹开,往旁边靠了靠:“干嘛?” 戚云福瞪眼:“你还没和我讲小喜鹊的事儿呢!” ----------------------- 作者有话说:忘记设置定时了…… 第58章 十六岁 缺德的玩意儿 南山村人丁稀薄, 小喜鹊是这些年里唯一新添的姐儿,虽然和戚云福同辈,可年岁相差甚大,自生下来后便取代了戚云福的位置, 成为南山村新一任团宠。 新生命的诞生总会给人带来喜悦。 居韧抱过小喜鹊, 软软呼呼的, 小嘴巴吐着奶泡泡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四肢, 眼睛滴溜溜盯着人瞧,别提多乖巧。 他揶揄道:“小喜鹊可乖了, 戚叔说跟你小时候很像。但是我爷爷眉一横就反驳他, 说你家蜻蜓小时候调皮捣蛋,没一天消停的,哪里乖了。” 戚云福翘着嘴角:“我爹都说像了那肯定没错,居爷爷故意说我坏话,等回去我就把他小胡辫都揪了。” 说到回去, 几人都沉默了, 毕竟以戚云福目前的处境,想要让陛下放她离开京城, 是挺难的。 往大了讲,相当于朝廷为了牵制戚毅风, 而把“戚云福”这个质子扣押下来了,轻易走不得。 牛逸心道:“小喜鹊出生后,我看赵二叔似乎有回京的意思, 如今吴叔被西北战事绊住了, 恐怕短时间回不来,你一个人留在京城里他们也不放心。” “你们刚进京,恐怕还没得到消息吧。”, 戚云福与他们说道:“月初战事就结束了,鲜羌各部还派出了使臣要来我朝王都谈和,到时候三叔肯定会跟着一起回来的。” 这事儿刚传回朝廷没多久,估计在地方上还没传散开,而京中都有学子在押这道策论题了。 姚闻墨顿了顿,敏锐地反应过来:“这么大的时政,还恰好在春闱前,今年的春闱策论题该不会就是西北战事和两国谈和吧?” 戚云福:“姚闻墨你不愧是我们几个人里最聪明的,一下就反应过来了,牛蛋得多跟你学啊。” 西北战事赢了,要不要谈和是个大问题,如果谈和那又该怎么签订国书,斟酌鲜羌各部是否有诚意,以及上供、割让城池草原资源等问题。 如果不同意谈和,那就继续打,但累时打仗劳民伤财,更会导致边境城池的商业和农业滞后,不利于发展。 此头等大事必定是朝廷目前吵得最凶的,这时刚好赶上春闱,有这么个集思广益的机会,皇帝自然顺势而为,将这个头疼的问题抛出去让学生们去琢磨,没准就有能取用的想法。 新脑子就是要比朝廷里的老油条好用,初生牛犊不怕虎,敢说敢想。 牛逸理直气壮:“有师兄在,他聪明就行了,我照本宣科跟着学多好。” 戚云福朝他竖起小指,“没出息。” 牛逸心不痛不痒地嘿了声。 会试将近姚闻墨和牛逸心都不敢松懈,既猜到了策论题的大概方向,便如痴如醉地探讨起来,往往在书房内一待就是整日,闭门读书。 居韧成了闲散人员,和戚云福在校场切磋,春日里又正是动物繁殖的季节,两人切磋着切磋着,不知是谁先提起来的,竟做起了给马匹配种的缺德事。 春药倒进草料里搅拌均匀,没多久马厩里就躁动起来,戚云福和居韧蹲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观看起来。 居韧小声琢磨:“白马和黑马配在一起,会不会生出黑白窜窜啊?怪丑的。” “那要不把它们拽开?配个相同毛色的?”,戚云福卷起袖子,有些蠢蠢欲动。 居韧按住她肩膀,劝道:“窜色就窜色吧,那玩意办事到一半能分开吗?万一断在里边怎么办?” “这倒是。”,戚云福坐回去。 两人看了大半日的动物□□,眼瞧着春药劲过了,才结伴离开,只留下欲哭无泪的马场负责人。 读书得劳逸结合,更是忌讳闭门造车,戚云福将闭门苦读的俩好友拽出府去,扬言带他们感受下京城里浓厚的文气。 这会京城里确实文气鼎盛,各州府卓越的举子皆汇聚于此,特别是茶楼酒肆,书斋书铺这等地方,角角落落里都站着捧书看的白袍书生,读书氛围异常浓烈,仿佛在暗中较着一股劲。 牛逸心暗暗恪守内心,叹服道:“看来我之前真是坐井观天,这天下读书人千千万,从前我却因着自己的浅显进步而沾沾自喜。” 姚闻墨扬唇宽慰他:“师弟,万事莫看表面,我们能得先生教导,这是他们没有的运气吧。” “这倒是。”,牛逸心点点头:“我们进书斋里看看吧,说不定能结交到志同道合的好友。” 居韧双手搭在脑后,修长结实的两条腿往台阶上蹬了蹬,“才刚将你们从书房里拽出来,这又要进书斋。” 姚闻墨:“那我们三个进去。” 戚云福咧嘴笑笑,将反驳的话咽回去,很义气地应道:“阿韧也得进去,你这莽夫就得让文气熏陶一下。” 居韧觑她:“半斤八两。” 戚云福用脑袋顶着他后背,将人推进去。 书斋内倒不算安静,常有书生探讨文章,只是都秉着文人风骨,没大肆喧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居韧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姚闻墨和牛逸心徜徉在书斋的读书氛围里,从架上寻找书籍,期间还拿出戚云福送他们的考题集做比对。 戚云福去无人问津的书架上淘了两本话本子,将其中一本扔给居韧,自己捧着一本坐到他旁边看了起来。 居韧嫌弃道:“你这女将军的故事看不腻啊?” 戚云福目不转睛看着,回他:“这本的配图好看。” 居韧俯身过去,探着脑袋跟她一起看,期间抓了把瓜子放在手上剥,剥好了的瓜子仁顺其自然地塞到戚云福嘴里。 戚云福头都没抬,张嘴吃了进去 过了片刻,姚闻墨和牛逸心抱着心仪的书籍回来,坐到对面边看边探讨,正渐入佳境,肩膀却被人拍了拍。 一位蓝袍书生不请自来,作揖道:“敢问这位兄台可是国子监的学生?鄙姓刘,来自台州奉道学院。” 姚闻墨拱手回礼,应道:“刘兄客气,在下并非国子监的学生。” 书生闻言脸上闪过尴尬,视线在桌上逡巡片刻,便收了回去,拱拱手转身离开。 牛逸心目露不解:“他为何认为师兄是国子监的学生?” “自然是因为你们手上的考题集啊。”,旁边有人应声。 姚闻墨不动声色地将桌上考题集合起,与对方淡然一笑:“这题集是在下友人所赠,听兄台方才所言,这题集十分珍贵?” “那是自然,听说这题集由国子监教谕们亲自编写的,里面收录了历年春闱考题和上榜考生的文章,非是国子监的学生,旁人哪里有资格看。” 姚闻墨言了谢,转回去将戚云福手上的话本子抽走,压低声音,神色严肃问道:“这考题集让旁人看了,对你可有影响?” 戚云福呆呆地“啊”了一声,显然思维还停留在话本子上。 姚闻墨颇为头疼地掸了掸她额头。 殊不知这一幕,教荣谌和他的同窗在书斋二楼看个正着。 荣谌面色漆黑如墨,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紧,眼里的笑意一点点地消失,转而含着升腾而起的怒火。 “看来传言不假,郡主和她的同门师兄青梅竹马,关系颇为亲近。” 荣谌无视同窗的打趣,冷漠收回视线,转身下楼,来到戚云福身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口中那位次次科考都独占榜首的师兄。 姚闻墨感受到一股敌意,抬头看去,神色自若道:“不知这位兄台是?” 荣谌:“在下荣谌,久闻公子盛名。” 盛名不盛名的姚闻墨不清楚,可是他转念一想便猜到对方身份,于是故作惊讶:“看荣兄气质卓越,应是京城人?在下区区一岭南道解元,竟不知这点虚名能传到京城中,真是受宠若惊啊。” 荣谌往旁桌一坐,冷然道:“兄台可并非籍籍无名,托郡主的福,你的盛名可早在国子监传遍了。” 姚闻墨谦逊道:“这其中是否有何误会?” 这二人针锋相对,戚云福和居韧,牛逸心低着脑袋面面相觑,牛逸心是满头雾水,小声问:“那人谁啊?” 居韧酸啦吧唧道:“姓荣的肯定就是蜻蜓未婚夫了,那重阳侯府的劳什世子。” 牛逸心恍然大悟,猛一拍掌,本着为好兄弟两肋插刀的道义,心里冒出一个馊主意,干脆让这个荣世子和姚闻墨斗去,反正他师兄精明着,绝对不可能吃亏的。 他哎呀一声,“师兄,你发冠歪了。” 姚闻墨下意识地抬手,给自己正发冠,正完以眼神询问他,可还歪?出门在外书生形象不能丢。 第79章 牛逸心睁眼说瞎话:“还歪着,不信你让蜻蜓看看。” 戚云福对他们基本没心机,闻言便倾身过去,双手扒住他脑袋上的发冠正了正,“好了,这下不歪了吧。” 姚闻墨还挺阔气,戴玉发冠。 她扭头看了下居韧,这厮就一根发带绑着高马尾,任由长长的黑发披落,随性得很。 在他们这几个一起长大的玩伴眼中,帮忙正发冠的举动并未有甚么值得稀奇的,可在旁人看来,着实太亲昵了些。 更何况,戚云福正经儿的未婚夫还在旁边看着呢,这摆明了就是挑衅。 偏生姚闻墨没这自觉,还扬唇对荣谌等人露出笑意。 荣谌眸色沉了沉:“表妹不介绍一下吗?” 戚云福横眉瞪着他:“我的师兄,为何要给你介绍?” 荣谌:“在国子监时,表妹不是扬言你师兄次次科考皆是榜首吗,不知道可有荣幸认识一二,与其论论诗,切磋下文章。” 姚闻墨:? 他可算知道这些国子监学生的敌意从何而来了。 这厢剑拔弩张,牛逸心对居韧使眼色,做了一个偷偷溜走的动作。 居韧忙将桌上的免费瓜子抓进兜里,拽着戚云福起身:“既然要文斗,那我们这些不擅文的就先走了,诸位请便,师兄加油。” 话音刚落,人影已经没了。 牛逸心摇手欲追出去,结果被姚闻墨一把拽住衣领,笑容渗人:“师弟去哪?你也是郡主的师兄呢。” 牛逸心欲哭无泪。 第59章 十六岁 “废物点心。” 出了书斋, 戚云福带居韧去西坊市逛街,从胡商那淘了许多新鲜玩意儿,逛累后买了吃食飞到城楼顶,坐着看底下欢呼喝彩不断的杂耍表演。 居韧盘腿靠在檐角旁, 眼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戏谑, 他怪声怪气道:“你那位未婚夫长得还不错, 一看就是世家养出来的子弟, 瞧着与我等俗人大为不同。” 戚云福拆了一包荷叶鸡吃,轻飘飘道:“我把他兄长杀了。” 居韧瞬间坐直身体:“怎么回事?” 戚云福将进京时遭遇截杀, 以及后面牵扯出来的一系列事缓缓道出, 她略有些苦恼地皱着眉头:“荣谌与他兄长感情甚笃,并且一开始也怀疑过我,因着婳姐儿的证言,才没有再继续追究的。” 可如今她和李婳也不能算闹掰,只是往来不多了, 李婳自东堰伯府出事后就很少出现, 京中流言蜚语传了一阵,后面随着春闱的到来而渐渐被人淡忘。 这期间她是一面都没露过。 常莹过府去探望, 都被拒之门外。 戚云福并不能确定李婳对她是否抱有埋怨,万一她心生报复, 将荣继死亡的真相告诉了荣家,那后面就很麻烦了。 居韧目露狐疑:“她都威胁到你了,我记得从前你都是直接灭口的。” 戚云福摇头:“杀人这条路在京城不好走了, 你是不晓得, 那陛下眼线遍布京城,上回我要去既州的消息从没对旁人透露过,可他却知道了。” “皇帝这么厉害的吗?”, 居韧联想到件事,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悚道:“那我们现在聊天,该不会被发现吧?” “倒不至于。” 戚云福往他那边靠近,凑到耳畔说悄悄话:“阿韧,你有想过到京城后要做什么吗?” 居韧往后挪了下位置拉开距离:“爷爷原本劝我参加武举的,以后就留在京里陪你,当个武官甚么的,不过我想去西北,去军中历练,立大功,像戚叔一样,当人人敬仰的大元帅。” “西北战事都结束了,你去了也立不成大功。”,戚云福叼着根鸡骨头,没好气道:“再说了,大元帅的位置将来肯定是我的,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夺权。” 居韧笑出声来,“那我当前锋,在前边给你冲锋陷阵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戚云福哼了哼:“现在我朝局势还不明朗,不过等鲜羌使臣进京和谈后就能知道了。只是今年估摸着走不成,我识得京畿大营的统领,他虽然身手马马虎虎但对阵本领不错,有实战经验,我觉得你肯定想跟着他。” “你给我引荐?” 戚云福:“昂~武举三年一届,今年的你是赶不上了。” 居韧老大不乐意:“那我不成走后门了嘛,好没出息。” “你本来就没出息。”,戚云福毫不留情地戳他小心脏:“姚闻墨和牛蛋他们科考后留在京里当官,那是正经事儿,他们以后可没空搭理你了。” 话是真理,说得居韧难得臊了臊脸,他别过脑袋气哼哼道:“我是没他们有出息写得一手好文章,但我武功高强、长相俊朗、身材健硕,爷爷说了花开两头各表一枝,你不能拿我的短处和他们的长处比,这不公平。” 戚云福道:“那你不去我可自己去哦?我反正经常去边统领那儿学本事的。” “我没说不去!”,居韧急了,一跺脚把青瓦踩烂了几块。 他支支吾吾道:“那……那我走你后门吃软饭,你未婚夫不会介意吧?” 这话里酸味都冲天了。 可戚云福愣是没察觉出来,她拍拍居韧肩膀:“我们自己的事情与他无关,你以后在京里碰到他了也甭搭理,他一向拿鼻孔看人的,眼高于顶,表面看着君子,实则谁都瞧不上。” “那我听你的。”,居韧荡开大大的笑容,周正漂亮的面庞充满阳光和朝气,意气风发,丝毫不见方才的小心机。 “走,我们现在就去。” 两人离开城楼,回王府牵马,直奔京畿大营。 边骇刚从官署回来,就见戚云福对他扬起熟悉的笑脸,眉毛当即就是一皱,心中哀嚎不已。 他上前拱手行礼:“末将见过郡主。” 戚云福摆摆手:“边统领莫要行这等虚礼,我今日带阿韧过来看看,你陪着一道吧。阿韧,这位便是我与你说过的边统领。” 居韧识趣地行了晚辈礼:“边统领,晚辈居韧,请多指教。” “居韧?”,边骇想到陛下早前说的那番话,猜测道:“你就是居老家中的韧哥儿吧?” “正是晚辈。” 见他点头,边骇爽朗道:“我虽然总瞧那些文官不顺眼,可居老却是当世闻名的大儒,昔年为官更是清正廉明,我边骇这辈子就佩服他和戚大元帅。” 居韧扬起笑容,想着同人攀攀关系,于是真诚道:“既然边统领这么佩服我爷爷,那我这有从爷爷那顺来的字帖和名画,你要不要?” 边骇:? 难道不是客气一下吗? 他干巴巴略过话题:“居老从文,没成想他独孙儿却是学了武,实在是令人唏嘘。” 居韧挠挠脑袋,有些羞涩:“我学问做得不好。” “但是阿韧身手好,他使的重刀是我爹亲自教的,边统领你肯定喜欢。”,戚云福在一旁极力游说,“前几日我听说你们巡防营还缺几位左街使,阿韧正好想历练一下,你看看可合适?” 边骇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这阳光俊朗的少年是使重刀的,他自己也是惯用重刀,这会来了兴趣,“韧哥儿的刀法是戚元帅传授的?那我可要领教一番了。” 居韧:“请边统领赐教。” 两人上了演练场擂台。 居韧出门的时候特地把自己的重刀背上了,这会解开捆布,拍拍刀鞘上的灰尘,单手握住刀柄轻轻一抽,顺势耍了个极漂亮的翻腰。 戚云福在擂台下给他呐喊:“阿韧加油!” 居韧对她眨眨眼,笑容惬意。 好些巡防营的官兵围了过来,在底下窃窃私语。 “郡主怎么自己来砸咱京畿大营的场子不够,还要带人来。” “瞧见没,跟我们统领一样耍重刀的。” “看着很年轻,耍得明白吗?” “你们可先别急着下定论,我听说那是戚元帅亲自教出来的徒弟。” … 重刀势在威,而不在速,比之轻剑要刚猛有力,在两军对战时,双方将领往往会选择具有群伤攻击的兵器,重刀就是其一。 边骇是上过战场的人,深悉对战技巧和套路,懂得避其锋芒,观察对方弱点,静待时机再给予致命一击。 而居韧,毫无技巧,全靠扎实的武功底子和所学刀法,对战大开大合,攻势很猛,几十招后便将边骇打得步步后退,可却迟迟未能结束战局。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辰,居韧喘着粗气,直接坐地上不打了,连连告饶:“打个平手差不多了,给我累的。” 边骇精神奕奕,顶着满身汗,大声笑了笑,说:“你这小子空有一身蛮劲和功夫却不会使,要是到了战场上,有你吃亏的。” 居韧抱着自己的刀,大言不惭道:“我还年轻,经得起磨炼。” “这倒是。”,边骇上前,两手落在他肩膀上:“我们巡防营确实缺几个左街使,不过得按规矩来,和其他将士一起考比竞争,毕竟这是要登记官册,上呈兵部的,我今日若给你行了方便,他日保不齐就被御史台参到陛下那,说我徇私。” 第80章 这已然是最惊喜的结果了。 居韧本就有些抵触利用戚云福的名头去走关系,他堂堂男儿,是要有几分骨气的。 “多谢边统领给晚辈这个机会。”,居韧欣喜地起身,鞠躬道谢:“晚辈定会努力在考比中胜出的。” 边骇:“左街使负责带队巡查京城各处,维护秩序,除了武试还有文试,需要考一考我朝律令和朝志,京街布局等,虽然庞杂但并不难,你稍微懂些就好。” 虽然庞杂,但不难? 庞杂? 庞杂! 居韧脸上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他几次三番想说些话,可到了喉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人家还在夸自己爷爷是当世大儒,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承认,当世大儒的孙儿,其实是个榆木疙瘩吧? 居韧隐隐有些崩溃地捂住脸。 从京畿大营离开后,他试着挣扎道:“蜻蜓,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戚云福拽着缰绳慢悠悠地说:“多好的机会可不能算了,回去让姚闻墨和牛蛋给你补补课。” 居韧摇头:“他们正专心准备会试呢,我可不能在这时候分他们的心。” 戚云福脱口而出:“那我教你!” 居韧险些被呛着,说实在的昔日小课堂里,每每写文章他倒数第一,戚云福倒数第二,用他爷爷的话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愚子不可教也!”、“废物点心!” 他认命了,叹声道:“还是找一位先生吧。” 既然都决定了,便不能敷衍了事。 笃笃的马蹄声拦住了前方去路,东街大道宽敞,偏生这马车可着戚云福和居韧跑马的道赶路。 戚云福勒停马匹,甩了甩手上的鞭子,喝声问道:“谁啊,作甚挡路?” 她声音落下时,对面马车的遮帘被人掀起。 王氏那张雍容华贵的脸露了出来,柳眉微蹙:“是我。” 当真是冤家路窄。 王氏看戚云福不顺眼,戚云福也没给她好脸,冷冷扯着嘴角:“原是侯夫人的马车,我当是那故意挡路的狗呢,看不清好赖人,非要往本郡主的马蹄前撞。” “牙尖嘴利,有失体统。” “多谢夸奖。”,戚云福俯身往前,目露不耐:“再不让路,别怪本郡主手上的鞭子没长眼睛了。” 王氏嫌恶地落了帘子,吩咐车夫让路。 这福安郡主真是太蛮横无礼了! 第60章 十六岁 “嫉妒个蛋!你就说咱还是不是…… 王氏在戚云福那吃了瘪, 回到府上大发雷霆,用晚膳时又朝重阳侯诉苦,“你说这福安,性子如此娇蛮, 将来怎么照顾二郎, 打理内宅, 她连我这个未来婆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就没得过她一个好脸色。” 重阳侯甚是烦躁,应道:“你也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王氏气闷:“那也要她讨得了我欢心啊。” 重阳侯落了玉箸, 沉声训斥:“她是甚么身份, 用得着放低姿态去讨你欢心?那丫头我也不喜,但最好别再去招惹她,也就冠令王不在京中,否则我看你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两家亲事已经定了,若闹到陛下那, 只当他重阳侯府不满意先帝御赐的这桩婚事呢。 “好好的说那腌臜物作甚。”, 王氏被恶心得,再没心情用膳了, 横眉道:“你就等着她日后骑到你儿子头上撒野吧。” 真要骑他也管不了。 这几日朝会上因着与鲜羌的战事吵得天翻地覆,武官想继续打, 文官坚持谈和,让边境百姓休养生息,他们一帮子老臣朝会吵完, 被陛下传召去勤政殿继续吵。 这日子不知甚么时候才是个头。 - 会试前三日, 荟萃楼开会元盘,吸引了不少人前往押注,其中押荣谌是此届会元的人数最多, 其余江南多地久有盛名的解元亦在其中。 而押姚闻墨的人也不少,托了他“好师妹”到处吹牛的福,他如今在京中算小有名气,加之先前在书斋与国子监学生论诗,其坦荡君子之气概博得了不少姐儿们的欢心。 戚云福给姚闻墨押了十锭金子,并放出豪言:“若是押中了,所赢钱财分文不取,开榜当日诸位来荟萃楼,本郡主请客!” 她的豪言壮语带动了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纷纷跟着她下注,甭管胜算如何,万一瞎猫碰着死耗子就给押中了呢,能得郡主请客吃一顿,这是天大的荣幸,往后说出去都倍有面儿。 戚云福撂了话便离开荟萃楼,骑马过朱雀大街,直奔皇宫,殊不知一道人影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而去。 此人正是明二爷,姚识礼的夫君。 自身子不中用,他便歇了寻花问柳的心思,埋头苦读,加上姚识礼诞下长子,为人父后心境稳重许多,此次进京赶考可谓信心满满。 他得到岳家消息称妻弟姚闻墨已提前进京,于是今日刚到京城便打算打探一二,寻个落脚之地,不曾想竟碰到了遥遥见过几面的人。 在漳州时声称是岳家远亲的小姑娘,如今却张扬地在京街御马,连巡逻的官兵都纷纷退避。 明二进了荟萃楼拉住一书生问:“敢问兄台,方才出去那位姑娘是?” “福安郡主啊,你这都不识得?” “在下初来乍到。”,明二抬袖擦去额上汗珠,颇为窘迫地出去了,辗转托人打听,才得知那戚云福根本不是什么槐安县的岳家远亲,而是冠令王之女,先帝亲封的福安郡主。 明二心头按捺不住狂喜。 岳父有这样的人脉竟藏得严严实实!若早晓得对方身份,攀上冠令王府,明家何愁三代不兴! 明二抬腿便往冠令王府去。 戚云福进宫与皇后请了安,便去弘文馆找四皇子和五公主,恰逢皇帝在检查皇子们的课业,顺道将她也考校了一遍。 戚云福是一问三不知,老老实实站着听训,进宫时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幸而是五公主讲义气,帮着她哄了几句皇帝,否则得训上小半时辰。 皇帝将五公主抱到膝盖坐好,抬头看着戚云福:“居明晦教了你几年,怎么连最基本的论语都背不全,真是比不得半点你那两位师兄。” 戚云福驳道:“他们要考科举的,我又不能考,学来也无用。” “学文以正自身,明事理,怎么就无用了?”,皇帝捏着额角,语重心长道:“多少也学一些,出去了别净丢你爹的脸面。” 戚云福眨眨眼:“可是我爹也不懂这些啊。” “……” 四皇子起身行礼,圆嘟嘟的脸蛋绷紧:“父皇,福安姐姐只是读书有一点点愚钝罢了,她打架还是很厉害的,比昶安哥哥还要厉害。” 昶安是老铉王家中的孙儿,小郡王擅武又喜欢装儒雅,习得一手风流飘逸但并不实用的剑法,“绣花枕头”这个名头在国子监很响亮。 听四皇子说到昶安,皇帝倒是想起一事来,“前些日子,你那位师兄在书斋与荣世子论诗了?” 戚云福应说:“那是荣谌故意找我师兄麻烦。” 皇帝眉头紧锁:“荣家二郎素来端正守礼,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你莫要对他过于偏见,也不能因儿时情分,与你那些师兄走得太近,一则不合规矩,再者也会惹人非议。” 戚云福垂着脑袋,闷声道:“陛下不允许我提解除婚约的事便罢了,如今连我与好友走得近些都要管,索性把我脑袋砍了吧,这日子好没劲。” “胡闹!”,皇帝一掌拍向书案,勃然大怒道:“朕说你两句都不得了?还喊打喊杀的,你与荣世子的婚事乃先帝御赐,可不是朕强加于你的。” 皇帝动怒,弘文馆内当值宫女太监们纷纷跪下,授课的少傅见苗头不对,忙拱手上前低声劝,“陛下息怒,郡主年幼不懂事,您莫要与她置气。” “父皇别生福安姐姐的气,她知道错了。”,五公主小嗓儿糯糯的,攀着皇帝胳膊撒娇。 皇帝揉揉五公主的脑袋,笑着夸了一句:“还是我们瑞姐儿乖巧。”,而后重新将视线落到戚云福身上:“你知道错了?” 戚云福跪在地上,撇开脑袋腰杆挺得直直的,愣是不搭他一句话。 皇帝被她这幅犟种模样给气笑了。 “你既然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就给朕回去闭门思过,甚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说。” 戚云福咬牙切齿,实在气不过,眼眶红通通的,不一会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砸。 她拽住少傅官袍,照着话本子里的台词喊:“就知道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不活了啊,我要告诉我爹去,小叔叔欺负我年幼失怙、孤儿寡母、新妇挂丧——” “停停停!” 这都甚么呀! 这福安郡主真是狗胆子肥了,敢在陛下跟前撒泼。 孤儿寡母是什么意思? 年幼失怙,新妇挂丧又是什么鬼?! 少傅哆哆嗦嗦,直冒冷汗。 四皇子和五公主见戚云福哭得伤心,腾腾上去抱着她,小苦瓜似的跟着哭了起来:“父皇不要罚福安姐姐,她孤儿寡母、幼年失怙、新妇挂丧,很可怜的!” 第81章 皇帝彻底黑了脸。 就说要多读书,少看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这会也不至于丢人现眼,还带歪了四皇子和五公主。 他一字一顿道:“传令下去,福安郡主从今儿起,入弘文馆与皇子公主们一起读书,不得有任何懈怠!” 戚云福一颗心拔凉了,高高兴兴地进宫,垂头丧气地回府。 想到明日要早起进宫去弘文馆读书,只觉得眼前灰暗,日子没法过了。 “郡主,府外来了一举子,漳州人士,说是识得您,是您的远亲。”,王府管事将自家郡主迎进去,斟了茶,低声禀告。 “漳州来的?”,戚云福拧眉回想,她和居韧去漳州游玩时住在姚识礼夫家那,倒是喊过她夫君几声姐夫,那举子想必就是明二。 “那应该是我师兄的亲戚,带他去客院吧,别来扰我。” 戚云福心酸不已,想去找居韧诉诉苦,可是他最近又要准备左街使的考比,这会正头悬梁锥刺股,没空搭理自己,她只能回房自闭。 明二被引进王府,虽没看到戚云福,可却顺利与姚闻墨见了面,他大喜过望,攀着人滔滔不绝说起进京后听说的,关于福安郡主的事迹。 “闻墨,有郡主在,此次春闱,你我有望了。” 姚闻墨眼里闪过冷意:“我等举子赴春闱,靠的是自身学识文章,和旁人有何干系。” 明二笑他不懂变通,“我们和郡主交好,背靠冠令王府,这等于是在春闱考官那过了眼,哪怕文章稍逊,也比那些寒门子弟多了份上榜的机会。” 姚闻墨冷了声音:“姐夫,奉劝你一句,冠令王府的关系不是那么好攀的。” 明二:“你想做那清高傲寒的孤竹,可自你住进这里开始,你跟冠令王府就撇不清关系了。” “我只暂时借住在此,待春闱后便会搬离。”,姚闻墨终归要顾及着姐姐的面子,此时也不想再和明二言语纠缠,便转了话题:“姐夫可找到落脚客栈了?” 明二挑眉:“这王府客院挺好的,我与你们一道住,还能探讨文章。” 姚闻墨隐忍着怒火:“你当王府是甚么地方?” “想来郡主也不会介意的。”,明二劝他道:“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好好温书罢。” 姚闻墨只觉心力憔悴,又对不住戚云福,他向来骄傲,不愿借着这些情分为自己谋事,可这明二却是实打实因为自己的关系而缠上来的。 “师兄。” 牛逸心见姚闻墨面色为难,便将他唤了出来,低声劝道:“师兄放宽心,过几日就是会试了,有任何事容后再谈。” 姚闻墨连连摇头:“明二此人我了解,表面随和但野心极大,日后定会打着冠令王府的名号在外行事的。” “随他去呗。”,牛逸心淡淡笑道:“你也说了,冠令王府的关系不好攀,他如今自觉有王府做靠山,定会得意忘形,到处与人吹嘘,你猜京中那些勋贵子弟听到后会如何做?” 以那些勋贵子弟的劣根性,不得狠狠戏耍一番。 他们师兄弟俩刚来的时候,也被国子监一帮人狠狠针对,书斋论诗大比至今记忆犹新,若不是学识够硬,也得成为那些贵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明二他绝对应付不来。 姚闻墨深深叹息,心中愧意更深。 戚云福自从去弘文馆读书后,早出晚归,作息规律,往往在晚间才能与居韧他们聊会话,说到目前各自在忙的事。 很快到了会试那日,她早起片刻,顺道将姚闻墨和牛逸心送去考场,为了避嫌,只在拱桥外将人放下了。 “姚闻墨,牛蛋,好好考啊,我可是在荟萃楼押了十锭金子的,亏了就找你们赔。” 姚闻墨无奈道:“那我尽力而为吧。” 牛逸心伸长脖子往后看,催促她:“你快走吧,别堵后边马车。” 戚云福挥挥手,吆宝石将马牵开,把道让出来,自己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牛逸心问她:“怎么不走,你不是还要去弘文馆?” 戚云福露出浅笑,开心道:“等会就走,阿韧他估计会从京畿大营赶过来送你们。” 牛逸心听了话熨帖不已,可嘴上还要损两句:“他自己都火烧眉毛了,还来担心我俩。” 姚闻墨摇头失笑,下一刻就见居韧骑着马着急忙慌地奔过来。 这人也不晓得去哪折来的两簇桂树枝,非要让他们系腰上。 “这寓意很好的,高中桂榜!” 虽然不知道靠不靠谱,但到底是好友一番心意,姚闻墨和牛逸心各自低头将那簇桂树枝系上。 居韧左右手勾过俩好友的肩膀,对着脑袋低声道:“你们好好考,一定不能让那姓荣的排在前头,否则咱脸往哪搁?” 牛逸心捶了他胸口一拳:“是你脸往哪搁吧,人家是蜻蜓正儿八经的未婚夫,你嫉妒了?” 居韧瞪眼:“嫉妒个蛋!你就说咱还是不是兄弟?” 牛逸心:“是是是,我努力考他前头,行了吧。” 居韧腾地转向姚闻墨,虎目紧盯。 姚闻墨淡然道:“会试不重要,殿试才见真章。” “嗯?” “……我尽力而为。” 居韧满意了,拍拍肩放他俩去排队进考场。 翌日,巡防营的考比也开始了。 戚云福因为惹恼了皇帝犟着不肯低头,这会想从弘文馆请假去京畿大营看居韧比试,都被无情驳回,只能煎熬到下学,匆忙忙赶过去。 她到的时候,考比已经结束了。 居韧打着赤膊,露着漂亮匀称的肌肉从演练场走出来,看见戚云福后随意套上一件马褂,抬腿走过去:“怎么这时候过来,我都准备回去了。” 戚云福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来看看你考比结果,如何了?” 居韧哼了一声,自信满满道:“武试我肯定是第一名啊。” “我担忧的是文试。” “文试…”居韧底气不足,犹豫道:“应该答得还成?” 这些时日他是真下了苦功夫的,前十七年看的书加起来都没这么多,要是他爷爷在,高低得夸几句。 “会试开榜那会考比结果应该就能出来了,现在琢磨也没用,回去吃饭要紧。” “那先回去,我让小厨房炖大参条给你补补。”,戚云福吆他上马。 居韧随意将衣裳披起,翻身上马,抱怨道:“你可别炖那玩意。” 他一个正当年的未婚小汉子,血气方刚,身板强壮,精力旺盛着,再补两口参汤,夜里还不得流鼻血。 第61章 十六岁 流言、恶人先告状 会试封场三日, 方圆数里皆守备森严,待最后一日考完,金吾卫才撤去,会试完礼部和内阁的阅卷官从批阅考卷到开榜这段时间都不能离开皇宫。 而弘文馆的几位少傅少师亦是此届春闱的阅卷官。 他们一走, 戚云福得见曙光, 不用每日被逼着读书, 整个人都透着撒欢的劲儿, 在皇宫里到处溜达,带着四皇子和五公主作威作福, 连后宫嫔妃们见了都纷纷退避三舍, 省得被赖上。 直至会试放榜,戚云福挂念自己押在荟萃楼的十锭金子,马不停蹄溜出了宫到城楼上看红榜。 城楼下已围满了前来看榜的举子,寒窗苦读数十载,成败皆在这此榜上了, 其中不乏须白佝腰的老者, 考了一辈子仍旧不肯放弃。 进士是踏入官途的第一步,举人虽也可候官, 但终究是末流,做到头了说不定都是七品八品的官阶, 想要更进一步简直异想天开。 而进士可以通过翰林院考庶吉士,哪怕被分到了六部,那也是正经儿的京官, 有往上升的机会。 “开榜了!开榜了!” 不知是谁震呼一声, 众人挤挤攘攘地往前推,礼部官员立于城楼上,用力往前一抛, 红榜展开,高唱会试前十名进士名单。 “崇昌元年春闱会试第一名——姚闻墨,岭南道人士,座号六十三。” “春闱会试第二名牛逸心,岭南道人士,座号八八二。” “春闱会试第三名荣谌,京城人士,座号十二。” …… “会元是岭南道姚闻墨!”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狂喜狂悲者尽在此刻,欢呼声和痛哭声交织着,还伴随着看榜人锣鼓喧天的唱榜声,尖喝着道喜,求赏钱,更有榜下捉婿的戏码上演。 得亏是姚闻墨没亲自去看榜,否则难以脱身。 岭南道学子包揽会试前二,连国子监久负盛名的荣谌都给比了下去,一时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此时荟萃楼开盘,戚云福赢得满堂喝彩,在欢呼声中将赢来的银子往前一推,叉腰站到桌上:“跟着本郡主下注的,今日荟萃楼尽管点,我请客!” “郡主大气!” 台下有人低声讨论。 “今日荣世子和国子监那帮人不得气死,风头全让岭南道学子抢了。” 第82章 “郡主和荣世子可是有婚约的,她今儿大肆为会元庆祝,重阳侯府那边没意见吗?” “小声些,我听说郡主和荣世子向来不和,之前在国子监吵架还被御史台的言官参到陛下那去了。” “啧啧,这是怨偶啊。” “蜻蜓,快下来。”,居韧将戚云福从桌上拽下来,进了二楼雅间,“姚闻墨和牛蛋估计被绊住了,一时来不了,我们先点菜吧。” 戚云福兴高采烈道:“刚才真应该在城楼那多看一会,你是没瞧见荣谌那脸黑得,听到会元是姚闻墨,连榜都没看就走了。” 居韧给她倒了一盏茶润嗓,哼笑道:“我还以为国子监的学生多厉害呢。” 戚云福捧着茶盏笑,王祯那老头这下要沦为京中笑料咯。 接下来的殿试只要不出意外,姚闻墨和牛逸心必在一甲,荣谌是彻底没机会了,世家子向来有不入内阁的规矩,而一甲殿试前三都是要进翰林院的。 翰林院官员自持清贵,不屑于与世家为伍,有“内阁预备人才”的美名,荣谌是重阳侯府世子,更别想进翰林院了。 居韧唤店小二进来点菜。 纳闷道:“他俩怎么还没到?被绊住了这会也该脱身了。”,都约好了看榜后到荟萃楼请客吃饭的。 戚云福推开窗往下看,“没见着人影,要不去找找?” “再等等吧。” 另一边,姚闻墨和牛逸心确实被人绊住了,对方是几位华服公子,嬉嬉笑笑地说着道贺的话却句句夹枪带棒。 姚闻墨风度翩翩地拱手作揖:“姚某愚钝,还请诸位明言。” 一着紫袍玉带的公子言笑晏晏地说道:“姚会元相貌不错,俊雅风流,文章也做得好,难怪能得福安喜欢,做她入幕之宾。” 姚闻墨眉头皱起:“这位兄台还请慎言,我和郡主乃是同门情谊,并无其他苟且。” “姚会元谦虚了,京城里谁不知道福安为了护着你,都与荣世子直接翻脸了,放心,我呀是绝对支持你的,争取把荣谌给气死啊,我看好你。” 姚闻墨能从旁人的恭维中看出面前这紫袍玉带的公子身份不简单,并不想多生事,应付几句便借故告辞了。 他侧脸问牛逸心:“方才那位紫袍公子,你可有印象?” 牛逸心摇头,拧眉道:“估计是国子监的。” 两人去了荟萃楼,在一楼又被众人恭贺了番,险险脱身进了戚云福订好的雅间,面上皆是一层虚汗。 居韧狐疑道:“你们怎么才来?” 牛逸心摆摆手,一脸无奈:“快别说了,险些被抓去成了人府上佳婿,来的路上又挨国子监那些人堵住了。” “这么惨?早晓得我去接你们了。”居韧给两人倒茶。 戚云福接话道:“是国子监谁堵的,明日我找他们算账去。” 牛逸心猛灌了一口茶,激动道:“你可别去了,知道外边怎么传你俩的吗?姚会元风流俊雅,乃是福安郡主座下入幕之宾,独得宠爱!” 居韧趴过去问:“入幕之宾是何意?” 牛逸心白了他一眼。 姚闻墨淡声道:“流言罢了,不必在意这些。”,他自身清正,何须畏惧旁人的流言蜚语。 “哪个人敢传我的谣言?”,戚云福气愤道:“宝石,你去查一下。” “是。” 居韧喋喋不休地追问:“所以入幕之宾到底是甚么意思?” 牛逸心觑着他,正经地咳嗽一声,解释道:“《晋书郗超传》中有言,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表意为关系亲近之人,但通常隐喻另外一层意思。” 居韧虽然愚钝,可也并非对诗文一窍不通,在牛逸心意味深长的眼神中,他终于明悟了,当即捏紧拳头,骂骂咧咧道:“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谣言,小爷废了他!” 戚云福:“我给你打下手。” 牛逸心扶额,这种事也能打下手的吗? 他劝道:“你俩冷静些,那位公子紫袍玉带面相矜贵,我瞧着身份不简单。” 姚闻墨:“不说这些了,先用膳吧。” 自会试揭榜后,关于入幕之宾的流言甚嚣尘上,姚闻墨是会试会元,与戚云福又有着同门情谊,他如今更是住在冠令王府,导致各种谣言四起。 一苏姓寒门学子落榜后,在茶楼内大骂科举不公,煽动诸多不明真相的学子加入口诛笔伐之列,借此发现心中的郁郁不得志,抨击姚闻墨“攀附权贵”、“有失文人风骨”的文章更被大肆宣扬。 而岭南道的学子们深知姚闻墨为人,自然不信流言,便为此争论起来,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在这时,昶安小郡王放出话,要在长枫亭办一场雅辩会,邀诸位举子赴会。 “昶安这个混账东西,敢算计我!宝石都查到那流言就是从他嘴里出来的,这会儿装大好人办起雅辩会了!” 戚云福怒不可遏地冲出门,那架势若是不拦着,非得将铉王府拆了不成。 姚闻墨及时将她拉住:“蜻蜓,莫要冲动。” 牛逸心附和道:“他故意散播谣言毁师兄清誉,如今又办这个雅辩会,也不知道有何目的,这时候切莫冲动行事。” “那劳什子雅辩会,你和姚闻墨去吧。”,戚云福捏紧拳头转动手腕,伸出脑袋朝骑马跟在马车旁的居韧说:“阿韧,等你下值了我们去/干/大事。” 居韧扬声应道:“好嘞。” 他这会已经进了巡防营,当上正经的左街使,每天带着自己手底下十几号官兵在负责区域内巡逻,还顺带抓个小偷小摸,惩恶扬善,别提多快意。 长枫亭在国子监附近一公开的园林中,平日里便是名流学士举办诗会的地方,昶安将雅辩会选在这里,可见心机颇深,暗喻自己那“绣花枕头”的学识,也要比肩名流学士。 会试后这些学子吵吵嚷嚷的,朝中官员亦在暗中琢磨流言真假,礼部则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被参一本以权谋私,春闱作假,与内阁合计了半天,决定去那雅辩会摸摸情况。 常致慎也着了常服出来,藏在众学子中混进雅辩会,却兜头撞上同样鬼鬼祟祟的王祯,二人对视一眼,默默退至无人处。 “常学士也对雅辩会感兴趣?” “王祭酒见笑了,毕竟会试阅卷本官亦在其中,姚闻墨的会元实至名归,只是如今这谣言四起,实在是……” 王祯惭愧道:“说到底是我国子监的学子生事在先。” 常致慎挑眉,打着官腔道:“看来王祭酒已经知晓是谁散播的谣言,事关郡主清誉,可不能再听之任之。” “自然。”,王祯往前比手:“既然来了,那常学士就和老夫一同去听听这些混账们能辩出个甚么道理来吧。” … 四月春芳尽,可长枫亭的杏花却开得正艳,戚云福骑马在附近观察一圈,确认昶安在里面后便蹲守于此,揪着杏花在手上把玩,一直到傍晚官员散值,居韧过来找她。 “里边还没结束?”,居韧将热乎乎的糖油饼递给她。 戚云福早腹中空空,吃完三块糖油饼,才不急不缓道:“应该差不多了吧。” 说着话时,长枫亭内竟真陆续有学子走出来。 居韧一把拽着戚云福躲进暗处。 前方,姚闻墨和牛逸心并肩而行,在他们身侧还有一位身着常服的官员。 戚云福微微瞪眼:“那是莹姐儿她爹吧,殿阁大学士。” 居韧豁了声:“大官呀,他们咋走到一起了?” “晚些回去问问便知。” 借着茂密杏花林的掩护,戚云福和居韧跃过高墙跳进园林中,恰逢日头昏黄,遮掩着两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长枫亭。 等其他书生散去时,两人配合着打晕了昶安的护卫们,把昶安用麻袋套住,狠狠揍一顿后迅速溜走。 出了长枫亭,戚云福畅快大笑。 “阿韧,咱俩去铉王府。”,俗话说恶人先告状,势必要让昶安那小子有苦说不出,挨一顿混合双打。 居韧见她一脸阴损样儿,心里跟着乐。 第62章 十六岁 撒泼打滚谁不会。 酉时, 铉王府华门紧闭。 门房正在洒扫庭前吹落的花叶,被踏踏马蹄声惊得跳起,见是盛名在外的福安郡主登门,忙放下扫帚小跑过去行礼。 戚云福翻身下马, 甩着手中鞭子:“你们小郡王可回府了?” 门房恭敬回说:“小郡王今日在长枫亭举办雅辩会, 尚未回府。” 戚云福将鞭子扔给居韧拿着, 自个大摇大摆地从侧门进了铉王府, 指着一位迎上来的管事说:“我来找你们小郡王算账,既然他没回来, 那我就去拜见一下叔祖父。” 管事哪敢应好, 飞快跑进去通禀,得了主子话才将人引到正院去。 在册封礼时,戚云福见过老铉王一回,印象里是位不理政事的闲散王爷,日常一副和蔼面相。 第83章 待真见着人, 笑起来更是如此。 戚云福上前行礼:“福安给叔伯父请安。” 老铉王颔首, 招手让她坐,视线落到居韧身上:“这位是?” 居韧自觉站出来行礼:“见过王爷, 晚辈居韧,祖父居明晦, 如今在京畿巡防营任职。” “原来是居家的小郎君,你也坐着吧。”,老铉王借着正院燃灯亮起的光线打量片刻眼前的两位小辈, 问到正事:“听方才管事通传, 是有事要找昶安?” 戚云福点头,灵动秀美的面庞满是委屈,红着眼圈道:“不知叔伯父可曾听到最近京中关于我的流言, 我与师兄自幼跟着居爷爷读书,一直都恪守礼仪并未有分毫逾矩之处,可自会试后却流言横出,捏造我与师兄的关系,毁我名声。我托人查,竟查出那些‘入幕之宾’等似是而非的话语竟是出自昶安哥哥口中。” 她哽咽又气愤:“那日京街上他大放厥词,许多人都听到了,绝不可能冤枉了他,还请叔伯父为福安做主。” 老铉王闻言狠狠蹙起眉头。 他鲜少关注京中流言八卦,此刻见戚云福诉苦委屈,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当下信了一半,他转头问管事:“那混账人呢?还不快让他滚过来。” 管事为难道:“小郡王许是还在雅辩会,没回来。” 老铉王冷哼,亦是半分不给他脸面,嘲道:“就他那文不成武不就的绣花枕头,哪来的脸办雅辩会?立刻命人去将他带回来。” 管事忙不迭领命小跑出去。 可才出王府大门,就见他们家小郡王哎哟叫唤着被人抬回来,脸一煞白,急急返回去禀告:“王爷,小郡王出事了!他被人打了!” 老铉王满脸不信,让他护卫将人抬上来,目光冷冷盯着:“怎么晓得本王要找你算账,这就唱起苦肉计来了?我且问你,那些诋毁福安和姚会元的流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昶安哪里有闲心回答,此刻浑身都疼,他指着自己鼻青脸肿的惨样说:“我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苦肉计?!” 他左右环视,看见戚云福时福至心灵,突然坐起来,指着她控诉:“肯定是她背地里下黑手打的我!” 老铉王:“她平白无故作何要打你?” “因为我……我……”,昶安支支吾吾半天愣是不敢说,他捂着脸撒泼:“肯定就是她打的我,祖父您要为我做主!” 戚云福嘴一抿,跟着往地上一坐:“你散播流言毁我名声这事可是证据确凿,还有证人呢。而你说我打你,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否则你就是血口喷人,我找陛下评理去!” 昶安瞪大眼,似没见过她这样没脸没皮的,“除了你谁还敢打我!” 戚云福:“许就是你嘴太臭,招人报复了,活该。” “你你你!你就是跟你那师兄不清不楚的,大家都这样说。” 戚云福抬袖掩面:“叔祖父,你看他还这样编排我!” “混账东西,还敢胡言乱语。”,老铉王火冒三丈,命人去书房取藤杖来,也不消假手于人,抬手就打。 正院内顿时响起阵阵惨叫声。 被狠狠收拾后,昶安抵不住强权压迫,臊眉耷脸地朝戚云福认了错。 戚云福表面大度地原谅了他。 第二日进宫去弘文馆读书时,又跑到皇后那去哭,最后铉王妃迫不得已,只能拎着伤痕累累的逆孙儿进宫告罪。 有皇后撑腰,昶安又被打了一顿,还赔了许多到处搜罗来的奇珍异宝给戚云福。 至此再没人敢传谣,当日公然指责科举不公,质疑朝廷的学子,也被京兆府抓了起来,革除功名,子孙三代不得再入仕。 京兆府的公告一出来,那些意图浑水摸鱼的举子纷纷缩紧脑袋,不敢再生事,静待殿试到来。 这日,姚闻墨在院中温书,与戚云福说起在雅辩会上发生的插曲。 “当日雅辩,得内阁的常学士出言相帮后,他还勉励了我与师弟几句,让我们好好准备殿试,可昨日我从书斋回来,恰逢碰到他下值,还未行礼便被他一道冷哼撅了回来,眉眼间似十分不悦。” 戚云福翘着腿坐在圆桌旁擦剑,“好端端的也没惹他,他给你冷脸作甚?许是为了避嫌,毕竟他是考官,你是应考生。” “不像是避嫌。”,姚闻墨仔细回想对方当时神色,有失望有鄙夷,着实是奇怪,总觉得暗中有人把他算计了一道。 “我去约莹姐儿出来玩,找她问问。”,戚云福将擦拭得澄亮的软剑往腰上一别,利索地拍拍手,说道:“我走了,再不走宫里该来人逮我了。” 姚闻墨扶额:“陛下让你在弘文馆读书,你这三天两头的翘课,不正戳他肺管子嘛。” “甭搭理他,大不了挨板子。” 戚云福潇洒地转身离开,骑着马去学士府找常莹玩,常莹正好打听到京中来了一批琉璃商,两人便约着去淘琉璃饰品。 这琉璃是外域传到中原来的,经过数年发展目前在南边形成了小规模的琉璃铺子,因此常有胡商以次充好,拿着内产的琉璃称是外域长途运回来的,叫价很是离谱。 戚云福闺房内就有不少琉璃饰品。 两人去逛了一圈,发现这些货物名不副实,便歇了心思,倒是旁边凑热闹的男子,明着问琉璃,实则眼睛全落到胡商捆在铁笼子里的女奴身上。 回府路上,戚云福眉头紧蹙:“我们大魏不是禁止私自贩卖奴隶的嘛?” 常莹与她解释道:“那些都是外域女奴,没有户籍就不是大魏子民,官府一般都懒得管。” “难怪,我方才听她们叽里咕噜的,口音很是奇怪。”,戚云福摇摇头,将脑海里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神晃出去,转而问道:“莹姐儿,你爹在府里有没有说谈过我师兄?” “姚会元吗?” 常莹左顾右盼,见没旁人才攀着她胳膊,低声道:“听我爹说,姚会元空有学识抱负,却约束不好亲戚,迟早株连蔓引,他那位落榜的姐夫,最近可是频频与京中勋贵子弟往来,还出现在小郡王的酒宴上,称兄道弟的,他打的可是你们王府的名头。” 戚云福恍然,她都险些忘了这人。 还以为会试后就回漳州去了,没成想打着王府的旗号结交起人脉了。 戚云福与常莹告辞,自己往昶安那伙人常去的瓦舍酒肆寻摸过去,果不其然,瞧见嬉笑玩闹的投壶现场,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衣衫不整,勾肩搭背,任由桌前酒盏东倒西歪,将明二当作投壶的那只器皿,玩得哄堂大笑。 明二一改傲骨铮铮的模样,为了迎合这群纨绔,温顺得戚云福都忍不住骂一句“窝囊。” 戚云福解了披风扔给扭着腰走过来的舞姬,阔步走进去,将昶安从主座拽起,自己坐了下去,曲起一腿撑着,挑眉道:“愣着干嘛,倒茶啊。” 昶安懵了片刻,才想起问:“你来这干嘛?” 戚云福扬扬下巴:“喝茶,看你们投壶。” “有病吧你,来酒肆找茶喝。” 戚云福定定看着他,蔚蓝双目微眯:“国丧期未满一年,我记得是不能宴酒的,昶安哥哥不怕我去陛下那参告状?” 昶安握拳、咬牙、咒骂,最终让人上了一壶茶,掀袍往旁边一坐,对不远处的明二招手:“明兄,你不是说福安郡主是你妻妹吗?怎么人在这了,也不过来敬杯茶。” 明二按捺着心中不安的情绪,紧张搓着手上前倒茶,语气熟捻道:“蜻蜓,有些时日没见了,你识礼姐姐总挂念着你,还说等有时间就到京城来探望你呢。” 戚云福喝了茶,随意从地上拾起一根投壶的羽箭,连眼睛都没抬就往前掷去,堪堪擦过明二的耳畔,钉入大堂处的红木圆梁。 明二浑身连带着心脏骤然一紧,面色瞬间转白,嘴唇哆哆嗦嗦地说:“郡主……郡主好身手。” 戚云福神色复杂:“你不会没看出来,这群人为了给姚闻墨找不快,故意拿你当乐子耍吧?”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明二自然知道,可当着那些舞姬伶人的面被点出来,他向来自傲的文人风骨被一脚踩碎,只觉得无比难堪,甚至想埋头钻进地里。 明二艰难挽尊:“怎么会呢,我与小郡王结交只是志趣相投,无关其他。” 他这话一出,引得哄堂大笑。 昶安拍着手叫好:“说得不错!本郡王平生最是佩服读书人,明兄有举人功名,还是姚会元的姐夫,我可不得结交一二嘛。” 他拿脚尖踢了踢地上歪倒的酒壶,接着道:“来,明兄,本郡王敬你一杯。” 明二脸色涨红,顶着众人嬉笑的目光,捡过那酒壶,将里面余下的半壶酒仰头喝了。 戚云福看了都想拍手叫好,骨气算甚么?为了前途能屈能伸才叫真丈夫。 这明二往前爬的劲是挺教人佩服的。 ----------------------- 作者有话说:现生工作遭遇重创,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更新会不稳定,好糟心 第84章 第63章 十六岁 “牛探花说笑了!” 只是这明二到处蹿关系, 甘做小人,却累了姚闻墨的名声,要知道翰林院最是瞧不上这等蝇营狗苟之辈,莫怪常致慎会对姚闻墨冷脸, 到底沾亲带故的, 没办法撇清这些关系。 戚云福环视四周, 嗓音清脆道:“在座诸位听好了, 你们要拿谁取乐当狗玩,那是你们的事, 但往后本郡主若听到丁点儿关于姚闻墨和冠令王府不好的话, 我就把明二剁了塞你们嘴巴里。” 她指着几位默不作声的锦衣公子一一点过去,特别强调:“你们是哪家的我可都记得了,以后见了本郡主记得老实点,我打人有多疼,你们可以去问问小郡王。” 戚云福说话笑容不减, 声儿也脆淩淩的落到耳里很动听, 可细一琢磨她话里的意思却让人毛骨悚然,吓得几个吊儿郎当相的纨绔纷纷整好衣衫, 正襟危坐。 待戚云福一走,昶安愤怒地将明二踹出去, 暗骂道:“那天在长枫亭,果然是她打的我,在祖父跟前还抵死耍赖。” 他好友靠过去, 期期艾艾道:“要不咱算了吧, 郡主铁了心护着她好师兄,你惹了她都没好果子吃,我们不得被家里的官老爷把腿给打折咯。” 昶安一改憋闷, 精神抖擞起来:“哼,我不算计他,有的是人给他找麻烦。” “谁?” “荣世子呗,都踩他脸上了能忍?” 几人纷纷变了神色,不约而同想到:姚闻墨这位预定的新科状元,估计独得陛下恩宠,荣世子不一定斗得过他呢。 戚云福回到府上,恰逢居韧穿着身利索的官服迈出正院,腰间配刀都未带,匆匆忙忙的不知去作甚,神色还挺焦急的。 进了正院,戚云福问宝剑:“出什么事了吗?他这样跑出去。” 宝剑不确定道:“方才见京畿巡防营的人来了趟,许是有紧急任务吧。” 一个巡逻的左街使,能有甚紧急任务,戚云福摇摇头,抬步往客院去,她将明二的事与姚闻墨说了。 最后提醒道:“明姐夫应该是想借助京中的人脉关系谋一个官位,他是举人功名,可以下放到州府辖下县当个七品县令。” 其中有人脉的能疏通吏部,在每年到任期官员的调动任免中,分到一个富庶的县治,而没人脉的,多半是被流放到不毛之地去当个空头县令,就跟姚县令差不多,十几年都没办法往上再升一升。 “自毁风骨,真是愚不可及。”,姚闻墨冷声道:“我给父亲去一封信,他若执意如此,那这门亲戚不做也罢。” 戚云福有些无所谓:“这事你自个处理罢,只是总归要考虑到礼姐姐那边。” 仕途和亲人,端看他们怎么平衡了。 接下来几日戚云福都安分守己,老实去弘文馆进学,直至殿试来临,皇帝大发慈悲,给免了一日课程,戚云福便带着四皇子和五公主跑到城楼上看风姿卓越的进士们排着队进宫。 隔得太远,相貌看不清,正明殿又被金吾卫封了进不去,戚云福只能坐在城墙的石墩上惋惜,“要是能看看他们怎么殿试的就好了。” 四皇子不屑道:“那有甚好看的,我们弘文馆也总有考试。” 五公主认真摇头:“哥哥说得不对,殿试是考功名的,他们学识更好更厉害,跟先生布置的课业不一样。” 戚云福哼了一声:“听到没,瑞姐儿就是比你聪明。” 四皇子不甘心道:“不就是考功名嘛,就算他们考上状元了,入朝为官也才七品芝麻官,见到本皇子都是要行跪拜礼的。” “谁教你这些的。”,戚云福直接拧住他耳朵,阴森森道:“要没有这些一个接一个的七品芝麻官为朝廷鞠躬尽瘁,你这皇子指不定在哪里抠泥巴吃呢。” 四皇子吃疼,捂着耳朵不停跺脚。 “疼疼疼……你放开我!” 戚云福更加使劲:“知道错没?” 四皇子泪花飙了出来,哇哇哭道:“知道了呜呜……我不该贬低小官,我错了呜呜。” 戚云福松了手,摸摸他脑门,打一棒又给一颗枣子:“祥哥儿知错能改,晌午姐姐带你们出宫看状元游街去。” “出宫?”,四皇子脸颊挂着泪,伤心劲戛然而止,他睁着眼睛追问:“真的带我们出宫玩吗?” “我何时骗过你了?” 四皇子噘嘴:“你都骗我们好多次了。” 戚云福将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道:“放心,这次不骗你们。” 要出宫多简单,去跟皇后撒撒娇缠她片刻不就成了,况且今日还是殿试,晌午过后有状元游街,三年一次的盛况,想出来看看再正常不过了。 戚云福带着双胞胎去凤仪殿。 果不其然,皇后起初态度坚决,不允许四皇子和五公主跟着出宫,可稍微缠缠她,再说到今日的特殊,她慢慢地就松口了。 “福安,内务府刚送了一批琉璃品过来,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皇后招手让宫婢们将东西呈上来。 戚云福瞧着耀眼夺目的琉璃品,都挪不开眼睛,能送进宫里的贡品,不说其他,手艺和材质便是一等一的好。 再说造型,有琉璃圆肚瓶、彩釉琉璃妆匣、琉璃白玉灯等,都是极为精美的物件。 戚云福都想要,但又晓得不能贪心,偷看皇后带着温和笑意的侧脸片刻后,谨慎地选择了灯和妆匣。 皇后见她眼神探过来,失笑道:“喜欢就多选几样,否则留在本宫这,也是用作赏赐给宫里嫔妃的。” 戚云福听完喜滋滋地应了,一连选了五六件,才罢手。 “多谢娘娘赏赐。”,戚云福甜甜地说着,眉眼笑得似天上弯月,教皇后看了心花怒放,少女娇憨活泼,乖乖巧巧的,不耍鞭子逞凶斗恶的模样惯是惹人疼爱。 皇后将她牵到跟前:“福安啊,你有空也去重阳侯府替本宫陪长嫂说说话,本宫与重阳侯乃是一母同胞,他年长本宫许多,未出阁前对本宫很是爱护,王氏长嫂更是从小照看着。” “如今本宫不能随意出宫,只能你帮着多去探望一下了。” 戚云福乖巧地点头,应了“好。” 等出了凤仪殿,立刻小声吐槽:“早知道多要几件,亏了。” 拿五六件琉璃品,就要去重阳侯府看那讨人厌的王氏臭脸,听她教三从四德,礼仪规矩,这么憋屈的事儿她可不干。 戚云福带着双胞胎出宫,在荟萃楼订了靠着朱雀大街的雅间,纸窗撑起,茶桌搬到窗旁,便成了观看状元游街最佳的位置。 “好多人呀。”,五公主趴在窗台边看:“她们都是来看状元游街的吗?” 戚云福将她抱回来坐好:“当然啦,三年一次的盛事,谁不想来凑热闹。” 五公主在位置内不断蛄蛹,稚嫩的嗓音说话很急:“福安姐姐,这样坐着我都看不到外面了。” “急甚,还没开始呢。” 谁是状元都还不知道。 戚云福塞了颗甜枣进嘴里,看向窗外时忽然眼睛一亮,对下面用力招手,并抬声喊道:“阿韧!阿韧!你怎么在这?” 居韧在马背上抬头,紧绷的神色松了松:“边统领担心状元游街人多拥挤会出事,所以让我们过来维持秩序,你自己在这边吗?” “我把双胞胎带出来了。”,戚云福高兴地将四皇子和五公主拎起来,让居韧看。 居韧脸上绽开笑容:“长得真是够像的,你们带贴身护卫没?” 戚云福:“带了带了。” “福安姐姐,他是谁呀?”,五公主盯着楼下那位面生的漂亮哥哥看,语气童稚:“他长得真好看,比二表哥还要好看。” 戚云福骄傲地扬起下巴:“那当然,你们唤他阿韧哥哥就行。” 五公主乖乖应了,朝楼下大声喊:“阿韧哥哥,我是瑞姐儿哦!” 居韧抬手摇摇:“瑞姐儿真可爱。” 五公主害羞地捂着嘴笑,扭头躲进戚云福的怀里。 居韧还要到别处去巡逻,很快便骑着马走了,接近晌午时,宫中一道接一道的唱榜声由远及近,估计是传胪大典开始了。 未时初,终于看见了游街的队伍。 朱雀大街两侧的茶楼酒肆纷纷响起欢呼声,探着身子出去瞧,只见那官兵两列,远远簇拥着红绸白马,新科状元身着红色圆领官袍,头戴乌纱帽,帽上簪着宫花,将那一张温柔俊雅的脸衬得愈发风流意气。 “状元郎好生俊呀。” “探花郎也不错,这届殿试一甲前三竟都是年轻郎君,到底是新朝新气派,咱陛下会选人!” “是呀是呀。” …… 仪仗队经过时,无数的手帕,荷包和鲜花往下抛,其中要数状元最受姐儿们喜欢,丢下来的荷包和手帕都快要将他淹没了。 到荟萃楼这边时,戚云福终于看清了。 那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可不就是姚闻墨,后边紧跟着便是榜眼,而最招人喜欢的探花,竟然牛逸心。 第85章 “牛蛋!姚闻墨!看这里看这里!” 戚云福兴奋地喊着,将甜枣往下砸。 牛逸心抓到一把甜枣,暗暗咬牙,心里将戚云福骂了无数遍,都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之一,势必要保持最完美的形象。 可那一声声欢欣雀跃的牛蛋喊出来。 真的很有损他堂堂探花郎的威名! 牛逸心气得将甜枣砸回去。 “哎呀探花郎给回礼了!” “哪家姐儿有这福气?” 牛逸心:…… 姚闻墨回头,盯着他调侃:“师弟看来很受欢迎呀,有心仪之人了?” 牛逸心勉强微笑:“没姚状元受欢迎,在传胪大典时陛下都说若有公主适龄,想尚给你呢。” 姚闻墨略拱手,轻笑道:“牛探花说笑了。” 牛逸心脸唰地黑了。 第64章 十六岁 “我可是蜻蜓的嫁妆!” · 居韧望着仪仗队走远了, 才吆着手底下的人收工,准备回大营换值,穿行过西坊市时,却突然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神经瞬间绷紧, 抬腿便往前奔去。 转过街集, 正撞见一群穿着异服的胡商在鞭打地上蜷缩成团的女子, 那些女子皆是穿着清凉的纱衣,身上布满鞭子留下的血痕。 居韧眉头紧蹙, 大声喝止道:“住手!” 敢在你居韧爷爷我巡逻的地界当街逞凶, 嫌命长不是。 居韧拔刀就冲上去。 他抬脚便踹翻了两人,其余的官兵也纷纷冲过来,胡商见这些官兵全是不好对付的愣头青,又莽又不好糊弄,吓得连家伙儿事都没要, 四散逃跑。 也是这些人倒霉, 还没跑出多远,就撞到从朱雀大街溜达过来的戚云福, 两方在街口狭路相逢。 居韧的声音远远传来:“蜻蜓,别让他们跑了!” 戚云福眯起眼睛, 揉了揉手腕,将十九骨鞭从腰间抽出来。 十多个胡商浑然没将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狠戾地压着眉, 只停顿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跑。 戚云福抬手精准甩鞭, 缠住两人拖回来砸到街旁商铺墙边,其余的更是不费吹火之力,一人赏了一顿鞭子。 居韧原本还跑着追上来, 看见戚云福时便放慢了脚步,叉着腰大步迈来,吩咐手底下的人将这些胡商绑起来,押送京兆府。 一蓄莽须的胡商大声道:“你不能抓我们,我们又没有触犯大魏律令!” 居韧抬腿就踢:“私自囚/禁、打骂女子还叫没触犯律令?她们都快被你打死了知不知道!” 胡商辩解得理直气壮:“她们都是我从外域买来的女奴,并非你们大魏的百姓,此事京兆府亦是晓得的!” “大魏律令禁止私人贩卖奴隶,管她们是哪里来的,总之在我们大魏,就得守大魏的规矩,否则滚回你外域去。”,居韧恶狠狠呸了一声,让人将他们拖走。 戚云福将鞭子缠回腰间,说道:“这伙胡商我在琉璃摊那见过,好像确实是从外域买来的女奴,莹姐儿说官府一般都懒得管这些的。” 居韧:“我亲自去一趟京兆府,就不信了这都治不了他们。” “居使,那些外域女奴要怎么安置?官府设的善堂,定然不肯接收这些外域奴隶的。”,一巡逻兵走上前,拱手道。 居韧:“除了善堂,还能安排去哪?” 戚云福亮着眼睛应道:“可以先将她们安置到王府里,等伤养好了给笔安宅费,让她们各自散去谋生便是。” 大魏对女子还是比较宽容的,纺纱织布、制香墨脂等专招女工的铺子比比皆是,只要有一技之长又肯舍下面子,不愁找不到活计做。 居韧敲了敲她脑门,无奈道:“也就你是个人都敢往王府里带。”,就拿铉王府来比,朝廷官员登门都要提前递帖子,寻常人家连靠近王府都得被抓起来审问一番,更别说进去了。 戚云福不以为然:“王府建这么大,就是给人住的嘛。” “那行吧,你帮我安置一下她们,我得去京兆府那边盯着些。”,居韧说完便抬脚走,忽然想到一事,忙折返回来,问:“怎么没看见四皇子和五公主,不会把人忘荟萃楼里了吧?” “我让护卫送回宫里去了。” 居韧点点头,放心了。 戚云福看他走远,才去找那些受伤的女奴,她沉思片刻,绕着走了一圈,有些纳闷:这些女子瞧着并不瘦弱,看手臂肌肉线条,与大魏女子柔软纤细的身段相比,要更有力量感,像是有两下子的。 那怎么就甘愿被那些胡商控制,殴打? 戚云福半蹲下来,盯着其中长相最为艳丽的女子问:“你可有姓名?” 女子抬起颤抖的眼睫,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虚弱道:“妾名唤媞奴,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这说话腔调怪怪的,虽然能听懂,但却不是大魏南北两地的口音。 “救你的是京畿巡逻营左街使居韧。”,戚云福道:“我让人将你们带回王府,养伤这段日子且住着,伤好后再寻去处吧。” “王…府…王府?”,媞奴微微睁眼,有些不敢置信。 戚云福站起身,垂首投给她一个明亮的笑容:“冠令王府。” 媞奴瞳孔骤然收缩,旋即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惊骇之色,平静而温顺地跪下,祈求道:“媞奴在家乡已无亲人,此生只想寻一处安身之所,恳请贵人将奴留下,哪怕当个婢子,奴亦愿意。” “等你养好伤再说吧。” 戚云福让人将这些女奴送回王府,安置到偏院去,又遣小厮去找大夫,看着安顿好了,便打算去京兆府找居韧。 “郡主,那些女奴来历不明,实在不宜留在王府。”,管事跟着戚云福往正院走,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留人在暗中盯着偏院。 戚云福:“无妨,派人盯着便是。” 管事闻言不再劝,慈眉善目地笑着,将自家小主子送出府,转头神色却沉了下来,抬步往前走时,声音落在院内:“去查一下那些女奴的来路和身份,不得有任何遗漏,若有问题,不用知会郡主,立刻处理。” “是。” … 荣谌将授官文书搁至案侧,眉宇深深拧起,怎么都想不通,陛下为何会将他放到礼部去任五品郎中。 一甲前三授了六品修撰,入翰林院。 而他二甲第一,却任了礼部的五品郎中。 “父亲,陛下此举只怕会加深寒门与世家的矛盾。” 重阳侯沉思道:“陛下是为了安抚你。” 前阵子福安郡主和她师兄姚闻墨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金科殿试,他点了姚闻墨为状元,作为补偿,自然也会给荣谌一个不错的位置。 礼部五品郎中,虽不如户部,但用来历练足够了。 “鲜羌使团五月底抵京,届时礼部和鸿胪寺负责接待,你作为朝中新贵,礼部侍郎必定会点你陪同,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你务必将这件差事办得漂亮,才能在礼部立稳脚跟。” 荣谌:“父亲主战,还是和?” 重阳侯摇摇头:“此事不急下定论。” 鲜羌既然派使团谈和,那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否则一旦谈崩,手中的筹码便不作数了,如今主动权在他们大魏手中,凡事不能过早表态,让人摸清底细。 五月中旬,姚闻墨和牛逸心在南坊租了间毗邻的一进宅院,搬出王府后,正式开始京都末流官员的打工日常。 办新宅宴时,姚闻墨劝居韧:“你也是一位正经武官了,在京中应该要有自己的宅院,总蹭蜻蜓家住,并非长久之计。” 居韧厚脸皮道:“以前蜻蜓也总来蹭我家住啊。” 姚闻墨捏紧酒盏,“那是小时候在村里,这儿是京城,你们不能总像从前那样黏着。” “就黏。”,居韧歪脑袋过去蹭蹭戚云福肩膀,挑衅道:“你甭管我,我看你在翰林院里处境够呛,管好自己吧。” 说到这姚闻墨脸都黑了。 他上值第一日就挨了上峰的冷板凳,反而是一直低调的寒门探花牛逸心,受到翰林院诸位官员的喜爱,师兄弟俩的待遇可谓天壤之别。 光禄寺送来的饭菜里,牛逸心拿到手的新鲜热乎,而给他的却是冷饭冷菜,他又不好意思为着两口吃食去和同僚们计较这些,可若听之任之,往后日子只怕更难。 这事儿必须得想个法子。 姚闻墨神思一转,忽然问戚云福:“我记得弘文馆每次都会从殿试前三甲中挑选一名侍读,辅助学士授课、宣讲孔孟之道。” “别!”,戚云福炸毛了:“你想都别想进弘文馆当侍读!” 姚闻墨不理解:“为何?” 戚云福眼珠子瞪圆:“以前咱俩可是在同一个课堂上学的,现在你去弘文馆当侍读,就比我高一辈了,我面子往哪搁!” 昔日同窗沦为师生,不行不行! 第86章 戚云福猛猛摇头,无比抗拒。 居韧在旁边拍着大腿,肆无忌惮地哈哈嘲笑起来。 戚云福一个眼刀子剜过去:“再笑?” 居韧立马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牛逸心:“师兄,翰林院的藏书阁内有一些陈旧待处理的典籍需要整理和更新,我听同僚说这些活积压着没人愿意干。” 类似礼典、乐籍、前朝国史等这些还是几十年前的版本,若要整理起来,需得查阅大量的资料与新朝新规做校对,又要确认批注的准确性,其工作量之庞大简直令人咂舌。 在翰林院里人人都闻之变色,退避三舍,生怕被安排到这个差事,那真是不知做到何年何月去。 差事难办,就意味着功劳不小。 姚闻墨细细琢磨这茬事,心里有些没底:“这工作量巨大,靠我们自己很难完成。” 牛逸心/奸/诈道:“靠我们自然很难完成,所以得抱团取暖啊。” 姚闻墨瞬间明悟,笑了出来:“看不出你小子心挺脏的。” 榜眼杜文麟是国子监出来的,其父四品武将,也算武转文的典型例子,杜文麟这个人,出身自寒门武将之家,性子耿直,与同僚打交道不懂得绕弯子,在翰林院也待遇平平。 然而杜文麟学问做得极好,尤善各种古典礼记,正合适来干这活。 新科三人一进翰林院就揽下如此艰巨的差事,传到旁人耳中,岂不就是翰林院故意刁难,打压年轻官员。 于翰林官员而言,名声比命重要,是断断不会任由这等流言肆意的,那要如何打破流言?自然是反之来了。 宴席结束后,师兄弟俩开始商量如何将杜文麟拉入伙。 戚云福和居韧骑着马去散酒。 两人都吃了不少酒,此刻面颊泛着层红晕,眼神也慵懒得很,歪着身子任由马儿慢悠悠走着。 “蜻蜓,那些胡奴都送走了?” “留了一个下来。”,戚云福松开缰绳,弯腰抱着马首,没骨头似的趴着。 接着道:“前些时候把陛下放我院里当眼线的梳头丫鬟给打发了,宝剑和宝石笨手笨脚的,梳头挽髻的手艺比我还烂,每日绑个高马尾进宫,皇后又念叨我仪态不端正。那媞奴挽髻的手艺不错,她又自愿留下,正合我意。” 居韧轻轻颔首:“京兆府审过那批胡商了,说那些女奴都是从鲜羌四部牧民家中买来的,身份上倒没大问题,但你也晓得如今我们和鲜羌战事刚了,那媞奴身份比较敏感,你凡事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 说到鲜羌战事,戚云福困倦的眼皮缓缓撑开,偏头看着居韧,问:“你和边统领打探过三叔的情况吗?原本不是预计四月份就能到,这都五月中旬了。” 居韧伸手过去帮她拽着缰绳:“边统领说鲜羌使臣团里领头的是他们大王子和六王女,六王女途中因水土不服而染了急症,为此行程被耽误了阵。” 戚云福不明所以:“鲜羌王怎么把自己儿女派来和谈了,就不怕谈崩后,皇帝把他这双儿女给扣下当人质?” 居韧虎目微眯:“我认为鲜羌是想和亲!” 不然作甚派出自己的王子王女来出使大魏,而不是善诡辩谈判的能臣。 “有道理啊。”,戚云福腾地坐起,浑身来了劲,一个馊主意立刻浮现在脑海里,“欸你说要是六王女看上了荣谌,陛下会不会为了两国和平,而将荣谌嫁到鲜羌去?” 居韧朝天翻白眼。 他呵呵笑了一声,反问:“你觉得这可能吗?” 戚云福眨眨眼,嘿嘿笑:“好像不可能。” 两人不知不觉逛到了鸿胪寺客馆附近,发现平时冷冷清清的客馆,此时竟来了不少人,看官袍制式还都是礼部和鸿胪寺的,两部官员正凑在一起谈话,估计是为了筹备接待鲜羌使臣团事宜。 居韧皱眉道:“我朝接待使臣,不是在四方馆吗?” 戚云福:“他们不是还要谈判嘛,谈判就是鸿胪寺和兵部的事,住这近。” “礼部的官员也来了。”,居韧嚯了一声,眼尖儿地瞧见了穿着一身绯红广袖官袍的荣谌,心想这厮真是挺人模狗样的,又参与到接待使臣的差事里,没准真能让六王女看上。 此时鸿胪寺和礼部官员也发现了两人,齐齐过来行礼。 居韧官小,他得下马回礼,而戚云福在马背上坐得四平八稳,挥手示意:“诸位大人请起,我闲逛到此没打扰你们办差事吧?” “郡主说笑了。” 戚云福摆摆手,让他们散去继续忙活。 只有荣谌负手而立,身姿挺立如松,先是打量了一番居韧,换来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后,淡然挪开视线,看向戚云福:“郡主此时,不是应该在弘文馆上学?” 戚云福挑衅地回视他,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欠揍模样。 荣谌眉宇蹙紧:“你这是何意?逃学就是为了和他出来骑马游玩?” 居韧叉腰,贱嗖嗖道:“那咋了要你管,戚叔管得都没你多。我告诉你,我可是蜻蜓的嫁妆,将来她要进你门了,我也得跟着进去的,就是寿终正寝了我这个嫁妆也得摆在你俩中间葬,想分开我俩门都没有!” 荣谌神色倏地沉了:“你——” 戚云福:“阿韧你说甚胡话,跟着我嫁进去不就成了陪嫁小子,我听说在高门大户里陪嫁丫鬟要侍寝的,那陪嫁小子不也得跟着侍寝,这是万万不行的!” “这样啊。”居韧挠挠脑门:“那我当你外室,不进他家门。” 戚云福拧眉思考,须臾点点头:“可以偷偷的来,不教他知晓。” 荣谌:…… 他咬牙切齿、紧握拳头隐忍到极限,满腔被人戏耍的怒火从胸口升腾而起,可又被那些无厘头的,荒谬的话给堵得严严实实,这时才恍然反应过来。 跟姚闻墨那样的端正君子斗,虽然也被气得跳脚,可到底体面,斗完还能互相拱手作揖行个礼,毕竟同僚一场,大家都注重脸面。 可这居韧,实在是不堪入目! “荣郎中,侍郎大人喊你过来。” “稍等。”,荣谌回应同僚后,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原来姚修撰只是一道幌子。” 说罢转身离开,往同僚那处去。 居韧一脸懵:“啥幌子?” 戚云福:“不知道。” 两人异口同声:“这人有病。” … 内室乌合香燃尽,一道轻巧的脚步声轻移入内,将香炉提出去倒灰清洗,换上新的醒神香,待床榻间传来动静,便拽拽床头的流苏带子,侯在外间的丫鬟端着盥洗用具款款走进来。 媞奴将香炉搁到案旁,洗净双手,待戚云福盥洗后熟练地拿出添加了玫瑰汁液的膏油为其护理长发,直至垂及腰侧的长发变得乌黑油亮,才开始挽髻。 “郡主,您的发质真好。”,媞奴边挽髻边感慨道:“在我们那,为了方便放牧和迁徙,女子发长要辫起,再用彩布条绑紧,十天半月的都洗不了一次,更别说用这种昂贵精致的发油。” 戚云福打着哈欠:“你喜欢就拿去罢,宫里赏赐了一堆,用到猴年马月也用不完。” 媞奴闻言脸上绽开笑意,“谢谢郡主!” 戚云福点点头,又问身后的宝剑和宝石,“你俩要吗?” 两人同时摇头。 “那行,可不能说本郡主偏心哦。” 戚云福今儿盛装打扮,盖因皇后为了炫耀她那御花园里百花盛开的好景,设了一个赏花宴,将京中命妇和贵女都邀了,还命她随伴左右。 这等宴会的无聊程度,比起去弘文馆上学,有过之而无不及。 戚云福垂头丧气地出门,到宫门口时碰到常学士府的车架,她与常莹凑到一起,坐在轿辇上聊天,期间说到李婳的事。 常莹声音沉重:“我听说婳姐儿要与她那夫君和离,欲带着宁氏远离京城。” “她那夫君待她不好吗?” 戚云福派人去敲打过她夫家,那家人应是不敢苛待宁氏和婳姐儿的。 常莹叹息道:“她夫君待她挺好的,可我也能理解她的想法,自出事后她就一直心有郁结,远离京城,于她而言或许是解脱。” 本就匆匆忙定下的亲事,并非婳姐儿的意愿,往后一生这样漫长,难不成就凑合过了? “希望吧。”,戚云福跟着叹了口气。 谈话间,到了御花园。 下了轿辇,戚云福目不斜视地越过众命妇贵女,往角亭上的围栏一坐,晃悠着两条腿,闭眼感受日光的照耀。 五月份的天气凉爽舒适,连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一股青草气息和花香。 适合去打猎。 戚云福睁开眼,有些意动,等居韧他们休沐,定要约着一起去城外打猎,野餐游玩,岂不快哉。 约莫半刻钟后,皇后携嫔妃们来到御花园,众命妇贵女起身相迎。 第87章 皇后将戚云福带在身边,与众人游御花园,边上有专门伺候花草的女官作介绍,五月份开得最好的要属牡丹和芍药、月季这些色彩艳丽,花形大气的花种。 “福安喜欢哪种?”皇后笑盈盈地攀着戚云福的手问。 戚云福乖巧道:“我喜欢牡丹,因为牡丹和您一样雍容华贵,极盛极艳真国色。” 皇后听得心花怒放:“你这姐儿,平时也没见这样嘴甜。” 戚云福哼道:“我实话实说嘛。” “是是是,我们谌哥儿以后可有福咯,不得被你哄得心肝儿都捧上。”,皇后说完,还不忘将王氏唤到跟前,问她:“你觉得我们福安如何?” 王氏笑着回话:“福安郡主自然是极好的。” 皇后笑容敛了些:“既然你也觉得福安好,那便多相处相处,加深感情。” 皇后金口一开,待游完御花园,便将戚云福和王氏安排到了一张长案上坐着。 戚云福盘腿而坐,看着案上用各种花瓣制作的酥点,精致漂亮,飘着淡淡的花香,一瞧便很好吃。 皇后动筷后,她迫不及待地开吃。 美食在前,偏生有讨厌的人坐在旁边。 王氏阴阳怪气道:“郡主没吃过花酥?想来也是,岭南贫瘠之地,郡主又自幼长在乡下,家中没有母亲教导,估计连糕点都没吃过,更别说学这品花酥之礼了,我儿他——” 戚云福抬头:“你儿子死了一个。” 此话一招制敌,直戳敌人心窝。 王氏整个宴席都没再说一句话。 第65章 十六岁 鲜羌使团、好色王女 赏花宴结束时, 已是酉时初。 戚云福从宫内出来,恰碰到几位从翰林院散值的官员走在前面,言谈间说到了姚闻墨。 “咱们要是有姚修撰的手段和魄力,就不用在翰林院坐十几年冷板凳咯。” “我们这些京都末流寒门, 哪能与姚修撰比, 人家师从居老, 又有郡主师妹维护, 在翰林院受冷眼也只是暂时的,没看今儿上峰那脸色难看的吗?啧啧。” “你说他怎么寻思的?竟拉上杜修撰和牛修撰去领了修正藏书阁典籍的差事, 谁不知道这是个完不成的苦差事。” “故意的呗, 教外人看我们翰林院笑话。” 一老翰林忽然横话进来:“你们听说姚修撰那位姐夫了吗?昶安小郡王最近遛狗似的遛着他,就是为了膈应姚修撰。” 几位官员闻言纷纷笑了起来,有轻蔑的、嘲讽的、看好戏的,笑声听着十分刺耳。 戚云福重重咳嗽了一声,径直越过那几人往前走, 方才还在肆无忌惮论人长短的官员们, 这会大气都不敢出,乌龟似的缩起脑袋, 俨然被吓得不轻。 戚云福回到王府,等居韧下值回来, 两人一起去了姚闻墨的新宅,谈到明二最近在京中闹出来的笑料。 姚闻墨在藏书阁看了整日典籍,此时头昏脑涨的, 说到此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我去与他谈过, 让他尽快回漳州,可他却执意如此,只说不想再等三年, 打算在京中谋一个官位,或者外放到地方上去,他还让我在朝中帮忙周旋,将此事落定,我回拒了他。” “如今,已然是闹翻了。” 姚闻墨无奈至极,他一个刚任职的六品小官,在翰林院尚且坐着冷板凳,更别说与吏部周旋走关系了。 若不是顾及着阿姐,明二这个人他就早处理了。 戚云福拍案道:“我去解决他!” “不用。”,姚闻墨制住她,沉下心道:“再等几日吧,等我父亲那边的回信,我在信中说过与明家和离的事,若是他同意,一切都好办。” 戚云福很不理解:“和离是礼姐姐的事,难道不是应该问她愿不愿意吗?” 姚闻墨摇头:“阿姐的性子我了解,哪怕想离开明家,也会担忧自己和离妇的名声会影响到我,况且她舍不得孩子,与明二夫妻几年,应也有些情分在。” “那就带着孩子一起走,墨迹甚呢,他后院里莺莺燕燕的,再多情分都消耗没了,礼姐姐心中肯定想离开明家的,只是她总把家族放在自己前边,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肯让你们为难。” 戚云福急得蹬脚,姚闻墨这性子瞻前顾后的,说是深谋远虑,可总是走一步想十步,下个决定都这样优柔寡断。 居韧懒洋洋地抻着腰:“我去帮你把明二处理了吧,保证让他乖乖滚回漳州。” 戚云福气愤地抓着他肩膀摇晃:“现在不是让他回漳州的问题,而是要帮礼姐姐离开明家啊!” “那还不简单,我给他设一个套,只要他往里一钻,保管身败名裂,到时候咱就有借口提出和离了,还能趁机抢夺小侄子的抚养权。” 姚闻墨见他翘着嘴角,一脸阴损的样,和戚云福算计人时的小表情如出一辙,顿时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那就听你的吧,如果父亲不同意,我就把阿姐接到京城来。” 有了姚闻墨的话,居韧拍拍胸脯,表示不出三日,明二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漳州去。 他翌日去巡逻时,往西坊暗市去,贿赂了一个赌坊管事,再托人到明二暂居的宅子周边散播消息,称西坊有件罕见的珍宝拍卖,昶安小郡王扬言要拍下送给老铉王。 明二听了果然心动,当即便拿上此行全部身家,邀请昶安小郡王一同去西坊,只道感怀于小郡王一片孝心,愿意略尽绵薄之力,为其拍下珍宝相赠。 昶安自负惯了,完全将明二当狗耍,听说他要给自己拍珍宝,想都没想就带着几位好友去了,完全不曾细细考究其中漏洞。 于是一行人被明二带着进了赌坊。 等反应过来时,居韧已经踹开大门,带着人马冲进来。 国丧期间行赌,此事可大可小,若是没闹开,私底下便解决了,可这是居韧给明二和昶安专门定制的陷阱,没等铉王府来赎人,就将事儿给捅出去了。 第二日,御史台的言官忙活起来了。 昶安被老铉王骂得狗血淋头,禁足在家中,而明二有拐带嫌疑,当晚便被下了大狱,他在狱中大喊自己是福安郡主的远亲,新科状元还是他妻弟,敢动他便要京兆府尹吃不了兜着走。 被如此挑衅,京兆府尹亦不是吃素的,暗中又得了戚云福的‘提点’,很快递了折子上去,落罪后将他举人功名剥夺,族谱下三代永不得再入仕,并逐离京城。 姚闻墨期间也受到牵连,被暂时停职,翰林院的差事一下子堆到了牛逸心和杜文麟身上,庞大的工作量将两人压得脸都消瘦了几分。 直至姚县令来了信,说已派人前往漳州将姚识礼接走,并在族老见证下写了和离书,带着嫁妆和孩子走得干干脆脆。 与明家断了姻亲关系后,姚闻墨才官复原职。 明二解决了,一帮子纨绔又被禁足在家,京中瓦舍酒肆的生意都冷清不少。 戚云福乐得自在,在弘文馆和几位公主,皇子打成一片,这段时间也算没白受罪,不仅混成了老大,学问也有所长进。 皇帝过来考校时,她终于顺顺溜溜地把论语背完,还写了一篇文章。 “不错,是长进了,这篇文章虽俗了些,但也算引经据典,而非空中楼阁。” 戚云福顺杆往上爬:“陛下,我听说鲜羌使团快要到了,我想请假出城去看看。” 皇帝眉都不抬,拒绝道:“接待使团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差事,你去凑什么热闹?” 戚云福扁着嘴委屈道:“我都好久没见三叔了。” “朕才是你亲叔叔。”,皇帝颇为吃味地提醒,不过见戚云福眼泪汪汪的,也硬不下心肠,便改口道:“你想去就去吧,只是不能耽误正事。” 戚云福连连点头:“我晓得的,两国谈判是顶重要的国事,我见到三叔就回来,不会惹祸的。” 皇帝朝她挥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戚云福得了假,溜得飞快,策马前往京畿大营,吆上居韧一起往北城门去。 此时北城门大开,边骇亲自带着人把守城门,严令百姓进出,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皆着制式礼袍,排成数列严阵以待,前边打头的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卿更是神色肃穆,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两国谈判使团初次碰面,礼部尚书将最难搞的老臣放在左边,最俊美的年轻文官放在右边,俨然要在气势和长相上压倒鲜羌使团。 戚云福停在城门口:“边统领,陛下准了我出城迎接吴将军,还请让出一条道。” 边骇拱手领命,让把守的官兵退至两侧,他看向居韧:“你小子,我说你怎么死活都要换值,原来要陪郡主出城。” 居韧行了下属礼,咧嘴笑道:“大人今日辛苦了。” 边骇啧道:“快走吧。” 居韧欸了一声,紧跟在戚云福身后,扬鞭策马出了城门,只留给众人两道潇洒恣意的背影。 站在荣谌身旁的文官,低声打趣道:“听说郡主和居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王爷和居老还给定了娃娃亲呢。” 第88章 荣谌淡声道:“谣言不可信。” 他斜视同僚,追问:“你听谁说的?” “我……我记不清了。” 荣谌冷然一笑。 另一边,戚云福和居韧并肩驰骋在官道上,跑了二十多里路,才看到负责开路的先行骑兵。 她从腰间拽下府令扬了扬,“你们吴将军人呢?” 骑兵总长看见府令,忙抱手行礼:“回郡主,吴将军在大军后边与鲜羌使团同行。” 戚云福点头应了,夹紧马腹继续赶路,约莫半刻钟左右,就看见了浩浩荡荡的使团大军。 她眉眼绽开笑意,高兴地奔过去,大声呼喊:“三叔——!” 吴钩霜正与副将商议待会进城的流程,就听到一道脆亮的嗓音,他猛然抬头,小姑娘笑容明媚,杏眸里全是喜悦,此刻正满怀期待地朝自己跑来,看得他心尖儿都颤了。 吴钩霜张开双臂,等着戚云福勒停了马,噔噔噔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掐着她咯吱窝往天上抛,畅快地大笑起来。 “半年不见,有没有想三叔啊?” 戚云福眼睛很亮:“想了,天天想!” 吴钩霜抱着她转了十几圈,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下来,抬手把站在不远处的居韧唤过来,熊劲上来也要抱着他转圈。 居韧涨红了脸,抗拒道:“三叔,我都十八岁了,再这样抱多丢人啊。” 未成家的小汉子要脸,哪里能像儿时那般,教长辈抱着转圈玩。 “也是。”,吴钩霜打量他矫健修长的身形,正是少年人最意气风发的模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又野又韧。 “你们俩怎么跑出城来了?” 戚云福仰脸笑着,说:“来迎接你呀,我们是征得了陛下同意才出来的哦。” “你啊。”,吴钩霜宠溺地揉揉她脑门,转身带着两个小辈去认识此次一同回京述职的虎师老将们。 戚云福性子活泼朝气,本就招人喜欢,再加上她的身份,虎师老将们稀罕得不行,望着她深深感怀,有些甚至激动得落泪。 “去年底郡主册封礼时,我就想回来看看咱元帅的小闺女,奈何西北战事未平,脱不开身。” “今日一见可不孬啊,有元帅的风范!” 吴钩霜骄傲道:“你以为呢,这两个小的,可是我们亲自教出来的,身手绝对远胜你等。” “是嘛,回京后可得过两招。” 戚云福道:“那可说定了,各位叔叔回京后得了空,可都要来府上做客,我替爹爹宴请诸位,过招或吃酒都可以,随时奉陪!” “郡主大气,那我们几个老家伙可就不客气了。” 戚云福游刃有余地应着话。 吴钩霜怕耽误行程,便让他们各自散去,示意使团大军继续行进,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长长的队形,视线落在一辆双马并驱的华盖马车上,大步向前。 戚云福和居韧默契地跟了上去。 马车上的流苏帘被掀起,一身高八尺、穿着异域服饰的男子弯腰走了出来,端看他立体出挑的五官,可谓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浑然是鲜羌王族的长相,可开口却是流利的汉话。 “吴将军,为何停下了?” 吴钩霜略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大王子稍安勿躁,方才被家中小辈耽误了片刻,这就继续行进了。” 大王子闻言看向他身后,温和道:“看来传闻不假,大魏国土辽阔,人杰地灵,孕育出来的儿郎矫健挺拔,女子亦是英姿飒爽。” 吴钩霜:“大王子谬赞。” 戚云福悄悄比了下他身高,转过去和居韧嘀咕:“这个鲜羌大王子好高呀,和我爹一样。” 居韧抬头瞅了一眼,下意识挺直腰背:“他们鲜羌常食用奶制品,身体发育是要比我们大魏人强壮些的。” 不然怎么能说鲜羌各部个个都孔武有力,骁勇善战呢。 戚云福恍然大悟,心想:要是能把鲜羌收服,那以后大魏孩童岂不是也可以天天喝奶制品,长得又高又壮了? 她主动上前,热情地自我介绍:“大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鄙姓戚,乃是大魏的福安郡主,听闻贵国六王女也来了,在王都的这段时间都可以来找我玩。” 大王子怔了片刻,旋即一改温和从容,正色道:“原来是大魏尊贵的郡主,失礼了。”,而后将正在歇息的六王女从车厢内薅了起来,给两边介绍。 六王女表情桀骜,敷衍地与戚云福见了礼,扭身欲走时忽然定住脚步,双眸唰地亮了,她拎着裙摆跑到居韧跟前,毫不吝啬地夸奖:“大王兄说得不错,大魏真是人杰地灵,这位郎君生得真俊俏。” 居韧眉头紧皱,默默往后退了一大步。 六王女痴痴地伸手,却叫戚云福截住了:“六王女你这就见识少了,像我们家阿韧这般相貌的在王都可是比比皆是,你听说过大魏第一美男子吗?” 六王女缓缓瞪直眼:“是谁?!” 戚云福咳了咳,一本正经道:“当然是我们重阳侯府的荣世子了!他不仅貌若潘安,更是才高八斗,是世家子弟中最有才华的风流人物,无数姐儿为他痴迷,哪怕是得他一个眼神,都此生无憾了。” 六王女听得眼冒红光,迫不及待地抓住戚云福的手追问:“福安郡主,我大魏最好的朋友,你说的这位荣世子在哪里?能否引荐一二。” 大王子将她拉回来,愠怒道:“六王妹,这是大魏,不是鲜羌部。” “放开我!” “莫要胡闹。” 六王女挣脱不了,只能拿殷切的眼神望着戚云福。 戚云福热心肠道:“那位荣世子也在此次接待使团的队列中哦,北城门右边第一位文官便是他。” 六王女了然,将颈脖上象征长生天的供福石链送给了戚云福,“送你长生天的祝福,我大魏第一个认识的朋友。” 戚云福高兴地收了礼物。 第66章 十六岁(抓虫) “是因为我姓戚吗?” 常言道先礼后兵, 接待鲜羌使臣团,礼部用了最隆重的邦交礼仪。 两方于北城门口汇合。 吴钩霜下马与同僚们拱手:“我的任务完成了,当前局势乃是将士们在西北出生入死,拿命拼出来的, 还望诸位大人莫要辜负, 足够强势才能扬我大魏国威。” 礼部尚书与鸿胪寺卿回礼, 齐声道:“吴将军与众将士们辛苦了。” 交接完, 吴钩霜与一同回京述职的虎师老将连盔甲都未卸,风尘仆仆地进宫面见圣人。 皇帝在勤政殿接见了他们, 龙案上关于两国谈判的折子已堆积如山, 连日烦躁的心情在今日终于得以缓解。 西北大捷,鲜羌大势已去,此战半年落定,算是他登基后的首要功绩。 “给诸位爱卿赐座。” “谢陛下!” 吴钩霜坦然落座,拿出厚厚的述战文书, 复述一遍后连着兵符呈给御监:“陛下, 鲜羌的意思大致是想通过和亲,建立两国邦交, 并逐步打通商路,以他们目前的兵力和国情看, 近年内都不会再挑起战事,所以请陛下收回兵符。” 兵符与帅印不同,帅印是身份的象征, 无需旨意就能调动大魏各地的虎师大军, 而兵符却必须要有圣人旨意才能调动兵力,并按制由领兵作战的将领保管,战事一了, 兵符立刻收回。 皇帝愉悦道:“吴将军与诸位将士辛苦了,等与鲜羌谈判结束后,朕再论功行赏。” 吴钩霜面容刚毅:“为陛下分忧,为大魏驱逐强敌,乃是臣等职责所在,谈何辛苦,只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们,还望陛下多加抚恤其家中亲人。” “这是自然,朕已命户部着手此事。” “陛下圣明!” 从宫中出来,吴钩霜回府沐浴更衣,换了常服往鸿胪寺去,此时使团已在客馆安顿下来,礼部的人正与大王子身边的随从确认食单。 吴钩霜踏入正堂时,与面露难色的荣谌迎面撞上,荣谌看到他,整个人如蒙大赦,疾步上前:“吴将军,我正想找你呢。” “找我何事?” 荣谌道:“鲜羌使团的随行军有两千骑兵,客馆这边实在住不下,并且也需要一个足够大的马场去安置他们的战马,你看可能安排到虎师营地去?” 吴钩霜闻言,当即便回绝道:“我虎师营地涉及军要机密,岂能让他们靠近。” 不过那些骑兵和战马确实需要地方安置。 他想了想,说道:“我去和边骇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腾出地儿吧,他们京畿大营挺宽敞的。” 荣谌忙拱手:“那就劳烦吴将军了。” 吴钩霜摆摆手,往里去寻鸿胪寺的人。 荣谌解决完棘手差事,刚打算回翰林院,就教跟随在六王女身旁的侍女给拦住了,“荣大人,我们王女有请。” 荣谌朝同僚投去视线,对方回了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他镇定地比了比手势,神色平静道:“烦请前方带路。” 第89章 侍女将荣谌带到六王女居住的小院中,便掩门退了出去,荣谌当即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待他立定后传闻中的六王女从珠帘后缓缓走出。 衣着轻挑,露着麦色的肌肤。 荣谌忙挪开视线,神色冷了下来。 六王女笑吟吟地走向荣谌,丝毫不加掩饰的赤/裸/目光落到荣谌身上,心里咂摸戚云福说的话,大魏的读书人果然是风流俊雅,举手投足勾人得很。 “荣大人,我初到王都水土不服,胸口总是闷闷的,大人可有解决法子?” 荣谌往后撤步:“馆内有医官驻守,王女若觉身子不适,可让侍女去请。” 六王女掩唇轻笑,手指顺着他的手臂攀到肩头,凑近说道:“可是我想大人帮忙揉揉。” “请六王女自重。”,荣谌再度后退,语气严肃道:“我大魏泱泱王都,需注重礼仪规矩,还望王女随俗,莫要将贵部野蛮的风气带来,徒惹笑话。” 荣谌这话可谓非常直白,言外之意便是我大魏讲礼,而你部文明不化,实乃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也,我等读书人耻笑之! 六王女嘴角微僵,蛮横道:“本王女瞧上你是你的福分,在我们鲜羌可无数儿郎求着被宠幸,摆甚架子。你既然不愿意就去给本王女寻几个俊俏郎君过来。” “这是大魏,并非鲜羌部。” 荣谌掸了掸衣襟上被触碰到的地方,拱手说了句:“若无他事,下官先告退了。”,言罢不再看气急败坏的六王女,拂袖转身退了出去。 他回到礼部衙署,面色阴沉似墨,整个人透着股冷气,将手上记录的鲜羌使臣接待实录一扔,拧着眉头不语。 礼部侍郎见他这幅受气模样,便问了一嘴。 荣谌没私底下言谈六王女的品行,只是肃声道:“鲜羌部风气野蛮,行事更是不知收敛,为避免惊扰城中百姓,这段时间我看还是要加强巡防。” 礼部侍郎颔首,认同道:“是得和边统领说一声,那你走趟京畿大营吧。” 荣谌点头应了差事,坐着歇息片刻,才起身前往京畿大营,他到的时候发现戚云福也在,此刻正在演练场擂台中与吴钩霜切磋,两人打得有来有回,那游龙般的剑法哪怕是他这个不习武的人见了,都忍不住惊叹。 在台下观战的居韧眼尖看到了荣谌,敞开衣襟露出充满力量感的肌肉,朝他走过去:“荣世子,你怎么来这了?” 荣谌淡声道:“我有公务来找你们边统领。” “那得等会。”,居韧指着擂台上打得正欢的两人说:“吴将军也来找他,不过边统领他进宫去了,大概半个时辰这样,能回来。” 荣谌颔首,重新看向擂台。 居韧从架上取了两把弓箭下来,挑眉道:“听说你们读书人善学六艺,比比?” “比可以,但你能否先正好衣襟,这样看着实在有碍观瞻。”,荣谌接过弓箭,拿在手上拉弓试了试。 “我看你和姚闻墨也别掐了,有时候说话挺像的,说不定能做异姓兄弟。” 居韧边吐槽,边将衣服穿好,顺带给了荣谌一个‘多管闲事’的白眼。 两人走到旁边射箭区域,各执一弓,对视时颇有种剑拔弩张的气势,三箭连发,皆中红心,不过居韧搞了点暗箱操作,悄悄用内力开弓,射中时也将木靶震开了。 居韧得意洋洋道:“荣世子这箭术还是差些火候啊。” 荣谌坦然应道:“君子以六艺为雅,擅之即可,无需精通,自然比不得你们这些常年舞刀弄枪的人,只拿拳头说话,而不用读书明理。” 居韧斜视他,怎么都觉得这厮是在嘲讽,他使劲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你是不是在拐着弯骂我呢?” 荣谌唇角微扬,“我只是在就事论事。” 居韧狐疑地盯着他,那笑还是怎么看都不顺眼,等擂台上两人切磋结束,他才转移注意力,给戚云福送水壶和布巾。 戚云福边擦汗,边就着他的手喝水。 吴钩霜有些看不过眼,笑骂道:“怎么不知道给你叔也拿条布巾过来。” 居韧往旁边努了努嘴:“您那不是挂着一条嘛。” 吴钩霜猛噜了他脑门一把:“臭小子。” 戚云福喝完水,轻喘着气,说道:“三叔,我让王府管事制了帖子,你帮我带给这次回京述职的将领们,就说明日王府设宴,给他们接风洗尘。” “可以啊,这半年在京里没白待。”,都学会笼络自己亲爹的部下了。 戚云福哼道:“那是,陛下都说我有长进了呢。” 她以后可是要进军中的,不提前笼络人心,打好关系,到时还怎么立威。 “吴将军。”,荣谌上前行礼。 吴钩霜随口应了,“过来找边统领的吧,走,我们先进主帐坐会,正好聊一下使团的事。” 他拍拍荣谌的肩头,浑然当这儿是他们虎师营地,自来熟的把人往主帐里招呼。 荣谌只来得及匆匆看戚云福一眼,就被拽走了。 戚云福换了衣裳,与居韧一道回府。 百姓们讨论鲜羌使团的声音随处可闻,更有小儿呼拥在一处玩两军打仗,鲜羌落败而逃的游戏,在京街上你追我赶的。 许是大人在家中常念叨,这些小孩对鲜羌各部深恶痛绝,骂起话来滔滔不绝的。 鲜羌跟大魏打了二十多年,积怨颇深,如今要讲和谈何容易。 居韧问:“蜻蜓,你觉得鲜羌大王子那人如何?” 戚云福摇摇头:“说不上来,但我觉得这次谈判如果是由他代表鲜羌,那应该是主和。” “如果鲜羌部将来是他执政,必定是位有魄力的君王,主和还好,若是主战,那将是大大的威胁。” 戚云福:“你怎么晓得他有魄力?” 居韧佩服道:“带着两千骑兵就敢入我们大魏王都,你说他有没有魄力?” 这倒是。 这么一想,戚云福也挺佩服这个人的。 … 接风宴当日,戚云福又翘了弘文馆的课。 武官没有文官那么讲究宴会礼仪,人一齐便算开宴了,戚云福是姐儿,虽坐在主座却也少有人主动去敬她酒,基本都是可着居韧和吴钩霜灌酒。 这些喝惯了西北烈酒的粗人,酒量海着,将居韧灌得醉倒不省人事,自己却只是微醺。 戚云福见居韧倒下,便揽过了酒壶。 席了,一帮人转去校场切磋,直至酣畅淋漓,才各自离去。 吴钩霜坐在校场中,望着天际高悬的月亮,与戚云福说道:“那些人都是跟随了你爹十几年的老部下,别看他们对谁都一副笑脸,实则心里硬着,除了你爹,只忠于大魏。” 是忠于大魏,而非忠于皇帝。 “不过,我看他们挺喜欢你的。” 戚云福托着腮:“是因为我姓戚吗?” “嗯。” 吴钩霜很轻地应了一声。 第67章 十六岁 这鸿胪寺的到底在搞什么啊! 一夜醉酒, 昏沉不知醒。 巳时初,日头升高,光线透过窗纸洒进内室,教厚重的锦绣珠帘给挡得严严实实, 床帏内昏暗静谧, 戚云福抱着瓷枕呼呼大睡, 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宝剑和宝石侯在外头吃包子, 与勾毛线的媞奴闲聊起来。 “这才刚六月份,你怎么勾起毛衣了?” 媞奴有些不好意思道:“习惯了, 我们那冬季长, 没事就勾制羊毛毡,牛皮毯,马皮大衣这些备着御寒,这毛线是院里管事妈妈给我的,说本就搁置着, 正好我喜欢, 她就给我了。” 宝石盯着她轻车驾熟的勾线动作,忽然问道:“前几日鲜羌部使团不是到王都了嘛, 你以前在家乡见过大王子和六王女吗?” 媞奴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没见过, 我很早就被卖到大魏来了,欸他们这次来咱王都是为什么?” 宝石:“当然是因为打仗输了,来求和的呀。” “原来是这样。”, 媞奴低头继续忙活手上的活计, 淡然道:“其实打了这么多年,他们也没赢过。” “那是因为有我们元帅镇守西北啊。”,宝石话音刚落, 听到屋内有动静,忙将剩下的包子囫囵塞进嘴里,去吩咐小丫鬟备盥洗热水和用品。 媞奴也不勾毛线了,拾掇着进去伺候主子。 许是吃了酒,戚云福这一觉睡得深,接近晌午才起来,呆呆在床上散发起床气,等稍微清醒了,才吆丫鬟进来。 早膳备着没人吃,这会儿小厨房直接传了午膳过来,还特地添了道温暖脾胃的补汤,来消解昨夜吃酒带来的不适。 戚云福飘着魂用午膳,桌上七八道菜也没吃多少,瞅着外边的日光,问宝剑:“阿韧起来了没?” 他昨儿可是被灌得死死的。 宝剑回:“一大早就起来换官服去巡逻了,我瞧着他精神奕奕的,应是消了酒气。” 第90章 戚云福点点头,居韧体质确实挺糙的,恢复力强悍得很,被灌了这么多酒,才一晚上就生龙活虎了。 她将碗底的汤喝完,命人撤去碗碟,正想出门去弘文馆,门房就来通禀说鲜羌六王女来了。 戚云福抬腿去了前院。 六王女一见她,便开口抱怨道:“福安郡主,我见了你说的那位大魏第一美男子,确实相貌不错,就是太傲气了,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 戚云福翘着腿吃茶消食,笑眯眯道:“读书人是要傲气些的,王女过府找我,不会就是为了抱怨他吧?” 六王女:“那倒不是,我王兄带着官员去你们鸿胪寺谈判了,他说我若是无聊,就来找你玩,我正好想逛逛你们的王都,体会下大魏的风俗文化。” “这就开始谈判了?”,戚云福不动声色道:“一路舟车劳顿的,怎么不多歇息几日?来都来了也不急这片刻的吧。” 六王女噘嘴道:“王兄有他的考量吧,尽早商议出一个结果于两国都好,反正不是我嫁过来,就是他娶一个回去。” 言罢,她拍拍面颊抛开失落的情绪,硬是拉着戚云福出府,王都作为大魏经济政治中心,东西南北四个坊市整齐划一,区域分明,各种店铺林立,各行各业如明珠璀璨。 六王女第一次见识到大魏的繁华,忍不住惊叹,难怪鲜羌往上几代祖宗都想把中原打下来,这样辽阔而又繁华的都城,哪怕是最低等的小摊贩,都可以穿着细棉料的衣裳,住着不大不小的宅院,安居乐业,不用忍受漫长的严冬,每年来回迁徙,更不用为了生存而互相残杀。 “你们大魏真好,看来父王让我来大魏挑位夫君是对的,在这儿生活多快活呀。” 六王女嘴里的快活,是特意指着西坊瓦舍说的,她眼眸明亮满是期待,“我听闻大魏歌舞盛行,酒香人美,早就想来见识见识了。” 戚云福扯扯嘴角,这位六王女眼睛是真尖,一挑就挑到昶安的快乐老窝去了。 她带着人走进去,只是刚踏入一只脚,里面就传来很大的声响,紧随着一个人飞出来重重砸在她脚边,看穿着是楼里的打手。 戚云福抬眸望去。 堂内一片凌乱,客人们被吓得四散逃开,台上的舞姬和伶人尖叫着往周边跑,可却被一帮喝得醉醺醺的男子抓在身下欺凌,这些人穿着异域武甲,一看便知是鲜羌骑兵。 楼里管事妈妈被吓得发髻散落,慌乱无措地跑出来,撞见戚云福在门口,帕子一甩就扑上来哭:“郡主您来得正好!快救救我那些姑娘们吧,恁些西北来的臭蛮子就不是个东西,都说了楼里姑娘只卖艺唱曲的,偏生要强迫着来,行事如此嚣张,是浑然不将我们大魏放在眼里啊!” 戚云福转头看了一眼六王女。 六王女脸色奇差:“王兄严令禁止过他们私自行动的。” 那就是故意的了,意欲何为? 蓄意挑起争端,破坏两国谈和的计划? 戚云福弯腰拾起一根桌腿,面无表情地往台上飞去,不过片刻便将十多个惹事的鲜羌骑兵打得鼻青脸肿。 巡防营官兵闻讯赶来时,戚云福已经将人捆住扔到正堂中了。 六王女见势不对,忙先一步出声质问:“是谁指使你们出来惹事的?!” “六王女,这些人我们要先带走。”居韧朝身后示意,让手底下的人将那群鲜羌骑兵带走。 六王女严肃道:“此事定有误会,还望彻查清楚,莫要影响到两国之间的关系。” “烦请六王女放心,也请转告大王子,我们定会彻查此事。” 居韧看向戚云福,朝她勾手。 戚云福走过去,仰起脸眨眨眼睛:“怎么了?” 居韧抬手替她理了理发髻,擦去面颊沾到的血,张口问道:“你到瓦舍这边作甚?” 戚云福回他:“是六王女想来的。”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先让人封锁这边的消息,不要传出去,再通知礼部和鸿胪寺那边。” 居韧轻“嗯”了一声,“你先带着六王女离开,这里我来处理。” 未查清真相前,确实不能透露消息,否则引起百姓们讨论,只怕是会加深他们对鲜羌部的抵触,引起书生们口诛笔伐,进而影响到谈判的结果。 鲜羌骑兵闹事的消息传到鸿胪寺后谈判直接终止了,两方原本还在就战事赔款问题激烈争吵,这下鲜羌官员气虚了一截,而鸿胪寺的谈判团更理直气壮了。 瞧你们的兵,在大魏境内都敢如此嚣张,摆明了是没将我们放在眼里,我看这谈判也不用继续了,接着打吧。 反正我们幅员辽阔,物产丰富,辎重粮草是不缺的。 鲜羌那边的官员气得吹胡子瞪眼,可愣是没法子反驳,最后在战事赔款上妥协了,至于其他的只能择后再议。 居韧将那十几个闹事的鲜羌骑兵交给京兆府关押进大牢里,与京兆府尹同审了半天,只问出是有人故意设局,将他们引诱到瓦舍的,至于是谁他们也不清楚。 鲜羌蛮子乍然见识到大魏的繁华,被灌醉酒后天性释放出来,台上又有姝色艳丽的女子在弹曲跳舞,脑子一发昏便闯下这弥天大祸来。 一狱卒匆忙来禀:“大人,鸿胪寺的人来了。” 京兆府尹与居韧对视一眼,说道:“你跟着本官过来听听吧,稍后回去也好给边统领一个交代。” 居韧拱手应道:“是,大人请。” 两人一道去了京兆府衙,本以为鸿胪寺的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却不料对方喜上眉梢,一脸奸计得逞的样子。 并给京兆府尹传话:“寺卿让下官转告大人,鲜羌骑兵瓦舍闹事这桩案不用太上心,随便查查得了,他若是来要人直接给,不用起冲突。” 京兆府尹皱眉道:“他们闹事可是打伤了我们好些百姓,岂能就这样算了,当我大魏律令何在。” 鸿胪寺官员摆摆手,说道:“这您就别管了,此事关乎两国谈判,一切按照寺卿的话照做便是。” “这…” “大人,鲜羌那边派人过来了。” 京兆府尹黑了脸,他刚想让人进来,却不料鸿胪寺的官员腾地起身,连话都没说完,拍拍屁股从后门走了,显然是要避开鲜羌的人。 这鸿胪寺的到底在搞什么啊! 一直在旁观的居韧心中隐隐有种猜测,与京兆府尹告辞后,回到京畿大营向边骇禀告完,问到此事时,边骇先是大笑,而后骂了句鸿胪寺卿“老狐狸”。 居韧脑海中灵光一闪:“这该不会是鸿胪寺那边故意设的局吧?!” “不然呢?”,边骇凉凉道:“那帮老狐狸惯是会算计人,故意设局引那些鲜羌骑兵闹事,如此一来鲜羌就理亏了,他们一理亏,可不就我们这边得利嘛。” “这法子也太阴损了。” 居韧并不认同这种做法,虽然算计到鲜羌了,可那些无辜之人也确实受到伤害了。 边骇失笑道:“你啊,还是太年轻,你去查一下当时出现在瓦舍里那些人的身份就知道了,肯定都是鸿胪寺记录在册的探子。” 这些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脑子里弯弯绕绕的,玩弄起权术来,可谓一步一个坑,鲜羌都是崇尚用武力解决问题的,估摸着也没想到,鸿胪寺那些人能这么阴损,暗地里给他们下套。 居韧听得连连摇头,真是长了大见识,都说官场水深,看来并非虚传,姚闻墨和牛逸心也不知道怎么混下去的,还好他只是一小小武官。 他回去后将此事和戚云福一说,感慨道:“我爷爷当初能混到首辅位置,一定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戚云福十分认同。 她盘腿坐在卧榻一侧,示意居韧坐上来,“我当时还纳闷过,那些鲜羌骑兵为何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闹事,原来是鸿胪寺的人在背后推动。” 居韧坐过去与她挨着,亲热地抵着肩,掰小桌上的核桃吃:“我估摸着这会儿鲜羌大王子肯定也反应过来了。” “那也晚了。”,戚云福张嘴凑过去:“给我掰一个,这核桃还带着股奶香味,是炒过的干货吧。” “你自己不有手。” 居韧边说边往她嘴里塞了块核桃仁,剩余的自己一股脑吃了。 他说道:“这是在西坊那家干货铺买的,说是用羊奶熏烤过,小孩子爱吃。” 戚云福抿着嘴笑:“我也爱吃。” 居韧一脸嫌弃地推了推她,低头继续掰核桃。 第68章 十六岁(二合一) “你和他不可能的,…… 鸿胪寺客馆。 鲜羌几名负责谈判的官员分坐两侧, 皆是一脸气愤,若不是今日底下骑兵闹事,在战事赔款上本可以不退这一步的。 大王子剑眉微蹙,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事已至此不必再提, 百姓们都需要休养生息, 我们鲜羌再经不起任何战事了, 这次前来大魏, 只能谈和。” 第91章 “不知诸位对于和亲的人选,可有想法?” 一官员道:“大魏皇帝膝下年纪最大的公主也才十一岁, 其余的皇室宗族据说被他们先皇帝清理了一遍, 如今适龄的公主屈指可数,适龄的皇室子弟倒是有几位。” “铉王孙与福安郡主身份上倒是合适。” 大王子否了回去:“那位福安郡主据说已经定亲。” 她父亲戚毅风,在鲜羌部赫赫有名,多年前坑杀他叔父在内的十万精锐骑兵,只差三座城池便要攻破鲜羌王城, 其威名几乎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 底下有官员嗫嚅道:“哪怕没定亲, 也不能挑戚毅风的种。” 戚毅风这三个字,就是光从嘴上溜一圈, 都怪让人胆寒的。 “昨日雄鹰罢了。”,鲜羌部小首领奇日敦不屑道:“他再厉害那也是十多年前, 我部得狼神庇佑,多得是后来居上的英武勇士,何须再怕一个迟暮将军。” 奇日敦天生力气奇大, 生得魁梧雄壮, 力能扛鼎,如今是鲜羌十大勇士之一,他向来心高气傲, 对大魏虚伪的作派嗤之以鼻,却很期待能与大魏战神交手一番,此次作为大王子的随护出使大魏本是满怀期待,可到了才知道那戚毅风根本不在王都。 白高兴一场。 大王子闻言看向奇日敦:“据我部潜伏在大魏王都的探子所得消息,戚毅风有一位弟子,擅使重刀,武学造诣颇高。” 当年戚毅风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使的便是一把力破千钧的重刀。 奇日敦眼眸绽出光芒:“若有机会定要领教一番。” “机会是有的。”,大王子沉稳道:“大魏皇帝于三日后设国宴,想必就是等我们与鸿胪寺第一阶段的谈判结果出来,显而易见他也不想继续打了。” 奇日敦道:“如此一来,我们鲜羌部能多出十年的发展时间。”,这十年里还能通过两国姻亲关系,从大魏获取军需和粮食资源,养兵蓄锐。 “既然决定和亲,那十年的和平太短了。”,大王子胸腔震动,神色坚定道:“我要大魏与鲜羌百年内都不再起战事。” 奇日敦神情怪异,想反驳的话到底没说出口,他们鲜羌部这些年夺权斗争激烈,自大王子与大王女成年后便在暗自较量,大王女是激进派,主张通过侵吞大魏西北诸城来解决困扰鲜羌数十年的领地问题,而大王子却极力反对发起战事,更是提出两国建邦的国策。 鲜羌内部势力也因此分成两派,直到一年前大王女出事,大王子彻底掌权,两派势力才逐渐合并。 奇日敦私心是不想与大魏低头的,可也清楚如今局势,只能附和道:“大王子高瞻远瞩,处处为百姓们着想,实乃鲜羌之福。” 大王子苦笑不已。 这些年王族内斗与外敌不断,鲜羌内部早已千疮百孔,百姓们苦不堪言,父王却惦记着祖辈的壮志,不思农牧,反而屡屡发起战事,若再不改变现状,只怕国将危矣。 · 休沐日牛逸心难得闲下来,便将家里寄来的腊猪脚和春笋干拿出来泡水,邀了几位好友到家中做客。 他一六品小官,俸禄微薄,根本养不起下人,每日上值都是吃光禄寺的饭菜,休沐日就到隔壁姚闻墨那蹭饭,厨房里基本不会开火,这会在家中请客,是毫不客气地给好友各递了一条襜围。 居韧咋呼:“你请客还要我们自己动手?” 牛逸心挑眉:“你还想当大爷?” 居韧将襜围随意往脖子上一挂,瞅了眼宽袍广袖的姚闻墨,指着他说:“你看他那样是会下厨的吗?” 再一指翘腿坐在院里看话本的戚云福,“你再看她。” 牛逸心弯腰将盆里泡好的春笋干捞起来,瞪着他说道:“别废话,快来帮忙。” 院里两位主儿懒得理直气壮,居韧只能顶着一脑门怨气去厨房帮忙,春笋干炖猪脚不用上多好厨艺,洗净切了,放上调料进锅中翻炒出腊肉的香气,再倒水焖上半个时辰就成吃了。 六月份初显暑夏热气,在厨房里忙活完,两人已然是满头大汗,确认灶膛塞满柴火后忙不迭跑出院里乘凉。 居韧使劲扯着衣襟扇风,“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好歹是位探花郎,家里却连位下人都请不起,不都说君子远庖厨嘛?” 牛逸心低头整理沾满灰尘的衣摆,自嘲道:“我就一俗人,探花郎也只风光那片刻罢了,进了翰林院都是底层官员,那点微薄的俸禄也只够在京中勉强生存的,想过前呼后拥的日子且有得熬。” 戚云福将石桌上的竹扇递给居韧,说道:“可以在京里置办些产业呀,或者京郊农庄外租几块田,每年都能有些收成,京中官员间人情往来挺重要的,光靠那点俸禄可不够用。” 姚闻墨点头:“确实,你若不够我先借你,慢慢积攒几年,家业也就起来了。” 牛逸心苦恼道:“翰林院里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我哪来的精力再去积攒家业,再说了也没旁人帮忙打理,我自己又不擅长经商理财。” “这说明你该考虑成家了。”,居韧呼呼摇着竹扇,挤眉弄眼道:“要不要我给你张罗张罗,我那大营里许多兄弟家中都有姊妹待嫁闺中哦。” 牛逸心笑着捶了他胸口一拳:“你怎么不自己找,倒给我忙活上了。” 居韧挺直腰,哼道:“我哪用找,我直接给蜻蜓当外室的。” “你浑说甚呢。”,戚云福抢过他手上的竹扇,哐哐往他背上砸。 居韧也不躲,任由她打,嘴角的弧度却渐渐扩大。 姚闻墨眸里闪过一丝失落,转瞬即逝,很快坦荡道:“那荣世子可不是个善茬,你好自为之吧。” “我还怕他?”,居韧耸耸肩:“他最近可是桃花缠身,有够他忙得了。” 牛逸心:“鲜羌女子真是热烈大胆啊,她最近纠缠荣世子的事迹在我们翰林院都传遍了,那些同僚每日偷偷摸摸地去礼部署衙附近打探八卦,被礼部的人撞见好几回。” “六王女相貌不错的,他怎么不从了,立甚么臭文人骨气。”,居韧一张嘴,将自己两个好友也骂了进去,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起身跑进厨房里添柴火。 姚闻墨颇为无语地看着他。 “欸蜻蜓,明晚正阳大殿国宴你肯定参加吧。”,牛逸心坐过去问。 戚云福“昂”了一声:“你们不去吗?” 姚闻墨:“我们官阶不够,只能在外殿,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进正阳大殿参加国宴。” 牛逸心一脸羡慕:“真想进去瞧瞧,肯定很热闹。” 姚闻墨淡然道:“这热闹可不是咱底层官员能凑的,鸿胪寺谈判先胜一局,国宴上鲜羌势必会想尽办法把这个面子争回来,到时免不了要文比武试一番。” 若赢了自然得陛下赏识,可若是输了,丢的可是大魏的脸。 “这倒是,没点真本事进去了也是丢人。” “我听皇后说,国宴上还要选亲呢。”,戚云福煞有其事道:“就是两国和亲嘛,让我们这些皇室宗亲的子女都去参宴,能看对眼最好,若是没看对眼就由陛下亲自指婚,促成两国联姻。” 姚闻墨轻笑:“你和重阳侯府的婚约倒成了很好的挡箭牌。” 戚云福笃定道:“肯定选不到我头上的。” 世家里同辈的姐儿和郎君不少,怎么都能寻摸出适龄的,就是大概不会愿意远嫁鲜羌,长离故土。 这样想来,和亲真是下下策。 “牛蛋,快进来帮忙!”,居韧在厨房里大喊:“可以出锅了。” 牛逸心欸了一声,“这味儿正,跟我娘做的差不多。” 一大锅春笋干炖猪脚,再配几道下酒小菜,汤鲜味浓,都能比肩荟萃楼的招牌菜了,这一口家乡菜吃下去当真是舒爽至极。 几人吃饱喝足,聊至黄昏才各自散去。 翌日宫里很早就传了话出来,让戚云福好好在府上呆着,今晚的正阳大殿国宴,定不能缺席。 戚云福在房间里擦拭软剑,心想说不定今晚能派上用场。 宝石问:“郡主,您要把剑带进正阳大殿?” “不行吗?” 宝石解释道:“国宴这种重要场合,除了宫中值守的金吾卫,其他人是一律不允许携带兵器进大殿的。” 戚云福顿住动作,两条细眉叠起:“那匕首呢?” 宝石摇头:“任何杀伤性兵器都不行。” 戚云福一把扔了绸布,脸垮下来。 看来这国宴也没甚么意思,连兵器都不准带! 傍晚暮色倾斜,各部官员陆续进宫。 时辰尚早,戚云福先去凤仪殿请了安,才往正阳大殿去,她这次进宫带了宝剑和宝石,因为不能携带兵器,这会腰间光秃秃的,只能摸着仅存的小老虎木雕玩。 进了外殿,四周站着许多官员。 她一眼就瞧见了跟在边骇身后的居韧。 第92章 “阿韧!”,戚云福惊喜地走过去,“你怎么也进宫里来了?” 居韧这会穿着京畿赢统一的制氏武服,显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有力,双目更是炯炯有神,非常有精神气。 他应道:“边统领要进宫赴宴,就把我捎带着了。” 边骇对戚云福行礼:“郡主,怎么不进内殿?” 戚云福摆摆手道:“还早着呢,我可不要进去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也差不多了,我们一道进去吧。”,边骇看看天色,心想鲜羌使团应该快进宫了,他转头去居韧说道:“你跟着我进去,等会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居韧拱手:“是。” 往前走了片刻,还遇到了翰林院的姚闻墨和牛逸心,他们被安排在外殿,与其他的六品官员坐在一处,戚云福过去与他们打了招呼,才继续往内殿走。 相比外殿的轻松氛围,内殿要庄严肃穆得多,各部四品以上大员正襟危坐,偶有几位交头接耳的,在听到太监唱鲜羌使团进大殿时都坐正了身子。 紧接着皇帝携皇后步入正殿,百官起身行跪拜礼,鲜羌使团依照邦交礼仪拜见大魏皇帝,给予了最高的尊重。 皇帝脸上带着笑意:“诸位免礼,请落座吧。” 大王子带着使臣们落座,先行一步恭敬道:“我部此次出使大魏,乃是领了王的旨意,诚心希望能与大魏建立友好的邦交,共谋发展之道。” 皇帝微微颔首,举起酒盏:“这半年来战事频繁,确实劳民伤财,若能寻得和平之法,朕自然愿意与贵部交好。” 大王子以酒回敬:“愿长生天祝福大魏君主。” 鲜羌使臣团齐声呼和:“愿长生天祝福大魏君主!” 皇帝命人起乐,回了鲜羌的礼仪。 戚云福与几位宗室姐儿坐在一处,表面规规矩矩的,实则视线在大殿内来回逡巡,暗中观察着神色各异的官员和对面鲜羌使臣。 “想不到鲜羌大王子竟这般气宇轩昂,俊美无俦,恐怕荣世子都要逊色两分,你真不中意?” “皮囊罢了,你瞧中你就嫁去,也不想想鲜羌那等茹毛饮血的部族,能去吗?” “这倒是,我可不想远离故土。” 坐在戚云福身侧的几位姐儿小声讨论着,时不时悄悄打量对面,既馋鲜羌大王子的美色,又不想远嫁,很是纠结的模样。 而对面的六王女则明目张胆多了,她兴致勃勃地给自己挑选心仪的夫君,发现大魏皇室血脉挺正的,都生得一副仪表堂堂的相貌,就是身板没有他们鲜羌男儿健壮。 一曲歌舞了,殿阁大学士常致慎起身与鲜羌使团拱拱手,脸上一副认真探索学问的表情:“听闻鲜羌部勇士尤善摔跤表演,双臂力有千钧,震撼乾坤,可是真的?” 鲜羌官员起身回礼:“真假与否,不如现场切磋一二,我部勇士奇日敦,随时恭候。” 奇日敦从大王子身后出列,面无表情地作了一揖。 常致慎言笑婉拒:“要切磋还是找年轻人,我这把老骨头是不行咯。” 皇帝打趣道:“朕怎么记得常学士前几年在秋弥猎场上还自称文武小将,要拿第一名呢。” 常致慎老脸赧然:“陛下您可别打趣臣了,臣虽放出豪言,最后不也没拿到名次嘛,实在是羞愧。” 皇帝大笑不止,摆摆手让他坐下,目光在正殿内扫视片刻,“福安。” 戚云福闻声抬头,双眸满是疑惑。 皇帝指着武官那列道:“既然这位奇日敦勇士提出要切磋一二,我们作为东道主也不能怠慢,你觉得选谁应战合适?” 戚云福起身行礼,盯着奇日敦看了片刻,发现他目光不善,便开口道:“陛下,我愿应战。” 这奇日敦一脸傲然,看着就很欠揍。 皇帝:“朕的大魏武官巍巍,何须你一个姐儿上场。” “那就京畿巡防营居韧。”,戚云福往边统领那一指,把话接得毫不犹豫,浑似就等着皇帝这句话。 “居韧可在?” “臣在。”,居韧从边骇身后出列,阔步行至殿前,其沉稳从容的模样让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有把握?” 居韧扬起笑容:“臣不敢妄言,但既是友好切磋,便不应论输赢,只点到为止,领教一番即可。” 皇帝听罢更满意了,这是个懂分寸的孩子,居明晦将他和福安都教得不错。 “阿韧,攻腰腹。”,戚云福对居韧眨了眨眼睛,小声提醒。 居韧回了她一个“懂”的眼神。 殿中宫婢清场,奇日敦与居韧对立而站,居韧个高但身形劲瘦,肌肉内敛力量,与奇日敦力量外放的健壮体型有明显差异,乍然一看优势并不大。 奇日敦按照鲜羌的规矩,单手放在胸前微微弯腰,“听说戚毅风是大魏最厉害的战神,而你是他的徒弟,我很早就想领教一番了。” 居韧一甩衣袍,风度翩翩道:“请。” 昶安在席间看得牙痒痒,暗骂道:“这孙子可真能装啊,当初跟福安套麻袋打我的时候可没这么礼貌。” 荣谌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常致慎故意挑事,说是切磋,实则下马威,十有八九是得了陛下的命令。 前方奇日敦与居韧已经缠打在一起,奇日敦浑身肌肉暴涨,面色赤红,双臂锢着居韧的一条手臂重重往后甩,而居韧借力跳到他身后,运起内力集于一指,精准无误地劈到对方的腰椎处。 奇日敦腰后瞬间传出尖锐的疼痛,沉吼一声放开了居韧,眼中的战斗欲空前强盛。 戚云福看到这心里有了数,奇日敦力量强悍但身手不够敏捷,居韧恰好又会轻功,只要稍加试探便能知道他的弱点,赤手空拳对打输赢已定。 若是都使兵器,可能要麻烦些。 居韧在京畿大营还是学到不少实战技巧的,想来边骇没少教。 打了将近一炷香时辰,两人同时停了下来,奇日敦喘着粗气,眸里闪过浓浓的不甘心,也有深切的佩服。 大魏能人辈出,确实掉以轻心了。 “少年身手不凡,奇日敦佩服。” 居韧笑得俊俏潇洒:“随便打打而已,奇日敦大人客气了。” 奇日敦面色难看地回到大王子身后站定,向来稳重的下盘此刻却微微颤抖,似针扎般的疼痛蚕食着他腰后位置。 皇帝看着鲜羌吃瘪,愉悦的心情高涨,连连夸赞居韧年少英勇,甚至问到:“朕打算将你调到金吾卫,可愿意?” 金吾卫和鹰营是皇帝亲信,京中不少武官世家挤破脑袋都想把族中子弟送进去,奈何这两个地方的任调不受吏部管,是最不好插手的,想要进去全凭真本事。 居韧若真进了金吾卫,以他的家世和身手在下边历练几年,中郎将一职只怕唾手可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居韧回拒了。 “陛下,臣的理想是从军,如今在京畿大营跟着边统领历练正合适,恐难以接受陛下所任。” 皇帝声音温和了几分:“你与福安倒是志趣相投,行罢,你们这些年轻人朕是懒得管了。” 居韧拱手退回边骇身边。 大王子剑眉微敛,朝身侧官员示意。 该官员垂下眼睫,束袍站起,朗声道:“臣非常崇敬大魏的文化,于四书五经均有涉猎,不知可否能与诸位论一论?” 正殿内坐的皆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年纪与阅历深厚,饱读诗书多年,要和鲜羌蛮人论四书五经,堪称与小儿辩道,显然胜之不武。 有官员提议道:“我看诸位都是年轻人,与我们这些老家伙论诗,未免有胜之不武的嫌疑,不如陛下将今科一甲前三召进来。” 皇帝:“宣。” 御监领命,垂首快步往外殿去宣人。 姚闻墨、杜文麟,牛逸心三人吃酒吃得好好的,陡然被宣进内殿,两边皆是四品往上的大员和世家宗族,上边还坐着皇帝与皇后,压迫感将空气挤压得稀薄,三人紧张得屏住呼吸,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得知要与鲜羌官员论诗,忙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六王女直直望着殿中几位年轻文官,心情荡漾:“王兄,我最多能选几位夫君?” 大王子无奈道:“大魏女子没有选男侍的规矩。” “不公平啊,不公平。” 六王女感慨万千,大魏这么多俊俏儿郎,怎么就不能都娶回家,在她们鲜羌,王族是可以拥有很多男侍的。 唉。 “你可有喜欢的?” 六王女脸颊俏红,心想我喜欢的那可太多了,不过嘴上却乖觉道:“两国联姻是大事,我都听王兄的。” 大王子略颔首,开口道:“我看那位铉王孙不错。” 铉王孙昶安,长得是不错,不过与荣世子和正殿几位文官比起来就要逊色些,六王女兴致缺缺地应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第93章 底层小官或许一辈子都没有在国宴上露面的机会,姚闻墨和牛逸心深知这是难得的机会,因而都铆足了劲,读了十几年的四书五经在脑海里不停地翻页,以诗引章,回答得滴水不漏。 说到底文比武试不过是国宴上双方的较量与试探,有输有赢都正常,但姚闻墨却将对方压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还是皇帝为照顾鲜羌部的面子,中途叫停了。 这一场论诗三人可谓出尽风头。 家中有姐儿的官员已经开始打听对方的亲事了。 宴了散去,居韧跟着边骇离开。 姚闻墨与牛逸心上前和戚云福说了一会话,也跟着翰林院的官员走了。 戚云福刚出正阳大殿,就被六王女缠住了。 六王女一脸兴奋道:“福安郡主,方才在正殿论诗的几位文官你认识吧,我瞧见你们说话了,能不能给我引荐引荐?” 戚云福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又引荐,荣世子你不喜欢了?” “他油盐不进太难啃了,而且那分明是你自己的未婚夫,却介绍给我,真有你的。”,六王女翻了个白眼,紧接着道:“我觉得那位姚状元也不错,想必是位温润君子,他可有婚配?” 戚云福猛猛摇头:“他不行。” 六王女:“为何?你喜欢?” “非也。”,戚云福附到她耳畔,抛出惊天豪语:“你和他不可能的,因为他有断袖之癖!” 六王女瞳孔唰地睁大。 她不敢置信地捂着嘴,旋即缓慢,又沉重地将这个消息消化,而后一嗓门吼了出来:“姚状元竟有断袖之癖!” “哎哎哎你别嚷!” 周围官员那一道道震惊的目光让戚云福无所遁形,她一把捂住脸,恨不得钻地底下去。 这下完了,姚闻墨得弄死她了。 第69章 十六岁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呐! 姚闻墨今日上值晚了些, 一进翰林院就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目光,尤其是平时与他颇为交好的几位同僚,捧着书从他身前走过,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息。 他端着自己的茶壶去藏书阁, 又见上峰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过来, 半响后甩袖走开。 同僚与上峰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让姚闻墨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他回到办公的位置, 背身查看自己官帽与衣袍,衣冠整齐, 并未有失礼之处。 恰此时杜文麟从他位置前经过, 姚闻墨抬手搭过去,“杜修撰,你可否——” 手刚搭到肩上,杜文麟如触电般跳开,面红耳赤道:“姚修撰, 你你你你你……你自重, 我不是那样的人!” 姚闻墨:? 他僵硬地收回手:“你这是怎么了,还有自重是何意?” 他堂堂一正人君子, 向来端方守礼,何时不自重了? 杜文麟抱紧手上的典籍, 沉重道:“大家同僚一场,我奉劝你一句,娶妻生子, 传宗接代才是正途, 你莫要误入歧路。” 姚闻墨失笑道:“自今日上值同僚们都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杜修撰有话不妨直言。” “直言?”, 杜文麟摇摇头:“算了吧,读书人要脸。” 他谨慎地将自己的办公桌案搬离到姚闻墨对面去,中间隔了长长一条通廊。 平时近着坐还能互相探讨,交流工作进度,这会杜文麟避开了,姚闻墨只能自己孤零零地埋头进堆积如山的典籍里,直至牛逸心从礼部借《大魏礼典》回来,慌不择路地将他拉到一旁。 “师兄,你完了啊!”,牛逸心哀声道:“你有断袖之癖的事,现在各部都传遍了,原本还想和你结亲的人家,现在都纷纷摇头嫌晦气。” 姚闻墨当场愣住。 他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我有断袖之癖我自己怎么不知?” “是昨晚国宴后传出来的,当时不少人都听到了,据传……” 牛逸心欲言又止。 姚闻墨咬紧牙关:“说。” 牛逸心清清嗓子:“据传是蜻蜓告诉的六王女,然后六王女没控制住音量,教旁的官员听了去,这事儿就这么传开了。” 他说完又赶紧为好友找补,“我思来想去,估摸着是六王女看上你了,她为了替你挡桃花才捏造事实的,你…消消气。” 姚闻墨冷笑:“我说怎么今日上值同僚们都避着我走,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捣了这么一桩谣言。” 牛逸心拍拍他肩膀:“师兄冷静。” “嘶——”,杜文麟羞愤地发出声音,在回廊下站了半天,此刻心情复杂:“想不到,二位竟是这种关系。” 这种关系? 牛逸心见势不妙,火苗都烧到自己身上了,他连忙给自己辩解:“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与姚修撰清清白白的啊!” 杜文麟点头:“我都明白。”,说罢转身离开。 牛逸心欲哭无泪,追着上去解释。 忍受了一整日的异样目光,姚闻墨心头积压的怒火已空前高涨,下值时辰一到就收拾桌案,往冠令王府去找人算账。 结果却扑了个空。 戚管事乐呵呵道:“郡主说皇后想她了,要留在宫里陪皇后住几日。” “躲得倒挺快。”,姚闻墨怒极反笑,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应对了。 他沉着脸出了王府。 临了至朱雀大街的东巷口时,却撞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不远处奇日敦与一名穿着王府丫鬟服的女子擦肩而过,两人虽未曾交谈,可眼神却交汇了片刻。 姚闻墨静静站定,心中疑惑:奇日敦为何会出现在冠令王府附近?还有那名侍女,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戚云福院里的,名唤媞奴,曾与自己打过照面。 姚闻墨避开了两人,脚步一转拐了方向,往吴府去,找到正在与人吃酒的吴钩霜,将在王府附近遇到奇日敦的事儿说了。 他神色凝重:“吴叔,这定然不是巧合,奇日敦为何会出现在王府附近,还与蜻蜓身边的侍女见面,那个媞奴她原本是胡商贩卖过来的奴隶,也属鲜羌部,京兆府那边当时查过是没问题的,可现在看来,她的身份恐怕有疑。” 吴钩霜坐正身体,将酒壶搁至一旁,说道:“我去查一下,此事你先别声张,莫打草惊蛇。” 姚闻墨:“可那媞奴留在蜻蜓身边不安全。” 吴钩霜勾了勾嘴角:“你当冠令王府是甚么地方,真就明面那点侍卫?放心吧她伤不到蜻蜓的。” “鲜羌在王都肯定安插了不少探子,我估摸着那媞奴应该就是其一。” 姚闻墨细想也觉得十分有可能。 只是两国都要谈和了,突然冒出来一个探子,有何用途? · 在宫里躲了几日,戚云福实在待不住了,次日赶在宫门落锁前悄悄回了王府,从戚管事那得知姚闻墨每天都要来王府问她去向,吓得她屁股都不敢沾凳子,不停地琢磨应该去哪里再避避风头。 又寻思好几日没见居韧,脚不听使唤地转去了他院里,这一去就被姚闻墨逮个正着。 姚闻墨一身牙白常服,立在院中幽幽盯着她,嘴角的笑渗人得很,见戚云福迟迟没迈进来,遂问道:“怎么不进来?” 戚云福心虚地收回脚,嘿嘿笑:“忽然想起先生布置的课业还没做完,我得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跑。 “站住!”,姚闻墨一改读书人的沉稳冷静,拎起一根棍子就追上去。 “阿韧救命啊!” 戚云福边跑边喊,最后直接飞到屋顶上才逃过一劫,姚闻墨亏在没学过武,不会轻功,只能气急败坏地在院里威胁。 “造谣诋毁朝廷官员,按律当掌嘴三十,判刑三个月至半年,且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就算是皇室宗亲,亦无可更改!” 居韧夺过他手上的棍子:“不就是传出点断袖之癖的流言嘛,多大点事,你去青楼转悠两圈这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戚云福点头如捣蒜:“就是,而且我都是为了帮你,再说了那话都是六王女嚷出去的,你怎么不找她去。” 姚闻墨冷笑:“这话最开始是不是从你嘴上出去的?” 戚云福支支吾吾:“那…那咋啦。” “你给我下来!”,姚闻墨气得胸口疼,这几日他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任由他怎么解释旁人都不信,就认定了他是断袖,翰林院里同僚们八卦的目光一阵一阵的,刺得他全然没了心情办差事。 当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这始作俑者倒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显然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戚云福可不傻,这会下去得挨揍,她扒拉着角檐,大声道:“我明日亲自去翰林院帮你解释清楚总成了吧,或者求皇后娘娘给你说一门亲事。” 居韧憋不住笑,直言道:“解释就是掩饰,那不更坐实姚闻墨断袖的谣言了嘛。” 姚闻墨:…… 让我死。 第94章 姚闻墨心如死灰。 居韧安慰他:“兄弟,我相信清者自清,谣言总会过去的,要是真过不去,你就从了谣言当个断袖也不错。” 姚闻墨一脚踹他屁股上。 这一桩闹剧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姚闻墨也是懒得再计较,总归被气到的是自己,余光见回廊下端着茶水的婢女踌躇不前,他招了招手:“过来吧。” 媞奴犹豫地看向自家主子。 戚云福对她点头:“快过来给我们姚翰林倒杯茶消消气。” 媞奴这才莲步上前,垂首沏茶。 “今日怎么是你在院里伺候?” 媞奴小心翼翼回道:“管事妈妈说翠儿姐姐有事,让我顶一日。” “翠儿有事,院里还有其他丫鬟,怎么让你顶上了。”,戚云福纳闷地嘀咕了两句,便不再多想,正正经经地给姚闻墨倒茶请罪:“闻墨哥哥别与我生气了罢,我下回再不胡言乱语了,其实这都是阿韧教我的,他才是主谋。” 居韧从善如流:“对对对,我教的。” 姚闻墨吃了茶,没好气道:“从小到大,闯了祸就知道把锅甩给阿韧。” 他斜了一眼身侧安分守己的婢女,起身理理衣袍,与戚云福说道:“我家去了,你这婢女沏茶的手艺不错。” 戚云福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媞奴福了福身:“郡主,那我也先退下了,妆匣里花钿和眉黛快用完了,我去采买些回来。” “去吧。” 得了应允,媞奴这才去账房支了银子,换衣裳出府,她一路往东街走,在胭脂铺里待了小半时辰,出来后直接拐进了隔壁街的茶庄。 “媞奴见过夫人。” “起来吧。” 王氏淡淡扫了一眼过去:“你是郡主院里伺候的人吧。” 媞奴回道:“是,奴婢在院里伺候郡主梳妆的。” 王氏示意了下身侧的丫鬟。 丫鬟心领神会,上前去将媞奴扶起来,同时将一张银票塞进她掌心中,意有所指道:“这是我们夫人赏给你的,往后郡主那有甚么事,可要劳你多费心。” 媞奴为难地捏着巨额银票:“夫人,这银票奴婢实在无福消受,郡主待奴婢如再生父母,奴婢决计不会背叛她的。” 王氏闻言冷了神色:“你只需要将郡主日常做了甚么,见了哪位外男如实禀告给我就行,这算哪门子背叛。” 媞奴嘴唇颤了颤,还是没有点头。 丫鬟再度往她手中塞了张银票,一张两百两面额,两张便是四百两了。 她半是威胁半是劝的说:“郡主将来到底是要嫁进重阳侯府的,我们夫人只是关心郡主,担心她被外男哄骗坏了名声,并无恶意。你若是不愿,我们再找其她人便是,可你因此惹了侯夫人不快,下场会如何不用我多提醒吧?” 媞奴闻言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嘴唇直至泛出血丝,才肩膀一松认命了:“奴婢明白了,往后但凭夫人吩咐。” 王氏见她识时务,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回吧,这儿是重阳侯府的产业,你以后每五日到茶庄一趟,会有人接应你的。” “是。” 媞奴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丫鬟回身给自家夫人斟茶,问道:“夫人,我们收买郡主身边的人,若是被她发现了,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王氏不屑道:“她还能杀了我不成?最近京中流言蜚语不断,单是我听到的就有她和身边那几位小郎君勾肩搭背,丝毫不顾礼仪规矩。我现在多掌握一些她婚前不守节的证据,待成亲后便能拿捏住她,再借此给谌哥儿多纳两门合心意的妾室进门。” 丫鬟恭维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王氏唇角微扬,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把持了重阳侯府中馈多年,岂能让一个儿媳妇踩到自己头上。 将来进门,这规矩还是要立起来的。 第70章 十六岁 “莲子好吃吗?” 时至七月, 与鲜羌部的谈判终于落下帷幕,签订停战国书后,皇帝从宗族中选了一位适龄的姐儿封为公主,赐给鲜羌大王子为正妻, 而六王女的夫婿人选, 最终定了铉王孙昶安。 圣旨一下, 两边都闹翻了天。 昶安硬是跪着不肯接旨, 老铉王强摁着他脑袋磕了头,才没背上抗旨的罪名, 待宣旨的太监一走, 正院寂静无声。 许久,昶安爆出哭声:“祖父,我不想娶那六王女!” 老铉王将明黄圣旨紧握在掌中,语重心长道:“身为皇室宗族的子嗣,你享受了这个身份带来的荣耀, 那就得背负起相应的责任, 昶安,你决计不可任性。” 昶安此刻听不进任何话, 这赐婚圣旨一下,比杀了他还难受, 京中人人皆知那鲜羌六王女身边男侍常伴左右,还对荣谌纠缠不休,行迹放荡, 为人又嚣张跋扈, 是狠茬中的狠茬,根本不是他能应付的。 昶安咬牙道:“打死我也不会娶她的,有本事你抬着我的尸体出来拜堂。” “你!”, 老铉王猛拍向桌面,怒不可遏道:“你是打算抗旨,连累整个铉王府给你陪葬是吗?” 昶安眼眶猩红,大吼道:“为什么偏偏就是我!” 老铉王:“比起庆郡王家中的姐儿,你已经好太多了,她封了公主诸多荣耀加身,可此去和亲,至鲜羌数千里路程,往后一生都没办法再回大魏,你起码不用远离故土!” “纵观前朝史,任何一个强盛的王朝,都不会向周边部落小国低头,更别说和亲,陛下就是怂包!”,昶安气得口不择言,浑身都在颤抖,他倔着骨头站起来,闷声低吼:“我们有百万虎师镇守西北,有戚元帅领兵作战,为何要忌惮他区区鲜羌部。” 惯常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此时却能说出这番话,教老铉王怔愣许久,最终缓缓从胸腔挤出一声叹息:“昶哥儿,先皇时期夺嫡内乱持续了十多年,两个皇子将朝堂弄得乌烟瘴气,陛下刚登基便接手了这个烂摊子,而后西北起战事又打了半年,选择和谈求稳,说明陛下的目光不在眼前,而在为长久计。” “将来鲜羌这个隐患势必要根除的。” 昶安不想懂这些国家大事,他只知自己要被逼着娶鲜羌六王女,哪怕再撒泼打滚恐怕都没有回转余地。 皇帝大抵都是这德行,小事上打打闹闹都随了去,以此彰显自己仁君的一面,而一旦涉及到国之大计,纵然是亲生子女也能利用,帝王的冷血本质显露无疑。 昶安狠狠地啐了一声,调头离开王府。 戚云福在宫里陪皇后用晚膳,期间碰到了庆郡王府上的夫人,她携着通红的眼在殿外求情许久,最终被训斥一通,命人拖走。 庆郡王膝下的姐儿,才刚满十五。 用过晚膳,戚云福心不在焉地回到王府,思来想去不得解,只能提笔给村中的孤寡老爹写信。 爹爹见信好。 近日陛下和鲜羌签定停战国书,且还联姻了,他们嫁六王女过来,我们嫁新封的公主过去,人人都说这是两全其美的结局,可我却觉得不好,虽无管中窥豹的本事,却也晓得一个只能靠联姻来换取安宁的大魏,外在繁华,内里腐朽。 听说皇祖父年轻时手腕铁血,多次亲征西北,压得周边小国部落安分守己,那些小国首领送女子出来求和,他严词拒之,扬言:‘战败乃尔等废物之过,何以女子担之。’,我虽然不喜他,此时却觉得他当皇帝,比小叔叔要当得好。 爹爹,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做? 踌躇落墨,洋洋洒洒写了整页信纸方才搁笔,折起塞进信封里,用蜜蜡封好。 “郡主,夜深该歇了,荣世子不是约了您明日去国子监莲湖采花节嘛,可不能晚起。” 媞奴掀开珠帘走进来,关窗落楔,转身往正在燃着的香炉里添了些安神香。 戚云福抻抻腰,起身解了衣,说道:“书案上的信件明早拿给管事,让他寄去岭南道。” 媞奴欸了一声:“郡主是要寄信给王爷?” 戚云福微微颔首。 媞奴拿起信件,吹熄了内室的烛火,缓缓退出去。 国子监莲湖占地近千顷,素来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美名,每年七月初荷花盛开时都会举行斗诗会,也称采花节,君子以诗颂碧荷,伊人衔花乘船来,因而常作为少男少女定情的节日。 莲湖属国子监的私产,若无本监府学子相邀,寻常人是无法进去观景的,戚云福对看荷花没甚么兴致,倒是挺想去摘莲蓬的,在荣谌邀约时就顺势应了。 不过荣谌那厮太小气,不允许她带上居韧同行,好在姚闻墨和牛逸心有一位出身国子监的同僚,两人捎带着居韧去投奔杜文麟,厚着脸皮混了进去。 夏日里轿子闷热,戚云福不乐意坐轿子去,荣谌也随她,让下人去校场牵马来。 到了国子监,两人一同进去。 荣谌抬手替戚云福挡着些日光,说道:“走杏林道拐去莲湖吧,那边树荫多。” 第95章 戚云福拍拍脸颊,嘚瑟道:“这才到哪,以前我和阿韧七八月份最热的时候,连草帽都没戴就跑田里抓稻花鱼,后来他晒得黑不溜秋的,我一点儿都没变。” 荣谌嗤笑:“确实像你们的作风。” 戚云福将他的手拍开,白了一眼过去。 到了莲湖附近,周遭穿着国子监制袍的书生和打扮俏丽的姐儿渐渐多了起来,戚云福踮脚四处张望,终于在一四角亭内发现了居韧他们几个。 “阿韧,牛蛋!”,戚云福欢快地跑过去。 荣谌紧随其后,瞧见几张不想见的脸,整个心情都压抑了,这几个人当真是去哪都能碰上,心里嫌恶,可面子却得做足。 他抬手作揖。 姚闻墨三人均回了礼,唯有居韧按照武官的规矩,抱手点头示意了下。 杜文麟笑道:“荣世子往年都是自己来,今年身侧却有佳人相伴,真是羡煞我等啊。” 荣谌从容应道:“杜兄就别打趣我了,今年斗诗会还盼着你手下留情呢。” 杜文麟连连摆手:“荣世子这话可折煞我了。” 哪年斗诗会不是他荣谌夺得头彩,说这话属实有炫耀的嫌疑,杜文麟心里骂骂咧咧,面上仍旧一副友好的笑意。 戚云福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恭维,心思落到在青翠荷叶间穿行而过的小船上,这小船只能容纳两人乘坐,于头尾各持一柄船桨在湖里划动,便能控制前行的方向和速度。 她拽拽居韧衣袖:“阿韧咱俩去摘莲蓬吧!” 居韧将手放在额头挡住日光,视线在附近逡巡一圈,说道:“那边渡口有领小船的,你在这等着,我去划过来。” “嗯嗯,去吧。”,戚云福横跨到栏杆边沿,用脚勾住一根木杆,整个身体倒挂出去,轻盈地落在湖面上,掐了两扇又圆又大的荷叶上来,认真卷了个荷叶帽给自己戴上。 她晃了晃脑袋,露出笑容:“牛蛋你要荷叶帽吗?” 牛逸心伸手:“再多卷一个给师兄。” “好咧。”,戚云福把手上多出来的荷叶帽递给他,自己倒进湖面又掐了两扇回来,随意卷好后直接扣到姚闻墨脑袋上。 温润尔雅的君子,宽袍广袖穿着得体,脑袋上却扣着奇形怪状的翠绿色荷叶帽,既突兀又莫名怪诞。 姚闻墨稍微挡住周围热烈的目光,言辞义正道:“杜兄和荣世子还没有呢,大家都是好友,蜻蜓你也不能厚此薄彼是吧。” 杜文麟连忙摆手想拒绝,可眨眼功夫戚云福已经又倒挂下去掐荷叶了,他仰长脖子往下看,心里头直打鼓。 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郡主好身手。” 戚云福给荣谌和杜文麟卷的荷叶帽更敷衍了,但她不允许有人质疑自己的手艺,睁大眼珠子紧紧盯着两人,直到他们认命地将帽子扣到头上。 荣谌无奈道:“这像甚么样子,不伦不类的。” 牛逸心:“挺好看的啊。” 他大大方方地顶着脑袋上的荷叶帽出去交友、赏花,甚至以此作了一篇文章,到斗诗会开始,泛舟游湖之际都舍不得取下。 戚云福和居韧划着小船钻进了密密麻麻的荷叶杆中,偶有鸟雀经过,还能发现隐藏在底下的鸟窝,小船上已经堆满了莲蓬,两人把船桨横放在腿上,一边剥莲子一边吃。 这个时节的莲子最是清甜脆嫩,刚摘下来的又格外新鲜,戚云福剥的速度赶不上吃的,她踹了踹居韧的小腿肚。 居韧调整了下坐姿,任劳任怨地帮她剥莲子,掰苦芯,攒了满手就捧过去让她抓着吃。 居韧:“吃这几个得了啊,剩下的拿回府里。”,否则晚膳该吃不下了。 戚云福点头:“可以多摘些,晒干了收起来,等冬天的时候再拿来炖汤,以前二婶就经常这样做的。” “我来摘,你划桨控制方向。”,居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稳住重心后才伸手去掰莲蓬,听到附近有斗诗声传出,他扭头问:“前面有人斗诗,要去看吗?” 戚云福躺在莲蓬堆中间,眼睛都没睁开,慢悠悠地划着船桨,“不去。” “行吧。” 居韧继续掰莲蓬,直至堆满了船舱才停手,小船顺着湖面水流缓慢地往前推移,他躺下来将手枕在脑后,两条腿随意搭在船沿,看着天边飘动的白云,忽然觉得此刻很像儿时与戚云福躺在村中小山坡那吃桑葚的场景。 “蜻蜓。” “嗯?” 湖面静谧,微风徐徐,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了,居韧缓缓坐起,撑着上半身凑到戚云福跟前,乌黑的眼如猛虎般盯着她,眸中跃动着羞赧又热烈的情绪。 他嗓音干哑地问:“莲子好吃吗?” 戚云福伸手去戳他脸颊的汗珠,动作亲昵自然,眼睛里没有一丝旖旎,却很自觉地侧过脸,“可以亲这里。” 居韧闻言脸腾地爆红,连带着耳朵和颈脖都滚烫了,他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我没想亲你,就问问你莲子好不好吃。” “好吃啊。”,戚云福眨了眨眼:“那你想亲吗?” “想!” 居韧猛咽了下口水,一边在心里唾骂自己不要脸,一边顺从心意缓缓俯身,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也无暇去看,唇瓣碰到戚云福柔软的脸颊时,居韧屏住呼吸,心脏窒息了片刻。 “砰”的一声巨响,是船桨掉进水里的声音。 居韧抬头望去,见前方荷叶遮掩处,一艘小船不知何时停在了那,而荣谌正背手站在船头,阴冷的目光投过来。 居韧对他扬唇,眼神挑衅。 第71章 十六岁 “比起听曲,我更想看戏。” 船桨掉进水中发出的声响惊到了在湖面觅食的鸿雁, 成群鸿雁拍翅飞高,越过郁郁葱葱的荷叶群往远处飞去。 戚云福眼睛猛然发亮,一把推开居韧凌空而起,脚尖轻点莲瓣借力, 御风而上追赶鸿雁群, 愣是逮了两只飞得最慢的肥雁, 回到小船时刚要举高同居韧炫耀, 入目只有空荡荡的船尾和莲蓬。 她疑惑地“咦”了一声。 “这儿呢。”,居韧凫在水里, 顶着湿漉漉的脑袋, 声音幽怨:“你去追鸿雁群作甚,留着以后和你未婚夫成亲传情啊。” 刚亲得滚烫的唇瓣,这会却抹了一层醋,到嘴里的话比腊月的雪还要冷。 戚云福低头看他:“我逮了放府里养着,让他们生蛋孵崽, 养小鸿雁, 等过两年姚闻墨和牛蛋成亲时就有现成的了。” 居韧折了一根荷杆塞嘴里嚼巴,抹抹脸上清凉的湖水, 嫉妒道:“那我的呢?” “你是外室,得明媒正娶才能行鸿雁礼的。” 居韧:…… 真行啊你戚蜻蜓, 重要的一个字儿没记住,倒把他要当外室这句玩笑话牢牢刻在脑子里了。 他没好气道:“拉我起来!” 戚云福两只手提着肥鸿雁都没空,她往旁边看去, 笑眯眯道:“表哥, 你帮我拉一下阿韧吧。” 荣谌冷笑:“泡着吧他。”,转身划着船扬长而去。 “真小气。” 不就亲了一口他未婚妻嘛。 居韧大半身体泡在湖水里,冰凉舒爽得紧, 干脆直接趴着船尾,一副摆烂的语气:“就这样吧,我发现待在水里挺凉快的。” “那你就待着吧。”,戚云福拿腰带尾端绑住鸿雁的爪子,就这么挂在腰上,任由它们扑腾,自己撑着船靠岸。 小船游过拱桥时,站在桥上画莲湖百景的王祯颇为稀罕地问她:“你逮鸿雁做什么?” 戚云福仰头问了好,才应道:“逮来养呀。” 王祯摇摇头:“鸿雁每年冬季都是要南迁的,又是依赖族群的物种,你可养不活。” 戚云福哪里晓得这些,她低头看看奋力拍着翅膀哀鸣的鸿雁,小表情纠结,而后默默解开束缚,将它们放走了。 重新获得自由的鸿雁很快飞走,拍着翅膀去追赶族群。 居韧问她:“不是要养吗?” 戚云福抿唇:“算了吧。” 小船靠岸,居韧拖着湿哒哒的衣裳将莲蓬搬下来,塞进竹筐里,末了拧拧袖摆的水,把船头的那捧荷花给戚云福拿着,自己提着竹筐进角亭歇息。 杜文麟此时也在角亭中躲懒,见他衣裳湿透,便礼貌说了一句:“我在监舍留有几件常服,居兄若是不嫌弃,可去挑一身换上。” 居韧席地而坐,脱了皂靴将里面的水倒出来:“无妨,待会就回去了。” “居兄不斗诗吗?” “我一武官去斗诗?” 杜文麟尴尬一笑,拢住袖袍,不再说话。 “等会他们回来,烦请杜兄帮忙知会一声,我和郡主先走了。” 居韧穿好鞋,起身与杜文麟拱拱手。 杜文麟欣然应了。 居韧背上竹筐,牵过戚云福的手:“走吧,回府。” 戚云福哦了一声,跟在他身侧走了。 第96章 杜文麟闭上眼睛,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以及荣世子真惨! 回到王府,居韧连湿衣裳都未换,就被边骇派人叫走了,摘来的莲蓬只能交由厨娘们去处理。 戚云福把荷花养在房中,换了身利落的劲装出去跑马,至傍晚才回到王府。 戚管事来禀言吴钩霜匆匆来了一趟,也没说甚么事,见她不在就调头走了。 “我明早去三叔府上一趟吧。” 戚云福说完便回房盥洗。 媞奴在她身侧伺候,又说到明日出府采买事宜,戚云福点头应了,让她往后直接与管事妈妈讲便是。 歇下后,本昏昏欲睡的戚云福,倏地睁开眼睛,瞬间清明。 翌日清晨,她屏退了房里丫鬟,将宝石唤进来,皱眉问道:“最近媞奴出府时间是不是固定的?” “好像是。”,宝石仔细回想,发现媞奴最近确实隔几日就要出府采买,往常都有专门的采买丫鬟,她自己连院子都不想踏出去的。 “你暗中跟着她,去查一下。” “是。” 宝石抱手退下。 戚云福带着宝剑去了一趟吴府,却听府上管事说,吴钩霜昨儿似乎有紧急公务,连夜赶出城了,许是要些日子才能回来。 “三叔这会能有甚么公务。”,戚云福带着满脑子疑问离开吴府,转了方向去弘文馆读书。 鲜羌使团于王都留了月余,终于赶在入暑前离开,浩浩荡荡的送亲长队自朱雀大街至北城门,庆郡王携家眷为公主送别,哭得声泪涕下,偌大的华盖车架旁鲜红喜庆的绸缎流苏,在此刻显得刺眼又突兀。 戚云福看向城楼上眺望北城门的六王女,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她的服饰已变成了大魏女子们常着的圆领束腰襦裙,颈脖上缀的长生石链也换成了金玉项圈。 一言一行愈发稳重了。 六王女与昶安如今都尚未大婚,国丧未满一年,钦天监把日子算了又算,最终还是无法赶在鲜羌使团离京前完婚,最近的吉日也要到明年二月。 “郡主。”,宝石骑马跟在戚云福身侧,待出了朱雀大街,才压低声音禀告,“我查过了,媞奴每隔五日出府一趟,去的都是同一家茶庄,那茶庄是重阳侯府的产业,与她见面的正是侯府大夫人王氏身边的亲信婢女。” “不久前,媞奴拿着银票去钱庄取白银四百两,那票根标识就是重阳侯府的。” 戚云福玩着手上的缰绳,微微眯眼:“都把手伸到我院里来了,从前一直懒得和她计较,倒让她觉得我好拿捏了。” 宝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要不要先把媞奴处理了,这等背主的奴才,万万不能留。” “媞奴不着急动。”,戚云福眸里闪过暗色:“先把王氏处理了。” · 媞奴在院里研磨玫瑰花瓣做唇脂,见丫鬟们进进出出喷洒药水驱蚊,忙给捣好的唇脂盖上纱布,这要抹在唇口的胭脂,万一沾到药水可不得了。 天气愈发热,蚊蝇也猖狂起来了,府里三天两头就喷洒药水驱蚊,薄荷味儿有一阵都呛得紧。 正打算换个地方捣胭脂,宝石从屋内出来,吆她进去给主子梳妆。 媞奴抬高嗓子应了一声,收拾好石桌上的用具和花瓣,起身跟在宝石身后,往内室去。 “郡主,您今儿要出门?”,媞奴净了手,熟练地为戚云福挑选搭配的簪子,梳发挽髻。 戚云福望着铜镜里模糊的身影,轻笑道:“听说西坊瓦舍来了一位男乐师,长相貌美惑人,还尤擅江南曲调,我得去长长见识。” 媞奴手顿了顿,旋即一笑而过,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甚么都没说,看着戚云福神采奕奕地带着人出门。 前往西坊瓦舍的路上,宝石有些不确定地问:“媞奴真的会去给王氏通风报信吗?” 她们要去瓦舍寻欢的消息并未告诉旁人,也就当时院里几个丫鬟知晓,若是追究起来,极容易暴露的,媞奴不见得会冒这个风险,她想必也是求财,不想丢命。 戚云福泰然自若道:“是不是求财另说,媞奴此人装得老实本分,难保不会有其他目的。” 宝石气愤不已:“郡主救了她,给她栖身之所,待她更是宽仁,可如今却做出这等事,也太忘恩负义了。” 戚云福不置可否,但忘恩负义估摸着算不上,照这形势看,当初的‘恩’或许并非巧合,那批胡商肯定藏了话,人也不够老实。 “回头你去一趟京兆府,问问当初那批胡商的去向,要是还在京城,就先把人盯住。” “是。” 言谈间到了西坊瓦舍,许是那新来的男乐师确实够貌美,曲艺也高超,这才酉时初,天色未暗,一楼大堂就坐满了人。 戚云福在京城名声响,脚刚踏进去就有识趣的管事过来招呼,将她引到二楼雅间,紧接着抬进来一个大冰桶降温,再擦桌沏茶,伺候得细致周到。 宝石检查完雅间,确认没问题后与那管事道:“听闻你这新来了位颇有名气的男乐师,我们郡主特意过来听他弹曲的,还不快去把人带过来。” 管事面露为难:“今晚那位乐师还要在正堂表演的。” 戚云福眸子微眯:“让他来弹个小曲儿都不行,莫不是还要本郡主亲自去请?” “哪里敢劳郡主大驾,能给郡主弹曲都是我们这些乐人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管事抬袖擦擦额头汗珠,忙不迭应道:“您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将乐师带过来。” 戚云福挥手赶人。 待管事一走,宝石敲了敲桌。 雅间暗处跳出两名暗卫,俯跪听令。 “重阳侯人呢?” “已经以王祭酒的名义将他约到隔壁雅间了,冰桶中的软筋散还有半炷香起效。” 戚云福撑着额,吩咐道:“派人去拖住瓦舍小工,别让他们发现异常,还有盯着一楼大堂,一旦发现王氏,立刻回禀。” “是。”,两名暗卫领命退下。 管事很快带着那名男乐师进来。 男乐师侧抱着噼琵琶,墨发以一支木簪琯起,五官偏阴柔,还着了身柔软丝滑的银色绸面广袖袍,乍一眼看去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进来便屈膝作揖,顺从地跪在戚云福跟前。 戚云福挑起他下巴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以这男乐师的身段等会不得把王氏气得仰倒。 男乐师膝行向前,柔声问:“郡主想听什么曲子?” “我想……” 戚云福认真思考时,窗外暗卫悄无声息地翻进来,跪地回禀:“郡主,人到一楼正堂了。” “比起听曲,我更想看戏。” 戚云福扬唇轻笑,在男乐师惊诧的目光中,直接劈向他后颈。 男乐师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轰然倒地晕过去。 此时一楼正堂,王氏带着几位凶悍的嬷嬷气势汹汹地闯进来,逮住撞上来的小工问:“福安郡主在哪个雅间,立刻带我去找她!” 小工害怕地缩着肩膀要逃去找瓦舍管事,可是却被王氏身后的嬷嬷一把拽住衣领,生生拖上了二楼。 实在无法,他只能领着人往雅间去。 王氏行事丝毫不知遮掩,更有将事情闹大的架势,因而将瓦舍许多客人都吸引过来,纷纷望着这边讨论起来。 “福安郡主都还没过门呢,婆母就替儿子来抓奸了,真是好大威风。” “听个曲罢了,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 “哪里只是听曲,我方才见那位貌美的男乐师单独进了雅间呢,啧啧。” “再编排郡主,仔细回头挨收拾。” …… 王氏立在雅间外,平息了下呼吸,才怒气腾腾地推开门,“好啊你个轻浮浪荡的姐儿,还未过门就——”,谩骂的声音戛然而止,跟着闯进雅间的人皆倒抽一口冷气,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眼前入目的倒不是惊世骇俗的画面,只是那传闻中抱着男乐师听曲的人从戚云福变成了重阳侯! 重阳侯眼神迷离,手搭在男乐师的腰侧,而男乐师抱着琵琶躺在他怀中安睡,这一幕直直刺进了王氏的眼睛里。 “啊啊啊啊!你这个小/骚/蹄子!” 王氏被刺激得失了理智,连世家主母的仪态都忘了,疯一般冲过去将两人扯开,照着他们的脸又砸又捶。 “啧啧,真凶呀。”,戚云福站在门口一边磕瓜子,一边看热闹。 宝石认真点评:“大夫人真威武。” 王氏抓戚云福的奸不成,反倒撞破了自己夫君的腌臜事,还为此在瓦舍大打出手,闹得满城皆知,连京畿巡防营的人都过来维持秩序了。 重阳侯被王氏又挠又打,清醒过来后勃然大怒,一巴掌将王氏扇倒,更顾不得此刻的狼狈,冷静下来后说自己中了迷药,是被国子监祭酒王祯所陷害,命巡逻营的人立马请医官过来。 第97章 王祯人在国子监,锅从天上来,被请去京兆府的时候就差没以头撞柱,自证清白。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王氏这一闹,令重阳侯府颜面尽失,皇后得知此事时京城里已经传开了,气得当场犯了心疾,将王氏召进宫里训斥了一通,夺去掌家权,并禁足半年。 戚云福特地拎了祛火的花茶去凤仪殿,在皇后怒骂王氏时,给她倒茶,偶尔还添一把火。 第72章 十六岁 西北边防舆图 子夜将过, 万籁俱寂,更夫打梆声悠悠传出,商舍檐顶之上,一道黑影穿行其中。 戚云福第二次夜探重阳侯府, 轻车驾熟地来到了荣继曾经居住的院落, 她静静看了片刻, 入目皆是一片荒芜, 而院门紧闭着,连值守的侍卫都没有。 看来荣继之死, 带给重阳侯府的伤痛已经渐渐平息了, 甚至连这方院子都不再踏足。 对付王氏这种自命清高的宗妇,就得往她心窝子里掏,而戚云福最擅长干这种事了,王氏膝下二子,长子不良于行, 只能对小儿子荣谌寄予厚望, 而正因此对长子抱有愧疚,所以格外疼爱。 荣继的死, 于她而言绝非是时间可解的。 戚云福悄无声息地来到主院,脚尖刚落地便听到屋内传来阵阵哭声, 而院里值守的丫鬟和侍卫竟都撤走了。 她靠到窗台下,透过窗纸缝隙看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王氏坐在太师椅内掩面哭泣, 偶尔能听到两句咒骂声, 她身侧嬷嬷,边忙着收拾地上的茶盏碎片,边宽慰道:“夫人息怒, 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 王氏咬牙切齿道:“府内姨娘侧室抬满偏院,他还不知足,竟踏足烟柳瓦舍,沾染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被撞破后倒怪我累他失了面子。” 嬷嬷低声劝说:“夫人,如今侯爷正在气头上,哪怕是为了世子着想,您都不能意气用事,在此时与侯爷离了心。” 是啊,她还有谌哥儿。 王氏捂住发疼的心口,颤着手用绣帕将面颊的泪痕拭净,挺直了腰,静下心回想事件始末,那些被遗忘的细节浮上心头。 她是因媞奴报信,言戚云福去了瓦舍与男乐师寻欢,这才带着人赶去抓奸的,谁知抓到的却是自家夫君,那戚云福呢? 她不是在瓦舍里吗? 王氏眼神乍然明亮,喃喃道:“一定是她,这一定是戚云福故意设计的,不然为何会这么巧?这个贱胚子竟敢算计我!” “你明日联系茶庄那边,让人把媞奴带过来见我。” 嬷嬷垂首应了,而后开口道:“那夫人早些歇息,明日与侯爷适当服个软,才好教皇后那边息怒,让您重掌中馈。” 王氏狠狠拧紧眉头:“你先出去吧,此事再说。” 世家大族里腌臜事不少,王氏早司空见惯,狎/妓、豢养瘦马等行径比比皆是,可瓦舍男乐师到底是不入流的东西,哪怕是被陷害的,推门而入撞见的那幕仍如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心里。 王氏无法做到释怀。 “那奴婢先退下了。”,嬷嬷弓腰退了出去。 嬷嬷退出去后,内室安静下来。 王氏望着门口方向,静坐许久。 戚云福以石子打掉了内室烛火,从窗台翻进去,转瞬间便移到了王氏面前,一把镶嵌着蓝宝石的匕首落在她颈侧。 王氏在冰冷匕首抵过来时,本能的想要尖叫,却被戚云福眼疾手快地塞了布进去堵住声音,她就地取材,扯过昂贵精致的流苏珠帘把王氏五花大绑后,一把推倒在地,自己搬了张太师椅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脸上面具解下来,放在手里把玩着。 悠然松弛的声音传出来,“夫人如今这般模样,真像那天晚上的大表哥。” 王氏窥见戚云福的脸时,瞳孔微震,而后用力地挣扎想要坐起来,在听到她提及荣谌,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地颤抖,连带着身体都僵住了。 被布堵住的嘴里突然爆发出闷吼声,王氏赤红着眼睛,身体在地上痉挛,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羊绒地毯。 戚云福俯身看她,扬了扬手中锋锐的匕首,脸上依旧笑靥如花:“大表哥遇害,仵作验尸结果肯定是被一剑封喉的吧,这与外界传的大不相同,旁人定然是不晓得这点的,但夫人肯定清楚。哦对了我也清楚,因为凶器就是我手上的这把匕首,漂亮吧?” 戚云福张开双臂靠回椅背,叹声道:“当时我初至京都,他就派人在城外截杀我,取我性命不成,后来在册封礼当夜又让乌恩其绑架我,这么锲而不舍地要我性命,只是为了破坏荣戚两姓联姻,他看着光风霁月,实则心里可嫉妒被寄予厚望的二表哥了。” “唔唔…唔…!” “其实我也想解除婚约,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杀人最方便,毕竟人没了,婚约自然也就解除了。” 戚云福笑容张扬,在王氏充满恨意的目光中再度俯身将她劈晕,而后解绑,把人扔到床榻上,自己翻窗而去,沿着原路折返回王府。 天光熹微,重阳侯府主母院内突然发出尖叫声,外院伺候的下人闻声赶过去时,却撞见王氏赤着脚一边尖叫一边跑出来,披头散发,行迹疯魔,俨然与疯妇无异。 “我要杀了戚云福,我要杀了戚云福给我儿报仇!” “我要杀了戚云福!” “我要杀了戚云福!” …… 王氏口中一直反复喃喃这句话,骇得下人们全然不敢上去阻拦,直到伺候在王氏身边的嬷嬷追出来,厉声喝了旁观的下人,她们才一哄而上将王氏压住。 有丫鬟大喊着往主院去,“不好了不好了,大夫人疯了!” 重阳侯与荣谌赶过来时,王氏已经被绑在了床榻间,可那双充满恨意和癫狂的猩红双眼却直直盯着床头的的荣谌,用沙哑的声音嘶声力竭地喊出来。 “二郎,二郎,我的谌哥儿。” 荣谌坐过去接住王氏颤巍巍举起的手,声音沉痛:“母亲,我在。” 王氏眼眶中的泪瞬间失控,悲切道:“你大哥……你大哥是被戚云福害死的,二郎你定要为他报仇!” “大哥的案子刑部已经结案了,母亲昨夜可是做了噩梦?”,荣谌轻声宽慰她:“莫怕,府里已经去请医官了。” 王氏挣扎着坐起来,痛哭道:“昨夜那戚云福潜到府上绑了我,亲自与我说大郎是她杀的,而且她还想要杀你,她就是故意来挑衅我的,侯爷,侯爷——你要为继哥儿报仇啊!” 王氏伸手欲去抓重阳侯的衣袖。 重阳侯缓缓后退半步,面色平静:“侯府重重护卫,福安昨夜若真潜到府上来,不可能全身而退,我看你是魔障了。” “我没有魔障,我说的都是真的!”,王氏涨红着脸,死死抓住荣谌的手,“二郎,你扶我起来,我要进宫面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母亲,您冷静些。” “我冷静不了!” 王氏猝不及防地用力将荣谌推开,自己俯撑在绸被边,用嘴,用手不停地去撕扯身上的绑带,全然失了往日的光鲜与体面。 恰这时丫鬟领着医官进来。 “简直是疯妇,哪里像个侯府主母。” 重阳侯将荣谌唤到院外,不容置疑道:“你母亲如今行迹疯魔,后院也交由三房打理了,正好趁禁足这段时间,将她送祠堂里静养罢。” 荣谌眉宇紧蹙,“母亲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些话的。” 重阳侯:“她那些疯言疯语岂能相信,我看就是掌家权被皇后夺了,受不住刺激才会如此。” 荣谌心中生疑,当初大哥出事他也曾怀疑过戚云福,可后来有婳姐儿作证,便也不再提及此事,如今母亲再度提起,真的是受刺激后才说出来的疯言疯语吗? “二郎,往后不要在你母亲面前提你大哥了。” 重阳侯深深叹息了一声,摇头离去。 荣谌冷了神色。 王氏稍微冷静些后,便被送去了祠堂禅房,说是静养,实则禁足,每日吃食都有专门的丫鬟送过来,没有重阳侯的命令,她连祠堂的供屋都出不去,只能靠身边的嬷嬷周全一切。 荣谌去探望她,发现她神色平静,眼中全然没了先前的疯魔,可问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却是三缄其口。 王氏托辞累了,并未让荣谌久留。 荣谌走后,王氏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她偏头看了身侧嬷嬷一眼,说道:“把人带过来吧。” 嬷嬷领了命,从祠堂后门将媞奴带进来。 媞奴甫一进来,便看见跪在蒲团上诵经的王氏,她忐忑不安地看了眼嬷嬷,被嬷嬷以眼神警告,才连忙跪了下来。 “媞奴见过侯夫人。” 王氏淡淡应了一声,问:“你原先是胡商买到大魏的奴隶?” 媞奴低眉垂首:“是。” 王氏:“既然都被救出来了,怎么还自愿留在冠令王府为婢?” 第98章 “奴婢觉得王府势大,能护着奴婢,也能攒些银两,等银子攒够了也许能回到家乡找亲人,往后不必再颠沛流离。” 媞奴说得情真意切,尤其是提到家乡亲人时,眼眶微微湿润,充斥着难以言表的忧伤。 王氏颔首,语气温和:“你想回家,我可以帮你。” 媞奴猛然抬头,眸中满是惊诧。 王氏点了三支香抵在额前叩拜,期间说道:“我个人名下在京城有八间铺面,其余田宅地契,卖出去能有十万两银子左右,这笔银子足够你回到家乡挥霍一辈子了。” “这里面是无色无味的剧毒之物。”,王氏示意嬷嬷将一白瓷瓶放到媞奴膝盖边,继续说道:“只要这东西进了福安郡主的口中,方才那些就都是你的了。” 媞奴嘴唇颤抖,心脏猛地抖了抖,被吓得膝盖瘫软:“王府戒备森严,主院更是护卫重重,且郡主身边常跟着两位随护,一应膳食都是厨房里细查过的,下毒根本行不通。” “哪怕是成功了,我也走不出王府,既没办法活着出去,还谈何回家。” “你只需要负责动手,我自会派人接应你。”,王氏循循善诱:“我给你的钱财,足够你们这些低等奴隶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媞奴紧握双拳,直直对上王氏投过来的视线,那一瞬间的怯弱与精明无缝切换,“媞奴愿为夫人效劳,但除了钱财,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说。” “西北边防舆图。”,媞奴快速说道:“我若是真的下毒害了郡主,朝廷必会大肆搜捕,各州府设关卡严查,所以我需要避开边防路线和军营驻扎地,逃出大魏。” 立在一侧的嬷嬷听到媞奴要西北的边防舆图,瞬间警觉起来,一个奴隶为何会知道重阳侯府有这等军事机要之物,她正欲开口提醒主子,王氏却点了头。 “可以。” 嬷嬷连忙阻拦:“夫人,西北舆图是何等重要,岂能随意给她。” 王氏无动于衷:“给了她又如何?我只要戚云福死,好给我儿偿命。” 媞奴眼中大喜:“多谢夫人,奴婢知晓这舆图是大魏重要之物,所以并不敢贪图,夫人您可否先将舆图给奴婢,待奴婢确定好逃回家乡的路线后,定会立刻归还。”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过来,会有人去接你的。” 王氏在嬷嬷的搀扶下起身,进了左侧的禅房,片刻后才有声音传出,“送她出府吧。” 媞奴将那瓶毒药收起,眸光幽深。 第73章 十六岁 大王女媞玉、朝堂争端 戚云福在府上等了两日, 期间又去了一趟吴府,发现她三叔还是没回来,索性让宝剑守着,自己和宝石去盯王氏。 媞奴自从去了两趟重阳侯府后, 一直都安分守己, 再也没出过府门, 想来是两人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 戚云福静等着她有所动作。 可一连数日都没动静,太沉得住气了。 戚云福等着腻烦, 便约了居韧去荟萃楼吃冰饮, 说起这个事儿来:“我故意告诉王氏荣继是我杀的,她现在肯定恨极了我,处心积虑要除掉我给荣继报仇,而媞奴是我的贴身婢女,收买她下毒或者做其他小动作都很容易得手, 按理说这几日应该有所行动才是。” 居韧搅拌着竹筒里的鲜果冰碎, 不解道:“你那婢女挺难琢磨的,王氏到底给了她甚么, 让她敢做这么大一票事,毒杀皇室宗亲, 只要在大魏境内她都跑不掉。” 戚云福:“万一她是打算拿着王氏给的钱财逃回鲜羌呢?” 居韧认真道:“咱大魏境内各州府关卡严查,没有身份文牒就注定走不了官道,就算她熟知前往西北的小路, 边防驻军守备森严, 她也越不过去啊。” “京兆府那边没消息吗?”,戚云福吃完了自己竹筒里冰镇过的寒瓜,捏着签子伸长胳膊去叉居韧那份。 居韧把竹筒往前推了推, 应说:“那些胡商早就离开京城了,找不到人了。” 戚云福含糊道:“那这条线就断了。” 那批胡商是唯一知道媞奴来路的,这会找不到人了,确实没法再继续查。 居韧:“实在不行就抓起来审。” “还不如直接杀了。”,戚云福果断道:“我且再等她两日。” 戚云福并不知道,正是多等了这两日,才教媞奴得以迅速脱身,宝石来通禀时她已摆脱了盯梢的人,在京城内隐匿踪迹,一夜过去或许已经出城了。 “我们在她房中找到了一些银票和这个瓷瓶。”,宝石神色凝重:“瓷瓶内的东西医官看过,说是剧毒之物,沾之必死,我怀疑她已经察觉到自己暴露,所以才停止行动,暗中潜逃。” 戚云福拿起那瓷瓶端详片刻,“这媞奴是个聪明人啊,这下王氏得气个半死了,就是不知道她许出去的好处,有没有到媞奴手上。” “需要通知京兆府那边,向州府下搜捕令吗?” “她又没真的下毒,抓她作甚?”,戚云福耸耸肩,眼里闪过一丝算计:“你把这瓶毒药送去重阳侯府,交到荣谌手上,就说这是侯夫人送给我的礼物,我转赠与他,一片心意,还望他莫要推辞。” “是。” 宝石匆匆出去,却险些撞到领着府兵疾行进来的吴钩霜,她忙避让到旁边,抱手行礼,“吴将军。” 吴钩霜直接问道:“你们院里伺候郡主梳妆的那名婢女在哪?” 梳妆婢女? 宝石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昨日就失踪了,郡主也正在找她呢。” “失踪了?!” 吴钩霜面色骇然,眸中波涛汹涌,种种情绪复杂难辨,他连着追查数日,终于查到线索,确认了那女奴的身份,可就在这紧要关头失踪了! “三叔?”,戚云福在院里唤了一声:“你这些时日都去哪了?” 吴钩霜狠狠捏紧眉心:“前些日子墨哥儿无意中发现你那婢女媞奴与鲜羌使团的奇日敦见过面,我怀疑她是鲜羌的探子,便追着那伙胡商去查,这不刚查到线索就赶回京城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戚云福:…… 她颇为无语道:“我早发现了媞奴不对,但京兆府那边没追查到那伙胡商的踪迹,正想着这条线索断了呢,姚闻墨知道我的婢女和鲜羌使团接触过为何不告诉我?” 她若是早晓得这个消息,媞奴断然没有离开的可能。 两边各查各的,一合起来倒能说通了。 吴钩霜摇摇头一脸懊悔,往院中坐,说道:“我们来对一下,此事事关重大,我得了解清楚,进宫请陛下定夺。” 戚云福蹙眉:“媞奴真的是鲜羌探子吗?” 吴钩霜道:“不是,我先前猜测错了。” “她本名媞玉,是鲜羌的大王女,一年前在鲜羌内乱时被手下背叛后失踪,传闻是已经死了。据那批胡商所言,媞奴就是他们在鲜羌王城数里外荒无人烟的沙漠中捡到的,军中有鲜羌大王女的画像,我对比过,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此人野心勃勃,城府颇深,潜藏在王府势必有所图谋,不得不防。” 戚云福缓缓合上惊掉的下巴,开口道:“她在府上也没做甚,就是被重阳侯夫人收买了,一直盯着我的行踪,不过前几日我故意刺激了王氏一回,她想除掉我,就给了媞奴一瓶毒药。” “怪就怪在这,媞奴并未对我下毒,而且直接消失了。” 吴钩霜:“她们交易了什么?” 戚云福摇头:“这个只有王氏清楚。” 毋庸置疑,媞玉隐藏身份留在王府定然有所图谋,她与王氏做交易,如果是为了所图谋的东西,那现在提前离开,就意味着她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吴钩霜腾地坐起:“我进宫一趟,看能不能带兵去追鲜羌使团。” 她既然与奇日敦有联系,那潜逃出京城后极有可能会追上使团,随行回鲜羌。 看着吴钩霜急匆匆离开,戚云福无辜地挠挠脸,趴在圆桌旁溜茶盏玩,宝石踌躇上前,心里纳闷:“郡主,媞奴是鲜羌大王女,为何鲜羌使团在京中时不表明身份?” “不是说鲜羌内斗激烈嘛,她出事说不定都有大王子的手笔。” 这位鲜羌大王女心智足够深沉,当了一年奴隶都能隐忍不发,寻找脱身时机,更是不动声色地混到了她的府上。 看来也是位狠角色。 鲜羌部好战嗜杀,崇尚天狼血性,如果她掌权,兵力也足够强悍,西北三城能不能守住都难说。 现在就指着王氏蠢钝些,没准她觉得媞奴好糊弄,拿点银子就打发了,若是真应了什么不该应的,她作为收留媞奴在府上的人,也得受牵连。 思来想去,还是姚闻墨的错! 戚云福狠狠拍桌,连传他谣言时的那点愧疚之心都通通化作了幸灾乐祸。 姚闻墨在翰林院里正伏案苦干,旁边典籍礼册堆积如山,被眼前的工作量折腾得神思飘荡,眼神恍惚,猛然打了数个喷嚏,他抬起冒出青茬的一张俊脸,“我好像着凉了?” 第99章 牛逸心给他添茶水,指着外头的烈日说:“七月酷暑,哪来的凉给你着?师兄忙懵了吧。” 姚闻墨捂住眼睛,直到眼前青黑的晕眩给褪去,才露出布满红血丝的双眼:“藏书阁里还有多少典籍没校对?” 牛逸心淡定道:“一千余本。” 姚闻墨痛苦地捂住脸。 这几个月以来,他们三人没日没夜地忙,将藏书阁里近半的书籍都翻了出来,一开始进度缓慢,后来逐渐上手,至今已校对整理了八百多本,堪称史诗级工作进度。 一些老翰林没事做,就会端着茶盅看他们忙活,时不时夸上两句“年轻有为”,一旦有问题要请教他们,就跑得比谁都快。 尤其是最近入夏,翰林院为营造简朴清贵的形象,没有申请冰桶份例,几十人挤在大堂里,哪怕是坐着不动都酷热难耐,一些官场老油条常溜达到隔壁礼部的办公衙署去蹭冰,导致礼部怨言颇深。 骂他们翰林院“只顾脸皮不顾腚。” 姚闻墨最近都避着礼部的人走,不然得被臊一脸。 好容易捱到下值,三人湿着衣领子从翰林院出来,皆是一副被吸干了精气神的模样。 师兄弟俩拱手与杜文麟告辞,抬步转去了东街,到王府门口,小门房隔着远远的,就自觉地打开了侧门。 并提醒了他们一句:“郡主今儿心情不好。” 牛逸心笑问:“怎么?谁又惹她了。” 小门房说:“郡主院里跑了个小婢女,连吴将军都亲自来抓人了。” 姚闻墨浑身一激灵,疲惫的眼睛骤然睁大,“那逃跑的婢女,可是名唤媞奴?” “就是她。”,小门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吴将军进宫一趟就带着人去了重阳侯府,面色亦是煞得紧。” 姚闻墨神色凝重,只怕是查出什么来了,可鲜羌探子为何会牵扯到重阳侯府? “师弟,你先去找蜻蜓吧。”,姚闻墨转身就走。 “你去哪?”,牛逸心冲他背影喊,可话音落下时,姚闻墨已经迈出几步外了,他啧了一声,摇头往里走。 戚云福见他自己一个人过来,连官袍都没换,她往旁边坐了坐,猛的一口塞完手里的酥山,把冰鉴上最大的那块寒瓜扒拉到自己跟前。 牛逸心白了她一眼,自顾自坐下:“你们俩这小日子过得悠闲啊,酥山、冰镇水果、边上还放着冰桶!” 他一把抢过戚云福手里那块寒瓜,愤愤咬下去:“我这官当得太憋屈了。” 居韧伸出整整黑了一圈的胳膊给他看,“你们翰林院里起码风吹不到日晒不着,总比我要好吧,大热天的去巡逻,还要穿死厚不透气的武服。” 牛逸心瞅了眼过去,确实挺黑的,但小臂肌肉紧实,青筋盘踞,很有男子气概。 他爆砸过去,嫉妒道:“这么黑到了晚上千万别笑。” 戚云福趴在桌上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的话说:“要是没有这口白牙,晚上点着灯笼都找不着他人在哪。” 居韧没个正形道:“这样不正好去偷听别人墙角。” 这样的话,但凡换个人都讲不出来。 牛逸心嘲笑道:“那你可真厉害。” 戚云福:“姚闻墨呢?” 牛逸心将方才在府门外的事道出来,这会也耐不住好奇追问:“你那婢女怎么回事?” “她啊,被人算计了呗。”,居韧抢在戚云福前边,一脸损样地吹嘘:“要听我的早点把人抓了审,她都跑不掉。” 戚云福龇牙,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砸,恼羞成怒道:“跑就跑了,早晚有一日我会亲手宰了她。” 居韧伸手挡住脸:“别打脸别打脸,我的郡主欸别照着脸打啊!” 牛逸心:“……” 他到底是过来干嘛的? 看好友打情骂俏? 牛逸心低头咬一口寒瓜,悟了。 他是过来蹭冰的。 · 重阳侯府祠堂内,噤若寒蝉。 王氏跪在蒲团上,供桌旁被砸碎的瓷瓶倾倒进盛着供品的器皿中,嬷嬷战战兢兢地将那托沾了毒药的供品取走。 祠堂内萦绕着死一般的寂静。 “夫人,吴将军已经离开了。” 王氏缓缓站起,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她望着宽阔的天际,心沉至谷底,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恨意。 “边防舆图放回原处了吗?” 嬷嬷惴惴不安道:“已经放回去了。” “好,去将底下知情的人都处理了。” 嬷嬷欲言又止。 王氏温和看着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人,从丫鬟到嬷嬷,多年过去,手底下不知替自己料理了多少后院里的人。 她展颜轻笑,柔声道:“从今往后,谁都不会知道边防舆图是从我手中泄露出去的,除了你,我最信任之人。” “若那媞玉王女有手段,凭借着边防舆图攻下西北三城,虎师便是严重失职,届时民怨四起,他戚毅风成了大魏的罪人,得跪在朱雀大街卸甲请罪,在史书上,冠令王府将永世抬不起头,臭名昭著。” 嬷嬷跟随在王氏身边数十年,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这位主子,为了心中的仇恨,哪怕是通敌叛国都无动于衷,已然是彻底魔怔了。 嬷嬷失魂落魄地离开祠堂,奉命去处理那几个知情的丫鬟,可是刚出祠堂,便被护卫控制住带到世子院里。 此刻院内,在祠堂里伺候的几个丫鬟正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求饶。 荣谌端坐于圆石桌旁,泰然自若地处理着公务, 余光见嬷嬷过来,却不曾抬头分过去一道眼神。 嬷嬷双膝一软,忙跪下行礼。 荣谌淡声道:“嬷嬷可知,一旦坐实母亲与媞玉王女的交易,那便是通敌叛国,祸及全族。” 通敌叛国的罪名,除九族。 嬷嬷恐惧不已,颤着声和盘托出:“奴婢劝过夫人,可她已经魔怔了,一心要杀福安郡主,夫人以十万两白银作为交换,要媞奴去给福安郡主下毒,媞奴却提出要……要西北的边防舆图。” 说到此处,她崩溃大哭起来,“谁知那媞奴临摹完舆图后直接消失了,根本没有履行交易,冠令王府送到您手上的瓷瓶,就是夫人从别处得来的毒药。” 荣谌陡然怔住,脸部肌肉抽动,有一瞬间几乎是狰狞的。 许久,才听到他一字一顿地确认:“确定是西北的边防舆图吗?” “夫人从……从侯爷书房中拿的,应该不会有错。” 这一瞬间,荣谌傲然挺立的脊骨颓然松了,既是自嘲又觉得可笑,苦读圣贤书十几载,所读的无非是“忠君”“爱国”之道,如今他的母亲将这一切都变成了笑话。 “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奴婢,就只有祠堂里伺候的几个丫鬟知情。” 荣谌目光瞬间转为狠绝。 翌日大朝会,御史台一视同仁,把冠令王府和重阳侯都参了上去,说这俩狼狈为奸,与鲜羌王女暗中勾结,包藏祸心,请求陛下严查。 吴钩霜出列,请旨捉拿鲜羌王女媞玉。 重阳侯亦出列请罪,称自己内帷不严,才致发妻被贼人蒙蔽做下错事,愿受任何责罚。 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他微凝双目,看着文武百官们,缓慢地摩挲着御座尊首内所衔的龙珠,“吴将军,请旨搜捕鲜羌王女,理由呢?可有她窃取我朝军事机要的证据?” 吴钩霜:“这得问重阳侯夫人了。” 重阳侯目不斜视:“那日吴将军过府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 吴钩霜:“难道侯爷真的以为,大王女会为了区区十万两银子,去取福安郡主的性命?侯夫人就没有应承她其他东西?” “原来在吴将军这,十万两白银只是区区?倒是本侯狭隘了。”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被晾在一边的御史台不乐意了,黑着脸打断他们:“臣认为应该由刑部彻查!” “行了。” 皇帝的声音并不大,但朝堂上却都安静了。 “我朝刚与鲜羌签订停战国书,这时候贸然在境内大肆搜捕鲜羌王女不妥,此事不必再提,可以继续让京兆府去查,但不必动用刑部。” “至于重阳侯夫人意图谋害福安一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送回上丘原籍颐养天年,为福安诵经祈福,无召不得返京。” 重阳侯跪地谢恩。 吴钩霜与御史台言官大眼瞪小眼,皆是一脸的不服,散朝后互相冷嘲热讽了一番,才各自离去。 朝堂上的争端很快传开,戚云福在弘文馆坐不住,溜去翰林院外打探消息,得知皇帝并未下旨搜捕媞奴,却将王氏遣回上丘原籍,一松一紧,相当于屁事没干。 她狠狠鄙夷了一番。 不过王氏这个碍眼的终于要走了,还是很值得高兴的,戚云福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在她离开京城当天特意去送了二里路,情真意切地说了番临行祝愿。 第100章 快些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怪讨人嫌的。 王氏狼狈离京,沦为了京中官眷的笑柄,好些被她嘲笑打压过的小官宗妇都来看她笑话,指指点点的,瞧见戚云福不计前嫌来送王氏,都夸赞了她几句胸襟宽广。 戚云福谦虚地应了,龇牙笑得很乐。 这一幕刺激到王氏,她落了车帘,无声大笑,笑的并非是输给了戚云福的算计、媞奴的利用,而是重阳侯的无情与决绝。 夫妻数载,只落得这个下场。 笑着笑着,王氏已泪流满面。 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渐渐远离京城,往上丘州去。 王氏祖籍上丘,从嫁入重阳侯府后便鲜少回来,她母族乃望族,在当地名声显赫,只是多年前便迁居京城,如今上丘的祖宅早已无人居住,她回去只能是孤身一人。 世家无情,人心凉薄,她被遣回上丘,王家至今都无一人过问。 “也罢,也罢。” 王氏抬手抹去眼泪,喃喃道:“既然你们如此狠心,也就别怪我隐瞒边防舆图一事了。” 马车摇摇晃晃,官道奔波十余日,终于抵达上丘地界。 王氏掀开车帘看去,见界碑刻着疯瘴岭三字,眼皮没来由地跳了几下,她刚欲提醒车夫换道,整个车厢忽然翻转,连带着马匹被手腕粗的麻绳吊了起来。 一伙精壮的络腮胡汉子赤膊提刀,走到车厢前将王氏拽了出来,兴奋道:“今儿守到只肥羊了,看这绫罗绸缎,肯定是大户人家。” 车厢翻转时王氏便被砸得晕头转向,这会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扯在地上拖动,没来得及细想便晕死过去。 第74章 十六岁 一世英名,就毁在这味泄阳药上…… 晨钟敲响, 北城门初开。 一身穿军服的传信官策马奔过朱雀大街至宫门,递了官牌后疾步进宫。 前朝刚散会,皇帝回到勤政殿,自上丘而来的加急折子便放到了龙案一侧。 他拿起来略看几眼, 双眸眯起。 “传重阳侯、威南将军与兵部尚书觐见。” 朝会刚散, 皇帝便宣人觐见, 必有要事, 几人不好耽误,忙跟着传口谕的太监前往勤政殿。 皇帝素来积威甚重, 只是在面对这些老臣时, 都会多几分温和与尊重,他将上丘知府加急递上来的折子往下传了传,让他们都过目一番。 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上丘地界山匪横行也有几年了,知府那边剿了又剿,仍旧没有杜绝, 只是小打小闹的也上不得什么台面, 朝廷没有贸然拨兵去剿匪的道理,如今倒是个好机会。” 重阳侯看了折子后, 冷静回道:“上丘山匪横行已久,若不彻底清扫, 只怕会有更多的百姓遭险,内子被山匪所掳,正是朝廷派兵的契机。” 重阳侯府主母, 望族王氏女, 这两个身份的重量,足够朝廷师出有名了。 威南将军:“臣愿领兵前往上丘,解救重阳侯夫人, 清除匪患。” 兵部尚书:“臣附议。” 皇帝微颔首:“既然都没问题,那就这样吧,着威南将军从京畿守备营拨五千兵马,兵部协调好辎重粮草,把预算给户部,三日后出发上丘。” “臣遵旨!” 出了勤政殿,威南将军身心舒畅,他在京城里闲了这么多年,陛下终于要起用自己,蹉跎的壮志复返,连脚步都轻快许久。 甚至很没眼力见地与重阳侯说:“多亏了侯爷夫人以身试险,侯爷放心,本将军定会竭尽全力,将夫人解救出来的。” 实在不行,他也会把尸体从贼窝里掏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他的底线。 威南将军撂了话便春光满面地与兵部尚书商议拨兵预算一事,徒留重阳侯在原地满腹怒火无处发泄。 边骇从兵部得知朝廷要派兵前往上丘剿匪的消息,便问了谁领兵,听到是威南将军后一拍掌,喜滋滋地去了苏府。 从苏府出来,他马不停蹄赶去冠令王府。 … “剿匪?!” 院内,三人围桌而坐。 在边骇话音落下时,戚云福和居韧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后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戚云福揪住边骇话里的漏洞,追问:“那王氏死了没有?” 边骇摇头:“应该还活着,但之后就不清楚了,总之三日后威南将军会领兵出发上丘,阿韧你跟着去历练历练,你师父是他儿子,这次剿匪算是实战,你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若事情办得漂亮,回来后给你升职。” 居韧扯扯嘴角,这不就是去渡金身嘛。 戚云福见边骇没提到自己,她琢磨出不对劲来,连忙拍桌抗议:“那我呢?边统领你是不是忘了把我算上?” 边骇疑惑:“郡主何出此言?您自然是留在京中啊。”,你又不是我们京畿营的,来凑甚热闹。 戚云福瞪圆眼睛:“阿韧都能去,凭什么我不能去?这不公平!” 边骇哭笑不得:“郡主身份贵重,陛下怎么可能让你跟着去剿匪,若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老拿身份说事。”,戚云福委屈地瘪了瘪嘴,没好气道:“就是把我捆在京里当人质罢了。” 这话边骇可不敢应,他给居韧示意:快哄哄你这位小祖宗。 居韧清了清嗓子,俯身到她耳畔轻声道:“你笨呀,陛下不让,你不会偷偷溜出去吗?反正他也不会真的罚你,顶多骂两句再写写检讨,或者禁足几日。” 戚云福明眸一亮,抓着居韧的食指晃晃:“阿韧还是你聪明,嘿嘿。” 练武的人耳力都好,边骇听到居韧所谓的‘哄’,不得不感慨,这俩人凑一起俨然是两匹野马,谁都没拴着谁,一个负责出馊主意,一个负责行动,都是不省心的玩意。 边骇猛拍了一下脑袋,权当自己没听到两人的密谋,仔细叮嘱后起身告辞。 戚云福为了实施自己的偷跑计划,前两日都安分守己,乖乖进宫与皇后请安,然后带着四皇子和五公主前往弘文馆念书,等下学回来就让宝石收拾行李,去账房里给自己支银票。 居韧被边骇带着去看威南将军点兵,这两日亦是不得空,直至傍晚散值,才想起来没与好友说,调头就去翰林院,把姚闻墨和牛逸心约到荟萃楼吃饭,顺道说了要去上丘的事。 不过他留了一手,没将戚云福也要跟去的事吐露出来。 有人请客,牛逸心将蹭吃蹭喝的本质发挥出来,一点就是几道招牌菜,等店小二出去了,才想起来关怀好友:“听说上丘那些匪徒穷凶极恶,你去了别犯莽冲在前头,凡事多往后搡搡,躲着点。” 姚闻墨亦是劝道:“此次剿匪你跟在威南将军身边权当历练,莫要强出头,给自己惹祸端。” 居韧给他们倒酒:“放心,我就是跟过去打杂的,顺道渡渡金身,回来边统领好给我升职。” “真是让人嫉妒啊。”,牛逸心摇头叹息:“在官场混,没点人脉关系真不行,边统领挺看重你的,你好好干,没准将来能捡个将军当当。” 居韧昂着脑袋,不屑道:“等进了虎师,上阵杀敌立功,当个将军还不容易。” 牛逸心懒得听他吹嘘,摆摆脑袋,就着小菜吃酒。 姚闻墨拍拍他肩头:“不言其他,平安回来就好。” “放心罢,我的身手你们还不清楚嘛。” 三人吃了顿践行酒,倒不伤怀,此次上丘剿匪出动了京畿守备营五千精兵,多则两月,少则一月,也能返程了。 从荟萃楼出来,居韧催促着两人家去,特别强调了明早不用来送。 姚闻墨笑应他:“我们明日要上值,也没工夫送你,回去吧。” 居韧哼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 翌日,卯时初。 天际破晓时分,戚云福拎着包袱到校场牵上马,从后院里撬开偏门,踮着脚溜了出去,街上天色仍有些昏沉,油光水滑的骏马在空旷街集上奔跑着,马蹄声阵阵回响。 幸而是今日威南将军也要出城,北城门比往常提早了一个时辰打开,借着朦胧晨雾的遮掩,戚云福得以顺利出城,提早去通往上丘的官道口守株待兔。 居韧夜里是宿在京畿大营的,第二天威南将军到营帐时,他已整装待发,将自己拾掇得利落俊俏,扬起唇角笑时浑身都带着朝气,精神劲儿十足。 “苏将军!” 威南将军淡淡收回视线,公事公办道:“我麾下不要废物,也不要违抗军纪的刺头兵,边统领既然让你跟着我,那这段时间就给我安分些,不然照样收拾你。” 居韧朗声应:“请苏将军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听命行事,绝不私自行动!” 威南将军嗤笑,他儿子苏神武教出来的徒弟,能是甚么安分守己的,一个福安郡主,一个眼前这小子,个顶个混账。 大军开拨,号角声响彻京畿大营,重阳侯与兵部几位官员都来了,一阵寒暄后,先锋骑兵队持军旗开路,威南将军领左右副尉出发。 第101章 两个时辰后,威南将军就看到他儿子的另一位混账徒弟,笑容乖巧地溜着马过来与他问好,眼眸清澈灵动,若是换了旁人,估计都舍不得对她冷脸。 然而威南将军却直接黑了脸,沉声质问:“郡主这是何意?” 戚云福无辜地眨巴眼睛,说得煞有其事:“昨夜师父托梦给我,说他不放心家中老父独自面对凶恶的匪徒,然自己却在千里之外无法相助,只能让我这个徒弟代为尽孝。” “苏爷爷,您不会赶我回去吧?” 威南将军五十余龄,确实也到被小辈喊爷爷的年纪了,然逆子不争气,至今浪在外面不成家,独一个姐儿成家了,也还没孩子,他迟迟享受不到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又整日舞刀弄枪、与人拼酒,活得都快忘了自己的年纪。 如今却冷不丁被戚云福喊了一声“爷爷”,心里无端难受起来。 他声音冷硬道:“我可受不起郡主的一声‘爷爷’,趁着离京不远,我让人将郡主送回去。” 戚云福拍拍肩上的包袱,厚着脸皮道:“反正上丘去定了,别想轰我走,我也不是你麾下的人,你无权命令我。” 威南将军确实拿这死皮赖脸要跟着的福安郡主没办法,眉宇褶皱深深叠起,半响才挥手命副尉回京禀告陛下,免得人跑到他这里,京里却找翻了天。 回头得挨一顿收拾。 得了主将无声的应允,戚云福骑马并入大军行列,扭头看向居韧,兴高采烈地说:“我去国子监的藏书阁找过资料,上丘幅员辽阔,群山延绵起伏,一座横江峰隔开了中原内地与苏南地带,疯瘴岭就位于横江峰与上丘州府城中间,那儿林密山深,环境与我们岭南那边蛇鼠毒虫横行的野人山有些相似。” “所以我备了一些驱赶蛇鼠毒虫的药粉,兴许能用上。” 居韧接过她的包袱挂到马鞍上,很是捧场地夸赞:“不错不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已有了身为将领的风范。” 威南将军横话进来,嗤笑道:“这些东西在开拨前兵部就让太医署送过来了,用得着你这些次货?” 戚云福哼道:“我这些药粉可是魏爷爷研制的,才不是次货。” 威南将军:“魏厚朴那老庸医?” “苏将军认识魏爷爷?”,居韧问完才觉多余,魏厚朴从前任太医署院正,朝里老臣认识他属实正常。 威南将军乐于揭人老底,他讥笑道:“当年那老庸医,把陛下治得雄风不振,还死要面子不认罪,非要说是陛下自己纵欲过度的原因,与他开的方子没关系,最后去翻药方,才发现是他自己沉迷制毒,不小心把毒药配方中的一味泄阳药写了进去。” 戚云福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魏爷爷是这样被贬的。” 一世英名,就毁在这味泄阳药上了。 可真是惨啊。 难怪魏爷爷这么讨厌先帝。 大军一路急行,夜晚在官驿休整时,威南将军扔给了戚云福一套军中服饰,让她换上,“陛下旨意没到之前,你就和这小子一样跟在我身边,不得乱跑生事,脱离大军队伍。” 戚云福乖巧应了。 大军到上丘时,已是八月初。 在当地府兵营地驻扎后,上丘州粟知府携府衙官员出城相迎,并于城中设宴,给军中将士们接风洗尘。 粟知府提前打听过威南将军,知他不喜奢靡和铺张浪费,席上并未摆满,连酒都是用寻常人家喝的。 他举起酒盏,先是表达了一番对圣人的感恩之心,才与威南将军碰杯:“这次奉旨剿除匪患,还要多仰仗苏将军,这一杯下官敬您。” 威南将军率先喝了酒,豪迈道:“粟大人客气了,你是当地知府,想必对疯瘴岭了解得比较深,你且与我仔细讲讲,那伙山匪的情况,为何这几年猖獗至此,连你们府兵都无法清剿。” 说到这粟知府一脸灰败,他垂首搁了酒盏,很是无奈地摇头:“归根究底,是下官无能啊。” “那伙山匪是几年前突然出现的,个个训练有素,身手强悍,关键是还挺有原则,不动老百姓,只抢官眷和富户,我领府兵去清剿过几次,但疯瘴岭的地形太复杂了,那些山匪就和马蜂一样到处乱窜,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老巢。” “训练有素?”,威南将军紧皱眉头。 在太平年百姓们衣粮不缺,断断不会落草为寇,能去当山匪的无外乎都是些逃犯、黑户杀手云云此类穷凶极恶之徒,这些人就如同一盘散沙,形不成规模。 若是疯瘴岭这伙人真像粟知府口中的那样训练有素,那这伙山匪的领头就极有可能是在军营里待过,且擅养兵训兵。 粟知府道:“下官曾见过那山匪首领一面,单就气势这点便能看出,此人绝非凡相。” 威南将军:“无碍,过后会会就是。” 他闷头吃酒,余光见两个小辈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当即爆喝一声:“站住!” 这一声虎啸吓得粟知府手一抖,酒撒了出去,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就见两个鬼鬼祟祟的少年人僵着背站在那,脸都没朝向这边。 “要去哪?”,威南将军追问。 戚云福慢吞吞转过来,应道:“我方才见上丘街集热闹,便想着去逛一逛。” 粟知府心里打鼓,一时拿不准对方的身份,于是试探着附和:“我们上丘街集确实热闹,本地鲜沙果正是旺季,吃起来清甜可口,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喜欢。” 戚云福点头如捣蒜:“喜欢喜欢!” 威南将军严词拒绝:“陛下旨意没到之前,除了晚间就寝,都得老实在我这待着,我管不了你,但可以罚居韧。” “你跑一次,本将军就按军纪抽他十大鞭,如何?” “不如何。”,戚云福耷拉着肩膀坐回去。 居韧摸摸自个屁股,也不敢怂恿戚云福了。 粟知府酒酣耳热,张口问了一句:“这两位是?” 威南将军指着居韧说:“这位是京畿统领塞过来渡金的闲散人员。” “那另外一位?” “冠令王府,福安郡主。” 哐当一声,粟知府手里的酒盏砸到了脚边。 第75章 十六岁 这波亏大了 酒足饭饱, 休整一夜。 威南将军把上丘州内去过疯瘴岭的官员都召集到军营主帐,对着临时搭建起来的沙盘舆图商议接下来的首要任务。 官员们讨论激烈,颇有指点江山的架势。 戚云福和居韧坐在一旁充当背景板,两人对着脑袋小声嘀咕。 “这疯瘴岭里肯定很适合打猎。” 居韧问她:“你带弓箭来了?” 戚云福抿了抿唇瓣, 惋惜道:“没, 太多了装不下。” “倒是可以问当地府兵要一把, 不过寻常的弓张力不够, 射程短,猎不到什么珍稀野物。” 居韧说着话, 视线落到沙盘中, 默默记下疯瘴岭外围的路线,这么多山匪进进出出疯瘴岭,哪怕是林再深,草再密,应该也踩出不少小路来了。 按理说他们的老巢应该不难找。 这些府兵估摸着是怕麻烦, 没往疯瘴岭深处去搜查。 “阿韧。”, 戚云福戳了戳居韧的腰,眼眸亮亮的:“我想去吃粟知府说的鲜沙果。” 居韧对上她满含期待的眼睛, 咬咬牙为自己的屁股默哀,而后才道:“行。” 他一把站起来, 嚷道:“苏将军,我想去出恭!” 威南将军黑了脸,沉声道:“滚。” 居韧麻溜地滚了。 戚云福巴巴望着居韧的背影, 起身走到沙盘前, 负手绕走,边踱步边故意捣乱:“苏将军,为什么不直接派兵把疯漳岭围起来打?” “要是我的话, 就带人打上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屁滚尿流,再把王氏的尸体刨出来给重阳侯带回去,唉立功的前提就是需要有人先付出性命的。” “听说疯瘴岭里的野鹿群很多,你们去攻打山匪时,能不能顺道给我猎一只回来。” 威南将军听得脑仁突突地跳,若换了旁人早一脚踹上去了,奈何这位他惹不起,只能指着营帐门口:“去那站着,再敢捣乱即刻送回京城。” 戚云福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往营帐外蹭出去。 一出主帐,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上丘街集与京城的繁华浑然不同,这里茶楼酒肆的建筑都是当地的红砖特色,摊贩们摆出来的多是上丘应季的果蔬和吃食,奢品铺反而挺少的。 戚云福买了一兜的鲜沙果。 这鲜沙果吃法便是掰开皮瓣后吃里面的果肉,果肉内还有蜜芯,甜滋滋的,听当地的阿婆说,这蜜芯酿酒乃是上丘独有。 只因鲜沙果就吃七八月份,即熟即吃口感最佳,其果肉颠簸易碎,是无法运到外地去卖的。 戚云福一连吃了半兜果,甜得有些腻味,便想去尝尝那阿婆口中的蜜芯酒,于是把剩下的鲜沙果通通塞给居韧,活力满满地去找酒肆。 第102章 居韧跟在她后边,把剩下的鲜羌果都解决了。 “这家酒肆应该不错,装潢真漂亮。” 戚云福停在一间酒肆面前,仰头往里打量。 一位店小二麻利地出来招客:“两位是从外地来的吧,我们酒肆的蜜芯酒在上丘可是顶有名气的,许多书生都慕名前来,二位可进来品尝一二?” 戚云福拽着居韧抬步往里走,进去后才发现酒肆内客人不多,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位闷头吃酒的江湖客,这与店小二吹的大相径庭。 真有名气也不至于就这几位客人。 戚云福瞅着店小二:“不是顶有名气嘛,怎么才这几个客人?” 店小二笑笑:“客人在贵,不在多。” “行吧,把你们酒肆里招牌酒都端上来,再搭些吃食小菜。”。戚云福从腰间解了鞭子放到桌上,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 居韧与她低声道:“发现没,酒肆里坐着的都是练家子。” 戚云福挑眉:“那咋了?” 居韧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等会你就知道了。” 戚云福疑惑地转头盯着那几桌江湖客看,俄顷店小二端着托盘过来,共上了十壶酒,皆是窄口圆瓶的雕花瓷,很小一壶,壶口还封着红布,拔开木塞后能闻到浓郁醇厚的酒香。 戚云福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这酒微辣回甘,挺好喝的。” 居韧浅酌半杯,点点头道:“确实不错。” 他仰脸问店小二,“这蜜芯酒怎么卖的?” 店小二:“诚惠十两一壶,我们酒肆规矩是出了窖的酒便不能再放回去,否则会影响口感,所以上桌后概不予退。” “十两?”,戚云福瞪圆眼睛:“就这一壶能有三口没?你卖我十两是不是黑店啊!” “我们酒肆都是明码标价的,二位难道还想白喝不成?” 店小二脸上笑意收敛,哪里还有半点老实样,在他话音落下时,酒肆里那些闷头吃酒的江湖客忽然起身围了过来,凶神恶煞的。 遇着黑店了。 戚云福拎起鞭子,把腰间沉沉的钱袋往桌上一搁,扬唇道:“银子在这,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 居韧赶紧将桌上酒壶转移走,免得一会打起来,把恁好的酒给摔了,太不值当。 “上!” 店小二面色阴狠,压着眉心下令,周围几个汉子雇佣而上去抢钱袋,却教戚云福几大鞭子抽下去,连桌子都没靠近,脸上后背均已血肉模糊。 十九骨鞭尾端撕拉着粘稠的鲜血,正缓缓往下滴。 哀嚎声震天响,酒肆管事被吓得直接钻前台柜藏起来,结果被居韧揪出来,按到戚云福跟前,“老实点,仔细给你一鞭子断子绝孙。” 戚云福昂着脑袋,叉腰问他们:“我问你,现在这酒几两银子一壶?” 酒肆管事忙求饶:“这些酒送予姑娘便是,姑娘手下留情。” “我可不白喝你的酒。”,戚云福把钱袋系回去,慢悠悠道:“就按十两银子一壶给你,共一百两,就记在粟知府名下吧,记得去找他要啊。” “姑娘哪里的话,这酒给了您,您就快些走罢!”,酒肆管事欲哭无泪,他只想着坑一两个外地人,谁知踢到这等不好惹的铁板,真是倒霉透顶。 戚云福不依不饶:“你这是个黑店,肯定骗了不少人,想拿几壶酒就打发我,可没这么容易,这样吧你倒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就走。” “你!你欺人太甚!”,酒肆管事大声威胁道:“我们东家在府衙可是有关系的,信不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信哦。” 戚云福一屁股坐桌上,晃悠着双腿,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 酒肆管事暗中对店小二使了个眼神。 店小二心领神会,悄悄蹭到门口跑出去报官。 见店小二顺利逃出去,酒肆管事立刻挺直腰,气势涨起来了,他凶狠道:“你若真有本事,就待这别走,等会衙役来时也能这样嚣张的气焰。” 都趴着了还忒不老实,戚云福刚想抽一鞭子过去,一个持着配刀的络腮胡汉子阔步走了进来。 他环视酒肆内的狼藉,径直越过戚云福来到柜台前,“掌柜的,来三壶蜜芯酒,十斤酱羊肉,打包带走。” 酒肆管事艰难地挪动半寸,陪着笑道:“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您看我这……” 络腮胡汉子闻言,才看向戚云福。 他浓密的眉毛一拧,敲了敲桌:“吃酒闹事的?” 戚云福叉腰:“这个酒肆是黑店,一壶蜜芯酒就卖我十两银子,闹事怎么了,要你管。” “快点给钱走人,别耽误老子买酒。”,络腮胡汉子极其不耐烦地啧了声,将手中配刀往戚云福肩头一放,暗含威胁地用力往下压。 居韧腾跃而起,翻身过去一扫腿,将他放在戚云福肩头的配刀踢走了,声音清朗有力:“想动手啊?你还不够格跟她打,先打赢我再说。” “你——” “老六,别惹事,走了。” 酒肆外一个年轻郎君的声音传进来,络腮胡汉子听到后顺服地收了戾气,也没拿酒就调头离开了。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官府衙役就过来了。 戚云福回想方才那络腮胡汉子的草莽相,手中兵器乃是精纲宽刀,行走步伐也很轻,是个有内力的练家子。 她拍拍居韧肩膀:“阿韧,我觉得方才那个络腮胡汉子有些奇怪,好像特意避开了官府的人。” “是有些奇怪。” 居韧应话期间,把酒肆管事踢给衙役,说道:“这是黑店酒肆的管事,这些蜜芯酒酿制年份不足半年,却收我们十两银子一壶,已经远超过官府的定价标准了。”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神色都不太好看。 酒肆管事连滚带爬地来到衙役跟前,“我们东家诸位是知道的,咱都是自己人,快把这些闹事的带走吧,这都吓跑我们多少客人了,回头东家怪罪下来,可担待不起。” 虽早晓得地方上官商勾结,狐假虎威的情况时有发生,却没想到刚来上丘第一天,就教他们遇到了。 戚云福哪里是肯吃亏的人,当即就要连带着把衙役也揍一顿,谁知外头传来阵阵脚步声。 威南将军的副尉领着府兵走进酒肆,与她作揖行礼:“将军让属下接您回去。” 言罢,他看向居韧,声音微冷,“将军说了,京畿巡防营居韧违抗军令私自离营,回去后自去领十军棍。” 居韧痛苦地闭了闭眼,心道:偷跑出来啥都没干就被逮住,还遇到黑店,这波亏大了! 第76章 十六岁 “我拧了你的脑袋。” 回到军营, 居韧老老实实地去领军棍,戚云福无视威南将军的冷脸,直直站在行刑兵的面前,一双蔚蓝的眸子泛出无声的威胁, 好似他若胆敢使力气打, 回头要收拾的就是他。 行刑兵握着军棍苦不堪言, 后有将军如影随形的视线, 前有福安郡主咄咄逼人的目光,他试探性地使半力打了一棍, 居韧咬着牙受了, 没发出丁点儿声音。 可戚云福却急了,她转头对威南将军喊:“凭什么打阿韧,是我要出去玩的,你打我算了!” 威南将军面无表情,对居韧道:“我早有言明, 麾下不要违抗军纪的刺头兵, 边骇将你塞给我时也说了,做错就罚, 不认罚就滚回京城。” “属下认罚。”,居韧对戚云福摇摇头, 示意她往旁边站。 戚云福垂头丧气地往后退了退,若不是自己贪吃贪玩,也不会连累居韧挨打了。 “军令如山”是真如山重了。 行刑兵并未用全力, 十军棍打完居韧仍旧生龙活虎的, 他挺胸阔步来到威南将军面前,拱手道:“多谢将军手下留情。” 威南将军冷哼:“再有下次,直接滚回京城。” 居韧:“遵命。” 威南将军往主帐内走, 示意他们跟上来,说道:“今夜有一小队要进疯瘴岭探查情况,你跟着去,切忌鲁莽,一切听从指挥。” 居韧没成想自己这就有任务了,连忙应了话,追问起何时出发,隐隐有迫不及待的架势。 粟知府补充道:“入疯瘴岭的人最好擅轻功,尽量避免在地面行走,窜行于浓密的林木间能更好地隐蔽身影,躲开山岭内巡逻的人。” 居韧闻言,毫不吝啬地夸道:“要论轻功谁都比不得蜻蜓,她的轻功已至出神入化的境界,悄无声息潜入疯瘴岭绝对没问题的。” 威南将军蹙眉道:“她不行,夜探疯瘴岭危险重重,一个姐儿跟着去作甚。” 戚云福鄙了一眼过去。 居韧慷锵有力地应道:“苏将军,我与蜻蜓自小习武,师从神武哥哥与戚叔,论身手、轻功、箭术她都在我之上,她不养于闺阁,也不是柔弱的姐儿,您不应该以男女性别来判定她‘行’或‘不行’,在军营中要以实力说话,这不是您教的吗?” 第103章 戚云福:“就是就是。” 居韧扬唇,继续说道:“如今重阳侯夫人生死未卜,我们是否可以先放下身份,救人要紧。” 戚云福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被小辈训了一通,威南将军倒没觉得难堪,反而特别稀罕地盯着戚云福和居韧瞧,不知心里过了几道弯,最终叹了一句:“原来我儿是这样教徒弟的。” 居韧咧嘴笑笑。 威南将军妥协道:“那就都去吧,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出了主帐,戚云福与居韧并行回自己的营帐,她眼眸弯弯,笑着说:“阿韧,我以后要当和爹爹一样的大元帅,等和荣谌解除婚约了,我们就去胡杨城吧。” 居韧嗓音清亮,应了一声“好”。 他偏头看身侧的小姑娘,心里柔软至极,其实他从未拿那桩婚约当真过,毕竟蜻蜓自己不认,戚叔也没点头过。 有先帝这根刺扎在戚毅风心里,荣谌他根本没有上桌的机会。 前往疯瘴岭的小队共十二人,入夜后便着了一身夜行装骑马出发,亥时初潜入疯瘴岭外围。 领队是上丘府兵小将领,前几次剿匪他都在其列,进过几次疯瘴岭,因而对周围地形较为熟悉,进山后便吩咐其他人系紧了腰间的药包。 “山里有瘴气和毒物,这药包能清神醒目,防蛇鼠虫蚁,若是不慎丢失,恐会迷失在瘴林内。” 戚云福低头检查,确认系得扎扎实实了,才说道:“疯瘴岭这么大,不能跟无头苍蝇一样乱找吧。” 领队:“我知道他们几个巡逻的驻扎点,先过去看一下,如果能打探到他们老巢的位置就更好了。” 话音落定,一行人敛了气息,在林木间跃飞,躲着底下的毒物走。 戚云福轻功的优势在这时显露无疑,经过长久的飞跃和腾跳,旁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气喘,速度慢了下来,而她却怡然自在,轻飘飘地踩着林顶松叶往前飞,还时不时停在前边等他们追上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左右,终于停了下来。 前方茂密林间出现开阔地带,一座由木头搭建的岗哨立在斜坡之上,两人横着刀在站岗,其下一队巡逻的山匪走过去,堪堪从戚云福所在的那棵树下经过。 戚云福瞳孔幽蓝,穿透漆黑夜幕落到那队巡逻的山匪领头身上,这脚步声和气息与白天在黑酒肆里遇到的那名络腮胡汉子如出一辙。 她对居韧比了一个手势。 居韧以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此时底下巡逻队,有人闲聊起来。 “真不知道老大怎么想的,怎么还留着那娘们。” “老大自有考量,她不是嚷嚷自己是重阳侯夫人嘛,虽然不可信,但万一是真的,我们宰了她,把朝廷惹急了派兵来打,就得不偿失了。” “可她若真是侯府的人,怎么官府还没动静?” “再等等吧,我和五哥白天进城,被两个小崽子搅和险些撞到衙役,否则早打探到消息了,再让我撞见那俩崽子,非宰了不可。” 谈话间几人已经走远。 戚云福当机立断,与居韧比手势:我跟过去,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老巢,你们在这等着。 居韧指着自己: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看向领队。 领队眼皮猛跳了一下,但却很清楚眼前局势,于是点头同意了。 戚云福和居韧隐匿身影跟了上去,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巡逻的山匪身后,将近子时之际,他们来到了一处遮天蔽日的阔叶林,前方不远处是哗哗流水的瀑布悬崖。 只见他们扯动机关,瀑布上方出现一根铁链,紧接着拽住铁链下了悬崖,戚云福伸脑袋出去瞧,那些人竟末入瀑布洪流中消失了。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瀑布。 须臾道:“难怪粟知府他们一直找不到这伙山匪的老巢,原来躲瀑布底下了。” 居韧:“也有可能这片山壁被凿空了,或者原本就有山洞,只是被瀑布遮掩住,教旁人不易发现。” 戚云福愈琢磨愈纳闷,这山匪大王莫不是花果山水帘洞里的猴儿?不然怎么净干些相似的事,连这藏身法子都能想出来。 “我们先回去。”,居韧见戚云福一个劲儿地往前探身,忙拽住她,生怕她倒栽进悬崖底下去了。 “走吧,路线我都记住了。” 回到原来的位置,两人匆匆说了一下情况,怕忘记路线,领队当场拿了舆图出来,让戚云福把路线做好标识。 确认无误后,一行人迅速下山。 回到军营时已是下半夜,主帐烛火通明,一拿到舆图就开始商议后续行动。 威南将军指着舆图上标记的瀑布悬崖,沉吟道:“这个位置太特殊了,不好直接进攻,既然王氏还活着,他们也在忌惮这个身份,不如由粟知府出面,直接与他们谈判,先探探虚实。” 粟知府点头道:“可以安插京畿营精兵混进去,如果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里应外合就更好了。” 威南将军:“居韧,你和郡主去过瀑布悬崖那边,比较熟悉地形,到时候就跟着粟知府进疯瘴岭谈判,找机会摸清王氏的关押地点,以及他们大概的人数和兵器装备。” 居韧拱手:“是!”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张贴告示把重阳侯夫人被疯瘴岭山匪绑架的消息广而告之,务必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 次日疯瘴岭山匪绑架了重阳侯夫人的消息传开,百姓们围在府衙前看告示,一些书生毛遂自荐,想要通过献策救人来攀上重阳侯府的门第,与此同时官府也传出了话,不日将会亲带府兵前往疯瘴岭。 消息传出去后,当天傍晚便有一乞儿送了信到府衙门口,信中表明想要重阳侯夫人安然无恙,三天内拿万两白银到疯瘴岭交易。 粟知府将手中的信猛然拍向桌案,勃然大怒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死到临头了竟还狮子大开口!” 万两白银,上丘州辖下县一年的秋税都不一定能有这个数,这些草莽若再不剿灭,那些商户因为惧怕而不敢继续在上丘发展,他这商税的政绩得烂成何样。 “我们府衙账上目前还有多少银子?”,粟知府冷静下来,问司户官。 司户官仔细翻看账册,盘算后确认再三,才回道:“能暂时挪出来的只有八千两,其余的是已经划了用途的,不能挪动。” 司法参军担忧道:“将府衙帐上的银子支出去,万一到时候拿不回来,这么大一笔款项,我们根本无法补足。大人,苏将军不是在上丘嘛,他既然奉旨剿匪,这种事应该与他商议后再作打算。” 粟知府哪能不知要与威南将军商议,只是疯瘴岭提出了条件,他要假意周旋,就得拿出点能引他们上钩的饵,一万两上丘没有,几千两总要有吧? “好歹是望族王氏之故乡,不能让人觉得我们上丘太穷啊!” 司户官嘴角抽了抽:“大人,那咱们也不能打脸充胖子啊。” 粟知府闻言忧伤地抚了抚胡须,顿了许久才低头将面子扔了,妥协道:“也是,那本官去军营一趟。” 只是他面子扔完了,到威南将军这才发现,根本不需要。 因为威南将军亦是对他摊摊手,坦然自若道:“领差事出来得匆忙,户部只拨了辎重粮草,其余的一个儿银锭都没有。” 粟知府为难地合上手:“那这该如何是好?” 难道要去找当地钱庄临时借用一下吗? 戚云福趴在沙盘边玩小旗子,闻言仰脸问了一句:“粟知府,你们要多少银子?” 粟知府:“疯瘴岭要一万两赎银,我打算先拿五千两出来钓一下他们,再以此进行谈判,顺利进入他们的山营。” “五千两…”,戚云福依稀记得出门前宝石给她塞了些银票,因着她向来习惯用银子,对银票无甚实感,也就一直没用过。 戚云福从钱袋里掏了掏,扯出一沓皱巴巴的银票来,堆到沙盘里,大方地说道:“你数数够不?拿了到时候得还回来哦,这些都是皇后和陛下赏赐给我的。” 皱巴巴的银票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沙盘上,票额有千两的,也有百两的,瞧着估摸得有两三万两了。 粟知府:“……” 冠令王府是真阔气啊! 养得这样一位富有且大方的郡主。 粟知府咽了咽唾液:“万一到时候银子落山匪手里了拿不回来,您?” 戚云福弯眸:“我拧了你的脑袋。” 粟知府僵硬地一笑。 第77章 十六岁(二合一) 拿下疯瘴岭 在筹集银两的最后期限日, 粟知府带着五百府兵出现在疯瘴岭外围,静等了半日,疯瘴岭内才出现一队人马。 领头人为一精瘦男子,腰间却别着一把大刀, 显得有些滑稽, 似是已在暗处观察过粟知府带过来的人马, 他并未将目光落在周围, 而是直截了当道:“粟大人,我们老大要的银子呢?” 第104章 粟知府沉声道:“我要先见侯夫人。” 精瘦男子:“没有万两白银, 我让你拿着她的尸体去交差, 如何?” 粟知府扬唇:“拿着侯夫人尸首回去交差,至多就掉我一个脑袋,可到时朝廷派兵过来,那掉的可就是你们全部人的脑袋,听说最近虎师的吴将军正好赋闲在京, 有的是时间领兵剿匪, 不知道你们抵得住虎师几次进攻?” 粟知府话音落下,精瘦男子脸色绷住, 俨然这个问题他们内部已经达成共识了,要到银子即可, 尽量别惊动朝廷,不然就是和上丘官员同归于尽的下场。 他往后挥手:“我们老大想见见大人,不知大人可敢与我们进山寨一叙?” “本官有何不敢的。” 粟知府让府兵原地驻扎, 随时候命, 自己带着几个亲兵就跟在精瘦男子的身后,进了疯瘴岭内围。 往前赶路时,对方似乎想套套关系, 与粟知府说道:“我们老大自从在疯瘴岭建立势力,可是一没扰城中百姓安宁,二没抢掠贫苦百姓粮食碎银,只想安分守己过日子,这点大人心里应该是清楚的。” 粟知府闻言冷笑道:“那过往你们打劫的是谁?” 精瘦男子理直气壮地应:“为富不良的商户和中饱私囊的贪官啊,我们老大可是很有操守的!你看大人你为官清正廉洁,勤政爱民,我们疯瘴岭就没抢过您的吧嘿嘿。” 粟知府:“那我可真是荣幸至极。” “好说好说。”,精瘦男子一脸的谦虚。 粟知府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罢了,这些草莽连阴阳话都听不出来,何必与他们多费口舌。 言谈间,他们来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寨,看来果真是狡兔三窟,悬崖瀑布那边的藏身之地是其一,此处山寨应是其二。 入了山寨,两侧立着凶神恶煞的山匪,粟知府和他带过来的几个亲兵浑似进了狼窝里,被各种威胁、警告的眼神盯着。 还未开始谈判,先来一个下马威。 粟知府后背冒汗,可面上却镇定自若,阔步进了山寨正大堂,与端坐在虎皮椅上的男子对上视线。 付独,疯瘴岭山匪的首领。 若不是消息确凿,他又实在见过对方杀人时的狂野,实在很难相信这样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会是山匪首领。 “粟大人又见面了,请坐。” 粟知府坦然坐下,低头看了眼冒白雾的茶盏,客气道:“付首领果然待客有道,酷暑天里本官还能喝上这滚烫的茶水。” 付独翘着腿,坐姿慵懒:“我这手底下都是粗人,连茶都上错了,莫怪莫怪。” 粟知府:“付独,你也别在这打马虎眼,本官欲保住这顶乌纱帽,你们也不想被朝廷清剿,既然都不想闹得鱼死网破,那就开诚布公的谈。我带了五千两银子过来,等见到侯夫人安然无恙,再补全剩下的五千。” 付独不以为然:“见她可以,那娘们在我们寨子里吃好喝好的可没亏待她,不过我要看到全部的赎银。” 粟知府冷然道:“你当本官是蠢的吗?” “哎呀看来粟大人不好糊弄呀。”,付独笑笑,站起身负手而立,与身后的小弟说道:“去把人带过来。” “是。” 王氏被带到正大堂时,穿着虽还算整齐,却污垢满身,头发也散乱着,平日里最是注重体面的侯府主母此时却狼狈至极,双眼无神。 人被折腾得不轻,但好歹是真活着。 粟知府暗松了一口气。 他与付独道:“剩下的五千两,三日后会送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付独:“行,我还是很相信粟大人的。” 他一挥手,王氏就被带走了。 临走前,她忽然挣扎起来,扭过脖子看了一眼粟知府身后,待看清那张脸后,瞳孔骤然紧缩,刚想开口尖叫就被捂住嘴拖走了。 戚云福淡然收回视线,她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山匪首领付独,对方什么实力也大概掂量出来了,那满身收敛的血气一看便是杀人无数的,看来威南将军猜测得不错。 这个付独从前应该是军中人。 或许回去后可以从这个名字查一查。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走了。” 粟知府起身,傲然挺立着胸脯,与付独告辞。 付独并未阻拦他。 回到驻扎的营地,粟知府将抬过来的五千两银子给了付独的人,自己带着府兵离开。 至月上中天,戚云福循着白天记下的路线独自潜入了山寨中。 山寨内值守的人并不多,可见山匪们的大部队是在悬崖瀑布那,这边可以说是特意给官府看的障眼法。 戚云福轻而易举地就翻遍了整座山寨,除了些山匪家眷,老弱妇幼外再无其他,就连库房里都是堆满了米粮蔬菜,刀枪兵器、珠宝钱财等连影儿都没见着。 她纳闷地在屋里转了半圈,最后闪身出去,往悬崖瀑布那边走。 愈靠近悬崖瀑布,周围巡逻的人就愈多,戚云福避开他们从悬崖的另一侧下去,一手拽着青藤连续几道飞跃,如鬼魅般的身影轻巧地攀住了被瀑布冲刷得光滑的石壁,再借力滚进了山洞里。 周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戚云福凭着感官往前摸索,凝神静气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咔哒一声轻响,转动石轮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脚步声陆续出现。 戚云福迅速躲至暗处,隐匿气息,悄然从腰间拔出软剑,她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一队巡逻的山匪从面前经过,在石壁上烛火亮起的瞬间,闪身从尚未关严的石门中钻了进去。 甫一进去,眼前便是刺目的光芒。 戚云福本能地闭上眼,等适应后才睁开,观察所处之地的四周。 看这些石壁的光滑程度不像是人为能凿出来的,更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两侧搭建了简易的木板,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流蜿蜒盘旋。 湿润的地形环境孕育了周遭蛇鼠繁衍的场所,几乎只要往前走,都能碰到水生的毒蛇和到处窜行,并不避人的的鼠类。 很难想象那群山匪是怎么在这种环境里居住的,蛇鼠同窝。 王氏若是被关在里面,早晚得疯。 往前走了一段路,岔开地下河道后,周围的空气慢慢变得干燥,地面和石壁被凿了许多灯孔,每隔几步就会点燃一盏油灯。 戚云福闷头乱转,前方要撞上巡逻队时,随意挑了一间石屋躲进去。 石屋内密不透风,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戚云福捏紧鼻子,从腰间取了火折子点亮,火苗燃起的瞬间,她眉头狠狠一蹙,有些不敢置信地往前一大步,盯着面前的石壁看。 这石屋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收藏库,就这么几寸地方,石壁上挂了巨大的画像,底下零零散散放着些物件,飞刀、匕首、重刀等诸如此类木制兵器。 戚云福举高火折子,画像上刚毅英挺的面容映入眼帘,正是她远在南山村的爹,而那些木制的兵器,都是一比一复刻她爹房间里闲置的随身兵器。 再看那画像惟妙惟俏,只是上边多了缝缝补补的窟窿,像是被木剑扎上后,又小心翼翼地粘好。 这很难言。 戚云福心里犯嘀咕。 这里怎么看都像是毒唯脱粉回踩的现场。 拾起一个未曾雕刻完成的小木雕看了片刻,戚云福一把塞进怀里,快速转身离开了石屋,继续去寻找关押王氏的地方。 几经周折,终于发现了端倪。 穿过一段漆黑的地道后,眼前豁然开朗,明月的光辉倾洒而下,林深寂静,坐落在其中的木屋错落有致,放眼望去竟似世外桃源般。 曲径通幽处,幽处复见明。 这悬崖瀑布深处,竟是一方凹陷的盆地,四周悬崖峭壁,顶部冲下来的山泉在这里静静流淌着,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净之感。 这才算是真正摸到了付独的老巢。 戚云福很快找到了关押王氏的木屋,许是付独有自信官府的人不会找到这里,这木屋周围并未安排人值守。 她撬开窗翻身进去,一转身就对上了王氏惊骇的眼神。 戚云福轻啧了一声,扯下蒙脸巾。 王氏神色复杂:“没想到来救我的会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救你的?” 戚云福言笑晏晏地盯着王氏,意味深长道,“万一我是来杀你的呢?” “杀我?”,王氏唇际泛起嘲讽:“我已沦落至此,倒也不必劳郡主冒险潜进匪窝,只为取我这一条命。” 戚云福半蹲到她跟前,问道:“媞奴从你手中拿走了什么?” “我若说没有,你信吗?” “不信。” 王氏低低笑了出来,撑着身体强坐起来,直直望进戚云福的眼底:“郡主既是不信,又何必来问我。” 戚云福缓缓站起,居高临下道:“因你与媞玉王女的交易,二表哥在朝中屡遭排挤,如今已自顾不暇,可心中却仍旧挂念着你,你若真做了甚么通敌卖国的事,整座侯府都得跟着你一起遭受万人唾骂,二表哥此生也将毁于你手。” 第105章 “你若真不在意他,那最好把话藏严实了。” 提到荣谌,王氏神色动容,吾儿前途光明,怎能因自己而毁于一旦。 “我可以告诉你媞奴从我这拿走了甚么。”,王氏骤然抬头:“也可以放下仇恨,但将来你与二郎成婚后,第二个孩子要记在大郎名下,让他后继有人。” 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王氏死到临头,嘴却愈发毒了。 戚云福撇撇嘴,鄙夷道:“那你还是别告诉我吧。” 王氏有些急,争辩道:“我是让你过继次子,并非嫡子,且过继后还是养在你膝下,你有甚么不满意的。” 戚云福与王氏说不通,不想再费劲。 她干脆道:“哪里都不满意,就这么着吧,我不稀得救你了。” 戚云福言罢便打算离去。 王氏见她真要走了,忙扑过去拽住她的腿,恳求道:“你带我一起走吧,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了,郡主!” 戚云福瞪圆眼睛。 不是不怕死吗?这又是闹哪出? “你松开!” “我不,带我走……我真的可以告诉你,媞奴她拿走了西北的——” “里面有声音,快进去看看!” 一道声音横空出现,打断了王氏的话,戚云福径直将她踹开,从窗台窜了出去,借着夜色隐匿起来。 房门被用力推开,王氏惊恐回头。 · 戚云福有惊无险地返回山寨附近,藏身于一棵茂密的阔叶林顶,等天色将明,才佯装是附近进山采药的百姓,跟随着人群离开疯瘴岭外围。 回到府城时恰逢早市,又坐着吃了早食,才慢悠悠地晃回军营,却急得军营里苦苦等待的人险些坐不住要发兵疯瘴岭。 见她安全回来,还心大到跑去府城里吃早食,威南将军面色难看,虽未曾斥责半句,但表情已经骂得很脏了。 居韧焦急地追问:“没事吧?杀了几个人?” 戚云福皱眉,应道:“没杀人,我记着苏将军的话不许打草惊蛇呢。”,说罢扬扬手上提的馄饨,“你吃早食没?” “吃了,但我还能再吃。” 居韧乐呵呵地接过馄饨。 戚云福奔波一宿,却依旧精神抖擞,将此行探查到的情况一一道出,说到付独时,转头问粟知府:“我觉得付独从前应该是出身虎师的,大人可曾去查过军户名单?” 粟知府尴尬道:“军户名单只有兵部才有。” 戚云福恍然大悟,说道:“我给三叔去封信,让他帮忙查一下吧。” 粟知府铭感五内:“那就多谢郡主了。” 威南将军反复去看疯瘴岭的舆图,最终定了两个方向,“现在大致摸清楚了他们藏身的方位,等后日交易时,粟知府带剩下的五千两白银去换人,我带兵从东南方向进山围剿山寨,居韧你带一队精兵突袭悬崖瀑布那边,动作一定要快,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带人回援。” 粟知府道:“我会尽量拖延他们的时间,剩下的就靠诸位了。” “遵命!”,居韧领了差事,心里激动不已,他与戚云福吹嘘:“等这次剿匪立功,回京后升职了,就请你吃全京城最贵的皇家御鸭。” 戚云福煞有其事道:“荟萃楼的皇家御鸭不好吃,我带你进宫去御膳房吃真正的皇家御鸭,表皮酥香内里脆嫩,味道顶好。” “也行!”,居韧麻溜应了。 商议好后,威南将军带着居韧去点兵,京畿营要属骑兵最为精悍勇猛,素来有以一挡十的威名,然目前疯瘴岭的山匪数目规模不小,且实力难测,几乎能与正规军相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点了五百精兵给居韧。 居韧原先在京畿巡逻营当左街使,手底下只有十几号人,如今乍然成了五百精兵的队长,心里免不了有些嘚瑟,胸脯挺得溜直,出任务前还一本正经地换上了新缝制的软甲小袍,骑着马意气风发地领兵离营。 戚云福跟在威南将军身边,看着居韧带兵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她今日轻装出发,腰间的宝贝都暂时卸了,只别着一把软剑,简单却足够有杀伤力。 威南将军厉声叮嘱:“今日本将军顾不上你,你自己小心些。” 戚云福低头绑紧护腕,闻言应承道:“苏将军放心。” “出发!” 为了不惊动疯瘴岭的探子,这次出城走的是官道,从官道绕至疯瘴岭的另一边,再缓缓逼近,包围山寨。 粟知府则带着府兵正面与付独周旋。 进山岭时,威南将军将自己的软甲解下来,递给戚云福,“穿上吧,这是当年先帝赏赐给我的,金丝软甲,刀枪不入。” 戚云福才不要,摆着脑袋一脸抗拒。 “拿着。”,威南将军催促她。 戚云福噘嘴哼哼:“我这么厉害,哪里需要金丝软甲保护了,我看是你比较需要,毕竟年纪大了,身手也不灵活。” 威南将军怒声道:“黄口小儿,我上阵杀敌时还没你呢,区区几个山匪,纵是再不灵活对付他们也绰绰有余了!” “哦。” 戚云福淡淡应完,随手抽出腰间软剑,运起内力掷出去,不远处高耸的林木惊鸟飞散,一个山匪探子脑袋被软剑穿透,直直坠了下来。 “付独训练出来的斥候,挺会隐匿气息的。” 威南将军神色凝重:“他怕是有所察觉。” “所以得速战速决。” 戚云福拔出软剑,在衣摆处擦了擦血,神情自若地收剑回鞘。 她表现得实在太平静,浑然不似一位正常姐儿。 威南将军挥手让人将尸体拖走:“你爹就这么教你杀人的?专门往别人脑袋里扎。” 戚云福揉了揉肚子,布袋里掏出一颗鲜沙果啃了起来,期间应道:“其实打斗中软剑更适合割喉,这样能一招毙命,师父说遇敌时下手要狠,不然死的就是自己。” 威南将军想到自己的独子,没出事前丰神俊秀的一位郎君,箭术传神,年少锦绣,与人切磋也只是点到为止,举止有礼,很难想象这样凶残的道理会是他教的。 十几年流放生涯,真的会改变很多事。 威南将军顿觉苍凉,以一种轻松玩笑的语气试探道:“你师父他还怨着我呢?当时出事没护住他,还将他逐出族谱,其实怨我也是应该的。” 戚云福摇头:“师父惦记着将军府呢,说他留了一把好弓在家,让我需要的时候就上门取,不过收了他的好处,就得护着将军府。” “哦对了,他还补了貌春姐姐一份出嫁礼。” “这臭小子。”,威南将军声音艰涩。 戚云福安慰他:“师父他肯定会回来给你养老的,放心罢。” 威南将军冷哼,“我稀罕他来给我养老?这么多年都没成家生子,可别进京来丢我的脸,我看他老了怎么办。” 戚云福嗐了声,与他讲道理:“有没有成亲生子都一样的,你看你有儿子吧,不也和我师父似的,到头来孤家寡人,再说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肯定会给他养老送终的,到时候就埋你旁边,你们可以在地底下永享天伦之乐。” 威南将军:…… 这个天伦之乐不享也罢! 接近晌午,山寨周围静悄悄的,唯有鸟雀鸣叫和山岚呼啸而过的风声。 “要现在动手吗?”,戚云福跃跃欲试,一副等不及要冲出去厮杀的架势,却冷不丁挨了声骂,让她搁后边站着。 戚云福极不情愿地往后挪了一小步。 威南将军对左右副尉吩咐:“你们俩,去把瞭望岗上那两个人解决了。” “是。”,左右副尉齐声领命。 戚云福小声嘀咕:“干嘛不让我去。” “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戚云福闻言眼眸唰地亮了:“什么任务?!” “你去探一下,付独在不在山寨中。” “好嘞。” 戚云福身影嗖地一下没了。 威南将军无奈地摇头,吩咐其他人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冲进去。 戚云福很快回来,直接挂在树上,说道:“付独不在山寨,估计是带着王氏去见粟知府了。” 山寨群龙无首,前后也都有人牵制,正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进攻!” 威南将军一声令下,所有人冲了出去。 … 此时疯瘴岭外围,粟知府与付独两方人马对峙,漆红木箱被一一打开检查,确实无误后,付独才命人将王氏带出来,推出去让她自己离开。 王氏面色青灰,僵直着身体,如行尸走肉般缓缓地向前挪步。 粟知府察觉出不对,刚挥手命人去接,疯瘴岭深处却陡然升起白烟。 “不好,山寨遇袭,姓粟的这狗官算计我们!”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付独眉眼狠戾,抓起一柄银枪便投向王氏,直直穿透了她的胸腔,鲜血迸出来瞬间,他大声发令:“所有人立刻回援山寨!” 第106章 “给我拖住他们!” 粟知府目眦尽裂,连滚带爬地跑到王氏跟前,俯身探鼻,气息已绝,他登时瘫软在地,这下乌纱帽真保不住了。 付独留了一部分人应付粟知府,自己迅速赶回山寨,可临到半途却突然拽住身侧兄弟的衣领,沉声道:“悬崖瀑布那边可能也出事了,我过去支援,你带着人去山寨。” “大哥你小心些!” 付独没有应话,提着刀飞速在林间奔走,很快来到入口处,顺着通道下去后发现值守的兄弟都被放倒了,心中更是不妙。 那老东西竟给他玩起暗度陈仓了! 看来朝廷早就派兵到上丘这边,只是一直藏到现在才露面。 付独集结了剩下的兄弟,与清扫战场的居韧迎面撞上,两方人马皆杀红了眼睛,嘶吼着冲了过去。 居韧与付独对了几招,发现他确实身手不错,骨子里的韧性被激发出来,仗着年轻体力强悍,紧握着重刀连续出招,硬生生凭借着一股蛮劲将付独压至下风。 付独被震得掌骨发麻,他神色紧绷,狞笑问道:“你是京城哪家的小郎君?这刀法跟谁学的?” 居韧翘着下巴,欠嗖嗖道:“知道你小爷我的厉害就乖乖束手就擒。” “这股劲也像。”,付独一掌将他打出去,笃定道:“虎师大元帅戚毅风是你师父吧。” 居韧瞪眼:“你认识戚叔?!” “阿韧!!!”,戚云福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悬崖边荡着一条青藤就过来了,她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浑身血迹斑斑的却很是高兴,俨然是杀疯了。 居韧惊喜不已:“你怎么过来了?” “山寨那边不需要我了。”,戚云福脆声道:“我就想来帮你。” 居韧咧嘴乐了,指着对面的付独道:“他好像认识你爹,刚才都认出了我的刀法!” 戚云福撇嘴:“我早就知道了。” 她叉着腰,紧接着不满道:“我在主帐时和苏将军说过的,你是不是没听我讲话。” “啊?”,居韧懵懵的:“可能那会在吃馄饨。” 戚云福生气怼他:“你是用嘴巴吃馄饨,又不是用耳朵吃!” 居韧有些心虚:“我——” “哎。”,付独气定神闲地坐下,打断俩小辈幼稚的吵架,“你们好歹尊重我一下吧,怎么说也是霸占疯瘴岭多年的山匪首领。” 戚云福看向他,持剑指过去:“我要杀了你,拿你的脑袋回去邀功领赏。” 居韧不满道:“这是我的功劳!” “那你来吧。”,戚云福往后退了一大步。 付独听着这俩兔崽子商量着要怎么剁他的脑袋去领功,只能暗暗咬牙。 其实逃也能逃,但他是一点心气都没了。 付独看着面前活泼灵动的姐儿,实在很难想象,这会是戚毅风的闺女。 真是琢磨不透。 第78章 十六岁 “都还没过门呢就惦记上我的聘…… 清扫完山寨, 大部分山匪在“缴械投降、抵抗必诛”的口号下都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器,几百人的山寨,生擒近半,其余的除了一帮老弱妇孺, 就是操/着一身血性拼死抵抗的硬骨头。 这类人不好收编驯化, 也留不得。 威南将军将这些人都绑起来交给粟知府去处理, 抬步去与居韧汇合。 居韧还以为要与付独血战一番, 谁知付独突然摆烂了,仰躺在地就等着他来逮, 被绑手时还特别配合地举高了。 居韧顿觉侮辱, 为自己挽尊道:“算你识时务,知道自己不敌我,提前投降也算是留得一条小命在。” 付独晃悠悠地歪着肩膀,任由束缚双手的绳索绑紧,说道:“我确实不敌你。” 居韧抬头挺胸, 信心满满。 戚云福没好气道:“快走吧, 瞧给你嘚瑟的。” “好了好了,这就走。” 山谷这边缴获了不少兵器和金银珠宝, 戚云福那五千两白银也在其中,这数目堪比一座小型国库了。 戚云福咂舌道:“原来当土匪这么有钱的。” 付独哼笑:“不是我们有钱, 是打劫的那些富商和贪官有钱,都是些不正经的来路,被打劫了他们也不敢声张, 只能自己吃闷亏。” 居韧恍然大悟:“难怪这几年疯瘴岭山匪的消息都没怎么传出上丘, 粟知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他可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他是拿我没辙,就府衙那些三脚猫功夫的饭桶, 都不够我一个人宰的。” 付独说得狂妄,但也确实有狂妄的本事,这次若是没有朝廷派兵,粟知府根本奈何不了他。 “阿韧,你先带他去和苏将军汇合。”,戚云福缀在后面,不肯走了。 居韧一副了然的表情,应道:“你小心些,那里边都还没排查完。” “知道啦。” 付独看她自己溜进山洞里了,挑眉问道:“你俩打甚么哑谜呢?” 居韧拽着他走:“你别管,快点走!” 在疯瘴岭临时驻扎起的营地内,居韧与威南将军汇报了山谷这边的战况,并美滋滋地炫耀了一遍,大肆吹嘘自己是如何智斗付独,将其生擒的,那飞扬的眉眼和朝气蓬勃的笑容透着强劲的生命力。 居韧第一次参与剿匪实战,确实有所长进,只是少年心思张扬,有点小成绩就爱炫耀,脸上就差写着“求表扬”三个字,与稳重半点不搭边。 威南将军拍拍他的肩头,以示鼓励:“这次确实做得不错,回京后定给你把功劳报上去,不会教你白忙活。” 言罢话锋一转,问到:“对了,郡主呢?” “她……”,居韧眼珠子滴溜转着,哈哈大笑道:“她去出恭了!” 威南将军:? 他尬着脸“嗯”了一声。 过了小半时辰,被迫“出恭”的戚云福蹑手蹑脚地回来了,她与居韧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威南将军清点兵马和收剿财物时,偷偷溜了出去。 戚云福从腰间挎包里掏出许多琉璃巧具,以及五颜六色的珠宝、金银首饰、玉佩等颜色顶顶鲜艳的昂贵之物。 她兴高采烈道:“我去他们库房里翻过了,就这些最值钱,被特意藏在箱子底下,据说是打劫了一位过路的外域游商所得的,都是贡品价格,有价无市。” 居韧都看花眼了,他羡慕道:“当山匪全凭本事吃饭,无人管束还不用上值,就能有这样的身家。” 戚云福还算理智,她一本正经道:“除此之外还要时时刻刻把脑袋拴裤腰带上的,你可别犯傻学他们。” “我就嘴上羡慕两句。” 居韧心里有杆秤的,他在京畿营上值,那是朝廷的金饭碗,俸禄虽然不多,但面子里子都有了,是旁人都羡慕不来的差事。 要不怎么天下学子千千万,都想通过科举入仕,改换门楣呢。 偷赃物这事,戚云福是主犯,居韧是从犯,所以分赃时按三七分,戚云福收好自己那份,又把居韧那份揽过来收到另外一边。 美其名曰:“这是我替你保管的聘金。” 居韧红了耳根,捏着刀把嘟哝,“都还没过门呢就惦记上我的聘金了。” 戚云福理直气壮地扎紧钱袋子。 回到疯瘴岭的驻扎地,将士们已经清点完毕,随时都能出发回营,所有俘虏已先一步押回府城大牢,尤其是付独,为了防止他越狱,手脚都用沉重的铁链捆住,稍微动弹便会勒紧颈脖。 “王氏呢?我有话要问她。” 戚云福找到粟知府,想要找王氏问清楚当时没来得及听的话,那会只隐约听到西北二字,后面的就不得而知了。 粟知府唉声叹气:“属下无能,没有保住侯夫人性命。” 戚云福登时皱紧眉头:“她死了?死前有留下甚么话吗?” 粟知府沉重道:“被付独那狗东西一杆银枪穿胸而过,当场就没气了,我都不知如何与重阳侯府交代。” 王氏死了,这事还能问谁。 她身边亲信?亦或是荣谌? 戚云福颇为头疼。 “怎么了?”,居韧俯身看她。 戚云福郁闷道:“我夜探山寨那晚其实从王氏口中问出了一点她当时和媞玉的交易,但没说全,只知是和西北有关的,本还想救下她后再仔细问问,她死得太不凑巧了。” “跟西北有关?”,居韧玩笑道:“总不能是西北边防舆图罢?” 戚云福本能反驳道:“重阳侯府怎么可能有西北的边防舆图,他又不是兵部的。” “算了,回京后再琢磨吧。”,居韧伸着懒腰,揪了一根草在嘴里嚼着,“回去问问三叔也行,他西北领兵多年,比我们懂这些。” 戚云福只能点头,先将这事放下。 此次剿匪大获全胜,上丘百姓们没多少实感,最高兴的还是府城内的商户,除去一大隐患,以后运货经过疯瘴岭就不用绕远路了。 戚云福与居韧参加了庆功宴,晚间回营帐时想起一事来,她偷跑出来这么久,京里怎么都没旨意? 第107章 翌日她问了一嘴威南将军。 威南将军斜视她:“谁说没旨意了,陛下早传了口谕来,让你在上丘玩开心了,回京后记得进宫领罚。” 戚云福:? 她干巴巴地笑了下:“那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威南将军振振有词道:“早告诉晚告诉都是一个结果,你晚几天得知,还能多开心几天。” “……” 戚云福臭脸走了。 得知回京要进宫领罚,戚云福切切实实感受到了脑袋上随时悬着一把剑的紧迫感,连居韧约她去逛上丘街集都拒了,闷头趴在帐子里独自忧伤。 直至有人通传,吴钩霜到上丘了。 戚云福连忙掀开帐帘往军营外去迎接,见吴钩霜独身一人,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她既惊喜又不解。 明明只是托信吆他帮忙查一下付独,怎么自己还亲自过来了。 “三叔!” 吴钩霜揉揉她脑袋,与她一起并肩往主帐走:“这些时日怎么样?在上丘这边没受欺负吧。” 戚云福乖乖应道:“谁敢欺负我呀。” “三叔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进去说。”,吴钩霜来得意外,威南将军与粟知府这会在府衙呢,主帐里空无一人,连茶壶都是空的。 居韧让伙房兵沏茶进主帐,自己跑去府衙传信。 等威南将军与粟知府急急忙忙赶过来时,吴钩霜已经与戚云福闲聊上家常话了。 “苏将军,粟大人,吴某贸然前来,打扰了。” “吴将军客气。” 互相见过礼,几人落座。 吴钩霜斟酌着词句,说到这次前来上丘的目的:“付独从前与我都是元帅的亲信,在十多年前胡杨城战役中他私自调走援兵,导致胡杨城险些失守,最后因违抗军令被逐出虎师,至此销声匿迹,没想到他如今竟在上丘当起土匪头子了。” 当年的胡杨城战役威南将军亦有所耳闻,戚毅风那时有意压下此事,所以流到朝中的消息是元帅副尉违抗军令,并未透露出姓名,没有到竟是付独。 戚云福问:“他为什么私自调走援兵?” 吴钩霜面色复杂:“当时元帅在追击敌军时被前后夹击,只能退守乌沙城,他就把胡杨城的兵调去乌沙救元帅了。” 这样的真相,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 威南将军感慨道:“我记得当时胡杨城虽损失惨重,但也保住了。” 吴钩霜谈起这些往事,仍旧历历在目。 其实谁都没错,所有留下死守胡杨城的将士是自愿的,跟着付独违抗军令去救他们大元帅的将士也是自愿的,虽然最后伤亡惨重,但已是最好的结果。 城守住了,大元帅也救下来了。 但那一战死了太多将士,那些都是大魏的好儿郎。 付独违抗军令,致军中伤亡惨重,戚毅风一贯铁面无私,加之朝廷也在看着,将付独逐出虎师,已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付独是个倔骨头,宁可以死谢罪,也不肯离开虎师,最后是元帅下了狠话,亲自将他赶出去的。我这次来上丘,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其余的容后再议。” 居韧怅然:“难怪他认出我的刀法后就束手就擒了。” 粟知府与付独打过几次交道,说实在挺敬佩他的为人,哪怕当土匪了都坚守底线,实在罪不至死,可坏就坏在,他杀了重阳侯府主母王氏。 他有意放过付独,重阳侯府却不会善罢甘休。 粟知府想到此处,不由自主看了眼吴钩霜,既然有这一遭往事在,就不知冠令王府会不会和未来亲家对上,插手此事了。 吴钩霜道明来意后,起身与威南将军告辞。 威南将军起身相送。 因为吴钩霜要去见付独,粟知府只好随行其左右,再次返回府衙。 吴钩霜没让人跟着,自己带两壶酒就进了大牢中,来到关押付独的地方,开了锁走进去,坐下吃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与在自己府上那般自在。 付独拎过另外一壶酒,与他碰了碰。 吴钩霜率先开口:“不惊讶我会来?” 付独被烈酒烧到了心窝子里,畅快道:“老子都现身了你还不来,那几年的兄弟可真是白当了。” 吴钩霜嗤笑道:“怎么想到干这勾当了?” 付独叹气:“无聊啊。” 他扒拉着吴钩霜胳膊,仰头吃酒时眼眶猩红:“十几年过去了,元帅怎么着也该消气了,死之前让兄弟见元帅一面呗。” 吴钩霜顿住,许久才道:“当年元帅就说过,此生不会再见你,让你好自为之。” 付独咬牙切齿:“我跟随元帅出生入死,向来无愧于心,如果再来一次,当年还是会选择私自调兵,我相信他们也还是会跟着我走。” “只是不会再苟且偷生,我应该给那些因我而死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吴钩霜看着他鬓边华发,又抚过自己沧桑的面容,常年打仗的人寿数都不高,将近四十的年纪又不爱打扮收拾,军营生活粗糙得很,用句不吉利的话就是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再琢磨这些事实在没意思。 他淡声道:“你有什么话我帮你带给元帅。” “没话。” 付独哼笑,转了话题,“元帅娶了哪家姐儿啊?都没听说过,闺女就这么大了。” 吴钩霜言简意赅:“捡的。” 付独:“我就说他生不出这么可爱的闺女,不过这闺女捡得真不错,遇事一点儿都不畏缩,杀起人来那股狠劲真像元帅年轻的时候。” 聊到戚云福,吴钩霜眼里带了丝笑意,他拍拍付独的肩膀,说道:“她小名蜻蜓,从小打架就厉害得紧。对了阿客早些年成亲了,但孩子要得晚,是年初出生的,叫小喜鹊,有机会带来给你瞧瞧。” “行啊,那我可就等着了。” 付独仰头闷完了一整壶酒,抱着空酒壶往草席那一躺,开始赶人:“叙旧也叙完了,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睡觉。” 吴钩霜沉沉应了一声,离开前背对着他说道:“我会请元帅出面向陛下求情的,你其他罪名都可以认,就是杀重阳侯府王氏这件事别认。” “当年元帅为我的事向先帝求过一次了,这次不必再重蹈覆辙。” 吴钩霜瞳孔骤然收紧,僵着背大步离开牢房。 付独啧了一声,翻身坐起,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酒壶。 … 当晚,付独自戕于牢房内,留血书揽下所有罪名,为疯瘴岭其余兄弟求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 吴钩霜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目光平静从容,眼眸深处却藏着沉重的忧伤,或许是早就预料到的结局,所以听到付独在牢房内自戕的消息时,他并不惊讶。 大火燃尽了一切。 吴钩霜将地上混着泥土的灰捧进瓦罐中,垂首轻喃:“兄弟,你此生已了,我带你去见元帅也不算违抗命令了。” 戚云福放了一颗最大的鲜沙果进瓦罐里,说要请付独吃,她开口问道:“三叔你要带着付独叔叔回南山村吗?” 吴钩霜:“嗯,不过得先回京让陛下批假,正好我也在京城里待腻了,回去看看大哥他们。” 戚云福托着脸颊,很是不解:“付独叔叔为何一心求死?” “脑子有病呗,倔驴脾气。” 吴钩霜抱着瓦罐转身离开,扭头示意戚云福跟上来。 回到军营,粟知府忙中抽闲,亲自送来了从戚云福这借用的一万两银票。 他这几日忙着处理那群山匪,要将王氏的死讯通知重阳侯府,又要绞尽脑汁地美化请罪的折子,幸而是付独已认罪自戕,他不用去琢磨付独的证词。 比起他的繁忙,威南将军要惬意多了,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反正自己只领兵剿匪,又没对陛下保证会带活的王氏回去,拉着尸体回去交差那也是交差,总之任务是完成了的。 粟知府赔着笑脸:“不知苏将军打算何时回京复命?” 前前后后折腾了也有一个多月,眼下都快八月中旬了。 威南将军沉吟道:“休整两日就出发吧。” 粟知府扼腕:“那真是可惜,过几日就是中秋了,下官还想尽一尽地主之谊,让诸位感受一下上丘中秋灯会的热闹呢。” 威南将军恍然,竟又至一年中秋了。 他改口道:“我先问问郡主和吴将军。” 第79章 十六岁 “阿韧,我会陪着你的。” 临近中秋, 上丘街集开始售卖各式糕点,中秋祭月糕素来有“饼如嚼月,酥饴相恰。”的说法,其形似月, 外酥内饴, 因而民间也常称之为“食月节”。 戚云福最是爱凑热闹, 巴不得在上丘待着不回去, 奈何吴钩霜不允许,离京太久, 心野了便收不回来, 况且皇帝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 经过商讨后,威南将军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进行,在中秋节前拔营,回京复命。 第108章 因为赶路,中秋节当日是在官道驿站过的, 当地官员还送了月饼和节礼过来。 戚云福分到两盒, 当天晚上就吃完了,次日出发时娴熟地往居韧的包袱里掏, 把居韧那份揽到自己跟前,理直气壮地吃了起来。 威南将军是急性子, 出发急,回程也急,除了夜晚在官驿歇息, 一路上几乎都不停歇, 愣是将十日余的路程缩短到一半,回到京城时,京街两侧为庆中秋灯会而绑的灯笼都还没拆下来。 一回京, 威南将军和吴钩霜进宫复命,居韧去了京畿大营,戚云福只能偷偷溜回王府,让管家闭门谢客,假装自己不在,可这消息哪瞒得住皇帝的眼线,当天宫里太监就上门来传口谕了,让她明早进宫去凤仪殿请安。 明日不用上大朝,皇帝肯定也会留在凤仪殿用早膳的。 戚云福痛苦地闭了闭眼,随口问宝剑:“我不在府上这段时日,没有人来找吧?” 宝剑应道:“但是有些帖子递来,不过戚管事都给您回了,哦对了有从岭南寄过来的信件,封的是咱王爷的火漆印,不过信是给居郎君的。” 戚云福慵懒的眉眼睁开,“那信呢?” “放居郎君院里了。” 怎么寄到王府的信却是给居韧的,戚云福轻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说:“我爹就没给我寄信吗?” 宝剑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主子:“目前没收到。” “我看阿韧才是他亲儿子,一起寄的信,却没有捎带给我的,太偏心了。”,戚云福愤愤捶了几下软枕,扯过薄被盖住自己,从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我以后也不给他写信了!” 宝剑忙劝道:“许是王爷晓得您与居郎君要好,会一起看信,所以把话都写在一张信纸上了。” “也有道理。” 戚云福将脑袋从被窝里扒拉出来,“我赶路累了先睡会,阿韧回来了记得喊我。” “好,您安心歇着吧。” 戚云福心满意足地睡过去,再睁眼已是翌日清晨,院外静悄悄的,直至她扯动了床头的摇铃,才有丫鬟进来伺候盥洗。 “昨夜阿韧回来怎么没喊我?” 宝剑道:“没看到人回来,估摸着歇在京畿营了。” “刚回来有甚么忙的。” 戚云福小声嘀咕,盥洗后丧着脑袋进宫去。 月余不见皇后,戚云福发现她竟是丰腴了些,眉眼更是慈和,她掰掰指头数,寻思这还没入秋呢,怎么就开始养膘了。 特别是腹部,连宽厚的凤袍都遮挡不住,像是怀了四五个月。 戚云福视线一直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皇后见状笑着轻拍了她一下,索性直言了:“再过不久,我们福安又要当姐姐咯。” 戚云福眼神呆滞。 皇后解释道:“先前月份小,医官也说这胎怀相弱,得静养着,等月份大些再告诉你们,免得惊到孩子。” 戚云福闻言,伸出去的手猛然收回来,说道:“那您是得注意些身子,祥哥儿和瑞姐儿活泼好动,可不能让近身碰着。” 以前听丘婶儿说过,怀相弱的妇人最是经不起吓和碰撞了,稍微不休息就会见红。 “净嘴甜。”,皇后佯装生气:“不过这回本宫可帮不到你,月前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狠了心要收拾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姐儿,竟是连剿匪都要跟着去,万一出事了,你让我们怎么和你爹交代。” 戚云福起身蹦跳两圈,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哎呀小婶婶你就帮福安说说好话吧,这次就别罚我了,我以后肯定乖乖的不乱跑。” 皇后点点她额头,不吃她这套,:“撒娇没用,你的话可信度不高。” 戚云福委屈地抿起唇瓣,眼眶红红的,泫然欲泣。 “做错了就晓得来找皇后求情,我看你是愈发没规矩了。” 皇帝的声音陡然在殿内出现,竟是连太监都未曾进来通禀,不知站那听进去了多少好赖话。 戚云福耳聪目明,早晓得他在,否则也不会使些撒娇的招数,见求饶没用,她也不装了,气鼓鼓道:“福安给陛下请安!” 皇帝冷嘲道:“朕用得着你给请安?你不来气朕,朕就挺安的。” 戚云福嘟哝:“那干嘛还传口谕去上丘催我回来。” 皇帝:“听你的意思是不知错了?竟然偷跑出京,混进军中去剿匪,这等混账事也就你能做得出来,换了旁人朕早砍了他脑袋!” 戚云福能屈能伸,乖巧地认错:“陛下息怒,福安知错了。” “这会知错也晚了。”,皇帝严肃道:“禁足一月,没有朕的命令,不允许再出王府。” 戚云福:“一个月?!” 皇帝横眉竖目:“嗯?” 一个月不能出府,意味着一个月不能出去跑马,对戚云福而言,当是最恐怖的刑罚了,比直接打她板子还要难受。 奈何强权压迫得她不得不低头认罚。 戚云福只能磕头谢恩:“福安领罚,谢陛下宽仁。” “起来吧。” 皇帝上下将她打量一圈,有些蔫蔫的,但没受甚么伤,昨日威南将军进宫复命时还大肆夸赞了一番福安郡主的睿智和身手,说她有乃父之风范。 左右皇帝没看出甚么风来,只觉得这姐儿性子顽劣至极,做事说话都能气死人,和先帝一个德行。 “吴钩霜昨日请假,说在京里太无聊待得腻烦,要回岭南一趟,朕已经允了,你有时间多去他府上走走,免得他孤家寡人一个,吃饭都没人陪。” 戚云福眼眸发亮:“那我可以不用禁足了吗?” 皇帝对她一笑,浑似阎王转世:“你觉得呢?” 戚云福面无表情:“福安告退了。” 皇帝挥手赶人,很是不耐道:“赶紧走,别来碍朕的眼。” 戚云福转身与皇后道了一句,连眼神都没给旁边的皇帝,甚至擦身而过时重重哼了声,甩着手出了凤仪殿。 皇帝指着身侧御监:“派人到王府盯着郡主,禁足一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御监躬腰领命,带着小太监退出去。 戚云福回到王府,身边还跟着两列金吾卫,那架势与被押送回来的一般无二,戚管事心疼自家郡主,面上更不待见这些人,连内院都没让进,一会一个白眼瞪过去。 “蜻蜓!” 居韧拿着信急匆匆地跑进来,面上焦急万分,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哽咽和颤抖:“戚叔信上说……说爷爷身子不爽利,让我们快些回去看看,这信都到几日了,就是就是在上丘剿匪没能及时看到,我得去一趟京畿营和边统领请假,今日就走。” 居韧说话已有些语无伦次,眼眶泛着一圈红,无措地站着。 这封信可能意味着甚么,戚云福已然明了,她抓住居韧因为焦急而无处安放的手,用力攒着。 宽慰道:“你直接回去收拾包袱罢,京畿营那边我让宝石去,还有三叔,他正好也要回岭南,至于姚闻墨和牛蛋我也会让人去通知的,如果能请假的话,就一起回去。” 手上传来的力道很大,似乎掌骨都要被捏碎,但是却莫名地给了居韧一种安心的感觉。 他慢慢地冷静下来,扯起一抹笑说:“可能爷爷就是老毛病又犯了,魏爷爷在村里看着,肯定不会有事的。” 戚云福靠过去抱抱他:“阿韧,我会陪着你的。” “好,那我先回去收拾包袱。” 居韧转身飞快地跑了,徒留那张信纸飘在空中,戚云福一把捞过塞进怀里,抬步欲出府却被金吾卫拦住了。 “郡主,陛下说了让您禁足一个月。” 戚云福不耐道:“让开。” “属下恕难从命。” “恕难从命?”,戚云福从腰间抽出鞭子,眉眼往下压了压,惯是笑意盈盈的脸上透着股煞气。 “郡主,不可与金吾卫动手!”,戚管事闪身而出,拦在中间,劝道:“郡主莫急,老奴这就让人去宫里面见陛下,相信只要说清缘由,陛下定会免您禁足的。” 想来也是,这会与金吾卫动手,陛下那定然动怒,她也没好果子吃。 戚云福转身进了屋里,收拾行装。 晌午过,吴钩霜来了王府。 戚管事遣去宫里的人也回来了——皇帝那并未松口。 戚云福愤懑不已:“我亲自进宫!” “陛下不会轻易让你回岭南的。”,吴钩霜将她拽回来,冷静道:“我和阿韧今夜就出发,你先留下来等我们的信,如果……你再和闻墨他们一起回。” 戚云福:“可是岭南与京城相隔千里,传信要很久的。” 到那时赶回去,甚么都来不及了。 居韧与她说道:“爷爷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我一到槐安就给你写信,三叔有门路可以走官道加急,半个月就能到京城。” 早不禁足,晚不禁足,偏生赶在这个时候,戚云福懊悔地拍着自己脑袋,“要是没有贪玩跟去上丘就好了。” 第109章 吴钩霜揉揉她拍红的脑门,轻声哄道:“就算没被禁足,陛下也不会轻易放你回岭南的,不用责怪自己。” 陛下在想什么,他们这些军中人最是清楚,或许对小辈的爱护之心是真的,但也掺杂了些算计和利用,帝王权衡利弊,惯是如此手段。 散值时姚闻墨和牛逸心得知消息,连官袍都未曾换下,便匆匆赶来送居韧。 天际昏黄的残阳映照着漆红府门,居韧与吴钩霜整装待发,与诸位好友拱手作别,而后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地往城门去。 姚闻墨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牛逸心低头看身上官袍,当年若不是居村长开小课堂,教他读书,给他启蒙,如今焉有这一身明红的官袍穿。 师恩深重…… “师兄,老师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他神色怅然,既是安慰姚闻墨,也是安慰自己。 “希望如此吧。” 姚闻墨看向戚云福,叮嘱道,“蜻蜓,吴叔出发前让你莫要与陛下闹性子,禁足这段时日,好好在府里静养身心吧。” 戚云福敷衍道:“我有分寸。” 牛逸心被她这句‘有分寸’给逗乐了,脸上又悲又笑的:“你一说有分寸我就害怕。” 戚云福抬腿就踢过去。 她正了神色,与姚闻墨认真道:“王氏的尸体运回重阳侯府了,你若是去吊唁,见到荣谌就帮我带句话给他,我有王氏临死前留的遗言,他若是感兴趣,可以来找我。” 第80章 十六岁 西北生变、病重 姚闻墨是翰林院的官员, 与重阳侯府并无过多交集,他们府上办丧是请不到他的,况且王氏身份也尴尬,按理说她被遣至上丘颐养天年, 无召令是不得入京的。 哪怕是尸首。 皇帝可能会睁只眼闭只眼, 权当默许, 毕竟死者为大, 但重阳侯决计不会大肆办丧,多半低调行事, 朝中官员也不见得会主动去吊唁。 姚闻墨应道:“我改日见到荣谌, 再帮你传话吧。” 自王氏死讯传来,荣谌就从礼部请了假,也不知何时回去上值。 在规矩上,两家有姻亲关系,戚云福应该要去吊唁的, 可她被禁足, 连府门都出不去,倒是清净省事不少。 这大概是禁足唯一的好处了。 戚云福送走姚闻墨和牛逸心, 回府倚靠在窗台边望着院里植景开始泛黄,忽然有了一种快要入秋的实感。 被禁足的日子平淡又无聊, 戚云福除了睡觉,就去去校场练武,要不蹲马场去看怀孕的母马, 这些怀孕母马还是当时她和居韧瞎撮合出来的, 算算月份,明年就可以看到小马驹了。 常莹期间来看她,给带了许多新出的话本子和最近京城里兴起的八卦, 还说婳姐儿没和离成,东堰伯给她挑的夫君许是挺好的人,为了让她开怀些,自己请调离京了,并且没带一家人赴任,就带了她和宁氏。 戚云福一日里有太多感兴趣的事要做,已经许久没关注过婳姐儿了,听到她跟随夫君离开了京城,心里也无甚感触,只是一笑置之。 入秋后京中人家盛行食补,冠令王府亦如是,戚云福一连几日都能喝到厨娘特意熬的汤盅,各种滋补养脾的药材轮番着来,喝多后整个人都被腌入味了。 戚云福本着好朋友同甘共苦的念头,吩咐厨房加重药材熬了俩大盅,让宝剑送去翰林院给姚闻墨和牛逸心也尝尝。 “宝石,我让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宝石抱手应道:“我去查过跟在王氏身边的老嬷嬷,他们对外称是暴病而亡了,但尸体没查到,至于那些丫鬟都被发卖到别处了。” 戚云福点头,曲指轻敲着桌,思索道:“现在三叔回岭南了,还能找谁呢。” 陈同负责京畿内的事务,倒是能让他帮忙追查一下那些王氏身边那老嬷嬷是死了,还是被人藏起来了。 以使团的赶路速度,这会应该也快回到鲜羌部了,如果媞玉真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又是跟西北有关的,那回到鲜羌后恐怕很快就会有所行动。 “宝石,你去京畿营,就说我有事找边统领,让他过府一趟。” “好。” 宝石应声退出去,恰好碰到从院外飞奔而来的宝剑,看她步伐匆忙,神色凝重,她迎上去追问道:“你不是去翰林院送药膳汤了吗?” “我在翰林院听到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宝剑表情夸张:“你要去哪?进院我一起说给你听。” 宝石往院里指:“郡主让我去京畿营找边统领呢。” “那你去吧。”,宝剑把她往外一推,“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哎到底什么事啊?” 宝石望着宝剑扬长而去的背影大声喊。 宝剑头都没回,对她摇摇手。 她入了内院直奔主屋,绕过屏风珠帘,寻到躺在卧榻看话本子的戚云福,连行礼都顾不上,飞快道:“郡主,我在翰林院听到一个惊天消息,今早朝会后,有西北加急密信进宫,三品以上大员都被皇帝急召去勤政殿,密谈了很久。” 戚云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视线没从话本子上离开:“然后呢,出甚么事了?” 宝剑清了清嗓子,严肃道:“我朝探子传回消息,鲜羌使团大王子刚回到他们部族就遇刺身亡了,动手的正是奇日敦,大王子死后大王女媞玉突然现身,还以雷霆之势接掌了军权,我们和亲过去的公主受动乱波及,逃回大魏时被射杀在边境,两边因此起了冲突,那一纸停战国书算是作废了。” 戚云福怔住,缓缓放下话本子,在脑海里反复消化这几句话,而后倏地坐起来,一拍大腿:“我从京城脱身的机会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穿鞋换衣,让宝剑去马场把自己的马牵过来。 宝剑:“郡主,您还在禁足呢。” 是啊,还在禁足。 戚云福一腔热血冷了下来,坐回去思考整个事件起因,奇日敦是媞玉的亲信,他背叛大王子,置其死地,这一举动无疑是撕毁了停战国书,将大魏的脸面踩在脚底下,难道就不怕鲜羌王动怒吗? 还是说鲜羌王如今已被架空,没有任何话语权了? 那媞玉接下来,应该要动西北三城了。 联想到王氏未曾说完的话,戚云福心头蓦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郡主,京畿营边统领与陈都尉来了。”,一丫鬟款款走进来通禀。 戚云福抬步往前院去。 她一入正堂,便察觉到周遭严肃的氛围,下意识放轻了步伐,快步进去:“边统领,陈叔叔,你们怎么过来了?” 边骇应道:“我们刚从宫里出来,不知郡主可曾听说了西北传回来的消息?” 边骇刚从宫里回来,那宝石这一趟出去便扑空了。 戚云福敛了思绪,垂眸道:“听说了,我也没想到,媞玉竟会如此挑衅我大魏,不知公主的尸首可接回来了?” 陈同语气沉重:“自是接回来了,郡主可知,今日勤政殿上,有官员弹劾西北之乱,皆是因冠令王府收留鲜羌大王女而牵扯出来的,朝中多位文官齐名请奏,要元帅立刻进京请罪。” 边骇见戚云福脸色不好,便安抚道:“陛下已当场驳回了他们的折子,郡主无需太忧心,只是如今西北局势不定,威南将军已年迈,新入朝的武官还太年轻,朝中可用之人屈指可数,陛下已加急传信岭南,让吴将军前往西北。” “若真的再起战事,还得元帅坐镇西北,不知郡主可问过元帅的想法?” 戚云福摇头,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其实那些文官也没说错,确实是因为我收留了媞玉,才会引出后面的诸多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去西北,媞玉利用了我一次,我要亲自取她的项上人头来还。” 陈同驳她:“陛下不会同意的。” “我自有办法让他同意。”,戚云福说完,转而问道:“陈叔叔,重阳侯府会有什么是与西北相关的?我跟随威南将军去上丘剿匪时,在王氏口中听到过她当初与媞玉的交易内情,她可能从王氏手上拿走了一些关于西北的东西,或者信息。” “重阳侯府?”,陈同扭头与边骇对视一眼,心头均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是很确定地说:“西北军务是机密,历来只有兵部知道,可我记得前段时间陛下与朝廷大员商讨鲜羌谈判一事时,重阳侯是参与其中的,可能在那时候,重阳侯将一些关于西北的资料拿回了府上。” 边骇沉声道:“可能是西北边防舆图。” 戚云福哑然。 难不成真让居韧一语中的了。 如果媞玉拿到手的确实是西北边防舆图,那她一回鲜羌就弑兄夺权,其意定在谋夺西北三城,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戚云福拍案而起:“定要尽快确认此事,如果是真的,得立刻传讯西北,更改边防布置,不能让鲜羌得逞。” 第110章 “我去一趟重阳侯府吧。”,边骇起身告辞。 涉及到西北军要,若是没有得到证实,陛下决不会轻易动边防布置的。 边骇一走,陈同也不便久留。 戚云福唤住他:“陈叔叔,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王氏身边那位老嬷嬷,我觉得她可能被人藏起来了,她肯定知道些内情。” “好,此事我去查。”,陈同拱手与她说道:“郡主,来日陛下若问起鲜羌大王女的事,您千万三思而行,少说少错。” “多谢陈叔叔提醒,福安晓得的。” 眼下西北生变,照这趋势发展,朝廷又有仗要打了,戚云福深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这一步定要走得稳妥。 此时距离居韧离开京城已将近一月,戚云福的禁足也快解了,荣谌那边却迟迟未有动静,姚闻墨只言他把话带到了,至于荣谌会不会主动登门求见,端看他够不够看重自己的母亲。 … 槐安,南山村。 居韧与吴钩霜骑快马走的运粮道,半月左右就进入了岭南地界,在粮驿换马后改行官道,最终在九月上旬回到南山村。 此时正是晚稻除草施肥的时节,青绿的稻浪随风翻涌,田垄地头随处可见卷着裤腿下田拔草的村民,居韧和吴钩霜牵着马刚进村口,便有村民认出来了。 “阿韧回来了?!”,村民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不过很快叹息摇头,催着他赶紧家去。 居韧疾步往村里走,看见家里小院熟悉的檐顶和院墙时,却有着近乡情怯,他伫立在院门前做了许久心理建设,才敢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 “爷爷,我回来了。” 居韧站在院里轻喃。 卫妗闻声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看见居韧时怔了怔,旋即与他说道:“回来了就好,你爷爷在屋里呢,快进去看看他。” 居韧连包袱都没解,推门进屋。 屋里窗户打开了,可却仍旧飘着很重一股药味,光是闻着都觉舌尖苦涩,居韧两步迈到床前,握住居村长颤巍巍举起来的手。 “爷爷,我回来了。” “你一回来,老爷子就醒了。”,卫妗把药放到床头小案上,强忍着眼眶的酸胀,打趣道:“就可着我们折腾,不怕人担心的,快睁眼看看你家韧哥儿,去京城一圈都瘦了不少。” 居村长卧病在床已久,如今不过强弩之末,他撑着的这口气,就是居韧。 他费力地睁开枯槁的眼皮,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竟逐渐清明起来了,甚至能借着居韧的手臂坐起来,慈祥温和的目光落在居韧脸上。 “蜻蜓呢?怎么不见她人,还有闻墨识礼姐弟俩和逸心,我昨儿还梦见你们都回来了呢。” 居韧扬唇笑起来:“是都回来看您了,不过他们要晚几天到。” “都回来了就好。”,居村长拍拍居韧的手背,像儿时那样哄他说:“锅里给你煮了鸡蛋,快去吃,记得留一份给蜻蜓。” “好,我等会就去。”,居韧扶着他靠坐在床头:“爷爷您先喝药。” 居村长摇摇头,声音有力道:“用不着喝药了,去将村里人都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不急,您先喝药。” 居村长说甚都不肯喝药了,还一直推着居韧出去,又吆卫妗帮他穿上新做的藏青长袍,拾掇得干干净净的。 居韧一出屋就撞见了戚毅风,苏神武、赵轻客等村里人也都在,后面丘璇扶着魏厚朴进来,坐在院中的摇椅上。 他仿佛瞧见了主心骨,抬袖用力擦着眼睛冒出的泪珠:“我走的时候都还好好的,这才几个月,爷爷就瘦得只剩一副骨头了。” 魏厚朴苍老的嗓音应他道:“老人就这样,往往一场病就能要了性命,你爷爷早该走了,就是心里记挂着你,才一直熬到现在,他难受,我们也不好过。” 居韧不愿相信,眼泪掉得凶猛:“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阿韧。”,戚毅风将宽厚的掌心放在他肩头,目光沉静:“哪怕是再悲伤,你都要学会把眼泪藏起来。” 居韧闷闷应了,把脸上的泪痕囫囵擦干净,仰起脸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爷爷让你们都进去,他有话说。” 居村长病重已久,如今突然醒来,还要见村里人,只怕是回光返照。 南山村众人脸上皆是凝重之色。 第81章 十六岁(二合一) “我亦愿与你解除婚…… 屋内, 卫妗扶起居村长到堂屋外坐着,见他咳得厉害,只得一下一下地抚着胸口顺气。 “去书房里把我那些册子都拿过来吧。” “爷爷,我去拿。” 居韧直接将整个书箱都搬了出来, 从里翻出一沓陈旧的册子, 有村里的中公账册、名单册、田亩册这些, 其余的都是这么多年的学生名册。 居村长看着村民们, 说道:“从我病了后,这些村中事务也搁置了, 今年秋收收成还没有统计, 粮税官都来两趟了,戚大你帮着把这事张罗了吧。” 戚毅风应道:“月初收成就统计了,粮税已经缴给官府。” 居村长闻言一愣,喃喃道:“那是我睡太久了。”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你们有些人终归要离开南山村的, 时移世易, 这么多年了很多事情都该释怀,老夫前半生在官场, 后半生在山野乡间,膝下门生如春笋点地, 都各有成就,细想来也算圆满。” “我死后,丧仪从简, 纸钱黄物一概不许撒, 若有学生或文人墨客前来吊唁,赋诗一首上青天,且以文送老夫一程罢。” 居韧狠皱起眉, 半膝跪在他爷爷身侧:“爷爷,您别说这些丧气话。” 居村长慈爱地抚着居韧的脑袋,语重心长道:“韧哥儿,你要学会看淡生死。” 居韧眼眶湿润。 戚叔教他要把眼泪藏起来,爷爷教他要看淡生死,就像每一位成熟稳重的大人,可这样活着既不坦荡也不率真。 “行了,都散了吧,戚大留下来陪陪我这老头子。” 居村长说了这些长长的话,身上的生气仿佛被缓慢地抽走,眼神也逐渐变得浑浊,可嘴角却是上扬的。 待村民们散去,居村长陡然生出力气拽过戚毅风的手,声音沙哑苍老:“我走后韧哥儿……在这世间便无亲无故了,他是个好孩子,我……我把他交给你了。” “您放心去吧,我会看着韧哥儿的。” 戚毅风仍是一贯的沉着平静,若旁人看了只当他是冷心冷情之人,可居村长却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只是不一会儿又强撑开,望着院门方向,一动不动。 戚毅风知道,他是在等孩子们回来。 “怎么还不回来…” 居韧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他迅速背过身仰高脑袋,硬生生地将眼泪逼了回去。 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他们许是快到了,爷爷您…累的话就睡会吧。” 居村长执着地不肯阖眼,从白天到凌晨,如一棵枯老腐朽的老木般,至次日清早,村中鸡鸣声响起,居韧去探他鼻息,发现早没了气息。 人走了,却没阖眼。 “爷爷,对不起,是我骗了您。” 居韧跪在居村长身前,趴在他膝盖间纵声痛哭。 居村长的丧事由村里操办,遵照他的遗言,丧事从简,纸钱黄物等都未用。 停灵时姚县令带领着县里学子过来吊唁,还有岭南闻讯而来的文人墨客,得知居老遗言后纷纷落泪,提笔赋哀诗,以此替纸钱,焚进黄铜盆中,送这位老儒士一程。 出丧时,那漫天倾撒的并非纸钱,而是一首一首的哀诗,记居老平生赋,万千笔墨寄托哀思,能赶过来的门生和学子都自发跟在后面为恩师送行,附近村落家中小儿受过他启蒙读书的村民们也前来送行。 居韧平静地望着面前坟茔,随着礼仪三跪九叩,,最后一叩时,他发自内心地笑了:“爷爷,您一生报效朝廷,教书育人,就像您说的,此生已圆满,所以您安心走吧,蜻蜓他们几个好着呢,也会回来看您的,不用记挂。” 微风拂过,南山村屋舍又起炊烟。 那是一道道送逝者往生的路。 居韧独自在爷爷的坟前静坐至傍晚,才踏着落日的余晖归家,小院里散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将院墙、瓦檐、墙角的木雕和院里的水缸等物甚都照得陈旧。 他抬步往书房里去,里面几乎都被搬空了,居村长最是爱护的珍藏文籍,都随在棺木里陪着他,剩下的一些书籍文章凌乱地搁置在木架上。 居韧着手收拾,天色暗下来后才掌起油灯出去,将书房落锁。 “阿韧,过来这边吃饭。”,卫妗的声音从院墙另一边传过来。 居韧身姿一挺,纵身飞过院墙,他低头解了腰间的白麻布缠到手臂上,见卫妗替他盛饭,忙接过碗:“二婶,我自己来吧。” 卫妗顺势把盛饭的差事给了他,自己转身去抱小喜鹊出来,坐到一旁逗她,小姑娘还未满周岁,只会咿呀学语,被逗笑时清凌凌地笑着,脸蛋有些胖乎乎的,很是白嫩。 第111章 居韧盛了饭,去隔壁簸箕那拿拨浪鼓逗她,“小喜鹊小喜鹊,你姐姐在京城里可稀罕你了,快快长大去京城里找她玩哦。” 卫妗失笑道:“那个败家姐儿,净寄些小喜鹊用不上的,都攒半屋子了。” 居韧捏捏小喜鹊的面颊说:“等她长大了就能用。” “是啊,长大了就能用。”,卫妗抬声喊屋里谈话的几兄弟出来,一家人围桌吃饭。 居韧要服丧,卫妗专门给他做了两道素菜。 赵轻客接过哄孩子的活,让卫妗先吃,抱怨道:“咱小喜鹊可真跟她姐姐一样,可劲折腾人,专门挑大人吃饭的时间点醒。” 戚毅风淡声道:“蜻蜓小时候乖得很。” 他看向居韧,平视的目光带着些不同于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更像是掌权者的审视与引导,“韧哥儿,以后有什么打算?” 居韧摇头,埋头吃饭。 吴钩霜拿筷子头敲了一下他,说道:“边统领对你虽然不错,但那左街使虽名头好听,说白了就是巡逻兵,长久待着没甚前途。” 居韧闷着脑袋道:“我去上丘剿匪立了功,边统领还说回来给我升职的。” 赵轻客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他:“底层武官再怎么升职也越不过五品,有些人大半辈子还在六品挣扎呢,想要升得快你得入军营,立战功。” 居韧道:“我朝刚与鲜羌签了停战国书,现在哪有仗打,再说若是为了立功升职就盼着起战事,我宁愿在京畿营待着。” “你小子就犟。”,赵轻客恨铁不成钢道:“谁说入军营就一定是要打仗了?战备懂不懂?” 居韧诚实道:“不懂。” 戚毅风落了筷,与他正色道:“你三叔过段时间应该要去西北驻守,你跟着去吧,进虎师历练历练。” 虎师与京畿营是全然不同的存在,京畿营往上晋升之路可谓坦途,基本是朝中官员子弟在家族荫蔽下的晋升路径,可虎师却实打实的虎狼之师,经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一身军功都是用命拼出来的。 想要真正的成长,就得经历真正的厮杀。 居韧自然是想入军营的,可一去西北动辄几年都不会回京城,他眸瞳微闪,问道:“那蜻蜓自己在京城里怎么办?陛下似乎防备着戚叔,很不想放她离京。” 戚毅风沉声道:“就像你爷爷说的,我们迟早都会离开南山村,帝心难测,十几年了,谁也不知他是否还如当初一般认我这个兄长,所以我不可能让蜻蜓长久待在京城的。” “陛下挺疼爱蜻蜓的。”,吴钩霜插话进来,他试着劝道:“大哥你应该回京城与陛下见一面,正如你所言,分别十几年了,你不知他,他亦不知你,诸多信任便是由此产生裂缝。” 血亲的兄弟在皇室内往往更擅长自相残杀,先帝连着算计了两个儿子,助太子登基,却又复用戚毅风这位功震朝野的私生皇子,这俩兄弟究竟是互相猜忌牵制,还是守望互助共治江山,或许先帝心中也不确定。 戚毅风眉眼刚毅,冷漠。 带着一丝嘲讽道:“从我重新接过虎师帅印那刻,他应知我心中所想,此番将蜻蜓强留在京城,不过是为了逼我进京罢了,当了皇帝,净会玩弄这些权术。” 居韧心想:这对皇室兄弟都挺别扭的。 他垂眸,下了决心:“戚叔,我愿意跟着三叔去西北。” “你小子话没听明白。”,吴钩霜笑他听不懂场面话,大发慈悲道:“大哥让你跟我去西北,这不是询问,而是命令。他是不会让你继续在京城里跟着蜻蜓瞎混的。” “哪有瞎混。” 居韧张嘴辩驳,却有些底气不足。 他低头时见小喜鹊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忽然浑身一惊,哇地大哭出声。 院外踏踏的铁蹄声震得整个地面都在抖动,紧随而来的是急促的拍门声。 卫妗紧蹙着眉,抱过小喜鹊进屋里哄。 居韧起身去开院门。 一着短袍截袖的传信官神色严肃,与居韧拱手后急步入内,没有任何停顿的跪下,双手呈上密信,“陛下加急口谕,鲜羌易权,停战协议作废,命吴将军即刻前往西北坐镇,防鲜羌突犯我朝边境。” 吴钩霜腾然起身,接过密信快速看完,神色霎时变得凝重,他将迷信递给戚毅风,担忧道:“战事恐要再起。” “打不死的蟑螂,灭不完的老鼠。”,戚毅风轻嗤:“想要清净,除非捣了他们的老窝。” 他当机立断道:“西北不可无人坐镇,你带着阿韧马上出发。” “是。”,吴钩霜吆了居韧一声,催促道:“愣着干嘛,赶快回去收拾行囊。” 居韧有些跟不上步伐,晌午刚送走爷爷,现在就要出发去西北了,这节奏紧得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我这就去。” 居韧翻回自己院里,随意收拾了几件衣服,背上重刀,站在院里不舍地环视一圈,最终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将院子门落锁,钥匙紧紧绑到刀把上。 另外一边吴钩霜亦是只背了小小的包袱,沉默不语,牵出马就走,没有任何告辞和送别的话。 居韧看了戚毅风一眼,见他目光深沉,只得骑马跟上吴钩霜。 赵轻客看他们跑远,思来想去还是道:“大哥,我准备带着阿妗和小喜鹊回京城,把她们安置好了,我得去西北帮老三,真要开打,又得折腾好几年,边关生活艰苦,我就不带她们过去了。” “去罢。”,戚毅风转身进院。 赵轻客扬声追问他:“大哥,你甚么时候走?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戚毅风冷漠道:“我自有打算,你去劝劝神武吧,威南将军已年迈,该是他尽孝的时候了。” 赵轻客无奈地应了声。 … 重阳侯府,书房。 重阳侯深深凝望着自己寄予厚望的世子,冷声质问:“为什么把你母亲身边的老嬷嬷处理了,你到底在替她隐瞒甚么事?” 荣谌从容道:“她年事已高,儿子只是送她去乡下颐养天年。” “那为何传出她暴病而亡的消息?”,重阳侯眸光锐利:“你可知陈同已经开始调查此事了,还有边骇也找上了我,让我最好去查一下你母亲身边的人,我这一查方知,她们竟都被暗中处理了,能在本侯眼皮子底下做这些的人也只有你。” 荣谌声音镇定:“父亲想说甚么?” 重阳侯:“你到底替你母亲隐瞒了甚么?二郎,你自小读书明理,一向是知轻重,莫要做自毁前程的事。” “如今西北生变,又是与媞玉大王女有关,她定然从你母亲手上得到了什么,事关西北百姓安危,你若知道甚么,最好一一与我说清楚,否则我保不住你。” 说到西北百姓,荣谌眸瞳颤了颤,内心挣扎无比,他如今进退维艰,说出实情,母亲死后的清誉与体面都将毁于一旦,若继续隐瞒,导致西北战事失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他就是国之罪人。 “父亲,儿子……并未替母亲隐瞒甚么。”,荣谌声音艰涩。 重阳侯紧绷着脸:“最好是这样!”,甩袖离去。 荣谌立在原地,愣怔良久,视线落在他父亲桌案上,那厚厚一摞几乎都是关于鲜羌易权的对策与局势分析。 一声轻叹落在书房内。 最终转身出了府,往冠令王府去。 戚云福正在练剑,听到荣谌登门,便让宝石去将他带到校场来。 荣谌一身青色丝绸常服,行走时袍裾飘逸,身姿修长,俨如一棵挺拔傲然的翠竹。 他定在校场空地内,等着戚云福耍完了剑招,才开口问:“你当真有我母亲遇害时留下的遗言?” 戚云福挑眉,竖立着剑,双手交握撑在剑柄上,微微俯身道:“我从不骗人。” 荣谌淡然轻笑:“郡主的话,我可不敢信。” “既然不信,那你来找我干嘛?” 荣谌眉头紧蹙:“不是你先托姚修撰传话的吗?” 戚云福不耐烦道:“那是有前提的。” 都不打算说老实话,何必来膈应人,左右陈同已经找到了那老嬷嬷的藏身之地,对付一位老妪,法子多得是,知道真相轻而易举。 她提剑扎到荣谌的脚边:“王氏将西北边防舆图给了媞玉这件事,你当真以为瞒得住?说来也是你们书生心不够狠,如果是我,就直接将那老嬷嬷杀了,这样才算真正的灭口。” 荣谌呼吸微顿,心头却乍然一松,他拔起脚边的剑递给宝石,抬眸看着戚云福,突然开口:“我愿履行婚约,聘你为妻。” “在此之前。”,他不疾不徐地补充了一句。 至于在此之后…… 荣谌坦然道:“我亦愿与你解除婚约。” 戚云福目光如炬:“快了。” 荣谌温和点头,抬手作了一揖:“希望不会太晚。” 话音落下,转身阔步离开。 第112章 戚云福定睛一看,发现他步履轻快,似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可来这遭却是屁点有用的话都没说过,净道些废话。 傍晚散值时段,居明晦辞世的消息在文人圈里传开,同时兵部传信官也抵达京城,给冠令王府捎来了信件。 酉时末,居明晦辞世的消息已传遍京城。 他临走前以“诗赋送行”的遗言亦让文人墨客纷纷感慨其儒圣气节,京街上无数学子悲呛落泪,为其作诗写赋,歌颂其跌宕起伏的一生。 甚有小儿拾纸钱,不肯儒士沾世俗。 戚云福读完信,心中平静。 传信官走粮道八百里加急带回来的信,其实距时已半月余。 信中所书甚是简短,只提到居村长离世和居韧跟随吴钩霜前往西北这两件事。 末尾落墨是居韧一贯难看的字体:蜻蜓,我在胡杨城等你。 戚云福眸底情绪低落。 只是片刻便有丫鬟通禀,说姚闻墨和牛逸心来了,戚云福把信收起来,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鬓边首饰也落了,才往正院去。 她到时,发现姚闻墨与牛逸心也换上了素白的衣裳,两人眼眶通红,眸里掩饰不住的悲伤,恩师辞世,他们却未能前去送行,此乃人生一大憾,悔之又悔。 如果月前收到消息就请假回去,或许还能见老师最后一面。 牛逸心情绪崩溃,忍不住捂脸恸哭:“我枉为老师的学生,读这十几年书,考这劳什子功名有何用,终究是废柴烂纸一堆!” 姚闻墨紧握着拳,眼眸隐隐泛泪。 戚云福摸了摸眼尾,发现自己哭不出来,她眨了眨眼,平静道:“虽远隔千里,但还是送居爷爷一程吧。” 王府下人们不用主子发话,自觉将府门的雕花灯笼换下来,悬了两顶白灯笼上去。 三人对着岭南方向伏跪叩首,目视着遥远的天际山脉,高声大喊:“老师,一路走好!” 戚云福烧了一册话本子过去,喃喃道:“居爷爷,你要是在那边看书无聊了,就看看我这个话本子解闷。” 她望着升高的灰屑和轻烟,缓缓露出一抹明亮的笑容,居爷爷最是喜欢看她和阿韧在田垄地头里蹦蹦跳跳,跑来跑去地逮蝴蝶,抓蚂蚱,笑声传遍整片金黄色的稻田,随着风而去,经久不散。 戚云福心想:居爷爷走时没能见自己一面,应是失望的。 祭拜后,戚云福打算府上僻间小院出来放灵牌,只是吩咐完管事,陈同就登门了,甚至来不及与姚闻墨他们说一声,她便被陈同催着,一起进宫面圣。 勤政殿内,皇帝刚得知居明晦辞世的消息,心中大为后悔,因为自己的一道敕令,让戚云福连自己老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姐儿此后只怕心生芥蒂,与自己生分了。 一小黄门匆匆进来通禀:“陛下,福安郡主与折冲都尉陈同在殿外求见。” 皇帝闻言面色微变,心思几经回转才挥手让他去宣人。 见到戚云福时,身为九五之尊的他难得心虚起来,连礼都没让她行,赔着笑,语气温和又愧疚:“福安,居首辅的事朕已知晓,没让你回去见他最后一面,是朕对不住你,朕错了。” 戚云福眸色淡然:“陛下您是皇帝,皇帝又怎会做错呢。” “福安,你…算了。” 皇帝颓然止了话头,视线落到陈同身上:“陈都尉,你有何事要禀?” 陈同上前,跪地回禀:“陛下,微臣查到鲜羌大王女媞玉当初从重阳侯府王氏手中骗走了西北边防舆图,她如今弑兄夺权,恐意图染指我朝西北三城,请陛下传令西北诸营,立刻更改边防布置。” 皇帝闻言眸色瞬沉:“可证据确凿。” 陈同:“微臣已找到王氏身边亲信,从她口中得到证实,且重阳侯已承认并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他书房内的边防舆图,确实被动过。” “立刻传兵部尚书,重阳侯与威南将军觐见。”,皇帝一掌拍向面前的奏折,勃然大怒道:“好一个愚蠢的妇人,若真让鲜羌得逞,朕灭了她重阳侯府和上丘王氏九族!” 戚云福双膝跪在殿前:“此事福安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愿受责罚。” 皇帝一向偏疼自家的小辈,他示意身侧御监去扶郡主起身,说道:“你年岁小,哪里能辨出那些贼人恶毒的算计,这些政事你无需操心,且去凤仪殿陪陪皇后吧。” 戚云福不肯起身:“陛下,福安请旨前往西北,望陛下成全!” 皇帝:“胡闹!” 戚云福执拗道:“陛下从前答应过,不会阻挠我进军营的,如今只不过是想报效朝廷,将功赎罪,为何就是胡闹了?” “朕何时答应过你这些事?” 戚云福很较真地把时间地点和对话一一重复,还搬出了自己的人证:“陛下金口玉言,还有皇后娘娘作证的。” 皇帝头疼地捏着额角:“此事容后再议。” “是。”,戚云福从善如流:“那福安与重阳侯府的婚约恳请陛下下旨解除,王氏因私怨而通敌卖国,我堂堂大魏郡主,岂能嫁入这样的门第,我不能愧对大魏先祖,愧对受鲜羌迫害的百姓们!” 她愈说愈义愤填膺,言辞凿凿,铿锵有力,字字句句尽显对大魏的忠诚,与对通敌卖国之人的唾弃,听得人心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杀尽天下卖国贼。 若是皇帝不同意她退亲,恐怕百年后都要被史书造谣成“那位偏袒卖国贼的狗皇帝。” 在维护自己名声和维护先帝名声之间犹豫片刻,皇帝很干脆地将先帝的忠告抛之脑后,亲笔《昭天下退婚书》,落玉玺大印,让御监去重阳侯府传旨。 王氏通敌卖国,他势必要治重阳侯府的,不能让他们牵连到福安。 第82章 十六岁(补更一) 得想些损招 从宫中出来时, 京街暮色昏沉,家家户户都悬了一盏白灯笼,瓦舍酒肆偶有学子们愤慨激昂地抨击朝廷薄待老臣,让一代首辅黯然逝于他乡。 落日余晖下, 一队金吾卫手持敕令, 浩浩荡荡地往重阳侯府去。 戚云福骑马停在东街口, 看周遭百姓围着重阳侯府高声议论, 更有街头小贩朝府门那两尊石麒麟扔烂菜叶子臭鸡蛋,嘴里叫骂着“卖国贼”、“尸位素餐的囊虫”等话语。 圣人一怒, 世袭罔替了四代的重阳侯府, 与上丘盘踞百年的王家皆成阶下囚,而重阳侯至今仍在勤政殿外长跪不起。 此番动荡涉及西北边防,皇帝以雷霆手段抄了重阳侯府与世族王家,震惊朝野,次日大朝会上,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唯有殿阁大学士常致慎敢顶着皇帝的怒火站出来,为荣家求情, 随后又有几位文官站出来附和。 而武官们却嗤之以鼻,纷纷站出来与他们唱反调, 甚至快哉地踩荣家一脚。 皇帝烦躁不已,怒声喝停了底下朝臣:“王氏泄露我朝西北边防舆图,荣家与王家难逃罪责, 至于如此定罪容后再议, 当务之急是要先处理好西北边防,对于此事诸位有何想法?” 威南将军出列:“微臣建议应立刻加急传讯给西北,先更改边防布置, 加强城池外方圆百里的巡逻,时刻提防鲜羌来犯。” 常致慎:“臣认为陛下当承先帝之志,趁此机会一举拿下鲜羌,战事再起虽会劳民伤财,但不失为一永绝后患的法子,我们大魏男儿个个骁勇善战,何须惧怕鲜羌蛮夷。” 文武百官齐声道:“臣附议!” 皇帝俯视着难得达成一致的文臣武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沉声道:“既然都支持打,那就打吧,着户部与兵部以最快的时间草拟出一份详细的财政预算与兵力统计,各部都抽调人手去帮忙,吏部发布招兵政令,传令各州知府将政令以最快的速度推行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户部再分一笔预算出来,补贴给所有参军儿郎的家人,若将来殉于战场,其家人可按月到当地官府领取抚恤银。” 户部尚书高声道:“陛下仁慈,真龙护佑我大魏,此战必胜!” 百官附和:“此战必胜!” 散朝后,各部都动了起来,衙署内气氛空前高涨,平时里惯是会偷懒摸鱼的上峰,这会竟是比底层小官员还要积极。 没资格参加朝会的小官员得知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要和鲜羌开打的消息后,瞬间热血沸腾起来,纷纷放下手中的差事跑去户部帮忙。 牛逸心看到同僚们都往户部跑,也打算去户部瞧瞧,却见姚闻墨手持书卷,岿然不动,而杜文麟则是比他还激动,豁然站起端着茶盅就走了。 他纳闷地问姚闻墨:“师兄,杜兄干嘛这样急不可耐的?” 姚闻墨沉吟半响,应道:“他乃武将之后,听到要与鲜羌开打的消息,自然是会激动些的。” 牛逸心眼眸发亮,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他哀声叹气地说:“要打仗了,阿韧在西北也不知如何,那些鲜羌蛮子难缠得很,真要打起来恐怕凶险万分。” 第113章 姚闻墨轻笑道:“他有自己的抱负,作为好友,我们应该支持他。” 支不支持,人都已经跑西北去了,还能如何? 牛逸心在心里犯嘀咕:估摸着蜻蜓也不会在京城久待,边关战事一起,她那心只怕是野了。 · 子时将过,空旷寂静的朱雀大街被一阵急促的铁蹄声惊醒,夜巡金吾卫见到来人令牌后,立刻飞奔下城楼,打开宫门。 很快,催命般的鼓声骤然从皇宫中传出,朝廷官员府邸内一盏接着一盏灯笼亮起,着急忙慌地披上官袍,命下人去牵马车。 子时鼓声起,事关国祚,是宫中紧急召开朝会的讯号。 冠令王府在东街,离皇宫近,戚云福被一阵急促的鼓声吵醒,她掀开床帐披衣起身,走到院中看着皇宫的方向。 问道:“宫里发生了何事,为何鼓声急促?” 蹲在暗处守夜的护卫跳出,单膝下跪:“回郡主,那是宫中召开紧急朝会的讯号。” 戚云福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连夜召开朝会,只怕是西北局势生变。 此刻已然无睡意,戚云福索性去了校场练剑,待天光熹微,宫门大开时,匆匆盥洗换衣,准备进宫打探一下消息。 到宫门口,恰逢百官散朝,放眼望去神色皆是无比凝重,脚步沉若千斤重,垂头丧气地往各自的署衙走。 戚云福看到边骇亦在其中,她抬了抬手:“边统领。” 边骇看到戚云福,走至一旁行礼:“郡主,您这么早就进宫?” 戚云福反问道:“边统领,昨夜陛下紧急召开朝会,可是有西北加急战报?” 谈及此,边骇语气沉重:“昨夜八百里加急抵京,鲜羌突袭西北边境胡杨与乌沙两座城池,对方兵力强悍且迅猛,还熟知各地边防,虎师被打得猝不及防,如今吴将军已率领虎师退守廊城。” 两座城池失守… “那昨夜朝会陛下如何决议的?” 边骇言简意赅道:“复起赵轻客,命其先从西南调兵驰援廊城,陈同任粮草转运使,押送辎重粮草前往西北,不日出发。” “多谢边统领告知。” 戚云福大步往皇宫里去,在勤政殿外求见陛下。 小黄门进去通禀,片刻后弓着腰出来宣觐见。 入了勤政殿,戚云福轻扫坐于龙椅内愁容满面的皇帝,一夜之间,龙颜沧桑,似乎老了好几岁,眉眼间尽是浓郁的愁绪。 西北连失两座城池,史书一记便是他这个皇帝的无能。 戚云福拱手行礼:“福安见过陛下。” 皇帝心不在焉地应着:“免礼。” 戚云福直起腰背,却曲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坚定不移:“福安身为宗室子女,享无上尊荣与富贵,可是却并不愿意如此平凡地蹉跎一生,福安也想承父之志,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所以恳请陛下准许,容福安前往西北驰援吴将军,夺回我朝失守的两座城池。” 皇帝闻言心头巨震,他语重心长道:“福安,你是冠令王府唯一的姐儿,应该安心待在京城,西北战事凶险,你若出事,朕该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戚云福眸瞳幽蓝,反驳道:“爹爹会支持我做任何事情的。” “是啊,你父亲他就是这样一位离经叛道的人。”,皇帝哑然,冠令王府与虎师这么大的担子,他竟想压到一个姐儿肩膀上。 自大魏开国以来,虽也有巾帼从军,可却无宗室女执掌军权的先例,唯有戚毅风,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连他女儿要军权这等事都能纵容。 皇帝声音微冷,压迫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戚云福身上:“福安,你既然想去西北,且先就当前局势说说自己的看法吧,鲜羌夺我朝两座城池,却并未大肆杀戮百姓,他们进驻胡杨城与乌沙城后,下令让鲜羌将士娶当地姐儿,又让当地男子娶他们鲜羌姐儿,你认为这是何意?” 交叉嫁娶,岂不是在混淆两国血脉? 戚云福回想媞玉在王府时的种种言辞,她微眯起眸子,说道:“媞玉从前经常说鲜羌百姓生活艰难,很羡慕我们大魏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她攻打我朝城池,又行互相嫁娶的法子,应是意图混淆两国血脉,瓦解当地百姓的归属感与信仰,他们互相成家,有了孩子,就会渐渐弱化自己是“大魏人”这一认知,进而接受鲜羌的治理,认可鲜羌王权。” 媞玉此举,意图明显,其实不难猜出。 不过这也足以证明,她虽凶蛮好战,却也并非无脑嗜杀之人,反而是有勇有谋,所图谋的东西并不止眼前两座城池。 “陛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媞玉,比起吴将军,我更适合当她的对手。” 皇帝没想到,戚云福在边疆局势这方面看得如此透彻,鲜羌此举意在攻破人心,胡杨与乌沙这两座城池,绝不能长久落入鲜羌手中,否则后患无穷。 “福安,朕且与你说句知心话,我朝历来开明,祖上的女将军亦出了不少,但你身份特殊,朝臣、宗室势必会阻挠你染指大魏军权。”,皇帝温和地敛眸:“明日早朝朕允你参加,你若是能说服他们,朕就给你代任朝廷督军的位置,前往西北参战。” 戚云福欣然应声:“多谢陛下!” 她脚步轻快地出了勤政殿,边走边琢磨,皇帝应得算是比较爽快的,想必知晓要劝服朝廷重臣与宗亲是非常艰巨的。 戚云福愈琢磨愈觉得不能太老实,得想些损招才行,文武百官中有资格参加朝会者四品往上,宗室铉王、庆郡王、宁王等,细数着并不多,毕竟先帝时就将那些不安分的宗亲清理了,剩下的王爷已然不多。 回到王府,戚云福让管事整理出四品往上官员的名单,提着把剑去一一拜访,至于那些宗亲,大家好说都是亲戚,她便收了剑,改成拎礼上门。 鸡飞狗跳的一日过后,戚云福大摇大摆地去参加大朝会,站在了宗室那一列,挺着胸脯,信心满满地等着皇帝上朝。 皇帝姗姗来迟,见她胸有成竹,心里保留了一丝疑惑,待朝臣行礼后,单刀直入道:“落入鲜羌手中的两座城池必须尽快拿回,福安郡主与鲜羌大王女打过交道,对她深有了解,昨日已请旨前往西北,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大殿内文臣武将异口同声:“臣等无异议。” 皇帝:? 他沉了沉嗓,打量着底下松垮垮站着的朝臣:“怎么今日朝会少了这么多人?” 各官员面面相觑,神情恍惚。 常致慎出列,禀道:“今日好些官员告病,请假了。” “哦?这么巧。”,皇帝危险的目光瞥向戚云福,见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眸,满脸无辜,微颔首道:“既然诸位无异议,那朕就下旨了。” “着福安郡主代任朝廷督军一职,与粮运使陈同一起护送辎重粮草,前往西北廊城。” 朝廷督军无实际战事指挥权,却能代替朝廷行监督之责,对克扣粮草、贪污军需军备、战场上不服从命令的将领有直接处决的权利。 然皇帝给戚云福的是“代任”,并非正职,相当于给了一个空架子职位,好让她有理由跟随运送粮草的军队前往西北。 第83章 十六岁(补更二) 这等无耻的姐儿! 散朝后, 皇帝回到勤政殿,立刻宣了鹰十觐见。 “今日朝堂上告病请假的那些官员怎么回事?” 鹰十:“昨日郡主持剑拜访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给那些反对她插手军中的老臣都都下了壮阳散。” 皇帝:…… 这混账姐儿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一想到明日上朝,御史台那些厚比史记的弹劾折子, 头就开始疼。 皇帝陷入自我怀疑, 朝廷督军这个职位是否给得太儿戏了? 一位堪堪十六岁, 未曾上过战场的郡主, 到了西北,要如何服众? “鹰十, 你去营中挑选百名特训鹰卫, 作为郡主的亲卫军,这支亲卫就由你带队,务必要保证郡主安然归来。” 鹰十略迟疑:“臣作为鹰营统领,历任皆是护卫圣人左右,去担任郡主的亲卫长是否不合规矩?” 皇帝不容置疑道:“朕身边不缺人。” 鹰十垂首, 跪地领命:“臣遵旨!” … 圣人大朝会亲口下的圣旨, 散朝后很快传遍六部,各官员都在议论纷纷, 但却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讨论此事,盖因戚云福给朝臣下壮阳散一举实在太惊世骇俗, 不少老臣脸都丢尽了,气急败坏地联合起来,要在明日早朝狠狠参罪魁祸首一本。 戚云福深知皇帝金口玉言, 颁下去的圣旨不会轻易更改, 她全然无视那些官员异样的目光,兴高采烈地回府,吩咐院里掌事妈妈收整行装, 去库房清点财物,自己带着宝剑宝石前往威南将军府。 威南将军早猜到她要来,径自将人领去府上祠堂,把挂在石壁上那把大弓取了下来。 第114章 “此弓名红缨,取自苏氏祖父之名,伴随他出征多年,后传给了神武,据传此弓以玄铁紫檀为身,黑蛟筋为弦,需要极其浑厚的内力才能拉动,威力强悍无比,射程远近全凭内力控制,神武迄今最远的一箭是十二里,若是两军对战,相当于直接穿过前线战场,取敌军首级。” “现在给你了,希望它在郡主手中,能再现神威。” 戚云福第一眼就爱上了这把红缨弓,她双手接过,掂了掂发现这把弓起码百斤重,难怪需要内力深厚之人才能拉动,寻常人哪怕是举起来都费劲。 “多谢苏爷爷,我定会好好爱护它的。” 威南将军看着她,目光慈和:“嗯,去吧。” 戚云福对着苏氏祠堂叩拜,敬了香,才拿着红缨弓离去。 押送辎重粮草的任务刻不容缓,户部熬了几个日夜终于将粮草与军需物品核算清楚,报备上去后立刻与兵部通知陈同前往大营点兵。 戚云福也跟着去了,与随行将领短暂见面,很快定下了出发时间,此时朝中反对之声愈发强烈,甚有御史台言官以告老还乡、撞柱等手段求皇帝收回成命。 牛逸心感受到朝堂之上剑拔弩张的氛围,下值后与师兄前往王府为好友送行,说到了此事。 他语气愤然:“那些宗亲重臣,就会逮着戚叔无后这点说事,甚么女子染指军权荒谬至极,有违祖宗的礼教规制,当真是大言不惭,从太祖时期起我朝便不缺女将军,怎么他们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姚闻墨冷静道:“所有人都等着看戚叔绝后,来日王府后继无人,虎师军权便会回到朝廷手中,可如今蜻蜓以一个女子之身随军西征,这意味着军权不会旁落,他们自然要着急。” 戚云福生气道:“我这么大一个人在这呢,怎么王府就后继无人了,那群老东西还是对他们太好了,等着吧看今晚我怎么收拾他们。” 既然壮阳散不好用,那干脆下软鞭散好了,不是个个抨击她爹后继无人嘛,那以后你们就都别生了,让你们尝尝真正后继无人的滋味。 “莫要冲动。”,姚闻墨劝她:“当务之急是要平安离开京城。” 戚云福不以为然:“圣旨都下了,他们翻不出甚么风浪的。就是我一走你们在朝中可就没靠山了,若有人欺负你们,就找国子监祭酒王祯或者莹姐儿她爹,我让他们关照你俩。” 姚闻墨失笑:“我们在翰林院挺好的。” 倒也用不上特别关照。 估摸着再过两年,他就申请外派,到地方上历练了。 牛逸心提了提声音,故作轻快道:“没关系,我们且年少,总有重逢之日的。” 话说完,他自己却先红了眼眶。 戚云福应道:“等到了西北,我会给你们来信的。” 好友分别,总是诸多愁绪。 时间眨眼而过,天色暗下,曲廊游亭灯盏尽明,一轮明月高悬于漆黑夜幕中。 分别时,戚云福调侃他们:“这一仗还不定要多打久,你们成亲时可一定要给我和阿韧来信,好教我们知晓。” 姚闻墨从容应道:“好,等定下人家了就写信给你们。” 牛逸心看了他一眼,轻蹙眉山。 离开王府后,他心里有些不自在,试探着问道:“师兄,你放下了吗?” 姚闻墨淡笑不语。 其实无关放不放下,只是很多情谊都要比男女之情贵重,他看明白了,便不会再执着于此。 是夜,戚云福悄无声息地干了件惊世骇俗的大事,翌日寅时便带着亲卫军出发去京郊大营与陈同汇合。 兵部与户部的官员亦在其中。 他们还不知自己因为太尽职而躲过一次黑手,此时正面带笑容,说着鼓舞军心的激励话语,随后亲自敲鼓为粮草军送行。 号角声悠远绵长,大魏军旗随风飘荡,开路前锋执军旗在前,两列装满了粮草和军需物资的车架在中间,两侧骑兵护送,最后大军跟上,将车架牢牢地护在中间。 戚云福左边是粮运使陈同,右边是亲卫长鹰十,宝剑宝石随后一列并行,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黑甲鹰卫,气势骇然沉寂,如一柄低调却能瞬息夺人性命的利剑。 陈同深觉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皇帝竟会将鹰营派出来给福安郡主做亲卫,且还是其统领带队,朝中官员都在猜测皇帝迟早会收回虎师军权,将功震朝野的冠令王给处理掉。 狡兔死,走狗烹。 从来都是帝术权衡首一条。 可事实是,皇帝确实足够疼爱这位福安郡主,给了她连公主都没有的殊荣。 陈同收敛思绪,开口道:“我们走粮道最快十日可入西北边境,抵达廊城大概还需要两日,后面的路不太好走,所以我们前期需要加急赶路。” 戚云福偏头:“西北的路不好走吗?” 陈同拧眉道:“西北气候非常复杂,延绵数千里的呼延山脉常年积雪,将西北隔成了两处截然不同的地貌,一半草原,一半沙漠,官道经常会被遮住,当地官驿如果清理不及时,所经商队和官兵很有可能会迷失在草原或沙漠中。” 戚云福皱眉:“竟如此复杂。” “是啊,西北百姓本就生活艰苦,又频繁起战事,所以早夭的孩子特别多。”,陈同他眺望着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鹰十忽然开口:“陈使应该是在胡杨城历练了一年,然后调回京都任的折冲都尉罢。” 陈同点头。 说白了他们这些京官子弟入军营历练,几乎都是为了刷履历,镀金身,真正上过战场的少之又少,陈同自己是如此,所以没甚么好否认的。 不过他也正因此更加佩服戚云福。 京城里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肯享,非要千方百计地随军西征。 从军艰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 医官频繁出入宗亲与大员府邸,出来时面色煞白,拎着药箱的手颤抖不止,这些贵人们的隐晦病症,瞧起来当真是一个不慎就要掉脑袋。 且事情诡异得很,不难让人联想到前两日异曲同工的壮阳散,只是前者药性猛烈持续时间短,而后者则是药性温和,持续时间长。 这壮阳散和软鞭散一看就是前太医院正魏厚朴那老东西的手笔,而如今能接触到他的只有福安郡主,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出,这药是谁下的。 一个个医官纷纷摇头擦汗,表示无能为力,气得中招的宗亲与重臣在朝会上联手弹劾,给皇帝施压,要严惩福安郡主。 这等无耻的姐儿,就应该夺其位分,贬回岭南去! 皇帝听罢却是无可奈何,为了堵宗亲们的嘴,把先帝搬了出来:“她是先帝亲封的郡主,朕也无权夺她位份啊。” “诸位爱卿难道要让朕做一个不孝子吗?” 试问天下间谁敢让圣人背上不孝的罪名? 此话一出,百官吐血哀呼:“先帝糊涂啊!” 皇帝冷笑。 先帝可不糊涂,他精得将几个儿子都算计进去了,自己拍拍屁股躺了陵寝,留下这内忧外患,国库亏空的烂摊子。 威南将军从始至终都抱臂看戏,散朝后与几位官员走在一起,其中有位文官阴阳怪气地说:“听闻苏将军将家中祖传的红缨弓给了福安郡主,当真是会投其所好,我还当只有我们这些臭写诗的会钻营人心呢。” 威南将军扬声呛回去:“郡主是我儿徒弟,红缨弓不传她,难道留着给你们这些臭写诗的当陪葬品?” “……苏将军说笑了,你家郎君自断臂被贬岭南后可十几年没回来了,我等哪里晓得郡主是他的徒弟。” 在场官员心里寻思,这哪里是不晓得,分明就是故意往威南将军的心窝子里戳。 威南将军面无表情,甩袖快步离开,坐在马车上时愣怔出神,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金小弓,这是苏神武周岁时的抓周礼,尤记得当时他抓到这把弓时,老父亲高兴得当场便宣布要将红缨弓传给他。 “吾儿确实不负祖父所言。” 威南将军握紧了黄金小弓,轻声呢喃。 此时一辆马车缓缓驶入朱雀大街,拐进东街后在冠令王府前停下,府内下人如鱼贯出,帮忙搬行李箱笼,一妇人抱着熟睡的孩童出了车厢,看着远处宫墙绿柳,目露感慨。 十几年,终于回来了。 “嫂子,我就将你送到这了。” 卫妗应了一声:“好,你快家去,苏将军若是见到你回来,定会很开心的。” 苏神武微微颔首,让车夫调转车架,往威南将军府去,许是近乡情怯,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袖子出神。 很快,车夫的声音在外响起。 “苏大人,到将军府了。” 苏神武掀开车帘,刚跳下马车就听到旁边有小厮抱怨,“谁家停的马车这般不懂规矩,这么宽的道,还能挡住我们将军府的车架。” 第115章 苏神武脊背僵住,他缓缓回头,确定是威南将军的车驾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开口道:“是我,苏神武。” 那名嚷嚷的小厮闻言顿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大……大大郎君?!” 威南将军豁然迈出车厢,定睛看去,身躯猛然一震。 第84章 十六岁 “把尸体扔出去喂野狼吧。” 天际昏沉阴暗, 隐有黑云压顶的架势,被风卷起的粗粝沙石扑面而来,吹得人面颊生疼,也遮住了前行的官道。 栉风沐雨近十日, 运粮军终于进入西北边境, 然刚扎营休息便开始狂风大作, 营帐被吹得猎猎作响, 固定的线脚因受力而开始松动。 戚云福从营帐中走出,全身包裹严实, 眼眶处架着透明的琉璃镜用来防风沙, 蓝色眸瞳在琉璃镜片后泛着幽光,她凝视这方天地,陡然有一种回到末日的错觉。 广阔无垠、杳无人烟,处处透着压抑的气息,天空沉得似乎随时都会坠下来。 宝剑正与宝石带着人来回搬大石块压住营帐的线脚, 抬头见主子出来了, 背过风向大声喊:“郡主,外面风沙大, 您先进去吧!” 戚云福置若罔闻,往前几步:“鹰十呢?” 宝石:“他带着人去帮陈使压装粮草的车架了, 今日风沙太大,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 戚云福伸手握风,却握了满掌的沙砾碎石块, 看这架势并未有减缓的趋势, 也不知要吹到甚么时候,十月份西北边境已进入冬季,空气干燥寒冷又沙石满天飞, 气候比京城还要恶劣。 这场风沙持续到后半夜才终于停了。 伙兵掐着时间点搭灶烧热水,给将士们分干粮和肉干,高强度的赶路若是没有补充足够的体能,后面这段难走的路根本熬不住。 宝剑领着自己那几分吃食进了营帐,打开临时支起的矮桌,将干粮和肉干都分成三份,又去端了三碗热水进来,“郡主,宝石快过来吃点东西。” 戚云福坐过去,端碗喝了口热水。 她兴致缺缺地看着干粮,没甚么胃口。 宝石去箱笼里翻出一大包果脯与云片糕,拿了一小碟出来,放到戚云福面前:“郡主,咱们再过几日到廊城就不用吃干粮了,您先将就些。” 戚云福咬着又硬又硌牙的干粮:“其实也不是很难吃,嚼着还能锻炼腮帮子。”,她把果脯和云片糕往前推了推,继续道,“一起吃吧,出门在外就别搞那些礼仪规矩了。” “哎!” 宝石喜滋滋地抓了一块糕点吃。 她边吃边吐槽:“自从进入西北后那个风就跟刀片似的,吹得我脸颊生疼,都开始粗糙龟裂了。” 宝剑道:“我们才来几天,那些驻扎在西北边境的将士和边城百姓们常年忍受着这样的风沙,岂不更难受。” 戚云福点头,颇为认同:“是啊,说不定我们还要在西北待好几年呢。” 谁都不知这个仗要打多久。 戚云福自己更倾向于速战速决的。 草草解决了一顿,余下两个时辰正打算眯一眯养精蓄锐,营帐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戚云福豁然起身,系上披风大步迈出去。 她迅速翻身上马,夹着马腹前往喧闹处,眉头紧蹙:“怎么回事?” 陈同应道:“是从廊城逃难回中原的百姓,遇上风沙,请求进营一避。” “逃难?” 戚云福拽着缰绳悠悠骑马过去,俯视着木钉栏外的人群,脚着缝毛皂靴,衣衫虽乱但并不破烂,也并非是因常年饥饿而瘦弱的体型,手掌更不粗糙。 她微微倾身向前:“你们是廊城那边的商户吧,廊城并未失守,为何要逃?” 一老者羞愧道:“胡杨城和乌沙城都被鲜羌蛮子攻破了,他们攻打廊城是迟早的事,我们都是些做小本生意的商户,哪里还敢继续待在廊城。” 战事将起,百姓拖家带口去避难确也是常事,戚云福点点头,继续问:“你们离开时,廊城是甚么情况?” 一灰衫男子抱怨道:“我们出来时正在加固城墙,城内还算平和,但外城有很多从胡杨和乌沙逃出来的百姓,吴将军丝毫不顾我们内城百姓的安危,将那些人安置进来,还要每日发粮,城中的米粮铺都被掏空了,我们再不走,只怕要和他们一起困死在城里了。” 话音落下时,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意,忙低垂脑袋,龟缩回去。 陈同若有所思:“看来廊城有吴将军在,并未起乱。”,就当前局势而言,已是非常难得的好消息了。 戚云福道:“但也撑不了多久,一旦粮绝,城内百姓怕是会暴动。” “我们大概还有两三日能到廊城。”,陈同看了这些商户一眼,侧身与值守的伍长说:“给他们两顶营帐暂避一夜,明日起营即走。” “是。” 值守士兵将木钉栏打开,放他们进来。 一行约莫二十人,进了军营便开始东张西望,在看到被将士们把守的车架上一个大大的“粮”字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是运粮食的?” “那些车架里都是粮食!” “那里面都是吃的吗?” “爹,我想吃饭吃肉!” 人群里忽然就炸开锅了。 伍长面无表情道:“那是朝廷拨给廊城的粮草军需,尔等不得造次,你们若是饿了,就去找伙兵拿一些干粮和热水。” 人群中的老者颤巍巍上前:“官老爷,给我们一些米肉吧,我们逃难到现在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灰衫男子附和:“那些既是朝廷的救济粮,那我们也是廊城百姓,理应有我们一份的!” “就是!” “干粮太难吃了,我们要吃饭!” 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饿急了眼,意图冲到车架前,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鞭子给甩了出去。 戚云福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姿态从容,却掷地有声:“此处距最近的城池不过一日路程,你们既是商户身上应该不缺银子,到了城里自然有好酒好肉,军中可以给你们一些赶路的干粮和水,但谁若敢生事,动朝廷军粮的主意,杀无赦。” 灰衫男子涨红了脸,大声道:“你们这些朝廷的囊虫,就知道把好的留给自己吃,将那些烂的臭的都给我们老百姓!” 戚云福翻身下马,随手抽出腰间软剑,寒光一闪,灰衫男子颈脖鲜血迸射而出,随即倒地抽搐片刻便没了气息。 她眸里无一丝波澜:“还有谁?” 人群中寂静得可怕,脸色被吓得煞白,听到问话忙用力地摇头,不敢抬头看那具尸体一眼。 戚云福抬袖擦去剑锋处的血迹,淡声吩咐:“把尸体扔出去喂野狼吧。” 伍长怔然回神,恭敬道:“是!” 他后怕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心想煞神的闺女也是位小煞神,“心慈手软”四个字估摸着都不知道怎么写,难怪陛下会给她朝廷督军的职位,着实人不可貌相。 这利落的一剑,意外地让戚云福在军营中立了威,一些将士原本暗暗瞧不上几个姐儿混在军营里,可瞧那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当真不是好惹的货色,心里头那点蛐蛐都识趣地散了。 翌日乌云散开,难得好天气,陈同不敢耽误行程,迅速下令起营出发。 愈接近廊城,周围的血腥味就愈浓。 开路前锋去探路回来,神色凝重道:“前方应该有过一场厮杀,看战甲是廊城内的驻扎兵和鲜羌骑兵,地上血迹刚凝固,应该就在这两日。” “这里是廊城的地盘,距离乌沙城很远,又有呼延山脉挡着,鲜羌骑兵怎么会过来。” 陈同眺望周围地形,支了一队人马出来,吩咐道:“去敛一下我军将士的尸首,把他们腰间的令牌都收回来。” 在沙场战死的将士,凭借着令牌辨认身份,后续朝廷才能给其家人发放抚恤银。 粮草军继续往前行进。 戚云福静静看着那些横陈的尸体和被染红的沙土,偏头问鹰十:“后面的战场上,也会是这样尸横遍野,堆积如山吗?” 鹰十不答反问:“郡主可害怕?” 戚云福摇摇头,迷茫道:“只是觉得和弘文馆先生讲的不一样。” “那他们是怎么讲战场的?” 戚云福没有回鹰十,视线重新放回前方,心里却对自己当初回复皇帝的话产生了疑问。 这些鲜羌人与大魏人死后躺在一起,都瞧不出甚么分别来,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肤色,没准在很久之前是一国之民呢,哪里还需要混淆。 也就鲜羌王族的长相与他们大魏人不同。 戚云福小声嘀咕:“难道鲜羌王一脉才是那个异族,羌民是从大魏迁徙过去的不成?” 陈同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回应戚云福的嘀咕,“在前朝,鲜羌是中原的领土,所以确实有很多百姓定居在鲜羌。” 戚云福恍然大悟:“那我朝先祖没前朝先祖有本事啊。” 第116章 陈同深以为然。 不过这话他却是不敢附和,太冒犯大魏先祖了。 … 日夜兼程,铁蹄奔腾不歇,前方终于出现了城池的轮廓,圆日悬落呼延山脉,金黄色的火烧云笼罩着远处城池,虎师战旗高高飘荡在城墙之上。 开路先锋挥动大魏军旗,高声喊道:“粮草军奉命押送辎重粮草,廊城守备速开城门!” 廊城守备警惕地看着城门口的先锋:“令牌与圣旨呢,还有你们粮运使何在?若是没有请恕我等不能开城门!” “我乃粮草军开路先锋,陈使与大军随后就到,同行的还有此次陛下亲命的代任朝廷督军。”,开路前锋从腰间取下令牌,举高示意。 廊城守备确认令牌无误后,继续追问:“圣旨呢?” 开路先锋紧皱眉头:“圣旨不在我这,我说你这守备怎么回事?大魏军旗在这呢,还能有假不成?” 廊城守备:“我等需要确认清楚,才能开城门,既然你没有圣旨,就等大军抵达吧。” “你这守备怎么油盐不进的!” 廊城守备糙着一张黑脸,不为所动,甚至命城墙头的弓箭手做好准备,只要稍有不对劲,密集的箭矢便会射下来。 开路先锋只能忍着怒火,退至一旁。 半个时辰后,大军终于抵达城门口,浩浩荡荡的队伍与无数军旗形成了荒野里唯一的色彩。 开路先锋骑马过去,如实禀告。 陈同沉应一声,抬首对城墙上的廊城守备道:“我乃西北粮运使陈同,这是圣旨,尔等速开城门。” 他从怀中拿圣旨,展于身前。 廊城守备确认圣旨为真后,迅速下城楼命人打开城门,亲自跑出来相迎。 “可算把诸位盼来了!”,廊城守备激动道:“朝廷的粮草若再不来,我们就真得扒树皮子吃了。” 陈同拱手问道:“如今城中是甚么情况?” 廊城守备忙回礼,把城中的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进城后迎着将士与百姓们的欢呼声,他却神色凝重,引着陈同他们去见驻城的几位将领。 第85章 十六岁 “早知道当初就跟着你混了。” 正堂六位将领, 其中有两人是当初跟随吴钩霜回京述职的虎师老将,一位姓刘,一位姓林,都受过戚云福的宴请, 余下几位虽也穿着戎甲, 不过看腰间令牌, 更像是廊城的驻军。 互相见礼后, 各自落座。 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向陈同身侧的姐儿, 赶路十几日, 虽狼狈了些,但不难看出这是一位金尊玉贵的主,怎么会跟随粮草军到西北来? 戚云福解了挡风的面纱,摘下护目琉璃镜,露出灵动秀美的面庞, 幽蓝的瞳眸坚毅从容, 她微微颔首:“戚云福,代任朝廷督军, 诸位将军有礼了。” “郡主?!”,受过戚云福宴请的两位虎师老将闻言面色霎变, 腾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戚云福撑着眉心:“坐下吧,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吴将军呢?” 刘都尉面色难看, 应道:“因为胡杨与乌沙失守,这两座城池又在河流上游,鲜羌蛮子从上游截断了水源, 要将我们困死在城中,吴将军五日前带兵去呼延山脉疏通水源,至今未归,前两日派出去探查的小队也没回来。” 闻言,陈同联想到距廊城不远处发现的尸体,极有可能就是派出去探查的小队,他追问道:“吴将军带了多少人去?” “就五百人。” 五百人,若是碰上鲜羌大部队骑兵,很难有胜算。 “陛下命赵将军从西南调兵过来,应该也快到了。”,陈同犹豫道:“我记得胡杨与乌沙的河流上游途径呼延山脉,吴将军熟知西北地形,应该会想办法先躲过鲜羌骑兵的追击。” 呼延山脉地势复杂便于藏身,吴钩霜带兵疏通水源,如果碰到鲜羌骑兵,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最有可能的就是躲进山中,暂避锋芒。 刘都尉:“难说,我怀疑他们就是故意的,在水源附近设了陷阱,就等着瓮中捉鳖,这么多天还没消息,只怕凶多吉少,我们正在商议带人去援救吴将军呢,又担心鲜羌会趁机大举进攻。” 戚云福问:“我们城内还剩多少兵力?” “廊城驻扎的守城军加上退守过来的虎师,应有五万兵马,鲜羌如今虎视眈眈,这五万兵马绝不能轻易调离。” 戚云福垂眸凝思,从入廊城到现在都没有看到阿韧,只怕是跟着三叔去疏通水源了,她当机立断道:“既然五万兵马不能动,那就挑一队精锐去接应,先探查清楚情况,或者拖延时间,等赵将军率援兵赶到,也能立刻展开追击,进呼延山脉救人。” 刘都尉无奈道:“我们上一次派出去探查的小队都没回来,十有八九遭到鲜羌骑兵伏击了。” “我亲自带队去。” 刘都尉脱口而出:“不行!您若出事,我们怎么和元帅交代。” 戚云福深知自己的身份在军营中会处处受限,尽管她爹在军中威名赫赫,可作为他的孩子,一如所有权贵子弟般,来了军营都会被当成吉祥物。 自古以来将士在前冲锋陷阵,浴血奋战,而权贵子弟们在后面谈笑风生,指点江山,是出了名的“废物点心”。 面前这些将领还算敬重她爹,没有当着面下脸子,给她难堪。 “我意已决,刘都尉不必再劝。” 刘都尉闻言,横了心,粗声道:“郡主乃代任朝廷督军,只有督察之权,并无领兵调兵的权利。” “出发前陛下点了鹰营亲卫随护,我可以带自己的人去。”,戚云福看向鹰十,语气冰冷:“通知下去,今夜休整,明日出发前往呼延山脉。” 鹰十恭顺应“是”,随后退了出去。 被忽视的几名将领脸色都不大好,面面相觑,其中一名年轻武官黑着脸,直愣愣说道:“这是西北,豺狼虎豹之地凶险异常,并非郡主在京城时的小打小闹,郡主执意要自己去呼延山脉,若遇险了上头怪罪下来,可别连累我们这些底层官员。” “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担任何职?”,戚云福缓慢踱步来到他身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压迫感,与一双如鬼魅般怪异的眸色,无端教人心底发颤,连对视都不敢。 江用不适地往后仰,恶声道:“江用,廊城驻军前锋!” 戚云福紧紧盯着他,逼近。 江用咽了咽喉咙,梗着脖子问:“郡主这是何意?”,他伸手拽住自己的衣襟。 常年在战场里摸滚打爬的小汉子,连姐儿都没见过多少,乍然有一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凑到眼皮子底下,明眸皓齿的还距离这般近,江用很没骨气地红了脸,一丝硬气都没了。 “你是当地人?” 江用瞥开视线:“自然。” 戚云福弯了弯眉眼,满意道:“很好,此次前往呼延山脉,你来当向导。” “我?!” 戚云福退回去,傲然挺直脊骨,声音清脆道:“听说军营里惯常用实力说话,诸位若有不服我的,欢迎来切磋,只是我有些话要说清楚,既然我来了这,就不需要诸位把我高高地捧起来,当然我也不会对廊城军务指指点点,尔等尽可放心。” 语罢,戚云福不再看众人,领着自己的人退出了正堂。 堂内一片寂静。 陈同适时道:“郡主向来这个性子,但人是很好的,诸位莫放在心上。” 一武官神色不虞:“这也太肆意妄为了,当军营是甚么地方,老刘你也不劝劝,说是不用高高捧着,话好听得紧,可元帅就这一根独苗苗,她要出事了咱怎么对得起元帅的信任。” 刘都尉:“郡主性子随了元帅,倔得很谁说都不听,她既然执意要亲自去接应吴将军,那就从军中多挑些精锐护送罢。” 事已至此,无回转之余地。 正堂内议事的将领各自散去,抱着锅碗瓢盆去领军粮,此次朝廷拨粮难得大方,不用抠抠索索地算计着,倒是宽了廊城百姓与将士们的心。 江用也在排队领粮,他小声问前面的刘都尉:“刘都尉,你们之前跟随吴将军回京述职,听说郡主都给你们接风洗尘了?” 刘都尉紧盯着前面队伍,应道:“是啊,在王府里办的,郡主没甚架子,待我们这些老臣很好。” “郡主身手如何?” 刘都尉上下打量他,认真道:“用子,也不是叔吹嘘,郡主不动手则已,动手必见血,居韧和她师出同门,据说切磋时从没赢过。” 居韧此人江用识得,他是吴将军亲自带进军营的,杀敌英勇,为人又坦荡直率,刚到廊城时他们还交上了朋友,据说他使的重刀刀法还是戚大元帅亲自传授的,可羡煞死他了。 江用不怎么相信,他嘀咕道:“你们都让着郡主吧?” 刘都尉:“你不是要跟着郡主出去嘛,到时候自己看就知道了。” 江用噘嘴,老大不乐意。 第117章 廊城建筑多是明黄泥的土砖,墙面厚而粗犷,十分注重实用性,外边糙里边更糙,很符合当地的风格,最能拿出手的也就廊城府衙,是除了城墙外唯一用了木漆的屋舍。 如今城中缺水,样样都要紧着用,戚云福本想盥洗一番,可看着府衙厨娘局促地将院里仅剩的一缸水都舀了出来,往水井里摇了半天,也才摇上来半桶带了沙石的浊水,她最后只让宝石接了小盆水,沾湿巾子随意擦拭了一下。 晚膳吃的是白菜炒肉和米饭,这儿的水不好,米饭和菜里多多少少都会掺点沙石,戚云福吃得牙齿咯吱响,心想等水源接通了,定要弄一个过滤装置,否则太影响食欲了。 这一夜戚云福睡得很沉。 廊城冬季昼夜温差大,夜里寒风凛冽,清晨太阳出来后温度上升,日光折射过云层投下倒影,在地面形成一团一团的阴影,还会随着风向飘动。 刘都尉真怕戚云福任性只带了那些随行的亲卫走,天没亮就去点了一队精锐,让百夫长带队,与先锋江用跟着出城。 点兵完毕,整装待发。 戚云福今日穿了身黑色轻甲,内衬圆领武服,窄袖束腰,腰封处悬挂着软剑与匕首,她取出红缨弓背在身后,飞身上马,一声令下后夹紧马腹,迎着初升的圆日疾奔出城。 廊城距呼延山脉三十余里,沿着干涸的河道大致就能寻到吴钩霜他们的踪迹,一路往北,荒地逐渐出现泛黄的草皮与林木,前方山脉的轮廓清晰可见。 江用在一处碎石堆前紧急勒停了马,抬手在唇边吹了声悠远绵长的响哨,荒野深处一群鬣狗迅猛地蹿了出来的。 戚云福稀罕道:“这些鬣狗听你的?” 江用昂了一声,骄傲道:“这些鬣狗都是我散养在城外的,有好几次鲜羌偷袭,全靠它们通风报信。” 他丢了一件吴钩霜的贴身衣物下去,领头的鬣狗凑近嗅了嗅,一口叼住带领着其他鬣狗往前跑。 江用大声道:“跟着它们跑,就能找到吴将军的踪迹,不过千万要小心鲜羌骑兵的埋伏。” 鬣狗对气息敏感,带着戚云福他们在草野上狂奔,很快来到一处扎营过的废墟,鬣狗摇着尾巴,不停地吠叫着。 江用下马查探一番,皱眉道:“吴将军他们应该在这扎营,但撤离得急,好些物资没来得及带上。” “江用,回来。”,戚云福瞳眸倏然收紧,取过红缨弓运足了内力,一箭穿透远处茂密的白杨树群,紧接着连发三箭,白杨树群中跑出几匹被惊散的马。 江用眼里只有壮硕漂亮的黑马,想都没想就上马去追,鲜羌人养马训马有一手,他们的马就是比大魏的毛光水滑。 戚云福:“鹰十,去看看。” 鹰十领命,骑马蹿入白杨树群中,里面很快传来兵戈相向的声音。 戚云福收了弓,率领将士们追过去。 白杨树群内,一支约二十人的鲜羌骑兵被包围住,草丛旁横七竖八地躺着些着大魏百姓服饰的尸首。 侥幸逃过一命的人,看到大魏军旗时神情激荡,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我们是大魏的商队,莫要误杀我等!!!” 鹰十浴血抬头,肃穆打量着他们,期间一刀劈向企图偷袭的骑兵,“大魏的商队为何出现在这?” “我们是想穿过呼延山脉运送物资去廊城的,谁知碰到鲜羌骑兵,一路逃至——” “奔虎?” 戚云福没成想会在这碰到熟人,当时她和居韧陪同姚闻墨去漳州探亲,在千锤百炼阁打兵器,还从奔虎手中赢得了十九骨鞭。 那会只知他有商队跑胡杨城的,还意图撺掇自己和居韧跟着商队跑路。 奔虎闻言转头,却没认出戚云福。 戚云福朝他扬了扬十九骨鞭,翻身下马阔步过去,与鹰十吩咐道:“他们身份没问题,去吧。” 鹰十抱手应了,问道:“那些骑兵要死的还是活的?” “活的。”,戚云福来到奔虎身前,歪了歪脑袋,露出明媚朝气的笑容:“怎么笨虎叔叔认不出我了?” 奔虎瞪直眼睛:“你……你是当年在漳州找我打兵器那姐儿?!你怎么会在廊城这边!” 戚云福:“正式认识一下,我名戚云福,封号福安。” 奔虎愣怔许久,忽然一拍大腿,“原来你就是福安郡主,戚大元帅的闺女啊!” 他懊悔道:“早知道当初就跟着你混了。” 唉!悔之晚矣! 当初若是跟着戚云福混,这会儿高低进入军营,成为虎师一员了,哪里用得着到处跑商,苦于从军无路。 此时显然不适合叙旧,戚云福踢了踢地上鲜羌骑兵的尸体,问奔虎:“你们是穿过呼延山脉时碰到这些骑兵的?” 奔虎叫苦不迭:“是啊,我们经常跑这条道,没成想这次会有鲜羌的骑兵在巡逻,他们好像在山里找甚么东西,我们就倒霉催的碰上了。” 看来三叔他们真的进了呼延山脉。 戚云福与他说道:“我让人送你们回廊城吧。” 奔虎紧张地搓着手,小心翼翼问道:“你们这是要进呼延山脉?” “嗯,我们有一队虎师出来执行任务,至今都没有消息,那些鲜羌骑兵要找的应该就是他们。”,戚云福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进山的路。 奔虎闻言心中狂喜,自荐道:“郡主,我们商队对呼延山脉很熟悉,进进出出无数次了,可以带你们进山,营救被困的将士们。” “你不怕死吗?”,戚云福淡声道:“谁也摸不准鲜羌究竟派了多少人进山,我这儿只有两百兵马。” 奔虎大义凛然:“死有何怕!” 戚云福:“你方才还喊救命。” “……”,奔虎认真道:“两百人马够了,呼延山脉的地形相当复杂,我知道哪里有小道可以进山,鲜羌那些骑兵绝对发现不了,而且我们可以利用地形布下陷阱,坑杀那些蛮子。” 奔虎言语真诚,很难教人拒绝。 而且戚云福确实需要熟悉呼延山脉地形的人,单江用和他那些鬣狗,还不够。 第86章 十六岁 大魏郡主,你的命一定很值钱。 呼延山脉素有“天上银河”之名, 山顶常年覆雪,迎风面地表荒芜,沟壑与裂缝悬崖暗藏危机,而背风面林木茂盛, 四季青绿葱郁, 据传几百年前一个塞外小国的王都就建在附近, 甚将呼延山脉当做神山供奉。 甫一进山, 便感觉到耳畔的风声消失了。 奔虎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说道:“走迎风坡那边估计会碰上鲜羌骑兵, 而且没有藏身的地方, 这边虽然难走但很多植被覆盖,易于藏身。” 江用罕见的用佩服的眼光看人:“虎叔,你跑商的还敢在呼延山脉劈一条道,厉害呀,我们本地猎户进了山都不敢掉以轻心的, 特别是那边, 稍不注意就会踩空掉进裂缝里,被底下尖锐的竖石扎穿。” “为了混口饭吃嘛。”, 奔虎低头看他身边跑来跑去的鬣狗,“从小养的吧?野生的鬣狗不认人的, 驯服不了。” 江用嘿嘿笑:“那是。” 他眼珠子骨碌转了转,忽然凑过去小声问奔虎:“虎叔,你跟郡主之前咋认识的?” 奔虎:“她和她哥哥来我铺子里打兵器, 瞧见腰间那条鞭子和软剑没, 我打的。” 江用暗戳戳瞅了一眼,咦了一声:“郡主哪来的哥哥?” “不晓得,总听郡主阿韧阿韧的喊。” 江用挠挠头, 恍然大悟,原来是居韧啊,郡主和居韧青梅竹马,又师出同门,想必感情很好,此番这么急着来呼延山脉,或许也是为了救自己小竹马? 戚云福听着前边两人蛐蛐自己,神情绷紧,感官落在四周警戒,这呼延山脉与野人山、疯瘴岭全然不同,或许是和气候有关,进来这么久几乎没见过蛇虫等毒物,但愈往上走,愈能察觉到周遭寒气逼人。 两百人进山动静不算小,但胜在奔虎走偏路,没和鲜羌骑兵直接对上。 戚云福定了定神,说道:“江用,问问你的鬣狗,附近有没有吴将军的气息。” 江用低声应她:“若是有气息,它们会叫的。” 奔虎停了下来:“前面就是峰脊了,有两条路可以过去,一条人为凿出来的山路,骑马可通行,一条就是这边的山线,路宽半脚,外侧是深崖,基本没人走,我怀疑鲜羌骑兵就在对面扎营,有烟飘空了。” “我过去探一下,鹰十你带人在山路口这边设下埋伏,其他人藏起来,原地待命。”,戚云福把背上的弓卸了,活动了下手腕,明眸微微眯起,看着前方陡峭的窄路。 江用震惊道:“你…你不会想从这里过去吧?” 鹰十神色自若:“江前锋,服从命令。” 江用眉头紧蹙,刚想反驳却见戚云福飞了出去,凌风而跃,身姿轻盈地在陡峭的山壁间腾跃,眨眼身影就消失在对面。 第118章 他咂舌道:“郡主她?” 鹰十:“轻功不错。” ? 这是轻功不错吗? 戚云福翻过山脊,脚尖刚落地便迅速隐去身影,前面不远处轻烟缭绕,还飘着一面鲜羌部的狼头旗,借着地表裸露巨石的掩护,她缓缓逼近,,几顶营帐映入眼帘。 竟在此地扎营了。 看旁边拴的马匹,应该是几十人一队的精锐骑兵,戚云福扯过汗布缠在手掌上,拾了块石头扔出去,发出的声响很快引起了巡逻兵的注意力,跑过去查看。 戚云福趁机从旁边绕过去,动作却忽然顿住,她视线落在前方的营帐,奇日敦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脚下还踩着一名浑身是血的虎师兵,俨然是在逼问吴钩霜他们的下落。 这人伤太重,救下也活不成了。 虎师营都是倔骨头。 戚云福神色平静,看着奇日敦拿出两枚锋利的铁链钩,一头系在马鞍上,一头晃动着寒芒毕露的铁钩,穿过那名将士的肩胛骨,铁钩入肉钉穿骨头的声音很清晰,可她却没听到一声求饶。 “大魏虎师,果然有骨气。”,奇日敦悠悠感叹了一句,抬手吩咐马上的骑兵将人拖走。 戚云福翻身紧贴石壁,悄无声息地抽出软剑,咬紧牙关,等待奇日敦身边护卫松懈的时机,她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约半时辰,围在奇日敦身边的护卫终于有了散开的迹象。 戚云福倏然抿唇,迅速闪身出去,身姿凌空而起,照着奇日敦的脑袋劈过去,或许是她身上的杀气太重,奇日敦有所警觉,本能地偏身躲过了,可她没有丝毫停顿,连续出招,几乎是瞬息之间卸下了奇日敦的胳膊,如同方才那两枚钉进肩胛骨的铁钩,径直穿透了坚硬的骨头。 事发突急,鲜羌兵反应过来时,奇日敦已经完全被戚云福控制住,但戚云福却并未以此为挟。 她扯下脸颊的挡风布,坦然接受奇日敦愤怒的双眼,轻笑道:“鲜羌勇士奇日敦,听说你很想与我爹爹切磋一番,可惜你呀,不过尔尔,还不够格见我爹。” 戚云福用力劈向他太阳穴,将人砸晕,而后提剑冲出去,杀进鲜羌兵中,浑与手中软剑合为一体,剑招凌厉,快似残影,又仿佛永远不会力竭,杀到最后她幽蓝的瞳眸已然转成了血红色,空寂深寒的眼底透着滔天的杀意与攻击性。 余下的鲜羌兵慌忙骑上马往山路逃窜,却正撞着鹰十等人的埋伏,最终被一网打尽。 戚云福浑身浴在血里,静静凝望着地上的尸体,如一柄沉默的剑,唇边扬起笑容时却如春风拂面,那股阴冷的煞气荡然无存,她明眸弯弯,扛过自己的战利品离开。 鹰十也活捉了些鲜羌骑兵,换地扎营后,奇日敦被五花大绑捆在树桩上,一群鬣狗在底下嗅来嗅去,试图张嘴撕咬,却被江用喝住了。 江用盯着奇日敦,抱手嘚瑟道:“没想到啊,鲜羌部最得力的勇士落我们大魏手上了,可不得好好招待一番。” 奇日敦凶目擒住眼前嚣张的大魏人,咧嘴笑道:“那你要珍惜这次机会,下一次,我一定会撕碎你的四肢,喂养我们鲜羌的天狼。” 江用挑眉:“我们元帅专门屠狼的,你放它们出来试试?” 奇日敦冷言讥讽:“哦?戚毅风到廊城了?看来你们大魏真的是没有人了,十几年前靠他,十几年后还要靠他。” “看来你们很怕他呀。” 江用照顾鬣狗们看紧奇日敦,转身进了主营帐,没好气道:“那个奇日敦太嚣张了,这次一定要砍了他的脑袋吊城门口,以告祭那些死去的将士们。” 戚云福:“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吴将军。”,他指着呼延山脉舆图其中一处,问奔虎:“从这里开始就是积雪群峰,有藏身的地方吗?” 奔虎摸着下巴思索:“倒是有很多冰洞,可温度太低了,若无御寒衣物,一晚上就冻僵了,我认为应该在这片。” 他指向舆图角落:“这里林深树密,周围有很多窟窿被地表藤蔓挡住了,可谓是天然陷阱,掉进去就得被尖石扎死,据传很久之前有一个小国的陵墓就建在那,底下珍宝无数,然而几个朝代过去,很多摸金人都命丧于此,那地儿特别邪门的,以吴将军的性子,极有可能往那去了。” “行,那我们就去那。”,戚云福言罢,转身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瓶软筋散,“奇日敦力大无比,以防万一,鹰十,把这瓶软筋散给他喂下去。” 鹰十接过软筋散:“是。” 出发前,戚云福走近奇日敦,言笑晏晏道:“昔时贵国媞玉王女在本郡主府上当梳妆丫鬟,梳妆的手艺是真不错。” 奇日敦紧紧盯着戚云福,狞笑道:“大魏郡主,你的命一定很值钱,比胡杨和乌沙两座城池还要珍贵。” 戚云福伸手拍拍他的脸,俯身过去低声道:“我的命当然值钱,快去给媞玉报信,遣兵来抓我呀。” 她稍退开些,抬手就劈断了奇日敦被捆住的胳膊,骨头折断的声音很清脆,奇日敦瞬间绷紧全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疼得嘴唇泛白。 戚云福欣赏了片刻奇日敦痛苦的表情,才领着人离开,往呼延山脉深处的密林去,行进约莫半时辰,就发现了地上的血迹,鬣狗冲着血迹疯狂地摇尾巴吠叫。 江用激动道:“方向对了,吴将军肯定在前面!” 他抬腿便迅速往前蹿跑,奔虎被这莽撞的小汉子吓得浑身一哆,他急忙大声吼道:“别乱跑,小心踩到地窟窿!” 奔虎话音刚落,前方踩过地面藤蔓的江用忽然短促地喊了一声,整个身体往地面砸进去,幸得戚云福眼疾手快,拿鞭子将他甩了上来。 江用惊魂未定,拍着胸脯把脑袋探出去,瞳眸倏地收紧:“是鲜羌骑兵!” 地窟窿内,隐约可见几具尸体被竖起的尖石刺穿,身体挺在空中,四肢往下垂着,俨然气绝已久。 “看来他们搜查到这边了。” 戚云福阔步过去,随意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吧,奔虎带路,所有人都不得擅自行动。” “是!” 复又前行,光线暗了许多,头顶茂密的林木遮天蔽日,静谧的山林内岗风呼啸,隐有血腥味传来,鬣狗们忽然炸起全身的毛,撒腿往前狂奔。 刀剑相向的声音断断续续。 戚云福挽弓搭箭,闭上眼睛凝神听着前方的动静,“咻”地一声箭矢离弦,从茂密的树林缝隙穿过,直直射穿了一名鲜羌骑兵的脑袋。 居韧猛然回头,眼睛与箭矢锋利的三角倒钩仅毫里之距,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眼睫轻颤,不可置信地看向发出声响的方向,抬腿踹开压到脚边的尸体,擦了把脸上的血迹,提刀而立,凝目绷紧神经。 当看到虎师军旗后,霎时松懈了。 第87章 十六岁(一更) “你以为我冒险进山,…… 进军营这几个月, 居韧的神经无一刻松懈,胡杨、乌沙两座城池接连失守,虎师的每一步行动都似乎在鲜羌的预料之中,数次交战都处于被动局面, 退守廊城后, 又紧急重布边防, 更是连口气都不敢歇。 居韧脚步踉跄, 颓然坐到堆叠的尸体上,眼睛里带着些许庆幸, 进呼延山脉前遭奇日敦带兵埋伏, 吴钩霜为了救随行副尉而身中一刀,不得已退至此险处,却不料还是被发现了,数日鏖战几乎消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躬下身,将额头抵在刀把边, 疲惫地对鹰十扬起一个笑容:“你们再不来, 我就真累死了。” 杀人杀到手软,小兵覆将如是矣。 也不知鲜羌到底派了多少人追过来, 完全杀不完。 鹰十见他还有力气打趣,便说道:“不好奇我为何在这?” 闻言, 居韧霎时反应过来。 是了,鹰营统领乃皇帝亲卫,为何会出现在西北?莫不是皇帝御驾亲征? 他狐疑地盯了对方一眼。 未待鹰十回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旁传来, 居韧偏头看去,见一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朝自己奔来,他乌黑的眸骤然□□, 滚烫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从胸腔翻涌而出。 “阿韧!” 清脆、熟悉的嗓音入耳,随后那道身影扑过来将他撞进尸体堆,捧着脸粗鲁地捏捏揉揉,才听到她松了一口气般说道:“还好全乎着。” 居韧将她拽开,坐起来瞪直乌眸:“你怎么来了?!偷跑出来的?” 戚云福哼哼道:“我现在可是陛下亲封的朝廷督军,有军职的,是与陈同一起押送粮草来廊城,才不是偷跑出来的。” “粮草到了?”,居韧闻言大喜,朝廷的粮草来得太及时了,廊城粮草库存,他们估算着也就这几日清空,到时候城中缺粮,平白给鲜羌可乘之机,廊城危矣。 戚云福:“二叔奉命从西南调兵过来,这几日应该也快到了,你别担心,三叔呢?” 说到吴钩霜,居韧登时想起此行目的:“你们带伤药了吗?三叔受伤了,我就是出来找草药才被鲜羌骑兵发现的。” 第119章 “带了,还有军医随行。” “走,我带你们去藏身的地方。” 居韧吆着众人将地上鲜羌兵的尸体推进地窟窿里,再扯藤蔓遮住,而后轻车驾熟地领着他们在危险丛生的深林内奔走,几经辗转终于回到藏身的石洞。 石洞附近有潜伏的斥候,看到居韧带着一大批人回来,立刻收敛气息,不过待江用的面孔映入眼帘时,他眼眸绽放出光芒,迅速从藏身地跳出来。 “江用,你们怎么来了?” “当然是奉命来接应你们了。”,江用上前与他碰肩,兴奋道:“我们还活抓了奇日敦呢!” 斥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以你的本事能活抓奇日敦?”,连他们吴将军在奇日敦手下都要吃亏的,江用虽为前锋,勇猛精悍,但要活抓奇日敦,还是欠点本事。 “当然不能是我了。”,江用颇为臊脸地往后指了指。 居韧勾过他的肩膀,笑嘻嘻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斥候茫然不已,最终目光落在被众将士簇拥着,明显是主将的一个姐儿身上,能出现在这的显然不是普通人物,他识趣地闭了嘴,将人带进山洞里。 里面是经过数年雨水冲刷后自然形成的溶洞,四周又有茂密的藤蔓遮掩,若不是极其熟悉地形,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隐藏其中的溶洞口。 奔虎惊叹不已:“我来过这边好几次,都是从上边的山腰径穿过,没想到下面还藏着这么宽阔的溶洞。” 进去后,众将士原地休整,分发物资给存活下来的将士,戚云福与居韧带着军医去给吴钩霜处理伤口。 伤在左大腿,因为缺药,溶洞内环境又潮湿,目前伤口已经开始发脓,吴钩霜全身滚烫,已然昏迷不醒有两日了。 军医拎了药箱过来,紧急处理好伤口,重新包扎,又给吴钩霜喂了保命的药丸,他转头与戚云福禀道:“将军腿上的伤溃烂发脓,已染炎症且引发高热,我如今只能敷些草药减缓伤口溃烂的时间,现在没有麻沸散,所以必须尽快回廊城安置,把伤口腐肉挖净,重新上药。” 戚云福靠坐过去,看着往日魁梧高大的三叔,此刻面无血色地昏迷着,她默了默,忽然说了句:“再等几日。” 江用急得团团转:“还等甚呢!奇日敦被绑在营地,鲜羌的人马定然会大肆搜捕那边,我们可以顺势绕过回廊城的方向,从这边走直达我大魏境内最近的一座烽火台,到了那再派人回廊城报信不迟。” 戚云福冷声质问:“你以为我冒险进山,就只是因为救人?” 江用哑口无言。 戚云福太冷静了,冷静得令人胆寒,对上那一双幽蓝的瞳眸时,江用呼吸凝滞,莫名的恐惧从四肢攀升,他紧紧咬着牙关,愤然转身走了出去。 “阿韧,你去看着他,别让他坏事。” “好,你在这陪会儿三叔吧。” 居韧追着江用出去,发现他蹲在洞口那闷脑袋,遂抬脚走过去,在他身侧席地而坐:“你干嘛呢?” 江用烦闷道:“我就是不明白,将军伤重危在旦夕,郡主不急着撤退,到底在等甚么?” “听说你们抓了奇日敦,为何捆在旧营地内,没有押着随行?” “郡主吩咐的。”,江用道:“可能是为了不耽误行程。” 居韧意味深长道:“奇日敦看到郡主了吧,如果他带着消息逃回鲜羌,鲜羌必定会大军压境,挺进呼延山脉,你应该晓得活抓大魏郡主、虎师元帅之女意味着甚么。” 戚云福没有带上奇日敦,是为了故意放他走,好让他把自己出现在呼延山脉的消息带回鲜羌! 江用紧蹙眉心,须臾,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从奇日敦逃回鲜羌,到大军压境这段时间,赵将军率领援兵也应该抵达廊城了,如果能把鲜羌大军包围在呼延山脉内,就可以顺势分出兵力去攻打最近的乌沙,化被动为主动,把城池夺回。” 这一招环环相扣,但凡时间有丝毫差错都无法完美进行。 江用神色凝重:“我们能挺到赵将军率援军抵达廊城那日吗?” “当然能。”,居韧拍着胸脯,自信道:“打起精神来,别垂头丧气的。” 江用点了点脑袋,起身去外面巡逻。 入夜后山中气温骤降,为了不引起鲜羌兵的注意,溶洞内只在吴钩霜平躺的石板前升了一堆火,其余的将士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轮流值守。 戚云福踏夜而行,只穿着单薄的武服攀上了呼延山脉山顶,脚下白雪皑皑,天空漆黑深沉,仿佛是中间劈开了天地,风吹过面颊时带着凄厉的鬼嚎声。 她提掌运力,将平坦巨石上的积雪震开,掀开袍裾,盘腿坐下,默然凝望着乌沙城与胡杨城的方向。 身侧忽而带过劲风,她侧目而视。 居韧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上还抱着厚重的披风,用力一甩给戚云福披上:“在看甚么呢?”, 系好披风后他顺势坐下,而后肩膀一沉,戚云福的脑袋靠了过来。 “以前一直想着去胡杨城大草原跑马,现在胡杨失守,不知何日才能完成这个愿望。” 居韧轻笑,从身后揽过她的肩膀,缓缓收紧:“你心中不是已有计划?” 戚云福坐直身体:“我看过西北三城的舆图,廊城到呼延山脉,呼延山脉到乌沙这两段距离是一样的,而胡杨城要更远,所以我们先夺乌沙,会大大缩短行军路程,达到突袭目的。” “计划是可行,但在二叔来之前,我们要拖延足够的时间。” 居韧看向夜幕下寒风凛冽的呼延山脉,思索着要如何同鲜羌周旋。 戚云福瞳眸微弯,不以为然道:“溜他们有何难,我们俩人足矣。” 居韧摇头道:“可是要把三叔和将士们安顿好,不能让他们落入鲜羌兵手中。” 戚云福:“我来时看到许多干涸的河床,但附近草原青绿,并不缺水分,说明从呼延山脉出来的不止是地上河流,还有地下河,加之我们现在藏身的溶洞,就是河流冲刷而形成的,我听奔虎说地底下还有陵墓。” 居韧若有所思,“你是打算到时候顺着地下河流撤离?” 戚云福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带人去附近找吧。”,居韧声音和缓:“走吧,回去睡会养足精神。” 言罢他侧眸,发现方才还在大谈突袭计划的姐儿,这会已经靠在他的肩膀沉沉睡了过去,他收拢手臂将人圈在怀里,挡住迎面而来的独属于西北旷野的寒风。 … 天际一轮红日,狼嚎声渐渐隐去。 奇日敦骑着马回到鲜羌大营,他的左臂血肉斑驳,几乎是生拉硬扯而断的,因失血过多而屡次意识昏沉,却靠顽强的意志力撑着骑马颠簸一夜,从呼延山脉逃了回来。 媞玉闻讯立刻前往军营。 奇日敦彻底昏死前,只说了一句话:“大魏郡…主在呼延山…快…” 媞玉眸光倏然一紧。 第88章 十六岁(二更) “我的鸡呢?” 清晨, 戚云福召集众人议事,安排接下来应对鲜羌大军围剿的对策。 “江用,你和奔虎带着鬣狗到附近勘察,尽快找到地下河的入口, 斥候绕山行, 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备, 其余人原地警戒, 不得擅自行动。” “诸位,赵将军率领西南援军即将抵达廊城, 我在呼延山脉的消息相信已经传回鲜羌大营, 为了活抓我,他们势必会出动大军围剿,而他们大军离营时,就是我们配合赵将军夺回乌沙城最好的机会。” 众将士不约而同地服从命令。 这确实是个调虎离山的好计谋,就是拿他们大魏的郡主作诱饵太危险了, 可此时谁都没有说话。 大局在前, 犹豫即败。 “郡主,将军醒了!”, 军医急忙来报。 军医声音刚落便引起军中一片哗然,吴钩霜俨然是他们心目中的定海神针, 他一日不醒,他们就担忧一日,戚云福行事决策虽有虎父之风, 但到底年轻, 又没经历过西北战事,不能教人彻底信服。 一群人轰然围过去。 江用愣是挤到了最前边,带着眼泡鼻涕泪趴到吴钩霜身上, 激动得如见再生父母:“将军你可算是醒了,你再不醒我们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吴钩霜笑骂他“没出息的东西。” 江用委屈地擦眼泪,他呐呐道:“我是因为担心您呀,这几日若不是有郡主主持大局,我们恐怕都落入鲜羌蛮子手里了。” “蜻蜓来了?”,吴钩霜强撑着身体坐起来,眼前视线却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他拨开叽叽喳喳的将士们,严声令道:“都退下分列站好,看你们这熊样哪里还像是虎师的兵?” 将士们迅速退开,把路让出来。 戚云福这才上前,居韧紧随在她身后。 吴钩霜并未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而是直截了当道:“蜻蜓,你把现在的情况,和你接下来的计划说一下。” 第120章 戚云福言简意赅的道了几句,随后伸手摁在他大腿的伤口处,问:“三叔,这里还有知觉吗?” 吴钩霜摇摇头。 军医掀开纱布查看,顿觉大事不妙:“这伤口又开始腐烂了,不能再拖,必须立刻开始清创,否则这腿只怕是要废了。” 吴钩霜声音嘶哑:“那就清创。” 军医一脸为难:“可目前没有麻沸散了。” “用不着那东西。”,吴钩霜抬手,与居韧说道:“拿块布过来。” 居韧欸了一声,转身去找布巾时顺便将水袋和干粮拽了过去,吴钩霜吃饱喝足,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他往后一躺抓着石壁边沿,抬起下巴对军医示意。 军医只得硬着头皮寻摸出清创用具。 清理表层脓液尚不会有知觉,可要割除腐肉,烧黄酒清洗伤口,将会是蚀骨之痛,别说是寻常人,好些军营里的硬骨头都熬不住。 清创到最后,他每下一刀都犹豫不决,抬头观察吴钩霜青筋突起的额头、颈脖和因用力而爆出血丝的眼球,更不敢下手了。 戚云福看得着急,干脆一脚将军医踹开,自己接过刀子亲自上手,她在魏厚朴那耳濡目染,这会仅凭判断下刀,那手法堪称刁钻,三下五除二把伤口腐肉挖净,倒烧黄酒时更是没有丝毫犹豫。 黄酒接触到皮肉瞬间,吴钩霜腾然爆起,面色异常痛苦,居韧和鹰十都险些按不住他。 待一切了了,吴钩霜缓过劲,有气无力地调侃道:“好侄女,对你叔下手是真狠啊。” 戚云福满脸真诚:“长痛不如短痛。” 吴钩霜苦笑:“这倒也是。” 伤口清理干净,吴钩霜身上的高热也慢慢消退,他身体恢复得快,傍晚便能起来行走,与众将士们议事。 篝火旁,吴钩霜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硬是将戚云福和居韧分开,自己坐到中间,老大不小了还要抢居韧手上咬了几口的肉干吃。 居韧不敢抗议,嘟哝着往旁边坐:“三叔,你伤口刚处理好,应该饮食清淡的。” 吴钩霜横他一眼:“在军中要称呼我为吴将军。” 居韧从善如流:“吴将军,抢下属肉干吃是有失将军风范的。” 吴钩霜抖着完好的那条腿,说:“我是伤者,哪有喝汤不吃肉的道理。” 戚云福附和:“吴将军说得对。” “督军大人英明。” 叔侄俩互相恭维,一唱一和,把居韧气得够呛,抿唇与江用低语:“老光棍汉子就是这样的。” 江用:? 这么编排吴将军,不要命啦! 轻松的氛围过去,吴钩霜说到正事:“你们如果对上奇日敦千万要小心,既不能恋战也不能久战,他太会打牵制了,我估计鲜羌会从乌沙调走一半兵马围过来,只要偶尔露面抛个饵钓着他们就行,不能正面对上。” 他犹豫片刻,又补充道:“至于蜻蜓,如果你有把握速战速决可自己看着吧,能活抓最好,不能的话就地格杀。” 江用这时崇拜道:“上次郡主就活抓奇日敦了,那老小子根本不是郡主的对手。” 戚云福挑眉,一脸损样:“杀他跟玩儿似的。” 吴钩霜使劲戳她脑门:“战场不比单打独斗,最忌讳逞个人英勇,凡事都要顾全大局,知道没?” 戚云福摸着额头,“哦”了一声。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鹞鹰哨,斥候飞速从林间落下,沉声道:“鲜羌大军在呼延山脉脚下扎营了,应该来了三万兵马左右,看样子是要连夜进山。” 戚云福哼笑道:“三万兵马,媞玉还挺看重我这位主子的。” 吴钩霜道:“根据之前的探子汇报,他们驻扎在乌沙的兵马拢共八万,也就是说目前乌沙兵力仅剩五万,二哥奉命从西南调兵,能调动的应该有八万兵马左右,发起突袭的话,拿回乌沙在望。” “但我们这边太危险了。”,鹰十面无表情道:“鹰营奉命护郡主周全,职责所在,不能违抗。” 他们山里如今也才几百兵马,无论再怎么躲,都抵不住鲜羌大军掘地三尺式的搜山,若是正面碰上,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吴钩霜道:“鹰统领,本将军能理解你,但当前是拿回乌沙城最好的机会,我们所有人都身处险境,博的就是一个死里逃生的机会。” 鹰十垂眸不语。 气氛沉了下来。 居韧轻松道:“鹰统领,你放心吧,我们早就想好退路了,不会贸然涉险的。” 负责找退路的奔虎顿觉肩头一沉,压力如山,几百年来无数摸金人命丧此地都没能找到陵墓入口,他只有一两日的功夫,实在是难如登天。 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我已经有些头绪了,应该能找到入口的。” 居韧徐徐道:“地下河的入口和陵墓入口会在同一处吗?都道水往低处流,所有的地表河流应该都会渗出支流淌向底下暗河,我们顺着河流找,说不定能找到。” 奔虎也有些不确定,只说:“我顺着河流找过,等会领人再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 呼延山下,鲜羌大营。 主帐内,媞玉正与部下商议如何搜山。 一探子疾入主帐,跪地通禀:“王城传来消息,吾王薨,请大王女即刻返回王城,主持大局。” 媞玉闻言,冷笑道:“连死都要拖本王一步。” 鲜羌王早已病入膏肓,各部尽在她的掌控中,可名义上她也只是王女的身份,本以为拿下廊城后可以凭借战功彻底收服朝臣和王室贵族,继鲜羌王之位。 没想到她那位好父王死得太早,她若还留在这边,朝中那些废物只怕要生异心。 媞玉握拳砸向沙盘:“本王需回王城一趟,尔等继续按计划行事,务必活抓大魏郡主。” “遵令,愿长生天护佑吾王,得证大统!”,众将领齐声高呼。 “会的,长生天在上。”,媞玉眺望着呼延山脉轻声呢喃,而后拂袖而去,骑马率亲卫离开。 一直监视着鲜羌大营动向的斥候,看到鲜羌大王女迈出主帐匆忙离开,心中生疑,却并未打草惊蛇,悄然撤了回来。 戚云福得知媞玉亲自领兵来抓她时,还有些诧异,又听闻她匆忙离开,心里当即有了一丝猜测。 “我记得先前传回京城的消息是鲜羌王病重,媞玉掌权,如今在这紧要关头她匆忙离开,莫不是鲜羌王薨了?” 居韧道:“不管她为何离开,总之她一走,于我们是有利的。” 吴钩霜问:“可有看到奇日敦?” 斥候摇头,“鲜羌此次领兵的并非奇日敦。” 奇日敦没来,应是留守乌沙城,若赵轻客去攻城,恐会碰上。 “他为何没来?” 戚云福低头擦拭自己的红缨弓,纳闷道:“奇日敦来不了吧,我当时都把他胳膊废了。” 决定放他走是一回事,能不能全乎着走,她可就不保证了,那种山村里宰猪的绑法,奇日敦想要脱身,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吴钩霜咬牙:“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戚云福随手扔了脏布,把红缨弓挎到背后,从箭筒里取了三支箭,让居韧拿着,站起身说道:“我和阿韧去鲜羌大营那边露露脸,鹰十,江用,你们留下来保护吴将军。” 吴钩霜叮嘱:“小心行事。” 戚云福摇摇手,与居韧拽着藤蔓蹿出去,眨眼间便没影儿了,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距鲜羌大营不远的白杨林内,藏身在茂密的树顶,静待时机。 居韧岿然不动半个时辰,眼珠子忽然跟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转,他小声感叹:“那只野鸡烤了吃,肉质一定很鲜美,看那翅膀和双足多矫健。” 戚云福馋得抿了抿嘴儿,唰地搭弓,伸手问要箭:“箭给我,我把它打下来。” 居韧一言难尽:“师父要是知道你拿他的红缨弓打野鸡,不得气死。” 戚云福瞥他:“不是你先说它肉质鲜美的嘛?” 居韧强词夺理:“杀鸡焉能用牛刀!” “我用箭,没用牛刀。”,戚云福说完,索性收了弓,自信十足地折了一支树枝,与居韧嘚瑟道:“我闭眼听风,就能用树枝把那只野鸡打下来,信不信?” 居韧当然信,不过嘴上却道:“我不信。” “那你看着,我赢了鸡你烤。” 居韧暗翻了个白眼,心想:哪次不是我烤? 戚云福闭眼,凝神专注听着耳畔风声、落叶声,与地上野鸡低头啄食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渐行渐远中,树影摇曳,一阵迅猛的掌风擦过居韧脸颊。 疾疾之声掠过,野鸡被穿透时惊慌失措拍翅而起的“咯咯”声,惊动了在附近巡逻的鲜羌骑兵。 “白杨林内有人,警戒!!” 戚云福心里咯噔:完了 她运起轻功就跑,飞出大老远时回头却发现居韧那厮被野鸡迷了眼,竟不顾鲜羌骑兵的追杀,愣是要去拿那只野鸡。 第121章 “阿韧回来!” 戚云福迅速搭弓,手往后一伸,伸了空,这才想起箭放居韧那了,只得踩着轻功回去救人。 居韧撂倒了几个巡逻的鲜羌兵,急忙拎着野鸡往反方向跑,看见戚云福回来,他迅速将背上的三支箭掷出去,“接箭!” 戚云福飞身接住银箭,凌空而起,搭弓连发三箭,将紧追在居韧身后的鲜羌兵当成了糖葫芦串起来,又被强劲的冲力带飞,重重砸出去。 后面追兵看到远处持弓救人的戚云福,大声喊道:“是大魏郡主!快追!” 戚云福扭头就跑。 居韧很快追上来,气喘吁吁道:“别往营地那边跑,跟我来!”,他带着戚云福拐进之前误闯进来的天葬地,一边在心里默念菩萨勿怪勿怪,一边踩过地面随处可见的尸骨,往深处去。 “蜻蜓,你小心——啊!” 居韧话未说完,脚下就猛然踩空,戚云福一把扑过去拽着他,却被地底下巨大的吸力给一起带了下去,不知翻滚了几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我的鸡呢?” 居韧晕乎乎地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野鸡没摸到,掌心却碰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他捏了捏,试探着喊了一声,“蜻蜓?” 第89章 十六岁 援军 黑暗中, 戚云福的呼吸顿了顿。 居韧复而又捏捏,俊脸滚烫:“我并非故意冒犯,大不了回去就登门求亲。” “我入赘也行。” 戚云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在说甚么?” “??!”,居韧惊恐回头, 蜻蜓在他身后, 那他身下压的, 手里捏的是谁? 戚云福点燃火折子, 幽灵似的靠过去,一副大为震撼的模样:“阿韧, 你要娶这具尸体吗?” 居韧倏地收回手, 视线终于挪到那具被泡白泡涨后,软软绵绵的尸体上,周围棺木散了满地,一滩滩绿色的可疑液体顺着尸体蜿蜒而出,各种陪葬器具碎片充斥其中, 他这才反应过来, 两人砸陵墓棺木里了。 陵墓?! 居韧瞪眼:“这不会就是奔虎说的旧国陵墓吧!” 戚云福揉着被砸疼的屁股,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打量周围漆黑的墓室,见石壁有油灯装置, 她走过去尝试着点燃,没想到灯芯竟还能用,墓室内瞬间亮堂了。 “不是说陪葬很多宝贝吗?怎么都是些破瓦罐?” 居韧使劲地在衣裳上擦手, 脸上挂满嫌弃, 他皱眉道:“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怎么出去,你还惦记恁些宝贝作甚。” 戚云福置若罔闻,一心惦记着宝贝, 她仔细摸索四周石壁,转了一圈又走到主棺前,对着上边石狼捧月的雕塑深思。 “得赶紧出去才行。”,居韧一边嘀咕,一边把手撑在石狼捧月的雕塑上,借力坐起来,谁知周围忽然震动起来,随着雕塑往下收缩,一扇石门轰然打开。 戚云福眼眸亮晶晶的:“阿韧,你瞎猫碰着死耗子的本事真不错。” “那是!”,居韧拍拍手,挺直胸脯呛声:“你才瞎猫呢,我这是祖宗眷顾,走哪都绝处逢生。” 两人一边插科打诨,一边顺着石门往里走,迈进幽暗的甬道时,两侧忽然飞出密集的箭矢,戚云福轻盈躲过,稳稳落地。 “这些箭矢带有剧毒,不过时日太久,发射的威力被大大削弱。”,居韧拿皂靴碰了碰地上散乱的箭矢,隔着布拾起一支举到眼前打量:“这种短柄的是弩箭吧?应该能搭配我们营里的弓弩使用。” 戚云福凑过去看:“上面的剧毒还有效果吗?”,她伸手想去触碰。 居韧猛一下拍开她的手:“别乱碰,我们捡一些用布包起来,回头找几个鲜羌兵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都拾起来。”,戚云福解开披风铺展于地面,埋头拾箭,直至拾了大大一包,扎紧后往居韧肩上一挎,“我们继续往前走罢。” 居韧调整了下挎包的姿势,不放心地确认:“你包好没?别等下剧毒箭矢戳到我后背。” 戚云福走在前边:“不会的。” 长而幽暗的甬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竟有一种地底皇宫的诡谲之感,宽阔的宫殿、令人毛骨悚然的吊尸,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呼呼作响,将密密麻麻的吊尸吹动,远处看去仿佛是这些尸体在行走般。 而吊尸下方,堆放着无数金银财物,稀世珍宝,一条砌了黄金砖的河流静静往宫殿尽头流淌而去。 戚云福和居韧没见过此等大世面,被震得久久未能回神。 戚云福呐呐道:“底下那些宝贝被尸油浸泡过,会有味道吗?” 居韧:“几百年了,都腌入味了你觉得呢?” 戚云福嫌疑地“咦”了一声,说道:“那还是留作军费吧,我就不要了。” “既有风声,就表明有出口。”,居韧率先迈步,几道轻跃出去探查,果不其然在宫殿上方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窄长,只能容一人通过,十有八九是古时摸金人挖进来的盗洞。 他回头大声道:“蜻蜓快上来,我们先出去。” 戚云福凌空跃过去,,临走前频频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底下的宝贝。 居韧掰过她的脸,认真道:“那条地下暗河看到没?应该就是通往外面的,我们先去和三叔他们汇合再回来,那些宝贝迟早都是咱的。” 戚云福闻言高兴了,弯着眉眼用力点头,说:“那先去和三叔汇合。” 在狭窄的盗洞里蛄蛹半天,终于灰头土脸地出来了。 居韧环视四周,发现此处竟就在密林中,隐于河涧内,与疯瘴岭的瀑布山洞有异曲同工之处。 戚云福顶着脏兮兮的脸,踮脚去拍居韧头发上的泥巴,一双清澈透亮的瞳眸倒影着居韧泥猴般的脸庞。 居韧有些不自在地侧身,随手扒拉两下脸颊,说道:“我们快回去吧。” 戚云福点头应着“好”,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居韧只得直愣愣站着。 好半响,戚云福才满意地收回手,说:“可以了,我们回去罢。” “嗯。” 居韧握过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在掌中,借着滑腻的泥巴来回摩挲,勾着指做小动作。 “脏死了。” 戚云福嘴上嫌弃,却没有把手抽回来。 两人牵着手,悠哉悠哉地走回去,可让急得团团转的吴钩霜气得眼睛冒火,他都要不顾腿伤领兵出去救人了,这俩崽子却闲悠悠地自己回来了。 浑然不知他们会担心! 吴钩霜怒骂道:“还知道回来,我当是要给你俩收尸呢!” 戚云福朝他吐舌,寻着一个水坑就钻进去洗,浑然不将男女大防当一回事,倒是旁边的将士们纷纷回避。 居韧抠抠脸颊干裂的泥巴,顶着吴钩霜暴怒的视线,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出去的时候碰到点意外,被鲜羌骑兵追杀,无意闯入一片天葬地,也是运气好,就这么误打误撞地发现了旧国陵墓,那确实有底下暗河流向外面。” 他不敢说是因为打野鸡才被鲜羌兵追杀的,万一军法伺候,他屁股就得遭罪了。 吴钩霜听闻找到了陵墓,他脸色变得极快,“既然如此,那就收拾着撤退吧,前边一折腾鲜羌兵估计快搜过来了。” 居韧登时认真道:“附近有一个隐蔽的盗洞可以进去,我给你们带路。” 呼延山脉虽大,但鲜羌出动三万兵马搜山,他们一旦暴露踪迹,就极难脱身了。 几百人撤离需要时间,戚云福期间又跑了出去,顺道试了下从陵墓里拾来的箭矢,发现剧毒仍有效果后就乐此不疲地溜了起来。 她打一架换一地的作派,将鲜羌骑兵气得发狂,甚要放火烧山,可呼延山脉冬日严寒,一侧荒芜得连根草都没有,一侧又是密林,放火后引发的浓烟势必会引起廊城军的注意。 全部撤进陵墓内后,鲜羌兵终于搜查到溶洞密林这边,戚云福无法再通过盗洞进入陵墓,只能再度潜到天葬地,从上次踩空的地方进去。 陵墓内不宜久待,只能顺着漆黑暗涌的河流往下游走,河水冰冷刺骨,两侧石壁又布满青苔滑不溜秋的,连抓手之处都没有,一行人只能用腰带互相连着捆紧,避免有人掉队。 吴钩霜的腿上沾不得水,只能躺在棺材板上,让人托着往前走,他自嘲道:“我这也算是提前躺棺材板了。” 居韧宽慰他:“这棺材板可是古国贵族睡过的,好木料,躺着不亏。” 吴钩霜抬脚朝他脸蹬过去。 居韧往水里一钻躲过,嬉皮笑脸地游前边去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前方终于出现光亮,他凫水技术好,顺着光窜过去,确认已经离开了呼延山脉,才钻出水面,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后面的人陆续出来。 戚云福从河里刚爬上来,居韧就给她裹紧了披风,“怎么样?” 戚云福摇摇头,张望四周确认方位后立刻说道:“此处离廊城不远了,阿韧你轻功好对廊城也熟悉,先回去报信,尽快带兵与我们汇合。” 第122章 “好。” 居韧应得很快,他们的马匹这会儿都不知去哪里找了,只能靠两条腿跑,好在他有轻功,能借些力。 他不敢耽误功夫,一路上连口气都没歇,拼命地往廊城方向跑,在靠近廊城瞭望台时看到不远处军旗飘扬,怕被弓箭手射成筛子,忙整理凌乱的头发露出脸来,边跑边招手,还大声嚷着“自己人自己人!” 赵轻客都要下令弓箭手射杀敌军了,猛然听到咋咋呼呼的声,他使劲瞧了几眼朝自己跑过来的窜天猴儿,嘿一声笑了出来,扯下遮挡风沙的布巾,双腿夹紧马腹加速。 “阿韧!” 居韧听到喊声,猛然顿住脚步,旋即巨大的喜悦笼罩心头,他开心地跑过去:“二叔二叔!” 来得太是时候了! 赵轻客看他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欣慰道:“不错啊,身板结实多了。”,实打实厮杀出来的体格,瞧着就很有力量感,矫健得很。 居韧要了一匹马,翻身上去迅速说道:“鲜羌从乌沙调了三万兵马进呼延山脉要活抓蜻蜓,他们现在镇守乌沙的兵力只有五万,这是发起突袭最好的机会,二叔我们兵分两路,你带兵去乌沙,我率一队人马去接应三叔和蜻蜓。” 赵轻客神色凝重:“消息准确吗?” 居韧:“准确,但一定要快,不能给他们回援的机会。” 赵轻客转到乌沙城方向,沉目而视,估算从廊城到乌沙的时间,他侧身与前锋吩咐道:“你领两万兵马随居韧去接应吴将军,并在呼延山脉回乌沙的途中设埋伏,我需要六个时辰。” “是!” 从西南调来的八万援军,今日刚到廊城关下,尚未扎营进城,在赵轻客的一声令下,迅速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后勤营也只带了三日的粮草。 三日,夺回乌沙。 居韧目送赵轻客领兵出发乌沙,狠狠抹了一把脸,带着赵轻客给的两万兵马往回赶,很快与戚云福汇合。 戚云福看到虎师军旗,便知此局已胜,她平静的眼眸在日光下泛着波澜,从队伍中挑了一匹快马,不容抗拒道:“阿韧,这边交给你了。” 居韧何其了解她,“你去了,也见不到媞玉。” 戚云福轻笑:“她不是要登王位了吗,我得给她送一份礼物。”,她甩手扬起鞭,迎着刺骨的寒风,策马往乌沙城的方向去。 鹰十神色肃穆,与虎师前锋拱手作别,率领亲卫追在戚云福身后。 第90章 十六岁 “降者不杀!” 一声急促的号角划破长夜。 乌沙城上空火光冲天。 奇日敦从噩梦中惊醒, 伤口正隐隐作痛,便有手下跌跌撞撞地来报:“不好了将军,大魏虎师突袭,如今城门快要破了!” 他神色霎变, 强撑着站起来, 拽过小兵的衣领, 目眦尽裂:“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将军, 虎师攻城了!” “不可能,廊城哪来的兵力——” 声音戛然而止, 奇日敦呼吸急促, 踉跄后退几步,他狂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故意放我回来,就是为了调虎离山!” 廊城是没有兵力了,可大魏尚有百万虎师镇守边境,从他们退守廊城到今日, 若从别处调兵驰援, 时间绰绰有余。 好一位大魏郡主,以自己为诱饵, 生生拖住了他们三万兵力,致使乌沙如今腹背受敌, 从胡杨与鲜羌境内调兵最短也需要两日,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死守城门。 奇日敦仅以残臂提刀,大声怒吼着冲出去, “传令下去, 死守城门,若城门破,便拿城中的大魏百姓祭刀, 他们若敢进一步,便杀一人,进十步,便杀十人!” “将军,王女有令不得伤害城中大魏百姓。”,有人劝道:“您有伤在身,属下先护送您撤离乌沙城吧。” 奇日敦一刀劈向劝他撤离的手下,人头滚落地面,鲜血喷洒之际,他狠戾道:“我们鲜羌没有逃兵,谁若再说一句撤离,此人便是下场。” 同为媞玉身边亲信的骑兵首领,见此脸色阴了些,他冷声道:“奇日敦,别因为你的意气用事,而置我鲜羌将士们于死地,人要懂得审时度势,如今大魏虎师来势汹汹,乌沙已然守不住,率兵撤离才是明智之举。” “尔等贪生怕死,莫将之强加于吾身。” 奇日敦坚定地朝外走去。 “冥顽不灵!” · 小院屋舍被粗暴地踹开,好些人家尚在睡梦中便被鲜羌守城的士兵抓了起来,拦在城门口充当盾牌,孩童的哭闹声与妇孺百姓的求饶声交织着,声声不绝于耳。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绝望的脸庞。 有稚儿问母亲:“娘亲,又要打仗了吗?” “别怕,是虎师来救我们了。”,妇人轻声哄着孩子:“你爹爹从前与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稚儿脸庞挂泪,脆声应道:“记得,我们是大魏人,不能忘根,娘那爹爹去哪——”,天真稚嫩的嗓音被鲜羌兵的长刀刺断,小小的身体被穿透,鲜血溅了母亲满脸,她双目呆滞,只是紧着一双手臂将孩子搂进怀里。 可下一刻,孩子的尸体便被夺走了,拖吊于城墙上示众。 “我的孩子!” “你们这些鲜羌狗!畜生不如的东西!” 谩骂的声音伴随着妇人疯癫的笑声,直至死于刀下,那双眼睛仍旧充满怨恨地瞪着鲜羌兵。 攻城前锋队抬着滚木连续撞击城门,摇摇欲坠的铁环门终于倒下,发出沉重的一声巨响。 隔着数里战线,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城墙上的投石手被穿胸而过,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精准无误地除掉了城墙上所有的投石点。 左前锋见势立刻挥旗,大声嘶喊道:“进攻!” 骑兵率先冲进城中,打散了鲜羌军的防御阵型,步兵持盾与长枪冲锋陷阵,与鲜羌兵打在一起,被抓来挡箭的百姓们惊慌四散,躲闪不及的全成了两军交战的牺牲品。 “娘,不要杀我娘呜呜…” “快逃啊!进屋躲避!” “别杀我!别杀我!” … 赵轻客冲进城内,大喝道:“分一队人马护送百姓们离开战场!” “将军小心!” 左前峰替赵轻客挡去密集的铁箭,喘着声道:“前面主城楼有弓箭手,我们盾兵需要地方摆阵,后方又需要源源不断的支援,根本空不出路让百姓们撤退。” “那就把前面的主城楼先占下来。”。赵轻客往后一看,迅速下令:“蜻蜓,我让盾兵营掩护你,你去把上面的弓箭手阵营打散。” 戚云福皱眉道:“不用掩护我,先挡着些百姓们吧。”,城楼上的弓箭手箭雨不停,,好些百姓都被扎成马蜂窝了。 她仰起脑袋,看到城楼上一闪而过奇日敦的身影,嘴角轻抿,收了红缨弓,缓慢地抽出软剑,脚下一蹬马背,凌空而起,在箭雨中迅速变换方位。 跃到两侧的商铺时再度借力,另一只手拽出骨鞭向上一甩,圈住城楼上其中一个弓箭手的脑袋,把他往下带时,顺势登上城楼,同时出剑砍断了鲜羌军旗,连套动作行云流水,待城楼上的弓箭手反应过来时,戚云福脚边已经倒了满地尸体。 隔着远距离,她与奇日敦对上视线,遥遥相望。 戚云福脚踩着鲜羌军旗,笑容挑衅:“听说鲜羌的勇士绝不会当缩头乌龟,看来传言有误啊,拿手无寸铁的百姓挡城门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若真有天神护佑你们,那我可要怀疑,那劳什子天神是个混吃混喝的狗屎神棍了。” 奇日敦神情狰狞,握着刀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这是一种根植在心底里的恐惧,源自于十几年前那位大魏的“屠狼”,而现在他的后代,完美地继承了他的血性,重新激起了,甚至加深了这种恐惧。 然此时,他早已无法退。 奇日敦仰天大笑,抱着必死的决心缓慢举起重刀,怒吼着朝戚云福冲过去:“鲜羌勇士,宁死不退!” 戚云福将最后一位弓箭手的尸体踹开,闭上眼,俯身,屈膝,从奇日敦身侧一闪而过,连头都没回,侧手往后拎住奇日敦分离的首级,同时接过左前锋掷上来虎师军旗,高高站在城楼上,振臂一扬。 她面色冷肃,杀气凌冽,运足内力高声道:“奇日敦已死,降者,不杀!” 城楼下数万虎师齐声震喊:“奇日敦已死,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至此,胜负已定。 乌沙一战,除战俘外,清扫战场时还缴获了大量的战马与兵器、马鞍护具等,刚好补充此战中的辎重损失。 赵轻客一路巡视过去,看着虎师军旗在本就属于它的地方随风飘扬,感慨万千道:“乌沙一战太快了,若不是看着这一面军旗,我都没甚实感。” 左前锋夸道:“此战郡主功不可没。” 赵轻客颇为认同:“那姐儿杀人挺猛的,真有大哥的气势,她人呢?” 第123章 左前锋有些忍俊不禁:“说饿得紧,到食肆里寻摸吃的去了。” 这会乱哄哄的,哪里有食肆开张。 赵轻客摇摇头,随她去了。 他与左前锋说道:“你带先锋营去呼延山脉,看看那边战况如何了。” “是!” 左前锋领了命,转身便走。 城内混乱,血腥味弥漫整条街道,两侧酒楼商铺都被打砸得不成样子,少有几家靠里的也都大门紧闭,不敢到街上走动,生怕碰上打家劫舍的官兵。 戚云福找到一家鲜羌人开的烤羊肉铺,香味甚至盖过了她身上的血腥味,料想是城破前还在开门做生意,这会儿没准碳架上还烤着羊肉。 她抬步进去,将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拎出来。 “饶命啊!军爷饶命啊!!”,掌柜的被吓得惊慌失措,捂着脑袋浑身哆嗦着开口求饶。 戚云福:“烤羊腿,来两只。” “烤……”,掌柜的猛然抬头,见是一位姑娘,他愣住了,用不甚熟练的大魏话问:“不…不杀我们吗?” 戚云福饿得不想给人好脸色,坐下说道:“我们大魏已拿回这座城池,对于你们这些迁居到城中的羌民尚未有定夺,但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大魏虎师并非嗜杀之人,只要老实本分,小命就丢不了。” 掌柜的闻言也不敢多问,战战兢兢地往后厨去,将炉上整只烤羊都抬了出来,放低姿态给戚云福赔笑脸,殷殷切切地给其片肉,斟茶。 从京城出发西北一路啃干粮,刚到廊城又紧急前往呼延山脉,这段时间几乎未曾停歇过,像这般静下来吃一顿饭,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戚云福将没吃完的打包走,在城中逛了一圈后,便打算去接应居韧他们,可赵轻客却让人过来牵走了她的马。 并说道:“阿韧那边用不着你操心,我让先锋营过去支援了。你随我去乌沙城府台衙看看,那些战俘和迁居过来的羌民实在令人头疼,我都不知道怎么写折子送回京城。” 戚云福见他愁眉苦脸的,便歇了要去找的心思,与他一道往府台衙走:“不如将迁居过来的羌民严查一番,若身份没问题又肯入我们大魏户籍的,便以大魏子民的身份继续在乌沙城生活吧。” “至于战俘……”,戚云福沉思良久,才继续道:“先清点人数,再派人与媞玉谈条件,想要回这批兵马,就拿胡杨城换。” 从过军的羌人断然不会与百姓一般真正的信服大魏,而这批俘虏又太多,近两万兵马,若都杀了,连埋尸体的坑都要挖得与城池一般大,所以最好的处理方法便是以此与鲜羌谈条件。 赵轻客断然道:“胡杨城何其重要的地理位置,鲜羌绝不会轻易放手。” 戚云福无所谓道:“那就分散到各州充当劳役,给官府开荒、艮地吧。” “这倒是可行。” 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到了府台衙,虎师已进驻其中,鲜羌的官员都被押到堂前,桌案边放着这几个月的账册与新籍册。 赵轻客随手翻看几页,发现城中所有未婚的汉子与姐儿几乎都在鲜羌掌管理权的期间成婚了。 他冷笑道:“可真够缺德的。” 媞玉能夺得鲜羌王权,果然够精明,这一招釜底抽薪着实够狠,他现在想将羌民清出来,都不知从何下手。 ----------------------- 第91章 十六岁 “居韧你个狗崽子!!!” 戚云福接过新籍册, 看了眼神色闪烁的鲜羌官员,与赵轻客说道:“查一下那些嫁进乌沙的女子吧,以防鲜羌探子趁虚而入。” 赵轻客点头:“那些羌民的身份自然要查的,你也累了, 我让人把府台衙后院收拾出来, 去歇歇吧。” “那这些烤羊肉二叔拿去和手下的人分分吧。”, 戚云福捏捏肩膀, 确实有些困倦了。 赵轻客稀罕地哟了一声,调侃道:“我还当你专门给阿韧开的小灶呢。” 戚云福理直气壮道:“等阿韧回来都冷了, 我回头给他重新买。” 赵轻客哼道:“所以就给我吃冷的?” “不与你胡扯了。” 戚云福瞪了她二叔一眼, 扭头走了。 府台衙后院宽阔,却没有雕梁画栋,浮夸奢华的装饰,屋舍都是做的防寒墙,简单古朴, 进入房间后冷风骤停, 仿若一切都安静下来。 戚云福解了披风,径自去榻上休息, 等她再度醒来时,外面喧闹得紧。 宝石与宝剑从廊城赶了过来, 冒着鹅毛大雪爬到院中高树上摘果,鹰十与几名亲卫在底下负责接果,茫茫雪色, 唯有树上果实红通通的, 瞧着令人垂涎欲滴。 戚云福拢紧衣领,问她们:“这甚么果子?” 宝石从树梢间伸出脑袋,笑眯眯道:“这是当地独有的海棠果, 酸酸甜甜的,今儿下雪我们想着不能浪费,就打算摘了分给底下的人。” 戚云福从筐里拿了一个吃,随口问鹰十:“阿韧回来了吗?” 鹰十回道:“在城外大营。” “行。”,戚云福拾了一兜海棠果,抬头吆宝石去牵马,宝石欸了声,忙跳下树拍拍脑袋上的雪花,去给自家主子牵马。 戚云福骑马去了城外大营,发现主营帐正在议事,她径直掀开帐帘阔步进去。 众人纷纷看过来,旋即起身行礼。 戚云福微微颔首:“坐吧。” 她对居韧眨了下眼睛。 居韧往旁边挪挪,眸里盈满笑意:“蜻蜓坐这,我们正商议着要怎么与鲜羌谈判呢。” 戚云福坐到他身边,问:“商量得如何了?” 赵轻客道:“探子来报,鲜羌王薨,已传位于媞玉,近日会举办祭天大典,乌沙一战,奇日敦战亡,鲜羌失去主将,正是军心不稳时,我打算明面上先和他们谈判,处理战俘问题,再暗中把胡杨城的兵力布置探查清楚,伺机而动。” 戚云福翘起腿,说道:“媞玉登基,把奇日敦的首级送过去给她当贺礼呗。” 赵轻客大笑道:“那不得把她气死,行,就这么办!” 众人又说到重新接掌乌沙后的管理问题。 戚云福侧耳听着,从兜里掏出海棠果,与居韧小声道:“快尝一下,这是乌沙当地的海棠果。” 居韧挑了颗红透的,揉着酸胀的眼睛说:“这些时日累死我了,连个好觉都没睡过,我都怀疑自己要成神仙了。” 戚云福端详他面孔,发现青胡茬都冒出来了,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邋里邋遢的全靠周正俊朗的五官撑着,她轻声道:“你去睡会吧,此战过后应会休整一段时间。” 将士们也需要养精蓄锐的。 居韧:“等会吧,肚子正饿着呢。” 戚云福把他拉起来,与赵轻客道了一声便往外走,期间说道:“我在城中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烤羊肉铺,我带你去尝尝,吃完回府台衙歇息。” 居韧顺从地跟着她走。 烤羊肉铺的掌柜压根没想开张,心里正惊慌失措着,这两日虎师拿着名册来点人,把所有羌民都盘问登记了一遍,现在坊市间都有传闻大魏朝廷要处决他们这些羌民。 戚云福登门时,他欲哭无泪,磨磨蹭蹭地去后院杀羊,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抬着烤架过来。 居韧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抬头见掌柜的眼泪汪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挑眉问道:“掌柜的为何这副神色?” 掌柜的惴惴不安道:“这两日虎师过来登记我们这些羌民,我这心里着实害怕,官爷您能否透露一二,这杀人不过头点地,给个准信也成啊。我都看到好些人把家里娶的新妇休了,要与我等羌民划清界限,再这样下去,我们就真活不成了。” 居韧与戚云福对视一眼。 他有些惊讶:“休新妇是何意?” “那些娶了我们羌族姐儿的大魏男子,如今怕被牵连,都忙着撇清关系呢,休了都是轻的,更有甚者直接杖杀,或勒令其自缢,就是为了给朝廷表忠心。” 戚云福嘲讽道:“朝廷都没说不接纳你们这些羌民,他们哪里来的权利私自处置?” “我们都是些小老百姓,哪里晓得这些。” 掌柜的许是瞧出两人身份不简单,便杵在桌旁诉苦,唉声叹气的,最后也没要银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两人走出铺子,情绪都有些低沉。 居韧义愤填膺道:“我们都还在等朝廷的旨意呢,那些男子怎能如此对待羌族。” 既已成亲,就该背负起为人夫君的责任,为了自保而撇清关系,将妻子随意处置,这岂非是禽兽行径。 着实令人不齿! 说话间,经过一条街巷,从里传出凄厉哭声,戚云福与居韧同时顿住脚步,随后便见两位男子抬着草席出来,草席内隐约垂落长发,露出鬓边发饰,可见是位女子。 街巷内百姓出来围观,议论纷纷。 “又死一个,这些人真得遭天谴!” 第124章 “几个月前娶新妇时没见他们抗拒,这会儿虎师重新驻城,倒忙着撇清干系了。” “不然能咋办?连累家里老小嘛!” “赵二婶,你家里不也娶了位羌族儿媳,咋处理的啊?” “我是让小郎休了,他不舍得咧!” … 戚云福听着百姓们议论的话语,抽出腰间骨鞭朝抬尸人甩过去,语气冷淡:“这是哪户人家的尸体,抬回去。” 两个抬尸的男子被吓得险些脱手,瞧见居韧身着虎师甲胄,忙不迭从命,又抬着尸体回去了。 戚云福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进了院。 她全然不顾那家人惊恐的目光,待草席放下后便抬腿撂开,露出里面的尸体,小腹微隆,颈处勒痕未消,凶器长布都还松松垮垮地挂在上边。 居韧看得心惊,这竟还是有了身子的。 他笃定道:“这种颈痕不像是自缢,更像是有人拿着布条两边勒扯,她指甲缝里都还有血迹,应是挣扎时留下的,你们谁是她的夫君?” 一男子颤颤巍巍地举手。 他身侧的老妇人忽然往前一扑,求饶道:“两位官爷,我们当初娶妻亦是被那些鲜羌蛮子逼迫的,绝无背叛朝廷的意思,如今贱人已死,还望朝廷开恩,莫要怪罪我儿啊!” 戚云福松懒抬眸,语气淡然,却让这一家人如坠冰窖:“按大魏律令,杀妻者,当斩。” 话音落下时,她手中鞭子已然甩出去,瞬间扭断了那男子颈脖。 四周尖叫声乍起。 好些旁观的百姓被吓得脸色煞白。 戚云福高声道:“我大魏一向以仁政治国,哪怕是两国交战,也断然不会随意坑杀普通百姓,我们赵将军已向朝廷上书,待确认羌民身份无疑,诸位又肯诚心臣服我朝的,皆可入籍,成为大魏子民。” “但是,谁若胆敢以此给鲜羌暗中传递消息,格杀勿论。” 戚云福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嗓音如同惊雷落在每一位羌民的心头,周围空气凝滞,无人敢发出质疑。 “阿韧,我们走吧。” 居韧怔怔收回目光,应了一声“好”。 待回到府台衙,他才露出崇拜的神色,与戚云福说道:“你方才放狠话的模样像极了大将军,那股子威慑力浑然天成,跟戚叔一样,随意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教人心悦臣服。” 戚云福脚步轻快,眉眼带笑:“那是因为我足够狠呀,反正该杀就杀,用不着犹豫。” 居韧感慨:“你可真是位小煞神。” 戚云福拧起秀眉,不高兴地踢了他一脚。 居韧也不躲,乐呵呵地挨了顿打,轻车驾熟地跟在戚云福身后进了房间,戚云福睡床,他睡榻,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晚上。 翌日清晨,居韧悠悠转醒,顶着宝石宝剑瞪大的眼珠子,阔步迈出房门,精神饱满地去盥洗换衣,而后从小厨房端着早膳过来喊人起床。 自己的活被抢着干了,宝石抱剑靠在廊下,与宝剑小声吐槽:“都没成亲呢就住一起去了,这成何体统。” 宝剑轻斥她:“主子的事,哪由得你私底下非议。” 宝石略略舌头,朝房间内瞅了一眼。 此时房内,戚云福正悠闲吃着早膳,乌沙这边冬日菜品少,且多以肉食为主,想寻位会做京城菜系的厨娘很难,也不知如今府台衙的厨娘们是怎么寻摸来的,京菜倒是做得地道。 “你怎么不吃?”,戚云福看向居韧,这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灼热的眼神实在无法忽视。 居韧嘿嘿笑着,有些不好意思:“蜻蜓,等西北战事了了,我们回京成亲吧。” 戚云福顿了顿,觑着他不应声。 居韧焦急地靠过去,乌黑的眸瞪直,追问道:“行不行应个准话呗?” 戚云福:“再说。” “再说是甚意思?”,居韧噘嘴抱怨:“都亲过了,你还想与旁的小汉子好不成?” 戚云福驳道:“哪有亲过!” “都亲过两回了!”,居韧大声抗议,说着便又胆大妄为地靠近,在她唇上轻点,退开稍些距离看着戚云福幽蓝的明眸湿润通透,没忍住又凑近,啃肉骨头似的用力嗦了一口。 他嗓音沙哑,眼底翻涌着某种情绪:“这是第三回 。” “居韧你个狗崽子!!!” 一道惊天动地的怒吼声响彻府台衙。 居韧惊恐回望,见吴钩霜瘸着腿,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喷火的眼睛浑似两把刀子戳在他身上,他想都没想,一溜烟从窗户蹿了出去。 “你个狗崽给老子站住!” 居韧的声音远远传来:“三叔,你小心着些腿!” “站住,老子今天非把你嘴抽烂不可!” 吴钩霜顽强地拖着一条瘸腿,提剑在府台衙追着居韧喊打喊杀,闹得人尽皆知,连赵轻客都被吓到,忙从大营赶回来劝架。 第92章 十六岁 可真穷啊! 居韧挨了一顿打, 被绑在院里淋雪,看他冻得直哆嗦,院中值守的护卫们都有些不忍心,想过去给他披件衣裳, 结果都被吴钩霜喝了回去。 “狗崽子皮厚着呢, 冻不死!” 而后, 转头将戚云福也臭骂了顿。 戚云福可不怕他, 直挺挺地站台阶上,叉腰瞪他, 呛声道:“这么冷还把阿韧绑在院里受罚, 仔细晚上回去睡觉,教爷爷从地底下钻出来找你算账。” 吴钩霜冷笑,咬牙切齿地说:“你让他来,我还想找他算账呢,怎么教的孩子, 大庭广众!光天化日!竟干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来。” 戚云福紧绷着脸, 纳闷道:“我们没有大庭广众,光天化日, 明明是在房间里。” “你!”,吴钩霜砰砰捶桌:“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赵轻客轻咳几声, 打断了叔侄互呛:“好了你俩都别吵,甚么事不能好好说,小辈不懂事, 老三你是长辈就宽容些。” 居韧:“就是。” 戚云福:“就是就是!” 吴钩霜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 他腾地站起来,气得脸红脖子粗:“二哥,这都还没成亲呢, 我就亲眼瞧见这狗崽子亲蜻蜓了,你还让我宽容!” 他这一嗓嚷完,院里众人神情都有些微妙,视线不停地在居韧和戚云福之间转悠,整得居韧颇为不好意思,垂着脑袋看脚上踩的皂靴。 这房里事三叔大喇喇嚷出来是甚意思! 赵轻客不以为然:“从小就亲的,又不是第一回 ,有甚好生气的。” 与荣家的婚约解了,两个小辈青梅竹马又互相有意,他乐见其成。 “就是。”,居韧小声嘀咕:“我看三叔你自己打光棍,嫉妒我呢。” 吴钩霜刚消气,就被居韧那张嘴给激得火冒三丈,一个眼刀子剜过去,“欠收拾呢你!” “好了,消停点吧。” 赵轻客让副尉去给居韧解绑,等他进凉亭又倒了盏热茶过去,正色道:“往后不许这般没规矩,你们若真有意,回京后就让陛下赐婚,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蜻蜓乃大魏郡主,身份尊贵,岂能传出些私下苟且的闲话来。” 居韧虚心受教,应道:“我晓得了。” 吃了热茶,身体回暖,居韧活蹦乱跳地比了比手臂的肌肉,炫耀道:“上次追击鲜羌逃兵,都快进无人荒区了,那一战真畅快,若不是他们的马跑得快,我还想继续追呢。” 戚云福蹙眉:“穷寇莫追。” 吴钩霜嗤道:“他们也就养马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本事了。” 居韧挠挠脑袋:“其实他们控马本事也不错,两边骑兵对阵,要稍占优势。” 赵轻客深有此感,这些年南征北战,论马背上的勇猛,鲜羌丝毫不输给大魏,他目光放远,想到了十几年前的劲敌。 “当年鲜羌的首领色尔古,算得上是我们大魏头等劲敌,当初也是付出了极大代价才剿杀了他,他一死鲜羌就不成气候了。” 戚云福怪是好奇:“从前怎么没听爹爹讲过。” 吴钩霜哼笑:“我们在色尔古手底下都吃过好几次亏,他哪里会与你们讲这些,不过说真的,我记得他有一位弟弟亦是无比神勇,后面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了。” 能与年轻时的戚毅风势均力敌,可想而知有多恐怖,居韧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忍不住想:若他碰上那位色尔古,会有几分胜算? 赵轻客双手撑着膝盖,愁眉苦脸道:“不说这些了,腊月将至,回头看看能不能从最近的州府运一批冬衣与过年物资过来,大过年的不能让将士们连顿年夜饭都吃不上。” 言罢,他目光落在戚云福身上,笑着说:“蜻蜓今年生辰要在西北过了。” 戚云福:“生辰在哪里过都一样,就是得给爹爹和京城里去封家信,至于物资…我认识一位商队的朋友,可以去找他合作。” 居韧挑眉:“奔虎?” “对,就他。”,戚云福起身:“回来后都没见过他呢,我们去找一下他吧。” 第125章 赵轻客:“那你们先看看,若是可行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戚云福和居韧齐声应了,从屋里取来挡雪的大氅,骑马直奔廊城,寻到奔虎商队临时落脚的客栈。 他们来得恰是时候,若再晚一些,奔虎就要领着商队回去了。 “我正想找人知会你们呢。”,奔虎爽朗大笑:“若是二位不嫌弃,就与我喝一杯如何?” 这般寒冷的雪天,与友人对酌几杯温酒,再爽快不过了。 戚云福欣然应道:“虎叔客气了,我们正好有事找你呢。” 三人转去包间,吆小二上温酒炉。 一壶酒下肚,奔虎瞧着两位小友面不改色,他打趣道:“当初在漳州,那酒不如这个烈,你们俩都没喝一口,这会儿倒是爽快,果真是西北这地啊,折腾人!” 戚云福看着呼噜冒泡的酒泥炉,眼里闪过一丝怀念,她笑道:“虎叔还是一样豪爽,上次在呼延山脉得虎叔仗义相助,我们都还没好好谢过呢。” 奔虎摆摆手,赤声道:“身为大魏子民,敬重军营每一位将士是理所应当的,他们有难哪能不伸手,再说了我也没帮到甚么,本来想借此立功,加入军营随郡主征战的,现在都不好意思提了。” 居韧失笑道:“虎叔不早说,以你的本事若愿意入军营,那我们定然是如虎添翼。” 奔虎涨红着脸,颇为窘迫地撸了把脑袋:“我这不是没好意思说嘛。” 戚云福举杯饮尽杯中温酒,说道:“虎叔,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奔虎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 戚云福轻笑道:“腊月将至,赵将军打算找商队合作从附近州府运一批过冬物资到乌沙,我记得虎叔的商队就经常跑中原与西北三城的路线,你若是觉得可以,我就将你引荐给赵将军。” 奔虎闻言双目放光,高兴道:“我们商队做的就是中原与西北的生意啊,哈哈哈哈多谢郡主了!” 奔虎心情激动,连闷一壶酒,到后面全然飘忽了,扯了衣裳着里衣在包间里即兴表演起舞大刀的杂耍,两人拦都拦不住,只能由着他去,眼瞅着确实不能继续喝了,才吆小二将他搀扶回去歇息。 出了客栈,戚云福和居韧在廊城街集闲逛,这才几日功夫,百姓们就恢复了正常生活,自呼延山脉而来的水源静静绕过城中河道,一些妇人在石阶上浣衣,孩童们吵吵闹闹地蹲在旁边玩石头。 来到处小摊前,居韧停住了脚步:“这儿竟然也有木雕卖,不过手艺平平,比我差远了。” 戚云福凑过去,摩挲着腰间的木雕,小老虎跟着她四处奔波,风吹雨淋的,这会儿被盘得油光水滑,都快瞧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她在小摊前翻翻找找,都不怎满意,最后看向摊主手边的桐油罐子,问他:“你这桐油可卖?” 摊主应声:“桐油不值价,你若是买木雕,我搭些给你便是。” “木雕不需要,就桐油。” “那你给我五个铜子儿就成。” 居韧立时掏出钱袋,给摊主递了五个铜子过去,顺手把小瓶桐油拿回来,塞进腰间挎包,然后朝戚云福道:“拿来吧,我重新刷完桐油再给你。” 戚云福拽下小老虎给他。 木料好的雕件才经得起盘,当初居村长雕的那只小老虎用料没居韧后来雕的那只好,这么多年过去,表面都有些开裂了,只是戚云福不舍得扔,平时都装钱袋里。 她把开裂的那只小老虎从钱袋里拿出来,转身往外走,坐到河岸旁的石墩上,略有些惋惜地说:“爷爷给雕的这只小老虎就算刷桐油,上面的裂痕都修补不了,他要是晓得了肯定会生气,当时买木料被骗了。” 战场凶险,居韧连怀念的时间都很少,被迫成长起来后,哪怕是空闲了,他都不敢回想那晚爷爷望着院外不肯闭合的双眼。 因为欺骗,而致心中有愧。 “爷爷走的时候……”,情绪上来,居韧声音忽然有些艰涩:“他挺好的,等有空了我们再回去看看他,小老虎有裂痕了也没关系,只要还在就好。” 戚云福眺望着天际茫茫雪景,指尖微蜷:“有天下文人相送,士子赠诗,爷爷也该走得风光,就是我们几个没能回去送他老人家一程,实在不孝顺。” “爷爷又不会计较这些。”,居韧嘴角扯出笑意,将话题转到别处:“边关百姓们似乎比较耐寒,我看这边都没几间成衣铺卖裘衣和襦袍,我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件常服,都穿烂了,想添几件衣裳都买不到。” 戚云福哈出一口白雾:“不是有袄子卖嘛?” 居韧顿时露出嫌弃的神色:“袄子太丑了,连江用这个本地人都不穿。” 江用那厮,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 戚云福哦了一声:“那你且风流着吧,冻不死你。” 居韧不以为然,等奔虎的商队和军营谈妥后,他可以让商队从附近府城捎些款式好看的襦衫过来,冻几日又何妨,年轻力壮的。 “回乌沙吧,把商队的消息告诉二叔。” “不在廊城住一晚吗?”,居韧看看天色:“这下着雪呢,天黑后不好赶路。” 戚云福略思索片刻,觉得居韧说得有道理,便点头道:“那回去客栈开间上房吧。” 居韧俊脸红透:“一间?” 戚云福微微眯眼:“嗯?忘了二叔三叔的警告?” 居韧忙摆手:“没忘没忘,开两间!”,他拍拍钱袋,特别强调道,“我带了全副身家呢,好几百两,绝对够开两间上房。” 戚云福视线下移,目光中透着一丝怜悯和担忧,几百两就是全副身家了,可真穷啊! 难不成回京后就打算拿这几百两银子去和皇帝小叔求娶她? 戚云福表情认真且严肃:“阿韧,要不然你入赘算了,反正你这么穷。” 居韧:? 第93章 十六岁 苦行僧 … 大雪封路前, 皇帝的旨意终于抵达乌沙城,告示一出,百姓们都纷纷感慨,今年能过一个太平年了, 好些藏着掖着不敢出来走动的羌民渐渐地活跃在街集上, 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百姓们不管谁当政的, 只要有安生日子过, 皇帝姓甚都与他们干系不大,因而改起户籍来没有丝毫留恋, 府台衙前挤满了人, 官员们连轴转好几日,才终于把这遭事儿办完。 同时鲜羌也消停了。 奇日敦的首级送过去后,祭天大典照旧进行,只是媞玉刚登基乌沙就打了败仗,她以女子之身力压几位王子夺得大权, 本就要面对诸多非议, 如今力挺她的左膀右臂奇日敦又死了,这下更是势单力薄, 可谓步履维艰。 王庭内,媞玉看完探子信件, 一直紧蹙的眉心终于松开了,脸上连日的阴霾也渐渐散去。 她紧握信件,神情激动:“王叔杳无音信十几年, 却偏偏在孤初登基, 奇日敦战亡这等孤立无援之时出现,这何尝不是天佑我鲜羌!” “立刻派人去接王叔,孤要见他。” “遵吾王令!” 探子领命退去, 悄无声息地出了王城。 乌沙城,大营。 赵轻客携着戚云福与居韧巡视大营。 漫天大雪中,将士们打着赤膊,排兵演阵、体术摔跤、马背对战等,各个区域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赵轻客站到高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在将士们挥洒热汗之际说道:“我打算增设一支骑兵队,专攻奇袭,为大军开阵冲锋,你们觉得如何?” 戚云福沉吟道:“我支持二叔的想法,只是我们骑兵营应该择精锐,不畏战不畏死者。” 战事一旦开始,骑兵打前阵冲锋,往往是伤亡最重的,正是因此,骑兵营也是福利最好,升职最快的一营。 赵轻客微颔首:“我已择出名单,他们都是能以一当十的营中精锐,至于率领这一支队伍的骑兵先锋,阿韧,我属意你。” 居韧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我才入军营不到半年,他们哪会服我。” 赵轻客言简意赅:“乌沙一战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居韧犹豫不定,最终选择看向戚云福。 戚云福撇嘴:“看我作甚,你应当问自己的内心。” 问内心…… 居韧眼神逐渐坚定,入军营便是为了建功立业,如今能有这样的机会,他自然是想的。 “我定不负所托!” 赵轻客朗声一笑,拍拍他挺阔结实的肩头,说道:“好!你是个有血性的好孩子,骑兵先锋一职非你莫属。” 居韧别扭地挪开肩膀,被夸得有些脸热,嘴角弧度却渐渐扩大,露出一抹羞涩又阳光的笑容。 他眉眼本就周正漂亮,如今经历过战场厮杀,更是平添了一股刚毅,身上贪玩的孩子气逐渐褪去,变得沉稳可靠,赵轻客心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小小年纪就经历太多事,不好。 他们这一代浴血厮杀,为的不就是下一代能过安宁富贵的生活嘛,如今鲜羌卷土重来,累得更多男儿战死沙场,有时想想当初真不如斩草除根来得好。 第126章 他声音里透出一股狠意:“这一次,我要大魏军旗插到鲜羌王城去!” 戚云福歪过脑袋看赵轻客,问他:“二叔,那我呢?” “你怎么?” “我做甚呀?” 赵轻客撸撸她脑袋,说:“我把这一支增设的骑兵队给你管如何?有信心立功吗?” 戚云福拍拍胸脯:“那当然!” 她笑得狡黠,“那我管着阿韧。” 居韧嘿嘿笑了:“你管呗。” 乌沙往北八十里便是胡杨城,大军开拔动静太大,再搞突袭这套行不通了,赵轻客最近一直在琢磨下步该如何走,他与鲜羌算老对手,能大概估算出鲜羌驻扎在胡杨城的兵力,可城防布置却仍没有头绪。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接下来的战事中绝不能掉以轻心,贸然行动。 赵轻客:“我命人去传了众将领到主帐议事,顺便说下增设骑兵队的事,你可要一起?” 居韧既要任职骑兵先锋,自然是得一起过去的,所以此话赵轻客问的是戚云福。 戚云福摇头道:“我今日打算带人去巡视一下呼延山脉沿线的水源。” 赵轻客叮嘱道:“那行,注意安全。” 自从重新接通水源后,军营隔三差五的便要遣兵过去巡查,最初还逮到几批意欲往河里投/毒的鲜羌探子,被发现后便渐渐消停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巡查间隔还是从五日一回,变成了每日都要完成的巡查任务。 戚云福只带了宝剑宝石与几名亲卫出发,一路沿着河流往呼延山脉的方向巡查,今日风雪交加,路途难行,出城后便跑不了马,只能牵着马走在深深的积雪上。 宝剑大声道:“这会儿风雪太急,郡主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戚云福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没有尽头,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唯有漫天的雪伴着凄厉风声簌簌而下。 “这里没有藏身之处,再往前走走。” 再往前走,雪都埋至膝盖处了。 宝石被冻得直哆嗦,唯一露出的眼睛上覆了层白霜,眼睫被冻得梆硬,她揉搓了几下眼睛,视线忽然定住:“快看,那边是不是有屋子?” 宝剑显然不信:“这里哪来的屋子?” 宝石急道:“我都瞧见屋檐的轮廓了!” 戚云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定了定,眉心深蹙,确实是间石头堆起来的简易石屋,这荒郊野岭的,怎会凭空出现一间石屋? “过去看看。” 几人艰难地挪过去,石屋的轮廓也逐渐清晰,她们不可思议地看着屹立在风雪中岿然不动的石屋,反复揉搓眼睛确认眼前看到的不是错觉。 这时,那扇厚重的石门被一只大掌从里打开,一身形魁梧,长发散乱看不清五官的粗犷男子迈了出来,“风雪太大,诸位可要进来躲避片刻?” 这声音太过浑厚,浑似磨砺过的锋刃,暗藏锋芒,只简单的几个字,语气也清淡,可却教人不敢轻易忽视。 戚云福收起眼中警惕,坦然露出笑容:“那便多谢侠士了。” 她领着手底下几人进了石屋,只一眼便将屋内情况看了分明,除了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和架上野物,甚都没有。 戚云福随意而坐,凑近火架嗅了嗅,由衷道:“好香呀,可能卖些予我?” 男子闻言露出一声低沉的笑,随手从烤架上片了块肉递给她:“姑娘若不嫌弃,只管拿去吃,贫僧不收百姓黄物。” “贫僧?”,戚云福抬高音量,不可置信道:“您是僧人?” 看着不像啊! “贫僧幽玛,乃一修心的苦行僧,并未剃发遁入佛门,教姑娘见笑了。” 幽玛? 戚云福暗暗咀嚼着这个名字,怎么听都不像是中原的姓氏,不过却并未追问,她将手上的烤鹿肉分了些给手下几人,围着火堆安静取暖。 石屋内静谧良久,幽玛突然开口问道:“诸位可是自乌沙而来的大魏人?要进呼延山脉打猎?” 戚云福一行人都未着军中甲胄,这会儿便顺势应了下来:“是啊,这不雪天嘛,便想着进山猎些珍贵的狍子。” 幽玛劝道:“雪天进呼延山脉很危险,姑娘还是回去罢,莫要因此丢了性命。” 戚云福垂眸道:“僧师说的是,此前确实是我太轻狂了,等雪小些便回去,不知僧师此行是要前往何处?” “回家,都十多年没回去了。” 幽玛往火堆里添了把柴,明暗交替的光将他隐藏在乱发后的脸映照出细碎阴翳,那双投射过来的眼睛,让戚云福仿佛看见了暗夜里伺机而动的头狼。 她抿唇笑了笑,弯着眸子问:“想必僧师十分想念家人罢?苦行僧修心,是修的甚么心?能让僧师坚持十几年。” “修成功了是佛心,修失败了便是杀心。” 戚云福听不明白,却认真地点头:“那我看僧师是修失败了。” 幽玛抬头,视线在戚云福身上停留片刻:“姑娘为何如此断言?” 戚云福:“僧师若是修出了佛心,此时此刻应该皈依佛门了,而不是回家。” 幽玛闻言大笑,震着胸腔澎湃的情绪,呼出一口浊气:“是啊,修失败了。” 戚云福问他:“苦行僧修出来的杀心是甚么样的?” 幽玛意味深长道:“姑娘是位通透之人,待来日再见,便会知晓贫僧的‘杀心’是甚模样。” 戚云福咧嘴笑笑,瞧见外面雪小了,便起身作别。 幽玛目送她出去。 戚云福总觉着身后的视线很敏锐,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感,她遥遥回首,神色不悦,恶狠狠瞪了回去。 宝石满脸疑惑:“那苦行僧可真奇怪,说句话还故作高深,不就是一俗家和尚嘛。” 宝剑回想那人通身不凡的气势,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一个俗家和尚,哪来的本事一夜间搭起座石屋来,那些巨石来自呼延山脉,单块都重若百斤了。” “你怎知是一夜间搭起来的?” 宝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水源附近每日都有人巡逻的,他若不是一夜间搭起的石屋,昨日巡逻的将士发现后就该禀上来了。” “那人有些不对劲,回去让人查一下。” 戚云福拢紧大氅,冒着渐小的风雪往前走,看着雪也快停了,后半段骑马的话,天黑前就能赶回城中,于是便放缓了步伐,等着雪停。 酉时初回到府台衙,戚云福裹着满身寒气阔步入院,闻到热汤的鲜香,提着一口气的胸腔缓缓舒展,解了大氅便坐过去:“我怎么闻着了笋干煲汤的鲜味?有点像二婶的手艺。” “就你鼻子灵,连这都能闻出来。”,赵轻客心情愉悦,连眉头处深刻的皱褶都捋平整了,“你二婶从京城寄过来的东西今儿刚到,整整两大马车呢,吃的用的都有。” 戚云福已然是等不及,自己动手盛了一碗汤喝,她感慨道:“还是咱村里自己晒的笋干煲汤鲜,可比鹿肉好吃多了。” 居韧闻言眉毛一挑:“你哪来的鹿肉吃?” 戚云福给自己碗里刨回来堆尖的笋条,说道:“路上碰到个苦行僧,舔着脸问他要的。” 热锅呼噜冒泡,浓汤翻滚,卷走了通体的寒意,戚云福擦了把额头冒出的汗珠,吆宝剑和宝石也坐过来一起吃。 居韧任劳任怨地给她舀汤盛饭,追问道:“这时候哪里来的苦行僧?可别是鲜羌乔装的探子。” 戚云福晃晃脑袋:“不是探子,你若看见那人就明白了,不信你问宝石。” 宝石嘴塞得满满的。 宝剑只好接话:“那和尚虽然怪怪的,不像个好人,但确实不是鲜羌探子,见人连气势都不收敛的,而且瞧着与赵将军一般大,有四十左右。” 吴钩霜随口问了句:“连鹿肉都吃,酒肉和尚罢,有僧号吗?” 戚云福眨眨眼,一脸天真:“他名唤幽玛,算僧号吗?” 赵轻客与吴钩霜倏然抬头,异口同声:“幽玛?!” 第94章 十六岁 他可不能死在这! 戚云福捧着碗吃得正香, 被两位长辈猛拽起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你确认那苦行僧叫幽玛?” 戚云福茫然点头:“他自己这样说的,应该没错吧。” 吴钩霜倒抽了口冷气,啪地打向自己嘴巴, 这真是一张乌鸦嘴, 说甚来甚! 见他们皆神色凝重, 戚云福觉出不对劲, 追问道:“二叔三叔,你们认识那位苦行僧?” 赵轻客沉声道:“苦行僧我们不识得, 若幽玛的话……算老对手了, 可还记得前几日与你讲过的鲜羌前首领色尔古,幽玛就是他弟弟,十几年前他销声匿迹,这会忽然出现在西北,绝非巧合。” 戚云福震惊不已。 忽然想起幽玛说的“修心”一论, 联想到他的身份, 似乎也能说通了。 十几年前色尔古死于她爹爹手中,幽玛深受打击, 又或许遇到了某种契机,于是远遁他乡当起了苦行僧, 如今回家,是因修心失败,修出了杀心。 第127章 重回鲜羌执掌军权, 征战沙场, 这就是他所谓的“杀心”吗? 她迟疑道:“所以苦行僧幽玛,就是鲜羌前首领的弟弟。” “若他真回归鲜羌,那我们夺回胡杨城将困难重重。” 赵轻客并非妄言, 他与幽玛打过几次交道,此人确实太难缠了,用兵诡谲,自己实力又强悍,当年也就戚毅风能力压他一头。 “我看还是写信给大哥,让他过来坐镇吧,上次被幽玛拿刀背拍了一下,我躺床半年才养回来。”,吴钩霜很没骨气地接了一句。 居韧惊奇地看着向来桀骜的三叔,瘸了一条腿都能追着他满府台衙打,怎么这会光是听到一个名字,就产生退却的心理了。 他初生牛犊不怕虎,挺直脊背道:“三叔,你也太没骨气了,下回见到他,我帮你打回来!” 吴钩霜嗤之以鼻:“得了吧,你真不是他对手,奉劝你小子一句,见到他赶紧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戚云福捧着脸:“他这么厉害?早晓得我应该跟他过两招。” 吴钩霜看着她,认真琢磨起来,“你跟他打应该是有胜算的,但恐怕不能速战。” “有机会试试。” 戚云福跃跃欲试。 幽玛回归鲜羌这个消息虽真假未知,但此人关乎两国战局,赵轻客必须慎重对待,当晚便召集了众将领议事,并决定再往胡杨城安插一批探子,争取摸清楚他们的城防布局。 此事戚云福并未上心,她最近兴致勃勃地领着居韧去大营训练自己管辖的那五千骑兵,打算磨合出一份默契度来。 冬至前日,奔虎商队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在运送过冬物资回乌沙的路上碰到了大批狼群挡路,他们一些兄弟被咬伤了,如今不敢轻举妄动,希望军营这边能派人接应。 冬季的狼群饿狠了确实凶悍无比,平时不少商队都是死于它们口中。 这是个历练的机会,赵轻客点了居韧,让他带着五百骑兵去接应商队。 居韧领了命,出发前回了趟府台衙,见戚云福在睡懒觉便没喊她,只放下了那只重新刷好桐油的小老虎木雕,而后悄然退了出去,到城门口与骑兵汇合。 戚云福醒来时,看到枕边的小老虎,她顺手拿起,把宝石喊进来问:“阿韧来过?” 宝石点头:“来过,但很快就走了,赵将军说商队那边遇到狼群,好些人都被咬伤了,让他带兵过去接应。” “已经出发了?” “这会估计都快到了。” 戚云福摩挲着重新恢复光泽的小老虎,掀开被褥走下床,宝石上前伺候主子穿衣束发,期间说道:“郡主今日可还要去大营?” “不去了。 戚云福莫名有些烦躁。 她望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心里总觉着不安,遂将小老虎悬回腰间,果断道:“你去通知鹰十带上亲兵,我去找阿韧。” 宝石愣着不动:“现在就去吗?” “对,现在就去。” 戚云福系紧大氅羽带,快步走出房间。 … 居韧还以为商队被堵在廊城外的官道口,没成想是临州转入西北粮道的那段险路,他赶了两日路程才终于与商队汇合,临州地段并未下雪,只是两侧山林茂密,呼呼吹着刮骨的冷风,冻得人手脚僵硬。 奔虎带着商队躲在帐篷里,四周血迹斑斑,还有些野狼的尸体未曾清理,靠近后依稀能察觉到附近有狼嚎之声。 居韧原地驻扎,迅速搭起木桩刺栏,并撒上防狼的药粉,混油的火把在营帐四周点上,确保无误后才进营帐,让军医给受伤的商队众人包扎伤口。 他与奔虎坐到火堆旁,纳闷道:“我记得这段路没有狼群出没的,怎会忽然出现?” 奔虎愁眉苦脸道:“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跑了这条路这么多年,头回遇到这般规模化的狼群,上百头狼疯了一样,一直追在我们商队后面,要不是这批过冬物资实在重要,我都想带着人原路返回临州了。” 居韧当机立断道:“我总觉得此地不对劲,得尽快离开,不能久留。” 奔虎巴不得快些离开,只是他那些受伤的兄弟们就得受罪了,得带着一身伤赶路,他囫囵吃了几口干粮,便起身去吩咐兄弟们收整行装,随时准备拔营。 受伤的有十多人,只能随着装着货物的马车一起走,居韧安顿好他们,命人立刻拔营,转到西北粮道上。 他们刚有动静,林中潜藏的野狼就察觉了,呼拥而出,凶狠的竖瞳闪烁着幽光,露出尖锐犬齿,垂着口涎直奔商队。 居韧搭弓瞄准其中一头野狼,松弦时箭矢破风而出,钉入了野狼的颈脖,随着一声凄厉的狼嚎声响起,整个狼群被激怒般冲过来。 “火把!” 两队骑兵持着火把将马车围起,驱赶不断涌过来的狼群,然此法并非长久之计,火把总有燃尽时,他们得尽快想出对策。 一阵风刮过,居韧动了动鼻翼,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劲,这些狼群是被气味吸引过来的,他一把扯过奔虎,厉声问:“物资里可有香料?” 奔虎满脸懵然:“没有香料啊!” 居韧疾声道:“这些狼群是被某种气味吸引过来的,立刻带你的人去检查货物,看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这就去!”,奔虎着急忙慌地带人去检查货物,这一检查还真翻出些不在采买名单上的东西,这些细小的布包他都不晓得甚么时候被人塞进来的。 为了确认狼群是不是这些布包引来的,奔虎抓过一只布包用箭射进山林里,那些疯狂进攻的狼群原地吼叫几声,立刻追着箭跑进山林里。 奔虎见状大喜道:“竟找对了!” 他将所有布包缠在一起,扔给居韧。 居韧接过后悬在马鞍旁,吩咐下去:“来一队人马随我去引开狼群,其余的护送物资离开。”,话音落下时夹紧马腹,往胡杨城方向的官道跑。 狼群很快循着气味追过去。 商队这边得了喘气的间隙,忙不迭加快行进速度,转入了西北粮道,往最近的官驿赶过去。 另一边,居韧边跑边将那些布包缠在箭尾射出去,以此来分散狼群,最后逐渐散开,零星几头还在追赶的都教他给剁了。 终于解决了狼群,居韧环顾四周,刚欲放松的那口气猛然一提,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紧了紧拽着缰绳的手,脊背绷直。 哒哒的马蹄声从四周响起。 居韧盯着前方包围过来的鲜羌骑兵,恍然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先是用药包吸引狼群围攻运送物资的商队,再算到他们会派兵接应,发现布包进而引开狼群,闯进他们提前设好的埋伏。 这环环相扣的计谋着实缜密。 他看向被鲜羌骑兵簇拥着的男子,身形魁梧,目光凶悍,又四十左右的年纪,心里顿时有了猜测。 “想必阁下就是鼎鼎大名的幽玛将军吧,刚回鲜羌掌权就大费周章地算计我一个小小的先锋,何德何能呀。” 幽玛唇角微扬:“听闻乌沙一战小将甚是英勇,何必自谦。” 居韧拉下脸,心里虚虚地算着自己突出重围的胜算有多少,他可不能死在这,都还没成亲呢,就是爬也得爬回去! 第95章 十六岁 混进胡杨城 戚云福带兵走的西北粮道, 原以为很快便会追上居韧他们,可连夜赶路后,至粮道接临州官道口不远处,才看到商队和虎师的身影。 她策马上前, 却并未发现居韧的身影, 却众人面色仓皇, 一路急行, 似在逃命。 “奔虎!” 奔虎闻声往前看,神色忽顿, 而后大喜过望:“郡主!” 他挥停了队伍, 问:“郡主,您怎会在这?” 戚云福神色严肃:“阿韧呢?” 奔虎飞快道:“他带兵往胡杨城官道方向去引开狼群了,让我们先护送物资离开。” “胡杨城方向?” 下了临州道,就只有两条口子,一是西北粮道, 二是前往胡杨城的官道, 可自胡杨城失守后,这条官道的官驿与驻军就没有了, 若是往那边深入,只怕不妙。 “进入西北粮道后已经安全了, 商队自行运送物资前往廊城,其余骑兵随我来。”,戚云福下达命令后, 扬鞭一甩, 往胡杨城官道的方向跑。 … 被一个刀背拍过来,居韧虽勉强格挡开,可收力时却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他对战的经验太少,比不得幽玛沙场征战了数十年的老手,两人皆是使重刀,可幽玛却力压一筹,将他打得节节败退。 眼看着跟随自己的骑兵们死伤惨重,居韧一边吃力应付着幽玛,一边思考该如何脱身,他遭受重击后整个肺腑都在疼痛,此时全靠一股韧劲在咬牙坚持着。 幽玛见他如此,神色从容地收了刀,命令道:“要活的,别伤了这位小前锋。” 居韧得了空隙,迅速退回仅存的骑兵身边,与他们背靠背,他扫视一圈,声音嘶哑道:“他们东南方向的兵力最薄弱,等会我往那边撕开一道口子,你们看准机会突围。” 第128章 “不行!要死一起死,我等绝不弃前锋而去。” 众虎师骑兵异口同声,皆视死如归。 居韧捂着受伤的五脏六腑,摇头道:“他们要抓活的,我且死不了。” 说到这,居韧自嘲一笑,咧嘴时露出满口血牙,与其成为鲜羌的俘虏,让他们拿着自己的命去和朝廷谈筹码,还不如直接战死,可想想又不甘心,他离开时都未曾与戚云福道过一句话。 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真不甘心啊。” 居韧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单膝跪到地上,全身只凭借手中的刀支撑着,他被幽玛伤到肺腑,如今一点内力都使不出来了。 “前锋!” “保护前锋!” 虎师残余骑兵立刻将居韧围在中间,昂首面对众鲜羌兵,眼中未有一丝退却,皆是战意凛然,哪怕是苟延残喘,都能将鲜羌兵杀得一时不敢上前。 幽玛早就见识过大魏虎师的勇猛,此刻并不着急,他指挥着众将士变幻阵型,盾兵在前,慢慢缩小包围,对方已如那瓮中之鳖,再逃不得半点。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穿透数人后携带的那股罡风仍能将周围的鲜羌骑兵震开。 这一箭,堪堪从幽玛耳畔掠过。 幽玛目光凝紧,定定看着率兵而来的小女将由远及近,她神情冰冷,初见时那出彩的幽蓝瞳眸此时竟成了血红色,当真是诡异至极。 “老僧狗,敢直入我大魏境内,当我虎师无人是吗?” 戚云福挥兵上前,扭头看向居韧,只是匆匆一眼,她便果断移走目光,以一己之力冲杀开幽玛面前的骑兵,一剑劈向幽玛的脑门。 幽玛侧身躲过,提刀反击。 戚云福剑招很快,但一时半会很难破开幽玛的内力防护,而幽玛大开大合的刀法也拿她没办法,两人对了几十招,都发现了对方的难缠。 戚云福暗暗呸了声,这老僧狗太难对付了,这么多年除了她爹,还是头一回遇到无法速战的,而眼下局势也容不得她久战。 思索后,戚云福不再缠着幽玛打,而是率部下冲开鲜羌兵的包围,让他们带着受伤的人先走,自己断后。 一人一剑,无一人能越过她。 “郡主快走,不宜恋战。”,宝剑拼杀至她身侧,低声道:“我们先往临州方向退!” 戚云福闻言立刻道:“不能去临州!” 若是把这些穷凶极恶的鲜羌骑兵引去临州,城外村落的百姓们只怕得遭殃。 她一咬牙,说道:“命他们转入西北粮道,去最近的烽火台传消息给廊城那边,二叔看到会派兵支援过来的。” 在大魏境内,戚云福料定幽玛再自信,也不敢停留太久,更不敢深入追击,所以此刻只要冲破包围,将他们拦在这道口即可。 戚云福如是想着,便脚踩着底下无数鲜羌骑兵的尸体,扬声与幽玛挑衅道:“老僧狗,有种跟本郡主在这耗着,看看到最后谁是瓮中那只鳖!” 幽玛勒马往前,唇角扬着温和的笑容:“大魏郡主果然好本领,不愧是戚毅风的种。” 戚云福昂首:“一个临阵脱逃的废物也配提我爹,当年你兄长被我爹斩于马下,可是给你吓得远遁他乡去当甚苦行僧,贪生怕死的鼠辈,今日怎又敢钻出头来了,是觉得我爹不在西北,你便又能猖獗起来了吗?” 幽玛紧了紧手,不可否认,“戚毅风”这三个字确实带给他一种无形的威慑感,当年战场,谁又不惧怕这头屠狼呢。 而今日,他的后代亦与自己旗鼓相当。 才十几岁的姐儿。 幽玛眸中闪过狠戾,冷声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生擒大魏郡主!” 在他的令下,鲜羌骑兵退却的战意攀升,朝着道口冲过去,数千精锐骑兵,再身手不凡的人,也有筋疲力尽之时,可戚云福却岿然不动,神色坚毅地目视前方,手中软剑使得虎虎生风。 幽玛愈看愈觉得诡异。 他提刀往前,发现其反应与速度竟未有脱力的迹象,哪怕是他这等体格强悍的男子,鏖战许久都会力疲。 他们在此拖延许久,只怕大魏的支援很快会到,幽玛心知不能再继续僵持,于是将战场拉开,让弓箭手去破阵。 戚云福没有丝毫犹豫,骑马就跑。 这个幽玛实在缺德,竟使用火油箭! 她能挡得住箭雨,却挡不住箭矢处熊熊燃烧的火油。 戚云福追上宝剑等人,却发现他们又遭狼群围攻,虎师残余部下被狼群冲散,后面鲜羌骑兵又紧追不舍,她正打算自己去引开他们,手腕却被居韧一把攥紧。 “我与你一道。” 戚云福眉微微蹙紧,也来不及多想,转头引着狼群往山里跑。 居韧恢复了些,便将能吸引狼群的药包都撒在道口,让它们挡了鲜羌骑兵片刻,给撤退的部下争取时间。 相较于虎师残部,大魏郡主的命更值钱,幽玛定会追进山里。 “阿韧,你受伤了不该跟来的。”,戚云福声音严厉。 居韧紧绷着脸:“我岂能让你孤身犯险。”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居韧捂着胸膛,他肺腑被震伤,虽无法使用内力,但歇战这片刻力气也恢复些许,跑路还是没问题的。 戚云福缓了口气,冷静道:“这片山脉就两条道能出去,临州方向和胡杨城方向,幽玛铁定会去堵临州方向的官道,阿韧,我们直接去胡杨城。” “去胡杨城羊入虎口吗?!” 戚云福笑了笑,说道:“反其道而行之才最安全,毕竟谁能想到我们会自己往鲜羌老窝里跑。” 去胡杨城,只能绕西侧走,两人哼哧哼哧地在跑了半天终于下了山,看见一条未被大雪覆盖的路上有商队经过,遂顺了匹马,走小路往胡杨城去。 途中为了掩人耳目,戚云福和居韧换上了羌民服饰,她用一口流利的鲜羌语成功混进了一群迁居胡杨城的羌民中,冒着风雪,跟随着他们缓慢地前行着。 居韧神色惨白,靠在戚云福身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抽气道:“那老僧狗内力太浑厚了,被他拿刀背拍了下,后劲儿是真大。” 戚云福眉头始终没松开:“等进了城,找大夫看看,你这伤在肺腑,动辄便会危及性命。” 别看现在居韧睁着两颗乌黑的眼珠子瞧起来只是轻伤,可拖久了一旦昏睡过去,再醒过来就难了。 不远处,十五岁的少年罗鹰,因为好奇而频频往戚云福那边看,在他身侧是位四十左右的羌妇,见他扭着脑袋到处打量,努嘴喝道:“好好赶路,仔细踩雪坑里!” 羌妇嗓门大,她这一吼教好些人看了过来,其中包括戚云福。 罗鹰脸上顿时红了,支支吾吾道:“阿娘,我是看那位哥哥受伤了。” 羌妇不以为然道:“这年头受伤而已,死了都是常事。” 倒不是她冷漠,而是如今战事频繁,她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命如草芥,死便死了,草席子一卷随地埋乃是常事。 她们自己都顾不上,哪来的善心去帮助别人。 罗鹰没有理会阿娘的话,他靠过去,边走边好奇问道:“你们怎么会受伤的呀?是被那些大魏将士伤的吗?” 戚云福随口道:“我们是从乌沙城逃出来时受伤的,那里已经被大魏的虎师重新占领了,我们只能往胡杨城这边走。” 她此话一出,引起好些形容狼狈的羌民附和。 “我也是从乌沙城逃出来的,听说大魏虎师并没有杀害迁居过去的人,早晓得这样,我就不逃了。” “话虽如此,那里能容得下你?” “我看继续待着乌沙,小命难保。” “大魏人当真是可恨!” 戚云福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可恨!” 罗鹰闻言刚想反驳,却被他阿娘一掌掴到嘴巴边,他抿紧了唇,改口道:“今年到胡杨城定居,希望能过一个平安的年罢。” 戚云福见他憨头憨脑的,有意探听些城内的消息,便与他套近乎,两人一路聊着,慢慢熟悉起来后,她发现这小子长着一副反骨,话里话外都很向往大魏,是一棵策反的好苗子。 快子时过,一行人才终于抵达胡杨城关口,戚云福背着居韧,踩着深到膝盖的雪过去排队进城,她顺势与罗鹰阿娘问道:“不知娘子可晓得城中哪条街道有医馆的,我这夫君受伤颇重,再拖下去只怕要活不成了。” 罗鹰抢着应道:“我知道,我来过一趟胡杨城!城中最大的医馆就在东街,不过现在定然关门了,那附近有间废弃的老爷庙,你们进城后可以先过去避避风雪,明儿清早再去医馆敲门问诊。” 戚云福道了谢,暗暗记下了话。 大半夜的,守城兵检查得并不严,但每人都要用鲜羌话盘问一遍,得益于在京城时与六王女混的那段日子,戚云福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盘问,顺利进城。 第129章 ----------------------- 作者有话说:抱歉~有事耽误了,从今天起恢复更新。 第96章 十六岁 医馆落脚 进城后, 戚云福狠狠松了口气,沿着罗鹰指的方向往东街的废弃老爷庙去。 庙中挤着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团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取暖,窸窸窣窣的声响时有传出, 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在大雪天里活下来的。 西北酷寒, 每年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戚云福找了个角落位置将居韧安置好, 自己出去寻了些枯木枝回来升火堆, 许是感受到暖意,周围好些乞丐都悄悄挪过来蹭火堆, 她淡然扫了眼便收回视线, 默认了。 “咳咳——”,居韧捂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坐起来,靠在斑驳脏污的墙边,大口地喘着气,他抻了抻胳膊腿, 发现还能动, 便问了句:“这哪?” 戚云福回他:“胡杨城东街老爷庙,我们在这先住一夜, 明日去隔壁找大夫给你瞧瞧伤。” 居韧抚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我怎么觉着又冷又热的?” “你发了高热。”, 戚云福侧眸看他:“我虽然懂些医理,但手头没有合适的草药,只能等天亮了。” 若是往常, 她直接就去踹医馆的门了, 只是如今孤身潜入胡杨城,需得低调行事,不能让鲜羌发现他们的行踪, 且还要尽快与二叔取得联系。 戚云福垂眸深思,胡杨城中定然藏着虎师探子,他们内部自有传递消息的渠道,若能与他们对接上,那事情便好办了。 只是这些探子藏得深,轻易不会教人察觉,她搅了搅火堆,不动声色地与围过来蹭火堆的乞丐们搭话,打探城中消息。 “那些鲜羌骑兵凶蛮得很,对那些魏商动辄就没收家产,再分给迁居进城的羌民经营,而且经常以各种理由将他们下牢,再要银子赎,未婚的姐儿们都被逼着嫁给那些羌兵,更甚连我们这些讨饭的都不放过,不允许到处乞讨,给赶到这边老破庙里等死。” “都说宁死不为奴,可如今处境与为奴无甚差别了。” “前阵子他们还大张旗鼓地迎了一位将军进城,说是战无不胜,要把乌沙和廊城攻下来,唉…但愿咱们大魏的虎师守得住城池。” “能活一日算一日罢。”,老乞丐说着便翻了个身,阖上浑浊的眼睛,长长地吁叹一声。 戚云福听得心情复杂。 媞玉的治国理念是建立在同化魏民的基础上,可免不了底下有人阳奉阴违,将两国间多年的仇恨发泄在普通百姓身上。 眼前火光昏黄,耳畔风雪声不绝,戚云福侧身靠近些居韧,声音很轻,透着着难以形容的疲倦:“快冬至了。” 居韧眸里划过心疼:“你睡一下吧,我守着。” 戚云福摇头:“用不着守。” 大雪天里的老破庙,夜晚连老鼠都不会爬出来受罪,更何况是人。 居韧缓缓合眼,却始终紧绷着一根神经。 次日清晨,戚云福乔装去医馆探查,发现医馆内甚是简陋,只有一须发银白的灰袍老大夫和煎药打杂的小童在忙活。 这所谓的“最大医馆”让戚云福迟疑了半响,站边上看老大夫切脉开药方还算熟练,才渐渐放下戒备,转身去把居韧扶进来,谁知老大夫一摸脉,便挥挥手赶人。 “治不了治不了。” 说罢起身欲走。 戚云福拦住他:“用不着你治,我开药方子,你让小童去煎药。” “你这姐儿还懂医理?” “比你略懂。” 连内伤都不会治的庸医。 “……” 林大夫在胡杨城开了十几年医馆,在当地还算有些烂名气,因着他医术不错,人又圆滑,在鲜羌大军进驻城池时主动投诚,两军交战又正需要大夫,他这医馆便稳稳当当地开着,时不时去军营帮忙救治伤兵,虽遭魏人暗中唾弃,可医术却是无人提出过质疑的。 他打量面前狼狈的姐儿,半响点点头:“诊金和药钱概不赊账。” 戚云福如今这副模样,不像是能拿得诊金的,她略思索片刻,能屈能伸道:“林大夫,我如今尚未在城中安置好,实在囊中羞涩,不若我留在医馆内给您打下手,权当偿还诊金和药钱了。” 在西北这战乱频繁之地,医者紧缺,更何况如今胡杨城中暴动频繁,医馆内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林大夫听闻提议,觉得确实可行,于是多问了句:“你是从乌沙逃亡过来的羌民?” 戚云福忙点头。 林大夫狐疑:“看着不像羌人啊。” 戚云福随口胡诌:“我祖上混了魏人血脉。” “原来是小杂种。” 林大夫低声嘀咕了句,挥手让小童去给她拿笔墨,而后转身继续忙活。 戚云福拳头捏了又松,在心里告诫自己无数遍,才堪堪忍下弄死这老庸医的冲动,不过却狠狠记了一笔。 居韧喝了两副药后便沉沉睡去,至傍晚才醒,林大夫背手进来,给他切了会脉,满意地点点头:“小命是保住了,你家小娘子开的药方子不错,很是对症。” 居韧端起矮案旁的温水润了润嗓,才抱手道:“多谢林大夫肯收留我们,来日若有机会,定会报答。” 林大夫晃晃脑袋,转身出去时慢悠悠道:“我可不是白收留的,病好后你俩都得给老头子我干活还债。”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居韧识时务,此时自然应得轻快,他环顾四周,杂物堆积凌乱,而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教厚重的羊毛被裹着,密不透风的,他强撑着坐起来,打算穿衣出去看看。 院中药味甚重,还混着许多血腥味,小童一人守着十几炉药灶,急得团团转,连口喘气儿的功夫都没有。 居韧搬了张板凳过去凑近乎,主动替小童分担了几炉药灶,问他:“前面可是来了许多伤患?” 小童应道:“可不是,自从起了战事后,每日都会有很多人受伤,林大夫要救不过来了。” 居韧感慨:“年关将至,我看城内却安安静静的,浑然不似往年的热闹。” 小童压低声音与他道:“那些鲜羌骑兵在城里驻扎着,谁敢明目张胆地过大魏的年节啊,而且听林大夫说,幽玛首领回归鲜羌执掌军权后,势必会有大动作,保不准甚么时候就开战了。” 居韧喃喃:“是嘛,林大夫连这都晓得,当真神通广大。” 小童道:“林大夫经常去军营里帮忙医治伤患的。” 居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晌午过,药堂里终于闲了片刻,戚云福与林大夫说了一声,打算回后院看看居韧的伤势恢复得如何,却教一道声音唤住了,回身看去发现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羌族少年罗鹰。 他眉开眼笑地朝戚云福跑过去:“那位哥哥可还好?” 戚云福与他道:“多谢小郎君关心,有林大夫医治,身体自是无大碍的。” 罗鹰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眼睛透亮,心里藏不住事,又是个热心的,自说了与家人在城中安顿好后,从怀中掏出温热的两张杂粮饼子。 “我阿娘做的,说若是今日在医馆碰着了,就送给你和那位哥哥吃。” 戚云福欣然接过:“替我多谢你阿娘了,往后我会留在医馆给林大夫打下手,也算暂时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等韧郎伤势稳定了,定亲自登门致谢。” 罗鹰闻言挠挠脸,有些羞赧道:“两张杂粮饼子罢了,不用放在心上。” 这个世道,还能把自家粮食拿出来分给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罗鹰那位阿娘想来也是嘴硬心软的。 戚云福捏了捏厚实的饼子,没有再说甚么,倒是罗鹰得了林大夫应允后,兴致勃勃地跟着人进了医馆后院,瞧见居韧热情地凑了上去,得知他有些拳脚功夫,更是好奇地追问起来,直到快傍晚了他阿娘过来找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医馆。 天寒地冻的,入了夜后风声凄厉,如鬼嚎般拖着漫天的雪肆意呼卷,戚云福掩紧了门窗,将杂物房内唯一的炭火盆挪到居韧身旁,自己随意坐下,眉头始终深深拧着。 “要出去?” 戚云福颔首:“夜间大雪,夜巡想必会松懈许多,正好探一探胡杨城内的兵力布置。” 居韧:“不急,我听药童说林大夫经常会去羌营医治伤兵,可以找个恰当的机会跟着混进去探查敌情。” 戚云福静默片刻,抬手覆上居韧正额。 期间说道:“幽玛在羌营坐镇,若是碰上,普通的伪装怕是躲不过他的眼。” “高热退了。” 居韧抓过她的手握在掌中,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说道:“先睡吧,等我伤好些我们再想办法和二叔联系。” 戚云福解衣躺下。 两人挤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互相取暖,蹭了蹭冰凉的脸颊,心里一直绷紧的神经似乎才得以松懈片刻。 而此时的虎师大营,却篝火通明。 第130章 主帐大营内,两列将领端坐,严阵以待,赵轻客裹着满身血腥和煞气掀帐而入,所有将领起身行礼,皆往后退了半步。 “将军,临州和廊城那边都回了消息,没有发现郡主和居前锋的踪迹,靠近廊城山脉就临州和胡杨城两个方向,临州这边没有,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赵轻客面色凝重,旁人不懂可他却是晓得戚云福那姐儿不爱走寻常路,是个惯会铤而走险的,她既然猜到幽玛会率领骑兵伏击,那必定会反其道而行。 这会,多半混进胡杨城了。 他抹了一抹脸上凝固的污血,冷静道:“传消息给胡杨城那边的暗探,一旦发现郡主踪迹,立刻安排护送出城,若是二人抗命,自军法处置。” “是!” 吴钩霜紧接着哧声道:“廊城军防需重新调整,狗钻进来咬人了都不知道,眼睛长这么大全瞪着自己□□了。” 廊城几位将领闻言面红耳赤,羞愧地垂下脑袋,此次确实是他们失职。 几人起身齐声道:“末将失职,请将军责罚!” 赵轻客注视他们片刻,随后开口:“当务之急是将郡主和居前锋接回来,此战也算短暂与幽玛交锋,他实力不减当年且野心更盛,我已加急传信给大哥,期间先蛰伏养兵,等大哥过来再议。” 赵轻客此言一出,军心大稳。 … ----------------------- 作者有话说:年底忙得脚不沾地,只能随缘更了,会尽量完结。 第97章 十七岁 “吾儿十七了,生辰吉乐。” 居韧伤势好转, 戚云福便开始跟着林大夫出诊,天寒地冻的,出门都裹得严严实实,她进出几次羌营, 倒也不曾教对方看出端倪来, 但自有一次远远瞧见鲜羌王族亲兵簇拥着媞玉进入主大营后, 便歇了再进羌营探军情的心思。 媞玉曾近身服侍过她, 难保碰面时不会被认出来。 “媞玉已然继承王位,她此时亲征胡杨城, 恐怕是奔着乌沙和廊城来的。”, 居韧有些坐不住,急切道:“我们得尽快把消息传给二叔!” 戚云福将打磨好的黑铁弓装进木盒内,看看窗外天色,起身裹紧羊毛大氅,与居韧说道:“走吧, 不是还要去罗大娘家中作客。” 居韧恍然, 昨儿确实与罗鹰那小汉子说了,他伤势大好, 今日要登门拜访的,不过… 他拧紧眉头, 别扭道:“你费劲找来黑铁,就制了这一把弓,却不是给我的?白搭给罗鹰那小羌汉。” 戚云福不以为然:“找人办事不得先收买人心啊, 再说了你也不缺这一把好弓。” 居韧哼了一声, 推门而出。 刺骨寒风迎面扑来,一串脚印浅浅覆在院中积雪上,他顺着脚印看过去, 见林大夫的背影匆匆忙忙,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怀疑,可转念又想以他和蜻蜓的内力,有人在屋外偷听必然会察觉。 他追着林大夫的身影冲进风雪中,期间扬声喊道:“林大夫这般匆忙是要往何处去?可要帮忙?” 居韧堪堪在医馆门口将人堵住。 戚云福抱着木盒紧随而至,睁着圆眸,一脸好奇地从居韧身后伸出脑袋。 林大夫对上那两颗蓝幽幽的眼珠,心里莫名有些发怵,遂用力咳嗽一声,正色道:“今日闭馆,我约了友人吃酒,你们这是欲往何处去?” 戚云福道:“要去罗大娘子家中作客。” “既是如此那便快些去吧,莫误了时辰。”,林大夫一甩袖,扭头疾步往外走。 居韧喃喃道:“这般匆匆忙忙,莫不是去见相好的,这老不休。” “别管他。”,戚云福扯过居韧衣袖,抬步往另一条雪巷走,很快到了罗大娘子家中。 院门一关抵风雪,屋内铜炉燃得正烈,锅中羊肉汤沸腾,几人围桌而坐。 罗大娘子豪饮了一碗羊奶酒暖身,笑着说道:“过几日便是冬至了,你们医馆可还要上工?” 戚云福摇头:“林大夫最近愈发惫懒,动不动就闭馆不坐堂,也不知忙甚么去了。” 罗鹰高兴道:“那我们去城外猎白狼吧!我听说最近城中有商户高价收狼皮毛呢。” 他正得了戚云福送的新弓,如今已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试一试了。 居韧不动声色地给戚云福舀了一碗羊肉汤,问他:“我们能出城吗?” “最近戒备森严,要出城是不易。”,罗大娘子道:“但那些商户不得时常进出城中运送货物,他们自有渠道。” 罗鹰接过话:“我在城中大粮铺做杂役的,他们冬至时正好要出城给军营送粮,到时我与他们说一声,就可捎带我们出城了。” 戚云福登时高兴道:“那猎得狼皮毛,我们五五分。” 罗鹰兴高采烈地点头。 罗大娘子拍拍他脑袋:“这小子能有甚本事,给他几个铜板权当凑个热闹得了。” 戚云福未曾应和罗大娘子的话,与居韧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谋算。 从罗家小院回到医馆,戚云福步入廊下,拂去肩头雪花,观院内无人,与居韧闪身进了屋内,仔细掩紧门窗,从草席下翻出随身兵器与绘制好的胡杨城布兵舆图,迅速用麻布包好,随手扔至一旁,借助屋内杂物来混淆视线。 居韧揉了胸口片刻,说道:“好得差不多了,只要没碰到幽玛,还是能打的。” 戚云福视线落在他身上:“媞玉最近在胡杨城,幽玛需要随行护驾,应该不会随意离开军营。” 居韧心有余悸:“那老僧狗内力是真刚劲,难怪三叔都怕跟他打。” 戚云福昂起脑袋:“这会二叔肯定传信回京都了,爹爹他会来救我们的,幽玛那老僧狗敢打伤你,回头让我爹给你报仇。” 说起戚毅风,居韧不得不想到上一辈那点恩怨,那幽玛的兄长死于大魏虎师元帅戚毅风之手,而今他卷土重来,保不齐非是为国,而是为了私仇。 那日在临州外可能就认出了蜻蜓的身份,所以才穷追不舍,非要抓活的。 他凑近戚云福,好奇道:“蜻蜓,你若是跟幽玛再度交手,能有几分胜算?” 戚云福闻言有些挫败,盘腿往木板床上一坐:“两军交战并非两两私斗,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戚云福虽好战,但也分得清局势,此时并不适合单打独斗,从临州那一战她隐约能察觉出幽玛擅用自身牵制主要战力,她到底是两军对战的经验不足,在应对幽玛的牵制时,疏忽了对整体战局的把握。 多说无益,如今还是要尽快撤回乌沙城。 居韧颔首,随口开起玩笑:“冬至是你生辰,若是一切顺利,回去后说不定还能吃到二叔给你做的长寿面。” 戚云福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若能一切顺利,再好不过了。 皑皑白雪将整座城池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霜,街集行人稀少,好些铺子都关了门,医馆内虽有些许染上风寒的百姓,但与往日相较还是要冷清许多。 林大夫写完最后一张药方子,唤了药童去抓药煎熬,与在旁边捣药的戚云福说:“今日冬至不闭馆,晌午过我得出门一趟,你守着医馆,切莫懈怠偷懒。” 戚云福闻言,眉头紧锁:“我今日要出城去猎狼皮毛的,没空守馆。” 林大夫仿佛没听着,摆摆手道:“今日不行,你们走了谁替老夫守着医馆。” 戚云福咬牙,用力一捣,震得桌上小药瓶东倒西歪:“今日没空替你守医馆。” 这老东西,偏偏今日找事。 林大夫幽幽看过去:“今日没空,那往后就都用不着你了。” “随你意。” 戚云福扔了药杵,硬气得很。 “你——”,林大夫气得脸色涨红,勃然大怒道:“寄人篱下的东西,不感恩戴德便罢了还敢顶嘴,你爹娘就这么教你的!” 戚云福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回到后院与居韧拎着包袱去和罗鹰汇合。 罗鹰见他们各背着一个大包袱,忙将板车上的粮袋往旁边推,让出一小块地方来,招呼道:“怎么还带了包袱?快上来,我们掌柜的催着要出发了。” 戚云福往下扯了扯毡帽,遮挡得严严实实,只余眼睛露在外面,她将包袱往上一扔,跳上板车坐好,居韧紧随其后,用自己的身躯替她遮挡风雪。 戚云福坐好后,恶人先告状:“林大夫说不收留我们了,让我们收拾包袱滚蛋,我就想着这趟出去猎狼皮毛,换得新钱再在城中置办一处小院,这些行李可能先放在板车上?” 罗鹰暗暗皱眉,骂了林大夫一通,点头道:“放着呗,稍后我和掌柜的知会一声就行。” 居韧环顾四周,问他:“怎么不见你们运粮的管事?” “管事去府衙要出城文书了,我们等着就是。” 罗鹰话音落下没多久,就有人来通知可以出发了,他忙拽动缰绳,慢悠悠地跟在运粮队后面。 到城门口,戚云福终于见着了运粮管事,她往大棉衣里缩了缩脑袋,在守门士兵过来查验时低眉垂眼的,因着有粮铺作为掩护,此番查验并未太严格,很快便打开了城门。 第131章 出城后,戚云福大大松了一口气。 居韧压低声音与她道:“找机会脱离粮队,我们自己行动,别牵连了罗大娘子一家。” 戚云福轻声应着,敛眸凝视远处白茫茫的无边原野,这雪一下,厚厚积层,人扔进去不过片刻便没了踪迹,要脱离羌营巡逻骑兵的追踪很简单,可是要独自走出这片茫茫无际的雪原,却很难。 “那个是乌沙城的方向。” 罗鹰忽然道了一句。 戚云福惊诧反问:“你怎么知道?” 罗鹰搓搓被风吹得通红龟裂的脸颊,笑着说:“我爹以前去过,他说那里土地肥沃,粮食满仓,百姓们都很富有,往中原去的城池更甚,过的都是仙人般的逍遥日子,我总想去瞧瞧,可是我娘不让,说那是大魏的城池,我们不该踏足。” “我儿时一直想着,总有一日,大魏的城池也会变成我们鲜羌的城池!” 说到这,他顿了顿,讪讪一笑:“不过后来长大了,只觉得儿时想法,过于天真。” 鲜羌祖祖辈辈都想带领臣民们踏平大魏,让草原的马儿也能奔跑在肥沃的土地上,然而无数次的掠夺与杀戮,换来的是数不清的儿郎埋骨战场。 而大魏,依旧固若金汤。 空气中莫名静了,戚云福拍拍罗鹰的肩头,并未说话。 胡杨城外十里处是羌营驻扎地,戚云福目光掠过雪道两侧深深的林子,吆停了赶路的罗鹰,与居韧跳下板车。 “野狼精着,我们先进林子里搭陷阱,你随粮队运完粮再过来找我们吧。” 罗鹰闻言有些急:“林子这么大,我去哪找你们?” 居韧:“我们给你留记号。” 他背上猎弓,也没拿包袱,一副轻装简从的利落模样。 罗鹰见状心定了,看着二人走进林子里才重新挥鞭跟上运粮队伍,本是一路顺顺当当的,偏生碰到前头从营地里如鱼贯出的骑兵,作派强势,将粮队杂役们押到一处举高手中画卷一一比对,许久才放行。 打头的骑兵挥着军旗,随手将画卷扔给粮队管事,高声道:“奉吾王令,胡杨城内严查大魏暗探,尔等若发现画中二人踪迹,速速告明,胆敢藏匿,诛!” 罗鹰瞧着骑兵们威风凛凛地往城里去,好奇地探了一眼过去。 看清管事手中画卷那两幅画像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见管事投来狐疑的视线,他勉强扯出一抹笑,装作憨厚模样,挠挠头说道:“这般好看的姐儿,咋会当上暗探的。” “人家姐儿有本事呗。”,管事随口问他:“与你同行的不是还有一对小夫妻?怎不见踪影?” 罗鹰按捺住心底的复杂,应道:“猎狼得布陷阱,他们先进林子里去了。” 管事点点头,转身吩咐粮队继续出发。 罗鹰心里记着事,进入军营粮仓后,他寻了个理由先行离开,钻进林子里,可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所谓的记号。 他颓然坐在雪地里,深受打击。 … 行至一处背风坡,居韧顿住脚步。 “蜻蜓,这里好像有人来过。” 他弯腰拂开新积的雪,从底下拾起一根熄灭的火折子。 “等着。” 戚云福蹬向一侧挂满雪的松树,几个跃跳来到树顶,环顾一周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她神色凝重道:“前面是羌营粮仓,附近虽守备森严,但暗处有两波人在守着。” “其中会不会有我们的人?”,居韧意外端详手中熄灭的火折子,猜测道:“难道二叔给胡杨城的暗探下任务,让他们火烧羌营粮仓?可暗中的另外一波人会是谁?” 戚云福在雪坡坐下:“没准是幽玛想再来一招瓮中捉鳖,我们先别轻举妄动。” “那下一步——有人来了!” 居韧话锋一转,与戚云福对视一眼,默契地跃上松树顶,借助茂密的松枝和覆雪掩藏身影。 只见底下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行走,并时不时抬头扫视四周,似在找人。 待人走近才看得分明,来人正是罗鹰。 居韧咬牙低骂:“这小子跟过来作甚!” 一旦惊动了藏在羌营附近暗处的人,罗鹰恐怕没命走出这片林子了。 戚云福眸子微眯:“也没留记号,他怎么找过来的?” 居韧道:“我去把他带走,稍后再与你汇合。” 戚云福拽住他胳膊,幽蓝的眸子异常平静,她极为缓慢地摇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居韧哑然。 在他犹豫的片刻功夫,一声惊呼打破了林中寂静,罗鹰猜中陷阱,整个人砸了进去,雪地中一黑衣人腾飞而起,将摔得晕头转向的罗鹰捂住嘴,五花大绑扛走了。 戚云福冷冷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待人走远,才收回视线,声音淡然:“别节外生枝,先离开此地。” 居韧抱着松枝没动,只定定看着戚云福。 戚云福:“你想去救他?” 居韧颔首:“说到底是我们利用了罗鹰,蜻蜓,我不能看着他死。” 他利落跃下树,目光坚定:“你先走,我去把罗鹰救出来。” “那你去吧。” 戚云福声音淡然,并不纠结这个,不过却没有先走,而是看向了山下的羌营粮仓,既然都不准备立刻离开,那便顺道给幽玛制造点麻烦吧。 正好动静闹大了,让赵轻客那边得到消息,带兵过来接应。 戚云福弯腰从羊毛小靴内抽出短匕,身影几个跳跃消失在林间,暗处观察出附近羌兵的巡逻轨迹和规矩后,潜伏至入夜便快速闪身进了羌营,借着夜色掩盖摸入粮仓内,只是脚一沾地,便敏锐地察觉到了,粮仓内有呼吸声,她眼神一冷,握紧短匕瞬间疾冲过去。 沉重的呼吸声伴随着嗬嗬声响。 戚云福擒住一臂,下盘缠住对方脑袋,借力带动身体飞到对方身上,手中短匕寒光乍现,顷刻便抵在了对方喉间。 黑暗中,对方粗喘着小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林大夫,巧啊。” 戚云福认出这道声音,一把扯下了对方的覆脸巾,刃锋往下一压,一道血痕出现在林大夫颈侧,他神情扭曲,原还做小伏低的姿态,在被认出身份后,反而梗着脖一言不发了。 “说,来这有何目的?” 林大夫竭力仰起头想看清楚压制自己的敌人,可刚有动作,便被对方一脚踩着脸摁住了,他打诨道:“天寒地冻的,我来这当然是借点粮食了,怎么着你哪条道的?在医馆里潜伏多日,就为了跟老头我抢这口吃的?” 戚云福冷笑:“老头?” 方才交手时对方矫捷迅猛的身手,可不是一个老大夫能做到的。 戚云福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猜测,不过却邪邪一笑,拽着那白胡子就生扯下来,看那假老头疼得扭曲打滚,才解了心头那口闷气。 旋即将人打晕,点燃粮仓内后扬长而去,身后浓烟滚滚,所有步兵都跑过去救火,营中守卫松懈,戚云福顺利离开羌营,不过尚未松口气,便察觉到山下集结了半营的重骑兵,严阵以待。 与居韧汇合后,发现雪地里躺着许多尸体,几个黑衣人扛着罗鹰正准备撤离。 戚云福挑眉:“他们是?” 居韧见她安全回来,狠狠擦去脸颊血迹,疾声道:“等会再解释,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好。” 那几个黑衣人见戚云福肩膀上扛着昏迷的林大夫,欲言又止,最终默默跟在后面。 夜晚,火光冲天。 林中狼嚎与犬吠之声不断,俨然是羌骑兵顺着踪迹追上来了。 居韧为了不牵连罗鹰,找了个城外的乞丐窝将他扔进去,自己与戚云福快速往乌沙城的方向撤退。 颠簸中林大夫醒了过来,本能地提刀要往戚云福身上砍,戚云福一脚踹开他,神色不虞。 几个黑衣人忙扶起林大夫,双膝跪在雪地里。 “我等皆是潜伏在胡杨城中的暗探,不知郡主身份以下犯上,还请容许属下将您平安护送回乌沙城,再行治罪!” 戚云福冷睨了他们一眼。 林大夫瞬间反应过来,骨碌爬起,瞪大眼睛看着戚云福,沉默良久才闷声跪地:“属下冒犯了!” “你们没收到虎师密令?” 林大夫回道:“收到密令让我们伺机火烧羌营粮仓,并暗中暗探郡主和居前锋的踪迹,不过为了防止密令落入敌军手中,所以其中没有随您二人的画像。” 戚云福沉沉呼出一口白雾:“先离开这里。” 林大夫重重磕头:“我们在林外藏有马匹,可护郡主和居前锋先走。” “走!” 疾奔出雪林,两人断后,戚云福和居韧翻身上马,厉喝一声奔跑在茫茫雪原之中。 身后追兵不断,戚云福紧紧拽着缰绳,不敢松懈分毫,余光见火光冲天,她回头看去,发现漫天火油箭几乎照亮了整片雪原,幽玛率数千重甲骑兵追击,恐是下了死命令,绝不会让她安然无恙逃回乌沙城。 第132章 居韧深深看了戚云福一眼,苍白的嘴唇颤了颤,,顶着风雪大声道:“蜻蜓,我跟他们留下来阻拦追兵,你快走!” 戚云福眸中闪过血色:“要走一起走。” 居韧咧嘴笑着,哄她:“这样下去谁都走不了的,蜻蜓你听话!” 戚云福摇头,扭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并不觉得害怕,浑身爆发凛然杀气,她缓缓握紧手中软剑:“阿韧,与我并肩作战,若胜,我们就回去成亲,若败,死在一处也不错。” 居韧眼眶猩红,头也不回,挥着重刀砍断了从天而降的箭矢,嘶吼一声,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战意,他扬声道:“蜻蜓,我与你并肩作战!” 我们不会死! 我们要活着回去! 追兵紧随而至。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戚云福与幽玛遥遥相望,她冷然笑之,举剑在前。 激战顷刻而至。 重重包围中,戚云福俨然一副杀疯了的模样,脚下尸体堆积,她杀穿了阻拦的重骑兵,摆着尚且温热的血飞过去,提剑直取幽玛的项上人头。 幽玛游刃有余,几千重骑兵将几人围了一层又一层,他眼睁睁看着戚云福杀到自己面前,战意盎然,冲过去与其缠打在一起。 戚云福满身浴血,一双幽蓝的眸子如恶狼般死死咬住幽玛,另一边居韧终于得以脱身片刻,翻身过去与他围杀幽玛,趁骑兵围上来时,抢了两个打阵前锋的马,借着幽玛把他们震飞的劲气,拽着戚云福上马背冲出去。 生死关头,他附在戚云福耳畔说了句玩笑:“能活咱就别死了,千万别和幽玛较劲。” 戚云福察觉他声音气若游丝,反拽着他拖到马背前,换自己抱着他:“你受伤了?” “死不了。” 居韧倒挂在马背上,看向身后追来的鲜羌重骑,幽玛于黑夜中透射而来,一支破风的铁箭瞄准了戚云福的心口。 他霎时目眦欲裂,往前一扑将戚云福抱住,战马受惊愤起扬蹄,将他们甩了出去。 一支铁箭射空,第二支紧随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瞬发一箭与铁箭相撞,从中间穿透炸开。 无数火把亮起。 大魏铁骑震天撼地,仿若从天而降。 那瞬发一箭,正来自于神威不减的苏神武。 苏神武一脚独立于马背上,飞身而起,以脚稳弓,独手拉弦,精准破开了幽玛全力射出的夺命一箭。 铁骑向两列散开成反包围趋势,中间踏踏马蹄声响起,沉闷而有力,随着火光显现的身影高大伟岸,仿若沉睡已久的雄狮终于睁开双目,悠然醒来。 幽玛遥遥看见被大魏铁骑簇拥着的人,心中被重重敲了一下,甚至窒息了片刻。 他恨极了般,咬牙切齿道:“戚毅风!” 戚毅风策马向前,神色沉寂冰冷:“来,与本帅一战!” 幽玛此次率领三千重骑追击戚云福,方才血战被屠杀了五百多,如今两千余骑兵,对上大魏装备精良的万余铁骑,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他阔声应起,挥手向后:“戚毅风,我们之间会有一战的!退兵!” “想走?可晚了。”,戚毅风从容下令:“取幽玛项上人头者,有赏。” “冲啊!!!” 大魏铁骑得令,策马冲出,杀声响彻雪原。 “幽玛老僧狗,拿命来!” 形势转换,戚云福浑身来了劲,愤而跳起,抢了马冲在前面,却被她爹戚毅风一把拽住衣领拎了回来,摁到自己马背上坐好。 “蜻蜓听话,先回去治伤。” 听到久违的声音,戚云福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揉揉眼睛,看着自己高大威猛的爹,弓紧的背缓缓松了下来。 她像是累极了,有些可惜地喃喃道:“爹,冬至过了。”,没吃上长寿面,怪是可惜。 “吾儿十七了,生辰吉乐。” 第98章 十七岁 “今日不取幽玛人头,誓不退兵…… 下半夜的雪原与冰窟窿无异。 戚毅风下令原地驻营, 军医拎着药箱子钻进主帐给居韧包扎伤口。 赵轻客立在床前,拳头捏得青筋暴起,紧张地看着军医给居韧包扎伤口。 等军医忙完了,一个阔步冲过去问:“如何了?可有伤到要害地方?” 军医摇摇头:“将军勿忧, 小前锋身强体健, 这伤口是多了些, 不过都是皮外伤, 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赵轻客闻言,紧皱的眉头才松泛些, 转而又追到道:“那郡主呢?” 军医看向旁边额角微脏, 大口吃肉的郡主,露出一个笑:“郡主神勇,以一当百,只是有些力竭罢了,身上些许破皮不用管。” 军医说完转身出去煎药。 吃饱喝足, 戚云福从被鲜血浸透的包袱中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军防舆图, 眸子明亮:“爹,二叔, 师父,幽玛此番狼狈撤离, 他们营中粮草被烧估计也乱着,这正是我们发起进攻的绝佳时机。” 戚毅风撸撸她乱糟糟的发顶,撑膝而坐:“具体说说你的想法。” 戚云福:“今夜一战谁都没有料到, 幽玛虽然兵败, 但爹爹只率了一万铁骑来援,断然不敢深入追击,下一步应该是回营休整, 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可是我们既然要打,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轻客认真端详胡杨城舆图的兵防布置,连连点头称妙:“媞玉使计偷走我朝的兵防舆图,如今风水轮流转,真是快哉!” 蛇打七寸,经过今夜一战,幽玛定然也反应过来了,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布防,所以今夜还真是最好的突袭时机。 “大哥,我觉得蜻蜓此计可行!” 戚毅风沉吟不语,鹰目凝视着面前舆图,良久,将其全部展开,圈出两个地位,身心沉着有力:“全力进攻虽可取,但鲜羌如今大部分兵力都驻扎在胡杨城,若他们全力反扑,此战伤亡不可预估。” “蜻蜓,我们行军打仗,要尽量以最小的伤亡赢得最大的胜利,若我来指挥今夜这一战,当分三路。如今驻扎乌沙城八万步兵,五万铁骑前锋,老二你领三万重骑绕过胡杨城直取鲜羌王庭,他们后方兵力空虚可长驱直入,蜻蜓率一万骑兵伏击在胡杨城与鲜羌王庭的必经之路。剩下的兵力与我一起正面进攻胡杨城。” “国都与胡杨城,幽玛自己会选的,他一退,我军进驻胡杨城,蜻蜓中途伏击,为老二争取撤退时间,避免形成两面夹击的局势。” 戚毅风到底久经沙场,对时下战局运筹帷幄,这一番话,周全了戚云福提出的进攻计划,连撤退的时间差都计算在内。 戚云福眼眸发亮,隐隐有些迫不及待了,之前跟幽玛打一直都挺憋屈的,她爹一来,局势瞬间逆转了。 果然打不过就叫爹是对的,古人诚不欺我也。 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的居韧,倔强地爬起来,扬起灿烂的笑容追问:“那我呢戚叔,我也跟蜻蜓一起去伏击吧!” 戚毅风扭头看了过去:“你留守乌沙城,养伤。” 居韧满含期待的乌眸瞬间萎靡了,朝气蓬勃的脑袋垂下去,盯着自己身上的纱布生闷气。 戚云福凑过去,嘿嘿笑道:“阿韧你放心,我把幽玛的人头给你砍回来当聘礼!” 戚云福话音一落,整个大帐都安静了。 居韧俊脸涨红,根本不敢看几位长辈的眼神,他扭捏地往里挪挪屁股,跟戚云福拉开距离,冲她呛了一句:“谁稀罕他的人头了!” 赵轻客反应过来,捧腹大笑道:“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感情好,我们蜻蜓自己给自己备上聘礼了,也成啊,咱回去就让你二婶张罗起来。” 居韧不敢吱声,悄悄打量他戚叔。 戚毅风眉都没抬。 倒是苏神武这个顽固的光棍汉子,颇为惆怅地感叹起来:“当年光着屁股钻稻田抓蚂蚱的小辈都到成亲的年纪了,时光飞逝啊。” 戚毅风起身:“行了,各自领命去吧。” 居韧有些忐忑,戚叔向来对觊觎蜻蜓的人没好脸色的,当年姚闻墨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戚毅风阔步到他跟前,将宽厚温热的掌覆在他头顶,拍了拍:“臭小子,好好养伤。” 说罢,一甩披风转身出了主帐。 居韧感受着头顶余温,咧嘴笑了。 戚叔对他果然是不一样的,他一定是戚家天选女婿! “嘿嘿嘿~” · 兵分三路,戚云福带着自己的一万人马出发,走呼延山脉北侧过,越过边境线,深入鲜羌腹地。 鲜羌是游牧民族,如今冬季严寒,大部分百姓都迁徙了,放眼望去辽阔的草原白茫茫一片,其中错落着一些荒废无人的小村庄,此地再往前五十里,便是鲜羌王庭。 她绕了远路过来,而二叔抄近道走,这个时候应该快兵临城下了。 宝剑策马上前询问:“郡主,可要原地扎营,让斥侯先去探路?” 第133章 戚云福冷然颔首。 她这边还得等,此时正好养精蓄锐。 扎营后,火堆燃起,戚云福命人取来红缨弓,认认真真地将其擦拭一遍,末了抬臂试了试力道,问宝剑:“今儿出来,带了几支箭?” 宝剑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柴,才去数箭筒内的羽箭,眉头皱得老高:“只有八支箭。”,郡主的红缨弓只能用特制的羽箭,往日里都是宝石在保管和保养,那混账估摸着为了躲懒,没有将箭筒塞满。 戚云福淡然挥手:“也够了,战场上还是近身厮杀比较畅快,这八支箭要是有幸,没准能逮到鲜羌王。” 媞玉不在王庭里好好当她的王,非要跑到胡杨城去,不是明摆着给她送人头,不杀都说不过来。 “郡主,您喝些热水。”,宝剑单手把箭筒封好,起身走向前方,拿剑柄戳了戳江用肩膀,对他示意:“江前锋,你去歇息一下吧,天亮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您得养精蓄锐,我来巡岗就行。” 江用拱手:“行,那就多谢了。” 坐到火堆旁,江用接过小兵递过来的热水,囫囵吃着干粮,期间看向戚云福:“郡主可想好了在哪设埋伏?” 戚云福把手里扯了一半的肉干抛给他:“等斥候回来再定。” 江用也不拘这些,抓起就咬,看着白茫茫的天,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到,居韧那厮想来没来成,可惜了。 等这圆圆的红日升起,必定是惊心动魄的一战,起码得争个三等功勋,没准还能跟在元帅身边当个副手呢! 看这天色,还有几个时辰就亮了。 胡杨城那边肯定打起来了。 今夜注定不眠,但还是得眯一会儿,养足精神,江用如此想着,钻进营帐中歇息,但也没睡多久,刚躺下一个时辰,斥候就回来了。 戚云福听完斥候禀告后,心里已经有了最佳的伏击位置。 这里地势平坦,不利于隐藏,再往前两侧有雪丘,中间沙道被积雪覆盖,途中只有野兽的脚印痕迹,若是埋伏在雪丘两侧,断然不会打草惊蛇。 戚云福神色凌冽,眸子收紧:“吩咐下去,拔营,出发!” 江用:“是!” 这一万骑兵都是虎师中的精锐部队,单领出来个个都是勇猛汉子,在沙场浴血奋战久了,身上便不自觉带上了杀气,双双如狼的目光紧盯着前方,骑马奔过处地动山摇,惊得雪地里的野狼慌乱逃窜。 戚云福道:“宝剑,一旦前方斥候发现鲜羌骑兵回撤的踪迹,你立刻快马去通知赵将军撤退,不要和那些守城军纠缠。” 宝剑点头,将话牢牢记在心里头。 到了埋伏据点,江用带着将士们在两侧雪丘设置设瞭望哨,中间路段撒上密集的拦马钉,再用雪覆盖。 幸而这阵雪停了,不会积太厚的雪把拦马钉压得太深。 全部骑兵隐藏好后,气息一敛,天地间仿佛霎时静了,快接近天亮时,哟哟的鹿鸣声从远处雪原传来,一队白鹿惊慌失措地往埋伏点奔过来,随后雪丘震颤,滚滚铁蹄声追在鹿群后面。 来了。 戚云福屏息以待,片刻后便看清了远处黑压压的鲜羌骑兵,估摸着有三万多骑兵,护着中间一辆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队伍不算狼狈,但确实匆匆忙忙,俨然是紧急从胡杨城撤出来了。 最重要的一点,前头带兵的幽玛,似乎断了条胳膊。 戚云福啧了声。 她爹可真猛啊。 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待对方进入射程后,戚云福把红缨弓从雪地里刨出来,眼神一狠,拉弓对准了骑马狂奔的幽玛,只是未曾松弦,又稍挪方位,对准了那辆马车。 这一箭出去,幽玛和媞玉得死一个,不过却会打草惊蛇,对方三万余兵马,正面打起来恐怕难以取胜,还得借助陷阱,先消耗一部分骑兵,方能拉长战线,给赵轻客那边争取更多的时间。 戚云福收了箭,继续蛰伏。 天际圆日升起,当第一缕冬阳照耀这片雪原时,惨叫声突起,鲜羌骑兵中狂奔的马匹先后发狂四处冲撞,紧接着雪丘两侧火油裹着巨石滚落,军中顿时乱做一团。 幽玛身边的副将与亲卫迅速反应过来,赤红着双目大吼:“有埋伏,快列阵!!” 戚云福迅速拉弓一箭射穿了对方的喉咙,扬天吹了声口哨,抽出软剑冲锋在前:“活抓鲜羌王,封侯拜相的机会就在眼前!” 她一个虎跃擒住一名敌人的脑袋,扭断后随手踢开,继续往前冲,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已经断臂受伤的幽玛。 “老僧狗,今日本郡主必取你首级!” 戚云福杀气四溢,幽蓝的眸子转为妖异的猩红,似是被血染透,又像是被冲天的煞气浸染,灵活狡猾的身躯,耍着一把转瞬夺人性命的赤银软剑,很快杀到幽玛面前。 幽玛在胡杨城与戚毅风一战不敌,被斩一臂,本就受了伤,如今又被他的女儿幽灵般缠了上来,他目眦欲裂,自知自己中了圈套,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首领小心!” 幽玛身边的亲兵结阵在前抵御,可也不不过瞬间,便死于乱剑下,好在被打乱的大军已重整旗鼓,凭着兵马数量优势渐渐占据上风。 “郡主,我们快撑不住了,退不退?”,江用一剑挑开敌人的身体,冲到戚云福身边。 戚云福露出狞笑:“今日不取幽玛人头,誓不退兵。” 江用:“……” 聘礼甚么的,倒也不必如此狠嫁… 戚云福不管江用,施展轻功越过重重铁甲兵,再度砍向幽玛。 江用满脑急切,一刀劈开敌军战甲,对拥过来保护他的下属大吼:“老子这用不着你,快去保护郡主!” 下属领命立刻冲杀出去,与随护在戚云福身边紧紧护卫的亲兵围成圆形阵,替戚云福挡住身后的敌人。 而前方与戚云福对战的幽玛躲避不及,被闪着寒光的软剑刺中身前,他面色阴寒,以随身重刀格挡开,口中吐出鲜血,而后仰天长啸,怒吼一声,血泪自凹陷绝望的眼眶中滑落。 长生天在上,我鲜羌,注定是大魏的手下败将吗? 或许这世上本无长生天… “当初雪原石屋初见,就该杀了你。” 戚云福提剑而上,看着奄奄一息的幽玛,面无表情地割下了他的首级,而后飞上高处,以内力将声音传荡开:“幽玛已死,鲜羌必亡!” “幽玛已死,鲜羌必亡!” “幽玛已死,鲜羌必亡!” 属于大魏将士的欢呼声响彻雪原。 媞玉看着远处的戚云福,面色愈发惨白,幽玛首领是鲜羌开疆扩土唯一的希望,而今却死在了战场上,拿下的两座城池也先后被大魏虎师夺回。 竹篮打水一场空。 媞玉眸中恨意滔天,她指着戚云福的方向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诛杀大魏郡主!” “王上,国都被围,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媞玉瞬间冷静下来,只能咽下这滔天的恨。 这些奸诈的大魏人,竟绕过胡杨城,摸到了他们鲜羌王庭去。 看鲜羌骑兵有了冲阵迹象,戚云福见好就收,立刻下令撤退,上马前,她摇摇望了一眼媞玉,举高幽玛的首级振臂一扬。 是挑衅,也是战书。 第99章 十七岁 伐羌计划 戚云福率领手下骑兵退回呼延山脚下, 一口气未歇,匆匆灌了口水便问起伤亡情况。 江用疾声回:“这一战折损了一千多精锐骑兵,受伤的约五百,伤亡情况还算乐观。” 戚云福若有所思:“宝剑, 边境舆图。” 宝剑忙拿出舆图展开。 戚云福抽出剑, 顺着河道虚画出一条路线, 吩咐下去:“江用, 我给你留一千骑兵,先送伤兵回大营治疗, 待确认鲜羌全军撤离后, 带人过去清扫战场,把我们战死的兄弟们带回去,一应后事和抚恤银不得敷衍,其余人随我去接应赵将军。” 江用抱拳:“遵命!” 戚云福带着余下七千骑兵,顺着冰封的河道沿抄过去, 跑了半天终于看到飘荡在寒风中的虎师军旗。 赵轻客领着三万人去攻打王庭, 把里面的鲜羌贵族们吓得够呛,慌忙把国中剩余所有兵力都调了过来, 赵轻客也不正面打,就围着四个城门攻, 待到宝剑来传消息,一声令下全军撤退。 待鲜羌主力军和各部援军赶到王庭,看到的只有摇摇欲坠的城门, 和吓破胆龟缩在城中的贵族。 媞玉面色难看, 险些呕出血来。 到此时她若还没反应过来,那就当真是愚蠢至极了,这一战大魏虎师的目的只有胡杨城, 王庭这边佯攻,目的是为了牵制,让他们紧急回撤,再无暇顾及胡杨城。 经此一役,鲜羌损失惨重。 大魏虎师重新进驻胡杨城,将城中隐藏的鲜羌官员和来不及撤退的巡防兵尽数屠杀,至于普通羌民,全部隔离在一起,等待后续处理。 第134章 戚云福拿了幽玛首级,可谓神采飞扬,进城后迫不及待地去找戚元帅邀功,她身后紧随着一队亲兵护卫,从破败的长街奔腾而过,来到众将议事的府台衙。 副尉以上将领此时正排队向戚毅风汇报军情,见戚云福飞奔进来,把手里拎着的首级往台面一放,脑袋翘高。 那首级长发披散,面目狰狞,骇得见惯了残肢败腿的老将们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面上狂喜。 “这是鲜羌大首领幽玛的首级!” “哈哈哈哈好!此战不仅夺回了胡杨城,还斩下此狗贼脑袋,真真是一雪前耻!” “果然虎父无犬女!” “畅快!必须要好好庆祝一番!” 戚云福被夸得高兴,不顾浑身血污,正经地朝主座行礼:“启禀元帅,此次率一万骑兵伏击羌军,我军损一千,伤五百,剩余主力在城外已与赵将军的人马汇合,原地扎营。” 戚毅风颔首:“先回去休息,待战场清扫完,诸将议事,你也过来参加。” “好!”,戚云福兴奋点头。 这处府台衙原是大魏官员的公廨,后来被鲜羌驻胡杨城的将领占了,那些将领招了许多舞姬进来伺候,今天紧急撤退都来不及带走,这会儿后院里莺莺燕燕绑了一大群。 宝剑收拾出一个屋子让自家郡主洗漱休息,自己抱着剑,站在门口值守。 院中莺莺燕燕们哭啼得厉害,宝剑心浮气躁,命看守这群女子的小兵将人尽快拖走,这般哭闹,岂不扰了郡主休息。 戚云福睡了一夜,翌日神清气爽,上午与诸将在前厅议事,汇报军务,晌午用了饭,便带着亲兵在城中巡视,来到关押羌民的地方,掠过一张张惊恐不安的面庞,让人将罗家母子带出来。 罗娘子见戚云福穿着大魏的战甲常服,心里阵阵发寒,压着儿子脑袋伏跪在地上,不敢再多僭越一眼。 罗鹰许是遭了大难被吓得不轻,整个人呆呆愣愣的。 戚云福神色淡然:“昔日落难,欠了罗娘子恩情,你若愿意,可带着罗鹰入大魏户籍,我会让当地官员给你划宅基地和耕地,若是想回鲜羌,我也可安排人送你们回去。” 在战乱里颠簸流离的人,哪里还有甚么国家信仰,听闻入大魏户籍还能分宅基地和耕地,罗娘子几乎没有犹豫,重重磕下脑袋:“我们愿意入大魏户籍!” 戚云福并不意外罗娘子的选择,转身离开,吩咐宝剑跑一趟,把这事办了。 罗鹰本能地想追上去,被她娘一把扯回,警告:“愚子!莫要冲撞贵人!” 虽有几日相处,得她以礼相待,可如今观其穿着尊贵,那些大魏将士们个个都敬畏无比,便知这小娘子身份不简单,再联想到破城前鲜羌骑兵大肆搜捕的动静,不难猜出对方的身份。 大魏郡主何等尊贵,岂是她们这些低贱的羌民可以靠近的。 如今能得一恩典,不用再颠沛流离,已是三生有幸。 胡杨城一战大捷,又逢年关,一应防务安排下去后,军中举办了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却也算是年夜饭。 今年战事焦灼,大家伙儿都没回去过年,虽有遗憾,可戚毅风回归军中,令众将士无不欢欣,好些虎师旧部不顾老脸,哭嚎得厉害,在宴上烧心的烈酒一口接着一口,醉醺醺地跑到戚毅风跟前大诉苦水。 戚云福进军营时挂着督军虚衔,军中将士敬她身份,时至今日一战,与鲜羌骑兵正面抗击,斩下鲜羌大首领的首级,立下赫赫战功,可以说是在军中彻底站稳了脚跟,虎师上下无人不服。 她这儿坐着吃肉,也被连番敬酒,吓得赶紧抓江用过来顶上,自己与居韧跑到屋顶躲酒。 喝多了酒,内至外都热滚滚的,戚云福连披风都没系,边啃烤羊腿,边问居韧:“伤怎么样了?” 居韧拍拍胸脯:“好着呢。” 他面颊被酒气熏得通红,眼神却很清明:“前几日众将议事,分析了当下局势,鲜羌元气大伤,起码五年内都不可能再卷土重来,但这始终都是一个极大的隐患,我看戚叔的意思是想永绝后患。” “接下来要继续打,大军将会挺进鲜羌腹地,战线恐怕会拉得很长,鲜羌为了护住国都,必定会倾全力反扑,到时候恐怕是一场恶战。” 戚云福道:“那日我听二叔说鲜羌国都的城墙和城门建造垃圾,若是大军开拔,用上攻城车,拿下不是问题,那一群蛮人,不过草台班子,成不了气候。” 戚云福眸色冷了一瞬,那些鲜羌王族与贵族断然不能留,有一个杀一个,得掐了传承,断了根,才能永绝后患,震慑周边小国与草原部落。 年后开春,戚毅风从沿南、陈疆借调了三十万重甲攻城兵过来,并上书朝廷,向户部要银子,筹备辎重粮草,后勤诸事宜在井然有序地进行,前线针对接下来的攻城计划也在反复研究,推演。 戚毅风和赵轻客忙得脚不沾地,吴钩霜养好了腿,负责在大营内练兵,戚云福和居韧也跟着训练、排兵演阵,忙得沾枕就睡,下了十足的苦功夫。 冬雪初融,山林间绿芽新冒,但仍旧冷得刺骨,这日训练完,一群精力旺盛的军汉们光着膀子跳进刚化的河道里摸鱼,居韧也被江用带着扎进冷嗖嗖的水里,一边哆嗦一边逮鱼,远远瞧去全是体格强悍,肌肉线条精壮的年轻儿郎。 戚云福看得心痒,也想跳下去抓鱼,奈何被宝剑和宝石死死抱住大腿,说甚都不让她扎进那一堆臭烘烘的汉子中间。 一条鱼被抛上草岸,在戚云福脚边蹦了蹦。 居韧钻出水面,神采风流,眉间顾盼飞扬:“蜻蜓,这水里的鱼可真傻,呆呆不动任逮的!” 刚开春,饿了一整个冬季的鱼哪里有力气逃跑。 一帮汉子逮了大几桶鱼,傍晚的伙食里多了道红烧鱼。 翌日,副尉以上官阶被紧急传去府台衙。 宝剑砰砰拍自家郡主房门:“郡主您快起来,大事大事!鲜羌那边递求和书过来了!!” 戚云福腾地睁眼,蹿起来穿衣。 她赶到府台衙的时候,其他人都散了。 戚云福拿起求和书略看几眼,冷声骂:“无耻鼠辈,打不赢就求和,先前撕毁两国盟约,杀我朝公主时怎么没想到会有今日,那传信使呢?让我去宰了他,正好给我军祭旗!” 戚毅风八风不动,只道:“进军鲜羌,势在必行。” 赵轻客:“但这道求和书,未尝不可利用。” 戚云福坐过去:“二叔此意是?” 赵轻客一脸缺德相:“明面同意谈和,先让他们送来战马财宝皮毛布帛,捞完这笔我们也撕毁盟约,出其不意打回去。” 这招虽损但确实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吴钩霜眼睛猛然发亮:“我看可行!大哥要不我这就去回那鲜羌蛮子?” “不用理会他们,杀了便是。”,戚毅风嘴角微扬,言辞间具是傲骨铮铮:“撕毁盟约这种小人行径,我朝礼仪之邦,不屑与之同流。” “粮草辎重筹备得如何了?” 吴钩霜:“妥了,从关内直达胡杨城的粮道已重新打通,现在陆续运过来了。” “如此甚好,要进军鲜羌腹地,就必须要拿下百兽关,我们商量一下作战计划。” 先前拿胡杨城佯攻鲜羌王庭,两边骑兵队都是从后绕过去,摸到敌军腹地打速度战,依仗的是鲜羌各部支援时间差,接下来大军开拔,便要一座接着一座城池推过去,直至兵临城下。 鲜羌城池不多,与胡杨城相对的是百兽关,关内是鲜羌十大首领之一的辖制部落,再往北有日照、哈尔、比稚等大大小小九座部落城池,当年戚毅风挺进鲜羌,连破数城,最后仅剩焉蓟城、舒勒城、鄯关城。 只要拿下焉蓟、舒勒、鄯关这三座城池,便可直推鲜羌国都。 … 从府台衙出来,戚云福碰上苏神武,两人并肩往城外大营去。 戚云福笑意盈盈:“师父,你那一箭可真厉害!” 苏神武傲然道:“马马虎虎,我这一条胳膊,照样能杀尽羌贼。” “那红缨弓师父可还要?”,戚云福滴溜转着眼珠子,显然是舍不得。 苏神武撸撸她脑袋,失笑道:“给了你就是你的,还担心师父会拿回来不成。” 戚云福嘿嘿笑。 回到大营,恰逢鹰十带着亲卫从廊城驻地赶过来,戚云福听他汇报完,便将新编进来的亲卫交给他管,亲卫长一职依旧在他。 鹰十奉命出去,将两队亲卫整合。 苏神武略感慨:“陛下真舍得,鹰营精锐都派过来给你当亲卫了。” 接下来的战役,这些人都是戚云福随护亲兵,要拼死护主的。 第100章 十七岁 百兽关 鲜羌。 各部首领被急召至王庭议事。 第135章 偌大的宫殿内, 无一人率先发声,媞玉面沉似水,定定扫过底下心思各异的部落首领,沉声道:“大魏连斩我军三名使臣, 可见用求和谈判来拖延时间此路不通, 接下来必会大举进攻我国边城, 首当其冲便是百兽关, 诸位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百兽关首领粗气道:“我关内尚有二十万大军,是沿线各部落城池屯兵最多的, 魏军想快速拿下不可能, 不过一旦百兽关失守,其余九座城池对魏军来说,如入无人之境。请吾王允百兽关增兵,全力守关。” 日照部落首领猛砸台案:“胡杨城一战幽玛大首领战败,我们已经填进去十几万精锐骑兵了, 如今整个国内军力我顶天了估也就六十万左右, 纵然全部都堆去百兽关,也挡不住大魏的百万虎狼之军。” 底下些小首领忍不住抱怨:“若当时遵循大王子遗志与大魏建立邦交, 何至于到如今要被灭国的地步。” “奇日敦与幽玛都折在大魏了,王上若再一意孤行, 请恕臣不能奉陪!” “简直胡闹!” 拥护王权的一些首领立刻反唇相讥,两边吵得热烈。 奇日敦是媞玉最忠诚的拥护者,他死后又有幽玛顶上, 如今连损两员勇士, 媞玉的势力一再被削弱,朝中不止几个王子蠢蠢欲动意欲夺位,就连各部首领, 都隐隐有轻视王权之意。 媞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须臾,她平静望着座下各部首领:“国难当头,各部应齐心协力度过此次难关。”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下来。 各部首领一脸不忿,话又转回百兽关。 增兵是可行之策,可粮饷问题得解决,不可能把兵借出去,还要自带粮饷。 媞玉冷静道:“百兽关增兵十万,出兵数由各部自己决定,王庭拨粮饷,另增战马辎重,务必要把百兽关守住。” 只出兵不出粮饷,各部首领勉强达成共识。 媞玉深深闭上眼,挥手屏退他们。 待各部首领退出去后,她豁然睁眼,露出眼底的阴狠,吩咐亲卫:“我记得各部首领的子嗣在王庭内进学已久,应有所成了,即日起调到本王身边来。” “还有我看五弟最近颇为关心前线战事,屡次邀各部首领吃酒,既然他这般勤勉,便让他代本王去百兽关坐镇,安定军心。” 亲卫拱手:“属下这就去安排。” · 一枪挑落对手手中陌刀,戚云福擦了把汗,提着长枪走下演兵台,往前一掷,居韧单手接过,自己耍了几下,“感觉没我的重刀好使。” 戚云福附和:“不如软剑灵活。” 吴钩霜敲敲枪首锋利的三角钢矛,严肃道:“蜻蜓,战场上不比单打独斗,这长枪枪身长且重量合适,冲阵时不用近身便可将敌军挑落战马,虽不致命但骑兵本就是用于冲阵,后面自有步兵收割战场,你好好练长枪,不得懈怠。” “是。” 戚云福乖乖应了,回去继续练,练了几日后颇有成效,耍起长枪来虎虎生风,她还自己研究了一套旋刺和横劈枪法,军营里好些负责冲阵的骠骑将军无不叹服,头一日还能在她手里占些便宜,后面就只有挨打的份。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待京都那边同意北伐的圣旨一到,戚毅风便领着手下诸将针对百兽关的地形拟定初步的进攻计划。 “探子回报,百兽关内增兵十万,目前约三十万兵力,关外地形大家都研究过很多次了,正面强攻需要大量兵力施压,且开春后河面解冻,那条护城河水位不低,不好硬淌过去。” 当年进攻百兽关是冬季,河面结冰,护城河的这个难题自然迎刃而解,而现在河面冰解水涨,当年的攻城计划到现在就不适用了,戚毅风这些时日废寝忘食,连睡觉都抱着舆图研究,终于想到了一个妥当的攻城计划。 他点了点百兽关的位置,把左右圈出来,“这两边是羌军草场,百兽关内战马草料基本都是来自这两处草场,一个冬天过去,他们储存的干草料应该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又是春季,草场内鲜嫩茂盛。” “待大军开拔后会在百兽关五十里外驻营,左副将,你带五万骑兵抢占左边草场,右副将带五万骑兵负责右边草场,务必切断百兽关内战马的草料供应。” 戚毅风将左右草场插上虎师军旗,继续吩咐:“老三,你带人在河道上游挖渠引流,尽量降低百兽关外那条护城河水位,挖出来的泥土用沙袋装转运过来。” 他眼神肃穆,掷地有声:“就是填,也得填出一条让攻城车过去的道,听明白了吗!” 吴钩霜领命:“明白!” “老二,你领兵直压关前,骠骑营击鼓喊阵,不用真打,他们出关应战就撤退,不应战就继续喊阵,先消耗消耗敌军心态。” 赵轻客:“遵命!” 很快,他又补充道:“元帅,要不我把那几个小的带上?他们嘴臭比较会喊阵。” “可。” 嘴臭的几个小的此时正眼巴巴看着主帐,上边将军们议事自然没他们旁听的份,等人一出来,就被赵轻客拎去骠骑营领自己的差事。 居韧瞪圆乌眸,俊朗的五官都气扭曲了:“我不去,这不就是跟人叫骂嘛!”,简直有损他威武小将的形象! 江用跟着鬼叫:“我也不去!” 赵轻客抬脚就踹过去:“你们懂个屁,去叫阵是给你们在众将士面前出风头的机会。” 骠骑将军扼腕叹息:“没想到啊,我骠骑营也有被嫌弃的一天!” 要知道在虎师内部,骠骑营是立军功最多,升职最快的,个个都是精兵悍将。 “那她呢。”。居韧指向戚云福。 赵轻客挑眉:“蜻蜓身上可是有督军一职的,她到时候就跟在元帅身边。” 居韧登时更不乐意了。 赵轻客横眉:“虎师第一条军规是甚么?” 居韧和江用顿时站直,大声应:“服从命令!” 等赵轻客和骠骑将军一走远,戚云福拍拍居韧肩膀,宽慰他:“你去叫阵,正好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要是骂不过我去帮你。” “蜻蜓,还是你好。” 居韧靠过去蹭蹭脸,明明比戚云福高出一个头,还非要装可怜,曲着挺拔修长的腿,把脑袋伸过去让她撸撸。 江用一阵恶寒,大丈夫铁骨铮铮,何至于做这等小女儿姿态,他摇头走开,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大军开拔之日,晴空万里。 虎师军旗猎猎,戚毅风身着黑色战甲,腰悬配刀,随行出征的诸将紧随左右,站在高高的云台上,杀气腾腾的目光直视鲜羌国都方向。 也不多言,只握刀向前一指,气沉丹田,声若虎啸:“今日出征,铁蹄所到之处皆为大魏国土,鲜羌狗贼夺我朝城池,杀我朝公主,将我们大魏的脸面踩在脚底下,诸位能忍吗!” 百万虎师振臂山呼:“不能!” 戚毅风:“诸位都是大魏的好儿郎,今日且随本帅出征,踏平鲜羌,一雪前耻!” “踏平鲜羌!一雪前耻!” “踏平鲜羌!一雪前耻!” “踏平鲜羌!一雪前耻!” 号角声直冲云霄,和着激昂鼓声,有气壮山河吞日月之势,目睹这一切的将士们无不热血沸腾,战意凌冽,怒目瞪向前方如有实质。 各营先后出关,往百兽关方向行军。 居韧跟骠骑营打前阵,策马畅快地奔跑在草原上,不知怎的想到儿时与戚云福的约定,那会儿心心念念的便是要来胡杨城跑马,如今心愿达成,竟也生不出多少满足来,许是想到接下来的战事,他反而比平时多了些稳重和忧虑。 “驾!” 戚云福骑马追上骠骑营,高束的马尾在料峭春风中与红色发带交缠飞扬,背后一杆长枪威风凛凛,与居韧并行后,杏眸一弯,抬高嗓音唤他:“阿韧!” 居韧侧目过去,霎时露出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戚云福:“我来监督你!” 居韧纵声大笑:“哈哈哈哈监督我作甚?” 他拽着缰绳控制战马奔跑的方向,稍微往戚云福那边靠过去,接着道:“你该不会是嫌跟在元帅身边太无聊吧?” 居韧一语猜中。 但戚云福不肯承认,抿抿嘴唇:“才不是,我爹说百兽关不好打,可能要对峙一段时间,让我跟在骠骑将军身边学学怎么冲阵。” 骠骑将军没想到这里边还能有自己的事,心里嘀咕两句,随后一马鞭甩到居韧坚实的盔甲上,大声斥他:“有没有规矩,回队!” 居韧朝戚云福挤眉弄眼,而后老实回到原来位置。 草原辽阔,前方国境线的烽火台隐隐显现,金色的光晕落在其上,远观似悬于天际的仙境楼阁,可跑近后却是一片破败,被羌兵糟蹋得不成样子,俨如蝗虫过境,连挡风沙的铁皮都撬走了。 骠骑将军狠狠啐了一声:“这些羌狗杂碎!” 第136章 跨过这最后一处烽火台,前面便是鲜羌部的国土。 虎师铁蹄所到之处,皆是我大魏国土,戚云福思及此,没有任何犹豫,挥鞭策马冲了过去。 黑压压的虎师大军带着雷霆之势向百兽关挺进。 百兽关内,斥候飞奔进王帐,扑跪在地:“禀五王子,首领!大魏虎师已进入我国边境,按照行军速度估测,两日后将抵达关外!” 五王子懒洋洋地坐直:“可探到敌军有多少兵马?” 斥候闻言面色灰白:“可能接近五十万了。” “先不说我们百兽关地理位置优越,前有护城河,左右地势高耸,易守难攻。”,五王子志得意满道:“再者我部勇士个个都是草原上的勇猛悍狼,打那些中原来的软脚虾,不足为惧。” 百兽关首领只当这王庭来的废物王子在放屁,兀自吩咐斥候:“密切关注敌军动向,随时汇报。” “是!” 大魏虎师若是软脚虾,那鲜羌的骑兵便不会在其手上屡屡受挫了。 百兽关首领神情凝重,敌军来势汹汹,兵力也远超过他们,接下来只怕是场极其艰难的恶战。 第101章 十七岁 破关 虎师主力军在百兽关五十里处扎营, 左右将军率兵往两侧草场包抄,骠骑营奉命逼近百兽关,五万兵马杀气冲天,堵在关前叫阵。 羌军奉命守关, 没有理会。 居韧骑马来回溜达, 对着城墙上的羌兵叫骂:“怎么这个时候当起缩头乌龟了!不敢出来与小爷打一场?还当鲜羌勇士有多厉害呢, 我看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 尔等最好一辈子龟缩在关内,当一条没了犬牙的病狼!” 江用:“你们家中娘们知道自己男人是缩头乌龟嘛!” “若是换了我, 再厚的脸皮都要被这城墙给磨没咯, 哪里还敢回去钻媳妇被窝!” 骠骑营顿时大笑起来。 实在嚣张至极! 城楼上的羌兵被气得面红耳赤,又碍于命令不敢轻举妄动,但皆是一脸的不服气。 这时传令官猛步跑上城楼:“传五王子令,哈木努将军点兵五万,立刻出关迎战!” 哈木努沉着脸:“首领的命令是只守不出。” 传令官:“五王子代王上前来督战, 哈木努将军听命行事便是。” 哈木努怒不可遏, 若不是随行亲卫阻止,他定一刀砍了这废物王子的走狗。 亲卫:“将军, 魏军如今在关外叫阵狂言,我军若一直龟缩不出, 只怕会影响军心。” 哈木努冷哼一声,派了自己亲兵去请示首领,得到同意出关应战的指令后, 才豁然拔刀, 怒目而视:“开城门,落锁桥,二营骑兵随本将军出关, 杀尽魏贼!” “开城门!” 关外,骠骑将军抬手命居韧和江用速速归营,等鲜羌骑兵涌出关口时,没有丝毫犹豫,下令撤退。 哈木努担心有埋伏,只追了十里便收兵回关,可他们一回关,魏军又回到了关外叫阵,如此复往,溜得哈木努恼怒不已,肝火冲顶,此时又传来关外左右草场被突袭的消息,气得立在城楼上大骂魏军“庶子无耻!” 两军在百兽关对峙了三日,正当哈木努以为魏军黔驴技穷时,却又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将军,护城河水位降了!” 哈木努紧急登上城楼观测水位,果然见护城河的水位渐降,气得握拳砸手,“定是魏军知我们关内依赖护城河的水源,故而从上游分渠引水!” “将军,我们关内数万战马极依赖左右草场,从王庭运过来的粮饷只够坚持两个月,若魏军长期按兵不动,我们是极为被动的。” 哈木努眸中杀意渐浓:“回营点兵,今夜突袭,先夺回左边草场,我部骑兵骁勇,依托的便是比大魏精良的战马,所以粮草绝不能断。” “是!” 此时魏营主帐中,戚毅风也预料到了哈木努的下一步动作,双手撑在沙盘两侧,俯视着百兽关舆图,有条不紊地地下达命令。 “左右草场两营戒严,一旦发现敌军,就以狼烟警示,狼烟出,戚云福你带两万轻甲骑兵立刻支援。” 戚云福出列:“属下领命!” 戚毅风挥手让她出去点兵,转而看向吴钩霜:“老三,你那边怎么样??” 吴钩霜出列:“我这边没问题,所有沙袋都转运过来了,护城河那边如今水位降了近半,足够铺出一条道来。” 戚毅风颔首,黑眸凝视沙盘,波澜不惊地抛出一句话:“其余人待命,随时听我号令,今晚破关攻城!” 诸将闻言立刻起身齐喊:“是!”,眼中有着必胜的信念。 今夜的月亮被团团乌云遮挡,黑暗中似有猛兽蛰伏,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跃出给人致命一击,哈木努借着夜色,率领十万兵马出关,兵分两路,直奔百兽关两边的草场。 一声狼嚎起,哈木努率领的兵马与左将军驻守在草场的夜巡小队迎面撞上,哈木努决定先发制人,一声大吼:“冲!” “敌袭!敌袭!敌袭!” 左将军就等着哈木努那小儿出来呢,此刻并不慌乱,兴奋地拔刀,向前一指:“点狼烟,弓箭手掩护!其余人随我冲!” “冲啊!!!” 两军嘶吼声气壮山河,拼杀在一起。 戚云福看到狼烟,立刻带着自己的两万骑兵过去支援,她到的时候草场内尸横遍野,今夜天公不作美,乌云遮月,只有隐隐的光线能透过盔甲辨出敌我将士。 擒贼先擒王,戚云福看到羌兵护卫的方向,提着长枪便冲进草场内,一路杀至哈木努亲卫旁,三角茅锋一旋,挑开哈木努的重重亲卫,刺向他背后。 哈木努常年征战,对危险感知极强,本能矮身躲开了这致命一枪,而后迅速反击。 戚云福目光似刀刃,长枪横扫而过,一心要活捉哈木努,根本不管周围越来越多的敌军,与左将军合力将哈木努合围后,一蹬马鞍飞起,借力冲过去。 哈木努横刀一挡,戚云福运足了内力,绷紧左腿肌肉,正面踹上哈木努挡在前面的重刀,膝盖猛顶,整个人压了上去,而后迅速从腰间抽出短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过去。 鲜血溅了戚云福满脸。 哈木努捂着流血不止的臂膀,眼睛赤红,奋力将戚云福甩开,而后被亲卫紧紧护住。 他握紧配刀,啐出嘴里血沫,浑身萦着嗜杀癫狂之意,仰天怒吼着朝戚云福冲过去。 “报!!!魏军攻城,首领命哈木努将军立刻撤回关内支援!” “撤退!” “撤退!” 嘶声力竭的声音响彻草场。 哈木努眼神瞬间清醒,意识到魏军调虎离山的计谋,立刻率领部下冲开包围,往关口赶。 戚云福策马追上去:“拖住他们!上火油,弓箭手准备!” 一声令下,漫天火光冲天起,长长的火油防线挡住了哈木努撤退的方向,战马受惊后四处乱窜,携带火油的箭雨也紧随其后。 哈木努目眦欲裂。 戚云福眼神一冷,猛然将手中长枪穿透哈木努的胸膛,她振臂一呼:“哈木努已死,其余将士随我一起杀进关内!” “冲啊!” 将残余敌军收割完,戚云福立刻往关口策马,赶到时看见骑兵在冲阵,后方重甲兵来回扛沙袋填进护城河让攻城车陆续向前推进。 “抛钩锁,上城墙!” 戚毅风立于云台上指挥攻城,一声令下,钩锁尽出,冲在前方的骑兵立刻弃马拽着钩锁攀上城墙。 戚云福杀疯了眼,仗着自己轻功了得,连踩数个重甲兵的肩膀借力,一手提枪,一手拽住铁锁链,几个跳跃躲开上方滚落的石头和箭矢,轻盈地落在城楼上,冲进敌军弓箭手阵营,嫌长枪杀人不够利索,从腰间抽出趁手的软剑来收割人头。 陆续有骑兵跃上城墙,两方激烈交战。 “城门已破!冲啊!!” 随着一声怒吼,戚云福本能地往下面看了眼,见她爹率领众将士冲过来,宛若一尊煞神,一刀将前面出来迎战的羌军小头领连人带马劈开,带着势不可挡的锋锐一路杀进去。 厮杀声与战鼓声阵阵,天空中仿佛下起了血雨,尸横遍城,血流成河。 戚云福将城楼上的弓箭手清理完,顺着往内城的楼梯一路杀过去,忽然见前方羌军精锐护着一身着黄金衣冠的男子撤离,她眼睛猛然一亮。 在鲜羌部有资格穿黄金衣冠的,非是贵族或皇族,若是能生擒,岂不是大功一件! 戚云福越想越激动,浑身爆发出强悍的力量,紧追着对方撤离的方向去,而那些鲜羌兵不要命般保护那男子撤退。更印证了对方身份不低,她猛掷出手中软剑,运起轻功以刁钻灵活的身法转瞬逼近,望着那男子恐惧的表情,露出一个笑容。 “来人!快杀了她!” “你们这些废物,快杀了她啊!” 第137章 五王子望着身边越来越少的护卫,心中恐惧渐渐加大,大声斥骂的同时抓过旁边的人挡在身前,自己趁机往前跑。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有亲卫掩护,只要顺利上了战马,便能撤退到日照城,那里尚有八万兵马,定可以阻止魏军进攻。 若戚云福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觉得此人当真愚蠢,三十万精兵都没守住百兽关,更何况日照城那八万不算精良的应征兵。 五王子拼命朝战马的方向跑,就在他即将碰到缰绳时,被身后一股大力猛的往后扯,整个身体飞出去砸进尸体堆里,血糊了满脸。 戚云福拽起他一路拖行,一路杀人,示威般冲围过来的羌兵炫耀她的战利品,最后把昏死过去的男人甩给身后亲卫。 “看着,别让他死了。” “是。” 百兽关内是鲜羌最南的部落,多是军户居住,魏军攻进城内时,两边几乎都杀红了眼,许多没来得及军户家眷被乱刀砍死,尸体堆满了街道,城内哀嚎声冲破云霄,仿佛在控诉着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一切尘埃落定时,虎师军旗插在了城楼上,欢呼声响彻百兽关内外。 “蜻蜓!” 居韧朝戚云福跑过去,尽管浑身是血,大大小小的剑伤数不清,可脸上的笑容却意气风发,“刚才我跟在骠骑将军后面冲进关内,看见戚叔和百兽关的首领在对阵,戚叔轻松压制,把对方劈落马下,实在是太猛了!” 居韧说着便激动地比划起来,恨不得当场给戚云福演一遍。 戚云福认真听他说完,才道:“我也很厉害的,刚才活捉了一个穿黄金衣冠的男人呢!” 居韧张大眼睛:“黄金衣冠?是不是鲜羌贵族。” 戚云福摇头。 居韧当即道:“走,我去看看。” 第102章 终 大结局 百兽关一战后, 鲜羌颓势已定,残余兵马退至日照,加急军报如雪花般传回王庭,翌日朝会炸开了锅, 又拾起两国谈判之策商量, 可不待他们商量出对策, 魏军已势如破竹, 连破数关,直逼王庭。 魏军阵前, 挂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 正是在百兽关内被俘虏的鲜羌五王子。 鲜羌骑兵的锐气在吃了数次败战后已所剩无几,军中名望甚好的首领和勇士几乎都已殒命,这相当于直接动摇了鲜羌的国之根基。 魏军挺进鲜羌王庭时刻,城内烽火狼烟冲天而起,街集除了争相逃命的百姓, 还有骑兵不停地策马过街, 搜寻男子押去守城门,只剩下老弱妇孺, 满城哭喊不止。 此役,大魏胜局已定。 关前, 虎师军中所有将领严阵以待,攻城兵在前,骑兵蓄势待发, 后有数十万步兵压阵, 如黑云蔽日立于城门下,只待一声令下,破开城门, 直取鲜羌命脉。 戚云福神色淡然,目光却足够凛冽,直视前方高耸的城门,经过多次战场厮杀,她浑身萦满肃杀之气,昔日圆润白皙的脸也增了些风霜,小半年时间,从骄矜调皮的少女长成了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最后一战,戚毅风将指挥权给了戚云福,军中无一异议。 只有攻下鲜羌王庭,拿到这赫赫战功,戚云福才能名正言顺地从戚毅风手中接过虎师大元帅这个权柄,担起冠令王府的责任。 戚云福凝视着鲜羌破败的城墙,耳畔似乎清晰地听到了城内羌民们无助的哀嚎,她忽然兴起,扭头问居韧,“阿韧,你可还记得儿时课堂之上,爷爷给我们讲荆轲刺秦,秦灭六国的典故。” 居韧扬起笑容:“自是记得,然我心不改。” “羌地苦寒,然我大魏边城百姓亦是困苦,屡屡遭受鲜羌骑兵的侵扰,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者甚多,要一劳永逸该当——” 戚云福接过他的话:“斩草除根。” 鲜羌王族,势必全屠。 阵前,斥候将最新绘制的王庭舆图呈送上来,戚云福展开细看,与身侧左右将军道:“以目前我军与鲜羌的兵力之悬殊,强攻是最稳妥的法子,然还是想尽量减少伤亡,诸位可有其他对策?” 左将军抱手回话:“舆图可见,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最靠近王庭的是南门,鲜羌女王与那些贵族应龟缩其中,守城兵力应是最多的,我们可以从东西北这三处城门中选一道口子突破,等其兵力回防,立刻突袭南城门,我们要打,就捏住他们脖子打,这样才痛快!” “可。”,戚云福轻轻拨弄腰间剑柄垂下的流苏,声音铿锵有力:“战线拉太长,久则生变,吩咐下去,今夜攻城!” “是!” … 入夜后的王庭,风声鹤唳。 稍微一点动静都仿佛遭心脏重锤,尤其是鲜羌的王族,自知城中的兵力抵挡不住大魏虎师的铁蹄,一旦城破,焉有命活。 面对这一把高高悬挂在头顶的刀,众人纷纷把希望寄托在他们的王身上。 大臣与王族们纷纷跪在庭内,面色俱白。 “此时若降,或许还能保我们鲜羌根基不灭,比起灭国,沦为大魏的附属部有何不可!” “王上,您难道真要看着城内血流成河,百姓尸横遍野吗!” “百姓?”,媞玉闻言冷笑:“从前怎么不见得诸位这般关心百姓的死活。” 她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跪地俯首的众臣,沉吟许久,发了最后一道王令:“吾会亲自迎战魏军,诸位听清楚了,鲜羌至死不降!” 庭内一片死寂。 一阵震天动地的擂鼓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来了! 众人惊恐地望着殿门方向,仿佛那大魏的铁蹄已近至跟前,重重恐惧下,纷纷四散逃命,唯有残余的部落首领守在媞玉身侧,握紧手中的武器。 媞玉拔出腰间王剑,向前一扬:“诸位可愿随吾赴死一战!” “愿随吾王一战,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媞玉望着庭内狼藉,欣慰心想:她鲜羌还是有挺直的脊梁,并非尽数那贪生怕死之辈,不算堕了先祖威名。 在冲天响的喊杀声中,自王庭内到南城门,媞玉策马狂奔,身边亲卫陆陆续续倒下,她眼前一阵恍惚,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这一刻,终于到了。 媞玉心头蓦然一松。 她露出一丝笑容:“郡主,今日你站在这里,心里可畅快?” 戚云福一身戎甲冲阵而来,浑身早已浸满鲜血,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淡然,清明:“或许吧。” 她缓缓抬手,声音轻而有力:“众将士听令,鲜羌王族,一个不留。” 饶是早知晓了结局,听到这句话时,媞玉还是忍不住心头震颤,悲哀不已,她为鲜羌付出一生,机关算尽后鲜羌却是毁在了她手里。 被一剑刺穿心口时,她恨恨地看着天上的明月。 长生天,根本没有神明存在。 戚云福面无表情地挑下了媞玉的人头,将大魏军旗插在了鲜羌王庭最高的地方,天际太阳透出第一道微光时,军旗随风飘扬,硝烟滚尽处,是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遥望着大魏国都的方向。 战后的清扫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包括后续针对鲜羌部的治理也需要从长计议,虎师进驻城中后,便立刻上书朝廷,送去捷报。 此战大捷,举国同庆。 朝廷很快派官员进驻鲜羌。 虎师将领也接到了回朝受封的圣旨,陆续进京。 戚云福却在胡杨城拖了近两个月不肯回京,最后被戚毅风连带着包袱一起踹出了城门,城门外,她的亲卫军已整装待发。 戚云福不甘心地拽着马,捡起地上包袱扔给居韧,抬头看向城门上的人。 “爹,你耍赖!” 戚毅风面无表情:“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受封乃常事,你老窝在边关作甚?” 戚云福抱怨:“你才是虎师大元帅,你自己都不想回京。” 戚毅风:“爹的事不用你管,你放心,这次回去陛下不会再拘着你了。” 戚云福半信半疑,不过还是与居韧一起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到京城时,已是金秋时节。 回到王府,一切如旧。 戚云福还未解甲,宫里便来人了,催着她进宫去,还要将居韧带上。 回朝论功行赏,也应是在明日的大朝会,今儿都散了朝,却要急着见人,不知是何意思。 两人风尘仆仆地进宫。 先是见了皇后,问了安,等稍许皇帝才从勤政殿过来。 他亲切的目光落在戚云福身上,梭巡片刻,心疼道:“边关苦寒,瘦了些,不过人瞧着精神许多。” 戚云福扬起脸,腼腆笑笑:“多谢陛下关心。” 皇帝欣慰地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而后压了压眉,看向前方身姿挺拔的小将,目光一顿,转头与皇后说笑:“你看看,这小子比出去的时候结实多了,这个头瞧着多精神,居老读了一辈子文章,怕是没想过自己的孙儿会是个舞刀弄剑的哈哈哈。” 第138章 皇后嗔了他一眼:“陛下惯是会拿小辈开玩笑,他们一路舟车劳顿的,也不让人歇歇。” 皇帝开怀大笑:“我这不是得了冠令王的嘱托,心里着急问一问嘛。” 戚云福闻言,眸微微睁大,好奇地靠过去问:“陛下,我爹给您嘱托甚么了?” 皇帝慈爱地看着她:“你爹说,你们如今年岁合适了,让朕给你们赐婚,等钦天监那边择定了日子,他再回京。” 说罢又抱怨,“你爹啊,跟京里有人撵他似的,就不愿意多待一天。” 戚云福撇撇嘴。 “福安,赐婚一事,你爹可与你说过?” 戚云福与居韧对了下眼神,回道:“爹爹问过的,福安是愿意与阿韧成亲的。” 皇后闻言笑她:“你啊,也不知羞。” 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戚云福可不知羞字是何,倒是居韧红了脸,漆黑的眸子染满喜悦,若不是此刻站在皇帝面前,他要保持稳重的形象,早蹦起来欢呼了。 他竭力忍着狂呼的冲动,直至出了皇宫,才激动地翻身上马,转头对戚云福伸手:“蜻蜓,走。” 戚云福也不问他去哪,将手放进他掌心,借力坐上马背,毫不避讳地贴近他的后背,唇角上扬,抬头迎上温和的日光,呼吸间全是京道两侧飘来的桂花香,与儿时在乡间小路旁闻到的如出一辙。 骏马自京街疾驰而过,百姓们娴熟避让,瞧着马背上意气风发的两人,新的一股议论热潮在京中掀起,福安郡主回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京街小巷,一时间冠令王府门庭若市,昔日好友纷纷登门拜访,却都扑了空。 翌日大朝会,诸位将士论功行赏后,皇帝拟了赐婚圣旨,而后将虎师帅印亲自交到了戚云福手上,殿内大臣无一人敢有异议。 戚云福垂眸感受手中帅印的沉重,心里出奇的平静。 散朝后,两人骑马一路出了城门。 官道旁,有辆马车在静静等候着。 牛逸心与姚闻墨褪去官袍,着了常服,隔着远远对二人招手。 “怎的如此磨蹭!”,牛逸心嘴上抱怨,脸上却笑意不减。 姚闻墨推推他胳膊,并不言语,只是看着马背上的两人轻笑。 戚云福甩了一把鞭子。 牛逸心瞪着她。 居韧朗声笑道:“走吧,出发!”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朝着南山村的方向去。 …… ----------------------- 作者有话说:后续会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