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女捕头》 第1章 [穿越重生] 《镇国女捕头》作者:思九洲【完结+番外】 文案: 【帅气痞坏女捕头x腹黑美艳九皇子】 主旨:为生者权,为死者言,为理想和事业而奋斗终身。 民风淳朴的小县城居然死了人,且死因有疑。县衙女捕李扶摇查到最后,却与九皇子容祁撞上。 随着命案的告破,十三年前刑部尚书府李家被灭门的隐情逐渐浮出水面。 就在此时,蛮寇犯边,城中百姓被虐杀者不知凡几,李扶摇毅然回头,拿起刀剑,组织众人御敌。 查案时,李扶摇胆大心细。 “来,我来教你该如何完美犯罪。” 罪犯瑟瑟发抖,捕头李扶摇却指着案发现场一一道来:“首先我会先把撞倒的屏风扶起来,把摔碎的碗带走。” “其次我还会把已经断气的死者用绳子吊上房梁,在他脚下放一个高度刚好的凳子,做出他悬梁的假象。” “最后,我还会在死者脚下放上易燃物,然后把烛台扔上去,做出一个完美无瑕的自焚现场。” 罪犯瑟瑟发抖。 于容祁交锋时,李扶摇寸步不让。 两人初次交锋: 李扶摇手中弩箭直指这位天皇贵胄:“管好你的人,否则,李某也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受点小伤!” 容祁低笑让步:“看来是我低估了李捕头,说吧,你想要什么? 再次交锋: 李扶摇:“来,帮我把这个药放在九皇子的饮食里,让他在床上躺几天。” 容祁躺在床上面如白纸,气若游丝:“等本殿抓到你,定然要将你拿起喂狗。” 等两人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说话时。 李扶摇问:“殿下,你说若大乾女子都能肆意潇洒地活着,那样的天下好不好?” 容祁微怔:“好。” -------- 容祁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聪明、大胆又不拘小节。 他见过她查案时的严谨,也见过她捉弄人时的狡猾。 容祁想着,等李家的案子查清楚了,他一定要亲口告诉李扶摇:“我心悦你!” 他想娶这个女子为妻,与她相携白首。 可是,与李家失火的原因一起送来的还有边城急报:蛮寇犯边,守城者李氏扶摇,身中六箭。 【阅读指南】: 1、女主体弱但本领不弱,智商极高,前世是退伍军人,转业当了法医。 2、男主生的极美,外表温柔,实际腹黑,总在无意间被女主的智慧折服。 3、be,be,be,但是不虐女主! 4、女主战死沙场,男主因为女主的理想不会殉情,但是会有he番外 内容标签: 强强 穿越时空 励志 女扮男装 复仇虐渣 悲剧 主角:李扶摇 容祁 配角:秦松 鹿鸣 其它:复仇,女扮男装 一句话简介:胎穿女法医为报血仇化身女捕 立意:女儿当自强 第1章 凌云之志 大乾王朝自高祖容瑕开创…… 大乾王朝自高祖容瑕开创基业以来,已有六十余年,如今传至第三代,年号安泰。多年的休养生息,大乾国势日渐强盛,邻里不敢来犯,百姓也算安居。 江南道,杭州府松阳县。 滋了~滋了~滋了~初夏十分,松阳的气温已经十分高了,齐女比谁都先耐不住炎热,附身树干,要把在土里待了几年的苦闷一次诉尽,听得人烦躁难安。 城南乌衣巷,这是松阳家资丰厚的人家居住之地,街道干净,房屋宽敞。在一户人家院中,烧得只剩下木头架子的正房跟前站满了办差的皂衣捕快以及看热闹的邻里。 “哎哟,怎么出人命了,连李捕头都来了。” “你还认识衙门里的人?”有人惊叹。 “李扶摇李捕头啊,你不认识?她可是咱们县里唯一一位女捕头,县太爷跟前的红人,听说在她手里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说话的人指着最前面的一俊美女子,同身旁的人卖弄他知道的消息。 随着这人手的方向往案发现场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女子发髻高束,头戴幞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身着玄色滚红边胡服,薄唇紧抿,眉峰上扬,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带着三分凛冽杀气。 正被议论的李扶摇皱眉站在不断往下滴着水的正房废墟里,一手打伞一手捂鼻,她锐利的双眼不断在屋内环视,将房中一切尽收眼底。 湿漉漉的房间内,精心布置的陈设,名贵的木料,窗户边上的烛台,倒地的屏风,摔碎的白瓷碗,以及躺在木床灰烬里的焦尸。 李扶摇心中已有猜测,但她从不妄下结论:“把尸体抬出来。” 手下的捕快闻声而动,走上前去把尸体抬到院中,而李扶摇则在他们搬动尸体的时候,就将需要的用具全部准备好。 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黑水的焦尸实在有些可怖,不少人都转过头去,但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试探着不断往这边投注余光。 只见李扶摇让人把尸体放到干净处之后,便十分利落地走上前去,蹲在尸体跟前十分有章法地一阵摸索:“来人,记录。” 一方脸捕快闻言上前:“头儿,您说。” “死者手脚蜷缩,口鼻内并无烟灰。”此话一出,负责记录的捕快手上的动作就是一顿,他奇怪地看了一眼旁边面有哀戚的宅院主人,刚收回眼神就听李扶摇继续道,“头面、浑身焦黑,皮肉搐皱,颈骨并未断裂。” 心中猜想得到验证,她不再继续,站起来,身子微微晃动一下,却又很快稳住,叫人来不及捕捉。 “头儿,洗手。”又有一捕快端着干净的水上前,李扶摇一边洗手,一边在脑海中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老人常年卧病在床,儿子早有不满,偏偏老人手握家中巨额财产,儿子不得不做出孝子模样哄骗老人。儿子端着药碗进来伺候汤药,两人不知为何发生了冲突,儿子一脚踹倒屏风,药碗扔在地上摔成几瓣,老人破口大骂,儿子恼羞成怒上前将老人掐死,放火毁尸灭迹…… 洗了手,她又掏出干净帕子擦了擦手,才将目光落在宅院主人身上:“苟费,你说你爹是受不了病痛折磨自焚而亡?” 苟费答道:“正是,大晚上的,我们都睡下了,就见正院这边火光冲天,爹他……他……”说着,苟费就哭了起来。 李扶摇点点头,站起来走到苟费身边拍拍他肩,吓得他浑身一颤:“来,我来教你该如何完美犯罪。” 围观的人听见这句话都愣了一下,唯有方才负责记录那人半点不意外,似早有预料。 李扶摇带着苟费走进房中,指着倒向门口的屏风:“首先我会先把撞倒的屏风扶起来,把摔碎的碗带走,然后我还会把已经断气的死者用绳子吊上房梁,在他脚下放一个高度刚好的凳子,做出他悬梁的假象,最后,我还会在死者脚下放上易燃物,然后把烛台扔上去。” 苟费打了个寒噤,他扯扯嘴角:“大人,你在说什么,小人听不懂。” “听不懂?”李扶摇挑眉,她冷笑一声,“那我就给你讲明白一点,死后被烧的人,口鼻中没有烟灰,如果你把他吊在房梁就可以很好地掩饰这一点,但是你没有,况且,你爹既然是自焚身亡,你来告诉我,尸体和烛台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你爹是怎么躺在床上自焚的?这些下懂了吗?” 苟费见事情败露,转身就想跑,却被不知从哪儿跳出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一脚将才跑了两步的苟费踹了回来。 “大胆苟费,事到如今,你还不快从实招来。”李扶摇并不意外苟费被踹回来,盯着他蜷缩在地上的沉声一喝。 苟费脸色煞白,慌乱跪在地上痛哭着求饶:“大人,我不是有心的,他是我亲爹啊,我伺候了他这么多年,该做的都做了,可他偏偏不知足,偏偏要把着家里大小事,就连房子都要住正院,我快四十了,连五十两银子的支出都要问过他。” 李扶摇并未对他声泪俱下的哭诉露出半点动容,只对着一旁的差役吩咐:“带走吧。” 案子水落石出,李扶摇就带着捕快们回衙,方才负责记录的方脸男人走在她身边,钦佩之色溢于言表:“头儿,我真是服了,自从您来了松阳以后,我们办案就再没犯过难了。” 其余的捕快也跟着凑声:“对啊,李捕头,自从您和县太爷来了松阳,咱们弟兄可真是见识了各种五花八门的犯罪。” “行了,别在这儿献殷勤了,把人关进大牢,让大人发落吧,我去一趟刑房。” 方脸男人一听,就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头儿,您又要去看郑晖的卷宗,这案子不都已经结案了吗?” “郑晖死得蹊跷,我总觉得有什么细节被我忽略了,再去看看吧,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方脸男人叹一口气,满是感概:“说来这个郑晖也真是倒霉,一直在县城里干苦力,赚了些银子打算回家给老娘盖房子,没想到摔死在沟里,我在松阳县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那地方摔死过人呢。” 第2章 “是啊,好端端一个大男人,居然在能过马车的路上摔下河沟从而送命,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古怪。”李扶摇想起这事便凝眉,心底的怪异感觉怎么都挥散不去,“可偏偏现场并无他杀的痕迹。” 早上刚翻到一半的卷宗还放在桌上,李扶摇拿起来靠坐在桌上仔细翻阅,不放过任何细节,却仍旧一无所获。 “李捕头,李捕头。”远处传来着急忙慌的喊声。 “李捕头,县太爷正到处找你呢。”一小厮跑得满头大汗,终于在刑房看到要找的人, “找我什么事?”李扶摇思绪被打断,无奈抬头。 “县太爷回衙了,正找你呢。”小厮边喘气边答话。 “我这就过去。”李扶摇一听是县太爷找她,只能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跟着小厮离去。 县太爷已经等在县衙后堂了,正坐在堂上喝茶歇息,见李扶摇来了,立马放下手里的茶碗:“扶摇,我正要找你呢,快来。” 李扶摇抱拳行礼:“不知大人找卑职可是有事要吩咐?” 县太爷点点头:“这已经六月了,正是早稻出穗的季节,但是松阳县已经有一个多月未下雨了,我担心后面会影响百姓的收成!尤其是西边的村落,所以特地找你商量此事!” 李扶摇闻言神情变得凝重:“去年卑职率人重修了水库,若是一时半会儿,水库也能抵上,可若是一直不见降雨……大人,只怕咱们要未雨绸缪了。” 县太爷也是这个意思:“叫你来便是为了此事,七年前,黎州大旱造成的惨象犹在眼前,咱们务必不能让黎州旧事在松阳重演。” “这样,卑职立刻派人日夜驻守在水库边上,不到万不得已,任何人不能开闸。”李扶摇拧眉思索,片刻后便迅速做出决断,“另外,还请大人让县丞清查粮仓,统计衙中如今可用的银钱,将七成银钱都换成粮食,以防不测。” “我正有此意。”县太爷对李扶摇做出的安排很是满意,不过这并非是他叫李扶摇过来的唯一目的,“郑晖的案子已经结案,守水库的事吩咐底下人去做就行,你这几日辛苦,也该好好歇歇了。” 李扶摇不甚在意,抱拳垂首:“都是卑职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大人若无事,卑职就先告退了。” “扶摇!”县太爷见她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李家考虑,李家如今就剩你一人了。”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好半响,李扶摇才抬头:“正是因为要李家考虑,所以卑职才不能停下。” 县太爷看着他脸上的恨意突然语塞。 “师兄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李云青,字图南!”县太爷湿了眸子,挺直的身板也佝偻起来,“老师说,你抓周时什么都不要,就只抱着他随意放上去的卷宗不松手,所以才给你起了这个名字!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注1)他说,你有凌云之志。” 作者有话说: ---------------------- 注1:引用自《庄子·逍遥游》 第2章 大火起时 十三年前,长安。 …… 十三年前,长安。 时逢初夏,暑热已然冒头,一轮残阳伫立在山尖,余威足以让人汗如雨下。行人如织的街道上,汗水混杂着各类牲畜的臭味,气味算不上好闻。随着残阳下落,叫卖声、争吵声,吆喝声也逐渐歇止,牵马赶车的人步伐匆匆,往家的方向去。 路过朱漆大门时,余光迅速瞥过,又迅速收回。 朱雀大街东侧,是长安中高官居住之地,亦是百姓不敢冒犯的圣神之地。 这个时辰,李府的管家开始吩咐下人在府邸各个角落放置艾草,只等着一会儿天色彻底暗下来,就将艾草点燃,驱赶蚊虫。 入夏以来,府上每日都要焚烧艾草,众人看着袅袅上升的烟雾,习以为常。 没了蚊虫困扰,府里伺候的下人也受益,夜里睡得格外香甜些。 哔啵~ 木头燃烧后不断发出声响,街道上似乎还有些喧闹声,躲在帐子里装睡的小胖孩立刻睁开双眼。 冲天的火光已经把雪白的窗纸染成橘色。 “图南,你快看,外面着火了。”艾草气味难以安抚白天偷喝太多牛乳茶的小孩,精力过于充沛,在床上换了几个方向也没睡着,抱着枕头过来嚷嚷着要和好兄弟躺在一块才能安睡。 正三品的尚书府,占地不小,火光冲破夜幕,将外面的花草照亮,分毫毕现。 “哪儿着火了?”图南闻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蹿到窗户边,踮着脚往外望。 推开窗,热气扑面而来,烫的人脸上刺疼。 “这是……”图南看着远处的亮光,心下一紧,“咱们府上!” “什么?!”跟在图南后面一脸看热闹的小胖子闻言一炸,拉着图南就要往外跑,“图南,咱们快跑!” 图南却将他扯住,左右环视一圈,在地上看到一方落下的棉帕,小孩住的屋内不留刀剪,图南只能用牙咬开边缘。 “那个……图南,这块帕子好像被我擦过脚了……”看着图南费力撕咬棉帕,小胖子支支吾吾地出声。 图南撕咬的动作一愣,不说还好,一说,他霎时便觉得呼吸间都有一股淡淡的酸味。眼下不是讲究的时候,图南很快回神,使劲撕扯,终于将棉帕分成两块。 一旁的矮柜上放着个白瓷茶壶,图南迅速拎过,晃了晃,心中庆幸:“还好剩了些茶水。” 图南用茶水将一块棉帕浸湿,不顾小胖子的挣扎,抬手将其捂在小胖子口鼻处:“千山,火势太大,水池那边房屋少些,想来大火也不大,你从咱们发现的狗洞钻出去,老地方汇合!” 说完,图南拿起另外一块沾湿的帕子,同样捂住自己的口鼻,快速往正院方向跑去。 “爹爹!爹爹!”图南一边喊人一边观察火势,还要时刻注意,避免自己被浓烟呛到,“爹爹?” 应当比他这个小孩要警醒的大人此刻正端躺在床上,汗珠滚落,白日里总是打理得很好的短须,成缕贴在面颊上。枕头上,围着头颅印了一圈水印,寝衣贴在身上,整个人如刚从水里捞出一般,而他却依旧闭目安睡着。 图南意识到不对劲,直接翻出安睡之人往日束发用的发簪,用力刺在他的虎口处,殷红立刻沁出。 “咳咳咳……”被疼痛刺激地醒来,又立刻被弥漫进屋的浓烟呛的咳嗽连天,“图南,你……” 他刚想问图南为何在此处,就立刻察觉到异常。 屋外滔天的火光,房内浓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以及格外沉重混沌的头脑,让他脸色大变,他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却因为浑身乏力又跌回床上。 “快走,图南,你快走。”咬牙蓄了一口气,也只将图南推了个踉跄,而他自己却因为控制不了自己,又反应迟缓了许多,上半身摔在脚踏上,头低脚高的姿势让他有片刻的眩晕,不过还是强撑着催促男孩,“图南,快走……快,带着千山走……咳咳咳……” “爹爹!”图南非但不走,还上前一步试图将男人搀扶起来,“爹爹,咱们一块儿走。” 男人摇头,从刑部主事升迁一路迁至刑部侍郎的人,心思何等敏锐。 想起早朝后在太极殿冒死进谏时,皇帝难看的脸色,以及他身上、府上的异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走不了了。 “快走。”男人还在推搡图南,浓烟呛的他泪如雨下,“带着千山一起,去找你师兄。” 图南好不容易将人推回床上,转头从男人脱下的衣物中找了腰带,打湿后,将男人口鼻捂住。 男人偏头避开。 “爹爹?”图南满脸难以置信。 “咳咳咳……”火势已经蔓延到此处,哔啵声就在耳边,图南幼嫩的肌肤被高温灼的通红滚烫,“爹爹走不了了。”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爹……” “图南!”惊喜又带了些慌乱的声音就在门口,图南艰难睁眼,隔着烟雾,借着火光,看到从门口朝自己跑过来的高胖身影。 “千山。”男人看着高胖男孩身上的灰迹,脸上的血痕,已无暇计较,他艰难地挤出一抹笑,脸上泪水、汗水混杂着被热气卷起来的黑灰,糊成一团,“你……咳咳咳,带着图南走,咳咳咳,快走。” 男人额角、双臂青筋暴起,因为太过用力,眼底都充血了,双手将两人重重往外一推:“走啊。” 喉咙已经被浓烟呛得嘶哑,大喊也发不出太高的声音。 咔嚓! “爹!”雕梁画栋在火苗跟前不堪一击,屋外的亮光早已蔓延进内室,床上的纱帐只被火舌轻轻舔舐便有冲天之势,不可抵挡。 “快走,图南。”高胖男孩仗着自己力气大,一把将图南扛起来,咬牙往外疾跑。 图南扑腾着抬头,刺目的亮光将男人脸上的笑照得分明。 第3章 “爹爹……” 片刻前还离得甚远的火光已然将尚书府团团围住,且逐渐向中间靠拢。 图南在高胖男孩的肩上颠簸,目之所急,火光刺眼,炙烤肉类时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直直窜入他的鼻腔,深入肺腑,令人作呕。 耳边除了火势窜天时发出的忽忽声,就是木头燃烧时的哔啵声,整个尚书府都安静的有些诡异。 无一人出逃,亦无一人呼救。 如图南料想的那般,唯有水池边火势小些,但也只是小些。 早上刚展开的嫩荷叶,边缘已被烤的枯黄,亭亭净直的荷叶杆软哒哒的伏在在水面上。 高胖男孩力气再大,终究也只是个孩子。扛着个同龄人一路奔命,到了此刻已是极限。 “呼~呼~呼~”将人放在地上后,撑着腿粗喘,等不及彻底平息下来,就扯着图南往角落的狗洞里塞,“快,呼~,快爬,呼~” 往洞外爬行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图南压根注意到,被他特意用杂草掩盖的近乎完美的洞口,四周格外干净。 等他完全爬出来,再回头时,洞口已被一张胖呼呼的笑脸堵住。 图南后知后觉,想起方才被他忽略的种种细节。 高胖男孩身上洁白的寝衣沾满了泥灰,袖子、两肩都被划破,看着笑脸上一条条血痕,图南木楞楞地低头,展开双手,看看只沾了灰的手,又机械地调转视线,看了看洞口旁边被推成小堆的碎石。 图南跪趴在地上,举着脑袋大的石头,发了疯似的砸墙。 尚书府是先帝钦赐,着工部之人特意督建的,是浩荡皇恩,谁敢偷工减料? 石头缝里的边缘轻而易举就划破图南幼嫩的肌肤,可他恍若未绝,只一心看着狗洞边缘往下掉落的墙灰嘟囔:“用力,用力一点。” 墙外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在尘土中,墙内的人却笑得很开心:“图南,你还记得吗?咱俩说好的,将来你要当大官,我要做富商,你当我的靠山。咱俩拉过钩的,君子一诺千金,你可不能食言。” “不记得了。”图南一听他这话,幼小的身子顿时一颤,他一边哆嗦着继续砸墙,一边咬牙回答,“什么狗屁承诺,老子一个都不记得。” “你骗我。”高胖男孩一点都不生气,笑嘻嘻地戳破图南,“你不能仗着自己比我会读书就骗我。”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反驳的声音嘶哑刺耳,似尖锐器物划过疏于保养的琴弦,他此刻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会传出刺痛感,眼前有些模糊,脑子里一圈圈打着旋儿,他狠狠咬着右腮嫩肉,力图不让自己晕过去。 “对,你从来不骗我。”声音突然带了些哽咽,胖脸转向墙内,又很快转过来,脸上却多了一道横着的,被水沾湿的灰迹,“所以,不记得也没关系。” 从天亮砸到天黑,墙皮落尽,露出里面的青黑石砖,图南抬动手指的力气都无,却还是把脸靠在墙上,将面目全非的小手摸进洞中。 墙内断断续续的呢喃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石砖很凉,寒意从脸颊直入心底,让人恐惧,而指尖传来的热度却烫得他一个瑟缩。 “千山!” 第3章 下旨厚葬 冲天的烟雾让晨起的邻里…… 冲天的烟雾让晨起的邻里心惊胆战,但强烈的好奇心又驱使他们将还未烧尽的尚书府围的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负责昼夜巡查、维护街道安定的金吾卫终于发现了尚书府的异常,姗姗来迟,厉声的呵斥,粗暴的推搡,很快将严实的人墙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失火了?” “不知道啊,我也才来,都快烧干净了!” “昨晚也没听到动静,没人救火吗?” “救什么火,金吾卫都这会儿才来呢!”说话的人努努嘴,众人的视线转移,看向头戴孔雀铁盔,身着坚固铠甲的卫兵。 大火早已没了踪迹,只角落还有些未燃尽的木块上,火星明灭。 金吾卫来了两队人马,一队分站两侧,将人群往外轰赶,辟出一块空地,一队两两配合,抬着水袋竹筒,朝没了大火的火场中奋力喷水。 兹拉~ 凉水和滚烫碰撞,伴随水雾腾起的还有白灰。 水袋用了一个又一个,等熏黑的白墙里灼人的热度终于散些了,金吾卫才放下手中的竹筒水袋,进入废墟。 “出来了,出来了!”喧哗声起,抬眼便看见两名金吾卫抬着什么出来了。 不少人看着金吾卫手里的东西胃里翻腾。 那是一具焦尸。 尸体蜷缩,如小孩侧卧,衣物发须早不见踪影,从头到脚都是黑漆漆的,随着金吾卫走动搬运的动作,尸体上发出些细碎的响声。 咔嚓。 尸身外表焦黑发亮的硬壳发出脆响,裂开的缝隙里,有焦黄颜色,还有一缕诡异的肉香。 哕~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让人群中的呕吐声此起彼伏,一时间酸腐气息伴随着烟火味,其间还夹杂了些诡异的烤肉味,让围观的人群终于散开了些。 “怎么还有孩子?孩子哪里看得这个!”有大人心软,看到个小男孩站在最前面,一手将他眼睛捂住,一手将他拦腰圈住,试图将他抱走,“谁家的孩子,也不上点心,看这一身脏的,定然是进火场里玩去了,也不怕被烧死!” 小男孩也不反抗,被抱出去放在地上后,又仗着自己身形瘦小,挤回最前面。 金吾卫从破晓忙到日头高升,铠甲下的暗红圆领泡都能拧出水来,才终于将尚书府的每一个角落都搜索了一遍,确认不曾遗漏,才派出一人骑马往宫城的方向去。 “一,二,三……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诶,怎么还有一个小孩?” “那是李大人的独子,听说才五岁呢!” “真是造孽哦,李大人这么好的官,怎么就……”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人扯了扯衣角阻止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便是手执长棍的另外一队金吾卫。 马背之上是方才离开那人,他右手勒马,左手高举:“圣旨到!” 率先跪下的是驻守原地的金吾卫,长安城中的百姓见识多些,也赶紧跪了下去,也不知是谁动作大了些,将前面的男孩撞的一个踉跄,摔了个马趴。 众人的所有心思都集中于那明晃晃的圣旨上,无人搀扶他。 男孩撑着酸软胳膊,从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粘稠之物中直起上半身,跪在人群最前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刑部尚书李宏,秉性忠贞,韬略冠世,乃社稷股肱之臣。遽闻溘逝,朕心深为震悼。念尔鞠躬尽瘁,克笃臣节,特下旨厚葬,以示褒崇。 安泰六年六月一日。 社稷股肱之臣,得了个厚葬的恩典,当真的皇恩浩荡。 圣旨宣读完毕,金吾卫就开始赶人。陌刀、长棍,可扼杀所有的好奇心。围观的人群散去后,跪在那儿的小孩就格外显眼。 “这谁家孩子!”金吾卫还有差事要办,不能有外人在场,哪怕是个瘦小的稚童。 那孩子同傻子别无二致,听到问话,木木地抬头望,眼神也呆,看着他身前沾上的秽物,金吾卫也没了耐烦心,用刀鞘在男孩肩上一杵,男孩又往后倒去。 “还真是个傻子!”金吾卫嘟囔一声,在男孩身上仅剩的干净地方擦了擦刀鞘尖,抬头四顾,“谁家的小傻子,再不领走,别怪爷爷心狠!” “官爷!”尖锐的女声几乎刺破耳膜,金吾卫一抬头就看到个脸色惨白的女子连滚带爬跑到自己跟前,将那小傻子紧搂在怀里,声音颤抖,“这是我弟弟!” 金吾卫看看女子,鹅蛋脸,杏仁眼,下巴圆圆,长发乌黑茂密,倒是一副好相貌。再看看男孩,下巴尖尖,眼尾上挑,他眼神怀疑:“你弟弟,我怎么看着不太像啊!” 女子把怀里的男孩抱的更紧了,与此同时,我几乎是叫喊出声:“这就是我弟弟!” “千山,千山!”似乎为了证明给金吾卫看,女子伸手在男孩脸上拍打,“快,叫姐姐,快点,叫姐姐啊~你快叫啊~” 哽咽的哭声甚至带了些许祈求的意味,男孩回神,他看着抱着自己的女子,张嘴,声音几不可闻:“击诶……击诶……” 金吾卫和女子几乎是同时放松下来:“还真是你弟弟啊,一个小傻子,也不知道看好!快带走吧!”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女子朝金吾卫磕头后,抱着男孩就要离开。 一直呆呆傻傻的男孩却突然挣扎起来,转头看向被金吾卫搬走,不知道要送到哪里去的焦尸,声嘶力竭地叫喊:“啊,第……诶……七,三……” 离开的金吾卫又转头过来,看着男孩的动静,眉头紧皱。 女子自然注意到了,在金吾卫再次拦住他们之前,女子一巴掌打在男孩脏的看不出原貌的脸上,厉声喝斥,语气痛苦:“你能不能听话些!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了,你出了事,要我怎么办!” 第4章 男孩挣扎的身子一僵,他不再反抗,任由女子将自己抱走,只是头依旧看向金吾卫的方向,无声落泪。 远离了金吾卫,百姓的好奇心死灰复燃,远远站着,或假装聊天,或假装挑选,明里暗里,总不断有余光瞥向尚书房门口。 突然见一个女子从金吾卫手下抱走一个孩子,纷纷将视线转移,朝着女子指指点点。 女子死咬着下唇,眼泪一串串落下,抱着男孩,一步重过一步,头也不回地往城外走去。 金吾卫训练有素,没多久功夫就把尸首搬上后面拉来的板车,看着整整六辆马车,堆叠的人形黑块,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今日天气不甚晴朗,许是尚书府烧出的烟雾太多、太浓,将天遮住了,这都到午时了,也未见半缕太阳光,连微风都成奢侈,只一个劲儿的闷热。 尚书府附近做生意的小摊贩抬头看了看天,唾骂一声:“他爷爷的!真晦气!” 生怕天气突变,耽误了买卖,为了能尽将今日带来的货物销出,哪里分得出心神关注旁的,拉着面前的人竭力推销。 可是,纵然他舌灿莲花,说的唾沫星子四溅,把手里的东西夸成了皇帝老儿用的,买东西的人却并不买账,往日里连一根葱的便宜都要占的大娘频频转头,显然心不在焉,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不似往日中气十足。 同样的场景出现许多铺子酒馆里,客人不关心价格,伙计热情不足,长安城中最繁华热闹的街市,此刻竟安静的有些诡异 “阿弥陀佛!”一阵劲风挟裹了一声悠远佛号穿过人来人往的明德门,迎面扑向马车队伍,逼得金吾卫纷纷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方才还对着抱童女子指指点点的百姓也受了些波及,被劲风卷起的尘土吹迷了眼,等阵风歇止,众人再睁眼时,就见一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僧从明德门外朝朱雀街行来。 分明离的不近,却见那老僧不过几息的功夫,就突然出现在运送尸体的队伍跟前。 “站住!”数十来丈的距离在他脚下也不过数步,如此高深莫测的功夫让众人俱是一惊,来人意图不明,金吾卫首领眼神警惕,右手按在腰侧的佩刀上,上前两步,将人挡住,眼神蓄势待发,“你是什么人?” “方外之人!”老僧的声音和他健壮的体型十分般配,洪亮如钟。 领头之人将老僧从脚上的芒鞋,到手中的竹杖,再到头顶的九个戒疤反复打量,语气暗含警告:“金吾卫奉旨办差,大师止步!” 说着,他便偏头,眼神示意身旁的同僚。 老僧眼眸低垂,脸上一直挂着柔和的笑,并不以眼前之人的恶劣态度而有半分改变。 对脚步轻移,逐渐将他合围起来的金吾卫更是视若无睹。 金吾卫首领只觉得眼前一花,面上一阵微风拂过,刚才还站在自己跟前的人便不见了踪影。 包围成圈的金吾卫有片刻的慌乱,很快,就有人大喊:“将军,在那儿!” 那老僧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直接绕过将他团团围住的卫队,走到最前面那辆马车前,金吾卫欲再次上前,却见那老僧将手里的竹杖一抛,深深插入他们脚前一寸处的石板里。 石板粉碎,尘土宣扬,金吾卫被镇住,不敢轻举妄动。 而老僧结跏趺坐在地,闭目诵起了往生经。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小人季恩 长安城近来干燥得很。 …… 长安城近来干燥得很。 自尚书府失火那日,至今一月有余竟滴雨未下,以土地谋生的百姓日夜祈祷,鬼神皆拜,就盼着天降甘霖,润一润田里开裂的缝隙,救一救眼看着萎靡的庄稼。 “还没找到吗?”离明德门不远的一处客栈二楼,一青年男子站在窗前,穿着不合身的夹袄,形销骨立。 “大人,四处去打听过了,都说近来长安戒严,许多乞丐都被轰出城去了!”进来的人神情之中焦急难掩,大人本就拖着病体,那日在山上又跪了许久,受了暑气,如今病情越发严重,开始平白无故出现幻觉! “都一个多月了,她会去哪儿?”青年眼底哀痛愈盛,几日的追查打听,都一无所获,他忍不住怀疑自己,“莫非是我猜错了……” 一个月前。 黎州。 艳阳高照,微风和煦,县衙也无案牍劳神,县令秦松挂着攀膊,裤腿高挽,亲自进到荷花池里下藕种,岸上站着一个护卫,给他递东西。 秦松看着胳膊上黑乎乎的淤泥,弯腰,就着身旁浑浊的泥水,将胳膊洗了洗,脸上还乐呵的很:“去年没有经验,只晓得此地偏远,却不知连温度也升的晚,藕种下早了,花也没开出来,今年总能让我赏一赏莲花的高洁之姿吧!” “大人,快上来吧,如今才四月底,当心着凉!”护卫看着秦松站在水里迟迟不动,忍不住出声劝道。 秦松依旧乐呵呵的,叉腰看着脚下这一块两丈见方的泥塘,眼前似乎都浮现出了盛夏时暗香浮动的惬意:“池子还是小了些,今年若长出来了,明年就再挖大些,回头结了莲子,也给恩师捎些回去,这东西明目清火!” 护卫闻言,埋头痛苦憋笑,心想着:若等着大人您的莲子清火,尚书大人的火指不定把头发都燎着了! 不过,看着自家大人心情实在好,护卫到底是忍住了打击他的冲动。 毕竟,秦松其人,出了名的和名字犯冲,养什么死什么。 兰花、牡丹等名贵花卉,需要人精心伺候的便罢了,竹子这等见土就生的也不说,可他就连在田边捡回来的随处可见的野草都能养死,想来也是颇要些天赋的! 秦松上岸后,走到水桶边用弯腰葫芦瓢舀水,冲洗腿上的泥水,另一护卫笑嘻嘻地从门外进来,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到秦松面前:“大人,京城里有人来信了!” “哦?定是恩师来信!”京中会给他写信的也唯有当今刑部尚书李宏了,秦松手上还沾着水,看着自己身上的狼狈,他索性伸手,在送信的护卫身上蹭了两下,然后才接过书信,“方才还说到恩师,没想到此刻就收到信了,定然是小图南又调皮了!” 护卫看着自己新衣裳上的水印,对着一旁的伙伴龇牙咧嘴。 前段时间李宏还在信中向秦松明着抱怨幼子图南顽劣不堪,打翻了他的砚台,还在他的书画上留下了不少“无齿”印记,实则炫耀幼子小小年纪,竟打破成规,不拘一格,作了寒梅图一幅。 信末,还不忘鼓励秦松,叫他不要因为见罪于当今而妄自菲薄,无论身处何地,官居何职,也当尽心竭力,造福一方百姓。 秦松满怀期待地打开信,紧接着便眉头一皱:“这不是恩师的笔迹!” 两护卫都满眼期待,等着秦松告知他们二人,尚书府又发什么了什么趣事,可却眼见着读信的秦松双手颤抖,脸色涨红,太阳穴的青筋都暴起了。 “大人!”两人不知发什么了何事,只能上前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秦松手中薄薄的一页信纸落在地上,血红的字体,犹如晴空劈下的惊雷:“李府失火,全家一百二十三口人无一幸存,圣上下旨厚葬!” “这……这怎么可能,好好的,怎么就失火了,而且就算是失火,也总有人逃出来啊!”送信的护卫阿二看到了信纸上的内容,瞳孔一缩,满脸不可置信。 秦松怔怔:“连你都能看出蹊跷……” “呵!”秦松冷笑一声,随即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他看着自己喷出的血迹,竟逐渐和信纸上的内容重合。 下一刻秦松便仰头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连你都能看出蹊跷,下旨厚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连你都能……” 另一护卫阿大也红了眼眶:“那小公子他……” 秦松突然止了狂笑,双手紧捏着阿大的胳膊,挣扎起身,双眼猩红:“回,回长安……快,回长安!” 从黎州到长安,他们足足赶了一个月的路。 阿二还在外面继续打听,不过这一次,倒是让他问出些东西。 长安城中大家都有些忌讳这事,因为被巡城的金吾卫发现了,一棍结实打在身上,少不得要延医问药,花费不菲,但是,也总有为了银子不要命的。 “这东西怎么卖?”阿大随意从小摊上拿了双虎头鞋。 “十文钱!”小摊贩精明的双眼将阿二迅速打量了一遍,见他穿着细棉衣裳,十分狡猾地将价格多报了两文。 阿二点点头,十分爽快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丢在摊上,“长安城中果然名不虚传,连讨饭的都没有!” 小贩正窃喜多赚两文钱,就听到阿二的嘟囔声,他眼珠一转,十分神秘地将神奇往前倾:“客观,我这儿还有些别的,你要么?” 阿二垂眸,看着小贩原封不动递回来的银子,并未伸手:“我只要真东西。” 第5章 “我只卖真东西。” 阿二不假思索,从袖中掏出一个元宝,放在小贩递银子的手中,将他手握回去:“拿出来看看。” 小贩颠了颠手里的银锭子,二十两,是他一年都未必能攒下的分量,可他却将手打开,往前一送:“真东西可不止这个价。” 阿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又掏出个同样重的元宝,放在他手上,与此同时,还把别在腰侧的匕首拔出,放在小贩的摊子上:“如此可够?” “够够够。”小贩觑着刀身泛起的寒光,用力吞咽,“客官,此处人多眼杂,真东西拿出来不安全!” “老板,你这些东西我全要了,帮我送去仙居客栈!”阿二高声一喊,四周的小摊贩都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眼神。 “大人,我查到了!”阿二带着小贩进入客房。 秦松木木地转头看着面前不认识的人,语气和蔼:“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季恩。”不必催促,季恩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那天的所有事情如数交代。 “……那姑娘抱着那小傻子逃命似的出了城!”季恩似乎还读过书,把事情讲得跌宕起伏,颇为惊险,“而那拦路的和尚在一众金吾卫四面合围的情况下,先念了地藏经后又念了阿弥陀经,便取回竹杖,扬长而去!” “那金吾卫运着恩……尸体去了哪儿?” “出了明德门一直往西南方向走三十里的黑山上!” “多谢你了!咳咳咳……咳咳咳……” 马车吱吱呀呀一路往西南方向去,越走人烟越稀少。 这会儿太阳就要落坡,袅绕云雾从山坳间腾起,远处的飞鸟叽喳叫着钻入林间没了身影。 秦松看着不远处郁郁葱葱的青山,无声落泪,父母生育却又抛弃了他,如此便两不相欠,恩师的养育教导之恩血肉剔骨难偿万一。 可如今飞鸟尚有归处,他却再看不见来时路了。 阿大生怕他受了风,加重了病情,想要放下车帘,却被秦松拦住。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定看着前方,直到他们走到道路尽头。 “大人,咱们怕是要走上去了。” 马车至多走到山脚,往山上的路又窄又陡,马车根本上不去。 “咳咳咳!咳咳!”秦松扶着车辕,咳的撕心裂肺。 “大人。”阿大很是担心,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劝不住,只能伸手在秦松后背轻拍,又递了水过去,试图让秦松好受一些。 “走罢!”秦松拂开阿大的手,深吸一口气,抬脚便往山上去。 李家人全被葬在山腰下面一点的位置。 “这……”阿二在前面探路,看到眼前的情景面露不满。 秦松提着一口气,不多时也跟上来了,看着眼前的乱相,他的情绪早已没了半点起伏。 原本长在此处的草木只仓皇清理了下,到处都是矮至脚踝,高到腿肚,深浅不一的草茎,大大小小的坟堆上泥土结块,枯草杂乱,隐约还可以看到新长出来的嫩绿牙尖,离路最远的地方,有两座甚至被野兽刨开,留下满地被啃咬过的黑块和白骨,以及一个空空坟洞。 “不是说厚葬吗?”阿大看着这乱坟岗一样的地方,十分怀疑他们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呵!”秦松满脸嘲讽,连死因都能含糊过去,厚不厚葬,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么多坟,也不知哪一座是李宏的。 随意寻了处空地走过去,对着坟堆的方向跪下,也不说话,只盯着这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土堆,一言不发,死气沉沉。 第5章 死者郑晖 秦松从往事中抽回思绪,…… 秦松从往事中抽回思绪,看着面前的李扶摇长叹一声:“扶摇,师兄并不逼着你成亲,可是你也该歇会儿了,这些年,你除了查探当年之事,就是在这松阳县周边四处查案,当年之事,你本来就伤了肺腑,你可还记得慈安大师叮嘱你的话?” 李扶摇并不回答,只道一句:“大人,郑晖的死因存疑,若是无事,卑职就先退下了。”话落,她转身就走,只留下秦松坐在椅子上气结。 三天前。 “头儿,有百姓来报案,说是城外往东五里发生了命案!”天气实在炎热,如非必要,县衙中的人都不去外面晃荡了,统统躲在屋檐下乘凉。 “命案?”李扶摇闻言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小厮,“若是大人找,就说我外出办案了。” “是。” “报案的人是谁?” “是城里倒夜香的吴老实。” 李扶摇刚出县衙大门就看到了报案的吴老实,她带着捕快跟在吴老实后面,一路上顺便问了发现死者的过程。 卯时初,城门刚开,吴老实就推着运夜香的车出城往东去,城门口的守卫都认识他,还同他打招呼:“吴老实,这么早啊。” 吴老实憨厚地笑:“是得早些,这些东西味道不好闻,一会儿太阳出来,该臭着大家伙儿了。” “去吧去吧,一会儿你回来我也该下值了,咱们一块儿喝酒去?” “行,那您等我会儿。”吴老实笑着应下,推着车一直往前走。 大约走了五里路,他就停下车,左看看,又看看,周围全是大片的农田,水稻已经进入扬花期。吴老实选了个方向走过去,背对着路边站着,很快传出一阵哗啦啦水声,他抖抖身子,系好裤带原路返回。 吴老实正要抬脚跨过水沟,就被沟里的一道黑影吸引了目光,这会儿天将拂晓,视物无碍,但有眼疾的吴老实却看不十分真切,他觑着眼往黑影方向去。 “啊!”走近了的吴老实惊叫一声,这哪是什么黑影啊,分明是一个人。 吴老实有些紧张,他左右张望,见这会儿路上已有挑着担的行人,便壮着胆子叫了过来:“诶,你看,那沟里是不是趴了个人?” “好像还真是,怕不是喝醉了酒跌进沟里的。”被拦住的人叫刘大民,赶早进城卖菜的,他顺着吴老实的手往沟里看,一看便觉得不妙,“哎呦,这沟里还有水,可别给淹死了。” 刘大民和吴老实两人相视一看,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骇。 吴老实让刘大民给自己作证:“你可看见了,我只是路过的,回头可别赖着我了。” 路上的行人不少,听见动静都围绕过来,听他如此说纷纷出声:“你放心,我们都给你看着呢,你也是刚到这儿的,回头真出什么事了,咱们都给你作证!” “是啊,是啊,咱们都给你作证。” 人多壮胆,吴老实也不知哪里生出的豪气,深吸一口气,提着裤腿便下到沟里,这沟足有成年男人大腿那么深。 吴老实觑着眼,努力想将人看真切,还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诶,别在这儿睡!” 没反应! 他又摇晃了好几下,那人还是没有反应,吴老实怕真给人淹死了,捏着他后领将人翻过来。 “啊~”凑在沟边准备第一时间看看沟中是谁的人都被吓得惊呼出声。 吴老实一时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又伸手拍他脸,手心有些凉。他把头又压低了些,离得更近。只看这人太阳穴出破了一个大洞,伤口处还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在蠕动着,脸上也被水泡得发白发肿。 “出,出出,出人命了,快,快报官,死人了……”尖叫声打破清晨的宁静,吴老实被吓得跌坐在水里,双脚前蹬,身子连连后退,伸着手指着尸体哆嗦大喊。 刘大民也被吓得不轻,他二人最先发现死者,刘大民已经双腿发软,走不了路,吴老实只能拜托周围的人把他拉上岸,独自一人来了县衙报案。 李扶摇带着人赶到时,路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她看向身侧一瘦高面白的捕快:“齐虎!” 齐虎立即会意,上前驱散围观百姓:“让开,让开,衙门办案。” 衙役紧随其后,拿着杀威棒将百姓拦早一丈之外,李扶摇才带着人下到沟里去查看尸体。 “死者男性,三十五岁上下,左侧太阳穴有明显外伤,伤口……”李扶摇戴着手套,在伤口四周按了按,“半寸有余。” 这是能致死的伤。 死者头边也发现了锋利的石头,李扶摇拿起来放在伤口旁对比,形状和伤口吻合。紧接着她又仔细查看了死者的顶心、囟门、发际、额、两眉、两眼……“两眼睁开,口鼻干净,十指呈放松状态,胸腹无明显外伤。” “将他翻过来。”死者身材高大十分见状,李扶摇可搬不动他。 “是!”站在案上负责记录的方脸男人快速跳进沟里,将手里的纸笔一把塞给身旁的齐虎,背对着李扶摇迅速将尸体翻过来。 李扶摇瞥他一眼,见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擦水,还留下明显的水印,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继续对着刷刷写字的齐虎说:“脑后,身后亦无明显伤痕,全身出现尸僵,死亡两个时辰以上,初步判定,是左侧太阳穴的外伤致死。记下没?” 第6章 “头儿,都记好了。”齐虎老实应声。 李扶摇点点头,将手套取下,递给一旁的方脸男人,然后便在死者四周仔细检查。 “你过来。”李扶摇想到了什么,看向吴老实,将他叫到跟前,“你当时发现死者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 “回大人话,小人看到他的时候他是趴在沟里的,小人怕他淹死,才想着到沟里将他扶起来,没曾想……” 李扶摇顺着吴老实的话往下说:“没曾想这人已经死了。” “是啊,可给小人吓坏了。”吴老实擦擦头上的汗,咽了咽唾沫,看得出到现在仍心有余悸。 “你是从哪里下来的?” 吴老实指着脚下的一处草丛:“就是这里,那会儿天色还有些暗,小人眼睛不好,怕摔了,拉着这里的草下去的。” 李扶摇顺着吴老实的动作一看,果然,有一株牛筋草像是被人大力拽过,叶子上有断裂的痕迹。草边的脚印……“来,你把脚放在这个脚印旁边!” 吴老实依言照做,脚印也吻合! “你又是从哪里上岸的?” 吴老实左右环视了一圈,最终指着两步以外的地方:“应当是这里,小人当时看到死人,吓坏了,哪还敢从这里上来啊。” 上岸的地方脚印要明显一些,因为吴老实上去的时候是打湿了鞋的。而且上岸的地方有拖拽痕迹,想必是吴老实受到惊吓之后腿脚发软,爬上岸时,裤腿蹭在地上。李扶摇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吴老实的衣裤,裤脚有黄泥印,身后水印未干…… 她陷入沉思,死者是壮年男性,死者死前呈放松状态,周边也没有打斗痕迹…… “大人。”吴老实看李扶摇迟迟不放他走,壮着胆子叫了她一声,又指了指路边的粪车,“小人,这……” “哦!没事了,你走吧,你住在哪里?后面若有需要你的地方,我便叫衙役去找你。” “小人住在城西的平安巷,派人一打听就知道了。” “将尸体抬上来吧。”李扶摇叫人把她拉上岸,又往路边让了让,让人把尸体抬上来,愁眉紧锁。 方脸男人紧随其后,他看着李扶摇的样子,面露不解:“头儿,这人明显就是摔死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李扶摇轻笑一声道,“这条路能过马车,死者一个壮年男人,又没有喝酒,又没有与人打斗,是怎么掉到沟里的?” “或许是没看清路?” “何山,你站这儿。”李扶摇指着沟边的草丛,示意方脸男人站过来,还拍他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放松啊!” 等何山站定,李扶摇在他背后来回走动,就在河山满脑雾水,准本回头询问时,李扶摇迅速出手在他后背推了一把。 “诶~”何山身形晃动就要往前扑倒,然后,他就做出了下意识的动作,抬腿踩在对岸。 他心中惊疑不定,回头看向李扶摇:“头儿,这……” “齐虎,你过来,蹲在这里。”李扶摇又叫了齐虎过来。 “是!”齐虎将手里的纸币递给身边的衙役,乖乖走过去。 李扶摇又推了一把蹲着的齐虎,而他则下意识地抓住了沟边的野草,来稳住身子。 “你看,这沟并不宽,成年人一步就能跨过去,死者若是站着摔下去的,头该磕在对岸才是。”李扶摇伸手比了一下沟的宽度,“若他是蹲着摔下去了,那为何连下意识地抓住沟边野草的举动也没有?” “对啊!”何山一拳捶在掌心,恍然大悟,“死者不但是竖着死在沟里的,岸边还没有任何痕迹。” “手套给我。”李扶摇还是觉得不对,戴上手套就蹲在尸身跟前翻找。 只找到了十个大钱。 她拉着白布,正要给死者盖上,就听到人群里传出一声男声:“这不是郑晖吗?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老年失子 李扶摇一听声音立刻转头…… 李扶摇一听声音立刻转头看向来源方向,锐利的目光把那人吓了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那个喊出死者名字的人一见捕快靠近,立马就跪下将死者的身份和盘托出:“大人饶命啊,不是小人干的,小人只是认识这人。” “你不要害怕,我也没说是你干的。”李扶摇有些好笑地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将他扶起,“你认识死者?你叫什么名字?” “认识。”张铁牛顺着李扶摇的手站起来,“我叫张铁牛,是张家村的人,这人是叫郑晖,和我一个村子的。” “哦?”李扶摇听到他们认识,来了兴致,“那这郑晖,往日里是做什么活计的?” “他一直在县城里做苦力,前不久还跟我们说,等赚了大钱,要给他娘盖房子呢,怎么说死就死了?”郑铁牛挠挠头。 “那他家中除了他娘,还有旁的亲眷吗?” 张铁牛摇摇头:“没了,张家村基本都是张姓族人,郑家是外来户,他爹是猎户,早年间上山打猎,遇上了大虫,尸骨无存,郑晖十来岁就和老娘相依为命了!” “那你可知道他往日里有什么仇家吗?” “嗨,他哪来的仇家啊,郑晖人老实,话又不多,也不跟人结怨,就是可惜家里穷,一直没娶上媳妇。”张铁牛想着什么说什么,“前几日他娘还说,等家里盖了房子,就给他说亲呢。” “那你可能带我们去郑晖家里?” “嗯~”郑铁牛有些犹豫,不过看了看郑晖的尸体,又看了看李扶摇,咬牙应了下来,“行,大人跟我来。” 张家村就在这条路一直往东的方向,背山靠水,是个位置很好的村落,村民的日子过得也比旁的地方富足些,不少人家的围墙都是一半土砖,一半石砖。 “铁牛你这是?”一进村子,李扶摇一行人就被村民围住了,他们看看张铁牛,又看看李扶摇身后的捕快衙役,面有惧色,“铁牛,怎么有官差过来,你莫不是犯了什么事?” 说话的是一个留了山羊胡的老太爷,对着李扶摇作揖:“大人,铁牛虽然犯浑,但他也是个孝顺孩子,若是犯了什么错,草民一定让他爹娘狠狠教训他,还请大人开恩呐。” “哎呀。”张铁牛刚才犹豫也是因为这个。他本来就因为不喜欢做农活,在村子里名声不好,这下更是把差役带回村,不出一个时辰,村里一定就有谣言,说他犯事了,“四爷爷,我没犯事,我是给大人带路的。” “哦!没犯事好,没犯事就好。”张老四点点头,松了一口气,“你带什么路?” “郑晖死了,我带人去郑家找郑大娘!” 嚯~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遭的村民顿时哗然。 “郑家住在哪儿?”李扶摇不欲在此耽搁。 “在村尾,大人,我领你们去。”不等张铁牛说话,就有百姓自告奋勇。 “郑大娘!郑大娘!在家吗?” 郑家确如张铁牛说的那般穷。总共就两间草屋,外面的泥墙有些剥落,露出混在里面的稻草,栅栏也摇摇欲坠,略晃晃就能散架。 “在家。”不多时,便从屋子里出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媪,觑着眼睛看着门口众人,“怎么了这是,怎么都挤在我家门口?” “你儿子死了!”有好事者朝着郑大娘大喊一声。 郑大娘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呸,你儿子才死了,王春花,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的声音。” “我骗你干什么。”王春花看自己被发现了,干脆挤到人群前面,看着郑大娘,满脸兴奋,“官差都来了,我骗你干什么?” 郑大娘这才看着李扶摇一行人,以及后面,被抬着的盖着白布的:“大人,这,这……” 李扶摇看着郑大娘难以置信的眼神,有些不忍:“大娘,郑晖于昨日丑时左右,死在回村的路上。” 说完,她便十分不忍地让人将尸体抬上来,众人这才知道坠在后面的差役手上抬的竟然是郑晖的尸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郑大娘看着衙役手上的东西,佝偻的身子有些晃动,她蹒跚着走到担架跟前,伸出一双枯黄粗糙,沟壑纵横的手,颤抖着将白布揭开,只露了一个头,她便绝望地哀嚎出声:“我的儿啊!” 少年失怙,壮年丧偶,老年失子。人生三大苦,郑大娘如今已经历遍了。她绝望的悲鸣让前来看热闹的人眼露不忍,不少人侧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 “大娘,您……节哀。”李扶摇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声,将郑大娘扶回屋内,又让人守着院子,不许村民进内。 “大人。”郑大娘挣扎着往地上跪,死死抓住李扶摇的胳膊求李扶摇给她做主,“求大人给民妇做主啊,民妇就这一个儿子,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呢?” “大人啊~”郑大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随时都要厥过去的模样。 何山皱着眉将郑大娘拉开了些:“大娘,我们去查探过现场,你儿子是在沟里摔死的。” 第7章 “不可能!”郑大娘大喝一声,奋力将何山推开,朝着李扶摇歇斯底里,“我儿子不可能摔死!” 李扶摇一听,立刻死盯着郑大娘的脸,不放过她的每一个表情:“大娘为何这般肯定你儿子不是摔死的?” 郑大娘脸色微变,然后不自在地解释:“晖儿自小就跟着他爹在山上跑,腿脚利索着呢,再陡的路他都敢跑敢跳,从来没摔过,怎么可能在沟里摔死。” 绕到房后凑热闹的人听见了,隔着墙大声嚷嚷:“是啊,大人,郑晖身手好着呢,我们以前跟郑晖打架,三个打不过他一个,他厉害着呢!” 李扶摇若有所思,看着一旁整在拭泪的老媪:“大娘上一次见你儿子是什么时候?” 郑大娘哽咽:“是十日前,那天傍晚,晖儿买了一刀肉回来,让我给他包饺子,我当时还骂他花钱大手大脚,要攒着钱娶媳妇!没想到晖儿说他在县城里接了个大活,等干完以后家里修房子的钱就有了!” 李扶摇听她一说,立即发现异常:“那大娘可知他接的什么活儿?” 郑大娘忙低下头去:“就替人搬些东西,那东西重,晖儿看到一行人在搬东西,见他们抬得有些费力便上前帮了一把,没想到那领头的人看晖儿力气大,心又好,不但打赏了他银子,还让他过几日再去帮他们搬。” “还有别的吗?”李扶摇不死心继续问,“郑晖可说过给谁搬东西,在哪儿搬?” “没了。”郑大娘连连摇头,神情悲切地抹着眼泪,“大人,民妇什么都不知道了,求大人给民妇做主啊。” 李扶摇又问了几句,可郑大娘反复强调她什么都不知道,李扶摇站起来看了她半晌,只能叹一口气转身离开:“将郑晖的尸体带回衙门吧。” 郑大娘一听,猛地跳起来跑到门口,张开双臂将出口拦住,不许他们走:“你们要带我儿子去哪儿?” “大娘既然说了,你儿子不可能摔死,那他就可能是被人杀死的。”李扶摇让人把郑大娘拉开,“既是命案,死者自然要先带回县衙,等案子查清楚了,衙门自会归还。” 听了这话,郑大娘面色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信李扶摇的话。还是王春花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将她拉住:“哎呀,郑老婆子,你让大人把郑晖的尸体带回去,回头抓到了凶手,郑晖才能瞑目。” 郑大娘无力地放下双手,瘫倒在地,望着衙役越走越远的背影,声音悲切:“晖儿~”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不忍心,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进屋。王春花还给她端了一碗水来,临走之前,扭捏地丢下一句:“你也别太伤心,咱们的县太爷是个好官,一定会抓到凶手的。”便逃也似的跑开。 从县衙后堂离开的李扶摇再次回到方才看卷宗的刑房,这会儿主簿刘其成也在,他一见李扶摇就笑呵呵地打招呼:“李捕头,又来看郑晖的案子?卷宗还在这儿呢,我还没归档。” “有劳刘主簿。”李扶摇笑着接下他的好意,拿起放在桌上的卷宗接着方才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 “举手之劳。”刘其成摇摇头,并不居功,不过他看着李扶摇手里的卷宗倒是十分感慨,“说起来这人也是倒霉,一直在县城里干苦力,赚了些银子打算回家给老娘盖房子,没想到摔死在沟里。” 李扶摇闻言倏地转头,目光灼灼盯着刘其成:“你方才说什么?” 刘其成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过还是把方才的话断断续续重复了一次。 李扶摇双眼微亮,她又把当时验尸时的场景以及和郑大娘的对话仔细回想了一遍。 “接了个大活儿,赚钱,盖房子,嘶!” 所有的一切闪电般印入她的脑海,前后终于串连起来,李扶摇站起来抬腿就往外走,她总算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第7章 人命关天 停尸房在县衙最偏远的角…… 停尸房在县衙最偏远的角落,这边有好几棵能遮天蔽日的大树,往日里最让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如今是整个县衙中最凉快的所在,就连守门的差事都被人抢着做。 “李捕头!”停尸房门口把手的衙役老远就对着李扶摇抱拳行礼。 李扶摇点头示意:“这几日可有人到停尸房来?” 衙役摇摇头:“除了您,没有旁人来过。” 李扶摇这才放心进去。掀开尸体上的白布,将郑晖浑身上下再次搜了一遍,连鞋底都划开看了,仍然一无所获。 刘其成看她走得匆忙,心痒痒的,十分想知道她到底发现了什么,遂也跟着过来了:“李捕头可是有什么发现?” “正是因为没有发现,所以才不对。”李扶摇勾唇一笑。 刘其成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李扶摇瞥他一眼,很是好心地同他解释:“按郑大娘所说,郑晖是在县城中挣钱,还说干完活儿就有钱修房子,而郑晖是死在回家的路上,也就是说他的活儿已经干完了,也拿到了主人家许诺的工钱,正准备回家给老母修缮新房没错吧?” “按理说是这样没错。”刘其成点点头,还是没理解李扶摇的意思,“可这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是回家盖房子,那钱呢?”李扶摇终于明白这几日心中的维和感来自哪里。当时在郑晖身上搜到了铜钱,而且郑晖家十分贫穷,所以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排除了杀人夺财的犯罪动机。 刘其成恍然大悟:“对啊,那钱呢?” 李扶摇觑着眼,思绪发散,又想起那日去郑家问话时,郑母先一口咬定郑晖是被人害死的,过后又闪烁其词,她明显在隐瞒什么。 “我再去一趟张家村!”李扶摇说着就往外走。 刘其成年迈腿短,在后面追赶不及,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旁边不知所措的衙役:“赶紧跟上啊,李捕头要是有什么事,看大人不扒了你的皮?” 李扶摇骑马赶到张家村的时候,正值午饭时间,大部分村民都在家中用饭。听到路上的马蹄声,都纷纷支着脑袋往外看,见是李扶摇后,纷纷端着饭碗站起来:“快快快,衙门来人了,是不是抓到杀害郑晖的凶手了!” “走,咱们都去瞧瞧。” 李扶摇在郑家院子门口勒停马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刚走进院子她就察觉不对。郑家竟没有升起半点炊烟,这会儿明明是晌午。她站在门口敲门,半晌,里面都没有一点回应。 跟上来的热心村民也纷纷扯着嗓子喊人。“郑大娘!”“郑家的!” 迟迟无人应答。 李扶摇推了推门,里面被人插上了,她抬眼往人群中望了一眼,看到个熟悉的身影:“张铁牛,你来帮我把门踹开。” 张铁牛闻言意外,不过既然是李扶摇发话了,他也不说什么,两口把碗里的饭刨进嘴里,把空碗递给身边的人,然后老老实实走到最前面,砰的一声,将木门踹开。 李扶摇皱眉往屋子里去,只见那郑大娘已经躺在床上人事不知了。她匆忙走上前去,长指按在郑大娘颈侧试了试,心中庆幸:还好,只是昏厥。 然后她看向紧紧跟着她后面的张铁牛:“你家有米汤吗,劳烦取一碗来。” 说着李扶摇又从腰封里掏了一个大钱递出去。王春花见状眼睛一亮,一步窜上前去,一屁股将张铁牛顶开,把将钱抢在手中:“我家有,我家有。” 王春花小心翼翼地端着米汤过来,对着李扶摇笑得十分殷勤:“大人,你看,这米汤可浓了,我还特意装了慢慢一大碗。” 李扶摇瞥了她手中都快溢出来的米汤,嘴角抽搐着又递了一个铜板出去:“有劳你。” 方才冲上来挤开张铁牛的王春花面色十分挣扎,伸出了手又缩回去,她艰难地把头往旁边一撇:“大人收回去吧,邻里邻居的,都是应当的,再说了,她现在这么可怜……” 如果王春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一直往李扶摇手里瞟,这话就会十分有说服力。 李扶摇无奈笑笑,“强行”把钱塞进她的手里:“拿着吧,没事。” 说完,她就转头伸手用力掐郑大娘的人中,见她转醒后,又把王春花端来的米汤给她灌了大半碗进去,郑大娘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 她抬头看了看扶着她的人,见是那日上门的李扶摇,郑大娘颤抖着手抓住她一只手,眼神期待:“大人,是不是抓到凶手了?” 李扶摇无奈地叹气,又看了一眼挤在屋子里的村民,对着众人抱拳:“劳烦各位屋外等待,我有些要事要问这位老人家。” 村民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你推我搡地出了房门。见屋里没有外人,李扶摇抽开手,又把另一只手里剩下的半碗米汤塞给她,转身端了一条黑漆漆的长凳放在床边:“能不能抓到凶手,就看大娘你说不说实话了。” “什么?”郑大娘一惊,差点把自己手里的碗扔出去,然后她看着李扶摇笃定的眼神,有些气虚,“那日,我与大人说的都是实话。” 第8章 “可却不是全部的实话。” 从未与官差打过交道的人如何是李扶摇的对手,不过是几息功夫,便在气势上败下阵来:“大人想问什么?” “郑晖说的大活儿,是什么大活儿?” “我也不知道。”郑大娘泄了气,捧着碗垂下双手,用力喘息,开始回忆那日询问和郑晖的对话。 “晖儿,他们是什么人,出手这么大方,该不会是做什么犯法的事吧?”郑大娘一看郑晖手里剩下的银子,忧心忡忡。 郑晖将手里的肉塞给她:“娘,你别多想,我今天只是搭了一把手,他们就给了我一两银子,这还能是什么坏人?” 郑大娘看了看郑晖的脸,一想也是,坏人还能给帮忙的人银子?不骂一顿都是好的了。想通之后,郑大娘把郑晖递过来的散碎银子接在手里,又数了十个铜板递给他:“你身上也留些,大小伙子身上哪能一点钱都不带,剩下的娘攒起来,回头给你娶媳妇。” 郑晖笑呵呵地把钱放在胸前:“娘,你放心,那些人说过几天还让我去,到时候给我一百两的谢礼呢。等我拿到钱了,咱们就盖新房子。” “一百两?”郑大娘差点大喊出来。 “一百两?”李扶摇挑眉,想来这便是那日郑大娘闪烁其词的缘由了,毕竟这个工钱听上去过于大手笔,“那郑晖可有说去哪里帮忙搬东西,又是搬什么东西?” 郑大娘也不清楚:“我问过晖儿,晖儿只说是在码头遇上他们的,至于是什么东西,晖儿也不太清楚,只说格外沉,比石头还沉。” 郑大娘无神的双目落下浑浊的泪,语气里无不懊悔:“我活了一辈子,哪里见过搬点东西就给银子的好事,我当时被钱迷路了眼,都多想,后来晖儿几天没回来,我就开始不安,生怕他为了赚钱背着我做下什么犯法的事,后来找上门,我想一定是晖儿做的坏事暴露了,所以……” 李扶摇面有不忍,郑大娘说的都是人之常情。 “大人,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晖儿的死因了?”郑大娘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李扶摇,“你一定知道了对不对,所以才来问我的。” 李扶摇沉吟了一瞬,看着郑大娘眼里的肯定,到底是告诉她了:“凶手是谁尚不可知,以目前的线索来看,的确和他接的那个活儿有些关联。” 郑家院子外面,村民守在外面还没有离开,一见李扶摇出来,他们便开始推搡,最后,还是和李扶摇比较熟的郑铁牛被推了出来,他挠挠头,支支吾吾地问:“大人,凶手抓到了吗?” “抱歉,还没有。” “那大人,你可一定要把凶手抓住啊,郑大娘就郑晖一个儿子,日后可怎么活啊。”王春花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话。 李扶摇看着村民眼底的盼望,喉中有些哽咽,她抱拳致意:“诸位放心,李某一定竭尽全力将凶手绳之以法。” “大人,可一定要把凶手抓住啊!” 李扶摇都驱马走出老远了,还能听到背后的殷切叮嘱。 “头儿!”刚走到村口,就遇到同样骑马过来的何山。 李扶摇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吁!”何山勒停骏马,调转方向,“头儿,刚才我正好看到差役在后面追你,我让他回去了,自己跟了上来!” “也好,你随我去码头一趟!” “码头?!” 松阳县地势奇特,东边地势极低,有能行船的大河,而西边有地势极高,许多村子连灌溉都难。 “方才我又从郑大娘那儿又问到些新的线索!” 张家村就在城东的方向,离码头不算远,两人并马齐驱,沿着路往码头方向去。听完李扶摇的话,何山皱眉:“也是头儿你脾气好,换做常人,遇着这些小事,早不耐烦了!” “何山,身为公门中人,你一定要记住四个字——人命关天。但凡是和人命有关的事,就没有小事!” 第8章 柳暗花明 松阳县城就这么大,码头…… 松阳县城就这么大,码头周边的商户为了做生意,练就一副鹰的眼睛,来往客商船只,几时进出,载货多少,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到了人多的地方,李扶摇干脆下马,同何山两人牵马停在福来客栈门口,把缰绳递给何山后,李扶摇双手叉腰,大摇大摆地就走进去了:“周掌柜近来生意可好?” “哎哟,托县令大人的福,还勉强维持得下去!”周五正正在招呼客人,听到声音惊讶抬头,一见是李扶摇就立刻笑着迎上去,“您可是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吃点什么,小的请客。” 李扶摇笑着偏头示意他看向随后进来的何山:“吃饭就不必了,有些事问你。” “您,您这是……来公干?”周五正看着何山身上的公服以及官刀,有些惊疑不定,片刻间就把近来干过的所有事都反复回想了几遍。最后不确定地思忖着:我应该没犯什么事吧?!前些日子,往一个找茬的客人酒里掺水,应该也不至于劳动衙门吧?! 李扶摇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十分无奈:“别怕,我是来向你打听一些事情的。” 周五正一听不是他在酒里掺水的事,顿时大松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恭敬道:“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愿意配合就好,李扶摇点着头,随意在账台跟前来回走动,一双丹凤眼四处环视,将客栈内的桌椅布置,客人杂役都收入眼底:“这半个月以来,你可见到码头上有什么看上去有钱的人经过?” 周五正一听就皱眉,这问题问得奇怪,看上去有钱的,那松阳有钱的人可就太多了。何况这里是码头,来往商人颇多,有钱的更是不在少数,他不知李扶摇用意,不过还是仔细思索了一翻,认真回答:“有倒是有,不过……” 周五正说着一顿,面色迟疑,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李扶摇眼神扫过何山,何山会意,立即把刀柄抵在周五正胸前:“不过什么?” 周五正被吓得一个哆嗦,也不敢迟疑了,张口便答:“不过都是您认识的,有柳员外家的夫人探亲回来,从这儿过了,还有邱员外的外甥,也从这儿过了,还有就是……” 李扶摇背对着他们,注意力放在账台上面,何山抵在周五正胸前的刀柄用了些力,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还有一个小人也不认识,但是看着应该是挺有钱的,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长得十分英俊,身边跟了两个护卫,看着样子应该是哪家的少爷。” “那这些人分别是什么时候从这儿过的?你能记得吗?”账台上一套天青色茶具吸引了李扶摇的注意力,她拿起一个,放在手里把玩一番,然后又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小口啄着。 周五正一边盯着李扶摇手里的茶杯,一边分神回话:“柳园外的夫人是五日前从这儿经过,邱员外的外甥是十二三日之前,那个有钱的年轻人与邱员外的外甥是同一天。” 何山一听立即看向李扶摇:“头儿,看来咱们要去找就是邱员外的外甥和这个不认识的富家公子了。” “不对,还有!” 李扶摇正拧眉思索着什么,就听到一旁的突然冒出个不怎么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是店里的小二。 她挑眉,微笑看向他:“小二哥可是知道什么?” 周五正劈头给了他一巴掌:“你别瞎说,你知道这谁吗?你就瞎说。”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扶摇,陪笑:“李捕头,您别听他瞎说,这小子村里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 李扶摇笑着和声安抚他:“无妨,小二哥,你看到什么给我讲讲。” 小二得了鼓励,深吸一口气,然后将他知道的事情娓娓道来:“也是十二三日前,跟邱员外的外甥从这儿经过的同一天,咱们店都快打烊了,码头上突然来了一群人!” “哦?是什么样的人?” “看他们的打扮都是平平无奇,穿的都是素色麻衣,但是那绝不是普通人。” 李扶摇眼睛一亮,和何山对视一眼:“何以见得?” 周五正瞪他一眼:“你别瞎说,你见过几个贵人你就敢瞎说?” “我是没见过贵人,但我见过普通人呀。”小二一脸不服气,说得头头是道,“咱们老百姓穿麻的衣服,但我没见过哪个穿麻衣的老百姓长得细皮嫩肉,走到码头上杀鱼的摊点跟前还捂鼻子,还绕道!” “捂鼻子?” “是呀,大人,你知道码头旁那有一个卖鱼的地方,咱们这些老百姓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过,能路过卖鱼的地方捂着鼻子吗?我当时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 李扶摇听到“世面”两字有些失笑:“你说得不错,穷苦百姓确实不会闻着地上的鱼腥味儿就捂着鼻子,绕着走。” 和土地打交道的人,连粪水沾身都未必皱眉,区区鱼腥味更是不值一提。尤其是他们松阳县,因为倚靠着码头,所以卖鱼的人十分多,这里鱼也不贵,许多人家都买得起。所以,确实没有老百姓会因为地上有点鱼腥味就捂鼻子绕路! 第9章 小二一听李扶摇赞同他的观点,起了劲:“那可不,那人戴着斗笠,但我能看出来绝对不是一般人。” “普通百姓做苦工的,脏了累了,在江边洗个手,喝一口江水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人穿着麻衣,还有另外一个穿麻衣的人给他递水囊,大人,您说这奇不奇怪?” “水囊?”李扶摇喝水的动作一顿,普通老百姓可没人会用水囊!这都是赶远路的有钱人才会配备的。 “对呀!我看着了还稀奇了好一阵呢!” “那小二哥,你可见过这个人?”李扶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打开,上面赫然是死者郑晖的画像,也不知是什么画法,竟然如此栩栩如生,连脸上的褶子都画出来了,让周五正震惊无比。 小二一看就觉得十分眼熟:“是有点眼熟啊!” 他抠着脑袋想了好半天,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画像上的人:“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晚上,就是嫌弃鱼腥味的人他们一起的,有几个人一起搬一个大箱子,快搬不动了,就是画像上这人上去扶了一把,然后那个领头的人好像还挺高兴!” 小二过于高兴,说话都有些但三到四:“这群人,那天晚上还在我们店里住了一晚上呢,我看那人好像还给了这个帮忙的人打赏了,我还以为听到他们说要请他干活,还是什么来着没听仔细。” 李扶摇长呼一口气,同何山对视一眼:“看来这就是咱们想找的人了。” “那这群人在店里住了多久?” “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还有马车来接呢。他们把头一天晚上那个大箱子抬上马车,一行人跟着马车就走了,往西边去了。” 李扶摇急切追问:“那你可还记得是一辆什么样的马车?” “就一辆普通的马车,哦,对了,那个红马头上有一撮白毛,我记得清楚,就在额头正中间。” “好,有劳小二哥了。”李扶摇展颜,同小二道谢。 小二挠着头傻笑:“不敢,不敢。” “掌柜,叨扰了。”李扶摇将茶杯放回原处就转身离开,何山收刀立马跟了上前。 “慢走啊,两位!”周五正见两人牵马走了,才松了一口气,看着一旁的小二,呵斥,“没脑子的东西,什么话都敢接,也是这位脾气好,不然有你好看的。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招呼客人?” 李扶摇牵着马往西边走。不过西边是往县城大街上走,路上饭馆客栈以及住户都不少:“何山,你立即让人排查西大街所有有资格养马的人家,去找到这一匹头上有一撮白毛的红马。” “是。”松阳县就这么大,有资格养马的人并不多,要从这些人家里找出一匹头上有一撮白毛的红马,并不算难。 何山信心十足地带着人探查,没想到却越查人越沮丧。 “何头儿,已经是最后一家了,所有养马的人家都查完了,还是没找到你说的那皮吗,现在该怎么办?”跟着何山一起出来办差的衙役挨了骂不敢还嘴,只能苦着脸,满脑袋的汗显得他越发可怜了。 “老子怎么知道?”何山没好气地啐他一口,垂头丧气地想着怎么跟李扶摇交代,“他爷爷的,一匹马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何头儿,那咱们现在又去哪儿?” “先回县衙吧。”何山抹了下头上的汗,看看天色,十分丧气地带着人往回走。 刚走出一里路,何山就听到身旁的人大喊:“头儿!你看那是不是咱们要找的那匹马?” 何山猛然抬头,就看到迎面走来的三人。每人手里都牵着一匹马,最左边的那一匹红马,头上一撮白毛十分亮眼。 一行人立即迎了上去,何山下意识地喝止:“站住!”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红色胎记 牵马的三人长得也十分有…… 牵马的三人长得也十分有特色,中间那人面如冠玉,唇似抹朱,只是走在街上便引得一众小媳妇大姑娘频频回头,而他左右分别站了一人,左边那个色若包公,右边的则色比关羽。 几乎是何山大吼的同一时间,左边那位包公便立即往前迈了半步,正要说什么,就被众人的人阻止,他笑容温和,似三月暖阳,可何山莫名地觉得后背有有些发凉:“不知我等犯了何罪,竟值得的各位差役如此大动干戈?” 何山刚一喊出声就后悔了,他那是过于激动而没有控制好音量,此刻看他的态度还不错,也松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去,抱拳:“这位兄台,抱歉了,衙门正在查案,涉案有一匹头上带有白毛的红马,今日我等搜遍县城也一无所获,如今却在兄台手上看到了,不知这位兄台可愿意配合我们,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 包公脸脾气似乎有些暴躁:“你们查你们的案子,干我们何事?” 何山也知道这突然把人带回衙门有些不妥,但是……“唐突了兄台,但是此案涉及人命,还望兄台行个方便。” 中间那人沉吟了几息,才刻做出决定:“也好,我们随你去县衙将此事讲个清楚明白。” 包公脸皱眉:“主子?”原来是侍卫。 那人抬手止住侍卫下面的话:“既然事关人命,咱们就去走一趟,左右咱们也无事可做。” 包公侍卫一脸不服,也只能退下。 何山让人收了武器,客气将人请回县衙,然后兴冲冲地跟李扶摇报信:“头儿,我找到了。” 李扶摇有些意外:“在哪儿?” “就在前厅!” “我们可没犯法,也就是我主子好说话,才来配合你们查案,结果你们连茶都不给上,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容一,不可无礼!”唯一坐着那人脸上端着温和的笑,抬手让包公脸退下。 李扶摇走到门外,刚好听到容一的抱怨,虎着脸对何山怒斥:“没点眼力见,还不快上茶?” “你就是他们主事的人?手底下的人未免太不知礼。” 李扶摇并不因容一语气不善而生气,抱拳致歉:“在下松阳县捕头李扶摇,手下之人鲁莽,得罪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没想到对面越发狂傲:“你们县太爷呢,把我们主子请了来,让你们县太爷出来说话。” 李扶摇脸上依旧挂着笑,不过却未第一时间搭理他,她转身理了一下衣袍在他们对面坐下后才慢悠悠说道:“若是几位真跟我们所查的案子有关,自然有见县令大人的时候。”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犯了罪,县太爷自然会出来治他们的罪。 容一何时受过如此侮辱,当即就变了脸色。 “容一。”坐着的人语气依旧温和,只是尾声拉长了些,可就这样,都让那黑脸容一脸色一凝。 李扶摇见状,垂眸遮住眼底的异样,再看向对方时,也摆出如出一辙的温和笑意:“想必,这位公子就是主事之人了,怎么称呼?” “李捕头,在下祁若安,属下失礼有所冒犯,李捕头不要见怪。”祁若安身着浅灰细棉衣裳,面如冠玉、口似单珠,看上去倒是好一个翩翩温润佳公子。 “我们也无意冒犯诸位,不过近来县中出了一桩人命官司,刚好你们手里那一匹头上有撮白毛的红马就和我们所查的案子有关。”李扶摇耸耸肩,两手一摊。 “哦?如此看来倒是十分巧合。”祁若安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 “敢问祁公子,这匹马你们是从何得来的?” “是在下的护卫昨日从马市购得。” “马市?” “不错,我们自己的马匹被人盗走,无奈之下只能去马市又购了一匹。” “何山?” “属下在!” “立刻去马市将牙侩带过来。”吩咐完何山,李扶摇看向祁若安,神情抱歉,“几位稍坐片刻,等牙侩来了,证明几位所言不虚,你们就可以平安离开了。” 祁若安端起茶杯致意:“无妨,县衙中的茶不错,世间罕有,在下趁此机会多坐一会儿,也好多饮一杯。” 李扶摇闻言挑眉,表情变得玩味:“看公子的气势,可不像是少了好茶的人。” “何以见得?” 李扶摇往椅背上一靠,身姿慵懒:“我看公子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风流,倒是像极了戏文里的大家公子。” “李捕头眼力不错,某确实出身大家,不过家道中落,如今沦落为一届生意人了。” 李扶摇看着他身后一黑一红两个侍卫也不挑破,转而说起旁的:“不知祁公子是做什么生意的?” “茶叶、绸缎、米面粮油,什么赚钱做什么。” “祁公子年少有为。” “不比李捕头,年纪轻轻竟成了这县衙中的捕头。” 李扶摇理了理衣袖,语气谦逊:“我这都是依仗县令大人提拔。” 祁若安眼神温柔看向李扶摇:“都说松阳县县令,为官清廉,治下有方,县令大人既能从一众属下中提拔李捕头,想必李捕头自有你的过人之处。” 第10章 “哦?祁公子可看出李某哪里过人?” 祁若安轻笑:“眼下看来,李捕头定力过人。” “祁公子果然有趣。”李扶摇哈哈大笑,“不知祁公子,此番到了松阳县又为的是哪一桩生意呢?” 祁若安面露烦恼:“此番来到贵县,不是为了生意,而是为了找人。” “找人?”李扶摇眉宇间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不知是什么人,竟值得祁公子如此大费周章,亲自跑一趟?” 毕竟松阳县也不是什么富饶之地。 “家中出了逃奴,逃跑时挟裹了我不少家产,祁某为人小气、记仇,发誓定要亲自将那逃奴抓住,以家法处置了才能解心头之恨。” 李扶摇第一次听人说自己小气说得如此坦然:“滥用私刑可不提倡啊。” “李捕头放心,祁某心中有数,不过那逃奴曾经是卖身给祁某的。” “那这奴才着实大胆,擅自逃离不说,竟还敢偷盗主人家的贵重物品。”李扶摇故意将家产理解为贵重物品。 “算不得什么贵重物品,不过对祁某有些特殊意义。” “不知可有什么是咱们县衙能帮上忙的,此翻耽误祁公子的正事,李某也有心补偿一番。” 祁若安弯弯嘴角:“若有需要,祁某自然跟李捕头开口,届时还望李捕头莫要将祁某拒之门外才好。” “祁公子实在客气!”李扶摇客套一句便抬头看向门外,“来了。” “小人方铁嘴见过李捕头。”来人头发稀疏,面庞宽阔,身材不高,着一身粗布麻衣。 “起来吧。” 方铁嘴忐忑起身,望着坐在椅子上的人,有些紧张。 李扶摇当着祁若安的面询问:“昨日有人在你那儿买了一匹马,马身红色,头上有一撮白毛,你可还记?” “记得,记得。”方铁嘴连连点头,那马长得有特点,十分好记,何况昨日才卖出去。 “那你看看买马之人可在这堂中?” 方铁嘴抬头在堂中四处一看,望向祁若安一行人,指着容一:“就是这位黑脸公子。” 黑脸公子容一满脸不爽,他知道自己长得黑,但也没必要来一个人就说他黑吧? “你可看仔细了,当真是他?” “看仔细了,李捕头。” 祁若安站起身来:“既然李捕头已经证实了祁某的护卫所言不虚,我等也就告辞了,至于那匹马……” 李扶摇主动提出:“县衙中也有不少良驹,祁公子的护卫去择一匹,以此来换你们的红马,祁公子意下如何?” “有何不可?” 他们一行人离开后,李扶摇才再次看向方铁嘴:“你跟我来。” 李扶摇将他带到那匹马跟前,让他辨认:“你仔细看看这匹马,可是你卖出去的那匹?” 方铁嘴走到马匹跟前,将马仔细打量:“正是小人卖出去的那匹马,李捕头您看,这匹马的耳朵上有一个小缺口。” “这匹马你是从何而来的?” “是别人卖给小人的。” “谁卖给你的?是男是女?又是什么时候卖给你的?” 方铁嘴陷入回忆。 “是个男人,比小人高出一个脑袋,不过挺瘦的。” “老板,马收不收?” “收。”方铁嘴将各处牲口棚都检查过后,正准备将院子大门落锁,就听到身后传来问话,口音有些奇怪,不像是松阳的,他转身将问话的人打量一通,见他带着斗笠穿了一身素色麻衣,心里猜测应当说不愿意暴露身份的,所以还多问了一句,“没缠官司吧?” “自己的马,来路干净,手里缺钱了。” 方铁嘴是看马的行家,把马的皮毛、眼睛、头部、四肢逐一检查后给出了一个不算很高的价格,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直接应下了。 “这是十五两,你点点。”方铁嘴身上只有些散碎银子,好不容易才凑够数。 来人伸手接过,方铁嘴这才发现他手腕上似乎有一个红色胎记。 听方铁嘴说完,李扶摇又抓住了关键点:“胎记?你可看清了是什么形状的胎记?” “这……小人就没有看清了!”方铁嘴摇摇头,他当时也是余光到的,并未看得十分真切。 “好的,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后面若有事我再让人传唤你!” “小人告退!” 方铁嘴离开后何山凑到李扶摇跟前:“头儿,那咱们是不是要去找这个左手上有一个胎记的人?” 李扶摇点头,同时往外走:“立即让人把守县城各个出口,就说县衙丢了贵重东西,所有出城的人都要检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官商之约 祁若安一行人离开县衙后…… 祁若安一行人离开县衙后,待到周围无人,容二就有些迫不及待:“主子,县衙的人他们是在找……” 剩下的话被祁若安一个眼神堵回腹中。 “容一,容二,你们俩这几天一个去盯着那位李捕头,一个注意县城中的动静,没准儿咱们能借助这位李捕头的手找到人。” 容一皱眉:“就凭她?” 祁若安眼眸中都是笑意:“就凭她。” 容一还是不懂:“主子,属下不懂。” 祁若安这会儿心情好,耐心替他解惑:“你可知道松阳县的县令是谁?” “听说叫秦松。”来到此地之前容一还是做了许多调查的。 “不错,前刑部尚书李宏的学生。” “可是他怎么在这儿做个小小的县令?”纵然李宏死了多年,可他的故旧仍在,他唯一的学生,怎会无一人照拂? “十四年前,秦松因为性情耿介,见罪于上司,替人背了黑锅,被贬到蜀中多年。”祁若安眼神幽深,想到一些往事,眼底似乎有些怀念的意味。“这些年,从黎州到凉州,又从凉州到了松阳,每到一个地方就将那处治理的井井有条。就连周围府衙,也颇多赞扬之语,以他的政绩,早该升迁了,可却偏偏在松阳县做了一个小县令,你说奇不奇怪?” 容一略想了想,试探着开口:“他得罪了人,不敢进京也是有可能的!” 祁若安却不认同:“恐怕不是他不敢进京,而是有别的计划,李宏唯一的学生,再不成器,也不会一直在县令的位置上打转。” 容二听明白了,通红的脸因为兴奋而颜色加深:“主子的意思是那位李捕头是秦松亲自提拔的,其手段能力想必都信得过,何况咱们想找的人恰好也是这位李捕头的想找的人,所以主子是想借李捕头的手……” “在别人的地盘上行事,终究没有那么方便,能借这位‘地头蛇’的手,自然省时省力。”祁若安挑眉,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我估摸着这会儿城门口、码头都已经戒严了,就看咱们和这位李捕头谁能先抓到这只老鼠了。” 容一武艺高强,却少了些玩弄人心的手段:“主子竟对这李扶摇有这么高的评价。” “方才你看我与他在堂中闲话了一盏茶不止的功夫,除了知道他的姓名你看我还打听出别的了吗?” 祁若安如此一问,倒叫容一、容二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送走祁若安几人后,李扶摇有些事想找秦松求证,遂径直去了后衙。可到了正堂她才发现秦松不在,李扶摇有些意外地询问小厮:“大人呢?” “李捕头,昨夜小少爷生病了,大人一直守着小少爷呢。” 李扶摇闻言皱眉,转身快速朝内院方向走去:“阿朗生病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昨儿半夜姚黄亲自来报,说是少爷背着伺候的人吃了好些冰碗,夜里上吐下泻,发了高热!大人从昨夜起就一直在后院守着小少爷,没有回书房!也不让小人等告诉您!”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扶摇将小斯打发走之后,就往后宅方向去了。 屋内窗户紧闭,进出的人都神情严肃,步伐匆忙,却未发出半点声响,气氛有些凝重,李扶摇心中一紧:“大人,阿朗怎么样了?” 秦松眼下青黑一片,面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他看着李扶摇,勉强一笑:“吃了药好些了,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忙着郑晖的案子吗?” 李扶摇也放轻动作,悄声走到床,轻轻掀开纱帐往里一看,见床上之人双眸紧闭,呼吸平缓,睡的正安稳,才松了口气,转头跟秦松低语:“我查到些线索,已经让何山他们去找人了。” “师兄下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阿朗。” 秦松拒绝了她的好意:“我想亲自守着他,是我亏欠了阿朗,自心竹离世后,我都没有好好陪过这孩子,也是他懂事,竟从未因此给哭闹过一次。” “师兄何出此言,嫂嫂离世时,阿朗才两岁,吃穿住行,你从未假手于人,更不提日日将阿朗带在身边。也是这几年阿朗大了,你才松快些,你何曾对不起阿朗?” 第11章 秦松眼底涌起泪水:“心竹离世前,一直让我好好照顾你和阿朗,可我哪一样都没做好。” “既没有照顾好阿朗,也不曾……” “师兄!”李扶摇不自觉地提高声音,面色微怒,“师兄为了我的计划,已然牺牲了自己的仕途,还要如何照顾我?” “扶摇,你给师兄说句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秦松知道她这些年忙碌的原因,衙门里的案子根本不会占据她太多精力。 怎么想的?其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只知道李家惨遭灭门的真相一日未明,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图南,日后你要做了大官,我就去做一个富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叉着腰,仰着头,颇有些意气风发地大声宣告自己的人生目标。 图南不搭理他,小男孩也不气馁,还在絮叨着他的计划:“这样,你就是我的靠山了,我要赚尽全天下的银子,然后我就可以买到最好吃的糕点,还可以给你打造最锋利的解剖工具。” “图南,图南?”他跑到那个叫图南的小孩身边,戳戳他,“图南,你理理我嘛。” 图南无奈放下手中的卷宗:“千山,你再不做功课,小心一会儿心竹姐姐打你板子。” 千山瘪瘪嘴,做功课哪有赚钱有意思嘛,不过他还是坐回了自己的书案前。随即又不甘心似的,再次跑到图南跟前:“那你跟我拉钩,以后你做大官,我做富商。” 图南为了让千山不再来烦自己,只能十分不情愿地伸出小拇指,敷衍着跟他做下了这个约定。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书房。 “师兄,你知道吗,我跟千山拉钩,约定好,他要做世间最富有的商人,而我就做他朝中的靠山。”李扶摇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可是千山已经死了十三年了。”秦松突然大喊出声,“就算你报仇,也要考虑一下自己,考虑一下李家,李家如今可就剩下你一人了。” 已经十三年了么?李扶摇有些忘了。 “可是心竹嫂嫂,千山,还有师兄你,甚至于阿朗,为了李家之事牺牲了那么多,我若就此放弃,才是真的愧对李家亡魂。 “扶摇!” “师兄不必再劝。”她这条命是千山的,是李家一百二十三口人的,亡魂未安,生者又有什么资格沉溺于世间的美好?! 两人互不相让,梗着脖子都不说话,室内寂静无声,气氛有些沉重,秦松呼吸略显急促。 最终,还是李扶摇看着他鬓边的白发,有些不忍,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师兄可知长安有哪家姓祁的贵人?” “不曾听说京中有姓祁的贵族。”秦松一听,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拧着眉思索了半响,“怎么?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无事,今日遇着一群人,我听他们口音应该是长安中人,但领头之人却说他姓祁,我观他通身气派,可不像是普通商人,心有疑虑,所以才想着来问问你。” 李扶摇离开长安是不过五岁,并未接触太多外人,故而对京中的势力不如秦松清楚。 秦松再次把自己所知道的长安高门贵族仔细筛查了一遍,十分肯定:“确实不曾听说过姓祁的贵族,想必那人真是一个普通商人。” “他绝不是普通商人,单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就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后来我又特意让人上了雪顶龙芽,那人居然光凭茶香就能闻出来。” 秦松面露惊讶,随即又皱眉:“雪顶龙芽乃是贡茶,若非你……咱们这里怕是听都没听过。” “所以啊,这般身份贵重之人,出现在松阳县,要找的人还和我正在查的命案有关联,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秦松想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那人叫什么名字?” “祁若安。” “祁若安,祁,若安?若安……”秦松将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好几遍,还是一无所获。 “祁姓少见,倒是若安这两个字有些耳熟,不过,那雪顶龙芽,你爱极了这茶,今日怎么舍得拿出来招待生人了?” “放长线钓大鱼。” “你啊!”秦松面色无奈,语气中又有些骄傲,“你自小就鬼机灵,旁人走一步看三遍,偏偏你能看十步。” 李扶摇还要说什么,就突然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她偏头一看,轻薄的纱帐中间,露出颗小脑袋,见被发现,立即笑嘻嘻地喊人:“姑姑!姑姑此前去了关内道,可有给阿朗带什么礼物?” 秦松闻言皱眉:“你怎么知道姑姑去了关内道?” 秦朗语气轻快,洋洋得意:“因为我看到姑姑腰封上的绣文变了。” 李扶摇看向自己腰间,挑眉询问:“这能说明什么?” “姑姑此前所用纹样皆是松竹一类,唯有此次出了趟远门之后,腰封上的绣样变成了雄鹰。这是关内道的习俗,那边的人会把雄鹰绣在织物上,以此表示他们对力量的崇敬以及对苍天的敬意。” 李扶摇笑着又问:“可是这般绣样,市集上亦有卖的,阿朗为何笃定姑姑去了关内道?” 秦朗却说得有条有理:“姑姑的贴身之物都是清扬姐姐一手安排的,而清扬姐姐出生蜀地,可绣不出雄鹰、落日、沙漠这般辽阔之景。” 秦朗说着,又伸手在绣纹上轻轻摸了一下:“而且这绣线粗糙,颜色暗沉,应当是棉线,我朝境内唯有关内道治下州府产棉,再加上姑姑前些日子出了趟远门,一个多月才回来,所以我猜测你是去了灵州一带。” 李扶摇听完秦朗的分析,眼底闪过满意的笑,看向秦朗:“师兄,看来阿朗比你有天分。” 第11章 城门戒严 李宏在世时,常说秦松勤…… 李宏在世时,常说秦松勤谨有余,机敏不足。 秦松听了也不生气。他读书多年,比同窗多付出许多精力,侥幸中举,排名也十分靠后。好不容易过了会试,得了同进士出身,在户部仓部司下做了一个从六品员外郎。本来秦松也知足了,勤勤恳恳做事,奈何被无端卷进了一桩案子。 风调雨顺的年份,淮南道收上来的赋税比前一年无端少了两成。淮南道,是太子妃母族魏家的发源地。旁人早早看出了异常,都各自躲开,以求明哲保身,所以统计淮南道赋税的事就落到了秦松这个小小的户部员外郎身上。 果然,统计赋税完成以后,结果呈送至御案之上,皇帝大发雷霆,问:“淮南道赋税是谁负责的?” “启禀陛下,是仓部司底下一个叫秦松的员外郎。”户部尚书郭元翰战战兢兢,冷汗直流。 “秦松?郭大人竟然连一个小小员外郎的名字都记得。”皇帝冷笑。 郭元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这,微臣……” 皇帝也不听解释了,广袖一挥:“连赋税都能记错,让他滚去蜀中静思己过吧。” 如此,秦松就成了剑南道黎州下面的一个小小县令。 郭元翰知道秦松是无辜的,皇帝也知道。可是天子之怒得有人承担,于是秦松这个太过独立的人,就成了唯一的倒霉蛋。谁让他进了户部以后,谁都不巴结,既不会送礼,又不会奉承。他不倒霉谁倒霉。 好在秦松早在多年的读书生涯中早练就了一副乐观的态度。加之有李宏的开解,他非但不伤心,还觉得做一个县令挺好,能为百姓做些实事。若不是为了配合李扶摇,他应当会一直留在黎州。 秦松想起当年之事,失笑摇头:“扶摇啊,师兄此生最聪明的一次,应当就是猜出了你的身份那一回。” 秦松赴任之前,李宏为他饯行,两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秦松见李宏夹杂了花白的发丝,心中酸楚无比:“老师,去了黎州也好,您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注1),我去了那里正好体察民生。” 李宏笑得欣慰:“你能如此想最好,官职无谓高低,只要好好为百姓谋福祉,就不枉此生。” 秦松确实看得开,他还反过来安慰李宏:“老师,日后学生不在身旁,您可千万要保重,师弟还小,还没学到您的全部本领呢。” 李宏醉眼朦胧,听到秦松的话神秘一笑:“师弟?双兔傍低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注2)” 其实秦松也不知道李扶摇是女儿身,当时李宏说的话没头没脑的,他并不清楚是指的什么。 偏偏从山上下来后,他脑子里就闪过了这个疯狂的想法。那以后许多年,秦松一直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离奇的猜测。几经思索,都没有答案,最终只能归功于李宏在天之灵保佑。 李扶摇听了这话也笑:“我当时都想着你定然猜不出这其中的关窍,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所以才一直等在那儿。” “可是还是让你吃了许多苦头。” “师兄,你知道的,老和尚对我很好,还有鹿鸣一直陪着我,我其实并没有吃什么苦。”至于当乞丐那些日子,反而让李扶摇心安。 第12章 “大哥,城门口戒严了。” 粗犷不羁的黄脸大汉一听,立刻警觉看向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严肃地问身旁瘦弱的三角眼:“怎么回事?” 三角眼也同样四处环顾了一圈,低声回答:“兄弟们去打听了,说是衙门丢了贵重物品正在找人。” “有打听到是在找什么人吗?” 三角眼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刚才去看了,他们好像是在找一个手臂上受了伤的人。” 黄脸大汉听到不是在搜查东西,才松了一口气:“老齐,傍晚赶紧把东西送出城,免得夜长梦多。” “好,我这就去安排。” “头儿。都搜查一整天了,一点收获都没有,会不会是那群人早就离开了?”何山坐在城门外的茶肆,眼巴巴地望着城门口。 没有得到回应,何山回头就见李扶摇双手抱胸,直挺挺躺在一条长凳上,这……不会是睡着了吧? “头儿?头儿。” “嗯?怎么了?”李扶摇被吓了一跳,揭开脸上的草帽,直愣愣坐了起来,眼神迷糊,“抓着了?” 何山挎着给脸,满是无语:“头儿,你就不着急嘛,万一人跑了,咱们这个案子可就破不了了。” 李扶摇把草帽盖回脸上,继续躺回长凳上,闷闷的声音从草帽下传出来:“郑晖四日前死的,就说明四日前东西都还在城里,我让人去询问过这几日值守的城门兵,并没有重物运出。” “那万一要是从码头运走了怎么办?”何山一惊一乍的。 李扶摇随手在地上抓了一把黄土撒向何山:“凉拌。” “两位爷,小人这茶肆要打烊了。”茶肆老板盯了这边半天,两人都无动于衷,眼看着城门就要关闭,他只能亲自走上前来,有些为难地看着何山、李扶摇两人。 今日茶肆一开张,这两人就进来了,一整天,就点了一壶茶。坐着的那个,长得人高马大,黑黑壮壮,看着像是一拳能把他打死的。而躺着的那个看上去就更不好惹了。因为这个黑脸壮汉一看就是他的手下。 他还一进来就占了两条凳子。先是背靠在茶桌上,坐一条凳子,另外一条用来放腿。等吃了中饭,那人就开始犯困,打着哈欠,直接竖着躺在一条凳子上,双腿仍然搭在另外一条横放的凳子上。 这几天正热,他这茶肆里歇脚的人不少,桌椅板凳本来就紧张,这两人还霸道的占用了一张桌子三条板凳。旁的客人来了,没地方坐,都不敢去他们那桌凑合。 老板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要来买一壶凉茶的客人转道去了别家,看的他是敢怒不敢言。这下眼看着城门就要关了,他也要收拾收拾回家了。可这两人都还没有起身的动静,老板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上来询问。 何山听了老板的话,有些为难的看向躺在板凳上的李扶摇,还是没有动静。他唉声叹气,正准备从袖子里掏钱让老板自己离开时,李扶摇一个翻身就从凳子上坐了起来。 “啊~”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站起来就往城门口的方向去。何山银子都没掏出来呢,看着李扶摇走了,也忘了手上的动作,赶紧跟上。 “诶。”还没给钱呢。老板往前追了两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咚的一声,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老旧的木桌上,还在上面滚了几圈。定睛一看,是块碎银子。 老板有些诧异,看着最不好惹的人背朝自己摆手,他嘴角嗫嚅,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吞了回去。两人越走越远,茶肆老板一把将银子握在掌心,硌的他掌心有些痒。足足三钱,他今天一整天也没有赚到这么多。 李扶摇领着何山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军士归县尉尤秦管理,跟李扶摇他们这些捕快有些不一样。但是都在衙门手底下混饭吃,也十分相熟。何况,李扶摇这个捕头还是县令跟前的红人。 负责人田方林看见他们就要打招呼:“李……” 李扶摇眼见地看到城内有一群人走过来,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打断他的话:“这位军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赶了一天的远路,这会儿才到,小人这就走,不耽误各位军爷的事。” 田方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就听到自己的同僚大吼一声:“什么人?” “各位军爷,辛苦辛苦,我们是外地的生意人,从松阳县经过,要运些东西出城。”黄脸大汉点头哈腰。 “这么晚了还出城?一会儿城门可就关了。”守卫皱着眉。 大汉苦着脸叹气:“哎,上头发了话,咱们这些人怎么都得照办。主人家说要把东西运出去,天再晚,咱们也得运啊。” “唉,谁说不是呢。出来混饭吃,谁都不容易。”那守卫听了这话心有戚戚,不过还是尽职尽责,上前撩开马车上的雨布查看,“今日城门口戒严,我们要例行检查,马车上拉的什么呀?” “理解,理解。”大汉边说边往守卫手中塞了东西,然后对后面的人吩咐,“都让开,让军爷好好检查。” 守卫颠了颠手里的重量,很是满意,也不为难他们,连箱子都没有打开便算检查过了:“你把左右手的袖子都撩开,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口。” 李扶摇刚才听到动静时就已经开始默默观察这几个人。她发现都是些生面孔,而且身穿麻衣,却不像是普通百姓。于是她给何山使了一个眼色之后,便不动声色地往城里走。 黄脸大汉一行人听说要撩开袖子检查伤口,都松了一口气,没有半分犹豫,八个人个个都把衣袖往上一拉,又将双臂伸到守卫跟前,让他们仔细检查。 李扶摇右手扶在腰侧,悄悄摸上暗器机关。经过他们时,余光迅速将几人的手臂看过。没有异常。 城门守卫见他们这么配合,又没有检查出什么异常,也不为难,十分通融地挥着手让他们离开:“行了,走吧,走吧。” “诶,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听了守卫的话,八人都松了一口气,凑到马车跟前,又是推,又是拉,费力地赶着马车往城外去。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这辆马车的马倒是十分不俗,眼神明亮,毛发光滑。何山低声吐槽:“这么好的马居然用来拉马车,实在可惜。” 不过他也没多想,因为这一行人当中并没有手上有胎记的。看着这一群人即将走出城门,李扶摇只能失望地收回眼神。不过她听到何山的嘟囔时,又下意识地回了头,结果无意间看到车轮边上已经干掉的黄泥。 “几个人搬了一个大箱子,快搬不动了。” 突然,她脑海中闪过店小二说的话,立刻大喝一声:“站住。” 作者有话说: ---------------------- 注1:董其昌《画决》 注2:《木兰诗》 第12章 拦路打劫 李扶摇只是心有疑虑,故…… 李扶摇只是心有疑虑,故而喝止他们,没曾想那押送马车的八个人便立刻如惊弓之鸟一般绷紧的身体,做出防御姿势。 此地无银三百两。如此看来,这一行人确有问题。 黄脸大汉,也就是罗刚烈猛地回头,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悄悄松了一口气,故作疑惑:“怎么了,军爷?” “你们这马车里拉的什么货?” 罗刚烈还以为是城门口的守卫叫他站住,回头发现出声的是一个瘦弱的男人。阴狠的眼神顿时变得不屑,语气也嚣张了起来:“你是什么人,不该管的事,别瞎管。” 李扶摇大摇大摆走上前去,一手背在身后朝何山摆动。何山立即会意,悄悄凑到田方林身边对他耳语一番。 “嗨呀,我就是好奇,什么贵重的东西竟然值得你们这么一大群人连夜运输。”李扶摇双手叉腰,半点没有进城时的局促。整个人顿时化身为一个暴发户家的纨绔子弟,一副天老大,她老二的模样。 罗刚烈握紧了贴在腿侧的右手,衣料之下,短刀的形状毕现:“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哪天丢了命都不知道怎么丢的。” 李扶摇哟呵了一声,一脚踹在马车车轮上,仰着头,鼻孔朝天:“松阳县,还没有小爷不能管的事,你不告诉小爷这是什么东西,你今天就别想走!” “你。”罗刚烈人如其名,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听见李扶摇这般嚣张的话,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正要暴起,就被一旁书生模样的人拦住。 他挡在罗刚烈前面,脸上是温和的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不知这位小哥何故阻拦我等?” 李扶摇见他态度不错,语气也放轻缓了些:“你告诉我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我就让你们走。” 罗刚烈黑眉倒竖,怒目圆睁:“你可知我家主人是谁,这里面的东西也是你能看的?” “你主人是谁,说来小爷听听。”李扶摇不屑地哼了声。 书生再次将罗刚烈喝退,往前走了两步:“我家主人是京中的贵人,小哥还是让我们好好离开方为明智之举。” 第13章 “什么贵人,说来听听。”书生不说,她便不放人。 这下书生也冷了脸,语气中暗含警告:“宁远侯府听说过吗?” 李扶摇听到这话脸色微变,又立刻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冷意:“什么候府、王府,小爷没听说过。在松阳县,这是小爷的地盘,你也不打听打听,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田芳林看着李扶摇对他们指指点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过何山跟她久了,瞬间反应过来,狗腿地凑上前去,站在李扶摇身边狐假虎威:“我告诉你们吧,我哥可是李捕头的亲戚。” 说到这里何山停顿了一下,双手抱着胸,鼻孔朝天,做出和李扶摇如出一辙的嚣张表情:“你问问这些城门口的守卫,谁没听说过李扶摇李捕头,那可是咱们县太爷跟前的红人,你得罪了我哥就等于得罪了李捕头,回头有你们好果子吃。” 书生看到一旁的守城卫士都不敢上前的模样,心中也有了猜测:想必面前这两人说的应当是真话,这两人确实和那什么李捕头沾亲带故。而且看着这些守卫的模样,这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借着那位李捕头的恶名作威作福了。 想到此处,他也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有来头的人呢,不过是一个县衙的捕头,哪怕是他们的县令,刘文礼也不曾将其放在眼里。 不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书生的态度还是不错。语气轻缓,却略带了些警告的意味:“这位小哥还是好好让我们离开吧,这事儿我们也不追究,否则别说你那亲戚李捕头,就是县令大人,在我家主人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人物。” 李扶摇知道他说的没错。宁远侯府,对于小小县令而言,确实是庞然大物。不过,放他们离开?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哟呵。小爷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我更嚣张的人,来人。给我围住他们。” 被何山小声叮嘱过的田方林大掌一挥,守卫立刻手持长矛将罗刚烈八人团团围住。马车周围的人看这架势纷纷绷紧了身子,右手统一按在右侧大腿上,紧握着衣摆下的武器,做出了随时攻击的姿态。 书生怕事情闹大,耽误了正事,还在尝试着劝解:“误会,都是误会。” 把蠢蠢欲动的众人安抚好后,才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扶摇:“这位小哥不过是好奇我们运的什么东西,我打开给你看看也就是了,何必如此。” “刘文礼,你?”罗刚烈怒火中烧,正要说什么却被他警告的眼神打断。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让小哥看看也无妨。”刘文礼说着便摆出手势,让李扶摇往马车跟前靠近。但是刘文礼的话并没让罗刚烈放松下来,反而咬紧了牙关,死死瞪着李扶摇。 何山听到刘文礼的话一脸理所当然:“这就对了嘛,什么东西让我大哥好好看看,我们又不抢占你们的,不过是看看,怕什么?” 刘文礼强压下怒火,陪笑:“哎,主人家的东西,我们这些手下人也不好擅自做主,不过这位小哥既然如此好奇,我只能拼着被主人责罚的风险,让小哥一探究竟了。” 李扶摇走到马车跟前,先是围绕着马车饶了一个圈,将马车上下仔细打量。刘文礼甚至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李扶摇才呸呸两声,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搓搓手掌,又在腰间使劲蹭了两下手,然后才手脚并用,爬上了马车。 田方林等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抽搐。 李扶摇艰难爬上马车后,站在大箱子跟前,手掌在箱子上拍的砰砰作响,居高临下的指挥着她身边的一人:“快,给小爷打开看看,到底装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那人闻言看向刘文礼,见刘文礼朝他点了点头之后,那人才脚尖用力,轻轻跳上马车,从怀中掏出钥匙将箱子打开。 李扶摇只当没有看见这人的动作,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箱子里,看见满箱子的金银玉器,十分夸张的哇了一声。 紧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赞叹声:“果然是好东西。” 然后只见她双手撑在箱子两侧,十分土包子地将上半身几乎全埋进箱子里,伸手在那些宝贝上,来回抚摸。 “哎呀,不愧是宁远侯府啊,这些东西个个都价值连城。” 开箱子的人站在一旁,十分紧张的看着李扶摇手上的动作。不过看她似乎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箱子里面的东西上,并不曾注意到其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下小哥可满意了?” 李扶摇如梦初醒,双手撑在箱子边缘,艰难抬起身子。脸上的贪婪表情还未来得及收回去,抬手蹭了蹭嘴角不存在的口水,眼中尽是羡艳:“也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一箱子家当。” 刘文礼嘴角抽搐,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金子悄悄塞在何山手中,然后才看向马车上的人:“我观小哥气度不凡,想来发达也是迟早的事儿。” 他给何山塞东西的动作,李扶摇看在眼里,露出满意的表情,点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在马车边上,滑下地来。一把抢过何山手中的金元宝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看到上面的牙印之后才放心的将金元宝放入怀中,拍了拍衣襟。 罗刚烈一直在盯着李扶摇的动作,看到她这副贪财的模样才放松身体,在心底暗自唾弃自己:就这么个见钱眼开的东西,竟也值得他那般如临大敌,看来这些日子为运送这东西实在劳累。 他还在心中想着,等把东西送到,他定要去怡红楼好好松快松快。 刘文礼看李扶摇将金子揣入怀中,略微放下心来:“那,小哥,我们这……” 他为难的指了指手持长矛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守卫。李扶摇咧着嘴笑,挥手赶苍蝇似的:“走吧走吧。” 田方林得令:“放行。” 几人之间的熟稔被刘文礼看在眼中,心中最后的一点怀疑也消下去了。看着这几人之间的默契,想必讹人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一边招呼着众人继续往前走,一边在心中暗骂:果然是小县城的刁民,见钱眼开,就这么点东西,竟然就轻松让他们出了城。若是在京中,怕是要大出血了。 等刘文礼一行人走得远了些,何山才小心凑到李扶摇跟前问:“头儿。看出什么异常了吗?” 李扶摇目不斜视,压低了声音:“回衙。” 而藏在暗处,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的容一,将一切尽收眼底。看着李扶摇带着何山大摇大摆地回了县衙之后,才趁着夜色的掩护,几个飞跃回到落脚处:“主子,那姓李的捕头今日拦住了刘文礼一行人,他应当是有些怀疑了。” 祁若安毫不意外,手上慢条斯里的拎起开水,泡茶。那茶盏中显然就是昨日在县衙才喝过的雪顶龙芽。将开水注入茶碗中,茶叶迅速在水中伸展,随即便是一股扑鼻的清香,萦绕在祁若安鼻间。他端起茶盏轻嗅了一下,闻到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后,才瞥了一眼差点看不清楚的容一:“仔细说说。”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好汉与狗 城中已然宵禁,白天的热…… 城中已然宵禁,白天的热闹繁华此刻都归于寂静,偶有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小院的灯火在黑夜中散发出盈盈光辉。 祁若安听完容一的转述,欣赏之情溢于言表:“看来这位李捕头果然有些本领。” 容一皱眉,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主子的意思是她故作一副贪财模样,实际是为了探究那口箱子的异常。” 祁若安点点头:“不错,能用雪顶龙芽这种贡茶来招待我的人,难道会被那一点金银玉器就迷花了眼?她定然是从哪里看出了那箱子的不同,才做出那副模样,只是为了近距离接触那口箱子,趁机验证她心中的猜想罢了。” 容一听到祁若安的话,十分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瞎猫撞上死耗子。” 那箱子的异常连祁若安都是查了许久才发现的,李扶摇竟然在第一次见那箱子时竟然就察觉出了异常。随即,容一又想到了什么,看向祁若安:“那,主子,姓李的还在继续查案,她会不会妨碍我们的事?” 祁若安拧着眉思索,然后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是敌是友,尚不可知。” 刚回到县衙,何山便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头儿,刚才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李扶摇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噜咕噜灌下去后,才郑重地对何山说:“那马车上的箱子应当就是郑晖搬运过的货物。” “什么?”何山瞳孔紧缩,一把抓住李扶摇的胳膊,语气激动,“那咱们赶紧把他们抓起来呀。” 李扶摇若有所思:“那八个人我都仔细看了,并没有方铁嘴说的,左手手腕带胎记的人,不过……” 她方才手掌拍在箱子上发现了些不同寻常之处。 何山看着她沉思,又着急又不敢出声打扰,在一旁急的抓耳挠腮。 等李扶摇回过神来时,刚好就看到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十分好笑,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放心,他们跑不掉的。” 第14章 李扶摇并没有多做解释:“没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后面有什么事我再叫你。” 何山欲言又止,但是本着对李扶摇的信任,抱拳退下。 李扶摇直接回了后院。 “公子。”侍女清扬远远看到李扶摇就迎了上来,正要替她更衣,却被阻止。 清扬不解。 李扶摇在门口处停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西厢房,打开房门后入眼的是重叠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大小各异的犬。 跟在她后面的清扬见状轻声询问:“公子可是要去追踪谁吗?” 李扶摇点点头,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走到最角落的位置,蹲下,将面前的小笼子打开。 里面关着一只黑犬,只有家猫一般大小。 她伸手在黑犬下巴上挠了几下,然后便把掌心凑到黑犬鼻子底下:“仔细闻闻,替我找到他们。” 黑犬得令,十分卖力地在她掌心闻着,将人类难以察觉的气息牢牢记住。 等小犬在李扶摇手腕处轻柔舔舐,表示自己记住了时,李扶摇才抱着它站了起来,递给清扬:“你出府一趟,把包子交给水生,让他拿着手令出城。” “是。”清扬温柔接过包子,福身退下。 黑犬似乎知道自己要去做正事,任由清扬将自己抱走,也不嚎叫,只呜呜咽咽发出极低的声音,一直看向李扶摇的方向,眼神坚定,似乎在向李扶摇保证: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到这个味道。 清扬抱着包子离开后,李扶摇也不进屋,就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右手随意搭在腿上,无意识地摩挲手指,回忆方才在城门口发生的一切。 松阳县已经一个多月未曾下雨了,马车车轮上却沾带了干涸的黄泥,想必是近几日在泥泞之地拉了重物,所以车轮深陷泥中,才沾了稀泥上去,而当下天气炎热,黄泥晒干后,无人清理,就会一直留在车轮上。 如今城中,唯有东边码头附近才有泥泞之地,而重物…… 李扶摇又想起她在那箱子上拍的那两下。 一般的箱子都是由木头做成,而木头箱子只需要轻轻拍打,就会发出梆梆的声响。但是刚才她拍打那个箱子时,用了极大的力气,箱子才发出极轻微的咚咚声。 而且,她当时俯身在箱子中,借着抚摸那些金银玉器的时机,双腿弯曲用力,试图用膝盖将箱子往前抵。 她如今虽然体力大不如前世,可是也不至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一口木箱子还纹丝未动,最离谱的是,一般的木头箱子,木板厚度也不过在半寸和一寸之间,而方才马车上拉的那口箱子,厚度竟然足足三寸。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木头箱子。 可是,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祁若安这等身份的人如此大动干戈,竟然亲自追来了松阳县? 郑晖之死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一口不同寻常的箱子而被人灭口? 李扶摇眉头紧锁,她脑中闪过各种猜测,总感觉此次的命案不同寻常,前方似乎有一个深渊正等着她。 县衙不远处的一座民宅。 “咚咚咚。” “谁呀?”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院中,手上正做着木工呢,听见敲门声,头都未抬,朗声问来人是谁。 “咚咚咚。” 门外无人回应,继续响起和方才一样频率的敲门声,水生立刻站起来,一改方才的随意,快速走到门边。 拉开门将人放进来后,水生还警惕地往外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看着来人:“清扬,你怎么来了,可是公子有什么吩咐?” 清扬将手中的黑犬递给他:“公子让你带着包子出城。” 水生会意:“我知道了,我这就动身,告诉公子,我定然把人追踪到。” 清扬点点头:“那就好,我回去跟公子复命了。” 刚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向水生:“你怎么还是改不了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水生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对着清扬抱歉一笑:“习惯了。” 清扬前脚离开小院,水生后脚便去换了一身破烂短打,还把油光水滑的黑犬身上抹了一层灰,然后又把它放到院子中的木花中打了个滚儿,直到包子看上去变得十分邋遢,像极了路边的野狗,他才满意地带上手令往城门口的方向去。 “等一下,等一下。” 水生刚到城门口,就看着守卫抬着木栓正要关闭城门,只能快速快速跑到跟前将他们拦住。 田方林面露诧异,正要说什么,水生就把手递到他跟前,让他看了一下手心里小小的信物。 那是县令大人秦松的手令。 田方林立即明白过来:“开门,让他出去。” “是。” 出了城,水生就把包子放在地上。 包子先是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就低着脑袋在地上使劲嗅。确定了方向之后,回头看了水生一眼,便率先朝着前面跑了起来。 水生跟在包子身后大步往前追赶。 罗刚烈一行人带着重物走不远,所以不出半个时辰,水生便带着包子看到了他们的踪迹。只见前方八个男人,正吃力地推着马车往西面走。 松阳县城,越往西边地势越高,八个男人加一匹高头大马,才艰难将货物推动。 水生看的出来,那几个人脚步轻盈,下盘有力,都是练家子。他也不敢追太紧,怕漏了行藏,只能远远跟在后面,一路走走停停。 幸好夜色已深,借着夜色,水生很容易便能掩住踪影。 不过他看着对方推马车推得艰难,一群人在那里吆喝着用力马车才缓慢上行,他心底实在好奇,什么东西,竟然这样重。 一人一狗跟在后面看好戏。 以前面缓慢的动作,水生心生怨念,今天晚上怕是要在野外过夜了。有些不爽地戳戳包子,小声凑到它耳边调侃:“看来,今夜你只能跟我睡了。” 包子没听见一般,高傲地把头扭到另外一边,屁股朝他。 左嗅嗅,右闻闻,找了一处干净地方趴在上面,把下巴搁在前腿上,闭上眼睛不搭理水生,而那尖尖的小耳朵却高高竖起,不放过前方任何动静。 水生看包子这不可一世的模样,忍不住嘴角抽搐,右手握拳在包子耳边晃晃,狠狠威胁了几句:“要不是看着公子喜欢你,我早把你炖了吃狗肉。” 包子耳尖微动,但依旧闭着眼睛,犹如一个闭目养神的高人,一点没把水生的威胁放在眼里。 一人一狗也不是头一次合作了,水生深知它的德行,只能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好男不跟狗斗。 因为每次他和包子斗气,都是以他道歉作为结局。水生想到以前吃的瘪,小声嘟囔:“鼻子好用了不起啊。” 不过鼻子好用,确实挺了不起的。谁让他不曾拥有犬类的嗅觉呢,不然他就能自己找到李扶摇留下的线索了。 水生带着包子一路跟踪,走走停停,直到后半夜,马车才停在一棵古树下面。 起初他还以为是那群人走不动了,停下歇脚。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不对劲,这一群人根本没有再走的打算。 他们互相耳语一阵,七人便纷纷向四周散开,警惕地开始在四周搜寻起来,其中一人更是朝着水生所在的方向靠近。 第14章 解渴的茶 时近四更,万籁无声。除…… 时近四更,万籁无声。除了前方骏马时不时打个响鼻,四周都静悄悄的。 水生看着越来越近的脚步被吓的屏气凝神,眼珠都不敢乱转。正在快速思索逃离的办法时,走到他面前十步远的人却突然转身回去了。 水生憋着的一口气还未吐完,就见那古树下面突然多出了一群人。 一、二、三……十个。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十人? 他异常惊讶,但是也知道此刻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只能继续趴在原地观察。 多出来的那十个人和押送货物的八人合力将大箱子从马车上卸了下来。他躲在草中,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这十几人合力将大箱子放入地底下?。 此时,水生也终于看明白这从天而降的十人是哪里出来的。 这种荒郊野岭,居然还有密道。 其间有一人附在另外一人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水生离得有些远,并不能听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只能借着他们那边的火光,看到几人的动作。 若是李扶摇在此,就能看出说话的那人显然就是方才在城门口与她打商量的刘文礼。而侧耳倾听的那人,左手袖管处,有一道红痕若隐若现。 等说完了话,那十个人回到地道当中,再没身影,而来运送箱子的八人,则继续驾着马车往前走去。 水生怕这中间有诈,不敢再跟。在原地趴了半个时辰,确认安全了,才小心凑到大箱子消失的地方仔细观察。 城门已关,他只能在山林里找了一棵大树,在树上将就了一夜,等到天微亮,才赶回县衙,将昨夜的情况一一告知:“公子,昨夜那八人将货物卸下后,继续往前走了,属下怕有诈,不敢再跟,只能回来了,属下办事不利,还请公子责罚。” 第15章 李扶摇十分理解地摆手:“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你谨慎些是对的,若是打草惊蛇,后面怕是更难查了。” 得知水生的跟踪结果后,李扶摇难得的沉默了。 人命案子,她是一定要继续往下查的。 可是,那口箱子明显有问题,而且她可以断定,当时在城门口,刘文礼威胁她时,所说的宁远侯府,并非是胡乱攀扯。所以,李扶摇有些担心,怕她稍有不甚,就开罪了宁远侯府。她自己倒无所谓,但是这么多年的筹谋,若是就此失败,她怕自己再没有足够的时间重新开始。 还有秦松和秦朗的安危,也是她顾虑的一点。 宁远候和太子来往甚密,现在的她对上宁远侯府怕是艰难。到底要如何避开宁远侯府,又能抓到杀害郑晖的凶手呢。 李扶摇双手叉腰,立于窗前,望着院中生机盎然的景致,拧眉沉思。 “公子,有一位姓祁的公子,送了帖子来。”清扬将手里的帖子递至李扶摇跟前。 “好字。” 烫金帖子上的黑色字体,结构饱满,下笔有力,更重要的是行文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意。都说自如其人,想必那位祁公子也如她所猜测的那般,并非常人。 帖子上赫然写着:今日午时,城东悠然居,恭候李捕头大驾。 李扶摇略一思索,便很快明白过来。看来昨日在城门口,这位祁公子给她玩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日这一面,要么是为了封口,要么是为了合作。 不过,如此,便越发说明那口箱子有问题。 清扬自然也看到帖子上的内容,她看向李扶摇:“公子要去赴约吗?” “去。为什么不去?”正好她也遇到了棘手的事,若能把这些事甩出去,专心查案,岂不更好。 “可是。”清扬有些担心,“这位祁公子来历神秘,若是他要对公子不利该如何是好。” 李扶摇却不认同:“一个人做事总是有目的的,要么利己,要么利人,当然,蠢货除外,他算计我,既不利己,也不利人,这位祁公子可不像是这么不聪明的人。” 清扬还是有些担心,想了想又提议:“那……公子既然要去赴约,就带上魏紫如何?” 姚黄、魏紫都是李扶摇专门训练出来的人,两人都被她派去保护秦朗了。 尤其是魏紫,更是从小就按照死侍的规矩培养,武艺极其高强。 “清扬,去悠然居都要带人,那你家公子我这些年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李扶摇有些失笑,伸手拧了下清扬脸颊,将帖子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然后就径直去了里屋,换了一身银白窄袖束腰长袍,便出了门。 李扶摇出府之后也不着急去见容祁。她沿着街道慢慢溜达,时不时还在小摊跟前驻足,同人交谈几句。 铁匠铺的学徒壮着胆子招呼:“李捕头。” 李扶摇微笑点头。 卖菜的老汉也有样学样:“李捕头。” 悠然居离县衙不算远。 想来也是祁若安有心,特意选在此处。 李扶摇的脚刚踏进悠然居大门,小二便立刻认出她来:“哎呦,李捕头,您可算来了。” 见此,李扶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祁公子已经到了?” 小二笑着点头:“祁公子在二楼听雨轩等您。” 李扶摇随意点了点脑袋,伸手从腰间掏出一粒碎银子,随手扔给小二:“送两盘点心上来。” 小二眼疾手快,一把将银子接在手中,高声回应:“好嘞,马上给您安排。” 李扶摇朝着楼梯方向走去,她右手扶在栏杆上,慢慢往楼上走,双眼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大堂里的情况,人来人往,打尖住店,并没有什么异常。 上了二楼,左拐,最里面那一间包房便是听雨轩,精致的雕花木门紧闭李扶摇礼貌地在门上扣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并没有人回应。 李扶摇还要再敲,门却从里面被人打开,她收回顿在空中的手:“祁公子。” “李捕头,请。”祁若安点点头,微笑着请李扶摇入内,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李捕头好胆色,竟敢独自赴约,也不怕祁某意图不轨。” 李扶摇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一杯刚倒的热茶,随口一问:“祁公子会吗?” 祁若安失笑摇头,正准备说什么,小二就敲门进来:“李捕头,这是您常吃的几样点心,慢用。” 李扶摇看着面前的四盘点心:“你倒是实诚,那点银子怕是不够吧?” 小二挠头憨笑:“嗨,您时常关照我,这回就当小的请您了,您别嫌弃就好。” 李扶摇笑着点点头:“那就多谢你了。” 小二极有眼色,看了祁若安一眼,知道两人有事要谈,笑着告退:“不打扰您了,您慢用。” 祁若安坐到李扶摇对面:“看来李捕头很是得人心。” 李扶摇在老和尚那调养了那么些年,身子本来好些了,但是去了黎州之后,殚精竭虑,东奔西走,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长年累月下来,外表看着还好,实则底子已被掏空,比寻常人虚弱许多,尤其是不能挨饿。 已经午时,为了来赴祁若安的约,她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此刻她已然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心跳加速,手心冒冷汗,连面前的茶杯都出现了重影,匆忙对祁若安道了一声失礼,便伸手从面前的小碟中取了点心,塞入口中。 祁若安笑意温和,神色如常地看着对面之人迅速却又并不粗鲁地连吃了四五块点心,他还颇有眼色地递上一杯茶水,让李扶摇将点心往下送了送。 “多谢。” 祁若安有些抱歉:“是祁某唐突了,大晌午的约李捕头出来,竟误了李捕头的午饭。” 李扶摇腹中有食,略缓了一会儿,感觉身上有劲儿了,眼前那一股晕眩之感也过去之后才同祁若安解释:“幼时落下的顽疾,让祁公子见笑了。” 当年她在火场里就伤了肺腑,后来又因无颜面对沈心竹而自我厌弃,在乞丐窝里流浪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被找到之后,小伤已成顽疾。 如今老和尚圆寂,她只能靠清霜的调养勉强支撑。 祁若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怀:“那李捕头可好些了,还要再用些?” 李扶摇拒绝,看着祁若安把茶壶放远了些,又往跟前摆放了别的东西,面露疑惑:“祁公子这是要向李某展示你泡茶的手艺?” 祁若安展颜,打开手边的木盒,从中夹取了些茶叶,放在一个干净的壶中:“班门弄斧罢了,茶叶低贱,在下的手法也粗糙,让李捕头见笑了。” 李扶摇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对于李某而言,茶叶不分好坏,手法如何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泡出的茶能不能解渴,能解渴的茶就是好茶。” “所以李捕头办案时也这样吗?”祁若安自然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可以这样。”李扶摇意有所指。 “看来李捕头对于祁某的目的已经了然于胸了。” 李扶摇耸肩:“不难猜。” “那李捕头这是答应了?” “我方才说了,于我而言能解渴的茶就是好茶。” 祁若安拎起炉子上的开水往茶壶中注入:“既然如此,那祁某便放开手去泡这一壶茶了,手法如何李捕头只当没看见,不过祁某保证能解了李捕头的渴。” 李扶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伸手示意:“祁公子请便。”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浪费可耻 与聪明人交谈从来都不必…… 与聪明人交谈从来都不必多费口舌。李扶摇想破获人命案子,祁若安亦有他的目的,两人三言两语,你来我往,这约定便成立了。 刚泡好的浅黄茶汤热气蒸腾,散发出淡淡清香,李扶摇将茶杯端起,凑近一闻:“祁公子实在自谦,这般好手艺都说粗糙,那李某此前,岂不是更显得暴殄天物了。” 祁若安勾起嘴角:“李捕头这般给祁某面子,祁某自然不能让你失望。” 李扶摇笑而不语,她看着窗边被风吹动的轻纱,起身走过去,双手撑在窗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人群:“这听雨轩我还是第一次进来呢。” 祁若安语气疑惑:“方才我看店小二的样子,还以为李捕头是常客。” “是常客,不过都是在大堂坐坐。” “那李捕头觉得包房如何?” “高雅静谧,却少了些烟火气。”窗外的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祁公子来松阳县也有半个月了,你觉得此地如何?” 祁若安放下手中茶壶,同样也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垂眸看着楼下:“民风淳朴,百姓安居,难得的一片净土。” 李扶摇转过身,手肘撑在窗框上,身子向后靠:“很好,不是吗?” 祁若安赞同地点了点头:“如今朝廷施政艰难,松阳这般,的确很好。” 第16章 “所以……”李扶摇突然收起方才说笑的随意表情,眼神中带了些郑重,看着祁若安淡漠的眼神,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一切妄图破坏美好的人都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祁若安微笑:“看来祁某与李捕头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李扶摇死死地盯着祁若安的眼睛,祁若安笑意温和,嘴角的弧度都不曾变动,整个人岿然不动,任她打量。 好一会儿,李扶摇才轻笑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开个玩笑,公子莫要当真。” 然后也不等祁若安说话,她便率先出声:“今日晴朗无云,想来夜里又有明月当空,祁公子莫要辜负了。” “美景常见,良辰难得,祁某自然不能错过。” 李扶摇满意地站直身子:“如此甚好。” 然后她走到桌子跟前拿了一块点心在手上,往前递了一下:“祁公子尝尝,悠然居的点心还不错。” 祁若安礼貌拒绝:“多谢,不过祁某向来不爱这些东西。”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扶摇点点头,然后就在祁若安有些不解的眼神中,从怀中拿出一块白色手帕,将小碟上的点心整齐摆放在手帕中,包裹起来,末了还把手帕打了个结拎在手中往外走,“浪费可耻,祁公子是长安的贵人,想必没见过李某这般行事的人,怕是要您多包含了。” “李捕头行事潇洒,实为女中豪杰,祁某佩服还来不及。” 李扶摇知道他点破她的性别是在回敬她方才说他是长安之人。 祁若安并未反驳,她也不意外,只随意朝后面摆了摆手:“晚饭后,带着你的人来县衙。” “那祁某就叨扰了。” 祁若安抬头看着李扶摇离去的方向,冷冷地嗤了一声:“浪费可耻……” 然后便转身从窗户边往下看,刚好能看见李扶摇的背影,祁若安陷入沉思,他居然在一个捕头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哎呦。”一声惊呼让祁若安回神,再看时,李扶摇的脚边坐着个小孩,也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应当是撞着她了。 那小孩坐在地上呆愣愣地张着嘴,仰头看她。 祁若安眼神极好,那小孩满手的泥,他甚至看到了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滴落着口水。 “这位公子,对不起,对不起。”后面追赶过来的妇人,应当是小孩的娘,一个劲地朝李扶摇道歉,在弯腰的时候显然也看到了她儿子的杰作,有些为难地看着李扶摇,指了指长袍下摆的两个手掌印,“这位公子,实在对不起,你的衣裳被铁蛋弄脏了,你看这……” 这身衣裳看上去不便宜,不是她能赔得起的。 祁若安眼底划过一丝好奇,好奇李扶摇接下来会怎么做。 “没关系。”李扶摇弯下腰拍了拍小男孩的头,对那妇人笑了一下,然后祁若安就看着她从提着的那包点心里面拿出一块递给小孩:“吃吗?” 小孩看看他娘,又看看李扶摇,试探着小心伸出手,想要接过李扶摇手里递过去的点心:“谢谢哥哥。” 李扶摇却又突然收回点心,放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小孩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多彩,又是伤心难过,又是不可置信,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李扶摇,眼神控诉:他都说谢谢了,大人怎么还骗小孩? 祁若安也十分意外,没想到这人还挺小气。 只是,这个念头刚从脑中划过,就看到李扶摇直接把拎着的手帕包递给小孩的娘亲:“陌生人给的吃的不能要,知道吗?跟你娘回去吧,回家洗了手慢慢吃。” 妇人的脸色也十分精彩,从内疚自责到惊慌失措再到一言难尽,以至于手中被塞了东西都还没反应过来。 李扶摇也不说话,东西给出去后遍径直往县衙方向走,边走还边品尝了手里最后一块山药糕。 这次她吃东西的速度可就慢了许多,不像方才那般狼吞虎咽。 “你到底是什么人?”祁若安实在好奇,他在李扶摇身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矛盾。 初见时,他只觉得此人为人谨慎,城府颇深,可今日再见,她展现出一副洒脱不羁,爽朗果断的模样。 而且今日……若是他没看错的话,李扶摇身上的衣服乃是月华锦,而且还是极为罕见的银色。月华锦寸锦寸金,京中贵族尚不能轻易得到之物,却被一个偏远之地的小捕头大剌剌地做成常服穿了出来。 所以…… “呵~”祁若安回想方才的对话,恍然大悟。 李扶摇既然猜到他来自长安,那就不可能想不到他也许会认识此布,所以这是故意穿了月华锦出来,一为试探,二则是震慑。弄清楚个中缘由,容祁脸上笑意加大:“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晚饭后刚一炷香时间,前面就来人通禀:“公子,祁公子到了。” 李扶摇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请进来吧。” 看着来人,她有些诧异:“祁公子就带了两人?” 祁若安抱歉一笑:“祁某出来的匆忙,只带了两个侍卫,一会儿还得多仰仗李捕头。” 李扶摇看着他身后一红一黑的两人,玩味一笑:“你这两个侍卫恐怕是要抵我县衙中二三十人了。” 祁若安并不否认,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李捕头用得上就好。” “坐会儿吧,天色还早。” 祁若安从善如流坐到石桌跟前,他似乎对李扶摇一个小小的捕头住在县衙中的事并不感到意外,也不曾多问。伸手接过李扶摇递来的茶,看向院子:“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这园中的亭台楼阁,相辅相成,不知是出于哪位大家之手?” 李扶摇谦虚道:“祁公子谬赞,侍女的涂鸦之作,哪里当得起大家二字?” “哦,难不成就是李捕头身后这位姑娘?”祁若安看向李扶摇身后的清扬。 清扬向祁若安行了一个万福礼:“让祁公子见笑了。” “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清扬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作答。 祁若安怔了一瞬,随即便反应过来:“祁某唐突了,竟不知李捕头还善园艺之事。” “不过是窃取前人的智慧,当不得祁公子称赞。”这确是她沿用了那极为出名的那座园林设计。 从太阳落山,等到日暮降临,棋盘上局势焦灼,难分胜负。 此时鹿鸣从外面走进来:“公子,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李扶摇伸手,啪嗒,一子落下,局势扭转,胜负已分:“今夜衙中是谁人当值?” “回公子,是齐虎,属下为了以防万一,还把白日里负责疏通河道的何山、周武以及刚从水库回来的王朗、赵钱孙也叫上了。” 李扶摇转头看向祁若安:“接下来李某就要请教一下祁公子的泡茶手艺了。” 祁若安深深看了眼棋局,站起来:“请。” “公子。”刚走了两步,李扶摇就被清扬叫住。回头一看,清扬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个荷包在手里,看着装的鼓鼓的荷包,她笑道,“不必,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清扬三两步小跑到李扶摇跟前,蹲下将手中的荷包系在李扶摇腰间:“以防万一。” 县衙侧门,马匹人手都已具备,正等在门口,看到李扶摇出来抱拳行礼:“李捕头/公子。” 李扶摇点点头,翻身上马,然后伸手看向鹿鸣:“把包子交给我吧。” 鹿鸣闻言,把手上的小黑犬递到李扶摇怀里。包子一被接过去,就立刻没了刚才的萎靡样。圆溜溜的小脑袋不住在她身上这里拱一拱,那里闻一闻,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小尾巴不断地打着圈摇晃着,看得出来十分兴奋。 李扶摇伸出食指挠挠它的下巴:“带你去做好玩的事。” 容一的白眼在黑脸衬托下格外显眼,倒是祁若安,看着李扶摇手中的小黑犬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黄雀在后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行人驱马出城,跟在水生后面往西边山中走去,夜色深沉,火把的光在巍峨群山中微不足道,能照亮的也不过脚下的路,远处仍旧陷在黑暗之中。 “吁~”水生在前面领路,看到昨夜那颗古树他勒停马匹,转头看向李扶摇,“就是这儿。” 容一左看右看这里都不像是能藏东西的地方,言语中尽是对水生的质疑:“这能藏东西,你别是耍我们的吧?” 也不怪容一说话难听,实在是此地平坦,四周杂草虽然茂密,却都长的不高,藏个人都够呛,更遑论那么大的箱子了。除非那些人有飞天遁地之能。 水生在李扶摇面前脾气极好,可在外人面前就是另外一副模样了。被容一质疑后,他鄙夷地翻了个白眼:“我耍你有什么好处,是有美女金钱供我取,还是有绝世武功供我练,不知道哪来的小饼干也值得爷诓你?” 小饼干这句话是他从李扶摇嘴里学到的,起初他不知道什么意思,知道后来吃到了一种叫饼干的点心之后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第17章 容一怒目圆睁,黑脸一沉:“你。” 祁若安瞥了一眼容一,眼神淡漠,却足以让容一虎躯一震,背上立时浸出了冷汗。他立刻跪下认错,他这几日在外面跑惯了,竟然忘了主子的规矩:“属下知错。” 水生知道今夜的行动事关重大,也不再跟容一争辩,而是向李扶摇请示:“主子,咱们现在就行动吗?” 李扶摇点点头,她翻身下马之后,走到水生口中的那一处大石头面前,也没有盲目地上去搬动,而是率先围着走了好几圈,仔细观察。 只见她先是脚上用力在地上跺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两步再跺一下。一个方向看好之后,李扶摇又换另一个方向,反复几次,把石头周围的空地挨个观察了遍。紧接着又屁股朝天地跪趴在地上,附耳在地面上对着地面,又是敲又是打。 祁若安一行人十分不解地看着李扶摇的动作,而县衙中的人却是一副早已习惯她奇怪行为的表情。 等她观察完站起来时,身上脸上全是黄土。李扶摇随意拍了拍手,尘土飞扬。清婉走到她跟前,先取了水囊替她净手,又拿了一方干净的棉帕,替她掸去身上的土。她转头看向水生,下巴轻点:“开始吧。” 得到指示后,水生立即行动起来,他在脑海中反复回忆昨夜所看到的一切,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只见他走到大石头跟前,双腿分开,扎稳马步,然后丹田用力,缓慢将大石头挪开。 “这……”容一看着大石头下面露出来的东西,瞳孔一缩,快速走上前去,摸着手下重铁铸成的暗门恍然大悟,“难怪。” 难怪他们在松阳县里面四处查访,都不曾找到那群人的踪影。没曾想他们竟然把东西运到了城外,还藏在大山之中。谁能想到人来人往的大路上中间,时常有人歇脚的古树下方,竟藏着一道如此精密的暗门。 暗门露出来之后,便没了水生的用武之地,李扶摇在此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然后再次伸手在暗门上四处敲打。 容一注意到李扶摇微微抽动的耳尖,满脸不可思议。他震惊地看向容二,眼中有疑惑有询问。 容二心底的吃惊并不比容一少,看着容一望向自己的眼神,谨慎地朝他点了点头。 这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听声辨位。 他们这些暗卫对于江湖上传说自然了解颇多,尤其是这种失传已久的独门诀窍,更是心生向往过。没想到已经失传百年的绝技,今日竟在一个小小的捕头身上亲眼目睹了。 李扶摇也没让他们失望,很快便确定了方向。 只见她伸手在地上沾了点黄土,于暗门东南角方位画了一个圈,然后转身看着身后一身材高大,线条硬朗偏偏又嘴角上扬的男人:“鹿鸣你一会儿以全身内力击打此处,震碎下面的机关。” 然后又看向一面像清冷的青衣女子:“清霜,待鹿鸣将此处震碎之后,你便向里面洒下迷魂散。” “是。” 鹿鸣一步三摇地走上前去站定,然后脸色一肃便开始运气,将浑身内力集于掌心,朝着李扶摇画圈的地方重重一拍。 强劲的掌风与厚重的重铁触碰,发出巨大的响声,卷起铺天盖地的尘土,逼得一众人等接连后退。 祁若安主仆三人放下挡灰的胳膊再次睁眼后,就看到方才被李扶摇画圈的地方,没有半粒尘土,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深深的掌印。 容一容二眼底俱是郑重,二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吃惊。 他二人是暗卫,学的都是取人性命的本事,能从暗卫营里杀出来随身跟着主子,能力自是不俗。 可面前这道暗门是由重铁铸成,就算合他二人之力也未必能在这门上留下半分痕迹,而这个鹿鸣竟然光靠掌风就在重铁上留下这样深的印记,这到底是什么功夫,内力竟如此浑厚。 祁若安自然也看出李扶摇跟前之人所习武功似乎跟他们以往所了解的所有武功路数都不太一样,几人正在沉思,就听到一阵喀拉拉的声音,然后那暗门竟然自己弹开了。 青霜从荷包里摸出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白色丸子夹在手指中间,拉开暗门,迅速向下一扔,然后立即又将暗门关上。 “什么人?”门下守着两个黑衣人,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的轰隆声,两人浑身紧绷,神情严肃,拿起桌上的刀警惕看向四周。 两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贴着墙面顺着楼梯往上面靠近。刚上了三阶台阶,暗门就从外面被人拉开,两人立刻做出防御姿势,时刻准备和强闯进来的人一较高低,就有两道白色影子从眼前划过,落在地上。 “小心。”为首之人侧身大呼。立即捂住口鼻,生怕有诈。却不想,那两个白色的东西落地之后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噗哧声,然后便没了动静,为首之人下巴示意:“你下去看看。” 那人刚要点头就感觉到颈后传来一阵刺痒,然后便从楼梯上滚来下,脸朝地上,人事不省。 剩下那人入惊弓之鸟,快速环视四周:“什么人?” 下一瞬,他也倒在地上。 容一性子急躁,看到清霜已经把迷魂散扔下去,便迫不及待发问:“我们什么时候下去?” 李扶摇不知何时又坐在回了马上,前后调转反着坐,双腿交叠,上半身靠在马儿脖子上,端的是悠闲自在。那马也通人性,知道主人要倚靠,脖子高高地扬着,也不低头吃草。 那小黑犬被她放在肚子上,从腰间解下方才清扬给她系上的荷包。 容一方才还疑惑那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值得清扬那般严肃,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他嘴角抽搐,看着李扶摇从那荷包里拿糕点,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着。他吸吸鼻子,是红枣味的。 李扶摇不但自己吃,还时不时掰一小块喂到那黑犬嘴边。 小黑犬乖乖地趴在她肚子上,昂着脑袋既不乱动,也不抢食,李扶摇喂它,它就乖乖张开嘴,小小的尾巴都摇出了残影。 听到容一的问话,李扶摇懒懒地往这边瞥了一眼:“要下随时都能下,不过此刻我得先弄清楚一个问题,还请祁公子,为在下作答。” “李捕头有什么问题尽管问。”祁若安理了理衣袖,端的是公子如玉。 “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祁若安思索了几息,抬眸看向李扶摇:“李捕头此前不是说茶水能解渴就行吗?怎么如今还要探究茶叶的来源?” “李某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不过……”她手掌一摊指着旁边的人,“这些人都是死心塌地追随我的兄弟,李某总要为他们的安危考虑。” 祁若安点头表示理解:“李捕头爱护手下之人的心情祁某明白,不过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太多,否则与李捕头无益。” 李扶摇抬眼盯着祁若安,目光逼迫:“那李某换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故意把那匹马送到这些人的手中?你们既然已经将马送到那些人手里,难道就当真没有找到这个地方吗?还是说只是想借李某的手将此事掀开?” 容一脸色惊变,眼中立刻泛起杀意,死死盯着李扶摇。 鹿鸣侧身挡在李扶摇旁边,眼神暗含警告地看着容一。 祁若安面色如常,并未因李扶摇的话而露出惊诧,反而含笑问她:“李捕头为何会如此想?” “昨日那辆马车,连我手下之人都能看出拉车的马是一匹难得的良驹,你们既然知道昨日在城门发生了什么,自然也能看到那匹马。” 李扶摇说着长腿一抬,起身侧坐在马背上,怀里抱着黑犬,看向祁若安:“若是李某没看错的话,拉车的马和你们原本的两匹马都是来自西域,我说的对吗祁公子?或者我应该叫你容公子?” 此言一出,容二也变了脸色,和容一一般浑身绷紧做攻击状,似乎只待容祁一声令下,便立刻将面前几人拿下。 祁若安的脸上终于不再是假的让人碍眼的微笑,他眼神阴骘,目光紧紧凝着李扶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17章 兵不厌诈 李扶摇面露惊诧,搞怪地…… 李扶摇面露惊诧,搞怪地捂住自己的嘴:“我不过是有所怀疑,诈你们一诈,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容一看她嬉耍容祁,黑脸阴沉如墨,他右手成爪,飞身上前,就要攻向李扶摇:“找死。” 鹿鸣见状,一个侧身,左手将容一手腕握住,紧接着右手手肘出击,攻向容一胸膛。 容一被逼退,还要再次上前,就听到李扶摇看似毫无波澜,实则暗藏杀机的声音:“容公子还是管好你的人,否则,李某也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受点小伤。” 说话间,李扶摇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有点像弓弩的武器指着容祁。 容二见状立刻挡在容祁跟前,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她:“李捕头还是把手收回去的好,伤了我主子,今夜在场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容一听到李扶摇的声音,投鼠忌器,立刻收了招式,与鹿鸣僵持不动。 第18章 李扶摇嘴角勾起,面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公子,李某既然对你的真实身份有所猜测,难道我当真会什么准备都不做就与虎谋皮吗?” 容祁闷笑一声将容二推开,他踱步向前,靠近李扶摇:“看来是我低估了李捕头,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扶摇表情不变:“我以为自己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容祁叹了一口气:“是玄铁。” 这下轮到李扶摇脸色难看了。 玄铁多用于制作神兵利器,是朝廷管制之物,如今竟然被人大剌剌地藏在这松阳县的山中。 她无奈苦笑:“看来李某是淌了一趟浑水。” 容祁难得地生了些愧疚之意,对李扶摇做出承诺:“容某不是那种过河拆桥之人,此间事了,自然会将你的人手从此事中摘除。” 李扶摇看着他,轻轻吐出几个字:“口说无凭。” 容祁恍然,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垂眸犹豫了一瞬,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令牌,递出去:“有此物在手,想必李捕头自有办法,让容某自食苦果。” 李扶摇伸手接过,反复翻看后才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清霜。” “将此物吞下,免得一会儿被误伤。” “主子,这东西怎么能随意交在外人手里。”容一方才看着容祁交出去的东西,心中气急。若被拿去做了什么不利于容祁的事,该如何是好。 容二拉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暗门被鹿时拉开:“属下和鹿鸣先下去看看,公子稍等。” “好。” 暗门下是一处极为宽阔的石梯,石梯下有两名黑衣人晕倒在地。 鹿鸣和鹿时相视一看,两人从石梯上轻轻往下一跃,悄无声息落在地面上。他们仔细检查了这两名黑衣人,在儿人颈后找到了那一个熟悉的小红点,确认这两人确实中招之后,鹿时才又走到楼梯上面:“公子,可以下来了。” 李扶摇率先往下走,清霜跟个管家婆似的跟在她后面,小声提醒:“主子,小心台阶。” 待李扶摇和清霜进去后,容祁才带着容一容二往下。方脸何山的人跟在后面。齐虎率领衙役守在暗门外面以防万一。 这一间密室看着并不大,左右两边宽不过六七步。两侧的墙上都有小小的透气孔,不难看出,两侧都有密室。不过最让李扶摇感兴趣的是地上那一排杂乱、明显的脚印。 她将密室里的四方都看了一遍之后,心里有了数才转过身来走到楼梯跟前,伸处脚尖对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轻轻踢了踢:“何山。” “是。”何山会意,走上前去将两人的衣袖拉开,没有找到红色胎记。 李扶摇这才转头看向后面的容一、容二:“迷魂散时间有限,我建议你们还是把他们捆起来。” 容一、容二纷纷看向容祁,见容祁点头才走到两黑衣人面前扯下他们的裤腰带,将两人双手双脚死死缚住。 李扶摇收回目光蹲下了身子,观察那一排脚印的去向,跟着脚印的方向一点一点往前挪动,直到撞上前面的一堵厚墙。 李扶摇站起来,仔细观察了这一面凹凸不平的土墙,手掌在墙上使劲拍了拍,并没有发现异样,她转身伸手向鹿鸣:“匕首。” 鹿鸣抽出随身的匕首递到她手中。 李扶摇握住匕首,将刀尖重重往墙上一扔。 铿~ 刀剑撞上金属发出铿鸣,刀身甚至还有些颤抖,李扶摇走上前去,抽出匕首看了一下刀身上的灰尘印记。泥层糊得足足一寸厚,难怪声音中听不出什么异样。 若非墙角跟前的半只脚印,李扶摇怕是要轻易放过这一堵墙了:“石梯旁边有两间密室,这堵墙后面还不知什么情况,容公子你们……” “一切听从李捕头安排。”容祁的话直接打消了李扶摇的顾虑。 她点点头,听她安排就好。 将匕首递回给鹿鸣,李扶摇转身回到楼梯跟前,左右两侧的墙就不似刚才那一堵墙做工精细了,李扶摇很容易便找到机关,往下重重一按。 轰隆隆~ “公子小心。”鹿鸣看到墙上突然大开的暗门,立刻旋身,一左一右护在离扶摇身边。他们放轻脚步,小心试探着往密室内靠近,确认里面没有能动的人了,闪身进去做了个粗略的查探,才让李扶摇入内。 “这是……” 左边的那间密室里面,竟然修建了一排土炕,炕上躺的人……看着样子应该是在睡梦中被迷魂散迷晕。 鹿鸣心里有了猜测,转头看下李扶摇:“公子,看来他们是这暗道口值守的人。” 李扶摇点点头:“不错。” 炕上躺了四个人,何山走到跟前去将他们的衣袖拉开,挨个检查后再次向李扶摇摇头:“头儿,没有。” 李扶摇皱眉,她小心地打量着这间暗室的布局,时不时还伸手在粗糙的墙面上,以及土炕上反复摸索,试图发现些别的东西,可却一无所获。倒是房间正中央木桌上的一些残羹冷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清霜。” “公子。”清霜听到召唤,走上前来低头查看桌上的剩饭剩菜,饭菜并无异样,倒是那一壶酒:“公子,这酒里有松香。” 李扶摇闻言舒了一口气,至今没有找到那个左手手腕上有胎记的人,她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查错方向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看来这群人就是那日宿在东边码头客栈里的人了。” 东边码头来往的多是行船之人,或运输,或打鱼,总之都是些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松香祛湿祛寒,尤其是对风湿麻痹有奇效。所以那边的客栈、酒肆都会备一些加了松香的酒来售卖。 “人交给你们了。”容一、容二再次上去将四人捆绑起来。 又到右边那一侧的密室,里面没有人,却堆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石头,何山等人不识,李扶摇却一眼认出,那是铁矿石。她转头看向容祁,眼神之中询问意味明显,容祁不语,只朝她点点头,肯定了她心中的猜想。 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李扶摇脸上罕见地变的严肃。若是私自采矿,而且还偷偷地锻造兵器,这件事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县衙能兜得住的。不过,如今她已经参与进来,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查,只希望早日抓到那个手腕上有胎记之人,查清郑晖的死因,将此案了结。 “王朗,赵钱孙,你二人留在此地,将此间密室看管起来,不许擅动。” “是。” 李扶摇安排好看管人手之后,走向最里面的那一堵墙,在四边张望了一下,最终目光停留在右侧墙上的那一处烛台上。 这室内墙壁上有四处烛台,可其余三处的铺满了灰尘,甚至有些地方都结了蜘蛛网,唯一有这一处极其干净。 破绽过于明显。 李扶摇扶上那个烛台左右试探了一下,慢慢搬动,却好像怎么都方向不对,未能挪动分毫。她正正要收回手,打算再观察一番时,就听到墙内传来一阵轰鸣声。 “小心。” 众人听到李扶摇的提醒,手持武器抵在身前,呈戒备状。 不曾想,那一堵厚厚的墙就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缓慢升起。 李扶摇立刻看向清霜,清霜点点头,再次如进密道之前那般,从身上掏出药丸朝墙后面扔了过去。整个密道之内除了墙体缓慢升起发出的轰鸣声之外再无别的声音。墙的那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异常。 安静的有些过分。 鹿鸣、鹿时站在最前方护着李扶摇一点点往里面走,清霜、清婉跟在李扶摇后面,也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这……” 密室后的山洞像是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随侍要将他们一行人吞噬。墙上的火把还在噼里啪啦燃烧着,看来这里是有人的地方。 “公子,你看。”鹿鸣拿了火把插在石槽里,然后就发现了异常。 李扶摇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血液呈喷洒状,这个高度,极有可能是动脉血,颜色发黑,出血时间半个时辰以上。” 容一自然也看到那一处血迹,走上前去手指抠了抠墙上的血渍,血渍下面还有些暗红,未曾全部变黑:“不错。” 李扶摇的分析成立。 一行人加快了步伐往前追去,结果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倒在地上的黑衣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奇怪村庄 “公子,他们都死了。”…… “公子,他们都死了。”鹿鸣生怕有诈,上前查看后才发现,这些黑衣人都死了。 李扶摇皱眉询问容祁:“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在查这事儿吗?” 容祁十分肯定地摇头:“目应当没有外人知晓此事,况且此次来松阳,我也是低调出行,未曾告诉旁人。” 李扶摇对容祁的话还算信得过,堂堂九皇子,若是连这点掩人耳目的本领都没有,那他就该在长安老实呆着,不要随处走动。 第19章 鹿鸣不等李扶摇吩咐,就将他们衣袖全部拉起来,还是没有。 李扶摇上前查看了一下尸体,这些人身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尸斑,死亡时间已然超过了半个时辰,这再次证实了她方才看到血迹时的推测。她戴上手套后又小心翻看了一下这些人的伤口,全是被利刃一剑封喉,没有其他伤口,连发丝都是整齐的:“应当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杀死,出手之人武功应当不低,你们都小心些。” “是。”听到李扶摇的话,众人都绷紧了弦,时刻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一行人接着往前走,就在他们刚走到出口时,鹿鸣就发现外面似乎有人:“什么人?出来。” 没有得到回应,所有人脸上都是一脸郑重,严正以待。 “主子,是刘良他们。”鹿鸣走在前面,借着地上还未熄灭的火把,看清了倒在地上的人,他先检查了刘良等人的脉搏,确认无事之后才看向李扶摇,“是中了迷魂散。” “清霜。” 清霜掏出解药,将刘良等人唤醒。 “头儿,你怎么在这儿?”刘良自然也被眼前这一幕弄蒙了,他看向李扶摇身后的一群人,“你们这是?” 何山率先走上前去呵斥道:“刘良,你不在水库守着,在这儿干什么?”原来刘良便是今夜在水库值守的人。 刘良瘪瘪嘴,嘴角的痦子也跟着颤了颤,他面色鄙夷:“何山你眼睛不好使啊,这不就水库后面?” “什么?”众人惊呼出声,“你说这是水库后面?” “对啊,今天夜里该我带着弟兄们值守水库,我们听到水库周边有动静,怕是有人暗中破坏,就带着弟兄们一起过来,结果在这边搜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现,刚走到这儿就看到山洞里有火光,还以为里面藏了人,正想进去呢,不知怎的就晕了过去。” 何山一下子明白了前因后果,憋着笑,一巴掌拍在刘良脑袋后面:“你小子命真大,要是早来一会儿,指不定就没命了。” 李扶摇听到刘良的解释,立刻追问:“你是什么时候听到这里有动静的?” “约莫一个时辰之前,我们不能确定动静具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就只能带人绕着水库搜了一圈,因为此地在水库背后,有些偏远,所以最后才找到这里。” “那你们可以在搜寻过程中发现什么?” 刘良摇摇头:“就是什么也没抓到,正准备回去呢,就遇到这山洞中,不想……” 李扶摇和容祁对视一眼:“看来人已经跑了。” 刘良后知后觉:“头儿,你们是在抓人吗?” 李扶摇并不回答他的话,反而往四周打量,指着山下一处亮光问:“那是什么地方?” 刘良挠挠头:“啊,头儿,你不知道吗?那就是张家村呀。” “张家村?”李扶摇看着亮光沉思,不对。突然,她察觉到什么,立即看向一身着黑色胡服的健壮女子,“清婉,现在什么时辰了?” 清婉不知所以,不过还是看着天色,给李扶摇报了时辰:“已经过了二更。” 二更? 李扶摇和容祁两人一听,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其余的人还不明所以。 “头儿?”何山有些不解,挠挠头,“这张家村我们不是去过吗,怎么了?” 李扶摇深吸一口气,沉声询问:“普通老百姓这个时辰应当在做什么?” 何山拍头,恍然大悟:“对啊,为了省灯油钱,普通老百姓这个时辰早就入睡了,这张家村居然还灯火通明。” 刘良更是一拳锤在自己掌心,无比懊恼:“哎呀,我就说有些不对嘛。” 李扶摇立刻转头盯着他:“怎么了?” 刘良开口解释:“属下带着弟兄们跑到这儿的时候就看到山脚有火把往村子里走,也没多想,毕竟住人的地方有火光也很正常,这会儿听头儿你这么一说才发现,这么晚了,普通村民怎么会从山上往村子里走呢?” “对对对。我们也看见了。”刘良身边的衙役也跟着附和。 李扶摇双眸紧紧凝视着山下村落,眼中全是肃杀之意。 “张家村。”她小声呢喃,“可真是巧啊,郑晖是张家村的人,而我手里的线索竟然也把我带到了张家村。这么巧的事,我倒是第一次遇到。” 方才出门时还月色明亮,这会儿天上无端飘来些云,月亮被遮在云后,山中一片黑暗。 李扶摇抬眸在四周望了一眼,全是黑漆漆的草丛:“刘良你对此处熟悉,这里到张家村可有大路?” 刘良点点头,跑到山洞右侧的一处草丛,用刀鞘挥开草丛:“从这里下去不到百步就是一条大路,都能走马车呢。” 马车?李扶摇面色越发难看了:“你确定?” 刘良不知李扶摇今日是怎么了,拿着火把往下走了走,刀鞘指着下方不远处,让李扶摇看:“头儿,你看,就是那儿。” 李扶摇觑着眼,借着微弱的火光往下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带着他们回水库值守。” “是。” 追踪出来的脚印在山洞口消失,想必是因为刘良等人的到来,将原本那些脚印踩乱。 李扶摇带着人顺着小路往下,走到刘良指出来的那一处大路上,竟然在上面看到了久违的车辙印,以及和山洞里如出一辙的脚印。 她长叹一声,看向水生:“看来昨夜的马车并没有离开,而是来了这山洞后面。” 水生皱着眉,有些不解:“可是公子,他们直接用马车把东西拉过去,也不会有旁人察觉,为何要多此一举要将东西卸载山洞,然后又从山洞后面拉出去?” 李扶摇看水生说到关键处,长叹一声:“我也很想知道是为了什么。” 说罢,她看向众人:“前放情况如何尚不可知,把火把灭掉,我们摸黑靠近,容公子意下如何?” 容祁十分赞同地点点头:“李捕头说的有理,对方人手布置我们一无所知,还是小心些,免得打草惊蛇。” 熄了火把,一行人又刻意放轻了动作,前进的速度就慢了许多。 为了避免出错,李扶摇还包子放在地上。包子甫一下地,便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它凑在李扶摇脚边,围着她打转。李扶摇勾唇,拍了拍包子的肥臀,示意它可以顺着车辙印往前找。 这条路果然十分宽敞,就算没有光亮,摸黑前行也不算困难。一行人就跟在包子后面不断地向村子靠拢。刚走到村子后面,就听到前方有动静,一行人立刻蹲下,借着道路旁边的杂草掩住身形。前方传来谈话声。 “这个月这是最后一批了吧?”声音有些嘶哑。 “应当是,你没看今天来的那些人吗?他们就是来转移东西的。”这个声音低沉。 “哎,可算是把东西住转移走了,咱们又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天天在山里跑,难免遇到村民,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听着他们的谈话,李扶摇皱眉,看来今夜必须把人拿下了,否则让他们把东西全部转移,后患无穷。 她转身向鹿鸣、鹿时打了一个手势。 两人点头,无声上前将守着路口那两人打晕拖入草丛里。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李扶摇低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两人,又看了下今夜跟来的人,“容公子,借你护卫一用。” 容祁愣了一下,不过看着其中一人和容二身形相似,便很快明白过来,点点头:“李捕头尽管吩咐。” “鹿鸣,你和容一潜入村庄,尽量摸清里面人手布置,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容二,你……”另外一人身形有些矮小,她看向清婉,“你和清婉换上这两人的衣服守在路口,以防他们察觉出异常。” “是。” “其余的人……”李扶摇往周围看了一下,借着月光勉强把两侧的环境看了个大概,“何山,你带着衙里的人后退十步,等待我的命令,其余的人往两边分散站开,注意隐蔽。” “是。”众人小心应下。 清婉和容二快速将两个黑衣人的外衣扒下换上,站在刚才两人方才站的位置,小心警惕着四周动静。 鹿鸣和容一两人眼色示意彼此,便一同飞上房顶,往村里摸去。看着二人逐渐模糊的背影,李扶摇垂眸沉思,在心底反复预想可能出现的状况。 草丛里的虫鸣、蛙叫不断,一行人潜伏在草丛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 清霜就在李扶摇旁边,往天上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东西递给她。李扶摇也没多问,只看了一眼,便直接把东西接过来,一口吞下。是滋补元气的药丸子。 今夜之事实在有些耗费精力,李扶摇确实感觉有些体力不支了。她将药丸吞下之后又从怀里摸出清扬给她准备的吃食,囫囵吞下两块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那边怎么样?有发生什么情况吗?” 第20章 第19章 红色胎记 问话那人没有得到回答,…… 问话那人没有得到回答,霎时间便心生警惕,一手背在身后,步伐刁钻,往这边靠近。众人提着一颗心,绷紧了身子,蓄势待发,只等李扶摇一声令下。清婉更是右手摸着腰间,随时准备将手里的梅花镖甩出去。 容二一把按住清婉的手,咳嗽了两声,模仿其中一人的声音回答:“嗨,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 问话的人点点头:“也是,不过还是要小心些,这几日正是关键时候。” 容二乖乖应下:“是,我们会小心的。” “你嗓子怎么了?感觉有点不对劲啊?”那人总觉得容二的声音有些奇怪,又往这边靠近几步。 李扶摇目光灼灼,盯着前面,眼看着那人停在离自己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她缓缓抬手,随时准备将人拿下。 容二继续咳嗽:“还不是这两天天气太热,夜里贪凉,着了风寒,有些咳嗽。” 那人停住脚步,李扶摇右手也停在空中,听到他关心容二的话:“这鬼天气是有些热,山里湿气又重,我这里有码头上买的酒,里面浸了松香,明天给你一壶,去去湿气。” “行,那就多谢了。”容二见他信了,松了一口气。 “都是兄弟,相互照料也是应当。”那人说完话就转身离开。 李扶摇缓慢将手收回,可是刚收了一半,她就低呼一声:“不好。” 果然。 就在她出声的同时,惊变突起。 巨儿~嘣。漆黑的夜空被一抹绚烂的烟花撕开一道口子。 被发现了。 信号弹一上天,左右两侧的房子里就突然钻出二三十人,手持武器,从四面八方将容二和清婉团团围住。 其中一人站出来,厉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容二脸色难看,他方才还得意自己将人糊弄过去了,却没想到却人摆了一道。 身份已然暴露,也没必要再与这些人纠缠,从腰侧抽出长剑,与清婉背靠背紧紧盯着前方。 为首的男人见容二并不答话,大手一挥:“拿下。” 二十多人一拥而上,手持刀剑齐齐攻向容二和清婉,发出一阵欻欻声。 这边的动静被回来的容一和鹿鸣撞个正着。两人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加入战局,顷刻间,鲜血四溅,人影飞动,对方便一连倒下四个五人。 前方打斗激烈,可那为首之人始终站在一旁观战,满脸胜券在握,李扶摇在暗处死死盯着他,心知,这人还有后手。 容一和鹿鸣的加入致使黑衣人死伤大半,血腥味越发浓重,为首之人的脸色逐渐变的凝重。等最后一人倒在容二剑下时,他才面色铁青地怒骂一句:“找死。” 他飞身上前,身形极快攻向容二几人,与此次同时,暗处突然又冒出十人,往李扶摇他们的方向来。 “小心。”藏身之处已然暴露,容祁立刻上前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清霜,上前帮忙。”李扶摇想速战速决。 “是。” 地方过于空旷,清霜的迷魂散基本没用,只能抽出腰间软剑加入战局。 这一次出来的人更刚才的大不同,功夫极高,还都是些阴狠的招式。李扶摇在暗处观察他们的武功路数,基本确定,方才山洞中的人应当就是他们杀的。 可是,为什么呢?是内斗还是什么原因? 她正在沉思之际,没看到为首那人一个不备,叫鹿鸣一掌击在后背,重重摔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公子小心。” 李扶摇被发现了。 被击落的黑衣人听到的惊呼声后,看了一眼神情明显紧张起来的鹿鸣,眼珠一转,抬掌就朝李扶摇劈过来。 李扶摇一个侧身,紧接着便往地上一个翻滚,手中不知何时掏出的古怪武器,对着黑衣人,用力按下。 黑衣人看到李扶摇手里的东西,汗毛倒竖,直觉危险,下意识便一个侧身。只听见嗖~的一声,空气被划破的声音让他瞳孔一缩,一道极快的黑影将他胸前的衣料割开一道口子。不必低头看,光凭胸前那处温热的感觉便能知道,他被暗器伤了,黑衣人的脸色逐渐凝重。 速度这般快的暗器,他生平从未见过。皮肉被划开的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面前的人和她手里的东西都不可小觑。 黑衣人小心挪动步伐、调整身形,十分谨慎地看向李扶摇。此人的深浅,他难以判断,毕竟此前他并没有感受到这边草丛有人。但是刚才与她交手时,又发现她反应虽快,动作利索,却又不像是会武的。 他迅速往鹿鸣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顷刻间便做出抉择,此刻脱身怕是不易,但是若能拿个人质在手里,也不见得没有逃走的希望。毕竟,柿子挑软的捏。而此刻,李扶摇就是他眼中的软柿子。 黑衣人你右腿一蹬,左手成爪,再次飞身上前,攻向李扶摇。李扶摇迅速侧身,浑身力气集于手肘,对着黑衣人腰侧重重一击。黑衣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脚下用力,踢在李扶摇小腿上。两人一来一往交起手来,缠打在一块。 李扶摇虽然刻意训练过自己的反应速度,但是体力终究是落了下乘,再加上她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练习古武,没有内力,所以不过十招便败下阵来。 砰。 李扶摇被黑衣人一掌打倒在地。 “咳。”她压制不住嗓子眼的痒意,咳嗽出声。 “公子。”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间,那边追上来的鹿鸣显然也看到了李扶摇被一掌打得嘴角呛出血沫。他眼底猩红,青筋暴起,全身内力集于剑上就要取那黑衣人的性命,却被李扶摇阻止,“抓活的。” 她刚才和这人交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却极快发现这人左手异常灵活,许多致命招式都率先出在左手,李扶摇心下有些怀疑,需要进一步证实。 鹿鸣得了指示,收回方才想要将软剑掷出的动作,和黑衣人拳肉相搏,打在一块。 黑衣人方才和李扶摇交手时,被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发现了方才擦伤他的那个暗器上有问题,此刻他越动用内力就越头晕目眩,心绪不稳,出招就有些迟疑。 而时刻找关注着他的鹿鸣,眨眼间便抓到破绽,一剑将他腿弯的经脉挑断。 “啊。”静脉断裂的疼痛非常人能忍受,黑衣人哀嚎出声,挣扎着躲开第二剑后,在自己腿上点了一下止住血,随即便死死盯着鹿鸣。 他瘸着腿小心观察,想要找机会摆脱鹿鸣的纠缠,而那边结束了战斗的青霜却不给他逃离的机会,迅速飞身过来喂李扶摇吃下一颗药丸之后便上前助鹿鸣一臂之力。 黑衣人很快被两人拿下,按在地上,他费力抬着头,死死瞪着李扶摇:“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李扶摇捂着胸口粗喘着走到他跟前:“山洞里那些人是谁杀的?” 黑衣人面色一僵,随即矢口否认:“什么山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咳咳咳。”李扶摇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公子。”清霜有些担心地看向她。 李扶摇摇摇头,缓慢蹲在他面前,右手死死钳住他的下巴,目光锐利:“那郑晖呢,你又为何要杀了他?” “什么郑晖,不认识,从来没听说过。”黑衣人还是否认。 李扶摇站起身来,看向清霜和鹿鸣,二人会意,将反剪在黑人背后的双手捏住,拉开他的衣袖:“公子,你看。” 李扶摇瞳孔一缩,这人左手手腕上果然有一个红色胎记。 她迅速走上前去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是胎记之后对鹿鸣吩咐:“废了他的武功,将他捆住,押送回衙。” “你是衙门的人?”黑衣人一听到这话脸色突变,随即想到什么,恶狠狠地威胁李扶摇,“既然是衙门的人,我劝你最好放了我,否则……” “否则什么?”李扶摇还没说话,容祁就走上前来,“让谢致将在场之人都杀个干净?” “你……”黑衣人脸上闪过惊惧,正想问容祁怎么知道宁远候的名号时,就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啊~” 鹿鸣迅速出剑,将他手脚筋全部挑断,然后又捏断了他的琵琶骨。 容一在一旁看的嘴角抽搐。 筋脉尽断,这人基本就废了,可是鹿鸣还捏碎了他的琵琶骨,多少是带了点个人恩怨。 “何山。” “属下在。”何山听到传唤一个跳跃,从草里钻出来,方才的打斗他都看着,此刻,他满脸关切地看向李扶摇,“头儿,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李扶摇摇摇头,抬手蹭去嘴角的血迹,看向容祁:“容公子,此处的高手想必都在这里的了,李某想要的人也抓到了,接下来的事可就与李某无关了。” 容祁也知道李扶摇今夜算是受了无妄之灾,朝她点点头:“今夜,多谢李捕头了。” 第21章 今夜若不是李扶摇带来的高手,他们主仆三人要对付这几十人,确实艰难。 李扶摇点点头,转身离开,边走边吩咐鹿鸣:“你和鹿时留下,帮祁公子将此地料理清楚。” “可是,公子你……”鹿鸣看着李扶摇有些担心。 “无妨,有清霜和清婉在。” “是。” 容祁看着李扶摇离开的身影,沉声询问容一:“方才你们在村中看到了什么?” 第20章 审问命案 李扶摇皱着眉,想问她为…… 东边一排屋子,只有三间有人,其余全部都是掩人耳目用的。其中两间内设冶铁炉,容一看到的时候还有人正在打造武器,共十三人。至于他们特意丢失的马,正在另一个闲置的院中,不过让容一感到奇怪的是方才的打斗动静不小,打铁的人却似没听到一般。还有方才在村里巡逻的人也突然不见了身影。 容祁心中不禁升起一个疑惑:“一个出来的都没有,莫非是他们笃定我们会命丧于此?” 鹿鸣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还好心补充了一句:“我方才还听到他们说今日已经运走了几批东西,今夜这是最后一批,所以留下的人手也不多,听他们的话,似乎近期都不会再来此地。” 容祁一怔,随即向他道谢:“有劳了。” 等人走远了,容祁才再次下令:“屋内之人武功如何?” “打铁那些人似乎不会武功。” “容一容二,你二人一人一边,将屋内之人全部拿下,尽量抓活口。”容祁迅速做出安排,然后看向鹿鸣和鹿时,“有劳两位帮在下清理其余屋舍。” “客气了。”鹿鸣和鹿时既然得了李扶摇的指令,自然听从容祁的安排。 回去的速度比来时快多了。 “将此人押回大牢看守起来,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回到县衙,李扶摇对着何山吩咐一句之后,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公子。”清霜跟在李扶摇后面,看着她踉跄的步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她扶住。 “怎么回事?”清扬听到动静出来,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清霜来不及跟她解释,打横一把将李扶摇抱起来,径直往房里走去,清扬和清婉赶紧跟上。 “公子怎么样了?”清婉看着正在给李扶摇施针的清霜,十分担心。 清霜收了针,语气庆幸:“没有大碍,当年慈安大师传授给公子的功法将公子心脉护住了。” 慈安为李扶摇调理了多年,圆寂之前更是将毕生功法都传授给她了。虽然她不能练习古武,但慈安的功法可以强健她的心脉。 “那就好。”两人听到清霜的话,总算松了一口气,清扬转头又问,“鹿鸣和鹿时都跟着,公子怎么会受了伤?” 清霜和清婉有些尴尬,这事说来也是意外。李扶摇对自己的武力有着清醒的认识,好好地龟息在草丛中,没想到那黑衣人哪里不落,偏偏落在她身边,导致她不得不跟他对上。 次日,时近中午,县衙有些冷清。 清扬从外面端了药进来,正好看见李扶摇站在菱花镜前整理衣襟。 “公子,你醒了。”清扬赶紧走上去,将药碗递到李扶摇手中,转而低头替她系腰带,“公子这是要出门?” 李扶摇接过瓷碗,将里面黑漆漆的药汁一饮而尽,苦着脸,沙哑着嗓子:“去趟大牢。对了,鹿鸣、鹿时回来了吗?” “回来了,今日天还没亮,他们就回来了。” “叫他们来大牢见我。” 清扬系好腰带,抬头看向李扶摇:“公子再歇会儿吧,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晚点去也不耽误什么。” 李扶摇将手里的空碗递还给她,拍拍她肩:“早日把案子了解,才好早日轻松。” 说完话她就大步往往外走。 清扬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叹一口气,又将药碗放到一旁的小桌上,走到内室去整理床铺。 “头儿。” 李扶摇一看是何山守在门口还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这?” 何山挠挠头:“头儿不是说不许任何人靠近吗?我怕底下的人靠不住,所以就亲自守在这儿。” 李扶摇点点头往里走:“没人来过吧?” 何山忙不迭地跟上去:“头儿放心,一直蚊子都没放进来。” “将人提到刑房。” “是。” 李扶摇前脚进了大牢,鹿鸣和鹿时后脚就来了:“公子。” “怎么样?” “事情已经了解。祁公子还让属下带了些人回来。” 李扶摇看向鹿鸣,眼神疑惑:“什么人?” “抬进来。” 鹿鸣话音一落,后面就进来一长溜队伍,都是衙役,手里还抬着担架。 “这是……”李扶摇嘴角抽搐,这场面有些过于离谱。 “昨夜,属下和鹿时帮助祁公子已经将张家村所有嫌犯全部拿下,除了昨日出城的那班人以外,还有一些尸首,祁公子说您也许会用到。” 李扶摇瘪嘴:“他倒是贴心。” 何山带人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场景:李扶摇坐在那喝茶,鹿鸣、鹿时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像左右门神,而她面前的空地上却摆放了一排尸体。 “头儿?”何山试探着出声,“人已经带来了,你……” 何山有些词穷。 “放上去吧。”黑衣人昨夜被鹿鸣挑断经脉,捏碎琵琶骨,此刻手脚上的布料都变得僵硬,颜色也格外深,李扶摇知道那是他干涸的血,看着坐在老虎凳上的人,李扶摇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脸色苍白,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十分狼狈,听到李扶摇的问话,他还朝李扶摇吐了一口唾沫,随即便把脸转向一旁,并不作答。 李扶摇也不生气,将手里的茶碗放在破旧的木桌上,双手背在身后,踱步到黑衣人跟前:“硬骨头?” 何山看着黑衣人这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恨意丛生,从碳盆中拿起烧的通红的烙铁重重一按。 兹拉~ 皮肉被烫熟发出的声音,听的人汗毛倒竖,空气中还有些诡异的肉香味,混杂着别的气息,叫人胃里翻腾。 黑衣人发出低低的嚎叫声,冷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前掉落。 李扶摇一手捂着鼻子,脸色有些苍白,站在她身后的鹿鸣面露担忧:“公子,你伤未痊愈,审犯人的事情就交给属下吧。” “不必。”李扶摇一手在身后紧紧攥成拳,缓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拒绝 何山手上的烙铁被鹿鸣躲过去,他不明所以,乖乖往后退,转身之前还不死心地瞪了黑衣人一眼。 李扶摇偏头看了看黑衣人,伸手拨动他额前掉落的碎发:“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不怕审讯,也知道你们背后的主子比这些刑罚可怕百倍,但我问的事情跟你们山洞里的秘密没有关系,你好好回答我,也免受皮肉之苦,这样不好吗?” 黑衣人抬头看了一眼李扶摇,发出一声冷笑:“既然跟山洞中的秘密没有关系,那你抓我做什么,你们昨夜在那又是干什么?” 李扶摇拧着眉沉思了一下才措辞解释:“昨夜我只是为了抓你,其余的人……” 她停顿一下,思索好一会儿才得出一个结论:“算是被你连累。” 黑衣人被她这话噎住,随即又像被调戏了似的,恨恨地瞪了一眼李扶摇。他才不会被她这么一句话骗住:“昨晚上跟你们在一起的那个人连宁远候的名字都知道,你现在告诉我,你并不是为了来查我们的事?” 李扶摇脸上有些尴尬,不过还是一脸诚恳地替自己辩解:“这么跟你说吧,我只是为了抓你,昨晚上的人是为了查你们的事儿,我们也是机缘巧合才凑到了一块儿。” 解释完之后,李扶摇也不再啰嗦,只说:“行了,我现在问你问题,你觉得能答,就答,不能答就算了,行吗?” 黑衣人沉默答应,谁想受皮肉之苦呢? 李扶摇转过身,走回木桌前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嫌弃地看了眼低矮的长凳,干脆双手一撑坐到桌上:“半个月前,你曾在东边码头的客栈投宿过,对吗?” 黑衣人不曾料到李扶摇问的竟是这个,他愣了一瞬,随即一脸嚣张地回答:“是又怎么样。” 李扶摇挑眉,没想到这人还真挺配合,她接着问:“那日你们搬运东西有一个壮年男子好心上前帮忙对吗?” “是啊,他说他叫郑晖。”黑衣人有些纳闷,李扶摇到目前为止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当时你让郑晖过几日再次帮你搬东西,还许诺他会给他丰厚的报酬?” 听到这里黑衣人便主动开始交代:“不错,因为当时我们的人手不够,搬运东西时,有一人没干过这事,力气不够,所以那会儿差点把东西砸在地上,没想到郑晖路过,还帮忙接了一把。” 第22章 黑衣人声音有些虚弱,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舔了舔干的起皮的嘴唇,看向李扶摇:“给我倒杯水吧。” “鹿鸣。”李扶摇看向鹿鸣。 “是。”鹿鸣在桌上随意拿了个粗陶杯子,倒了一杯水喂到黑衣人嘴边,“喝吧。” 黑衣人显然也认出鹿鸣了,眼神中满是恨意,不过还是低头咬着杯子将茶水仰头喝下。 嘭~ 粗陶杯子被他吐在地上,摔的粉碎。 “后来我看他力气大,怕耽误了东西送去的时间,便让他过几日再帮我们搬一下东西。”嗓子被茶水滋润过之后,黑衣人的声音都高了不少,“等他帮我们搬完东西,我还给了他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你还挺大方。”李扶摇闲聊似的赞叹。 “哼。”黑衣人脸上全是轻蔑,“你知道什么,东西按时送到,我要多少银子没有?” 李扶摇听到这里却突然变了脸色:“但是郑晖发现了你们的秘密。” “不可能!”黑衣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出声。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村庄迷影 黑衣人十分肯定:“绝无…… 黑衣人十分肯定:“绝无可能。他力气虽大,却只是个没见识的山野村夫,绝不可能知道我们箱子里的秘密。而且那日,他拿了银子还对我感恩戴德,说日后有活儿尽管找他。” 听到黑衣人如此笃定的话,李扶摇垂下眸子:“若是真有东西要搬,你还会找他吗?” “自然不会。”黑衣人摇头,他有些不解李扶摇为何一直询问郑晖的事,难道她当真不是为了查那件事的?他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你应当知道我们做的什么事,那日让他帮忙也是无奈之举,若是往日,我们断然不会让旁人靠近半分。”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何要卖掉那一匹马吗?”李扶摇不再纠结此事,而是转头说起别的。 黑衣人沉默半响,好一会儿才开口:“近几日,我发现似乎有人在追查我们的踪迹,担心是我们漏了行藏,出于谨慎,我便做主将身边一应物具,包括运送东西的人全都换了个遍。没想到……” 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扶摇也没想到,这么多日的明察暗访都没有结果,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县城的?” “四五日前……”说到这里,黑衣人突然想到什么,看向李扶摇,“所以这两日城门口戒严,所谓的缉拿盗贼,是为了找我是吗?” 她点点头:“不错。” 黑衣人功败垂成,他有些不甘心:“我自认行事周密,从未出过岔子,到底是哪里露了馅儿,让你们紧追不放?” “郑晖死了。” “什么?”黑衣人语气惊诧,满脸不可思议,他万万没想到,他落败的原因竟然如此荒唐,只是因为一个山野村夫,不过,“你不会怀疑是我杀了他吧?” “目前来说,你的嫌疑最大。” “呵~百密一疏,没想到我竟栽在一个村夫手里。”黑衣人有些泄气,明明就差最后一批,他就可以跟着货物一起回长安了,说着,他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主子多年的谋划居然毁于一个贱民手中。” 李扶摇方才还算和蔼的面孔突然变得冷漠:“贱民?人命在你们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黑衣人并不答话,但是脸上的不屑和鄙夷却告诉了李扶摇他的答案:“人不是我杀的,我若要灭口,又何必再给他一百两银子呢。” 李扶摇悬空的双脚踩在凳子上,看着他:“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怀疑你。” “为什么?” “郑晖的尸首上没有找到那一百两银子。” 黑衣人自嘲起来一笑:“没想到我郁升难得好心肠一次,还给自己招来了灭顶之灾。” 原来这人叫郁升。李扶摇接着问:“你给郑晖的一百两是银票还是银锭?” “有区别吗?”郁升心如死灰,如今看来,杀没杀郑晖他都难逃一死。 “当然有。”李扶摇身子前倾,双手交握,无形之间给这场问话增添了些压迫感,“我说了,我对你们做的事情不感兴趣。” “是银票。”或许李扶摇在郁升心里算是个有信誉的人,也或许李扶摇的话让郁升看到了旁的希望。 “知道你给了他一百两银子的人都有谁?”郁升不承认杀害郑晖一事,此事只能从那一百两银子上面找突破口了。 郁升瞬间明白了李扶摇的意思,他闭上眼,满脸衰败,将那夜一起搬运东西的几人名字,逐一说出口,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昨夜,他们应当都死了。” 李扶摇不死心,看着面前空地上摆放整齐的尸体,示意鹿鸣上前将白布掀开:“你看看,和你一块儿来的人都在这儿吗?” 郁升早就看到地上的担架,但是此刻所有尸体的真面目露出来,对他心理的冲击实在有些大。昨日还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喝酒划拳的弟兄,此刻都躺在他面前,毫无生息:“都在这儿了。” 李扶摇感觉有些头疼,郁升既不是凶手,另外几个嫌疑犯也都死了,这案子似乎又走到了死胡同里。她失神了一会儿再次开口:“你们从进了松阳县以来一直都呆在一块吗?可有人单独出去过?” 郁升摇摇头:“你知道我们所做的事情事关重大,哪里能容别人走漏风声,自然是时时都在一块儿,不允许单独行动。” 这句话让案子变的愈发扑朔迷离。李扶摇交握着双手,食指无意识地手背上摩挲,她那闭上眼反复思索别的可能性。好半晌,她才睁眼看向郁升:“你们几人在松阳县还有认识的人吗?” “我每次到松阳县都是为了办差,从不与人结交。”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有一个人,她或许知道郑辉得了钱的事。” “谁?” “飘渺楼的秋菊。” “飘渺楼?” “不错。” 飘渺楼是松阳县最大的烟花之地,李扶摇自然是有所耳闻,但是这个秋菊,她却从未听说过:“不曾听说过缥缈楼有秋菊这一号人物。” 郁升轻笑:“秋菊只是暂居在飘渺楼,她不算是缥缈楼的姑娘。” “那你如何确定她能知道此事呢?” “我也是猜测。”郁升叹了口气,“方才我不是说了吗,那日请郑晖帮忙搬东西,也是有原因的。” 郁升的表情逐渐变的奇怪:“我们一同来的人,其中有一个叫谢芸的,这人一向不听我管,他又贪恋酒色,尤其是喝了酒之后嘴上没个把门儿,所以我想了一下,众位弟兄里除了他应当没人会不小心将郑晖的事说与外人。” “谢芸?”这个姓氏让李扶摇有些敏感。 “就是左边第三个。”郁升下巴轻点,给李扶摇指出,“他是宁远候府谢家的庶子,被宠坏了,以前从来不肯来这里,这一次不知怎么突然想着过来。” “这位秋菊姑娘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我猜她应当是谢芸的人,因为以前我们有些弟兄在山里待久了,免不了去缥缈楼消遣一下,但是从未听过这位秋菊姑娘,从谢芸来了之后飘渺楼就多了这么一号人物,而且这个秋菊姑娘从来只接待谢芸一人。” “何山,立即去飘渺楼将这位秋菊姑娘带来。” 何山离开后,李扶摇转头看向郁升:“最后一问,你们是怎么在张家村藏身的?据我所知,张家村的村民不少,竟无一人发现你们的异样?” 此事郁升确实不知:“此事不是我负责,故而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每一次到这个村子,村中都并无外人。” 李扶摇站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齐虎,将郁升关在最里面的那间大牢,给他拿些治伤的药,还有,除了我以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下子多了许多事情,李扶摇竟然难得的生出了些手忙脚乱的感觉。她走出大牢,清霜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她出来,忙迎上去:“公子。” 李扶摇点点头,她也不逞强,只对着清霜吩咐:“驾上马车,随我出去一趟。” “公子。”鹿鸣和鹿时也想一块儿去。 “你们好好歇着吧。” 鹿鸣和鹿时只能作罢。 上车后,清霜还给李扶摇再次把脉,郑重叮嘱:“公子昨夜所受的伤虽然不严重,但是您一贯身体虚弱,此次又吐了些血,体内有血气两亏的征兆,公子还是要注意休养。” 李扶摇接过她手里的药丸子仰头吞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压下嘴里的苦涩味,才笑着安慰她:“放心,我可惜命得很。” 真相未明,大仇未报,她自然比谁都怕死。 清霜见李扶摇听劝,也松了口气,转而问起:“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张家村。”清霜自然知道这个张家村是何地,“公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刚才在牢中,郁升告诉我,他们每次到了张家村以后并无外人,可是张家村的村民不少,他们是怎么做到每一次行动都无人察觉的,那么多村民,他们又是如何安置的?” 第23章 清霜听到这里也愣了一下:“是啊,都是普通老百姓,又没什么文化,这些人最是难管,他们如何能让这些老百姓对他们言听计从还把房屋借给他们用?” 李扶摇闭着眼靠在车厢上养神:“所以我得亲自去一趟张家村,看一看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蹊跷。” 这会儿时间还早,刚到村口,马车就被眼见的村民发现:“你们看那来了一辆马车。会不会是不是衙门的人?” 村里一年之中连马都少见,只是最近衙门办案,倒叫他们大饱眼福。 旁边的人摇摇头:“不像衙门的人,衙门的人我见过,不长这样。” “那……”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猜不出这马车是来做什么的了。 “清霜,就在这儿停吧。” “是。”清霜听到李扶摇的吩咐,勒停马车从车上一跃而下,站到地上。 村口凑在一块做针线的妇女推推搡搡,最终是王春花壮着胆子上前问:“姑娘你们这是?” 李扶摇掀开车帘,看向王春花。 “李捕头。”众人一眼将她认出,实在是这个村子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近日竟然出了人命案子,村中来往的大人物也就李扶摇了,所以村里的人都能将她认出来。 李扶摇向她点点头,询问她:“大娘,村长可在家?” 众人还以为她又是去找郑大娘的,没成想一开口就是问村长。王春花将针线缠在鞋垫上,往腰间一插,忙不迭往前带路:“李捕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村长家。” 村长家的屋子就在村口不远处,外墙用的青砖,看上去条件不错:“周嫂子,村长在家吗,有人找。” 村长媳妇儿姓周,她正在喂鸡,听到王春花的喊声放下手里的食盆走到门口:“谁找呀?”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了李扶摇:“李捕头,您这是找我当家的?” 李扶摇点头:“村长在家吗?” “在的在的,您请进来。” 村长张大年在屋子里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只脚刚迈出来就看到李扶摇:“李捕头,这……”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十分激动地问:“可是找到害死郑晖的凶手了?” 第22章 秋菊其人 不远不近坠在身后看热闹…… 不远不近坠在身后看热闹的村民一听哗然,纷纷出声询问:“真的到了吗?谁呀?” “凶手会不会被砍头啊?” “那郑大娘以后该怎么办?” 好奇的,关切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吵得人头疼,李扶摇抬手安抚众人:“诸位稍安勿躁,凶手该怎么判,一切依照朝廷律法来。我找村长是有些旁的事情。” 张大年一听就要将李扶摇往家里请:“李捕头,里面请。” 李扶摇拒绝,只在院中=随意打量了一下张大年家的房子,倒是看不出什么,砖墙混着泥墙,只是比普通村民条件好些罢了,但也好不上太多。周嫂子忙跑进厨房烧水,想要给请李扶摇进屋坐,还从上锁的斗柜离取出茶叶,准备泡茶,清霜却拦住了她:“大嫂不必客套,我们问些话就走。” “麻烦村长带我到村子中走走,我想看看这村子周边的地势。” 张大年不解:“可是衙门要量地?” 自现任太爷上任后,衙门就多出来一条规矩,凡有主的土地,必须到衙门办理契书,此契书一式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村长收着,另外一份则在衙门留存。 且衙门每年都要派人量地,没有契书且多出来的土地衙门一律不认,种出来的粮食被抢,开出来的荒地被占,衙门也不会做主。 此律出来以后,各村再没出现过因为争夺土地而发生械斗的事情,孤寡妇孺也不至于没了活路。 李扶摇只四处张望,并未答话。张大年见此也不好再问,随即对着厨房喊了一声:“他娘,我带李捕头去村子里走走。” 周嗓子双手在衣裙上胡乱擦了一把,走到门口应了一声:“诶。” 看热闹的人都还守在张大年家门口,见李扶摇他们出来,想上前,但看着清霜一直板着的脸,又心生胆怯。 “劳烦村长带我去村尾看看。” 村民都有些不解,村子里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出于好奇,还是有不少人远远跟着。 其实不等张大年说什么,李扶摇便发觉了异常,她抬眼看向清霜,显然清霜也有所察觉。 李扶摇收回眼神,不经意地问:“村里人一般都是以种地为生吗?” 村长笑呵呵的点头:“是呀,都是老百姓,也没有别的手艺,不种地能干什么呢?” “村里收成怎么样?” 说到这里,张大年可就高兴了:“咱们张家村靠东边,到处都是水沟、水渠,灌溉方便,只要没遇上灾害年,收成且好着呢,况且背靠几座大山,农闲了,还能上山去弄点野味,运气好了还能打到些肉卖给县城里的餐馆,也是一笔收入。” 村子三面环山,绿荫如盖,一条河沟从西向东蜿蜒经过,确实是个好地方:“你们村子位置确实好,光这一点,别的村子就远远比不上。” “是啊,我们常在山里遇到别村的人,都说收成不好,进山找活路呢。”张大年以此为傲,说话的底气都比方才足了些,“深山有大型野兽,咱们村子里的人进山,多是在外围转转,只有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才敢进去拼命。这样的人还不少呢。不过别人身手好,胆子也大,走路都十分快。” 张大年话更加真证实了李扶摇的猜测:“镇上近来不太平,你们知道吗?” 普通老百姓没事不会往城里走,听到李扶摇的话,张大年一脸茫然:“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扶摇面色苦恼:“县城里闹了贼,最近我们的人正在四处搜捕,不过还是有些漏网之鱼逃窜出来了,我担心他会躲到周围的村子里,万一伤害了无辜百姓……” 张大年一脸担忧:“哎哟,那可是不太好啊,回头我得叮嘱一下,让大家注意些。” “是啊,所以我才到你们村子里来看看,若是出现了什么生面孔,或者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你们一定要尽早通知衙门,我们好早日抓到贼人。” 张大年把胸膛拍的砰砰作响:“李捕头你放心,村里只要出现了不认识的人,我们一定上衙门通知你。” 一路走到村尾,李扶摇不必仔细看,都能发现这里的房屋和昨夜看到的别无二致,但是唯有一样不同。 那就是,昨夜发生过打斗的地方,此刻竟然丝毫看不出痕迹。就算血迹可以冲洗,可是那些被刀剑斩断的草和树,不可能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且这里的泥土也没有被翻起的痕迹,所以…… 李扶摇再次询问张大年:“周围离得近的村庄有哪些,我一会儿也过去看一眼。” 张大年摇摇头,正想说周围没有离得近的村落,又顿住:“李捕头,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怪事。” “大概是半年前了吧,铁牛上街说是遇到一个人要往张家村来,他还以为是来咱们村子探亲的人,结果都走到村口了,那人说不对,就下了车牛车又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后来铁牛还给我说起这事,怕是哪家的亲戚走错了路,结果一问,咱们村中近来没有说要来探亲的亲戚。” “不过当时我听了这事只以为是那人记错了村子的名字,没往心上去,您知道咱们这稍微远点的什么刘家村,王家村,以姓为名的村子不少,所以我们都以为是他记错了,经您这么疑问,我倒是觉得有些奇怪,要不我把铁牛叫过来,您问问?” “不必,想来是记错了。”李扶摇在昨夜躲藏的那处地方仔细看了一遍,虽然地形相似房屋布置也一样,但是绝对不是昨夜的张家村。 她心里有了数,就打算往回走。刚到村口,就遇到守在那的衙役:“李捕头,我们头儿,有事找您。” 这是何山手底下的衙役。 李扶摇皱眉,她不是让何山去找秋菊了吗?找她做什么? 看着衙役有些为难的神情,张大年十分识趣地往旁边让了点。衙役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们往缥缈楼去找那个秋菊姑娘,那姑娘却以死相逼,不许我们靠近,双方僵持不下,我们头儿没办法了,只能让我回来,请您……” 李扶摇抬头看了下天色,时间还早,这会儿她想了解的事也了解的差不多了,转身对着张大年点点头:“那行,今日就先到这里,后面发现了什么不对就赶紧到衙门告诉我。” 张大年忙点头:“李捕头放心。” 缥缈楼在东街最繁华的地段。此处占地极宽,盖了足足三层楼高,光是看外面的飞檐翘角,就能窥见里面富丽堂皇的模样。 现在还没到她们的营业时间,所以楼里很是安静。不过又因为何山这些黑脸差役的存在,又莫名给楼里增添了些压抑的气氛。老鸨在一旁急的额头冒汗,又不敢招惹官府的人,又怕伤了秋菊。 第24章 楼上楼下有不少看热闹的人。都是楼里的丫鬟、姑娘,一个个的早就对这位秋菊姑娘好奇已久,可是有老鸨提醒的话在先,也不敢轻易招惹。如今好容易逮着机会,可不得伸长了脖子。栏杆旁,柱子后,到处都是好奇的眼神,起初还看一眼,躲一下,生怕被差役注意到了。 不过,看久了,她们也发现了,这些差异还挺好拿捏,也没有伤害她们的意思,一个个的都开始冒头,大剌剌地盯着这边看,不过却没人说话。 何山在一旁急的来回走动,看到李扶摇,如蒙大赦,飞快跑到她跟前:“头儿,抱歉,你吩咐我的差事,我也没办好。” 随后,他十分无奈地往秋菊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扶摇也终于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秋菊姑娘。倒是十分符合李扶摇心目中对于花魁的印象。 如墨的秀发,杏仁状的脸庞,双颊桃红,眉毛似春日山峦,狭长的丹凤眼中秋波流转,媚态尽显,一看到她李扶摇便想起一个词,海棠春睡。倒是像极了记忆中的妲己,让她身为女子都要动心了。 不过美人手上的东西实在与她有些不般配,执扇也好,拨琴也罢,纵然是手里握着一颗新鲜的心脏,也比此刻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按在颈间来的美妙。实在煞风景。 看到李扶摇进来,也不必人介绍,秋菊自己就放下了脖子旁边的利器,对着李扶摇行了一个万福礼:“李捕头,久仰大名。” 李扶摇眉间微动:“你认识我?” 秋菊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桌前,拎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李扶摇:“喝吗?” 何山想要阻止,李扶摇却抬手将他挡下,在秋菊对面坐下后,从容品茶:“好茶。” 秋菊见状,魅惑一笑:“李捕头果然有勇有谋。” 李扶摇放下手中茶杯,看向对面的女子:“姑娘大费周章地叫我来,应当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秋菊捂着唇轻笑:“李捕头仪表堂堂,年少有为,是松阳县多少女子的爱慕对象,奴家虽出身风尘,亦有和公子春风一度的奢望。” 李扶摇闻言开怀大笑:“李某的荣幸,不过,姑娘若真想与我春风一度,可不该是这个阵仗。” “李捕头果然是个妙人。”秋菊却突然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断腿女子 何山等人如临大敌,虎视…… 何山等人如临大敌,虎视眈眈地盯着秋菊,生怕她做出伤害李扶摇行为,而当事人却岿然不动。秋菊看着对面泰然自若的人,勾起唇角,腰肢款摆,走到李扶摇跟前。 细长如玉的手指在李扶摇面上轻轻划过。一阵扑鼻而来的幽香,充斥在李扶摇的呼吸间。她轻笑一声,一把握住秋菊的手,轻轻一拉,秋菊便跌坐在她腿上。 秋菊另一只手还不老实,搭在李扶摇肩上来回滑动,眼波流转,看着何山一行人:“奴家有些私房话要同李捕头说,几位差爷要一起听听吗?” 何山等人脸色一凝,看着李扶摇想等她示下。无奈李扶摇此刻全然一副被美色所迷的昏聩模样,一只手握着秋菊的手,另一只手轻佻地捏着秋菊的下巴,将她巴掌大的脸微微抬起。何山无奈,只能招呼着人小心退下。 秋菊看眼站在角落无动于衷的人:“这位姑娘,难道怕我害你主子?” 李扶摇也没有出声,秋霜便装聋作哑。 秋菊心底突然生出些些挫败。她从里扶摇腿上站起来:“没意思,我自认也诱惑过不少男人,从未有过似李捕头你这般半点没有心动的,你说……” 秋菊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悠长:“到底是你不同于其他男人,还是你……根本不是个男人?” 清霜听了她这话,眼神突然变得冷凝,可是没有得到李扶摇的指令,她也未曾擅动。 “这重要吗?”李扶摇并没有被看破身份的慌张,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笑,“秋菊姑娘不就是为了让我上门吗?我来了。” 秋菊看着面前,这个一切尽在掌握的人突然正了脸色:“郑晖是我杀的。” 李扶摇面色如常,似早有预料:“原因呢?” “你不惊讶?”秋菊对面前这个人感到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才值得她变了脸色,“没有原因。如果非要找个原因,那就是他倒霉。” 又是这样。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李扶摇打心底感到厌恶。 秋菊语气幽幽,眼神也沉寂下去:“李捕头在黎州呆过,可知道那边的州府每年在物色貌美女子往长安中送?” 李扶摇终于变了脸色:“自然是听说过的。” 秦松被贬后就一直在黎州,李扶摇养好了身子以后自然也去了黎州。黎州少女失踪案,是李扶摇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原本接到报官,她还以为是普通的拐卖,没想到最后却抓了条大鱼,那位四处强买貌美女子的刺史大人,还是李扶摇亲自拉下马的,此事最后甚至还牵扯上了长安中的人。 想到这里她突然看向秋菊,莫非…… 秋菊惨然一笑,方才还妩媚的眼中突然落下清泪:“穷苦百姓家生出了绝色,等待她的只会是家破人亡。” 清霜是在黎州时就跟着李扶摇的,她看向秋菊:“当时那个刺背后主使者被问斩之后,公子已经让人将那些女子全部安排好了,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秋菊摇摇头:“是我自己离开的,我弟弟死了,我如何能苟且偷生?” “那你为何又和谢芸搅在了一起?” 秋菊的脸上突然出现深刻的恨意:“害死我弟弟的就是谢芸的嫡长兄谢霖,这么多年,我一直跟在谢芸身边,他这个人被宠坏了,酒后喜欢说胡话,我跟着他这么多年,自然能察觉到谢家的异常。” 李扶摇不忍地闭上双眼:“所以你是借郑晖之死,想让我查到谢芸他们所做的事?” 秋菊满脸挂着泪,却对着李扶摇得意一笑:“我做到了,不是吗?” 李扶摇皱着眉,想问她为何不直接找官府的人。可是在话出口之际,又反应过来,若是官府有用,当年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死后无人收尸的女孩了。 唉~ 秋菊自然能看出李扶摇的意思:“宁远侯府的势力之大,李捕头想必比谁都清楚,况且,自我到了谢芸身边,他明面上宠着我,实际上却处处让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怕是我每一日如厕的次数,都会被人汇报上去。” 这一次,是秋菊在谢芸跟前吹了好久的枕边风,说谢芸风姿出众,深得宁远候谢致的喜爱,若是能在侯爷生辰之前立一份功,想必定能让侯爷上折子改立世子。 谢芸和他姨娘郁挽梨得宠多年,早就被养大了心思。听到秋菊明里暗里的鼓动,哪里能不动心思。这不,转身就让郁挽梨给谢致吹了枕边风,谢芸也成功来到了松阳县。 谢芸是十足十的废物,连来办差事也不忘带上养在外面的相好。秋菊来了松阳之后,一直在想办法脱身,谁知,竟然在无意中得知松阳的县令是秦松,是当年救她们所有人于水火的秦松。所以,在听到谢芸抱怨郁升仗着自己是郁姨娘的娘家表亲而处处约束他时,一条毒计就在秋菊心里生成了。 她原本是打算想办法搭上郁升,然后设计使郁升和谢芸反目,从而让谢家做腌臜事暴露出来。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秋菊的计谋还没来得及实施,她就从醉酒的谢芸口中得知,此次事后,他再也不用来松阳这个穷乡僻壤了。 秋菊一听,顿时慌了。若是不来此处,她怕是再也没有和郁升搭上的机会,也无法将此事落在秦松手里了。所以,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开始蛊惑谢芸:“二爷,你说郁管事请了外人帮忙搬运东西?” 谢芸想来对秋菊有所防备,听她这一问,立即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奴家不知二爷要押送的是什么东西,也不敢打听,只是……”秋菊一脸担忧,皱着眉,言辞中全是为谢芸打算,“二爷亲自押送的东西,想必十分重要,外人沾手了,若是泄密了可怎么好?” “一群贱民,能知道什么。”谢芸一听她竟然说的是这个,面露不屑,显然没有把秋菊的话放在心里。 “可是二爷,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谢芸终于正视了秋菊一眼:“你的意思是?” 秋菊点点头,做出一副不忍的样子:“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 谢芸有些惊讶,秋菊在他心里不过是个供人消遣的玩意儿,没想到还有这份心思,他酒醒了些,看着秋菊:“没想到你还挺狠。” “奴家是二爷的人,也想为二爷做些事情,好让二爷您知道,奴家对您的忠心。”秋菊正色跪在谢芸面前,“奴家知道,二爷对奴家有诸多防备,可是奴家不在乎,这个郑晖,就让奴家亲自去解决了他,算是为您除去一桩隐患。” 谢芸第一次看到这般与以往大相径庭的秋菊,十分新鲜,也十分心动。 第25章 “哦,你要怎么替爷除去这个隐患?”谢芸明知故问。 秋菊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对不起,然后故意看不懂谢芸的试探,脸上露出狠厉的神情:“自然是杀了他。” 谢芸眉眼微动,随即又对秋菊轻佻出声:“那就让爷来看看你的本事吧。” 秋菊她知道谢芸一定会同意的,不是因为他忌惮郑晖这个人,而是她此举无疑是主动递出把柄,谢芸对于此后身边多一个可信之人,自然乐于接受。不过秋菊还是装作一副全身心依赖谢芸的模样,强忍着想吐的冲动,使出浑身解数将谢芸伺候好了。 第二天,谢芸大发慈悲,同意了秋菊的提议。 秋菊正大光明地差使谢芸留给她的人,将郑晖以及他家里的情况查了个底朝天。等到郑晖最后一日替他们搬运东西时,秋菊早早就等在了郑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那夜月明风清,草丛里的蛐蛐声和稻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而郑晖怀里揣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兴冲冲地往家里走,他想到马上就能盖新房子了,他便觉得全身都是干劲儿,边走还边哼起了不知名的曲调。 “救命啊。有没有人呀?救命啊。”刚走到一半,郑晖就听到前方传来的呼救声。“救命啊~”还是个女人的声音。 郑晖放慢脚步,小心往前面看去。很快,他便发现路边的沟渠里有个女人,他也没多想,走上前去轻声询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秋菊咬着唇,语气中似乎正强忍着极大的痛楚:“这位大哥,我是要去张家村投奔亲戚的,没想到走到这里不慎被蛇咬了一口,跌下沟来,摔断了腿,这会儿入了夜,路上也没有人,我在这儿都呆了快一个时辰了,还以为今夜要死在这儿了呢。” 说着,她便锤头低声啜泣起来。 郑晖一听她是要去张家村的,又往前凑了两步:“你别怕,我这就拉你上来。” 秋菊坐在原地,一边伸着手让郑晖拉自己上去,一边还道谢:“多谢这位大哥,不知大哥贵姓,等我寻到了亲戚好报答你。” 郑晖脸上是憨厚的笑:“我叫郑晖,我也是张家村的人,你要去投奔哪家亲戚?” 秋菊垂下眼眸:“我有一个远房表叔叫张大年,听说他住在张家村,我如今没了父母,只好来投奔表叔。” 郑晖一听十分激动:“啊,你找张大叔,他是我们村的村长。” 秋菊也是满脸的激动:“那可真是太巧了。” 郑晖拉着秋菊的手,想把她拉上岸。没想到秋菊看这人体型高大,怕一会儿不好动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第24章 世间不公 郑晖伸手要将她拉上来,…… 郑晖伸手要将她拉上来,她却突然捂着腿痛呼出声:“啊。” 郑晖一听,有些紧张,怕误伤了秋菊:“怎么了?” 秋菊十分为难地说:“不行,我摔断了腿,略微一动都疼得不行。” 郑晖一听,这可如何是好。 方才还明月高悬的天空,此刻飘出些乌云,黑暗中不断传来风吹树梢的声响,秋菊一个女子,定然十分害怕。 想到此处,郑晖咬咬牙看向秋菊:“姑娘,要不我下来将你抱上来吧,你别怪我冒犯。” 秋菊连忙摇头:“不会。不会。郑大哥的救命之恩,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郑大哥?” 郑晖听闻此话呼出一口气,跳下沟去,准备将秋菊抱上去。 没想到秋菊说:“这样吧,郑大哥你抱着我,也不好走,不如,你将我背上去,如何?” 郑晖一想也是,这沟还挺深,抱着一个人不好上去。 随即他便转过身,背对着秋菊,让她往自己背上趴:“你小心些,别扯动了腿。” 秋菊扶着他肩慢吞吞地起身:“多谢郑大哥。” 郑晖一心想着救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秋菊,右手上还握着东西:“嗨,这有什么,张大叔对我也多有照顾。” 噗~ 一声闷响之后,方才还被秋菊握在手里的石头,此刻已经牢牢嵌进郑晖的太阳穴中。 秋菊是第一次杀人,还杀的是一个无辜之人。她看着郑晖倒在自己面前,跪在原地,双手捂面,瞬身颤抖:“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了,我会好好为郑大娘养老送终的,对不起,对不起。” 秋菊接连不断地道歉,不知道是真感觉对不起郑晖,还是压制心底的恐慌,说服自己开弓没有回头箭。按照计划,她将郑晖身上的银票拿走之后便将他的尸体留在沟里,一起被留下的还有被她作为凶器的石头以及“不小心”掉落的物证。 想到那夜的情形,秋菊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李捕头,旁人不清楚,你却是知道的,像我这种无权无势,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要为亲人报仇有多难?” “手无缚鸡之力?姑娘实在是谦虚了。”李扶摇面上满是嘲讽,她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就算是走投无路了,那你也不该牵连无辜的人。” 秋菊听到这句话,情绪变得激动:“无辜的人,我弟弟不无辜吗?那些死在我前面的姐妹们不无辜吗?她们能死,郑晖为何不能死?” “为了报仇,你已经泯灭了人性。”李扶摇面露厌恶,可厌恶下面又藏了些无力。 “人性?”秋菊仰天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若有人性,我还能活到现在吗?还能看到你李扶摇李捕头将谢芸一干人等一网打尽吗?” 李扶摇叹了一口气,她对着秋菊摇摇头:“你错了,就算没有我,谢芸他们出事也是迟早的事。” 秋菊一怔,随即眼中露出嘲讽,她不相信李扶摇说的话。 “你就知道吗?我查到谢芸身上确实是因为郑晖的死,可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却是另外一位京中来的贵人。他们已经跟了谢芸他们许久了。” “你不是因为我留下的线索找来的?” “你留了什么线索?”李扶摇立刻听出她话中的重点。 “我在郑晖尸体下放了京中谢家的侍卫腰牌。”因为怕被外人拿走,她还特地把腰牌放在尸体下面。 “我去到现场时,郑晖身上除了那十几个打钱以外,什么都没有。”李扶摇神色有些凝重,“你留下的腰牌是什么样的?” 秋菊满是难以置信,“那你……” 她想问李扶摇又是如何找到她的。 “如你所愿,谢芸死了,不过我抓了一个活口,从他那儿问到谢芸有一个相好的在缥缈楼,所以我才找到你。” 事情和秋菊所料想的完全不一样,不过她也不在意了。深吸一口气,收起脸上狰狞的表情,无所谓地拭去脸颊的清泪:“不重要了,我只知道谢家完了。” “那你呢?” …… “头儿?”何山在外面等的心焦,好不容易看见李扶摇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他往李扶摇身后看了看,没有人。何山有些疑惑:“头儿,不是说要把秋菊带回衙吗?” 李扶摇悲喜难辨,抬眼看向何山:“把人抬出来吧。” 何山一心想着秋菊的事,未曾留意李扶摇说的话,还以为是她将人说服了,大手一挥就招呼站在身后的衙役们进屋抓人。 “啊,这……”奉何山之命进屋抓人的捕快,一打开门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 方才还以死相要挟的固执女子,此刻却静静地躺在床上,双手叠放在小腹上,安静地像是睡着了一般,唯独面色略苍白了些。 而这些见多识广的捕快,却一眼就看出了这人刚断气不久。几人面面相觑好一阵,又往外看了眼李扶摇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将人抬出去。 飘渺楼的老鸨在外面等的心急。秋菊背后的人的她惹不起,官府的人她同样也惹不起,只能在一旁闭着眼睛求神拜佛,希望一切都是误会。 “大人。我们可都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啊。”看见李扶摇出来了,老鸨忙凑上去。 李扶摇也没有接老鸨的话,而是转头问她:“芸娘呢?”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又立即反应过来:“在后厨呢。” 芸娘不是飘渺楼的人。她是秋菊的粗使丫头,具体是哪儿来的,楼里没有人知道。 “芸娘我就带走了。”李扶摇直接通知了老鸨一声,就带着早就收拾好了包袱的芸娘离开。 老鸨看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人,暗叹一声:“冤孽。” 看眼下情形,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楼里的姑娘来了又去,老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芸娘刚来的时候,老鸨就看出来了,这人面色苍白,腹痛不止,下红不断,分明是刚刚小产过。 不过她是秋菊带来的人,又有银子开道,老鸨也不至于容不下她。秋菊护芸娘得紧,说是把她当使唤丫头,其实更像是当成了亲妹子。那位谢公子来的时候,秋菊总是远远就将芸娘打发走了,平日里也不过是让她做些端茶送水的轻省活计。 第26章 芸娘生得貌美,楼里有过灌多了马尿,神智不清的人误闯进后厨,看到了芸娘便起了色心。没曾想,一向待人和善的秋菊姑娘竟然捧起花瓶将那人后脑砸的血流。老鸨至今还记得当时芸娘浑身哆嗦被秋菊抱在怀里的样子,以及秋菊那一双上扬的丹凤眼中让人心惊的狠意。 “秋菊给你说了后面的安排吗?”李扶摇听到背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轻叹一口气。 “说过的。”芸娘神色哀伤,又夹杂了些笑意,“姑娘说,日后我就把郑大娘当作自己的亲娘孝顺。” “你……”李扶摇听了她的话,面色有些复杂,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往下说了。 结果芸娘却看见了李扶摇的为难似的,一脸轻松:“李捕头不必伤感,姑娘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如今大仇得报,她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李扶摇皱眉,又想起方才在房中和秋菊的对话。 “从我弟弟死后,已经十年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了。” 李扶摇眼中满是不忍:“你知道吗?杀人偿命。” 秋菊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再次掉泪:“我知道。” 随即她转身走向一旁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个鼓胀的荷包递到李扶摇跟前:“这是我这么多年的积蓄,李捕头,你帮我送去郑晖家里吧。” 秋菊又絮絮叨叨说起了旁的事情:“我有一个小丫鬟,相貌不甚美观,她是我在路边捡回来的,你也一并把她送去郑晖家里吧,她会替我给郑晖的老娘养老送终的。” 芸娘经过那一次被醉鬼调戏,怕后面再给秋菊惹麻烦,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将自己左右脸颊划了个稀烂。如今时日久远,伤口已然愈合。可是单单看着她白皙的皮肤上狰狞的粉色伤口,就可以想见当时下手之人的决心。 “好。”李扶摇接下了秋菊递来的东西。 将芸娘的去处安排好之后,秋菊笑着走向床边坐下:“李捕头会对我法外开恩吗?” 李扶摇垂下眸子,沉默半响,好一会儿才艰涩开口:“不会。” 秋菊却不伤心,她只一味地笑:“我就知道,李捕头最是铁面无私。” 李扶摇并不觉得这是一句夸赞的话。 一向舌灿莲花的她在此时竟觉得有些语塞。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面前之人明明是杀人凶手,她却无法想以前对待犯人那般对待她。 世间多不公,普通人的血却引不来雷霆。 郑晖的案子查了这许久,李扶摇一直语焉不详,不曾向郑大娘透露过半点案情。 如今却突然送来一个姑娘,说要劳烦郑大娘收留:“大娘,这是芸娘,她家中没了亲人,独自一人难免被人觊觎,你愿不愿意收留她,日后你们两人也好有个伴?” 郑大娘愣了一下,她看着芸娘脸上纵横交错的新疤,很快便将芸娘的遭遇脑补了个完整。 不过…… “大人,杀害我儿子的凶手抓到了吗?” 第25章 谢家公子 郑大娘包含期待的眼神让…… 郑大娘包含期待的眼神让李扶摇嗓子发涩。芸娘拿着包袱的手指也突然收紧。她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一个小偷,窃取了原本属于别人的安稳人生。 李扶摇不动声色地握了握芸娘的胳膊,对着郑大娘解释:“抓到了,凶手已经伏法,只是那人犯下大案,案情还有些没有查清,所以不曾对外公告,不过杀害郑晖的人已经死了。” 郑大娘双眸中瞬间落下浑浊的泪,老人家哭的身子都在哆嗦了:“死了好,死了好。晖儿,你听到了吗,害死你的人已经死了。” “我的儿子啊~”痛哭一声高过一声,是一个母亲为自己儿子发出的绝望哀嚎。 村长张大年也过来了,李扶摇看着他:“张大叔,这是芸娘,她孤身一人,我欲让她落户在张家村,她日后也好和郑大娘有个照应。” 这些话是大张旗鼓说出来的。 村中或许没有十恶不赦的人,但是日子久了,难免会有人看着芸娘独自一人,还颇有家资,而动了旁的心思,所以李扶摇此举意在告诉村中人,芸娘是她安排过来的人。 张大年人老成精,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他点点头:“李捕头放心,郑家旁边正好是一片荒地,芸娘可以在那儿建房子。” 李扶摇正有此意。 郑大娘哭过了,看着李扶摇感激不尽:“大人,多谢你替我儿子报仇,这位姑娘既然没了亲人,日后便和我住吧。” 芸娘心中的不适越发明显,她片刻前还觉得秋菊大仇得抱,是好事。此刻看着面前老妇,她又觉得自己如阴暗沟渠里见不得人的蛆虫。郑大娘恍若不知,拉着芸娘就往屋里走:“日后你便作我女儿吧,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日子总能过下去。” 事已至此,李扶摇也知道,郑大娘应当是察觉到什么了。只是,郑晖已死,凶手也已伏法,旁的什么对于她而言都不再重要。 郑大娘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可怜人。 刚回县衙,清扬就奉了热茶上来,李扶摇端着茶碗,还未来得及品上一口,就听见前面来人禀告:“李捕头,祁公子求见。” “祁公子还没回去?”李扶摇看到来人十分诧异。 “不急。”容祁也不等李扶摇相邀,径直走到对面坐下,“容某此次前来,想与李捕头做一桩买卖。” 李扶摇沉默,不必容祁明说,她都知道是什么:“李某志不在此。” 容祁勾唇:“李捕头不若先看看容某带来的诚意?” 李扶摇自然不会认为他带来的会是金银珠宝。 看着手上薄薄的一本册子,李扶摇难得地生出了些胆怯之意。李扶摇并没有打开册子,略带了些薄茧的指腹在册子边缘轻轻刮蹭。好半响,她才开口:“你想要我怎么做?” 容祁似乎早料到她会答应,缓慢吐出两个字:“合作。” 随着容祁说出的两个字,李扶摇心中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本册子算是容某的诚意,当然,以李捕头的本领,想必早就察觉到异常了。”容祁看着李扶摇早有预料的模样,丝毫不感到意外,“李捕头心怀百姓,想必也不愿有更多的无辜之人卷入其中。” 李扶摇默然,她垂下眼眸,似乎在权衡利弊:“九皇子不怕李某也是他们的人?” 容祁轻笑一声:“你不是。” 笃定的语气让李扶摇感到意外,若是往常,她总要一探究竟的,可是此刻,她却没有这个兴致。 “县衙里的人处理完之后,我会以九皇子府幕僚的身份帮你。”李扶摇深吸一口气,“条件是,将秦大人从此事中摘除。” “李捕头很在意秦家父子。”容祁实在有些好奇。 “大人对我有恩,我这个人有恩必报。”有仇自然也要报。 李扶摇的威胁,容祁听的一清二楚。 长安。 “父亲,松阳那边有消息送来?”谢霖一听有人求见谢致,便立刻赶了过来。 “你看看吧。”谢致这些年有意培养谢霖接手家中事务,这些事也并不瞒着他。 “松阳一个多月滴雨未下,长此以往难免生乱,父亲,我们要早做打算。”谢霖将谢致递过来的密信仔细看完,皱着眉头向谢致提议。 谢致很是满意长子的敏锐,他点点头:“我正有此意,这一批东西造完,送走,就叫他们蛰伏一段时间。” 谢霖还是有些担心:“依孩儿之见,不若将大部队全部撤离,等过些时日形式安稳些再回松阳不迟。” “这却是为何?”谢致不解,为何谢霖会因为一场尚未确定的干旱如此大动干戈。 “孩儿也说不上来,只是直觉有些不妙。”谢霖心中无端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被他忽略的事。 谢致却很相信谢霖的直觉,他能有如今的爵位,全赖年幼的谢霖哭闹着要去骑马,谢致带长子骑马,却意外擒获了正欲出逃的胡人质子。谢致凭此功劳结识了彼时还是昇王的当今,后又几次因谢霖的直觉救昇王于危难之中。 先帝驾崩,昇王御极,谢致以从龙之功封侯。 听到谢霖说直觉,谢致立刻便压下了心中的疑惑,转头就对等在一旁的人吩咐:“按照世子的吩咐,即刻让人撤出松阳,分散在松阳周边等待指令,任何人不许妄动,还有,让二公子即刻回京。” “是。”送信之人虽然觉得这命令有些草率,但是却未曾表露半分,恭敬应下。 “父亲,松阳县令您可了解?”谢霖向来走一步看三步,既然直觉松阳会发生不好的事,自然要对此地多些了解,以防不测。 谢致自然是知道的:“前任县令是魏家的一个旁支,现任县令是秦松。” “秦松?”谢霖如今也才二十出头,自然是不太了解秦松其人。 “是李宏的学生。”谢致叹了一口气,有些头疼,“当初,我都安排好了继任之人,却不曾想此地被抚远将军府看上了,赵猛横插一脚,这个空缺就被秦松捡去了?” 第27章 谢霖有些惊诧:“赵家要松阳作什么?” “三皇子的外家经营水上生意多年,松阳有码头,他们自然想要。”其实当初赵猛与谢致争松阳,多是为了给谢致添堵。 松阳虽然倚靠运河,到底不是什么繁华之地。三皇子的外家虽然靠水吃饭,但是多年的积累,其实并不太看得上松阳这一块鸡肋之地。大概皇帝也看出来两家相争之意,竟然把松阳县令这个空缺留给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秦松。 谢致尤记得当时皇帝漫不经心的言语:“秦松当年被朕贬去蜀中,这么多年也还算尽心,松阳县就让他去治理吧,也让朕看看,李宏的学生是否有负恩师教导。” 当时谢致惊出了一身冷汗,还以为皇帝察觉了什么,故意提起李宏来警告他,还日夜担忧来着。直到秦松上任,皇帝也再没提过此人,像是完全将此人忘却了,谢致才后知后觉,皇帝大概只是不满他与赵猛相争。 谢霖仔细将谢致所说的内情反复思量,确认没有任何疑点,才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既然秦松不是咱们的人,那他也不能是别人的人。” 谢致很是赞同:“秦松其人我还算了解,他和李宏一样,完全是一块又臭又硬的顽石,倒是不必担心他归属哪位皇子。只是咱们能避开他就尽量避开,免得节外生枝。” “李宏死了多年,秦松在仕途上也无甚建树,父亲竟忌惮于他?”谢霖实在不懂谢致为何提起秦松就是一副头疼的样子,区区一个县令罢了,再如何能干,也不至于让堂堂宁远侯这般烦扰。 “你当时年幼,不知道,李宏在世时,性情耿介,从不与人过分亲密,只一心扑在查案上,其实朝中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可是李宏从一个万年县县令升至刑部尚书,除了当年立下大功,被先帝赏识外,更多是凭借一身过硬的本领。”谢致与李宏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两人的关系大概就只限于上朝时会见面,但是此刻提起李宏,仍旧是满脸钦佩。 “他查案从不看徇私,连先帝最宠爱的长公主的驸马都敢拘了问罪,更遑论旁人,可是他得罪的勋贵不在少数,多年来却始终没有人动他一下。”谢致说起当年的事,脸上竟有些怀念的神色,“盖因为他对谁都一视同仁,从不畏惧权贵,所以朝中之人竟诡异地心中平衡了,从不找他麻烦。” “而且,当年李宏虽从不与人私交,朝中欣赏他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有想害他的人,就会有更多想要保他的人。如今他虽然辞世十多年了,可是,若秦松这个李宏唯一的学生出了什么事,朝中定然会有当初受了李宏恩情的人出面严查此事。” 谢霖听完谢致的话,深吸一口冷气,他有些难以置信:“李宏死了这么多年,竟还有人能记得他?” 谢致无奈一笑,似乎很久都没有听到一向稳重的长子问出这般不稳重的话:“你们年轻人自然不晓得,当年先帝在时,迟迟不立太子,诸位皇子为争储位,手段层出不穷,朝中颇有些混乱之象,李宏却是这乱象中的一股清流,但凡入朝为官之人,谁不曾有过济世抱负,可时移世易,人心易变,只有李宏始终坚守本心,像为父这般,汲汲专营之人,看了他的傲骨,都难免心生佩服。” 谢霖有些不赞同谢致的话:“父亲何故自谦,那李宏再如何能耐,最后还不是死在自己的傲骨下了?” 谢致摇摇头,看着长子满脸不屑的模样长叹一声,不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以卵击石 容祁离开时天色已经变暗…… 容祁离开时天色已经变暗,院中的美景已看不太清,只隐约见巨大的太湖石上藤蔓攀援,将原本的奇观捂的密不透风。 李扶摇看着院子出神,好一会儿,才出门去了另外一个院子。 “师兄。” “案子了结了?”秦松听到李扶摇的声音,头都未抬一下,眼神全放在手上的卷宗上。 “算是了结了。” 秦松被她模棱两可的回答弄的迷糊,放下手里的册子,抬头:“什么叫算是了解?可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李扶摇摇摇头,走到秦松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看着秦松满面关怀的样子,她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秦松先看出她的为难,问:“你这是有事同我说?” 李扶摇点点头,斟酌片刻后,便将郑辉一案中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秦松越听眉头拧得越紧,直到听到宁远侯府,他甚至失态地站了起来:“此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师兄?”李扶摇不解,秦松为何会如此激动。 “哦,没事。”秦松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大,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袍,坐回椅子上,“京中势力错综复杂,宁远候与长安侯是姻亲,长安侯府的嫡女又是太子妃,扶摇,此事你不要再管了。” “我原本是想着查清郑晖的死因便立刻脱身,可我不曾料到县衙中竟然都有谢家的钉子。”这才是李扶摇答应与容祁合作的根本原因。 秦松满脸凝重,他不欲李扶摇涉险:“扶摇,皇帝极为看重太子,你若与谢家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李扶摇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有些事早就超出了她的预料:“秋菊说她在现场留下了谢家侍卫的腰牌,可我那日赶到现场,什么都没有发现。” “正因如此,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谢家的人只会认为你是意外撞破此事的。”秦松的说着话,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许多。 “哪有这么简单。”李扶摇想到那几日她让人在县城中遍查不得的事,摇摇头,“想必我的名字已然出现在宁远侯的桌子上了。” 秦松心知李扶摇说的是事实,他有些泄气:“所以你打算与九皇子合作?” “不错。”李扶摇半点不意外秦松猜到她的来意,“宁远侯此次折损了宠爱的庶子,迁怒是必然的事,等谢家的人动作起来,我们才真的被动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秦松心中思量,京中还有哪些人可以利用起来,尽量为李扶摇争取些筹划的时间。 李扶摇垂眸,她有些不敢看秦松的眼睛:“我办案不力,伤及无辜,大人震怒,将我革职。” 果然,话甫一出口,李扶摇耳边就响起了秦松暴怒的呵斥:“简直胡闹。” “你要与九皇子合作我不拦着你,可你竟然想只身入局?”秦松一下子就明白了李扶摇的顾虑,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更生气,“我虽然不能助你许多,可也绝不会将此事全部推在你身上,然后缩在这县衙中,苟延残喘。” 李扶摇听秦松把话说的这般严重,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小声嘟囔:“什么叫缩?说的像乌龟一样。” 秦松嘴角抽搐,本来满腔怒气,却莫名地被她这小声低语戳了个洞,泄掉了:“扶摇,你可以去帮九皇子查清此事,但是,你不能把我藏在你身后。师兄自知计谋远不如你,可是师兄也并非你想的那般一无是处。” 秦松连自己无能的话都说出来了,李扶摇还能如何呢?她叹口气无奈让步:“罢了,师兄,你既不愿那便算了,只是咱们得把阿朗送走。” 秦松皱眉,有些不赞成李扶摇的建议。但是李扶摇并不给他再说什么的机会:“阿朗还小,他是你和心竹嫂嫂唯一的孩子,我们两个怎么都好,但若谢家狗急跳墙,伤及阿郎,师兄你要我死后如何有脸面去见心竹嫂嫂?” 大概是李扶摇说起了沈心竹,让秦松坚硬的心无端软了一块,他长叹一声:“好,那我们就把阿朗送走。” 秦朗其实是怎么都不愿意离开的:“姑姑,我不走,阿郎要和姑姑、父亲一起。” “阿郎,你并非寻常小孩,姑姑说的话你是知晓其中厉害的。”李扶摇耐着心跟秦朗解释,“谢家权势滔天,若是姑姑和你父亲专注案子,一时疏忽了你,叫谢家的人钻了空子,届时,谢家的人拿你威胁我和你父亲,我们又该如何?” “姑姑,阿郎不怕死。”秦朗尚稚嫩的脸上满是坚毅,他想跟着自己的父亲和姑姑同生死,共进退。 “阿郎,若是我和你父亲被敌人抓住,以此来威胁你去做某事,你又当如何?” 秦朗语塞,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会为了姑姑和父亲妥协,还是坚守道义,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死在眼前:“可是,我……额~” 秦朗还想在说什么,李扶摇朝他背后的魏紫使了一个眼色,魏紫直接一掌将秦朗劈晕。 “清霜。” “是。”清霜得到指令,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茶杯里,又往茶杯中注了些冷茶,摇晃摇晃,直接捏着秦朗的下巴给他灌了进去。 “将小少爷带走。”虽然是自己的意思,但李扶摇看着清霜利落的动作,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她总觉得清霜应当有另外一个职业。 魏紫一把将将人扛在肩上,放入马车内,便驾着马车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秦朗的去处,只有李扶摇以及和秦朗一起离开的姚黄、魏紫,两人知道。为了不引人注目,李扶摇甚至都没有派侍卫单独护送他,只当作是哪家富家公子出行。 第28章 有魏紫以及清霜给他们留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足够他三人一路自保了。 县衙里不是没人好奇小公子秦朗的去处,不过也没多想。 李扶摇早在踏入这一行时,就料想到了,若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至少要把秦朗送走。因此她以前就常给秦朗布置一些体察民情的课业,让秦朗和县衙里的所有人都习惯此事。此次也是这般。县衙里的人看着秦朗的马车离开,果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纷纷猜测,这一次小公子又要在外面呆几天才会回来。 主簿刘其成听到下人的回禀也这么认为的,直到秦松派人去叫他,他都没有起疑。 “刘主簿,县令大人有请。” 刘其成放下手中毛笔,抬头询问:“大人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来人是何山,他摇摇头:“属下并不知道,只是听吩咐来请刘主簿过去,许是有什么公务吧。” 刘其成站起身就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着猜测秦松叫他过去的原因:“莫非是又有了什么案子?” 可转念一想,不应该呀,若是有案子,何山他们这些捕快应当是最早就知道的。刘其成思来想去,也没弄明白秦松叫他过去的原因。 “怎么来了书房?”刘其成方才一路都在想着事情,未曾注意到来的时的路并非是通向公堂的,看着前方不算熟悉的景色,刘其成心底再次犯了嘀咕,“难道大人找我是为了私事?” “启禀大人,刘主簿到了。”何山隔着门朝书房内朗声回话。 “进来吧。” 书房的门只虚掩着,何山轻轻一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刘主簿,请。”何山侧身让刘其成入内。 他拉着门就要准备将门关上,告退,就被李扶摇叫住:“何山,你也留下吧。” “是。” “坐吧。”两人入内之后,李扶摇一改往日的严肃模样,十分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还打了个哈欠,形容十分不妥。 何山微微皱眉,他总觉得今日的李扶摇有些奇怪。 刘其成倒是早有准备似的,笑眯眯地看向李扶摇,朝她点了点头:“李捕头也在。” 李扶摇挑眉:“刘主簿很意外?” “李捕头深得大人信任,出现在大人的私人书房,也算不得什么。”在刘其成的心里,这却是算不得什么。 秦松听了李扶摇的话,心里早有准备,但是此刻亲眼看见刘其成试探李扶摇和他之间的关系,还是忍不住皱了眉。 刘其成落座之后,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秦松:“不知大人找卑职是为何事?” 秦松看向李扶摇。 “没什么,不过是有些事想要问问刘主簿。”李扶摇理了理衣袍,还伸手掸去方才在马车边蹭上的灰。 “哦?”刘其成转头看向李扶摇,满脸笑容,“李捕头尽管问来,刘某一定知无不言。” “有主簿大人这一句话,我也就放心了。”李扶摇回了他一个和善的笑,“八日前,你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离开了县衙,是去做了什么?” “啊?”刘其成一愣,未曾料想到李扶摇问的竟是这件事,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了,凝着眉回忆了片刻之后,才回答,“那日一大早,天还未亮,我正打算起身,就听到门外有人敲门,我还以为是县衙中有什么急事,忙跑去开门,结果外面却空无一人。” 刘其成正了下坐姿,继续说着:“我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觉,又看着天色尚早,想着干脆再躺会儿,结果转头就看到了被钉在门上的纸条。” 李扶摇突然抬头,眼神锐利:“纸条上写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何山身世 屋内烛火跳动,不知从谁…… 屋内烛火跳动,不知从谁喉中传出的吞咽声格外明显。 纸条上什么都没写。 秦松不信:“什么都没写,你出城做什么?” 李扶摇目光灼灼盯着刘其成,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刘其成觉得此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正准备开口,就听到李扶摇突然出声:“你紧张什么?” “啊?我没……”紧张啊。哦,原来此话不是问他,而是问何山,刘其成将心放回原处。从一进来就尽量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的何山,此刻已然面色惨白,满头大汗。 “头儿,我……”何山一惊,随即又强撑着在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我身子有些不舒服。” “叫大夫来给你看看吧。” “不用。”何山大喊一声,然后看着刘其成投来的诧异目光,又回过神来,“不过是昨夜没有睡好,不必麻烦大夫。”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说实话吗?”李扶摇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何山,或者,我该叫你谢山?” 随着李扶摇的话音落地的,还有何山悬在空中的一颗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何山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秋菊留在现场的东西是你拿走的。”李扶摇语气十分肯定,不过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的话,“搬尸体的时候?” 接到吴老实的报案后,何山随李扶摇一块儿去的现场,而她也问过那日城门的守卫,何山不曾单独出城过。回想那日的情景,李扶摇得出结论,腰牌是何山将尸体翻身的时候拿走的。 “我在岸上做记录时,无意见看到尸体下似乎有东西,所以在听你叫人搬尸体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跳到沟里去了。”何山倒是没有隐瞒此事,“我将腰牌拿走塞在衣服里,因怕你发现异常,还特意当着你的面在身上擦手。” 倒是和当时的情景重合起来了,李扶摇点点头,继续问:“为什么?” 何山突然站起来,苦笑一声:“头儿,你既然都查到我了,就该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因为你也姓谢?”李扶摇皱眉。 “头儿,你别问了,东西是我拿走的,我就是那个藏在县衙中,替他们掩藏踪迹的人。”何山神色复杂,这是他真心佩服的人,也是他真心想要追随的人,可惜…… 李扶摇不忍地合上双眸:“你犯的是死罪,你知道吗?” 若单单是拿走了秋菊留下的物证,他最多算一个同伙,可是,如今李扶摇手里的证据,已然可以把何山定为逆党了。私铸兵器,罪同谋犯,凡参与者、隐瞒者,一律处死。 “从我踏出这一步的时候,就料到了这一日。”往日里挺拔的背此刻也弯了下去,何山深吸一口气,笑着看向李扶摇,“只是,我没想到自己暴露得这么快。头儿,不愧是你。” 何山无数次这般夸赞李扶摇,每一次都是发自内心,这一回也不例外。可有些事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当年的事,何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养在深闺的普通姑娘,遇到个温文尔雅的翩翩世家公子,从脸红开始,悲剧就已经注定。更何况,公子的儒雅只是表象,寻花问柳,薄幸无情才是他的底色。 早已成亲的谢放不满妻子的善妒强势,便四处寻找温柔可人的解语花纳入府中,可入府的女子都会在不久后以各种不同的理由,或死或疯。他开始时还会为佳人惋惜一阵,与刘氏争吵,但是结果都是被大哥谢致压着与刘氏致歉,而刘氏仗着有人撑腰就越发没了顾忌。日子长久了,谢放便也习惯了,女人嘛,多的是,死了就再找。 王秀香不为谢放的财势所动,可识不破对方的刻意算计。 在花花公子的刻意伪装下,王秀香自然以为自己得遇良人,从相遇到相知,最后相许,他们如寻常男女般谈婚论嫁,在定下婚约后不久谢放接到家中来信,谢致勒令他立刻回京,谢放无奈,他如今的一切都仰仗这位大哥,自然也不敢违背大哥的意思,于是,他谎称有一笔生意需要出门一趟。 这是正事,王秀香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于是熬了两个通宵,替谢放做了双长靴,依依不舍地将谢放送走:“谢郎,到了长安便给我写信。” 谢放离开一个多月后,王秀香的月事没有如期到来,她心中惦念一直未曾送达的书信,夜不能寐,所以未曾察觉异常,只是吃饭的时候,闻着荤腥就有开始反胃,王母一看不好,将女儿拉到房里一问才知,两人早已有夫妻之实。 王母恨铁不成钢地戳戳女儿额头,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不要这个孩子:“罢了,总归你和方文已订下婚约,等他回来你们立刻成亲,如今天冷,藏得住肚子,孩子生下来了,对外就说是早产。” 王秀香此刻却没那么乐观,她心事重重地抚摸着肚子,一言不发。 从入冬到初春,大地复苏,草木新绿,百姓也纷纷脱下棉袄换上薄衫,王秀香的肚子藏不住了。 左邻右舍打量鄙夷的神情,指指点点的态度,无疑是把王父这个清高读书人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王秀香生下孩子以后,王父因为郁结于心,早早离世了,王母不久也跟着一起去了。可谓是家破人亡的王秀香,不是没想过把襁褓中的孩子掐死泄愤,可是她下不了手,父母已然离世,这个孩子就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第29章 一个未嫁女带着一个婴孩生活,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何山大了一点之后,王秀香便带着他来了松阳县,投奔王家的一个姑婆。姑婆早年没了儿子,前些年唯一的孙儿也在抓捕歹徒过程中受了重伤,不治而死,看着前来投奔的侄孙女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就这样,母子两在松阳县安定了下来,姑婆对外宣称,王秀香新寡,没了丈夫,前来投靠。 姑婆的邻居都可怜她老了老了,反而没了依靠,看着前来投奔的王秀香,也不曾说过什么闲话,反而时常伸出援助之手。何山的姓则是随了姑婆的婆家,跟着姑婆的孙儿的姓。 王秀香痛恨谢放,她甚至都不知道谢方文是不是那个男人的真名,再者姑婆对她母子有再生之恩,让儿子过继给姑婆的孙儿也是她再三思索后做出的决定。 姑婆的孙儿名唤何青,是松阳县的一名捕快。他是在抓捕犯人的途中受的伤,县衙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何况,何青为人仗义,跟县衙中的同僚关系不错,前任县令也颇为欣赏这个胆大心细的年轻人,听说何青重伤的消息,还特地派遣了府医去替他治伤。奈何,天不怜惜,何青伤势过重,苦熬了几日,还是抛下他年迈的祖母,早早地去了。 何山既然做了何青的儿子,县衙中那些念着与何青的旧交的人,自然就把那一份照拂放在了何山身上,这也是何山,一个没有半点背景的人,能早早进入县衙的原因。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何山继承了何青的衣钵,当了捕快,旁人都说,王秀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王秀香自己也这么认为的。偏偏,那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男人突然出现。她对这个男人几乎是恨之入骨,可是偏偏男人用何山的前程威胁她,王秀香妥协了。 “你想知道害你落到今日地步的人是谁吗?”李扶摇自然知道何山在顾忌什么,她如今要做的就是打碎何山最后一点幻想,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是谁?”何山果然抬头,瞪大了双眼盯着李扶摇,眼中满是不甘,他日夜难安,就是拜那人所赐。 “你知道我的规矩。”李扶摇不紧不慢地吐出冷冰冰的一句话。 秦松都生怕李扶摇激怒了何山,届时何山暴起伤了她,故而一直紧盯着何山一举一动,却不想竟看到方才还一副颓然模样的人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何山笑地眼泪都出来了,他看向李扶摇:“头儿,你是我这么多年唯一佩服过的人,你知道吗,我是当真想这么跟着你干一辈子的。” 秦松到松阳县也有几年了,何山一直跟在李扶摇后面,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后面的心悦诚服。他们一起办过不少案子,何山自然知道李扶摇口中的规矩是什么意思。他心中反复衡量,不确定是否要和李扶摇做这个交易。 共事这些年,李扶摇也算了解何山,看到他面上的犹豫,又添了把火:“谢芸死在松阳,不管你与此事有没有关系,谢家都会迁怒。” “要报仇,他尽管来。”何山双眼充血,失声大喝后又无力地垂下头,“可是,我娘……” 李扶摇眼底划过不忍,不过也只是瞬间,片刻后,她还是将手里的密文递了出去:“你娘五年前就……” “这不可能。这可不能。”何山颤抖着双手将密文撕得粉碎,可纸上的字却一直在他眼前,他看向哪里,字就在哪里,何山崩溃地抱着自己的头,不断哄骗自己,“不可能,我娘没死,你骗我,你骗我。你想骗我说出那些人的目的,你就是想骗我。” 眼前的字太过碍眼,何山伸手试图将其打破,那些字竟如此可恨,无论他怎么嘶吼,怎么用力,都不曾消失半分。 第28章 郁升之死 王秀香五年前死于刘氏之…… 王秀香五年前死于刘氏之手。 五年前?也就是说那个所谓的父亲把母亲带走没多久,就不在人世了? “你母亲被带走那一日,就已经注定了结局。”李扶摇站起来,走到何山跟前,弯腰将地上乱撒的纸团逐一捡起,铺开,“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亲生父亲是宁远侯的胞弟,名唤谢放,他的夫人刘氏,心胸狭隘,极其善妒,谢放的女人,死在她手底下的不计其数。” 何山跌坐在地,面色惨白,他自嘲一笑看向李扶摇:“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要我说什么?” “你应当知道,我从不做无用功。”何山跟那些人打交道多年,了解的东西自然是李扶摇这个误打误撞卷进去的人所不能比的,他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代表她也不能发现。 “五年前,六月份,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中,发现家里坐了一个陌生男人……”何山的语气暗含痛楚,他痛恨自己的软弱,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没有冲上去将那人杀了泄愤。 他自小无父,同他娘两人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过的清贫,却也有滋有味。可就是那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他边解下官刀,边往厨房走:“娘,我回来了,饭好了没,可饿死我了。” 厨房冷冷清清,没有烧火,更没有那个总是在里面忙碌的身影。 “娘?”何山满头雾水,转身去堂屋找人,他娘站在那儿——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后,神情局促,满脸不安。 “这位是?”何山看他娘的神情,心中就有猜测,但他只做不知。 “你该叫我父亲。”那人声称是他父亲的男人。 “我父何青已亡故多年。” “哼。”男人并不生气,只鄙夷地哼了声,“你不必与我逞口舌之快,我此次前来,是给你送前程的。。”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二十几年没有出现过的父亲突然出现,难道还是因为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松阳这样一个小地方还有个儿子? “阁下请回吧。”何山立即冷了脸,他不信无情之人会生出慈父心肠,“我的前程与阁下无关。” 男人何时受过这般冷待,他站起身来,袖中滑落的匕首横在王秀香脖子上:“不要前程,连你母亲的性命也不要了?” “你?”何山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即冲上去将此人碎石万段。 “嗯?”此时的男人哪里还有从前哄骗少女时的耐心,他起身站在王秀香身后,泛着冷光的匕首往下轻轻一按,立刻便有刺目的红色沁出。何山投鼠忌器。 何山自然恨不得立时用扫帚将人打出去,可是见到男人用王秀香的性命威胁,何山也妥协了。后面的一切,就由不得何山母子做主了。 听完何山的讲述,李扶摇久久无言。为谢家的无耻,也为何山母子的不幸。 “该说的我都说了。”何山的声音依旧暗哑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谢山,你和你母亲确实不幸,可是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李扶摇仍旧对他心存试探。 “我叫何山。”何山激动地嘶吼,额角的青筋暴起,‘谢’这个姓氏,是他的耻辱,是他母亲不幸的源头。 看到何山的反应,李扶摇眼底闪过满意的笑:“还不算糊涂。” 听到李扶摇轻轻的一声感慨,何山抬起转动无声的眼珠,看着伫立在原地的李扶摇,心中泛起一丝期待:“头儿,能不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让我看到谢放的下场以后再处置我。” 那个男人害的他母亲家破人亡,害得他没了安稳的日子,他怎能不恨。 “好。”李扶摇轻叹一声,何山既然配合,那自然有配合的处置方式。 此事,他原本也是被逼无奈,法外不外乎人情,事情原委他已然交代清楚,想必也能获得宽大处理。 问完何山,李扶摇才转头看向一旁呆傻了的刘其成:“刘主簿,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下官不知。”刘其成平日里虽然小心思颇多,可哪里见过这些牵扯了侯府的隐私,他此刻已然吓的思绪混乱,言语不清了。 李扶摇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子小心将刘其成扶起来,一双不算白嫩,还略带了些薄茧的手替他掸去了衣袍前的尘土。 刘其成却惊了一跳,他忙往旁边退让,双手不断摇摆:“我错了,我错了。李捕头,我知道错了。” 呵~ 李扶摇轻笑一声,眼中的嘲讽意味明显:“刘主簿是我的上官,哪有上官跟下属道歉的道理。” 嘭。 刘其成双腿一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他不住地朝秦松的方向磕头:“大人,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秦松看向李扶摇,此刻可没有他什么事,坐在这里也不过是配合李扶摇演一出戏。 “错哪儿了?”李扶摇低声的询问听在刘其成耳中却如惊雷,他们果然知道了。 刘其成立刻调转方向,又朝李扶摇的方向不住求饶:“下官知错,下官知错。下官不该随意揣测您和大人的关系。” “就只有揣测吗?” 刘其成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连何山的身份这般隐秘的事他们都能查出来,何况他。 第30章 “下官……下官还……”额上的汗珠如豆子一般顺着脸颊滚落,砸落在乌黑的地板上。 啪嗒~细微的声音惊的刘其成面颊抽搐,好半天,他终于承受不住李扶摇的注视,瘫软在地,哆嗦着将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举动一一道出。 秦松听得眉头一皱。 他知道县衙中有人揣测李扶摇和他的关系,但是试图以此为要挟,想要在他手里获得好处的,这还是头一个人。 “你……”秦松的话刚开头,就被外面的敲门声打断。 咚咚咚。 “什么事?”秦松高声询问。 “大人,狱卒来报,郁升死了。”差役隔着门回话。 等李扶摇到达大牢时,齐虎和王朗已经守在关押郁升的牢房外面了。 “头儿。” 李扶摇步伐未停,抬腿跨过牢门,径直走了进去。 郁升靠坐在墙角,双眸紧闭,面色栩栩如生,竟像是睡着了。 “什么时候发现死亡的?”李扶摇半蹲下先查看了郁升的双眼,瞳孔放大,又伸手探了他颈侧,确认没了气息也无力施救才检查起他身上几处关键部位。 “就是一刻钟之前。”今日是齐虎值守大牢,却没料到遇到这样的事,他有些惭愧地低着头,“是送饭的衙役发现异常的。” “人在哪儿?” 齐虎也在李扶摇手底下多年了,自然明白发现死者之人的重要性:“就在这里,属下听到回禀以后,立即派人去禀告大人了。” 送饭的狱卒被带上来,还没等李扶摇询问便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了全部:“小人按照惯例进来送饭,旁的都没有异常,唯有这一处牢房。” 狱卒伸出胳膊,用袖子揩拭额头上的汗珠:“前几次送饭时,这个人都会往小人这边看几眼,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过来拿饭,但是今日,小人送完饭过来收碗时才发现放在牢门前的饭动都没动,小人还喊了他几声,这人连眼睛都没睁开,小人察觉异常,就赶紧禀告给了齐捕头。” 李扶摇看向齐虎,齐虎点头,证明狱卒所言不虚。 看守郁升的人都是信得过的,确实没有外人来过。 “都下去吧。”李扶摇将人遣散,独自一人坐在郁升尸体旁边,细细思索,生怕有什么重要线索被自己忽略了。 大牢里只剩下李扶摇和一具栩栩如生的死尸。 齐虎守在大牢门口,和手下的人面面相觑。 好半响,终于从里面传出了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走罢。” “头儿……”齐虎欲言又止。 “让仵作剖尸验看。”李扶摇却似没看见,径直往前走,“把何山带到书房来。” “郁升死了。”何山被带来的时候还有些呆愣,显然十分意外李扶摇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了他两次,“如果我所料不错,县衙里还有宁远侯的眼线,你仔细想想,谁比较可疑。” 县衙中的差役变动不小,但得用的都是李扶摇的亲信,齐虎和刘良是在黎州招的人,一路跟随过来,自然可信,冯文和王朗是秦松给她的人,只有何山赵钱孙以及周武是松阳县衙原本的差役。 按制,松阳县应有四位捕头,但在秦松到任之前,其中一位名唤张青的捕头,因为涉及通敌,被上一任县令处死,后来李扶摇又带了人来,人手够用,故而这个空缺一直未曾补上。 “怎么样?”李扶摇并未亲自盯着仵作剖尸,而是派了清霜去。 “像是自然死亡。”清霜也满脸凝重,她是医者,又擅毒,却未能在一具突然死亡的尸体上发现任何人为的痕迹,这让她警惕万分,“属下找不出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李扶摇反复咂摸这一句话,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轻叩,发出哒哒声响,“把这个给水生送去。” 清霜接过密封的纸条也不多问,应下后便往外去。 “公子,该喝药了。”清霜刚离开,清扬就端着药碗进来,“早上给公子把了脉,这方子是又改过的,苦味要轻些。” “左右都是药,能好喝到哪里去。”李扶摇无奈笑着,从她手里接过药碗,仰头便将里面黑漆漆的药汁咕噜噜饮尽,“清淼呢?” “在药房呢,公子找她?” “让她晚上易容成我的样子,悄悄地去陪大人下棋。” 第29章 水生盗尸 天已黑透,松阳县衙被笼…… 天已黑透,松阳县衙被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一切如常。 大牢里死了个重要犯人似乎并未在县衙掀起什么风浪。守在暗处的人心底有些疑惑,莫非是主子多虑了? 可是,看着负责此事的“李扶摇”刻意避开巡逻之人,悄悄潜入秦松所在的后院时,他才恍然大悟:“主子果然英明,我差点被蒙骗过去。” 确定李扶摇进了正院,他才偷偷摸回住处,把衣领撕开,取出一片极小的纸片烧掉,然后,从墙角的砖缝里取出一直木棍似的东西,沾了水,小心在纸上些了什么,又缝进撕开的衣领里。 笃笃笃。 街上空无一人,偶有低声的狗吠从远处传来,县衙不远处的一座民宅被叩开。 “在西边厢房,东西都准备好了。”开门的人并不意外此时有客上门,将人迎进去后还警惕地观察了四周。 “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居然被你指使着去盗尸,我师父的脸都被我丢尽了。”走进西厢房,水生就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自己的不满。 李扶摇扯下脸上的黑布,瞥他一眼:“你师父若是知道你被人打的只剩一口气丢在乱葬岗,估计会与你断绝师徒关系。” 水生讷讷,随即又很是不服气地瞪了一眼李扶摇:“我好歹帮你干了这遭天谴的事,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 李扶摇并不理他,戴上天丝手套,掀开桌上盖着的白布,仔细翻看已然被剖开的尸体。 “诶,你还能干仵作的活儿?”水生见她不理自己,也并不气馁,还自己找起了话题,“你既然会,怎么还多此一举让衙门的仵作验尸?” 不等李扶摇回答,水生就自顾自地点头:“我知道了,定然是衙门里有内鬼,你怕别人发现,我说的对不对?” “把灯拿过来。”沉默翻看尸体的人突然出声,倒是让一旁絮叨个不停的水生愣了一瞬。 “啊?哦。好。” “咦~”水生有些不适,他从事盗业,除了那一次生死关头,从没杀过人,更遑论说看到这般血腥的场景,一手持灯递至李扶摇跟前,一手捂住口鼻,转过头,试图遮挡住这铺面而来的腥味。 这同鲜血从人体里刚出来时的气味大有不同,新鲜的血液大量流出来,会有一股铁锈味,且温热气息会十分明显,可郁升此刻已然死了几个时辰,肌肉已经松弛,白皙的皮肤已经蒙上了一层青灰色,被切开的经脉里全是暗沉的血块,肠体中更是有刺鼻的臭味传出,像臭鸡蛋。 李扶摇恍若未觉,低着头,专心致志,在死者五脏到处翻找。 最终用针从尸体的心脏处挑出一截红色细线一样的东西,用手帕包裹好,才摘下手套:“尸体都被你运回家了,这会儿才恶心,是不是有点晚?” 水生一边嫌弃地撇头,一边翘着手,用两根指头拈着白布盖回尸体:“我偷的时候用草席一裹就带回来了,谁跟你似的,还用手翻。” 李扶摇摘下手套,走到窗边,用早已准备好的清水净手:“把尸体送回去吧。” “什么。”水生顿时如一只炸毛的猫儿,“你都把人肠子翻出来了,还让我送回去。” 李扶摇擦手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纠正:“我放回去了。” “哕~”水生彻底绷不住了,凭空哕了几声,然后眼泪汪汪地看向她,控诉,“我入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投了东西还给送回去的道理。” “现在有了。”李扶摇挑眉。 “你。”水生跳脚。 “松阳发生了大事,估计不久后就会有京中的人前来查探,届时县中应该会戒严。”李扶摇突然吐出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脸上还带着笑,又问,“搬不搬?” “我搬。”水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样一句话。 松阳戒严,难保不会挨家挨户搜查,他死里逃生后,从前的户籍路引都不能用了,一切都还要指望李扶摇。 停尸房里入夜丢了一具尸体,无人察觉,好在,天亮前丢失的尸体又回来了。 “如何?” “公子猜的不错,属下去找大人时,暗处有人盯着属下。”清淼功成身退,还未卸下脸上的假面便到李扶摇跟前回话。 “看清楚是谁了吗?” 清淼摇头:“那人极擅隐匿,若非公子提前叮嘱,属下恐怕都不能察觉,因怕打草惊蛇,未敢回头去追。” 李扶摇松了一口气:“有人冒头就好。” 她最担心的就是暗处那人能沉得住气,半点踪迹不漏,那她可就被动了。 第31章 “要属下在暗处查找吗?”清淼有些遗憾未能抓住人,想要弥补。 “先按兵不动。”李扶摇垂眸,她思考时总回下意识搓动手指,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打开,“这个东西,你们认识吗?” 清霜先将手帕接过来,仔细看了帕中包裹的东西,又闻了闻,未能辨别出这到底是什么:“隐隐有些腥臭,像是什么虫子。但虫子怎么会是红色的。” 清淼闻言,一把抢过,看清楚手帕里的东西后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这不可能。” “是什么。”李扶摇神情严肃,紧盯着清淼追问。 “已经近两个月未下雨了,浅些的沟渠都干了,连码头的生意都差了许多。”一日胜过一日的炎热,让人心烦意乱,赵钱孙坐在屋檐下和周武发牢骚,“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武也一脸烦闷:“咱们在县衙吃住都还好,听说不少村子为了争水打的头破血流呢。” “这事儿我知道,头儿不是带着齐虎他们去处理了吗?”现成西边的村落地势高,离大河也远,所以日子也最难过,今日一早,有人来报官,说是两个村子为了争水灌溉,打起来了,还出了人命,秦松让李扶摇亲自去处理了。 “我看头儿和大人这几天愁眉不展,底下的兄弟们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出。”周武哀嚎,“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看着头儿,就想躲,就跟耗子见了老猫一样。” “哈哈哈好吧~”赵钱孙笑的前俯后仰,伸手在周武肩上一拍,“你这是被头儿训怕了。” 周武尴尬地挠挠头:“也不是怕,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着头儿,我就忍不住想如厕。” 赵钱孙被周武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你这是看着头儿就想尿遁。” “头儿,你在这儿呢。”说笑间,一方脸皂吏匆匆跑来,隔着老远就高声喊叫,“大人让您和周头儿过去一趟。” 来人是赵钱孙手底下的差役。 两人闻言,腾地从台阶上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幞头:“你可知道,大人唤我们所为何事?” “具体的属下不太清楚,应当是为了西边村落引水灌溉之事。”来人也只知道个大概,“详细事宜还得大人示下。” 赵钱孙和周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松了一口气的意思。 县衙大牢中无故死了一个重要犯人,而查案素来习惯追根究底的李扶摇却没有半点动作,好似郁升的死就此揭过不提了,这些不同寻常的表现,似乎都在昭示着县中并非如看上去一般平静。 世人皆有软肋,能过安稳的日子,谁又想无辜卷入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当中呢。 二人到正堂时,李扶摇也在。 “大人。头儿。” “来了。”李扶摇抬头,看着二人开口吩咐,“今日我去西边的几个村子看了看,地里已经干的裂了口子,在这么下去恐怕就不是发生械斗这么简单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注1)。 若西边村落今年当真颗粒无收,只怕会有不少人铤而走险,去东边的村落做些偷盗抢劫之事。 “头儿。要怎么做,您吩咐一声,属下绝无二话。”两人也是知道轻重的,灾荒年,偷抢都是小事,松阳若真出了乱子,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松阳人,只怕也不能独善其身。 李扶摇很是满意二人的态度,点点头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从明日起,你们和齐虎他们六人,留一班人在衙中轮值,一班人看守水库,其余的人四班人,一班人去码头维持秩序,两班人路上押送运水车,一班人在村中组织村民灌溉。” 赵钱孙和周武一听是这事,没有半分迟疑,抱拳应下:“是。” “运送水车尽量让村中壮劳力出手,你们只负责维持秩序,以防有人想趁机生乱。”李扶摇见过太多人心的丑恶,乱世对百姓而言是灾难,对心怀不轨之人却是极大的契机。 西边全是山,地势高,根本无法用沟渠引水过去,若要灌溉,只能用大桶在码头装水,然后用牛车马车拉上去。此举虽不能让庄稼如往年一般丰收,但总不至于让百姓颗粒无收,只要有希望,百姓就不会轻易走上作奸犯科之路。 “属下明白。” 二人领命退下之后,秦松才将刚收到的密信递给李扶摇:“京中刚传来的。” 李扶摇接过一看,立刻皱眉:“宁远侯应当前几日就收到消息了,怎么会毫无动静?” 作者有话说: ---------------------- 注1:西汉·贾谊《论积贮疏》 第30章 宁远侯府 事出反常即有妖。 秦…… 事出反常即有妖。 秦松也对此抱有怀疑:“要么,是咱们的探子被发现了,要么就是宁远侯府有大动作。” “二者皆有可能。”消息太少,李扶摇也不能轻易下定论,“可惜九皇子已经归京,他应当更了解宁远候。” 秦松皱眉,有些不赞同地看着李扶摇:“虽然储君之位早已定下,但是随着诸皇子长成,朝中权力争夺越发激烈了,扶摇,九皇子未必没有一争之心。” 从古至今,只要卷进皇位之争的人,多半是没有好下场的,秦松知道李扶摇报仇心切,但也不希望她与皇家之人来往过密。 李扶摇怎会不知此间道理,只是……她垂下眸子,遮住眼底的黯然:“师兄,我有分寸。” 她其实并不在意皇位上坐的是谁。 皇帝儿女不少,目前立住的只有皇子九,公主三,其余皆不幸早夭。 如今,最小的九皇子都已及冠入朝,做了三十多年太子的皇长子却一直未领差事,其处境可以想见。 秦松见她不愿多说,只能轻叹:“那便好。” “可惜……”容祁临走之前,把容二留在了松阳,此时看了底下人呈上来的密保,他面露遗憾。 “主子,是松阳出了什么意外?”容一一听容祁的语气不好,立刻变了脸色,“可是那姓李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容祁摇头:“看看吧。” 容一接过密信,快速扫过,神色添了几分复杂:“她倒是敏锐。” 容二不但将近日李扶摇在县里的动作如数禀告,还说了李扶摇对于宁远侯府的怀疑。 “不止敏锐,还洞察人心。”容祁心里对李扶摇的好奇越发重了,“松阳县的百姓想要救庄稼,必然十分卖力运水,最后无论地里收成如何,至少在甘霖落下之前,村里的壮劳力是没有精力作奸犯科的。” 容一作为容祁的暗卫首领,自然不是靠着暴躁的脾气把众人压下去的:“户部那些人未必能如此周到。” “是啊。”容祁有些出神,他想起了和李扶摇在悠然居见面那一次,“这样的人,为何会屈居在小小松阳。” 容一试探着开口:“或许,当真是秦松对她有大恩,所以……” 后面的话容一说不下去了,显然,他也反应过来了,有这般谋算之人,想要报恩,完全可以偿以千金,或者替秦松出谋划策,助他官升一级,无论哪一条路,于旁人而言难入登天,于李扶摇来说,却是易如反掌。 “到底是什么原因,竟让你心甘情愿做秦松手底下的一个小小捕头呢。”容祁也万分不解。 容一见容祁半天没有出声,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主子,我们可要给容二回信。” 容祁回神,看着容一,略思索了一瞬,便下了决断:“将咱们近期查到的东西抄录一份,送过去吧。” “这……”容一有些迟疑,虽然李扶摇却是有些本领,但是目前他们对她的了解实在太少,虽然能肯定她并非敌人,可也未必是友,“会不会太多了。” 容祁眼底泛起好奇:“既然答应了合作,就要有诚心,我也想看看,她能查到什么。” 郁升和谢放都死在了松阳,李扶摇想要置身事外的计划显然被打乱,如今谁的动作更快,谁就能抢占先机。 鸽子飞行并不算快,还及其容易被人发现,用特殊训练过的游隼,用来送机密信件既安全,又迅速。 “这是游隼?。”李扶摇在小院看到“信使”的真实面孔很是诧异,她以为自己用海东青送信已经够离谱了,没想有人比她更有巧思。 不过她也不羡慕,海东青虽也属于隼科,但它能夜视,而且性子凶狠,能与大型猎物相搏,倒是弥补了飞行速度不如游隼快的这一缺憾。 “让李捕头见笑了。”容二见被撞破也不隐瞒,不过他看着李扶摇突如其来的笑,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主子倒是十分有远见。”李扶摇正了正神色,她方才只是想到游隼这个物种,白天仗着自己难逢对手的速度到处造孽,到了晚上却被猫头鹰一窝端的事儿,实在有些憋不住笑。 容二取下游隼脚上明显大了不少的小竹筒,将算不上轻薄的密信取出来,快速一览:“这是主子吩咐交给李捕头的。” 第32章 李扶摇并没有很强的窥探欲,也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告知自己想要的信息,故而在容二看信时,专心致志坐在一旁品茶。 不曾想,略汤的茶水刚入口,容二就将另外一张折的厚厚的纸递了过来。 看着信纸上的内容,李扶摇反而松了一口气:“替我多谢你主子。” “李捕头客气了。”容二刚读了容一写来的信,对李扶摇的态度也做出了稍许改变,“咱们是互利互惠,不是吗?” 李扶摇挑眉,这是在提醒她拿东西来交换?。不过,她并不生气,天上不会掉馅儿饼,不是么。 “谢家有一个用药,不,准确来讲,是用毒的高手。”李扶摇将信纸折叠好,塞进窄袖,临出门前,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目送自己的容二,“郁升死于那人之手,想来欲盖弥彰这个词你们主子是知道的。” 同聪明人讲话,从来都不必把一切都挑破。 京城那边收到消息,该往哪里去查,如何去查,就不是李扶摇所关心的了。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清扬,立刻给姚黄送信,让她们将阿朗带走,还有,接下来,只让人查探她们平安与否。不必直接见面。”李扶摇下马后直奔后院,步伐匆匆,还不忘叮嘱清扬,“此事你亲自负责。” 清扬一听,严肃应下:“属下明白。” “李捕头。”小厮一见着李扶摇就问好。 “大人呢。” “在书房呢。”小厮也不拦着李扶摇,他是知道规矩的。 笃笃笃~ 秦松还在处理公文,近来松阳县治下各镇斗殴事件频发,对于主使之人的处置还要他亲自批下。一时冲动且无前科者,杖责以警示百姓。而趁机生乱,煽动民心,且情节恶劣之人则以谋反罪论,处以极刑。 “进。”听见敲门声,他头都没抬。 “师兄。”李扶摇非但不关门,还把紧闭的窗户逐一打开。 秦松有些意外她这时候来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呢。” “师兄不也没睡。”李扶摇搬了张椅子,径直走到书案旁坐下,“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有大动作。” “父亲,出事了。”谢霖收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到松柏院,连敲门都忘了,径直闯入谢致书房。 谢致坐在桌后,听见动静抬头,见是谢霖,立刻便皱了眉,语气中有些责问:“什么事,竟让你连礼仪规矩都不顾了。” 谢霖此刻也顾不得和谢致争论,满脸凝重将刚收到的密信递出。 “什么。”谢致看完密信,竟失态地站了起来。 手里的纸条也飘落在桌子上。 那纸上赫然几个大字,让谢致和谢霖二人咬紧了牙:事情败露,芸死升收。 “芸儿。”谢致的悲痛来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立刻高声痛呼,“竖子竟敢……” “父亲。”谢霖厉声打断了谢致的慈父心肠,“唯今之计,还是想想怎么封秦松的口吧,父亲别忘了,郁升被收监了。” 谢致心中一突,看着这个亲兄弟死于非命却没有半点悲伤的长子,心中突然对他生出了些不满:“芸儿可是你的亲弟弟。” 谢霖闻言,心头一哂,亲弟弟,谢芸可没有把他当亲哥哥。若非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子争气,稳坐长安侯夫人之位,他亲外甥女还成了太子妃,如今的宁远侯世子是谁可说不准。 当然,谢霖自然不会把心中的想法表现在脸上,毕竟,他知道,谢致对他还有所保留,手里的东西也并没有全部交给他。 “若郁升被撬开了嘴,整个宁远侯府的人都会去陪芸弟,父亲还是要以大局为重。”谢霖垂眸,半是劝解,半是威胁。 谢致一愣,他知道长子所言有理,可再怎么有理,也忍不住被他冷漠刺激。 谢芸算是他的老来子,郁姨娘进府之前,府上已经很久没有添过人口了,而郁姨娘入府后,不到半年就传出喜讯,次年更是诞下了一个白胖小子。 这让在房事上愈发力不从心的宁远侯心中得意,这个孩子的诞生无疑在向世人昭示,他宝刀未老。 加上嫡长子已然长成,能独当一面,所以他便越发没有顾忌地偏宠幼子独宠郁姨娘。 府上之人对此颇有微词,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曾放在心上。 可是如今,他年富力强的证明没有了。 “你想怎么做?”谢致听到幼子死讯,竟有些心如死灰,无力跌坐回圈椅上,挺拔的背也佝偻下来。 “斩草除根。”谢霖面无表情吐出四个字。 其实,侯府的许多事都是他在处理,以他的行事风格,收到消息时就该让人下手了,只是……想到此处,谢霖抬眸瞥了一眼坐在上首,浑身萦绕着哀痛的老人,眼神中带了些怨怼。 谢致愣愣抬头,木木地应了声:“好。” 谢霖也不想他答应得如此轻松,不过,他也不在乎,郁升再能干,也不能为他所用,没了便没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1章 一击未中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角落……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角落的瑞兽香炉徐徐往外吐着白烟,香气清雅,却掩盖不住沉香的苦涩。 “此事你去办吧。”良久,谢致终于开口,他呆愣愣地坐在那里,神情灰暗,一时间竟让谢霖有些看不懂了。 他以为,以谢致对郁挽梨母子的宠爱,应当不会轻易放弃郁升,这也是他急匆匆前来报信的原因,名为商量,实为试探。可让谢霖不曾料到的是,谢致竟这般轻松就答应了将郁升灭口,难道,他往日对郁挽梨母子的宠爱都是假的?。 谢霖的心中泛起浓浓的困惑,若是假的,可谢致此刻的悲痛和哀伤却做不得假。没想出个所以然,谢霖也不再细想,他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开,如今宁远侯府处于被动,秦松的手里不知掌握了多少对他们不利的证据,他要早些布置才好。 “夫人,宁远侯世子来访。” “快请。”谢明秋正在查看长安侯府上个月的开支,听到谢霖来访,喜出望外,“大哥,怎么这时候来了,可用了早膳?” 谢霖点头又摇头,还没坐下,就直接开口:“我有些事要同你说。” 关内道,灵州一带发生地动,长安侯奉旨去赈灾,此刻不在京中,府中主事之人便只有侯夫人——谢明秋,谢霖的胞妹。 “你们都退下吧。”谢明秋不是糊涂之人,见谢致如此匆匆,不必多想便知道是紧急大事,立刻屏退左右,“张嬷嬷,你在门口守着。” “是,老奴明白。”张嬷嬷领着云香云露走在最后面,她们是谢明秋的心腹。 “出什么事了?”门一关上,谢明秋就迫不及待地问。 “松阳那边暴露了。”此事并没有瞒着谢明秋,如今太子没有未涉朝政,不好与谢霖这些在朝中领了实职的人走的太近,所以,传递消息最好的人选,便是谢明秋这位太子妃的生母。 “怎么回事?”谢明秋神情变的严肃,“这不是最后一趟吗,好端端的,怎么出了岔子。” 谢霖有些疲惫地抹了抹脸,捡了些重点,三言两语将事情和盘托出:“我也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已经让人去灭口了,但是现在最棘手的是,那松阳的县令不是咱们的人,还有些不要命,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留有后手,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谢明秋看着谢霖脸上自嘲的笑,有些心疼:“大哥,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若非父亲迟迟不肯放权,此事又怎会弄成这样。” “罢了,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谢霖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你立刻去见太子殿下,让他想办法拦截松阳的奏折。” 谢明秋深知此事事关重大,应下后立刻起身:“我即刻就去。” 松阳,今夜无月,微弱烛光照不亮黑暗的大地,县衙人静马歇,屋外的风呼呼个不停,却一直带不来甘霖,只平白叫人心烦。 “叫吃。”李扶摇落下一子,笑语盈盈地看向秦松,“师兄,承让了。” 秦松看着棋盘上胜负已分的局面,有些失笑:“你如今的棋艺是越发进益了,慈安大师恐怕都不是你的对手。” 李扶摇得意勾唇:“老和尚在世时,就屡屡输给我。” 秦松有些意外,随即开怀大笑:“那你可算是给老师出了一口恶气。” 李宏同慈安可谓是刎颈之交,可两人偏偏一下棋就会吵起来,慈安骂李宏是臭棋篓子,李宏还击慈安老秃驴,两人不但吵,骂急眼了还动手,李宏勒慈安不明显的脖子,慈安扯李宏稀疏的胡子。 秦松作为学生,实在看不过两位加起来都快一百岁的人,在地上打的难舍难分,但他几次劝架都被殃及,眼上的淤青几天下不去,后来索性不管了。 李扶摇想起往事也跟着笑:“父亲从未逼我学过什么,唯有棋艺,几乎是耳提面命,让我定要替他一雪前耻。” 第33章 壶里的水在经久的高温下终于翻腾起水汽,不断向上冲涌,壶内空间太小,不断沸腾的水泡不甘被困,左冲右撞,终于,在壶嘴寻得一条出路。 兹拉~ 滚开的水浇在火红的碳上,发出阵阵声响。 “时候到了。”秦松伸手将壶拎起来,制茶,注水,一气呵成,“这茶还是你拿来的,我就借花献佛了。” 嘭的一声,一人撞在窗户上,不过还没等他落下去,上头圆溜溜的脑袋如落花一般,眨眼间便没了。随即只听得一阵良久的噗嗤声,雪白的窗纸上被喷洒上大片的鲜红如妖冶的红色珠帘。 李扶摇将茶杯放在鼻下轻嗅:“夜还长,师兄别小气,泡浓点儿。” 屋外的打斗声响起,静下,又响起,又静下。直至天亮,总算是没有新的刺客再来。 “公子,属下等幸不辱命。”前后来了五拨人,还都是高手,饶是鹿鸣几人以一挡百,一晚上下来,也撑的十分勉强。 李扶摇终于从椅子上起身,看着面前四人,黑色外衣已经褴褛不堪,一条条破布随着他们身形的晃荡飘然起舞,苍白的脸上血迹明暗交替,根本分不出哪里是他们的,哪里又是刺客的:“你们怎么样?” 鹿鸣四人几近力竭,神情委顿,但还是纷纷摇头:“受了些皮外伤。” “那就好。”李扶摇心里一松,“一会儿让清霜给你们好好看看,去休息吧。” 鹿时不放心:“我们还是轮流休息吧。” “无妨。”李扶摇抬眸望向窗外,双目中的寒芒摄人心魄,无边的黑可吞噬世间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接连派出五批高手,却全军覆没,他们不敢妄动了。” 昨夜恶战不单是是鹿鸣几人与刺客搏命,也是李扶摇与宁远侯府和太子的博弈。 “一击未中,再出手就落了下乘,谢霖不蠢,昨夜事败,短时间内他们会把精力放在朝堂上。”李扶摇抻了抻胳膊,转头看向秦松,“师兄,接下来这段时日,你怕是不好过了。” “废物,都是废物。”东宫内,太子被桌案拍的震天响,一连砸了两套茶具仍不解气,嘴里大骂。 暗卫首领跪在下面浑身颤抖,却不敢求饶。 “立即把人撤回来。” 诸皇子虎视眈眈,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太子的日子不好过。好在宁远侯世子谢霖和长安侯魏承平在朝中皆有实职,才不至于让其余的皇子占尽好处。 “殿下,咱们不留监视的人吗?”长安侯世子魏怀瑾皱眉出声。 “听殿下的,把人撤回来,对方既然能全身而退,手下必定有高手,咱们留下的探子未必能瞒过他们。”谢霖满脸凝重,也是他失算了。这次派去灭口的人是他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训练出来的暗卫,各各都有大用,没成想,一个小小的松阳县,竟让他折了二十人。 魏怀瑾神色微滞,有些无地自容:“怀瑾办事不利,还请殿下降罪。” “此事与你无干。”太子恨的咬牙切齿,但也知道此事是他们低估了秦松的能耐,“秦松,孤与你势不两立。” “殿下,眼下咱们先给秦松找点麻烦,让他无暇分心,其余的还需从长计议。”谢霖反应极快,迅速与太子定下对策。 从长安侯府离开,谢霖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二叔在家吗?” “二老爷刚回府。” “让人请二叔去松柏院。” “如何?”谢致看谢霖到来,也不意外。 “父亲,我记得二叔在松阳那边有个儿子?”谢霖脸色不好,谢致自谢芸死后,就有些看破红尘的迹象,万事都不在过问,就连与太子私底下的筹谋,都统统交给了谢霖去办。 “是有一个,好像叫刘山还是刘水来着。”谢致觑着眼睛想了许久,好半响才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么个人,“你二婶当年还为这事闹过,不过这个刘山也在为我们办事。” “大哥,你找我。”谢放还没进门,就开始高声喧哗。 谢致看着进门的亲弟弟,直接对谢霖说:“具体的让你二叔说吧,我要去歇会儿。” “大哥……”谢放看着谢致有些佝偻的背影,小声嘀咕,“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里见着我就训斥,今日却突然变了脸。” 谢霖没心情同谢放说笑,正了正脸色:“二叔,那个刘山知道咱们多少事?” “什么刘山?”谢放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就是松阳那个。”谢霖忍不住皱眉,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谢致不知道是那根筋不对,死了个庶子,像死了亲娘一般,若当真这么疼爱谢芸,郁姨娘日日哭闹也不见他去安抚。如今他两手一翻,不管事,若他单单不管事倒也好说,毕竟谢霖不是无能之辈。可谢致一边不管事,一边又不肯放权,就连谢霖与松阳那边的密信来往,都要通过他的人。 而谢放,整日里不是听曲就是逛花楼,府里的事是半点帮不上忙。 “哦~”谢放恍然大悟,随即抽搐着嘴角,“他叫何山。” 谢霖不耐烦的表情更甚了,谢放知道自己这几年让大房一家替他擦了不少屁股,在谢霖面前也挺不直摇杆,一看谢霖的表情,立刻补充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去见他没用真名。” “那他参与过咱们的事吗?”谢霖的脸色好了些。 第32章 灵州赈灾 再说何山,自被李扶摇揭…… 再说何山,自被李扶摇揭穿身份以后,便停了差事。李扶摇说过,会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可宁远侯府的人迟迟不曾联系他,何山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憎恨,整日在家借酒浇愁,痛骂谢放。 悠然居。 “哟,李捕头来了。”小二见李扶摇进门,抛下身边的客人,老远就迎了上去,“您老人家可好久不来了。” 李扶摇勾唇一笑,随手抛出一块银角:“今日我要宴请朋友,可还有雅间。” “多谢李捕头。”小二哥眼疾手快,嗖一下将半空中的银角捂进自己掌心,笑的见牙不见眼,“可真是巧了,听雨轩的客人刚离开,我这就给您安排上。” “有劳。”李扶摇点头应下,随后便在小二的引领下往楼上走。 行至听雨轩门口,小二谄媚地上前帮李扶摇开门,与她侧身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道:“都在里面了。” 李扶摇大剌剌走进去,还不忘同小二吩咐:“一会儿有位容公子来了,让他直接上来。” “小人明白。”小二把抹布往手臂上一甩,高声招呼,“听雨轩贵客两位,上茶点。” 被活捉的刺客一直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地方,没有光线,亦没有声音。这会儿好不容易被带出来,眼罩一扯,面前却是个瘦弱白皙的男人:“你是什么人?” 李扶摇坐在圈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听到跪在地上的人问话,才轻轻挑眉:“你来杀我,不知道我是谁?”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地上的人有片刻的语滞,随即,他便用恶狠狠地眼神看着懒散靠坐在上首的人,冷哼一声:“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但要我出卖主子,你妄想。” “别急,我还什么都没问呢。”李扶摇表情无辜,有些疑惑地看向地上的人,“来杀我是太子的主意还是谢霖的主意?” “哼。”黑衣人把头偏向一侧,并不回答。 李扶摇点点头,继续:“我知道你们是暗卫,不怕受刑,更不怕死。”所以,她也没打算用刑。 “你知道就好。”黑衣人不服气地瞥了眼李扶摇,又把头偏开,“所以,你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浪不浪费,我说了算。”李扶摇并没有如黑衣人设想的那般,对他百般逼供诱供,反而是闲聊似的,“你们二十个人的死讯传回京中,想必太子气坏了。” 黑衣人皱眉,还没说什么就听到李扶摇的低语:“估计与你们一起训练,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黑衣人有些摸不透李扶摇的意思,但也明白,多说多错。 “不知道啊。”李扶摇站起身,缓缓行至黑衣人跟前,伸手在他肩上,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你能活着出现在这里,你猜猜,与你一起来的人,会不会有同你一样的?” “你。”黑衣人脸色再变,可他仍然不信李扶摇的话,担心这是疑兵之计……看着李扶摇脸上愈发明显的笑意,黑衣人心底无端发寒,“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李扶摇有些无趣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入眼的便是街上为谋生而忙碌的百姓。 她不再发问,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黑衣人看着李扶摇望着窗外出声,试探着运行内力,想要奋起逃离,可…… “没用的。”李扶摇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语气淡淡,“我既然敢亮出后背,自然就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第34章 “哼。”黑衣人见自己的意图被洞悉,索性挑明,“要么放了我,要么杀了我。” 李扶摇终于转身:“我既不会杀你,也不会放你。”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李捕头,容公子到了。” “进来吧。” “李捕头。”容二进来并未看地上的人一眼,而是十分尊敬的对李扶摇抱拳。 “是太子自作主张,谢霖应当会为他善后。”还没等容二说话,李扶摇便开门见山,“这是太子的暗卫,一会儿让鹿鸣把其他人交给你,至于后面的事,我不管。” “应当的。”容二看了眼黑衣人,不像是受过刑的,而且这屋里也没有审讯所用的工具,不过,他可比容一有分寸多了,“有劳李捕头了。” 两人三言两语,却透露出不少信息,黑衣人心中的惊骇难以言表,这人竟猜出了他是太子的人。 李扶摇还在继续:“对了,为了捉这几个人,我的侍卫们受伤不轻……” 容二闻弦歌而知雅意,试探着开口:“我那儿有上好的伤药和补品,稍后便让人送去县衙?” 李扶摇见容二如此上道,也爽快扔出去一个小瓷瓶:“押送这些人时,应当用的上。” 一次同时,灵州的人也在为迎接长安侯大驾而做足了准备。 “怎么样,还没动静吗?”一胡服女子叉腿坐在上首,大刀立在地上,手心撑着刀柄,看着底下的人灰头土脸地回来,忍不住有些暴躁,“这些人怎么跟乌龟似的,这么能忍?” “七七。”灰袍书生苏墨皱眉看向她,“公子来信时就说过,长安侯不好对付。” “老娘知道。”柳七七看着苏墨这文绉绉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出来,“老娘虽然是个山贼,但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要你在这里聒噪。” 苏墨眉头微皱:“好好说话。” “你。”柳七七想说什么,又有顾忌似的,将未出口的脏话咽回去,“好了好了,我晓得了。” “茶肆那边有什么消息吗?”苏墨看向刚回来的陈石头。陈石头抬袖抹了抹脑门儿上的汗珠,一边摇头,一边咕噜噜往肚子里灌水:“自进了府衙,至今没有半点动静。” 苏墨沉吟片刻,又问:“今日给府衙送菜的人进去了吗?” 陈石头点头:“去了,说起来也怪,今日送菜的不是老王头,是他的小孙子二狗子,那么丁点儿大的小孩,就把菜挑进去了。” 苏墨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记得老王头的孙子才十二岁吧。” “对啊。”陈石头有些云里雾里,挠挠头,“前几日老王头不还在肉铺上买肉,说小孙子满十二岁,要吃顿好的。” 他们几人在灵州经营多年,消息灵通,谁家丢了鸡都难以避开他们的耳目。苏墨闻言,腾地站起来:“去召集人手。” 柳七七也反应过来了:“去,立刻撤回府衙四周的探子。” 长安侯领着十余名心腹入住府衙,前几日的菜都是老王头用牛车送的,今日二狗子一个小孩就能把菜搬进去,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府衙中已经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离开了。 他们被发现了。 苏墨满脸凝重地出去,又满脸凝重地回来。他看向一旁正在擦拭障刀的柳七七:“赈灾银两并未送走,长安侯应该只派出了他的心腹,成败在此一举。” 柳七七将大刀手柄上的灰白色坠子握在掌心,微微用力:“告诉姓沈的,若败了,我提头来见。” 话落,她就做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似乎随时准备赴死,可苏墨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主子有命,以大家的安危为重,包括你。” 柳七七慷慨赴死的气魄被打断,瞥了眼手腕上修长白皙的手,小声嘀咕:“一个大男人,手长的比女人的还好看。” 苏墨没听清,只是随着她的眼神将视线移动到自己手上,然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不妥。 他被烫了似的,仓惶收回手,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一声:“你小心些。” 柳七七却没想那么多,潇洒地朝身后摆摆手:“走了。” 苏墨盯着柳七七的背影失神,片刻后,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一旁等着的人:“我们也走吧。” 魏承平万万没想到,灵州的情况如此复杂。这里虽算不上什么富饶之地,可吏治清明,百姓也算安居乐业。但是天灾过后,此地的父母官再如何能干,州府也不该是眼下这个样子。 “这……”马背上的副将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吃惊,“侯爷,不说是灵州受灾严重吗,这是怎么回事?” 魏承平内心的吃惊程度并不亚于副将张青,但他在沙场上纵横惯了,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本领:“传令后军,原地驻扎,小心看护银粮,若有擅自靠近者,杀无赦。” “是。”另一副将穆肃沉声应下。 “你们四人,去查探情况。”前方情况未明,魏承平又素来谨慎,此刻,他是万万不敢带着赈灾的银粮入城的。 两个时辰之后,前去查探的人才陆续返回:“侯爷,灵州确实受灾严重,可地动之后,立刻有江湖人士组织手下的人协助百姓自救,那些人甚至还抢在官府前头,发放了赈灾粮。” 魏承平心中的疑惑越发深重了:“知道是什么人吗?” 四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是沈氏商行的人,这些人长年在灵州做买卖,与官府之人也打过交道,地动之后,灵州刺史丘元还担心这些人会趁机作乱,哄抬物价,让人没想到的是,沈氏商行非但没有胡乱给米粮涨价,还免费给受灾严重的村落送了救济粮,甚至在官府行事遇到难处时,还出手相助。” 魏承平稍稍松了口气:“如此看来,沈氏商行的主事人倒是十分明理。” 州府有专门存放赈灾粮的地方,魏承平亲自将银粮运送到库后,便领着十二名心腹住进了刺史府。 可让灵州刺史丘元感到奇怪的是,长安侯作为赈灾钦差,到了灵州之后,既不出面安抚民心,也不下令发救济银两,反而是每日深居简出,同他打听灵州的风土人情,倒像个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翁。 作者有话说: ---------------------- 第33章 魏承平死 灵州,原叫灵洲,《汉书…… 灵州,原叫灵洲,《汉书》曾记:苑谓马牧也。水中可居曰洲,此地在河之洲,随水高下,未尝沦没,故号灵洲。此地位于黄河上游,是连接大乾和西域的重要通道。 魏承平等人到达此地也有十日了,丘元纵有再好的耐心也要被消磨殆尽了,他看着自己手底下的人吩咐:“沈氏商行那边已经不发救济粮了,明日长安侯再不下令,我就只能先斩后奏了。” 灵州地处西北,昼夜温差极大,这位救灾的钦差带来了东西却不发,百姓们白天要顶着高温重建房屋,夜里只能挤在临时搭建的草棚子里相互取暖,再这么下去,熬不住的。 “侯爷,确定了,那地方就在灵州西边的凼凼山。”张青灰头土脸地走进屋,还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色布包,“这是属下在山洞里找到的,还请侯爷过目。” 魏承平打开布包,看着里面黑漆漆泛着油光的石块,激动地在屋内来回走动:“快,给京城去信,找到了。” 而张青刚离开,就有一队人快马往他刚去过的地方靠近。 “什么人?”张青走后,穆肃带人守在山洞外面,不曾想,竟见远处有黑衣人手持武器,快速靠近。 那些人并不理会穆肃的呵斥,只埋头往山洞方向逼近。看这阵仗,穆肃也知道来者不善,一边抽出佩剑,严阵以待,一边开口威胁:“诸位还是就此退去的好,与长安侯作对,可没有一个落的好下场的。” “聒噪。”一声怒喝,只见那为首做妇人打扮之人左脚一蹬,飞身而起,双手紧握大刀,直直向穆肃砍去。 铮~ 刀剑相撞,发出让人眩晕的铮鸣,穆肃竟被她逼的倒退数十步。穆肃的扭了扭发麻的手腕,眼底浮上郑重:“我家侯爷与阁下并无仇怨,阁下……” 柳七七直接打断了穆肃的话:“你的官位是靠嘴得来的?” “你。”穆肃被女子逼退本就失了颜面,此刻又被她如此讥讽,怎能不恼,“不识抬举。” 话落,穆肃便一个侧身,持剑向柳七七刺去。看着逼近的剑锋,柳七七非但不退,还挺身迎了上去。泛着寒光的剑尖被大刀抵挡,柳七七趁机往前逼近,穆肃不断后退,行至一石堆之前,双脚一蹬,借力翻身至柳七七身后。两人在这边打的不可开交,其余守在山洞前的人则由随柳七七一起来的人负责。 穆肃一边与柳七七对战,一边还要分神关注洞口那边,一心二用,很快便被柳七七找到破绽。直到泛着冷光的大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穆肃仍有不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柳七七听他这么问,还有些意外:“你是长安侯的副将,竟不认识我的刀?” 第35章 穆肃一头雾水:“我是三年前才提为副将的。” “哦~”柳七七长长地哦了一声,“抓错人了。” 穆肃一听,眉头微动:“既然是误会,夫人便放了我吧。” 柳七七冷哼一声:“你看我像蠢货吗?” “你。” “姓魏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他的心腹,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鸟。”柳七七抬刀在穆肃铁青的脸上拍了拍,“你不姓张,那姓张的想必是回去报信了,也好,省了老娘的功夫,一并处理了。” 穆肃紧皱着眉头,听柳七七的意思,她应当是与长安侯有仇。 “将他捆了,吊在洞口。”既然认错人了,柳七七也不打算同穆肃废话,直接让人把他捆了。 “放开我。”穆肃自从军以来,从不畏死,但这般奇耻大辱,却平生未有。 “大人,魏侯爷带着人出去了。”门口的小厮匆匆来报。 丘元忙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边去了。” “那就好。”丘元长舒一口气,库房就在西边,“想必是本官误会魏侯了。” 等魏承平赶到时,远远就看到张青所指的地方,吊着个人。 “那是……”张青有些难以置信,“侯爷,那是穆肃。” 魏承平自然也认出来了,他紧握身侧佩刀,浑身紧绷,驱马上前:“手下之人鲁莽,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各位高抬贵手。” 柳七七压根没打算隐匿行藏,连面巾都扯了,大马金刀地坐在山洞上方,手里还拿着野果在啃。穆肃看见魏承平之后,变得格外激动,想大呼,让魏承平赶紧离开,可他被堵了嘴,无论怎么用力,都只能呜呜呜地在空中扭动。 “侯爷小心,谨防有诈。”张青与穆肃搭档多年,自然看出了穆肃的意思。 “怎么,上马提刀定边疆,下马捉笔做栋梁的长安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柳七七的讥讽让魏承平身后众人都变了脸色。 魏承平本却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势力:“你不必激本侯,府衙门口的暗探想必就是你们安排的,说说吧,想要什么?” 柳七七把手里的野果一抛,将大刀抗在肩上,站起来:“没别的,就想要你的命。” “呵~”魏承平冷笑一声,讥讽之意十分明显,“夫人好胆色,不过刺杀朝廷二等侯爵的下场,夫人可有想过?” 柳七七哂笑一声,慢吞吞从旁边绕下来:“哪儿这么多废话,想要山洞里的东西,先问问我的刀答应不答应吧。” 魏承平终于收起了脸上笑,面前这人,显然已经知道山洞里是什么东西了,那就绝不能留。 “你找死。”魏承平还未发话,张青就先替他不平。 “魏侯爷倒是养了条好狗。”柳七七并未把张青放在眼里,连正眼都没给他,“别急,等我杀了你主人,自然就轮到你了。” 这话说的狂妄,魏承平纵有再好的脾气也容不得对方这般撒野。 “都不许动。”他抽出佩剑,指向柳七七,“你既然找死,本侯就送你一程。” 柳七七也收起了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将大刀紧握在身侧,刀刃一转,寒光让魏承平心惊。这刀柄的样式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不过也没工夫多想,思绪流转间,两人已过了一招。魏承平可不是穆肃,他的本领都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柳七七对上他,轻易讨不到好处。 “你是柳家的人?”魏承平越打越心惊,终于在柳七七使出一招龙探水之后,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柳家刀法传承自春秋刀法,但是又在春秋刀法的基础上有所改变,柳家刀法所用的刀,形似青龙偃月,但却没有长柄,这般头重脚轻的武器,并非上佳选择,偏偏柳家人剑走偏锋,非但将这刀耍的虎虎生威,还琢磨出了一套刀法,享誉江湖。 “侯爷小心。”张青突目眦欲裂,可惜为时已晚。 柳七七见他识破自己的身份,心中恨意滋生,一个跃起,双手握刀,径直劈下。魏承平年轻时也算一员猛将,但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那里还有当年风采。他举剑抵挡,但柳七七一力降十会,压得魏承平右膝一弯,半跪在地。 柳七七还在持续发力,魏承平脸色发白,肩上温热酥麻的感觉告诉他,他败在了这个柳家后人手里。偏偏柳七七还不住手,她被魏承平肩上流淌的红色刺激的发了狂,再没半点章法,不断举刀朝魏承平劈砍。 当~ 刀剑碰撞,几乎在空气中激起一层起浪,让人心头发颤。 “嗯~”魏承平闷哼一声,柳七七的刀已入肩一寸有余。 “侯爷。”随行心腹再忍不住,纷纷亮出武器,想要上前支援。 可苏墨哪里会给他们机会:“放箭。” 铺天盖地的箭雨让张青一行人寸步难行。魏承平也不复方才的意气风发,他狼狈地跪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恨意的女子:“杀了我,你和你这些手下,都逃不了。” “你。”柳七七咬牙切齿,她夜夜做梦,将面前这人千刀万剐,可真到了这时候,她却迟疑了。 她柳七七烂命一条,早该死了,可手底下的兄弟,还有对她有大恩的那人……苏墨却在这时走过来,手里的折扇轻摇:“魏侯爷于灵州赈灾时,玩忽职守,被灵州城外的马匪所劫,尸骨无存。” “竖子尔敢。” 柳七七一听,转头与苏墨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底的认真,她再没半点犹豫。 噗呲。 温热的血液溅了柳七七一脸,她垂眸看向头身分离的魏承平,握了握刀柄上的青灰色吊坠,然后走上前去,将魏承平的人头拎起:“还有最后一个。” 张青已然被擒,看着魏承平竟被一刀毙命,他又是愤怒,又是惊恐。看着柳七七一步一步靠近,她右手拿刀,刀尖在碎石间划过,而左手上的人头还睁着双眼,脖颈处滴滴答答往下滴血,张青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挣扎着向后蠕动。 “别杀我,别杀我。”张青颤抖着求饶。 柳七七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比野狗还不如的阶下囚,右手一挥,张青人头落地。 “你。”苏墨眼神复杂,他转头看向柳七七,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难以出声。 柳七七右手一掷,大刀飞出,稳稳立在张青人头旁边,然后她木楞楞地蹲下,将魏承平和张青的人头放在一起后,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粉色的帕子。 仔仔细细地将双手擦拭干净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把刀柄上的吊坠取下:“宴哥,罪魁祸首我给你送下来了,别放过他们。” 作者有话说: ---------------------- 第34章 柳家往事 金山莽莽,绵延百里,圆…… 金山莽莽,绵延百里,圆日孤悬天际,狂风卷起黄沙如孤烟直上。苍鹰在空中盘旋,身披夕阳,时而没入云霄,时而俯贴大地,身姿矫健灵动。柳宴看着远处壮阔雄奇的景色,归心似箭。 “吁~”回乐峰上滚下个东西,差点被疾驰的快马踏在脚下,好在柳宴反应迅速,身姿敏捷,及时勒停。黑马发出不满的嘶鸣,前蹄高高高高扬起,差点落在脚前的不明物体上。灵州地处边界,与外族接壤,时有马匪出没,柳宴握紧身侧长刀,警惕环顾四周。 “醒醒?”那物滚下来后似乎就没了动静,柳宴以长刀轻拍也无反应,他确认四周并无埋伏,黑马也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安,这才跳下来,将那物翻转过来。 竟是个人。 “嗯。”柳宴突然痛呼一声,定睛一看,只见方才还入如死物一般的人,竟狠狠咬在他右手上,霎时间便鲜血淋漓,他有些不满,“松开。” 那人脏的看不出原貌,脸颊上是厚厚的痂,嘴唇发紫,干的起皮,头发枯黄结块耷拉在背后,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犬。 “松开。”柳宴见他咬住自己不放,拔高声音怒斥一句,还伸手推了推这人的左肩,他的身子瑟缩一下,柳宴顿感手上的力道松开了些,不过仍咬着他。 柳宴终于恼怒,左手成掌往他脑后劈去,终于将右手解救出来。天色不早了,柳宴不欲在此耽搁,翻身上马就要离开,可余光又瞥见蜷缩在地上的人,到底是心软,他又下马将人扛起,随意横放在马背上,这才继续赶路。 “爹。娘。”柳家父母知道儿子今日归家,早早便在门口等着了,柳宴看着熟悉的身影,心中暖意升腾,“孩儿不孝,让爹娘挂心了。” “可回来了。”妇人忙迎上去,拉住儿子的手将他上下打量,确认儿子平安无事后一掌劈在他厚实的背上,“个混小子,知道老娘担心,还迟迟不归。” 柳宴拉着妇人的手讨好赔礼:“这不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吗?” 柳父一听立刻皱眉:“最近灵州不太平,可是遇到麻烦了?” 妇人也就是庞金花也一脸担忧地看向儿子,而柳宴则手指马背:“路上救了个人。” 第36章 柳宴身材高大,体型又结实,黑马驮他一人倒是游刃有余,但突然多出一人,纵然骨瘦如柴也不可能半点重量都无,所以行路比之前慢了许多,这才耽误了回家的时辰。 “这……”庞金花和柳居安对视一眼,他们久在江湖上行走,见多识广,马背上的人一看便知是从哪里逃跑出来的,不过,两人混迹江湖多年,心底仍保留着一份柔软,庞金花开口,“脏的不成样子了,先叫人给清理干净吧。” “夫人,这似乎是个姑娘……”小厮不确定地看着自己擦洗出来的苍白面庞,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缝细长,鼻头挺翘,嘴唇小巧。 柳家人面露震惊,庞金花则是直接走到床边,伸手往那人胸前一摸,有些柔软的起伏但不太明显,她也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丈夫和儿子:“似乎,还真是个姑娘。” 柳居安父子则在庞金花伸手往别人胸前探去时就把头撇向一边,非礼勿视。为了再次确认,庞金花还伸手往那人的腿间探去,没有。庞金花咋咋呼呼:“儿子,你还真捡回个姑娘啊。” 不过这姑娘不会说话,似乎还受了伤。她醒来后,一个翻滚退至墙角,眼神十分警惕地看着照顾她的丫鬟,一边龇牙,发出嘶吼声威胁震慑丫鬟,一边焦躁地不断舔舐左肩。 小丫鬟胆子不大,被吓得丢下木盆就跑。那姑娘被这动静下了一跳,几乎就要扑起,不过见屋内唯一对她有威胁的人跑了,她鼻翼翕动,在床榻上四处乱嗅,确认没有威胁,三两步蹿至木盆跟前,将脸埋进去,快速舔舐盆中还未洒尽的温水。 庞金花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她柳眉紧蹙,心想,这孩子怎么和野兽似的? 一察觉到有人进来,姑娘毛发炸起,她看着庞金花不断发出嘶吼,两手成爪,不断在原地来回逡巡,随时都有暴起的可能。 “娘,怎么了?”这边的动静被柳宴察觉,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紧过来了。 柳宴一进来,姑娘警惕的双眼一亮,她似乎知道,这人不会伤害她。庞金花逃也发现了,她嘴角抽搐,同情地拍拍儿子的肩膀:“你捡回来的,你自己照顾吧。”语气中幸灾乐祸的意味实在明显。 姑娘对柳宴也并不十分信任,依旧是心怀警惕的,只是这点警惕在他不断给她提供食物和热水之后便逐渐消失了。 “阿黄。”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娇喝,是丫鬟在骂小狗,“你再偷肉吃,我就要告诉夫人了。” 柳宴眼尖,他看到窗外传来声音时姑娘突然停下了狼吞虎咽的动作,望向声音的来处。可她也未做出别的反应,小丫鬟气急败坏的声音再次传来:“阿黄,你给我站住。”姑娘偏了偏脑袋,眼神疑惑。 柳宴心绪微动,试探着朝她喊了一声:“阿黄?” 姑娘干净的眸子一亮,期待地看向柳宴。柳宴喉中干涩,心中一酸,伸手在她头上轻拍,然后指指她手里的饭碗:“没事,吃吧。” 姑娘看看饭碗,又看看柳宴,然后继续埋头在碗里舔舐起来。 “阿黄?哪有人叫这个名儿的。”庞金花听说后气得睡不着,她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掌风把床榻拍的砰砰作响,“杀千刀的。这生了孩子不好好养,别叫老娘知道是谁,否则老娘定然要将他阉了,免得孩子投生过来受罪。” “我给你改给名字好不好?”柳宴又给她送饭,这一次却不直接把饭碗交给她,而是自己拿了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她,看着她盯着饭碗的急切眼神,柳宴莞尔,“我七夕那日遇到你,以后就叫你七七好不好?” 她一心扑在饭上,没有作声,柳宴只当她赞同了:“七七,日后不能用手抓了,也不能直接舔,我先教你用勺子,以后再教你用筷子。” 自家儿子这般如父如兄地对待一个姑娘,庞金花夫妇俩并未露出半点不赞同的意思,反而同多了个女儿似的,把城里的时兴料子,漂亮首饰都往七七屋里送。柳家人口简单,加上七七总共才四个主子,柳宴要准备乡试,陪伴七七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在七七安定下来之后,她多是和庞金花呆在一处,逛街看戏,摸鱼打鸟,一时间亲如母女。 柳居安见夫人被人霸占也不生气,母女俩在院子里吃零嘴,他就在一旁练习刀法。不过……“七七,你喜欢这个?”在七七第五次将眼神投注过来后,柳居安终于发现了,举着大刀递了过去,“有些沉,你小心些。” 有些沉的大刀被轻而易举接过去,柳居安眼底几乎在放光,尤其是看到七七将自己方才耍的刀法招式记了七八成之后,他眼底的光茫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七七,你不能只吃肉,要吃些菜蔬。”跟着柳居安学习柳家刀法之后,七七的饭量几乎是从前的两倍,柳宴看着她吃的油光满面,面色忧,不住地往她碗里夹青菜。 七七看着青菜就烦,但那是柳宴夹的,她勉为其难将其囫囵吞下去了,但是看着碗里新出现的白菜,七七大怒:“老娘就不吃。” 话音一落,桌上立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柳宴呆若木鸡,柳居安低头憋笑,庞金花面露尴尬:“呵呵呵,那啥,快些吃,一会儿饭菜凉了。” 这日过后,柳宴便每日挤出时间,成了柳七七的私塾先生,教她习字念书。时日长久了,连庞金花这等大大咧咧的人都看出不对了,她戳戳丈夫的胳膊,朝他挤眉弄眼:“相公,你看咱儿子是不是对七七太好了点? 柳居安则更是语出惊人:“夫人,你说让七七做咱们儿媳妇如何?” 庞金花两眼放光,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好的主意呢?。不过,婚姻大事,还是要孩子们自己点头才好。夫妻俩还在悄摸摸地做计划,柳宴就十分郑重地跪在他们面前:“爹娘,儿子如今已有举人身份,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进一步,儿子想先成家。”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柳宴垂眸跪在那儿,以为是父母察觉了他的想法在生气,而庞金花和柳居安则面面相觑,到手的儿媳妇飞了,庞金花心中是止不住的失望,还是柳居安能沉得住气些,好声好气地询问儿子:“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柳宴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儿子想娶七七。” 庞金花虽然很想让柳七七做自己儿媳妇,但婚姻之事还是要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七七,你觉得宴儿怎么样?” 柳七七埋头吃柳宴带回来的糕点,含含糊糊答道:“宴哥很好啊,特别好。” “那你愿不愿意永远跟他在一起?” 柳七七没明白。庞金花看着她满脸疑惑的样子,又换了个说法:“就是和他成婚。” “成婚要做什么?”柳宴教她说话识字,可没教过她什么叫做成婚。 “就是同他生儿育女,两人一辈子都在一块儿。” “哦。”柳七七恍然大悟,“就是交,配嘛。可以啊,我愿意和宴哥交,配。” 刚好从屋外路过的柳宴被柳七七大胆的话吓得左脚拌右脚,狼狈地逃窜离开。 郎有情,妾有意,两人的婚期就定在第二年的乞巧节,可婚事刚定下三天,柳宴就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 朋友们,朋友们,好消息,好消息,重大好消息,我可以入v 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全文大概四十万字,目前已经写到结尾了,v章从三十五章开始,成功后日更一章,特殊情况双更 第35章 登闻鼓响 苍茫夜色笼罩着寂静的群…… 苍茫夜色笼罩着寂静的群山, 只有远处的城镇才有一点光晕在黑暗中闪烁,一阵呼啸风声刺破黑夜的寂静,几乎和夜幕融为一体的身影快速向南方飞去, 很快便俯冲进一处宅院,不见了踪影。 长安侯已死。 私杀朝廷二等侯爵, 罪同谋犯, 当夷九族。何况,这位侯爵还有钦差身份。他的死亡, 无疑是在挑衅皇帝的威严,向朝廷宣战。李扶摇想查清当年之事, 却不想天下大乱, 牵连了无辜之人。 “潘家祖孙走到哪里了?”李扶摇将手里的密信焚毁,提笔在裁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后, 卷成一条细细的棍儿, 塞进站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海东青腿上的竹管里,顺手抚了抚它黑亮亮带着白边的羽毛,“大将军, 这两日辛苦你们了,等过段时日,我寻些牛肉给你和玉儿吃。” 大将军十分通人性地歪头在李扶摇手里蹭了蹭,听到牛肉两字, 眼睛都亮了, 喉中发出咕咕的声响。 李扶摇笑着轻轻弹它脑袋:“又不是鸽子,天天学鸽子叫。” 大将军有些生气,用喙在李扶摇手背上轻轻啄了两下,以示不满。 “好了,我知道了。”李扶摇从清扬手里拿了些肉条喂给它, “那鸽子是旁人养的,送信是比你们慢了许多,但是也不能吃,我还要靠它们传递错误消息呢。等事情结束,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大将军黑豆大的眼睛咕噜噜一顿乱转,过了会儿才在李扶摇手背上啄了两下,然后转头去吃她另一只手上的肉条。 第37章 “算算时间,也该到长安了。”清扬看大将军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还以为它渴了,又端了些清水过来。 “给长安去信,让他们到了长安后,立即去敲登闻鼓。至于魏承平的死讯,先压一阵子。”李扶摇的手还在大将军背上,“玉儿替我送信去了,这次你见不着了。” 大将军慢吞吞的的动作一顿,然后快速垂头,三两下把肉条吃完,饮了两口水,蹭地一下就飞了出去。 “属下看大将军吃的慢,还以为它是渴了,没想到是在等玉儿。”清扬有些意外,海东青是李扶摇养的,只吃她喂的东西,故而清扬也不太了解它们的秉性。 李扶摇有些狡黠地笑:“大将军惯会见色忘义,如此关键时刻,可不能让他见着玉儿。” 清扬难得见李扶摇这般促狭的模样,也跟着笑:“所以公子才骗它?” “也算不上骗,玉儿本就还没回来。”话刚落,就听见扑簌簌的声音,一道雪白的身影落在李扶摇是书桌上,定睛一看,可不正是玉儿。 太极殿内,大乾皇帝容济头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雄踞宝座之上,文臣武将分位而站,列于丹陛之下,皇帝锐利的目光扫视殿中群臣,最后定格在门下省谏议大夫身上。 果然,朝会开始后不久,等户部尚书郭元翰向皇帝汇报了赈灾钱粮出库事宜,谏议大夫就站出来参华阳公主殴打驸马,致驸马重伤,卧床难起。 华阳公主乃皇帝三女,同二皇子一母所出。华阳公主被参,虽然可以打压三皇子的气焰,但说到底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谢霖并不在意。让他不安的是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觉,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早晨出门时就有些心悸,如今站在这庄严大殿之中,更是觉得如芒在背。他垂眸思忖:莫不是有大事要发生? 直到皇帝痛斥公主,又对驸马加以安抚,都未曾出现任何异样,谢霖忍不住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怀疑。 “退朝。”内侍监尖锐高昂的声音让谢霖猛然回神,群臣正要跪下恭送圣驾,就在此时,他们高呼万岁的声音被一阵低沉鼓声掩盖。 “这是……”当今虽比不上开国太祖皇帝那般英明睿智,但也算励精图治,登闻鼓经年未用,如今陡然被敲响,群臣一时间还有些怔愣。 “启禀皇上,宫外有一老媪在击登闻鼓。”负责守卫宫城的金吾卫首领匆匆来报。 登闻鼓响,必有大冤。皇帝面色凝重坐回龙椅,他登基至今,登闻鼓是第一次被敲响:“太祖皇帝沿袭古制,悬登闻鼓于左阕,已达冤人,登闻鼓响,主司须即受,传击鼓老媪。” “传击鼓老媪。” “传击鼓老媪。” 内侍监尖锐的嗓音几乎刺破云霄,殿中文武神情凝重,阒静无声。而谢霖一直狂跳的心却诡异的平缓下来,他眉头紧皱,深知自己的直觉是应验在这登闻鼓上了。 “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妇人被搀扶着走进殿中,颤颤巍巍向上首君主行礼。 “是你在敲登闻鼓?”皇帝看到来人有些生气,不过是个乡野村妇,有什么天大的冤情要在这太极殿外击鼓鸣冤,不过,他还是用极为温和的语气劝慰老人,“老人家你有什么冤情要朕做主,你可知道,这敲响了登闻鼓,无论是否有冤,都要先受三十廷杖的?朕念在你年纪大了,不与你计较,你就此离去吧。” “老妇人要状告长安侯杀良冒功,谎报军情,请皇上为井家村上下一百七十九口人做主。”老人家猛然一头磕在地上,发出让人心颤的闷响,而她的一句话更是在文武群臣间掀起轩然大波。 君威森严不可冒犯,无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议论此事,可也挡不住众人想要看好戏的心理,不断扫向谢霖的目光让他生了些恼怒,可他一时间也顾不上这许多了,无论老媪所言真假如何,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这老媪闭嘴。 皇帝万分震惊,甚至都顾不上呵斥大臣交头接耳,他面色严肃,身子前倾,语气略带了些急促质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君主威严深重,可老妇人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畏惧之心。东躲西藏的那三年,屡经生死,也就是遇到了公子,她们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如今时过境迁,朝中势力纷争,太子不能独大,公子才许她们冒头,此番若不能替井家村人翻案,她只怕死不瞑目。 “十一年前,契丹犯边,魏承平任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因决策失误,致使我军损失惨重,为免责罚,魏承平诬陷与契丹交界的井家村通敌,将村中妇孺全部杀害,事后还将井家村百姓的遗体充作契丹人,运回长安,得封长安侯。” “简直一派胡言。”老妇人话刚说完,就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斥责。皇帝眼神一瞥,是兵部尚书鲍逸章。 “谢爱卿,你怎么看?”长安侯是谢家姻亲,出了此事,谢家理应避嫌,可皇帝大庭广众询问谢家世子的想法,其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谢霖被点名也并不慌张,手持玉笏站出来回答:“启禀皇上,老人家既敲了登闻鼓,想必是有冤情,请皇上依法查办。” “依法查办?”皇帝转动着右手上的螭龙扳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向谢霖,“若是按照律法,就要让这老妇人受三十廷杖,朕才能派人去彻查此事。” 谢霖垂眸,语气依旧平静:“皇上,祖制不可违。”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谢霖打着什么主意。 “皇上。万万不可啊。”刑部尚书卢世隽几乎是第一时间跳出来阻止,“这老妇人年迈体弱,三十杖下去,必然没了性命,谢大人此举,莫不是想包庇妹婿,杀人灭口?” 刑部尚书是朝中出了名的顽石,为人古板固执,谁都不理,谁也不靠。可惜,他没有那人的本领,汲汲营营这么些年尽做了些得罪人的事儿。 谢霖理了理衣袖,不慌不忙:“皇上明察,臣并无此意,只是祖制不可违,若今日为这老媪开了先例,来日随便谁告御状都可以推一个年迈体弱的人出来,长此以往,岂不是鸡毛蒜皮的事都要皇上亲裁?” “你。”卢世隽办案时常用规矩律法将人情拒之门外,此刻被谢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涨得老脸通红,下唇发抖。朝中想趁机把谢霖拉下来的人不少,但是不能一击即中的时候,人人都在观望,卢世隽孤立无援。 “皇上。”妇人老迈沧桑的声音让人将目光再次汇集在她身上,她又在金砖上重重一磕,“老妇人愿意受刑。” 谢霖闻言,垂眸盯着面前三尺的地面,嘴角轻轻上扬,心情显然十分不错。 “既如此。陈复,你亲自去监刑。”皇帝吩咐站在龙椅左侧的御前总管,转头再次向老妇人确认,“老人家,这三十杖下去,你未必还有命在。” 老妇人再次磕头,语气坚定:“井家村若能沉冤昭雪,草民虽九死其犹未悔。(注1)” 皇帝看着老妇人的眼神有些疑惑,但未曾多说什么,长袖一挥:“好,老人家有如此心气,等你受完杖刑,朕亲自替你做主。” 宫中的杖刑极有讲究,伤皮不伤骨,伤骨不伤皮,端看行刑之人的手段。 板子隔着粗布衣裳落在人身上,发出砰砰闷响,殿内之人眼神交互,压下心底的遗憾。三十杖很快行完,陈复快步走进殿中:“启禀皇上,那老媪受完杖刑,断气了?” 皇帝从宝座上站起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下方群臣,语气遗憾万分:“既如此,状告长安侯一事便作罢。” 陈复却未同往常那般跟上去,而是站在殿中,压低了腰,面露难色,皇帝皱眉,十分不悦地看向他:“还有事?” ----------------------- 作者有话说:注1:《离骚》 第36章 井家村人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层层…… 雕梁画栋, 飞檐斗拱层层相连构造出这样一座巍峨雄奇的宫墙,火红的朝霞铺满将琉璃瓦印成金色,铺满大殿。 陈复听到皇帝威严的质问声, 额角霎时间便沁出冷汗,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声音颤抖:“皇上, 随那老妇人同来告状的还有一女子,她跪在宫城外面, 声称祖母已受刑而亡,请天子御览她手中长安侯杀良冒功的证据。此刻宫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 还有麓山书院的学子……” 让陈复害怕的不是殿外还有告御状的人, 而是老媪在宫内刚断气,宫外是如何得知的?他不敢深思, 只能跪下请罪。 太极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群臣几乎屏住呼吸,而谢霖终于觉得慌乱了。 皇帝瞬间沉了脸,他自然也意识到里面的不寻常, 咬着牙看向跪在殿前的陈复:“宫外还有同来的人,为何方才不曾进殿? 朝臣再没看戏的心,神情变的严肃郑重,左顾右盼之间, 纷纷在心底猜测, 是谁给长安侯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又是谁居然敢如此戏耍天子。 陈复越发压低了腰背,脸几乎贴在地上,声音不高,却足够众人听清:“那女子声称长安侯亲友众多, 怕朝中有人想杀人灭口。故而死活不肯进来……” 第38章 话落的同一时间,文武元宿的目光便毫无遮掩地落在谢霖身上。 “好啊……好……”皇帝气急,脸色铁青,发出古怪的笑。 还没等皇帝做出抉择,方才进殿的金吾卫首领再次进来:“启禀皇上,那女子将手中证物当众展示,宫门前聚集了不少学子,跪求皇上给井家村百姓伸冤。” 皇帝登基近二十年,大权在握,何尝有过如此被逼无奈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闭双眸,脸上寒意尽显:“陈复,宣证人进殿,顺便告诉宫外的百姓,朕绝不会让无辜百姓枉死。” 麓山书院是大乾第一书院,是天下学子趋之若鹜的地方。 这里曾出过四位帝师,三位宰辅,是先帝登基后亲临过的地方。书院门口,还悬挂着先帝御笔:应多天下士,不负万民心。而此刻,被先帝赞扬过的麓山书院学子在宫门静坐,长安侯一事,已然不是简单的朝堂斗争了。 陈复胆战心惊地出去将人领进来,宫外的学子还没走,甚至在陈复把人带走之前还有人朗声安慰:“姑娘,你放心去,咱们就在这里等你出来。” “是啊,我等就在这里。”众人一听纷纷应声。 “没错儿。” 陈复闻声立即抬眼望去,可入目全是乌压压的人头,男女老少,士农工商,他根本看不清起头的人是谁。 “民女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来人和皇帝料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原以为此事是冲着太子来的,告状之人不说计谋无双,也要沉稳有度,再不济也该是精心安排的,可面前之人畏畏缩缩的模样和那老媪如出一辙,纵然有两分镇定,那也是硬撑。 “抬起头来。”皇帝怒火未消,哪里还有方才面对老媪时的温和。 跪在下方的人显然被惊得一个哆嗦,猛然抬头,直勾勾盯着皇帝,随后又立刻察觉到不妥,再次低下头去。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潘巧娘,是平州府襄平县井家村人。”潘巧娘虽然畏惧上首的天子,但是仍哆哆嗦嗦地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提高了些,“方才进来的老人是民女祖母。” 潘巧娘说到这里声音带上哽咽,来长安的路上她早就知道祖母会有什么下场,心中对魏承平的愤恨越深,也不等皇帝发问,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井家村冤情道出。 平州位于河北道东部,和契丹接壤,但却因为地势易守难攻,所以那里的百姓还算安居。 井家村,位于平州最东边的襄平县。契丹人垂涎平州已久,但是这等要塞,朝廷自然是设了重兵把守。不能夺得城池,时常掠劫些米粮人口回去,对契丹人而言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潘家人便是被受害者。契丹时常犯边,但又只是劫掠米粮,并未挑起大规模动乱,州府疲于应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亲眼目睹了契丹人一刀斩下反抗之人的头颅后,潘家人终于下定决心远离祖地,开始了避难之行。 平州有不少冒充汉人的契丹后代,寻常村落不敢接纳潘家人,怕引狼入室,最后害了全村的人。 潘家一行人被多个村子驱逐后,来到了井家村。井家村的人开始也十分警惕他们,可看着他们又是老人又是孩子的,到底是没有下狠心驱赶,只让他们在村外的破庙歇脚,村长还让人送了些麸子过去,好歹没让人饿死。 平州靠北,九月底就开始冷了。 潘家人在破庙住了将近四个月,靠着家中唯二的两个成年男人帮村里人收庄稼,上山找野物,去城里做苦力,也算安稳了一段时日。可眼见就要入冬,破庙再怎么修补也扛不住四处侵染进来的寒气,况且,到了冬季,难保不会有猛兽下山,他们这老的老,小的小,怎么逃得开? 全家人商量许久后,由潘铁柱和儿子潘石头揣上家里所有的积蓄连夜去了村长家。 “怎么样?”看着迎着月色归来的父子俩,潘家妇孺忙跑上前去。潘石头还没说话,就先把怀里的钱掏出来,就着月光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带出去的二十一个大钱一个也没少。 “这……村长没收?”潘石头的媳妇柳芽儿差点哭出来,“当家的,这可咋办啊,咱们还好,咱娘和两个孩子可熬不住的。” “诶……”潘石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柳芽儿的哭声吓得手忙脚乱,“媳妇儿,你别哭啊,村长答应了,但他不要咱的钱。” “啊?”柳芽儿哭声顿住,和婆婆石麦苗面面相觑,最后,她没忍住,满脸难以置信地向自家男人确认,“村长当真愿意让我们住村里去?” “村长和村里的族老商量了,让咱们去。”潘铁柱的眼眶也有些泛红,当爷爷的人了,什么哭没吃过,此刻却有些扛不住心底的沉重,“井家村对咱家有大恩,咱们得记着。” 潘家人在背井离乡之后,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家。是村里东家一块土坯,西家一捆稻草拼凑起来的。可惜,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开春前,一场倒春寒致使契丹人损失惨重。早有兆头的战火终于燃起,平州府人人自危。 青年将军魏承平被封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奉旨平乱。 起先,魏承平和契丹三次交手,屡战屡胜,将契丹人打的溃不成军,狼狈逃窜,可就最后一次对战,局势发生了反转。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一队精锐骑兵,直冲大乾军队的心腹位置。魏承平慌乱之中难以应对,战果可想而知。 “哼,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被契丹人打得狼狈逃窜,听说还是手下几个副将拼死保护,才活下来。” “沽名钓誉之辈,我呸。”抚远将军赵猛对魏承平任行军总管之事早有微词,如今眼见魏承平战败,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刺耳的议论,鄙夷的眼神,无一不是魏承平难以承受的,他看向副将:“今夜本将要率领亲军趁夜奇袭。” 天刚擦亮,胜利的号角声响彻大乾军营。 “谢将军率兵偷袭契丹大营,大获全胜,杀敌一百七十九人。” “谢将军率兵偷袭契丹大营,大获全胜,杀敌一百七十九人。” “谢将军率兵偷袭契丹大营,大获全胜,杀敌一百七十九人。” 带回来的人头被当作战利品扔在演武场上,男女老少都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一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小丘。 契丹全族皆兵,一个羸弱的孩子都会在被大乾士兵救济时冷不丁往士兵的心口捅上一刀,所以并无人质疑魏承平军功的真伪。这般声势浩大的夸功,如同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赵猛脸上,魏承平在军中的威望空前高涨,而此前指挥失误,导致将士枉死的事,也无人再敢议论。 契丹首领虽然野心勃勃,但却并非逞匹夫之勇的莽汉,他担心大乾强兵来援,见好就收,大败魏承平后就立即带着族人牲畜躲进了大漠深处,无迹可寻。 魏承平的英勇之名跨过高山湖泊,穿越巍峨宫墙,传到皇帝耳中,从此平步青云。 潘巧娘在太极殿上讲述魏承平杀良冒功的罪行时,长安城最为繁华的朱雀街,有人边走边拿着手上的草纸乱撒,遍地都是。 巡街的金吾卫看清纸上内容后,立刻变了脸色,派了一人回宫禀告后,立即带着人追乱撒草纸的人。 “报~”金吾卫匆匆跑进殿中大喊,“启禀皇上,朱雀街有大事发生。” 太极殿门口的通传内侍监不着痕迹地扫了眼纸上的内容后,眼神浮上惊恐,他迅速低下头去,小跑着将纸张呈递到御前。 “放肆。”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之上,眼红似血,气喘如牛,除了当年做太子的时候,他何时被人如此逼迫过?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皇帝眼中的杀气几乎毫不遮掩,盯着殿下的潘巧娘,一字一顿,“你们这是想告御状,还是想造反?” 群臣心中惊骇,面面相觑,却无人知晓发生了何事。 潘巧娘依旧面带惧色,但仍旧对着主宰万民的天子发出泣血祈求:“请皇上为井家村一百七十九条冤魂做主。” 第37章 彻查旧案 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外,御…… 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外, 御林军层层驻守,而与之正对的朱雀门则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人手里都捏着一张长安侯的英勇事迹随笔,人人都晓得了长安侯的紫袍下掩盖是井家村数百冤魂的森森白骨。 拱卫城门的金吾卫再次来报, 皇帝眼前甚至出现了刹那的晕眩,他右手紧握在龙头扶手上, 声音沉沉:“你可有证据?” 自然是有的, 用井家村鲜血染就的袍服此刻就成了拉他下地狱的罪证,潘巧娘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展开后高高举起:“这是当年屠村之人落下的东西。” 陈复将其呈至皇帝跟前:“皇上。” 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官居正三品,着绫罗紫袍, 配明光铠, 胸前有十字甲片,披膊饰以虎头。 井家村的人因为战乱格外警惕, 听到马蹄声还以为是契丹来犯, 纷纷拿起镐头镰刀,准备御敌。借着火把的光,村长认出那是大乾的将士, 连忙让人退开:“可是我朝的那位将军?” 第39章 领头的年轻将领并未回答,反而厉声质问:“这是什么地方?” 听到熟悉的大乾官话,井家村人最后一点防备心都没了,十分恭谨地答话:“回将军的话, 这里是井家村。” “此地据契丹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的两道崖便是契丹地界。”村长指了指身后大山的方向, “两道崖易守难攻,连飞鸟都少见,将军若要起码过去,只怕是难。” 魏承平生平最恨被人质疑,他高坐在马背上, 居高临下看着这一群人,冷哼一声,言语之间尽是鄙夷:“本官做事,轮得到你来置喙?” 村长一噎,碍于魏承平的威严,没得到好报他也不敢生气,只弯腰连声告罪:“将军恕罪,是草民多嘴了。” 回应他的只剩下哒哒马蹄声。 望着远去的一行人,村长有些不安,看向身边的青壮沉声吩咐:“今夜巡逻增加些人手,一有动静立马鸣锣,千万不可松懈。” 多事之秋,村长只希望全村相亲都平安无事,至于别的,早已成为奢望。 今夜没有月色,从西南方向突然卷来许多黑云,遮天蔽日,重重压在这小小村庄上方。时至子丑,正是众人酣睡的时刻。 嗖~一支利箭破空而出,打破了夜色下的宁静。 “快敲锣,契丹人来了。”同伴被一箭封喉,身旁之人吓得两股战战,抖似筛糠,但还是不停催促敲锣人赶紧给村中报信。 锵锵锵~尖锐的锣声在静谧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本就难以安眠的村民一听到声音便从炕上一跃而起:“抱着孩子躲里屋去,把门窗关好,别出来。” 相似的吩咐出现在每家每户,吩咐完后便拿着镰刀镐头大喊着冲向村口,准备和外敌决一死战。 “动作快些。”魏承平眼神冷淡地看着手下如砍菜切瓜一般将冲出来人一一处理,突然,他腿上传来一阵拉扯感,魏承平并未低头,只淡然地抽出长剑划过,连余光都不曾投注过去。 潘巧娘昨日突然起了高烧,村里没有会看病的人,石麦苗只能揣着钱,背上她去县城求医。 这几日有些乱,石麦苗不晓得城门关闭的时间提前了,走到城门口却出不了城,看看怀里满脸通红的孙女,她只能咬牙掏出一个大钱,祖孙俩在医馆的牲口棚里凑活了一晚上,好歹没冻着。 “爹~娘~”小孩生病就格外想要娘,好容易憋到村口,抬眼望去,地上全是让人触目惊心的黑红痕迹,颜色都渗进了泥里,村里所有的房子都和昨天不一样了,就连他们家的新房子也只剩下四面被烧得漆黑的土墙,炕上横着的碳块,潘巧娘不晓得那是什么,只大哭着找爹娘。 石麦苗满是沟壑的脸上浊泪遍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孙女的嘴,拖着她躲进他们最开始住的破庙里。 在观音座下的墙洞里从天亮等到天黑透,她才敢再次摸回村子。 第一晚,石麦苗不敢停留太久,怕契丹人返回来,故而只将最外围的人抗去后山脚下草草掩盖,然后从废墟中翻出些烧焦的粮食带回破庙,做充饥之用。第二晚,她多留了会儿,第三晚……第四晚……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让所有村民都入了土。 井家村的事终于被山上的猎户发现,报了衙门。随太爷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名将军打扮的人,太爷对其尊敬异常:“张副将,您看,这……” 张副将表情十分不耐,冷不冷地瞥了眼满目苍凉的废墟:“不就是失火了,有什么值得查的?。” “是是是,您说有理。” 石麦苗深吸一口气要上前禀明冤情,就听到这番对话,她谨慎地收回脚,握紧手里的紫色布块,带着孙女开始了漫长的逃亡生涯。 其实,并没有人追杀她们,也无人知道她们还活在世间。只是井家村不能再回,她们又没了身份路引,唯有混在乞丐堆里,才能躲开四处巡查的人。 这个故事已经被讲述过无数次,潘巧娘早哭不出来了。 而殿中群臣闻言后则陷入久久的沉默中,没人跳出来指责她胡言乱语,亦没人趁机对谢霖落井下石。实在是太过惨烈。对方若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山贼,是屡屡犯边的外族,纵然是剥皮抽筋也无人不拍手称快。 可对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是供养他们锦衣华服的百姓,是他们殚精竭虑想要惠及帮助的苍生。 至死,井家村人都以为是契丹犯边。至死,他们都在祈祷着他们所效忠的大乾会为他们报仇。至死,他们都不知落在颈上的屠刀烙的是大乾的字样。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太祖皇帝打天下时,身边跟的都是信任他、看好他的三教九流,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今日太极殿上文武元宿亦有不少寒门子弟。 “请皇上彻查井家村冤案。”卢世隽步履阑珊站在中间,朝着天子深鞠一躬后跪了下去,腰背挺直。 “请皇上察查井家村冤案。”抚远将军赵猛紧随其后,然后吏部尚书窦章,兵部尚书鲍逸章纷纷复议。 谢霖站在原地,看着一个接一个同僚站出来附议,他的心就不断往下坠落,直到文臣队伍最前方那人往外一站,他便知大势已去。 “请皇上彻查当年之事,还井家村无辜百姓一个公道。”旬举作为尚书令,乃文臣之首,他一站出来,彻查之事便势在必行了。 皇帝富有天下,可却没有与天下作对的胆量,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跪在下方的郭元翰:“户部,立刻调十一年前平州的卷宗过来。” 地方户籍不上六部,但这等大事无人敢瞒报。 卷宗上略有些褪色的墨迹仍叫人触目惊心:安泰八年,平州襄平井家村失火,无一生还。黝黑的字体下掩盖的是一百七十九口人的尸身累累,是潘家祖孙十一年来东躲西藏的风刀霜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毒日头高高升起,暑气蒸腾,朱雀门外却无一人离开。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地上,很快又被石板灼热的温度吞噬殆尽,留在一点斑驳的白渍。 “来人,拟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尧舜之世,刑措不用;文武之朝,讼庭常寂。盖明慎用刑,乃国家之要道;洗冤泽物,实圣王之深仁。今有妇孺鸣登闻呼冤,状告长安侯杀平州府襄平治下井家村无辜百姓以充功勋。朕自御极,素以仁孝治天下,尔来二十又三年矣。若冤情属实,亡魂未安,朕居九重之上,岂忍子民含冤?思之惕然,深为轸念。 兹特钦差刑部侍郎权敬忠,赐尚方剑,驰驿前往,重勘此案,户部侍郎刘欢从旁协助。尔其详核卷牍,博讯证佐,检验伤痕,推勘情伪。凡有干碍官员,无论品秩高低,俱听提审;若有抗违阻挠,许以王法从事。务得实情,明辨真枉。倘果属冤抑,立为平反;如系真凶,亦毋得轻纵。案情重大,宜竭忠勤。俟勘明之日,星驰奏闻。 钦此。 宣旨太监的尖锐声音几欲刺破耳膜,清晰地将旨意晓谕众人,而麓山书院的学子并未如预料的那般立即离开,为首之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敢问公公,那位告御状的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刚被安抚的百姓再次闹腾起来:“是啊,那位姑娘呢?” “她会不会也被打死了?” “她怎么没出来?” 杂乱的质问声让宣旨太监在这暑热的天气脑门儿沁出冷汗,这都是什么事儿?往日里宣旨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今日轮到了,就成了他倒霉。连汗都来不及擦,他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放心,皇上指派钦差前去查案,那潘巧娘做为首告按律要被收监,待查案钦差回来,案子了结,潘巧娘便能离开。” 百姓不懂,只凭一腔热血在此聚集,而静坐在前面的学子则明白此事他们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谢大人,宫外闹事的人已经走了。”宣旨太监看人走了,才一脸晦气地准备回去复命,可刚进宫门,就看到站在城墙根儿下隐蔽处的谢霖,他眼睛一亮,调转脚步,凑到谢霖跟前卖好,谢霖却没有跟他寒暄的意思,只扯扯嘴角,随手掏出一块银子扔了出去:“多谢公公。” 宫门外的人群散去,谢霖在金吾卫的护送下走出朱雀门,他回头看了巍峨皇城,又仰头盯着高悬的烈日,灼灼天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当真是叫人心生厌烦。 第38章 民生多艰 长安城风雨欲来,松阳县…… 长安城风雨欲来, 松阳县民生多艰。 “公子,果然如你所料,有人趁机作乱!” 松阳依旧滴雨未落, 码头已经没了行船,水位太低, 大船难以航行。从让人组织百姓从码头运水开始, 李扶摇就知道宁远侯的人不会放过这个给她添乱的机会,所以一开始就让鹿其安排了人在暗处盯梢, 只要发现想趁机作乱的人立即拿下,没想到, 这些人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到了此刻才冒头。 李扶摇把茶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重重将杯子放在桌上:“把人带过来。” 第40章 “头儿。”齐虎带着人过来, 一把将人推倒在地上跪着, “老实点儿,进去。” “叫什么名字?”李扶摇不着痕迹地将他上下打量,“为何要挑动百姓斗殴!” 干旱愈发严重, 东边村子的水井都打不上太多水,更遑论地势更高的西边。若非李扶摇坚持组织百姓从码头取水,只怕松阳早就乱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实在是我们活不下去了啊!”跪在地上的人一听李扶摇的问话便开始哭天喊地, 似被逼入了绝境, “每天那点水根本不够用,庄稼都要干死了,大人,我们不想被饿死啊!” 李扶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是哪个村子的?” 地上的人脸色微凝:“小人常年在外,也就是恰好回家探亲才知道家中日子这么难过, 大人难道要报复小人所在的村子?” “脑子转得挺快啊!”李扶摇起身走到他跟前蹲下,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将他好一通打量,直到看得人心里发毛,她才讥笑道,“只是这演技似乎还有待提高,这样是拿不到奖的!” 齐虎和清扬都没懂李扶摇的意思,什么演技,什么奖的,不过她时常说些古怪的话,身边的人也习以为常了。 “大人,饶了小人吧!”跪着的人也不懂,不过埋头求饶就是了,“小人也是心中害怕,这么久没下雨了,乡亲们可怎么活呀!” “如此忧国忧民,该封侯拜相才是!”李扶摇松开他,低头轻笑一声,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站起来,坐回圈椅上,“想做人,要先把狐狸尾巴藏好,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跪着的人脸色微变,他心中惊疑李扶摇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又担心是她的疑兵之计,故而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继续装傻充楞:“大人说什么,小人听不懂!” 李扶摇终于失去耐心,手背撑着下巴,面露苦恼:“让我来猜猜,是魏承平派你来的,还是谢霖派你来的……” “松阳一直是宁远侯在负责,他还在我这儿埋了一颗好深的钉子!”不管他脸色如何变幻,李扶摇都不再给他半点眼神,自顾自地分析了一通,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想来是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在这儿闹事,吸引官府的注意,另一人去给钉子送信?” 跪在地上的人不顾自己双手被缚,开始剧烈挣扎起来,见李扶摇无动于衷之后又而恶声恶气地出声威胁:“既然知道我我主子是谁,识相的就放了我,否则,我若不能平安回去,你未必能见着明天的太阳!” 如此狂妄的语气,李扶摇尚未动怒清扬就上前给了他一记窝心脚:“谁给你的胆子跟公子叫嚣!” 李扶摇有些意外地看着清扬,却不知清扬最在意的就是她的平安,如何能受得了旁人以此威胁。 而远在长安的谢霖并不知道自己派去松阳给何山送信的人已经被何山拿下,交给了李扶摇,他此刻正为平州的事焦头烂额。 “父亲,派去查证承平的是二皇子和四皇子的人,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谢霖做了个抹喉动作,眼底狠意明显。 出了这么大的事,谢致总算不再是一副万事不管的样子,他把谢霖叫到跟前,仔细询问了些细节后,否定了他的提议他:“不可,死两个人倒是无关紧要,但卢世隽那条疯狗,逮着人就乱咬,咱们若贸然出手,只怕他拼着命都要拉两个垫背的!” 派去查案的刑部尚书卢世隽手下的侍郎权敬忠,户部侍郎刘欢从旁协助,两人虽然都是正四品的官员,但太子并未将其放在眼里,毕竟长安前往平州,一路山高水远,出点什么事也在所难免。 “麓山书院的影响力你也看见了,先不说那几位帝师宰辅留下的人脉,单是在天下学子跟前一呼百应的地位都是皇上所忌惮的,再加上先帝的亲笔御书,若非谋反,连圣上都轻易动不得,”虽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可当今并非无能之主,自然也不想面对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留下个昏聩的名声。 谢霖面露难色:“那殿下那儿……” 谢致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教导这个往日处处都让他满意的长子:“殿下到底是年轻了,偶有冲动,你们也要劝着点,如今承平的罪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可误杀和故杀,所担的罪名却天差地别!” “皇上那里又该怎么办?” 谢致摇头,并不担心皇帝那边的态度:“那日在朝会上皇上赞同你的话‘不小心’将告状的老媪杖毙,就说明他依旧选择的是太子,如今他动气也只是因为有人借此事挑战他的天子威严,润泽,你要牢记,承平是太子岳丈,太子在一日,承平就不会彻底倒下!” 谢霖,字润泽。听谢致分析了皇帝的态度后,他心底总算安稳了些:“我立刻去信灵州,让承平早做准备!” “嗯!”谢致应了一声,随即便闭上双眸,靠在椅背上假寐。谢霖从书房出来,不知怎的,脑子里开始一遍遍回想和谢致的对话,想到从前处理朝政的游刃有余,又想到方才在谢致跟前的稚嫩。突然,他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恼怒。 灵州。 日暮苍穹,狂风席卷撕扯着这一方的安宁,黄沙弥漫,铺天盖地,叫人喘不过气,睁不开眼,仿佛随时都有被封杀淹没吞噬的风险。 “大人,魏侯离开后,至今未归!”天气不好,街上行走的百姓寥寥无几,从刺史府出去办差的人也匆匆往回赶,门房觑着眼睛仔细辨认回来的人,直到街上没了人,也始终没看到魏承平等人的身影,外面的风沙呼啸,想着那些在沙暴天气里迷路的传闻,门房心生不妙,将口鼻一遮,埋头跑往正院方向去报信。 “什么!”丘元大吃一惊,他猛地站起来两步冲到小厮面前,急切询问,“侯爷上次离府,一次也没回来过?” 小厮生怕被迁怒,扑通一声跪下去,衣服上的黄沙抖落一地,在身边围成一个圈:“大人吩咐过,小人等只管听侯爷差遣,不必多问,只是侯爷三日未归,小人不敢不来禀告!” 丘元哪里还有闲工夫听他的辩解,听着屋外狂风吹翻青瓦的动静,撩起衣袍匆忙往外小跑:“来人!” “大人!” “魏侯前几日带人去了哪里,你可知道?”丘元直觉出事了,但还是沉下气来将手下官吏召集到议事厅好生询问了一番。 长史匆忙进屋,满是黄沙的头上还挂着树叶:“大人不是说谢侯去震灾了,叫卑职等不必多问。” “啊呀!”丘元一拳垂在掌心,指着长史呵斥,“还不快些派人去粮库问问,魏侯是否去过。” 长史也终于明白了,脸上带了些惊慌:“大人,是出什么事了?” “但愿是我虚惊一场。”丘元一时也顾不得形容狼狈,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和沙糊了满脸,“否则,你我只怕性命不保……” 长安和平州相隔何止千里,一路上风餐露宿,舟车劳顿自是不必多说,就是权敬忠和刘欢两位正副钦差使臣皆是文臣,虽然也习过六艺,能骑会射,可这般日夜兼程,到底是有些吃不消。 “权兄,还有两天就到平州了,你我可算是能歇一歇了!”刘欢从马上滑下地来,咕嘟嘟灌下一肚子凉水后,擦了擦额头的汗,瘫坐在石头上,“你我可算是能歇歇了。” 权敬忠和刘欢分别是二皇子容礼和四皇子容祥的人,在朝中,两人各为其主,虽不至于势如水火,但也没有和睦相处的时候,彼此双方都时时盯着对方,想方设法想寻些错处,将人拉下马来,推上自己的阵营的人。如今俩人一路上可谓是同甘共苦,没了精力去想别的,倒生出了几分短暂的情谊。 权敬忠并不似刘欢那般乐观:“长安风雨欲来,平州也未必晴朗无云。” 自圣旨下发,长安的几位皇子心思各异,朝中也不似往日太平,他离开之前,就听说有三皇子的人往宫里送了参太子冼马的折子。墙倒众人推,太子还没倒呢,各处的人就已经按捺不住,若是魏承平的罪名一旦落实,只怕朝局会越发诡谲,所以,平州那边的事态可以预见。 刘欢想到出门时四皇子派人送来的密信,也忍不住蹙眉:“权兄是担心……” 长安侯如今虽未在军中任职,可他从前的旧故不少,出了此事,无论是出于利益还是名声,太子一定会想方设法保全他,而其余皇子又怎么会放过如此大好时机,只怕是恨不得连太子一并拉下来才好! 权敬忠摇摇头,盯着远处表面平静无风的密林,低声呢喃:“谁又知道这风平浪静之下掩盖了多少无情厮杀呢……” 第39章 为死者言 荼毒了松阳两个多月的烈…… 荼毒了松阳两个多月的烈日近日突然没了踪影, 灰白的云层厚厚笼罩在天空,天边墨色翻腾,偶有细小亮光闪过, 很快又隐去踪迹,无处寻找。 “公子, 是出什么意外了吗?”清扬一走进来就看到李扶摇眉间凝结的愁绪,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便猜想是计划出了纰漏。 第41章 “很顺利, 一切都很顺利。”可她的情绪却不高。 “那您这是……”清扬回想近日发生过的事,终于找到一点苗头, 试探着问, “因为石大娘?” 李扶摇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这算不算是亲手将石麦苗推入死局:“明明还有更好的办法……” “公子, 这是她们祖孙自己的选择。”清扬并未立刻察觉到李扶摇的心思, 只想起了死在杖刑下的石麦苗,心下也有些不忍,其实这案子一开始就可以递交给刑部, 以卢世隽的固执,定然会一力主张彻查,还井家村一个公道并不难,只是未必能把长安侯牵扯进来。告御状这条路最难走, 谢承平要付出的代价才最大。 清扬闻言沉默, 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公子,这是石大娘自己的选择,也许那一百七十九条人命让她觉得,报仇比公道更重要……”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她们心里清楚, 石麦苗选择告御状除了报仇还有另一层原因——偿还李扶摇的恩情。当年井家村收留之恩她们还不了了,如今李扶摇活命大恩却是要结草衔环,以命相酬。 早在潘家祖孙选择这个法子,踏上去长安的路时就注定今日结局,可李扶摇的心情依旧沉重,她有些不确定地想,是不是几个月前的灵州之行是她错了,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同她们祖孙分析这里面的利弊,人生不是只有报仇这一件事的,井家村的案子,就算没有她们她也能想办法公诸天下。 “清扬,石大娘的遗骸叫人好生收着,多放些冰块,等巧娘出来让她亲自护送祖母遗体回平州,之前巧娘不是说想来江南看看吗,等平州事了,就安排她去苏州,她喜欢刺绣,找个好绣娘仔细教导,别让她受了委屈,还有,过几日就是中元节了,让人去井家冢好生祭拜一番,半年未曾祭扫,想必坟茔上的杂草又长出来了。” “公子放心,属下会安排好的。”清扬喉咙发涩,她听到李扶摇絮絮叨叨的吩咐,便知道她是在自责。 “嗯……”李扶摇并未回头看清扬,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矮松出神,背影萧索。 “我好像辜负你教导了,爹爹……”喃喃细语似风过无痕,让人听不真切。 清扬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然,只能悄悄退下,红着眼眶去了药房:“清霜,公子的药备好了吗?” 清霜坐在角落,盯着手上开着黄色小花的新鲜草药出神,眉宇间是散不开的愁绪,听到清扬问话,她顿了下才回答:“备下了。” “公子她……” 清霜知道清扬要问什么,又看了眼黄色小花的位置:“没事的,有我在呢。” “那就好。”清扬用手背快速抹去脸上的湿意,指着黄色小花问,“这是新找回来的药吗,从前怎么没见过?” 清霜看向她,嘴角嗫嚅两下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人之所有者,血与气尔,肺为气海,气为人根,气行则血行,气止则血止。 大火起来之时,李扶摇并没有第一时间逃跑,在火海中耽搁了那么长时间,浓烟早就呛入肺腑,不死都是万幸。逃出生天之后她一度无法发声,呼吸略急促些便会剧烈咳嗽,偶尔吐出来的痰里还带有浅浅的粉色,后来又混在乞丐堆里等秦松,一直未能及时得到治疗。 “图南,快走。”高壮些的男孩推搡着另外一个矮小男孩,使劲把他往狗洞里塞。 “千山,千山。”矮小男孩挣扎着要拉他一起走,但是狗洞太小。 画面一转,矮小男孩用茶水打湿了帕子,捂着嘴往正院书房走。 “爹爹,爹爹。” “图南,你带着千山走,去找你师兄。”男孩的爹爹似有所感,只看着外面滔天的火光落下泪来,“爹爹走不了……”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坚定的誓言实在有些久远了,李扶摇额头上的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眼前的画面不断变换,最终定格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避暑的凉亭里,清瘦的背影,身姿依旧挺拔,他耐心教导着坐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图南,你记住,人命关天,但凡是和人命牵扯上的事情就没有小事。” “爹爹……”低声的呢喃在静谧的房间里显的格外清晰,清霜收针的动作一滞,随即又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离开。 “怎么样?”秦松这几日一直焦躁不安,越临近中元节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往年这个时候,李扶摇只情绪低落,身子也虚弱些,今年却不知何故竟如此严重,昨夜好端端地吃着饭却突然呕出一口血来,服了药后又起了高烧。他怕耽误清霜救治不敢跟进里屋,只能在外面干等着,坐立难安。 清霜眼底的青色十分明显,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庆幸:“高热退了。”好在退了,高热最伤肺腑,她哪里承受得住。 短短四个字神奇地将众人安抚住。秦松屏住的呼吸恢复,他无力跌坐在椅子上,满脸劫后余生:“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端着铜盆出来的清扬刚好听到秦松的感慨,鼻头一酸,又怕被人看见,低着头,匆匆往外走去,等行至无人处了,才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 “擦擦吧。”身旁突然递出一方淡青色的帕子,是鹿鸣,“眼睛哭肿了,又叫公子担心。” “我知道……”清扬捏着帕子无助地蹲在地上,哭得有些崩溃,“可是公子她……她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承受这些。” 分明是潘家祖孙自己选择的路,她们问心无愧再无牵念,可李扶摇却画地为牢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鹿鸣也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镇定,他从七岁时就跟在她身边了,两人一起吃药,一起吃饭,一起长大。最开始那两年,连睡觉都守在她身边,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抱负,也比任何人都晓得她的遗憾。 鹿鸣将有些颤抖的手握拳背在身后,抬头望天压下喉中的哽咽:“师父曾问公子如何看待死亡,公子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注)’。你看公子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了,只是身子弱些,没关系的。” 对,没关系的。鹿鸣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没什么好遗憾的,活着就好。 清扬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只是心疼,因为心疼,所以总想她再圆满一点,多圆满一点。呜呜噎噎地哭了会儿,清扬自己站起来,用鹿鸣递给她的帕子,仔细擦了擦泪:“公子怕是要醒了,我先回去看看。” 鹿鸣不再说话,只看着清扬背影发愣。 权敬忠和刘欢一路舟车劳顿,总算是看到了平州府沧桑古老的城墙。可情况似乎有些不对……两人面面相觑,看着人来人往的城门不知该作何表情。按理说旨意会比他们先到平州,但平州刺史却未曾在城门口迎接,莫不是那刺史对圣上有不臣之心? “刘大人,看来你我要等上一等了。”到了平州城外,两人在路上建立起来的短暂友谊刹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凭权大人做主,只是在下形容狼狈,不好亵渎了圣旨,这宣旨之事,怕是要您代劳了。”刘欢笑着退下,权敬忠是正使,由他宣读圣旨合情合理,只是看这情形平州此事未必真心配合。 “职责所在。”权敬忠盯着刘欢的背影,微微蹙眉。 “大人,这刘侍郎分明是看平州情况不明,当起了缩头乌龟。”同权敬忠一块儿来的仵作有些愤愤不平地在他耳边报怨。 权敬忠的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闻言只瞥了仵作一眼:“那我也躲起来?” “额……”仵作犹如一只被捏住脖子的公鸡,面色可谓是五彩纷呈。 “驾。”都是千年的狐狸,权敬忠如何不知道刘欢想要黄雀在后的算计,他收回目光,驱马上前,对着守城侍卫朗声告知,“天子圣旨在此,让平州刺史萧良业速来接旨。” 刘欢躲在马车中悄悄观察,他万万没想到权敬忠竟在大庭广众下直接当众请出圣旨,将了萧良业一军。 当众宣读了圣旨,不管井家村之事是否与萧良业有关,他都必须毫无条件地配合,稍有推诿,权敬忠便是立刻将他斩了,也不会有百姓质疑。 “老狐狸。”低声啐了一口,刘欢匆忙换了身衣裳,从马车上下来,与权敬忠一同站在城门外,等前去报信的人回来。 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日子太平,老百姓便有了看热闹的兴致。 进城的人也不进,出城的人也不走。将权敬忠等人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就等着听听这圣旨里说了什么,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圣旨长什么样呢。权敬忠稳坐马上,余光瞥见围观的百姓越发多了,心中十分满意。 “刺史大人到。” “不知钦差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权敬忠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态度一时分辨不出他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眼底划过一丝趣味,也不言语直接展开明黄的卷轴宣读起来:“平州刺史萧良业接旨。” 第42章 ----------------------- 作者有话说:注1:《报任安书》 第40章 寒瓜解暑 松阳的上空前几日聚集的…… 松阳的上空前几日聚集的灰云似乎越发浓重了, 屋外狂风乱作,枯枝落叶在空中上下旋飞,颇有些飞沙走石的气势, 不过,这般恶劣的天气非但无人抱怨, 还人人脸上都带了些喜色, 久盼的甘霖似乎就要到来,民生有望。 笃笃笃。 “进。”纵然屋外狂风吹得池边杨柳似疯妇长发, 胡乱在空中张牙舞爪,屋内的李扶摇却半点不被影响, 她欠身站在桌前练字, 笔走龙蛇。 “公子,平州那边有消息来了。” 李扶摇并未停笔:“权敬忠到了?” “昨日到的, 他一到平州就因为卷宗上的记录问责萧良业, 恩威并施,试图将这位刺史大人收为己用。”李扶摇身子刚好些,近来这些事情都是清扬在负责, 李扶摇只听她汇报。 “权敬忠在卢世隽手下这么多年,未出半点纰漏,可见心思缜密,再等等吧。” “是。”清扬应下, 然后似有难言之隐变得支吾, “还有……” “什么?”李扶摇手上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她,“什么事让你为难?” “是容二。”清扬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上次公子病着,他来探病, 这是他主子给公子的养身子用的。” 李扶摇并未特别在意,手腕一扭,笔锋回转,大功告成:真自当之,无有代者。 洁白的宣纸上,墨迹沉重。李扶摇将笔搁置笔架上,才腾出手打开盒子一看,是一根品相上佳的老参:“这也值得你担心?如今我与他各取所需,不过是对盟友表示关心罢了,收下吧。” “是属下多虑了。”清扬对李扶摇的崇敬可谓是到了狂热的地步,她心思又格外细腻,所以但凡是外人对李扶摇示好,她就觉得别人不安好心。 “长安那边如何了?” “一切顺利,太子妃派出的人全数被咱们拦截,太子如今只能断尾求生。” “若非此事关乎井家村冤案能否昭雪,我只怕要轻敌了。”李扶摇无不庆幸。谁能想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长安城中向来以温柔贤淑著称的太子妃,竟有如此凌厉的手段,太子尚未决断,她就率先派人出城,一路跟在权敬忠一行人后面,试图销毁权敬忠查到的东西,必要时刻,也可以销毁查案的人。 “也是公子谨慎,让人留意了东宫女眷的动向。”清扬也满脸庆幸,若非发现及时,只怕后面有人浑水摸鱼,井家村的真相再难大白天下。 李扶摇原以为出了这等大事,太子或许会让其他姻亲灭口,毕竟风口浪尖上,多少眼睛盯着长安侯府和宁远侯府的动向,所以才让人留意女眷的动向,没想到,竟盯出条大鱼。 “看来,魏承平手里的人是交给了魏琳琅。”不怪李扶摇惊讶,长安侯世子魏怀瑾并非等闲,可魏承平竟然避开儿子,把培养多年的势力交给出嫁的女儿,实在是不符合当下世人对儿子的看重。 “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 李扶摇唇角上扬,勾出一抹玩味的笑:“盟友送了重礼上门,我岂有不回之理?” 用井水泡着粟米饭是百姓的解暑方式,食用冰镇果品是贵人的解暑方式。 “吟芝姑娘,这是侯夫人送来的寒瓜,给太子妃娘娘消暑。”一圆脸小太监笑眯眯地领着人,抬着竹筐往东宫来。 “放下吧,有劳你了。”吟芝是魏琳琅身边的贴身侍婢,行事是出了名的周到,给了圆脸太监茶钱客气将人送走后她才领着人开始分配这些寒瓜的去处。 “姐姐,都是才从冰室里拿出来的,都还冒着冷气呢。”抱瓜的宫婢也笑嘻嘻的,魏琳琅向来大方,办好了差事,这些东西也不是一点都沾不上。 “小心些。”吟芝嘴角也含着笑,“正好一会儿切一盘出来,正好给娘娘消暑。” “姐姐,今年的寒瓜可真大,比去年大一圈呢。”去年也搬过寒瓜的小太监咋咋呼呼,很是没见过世面。 将寒瓜全部搬去阴凉的空房内放好了,吟芝拉上门准备去正殿请示太子妃,就看到方才放过寒瓜的地砖上有两低粉粉的水迹。她眉头一皱,再次返回屋中挨个检查起来,这若是把磕碰了的送出去,平白得罪人。 看着角落里密集的水痕,吟芝眉头紧皱:“当真是皮痒了,做事这般毛躁。”一边骂着,一边蹲下身子挨个翻查。 “殿下。”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吟芍低声呵斥,将来人拦在门口,“吟芝,殿下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魏琳琅没有抬头。吟芝站在不敢出声,头上因为方才的奔跑沁出了汗意。最后一笔完成,一副松鹤延年图跃然纸上,画工精湛,仙鹤栩栩如生。可作画之人却并不满意,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伸手将才完成的画作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瓷缸中。 吟芍见状,忙上前捧了双耳银盆,供魏琳琅净手。紧接着,又递上干净的细棉帕子。 “说说看,什么事叫你如此惊慌?”将莹白手指上的水珠擦拭干净了,魏琳琅才抬头,看向吟芝的方向,语气幽幽,喜怒难辨。可吟芝是打小伺候魏琳琅的,自然明白,主子这是生气了。 “殿下恕罪。”吟芝跪下请罪,“是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回来了?”魏琳琅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你告诉本宫,什么叫回来了。” “是……是……”吟芝一咬牙,嘭的一声将头磕在地板上,“夫人送了三框筐寒瓜给殿下,奴婢检查时发现有寒瓜似乎磕坏了,本来打算把坏的找出来,没想到,没想到从寒瓜中间滚出个人头。” 魏琳琅脸色微变:“你确定是本宫派出去的人?” “奴婢都检查过了,确认无疑。每个人头的左耳后方,都有蛇形刺青。”重点都交代了,吟芝也不敢再有隐瞒,“送奴婢已经把送东西的太监扣下了。” “把人放了吧。”魏琳琅合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许久,才抬手让吟芝离开。 “殿下,此举分明是在挑衅。”吟芍看着吟芝走远了,才皱眉走到桌旁,“咱们何不顺着送瓜的太监,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吟芍,这是东宫。”魏琳琅何尝不想揪出背后之人,只是,“先不说宫门这人是如何躲过宫门侍卫的层层检查的,就单是把东西送进东宫,普天之下有几人能做到?” 所以,此事明摆着就是那几位皇子做的。 吟芍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十分难看:“那,此事是否要告知太子殿下?” 魏琳琅沉吟一瞬:“此事不能瞒着,夜里请太子过来用膳,我亲自与殿下说。” “奴婢这就是准备。” 容祚眉头紧紧皱起:“那送瓜的太监呢?” “臣妾让人放了。”随侍之人都被遣出门外,魏琳琅手执象牙箸,亲自给太子布菜,“在宫中有这般能耐的人不多。” “孤心里有数。”容祚狠狠闭了闭眼睛,“无非就是老二老四。此次负责查案的就是他们的人,恐怕这两人都想着在岳父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殿下,咱们要早做打算了。”派出去的人尽数被杀,魏琳琅显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眼下看来,权敬忠等人显然是手里有了证据,等他们回来,父亲获罪,舅舅一人只怕是独木难支。” “你……” 话还没出口,就听到魏琳琅说:“尚书令的外孙女,白淑青小姐性子不错,臣妾很是喜欢。” 容祚看向魏琳琅的眼神中有几分不忍:“怕是要委屈你了。” 魏琳琅从容一笑:“臣妾从不计较眼下得失。” “汪。”一只体型巨大,毛发旺盛的獒犬老远就朝着一个方向低吠,毛茸茸的大尾巴疯狂摇摆。 “东西都送去了?”容祁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听见动静翻了个身继续闭眼假寐。 “都送去了。”容一牵着狗在离摇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此刻一想到昨夜做了什么,嘴角就忍不住抽搐。 “起开。”獒犬见主人不主动摸它就自己往前扑,容一拉都拉不住,容祁被扑了个满怀,没好气地拍开它,“哈气都是寒瓜味,离我远点。” “麒麟立了大功,跟您撒娇呢。”容一几乎要忍不住笑,上前重新将獒犬的绳索握在手里,又干咳了两声,才勉强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想来太子殿下今年一整个夏天都不想看见寒瓜了。” 把寒瓜瓤掏空,将人头塞进去,容一跟了容祁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家主子还有这等恶趣味。 “她送人头来不就是为了打草惊蛇吗?”容祁懒洋洋地调整了下姿势,将左臂枕在脑下,“正好还给我省些钱。” 掏出来的瓜瓤也没浪费,全进了麒麟的肚子里,麒麟体型大,饭量也大,一顿要吃一盆肉,今天这顿寒瓜下肚,不但能省下不少肉,连给麒麟纳凉的冰块都能节省些。麒麟极为聪明,听到容一说到自己,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地坐在地上,面朝容祁,哈赤哈赤地往外吐气。 第43章 “过来。”容祁半眯着眼,招手让麒麟到跟前来。 让外人闻风丧胆的獒犬竟如狸奴一般温顺,听到召唤,步伐轻快,乖乖蹲在容祁右手边,低下脑袋。毛茸茸的大脑袋,揉起来手感十分不错,就是有些热。 “干的不错。” 听到容祁惜字如金的表扬,獒犬后面的尾巴几乎摇出残影。 “太子不会坐以待毙,东宫应该马上要有喜事了。”容祁收回手,挡住从树叶间隙洒下来,照在眼睛上的光细碎光斑。 第41章 祁祚之分 灵州。 自沙暴开始那…… 灵州。 自沙暴开始那日, 丘元派出去寻找魏承平的人无功而返,一连找了三天,终于见到了他的副将穆肃, 可穆肃却声称,长安侯另有要事, 州府一切事宜, 全权由刺史大人负责。 “刺史府又来人了?”柳七七看着从外面进来的穆肃,表情凝重。 穆肃乖乖回话:“我按照苏先生的指示, 把人打发走了。” 柳七七点头:“我的人已经接到了你的家眷,你可要见见?” “不见了。”穆肃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柳七七的提议。 “你不必担心我对他们做什么。”柳七七一眼看破穆肃的顾忌, “我不是君子, 可也知道一诺千金的道理,你乖乖替我们做事, 你的家眷自然过的平安喜乐。” 穆肃眼底一沉, 他不傻,自然听出了这是安抚,也是敲打:“你真的要送他们去江南道?” “那是自然。”柳七七有些意外他这样问, “等魏承平的死讯传出,你家里会被灭口,江南道离得远,安全些。” 张青都死了, 穆肃哪里能“活”着?反正迟早会被牵连问罪, 还不如做成被灭口的样子,让长安的水更浑些。或许是柳七七对于正二品侯爵的态度过于轻慢,也或许是不甘心自己大好的前途就此断送,穆肃有些按捺不住自己胸腔中喷薄的怒气,语气十分不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的, 他替柳七七一行人多次挡回刺史府的人,却一直不知道这群人是做什么的。 “别问那么多。”柳七七并不将他的愤怒放在眼底,毕竟蜉蝣不能撼动鲲鹏,她将脚搭在桌上,晃晃荡荡,“知道太多的人,活不久。” 确认权敬忠一行人查案再无阻碍之后,李扶摇就开始思索太子的下一步计划:“清扬,你说太子折损了魏承平这一员大将,他会做什么?” 也不等清扬回答,她便自言自语起来:“太子在军中的势力本就弱于三皇子,以前好歹有个魏承平勉强撑着,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公子的意思是太子会像办法拉拢武官?” “显而易见。”李扶摇兴起,干脆提笔在纸上将六部和诸皇子的关系一一写下。 “兵部、户部站位明显,刑部的卢世隽虽然中立,可手底下的左侍郎权敬忠却早早投了二皇子容礼,户部是五皇子容禧的姻亲,六皇子容裪和八皇子容祐同母所出,在外人眼里,他们天然就是一队,而七皇子却有个做侍中的亲舅舅,唯有这位九皇子,与太子同为皇后所出,既不站队,也不结党。” 李扶摇抬笔,仔细看了看纸上的人物关系划分,嘴角一勾,在左上角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找到了。” “尚书令?”清扬定睛一看李扶摇圈出来的人,“太子会与尚书令结亲?” 太子和太子妃青梅竹马,是出了名的鹣鲽情深,他会迎一位身份不低于太子妃的良娣进宫? “中书令旬举膝下只有一子,听说还身子不好,常年在外修养,甘良义也不会放着七皇子这个亲外甥不帮,而去助力他人。”李扶摇低声呢喃,“我记得尚书令有个出嫁的嫡女?” 清扬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不错,那位申大小姐嫁去了武安侯白家,她嫡出的白家小姐,也到了婚嫁年龄。” “清扬,你说咱们这位盟友,是真的无心皇位,还是准备黄雀在后?”李扶摇话题跳转,她突然抬头,目光灼灼盯着面前之人。 “属下说不准,不过,都是皇帝的亲子,谁有甘心把皇位拱受他人呢。” 李扶摇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把这张纸送给容二。” “公子?”清扬有些摸不着头脑,“您是想让九皇子从中作梗,阻止太子与尚书令结亲吗?” 李扶摇却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不结亲,那还有什么意思?” “殿下,是出什么事了吗?”远在长安的容一收到信后,直接将东西呈给了容祁,并不知道里面的内容。 容祁了纸上的内容后,将东西递给容一:“看看吧。” “这是……”容一思绪翻转,面露吃惊,“她竟然知道太子要拉拢尚书令。她怎么知道的,难道?” 容祁摇头否认了容一的猜测:“我很庆幸,当初给自己找了个智多近妖的合作伙伴,而不是竖了个如此强大的敌人。” 容一沉默,他因着第一印象总是对李扶摇有诸多挑刺,哪怕此刻听了容祁的话他也不想承认,这个人若是他们的对手,事情将会变的十分棘手:“或许,她在长安也有暗探……” 容祁并不反驳他的话,暗探自然是有的,可有些事并非是暗探能看出来的,譬如,李扶摇将此这张纸送到他手里的意图。 “你说……”容祁的声音很轻,可吐出来的话却重若千钧,“她是在告诉我,她看出我的野心了吗?” 容一纠结的神情遽然大变:“殿下。” 容祁越发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脸上满是棋逢对手的跃跃欲试:“她定然是看出来了。” “殿下,可要属下……”容一的眼神狠厉,其用意不言而喻。 “呵~”容一嗤笑一声,无语地看着自己还算得用的手下,“她敢明目张胆地借容二之手把东西送来,难道还想不到我可能会让人灭口?” “可这人心思狡诈,属下实在是担心她坏了殿下的大事。” “未发生的事情谁说的准。”容祁看着纸上乱中有序的内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本该焚毁的东西按照原本的折痕好生复原了,压在镇纸下面,“至少当下,她不会与我为敌。” 容祁做完这些,突然愣了一瞬,看着镇纸下的东西,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欲取出东西销毁,可指尖颤动后终究归于平静。 “若她是敌非友,我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容祁微微抬头,窗外日光耀眼,让人有些睁不开眼,“你们总认为那个位置,大哥坐得,我亦坐得,可却未曾想过,反之亦然,所以有朝一日我功败垂成,那便是我技不如人,半点怨不得旁人。” 同为嫡子,只因大哥早出生几年,便一切合该是大哥的。 他为祚,他为祁。先安国祚,再图盛大。多好的寓意啊,集父皇、母后的厚望于一身。 可是,凭什么? 容祁早不是小时候哭着同兄长争马驹的孩子了,父皇不予,他便自取。 “启禀皇上。江南东道杭州刺史来报,其治下松阳县自入夏以来,已有两个月有余滴雨未落,沟渠干涸,今秋的庄稼恐怕会歉收。”自潘家祖孙旗鼓告状之后,朝中局势越发紧张,皇帝也变得有些阴晴不定,早朝上人人都恨不得屏息静气,生怕被皇帝迁怒了。 可该办的公务,该呈报的事宜半点不能耽搁。户部尚书郭元翰心惊胆战地将折子双手奉上。 “松阳位处江南,干旱竟如此严重。”皇帝将奏折仔细阅览后,剑眉紧蹙,“好在县令秦松举措得当,不曾生出什么乱子。” 说着,皇帝似想起什么,看向底下老神在在的中书令旬举:“朕记得,秦松是两年前去的松阳?。” 旬举恭敬作答:“启禀皇上,秦松是两年前从凉州迁至松阳。” “哦?”皇帝有些意外,“秦松还在凉州任职过?” 不等旬举回答,皇帝又自顾自地说起:“秦松自被贬出京,也有十三年了。” 谢霖顿时警铃大作,皇上把秦松离京的时间记的如此清楚,对他们而言,并非好事。 果然,谢霖的顶头上司吏部侍郎窦章站出来:“回皇上,秦松此人在黎州担任地方县令时,将治下之所管理的井井有条,民生安泰,无论是每年的吏部小考,还是四年一次的大考,他的成绩都十分不错,可秦松亲自给吏部上书,拒绝了升迁,所以臣只能将他平调去了松阳。” 此等小事是可以由中书令、侍中、尚书令共同决断的,所以皇帝并不知情。他点点头,想起当年之事又转头看向郭元翰:“郭卿如何看?” 郭元翰身子一僵,随即干笑着行礼:“秦松当年因错漏被贬,如今在外任职多年,早已将功赎罪。” “既如此,该升迁还是要升迁的。”皇帝冷哼一声,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径直离开,留下郭元翰和窦章站成一排面面相觑。 “你的事情老夫办好了,快点把东西交出来。”朝堂上应对政敌的唇刀舌箭游刃有余的的旬举此刻像极了一只炸毛的猴子,上蹿下跳,没片刻安稳。 第44章 “急什么?”容祁仗着自己高出他一头有余,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秦松可还没升迁呢。” 旬举蹦跶了好几下,都未能把东西抢到自己手中,恶狠狠地瞪了容祁一眼,坐在凳子上喘粗气:“就知道折腾我这把老骨头,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容祁俊美无俦的脸上竟出现了洋洋得意的表情:“怎么,还以为我是小孩子,就知道告状。” “你。”旬举气得吹胡子瞪眼,哆嗦着手指向容祁,“小混账,你目无尊长。” 说着,旬举站起来,四处寻找趁手的东西:“老夫今天就要替你师父好好教训你这个不孝徒弟。” 容祁一个侧身,躲开迎面而来的暗器:“年纪大了,准头不行了,打不着了。” 旬举怒火更甚,几乎将手边能用的东西全部掷出,容祁东躲西闪,毫发无伤。等旬举终于累了,跌坐在圈椅上大喘粗气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看了好半天白戏的旬璋缓慢出声:“没东西扔了,可以坐下好好说话了。” 说着,他推动轮椅走到容祁跟前,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递给旬举:“祖父一把年纪了,殿下莫要逗弄。” “方才不出声,这会儿当什么马后炮。”容祁和旬举异口同声,眼神不经意间对上,下一刻,便似看了什么腌臜物一般,将眼神挪开。 旬璋摸摸鼻头,有些尴尬:“殿下武艺高强,祖父身形矫健,我一介文弱书生,怕被误伤。” 第42章 掘坟之举 已经入夜,平州驿馆内还…… 已经入夜, 平州驿馆内还亮着灯火,萧良业轻轻敲门,等待里面人的回应。 “请进。”屋内的人低头翻阅着手里的卷宗, 并不意外有人到访。 “权大人,传唤下官可是有事?”萧良业推门而入, 将房门关上后才走到权敬忠跟前, 态度十分恭敬,应当说自钦差到达那日, 他就一直十分恭敬。 权敬忠也不在意这份恭敬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只点点头将他这些日子整理的卷宗递给萧良业:“萧大人看看吧。” 萧良业心中早有准备, 但还是表现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 慌乱跪下解释:“这……这可与下官无干呐,大人!” “萧大人先起来吧。”权敬忠冷眼看着他跪下去后, 才缓缓出声, “本官也没说与你有关。” 萧良业眼珠一转,十分真诚地一拜:“求大人救命。” 权敬忠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这都是当年留下的,就算追责, 也追不到你头上……只是……” 话说一半,权敬忠的语气变得悠长:“平州治下有这等冤案,陛下就算不治你的罪,一个无能的帽子总会盖在你头上, 届时, 萧大人的仕途,恐怕就止步于此了。” 至此,萧良业总算明白了权敬忠叫他前来的目的,左右环顾一圈:“请大人屏退左右。” 等屋内无人了,萧良业才做贼似的从袖中掏出早早预备好的东西:“一点子心意, 还望大人收下。” “萧大人这是做什么?”权敬忠看着他手里捏的东西无动于衷,“贿赂钦差可是大罪。” “大人误会了。”萧良业并不慌,他小心赔笑道,“这是下官提供的证据。” 见萧良业如此有心,权敬忠心中暗自点头,语气也和善了几分:“你的诚意,本官知道了。可是如今有一事,让本官十分为难呐……” “愿为大人分忧。”萧良业见他面有苦恼,贴心开口。 “如今该看的卷宗本官也查阅遍了,只是井家村那边,还要有些更直观的证据。” 萧良业表情惊悚:“大人,这……” “嗯?”权敬忠微笑着抬头看向萧良业,“这什么?” 萧良业垂眸盖住眼底的嘲讽,片刻后,抬眸,表现出誓死追随的决心:“卑职这就让人去办!” “动作快些,动作快些。”襄平县令背手站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看着手下之人个个弯腰掘土,大汗淋漓的模样,面色烦躁无比。 官大一级压死人,衙役有苦难言,只能哼哧哼哧加重了下锄的力道。 咔擦~一声异响,众人终于停下动作,改用手刨。 “大人,挖到了。”脸侧的泥和着汗水留下,衙役举着一根灰白长骨高喊。 “快去看看。”襄平县令徐锦年后退一步,只吩咐一旁的仵作上前。 仵作长年累月和尸体打交道,并不感到害怕,他接过白骨,先在地上敲击数下,又仔细查看了骨头两端的关节处:“大人,长骨两端骨线闭合,关节轻微磨损,硬度极高,这应当是壮年男子的腿骨!” 徐锦年半捂着口鼻,嫌恶地看了眼仵作手上的骨头,转头吩咐衙役:“把这些坟堆都挖开,大人的尸骨随便找两副,其余全要小孩的。” 当年石麦苗一人之力实在有限,咬牙挖出深坑已是勉强,哪里还能一具尸体安排一个坟堆。所以此处望去也就五六个土堆,只是此地土壤肥沃,不过半年没人祭扫,草就长的同人一样高,加之此刻日近西山,后山老林中时不时传出两声凄厉鸦叫,实在让人觉得汗毛倒竖。 衙役陆陆续续挖出不少尸骨,有森白的,有灰白带了点焦黑的。徐锦年看着他们忙忙碌碌,在一旁的空地上拼接出的尸骨,只觉得有一股扑鼻的焦臭,再看看肩胛以上缺少的部位,霎时间胃里翻江倒海,他忙掩住唇,低声吩咐仵作,“本官还有要事处理,你在这儿看着。” “是!” “公子,井家冢被人掘了。”井家村的坟刚一被掘,清扬就收到消息,她难以置信地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扶摇闻言皱眉:“是权敬忠?” 清扬点头后又摇头:“他见了萧良业,是萧良业让人干的。” 明明所有的证据都送至权敬忠手里了,他竟然还让人掘坟。片刻后,李扶摇想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满脸厌恶:“为了把事情闹大,牵连太子,他们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李扶摇不反对掘坟验尸,但那是无奈之举。 可权敬忠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给魏承平定罪,他还做出此种行径,分明是想昭示天下,太子的岳父何等心狠手辣之人。物议沸腾之下,顺便散播几句太子治下不严,德不配位的谣言,二皇子便可坐收渔利。 “公子,要属下说,权敬忠这种人咱们就不该救他,让太子妃的人杀了算了。”明日就是中元节,掘坟取尸也不怕冤魂缠身! 李扶摇难得的沉默了片刻:“权敬忠既无心为百姓谋福祉,案子昭雪之后,就让他在家中好好颐养天年吧。” 井家村惨案发生时,李扶摇才七岁,正在慈安大师身边修养。 她那会儿是个行走的药罐子,人稍微多些,空气污杂些的地方,甚至连寺中香火旺盛的大殿都不能去。慈安把她安置在梵音寺后面的小院里。此处是他清修的地方,离寺庙不远却也不会有人打扰。慈安忙着替她寻找养身药物,三天两头不在,只留下个比她大两岁的鹿鸣保护陪伴她。 “鹿鸣,好无聊啊。”李扶摇苦着脸喝完药,看着身旁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鹿鸣惆怅抱怨。 鹿鸣咧嘴憨笑露出上方两颗虎牙,他伸手挠挠没有受戒的光头:“师父说,再过两年等你的身子养好了,就能到处走动了。” “你说老和尚又去哪里了?”李扶摇趴在石桌上看着鹿鸣,“是不是又去吐蕃那边了?” 鹿鸣拧眉思索了会儿,才郑重道:“贫僧也不知道。” 李扶摇总是被他的自称雷倒:“你再以和尚自称,我就在你的饭里偷偷放肉。” 鹿鸣面色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今日还请竹林吗?我正好手上无事,可以把东西搬过去。” 李扶摇看着他半晌,最后还是无奈笑着放过他:“小光头无趣得很,你这样长大以后是取不到媳妇的。” 竹林是两人常待的地方,就在院子后面。李扶摇坐在放了垫子的石凳上看书,鹿鸣便在地上打坐练习慈安授他的心法。救下潘家祖孙也是意外。 刚过去一会儿,李扶摇就听到林子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还以为是上次来找她讨食的松鼠,从怀里掏出花生正准备投喂,就听到扑通一声。 不是松鼠,松鼠没有这么大的动静。李扶摇十分警惕,对身旁的鹿鸣小声嘀咕:“林子里有人,咱们先进去。” 她如今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被歹人盯上她只能束手就擒。鹿鸣满脸凝重,无声点头,护着李扶摇回到住所后,马不停蹄地去叫了寺中沙弥前来捉人。 “你们是什么人?”被带进来的祖孙俩,身上脏得已经看不出肌肤颜色,头发也沾满了草屑泥块,单是看着,便知道她们身上的味道是如何提神醒脑,李扶摇不敢靠近,在隔了十余步的地方站定。 “饶命,贵人饶命!”石麦苗紧搂着一旁瘦脱象的孙女,不住地朝李扶摇磕头,哆嗦着求饶,“贵人饶命!” 第45章 “我不是贵人,起来说话吧!”李扶摇声音很轻,似能安抚人心。 长安的消息总能顺着风及时传至松阳。 如李扶摇预料那般,权敬忠大张旗鼓地用板车拉回长安的尸骨,一入城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皇帝看着手里的卷宗龙颜震怒:“好,这就是朕的股肱之臣,这就是朕许以高官厚禄的长安侯。” “父皇息怒。”太子看着四处洒落的纸张,心中明了,长安侯的罪名定下了。 “息怒!”皇帝怒极反笑,“你说说看,叫朕如何息怒,他魏承平自入官场,朕便处处厚待,他倒好,吃着大乾的饭,残杀大乾的百姓,怎么,他魏承平是想掘了朕的根基不成?” “父皇!”太子以头抢地,“长安侯一向对父皇忠心耿耿,请父皇明察!” “明察?”皇帝冷笑一声,“朕察了,可结果呢,太子!朕的太子殿下!你出去看看吧!看看宫外的百姓是如何议论朕的,看看朕的子民是如何逼迫朕这个天子的。如今全天下都在耻笑朕,说朕老眼昏花,识人不明。” 太子深吸一口气,试图围魏救赵:“父皇,魏侯当年一时糊涂,犯下如此大错,儿臣不敢求情,只是太子妃与儿臣结发多年,生儿育女,打理庶务,非但无过,还助儿臣良多,还请父皇看着太子妃和两个孩子的面上网开一面。”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眼底满是失望。这是他第一个儿子,也是嫡子,是他认定了的继承人,就连给他起的名字都与其他弟弟不同。 祚,国祚江山!是他寄予厚望的孩子。 可是…… “太子,这是第二次了。”皇帝突然觉得疲惫,这是第二次为了这个儿子冒天下之大不韪。 皇帝语气中的失望容祚不是没听出来,可是既然皇帝允许了他的弟弟们参与政务,就早该料想到他会有今日处境:“父皇,长安侯纵有万般过错,可他对父皇的赤诚之心父皇是知道的。” “朕不知道。”皇帝只觉得好笑,“朕知道什么,知道他杀良冒功,还是知道他谎报军情?” 第43章 灵州急报 权敬忠带着井家村村民的…… 权敬忠带着井家村村民的无头尸骸大摇大摆自明德门入城, 一路经过朱雀大街进入皇宫,路旁百姓无不惊骇异常,对魏承平深恶痛绝。 “真是丧尽天良啊!都是些孩子!” “杀千刀的魏承平, 连孩子都下得去手!”前些日子散去的百姓跟在运送尸骨的马车后面指点唾骂,一直跟到宫城门口才不得不停住脚步。 “散开散开!”守门的金吾卫数次驱赶, 百姓只往后退, 却不散开。 “我等只在此地等待处理长安侯的旨意,不曾聚众闹事, 不曾违反大乾律法!”麓山书院的学子先发制人,把金吾卫威胁的话堵在嗓中。 潘巧娘还被收押在刑部大牢中, 李扶摇安排的人每日都会去给她送饭, 确保她的安全。 宫外的动静皇帝自然有所耳闻,民意如沸, 此案难以拖延。何况, 仅仅是太子离开太极殿后不到一个时辰,民间便流言四起,太子包庇岳父, 试图给长安侯脱罪。此话传着传着,就有百姓忍不住猜测:“太子这般是非不分,黑白不变,将来如何能坐稳江山, 安定社稷?” 经过一夜发酵, 到了第二天早朝,便有大臣上奏,请求皇帝问罪太子。附议的人不少,从二皇子党到八皇子党,无一人置身事外。 “小九, 你怎么看?”皇帝把实现转向容祁。 “回父皇,太子治下不严,的确有罪!”容祁被点名也不慌,慢吞吞地站出来,懒懒散散地朝皇帝行了一礼才开口,话说一半又停住,将站在殿中进言的人挨个儿扫了一眼,伸出骨节分明的长指,“而这些人,听风就是雨,毫无明辨是非之心,只怕也难当大任!” 皇帝嘴角抽搐,习惯了他的混不吝,也不生气,只眼不见心不烦地挥挥手让他站回去。 处理长安侯的旨意是第三日早朝后颁布的。长安侯魏承平杀良冒功、谎报军情,欺君罔上,理应枭首,但念其过往功劳,改判削爵流放,徒三千里。 旨意一出,天下哗然。 容礼最是不甘心,做了这么多事,就只得到这个结果,他愤怒之下将书房的瓷器玉器砸了满地:“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太子,所以他做错任何事父皇都会保他?” “殿下息怒!”权敬忠胆战心惊,此事是他一手查办,结果不尽人意,他担心自己被迁怒,“殿下,魏承平岭南路途遥远,瘴气遍布,魏侯年纪大了,谁能保证他就不生病呢?” 容礼闻言一愣,随即转怒为喜:“你说的不错,年纪大了,又背井离乡,谁还不会生点病呢!怎么做不必我教你吧?” “殿下放心,下官定然将此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权敬忠心中庆幸,好歹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驾~驾~ “灵州府五百里加急!” 疾驰的骏马自开远门入城,穿过集市,迅速往安福门方向靠近。 “灵州府五百里加急!” 伴随驿卒嘶哑的喊声,集市中突然弥漫出一股子不安。 “这,不会是又要打仗了吧?” 百姓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五百里加急是什么意思,只听家中老人说过,当年契丹犯边,便是这样,一匹快马入城,然后,朝廷便加重税收。 片刻后,众人都惊慌地收拾东西,往家中去。不肖一刻功夫,人声鼎沸的集市变得门可罗雀。商铺也纷纷抬出门板,准备关门。 中书令、侍中以及尚书令三人听到加急,以为是灵州出事,纷纷快车进宫。刚行至太极殿外,就听到皇帝暴怒的声音:“放肆!” 门外三人不明所以,尚书令申让则同侍中甘良义对视一眼,二人又纷纷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中书令旬举:“荀大人,你老可知是发生了何事,难道真是要起战乱了?” 若起战事,那可是对他们大不利!处置魏承平的圣旨才下一个时辰,若灵州生乱,皇帝必然就近启用魏承平,如此,他们这些日子的谋算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旬举对于他们的想法心知肚明,不过,他的确不知发生了何事,摇摇头:“老夫同二位大人先后脚进宫,二位大人一无所知,老夫又何尝不是呢?” 甘良义不死心:“荀大人当真半点消息也无?” 旬举双手抱胸,微微抬头,闭着眼,不再答话。无功而返的甘良义再次看向申让则,两人迅速领会对方的意思,无论如何,不能让魏承平有翻身的机会! “皇上,中书令等三位大人候在太极殿外!”陈复得到小太监的通传立即上秉。 “叫他们进来!” “臣……”三人进殿后正要跪下行礼,就被皇帝打断。 “灵州急报,长安侯魏承平遇刺身亡!” 此言若惊雷,震的三人有片刻地失神。还是旬举率先反应过来,对着皇帝作揖:“皇上,臣可否借邸报一看。” 正二品君侯遇刺身亡,可用五百里加急传信,速度仅次于传递军情的八百里加急。皇帝挥手,示意陈复将邸报拿去。旬举看着邸报上的内容:长安侯于灵州城外凼凼山,遭遇马匪袭击,被枭首,随行十二人,无一生还。 将邸报递给身旁的尚书令后,旬举才提出自己的疑惑:“皇上,魏承平随行两名副将,以及其余十人皆是军中精良,什么马匪,竟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申让则紧随其后:“据臣所知,马匪袭击,夺财杀人,但从未有过枭首之举,如此手段,倒叫臣想起了前几日潘家妇孺前来告御状的事!” “皇上,莫不是当年井家村的人寻仇?”甘良义也不甘落后。 这二人的话让皇帝心惊,若是井家村有这等能人,那他这个对罪人网开一面的皇帝,是不是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报复的对象! 旬举似有所感,抬头便看见皇帝强压着不安,他轻叹一声,出声安抚:“二位多虑了,井家村共一百八十一口人,除了潘家祖孙,其余人尽数死于魏承平刀下,若当真有这般能人,当年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左右亲邻枉死!况且,刺杀钦差,罪同谋反,若井家村当真有人侥幸逃生,只怕躲藏着还来不及,如何敢与朝廷作对?” 皇帝方才也是因为自己心中有愧,故而生了慌乱,如今听旬举之言,才明白是自己多虑了。他干咳两声,看向旬举:“旬卿以为,此事该如何如理?” “皇上,贬黜魏承平的旨意刚发去灵州不到两个时辰,而魏承平身亡时仍位列二品侯爵,领钦差重任,刺杀魏承平,无疑是在挑衅君威!”旬举眉头紧皱,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总让他觉得这背后似有推手,“依臣之见,可另遣钦差,前赴灵州察查此事!” “你说什么?”太子惊慌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报信宦官身前,指着他,“你再说一遍!” “殿下,灵州送来的五百里加急,长安侯,死了!长安侯在灵州城外被马匪袭击,身首异处!” 第46章 太子如遭雷击,往后踉跄了两步,随即恐惧席卷全身。魏承平明面上是去赈灾,暗地里却是寻找黑石,以图他日。若此事被人发现,后果,他不敢想!尤其是他那些弟弟们,虎视眈眈,步步紧逼,就是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他不惜以父子之情求情,好不容易才说动皇帝,留了魏承平一命,没曾想! “是谁?”太子目眦欲裂,一把抓住报信之人的衣襟,咬牙切齿,“是谁干的?” 宦官吓的两股战战,几乎不能言语:“是,是,灵州城外的马匪……” “呵~”太子哂笑,将宦官丢开,“马匪?马匪竟敢刺杀朝廷二等侯爵?” 来报信的人是安福门附近负责洒扫的宫人,本想快人一步把消息送至东宫,在太子跟前卖个好,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此刻,看到太子震怒,哪里还有心思讨赏,屁滚尿流地就想逃开。太子看着他跌跌撞撞逃走的背影:“来人!” “出什么事了?”皇后看到有面生之人进了上阳宫,就在院里和怜夏小声汇报着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怜夏点点头,将来人打发走之后,就径直进了大殿:“娘娘,掖庭局来人说方才荷花池中溺毙了一个太监!” 皇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中:“也许是躲懒掉进去的!” 怜春将手里的丝线递给皇后,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绣架上:“娘娘,这个颜色是不是好些?” “是好些!”皇后将丝线接过去对比,“是好看,适合太子!” 怜夏也不在意一个太监的死,只是此事总要呈报至皇后处。 “殿下,太子让人送了些东西过来!”容祁手下的大总管常安,领着人抬了一个大箱子进来。 容祁看都未看一眼:“你看着处理吧!” “殿下,太子这是……”容一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容祁哂笑:“临时抱佛脚!” 魏承平死时位列二品侯爵,领钦差重任,哪怕他如今已是罪人,朝廷也会派人去彻查此事,因为此事关乎朝廷威严。派去的人身份要足够贵重,才能震慑匪徒,彰显天家威仪,而且此人不能是太子的对头,所以,自然而然,这份差事就落到了容祁身上。 太子让人送东西来,无非就是看这位同胞弟弟突然有了用武之地,前来示好。 “殿下,皇后娘娘派人传话,请殿下去上阳宫用晚膳!”常安都替皇后尴尬,日常想不起小儿子,但是太子能用上小儿子时,她就能大发慈悲地施舍点慈母之心了。 容祁却早有预料:“我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可以卑微地求点评论或者营养液吗 第44章 浑羊殁忽 上阳宫内,灯火通明,角…… 上阳宫内, 灯火通明,角落的瑞金兽香炉徐徐往外吐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芬芳,晚风微拂, 自梁上垂落下来的薄纱,坠着珠串轻轻晃荡, 而皇后拉着太子坐在上首, 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容祁的到来却让这母慈子孝的场景有片刻凝滞。 “九弟来了!”太子先发现容祁的到来, 起身迎了上去,“见你可真是不容易!” 皇后一听就些不悦, 但是她好歹还记着太子方才的嘱托, 玩笑似的:“莫说你这个做大哥的,便是本宫这个母后, 要见他都得着人去请!” 母子两一唱一和, 无非就是在指责容祁不亲近太子,不帮衬太子。不过太子还记自己今日是有求于人,生怕皇后一会儿给容祁甩脸子, 又把人气走了,忙笑着打哈哈:“九弟,看来是你陪伴母后的次数少了,母后不高兴了, 还不快去哄哄!” 容祁被他推到皇后跟前, 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然后行礼:“给母后请安!” 皇后始终想不明白这个孩子不亲近自己的原因,她自认虽对幼子有所忽略,但她疼爱他们的心思是一样的,可幼子却不能体贴她和太子的为难, 越长大越0疏远他们。 “娘娘,晚膳备好了!”怜春来的及时,打破了这满室的尴尬。 “快来!”皇后拉着太子,领着他入座,“都是你喜欢的,母后还让人备了你最喜爱的灵消炙,快尝尝!” 说完,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儿子。她转头看向站在那里的容祁,心中轻叹,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哪有不疼爱的呢:“小九也来,母后让人给你准备了浑羊殁忽!” 三人坐在桌上,看上去倒是好一幅团聚美景。可惜,太子的心不在膳食上,容祁则盯着浑羊殁忽愣神。 浑羊殁忽是把填了糯米、香料和肉的肥鹅塞进料理干净的羊腹中烤制而成的。食用时,将鹅取出,入口后鹅肉鲜嫩,羊油香醇,鹅腹中的糯米更是吸足了肉汁,叫人唇齿留香。这确是他爱吃的,不过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容祁十岁那会儿,正长个子,饭量格外大些,连以前嫌弃的食物都来者不拒。 当时恰逢突厥使臣来朝,皇帝大宴宾客,尚食局就安排了这道菜。容祁一吃,顿时口齿生香,正要大快朵颐时,就被一旁的六皇子容裪嘲笑:“小九,你好歹是嫡出皇子,怎的如饿死鬼投生一般,如此狼吞虎咽,豚犬一般,简直有辱斯文!” 他身后的应声虫容祐也指着容祁嘲讽:“你的太子哥哥难道不给你饭吃吗?” 容祁小时候混惯了,听到如此嘲讽哪里忍得住,他火冒三丈地跳起来,挥拳便打,拳头正要挨上容祐的脸就被太子拉住:“小九,小八是你兄长,你怎能如此目无尊卑?” 彼时,容祁还是太子的好弟弟,从未听到兄长如此训斥过自己。他又急又气,正要大声替自己辩解,就听到太子轻描淡写地说:“菜凉了,让人重新上一桌!” 容祁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小声嘀咕:就算你要用好吃的来同我致歉,我也要一整天不理你!可惜,重新上来的菜里没有浑羊殁忽,容祁特地遣人去问,回话的人也说的模棱两可,只推脱说做法复杂,这会子没了材料。 容祁信以为真。他还在心中计划,回头拿些银子去尚食局,叫他们再做一次浑羊殁忽,也好让太子哥哥和母后都尝尝! “母后,小九如今越发不像话了!”容祁拎着食盒,蹑手蹑脚地出现在门外时,殿内无一人察觉。 “怎了,小九又闯祸了?” “父皇如今专宠明贤妃,小六和小八又在父皇面前得脸,若哪一日父皇被明贤妃蛊惑,动了废太子的心,儿臣该如何自处?”太子在皇后面前总算不再端着一副明月清风的模样,他满脸担忧同皇后诉苦,“可小九非但不知道帮衬我这个兄长,还整日与小六小八为敌,给儿臣添乱!” 容祁也没想到太子竟是如此看待那日的事情。更让他齿冷的是皇后的话:“小九是顽皮了些,母后回头会好好说他的,你是太子,你的太子之位谁都抢不走,若非母后担心你在朝中孤立无援,当年也不会冒着风险生下小九,他生来便是帮你的,你父皇给他起名祁也是这般用意!” 容祁低头看了看食盒中还冒着热气的浑羊殁忽,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常安找到他时,他正独自坐在兴庆宫的沉香亭里。 “殿下,您怎么坐地上了!”常安将容祁扶起来后菜注意到脚边被打开的食盒,“您这是……” 冒着油光的大鹅上有一个缺口,应当是被容祁咬了一口,可为何又没吃了,常安不敢问。容祁自然注意到了常安的眼神,低头往食盒上踢了一脚,转身离开:“真难吃!” 从往事中抽离思绪,容祁低头便看到了自己碗里的鹅腿。 皇后笑的一脸慈祥:“你小时候最爱吃鹅腿了,还跟你太子哥哥抢呢,今日可没人跟你抢,快吃吧!” “母后记错了!”容祁笑意温和,但皇后和太子都能看出他兴致不高,“皇兄最不爱禽类腿肉,他嫌肉厚,吃着腻人!” 也只有容祁这个从小就坐不住,整日里在宫里上蹿下跳的人才会时时都想吃肉。 皇后脸上慈祥的笑僵住,太子又笑着缓和气氛:“也是我不好!母后当年生怕自己偏心了,故而每次给你准备鹅腿时也要给我备上一份,这么多年,我都未曾对母后坦言,倒是叫母后误会了!” 太子说完,亲自盛了些灵消炙在碗里,同皇后卖乖:“这才是儿臣爱吃的!” 容祁心中平静,没有期待自然有不会失望。 皇后看着太子耍宝,没好气地点点他:“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有母后在,儿臣什么时候都是孩子!”太子说话间不忘带上容祁,“小九,你说是不是?” “皇兄说的是!”容祁看着太子这左右奉迎的匆忙样子,他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连带着脸上的笑意都真切了几分,太子见状,心中还想着,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天然就比外人亲近。 “好了,都是一家人,怎么还如此客套!”他们兄弟二人和睦相处,皇后也高兴,往日的怨念似乎都在此刻消散了,“快用膳吧,若还有什么想吃的,母后又让人去准备!” 第47章 容祁笑着将皇后夹的鹅腿送入口中,慢慢咀嚼。食物尚未入喉,就听到太子迫不及待地问:“九弟何时出发?” 容祁暗自挑眉,总算是开始了!他放下筷子,咽下口中食物,声音温和:“明日一早就走!” “事关重大,的确要早些出发!”太子十分赞同地点头,随后又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过,九弟,我实在有些担心……” 容祁微笑着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担心什么?” “唉~你与我一母同胞,同气连枝,但是你也知道,长安侯是你大嫂的父亲,如今发生了这许多事,只怕有人想借着这层关系来陷害咱们兄弟俩!” 容祁抬眼看向太子,清澈的眼眸中带了些疑惑。 “大哥我也是怕有人会在长安侯的死上做文章!”太子干咳一声,努力忽略心底的那点不自在,继续诉说自己的忧虑,“若长安侯的死还牵扯出其他事情,届时老二他们借你的手,让父皇发落了我,你我兄弟阋墙,老二等人必然拍手称快!” 皇后恰到好处地帮腔:“你大哥说的有理,你父皇膝下皇子众多,各各都恨不得把你大哥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而你,很可能会被他们当作刺向你大哥的刀!” 容祁终于明白今日这场鸿门宴所为何来,看来,魏承平去灵州另有隐情。他好脾气地应下,点头赞同皇后的话:“母后所言有理,儿臣必然会万分小心,不叫长安侯的死牵扯上大哥!”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展眉,拉着兄弟两的手握在一起,“亲兄弟,自然是要往一处使劲的!” 一顿饭吃下来,皇后和太子自然宾主尽欢,容祁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 “九弟,那此事就拜托你了!”太子举杯敬酒。容祁微笑接下。 容祁离开后,太子也回了明德殿,此处为东宫主殿,坐北朝南,重檐庑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每次从外面回来,太子都会先来明德殿一趟。整个东宫布局,就是一个缩小的皇宫,而明德殿作为主殿,殿内设太子宝座,上悬四爪金龙,只有坐在上面,太子才能安心。 “殿下回来了!”魏琳琅得知太子回宫,直接来了明德殿寻人。 “琳琅,来!”看到太子妃,太子的心情更好了,伸手将魏琳琅拉到自己身边。 “殿下,九弟答应了吗?” “自然是答应了!”太子胸有成竹,“九弟与我一母同胞,天然就是一个阵营的,他自己也清楚!” “可是殿下,九弟与我们素来不亲近,就连母后那儿都不常去,殿下当真信的过?”魏琳琅站在太子宝座旁边,蛾眉紧蹙。 太子脸上的笑却有些意味深长:“琳琅,九弟是否靠得住不重要,只要外人知道,孤是担心被人陷害,才找的九弟就好!” “那殿下……”魏琳琅拧眉。 “琳琅啊,你当真以为父皇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魏琳琅在暑气正盛的季节里无端沁出一身冷汗。魏琳琅脸色微变,若是皇帝知晓一切,那…… 太子伸手拍了拍魏琳琅纤瘦弱的肩膀:“父皇曾经动摇过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就算如今他仍偏心于我,那第三次呢?” 皇帝对他的期望,太子并非不知,只是兄弟太多,龙椅太小,主动权握在他人手里,迟早任人宰割,太子不想悲剧重演在自己身上。天家无父子的道理,他小时候看着皇伯伯的下场就明白了。 太子留下一句话后便扬长而去,独留下魏琳琅和角落散发着寒气的冰瓮。 “父皇曾经动摇过一次?”容祁反复咂摸着这句话,语气玩味,“你说太子是什么意思?” 第45章 人命案子 松阳连续七八日都不见太…… 松阳连续七八日都不见太阳, 天阴沉得厉害,前些日子狂风大作,众人都以为期盼已久的甘霖就要降临, 可直到现在,天也只是一味的阴沉。 “公子, 容二来了。” 李扶摇正对照手里的账册在纸上写着什么, 闻言并未抬头:“带去偏厅吧。” 话落,她就跟着起身, 将查看过的账册递给清扬:“今年宫中并无盛宴,上贡的蜀锦却比往年多了两成, 让鹿时去益州看看, 是怎么回事。” “公子是说有人中饱私囊?”清扬立刻柳眉倒竖,负责益州所有生意的人是李扶摇顶顶相信的, 若是这账册是经她手做出来的, 那边的情况只怕不好。 “不好说。”李扶摇此刻并不知晓那边发生了何事,也不好轻易下结论,“先让鹿时去看看吧。” “李捕头。” “可是你主子有什么要紧事?”往日两边传递消息, 容二都是直接将信交给清扬,很少直接与李扶摇见面,今日却一反常态。 “殿下被派去灵州查探长安侯死因了。”容二脸色有几分严肃,“殿下来信, 魏承平去灵州的目的恐怕并不单纯, 他担心真实原因和此前松阳的案子有关,吩咐属下千万告诉李捕头,让您小心行事。” 李扶摇有些惊讶,在灵州杀魏承平也是她临时起意,原本只是打算在他赈灾返回长安时的路上拦他一拦, 等长安的事已成定局,他再回去也于事无补了,可是,柳七七他们发现魏承平去灵州的目的并不单纯,所以李扶摇才给苏墨去信,长安侯可杀。不过,这九皇子倒是十分敏锐。 如今他们虽是合作关系,但灵州的事情还是被永远当作秘密的好。思绪流转,但李扶摇脸上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替我多谢你主子。正好益州有些差事要我亲自去跑一趟,想来也能避开一段时日。” 容二一愣,他也没想到这么巧,随即笑着点头:“也好,李捕头放心去,松阳这边有我呢。” 李扶摇十分欣赏容二的好眼色:“那就多谢了。” “公子,你要亲自去益州?”清扬忧心忡忡地看向李扶摇,她内心是有些不赞同的,“正值夏日,暑气蒸腾,公子前些日子才病了一场,如何能经得起长途跋涉。” “益州那边,还是让鹿时去,不过,让他易容成‘我’的样子,你跟着他一块。”说了要去益州那自然是要去的,做戏就要做完全。说着,李扶摇转头看向清扬,笑着摸摸她脸,“好好的一个妙龄女子,怎得如管家婆一般?” “公子。”清扬恼羞成怒地把她的手拍掉,杏眸圆睁,脸颊却悄悄爬上一抹粉色。 “九皇子去了灵州,苏墨他们的安排未必瞒得过他,我要亲自去一趟。”李扶摇收起玩笑,一脸正色,“至少,在太子被废之前,七七一行人不能暴露。” 长安侯是否还有底牌,太子妃手里是否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势力,李扶摇并不清楚,所以保险起见,长安侯还是死在马匪刀下好一点。 “那也可以让鹿鸣他们去。”清扬依旧不赞成李扶摇出远门。 “鹿鸣他们可以把九皇子虏来,但若要玩心眼,只怕十个鹿鸣都未必是九皇子的对手。”打从第一次和容祁打交道,李扶摇就知道,此人温柔的外表只是他的伪装,其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李扶摇无从探究,亦不想探究。 “可算从长安到灵州可比松阳过去要近许多,公子如何来得及?” 李扶摇走到推开窗,看着外面的炎炎烈日,神秘一笑。 咻~咻。 只见她以食指关节抵着唇,吹出两声尖锐的哨声,不多时,便看着远处飞来一道黑影。 漆黑带着白边的羽毛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五彩斑斓的光,十分耀眼。黑影朝李扶摇所在的窗口俯冲而来,等快要到达的时候,高展的双翅快速一收,双爪向前展开,稳稳落在李扶摇撑手的窗框中间,不是大将军还是谁。 “替我办个差?” 商量的语气让大将军的黑豆眼快速转动,它低头,用镰刀嘴轻轻碰了下李扶摇的手背,讨价还价。 “可以。”清扬看不出大将军的意思,但是李扶摇直接点头应下,随即又从袖中掏出一块牌子,“给我牌子的人你还记得吗?” 大将军十分通人性地又碰了下她的手背。 “对,没你英俊潇洒。”李扶摇煞有介事地点头,“还没你聪明。” 清扬在一旁看着一人一鸟无障碍交流,目瞪口呆。 许是李扶摇的态度取悦了大将军,它十分爽快的把脸颊蹭在李扶摇手心,表示自己接下差事了。 下一瞬,李扶摇伸手又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你去灵州那边等着,遇到那个人了,想法子把瓶子里的东西放他的饮食里。每隔三日放一粒。记住,千万不能多放。” 大将军兴奋的黑豆眼呜啦啦地乱转,多放? 李扶摇还能看不出它在想什么?一个弹指打在大将军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脑门儿上,反复强调:“不能多放!” 想法被拆穿,大将军乱转的黑豆眼僵住。 “啯啯。”极不情愿地叫了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一定不会多放。直到大将军的身影小成一粒芝麻,清扬都还没回过神来。她素来知道大将军心眼子多的很,还老喜欢干坏事,却也未曾料到它还如此……自恋。 第48章 “公子是想给九皇子下药?”清扬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扶摇脸上满是促狭,“只要大将军按量给药,九皇子在路上耽搁的时间足够我赶到灵州了。” 灵州隶属关内道,离京畿道不远,若容祁一路快马,三天便能到达灵州,这可不是李扶摇想看到的。大将军每三日给容祁下一次药,两颗药用完,再加上原本需要的赶路时间,足够李扶摇从松阳赶过去了。清扬欲言又止,她很想问,若大将军没有按量给药怎么办? “驾~”三匹快马迅速从官道上驰过,惊的路人纷纷躲避,再抬眼时就只看到马蹄翻腾起来的尘土以及三到模糊的背影。 “公子,前方就是亳州府了。”李扶摇带着鹿鸣清霜从松阳出发途经宣州,如今进入河南道境内。 “走吧,现下时辰还早,咱们早点寻个客栈住下。”头戴竹笠,面罩黑布一身劲装的人抬眼看了看西偏的太阳,她对自己的体力有清楚的认识,也并没有逞强的打算,“每日一早再赶路吧。” “好。” 可是亳州府城似乎不怎么太平,城门口戒严不说,连来往的百姓都声色紧张,步伐匆匆。李扶摇见状皱眉,出声提醒:“似乎有些不对,都惊醒些,别轻举妄动。” “是。”鹿鸣眼神警惕,小心靠近李扶摇,站在她左侧,而清霜则跟在她右后方。 “站住,什么人?”城门的守卫语气不甚友好。 “军爷,我们是途经此地的行商,打算今夜在亳州府住一晚上。”鹿鸣从包袱里掏出三人的路引,又摸了一块碎银子一块儿递出去。 守城的卫兵一把将东西夺过去,将三人的路引仔细翻看后,又盯着几人的仔细打量,最后他怒指李扶摇:“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还蒙面?” “这是我们东家,她身子不好,蒙面挡挡风。”说着,鹿鸣看向李扶摇示意她将面罩扯下。 亳州府果然是出了大事,李扶摇把面罩扯下后,还十分虚弱地咳嗽了两声,以示她真得很虚弱。但就是这样,城门口的守卫也依旧不放过他们,立即有人拿了一张画像上前来,照着她面容仔细比对:“行了行了,进去吧。” “看来是出了大案子。”方才那张纸哪是什么画像,分明就是一张通缉令,“鹿鸣,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通缉令贴的满大街都是,此事在亳州府也不算什么秘密:“公子,州府发生了命案,嫌犯是同他一块儿喝酒的同伴,据说那人畏罪潜逃,刺史大人签发了通缉令,正满城找他呢。” “先找地方住下吧。”李扶摇点头,带着两人往前方的福盛酒楼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人命案子的影响,坐落于繁华街道的酒楼竟然门庭冷落,小二无精打采地骑坐在门槛边,账房撑着下巴拨算盘打法辰光,店内的桌椅板凳都有了浮灰,而账台前的几个崭新的泡菜坛子却一尘不染。 “咳咳……”鹿鸣干咳了两声,小二没什么反应,他又喊了一声,“小二哥,住店。” 小二依旧不动,只抬眼瞅了他们两眼:“去别家吧。”反正迟早都是要走的,他懒得动。 李扶摇和鹿鸣对视一眼,掏出一角银子丢进小二怀中:“我说了,我们要住店。” 小二拔地而起,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李扶摇三人的打扮,咬咬牙,到底是没忍住诱惑将三人迎了进去:“客官,里面请。” 账房先生诧异地看着小二,眼神询问。李扶摇只当没看见小二微微摇头的动作,再次抛出银子:“要三间上房。” 小二挤眉弄眼地催促账房,可那账房却半点没有生意人的狡猾,面色为难欲言又止,看得出来是有难言之隐。李扶摇微笑着询问他:“可是因为府城发生了命案,所以你们不敢叫生人入住?” 帐房先生面露惊讶,显然是没想到他们已经知道了,不过…… 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李扶摇面带关切的神情,帐房先生还是选择了将事情和盘托出:“公子有所不知,那人命案子就发生在我们店里。” 第46章 亳州刺史 “公子想管?”方才在楼…… “公子想管?”方才在楼下时, 李扶摇询问了许多关于案件的细节,一进屋,鹿鸣和清霜就看向她, 眼带询问。 “再说吧。”李扶摇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没说不管, 也没说管。 “可……” 笃笃笃~ 鹿鸣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拉开门一看,是小二哥:“三位客官, 这是给您准备的吃食,撒汤和油酥烧饼, 都是这里出了名的吃食, 您三位尝尝,热水还在烧, 请您稍等片刻。” “有劳。”鹿鸣将托盘接过去, 上面有三碗鸡蛋粥一样的东西,外加一叠泛着油光的烧饼。 李扶摇并不挑嘴,以前连泥土草根都吃过:“小二倒是有心, 还去外面买了东西,都尝尝吧。” 说完,李扶摇就拿起一张烧饼,一口下去, 酥脆掉渣, 再吸溜一口汤,她十分意外:“这老板倒是十分舍得。” 鹿鸣不解其意,也低头吸溜一口,同样表情震惊:“还有胡椒?。” 胡椒产自天竺是外来之物,价格昂贵, 就是在长安城中也只有贵人才舍得用,这撒汤里虽然加得极少,但胡椒味重,稍放一点就极难逃过食客的舌头。 “这亳州府真是处处透着古怪,先是酒楼里平白无故发生了命案,又是寻常小贩用起了胡椒。”撒汤虽然美味,但盛汤用的碗却十分粗糙,是外面小摊上最常见的粗瓷黑碗。 李扶摇听了清霜的话看着碗底剩下的汤水若有所思。 笃笃笃~吃食刚下肚,敲门声又响起了,鹿鸣再次起身:“想必是热水好了。” 来人还是小二,不过这次他身后跟了些人,穿着他十分熟悉的服制:“这是?” 小二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鹿鸣的眼睛,他身后之人一步跨上前来,伸手就要将鹿鸣推开,可他用了好大的劲,鹿鸣都挡在门中间,纹丝未动,那人恼羞成怒,一把抽出腰侧的刀,比划着:“胆敢阻碍衙门办案,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鹿鸣毫无畏惧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人高举着的刀又不敢落下,一时间双方竟僵在了门口。 李扶摇低头吃完最后一口烧饼,又喝了一杯清茶才出声:“鹿鸣。” 举刀的人听到屋里有人出声,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趁机将刀收回。 “公子。”鹿鸣听到声音微微侧头,看她走过来便侧身往后让开半步。 “不知我等犯了何罪,竟劳动各位差爷的大驾?”来人身穿皂服,看样子是州府衙门的人。 皂吏态度依旧趾高气扬:“我现在怀疑你们和城中一起杀人案子有关,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扶摇闻言立即皱眉,这案子办得过于草率了些:“我来问你,可有人证物证能表明我等和命案有关?” “嘿。”皂吏一噎,他有些不耐烦,指指楼下大堂,又指指李扶摇三人,“这福盛酒楼发生了命案,普通人避之不及,而你们非但要住在此处,还处处打听命案有关的事情,听说杀人者通常会回到现场,你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李扶摇听后竟觉得十分有理。和鹿鸣对视一眼,显然都感到十分无奈。三人无动于衷,那皂吏直接没了耐心,挥手就让手下上来拿人:“带走带走。” 差役的手还没碰到李扶摇,就被鹿鸣一把捏住,他大喝一声:“放肆。” 鹿鸣长得高大,肩臂上肌肉鼓鼓囊囊,单看外表就能唬住不少人。 这群人也被鹿鸣气势镇住,清霜不知何时出现在李扶摇身侧,青衫下的手臂刚动了一下,就被李扶摇按住:“随你去衙门?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我等犯了哪条法、违了哪桩律,身为公门中人总不能罔顾律法吧?” 为首皂吏见李扶摇条理清晰,说得有理有据,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看着她身旁站着的两人,皂吏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惹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往后退去:“你,你等着……” “公子?” “放开他们走吧。”至于去通风报信的店小二,李扶摇只看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不过很快,那名逃跑的皂吏就回来了,还带了人:“是谁在此口出狂言?” “你是亳州的法曹?”李扶摇一语道破对方的身份,让对方表情带了些慎重,“怎么,法曹大人准备和手底下的人一起混淆是非?” “你?”法曹还不曾说什么就先被呛了一通,他气得嘴角短须一抖一抖的,“巧舌如簧,等到了公堂上但愿你还能说得出来。” “公子……”李扶摇轻轻摇头,看向法曹身后的一队人,“也好,我们也去见识见识亳州刺史到底是如何助纣为虐的。” 李扶摇一句话说得法曹脸上惊疑不定,就连鹿鸣和清霜也没弄明白她的意思,心中惴惴不安,这可不是松阳县呐。 第49章 李扶摇如何不知二人的担心,不过,捏捏手里的东西,她昂首挺胸,镇定自若地跟走在差役中间,随他们一块儿往刺史府方向去。 到了刺史府,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州府内的百姓竟如此不安,原来,死者竟是刺史府的人。结合从店小二那打听来的消息,李扶摇猜测死者应当是刺史大人的儿子或者兄弟。 “大人,卑职将凶手缉拿归案了。”法曹先是满脸喜色,结果刚跑到门口就停住脚步,他看了眼门上挂的白麻,抹了把脸扯出个苦涩的笑,继续小跑着往里面去报信了。 “这就是公子说的演技?”清霜目瞪口呆。 李扶摇亲眼目睹了法曹大人的变脸功夫简直心生敬佩,听到清霜的问话,她一言难尽地点了点头:“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级别的演技。” “能拿奖吗?”鹿鸣同她一起长大,知道得多些。 李扶摇嘴角抽搐,差点喷笑出声:“能。” 刺史江邺很快出来,衣冠未整,面色憔悴,眼底青灰,有哭过的痕迹,他看向身后的法曹:“这就是你说的凶手?” 法曹满脸殷勤地跟在江邺身后:“这些人一到福盛酒楼就打听命案的事,就算不是凶手也定然和凶手有联系。” 如此振振有词,李扶摇都快怀疑自己是否什么时候失手杀了人:“法曹大人如此草率断案,想必这亳州境内有不少冤假错案吧。” “你。”法曹颤抖着手指着李扶摇,“嘴硬是吧,希望一会儿过堂之后你也能有这般骨气。” 江邺倒没有因为李扶摇讽刺的话而动气,他诧异地看了眼她:“你们姓字名谁,哪里人氏?” “在下姓沈,黎州人氏,这两位是我的随从,这是我们的路引。”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黎州距离此地不下千里,不知几位到此有何贵干?” “行商之人,路过此地,只是打算在府城住宿一晚。” 江邺把三人的身份路引挨个查验之后交还给李扶摇,态度十分温和,但眼底仍有怀疑之色:“听法曹说,你们进入酒楼之后打听过命案的事?” 李扶摇心中叹气,职业病,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不瞒刺史大人,沈某在府衙中也要交好之人,时常听她讲些案件推理,故而一遇上命案就情不自禁想要多问些。” 江邺点点头,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只是法曹还记恨她方才的讽刺之语:“大人,依卑职之见,这人所言未必属实,我来问你,你说……” 法曹的话还没说完,李扶摇就没了耐心,明日还要赶路,今夜想早点休息,她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直接递到江邺面前:“刺史大人不信我,应该信这个吧?” “九……”江邺脸色大变,掀起衣袍就要往下跪,却被突然反应过来的鹿鸣一把扶住:“出门在外,公子不欲张扬。” “明白明白。”江邺忙不迭地点头,侧身就请李扶摇入内,“九……沈公子这边请。” 后院挂了白,只能把人带到公堂这边招待:“府上出了事,怠慢公子了。” 李扶摇挑眉,狐假虎威的感觉还真不错,她也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好用,不过,看在江邺还不算糊涂的份上,她倒是想管一管闲事了:“命案是怎么回事,不知可有我们能帮的上忙的?” 法曹看江邺的态度大变,一时拿捏不准,战战兢兢地缩在江邺后面,不敢吭声。 而江邺回头看他一眼,又看看李扶摇,哀叹一声:“沈公子有所不知,死者……”江邺说着,便开始哽咽,他抬袖拭去眼角的泪花,“是我的独子。” 江云霄此人读书没什么天赋,整日就喜欢钻研些经商之道,还时常和各地游商混在一起,江邺看不上商人,屡次打骂,江云霄仍不改其志。后来江邺没法子了,只能自我安慰江云霄至少不是个欺男霸女的纨绔,因此对他经商之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李扶摇一行人为何被法曹视作凶手,还要从那逃跑的嫌疑人身上说起。 江云霄近日早出晚归,面带喜色,听伺候的人透露,说是他即将谈成一笔大生意。他在外开了几间铺子的事江邺是知道的,故而并未过多询问,没想到,五日前,江云霄去福盛酒楼赴宴一夜未归,第二天一早小厮来禀告时江邺才知。 他原也没多想,只面带薄怒差人去福盛酒楼将人带回来,却不想派出去的人很快便惊慌失措地跑回来了,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看到江邺更是吓的舌头都捋不直:“大人,少爷他……他……” 江邺带人赶到福盛酒楼时,看到的便是儿子躺在地上的模样,约他吃酒之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而李扶摇一行人入城时所用的身份,同那嫌疑人一样,都是游商。 第47章 翻江倒海 崆峒山地处渭州西部,自…… 崆峒山地处渭州西部, 自古就有“西来第一山”的美誉,看着不远处孤山峰岭,山势险峻、气势雄伟的奇特景观。 三道身影迅速在官道上驰过, 身后尘土飞扬。 吁~走到一处开阔的平地上,一黑脸公子将马勒停, 正是容一:“殿下, 眼看着天要黑了,咱们今夜就在此露宿一宿吧。” 容祁点头, 并无不可:“可以。” 说完,他就率先下马, 寻了一块草长得最茂盛的平地, 从马背上取出一件格外厚实的披风铺在地上,躺上去。 “我来烧火, 容三, 你去打猎?”黑脸容一和身侧的娃娃脸侍卫很快分好工,各自离开。 搭灶烧火难不倒容一,他一边干活儿, 一边还能分神出来和容祁说话:“殿下,翻过前面崆峒山就到原州地界了。” 和李扶摇三人不同,容祁带着容一容三两人日夜赶路,路上遇到馆驿就宿馆驿, 若没有, 他们也不特意进城,只在野外将就一晚即可,就连钦差卫队都被他们甩在身后。 “渭州……”容祁看着远处峰丛广布,怪石突兀的雄伟青山,语气中破颇有些遗憾, “若是没有差事,还能好好欣赏一番这西镇奇观。” “殿下,属下觉得现在咱们也能去。”这时,容三头上顶着枯枝落叶,手里拎着一只兔子就从林子里钻出来,“咱们日夜赶路,玩一天也不耽搁什么。” 容祁瞥他一眼,语气幽幽:“可以,明晚你背着本殿赶路。” 容三是所有暗卫里轻功最好的人,骑马未必能追上他,但听到容祁这么一说,他却只干笑两声,拎着兔子就往沟边走:“呵呵,属下先去把兔子处理了,一会儿就要看不清了。” 轻功高手是个雀盲症者,背着容祁赶路倒是无妨,但他夜里看不见路,这要把容祁磕了碰了,他就死定了。 容一把火升起来,从随身的行囊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金色,左拉拉,右扯扯,还用拳头锤了几下,很快,一个略有些坑坑洼洼的金盆就被架在了方才的火堆上,容祁隔着披风躺在地上,看着容一打水,烧水,然后他再屈尊降贵起身,倒水出来洗脸洗手。 火苗劈啪往上蹿,夜色逐渐笼罩下来。 在天色完全变黑之前容三总算是拎着被扒干净的兔子回来了,容祁瞥他一眼:“容一差点要因为人口失踪而报官了。” 容三脚步一顿,然后如无其事地继续往火边走。 他不但雀盲,还有洁癖,爱干净到令人发指,尤其是对于吃食,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所以只要他们在外面露宿,容三为了不饿肚子,每次都十分积极地把打猎做饭的活儿揽下。 “这兔子咱们差点吃不着了。”等兔子烤得冒油了之后,容三拿出洗得锃亮的匕首开始分割,兔子腿是容祁的,其余的他和容一一人一半,“我刚辇兔子的时候它还被一只鹰看上了,要不是这兔子一下子蹦进草里,它就成了鹰爪下的亡魂。不过好在我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按住。” “你看到鹰了?”容一抬头四顾,这附近没有悬崖,可不像是有鹰巢的地方。 “嗯,一只黑鹰,品相上佳。”容三满脸可惜,“要不是天快黑了,我真想跟它跑一会儿,用鹰送信比隼还靠谱。” 隼夜里看不见,容易连隼带信一块儿消失。 容祁闻言,停下啃兔子腿的动作,微笑着看向他:“确实,夜里看不见的东西的确没什么用。” 容三用匕首割肉的动作又一顿,随即再次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凡事也不是那么绝对的。” 容一捧着一大块兔子肉,埋头吃得浑身颤抖,容祁眼神转移到他身上,语气凉凉:“年纪还没到就开始抖了,要就医吗?”然后就轮到容三抖。 “你俩冬天躺一个床上连被子都省了,不会冷。” 扑簌簌~正说着话呢,林子里就传来一阵动静,容一立刻拿起身旁的剑,眼神警惕,而容三在握着匕首,眼神空洞,努力偏头分辨声音的方位,只有容祁坐在原地没动。 “啯啯~” “这声音有点像就是下午和我抢兔子的鹰。” 第50章 容三刚觉得声音耳熟,容一就见一道黑影从树林方向俯冲过来:“殿下小心。”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那鹰虽飞得极低,但没有伤人的意思,只从他们头上几尺高的地方划过,卷起一阵风,吹得火苗飘动,然后就不见了身影。 解决完晚饭的问题,容一又去打了水回来烧开后晾凉,正准备去取水囊时那消失的鹰又回来了,这次它趁容一不备,还抢走了挂在马上的水囊。马儿受惊,不安地打着响鼻在原地转圈。 它抢走水囊也不离开,就只一个劲儿地在高空盘旋,然后还时不时地发出啯啯的声音,似在示威。 “你说是不是因为咱们吃了它看上的猎物,这鹰记仇了?” 容祁抬头望了眼,飞得太高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不过从刚才抢水囊的动作来看,确实身姿矫健,不过……容祁望了一眼空空的马背:“被抢的是本殿的水囊。” 容三脸色有些尴尬,他挠挠头看向容祁:“属下明日一早返回渭州去买个新的。”他的水囊不给旁人用,容祁不用旁人的水囊,容一倒是不介意,但无人用。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破空声传来,容三脑袋乱转,左右警惕,蓄势待发。然后只听啪嗒一声,从天而降的水囊正中容三脑门儿。气得他当场跳起来对着夜空指天怒骂,而那罪魁祸首却早不见了身影。 容一捡起失而复得的水囊,发现没抓破还有些诧异,拍拍灰接着往里灌水。只有容三还在那里骂骂咧咧:“这扁毛畜生,别叫小爷逮着了,否则定让你尝尝小爷的手段。” 夜里轮流着休息,天刚亮,三人便就着昨夜烧好的凉水啃了两块干粮便接着赶路。没走多大会儿,容祁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勒停了马之后,撒腿就往林子里跑。出来以后容祁的脸色有些苍白,看着容一咬牙吩咐:“将我周身穴位全部封住,返回渭州,找大夫,快。” 容一一头雾水,迟迟不动,容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深吸一口气,语气十分温柔,但容一总觉得毛骨悚然:“快。” 容一不懂但他照做,一掌劈在容祁颈后,再将他周身大穴全部封住,然后将人抗上马,返回渭州府。 “大夫。大夫~” 一个高大的身影抱着人快速往药房冲,吓得须发斑白的老大夫蹭地一下从藤椅上跳起来:“怎么了?要生了吗?” “快点,快给我家主子看看。”进来的是容一,手里抱着容祁。 老大夫长舒一口气,抚了抚颤抖的胡须:“我还以为谁家要生孩子了呢。放那儿吧。” “快点儿,我家主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活了。”容三的娃娃脸上满是凝重,一把将老大夫扯到容祁跟前。 “这……”老大夫确实有两把刷子,一看容祁便说,“你们先把他的穴位解开,否则气血不通,我也把不出来他得了什么病。” “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老大夫把着容祁脉搏半天不吭声,容一急得右手蠢蠢欲动,很想把老大夫拉开,“你若是不行,我们换一家。” 老大夫的脸色可谓是精彩纷呈,看看床上躺着的俊美无俦的年轻人,又看看身后两个一脸担忧的大块头,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将自己的诊断结果说出来了。 然后容一和容三的脸色也开始变得十分精彩。 “殿下,好些了么?”容一黑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中饱含担忧。 容祁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尽量用最平和的语调:“无妨……” 咕嘟嘟~ “嗯。”话刚落,腹中就传出一阵异响,容祁面庞白得近似透明,他紧咬着牙,青筋暴起,眼底猩红,夹着腿小步往屏风后挪去。 容一闻着从屏风后传来的阵阵芬芳,有些忍耐不住,快步往门口方向去:“殿下,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容祁此刻已经没了搭理容一的精力,他坐在恭桶上蜷缩着身子,双手抱肚,双腿发软,有些站不起来。 “别催,来了来了。”容三将药材好好洗净后,又仔细将熬药的陶罐里外刷了三遍才终于把药熬上,容一来催的时候他正在对装药的碗进行彻底清洁,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捧着一碗药从后厨走出来,不过刚跨进房门一步就差点被这满屋子的芬芳熏得一个仰倒。 容祁这会儿眼前发晕,四肢无力,还有些耳鸣,往日里高深莫测的功夫好像在此刻也派不上用场。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药在哪里,不必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原由,他咬牙切齿,但中气十分不足地训斥端药的人:“容三,你若想死,本殿即刻……” “额……”话还没说完腹中再次翻江倒海。 容三把头撇向另外一边,猛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屏住呼吸踏入房中,三两步窜到屏风旁边将药碗地过去,然后还瓮声瓮气地解释了一句:“刚才药有点烫,属下凉一凉。” 话落,人就不见了踪影。 纵然是华佗再世,开的药也不能立刻见效,所以哪怕是苦药已经入腹,容祁依旧坐在恭桶上,难以离开半步。 随着药起了作用,容祁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来人~” 腹泻的威力可不是说说而已,容祁虽然离开了恭桶,但元气大伤,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被容一喂了几大碗加糖的淡盐水后,他气若游丝地开始回想中毒之前的事情。 没错,老大夫诊断容祁腹泻的原因是中毒了。 他和容一容三同吃同住,他们两人都无不适,只有他中招了。 人身体不适,思绪也会变得迟缓,容祁想了许久,才终于找出一点苗头,他苍白面庞上做个表情出来都十分不易,但半眯的双眼里震惊难以掩饰,他昏睡前还在心中暗暗发誓:等本殿抓住那只死鸟,定然将它拔毛剖腹烤来喂狗…… 第48章 凭空消失 月相朦胧,广寒不彰,院…… 月相朦胧, 广寒不彰,院子里的假山树木都纷纷系上了白麻,楠木棺椁前烛火飘动, 招魂幡也不甘寂寞地随风乱荡,仆人跪在堂前烧纸, 面色哀戚。 李扶摇入乡随俗给亡者上了一炷香, 才转身看向江邺:“江大人若是信的过沈某,可以将此案的细节讲与沈某。” 江邺怔愣一瞬, 看着李扶摇脸上的认真,哀叹一声:“也罢。” 去找人的小厮发现江云霄死后, 立即让同伴把包房看守起来, 然后便屁滚尿流地去给江邺报信。 江邺到时,发现门窗紧闭, 屋内没有打斗痕迹, 桌上残留的酒菜里也未曾验出毒来,而江云霄身上也无外伤。 李扶摇闻言皱眉:“听着像是突发性死亡?” 江邺一听,忙点头, 说着眼底又泛起水光:“对,就是像突然没的,可云霄素来身子强健,从前被我打了都跟没事人一样。” “你用什么打的?”李扶摇揪着细节追问, 首先要排除脏器出血致人死亡的可能。 “用藤条。”江邺表情略有些凝滞, 神色尴尬,“我发现他想经商后,数次阻止,有一回气急了就动了家法,用藤条打了他几下, 不过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李扶摇看看棺椁,又看看四周陈设,平心而论这丧仪准备的不伦不类,如今已过大殓,可棺椁未封,她面露疑惑看向江邺。 “见笑了。我想着等凶手落网再让云霄入土为安,可从事发到现在已经五天,和云霄相约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迫不得已只能签发了全城通缉令,想必公子入城的时候也被守卫盘问过。” 江邺面色凄苦,说话也是勉强打起精神,眼底下浓重的青黑昭示着主人应当连续好几日没合眼了:“眼下正值七月,地热如烧,为了保存遗体,我只能下令将封棺仪式推后,用冰块保存云霄的遗体。” 原来如此,李扶摇点点头,看了眼棺椁的方向,又看看江邺,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调转了方向:“江大人同我一块去现场看看?” 江邺同她讲诉一切不过是因为她身份贵重,不想在江云霄丧仪期间生出岔子,没想到“九皇子”是真的打算插手此案,他愣在原地。 “怎么,不去吗?”李扶摇回头看他,不过很快她便想出缘由,无奈劝说,“江大人放心,沈某也不是无的放矢,幼时同前刑部尚书李大人学过几日破案,后来又时常在四处行走,也替衙门办过不少案子。” 亳州远离长安,皇子动向也不是江邺这一个小城的刺史可以得知的,不过听李扶摇说起前任刑部尚书,他虽极不信任,但还是跟了上去。 再说那店小二,李扶摇一行三人被法曹带走后,他就在账房先生跟前得意说教:“你们读书人就是不会变通,难怪你总是找不到活儿,你看,现在不用咱们伺候客人,还白得了银子,说不定明日刺史大人还要来感激我。” 小二哥说的唾沫横飞,账房先生非但不为所动,还将之前李扶摇赏的银子拿了出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那公子只是买消息,这银子我便受了,可你竟然诬告旁人,这银子我受之有愧。若那公子是清白之身,我定然要将银子还回去的。” 第51章 小二看着账台上泛着微光的银子,眼珠快速转动,然后一把将银子捉进手里,又立马往后退了两步:“既然你不要,那就给我,谁还会嫌自己银子多呢?” “唉你……”账房看着小二,正要说什么,就被进门的人震惊到失语。 “小二哥,别来无恙啊~”小二正一脸警惕地防备着帐房先生抢银子,就听到背后传来幽幽的招呼声,他身子定在原地,僵硬地转动脖子往后一看。 “呵呵呵呵~客官你……” “幸好刺史大人明察秋毫,我等被无罪释放了。”李扶摇站在他身后,面带微笑。 站在门口欣赏了一通变脸,李扶摇才将视线转移到帐房身上:“劳烦先生带我们去发生命案的那一间包房。” 江邺的脸他们五日前就见过,此刻见江邺跟在李扶摇后面,账房心里诧异,但面色如常,他从账台后面走出来,身子挺拔:“这边请。” 案发现场就在李扶摇入住的房间对面:“房间有人动过吗?” 账房摇头:“包房的客人没有吩咐我们是不敢轻易打扰的,后来发生了江公子的事,这里被刺史府的小厮守着,我们也不敢靠近,再后来此刺史大人来过之后这间房就被锁起来了,钥匙在掌柜手里。” “怎么没贴封条?”李扶摇看向江邺,照理说凶案未破,案发现场要么被差役看守起来,要么就该贴上封条,可这儿竟然一样都没有。 “贴了。”江邺也好奇,封条呢。 账房面露尴尬:“被掌柜的撕了,他嫌晦气,撕了封条以后他又悄悄买了把锁,将房间锁起来。” “掌柜的?他人呢?”从他们进殿到现在可都没见着掌柜的身影。 “他回老家了。说是过几日就回来。” “老家?他不是本地人?”屋内的布局和李扶摇住的那间几乎一样,就只有屋内陈设位置调转了下。 “是本地人,不过掌柜的父母都在村子里,所以他每个月都要回去一趟。” 入门便是一座双面绣花鸟的黄杨木架子屏风,绕过屏风就看到地上的人形石灰印记,看样子的确不像是被动过的。 房间几日没人打扫,再加上桌上的残羹冷炙被七月的高温灼烧出来的神秘气味,屋子里的空气实在说不上友好,李扶摇赶紧摸出手帕将口鼻掩住:“清霜,你来看看。” 趁着清霜检查桌上的酒菜时,李扶摇又转悠到纱帘后供人小憩的塌边。褥子很整洁,不像是有人使用过的。 “窗外是哪里?”李扶摇边往窗户边走边问跟在她身后的江邺。 “是涡河。”是亳州府最大的河流。 窗户有些失修,李扶摇用了些力才推开,往外望去,远处有一大片芦苇,偶有飞鸟从水面掠过,然后平静的水面便如玻璃破开一般往四周晕开波纹,看着像是一大片湿地。 至于楼下,李扶摇探身往下一看,是一条很安静的巷子,地面上有一层肉眼可见的黑灰,还有些杂乱的脚印有些模糊:“这是通往哪里的?” 这……江邺就不太清楚了,他将等在门外的账房招进来:“这下面是通向哪里的?” “那是小贩给后厨送菜走的,可以到街上也可以到河边。” 李扶摇左右环视一圈并无异样,正要收回眼神,就在窗户边发现了点异样,她不动神色地转身同账房闲聊:“像这种包房的陈设你们多久维护一次?” 福盛酒楼位于州府最繁华的地段,来往贵人不少,所以定然回按时维护屋内陈设,免得唐突了贵人,平白招惹麻烦。 “应当是每月都要维护。” “应当?” 账房有些尴尬:“我才来不到一个月,但是出事前几日听到掌柜在说又要检查包房了。” “进来吧。”李扶摇突然抬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账房河江邺都一头雾水,而鹿鸣则悄无声息转出去将人拎进来:“进去。” 小二哥缩着脖子,膝盖一弯就跪下去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从账房领着李扶摇一行人上楼,小二哥就在下面后悔不已,坐立不安,生怕被李扶摇他们发现了什么,所以咬牙悄悄跟在后面,打算偷听一下李扶摇准备怎么报复他,然后再视情况决定是否逃跑。没想到,刚听了一会儿就被发现了。 他心里是如何后悔暂且不说,李扶摇板着脸沉声责问:“既然在偷听,想必也知道我想问什么,还不快把你知道的如实交代。” 清霜拿起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方,咚的一声,吓得小二一个哆嗦:“我说我说。” 包房确实是一个月维护一次,但是上次他为了贪墨点银子,糊弄了掌柜的,这一间的窗户不好开,他给瞒下了。 “窗户是什么时候坏的?” “就上次修理之前没几天才坏的。” “负责修缮的一直都是同一批人吗?” 小二挠挠头,面色尴尬:“一直都是同一批人。”修缮的人和他相熟,一直是同一批,所以他才能从中贪墨。 李扶摇若有所思地走到石灰印记跟前蹲下:“江大人,令公子被发现的时候是侧卧在地上的?” “不错,像是睡着了一般。” “清霜,有发现吗?” 清霜摇头:“酒菜确实无毒,也没有什么相克的药物在里面。” 那倒是奇怪了。 既不是中毒,也没有致命伤病,难道真的是意外?李扶摇摩挲着手里的东西,突然她想到什么,看向小二:“与江公子见面的人你认识吗?” 小二连连点头又摇头:“那人说他是扬州人,是来亳州做生意的,因为时常来我们酒楼吃饭,所以我认得他。” “他叫什么名字,大概多久来一次?” “只知道他姓魏,隔三岔五就来。” 姓魏,扬州人氏,还真是巧啊。李扶摇若有所思:“那这个姓魏的生意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说到这个小二就一脸苦涩:“大人,小人那天确实只见魏公子进来,没见他离开啊。” 人绝不会是凭空消失,李扶摇捏着手里的东西沉思。 “沈公子?沈公子。”从楼上走到楼下,李扶摇一直在思索着什么,江邺一连叫了两声她都才回神,“是有什么发现吗?” “不好说。”李扶摇路过账台时,又看到那几个崭新的泡菜坛子,笑着问,“泡菜什么时候能好,许久没吃了,倒是有些想念。” “这是掌柜的弄的,放了好几罐子盐,放了五天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吃呢。” 第49章 碳气中毒 渭州。月色皎如明镜,街…… 渭州。月色皎如明镜, 街上灯笼高悬,远处河岸边人来人往,愿望寄在河灯上, 顺着水流,借着风力, 打着旋儿往远处去。 人们总是这样, 看到点希望就喜出望外,却不知刚一转身, 还没走出三丈远的愿望就是十分不争气地沉底了。 “殿下,您好些了吗?”容祁服药后没多久就沉睡过去, 容一和容三轮流守在床边, 看到容祁转醒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扶我起来。”这会儿说话声比睡前有力多了,但也十分虚弱。 容三将人扶起来, 又在他背后多垫了一个枕头, 然后转身端着药过来:“那大夫说殿□□内余毒未清,这药还得接着喝。” 容祁刚睡醒,苍白的脸上泛着一团极淡的红晕, 又因为体虚额头沁出些薄汗,乌黑光滑的发丝从额角垂落,被从窗缝儿溜进来的晚风撩动。 药碗差点从手里滑落,还是容一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 干得起皮的唇在温热液体的滋润下总算有了点血色, 容祁的衣裳已然被虚汗湿透:“给我换身衣裳。” 出门没有随侍太监, 这些活就只能容一和容三做,他们做不了的就花银子找旁人。 “我还有多久能痊愈?”又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容祁实在受不了,连一向挂在脸上的微笑都没心情维持,盯着前来诊脉的老大夫眼神十分不善。 老大夫许是不知者不畏, 容祁在他眼里就是个有钱点儿的病人,他像训斥寻常不听话的病人一般,瞪了眼容祁:“想死你现在就能走。” “你。”容一最见不得外人对容祁不敬,可老大夫连眼尾的余光都不曾给他一个。 容祁向来对有本事的人比旁人多几分耐心,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那我什么时候能下床?” 见他不是胡搅蛮缠的病人,老大夫的脸色好了些,语气放缓:“今日再喝一天糖盐水,明日就可以用些白粥了,如果你觉得有力气了,明日就可以下地。” “多谢大夫。”容祁的脸色好了些,算上第一天晚上,这已经是他在床上躺的第三天了,这三天里,除了三碗臭得让人反胃的苦药,他就只喝过说甜不甜说咸不咸的水,到了此刻,只消稍微动动他就眼冒金星,两耳轰鸣,头冒冷汗。 容一看着容祁已经明显消瘦下去的两腮以及身上松垮的衣服十分自责:“属下护主不利,请殿下责罚。” 第52章 “滚出去。”容祁没工夫搭理他,了无生意地往枕头上一倒,撞出的黑圈在眼前半天散不开。 李扶摇一路掐算着容祁在路上停留耽搁的时间,也不敢在亳州待太久,所以在福盛酒楼后巷、前院四处转了转之后就对江邺说:“江大人,此案我已有些眉目,不过可能需要给令郎验尸来证实我的猜测。” 江邺脸上的震惊难以掩盖,毕竟他也没想到这位“九皇子”不是想凑热闹,而是真想帮他抓到凶手,而且看他这样子似乎是真的发现了些什么。 “江大人,不知你意下如何?”过于震惊以至于江邺都忽略了李扶摇话的内容,他回过神后面带尴尬:“嗯,沈公子说什么?” “沈某想给令郎验尸,不知江大人意下如何?” 江邺有些犹豫,倒不是不同意,只是……他看看李扶摇白皙修长的双手,咬咬牙:“沈公子随我来吧。” 回到刺史府,江邺正准备把看守灵堂的人全部遣走,就想起什么然后看向李扶摇:“要把云霄的遗体抬去停尸间吗?” 李扶摇看了看灵堂点头:“也好。”灵堂是精心布置的,还是别破坏了。 出门也没带东西,就只能先把仵作的借来用用,李扶摇看着手里明显十分粗糙的工具,握了握,有些不适应。 “沈公子,这是怎么了?”江邺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扶摇,没放过她任何动作,见状不禁有点紧张,“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事,只是我有自己常用的工具,一时用了旁人的,有些不适应罢了。”说完,李扶摇也不再多说什么,转头便把江云霄身上的衣服解开。 从冰块上搬下来的尸体冰的浸骨,不过也正是因为舍得用冰,倒是方便李扶摇判断死亡时间,他她将仵作唤至跟前:“公子的尸体和刚抬回来时变化大吗?” 仵作仔细看了眼,摇头:“几乎没有变化。” 那就好。李扶摇点点头,然后伸手往死者脑后摸,先确认是否有致命伤:“什么时辰发现死者的?” “大概是卯正时分。”江邺刚起身就听下人来报公子一夜未归,所以立即就遣人去找了,他不到卯时就起身了。 “回来后立即用冰块保存了遗体?” “应该耽误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尸体抬回来,府上慌乱了一阵,不过江邺虽然悲痛欲绝,好歹还留有几分理智,立即叫仵作过来验了尸,然后又让人凿冰准备棺椁。 李扶摇捏了捏尸体面颊,后又顺着面颊往下,将颈部、上肢、下肢逐一检查后又在几处尸斑附近反复按压:“尸斑还未扩散,只有咬肌和颈部出现了尸僵,上肢也还算柔软,你们发现死者的时候他应该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可是大人,尸体已经有轻微的臭鸡蛋味,通常死亡两个时辰以上才会有此征兆。” “说的不错,可是你忽略了一点,高温会催化尸体现象出现的速度。”案发房间是关着的不透气,再加上这个季节的高温催化,尸斑和尸臭出现就能会比寻常快些,所以,死亡时间应当缩短一些。 仵作恍然大悟,点头将此记下,然后他便见李扶摇拿了小刀直接落在遗体的胸腔处,顿时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已经失去弹性的青白皮肉被利器破开,极轻的沙沙声在无人出声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白腻脂肪在明亮的烛火照耀下被覆上一层黄晕,下面包裹着的肌理颜色十分鲜艳,鲜红刺目。仵作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回事,人死后肌理怎么会是这个颜色?。” 李扶摇没理他,继续往下,她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心脏完好,没有破裂亦没肿胀。主动脉以及上下腔静脉内还未曾完全凝固的血液颜色同包裹着心脏的肌肉如出一辙。 死亡原因基本可以下结论了,不过谨慎起见李扶摇还是将他的胃划开看了下。因为自家消化的现象,胃肠壁已经出现了溶解现象,黏膜膨胀松软,原本该有的皱襞消失:“清霜,你来看看。” 说罢,她便不再多管,只将手里的工具还回去,就着鹿鸣打来的水清洗干净,又喝了一口茶才看向江邺:“江大人可以下令将福盛楼的掌柜拘捕到堂了。” 不等人询问,李扶摇就将自己的推测娓娓道出:“令郎是一……碳气中毒而亡。凡死于碳气者,肌理呈樱红色,人体连接心脏的上下腔静脉,也就是医者口中的络脉里血液原本该是暗红色,可死者络脉中的血液却是鲜红色泽,唯有碳气中毒才有此症状。” 说着,李扶摇顿了下,看向清霜:“如何?” “胃里有残留的迷药。” “正常死于碳气者,出于本能会出现身体抽搐,手脚痉挛以及大小便失禁等现象,可江大人却说发现公子时,他是侧卧在地上的,如沉睡一般。”李扶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转头看向江邺,“所以,令郎是先摄入了迷药,然后昏睡过去,在昏睡中被碳气毒死的。”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截断裂的木头:“这是我在案发房间的窗户外发现的,案发当时窗户应当被人从外面挡住,一是为了让碳气发挥更好的效果,二则是防止江公子意外醒来从窗户逃生。也就是说,江公子死时,凶手定然是守在门口。” 回想方才在福盛楼与店小二的对话,他日常负责的工作就是在门口迎客送客,但他一口咬定那日没看见姓魏的商人离开,一个人绝不会凭空消失,所以一定是有人帮助他隐匿行踪。 酒楼后厨的通道通常只有酒楼的人才会晓得,那魏姓商人一个外地人怎么会如此熟悉:“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有人帮他逃跑。”江邺也终于反应过来,紧接着,他又提出自己的疑问,“可沈公子为何会怀疑掌柜?” 有人帮助是真的,逃跑可是未必。 李扶摇想起方才从窗户往下望看到的小巷,以及她在小巷里发现的东西。如果她猜的没错,那个魏姓商人应当没有离开福盛楼。 “普通百姓对官府多有畏惧之心,可那掌柜居然敢把官府的封条撕掉,可见,他并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李扶摇又想起那几个崭新的泡菜坛子,“账台前面那几个泡菜坛子里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惊喜。” 巴蜀地区有做泡菜的习惯,那是因为巴蜀物产丰富却气候潮湿,新鲜的菜存放不久。 用土陶坛子把菜腌制起来,既可以长时间存放,还能在时间的作用下发酵出让人食之难忘的风味。亳州府本地人虽然也做酸菜,可这种土陶坛子泡菜却并不在此地盛行。 所以在方才店小二说掌柜腌菜放了几大罐盐时,李扶摇瞬间便联想到了一些丧心病狂的行为。 江邺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管理一州事务,穷凶极恶的案件并非没有遇到过,若真的如李扶摇所想,那泡菜坛子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第50章 惊现碎尸 刚过了中元节,亏凸月高…… 刚过了中元节, 亏凸月高悬中天,一片轻烟似的薄云将它半遮半掩,如美人羞怯, 偶有一道黑影从月下掠过,很快又融于夜色, 不见了身影, 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公子是如何猜到那姓魏的死了?”这是鹿鸣最不解的地方,他一直跟着李扶摇身后, 可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你还记得后巷地面上的碳灰吗?”是炭灰提醒了李扶摇死者的死亡原因,也是炭灰告诉李扶摇, 姓魏的根本没有离开。 “自那日出事后, 酒楼基本处于关门状态,不需要小贩每日送新鲜肉菜过来,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炭灰的出现时间, 而我们方才去看的时候,炭灰上进出的所有脚印都是同一个人~” “对啊。”鹿鸣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 “姓魏的从前门来,所以脚印不是他的,而酒楼停业之后也不会有旁人往后面走,所以脚印只能是酒楼内部人员的。” 李扶摇拍拍窗框, 然后倚靠上去:“看到碳灰我就猜到江云霄的死因, 毕竟应该没有酒楼在七月就开始准备冬日的炭火。后来,我的猜想在尸体上得到验证,再联想窗外残留的半截楔子,我便做了这样一个猜想:凶手其实一直守在门外,等时辰差不多了, 他返回屋内,确定江云霄死亡后,才走到窗户边,匆忙打开窗户透气,然后在掌柜的掩护下销毁炭盆,藏了起来。” “那条巷子可以通往河边,所以脚印应当是黄天财来回搬运藏尸的坛子留下的。”坛子出现的时间也是五天前,所以应当是江云霄死后没多久姓魏的也被杀害。 酒楼人来人往,分尸这么大的动静可瞒不过旁人,而后厨小巷可以通往河边,那边芦苇茂盛,可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分尸地点,什么血水碎肉都会被吞噬殆尽。 “可是福盛楼的掌柜既然替那姓魏的遮掩踪迹,又为何要将他杀掉?”账台前的土陶坛子里的确不是普通的泡菜,而是被浓盐水浸润的尸块。 东西被带回衙门时,不少衙役都吓地手脚发软,就连和尸体打惯了交道的仵作,也有些抑制不住地后背发凉。 第53章 四个坛子,一个里面装了脑袋和手脚,一个里面装了四肢,另外两个分别装了躯干和内脏。除了砍断处不整齐的刀口外,其余的一切都很利落。是个心理素质极其强大的罪犯。 “要么为仇要么为利。”福盛楼在此地屹立数十年,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大酒楼,而掌柜黄天财因为福盛楼的原因也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他和一个第一次来亳州的外地人能结下什么仇?”鹿鸣不太相信是仇杀。 “财帛动人心,你还记得江邺说的那笔大生意吗?”李扶摇的内心同样也偏向他是为利杀人,姓魏的螳螂捕蝉,而黄天财黄雀在后,“做个假设,如果姓魏的许以重利说动黄天财帮他杀人,那么这一笔巨财会不会同样也让黄天财对他起了杀心?” “可是这生意明显是姓魏的牵头,黄天财杀了他,难道不怕人财两空?”鹿鸣听得皱眉。 “谁知呢?”李扶摇摊手。 “你们说是什么大生意值得让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那掌柜杀了人甚至都不逃跑?”杀人案没引起鹿鸣的注意,从跟着李扶摇起,什么奇葩的杀人方式没见过。不过倒是那桩大生意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 李扶摇将手肘撑在窗边,抬头找了会儿广寒宫的踪迹,然后才收回下巴调侃地看向鹿鸣:“怎么,你想黑吃黑?” 鹿鸣抱着手靠在柱子上:“也不是不可以,人不是我杀的,凶手马上也要落网了,正好捡个漏。” 李扶摇如何看不出来这是鹿鸣的玩笑话,不过还是正色道:“那个姓魏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不简单?”鹿鸣皱眉,将所有关于他的信息仔细串联起来,“公子是说他可能和太子妃有关?” “扬州人氏,姓魏,又出手大方,实在不得不让我多想啊。”李扶摇想起秦松被贬出京的原因,淮南道,魏家……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正说着清霜就拎着一壶开水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公子还是服了药早些休息吧。” 也是,拘捕犯人的事用不着他们操心,况且他们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为此,李扶摇还拒绝了江邺的好意,依旧住回了福盛楼,惹得法曹和江邺好一阵侧目。 “嗯,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吞下补气血的药丸,夜里睡得格外沉些,早上太阳都出来了她才从梦中转醒。从亳州府离开后,三人一路过荥阳向洛阳往顺化方向去。 啯啯~ 也不知大将军是怎么找到李扶摇的,他们一入庆州,头上的天空就有一道黑影不远不近地跟着。等李扶摇住进店里,窗外就传来了扑棱扑棱的动静,开窗一瞧,正是浑身上下都透着得意的海东青大将军。 啯啯~ 李扶摇会心一笑,伸出绑了皮质护臂的右手,撑在窗框上:“怎么找到这儿了?” 大将军慢慢挥动双翅,等李扶摇手撑稳了才小心站了上去,扬着脑袋,眼里满是神气:啯啯~ “真棒。”听它邀功说差事办好了,李扶摇不吝夸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等到了灵州,你把玉儿也叫过来,我带你们去打猎好不好?” 啯?今日的大将军可不是昨日的大将军,他脑袋一偏,铁钩似的弯嘴在李扶摇左手上轻蹭了一下,黑豆大的眼里尽是怀疑。 “真的,这次不骗你。”承诺给的太多,一次也没有兑现,导致李扶摇在大将军心里的信用值断崖式下降,“等我把事情安排好,咱们就去,到时候把七七也叫上,咱们可以在野外宿两晚上。” 又说了一大筐伏低讨好的话,大将军才勉为其难的原谅了她:啯。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中元节之后早晚温度逐渐降低,灵州在靠近西北地区,最热的时候都比松阳冷上许多,故而越靠近目的地,李扶摇身上的衣裳就越厚。进入灵州城时,她已经系着初秋才用的披风。 “东家。”柳七七和苏墨两人一早就等在了城门口,就是为了迎接李扶摇。 “吁~”将马勒停,李扶摇眉眼含笑地看着柳七七,“还好吗?” “一切都好。”柳七七知道李扶摇问的是什么,她一切都好,手刃仇敌,大仇得报,好的不能再好了。 李扶摇三人下马,牵着马随柳七七两人进城,从地动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个月,百姓的脸上没什么凄苦难色,城内秩序也恢复与从前没有两样,丘元把这里治理的很好。 “东家一路上可还顺利?”李扶摇轻易不会离开去太远的地方,长途跋涉,她有些吃不消,一路都靠养元气补气血的药丸子支撑着,上次过来还是因为潘家祖孙 “都好。”李扶摇勾唇看向等在大堂的众人,“都坐吧。” “此次过来的目的想必七七已经告知过你们了。”等众人落座后李扶摇开门见山,“朝廷派了钦差过来,此人心思极其敏锐,保险起见,所有暗处的人全部撤出灵州,只留明面上的人手。” 他们在此地做的是正经生意,店铺里自然也离不开人。 “是。”能见着李扶摇的都是店铺负责人,当然她也并非是真面目示人。 “那行,都下去准备把,七七和苏墨留下。” “东家,这是这几个月的账本。”李扶摇既然来了这里,苏墨这个负责人自然要把账目理清,她看或不看,这都是他该做的。等李扶摇看过了账本,他又把这段时日的布置以及后续计划逐一汇报。 李扶摇边听边点头,苏墨心思细腻,灵州的一切他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做的不错。尤其是关于凼凼山的东西,咱们就当不知道,回头会有接手的人。” “东家的意思是那东西就交给朝廷了?”柳七七有些不甘,她跟在李扶摇身边好几年,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李扶摇失笑:“我又不想造反,要那么多黑石做什么?何况咱们手里又不是没有。” 苏墨向来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汇报完了公事就悄悄退下,只留了柳七七和鹿鸣在屋里,至于清霜,去了医馆配药。 “祭拜过你爹娘了吗?”公事谈完自然而然就轮到私事了。 听到李扶摇的问话,往日总是一副土匪做派的人难得的露出憨笑,咧着嘴,红了眼眶:“也不知爹会不会怪我擅自回了灵州。” 李扶摇沉默一瞬,然后伸手在她结实的肩上一拍:“柳居安还欠着我大人情没还呢,我使唤他闺女,他哪有脸怪你?” 说着,李扶摇顿住,她看着柳七七圆溜溜的眼睛很是郑重:“七七,仇报完了,你该放下了。” 这下,柳七七连僵硬的憨笑都维持不下去了,她低头看着脚尖不再言语。 李扶摇根本不给柳七七逃避的机会,双手捧着她头,让她面对自己:“七七,你知道的,无论是柳居安夫妇还是柳宴,她们都希望你和寻常女孩子一样,过上普通生活。嫁人与否不重要,但是你要快乐,不要一直把自己困在仇恨里。”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地上,碎成微光,惊起尘屑,模糊了方寸间的光明。 被柳居安送走的时候她没有哭,杀魏承平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就连祭拜亡灵时她都是高兴的,可是此刻她却在这个年纪比她小的恩人面前泣不成声。 李扶摇知道,此刻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是徒劳,只伸出双臂,将这个命途多舛的女子抱在怀中。 第51章 野外狩猎 地动似乎并未给灵州百姓…… 地动似乎并未给灵州百姓带来难以磨灭的伤害, 这座从西汉惠帝时期就伫立在此雄伟城镇,时间足以抹平一切外力留下的痕迹。 “殿下,灵州的赈灾事宜似乎做得不错。”容祁一行人在渭州耽搁七天后总算重新上路了, 原本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钦差卫队也追了上来,一路走走停停过了十天, 如今总算是到了, 大队人马声势浩荡地从城门经过,惹得百姓纷纷驻足。 而李扶摇把所有暗地里的人手撤走之后又去凼凼山查看布置了一番, 确保留下的马匪踪迹不会让人起疑才有空闲领着清霜和鹿鸣在灵州四处游玩。 街上传来动静,鹿鸣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眼露惊诧:“公子, 钦差进城了。” 李扶摇抬头,十分意外:“现在才到?” 她把尾巴扫干净后, 就不再关注钦差的动向, 她以为九皇子前两天就已经到达馆驿,不过,看着站在桌上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的大将军, 李扶摇后知后觉,她似乎闯祸了,她不动神色地走到大将军跟前,趁其不备一把将它不算长的脖颈薅住, 把它拉到跟前来:“来, 告诉我,你的差事是怎么办完的?” 大将军的黑豆眼四处乱转,明显是心虚的表现,不过,它又想到什么, 立即挺直了脖子,翅膀也不断按在李扶摇手腕上,示意她松手。 “老实交代,差事是怎么完成的?”李扶摇顺着它的动作松手。 下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将军就开始了它的告状之旅。只见一只毛色黑亮,身形矫健的海东青在桌上来回蹦跶,强有力的双翅不断划动,嘴里还时不时发出长长短短的啯啯声。 第54章 柳七七三人一头雾水,只有李扶摇的嘴角不断抽搐:“他抢了你兔子?” 大将军点头似小鸡啄米。 “那你也不能乱来。”李扶摇当真是有些生气,还好那药是让容祁浑身无力,头眼发昏,症状似中了暑热,若是旁的毒药,它胡来把人毒死了可怎么好,思及此处,她打定主意要趁机让大将军长长教训,李扶摇脸色一沉,“你现在会擅作主张了,想必也不用跟着我,免得屈才。” 大将军一听急了,麻雀似的忙跳到李扶摇跟前,脑袋低垂,一副认错模样,虽然这个人老是骗它,虽然这个人也不会飞,虽然这个人力气还小有甚至都托不住它,可是它一点也不想离开。 “也是我不好,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李扶摇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会推卸责任的人。 听她这么说,大将军更急了,伸出半丈宽的双翅,艰难往前,勉强抱住李扶摇,核桃大小的脑袋又是摇又是甩,嘴里的啯啯声听着还极其凄厉,像是有人在杀鹰。 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这边,好在鹿鸣反应迅速,立即隐藏了身形,他看向那边认错的海东青,低声提醒:“别叫了,你的仇人来了。” 大将军摇头的动作一顿,然后又对着李扶摇一阵指指点点,继续认错、告状。 “好,这一次原谅你了,再有下一次,你就回高原上做你的野鸟吧。”看它语气诚恳,态度积极的份上,李扶摇大发慈悲原谅了它。 大将军是老和尚从吐蕃带回来的,那会儿连毛都没长齐,却被李扶摇悉心照料,一点点长出如今搏击长空的英姿。 玉儿是鹿鸣给大将军找的媳妇,比大将军小一岁。如同自己孩子一般,怎么舍得不要它,李扶摇见它诚恳认错,也硬不起心肠了,伸手摸摸它还低垂着的脑袋:“他骂你是他的错,但是你不能乱来,如果把人毒死了,我就要被抓走砍头的。” 大将军一听终于知道害怕了,它是只见多识广的海东青,自然知道砍头是什么意思,它啯啯地乱叫,然后被李扶摇捏住弯嘴:“你生怕别人没发现你是不是?” 对着大将军又是恐吓又是威胁,它总算是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并且做出保证绝不再犯,李扶摇才放过它:“清霜,那个药下重了会不会有后遗症?” 孩子闯祸总要家长来收拾残局。 清霜脸色一言难尽:“倒是算不上后遗症,就是闹肚子,然后浑身脱力,哪怕是服了药至少也要在床上躺上四五天。” “看来这位钦差大臣底子不错。”鹿鸣冷不丁蹦出一句话,让人啼笑皆非。 “容一,我似乎听到了鹰的声音。”容三有些不确定,那日之后,他就有些草木皆兵,一路上总觉得听到了鹰的声音。 容一脸颊抽动,小声低语:“我也听到了。” 两人坐在马上抬头,蓝天澄碧如洗,万里无云,更遑论鹰了。而驱马走在队伍前面的容祁刚收回自己望向路边酒楼二楼一扇窗户的目光。 看着钦差卫队走远了,李扶摇才起身:“咱们也走吧,这两日寻个地方打猎去。” 灵州府柳七七最为熟悉,一听打猎,她就自告奋勇当起了向导:“若是要打猎,咱们就去怀远,那边离贺兰山近,猎物也多。” 容祁到达灵州,李扶摇便不打算在州府停留太久,去怀远县,一时正好避开他们,二则是履行她此前许下的承诺。 贺兰山属昆仑山脉,位于灵州府西北方向,距离州府不过四五十里。这座横贯西部的高大山脉是竖立在大乾与突厥之间的天然屏障,因其物产丰富,易守难攻的天然优势,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边的树都和江南那边大有不同。”此前埋头赶路,因着一路都在挂念李扶摇的身体,清霜都没功夫好好欣赏这边苍凉壮阔的美景,这会儿到了贺兰山脚才惊觉,此地与江南风光大为迥异。 广袤的草甸连接着不算茂密的树林,雄伟山色直插云霄,只是远观,就让人顿生豪迈壮阔之情。 “这边气候不似江南暖和,雨水也少,唯有油松云杉这类针叶植物才能适应。”中华大地南北东西跨度都极大,自然风光也丰富多彩。 “针叶?”鹿鸣品味着这个词,“这一说法倒是十分贴切,云杉油松的叶子可不就跟绣花针似的。” 啯啯~ 啯啯~ 一高一低,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空中盘旋,时高时低,玉儿也到了。 咻~咻。 一声悠长的哨音响起,高空的两道身影立即如离弦之箭一前一后朝草地上俯冲过去。 “玉儿,好样的。”雪白的掠影在靠近地面时双翅一拢,利爪前推,身形甚至都未晃动,下一刻便又拔地而起,是玉儿,利爪上紧紧擒着一只灰兔。听到李扶摇的赞赏,玉儿骄矜地降低高度,在她头上一丈处盘旋。 “我不要,你吃吧。”李扶摇会心一笑,转而看向另外一道黑影,“大将军,你可要鼓劲儿了。” 啯啯~ “东家,这边有赤狐,可惜现在没入冬,不然也可以打两只给你做皮袄。”赤狐皮毛最好的时节便是小雪到冬至这段时间,那会儿的狐皮极其柔软,针毛细腻,制成衣物最是暖和不过。如今才七月,正是换毛的季节,狐皮像是得了斑秃,送人都没人要。 李扶摇好笑地摇头:“这趟出来主要是带玉儿和大将军玩儿,咱们也跟着放松下心神,狐皮不合适,咱们猎其他的也是一样。” 柳七七挠挠头,她就是想打点儿什么送给李扶摇,虽然她早说过不必言谢,但是,心里的感激没表达出来,憋得慌。 鹿鸣的心思虽然和柳七七不同,但两人想对李扶摇好的想法却是一致,故而两人此刻诡异地看懂了对方眼里表达的意思:“七七,咱俩比一场?” “正好,让我来领教一下东家身边第一高手的本事。”柳七七话音刚落,两人就策马朝草甸方向疾驰过去,弯弓搭箭,端的是英姿勃发。 “走,咱俩也去。”李扶摇臂力不够,太重的弓拉不开,太轻的弓射程不远,难以接近猎物,所以她干脆用弩。 箭法她比不上清霜,但枪法却称得上是百步穿杨。时下所用小弩多为擘张弩与角弓弩,威力不足且精度不高,而李扶摇所持□□却是被她精心改造过的,射速极快,且偏移量小,重点是能连发数箭。 “公子,承让了。”清霜手中利箭破空而出,一只鼠兔就被她钉在箭上,而至今一无所获的李扶摇不慌不忙,眼光四处搜寻。 噌~ 林边一道奔跑的深褐色身影在矮木遮挡下若隐若现,李扶摇立刻驱马追了上前。 “驾。” 骏马驰骋的声音让褐色身影受惊,它扬起前蹄加速逃命,不过,这倒是让李扶摇看清了庐山真面目,原来是一只成年马鹿。 耳边风声呼啸,□□宝马似乎明白主人的心思,认真追赶,遇到凸石小坎一跃而起,马鹿善于奔跑,后肢尤其有力,若非李扶摇的坐骑非同一般,还当真就让它逃走了。 黑马咬着马鹿的背影紧追不放,等终于和马鹿并辔,李扶摇压低上身,放轻呼吸,缓慢抬手,配合骏马奔跑的速度,看准时机。就是现在。只见她轻轻扣动机关,极轻微的咔哒声之后又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一线银光以人眼难以看清的速度划破虚空,往马鹿喉间刺去。 扑哧~唔~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就是马鹿哀嚎着倒地发出的一阵扑簌挣扎的动静,李扶摇挑眉看向追上来的清霜:“承让。” 啯啯~ 飞远的大将军和玉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从山巅往李扶摇方向俯冲而下,嘴里发出急促高昂的叫声。 李扶摇脸上松快的笑意立马被警惕取代:“快,让鹿鸣和七七回来。” 第52章 遇突厥人 贺兰山从东北向西南绵延…… 贺兰山从东北向西南绵延四五百里, 不但将大片的黄沙戈壁阻于塞外,还拦住了外族突厥,让关内的百姓得享安康。 “公子, 山顶有突厥人的踪迹。”大将军和玉儿在高空盘旋,地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它们的眼睛, 一听到说那边有不认识的人, 鹿鸣就让大将军带路,后面去山里探查了情况。 “多少人?有人带队吗?离这里有多远?”李扶摇神情严肃, 突厥与大乾向来摩擦不断,塞上的百姓百姓更是深受其扰, 若是突厥人有人带队悄悄往这边来, 只怕要出事。 鹿鸣脸色也十分难看:“就在那边的峡谷,十来个人, 身着甲胄, 弯刀弓矢一应俱全,只怕来者不善。” 李扶摇垂眸迅速思索对策:“带我去看看。” “公子。”清霜不赞成。 “无妨,咱们尽量绕开, 避免与他们正面对上,总要弄清楚突厥人出现在山上的原因,才好早做打算。”峡谷地势险峻,李扶摇并不打算涉险, 她把目光放在峡谷西南方的悬崖上, 长手一指,“我们去那里。” 第55章 往悬崖边上去可以骑马,倒是省了李扶摇许多麻烦。 只见狭窄的谷内,十三个突厥人,拿着弯刀在草丛里四处张望, 像是在寻找什么,不过……李扶摇的注意力在落在队伍后面那人的身上,他的动作更像是在……查探地形。 李扶摇四人伏于崖边,借着乱石遮挡巧妙藏身,默默观察突厥人的动静。 “公子,可要?”鹿鸣翻掌在身前一划。 “不可,突厥人不能死在大乾境内,若他们死在大乾境内,便是给了他们起兵的理由。”李扶摇抬头望向北边,“这里距离突厥人驻扎的地方有多远?” “至少百里。”不近却也算不得远。 “百里……”李扶摇若有所思的眼神落在突厥人的马匹上,“清霜,有什么东西能让马匹发狂吗?” “公子是想?” “送他们回去。”战火一起,伤的是黎民百姓,她对突厥人并没有什么仇恨心理,只是不愿看着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将他们放倒,把那个人绘制的地形图拿走,然后让马把他们带回去。” 老马识途,对于突厥人来说,马是他们这一生中最重要的财富之一,尤其是选为坐骑的马匹,与他们的生命休戚相关,所以,这些人□□的马,都是一等一的精良,把主人带回营地,不是什么难事。 出门在外,清霜总是带着许多奇奇怪怪的药物,蒙汗药更是出行必备良药,放倒十来个突厥人对于她而言是手到擒来的事。至于马匹:“公子,我的药不一定对马起作用,保险起见,还是银针刺穴为好。” 李扶摇没有意见。柳七七陪在她身边,而鹿鸣则配合着清霜沿着峡谷将马赶到突厥那边的山隘,将所有人的身上都搜了一遍,除了武器,其余的无论有用与否,鹿鸣和清霜都笑纳了,然后才以银针刺进痛感最甚的穴位,旁观快马狂奔的场景。 等办好差事回来,李扶摇和柳七七都坐在地上烤起了随身携带的肉包:“吃了咱们就回去,突厥人来此绝非临时起意,大乾也该警惕起来了。” “好。”左右这一趟出来也是为了满足大将军的愿望,他们倒是无妨。耽搁了这半天,苍茫金山也逐渐披上了轻薄的纱衣,夜色即将降临,也该走了。 灵州没有灞桥,自然不必折柳,本该草木葱茏的季节,地势气候使然,道路两旁都光秃秃的。苏墨亲自捧鞍坠镫,送李扶摇一一行人离开。 “东家,一路多保重。”话是对李扶摇说的,眼睛却看着柳七七,“路上小心。” 柳七七将马调转方向,往后挥手:“好好经营咱们的生意,若是亏了,我饶不了你。” 苏墨展颜,还会回来就好。 “殿下,您看那人是不是有些眼熟?”容祁在灵州府明察暗访三日,得出的结论都是马匪作乱。魏承平一行十二人,只有十一具尸体,还有一个叫穆肃的副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会儿他打算再去一趟凼凼山,刚上马就与李扶摇四人迎面撞上。 容祁看着那个往马车里钻的背影皱眉,是十分相似,但却不是她,连身边骑马的女护卫都是陌生面孔。他收回目光:“走吧。” “公子,方才过去的是……” 李扶摇莞尔:“故人迎面不相识,看来咱们已经学到清淼七成本领了。” 他们三人皆以假面示人,尤其是李扶摇,连身高和肩宽都改变了,哪有那么容易就被识破? 来时快马加鞭,回程就换成了车马慢行。昨日狩猎再加上来回路途,李扶摇有些吃不消,此刻浑身都疼,只能在马车上躺两天再做打算。 “也不知道亳州府的命案处理好没。”路上闲来无趣,清霜就和柳七七说起了来时遇到的事。 自然是处理好了。亳州府人口不足两万户,江邺作为刺史虽只位列正四品下,但也并非尸位素餐之辈。李扶摇推测出真相当夜,他就遣了衙中差役快马出城将凶手拘捕到案。 黄天财的确如李扶摇猜想那般,是个心理素质极好的罪犯。 他回到村中老家,并未有潜逃意图,反而是每日陪着爹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当了几日孝子贤孙。就连差役上门,他依旧万分镇定。 “你就是福盛楼的掌柜黄天财?” “正是草民,不知上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差役提前得了嘱咐,也不多言,只说:“关于福盛楼命案一事,刺史大人有话要问,跟我们走一趟吧。” 黄天财面色温和,恭敬应下:“容草民更衣洁面,随后便同上下回去。” 差役甚至都做好了黄天财想趁机逃跑的准备,结果不出一刻钟,就见黄天财衣冠整齐地出现在他们跟前,心下诧异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走吧。” “可是命案有什么进展了?”回城的路上,黄天财非但十分镇定,甚至还能与同行的差役打听消息。 “大人怀疑是仇杀,所以召你前去问话。”差役随便编了一个借口将他糊弄住。 黄天财点点头,他自信他做的一切都天衣无缝。 可是等到了公堂,刚进门他就看到堂中摆的几个大坛子,黄天财撒腿就想跑,可为时已晚。 人证物证齐全,自然没有什么好辩解的,唯有一样,无论江邺怎么拷问,黄天财始终不吭一声。 “你为什么要杀害魏怀理?”死者的随身行囊被找出来后,江邺也终于知道了杀害自己儿子的真凶叫什么名字。 黄天财对魏怀理杀害江云霄,以及他杀害魏怀理一事供认不讳,唯独对杀害魏怀理的原因闪烁其词:“为了求财。” 江邺看着魏怀理行囊里面额三万两的银票冷笑:“既是求财,这三万两银子为何没有拿走?” “自然是看不上。”黄天财的话江邺不信,可真实原因用刑也没审出来。 “大人,既然他杀人的事实已经成立,又何必追究原因,直接判处不就行了?”按大乾律法确实可以直接判死。《大乾律·盗贼律》规定:“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死者斩。” 江邺看黄天财一副冥顽不化的模样,终于将惊堂木拍下,定了他的生死,而重新被收敛入棺的江云霄也终于可以入土为安。 “此次案件多亏贵人帮忙,否则我儿在九泉之下难以冥目。”案件告破之后,江邺特意让人备了厚礼,“把这些东西送去九皇子府上。” 不知不觉间做了江邺恩人的九皇子此刻终于找出点眉目:“所以魏承平来灵州名为赈灾,实为勘矿,难怪太子那样惊慌。” 山洞里的东西算是李扶摇留给容祁的大礼,马匪的痕迹他是查不出什么的,但是别的线索却可以指引他来到魏承平送死的山洞里,看着角落混着黑色的土壤,容祁终于查到了魏承平的“别有目的”。 “殿下,此事可要上报?” “上报什么?”容祁温和地笑,“魏承平的死的确是马匪所为,需要上报什么?” “属下明白。”既然只是来查魏承平的死因,那这山洞里的东西就与案件无关了,既然无关,自然是谁发现的归谁。 “我让你打听沈氏商行,你打听出什么了?” 容一摇头,面色尴尬:“只知道沈氏商行的东家是黎州人,生意做的很大,甚至还有自己的船队,他们会出海将番邦的东西运回来卖,但是除了长安,沈氏商行甚少开设店铺,他们只给别人供货,并不参与售卖。至于帮助丘元安置灾民一事也没有任何异常,属下让人查过,无论是大乾境内何地发生天灾人祸,沈氏商行都是又出钱又出全力,而且做的十分低调。至于背后之人,十分神秘。” 容祁唇角弯弯,对于容一的查探结果早有准备:“黎州人……” “公子你看,这边的田地平整的像画里一样,想必当地的百姓定然生活富足。”李扶摇几人回松阳是原路返回,路过洛阳时看见大片的农田,柳七七忍不住吃惊。 这会儿已经七月底了,水稻早就收割完成,但是粟米尚未成熟,入目的农田风光各有不同。收割了水稻的褐色土地上连半根杂草都没有,埋在土里的草根都被挖出来,抖干净泥,晒干充作柴禾。而粟米刚进入生长期,枝繁叶茂,随着微风掀起一片绿波。 “洛阳素来就是个好地方。”李扶摇看着望不到边际的农田,没由来地感觉一阵心悸,她看着远处屋舍俨然的村庄喃喃低语,“连藏人的地方都没有……” 第53章 湖中女子 已是深夜,汜水河畔一片…… 已是深夜, 汜水河畔一片寂静,只有河流从村中穿行时拍打两岸撞击出来的水浪声。 本该人困马歇的时辰,汜水村村尾一户人家还亮着灯火, 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些说话声。屋内三人盘腿坐在炕上,等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忙进忙出, 给他们端来可口的饭食。 “近几个月听话多了。”老头端着粗瓷碗小口抿着。 “那是咱们大力有本事, 再厉害的女人到了他床上还不是老老实实的。”老妇翘着脚给老头砸核桃,松树皮似的老脸上满脸自豪。 第56章 “别忙了, 坐下一起吃吧,日后就和大力好好过日子, 再生个娃, 不孬。”老头将碗里的酒抿完之后,点头招呼那个慢进忙出的瘦弱身影坐下。 瘦弱的身影轻轻摇头, 她将手里的鸡汤放在桌上, 又给三人一人盛了一碗,才几分胆怯地答话:“还有两个菜。” “是比以前懂事些。”老头的瘦弱身影的态度取悦,他也不再劝, 只招呼着身边的两人:“咱们吃吧。” 三人就说笑着推杯换盏,熬得橙黄的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三人满头苦吃。突然其中一人猛地站起来,死死捏住自己的喉咙, 惊恐地指着投映在窗户上的一道身影喊道:“是你。” 另外两人也面色惊恐地站起来, 然后又重重倒下。 过了好一会儿,窗户上的黑影终于动了。 缓慢走到倒地的三人跟前,伸出一只白皙却布满了大小伤口的手贴在她们颈间静静检查。等确认三人都死了以后,黑影才缓缓站起来,麻木的双眼里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声音却极轻:“我说了,一定会要了你们的狗命。” 良久,紧闭的大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身着深灰色粗麻衣服的矮小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如往日干活儿那般不急不徐,将门拉上,小心上锁,然后沿路缓慢行至汜水河边,一跃跳了进去。 闭眼假寐的黄狗突然惊起,对着外面狂吠两声,沉睡的主人被惊动,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瞎叫什么!” 时至八月,秋风初起,水雾以排山倒海之势从黄河上升腾而起,随风而去,带来阵阵凉意。 清晨,李扶摇一行人从洛阳出发沿着黄河往荥阳方向去。 洛阳距离荥阳不远,所以他们也不急着赶路,沿路驱马慢行,偶尔还停下欣赏河中壮阔美景:“咱们这趟出来,时间真是不好,黄河大鲤鱼要三五月间肉质最嫩,食用最佳,咱们没赶上。真是可惜。” “这有何可惜的,我问过昨日客栈的老板,他说九十月间的鲤鱼也好,比春天肥厚些。你在松阳呆到九十月就回去,正好路过此地,可以大快朵颐。”李扶摇看着柳七七眼神打趣。 “公子,我们许久没钓鱼了。”说起鱼,鹿鸣也来了兴致,他们以前闲来无事,就常去河边钓鱼,不过他们时常钓不到,李扶摇称之为“空军”,鹿鸣不解其意,只觉得十分有趣,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李扶摇,“到了荥阳时间还早,我们去钓鱼吧。” “好。”不过在黄河垂钓李扶摇是不考虑的,她抬眼望去,指着前方提议,“我们顺着那条支流往下走,找个水势平缓些的地方,钓到了今日就添菜。” 太溪池畔,绿树成荫,鸟雀成群,金色的夕阳在平静的湖面上洒下一层碎金,随风跳动。西边的乱石滩上四匹毛色水滑的骏马闲庭信步,悠悠啃着石缝里刚钻出来的嫩草。而骏马的身后有一个用竹竿撑着破草席临时搭起来的歇脚处,阴影里并排四人,手里握着竹竿,凝神注视水面。 “东家,咱们真能钓到鱼吗?”柳七七等了好一会儿,鱼竿那头始终没传来动静,她有些不耐烦了。 “东家?东家。”东家已经躺在披风上和周公见面去了。 柳七七难以置信地揭开她脸上的斗笠,双眼轻合,呼吸平缓,明显睡得很香甜。鹿鸣瞥了一眼,然后十分有心得地同她分享经验:“放回去吧,等会儿鱼钩上的饵被吃完她就醒了。” 清霜双肩抖动,紧咬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很大声:“知道为什么公子总是钓不到鱼了吧。” 她初次和李扶摇去钓鱼时,看着她分析哪里鱼最多,什么饵最好上钩,还以为李扶摇是个中高手,没想到,高手把鱼竿放下去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能见着周公,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 微风和煦,对面的芦苇随风轻晃,声音越来越来,鹿鸣抬眼一看,芦苇丛里钻出两个男人正往这边瞧。他收回眼神,将注意力继续放回鱼竿上。不多时,那两个男人从岸边绕过来,手里牵着一条大黄狗,还带着砍柴刀。他们走近将四人反复打量,其中一人率先发问:“几位是外地人吧?” 躺着那人没反应,鹿鸣笑着回答:“是外地人,路过此地,在此歇脚。” 另外一人眼神怀疑地看着他们:“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从这里过去?” “不曾看到。”鹿鸣依旧嘴角弯弯,“是家里人走失了吗?” 两人脸色一僵,然后牵狗那个支吾着回答:“她偷了我们村的贵重东西,还杀了人,我们要将她抓去见官。几位若是看到了,麻烦将她绑去官府。” 鹿鸣并不答话,只笑着将视线转回鱼竿上:“有动静了。” “哪儿,哪儿有动静了。”沉睡的人突然噌地一下坐起来,眼光呆滞,神色迷茫,显然是从梦中惊醒的。 鹿鸣抽搐着嘴角将自己的鱼竿抬起:“哟,一条大鱼呢。”他得意地将视线往李扶摇那边去,钩上空空如也。 那两男人见他们确实面生,也不欲在此停留,又绕着河边在芦苇丛中不断搜寻。李扶摇在地上躺久了浑身都疼,给鱼钩上补了饵就站起来活动身子。结果她刚放进去的鱼竿就被极快的速度拖拽进水里,让她反应不急:“诶,我的杆。” 她连杆的边儿都没挨着,就眼睁睁看着它没入水中,其余三人坐在边上哈哈大笑,突然,李扶摇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鹿鸣。” 方才还笑的东倒西歪的三人也从地上站起来,盯着一如既往平静的湖面神色警惕。四人噤声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竹竿消失的方向浮起来一点黑色,那是…… “公子?” 李扶摇轻轻摇头。又等了约半炷香的时间,平静的湖面终于泛起一圈圈涟漪,随着水波变大,从湖底浮上来一点深灰色的衣角,紧接着就出现一个人。那人浮在水面上,半点动静也无,生死不明。 方才那两个男人已经走远,鹿鸣得了示意上前将人捞上来:“公子,是个女人。”想到刚才发生的事,鹿鸣补充道,“应当是方才离开的那两人要找的那个女人。说是她偷了东西杀了人。” 李扶摇冷笑一声,下巴示意三人观察这个女人的身上:“你看她手脸之处露出来的肌肤白皙娇嫩,却布满伤痕,而且此人的头发浓密黝黑,可不像是寻常百百姓家里能养出来的。” 鹿鸣联想到方才那两男人支支吾吾的态度,也明白其中定然有内情,他伸手在女子的颈脉处一探:“她还活着。” “清霜,去看看。” 清霜蹲在女子身边,以掌按压她的胸部。不多时,女子猛地呛出两口水,然后咳嗽着睁开眼:“公子,她醒了。” “站住。”方才离开是两个男人去而复返,盯着李扶摇他们一行人眼神恶狠狠,而后,从他们身后的芦苇丛里又陆续钻出十好几人,个个都手持镰刀锄头,眼神不善,“把你们手里的女人交出来。” 那女子挣扎着爬起来,打湿的头发沾了满脸,像极了话本里的水鬼:“求……求你们救救我,他们会杀了我的。求求你们。” “放心吧,不会的。”清霜将她拉起来,柔声安慰。 那群人看着李扶摇不为所动,眼露焦急,但是看着身边两人手里的武器,到底不敢妄动,为首那人沉声威胁:“几位还是把那罪人交给在下,否则,你们走不出汜水。” “公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好大的口气。但鹿鸣两人不为所动,只偏头询问李扶摇的意见。 李扶摇环顾四周,立即决定:“带上她,咱们直接去荥阳。” 鹿鸣和柳七七对视一眼,移动身形,将李扶摇挡在身后:“清霜,带着公子先走。” 李扶摇毫不迟疑,翻身上马,清霜紧跟其后,不同的是,她身前还带着一个浑身湿透,面色憔悴的貌美女子。那些人看着李扶摇上马,更急了:“我们已经在衙门报案,几位若执意要带走她,只怕要落得一个同伙儿的下场。” “驾~”李扶摇根本不给他再出声的机会,双腿一夹,骏马扬蹄奔驰。 “上。”看李扶摇两人都把人带走了,为首那人按捺不住,一招手,身后的人便一拥而上。情况不明,鹿鸣和柳七七也不好直接取人性命,只三两下将人打倒之后也跳上马背,追了上去。 “公子,解决了,那些人没有会武的,应当就是村民。”那般穷凶极恶的模样,柳七七还以为的土匪呢。 李扶摇和清霜跑了一段,确认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才勒停马匹,在原地等待鹿鸣和柳七七,她望着清霜身前那人,并未因为骏马的狂奔而露出任何胆怯神色,她心神微动,“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声音温柔:“瑶娘。” “那些人为何要追赶你?” 第54章 遭遇恶吏 汜水县衙庭院中,丫鬟、…… 汜水县衙庭院中, 丫鬟、仆役来往穿梭。后院正堂里,一身着浅绿圆领袍服,戴青黑纱软脚幞头的中年男人焦躁不安地在厅中来回走动。 第57章 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 有人闯了进来,若是李扶摇等人在此就会发现, 正是方才率人追赶瑶娘的人:“大人。” 绿袍男人被惊了一跳, 看到来人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田旺,你被狗咬了?火急火燎的。” 原来这人叫田旺, 他急匆匆道:“大人,不好了, 瑶娘被人救走了。” 绿袍大吃一惊, 他一把将田旺推倒在地:“什么,救走了?你跟我拍胸脯保证会看好的人, 被人救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人, 今日一早小人路过田大力家,看他家大门紧闭,还上了锁, 当时就觉得不对。”田大力家不会让瑶娘出村,所以不可能上锁,“小人立即上前及查看,透着门缝看到田大力一家三口都倒在堂屋, 生死不知。后来小人破门而入, 才发现他们都没气了。而瑶娘不见了。” 绿袍男人勃然大怒,一脚踹在田旺心口:“真他爷爷的是一群废物,一村子人连一个小小的女人都看不住。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田旺被踹了也不敢喊疼,四肢并用爬到绿袍男人跟前求饶。 “大人, 不是小人不尽心,是那女人太狡猾,她是从河里逃走的,小人带着狗一直找不到她的踪迹,上午时好容易在太溪池边找到了,她又被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地人救起。我们连唬带吓,说那女人是杀人逃犯,可那几人理都不理,骑马就跑,那……小人只有两条腿,实在是追不上啊。” 绿袍男人气得脸色铁青,他咬牙切齿道:“哪来的外地人胆敢和我杜青天作对,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田旺,你马上带人到县里各处客栈、酒楼查找那几个外地人的下落,找不回瑶娘,你就等死吧。” 说完,杜青天抬起一脚踹在田旺肩上,田旺连滚带爬向外逃窜。 县衙门口成群结队的衙役往外走,遇到拦路百姓就粗暴推搡,鹿鸣头戴斗笠,借着酒肆的柱子掩藏身形小心跟在田旺后面,眼瞅着他们手持钢刀,冲进街边客栈,走到账台边一把将账房拽住:“今日可有生人投店?” 账房吓得两股战战,嗓音颤颤,双手几乎摆出了残影:“没有没有。” 田旺将人一推,撞在柜上:“我警告你,若有骑马的生人来住店,立即报与衙门。否则,要了你小命。” “是是是。”掌柜伙计连声应下,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下一家酒楼里,鹿鸣跟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才返回将事情告知李扶摇:“公子,看来这里的县令和那些人是一伙儿的。” 李扶摇何尝不知,她转头看向一旁身形柔弱,面含紧张的瑶娘,低声对鹿鸣说:“咱们先去州府,至于瑶娘,她既不肯说实话,给她留些银两,让她自己离开便是。” 瑶娘说她是和家人走散沦落至此,可李扶摇一个字都不信。 因为瑶娘的关系,县城是进不去了,好在鹿鸣很会随机应变,回来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点,买了些吃食带出来。 一行人坐在城外供行人歇脚的茶肆里,就着粗茶啃胡麻饼,桌子中央还放了一只色泽红亮,油量飘香的烧鸡。 李扶摇几人在外面吃惯了,也不讲究,一手饼,一手鸡,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瑶娘却有些不自在,她看了看清霜,又看了看柳七七,见她们二人吃得头也不抬,才犹豫着撕了饼放进嘴里。 李扶摇收回余光,埋头继续与手上喷香的鸡腿作斗争。 荥阳因为距离洛阳极近,算得上是河南道地区仅次于汴州的繁华州府,所以哪怕到了下午闭市时分,街上仍然十分热闹。 摆摊的小贩没见几人,但开着的铺子还不少。 清霜带瑶娘去成衣铺子给她买了一身勉强合身的细棉衣裳,又把手里的荷包递给她:“如今我们已经远离汜水县,你回家去吧,这里面是我们公子给你准备的盘缠。” 瑶娘咬唇看着跟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女子,又抬头看等在店外的三人:“几位救命之恩瑶娘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自当结草衔环。”清霜微微一笑并不当真。 “公子,咱们又去哪儿?”和瑶娘分开之后,李扶摇四人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去哪儿?自然是去本地最大的酒楼大吃一顿:“上午没吃成的鱼今晚上总要吃到。” 柳七七不断点头,十分赞同:“东家说的不错,来都来了,不品尝特色美食岂不可惜。” 杏花楼内,李扶摇四人围着一桌子美味佳肴边吃边聊。忽然,楼下街上传来一阵喧闹声,李扶摇从栏杆边往下望,是一群挎刀差役在追捕盗贼,她收回视线,继续吃。 等桌上只有些残茶剩饭,四人也吃饱喝足了,李扶摇才起身:“走吧,早些洗漱休息,明早还要赶路呢。” 正在此时,楼下又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动静,李扶摇还没下到大堂,就与獐头鼠目的店小二对上。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快速走到领头那人身边附耳,对着李扶摇等人连指带说。领头恶吏双眉一扬:“确定就是他们?” 店小二忙忙点头:“他们都骑马,还是外地口音,就是人数少了一个。” 恶吏重重地哼了一声,朝李扶摇四人走来,鼻孔朝天,语气不善:“你们这群王八羔子,竟敢虎口夺食,救走衙门追捕的逃犯,还不赶紧把人交出来。” 鹿鸣闻言眼里闪过一道寒光,他慢慢走到李扶摇身边,李扶摇赶紧对他使了一个眼色:“人已经走了。” 恶吏脸一横,眼一竖:“去哪儿了?” 李扶摇微微一笑:“脚长在她身上,我如何知道?” 恶吏恶狠狠地朝李扶摇呸了一声:“哪来的兔儿相公,老子现在同你好生说话,你他爷爷的别给脸不要脸,赶紧说出瑶娘的下落,否则,老子让你横着走出这荥阳城。” “放肆。”恶吏辱骂李扶摇让鹿鸣先动了怒,他飞起一脚踹在恶吏心窝,“不过恶官养的一条狗,张口老子,闭口老子,你是谁的老子?” 恶吏被踹飞出去,将木窗撞得稀碎。底下狗腿忙跑上去将人搀扶起来,那恶吏哆嗦着指向李扶摇等人:“小杂种,你胆子够大啊,回头,回头别跪在爷爷跟前求饶。” “当真是好大的口气。”李扶摇见过太多穷凶极恶之人,面前恶吏的威胁言语只让她觉得好笑,“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让我跪着求饶。” 李扶摇眼底的轻视彻底激怒了恶吏,他咬咬牙,又冲上前来,抡起拳头狠狠砸向李扶摇。砰。从李扶摇身后伸出一只手,铁钳一般死死地攥住他的拳头,正是柳七七。 恶吏疼得龇牙咧嘴:“哎,你……你……”柳七七轻轻一搡,恶吏跌跌撞撞就往后退,还是在手下人的搀扶之下才稳住身形,他面色惊诧,但依旧嘴硬:“好你个臭娘们儿,你他爷爷的又是什么人,敢和老子动手。” 柳七七缓缓行至李扶摇身前:“在我家公子面前,你嘴巴最好放干净点儿,否则,姑奶奶一定叫你后悔投胎做人。” 恶吏咽了口唾沫:“好,你……你敢动官府的人,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赶紧滚,别挡了我们公子的路。”清霜面露鄙夷地朝恶吏呵斥。 那恶吏望向清霜,见此人和鹿鸣和柳七七都不太一样,她着一身淡青色广袖长衫,双手白皙清瘦,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 思及此处,恶吏眼露凶光,又攥起一拳,猛地朝清霜面门打去。 他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站在原地的青衫女子人影一闪,下一瞬,他耳边传来咔嚓一声,紧接着他就感到手腕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冷汗顺着他额角滚落下来。 身后蓄势待发的人都傻了眼,店内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而方才狗仗人势、洋洋得意的店小二则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清霜冷冷地横他一眼:“我说了,别挡我们公子的路。” 恶吏依然嘴硬,他举起另外一只手:“你……你他爷爷的有本事把老子的左手也打断了……” 李扶摇无语地摇头:“我第一次听到这么贱的要求,清霜,满足他。” 话音刚落,众人眼前又是一花,随即又传出一声咔嚓。恶吏左手也被折断,他滚落在地,发出声声惨叫,脸色煞白,牙关发颤:“都给我上,给我宰了他们。” 身后的恶吏一拥而上,鹿鸣身影一闪,手脚连措,底下的恶吏连楼梯的台阶都没摸到就已经哀嚎着躺倒在地。为首那恶吏傻了眼,双腿不断蹬着地,哆嗦着身子往后退去。 清霜缓缓走到他跟前蹲下:“我一句话说了两遍,你为什么不听?是听不到吗?” 恶吏骇得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汗水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哆哆嗦嗦地求饶:“大侠,我该死,我错了,我不是人,是我瞎了狗眼,求大侠……饶小的一命。” 清霜恍若未闻,她在袖子里掏了一阵,摸出颗黑漆漆的丸子塞进恶吏嘴里,也不管他是否愿意,直接抬着他下巴逼迫他将其吞咽入腹:“听不到人话就是耳朵不好,耳朵不好就是有病,有病就要治。这颗药专治耳朵堵塞,十二个时辰之后就会让你的耳膜、耳蜗全部融成血水,如此,就再不会有堵塞耳朵的东西了。” 第58章 恶吏哆嗦着看向李扶摇,哭着求饶:“求公子饶了小的。” “我来问你,你们为何要追捕瑶娘?” 第55章 再次逃跑 荥阳刺史郑扶梁在厅中急…… 荥阳刺史郑扶梁在厅中急躁地来回踱步, 突然,外面响起敲门声:“大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郑扶梁闻言脸色一僵, 他想了想,还是耐着性子答了一句:“转告老夫人, 本官现在公务在身, 等晚些时候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小厮并未就此离去:“大人,老夫人吩咐, 让您立刻过去。” 郑扶梁没有办法,只得跟着小厮来到一处十分幽静的院落, 正厅上已经坐着一位着烟灰锦袍的妇人, 她发髻梳得十分整齐,腰背挺直, 嘴角紧抿。 “给母亲请安!”郑扶梁进屋后就跪在地上对妇人行了跪拜大礼。 妇人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半晌, 好一会儿才出声:“起来吧。” “多谢母亲。”郑扶梁得了允许才敢起身,也不就坐,只谦卑地站起厅中, 等待妇人发话。 “瑶娘跑了?” 郑扶梁呼吸一滞,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妇人,才恭谨作答:“瑶娘前些日子和儿子争了两句嘴,一气之下就跑出去了, 她一个柔弱女子在外如何生存, 儿子实在不放心,所以就派衙役四处搜寻。” “坐吧。”许是妇人对他的回答满意了,大发慈悲让他就坐,“来人,上茶。” 妇人的语气很是温和, 郑扶梁刚坐下的身子却是一僵,他看着仆妇端上来的热茶,脸色有些发青。 “这是我新得的好茶,尝尝吧。” 郑扶梁呼吸有些沉重,又不得不扯出笑脸:“多谢母亲。” 妇人看着他端起热茶,迟迟不敢下嘴,眼底划过一缕嘲讽:“怎么,可是这茶不合你胃口,我让人给你换新的来?” “没有没有。”郑扶梁端茶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下,他深吸一口气,似下了好大了决心,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看向妇人,“母亲,前面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完,晚些时候再来向您请安。” “瑶娘既然跑了,说明你们没有缘分,随她去吧。” “儿子受教。”郑扶梁又对着妇人恭谨作揖。 “去吧。”妇人看着郑扶梁扶着门框,脚步踉跄地离开,眼神幽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轻笑。 郑扶梁刚回到前厅,一恶奴撞门进来大喊:“大人!” 恶奴刚喊了一声就发现了郑扶梁异常,他伸手指指郑扶梁的嘴角:“大人,您怎么了?” “怎么样?瑶娘找到了吗?”郑扶梁毫不在意地用拇指在嘴角一抹,看着小厮急切发问。 恶奴哭丧着脸:“大人,瑶娘跑了,连小的们都差点丧命。” “什么?” “大人,小人接到命令后立刻带人四处搜捕瑶娘的下落。晚饭时分,杏花楼的店小二在街上拦住小的,说是他们店里来了四个外地人,都还骑着马……”说着,恶奴就觉得手更痛了,“那群人态度嚣张不说,还和小人们动起手来。四人都是硬点子,把小人们打倒在地不说,还将小人的双手折断,还给小人下毒……” 一想到自己明日就要毒发变成一个聋子,恶吏不禁悲从中来,嚎啕大哭起来。 郑扶梁大吃一惊:“你说什么?那瑶娘呢?” “大人,没……没看见瑶娘。想来,是被他们藏起来了。”恶吏哭声一顿,眼泪汪汪地看向郑扶梁。 李扶摇等人将恶吏打之后,深感此地不宜久留,只能匆匆在街市上买了些东西,骑马出城。 “人呢?行凶的人在哪儿?” 郑扶梁带着人赶到杏花楼时,掌柜正在差使小二收拾残局,一边收拾一边骂那报信的小二,说他给自己惹麻烦,正骂得起兴,就见到郑扶梁近来,立即下跪:“大人。” “我问你,那四个人呢?”郑扶梁脸色焦急,抬起刀就驾在掌柜颈边。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掌柜不敢乱动,生怕刀剑不长眼,顺着往下缓缓在地上,“那一群恶徒将小人店内打砸一通,跑了。” “跑了?”郑扶梁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怕不是你放跑的吧?” “大人明鉴啊。”掌柜吓得几乎失禁,“那群暴徒武艺高强,小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差役们走后,他们不但把小人店里打砸了,还拎着小人的衣服,打了小人两拳,求大人替小人做主啊。” 郑扶梁看着掌柜眼眶、嘴角的青红,收起刀:“给我追。”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掌柜劫后余生,看着离开的一群带刀恶吏拍着胸脯庆幸,然后,他就感觉胸前的衣服有些不对劲,低头一摸,掏出一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这……” “公子,咱们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当逃犯呢。”跑出城外,几人的速度就慢了下来,鹿鸣还有心情说笑。 李扶摇回望灯火通明的府城,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恶吏当道,民生艰难啊。” 柳七七哈哈大笑:“公子,咱们今晚都到露宿野外了,就不要这般忧心旁人了。” “也是。”李扶摇失笑地摇头,“咱们如今找个住宿的地方才是正经。” 忽然,身后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是郑扶梁带着一众差役、家丁追上来了。李扶摇几人对视一眼,然后立即策马狂奔。身后还断断续续传来大喊:“站住~” 傻子才站住。 若是换了别地,李扶摇必然不会逃跑,毕竟她手里的令牌足够让这小小的州刺史丧胆,可此地吏治混乱,恶吏当道,李扶摇不敢保证拿出令牌后是否会被当场治一个冒充皇子的罪名,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四人的马匹皆是最优良的大宛种,府衙中的人只跟了一会儿便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不过,为了避免麻烦,李扶摇压根没走官道,而是选择在大片的农田中穿梭前行。 “站住。别跑。” 几人正要喘口气,不远处就又有声音响起,鹿鸣十分意外:“这么快就跟上来了?不应该呀。” “看看再说。”他们这会儿借着没成熟的粟米遮挡身形,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发现。鹿鸣闻言凑到边上伸脖子一看:“公子,好像是瑶娘。” 李扶摇喝水的动作一顿,将药吞下去后才无奈叹气:“罢了,带上她一块儿走吧。” 瑶娘被这伙人追了一个下午,她东躲西藏,眼看着天黑了才敢冒头,谁知竟这么倒霉,刚一出来就和另外一伙人撞上,吓得她撒腿就跑。看着前方大片的粟米地,她并不打算钻进去,正要绕行,就被前方的人影吓了一跳。 “嘘。别出声,是我们。”听到清霜的声音瑶娘直接瘫软在地,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中干涩剧烈的疼痛提醒着她,她又得救了。 眼看着手持火把的人就要摸过来,他们也不耽搁,翻身上马,就着月光的照亮,往大路上跑去。 “驾~” “站住。”马蹄声瞬间给追捕之人提醒了方向,不过,等他们跑到李扶摇等人休息的地方时,他们已经骑马逃出了老远。这一次李扶摇就没上午那么好说话了,等甩掉身后追兵,跑到僻静处,她就将马勒停。下马后,李扶摇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冷冷:“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瑶娘下午就看明白了,这群人中做主的是这个高瘦男人,听到发问,她深知自己若再不从实交待只怕又要被抓回去了。想明白之后,瑶娘站起身,对着李扶摇等人行了一个叉手礼。 李扶摇见状脸色微变:“你是贵族女子?” “多谢几位救命之恩。”瑶娘深深一拜,“小女姓刘,乃广陵刺史长女,只因误信小人,被卖至荥阳。” 瑶娘被带到田家之后数次逃跑,但是因为不熟悉地形,外加此处地势平坦,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所以她屡屡被抓,抓回去之后迎接她的就是一顿毒打,紧接着就会被饿上三天。为了保命,瑶娘只能与田大力虚与委蛇,顺从于田家人。 田家人当然不傻,数次的逃跑事件已经说明她不会就此屈服,所以哪怕是让她做饭洗衣,脚上也给她套了铁链。 瑶娘也知道有这条铁链在,她就逃生无望,所以在面对田大力的侵犯时,她变得温顺,甚至还会主动。田大力得了她的身子,见她也乖巧听话,只认为这是他作为男人的本事征服了瑶娘,大手一挥,就替她打开了锁链。 才开始,田大力还有些防备,时时警惕着,生怕瑶娘再跑。可瑶娘似乎真的认命了,每天洗衣做饭,把田家的一切事务都打理得仅仅有条,空闲时还跟着村里的妇女去田边捡野菜回来吃,很是持家有道。再加上这里一望无际的平坦农田,她一个小小女子,想跑都跑不掉,所以半年以后,田家人就对瑶娘放下了防备。 “田家人看的紧,而那田大力根本不会放过我,所以我只能借着出去找野菜的接口给自己找活血药物,避免自己怀上孽种。”瑶娘脸色十分平静,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昨夜田大力很晚才回来,还带了一锭银子,我知道,是他去见背后之人了,钱也是那幕后主使者赏的,因为每个月都会有这么一遭,而每逢这个时候他们的警惕性就会降低,所以,我把往日采回来的商陆放进了鸡汤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