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大佬的小甜妻》 第1章 [穿越重生] 《残疾大佬的小甜妻》作者:茗荷儿【完结】 文案: 前世,杨思楚被人算计,不得已嫁给性情乖戾身有残疾的陆五爷,她厌烦他憎恶他,对他始终冷漠以对避而远之。 死后游魂飘荡,她看到陆五爷面无表情地把汤药倒进花盆,“你既不在,我就是好了又如何?” 她听到陆五爷盯着她的画像低喃,“若有来生,惟愿你每天欢笑。” 一朝重生,杨思楚把陆五爷堵在半路上,“你娶我,我会煲汤会炒菜,还会笑。” 陆五爷握住轮椅的手猛地一紧,眸光淡然,“我有病。” 杨思楚弯起眉眼甜美地笑,“我有药!” *** 前世,杨思楚被陆五爷默默地守护而不自知;这一世,她用美食来温暖他的心……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内容标签: 民国 种田文 重生 甜文 轻松 主角:杨思楚 陆靖寒 配角:陆源正 程少婧 李承轩等若干 其它:茗荷儿,甜宠,美食 一句话简介:我的男人我来宠 立意:再世为人,活出精彩 第1章 重生 这人便是她前世的丈夫 四月,阳光正好,风和日丽。 槐树绽出洁白的花朵,串串簇簇,空气里弥散着清甜的香味。 身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生踮脚摘下一串槐花,小心翼翼地去掉碎叶,捧在掌心递给旁边的男生。 男生约莫十七八岁,穿学生装,戴金丝边眼镜,眉宇间俊朗而不失斯文。 他笑着摇头以示拒绝。 女生却不依,摘了一小朵送到男生唇角,跺跺脚扭着身子,非得看他张嘴咽下,这才歪头朝教学楼的方向扫了眼,甜甜地笑了。 杨思楚倚在教学楼二楼的栏杆旁,正将这一幕瞧在眼里,抿抿唇,转身走进教室。 那个男生叫李承轩,是隔壁三班的,是她前世曾经的男朋友。 这一世两人来往也非常密切。 杨家和李家都在常山街做生意,杨家开饭店,李家开一间杂货铺。杨思楚跟李承轩从小就认识,算是青梅竹马。 李承轩的母亲李太太经常抓着她的手,笑嘻嘻地说:“阿楚这小模样真是周正,以后给婶子当儿媳妇吧?” 杨思楚羞红着脸不作声,母亲廖氏只当没听见,并不接茬。 五年前,杨思楚的父亲杨二爷去世,家里没了主心骨,廖氏不得已将饭店兑出去,另外在附近的晓望街开了家小面馆。 从此李太太再没提过结亲的话,但也没反对两人结伴放学。 前世杨思楚尚未毕业就被算计着嫁进了陆家,李承轩则考中了国立武汉大学。毕业后,他在杭城农商局谋了个职位,经常陪顾局长出席活动,很是风光。 李承轩打电话到陆公馆请她吃饭。 杨思楚与丈夫形同陌路,又不得婆婆欢心,平日里难得出门,遂应约前去。 李承轩深情款款地向她倾诉衷肠,说依然爱她,想与她重修旧好。 这怎么可能? 杨思楚惊慌失措,饭没吃完就匆匆逃回陆家,可夜半人静时,回想起往日与李承轩的情谊,又觉心动。 她不愿再过这种牢笼般的生活,辗转反侧好几天,终于鼓足勇气跟丈夫提出离婚,丈夫却断然拒绝,说陆家是名门望族,绝不容许此等伤风败俗之事。 杨思楚绝望之极,又架不住李承轩殷勤邀约。 那阵子,两人每隔半个月都会见一次面,到杭城的大街小巷去品尝各式菜肴,甚至还到东瀛人开的馆子吃过刺身。 转年顾局长调任武汉,点名要李承轩随行。李承轩怂恿杨思楚趁机卷了陆家的金银细软与他私奔。 杨思楚没拿珠宝首饰和银行存折,只带上了自己历年积攒的私房钱。 她有手有脚,还有极好的厨艺,完全能够谋生。 李承轩却很生气,一改往日的温文儒雅,在火车站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骂她蠢。 她确实蠢,蠢得不辨是非不分好歹,所以二十三岁就死了,死在去武汉的途中——火车轨道被暴雨冲毁,他们被迫改乘汽车,半路遇到了山匪。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整车人,李承轩拉着她挡在了自己身前。 伴随着枪响,她趔趄着倒地,那一刻,她听到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尘土飞扬中,三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 头一辆车的车窗洞开,后座的男人身穿草绿色卡其布军服,手里握一把勃朗宁,阗黑的目光如同深潭,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军服上的银质肩章被夕阳映着,折射出耀目的光芒。 ——是她的丈夫,不知为什么竟然到了这里。 杨思楚魂魄漂在半空,看着乘客们四散而逃,看着山匪被击毙,看着李承轩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看着她沾染鲜血的尸身被抬上汽车…… *** “当当当”,放学铃响了。 杨思楚下意识地抓起书包往外走。 李承轩等在教室门口,含笑迎上前,“书包给我。” “不要!”杨思楚还沉浸在往事里,冷不防看到这张脸,本能地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李承轩伸手探向她额头,“全是汗,是不是又起热了?” 杨思楚只觉脑门一丝凉意,骇得又往旁边闪了闪。 这下倒是完全从往事中缓了过来。 死的那天,她的魂魄依俯在丈夫的军服上回到了陆公馆,白天躲在窗帘后面,夜晚则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天风雨大作,闪电仿似利剑般一道道劈向大地。她瑟缩在卡其布的军服里,以为自己马上要魂飞魄散了,可睁开眼,却莫名其妙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回到她十七岁,还不曾嫁人的时候。 她高烧不止,满嘴胡话,母亲廖氏一天一夜没敢合眼,捏着嘴硬给她灌进两副药,还托人从韬光寺求了张符纸烧成灰冲水喝,才终于退了热。 因生病,杨思楚请了五天假,今天才刚返校上课。 杨思楚定定神,看向面前这张熟悉而又略带生疏的脸庞。 说实话,李承轩相貌不错,鼻直口阔儒雅俊秀,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非常关注,让人感觉很亲切温和。 说出来的话也真诚,“你这次病得急,应该在家多歇几天才对,功课不用担心,我会帮你补习……笔记我马上就整理好了,等回家给你。” 杨思楚有片刻沉默。 眼前的李承轩,应该对她是有那么几分真心的,可若到了生死攸关之际,这份真心会变得分文不值。 杨思楚忍不住讥讽一笑,婉言拒绝道:“多谢你,但我已经借了同学的笔记,就不麻烦你了……以后也不用等我放学,咱们各自回家就好。” “怎么了?”李承轩非常惊讶,很快想到适才槐树下的情形,可能被人瞧见告诉了杨思楚,遂问:“是谁在你面前搬弄是非?有些人就喜欢捕风捉影,背后说人闲话。” 杨思楚摇头,“没有谁跟我说闲话。” 见她否认,李承轩微蹙了眉,脑子转得飞快,“阿楚,这几天我没去看望你是因为我三弟磕破了胳膊,在家里闹个不停,我实在脱不开身。你原谅我这次好不好?我送个漂亮的头花给你赔礼。” 他本想去探望杨思楚的,但母亲李太太说阿楚病得重,怕带了病气回家。且探病不能空着手,至少得买上两包点心和一篮水果,又是三五块钱的破费。 正好常山街药铺的小孙子满周岁摆酒,不如用这笔钱随礼,既能做个人情,还能吃顿酒席。 杨思楚不愿以后再跟他纠缠,便很认真地说,“不是因为探病的事儿,我只是觉得咱们已经长大了,应该避讳些,免得被人误会。” “误会什么,咱们两个本来就是一对儿。”李承轩音量骤然升高,惹得身边经过的同学都慢下脚步,好奇地瞟向他们。 杨思楚沉了脸,驳斥道:“你别信口胡说,我跟你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因为家里离得近,经常一起放学罢了。以前咱们不是一对儿,以后也不可能是。” 说完这话,绕过李承轩往校门口走去。 看着她袅娜远去的背影,李承轩百思不得其解。 他喜欢杨思楚,除了她长得漂亮之外,更重要的是她性子绵软,没什么主见,基本都听他的。 以往两人闹别扭,只要他柔声说几句好话,杨思楚很快就会消气。 再或者,他沉下脸斥责几句,杨思楚反而会主动跟他赔不是。 还从没有像今天这般给他甩脸子。 难道真的是因为王皎月? 肯定是! 否则她不会揪着“一对儿“的字眼。 杨思楚生病这几天,王皎月频频跟他示好,刚才还缠着他去摘槐花。 王皎月的父亲是贵恒日化的老板,又是校董之一,在杭城颇有地位。但王皎月的相貌着实普通,而且任性,时常在班里颐指气使。 第2章 李承轩才不愿意奉承这种刁蛮的大小姐。 想到此,他快步追上杨思楚,伸手扯她衣袖,“阿楚,我跟王皎月没什么,我压根不喜欢她。” 杨思楚甩开他的手, “李承轩同学,刚才我说得很清楚,我和你只是同学,没有任何别的关系。你和王皎月、李皎月或者张皎月怎么样,我根本不关心,也不在意。” 她语调虽然低,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其清楚,真真切切地跳进李承轩耳朵。 李承轩眉间闪过一丝戾色,泄愤般抬脚踢向路边石子,“你不会是变心喜欢别人了吧?” 看看,高中时期的李承轩其实已经有些坏脾气的,完全做得出在火车站痛骂她的事情。 当时她怎么就像脑子被门挤了似的,非得跟他上车,为什么不掉头回去呢? 杨思楚讨厌面前的这个男生,更讨厌前世蠢笨无知的自己,扭开头,“随便你怎么想,总之我跟你路归路桥归桥,完全不相干。” 加快步子,走出校门。 校门口是松岭路,沿坡而下走三五分钟就是电车站,有十几位同学正在等车。 杨思楚默默站在人群里,目光不受控制般投向斜对面——粉白色墙面、青灰色瓦当,翠绿的枝桠从墙头探出,古朴拙致中透着几分雅趣。 那是陆家公馆,前世她曾在里面生活了六年有余。 这时,公馆气派且厚重的白色雕花铁门开了,一部黑色汽车缓慢驶出。 杨思楚本能地低头,想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中,随即又哂笑。 陆家有三部车子,都是黑色的,谁说这车里就一定坐得是他? 何况他总是走南边的正门,极少从西门出入。 退一万步,即便真是他,他也未必能看到混杂在学生中的自己。毕竟,眼下的她只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未曾与他有瓜葛。 正是放学时间,不断有学生横穿马路,汽车开得很慢。 杨思楚看到坐在驾驶位的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相貌很粗犷。 他叫秦磊,是陆家的司机兼秘书。 在秦磊身后,隐约露出男子草绿色的卡其布制服。 随着汽车驰近,男子面容愈加清楚,鼻梁挺直,双唇紧抿,阗黑的眼眸明亮然却阴冷,教人心悸。 这人便是她前世的丈夫——陆家五爷陆靖寒。 杨思楚骤然僵在当地,脑中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 连载期间有随机红包掉落。 喜欢民国文的朋友可以先瞧一眼本人的完结文《穿越之民国千金》,个人感觉写得挺好的(亲妈滤镜,自己的崽儿怎么看怎么顺眼)。 第2章 请柬 跟杨思燕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坐上电车,杨思楚仍是手脚发软,心“砰砰”跳得厉害。 在陆家飘荡的那些日日夜夜,她见过陆靖寒许多秘密,以为自己不再怕他了,没想到转世相见,她仍然会胆怯到无措。 陆靖寒头部受过伤,在北平陆军医院卧床半年,头上的伤好了,两条腿却始终没有力气,只能依靠轮椅。 也因此,他浑身上下总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杨思楚很怕他,成亲六年,他们不曾敦伦过,甚至连说话的次数也寥寥无几。 陆靖寒比她年长十岁,今年应该二十七。 婆母曾无意中提过一嘴,他是二十五岁那年受得伤。 也就是说现在的他已经不良于行了。 也难怪会有那般阴寒的目光,正值壮年满怀豪情之际,却不得不困囿于轮椅…… 怔忡间,电车到了晓望街。 杨家面馆在最东头,紧挨华城路,两面临街,地角相当不错。 临近饭点,店里客人不少。 杨思楚收回散乱的思绪,放下书包,匆匆走进后厨。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着,白色的水汽从锅盖边缘氤氲而起,厨房弥散着饭菜馥郁的香气。 郑三哥正甩着肩膀在案板前抻面,郑三嫂则拿着笊篱站在灶台前捞面。旁边黑漆台子上,一溜摆着六只大瓷碗,杨二太太廖氏熟练地往上浇着不同的面卤,打杂的小翠端着托盘,一趟趟地送到客人桌上。 杨思楚眼角一扫,见陶瓷罐里的咸菜丝见了底,连忙洗了手,弯腰从墙根的陶瓷坛子里捞出个芥菜头。 郑三嫂道:“二姑娘还没好利索,快去坐着歇会儿,这咸菜我来拌。” “我已经大好了,累不着。”杨思楚笑应,将芥菜头过两遍水洗去表面浮盐,细细地切成丝,在清水里泡着。再剥两根葱,同样切成细丝,将咸菜丝沥干水码在一起,滴几滴香油,捏上少许白糖,最后淋一圈花椒油,一圈米醋,用筷子搅匀。 清爽开胃的咸菜便拌好了。 忙碌也不过一两个钟头的事儿,刚到七点,面馆已经空了。 郑三嫂把剩下的面煮了,锅边贴几个杂粮面的饼子,几人就着剩余的面卤和咸菜丝吃了晚饭。 天色已然全黑,墨蓝色的天际嵌着一弯金黄色的新月,格外静谧闲适。昏黄的街灯在路面晕出似有若无的光影。 杨思楚扶着廖氏胳膊往枫叶街走,刚拐弯,迎面瞧见李承轩自树荫下出来,热络地招呼,“杨伯母,思楚。” “是承轩啊,”廖氏面上带出笑,“怎么大晚上的在这里,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出来消消食,顺便把笔记交给思楚……这两天的功课有点难,我把重点整理了下。”李承轩怕杨思楚不接,将本子递向廖氏。 李承轩成绩好,以往杨思楚也经常借他笔记,廖氏不加怀疑地接在手里, “谢谢承轩,多亏有你,阿楚的功课才能跟得上。” “伯母别见外,我跟阿楚自小一起长大,这都应该的。”李承轩谦卑且有礼,“天儿不早,我回家了,伯母您路上慢点。”不等杨思楚开口,迈着大步离开。 杨思楚看着廖氏手里的笔记本,叹口气,“娘,我已经借了别人的笔记,以后别麻烦李承轩了。” “咦?”廖氏侧头看她,“你们吵架了?” 杨思楚笑着否认,“没有,都多大年纪了,哪里还吵架?”顿一顿,索性把话说明白,“我觉得李承轩并不像先前以为的那么好,不想跟他走得太近乎” “出啥事了?”廖氏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杨思楚,狐疑地说:“难怪你莫名其妙病这一场,肯定是他欺负你了,你先回去,娘到他家理论去。” “别,别,”杨思楚忙拦住她,“真没事,我又不是傻子,吃亏还能忍气吞声不成?”因见廖氏仍是满脸的不相信,便拿王皎月当了借口,“李承轩最近总是跟他们班另外一个女生拉拉扯扯,我可不想往里掺和,平白无故坏了名声……而且,李家伯母实在不太好相处,还是远着点好。” 廖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生养的女儿,自然了解。 杨思楚确实不傻,但性子太软,没有主见。李承轩模样不错,性情也还好,但李太太着实不是个善茬,最能欺软怕硬。 况且李承轩底下还有三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身为长媳,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廖氏并不看好李家,却见杨思楚似乎挺中意李承轩,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没有多加干涉。 如今杨思楚表明不想与李家有关系,那再好不过。 反正两家大人并没有正式表露过“定亲”或者“结亲”的意思,于名声上并无妨碍。 说话间就到了枫叶街,杨家在东面第二个小院。 杨家祖籍河南,祖父杨顺先背井离乡到杭城打拼,凭一己之力置办了一座五开间的宅院,还经营着大酒楼,进进出出都被街坊邻居尊敬地称呼为“杨老爷”。 只是这份体面招来旁人眼红,又因杨家是外乡人,在杭城没有靠山,大酒楼先后被人找过好几次事儿,直至开不下去。杨顺先不得不低价变卖酒楼,连带着气出一身病。 临终前,杨顺先做主分了家。 长子杨培东与长媳陈氏育有两子一女,分得东面三间并东厢房;次子杨培西,也就是杨思楚的父亲分到西面两间及西厢房。 院子也一分为二,砌了半堵院墙作为分隔,但两家还是从同一个院门进出,外头看着仍是一家人。 家里资财除去请医延药的花费外,所剩不多,杨培东分到七成,杨培西则占了三成。 杨培西重操旧业在常山街兑了家小饭店,杨培东却觉得开饭店辛苦,鸡毛蒜皮的杂事多,且容易被人算计。 他在粮米行入了干股,每年只拿红利,并不需要早出晚归地操劳,收益还不错。 转眼十几年过去,期间杨培西病故、堂哥杨思远娶妻、去年堂姐杨思燕出嫁,凡此红白喜事都是两家人互相帮衬着操办,相处很融洽,但家里光景显而易见地不如杨顺先在世时富足。 尤其杨家二房,从最初的饭店到现在晓望街的小面馆,只能说勉强维持生计,倒是长房杨培东家里更宽裕些。 第3章 回到家,杨思楚开始写作业。 廖氏则翻出件旧棉袄,打算拆洗之后重新絮上新棉花。 伯母陈氏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只熏了香水的信封,“思燕送来的请柬,说是礼拜天冯二小姐办成人礼,在新亚饭店开派对,请思楚去玩。” 冯二小姐冯安琪是杨思燕的小姑子,在海德中学读书。 杨思楚微皱了眉头,略显为难,“我跟冯小姐不熟,不太想去。” “这有什么?”陈氏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笑嗔道:“一回生两回熟,都差不多般般大,来往几次不就熟悉了?再说,不是还有你姐?有不认识的人让你姐帮忙介绍……十六七岁的姑娘家,就应该多出门结交些朋友。” 此话正说在廖氏心坎上。 杨思楚太腼腆了,每天除了上学就在店里帮忙,轻易不出门,也没见同学来找她玩。 从小到大眼前就李承轩一个。 这般年纪的女孩子,哪有天天囚在家里的,都快成木头了。 廖氏做主替杨思楚应下,“反正礼拜天也没事,阿楚去玩一玩吧。我那里还收着几支簪,等挑支好的当贺礼。” 陈氏笑着摇头,“现在的小姑娘谁还戴那些老古董?如今也不兴盘头了,都时兴拿火钳烫头,什么大波浪小波浪。依我看,买只漂亮的发卡蛮好。” 廖氏想想也是,从荷包里取出两张五块钱的票子,“明天放学去趟百货公司,挑件好看的礼物,别舍不得花钱。” 杨思楚低头不语。 “阿楚就当去见见世面,多认识些人。”陈氏双手交握着,腕间的金镯子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冯家开工厂,交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再有两年你高中毕业,届时让你姐请托人,找个清闲体面的工作。” 廖氏连连点头。 杨思燕高中只读了一年,就在交通银行找了个文书的工作,每天不过打打字,一个月足有二十块钱的薪水,还不算中午饭以及下午的茶水点心。 而杨家面馆一个月的利润不到四十块钱,给郑三两口子十五块,小翠的工钱是两块,剩下也只有二十块,这其中还有廖氏起早贪黑的辛苦。 送走陈氏,廖氏劝杨思楚,“你伯母说得在理,要想有个好前程须得多结交人。像你这般天天在家,见到的不过是眼前这几家商户……” 到哪里去找个青年才俊嫁过去? 后半句没出口,杨思楚却听明白了,低声嘟哝,“谁知道杨思燕是不是真好心?” “胡说!”廖氏脸色一沉, “都是一家人,你姐不是好心还能安着坏心思,能把你给卖了?”视线瞥见灯光下眉目如画却明显还带着些病容的女儿,语气和缓了些,“咱家只你一个姑娘,往后有事,少不得依仗堂哥堂弟替你出头。且不可再说这种话,让两家生分了。” 可前世,她嫁到陆家,难道就跟杨思燕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杨思楚抿唇,盯着钞票上红红绿绿的花纹,终是什么也没说,抬手将钞票放进笔袋。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遇见 似乎在哪里见过 转天放学,杨思楚坐3路电车去了长兴路的美怡百货公司。 女子用品都在一楼,有胭脂、香粉、雪花膏等化妆品,也有耳环、戒指等饰品,都摆在玻璃橱窗里,用宝蓝色丝绒衬着,珠光宝气晶莹闪耀。 像珍珠或者翡翠的耳环大都要十几、二十多块钱,杨思楚舍不得买,冯安琪也未必稀罕。 玳瑁和象牙略便宜,但因材质关系,样式都很死板。 冯安琪家世优渥、相貌美艳,是海德中学有名的“海德双姝”之一,绝对看不上这种古旧的风格。 再就是各种蕾丝蝴蝶结,物美价廉,可因为价钱便宜反而送不出手。 杨思楚转过一圈,挑了只金色的赛璐璐发卡。发卡做成月牙状,四周镶一圈碎钻。看上去挺别致,也足够闪亮。 价格是六块钱,可以买十二碗香菇鸡块面。 杨思楚请柜员小姐用盒子盛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 薄暮时分,夕阳的余晖斜照过来,在地面泛起点点金光。 杨思楚踩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往电车站走,老远看到“五月”咖啡馆门前趴了只大狗。 是条狼青,浑身棕灰色的毛发油光发亮,只后背有片类似心形的黑毛。 看到行人靠前,大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以示威胁。 离咖啡馆尚有两三米,杨思楚慢下脚步。 陆公馆也养过这种很凶的狗。 杨思楚跟陆家人合不来,但陆家的猫猫狗狗却都很喜欢她。 三太太那只胆小多疑的波斯猫,每次看到她都会四脚朝天,露出粉嫩的肚皮。 而西排房里的两条狼青还有条五红犬会围着她转圈,摇着尾巴索取小鱼干或者牛肉干。 其中叫“虎子”的跟眼前这条狗很有些神似。 杨思楚再打量几眼,越看越觉得像,轻轻唤,“虎子”。 那狗警惕地竖起耳朵,转过头,鼻孔吠吠几声,黑眸闪着凶恶的光。 “虎子,”杨思楚又唤一声,弯下腰,试探着伸出手。 大狗站起来,目光明显柔和了许多,鼻子贴近她指尖,闻两下,用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虎子?”杨思楚惊喜交加,蹲下来摸摸它头顶,“真的是你?你竟然还记得我……可这怎么可能,你不会也是……“ 再世为狗吧? 虎子自然不会回答,歪着脑袋自顾自地享受这种抚摸。 就像之前在陆家一样。 杨思楚手法熟练地搓揉着它的耳朵根和后背,亲昵地说:“这次没准备,等下次给你带牛肉干吃。” 虎子像是听懂了,摇着尾巴“呜呜”低应着。 “虎子!”身后传来男子惊诧的呵斥声,虎子瞬间站直身体,耳朵也直直地竖起来。 杨思楚循声望去,看到正从咖啡馆往外走的秦磊。 他推着轮椅,轮椅上赫然就是陆靖寒。 陆靖寒没穿制服,而是穿了身藏青色的中山装。中山装的立领正掩在喉结处,衬着那张本该是肃穆冷漠的脸格外多了几分清雅隽永。 在他旁边,走着一位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乌黑的头发烫成大波浪,瀑布般倾泻在背后,臂弯搭件米白色的开司米毛衣,脚踩米白色玛丽珍高跟鞋。 气质爽朗,而又带着不容忽略的书卷气,一看就知道受过很好的教养。 只是她的眼圈有点红,像是才哭过。 走出咖啡馆,女子停步,动作优雅地拂了拂额前垂下的一缕卷发,目光似乎有些缱绻, “靖寒,那就说定了,礼拜六上午见。” 陆靖寒抬眸望她,目光温和,声音如同梵婀玲般低沉,“好,我在家中等你。” 在家……等你! 杨思楚愣在当地,呆若木鸡。 印象里,陆靖寒声音总像淬过冰似的,唯一的例外是对婆母说话,声音才会有些温度。 陆家的几位小姐,甚至几位太太都有些怕他。 这个女子却亲切地唤他“靖寒”。 而且今天礼拜四,隔一天又要见面。 两人的关系应该很亲密吧? 杨思楚心底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有些酸,还有些钝钝的苦涩。 耳边传来冷漠的声音,“你是谁,对我的狗做了什么?” 陆靖寒已收起适才那丝难得的温柔,黑眸里是审视般的冷漠,他坐着轮椅,高度明显比杨思楚矮半截,气势却丝毫不减,带着股咄咄逼人的锋利。 虎子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紧张,老老实实地躲在秦磊腿边。 前世,杨思楚提出想离婚时,陆靖寒就这般看着她。 阗黑的眼眸仿若一口毫无波澜的古井,目光却锐利,好像能看透她的五脏六腑,“为什么要离婚?” 她绞尽脑汁找好的理由顿时忘得一干二净,只能鼓足勇气说:“我不想在陆家生活。” 他的目光越发冰冷,直直地看着她,半晌才道:“我不答应。” 推着轮椅转身离开。 往日的情形在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杨思楚下意识后退两步,咬着唇,要找个理由解释,转念想到他们眼下并不相识。 素昧平生的两个人,凭什么他问话,她就要回答。 杨思楚只当作没有听见,抱紧书包跑开了。 陆靖寒眉头蹙起,垂眸看着夹紧尾巴装作不相干的虎子,“怎么回事,唐时不是已经训好了?” 语调和缓,不徐不急。 秦磊后背骤然沁出一大片冷汗,黏附在内衣上,让他浑身不得劲儿。他磕磕巴巴地说:“确实训好了,府里只有我跟唐时、魏明几人能给它喂饭,别人轻易不敢靠近。” 可适才他看得清楚,虎子舒舒服服地任由女孩抚摸,尾巴摇得像是要开花。 第4章 虎子是他特地挑选用来看家护院的纯种狼青,这种狗对主人最忠诚。 秦磊一头雾水想不明白,矮了身子问道:“不知道这姑娘什么来历,要不我去查一下?” 陆靖寒轻轻“嗯”一声,“她是武陵高中的学生。” 蓝布包上别着武陵高中的校徽。 秦磊暗暗松口气。 这可比大海捞针容易多了,武陵高中师生加一起不足三百人,女生更少,只有六七十人,一天之内定然会把她查个底儿朝天。 杨思楚一直跑出去近百米才停下,再回头望,陆靖寒早已没了踪影,只有鸽灰的暮色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掩去了夕阳最后的霞光。 忍不住想要哭。 当初陆靖寒带着她的尸身回府,隐瞒了她要离婚,也没有提及她私逃离家,只说她去探望外地的亲戚,不幸遇到山匪故而殒命。 陆公馆布置了灵堂供人祭拜。 他没守灵,躲在房间望着桌上摆着的照片发呆。 照片是他们唯一的合影。 成亲第二天照的,洗成十二寸,嵌在花梨木的相框里。 两人行的是旧式婚礼,她绾了圆髻穿红色大襟袄和红色罗裙,他则穿着墨色长衫,胸前戴一朵大红绸布攒成的花,两个人坐在黑檀木椅子上,距离足有半尺远,都木着脸,毫无喜色。 她是迫于无奈才出嫁,又的确害怕那张冷脸。 至于陆靖寒,他可能也不满意吧,不满意自己的新嫁娘在洞房夜躲躲闪闪地只会哭。 他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 那个时候,她才发现相框被擦得很干净,纤尘不染。不像她屋里那张,因为疏于打理,蒙了厚厚一层灰尘。 她听到他低喃,“楚楚。” 声音很轻,若非她就在他面前,决计听不到。 他说:“你还是笑起来好看,若有来世,愿你能够无忧无虑每天欢笑。” 然后他的眼圈慢慢红了。 杨思楚飘荡在桌旁,惊得险些凝不起精魄,她呆呆地看着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手掌之中。 再抬头,眼角有水样的东西在闪动。 那一瞬间,杨思楚有种错觉,觉得陆靖寒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 也是那一刻,杨思楚心中涌起丝丝缕缕的后悔,不该听从李承轩的花言巧语。 假如能有机会重新来过,或许她跟陆靖寒不会这般形同路人。 可现在,他们真的回到了“男未娶女未嫁”的时候,为什么她见到陆靖寒还是不可救药地胆怯,而陆靖寒却对别的女子展露出温柔。 是不是他们之间真的没有缘分呢? *** 秦磊动作很快,第二天中午,就把杨思楚的档案递在陆靖寒面前。 “……读高一,十七岁,家里开面馆,父亲已过世,母女俩跟大伯一家合住在枫叶街……杨思韩在利津路照相馆上班,杨思燕去年嫁给信昌化工厂冯家庶出的二爷,最小的杨思秦在读国中……这位杨小姐跟常山街杂货铺的少东家往来很密切。” 陆靖寒心不在焉地听着,视线慢慢移向登记表上的照片——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衬着小脸只巴掌大,一双杏仁眼乌溜溜的,黑亮水润,含几分怯意。 看上去稚气未脱,却难掩其美丽,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美。 陆靖寒突然有种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似的。 可显然不可能。 他十七岁考中杭城大学,读了不到两年便去英国留学,拿得是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的文凭,二十二岁毕业回国直接参军。 他确定自己从没有遇见过杨思楚。 至于十七岁之前,那时候杨思楚不过六七岁,还是个黄毛丫头,他就更没有印象了。 陆靖寒摇摇头,手里钢笔滚落在桌面上,恰恰挡住了那双漂亮的杏仁眼。 秦磊汇报完毕,不见陆靖寒反应,稍顿片刻补充,“就是个普通姑娘,没发现特别之处,五爷您看……” 陆靖寒淡漠地应道:“算了,不必理会。” “还有一事,”秦磊取出一张请柬,“上个月冯家总管送来的,这个礼拜天冯二小姐在新亚饭店办成人礼,请府里的少爷和小姐都过去。” 冯家跟陆家是亲戚,理当去捧场。 陆靖寒挥挥手,“你备份礼送过去。” 类似这样的请柬,每年陆靖寒都会收到几十近百张,以前上学的时候他还挺热衷去参加,后来就没了兴趣。 受伤后,更是谢绝这种场合。 即使家里办宴会,他也从不露脸。 秦磊素知他的脾气,没多啰嗦,打发人到百货公司挑了件饰品……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宴会 她未婚夫是陆五爷 接连两日,杨思楚都没有睡好。 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在陆家的情形。 曾经她为了讨好婆母,很是花费了些心思做了豌豆酥,婆母看也不看一眼,推到旁边,冷冷地说:“家里十几个厨子,我想吃点心,什么样的做不来?你若闲着没事,早点生下个一男半女,这都成亲三年多了。” 府里几位太太都在,她窘迫得说不出话,也不敢说她跟陆靖寒并未圆房过。 那天吃晚饭时,陆靖寒便对婆母说:“我还吃着药,大夫说子嗣的事儿不用着急。” 一幕幕的往事搅得杨思楚心神不宁,可她又不敢让廖氏瞧出端倪,只得强打起精神,每天照样上学放学,然后到面馆帮忙。 好容易熬到礼拜天,杨思楚哪儿都不愿意去,只想窝在床上懒着。 杨思燕特地绕路来到枫叶街。 她刚满二十岁,身形窈窕纤巧,相貌俏丽娇媚,跟杨思楚一样有双大大的杏仁眼,过肩的黑发烫成时下最时髦的波纹小卷,抹着黑亮的发蜡,身上还喷了花露水,打扮得非常摩登。 杨思楚有片刻的晃神。 她对堂姐的印象还停留在前世身形丰腴,面容刻薄且带着点儿悲苦的中年妇人身上。 那会儿,杨思燕成亲已将近十年,生了个女儿之后便再无所出,冯太太给庶出的儿子张罗了两房姨太太,偏巧两位姨太太各生下一位男丁。 杨思燕心里呕得难受,却不敢在婆婆和冯二爷面前表露,经常打着找杨思楚叙话的借口来陆公馆。一来是在冯家人显摆她跟陆家能搭得上话,二来是因为杨思楚更凄惶,别说儿子,连个闺女也没有。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杨思燕在堂妹面前都很有底气,架子摆得十足,见杨思楚头发不曾梳,衣裳也没换,脸上先带出几分不悦,“怎么还没换衣裳,这都几点了?” 杨思楚瞥一眼墙上挂钟,刚四点,遂道:“宴会是五点半开始,从这儿到新亚饭店最多一刻钟,来得及。” “你呀!”杨思燕恨铁不成钢地虚点着她的脑门,“早点去趁着派对没开始,多认识些人。五点半开始摆饭切蛋糕,然后是舞会,还有歌星献唱,若是去晚了哪里还有时间交际人?”说着,瞧见床上的衣服,抻开抖了抖,满眼都是嫌弃,“还是这老旧样式,早就过时了……唉,百货公司有得是漂亮洋装,你怎么就不知道买一身?” 洋装比袄裙和旗袍都要贵,动辄二三十块钱,而且上面缀着的不是蕾丝就是纱,很容易挂破,可以说除了好看没别的优点。 廖氏不可能让她花那么多钱买洋装,杨思楚也觉得不值当。 杨思燕怎么会不知道她家的情况? 杨思楚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家里没钱。”拿着衣裳绕到柜子后面,再出来,已经换好了新衣。 浅绿色绣白玉兰的斜襟袄子搭配墨绿色罗裙,袄子裁得宽松,却衬着那把纤腰越发盈盈不堪一握。 再配上米色开衫,清新得仿若春天原野初绽的小花。 杨思燕面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夸赞道:“到底还是年轻,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舞会上的姑娘小姐大都穿得艳丽,说不定杨思楚这副打扮正好剑走偏锋,能够入了贵人的眼。 借着冯安琪的成人礼,冯家广邀宾客,几乎把杭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到了,其中不少未曾婚配的后起之秀。如果青年才俊们看不上杨思楚,另外还有几个权势在握的老爷专门喜欢跟年轻干净的小姑娘玩。 如果能得到他们的青睐,不出三五年,杨思楚就可以捞一大笔银钱。 这年头“笑贫不笑娼”,玩过几年,杨思楚有了资财傍身,再挑个老实人正正经经地嫁过去。 而冯家,也能借此机会把家里事业再扩大一番。 可以说是两厢得益两全其美。 因为这种想法,杨思燕看到那只赛璐璐发卡也没多苛责,只嗔道:“发卡你留着自己戴,我这有只镶钻的珍珠胸针……冯家光请帖就发了一百八十张,宾客至少二十桌,咱不能太寒酸,让人笑话。” 杨思楚抿唇不语。 第5章 杨家这地位,只比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儿稍好点,难道送只胸针就能让人另眼相看? 可既然杨思燕备了礼物,她也乐得省下自己的钱。 姐妹俩叫了黄包车,直奔新亚饭店。 饭店门口挂着“恭贺冯氏二小姐芳诞”的横幅,还搭了气球拱门,插着各式鲜花作为装饰,气氛营造得喜庆且富丽。 客人们果然还没到,寿星翁冯安琪也不在,只几个女招待在往餐桌上摆放水果。其中一人笑着对杨思燕欠欠身,“二奶奶,二小姐在房间里梳妆,稍后就下来。” 新亚饭店是冯家二房的产业,三楼拐角处有两个房间专供冯家人使用。 杨思燕拉着杨思楚上楼,刚走过拐角,就听见最里头的房间传来欢快的叽叽喳喳声。 冯安琪穿件裙摆极大的白纱礼服站在穿衣镜前,一位穿浅蓝色洋装的小姐托着只珍珠花冠小心翼翼地往她头上戴。 另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手里捧着首饰盒,不迭声地赞叹,“哇!项链也是粉紫色的,真漂亮。” 穿浅蓝色洋装的小姐有点面生,应该是冯安琪的同学,而那个小女孩,杨思楚却是认识的,是冯家二房庶出的三小姐冯安珍。 后来给民政厅的董副厅长做了七姨太。 冯安琪扶正花冠,左右打量一番,才侧过身招呼,“二嫂,杨思楚。” 并没有引见其他两位小姐的意思。 杨思楚双手捧着礼盒递给她,“安琪,生辰快乐!”。 “谢谢,”冯安琪示意冯安珍打开盒子,瞥一眼,随意地朝梳妆台努努嘴,“放那里吧。” 梳妆台上已经放着十好几只精美华丽的礼盒,就属杨思楚的这只最小。 杨思楚没当回事,杨思燕脸上却闪过一丝尴尬,掩饰般扯扯冯安琪礼服裙摆上缀着的紫色花朵,“这花做得真是精致,跟首饰很搭配。” 冯安琪得意地昂起头,“首饰是大姐和大姐夫送的,花冠、项链和耳环都是粉紫色,大姐为了搭配礼服特地选的。” 听见此话,杨思楚冷笑了声。 冯安琪口中的大姐是二房的嫡长女冯安琼。 杨思燕和冯安琪是长房的,大小姐冯安琼和三小姐冯安珍则是二房的女儿。 冯安琼嫁给了陆靖寒的侄子陆源正,陆家乃是杭城有名的老牌世家,陆源正作为长房长孙,手里自然多得是好东西。 有下人来禀报,“秦家和张家的奶奶小姐过来了,太太请二小姐下去。” “着什么急,我还没化完妆呢。”冯安琪瞬时拉长了脸,“都阿猫阿狗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干嘛来这么早?” 话里明显另有话音儿。 杨思楚心知肚明,微微一笑。 杨思燕也听出冯安琪话语里的意思,讪讪地笑:“安琪慢慢打扮,我先下楼瞧瞧。” 她的丈夫冯二爷是庶子,不得冯太太欢心,所以她有机会就要巴结逢迎冯太太和嫡女冯安琪。 杨思楚跟着杨思燕一道下楼,迎面瞧见了冯太太。 冯太太约莫五十多岁,瘦长脸,穿件暗紫色缎面旗袍,斑白的发髻上簪一支水头极好的羊脂玉发簪,腕间笼一只同样成色的镯子。 羊脂玉的温润多少柔和了她脸上的厉色,给那双天生刻薄的眼眸增添了少许温和。 她拉起杨思楚的手,皮笑肉不笑地说: “是杨家二姑娘吧,大半年没见,出落得更水灵了……说亲了没有,也不知哪家的公子少爷有福气娶到这花骨朵似的人物?” “还没说亲,”杨思燕含笑回答,“现下还上学,家里就这么一个妹妹,二婶舍不得她早嫁,说等毕业再仔细挑个好人家。二妹妹上的是武陵高中,怎么也得挑个家世好的。” 冯太太认可地点点头,“那是自然,生得这么漂亮,读书又好,就该好好挑,嫁到那些小门小户里真正是埋没了。“ 杨思楚不愿当众谈论自己的亲事,见有客人正朝这边走来,趁势挣脱冯太太的手,“不敢耽误伯母待客,我四处转转。” 冯太太目光在她嫩白的小脸上停了数息,笑道:“自在玩去吧,来的都是亲戚朋友,不用拘束。” 宴会厅已摆好了桌椅。主桌是冯家自家人,第二三桌是杭城的达官显贵,再然后是大老爷冯志刚的好友、冯安琪的同窗等。 杨思楚被安排在靠近角落的第十五桌。 跟她同一桌的竟然还有程少婧,武陵高中高一(3)班的同学。 程少婧穿嫩黄格子学生旗袍,梳两只麻花辫,微愣道:“咦,竟然在这里遇到你。” 杨思楚也颇感惊讶,笑着指指陪在冯太太身旁的杨思燕,“冯家二奶奶是我堂姐,去年九月成的亲。” “这可巧了,”程少婧眉毛高高挑起,笑容生动,“上个月初,我姐姐嫁给了二房的三少爷,没想到咱们竟然是拐着弯的亲戚。”说完瞟两眼杨思楚身上的袄裙,朝旁边努努嘴,“今天咱俩有点老土了。” 年轻的姑娘小姐们大多穿洋装,少数几个穿旗袍的也都腰身收得紧,裙衩开得高,勾勒着身体的曲线玲珑有致。 不像学生旗袍,走得是宽松舒适的路数。 而穿袄裙可能只杨思楚一人,再就是一些上了年岁的妇人。 杨思楚四下打量着,视线扫过第六桌,停住。 就在斜对着她的位置上坐了位年轻小姐,她穿墨绿色织锦缎无袖旗袍,旗袍领口挖成水滴型,恰露出一枚碧绿的翡翠吊坠,衬着肌肤格外白嫩。原本烫成大波浪的卷发高高盘起,用只发簪随意地别着,露出修长的脖颈——赫然就是在五月咖啡馆门口,跟陆靖寒约定周六见面的那个人。 “你看谁呢?”程少婧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噢,苏心黎啊,她不是在英国吗,几时回来了……你不认识她?” 杨思楚摇摇头。 “她家开百货公司,美怡百货,在长兴街上。” 杨思楚默然,那只赛璐璐发卡就是在美怡百货公司买的。 “她以前也在武陵高中读书,”程少婧接着道:“没毕业就和未婚夫到英国留学了。她未婚夫是陆家五爷,就是咱学校斜对面的那个陆家……” 啊,原来是未婚夫妻,难怪陆靖寒跟她那般亲近。 杨思楚思量着,忍不住又朝第六桌望过去。 苏心黎正起身跟别人握手,白色开司米披肩随意搭在臂弯,几多闲适,几多慵懒。 这样漂亮大方的女孩子,没有谁会不喜欢。 两人又一同留学,在陌生的国度朝夕相处互相陪伴……可想而知他们的感情肯定很好。 杨思楚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意,就像是咬了只半熟的梅子,酸得牙根丝丝缕缕地向外渗着凉气。 她不敢再往苏心黎那边瞧,只低了头默默盯着面前甜白瓷茶碗里澄碧的茶汤。 蓦地想起一事。 前世,她怎么没听说陆靖寒有过未婚妻,陆家人也从来不曾提到过苏心黎…… 第5章 意外 不管不顾跟他私奔 菜一道道端上来,没多时便摆满了桌子。 程少婧在她耳边嘀嘀咕咕,“我跟冯安琪不熟,本来不太想来的,而且作业还没写完,可想想美味菜肴就动摇了。你知道吧,新亚饭店的厨子最擅长做素菜,素菜做起来可不容易。你尝尝花椒油炝白菜丝,还有卤煮豆腐……听起来上不得台面,但很好吃。” 杨思楚没胃口,可见程少婧兴致高昂,便随意地夹了两筷子。 味道的确不错。 卤煮豆腐做起来简单,有锅好卤料即可,但要卖相好不那么容易。花椒油炒白菜丝却着实考验刀工及火候,火候轻了,白菜炒不熟,可火候稍过,白菜就容易蔫巴,没有那股脆生劲儿。 “怎么样,好吃吧?”程少婧觑着杨思楚脸色,面带得意,“我优点不多,会吃算是一项。天大的麻烦,只要能有顿好饭就算不得什么了……你再尝尝鸭条熘海参,咱不能只吃白菜豆腐,也得吃点贵菜,否则值不回送的生辰礼。” 就这样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杨思楚不由莞尔,开始认真地品尝席上菜肴。 两人边尝边点评哪道菜做的地道好吃,哪道菜稍微差强人意,竟然很有共同语言。 程少婧嗦着椒盐排骨问:“你考虑过出国留学没有,我倒是挺想出去见识一下的。” “没这个打算,”杨思楚回答得非常干脆,“我家拿不出这笔款子,说实话,要不是我爹有遗言非要我上学,我连高中都不想上;另外,我家只有我跟我娘,我要是走了,我娘怎么办?” 可前世,她却傻乎乎地听了李承轩的话,不管不顾地要跟他私奔。 她跟陆靖寒结婚的缘由不甚光彩,陆靖寒却给与她十足的尊重,不但请了万旗银行的监事夫人做媒,聘礼准备的也非常丰厚。 除去例行的八样表礼外,另有两套首饰以及六千块的银行存款。她取出两千带到陆家,其余四千留给了廖氏。 第6章 她觉得有这笔钱在手,即便以后面馆无法维持日常嚼用,廖氏也能够衣食无虞。 没想到,廖氏得知她去世,在灵前哭晕过好几次。 她既流不出眼泪,也没法伸手去搀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是陆靖寒吩咐了下人寸步不离地陪护解劝。 思及从前,杨思楚既愧疚又懊悔。 她亏欠陆靖寒实在太多,重活一世,她愿意照顾陆靖寒以弥补之前的过错。 却不成想,陆靖寒竟然还有个未婚妻。 可这样应该更好吧? 苏心黎才貌双全,两人又情投意合,陆靖寒必然不会像从前那样阴郁。 她会虔诚地在观世音菩萨面前为他们祈福。 杨思楚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低声谈起自己的打算,“先尽心尽力地学习,按我现在的成绩,大学基本没有希望。我就想毕业之后找个体面的职位,薪水多的,好好孝敬我娘。” 程少婧积极地给出建议,“小学或者国中教师、会计,还有英文翻译的薪水都不错,听起来也体面。我表叔在贸易公司做经理,他们公司上个月招聘会计,开出的薪水有十八块钱呢,每年还会涨薪。” “是很好,但会计要有专门的证书,不知道怎么考,要多少钱?” 程少婧热心地说:“我有门路,我帮你问。” 两人言谈甚欢,不知不觉宴席结束。女招待请大家移步舞厅,若是不爱跳舞,也可以去棋牌室打麻将或者到茶室喝茶。 程少婧赶着回家写作业便先行离开。 杨思楚也不想多待,四面张望着寻到了杨思燕,悄声说想回家。 杨思燕夫妇正跟几个穿戴不凡的男子闲聊,听说她要走,杨思燕脸色不豫地看一眼腕间手表,轻斥道:“才刚八点钟,刚咽下饭就走,没看到我这里有应酬?” 堂姐夫冯伟良却是眸光一亮,笑着起身让座,“二妹妹不用着急,先坐下喝杯茶,稍后我送你回去。”说着对众人介绍,“我妻妹杨思楚,在武陵高中读书。” “哇!武陵高中出了名的难考,杨小姐定然是聪慧过人。”一位身穿粉色衬衫的男子赞道。 杨思燕挽起杨思楚胳膊,适才的不快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笑容,“程记者过奖,我二妹聪明算不上,但从小爱看书,还做得一手好菜,我娘家除夕的大菜都是二妹妹主刀。可惜就是世面见得少,容易害羞。” “她年纪尚小,害羞是人之常情。”程记者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思楚,轻吟出声,“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 众人大笑,连连夸赞程记者学识渊博,夸赞杨思楚秀外慧中。 两世为人,杨思楚都不习惯应对这种场合,只窘迫地低着头。 杨思燕暗暗拧一下她手臂,笑道:“程记者在杭城日报做事,他可是真正的高材生,金陵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往后你有问题可以多跟他请教。”又指着旁边两位男子,“惠利面粉厂的刘公子,税务股的秦股长,都是杭城鼎鼎有名的青年才俊。” 刘公子显然是喝多了,正张着嘴打酒嗝,他穿白色西装搭配红色领结,西装衣襟处被酒污了好大一片;秦股长酒气没那么重,但因为心宽体胖,黑色的西装背带被拉得笔直,仿佛下一刻就要断开似的。 刘公子伸手做邀请状,“杨小姐,可否赏光跳支舞?” 刚开口,那股污浊的酒气便直冲面门扑过来,杨思楚忙摇头拒绝,“抱歉,我不会跳舞,而且我得回家温书,明天先生要检查。” “一支曲子用不了多久,”刘公子上前两步,离得近了,酒气混杂着口臭愈加浓重,让人作呕。 杨思楚屏住气息往后退两步,仍是拒绝,“不好意思,我得回家了。”转过身急匆匆往外跑,只听身后冯伟良的赔笑声,“年纪小,没出来走动过。” 又听有人笑道:“新月一眉生浅晕,二小姐真是别有意趣。” 想必还是那位爱卖弄文采的程记者。 直到走出饭店,杨思楚才停住步子,深吸了一口气。 夜晚的空气清爽宜人,略略带着些凉,将适才室内的污浊尽数驱散。 马路对面停着五六辆黄包车,车夫们站在树下,被昏黄的路灯和饭店透出的霓虹映着,瞧不真切面目。 见有人要车,车夫们忽地围上来,杨思楚随意指了一辆,“去枫叶街。” “好嘞,”车夫痛快地答应,将手中毛巾往肩头一甩,俯身抓起车把,待杨思楚坐稳,撒开脚丫子往前冲。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微风吹动路旁枝叶婆娑作响,越发显得清冷。 杨思楚笼了笼开衫,察觉出不对劲来——这并非去枫叶街的路。 她忙喊道:“师傅,走错路了,快停车。” 车夫一言不发,脚步却更加地快,直到一处僻静开旷的地方才停下,将毛巾抓在手里,压低帽檐道: “小姐,我家孩子病得厉害,我实在没钱给他治病,求小姐施舍几块银元救命。” 说是请求,可声音粗嘎,很有她不答应决不罢休的态势。 杨思楚下意识地抓紧手袋。 她大意了,以为杭城治安一向不错,而且在新亚饭店往来进出的都是富贵之人,寻常百姓哪里敢轻易招惹? 没想到还真有胆大不怕事的。 早知道就等等杨思燕,或者再早点儿,跟程少婧一起离开。 可后悔也没用,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想法脱身。 杨思楚心里慌乱不已,面上却不敢显露,“钱,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先把我送回家。这大晚上的,我怎么回去?” 她手袋里有八块多钱,杨思楚并非舍不得,而是怕车夫抢了包,她手头一毛钱没有没法回家,更怕的是,车夫拿走钱之后也不放人,而是把她送到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 只能慢慢跟他磨,等待有人经过,或者劝服车夫放手。 听到这话,车夫看向她,“小姐把包给我,我自会送你回家。” 杨思楚慢慢向后挪动,尽量放平语气,“你家孩子得了什么病,瞧过大夫没有?我三哥有个朋友在积善堂坐诊,最擅长小儿科。诊金不用担心,我大哥在警察局当值,每月十二块钱薪水。还可以找我伯父借,他在建设厅上班,油水很足……要不我也不可能到新亚饭店吃饭。你该知道今天去赴宴的都是什么人吧?” 言外之意,她至少有三个哥哥,其中一个在警察局,还有个有权势的伯父——是个不好惹的家庭。 车夫明显有几分犹豫,随即又欺身上前,一手去抓杨思楚胳膊,另一手夺她手袋。 杨思楚撒腿就跑,边跑边喊,“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不远处有车灯闪亮,杨思楚精神一振,奋力朝汽车那边跑, “救命,救命!” 汽车急驰而来,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停下。 车夫见状,忙拉起黄包车狂奔离开。 杨思楚使脱了力,弯腰扶着路边白杨树大口喘着气。 车门打开,自驾驶位走下一人,他穿中山装,高大的身形被车灯照着,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黑影。 竟然是秦磊…… 第6章 家事 个个不是吃素的 “杨小姐?”秦磊认出她来,颇感意外,“我姓秦,前几天在长兴街见过……大晚上的,杨小姐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儿?” 杨思楚平稳一下气息,“我从新亚饭店出来叫车回家,没想到车夫把我拉到这个偏僻的地方,还想抢钱。” “这么巧,我也刚从新亚饭店接了府里两位小姐。”秦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杨小姐请上车,我送你回去。” 杨思楚片刻不敢犹豫,强忍着双腿的酸疼上了车。 后座上坐着两位十三四岁、身穿洋装的女孩,是四小姐陆子荔和五小姐陆子蕙。 杨思楚忙不迭地道谢,“幸好遇到两位陆小姐,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家在枫叶街,辛苦秦先生。” 陆子蕙问道:“杨小姐也是去参加冯安琪的成人礼吗,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位子比较靠后,陆小姐许是没留意,”杨思楚赔笑解释。其实她也没见到陆氏姐妹。因为上菜之后,她就只顾得跟程少婧聊天了,没在意别人。 陆子蕙接着又问:“杨小姐为什么不留在那里跳舞,跳舞多热闹啊,待会儿宋琪还要来献唱呢,她现在算是最红的歌星了吧。我还没见过她真人呢,据说个子不高,也不算很漂亮,但是很会化妆。” 跟前世一样,五小姐陆子惠满心思只惦记着吃喝玩乐。 杨思楚答道: “我不太会跳舞,跳不来花步,而且明天要上学。” “我最讨厌上学了,每天写不完的作业。“陆子蕙哀声长叹,”杨小姐也上国中,是几年级?” “我上高一,在武陵高中。” 陆子蕙很是惊喜,“离我家很近,那杨小姐成绩一定很好。我不太想上武陵高中,不如华侨中学有意思。” 第7章 武陵高中虽然是杭城最难考的高中,没有之一,但对于陆家子女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因为武陵高中这块地原本是陆家私塾,二十年前,陆家把私塾连带周围约莫八十亩地捐给政府办学,又资助了相当大一笔银子建造校舍。 因此陆家子女不需要考试,可以直接入学。 杨思楚道:“我国中时候成绩还好,现在只能算普通,主要是算数和几何太难了,物理也难,真的,上课就跟听天书一样,完全听不懂。” 两位陆小姐都“吃吃”地笑。 适才一直没开口的四小姐陆子荔问:“那个车夫为什么要抢你的钱?” “他说孩子生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治病。” 陆子惠天真地说:“他也是迫不得已,你就给他呗?” 杨思楚稍微思量了下,很认真地回答:“如果他送我到家之后说明这个情况,我肯定愿意多多打赏他车费,可他却把我带到偏僻之处硬抢。且不说他孩子是否真生病,即便是真的,我也不可能帮忙,免得让他以为只要有理由就可以胡作非为。这样岂不是助纣为虐?” 秦磊闻言,侧过头着意地打量她两眼,问道:“杨小姐,府上是哪一家?” 杨思楚不防备已经到了枫叶街口,连忙道:“不用往里走,我在这里下车就行。多谢,多谢。”伸手去开车门。 却听秦磊徐徐开口,“杨小姐且请留步,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二。” 他有什么事情要请教自己? 除了上次在长兴街见过,他们之间再无交集。 杨思楚随即醒悟,信口开河道:“之前家里养的狗生了两只小狗,那会儿我也很小,大概两三岁的样子,天天在狗堆里玩……可能狗把我当成同类了,也可能天生有狗缘,讨狗喜欢。” “狗缘?”陆子荔“噗嗤”笑出声,秦磊也笑,可眸光闪动,也不知信了几分。 秦磊相貌粗犷,看起来憨厚老实,实际上却很精明。 说实话,陆靖寒几个手下,就没有吃素的,个个不好应付。 杨思楚早就想好了这副说辞,她并不怕陆靖寒去查,反正他们家以前确实养过狗,也生过小奶狗。 可并非所有狗对同类都亲近,有些反倒会很排斥同类。 而狼青这种看家犬,因为含有狼的血统,绝对不会轻易让人接近。 秦磊并不相信杨思楚的说法,却没再纠结,转而问道:“刚才那个车夫长什么模样,杨小姐跟他可曾有过节?” “没有过节,我根本不认识他。”杨思楚回答得非常干脆,“当时路边停着五六辆车,我随便指的……相貌没看清,但他个子挺高,跟秦先生差不多,右手手背上有道疤。” 车夫拽着她的胳膊撕扯时,汽车的车灯照过来,被杨思楚瞧了个清楚。 秦磊点点头,“杨小姐受惊了,回去好好休息。”看着她走进院门,才又发动汽车,往松岭路疾驰。 车子驶进铁栅栏大门时,陆靖寒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怀表,给跑步的侍卫们计时。 这些侍卫当中有八人是从军里跟过来的,另外十人则是前年从武校特意挑出来的好苗子,他们只听陆靖寒吩咐。 陆氏姐妹毕恭毕敬地上前招呼,“五叔。” 陆靖寒 “嗯”一声,算是应了。 两人屏住气息走远,心有灵犀般对视两眼,不约而同地长舒口气。 她们非常害怕这位五叔,不单是她们,家里人不管是长辈还是晚辈似乎都怕他,尽管陆靖寒极少苛责人。 绕过假山,陆子荔沿着石子小路继续往前,陆子蕙则走进致远楼。 致远楼是陆家长房的住处,三层高,装潢得很华丽,是整个陆家最气派的小楼。 客厅里静悄悄的,大太太柳氏正襟危坐地在读佛经,姨太太明氏则斜倚着沙发靠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报纸。 听到脚步声,柳氏抬起头,“怎么就你自己,其他人没回来?” 陆子蕙挨着柳氏坐下,不情愿地答:“大哥和二哥在跳交际舞,大嫂跟人打麻将,我和四姐姐一起回来的。三婶也真是,这么早去接四姐姐,还偏偏指了秦秘书开车。秦秘书最不通融,说几时回就几时回,我还想多玩会儿呢。” 柳氏和蔼地解释,“你跟阿荔要上学,早些回来睡觉,免得迟了……家里三部车子,你大哥开了雪佛兰。道奇轮胎有点毛病,送去工厂检修了,这不就剩下你五叔的车子?” 陆子蕙鼓着腮帮子,“太太让大哥再买台劳斯莱斯吧,孙宝莉家刚换了劳斯莱斯,天天停在学校大门口,神气的要命。” 明氏轻斥,“说得轻巧,劳斯莱斯比福特贵上许多,这好几千的银钱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陆子蕙是她所出,她怕陆子蕙说话不知轻重,开罪柳氏。 “就是说说而已,”陆子蕙吐吐舌头,转而谈起宴会,“……摆了二十桌,蛋糕有六层,是英国的点心师傅做的。冯安琪切蛋糕时候穿白纱洋装配珍珠花冠和珍珠项链,跳舞时候穿缎面旗袍戴红玛瑙项链,红玛瑙耳坠子,漂亮极了。那套珍珠首饰是大哥送的。” 柳氏眯着眼笑,“等你过生日,咱们也好生热闹热闹。” “太太可别纵着她,小孩子家家的过什么生日?” 明氏笑叹,“如今这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都是给长辈做寿,这几年丁点儿大的小孩子也讲究起来了。” 柳氏道:“这话不对,大家族可最是注重子嗣,尤其姑娘家,在家过不了几个生日,可不能轻慢了。我出阁前,每年做生都摆好几桌,倒是成亲后不讲究了。” 言外之意,明氏出身低,不像柳氏是大家女子。 事实也是如此,否则明氏也不会给陆大老爷做妾。 可在陆子蕙面前被挤兑,明氏脸上还是有几分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催促陆子蕙,“赶紧上楼洗漱,我去看看被褥铺好了没有,虽然天儿开始热了,夜里这被子还得盖着。” 陆大老爷陆靖安故去了四五年,现在长房有柳氏所出的大少爷陆源正、二小姐陆子薇,明氏所出的二少爷陆源本和五小姐陆子蕙。 陆子薇早两年嫁到了静海县。 偌大的致远楼现在只住着五六位主子,其中柳氏跟明氏在一楼,陆源本跟陆子蕙住在二楼,三楼整层以及大露台都是陆源 正夫妻的地盘。 明氏走进陆子蕙房间,掩上门,低声道:“往后在太太跟前说话少提钱的事儿,你不知道陆家的钱包括长房家产,都攥在你五叔手里,大少爷能动用的可不多。” “凭啥?”陆子蕙不解,“长房家产应该交给大哥才对,干嘛要五叔管?大哥只比五叔小一岁,又不是相差十几二十岁?” “这得问你那死去的爹。”明氏脸上明显有几分不忿,犹豫片刻才道: “你爹抽大烟糟践了大半家产,把命也抽没了。这倒罢了,还教唆自己儿子一块儿抽。” 陆子蕙真正是惊讶了,“大哥也抽大烟?我怎么不知道。” “早先是抽过的,现在……兴许是戒了。”明氏不确定,但陆源正是绝无可能明目张胆地在家里抽了。 陆靖安死那年,陆靖寒从军不到一年,从驻地回来奔丧。 时值九月,棺椁尚未入土,就在议事厅,当着二老爷陆靖宁、三老爷陆靖宣以及太太们的面,秦磊手里握一把勃朗宁,枪口就顶在陆源正太阳穴上。 窗棂半开,秋风吹动素纱窗帘“悉索”作响,桌上的白蜡烛飘摇不定。 明氏吓得两条腿不住地颤抖。 陆靖寒却极淡然,神态悠闲地捋着手里雪白的手套,“这次姑且给你提个醒儿,若有下次,枪子儿可不长眼。” 陆源正脸色几乎比那白手套都要白,半声不敢吭。 二老爷陆靖宁与两位总管连夜核算清楚家里的祖产、工厂及商铺,不但把长房的财产砍掉了一多半,而且把家里的产业全都交给陆靖寒打理。 陆源正倒是继承了陆靖安在商会的理事职位,但也只是个虚名,半点实权都没有。 柳氏和陆源正恨陆靖寒恨得牙根痒。 可能就是因为陆靖寒太过狠辣,连上天都看不过眼,所以让他年纪轻轻就瘫在轮椅上。 明氏对陆靖寒说不上恨,即便仍是长房掌家,二少爷陆源本也未必能捞到太多好处,她只是觉得陆靖寒敢用枪指着陆源正,必定也敢这般对待陆源本。 而且,被砍掉的长房家产,有一部分也应当属于陆源本。 想到此,明氏又嘱咐陆子蕙,“以后别背后嘀咕你五叔,就连秦秘书、唐助理他们也不能得罪,听到没有?” 陆子蕙不甚在意地答应,“我明白,我又不是爱说闲话的人。”不过须臾,腮旁又露出笑,“今晚我还见到苏小姐了,就跟我们隔着一桌。她戴的项链上面镶了块大拇指般的翡翠,看着就不便宜……也不知道她跟五叔什么时候结婚?” 第8章 明氏抿抿唇,终是按捺不住想八卦的欲望,悄声道:“八成是黄了。昨天苏老爷跟苏太太来拜访老太太,在萱和苑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走了。老太太气得砸了两只茶盅……” 第7章 出手 没准儿就喜欢漂亮小姐…… 老太太名字叫作范玉梅,是陆子蕙的祖父陆长民的继室,也即陆靖寒的生母。 论年纪,范玉梅才四十四岁,比柳氏还小一岁,但因其辈分大,府里上下都称之为老太太。 陆子蕙顿时两眼放光,“娘听谁说的?” 明氏轻斥,“少打听这些没用的,”顿一顿,叹道:“想想也是,苏家有钱有势,怎么可能把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嫁给个残废?岂不是一辈子守……” 思及陆子蕙年纪尚小,把“活寡”两个字生生咽了下去。 陆子蕙才不像明氏以为得那么无知,她早听出明氏话里的意思,有点幸灾乐祸地说:“如果真黄了,那五叔跟谁结婚?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不会一辈子打光棍吧?” “行了,不干你的事儿,赶紧洗漱睡觉,记着把窗户关好,好生盖着被子,要是贪凉生病可没人伺候你。”明氏唠叨几句,给陆子蕙关上房门。 边往楼下走,边思量:陆靖寒结婚不愁,多得是女孩子看中陆家的财富和地位,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伤了那处,以后会不会有孩子。 可惜陆源本年纪太大,否则过继到五房就好了。不过其他几位少爷也不太可能,就连二老爷家里最小的五少爷也九岁了。 何况二老爷身为北平行政院副秘书长,身边就只两个儿子,他肯定不舍得,于名声也不好听。 陆靖寒会不会从旁支过继一个? 明氏思来想去睡不着觉。 此时的杨思楚也没睡。 清风裹夹着梧桐花清甜的香味,顺着窗缝徐徐而来。窗帘上映出梧桐树的影子,枝桠斑驳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兽。 杨思楚没跟廖氏提起车夫的事儿,只笑盈盈地说了宴会的风光和菜肴的鲜美,表面云淡风轻,却着实后怕得厉害。 要不是秦磊恰好经过,她不敢想象自己会落到何种境地。 可她自认并没有得罪过谁,母亲廖氏性情虽然耿直,但平常接触的大都是卖粮米、卖菜蔬禽肉的小商贩。即便偶有口角纷争,也不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况且小商贩挣得是辛苦钱,哪里舍得雇人行凶? 会不会只是她走霉运刚好碰上了? 可万一车夫就是针对她怎么办?今晚没有成功,会不会循着地址找来? 这次幸亏有秦磊,下次她还会不会这么幸运? 她要不要出去躲几天,可怎么跟廖氏说,要躲到哪里去,需要躲几天? 杨思楚想得一个头两个大,始终没想出行得通的法子,索性不去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车夫真找来,那就权当她命不好,合该有此一劫。 反正她是再世为人,已经占了这许多日子的便宜。 眼下需要打点的是谢礼。 秦磊仗义相助,这几乎算是救命之恩,得备大礼致谢,还得感谢陆氏姐妹,毕竟她们是主子,而秦磊算是下人。 她想不出理由跟母亲要银钱,只能从往年攒下来的压岁钱里出。 好在杨思燕替她省下了一只发卡,她打算再去买一只,送给陆氏姐妹一人一只。 可秦磊是个大男人,送他什么东西才能表达她的感激之情,而又不失礼呢? 杨思楚脑子好似一团乱麻,直到外面响起三更天的梆子声才阖了眼。 礼拜一早晨学校有例会,要升旗、唱校歌以及校长训话,要比平常早二十分钟到校。 杨思楚挣扎着起了床,因担心迟到,胡乱塞了半只烧饼就匆匆往外走。不等走到电车站,一部汽车擦着她身边驶过,王皎月从车窗探出头,很是热情地招呼,“杨思楚,我来接承轩上学,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杨思楚挥挥手,“电车马上就到,很方便。” “那我们先走了,”王皎月得意地睃她一眼,汽车飞驰离开。 因着夜里没睡好,杨思楚一整天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好容易等到放学,她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好巧不巧,正遇到李承轩也在等车。 杨思楚只作没看到他,李承轩却凑到她面前期期艾艾地说:“思楚,我没有让王皎月接我,是她主动去的。” 杨思楚两眼望天,“你们俩的事儿,跟我没关系,我不关心。” 李承轩眉间染上一丝怒意,却很快掩饰过去,盯着她问:“杨思楚,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对待我?就因为王皎月给我摘了串槐树花,你就闹到现在,连我们十几年的感情都放弃了?” 如果抛开前世的恩怨不提,单论今生,李承轩确实没有犯什么大错。 可杨思楚怎么也忘不了,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那刻,就是面前这个长相儒雅俊朗的男人拉着她挡在了身前。 这事儿却没法说出口。 杨思楚黙一默,问道:“我家里要招婿,你能入赘吗?” 李承轩竖起眉毛,“怎么可能,我是长子,还要支应门户呢。” “这不就得了,“杨思楚打断他的话,“我是家中独女,也想找个支撑门户的人,所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干,没必要非得扯到一起……” 李承轩沉默片刻,走得远了些。 杨思楚“嗤”一声,侧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斜对面的栅栏门。 厚重的大铁门紧紧关着,将马路上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面。 就像前世她的生活,几乎困囿在畅合楼,每天陪伴她的只有武陵湖平静的湖水。 “杨小姐,”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有些陌生。 杨思楚回头,瞧见两张生动活泼的脸——竟然是陆子荔和陆子蕙姐妹。她惊讶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到前面买墨水和铅笔来着,”陆子蕙眨眨眼,明显带着些兴奋,“我看到你刚才跟那个男生说话。哎,你真的要招婿吗?” 说话时,两眼亮晶晶的闪着光芒。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对男女之间的事情最是好奇。 杨思楚含混地说:“是有这个想法,我家只我一个孩子,总得有人承继香火吧。” “那男生长得还挺好看的,”陆子蕙颇有些惋惜地叹口气,还待说什么,只听电车铃声响。 杨思楚趁机脱身,“电车来了,咱们改天再聊。” “好的,”陆子蕙欢快地朝她挥挥手,“下次你到我们家玩吧。” 目送着电车远去,陆子蕙挽起陆子荔的胳膊往马路对面走,一边不无遗憾地说:“真是可惜,那个男生看起来跟杨小姐挺般配的。阿荔,你说男人为什么都不愿意入赘呢?” 陆子荔无语地翻个白眼,“这你都不懂,男人入赘就相当于女人出嫁,嫁到杨家之后,什么事情都要听从杨太太和杨小姐,哪个男人愿意?” “可杨小姐看起来很温柔啊,肯定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杨太太脾气应该也不错。” 陆子荔道:“如果做上门女婿,生下的孩子也要姓杨。而且……”顿一顿,继续道:“我爹说杨小姐很精明,你看昨天晚上,她明明是被抢劫,却喊着走水了,要大家救火。我爹说,如果喊救命,大家都怕事,不一定有人理会,可要是说救火,大家怕烧着自家屋子,多半会出来看看。” 陆子蕙恍然,“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听错了。” 两人细细碎碎地闲聊,仍旧在假山后面分道扬镳,全然没有注意到竹林旁边坐在轮椅上的人。 陆靖寒耳力好,早听出两人谈论得是杨思楚,眼前不由又浮现出那双黑亮水润的杏仁眼。 奇怪,为什么他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陆靖寒微阖双目,片刻睁开,“秦磊,那个黄包车夫是什么来历?” 秦磊往前半步俯低身体, “车夫叫陈安,二十八岁,在茂源车行干了七八年。他家住在辛集,有个六岁的儿子,前阵子得了痨病……陈安平常不太爱说话,也没听说与什么人交往过密。” 如此说来,昨天晚上抢劫就是临时起意了。 陆靖寒冷冷道:“断他一手一脚,把他全家送到临平镇,不得踏入杭城半步……再给他二十块钱。” 旁边的唐时目露惊讶,而秦磊已恭声应道:“是。” 唐时跟秦磊都明白陆靖寒的意思。 断了陈安的手脚是惩罚他行凶作恶,赶出杭城是怕他泄愤寻仇,而这二十块钱是给他儿子治病的。至于陈安是否肯用来救儿子,全看他的本心。 令两人惊讶的是,陆靖寒为什么会出手解决这件事? 陆靖寒本就是冷情之人,受伤后,待人更是淡漠,怎么可能管这种闲事? 晚饭后,趁着四下无人,唐时跟秦磊嘀咕,“磊哥,五爷这是什么意思?” 第9章 秦磊白他一言,“还不是你惹得祸?说是几条狗都训得忠心耿耿,结果虎子看到人家小姑娘上赶着往前凑,尾巴都快摇断了。” 要不是因为虎子,陆靖寒到哪里认得杨思楚? “这可不管我的事!”唐时急赤白脸地分辩,“训的时候你也看见了,除了你我,还有谁能近它们的身?就是几位少爷在场,虎子也半点面子不给。” 想一想,挤眉弄眼地问:“那位杨小姐长得怎么样,漂亮吗?没准儿虎子就喜欢漂亮小姐。” 秦磊顿时想到杨思楚白净的肌肤、水亮的双眸,以及在学生旗袍包裹下纤细的身姿,低声道:“可能。”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脸面 她怎么对得起陆靖寒 这些天,杨思楚过得战战兢兢,生怕车夫寻到枫叶街来。好在车夫一直没有露面,她也不曾在枫叶街附近发现陌生面孔。 杨思楚慢慢放下心,再跟廖氏提到那天的宴会时,便说起见到的几位男子都是贪杯好酒之徒,根本不值得去认识。 言外之意,让廖氏往后别盲目相信杨思燕。 廖氏不以为然,“在酒席上,男人怎么可能不喝酒?如果换成别的场合兴许就不会这样了。” 不得不说,廖氏的说法也有几分道理。 可杨思楚仍是打定主意,不再跟着杨思燕去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 更让人欣喜的是,自打那天说过要招婿,李承轩再没往她跟前凑,反而跟王皎月走得很近。 李太太非常高兴,昂首挺胸地走在路上,手里帕子甩得呼呼带风。 有天她还特地带着两个最小的子女去了杨家面馆,三个人只要了一碗香菇鸡块面,却恬不知耻地说:“天气热,没胃口,二太太给我多下一筷子面就够了,再多添一勺浇头。” 面虽然不值钱,但浇头贵,尤其杨家面馆用料讲究,除香菇鸡块外,里面还有木耳、黄花菜和时令青菜。 郑三家的不惯着她,仍旧按照平素的量煮了面。 李太太很不满意,却也没办法,嘴里吸溜着面条含含混混地说:“咱这店里的面好吃归好吃,就是花样少了点。上个礼拜天王小姐请我们到瑞和饭店吃面。卤子用得是码头刚捕回来的大虾,一个个足有虎口那么长,切成两指宽的段儿,不用别的乱七八糟的,就只加鸡蛋和韭菜开卤,真正鲜美无比,不像前面街上卖的河虾,一股子土腥味。” 郑三家的便问:“李太太,鲜虾面也是五毛钱一碗?” 李太太脸上透一丝鄙视,“怎么可能,这样大的虾,一只就不止五毛钱。一碗面至少得要五六块钱?” 廖氏以前顾及杨思楚,对李太太疏离中带着客气,现下知道了杨思楚的态度,便笑道:“李太太拿鲜虾面跟我们的面相比,我还以为一个价钱呢……鲜虾面我还真没吃过,李太太几时也带咱们去尝个鲜,见见世面?” 李太太梗一下,哪里敢接这个话茬,忙换个话题,“王小姐也是武陵高中的,思楚肯定认识。她家住在北城,天天的也不嫌麻烦,绕好大一圈来接我们承轩上学。” 说话时眉梢高高挑起,很为李承轩攀上高枝而得意。 廖氏仍是笑着,“阿楚性子腼腆,交往的人少,未必能认识王小姐。倒是承轩这孩子确实生得相貌好,性情也好,难怪会被王小姐相中。街坊邻居都很羡慕,说这亲事要是能成,王家给的彩礼肯定不会少……还说有点当年何四小姐招婿的意思呢。” 李太太乍听挺高兴,仔细琢磨觉得不对劲,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何小姐是上上任的市长千金,看上了杭城大学的男学生。男学生长得唇红齿白,非常俊俏。何小姐追求得热烈,今天包场看电影,明天包场吃西餐,时不时送金条送手表,还送了男方家里一座两层小洋楼,满杭城都轰动了。 男学生家里一朝得势,跋扈得不行,几乎要在杭城横着走。 可惜何小姐不是长情的人,没到两年就腻了,趁着何市长调动,把男学生甩了不说,小洋楼也收回变卖了。 男方家庭没了依仗,再跋扈不起来,宛如丧家之犬,悄没声地搬离了杭城,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廖氏将王皎月跟何四小姐相比,岂不是说李承轩像那个男学生,也没有好下场…… *** 杨思楚在学校自然不知廖氏跟李太太这番口角官司,程少婧刚帮她打听到了会计培训班的消息。 信诚商贸公司请了位颇有名气的会计师给自家员工做培训,设了几个旁听的席位,但是需要收取学费。一人二十五块钱,星期天上午九点上课,共上八次课。 学费不便宜。 可程少婧认为很值,“讲课的老师是英国留学回来的,本事大得很,管着十多家公司的账务,去年年底我爹请他看账,才两天的工夫花了一百块钱。你想想,等你学会了,学费岂不是分分钟就赚回来了。” 杨思楚乐不可支,“托你吉言,希望我也能有那样风光的一天。” 回到家中,杨思楚商量廖氏,“在长兴路上的合泰大厦,八次课,每次两个钟头。” 廖氏尚未开口,伯母陈氏已经嚷道:“就扒拉两下算盘珠子的事儿,一次课敢要三块钱,抢钱啊?阿楚犯不上花这个冤枉钱,回头让你姐给你介绍个工作,你姐夫的人面广……二十五块钱,得卖多少碗面才能赚回来?倒不如买两件鲜亮衣裳,能穿好几年呢。” 廖氏便有些迟疑,确实,这一次课的钱比小翠一个月的工钱还多。 “我能赚回来,”杨思楚央求道:“娘总说我闷在家里不出去结交朋友,这会儿又不这样想了?” 这话提醒了廖氏。 肯拿出这笔款子的人,家中未必大富大贵,至少也是小康,不愁温饱。 说不定阿楚的缘分就到了呢。 她这辈子不就盼着阿楚能够嫁一个忠厚能干家境殷实的丈夫吗? 廖氏笑着拍板,“行,依着你,但你生日利是就别惦记了。” 五月初八是杨思楚生日。 往年两块钱的利是果然是没有了,廖氏却给杨思楚新做了身嫩粉色的荷叶袖旗袍,又亲自下厨煮了长寿面。 并没有怠慢杨思楚的生日。 隔天就是星期天,杨思楚按时去会计培训班。 学员共十一位,女生有三人。 培训老师叫李文森,大家都称他vinsen。vinsen约莫三十四五岁,三年前拿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博士文凭回国。他肤色偏黑,蓄着半脸络腮胡子,乍看起来像个粗人,口才却极好,上课的时候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还时不时讲点他留学时候的趣事。 就连杨思楚这种认为会计就只是打算盘核对数目字的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上过两次课,杨思楚便跟另外两位女学员熟悉了。 王义琳比杨思楚大一岁,在公司做些端茶倒水接接电话的杂活儿,因嫌工钱低,想转行做会计。另一位叫马晓菲,年纪更长些,已经成亲生了孩子,夫家有两间公司,她只知公司颇为赚钱,但问起详情,丈夫总是闭口不言,因此她想来学点门道,免得以后有什么变故,她被蒙在鼓里。 杨思楚很佩服她俩的上进,前世她有大把的时间,却从没想过要学些技能,只一味郁郁寡欢伤春悲秋。若是她也能寻点差事做,未必就会被李承轩的花言巧语蛊惑。 课后,王义琳约她去五月咖啡馆吃冰激凌。 好巧不巧,竟然又一次遇到了苏心黎。 她跟一位年轻的金发男子对面而坐。两人讲英语,语速很快,神情非常轻松自在,似乎是在讨论去哪里旅行。 杨思楚本不想盯着她看,可偏偏苏心黎他们就坐在杨思楚对面一桌,抬眸就可以看到。 就见苏心黎也要了只冰激凌,吃过两口后,挖一勺递到男子唇边。男子张口咽下,顺势握住苏心黎的手,在她手背亲了一口。 这样的大胆……和亲昵! 杨思楚惊讶得差点叫出来。 她只见过父母之间有过这样的行为,父亲会夹了盘子里好吃的菜肴喂给母亲。 可那是在家中,而现在在咖啡馆,四周都是人。 何况,苏心黎是有未婚夫的人。 她怎么敢这样,她怎么能这样,她如何对得起陆靖寒? 若教陆靖寒得知,他的脸面该往何处放? 想到此处,杨思楚又是一呆。 前世,她费尽心思瞒过所有人与李承轩乘车去武汉,陆靖寒尚能半途去追赶她,那么她跟李承轩到处吃馆子,陆靖寒是不是也都知道? 那个时候,自己又是置他的脸面于何处? 她不敢去想,当陆靖寒在千里之外看到自己的那刻,心里是怎样的想法? 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替自己装殓,跟家人解释她是因为外出探亲遭遇了不幸。 自己给与陆靖寒无比的耻辱,可他却为自己、为廖氏保留了最后的脸面。 第10章 杨思楚顿时感觉脸颊热辣辣的,有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教她恨不能立时寻个地缝钻进去。 连手中的冰激凌也失去了滋味……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狗缘 那个有着陆靖寒的地方 天气渐热,高二年度的最后一次考试如期而至。 杨思楚这阵子用功学习,成绩很有起色,可算术仍旧让她十分沮丧,最后两道题目丝毫没有头绪。 不知道上一世,她算出来没有。大概率是没有,记忆中,她的算数成绩总是在倒数四五名徘徊,就没有提升过。 杨思楚垂头丧气地往电车站走,半路上瞧见了陆子惠和陆子荔。 两人都穿白色洋装,梳着马尾辫,戴白色花边纱帽,好像一对姐妹花。 “杨小姐,”陆子惠欢快地向她招手,“我们专程来等你。” 杨思楚讶然地问:“等我干什么?” “看小狗,”陆子荔含笑解释,“二叔一家从北平回来,带了只京巴狗。我们想请你去看看。”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狗缘,”陆子惠紧跟着补充。 对于陆府,杨思楚心里充满了矛盾,既想去看看自己从前住过的院落,可又有种莫名的排斥,遂拒绝道: “快晌午了,府上又有远客来,这个时辰拜访不太合适,改天吧。”却是从书包里取出一直带在身边的盒子,很诚挚地说:“之前承蒙你们和秦秘书仗义相助,备了份薄礼,请不要嫌弃。” “是什么?”陆子惠将盒子打开。 两只盒子里都是镶着碎钻的赛璐璐发卡,一只镶成月牙状,另一只镶成星星状,在阳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 “真漂亮!吴珍如也有只这样的发卡,你从哪里买的,还有其它样子吗?” 杨思楚笑着回答:“美怡百货,很多样子,我只挑了这两种。” “我好久没去百货公司了,哪天我要亲自去看看。”陆子惠高兴地选了月牙形的,将另外一只递给陆子荔。 陆子荔道谢接过,接着方才的话题,“二叔一家去拜访高省长了,说是要留饭。老太太爱清静,平常不见外人,其他长辈都各忙各的事情,未必在家……家宴要等到晚上,中午我们是各房自己吃。” “要不我们也不会这个时候找你,”陆子惠热切地拉起杨思楚的手,大有她不去就不肯罢休的架势,“看一眼就行,耽误不了你太久。” 杨思楚只得答应。 门房老范殷勤地打开了白色雕花的大铁门。 老范也曾当过兵,因肩膀受过伤很难找到合适的营生,陆靖寒便请他过来看大门。这人非常敬业,只要他当值,哪怕是只麻雀都飞不进去。 走进铁门,中间是可容两部汽车并行的白色甬道,甬道两侧是草坪,甬道尽头则堆砌着太湖石假山,绕过假山往北是致远楼,再往东则是闻松斋。 跟记忆中毫无二致。 杨思楚望着致远楼高耸的屋顶,用力咬了下唇,默默地跟随在两姐妹身旁往甬道西边的小路走。 靠西墙的排房是侍卫们的住处,虎子也养在那里。 果然,不等靠近排房,就听几声低低的狗吠,有人喝道:“闭嘴”,门开处,走出两人。 前面那人惊讶地招呼一声,“四小姐,五小姐。” 这人约莫二十岁,穿了件洗得有些发黄的褡裢,黑布裤子松松垮垮地系着,衣着很随意,相貌却不错,面皮白净,一双黑眼珠滴溜溜地透着几分机灵。 他叫唐时,在军队时是陆靖寒的勤务兵,现在是助理。 而他身后那位个子不高,穿件七成新的灰色长衫,吊眼塌眉,面相有点猥琐的男人叫做魏明。 秦磊、唐时和魏明是陆靖寒最得力的三个手下,曾被戏称为三叉戟。 陆子蕙挽起杨思楚的手, “我们约杨小姐来看狗。” 魏明掀掀眼皮,面色不虞。 唐时却乐呵呵地说:“我带小姐们进去。”目光扫过杨思楚,在她脸上停留了数息,随即弯了腰,做出个“请”的姿势。 院子很开阔,除了两棵海碗粗的梧桐树之外,再无别的花草树木。 靠南墙摆着一溜笼子,约莫五六条狗,都警惕地竖着耳朵,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向她们。 唯独虎子神情平和,双眼明显带着欢喜。 杨思楚不由弯起了唇,既然陆家姐妹特特请她来验证是否真的有狗缘,那就让她们心服口服好了。 “虎子,“她招招手,“可惜没给你带好吃的。” “这里有,”唐时不知从哪里抓了一小把牛肉干,递到杨思楚,上前开了笼子。 虎子摇着尾巴欢快地跑过来,绕着杨思楚转了一圈,亲昵地蹭着她的腿。 杨思楚摊开掌心,“肉干。” 虎子伸出舌头飞快地将肉干卷进口中,舔舔嘴,意犹未尽。 杨思楚鼓励陆子蕙,“你喂它一块。” “不,我不敢,”陆子蕙摇头,将手里肉干扔到地上。 虎子看着眼肉干,“呜呜”两声。 “它不吃地上的,”杨思楚捡起肉干喂给虎子,顺势抚摸起它油亮的毛发。 唐时讶异地看向杨思楚。 十六七岁的模样,穿嫩粉色旗袍,旗袍裁得宽松,显得身形有些纤弱。相貌却很好,白净的肌肤,大大的杏仁眼,腮旁一对梨涡随着她说话时而深时而浅。 正如秦磊所言,她真的很漂亮。 不是那种秾艳的美,而是带几分稚气、越看越耐看的美。 可虎子又不懂得欣赏美人,怎么可能对她毫不设防一见如故? 陆子蕙同样怀着惊讶,“你果真有狗缘,我可不敢靠近它们,畜生就是畜生,万一野性上来,咬我一口怎么办?” 陆子荔附和,“我也不敢。” 杨思楚只抿了嘴笑,并不想解释,这些狗里面唯独虎子会对她亲热,其余的可能觉得她不像坏人,见样学样而已。 三人离开平房,走到三房所在的蕴真阁,三爷跟三太太果然都不在家,就连十一岁的四少爷也不在。 那只从北平来的小京巴躲在两个沙发的缝隙里,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小京巴才两个多月,周身雪白,一双黑眼珠乌漆漆湿漉漉的。 见有人想靠近,小京巴 “汪汪”地叫着,虽然叫声奶凶奶凶的毫无威慑力,但也丝毫没有亲近的意图。 杨思楚为自己开解,“它还太小了,换了新地方害怕。” 陆子荔深以为然,“对的,就连我们大人刚到陌生环境也不适应,去年暑假我跟阿惠去静海就住不习惯。” 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就说自己是大人。 较之前世寡言少语的陆子荔,此时的她可爱多了。 看过了小狗,杨思楚起身告辞。 时值正午,阳光热辣且刺目,在地面激起层层热浪,门前枣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 陆子蕙要回致远楼,顺道送她出门,“咱们从闻松斋绕过去,那里树荫多,凉快。” 到闻松斋需要经过畅合楼——那个庇护过她,却被她视为牢笼、千方百计想要逃脱的地方,那个种着桂花树、有着陆靖寒气息的地方。 杨思楚心跳莫名有些急,她用力掐掐掌心,压下那股难以言说的激动,尽量语气平静地回答,“客随主便,我听你的”。 沿着青石板的小径往东,有几棵合抱粗的香樟树,硕大的伞盖洒下好一片浓荫,果真非常凉爽。 再走不多远,畅合楼灰白的围墙映入眼帘,桂花树的枝桠悄悄自墙头探出来,而拱形的黑漆大门前,秦磊高大魁梧的身影正匆匆走出。 秦磊似是有急事,见到她们,只略颔首算作招呼,脚步却未停,。 杨思楚循着他的身影望去,就在不远处,竹林旁边,坐在轮椅上面的,岂不正是陆靖寒? 他微仰着头,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黑影,面容瞧不真切,却给人一种空茫疏离的感觉。 就像前世的无数个黄昏,他孤零零地坐在窗前一样,黯然而又寂寥。 杨思楚的心骤然刺痛起来。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奔跑向前,告诉他她错了,她后悔了,她愿意跟他从头来过……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陆靖寒侧头瞧过来,原来茫然的目光陡然间像出鞘的利剑,凌厉且又带着丝丝寒意。 杨思楚本能地想躲开这视线,可很快又镇定下来,坦然地走向他。 陆子蕙替他们介绍,“五叔,这是武陵高中的杨小姐,我们刚才去看小狗来着。” “五爷,”杨思楚按照前世惯用的称呼,朝他行礼。 陆靖寒淡淡“嗯”了声,再度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杨思楚吸口气,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感觉陆子蕙抓紧了她的手,用力往前拽。 走得远了,陆子蕙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第11章 杨思楚很明白她的感受,却故作不解地问:“你很怕你五叔,他打过你?” 陆子蕙摇头,“没有?” “那他训斥过你?” “也没有,”陆子蕙仍是摇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五叔都要反思一下自己是否做错事……你知道吧,就好像小偷见到巡捕房的官差,就算这会儿没偷东西心里也犯嘀咕。” 杨思楚忍不住微笑,停下步子回头去看,只看到竹林掩映下轮椅的轮廓,再瞧不见陆靖寒的面容。 从陆家出来,杨思楚穿过马路向电 车站走,没走多远,听到身后汽车喇叭的“滴滴”声。 秦磊从车窗探出头,“杨小姐,我正要出门办事,顺路捎你一程。” 这么热的天气,能有便车可以搭,自然是件很开心的事儿,正好杨思楚有事跟他说,便不客气地坐上副驾驶,很郑重地说:“秦大哥,上次承蒙您仗义出手,一直想当面给您道谢……我请人给您做身衣裳好吗,您看是做长衫还是制服?” 之前称他为“秦先生”,现在却改口“秦大哥”,明显亲近了许多,又说帮他做衣裳,可见是真心想谢他。 秦磊怎会要她的谢礼,遂笑道:“不用麻烦,我有衣裳穿。路有不平,谁见到都会伸把手……那个抢劫你的车夫现在在临平镇,再不能回杭城了。” 杨思楚惊讶地问:“怎么回事?” “好像是不当心掉沟里摔断了手脚,”秦磊轻描淡写地说,“拉不了黄包车,在杭城也没有其它生计,只能到乡下熬日子。” 杨思楚心头顿时像一块大石落了地,语气随之轻松欢快,“看来人不能做坏事,早晚总会有报应的。不瞒秦大哥,我接连好几天都不敢随便出门,总怕他冷不丁出现在家门口……这下总算放心了,多谢您告诉我。” 秦磊侧头看着她眉间毫不掩饰的笑意,唇角微弯,“是五爷吩咐的,杨小姐要谢就谢五爷吧。” 啊,要感谢陆靖寒? 杨思楚脸上笑意未散,旋即皱起了眉头,她连给秦磊的谢礼都绞尽了脑汁,更想不出应该给陆靖寒送什么。 陆靖寒既不缺吃的,又不缺穿的。事实上,陆靖寒除了日常饭食之外很少吃点心,而陆家内外两个厨房的厨子手艺都不错,尤其内厨房的王妈,能做一手极好的扬州菜。 陆靖寒衣着也简单,多半是军服和中山装。 而他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每天除了看书就是鼓捣抽屉里藏着的五六把枪支。 书是英文的,上面画着各式图纸,应该是机械类。 无论是书还是枪支,她都不可能送。因为找不到门路买,而且也负担不起。 她该怎样感谢他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送礼 他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秦磊办完差事回到陆公馆。 唐时眉飞色舞地跟他说起杨思楚,“他娘的真是见了鬼,虎子是一点戒心都没有,喂它什么吃什么,比老魏说话都管用。这不操*蛋吗?不过……”唐时脸上浮起一抹别有意味的笑,“这娘们模样是真不错,笑起来有酒窝,不知道酒量怎么样。我觉得她比先前那位受看,你觉得呢?” “行了,”秦磊沉声打断他,“说话注意点儿,张口娘们闭口娘们的。再说人家姑娘好不好看跟你有个毛关系?” 唐时“嘿嘿”笑,“跟五爷有关系就是跟我有关系……哎,你说五爷到底有没有想法?” 有没有想法呢? 秦磊思忖着,五爷跟杨小姐总共见过两次,头一次在长兴街,一句话把杨小姐吓跑了;再就是刚才,只“嗯”了一声,五爷能有什么想法? 可要说没想法,之前特地让人把车夫陈安收拾了,刚才打发他送文件时说了句,离枫叶街不远。明摆着,是觉得天太热,提点他送杨小姐一程。 五爷对杨小姐确实挺特别的。 又想起杨思楚。 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温柔中带着股清甜,那几声“秦大哥”叫得他心里熨帖得不行。 比苏心黎的性情要好。 秦磊头一次见苏心黎是两年前,陆靖寒还在军政部陆军医院住院。 苏心黎在医院陪了一周,天天唠叨着要将陆靖寒送到伦敦国王学院医院诊治,说那里有x光可以进行开颅手术。 老太太范玉梅跳着脚反对,好端端的脑壳子撬开了还能活命吗? 主治医生吴大夫说病情尚未稳定,也不建议长途飞行,最好观察一段时间再说,说不定淤血会自动吸收。 苏心黎见提议不被采纳,悻悻地走了。 第二次是去年夏天,就在畅合楼,苏心黎和陆靖寒在屋里聊天,秦磊避在院子里,听到苏心黎高声嚷,“既不能跳舞,又不能骑马,只能待在屋子里干坐着……日子过得这么无趣无味,我一天都受不了,想想以后几十年,还不如去死。” 接着是清脆的瓷器落地的声音,苏心黎推门出来,陆靖寒在后面伸长了胳膊去扯她的手。 苏心黎用力甩开他,“你抓疼我了,手上全是茧子。” 陆靖寒便松了手。 他常年推轮椅,手掌确实较以前粗糙许多。 再然后是今年,因为商议退亲,两家要拟定体面的说辞,要退还之前的信物,秦磊陆陆续续见过苏心黎好几次。 有一说一,苏心黎比杨思楚生得更加秾艳,是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到的那种耀目的美。而且家世也好,所以就有些眼高于顶的傲气。 对于陆靖寒身边的侍卫,苏心黎从未正眼看过。 *** 杨思楚考虑好几天,终是想不出来该如何答谢陆靖寒,倒是趁上会计班的时候去裁缝铺把秦磊的衣裳做出来了。 做的是件长衫。 因为她没有秦磊的尺寸,没法做制服,而长衫略肥一点或者稍短一点都能穿,且工钱更便宜。 她跟王义琳说平日多承表兄照顾,想借表兄谋了新差事的机会表达一下谢意。 王义琳和裁缝热心地帮她挑选布料、确定衣裳式样。 连工带料共花了七块钱。 裁缝很会做生意,还打发自家小儿子将衣服送到了陆公馆门房老范那里。 秦磊拿在手里却感觉像是捧了块烫手的山芋,颤巍巍地捧给陆靖寒过目。 鸦青色的棉布细密厚实,袖口搭配着荼白色宽边,很雅致。 而且用熨斗烫得笔挺顺滑,似乎还熏了香,隐约有股清甜的栀子花香。 唐时撺掇他,“磊哥穿上试试。” 秦磊觑着陆靖寒面色,推辞道:“浑身汗渍渍的,别试脏了。”倒是把衣裳贴在身上比了比大小。 陆靖寒扫两眼,发现盘扣并不是常用的一字扣,而是弯成蝴蝶状,看着少了些古板,唇角不由弯了弯, “衣裳做得不错。“ 目光略过衣裳投向书案上的字条。 字条非常简单:秦大哥,承蒙大恩,微薄之礼,略表谢意。落款一个“杨“字。 字写得并不算好,间架不匀称,笔划间的承转也不顺畅,只胜在一个工整,看着还挺顺眼的——就像她的人。 纤纤弱弱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仿似静花照水,那双大大的杏仁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眸乌漆漆黑亮亮的,藏着莫可言说的情绪——有眷恋、求肯、甚至还有些许悔意? 陆靖寒自嘲地摇摇头,只见过一两面的小姑娘盯着看几眼,怎么就解读出这许多意思? 但是,他忽视不了内心的感觉。 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可仔细数算下来又确实不可能。 况且,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陆靖寒抿抿唇,默不作声地推着轮椅往外走。 秦磊见状,连忙把衣裳塞到唐时手里,大步跟了出去。 而杨思楚面对几乎空了的钱匣子,长长叹口气。 她手头只有三块多钱,要留着下学期买书本和笔墨文具。 好在这份天大的人情总算还了,不用总惦记着。 而且隔天就是会计培训班的最后一次课,以后就安安分分地在面馆帮忙,不用花费电车票钱,也不用交际应酬了。 随着培训班课程的进行,同学之间日渐热络,每次总有人请客冰激凌或朱古力。 杨思楚不好意思总吃白食,便买过两次水果点心,这笔钱花得她很是肉疼。 最后一次上课,杨思楚特意打扮了下,穿了件月白色的竹布旗袍,旗袍到膝下两寸,下摆随意地撒几片绿色竹叶,两边开衩开得小,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肌肤。 头发没有梳成惯常的麻花辫,而是挽了个纂儿用银簪固定在脑后,还带了对耳钉,也是银质的,小小的一对,贴附在耳垂上。 伯母陈氏不住口地夸赞,“阿楚真是漂亮,这样一打扮看着像大人了。” “本来岁数也不小了,”廖氏看着玉簪花般娴静娇柔的女儿,心底有种与有容焉的自豪,随后又嗔道:“晓望街卖茶叶那家的三姑娘跟阿楚同岁,去年腊月成的亲,前几天看到她,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婆家是后头卖羊脸的武家,隔三岔五给老丈人送羊骨头……阿楚已经十七,要是这两年能说定亲事,毕业就能成亲,否则稍耽搁就往二十奔了。谁家的姑娘二十岁还不结婚?” 第12章 陈氏笑道:“咱家闺女的亲事还用发愁?以前是你藏着掖着不松口,若是你放出风要说亲,上门求娶的还不挤满了晓望街?” 这倒也是,从前年开始就没断了人到面馆打听杨思楚的亲事,廖氏都以年纪小给推了。 可周遭大都是挣辛苦钱的小本生意人,廖氏舍不得闺女嫁过去吃苦受累,一门心思想找个当公差的体面人家。 妯娌俩讨论得热火朝天,杨思楚不爱听,朝她们挥挥手往晓望街去坐电车。 最后一课,vinsen进行了测试,然后颁发结业证书,还请了照相馆的师傅给大家照相。 照片要过五天才能冲洗出来,回头仍旧到合泰大厦这边来取。 照完相,大家互相告别,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儿。 培训班的彭竹青请三位女学员吃午饭。 杨思楚本不想去,可平常总记挂孩子的马晓菲都答应了,她似乎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四人就在长兴街吃鲁菜。 等待上菜的时候,王义琳指着结业证书上的印章,笑道:“有了这个,证书就值钱了。” 证书上盖着杭城商会的大红印章还有vinsen的亲笔签名。 彭竹青怕杨思楚不明白,解释道:“商会辖属的工厂和公司都认可这个印章……杭城的几家银行也认vinsen。” 马晓菲也笑,“花了二十多块钱呢,必须得管用。不知vinsen从中赚了多少,照我来说,每年他只讲课就足够吃穿花用了。” 彭竹青道:“这才多少钱?他不靠这个谋生,这次是因为信诚商贸的老板诚心邀请……咱们是捎带着教的。当然,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跟着上课。” 却原来,李文森这么有本事。 开学后一定要请程少婧吃顿好饭,感谢她从中介绍。 杨思楚正思量,彭竹青已经跟餐馆要了当日的报纸,和王义琳讨论哪些公司的待遇好,哪些公司虽然名气大,可职员的薪水并不高。 杨思楚见他们聊得投机,悄声问马晓菲:“彭先生是不是对义琳有意思?” “什么呀?”马晓菲捂着嘴笑得几乎打跌,“你这叫当局者迷,彭先生对你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猜测 留下好大一道印子 “啊?”杨思楚很意外。 她虽然跟彭竹青一起吃过两次饭,但他们说话并不多,反倒是王义琳跟他很谈得来。 马晓菲看她明显吃惊的样子,又笑:“这就叫做给瞎子抛媚眼……你没注意上课时候他总看你?而且,他跟你说话会脸红,跟义琳就不会。”声音压得越发低,“彭先生为人很不错,家里条件也好,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杨思楚侧眸朝彭竹青望去。 他穿浅蓝色衬衫,面皮白净,眼睛有点小,但看着很斯文,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可以想见他的脾气一定不错。 只是杨思楚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也根本没有想过跟他谈恋爱会是什么感觉。 可那天在陆公馆的竹林里,她只是远远地看到陆靖寒的身影,紧张得心跳都快了半拍。 她渴望靠近他,那种期待与欢喜远远超过了她对他的怕。 这种感觉,她瞒不过自己。 饭后,彭竹青提出看电影,王汉伦的新片《玉梨魂》。 王义琳识趣地说她前天刚看过,而马晓菲则惦记着家里的孩子。 杨思楚陪彭竹青走到电影院门口,停住步子,“彭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午饭,看电影就算了,我家里还有事。” 彭竹青连忙道:“那你先去忙,我们明天来看也可以。” “不用,”杨思楚推辞,“我不喜欢看电影……目前也没有跟人交往的打算。” 彭竹青听出她话语中的意思,白净的面皮顿时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杨小姐,我从第一次上课就注意到你了……我家里有工厂,我在信诚每月薪水十二块,这次培训班结束还可以再涨一块钱,生活不成问题。” 炽热的阳光照着,他脑门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而耳后,甚至脖子也都泛着红色。 真是个实诚的男人。 杨思楚对他好感倍增,却仍旧用了之前的借口来推辞,“我是家中独女,以后要招婿。” 彭竹青犹豫片刻,开口问道:“非要招婿吗……要是,要是以后有两个孩子,让其中一个随你姓好不好?” 怎么突然就说到孩子了,根本八竿子打不着,而且是在大街上。 杨思楚突然慌了,忙不迭地说:“不,不。” 彭竹青却猛地拉住她,“杨小姐,我真的很喜欢你。” “不要,别……”杨思楚大惊失色,用力甩开他,转身便走,刚迈步,感觉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腕。 接着传来熟悉的声音,“当心,看着路。” 杨思楚稳住身形,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眸光黑亮幽深却没有之前的凌厉。 她这才察觉自己慌张之下撞上了陆靖寒的轮椅,是陆靖寒扶住了她,而开口提醒她的却是在后面推着轮椅的秦磊。 秦磊关切地问:“杨小姐伤着没有?” “没有,我没事儿,”杨思楚低了头看向陆靖寒,“五爷,实在对不住,您可还好?” 陆靖寒淡淡说一声,“无碍。”目光看向杨思楚身后,那抹浅蓝色的身影正匆匆往人群里走。 秦磊也注意到,问道:“那人是谁,杨小姐可认识他?” 杨思楚不太想说,毕竟年轻姑娘跟男子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可对上陆靖寒那双让人无法遁形的眼眸,又不敢隐瞒,期期艾艾地回答:“认识,是一起上会计培训班的同学。” 声音明显带着怯意,那双漂亮的杏仁眼也怯生生的,有种“我见犹怜”的动人。 陆靖寒了然。 他耳力好,已经听到男子说“喜欢你”的话,也听到“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随你姓”的话。 也难怪,杨思楚生得这副相貌,被男子喜欢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杨思楚差点撞上自己,跟那人脱不开干系。按道理,那人也应该过来道个歉的,但他悄没声地走了,可见并非是有担当的人。 这种人说出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应该提醒一下杨思楚慎重考虑,可是……陆靖寒轻叹,他非亲非友,以什么身份来提醒? 杨思楚被陆靖寒看着如同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可又舍不得这个难得见到他的机会。 默了片刻,鼓足勇气问道:“五爷怎么到这边来,是来办事吗?” 陆靖寒“嗯”了声。 杨思楚又没话找话,“五爷吃过饭没有?” 秦磊抢着回答:“还没吃。” 杨思楚骤然想起秦磊说过要她感谢陆靖寒的话,该不会以为她要请客吃饭吧。 可她今天只带了两三张零散票子在包里,加起来不超过五毛钱。而刚才,他们四人在很不起眼的菜馆吃饭也花了一块八。 杨思楚尴尬得不行,低声道:“我吃过了。” 秦磊看她一眼,微微前倾了身子问:“五爷,这便回去吗?” 如果回去,刚好可以捎杨思楚一程。 陆靖寒瞧着旁边“星光电影院”的招牌,低低说了句,“去商会转转。” 那就是不同路。 杨思楚心底涌上一股小小的失望,却没表露出来,扬手挥了挥,“五爷,秦大哥,我先回家了。” 她腕间有道红印,被白净的肌肤衬着,非常显眼。 陆靖寒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摊开双手。掌心很粗糙,尤其指腹,长着许多小毛刺。方才情急,他没有控制好力道,留下那么大一道印子。 想必抓疼了她。 可她好像没察觉似的,也或者是……不敢表露出来? 陆靖寒自嘲地笑笑。 轮椅的橡胶轮子缓缓压过柏油马路,路边橱窗挂着的大幅王汉伦的剧照也缓缓划过。 陆靖寒忽而开口,“回去吧。” 不是要去商会吗? 秦磊诧异,却没多问,推着轮椅拐个弯向南走不多远,那部黑色的福特汽车就停在路边的阴凉处。 秦磊打开车门,半抱半扶地把陆靖寒安置在后座,而后熟练地把轮椅放倒、折叠,塞进后备箱。 汽车发动的那刻,他听到身后平淡无波的声音,“查查那个男人,不是个有担当的人。” 尽管陆靖寒没有明说,秦磊已明白,要查的是那个穿蓝色衬衫、在大街上对杨思楚动手动脚的人。 *** 杨思楚回到家里,廖氏已经在歇晌了。倒是免得她费口舌解释手腕上的红印,这么明显的一道,总不会是她自己闲着没事攥出来的。 杨思楚斜倚在枕头上,盯着手腕,轻轻嘀咕一句,“两腿站不起来,手上的力气可真大。” 第13章 又懊恼地叹气,早知道应该多带点钱出门,就可以请客还了陆靖寒的人情。 可是,陆靖寒喜欢吃什么菜呢? 前世她从来没有跟陆靖寒单独用餐,陆家阖家吃团圆饭时,她也不曾注意他爱吃什么。 化作魂魄之后倒是经常看陆靖寒吃饭,但不管是鲜咸的鲁菜还是清淡偏甜的扬州菜,他都是两碟菜搭配一碗米饭,并没有特别的喜好。 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杨思楚在面馆忙了四天,就到了取相片的日子。她把钱匣子里的票子都带在了身上,特地等到十点半才出门,这样取完照片正好就是饭点儿。 可惜并没看到陆靖寒,也没遇见王义琳,倒是在大街上跟马晓菲碰了个正着。 马晓菲刚从百货公司出来,笑着晃晃手里的纸袋,“给婆婆买了两块布料,下个月她五十大寿……对了,《玉梨魂》好看吗,大姑姐想看,可又觉得看电影不如听戏。” 杨思楚摇头,“我也不知道,上次家里有事没去看。” “噢,”马晓菲惊讶,随即了然地笑笑,问道:“你知道彭竹青受伤了吗?” “怎么回事?”杨思楚惊讶地问。 马晓菲叹口气,“听说是下班路上被自行车撞了,骑车的那人特别蛮横,自己骑车不当心却责备彭竹青不看路,把他揍得鼻青脸肿,手也伤了,连笔都握不住……刚碰见信诚商贸的耿振荣,听他说的……公司正忙碌的时候,彭竹青告了一个星期假,经理气得要命,扣了他半个月薪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彭先生又不是故意的。”杨思楚没把彭竹青放在心上,只跟着表示了一下同情,又和马晓菲闲聊几句后,便道别准备回家。 经过五月咖啡馆,竟然又遇到了苏心黎。 她穿了身米白色洋装,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着,一只手指间夹着香烟,另一只手亲昵地环在先前那位西洋男人的臂弯,全然不顾旁边路人的眼光。 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两位男子,而身穿粉色衬衫那位,竟然是陆家长房长孙陆源正。 苏心黎竟然敢当着陆源正的面,毫不避讳地跟那个西洋人在一起。 难道她不担心陆源正告诉陆靖寒? 杨思楚既愤怒又完全不能理解。 陆源正察觉到她的眼神,疑惑地看过来,不等开口,旁边戴鸭舌帽的男子却已问道:“咦,这位小姐看着面善,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杨思楚对他没什么印象,冷冷地回了句,“没见过。”加快步伐往电车站走。 那男子盯着她的背影凝神想了想,忽地拍下手,“新月一眉生浅晕,我想起来了,新亚饭店,冯二爷的妻妹……还是个高材生呢,武陵高中的。” 陆源正道:“是安琪成人礼那天,我怎么没见过?” “我们做记者的要求过目不忘。”程记者笑呵呵地说。 陆源正也随着笑,“程记者是只对美人儿过目不忘吧?”沉吟片刻,嘀咕一句,“……冯二的小姨子,岂不都是亲戚?”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生日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处暑之后,正午天气仍是热,可早晚已略有凉意。 杨思楚按照培训班学到的方法把面馆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新的记账方法确实更简洁明了,很容易就看出利润增长点。 阴历七月二十是廖氏三十五岁生辰,杨思楚早早起来煮了长寿面,又和廖氏一道去买了五花肉、两条黄鱼以及各式时令蔬菜。 从市场回来,伯母陈氏送来了贺礼,一块枣红色的绸布、一斤河虾和两瓶张裕葡萄酒。堂哥杨思韩夫妻送了两盒茶叶。堂弟杨思秦刚十三,用不着备礼,只恭恭敬敬地给廖氏做了个揖。 每逢有人生辰,两家人总会一起吃顿饭,今天这顿饭由杨思楚掌勺。 廖氏和陈氏也没闲着,两人坐在梧桐树下拉呱,顺便给黄鱼刮鳞去鳃、剥虾仁,还把长豆角的筋膜去了。 屋里头,杨思楚先把红烧肉炖上,见黄鱼清理好了,便把肚子里的黑膜撕掉,用清水漂两遍,在鱼身划上浅浅的花刀,里外抹上黄酒,在盖帘上晾着。雪里蕻大清早就泡上了,这时候再冲洗几遍去掉过多的盐分,用力攥干水分,切成小段。 等食材备好,杨思楚起油锅,把黄鱼煎成两面金黄捞出,就着锅里的油下入肥肉丁,把肉丁煸到微微焦黄,下入雪里蕻段、姜丝以及红椒圈继续煸炒出香味,把煎好的黄鱼放进去,加入一汤勺黄酒,一勺水,盖上锅盖小火焖着。 这是父亲杨培西教给她的诀窍,雪里蕻吃油,炖鱼的时候放少许肥肉不但解腥,而且汤色会变成漂亮的奶白色。 没多大会儿,屋子里就飘出馥郁的饭菜香味。 陈氏翕动着鼻子道:“咱家这几个孩子就思楚得了真传,思秦先不提,他年岁还小,思韩和思燕灶上工夫都不行。思燕勉强能做几道菜,思韩压根连厨房都不愿意进,可惜了杨家几代人传下来的好手艺。” “还不是她爹惯的,走到哪儿都带着,你说他上锅炒菜,烟熏火燎的,后面背个奶娃娃像什么话?”想起往事,廖氏面上浮起浅浅的微笑,随即感叹,“也不枉培西心疼阿楚,他生病那会儿,我顾着家里顾不上饭馆,一个人恨不得当两个人使,都是阿楚一天三顿地伺候……” 那会儿杨思楚上国小二年级,个头只比灶台高那么一点儿,每天放学回家头一件事就是问她爹想吃什么菜。杨培西若是精神头好,就事先帮她把菜备上,如果精神不济,就躺在床上告诉她应该备什么料用什么火。灶上的功夫就这么练出来了。 杨思楚可没工夫听长辈里唠叨陈年往事,因屋里两口灶都占着,她开始准备凉菜。 面馆每天都会炖鸡,今天特地多炖了一只,杨思楚将鸡胸肉和鸡大腿上的肉撕成丝,洗一根黄瓜切成丝,加上糖、醋、花椒油、盐和花生碎等搅拌均匀,最后点缀几粒红椒圈。 水萝卜同样切成丝,用糖拌,脆生生水灵灵的。 临近晌午,费时的两道火候菜都好了,杨思楚往灶头填把柴给红烧肉收了汁,盛在盘子里,撒少许白芝麻做点缀。 雪里蕻跟黄鱼也炖的恰到好处,这道菜要盛在汤碗里,表面漂几杆香菜叶,那股子韵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杨思楚手脚麻利地刷了锅开始烧水,待水冒泡,加几粒粗盐,将切成段的长豆角煮三两分钟盛出来,过了水的豆角翠绿且鲜嫩,用稀释好的花生酱搅拌均匀,就是道香浓的凉拌菜。 花生米也是早上面馆里炸好的,杨思楚将米醋、生抽、冰糖、蚝油等调成汁,在锅里熬得浓稠,倒入备好的洋葱丁、青椒丁,加入油炸花生米,用铲子拨拉着搅拌几下,第四道凉菜老醋花生米就做好了。 院墙东边,杨思韩已从照相馆回来,把大圆桌摆好,椅子也都安放好。二房人少,平常多在面馆吃,家里只有张四人坐的小饭桌,故而逢年过节都用长房的大桌子。反正两家只隔着半堵院墙,跟一家人也不差什么。 趁着杨思秦一道道往东院端菜,杨思楚把去了鸡胸肉的鸡剁成块,抓一把粉条炖上,又用另外一口锅炒了丝瓜虾仁、青椒肉片和香菇菜心三道快火菜。 十道菜,有冷有热,有荤有素,摆了满满一桌子。主食则是在街头买的烧饼。 廖氏请杨培东和陈氏夫妻坐主座,陈氏则说主座应当寿星坐,正拉扯着,杨思燕回来了。 她带了两瓶凡士林和两盒谢馥春鸭蛋粉做贺礼。 凡士林可以防止秋冬时候手脚皴裂,而谢馥春是老字号,他家出产的香粉特别细腻,很受欢迎。 廖氏推拒,“我这老皮老脸的,香粉怕是挂不住,叫人看见笑掉大牙。” 杨思燕笑道:“二婶面皮比我娘要紧实些,我娘都还用着,二婶怕什么……总共有四种香味,我挑了桂花香和茉莉香,都很清雅,思楚也能用。” 廖氏乐呵呵地收下了。 一大家子人先打开葡萄酒尝了尝鲜,又换成米酒。 酒酣耳热之际,杨思燕指着雪里蕻炖鱼夸赞:“这鱼炖得真不错,又鲜又香,虾仁也好吃,一点土腥气都没有。” “姐觉得好吃就多吃一点,”杨思楚笑道,“还是先前我爹教的,我也只学了点皮毛。” 当年杨顺先就是凭借一手好厨艺在杭城站稳了脚跟,有了儿子后,又把这手艺传给儿子。杨培东爱干净,嫌弃杀鸡宰牛太脏,就学了白案,杨培西不挑剔,天天在后厨打转,不但炒菜工夫十分精进,面食也学了七八成,较之杨培东差不了多少。 想起从前,杨培东长叹口气,“咱家祖上三代厨子,当年河南布政使都夸过你曾祖父的手艺……可惜阿楚是个姑娘家……”筷子点向杨思秦,“你倒是个小子,可整天好吃懒做,要是有阿楚这份心性,咱杨家的技艺何愁没人继承?” 第14章 杨思秦撇撇嘴,“先生说君子远庖厨,我才不做那些没出息的事情。” 杨思燕左右看两眼,接着道:“我大姑姐刚怀了身子没有胃口,前两天回家念叨着想吃鱼,可厨子做出来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个味儿。思楚这道菜做得好,要不帮她做一次解解馋?” 杨思楚顿时心生警惕。 前世也是如此。 杨思燕回家在陈氏和廖氏面前诉苦,说冯伟良是庶子不得冯太太欢心,而她成亲近一年肚子还没有动静,冯老太太也不怎么待见她。她在冯家过得何等艰难,可为了杨思楚不得不两下里奉承。 冯安琼自幼在冯老太太膝下长大,又嫁进声名煊赫的陆家,倘或能够讨得她欢心,杨思楚的工作和亲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她边说边抹泪,哭得廖氏手足无措,只好答应,“那就让阿楚去帮衬几天吧。” 转天,杨思燕把她带到了冯安琼和陆源正面前。 前世的杨思楚是个彻头彻脑的傻子,掉进坑里也怨不得别人。 其实仔细一想就明白,就凭陆家的权势跟财气,什么样的厨子找不到,何必非得用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 所以,不管杨思燕出于什么目的,杨思楚打定主意不理会她,遂笑道:“我这手艺在家里显摆显摆还行,陆家少奶奶那么尊贵,万一吃出个好歹怎么办?” “没错,”陈氏点头,杨家之所以落败,就是因为有人抬了具棺木,披麻戴孝地在大酒楼门口哭丧,说杨家酒楼的饭菜吃死了人。 那会儿杨思燕刚满两岁,陈氏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因受到惊吓,胎儿便没留住。否则杨家长房应该有四个子女。 杨培东也想到这点,沉声道:“阿楚说的是,入口的东西有风险,还是远着点好。” “做顿饭能有什么风险?”杨思燕急赤白脸地反驳,“思楚列出菜单子,陆家派人原样将鱼肉菜蔬买回来。陆家厨房下人多,有专门备菜的,有专门烧火,她在灶前动动嘴就行,即便有事儿还能赖着她身上……况且我大姑姐又不苛待人,这次还是她点了名思楚让去聊聊天。” “呵!”杨思楚忍不住冷笑,她跟冯安琼在同一所宅院里生活了六七年,还能不了解她的为人? 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问道:“姐快别逗了,陆家大少奶奶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名号?” 杨思燕笑道:“还不是为了你?我可没少在婆婆面前夸你能干,都把你夸到天上去了。” 廖氏便有些动摇,试探着问:“要不阿楚就去帮衬几天?” 杨思楚摇头,“快开学了,哪里有空?” “这岂不是更方便,陆家就在武陵高中旁边,”杨思燕话接得理所当然,“放学后顺便到陆家走一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杨思楚毫不通融, “我不想去……我吃饱了,你们慢用。”站起身,当先离了席。 杨思燕目送着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后面,抬手将筷子拍在桌面上,“不知道思楚这脾气像了谁,怎么油盐不进?我都答应大姑姐了,现在怎么给人家回话?” “没规矩!”杨培东瞪着她,“自己惹出来的事, 自己想法解决,今天是你二婶的好日子,你在这摔摔打打的像什么话?”说罢也起身离开。 见父亲离开,杨思燕越发没了顾忌,对廖氏道:“二婶,我不是特意扫您的兴,实在是……您评评理,我平常待思楚怎么样?上次安琪办成人礼,我厚着脸皮替思楚要了请柬,原打算给她引见几个青年才俊,她倒好,扭头就走。这次也是,杭城人谁不知道陆家门槛难进。自从冯安琼嫁到陆家,不但是我公爹、二叔连带着二爷都被身边人高看三分……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思楚不但不领情,反而这么个态度,您说我何苦受这份委屈呢?” 廖氏无可奈何地说:“阿楚现在主意正着呢,她不愿意去,我还能拿绳子捆着她去?” “二婶!”杨思燕加重语气,“这件事儿可不能由着思楚的性子,您也不想以后思楚没有娘家人照应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拒绝 这是威胁上了 这什么意思,是威胁上了? 原本有些动摇的廖氏反而镇定下来,慢条斯理地说:“思燕,你对阿楚的好,婶子都记着呢。杨家在杭城就咱两家人,先前遇到多少事儿,都是互相商量互相帮衬着办。我身边只有阿楚一个,将来少不得仰仗思韩和思秦照应,可阿楚不愿意……还得五花大绑地捆了她去?就怕她进了陆家,驴脾气再上来,反倒真把人得罪了,陆大奶奶这边还是算了吧。” 声音很温和,却有种不容反驳的决断。 陈氏也跟着劝,“是啊,回头让姑爷另外访听个手艺好的厨子就是了。” “你们懂什么?”杨思燕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拎上挎包走了。 她是真的急。 前不久,向来不拿正眼瞧她的冯安琼突然找上门,说无意中见到杨思楚,觉得面善,想接到家里住几天。 住几天是什么意思,杨思燕心里明白,无外乎是被陆源正瞧中了。 她想拒绝,自己的堂妹送上门给人当妾,说起来总归不太体面,可冯安琼给得实在太多了。 亮闪闪的两根金条,每一根掂在手里都沉甸甸的,还有只灿若云霞的红玛瑙镯子。 东西是私下给的,既没告诉冯太太,也没经过冯伟良,这就意味着,完全属于杨思燕私人所有。 杨思燕有只水头很不错的翡翠镯子,是当年祖母给陈氏的聘礼,她出嫁前死乞白赖地讨了来。镯子戴出去很能撑得起门面。但是一只镯子怎么能够,不提冯安琼,就是冯安珍也有六七只手镯。 现下她得了红玛瑙镯子,就可以轮换着戴。 至于杨思楚,现在时代不同了。 十年前,纳妾还不太光彩,一顶粉红轿子悄没声就抬进家门了。可这两年,纳妾也开始大张旗鼓地摆酒宴客,那些得宠的姨太太比正经太太都神气。 如果杨思楚心思活络能讨陆源正欢心,金条银元珠宝首饰还不跟毛毛雨似的,她作为堂姐也能跟着捞点好处;即便杨思楚不能得势,冯安琼送来的这些东西也很值当了。 杨思燕原本有十足的信心哄骗着让杨思楚踏进陆家大门。没想到素日毫无主见的杨思楚竟然回拒了她,半点不念姐妹情分,半分不留余地。 这让杨思燕怎么忍? 更重要的是,这让她怎么跟冯安琼交待,难不成已经藏到衣柜里的金条和镯子要还回去? 杨思燕气得心肝疼,杨思楚却很坦然,不紧不慢地在厨房收拾碗筷。 凉菜都吃完了,雪里蕻炖的鱼汤也见了底,倒是剩了半碟红烧肉还有些鸡块,晚上加点青菜,足够她跟廖氏吃一顿。 廖氏来回翻看着那两盒香粉,叹口气,“回头还给思燕吧。” “娘尽管留着,这是堂姐孝敬给你的生辰礼,跟我去不去陆家不相干。”杨思楚把洗净的碗用干布擦一遍,自家的碗收进柜里,长房家的碗单独摞在旁边。 廖氏开口道:“理虽然是这么个理儿,可看着她那副架势心里不舒服……要是好言好语的,你去做道菜也没什么,可她这态度,我听着真是有点犯嘀咕……我好容易拉扯大的闺女,不是用来给她做人情的。” 杨思楚趁机劝道:“娘,要是堂姐再找我去这儿去那儿的,您可别胡乱答应,谁知道里面有没有猫腻。” 没几天就开学了。 课间,程少婧迫不及待地来寻杨思楚,“思楚,咱们一起考大学吧?” 杨思楚有点惊讶,“你不是要留学?” “我娘不许,说是去欧洲单旅费都得一百多块钱,再加上学费、住宿费乱七八糟的,几年下来不得上千?而且音讯不通的,怕我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呸,呸!“杨思楚忙抬手捂她的嘴,”别说这种晦气话。“ 程少婧“嘻嘻“笑,”我才不忌讳这些。不能留洋就只能在国内考了,我感觉你挺上进的,咱们一起吧。” “我?”杨思楚没什么底气,“上学期在班里又是倒数几名,怕是够呛。” “不试试怎么知道?”程少婧给她打气,“今年这批毕业生保送了六个,考中大学的是十二个,还有四个考得是专科学校,加起来二十多人。我估计咱们这级应该也能考中二十人……我打听过,我们班的四个女生都不打算升学,都想毕业之后就成亲。我得找个伴儿一起学习,要不没有干劲儿。” 这倒是实话。 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大都是五六岁开始帮家里干活,养到十六七岁陪送一副嫁妆就打发了出去。家境稍好点的会让女儿读上三五年,认得几个字就足够了。只有富裕人家舍不得姑娘抛头露面地工作,也舍不得她们早嫁受婆家的气,才肯拿出银钱让她们读高中。 第15章 当然,读过书的女孩子更受婆家看重。 杨家不富裕,可杨顺先吃过不识字的亏,要求孙辈必须读书,而且廖氏想得更长远些,觉得杨思楚拿到高中文凭就算是读书人,能找个体面的差事,免得将来被婆家嫌弃。 杨思楚认真考虑后接受了程少婧的提议。 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考试,她会尽最大的努力学习,即便考不上公立大学,能够上师范专科或者纺织专科也很不错。 程少婧非常高兴,立刻跟她一起制定学习计划。 随着中秋节临近,家家户户开始做月饼。 往年陈氏提前好几天就跟廖氏商议做什么馅料,什么饼皮。廖氏和面陈氏拌馅,妯娌俩做好月饼,然后一个烧火一个烘焙。因为长房人多亲戚多,每年做出来的月饼,廖氏每样留下两只,其余的都给长房。去年杨思韩媳妇张红玉还夸赞酥皮豆沙馅的月饼好吃,让她们今年多做些,想带给娘家人尝尝。 今年,陈氏却迟迟没有动静。 廖氏去找陈氏时,就见饭桌上已经摆了两盆馅,一盆五仁的,一盆黑芝麻的,陈氏正在和面,面粉像是炒得火大了,颜色看起来比较重,而张红玉则手忙脚乱地做油酥。 显然长房要自己做月饼。 廖氏没再提这茬,取出两张票子放在桌上,“嫂子,我把门房老王的工钱折算给您,过两天我在西边开个门,顺便把中间的院墙堵上,也就不再从这边走了。” 陈氏面皮立时涨得通红,却没说什么推拒的话。 当年分家,杨顺先将两兄弟的手拉在一起说,你们虽然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但在外头还是一个门进出的亲兄弟。又特地嘱咐杨培东,说他是长子,分到七成家产,要照顾好弟弟,又告诉杨培西敬着兄长,两兄弟齐心协力在杭城站稳脚跟光宗耀祖。 陈氏、廖氏以及年近5岁的杨思韩都在跟前,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大门开在长房这边,门房的薪水先是每月三块钱,后来涨到四块,都是长房出的。而长房家的孩子,平常到面馆吃饭也都跟自家一样,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吃什么吃什么,从没给过饭钱。 可这几天,廖氏晚归叫门,老王就极其不情愿地说:“二太太,我给两家看门,工钱得一家给一半才成。这个月大太太只给了我两块钱。” 廖氏二话没说,补给他两块。 老王却又嘀嘀咕咕,“既然分了家,干脆分个利索,没得还走别人家大门,吵得人没法歇息。” 廖氏气得心口疼,不过六七点钟,何至于耽误老王休息。况且,这两三年她都是这个时辰从面馆回来,又不是最近才开始改的。 夜里,张红玉跟杨思韩说悄悄话,“……二婶过来给了门房一年的工钱,又说要另开大门。这是要彻底分开了?” 杨思韩不甚在意地回答:“分开也罢,不分也罢,都是长辈的事儿,跟咱俩不相干。” “怎么不相干?我本打算给二婶倒杯茶,可看着娘的脸色不好,就没敢。”张红玉默一默,叹道:“今天的月饼没做成,饼皮糊了不说,馅也有点发苦,白糟蹋那些好材料……以后怕是吃不到二婶做的酥皮豆沙月饼了,还有面馆的肉丝芸豆面。” 杨思韩拿蒲扇替她扇着风,“有了钱,还能吃不到好月饼?面馆该去还去,照价付钱就是,二婶厚道,又是开门做生意,总不能把客人撵出去?” 张红玉不语。 廖氏确实是个厚道人,前年自己嫁进门,廖氏因是寡居之身,没往前凑,可带着郑三两口子把家里的汤水点心打点得无比妥当。就连娘家二舅母也夸赞不已,说杨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胜在人口简单,叔伯两房相处和睦,倒比一些富裕人家更省心。 婆母陈氏也很和气,并不是个爱找茬的人。 可两家怎么就突然生分了呢? 张红玉立刻就想到了漂亮却要强的小姑子杨思燕。 七月底,杨思燕又回来过一次,在陈氏屋里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她走后,陈氏去西院转了圈,回来时脸色比锅底灰都黑,口里念念有词地说廖氏油盐不进,眼皮子浅,又扳着手指头数算自己对杨思楚的好,骂杨思楚忘恩负义,活脱脱一个白眼狼。 也就是那天,陈氏跟门房说,他看的是两家大门,工钱也应该是两家出,往后长房只出一半工钱。 *** 廖氏跟杨思楚商量中秋节的事儿。 杨思楚笑道:“年年忙活着做月饼也吃不上几块,今年别费事了,索性到街上买几块就是,我还没尝过别人家的味道呢。正好过节的团圆饭也能轻松些。” 否则杨思楚又得从早忙到晚独自张罗两家人的菜。 廖氏想想也是,到街上秤了两斤月饼,共八只,有油皮有酥皮,馅料也各不相同。 虽然只是两个人过节,杨思楚也没打算将就,做一道凉拌藕片一道红油笋丝,热菜是韭菜炒豆腐皮、香菜炒羊肉,另外还炖了只老母鸡。 廖氏则在院子里摆了供桌,供着葡萄、秋梨等四样水果和四样点心。 老母鸡是在院子里的土灶上炖的,先用生姜、葱段炖,炖到肉熟,把鸡胸、鸡腿等大块的肉撕下来留着第二天做菜使用,剩余的鸡架子加上香菇、红枣、莲子等继续炖。 月上中天,如水的月光倾泻而下,地上万物都似笼了层银色的薄纱,朦朦胧胧地透着温柔。 母女俩把碗碟摆在石凳上,边赏月边吃饭,瓦罐里的鸡汤骨嘟嘟冒着泡,馥郁的香气随着清爽的秋风翻过墙头,只听杨思秦道:“真香,不知道阿楚姐做了什么好吃的?” 接着是陈氏特意压低的呵斥,“吃你的饭,红烧肉都堵不住嘴。” 杨思秦嘀咕,“肉太硬,不如阿楚姐做得烂糊。今年为啥不跟二婶一起吃?” 只听“啪”一声,像是筷子拍在桌面上,随即就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院墙 我愿意嫁给五爷 秋风渐起,天气转凉,面馆的生意明显不如夏季好。 廖氏找来两个泥瓦匠在南墙上扒了个四尺宽的门洞,将门洞两侧用洋灰抹平后,就可以让木匠量尺寸做大门,而拆下来的青砖正好把院子围墙的缺口堵上。 杨思楚回家时,泥瓦匠已经离开了,门洞两侧已经抹平了,但院墙尚未堵完,余下的青砖碎瓦散乱在院子当间,一片狼藉。 “姐,二姐,”杨思秦从院墙的豁口处递过两只秋梨,“给你和二婶的,可好吃了。” 杨思楚“咔嚓”咬一口,眯了眉眼赞道:“确实好吃,又甜又脆。” 杨思秦也笑,“我进屋写作业了。” “去吧,”杨思楚笑着朝他挥挥手,吃完手中的秋梨,先把杂乱的青砖归拢到墙角,又拿扫帚清扫落叶尘土。 正忙着,巷口传来汽车刹车的尖锐声,不多时有脚步在门洞外停下,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响起,“请问这是杨二太太府上吗?” 竟然是秦磊,真是稀客。 杨思楚连忙放下扫帚,掸掸裙角的土,快步迎出去,“秦大哥快请进。您怎么到这边了,有事儿?” 秦磊没着急回答,四周打量一番,目光在明显新旧不一的院墙上停了停,问道:“在整修房子?” 杨思楚笑答:“安个院门方便进出。” 隔着窗子瞧见院子里多了个陌生男子,廖氏忙放下手里活计走出来,狐疑地看向秦磊。 杨思楚简短地做了介绍。 廖氏脸上露出愠色。 就是因为陆家,杨家两房才生出嫌隙,杨思燕那头还没消停,这又来了位陆家的秘书。 秦磊察觉到廖氏的戒备,只以为是出自母亲对陌生男子的警惕,态度放得极其恭敬,“是这样的,我们五爷手头有些陈年旧账,一直想理出来又嫌麻烦,听说杨小姐专门学过会计,想请她帮个忙……不耽误太长时间,每星期天上午干两个小时就行,工钱是每次五块钱。不知道杨小姐是否方便?” 每次五块,一个月是二十块,不到两个月就能把学费赚出来。 当会计真有这么赚钱吗? 杨思楚很有些意外,未等开口,廖氏已冷着脸拒绝,“不方便,一来阿楚只学了两个月,从来没看过账本,毛里毛糙的怕耽误五爷的大事。二来阿楚要考大学,有空闲时间不如多念会书。” 两个小时五块钱,足可以请个经验丰富的老账房,陆五爷却找个从没算过账的小姑娘来干。 这跟冯安琼有什么差别,一个两个都把她们母女俩当傻子? 秦磊没想到廖氏回绝得如此干脆,探询般看向杨思楚。 杨思楚下意识地努了努嘴。 她敢肯定陆靖寒绝不会对自己不利,但想到杨思燕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也不知道是否该应允这桩差事,遂解释道:“秦大哥,实在对不住,非是我不肯帮忙……陆家大少奶奶有了身孕,前阵子我堂姐让我去帮衬着做几顿饭,我没应,结果把伯母一家得罪了,这会儿倒不好去府上。” 第16章 秦磊很是意外,没多言语,礼貌地告辞了。 杨思楚有些内疚,秦磊救过她的命,而她连这点事情都没法帮,也不知五爷会不会因此怪罪他。 不到一个小时,秦磊竟然去而复返,手里拎着只土黄色的粗布包袱,在他身后跟着唐时。 唐时手里牵了两条狗,是虎子和一只名叫“猎豹”的五红犬。 “杨太太、杨小姐,”唐时是个自来熟,热情地打过招呼,将栓狗绳交到杨思楚手里,又塞给她一瓶肉干,“五爷说夜里门户开着不方便,让虎子过来看几天门。它要是不听话,拿肉干哄骗着。” 虎子亲昵地蹭着杨思楚的腿,猎豹则四下打量着院子,非常警惕。 这真是“瞌睡送枕头”,晚上有它们在,母女俩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廖氏实在没法拒绝,客气地道了谢,将两人让进堂屋。 堂屋不算大,但因东西少,显得很开阔。靠北墙摆了张长案,放着暖窠、茶壶、茶盅等物,旁边是座四开门的碗柜。靠西墙摆着四仙桌,桌面铺了块靛蓝色花布,散乱地摆放着书本以及针线等物。 而电灯正吊在桌子上方,发出昏黄的光。 杨思楚手脚麻利地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整齐,廖氏沏了茶过来。 秦磊忙道谢,摊开手里包袱,露出四五本边角明显有些卷曲的账本,“府里在姑苏有三间临街的茶叶铺子,往常收益还不错,这两年却连年亏损,上个月魏明去把账本要了回来想看看。但因刚秋收完,府里几个管家天天往乡下跑,忙得不可开交。五爷就想请杨小姐受累帮忙看看问题出在哪里,有没有不对劲儿的地方。” 杨思楚眸光一亮,既然秦磊把账本拿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她不必去陆公馆? 遂开口问道:“秦大哥,这账本,我可以在家里看吗?” “可以,”秦磊回答得干脆,“只别传到外头去就行。” 杨思楚用力点点头,“我晓得。” 廖氏瞧着她明显雀跃的神情,委婉地提醒,“阿楚,你真能做得来?万一把数目字弄错了可不是小事儿。” 杨思楚不愿意放过这个既能练习做账又能赚钱的好机会,连声道:“我会小心的。” 灯光辉映下,杨思楚白净的脸庞格外柔和,而黑亮的杏仁眼清澈澄明,仿似一泓秋水,楚楚动人。 秦磊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无妨,杨小姐核算完,管家会过一遍眼再呈给五爷。”将账本推到杨思楚面前,“这些是今年上半年的账目,冬月理出来就行。要是看完了,您送到门房老范那里或者捎信让我来取。”又自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这是工钱,杨小姐多费心。” 说罢起身,与唐时一道告辞。 出了院门,唐时嘀咕道:“你着急忙慌地干啥,话还没说完就走。” 秦磊扶额苦笑,“你这二愣子,也不瞧瞧杨太太脸色,要是再耽搁会儿,没准咱们这差事就办不成了。” 正如秦磊所说,廖氏确实不想让杨思楚接这桩差事,可杨思楚却兴高采烈地把四张伍圆面额的纸币递给廖氏,“娘,我早就说过会计班不白上,很快就能把学费赚回来……明天木匠过来量门,正好把他们的工钱结了。” 廖氏没接,反而泼起了冷水,“阿楚啊,我看陆家这两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咱可不能因为贪图这点小利吃了大亏。要不你还是借口念书,把差事辞了吧。” “娘尽管放心吧,”杨思楚道:“我会很小心,总归不往陆家去,他们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掠人……我寻思着陆家家大业大,如果这次差事做的好,说不定五爷还会把后面的账本也让我看,这样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说到底,杨思楚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 廖氏再没多言,让杨思楚把二十块的工钱自己收着了。 过了五天,大门终于送过来了,黑漆门扇上安了一对黄铜兽环,在青灰色院墙的映衬下,气派而不失雅致。 隔天便是星期天,杨思楚牵着两条狗,带上已经看完的一本账簿慢慢悠悠走到陆公馆。 门房通报没一会儿,秦磊迈着大步过来,张臂接住爆冲过来的虎子,侧眸笑道:“杨小姐捎个信过来就行,我去把这俩家伙弄回来,您还受累跑一趟。” 杨思楚微笑地看着明显雀跃的虎子,“难得今天天气好,正好出来走走……这几天多亏虎子和猎豹守着院子,别说有人进家了,就是打门口走都得加快步子。” 两条狗都能听得懂表扬自己的话,得意地摇着尾巴。 杨思楚续道:“就是吃的多,光虎子一顿饭能赶得上我跟我娘一天的饭量。”要不是因为这个,廖氏怎么也得多留它们几天。 虎子不满地“呜咽”两声,好像在辩解自己饭量并不大,根本都还没吃饱。 秦磊安抚般摸摸虎子顺滑的皮毛。 陆家的这些狗食量都不小,而且顿顿要有牛肉、鸡腿和鸡蛋,寻常人家真负担不起。 杨思楚又将账簿拿出来,连带自己做的记录,“我只看了一本,感觉有些不对劲。您看这里零头抹得太大,三毛五毛的抹掉就罢了,三块五块的也抹,还有这里雨前的龙井怎么比窨制的茉莉花茶都便宜?” 秦磊扫两眼,只觉得一排一排数目字写得很整齐,遂笑道:“我也看不太明白这些账目,正好五爷在家,不如直接跟五爷说一下。” 杨思楚应声好。 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秦磊没从大房的致远楼前走,而是绕过二房的廖凤轩和三房的蕴真阁,才来到畅合楼。 畅合楼的月洞门较之其他要宽大些,此时门扇大开,院子里的桂花早已败落,两株银杏树倒是高大笔直,扑散着满树金灿灿的叶子,被秋日暖阳照耀着,几多热烈几多温馨。 杨思楚正打量着院落,忽听屋里传来妇人尖利的喊声,“……前阵子跟个黄毛男人形影不离,在大街上都搂搂抱抱。这又跟梅董事的儿子订婚……蒋太太眼巴巴地拿了报纸指给我瞧。你说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那么不守妇道女人都有人愿意娶,你能不能给我争口气,赶紧找个好人家的姑娘把婚事定下来?” 很明显,是老太太范玉梅的声音。 她说的跟黄毛男人搂搂抱抱的,应该是苏心黎吧? 杨思楚没有见过第二个跟洋人谈恋爱的女孩。 苏心黎又跟梅董事的儿子登报订婚,那就是说她跟陆靖寒早已退婚了? 难怪苏心黎行事那般大胆,毫不避讳。 杨思楚不意会听到这些,一时竟不知该替陆靖寒难过还是替他庆幸。 过了会儿,听到陆靖寒的回答,“您何必因这个置气,阿黎要家世有家世,要人才有人才,自然不愁婚嫁。可您看看我这腿,谁家好端端的姑娘愿意嫁个残废?” “怎么没有?愿意上门的有的是,远的不说,瓷器行里老张家里两个闺女一个侄女排着队等你挑,你倒是去看看?” 陆靖寒冷冷“哼”一声,“老张家还有个嗜赌成性的儿子和天天狎妓的侄子,他安得什么心思,稍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您觉得娶了张家姑娘,别人就能高看我两眼?”顿了顿,续道:“娘,我不是不想结婚,但总得娶个情愿嫁给我,我也看得顺眼的人。” 范玉梅声音仍旧高亢,“福来顺那个记账的小姑娘,人长得喜庆还是高中毕业,识文断字的,还有瑞祥斋袁掌柜的外甥女性子温顺相貌也好,这半年我给你提了多少回,你一次都不去相看,怎么知道顺不顺眼?” 又是陆靖寒的声音,“别人为什么想嫁进来,我心里有数。别人就不提了,袁掌柜那个性情温顺的外甥女……跟几个表哥关系好得很。娘还是别操心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考虑。” “你、你就气死我吧,我含辛茹苦费尽心思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气我的……阿靖,我把话撂在这里,年前订不了婚,我也不活了,我下去找你那个早死的爹。你爱怎样就怎样,我再也不用受你的腌臜气。” 话音刚落,门“彭”地被推开,杨思楚尚不及反应,一道赭色身影已从眼前晃过,朝月洞门走去。紧接着,陆靖寒推着轮椅追出来,眸光环视,往日如寒潭般的眼眸竟然满是悲凉与冷漠。 前世也是这样。 忙完丧事,过完七七,范玉梅张罗着给要陆靖寒续弦,两人针尖对麦芒地大吵一架之后,陆靖寒默默地盯着书桌上的那张照片,眼底就如现在这般,带着股像是要与世隔绝般的悲凉。 杨思楚胸口巨恸,话未经思索已然出口,“五爷,我愿意嫁给您,您看一下我。” 陆靖寒仿似没听见,依旧飞快地推着轮椅往前走。 杨思楚猛然清醒过来,脸色刹那间涨得通红,她顾不得什么,撒腿往外跑——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纠结 上次的话你还记得吗 第17章 一直跑到竹林尽头,杨思楚放缓脚步,听到身后传来秦磊焦急的呼喊声,“杨小姐,稍等一下。” 不过数息,秦磊已走到近前,面色很平静,“院子太大,五爷怕杨小姐走错方向,吩咐送杨小姐回去。” 听到“五爷”两字,杨思楚尚未平复的脸色顿时又热辣辣地红涨起来,低声道:“秦大哥带我到门口就行,我乘电车回去。” “五爷吩咐了。”秦磊坚持着将她送到枫叶街,停下车子那刻,低声问道:“杨小姐说的可是真话,您真的愿意嫁给五爷?” 杨思楚抿抿唇,没有回答。 回到房间,杨思楚这才发现账簿依然在手里攥着,并没有交给秦磊。 她懊恼地将账簿扔到一旁,用力扯过被子蒙住了脸,莫名地想哭。 当时,她定然昏了头,怎么就能不知羞耻地说自己愿意嫁给陆靖寒,让陆靖寒看看自己。 脸都丢到大西洋里头了。 而陆靖寒到底听到没有,如果没听到,她就可以假装自己没说过这话;可他若是听到了,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就像那个老张家的闺女和侄女一样,贪图的是陆家财产? 杨思楚真想找堵墙,一头撞死。 闷了半晌,她站起身,绞了冷水帕子擦了把脸,打起精神到面馆帮忙。 接连下过两天雨之后,面馆的生意愈发冷清,尤其是晚上,很少有客人上门。 杨思楚放学便直接回家烧晚饭。一是家里生火,能有点热乎气儿,二来是节省时间。 饭后先复习功课,然后拨拉着算盘珠子逐页对账,杨思楚决定按照月份把十几种茶叶分门别类进行统计,如一月份进了几斤龙井,进价多少钱,卖出去多少斤,利润多少;碧螺春每月销量多少,利润多少。 这样就能看出哪些茶叶利润高,哪些茶叶销量好却不见利。 对于那天的事情,她就当作没发生便是,不管怎样,日子总是还要过下去的。 程少婧搜集到好几所大学往年考试的题目,特地来找杨思楚,“我看沪江大学和东吴大学的题目不太难,应该没什么问题,金陵大学、中央大学还有交通大学难度稍微大一些,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杨思楚接过她抄录题目的本子翻了翻,叹口气,“哪里容易了,这两道算术题我就不会解。” 程少婧热心地说:“我给你讲。”说着细细地讲解起做题的思路和技巧。 等杨思楚完全理解,才发现已经放学有一阵子了,教室里只有值日生还在。 两人结伴往电车站走,程少婧宽慰道:“思楚,你别灰心,虽然你算术不如我,但国语比我强多了。我听说如果文章写得好,也能够破格录取。这些题目借你回去抄……” 正说着,瞧见她要坐的车到了,程少婧快跑几步跳上去,隔着车窗对杨思楚喊,“有不会的题目尽管问我。” 杨思楚笑着冲她扬了扬手。 她会努力的,哪怕考不上大学,也会努力开拓视野,学习一门手艺,不能像前世那样将自己困在方寸间一事无成。 夕阳渐沉,西边的天际被染出斑斓的霞色,照在陆公馆粉白的院墙以及依然青翠的竹叶上,有种绮丽的美。 杨思楚还是心虚。 躲闪般侧开了目光,就听身旁有人道:“咦,杨二小姐?” 那人身穿浅驼色风衣,风衣敞着扣子,露出里面精致的咖色衬衫,脖子上套一架徕卡相机——是那位《杭城日报》的程记者。 他的旁边站了位穿鸦青色长衫,头戴礼帽的男子。 男子约莫三十多岁,瘦长脸,蓄一把羊角胡子。 杨思楚心中如同惊涛骇浪,那些早已冰封、而她始终不愿触及的往事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奔涌而来,震得她几乎站不住。 杨思楚见过这个男人。 前世冯安琼怀孕头三个月没往外声张,从四五个月开始,陆源正时不时在致远楼摆席宴客。 而她被杨思燕极力撺掇着,隔阵子会过去给冯安琼做道菜解馋。 那天恰好陆家宴客,冯安琼说有位客人略有醉意,让杨思楚顺便煮碗醒酒汤送到二楼,还说客房有专门的女佣在内伺候,她把碗交给女佣即可。 杨思楚并没多想,端着汤碗去了。 就是这个瘦长脸男人开的门,里面床边还坐了个大腹便便头顶泛油的老男人。 老男人趁着接碗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轻轻抚摸着,满脸奸笑地说喜欢她的长相,只要从了他,便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 那张脸皱纹纵横,满嘴的大黄牙,牙缝里夹着菜叶子,说话时身上的酒气带着臭气能熏死人。 杨思楚怎么可能答应,转身要出门。 瘦长脸男人拦住她,让她不要不吃敬酒吃罚酒,说老男人是商会会长,手眼通天,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说完,瘦长脸男人退出去,反锁了屋门。 老男人虽然胖,力气却不小,把她摁倒在床上,用力撕扯她的袄子。 杨思楚拼了命地喊叫,但始终没有人应。 慌乱之中,她抓起旁边的烛台砸在老男人脸上,打开窗户跳下去,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跑,直跑到萱和苑附近的石桥,才泻了力,弯着腰扶住石桥栏杆不停地干呕。 终于缓过气,站直身子,杨思楚才发现桥边的陆靖寒。 他坐在轮椅上,身后的竹林被风吹得婆娑作响,他倨傲的五官一半隐在竹影中,一半被冬日午后明媚的阳光照着,幽深的黑眸发散出咄咄逼人的锋芒。 杨思楚知道自己定然非常狼狈,棉袄的盘扣被扯破了,衣襟洒上了醒酒汤,一半深一半浅;扎辫子的绸带散开了,头发 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而脚下的鞋子不知何时跑掉了一只,只剩下棉袜踩在冰冷的桥面上。 而不远处,陆源正带着那个瘦长脸的男子以及三四个下人正吵吵闹闹地往这边走。 前面被挡着去路,身后已经有追兵过来。 正惊慌失措的时候,陆靖寒开口,让她躲到自己身后,脱下军大衣递给了她。 杨思楚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可陆靖寒腿脚不方便,如果她跑,他定然追赶不上。 两相权衡,她走向了陆靖寒。 陆源正走近前,喊他“五叔”,说会长家里的六姨太出来逛园子,因为不熟悉,可能迷了路,他带人四处找找。 瘦长脸男子也赔笑说:“会长念旧而且长情,因为六姨太的相貌酷似过世的会长太太,极得会长欢心,每逢酒席宴请都带着,片刻不愿分开。” 杨思楚抖着唇,正要反驳说自己并非六姨太。陆靖寒伸手扯住她军大衣的袖子,漫不经心地说:“我跟未婚妻在这里赏竹,没看到年轻妇人经过。” 瘦长脸男子惊讶地看向杨思楚,半晌说不出话。 陆源正却开口问:“五叔几时订的婚?” 陆靖寒冷冷地看向他,“长辈的事儿需要告知晚辈?” 陆源正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老太太范玉梅就站在萱和苑门口,两眼死死地盯着杨思楚军大衣下没穿鞋子的脚。而闻讯赶来的陆家其他人,远远地站着,目露不屑…… *** 想起往事,杨思楚几乎没法控制心头的仇恨,咬紧了牙,没有搭话。 程记者却很热络,笑着自我介绍,“杨小姐想必忘记了,我是杭城日报的记者程永兴,之前在冯小姐的生日宴会上见过,后来在长兴街又见过一面。”指着瘦长脸男子,“商会的李干事,今天有间洋行开业,我们过来转转,谁知刚巧就遇到杨小姐。” 杨思楚淡淡回答,“没印象。” 探身看向电车来的方向,无意中瞧见李干事若有所思的眼眸,顿时心生警惕,往旁边挪了挪。 别的电车已经过去好几辆,可她要等的电车却迟迟不来。 程永兴看看腕间手表,“都过去十分钟了,兴许电车坏在半路上。天色不早了,杨小姐家住哪里,我叫黄包车送杨小姐回去?” 听这语气,大有她不走,他俩也奉陪到底的意味。 杨思楚用力攥紧书包,语气非常平静,“不用了,我请陆家五爷送我。” “陆五爷?”李干事呢喃着重复。 “对,五爷陆靖寒,”杨思楚昂着头,语气很笃定,“我们两家正在议亲,我本不好意思麻烦他,可眼下确实没办法。”说完朝马路对面走去。 门房老范小跑着出来开了门。 杨思楚连忙道谢,“多谢范叔,我没别的事儿,就是有点口渴,借您的地方讨碗水喝。” 她提及陆靖寒只是想借着虎皮扯大旗,先在门房老范这里躲一会儿,等程永兴两人离开再走,并没打算惊动陆靖寒。 老范却已打发个半大小子去找秦磊,“秦秘书交代过,只要见到杨小姐,立马通知他,千万不能怠慢了。” 没多大工夫,秦磊匆匆走来,视线落在她肩上的蓝布书包,问道:“杨小姐才刚放学?今天比往常晚许多。” 第18章 “不是,等电车等得久,又遇到两个难缠的人。”杨思楚探身瞧向马路斜对面,程永兴和李干事也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不时还说着什么。 秦磊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面色沉了沉,再转头,脸上又带出憨厚的笑意,“五爷在畅合楼等杨小姐,说有事商议。” 杨思楚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陆靖寒找她干什么? 先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五六天了,难道陆靖寒想拿出来翻旧账? 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要商议的,账簿的事儿还不曾提过。 思及那天的尴尬,杨思楚又觉得面颊热得发烫,好在现下天光暗淡,想必秦磊瞧不出来。 通往畅合楼的路似乎短得惊人,杨思楚还没平复好心情,宽大的月洞门已映入眼帘。再往里走,廊前的灯没开,会客室的灯已经亮了,温暖的橘色从玻璃窗透出来,朦朦胧胧的。 杨思楚深吸口气,踏进屋子。 陆靖寒端坐在正对着门口的太师椅上,脊背挺直,两手合拢在腿上,大拇指互相绕着圈儿——这是他紧张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尽管陆靖寒素来稳重,很少遇到令人紧张的事情。 杨思楚盯住他的手看了看,慢腾腾地走近前,“五爷,您找我?” 陆靖寒抬眸,杨思楚穿件洗得略有些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夹棉旗袍,乌黑亮泽的头发梳成两条紧实的麻花辫,皮肤净白,嘴唇红润,亭亭玉立地站在面前,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躲闪着想移开视线,随即又稳下心神,直视着杨思楚,问道:“上次的话,你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反对 你也想嫁给个残废? 怎么可能不记得, 这几天她不知懊恼后悔了多少次。 杨思楚腹诽,可看到陆靖寒绕得越来越快的拇指,莫名地感到轻松了些, 抬眸, 装作不解地问:“不记得了, 什么话?” 陆靖寒目光微黯, 却仍是道:“你说愿意嫁给我的话。” 说话时, 他幽黑的眸子被橘色灯光映着,不若平常的冷寒, 却是绵延不绝的沉静与孤寂——就像前世无数个黄昏,他坐在窗前默默地看着远方一样。 那时的她,飘荡在昏暗的屋子里, 默默地看着他, 几多悔恨几多辛酸。 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重来。 杨思楚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应道:“想起来了, 是说过。” 陆靖寒黙一默, 又问:“现在还愿意吗?” “嗯!”杨思楚正视着他的眼眸, 缓缓点头, “我愿意嫁给五爷。” “可想清楚了,以后不后悔?” “不后悔!”杨思楚答得飞快,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靖寒似乎舒了口气,眉宇间温和了许多, 甚至连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暖意,“你娘不是说要招婿, 她会同意吗?” “啊?”杨思楚恍然想起她确实说过招婿的话,当时是想以此来拒绝李承轩的纠缠。 可她的亲事的确是要廖氏拍板的,至于廖氏能否答应, 说实话,她毫无把握。 杨思楚犹豫片刻,轻轻开口道:“不知道,可是……即便我娘不同意,我也想跟五爷在一起。” 陆靖寒心中一震,目光直直地落在杨思楚脸上。 她微垂着头,辫子自腮旁垂下,衬着那张白净的小脸愈发地光洁,而黑亮的眼眸像是蕴着湿意,水润润的。 突然就想起夏天那会儿,他曾在竹林见过杨思楚跟陆子蕙,她也是这般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当时,他只以为这姑娘是好奇他的腿和他的身份,现在回忆起来,其中却像是有股缱绻眷恋的意味。 陆靖寒一时竟有些柔肠百转,温和地说:“亲事总得要经过长辈应许才好,你放心,有我在。” 杨思楚点点头,只听陆靖寒又道:“天黑了,你娘该担心了,让秦磊送你回去。” 廖氏果然担心了,正在枫叶街头不停地伸长脖子四下眺望。 杨思楚连忙小跑过去,暗自庆幸自己提前下了车,否则真不知道怎样解释秦磊为啥送她回来。 见到她,廖氏忍不住用力捏她几下手臂,狠狠地骂道:“你这丫头疯哪儿去了,往常5点多就能进家门,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马上都7点了……黑灯瞎火的,你是不是得要我的命?” “娘,”杨思楚内疚不已,不迭声解释,“跟少婧讨论题目晚了,偏偏电车坏了,等了好久都没到,就走路回来的。” 电车半路坏掉是常有的事儿。 廖氏脸色轻松了些,语气仍旧恶狠狠的,“不能叫个黄包车,往常十块二十块都敢花,这会儿舍不得一两块钱了?” “叫不上,经过的车少,叫车的人多。” 廖氏听着有道理,又想想自家闺女一直听话懂事,从来不在外面惹是生非,因为着急而扑上来的火气也慢慢散去,将锅里温着的饭菜端了上来。 廖氏也没吃饭,等了这许多时候已经饿了,又见杨思楚毫发无损地回来,一时胃口大开,吃得很是香甜。 杨思楚觑着她的脸色,假装随意地开口:“我们隔壁,程少婧班里有个女生退学了,说是回家订婚,年底成亲。” 廖氏道:“十七八岁的姑娘家,是该成亲了,我是十六岁那年嫁给你爹……要不是你爹非让你读书,我也想早点把你嫁出去。你看等到高中毕业,都十八九岁了。” 杨思楚玩笑道:“娘舍得我早嫁?” 廖氏浑不在意地说:“舍不舍得总得有这一天,早点过门,生个一儿半女,日子也就安稳下来了……倘或留在家里,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杨思楚抿抿唇,“听说那个女同学嫁的人好像腿脚不太利索,走路有点跛。” “啊,这怎么能成?”廖氏皱起眉头,“腿脚不利索,家里活计怎么办?你那女同学什么没啥毛病吧?” “没没没,”杨思楚急忙否认,“她挺好的,哪儿哪儿都健全,没啥毛病……男方家里挺富庶,雇着长工短工,不需要他做什么活计。” 廖氏不屑地撇撇嘴,“那就是女方爹娘贪图人家钱财,好端端的闺女嫁给个残废,也不知怎么想的?” 杨思楚忽觉无言以对,顿了顿才开口,“不是这么回事儿,我那女同学跟男方早就认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有情有意,说起来还是我同学先相中了男方。” 廖氏“哼”一声,“小姑娘家脸皮薄没经验,听人说几句好话就被哄住了,当爹娘应该多劝着才是。无论如何,不能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嫁个跛脚的,说出去这脸往哪儿放呢。要不,女方家就是为了钱!” 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思楚已经非常清楚廖氏的想法,当下是万万不能提到陆靖寒。只能改天再找机会说服廖氏。 杨思楚收拾了碗筷,从书包里翻出程少婧借给她的本子,开始心无旁骛地抄录题目。廖氏则在旁边盘扣子,如今面馆生意不好,她就接了做盘扣的活计,像简单的一字扣,每两对一分钱,而复杂点的梅花扣则是一对一分钱,这样一天大概能赚两三毛钱。 活儿很繁琐而且费眼睛。 可即便如此,这种活儿也不是天天有,很多人也抢不上。 杨家这边一片安静祥和,陆公馆里,十几个护卫正热火朝天地在假山旁的空地上进行操练。 陆靖寒坐在轮椅上,默默地望着夜空。 繁星点点,金黄色的月牙夹杂其中,弯弯的像是杨思楚的细眉。 想起她说“不后悔”时候的干脆,陆靖寒眸中不知不觉就漾出了清浅的笑意。 唐时放缓了动作,朝秦磊挤眉弄眼,“你看,五爷是不是在笑?” “小点声,”秦磊忙提醒他,“当心让五爷听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就是吃了多嘴的亏,以至于到现在都没吃上晚饭,还得饿着肚子操练。 送杨思楚回家后,他到畅合楼复命,说起搭讪杨思楚那两人,“一个是商会姓李的干事,常耀光的心腹,另外一个不认识。李干事跟大少爷很能玩得来,经常一起出去喝酒听戏。” 常耀光是现任的商会会长,五十多岁,在女人身上还是乐此不疲,家里有五房姨太太,外面养着三房外室,至于其他嫖过睡过的更不知几何。 其中不少就是李干事为了投其所好在里面牵的线。 李干事纠缠杨思楚,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眼下还没有出格的行动,不好明目张胆地收拾他,只能暗地里先给他点颜色看看。 陆靖寒冷笑声, “能跟陆源正玩到一起,看来姓李的手头挺宽裕。” 秦磊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躬身道:“我这就去查,让他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 陆靖寒相信秦磊他们的能力,没多说,转而问道:“你亲眼看着小姐进的家门?” “没有,”秦磊回答,“杨小姐在晓望街下的车,我在后面跟了半条街,看到杨太太在路口等着。” 第19章 陆靖寒轻轻“嗯”了声。 便是这短短一声“嗯”,秦磊听着较之平常也似乎多了些轻快,又想起先前陆靖寒说“送小姐回去”,适才说“你亲眼看着小姐进的家门”,虽然只是略去了姓氏,但总有种与众不同的意味在里面,仿佛是说自家人,透着股子亲昵。 秦磊一时嘴快,说了句,“五爷今儿很开心?” 陆靖寒随即拉长了脸,反问了句,“你今儿很闲?没其他事情的话,一起去操练吧。” 秦磊不由懊恼自己多嘴,舔着脸道:“我还没吃晚饭。” “练完再吃!” 尽管操练强度不小,可秦磊早已习惯了,并不觉得十分劳累,而且看到陆靖寒目光里难得一见的温柔,心里也跟着欢喜。 练完之后,一边吸溜着汤面一边跟唐时闲聊,“跟你们说,我真是神了,从头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五爷对杨小姐跟别人不一样。按理,我应该算媒人吧?要不是我,五爷也不会认识杨小姐。” “切,”唐时撇嘴,“真正论起来,虎子才是媒人,虎子觉得杨小姐面善,是自己人。老秦也不错,还被杨小姐称一声大哥,以后五爷会不会也跟着叫声大哥?” “滚,”秦磊一口面汤差点呛着,气得朝唐时虚踢了一脚。 魏明举一杆旱烟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闹。 转天,秦磊算着放学时间,提前到武陵高中门口等着。 杨思楚仍是跟程少婧手拉手一边说笑一边往外走,老远看到人高马大的秦磊,笑着走到他面前,唤一声,“秦大哥,您有事儿?” 秦磊温声道:“我送小姐回去。” “不用,不用,”杨思楚连忙推辞。 “五爷吩咐的。” 杨思楚很坚持,指指车站上等车的同学,“真的不用,大家都坐电车,没事的,昨天就是倒霉而已。” 秦磊只好道:“那行,如果小姐有事,尽管吩咐我。” 杨思楚点点头,笑着朝他挥挥手,再到车站,程少婧挤眉弄眼地问:“什么情况?” “没情况,”杨思楚拿出先前跟王义琳的说法,“他是我表哥,有点事情问我。” “噢——”程少婧拉长声音,笑嘻嘻地说:“看着和你很般配,一个高大威猛,嗯,另一个娇小柔弱。” “瞎说,别乱点鸳鸯谱。”杨思楚佯怒,狠狠地瞪她两眼。 “告诉你个秘密,”程少婧俯在她耳边悄声道:“因为我家里人个子都矮,我就喜欢个子高的人,这样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也会是高个子。” 杨思楚睁大双眸,“你想得真是长远。”有心把秦磊介绍给她认识,可想想秦磊只是个秘书、随从,而程少婧却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小姐,两人的差距太大了。 可程少婧真的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从计划考大学,到将来的人生伴侣,都有自己的目标。 杨思楚却从没考虑这些。之前,她眼里只看得到李承轩,现在她想得全是陆靖寒,从来没设想过要嫁给相貌怎样、身形怎样或者是当什么差事的人。 以后她要多跟程少婧学习,好好规划自己的生活。 不知不觉,电车到了晓望街。 廖氏在电车站东张西望。 杨思楚连忙下了车,招呼一声,“娘,你怎么在这里?” 廖氏没作声,探头朝她身后打量几眼,用力抓起她的手腕,“赶紧回家。”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厉。 “怎么了,”杨思楚很感诧异,廖氏仍是不答,只闷头大步往前走,及至进了家门,才松开她,冷冷地问:“昨天晚上,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杨思楚骤然一惊,两腿发软,不由自主就跪在了地上,“娘。” 廖氏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郑三家的提起来,我还真被你蒙在鼓里了。你说昨天到底干什么了,谁送你回来的?” 啊,想必是昨天郑三嫂瞧见她从汽车上下来。 杨思楚抿抿唇,把程永兴两人搭讪,自己到陆家求救的情形说了。 廖氏又问:“平白无故地,陆五爷为什么会帮你?” “因为,因为……我不是替他看账本吗?”杨思楚没法解释她跟陆靖寒之间的渊源,难道能说他们上辈子是夫妻,她受了他的大恩,这辈子想要偿还,所以有意无意地接近他? “就因为这个?”廖氏显然不信,眼里全是怀疑,而唇边带了一丝嘲讽,“陆五爷是个残废,不能走路吧?” 杨思楚咬着唇,低低“嗯”了声。 廖氏勃然大怒,手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所以你昨天东扯西扯说什么同学嫁了个腿脚不灵便的,你是想干什么……你在这试探我呢,你也想嫁给个残废?” 第17章 商谈 他真的有把握说服廖氏? 杨思楚低了头, 脊背下意识地缩了缩,一言不发。 不否认那就是承认了。 廖氏气极,抓起茶盅想扔, 可又不舍得糟践东西, 眼角一扫, 将桌旁那摞账本朝着杨思楚摔了过去。 杨思楚不敢躲, 任账本打在自己肩头散落在地上, 又不敢去捡,侧眸瞧着, 见账本装订很结实,并没有散架子,心底暗暗舒了口气, 仍旧老老实实地跪着, 要多规矩有多规矩。 廖氏看在眼里, 只觉得气苦。 杨培西早逝, 留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好在杨思楚从小懂事, 不管在家里还是饭馆都知道伸手帮忙, 分担廖氏的辛苦不说, 还解她许多寂寞。 可谁知,就是这么老实的闺女,竟然敢撒谎骗她。 若不是郑三家的无意提起,说看到杨思楚站在汽车旁跟个个头挺高的男人说话, 她还真信了杨思楚是从学校走回家的。 杨思楚认识的人有限,而那个高个子男人无疑就是前阵子来送狗的那个。 廖氏起先没太在意, 解释说:“可能是陆家五爷的秘书,先前找阿楚帮忙看过账本子。” 李承轩的娘,李太太恰好又来打秋风, 听见了便问:“是松岭路那个陆家吗?那可是咱招惹不起的人家,家大业大,有权有势的主儿。不过……”捏着帕子捂了半边嘴,挤眉弄眼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五爷的亲事可不容易。” 茶叶铺的掌柜娘子吴太太就问:“这是咋回事?” “打仗时候炸掉半条腿,整天坐着个轮椅,先前订婚的那家闺女一听,赶紧把亲事退了。”李太太左右看看,声音压低,“不能走路倒也罢了,要是那玩意儿不管用,你说嫁进去就守活寡,谁家爹娘会乐意,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吴太太赞同地点点头。 廖氏感觉出不对劲了,昨天杨思楚张口说同学嫁了个残疾人,闭口说两人情投意合,敢情是在套她的话,难不成杨思楚看上了那个坐轮椅的陆五爷? 想到此,廖氏脑门突突地跳,双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手中的面碗摔了。若非面馆还有客人,她恨不得立刻冲到学校,把杨思楚拎出来问个清楚明白。 待客人离开,廖氏冷静了不少,可还是沉不住气,刚过四点钟就到电车站等着了。 看着眼前跪着的闺女,廖氏既觉愤怒又是心疼,咬着牙根再问一遍,“你跟陆五爷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还是,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没,”杨思楚低声道:“五爷没有欺负我,他虽然腿脚不便,但比有些健全的人都好。我愿意……” “放屁!”廖氏骤然打断她的话,伸手抓起茶盅扔出去,茶盅擦着杨思楚腮边飞过,“当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廖氏气犹未消,怒道:“从明天起,你哪儿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请吴太太给你张罗门亲事,早点嫁了。” 杨思楚抬眸,小声地说:“娘,我还要上学。” “不上了,你爹让你念书是为了知事明理,可你都学了些什么,都学会撒谎了,学会怎么哄骗糊弄我了,还上个屁学!”廖氏猛地站起身,许是气得狠了,身体摇晃着就要往下倒。 “娘,”杨思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不迭声地问:“娘,娘你怎么了?” 廖氏复又坐下,长长地喘几口气,缓了缓气息,温声道:“我没事,阿楚,你听娘的话,把账本收拾起来,明儿还给陆五爷,原先的工钱也还回去,往后不要再来往了……咱家虽然不富裕,可也没必要为了点身外之物把好胳膊好腿的闺女搭进去。” 杨思楚闻言,脸色立时变得灰败,而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盈满了眼眶,一滴一滴漾出来,无声无息地洇落在衣衫上。 她低着头,轻轻应一声,“嗯。” 第二天,杨思楚早早起来熬了小米粥,煮了两颗鸡蛋,又将晚上的剩菜热了。 廖氏见她眼眶有些红肿,情知她夜里哭过,张口又想发作,可看着她木登登的脸色,终于咽下那口气,勉强平静地说:“阿楚,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懂,娘总不会害你。” 第20章 “嗯,我明白,”杨思楚挤出个笑容,剥了鸡蛋放到廖氏面前,“放学后我先把账簿还回去,不会耽搁太久,娘别担心。” 廖氏点点头,“去吧。” 可等杨思楚出门,将筷子“啪”一下,用力拍在桌面上。 她无法理解,自己闺女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个残废男人死心塌地。 真要由着杨思楚的性子,她岂不是成了街坊邻居的笑柄,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思楚的爹? 因夜里没睡好,杨思楚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上课时候注意不了精神,下课也没有劲头。 班主任韦老师看在眼里,关切地说:“杨思楚,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吧,别硬撑着。回头找老师同学补补课就行。” 杨思楚见下午就剩一节国语课,再就是自习,便应道:“好。” 背上书包离开学校,走到陆公馆门口,犹豫片刻,才上前掀了门铃。 秦磊出来将杨思楚带到了畅合楼。 陆靖寒在书房,拿着尺子和铅笔正写写画画,瞧见杨思楚捧出账簿,遂合上面前纸张,问道:“账目都对完了,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还有两本没来得及看,”杨思楚抿抿唇,顿了顿,解释道:“我娘不让看了,先前的工钱也还给五爷。” 账簿上有四张五块钱的票子。 陆靖寒没接,抬眸打量着杨思楚。 她仍是穿上次那件夹棉旗袍,梳麻花辫,可神情恹恹的毫无光彩,而腮旁多了道浅浅的红痕,不由问道:“脸怎么了?” “不小心划的。”杨思楚梗一下,声音里带了些颤。 昨晚茶盅擦着她腮边飞过,蹭出来一道痕。廖氏跟同学都没发现,没想到竟然被陆靖寒瞧出来了。 见陆靖寒迟迟不接,杨思楚把账簿放到书案上,低声道:“账本里,有些地方我看不明白,都写在另外的本子上了。五爷要是没有别的事儿,我回家了……以后,以后……”话没说完,只觉得眼眶发热,忙侧了身往外走。 “等等,”陆靖寒止住她, “怎么了?” 杨思楚不敢看他,仍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我娘很生气,差点晕倒。”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陆靖寒却听懂了。自己这种情况,但凡是个心疼闺女的,都不会轻易答应,廖氏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没有别的想法,却有淡淡的失落,轻声问道:“你怎么想?” “我,”杨思楚抬起头,原本漂亮的杏仁眼里蕴满了泪珠,紧接着泪珠簌簌而下,颤巍巍地挂在腮旁,“我还是想跟五爷在一起。可是我娘……她养大我不容易,我不能忤逆她。” 陆靖寒明白,默了片刻,开口道:“我跟你娘谈,可以吗?” 杨思楚一愣,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前世就是陆靖寒跟廖氏谈的,开始廖氏不同意,后来不知怎地就应允了。 可现在情况有点不一样,她并没有衣衫不整地被众人看到。 只是她目前毫无头绪,陆靖寒愿意一试,最好不过。 杨思楚擦把泪,声音带着些哽咽,“我娘要是说话不太中听,五爷别生气,您也别气着我娘,我娘年岁大了,身体又不好。” 她怕廖氏张口残废闭口残废,这样说话会很伤人,更怕陆靖寒顶撞或者冒犯了廖氏。 陆靖寒道:“你娘是长辈,我自然会敬着她,不惹她生气,你别担心。” 杨思楚点点头,又问道:“那五爷哪天去我家?我娘中午时候要到面馆帮忙,然后歇会儿晌觉,您要去的话最好是八九点钟。” 听起来很迫切的样子。 陆靖寒心头颤了颤,声音格外温和,“明天准备一下,后天上午去,然后大后天定亲……请万旗银行谭监事的夫人做媒,谭监事跟夫人非常恩爱,成亲二十多年从来没红过脸,而且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双全。” 杨思楚张口结舌,难怪前世他请谭夫人做媒,原来是这个原因。 可是,他真的有把握能说服廖氏? 杨思楚腮旁泪痕未干,眼眶仍是红的,可脸上已经有了动人的光彩,不复刚才的垂头丧气。 想来她是真的愿意跟自己在一起。 自己这种情况,除了那些心有所图的人,谁还肯愿意接近? 只是杨思楚又是因为什么? 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 可每次见面,杨思楚总是会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陆靖寒心中百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他伸手摁下铜铃唤秦磊,“去打盆温水,再沏一壶热茶。” “不用,”杨思楚开口阻拦,却已来不及。 她不好意思让秦磊端茶倒水,可不是秦磊也会是别的男人,陆靖寒身边只有侍卫,并无女佣。 前世还是她嫁进来之后,畅合楼才多了四个伺候的丫鬟。 温热的水擦过脸,又喝过半盏热茶后,杨思楚起身告辞。 陆靖寒道:“天冷,让秦磊送你。” “不用,”杨思楚拒绝,“我娘会算着时间到车站接我,要是看到了会生气。” 陆靖寒了然,便不再坚持,“让他送你去等车。” 杨思楚应声“好”,走到门口却又回转身,叮嘱道:“五爷,您可别忘了,后天上午。” 陆靖寒点点头,声音低沉然却柔和,“不会忘,要不你明天过来提醒我一下,或者后天你过来,我告诉你商谈的结果。” 杨思楚抿抿唇,小声嘀咕道:“那还是算了。” 隔着玻璃窗,陆靖寒看到杨思楚的背影,纤细窈窕,秋风吹拂着她的麻花辫一摇一晃,黑色罗裙随风摇曳,脚步轻盈而欢快。 可想而知她定然是非常轻松。 陆靖寒不由得弯起唇角,得好好准备,不能教她失望。 可是,要怎样跟廖氏谈呢? 第18章 定亲 每天晚上,得等人抱到床上…… 因是提前两节课离校, 尽管在陆家耽搁了些时候,杨思楚仍旧跟平常差不多的时候回到家。 廖氏看她神情不像早晨那般沮丧,暗松口气, 庆幸自己出手及时。现下两人交往尚浅, 说断也就断了, 倘或耽搁些时日, 杨思楚真正用了情或者被人占了便宜, 岂不是哭都没处哭,更往哪里说理去。 这样, 她再请托人四处打听打听,尽早给杨思楚相看个好夫婿。 她要求不高,对方门风正, 家里和睦, 最重要的是小伙子要老实厚道, 身体健全, 能四处撒着欢儿地蹦跶。 抓小鸡崽儿还得挑那种活蹦乱跳、精神头儿足的, 何况是挑夫婿, 好胳膊好腿儿是一定要的。 思及此, 廖氏顿感轻松,特地从面馆把留着的半只鸡拿回家,加上蘑菇、红枣、枸杞等,热热乎乎地炖了一锅汤。 家里重又呈现出往日温馨的气氛。 平静无波地过完一天, 就到了陆靖寒要来商谈亲事的日子。 一大早杨思楚就觉得心神不定,廖氏却很高兴, “今儿星期六,明天你不上学,我去看看有没有河虾, 买上一斤回来扒虾仁包饺子吃。” 河虾扒起来很费工夫,她们难得吃虾仁饺子。 杨思楚看着廖氏兴冲冲的样子,笑着应声好,依旧背着书包上学。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上午,中午时分,校工来到教室门口吆喝道:“杨思楚,你的信。” 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并没有寄信人的信息,只在中间红色粗框里用毛笔写着“杨思楚亲启”的字样。 字体瘦硬挺秀,虽然工整,但撇捺勾折间给人一种狂放不羁的感觉。 是陆靖寒的笔迹 。 他虽然留洋过,不知为啥,平日里仍是喜欢用毛笔写字。 杨思楚小心地撕开信封,倒出一张小小纸笺,上面龙飞凤舞两行字,也是毛笔写的——明日九点登门,等我。落款“陆五”。 杨思楚真正是呆住了。 陆靖寒要上门求亲,他说服了廖氏! 可廖氏,前天还那样斩钉截铁地否定,几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一时既觉惊讶更是欢喜,笑容不由自主地从腮边漾出来,直到放学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 程少婧问道:“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杨思楚羞红了脸,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即将定亲而欢喜,便道:“算术课测验了,我觉得答得还不错。” 程少婧鼓励道:“太好了,努力就会有收获,你最近刻苦学习,成绩提高是必然的。” 杨思楚弯起唇角,“还有件事儿,但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以后你就会知道。” “哼!竟然还卖关子。”程少婧不满,却拉起她的手一道往电车站走去。 下了车,杨思楚努力平静一下心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往家里走。 家里并没有什么变化,石桌上摆着针线笸箩,屋檐下挂着大蒜串儿和辣椒串,窗台边晾着鞋子,扫帚、铁锹和锄头都随意地靠在院墙旁。 第21章 廖氏神情淡淡的,只是在看向她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吃饭时,杨思楚才发现茶盅又少了一只。 原本是一把茶壶配着六只茶盅,大前天被廖氏打碎一只,而现在只剩下四只了,不知道是不是又被摔了。 不过,家里只两个人,四只茶盅足够日常使用,杨思楚便没多嘴询问,吃过饭按部就班地复习功课。 夜里,杨思楚本以为会失眠,没想到睡得出奇得好,连梦都没做一个。 吃过早饭,杨思楚问道:“娘,我去集市上买菜,除了河虾还要买别的东西吗?” 廖氏瞥了眼她身上靛蓝色的斜襟袄夹袄和石青色裙子,“我去买,你去换件衣裳,穿那件玫红色旗袍,头发也好好梳一梳,别弄得毛里毛糙的,没点利索劲儿。” 杨思楚对着镜子瞧两眼,辫子编的很规整,绸带也扎得紧实,丝毫没有毛糙,可仍是按照廖氏的吩咐重新梳了梳,又换过衣服。 旗袍是今年开春做的,玫红色细格子,立领如意襟,絮了薄薄一层棉。那会儿她穿着还很宽松,才过了半年,明显感觉穿上去有些紧,不知道是她胖了还是长个子了。 不大工夫,廖氏买菜回来,不但买了河虾,还买了一小块猪肉、一把芹菜和一把嫩生生的韭黄。 杨思楚忙接过来,问道:“虾子这就扒出来吧,饺子馅用芹菜还是白菜,韭黄留到晚上吃?” 廖氏未答,先扫了眼杨思楚身上的旗袍,“看着有点小了,回头再做两件,棉袄也得添两件新的,”这才又道:“包芹菜、猪肉、虾仁馅的,韭黄中午吃,猪肉留一点晚上炒菜心。” 杨思楚应声好,将一应东西都放到石桌上,进屋拿了板凳出来,开始扒虾壳。 廖氏盯着她看了会儿,长长地叹口气,叮嘱道:“当心别弄脏衣服。”说罢进了屋。 这一声长叹,叹得杨思楚心里七上八下的。 尽管陆靖寒信上写得笃定,可两家没有交换信物,没有定亲文书,总是令人不踏实。 正扒着虾子,忽听门外传来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杨思楚心头一跳,刚想起身,又迫着自己坐好,眸光下意识地瞟向正房。 廖氏没在,可能在卧室换衣服。 又过了一阵子,才听到纷杂凌乱的脚步声,接着门口出现几道身影,秦磊扬声问道:“杨太太在家吗?” 杨思楚这才站起来,应道:“在,快请进。” 秦磊先让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进门,回转身与唐时一起抬着轮椅跨进门槛。 杨思楚本欲上前帮忙,可手上还黏糊糊地沾着虾脑虾线,只能扎煞着两手,笑着招呼,“五爷,秦大哥,唐大哥。” 陆靖寒应一声,指着妇人道:“这是谭夫人。” 话音刚落,谭夫人已笑道:“是杨小姐吧,生得真是标致,尤其这双眼乌漆漆的,看着就舒服。厚安,这就是书里说的双瞳剪水吧?” 厚安是陆靖寒的表字。 杨思楚不太习惯这样被人夸赞,微欠了身道:“见过谭夫人,您请屋里坐。” 这时,廖氏从屋里走出来,眼眶有点红,身上依然是先前半旧的藏青色棉布旗袍,面无表情地说:“进屋里说话。” 仍是谭夫人当先,陆靖寒跟在后面。 他今天没穿往常的军服,而是穿了件鸦青色长袍,缎面料子高领盘扣,恰掩住喉结,也掩去了往日的冷肃阴寒,反而多了几分骄矜风流。 对上杨思楚的视线,陆靖寒眸光闪了闪,唇角漾起似有若无一丝笑容,浅浅淡淡的,却好像具有魔力一般直直地撞入杨思楚心底。 她忙掩饰般将头转到另一边,心里有丝甜。 秦磊和唐时不知从哪里提了两只包裹回来,见正房门前有道小小的门槛,忙放下手里包裹,合力将轮椅抬进去,随即退了出来,正站在石桌旁。 廖氏看着这一切,面沉如水,忽而开口道:“阿楚,你回房间去。” 声音低,却有种不容人拒绝的严厉。 杨思楚愕然,她本想待在院子里陪秦磊和唐时说说话,可觑着廖氏脸色,默默地在铜盆里净了手往西厢房走。 廖氏直等到她回屋,才走进正房,顺手掩上了门,开门见山地说:“昨天五爷给了十足诚意,可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应……阿楚年纪小,许多事情不懂,可五爷不见得不懂。” 陆靖寒温声道:“杨太太请直言,凡事都可以商量。” 廖氏道:“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两口子之间离不开男~欢~女~爱,年轻的时候在一起缠磨着彼此有了情谊,等到年岁大了,这种事儿少了,感情自然也会变淡了。但毕竟有过蜜里调油的时候,即便争吵也会偶尔想起往年的情分,再有三两个孩子牵绊着,日子也就能过下去。可要是没有这种情分,男人心狠起来,可是六亲不认……不知五爷为阿楚想过没有,再过个十年八年,阿楚的日子怎么过?如果没有孩子傍身,她后半辈子能倚仗谁?” 陆靖寒道:“我考虑过,本来今天过来就是要跟杨太太说的……这话您可跟阿楚提过?” 廖氏道:“阿楚是个姑娘家,这话怎好跟她讲?” 陆靖寒沉默片刻,开口道:“烦请杨太太问她一句,就说跟我在一起,着实有许多不便,问她当真想清楚了?” 廖氏本不想由着杨思楚性子来,可转念一想,确实需要问问杨思楚,如果她能改变主意最好,那么今天就不用费这些口舌了,所有的麻烦都会一扫而空。 遂道:“我去问她一声。” 开了门,正听到隔壁杨思秦的声音,“二婶家门口停着两部车子,一个写着0102,另一个写着1169。” 廖氏没在意,秦磊却是明白,这两串数字是他们的车牌号码,不由和唐时对视了两眼。 杨思楚在复习功课,听到门响,抬头瞧见廖氏,忙起身问道:“娘,事情谈完了?” 廖氏摇摇头,目光在她面前本子上停留数息,见字迹工整秀气,并没有胡写乱画,又是叹一口气,“阿楚,先前的光景你也看到了,门口的门槛高且不提,从院子进家门,不到两寸高的门槛,还得两人抬进去。你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不能扶持你不说,反而带给你多少拖累……阿楚,听娘的话,算了吧。” 啊!杨思楚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廖氏仍是不愿意,她就知道廖氏并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可是……杨思楚颓然坐下,只觉得眼眶热得发烫,她深吸口气,逼回几欲喷涌而出的泪,尽量平静地说:“娘,五爷能够照顾自己,他不是拖累。” “连个门槛都过不去,”廖氏重重点上杨思楚脑门,没好气地说:“上~床怎么办?每天晚上,得找人抱到床上,半夜尿急,也得唤人抱进茅厕。阿楚,你好好想一想,这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的事儿,天天都这样。好不容易拉扯长大的闺女嫁给这么个男人,你说百年之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爹?你到底,你到底被什么魔怔了?” 说着,声音已有些呜咽。 杨思楚忙寻帕子给廖氏拭泪,“娘别哭……您信我,我能过得好,真的!您相信我!” 她见过陆靖寒的日常生活,飘荡在陆家的那些日子,除了没见过陆靖寒如厕和洗浴,其他的都见过。 陆靖寒能照顾自己,而她也不需要别人照顾。 可这话却没法对廖氏说。 好容易劝服廖氏,杨思楚再没有学习的心思,斜倚在被子上思量着前世那些事儿。 陆靖寒的腿好好的,并不像外面传言那样被炮弹炸断了,他也不是完全不能走,在屋子里会拄拐杖,但走不了太远,也不能上下楼梯,所以出门一定要坐轮椅。而两条腿之所以不灵便,是因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既然是脑子里的病,为什么陆靖寒脑子很好用,却偏偏腿会没法走路? 杨思楚完全不明白,紧接着又想起来,陆靖寒并不是完全没有法子治愈。 秦磊曾经去韬光寺求过药方,那阵子畅合楼天天充斥着中药味儿,他还背着陆靖寒到寺里扎过针,她就是趁陆靖寒去扎针,秦磊和唐时等人都跟着去,才离开的。 但等她成为魂魄再度回到畅合楼,陆靖寒却又不肯吃药了,她看见过好几次,陆靖寒把熬好的中药倒进花盆里。 也不知,这一世陆靖寒是否还吃着药,还是尚未开始吃? 她得问问秦磊,如果没吃的话,得想法让秦磊去韬光寺跑一趟。可她只知道韬光寺的和尚会烧符纸,没听说哪位和尚会开药方甚至会扎针。 真要到了韬光寺,该去找谁呢? 杨思楚不由懊悔——当初,她竟是半点不上心,从来不曾问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廖氏的喊声,“阿楚,送客人出门!” 已经谈完了? 第22章 杨思楚猛地跳起来,顾不上看头发是否毛糙,急匆匆出门,迎面正对上陆靖寒的双眸,那么黑那么亮,蕴含着丝丝笑意。 而廖氏,虽然仍是板着脸,可眉目舒展神色平静,完全不是之前积郁的样子。 这应该是成了吧? 杨思楚胡乱猜测着,听到陆靖寒清冽的声音,“大恩不言谢,辛苦谭夫人跑一趟” 谭夫人笑道:“不辛苦,你们是两厢情愿,我就跟着跑个腿而已。等厚安抱得美人归,别忘了我这个大媒就行,我可等着穿媒人鞋了。” “忘不了,”陆靖寒朝她拱拱手,又看向廖氏,“星期天十点钟,我吩咐人来接伯母和……阿楚。” 不再称呼杨太太,而是换成了伯母…… 第19章 气苦 她要怎样把这事儿宣扬出去 送走客人, 杨思楚这才发现石桌上的河虾都扒出来放子瓷盆里,虾壳则堆在石桌上,芹菜也摘好了。 应该是秦磊和唐时帮忙干的。 杨思楚把虾壳和烂叶子等扔进土簸箕, 端起瓷盆道:“我去洗一下, 马上就和面。” “不用, ”廖氏拦住她, “待会儿去面馆吃, 这些留到晚上再包……我有话跟你说。” 当初分家时,廖氏母女分得了西面的两间正屋加上西厢房, 东屋隔成两间,北边的小间是厨房,南面的大间是饭厅, 摆着四仙桌, 也是待客的地方。 西屋虽说是一大间, 但用衣柜也隔成两半, 北面算是储藏间, 摞着几只箱笼, 南面则是廖氏的卧室, 除了木床还摆了张很大的案桌和五斗柜,之前杨培西就是在案桌前凭着记忆写下他那些做菜的方子。 而此时,案桌上散乱地摆着两只锦盒、一只铁皮盒子以及一只大木盒。 廖氏打开铁盒,取出里面的存折和印章, “是六千块钱,分别存在交通银行和万旗银行。” 因为有过前世的经验, 杨思楚并没觉得特别惊讶,而是问道:“今天不是定亲吗,怎么连聘礼一道送来了?” “不是聘礼, ”廖氏声音里有种少见的激动,“我的意思等你毕业再成亲,陆五爷答应了,说聘礼届时再商量……这是给你零花的。” “零花?”杨思楚诧异地张大了嘴。 足足六千块,她跟廖氏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竟然用来当零花钱。 给她零花意味着即便将来两人没有成亲,这笔钱也不用退。 前世陆靖寒之所以给她六千,是因为他们的婚期已经定下了,板上钉钉要成亲,六千块是聘礼。 杨思楚不明所以。 只听廖氏道:“这盒子你好生收着,千万别丢了,里面的钱也不要动。如果亲事成了,就给你置办成嫁妆,万一亲事不成,咱得分文不少地还回去。” “嗯嗯,”杨思楚不迭声地答应。 廖氏又打开一只锦盒,里面放着庚帖和一只雕刻着瓜瓞绵绵的玉佩,“玉佩是一对儿的,另一只在陆五爷那里,这只给你,算是信物……这个我给你收着。” 杨思楚好奇地问:“娘给五爷什么信物?” 廖氏唇角微弯,难得露出一丝笑,“也是玉,是支簪子,当初我和你爹定亲时候的信物,快二十年了,成色也不差。” 而另外一只锦盒则盛着一整套的翡翠首饰,有手镯、吊坠、一对耳坠子和一对簪。 廖氏拿起手镯对着窗口照了照,“绿汪汪地透着水润,价格不便宜,虽说你们年轻人不爱戴这些玛瑙、翡翠饰品,可上了年纪的人一看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你戴的时候可经着点心,别给磕坏了。” 杨思楚连忙道:“我平常不戴,写字不方便。” 廖氏小心地把手镯放回锦盒,用姑绒包好,再原样盖好盖子,推到杨思楚面前,“你收着吧。” 杨思楚点点头,指着大木盒子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廖氏轻轻“哼”了声,打开盒盖,里面竟是套金玉满堂的茶具,一只茶壶搭配着六只茶盅。 杨思楚抿抿唇,觑着廖氏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看咱家的茶盅又少了一只,您不会用来扔了五爷吧?” “四只茶盅不够你用的?”廖氏没好气地说,仍把木盒子盖好,“这个留着过年或者来客的时候用,喜庆。” 案桌上的东西一样样都都看完了,廖氏轻轻叹口气,“亲事算是定下来了,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收了这么多银钱,又提出这样那样的条件,显得我格外刻薄似的。阿楚,娘不是贪图钱财,可男人的心……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说好了下个星期天去陆公馆,大家见个面,我这里还收着几块好料子,下午咱俩去裁身新衣裳……陆家五爷诚意给的足,咱也得上点儿心。” “娘提了什么条件?”对于廖氏能应允亲事,杨思楚很是好奇。 “别乱打听,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快把东西收好,再耽搁面馆就要开始忙了。” 回到西厢房,杨思楚打开庚帖看了眼,原来陆靖寒是腊月初三的生日。 她只知道是在冬天,差不多一年最冷的时候,每年厨房都会热火朝天地做一大桌鸡鸭鱼肉,非常丰盛,但陆靖寒吃得很少。 杨思楚把几只盒子用蓝布包裹包好,小心地塞到衣柜最里面。 从面馆回来,杨思楚意外地发现唐时竟然去而复返,就站在门外,身旁还有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伙计。 中年胖子看着有些面善,像是那里见过似的。 杨思楚急走两步,谦然道:“不知道唐大哥过来,让您久等了。以后您要是看锁着门,到晓望街面馆就好,我娘平常总在那里。” “没等多久,我也是刚到,”唐时咧嘴笑,露出一对虎牙,又笑着跟廖氏打招呼,接着介绍中年男子,“杨太太,这位是美怡百货的钱经理,带了几件衣裳过来。” 杨思楚恍然。 难怪她觉得似曾相识,陆公馆的女眷们极少在外面试衣裳,都是百货公司选了每季新出的样子送到家里试,如果太太小姐们挑中了,他会专门再跑一趟送过来。 钱经理眼光好,办事周到而且很会来事,经常会给几位小姐送几件精致漂亮的小饰品,陆家姐妹都很喜欢他。 令杨思楚意想不到的是,钱经理竟是在美怡百货公司任职,可美怡百货不是苏心黎家的产业吗? 正思量着,廖氏已经将钱经理让进屋里。 钱经理带了尺子,要给廖氏量尺寸,廖氏坚辞不让。青年男子给未婚妻做衣裳天经地义,可没有给未来丈母娘做衣裳的,说出去也不好听。 钱经理便不勉强,一边给杨思楚量着尺寸一边道:“先前不知道杨小姐尺码,五爷说跟四小姐身量差不多,我就自作主张先挑了几件,杨小姐先看看款式颜色,现下认了门,往后少不得过来叨扰太太和小姐。” 跟前世一样,钱经理非常健谈。 小伙计从皮箱里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展示。 有絮着薄薄一层丝绵的缎面旗袍,有不同款式的呢子大衣,还有缀着华丽蕾丝边的洋装,都是现下这个季节正好能穿的衣裳。 杨思楚不喜欢蕾丝,除了好看之外没有其它优点,完全不适合干活,稍不注意就会勾丝,不如袄裙实惠。 钱经理便推荐呢大衣,“大衣很实用,早晚起风的时候穿,压风而且不显臃肿……杨小姐肤色白,穿什么颜色都好看。我个人喜欢米色和驼色,好搭配衣裳,而且看着就感觉暖和。” 又推荐旗袍,“这个剪裁比较宽松,颜色活泼但不轻佻,杨小姐出门做客或者参加派对,或者跟同学看个电影都能穿,眼瞅着要过新年了,总不能天天念书,该玩的时候就得出去玩玩。” 廖氏连连称是。 被他这么忽悠着,杨思楚留下两身旗袍,两件呢子大衣,还有一条赭色的羊毛围巾。 钱经理又送给廖氏和杨思楚每人一副兔毛手套,“天儿冷了,拎个篮子的时候戴着,免得生冻疮。” 廖氏乐呵呵地收下了。 送钱经理他们出门的时候,杨思楚遇到了张红玉。 张红玉笑着问:“思楚,家里来了客人?” 张红玉一向对廖氏母女很客气,杨思楚便也客气地回答:“是百货公司的,来送衣裳。” 钱经理立刻掏出名片递过去,“美怡百货,太太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名片上写着美怡百货公司的地址以及电话。 张红玉将名片收在口袋里,回转身给陈氏瞧,“美怡百货的经理,说是给二婶家送衣裳。” 陈氏大字认不了一箩筐,只淡淡扫了眼, “买的什么衣裳,人家还上门给送?” 张红玉道:“肯定不是十块八块钱的,还不够跑腿费呢,至少也得百八十块钱的东西。” “廖氏哪有那么多钱,光靠着面馆得不了多少利。”刚说完,陈氏立马否了, “兴许是有的,可即便是有,廖氏也抠抠搜搜地不舍得花。” 第23章 张红玉嘀咕道:“不知二婶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天天有汽车上门,上午的时候门口停着两部车。思韩说托人去查查谁家的汽车,也不知能不能查到?要是没那个院墙就好了……” 如果没院墙,她或者陈氏就可以假装借块布头或者借一把小葱过去瞧瞧,就是杨思韩也可以理所当然地到隔壁屋里瞅上两眼。 毕竟两家人就跟一家人一样。 提到院墙,陈氏也觉得后悔。 她跟廖氏妯娌俩相处了十好几年,从来没红过脸。那几天杨思燕时常在耳边她唠叨,说二房占了长房多大便宜,又说二房没有男丁,以后少不得拖累杨思韩兄弟俩。 被她这么聒噪着,正好门房老王要月钱,陈氏脑子一抽就说出了那番话。 谁成想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廖氏气性竟然这么大,二话不说就在院子中间垒了墙。 从那以后两家再没有来往过,只有杨思秦曾经踩着梯子爬过墙头,但被陈氏教训过两次,也就老实了。 汽车牌照并不难查,毕竟杭州的车子是有数的。 可杨思韩只是照相馆的学徒,没什么门路,也没有空闲,还不等他查到,星期天就到了。 是约定好去陆公馆的日子。 秦磊准时来到杨家接上廖氏母女往松岭路走。 陆靖寒在大门口等着。 这一周,杨思楚都没有见过他,一是没有必需要见面的理由,二来他们虽然谈好了亲事,但在陆家尚没有正式公开,她的身份是有些尴尬的。 陆靖寒倒是给她写过两封信,一封是他已经打发家里账房按照她的记录本仔细核对茶叶铺子的账目,另一封则告诉她,钱经理会再送衣裳过来,教她不必拘束,回头账单会一总交到他手里。 事实上,只隔了一天,钱经理又送了十几件衣裳去,都是按照杨思楚的尺寸挑的,其中有好几身袄裙和棉布旗袍。 连廖氏都感慨,说难怪钱经理生意做得好,他真的会揣摩人心,看出杨思楚不太喜欢洋装,所以准备了袄裙。 不知为啥,杨思楚有点儿不敢正视陆靖寒的眼睛,偷偷地瞟他两眼就赶紧移开,过会儿再偷偷瞧两眼。 陆靖寒察觉到,不由好笑,更加耐心地跟廖氏介绍院子,“这是二哥的住处,叫做蓼风轩,外面看着不太起眼,里面挺宽阔,现下二哥多在北平,偶尔才回来住。前面是听雨楼,因为院子里种了芭蕉,雨点打下来声音清脆悦耳,祖父生前把这里当做书房……过了这座石桥,银杏树那边就是我母亲住的萱和苑。” 廖氏随着陆靖寒的指引四下打量着,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是苍松翠柏青竹藤萝,而那些亭台楼阁就建筑在绿树花草间,甚是雅致。而且陆家的路很宽阔且平整,就连石桥也是平的,并非常见的拱形。 走过石桥,廖氏见到了一座歇山顶青瓦屋檐的院落,院落是五开间的,跟杨家没分家之前差不多大。 就只住着范老太太以及伺候她的下人。 可见市井传言也没错,陆家真的是非同寻常的阔气。 老太太范玉梅站在厅堂前的廊檐下等她们。她肌肤很白,脸颊红润,眼神非常明亮,身穿秋香色绣着缠枝莲的大襟袄,墨色罗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绾成很规整的圆髻,插了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子。 范玉梅应该比廖氏的年纪大七八岁,但看上去要比廖氏年轻,气度也好,腰直背挺,尤其秋香色挺难搭配的,可范玉梅穿着很显端庄典雅。 见杨思楚一行走近,范玉梅迎出几步,拉住廖氏的手,脸上漾出和煦的笑容,“是杨太太吧,老早就盼着您过来,终于把您等到了。”又侧头看向杨思楚,“这就是杨小姐?” 杨思楚落落大方地应道:“陆家伯母好,我叫杨思楚。” 范玉梅上下打量她几眼,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笑意,“这闺女生得真好,乖乖巧巧的,看着就贴心。”笑着奉承廖氏,“杨太太会教养人。” “哪里哪里,”廖氏半是客气一半也是真心话,“阿楚平常倒是温顺懂事,但使起性子也让人头疼得很。” 范玉梅便朝陆靖寒努努嘴,“我们这位更是,心里头认定的事情,别人怎么都商议不来……往好听里说是有主见,说不好听点就是犟得跟头驴似的……唉,我算是被他治住了,养了他就是来跟我讨债的。” 虽是抱怨,可眼眸里始终蕴着笑,可见平常再怎么生气陆靖寒,范玉梅仍是非常喜欢这个唯一的亲生儿子,连带着对廖氏也多了几分亲近。 并不像前世那般,范玉梅跟廖氏仅有的几次见面,总是沉着脸昂着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直到走进屋内,分宾主坐下,范玉梅仍是拉着廖氏的手,不迭声地唤人上点心,又吩咐沏茶,还特地叮嘱要祁门红茶,说天气冷了,喝红茶更滋养人。 文兰和文竹两个丫鬟被指使得团团转。 不大会儿,桌上就摆满了松子糖、萨琪玛、沙糖桔和一碟红艳艳的冬枣。 文竹端了托盘过来,托盘里的茶具跟陆靖寒送的一样,绘着金玉满堂的图样。 杨思楚忍不住抿了嘴笑,偷偷看向廖氏。 廖氏知其意,警告般瞪了她一眼。 范玉梅让着廖氏吃了只沙糖桔,开始言归正传,“阿靖这脾气,跟他爹一样,轴得要命。今年刚开春就陆陆续续有人说亲,让他去相看,非不去。早几个月问起他,还说没打算,让我别跟着瞎忙乎……谁知道前些日子突然说相中个姑娘,立刻就要定亲,再多问几句,又不言语了。前几天才告诉我说亲事定下了,今天上门见个面认识一下……时间赶得这么紧,也没找人看日子,我连请帖都没来得及送出去,实在是怠慢杨太太和杨小姐了。” 廖氏深有感触,“确实挺赶,陆五爷……”想了想,这样称呼不合适,便随了范玉梅的称呼道:“头一天阿靖来找我,第二天就请了媒人上门,要不是庚帖拿在手里,我还以为是做梦。任谁说媒都没有这么着急的。” 杨思楚低头听着,不由弯了唇角。 “说起庚帖,这两人八字也没找人合,”范玉梅跟着叹气,“不过现在很多人都不讲究八字,但是报纸得登,我寻思着让他们拍个照片登登报,然后找个喜庆日子,请亲朋好友都来坐坐,也让人知道这俩孩子定了亲事。亲家太太觉得呢?” 廖氏端起茶盅抿了口,开口道:“阿楚平常上学,我看阿靖平常也挺忙,未必有时间去照相。再说,结婚不用急,怎么也得等阿楚毕业才考虑。登报还是算了吧,至于请客……” 廖氏正想措辞把请客的事儿也推了,却听范玉梅道:“阿靖不忙,什么事情都不如终身大事重要,让他约好照相馆的人,回头等阿楚课间过来一下就好,反正离得近,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现在都时兴定亲登一次报,等结婚的时候再登一次。” 廖氏道:“登一次报纸不便宜,大几十块,没有必要花费这个钱。” 范玉梅却很坚持,“再贵也值得,而且每天才二十块,连登三天也不过六十块钱,不贵。” 廖氏抿抿唇,“我跟陆五爷说好了,不登报。” 称呼从“阿靖”换回了“陆五爷”。 两方都不肯退让。 “娘,您喝口茶,”杨思楚把茶盅往廖氏跟前推了推,想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 文竹忙道:“这茶怕是冷了,杨太太且稍等,我换热茶来。”动作麻利地把残茶倒掉,给三人都续上了热茶。 杨思楚道声谢,刚端起茶盅,眼角瞥见陆靖寒拄着拐杖从门外进来,刚进门,拐杖突然滑了下,他两脚使不上劲儿,身子趔趄着眼看要摔倒,杨思楚忙扔下茶盅,一个箭步冲过去,堪堪扶住了他。 范玉梅吓了一跳,抬手拍着心口窝问道:“阿靖没事吧,怎么不叫人跟着?” “我没事,”陆靖寒低头看了看脚下,“地上有沙,不当心踩上去了,幸好阿楚……阿楚手烫着了,要不要紧?” 事出紧急,杨思楚扔下茶盅时,手上溅了水。 杨思楚笑道:“没事儿,就是红了些,不要紧。”也幸好是秋天,热水倒进茶壶,又从茶壶倒进茶盅,已经不像刚烧开的水那样烫。 范玉梅也看到杨思楚手上那片红,连忙道:“家里有药,抹上一点好得快。”吩咐文竹去拿烫伤膏,又问道:“地上怎么会有沙?” 陆靖寒答道:“一早上进进出出许多人,可能鞋底上带了沙。”说着看向杨思楚,“疼不疼?” “不疼,”杨思楚摇摇头,伸出手,让文竹抹药。 陆靖寒本想从文竹手里接过药亲自抹,想了想,放弃了,只听范玉梅道:“既然亲家太太不同意,登报的事儿就算了吧,但是请客不能省,我把请帖都写好了,只等填上日子就打发人送出去。阿靖,回头你找人挑个吉利日子。” “不用特意摆酒请客,”陆靖寒断然拒绝,“快过年了,过年时候顺口提一句就行。” 第24章 范玉梅蓦地冷了脸,怒气冲冲地看向陆靖寒,“报纸 不登,请客不请,谁能知道你定亲了?”方才她就百般不愿,但是对廖氏不好发火,可面对着儿子,这火气就压不住。 陆靖寒淡淡地回答:“别人问起来就说一嘴,不问就算了。” 范玉梅更是气苦。 她想要登报,想要大操大办,就是想让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知道陆靖寒定亲了。苏心黎有眼无珠背信弃义,但有的是姑娘愿意嫁,还是个相貌漂亮身家清白的女学生。 陆靖寒刚跟苏心黎退亲的时候,不少人过来说亲,也时不时有人问起来,可因陆靖寒总是不愿意相看,时间久了,大家都识趣地不再打听。 她怎么才能把这事儿宣扬出去? 难不成,见人就说自家儿子定亲了? 第20章 往事 比他们每个人都过得好 屋内一片沉默, 倒是院子里桂花树上停着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欢畅。 而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显得格外高远辽阔。 杨思楚瞟一眼窗外,便默默地捧起了茶盅。 她对于是否登报并不关心, 因为之前定亲的几个女同学, 也有登报也有不登报的, 只看各人是否在意这笔广告款子。 可陆靖寒竟然连酒都不打算摆, 这让她有点想不到, 也有些失落。 也许他并没有太重视定亲这件事情吧,可又愿意给她那么大一笔钱用来零花, 提亲的时候也是诚意十足。 杨思楚想不通,但又不敢发表意见。 来之前,廖氏神情严肃地再三叮嘱她, “两家大人商量事情, 你一个姑娘家在旁边听着就行, 少跟着插嘴。” 杨思楚暗叹口气, 又端起茶盅。 陆靖寒递过来一块松子糖, “是家里的点心师傅做的, 用了冰糖还有蜂蜜, 你尝尝好不好吃。” 杨思楚道谢接过,就感觉陆靖寒的视线在她手上停留了很久。 这时,门外传来小丫头清脆的招呼声,“大太太。” 话音甫落, 一位身穿蜜合色缎面旗袍的中年妇人身姿款款地进来,给范玉梅问安, “老太太昨儿歇得可好,秋梨膏吃着管不管用,夜里没有再犯咳嗽?刚在门口遇到周妈, 说家里有客人……” 范玉梅脸上顿时神采飞扬,完全不是适才气恼的模样,热情地替她介绍廖氏,“这是亲家太太,这是杨小姐,前两天跟阿靖把亲事定了,这不正商议摆酒的事儿。”又介绍柳氏,“是前头长子媳妇,娘家姓柳,最是孝顺不过,隔三岔五过来请安,前几天我犯咳嗽,也是她亲自熬了秋梨膏送过来。” 廖氏心里嘀咕,请安不应该一早就过来,为什么要等到半晌午,而且还是隔三岔五?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不由侧头朝柳氏望过去。 柳氏看着年岁已经不轻,圆圆的脸盘上有了不少皱纹,头发也有不少白的,看着比范玉梅更显老相。 柳氏好似没有察觉范玉梅话里的意思,笑着招呼,“亲家太太好,” 又看向杨思楚,“杨小姐看着年纪不是很大。” 杨思楚微笑了下,“十八了。” 范玉梅得意地补充,“还在上学呢,就在隔壁的武陵高中。” 武陵高中,那可是杭城数一数二的好学校,能考进去的都是尖子生。 柳氏目光闪了闪,认真地打量着杨思楚。 杨思楚穿着浅绿色绣竹叶的斜襟袄子,石青色夹棉裙子,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衬着那张小脸欺霜赛雪般白净。 不若苏心黎美艳大方,却另有一番清纯动人的味道。 这样漂亮又聪明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个残废? 柳氏闪一闪,笑着跟范玉梅道喜,“恭喜老太太,先前就说四弟这么出色的人才,亲事不必急,果真姻缘自有天注定,没了那一个还有这一个。也恭喜四弟,眼光真正是好,先前的苏小姐也是高材生,还留过洋……”话音未落,已拿帕子掩住了嘴,“老太太,是我说错了话,不该提……” 一番话,像是故意说出来的。 杨思楚很感诧异,在她印象里,柳氏是大家族出身,性情温和,待人也亲切。 前世,陆靖寒不知因为什么把陆源正夫妻撵出陆公馆,让他们俩在外面寓居。柳氏不但没有怨尤,反而屡屡对杨思楚示好。 柳氏开解她,说陆靖寒是范玉梅唯一的儿子,又是遗腹子,难免脾气大了些,让杨思楚多容忍。 还贴心地告诉杨思楚,说身有残疾的人,心思往往孤僻,房里的事儿恐怕也身不能行,劝杨思楚主动俯就,反正男人嘛,只要女人主动,没有男人会拒绝。 杨思楚没法做到处处忍耐,也不愿上赶着去贴陆靖寒,反而愈加疏离陆靖寒,却对柳氏心存感激。 如今再想,柳氏好像故意在挑拨他们夫妻似的。 让她忍耐包容,就算是受了委屈也不许闹,因为陆靖寒心思孤僻,而且范玉梅偏心她的亲儿子,所以即便闹了也没有好果子吃。 听起来是想让小两口日子过得安顺些,可仔细一琢磨,如果一个人处处受委屈吃闷亏,即便忍得三天两头,也不能忍一年半载。 反而会生出愤懑之心,时时怀疑别人委屈自己。 杨思楚思来想去,觉得柳氏是真心不想让陆靖寒的日子好过。 正思量着,只听范玉梅道:“没两个月就过年了,也别让老二一家来回折腾了,干脆两喜合一喜,连过年带着摆酒凑到一起,好生热闹几天……亲家太太的意思呢?” 却是范玉梅又做了让步。 廖氏满口答应,“这样最好不过,正月里摆酒两厢便宜。” “就只怕阿楚心里不舒服,”范玉梅扬手招呼文竹过来,轻声叮嘱几句。文竹点点头,去了内室,很快取出一只雕着多子多福的锦盒来。 范玉梅对杨思楚道:“你跟阿靖亲事定得仓促,既没登报也没摆酒,只怕委屈了你,这是我给你的添妆,你看中什么就买点什么,别怕花钱。” 锦盒里整整齐齐摆着六根金条,在宝蓝色姑绒内里的衬托下,熠熠生辉。 廖氏忙拒绝,“太贵重了,哪有婆婆给儿媳妇添妆的,这不合规矩。” “怎么不合?儿媳妇嫁进来就是半个闺女,也得唤我一声娘,娘给闺女添妆,天经地义。”说着又往杨思楚面前递。 杨思楚摆着手不肯收,陆靖寒展臂接过,塞进杨思楚怀里,“娘给你,你收着便是。” 柳氏看着闪闪发光的六根金条,心里咕噜噜地往外冒着酸气,论起来她也是范玉梅的儿媳妇,怎么她就没给自己添妆。 哦,对了,她过门的时候,前婆婆还健在,范玉梅还没嫁到陆家来。 可陆源正结婚的时候,一应聘礼彩礼都是走公中的账,范玉梅别说金条了,连个银戒子都没拿出来过。陆源正可是陆家的长房长孙,将来要承继家业的。 柳氏心里忿忿不平,却没法发作,正生闷气,看见廖氏起身跟范玉梅告辞。 廖氏一早就说好了不留饭,范玉梅也没强留,仍是让秦磊开车去送。 秦磊将手里的药膏递给杨思楚,“五爷吩咐的,早晚各抹一次,三五天就好了。” 从松岭路到枫叶街,开车只十分钟也就到了。 廖氏顾不上做饭,先让杨思楚把金条仔细地收好,郑重叮嘱道:“阿楚,今儿陆太太一再让步,你可知道为什么?” 一会儿称呼杨太太,一会儿称呼亲家太太,短短一个时辰,来回换了好几次。 不等杨思楚回答,廖氏已径自道:“陆太太的心思,我能理解,换成谁都想把儿女的亲事办得体面热闹,何况家里又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她肯退一步,不外乎为着儿子,宁可自己受委屈。” 说罢,长长叹一口气,“我今天这般不讲情理,也是为了我的孩子,想为她多考虑一点……阿楚,你以后要是真能嫁到陆家,可一定要孝顺你婆婆。她过得不容易,成亲没几个月就守寡,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身边还有虎视眈眈的继子女。可偏偏,儿子又出了事……也不知她当初怎么熬过来的?” *** 萱和苑里,陆靖寒拿一把水果刀正在削梨,梨是砀山梨,陆靖寒手巧,皮削得薄而且连绵不断,削完了,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整齐地码在金玉满堂的碟子里,用银叉挑起一块递给范玉梅,“娘今天受委屈了。” 在他眼里,范玉梅向来心高气傲,尖牙利齿,何曾对人低过头。 这次着实是一再相让。 范玉梅斜靠在迎枕上,就着银叉吃了一口,神情有些蔫,“说不上委屈,平常在你那里受得气可比这个多。” 陆靖寒默一默,愧疚地说:“是儿子不孝。” “这梨不错,汁水多,也甜,你再给我一块,”范玉梅欠着身子,接连吃过两块,低声道:“娘没觉得委屈,只要阿楚能真心待你……”话音未落,想起杨思楚冲过去扶住陆靖寒那刻,唇角不由翘起,眉宇间也开阔许多,“柳氏有句话没说错,你的眼光就是好……阿楚确实好,生得一副好相貌,学识应该也不错……人家娇滴滴的姑娘愿意嫁过来,咱们不能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斤斤计较。” 第25章 就好比陆靖寒出事,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月,大夫说以后恐怕很难站起来,苏家并没有立时退亲,范玉梅念着苏家的好,不但送给苏心黎许多首饰,还拿出一大笔款子给苏家工厂周转。 退亲后,首饰自然都还回来了,可当时若不是陆家这笔款子救急,苏家现在的日子定然不好过,能不能保得住美怡百货还两说。 范玉梅让陆靖寒伺候着吃了将近半碟梨,就不再吃,续道:“我想大操大办,虽说是为了面子,更多的是想气气那些狼心狗肺贪心不足的人……看着他们生气我就高兴。” 言语间有种孩童般的稚气。 他们——指的就是陆家的其他几房。 陆靖寒的父亲陆长民一共有过三房妻妾,结发妻子朱氏生下长子陆靖安、长女陆静云,隔了十几年之后又怀过一个,不知是年龄大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怀相一直不好,胎位也不正。生产时候大出血,朱氏用尽全力把孩子生下来,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就撒手人寰,而生下来的孩子也就是老四,像是胎里带着病极其瘦弱,勉强活了五六天,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陆靖安就是陆源正的爹,陆静云则嫁到了姑苏。 小妾白氏生的两个全是儿子,分别是二老爷陆靖宁和三老爷陆靖宣,陆靖宁一家人在北平生活,平常不怎么回来,就只过年时候能待上三五日。陆靖宣一家倒是在府里住着。 陆长民在四十岁的时候娶了范玉梅为继室,当时范玉梅才十六,而长子陆靖安已经年满二十,在前一年跟柳氏成了亲。 陆长民非常喜爱甚至是宠爱自己的小妻子,各种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不要钱似的往家里买,范玉梅也争气,成亲没几个月便怀了身孕,只可惜,那年夏天陆长民到外地谈生意,不巧赶上了山洪暴发未能逃出来。 陆长民的存折和印章都交给范玉梅收着,陆靖安冲进正房跟范玉梅讨要。范玉梅自然不肯给,陆靖安便放话说范玉梅怀得是野种,家产绝对不能分给野种,要找郎中给她打胎。 好在那会儿白氏还健在,而且陆靖宁和陆靖宣也都十七八岁了,个个精明得很,绝对不允许陆靖安一人做大独吞家产。 范玉梅挺着大肚子跟他们周旋,兴许是悲伤太过,加上耗费精力,原本应该在正月的产期,硬生生提前了一个多月,腊月初三就生了。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一场雪连着一场雪,范玉梅心里也冷,就给儿子取名 “靖寒”。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寒”字,陆靖寒性子也冷,待人不太亲热,但他的长相确实十足十地像了陆长民。但凡见过陆长民的,没有人怀疑陆靖寒是陆长民的亲生骨肉。 出了月子,范玉梅请来陆家宗老做主,把家里的田地商铺工厂都理了一遍,也进行了大致的分配。陆靖安可分到家产的四成,其余三兄弟则各两成。 家里田产不容变卖,商铺和工厂收益都挺好,仓促间卖掉太不划算。但陆靖安不是做生意的料,陆靖宁和陆靖宣都在上学,腾不出工夫管,所以仍交给原来的管事们掌管,每三个月大家碰头对一次账。 说是对账,可每次都免不了口舌官司,范玉梅一个妇孺在其中更是受了许多的腌臜气。 再后来,陆靖安父子先后沾染上抽大~烟的毛病,暗中变卖了不少家产,事情暴露出来,在陆靖宁和陆靖宣的默许下,陆靖寒强势接管了家里财政大权。 也因此,长房一支恨陆靖寒恨得要命,而其他两房虽说相处还算和睦,但也绝对不会亲密无间坦诚相待。 想起这些往事,陆靖寒更能理解范玉梅的心情,不由覆上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娘放心,我定然能过得好好的,比他们每个人都好,气气他们。” 范玉梅心情舒畅地笑两声,“哈哈,那最好不过!” 第21章 相见 温馨又带着丝丝缕缕的旖旎 家里突然多了不少财物, 廖氏母女坐立不安,生怕被贼人惦记上。 先前的存折和首饰放在衣柜最底层,印章放在书桌抽屉角落的小盒子里, 只要存折和印章不同时丢, 存在银行的钱就少不了。 这六根金条要藏到哪里呢? 母女俩环视着四周, 家里共两间正房和三间厢房, 其中南边的厢房单独开门, 里面堆着柴火以及一些不常用的什物,北边两间厢房连在一起, 是杨思楚的卧室。 不管厢房还是正房,一眼望过去几乎能把屋子看个遍,根本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廖氏想一想, 视线落在墙角用红砖垒的花坛上, 花坛里面种了两棵月季, 如今花早已开败, 叶子也零零落落的。 平常家里很少外人来, 也没有人会注意这个破旧的花坛。 杨思楚找来块油纸, 把金条密密实实地包了好几层, 放进铁盒里,再包两层油纸,用麻绳仔细地捆好。 金条看着不大,握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 廖氏小心地避开月季根, 在旁边挖了个深约一尺半的坑,将油纸包放进去, 再将土原样掩好,随手把用来浇水的裂了口子的葫芦瓢扔在上面。 看上去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母女俩趁着天气晴朗, 索性把杨思楚衣柜里穿小了的衣裳都抱到院子里。 那些五六成新的,仍旧叠好,回头送给面馆里打杂的小翠。 有些已经洗的发白,而且补了好几层补丁的袄子都拆了,准备打成袼褙做鞋穿,或者用来糊成纸笸箩或者纸缸。 忙活半下午,杨思楚衣柜空出来大半,刚好把这阵子钱经理送过来的衣裳放进去。 廖氏看着满柜花花绿绿的新衣,满足地叹口气,“当年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你爹也喜欢买衣裳,刚买了玫红色袄子,他又惦记着买天水碧的,新裁了石青色的裙子,他又鼓动我裁一条墨绿色的。” 那时候杨家还经营着大酒楼,手头自然也宽余。 杨思楚笑道:“爹肯定特别喜欢娘。” “你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的?”廖氏嗔她两眼,继续感叹,“姑娘家就应该多打扮,否则等上了年纪,膀肥腰圆、满脸褶子就是打扮成花儿也不好看。” “娘就很好看。”杨思楚歪头打量廖氏,“真的,别人夸赞我漂亮,我是娘生出来的,自然也就是夸娘漂亮。” “胡说八道!”廖氏做恼怒状,眼底却丝毫不见恼意,仔细打量着杨思楚,“你这双眼随杨家人,你祖父和你爹都是大眼睛,鼻子和嘴倒是像我。” “那总还是更像娘。” 廖氏与有荣焉,抿了嘴笑。 此时陆公馆的致远楼,柳氏却气得牙根儿疼。 她出身高门大户,并非没见过银钱,也不是眼馋那六根金条,而是恨透了范玉梅母子,巴不得他们五房断子绝孙。 五年前的事儿,她怎么能忘得了,又怎么能忍得了? 陆靖安尸骨未寒,棺椁仍停在灵堂,陆靖寒就领着一帮账房管事核对账目,生生地把长房的家产从四成减到一成,连白氏这个小妾生的儿子都不如。 长房长子的颜面还往哪儿放? 这些年,柳氏天天烧香拜佛,求得就是让五房断子绝孙,也夜夜悔恨,当初不该因妇人之仁留下范玉梅母子的性命。 陆靖安是想给范玉梅灌一碗打胎药的,可偏偏柳氏也诊出了身孕。 推己及人,她一时心软,拦住了陆靖安。 陆源正只比陆靖寒晚出生三个月,他就敢拿枪指着陆源正的头。 好在老天有眼,陆靖寒断了腿,亲事也没成。 柳氏乐得差点喘不上来气,连着吃了好几天素来还愿。她就盼着陆靖寒打一辈子光棍,孤苦至死,到时候他费尽心思捞的那些银子就重新回到长房手里了。 谁成想,陆靖寒桃花运真不错,退了苏心黎才大半年,竟然又定亲了。 一个好胳膊好腿的大姑娘,为什么非得嫁给个残废? 还不是为了陆家的银子? 真是见识短浅,黑眼珠子里只能看得到白银子。 柳氏恨恨地骂着廖氏贪爱钱财,一面又求菩萨保佑这门亲事也不成,最好保佑陆靖寒那玩意不中用,这样不管娶多少门亲,都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而杨思韩经过好几天地打听,终于知道那天停在廖氏家门口的两部车都是陆家的车子。但陆家怎么会跟杨家二房扯到了一起,杨思韩却是半点打听不出来。 陈氏轻蔑地撇嘴,“就说廖氏母女不地道,思燕哄着求着让她在陆家露个脸,非得摆谱说不去,哪儿知道,人家自己悄没声地勾搭上了。亏得思燕大事小事都想着思楚没人拉扯,没人帮扶。” 杨思韩就问:“要不让思燕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算了,”陈氏没好气地说,“别去给思燕找不痛快了,前阵子她可没少被她婆婆磋磨,再提这茬,说不定她那大姑子要闹幺蛾子。咱就当不知道,几时思燕来家,顺便提一嘴就是。” 杨思燕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第26章 冯大太太对这个庶出的儿媳妇是非常不待见的,除了脸面好看外,既不会落落大方地迎送往来打点关系,也不会言笑晏晏地伺候茶水看人眼色。可偏偏杨思燕就喜欢往冯大太太跟前凑。 前阵子,冯安琼时不时约了杨思燕听戏看电影,冯大太太能落得个眼前清净,这阵子两人不知为啥又疏远了。 冯大太太索性拿杨思燕当下人使唤,让她跟在身边捶腿锤肩。 冯伟良却骂杨思燕是个废物,连件简单的事情做不好。 商会会长常耀光跟结发妻子齐氏感情甚笃,谁知情深不寿,齐氏早早就过世了,常耀光是个情种,日夜思念妻子,所以见到跟齐氏相貌肖似之人就会笑纳不辞。 他身边几个心腹之人也时不时寻找合适的女子孝敬给他。 那天在五月咖啡馆门口,程永兴跟陆源正等人偶然看到个长相像齐氏的姑娘,程永兴记性好使,记得是杨二小姐,但他又不敢十分确定是否跟齐氏真的像。 几人商议好了,陆源正出面在家里宴请常耀光,冯伟良则负责将杨思楚弄过去。 冯伟良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果杨思楚能入了常耀光的眼最好,他在常耀光面前露了脸,而且拉近了跟陆源正的关系;如果常耀光看不上,那也没什么损失,他从中出了力,陆源正总会承他的情。 对他来说,这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杨思楚,不过是隔着房头的堂妹,又不是亲妹妹。况且,这个年头“笑贫不笑娼”,只要能穿金戴银,谁会在乎你这金银是从哪儿来的,干不干净? 冯伟良务必要促成这件事,因怕杨思燕碍于情面,还假借冯安琼的手送了金条。杨思燕眼皮子浅,有金条在后面驱赶着,不怕她不出力。 本来以为这事儿是手拿把掐,百分百稳了的。他们甚至都按照常耀光的喜好拟定了菜单,准备了两瓶助兴的好酒。 怎成想,竟然没成! 杨思燕这个自称聪明的女人,竟然没有搞定性情绵软,半点儿主意都没有的杨思楚。 冯伟良肺都要气炸了。 丢了面子不说,还把私下藏的金条赔出去了。 后来,听说李干事那边也寻摸到一个姑娘,眉眼鼻子跟齐氏有五六分像。如果相貌有五分像,换个发型,换件衣裳,那就有七分像了,再等常耀光喝上二两助兴酒,七分也就成了十分。 冯伟良想走走李干事的路子,从中掺和一腿。如果把常耀光伺候舒服了,还怕金银财宝不来? 李干事借口生意不顺,狮子大开口要去八百块现大洋,可关于什么时候宴请常耀光,什么时候带着女人见个面是只字不提。 更为可气的是,李干事最近犯太岁,先是绸缎铺子进的货淋了雨水损失不少银钱,接着喝夜酒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脸上伤疤还没好利索,他在大平地骑自行车被迎面跑来的孩子撞倒,摔断了腿。 伤筋动骨一百天,眼瞅着年前是别指望了…… *** 杨思楚的日子过得很平静,跟定亲前没什么差别。 不同的是,秦磊隔三岔五会在电车站等着,有时候带两包点心,有时候带一坛酱肉,并不多话,只三言两语说五爷吩咐带回家给廖氏尝尝。 时间长了,程少婧跟秦磊也熟悉起来,随着杨思楚称呼“秦大哥”,秦磊便也给她带一包点心。 入冬后,面馆的生意又开始好起来。 杭城人过年喜欢吃腊肠,家里不差钱的不到过年也吃腊肠。但是很多人家没有耐心清洗大肠、灌大肠,索性买了肉请郑三代灌,也有的直接到面馆买现成的。 面馆每天都要灌几十斤腊肠,从早到晚不得空闲。好在吃面的人少,倒也能应付。 每到星期天,杨思楚仍会到面馆帮忙。 这天又是忙到天黑,郑三切肉切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看时辰,应该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 郑三嫂关上门,把剩下的面一锅全煮了,趁着她煮面的工夫,杨思楚带着小翠擦干净桌面,把椅子摞到桌面上,这样方便待会儿扫地拖地。 正忙碌的时候,只听门外有人问:“请问是打烊了吗,还能不能吃饭?”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杨思楚过去开了门,就瞧见唐时热情的笑脸,在他身后,陆靖寒坐在轮椅上目光灼灼…… 杨思楚一下子愣在了门口。 按照习俗,定了亲的男女在结婚前不能随意见面的。 廖氏走过来,见状轻斥一声,“客人来了不赶紧请进去,难不成还得往外赶?” 杨思楚如梦方醒,顿时红了脸,连忙道:“是打烊了,但还能吃饭。”抢先一步推了轮椅进门。 门口很宽敞,足以容下轮椅,可往里,因为两边都有桌子,过道就留得窄。 陆靖寒扫一眼店面,指了指门口的桌子,“就坐这里吧,都有什么面?” 郑三嫂刚煮好面出来,闻言便道:“有排骨面、鸡块面、牛肉面,也有素面,两位先生想吃什么?” 不等陆靖寒回答,廖氏先道:“郑嫂子坐下歇着吧,让阿楚去招呼。” 陆靖寒抬眸看向杨思楚,温声问道:“哪种面最好吃?” 杨思楚被他瞧得有点不知所措,双手揉搓着衣襟道:“都好吃。”想一想,只有香菇鸡块是今天做的,其余卤子都是昨天剩下的,便道:“我给五爷和唐大哥盛碗鸡块面吧。” 陆靖寒随遇而安,应了声“好”。 杨思楚手脚麻利地盛了面,正要端过去,唐时极有眼色地迎上前,接过一碗在另外一张桌子旁坐下了。 面盛得不多,卤子却给得足,除了鸡块还有香菇、黄花菜以及现烫的豆芽和菜心。 陆靖寒笑着问:“这碗面多少钱?” “五毛,”杨思楚回答,“荤面都是五毛,素面是三毛。” 陆靖寒便道:“怕是要亏本。” 杨思楚听出他话语里的意思,脸腾地又红了,低声道:“平常不放这么多肉。” 陆靖寒先挑一筷子面吃了,又夹一块鸡肉,细细品尝了,赞道:“面很劲道,鸡块很入味,炖得也烂糊,是你做的吗?” “不是,面是郑三擀的,”杨思楚赧然道:“我能擀面,但是擀不了这么劲道,鸡块是郑三嫂做的……要不我去炒个青菜?厨房里有菜心,很快就好。” “不用,我吃面就够了,”陆靖寒止住她,因见廖氏等人都围在桌前吃饭,便问:“你还没吃饭吧,在这儿一起吃。” 杨思楚摇头,“这不合规矩,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吃……五爷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 “在附近办点事,刚好路过,看到杨家面馆的招牌,想看看你在不在。”陆靖寒凝望着她,声音低,带着丝丝的柔。 杨思楚心头热热地跳了下,也压低声音,“我平常不待这么晚的,这几天做灌肠,有点忙,所以迟了。” 陆靖寒轻声道:“果真还是有缘。”又叮嘱她,“以后还是早点回去,夜里太冷,也怕不太平。” 有缘吗? 其实上辈子他们也是有缘的,很多次,陆靖寒也是这样声音温和地跟她说话,但是被她忽视,被她错过了。 杨思楚胸口涌动着一种莫可言说的情绪,片刻,轻轻“嗯”了声。 陆靖寒大口吃着面。 屋子里骤然变得很安静,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细碎的咀嚼声。 杨思楚站在桌旁默默打量着他。 墨色的中山装,规规整整地系着扣子,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灯光下的陆靖寒没有平常的那种冷肃,反而多了些让人安心的温暖。 杨思楚看得有些呆,忽然陆靖寒抬起头,正对上她的视线。杨思楚本能地想躲避,却没有躲,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一种说不出的气氛萦绕在他们周围,温馨又带着丝丝缕缕的旖旎。 陆靖寒弯起唇角,浅浅地笑了…… 第22章 送礼 那一声“喜欢”就这样坦然地说出…… 杨思楚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始终闪现着陆靖寒唇角那抹清浅、且略带生涩的笑容。 不经常笑的人,偶尔展露笑颜,便会格外地打动人心。 尤其陆靖寒本就生得好, 一双眼眸墨黑如点漆, 平常总是散发着萧瑟冷肃, 但笑起来的时候, 眸子里就会蕴出暖意。 从前, 杨思楚经常看他的侧影,陆靖寒习惯坐在窗前凝望着远方, 而杨思楚躲在角落里凝望着他。 而现在,杨思楚更愿意直视着陆靖寒的双眼,甚至发现自己似乎能窥探到他隐藏着的情绪……他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吧。 否则那双幽深黑亮的眸子里为什么会星星点点漾着笑? 杨思楚猛地拉高被子, 把整个头埋了进去。 此时陆公馆的排房。 唐时两脚《交》叠着搭在椅子背上, 得意洋洋地炫耀, “我到杨小姐家的面馆吃面了, 香菇鸡块面。有一说一, 味道是真不错, 鸡肉炖的极嫩, 也香。哎呀,真想再吃上一碗。” 第27章 “没吃饱?”秦磊坐在案桌前,手里拿块雪白的棉布认真地擦拭枪支,闻言抬起头, “为什么不多要一碗?” “是没怎么吃饱,杨小姐卤子给得多, 面上堆得全是鸡块和香菇,都冒尖了,面盛的倒不算多……我是想着再要一碗的, 可……”唐时神秘一笑,放下两条大长腿,凑到秦磊跟前,伸出两根食指对在一起,压低声音,“杨小姐不眨眼地看着五爷,五爷也不眨眼地看着杨小姐,两人也不说话,就盯着看……我就感觉好像又饱了。” 魏明“噗嗤”笑出声,轻蔑地说了句,“青瓜蛋子。” “你是什么,你是老倭瓜,”唐时回怼他一句,接着道:“以前没好意思去,这会儿认得门了,下次去尝尝其它面怎么样?” 魏明斜睨着他,“就照你这种吃法,没两天面馆就倒闭了。你吃面给人家钱了吗?” 唐时原本还在生气,听到这话,立马就哑了。 好像确实没给钱,五爷和他都没有往外掏票子,但是杨小姐也没提结账的事儿。 秦磊笑着问道:“面馆里没别人?” “有,杨太太和掌勺那两口子都坐在最里面,我跟五爷坐在最门口。里头的人都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就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 五爷……哪里还敢使唤人再加碗面?”唐时转回先前的话题,满脸的兴奋,又满脸的委屈。 秦磊看他那样子觉得好笑,随口又问:“你们从申城回来,怎么想起到晓望街了?” “五爷说在附近办事正好路过,顺便进去的。”唐时努努嘴,一副你懂得的神情,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说:“从申城开了好几个时辰的车,到了杭城,五爷说去枫叶街看看,大门上挂着锁,就拐到晓望街了……嗯,确实是顺便。” “好家伙,敢编排五爷了,”秦磊抬手去拍唐时脑袋,唐时矮身,灵巧地躲过,虚点着屋内两人道:“你们说这是不是顺便,是不是顺便?” “懒得理你。”秦磊没好气地回他一句,手下动作不停,给弹匣上满子弹,装好,合上保险栓,对着窗外比了比,小心翼翼地塞进枪套。 时抬脚勾过椅子,跨坐上去,“不理我?你们得感谢我,要不是我,你们今儿能这么早操练完?至少还得跑上十圈,不对,二十圈!真的,你们操练时,我就站在五爷身边,他一直咧着嘴笑……我开车时,他也偷偷摸摸地笑。” 秦磊笑得肩头不住地抖动。 魏明点着他嘲讽:“还咧着嘴笑,五爷能咧着嘴,咧着嘴的是你吧?还偷偷摸摸地笑,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哎,老魏,”唐时又从椅子上跳下来,扯着魏明胳膊,“你还别不信,我不用转头也知道。平常开车,五爷总板着个脸,我这后脖颈子阵阵泛凉气,今晚可不一样,就好像有人在我耳朵根那里吹热气。” 魏明甩开他的手,“你这是见鬼了。” “不是,这怎么是见鬼?”唐时又拉扯魏明的袖子不算完。 “行了,”秦磊笑着止住他,正色道:“这次苏小姐也跟你们一起去英国,你可得把五爷看好了,少让那女的往五爷跟前凑。” 真是奇了怪,苏心黎先前瞧不上五爷,闹死闹活地要退亲,听说五爷去英国,这又上赶着跟着。 唐时拍拍胸脯,“放心,我肯定寸步不离,不错眼珠地盯着五爷,不让姓苏的那骚娘们有机可趁……可五爷要是主动去找姓苏的,我可拦不住。” “五爷是那种肯吃回头草的人?”秦磊瞪他两眼,“你只看紧别让苏小姐钻了空子就好。” *** 不知不觉,腊八节到了。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喝完腊八粥,大家就开始为了过年做准备。 杨思楚则把全副精力用在期末考试上,大清早晨起来背书,晚上还是呜哩哇啦地背书。 好在分数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的人,这次考试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在班里位居第15名,彻底摆脱了倒数的命运。 程少婧很为她高兴,“我就知道你有潜力,其实你挺聪明的,之前是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现在知道努力,成绩肯定会提高。”犹豫了会,悄声道:“你只比李承轩少了五分,他最近成绩可是降得厉害。” 听到这个名字,杨思楚晃了会儿神。 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关注这个人了,虽然在校园里也能见到,但对她来说,李承轩只是个普通的同年级同学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前世李承轩考中了国立武汉大学,而她只比李承轩少五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冲击一下国立大学? 可随即杨思楚就否定了自己。 李承轩正常发挥的话,在班里应该是前五名,这次是个偶然,而自己头一次在班里考进前十五名。 还是不能同日而语。 但程少婧说得对,她之前的心思都用在李承轩身上,因为他跟某个女生说话而吃醋,因为他给自己带点心而欢喜,甚至看到李承轩沉默,她也会再三反思自己是否做错了事情,让李承轩不高兴了。 活该她前世没有考上大学。 这一世,她一定会努力,不但是考大学,而是在各个方面都尽力过得精彩。 杨思楚非常感激程少婧能够拉着自己上进,决定放假之后请她看电影。 程少婧欣然同意。 只可惜,电影院因为没有新片上映,早早放假关门了,要等到正月初八才开门,而两人对于听戏又没啥兴趣,便决定逛百货公司。 一楼卖饰品的柜台新进了许多赛璐璐发卡,还有一种扎辫子的发圈,里面是橡皮筋,外面缠一圈线,再用系成蝴蝶结式样的绸布或者蕾丝装饰,非常精美。 柜员小姐极力推销,“这些都是从西洋人那里兴过来的。发圈比绸带方便,不用绕很多圈,而且能松能紧,梳一根辫子和两根辫子都能用,扎得很牢固。”挑一对桃花状的发圈比在程少婧辫子上,“好看吧?” 粉嫩的桃花衬着乌黑的发辫,真的很耀目。 十七八岁的姑娘家,怎么可能抵得过这种精巧漂亮的小饰物的诱惑? 发圈足有二十多种不同的颜色跟式样,两人差点挑花了眼,又照着镜子试,最终选出来三对,一共十块钱。 杨思楚毫不犹豫地付了钱,送给程少婧两对,自己留了一对。 两人当即扎在辫子上,高高兴兴地离开。 刚出门,杨思楚遇到了一个熟人,先前在会计培训班认识的好朋友王义琳。 王义琳早就辞去了打杂的差事,而是在一家商贸公司谋了会计的职位,公司刚放年假,她便出来逛铺子,顺便买两件衣裳过年穿。 看到杨思楚身上的米白色呢子大衣,王义琳目光有点呆。 半个月前,她在美怡百货看到过这个款式,柜员小姐说是从巴黎来的新样子,进的货不多,每个尺码只有五件。 她怦然心动,但看到价格就打消了念头。 王义琳原先薪水是五块钱一个月,会计培训班结束后,薪水足足是以前的两倍,能拿到十块钱。但这件大衣就要二十二块,她两个月不吃不喝也不够。 但杨思楚穿着着实好看。 米白色百搭,配什么颜色都好看,大衣的款式又是修身的,正好能衬托腰间的线条。杨思楚搭配得是蜜合色绣月季花夹棉旗袍,围一条驼色羊毛围巾,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可王义琳清楚地记得,杨思楚家里并不是很宽余。当初她给表哥做长衫就比对了好几家裁缝店,也比对了好几种布料。 这才过去半年时间,杨思楚竟然穿上这么昂贵的大衣了,而且那条围巾也不便宜,总得要十块钱。 她肯定找了门显贵的亲事,或者遇到了贵人。 王义琳目光骤然热切起来,伸手挽上杨思楚胳膊,“难得遇见一次,我请你们吃午饭吧。” 程少婧忙拒绝,“不用,思楚刚送了我发圈,我请你们吧。” “别跟我争,”王义琳笑道:“你们还在上学,我已经工作了,是有薪水的人。” 杨思楚推辞不了,只得应了。 三人到长兴街他们以前去过的馆子吃鲁菜。 王义琳就提起彭竹青,“记得那时候他对你颇有好感,还请你看电影,你们现在还经常碰面吗?” “哪里有?”杨思楚急忙澄清,“你误会了,他可没对我有好感,之前吃饭不都是咱们几个一起嘛?从培训班结束我就没再见过他。”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王义琳夹一筷子豆皮炒韭菜,愁眉苦脸地说:“我娘到处张罗着让我相亲呢,上星期天相了一个,大上星期天又相了一个。可好男人哪里那么容易找到?哎,你们俩定亲了没有?” “没有,”程少婧抢先回答:“我们俩是要憋足了劲儿考大学的,别的一概不考虑,等高中毕业再说。” “真羡慕你们,”王义琳举起茶盅,“以茶代酒敬两位高材生。以后发达了可一定要提携我哈。” 第28章 三人齐齐举杯喝了茶水,又彼此留下联系方式,约定等正月找机会再聚。 吃完饭,王义琳去逛百货公司,杨思楚和程少婧一道去电车站。 杨思楚吞吞吐吐地说:“少婧,其实我已经定亲了,我娘不让往外说,但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程少婧圆睁了双眼,“什么时候,跟谁?” “大概一个半月前吧,跟陆家五爷。” “哪个陆家,不是我想的那个陆家吧?”程少婧两眼瞪得更圆了。 杨思楚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可能就是你想的那个陆家……不过你得帮我保密,我娘不许到处宣扬。” “好,”程少婧点头,“那你还考不考大学了?” 杨思楚道:“当然要考,你不是说什么都阻挡不了咱俩考大学的脚步?” 程少婧鼓鼓腮帮子,“其实嫁到陆家,考大学也没什么意义。对了……”程少婧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思楚,你家里不是很缺钱吧?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我家经济条件还不错,你需要多少钱,我借给你。我也可以负担你大学的花费。” “不是的,少婧。”杨思楚明白她的意思,“不是钱的问题……陆五爷是个很好的人,真的,我喜欢他,非常喜欢他!” 话出口,先自愣了下。 那一声“喜欢”就这样自然而且坦然地说了出口,就好像说过百遍千遍一样。 杨思楚再重复一遍,“我很喜欢陆五爷。” 程少婧夸张地捂住两只耳朵,“不用再说了,我听到了。杨思楚喜欢……” 杨思楚却突然害羞起来,抬手捂住她的嘴。 程少婧趁势抱住她,“思楚,祝你幸福,也祝你们幸福!” 杨思楚由衷地笑了,她觉得很幸福,也觉得这个年过得格外轻松。 进了腊月门,陆家便隔三差五往家里送东西,有时候是一袋面,有时候是一袋米,有时候送一陶罐菜籽油。 收了别人的东西,肯定要回礼。 廖氏思量好几天不知道该送什么。 送吃的,陆家养着好几个厨子,能做各种风味的菜,甚至还有专门的点心师傅;要送布料衣裳,陆家的人基本都不自己做;至于玩的用的,那就更想不出来了。 廖氏跟杨思楚嘀咕,“难怪说亲都讲究门当户对,确实是有道理。否则人家送鸡鸭你只能送把葱,真是要命。” 杨思楚也发愁,可随即道:“咱家就这个条件,陆家伯母也不是不知道,总不能把金条换成钱,买两件价钱相当的古董送过去。依我看,能表达咱们的心意就够了。” 廖氏想想,确实是这个理儿,笑道:“是我想岔了,咱们尽了心意就成。我做罐油炒面,早上起来热热地冲上一碗,最是养人。阿楚你要是得空,帮我打个下手再给陆太太做双鞋,家里现成的袼褙。”想一想,“也不知道陆太太多大的脚,别穿着不合适。” 杨思楚便道:“干脆做条裙子吧,长点短点肥点瘦点都能穿。” 廖氏道:“这会儿裁缝店早不接活了。” “我自己做,”杨思楚道:“让店里帮我裁剪出来就行。” “就你那针线活儿,针脚大不说,还歪歪扭扭的,谁知道能不能穿出去?” 杨思楚笑道:“先做出来再说,实在见不得人,娘总不会嫌弃吧?然后咱们再到韬光寺求个香囊,陆伯母年纪比大伯母还大,我琢磨着夜里也不一定能安睡。” 从今年春天开始,长房陈氏的睡眠不太好,夜里盗汗而且总是醒。廖氏说女人上了岁数都这样,睡不好觉。 后来陈氏到韬光寺求了香囊,夜里睡得能踏实许多。 除了香囊外,杨思楚还想打听一下寺里哪位大师能开药方还会针灸。 她曾经问过廖氏,廖氏也说韬光寺只卖符纸和香囊等东西,不会把脉看病。可她记得清楚,前世陆靖寒确实喝过一阵子中药,难道不是韬光寺的方子? 无论如何,杨思楚想当面问问。 隔天,廖氏就跟杨思楚去了韬光寺。 韬光寺是唐代蜀僧韬光禅师所建,迄今已超过千年,门前栽了几棵合抱粗的古松。古松枝叶繁茂,亭亭如盖,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 进了寺内,廖氏去磕头上香,供奉香油钱。 杨思楚则径直去求香囊,香囊根据布料和功效不同,价格也不太一样。杨思楚挑了个六块钱的缎面香囊,趁着左右无人问和尚,“香囊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你们寺里能看病开药方吗?” 和尚笑答:“不外乎檀香、白芍、远志等物,功效自然是有,但也是求个心诚则灵……至于看病,小姐还是请大夫为好,寺里……还是那句话,心诚则灵。” 杨思楚睁着眼说瞎话,“我怎么听我祖父说,他年轻时候有次痰迷了心窍,就是寺里和尚给治得病,还给开了方子。” 和尚便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不知道,应该二三十年之前了吧,我还没生出来呢。” “噢,”和尚皱着眉头想一想,“兴许是惠通大师,惠通大师是净居寺的和尚,曾在这里挂过单,他医术极好。” 杨思楚眸光一亮,“那他什么时候再来?” 和尚笑笑,“这可说不准,得问寮元或者寮长,他倒是每隔三五年都会来一次,但每次也就住三五天,能不能碰到全靠缘分。缘分就玄乎了……” 杨思楚本有些失望,可看到和尚脸上别有意味的笑容,忽然福至心灵,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只留下两张毛币,其余的都塞进和尚手里,“我家在晓望街,杨家面馆。要是有惠通大师的消息,你托人给我捎个信儿。”因怕和尚忘记,又要了纸笔,把地址详细地写下来,还威胁道:“要是你不给我送信,我就告诉住持和维那,还扎你小人。” 和尚把钱揣进口袋,正经八百地说:“不能不能,佛祖在上面盯着,我哪能诳小姐?” 杨思楚想想,又道:“我会经常过来看看的,也会打听别人……要是我能见到惠通大师,就把你这里所有的香囊都买下来。” 软硬兼施,逼得和尚发了誓,才去寻了廖氏一道回家。 杨思楚又马不停蹄地找裁缝裁了裙子。 她对自己的针线活儿颇有信心,毕竟前世待在畅合楼,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闲得都快发霉了。 后来就琢磨着缝手绢、做裙子,但也只是裙子,她做不了袄子,不会剪裁。 但针脚却是走得细密整齐,而且速度非常快。 杨思楚还记得范玉梅娘家的侄女曾送给范玉梅一条墨绿色的裙子,范玉梅很喜欢,动辄就显摆给人看,“是我娘家侄女做的……十七岁,好看不好看无所谓,难得有这份耐心,能坐得住。” 杨思楚也选了墨绿色,用的是暗纹妆花缎。 暗纹不像平常的妆花那样用圆金线织底子,在金底上起彩色花纹,而是墨绿色的底子,起梅子青或者湖水绿的花纹,看起来更加典雅。 杨思楚动作麻利,不过三天已经把裙子缝好了。 廖氏对着太阳看针脚,看完了,叹一声:“果真是给婆婆做的,确实用心。”言语间颇有些吃味。 杨思楚连忙搂住她肩头,“我给娘也缝一条。” 廖氏白她两眼,“算了吧,眼都红了。你去炒油面吧,小点火别糊了,我到集市上看看有没有肋排。” 炒油面得先炸花生米。 杨思楚往灶坑少少地塞一把柴,烧热锅,倒油,再把花生米倒进去,不断地翻炒,外面的红衣变色,立刻盛出来。虽然这会儿尝着有些皮,可等放凉就变得“咯嘣咯嘣”脆了。 这会儿把花生的红衣去掉,用擀面棍细细地擀成碎。 油锅刷干净,接着炒面,炒面非常简单,也需要小火,等面粉炒成金黄色,用筷子挑一点猪油进去,继续翻炒,如许三次,炒面就好了。 杨培西曾说过用牛油最好,但杨家没有牛油,只能将就着用猪油。 出锅后将花生碎洒进去,挖两勺白糖拌匀,放凉之后倒进罐子里封好即可。 杨思楚油炒面做得多,盛了满满一罐子还剩下小半盆。 廖氏买菜回来当即冲了一碗,喝完赞不绝口,“还是你炒得更香,吃着也更细腻。” 杨思楚得意地说:“我是爹教出来的徒弟。” 就好比面馆里的拌菜一样,同样的芥菜头,同样的葱丝、用香油、白糖和一点点花椒油和米醋,可杨思楚调拌的咸菜就是比郑三两口子调的爽口好吃。 没几天就到了小年。 杭城人过小年兴吃炒年糕,但杨家人因祖籍河南,还是习惯吃饺子。 廖氏包了三鲜馅,用的是肉、虾米和韭菜,杨思楚主厨炒了两荤两素四个菜。 第二天,秦磊又送来了年节礼,有十斤猪肉、两只活鸡、两只活鸭以及七八条仍会张嘴的活鲤鱼。 第29章 廖氏本已经置办了年货,突然又多出这些东西,一时吃不到,只能先拿大盆把鱼养着,又解开系在鸡鸭脚上的绳子,抓把小米喂了喂它们。 杨思楚则把准备好的回礼拿出来,一样样地告诉秦磊,“香囊是我和我娘去韬光寺求的,说是能助眠安神;裙子是我自己做得,头一次做,请老太太别嫌弃;这个油炒面也是我做的,早晨起来用热水冲一碗,很滋养人。我放得糖不多,要是老太太觉得不够甜,加半勺蜂蜜也好吃。” 秦磊一一记在心里,忽然开口问道:“都是给老太太的,五爷呢?” 第23章 疑问 相中一个旧式女人 “啊?还要准备五爷的礼, ”杨思楚完全没考虑过还要给陆靖寒准备礼物,遂问:“五爷想要什么?” 秦磊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回头我问问五爷, 这个倒不急, 不过不管小姐送什么东西,五爷都喜欢。” 陆靖寒还在英国, 他哪里知道他想要什么。 临行前, 秦磊和唐时认真商量过,唐时在英国看着苏心黎, 别让她趁机勾引陆靖寒, 而秦磊留在国内照看杨思楚, 要时不时提一下五爷, 免得许久时日不见, 杨思楚把五爷忘了。 魏明在旁边冷眼看着, 嘟哝出一句, “皇上不急太监急,五爷都没有你们这些花花心思。” 魏明也是要跟去英国的, 毕竟到异国他乡, 多个人更安全些。 杨思楚倒是认真考虑了一下, 她可以给陆靖寒做几条手帕, 这个她最拿手,而且手帕要随身带着,时不时地拿出来擦手。 看到手帕,陆靖寒就会想到她。 只可惜家里没有灰色的细棉布,只有白色的。但白色的太不经脏,用不了两天就没眼看了。 而这会儿,街上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门歇业, 想买也买不到,只能等到正月再说。 一边思量着,杨思楚把十斤猪肉都切成了肉丁,累得胳膊差点抬不起来。 外层带着雪白肥膘的用来熬猪油,炼肉脂渣;里层的瘦肉做成酱肉。不管是肉脂渣还是酱肉都能耐得住放,免得天气转暖放坏了。 当天晚上,杨思楚切了半颗白菜合着肉脂渣包了一锅大包子,母女俩吃得满口留香。 廖氏觉得跟长房分家还是挺不错的,至少除尘忙年的时候,不会太辛苦。 也不用准备太多菜以备宴请亲友。 廖氏娘家在安吉,之前杨顺先到安吉去收茶,跟廖氏父亲结识,定的这门亲事。 二十多年来,娘家人只来过杭城三次,一次是送嫁,一次是杨顺先过世,再一次就是杨培西办丧事。后来廖氏的爹娘年纪渐大腿脚不便,哥嫂陆陆续续都有了孩子,孩子们还小,脱不开身。 毕竟从安吉到杭城将近二百里,走一趟得两三天,实在太远了。 而廖氏拉扯着杨思楚,没有大老爷们陪伴,也不太敢走这么远的路,一年年过去,跟娘家基本也没有了往来。 大房那边,杨思韩的媳妇张红玉以及杨思燕的婆家都是杭城本地人,正月里肯定要串门走亲戚。 陈氏跟张红玉在厅堂陪着客人喝茶吃点心谈笑风生,廖氏和杨思楚则在厨房里忙活,往往忙了半天,连口热乎饭吃不上。 可跟大房分家也有缺点。 以往同一个院门进出,大家都把他们看成一家人,而现在,街坊邻居提起杨家二房就会说他们孤儿寡母的。 孤儿寡母意味着可怜,也意味着好欺负。 好在秦磊来往得勤,多少起到了一些震慑的作用。 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里,杨思楚重生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如约而至。 大年初一,廖氏带着杨思楚挨家挨户给街坊邻居们拜年,自然也去了东边的大房院里。 杨培东和杨思韩兄弟气色还好,打扮得非常精神,但陈氏和张红玉却显得很疲惫,衣裳没来得及换新的不说,连头发都毛毛糙糙的。 桌上还摆着年夜饭的剩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虽然丰盛但色泽看起来着实一般。 显然是早晨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收拾。 两家人客气地相互拜年问候,说了几句应景的吉祥话,仍是按照以往的例,杨培东派给杨思楚一个红包,廖氏也给了杨思秦一个红包,有来有往有进有出。 从大房院出来,廖氏戳戳杨思楚胳膊,“你瞧见了吗,厨房里的猪脚还没去毛,窗边挂着两只鸡也没炖。” “没注意,”杨思楚抬眸,瞧着廖氏略带促狭的笑容,笑着答道:“兴许伯母太忙了。” 往年腊月二十九那天,杨思楚就会把猪脚这种费火候的菜炖好,放到院子里的背阴处。等正月初二杨思燕回娘家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待客,冯伟良最喜欢吃红烧猪脚,但给猪脚去毛却是个很麻烦的事情,要用烧红的烙铁把猪毛烫焦,然后用刀把焦糊那层刮掉。 而今年,陈氏显然没有腾出工夫来弄。 廖氏轻声回答:“不干活的人以为什么事情都很容易,菜买回来自己就能炒熟装进盘子里,肉拿回家自己就能变成包子馅跳进锅里蒸熟了,用过的碗和筷子自己就变干净摆在碗厨里了。” 而屋子里,陈氏看着廖氏母女的背影离开,长长叹口气,吩咐张红玉,“赶紧把碗、筷子端下去,把自己收拾收拾,这马上又得有人来,让人看见以为咱家多懒呢。” 张红玉冷着脸不想动弹,从腊月二十五到现在,她几乎没歇着,不是去集市采买物品,就是在厨房窝着处理各种食材。要杀鸡秃噜鸡毛,要给鱼刮鳞收拾内脏,两只手天天浸在冷水里,粗糙得不像样。昨天晚上把新衣服拿出来的时候,手上的尖刺差点把绸面勾出丝。 往年这些活儿哪里用得着她动手? 杀鸡宰鱼的事儿,郑三两口子就干了,炸丸子蒸包子这种活计都是杨思楚干。 陈氏和张红玉就只管着收拾屋子,擦擦门窗,非常省事儿。 年夜饭也是,张红玉在灶前忙乎一下午,费事扒拉地做出八道菜,杨思秦却嫌弃口味不好。其他人没说,但吃得都不太多,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又要切菜和面包饺子。 直到交子时分,她才有机会躺一躺,似乎刚闭上眼,又被陈氏叫起来做早饭。 这个春节,简直能把人忙死。 忙得她都没时间去逛百货公司,连件新衣裳都没来得及做,还好她过生日时做了件旗袍还没上身,可以用来充充门面。 不但是她,陈氏也没添置新衣。 可廖氏母女显然是打扮过。 杨思楚是小姑娘,喜欢花心思在穿着上无可厚非。没想到廖氏竟然也穿着新衣,暗红色缎面旗袍,如意领,琵琶扣用了黑线掺着金线结成,走动的时候时不时有金光闪耀。在臂弯里,还搭着一条看起来就不便宜的黑色大毛披肩。 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当家太太,绝对看不出廖氏只经营着屁大点儿的小面馆,而且还寡居了好几年。 往来节俭的廖氏怎么突然舍得花钱了,是因为跟陆家扯上了关系? 他们到底有什么瓜葛? 杨思燕消息灵通,等她回来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杨思燕跟冯伟良是临近晌午才回来的,节礼也不如去年多,只带了两瓶酒和两斤点心,连块布料都没有。 杨培东陪着冯伟良在厅堂聊天,张红玉则把杨思燕拉到西屋,细细地讲了陆家汽车先后过来好几次,讲杨思楚换过好几件不同颜色的呢子大衣,讲廖氏搭在臂弯的大毛披肩。 杨思燕越听脸色越不好,“不知道啊,没听二爷说起过,年前我大姑姐回了趟娘家,也没提到这事儿……当初我说给她引见,思楚梗着脖子说不去,没想到竟然撇下我,自己攀上了高枝……也不想想,顶天就是个姨太太,神气个屁!” “啊,姨太太?”张红玉诧异地问,“这不大好吧?说出去多丢人。” “说不定连姨太太都做不成,陆大少爷在外面没少沾惹花花草草,还从来没往家里抬过人,我那个大姑姐手段高明得很……我估摸着顶多新鲜三两个月就丢开手了……一股子小家子气,能成什么气候?”杨思燕有些幸灾乐祸,也有些气愤不平,觉得自己没有从中捞点便宜,实在是亏大了。 张红玉不由替杨思楚惋惜。 虽然是隔着房头的小姑子,可张红玉觉得杨思楚比杨思燕亲近多了。 杨思楚脾气好也勤快,往常张红玉感受不深,今年这个春节,张红玉深刻体会到,杨思楚替她省却了多少辛苦。 她得劝劝廖氏,陆大少爷靠不住,虽然眼前能得些钱财,但若坏了名声,杨思楚在亲事上就艰难了。即便嫁出去,在婆家也抬不起头来,甚至有些人家,专门接手这种被富贵人家抛弃的女人,在家中设暗寮,以便她们能重操旧业养活一家老小。 杨思楚这么好的姑娘,绝不能过这种日子。 杨思楚压根没想到自己成了大房院议论的对象。 第30章 昨天她几乎一整天都在四处拜年,今天家里清静了许多,她想复习一下功课,尤其算术仍然是她的弱项,正好借这段时间从高一课本逐步补起。 正月初八,杨思楚收到一封意想不到的信,牛皮纸信封上写着“枫叶街2号,杨思楚小姐”亲启的字样。 内容非常简单:“正月初十上午十点,长兴街五月咖啡馆面谈。落款苏心黎。” 字体很张扬,语气也很嚣张。 按说,正月里,开头加个“过年好”也不费事,而且“面谈”两个字,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颐指气使。 杨思楚虽然好奇苏心黎为什么找她,却也没打算去,把信放到一旁再没理会。 正月十一,杨思楚又收到苏心黎的信,还是约她在咖啡馆见面,时间定在正月十五上午。 这次客气了许多,加了“冒昧相约,恳请拔冗”的字样。 时间给得也宽余,有四天的准备时间。 杨思楚准备去看看,苏心黎到底有什么事情。 没想到上元节意外地冷,北风呼呼地刮。 杨思楚穿着厚实的大红棉袄,石青色的棉裙,再围上兔毛围巾,包裹得像粽子一样就出了门。 长兴街依然很冷清,大多数店面仍是关着,要等到出了正月或者正月十八才重新开业。倒是洋人开得西餐馆和咖啡馆开着门。 五月咖啡馆人不多,杨思楚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苏心黎。 她穿件很宽松的米黄色棒针毛衣,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右手指间夹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左手胡乱地翻着报纸。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有种浑不在意的慵懒。 杨思楚走到她面前,招呼一声,“苏小姐。” 苏心黎抬头,“是杨小姐?”放下报纸,指了对面的座位,“请坐”,轻轻弹一下右手的香烟,笑问:“介意吗?” 语气很随意,却又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杨思楚解下颈间的围巾,搭在椅子靠背上,说了句,“我不习惯香烟味儿。” 苏心黎似是有些意外,很快地开口,“sorry”,摁灭香烟,却仍夹在指间,扬手召唤,“waiter。” 穿白色衬衫金色马甲的侍者快步过来,微躬了身子,恭敬地问:“两位女士要点什么?” “两杯latte,噢不,我要一杯latte,再来一杯mocha给对面的女士,”苏心黎指一下杨思楚。 她说英文很好听,杨思楚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但感觉很地道,至少比英文课老师的发音更清楚,可能是伦敦口音吧? 苏心黎对杨思楚道:“latte有些苦,mocha加了糖,口味更容易接受。” 杨思楚笑着向她道谢。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直到侍者送了咖啡过来,苏心黎才笑笑,“听说靖寒定了亲,我很好奇,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看到你之后,说实话,我有点 意外……我没想到他会相中一个旧式女人。”说着话,目光落在杨思楚红色大襟棉袄的盘扣上,又道:“我最讨厌这种扣子,系起来很费事,解开也费事。” “那是因为扣子没做好。”杨思楚抿嘴笑一笑。 苏心黎没再理会扣子,继续自己的话题,“听说杨小姐在武陵高中上学,我也在武陵读过书,记得那会儿我的英文成绩是全校最好的,miss吴说我的英文尤在她之上……我只读了一年多,就和靖寒一起到英国留学,他读帝国理工,我念艺术学院。周末的时候,我们到各个博物馆艺术馆参观,在伦敦大桥上接吻……到了假期,我们就乘船到法国冲浪,到瑞士爬阿尔卑斯山,这些年几乎玩遍了欧洲。杨小姐去过英国吗?” 杨思楚摇摇头,“没去过,我对英国唯一的了解就是国小时候学过一首歌谣,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falling down。不知道唱了这么多年,伦敦大桥现在塌了没有?” 第24章 含酸 他和你接过吻吗? 苏心黎愣了下, 随即一笑,端起杯子喝两口,“杨小姐挺有意思的, 伦敦大桥没塌, 看着还很结实……就跟靖寒腿还好的时候一样,非常健壮。靖寒很爱玩也会玩, 圣诞节舞会, 我们跳华尔兹,他的花步几乎惊艳全场, 春天的时候我们去南部骑马, 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一望无际……真的, 换作以前, 靖寒腿好的时候, 他绝对不会相中杨小姐。” 说罢, 再喝两口咖啡,视线从杯子上方看过来, 带着股挑衅的意味。 杨思楚抬手抚摸一下咖啡杯光滑的外壁。刚才还是烫的, 这会儿只是稍微有些温度。 笑一笑, 开口道:“不知道伦敦大桥造了什么孽, 为什么大家都盼望它赶紧倒?苏小姐可能在英国待久了,在中国的话,如果你在油菜地里跑马,肯定要挨揍……不知道在英国有没有被打?” 苏心黎放下杯子,可能是生气了吧,放杯子的动作大了点,溅出来数滴咖啡。 杨思楚不明白, 分明是苏心黎首先移情别爱,也是苏心黎提出来退亲,为什么又要在她面前回忆过去,作出一副深情的样子? 既然她怀念过去,应该去找陆靖寒一起追忆似水年华才对。 想了想,续道:“苏小姐也说是以前,人总是会变的,不能只停留在从前……而且,我看书上说,如果一个人总是回忆过去,只能说明她老了,或者说现在的生活乏善可陈,不得不靠着回忆过去才维持可怜的自尊。” “是吗?”苏心黎抬手撩一下头发,两手抱在胸前,不再掩饰眸中的挑衅,“前阵子,噢,应该说去年了,我跟靖寒一起去了英国,重游了我们共同走过的路,参观过的博物馆,以及那些留有我们美好记忆的地方……当然也包括伦敦大桥。靖寒想在那里多待一阵子,现在仍在英国,我却是怀念春节的热闹,就先回来了……靖寒没有告诉你,他在英国吧?他也没有和你接过吻吧?” 杨思楚下意识地咬了咬唇,随即笑道:“苏小姐说我是旧式女人,我确实没办法像苏小姐这般把男女私下的行为拿出来炫耀或者展示在大庭广众之下供人欣赏……谢谢您的咖啡,咖啡有点苦,我还是不习惯从苦里寻找那一点点甜,我更喜欢喝蜂蜜水,清甜润肺。” 说罢,站起身,拿着围巾离开。 刚出门,那扑面而来的寒风几乎将她吹了个透心凉。 杨思楚连忙围上围巾,羊毛的柔软多少抵御了北风的寒冷,可心底却始终冷冰冰的,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陆靖寒没有告诉她,他要去英国,更没有提起他是跟苏心黎一起去的。 去年11月,他们才刚刚定亲…… 杨思楚愤懑不已。 男人刚跟现未婚妻定亲,就带着前未婚妻出去旅行;而女性则死皮赖脸地跑到前未婚夫的现任面前追忆逝去的时光?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新潮人士? 亏得她信誓旦旦地在廖氏面前发誓会过得好,这才短短两个月,脸上就被狠狠地扇了一个大耳光。 杨思楚觉得自己蠢透了,像前世一样愚蠢! 站在家门口,杨思楚用力揉了揉被风吹得冰冷的面颊,拍两下腮帮子,咧咧嘴,感觉脸上不那么僵硬了,才推开门大步走进正房。 扑面而来的温暖裹挟着浓郁的香气,让杨思楚顿时平静下来。 她探头往厨房瞧,廖氏正切小葱,旁边茶炉上一只黑色圆肚砂锅正咕噜噜冒着泡,蒸腾的水汽不断从锅盖四周袅袅升起。 香气便是从那里氤氲开来的。 杨思楚跟廖氏打声招呼,换上家常旧衣问:“鸡汤火候差不多了,中午咱们喝汤,还吃点什么?” 廖氏指着旁边盘子里切好的土豆丝,“炒个土豆丝,再热两个枣花馍。” 鸡汤是一大早就炖上的。 廖氏把两条鸡腿和鸡胸肉留出来准备晚上炒菜,其余的鸡头鸡架子都炖了汤,再加上昨天剩的半只鸭和两根筒骨。算起来应该有两个时辰了。 “我来炒土豆吧,娘去生火。”杨思楚接过廖氏手里的菜刀,拍了两瓣大蒜,麻利地切成蒜末,再找一根晾干的小米辣,切成五六段,顺手把廖氏刚切的葱花抓了几根过来。 廖氏已经生了火,杨思楚倒进半勺菜籽油,待油温五六成热,丢了几粒花椒进去,花椒遇到油,很快三分出独特的香味,杨思楚用勺子把花椒捞出来,顺手把葱花、蒜末以及辣椒段放进去,等香气溢出时,把土豆丝下到锅里,快速地翻炒。 翻炒了十几下,土豆丝开始变得透明,杨思楚沿着锅边淋了半圈醋,加了一点点酱油和一半匙盐。 因为廖氏喜欢绵软的口感,杨思楚又淋了一点点水,再翻炒几下,待汤汁收得差不多便盛到盘子里。 而鸡汤里因为加了筒骨,汤色变成了诱人的奶白色,廖氏盛出两碗,各撒上少许葱花。葱花的绿衬着鸡汤的白,让人食指大动。 廖氏先尝一口汤,找到胡椒粉倒了半勺进去,问杨思楚,“天气冷,你要不要加点?” 第31章 杨思楚点点头,同样加了半勺。 鲜美且带着少许辛辣的鸡汤下肚,杨思楚五脏六腑都熨帖起来,头脑也变得清醒。 她不能因为苏心黎的片面之词而生气。 即便陆靖寒真的跟苏心黎一同去了英国,想必他也有自己的原因,她想听陆靖寒的解释。 况且,她作为魂魄飘荡在陆靖寒身边的那些日子,亲耳所听,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想通这节,杨思楚堆积了满腔的郁气尽都消散,每天仍是按部就班地复习功课。 过完元宵节,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 王义琳写信约杨思楚看电影,说是张织云的新片《空谷兰》,非常好看。 杨思楚不太想出门,廖氏却鼓励她交几个好朋友。 这样以后有了烦心的事儿,即便朋友帮不上忙,至少也可以诉说一下委屈,商量个对策,而不至于自己一个人无法排解。 杨思楚觉得很有道理,她之所以能下定决心考大学,程少婧给了她极大的帮助。 于是立刻给王义琳回信说好。 两人约在星光电影院门口见面。 《空谷兰》是家庭伦理剧,讲的是男主爱上了自己留学时候同窗的妹妹,也就是女主。男女主结了婚,但是男主母亲更中意自己的表侄女,从而引起一系列情感上的纠结和矛盾以及下一代之间的恩怨……女主角非常漂亮,看着婉淑可亲,但只可惜是默片,只能靠演员的神情动作来揣测感情。 王义琳嗟叹不已,觉得婚姻乃父母之命,表侄女是男主母亲相中的人,而且在男主留学期间一直在男主家里照顾母亲,男主应该跟表侄女结婚,或者把两个都娶了,不分妻妾。 这样表侄女就不会因为嫉恨,想伤害女主,反而丢了自己的性命。 杨思楚却想起前世,范玉梅曾经说过,她跟陆靖寒成亲三年还不曾有孕,不如把她表姐的闺女纳进来。陆靖寒没同意。 她去世后,没出七七,范玉梅重提此事,陆靖寒发了很大脾气,母子俩不欢而散。 看完电影已近中午,杨思楚提出请王义琳吃饭,路过一间茶馆时,不期然又遇到了苏心黎。 她穿件大红色华达呢大衣,腮边垂着两只硕大的红色耳环,随着身体摆动,耳环时不时地晃动。 这种打扮,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她站在茶馆门口,正跟一位身形颇为丰腴,围着灰色貂皮围脖的妇人讲话。 杨思楚本不想理她,苏心黎却热络地扬起手,彷佛先前的唇枪舌剑根本没有发生过,“哈喽,杨小姐,这么巧。” 妇人随之回过头,皮肤白净,眉毛平直,一双眼眸黑而且亮,有着女子少见的英气……是陆家老太太范玉梅。 “是阿楚啊?”范玉梅欣喜不已,“出来逛铺子?” “伯母好”,杨思楚招呼声,指着王义琳道:“刚跟朋友看电影来着。” “《空谷兰》吗,这种片子最是无趣,”苏心黎笑着转向范玉梅,“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有什么消息再给您打电话。” 又冲杨思楚挥挥手,转身,大波浪长发在风里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身姿袅娜地离开。 范玉梅朝她的背影看了片刻,才回头问:“阿楚,你这会儿要不要回家,我送你回去?” 杨思楚道:“我们正要吃午饭,吃完饭再回去。” “我们打算去吃鲁菜,”王义琳笑着开口,“伯母要不要一起?思楚请客。” 范玉梅想一想,欣然答应,“好。” 因为多了范玉梅,杨思楚不能只点那些便宜的家常菜,所以点了道糖醋鲤鱼、红烧小排、烧二冬还有一道很适合冬天的白菜丸子汤。 鲁菜馆用的都是大盘子,盛得非常实诚,四个盘子摆了满满一桌。 杨思楚丝毫没有胃口。 不知为什么,适才范玉梅凝望着苏心黎背影那一幕,让她觉得很不舒服……让她忍不住又要胡思乱想,胡乱猜测。 王义琳却格外地活泼风趣,讲外贸公司发生的趣事,例如茶水小妹偷偷尝客户的咖啡,只喝一口就赶紧吐了,说一股苦药渣子味;又讲英国人既不会心算,也不会用算盘,看到会计小姐打算盘还以为在施魔法。 逗得范玉梅笑个不停,连连给王义琳夹菜,“别只顾着说话,尝尝这小排,味道很足……糖醋鱼也不错,酸甜正好,比楼外楼的好吃。” 她腕间带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指间戒子也是翡翠的,在杨思楚面前来回晃动。 王义琳赧然地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不多,”范玉梅道:“我天天一个人闷在家里,想找个人说话还找不到呢。” 王义琳便道:“我娘一直说我聒噪,就没有闭嘴的时候。要是伯母不嫌我吵闹,我就厚着脸皮去找您。” “那敢情好!”范玉梅微微一笑,却没有把家里地址告诉她。 王义琳几番犹豫,终是开口问道:“不知伯母府上哪里?” “陆公馆,”范玉梅笑着回答,“在松岭路上,阿楚知道,以后让阿楚带你过去玩。” 一餐饭在热闹欢乐的气氛里结束。 陆家的汽车在餐馆门口等着,车旁站着的并非秦磊,而是一个姓闫的司机,杨思楚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别人都称呼他“老闫”。 见范玉梅出来,老闫立刻把后座车门打开,手护在车门上方,以免碰头。 范玉梅在车旁顿住,看向杨思楚,“阿楚跟我顺路,我捎你一程……王小姐,我还有事,先走了,方便的时候到家里玩儿。” 不等王义琳回答,推着杨思楚的胳膊,将她塞进了车里。 王义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部黑色的雪佛兰风驰电掣般离开。 不免有些懊恼,本来她是陪着范玉梅走在后面的,可没想到范玉梅突然加快步子把她甩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问杨思楚,陆家是干什么的,这位陆太太又是陆家的什么人物? 不过,既然知道了陆家的地址,她慢慢打听就是。 王义琳略站片刻,想起点的菜太多,那碟红烧小排没吃完,还剩下三四块,糖醋鲤鱼另一面还没动筷子……得让掌柜找个油纸给她包起来,带回家给幼弟吃。 都是花了钱的东西,不能白白扔下了。 想着,王义琳转身又回到餐馆。 而车里,范玉梅轻轻拍着杨思楚的手,“阿楚,这位王小姐……有点太功利了,爱钻营,往后跟她来往的时候多留点心,别让人算计了。” 杨思楚开始没在意,经范玉梅提醒,才发觉今天王义琳的话确实出奇得多。 似乎在有意讨好范玉梅。 可是讨好长辈也不能等同于爱钻营。 杨思楚不愿反驳范玉梅,点点头,应道:“我会当心。”沉默会儿,想打听陆靖寒几时回来,刚开口,“五爷什么……” “阿靖这孩子脾气犟,”范玉梅打断她的话,“这点有些随我,我脾气也不算好。要是他犯了驴脾气,你别纵着他,尽管跟我说,我给你出气。他还有个毛病,遇事不爱作声,问他十句答不了一句,你也别费那个口舌,直接撸起袖子来揍,他定然不敢还手,不行的话,我帮你摁着他。当年他爹……我就是这么管治的。” 杨思楚“扑哧”笑出声。 这一世的范玉梅比前世亲切多了。 范玉梅看着她如花般的笑靥,心底泛出一股说不出的怜惜。 当年她确实攥着拳头追着打陆长民,可刚打两下,陆长民就抱起她摁倒在床上。 一番嬉闹后,再大的抱怨也烟消云散。 而陆靖寒,能抱得起杨思楚吗…… 第25章 探望 挺……努力上进的 再过几日, 寒假结束,学校终于开学了。 许是假期认真复习的缘故,杨思楚惊喜地发现她能够跟得上算术和物理老师的思路了, 换言之, 那些复杂的公式已经不再像天书般那么晦涩难懂了。 上课听得懂,作业就完成得快, 就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复习。 杨思楚觉得自己的学习已经进入了一个非常好的状态。 而王义琳也辗转打听到了松岭路的陆公馆到底是怎样的人家, 只是她没法确定范玉梅的身份,毕竟老太太、大太太以及三太太年纪差不了几岁, 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女子。 所以王义琳给杨思楚写信, 问起范玉梅的身份, 并约她一起到陆家拜访。 杨思楚告诉她范玉梅是陆家老太太, 但她没有时间陪她去, 因为廖氏染上了风寒, 咳嗽发热还流鼻涕, 杨思楚要在家里伺候汤药。 王义琳挑了两包点心独自去了松岭路,没想到被门房老范挡在门外。 老范说:“老太太平常不见客, 再者小姐没有拜帖, 我可不能随意放人进去, 否则我的差事就保不住了。” 王义琳央求道:“我姓王, 叫王义琳,半个月前跟老太太约好来家拜访,您一提我名字,老太太就知道了。” 第32章 老范面无表情,丝毫不通融,“既是约好了,不可能没有拜帖。小姐到左邻右舍打听打听, 每天想来拜访的人岂止二三十人。我要是个个都给通报,这条腿早废了。” 王义琳气得脑壳疼,却不能在老范面前发作,只得灰溜溜地离开,暗自心疼买点心的三块钱,白花了。 捎带着对杨思楚也有些不满。 再过一周,王义琳又写信约杨思楚。 杨思楚仍是没有时间,因为程少婧也染上了风寒,五天没来上课,她要去探病,顺便帮程少婧补习。 程少婧家在栖霞路,是栋两层的楼房。 楼前用白色铁栏杆圈了一个颇大的院子,里面辟了菜地,砌着花坛,种了两棵葡萄树,还搭着小凉亭,布置得非常精巧且实用。 杨思楚掀了门铃,不大会儿,就有一道身影飞跑着过来开了门,抱着杨思楚“哇哇”叫,“怎么现在才来,我都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不是程少婧又会是哪个? 杨思楚见她只穿着薄棉袄,并没有披外套,忙道:“你出来干啥,别受了风,快进屋去。” “没事,不冷,”程少婧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跑,“其实我都好了,但我娘拘着不让出门,非逼我再喝两天苦药。” 推门进去,沙发椅上坐着位四十五、六岁,身穿青碧色家常大襟袄的妇人。 程少婧笑着给两人介绍,“这就是杨思楚,这是我娘。” 程太太长得一副圆脸,眼睛、鼻头甚至嘴巴都似乎有点圆,天生带着三分笑,看起来很亲切。 她拉起杨思楚的手道:“劳烦杨小姐跑这一趟,一大早,少婧就上蹿下跳的跑出去好几趟……这性子跟皮猴儿似的,难得杨小姐能受得了她。” 程少婧在旁边挤眉弄眼,“我才没有。” 杨思楚忍不住笑,“少婧很好,给我很多帮助。” 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两个油纸包,“二月二那天头一次炒糖豆,我娘尝着还不错,今儿一早又炒了点,带着伯母和少婧尝尝。” 一包是白面混着鸡蛋、白糖炒的棋子块,另一包则是白砂糖炒的花生和黄豆。 程少婧立刻吩咐女佣,“快去找盘子盛着,我马上要吃。”接着指着刚才书房出来的两个男孩,“大弟弟程书墨,在上国中三年级,那个小的叫程书砚,还在上国小。” 程书墨已经比程少婧高出半头了,却很羞涩,红着脸唤了一声,“杨姐姐。” 跟杨思秦一样,声音有种这个年纪特有的沙哑。 程书砚却非常活泼,欢快地喊道:“杨姐姐好,我去吃炒糖豆咯。”撒丫子追着女佣进了厨房。 程太太笑骂:“这个小馋猫。” 女佣很快把糖豆端出来,还准备了茶水点心以及苹果和梨子。 程太太少不得又夸糖豆炒得好吃,顺便抱怨程少婧连面都不会发。 杨思楚便道:“家里不是天天炒糖豆,想吃的话可以吩咐佣人,没有必要非得自己会。但是学习是自己的事情,少婧很聪明,老师讲过的题目,她听一遍就会,我每次都能请教她才能明白。” 这倒是真的。 程少婧虽然三四天没去上课,但她在家里自学了老师讲的内容。 两人一起做习题,反倒是杨思楚做错了。 程少婧耐心地给她讲错在哪里,正确的解法应该是怎样的,杨思楚反而成了被补习的那个。 杨思楚赧然地抬头,发现程书墨正看着她笑。 这下子,杨思楚更尴尬了,说不定这个国中生正在心里暗暗地嘲笑她。 两人把数学和物理的习题都做完,已经快晌午了。 程太太热情地留饭,杨思楚推辞道:“出门的时候跟我娘说回家吃,怕太晚回去,我娘担心。” 儿女出门在外,做父母的总是有各种担心,程太太感同身受,便不强留,告诉她有空的时候经常来玩。 过完二月二之后,天气便开始暖起来,风也不像寒冬腊月那样刺骨,而是带着些许柔和。 路旁的迎春花开得正盛,一簇簇娇娇嫩嫩的黄色。 程少婧穿得棉袄就是嫩黄色,看着非常清新。 杨思楚很羡慕程家热闹而温馨的氛围,不免感慨,要是自己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就好了,家里就不像现在这么冷清。 正思量着,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杨思楚抬头,瞧见了许久不见的马晓菲。 她穿米黄色呢子大衣,许是走得热了,大衣扣子开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毛衣,下身是深咖色百褶裙,搭配着棕色小羊皮靴子——俨然一副office lady的打扮。 马晓菲笑着说:“老远看着像你,没敢打招呼,走近了才敢确定……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我有个朋友住在这里,因为风寒没上学,我来探病,顺便帮她补习,”杨思楚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问:“你这是去干什么了?” 马晓菲道:“我刚从公司对账回来,也是因为孩子生病,耽搁了工作。最近风寒盛行,孩子好了我又病了,前前后后半个月没去公司,这不趁着星期天补上。” 杨思楚惊讶地问:“你开始上班了,也是做会计工作吗?王义琳在做会计,每个月有十块钱薪水。” “我是在自家公司帮忙,之前是甩手掌柜,去年不是上了培训班,所以我每月月初把上个月的账目核对一遍,免得被人糊弄了……王义琳在外贸公司,还是彭竹青帮她推荐的工作,本以为他们俩能成一对,但是彭竹青家里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工厂倒闭了,王义琳便把他甩了。” “啊,还有这回事儿?”杨思楚惊诧。 “是的,咱们上培训班的几个同学都知道,反正大家觉得王义琳挺……” 马晓菲不知道怎样形容,思量了下,婉转地说:“挺那个……努力上进的。反正我现在不怎么跟她接触了。对了,我们都在长兴街附近工作,经常可以遇到,唯独见不到你。以后可得常联系啊……我着急回家看孩子,不跟你聊了。我家公司是鼎好新洋灰,在云水路上,有空找我玩,我请你吃饭。” 杨思楚笑着应声好,朝她扬了扬手。 回到家,杨思楚看到桌面摆着的信——又是王义琳写的,说下个星期天务必要陪她去陆公馆,不能再有其他事情。她已经答应陆太太上门拜访,不能失信。跟她约好九点钟在晓望街电车站见面,不见不散! 杨思楚粗粗浏览完,放到了一旁。 心里颇有点生气。 年前遇到王义琳时,王义琳说彭竹青对她有好感,却只字未提王义琳与彭竹青之间的关系。 这个人,怎么说一套做一套。 杨思楚不想搭理,但很想打听一下陆靖寒的消息。 秦磊足有大半个月没有出现了,这种事情又不方便问门房,正好趁机问问范玉梅。 星期天,杨思楚如约到了晓望街。 王义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提着两包点心。她穿嫩粉色薄棉袄搭配靛蓝色裙子,头发烫成很时兴的蓬松小卷,抹了发油,浑身上下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看到杨思楚只攥着个看起来瘪瘪的蓝布包,王义琳皱着眉头指点她,“去看望长辈,多多少少该带点东西,就是带包白糖也行啊。空着手上门,显得没有礼数。” 心里不免暗喜,杨思楚没有礼数,岂不正显出自己的明理懂事体? 到了陆公馆,杨思楚还没来得及掀门铃,老范已经打开铁门,笑着招呼,“杨小姐好久没过来了,秦秘书前几天去了申城……” 杨思楚笑道:“我到萱和苑找老太太。” 老范便指了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冬至,去给杨小姐带路,腿脚快点别乱跑。”又对杨思楚道:“过了听雨楼旁边的石桥,东边就是萱和苑。” 对于站在杨思楚旁边的王义琳却是视而不见,好像没这个人似的。 王义琳站在旁边不停地翻白眼,“不是得要拿着拜帖吗?还说每个访客都通报,腿就跑废了,这也不是你去跑啊?有访客过来,即便老太太想见,说不定也被你拦下了,还借口老太太平常不见客……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只是腹诽归于腹诽,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默默地跟在杨思楚身边。 一路走来,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亭台楼阁、假山石桥,掩映在松柏藤萝之间,看起来低调,可低调中透着奢华。 文兰在萱和苑门口等着,瞧见她们快步迎上前,笑着行礼,“杨小姐。” 杨思楚指着王义琳介绍道:“这是王小姐。” “见过王小姐。” 文兰再次行礼,又对杨思楚道:“老太太这几天精神不太旺盛,原打算吃完饭眯一会儿,听说两位小姐过来,强撑着换了衣裳……” 杨思楚闻言知雅,“我们问候一声就走,不耽搁老太太休息。” 文兰笑笑,引着两位小姐进了客厅。 屋子里飘着股中药味,范玉梅穿件家常赭石色袄子,懒懒地歪在沙发椅上,看着比正月要憔悴些。 第33章 王义琳一个箭步窜过去,“伯母,您还记得我吗,王义琳。有阵子没见,我可惦记您了,几次说要来探望您,可思楚太忙,总是抽不出时间……您哪里不舒服,瞧过大夫没有?” 这话说得……捧自己也就罢了,还特特地踩杨思楚一脚。 范玉梅唇角扯一扯,露出个不怎么情愿的笑意,“多少年的老毛病了,每到这个季节就犯懒,也不愿意见人。大夫说要安心静养,别耗费精气神儿,给开了方子,这不后院正煎着药。” 文竹在煎四物汤,范玉梅听说杨思楚过来还挺高兴,但听冬至说还有位年轻的小姐,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吩咐文竹往药罐子里放一小段藿香。 藿香味道浓,加一点儿满院子都能闻到。 王义琳捧起自己带的用桑皮纸包裹、细麻绳捆得周周正正的点心包,“在味美点心铺子买的酥饼,两种口味,一种是甜的,另一种椒盐的。您尝尝,说不定胃口就开了。” 范玉梅客气道:“来看看我就行了,不必这么破费……听说味美的点心不便宜。” “是不便宜,但都说好吃……在杭城开了好几家店铺,长兴街有一家、火车站附近有一家,还有西城那边。”王义琳扳着手指头数。 共四家店,这个范玉梅门儿清。 因为味美点心铺子就是她的本钱。 陆长民对她宠爱,成亲第二天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得清楚,他比范玉梅年长许多,家里的店铺、田庄等不动产以后分给孩子们,但现金和送给范玉梅的首饰,明明白白是留给范玉梅傍身的。 可陆长民尸骨未寒,陆靖安却带着人搜查萱和苑,这提醒了范玉梅,银钱放在家里说不定哪天就被摸了去,倒不如买间店铺去官府备了案,任谁都抢不走。 范玉梅怀着身子到处溜达,买下五处地角极好的店铺,还额外花了两百块请中人把日期写成她跟陆长民结婚之前。 前些年,铺子都请中人转租出去,这两年陆陆续续收了回来。 范玉梅当然要抬举自己的店铺,让文兰把点心装碟,立刻就尝了两块,赞道:“两种口味都不错,我更爱吃甜口的。阿楚,你觉得呢?” 杨思楚细细地品尝,笑道:“甜的就只是甜,椒盐的除了有咸味还有点辣和麻,我喜欢椒盐的。” 范玉梅弯起唇角,“就你会吃。” 这笑跟先前不同,真真切切入了心,而“就你会吃”四个字,又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像是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 廖氏也经常这样说,“就你嘴刁”,“就你会吃”,“就你明白”。 杨思楚寻帕子擦擦手,从包里拿出十几张手绢,“闲着没事做的,伯母将就着用。” 范玉梅接在手里。 上面几张用的浅绿或者浅粉的绸布,绣着大朵的牡丹、月季。而底下几张则是灰色细棉布的,白线锁边,角落里或绣着一丛翠竹,或绣着几茎兰草,简单却很雅致。 范玉梅情知是做给陆靖寒的,笑容更甚,“阿靖去了申城,可能要在申城多耽搁些日子。” 也就是说,陆靖寒从英国回来了。 这时文竹端了汤药过来,范玉梅接在手里。 杨思楚站起身,刚要开口,就感觉衣襟被重重地拽了下,她没理会,继续道:“不耽误伯母休息,我们告辞了。” 范玉梅没有挽留,吩咐文兰送客。 刚走过石桥,王义琳就沉了脸,“思楚,我还有话跟陆伯母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第26章 计划 好不好上手 杨思楚侧头看着她, “陆伯母的药都端上来了,这会儿不喝很快就凉了,她总不好当着客人的面喝药吧?” “这有什么, 咱们也不是外人?”王义琳心知杨思楚说得有道理, 却忍不住反驳她。 杨思楚无语。 是不是外人得范玉梅说了算,自己上赶着说不是外人算怎么回事? 王义琳也赌气不说话, 可心底始终难以平静。 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富贵的人家——不提这宽阔平直的甬道, 满院子的青竹翠蔓,单是萱和苑精致的紫檀木家具、细腻的如同羊脂玉般的茶具都让她艳羡不已。 甚至两个丫鬟穿的都是细棉布。 王义琳只有出门的时候才穿得体面, 在家里都是破衣烂衫, 补丁摞着补丁。 她先后花了将近一个月的薪水买点心为了什么, 就是想攀附上有钱的人家, 能够穿着绫罗绸缎, 戴着金银珠宝, 再也不过这种抠抠搜搜的日子。 想起点心, 王义琳又是一阵心疼。 她花钱买的酥饼,可她自己都没尝过。 先是丫鬟端到陆太太面前, 陆太太尝完之后推到杨思楚面前。 竟没人想着让她也尝尝。 她 有心拿一块, 可碟子离得远, 总不能站起来去够, 让人以为她有多么嘴馋呢。 又想起自己被门房那个臭老头百般刁难,杨思楚却能畅通无阻。 凭什么? 两个人家境不相上下,就算杨思楚长得漂亮,可自己也不差,经常被人夸秀气,而且杨思楚胸前只是小小的一坨,自己的身材却算得上玲珑有致, 远比杨思楚有料得多。 正暗自嘀咕,忽听身后传来汽车喇叭的“滴滴”声,有人热切地招呼,“杨小姐,杨小姐。” 杨思楚和王义琳同时回头,看见黑色汽车车窗处,露出一张明媚的少女的脸庞。 是陆子荔。 杨思楚笑着朝她招呼,问道:“要出门?” “看电影,顺便下馆子,”另一侧车窗探出来陆子蕙的脑袋,一边招手一边唧唧喳喳地说:“大哥停一下,我有话问杨小姐。” 汽车慢慢驶近,刚停下,两人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一边一个拉着杨思楚往树荫下走,“杨小姐,你真的跟我五叔定亲了?” 陆子蕙忽闪着大眼睛,里面全是八卦。 杨思楚点头,“嗯。” “怎么可能?”陆子蕙尖叫,“你不是说过要招赘吗?” “而且你根本没见过我五叔,你们怎可能有感情?”陆子荔补充。 陆子蕙继续道:“我听太太说,姓杨的小姐在武陵读书,家里开面馆,我猜是你,一直想问问你。” “还在学校门口等过,但是没等到你。”陆子荔又补充。 “没想到在家里看到你。”陆子蕙说完,拽一下陆子荔的手,“咱俩别说话,让杨小姐先说。” 两人唧唧喳喳有一连串的问题。 杨思楚忍不住微笑,想一想,从头开始回答:“我娘是想招婿,但五爷不肯入赘。” 陆子蕙点头表示认可,“就是啊,完全不可能。” 杨思楚又道:“我之前见过五爷,在竹林那边遇到过。” “对对对,就是二叔带回来京巴狗那次。”陆子蕙再度点头。 “至于感情……”杨思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知道自己喜欢陆靖寒,可陆靖寒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她总是在胡思乱想,患得患失。 一会儿觉得陆靖寒应该是喜欢她的,也会像前世那样包容她回护她。 但下一刻,她又会怀疑,陆靖寒会不会真像苏心黎所说,自己对他而言只是个将就。 毕竟有苏心黎珠玉在前。 若非陆靖寒身体不便,他永远不会选择自己。 杨思楚叹口气,不太自信,“感情目前谈不上,可能以后会有,也可能……没有。我也不知道。” 陆子蕙万分不解,“既然没有感情,那你为什么要定亲?你读过裴多菲的诗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诗人为了爱情,生命都可以不要。” 陆子荔跟着补充,“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可悲的……这是我们国语老师讲的,不是我说的。” 杨思楚道:“听过,但是我觉得生命更重要,活着至少可以争取爱情,生命没有了,爱情更不可能了。至于我跟五爷,现在也只是定亲而已,能不能走进婚姻,还得看缘分。” 陆子蕙连忙道:“我还是挺希望你嫁给五叔的,这样我们可以一起玩。” 陆子荔戳两下她的胳膊,“可是杨小姐跟五叔结婚以后,她就成了长辈,你得叫她五婶。” 陆子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杨思楚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源正坐在驾驶位,百无聊赖地看着三个女孩围成一圈说笑。 以前在长兴街,他见过杨思楚,但只匆匆一面,压根没留下什么印象。还是程永兴提起,他才想起有这么回事。 原本是想拿她来贿赂常耀光,可既然被陆靖寒瞧中了,再借他十个胆子,陆源正也不敢伸手。 他永远忘不了被勃朗宁抵在太阳穴上的感受——脑门一头接一头冷汗,两腿颤栗得几乎站不住,而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慢慢往下,在脚底汇成浅浅的一汪…… 那是他再也不想体验的感受。 第34章 “草,有朝一日我定让他跪在我面前喊爷爷,”陆源正低骂一声,目光移到王义琳身上,停住了。 嫩粉色的小袄,腰身收得紧,盈盈不堪一握似的,越发衬出胸前的丰满。 而看向杨思楚的眼却带着嫉恨与不满,可能是因为受了冷落? 陆源正打量片刻,突然来了兴趣,抬手抹抹油亮的头发,再抻抻丝毫不见折皱的西装,打开车门跺了跺脚,假装毫不在意地走到王义琳面前,温声问道:“小姐是家里客人?以前没见过,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王义琳仰头打量面前的男人。 约莫二十六七岁,穿一身挺括的蓝色西装搭配着细格子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用精致的领带夹固定住,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单这身打扮估计就上百块钱了。 而男人眸中带着笑,眉间藏着情,看着温文尔雅又不失俊朗。 王义琳适时地露出一丝羞涩,“我姓王,跟杨小姐一起来探访老太太。” 陆源正温声问道:“王小姐也在读书?” “没有,我已经做事了,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 “会计?”陆源正惊讶道:“会计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做的,王小姐真是既漂亮又聪明……家里老太太平常不太出门,王小姐如果有空,还请经常过来陪老太太说话解解闷儿。” 王义琳笑一笑,意有所指地说:“我平常除了上班也没其它的事情,不过府上的门不太好进。先前说老太太不见客,又说要拜帖。” “这个老范!”陆源正怒道:“……为了偷懒竟然敢怠慢客人,下次你来直接找我,拿我的片子。”说着自口袋掏出名片盒,取出一张名片,“我叫陆源正,是陆家长房长孙。” 王义琳低头看着烫金名片上的名字,抿着嘴笑了,“多谢陆先生,以后我一定多来陪伴老太太。” 陆源正撇撇嘴,走向仍在喋喋不休的三人,先跟杨思楚打声招呼,“杨小姐”,接着看向陆子蕙,“再不走,电影怕是要开演了。” “这就走,”陆子蕙应一声,问杨思楚,“一起去看电影吧,然后吃西餐。威斯汀来了新厨子,做的黑松露鸡汤非常好吃,能鲜掉你的舌头。” “我想把舌头多留几天。”杨思楚俏皮一笑,“家里还有事情要忙,下次吧。” “那让我大哥顺路送你回去?” “不必麻烦,坐电车很方便的……而且我跟朋友一起。”杨思楚指了指不远处的王义琳,“王小姐。” 陆子蕙并没有结识王义琳的打算,径自上了车,却又从车窗探出脑袋,“杨思楚,没事的时候,找我和阿荔玩哈。” 杨思楚笑着朝她挥挥手,跟王义琳一同去坐电车。 等车的时候,杨思楚道:“这回你认识了路,以后自己来就行,天气暖了,我家面馆要忙起来了,我得去面馆帮忙的。” “行,”王义琳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名片,“我有大少爷的名片,不信那个看门老头还敢拦住我。” 名片做得非常考究,闻着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杨思楚提醒她:“陆家大少爷已经结婚,马上有孩子了……而且他挺风流的。” 王义琳毫不在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里有不风流的?何况陆少爷一表人才,思楚,你不觉得他生得很俊俏吗?” 陆源正相貌确实不错。 事实上陆家的几位少爷小姐,长得都不难看。 陆家富贵了三代,每一代家主娶的妻子也都经过仔细相看,挑选出来既漂亮又贤惠的,就如陆长民的嫡妻朱氏就是百里挑一的大美人。 一代代传下来的子孙,相貌自然比寻常人要好。 可陆源正本人却是无能且懦弱,前世直到被撵出陆公馆,陆源正都未曾做过任何一件差事,也不曾往家里赚过半毛钱,偏偏风流债是一桩接一桩,不胜枚举。 而此时的陆源正也正提到王义琳。 陆子蕙姐妹要看电影吃西餐,陆源正则约了人到江西菜馆喝酒,其中就有程永兴和断了腿刚刚康复的李干事。 陆源正手指夹着雪茄烟,深吸两口,少倾吐出几个烟圈,“冯二的小姨子别寻思了,确实跟我五叔定了亲。不过我今天遇到个还不错的……相貌一般,但这里……”两手在胸前托了托,“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摸起来估计挺过瘾。” 李干事了然地嘻笑两声,问道:“不知道家里怎么样,好不好上手?” 他们是要玩得舒心,如果碰上个家里有后台或者特别难缠的,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个,”陆源正沉吟片刻,眉梢挑起,“应该不难,虽然看着像是个雏儿,但感觉不太安分……大不了多花百八十块钱……把常会长伺候好了,这点钱早晚赚回来。” 程永兴连连点头,“咱哥几个顺便跟着过过瘾。” “放心,这个绝对少不了,哪次都没落下程记者。” 几人齐齐举杯,笑声肆无忌惮。 做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了,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第27章 衷肠 我没有与她旧地重游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特别短, 才刚到四月,天气热得已经穿不住风衣了,而槐花树早早绽开了花骨朵。 程少婧伸手扯下一小串, 放进嘴里嚼了嚼, “确实有点甜,还挺好吃。” 杨思楚笑道:“做成槐花饼或者包包子也很好吃, 去年校工就折了很多枝槐花回去, 底下的都被他摘走了。说不定过几天他又要来摘。” “我家附近也有几棵槐树,回头让春喜也去摘一些。”程少婧又摘一串, 问道:“好长时间没见到秦大哥, 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杨思楚轻轻叹一声, “前阵子说去了申城, 得有两个月了吧, 可能一直没回来。” “待那么久?”程少婧惊讶, “是要去做生意还是开铺子?” 杨思楚摇头, “不知道。” 程少婧便不再问,瞧着操场上正在跑步的男生点评, “林云其比过年前足足高了半个头, 课间收作业, 他站在我面前, 吓我一跳;张文远还是瘦的跟猴子似的,钱博闻只长心眼不长个头,张韬前几天相亲来着,对方没看上他,嫌弃他长得黑……” 杨思楚乐不可支,“你怎么啥事儿都知道的?” “江湖人称百晓生的便是在下,”程少婧“咯咯”笑, 忽而又指着操场另外一边的两人,压低声音道:“那个……你知道吗,李承轩和王皎月那个了。”伸出两根食指对在一起点了点。 杨思楚奇道:“他们不是早就在谈恋爱了吗?” “不只是谈恋爱,再更进一步。”程少婧再点两下食指,虽然红着脸却是两眼放光地说:“躺在一张床上了。” 杨思楚彻底惊讶了,“这你也知道?” 程少婧撇撇嘴,“是王皎月亲口说的,说李承轩第一次傻乎乎的,什么都不会,只会抱着她啃。” “呃……”杨思楚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少婧又道:“现在肯定是很精通了吧。” 杨思楚不由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见松树茂密枝丫的遮挡下,李承轩双手扣在王皎月腰间,正忘情地亲吻她。 “啧啧啧,真是伤风败俗、臭不要脸,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没眼看,没眼看。”程少婧红涨着脸轻轻骂一声,拉起杨思楚的手,“咱们回教室。” 杨思楚突然促狭心起,低声问道:“你跟别人接过吻吗?” “没有,”程少婧干脆利落地回答,紧接着反问,“你呢?有没有和陆五爷……” “没有,没有,”杨思楚不迭声地否认。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曾跟男人亲吻过,连牵手都很少。 廖氏是寡居之人,行事谨慎,对杨思楚的管束也比较严。 前后两世,杨思楚最后悔的就是不该稀里糊涂地跟李承轩出走;最感谢的也是陆靖寒没有把她的丑事告诉廖氏,也没有公布于众,否则她真不敢相信廖氏会是怎样的反应。 刚回到教室,放学铃声就响了。 杨思楚收拾好书包等着程少婧一道往电车站走。 刚出校门就看到秦磊站在马路对面,程少婧惊喜地喊道:“秦大哥,我刚才还跟思楚提到你,说好长时间没见你了,谁能想到你真不经念叨,立刻就出现了。” 秦磊笑笑,“昨天刚从申城回来。”说着把手里的包裹交给杨思楚,又递给程少婧一包点心,“在申城买的奶皮酥,里面有杏仁和松子。” 程少婧高兴地接过,“多谢秦大哥,我又跟着思楚沾光了。明天我请你和思楚吃朱古力吧。” “不用,不用,”秦磊连忙推辞,“你还是学生,不用破费。” “那我就跟思楚吃独食了,”程少婧俏皮地说,忽而又道:“秦大哥看着好像瘦了点。” 杨思楚也看出来了。 秦磊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这件衣服他之前也穿过,非常合身,但现在看起来似乎空荡了许多。 第35章 “可能因为水土不服,”秦磊一边回答一边看向杨思楚,犹豫了会儿才开口,“五爷也回来了……五爷心情不太好,也不肯吃饭。” 程少婧识趣地走远了些。 杨思楚讶然不已。 在她印象里,陆靖寒饮食非常规律,即便是胃口不好,也会勉力吃一些,从而保证足够的体力。 而秦磊素来稳重,他特意来说陆靖寒不肯吃饭。 那就是说情况不太好,陆靖寒应该有一阵子不肯吃饭了。 杨思楚关切地问:“怎么回事?” 秦磊道:“昨天发了很大脾气,说被子没有晾晒,书桌上有尘土。” 这不可能。 畅合楼的书架、书桌以及茶几,每天都要擦好几遍,连地面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书桌上怎可能有尘土? 至于被褥更不可能不经晾晒就给陆靖寒用。 秦磊看出杨思楚脸上明显的不信,苦笑着说:“出门前刚又发了脾气,跟老太太也吵了一架……小姐能不能去劝劝五爷?” 杨思楚很怀疑自己是否能劝服得动陆靖寒,可秦磊先后帮过她那么多次,现在只提这么个要求,杨思楚自然不会拒绝,遂道:“我没跟我娘说,怕回家晚了让她等。” 秦磊立刻道:“让唐时跑一趟。” 杨思楚应声好,把包裹重又交给他,叮嘱道:“这个时候我娘多半在面馆,直接去面馆就行,说五爷找我有事,不会太晚回去。”又跟程少婧简单解释两句,随着秦磊往陆公馆走。 才两个月没来,陆公馆的牡丹花和杜鹃花已经开得极盛,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畅合楼却是青葱一片。 有三五个侍卫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秦磊问:“怎么不开灯?” 其中一人低声答:“五爷不让。” 此时外面虽然还亮着,可屋里已经有些暗了,杨思楚站在门口适应了会儿才看到案桌后的陆靖寒,刚要上前,听到陆靖寒冰冷的声音,“出去!” “五爷,是我。”杨思楚轻轻唤一声,试探着往前走两步,见陆靖寒没有反对,才慢慢走近。 之前案桌上摆的约莫一尺高的太湖石盆景和墨水、镇纸、尺子等都不见了,桌面的空荡使陆靖寒看着有些瘦弱以及……萎顿。 杨思楚温声道:“大半年没见到五爷了,听说五爷回来,想来看看您……听秦秘书说五爷骂了人。” 过了好一会儿,陆靖寒才回答:“他们该骂……不收拾屋子,鞋子不合适,袜子也不舒服。” 听起来似乎有很多事情不如意。 杨思楚不怕陆靖寒抱怨,只担心他什么都不肯说,闻言舒口气,轻声问道:“那我拨电话给钱经理,请他送鞋子过来试?” “不想!懒得试,明天再说。” 语气蔫蔫的,很沮丧。 “也行,”杨思楚附和着他,“先前我给五爷做了几条手帕,五爷喜欢吗?要不我再给五爷做几双袜子?” 又是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陆靖寒没精打采地说:“好。” 声音里竟然有一丝丝哽咽。 杨思楚大惊失色,凝神望过去。 陆靖寒缩着肩头垮着身子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往日幽深黑亮以致于有些尖锐的眼眸好似蒙上了一层灰尘,黯淡无光。 她从未见过陆靖寒这般脆弱的时候,如同无家可归的孤儿,被隔绝在人群之外。 杨思楚再走近些,蹲下~身子,寻到他的手,轻轻覆在上面。 他的手瘦得几乎成了树枝,皮肤松松垮垮的,几乎一点肉都没有。 这才短短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思楚心中如同惊涛骇浪,却不敢表露,尽量平静地问:“五爷喜欢什么颜色,也用灰色好不好?” 陆靖寒应声“好”,反手覆在杨思楚的手上面,一点一点收紧,拢住掌心里。 他的手很粗糙,有茧子,握得杨思楚手背有些扎。 不疼,可是心里疼! 以致于有点想哭。 杨思楚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汹涌而至的酸涩,抬头望向陆靖寒,抱怨道:“正月时候,苏小姐找到我,她说五爷爱的是新潮女子,瞧不上我这种旧式女子;她说跟五爷跳舞、骑马、在伦敦大桥接吻,还说这次跟五爷一起到英国旧地重游……” “她胡说,”陆靖寒打断她的话,“我没有与她旧地重游……至于以前,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回头。” “苏小姐还问,你有没有亲过我……”杨思楚脸红了下,声音随之压低,“五爷,我想把婚期提前,暑假的时候,咱们就成亲好不好?” 就感觉,陆靖寒更加紧地攥住她的手,眸子里一点一点多了光彩。 少顷,陆靖寒开口,“我答应过你娘,等你毕业再结婚。而且暑假太赶了,要到市政府注册登记、要订酒席、要准备礼服,来不及。” “可以先注册登记,”杨思楚嘟哝一句,又问:“那中秋节呢?” “酒席至少要摆三天,可中秋节只有一天假。你……”陆靖寒声音带出一丝丝笑意,“你别急,等正月我再跟你娘商议一下婚期,你想要穿中式礼服还是西式礼服?西式婚纱要夏天穿才好,否则会冷。” 杨思楚极快地回答:“我喜欢中式礼服,要穿大红色。” 中式礼服不拘什么季节都可以穿。 夏天可以穿大红色的杭绸或者香云纱,而冬天可以穿大红色的缎面棉袄。 陆靖寒轻笑着唤一声,“阿楚”,却是梗住了,不再往下说,只抬手触上她的脸,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杨思楚仰起头,静静凝望着他。 只一会儿,就感觉两腿又酸又涨吃不住劲儿,猛地歪倒在地上,不由苦笑:“蹲太久,腿麻了。” “我扶你起来,”陆靖寒伸出手。 杨思楚握住他的手,却感觉他手上没有半点力气,只得用另外一手撑住地,勉力站了起来。 分明,去年夏天,她撞上他的轮椅差点摔倒,陆靖寒伸手稳住她,还在她手腕留下好大一道红印。 杨思楚无声地叹口气,只听陆靖寒问道:“你腿还疼不疼,找椅子坐下缓一缓。” “好,”杨思楚答应着,刚迈步,恰巧踢在桌子腿上,疼得她又是一声“哎哟”。 陆靖寒急切地问:“碰哪里了,要不要紧?我去开灯。”摸索着去拿拐杖。 “先别开灯,”杨思楚拦住他,“我没事儿,踢着桌子腿了……开了灯,就被外面的人瞧见了。我想跟五爷再说会儿话。”仍是拉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五爷,成亲以后要住畅合楼吗?” 陆靖寒点点头,立刻又问道:“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我是想问问,能不能在院子里盖个小厨房?这样平时想吃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冬天也不用到大厨房取菜。” 陆靖寒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杨思楚又说:“卧室要安在一楼,你的议事厅也在一楼,进进出出不方便。要不,在旁边另外起两间平房用来议事好不好?秦秘书他们也可以在那里伺候。” 陆靖寒点头应道:“好,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需要改动?” 杨思楚想一想,“现下没有了,等想起来再告诉五爷。”再握一下他的手,很快松开,“我去开灯。” 随着清脆的“啪嗒”声,屋子里灯光大亮。 杨思楚微眯了会儿眼睛,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就看见太师椅上的陆靖寒,脸颊明显地凹进去,瘦得几乎脱了形。 杨思楚只做没有瞧见,双手扶在椅子把手上,弯了眉眼问:“厨房盖成什么样子,五爷能不能画个图给我看看?” 陆靖寒含笑点头,“好。” 墙上自鸣钟“铛铛铛”响了七下,杨思楚恍然惊醒,“都七点了,我该回去了。”大步往外冲,走到门口却又停住,回过头叮嘱陆靖寒,“五爷,您早点把图画出来,我着急看。” 灯光下,她纯净的脸越发光洁莹白,漂亮的杏仁眼里满满当当全是眷恋。 陆靖寒心里像是有什么骤然崩塌,只留下满腹柔情。 他用力点点头,“我会尽快画……你稍等会儿。”摁了铜铃唤秦磊进来,“吩咐厨房准备食盒给小姐带回去,要快点。” 秦磊极快地扫他两眼,应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杨思楚仍站在门边,黑曜石般明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陆靖寒,“五爷,您也该吃饭了……” 第28章 厨房 刁蛮甚至有点不讲道理的陆靖寒…… 侍卫很快提了两只食盒回来, 秦磊仍旧吩咐唐时送杨思楚,自己拎着另外一只食盒进了会客厅。 菜有四道,两荤两素, 分别是栗子炒鸡、盐水虾、油爆春笋和清炒山药, 再加个鱼头豆腐汤。 主食是椒盐花卷。 份量都不大,摆在甜白瓷的碟子里, 看上去非常诱人。 第36章 陆靖寒扫一眼, 叹口气,“吃不下, 没有胃口。” 秦磊将筷子递给他, “五爷多少吃一点, 小姐说她过几天来看图样?” 陆靖寒点点头, “想在畅合楼加间厨房, 再起两间议事厅。待会你到左边书柜抽屉里找一下当初盖畅合楼时候的草样。” 秦磊应声“好”, 只听陆靖寒又道:“她想暑假成亲, 暑假太赶了……” 秦磊低着头,只觉得胸口阵阵酸涩, 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向眼窝。他就知道请来杨思楚是没错的, 换成其他人看到陆靖寒现在这副样子, 恐怕都会避之不及。 可杨思楚要提早成亲。 秦磊压下心头激荡, 微笑道:“暑假也不是不行,多找几个匠人,催着点干,半个月工夫完全能盖好厨房和议事厅。” “我没答应,我这样子……过几个月再说。”陆靖寒说着,夹起一块鸡肉往嘴里塞,慢慢嚼了, 用力咽下去,再夹一块…… 而此时,杨思楚正在询问唐时,“五爷为什么瘦得这么厉害,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去英国做什么?” 唐时犹豫道:“小姐,不是我不肯说,是五爷不许。这事儿连老太太那里都没告诉。” 既然陆靖寒吩咐了,那么就是把唐时的牙关撬开,他也不可能透露分毫。 杨思楚便不勉强,转而道:“那就麻烦唐大哥用心照顾五爷。” “那是自然,”唐时见杨思楚并不追问,松口气,笑道:“五爷可比我重要多了,如果他有个三长……我这小命也别指望留着。” 杨思楚好奇地问:“唐大哥今年多大了,跟在五爷身边很久了吗?” 刚才的问题没有回答,唐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关于以前的事情,陆靖寒没有什么特别吩咐,所以唐时就打开了话匣子,“上个月刚过完生日,算是二十五,从五爷受伤那会儿开始跟着,到现在三年多了……我十六岁那年,镇上征兵,家里穷,就让我去当兵,好少张嘴吃饭。军里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去混口饭吃,五爷刚去的时候,我们都等着看他笑话,觉得富人家的少爷还是留洋回来的,怎么可能受得了那种苦。” 杨思楚插话道:“你们在军里不会也称呼五爷吧?” “不不,那哪能呢?”唐时笑答,“我们都喊他特派员,上面特地委派他到我们师改良大炮。我们的炮虽然是模仿英国货和德国货,但威力差得远。五爷就是学的机械工程,说来看看那里出了问题。我那会儿是炮兵……” 唐时沉默片刻,长长叹口气才又道:“出事那天,不知道怎么上了颗哑弹,我正琢磨是咋回事呢,炮弹炸了……五爷一把拉开我,把我护在身子底下。我半点没受伤,五爷头上中了碎弹片。师长说我这样的一百个比不上五爷一个,当场掏出匣子枪要把我毙了。参谋长拦住了他,说我是五爷拼死救的,留着我这条狗命伺候五爷。” 唐时的声音有些哽咽。 已经过去三年多,可当时的情形好像就发生在眼前,历久弥新。 借着昏暗的街灯,杨思楚看到唐时的脸,有水样的东西顺着脸颊淌过,泛出晶莹的光芒。 唐时腾出左手擦把泪,笑道:“小姐放心吧,豁出这条命不要,我也会照顾好五爷。” 杨思楚沉默数息,才道:“唐大哥自己健健康康的,才有精力和体力照顾五爷。对了,我看五爷时常穿军里的制服,你们还有军籍?” “师长说只要番号在,就保留着我们几个人的军籍,啥时候回去都行。” 说着话,已经到了枫叶街。 廖氏老远听到汽车的声音,已在门口等着,看见杨思楚好端端地从车里下来才放下心,却又忍不住嘀咕,“定了亲的男女,不好随便见面,还耽搁到这么晚。” 杨思楚把食盒交给她,回过身朝唐时挥挥手,直到进了院门才道:“五爷想在畅合楼加间厨房,另外再盖两间平房,问我盖成什么样的合适。” 廖氏一边将食盒里的菜摆出来,一边道:“盖厨房用不了多少时日,这也太着急了。” 杨思楚笑笑,“五爷说这几天他先把样子画出来,回头娘帮忙参谋参谋。” 廖氏道:“就你们两人做饭的地儿,还能画出个花来不成?”话虽如此,仍是答应了。 母女俩吃完饭,陆靖寒也刚吃完。 一餐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到最后菜都凉了。 虽然没都吃完,却比往常吃得多,也没有呕吐。 放下筷子,陆靖寒便让秦磊将畅合楼的草样找出来,写着笔和尺子开始写写画画…… 没几天,厨房的图样画好了,秦磊到学校门口接了杨思楚去看。 畅合楼是个二层小楼,厨房打算盖在一楼西侧,在原来的墙体上开个门,方便进出。 杨思楚本也以为就盖间小厨房,没想到陆靖寒规划得非常大。厨房分成两半,一半是灶间,打算砌两大一小三个灶台,另一半是储物间,以后会安上顶天立地的架子,存放粮米油盐等物品。 看完图纸,陆靖寒又特地带她到院子里实地看了看,告诉她厨房门开在哪里,在哪里开窗户。 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青黛色的瓦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陆靖寒坐在轮椅上,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笑容,仍然瘦削,气色却好了很多。 看完厨房的大概位置,又推着轮椅来到畅合楼前边,指着那片空地道:“议事厅盖在这里,一溜盖五间。东边两间隔个跨院让秦磊他们搬过来,中间一间布置成书房,最西边两间打通作为议事的地方。” 杨思楚问道:“五爷进出是不是不方便,还得绕到外头?“ “会在书房留个后门,直接通到畅合楼的院子。“陆靖寒抬眸,看着她笑,”这样我在前边议事,不会妨碍你。“ 他的眸子里映着满天霞光,有种动人的神采,较之几天前的萎顿,简直判若两人。 杨思楚心里欢喜,语气也随之轻松,“这么大工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盖起来?前面的花树怎么办,不会都砍了吧?要是砍掉就太可惜了。“ 陆靖寒道:“这几天就让花匠移到花园里……先把木料、石料备好,盖房子很快,就是屋子里的家具摆设打制起来比较费时间,不过听雨楼里有现成的桌椅书柜,要是尺寸合适,就先搬过来用。“ 推着轮椅依然回到畅合楼,打量一下院子,“要不要在东边给你安一架秋千?“ “好,“杨思楚立即答应,”程少婧家的院子就有秋千。“ 陆靖寒便问 :“程家院子还有什么?“ “两颗葡萄树,还有花圃和菜地。“ 陆靖寒道:“咱们也栽两颗葡萄……至于花圃,你看外头哪些花木好看,让花匠尽数移进来就是。“ 杨思楚不由莞尔,“把好看的都移到畅合楼,别人肯定要在背后骂我。“ 陆靖寒撇撇嘴, “他们不敢。“说话时,眉梢高高扬起,脸上带着股难得一见的骄纵与霸道。 就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十三四岁的少年。 杨思楚眼中的陆靖寒大都是清冷端肃,还是见到头一次这般刁蛮甚至有点不讲道理的陆靖寒。 可是,她喜欢这样生机勃勃的他。 不免想起唐时的话,“一个留过洋的富家少爷,天天昂着头,神气得跟只大公鸡似的,我们都等着看他的笑话,等他吃瘪。谁知五爷跟我们同吃同住,一样啃窝头,睡大通铺,打靶的时候,他枪枪命中靶心,比一些老兵油子的枪法都准。不到两个月,大家都对五爷心服口服。“ 杨思楚可以想象得到,当初的陆靖寒是何等意气风发,又是何等骄傲不羁! 她想得入神,陆靖寒看她看得入神。 她穿阴丹士林袄子,黑色罗裙,仍然是编着麻花辫,辫稍用宝蓝色绸布系成蝴蝶结的形状。 打扮虽然普通,腰身却柔软而纤细,盈盈不堪一握般。 白净的面孔在夕阳的映照下光洁莹润,眸光飘飘渺渺朦朦胧胧地。 似是察觉到陆靖寒的目光,杨思楚恍然回神,莹白的脸颊顿时笼上一层浅浅的红晕,掩饰般低下了头。 陆靖寒突然就想起那个有名的新月派诗人的诗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一时心中柔肠百转,温声道:“反正院子足够大,明儿就让花匠多挑一些花期不同的花木移进来,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 假如前世院子里是花团锦簇,陆靖寒坐在窗边向外望的时候,心情是不是会好一些,不再那么孤寂落寞? 杨思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应,“好的,越多越好。” 陆靖寒不由微笑。 杨思楚赧然地说:“我喜欢多一点的花,不是要全移进来。”顿了顿,又开口,“五爷,我该回家了,我能不能把厨房的图样拿给我娘瞧瞧?” “好,”陆靖寒答应着,把图纸卷起来递给杨思楚,回头招呼秦磊,“去厨房看下饭好了没有,给小姐带上。” 第37章 杨思楚来不及拒绝,秦磊已经吩咐侍卫去了厨房。 这次是秦磊送她。 廖氏在面馆尚未回家。 杨思楚进屋先把菜换到自家盘子里,把食盒仍交给秦磊,又将自己做的两双袜子用个包裹卷起来,“秦大哥,我之前没做过男人袜子,让五爷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的话我重新做……顺便告诉五爷,以后不用给我带饭,我在面馆吃很方便。” 秦磊接了袜子,突然很郑重地朝杨思楚鞠了个躬,“多谢小姐。” 杨思楚忙侧身避开,不解地问:“秦大哥谢我干什么?” “这几天五爷虽然没说什么,可大家都知道五爷很欢喜,也没再发脾气……今天还特地吩咐厨房做了龙井虾仁和炸响铃。五爷知道和小姐吃一样的饭菜,胃口必然会好一些。” 杨思楚沉默数息,开口问道:“五爷喜欢吃什么菜?” 秦磊笑道:“出事之前,五爷喜欢口味重一点,比如湘菜和川菜,后来因为经常坐着不动,大夫说尽量以清淡为主,多吃菜蔬。五爷倒是一直喜欢吃鱼,海鱼和河鱼都喜欢,就是不耐烦挑刺。” 杨思楚抿嘴笑了笑,低声道:“我星期天总是在面馆里,要是五爷得空,就去面馆吃顿饭……稍晚点也行,那会儿客人少一些。” 秦磊应声好,提着食盒离开。 过不多时,廖氏从面馆回来,瞧见桌子上的菜,感慨道:“特意叫了你去,就为这几道菜?” 杨思楚拿出图样,“是商议厨房来着,娘怎么知道五爷送了菜?” 廖氏道:“秦秘书去面馆吃面,我看他手里拎着食盒。” “娘真聪明,都能看相打卦了。” 杨思楚有意奉承着,颠颠找出来碗和筷子,将那一大碗白米饭分在两个小碗里,笑道:“这几天娘出门买菜,要是见到活的青鱼或者草鱼,顺便买一条回家吧?要大点的,五爷星期天可能去面馆吃饭。” 廖氏瞪她两眼,“那也得能够顺便,要是没有卖的呢?” “那就买一斤鲫瓜子,不拘多大,活的就行。”杨思楚殷勤地给廖氏夹了一筷子虾仁,“娘尝尝,很嫩也很鲜。” 龙井虾仁不难做,主要是虾仁腌制时,蛋清需要少量多次添加,要是多了,炒的时候会出现蛋花,不那么漂亮,另外需要高温快火炒,这样虾仁嫩滑还不粘连。 而炸响铃是将里脊肉剁成肉末,调成馅,用浸泡过的豆腐皮卷起来切成段,再上油锅炸到外皮酥脆。吃的时候搭配甜面酱或者椒盐。 廖氏将两样菜都尝过,赞不绝口,“陆家厨子手艺真正不错,开饭店也足够……这手艺,还做不出一道雪里蕻炖鱼?也不知思燕到底是为什么?”竟是又想起之前杨思燕费尽心思鼓动杨思楚到陆家做饭的事情。 杨思楚道:“反正不是好事儿。听说陆家大少爷是个挺风流的人,经常捧明星和戏子不说,也打过女学生的主意。” 冯家在杭城不能算是寂寂无名,可陆源正半点不顾忌冯安琼的脸面。 今天门房老范貌似无意地提到先前跟杨思楚一起来的那个姓王的小姑娘,后来单独找过陆源正两次。有一次陆源正不在家,另外一次则是让陆源正的小厮吉庆带了进去。 秦磊也正跟陆靖寒提到此事,“……之前跟杨小姐一起来拜访过老太太,不知怎么跟大少爷搭上话了,上个星期天到萱和苑,老太太说身体不好,没见,后来在致远楼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陆靖寒浑不在意地说:“又是个想一步登天的,只要别牵连到小姐身上,不必理会她。” 而最近的王义琳幸福得不行,她觉得自己终于过上了向往已久的生活…… 第29章 下厨 我想让你胖起来 半个月前, 她拿着陆源正的名片再次走进了陆公馆,尽管范玉梅称病未见,陆源正却很热情地接待了她。 陆源正带她参观了花园, 带她在武陵湖边散步, 带她品尝陆家厨子拿手的点心。 在致远楼的偏厅,安静的角落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 能看得到假山旁边翠绿的修竹,在春风中摇曳;能看得到成双成对的蝴蝶在芍药花间盘旋;也能看到穿着青衣黑裤的下人忙碌地奔走。 面前的茶几摆着茶盅茶壶, 还有松子酥、云片糕、米花糖、玫瑰蛋糕等各式点心, 都盛在精美细腻的甜白瓷小碟里。 陆源正亲手执壶给她倒茶, 用把玫瑰蛋糕切成小块, 拿银叉叉一小块送到她唇边。 趁着她接银叉的时候, 陆源正握住她的手, 温柔地说:“手指这么粗糙, 平常是不是很辛苦?你这般漂亮美好的女孩子,应该每天都是插花、品茶或者跟三五好友一起听戏看电影, 而不是为着一日三餐四季穿着而操劳。” 王义琳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活了十九岁, 终于能够有一个人真正地懂她。 而且还是这么温文尔雅、相貌清俊的翩翩公子。 那个上午, 时间过得飞快, 似乎一眨眼就到了正午。 陆源正不无遗憾地说,他们谈得这么投机,真不想分开,但他中午约了人谈生意,不得不去应酬。 告别的时候,陆源正特地上楼拎下来一个很大的包裹,打发下人帮她送到门口, 还贴心地叮嘱给她叫黄包车。 坐在黄包车里,她忍着没有打开包裹,可绵软的手感告诉她,里面肯定是衣裳。 回到家,她迫不及待地进行了验证,果然是衣裳,一件呢子大衣、一件风衣和两身洋装,还有一瓶珍珠面霜和一盒香粉,都是谢馥春牌子。 她在百货公司看见过,单是面霜和香粉就抵得过她大半个月的薪水。 而呢子大衣跟杨思楚穿过那件米白色的一模一样,百货公司卖二十二块钱的。 王义琳穿上试了试,感觉比杨思楚要好看一些,毕竟杨思楚没有她这般动人的曲线。 风衣也是米白色,修身设计,领口缀着蝴蝶结。 这个天气穿大衣和风衣都太热了,王义琳小心地收进衣柜,把目光投向了洋装。一身是鹅黄色连衣裙搭配白色小披肩,另一身是格子马甲搭配格子半身裙。 做工精致、款式精美,都是她平日可望而不可即的衣着。 待她与陆源正再见面的时候,王义琳便穿上了鹅黄色的连衣裙,果然,陆源正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惊艳。 为了约会,王义琳特地请了半天假。他们一起吃西餐,然后看电影。 昏暗的电影院里,为了不影响别人,陆源正紧挨着她,低柔的声音就响在她耳侧,“义琳,你真美,这么曼妙的身材最适合穿旗袍。看完电影,咱们一道去逛百货公司好吗?” 说话时,丝丝缕缕的热气直往她耳朵里钻,而他身上好闻的香水味熏得她几乎沉醉其中。 但陆源正极其绅士,除了握住她的手,再没有别的动作。 比彭竹青强多了。 王义琳有阵子跟彭竹青来往比较密切,时常结伴吃中午饭,也看过两三回电影。 但彭竹青很小气,除了吃饭会主动结账之外,只送过她两次点心和一块布料,还不是什么好料子,只是普通的绸布。 可看电影时,却抓着她的手不放,还毛手毛脚地往她大襟袄子里面伸。 看在那块布料的份上,王义琳也就忍了,但再有其它动作,王义琳却是不应的。 可能也就是因为彭家太抠门,生意也做不好,一听说彭家工厂倒闭,王义琳再没答应过彭竹青的邀请。 陆源正截然不同。 他们一起逛百货公司,不但买了旗袍、买了手袋还买了漂亮的发卡和发圈。 陆源正笑着对柜员小姐说,都拿出来请王小姐挑。 王义琳想放长线钓大鱼,即便再喜欢也不会贪得无厌,所以只挑了两只发卡和两对发圈,刚好装进新买的手袋里。 再然后,他们去夜总会跳舞,喝甜丝丝的葡萄酒。 生平第一次,王义琳被年轻男人搂在怀里,在他手臂的牵引下,快乐地旋转。 她实在是喜欢这样不为衣食烦恼的日子。 更让她高兴的是,陆源正告诉她,会把她引见给自己的朋友。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就要走进陆源正的生活,真正走入上流社会了? 她的目的就是要过高人一等的生活,让马晓菲和杨思楚以及曾经瞧不起她的人都眼馋嫉妒…… 而杨思楚根本没有时间去羡慕嫉妒王义琳,事实上,她一次都没想起她来。 廖氏在市场上买了条两斤多的青鱼,养在面馆里。 星期天半下午的时候,郑三趁着空闲把青鱼宰好,去了鳞,剖掉内脏。 杨思楚头上包块蓝布头巾,腰间扎着围裙,亲自动手剁掉鱼头和鱼尾,用斜刀把鱼身的肉片下来,小心地片成薄片,放在大碗里,用盐、生粉、蛋清以及料酒、葱姜汁等腌制入味。鱼头、鱼尾以及剩下的鱼排也同样腌上。 第38章 因不知陆靖寒什么时候过来,杨思楚怕鱼肉不新鲜,特地在大碗周围放了些冰块。 处理好鱼肉,她开始洗苋菜,一片片叶子洗得极其干净仔细。 郑三嫂看在眼里,偷偷问廖氏,“今儿有贵客来?” 廖氏蹙了眉,无奈地叹口气,“就是上次那个……坐轮椅的。” 郑三嫂心里有了数。 上次陆靖寒来吃面,郑三嫂就旁敲侧击地打听过。 廖氏没直接承认,却满嘴抱怨杨思楚牛心左性,偏偏瞧中了这么个人。 郑三嫂便问杨思楚,“二姑娘,院子靠墙根还有个冬瓜,要不要切出来一块?就只可惜今儿没有排骨,否则炖个冬瓜汤极好。” 杨思楚到院子看了眼,道:“三嫂帮我切两寸下来,回头做个红烧冬瓜。” 郑三嫂应声好,提刀切下来两寸,削掉外皮,去了冬瓜瓤。 杨思楚切成象眼块,码在碗里,捏上少许盐腌着,又从陶罐里挑出几块已经炖好的、样子齐整的排骨单独放着。 刚准备好,面馆便陆陆续续地开始上人。 两口大灶外加一个茶炉都生了火,厨房里顿时又热又呛。 廖氏撵了杨思楚出去,“别在这里面挤了,你跟小翠招呼客人去,也不怕熏得满身油烟。” 杨思楚想想也是,便站在厨房门口专门往面里浇卤子。 这个季节芸豆面卖得最好,虽然只是三毛钱一碗的素面,但是里面加了蛋花,还用了炖肉的高汤,并不比荤面的口味差。 随着鸽灰般的暮色渐渐笼上来,客人也慢慢少了。 杨思楚终于能够喘口气,到门口瞧了眼,就看到街口柳树下熟悉的轮椅,陆靖寒静静地坐着,凝望着她。 杨思楚一愣,小跑着过去,问道:“五爷几时来的,怎么不进去?” “刚……”陆靖寒话音未落,唐时已快言快语地说:“来了有一阵子了,看面馆里人多,五爷没让惊动小姐。” 陆靖寒不虞地扫他两眼,再看向杨思楚时,眸子里已带了笑,“你这样子……很别致。” 杨思楚恍然想起头上还包着头巾,笑着解释道:“怕头发沾了油,懒得天天洗……五爷,待会儿我下厨,如果不合您胃口,您也不许说难吃,行吗?” 陆靖寒忍俊不禁,应道:“行。” 面馆里热气喧腾,洋溢着饭菜馥郁的香味。 陆靖寒仍旧在门口的桌子旁坐下。 唐时则颠颠地走到廖氏面前,亲热地说:“婶子受累,我要两碗面,上次只吃了一碗,没吃够。您家的面也太好吃了。” 廖氏笑着问道:“想吃什么面,这会儿有芸豆面、香菇菜心面还有炸酱面和排骨面。” 唐时挨个陶瓷罐瞟了眼,“一碗芸豆面和一碗炸酱面。”说完也不走,透过半开的门扇往厨房里瞧。 郑三嫂占了一口大锅在煮面。 杨思楚则用茶炉烧了一小锅热水,待水开,把切成段的苋菜稍微焯下,很快捞出来,再过一遍凉水,用力攥干水分,加上蒜片,一小段红辣椒,用糖、盐、醋以及生抽调味,最后淋点香油,码在盘子里。 一盘凉拌苋菜就做好了。 就着适才的热水,滴几滴菜籽油,捏少许盐在水里,烫一把青菜,等菜叶变得翠绿,捞出来沥干水分,码在盘子里。然后往小锅里另外加水,等待烧开。 这个时候,杨思楚在另一口大灶生了火,待锅热,倒适量油,放蒜末爆香,加上一小块桂皮和八角,放入冬瓜块翻炒均匀,再加水没过冬瓜,将先前挑出来的排骨放进去,倒一茶匙蚝油,一茶匙老抽,把火调得小一些,慢慢炖着。 这个时候,茶炉上的水已经开了,杨思楚先将鱼头、鱼尾放进去,过一会再将鱼排和将片好的鱼片放进去,不过数息,鱼片已经变得雪白,差不多有八~九成熟,赶紧捞在大汤碗里。同样,把鱼头鱼尾和鱼排也烫熟了,因为鱼头比较大,烫的时间要久一些。然后在鱼片上码一层蒜末。 杨思楚把水倒掉,重新刷锅烧油,炸一把花椒和红辣椒段,等辣椒段开始变黑,迅速地将油浇在烫好的鱼片上。蒜末遇到热油,散发出独特的香味。 唐时不由得抽了抽鼻子。 杨思楚将鱼片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适才烫好的青菜上面。 翠绿的菜叶衬着雪白的鱼肉,让人垂涎欲滴,这是第二道菜水煮鱼片。 此时,郑三嫂已经煮好了面。 芸豆面直接捞出来浇上卤子即可,而炸酱面需要将煮好的面过一遍冷水,这样面条不会坨,而且更劲道。 当郑三嫂把两碗面端出来时,杨思楚把锅里的红烧冬瓜也盛到了盘子里。 最后从陶罐里夹一筷子拌好的咸菜丝,勉强凑成四道菜。 主食是外面买的芝麻烧饼,在热锅里稍微烘一会儿,既香又脆。 杨思楚用托盘将四碟菜以及两只烧饼端到陆靖寒面前,问道:“饿不饿,是不是等急了?” “不饿,”陆靖寒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她,“先擦擦,满头是汗,其实我吃面就好,不用你特地做。” 灰色的棉布手绢叠得方方正正,最上面一丛青翠的竹叶——是杨思楚做的。 杨思楚不由弯了眉眼,接过手绢擦把脸,小声道:“可是我想给你做。” 指着那道水煮鱼片,“浇了辣椒油,可能会有些辣。当心里面还有花椒,油炸过的花椒籽很香,但吃了花椒壳就会非常麻。” 陆靖寒拿起筷子夹了片鱼。 鱼肉鲜香嫩滑,有些辣,但又不太辣,正适合他的口味 陆靖寒连着吃了好几口,夸赞道:“很不错。” 杨思楚微侧了头,很有几分得意地说:“其实……我做的菜,别人都说好吃的。” 说话时,腮边浅浅的梨涡随之上下跳动,俏皮之极,而那双黑亮的眸子更是熠熠生辉,使得原本昏黄的屋子好像也明亮了几分。 陆靖寒禁不住微笑,“很好吃,非常好吃……你坐下一起吃。” “我娘肯定又说我不懂规矩,”杨思楚摇摇头,却是抿了嘴笑,“我问过秦大哥,他说你喜欢吃鱼,但是不耐烦挑鱼刺……你还喜欢吃什么菜?” 陆靖寒答道:“我不挑食,吃什么都行。” “可要是有合口味的菜,你会多吃一点。我想让你胖起来,你比去年这会儿瘦很多。”杨思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陆靖寒胸口重重一震,他深吸口气舒缓了心中复杂的情绪,轻声道:“阿楚,我会好起来的。” “嗯,”杨思楚点头,语调轻松欢快,“我娘说厨房那么大,开饭馆都足够了。还说在北方,还有我们老家河南习惯睡火炕,就是灶间生火通着土炕,炕上也暖和,不用另外生炉子。五爷,要不要也在畅合楼盘一面炕?” 她有所求,陆靖寒自然会答应,遂毫不犹豫地说:“好,我吩咐魏明找个会盘炕的匠人。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改的?” 杨思楚摇头,“没了,其它的都很好。五爷安心吃饭吧,我不扰着您了。”没一会儿又开口,“五爷,我给您做的袜子合脚吗,要不要再做两双?” 才刚说完不扰他! 陆靖寒却忍不住又笑,“合适,很舒服,我已经穿着了。你不用再费时间做这些,不是要考大学,有把握吗?” 提起学业,杨思楚有些微的心虚,“目前来看把握不大,但是比起去年的成绩好太多了,我会更加用功的。” “哪个科目拖后腿?” 杨思楚轻轻叹气,“除了国语蛮好之外,其他都一般,尤其算术和物理比少婧差很多。不过我进步很大,现在能听懂老师讲的课了。” 能听懂课了! 陆靖寒一愣,随即唇角弯起,笑意慢慢加深…… 第30章 奇怪 如果他过得不好,她就太高兴了……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寂寥的马路上, 街灯昏黄,斑驳的树影透过车窗在陆靖寒脸上投下时明时暗的光斑。 车内也是暗,瞧不清陆靖寒的神情。 可他的心情却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与愉悦。 他也从来没想过, 跟女孩子相处,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静静地听她说话, 就会忍不住欢喜。 小的时候, 跟范玉梅相处多。 范玉梅要强好胜,自己挣扎着与陆家那些男人斗智斗勇, 对陆靖寒要求也严格, 不管是读书还是其它, 都希望陆靖寒能够出类拔萃。 陆靖寒有压力, 也非常努力, 尽可能不让范玉梅失望。 后来跟苏心黎相处的时间多。 苏心黎性格也要强, 他们两人其实很合拍, 都喜欢运动和旅行,喜欢尝试新鲜事物, 但玩着玩着总会因为谁输谁赢、吃法国菜还是意大利菜、乘汽车还是乘火车等琐碎小事争吵。 最严重的是毕业那年。 他学的是机械制造, 更准确地说是兵器制造, 既然学有所成, 肯定要报效祖国;而苏心黎更喜欢留在英国。毕竟,伦敦的生活较之杭城甚至申城都摩登和繁华得多。 第39章 那半年,他们几乎天天吵架,后来他坚持回了国,苏心黎则留在伦敦,过了一段聚少离多的日子。 再过两年,他受伤, 又是经过无数次争吵,最终分道扬镳成为路人。 正思量着,汽车已缓缓通过大铁门,停在假山前面的甬路上。 唐时先取下轮椅,恢复至原样,再搀扶着陆靖寒下车。 刚巧陆子蕙跟陆子荔也自外面回来,两人都穿裙摆很大、缀着繁琐蕾丝花边的纱裙,头戴精美的花边纱帽,还涂了眼影和口红,打扮得非常时髦。 陆靖寒莫名就想到了杨思楚。 系着粗布围裙、包着蓝花头巾,脑门上满是细碎的汗珠,却带着明媚的微笑。 论年纪,她们三人相差不了几岁。 见陆靖寒注意到自己的穿着,陆子蕙支支吾吾地解释,“五叔,我们晚上去酒店参加同学的生日会。” 陆子荔紧跟着补充,“生日会上还要跳舞……所以才穿了跳舞衣裳。” 陆靖寒并不在乎她们去了哪里,轻轻“嗯”了声。 就见姐妹俩长舒口气,蹑手蹑脚地从他身边绕过,飞速地消失在假山后面。 很显然,两人非常怕他。 不但是陆子蕙姐妹,就连陆源正和陆源本、甚至柳氏、明氏等人都怕他。 杨思楚却是个例外。 陆靖寒记得清楚,第一次在长兴街见到杨思楚,她双手抱着书包,就是陆子蕙姐妹一样,目光里充满了胆怯和恐慌,话都没说一句,撒腿就跑了。 在竹林那次,杨思楚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眸中虽有怯意,却明显多了些缱绻眷恋。 再一次在长兴街遇见,当她软糯糯地问他吃过饭没有,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亲近之意。 为什么呢? 从躲着他,到想要靠近他。 陆靖寒知道自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小的时候几乎算是恶劣,上学之后因为众人捧着而且凡事顺心顺意,倒是没有行出离经叛道之事。 这两年,因为心情不好而形于色,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大家对他的畏惧,却又因有求于他而不得不逢迎他。 只有杨思楚,是发自内心地愿意亲近他。 看到他时,她眸子会发光,一路小跑着到他面前;她笑意盈盈地说想做饭给他吃,问他想吃什么菜;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想让他胖起来;她语调欢快地规划未来的生活,想要他盘一面火炕……甚至刚说完不扰他吃饭,马上又问要不要再做两双袜子。 她怎么就有那么多话想跟他讲? 可是听着她清甜柔和的声音,他胃口变得出奇得好,把一盘鱼全吃光了不说,还吃了大半盘冬瓜。 又想起她提到功课,虽然沮丧,却很会自我宽慰的样子,陆靖寒眸中漾出浅浅笑意:高中的功课有那么难吗,能听懂老师的课就满足了? 他扬手唤来正督促侍卫们跑步的秦磊,“明天上午联系一下武陵高中,我去看看小姐的成绩册。” *** 尽管陆家离武陵高中非常近,而且陆靖寒是学校董事会成员之一,每年都会捐助八千块钱用于购置图书及教学用品,但他很少到学校里来。 对于这个仅仅待了一年半的学校,陆靖寒并没有太多关注,但因为杨思楚在,好像又多了份不一样的情感。 轮椅缓缓行过教学楼,陆靖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 高二年级的教室在二楼,此时正是上课时间,走廊上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 教学楼后面就是教师的办公楼,韦老师已经在一楼会客室门口等着了,而杨思楚历次考试的成绩册就摆在刚进门的长条桌上。 成绩册不但记录了各门功课的成绩和名次,连同试卷都装订在一起。 陆靖寒从刚入学的第一次考试看起,慢慢翻到最近一次考试。 成绩不能说“一般”,只能算作“差”。 正如杨思楚自己所说,除了国语之外,其余科目都乏善可陈,可能唯一的优点就是字迹工整,看着很顺眼,就像她的人,乖乖巧巧的。 韦老师默默地看着陆靖寒的脸色从平静到阴冷,再到隐约透出一丝丝的温柔,开口介绍道:“班里几个女生的成绩都一般,毕竟她们的心思用在课业上不多,也包括思楚。去年她上课的时候还总走神,今年专心多了,成绩也有所提升,尤其最近两次考试,进步非常大。” 确实,大多数女生都是来混日子或者混文凭,肯努力升学的并不多。就如苏心黎,虽然花费了一大笔款子去留学,可也将大多数时间用来吃喝玩乐。 陆靖寒再次看向手中的物理试卷,最后一道题目几乎没有得分,倒数第二道也错了一半。 抬头问道:“韦老师手头可有多余的算数和物理课本,我想借用一下这三年的课本。” “有,有,我这就拿给您。”韦老师匆匆出了门,往图书室走,没多久便抱着六册书回来。 秦磊忙上前接在手里。 两人出门的时候,正赶上校工拉铃下课。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铜铃声,校园里顿时热闹起来。 陆靖寒探身往教学楼扫了两眼。 秦磊看在眼里,有意放慢了步子。 程少婧去厕所的路上看到秦磊,讶异地招呼一声,“咦,秦大哥?”又连忙朝陆靖寒行个礼,“五爷,你们来找思楚吗?” “不是,”秦磊笑着摇头,“过来办点事情。” 程少婧猛然跳起来,“思楚肯定不知道你们来,我去告诉她。”一时顾不上去厕所,转身往教学楼跑。 秦磊俯低身子告诉陆靖寒,“她叫程少婧,小姐的好朋友,运通商行程运莱的次女……程家长女嫁给了冯家二房的三少爷。” 算起来,不管跟陆家还是杨思楚都曲里拐弯地沾点亲。 陆靖寒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却是程少婧拉着杨思楚一路小跑着过来,及至跑得近了,程少婧推一把杨思楚,挤眉弄眼地说:“你的soulmate来了,赶紧过去一解相思之苦。” 杨思楚红涨了脸瞪她一眼,“讨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却仍是朝陆靖寒走来,好奇地问:“五爷怎么到学校里来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红晕,又因才刚跑过,鬓角沁出细汗,有两缕碎发调皮地粘在腮旁,使得她在娇美之余格外多了几分活泼。 陆靖寒抬起胳膊将膝头上的书掩住,温声回答:“来办点事儿……你们还有半个月期末考试,是不是考完就放暑假了?” 杨思楚重重点头,“是的,每年都是五月底开始放暑假,一直放到七月底,大概两个月。” 陆靖寒道:“那你这段时间好好复习,暑假时候送你件礼物。” “什么礼物?”杨思楚惊喜地问,乌漆漆的眸子像黑曜石般闪耀,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开心起来。 陆靖寒不由微笑,正要回答,听到铜铃声响,便道:“你先回去上课,以后再告诉你。“ “好吧,”杨思楚无奈地挥挥手,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说话的时候竟然嘟起嘴,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靖寒目送着她往教学楼走。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竹布旗袍,旗袍剪裁得很宽松,七分袖,裙摆到膝下两寸,零星点缀着几片翠绿色的竹叶。 长发结成一条辫子,用蓝色绸带系成蝴蝶结,直直地垂在身后。随着走动,辫子轻盈地晃动,衬着那把腰肢纤细而柔软。 直到杨思楚走进教学楼,陆靖寒才转回头,不知何时,唇角已经弯成个好看的弧度。 他耳力好,将程少婧“soulmate“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原以为杨思楚会羞恼,可她却大大方方、满含着喜悦地走近他。 并没有因为他身体不便隐藏他们的关系。 甚至,她应该对程少婧说过什么,所以程少婧才会迫不及待地去找她,才会说出“一解相思”的话。 陆靖寒所料不错,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程少婧又在跟杨思楚窃窃私语,“你跟五爷都说什么呢,离得那么近,而且难舍难分的?” “才没有,哪里近了?”杨思楚矢口否认,“中间还隔着轮椅呢。而且,也没有难舍难分。” 程少婧“哼“一声,”要不是上课铃响了,你们还不知说到什么时候呢?”忽而压低声音,“今天头一次看清五爷的长相,发现他真的很好 看,就是太冷漠了,也傲气,如果能笑笑就更好了……还是你有眼光,慧眼识英雄。” 杨思楚嗔道:“我又不是因为他的相貌。” “那为什么?” “呃……”杨思楚顿一下,笑道:“我们是前世的缘分。” 程少婧乐不可支,“你怎么不说是三生有缘?” 杨思楚点头,“也行!” 程少婧又笑,转了话题道:“这个星期天王皎月办单身派对,请我们全班人参加,我不太想去……想不出送什么礼物。” 第40章 杨思楚奇道:“为什么要办派对?” “ 她下个星期天定亲,暑假结婚,所以只能利用这个周末举办派对了。” 杨思楚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么急,她跟谁定亲,李承轩?” “对,对”,程少婧连连点头,伸手抚在腹部,“肚子都大了,再不结婚就藏不住了。” 杨思楚更加诧异了。 印象里,李承轩跟王皎月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关系,因为李承轩信誓旦旦地说他心中记挂着杨思楚,无意于娶别人为妻。 而且李承轩是能考中国立武汉大学的人。 前世,他拿到入学证那天,李太太得意得不行,连放了三挂鞭炮,恨不得昭告天下。 也不知道,他结婚有了孩子之后,会不会继续读书,能不能考中大学? 如果没有上大学,不知道李承轩还能不能找到农商局的体面工作,得到顾局长的赏识? 杨思楚突然对于李承轩的将来产生了好奇,如果这一世他过得不好,那么她就太高兴了。 令她没想到的是,晚上李承轩突然去了杨家面馆…… 第31章 礼物 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绮思 面馆刚送完最后两位客人, 郑三站在门口伸展着疲惫的胳膊,就看到李承轩朝着面馆走来,忙道:“面馆已经打烊了, 没面了。” 李承轩招呼道:“郑三叔, 我来找思楚有点事情。” 郑三这才认出李承轩来,回头吆喝了声, “二姑娘, 杂货铺姓李的少爷说是有事儿。” 杨思楚正将陶罐里所剩不多的卤子倒出来,打算把陶罐刷一刷, 晾一晚上, 明早正好晾干, 再放新卤子, 听到此话, 头也没抬地答了句, “我没空。” 李承轩却自顾自地走进来, 跟廖氏打招呼,“伯母。” 廖氏笑着道:“承轩啊, 有日子没见了, 吃过饭没有, 快过来一起吃点儿?” “吃过了, 伯母。”李承轩见桌子上摆着三盆面卤子以及一盘子杂粮面饼,便往稍远点的另一张桌子旁坐下了,颇有不等到杨思楚决不放弃的架势。 杨思楚干完手里的活儿,这才看了李承轩一眼,讶异了下。 李承轩穿白衬衫、西装裤,初夏的天气竟然还套了件绸面的马甲,再配上金丝边眼镜, 俨然一副富家阔少爷的打扮。 难怪郑三没认出他来。 以前他要不穿长衫,要不穿中山装,还从未这般打扮过。 李承轩很有耐心地等着杨思楚吃完饭,才低声道:“思楚,我要定亲了。” 这是上门来炫耀? 杨思楚心口不一地说了句, “恭喜。” 李承轩却皱起眉头,脸拉得老长,唉声叹气地抱怨:“可是,我真不想跟王皎月结婚,她脾气太差了,整天无理取闹,不是挑剔这个就是挑剔那个,我真是受够了。” 杨思楚唇角撇一撇。 也就两个月前,操场边上旁若无人般抱着啃的,不是你们两人吗? 王皎月脾气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莫非你现在才知道? “而且……而且,”李承轩支支吾吾地似乎很难开口,“她不像你这样规矩本分,温柔贤淑。她跟好几个男人不清不楚,早就不是处女了,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说着,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抬手遮住了脸。 随着衣袖的拉伸,露出腕间的omega手表,那是进口的瑞士货,至少一百多块钱。 这绝非李家所能负担得起的奢侈品。 杨思楚淡淡道:“你把手表还给王家,亲事退了就是,牛不喝水不能强摁着头。” 李承轩闻言,立刻拉了拉衣袖,遮住了金光灿灿的手表,又是一脸的为难,“我说不出口,毕竟好了这些日子,总有几分情意在。” “哈!”杨思楚冷笑。 恐怕不是说不出口,而是不舍得把这手表、西装以及李太太身上的缎面旗袍、腕间的金镯子都退回去罢了。 这个男人的品行真是对不起那份斯文长相。 杨思楚又想起,因为她没有卷走陆家的金银首饰,李承轩那张气急败坏的脸,顿时连应付他都没了心情,冷冷地说:“郑三嫂要打扫屋子,李少爷请回吧,祝新婚幸福永结同心。” 早生贵子就不必说了,因为他们很快就要有孩子了。 回晓望街路上,廖氏问起李承轩的来意,杨思楚原话讲了一遍。 廖氏长长叹口气,“李家真是太不厚道了,吃着别人家的白食还挑剔对方的态度不好。做人还是得有良心……阿楚,你跟五爷定亲时,他就腿脚不灵便,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嫌弃人家。说句不好听的,六千块就是用来堵你的嘴。以后,这亲事能成就罢了,不能成的话,也别在背后嚼人家舌头。” 杨思楚起先还想分辩两句,听到后来却是疑惑了,“我没打算悔婚,难不成五爷会退亲?” 廖氏道:“这谁能说得准,五爷先头那门亲事不就黄了?” 杨思楚抿抿唇没作声。 她跟陆靖寒的亲事,她不想黄! 星期一,王皎月没来上学,李承轩却来了,可惜只来了两天就被王皎月抓了回去。 就是字面意思“抓”。 王皎月在走廊拽着李承轩的胳膊,“我不来上学你也别想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惦记着新欢旧爱?” 她说话声音很大,惹得教室里的同学都偷偷看向杨思楚。 高一的时候,杨思楚跟李承轩的关系非常亲近,大家都知道。 杨思楚只作没有听见,心无旁骛地抄写生字。 韦老师出去制止了王皎月的喊叫,“上课时候,请勿喧哗,以免影响其他同学学习。” 课间时候,程少婧过来八卦,“正上英文课,王皎月闯进来,二话不说就过去拉李承轩,李承轩不肯走,两人在教室闹了好一阵子,课都没法上。” 杨思楚问:“为什么不赶出去?” “王皎月她爹是校董,miss吴怕得罪人。还是班长站出来让两人先到外面协商。”程少婧“啧啧”两声,“还没结婚呢,就闹成这样,以后日子怎么过?” 杨思楚笑道:“总会过下去的……不过只差一年毕业,我觉得还是应该把高中文凭拿到手,以后求职也容易,否则这两年不就白念了。” “这倒不用你担心,王皎月的舅舅在农商局任局长,总能给李承轩谋个体面的职务。” 杨思楚顿时愣住了,“农商局局长?” “嗯,农商局的顾局长,还是从东洋留学回来的呢,会讲一口东洋话。” 杨思楚觉得自己脑子似乎不够用了。 前世李承轩很得顾局长的赏识,到底是因为他的能力,还是因为王皎月的关系? 可惜,前世的她自从嫁进陆府就闭门不出,也不曾联系过往日的同学。直到李承轩给她打电话,她才又愿意走出家门。 想到此,杨思楚又是一愣,前些天李承轩还嫌弃王皎月并非处女,那他当初为什么会联络已经结婚好几年的自己呢? 前世的她愿意相信李承轩的矢志不渝,现在的她却是半点不信。 没几天,就到了期末考试的日子。 李承轩尽管没来上课,但也按时参加了考试。可能他也是想拿到高中文凭吧。 较之上次考试,杨思楚又前进了三个名次,而且生平头一次拿到了优秀学生奖状。 本学期的最后一天只上半天课,不到中午就放学了。 秦磊在学校门口等她。 程少婧很识趣地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她们早就商量好了,要逛街、吃冰激凌以及吃中午饭。 杨思楚应声好,跟秦磊一起走进陆公馆。 陆靖寒坐在畅合楼的院子里,微笑地望着她。 阳光透过银杏树繁茂的枝叶落下来,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晕,有种明亮的宁静,让人心醉。 杨思楚迫不及待地加快了步伐,及至近前,唤一声,“五爷。” 陆靖寒笑问:“这次成绩怎么样?” 杨思楚从书包里掏出奖状,展平了,伸手指着最右边四个格外粗大的红字,“呶,优秀学生。” 她穿着去年那件嫩粉色的荷叶袖旗袍,站在阳光下,就像田间枝头初绽的野山樱一般柔美,而黑亮的眸子里是不加掩饰的骄傲与得意。 陆靖寒禁不住微笑。 这些日子没见,陆靖寒仍是瘦,两腮却丰润了许多,整张脸清俊而温和。 杨思楚顿时想起程少婧关于陆靖寒相貌的言论,脸上不由一红,忙移开目光,问道:“五爷应许的礼物呢,怕不是忘了吧?” 陆靖寒努努嘴,“没忘,在屋里……厨房差不多盖好了,只剩下安玻璃,屋里架子还没打,进去看看?” 杨思楚回身打量着跟楼房同样进深的厨房,青瓦房顶、粉白色的围墙、涂了深绿色油漆的窗棂,非常雅致。跟原先的楼房风格融合得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第41章 秦磊推着轮椅走进厨房。 墙壁刷得雪白,两大一小三个灶台也都砌好了,用红砖垒的胚,外面抹了层洋灰。 陆靖寒指着北墙根,“这里打个矮架子放菜蔬,把窗户留出来,免得遮挡光线,靠西墙打个顶天立地的架子,再做个小梯子,上面放些不常用的物品,底下放米、面等分量重的东西。” 南墙根会单独再隔出一小间用来放木柴,这样下雨天也不用担心柴火潮湿。 杨思楚步履轻盈地到处看着,不住嘴地称赞:“五爷想得真周到。” 秦磊下意识地垂眸,果不其然,陆靖寒的唇角又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半个月来,陆靖寒依旧每天伏案工作,不同的是之前多是看些机械相关的书籍,最近要么翻看那几册课本,要么就是拿着尺子核算图纸。 看一会儿,就忍不住微笑,全然不见从前的冷厉阴寒,就连胃口也好了很多。 尽管因为加盖房屋,畅合楼噪声不断,可气氛却出人意外地平和安宁。 大前天,陆靖寒特意让他打听武陵高中考试和放假的时间,只等放假,就把杨思楚请来。 自从杨思楚踏进畅合楼的院子,陆靖寒眸中的笑意就没有消散过。 把厨房和只砌了半米高围墙的议事厅看完,侍卫从大厨房提了食盒过来。 秦磊笑着说了句,“已经吩咐人跟二太太说过了,小姐会留饭。”手脚麻利地把盘子和碗碟摆在案桌上,识趣地退出去,掩上了屋门。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温润的风不知趣地吹动着窗边纱帘,发出轻微的悉索声。 菜是青椒牛柳、糖醋小排、芹菜炒豆干,还有一盘白灼虾。虾不多,只有八只,个头却不小,足有一虎口那么长。 饭是雪白的粳米饭。 陆靖寒挑了只最大的虾,不紧不慢地剥掉皮,蘸一点姜醋汁,递到杨思楚面前,“这是海虾,你尝尝。” 他的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处密布着厚茧,但关节却不突出,像是玉雕一般,而手的主人唇角含笑,黑亮的眸子如同仲夏夜的星子,熠熠生辉。 杨思楚接在小碟里,用筷子夹起来慢慢吃了,虾非常好吃,肉质细嫩带着丝丝鲜甜,不像河虾有股土腥味。 这只还没吃完,陆靖寒又递过来第二只。 杨思楚忙道:“不用麻烦您,我自己来。” “虾得趁热吃才好,冷了会腥,我剥得比较快。”陆靖寒说着,将其余虾全都剥出来,推到杨思楚面前。 就跟陆靖寒不耐烦挑鱼刺一样,他也不耐烦剥虾。 因此陆家经常做龙井虾仁、虾仁豆腐甚至软炸虾仁,极少做白灼虾,偶尔几次,也是文竹或者文兰在旁边伺候着剥壳。 至少,杨思楚没见过陆靖寒降尊纡贵地亲自剥虾。 看着面前红白相间的虾肉,杨思楚心头微涩,一股酸酸甜甜的感觉涌起,瞬间弥散开来。 吃完饭,秦磊过来收拾桌子,瞥见陆靖寒面前的一堆虾壳,目光闪了闪,迅速地端来铜盆还特意拿了块力士香皂,伺候着陆靖寒洗过两遍手,才搀扶他去了书房。 宽大的案桌上重新摆上了太湖石的盆景、笔山、笔洗以及文房四宝,案桌中间则放了两个笔记本。 陆靖寒将笔记本推到杨思楚面前,“给你的礼物。” 杨思楚轻轻翻开,扉页写着“有志者事竟成”六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行书,勾划撇捺之间,力道十足锋芒毕露。 而内页却是用钢笔写的正楷,字体工整圆顺却又不失劲练。 “我给你做了规划,从这个暑假开始,每周要复习的重点内容。”陆靖寒伸长胳膊,指着第一行字,“第一周需要复习的是第二册 课本 第一章 的知识点。” 杨思楚看他胳膊伸得吃力,忙将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而她半俯在桌面上,以便看得清楚。 陆靖寒翻到第二页,“这是两个重要的公式以及推导过程,后面跟着习题,把这几道习题的解题思路吃透了,再遇到类似题目就知道怎么作答了。” 杨思楚受教地点头。 他们离得近,阳光自洞开的窗棂照射进来,杨思楚脸庞上纤细的绒毛好似染了层金色的光辉。 而她身上浅浅淡淡的茉莉花香,丝丝缕缕在他鼻端回旋,绕得他心猿意马。 这种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了。 自从他受伤以来,就未曾有过这样的绮思,也没有奢求过会有女子愿意与他共赴云~雨。 陆靖寒猛地合上笔记本,“你回去慢慢看吧,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第32章 谋划 偷偷把人弄来乐呵几回 杨思楚回到家时, 廖氏也刚从面馆回来,看到奖状,笑道:“好好收着别弄皱了, 过年时候贴到墙上。街坊邻居来拜年都能看到, 多荣耀。” 杨思楚笑问:“如果我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岂不是更荣耀?” 廖氏道:“那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咱家怎么也得摆上三天流水席。考上大学是不是就跟戏文里唱的考中进士一样?” “不至于, 最多算个秀才吧?”杨思楚笑着拿出那两本笔记, “五爷帮我做的复习规划。” 廖氏从头翻到尾,她看不懂上面的公式, 却能看得出字迹的认真与工整, 不由叹了声, “写这么多页, 得耗费多少工夫?” 岂止是写这么多页? 还要把高中三年的课本通读一遍, 把重要的知识点串联起来, 再根据内容分配到每个月每个星期。 廖氏不懂其中的关窍, 杨思楚却是再清楚不过。 这半个月,陆靖寒肯定是起早贪黑地整理。 一时觉得手里的笔记沉甸甸的, 压得她心都疼了。 杨思楚不敢辜负陆靖寒的心血, 尽管才是暑假第一天, 她仍旧认认真真地学习了一晚上。 第二天又早早起来念英文。 吃过早饭, 换了件淡绿色元宝领绣银白色兰草的旗袍,盘扣却是黑色的蝴蝶状,特别显眼。因嫌天热,头发结成麻花辫后又盘成髻,用根银簪固定在脑后。 廖氏皱眉,“看着显老气……前阵子钱经理送来的衣裳里好几条连衣裙,也有白纱裙子, 你要是不穿可就放过时了。” “下次出门再穿。”杨思楚笑笑,往手袋里放了几张零碎票子。 她跟钱经理说过,衣裳已经足够穿,但钱经理仍然每季往家里送新衣,而且把陆子蕙姐妹挑中的款式也都拿过来,说是陆靖寒吩咐的。 杨思楚也没办法,平常要干活,蕾丝或者纱裙很容易被柴火勾丝,只能趁着逛街的时候换着穿。 她跟程少婧约在馆陶路,金声图书馆门口。 杭城除了大学具有图书馆之外,还有六家面向民众的图书馆,像是长兴街附近的开文图书馆、栖霞路有间汇文图书馆,而金声图书馆的规模最大,藏书也最全。 程少婧想查一下几所目标大学的专业设置以及招生情况。 杨思楚还是第一次来金声图书馆,进门之后是前台,交两块钱就可以办理借阅证,把图书接回家看。右边则是报刊阅读室。 靠窗的架子上挂着《民国日报》、《杭城日报》、《申报》、《时报》等十几种报纸,而靠墙的架子上则摆着《东方杂志》、《新青年》等杂志,种类非常多。 杨思楚随意翻了翻《杭城日报》,前面几版都是时事要闻,诸如行政院发布三大改革措施;杭城董副市长与警察厅杨厅长共商杭城治安举措、力保市民平安;还有教育局推行女子图文读本等等。 副刊则是一些轶闻趣事以及花边新闻。 陆源正大名也在其上,说陆家长房长孙与新欢在悦来酒店共进午餐,席间啜嘴数次,不顾冯氏脸面。旁边附了张极小的照片,陆源正低头在看臂弯搂着的女人,女人的脸埋在陆源正胸前,瞧不清长相。 杨思楚撇撇嘴,放到一遍,拿起《申报》,星期三的《申报》有教育专栏,会发布大学的招生广告,另外杭城本地发行的《教育周报》也会有大学以及专科学校的相关信息。 两人挑个靠窗的好位置,舒舒服服地坐下,摊开纸笔把有用的信息抄录在本子上。 将两摞报纸翻完,已临近晌午。 茶馆门口有卖棒冰的小贩,杨思楚买了两根,和程少婧站在树荫底下吃。一边吃,一边吐槽陆靖寒,“前一秒钟还在告诉我按照计划复习,后一秒就让我回家自己看。真的,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程少婧道:“可能突然想起有急事,或者……”抿了嘴,吃吃地笑,“人有三急,说不定要去解手。” 杨思楚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有可能,他内急,又不好意思明说,只能先赶我走。” 程少婧感叹道:“五爷能帮你制定学习计划,真是极难得。很多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念书认字,他们觉得女人会缝衣做饭操持家务就足够了。我爹算是顶开明的男人,也曾说过我娘之前读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处的话。他也不想想,要是我娘不认字,哪里教得出我这么聪明的闺女?” 第42章 杨思楚乐不可支,腮边的梨涡也跟着上下跳动,分外增添了几分俏皮。 她很喜欢程少婧这种乐观开朗的性格,哪怕是自夸,也非常坦然。 她笑着道:“五爷的计划做得很详细,回头我抄给你。” “我不要计划,我自己有复习安排,”程少婧嗦着棒冰棍,“你把知识点抄给我好了,不用急,过几天我们去申城一趟,要待十几天。我弟弟程书墨报考了武陵高中,七月三十号考试,要是方便的话咱们在学校门口碰面。” “七月三十号?”杨思楚一愣,随即醒悟道:“你说的是西历,我们家习惯用农历,还想着七月不是要开学了吗?那就这样说定了,三十号临近中午的时候,咱们在学校门口见。” 两人聊得投机,丝毫没有察觉到,离她们不到三米的地方,有人隔着玻璃窗看她俩看得忘形。 茶馆里,商会会长常耀光坐在主座,正对着窗户。 他已年逾五十,早就开始发福了,但也因为胖,脸上的皱纹不多,可光亮的脑门上零星的几根白发却暴露了他的年龄。 一双因被酒色浸淫多年而混浊的老眼此时灼灼地发着光,彰示着他的兴奋。 他左边的李干事跟对面的程永兴交换个眼色,低声问道:“会长,我感觉那姑娘似乎有点夫人的气度,您看呢?” 常耀光直愣愣地盯着杨思楚的一颦一笑,半晌才道:“像,足有七八分像。或许就是夫人知我相思之苦,特地前来相见。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程永兴道:“这姑娘我认识,家世很普通,就是做个小本生意,不过她跟陆家五爷定了亲……倒是有点棘手。” “真定了亲?”常耀光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硕大的祖母绿戒子,“没听说啊,登报了吗?” 李干事拿起茶壶给常耀光续了半盏茶,“确实有这码事,陆源正亲口说的。不过没往外张扬,没登报也没摆酒……可能怕最后亲事不成,面子上过不去。” 程永兴打个“哈哈”,“明白,明白,先头跟苏家的亲事就没成,陆五面子里子都掉光了,肯定就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张扬。” 常耀光端起茶盅,“吱溜吱溜”吸两口,将茶盅轻轻顿在桌面上,两眼仍是往窗外瞅,“既然没张扬,那就当作没有这回事。” 这意思是要强上? 李干事舌头舔着牙花子绕一圈,伸手慢慢捋着羊角胡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弄来乐呵几回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多使点钱,我还没见过哪个娘们不稀罕钱。” 程永兴“呵呵”笑,“说不定还赖在咱们常会长身边不舍得走了呢,会长对付女人的经验和手段,比那个残废岂不强太多?” 常耀光咧着嘴笑,露出满口大黄牙,“好说,就凭这副模样,实在不想走,收在屋里当个六姨太也可以商量。”说着,目光贪婪地盯着外面,重重叹一声,“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念旧,这两年时不时想起刚成亲那阵……齐氏长得温婉贤淑、待人也温柔贤惠,从来没大声跟我说过话……笑起来也这样抿着嘴儿,露一对酒窝,也爱穿浅绿色旗袍。” 李干事听着这话,俯过身跟程永兴嘀咕,“这是真看上了,得好好谋划谋划,能不惊动陆五最好。” 程永兴 “嗤”一声,“先破了身,再一手拿着袁大头,一手攥着木棍子,软硬兼施,还能收服不了这小娘们?至于陆五,不知者不为过,谁知道他跟小娘们有一腿?要找也得找小娘们家里要人,跟咱们不相干。” “唉,”李干事长长叹口气,“话不能这么说,如果陆家单有点钱财倒罢了,人家在行政院有人,军队里又有撑腰的,还是慎重点为好。” 程永兴默默地盯着茶盅里漂浮的茶叶,忽而笑了,“这事儿着落在陆源正身上,他手里不是有个姓王的骚~货?姓王的跟外头这位有交情,只要好好谋划……让他们陆家人关上门算账去。” 至于陆源正那个蠢货,千八百块钱就能打发得妥妥的。 陆源正得知消息,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被勃朗宁抵在太阳穴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十万个不想,也不敢去招惹陆靖寒。 程永兴不屑地看着他,“瞧你这点出息,你好好想想,你是他亲侄子,他还敢真开枪?他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再说,会长的意思就是尝个鲜,乐呵那么一两回,耽误不了跟陆五入洞房。” 李干事跟着解劝,“让那姓王的小娘们请吃饭,偷偷把人弄到床上,等生米煮成熟饭,那姑娘家还敢到处宣扬?再而且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你在里头周旋?” 陆源正想一想,还是不放心,“王义琳呢,她的嘴未必严实。” “这事儿交给我,”李干事拍拍陆源正肩头,“有的是法子让她闭嘴……你可得想好了,你不干,我就直接找姓王的了。往常你跟着会长没少捞油水吧,这事要是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说着伸出右手比划个“六”字,“六根金条干不干?” 六根金条差不多二千块现大洋…… 第33章 聚会 她深陷泥潭,也要拉着杨思楚沾得…… 跟以前所有的假期一样, 杨思楚每天除了在家里复习功课就是在面馆帮忙,再就偶尔陪着廖氏去市场买菜,极少外出。 尤其程少婧没在杭城, 杨思楚再没第二个朋友。 这天竟然收到马晓菲的信, 说是去年的会计培训班刚好结业一周年,大家相约聚一聚, 彼此联络一下感情。 聚会定在星期天中午, 在栖霞路上的凯越饭店,里面有家江西菜馆。 上次在程少婧家附近遇见, 马晓菲就提过要举办聚会的事儿, 果然组织了。 杨思楚欣然答应。 聚会那天, 杨思楚特意穿了洋装。 是件白色小翻领连衣裙, 袖子是七分袖, 裙长在膝下两寸左右, 腰间和裙摆缀着绉纱攒成的嫩黄色小花。 头发仍然梳成麻花辫, 用嫩黄色绸带系着。 手里拎一只缀着蕾丝花边的手袋,搭配着米白色玛丽珍半高跟皮鞋。 整个人看起来漂亮且优雅。 廖氏仔细端量一番, 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 “小姑娘这样打扮才好看, 先前太素净了。” 从晓望街到栖霞路不方便坐电车, 杨思楚便叫了黄包车。 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四层的凯越饭店,跟旁边低矮的楼房比起来,宛如鹤立鸡群。 再走近些,看到饭店门前和台阶都用了汉白玉铺设,门厅上面挂着硕大的招牌,招牌是蓝色底框镶着黑边, 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镀金大字,非常气派。 杨思楚正仰头打量着,不知从哪里跑来个孩童,直直朝着她撞过来,杨思楚来不及躲闪,趔趄两步倒在地上。 掌心划过地面,热辣辣地疼。 撞人的孩童似乎吓傻了,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这时又有个孩童追着跑过来,神色不安地问:“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伸手要去搀扶她。 先前撞她那个男童大概六七岁,后面来的这个稍大一点,也不过八~九岁模样,两人都生得唇红齿白,非常周正,而且很像。 想必是一对亲兄弟。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调皮,猫嫌狗不理的。 杨思楚没打算跟他们计较,手撑着地站起身,说了句,“我没事。” 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齐声道:“小姐,对不起。” 说着,不时转头往身后看,似乎再等什么人。 虽然两人因为嬉闹闯了祸,但并没有马上逃走,反而留下来赔礼道歉。 能看出来,他们被家里教得很好。 杨思楚顿时心生好感,温声道:“你们以后想玩的话,找个没人的地方,别在路上嬉闹了。我没事儿,你们回家吧,走路当心看着人。” 俯身掸了掸裙子上的土,走进饭店,问清洗手间的位置,洗了洗手上的尘土。 掌心果然被蹭破两处皮,胳膊上也有几道血丝,因为沾了冷水,丝丝缕缕地疼。 杨思楚没当回事,她在家里抱柴火时,偶尔也会被尖刺划破手,没几天就好了,并不会留疤。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上下打量一番,感觉没有衣冠不整的地方,走出洗手间。 不曾想迎面遇到了刚才撞人的兄弟俩,他们身边跟着一男一女,男人约莫三十四五岁,穿月白色绸布褂子,黑色绸裤。女的则穿竖条纹旗袍,绾着圆髻。 应该是他们的父母。 孩童中的哥哥先看到杨思楚,伸手扯了扯父亲的衣襟,说了句什么。 男人侧眸朝她看过来,歉然地说:“犬子顽劣,冲撞了小姐,非常抱歉。不知小姐府上何处,我跟内人会亲自上门道歉。” 声音浑厚,目光温和,可平和中却带着隐约的锐利,就好像是宝剑收敛了锋芒,却藏不住杀气一般。 而男人的相貌……竟然极其漂亮,皮肤白净,额头饱满,眼梢微微上挑,有一种阴柔的美……跟他浑厚的声音不太搭。 第43章 相比之下,他的妻子生得略显普通,但眉眼舒展,看着就是生活得很舒心的样子,而且腹部略略鼓起,像是又怀了身孕。 难怪呢,做丈夫的要照顾有孕的妻子,一时没有顾及到两个大的。 杨思楚不由微笑,对那位妻子道:“区区小事不必挂怀,两位少爷活泼可爱,又懂礼数,您把他们教得很好。” 哥哥仰着头又道:“姐姐,对不起。” 杨思楚俯身,轻轻摸一摸他的头,柔声道:“没关系,以后当心就是。我约了朋友吃饭,失陪。”朝四人挥挥手,往江西菜馆走。 女子看着她的背影,笑道:“看穿着打扮,家境应该不错,而且知书达理的,不知是谁家姑娘?” 男人尚未回答,长子却举起胳膊,“漂亮姐姐这里磕破了。” 女子板起脸,严肃地说:“幸好这位姐姐不跟你们计较,记住以后切不 可在路上乱跑,如果撞到别的小孩子或者老人家可不得了。” 两个小孩齐齐应是。 “好了,咱们上楼,”男人挽起女子胳膊,一边对儿子道:“你们看着台阶慢些走。” 江西菜馆靠外的包间里。 同学们差不多都到齐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 看到杨思楚,马晓菲拍一下身边空座,热情地招呼,“思楚,这里,给你留了位子。就属你来得晚,待会儿罚你三杯。” “这边路不熟,绕了个大圈。”杨思楚没说自己被撞倒的事儿,笑着环顾一下四周,“彭竹青和王义琳没来。” 有个叫陈锦文的男生道:“彭竹青说家里有事走不开,王义琳去点菜了。今天是王义琳张罗的聚会,她肯定要早点过来。” 杨思楚“哦”一声,“是义琳张罗的,我以为是晓菲姐。” “我也没闲着好不好?”马晓菲给杨思楚斟半盏茶,“王义琳选的时间和地方,我负责挨个通知你们,其他人都容易,就锦文和思楚还得特地写帖子。” 陈锦文忙道:“待会儿我敬晓菲两盅。” 正说笑着,王义琳拿着菜单进来。 王义琳今天也穿洋装连衣裙,浅蓝色抹胸裙子,裙长刚过膝头,肩带外面拢了层白纱,隐约透出肌肤的色泽,腰间束一条白纱腰带,显得腰身纤细,胸前却越发丰满。 “点了六道凉菜,十道热菜,还有两瓶葡萄酒,共三十二块钱,每人三块。”王义琳说着,把菜单递给陈锦文,“大家传着看看,有没有需要忌口的。” 杨思楚注意到她描了眉,涂了脂粉,而且涂了口红,说话时,门牙上面一点明显的红色。 面前的王义琳时尚而摩登,跟之前的她大不一样。 王义琳也注意到正跟马晓菲说笑的杨思楚。 三四个月不见,杨思楚似乎更漂亮了,乌漆漆的黑眸蕴着笑意,唇饱满水润,唇角微微翘起,看上去神采飞扬。 而她身上那件连衣裙,一看就是高档货。 王义琳用力咬了咬下唇。 过完今天,杨思楚再不能这般嘚瑟,而是要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了。 这段时间,王义琳不可谓是过得不好,至少手头上攒了一笔款子,可心里总是充满着愤懑。 跟陆源正交往的那半个月,她几乎被捧成了公主。 陆源正隔三差五带她吃馆子,带她购物,带她去歌舞厅跳舞,过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 后来带她见了几个朋友。 见面地点在“莺声”夜总会。 莺声夜总会是杭城最奢华的夜总会之一,宽阔的舞厅布置得富丽堂皇,天花板上镶着各色彩灯,卡座上点着心形蜡烛。 唱片响起的时候,彩灯忽明忽暗光怪陆离,而蜡烛会散发出阵阵幽香。 王义琳从来没见过有香味的蜡烛,也没见过舞池里的男女那般亲密,身体紧紧贴在一处,甚至还会旁若无人地亲吻。 陆源正请她跳舞,昏暗的灯光,原本搂住她纤腰的右手慢慢下移,托在她的臀部。而变换花步的时候,胳膊好几次貌似不经意地蹭过她胸口。 这感觉让她有点恐慌,也有期待,舞曲结束的时候,她竟然隐隐有些失落。 回到卡座,程记者连声夸赞她不但身材好,而且舞姿优美,还殷勤地给她点了杯红粉佳人。 当音乐再度响起,程记者牵着她的手滑入舞池。 程记者很绅士,一手托着她手臂,另一手老老实实扶在她腰间,却低了头在她耳边低吟,“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 王义琳听不太懂什么意思,却明白程记者是在夸赞自己。 两人离得近,他口中淡淡的酒气裹挟着温热的气息,直直地扑在她耳边、鼻前。 王义琳虽然只喝了两杯,可她觉得在这种气氛下,她也醉了。 是真的醉。 等再度醒来,是在酒店房间里,被疼醒的。 她身上趴着个满脸横肉、脑门没有几根头发的老男人。 王义琳尖叫一声,想把他掀下去,老男人虽然胖,手劲却大,劈里啪啦扇了她好几个耳光,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臭婊~子,竟然还给你脸不要脸了。” 重重的耳光扇下来,王义琳眼前直冒火星。 她被打傻了,也打怕了,再不敢反抗。 老男人提着裤子出去,陆源正又进来了,陆源正走了,又来了程记者。 那一晚上王义琳的眼泪干了流,流了干,没有停止过。 后来,老男人又找过她四五回。 王义琳才知道,他叫常耀光,杭城商会的会长,在杭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常耀光心情好的时候会甩给她几张票子或者撸给她一两只金戒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提上裤子就走人。 程记者却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往往会先带她吃饭,再去百货公司买胭脂水粉金银首饰,然后带到他家里,点上蜡烛,伴随着音乐起舞,虽然最终总免不了宽衣解带。 最抠门是羊角胡子,总是空口画大饼,说得天花乱坠,却只给过她两块布料。 最大方的还得是陆源正,每次都是十块二十块地给。 王义琳手里有了钱,百货公司的衣裳看中了就买,再不犹豫;家里的条件也明显好了,母亲说可以把几样金首饰作为彩礼替长兄娶一房媳妇;弟弟妹妹也欢喜,家里每天都可以吃上肉,隔三岔五还能买条鱼。 一家人都高兴,把王义琳当成宝捧得高高的。 王义琳想,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不为衣食发愁。 可偶尔也会痛苦,觉得自己低贱得想个妓~女。 甚至连妓女都不如,只是个暗~娼。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杨思楚。 同样都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同样为了钱财巴结陆家,凭什么杨思楚就能得陆太太青睐? 凭什么杨思楚就能任意进出陆公馆? 凭什么杨思楚就不被陆源正欺负? 凭什么杨思楚能清清白白地活,没有被那些无耻之徒糟蹋? 所以,当羊角胡子找到她,想让她请杨思楚吃顿饭时,王义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受过的屈辱,也得让杨思楚尝尝。 她深陷在泥潭里,也要拉着杨思楚沾得满身脏污。 而且要用同样的手段,让杨思楚就范。 王义琳跟羊角胡子要了一小包药粉,就是当初让自己中招的药粉。药粉化在水里,会有丝丝苦味,可要融在茶、酒或者汤菜里,就半点尝不出来。 然后王义琳去找了马晓菲,说要组织聚会,还借口分工合作,让马晓菲给杨思楚写信。 这样,她就可以撇开关系,毕竟人不是她请的。 马晓菲丝毫没有怀疑,因为他们之前也说过好几次要聚一下,王义琳不过重新提起这个话头而已。 谋划了五六天,终于到了聚会的日子。 王义琳看着面色红润、言笑晏晏的杨思楚,心里那股不忿与嫉恨愈发强烈,几乎按捺不住。 菜单传过一遍,除了一人要求汤里不放香菜,一人提出麻婆豆腐别太辣之外,再无异议。 王义琳偷偷捏了捏手袋里的纸包。 茶水和葡萄酒都摆在桌面上,她不方便动手。 可盛汤时,她可以吩咐小伙计把药粉洒到杨思楚那碗汤里。 王义琳把菜单送给伙计,趁机掏出纸包,“看到那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姐了吗,盛汤的时候,把药粉倒进她的碗里。记着,穿白色连衣裙。”顺势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钱,“这是赏你的,可要是搞砸了,自然有人来收拾你……” ----------------------- 作者有话说: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出自元曲《一半儿》。 另外下本要开《旧爱新欢》和《娇妻在上臣在下》,请大家收藏一下,开文早知道。 第34章 救人 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 小伙计吓傻了。 第44章 十块钱是他两个月的工钱。 他非常想要, 可后果也清楚。往小里说,他被辞退;往大里说,他有可能牵连上官司被下牢狱, 甚至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小伙计拿着纸包找掌柜, 把王义琳的原话说了遍,“让下到贰号房的穿白色洋装的小姐碗里。掌柜的, 我可从来没干这种亏心事。可要是不干, 人家把我收拾了咋办?” 掌柜姓乔,四十七八岁的年纪, 肤白无须, 看着挺和善, 处事却很精明。 乔掌柜对着窗口打开纸包, 翕动着鼻子闻了闻, 心里明白十有八~九就是那种下三滥的药, 开口道:“我去看看什么人?” 正好有伙计上菜, 乔掌柜透过门缝往里瞧了眼。 屋里男客多,女客就三人, 正中间是个妇人, 她右手边是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 长得着实漂亮,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 而是温婉和顺,越看越耐看。 妇人左手边应该也是个妇人,穿浅蓝色裙子,露着半截胸脯,面相带着刻薄与算计。 明摆着,穿浅蓝色裙子的妇人要给这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下药。 乔掌柜很为难。 这种事,真的是做也不行, 不做也不行。 如果真干了,自己亏心不说,兴许白色姑娘的家人要来砸店面? 如果不干,万一浅蓝色妇人真找人来收拾他,说不定也得把店面砸了。 他就是一个干活的掌柜,到时候怎么跟东家交待? 乔掌柜背着手叹气,踱两圈,再叹气,忽然想到个人,点着小伙计上前,悄声问:“小天,你上楼瞧瞧姑爷在不在,请他过来拿个主意。” 凯越饭店是万安帮的产业,挂在万安帮帮主楚老爷子的次子楚元信名下。 楚老爷子的长子叫做楚元礼,还有一女儿闺名叫做元珍。 楚元珍嫁给了楚元信的好友林牧扬。林牧扬家在绍兴,前几天楚元信的妻子过生日,林牧扬阖家来杭城给二嫂贺寿,下榻在凯越饭店二楼。 林牧扬跟楚元信是过命的交情,又是他的妹夫,请他拿主意再合适不过。 乔掌柜等在二号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上到了第八道菜,林牧扬终于露了面,还是刚才的白衣黑裤,不同的是,手里多了把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 林牧扬本不想理,可架不住楚元珍从旁相劝,只好勉为其难地下楼。 听乔掌柜讲完,林牧扬也从门缝瞧了眼,正看到适才被他儿子撞到的女孩眉眼弯弯地跟旁边的妇人干杯。 因是喝了酒,她白净的面颊上带着浅浅的红晕,乌黑的眼眸如秋水般波光潋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牧扬轻轻吹口气。 这事……还真不能坐视不理。 林牧扬接过纸包,伸手指蘸了少许粉末,放在唇边抿了抿,尝着像是寻常的迷《药》,撇下嘴,重又塞回乔掌柜手里,“就按那小娘们吩咐的做,其余的我来办!” 说完,林牧扬依旧摇着折扇,晃晃悠悠地来到大厅,跟前台小姐要来登记簿,很快地扫过去,在纸上记下了几个数字。 随即又到街上,招呼一辆黄包车,低声吩咐车夫几句,扔给他两块现大洋。 此时的陆公馆,致远楼。 陆子蕙极其无聊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笔。 尽管暑假不用上学,算是桩顶好的事儿,但也太无聊了。 尤其陆子荔跟三太太去看望舅舅,这几天家里只有她自己,她闲得快要发霉了,连饭也没有胃口吃。 正烦闷时,听到楼上传来时有时无的争吵声。 三楼一整层都是陆源正和冯安琼夫妻的地盘。 四月初冯安琼早产三个多星期,生下了一个闺女。闺女才不到五斤,瘦弱得不行。 柳氏嫌弃是个孙女,加上冯安琼身子受损,精力不济。 因此洗三礼和满月礼都一概从简,没有操办。 陆源正觉得愧对冯安琼,好一阵子没有跟她吵架,这会儿不知道又为什么吵了起来? 陆子蕙顿时来了兴致,悄悄将窗子开大了些,果然声音清楚了许多。 只听冯安琼尖着嗓子道:“你就是个窝囊废,你就是做了又能怎样?” 陆子蕙叹口气,自打冯安琼嫁过来就一直嫌弃陆源正无能。 果然还是因为这事儿。 再往下听,冯安琼又道:“如果我是你,早就把杨思楚捆着送到常耀光床上了,还用得着费事扒拉地假借在凯越饭店摆酒席?她家里就是个开面馆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这话什么意思,为啥突然扯到杨思楚身上了? 陆子蕙心头猛地一跳,凝神继续听。 陆源正嘟哝道:“她不是五叔的未婚妻吗?五叔知道了,我还能有命在?” “果然还是怂!”冯安琼不屑地说,“你是他亲侄子,他敢动你一根毫毛,北平还有二叔呢,二叔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长房被那个小娘养的欺负?告诉你,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信不信李宝其和程永兴已经在凯越饭店等着了。只要常耀光睡了杨思楚,那两人又能大赚一笔,那钱财不跟流水似的往家里淌?” 陆子蕙吓得脑门突突地跳。 她总算听明白了,有人在凯越饭店做了局,要把杨思楚送到那个常耀光床上。冯安琼抱怨陆源正没有插一腿。 杨思楚那么漂亮有趣的女孩,以后要嫁到陆家来。 怎么能被别人欺侮? 陆子蕙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她推门下楼想找明氏商议,明氏不在房间。 对,她跟柳氏去戏院捧袁明月袁老板的场了。 也正因为如此,冯安琼才肆无忌惮地跟陆源正吵。 陆子蕙六神无主地走出致远楼。 白花花的太阳晒得她更加晕了,脑子跟浆糊似的黏黏乎乎的。 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行色匆匆的秦磊,陆子蕙扯着嗓子喊,“秦秘书,秦秘书。”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杨小姐在凯越饭店,有人要欺负她,送到一个常什么光的床上。” 秦磊脸色顿时变了,快步冲到畅合楼,简短地说了句,“小姐在凯越饭店,我去看看。”不等陆靖寒回答,点了院子里的三个侍卫往车库跑。 急匆匆地开车走到门口,又跳下车回排屋吩咐唐时去畅合楼伺候,却把魏明喊上了。 魏明年纪大,心细,关键时候能想出靠谱的主意。 一路风驰电掣,不过十几分钟已经到了凯越饭店。 饭店一楼是用餐之处,有杭帮菜、粤菜馆子、鲁菜馆子还有江西菜馆。 秦磊提着枪先去鲁菜馆子,几个包房都有客人在吃喝,没看到异常,接着去江西菜馆,才刚进去,有个小伙计就抖着腿跪下了,“爷,我也是被迫的,我没办法。” 秦磊揪着小伙计的褂子拎起来,枪口对着他的太阳穴,“人呢?小姐呢?” 小伙计颤巍巍地说:“楼上,往楼上去了。” 秦磊一把甩开他,拔腿往二楼去,不管有没有人,看见门就踹。 第一间没人,第二间没人,直到第四间,不等踹门,门先自开了。 一个男人昂首走出来。 秦磊反应极快,立刻举起枪对准他,几乎同时,男人的枪口也对准了秦磊的脸。 身后的侍卫们也齐齐举起枪,朝向屋内。 双方无声地对峙数息,只听屋内传来女子急切的声音,“秦大哥。” 杨思楚小跑着出来,不等站稳,秦磊已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 “秦大哥别开枪,” 杨思楚扯了下秦磊胳膊,从他身后出来,指着白衣黑裤的男子道:“这位是林先生,他救了我。” 秦磊扫一眼杨思楚,看她头发湿着,身上红白细格子旗袍肥肥大大的,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衣裳。 但面色还好,不像是受过欺辱的样子。 秦磊缓缓收了枪,双手抱拳作个揖,“在下秦磊,多谢好汉仗义相助,秦磊没齿难忘,我家五爷也会备礼重谢。” “好说,”林牧扬轻轻朝枪口吹口气,笑一笑,“我叫林牧扬”,朝走廊尽头努努嘴,“你要找的人在二零七房间,里面还有我的四个人。” 一个小时之前,同样有辆黑色汽车疾驰而来,停在凯越饭店门口。 从车上跳下四个壮年男人,身穿一式一样的黑色衣裤,腰间别着尖刀。为首那人头戴礼帽,指间夹着根雪茄烟,走到门厅抬头看了看,猛吸两口雪茄,随后扔在地上,伸脚碾了碾。 林牧扬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一手摇着折扇一手端着茶盅,见四人来,将先前的纸片递给他们。 四人领命上了二楼,不过三五分钟,为首的黑衣男子出现在楼梯口,对林牧扬点点头。 林牧扬微微颔首,身子整个瘫在沙发上,意态愈加闲适。 约莫十几分钟,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扶着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过来。 第45章 白色连衣裙脚步虚浮,神智倒还清楚,“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我之前也喝过葡萄酒,没觉得这么醉人。” 右边的妇人温声道:“可能就是喝得有点急,缓一缓就没事了。” 左边穿浅蓝色裙子的应和道:“是啊,到房间稍微休息一下。晓菲姐家里有孩子,待会安顿好你先走就是,我在这里陪着思楚。” 林牧扬唇角浮起个颇有意味的笑。 这个浅蓝色裙子着实表现得太明显了,两手扶着女孩,一对眼珠子却四处乱转,眸子里明显带着幸灾乐祸。 林牧扬放下折扇,伸个懒腰,拿起今天的报纸。 硕大的报纸挡住了他的脸,没有人在意报纸后面是什么人。 不大会儿,那个家里有孩子的妇人急匆匆地离开。 再过十几分钟,商会会长常耀光在李干事和另外一人的陪伴下,兴冲冲地进来,脚步未停地上了二楼。 紧接着,站在二楼楼梯口的黑衣男人朝林牧扬点点头。 林牧扬胡乱将报纸扔到一旁,重又抓起折扇一边摇着,一边慢悠悠地踱着方步上了楼梯。经过黑衣男子时,低低说了句,“动手,把人捆了就行。” 黑衣男子打个唿哨,另外三名黑衣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为首那人身后走到二零七房间门口,抽出腰间的刀,极有默契地站在两边。 为首的黑衣男子抬手敲几下房门,“前台,送茶水点心。” 门才刚打开一条缝,黑衣人立刻闯了进去。 几乎同时,为首的黑衣男子半拽半抱地将杨思楚拉出来,送到二零四房间。 二零四房间是套房,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卧室,外面是个小小的会客室。 林牧扬低声对楚元珍道:“就是普通迷~药,拿冷水帮她擦把脸,待会儿就醒了。”说罢走到外间会客室,将椅子拖到窗前,悠哉游哉地盯着窗外。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汽车风驰电掣般赶来,车子方停,驾驶室那人已窜出来,大步冲上台阶。 林牧扬笑一笑,拿起桌上的枪,静静地等在门后。 踹门的声音次第响起,渐行渐近,林牧扬猛地拉开门,举起了手枪…… 第35章 处置 张手做出个捏鸡蛋的动作…… 林牧扬轻轻敲了下二零七号的房门, “开门。” 门应声而开。 秦磊刚要进去,魏明急匆匆走过来,朝他做个手势, 看向杨思楚, “五爷来了,在楼下等着。” 杨思楚讶异不已, 忙答道:“我马上下去。” 待她离开, 魏明俯在秦磊耳边低语几句。 秦磊点点头,“明白。” 二零七同样是个套间, 外面的客厅站着两个黑衣人, 另两个黑衣人则站在里面的大卧室。 而床上, 用床单横七竖八地捆着四个人, 三男一女。 因怕他们喊叫, 嘴里都塞着撕烂了的床单。 林牧扬朝为首的黑衣男子使个眼色, 黑衣男子挥挥手, 其余三人悄无声息地撤了出去。 待最后一人离开时,秦磊拦住他, “兄弟, 借刀一用。” 伸手从他腰间抽出尖刀, 顺势关紧了房门。 杨思楚下楼时, 陆靖寒穿白衬衫,军绿色裤子,裤腿内侧沾了一点点土,不知是摔倒了还是在哪里蹭的。 微低着头,神情有些冷峻,似乎在端详地板上的花纹。 唐时站在他身后,一手把着轮椅靠背, 另一手握着枪,神情警惕。 听见脚步声,陆靖寒猛然抬起头,目光尖锐仿似出鞘的利刃,可在看清来人的那一霎那,立刻和煦起来。 杨思楚小跑几步,站在他面前,“五爷怎么过来了?” 陆靖寒不答,视线从她脸颊逡巡往下,一直看到她脚腕,忽而伸出手,声音有些暗哑,“阿楚,你靠近点儿。” 杨思楚上前蹲在轮椅旁边,就势握住他的手。 三伏天,他的手却冰凉,甚至微微颤抖着。 是因为她而担心吗? 杨思楚心中激荡,像是有什么要汹涌而出,她深吸口气,低声道:“五爷,我好端端的,并没有伤着。” 陆靖寒指着她的胳膊,“这里怎么破了?” 杨思楚失笑,“不当心蹭的。” 将脸贴近他掌心,轻轻蹭了蹭,问道:“五爷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的脸光滑柔嫩,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叫人不舍得放手。 陆靖寒心里柔软无比,又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正要回答,忽然听到楼梯口传来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他抬眸扫一眼,不动声色地俯低身子,手指挑起杨思楚的下巴,轻声问:“你想不想和我接吻?” 现在? 在酒店大厅里? 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到? 她还要不要活了? 杨思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感觉陆靖寒清俊的脸慢慢靠近,再靠近,燃着笑意的唇轻轻印在她额头。 不过数息,便已分开。 这叫接吻? 大街上,母亲亲吻孩子就是这样。 她还以为是那种口唇相对的吻。 杨思楚羞窘不已,脸色涨得通红,“五爷你……讨厌!” 陆靖寒低笑,“你想什么呢?” 即便他再渴望,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教她难堪。 可是,方才短短的碰触已经教他几乎请不能自已,想沿着那挺直的鼻梁往下,吻上她水润的唇。 陆靖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柔声道:“起来吧,蹲久了腿会麻。” 杨思楚泄愤般用力捏一下他的手,站起身,正瞧见秦磊从外面回来,“办妥了,余下的事情交给魏明处理。” 陆靖寒“嗯”一声,没再言语。 杨思楚却是纳罕,秦磊明明在楼上,什么时候到外面了? 看他神色,云淡风轻、憨厚老实,身上的中山装挺括笔直,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那么楼上的事情是怎么办妥的? 分明秦磊什么都没说,可陆靖寒好似什么都知道。 看着杨思楚茫然而懵懂的样子,陆靖寒不由自主地又弯起唇角。 刚才说“接吻“的时候,秦磊跟侍卫扛了四个大包裹出去。 包裹是用的床单,上面渗了血。 他怕吓着杨思楚。 有些事情,她不必知道,而他会护着她,让她舒心且安稳地生活。 陆靖寒笑着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再抬头,脸上的笑容已然不见,重又恢复成往日的冷静端肃,目光里也带了审视的意味。 林牧扬缓步从楼梯口走下来,将手里的纸袋子递给杨思楚,“杨小姐的手袋和衣服。” 杨思楚连忙道谢:“谢谢林先生,也谢谢元珍姐。元珍姐的衣裳,我洗过之后送来。” 先前,楚元珍拿凉水给杨思楚擦脸,不小心弄湿了她的连衣裙,所以临时换了楚元珍的旗袍。 陆靖寒朝林牧扬伸出手,诚恳地说:“鄙人陆靖寒,承蒙林先生大恩,陆五铭感五内。” “久仰大名,”林牧扬挑眉,攥住陆靖寒的手用力握了下,“举手之劳而已,也是跟杨小姐有缘,陆先生请勿挂怀。” 陆靖寒微微一笑,“叫我陆五即可。不知林先生明日是否有空,陆五与未婚妻设宴答谢林先生及家人。” “行,”林牧扬略思索,很痛快地答应,“只是内人身体不便,且犬子尚幼,太远之处恐怕不太……” “就在这里吧,”陆靖寒抬眸看向杨思楚,目光暄和温存,“中午的菜好吃吗?” 这种事情都是男人自行做主,问她干什么? 还是当着外人的面儿。 杨思楚瞪他一眼,仍是点点头,“很好吃。” 虽是羞恼,可目光清湛湛的,映着他的面容。 陆靖寒心情颇好地吩咐秦磊,“定江西菜馆,十一点半……另外,饭店的损耗按三倍价钱赔付。” 秦磊领命离开。 林牧扬也顺势告辞。 上楼,走进房间,端起楚元珍面前的半盏残茶一饮而尽,笑道:“你可知杨小姐是什么人?她是陆五的未婚妻。陆五明天中午请咱们全家吃饭,就在楼下的江西菜馆。” 楚元珍正在叠衣服的手就顿了顿,“哪个陆五,是陆公馆的五爷?” 林牧扬点头,“嗯。” 楚元珍顿时来了好奇心,“他人怎么样,真的是残疾,不能走动?” 林牧扬又“嗯”一声,拿起折扇给楚元珍扇风,“他坐轮椅,但是风采颇佳,生得也俊俏,当然比起我略逊一筹。”笑过,又变得严肃起来,“年纪很轻,但给人的感觉……有点深藏不露的意思。身边跟着好几个练家子,尤其那个叫秦磊的,年纪也不大,身手却极好,下刀干脆利落……” 想到两个儿子就在跟前,连忙收住话音,转而道:“向南、向北你们回房间看书,我跟你娘有事商议。“ 长子林向南脸上露出几分不乐意,“爹跟娘不都是晚上商议事情吗?” 第46章 林牧扬愣一下,“现在也有事儿,商议明天跟杨小姐一起吃饭,带不带你们两个。如果不听话,就不带了。” 林向南飞快地拉起弟弟的手,“我跟弟弟去看书了。” 楚元珍抿嘴笑,“你就唬弄他们吧,过不了几年就唬不住了。” 林牧扬挑着眉头,原本精致的五官更显俊美,“唬不住我也是这俩兔崽子的爹,他们还能造反不成?”伸手搂上楚元珍肩头,“不用叠,反正叠好了明天还得穿。我跟你说秦磊是怎么处置那三人的。” 楚元珍从善如流地放下手里衣服,专心等待下文。 这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林牧扬在外面做了什么事儿,或者遇到事情总会第一时间跟她分享,让她帮忙拿主意。 “秦磊把那个记者的舌头割了,扯出嘴里塞着的布条,左手拽着舌头,右手接着一刀,紧接着再塞进去布条,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林牧扬边说边比划,满脸的眉飞色舞, “他说以后少说点哄骗姑娘的话,只用笔杆子写文章也能做好记者。” 顿一顿,续道:“李宝其……”张手做出捏鸡蛋的动作,“捏碎了。” “啊?”饶是楚元珍听过许多暴虐之事,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 “这也是他罪有应得,”林牧扬面露不屑,“这些年他跟着常耀光没少干丧天良的事情……常耀光都吓晕过去了,秦磊劈头给了一拳,正捣在眼上,估计左眼保不住了……也好,给他留一只眼,让他看看那两人的下场,也想想以后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楚元珍认同地点点头,又问:“那个女的呢?” “尿了一床……倒也没把她怎样,估计跟那三位一起扔到医院门口了。至于以后还敢不敢害人,就看她胆子肥不肥了。” 一个女人,亲眼看到那种场面,恐怕夜里都睡不好觉,还敢再动歪心思吗? 楚元珍长长舒口气,“也算是手下留情了。” 作为楚老爷子的女儿,楚元珍见识过的场面可是不少。 林牧扬道:“除了秦磊,还有个姓魏的,走起路来脚下没声,应该练过内家功夫。这位陆五爷是个人物……对了,明天宴请,我把元信叫上。” 楚元珍犹豫,“别人请客,你另外叫人,不合适吧?” “拜把子的兄弟,又是二舅哥,不算外人。”林牧扬笑笑,“多难得的机会。” 十七岁之前的陆靖寒在杭城只是个会读书的富家公子,没什么特别之处。 彼时陆靖安当家,花钱如流水的纨绔阔少陆源正名头较之陆靖寒反而更响亮些。 陆靖安死后,陆靖寒接管陆家产业,但他多在军里,很少在杭城的交际场合露面,及至后来受伤,更加深入简出。 但他处事的手段却愈发凌厉,甚至有些软硬不吃、六亲不认的架势。 林牧扬早就听过陆靖寒的名头,但始终没见过真人。就连楚元礼、楚元信兄弟长居杭城,也不曾结识过陆靖寒。 没想到因缘际会之下,竟然跟陆靖寒搭上了关系。 此时的畅合楼,杨思楚也正跟陆靖寒谈起中午的事儿,“……只喝了一杯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其他人也都喝了,马晓菲比我还多喝半杯。后来就越来越迷糊,王义琳说开个房间让我缓一会儿,她跟马晓菲送我进了房间, 再然后就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看到元珍姐还有向南、向北。元珍姐的两个孩子都很懂事,帮我端茶拿点心。元珍姐拿了她的衣裳让我换,她又怀了孩子,所以旗袍做得宽松。 “我刚换完衣裳,就看到秦秘书和林先生拿枪互相比着,都快吓死我了,两人离那么近,万一走火了……” 陆靖寒凝神听着,忽然插了句,“秦磊手里有数,不会走火。林牧扬也不是寻常之辈……他跟万安帮的楚元信是过命的交情,一路不知道挑了多少小帮派。”顿一顿,续道:“他太太,楚元珍是万安帮帮主的女儿。” 杨思楚惊讶地张大了嘴,“不像,元珍姐看着很温婉贤淑,说话特别和气。林先生也挺斯文的。” 陆靖寒忍不住笑,双手扶着杨思楚的脸,迫着她对牢自己,“阿楚,你觉得我怎么样,是不是挺斯文也挺和气?” 第36章 宴请 宝剑赠英雄 他皮肤不算细腻却很白净, 额头光洁饱满,眉眼舒展。 眼前的陆靖寒较之前世的他多了几分清雅和从容,不再总是一副冷厉阴寒的模样。 尤其那双黑眸, 清亮得宛如仲夏夜不染尘埃的星子, 清清楚楚地映出她的面容。 杨思楚忙移开目光,脸颊却慢慢浮上一层浅淡的红晕, “嗯, 我觉得五爷也很好,也挺斯文的……对了, 您怎么知道我在凯越饭店遇到了麻烦?” 陆靖寒笑了笑, 淡淡地开口, “陆源正两口子吵架说出来, 被陆子蕙无意中听到了。” 当时秦磊走得急, 而他在情急之下没来得及拿拐杖, 一下子从椅子上摔下来。 杨思楚道:“我得谢谢阿蕙, 对了,明天是不是还得给林先生准备谢礼?” “交给我去办, 你不用管, 也不要对别人提起此事。”陆靖寒默默思量着, 确实得好好感谢陆子蕙, 但是还不能让陆源正知道,否则陆子蕙不好做。 至于林牧扬,他有现成的谢礼,肯定会送到他的心坎上。 正思量着,墙上的自鸣钟突然响起清脆的“铛铛”声,已经三点了。 杨思楚恍然回神,连忙站起身, “我该回家了。” 陆靖寒叮嘱她,“你看先前的衣裳干了没有,先去卧室换上,书房往里那间就是……这事儿最好别告诉你娘,免得她担心。” 杨思楚深以为然,“本来我也想瞒着,我娘要是知道,就不叫我出门了。” 嘟着嘴,不甚情愿的样子。 陆靖寒轻叹道:“阿楚,我有些后悔了,应该暑假就成亲,这样你去哪里都能让人跟着,否则不放心。” “我也后悔”,杨思楚歪头轻笑,“我觉得西式礼服挺好看的,我想穿着婚纱成亲。”说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连衣裙,往卧室走。 踏进房间那刻,杨思楚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 作为魂魄游荡那些日子,她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陆靖寒的卧室。 记得最清楚的也是他的卧室,甚至比她自己在二楼的房间都要记忆深刻。 进门右手边是一排衣柜,柜门镶着镜子,而右手边是卫生间。再往里,是花梨木的大床,陆靖寒习惯用灰色的床具,不管床单、被套甚至枕巾都是灰色的。 所以他的房间总是给人一种肃穆或者说压抑的感觉。 床的一边是床头柜,上面放着闹钟和水杯。为了减少入厕次数,他平日喝水少,有时候夜里渴了,会抿一点润润嗓子。床头柜抽屉里有把手枪,还有钱包。 床的另一边则是张不大的书桌,放着台灯、书以及钢笔和笔记本等物。陆靖寒睡前习惯看书,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会随手记下来。 原本书桌上还应该有他们两人的合照,就是成亲第二天照的,互相隔了半尺多远,谁也没有挨着谁的那张照片。 再次回到这里,杨思楚下意识地走到书桌旁。 桌上自然不会有他们两人的合照。 可玻璃板下却压着张她的一寸相片,似乎是她刚升武陵高中时候照得。 她穿斜襟袄子,梳着麻花辫,因为不常照相,脊背挺得笔直,两眼瞪得很大,神情严肃,也可以说有些呆板。 也不知陆靖寒从哪里得到的。 杨思楚思量会儿,拿起旁边的钢笔在纸上写了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写罢,用尺子压着,将钢笔仍然放回原处,一颗心却是“怦怦”跳得厉害。 慢慢脱下旗袍,仍旧换回原来的连衣裙,天气热,连衣裙沾的水已经干了。 然后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理,这才磨磨蹭蹭地回到会客厅。 陆靖寒正在跟秦磊说着什么,看到她,眸中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艳,而后指着她臂弯里的旗袍道:“你放这里吧,我找人洗好之后熨一熨。你拿回家怕是不好解释。” 杨思楚想想也是,把旗袍叠好放在椅子上。 陆靖寒吩咐秦磊道:“你送小姐回去,把这两包茶叶带着,见到杨太太就说,小姐在我这里对账耽搁了……然后说我外地有个朋友带着妻儿来杭城,想约着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十一点过去接小姐,两点之前保准平平安安地送回家。”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杨思楚轻轻“哼”了声,假话说得这般熟练,肯定平常不少哄骗人。 秦磊答应着,将茶叶交给杨思楚,弯腰从地上拎起一只竹篓。 竹篓里有六七只绿油油的青瓜。 陆靖寒笑道:“是崇明运过来的菜瓜,很甜,带给你娘尝尝。” “好”,杨思楚点点头,看着他,有点迈不动步子。 第47章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不舍。 陆靖寒心头柔软得像一滩水,声音越发放得轻柔,“回去吧,明天我早点接你。十点半到。” 杨思楚抿抿唇笑了,跟在秦磊身后往外走。 廖氏因杨思楚晚归是有些生气和担心的,但看到青瓜和茶叶,听着秦磊那般说辞,只瞪了杨思楚两眼,没多追究。 杨思楚觑着廖氏脸色,殷勤地洗了只青瓜,一切两半,去掉穰,再切成块,盛在盘子里,跟廖氏面对面吃瓜,边吃边点评中午吃到的菜,“瓦罐鸡很好吃,鲜嫩入味,但香菇好像比鸡肉更好吃,还有道凤尾虾也不错,像是用鸭油炒过,不是猪油,也不像菜籽油。” 廖氏没好气地说:“就你嘴尖,都是油,能有什么不同?你到馆陶路吃饭,怎么跑到松岭路去了……已经定亲的人,哪里好天天往一起凑?” 反正总是老生常谈的一套。 杨思楚陪着笑,“正好顺路,再说也没天天见面。之前我在家里,你嫌我不出门,现在我出门了,你嫌我天天出去。” “女大不中留”,廖氏叹一声,“喀嚓”咬口瓜,斜着眼道:“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往哪里顺路,当你娘是傻子……不过这瓜是真甜,你挑两个带到面馆吃。” 杨思楚应着,从竹篓里拿出四只放到厨房,另外两只仍旧用竹篓盛着,跟廖氏一道往面馆走。 郑三嫂也夸瓜甜,因为将近两个月没下雨,不管西瓜还是菜瓜都比往年甜。 但菜蔬例如豆角、菜心以及茄子、青椒都比先前贵。 这阵子虽然面馆生意好,利润却未必高。 郑三嫂建议几种素面的定价应该高一毛钱,廖氏思量会儿,开口道:“再看看吧,来吃饭的都不容易,如果菜价一直不降,咱们再涨价。” 三毛钱一碗的素面,还有很多人不舍得多要,只肯加点汤,再买个杂粮面饼吃,而中午在江西菜馆一顿饭,每个人平均要掏三块钱。 杨思楚突然想起来,她还没有付中午的饭钱,也不知谁帮她垫付了。 又想起楚元珍告诉她,王义琳花钱买通店里的小伙计,在她盛鱼汤的碗里下了迷~药,所以只有她中招了,其余众人都没事。 杨思楚完全想不通王义琳想要陷害她的原因。 在培训班上课时,她们仅有的三个女生相处非常好,跟其他男生也比较融洽,并没有勾心斗角的事情发生。 可能唯一令王义琳生气的是,她曾经两次拒绝和她一道拜访范玉梅。 可后来不也去了吗? 自那天在陆公馆门口分手之后,她们再没见过面。 难道真的因为这个? 杨思楚百思不得其解。 她之所以拒绝,是因为廖氏和程少婧先后生病,她总不能丢下娘亲独自去玩耍吧? 再者,程少婧那次是已经约好了,而且,在杨思楚心目中,给程少婧补课更为重要。 总而言之,还是范玉梅看人准,王义琳的确不可交,这次她不就被算计了? 以后再不能跟她往来。 此时的杨思楚还没反应过来,王义琳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直到从饭馆回家,躺在床上细细思量今天的事情,她才后怕不已。 难怪秦磊会带着枪,神情那么紧张,刚见面就把她拽到身后。 就连陆靖寒,腿脚不方便,却仍然急匆匆地赶到凯越饭店,以至于裤腿上沾了土都没发现。 一时觉得心头酸酸软软的,可想到他说“交给我去办,你不用管”时的大包大揽,又觉得甜蜜。 就好像他是参天大树,而她是树下的一朵小花,在他的遮挡下肆意生长。 前世,她总觉得自己被困囿在陆公馆,其实未必不是陆公馆庇护了她,让她衣食无虞生活安稳。 思来想去,辗转了许久才入睡。 第二天,杨思楚看着满满一柜子的衣裳,翻了好几遍,决定还是穿洋装。 她没有忽视陆靖寒看到她换上连衣裙时惊艳的眼神。 女为悦己者容,她想好好打扮一下。 米黄色的碎花长裙一直到小腿,领口是白色的双层荷叶领,五分袖,腰间松松地系着相同布料的腰带。 没梳辫子,而是任由墨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额角处斜斜地别了一对碎钻发卡。 看上去非常温婉且清丽。 正好廖氏要去面馆,两人一道出门,刚走到街口,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别克汽车正要往里拐。 秦磊忙刹住车子,唐时从副驾驶跳下来,热情地招呼,“婶子,小姐。” 廖氏应一声,叮嘱杨思楚,“早去早回,别耽搁太晚。” “好,知道了”。杨思楚答应着,上了汽车后座。 陆靖寒仍是白色短袖衬衫、军绿色裤子,衬衫穿得很周正,连最上面一粒扣子都系得规规矩矩。 杨思楚招呼声,“五爷”,眸子里已情不自禁地带了笑。 陆靖寒打量她两眼,笑问:“最近在学范成大的诗?” 果然他看到字条了。 杨思楚装傻,“国中的时候就学过。” 陆靖寒低笑出声,“范成大流传下来的诗作足有六七十首之多,你知道我说的是那首?” 杨思楚不由羞红了脸,却仍然嘴犟道:“不管是哪首,反正我只在国中学过他的诗,高中就不学了。” 真是个小无赖! 陆靖寒看着她圆睁着的双眸,唇角缓缓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小心地展开。 杨思楚扫一眼,字条上方是她的字,而下边则是陆靖寒劲挺且略带锋芒的笔迹,写得是同一首诗里的句子,“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下意识地抬眸看向陆靖寒,陆靖寒目光沉静,可乌漆漆的瞳仁深处却好似燃着一小簇火焰,灼灼地发着亮。 杨思楚忙移开目光,伸手接过字条。 陆靖寒握住她的手,连同字条一起,紧紧地拢在掌心里。 纵然秦磊开车开得慢,不到十一点,就到了凯越饭店门口。 楚元信早就到了林牧扬房间,此时正跟林牧扬一起站在窗边等着,低垂的窗帘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也使得他的目光少了几分锐利。 就看见唐时先跳下车,右手斜插在衣襟里,神情戒备地四下张望着。 紧接着秦磊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极其麻利地折叠的轮椅复原,然后将陆靖寒搀扶下来。 杨思楚从另外一侧下车,步履轻盈地走到陆靖寒身前,替他抻了抻衬衫肩头。 陆靖寒拉着她的手,握了数息,旋即松开。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偷看,秦磊蓦地抬起头,目光似出鞘的利刃,朝二楼直射过来。 楚、林二人反应极快,闪身躲在窗帘后面。 林牧扬轻声问:“这人叫秦磊,怎么样?” 楚元信笑着点点头,“有两下子……能收服这样的人在身边,陆五着实不可小觑。” 林牧扬道:“待会下去打了照面,你再瞧瞧……看着年轻,又是留洋回来的公子哥,可半点纨绔习气都没有,那双眼深沉得可怕。杨小姐倒是单纯,性情也好,为人很厚道。两个臭小子都喜欢她。” 楚元信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两人再说笑片刻,待楚元珍换好衣裳,带着向南、向北兄弟俩一起下了楼。 陆靖寒正叫了掌柜过来点菜,双方彼此做过介绍后,陆靖寒请林牧扬点菜,林牧扬笑笑,“悉听尊便”,楚元珍则为孩子点了两道甜口菜。 等待上菜的时候,秦磊呈上两只礼盒。 陆靖寒指着大盒子道:“厨房给两位少爷做的点心,因不知口味,各样都做了少许,”又指着小盒子,“这是给林先生伉俪的。” 点心有六样,甜口咸口的都有,还有种怪味蚕豆,杨思楚之前吃过,用了花椒和胡椒,说不出具体什么味道,但非常好吃。 林牧扬打开小盒子,上层是八根黄澄澄的金条,而下层则是两只手枪。 枪身乌黑发亮,看上去明显比匣子枪小。 林牧扬双眼立刻亮了,当即掂在手里试了试,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弹匣、枪管和扳机,打个唿哨,满意地说:“他娘的,真正的德国货。” 陆靖寒唇角微翘,语调徐徐,“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真正是物得其所。”说着两手拱在一起,朝众人行个罗圈揖,“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阿楚年纪尚轻,还在读书,昨天的事情……” 林牧扬闻言知雅,打断他的话,“昨天啥事儿没有。” 楚元信也道:“五爷请放心,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一旁吃点心的林向南插嘴道:“昨天弟弟把阿楚姐撞倒了。” 林向北奶声奶气地补充,“我跟阿楚姐道歉了,而且我以后不再大街上跑了。” 杨思楚忍俊不禁,“对,向北很乖。” 楚元珍看着两个儿子道:“以后不能称杨小姐叫姐姐,得唤阿楚姨。” 第48章 亲近的意味非常明显。 杨思楚下意识地侧头,见陆靖寒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遂笑着起身,给楚元珍续了热茶,“元珍姐喝茶。” 楚元珍伸手接过,喝了半盅。 林牧扬指指楚元信面前的茶盅,“这里还有个二哥,还有姐夫我。” 杨思楚偷眼看向陆靖寒,陆靖寒神色淡定自若,可眉眼里隐隐含着笑意…… 第37章 看见 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虽然因为有孩子在, 答谢宴结束得很快,却是宾主皆欢。 饭后,楚元信仍旧随着林牧扬一家上楼, 在会客厅的太师椅上四仰八叉地坐下, 问道:“怎么想起认亲?” 林牧扬朝楚元珍努努嘴,“问她”, 一边拿起手枪把弹匣拆下来再合上, 枪栓拉开又关上,忙得不亦乐乎。 楚元珍沏了茶, 给大家满上, 笑盈盈地说:“觉得跟阿楚挺有缘分, 看着也顺眼, 你没听说过爱笑的人都有福气?” 楚元信端起茶盅, 却不喝, 手指轻轻敲着盅壁, “我倒觉得陆五艳福不浅,如花美眷啊!” 一餐饭, 杨思楚心里眼里全是陆靖寒, 一会儿帮他夹菜, 一会儿帮他盛汤, 一盘家常烧鲳鱼上来,她仔仔细细地剔了鱼刺才放到陆靖寒面前的小碟里。 话语不多,脸上始终带着盈盈笑意,腮旁那对梨涡时而深时而浅,灵动又俏皮。 长相漂亮且性情好的女孩子,确实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而陆靖寒尽管身体不便,行事做派却洒脱而从容, 目光温煦沉静,完全无法把面前之人跟他素常果敢狠厉的行事风格联系起来。 楚元信自认,换成十年前的自己,绝对做不到这般的稳重与深沉。 杨思楚完全不认为自己替陆靖寒夹菜盛汤有什么不妥。 桌子上摆了十二道菜和两盆汤,有些菜离得远,需要欠身才能够着,总不能让陆靖寒只看着却吃不到。 尤其鲳鱼是刚捕上来的新鲜海鱼,非常难得,而饭店里做得味道极其鲜美。 她想让陆靖寒尝尝。 可大家都看着她笑,林牧扬甚至特意把那盘鲳鱼换到她面前。 杨思楚靠在汽车后座的椅背上,颇有几分懊恼地说:“五爷,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没有”,陆靖寒侧头看向她,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乌黑的眼眸较之往常更加清亮,溢满了笑意,声音低而柔,“以后吃饭不用管我,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嗯?” 尾音上挑,带着几分旖旎的意味。 杨思楚抿抿唇,掏出那只温润滑腻的羊脂玉玉佩,又问:“元珍姐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我要不要回礼?” 她给楚元信等人敬过茶后,楚元珍就拿出这块玉佩,说是送给她的见面礼。 楚元信也说会给她补一份礼物。 陆靖寒笑道:“给你你就收着,回礼我会打点……虽然没有摆香案认亲,但楚元珍开口喊你一声妹妹,就算跟万安帮扯上了关系。万安帮帮众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以后如果有事,找他们比找巡捕房管用。” 杨思楚点点头,迟疑着问:“那他们肯定要图点什么。” “眼下认亲对两方都有利,至于以后……如果他们有所求,我也给得起。” 陆靖寒捉住她放在身侧的手,轻轻拢在掌心,续道:“再者,如果楚家兄弟不顾道义或者不讲信用,也管束不了近万帮众。” 换言之,楚元信说出口的话,是板上钉钉的。 说着话,汽车拐到枫叶街。 杨思楚磨磨蹭蹭地不想下车,没话找话地说:“我应允把您写的复习重点抄给程少婧,我们约定七月三十号在学校门口碰面,她弟弟那天到武陵高中考试。” 今天是西历的七月二十号,刚好还有十天。 陆靖寒知其意,低笑道:“到时让秦磊接你到家里吃饭。” 杨思楚极快地应一声,“好”,又嘟哝道:“我也想吃那个蚕豆。” 陆靖寒忍俊不禁,“我吩咐厨房给你做。” 杨思楚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欢快地跳下车,挥了挥手。 陆靖寒唇角含笑,看着她窈窕的身影走进家门,又等了些时候,才收起笑意,轻轻道:“回吧。” *** 此时的陆源正像只没头的苍蝇般在屋子里乱转。 昨天下午,他被冯安琼撺掇着,特地到凯越饭店去转了圈,没找到王义琳订的房间。 也没看到程永兴或者李宝其的身影。 他还愤愤不平,觉得他俩偷偷换了地方,把常耀光给的好处都私吞了。 可今天就得到了常耀光等人的消息。 三人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丢在杭城医院门口。 旁观的人围了好几圈,谁都不敢上前,还是院长认出了常耀光,急匆匆找人将三人抬到了急诊室。 巡捕房前去调查,有路人说看到从黑色汽车扔下来的。 汽车没有牌照,至于汽车的品牌跟型号,老百姓也说不清楚,就知道是黑色的。 杭城的汽车有上千辆之多,除了少数是白色,其余都是黑色的。 而且,车主非富即贵,巡捕房哪个都招惹不起。 巡捕又询问苦主,程永兴少了半截舌头没法说话,常耀光跟李宝其一口咬定,他们走在路上被人从背后套了麻袋,没看清凶手。 常耀光忘不了秦磊的话,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得清,“这次我留你一条命,如果你敢胡说八道,那两人就是你的下场,我先捏碎你的蛋,再割你的舌头……你的儿子和孙子都跑不掉。你信不信?” 锋利的刀尖抵在他咽喉处。 常耀光几乎能听到刀尖划破肌肤的声音,他不迭声地说:“我信,我信!” 既然苦主既没有证据,也不打算上告,巡捕房乐得清闲,也避免了得罪那些富贵人,遂把这事儿当成了无头公案。 可陆源正心里明白,这事绝对是陆靖寒干的,是他的五叔干的! 陆靖寒没有什么不敢的。 陆源正又想起被勃朗宁抵住太阳穴的感觉,一时既是庆幸自己没有参与其中,又害怕陆靖寒追根究底,最后把自己牵扯进去。 冯安琼也吓得白了脸。 她真想不到,商会会长,几乎是大家心目中财神爷,谁见了都得低头哈腰地装孙子,都得上赶着巴结。 陆靖寒竟然说动手就动手。 他既然敢对常耀光下手,对付她这个侄儿媳妇,甚至对付冯家人,更没有顾忌了。 两口子惶惶不可终日,连架都顾不上吵。 杨思楚却很欢喜,她把写着范成大诗句的字条夹在笔记本里,空闲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 这些天,她闭门不出,按部就班地复习的同时,把知识点认认真真地抄录了一遍。 廖氏带了一个红色纸包回来,“喜糖,李太太特意送到面馆里的。” “几时办得喜事,怎么没听到动静?”杨思楚隐约记得程少婧提到过王皎月要在暑假成亲,却不知道具体日子。 可是婚姻嫁娶这种大事,街道两边要贴“喜”字,迎亲当天还得放鞭炮,街坊邻居都会到街上看热闹。 廖氏道:“大前天,女方出钱在大酒店摆得酒请客,昨天李太太请李家的亲朋好友吃了顿饭……算是回门酒?” 杨思楚疑惑,“李承轩是入赘?” “李太太说不是入赘,是女方心甘情愿为李家省钱”,廖氏眉头高高挑起,笑得别有意味,“可一应物品都是女方准备,新房也是女方家里购置的,据说生下孩子也是跟女方姓。” 这跟入赘有什么区别? 亏得当初李承轩信誓旦旦地说要支撑门户。 杨思楚笑一笑,打开纸包,里面有两块桂花糖、两块饴糖,还有两块松仁糖,都用糯米纸包着,干净而且精致。 显然不是李太太的做派。 杨思楚递给廖氏一块饴糖,自己挑了松仁糖,剥开糯米纸,将糖放到嘴里咯吱咯吱嚼。 松仁的香混杂着糖的甜,真好吃! 过了两天就是七月三十号,杨思楚估摸着两年前自己考试的时间,又提早了半个小时过去。 程少婧已经到了,正眉飞色舞地跟秦磊说着什么。 时隔大半个月没见,她晒黑了,可气色极好,想必这个假期过得非常不错。 杨思楚翻开笔记告诉她,自己的复习进度。 程少婧立刻尖叫起来,“啊,你竟然复习了这么多,这半个月我只看了英文,算数和物理都没看。从明天开始我要用功,争取别让你超过我。” 杨思楚笑问:“为什么今天不开始?” “今天还是要玩耍的一天,书墨过十六岁生日,我爹定了馆子,待会去吃西餐,然后逛书店、看电影,日程非常满。” “啊!”杨思楚不无遗憾地说:“我应该给书墨准备生日礼物……要不等开学吧,生日礼物和庆祝升学一起。” 第49章 程少婧得意地笑:“那你得准备两份,书墨成绩相当不错,基本没有悬念。” 杨思楚点头道:“没问题。” 说着话,只听清脆的铃声响起,不大会儿,考生们鱼贯而出。 隔着老远,程少婧就扯着嗓子喊,“程书墨,程书墨,这里。” 程书墨红着脸走过来,嘀咕道:“你别喊那么大声音,我听到了。” “你不回答,我怎么知道你听见没听见?”程少婧扯一下他的衣袖,“杨思楚在这儿,她答应等你放榜,送你生日和升学双份礼物。” 程书墨这才看到旁边的杨思楚,脸更加红了,声如蚊蚋道:“思楚姐。” 杨思楚笑道:“祝你生日快乐,因为事先不知道,所以没准备礼物,回头补给你。你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程书墨双眼亮晶晶的回答:“谢谢思楚姐,我觉得还行,题目挺简单的。” 呃……杨思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年前她报考的时候可半点没觉得简单。 人跟人智商的差距,真的好比云泥之别。 跟程少婧姐弟告别后,杨思楚跟秦磊回了陆公馆。 经过蓼风轩时,不意看到了陆子蕙,她正百无聊赖地拿着画板作画,见到杨思楚立刻站起身,“杨小姐,你怎么好长时间不过来,我都无聊死了……放暑假真没意思。” 因为之前凯越饭店的事情,杨思楚对她更多几分亲近,笑问:“陆子荔呢,她没陪你?” “她去舅舅家了”,陆子蕙瞧一眼秦磊,俯在杨思楚耳边,低声道:“她表哥从美利坚留学回来,她天天跟在表哥后头,都乐不思蜀了,哪里还想得到我?” 啊! 杨思楚低呼一声,突然想起来,前世陆子荔就是嫁给了她表哥。 表哥喝了一肚子洋墨水,思想也非常新潮,不等结婚就哄骗着陆子荔怀了孕,可两人成亲之后,他又打着爱情自由的旗号,跟别的女孩子谈情说爱搂搂抱抱。 陆子荔经常跟表哥闹。 她的舅母也就是她的婆婆自然偏心自己儿子,斥责陆子荔只生个闺女,却天天想着争风吃醋。 陆子荔想离婚,但表哥说离婚可以,女儿是他的种,不能带走。 没办法,陆子荔舍不得孩子,只能忍气吞声地过。 难道这一世,陆子荔还会嫁给她那个花心的表哥? 杨思楚皱着眉头道:“她表哥已经二十多岁了,比子荔大太多了吧?别让子荔被他骗了。” “二十四岁,和我二哥一样大,比子荔大八岁。” 呃……杨思楚又无语了,陆靖寒比她整整大十岁。 陆子蕙憋了一肚子话想跟杨思楚说,可碍于秦磊在跟前不好意思,便道:“秦秘书,要不您先忙吧,我跟杨小姐有点事情商议。” 杨思楚也道:“秦大哥忙自己的就好,待会儿我自己去畅合楼。” 秦磊不由微笑,杨思楚的人缘真不错,刚才的程小姐以及陆子蕙姐妹都很愿意亲近她,遂道:“行,你们慢慢聊。” 待他离开,陆子蕙松口气小声道:“上次,你没事吧,我都吓坏了。” “没事”,杨思楚轻轻搂住她肩头,“这不好端端的?幸好你通知五爷,五爷还说要好好感谢你。” 陆子蕙红着脸道:“五叔给了我两千块钱,存在交通银行……我娘说眼瞅着大房指望不上,这笔钱以后给我置办嫁妆。” 杨思楚笑道:“那你得睁大眼睛挑户好人家,这么大一笔款子,够用几十年了。” “讨厌”,陆子蕙嗔怒道:“我跟你说悄悄话,你反而编排我。” “我也是说悄悄话,真的,等说亲的时候或者你相中了谁家的少爷,让五爷帮忙打听一下人品好不好。”杨思楚有些怜爱地看着陆子蕙。 前世,陆子蕙嫁得也不好。 陆源正夫妻被赶出陆公馆之后,陆源本顶着大房的名头,把嫡亲的妹妹陆子蕙送给金陵市长秘书做姨太太。 那位市长秘书跟常耀光不相上下,先后纳了六七位姨太太。 陆子蕙心直口快,又是锦衣玉食地养大,哪里会伏低做小地伺候人,没多久就被市长秘书厌弃了。 两人嘀咕了好一会儿,陆子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杨思楚的手。 时值正午,热辣辣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直射下来,在地面激起层层热浪。 杨思楚没走大路,打算从竹林穿过去。 走不多远,听到女子婉转的歌声——竟然是苏心黎,哼着歌,在翩翩起舞。 她穿米黄色碎花小翻领连衣裙,裙长几乎到脚踝,裙摆很大,转动的时候会荡起一圈圈的漩涡。 浓密的墨发也跟着旋转,如同奔涌的浪花。 优美又带着几分野性的不羁。 舞罢,笑问:“还记得吗,a long long time ago,有年圣诞节我们就是跳这支曲子,轰动了全场。” 陆靖寒侧头看着她。 因离得远,听不清陆靖寒是回答了,还是没有回答。 却见到苏心黎猛地扑到陆靖寒膝前,双手环在他的腰间,呜咽着道:“靖寒,我还爱着你,我也只爱过你。我们从头再来好不好?” 陆靖寒抬手抚上她肩头。 杨思楚如遭雷殛,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消失不见,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少顷,一股腥甜从 心底喷涌而出,堪堪挤在喉头中。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再看下去,转过头就向外走…… 第38章 躲藏 为着一个女子牵肠挂肚 正午时分, 树叶卷曲了边缘,没精打采地垂着,杨思楚缩着肩膀, 没精打采地低着头,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吱——”耳边突然传来尖锐的蝉鸣,杨思楚恍然惊醒, 发现自己正站在听雨楼的门廊下。 再往前怕是要撞到门了。 杨思楚调转头, 辨明方向,走到门口, 让老范开了角门。 马路被炽热的阳光熏蒸得热汽蒸腾, 几乎不见人影, 电车站也没人, 倒是树荫下有两个中年男子忽扇着衣襟在纳凉。 杨思楚沿着马路走了会儿, 感觉头晕乎乎的,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两条腿也有些软,她不敢再站在太阳底下, 就近找个阴凉处蹲下了。 卖桃子的老汉见她脸色苍白, 到旁边店里讨了半碗水递给她, “姑娘, 喝口水吧,正是最热的时候,太阳底下晒久了容易暑暍……没有急事就先缓一缓再走。” 杨思楚道谢接过,没敢多喝,只抿了一小口润嗓子,又掏出帕子打湿了,覆在脑门上。 温润的凉意让她感觉已经飘散的神智好像又回来了。 杨思楚问老汉, “大爷,您这桃子怎么卖?” “两毛钱一斤,今年天旱,桃子格外甜”,老汉说着挑了一个个头小、表皮有点磕碰过的递给她,“尝一尝,不要钱。” 桃子熟得有些过,皮一撕就掉。 可着实是甜。 杨思楚从手袋里拿出两毛钱递给老汉,“大爷,我买两个。” 老汉秤尾挑得高高的称了一斤,又另外饶了一个小点的。 杨思楚忙道:“不要那么多,我没法拿。”她没背平常的书包,只带了个小布袋,最多盛三四个桃子。 老汉乐呵呵地说:“你再吃两个,熟透了的桃子不经放,今天要是卖不掉,明天更不好卖……家里三棵桃树,还有不少桃子等着摘。” 杨思楚推辞不过,一边吃着桃子一边跟他闲话,过了会儿,瞧见有黄包车过来,忙伸手叫了车。 她不知道,此时陆靖寒找她找得快疯了。 畅合楼前面的议事厅已经盖好了,陆靖寒在院子里一边等杨思楚,一边看着唐时和工匠量尺寸准备打家具。 谁知道苏心黎来了,说下星期结婚,婚后会随丈夫去申城居住,以后不见得能够经常回杭城。 临走前有几句话想要跟陆靖寒说。 对于苏心黎,陆靖寒是有感情的,毕竟他在十八岁那年,风华正茂的时候就跟她定亲了,尽管后来闹得不愉快,可毕竟也存在许多幸福快乐的时光。 院子太吵,陆靖寒跟她去了竹林。 苏心黎幽怨地说起梅董事的儿子,长得一身肥膘不说,胖的都快蛄蛹不动了,还惦记着在外面沾花惹草,而他的那些心眼跟筛子似的,尽是算计。 然后提到他们曾经拥有的那些日子,哭着扑到他膝前说爱他,想从头来过。 陆靖寒心里明白,苏心黎只是不甘心而已。 苏心黎酷爱舞会等社交活动,也很享受被众人瞩目的感觉,自从他受伤,就做好了被退亲的打算,这次从英国回来,他跟苏心黎更是不可能。 而且,梅董事以个人名义担保为苏家工厂借贷五万元,苏家绝对容不得她悔婚。 苏心黎是因为梅董事的儿子配不上自己,觉得自己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应该有更好的配偶。 陆靖寒不以为然。 过去两年里,苏心黎跟好几个男子交往过,也没有管束自己的行为。 第50章 可毕竟是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她哀哀地哭泣,他没法硬下心肠坐视不管。 当他终于把苏心黎劝走,才发现时已正午,而他一早就吩咐秦磊去接杨思楚吃午饭。 急急忙忙回到畅合楼,没看到杨思楚的踪影,唐时说杨思楚压根没有过来。 陆靖寒慌了,忙把秦磊唤来,秦磊又急匆匆地去找陆子蕙,陆子蕙信誓旦旦地说半个小时之前,她跟杨思楚在廖凤轩分手,杨思楚从竹林那边去畅合楼,而她径自回了致远楼。 陆靖寒猛然意识到什么,心里暗暗叫苦,又担心杨思楚的安危,催着秦磊去枫叶街看看。 杨家大门挂着锁,显然家里没人,面馆里用餐的客人不少,秦磊进去转了一圈,没发现杨思楚。 面馆忙的时候,杨思楚不可能藏起来躲清闲。 按照陆子蕙的说法,杨思楚已经离开将近一个小时了。 陆靖寒慌得六神无主,亲自跟秦磊又跑了趟枫叶街。 杨家大门仍然锁着,面馆却是清闲了不少,廖氏等人正在吃饭。 秦磊怕廖氏担心,不敢多说什么,将准备好的两罐怪味蚕豆拿出来,说杨思楚没顾上拿。 廖氏不疑有他,乐呵呵地收下了。 等忙活完面馆的面馆的事情回到家,看到杨思楚坐在厅堂喝茶。 杨思楚刚进家门。 秦磊开车从枫叶街东边路口拐到晓望街,而杨思楚在西边路口下了黄包车,刚好错过。 廖氏把陶瓷罐子放在桌上,嗔一声,“看你毛里毛糙的,东西都忘了拿,还得麻烦秦秘书特地送来。”打开塞子,倒一把蚕豆在掌心,“咯嘣咯嘣”地嚼,一边赞不绝口,“味道怪怪的,说甜不甜说辣不辣,还挺好吃。”又倒出一把递给杨思楚,“你尝尝,能不能吃出怎么调的味道。” “现在不想吃,”杨思楚没接,“刚才出门买了点桃子,许是太阳底下站久了,头有些晕,我想回屋躺一躺。” 廖氏看她神情蔫蔫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顾不得手上有油,用手背往她额头探去,试了试,没觉得发热,遂道:“你去歇着吧。” 杨思楚站起身,“我得睡会儿,晚饭不用叫我。娘出去的话,就把大门锁上……对了,桃子很甜,娘尝尝。” 说完,回了西厢房,看到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那张字条她看过千百遍的字条就夹在中缝里。 杨思楚心里阵阵苦涩,她还在期盼着有一天能“流光相皎洁”,而陆靖寒已经跟别人“共盈盈”了。 抓起字条,用力撕了个粉碎。 躺在床上,头真正痛起来,像是有成千上万根针在扎,而竹林的情形仿似走马灯般,不停在脑海中闪现。 苏心黎蹲在陆靖寒膝前,双手环住他的腰,而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肩头。 苏心黎哼着歌翩翩起舞,陆靖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又想起,自己换上那件白色连衣裙时,陆靖寒眸中不加掩饰的惊艳,是不是因为苏心黎也曾穿过类似的洋装? 杨思楚越想越觉得伤心。 因为前世的记忆,她全心全意、几乎不加掩饰地对陆靖寒好,想以此弥补从前的亏欠,可陆靖寒对她的关心……是因为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还是只因为感动于她的付出? 杨思楚不确定。 她忘不了苏心黎的话,她说陆靖寒要不是因为受伤,绝对看不上她这样一个旧式女子。 她也忘不了,苏心黎说他们在伦敦大桥接吻。 陆靖寒并不否认,只是说过去的就过去了。 可他们定亲将近一年,陆靖寒待她始终相敬如冰,最亲密的动作就是拉拉手。 对了,在凯越饭店,他曾经问她想不想接吻,可最终也只是蜻蜓点水般亲了她的额头。 而今天,陆靖寒却跟抛弃他的前未婚妻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孰亲孰近,一目了然。 是不是,强求来的感情总归比不上发自内心的喜欢? 或者,干脆她退出,让陆靖寒和苏心黎再续前缘? 杨思楚胡思乱想一番,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阖上了双眼。 秦磊第三次到枫叶街是在黄昏。 杨家大门仍旧锁着,他不顾面馆人多,径自问廖氏,“杨太太,您知道杨小姐在哪吗?我看家里锁着门。” 廖氏忙着往面里加卤子,没多问,径自答道:“阿楚不舒服,半下午的时候睡下了。” 秦磊松口气,又问:“小姐怎么了,要不要请郎中来把把脉?” “像是中了暑暍”,廖氏加完卤子,又跟小翠各自端两碗面,送到客人面前,不甚在意地说:“看着不太要紧,明儿再说。” 秦磊便不勉强,一路疾驰回到畅合楼。 陆靖寒闻言,沉默片刻道:“你去领罚吧。” 秦磊应着,回西排房找出沙袋,在两条小腿上各绑一只,正要出门跑圈,唐时走进来,悄声问道:“找着小姐了?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罚你?” “找到了”,秦磊简略地回答,至于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太清楚,遂道:“罚我是因为没把小姐带到畅合楼。” 当时他身上确实有两件重要的事情,主要也是因为杨思楚先后来过陆公馆很多次,又是跟陆子蕙在一起。他直觉得不会另生变故,一时大意了。 挨罚并不冤枉。 *** 晚上,廖氏自面馆回来,先到西厢房瞧了眼,见杨思楚睡得正香,没惊动她。 及至第二天早晨,她做好饭却迟迟不见杨思楚,再去西厢房看,杨思楚竟然还在睡。 廖氏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摇醒了她。 杨思楚睡得迷迷糊糊,勉强坐起身,刚要下地,两腿像是面条般毫无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 廖氏大惊失色,慌忙把她扶起来,连声喊:“阿楚,阿楚,你怎么了?” 杨思楚有气无力地说:“娘,我没事,兴许是饿了。” 昨天早上为了约会兴头头地换衣裳,没怎么吃饭,中午和晚上都没吃,身上一点力气没有。 廖氏一路小跑着去厨房盛了碗小米粥,上面加一勺红糖,也不教杨思楚起身,斜倚着靠背一勺一勺喂给她。 吃了大半碗,杨思楚眼里有了神,接过碗,把剩下的也吃了,虚弱地笑:“真的是饿了,昨天晚上热出一身汗,就想洗个澡。” 廖氏断然拒绝,“不行,洗澡最伤元气,我去拧条温水帕子,擦把脸行了。” 从暖水瓶里倒出半盆水,将帕子打湿,拧得半干递给杨思楚。 杨思楚擦过脸,气色明显见好。 廖氏放下心,叮嘱道:“你今天老老实实在家,哪儿都别去了……刚才差点把我吓死,要是再像去年那回似的,你娘这条命也别要了。” 杨思楚忍不住笑,“不会,我没生病,就是饿的。娘出去的时候还是把大门锁了吧,免得有人串门,我没精神搭理。” 廖氏再试一下她额头的温度,道:“这几天面馆忙,中午怕顾不上你,你自己弄点吃的,陶罐里还有点小米粥。” 杨思楚点点头,“那我再煎个鸡蛋饼,亏不了自己。” 及至中午,秦磊又过来一趟,因见饭馆正忙,就在外面等了些时候,待客人见少,将车上两只大西瓜搬进屋,问道:“杨太太,小姐好点没有?五爷吩咐过来看看。” 廖氏手里抓条毛巾,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阿楚没事,昨天是因为没吃饭,精神头不足,早起喝了碗粥,好多了。” 侧眸瞧见又有客人进门,忙上前招呼着。 往常有杨思楚帮忙,廖氏稍微轻快点,这会儿就她自己,着实忙不过来。 秦磊见状,只得告辞。 等中午这阵忙完,廖氏越想越觉得可疑。 往常秦磊也不时来送东西,可从来没这么勤过。 她顾不上吃饭,倒是把西瓜切成两半,一半留给郑三夫妻,另一半用竹篓盛着,再盛一碗炸好的肉酱,拿了两只烧饼,急匆匆往家里赶。 杨思楚也刚摊好两只鸡蛋饼,瞧见廖氏竹篓里的炸酱,眸光一亮,“正打算洗根黄瓜啃,这会可以蘸酱吃了。” 母女俩凑合着吃完中午饭,廖氏开门见山地问:“昨天发生了什么事,秦秘书一天跑了好几趟,中午又来了一次,送了两只西瓜。” 杨思楚这次没打算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五爷之前的未婚妻,苏小姐昨天找他,两人又搂又抱……也不能算是搂抱,反正苏小姐抱着他哭,说后悔了,想跟五爷和好……我看着碍眼,转身走了。” 廖氏无语地白她两眼,“合着昨天中午也没吃饭,就在太阳地里傻站着?” 杨思楚忙道:“没有,没有,中午头电车少,我赶不及回来,就在阴凉地吃了两个桃子,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叫到黄包车。” “唉,”廖氏长长叹一声,“但凡有点钱的男人,都是这种德行,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打算怎么办?要是不想结这门亲,咱就把东西收拾好,原封不动给人还回去,反正那些金银首饰还有银行折子,都没动用。你要还愿意结亲,就当面锣对锣鼓对鼓地说清楚,这么躲躲藏藏地是什么意思?” 第51章 杨思楚面上露一丝赧然,“我不是想躲着,实在是没有精神。娘也不想看我这么蔫巴巴地跟人争辩吧?等明天,明天养足了精神,我就去面馆干活。” 廖氏看她两眼,没作声,黄昏的时候,照旧锁了大门去面馆。 秦磊又跑了趟枫叶街,然后到面馆打了个转,没多耽搁就走了。 杨思楚则在家里复习了几页书,早早上床歇下,一夜好睡,第二天醒来感觉精神十足。 廖氏完全放下心来,笑一笑,“到底年轻,昨天还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今天就抖擞起来了。” 杨思楚唇角弯了弯,没特意打扮,穿了家常旧衣往面馆去。 陆靖寒是傍晚时候去的面馆,在外面等了些时候,等客人都散了,才进门。 杨思楚在擦桌子,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搭理他,廖氏沉声吩咐她,“阿楚,去招呼客人。” 杨思楚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淡淡道:“我们打烊了,您到别的地方去吧。” 一听就知道,心里存着气。 陆靖寒抬眸看向她。 头上包着头巾,穿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斜襟袄子,脑门和鼻头布着汗珠,在灯光的辉映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眼皮耷拉着不知看向哪里,浓密而细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素日总是亮闪闪的黑眸。 唇更是紧紧抿在一起,半丝笑意都没有。 就是面前的姑娘,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拉扯着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乍乍知道她不见了时的惊慌恐惧,得知她归家时的欢喜安心,而想见却不能的茫然无助,让他连着两天都神思不属、患得患失。 他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为着一个女子牵肠挂肚,以至于不能举箸,无法安睡。 “阿楚”,陆靖寒深吸口气,轻轻唤一声,“阿楚,你听我解释。” 杨思楚侧过头,眸子里平淡地像口古井,无波无浪。 而上一次,也是在这张桌子旁,她眸光蕴满了笑,俏皮的梨涡时而深时而浅,“可我想做饭给五爷吃。” 陆靖寒黙一默,续道:“苏心黎即将成亲,以后会到申城居住,来找我道别。” “不是,她跳舞给你看,搂着你说爱你,”杨思楚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找你重-叙-旧-情,再-续-前-缘。” 她昂着头,目光里尽是讽刺,“或者这就是你们留过洋的新潮人士的道别方式,像我这种旧式妇人不懂。” 第39章 冷战 这门亲,你觉得还能结吗 陆靖寒心头一梗, 低声道:“阿楚,在我心里,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我没想过跟她重续前缘。” “别自欺欺人了”, 杨思楚再度打断他,“你明明就是想, 否则三言两语说声再见很难吗?可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跳舞, 你任凭她搂着你,当她说只爱过你的时候, 你也很高兴吧?别说你没长嘴, 不会制止她, 也别说你没长手, 不会推开她……你不但没推开她, 反而还搂着她……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我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夫跟他的前任未婚妻卿卿我我, 你可曾为我考虑过一点点, 你可想过我是怎样的感受?” 一番话如蹦豆般,又急又脆, 含着无穷的愤懑与委屈。 陆靖寒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知道梅董事的儿子向来喜欢在外面捧戏子包~养女明星, 颇有些不忌荤素, 而苏心黎向来心高气傲, 所以替苏心黎感到惋惜。 而苏心黎又在他面前哭…… 那个情形下,他确实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杨思楚的感受。 此刻再回想起来,当时的杨思楚一定很难过吧! 陆靖寒急切地抓住她的手,“阿楚,我错了,是我的错。你原谅我,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不原谅”, 杨思楚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眸中亮晶晶地似乎闪着泪花,“五爷请回吧,我也要回家了。” 转身往外走。 “阿楚”,陆靖寒伸手拦阻,“稍等片刻,我还有话说。” 杨思楚装作没听见,只是刚走两步,就见秦磊挡在了前面,“小姐稍等会儿。” 杨思楚侧头看向陆靖寒,“五爷口口声声自己做错了,可为什么做错事的人却要对受了委屈的人苦苦相逼?” 一句话又逼得陆靖寒几乎无言以对。 可如果错过这会儿,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她,陆靖寒咬着牙道:“阿楚,我不是逼你,我只想说,这事是我做的不对,我会改。但是我从没打算跟苏小姐重归于好,也不曾对她有过任何非分之想或者逾矩之举。” 杨思楚撇撇嘴,问道:“那先前五爷跟苏小姐一起到英国待了好几个月,都做了什么?” 陆靖寒嘴唇翕动着,终究没有回答。 杨思楚嗤笑一声,“五爷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五爷跟苏小姐藕虽断丝还连,说是无情胜似有情,我一个旧式女子,就不在其中掺和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顾不得把头巾摘下来,身姿笔直地走出大门。 才走两步,就听身后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秦磊的惊呼,“五爷。” 又是廖氏尖利的喊声,“五爷,你怎么样?” 杨思楚身子一僵,用力咬了咬唇,加快了步伐。 她越走越快,竟然小跑起来,直跑到家门口,顾不得掏钥匙,先自蹲在地上,双手掩住脸面,无声地哭泣。 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了泪,回家倒水擦了把脸,又把头巾摘下来洗了洗。 刚坐下,廖氏回来了,看着杨思楚明显红肿的双眼,恨恨地说:“你就气死我吧,五爷摔着了,还吐了血,你连头都不回一下。” “吐血了?”杨思楚倒吸一口凉气,急切地问,“他没事吧?” “不知道,五爷说没事儿,就是一时着急”,廖氏长长叹口气,“秦秘书带他去了医院……要是五爷急出病来,你就等着后悔吧。” 杨思楚木着脸,头斜靠在墙上,没作声。 廖氏又道:“刚才我听得清楚,五爷是做得不妥当,难道你就一点错没有?先前我还怕你性子软和被人欺负,这会儿看着,你是得理不饶人,一点亏儿都不吃……五爷跟先头那个要好了五六年,要是一点情分都不念,也太无情了。” 骂过一通,瞧着杨思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长长叹一声,“这门亲,你觉得还能结吗?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要是陆太太在跟前,该是多心疼。” 杨思楚侧过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 夜已深,墨蓝的天际上,一弯新月冷冷清清地挂着,旁边星子倒是浓密,调皮地眨着眼睛。 白天的暑热已经散去,有风自洞开的车窗徐徐而入,裹挟着远处谁家儿女的呢喃。 陆靖寒坐在车里,清俊的脸颊隐在黑影里,瞧不见什么神情,声音却是哑,“今天的事儿,谁了别告诉。要是老太太问起为什么晚归,就说……就说在面馆跟小姐说话忘了时辰。” 秦磊咬咬牙,应着了。 陆靖寒又道:“跟老范说,往后苏家、梅家,不管谁来都不许放……还有那片竹林,找人砍了吧。” 秦磊愣一下,“那片竹子怕是有一二十年了。” “我怕以后阿楚看见,心里发堵。”陆靖寒看着窗外不停摇动的枝桠,默了片刻,低声问道:“你说阿楚还愿意嫁给我吗?” “小姐她……”话才出口,秦磊便觉得心底一股酸涩的情绪喷涌而出,再不知该如何接续下去。 连续几天,杨思楚仍晌午以及傍晚去面馆帮忙,其余时间就在家里复习功课。 看着跟往常一样,会笑着招呼客人,会跟小翠说几句闲话,甚至开几句玩笑,可仔细瞧,她的眸光暗沉沉的,毫无光彩。 秦磊再没过来,陆靖寒自然也没来。 廖氏生日的前一天,秦磊送了贺礼来,没进屋,就站在梧桐树下。 贺礼是两块布料,两包茶叶,还有两条鲳鱼。 秦磊客气地说:“五爷不能亲自过来,特地吩咐我给杨太太贺寿。”又指着鲳鱼,语气很温和,“上次在凯越饭店,五爷看着小姐喜欢吃,特意找人到码头买的。” 廖氏回身看向西厢房,门紧紧关着,窗棂上糊着纱,影影绰绰地瞧不清里面。 送走秦磊,廖氏将杨思楚叫出来,气道:“家里来客人连声招呼都不打,越活越往回抽抽了。” 杨思楚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枝桠繁茂的梧桐树,再往上是湛蓝的天空,有白云点缀其中。 她听见秦磊特意提起了“凯越饭店”,也听出秦磊温和的语气里,几乎是明晃晃的不满。 这不满是对着她的。 她对自己也非常不满,去年给冯安琪庆生的时候,她还在为陆靖寒和苏心黎祈福。 彼时,她之所愿就是陆靖寒能够幸福如意,她做什么都可以。 这才过去刚刚一年,她就变了。 第52章 变得贪心,变得不可理喻。 她爱着陆靖寒,也想要陆靖寒爱着自己,所以看到他跟苏心黎在一起,会嫉妒得发疯。 杨思楚平静下心情,垂了眸,轻声道:“我不知道该跟秦秘书说什么。” “之前你不是挺理直气壮的吗?”廖氏讥讽一句,又觉得不妥,闭上嘴,把包裹里的布料展开。 一块是暗红色的缎面,另一块却是粉蓝色织着白色祥云纹路的绸布。 很显然,这块绸布是给杨思楚的。 廖氏递给她,“这些天凉快了,拿去做件旗袍穿,我估摸布料还有得剩,再裁件马甲,薄薄地絮上一层棉花,入秋的时候穿。” 隔两天,杨思楚把布料送去裁缝店,顺便到长兴街买了支万宝龙的钢笔,这是要送给程书墨的升学礼。 程少婧特意写信告诉他,程书墨如愿以偿地考进了武陵高中。 至于生日礼物,她想做一些上次带的棋子块。 往电车站走的路上,遇到了彭竹青。 自从会记培训班结束,杨思楚断断续续听到过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但还未曾见过他。 本打算避开走,谁知彭竹青却喊住了她,“杨思楚,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杨思楚尴尬地笑笑,“上次聚会也没看见你。” 彭竹青笑道:“家里有事,实在脱不开身。”上下打量杨思楚两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做工精致的洋装,又问:“你已经毕业开始工作了?” 杨思楚答道:“还差一年,明年才毕业。” “噢噢,我记差了”,彭竹青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王义琳的消息吗?” 杨思楚本能地摇摇头,“没有,聚会之后再没见过她。” 彭竹青脸上浮起幸灾乐祸地笑,“她现在成了暗~娼,只要花上两三块钱谁都可以睡。之前的工作也没了,那份工作还是我帮她找得呢。” 杨思楚大惊失色,“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彭竹青歪着嘴,神情极为轻蔑,“王义琳最是爱慕虚荣,不单是她,她一家子大小老少都是贪图富贵见钱眼开的德行。她早先曾经搭上过商会会长常耀光,捞了不少油水。上个月常耀光瞎了一只眼,会长的职位也被选下去了。王义琳没了靠山,到手的钱财也少了,可王家一家人早被她养刁了胃口,逼着她去接~客。” 杨思楚目瞪口呆。 “别不信,前几天遇到陈锦文,他也听说了。”彭竹青嘿嘿一笑,“据说光顾的人不少,都想看看常耀光曾经看中的女人是什么天姿国色。” 王义琳曾经搭上过常耀光? 杨思楚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张肥胖的、脑门泛着油光、黄色板牙牙缝夹着菜叶子的脸。 一张嘴,扑面而来酒气和臭气,几乎令人窒息。 他说她酷似他的结发妻子,只要从了他,就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难不成王义琳就是为了讨好常耀光来算计她? 杨思楚还在思量,彭竹青跟她告辞,“我得赶去工厂,先走一步。”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有空常联系。” 杨思楚下意识地接在手里,待他离开,转身将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王义琳固然是咎由自取,可彭竹青四处给她宣扬,也不算什么好人。 杨思楚才不想跟他联系。 没几天学校终于开学了。 隔了两个月的暑假,同学们各有一番契阔。 李承轩也来了,他比暑假前胖了些,看来婚姻生活还挺让他满意的。 杨思楚攒了很多不会的题目,正好趁着最后一节课请教程少婧。 两人讨论着把所有问题都搞清楚,程书墨已经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了。 杨思楚打量他几眼,笑道:“你长高了许多,都超过我半个脑袋了,我记得春天时候你跟我差不多高的,是吧,少婧?” 程少婧道:“可不是呢,不光个头长,脚也大了好几码。一个月之前买的鞋子都顶脚趾头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就是快。”杨思楚边说边从书包里掏出只陶瓷罐子,“这是生日礼物,昨天炒的棋子块,两种口味,一种甜的,一种加了椒盐,混在一起装的。”接着又掏出只长方形的盒子,“是支钢笔,祝贺你升入高中。” 程书墨高高兴兴地接过,“谢谢思楚姐。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不是我可以独自享用?” “想得美?”程少婧跳着脚拍他脑门一下,“要不是我厚着脸皮帮你讨礼物,你能捞得着?至少得分给我一半,三分之一也行。” 杨思楚忍不住笑。 三人有说有笑地往电车站走。 站定了,杨思楚才发现,马路对面梧桐树下,陆靖寒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那目光看着教人忍不住想哭。 杨思楚不敢再看,掩饰般侧转身,问程书墨,“你们的班主任是谁,教哪个科目的?” “姓王,叫王兴全,教国语。” 杨思楚同情地说:“惨了,王老师外号叫阎王,特别凶一个老师。动不动就让抄写课文十遍八遍。” 程少婧补充道:“写得字迹不端正还不行。老弟啊,你好自为之吧。” 程书墨笑眯眯地说:“我觉得王老师挺和气,他任命我暂代班长的职务。” 呃……杨思楚有点无言以对。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她觉得王兴全严厉,而程书墨觉得和气。 又或者是因为程书墨太出色,所以王兴全老师对他另眼相看? 程书墨笑问:“思楚姐,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向你请教题目?” 杨思楚沮丧地说:“算了,你还是问你亲姐吧,你不会的题目,恐怕我也不会。” 程书墨乐得咧开嘴,眉眼随之弯起来。 真的是一个开朗而俊秀的少年。 陆靖寒看着对面笑靥如花的杨思楚,脸色白得像纸,而眸光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芒,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秦磊低声道:“那个少年是程小姐的弟弟,今年刚升高一……五爷,要不我请小姐过来?” 陆靖寒心头浮上丝丝苦涩,片刻摇了摇头。 若是从前,杨思楚看到他,两眼就像璀璨的宝石,会闪闪地发着亮。 可适才,她看到他却当作没看见。 即便请过来,又能如何? 而他终于体会到杨思楚的心情。 杨思楚不过是跟同学说说笑笑,他就像吃了一个尚未熟透的李子般,心里酸涩得难受。 当初杨思楚看到苏心黎俯在他膝头,又该是何等的难过。 这种认知让他恐慌不已。 如果杨思楚真的伤透了心,不愿再嫁给他呢? 陆靖寒呆呆地坐着,再抬头,马路对面已经没有了杨思楚的身影…… ----------------------- 第40章 讨好 我不想上赶着他 坐在电车里, 杨思楚下意识地向窗外张望,只看到路边不断后退 的树木,再无其他。 杨思楚懊恼地咬住下唇。 她后悔了, 那天不该说得那么尖酸刻薄, 如果能够耐心听陆靖寒解释,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看到他, 会禁不住情怯。 更抹不下脸面去找他。 第二天,杨思楚特意穿了新做的那件粉蓝色旗袍,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 淅淅沥沥的秋雨足足下了三天。 这样的天气, 陆靖寒自然不方便出门。 第四天终于放了晴, 程少婧神秘兮兮地问她, “你是不是跟你的soulmate吵架了, 好久没见到秦秘书了?” “嗯”, 杨思楚垂头丧气地应了声。 程少婧追问:“那你还喜欢他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和好?” 杨思楚正要回答, 只听程书墨道:“思楚姐, 别告诉她, 我姐套你话呢。” “臭小子, 你敢拆我的台?”程少婧又想跳起来拍他,程书墨一个闪身,轻巧地躲过。 他得意地做个鬼脸,对杨思楚道:“早上我们在校门口看到秦秘书,秦秘书说你生气了,让我姐帮忙问问什么时候能消气。” 杨思楚“哼”一声,“不知道, 看心情吧。” 程少婧狠狠地白程书墨两眼,骂道:“你这个臭小子,等回家我揍你!” 没过几天就是中秋节,学校放一天假。 杨思楚却没懈怠,仍是早早起来学习,临近中午时去面馆帮忙。 许是过节,客人并不多。 出人意外的是,范玉梅竟然过来了。 范玉梅穿件天水碧绸面斜襟袄,发髻上插一对看着很寻常的银簪,耳坠也是银的,打扮非常普通。 但腕间那只时隐时现的羊脂玉镯子却莹白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廖氏扫一眼她身上的墨绿色裙子,看出正是去年冬天杨思楚做的那条,已猜出范玉梅的来意,笑着跟范玉梅契阔几句,便将杨思楚从后厨唤出来,“陆太太难得来一趟,你带着认认门,我这边利索了就马上回去。” 第53章 杨思楚应声好,摘了头巾和围裙,因见天气晴好,便没用唐时送,和范玉梅慢慢走回去。 一路走,一路介绍街道两边的铺子,包子铺做生意奸猾,菜包子皮薄馅多,可肉包子的皮却非常厚;卖烧饼的却很实诚,这么多年,烧饼的个头还是那么大,不像有些铺子的烧饼越来越小。 范玉梅听得饶有兴致。 不过三五分钟,便到了枫叶街。 杨思楚开锁进屋,先从暖水瓶里倒水沏了茶,问道:“伯母,这条裙子没量尺寸,是估摸着做的,您穿着可合适?” 范玉梅笑呵呵地说:“春天时候穿着刚好,最近兴许长肉了,腰身这里略有些紧。” 杨思楚道:“那我另外给您做一条吧,暗红色的好不好?” “不用”,范玉梅推辞,“我有衣裳穿,你功课紧,别耽误你念书。” “不麻烦,学习也不在一时半会儿的工夫上面”,杨思楚去廖氏屋里找来尺子,顺便把先前那块暗红色的缎面找来,“您看这个颜色行吗?到时候您穿着出门,就可以说……说是还没过门的儿媳妇孝敬您的。” 这话真正是说到范玉梅心坎上了。 范玉梅听得心花怒放,趁杨思楚给她量尺寸的时候,温声问道:“阿楚,你跟阿靖吵架了?” 杨思楚“嗯”一声,“五爷告诉您的,他没说因为什么?” 范玉梅气道:“他就是一个锯了嘴的葫芦,问他十句都换不回一句话。我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文竹说这阵子畅合楼那边伺候的都提心吊胆的,说不定哪天就被发落了。还有萱平苑旁边那片竹子长得好好的,不知阿靖抽什么风,让人都砍了。” 杨思楚大吃一惊,“都砍了?” “可不是”,范玉梅不满地说:“往常我出门溜达,在竹林里走一走,听着索索的竹叶声,心里挺舒畅。现在出门就是光秃秃一片,真正难看。”顿一顿,问道:“阿靖欺负你了?” 杨思楚欲言又止,片刻才慢吞吞地说:“可能别人都觉得没什么,算不上欺负,可我心里就是存着气……我见不得他待别人比对我好,我才是他三媒六聘要娶的人对不对?” 她正蹲在地上量腿长,此时便仰了头,净白的小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清澈透亮,含着委屈。 这种希望男人独独爱宠自己的念头,哪个女人没有过? 范玉梅新婚时,也曾经因为去世的朱氏含酸吃醋过。 听闻此言,范玉梅立刻握住杨思楚的手,“孩子,你没错,就该冷着他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谁远谁近。不过……也别冷太久。阿靖不糊涂,他知道谁才真正待他好。” 杨思楚嘟着嘴,忿忿不平地说:“那我也不想上赶着他……早就说畅合楼加盖的厨房要打架子,现在打成什么样子,打好了没有,五爷也不说让我看看?” 这是给陆靖寒一个台阶下。 范玉梅心知肚明,唇角弯一弯,又长长叹口气,“阿楚,你要是我亲生的闺女该多好!阿靖傻人有傻福,也不知道哪一世修来的福气相中了你。” 杨思楚抿了嘴笑,“伯母如果真是我亲娘,可能也得天天点着我脑门骂。” 这倒是真的,当爹娘的总觉得孩子离自己的要求还差那么一点点。 范玉梅“噗嗤”笑出声,“总比阿靖那头犟驴强。” 两人正说着话,廖氏提着竹篓急匆匆地进了门,笑道:“陆太太真是对不住,面馆一堆事儿,刚忙完……阿楚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菜,中午留陆太太吃饭。” 范玉梅婉言推辞,“不用麻烦,我回去吃。” 廖氏笑道:“麻烦什么,都是现成的菜,水盆里的鱼还是前天秦秘书送过来的。” 杨思楚也劝,“伯母就留下吧,要不回去您也是一个人吃饭。” 陆家中午各房都是自己吃,即便是晚饭,也不会总是一大家子人全凑在一起。 范玉梅想一想,应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廖氏陪着范玉梅在厅堂说话,杨思楚则去厨房准备中午饭。 三个人做四菜一汤就足够丰盛了。 厨房里有肉有鱼,廖氏拿回来一碗鸡块,一碗排骨,都是炖熟了的,还有六只芝麻烧饼。 杨思楚打算做香菇鸡块、红烧排骨、清炒山药和凉拌菠菜,再加个冬瓜丸子汤。 鱼是活的,需要宰杀去鳞去内脏,太过麻烦,就先不做了。 合算完,杨思楚利落地用温水把香菇和木耳泡发上,再将菠菜和山药分别焯过热水后,用冷水浸泡着。然后剥葱剥蒜、把姜去皮,都切成末,分别盛在小碟里。 冬瓜足有一整个,杨思楚估摸着切下来两寸宽,削了皮,去掉里面的瓤,切成大小相近的四方块。接着把其他所需食材或切块、或切片、或者切丝,有条不紊。 厨房门没关,范玉梅可以清楚地看到杨思楚的身影。 她穿半旧的玫红色斜襟袄子,靛青色裙子,腰间系条蓝底碎花围裙,头上包着蓝布头巾。头巾没包严实,有两缕头发垂在腮旁,遮住了半张脸。 案板上放着方方正正一块肉,杨思楚左手按着肉,右手握着黑铁菜刀,手起刀落,先切片再切条,然后切成小碎丁,动作不疾不徐,轻巧又灵动。 许是察觉到范玉梅的目光,杨思楚抬头看过来,随即弯起眉眼,笑容乖巧懂事。 范玉梅跟着微笑,不由地又将苏心黎骂了个狗血喷头。 自打知道陆靖寒的腿不好治,苏心黎就闹着退亲,这会儿找了个会走路的,赶紧嫁过去吧,又回来勾搭陆靖寒干什么? 如果真舍不得陆靖寒,当初何必哭天抢地地非得退亲呢? 厨房里,杨思楚已经剁好肉馅盛入碗里,打进一只鸡蛋,再加入葱姜末以及盐、酱油、糖等调味品,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动。搅过一会儿上了劲儿,放在旁边醒着,开始生火。 及至锅烧热,加入少许猪油化开,倒入一碗鸡汤和半碗清水。 等待鸡汤烧开的时候,把另一口灶也生了火,打算做香菇鸡块。因鸡块是熟的,而香菇又容易入味,这道菜并不费事,只需将鸡块跟香菇炒一下,调好味道,加半碗水即可。 只这会儿工夫,鸡汤已经沸腾,杨思楚拿起适才的肉馅,再用力搅动几下,眼看着水汽顺着锅盖四周氤氲而出,便掀开锅盖,用把勺子边汆丸子边往锅里扔。 等肉馅全部汆成丸子,再捏七八粒枸杞进去,重新盖上锅盖。 而香菇鸡块的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杨思楚盛在盘子里,放几茎翠碧的香菜作为点缀。紧接着刷干净锅,开始做红烧排骨。 既然两口灶都用着,杨思楚正好把菠菜捞出来,用力攥干水分,切成段,加入盐、米醋、生抽以及少许糖、少许蒜末,搅拌均匀。再抓一小把炒好的花生米,搓掉外面的红衣,用擀面杖碾碎,洒在菠菜上。 这空当,丸子已经浮在汤面上了,杨思楚将切好的冬瓜倒进去,盖上锅盖,转身将红烧排骨盛出来,洒少许炒好的白芝麻在上面,接着开始炒山药。 清炒山药是道快手菜。 热锅凉油,炒香葱丝,加入黄瓜片、胡萝卜片以及三五朵木耳,迅速翻炒几下,再将沥干水的山药片倒入,翻炒三五分钟就可以出锅,此时汤里的冬瓜也已经变得透明。 杨思楚调好味道,将汤盛在大碗里,洒上少许香菜末。 不大的饭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四菜一汤。 油汪汪泛着金黄色的红烧排骨,散发着馥郁香气的香菇鸡块,青翠碧绿的凉拌菠菜,最好看还是那盘清炒山药,雪白的山药中间点缀着翠绿的黄瓜片、橙红的胡萝卜以及黑色的木耳,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正中的那盆冬瓜丸子汤也非常夺目,晶莹剔透的冬瓜,圆润小巧的丸子,搭配着绿色的香菜和红色的枸杞,构成了一副颜色动人的图画。 范玉梅感叹不已,“要不是我亲眼看着,真不敢相信这桌菜是阿楚做的……亲家太太有福气,生养了这么漂亮又能干的闺女。” 廖氏脸上浮起与有荣焉的骄傲,“跟她爹学的,案上功夫一般,炒菜确实比我强。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是她操持饭菜。” 一边说着一边给范玉梅盛了碗冬瓜汤,“尝尝合不合胃口?” 冬瓜入了味,糯软鲜美,而丸子只有龙眼那么大,正好一口一个。 范玉梅赞不绝口,“好吃,很好吃。” 又逐样尝了其它菜,不住嘴地夸赞味道好,尤其山药脆生生地稍微带着丝甜,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再吃一口,放不下筷子。 这餐饭,范玉梅吃得心满意足,菜的口味倒是其次,陆家十几位厨子,个个都有拿手的菜。 让她高兴的是杨思楚。 时不时帮她夹菜,“伯母尝尝排骨,炖得很烂糊。” “伯母吃点菠菜,里面放了一点点蒜末,解腻。” 第54章 “伯母再吃块山药,山药温养胃。” 那一把声音轻柔软糯,说出来的话直直地甜到她心底。 陆靖寒何曾有这般贴心贴肺的时候? 范玉梅暗暗地骂自己儿子被猪油糊了心,有这么好的媳妇儿,还搭理苏心黎干什么? 苏心黎嫌弃梅董事的儿子沾花惹草,她又能好到哪里去,不也先后交往了好几个男人,其中还有个没开化的西洋人,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毛。 真正是臭鱼找烂虾,乌龟配王八,天生就是一对。 范玉梅下定决心,回去之后定要好好敲打敲打陆靖寒,要是把杨思楚气跑了,这个儿子她也不要了。 送走范玉梅,廖氏指着旁边椅背上搭着的缎面,问道:“找出来这个干什么,想拿我的东西讨好你婆婆?” 杨思楚红着脸分辩,“没有,我是拿出来看看颜色,想给陆伯母打算做条裙子,没说用您的布。” 廖氏笑道:“用就用吧,陆家先先后后送来那么多东西,我心里有数。你知道讨好婆婆,可日子还是两口子过,男人跟你一条心,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杨思楚“哼”一声,“我得复习考大学,这会儿没空。” 就知道嘴硬! 廖氏看破却不说破,将碗筷子收拾到厨房。 第二天放学时候,杨思楚就在校门口见到了秦磊…… ----------------------- 作者有话说:和好呢,还是不和好呢? 第41章 冰释 我今天很高兴 秦磊长得身高马大, 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想装作没看见也很难。 何况还有程少婧这个“内奸”, 两手拽着杨思楚胳膊, 几乎将她拖到了秦磊面前,然后拉着程书墨就往电车站跑。 杨思楚还没来得及骂她卖友求荣, 就听秦磊道:“小姐, 五爷说厨房里的架子都打好了,请您过去看看行不行, 如果不合适, 就找人另打。” 果然用了这个理由。 要是她不提点, 难不成陆靖寒就想不出个合适的台阶? 或者还是他不肯想? 杨思楚还在犹豫, 听到身后传来男子恳求的声音, “秦秘书, 拜托您跟五爷通报一声吧, 码头那边实在耽搁不起。” 秦磊原本还算温和的脸孔上顿时蒙了层寒霜,“陈先生, 非是我不帮, 五爷最近不见客。” “工人迟迟不给卸货, 船在码头耽误一天就三四百块钱……秦秘书通融通融, 万一五爷愿意见见?”男子说得极其可怜,甚至带了哭腔。 杨思楚不由回头,见是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穿身挺括的湖色绸面长衫,在他旁边站了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 杨思楚一愣,喊道:“晓菲姐?” “杨思楚?”马晓菲也是颇为意外, 随即道:“噢,对了,你在这念书,这么巧,你这是放学了?”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是,刚放学,晓菲姐来这里干什么?” 马晓菲指指身旁的男人,“这是我先生陈广生,我们想拜访五爷。” 他们在门房那里碰了钉子,在附近转悠着想办法,谁知瞧见了秦磊。 秦磊扫一眼马晓菲,淡淡开口,“五爷有事跟杨小姐商议,或许能顺便见见陈先生。” 言外之意,如果杨思楚答应去见陆靖寒,就可以带上马晓菲夫妻。 就知道秦磊面相忠厚老实,可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杨思楚冷冷道:“秦秘书是什么意思?” 不再称呼“秦大哥”,而是换成了“秦秘书”。 秦磊暗暗叫苦,他看出方才杨思楚的迟疑,生怕她不答应,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昏招。 可也没办法,五爷最近着实不太好,一天到晚阴沉沉的,比起他刚受伤那半年也不遑多让,累得侍卫们也都战战兢兢。 他要讨好五爷,不得不开罪杨思楚。 马晓菲也听出秦磊的话音,低声对杨思楚道:“别答应,我们会另外想办法,你别犯傻。” 而陈广生却是满脸焦急,不断给马晓菲使眼色。 杨思楚明白马晓菲的爱护之意,笑着挽上她的胳膊,“先去看看。” 马晓菲碍于秦磊就在旁边,不便多说,用力握一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杨思楚笑道:“没事,晓菲姐,我本来也想去见见五爷。”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秦磊听到,而且还特意回头示威般瞪了秦磊两眼。 秦磊顶了顶腮帮子,没作声,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门房老范见到杨思楚,老远就打开角门, “杨小姐好一阵子没过来了。” 杨思楚笑笑,“最近功课忙,腾不出空来。” 马晓菲诧异地问:“思楚,你跟陆家人很熟?” 杨思楚想一想,答道:“只跟五爷和两位小姐比较熟,其他人只是见过一两次。” 马晓菲失笑,“刚才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思楚,你别在意。” 杨思楚亲昵地说:“我知道晓菲姐是为我好。” 一路闲聊着走到畅合楼门口,杨思楚有意放缓了步子。 秦磊大步进屋禀报,少顷出来,温声道:“小姐、陈先生、陈太太里面请。” 陆靖寒在书房,坐在宽大的案桌后面,手里随意转动着一支钢笔,神情冷峻淡漠。 不知为什么,杨思楚突然有些胆怯,往马晓菲身后躲了躲。 陆靖寒注意到,目光沉了沉,淡淡道:“请坐。” 杨思楚挑了离案桌最远的单人位椅子坐下,马晓菲夫妻则在长条椅子坐下了。 秦磊过来倒茶,陆靖寒吩咐道:“另沏一壶祁红,别太酽。” 先前茶壶里是明前龙井,比较寒凉,这会儿入秋了,而且杨思楚是女孩子,喝红茶更好。 少顷秦磊沏好茶,给各人倒了一盏。 马晓菲注意到,他们夫妻用的是青花瓷茶盅,而陆靖寒和杨思楚用的是甜白瓷。 陈广生抿一口茶,与马晓菲对视两眼,站起身恭敬地说:“五爷,此次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家里开了间棉纺厂,前阵子从东瀛购置了十台纺纱机,已经到杭城码头三天了,始终没有卸货。码头上的毕管事说正值秋收,工人大都回家收粮,余下的工人要先紧着楚家和五爷的货。我实在没办法,大船耽搁一天就几百块钱的费用,求五爷通融一下……家里小本生意,经不起这般耽搁。” 陆靖寒漫无表情地听着,侧头问秦磊,“最近到的货多吗?” 秦磊答道:“今天从福建来了一批瓷器,明天还有一批,倒是不多,十箱德化窑的白瓷、十箱建盏、五箱漳州窑的青花瓷以及五箱杂七杂八的其它瓷器,后天能到五千斤洋面。” 杨思楚默默听着,难怪陈先生着急,就这几天工夫,都损失上千块钱了,杨家面馆得好几年才能赚出来。 正想着,忽听“啪嗒”一声,却是陆靖寒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杨思楚手比脑子快,脑子尚未反应,手已经自发自动地上前捡起来,递给陆靖寒的时候,陆靖寒趁机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外面桌子上有葡萄,已经洗过了,你拿来吃。” 杨思楚容他握了会儿,没回答,径自到会客厅,把葡萄端进书房,摆在茶几上。 葡萄有两碟,一碟紫葡萄,一碟绿葡萄。 杨思楚逐一尝过,对马晓菲道:“晓菲姐吃葡萄,紫的虽然小,但是很甜而且有股奇怪的香味,绿的就只是甜。” 陆靖寒温声介绍,“紫葡萄是玫瑰香,从山东运过来的。” 马晓菲本拘束着不敢吃,闻言便尝了一粒,笑一笑,“确实有香味。” 杨思楚笑道:“我也觉得紫葡萄更好吃。” 陆靖寒唇角微弯,神情明显和煦了许多,侧头看向秦磊,“联系一下毕管事,争取后天把陈先生的货卸了。” 明天的货更少,为啥不明天卸,反而多耽搁一天? 秦磊正疑惑,只听陆靖寒补充道:“明天阿楚上学,后天是星期天。” 秦磊恍然,连忙应下。 陈广生大喜过望,按照毕管事的说法,十天之内都未必能腾出人手来卸货。 陆靖寒却说后天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他双手拱在一起,不迭声地道谢,“多谢五爷周转,五爷大恩,陈某铭记在心。” 陆靖寒淡淡道:“不必客气。后天早上九点,陈先生直接去码头即可。”眸光一转,看向杨思楚,声音柔和了许多,“八点半我去接你?带你去看看码头。” 杨思楚抿抿唇,应了声好。 大事办妥,马晓菲终于放下心,遂起身告辞。 陆靖寒并不挽留,只问杨思楚,“你要不要在这吃晚饭?” “不去”,杨思楚摇头,“我跟晓菲姐一起走。” “那你稍等会儿,待会儿让秦磊送你”,陆靖寒对秦磊道:“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有,还有剩的葡萄给小姐带上。” 第55章 杨思楚道:“不用麻烦秦秘书。” 陆靖寒微愣,随即道:“那让唐时送你。” 没多大工夫,秦磊进来道:“都准备好了。” 杨思楚随着马晓菲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陆靖寒正凝望着她,黑亮的眼眸如同宝石般熠熠生辉。 那一瞬间,杨思楚几乎要回转身扑到他怀里,可很快按压下这种冲动,转身出了门。 唐时站在院子里,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拎着篓葡萄,乐呵呵地唤声,“小姐”,又问陈广生,“府上在哪里?” 马晓菲连忙道:“不必麻烦,我们叫辆黄包车就行,辛苦您找个人送我们出去,一时记不得出去的路。” 唐时随意指了个侍卫,“送陈先生陈太太出门。” 马晓菲悄声对杨思楚道:“我们先走一步,今天谢谢你啊,咱们后天码头见。”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后天见。” 唐时引着杨思楚往车库走,边走边道:“老早就盼着小姐来,终于盼到了。小姐不知道,这阵子我们真的命苦啊。” 杨思楚诧异地问:“怎么了?” 唐时苦着脸道:“五爷心情不好,咱们的心情也不敢好。茶凉了要罚,茶烫了也得罚,走路声音大了要罚,要是踮着脚尖走惊着五爷也得罚,就连喘气也不敢大声喘。” 杨思楚听他说得有趣,“噗嗤”笑出声,“哪里有那么夸张?” 唐时叹道:“八~九不离十吧,反正就是得提着心伺候。不过我估摸着今天晚上就不用围着院子跑二十圈了……往常我们都是跑十圈就行。” 唐时所言不错,晚上的操练,大多数侍卫只跑十圈即可,而秦磊需要跑二十圈,还得绑着沙袋跑。 他又被罚了。 陆靖寒没有忽视杨思楚对秦磊称呼的改变。 往常她总是亲亲热热地唤“秦大哥”,今天却唤了“秦秘书”,还说 “不用麻烦”。 秦磊老老实实地解释了缘由,末了,主动说:“我认罚。” 陆靖寒“嗯”一声,“下不为例!”过了会儿,又开口,“我今天很高兴。” 因为杨思楚终于又来到畅合楼; 因为杨思楚没有甩开他的手; 因为杨思楚弯着眉眼吃葡萄; 因为杨思楚没有拒绝跟他去码头; 更是因为出门时,杨思楚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也没像之前那样冲他甜甜的笑。 可是她那双好看的杏仁眼里却有着跟往常一样的情意。 是不是意味着,杨思楚终于肯原谅他了? 陆靖寒高兴了,畅合楼上下也都跟着高兴了,也都睡了个好觉。 而栖霞路附近的马晓菲夫妻俩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读者宝宝顺遂平安! 第42章 接吻 那你为什么不亲我 从陆公馆回来, 陈广生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对陈父道:“妥了,陆五爷应许后天卸货……这次多亏晓菲一起去了, 否则连五爷的面都见不到。” 陈父已年逾五十, 手中捏一柄长长的烟杆,烟杆用了黑檀木, 顶端镶着岫岩玉, 非常精致。 闻言,眼皮掀一掀, “你媳妇有这么大本事?” “对, 晓菲去年在培训班认识的女同学, 跟五爷关系很不一般。”陈广生简短地把经过说了遍, “爹, 咱家这次跟五爷扯上线, 晓菲功劳最大, 年底的红利可得算她一份。” 陈广生兄弟三人,他居中。陈父最爱长子, 陈母则偏心幼儿, 就只陈广生这个老二, 两边都不靠, 爹不亲娘不爱,连带着马晓菲也不被重视。 家里一应应酬以及公司的往来账目都瞒着马晓菲。 也因此,马晓菲不顾孩子尚幼,下定决定去上会计培训班,以便看得懂账目,能够了解家里两间公司的情况。因着她每月做账,对公司的利润一清二楚, 陈广生才得知,兄弟三人中,虽然他出力最多,但分红最少。 今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替马晓菲争一争,也替自己争一争。 夜里回了房,夫妻俩躺在被窝里,免不了又提起此事,陈广生戳两下马晓菲胳膊,“你说这杨小姐跟五爷是啥关系,看着很亲密。不会是养的外室吧?” “别瞎说,杨思楚不是那种人,”马晓菲斩钉截铁地说,“要说王义琳给人当外室我信,思楚不可能。而且,你看她的体态,明显还是个姑娘家。说不定两家是亲戚呢?” “亲戚能这么眉来眼去地不避讳人?”陈广生嬉笑两声,推测道:“要不就是未婚夫妻?可要是定亲,陆家那样的门户,不可能不摆酒登报。” 马晓菲嗔道:“别瞎琢磨了,我问问思楚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在这里费这个心思。这个人情不能白欠,我得给思楚送份礼。” 陈广生连连点头,“这礼还不能太轻,等这事办妥了,我到账上支些银钱,你按照三五百块钱的东西置办。” 马晓菲应着,又提醒陈广生,“分红的事儿,你得多催着爹,按照爹娘的心思,以后家里财产能有一两成落到咱们头上就不错了,咱得早点打算。” 两口子低声商议得起劲,枫叶街的杨思楚也没入睡。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全都是陆靖寒的面容——淡漠的、冷峻的、温暖的、和煦的,像是走马灯般闪现。 不管是什么样的表情,都是那么好看。 以致于,她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视线,总是忍不住往他那里瞧,忍不住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这么多天没见,她真的很想念他。 好在星期天很快就到了,可惜天公不作美,有些阴冷。 杨思楚一大早就起来选衣裳,挑来选去,仍是决定穿粉蓝色旗袍,外面搭配着薄款风衣。 廖氏看着满床的衣裳,“啧啧”两声,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前几天杨思楚脸色还是灰突突地,随便抓件衣裳就出门,去过一趟陆公馆,精神头立刻足了,大清早晨就瞎折腾。 真是……女大不中留。 杨思楚看着墙上挂钟,卡着点儿出了门,正巧车子也刚到,就停在路口。 陆靖寒在后排坐着,穿中山装,立领处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恰掩住喉结,使得那张清俊的脸格外多了些风流隽永。 他脊背挺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杨思楚莫名就想起前世的情形。 阳光从明亮的玻璃窗透过,陆靖寒的手在光晕里,像是玉雕般,轻轻抚着他们的结婚照,落在她的脸上。 无限缱绻。 杨思楚想照几张相片,洗成五寸大或者七寸大,能够镶在相框里。 要是能够跟陆靖寒照张合影就更好了。 念头闪过,不由看向陆靖寒。 陆靖寒察觉到,侧头问道:“怎么了?” 杨思楚脑子转得飞快,“突然想起来,报考的时候需要相片,我没有现成的。” 陆靖寒应道:“下午去趟照相馆。” “下周吧,下午我还得写作业。”杨思楚推辞。 主要是,她今天穿的浅色衣裳,照出来不如深色衣裳好看。戴的耳坠是珍珠的,看着也不明显。 她想尽可能地漂亮点儿……而且,这样下个星期天又有借口跟他在一起了。 陆靖寒打量她两眼,忽而弯起唇角。 杨思楚被他笑得心里发虚,嘟着嘴问道:“你笑什么?” “高兴”,陆靖寒简短地答一句,伸手捉住她的手,紧紧地扣在一处。 不多时便到达码头。 杨思楚以前只在门口路过,还是第一次进到码头里面,好奇地向外张望。 秦磊有意放慢车速,陆靖寒耐心地指着外面的建筑给她看,“那边蓝色屋顶的是管理处,专门收费的地方,东边一大片都是仓库,东北边是船停靠的地方,将近二十个码头,被不同帮派或者家族占了。船停靠在码头上,占着位置,别的船就进不来,因此会按照天数收费,大船小船价格不一样。” 两人离得近,陆靖寒温热的气息直直扑在她耳畔,隐隐带着股松柏的清香。 杨思楚脸顿时热辣起来,忙掩饰般道:“我看到马晓菲了,就在那里。” 马晓菲夫妻早就到了,陈广生正在看着工人卸货。 船非常大,从船舷到码头架着宽大的木板,尽管已经做了加固,船还是摇摇晃晃的。 陆靖寒介绍道:“这是万安帮的码头,旁边是咱家的码头。” 楚家码头的位置最好,能停大船,而靠里的话,只能停小船。 难怪陈广生去求陆靖寒,因为从楚家和陆家的码头卸货最方便。 有管事模样的人过来跟陆靖寒汇报公事,杨思楚不便旁听,遂跟马晓菲一起看卸货。 纺织机用一米见方的木箱子装着,看起来很笨重。 第56章 把这样的大家伙从摇摇晃晃的船上搬下来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杨思楚正看得出神,听到身后男子的声音,“思楚妹子。” 那人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穿黑色绸面对襟褂子,里面衬着白色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应该别着刀或者枪之类的武器 ——竟然是楚元信。 杨思楚忙招呼道:“楚二哥,二哥看着好像清减了些?” “掉了十好几斤肉,”楚元信虽瘦,精神头却极好,乐呵呵地说:“前阵子胳膊断了,找了好几个郎中说接不好,厚安介绍去了申城仁济医院。那里有台机器可神了,隔着衣服能看到骨头。两根骨头叉开了,不容易对上……就是洋人说得话叽里呱啦地听不懂,饭也不好吃。” 杨思楚忍不住微笑,“那二哥要吃好点,赶紧补回来。可以炖几只鸽子,鸽子补骨血。” 楚元信道:“这几天还不行,吃着药,大夫不让喝酒。等到过年时候就差不多了,等正月元珍回来,请你和妹夫喝酒。” 分明在说食补的事儿,他却扯到喝酒上。 是不是男人吃饭,总是离不开酒? 正说着,陈广生过来,恭敬地陆靖寒道:“承蒙五爷通融,货马上卸完了,暂且放在这里半日,我下午找大车来拉走。” 陆靖寒跟楚元信介绍,“陈先生的太太跟阿楚是朋友,从东瀛运来十台纺织机,这几天码头干活的少,就请毕管事通融了一下。” 楚元信道:“思楚妹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里现成的四轮大车,给你运回去就是。” 陈广生喜出望外,再想不到会如此顺利,连连拱手道:“多谢楚二爷,多谢陆五爷。”又给杨思楚作个揖,“多谢杨小姐。” 杨思楚忙侧开身,“不敢当,不敢当。” 马晓菲拐一下杨思楚胳膊肘,“哎,你跟五爷是啥情况?” 杨思楚支支吾吾地说:“明年毕业,我们会成亲。” “难怪呢”,马晓菲笑道:“看你们眉来眼去地就不地道,果然是有事。” 杨思楚分辩,“几时眉来眼去了?” “不是眉来眼去,是眉目传情好不好……对了,办喜事的时候跟我说一声,讨杯喜酒喝。” 杨思楚红着脸,却是爽快地答应了。 毕管事很快调度好十辆四轮大车,因楚家这里不够,还跟隔壁借了两辆。 马晓菲夫妻跟着牛车一道回去。 陆靖寒又跟楚元信契阔几句,便也告辞。 坐在车上,陆靖寒道:“中午一起吃饭,顺便看看架子,前天说要看,没来得及看。” 杨思楚推辞,“我回面馆吃。架子我看过了,前天隔着窗子看了眼,挺好的。” “这样走马观花地不行,得进去仔细看才能挑出毛病来。” 杨思楚没作声,就见秦磊已经往松岭路方向疾驰而去。 大厨房已经做好了饭,有桂花糖藕、清炒菜心、盐水牛肉和一盆山药炖鸭。 桂花糖藕里面放了糯米,跟桂花一起煮的,既甜又糯,还有股桂花的香味。而山药炖鸭既可以当菜也可以算成汤,喝一碗从内到外都暖和,非常滋养人。 两人吃得心满意足,便到厨房看架子。 原本只是杨思楚找的借口,厨房里放置杂物的架子,只要尺寸合适,做工是否精细并不太重要,可进去看过之后,才发现架子做得很巧妙。 每一层的层高都不同,这样可以根据容器的大小来选择放在哪一层。 而且漆面格外亮且光滑,即便沾了油烟,擦拭起来也容易得多。 厨房还有个门通向北面的卧室。 卧室盘了火炕,灶坑里生火,火炕也会暖和,不必另外生炉子。火炕上也做了小桌子,厨房里做好饭,直接可以摆到炕桌上吃,比在饭厅里方便。 杨思楚非常满意,绕着厨房和北卧室来回走了好几趟。 陆靖寒笑道:“卧室和书房也打算做一下改动,我给你看图纸。” 两人来到书房,秦磊沏了茶摆在茶几上,又从抽屉找出畅合楼以及整个陆公馆的图纸。 陆靖寒指给杨思楚看,“原先只我一人住,如果两个人的话,衣柜就不够用,我想把衣柜放到书房里,这样卧室就宽敞了。既然前面盖了议事厅,这边的会客厅就没有必要这么大,隔出一半做个小书房即可。你觉得呢?” 杨思楚认认真真地看着,感觉陆靖寒考虑得已经极其周全,她没有任何发表意见的余地。 抬起头,不期然对上陆靖寒的目光。 那双黑亮的眼眸沉静如水,清清楚楚地映出她的面容,而眸底深处又好似燃着火焰,亮得惊人。 杨思楚下意识地要躲开,陆靖寒已握住她的手,低低地问:“阿楚,你气消了没?” 杨思楚已经不生气了,可既然他提起来,杨思楚还是想继续生会儿气,遂道:“没有,我心里还存着气呢”。 陆靖寒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手指一根根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都是我不好,我会改。你别生气好不好?” 声音低且柔,甚至有一点点祈求的意味。 这还是那个向来阴冷狠厉的陆靖寒吗? 杨思楚心头骤然酸软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坍塌似的,却仍是嘟起唇,正视着他,“五爷,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两人并排坐在木制的沙发椅上,相距不过半尺。 陆靖寒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初雪般净白的肌肤,水嫩的双唇,耳垂上缀着的两粒小巧的珍珠耳钉,以及那双乌漆漆的眼眸里不容忽视的委屈。 陆靖寒展臂揽过她,严严实实地抱在怀里,柔声道:“有,岂止是喜欢,我爱你,很爱。” “才不信,”杨思楚小声抱怨,“那你怎么不去找我?如果伯母不去找我,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躲着?” 陆靖寒更加紧地环住她,“我没有躲着,先前陪楚元信去申城,因好几个护士请假,没有人翻译,我就多住了几天。我承认我懦弱,我不敢见你,怕你再说放弃我的话。阿楚,你可知,这半个月我是怎么过的?牵-肠-挂-肚,患-得-患-失,朝-思-暮-想……阿楚,求你,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他温热的气息就在她耳畔回旋,密密实实丝丝缕缕地围绕着她。 杨思楚抬起头,圆睁了双眸问:“那你为什么不亲我?” ----------------------- 作者有话说:所以亲还是不亲? 第43章 情话 我让你抱也让你亲 她莹白的脸颊晕了层浅淡的彷如云霞般的粉色, 漂亮的杏仁眼里水光莹莹,有羞怯,更像是不满。 白如编贝般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使得她水嫩的双唇愈加红润娇艳, 就像是早春初绽的野山樱,等待人去采撷。 陆靖寒深吸口气, 略低了头, 蜻蜓点水般碰触一下她的唇,旋即分开, “等成亲后再亲。” “我不!”杨思楚含嗔带怨地瞪着他。 陆靖寒无奈地说:“阿楚, 求亲那日我应允过你娘, 在正式结婚之前, 不会对你有逾矩之举。”抬手抚上她的唇, 他的指腹带着茧子, 触上去, 有些微的刺痛。 杨思楚圆瞪着双眼,“哼”一声, “那五爷抱我算不算逾矩?我娘还说, 定了亲的男女不应该随意见面, 五爷不也是经常找我吗?” 陆靖寒一怔。 他能够压抑住亲吻她的渴望, 可没办法不跟她见面。 那些见不到她的日子,太难熬了。 陆靖寒声音低哑,艰难地回答,“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杨思楚就是要追根究底。 他怕控制不了自己,会想要更多。 可这话却没法对杨思楚说。 陆靖寒头抵着她的头,耳语般低喃,“阿楚听话, 很快就成亲了。” 声音温柔而温存,像哄孩子般,而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味,丝丝缕缕地在她鼻端回旋……让人沉醉。 杨思楚抬手轻轻划过陆靖寒挺秀的眉毛,挺直的鼻梁,而后落在他唇上,娇滴滴却又带了些任性地说:“我不听话,我也不觉得接吻逾矩。而且,我娘可没说不许我亲五爷。” 双手攀在陆靖寒后颈,迫着他低下头,紧紧地贴上她的唇。 不同于适才的浅尝辄止,而是……唇齿相依。 陆靖寒脑中顿时“嗡”一声,宛若烟花炸开……他很快便反客为主,双手箍着她腰身,加深了这个吻。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好似过了许久,又好似只是一瞬,陆靖寒终于松开她,低笑着道:“记得呼吸。” “你讨厌!”杨思楚羞怯地埋在他胸前,大口地吸着气。 他的怀抱温暖而干净,“怦怦”的心跳声就回响在她耳侧,那么快,那么急,正合着她的心跳。 杨思楚情不自禁地张开手臂揽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口,只听他含着笑意的声音响在头顶,“阿楚,要不要再来一次?” 第57章 “不,不行!”杨思楚不假思索地拒绝。 她终于明白,“不合规矩”跟“逾矩”有什么差别。 可是,这种感觉真好啊! 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他的气息,感受他的怀抱,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蔓延到她身上。 教她贪恋不已,以致于想要更加地亲密。 陆靖寒好笑地看着杨思楚像鹌鹑一样缩在自己的怀里。 先前非得要亲,现在又说不行。 他知道杨思楚是第一次接吻,他能够察觉到她的笨拙与慌乱,他也明白杨思楚为什么非得执着于接吻。 思及此,心底的柔情像是微风卷过无边的稻田,一浪接着一浪。 不由喟叹,“阿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思楚含混不清地回答:“因为你值得,因为我爱你。” 随即,杨思楚坐直身体,乌漆漆的眸子直视着他的,重复道:“我爱着五爷,让你抱,也让你亲。所以,五爷不能再爱别的女人,不能抱她们,也不能亲她们,以后也不许娶姨太太。” 声音清甜软糯,却有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陆靖寒胸口巨震,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从心底蔓延而上,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阿楚,不会有别人,只有你……只抱你,只亲你。” 杨思楚用力咬一下唇,“反正,如果以后五爷爱上别人,那我们就如参商星宿,永不相见。” 陆靖寒摇头,“不会有这一天,阿楚,你信我。” 再度吻上她的唇。 杨思楚被他亲得七荤八素,好容易才恢复神智,娇嗔道:“不许再亲,五爷说不能有逾矩之举。” 陆靖寒挑眉,“你说这不算逾矩。” “五爷你……”杨思楚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陆靖寒不由朗声大笑,低了头,亲昵地在她唇角再点两下,柔声道:“阿楚,我喜欢与你接吻,想天天亲,时时亲。但是……不能言而无信。等成亲之后,好不好?” 杨思楚羞恼地瞪着他,“我才不跟你亲。” 可是,他笑起来真是好看,仿若天上星子洒落凡间,连带着屋子都明亮了许多。 这种耳鬓厮磨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经意间,窗棂已经被西天的云霞渲染成斑驳的金黄。 杨思楚懊恼地站起身,“遭了,又得挨骂了,而且作业还没写完。” “作业很多吗?”陆靖寒关切地问。 “还好,早晨已经写了一部分,但是今天要复习的内容还没看。”杨思楚似娇似嗔地看着陆靖寒,“都怪你。” “是我不好,”陆靖寒好脾气地笑,提议道:“下次你来,带着作业。或者,星期天你到这里复习功课,不会的题目我可以教给你。” “真的吗?”杨思楚目光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声如蚊蚋地说:“我想来,但是……我怕我更没心思学习。唉,难怪帝王娶了妃子之后都会无心朝政。” 陆靖寒忍俊不禁,“都哪儿跟哪儿?别乱讲。” 杨思楚惆怅地叹口气,“还是不来了,下个星期照完相片我就回家,再下个星期也不来,我得努力学习……可是,我会想你。” 乌黑纤巧的眉毛微蹙着,杏仁眼里仿佛汪着一弯潭水,映出他的身影。 “我也会想你,”陆靖寒心软如水,轻声道:“要不,星期六下午,你来这里吃过晚饭再回去,耽误不了太多时间。” 杨思楚点点头,笑了。 秦磊送杨思楚回家时,很郑重地说了句,“小姐,上次的事,是我错了,很抱歉。” 杨思楚低叹一声,“秦大哥,我知道您是为了五爷,您和唐大哥都是五爷最信任的人,可我也会对五爷好。” 秦磊紧抿下唇,又道:“小姐对不起,以后我知道怎么做。” 杨思楚再没作声,下车后却像以前那样,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门上挂着锁,杨思楚暗自庆幸。 她身上的旗袍已经皱得不像样子,幸好外面有风衣遮挡着,如果廖氏在家,她肯定免不了一场骂。 杨思楚迅速换上家常旧衣,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急匆匆往面馆去。 面馆里很清静,只三两个客人。 其中一人竟然又是李承轩。 来者是客,杨思楚不能把他赶出去,可也不愿意搭理他,径自往里走。 廖氏拨拉着算盘珠子合计账目,瞧见杨思楚,问道:“几时回来的,不会又在外面逛了一天吧?” “没有,”杨思楚连忙摇头,“只上午在码头来着,中午跟五爷一起吃饭,然后看了畅合楼的图纸……还有账本。” 说话时,眸中含情,唇角带笑,光洁柔嫩的面颊在灯光的辉映下好像上了釉的甜白瓷,美丽不可方物。 李承轩偷眼瞧着,心里无比懊悔。 王皎月相貌普通也就罢了,脾气非常大,好几次当着众人的面前给他甩脸子;脾气大也就罢了,还不守妇道,怀孕之前就跟好几个男人纠缠不清,如今有孕在身,还是不安分,三天两头往外跑。 要不是有钱……也就只剩下有钱这一点好处。 谈恋爱的时候还好,给他买过金表、金戒指,买高档西装,给李太太买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就连三个弟妹也跟着沾光,打扮得跟富家少爷似的。 可结婚之后却完全变了样子,吝啬的不愿意往他家里花钱。 就如这次,他足有半个月没有回来看看爹娘和弟妹,昨晚特地跟管家说要回常山街。 如果是结婚之前,管家早就准备好点心、茶叶等礼品了,可今早直到他要出门,才发现管家什么都没准备,连块猪肉都没买。 他去找王皎月,王皎月正对着镜子涂脂抹粉,头也不抬地说:“爱回去就回,不想回拉倒。” 像打发下人一样。 以往,李承轩回去,李太太都大张旗鼓地宣扬,恨不得让他拎着大包小包在街上转上三圈再进门。 他怎么可能空着手回去? 没办法,只能自己花三块钱买了两斤点心。 李太太很不满意,指桑骂槐地说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却对家里老迈的爹娘和年幼的弟弟妹妹不管不问。 三个弟妹也非常失望。 李承轩看不惯自己娘亲这副嘴脸,也不习惯吃清汤寡水、缺盐少油的饭,便来到了杨家面馆。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不见,杨思楚更加漂亮了。 又想起两人相处时杨思楚的温柔小意,颇有些后悔。 不由端起碗走到她面前,笑道:“思楚,帮我盛点面汤吧。” 杨思楚盛了汤回来,李承轩趁机坐在她身边,问道:“听说你也打算考上学,想考哪里?要不要跟我考同一所?” “没想好。” 杨思楚才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立刻站起身走进厨房。 几乎是同时,一个粉红色的身影从外面冲进来,嘴里不停叫嚷道:“李承轩,你这个王八蛋,花着我的钱来找老相好的。” 是王皎月。 她已经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身材虽然已见丰腴,却依旧灵便,一个箭步就窜到了最里面。 杨思楚暗自庆幸自己躲得早,否则即便什么也没做,也免不了沾上一身腥。 王皎月怒气冲冲地环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杨思楚,遂拽起李承轩的胳膊,“走,回去。” 李承轩正喝汤,不耐烦地说:“我还没吃完饭?” “就剩点面汤了还吃个屁,你磨磨蹭蹭地不想走,不是怀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吧?”王皎月二话不说夺过他的碗放到一边,斜着眼问:“走不走?” 李承轩嘀咕一句,“不可理喻”,站起来就往外走。 小翠连忙追过去,“还没给钱呢,六毛。” 李承轩掏出一张毛票,拍在桌子上,“不是五毛吗,怎么涨价了?” 小翠道:“你加了一次面,还要了一碟咸菜,咸菜是送的,面要花钱。” 李承轩没办法,又抠抠搜搜地找出来一毛钱。 待他离开,郑三嫂轻蔑地撇下嘴,“这就是李太太的儿媳妇?总算见识到了。还好没在一起住,这脾气谁能受得了?亏她还天天显摆金镯子,金戒指。” 廖氏笑呵呵地说:“有了金镯子,脾气再大也受得住。再说,要不是李家太贪心,说不定这小媳妇也不会这么嚣张。” “倒也是,”郑三嫂认同地点点头,“拿了人家那么多东西,还能不由着人家的性子?”忽而压低声音,“幸好太太早认清了李太太的真面目,否则这日子真没法过……李家太不地道。” 廖氏很以为是。 陆家跟李家一比,高下立现。 美中不足就是陆靖寒的腿,要是能站起来就好了。可他真要好好的,能瞧得中小门小户的阿楚? 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总会有些不如意。 杨思楚却觉得生活是相当的美好。 第58章 至少,她跟陆靖寒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形同路人,她不会郁郁寡欢,也不会让陆靖寒形单只影,娶了妻子就跟没娶一样。 他们会跟其他夫妻一样拥抱、亲吻……如果可能的话,甚至会生儿育女。 而且,范玉梅对她也颇为回护,陆子蕙姐妹也极友善。 总而言之,前世所有的那些不好,她都要避开。 这样想想,心情真是很不错。 程少婧斜睨着杨思楚,不满地戳戳她的肩头,“嗨,思楚,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傻笑什么?” 杨思楚恍然回神,“你说啥?” “不跟你说了,”程少婧很是无语,随即意味深长地问:“你想什么呢,不会想起五爷了吧?” 杨思楚脸色一红,俯在程少婧耳边悄声问道:“你跟别人接过吻吗?” “没有,”程少婧突然睁大双眸,“你们……你们kiss了?” 杨思楚点点头。 程少婧立刻来了兴致,眼巴巴地问:“接吻是什么感觉?” 杨思楚想了想,“很好……就好像地球爆炸,脑子里一片空白。” “啊!这么夸张。”程少婧“咯咯”笑。 程书墨见两人靠在一起嘀嘀咕咕,好奇地问:“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地球爆炸?” 程少婧斥他一句,“小屁孩,不要打听大人的事儿。” 程书墨不甘示弱地说:“你才是小豆丁,还不如我个头高。” 正吵闹,电车来了,两人争先恐后地上了车。 杨思楚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只听身旁传来女子的声音,“思楚,我能跟你说会话吗?” 是陆子蕙。 她穿粉色连衣裙,搭配米白色风衣以及同样的米白色玛丽珍鞋,墨发扎成麻花辫,系着精巧的蕾丝边发圈。 打扮得很可爱。 可那张稚嫩的脸上明显带着与年纪不符的烦恼…… 第44章 转学 假如有一天我做错事,五爷肯不肯…… 从电车站往南, 拐过一个路口,走不多远有家茶馆,匾额上写着 “品茗居”三个古拙凝重的字。 才踏上台阶就有一股茶的清香铺面而来。 进门靠墙的地方摆着木架子, 架子上一只黑漆漆的梅瓶, 里面错落有致地插几茎金黄的菊花。 布置得非常清雅。 再往里走,便是柜台, 掌柜的约莫三十出头, 穿鸦青色绸面长衫,眉眼很精致, 虽然脸上带着笑, 可笑容不达眼底, 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 陆子蕙似乎跟他很熟悉, 径直道:“林掌柜, 一壶茶, 两碟点心, 要杏仁酥和鸭尾酥。” 林掌柜简短地应了声,“好。” 店面不大, 只有十二、三张桌子。 又因临近黄昏, 茶馆里客人不多, 陆子蕙往太湖石盆景后面走。 后面还有张四仙桌。 太湖石约莫三尺多高, 上面布着绿色的青苔,挡住了大多数人的视线,但又没有完全隔离在外。 是个极好的位置。 杨思楚入座,环顾下四周,赞道:“这个茶馆真不错,就是地角偏了些,你要不带我来, 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店,阿蕙经常来喝茶?” 陆子蕙摇头,“好像是去年这个时候才开的店,偶然进来过一次。我不爱喝茶,就是喜欢在这里坐着。” 也难怪,她不指明要什么茶,可两碟点心却说得清楚明白。 杨思楚不禁微笑,问道:“你想跟我说什么事儿?” 陆子蕙道:“你能不能跟我五叔说,请他帮我转学到武陵高中?” 夏天时,陆子蕙姐妹嫌弃武陵高中枯燥无味,所以选择了相对宽松和舒适的华侨中学。 这才过去三个多月,怎么就改变了主意? 杨思楚关切地问:“有人欺负你?” 陆子蕙犹豫了会儿,才点了点头,“那个人天天在我们班门口等着,说想跟我谈恋爱,还给我写信。可是我根本不喜欢他,看到他就觉得讨厌。跟老师讲,老师也没办法,反而让我不要打扮得花枝招展。昨天他还差点把我从黄包车上拽下来,幸好阿荔拿着书拍了他两下,才得以脱身。所以我们俩今天就请假没去上学。” 杨思楚突然想起来,前世陆子蕙姐妹也是读华侨中学,但是两人不等毕业就都退学了。 陆子荔在家里备嫁两年后,嫁给了她那个喝过洋墨水的表哥。 陆子蕙无事可干,又被明氏拘着不许出门,倒是学了点针黹女红,还跟着柳氏读佛经。 最终让虔心向佛的柳氏撺掇着陆源正把她卖到金陵给人做第七房姨太太。 那时候,杨思楚跟陆氏姐妹并不熟悉,完全不知道两人为什么退学。 而陆靖寒对大房的一切漠不关心,像对陌生人一样。 这一世,既然陆子蕙找到她,她当然不能束手旁观。 杨思楚问道:“你确定非要转学不可,这事儿要不要跟大少爷、大太太或者姨太太商量一下?” 陆子蕙局促地说:“我担心大哥不同意……那个人是董副市长的内侄,脑子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都上过两年高一了,现在还上高一。” 董副市长的内侄…… 杨思楚不由冷笑。 确实,陆源正不但不会同意,如果得知情况,说不定还会把陆子蕙捆着送上门。 陆子蕙续道:“我没跟太太提,因为太太一准儿是跟大哥同样想法。至于姨娘,她说了不算。” 而她又不敢去找陆靖寒,只能求到杨思楚这里。 杨思楚了然,安慰道:“我会跟五爷说,四小姐要不要一起转学?” “阿荔不想转,这学期她报名了马术课,想学骑马,因为她表哥就擅长骑马……我跟阿荔提过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阿荔不听。她已经被她表哥迷住了,恨不得每天写一封情书。” 杨思楚又问:“三太太知道这事吗?” “想必是知道的,三婶经常夸她侄子聪明能干,可以讲流利的英文。” 杨思楚明白了。 两人喝完茶,吃完点心,鸽灰般的暮色已经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 陆子蕙挽着她的手道:“天都黑了,请秦秘书送你回去……顺便跟五叔说说,我想赶紧转到武陵高中,一天都不想在华侨中学了。” 杨思楚眸光闪一闪,笑着点点头。 从星期天到现在,已经三天没见到陆靖寒了,她着实想念他。 两人在廖凤轩分手,陆子蕙回致远楼,杨思楚抄小路走到畅合楼。 刚进月洞门,就听一声厉喝,“谁?” 杨思楚吓了一跳,忙后退两步,接着听到唐时的声音,“咦,小姐过来了?” 杨思楚无比尴尬地说:“我来瞧瞧五爷,唐大哥您先别通报,我偷偷看两眼就走。” 唐时笑笑,“五爷在书房。” 杨思楚推门走进会客厅。 书房的门开着,秦磊身姿笔直地站在门口,应该是在等着传唤。 瞧见杨思楚,秦磊明显一愣,却没作声,探头往书房看一眼,走远开来。 杨思楚有意放轻步伐,在门口停了停。 陆靖寒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本很厚的书,而他一手握着笔,另一手拿着尺子,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而严肃。 灯光衬着他的肌肤细腻如白玉,优雅却不失刚毅。 四周都是暗的,唯独他被昏黄的光晕笼着,显得有些寂寥。 杨思楚默默看着,柔情仿佛被风吹过的湖面,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似是感受到视线的注视,陆靖寒抬起头,在看清杨思楚的那一瞬间,唇角弯起,严肃的神情立刻变得和煦起来,“阿楚?” 杨思楚快步走过去,笑意盈盈地唤一声,“五爷。” 陆靖寒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今天怎么还没回家,饿不饿?” “不饿,刚和子蕙喝茶吃点心了,她想请你帮她转学。”杨思楚简单地把陆子蕙的话讲了遍,“会不会很麻烦?” “不麻烦,明天让秦磊去办。你留下吃饭?” 杨思楚摇摇头,“太晚了,我回家吃……就是突然想看看你在干什么。” 陆靖寒拿起桌面上的书,把封面展示给她。 是本英文书,《mechanical design》,叫做机械设计。 杨思楚又探身去看他画的图,陆靖寒笑着解释,“我在计算弹道管径大小和射程以及目标精准度的关系,就是怎么样让炮弹发射得既远,准确度又高。” 杨思楚突然想起来,前世的李承轩曾经提起陆靖寒好几次,问他在家里都做些什么,问他们是不是在同一间卧室。 当时她脑子进了水,还以为李承轩是嫉妒她跟陆靖寒,极力解释她跟陆靖寒是分房而居。 李承轩又说陆靖寒是机械师,他的设计图价值连城,如果卖出去几张,一辈子吃喝不愁。 杨思楚义正辞严地说:“我自己有手有脚,会女红也懂烹饪,用不着偷他的设计图也能养活自己。” 第59章 李承轩笑着夸她是知识女性,却又说道:“你现在跟陆靖寒仍是夫妻,花他的钱应当应分。如果你是我的妻子,我肯定会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捧在你面前。” 那时候,她只以为李承轩对自己情深义重,现在想想,李承轩觊觎的肯定是陆靖寒的设计图。 设计图偷不到,所以怂恿自己偷陆家的钱财。 回想起往事,杨思楚恨不得重重地扇自己几个嘴巴子,让自己清醒清醒。 正懊悔,杨思楚蓦地发现陆靖寒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而她不知何时被困在陆靖寒和案桌间的方寸之地。 两人相隔不足半尺,只要她低头便可以吻上陆靖寒的额头。 陆靖寒低声问:“刚才在想什么?” “呃……”杨思楚支吾着,“在想……假如有一天我做错事,五爷肯不肯原谅我?” 陆靖寒笑道:“自然会原谅。” “要是我移情别恋,爱上其他人呢?”杨思楚追问。 陆靖寒沉吟片刻,很认真地回答:“要是那个人真心对你好,我就放你离开;要是那个人欺你年纪小,哄骗你,那我肯定要把你追回来。” 当年陆靖寒是知道李承轩并非真心待她,所以才会千里迢迢去追她吗? 杨思楚心头鼓胀胀的,酸涩得难受。 不由得弯腰,捧起他的脸,凝望着他,目光缱绻温存,“不会有人像五爷这般对我好,所以,假如我神智不坚定,那一定是被人哄骗了,五爷千万得把我拉住,别让我跑了。” “好,”陆靖寒答得干脆,双手自然而然地握在她腰际。 腰身纤巧细软,有股浅淡的茉莉花香混杂着女儿家清幽的体香,牵牵绊绊地在他鼻端回旋。 陆靖寒情不自禁地收紧双臂,将她整个儿揽在怀里。 杨思楚俯身亲上他额头。 空气里突然就多了些缠绵旖旎的味道。 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两人恍然回神,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分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 过了会儿,秦磊才提着食盒进来。 陆靖寒对秦磊道:“送小姐回去吧。” 杨思楚跟在秦磊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步子,软软地唤一声,“五 爷,别忘记子蕙的事儿。” 陆靖寒笑着点点头。 秦磊办事效率很高,星期六课间,杨思楚就在走廊上见到了陆子蕙。 陆子蕙欢笑着跑过来,“思楚,我特地来找你。” 杨思楚惊喜地问:“几时转过来的,感觉怎么样,课程能跟上吗?” “昨天办理了入学手续,今天第一天上课,英文勉强跟得上,算数几乎听不懂。”陆子蕙丝毫没有对功课的忧虑,笑呵呵地说:“待会儿要上国语,还有一节物理。我大概跟不上进度……但是老师会安排成绩最好的班长给我补课。” 杨思楚现身说法,“不用着急,我高一的功课也很差,平常多用功,很快会赶上来。” 陆子蕙笑道:“我发现转学过来还有个好处,早晨完全不需要早起,我大可以睡到七点半才起床。” 杨思楚极为认同,“确实很好,尤其大冬天的早上。” 陆子蕙“吃吃”地笑了。 可等到放学,陆子蕙就高兴不起来了,老远就朝杨思楚喊,“思楚,我要气死了。我那个班长太坏了,我没有见过那么嚣张的人。我只是听不懂他讲的题目,那个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杨思楚尚未开口,只见身边的程书墨翻着白眼道:“我也没见过那么笨的人,一道题讲三遍,还是搞不清楚问得是什么?而且根本没有虚心求教的态度。” 杨思楚愣一下,忽然明白了,笑着问道:“陆子蕙、程书墨,你们俩在一个班?” 两人点点头,不约而同地说了句,“真是倒霉透顶。” 杨思楚和程少婧不由笑弯了腰…… 第45章 变故 他那个婆娘跟疯狗似的,见谁咬谁…… 星期天。 陆靖寒按照约定时间准时来到枫叶街, 离着老远就看到了杨思楚, 她穿了件玫红色细格子夹棉旗袍,墨发披散在身后, 鬓角斜斜地别了对镶着红玛瑙的发卡。 耳垂上戴着镶了红玛瑙的耳坠。 整个人俏生生地站在街口, 像朵刚刚绽开的海棠花,娇艳而不失娴雅。 杨思楚上了车, 紧挨着陆靖寒坐下, 先跟秦磊打了招呼,随即认真地说:“五爷, 今天除了照相哪里都不去, 中午我回面馆吃饭, 下午要学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浪费时间。” 听起来好像很不客气, 可她声音软糯, 眸光晶亮, 唇角带着欢喜的笑意, 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心情好起来。 陆靖寒从善如流,“好, 我也在面馆吃。”说着递给她一个纸包, “经过味美时买了酥饼, 娘说你喜欢吃椒盐味的。” 杨思楚弯起眉眼, “伯母真好,还是春天的时候我提过一句,说椒盐的比甜口的好吃。五爷替我谢谢伯母。” 陆靖寒握住她的手,“昨天家里来客人,娘特意穿了那条暗红色缎面裙子,很有面子。” 杨思楚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略带遗憾地说:“可惜我不会裁袄子, 等有空学一学,给伯母做件家常穿的袄子。要不咱们去百货公司买一件吧,要是家里再来客人,伯母还能再炫耀一次。” 陆靖寒乐不可支,“今早娘也这样说……假如你是娘的闺女,娘肯定特别高兴。” 杨思楚微微歪了头,问道:“五爷也高兴吗?” 陆靖寒立刻醒悟到什么,手指用力,捏了捏杨思楚掌心,低声道:“不可能。” 杨思楚笑得不可自抑,轻轻靠在了陆静寒的肩头。 到了照相馆,杨思楚先照了正襟危坐的证件照,又参照摄影师的建议在不同背景下拍生活照。 杨思楚本就生得漂亮,被明亮的灯光照着,更是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宛若春风拂柳,透着股纤弱娇柔的气质。 尤其莲子米大小的红玛瑙耳环莹润亮泽,衬着那张净白的小脸仿佛白玉般光洁。 耳环以及她腕间时隐时现的红玛瑙镯子都是陆靖寒亲自到百货公司一样样挑选出来的,还特意配了发卡,作为她的生辰礼。 以往总不见她戴,还以为不喜欢。 没想到今天戴上了。 陆靖寒唇角翘起,心里有种不可言说的微妙感。 杨思楚照完了,快步走到陆靖寒面前,轻声问道:“五爷,你跟我一起照个合影好不好?” 她微低了头,如瀑的墨发倾泻而下,散出浅淡的茉莉花香。 陆靖寒有些犹豫。 他好几年没有照过照片了——自打受伤后,再没照过。 杨思楚嘟着嘴恳求,“就照一张,我想镶起来摆在书桌上……要是学习累了就看一看。” 陆靖寒说不出拒绝的话,低低应了声“好。” 两名店员迅速摆好椅子,秦磊过来搀扶时,陆靖寒摇了摇头。 杨思楚猜想陆靖寒不愿意当众折腾,只让摄影师找了块红布,将轮椅稍作装饰,她则坐在陆靖寒身旁的椅子上。 摄影师在镜头后面喊,“两人稍微靠近一点,小姐很好,稳住不要动,先生太严肃,要笑一笑。好!” 店员摁亮镁光灯的瞬间,杨思楚忍不住侧头。 摄影师摁了快门,“小姐刚才动了,不要动,再来一张。” 陆陆续续拍了五六张胶片才满意。 胶片要五天之后才能冲洗出来。 杨思楚跟摄影师说好一寸的洗五张,两寸的洗五张,其余的都要洗两张,下个星期天来取。 约定好了,再回头,看到陆靖寒默默地坐在旁边,神情黯然。 虽然近在咫尺,可感觉中间像是隔着千万里般疏离。 远不如在畅合楼那般自在自如。 而前世的那张结婚照,是找了摄影师到家里拍的。 事实上,前世的陆靖寒极少外出,即便外出也很快回来,因为在外面,不管用餐还是如厕,都非常麻烦。 而且会引人旁观。 杨思楚不由后悔。 她不应该这样强行地要求陆靖寒什么,但她又很渴望跟他在一起,比如看电影、下馆子或者什么也不干,就只是手拉着手在路边慢慢散步。 可即便这样的小事,现在看起来似乎也不太可能。 杨思楚走近前,握住了陆靖寒的手。 陆靖寒仰头,对上她的眼,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似是盛着一泓潭水,里面清清楚楚映出他的面容——淡漠,以至于有点冷厉。 而杨思楚的眸子里写满了愧疚。 分明她不曾做错什么,只是要求照张相片而已。 陆靖寒深吸口气,柔声问道:“下个星期天能冲印好是吧,咱们一起来取……现在去百货公司?” 杨思楚笑着点了点头。 百货公司通常把最昂贵的东西放在一楼,比如珠宝首饰、化妆品以及香烟、名酒等。二楼主要卖男人的服饰,如西装、长衫、皮鞋、皮带等。女装柜台则在三楼。 第60章 杨思楚跟秦磊低语几句。 不多时,钱经理就急匆匆地出来,将两人请到经理室,又吩咐伙计去拿衣服。 两个伙计抱了十几件下来,都是范玉梅的尺码。 考虑到范玉梅也是在家的时候多,衣着舒适最重要,杨思楚挑了两件薄棉大襟袄,一件是品绿色绣着缠枝莲花,另一件是绛红色绣了银色的如意纹。 一晃儿就到了中午。 两人按约定回面馆吃面,刚走到晓望街,只见路旁站了一大圈人,将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秦磊将车停到路旁,先下去看了看,暗叫声不好,对陆靖寒道:“五爷,像是有人在面馆闹事。” 杨思楚顿时急了,顾不得陆靖寒,拉开车门跳下去,撒腿往面馆跑。 隔着人群就听到王皎月尖利的嗓门,“……你安得什么心思我不知道,到了星期天就来这个面馆坐着,是不是被那个贱货勾了魂?” 杨思楚奋力从人堆里挤进去,看到李承轩被一个挺高大的男人扭住了胳膊,雪白的围巾一头绕在颈间,另一头耷拉在地上,那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也在地上躺着。 王皎月手里拿根簪子,骂一句,就戳一下李承轩胳膊。 李承轩弯着腰,疼得“哇哇”乱叫,却始终挣不脱那个高个男人的手。 李太太既想着抢夺王皎月手中簪子,又惦记着把儿子从高个子男人手里解救出来,两下里奔忙,急得直跺脚。 杨思楚顾不上看几人狗咬狗,快步窜进面馆。 面馆一片狼藉,桌椅横七竖八地倒着,有两把椅子散了架,地上满是盘子的碎瓷片、汤面的汁水以及各种卤子。 两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仍然拎着椅子腿见到什么砸什么。 而郑三一手握着一把菜刀挡在面馆后院,他脸上明晃晃好几道血痕,脑门也肿了好大一片。 廖氏和郑三嫂躲在身后,看起来好端端的没啥大事,只是头巾歪歪斜斜着,鬓发也凌乱不整。 见到杨思楚,其中稍胖点的男人挥着手里的椅子腿道:“滚,别碍老子的事。” 另外那个瘦子却不怀好意地笑笑,“小娘们长得不赖呀,乖乖叫声爷,爷好好疼你……” 话音未落,只听破风声响,瘦子“嗷”一声惨叫,抬手捂住了下巴,指缝间慢慢有血渗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滴。 秦磊傲然近,带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有种的再说一句试试。” 瘦子捂着下巴不敢言语,胖子兀自不服,抡起椅子腿,“操,试试就试试。” 秦磊骤然抬脚,胖子尚未反应过来,已经像风筝般落在门外,差点砸到李承轩头上。 而李太太终于牵制住王皎月,用力将簪子夺了下来。 秦磊已然追了出去,抬脚踩在胖子脑门碾了两下,“再试试?” 胖子双手合十,不停地告饶,“爷爷饶命,孙子不敢,不敢!” 秦磊冷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走到李承轩面前,问道:“你是杂货铺姓李的?”又指着王皎月,“你是贵恒日化姓王的?” 王皎月叉着腰昂着头道:“是又怎样?” 秦磊掰动几下手指,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通常不打女人,可要是不识相,我也就不管什么男人女人了。” 说罢,对着人群拱拱手,沉声道:“众位街坊邻居都瞧见了,杨家面馆一直本本分分地做生意。这对姓李的狗男女平白无故找人把店面给砸了。这叫孤儿寡母的怎么生活?秦某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今天他们怎么砸的,明天就原样盖回去。各位乡亲先散了吧,明天辛苦过来监个工。” 人群“呼啦”散开,露出马路对面的陆靖寒。 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身姿笔直,神情冷峻,仿若亘古不变的雕像,又像是屹立不动的苍松。尽管腿脚不便,可只要他在那里,就教人莫名的安心。 秦磊低声跟他说了几句,推着他走到面馆门口。 杨思楚扶着廖氏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瓷片走出来。 廖氏咬牙切齿地骂:“李承轩真不是个玩意儿,自己家里的事情搞不掂,就知道祸害咱们……幸好你今天没在,否则还不定发生什么。他那个婆娘跟疯狗似的,见谁咬谁。” 陆靖寒温声道:“伯母,您跟阿楚先回去,这里交给我处理。您的两位伙计有地方住吗,要不我安排个住处?” 郑三嫂忙道:“就只前面被糟蹋得不像样,后头没事,能住人。再者,我跟当家的住在这里还能看着点门户,厨房里什么都有,做饭也不成问题。” 陆靖寒点点头,目光落在杨思楚身上,神情好像冰雪消融般,立刻和煦起来,“阿楚,你回去吃点东西,别饿着肚子。这里不用担心。” 杨思楚轻轻“嗯”了声,扶着廖氏往枫叶街走。 走不多远,廖氏突然落了泪,“阿楚,要是面馆没了,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第46章 照片 四目交投的瞬间,摄影师摁下了快…… 杨思楚安慰道:“有五爷在, 娘不用担心,最多花点钱把面馆重新收拾一下……实在不行,就把面馆转让出去, 银行里的钱也足够花用。” “不行, 那些钱不能动。”廖氏胡乱抹两把泪,长长叹口气, “李承轩就是欺负咱们两个妇道人家, 要是你爹在,早就提着脖领子把他撵出去了, 何至于这么嚣张。” 杨思楚深以为然。 早在一年前, 她就跟李承轩断了往来, 只不过因为开店, 不能拦着客人上门, 难道王皎月心里不明白? 就是单纯地想欺负人罢了。 走到半路, 瞧见了杨思秦。 杨思秦关切地问:“二婶, 阿楚姐,听我娘说有人在面馆闹事, 我正要过去看看。闹事的人走了没有, 你们没事吧?” 杨思楚笑笑, “没事儿, 那些人已经走了。” 杨思秦沉默一会儿,又开口道:“阿楚姐,你之前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说罢,小跑着回了家。 屋里陈氏仍在跟张红玉闲聊,“……这一年来,打扮得花枝招展, 门口时不时停着汽车,指不定在外面做什么勾当?” 张红玉道:“过年时候,思燕不是说西院跟陆家的少爷有交情?” “有交情还能让李家欺负成这样?”陈氏撇下嘴,“肯定早断了,否则都一年了,早接回家当姨太太了……没准跟李家少爷勾勾搭搭,这不让正头婆娘找上门了?” 张红玉叹道:“思楚不是这样人。” 说着话,见杨思秦进门,便问:“面馆那边怎么样,二婶她们还好吧?” 杨思秦道:“走到半路看到二婶了,都好着。面馆那边也散了。娘早点告诉我就好了,还能给二婶帮把手。” “毛还没长齐,帮个屁!净会招惹是非。”陈氏叱他两句。 陈氏本来想留在外头看热闹,但她跟廖氏是妯娌,外头提起来都是杨家人,倒不好袖手旁观。 只得恋恋不舍地回来,却打发杨思秦去听个信儿。 没想到杨思秦倒想逞英雄,也不看看自己跟豆芽菜似的,能经得起对方一拳头? 陈氏瞥眼杨思秦,没好气地说:“没事干赶紧念书去,你大哥高中没考上,你大姐倒是考中了,就念了一年……听说思楚要考大学,一个丫头片子考什么大学?你倒是要好好用功,考个大学给家里长长脸。” 杨思秦嘀嘀咕咕地进了自己的屋。 而西院的杨思楚已经摊出来两张鸡蛋饼,家里还有早上剩下的小米粥和咸菜,母女俩凑合着吃了。 廖氏重又提起先前的话头,“阿楚,我寻思着去善堂抱个孩子回来养,你觉得怎么样?等明后年你出嫁了,还能跟我做个伴儿。” 杨思楚想一想,开口道:“娘最好找个岁数小的,也别太小,太小了带着累,三四岁就行。” 廖氏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三四岁或者四五岁都行。先前跟郑三家的商量过,再过两年,要是她还生不出来,也去抱一个。就是不知道抱个男娃还是女娃,男娃能支应起门户来,就怕长大之后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还不是个亲娘。女娃贴心,以后招个上门女婿也挺好。” 杨思楚打趣道:“要不就抱两个,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哪能挣得出那么多张嘴吃饭?”廖氏白她两眼,继续道:“还得看看有没有毛病,性子好不好?你要是不反对,这几天我就抽空去趟善堂,多跑几家,好好挑挑。” 两人说会了话,廖氏终究惦记着面馆,便道:“我过去看看,先把满地的碎瓷片收拾了,别进进出出扎着脚。” 杨思楚道:“娘稍等会,我把碗筷子洗了,咱们一块过去。” 廖氏连忙阻止,“你还是在家看书吧,免得沾惹些是非身上。”又瞧了眼她腮旁的耳坠子,“玛瑙的还是比翡翠好看,翡翠显老气,这副坠子衬着脸色格外好看……镯子戴着留点神,别磕着。” 第61章 杨思楚笑道:“我这就摘了。今天照相才戴的,照了单人照,还跟五爷照了几张合影,等下个星期洗出来给您看看。” 廖氏愣一下,没作声,整理好头巾出了门。 太阳西落的时候,廖氏提着竹篓回来,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阿楚,李家的杂货铺也被人砸了。” 杨思楚疑惑,“怎么回事儿?” 廖氏眉飞色舞地说:“说是有个男人去打酱油,闻着味儿不对,分量也不足,就跟李太太争执起来,正争吵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婆娘去了,骂骂咧咧地说家里等着用,男人迟迟没回来,原来这里有个姘头牵绊着……” 杨思楚不由挑眉,这说辞岂不是跟王皎月如出一辙。 廖氏续道:“那婆娘嗓门大,很是泼辣,一边指着李太太鼻子骂,一边拿着货架的东西往大街上扔。既扔出去了,还能没人捡?”说着掀起竹篓上蒙着的蓝布,“郑三家的捡了两包洋火,两包蜡烛,还有一盒香胰子,分给我这些。” 杨思楚探头看了看,问道:“娘没去捡?” 廖氏答:“我倒是想去,又寻思还是避点嫌疑好,就不凑这个热闹了……阿靖办事真是利落,我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四五个人在收拾了。地面擦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也都摆好了。就是椅子坏了好几把,有两张桌子晃晃悠悠的,怕是用不住……本打算留他们吃顿饭,他们说已经收了工钱,饭就不吃了。我就把厨房里的几样菜拿了回来。” 杨思楚觑着廖氏脸色,见她已不像中午头那般凄惶,也便放下心来,笑着说:“娘歇会儿,我去把饭做上。” 一夜无事,第二天杨思楚照样上学,但总还是惦记着家里,最后一节课便没有上,跟韦老师请了假。 面馆里已经是焕然一新,墙面溅上的汤汁已经被铲掉,重新刷了洋灰,干干净净;原先的桌椅也都堆在外面,换成了新的;被打破的粗瓷碗和碟子都换成精美的青花瓷;而昨天那几个抡着椅子腿打砸的男人正拿着尺子在量门窗的尺寸,完全没有了昨天那副嚣张的气焰。 杨思楚正打量着,有人跟她见礼,“见过二小姐。” 是个四十四、五岁的男人,身材瘦削,穿件深褐色绸面长衫,蓄着两撇羊角胡,看着挺和善。 男子笑一笑,“我姓朱,贱名朱平,是跟从楚二爷的,先前在码头见过二小姐……二爷把面馆这边交给我来处理。” 杨思楚忙招呼道:“朱管事辛苦。” “不辛苦,应当的,应当的,”朱平态度非常客气且谦和,指着那几个男人道:“我看门窗有些年岁了,正好都换一换,安上玻璃,比油纸透亮,有个三五天就能做出来。小姐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修缮?” 杨思楚环顾一下四周,“已经非常好,太破费了。” 朱平笑道:“小姐不用担心花费,这才百八十块钱,王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工期按着五天算,每天估摸着五块钱的利,王家应允按双倍补偿面馆的损失。” 就是说,王家除了整修面馆之外,还把关门歇业这几天的损失给补上了。 这倒不错! 杨思楚毫不客气地收下,从中抽出几张递给朱平,“天气冷,您打壶酒暖暖身子。” 朱平再三推拒、坚辞不受,“当不得小姐赏,我要接了您这钱,回头二爷那里没法交待。” 他既如此说,杨思楚只好作罢。 吃过晚饭,廖氏凑在灯前数了两遍票子,满意地说:“足足五十块,夏天的时候一个月差不多能有这些,现在每月挣不到四十块,五十块的误工损失着实不少……这下,面子里子都有了,再让他砸两回也使得。” 早上,李太太拖儿带女地在面馆门口打滚撒泼,非得讨要个说法。 廖氏紧闭着门不搭理他们。 没多久,朱平带着人来了,昨天砸店那三人在门口跪了半小时。 后来又有一帮人押着李承轩和王皎月两口子来道歉。 王皎月有孕在身没有跪,李承轩却是正经地磕了三个响头,说自己被猪油迷了心,胡说八道,一边说一边扇自己的耳光。 李太太在旁边看傻了,哭着骂着说他是孬种,自己家的店被砸,连个屁没有,反而低三下四地给个寡妇赔礼。 李承轩死拖硬拽地把他母亲带走了。 接着朱平放了一挂鞭炮除晦气,开始整修面馆。 响亮的鞭炮声把左邻右舍都吸引过来。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昨天耀武扬威的那群人,今天又是怎样卖力地干活,也眼睁睁地看着一辆接一辆四轮大车拉来崭新的桌椅、成箱的瓷器。 廖氏真正扬眉吐气了一把,就连郑三,往常最勤劳的人,也搬了把椅子悠闲地坐在门口看热闹。 杨思楚听着廖氏的转述,笑道:“有过这一遭,以后晓望街的人就不敢轻易欺负咱们了。” 廖氏叹口气,“往常街坊邻居有点摩擦,我都寻思能忍则忍,免得闹大了更吃亏。咱们不惹事,可事情免不了惹到咱头上来。这次幸亏有阿靖……我没儿子,却有女婿给撑腰。” 言语间,颇有些骄傲的架势。 杨思楚抿嘴笑了笑。 星期天中午,杨思楚跟陆靖寒把相片取回来,看到面馆的门窗已经安好了。 朱平近前跟陆靖寒打招呼,“五爷看着还有什么吩咐?” 陆靖寒略略扫两眼,见窗棂漆成墨绿色,玻璃窗擦得干净而明亮,墙面坑洼的地方均已修补过,遂点点头,“不错。” 朱平又道:“杨太太提起想到善堂抱个男娃回来,我寻思与其在杭城找,不如到临安或者富阳等地,或者请托林姑爷在绍兴善堂抱一个。” 杨思楚有些诧异。 陆靖寒侧过头看向她。 杨思楚笑着解释,“前阵子我娘提过,明后年家里只剩下她一个,想抱个娃作伴,要不就太孤单了。” 她不解的是,廖氏竟然会跟朱平说起这件事。 陆靖寒稍作思量,对朱平道:“你跟二爷说一声,给林牧扬写封信,请他多费心……相貌倒是其次,周正即可,品性要好,看着壮实点的。” 意思就是想在绍兴找,绍兴离杭城一百多里。 离得远,将来上门寻亲的几率也小,可以省掉许多麻烦。 送走陆靖寒和朱平等人,杨思楚把相片拿给廖氏看。 肤色白净、乌漆漆的眼眸如秋水般明澈,隐约含着笑意, 摄影师的技术不错,照得非常清楚而生动,显得杨思楚比她本人更加稚嫩些。 而双人照则中规中矩,两人并排坐着,神情略有些严肃且拘谨。 廖氏仔细端量番,笑道:“阿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开阔,这样的人大气豁达。你的眼睛像你爹,心思重,爱钻牛角尖。当初你爹有啥事儿就喜欢闷在心里,非得我几番试探才肯说……否则也不至于忧思过重气结于心。” 杨思楚反驳,“我才不爱钻牛角尖。” 或许前世她的确没长嘴,也没长眼,可是这一世她已经在改了。 不过有张相片,她仍是瞒着廖氏,没给她看。 是她跟陆靖寒的合影。 摄影师让他们把头靠近一些,在靠近的时候她忍不住抬头看了陆靖寒一眼,而陆靖寒恰恰也在低头看她,四目交投的一瞬间,摄影师摁下了快门…… 第47章 抱养 家里还有个姐姐,咱们四个人一起…… 不单单是四目交投, 他们的手也是交握着的,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陆靖寒放下手中的尺子,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旁边花梨木的相框。里面镶着他和杨思楚的合影, 尽管两人都没看镜头,脸显得有些偏。 可两人之间流淌的情意却彰显得明明白白。 陆靖寒拿起相框, 手指自有主张地抚上杨思楚的脸颊, 停了片刻,才又放回去。 而唇角已经带上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微笑。 这张合影放在书房里, 而另一张杨思楚的单人照片则摆在卧室的床头柜上。 门上传来轻叩声, 秦磊应声走入, “五爷, 王家小姐昨天晚上没了?” 陆靖寒抬头, 脊背靠在太师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子扶手, “怎么回事?” 秦磊道:“之前因为李家杂货铺被砸,李太太跟李少爷发生了争执, 李少爷回家后又多次跟王小姐发生口角, 前天两人动了手, 王小姐不知道是被推的还是自己摔的, 倒在地上小产了,大出血,送到医院后没抢救过来。” 陆靖寒沉吟会儿,“按照以前的例,送份奠礼过去。” 杨思楚也知道了王皎月去世的消息,愣了好半天。 虽然跟王皎月仅有的几次打交道,都不是很愉快, 但毕竟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没了,而且是一尸两命。 王皎月比杨思楚大半年,还不满十九岁。 年纪比前世的杨思楚更轻。 第62章 令杨思楚惊讶的是,李承轩并没有回到常山街,仍然住在朝城路,王家买给他和王皎月的公寓里。 据说是顾局长出面说和,王家才没有把公寓收回,也没有卖掉。 至于其中因由,杨思楚没多关注,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毕竟还有半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 今年过年早,这个学期格外短。 陆子蕙也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学习的压力。她不再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而是提前半个小时上学读英文、背课文;程书墨帮她补习的时候,也不再排斥和挑剔,反而虚心求教。 甚至有一天还特意拿了几罐怪味蚕豆感谢程书墨。 程书墨尝了尝,“挺好吃,但是味道怪怪的,我觉得思楚炒得黄豆和棋子块更好吃。思楚,你什么时候再炒一些?” 因为熟悉了,程书墨不再“思楚姐”、“思楚姐”地喊,反而直呼其名。 杨思楚笑道:“我倒是很喜欢这个味道。书墨,你叫姐,叫声姐我给你做。” 程书墨红着脸不作声。 陆子蕙却道:“思楚,你什么时候做过炒黄豆,我都没有吃过。我也想尝一尝。” 杨思楚乐呵呵地说:“星期天做,星期一给你带来。” 陆子蕙应声好,得意地朝程书墨鼓了鼓腮帮子。 程少婧在旁边若有所思。 星期六晚上,杨思楚把挑选出来的黄豆洗了洗,用清水泡上,星期天一早将泡好的黄豆捞出来,摊在席子上晾着,开始打鸡蛋和面。 正在忙碌,听院门辅首被拍得叮当响,郑三嫂高亢的嗓门道:“二太太,二太太。” 廖氏前去应了门,就看见朱平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站在门外。 朱平不知道杨家住处,先去面馆找了郑三嫂。 女童稍大点,有五六岁的样子,男童约莫三四岁。 两人生得都挺白净,模样有几分像。 外面风大,杨思楚忙把两人领到厅堂坐下,朱平站在院子里跟廖氏说话,“……是姐弟俩,本来家里开着杂货铺子,生活挺富余。两年前,他们父亲外出采买遭了山贼,他们的娘性子刚强,咬牙把铺子撑下来。谁知道家里伯父看中弟媳貌美,趁着夜里摸上床,他们的娘不从,拿剪子捅伤了伯父。伯父一家睁着眼说瞎话,反而构陷他娘不守妇道,伙同宗族把他娘捆着沉了塘。” 廖氏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她是寡居之人,知道守寡的苦。 否则怎会有“寡妇门前是非多”的俗语? 朱平继续道:“姐弟俩被伯父赶出家门,原是靠着街坊邻居接济为生,可伯父一家这条活路都不给,把他俩扔出二十里地。有人看不过眼,送到了善堂。林姑爷找人查过,孩子的爹娘都是厚道人,手脚也勤快。孩子现在看着瘦,底子挺好。小姑娘很懂事,在善堂没少帮忙,就是……怕长得太漂亮,以后被人欺负。大小姐的意思是姐弟俩最好养在一处,如果杨太太不方便,就把小姑娘给楚二爷,楚二爷想法安置。” 廖氏忙擦把泪,“方便,我方便。多双筷子的事儿,怎么也能拉扯大……真是可怜,这小的才几岁,受这些苦头。” 朱平笑一笑,“杨太太心善,好人定然有好报。杨太太先看看孩子,要是决定了,明天得到户政科登个记。到时候我带杨太太过去。” 廖氏进了屋,见杨思楚正拿着刀切棋子块,那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紧贴着墙根站着。 男孩许是刚刚哭过,眼皮红肿,眼底明显两道泪痕,女孩则紧抿着双唇,神情极为警惕地盯着廖氏。 正如朱平所说,两人都很瘦,小脸蜡黄蜡黄的,显得眼睛特别大,尤其是小姑娘,眼珠黑白分明,眉眼又细又弯,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坯子。 廖氏不由蹲下来,拉起小姑娘的手,温声问道:“孩子,以后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小姑娘盯着她,“弟弟呢?我要照顾弟弟。” “弟弟也留下,”廖氏指着杨思楚,“家里还有个姐姐,咱们四个人一起过。” 杨思楚回头笑了笑,“姐给你们炒黄豆吃。” 小姑娘看一眼廖氏,再看一眼杨思楚,拉着小男孩跪 下磕了三个头。 廖氏才干的泪水又涌出来了,忙把两人拉起来,“你们俩先坐着,喝点水。”领着两人到椅子旁,分别倒了杯茶水。 朱平隔着房门道:“杨太太,面馆里还放着两个包裹,我这会儿去拿来。” 廖氏连忙道:“不用麻烦朱管事,待会儿我自己去拿就行。” 朱平笑笑,“包裹有点重,杨太太怕是拎不动。” 约莫一刻钟,朱平跟郑三每人扛着一个大包裹回来。 里面都是七八成新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一包是男孩的,一包是女孩的。 而且以棉布为多,并没有纱、缎等娇贵面料,正适合普通人家的孩子。 朱平指着男孩那一包说:“这是林姑爷带过来的,另外一包是昨天二太太打发人收拾的。” 廖氏欢喜不已,“这可省了事,不用现做。” 朱平笑道:“杨太太,二小姐,我先告辞,明天差不多这个时候,跟您一起给孩子落上户籍。” 廖氏连连道谢,送了朱平出门。 再回转来,见姐弟俩仍是拘谨地站着,遂问:“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洗个澡?” 小姑娘口齿很清楚,“回太太,不冷也不饿,昨天洗过澡了。” 廖氏笑一笑,“别叫太太,叫娘吧,以后你们俩就是我的孩子。让姐给你们取个名字。” 小姑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唤了声“娘”,又教着小男孩喊“娘”。 廖氏长长叹口气,“你们俩跟姐姐好生在家玩,娘出门去买点菜,中午做好吃的。” 杨思楚手中活儿没停,已经把棋子块都切了出来。 正要到厨房生火,小姑娘走过来,“我会生火。” 杨思楚道声好,叮嘱道:“小点火就行,不用太旺,免得糊了。” 小姑娘乖巧地应着。 锅烧干,先把黄豆炒至咯嘣脆,盛出来之后往锅里加入半碗水和半碗白糖,不停地搅拌免得粘锅,等糖液咕噜噜冒大泡,把炒好的黄豆倒进去,继续翻炒,直炒到黄豆一个个分离开,而且均匀地挂上糖霜就要盛到盘子里放凉。 廖氏回来时,杨思楚已经把黄豆和棋子块都炒好了,把两个小孩的名字也想好了。 小姑娘叫杨思齐,男孩叫杨思晋。 想一想,又把最后的字分别换成“琪”和“进”字。 廖氏认得字不多,便问:“这是啥意思?” 杨思楚笑答:“琪是美玉的意思,说妹妹是家里珍贵的玉;进是要上进,希望弟弟努力上进。我写下来,明天您交给朱管事。” 说着杨思楚把这两个名字重新写过,廖氏仔细看一遍,放到口袋里。 吃过中午饭,杨思进便有些犯困,坐在椅子上直打盹。 杨思楚这才想起来,还没安排弟弟妹妹睡觉的地方,便道:“娘带着弟弟睡,让妹妹跟着我吧。” 廖氏笑道:“你夜里学习睡得晚,怕扰着阿琪睡不好。我那张床大,睡三个人不成问题……要不我在床边加两只箱笼,免得伸展不开,把那个长案搬到你屋里。” 长案比较重,按照廖氏母女俩的力气完全搬不动,杨思楚又去面馆将郑三两口子请了来。 搬完箱笼和长案,杨思楚又把两包衣裳摊在院子里晾了晾,分门别类地放进衣柜中。 等一切安顿好,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晚上,两个小孩熬不住困,吃过晚饭就睡下了。 廖氏一边做着针线活,又忍不住叹气,“阿楚,你说这事儿我做得对不对?原先一门心思想养个娃作伴,可真抱了来,又觉得吃喝拉撒全是事儿。尤其阿进还小,带到面馆怕磕磕绊绊地碍事,把他俩放在家里又不放心。况且,如今生意不好做,单靠面馆能养活这一大家子?” 杨思楚忍不住笑,“娘是清静惯了,乍乍有人在身边闹腾着不习惯。已经留下了,总不能再送走。反正面馆最近不忙,把两人带过去在后院玩儿。阿琪很懂事,能照看好阿进。明年让阿琪去上学,家里的款子该用就用……娘不用天天说还回去不还回去的,我跟五爷反正是板上钉钉的,除了他,我眼里也瞧不见其他男人。” “没羞没臊的,这是姑娘家该说的话?” 廖氏瞪她两眼,可心里终究是踏实了许多…… 第48章 心思 替杨思楚不平,连带着对陆子蕙也…… 杨思楚带了三罐炒黄豆和棋子块到学校, “本来打算多带点,但家里多了两个弟弟妹妹,留了一些给他们。” 陆子蕙圆睁着眼眸, 好奇地问:“你有了弟弟妹妹, 从哪里来的?多大了,会不会整天哭个不停?” 杨思楚笑道:“从善堂抱养的, 妹妹六岁, 弟弟刚三岁,没有整天哭, 而且我妹妹很懂事, 长得又漂亮。” 第63章 “我家小侄女就天天哭, 从早哭到晚。”陆子蕙不无羡慕地说:“我能不能去你家看看?” 杨思楚爽快地回答:“可以啊, 下个星期天吧, 可以在我家面馆吃午饭。”又问程少婧, “你跟书墨要不要一起来?” 程书墨抢先答应, “去,我想去。” 星期天, 杨思楚早早起床给杨思琪梳了麻花辫, 扎了对可爱的发圈。 刚过九点, 陆子蕙就到了, 唐时送她来的。 不但带了两盒点心,还给杨思琪带了个漂亮的洋娃娃,给杨思进带了可以前后摇晃的木马,以及陀螺、空竹、木头刻的刀枪等玩具。 经过七天的熟悉,杨思进已经很活泼了,高兴得在院子里疯跑疯闹。 把东西放下后,唐时跟廖氏告辞, “议事厅的家具做好了,今天送到畅合楼,我得回去看着安装。明天请小姐去看看摆放得是否合适。” 又是这个理由,单是看图纸、看厨房的架子都用过好几回了。 也不知道换个别的借口。 可杨思楚着实有点想念陆靖寒,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一星期,因着两个孩子,家务事也多了不少。 先是杨思进可能因为路途劳顿,而且换了新的环境,腹泻了三天,接着杨思琪因为夜里照顾弟弟撒尿受了寒,再加上两人要洗的衣裳,要给杨思进单独做的软和饭食。 真正让廖氏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杨思楚放学之后马上就回家帮忙,一点不敢耽搁。 现在杨思进痊愈了,而廖氏也告诉杨思琪,晚上不用她跟着起夜,安心睡觉就行。 家里的生活这才慢慢走上正轨。 送唐时出门,正好遇到程少婧姐弟。 程少婧给两个小孩子带了新衣裳,还有几件他们小时候的衣裳,“我娘说都没怎么穿过就小了,请伯母别嫌弃。” 廖氏正好抻开一件棉袄,笑道:“这件正好现在穿,看着就厚实……家里都是大的穿剩下给小的,哪有嫌弃的。小孩子穿百家衣,好养活。” 程少婧道:“我娘也是这么说。”弯腰看看乖巧文静的杨思琪,又看看上蹿下跳玩手枪的杨思进,赞道:“思楚,你妹妹果然很漂亮,眼睛很大。你没觉得跟你有点像?” 杨思楚乐呵呵地说:“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廖氏沏了热茶过来。 陆子蕙看着金玉满堂的茶具道:“跟我家老太太屋里的一样,老太太就喜欢这个花样。” 杨思楚脸红了下。 这正是陆靖寒送来的茶具。 原先家里那套粗瓷的,一只茶盅被廖氏砸了自己,另一只用来扔陆靖寒了。 只剩下四只茶盅不够用,昨晚临时把这套新的拿了出来。 陆子蕙喝了茶,挨个屋看了看,还跟程少婧到西厢房瞧了瞧,果不其然就看到书桌上摆的合影。 程少婧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又打量一眼陆子蕙,“你们陆家人长相都不错。” 陆子蕙笑道:“其实我家五叔相貌最好,五叔上学的时候,门房天天能收到女孩子写给他的情书,还有请他参加舞会的请柬。听我娘说,之前的苏小姐就曾经写过很多英文信,也送朱古力,苏太太隔三差五就去拜访老太太……不过我那会还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程少婧开玩笑地说:“你问问你五叔呗?” 陆子蕙连忙摇头,“我可不敢,我跟阿荔,就是我四姐姐,看到五叔恨不得绕道走。我们都很怕他……不知道思楚为什么会瞧中我五叔。” 程少婧慢悠悠地说:“true love。” 陆子蕙捂着嘴笑。 说话间就到了中午,杨思楚请几人到面馆吃饭。 面馆客人不多,几人先选了想吃的面。 趁着郑三抻面的工夫,杨思楚打算炒几个菜。 廖氏早晨到市场买了十几条活蹦乱跳的鲫瓜子,郑三给刮鳞去了内脏。 杨思楚打算做个一鱼两吃,先挑出来五六条稍微大点的,在鱼内外抹上盐粒腌着。其余的让郑三嫂加上葱姜末、以及肥肉丁细细地剁成肉馅。 后厨烟雾缭绕水汽氤氲,程书墨站在角落隔着玻璃往里看。 见杨思楚手脚麻利地剥一根大葱,拿起菜刀迅速地将葱白切成片,再切两片姜,然后在锅里划一勺猪油,等油化开,将鲫瓜子放进去煎。 油锅滋啦啦地响,程书墨的心也像这油锅一样不停地冒着泡泡。 程家家境富裕,家里有女佣,也有专门做饭的厨子。 不管是程母还是两个姐姐,都不曾亲自下过厨,甚至连开水都没亲自烧过。 这还是程书墨头一次看人做菜,而且是他默默喜欢的人。 他清楚地记得刚认识杨思楚那天,她给程少婧补习,分明是听过课的人却成了被补习的那个。 他忍不住笑,就看到杨思楚羞红了脸,娇艳得像是路边初绽的桃花。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花也开了。 后来,他如愿以偿地考入武陵高中,每天放学时可以跟杨思楚一起从学校走到电车站。 这一小段路程几乎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她跟二姐程少婧的性格完全不一样,二姐是爽朗的,杨思楚是温柔的,二姐动辄喊他臭小子,可杨思楚总是软软地唤他“书墨”。 他知道杨思楚已经定了亲,跟陆子蕙的五叔,陆五爷有钱有势,可他是个残废。 杨思楚这么好,怎能嫁给一个残疾人? 残疾人能护得住她吗? 程书墨替杨思楚可惜,也替她不平,连带着对陆子蕙也有些不喜。 所以他更加努力地学习,想早点成长起来,守护着自己喜欢的人。 杨思楚包着头巾,压根没注意到有人正隔着玻璃在看自己。 她见鲫瓜子两面都煎成金黄色,把葱白和姜片放进去,加一大勺水。待水开,换到陶瓷罐里,坐在茶炉上慢慢炖着。 正好郑三嫂剁好了肉馅,杨思楚用盐、糖、老抽等调好味,将肉馅汆成龙眼大小的丸子,在油锅里炸。 丸子个头小,油温高,很快就熟了。 杨思楚再炒一个韭菜炒豆腐皮,拌一碟清爽可口的芥菜头咸菜。 厨房里另外一口大锅始终温着热水。 见郑三抻好面,郑三嫂立刻往灶坑里添上两把旺火,开始煮面。 杨思楚则把切好的豆腐块放进茶炉上的陶瓷罐里,等到郑三嫂那边的面条煮熟,杨思楚往陶瓷罐洒一小撮细盐,抓把葱叶碎洒在表面上。 鲫瓜子炖豆腐也就好了。 简简单单四个菜,再加上每人一碗面,就摆在了桌子上。 陆子蕙惊叹道:“思楚,这都是你做的菜吗,你真能干……你头上包着布干什么?” “懒得天天洗,厨房油烟大,包着头巾免得头发沾油,”杨思楚笑着解释,顺手给她夹两颗鱼肉丸子,“放了一点辣椒,可能会有些辣。”又分别给程少婧和程书墨夹了几颗丸子,“尝尝好不好吃,今天有点仓促,几时空闲或者暑假时,我多做几道菜请你们吃。” 程少婧笑问:“毕业之后,你不是要成亲?” “成亲也可以请客,”杨思楚弯起眉眼,“五爷在院子里盖了个很大的厨房……陆家厨子手艺极好,是吧,子蕙?” 陆子蕙道:“是不错,可我觉得思楚做得更好吃。我家厨子就没做过这样的鱼丸子。” 杨思楚又笑,“这是用鲫瓜子做的,鲫瓜子便宜而且刺多,是道上不得席面的菜,所以府上做得少。而且我估摸着老太太和五爷都不耐烦挑鱼刺。” “对,对,”陆子蕙连连点头,“老太太确实不常吃鱼。” 程书墨板着脸,杨思楚一会“五爷这样”,一会“五爷那样”,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不由开口道:“食不言寝不语。” 陆子蕙狠狠地白他两眼,“我又不是跟你说话,多管闲事。” 程书墨“哼”一声,再没作声。 送走客人后,杨思楚四仰八叉地躺在廖氏的大床上,“今天没干什么活儿,怎么感觉特别累?” 杨思琪关切地说:“姐,我给你捶捶背?” “不用,”杨思楚捏捏她的脸颊,“我就是想懒一会儿……思琪,今天来的两个姐姐,你觉得哪个好看?” 杨思琪不假思索地说:“都好看。” 杨思楚忍俊不禁,轻轻点着她的脑门,“你这个小人精儿。” 杨思琪想一想又道:“扎蝴蝶结的姐姐长得白。” 程少婧梳着麻花辫上扎了对粉红色蝴蝶结,而陆子蕙披散着头发,戴了只蓝色发箍。论相貌,陆子蕙比程少婧好看,但陆子蕙肤色略有些暗黄,不如程少婧白净。 杨思琪人小鬼大,眼神还真不错。 杨思楚亲昵地拉起杨思琪的小手,“等姐考试完,也给你买蝴蝶结和漂亮的发卡戴。” 杨思琪摇摇头,“我不要,留着钱给娘买个凡士林。” 第64章 廖氏最近洗衣服多,手比以前更加粗糙。 没想到刚六岁的杨思琪竟会注意到。 杨思楚笑着应声好。 *** 隔天放学后,杨思楚跟陆子蕙一道回了陆公馆,走到致远楼门口时,遇到了陆源正。 陆源正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棕灰色西装,扎深棕色领结,外面随意披着黑色呢大衣,指间夹根尚未点燃的雪茄烟。 看着人模狗样,有型有款的。 很符合陆家大少爷的身份。 陆子蕙招呼道:“大哥要出门?” “有个应酬,”陆源正应着,又冲杨思楚点点头,“杨小姐,好长时间没过来玩了。” 杨思楚笑着招呼,“大少爷。” 她穿件半长的嫩粉色棉袄,墨色棉裙,颈间围一条羊毛围巾,臂弯搭着米色大衣。 打扮得很普通,但净白的脸颊上晕着健康的粉色,大大的杏仁眼生动而明亮,浑身洋溢着活泼泼的朝气,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欢喜起来。 相比之下,冯安琼自生产之后,脸色越来越暗淡无光,脾气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刻薄,每天不是抱怨他无能,就是叱责下人偷懒。 陆源正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先前程永兴等人会揪住杨思楚不放,恐怕除了常耀光的原因,也有他们自己的私心。 想到自己差点儿听从冯安琼的挑唆,陆源正不由后怕,又感到庆幸。 企图染指欺负杨思楚的那几人,眼下过得都是生不如死…… -----------------------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快到了,祝读者宝宝们新年新气象,不负韶华。 第49章 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 王义琳自不用说, 她爹在长兴街附近的小胡同租了间屋子,专门做长兴街的生意,只要花上三五块钱, 谁都可以快活一次。 程永兴原是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 专门花言巧语地挑逗那些单纯的女学生,如今少了半截舌头, 话说不利索, 记者的职务自然也保不住了,只能靠着笔杆子赚点稿费谋生,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 李干事以往倚仗常耀光的权势干了不少缺德事, 祸害妇女、搜刮钱财, 对家中妻儿非打即骂, 现在那玩意儿不中用, 也存不住尿, 纵然身上系着尿布, 还是时时带着尿骚味。 而且,再不能往家里挣回一毛半毛钱, 他原配的老婆终于挺直了腰杆, 伙同儿子把他撵出了家门。 至于常耀光, 尽管瞎了一只眼碍不着过日子, 也碍不着谋算决断,可他平常得罪的人太多,而他所在的位置又太过惹人眼红。 商会理事大会的时候,就有人提出常耀光品行不正、鱼肉商户,建议罢免他,另换德高望重之人居其位。 共十五位理事,同意罢免他的有十位。 陆源正犹犹豫豫地也投了赞成票。 俗话说“墙倒众人推”, 常耀光卸任后,他以前做的那些腌臜事一件件被翻出来,侵占的商铺物归原主,收受的贿赂被充了公。 常耀光气急,一头扎在地上,再没站起来过,从此吃喝拉撒全都在床上解决。 凡此种种,未必都跟陆靖寒有关系,可陆源正总是怀疑陆靖寒没少在其中推波助澜。 有两次,他就瞧见魏明跟商会那个姓严的理事在一起推杯换盏。 陆源正不得不佩服,他这个五叔,虽然腿站不起来,走不了太远,可胳膊伸得比谁都长…… *** 杨思楚熟门熟路地走进畅合楼。 书房亮着灯,陆靖寒坐在沙发上,秦磊正弯着腰替他按腿,从大腿一直按到小腿,按完再从上到下揉捏一遍,最后还要拍一遍,左腿按完再换右腿。 杨思楚自告奋勇地说:“让我来吧。” 秦磊道:“小姐手劲不够,一遍下来得费不少气力。” 这倒是真的,等秦磊将两条腿按完,额头上已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杨思楚突然想起韬光寺的和尚,忙道:“五爷,上次去韬光寺求香囊,里面和尚说净居寺的惠通大师医术极好,最擅长疑难杂症,还会针灸。惠通大师每隔三五年会到韬光寺挂单,说是这一两年还会来。要不问问寮长,几时他过来,请他帮您把把脉?” 秦磊飞快地扫了陆靖寒两眼,一颗心默默地提了起来。 自打从英国回来,陆靖寒对自己的腿就讳莫如深不愿提及。 老太太范玉梅曾经提过金陵有个御医的后人,专司筋骨损伤,想让陆靖寒去看,陆靖寒不肯去,从而起了争执。 果然,陆靖寒面色有些沉,“我的腿,不是把脉,吃几副药就能见效的。” 杨思楚察觉到他的不悦,却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只作没注意,细声细气地说:“试一试呗,说不定惠通大师真能治好呢,退一万步,即使没有用,也不会损失什么……到时候,我可以陪您一起啊。” 柳叶般的细眉微蹙着,乌漆漆的眼眸仿佛泉水浸过的黑曜石,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陆靖寒垂眸,沉默片刻才开口,“好。” 秦磊松了口气,立刻道:“我明天去趟韬光寺问问。” 杨思楚弯起眉眼,“秦大哥能顺便帮我求两个香囊吗,就是安神镇静的,我娘夜里睡不安生,另一个给陆伯母。” 秦磊笑着应声“好”,大步走出去,顺手掩上了书房的门。 杨思楚趁机坐到陆靖寒身边,问道:“五爷每天都要按腿吗?” 陆靖寒似是不愿意回答,只简短地“嗯”了声。 杨思楚追问道:“以前我都没见五爷按过,您都什么时候按?” 陆靖寒略显不耐地说:“临睡前……今天有点累。” “好吧,”杨思楚沉默数息,起身走了出去。 才关上门,就听到屋里传来清脆的“当啷”声。 杨思楚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门口问秦磊,“厨房里饭好了吗?” 秦磊笑一笑,“已经让人去取了,小姐饿了?” “没有,”杨思楚“哼”一声,“五爷在发脾气,不想搭理他。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像是不太开心。” 秦磊犹豫会儿,低声道:“前几天接到北平来的信,五爷就不太高兴,今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五爷不愿意提他的腿。” “那我偏要提,”杨思楚小声嘀咕着,见侍卫拎了食盒回来,便道:“给我吧,我提进去。” 秦磊将食盒提到书房门口才交给杨思楚。 杨思楚推门进去,看到陆靖寒仍是坐在原来的位置,垂着头,垮着肩,身形委顿。 看到杨思楚,他明显讶异了下,侧头转到一旁。 杨思楚将菜一一摆到茶几上,开口道:“我去绞条帕子给您擦手。” 陆靖寒抬手指着书柜旁边的门,“这里通着卧室。” 杨思楚知道书房跟卧室是连通着的,但之前陆靖寒没提,她也只能当做不知道。 闻言去洗手间绞了条湿帕子回来,正要递给他,陆靖寒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怀里,低低地说:“我以为你刚才走了。” 杨思楚直视着他,“我是想走,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走?”顿一顿,柔声道:“因为我舍不得你难过……那五爷为什么觉得我会走?” 看着她明澈的眼眸,陆靖寒梗一下,低声道:“对不起,阿楚,我不是有意冷落你。” 杨思楚嘟起嘴,“我不接受,没有诚意,除非……除非你亲我一下。” 陆靖寒慢慢垂下头,他高挺的鼻梁几乎触到她的,“阿楚,我错了”,温热的气息混杂着清爽的雪松味儿在她鼻端流转……并没有碰到她,可是这种似触非触的感觉……教人心痒,难耐。 杨思楚呼吸乱了节奏,下意识地闭上眼。 就感觉他温软的唇像羽毛般轻轻拂过她的唇,落在她的腮旁。 而他的手臂越发紧地箍着她。 呼吸粗,而且急,甚至……整个人在轻轻颤抖。 杨思楚疑惑地睁开眼,对上陆靖寒有些发红的眸子,他声音有些暗哑,“阿楚先别动,让我缓缓,一会儿就好。” 杨思楚愣了片刻,奇异般地明白了什么,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用力挣脱开他的手臂,匆匆说了句,“我找秦秘书进来。” 低着头冲出书房。 秦磊在会客厅角落吃饭,杨思楚磕磕巴巴地说:“秦大哥,五爷有事找您。那个……我先回家了。” 不顾秦磊的反应,抓起门旁挂着的书包走了出去。 刚走到大门口,听到身后汽车喇叭声,唐时从驾驶座探出头,“小姐,我送你回去。” 廖氏等人早就吃完了饭,倒是灶坑里还埋着两块红薯。 杨思楚将红薯扒出来,捏两下,感觉已经软了,将红薯表面的灶灰拍掉,剥去外皮,红薯焦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两个小的马上围了过来。 杨思楚把那块大的红薯给两人分了,另一个小的,自己吃了。 廖氏笑嗔道:“就只烤了两个,你也跟着凑热闹……三个馋猫。” 第65章 杨思楚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没吃饭,撒娇道:“娘也太偏心了,我只是尝一尝而已。明天再多烤几个就是。” 写完作业,躺在床上,那一幕尴尬的情形重又浮现在脑海里。 杨思楚羞窘地扯高被子,蒙住了头。 难怪廖氏几次三番地说定了亲的男女不能随意见面,确实容易……行出不轨之事。 可隐约又觉得高兴。 这是不是意味着,结婚之后,完全能够生儿育女? 而且被他犹如婴儿般抱着,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以及手臂的力度,还有他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实在是极其美好的事情。 胡思乱想了好大一会儿,杨思楚才慢慢入睡。 第二天放学,秦磊在校门口等她。 杨思楚还有些赧然,秦磊却很平静地交给她一个包裹,“上午去韬光寺拜会了住持和寮长,住持应允写信请惠通大师前来研讨佛法。惠通大师的确医术精湛,也扎得一手好针。” 杨思楚惊喜地问:“他几时能来?” “大概四五月份,往常惠通大师都是来挂单,顺便采药。春末夏初的时候,药草长得最为繁盛。等他来了,住持会遣人告知五爷……小姐要的香囊也拿到了,在包裹里,还有几个小佩饰,请住持开过光的,给小姐和小少爷戴着玩。” 杨思楚笑着道了谢。 打开包裹来看,里面除了秦磊所说的东西,还有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二小姐亲启”的字样,字体勾画内敛转角圆浑,却又不掩其桀骜的锋芒。 一看就是陆靖寒的笔迹。 里面只一张纸,用毛笔录了司马相如的琴歌,《凤求凰》。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意思是,有位姑娘虽然近在咫尺却不能得见,相思之苦令人肠断,何时才能结为夫妻,比翼双~飞,遨游天际。 这算是情书吗? 杨思楚仔细地看过两遍,红着脸将信塞进了抽屉里,开始静心学习。 这次期末考试,杨思楚感觉格外轻松,尤其算数的几道大题,顺利得出人意外。 成绩出来,也很让人满意。 虽然距离程少婧仍有十多分的差距,可杨思楚已经成功进入年级的前二十名,成为不折不扣的优等生了。 放寒假那天,意料之中地,秦磊接她到畅合楼。 陆靖寒坐在院子里。 正午的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桠,星星点点地照射在他脸上,晕染出薄而透的光晕,他精致的面容一半儿明一半儿暗,瞧不真切。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原本寒潭般的黑眸顿时染上了冬阳的暖色,亮晶晶地闪着光芒。 杨思楚加快步子,将手里的奖状展示给他,“瞧瞧,又是优秀学生。” 陆靖寒接过奖状平铺在膝头,手指慢慢划过纸面,停在“杨思楚”三个毛笔字上,轻轻抚摸着。 杨思楚莫名地想起,他的手拂过自己唇瓣时的温柔与温存,下意识地就咬住了唇……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呀~ 第50章 备考 惠通大师来了韬光寺 她水嫩的唇上就留下了浅浅的齿印, 但微翘的唇角却彰示着她内心的欢喜。 黑眸里也蕴着不容错识的喜悦。 是因为见到他而感到高兴? 陆靖寒有股想把她揽入怀里的冲动,可想起那天的狼狈,又狠狠地扼制住了这种念头。 那一天实在是……让他狼狈不堪。 他本是冷情的人, 又因受伤, 已经许久没有过心猿意马的时候。 可是,当杨思楚温软的身体在他臂弯之中, 当她糯软清甜的声音响在他耳畔, 当她身上浅淡的茉莉花香和独有的体香在他鼻端回旋。 那一瞬间对她的渴望,仿佛烟花爆炸……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他依赖着她, 眷恋着她。 以至于每天晚上看一眼摆放在床头的相片, 成为他最快乐然而又是最煎熬的时刻。 也因此, 他选择在院子里等她, 免得两人独处, 再在她面前出丑。 陆靖寒平静一下心绪, 笑着问道:“现在是一月,你们五月底毕业, 然后各自去考试, 你想过考哪些学校了吗?” 杨思楚回答:“原先打算考杭城师范专科学校或者杭城医专, 现在想试试杭城大学和申城的沪江大学。少婧建议我们一起考金陵大学和国立东南大学……还没有最后决定。但是金陵大学和沪江大学都是教会学校, 学费都不便宜,国立大学便宜但是不太容易考中。” “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上哪所大学咱们都能读得起。” 陆靖寒微笑,随即又沉吟道:“不如就报考杭城大学、沪江大学和交通大学,至于南京……阿楚,我存了私心,不想离你太远。在申城, 至少我能一两个星期去见你一次。” 杨思楚点点头,她也不想离杭城太远。 不仅因为陆靖寒,还有廖氏。 遂道:“那我只报考杭城大学好了,或者加上绍兴师范。韦老师也建议我们只考两三所就好,不同大学考试的科目不同,报太多怕准备不来。我的化学就不太好,最好不要考化学。韦老师说中央大学就是要考化学,甚至还有生物。我只是准备了三选一的。” 话语满是抱怨,带着撒娇的意味。 腮帮子微微鼓着,使得她巴掌大的小脸更显稚嫩,楚楚动人。 陆靖寒忍俊不禁,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你先专心复习,不管报哪所学校,国语和算数总是要考的。考试时间以及考试科目等问题,我去打听。” 杨思楚爽快地答应着,“好。” 陆靖寒指着前面一排崭新的屋舍道:“都已经布置好了,稍后我把书房里的物品理一理,趁着冬闲就可以搬进去。咱们进去瞧瞧。” 从畅合楼的院子顺着甬道直接可以通到陆靖寒书房的里间,而外间另有大门出入。 书房东边是单独的一间,供当值的侍卫们使用。 书房西边的两间打通作为议事厅,摆放着一整套花梨木桌椅以 及沙发、书案,宽敞且气派。 陆靖寒道:“这是之前的家具,书房里摆的都是新作的。议事厅另外开门,以后不从畅合楼进出。” 这样畅合楼就完全成为她和陆靖寒独处的地方。 杨思楚又指着前面刚垒了半米的围墙,“那里要建什么?” “库房,再盖三座小院,秦磊他们年岁都不小了,成家之后可以住。小院通着东南门,进出也方便自在。” 如此下来,陆公馆整个东边都成了五房的地盘。 而且,这般大兴土木,其他几房肯答应? 陆靖寒倨傲道:“不肯又怎样?这些年要不是我一力支撑,陆家恐怕早就成了空壳子。如果没有每年上万块钱供着,老二凭什么得到两袖清风的美名,老三又拿什么买他喜欢的古籍真迹,至于陆源正兄弟俩,恐怕把裤子当了都没钱吃喝玩乐……看不顺眼也得忍着。” 杨思楚不由握住他的手,打趣道:“五爷最能干。” 虽是打趣,还是忍不住心疼,陆公馆这般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其中蕴含着陆靖寒多少的心血与精力。 尤其他身体还不灵便。 陆靖寒打量她两眼,反手握住她的,紧紧扣在一起。 *** 家里多了两个小孩子,这个腊月较之去年热闹多了。 热闹却并不忙碌。 主要是秦磊一趟趟往家里送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几乎把过年需要的物品都置办齐全了。 马晓菲夫妻俩也送了年节礼。 马晓菲无比歉然地说:“其实早就该过来的,安完纺纱机之后紧接着调试了一些日子,后来……又诊出有孕,就在家里窝了三个多月。” 杨思楚高兴地说:“恭喜恭喜,不知道男孩还是女孩?” “前几天刚请大夫把了脉,说八成是个小子,”马晓菲眉间露一丝骄傲,低声道:“因为又添了个孙子,家里老太爷终于开金口,应允我年底也可以分得一成红利。思楚,还得好好感谢你。” 杨思楚笑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能让你生儿子。” 马晓菲“噗嗤”一笑,“自从上次结识了码头的毕管事,不管是运生丝还是纱锭,毕管事都很照顾。有次我大伯哥联系了两船棉线,找不到地方停靠,后来我家二爷去找了毕管事,当天就给周全靠了岸,面子给得十足。二爷说都是我的功劳,成亲足有十年,老公爹这才正眼看了我两眼……所以,年底了,我怎么也得来看看你。” 陈广生将手里包裹放在桌子上,笑呵呵地说:“几样小玩意,杨小姐留着玩,或者正月里赏人,讨个喜庆。” 马晓菲跟着起身告辞。 因她身怀有孕,杨思楚不便久留,遂送她出门。 刚巧看到秦磊从车里拎出来一个陶瓷罐和一个食盒。 第66章 陶瓷罐里是菜籽油,食盒里则盛着卤好的猪蹄、猪下水以及鸡爪、鸭掌等物。 杨思楚当着秦磊的面打开马晓菲带来的包裹,里面是个精巧的花梨木匣子。匣子被隔成两半,一边是姑绒卷着两对银镯子,另一边则整整齐齐摆着六只十两的金锭子。 杨思楚问道:“秦大哥,这是刚才棉纺厂的陈二爷夫妻送的,礼太重了,我要不要还回去?” “小姐尽管收着。回头我告诉五爷一声,五爷会打点回礼。” 秦磊扫一眼匣子,心里有了数,对杨思楚更是高看两眼。 生意场上的门道很多。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哪些话需要直接了当地说,哪些话需要拐弯抹角地说,分寸要掌握得好。 同样,送礼也是。 送什么礼,送给谁,什么时候送,也都有技巧。 杨思楚不懂,可她聪明,从不自作主张。 就如,上次宴请答谢林牧扬,林牧扬让她敬茶,她是先看过五爷的眼色才行事。 廖氏拜托朱平抱养孩子,杨思楚也早早告诉了五爷。 这次也是,即便她私自收下陈家的答谢礼,五爷也不会说什么,但往后再跟陈家打交道,未免会失了分寸,受到掣肘。 廖氏见了金锭子,有心把花圃里的匣子取出来,跟金条放在一起,可碍着家里的小豆丁,万一他们嘴不严实,说出去就遭了。 只能叮嘱杨思楚好生收着。 对于银镯子,倒是很喜欢,把那对圈口小的给杨思琪和杨思进一人一只戴上了,那对大的递给杨思楚,“银子养人,也不怕磕碰,你留着戴。我看成色挺好的,怕是比你爹给我的这只还好点儿,样式也时兴。” 廖氏右腕戴着的银镯子,是当初杨培西买给她的,将近二十年了,仍是锃亮。 杨思楚也只戴了一只,另外一只扔收在匣子里。 没几天,就是正月初一。 廖氏带着三个儿女挨家挨户去给街坊邻居拜年。 杨思楚自不多说,打扮得如花似玉。 两个小的也是粉雕玉琢般漂亮。 来杨家两个多月,他们吃得好穿得暖,又因冬天不常出门,两个小的都养得白白胖胖,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金童玉女,可爱极了。 尤其是杨思琪,麻花辫上扎了对粉红色的蝴蝶结,搭配着粉色棉袄,非常好看。 思韩媳妇张红玉忍不住抱起她,狠狠地在她腮帮子上亲了一口,“三妹妹这小模样,真是可人疼。” 陈氏看着姐弟俩身上崭新的绸面棉袄棉裤,手腕上的银镯子,心里酸溜溜的:自己的亲侄子半点不帮衬,对于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种倒是好得很。 不由道:“你要是喜欢孩子就自己生一个,进门三年了都不见动静。” 一句话说得张红玉面红耳赤,悻悻然地放下杨思琪,却是往她口袋里塞了一把南瓜子。 一个上午,廖氏把相熟人家都走了个遍,一是带着孩子让大家都认识一下,二来趁机跟大家知会声,往后别当着孩子的面说“抱养”之类的话。 街坊们与廖氏交好的,自不会说这种讨人嫌的话;而那些不太亲近的,想到前阵子李家刚把杨家面馆砸了,转天就颠颠修好了,还格外搭进去上百块钱,也不敢当面嚼舌根子。 下午杨思楚就在家复习,闲暇时间则教给杨思琪认字,先从家里人的名字认起,再认街边招牌。 小孩子记性好,一个寒假过去,不单是杨思琪,就连杨思进也能指着路旁的招牌说出上面写的什么字。 寒假回校没几天,就是西历的三月。 各所大学的招生信息和考试时间都已经公布了。 杨思楚确定要报考杭城大学和沪江大学,至于杭城的专科学校,不用专门考试,他们也认可杭城大学的成绩。 而程少婧的第一选择是金陵大学,还打算考中央大学,而其他学校要么时间太紧赶不及过去,要么考试科目不合适。 一晃眼就到了五月,学校安排了结业考试,颁发了高中毕业证书。 同学们依依惜别之后,想结婚的就回家结婚,要升学的则分头去考试。 杭城大学的考试时间在六月十二号,而沪江大学要更晚一些,在六月十九号。 杨思楚闭门不出,每天除了念书就是念书。 五月底,惠通大师终于来了韬光寺…… 第51章 考试 面前这个好看的男人是她的…… 秦磊特地来告诉她, “惠通大师已经给五爷把过脉,开了方子,让先吃五天, 五天后他来施针, 再看看是不是要换方子……五爷嫌弃药苦,问小姐得不得空炒点糖豆, 好留着服药?” 杨思楚失笑。 嫌药苦, 含块冰糖或者吃块蜜饯不就是了。 再者陆家养着十几位,就找不出个会炒糖豆的?即便不会炒豆子, 做点花生粘或者核桃碎都能去去嘴里的苦味。 肯定又是想方设法哄骗着她去瞧他两眼。 杨思楚不由弯起唇角, “炒糖豆得泡黄豆, 今天怕是来不及。要不先到外面买点蜜饯应急?” 秦磊笑答:“也好。” 杨思楚换过衣裳, 没往远处去, 在常山街点心铺子买了包蜜枣, 经过原先的李家杂货铺时, 看到上面换了招牌,改成了“赵家杂货铺”。 好像年前听郑三嫂提过一句, 李家在常山街待不下去, 就把常山街的房子和铺子都卖掉, 搬到金水路了。据说也是顾局长帮忙找的房子, 离李承轩的住处很近。 看来,不管李承轩是否具有大学文凭,顾局长都非常赏识他。 杨思楚没往心里去,提着蜜饯去了畅合楼。 周妈刚煎好中药,整个畅合楼弥漫着浓郁的当归、川穹苦涩却又带一丝丝甜的味道。 陆靖寒看着面前黑褐色的汤药,皱起眉头,“阿楚, 这个药实在是苦。” “我买了蜜枣,”杨思楚拆开纸包,“你先喝药,喝完了吃个蜜枣……家里没有冰糖吗?” 陆靖寒道:“懒得去找。” 明明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自有厨房管事找了冰糖送来,又不需要他翻箱倒柜地找。 好吧,陆靖寒就是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又如何? 杨思楚试试碗壁还烫着,遂拿只羹匙慢慢搅动着,一边问道:“惠通大师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他把完脉之后怎么说的?” 陆靖寒在她身边坐着,侧眸就可以看到她白净的脸颊。 因为天热,杨思楚把长发束在脑后绾成一个圆髻,用根银簪固定着,她小巧的耳朵便完全露了出来。 耳垂上有颗小米粒般大的红痣。 以前竟是没发现。 陆靖寒抬手抚上那粒红痣,慢悠悠地回答:“大概六十多岁,头发都白了,脸面看着还年轻,没什么皱纹。他没说别的,只让先吃着药看看。” 杨思楚“哦”一声,略有些失望。 她以为惠通大师会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三副药下去,保准药到病除。” 不过前世,陆靖寒也是吃了足足两个多月的苦药,没等到看见成效,就私自停药不吃。 这次,怎么也得哄劝着让他按照疗程吃完才好。 杨思楚尝一下,觉得药已经温了,端起来递给陆靖寒,“慢点喝,别呛着。” 待到陆靖寒喝完药,立即往他口中塞了一粒蜜枣。 陆靖寒慢慢嚼着,眉梢眼底一片欢喜。 他喜欢这样地被她照顾着、呵护着,像对待孩童般,细心而又温柔。 陆靖寒轻轻握着她的手,“十二号那天,我送你去考试,杭城大学离得远,电车怕不及时。中午回来这边吃饭,下午我再送你过去。去申城的事儿也交给我,你只管好好复习。”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 这些天,杭城来了许多要考试的学子,杭城大学附近的旅馆都订满了。 杨思楚查过路线,从晓望街坐电车到大学差不多要半个小时,中间还得换车。 而坐黄包车需要的时间更久。 她原本打算早早起床去坐电车,中午在学校附近凑合吃点就行。 可陆靖寒愿意送她,那最好不过。 杭城大学招生考试需要考四门,除了国语、算数和英文是必考之外,理科班的学生可以从物理、化学和生物三门中任选其一,文科班的学生则从历史、地理和政治中三选一。 每个科目的考试时间都是一小时,杨思楚上午考得是国语和算数。 国语答得还算顺利,算数是有些难度的,尤其后面的两道题目,杨思楚都不太有底。 但自我感觉解题思路是正确的,至少能得几分,而不是全部算错。 从校门走出来,迎面看到梧桐树下,陆靖寒的身影。 他穿白色半袖衬衫,军绿色制服裤子,尽管天气炎热,可脖颈处的风纪扣却系得严严实实,那张俊秀隽永的脸也因此多了些冷硬与严肃。 惹得考生们不住地朝他张望。 第67章 陆靖寒面容平静,可在瞧见杨思楚的瞬间,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原本冷若寒潭的眸光仿似冰川融化,和煦而温暖。 杨思楚快步走过去,沮丧地叹口气,“唉,最后的题目不会解。” “没关系,”陆靖寒柔声安慰,“你解不出来,别人也未必会。” 杨思楚忍不住笑,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前来应考的学生,比她成绩好的比比皆是。 可听到陆靖寒的话,心里感觉挺舒服。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怯意的声音,“小姐,您好。” 杨思楚回过头,见是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穿件蓝条纹旗袍,手里拎着个蓝色布袋,看样子也是来考试的学生。 女子有些犹豫地说:“小姐,我叫赵晓月,刚刚发现钱包忘记带了,您能借给我五毛钱买点东西吃吗?下午考完试,我就去旅馆拿钱过来还给您。” 杨思楚身上没带钱。 秦磊递过来一张一元的票子。 赵晓月感激地接过,“谢谢您,因为来考试的大多是男生,不方便跟他们借……下午我就还您。” 是怕别人怀疑她趁机搭讪男人吧? 杨思楚笑笑,“不用还了,出门在外谁都有窘迫的时候,别太在意。” 赵晓月再次谢过,笑道:“那就祝您金榜题名、一举夺魁吧。”扫一眼轮椅上的陆靖寒,袅袅娜娜地离开。 杨思楚没当回事,随着秦磊往汽车那边走。 要上车时,眼角突然扫过一个身影。 竟然是李承轩,跟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起,两人离得很近,正热络地说着什么。 他唇角带笑,非常高兴的样子。 看来王皎月的离世,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痛苦。因为王皎月头七刚过,他就恢复上学了,而且跟同学有说有笑的,看不出一丝难过。 程少婧曾不无感慨地说——李承轩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着实冷血凉薄。 杨思楚深以为然。 只是他竟然也报考了杭城大学,是因为眼下的成绩考不中国立武汉大学吧? 或者觉得武汉太远,来回奔波太辛苦。 杨思楚忽然又想起跟他在一起的那人,眉眼很精致,像是曾经见过似的。 可仔细琢磨,却完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思量间,已经到了陆家公馆。 厨房里送来四道菜,是陆靖寒特地点的。 清蒸鲻鱼、粉蒸小排、清炒菜心和青瓜炒虾仁,有荤有素,可口而不油腻。 吃完饭,又让杨思楚眯了一小会儿才叫醒她往学校去。 下午考得是英文和物理,四点半结束。 陆靖寒觑着杨思楚脸色笑问:“看样子答得还不错?” 杨思楚叹一声,“反正会的都尽量答了,至于答案是不是正确,全凭天意吧。” 陆靖寒握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考完就不用多想,回去好好休息,咱们十七号去申城。” 回到家,廖氏什么也没问,就好像杨思楚只是上了一天学,现在放学了而已。 杨思楚顿感轻松,反而主动谈起杭城大学,“校园很大,比武陵高中大出十个都不止,单是教学楼就有四栋,还有三栋宿舍楼。学校很多桂花树,秋天肯定特别香……要是能考中就好了,每个星期天都可以回家看看。” 廖氏笑道:“瞧你这点出息,先前还惦记着去北平、去青岛,这会儿连金陵都放弃了。程小姐是不是已经到金陵了?她跟谁一起去的?” “现在应该在火车上,她爹请了十天假,还有他们班两个男生一起。金陵大学是十六号考试,中央大学是十九号。” 廖氏又问:“你几时去申城?” 杨思楚答道:“五爷说十七号走,早一天过去熟悉一下环境。” 廖氏便叹口气,“幸好有阿靖,否则你去申城,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住处。” “能,我又不是傻子,难道不会打听路?”杨思楚笑答,可心里却是丝丝缕缕地甜,有了陆靖寒,她就不用担心订旅馆、乘车的问题。 而且,每次考完出校门,看到陆靖寒的那一瞬间,就会感到特别踏实。 杨思楚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把算数和物理的考题复盘了一下,不会的知识点重新翻了翻课本。 相较之下,廖氏却起早贪黑,忙得不可开交。 除去面馆的事情,杨思楚和陆靖寒的婚期也提上了日程。 婚期是陆靖寒请韬光寺住持算的上好吉日,订在五月二十日,西历的六月二十八号。 定亲时,范玉梅做了很大让步,悄没声地就订了。 结婚决不能再马虎,登报是一定要登的,而且要连登三天。酒席也要连摆三天,中午在大酒店,晚上在陆公馆。 廖氏毫无异议,全由范玉梅做主。 陆靖寒竟然也很随和,不辞辛苦地亲自写请帖。 六月十七号那天,陆靖寒来接杨思楚。 杨思楚还是第一次去申城。 申城比起杭城繁华得多,十多层的高楼大厦随处可见,而杭城最常见是五六层的楼房。 洋人也特别多,不但有金发碧眼的西洋人,还有穿着木屐的东洋人以及肤色黢黑、浑身散发着咖喱味道的阿三。 陆靖寒在沪江大学附近的悦莱酒店六楼订了三个房间。 杨思楚看到隔壁房间进去两个高大威猛、满头红发的洋人不太敢一个人住,陆靖寒遂换成八楼的套房。杨思楚住里间,他住外间。 秦磊在他们对面住了个单间。 许是教会大学的缘故,沪江大学的英文题目非常难,不仅难,题量还特别大。 杨思楚紧赶慢赶才匆匆写完。 算数和物理也不太容易。 如果说,杨思楚对于考中杭城大学能有四五分把握的话,那么对沪江大学几乎一点把握都没有。 不过能够考完,已经很好了。 晚上,陆靖寒带杨思楚到外白渡桥附近的礼查饭店吃西餐。 饭店在六层,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黄浦江。江的两岸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身穿金色马甲的侍者用托盘端来银质的刀叉,然后呈上菜单。 菜单上洒着金粉,被灯光映着,发出细碎的光芒。 他讲英文,语气低沉而恭敬,“女士、先生,请点餐。” 陆靖寒说的却是国语,“香煎鹅肝、烟熏三文鱼、奶油蘑菇汤、牛尾汤、主菜要惠灵顿牛排,再来个黄油焗明虾,蔬菜要牛油果沙拉。” 将菜单推到杨思楚面前,“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杨思楚问道:“没有什么要加的,咱们是不是点太多了?” 陆靖寒微笑,“都尝尝,你看看后面的甜品,想吃冰激凌还是蛋糕?” 杨思楚翻到最后几页。 甜品种类很多,价格也很贵,一个焦糖布丁可以吃四碗牛肉面。 杨思楚犹豫会儿,点了提拉米苏和冰激凌。 陆靖寒又要了赤霞珠和两边咖啡。 菜一道道上来,餐具很精致,菜品摆得也很漂亮,有叮叮淙淙的钢琴声在屋内流淌。 窗外是霓虹闪烁、宛如仙境,而屋子里则是流光溢彩,雕梁画栋。 陆靖寒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在切牛排。 他微低着头,睫毛浓且密,鸦羽般黑亮。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切完了,陆靖寒抬起头,将盘子推到杨思楚面前,“尝尝。” 灯光的辉映下,他面容隽永精致,目光清亮温润,仿佛仲夏夜天边的繁星,熠熠生辉。 杨思楚看得有些呆,心中柔情满溢。 面前这个好看的男人是她的…… 第52章 一起 今天要不要一起睡 陆靖寒察觉到她的呆愣, 挑眉问道:“你在看什么,两眼发直?” “没看啥,”杨思楚才不会承认因为他而着迷, 掩饰般端起酒盅, 抿了抿。 味道有点涩,有些甜。 陆靖寒突然俯身, 杨思楚吓了一跳, 猛地往后闪了闪。 “怕什么,”陆靖寒笑一声, 伸手给她拭去唇边红酒, 声音压得很低, “看到左边穿粉色衬衫的男人了吗, 他叫梅宏达, 苏小姐的丈夫。” 杨思楚微侧了头, 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衬衫的男人。 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 身材五短三粗,脸庞很圆, 肤色倒是白, 更显得脸颊像个刚出锅的馒头。 他对面坐着身穿黑色抹胸裙, 打扮非常入时的年轻女子。 并不是苏心黎。 两人看起来关系匪浅, 因为桌布遮掩下,女子穿着黑丝袜的脚正搭在梅宏达的皮鞋上。 杨思楚不由皱眉。 难怪苏心黎意难平,这个男人较之陆靖寒差太多了,几乎是云泥之别。 除了两条腿能站起来之外,再没有任何能够比得上陆靖寒的地方。 不由庆幸,杨家虽然清贫,可廖氏从未打过她的主意, 不曾有过用她来交换钱财或者权势的想法。 第68章 回到悦莱酒店,陆靖寒坐到床上,把腰间别着的手~枪放到枕头旁边。 秦磊照例给他按摩了双腿,然后把四处的门窗、衣柜等仔细检查一遍才离开。 陆靖寒招手让杨思楚在床边坐下,问道:“你娘可跟你说过,咱们的婚期定下来了?” “咦?”杨思楚还没听廖氏提起,惊讶地问:“定在哪天?” 陆靖寒道:“二十八号,请净空大师算的大吉日子。前两天你复习功课,我忙着写请帖,累得胳膊疼。” 言语间竟然有那么一丝丝诉苦的意味。 杨思楚笑着握住他的手,“要请很多人?” 陆靖寒点点头,“我娘想大办,连着摆三天酒席,好好热闹一下。长辈以及至交好友的帖子是我写的,差不多一百多张,账房和管事那边写了有两百多张……对了,你那边的亲戚有多少,第三天回门,正好一并请了。” 杨思楚蹙眉想一想,“具体我不清楚,应该人不多。”忽而后知后觉地跳起来,“还有八天成亲,可我什么都没准备,成亲要穿的喜服,还有新房里的铺陈,家里什么都没有。” 陆靖寒好笑地看着她,“我娘怕耽误你复习,都准备好了。钱经理那里有你的尺寸,中式喜服和西式婚纱各准备了三身。喜被准备了六套,足够更换。还有其他要送给长辈或者晚辈的见面礼,都有了。” 杨思楚圆睁了眼眸,“这是要嫁闺女吧?不行,这不合适。要不还是推后两个月,两个月也未必来得及,要不改到年底?” “我娘很喜欢你,说把你当闺女看,既是嫁闺女又是娶儿媳妇。”陆靖寒手下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我不想推迟,都等了将近两年,再等不了了……想现在就入洞房。” 说着两手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不是前几次的浅尝辄止,更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了情~欲般的急切与渴望,像是沙漠中久旱的旅人遇到甘泉。 与她唇齿相依,气息交融。 杨思楚热切地回应着他,就感觉身下,原本平坦的地方,刹那间竖起了一棵大树。 杨思楚下意识要逃,陆靖寒箍住她腰身不放,眸中含了笑,柔声问道:“你不是学过生物课?” 尾声上挑,明显带着些旖旎。 杨思楚避开他的眼神,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没学这章,老师没讲,也没让自学。” “哪一章?”陆靖寒声音愈加低柔,“听话,再亲会儿。” 浅浅地在她腮旁、耳侧亲几下,笑问:“要不要一起睡?” “才不!”杨思楚用力甩开他的手,小跑着进了内间,隐约听到身后舒畅的笑声。 梳洗过,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眼前总闪现着明亮灯光下陆靖寒俊朗的面孔,以及温柔的话语,“鹅肝煎得很香,你尝尝,”“牛排是七分熟,稍有点老,你试试。” 然后他招手唤来侍者,“我跟未婚妻很快要结婚了,能不能请钢琴师演奏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 他讲英文,声音较平常低沉些,像大提琴般浑厚悦耳。 杨思楚不由就想起苏心黎的话,“要不是靖寒受了伤,绝不会相中你这样的旧式女子。” 她世面见得少,也不够聪明,确实配不上陆靖寒,可她会努力变得优秀,变得足以匹配上他,能够跟他并肩而立。 想到此,杨思楚索性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间的大屋。 陆靖寒平躺着,身穿绸衣绸裤,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肚脐附近。 窗户洞开,浅淡的月色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床上划出歪歪斜斜的格子。 那张英武却不失俊秀的脸隐在暗影里,朦朦胧胧地瞧不真切。 杨思楚默默地看着他,心底涌起无限柔情。 认识不过两年,他已经帮过她无数次。 从解决那个试图抢劫她的车夫,到惩治觊觎她的程永兴和常耀光;从帮她总结知识点、制定学习计划,到陪着她考试。 正柔情满溢,听到陆靖寒的声音,“看了这么久,是要合计一下把我卖了能值多少钱?” 杨思楚“噗嗤”笑出声。 陆靖寒拍拍身边的床,“上来躺会儿。” 杨思楚爬上去,躺在他身边。 陆靖寒张开手臂,自她颈下穿过,搂住她肩头,柔声问道:“睡不着,是不是喝了咖啡的原因?” “可能,”杨思楚点点头,悄声道:“五爷这几天辛苦了。” 陆靖寒轻笑,“甘之若饴,谁让我喜欢你?” 杨思楚弯了眉眼,娇声问道:“那五爷是几时喜欢我的?” 陆靖寒稍微思量会儿,“第一次见你,几乎就已经喜欢。” 杨思楚“哼”一声,斜睨着他,“几乎?” 陆靖寒侧身,亲昵地点点她的鼻尖,“阿楚,你要讲道理。” “我就是不想讲道理,”杨思楚嘟起嘴,“可那天五爷分明是板着脸在凶我。” 陆靖寒低声解释,“那天在五月咖啡馆跟苏小姐商议退亲,我理解她的选择,也会顾全苏家的脸面,但是有点接受不了她的……得寸进尺。后来出去之后就遇到你……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像是以前见过你似的。” 杨思楚胸口一梗。 那是因为我是你前世的妻子,尽管从不曾有过夫妻之实。 杨思楚默默喟叹一句,情不自禁地往陆靖寒身边靠近了些。 才刚沐浴过,她身上有好闻的茉莉花的味道,混杂着少女独有的馨香,浅浅淡淡地两人之间回旋、萦绕。 陆靖寒深吸口气,低声问道:“你不是怕我吗,为什么会想要嫁给我这个……废人?” “才不是,”杨思楚捂住他的嘴,“在我心里,五爷是最好的,比其他人都强太多。”顿一顿,娇声道:“我怕你是因为你天天莫名其妙板着脸,不单是我,子蕙她们也都怕你。可是我更怕你不开心,五爷,我想要你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 “阿楚,”陆靖寒黙一默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你在身边,我很高兴……快睡吧,明天咱们去买些东西,后天回去准备婚礼。阿楚,我渴望与你成亲,想好久了。” “我也是,”杨思楚弯起唇角,依偎在他胸前。 他的心跳声强壮有力,他的气息悠长平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杨思楚慢慢阖上了双眼。 再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 陆靖寒不知何时已换上白衬衫、藏青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窗前。 许是感受到杨思楚的目光,陆靖寒侧过头,露出和煦的笑容。 杨思楚睡意懵懂地问:“几点了?” 陆靖寒看一眼腕间的手表,“差一刻九点。” “啊!”杨思楚惊叫一声,赶紧跳下床。 她穿着刚过膝的绸裤,昨夜影影绰绰地看不太清,现在却是看清了,露在外面的那一截小腿,欺霜赛玉般地白。 陆靖寒喉结滚动,温声道:“阿楚,你慢点,不着急。” 杨思楚迅速地刷牙洗脸、换好衣裳出来,见侍者已经端了早饭过来。 托盘里既有豆沙包、小笼包和小米粥,又有煎火腿、烤吐司以及鸡丝沙拉,真正是中西合璧。 杨思楚跟陆靖寒道歉,“实在对不住,醒太晚了,平常我挺早就起床。” 陆靖寒笑问:“昨晚睡得好吗?” 杨思楚用力点点头。 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儿,睡得格外踏实。 陆靖寒苦笑。 他可是没怎么睡着。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自己喜欢的姑娘,即便是柳下惠转世也不免心猿意马。 何况这些天他因筹备婚礼,早已想象过无数次洞房夜的旖旎情形。 所以,天刚蒙蒙亮,他就赶紧起床了。 吃过饭,秦磊开车送他们去霞飞路。 霞飞路可以说是申城最繁华的地方,中西铺子栉次鳞比,街上行人更是摩肩接踵,有美利坚水兵搂着穿旧式袄裙的女子去吃西餐,也有穿长衫的男人搀着金发美女逛绸缎铺子。 整个霞飞路就像是个大杂烩,容纳了各种肤色的各式人种。 杨思楚看得瞠目结舌。 陆靖寒陪着杨思楚一间间铺子逛过去,给廖氏和范玉梅买了香粉和雪花膏,给杨思琪买了缎面书包和赛璐璐玩偶,给杨思进买了可以上发条的洋铁皮玩具汽车。 经过福记银楼时,陆靖寒示意进去看看。 银楼里分成几个区域,有福禄寿等金银摆件区、有银质茶具餐具等日常区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首饰区。 首饰有金银玉石的,也有珊瑚玳瑁等材质,都用墨绿色姑绒衬着,在灯光辉映下,闪闪发光。 陆靖寒指着一对翡翠戒指道:“拿出来看看。” 柜员小姐笑着道:“先生好眼力,这是祖母绿,看看这水头和色泽,极难得的,做工也好,是秦老的手艺。” 第69章 杨思楚不懂,只觉得金色的戒托配着深绿色的翡翠,看着就很昂贵。 陆靖寒却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会儿,把那只小的戴在杨思楚手上。 杨思楚的手不算嫩,却细长,戒指套在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而且衬着肤色更加白净。 陆靖寒又把那只大的戒指戴在自己手上。 两人把手放在一处,尽管一只大一只小,却是同样的白净修长,格外和谐。 陆靖寒微笑,抬眸看向杨思楚,“就买这对,喜不喜欢?” 不等杨思楚回答,柜员小姐乐呵呵地说:“玉最挑人,先生跟小姐有缘分,能遇到这么上好的祖母绿也是缘分。我给您包起来吧。” 陆靖寒沉声道:“不用,就这么戴着。” 秦磊自公文包里拿出支票簿,问清价钱,陆靖寒签上名字。 一对小小的戒指,竟然四百多块钱。 柜员小姐倒是很有眼色,格外送了只银质的长命锁,“先生小姐的喜事近了吧,祝两位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杨思楚羞红了脸,陆靖寒心情却极好,微笑着让柜员小姐包了起来。 等逛完铺子,回到酒店,夕阳已经将天际晕染出绚烂的云霞。 因午饭吃得太迟,晚饭便简单,三人在街旁铺子随便吃了点包子、小米粥等。 待秦磊检查过屋子,给陆靖寒按摩完双腿离开,陆靖寒笑着看向杨思楚,“今天要不要一起睡?” 杨思楚抿抿唇,回到自己房间…… ----------------------- 作者有话说:所以是一起呢,还是一起呢? 第53章 夜话 我想试试能不能站起来 梳洗过, 拎了枕头再回到外间,见陆靖寒已经换了绸布的衣裤,正斜靠在靠枕上, 拿了块棉布擦拭枪支。 瞧见杨思楚, 陆靖寒唇角弯了弯,“啪”将弹匣合上, 上好保险栓, 仍是放到枕头旁边。 杨思楚抱着枕头爬到床的里侧,同样倚着靠枕, 好奇地问:“五爷每天都要把枪放到身边, 为什么?” “习惯了, ”陆靖寒笑答。 杨思楚同样穿着绸布短衫和绸布裤子, 短衫是斜襟的, 因便于睡觉穿脱, 没用盘扣, 只松松地系了带子,隐约露出里面青碧色的肚兜。 裤子也短, 刚过膝, 白净的小腿和那双纤秀的脚搭在灰色毯子上, 惹人遐思。 陆靖寒喉头不由滚了滚, 捉过杨思楚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下,解释道:“在军里养成的习惯,每天抱着枪睡,后来到了陌生地方,习惯检查周遭地势,看看有没有可藏身的地方以及能够尽快脱身的出口。” 两人的手指紧紧扣着, 戒指也挨在一处,厚重的绿色,温润滑腻。 杨思楚叹道:“这个真的太贵了……今天逛一天铺子,五爷是不是很累?” 逛铺子对于男人来说应该是很无聊且无趣的事情,尤其陆靖寒对于自己的残疾是有些介怀的,也不太愿意被别人瞩目,可他却耐心地陪她挑选布料、品尝点心,微笑地看她跟店员讨价还价。 陆靖寒温声道:“有你陪着,不觉得累……金银有价玉无价,祖母绿难得见到,而且尺寸刚好合适,可见是有缘。” 杨思楚突然想起来,“定亲时,有一套翡翠的头面,那个也很贵吧。” “那个是老坑玻璃种,不如这个成色好,但难得整套头面是同一块石头切割出来的。怎么没见你戴过?” “我娘不许,怕磕坏了。” 杨思楚侧过头,看向陆靖寒, “我娘常说,定亲时对你多有苛求。五爷,我娘都说了什么?” “没觉得苛刻,为人父母,人之常情。”陆靖寒顿了顿,才道:“岳母说你年纪尚小,心性未定,或者过不多久就改了主意,所以不想登报,也不愿张扬。” “还有呢?”杨思楚又问。 陆靖寒沉默数息,又道:“我不良于行,恐怕也不能有子嗣,岳母说即便成了亲,只要你反悔另嫁,我不能拦阻。” “我娘太……”杨思楚本想说太过分,可思及廖氏拳拳爱女之心,又咽了下去,转而道:“你干嘛要答应?” 前世,陆靖寒毫不留情地拒绝她离婚,不是说过陆家没有和离的先例,丢不起这人吗? 陆靖寒轻声道:“我很想娶你……而且岳母所言有理,假如不能有子嗣,将来恐怕无人奉养,可若你有孕,我既不能分担你孕育之苦,又没法承担陪伴教养儿女之责,确实亏欠于你。” 杨思楚胸口有些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向眼窝,她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酸涩,低声问道:“那你就不怕我真的离婚,另嫁他人?还有,五爷为什么去英国去了那么久?” 陆靖寒凝望着她的眼,抬手拉了灯绳。 伴随着清脆的“啪嗒”声,屋子里顿时暗下来,唯有自窗棱投射进来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床上。 “睡吧,”陆靖寒拉着杨思楚躺下,“早点睡,明天一早回杭城。” “可我想知道。五爷,你告诉我。” 陆靖寒侧过头,将脸埋在她顺滑的墨发间,过了会儿,才道:“阿楚,我想试试能不能站起来。如果能站起来,以后有了孩子,我可以陪他们游戏。苏小姐以前打听过,伦敦国王学院医学院可以做开颅手术……让她跟着,是因为她英文好,如果我昏迷不醒,她能跟医生顺畅地沟通。” 杨思楚倒吸一口凉气。 把脑袋壳儿打开,这人还能活吗? 只听陆靖寒又道:“第一次开颅,位置不太对,只取出来一点点淤血。过了一个月做了第二次手术,还是没能完全清除……没法再做第三次,因为离神经太近。手术要麻醉,打了马非,有时候疼得厉害,也会注射马非。马非跟大~烟一样会上瘾……” 他声音压得极低,时断时续的。 杨思楚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回国之后在申城教会医院戒断。那段日子……有时候实在熬不住,就想不如干脆放弃,一了百了。临死前,想见见你,又不敢见你……怕你厌弃我。” 杨思楚顿时浮现出陆靖寒形容枯槁地坐在书房的样子。 他脸颊深深地往里凹着,瘦得几乎不成人形,而两只手跟树枝般枯瘦,没有半点力气。 秦磊跟她说,五爷发了好大脾气,不肯好好吃饭。 却原来是因为要治病,想站起来。 杨思楚禁不住泪如雨下,哽咽道:“我没有厌弃五爷,我只是很心疼你。” 陆靖寒抬手擦拭她眼角,怅惘地说:“阿楚,我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杨思楚凝望着他,“我又不在乎,你能站起来,我就喜欢站起来的你,你不能站起来,我就喜欢站不起来的你……而且,苏小姐说要不是你腿不方便,你才不会相中我……是我高攀了你。” 她腮边滚着泪珠,被清浅的月光照着,莹莹发光,而才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眸,更是亮得惊人。 陆靖寒情不自禁地俯身,吮去她腮边的泪,轻声道:“眼泪是咸的,”而后下移,亲吻她的唇,低声道:“嘴唇是甜的。阿楚,你没有高攀我,是我喜欢你,爱上你。苏小姐已经是过去了,以后不会再跟她有任何关系,也不会再有什么王小姐、张小姐,就只有你。阿楚,我必不负你。” 杨思楚轻轻“哼”一声,“即便你负我也不怕,我会打你,打完就跑,你又追不上我。” 陆靖寒低笑出声,再度覆上她的唇。 而手指自有主张地自她肩头滑下,触摸到那把温软柔滑的细腰,慢慢收紧。 杨思楚“嘶”一声。 陆靖寒慌忙松开,歉然道:“我的手太粗糙,是不是扎到你了?” “有点疼,”杨思楚抓起他的手,一寸寸抚过指腹上密布的茧子,“以后我替五爷推轮椅,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你不上大学了?”陆靖寒轻笑,抽回自己的手,两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以后我多练习用拐杖,把手养一养,也免得……看得到摸不到。” “无耻!”杨思楚笑嗔着偎到他胸前,顺势将他的手揽在自己腰间,“让你抱。” 陆靖寒隔着她的绸衫收紧手臂,轻声道:“阿楚,睡吧。” 一夜相拥而眠,第二天倒是起得早。 吃过早饭,秦磊不知道从哪里又灌了一大桶汽油放在车里,开始往杭城赶。 杨思楚起先还学着陆靖寒规规矩矩地坐着,可被汽车颠簸着,眼皮不由地发沉,脑袋也慢慢变得沉重,小鸡啄米一般,时不时点一下。 陆靖寒看着好笑,伸手揽住她肩头,柔声道:“困了?靠着我眯会儿。” 回到杭城,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秦磊先送杨思楚,经过晓望街,看到面馆门口围了好大一圈人,遂停了车。 杨思楚刚下车,就见唐时从面馆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中了,小姐考中了杭城大学。” 及至近前,将报纸展开,指给杨思楚看,“这里,这里,小姐的名字。” 第70章 杨思楚惊喜交加,连忙回头寻到陆靖寒,把报纸铺在他腿上,有些忐忑地问:“五爷,会不会有重名的,兴许是别人呢?” 陆靖寒笑着指着上面的陆振忠,“你看他名字旁边写着杭城两字,这里还有个陆振忠是丽水人。如果有名字相同的,会做出标记……祝贺你,阿楚,你考中了。” 杨思楚恍然,靠着他胳膊笑弯了眉眼。 陆靖寒也看着她笑,眉目舒展,笑容暄和,浑身散发着平和和从容。 范玉梅忍不住红了眼圈。 有多久,她没见到自己的儿子这般开心了。 陆靖寒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年少时,大家都纵着他,他过得还算舒心。 自打接手家里庶务,外面一摊子应酬,家里好几个不成器的兄长与子侄,他还在军中任着职,哪里有精力耐着性子去周全? 索性使用最直接、也最见效的高压手段,也不管是否得罪人,总算把场面镇住,站稳了脚跟。 所以外面都传陆靖寒为人狠辣,不顾情面且不择手段。 这三四年,随着年纪渐长,他已经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不发作,可浑身的戾气却掩饰不住。尤其他盯着你看的时候,那双眼阴寒冷厉,有哪个姑娘敢接近他? 如今看到陆靖寒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到杨思楚半蹲着身子,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范玉梅由衷地感谢杨思楚。 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她手里还藏着不少好东西,回头都找出来给儿媳妇添妆。 杨思楚察觉到,猛然抬头,这才发现范玉梅也在,慌忙过去打招呼,“伯母”,又对旁边的廖氏道:“娘。” 廖氏道:“亲家太太晌午头就过来了,一直在这里等着。要不是亲家太太,我们还不知道今天放榜。” 范玉梅握着杨思楚的手,笑得格外亲切,“恭喜阿楚,路上累不累,饿不饿?” 杨思楚赧然道:“不饿,中午经过城镇,下来吃了肉包子。” 范玉梅这才放下心,侧头对廖氏道:“要不明天就登报,三天不够,得登七天,两件喜事一起登。三天酒席也不够,至少得摆五天。” 陆靖寒无可奈何地说:“娘,即便您高兴,也不能这么折腾人。登报倒罢了,五天酒席,岂不累着阿楚?” 范玉梅想想,摆酒席的话,新人不露面不合适。 自己儿子跟儿媳妇正值新婚,又要好成这样,夜里肯定闲不住……要是白天再不得休息,着实折腾人。 便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靖寒道:“我跟阿楚商量过了,迎亲那天在家里宴客,只请亲朋好友;第二天中午在凯旋大酒店摆席,您打算请多少桌就请多少桌,晚上仍是在家里,只留自家人吃饭;第三天阿楚回门,中午也在凯旋大酒店宴客。您看行吗?” 合着只有第二天中午才是真正能显摆出去的宴请。 范玉梅不太满意,可听说跟杨思楚商量过,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 可思来想去总觉得不甘心,又道:“那跟几处铺子掌柜都说一声,成亲这三天生意一律打八折。” 陆靖寒笑着应了。 说着话,太阳已经西移。 廖氏商量范玉梅,“天儿不早了,要不在这将就一顿?” 范玉梅正打算再跟廖氏商量成亲事宜,便不客气,爽快地应声好。 廖氏笑着对周遭街坊邻居道:“今天面馆有客人,就不营业了。明天为了庆贺阿楚考中大学,中午请大伙吃面,不要钱。大家都过来捧个场,热闹热闹。” 众人答应着散去。 杨思楚说要去炒菜,廖氏拦住她,“别去忙活了,这里还有事情跟你们商量,等你过门之后再孝顺婆婆也来得及。” 杨思楚闹了个大红脸,却仍然到后厨亲手拌了两道凉菜。 再出来,就见廖氏不知从哪里借来毛笔,陆靖寒正在往红色的对子纸上写告示。 瞧见杨思楚,他原本有些凝肃的面容立刻染上温柔的暖色,唇角也自有主张地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真好,再有七天,他跟阿楚就要成亲了…… -----------------------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成亲了,可喜可贺 第54章 迎娶 跟前世的婚礼完全不同 回到家里, 杨思楚对着灯光又把那张写着杭城大学录取名单的报纸细细看了一遍。 杭城大学设立了三个学院,13个系,共招收178人。 杨思楚被录取到商学院的会计系。 名单上没有李承轩的名字, 却有赵晓月, 就是考试那天借钱买饭的小姑娘,竟然也被录到了商学院, 在银行系。 廖氏瞧着杨思楚认真的样子笑道:“回头把这张报纸裱起来, 贴在墙上天天看。我还另外买了两张,一张收起来压箱底, 另一张明天烧给你爹, 顺便也跟他说说你成亲的事儿。” 先前, 廖氏总巴望着亲事不成, 也是怕其中有变, 一直没有跟杨培西说。 第二天, 廖氏和三个孩子带着祭祀物品, 雇辆牛车到了城郊。 杨家祖籍河南,但杨顺先年少时便离乡背井, 出来得久了, 再有家小妻儿拖累, 就没回去过, 也没有落叶归根的打算。 所以在城郊买了两亩地,盖了座两进的小宅院,作为百年之后的归处,又雇了村里一对老实巴交的夫妻代为看管。 杨家不用付工钱,夫妻俩种地也无需交租子,两下都便宜。 杨顺先老两口以及杨培西都葬在这里。 廖氏带着孩子们先给杨顺先夫妻磕头,烧了纸钱;又在杨培西坟前烧了报纸, 说杨思楚考中大学,要是搁以前,怎么也得是个举子或者进士,给杨家光耀门楣。 又絮絮地提起杨思楚的亲事,先前百般不乐意,现在觉得陆家实在会来事,面子里子都给得足足的。 教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只替杨思楚觉得委屈,如花似玉的姑娘,还是个大学生…… 杨思楚在旁边烧着纸钱,泪水忍不住簌簌而下。 爹娘都觉得自己的儿女最金贵,都希望自己的儿女能顺心如意。 岂不知,若是没有陆靖寒,她前后两世都没法过得安稳。 上过坟,廖氏又将正屋主位摆放的灵牌以及长案等擦拭得干干净净,这才带着孩子们回去。 杨思楚趁机把杨家要发放的请帖写出来。 廖氏没打算请太多人。 除了大房一家,再就是郑三两口子,还有小翠。 至于周遭的街坊邻居,廖氏想每家送两斤点心和两包喜糖,就很有面子了。 杨思楚则是给班里几个要好的同学都写了请帖。 但能来的估计不多,毕竟有些同学还在奔波着到处考试。 可程少婧能来就已经足够了。 杨思楚还特意给程书墨也写了请帖。 而程父程母,则由陆靖寒那边出面招待。 同样马晓菲夫妻也是陆靖寒发的帖子,请帖只写了陈广生、马晓菲伉俪,并没有提到陈家其他人。 思韩媳妇张红玉拿着印刷精美的请帖,去找陈氏,“按理,二妹妹回门,咱们自家人应该帮着待客,二婶在饭店办回门宴,省了这些麻烦,但咱们是不是得带着贺礼。您说带什么好?” 陈氏沉着脸, “你自己掂量着办吧。”顿一顿,没好气地说:“你二叔不在了,按说你爹就应该是杨家拍板发话的,可你瞧瞧,思楚从定亲到下聘,廖氏何曾知会过你爹和我?陆家逢年过节往西院送东西,何曾惦记着东院的伯父伯母?前阵子,陆公馆四处送请帖,请得都是达官显贵,半点没想到你爹和思韩。你爹倒罢了,一大把年纪了,可思韩还年轻,怎么就不知道拉扯一把?” 张红玉愣在当地没言语。 两年前,不是陈氏提出分家了就是两家人,别总牵扯在一起? 既然如此,廖氏何必非得在自己头上供座大神,自己当家作主不好吗? 再说,杨思韩至今仍是个照相馆的学徒,连独立照相都不能,让他跟那些贵人坐一起,能说得上话? 又想起,前天杨思楚考中大学,杨家面馆免费供应一顿中午饭。 杨思秦惦记着想吃芸豆面。 陈氏也是一副阴阳怪气的口吻,“她请你了吗,你就去?杨思楚能考中大学,你连武陵高中都考不上,还有脸去吃面?” 张红玉不明白。 杨家面馆门口贴着大红告示,谁赶上了就进去吃一碗面。 难不成,还得要廖氏拿着帖子来请他们去吃面? 张红玉觉得自己的公爹和婆婆越来越各色,不可理喻了,索性不再征求他们的意见,直接找杨思韩商议。 杨思韩道:“都说凯旋大酒店豪华气派,我可得去见见世面。你看着准备几样物品就是,也不一定带着去酒店,直接送二婶家就行,实在想不出送什么,直接送礼金不就是。” 杨思秦也极为期待,“我也想去大酒店吃饭。” 第71章 张红玉笑道:“那行,咱们三人去。” 大房这些叽叽歪歪的事情,杨思楚压根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正忙着试衣服。 迎亲那天要穿大红的中式喜服。 钱经理准备了三身,三身衣裳都很合身,分别绣着鸳鸯戏水、双蝶穿花以及富贵白头的图样。 不管是花叶还是鸟雀,纹路都很细致且精美。 杨思楚一眼相中了富贵白头的图样。 富贵白头是两只比翼的白头翁在花丛里嬉戏。 杨思楚便问:“五爷挑的是什么花样?” 钱经理笑呵呵地说:“也是富贵白头的,要不古话说心有灵犀呢。五爷还选了件没绣这些鸳鸯牡丹的,只在袖口用了缠枝莲花,说是第二天早上认亲的时候穿。依我看,杨小姐不如挑两件大红旗袍,认亲或者回门的时候都可以穿。” 杨思楚笑着应好。 西式的婚纱礼服也有三套。 都是纯白色,用了大量的蕾丝花边,其中不过两件是大裙摆,需要有人提着裙角,另外一件是修身的鱼尾裙款式。 合体的剪裁把杨思楚玲珑的曲线完全展露出来。 而且,婚纱礼服都是抹胸款式,整个肩头甚至一大片后背都露在外面。 杨思楚有点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廖氏当即表示反对,“宴会上那么多人,岂不都被人看光了?还是算了吧,咱不弄这些。实在不行,穿件连衣裙也挺好,你之前穿的鹅黄色还有浅蓝色的,都很好看,或者穿旗袍。” 钱经理便道:“那我回去挑几件连衣裙和旗袍送来。” 再过两天,该女方发嫁妆。 廖氏雇了四辆牛车。 除了范玉梅亲自准备的六套被褥之外,廖氏也给添了两套,单盛被子、毯子、蚊帐等物品的箱笼就装了一车;她的四季衣裳和各式绸缎布料又是一车。 另外还有碗碟茶具、插花用的梅瓶、花觚等日常用品。 自打杨思楚年满十五岁,廖氏就陆陆续续开始准备了,虽然未必一定嫁给陆靖寒,可不管嫁给谁,嫁妆总是要有。 虽说大件的家具都是陆家置办的,廖氏也费心添置了不少物品。 四辆牛车装得满满当当,几乎算是枫叶街的头一份。 发嫁妆第二天,就是成亲的日子。 吃过早饭,常山街点心铺的张太太来给杨思楚绞脸。 张太太家中爹娘公婆都在,膝下虽然没有女儿,但是有两个儿子。 而且她长得白白胖胖,天生带一副喜相,经常被周遭邻居请去当全福人。 杨思楚一早就仔细地洗浴过,换了喜服,白净的肤色被大红喜服衬着,更显娇嫩。 她本来汗毛就不重,张太太略绞几下就罢了手,拿只剥了壳的煮鸡蛋在她脸颊滚两下,感叹道:“二小姐肤色真是好看,白里透着红,香粉和胭脂都不用太重。” 在她面颊稍稍扑了层粉,打了些许胭脂,倒是用眉笔细细地画出两弯远山眉,在唇上涂了口红。 又将满头乌发绾成圆髻,用金簪固定在脑后。 镜子里的杨思楚比平常少了几分稚嫩,更多了些秾艳。 吉时定在下午六点。 按道理两点钟来迎亲正好。 可杨思楚刚吃完中午饭,大门外就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夹杂着孩子们此起彼伏的欢呼。 杨思琪本想看着杨思楚补妆,这会儿也按捺不住,领着杨思进跑到门外,过了会儿捧着一把糖果进来,“姐,外面散糖呢,姐吃一块。” 是硬硬的水果糖,有橘子味的,有苹果味的。 杨思楚挑一块,剥开外面的玻璃纸,将糖放入嘴里含着,只觉得从心里往外透着甜。 没一会儿,门上辅首被叩响,陆靖寒清越的声音传来,“陆五前来迎娶杨小姐,且请开门。” 杨思琪兴奋地问:“姐,姐夫来了,开不开门?” 杨思楚羞红着脸不作声。 张太太笑道:“先别急,等敲过三次再说。” 杨思琪跑到院子里,稚气地说:“姐夫,要敲三次才能开门。” 门外顿时传来喜庆的哄笑声。 陆靖寒依言叫过三次门,杨思琪踮着脚尖将门栓拉开,刚开一条缝,外面就塞进两只红包来。 杨思琪雀跃着接过,门也顾不上,掉头往屋里跑,“姐,姐夫给的红包。” 杨思进迈着小腿也跟着跑,“红包,红包。” 杨思楚忍俊不禁,探头往外看,正对上陆靖寒的眼眸。 他果真穿了大红色绣着富贵白头的喜服。 白头翁的眼睛用了黑丝线夹杂着银线绣成,被午后阳光映照着,熠熠生辉,就好像陆靖寒盯着她的目光,灼灼发亮。 杨思楚羞怯地垂了头,只听张太太低声夸赞,“姑爷生得真是俊俏,相貌堂堂,又能干。” 先前陆靖寒替杨家面馆出气,周遭街坊哪个没听说过? 从那天起,再没人敢到面馆寻事生非。 陆靖寒及至门前,再度道:“陆五前来迎娶阿楚,以后定当以阿楚为重,敬她爱她,互相扶持彼此信赖。” 他不方便跪,便让秦磊代替给廖氏磕了三个头。 廖氏从早晨起床,面色就不好看,听闻此言,唇角弯了弯,却又长长叹口气,对杨思楚道:“阿楚嫁到陆家,切记要孝顺婆婆,凡事多跟阿靖商量,别动不动使性子。”顿一顿,声音有些哽咽,“可要是在陆家受了气,也别忍气吞声,尽管回家来,娘能养着你。” 杨思楚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张太太忙塞给她一条帕子,就势将她搀扶起来,笑道:“当爹娘的都舍不得姑娘远嫁,好在二小姐婆家近,隔三差五就能回来让你娘瞧瞧胖了没有,可别短了分量。” 杨思楚擦擦眼泪,又给廖氏鞠个躬,对杨思琪道:“以后辛苦妹妹多照顾娘。” 杨思琪懂事地点点头,“我会的,姐放心。” 门外一溜停着四辆车,车门的把手上都系着红绸布。 张太太将杨思楚扶到最前头那辆车的后座坐下,便下了车。 杨思楚看着地上鞭炮碎屑和大门上鲜艳的红囍字,怅惘地叹口气。 就感觉身边座椅凹陷了下,陆靖寒坐上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喜服都用的绸布,同样的色泽,袖口都绣着云纹。 手指戴着的也是同样的祖母绿戒指。 杨思楚垂眸看了眼,低低唤了声,“五爷。” 陆靖寒慢慢收紧手指,将她的手完全拢在掌心里,轻声道:“别担心,往后一切有我。” 汽车稳稳地行驶着,却不是往陆公馆去的路。 陆靖寒笑道:“我娘怕不够招摇,让沿着武陵湖绕两圈再回家。” 杨思楚忍不住抿了嘴笑。 绕过两圈后,车子从朝南的正门驶进陆公馆,稳稳地停在宴会厅门口。 记忆中,陆家的这个宴会厅极少用。 前世,她跟陆靖寒是在畅合楼行得礼,宴客则是在范玉梅的萱和苑。 因为婚期定得仓促,却不太体面,就没有大肆宣扬,只是陆家自己人一起吃了顿饭。 而此时,宴会厅门口搭了很大的玫瑰拱门,铺了红色地毯。 透过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里面低垂的枝形吊灯,足有几十盏小灯组成,将宴会厅照得灯火通明。 宴会厅里摆着八张大圆桌,已经坐满了人。 墙边角落放着冰盆以及玫瑰花束。 跟前世的婚礼完全不同。 杨思楚莫名觉得有些恐慌,下意识地朝陆靖寒望去…… 第55章 学习 非常感兴趣reproducti…… 陆靖寒在跟魏明说话, 察觉到她的目光,忙推着轮椅过来,温声道:“里边已准备妥了, 吉时还差两分钟。咱们稍等会儿, 你饿不饿?等行过礼,我让人把饭菜送到畅合楼, 让阿蕙她们陪你吃。” 杨思楚点点头。 这时, 穿着崭新墨色长衫的严管家过来,欠着身, 恭敬地道:“五爷, 可以进了。” 刚进门, 扑面而来的脂粉香、花香以及茶叶的香气让杨思楚有片刻的恍惚。 就感觉陆靖寒牵起她的手, 用力攥了下。 有个清脆洪亮的嗓门喊道:“吉时已到, 新人行礼。” 这是陆家旁支一位颇有名望的老乡绅, 特地从乡下赶了来主持婚礼。 行过礼, 老乡绅说了几句劝勉新人的话,无非就是“甘苦与共, 孝亲睦邻”等话。 接着, 仆妇们开始上菜。 隔着穿梭往来的佣人仆妇, 杨思楚看到陆子蕙姐妹笑着朝她招手, 心不由轻快起来。 暮色已经四合,院子里的树枝上亮起无数灯笼,宛如星子。 陆子蕙语调轻快地介绍旁边的少女,“这是陆子蓉,二叔家的三姐姐,比我大一岁。我们都帮忙挂灯笼了,足足挂了一上午……还往树上系红绸布。” 第72章 陆子蓉不太像陆家人, 反而更像二太太谢氏,长一对丹凤眼,下巴小巧,天生带几分柔媚。 性格却很活泼,“五婶婶,杭城大学的考试难不难,你为什么不考北平的学校?” 杨思楚笑道:“不太难,至少比沪江大学简单,我还报了沪江大学,结果没考中。至于北平的学校,你五叔肯定不乐意让我考。” 三个女孩子便“吃吃”地笑。 陆子蓉又问:“五婶婶怎么认识五叔的?” 杨思楚笑着看向陆子蕙,“子蕙和子荔最清楚,是你们非得找我来看狗。” 陆子蕙圆睁了眼眸,有些茫然,“那天是来看狗,也看见五叔,但是压根就没说过话,为什么就要定亲了呢?” 杨思楚悠悠道:“因为一见倾心啊。” 陆子蓉惊讶地感叹,“真的会有一见钟情吗,好罗曼蒂克呀!” 陆子荔道:“当然有,我第一眼看到我表哥就感觉他是我要嫁的人。” “我没有一见面就喜欢的人,但是我第一次看到程书墨就感觉跟他不对付。”陆子蕙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他说帮我补习,但根本就没用心,这次考试就都是及格,除了英文是良好。” 杨思楚笑问:“书墨是 全优吗?” 陆子蕙忿忿不平,“是,而且全校第一,算数竟然是满分,太气人了!” 杨思楚给她出主意,“那你假期好好复习,下学期让他刮目相看,没有他补习,你反而学得更好,狠狠地……羞辱他!” 陆子蕙眸光骤然亮起来,用力点点头,“好!” 陆靖寒回到畅合楼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 杨思楚、陆子荔和陆子蓉拿着玫瑰花,或坐、或站或是半躺着,而陆子蕙则站在画板前,不时纠正着她们的动作,“子荔,右手放低一下,花朵挡着脸了;子蓉,下巴抬起来,要表现得傲慢一些。” 听到拐杖撞击地板的“笃笃”声,杨思楚倏地站起身过去搀扶,陆子蕙忙道:“思楚,别动,哎呀,破坏构图了。” 话音刚落,瞧见身后的陆靖寒,“五叔,我们在画画。” 陆靖寒走近前,看到画布上,少女的服饰形态已经完成了,而面容才刚具雏形。 显然一时半会儿完不成。 遂道:“今天不早了,改天再画吧。” 三姐妹应着往外走,陆靖寒却又吩咐唐时,“把她们送回去,今天家里人多。” 除了陆家自己人,还有旁支的亲戚以及跟随的下人。 人口混杂地不安全。 陆子蓉回到蓼风轩,问二太太赵氏:“外头席面散这么早,刚才五叔回了畅合楼。” 赵氏道:“女人这两桌散了,另外几桌爷们在吃酒,你吃饱没有?” “吃饱了,”陆子蓉笑答,“厨房里送过去八道菜,说是单另炒得,还熬了银耳粥。” 赵氏叹口气,“待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倒是上心……也难怪,站不起来,有人愿意嫁,还是个大学生,肯定得上赶着。” 陆子蓉笑道:“五婶挺好的,长得漂亮,待人又和气,跟子蕙和子荔都很要好。” “拿钱供起来的,还能不和气?”赵氏去掉头上的金簪,将发髻散开,一下下梳理着头发,“看这排场,没有三五万块钱办不成。我听你大伯母说,单是玫瑰花都不止一两千,这么多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整个陆家的账上走?” 陆子蓉不太懂这些,却是知道每年五叔会给父亲拨两万块的款子。 有了这笔钱,父亲从不贪墨受贿,却能时不时宴请同僚,因此声名极佳。 而自己亲生的哥哥陆源明还在燕京大学读书,手腕上戴的是金表,口袋里别的是金笔,前不久刚买了部照相机说要学习摄影。 父亲每月的薪水,可买不了一部照相机。 母亲却说五叔的婚礼花得是整个陆家人的钱。 据她所知,大哥陆源正和二哥陆源本都没有正经差事,而在博物院工作的三叔每月薪水还不够买两页古籍。 难道陆家能从天上掉银子? 还是说陆家的产业放在那里,不需要打理就能自动地钱生钱? 陆子蓉很少回杭城,每年只过年时候回来七八天,跟两个堂妹也不算亲近。 这次,可能是因为布置宴会厅的缘故,跟陆子蕙接触比较多。 便听到她说起陆家的事情。 却原来,陆家几十口人的吃喝拉撒都要指望五叔。 即便这样,陆家还有不少人暗地里骂五叔占用陆公馆的地,私用陆家家产。 巴不得陆靖寒断子绝孙,永无子嗣。 真是不可理喻! 而此时的畅合楼。 电灯已经关上了,龙凤喜烛却还燃着,透过大红色绡纱蚊帐,那耀目的红便变得朦胧了许多。 杨思楚已经换下了大红喜服,穿了件粉色短衫,短衫料子薄,透出里面大红色的肚兜。 头发也散开来,瀑布般披散在后背。 她趴在大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床单上,问道:“你晚上喝了酒,会不会影响药效?” 陆靖寒放下手里的碗,“不过量,不妨事。” 杨思楚又问:“惠通大师说还得吃多久的药?” “过完这三天再去找他扎针,他调整一下方子,先吃上三个月看看……唉,已经吃了三个月的苦药,还得再吃三个月。”陆靖寒抱怨。 就在他们从申城回来第二天,他又去找惠通大师扎针。 惠通大师说他脑中的淤血基本除尽了,以后不用天天喝药,他会做一些药丸,每两天吃一粒即可。 眼下他还不能走路的主要原因在于他长时间依赖轮椅,两条腿吃不住劲儿,没法迈步。 所以让他抛开轮椅,先用拐杖练练腿劲儿,再慢慢试着自己走动。 勤加练习的话,过年之前应该能站起来自行走路。 听完惠通大师的话,他低着头,许久不敢言语。 生怕一开口,就打破了面前美好的梦境。 直到听见秦磊带着泣意的声音,“五爷,该回去了。” 他看到秦磊眼中噙着的泪,低声问道:“我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听岔了?” 秦磊哽咽着答:“五爷没听错,大师说您能站起来。” 那天,他躲在卧室里哭了。 受伤的时候,他没哭; 开颅的时候,他没哭; 被马非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他也没哭。 可是,当得知他还能站起来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流了满脸的泪。 他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杨思楚,可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要给她一个惊喜。 当他堂堂正正地在她面前站起来的时候,她会不会也激动得流泪? 陆靖寒微笑地看着在红纱帐映衬下,愈加娇美动人的小妻子。 杨思楚噘着嘴“哼”一声,“五爷就会骗人,早先说汤药苦,吵着要蜜饯,还得吃糖豆,今天什么也没吃,不也喝得很痛快……压根就没那么苦吧?” 陆靖寒低头,燃着笑意的双唇不由分说地印在她唇上,“是苦的,你尝尝。” 杨思楚情不自禁地合上眼,感受着他的味道。 是有一点点苦,可更多的是甜……让人心旌摇曳而又心猿意马的甜。 双手已自有主张地攀住他肩头,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他的怀里。 吻,悠长而缠绵。 好像晓望街口卖的棉花糖,牵牵扯扯地拉着丝,丝丝缕缕地透着甜。 良久,终于分开。 陆靖寒抿抿唇,低笑:“果然不苦,反而是甜的。” 杨思楚娇嗔,“五爷你……无耻!” 陆靖寒抬手抚上她的唇,抹去唇角残留的水渍,喉结滚动,声音低,略带着哑,“都成亲了还唤五爷?你称我厚安,或者叫……哥哥?” “才不叫,”杨思楚斜睨着他,眸中眼波流转,别具风情,“五爷为什么取厚安这个表字?” 陆靖寒揽住她肩头,轻声道:“是谭监事取的表字,我年少时性子刻薄,我娘希望我能待人宽厚些,又希望我能够一生平安顺遂,就取了这两个字。” 杨思楚挑眉,“你待人刻薄吗?” 陆靖寒浅浅一笑,“我不是个厚道的人,相反,凡事都爱锱铢必较,我付出了,总要图有所回报。” 杨思楚默然。 前世,他对自己那般好,仁厚宽容,他可曾得到了回报? 不但没有,可能得到的是耻辱吧。 前世他们就是在这个房间成亲,也是点着龙凤喜烛。 她不记得陆靖寒说了什么,只记得她说你别碰我,然后在床的另一头哭了一夜。 及至早晨,眼睛肿的不成样子。 那会儿,范玉梅让文竹到畅合楼伺候。 文竹用鸡蛋滚了好一会儿,总算能够见得人。 第73章 可到敬茶时,范玉梅一张脸拉得老长,眸光冷得几乎要沁出冰渣来。 她端着茶盅举了好半天,范玉梅都不肯接,还是陆靖寒将茶盅塞进她手里,才勉强喝了半口。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受尽委屈,却从来没有设身处地地为陆靖寒想过。 明媒正娶的妻子,在新婚夜里悲悲切切地哭。 他才是真正受了委屈吧? 这一世,杨思楚打定主意要弥补他,不管他做什么,总要他得遂心愿。 杨思楚深吸口气,往陆靖寒臂弯靠一靠,“我困了,五爷睡吧。” “叫厚安。” 杨思楚犹豫下,支支吾吾地喊了声,“厚……厚安。” “我在,”陆靖寒朗声回答,眉目间绽出温柔的笑意,低头在她耳畔道:“其实我更喜欢听你唤哥哥。” 说话时,手指有意无意地扯住她短衫的系带,轻轻一拽,大红色的肚兜便展露在眼前。 肚兜上绣着粉色牡丹花,花才刚绽开,却已有蝴蝶扇动着翅膀俯在蕊中采蜜。 陆靖寒眸光骤亮,却强自忍住,手指缠绕着短衫的系带,尽量平静地说:“我在伦敦的时候,大半时间是躺在床上,闲来无事会借些书来看。有本书很有意思……” 杨思楚抬眸,等着下文。 陆靖寒继续道:“是本关于人体解剖的书,上面画了人的各种组织器官,有脑、有心、肺等五脏六腑,当然还有四肢。” 一边说着,边在杨思楚身上指点着部位,最终落在她小腹,却因担心手上茧子刺着她,只轻轻覆在上面,接着说:“我最感兴趣的是reproduction那章……” 杨思楚打断他,“reproduction是什么意思?” 陆靖寒“唔”一声,“你明天去查字典。”顿一顿,压低声音,“就是繁衍子嗣……书里画了男女私~处的样子,而且是用彩色着墨,非常清楚。” “我不信,”杨思楚羞红了脸,一双杏仁眼瞪得溜圆,“怎么会有人画这个,太,太……不知羞耻了。五爷别是哄骗我吧?” 陆靖寒轻笑,“是真的,我还买了一本,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不信你拿出来看看。” 杨思楚白他一眼,“我不看,流氓无赖才看呢。” 陆靖寒道:“报纸上不是提倡学习德先生和赛先生,我们应该追求赛先生,你缺少的就是勇于探索的精神。这点你应该向我学习,我其实很怀疑书里图片正确与否,阿楚,你让我……求证一下?” 杨思楚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眸睁得更大。 陆靖寒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要看她那里? 这也太羞人了吧! 陆靖寒将蚊帐掀开一条缝,探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翻到折了角的那页,“你瞧瞧,我没有哄骗你。” 杨思楚半是好奇半是羞涩地凑过去。 书上果然画了图,还用箭头在旁边标记了各部位的名称。 陆靖寒悄声问:“你觉得画的对不对?” 杨思楚怎么可能知道,她自己都不晓得长什么样子。 陆靖寒半是哀求半是哄骗地说:“你让我瞧瞧,我就看一眼,说不定书里画错了。” 昏黄柔和的烛光下,陆靖寒早已散去浑身戾气,面容隽永而俊秀,黑眸如漆似墨,胶着在她脸上,眸子里情意与渴望,教人心动。 杨思楚紧紧咬着下唇,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第56章 认亲 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龙凤喜烛燃了整整一夜, 突然爆出个灯花,随之熄灭。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喜烛燃一夜是吉兆,说明婚姻能够白头到老。 陆靖寒侧眸看向杨思楚。 她仍睡着, 墨发散乱地铺在大红枕头上, 有两缕因汗湿沾在脸颊上,衬着那张雪后晴空般的脸格外小巧与稚嫩。 而那本招人犯罪的书, 就放在枕头旁边。 陆靖寒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唇角。 昨晚, 他不仅求证了图片的真实性,而且品尝了书里未曾提及过的甜美。 杨思楚尽管羞涩, 却好脾气地纵容着他。 由着他先粗粗预习了一遍, 而后认认真真地学习了一遍, 自上而下, 自内而外…… 看着心爱的女人因自己而意乱情迷, 听着她软软糯糯地唤自己“哥哥”, 那种感觉, 教他几欲疯狂。 尽管没有真正地敦伦,可她快乐, 他也便快乐。 而且, 女人的第一次会痛, 得悠着点来。 陆靖寒抬手拂去杨思楚腮旁那绺惹眼的长发。 杨思楚被惊动, 茫然地看了眼陆靖寒,自发自动地往他怀里靠了靠,紧接着又阖上。 陆靖寒轻笑,寻了团扇轻轻给她扇着风。 片刻听到杨思楚懵懂的声音,“五爷,几点了?” 陆靖寒柔声回答:“八点一刻,不用急, 你再睡会儿。” 杨思楚猛地坐起身,羞恼道:“都八点多了,五爷您干嘛不叫醒我?待会儿认亲被人笑话……” 话音未落,对上陆靖寒暗沉的目光,这才发现,因为起得急,肚兜带子没系牢,露出来半边净白的肌肤,肌肤上明晃晃几处暗红。 是陆靖寒留下的痕迹。 杨思楚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一把抓过毯子,将自己整个儿包了进去。 陆靖寒不由好笑,软着声音哄她,“阿楚,别担心,有我呢,不会让人笑话你……蒙着头,不透气。” 伸手抖掉毯子,见杨思楚已经系好肚兜,把衫子也穿好了,又道:“没事儿,你别着急,一切都有我呢。” 还不是因为他闹了一次又一次,让她不得安睡。 杨思楚恨恨地瞪他两眼,匆匆进到书房改成的衣帽间,很快换了衣裳出来,顺道把陆靖寒要换的衣裳找了出来。 陆靖寒已洗漱过,鬓角沾着水滴,身上带着香皂的清香,正拄着拐杖站在衣帽间门口。 他仍是穿着昨晚浅灰色的绸衫绸裤,绸衫只松松垮垮地系了两粒扣子,露出胸前紧实的肌肉。 昨天,她就是在他强壮有力的臂弯中安然入睡。 杨思楚面色有些红。 陆靖寒却坦然地将扣子全部解开,话里有话地说:“你随意看,我可不像有些人那么小气。” 杨思楚不由气结,正要反驳,却被陆靖寒一把拉进怀里,口中带着薄荷味的气息一丝一丝蔓延进她嘴里。 片刻松开她,低笑道:“你帮我穿,我不方便。” 话语中,颇有些理直气壮颐指气使的意味。 杨思楚才不相信他不方便。 陆靖寒完全能够自己穿衣带帽,前世她又不是没见过。 可是,她愿意……纵着他。 就像廖氏会帮父亲穿外衫一样,穿好之后,还会用鸡毛掸子轻轻掸两下。 杨思楚抖开长衫,正要给他披上的时候,才发现陆靖寒个子很高,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多头。 她得伸长了胳膊才能够到他领口。 陆靖寒乖巧地低下头,让杨思楚替他整理衣领。 他头发浓密黑亮,直而且硬。 有人说头发硬的人,心肠也狠硬。 陆靖寒脾气算不得好,行事手段也狠辣,但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总归是庇护了她。 杨思楚攀住他脖颈,趁机在他脑门印上一吻。 等两人收拾好出门,已经将近九点钟。 秦磊推着陆靖寒,而文竹陪在杨思楚身边。 跟前世一样,范玉梅仍是把最得力的文竹放到了畅合楼,照顾他们的生活。 畅合楼的厅堂里挤满了人。 范玉梅面色平静,眉眼之间隐隐藏着笑意,而大太太柳氏和二太太赵氏脸上明显则带着不耐。 三太太冯氏却笑得别有意味。 见陆靖寒等人进来,众人齐齐让开一条路。 陆靖寒淡淡开口,“阿楚早起煎药,喝完药才过来。” 文竹飞快地睃了陆靖寒一眼。 而柳氏的脸色则由不耐变成了欢喜。 这阵子畅合楼的中药味几乎一天没停,成亲当晚就煎药了,一大早又煎药,该不会是因为那里不行,所以…… 柳氏高兴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翠莲端了托盘过来,文兰将茶盅递给杨思楚。 杨思楚跪在范玉梅面前,清脆地喊了声,“娘,请喝茶。” 范玉梅接过茶盅,喝了一大口,将膝头鼓鼓囊囊的红封塞到她手里,“好孩子,快起来。阿靖是个犟脾气,要是他以后犯倔,你不用忍着,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杨思楚瞟一眼陆靖寒,忍不住想笑。 文兰上前搀扶她。 杨思楚却仍跪着,笑盈盈地说:“娘,五爷人很好。即便偶尔发脾气,那也是事出有因,好端端的,谁愿意找气生?娘请放心,以后我跟五爷定然会和睦相处,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陆靖寒唇角微弯,伸手将她拉起来,逐一介绍家里人。 陆家本支共四房,除去大老爷病故、二老爷公务繁忙和两位出嫁的姑奶奶没有在场之外,其余人都到了。 第74章 足足二十多人。 见面礼是陆靖寒准备的。 女子或是一盒香粉或者一瓶面脂,成年男人大都是一盒雪茄烟,还在上学的送一支钢笔,几个学龄前的孩童,每人送了一盒朱古力。 只有陆源正的女儿实在太小,见面礼是只银镯子。 而回礼都是红包,在托盘上摞了厚厚一摞,应该是钞票。 只不知是多大面额的。 认亲过后,众人都散去,范玉梅留下小夫妻说话。 陆靖寒开口道:“娘,这里有吃的没,早上起得太晚,没来得及吃早饭。” 杨思楚闹了个大红脸。 范玉梅却乐得开怀,不迭声地吩咐文兰,“让厨房把早起的饭热一热。” 陆靖寒道:“不用太多,快点就行,马上要中午了。” 他没打算交际应酬,但总应该去露个面,待宴会开始,他找个安静房间好好跟杨思楚吃一顿。 范玉梅不由庆幸。 幸好听了陆靖寒的话,没有非得坚持摆五天酒席。 否则真是平白折腾这小两口。 厨房里很快送来了一碟小笼包、一碟椒盐花卷、两样粥还有两样小菜。 趁两人吃饭,范玉梅商议杨思楚,“我这边伺候的有八个人,现下用不了这么多人。你身边没有伺候的,我把青菱和青藕给你,平常端茶倒水扫扫地跑个腿儿,还有个自梳的妇人叫周萍,可以让她洗洗衣服或者帮你干点灶上活计。” 以前的畅合楼都是侍卫们收拾打扫,现在不方便他们进出,确实需要几个帮忙洒扫的下人。 杨思楚忙道:“谢谢娘。” 范玉梅笑一笑,“这几人都还老实本分,阿楚放心使唤,给了你,你就是他们的主子,该怎么敲打就怎么敲打。” 杨思楚笑着应声好。 吃过饭,两人仍回畅合楼。 文竹捧着一大摞红包,身后跟着范玉梅提到的那三人。 杨思楚将红包摊在桌子上,一边拆一边往本子上记。 柳氏、赵氏等人给的都是两百块的钞票。 范玉梅的红包里却是五张房契。 杨思楚吓了一跳,忙拿去给陆靖寒看。 陆靖寒逐张看了看,“这四家是味美点心铺子,这间租给绸缎铺,当时签了五年契,后年到期。期满后,你要是想做点小生意就收回来,要是懒得管就仍旧租赁出去……没想到娘对你这么放心,刚进门就把家底全掏出来……娘手头只这五间店面,其它就是存款和首饰。” 杨思楚笑道:“是呀,我就是这么讨人喜欢。” 陆靖寒看着她脸上明媚的笑容,心里自然而然地跟着欢喜起来,“我自己名下也有几间铺子,还有些存款,回头都给你。” 杨思楚歪着头打趣他,“五爷不怕我做阴阳账,中饱私囊?” 陆靖寒道:“给你就是你的,你做假账给自己看?” 杨思楚抿着嘴笑。 厅堂里,秦磊低沉的声音传来。 不徐不疾却极有威严,“……该干的事情干,不该干的别掺和,少打听事儿,也在外面胡说八道。如果有什么风声传出来,别说五爷、五太太那里不肯留人,就是我,也绝容不得你们惹是生非。” 几人齐齐应“是”。 文竹之前要贴身伺候范玉梅,就歇在萱和苑,而青菱等人则住在下人的排房里,距离畅合楼稍有些远,使唤起来不太方便。 秦磊进来商量杨思楚,“畅合楼南边新盖了一大排库房,院子里的旧库房已经腾空了。旧库房靠着东墙根,足足三大间,回头找人粉刷一下,摆几张床,让文竹她们住在院子里。太太觉得可好?” 杨思楚下意识地看向陆靖寒。 陆靖寒笑道:“以后畅合楼和院子里的人也归你管,你拿主意就是。” 杨思楚便点点头,“那秦大哥看着办吧,需要添置什么物品尽管添置。” “行。”秦磊笑着答应,又道:“快晌午了,我去准备一下,待会儿去酒店。” 大热的天,杨思楚不太想动,觉得和陆靖寒窝在畅合楼聊天闲话就很满足,却不得不去。 陆靖寒换了墨色长衫,长衫的领口和袖口缀了大红襕边。 杨思楚则换上大红色绣着繁复牡丹花的旗袍,认真地描了蛾眉,涂了口脂,搭配上珍珠耳饰和珍珠项链。 这样的打扮使她显得比实际年龄大几岁,跟陆靖寒倒正好般配。 凯旋大酒店离陆公馆不算远,走路也不过一刻钟,开车几乎两三分钟就到。 身着崭新红褐色绸面长衫的魏明和严管家在厅堂里拱手作揖地迎客,另有三个账房一边擦汗,一边奋笔疾书,登记礼金。 宴会厅摆了整整三十桌,每桌十二人,现下已基本到齐了。 好在门窗开着,墙边角落都摆着硕大的冰盆,又有十几个风扇不停地转,并不让人觉得燥热。 十二点整,宴席准时开始。 杨思楚搀扶着陆靖寒在台上的麦克风前站定。 陆靖寒徐徐开口,“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百忙之中光临我,陆靖寒和我太太杨思楚的结婚典礼。阿楚与我相知相爱,以后也会相依相守。我因身体不便,不能与诸位开怀畅饮,仅以杯中酒,感谢诸位大驾光临,也祝各位幸福美满。” 侍者端来托盘,杨思楚和陆靖寒各执一杯葡萄酒,高举在面前跟宾客示意,而后一口饮尽。 台下有照相机的灯光闪动,不知是报社的记者还是哪位宾客。 出了宴会厅往里走,再往左拐,有个安静但视野极好的雅间。 雅间窗外植一丛青竹,既挡住了炽热的光线,也挡住了窗外路人的视线。 侍者把菜一道道端上来,不大会儿就把四人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又给送了两杯葡萄酒。 陆靖寒递一杯给杨思楚,笑道:“新婚快乐,陆太太。” 杨思楚浅浅抿了口,“刚才喝得有点急,我怕喝醉……咱们这样抛下宾客躲起来,会不会失礼?” “没事儿,”陆靖寒往她盘子里夹一块牛肉,“他们这里卤货味道格外好,说是百年老汤。你尝尝。” 转而又道:“魏明和严管家安排席位着实费了心思,咱们是否在场无关紧要。” 每一桌都是个小型的交际场,客人各凭需要自行交际。 反正菜肴足够丰盛,酒水足够精致,酒店里的棋牌室、跳舞厅随便他们用,都算在陆家账上。 谁还能挑出理来不成? 反倒是陆靖寒在场的话,客人会更加不自在。 不得不说,凯旋大酒店的荤菜例如挂炉烤鸭、片烤乳猪、松鼠鳜鱼、五彩牛柳等做得非常不错,尤其烤乳猪的皮既酥又香,还带着甜味。 可几道清炒的时令菜蔬却乏善可陈。 饶是如此,杨思楚仍然吃了个肚子溜圆,非常饱足。 两人自凯旋大酒店后门出来时,有人嘻笑着打招呼,“正值新婚燕尔,五爷的气色果然非比寻常,红光满面啊。” 陆靖寒笑道:“顾局长见笑,感谢顾局长拨冗光临。” 顾局长? 杨思楚不由侧眸望去。 那人约莫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体略显发福,但相貌很端正,嘴唇很薄。或许因为穿着中山装的原因,神情有些严肃。 顾局长身旁站着个三十出头,眉眼很精致的男子。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肩头挨着肩头。 这个男人,杨思楚见过,就是杭城大学考试那天,跟李承轩说话那人。 当时两人挨得也很近。 上车后,陆靖寒低声介绍:“他是农商局的顾局长,以前留过日,是个实干家,事必躬亲。” 果然他就是极为赏识李承轩的顾局长,王皎月的亲舅舅。 之前杨思楚只在报纸上见过他,本以为他会是四十多或者五十多岁,没想到这么年轻…… 第57章 复习 温故而知新 回到畅合楼, 杨思楚重新换上短衫绸裤,洗去脸上脂粉,一头扎到了床上。 昨天晚上没有睡足, 又刚吃饱饭, 整个人困倦得不行。 陆靖寒在她身边躺下,一手揽住她肩头, 另一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腰间, “你好好睡一觉,我已经吩咐文竹看好门, 不教人过来扰了你。” 杨思楚嗔道:“可是五爷打扰我, 而且, 你不觉得热吗?” 顺手将他胳膊拨下去。 “不热, 要不让人再放个冰盆, 或者你把衫子脱了。”陆靖寒低声在她耳畔道:“我很愿意效劳。” 杨思楚推拒不用。 陆靖寒却坚持着帮她把衫子系带扯开, “穿太多层了, 难怪觉得热。你放心,没有人会看见。” 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窗子倒是敞开的, 正对着桂花树。 时候尚早, 桂花树还不曾有花苞, 枝叶却极繁茂,郁郁葱葱地遮掩了大半个窗户。 杨思楚早起时新换了件宝蓝色肚兜,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第75章 宝蓝色格外显白,衬着那把细腰欺霜赛雪般。 陆靖寒手臂不由收紧,将她整个人嵌进了自己怀里。 杨思楚低声翻旧账,“先前想让五爷抱,五爷都不肯, 这会儿天这么热,五爷身上像个火炉子,才不让你抱。” 陆靖寒将脸埋进她墨发里,深吸口气,恨恨地说:“阿楚可知道,当时我忍得有多辛苦,恨不得将你吃进肚子里才好……就像昨晚那样一点一点吃干舔净,好不好?” 杨思楚羞得面红耳赤。 现在还是白天,他竟然敢想那么无耻的事情? 想挣扎,却被他箍得挣不脱,不由羞恼道:“五爷不是说,只看一眼,求证一下图片画得是否正确?昨天都已经看过了。” 陆靖寒探身去寻她的唇,却又不曾触上,似吻非吻,带着酒意的气息与她的牵绊在一起,“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又说‘温故而知新’,学习的事情就是要经常复习……难怪你成绩不如我。” 杨思楚无语。 孔子的话是用在这里吗? 她想辩驳,可被陆靖寒身上醉人的气息熏蒸着,脑子好像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而陆靖寒终于吻上她,低柔的声音在她唇齿间呢喃,“再学一次……让我服侍你,像昨晚一样……阿楚想不想?” 那种仿佛烟火在脑中爆炸的感觉,那种让人几乎忘掉身之所存的感觉。 杨思楚当然想。 可是……她挣扎着道:“不要,现在光天化日的。我困了,想睡觉。” “就是要白天学习呀,白天学习效果比晚上好。”陆靖寒低笑着,小鸡啄米般啄她的唇,“晚上再睡,晚上我不闹你,咱们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精神神地回门。” 听起来好像挺靠谱。 杨思楚还在犹豫,陆靖寒已将她身体倒了个个儿。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似乎只是一瞬间,窗外已经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绚烂的红色。 夕阳斜照,在墙上映出桂花树繁乱的枝桠。 一如杨思楚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大红枕巾上。 那双眼却是亮,像是才被浸润过的黑曜石,湿漉漉地发着光。 额头也是湿漉漉的,沁着细汗 以及,身下凌乱的大红床单,也泛着潮气。 陆靖寒却好似连阴的天气突然放了晴,眉梢眼底都透着阳光般的明朗。 他抬手拭去杨思楚脸上的汗,手指下移,落在她唇上,轻轻摩挲着,“阿楚,今日方明白,为什么要用销~魂蚀~骨来形容床笫之欢。这种滋味真……” “五爷!”杨思楚羞恼地制止他,“不许说。” 话出口,只觉得嗓子发紧以至于声音有点哑。 陆靖寒好脾气地笑,“又叫五爷,刚才阿楚应允没人的时候喊哥哥的。阿楚,你再唤我一声。” 情~动之际,他引着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那般地乖巧温顺。 杨思楚斜睨着他,却是想到适才他温柔小意地侍奉自己,怕手指粗糙扎疼她,又怕动作粗鲁伤着她。 心中不由柔情满溢,软软地唤了声,“哥哥。” 陆靖寒张臂将她搂进怀里,低低喊道:“阿楚,阿楚!” 晚饭,宴会厅仍然摆了酒席,两人都没去,只让厨房送来几道小菜,两人清清静静地吃了。 魏明将凯旋大酒店收的礼金以及名册送了来。 除了八千二百块的现金之外,还有金条、金锭以及珠宝首饰。 陆靖寒豪爽大气地全交给杨思楚。 杨思楚疑惑地问:“礼金不是用来抵酒店的花费?” 陆靖寒道:“陆源正成亲时,大太太要死要活地把礼金自己收着,其他几人都没意见。我自己收着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他称柳氏为大太太,而不是大嫂。 杨思楚又问:“当初大少爷没收这么多礼金吧?” “两千多块,算不得少。” 陆靖寒笑答,“你看我那个衣柜左边中间格子里,有个保险箱,密码是1018,里面有个花梨木的匣子,你拿过来。” 杨思楚按照陆靖寒的指引打开保险箱,果然有个木匣子 ,还有两把乌黑发亮的手~枪。 木匣子分成上下两层。 上层是三本存折,下层是十几张房契和地契。 陆靖寒笑道:“这就是咱俩的家当,存款伍万八,店铺十间,位置都还不错。地有两百亩农田和五百亩山林地,出产一般。以后都交给你来打理了。” “我?”杨思楚指指自己的鼻子,“我没经管过铺子,要我帮忙记账还可以。” 陆靖寒鼓励道:“这个不难,你这么聪明,学习能力又强,很快就会了。” 这话,听着别有意味似的。 杨思楚看向陆靖寒。 陆靖寒坐在床边,半敞着素面绸衫,肌肉线条紧实而流畅。 对上她的目光,陆靖寒挑眉,“你是不是想歪了?学习要张弛有道,不能天天……” 杨思楚羞恼不已,想找个趁手的东西扔他,却没找到。 “用这个,”陆靖寒把枕头递过来,却趁着杨思楚伸手接的时候,将她揽在怀里,低低笑着,“阿楚,如果你非要学习,我也不会不配合你。” “无耻!”杨思楚俯在他肩头,张嘴咬一口,斜睨着他,“娘说过,该打就要打。” 陆靖寒肩头便留下一圈浅浅的齿印。 不疼,反而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笑着摆正杨思楚的身体,使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屋内灯光原本是有些暗的,可她莹白的脸却光洁明亮,能够清楚地看到她微张着的双唇,水润饱满,似是等待人去品尝。 陆靖寒低头亲吻她,双臂随之慢慢收紧。 吻,悠长而缠绵。 不知什么时候,杨思楚的双手已扶在他肩头,整个人像无尾熊一般攀附在他身上。 陆靖寒眸光黑亮,像是静水深潭,可潭底却燃着火焰,熊熊地跳动。 汹涌的柔情像是风吹过原野,一浪接着一浪。 平坦的草地突兀地生长出大树。 蓬勃的枝桠抖动着,洒落漫天细雨,而后回归到先前的平静。 陆靖寒白净的面容沾染了帐幔的红色,眼尾也带着红,有些赧然地说:“阿楚,我实在是没法控制……情不能自已。你别嘲笑我。” 杨思楚两手捧起他脸颊,对牢他的眼眸,柔声道:“不会嘲笑,我觉得很欢喜。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会跟五爷有这般亲密的时候。” 陆靖寒纠正她,“哥哥。” “嗯,”杨思楚从善如流,“之前没想过跟哥哥这样子亲密。” 陆靖寒已恢复成往日的镇静,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夫妻,夫妻间本就该是轻解~罗裳、被~翻红~浪。” 前世的陆靖寒,应该也会觉得夫妻之间,就是要“脱罗裳,恣情无限”吧? 可是,他们成亲七年,却未曾有夫妻之实,甚至连亲吻都没有。 杨思楚深吸口气,轻声问道:“要是我不愿意呢?” 陆靖寒答道:“那我定然不会勉强你,”转而贴近她耳畔,低笑,“阿楚,你不愿意吗?你说你不愿意?” 杨思楚推开他,飞快自他腿上跳下来,“我去端水。” “不用,”陆靖寒拦住她,“我自己去冲一冲,你帮我把衣裳找出来。” 衣帽间里摆着四个三开门的衣柜,左边是陆靖寒的,右边三个都是杨思楚的,另外每人一个五斗柜,放着各自的零碎东西。 杨思楚把陆靖寒的衣衫找出来,又把自己要换的找了出来。 短短一天,已经换过四次了。 昨天的喜服和先前的旗袍虽然只穿了短短几个时辰,可因为天气热,都沾上汗渍。外衣能够交给周萍去洗,可贴身衣物却不好让别人沾手。 杨思楚想待会儿冲完澡,顺手洗出来。 因着之前需要推着轮椅进出,卧室的这个洗手间被改造得非常大,而且怕陆靖寒摔着,还把洗浴的地方单独隔成一间,里面有泡澡的浴缸,也有淋浴。 淋浴处砌了个可以坐的台子,以方便陆靖寒冲洗。 杨思楚在外间洗着衣裳,一边侧耳听着里间的声音。 陆靖寒能够自理,可万一地滑摔倒,还是需要人照顾。 成为魂魄的那些日子,杨思楚还因为好奇窥探过。 可只敢看着秦磊等在外间,却终不敢从门缝里飘进里间,瞧一瞧陆靖寒是如何清理自己的。 即便是魂魄,她也有羞臊之心。 正胡思乱想着,陆靖寒推开了里间的门。 他一手架在拐杖上,另一手拿着毛巾。 头发未擦,还滴着水。 陆靖寒把毛巾递给她,低了头,“你帮我擦头发。” 他棉质的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隐约可见里面……不着寸缕。 适才找出来的衣裳都在床上,他自然是光着的。 第76章 杨思楚羞得面红耳赤,胡乱给他擦两下,将毛巾扔在他肩头,“自己擦!” 陆靖寒却极开怀,低笑着走了出去。 杨思楚洗完衣服,冲了澡,穿戴整齐了从洗手间出来,发现陆靖寒已经上了床,斜倚在靠枕上,手里拿着她先前记账的本子,正在写着什么。 灯光自屋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晕出一小块阴影,却越发显得那张脸鼻梁挺直,眉目俊秀。 杨思楚探过头看。 见他已经把礼金和存折上的金额抄录在上面。 她的字工整秀气,他的却是锋芒毕露棱角分明。 排在一处,有种莫名的和谐。 杨思楚笑着补充,“我箱笼里还有两笔款子,一笔是定亲时候的,我把交通银行那笔两千的折子留给我娘了,万旗银行的四千带了过来;下聘时候的一万二,我娘都让我拿回来。五……哥哥都记上吧。” 听到“五哥哥”的字眼,陆靖寒抬眸睃她一眼,唇角高高翘了起来。 提笔将这两笔金额记在本子上。 杨思楚又道:“先前娘还给过我六根金条,我也留在家里了。万一面馆生意不好,或者弟弟妹妹有什么需要,不至于心里没底儿。”说着,压低声音,“我娘怕被小贼偷了,又实在找不到藏东西的地方,就用油布包着埋在花坛里。” 说话时,好看的杏仁眼亮闪闪的,仿佛汇集了漫天星子,腮边梨涡时深时浅地跳动着,灵动之极。 陆靖寒微笑着张开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第58章 回门 赶紧回去生孩子 相比陆公馆宴请时的三十桌, 杨思楚的回门宴则冷清得多,只有两桌客人。 一桌是程少婧姐弟以及杨思楚的同学;另一桌则是廖氏三人、杨思韩夫妻和杨思秦,再就郑三两口子加个小翠。 但张红玉仍然觉得这是她参加过最奢侈的酒席。 四道冷菜、六道热菜、两道烧烤再加两道汤品, 另外中、西点心各两样。 尤其烤鸭和烤乳猪都是平日难得吃到的菜。 而且, 不收礼金。 杨思楚说回门宴主要是把自个夫婿介绍给亲朋好友,一家人凑在一起吃个饭而已, 就不讲究什么人情往来了。 新婚的小俩口就坐在廖氏这桌。 新菜端上来, 陆靖寒先夹给廖氏,第二筷子夹给杨思楚。 三寸长的白灼大虾, 陆靖寒给廖氏剥两只, 再给杨思楚剥两只。 张红玉艳羡不已, 也替廖氏感到高兴。 这个姑爷除了腿脚不太灵便之外, 哪哪都好。 家世、相貌、性情都不错, 待人处事也极为周到。 最重要的是, 对杨思楚的那份好。 西院四口人的衣食住行, 恨不得都包揽了。 比起冯伟良强太多了。 冯伟良倒是腿脚没毛病,可除了过年外, 基本就不登丈母娘家的门。 更遑论给陈氏剥虾。 就是生虾也没送过半斤。 听说这次陆家宴客, 先先后后发出去三百多张请帖。 冯家也算杭城有头有脸的门户了, 可不管是冯家大房还是二房, 一张请帖都没收到。 前天杨思燕还特地回来商量陈氏,想回门这天跟着来吃席。 陈氏没好气地说:“你不怕丢人现眼就去,好端端的家就让你给挑唆坏了。” 张红玉深以为然。 她不明白当初杨思燕上蹿下跳到底为了什么。 却很清楚,如果没有杨思燕从中挑唆,陈氏定然不会跟相处了十几年的廖氏冷脸。 也不会错失跟陆家结交的机会。 以及这桌丰盛的席面。 最开心的还要属程少婧。 就在昨天,她刚从报纸上得知自己考中了金陵大学,今天又来参加杨思楚的回门宴。 而且, 杨思楚过得非常幸福,单看她眉眼之间的春~色与笑意,就知道她跟陆五爷之间定然是鱼水相偕、琴瑟和鸣。 昨天,父亲母亲参加陆公馆的宴请,母亲还遗憾离得远,没能看清陆五爷的长相。 谁能想到,陆五爷今天竟然全程陪同他们吃饭呢? 还给他们准备了礼物——每人一支钢笔。 今天来的八位同学中,张秋月考中了杭城师专。其余男生有考中震旦大学的,有考中申城商业专科学校的,还有考中国立东南大学的。 大家意气风发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而隔壁桌则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家常趣事。 每个人都很高兴。 可远在申城的苏心黎却不太高兴。 她手里拿一张刚出版的《杭城日报》,副刊《生活》一栏里,用了不少篇幅记录了陆靖寒的婚礼。 标题是:陆五喜结良缘大摆宴席,杭城名流云集共贺新婚。 配图是陆靖寒跟杨思楚并肩站在麦克风之前,举杯示意的场景。 照片不太清楚,可陆靖寒脸上的笑意却是真真切切的。 面容一如往常般的清隽俊秀,身形也跟先前一样英挺健壮,只除了右肩,因架着拐杖明显要比左肩高一截。 两肩的不平让苏心黎心里好受了些。 陆靖寒再好,他能陪她逛街轧马路吗? 能陪她跳华尔兹吗? 而且……苏心黎再看一眼照片,轻蔑地撇撇嘴。 到底是市井小民出身,杨思楚不管是动作还是神情,都显得那么拘谨,完全登不得大雅之堂。 哪里比得上她,前天陪公爹参加酒会,她流利的英文、优美的舞姿,惹得多少艳羡的目光。 没有了自己,即便高傲如陆靖寒,也只能选择将就。 苏心黎非常确信,假如有一天她回杭城,只需要招招手,陆靖寒仍然会迫不及待地回到她身边。 只不知,到时候报纸上会怎么写。 苏心黎端起旁边的咖啡杯,得意地笑了。 此时,回门宴已经结束,廖氏打发了两个小的歇晌觉,她则来到西厢房跟杨思楚聊天。 才只三天没见,廖氏却感觉像隔了三年五年似的,忙不迭地问:“阿靖对你可好,你婆婆呢,有没有为难你?” “好,都好,”杨思楚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熟悉的大床上,笑着说:“娘尽管放心吧。老太太不但没有为难我,而且认亲当天就把手头上几个店铺给了我……她往畅合楼送下人的时候,说话很小心,生怕我会在意。” 廖氏道:“有些当媳妇的是会介意这些,觉得婆婆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你婆婆看着挺开阔爽利,应该不会玩这些小心思。” 目光微转,瞧见杨思楚领口处一抹红痕,压低声音,支支吾吾地问:“阿靖那个……那个行不行?能不能生孩子?” 杨思楚闹了个大红脸,哼哼唧唧地说:“五爷挺好的。” 廖氏看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有了数,又叮嘱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论虚岁已经二十了,阿靖年纪更大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有了你,你也得抓紧生个孩子……对了,刚才阿靖说去见惠通大师?” 杨思楚避而不答“孩子”的事儿,只说起惠通大师,“……是净居寺的和尚,最近在韬光寺挂单,五爷请他开过几副药方,今天过去请他给把把脉。” 廖氏笑道:“既然吃着药,孩子就不能着急,我看阿靖气色确实比之前好。你平日里也多经点心,把男人照顾好了,女人才能有底气。要是当家老爷们病病殃殃的,女人也被人另眼相看。” 杨思楚受教般点点头,“娘,我明白。” 廖氏还想再说,见杨思楚眉间略有倦意,便打住话头,“你睡会儿吧,我去瞧瞧小琪和小进……小琪可比你那会儿懂事。” 杨思楚无语。 可又觉得很高兴,林牧扬找的这两个孩子真的很不错,思琪懂事、思进活泼,解了廖氏的寂寞不说,又能搭手帮忙干活。 几时去找元珍姐说说话才好。 思量着,不知不觉就阖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听到院子里陆靖寒的声音,“……先前请惠通大师搓的药丸,可以安神助眠,娘要是夜里睡不着,就吃上一两粒。” “阿靖有心了,”是廖氏的声音,“阿楚素来性子软,从不曾忤逆过我。可独独成亲这事,我原本不肯答应,她却牛心左性地非得嫁……两口子刚刚在一起,免不了铲子碰着锅沿,要是阿楚哪里做得不对,阿靖千万看在她对你痴情一片的份上,多容让她,教导她。” 这样不加掩饰的慈母心! 杨思楚心里阵阵酸涩,眼窝不由热了起来。 只听陆靖寒又道:“娘放心,阿楚待我的心,我明白。我待阿楚也是一样……她既然嫁了我,我自当护着她,宠着她,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廖氏欣慰地回答:“娘信你……时候不早了,我叫阿楚起来,睡太久免得夜里走了困。” 少顷,门被推开,脚步声渐近,廖氏轻轻唤一声,“阿楚。” 第77章 杨思楚本想装作刚睡醒,可眼圈忍不住泛红,俯在廖氏肩头低低喊了声“娘”。 廖氏像哄小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阿靖回来有一阵子了,刚教小琪认了会儿字,又给我带了安神丸。阿楚,将心比心,他这般对我,你也该好好孝敬你婆婆……起来洗把脸,把头重新梳一梳,早点回去陪你婆婆说说话。” 杨思楚低声应着“是”。 梳洗罢,出了门,正看到陆靖寒坐在石凳上。 夕阳透过梧桐树繁茂的枝叶,铺展开好大一片树荫,他面容平静,眸子里却闪耀着动人的神采。 才一两个时辰不见,感觉就像过了千年万年似的。 杨思楚突然很想扑进他怀里,让他抱着,思及旁边的廖氏和弟弟妹妹,又生生忍住了,只微笑道:“五爷回来了,咱们回去吧。” 可转过身看着廖氏隐忍的面容又觉得不舍,声音也有些哽咽,“娘,我们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廖氏大声催促道:“行了,快走吧,我收拾收拾还得到面馆去。回去问你婆婆好,让她得闲过来玩儿。” 那股子离情别绪顿时散去。 回到陆公馆,杨思楚没回畅合楼,先去了萱和苑。 范玉梅坐在长条沙发椅上,两眼呆呆地看着窗外,什么也没干。 杨思楚上前问道:“家里亲戚都走了吗,娘怎么不找人过来说说话?”又试了试茶盅,“茶都凉了,我重新沏一壶。” “不用,刚喝完,这会儿不渴。”范玉梅止住她,叹口气,笑道:“上了年纪就容易左性。人多了,我嫌烦,可身边没人,又觉得冷清……你怎么不在家多待会儿,你娘能舍得你走?” 杨思楚不满地嘀咕,“我娘嫌我待久了,耽误她到面馆挣钱。她现在可舍得我了,还说妹妹比我懂事,眼里能看得见活计……我小时候也很勤快,真的,要不怎么练成这一手好厨艺。” 范玉梅莞尔,“这倒是,光是眼睛看着可学不会做饭。” 杨思楚又絮絮地说起回门宴,“跟昨天菜式一样,但是虾好像比昨天大,不过乳猪像是烤得火大了点,有点焦,不如昨天的颜色好看。弟弟妹妹都喜欢吃那个猪皮,不太爱吃虾,所以我就吃了两只……阿靖帮我剥的。” 陆靖寒飞快地睃了她一眼。 杨思楚回瞪着他。 已经成亲了,再当着婆婆的面,自然不好称呼“五爷”,可也不能喊“哥哥”,所以就随着范玉梅叫他“阿靖”。 有什么不可以吗? 两人陪着范玉梅说回闲话,又在萱和苑吃完晚饭,才往畅合楼走。 陆靖寒没坐轮椅,而是用了拐杖。 拐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沉重而响亮。 走不多远,陆靖寒的气息便有些急,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 杨思楚拿帕子给他擦了汗,笑道:“稍歇会儿再走。” 陆靖寒靠在树旁,眸中映出灯笼的红色,明亮且和煦,“刚才为啥叫我阿靖?” 杨思楚歪着头,略带挑衅地问:“不行吗?要不还称呼五爷?” “行,”陆靖寒回答,带了丝纵容,“就只我娘和你娘这么唤过我,再加上你……都是我最亲近的人。” 都是他最亲近的人。 包括廖氏也是! 杨思楚眸光闪动,悄悄凑近他问:“那你更喜欢听我称呼‘阿靖’还是‘哥哥’?” 陆靖寒垂头俯在她耳边,声音低柔,“有人在的时候喊阿靖,没人的时候喊哥哥……好哥哥,情哥哥也行,反正不许叫五爷,不爱听。” “就要说,”杨思楚“哼”一声,不迭声地唤:“五爷,五爷,五爷。” 分明是在气他。 陆靖寒无奈。 可欢喜就像兜满了风的船帆,涨鼓鼓地激荡在胸口。 他喜欢这样活泼泼、俏生生、水灵灵地她。 不由携住她的手,“走吧。” 经过先前那片竹林,杨思楚下意识地鼓了鼓腮帮子,“白天没注意,这里种了什么?” “芝麻,”陆靖寒觑着她的脸色,解释道:“芝麻能克制竹子,之前有些竹节冒出来,怕伤了人……也怕有个小醋精生气,干脆拔草除根。” 杨思楚白他一眼,狠着声儿道:“我就是小心眼又怎样,你要是瞧不上我,大不了离婚就是。” “不离婚,”陆靖寒紧紧握着她的手,“我喜欢你的小心眼,而且甘之若饴。要是你真变得大度贤淑了,我会伤心失落。” 杨思楚抿着嘴笑,低低软软地说:“反正我容不得你身边有别的女子。” “放心,不会有,”陆靖寒郑重地说,忽而问道:“等秋天把芝麻拔了,你想种什么?” 杨思楚想一想,“想种两棵石榴树,石榴多子多孙,然后架个凉亭摆张石桌,我跟娘在亭子里喝茶赏石榴花……地面要夯得平一些,说不定还会带着孩子在这里玩。” “好,”想象着那副动人的情形,陆靖寒忍不住微笑,步伐也随之加快,“快些走,早点回去生孩子……” 第59章 表妹 前世要给陆靖寒做续弦的那人…… 已是月底, 一弯镰刀似的月牙清清冷冷地挂在墨蓝的天际。 屋内却满室生香,旖旎缠绵。 杨思楚窝在陆靖寒臂弯低低抽泣,陆靖寒一手揽在她肩头, 另一手轻柔地替她拭着泪, “阿楚,是我不好, 都怪我。你别哭了, 再哭眼睛都要肿了。” 声音低且哑,带着丝小心翼翼。 杨思楚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那你再叫我一声好妹妹。” 陆靖寒呼吸便是一滞。 就在两刻钟前, 他伏低做小地哄骗着让杨思楚跨坐在他身上。 杨思楚羞红着脸, 漂亮的杏仁眼蕴满了雾气, 水光盈盈地唤着他“好哥哥”, 然后一点一点地吞噬他。 情~欲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两手箍住她的细腰, 用力往下。 紧接着, 脑子里就像是烟火在脑子里怦然炸开,空茫茫一片。 又像是脚踏在白云上, 急速地坠落。 那种不知身子所在的眩晕感, 叫他沉迷, 以致于连着喊了好几声“好妹妹。” 陆靖寒抿抿唇, 轻声在她耳边道:“阿楚,好妹妹,别哭了。” 杨思楚“噗嗤”笑出声。 陆靖寒飞快地覆上她的唇,将她的笑意吞进口中。 微风徐起,透过洞开的窗棂,撩动着大红色的帐幔。 帐幔里不知何时,又开始了和风细雨。 寂静的夜里, 有人细着嗓子抱怨,“每次都说只瞧一眼,可你总是动手动嘴的。” 另有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哄着她,“冬夜读书里讲过,绝知此事要躬行,只瞧一眼怎么能够?” “你……无耻!”杨思楚无语之极,“放翁先生是这个意思吗?” 陆靖寒低笑,“触类旁通,读书如此,其他事情也是如此,都需要孜孜以求,深入探索。” 话音甫落,杨思楚“唔”轻哼一声,再无力气去辩驳。 只听到陆靖寒在耳边呢喃低语,“惠通大师说我身体较之以前更见好转,要我保持心情愉悦,而且要经常运动,使血液通畅。阿楚,重点是既愉悦又要运动。” …… 似乎刚刚合眼,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的白色。 陆靖寒一向醒得早,今儿也不例外,却懒得起身,侧眸瞧见依偎在自己臂弯里的杨思楚,眸中不觉就带了笑,低头在她白净的脑门上亲了下。 杨思楚仍睡得沉,墨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睡姿却老实,两手合着枕在脸侧。 浓密的睫毛掩住了那双漂亮的杏仁眼,显得更加乖巧温顺。 温顺得以至于尽管羞怯,却仍旧放纵了他为所欲为。 陆靖寒心中涌起无限柔情,酸酸软软地在胸口萦绕,目光凝在那张带着浓重困倦的小脸上,温柔且温存。 片刻,慢慢起身,架着拐杖尽量轻地洗漱过,换了衣裳,又替杨思楚找出新的衣裳。 出门吩咐文竹,“告诉厨房备点鸡汤温着,太太还在睡,别让人吵了她。我去前面书房,等太太醒了跟我说一声。” 文竹一一答应着,又问:“厨房已经做好了早饭,五爷先吃点儿?” “不用,我等太太一起吃。” 文竹看着陆靖寒一顿一顿地走进书房,忙吩咐了青菱去厨房传话,让青藕拿件针线活在银杏树下做,要是有人来,一眼就能看到。 安排妥当后,文竹拿块抹布开始擦拭客厅的茶几、桌椅。 手里干着活儿,唇角却不由沁出笑意。 如果范玉梅看到方才情形,岂不是把眼球都惊掉? 文竹从十一二岁就跟在范玉梅身边伺候,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 范玉梅是个要强的人,陆靖寒受伤的时候,她还强自支撑着,在谁面前都不肯示弱,可自打苏心黎一再提出退亲,范玉梅这口气撑不下去了,整个人萎靡不振的。 第78章 或许也是上了年纪的原因,范玉梅整晚整晚地睡不着,人也明显见老。 即便陆靖寒再次定亲,范玉梅也是患得患失,没法安心。 文竹明白,范玉梅的心事都在陆靖寒身上。 先前是怕陆靖寒不肯相看媳妇,后来又担心成亲之后小两口合不来,家宅不得安宁。 毕竟陆靖寒脾气——用范玉梅的话来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没想到陆靖寒跟杨思楚意外地合拍。 从认亲那次,陆靖寒借口煎药遮掩了两人的晚起,文竹就替范玉梅松了一口气。 今天更是。 陆靖寒不挑食,也从未在意过别人的吃喝,今天却特地叮嘱熬鸡汤。 可见对杨思楚非常在乎。 文竹很想去告诉范玉梅,请她放心。 可想到范玉梅千叮万嘱过,到了畅合楼就该把杨思楚当成主子,遵守畅合楼的规矩,便硬生生地把这个心思按下了。 杨思楚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想起昨晚羞人的情形,只感觉脸上热得发烫。 情动之际,好像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动作都敢尝试,丝毫不顾忌了似的。 可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觉,真的很好……让人迷醉! 杨思楚动作麻利地穿戴整齐,房间也收拾好,才打开屋门。 文竹笑着招呼,“太太醒了,五爷一早去了书房,说等太太一起吃早饭。我去请五爷过来?” 这都已经十点半了。 杨思楚红着脸道:“我去找五爷。” 书房后门虚掩着,杨思楚蹑手蹑脚地进去,陆靖寒并不在里间。 隔着顶天立地的书架,一把陌生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去年天旱,地里歉收,赵老爷和李老爷他们仍按五成收的租,咱们陆家只收三成,已经惹了许多人的眼。今年倒是风顺雨调,可春天粮种比去年贵不少,单是赊种子就拉了一腚饥荒。听说赵老爷定下来要收六成租,李老爷说是要收六成半,六成租收上去,一冬天佃农家里的粮基本就吃光了,明年开春还是得挨饿。可要是收得少……乡绅老爷们可都瞪眼瞧着,五叔,咱可不能当这个风头。” 声音不算年轻,满是忧虑。 应该是老家那边经管祖田的堂侄。 陆靖寒低沉,略显清冷的声音随之响起,“咱们跟赵家一样,也收六成,但因今年家里有喜事,减免半成,等收粮的时候,让严管家过去当面看着收。” 堂侄声音里有了笑意,“我明白了,就照着六成租往外说。五叔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陆靖寒沉声道:“私学的费用不能省,跟大家说,书念得好,以后就能在城里找个差事……再就是几条水渠得经常疏通,雨水多的时候可以蓄水,天旱的时候用来浇地,不能马虎。” 堂侄连声答应,“行,五叔,那我这就回去了。” 听到堂侄离开的脚步声,杨思楚悄悄从书架旁边探出头,正对上陆靖寒的目光。 他如墨般的眼眸呈现出温柔的暖色。 原本清冷的声音也染上几分笑,“醒了,饿不饿?” 说着,拿过身旁拐杖支撑着站起身。 杨思楚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你几时醒的,怎么不叫醒我?” “差一刻七点钟。” 陆靖寒回答,“今天客人们陆续告辞,有些事情要交代。你夜里睡得晚,多睡会儿不妨事。” 杨思楚隔着绸衫掐他胳膊,低声抱怨,“还不是怪你?” 陆靖寒看着她莹白脸庞上笼着的浅浅霞色,唇角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 桌上已经摆了饭,正中间一大碗清炖的鸡汤,汤面浮着枸杞和几片香菜。 陆靖寒当先盛一碗汤,递给杨思楚。 他的手指骨节并不分明,却白净而修长。 就是这双好看的手,在昨晚朦胧的月色里,挑开她的衣衫,胡作非为。 杨思楚下意识地咬了唇。 她觉得自己被陆靖寒下了蛊。 以致于看到他,脑海里就会闪现出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画面。 他灵活的手,温润的唇,灼热的教人依恋的身体……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么一个沉溺于男~欢女~爱的人。 可分明,前世的她完全不曾期待或憧憬过这种事情。 杨思楚在陆靖寒的注视下喝完鸡汤,又吃了只椒盐花卷,便道:“不吃了,没多久就该吃中午饭了。” 陆靖寒也放下筷子,笑道:“外头正热,咱们在院子里稍微溜达会儿。” 这正合了杨思楚的心意,她实在不想和陆靖寒在屋内独处,很容易想入非非。 院子重新修整过,从月洞门进来的甬道不但加宽了,而且平整了不少。 陆靖寒走得慢,一手架着拐杖,一手握住杨思楚的手,如数家珍般介绍院子里的花卉,“月季有八个品种,像是洛神、小乔都有,因为移过来不久,没有坐上花骨朵。菊花也有七八个品种,像是绣球、千丝、绿芙蓉,再过两三个月就能有花苞。” 这些花都是他坐着轮椅满院子挑出来,然后让花工移栽过来的,每一盆都很好看。 杨思楚随在他旁边,听着他不急不徐的语调,莫名生出一种天长地久的感觉。 下午歇过晌,陆靖寒仍旧去书房,杨思楚则到了萱和苑。 萱和苑有客人。 是母女俩。 妇人约莫四十岁出头,穿绸面斜襟袄子,石青色罗裙,脸面有股说不出的暗沉;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梳着麻花辫,许是害羞,头微微低着,不太敢看人。 范玉梅笑着介绍,“阿楚,这是我娘家表嫂,你称舅母就行,这是表侄女,名字叫姚金叶。” 金叶!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杨思楚愣一下,想起来了。 姚金叶就是曾经给范玉梅做过裙子的侄女,也是前世范玉梅想介绍给陆靖寒做续弦的那个。 杨思楚笑着行礼:“舅母好,表妹好。” 顺势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姚金叶…… 第60章 管家 阿楚会卷了款子离开我吗? 姚金叶跟她母亲生得很像, 都是容长脸,肤色偏黄,气色不太好, 但是她生了一对好眉毛, 细细弯弯的,看着很乖巧。 似是感觉到杨思楚的视线, 姚金叶头压得更低, 几乎要垂到胸前了。 这样胆怯而又唯唯诺诺的女孩子。 杨思楚心生不忍,将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挪了挪, “表妹吃点心。” 姚金叶声如蚊蚋般应了声, “好。” 相较于姚金叶的内向, 姚太太非常健谈, 对着范玉梅笑道:“五爷媳妇这气度、这长相, 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和五爷真是天生一对。以后老太太等着享福就行。” 她称陆靖寒“五爷”而不是“靖寒”或者“外甥”。 可见范玉梅跟这个表嫂并不亲近。 姚太太夸完杨思楚, 继续道:“金叶不爱说话, 但手巧, 也勤快, 眼里有活儿。正好留在你身边伺候, 或者留在五爷身边也成, 帮着端茶倒水打个下手,或者有什么针线活尽管吩咐她。” 言外之意,是想把姚金叶留在陆家。 范玉梅笑道:“金叶这么文静腼腆,表嫂舍得使唤她,我还不舍得呢。再者,家里客人多,要是知道我把亲戚当丫头, 背后里不得骂死我。” 端起茶盅浅浅抿了两口。 杨思楚见里面茶不多,忙掂起茶壶续了半盏,又给姚太太添了茶。 范玉梅笑容更甚,“我这会儿有儿媳妇可以使唤,婆婆吩咐儿媳妇可是天经地义。金叶虚岁十五了吧,过不了两年就要成亲了,在家里的时候可不多了,还是不耽误你们娘俩亲近了。” 姚太太听出范玉梅话里的坚定,再说两句客套话,拉着姚金叶告辞。 隔着玻璃窗,杨思楚看到姚太太用力拧了姚金叶胳膊一下,不由摇了摇头。 范玉梅斜靠在椅子背上,略带不耐地说:“前两年就惦记把孩子送过来,我都给拒了,今年又颠颠过来。” 杨思楚问道:“这位表舅母是相中阿靖了吗?” “怎么可能?别说岁数不合适,就是这扭扭捏捏的做派,阿靖也瞧不上。一个姑娘家,不说要多漂亮,至少得落落大方,端庄得体。”范玉梅看着面前明媚娇艳的杨思楚,忙转了话题,“你怎么这会儿过来,阿靖呢?” “他在书房,一整天没断着来人。”杨思楚笑意盈盈地说:“我过来是想跟娘学学怎么做生意?” “做生意?你怎么想起要做生意了?”范玉梅不解地问。 杨思楚靠近她,亲亲热热地说:“娘不是给我五间铺子嘛,阿靖手头有六间,也说让我管。我就知道怎么开面馆,别的都不懂,怎么能经管好这些铺子?” 范玉梅道:“你才刚成亲,过一个月就要上大学了,哪里腾得出工夫?再说,家里也不缺这几间铺子的嚼用,用不着你费心费力的。你照顾好阿靖就行……说不定就快有孩子了。” 第79章 “娘,”杨思楚摇着范玉梅胳膊,“我想学,您不教我,我就得去烦阿靖,但是他每天事情那么多,我舍不得。反正您不应,阿靖肯定会应,您看着选吧?” 这是威胁上了? 范玉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点着她脑门道:“以前竟然没发现你这么赖皮呢?阿靖那几间铺子都在哪里,多大的,现在是租出去还是空置着?” “我赖皮是跟阿靖学的,就学了个皮毛,还没有出师。”杨思楚边笑边从手袋里把几张房契找出来,“四间租出去了,两间是空着的。” 范玉梅接在手里看了看,“地方倒挺大,金水路我去过,离长兴街不远,坪山路那边不太熟……应该当场去瞧两眼,看周围住得都是什么人,都有什么店铺,才知道做什么生意合适。” 杨思楚便提议道:“那娘几时有空,咱们一起去?顺便去听戏,我听不懂京戏,咱们听绍兴戏好不好?听说高升班最近在排《沉香扇》,吴丹桂一把嗓子很有白玉梅的风范。” 范玉梅禁不住微笑。 敢情杨思楚是鼓动自己去听戏。 便道:“回头让秦秘书打听《沉香扇》几时开演,咱们去捧吴老板的场。以前听吴老板唱过《碧玉簪》的李秀英,嗓子确实好,扮相也好。吴老板有个师弟叫蔡秋桂,擅长唱小生,可惜后来嗓子沉了,改行唱老生就没有先前那么出名。” 杨思楚笑问:“娘有喜欢听的京戏吗?现在就数袁明月袁老板的场子卖得最好。” “袁老板主要是俊俏,把子功好,论唱腔不如宋青葵宋老板。早先杭城的杨都督最爱清和班的冯远桥冯老板,冯老板唱大青衣,不过他有两三年没登台了。如今清和班的台柱子是唱小生的赵云卿赵老板……我也不是特别爱听戏,就是觉得生得漂亮,格外多看几眼。” 杨思楚乐不可支。 果然太太小姐们都爱看小生或者武生,而那些男人捧得多半是花旦或青衣。 陆靖寒走进宣和苑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形。 沙发上,椅背上乱七八糟堆着几十件衣裳,杨思楚臂弯里搭一件,手里拿一件,正往范玉梅身上比划。 瞧见陆靖寒,杨思楚忙指着远处的椅子,“阿靖,你先到那边坐一下,别把衣裳弄乱了。” 陆靖寒走到近前,笑问:“你们这里还嫌不够乱?” “不乱,”杨思楚把手里衣服搭在椅背上,臂弯的放在沙发中间,“这些是娘出门要穿的,那边是我跟娘讨了要穿的,中间那一堆是留着赏人的,最边上是打算带回家给我娘穿的。” 当真是一点都不乱。 文兰带着碧荷和碧莲手脚麻利地将几堆衣裳抱到一旁,分别叠好。 杨思楚重新沏了茶,因见陆靖寒额头沁着汗珠,又到洗手间绞了条帕子给他擦脸。 陆靖寒笑问:“娘怎么想起来翻腾衣裳?” 范玉梅朝杨思楚努努嘴,“问你媳妇,见不得我清闲,要拉着我出去巡察铺子,还说要打扮得体面点……这不正挑出门穿的衣裳。” 话语虽是抱怨,可目光亮闪闪的,比起往日精神得多。 杨思楚理直气壮地说:“我娘天天到面馆忙碌,说要多赚点钱给我和弟弟妹妹,娘只比我娘年长三五岁,身体也挺健壮,总不能天天闲着,我看有两间店面空着,就寻思让娘管起来,赚多赚少总是个进项,也能补贴一下咱们。” 范玉梅咬牙切齿地道:“阿靖,你听听,这是刚进门的新媳妇说的话?” 陆靖寒给范玉梅续半盏茶,笑道:“娘就辛苦些,趁着现在还没孩子,娘把店铺开起来,等过上一两年,铺子那边做熟了,正好您再帮着带带孩子。” 范玉梅瞪他一眼,开口想骂,可看着面前笑容温暄的儿子又不舍得。 她亲眼目睹陆靖寒从满身冷寒的戾气,一天天变得平和,甚至于这几天,脸上的欢喜几乎遮掩不住。 而且,听这话音,好像还会有孩子。 范玉梅将视线投向杨思楚。 杨思楚正看着陆靖寒,目光里黏黏糊糊地蕴着情意,莹白的小脸上染着羞怯的霞色,怎么看怎么漂亮。 还是个大学生。 这样出色的小姑娘即便嫁不到杭城的名流勋贵家里,也是衣食不愁的。 却偏偏瞧中了自家儿子。 范玉梅很感激这个儿媳妇,越发觉得亏欠她,不由微笑道:“行行行,都是娘欠你们的。铺子娘管,孩子也是娘带,你们只管生就行,越多越好。” 陆靖寒启唇微笑,杨思楚却是闹了个大红脸。 在萱和苑吃完饭,两人仍是手拉着手慢慢溜达着往畅合楼走。 陆靖寒便问:“怎么想起让娘经管铺子了?” 杨思楚低声道:“昨天过来时,看到娘坐着发呆,回去问文竹,文竹说娘平日里没什么事情做,偶尔有个客人,要么来打秋风,要么来诉苦抱怨,听着就让人心烦。我寻思给娘找点事情做,白天费了精神,夜里也能好好睡一觉……我也想跟娘学学经管铺子。” 陆靖寒停住步子,深深地凝望她,“阿楚,娶了你,是我三生有幸。” “也是我的幸运,”杨思楚微笑地回望着他,“阿靖,我跟你不一样,我的心很小,只能看得到你,娘和弟弟妹妹们,可你的心里装着整个陆公馆、陆氏家族,甚至于部队和国家。” 原本,她并不太明白,陆靖寒单是管着家中琐事就已经非常繁忙了,可他还是会彻夜看那些枯燥无味的英文书籍,会拿着尺子和笔不断地写写画画。 可那天听了唐时的话,她才知道陆靖寒是学的兵器制造,他想要改良大炮性能。 一个人若不是因为家国情怀,谁会特意学习这个? 像vincent那样学会计、学管理,甚至学点风花雪月的文学或者历史,难道不好吗? 再世为人,她想要陆靖寒得遂心愿。 不单单是娶妻生子,还想让他能够有精力、有时间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所以,她会力所能及地把身边的事情处理好,不去烦扰他。 可自己的付出,能够被他看到而且明白,当真极其幸福! 才始入夜,天色尚未全黑,而园子里的红灯笼已亮了起来,在地上映出或大或小的光晕。 夏虫在草间唧唧鸣叫。 拐杖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间杂着行走时,裙裾摩擦的轻快的窸窣声。 陆靖寒的声音也格外轻松愉悦,“等年底,让严管家把家里的账报到你这里来?这几个月,你先把畅合楼掌管起来,明年再把家里的事儿都交给你,行不行?” “好,”杨思楚并不推辞,只问道:“阿靖,你信得过我吗?你怕不怕我中饱私囊,卷了款子跑掉?” 陆靖寒低低笑着,“回去之后告诉你。” 回到畅合楼,文竹忙去倒茶,杨思楚先去绞帕子给陆靖寒擦汗,又去衣柜找换洗衣裳。 陆靖寒倚在墙边微笑地看着她忙碌,忽而开口,“阿楚,你照一下镜子。” 衣柜上嵌着穿衣镜。 杨思楚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镜子里的女子穿着红色细格子棉布旗袍,旗袍剪裁得宽松,腰身处也松松垮垮的,看起来非常随意。 可女子的脸却明媚娇艳,肤色净白,双唇红润,腮边一对浅浅的梨涡,俏皮而灵动。 最动人则是那双眼,乌漆漆亮晶晶地写着欢喜。 陆靖寒伸手环在她腰间,俯在她耳边喃喃低语,“阿楚,你会卷了款子离开我吗?” 镜中的女子面颊迅速地染上了红晕,而明亮的杏仁眼似是笼了层水汽,绵绵密密地盛满了柔情。 这份情意,便是瞎子也看得清吧。 杨思楚不敢再看,猛地侧过脸。 陆靖寒却不容她躲,盯牢她眼眸再问:“阿楚会卷了款子离开我吗?我能不能信得过阿楚?” 第61章 看戏 男人再要好,也不可能听戏时也手…… “我不知道, 我口渴了,得去喝点水。”杨思楚挣脱他,走出卧室, 只觉得心“怦怦”跳得格外急。 原来, 她在陆靖寒面前就是这个样子。 那岂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爱着陆靖寒了。 杨思楚羞窘不已。 文竹给她端了茶来, “太太, 茶已经温了,刚好可以喝。” 杨思楚抿一口, 有心想问问文竹, 却又开不了口。 平静下心绪, 再度走进卧室。 陆靖寒在洗手间, 下巴涂了肥皂泡, 他一手架着拐杖, 另一手拿着剃须刀在刮胡子。 杨思楚问道:“阿靖怎么这个时候刮胡子?” 陆靖寒侧头瞧向她, 眸子里亮晶晶地闪着光,“待会儿别扎着你腿疼。” 这话……别有意味! 杨思楚才始恢复过来的脸色, 顿时又热辣辣地烫起来。 直到躺在床上, 那股羞涩都没有散去, 窝在陆靖寒臂弯, 低声问道:“阿靖,我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第80章 星光黯淡,可她的眸光却是亮,牢牢地凝在他脸上。 陆靖寒心软如水,迎着她的目光答:“阿楚是否也觉得我不矜持?” 杨思楚摇头,“没有。” 陆靖寒给人的感觉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甚至还有些狠辣。 可在床笫之间, 他却温存且奔放。 他哄着她尝试各样的动作,却不曾勉强她,即便到了紧要之时,也会耐着性子哄她,等她做好准备。 她喜欢他的克制和侵略,以及终于释放之后的失控。 陆靖寒微笑,“阿楚可喜欢我亲吻你?” 杨思楚点点头。 陆靖寒又问:“那你喜欢亲我吗?” 杨思楚迟疑了下,才点头。 陆靖寒低笑着亲她脸颊,“我喜欢阿楚的不矜持,教我如痴如狂。”顿了顿,续道:“……恨不能溺毙在你身体里。” 他平常的声音也是清冷的,略有些沉,可染上情~欲之后,声音会变得哑。 能蛊惑人心的哑。 杨思楚深吸口气,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再隔一天,唐时送杨思楚和范玉梅去看金水路的铺子。 虽然金水路离长兴街很近,但这个位置其实是有些偏僻的,因为从长兴街过去有个将近一百米的上坡,且铺子对面相隔二十多米是个大土坡。 俗话说,开门看到山会挡着财运进来。 所以前任房主觉得风水不好,就以很便宜的价格出让给陆靖寒。 但铺子面积非常大,足有五开间,还有个两百多平米的大院子。 前任房主开了间绸缎铺,除了卖布,也接量体裁衣以及定制嫁衣、盖头、喜被等喜铺的活儿。 为了方便裁缝和绣娘们做针线活,几个屋子都很亮堂。 范玉梅绕着铺子前后左右各转两圈,又到每个房间里面看了看,笑着问杨思楚,“阿楚,你觉得开啥铺子合适?” 杨思楚毫无头绪。 主要是长兴街各种铺子都有,衣食住行都能就地满足,完全没有必要走这么一段上坡路。 遂问:“娘有什么想法?” 范玉梅斟酌着回答:“开个饭馆不错。” 杨思楚不解地问:“长兴街两边大大小小得有七八个饭馆了,还有两家西餐厅,走不多远还有鲁菜馆和粤菜馆子。哪里有那么多人吃饭?如果开饭馆还不如租出去当办公室省事儿。” “这里离电车站远,写字楼或者办公室不合适。” 范玉梅笑着给杨思楚分析,“那些饭馆都比较小,做得是公司职员的生意。我想开得是私房菜馆,专门做大老板还有商会的生意。大老板们要么有汽车,要么叫黄包车,不在乎这段路程……而且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静,不会惹人眼目。” 说完,转头问唐时,“唐助理觉得怎么样?” 唐时乐呵呵地说:“老太太睿智,我也觉得私房菜馆是个好主意。这上面还可以加盖一层,准备两间休息室。如果客人喝多了,有个暂且休息醒酒的地方。院子辟出一半盖厨房,垒两个七星灶,盖间库房,另外一半造个景儿,客人们吃饱了,可以出门溜达溜达。” 杨思楚道:“这样一来,单是修整房屋花费就不少,再加上请厨子、帮厨还得有几个伙计,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本?” 范玉梅略思量,答道:“厨子跟伙计花不了多少钱,以后花费的大头是食材酒水。我估摸着少则一两年,多则两三年应该就能见着利……唐助理,赶明儿你找人来量一量这几间屋子还有院子到底有多大,要是修整出来大概需要多少钱?回去再跟阿靖合计一下能不能行。” 唐时爽快地答应,“也不用等明儿了,待会老太太不是要听戏?正好我把之前修整畅合楼的工头叫来,老太太听完戏,我这里也就能完事儿,两不耽误。” 范玉梅笑着应好。 高升戏院每个星期只有星期天表演,上午和晚上各一场,其余时间都是在拍戏。 此时门口的橱窗挂着几位当红名角的剧照,最当间就是吴丹桂。 因是带了妆,瞧不出具体年纪,只觉得那一双眼眸格外地亮。 葵青戏院不算大,除了一楼散座外,二楼还有八个包厢。 秦磊买的票子是肆号包厢。 杨思楚是第一次来听戏,也是第一次到包厢来。 包厢里面有木质的美人榻,上面铺着缎面垫子,既可以坐,也可以歪着。 墙角摆着冰盆,茶几上摆着四样瓜果点心,衣着整齐的小伙计送来刚沏的茶水和绞好的温水帕子。 包厢有两扇对开的窗户,打开可以听戏,而关上就是个私人空间,可以在里面说悄悄话。 因为有锣鼓唢呐声音扰着并不会被隔壁听到,是个很好的商议事情的地方。 《沉香扇》说的是书生徐文秀进京赶考,在寺庙遇到了兵部尚书的女儿蔡兰英,两人一见钟情。徐文秀卖身进入蔡家为奴,在丫鬟的帮助下以沉香扇作为信物与蔡兰英私定终身。事情暴露后,徐文秀被逐出蔡家,决定发奋图强,结果考中状元。没想到蔡兰英女扮男装逃出家门,竟然也考中了同一科的进士,两人经过一系列试探与巧合最终结为伴侣。 吴丹桂演得是小生徐文秀。 他扮相英俊且斯文,身段也好,刚出场亮相就赢得了满堂喝彩。 杨思楚却觉得演蔡兰英的那位更加出色,一双美目滴溜溜骨碌碌的,眼波流转间,像是笼起一张情网,几乎能将全场观众都收进眸光里。 而嗓音既高亢又不失柔媚,带着一股英气,有点雌雄莫辨的意思。 原本绍兴戏不管男女角色都是男人扮演,可“平权”运动之后,各剧团不但是绍兴戏还有京戏等其它剧种,都陆续收了不少女弟子,因此现如今的舞台上,男女都有。 杨思楚悄声问范玉梅,“娘,演蔡小姐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范玉梅笑道:“是个姑娘,孟越孟老板,唱了好几年了。她原先演小生,后来年纪大了嗓音不合适,就改成演闺门旦。” 杨思楚了然,便不再打扰范玉梅。 她本就对戏剧不太感兴趣,再加上这个剧情实在……让人难以认同。 一个本来要进京赶考的书生,为了偶然遇到的姑娘,竟然连前程都不要了,直接找上门给人当奴才。 如果书生的爹娘知道,岂不要气死? 戏院跟电影院不同,电影开演后,整个场地是暗的,而戏院却是亮堂堂的,间或还有伙计来来回回拎着篮子叫卖物品。 杨思楚心不在戏台上,兴致却不减,好奇地看着散座上的人。 视线落在第三排正当间的位子,突然愣了下。 那个穿着靛蓝色绸布长衫,戴金丝边眼镜的,赫然是李承轩。 而在他左边另有个男人,穿了件熨烫得非常板正的白衬衫,远远地看着身形似乎有些发福。 因只能瞧见他的后脑勺和半张侧脸,杨思楚不知道这人面貌如何,却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和李承轩的手十指交握着扣在一处。 杨思楚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侧了侧头,伸长着脖子再看。 千真万确,靛蓝色的衣袖就是跟白色衣袖紧紧缠绕着。 两个男人即便再要好,也不可能在听戏的时候都手拉着手。 除非他们是……杨思楚被自己骤然生起的念头吓住了。 可仔细想,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前世李承轩跟她商定私奔,但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逾矩之举,连手都没拉过。 她以为李承轩尊重她,所以尽管李承轩在火车站对她破口大骂,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他上了车。 现在想想,李承轩口中的“一往情深”“念念不忘”根本就是谎言。 他有意接近她,三番五次地打听陆靖寒在家中干什么,甚至怂恿她卷了家里值钱的东西跟他私奔。 难道目的真是陆靖寒的设计图? 陆公馆的门难进,而畅合楼更是从早到晚都有侍卫把守,轻易进不去。 所以李承轩是想借她的手偷东西? 一场戏,范玉梅听得如痴如醉,还掏手帕摁了好几次眼窝,而杨思楚却迷迷糊糊地满脑子浆糊。 结束前,班主携着吴丹桂、孟越等主要角色站在台上给大家鞠躬,讲了一番感谢衣食父母的话。 杨思楚应景般拍着手,两眼却牢牢地盯着穿白色衬衫那人。 散场后,那人转过头来,而杨思楚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 作者有话说:是谁呢,猜一猜? 第62章 来客 我又不曾苛待她们 赫然是农商局的顾局长。 王皎月的舅舅, 对李承轩极为赏识的顾局长。 杨思楚虽然惊讶,可仔细一想,又觉得顺理成章。 毕竟王皎月去世后, 李承轩还能住在他们之前的公寓里。 而李承轩仍旧也在农商局谋了个很体面的职位。 第81章 甚至, 前世顾局长调任武汉的时候,也要带着李承轩一起。 那么李承轩勾搭她, 到底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图, 还是受顾局长的指使呢? 顾局长曾在东瀛留过学,穿着很规矩, 丝毫不肯马虎。 杨思楚彷佛意识到什么, 但是又飘飘忽忽地不敢确定。 毕竟到东瀛留学的人并不算少, 而眼下李承轩对陆靖寒完全没有兴趣。 杨思楚突然又想起来, 成亲第二天, 在凯旋大酒店门口曾经遇到过顾局长, 他跟个看着有点面熟的年轻男子在一起。 那个男人和李承轩也熟悉, 曾经在杭城大学门口等过李承轩。 杨思楚确定自己之前见过这个男人,但到底在哪里见过, 却是半点想不起来。 随着人群走出戏院, 唐时已经等在外面。 他把手里拿着的一摞纸交给杨思楚, “尺寸大致量好了, 加盖一层的花费以及盖库房的花费,工头要晚几天才能合算出来。” 杨思楚道谢接过,大略翻了翻,图画得比较糙,横不平竖不直的,但尺寸量得很详细。 只是需要按照比例重新绘制。 回到畅合楼,杨思楚先去书房找陆靖寒。 他正对着账本在拨拉算盘珠子, 从侧面看过去,面部的轮廓线条分明而流畅。 墨色绸衫的扣子紧紧系着,平添几分清雅。 感受到她灼热的视线,陆靖寒抬头,笑问:“回来了,店面看得怎么样?” 杨思楚把那摞纸摊在他面前,“我得把图重新画过之后才能跟你仔细讲,刚才看到文竹已经取了午饭回来,咱们先吃饭?” “好,”陆靖寒应着,扫一眼图纸,“你会不会画,要不吃过午饭我教你画?” 杨思楚把拐杖递给他,笑道:“求之不得。” 吃过饭,两人径自去了书房。 陆靖寒将纸张摊平,仔细看了眼上面的数字,拿起尺子定好位,“刷刷刷”径直画了三根相互垂直的直线。 然后在直线相应的位置点了几个点。 他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根处有一弯粉白色的月牙。 近半个月,他总是拄拐杖多,又涂抹了凡士林,指腹已不像先前那么粗糙。 拂过她身体的时候,仍然会有些扎,但更多的是痒。 身体痒,心里也痒——心痒难耐! 杨思楚托着腮帮子,看得有些发呆。 陆靖寒眸光扫一眼她,“想什么呢?” “没想啥,”杨思楚连忙散去脑子里那些不能示之于众的想法,转而道:“娘说可以开家私房菜馆,好好修整一下,再加盖一层。但是这样花费就太多了,私房菜馆真能赚钱吗?” 她声音软糯,带着丝娇。 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混杂着女子独有的温润体香,缠缠绕绕地在他鼻端盘旋。 陆靖寒有些心猿意马,停了笔,抬眸答道:“能,有时候一顿饭就能赚几十上百块。” 杨思楚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杨家面馆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三四十块钱。 陆靖寒不由微笑,“也不是每家私房菜都能赚,得做得好才成。” 说着,将杨思楚抱在怀里,指着桌上刚显轮廓的屋舍道:“两头各设一个包间,从不同门口进,可以避人,如果加盖的话,楼上再设个一大包间,一个小包间,每个包间都配上可以醒酒的休息室。” 杨思楚又问:“这么大的地方,只摆四桌?” “三桌,”陆靖寒答道:“每天至多接待三桌客人,小包间不对外,只有自己人才可以用……房间越少,越显得尊贵,越能卖出高价。当然,菜品要好,招待也要好,屋里的摆设器具也要用好的。” 杨思楚受教地听着。 忽而感觉陆靖寒停止了说话,抬眸,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领口。 因为出门,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洋装连衣裙,领口略有些低。 从上往下看,就能看到里面宝蓝色肚兜边缘。 杨思楚伸手捂住他的眼,“非礼勿视,你也觉得开私房菜馆可行?” 陆靖寒拨开她的手,低头在她腮旁啄两下,才答道:“可以试试,我让魏明找个设计园林的,在院子造个景。回头让唐时和魏明都把账目汇总到你这里,另外还得物色几个灶头功夫好的厨子……你能不能干得了?” 杨思楚点点头,“我能干,不过要是亏了钱,阿靖肯给我兜底吗?” “那是自然,咱们商量着来,大不了再去娘那边搜刮点钱财。” 陆靖寒笑着寻到她的唇,紧紧吻住,叹道:“难怪古话说‘美人乡英雄冢’,阿楚在眼前,什么事情都没心思做。” “要不我去别处?”杨思楚鼓着腮帮子。 “别,阿楚在这陪着我,一上午没看到你了。” 陆靖寒一手箍着她不放,另一手拿起钢笔,用个很别扭的姿势把数字标记上去。 看他写完,杨思楚自他腿上下来,“坐太久,怕你腿麻。” 陆靖寒笑着捶两下腿,“没觉得麻,早上秦磊按摩时说我腿上肌肉紧实了些。我自己感觉也比往常有力气,上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中途都没有停下。” 杨思楚温声劝他,“阿靖别着急,走太多路,拐杖也会磨得胳膊疼,慢慢来,等年底的时候,出门就不用轮椅了。” 陆靖寒微笑,双眸亮闪闪地看着她。 杨思楚不在跟前的时候,他试着不扶拐杖站起来过,虽然不能挪步,站得时间也短。 可是,能站一秒钟,他就能站一分钟。 总有一天会端端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会两只手抱起她转圈儿,会在欢爱之后抱着她去清洗,而不是事事辛苦杨思楚。 杨思楚就着陆靖寒画得底图,照样另外画一张,估摸着范玉梅歇晌醒来,拿着去了萱和苑。 两人先把需要做的事情理一遍,又敲定了去坪山路的日子。 坪山路不若金水路周遭繁华,没有百货公司,也没有太多洋行或者贸易公司。 但在坪山路上有一所国小和一所国中,另外还有个惠民医院。 坪山路隔壁的秀山路则是区政府所在地,附近有政府职员宿舍。 不管是学校老师还是政府职员,都是比较体面的工作,薪水很稳定。 杨思楚认真地想了想,那些曾经教过自己的老师,尤其是女老师,他们都很注重形象。 那么开个成衣店专门卖女装是不是可行? 杨思楚说出自己的打算。 范玉梅没发表意见,反而问唐时,“唐助理是什么想法?” 唐时“嘿嘿”笑,“我原本想得是卖文具或者玩具,毕竟离学校近。” 范玉梅笑道:“卖文具用不了这么大地方,有一间屋子足够。玩具不赚钱,平常人家都是大的玩完了给小的,买一个铁皮火车能玩好几年。我觉得阿楚的想法不错,可以开家成衣店,卖时装以及各种小饰品,像男人的领带、领夹什么的也可以放在一起卖。” 杨思楚连连点头,“还有女学生喜欢的发卡、发圈。回头我去长兴街看看那边的成衣铺是怎么陈列的,都摆放了哪些物品?” 范玉梅笑道:“开服装店最重要的是要眼光好,拿回来的款式受欢迎,另外就是能找到便宜的服装厂来供货。” 杨思楚道:“我问下马晓菲,或者问问楚二哥,楚二哥人面广,肯定会知道。” 唐时立刻道:“这事交给我去办,一准儿打听得明明白白。” 这次唐时拿了尺子,把三间铺子的长宽尺寸都仔细量过,开车送她们回去。 陆子蕙、陆子蓉三姐妹在畅合楼等着。 见杨思楚回来,立刻围上前,唧唧喳喳地问:“五婶去哪里了,昨天我们来,你也不在。” 杨思楚从手中的布袋里抓出一把茉莉花,“买了茉莉花串,还有刚采上来的菱角,”将布袋递给文竹,“去洗一洗,给老太太那边送一盘……再沏壶茶来。” 茉莉花用细线串着,朵朵饱满,清香扑鼻。 杨思楚往每人手上套了一串,笑问:“你们找我干什么?” 陆子荔道:“明天我和我娘还有弟弟去舅舅家,想来跟你道别。” “啊,这次你要住多久,不会住到开学吧?” 没等陆子荔回答,陆子蕙先自开口,“至少半个月,阿蕙要跟表哥一起玩儿。” 陆子荔并没否认,“开学前一个星期就回来,表哥说可以带我练习骑马。” 杨思楚想一想,叮嘱她道:“虽然你跟你表哥是非常近的亲戚,但是假如他 言行无状或者唐突你,你千万要忍着,一定要告诉你娘。” 陆子荔羞怯地说:“五婶放心,我表哥挺好的,很温柔而且很幽默。” 陆子蓉又道:“我们找你还有件事,就是上次那幅画,我们几个都画完了,只剩下五婶还没画。” 杨思楚这才看见,陆子蕙把她的画板也带来了。 第82章 这还是成亲那天晚上画的半截,杨思楚的脸仍是空白的,而其他人的面容都补充上去了。 陆子蕙道:“五婶你按照之前的姿势坐好,我很快就画完,阿蓉要把这幅画带回北平。” 杨思楚忙问道:“子蓉要回去了吗?” “没有,还得过些日子,好容易回来一趟,我娘想多住几天,拜访一些朋友。” 陆子蕙一边调着颜料一边道:“还好有阿蓉,去年暑假只有我在家里,简直无聊透顶。阿蓉,要不干脆等阿荔回来你再走。” 陆子蓉摆弄着腕间的茉莉花,“我说了可不算,得听我娘的。不过肯定住不了那么久,我弟弟作业没有带,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把作业都带了。” “我的作业也没开始写,”陆子蕙压低声音抱怨道:“大哥大嫂天天吵架,萍萍又总是哭,我都快被烦死了,哪里能写进去作业?实在不行的话,我还是到茶馆写算了。” 陆子蓉就问:“他们为什么吵架?” “大嫂嫌大哥没出息、不像个男人,大哥觉得大嫂善妒,不温柔。反正总是这一套,都吵了两年了,还是没有结果。”陆子蕙无限怅惘地说,“要我看,既然总吵架,还不如离婚。” 陆子荔道:“离婚哪有那么容易,被人指指点点。” 杨思楚听着三位花季少女的话,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动,心里却无端地升起一股悲凉。 陆子蕙给金陵市的市长秘书做姨太太,想回家,却没人替她出头。 而陆子荔嫁给表哥,想离婚却被女儿牵绊着没法离开。 至于陆子蓉,她再没听说她的消息,也没打听过。 这一世,希望这三个女孩子都能够过得好。 画完画,杨思楚把原先陆靖寒整理的知识点找出来交给陆子蕙,“我觉得很有帮助,一些重要的题目都在上面了,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子蓉也可以看,尽管北平和杭城用的课本不一样,但主要的内容应该差不多。” 陆子蕙高兴地接在手里,“谢谢五婶,开学后,我定然让程书墨刮目相看,再让他瞧不起人。” 几人正说得高兴,忽听到拐杖声响,陆靖寒正慢慢从书房往这边走。 女孩子们立刻起身告辞。 杨思楚笑着迎上前,牵起他的手打趣道:“三个女孩子听到你过来,都给吓跑了。” 陆靖寒淡淡道:“我又不曾苛待她们……她们跟你倒是要好。” “因为我人见人爱啊,”杨思楚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一吻,“但我只爱你。” 陆靖寒唇角弯了弯,“这两天你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后天有个朋友从安徽过来,你陪我去火车站接。” 杨思楚好奇地问:“是什么人,几个人,男的还是女的,要住几天?住在畅合楼还是前边的客院?” “是我在军里的好友,顾少辛,一个人……但有可能是两个人住。”陆靖寒沉吟片刻,商量道:“客院那边还有几个老家过来的人,要不住在畅合楼可以吗?” “行,”杨思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畅合楼一楼除了他们现在住的大卧室,还有间卧室和一铺炕,而二楼的三间卧室都空着。 杨思楚想一想,又道:“我把二楼的屋子收拾出来,最东头那间不给住,另外两间随便他挑。” 最东头那间是她前世住了七年的地方,而且就在现在卧室的楼上。 陆靖寒笑道:“你看着安排,对了,大后天晚上在家里请客,大概五六个人,也得你张罗……也不用太麻烦,有什么菜就上什么菜,不惯他们挑食的毛病。” “好,”杨思楚笑应着,一一记在心里。 突然又想起来,其实前世陆靖寒也曾提到过,他在军里有个好友来杭城,想到家里看看。 当时,她好像只说了句,“随便。” 后来陆靖寒应该是给对方订了酒店,也是在外面吃得饭。 她印象不太深,反正陆靖寒再没往家里带过人来…… 第63章 好奇 若是学习态度好,我就告诉你 二楼的卧室都是套房, 最西头那间最大,而且有个很大的平台,能够俯瞰院子的景色。 东边那间比较安静, 站在窗边可以看到武陵湖。 趁着文竹等人收拾西边两间卧室时, 杨思楚走进最东头那间。 靠墙是三开门的衣柜,然后是花梨木的双人床, 床边摆着床头柜, 靠窗有个细长条的长案,跟窗台齐平。 跟前世的陈设几乎相同。 以往, 她喜欢坐在长案前, 沐着和煦的阳光, 有时候做点针线, 有时候就只看着武陵湖面的波光粼粼。 偶尔也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 但因院子里通常有侍卫, 她感觉不太自在。 而现在, 因为没有人住,双人床只铺了席梦思床垫, 而没有铺陈被褥, 衣柜也是空荡荡的。 只有武陵湖的风, 裹挟着水汽, 自洞开的玻璃窗习习吹来。 西边两间卧室也是,床上只有席梦思床垫。 杨思楚一样样吩咐文竹,“请钱经理送四套被褥过来,以及毯子、枕头等等,最好今天送到,明天趁着大太阳晒一天就可以用了;再将家里的餐具和茶具找出来,要八人用的;请厨房按照八人份列张菜单, 最迟明天给我,后天要备菜。” 钱经理一如既往地周到,除了被褥之外,毯子带了两种,一种薄的线毯,另一种是厚的毛毯。 枕头是连枕套和枕巾一起送来的。 另外搭配了相同花色的床单。 厨房张管事动作也很快,晚饭时分便把菜单拟了出来。 站在杨思楚面前恭恭敬敬地说:“这些都是厨房里现成能做的,凉菜六例、热菜十二品、汤羹两例,中式点心两品。分量比八个人多,是备着如果有忌口,尽可以划掉。” 杨思楚大致浏览一遍,看凉菜里有酱牛肉,便将热菜中的青椒牛柳划掉了,而挂炉仔鸭和生烤鹌鹑,则留下了生烤鹌鹑。 最后留下四道凉菜、八道热菜,外加一道丝瓜虾仁汤。 因怕客人酒喝得多,又让厨房备几个诸如炒菜心、拍黄瓜等家常快手菜。 忙活一天多,半下午,秦磊送他们去火车站接人。 顾少辛约莫三十二三岁,肤色略黑,身量与陆靖寒差不多,却肩宽体阔,非常壮实。 而且,双眸有神眉间疏朗,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陆靖寒替他们做介绍,“这是顾参谋长,青浦军校二期的学员,这是我太太,杨思楚。” “幸会,幸会。”顾少辛打量杨思楚两眼,突然一拳捣在陆靖寒肩头,“你小子有福气。” 杨思楚怕陆靖寒受不住,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却见顾少辛已将他紧紧抱住,用力拍着他的后背,“真好,厚安,见到你真好!” 声音里,竟然有些许哽咽。 可以想见,他们两人的感情真的很好! 上车后,顾少辛对杨思楚道:“原本打算来参加你们的婚礼,怎奈身不由己,一直拖延到现在。我跟厚安虽然经常打电话,但也好几年没见面了。上次还是在陆军医院,那会儿厚安半死不活地……今天见面真是高兴,应该感谢你,弟妹。” “我没做什么,当不得谢。”杨思楚下意识地看向陆靖寒。 他眼底发红,唇边的笑容却真切而生动。 晚饭是从厨房要的菜,杨思楚还特地烫了壶绍兴黄酒,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陆靖寒道:“你来一起吃。” 杨思楚笑着摇摇头,“不打扰你们叙旧,我跟娘说过了去她那里吃。吃完我就回来,很快的。”想一想,又叮嘱道:“黄酒也能醉人,你慢点喝……我让青菱她们过来伺候。” 陆靖寒目送着她出门,却没让青菱两人伺候,只淡淡道:“在外面等着,有事会叫你们。” 顾少辛眸中含笑,别有意味地说:“看你恋恋不舍的样子,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弟妹年岁不大吧?” “比我小十岁,刚满二十,”陆靖寒端起酒盅,跟顾少辛碰了下,“来,喝着。过几天就要上大学了。” 顾少辛挑眉,“咦,还是个大学生,怎么就相对眼了?” 陆靖寒不由想起,苏心黎登报和梅宏达订婚那天,范玉梅气势汹汹地拿着报纸来畅合楼,非迫着他立刻找个女子定亲。 两人吵得不欢而散。 杨思楚站在门口说她愿意嫁。 才见过三两面,话都没说几句。 这个傻丫头怎么就会生出那种念头,甚至,有些情根深种的意味。 陆靖寒心中柔情四溢,却避重就轻地说:“她在附近上学,跟我两个侄女是朋友,来家里玩……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顾少辛打趣道:“原来你还是老牛吃嫩草。不过,厚安,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真的高兴。来,再喝一口。你的腿怎么样?” 陆靖寒道:“还吃着药,虽然拄着拐杖不能走远路,但比起先前离不开轮椅倒是强许多。” 第83章 “既是吃药,那你少喝点,别冲了药性。”顾少辛把酒壶放到自己面前,长长叹口气,“自从你离开,我这心里空落落的,身边都是些大老粗,也没个人说话下棋……姚师长也常常提起你,要是你没出事,原本打算让你到青浦四期历练历练。” 陆靖寒笑道:“我那会儿年轻气盛,给你和姚师长找了不少麻烦,幸亏姚师长心胸宽广,否则单是无视军纪就够我喝两壶的。” “姚师长爱才,到现在还经常跟那些新兵蛋子提起你的事儿。” 两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天,而萱和苑里,杨思楚已经吃完了饭。 因惦记着陆靖寒喝了酒或许要去洗手间,她没多待,跟范玉梅知会一声,匆匆回了畅合楼。 青菱和青藕都在会客厅站着,唐时也在。 唐时期期艾艾地说:“太太,我想跟顾参谋长打声招呼,又不敢进去。您能不能帮我说一声?” 杨思楚恍然记起唐时之前说过,陆靖寒出事的时候,师长原先想崩了他,被参谋长拦住了。 原来那个参谋长就是顾少辛。 杨思楚走进饭厅,见两人正聊得开心,插个空儿对陆靖寒道:“阿靖,唐时在外头,说想给顾大哥问声好。” “这小子,”顾少辛道:“今天看在弟妹的面子上,让他进来吧。” 杨思楚道声谢,出门对唐时道:“参谋长请你进去。” 唐时走到饭厅门口,大声道:“二十六师二旅三团炮兵营唐时向参谋长报到!” “滚进来。”顾少辛没好气地道,接着上下打量他两眼,“个头长不少,也壮实了。” 唐时“嘿嘿”笑,“比军里吃得好。” 顾少辛问道:“还想回去吗?” “想,”唐时毫不犹豫地回答,“特派员回,我就跟着回。” 顾少辛长叹口气,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道:“你都二十六七岁了吧,该成个家了。” 唐时道:“我不急,参谋长不也……” 话音未落,陆靖寒打断他,“你跟秦磊一起,去帮参谋长接个人过来,先前不是去过高升戏院?” 顾少辛笑道:“他未必能接得出来,”将腕间一串菩提子撸下来,交给唐时,“拿着这个去接。” 唐时领命出去,见杨思楚在外面正切蜜瓜,乐呵呵地走近前,“多谢太太。参谋长说看在太太面子才见的我。” 杨思楚指指盘子里的蜜瓜,“唐大哥吃瓜。” 唐时摇摇头,“我先去接个人。” 厨房采买了三种瓜,一种黄穰的蜜瓜,一种青瓜,还有西瓜。 杨思楚闲着无聊,索性用刻刀刻了几朵玫瑰花,再用勺子挖几个瓜球。 瓜皮修饰成船的形状,将各色玫瑰花和瓜球摆成个好看的造型,盛在盘子里,拿两只叉子,端了进去。 顾少辛笑道:“府上挺讲究,吃瓜都得雕成花。” 杨思楚赧然地说:“正好闲着没事,就刻了几朵花。小时候跟我爹学了点皮毛,好几年没刻,献丑了。” “挺好,挺好,”顾少辛连声夸赞,“我就刻不出来。” 陆靖寒略带炫耀地说:“阿楚还会一手好厨艺,做饭极其好吃,只是天太热,我不舍得她下厨。” 言外之意,虽然杨思楚做饭好吃,但是你别惦记着吃了,因为他不让。 顾少辛笑骂道:“你这小子!” 说笑着,两人干了盅里的酒,文竹带人将碗碟撤下去,重新换过茶水,端来只点心拼盘的八宝大攒盒和一碟李子。 正好唐时将人接了来。 来人个头跟杨思楚差不多,穿件剪裁宽松的棉布旗袍,显得身形非常窈窕。墨发梳成一根长辫子垂在脑后。 只是脸上架了副硕大的墨镜,瞧不出真正的面貌。 在屋里站定,她把墨镜摘下,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眉毛平直,鼻梁高挺,红唇饱满水润,俏丽而不失英气。 顾少辛拉起她的手,介绍道:“我未婚妻,孟越。” 竟然是高升戏院唱闺门旦的孟老板。 在戏台上的孟越敷着腮红,贴着花黄,跟面前脂粉不施的她,完全联系不到一起。 顾少辛又介绍陆靖寒夫妻,“这是陆五爷和陆太太。” 杨思楚笑道:“我叫杨思楚,上上个星期天和婆婆去听过您的戏。” 孟越启唇微笑,“多谢捧场。” 陆靖寒并没多言,只淡淡道:“天色已晚,老顾旅途劳累,早点休息。” 青菱引着顾少辛两人往二楼走,杨思楚则搀扶着陆靖寒回卧室。 陆靖寒在床边坐下,将拐杖放到一旁,双眼亮晶晶地说:“我只喝了三盅,脑子很清楚,腿脚也灵便,你不用扶着我。” 杨思楚瞪着他,“行,那我不管你。” 去洗手间兑了温水清洗过,又提着空暖壶到厨房去灌热水。 说来惭愧,成亲大半个月,畅合楼厨房里的油盐酱醋都配备齐全了,杨思楚还没下过厨,倒是用热水方便多了,不用大老远从大厨房提。 今天陆靖寒提起过她的厨艺,杨思楚想在明天的酒席上添两道菜。 能请来在畅合楼吃饭,必定都是陆靖寒的至交。 她亲手做菜也算是表达一下诚意。 等再回到卧室,陆靖寒已经在洗手间洗浴了。 待他出来,杨思楚一边帮他擦拭头发,一边好奇地问:“杭城离宣城四五百里地,顾大哥怎么会认得孟老板?他们真的是未婚夫妻?” 陆靖寒看着她笑,“就知道你会问,你先上去躺着,待会儿若是学习态度好,我就告诉你。” 第64章 请客 要多多赚钱 杨思楚“哼”一声, “我才不想知道。” 陆靖寒打着学习的名头,占尽了她的便宜,可也带给她无法言说的快乐。 尤其, 前几天她来小日子, 连着好几天没能学习,昨天虽然是已经走了, 但也没敢放纵。 杨思楚也有些想深入地学习。 而她刚才已经换上了成亲那天穿的绣着蝶恋花的大红色肚兜。 杨思楚刚躺好, 陆靖寒迫不及待地拉灭的电灯。 银白的月光顿时倾泻而下,洒落一室清辉。 蚊帐里影影绰绰的, 一切都瞧不太清楚, 可感受却格外地真切。 身体随着手指的划过, 慢慢打开, 而颤栗如同涟漪般, 便从舌尖所在之处层层荡漾开来。 一浪接着一浪。 窗外是夏虫在低吟, 而屋内, 是细细的求恳,“好哥哥, 求你给我, 真的不行了。” “给你, 都给你。”声音低哑, 尾音带着颤,颤得人头晕脑胀。 片刻,陆靖寒低头亲吻杨思楚的唇,“阿楚,好妹妹,咱们再来?” “不!”杨思楚羞恼地侧转身体,“家里还有客人在, 明天如果晚起,岂不丢死人了?” “客人也未必能早起,”陆靖寒轻笑一声,手指自有主张地沿着杨思楚山峦起伏的曲线,蜿蜒而下,熟门熟路地停在某一处,轻轻揉搓着,“阿楚,乖乖别动,我给你讲老顾的事儿。” 顾少辛是桐城知名的望族,家资颇丰。 孟越爹娘都是顾家佣人,孟母还曾做过顾少辛的奶娘。 顾少辛在大学时自由恋爱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但原配妻子在生产时因大出血离世,孩子也没保住。 顾少辛因此消沉了大半年,期间孟母一直悉心照顾。 彼时孟越刚十四五岁,也随在身边帮忙端茶倒水。 孟越有一管好嗓子,经常偷溜出去看戏班子排戏,也会私下里学着唱一两段。 回来后就唱给顾少辛听。 顾少辛投桃报李便教她认字。 相处日久,两人渐生情愫。 顾母怎可能容得儿子跟佣人的女儿厮混,一气之下将孟越一家撵了出去。 孟越索性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辗转来到杭城,加入了高升戏院。 在高升戏院唱了三年小生,孟越想改变戏路,打算去申城发展。 刚好在申城火车站遇到了要去青浦军校培训的顾少辛。 两人在广州过了半年如胶似漆的日子,顾少辛带着孟越回故乡准备结婚,岂料顾母仍旧寻死觅活地反对。 顾母放言,顾家书香门第,若要戏子进门,她立刻在祠堂吊死。 孟越不愿顾少辛为难,悄悄去北平待了两年后,又回了高升戏院,开始唱闺门旦。 顾少辛先是在三军七师当旅团长,后来调任二十六师任参谋长。 直到五月,顾少辛才得知孟越在杭城,遂给陆靖寒打电话代为照拂。 陆靖寒对听戏没兴趣,把此事委托给楚元信。 两人兜兜转转纠缠近八年,孟越今年已经二十三岁。 顾母倒是松了口,答应顾少辛若是愿意娶个大家闺秀为妻,她可以容许孟越以姨娘的身份进门。 顾少辛不愿意辜负孟越另娶他人,孟越也不肯委身为妾。 第84章 便只能这般僵持着。 杨思楚听罢,也替顾少辛发愁。 一边是有着养育之恩的母亲,另一边是真心喜爱的女子,两边都是软肋,都不舍得放手。 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陆靖寒低笑道:“不专心,老顾的事情老顾自己会解决,旁观者着急也没用。好妹妹多想想咱们的事儿。”说着手指突然用力,杨思楚不自主地哆嗦了下,再无心力去想顾少辛。 意乱情迷时,只听陆靖寒道:“不用担心早起,明天我会叫你。” 七点钟,陆靖寒准时唤醒了杨思楚。 直到两人吃完早饭,顾少辛才神清气爽地从楼上下来,瞧见桌上的小笼包,顺手掂起一只小笼包塞进嘴里,赞道:“好吃。” 陆靖寒佯怒,“洗手了吗?” “洗了,”顾少辛翻着双手,“洗得干干净净……包子还有没有,我带上去,杏花还没醒。”顿一顿,解释道:“杏花是孟越小名,孟越还是我给她取的名字,怎么样?” 陆靖寒“嗤”一声,没作声。 杨思楚则笑着回答:“厨房里温着小笼包,还有小米粥和煎蛋……这会儿拿上去怕凉了,要不等孟老板睡醒?” 顾少辛应声好,又看向杨思楚,似乎很难开口,“昨晚杏花出来得急,没带换洗衣裳……” 杨思楚闻言知雅,忙道:“我跟孟老板身量差不多,顾大哥稍等,我去找一下。” 杨思楚平常节省,只要在家总是穿旧衣,钱经理送来的很多衣裳都没上过身。 当下便挑了三五件旗袍和洋装,还有两件丝绸睡裙,一并塞进袋子里。 顾少辛红着脸道声谢,匆匆上楼。 陆靖寒仍旧去书房,杨思楚则到厨房,再确认一下晚上酒席的菜。 因见厨房水缸里养着五六条活蹦乱跳的青鱼,杨思楚便跟张管事道:“能不能请人帮我片些鱼片,我想加一道水煮鱼片,不用急,晚饭时送到畅合楼就行。如果有现成的小公鸡,也帮我宰杀一只,做个大盘鸡。” 张管事连连点头,“有,都有。” 厨房旁边的空地常年养着鸡鸭以备不时之需,平时喂些菜叶剩饭。 就算厨房没有,既然杨思楚发话,张管事就是遣人现去买,也能买了来。 想起大盘鸡,张管事又问:“太太做大盘鸡,要不要给您备点裤带面?” 杨思楚手劲小,擀出来的面不劲道,本想做个不加面的大盘鸡,可听张管事询问,便道:“要是有现成的面最好了。” 张管事指着一位四十五、六岁的婆子道:“老赵和面最拿手,几分软的面都能和出来,包子、饺子、炸酱面、刀削面、花馍馍都能做。” 杨思楚笑着道声,“有劳赵妈,辛苦您给备二两裤带面吧?” 又挑了些青菜、豆芽、胡萝卜以及土豆、洋葱等配菜,用只竹篮子装着,稍后自有人送到畅合楼去。 日影刚刚西落,便有客人登门。 竟然是楚元信和林牧扬。 杨思楚高兴得上前招呼,“二哥,姐夫。元珍姐怎么没一起来,还有向南、向北?” 林牧扬笑道:“向东该长牙了,哼哼唧唧地脱不开身。今天不方便带着向南他们,等过两天跟阿珍一起过来。” 去年腊月,楚元珍又生了个儿子叫做林向东。 现在七个月了,已经会认人了,整天缠着楚元珍寸步不离。 正说笑着,秦磊又引了客人进来,是警察厅司法科的科长宋云程和杭城铁路管理局调度科的科长孙晋生。 宋云程看起来四十岁刚出头,长得其貌不扬,一双眼眸却非常有神。 孙晋生则长着一张白净的娃娃脸,看起来和蔼可亲。 陆靖寒悄声对杨思楚道:“今天有点事情谈,等饭吃到差不多了,你跟孟老板先避一避……不是要瞒着你,因为你们在场,怕他们不能敞开了谈。回头你想知道什么,我再告诉你。” 杨思楚低笑,“我才不想知道。不过你别喝太多酒。” 陆靖寒笑着点头,“放心,我有数。” 少顷,厨房送了菜过来。 众人坐定,彼此介绍过之后,头一件事就是祝贺陆靖寒跟杨思楚新婚。 接着问顾少辛几时结婚。 顾少辛打着“哈哈”道:“我比诸位都着急,可如今两下离着五百多里,跟董永和七仙女也差不多。我争取这一两年在杭城置业,尽快成家。阿越独自在杭城,我力所不能及,多有亏欠她。以后还得拜托诸位照看一下阿越。” 说罢,端起酒盅,连喝了三杯。 桌上的气氛顿时高涨起来,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陆靖寒轻轻握一下杨思楚的手。 杨思楚心知肚明,笑着站起来,“大家先喝着,我去厨房添两个菜。” 孟越也起身,“我跟陆太太一起。” 会客厅里,文竹三人都不见了,而是换成了侍卫。 唐时站在门口,手里攥一把匣子枪,警惕地四下打量着。 杨思楚引孟越到了厨房,指着旁边小板凳道:“孟老板将就着坐一下,我先生上火。” 孟越好奇地问:“陆太太会做饭?” 杨思楚笑道:“孟老板别这么见外,叫我思楚就好。我家里开面馆,我跟着学了点,也就只会几样家常菜。” 孟越道:“那你也别叫孟老板,直接喊孟越或者阿越都行。” 杨思楚笑着应声好,“顾大哥说孟越这个名字是他取的。” “对,”孟越轻声道:“我是春天生的,我娘顺嘴叫了个杏花,但是府里已经有两个杏花了,二少爷就取了孟越这个名字。二少爷还救过我的命……我七八岁的时候染过一次很重的风寒,咳嗽了好几天,太太怕过了人,要撵出去。二少爷拦着没让,反而叫人去请郎中,喝了半个月苦药才见好。” 她称顾少辛为二少爷。 杨思楚便问:“顾大哥对别人也这样好吗?” “没有,”孟越微笑,笑容映着灶坑里的火苗,飘飘忽忽的,“因为我娘奶过二少爷,所以他待我哥和我格外好。我哥之前从山上摔下来伤了腿,也是二少爷出钱给医治的。二少爷对我家有大恩。” 可是抛开恩情呢? 杨思楚很想知道孟越是否喜欢顾少辛。 但,刚刚认识不可能追根问底去打听别人的私事儿,遂按捺住好奇之心,专心炒菜。 热锅凉油,等油七成热,往里面扔一把花椒和几段红辣椒,炸透后捞出来,放两勺白糖,待白糖变色,下入鸡块快速翻炒。 及至鸡肉被炒成微黄,鸡皮也有点发紧,加入一勺老抽,两勺料酒,以及葱姜蒜等调料。 将调料炒香之后,加入一大碗热水漫过鸡块,捏一小撮细盐,盖上锅盖开始焖。 趁这个空当,杨思楚手脚麻利地把水煮鱼片做好,端到酒席上。 等再回来,鸡块已经半熟,遂把土豆放进去一起焖着。 孟越目不转睛地看着,艳羡地说:“看思楚的手法,平日里定是没少做饭。我缝缝补补还可以,灶上功夫不行。” “经常沾水,手容易粗糙。”杨思楚也在板凳上坐下,伸出两只手,“我这阵子没干活,比往常细嫩,但跟你没法比,你们要上台,手指不能太粗了。” “倒也不是,”孟越伸出她的手,“咱俩差不多,我之前唱小生,经常舞刀弄枪的,手心都能磨出茧子来。” 杨思楚便问:“学戏很苦吧?” 孟越笑笑,“喜欢就不觉得苦,而且唱出名头来,赚钱比较快……就不用凡事指望二少爷,我也能在顾太太面前挺直腰杆。” 杨思楚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你想嫁给顾大哥吗?” “当然想,”孟越毫不犹豫地回答,“以前总觉得配不上他一直推三阻四的,后来想想,人这一辈子也就五六十岁,我们人生都快过半了,索性不去管别人怎么想,见面的时候就好好在一起,见不着的时候……就各自过自个的。反正二少爷不肯娶别人,我也不可能嫁别人,就这么耗着也挺好。” “那要是有了孩子呢?” “二少爷不可能不管啊,退一万步,即便他不管,眼下我手里还有点积蓄,就赁一处小房子,怎么也能把孩子拉扯大……我又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那种人。” 杨思楚笑道:“我去听戏就感觉你浑身上下透着股英气,果然如此。” 孟越也笑,“往后你再去就别买票了,报我的名号……我穿了你的衣裳还不曾道谢。” 杨思楚道:“不用见外,咱俩身量差不多,要是你不嫌弃,我还有几件没穿过的,一块包给你。我平常穿袄子多,像这种元宝领或者琵琶领的衣裳,我穿起来不如你好看。” 孟越认真地打量她两眼,“你生得娇,性子柔,适合穿颜色浅的,像是鹅黄、粉红、粉蓝等,大红大绿得压不住。” 第85章 杨思楚连连点头。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杨思楚把胡萝卜、洋葱以及青椒放入锅里,而另一口锅里则开始煮裤带面。 面煮好后,过一下凉水,与大盘鸡一起搅拌均匀装入盘中。 刚好,厨房里送来一盘鲜虾锅贴和一盘牛肉锅贴,杨思楚跟孟越两人端着送到了饭厅。 孟越笑着介绍,“刚才的水煮鱼和这盘大盘鸡都是陆太太的手艺,我已经偷吃过一口,味道非常好。” “阿楚,我们刚好酒至微醺,坐下一起吃饭。”陆靖寒拉住杨思楚的手,唇角含笑,素来沉静的眼眸里闪动着璀璨的光芒。 想必事情谈得很顺利。 果然,夜里杨思楚向他求证时,陆靖寒难掩兴奋地说:“铁路这条线打通,往后做生意更方便了,不管是到东北还是西北,只要通火车的地方,咱们的货可以优先运送,赚钱的机会就多了。” 杨思楚开玩笑地说:“赚那么多钱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 “建兵工厂,”陆靖寒很认真地回答,“阿楚,现在咱们国家的枪械主要仿制德国货和英国货,但仿制品精度不够,如果买原厂兵器价格高不说,数量上也受限制。德国之所以敢发动一战,就是因为他们拥有先进的火炮枪支,想争夺更多的资源。眼下国际局势仍然紧张,我跟老顾还有姚师长多次探讨过,如果我们不发展军工业,将来肯定会受制于人。” 杨思楚不了解国际形势,却百分百相信陆靖寒,遂笑道:“那就多多赚钱吧,我支持你。” 陆靖寒亲昵地蹭着她的头发,“阿楚,你真好……我问过楚二哥了,他答应帮忙介绍靠谱的服装厂,也会照应着不让人去找麻烦。” 杨思楚道:“那我得尽快把铺子开起来才是。明天我去长兴街看看,别人家的服装店都是怎么陈设的。” 第65 章 铺子 碗里的就是我梦寐以求的 杨思楚和孟越一道去约范玉梅逛铺子。 范玉梅很喜欢孟越爽利的性情和略带英气的长相, 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杨思楚故作吃醋,酸溜溜地说:“娘这般喜欢阿越,是不是后悔让阿靖早成亲了?” “那不成, ”范玉梅笑道:“找儿媳妇就得找个性子软和的, 要不我牵制不住,若是像阿越这般有主见, 我还怎么欺负儿媳妇?” 说着吩咐文兰将她的首饰盒子拿出来, 找了只玛瑙镯子给孟越戴上,“先前还有一对耳坠子, 可惜丢了一只, 以后要是找到合适的玛瑙, 再给你镶一副耳坠子。你适合戴玛瑙, 显得大气。” 杨思楚哼哼唧唧地说:“我也有玛瑙镯子, 阿靖送我的。但是我没有玛瑙戒指, 娘镶耳坠子的时候顺便帮我镶只戒指。我这个祖母绿的跟玛瑙不相配。” “少不了你的, 就知道从我这儿算计东西。” 范玉梅轻轻点着她的脑门,进卧室换了出门衣裳, 笑道:“走吧, 再耽搁会儿天就热了。” 三人顺着长兴街一路逛过去。 虽然现在正是盛夏, 可店铺里已经开始卖秋冬的衣物。 范玉梅兴致极高, 给杨思楚和孟越每人添置了一件开司米毛衣,给自己买了条大毛披肩。 孟越想给范玉梅买件旗袍,范玉梅坚决不要,只得给自己买了几件小衣。 小衣的样式很多,有肚兜式的,有背心式的,还有抹胸式的。 杨思楚每样都买了两件, 打算穿给陆靖寒看。 逛了一上午,回家歇完晌之后,三人又对着草图商议架子怎样陈列。 因铺子是三开间的,杨思楚决定把门开在最东边,东屋打几个架子,分别摆放男女鞋子、皮包以及小饰品,西边两间则打通只卖女装,还要隔出来一个试衣间。 这样即便外间有男客,也不会妨碍女人在里面挑选衣裳。 三人讨论得兴致勃勃,索性在萱和苑一起吃了晚饭。 回畅合楼时,孟越不无惆怅地说:“阿楚,我实在是羡慕你,陆伯母待你像亲生闺女一般。” 杨思楚了解孟越的感受。 前世,她也曾试图讨好范玉梅,但不管是伺候茶水还是准备糕点,范玉梅对她一如既往地瞧不上。 自从她衣衫凌乱披头散发地被范玉梅看到那天,她就注定了没有翻身的可能。 孟越也是。 她是顾家佣人,她家曾依赖顾少辛生活,她哥哥依赖顾少辛出钱治病,那么在顾母眼里,孟越永远就是低人一等,不可能站在顾少辛身边。 杨思楚诚挚地对孟越道:“其实,我可能在婆婆眼里也只是个将就,但是因为种种情况,这个将就也就成了最好的。当然,我也是费心了的。我努力学习考上大学,我愿意花心思讨好婆婆,也会学着分担五爷的责任……阿越,你得让婆婆觉得顾大哥非你不可,你是顾大哥最好的选择,别人都不如你……我是旁观者,要是说错了,阿越别怪我。” 顾少辛站在二楼阳台上,远远地看着杨思楚和孟越肩并肩走来。 两人身量差不多,体态也差不多,都是纤秾有致。 杨思楚梳着妇人的圆髻,穿淡黄色绣着绿色竹叶的棉布旗袍,孟越则梳麻花辫,穿酒红色绸布旗袍。 两人言笑晏晏,像对姐妹花。 忽然,杨思楚停住步子,神情严肃地说了句什么,孟越认真听着,忽而上前抱住杨思楚,甚至还亲了她脸颊一下。 两人便拉着手笑,还在路边摘了朵蒲公英吹散了。 顾少辛很是好奇。 孟越走南闯北这些年,独立惯了,待人的礼数有,但总存着一份戒备,很少跟人推心置腹。 没想到跟陆靖寒的小妻子却这么亲热。 待孟越上楼,他忍不住问出口,“我看你跟陆太太聊得很开心,都说什么呢?” 孟越犹豫了下,答道:“在说陆伯母……阿楚说陆伯母眼光高,原本瞧不上她这种小户人家的姑娘,但五爷受伤,先前的苏小姐退婚另嫁,而且五爷执意不再相看,所以阿楚就成了最好的选择……我觉得阿楚虽然性子柔,但她很聪明。我们今天去逛服装店,阿楚说她也要开家成衣铺,要赚很多钱给陆五爷。相较之下,可能是我太固执,不懂得回寰之道。” “没有,杏花,你很好。”顾少辛握住她的手,“是我的错,我没有积极地应对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会尽快想出一个办法……昨天,我听见厚安问楚二爷服装厂的事了,你们今天逛街可有收获?” 孟越兴奋地点点头,“我们已经商议出来服装店该怎样陈设,怎么布置了。” 顾少辛笑问:“你想不想也开一家成衣铺?” 孟越道:“我平常不得空闲,这次还是跟班主告假才能出来这些天。等过两年,我唱不动了再说。” 顾少辛点点头,垂眸瞧见她腕间的玛瑙镯子,开口道:“明天咱们去百货公司买对戒指吧,我看厚安跟陆太太戴的祖母绿就不错。西洋人结婚要交换戒指,戴上对方的戒指,就意味着被对方套住,不能再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孟越低声道:“碗里的就是我梦寐以求的,锅里的再好,也跟我不相干。” 顾少辛笑着吻上她的唇。 孟越两人逛百货公司时,杨思楚将衣柜里自己没穿过的旗袍、呢大衣等挑出来一大包,用蓝布包裹包好,打算送给孟越。 然后把唐时请到书房,告诉他要打什么样的柜子,什么样的架子。 唐时会带着木匠再去铺子里确认尺寸。 陆靖寒微笑地听着,等她说完了,连连赞叹,“真是不错。柜子、架子都简单,最多一个月就能做好,但合适的掌柜难找,你有人选吗?” 杨思楚皱眉。 她认识的人有限,还真找不到可靠而且有生意头脑的女掌柜。 陆靖寒提议道:“不如让岳母试试?面馆赚得是辛苦钱,岳母年纪渐大,身边又有孩子,这样两头忙活,怕身体受不住。而且,枫叶街的房子太小,等弟弟妹妹长大就不够住了。你要是偶尔回个娘家,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确实。 眼下杨思琪和杨思进都跟着廖氏睡,九月杨思琪上学之后就会搬到西厢房。 可过几年杨思进长大了,不管他跟廖氏还是跟杨思琪一个屋都不合适。 但是枫叶街离坪山路太远了,廖氏不可能每天坐电车去看铺子,就是中午饭也不方便,况且杨思进中午还得睡会儿觉。 陆靖寒又道:“让唐时顺便打听一下,坪山路有没有独门独户的小院出售。我看那里环境比晓望街安静,国小和国中也很近。” 杨思楚很是心动,坪山路附近大都是政府职员,确实比枫叶街的环境好,不由问道:“房子会不会很贵?而且,面馆不就没人管了吗?” 陆靖寒瞪她两眼,径自吩咐唐时,“房子的事儿交给你,找房产经纪多看几家,价格好商量,能尽快搬过去最好。枫叶街那两间还有面馆,先问问周遭邻居有没有想接手的,要是没有,就找房产经纪。” 第86章 “行,我这就去办,管保让太太和婶子满意。” 唐时乐呵呵地答应着离开。 杨思楚长长舒一口气,“什么事情在五爷看来,好像都很容易似的。” 陆靖寒沉着脸道:“不爱听。” 杨思楚恍然大悟,连忙改口唤道:“哥哥,好哥哥。” 陆靖寒这才微笑着捏一下她脸颊,“你得会用人,而且得有几个可用的人。唐时爱说话,见人三分笑,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最拿手,魏明心思细密,处事周到,跟政府机构或者生意场上的往来,大都交给他。” 至于打打杀杀,想黑脸唬人的,则由秦磊出面。 这个杨思楚很清楚,之前江西菜馆和王皎月找人砸杨家面馆的事儿,都是秦磊处理的。 杨思楚有些好奇地问:“哥哥是怎么认识魏明的?” “是娘结下的善因,”陆靖寒想了想,开口道:“差不多十八年前,娘带着我去桐庐。魏明是桐庐人,因为自幼身体不好,送到少林寺跟着学习吐纳养气。他有个未婚妻,本来打算满十八岁成亲,没想到赶集的时候被镇上的恶霸欺负了,他未婚妻当时就撞了墙。 魏明知道后,拿把菜刀把恶霸砍了。恶霸一家召集了十几号人把魏家砸了。魏明的娘早几年就去世了,他爹在慌乱中被推倒,摔了后脑勺当场死了。魏明的妹妹被抢走了。 娘路见不平,她正好带了六个镖师,就许给每个镖师一百块赏银,放火烧了恶霸的家,把魏明的妹妹抢了回来。魏明的妹妹嫁在丽水,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生活虽然不富裕,但男方待她很不错。娘先后提过好几次给魏明张罗门亲事,魏明不答应,就一直在府里住着。” 杨思楚嗟叹不已,“娘真是侠义,胆子也大,换成我可能不敢。” 陆靖寒笑道:“娘后来说起来也是觉得凶险,人生地不熟的去招惹地头蛇。我们本来打算在桐庐多转几天,收点茶也或者干货,结果没敢多待,也不敢露行踪,连夜回了杭城。” 两人正闲聊,杨思楚瞥见秦磊在门口探了探头,她情知秦磊必然有事,便起身回了畅合楼。 刚好陆子蕙过来,问道:“五婶几时有空,我攒了一些题目想请教你。” 杨思楚看一眼挂钟,快晌午了,便道:“下午吧,两三点钟,吃完午饭我想稍微眯一会儿。” 陆子蕙道声好,又问:“那我叫上子蓉,咱们去品茗居吧,我们最近都在那里学习。” “行,”杨思楚应着。 如今顾少辛跟孟越住在畅合楼,虽然没特意隐瞒,但陆靖寒也不打算张扬。 能够两下避开,最好不过。 刚过两点,杨思楚就换好衣裳在银杏树下等着,没多久陆子蕙姐妹背着书包过来。 三人一起走进品茗居,陆子蕙熟稔地喊道:“林掌柜,要壶龙井,两碟点心。” 林掌柜应道:“好。” 杨思楚循声看过去。 她终于想起来了,在杭城大学门口和李承轩谈笑的男子,以及在凯旋饭店后门跟顾局长在一起就是这人。 品茗居的林掌柜…… 第66章 缘分 程少婧的缘分 林掌柜跟林牧扬相貌有些像, 都偏女相。 但林牧扬性格刚毅中带着痞气,完全不给人阴柔的感觉,林掌柜却恰恰相反, 举止不经意间会让人觉得扭捏。 杨思楚不便多打量, 跟在陆子蕙后面入座,却感觉林掌柜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些天, 陆子蕙用功学习,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做了标记。 只是她不懂的地方着实有点多,甚至有一些是很简单的问题。 看到她, 杨思楚就想到曾经的自己。 是程少婧耐心帮她补习, 鼓励她, 一点一点把她的成绩提了上来。 杨思楚讲了足足半下午, 直到夕阳西移, 总算把题目都讲透了。 陆子蓉“吃吃”笑着, “今天的茶没有白要, 都续过三次水,泡得快没颜色了。”又很艳羡地说:“要是我能留在杭城就好了, 也可以让五婶帮我补习。” 杨思楚道:“我更羡慕你, 北平太多好学校可以报考。子蓉要是功课跟不上, 可以请个家庭教师, 或者让三少爷帮你找个燕京大学的学生。” 陆子蓉嘟起嘴,“不单单是功课,子蕙说你送她发夹,帮她转学,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跟你说。我跟我娘都没有共同语言,她天天不是打麻将就是叉着腰骂人。” 叹口气,继续道:“还有两天就要回北平了, 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杭城。” 二爷陆靖宁公事繁忙,这次二太太赵氏带着儿女在杭城待了将近一个月,过年时大概率不会再回来。 或许只能到明年的暑假了。 杨思楚只能安慰地笑笑,“子蓉,我明天中午请你吃面吧,到我家面馆或者我给你煎两面黄吃。” “去面馆吧”陆子蕙拍板决定,“可选的种类多。我还想见见小思琪。”转头对陆子蓉道:“思琪是五婶的妹妹,长得可漂亮了,比五婶好看。” 杨思楚笑道:“那咱们早些去,十点半就走,再晚怕面馆忙不过来。” 回到畅合楼,杨思楚跟陆靖寒说起第二天的打算,“正好跟娘商议搬家的事情,要是娘不肯,那就得你出马。” 陆靖寒满口答应,“行,你说不通就由我说。对了,老顾后天一早的火车,明天晚上给他饯行。还得辛苦你让厨房备几个菜。就咱四个人,不用太多菜。” “动动嘴的事儿,有什么辛苦?”杨思楚应着,笑道:“我顺便煎个两面黄吧,好长时间没做了,突然就很想吃。” 陆靖寒眉毛高高挑起,话里有话地说:“动嘴不辛苦?那夜里谁喊不行了的。” 杨思楚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片刻,开口道:“无耻,再不理你了。” 起身往大厨房去吩咐菜。 隔天,趁着陆子蕙姐妹跟杨思琪玩的时候,杨思楚跟廖氏提起开铺子、搬家的事儿。 廖氏很是犹豫,“我从嫁过来就住在这里,转眼二十多年了,真不舍得搬。” 杨思楚细细跟她分析,“思琪上学离得远,我刚上学那会儿是爹来回接送,你要是天天接送的话,思进怎么办,带着他一起还是不带他?再者,我头一次开铺子没经验,怕找个掌柜不经心,万一赔了,以后阿靖还敢放手让我干吗?” 廖氏皱着眉头道:“你这也太急了,面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转让出去,这两间房也得找到合适的买家。” 杨思楚笑道:“没着急,一时半会卖不出去就先放着慢慢卖,坪山路那边要是收拾妥当了,娘先搬过去就是。” 廖氏狠狠地瞪了她两眼,再没作声。 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 杨思楚凑到廖氏跟前,低声道:“娘别忘了,花坛里头还埋着金条。” 廖氏道:“这么紧要的东西,忘不了。要不是怕落人眼目,我恨不得一天三遍扒出来看看。” 杨思楚“噗嗤”笑出声来。 晚上,趁着陆靖寒跟顾少辛喝酒,杨思楚去厨房煎两面黄。 面条是赵妈特意擀得劲道面,稍微放了些碱。 杨思楚煮面的时候,孟越把韭黄一根根洗干净了,切成约莫一寸长的段。 她无名指上戴了羊脂玉的戒指,趁着一双手更加白净修长。 杨思楚赞一声“好看”,孟越抬起手打量了下,笑道:“二少爷看你们戴了同样的戒指,特意带我去挑,本来想买翡翠的,没有好料子,就选了羊脂玉的。” 说着话,看锅里面条煮到七分熟,杨思楚用铁笊篱把面捞出来,浸到凉白开里,反复过两三遍水,再用笊篱沥干水分,拌上香油和细盐,摊在干净的盖帘上晾着。 孟越剥出来半碗虾仁,杨思楚滴一圈料酒,放上淀粉和蛋清一道抓匀。 然后切二两瘦肉丝,同样用淀粉和蛋清抓匀。 晾着的面条差不多已经凉透了。 杨思楚重新起锅烧油,把面条铺在锅底,稍微按一下,然后用筷子翻过来,煎另一面。 等面条煎到微黄,用筷子轻轻挑几下,以免面条压得太过瓷实,不好入味。 浇头是韭黄肉丝虾仁,先用热油将肉丝划散,随后下虾仁翻炒,边炒便淋入少许老抽、料酒和胡椒粉,然后加韭黄。 等韭黄炒得发软,捏一小撮细盐,淋半圈醋,勾个稀薄的玻璃芡,最后浇到煎好的面条上。 两面黄就做成了。 杨思楚回到饭厅,见陆靖寒两人已经喝完了半斤花雕酒,忙道:“尝尝两面黄好不好吃,要是好吃,赶明儿做给娘尝尝。” 面条煎得金黄酥脆,又经过浇头的浸泡,吃起来外脆里嫩,别有风味。 陆靖寒道:“好吃,但做起来太麻烦。” 杨思楚弯起眉眼笑,“娘既不缺吃的,又不缺穿的,只是少人陪伴。我多花时间,才能显出诚意来。公司职员给上司送礼,不也要投其所好吗?” 第87章 顾少辛闻言,目光闪了闪,端起酒盅对杨思楚道:“弟妹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敬弟妹一盅。” “我替阿楚喝,”陆靖寒举杯跟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转天一早,陆靖寒等人送顾少辛赶火车回宣城,顺便将孟越送回高升戏院。 再过两天,二太太赵氏带着儿女们回北平。 陆公馆又恢复成往日的安静。 杨思楚打电话给程少婧说请她们姐弟吃饭。 程少婧答应得爽快,紧接着又支支吾吾地问:“思楚,我能不能再带个人?” 杨思楚随口问道:“谁呀,我认识吗?” 程少婧却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子荔在舅舅家尚未回来,杨思楚便请陆子蕙帮忙待客。 刚过九点,程家姐弟就过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跟程少婧同班的张文远,他考中了中央大学,之前也参加过杨思楚的回门宴。 张文远笑道:“杨思楚,不好意思,不请自来。” “欢迎你,请都请不到呢。”杨思楚打量着他,又看向程少婧,“你们啥情况啊?” 程少婧假装没听见,拉着陆子蕙的手说话。 张文远却红了脸,吭哧吭哧地说:“就是……就是……” 程书墨哑着嗓子道:“就是谈恋爱呗,有什么说不出来的?” 程少婧这会儿倒是听见了,喊道:“你这个小屁孩。” 杨思楚笑着招呼程书墨,“书墨到这边来,我问你,你知道他们怎么好上的吗?” “上次在凯旋大酒店留了联系方式,假期里两人天天商议几时买火车票,几时开学报到,金陵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突然就看对眼了。”程书墨目不转睛地看着杨思楚。 一个月不见,杨思楚似乎更漂亮了。 她穿了件式样很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腰间束了根细细的带子,却显得她纤细修长,仿若静花照水,又好像是空谷幽兰。 肌肤一如既往地白净,眉眼间却带着往常没有的柔媚。 声音也是,清甜之余多了些娇软。 原先的她是个漂亮温柔的女学生,可现在的她,已经带有妇人独有的风韵。 程书墨不由将目光转向书房。 他来的时候,刚巧看到陆靖寒亲了杨思楚额头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书房。 再没露面。 想到是陆靖寒把杨思楚从少女变成现在明媚娇柔的样子,程书墨莫名有些烦,也有些燥。 陆靖涵腿脚不便,走起路来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可风采气势却丝毫不差。 回门宴那天,他一手牵着杨思楚的手,另一手举着酒杯向他们敬酒。 他坐轮椅,从身量上,较之站着的学生们要矮许多,但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端肃,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让他们一众学生顿时生出珠玉在侧的感觉,甚至噤若寒蝉。 可他在杨太太那桌却是另外一副面孔,温文尔雅,谦和有礼。 整个席面,杨太太一直在笑,而杨思楚也一直在笑。 每每思及那天的情形,程书墨总会感慨,如果他能拥有陆靖寒那样的气度就好了。 也会学着像陆靖寒那样压低声音不徐不急地说话。 可程少婧总是睁大了眼睛问:“程书墨,你是不是鬼附身?” 他就再也学不下去。 程书墨深吸口气,尽量平静地问:“思楚,五爷对你好吗?” 杨思楚弯起眉眼,应道:“很好,五爷很好。” 程书墨又问:“他是不是很难相处,他骂过你没有?” “怎么可能?”杨思楚笑着否认,“五爷很好相处,而且他从来不骂人……阿蕙,阿蕙,五叔骂过你吗?” 陆子蕙雀跃着过来,“五叔不骂人,他是不怒自威。” 不怒自威! 程书墨无声地重复一遍,沉着脸往张文远那边走去。 陆子蕙俯在杨思楚耳边悄声问道:“五婶,你没告诉他,假期里我在用功学习吧?” 杨思楚笑答:“没告诉。” 陆子蕙得意地昂起下巴,“我非得让他大吃一惊不可,免得他总斜着眼睛看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杨思楚唇角微翘,感觉自己似乎洞察了什么…… 第67章 开学 我想吃的自始至终只有你 送走客人, 杨思楚懒懒地斜靠在大迎枕上。 中午多喝了一盅酒,略有醉意,心情却是极好。 有木头杵着地面的“笃笃”声传来, 由远及近, 不多时,陆靖寒推门而入, 眸中含着笑, “客人都走了?中午吃饱了?” “饱了,”杨思楚斜睨着他, 声音软糯带着些娇憨, “哥哥一会儿让人送葡萄酒, 一会儿送李子, 是什么意思啊?” 因怕客人不自在, 陆靖寒并没出面招待, 可他却先后让文竹送了好几次东西。 “怕别人以为我轻视你的客人。”陆靖寒笑答, 将拐杖靠在床头,就势在杨思楚身旁坐下。 酒醉的杨思楚眉眼迷离, 莹白的脸颊染了层绯红, 仿似石榴花一般娇艳, 而水嫩的双唇微微张开, 像是等待人去采撷。 陆靖寒向来能抓住机会,低头亲上她的唇,缠绵了好一会儿才分开。 杨思楚轻笑,“哥哥,我很高兴。” 陆靖寒抚摸着她柔嫩的脸颊,“为什么?” “张文远,就是少婧的男朋友, 他考得是生物系,他说在德国已经有人通过杂交改良豌豆种子提高产量,他想用小麦和红薯进行实验,要是能够成功,一亩地可以多收很多粮食。” 陆靖寒用力点头,“很好的想法。” 杨思楚挪一下身子,将头靠在他胸前,“少婧考得是化工系,她说美国能生产赛璐璐,咱们还不能,她想研究赛璐璐是怎么制作出来的……他们都很有规划。还有哥哥跟娘,也教给我很多事情,之前我只考虑眼前的事儿,现在眼界开阔了……谢谢哥哥。” 陆靖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柔声问道:“阿楚怎么谢哥哥?” 杨思楚仰头看他,“哥哥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陆靖寒眸光顿时变得幽深,“我想吃的自始至终,只有你。给不给哥哥吃?” “给,管饱,管够。” 陆靖寒深吸口气,炽热的吻重重地落在她唇上,声音也因此有些含混不清,“现在先尝点开胃菜,等夜里再吃大餐。” 少顷,松开她,“你先睡会儿,等睡醒了,一起吃大餐。” 杨思楚乖巧地答应着,“好。” 下一秒,已经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你倒是心大,不怕我把你卖了。”陆靖寒笑着躺平身体,将杨思楚紧紧地环在臂弯中。 心里尽是满足。 夜里,陆靖寒如愿以偿地吃得饱足,也将杨思楚喂得饱足。 翌日醒来,杨思楚看着满床狼藉,想死的心都有了。 陆靖寒却很坦然,脸上带着魇足的笑,“夫妻间百无禁忌,没什么可害羞的。书里画得比咱们还要大胆,咱们可以一起学习。” 杨思楚白他两眼,“我才不!” 吃完早饭,唐时过来回话。 服装店的柜子和架子已经让人去打了,半个月之内就能完成。 房屋,他找到了两处,都是空着的,只要看中了就能马上办理买卖手续。 杨思楚商议陆靖寒,“要不现在带娘过去看看,早点定下来,早点收拾搬家。” 陆靖寒道声好,“那这便走吧,再等会儿,面馆怕要忙了。” 几人到枫叶街接上廖氏和两个小的,径直往坪山路去。 第一处屋舍就在坪山路上,国小的对面,上学非常方便,一溜三间正房,屋里收拾得也很整洁,基本上把家具搬过来就能住,价格也便宜,三百块可以商量。 美中不足,院子很小,而且是朝北的,也因此厢房非常逼仄。 第二处则是在拐过弯的合江路,距离国小跟杨家到面馆的距离差不多,也很方便。 同样是一溜三间正房,好处是院子朝南,有三间颇为开阔的西厢房。 房主开价八百块,是前者的两倍还多,但是附带了家具,还有两箱锅碗瓢盆等器皿。 原房主是江西人,原本开着瓷器铺子,因为惦记着叶落归根,所以连铺面带房屋都要出让。 铺面已经有人要了,但因房屋要价比较高,迟迟没有卖出去。 杨思楚一眼相中了后者。 院子大,能种不少瓜果蔬菜,而且从屋里望出去阳光灿烂,心情该有多么舒畅。 陆靖寒也觉得后者好,只有廖氏觉得房子虽好,但八百块钱足可以买两座小院了。 最终还是陆靖寒拍板做了决定,“买合江路的吧,虽然贵,但是省事儿。如果娘再另外打家具,花钱不说,还耽误时间。娘再仔细看看,还缺什么少什么,让唐时一并去置办。” 廖氏逐个屋子转了转,“都很齐全,搬家时把以前的家具搬进来足够了,不用再另外买。” 第88章 转天,唐时接了廖氏与原房主办理买卖手续,廖氏花费一番口舌,终于降下五十块钱。 唐时直夸廖氏会过日子,利用这五十块钱雇人把三间正房和三间厢房的墙壁都粉刷一遍,家具按照廖氏的喜好重新摆放,院子也平整过一遍。 廖氏再次过来看的时候,唇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廖氏忙着收拾枫叶街的东西时,杨思楚也要开学了。 陆靖寒陪杨思楚去报到。 上午是到系里缴纳各种费用,领取了宿舍钥匙和课表。 从星期一到星期六的上午,都是满课,下午好一点,有三天是空的,没有安排课程。 商学院共招收了十九人,其中女生四人,会计系和银行系各两人,都安排在305宿舍。 杨思楚来得还算早,挑了靠窗的床位。 正在铺床的时候,只听身后有人迟疑地问:“你好?” 转头,看到一位身形窈窕的少女。 少女惊喜地说:“我是赵晓月,考试的时候跟你借过钱。你还记得吗,你也在这个宿舍?” 杨思楚恍然想起来,连连点着头,“记得,你考中了银行系,对不对?我在录取名单上见过你,我叫杨思楚,是会计系的。” 赵晓月雀跃道:“本来我还担心交不到朋友,没想到就遇见你,咱们还挺有缘分的……快中午了,我请你在食堂吃个午饭?” 杨思楚婉言谢绝,“不用了,我回家吃,我先生在楼下等我。” “哦,你是本地人?”赵晓月很健谈,“真羡慕你,我家是嘉兴的,离杭城200多里。我昨天就到杭城了,在旅馆里住了一夜。” 说这话,宿舍里另外两位舍友也相继来了。 张秀敏跟杨思楚一样是会计系的,叶长歌则是银行系的。 杨思楚跟她们彼此介绍过,就匆匆下了楼。 陆靖寒穿件灰蓝色的绸布长衫,架着拐杖站在车旁,正跟秦磊说着什么。 瞧见杨思楚,笑问:“都收拾好了?” 杨思楚笑着点头,“蚊帐挂上了,被褥铺好了。下午应该没什么事情,明天要把换洗衣裳带来,还要带把锁,我们每人都有个小橱子。对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学校开迎新大会,下午到商学院开会。” 陆靖寒看向秦磊,“明天七点四十出门,八点之前到学校。” 秦磊笑笑,“行,二十分钟很充裕。” 回家吃过午饭,杨思楚开始收拾要带去学校的衣裳。 虽然能考中大学的学生,家庭经济大抵不差,但总是有好有坏。 杨思楚没带太过昂贵的衣裳,只带了三件剪裁宽松的旗袍和两件连衣裙。 现在天仍热着,可能每天都需要换衣裳。 陆靖寒在旁边,闷闷不乐地看着她收拾,“你带这么多衣裳,确定中间不回家?你周二、周四下午没课,完全可以回家待一晚上,不会耽误你早晨上课。” “哥哥,”杨思楚软了声音唤他,半蹲在他膝前,柔声道:“同学们都住校,我也不能太特殊对不对?住宿舍能够很快跟大家熟悉起来,而且说不定老师会临时更改上课时间呢?” 陆靖寒抬手抚着她的头发,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杨思楚说的有道理,但从内心里实在接受不了。 成亲两个月,他们从没有分开过,夜里即便不深入学习,也会搂抱着一起入睡。 而早晨,每每睁开眼,就能看到那张雪后晴空般的脸依偎在自己臂弯。 一日三餐更是,她给他盛汤添饭,他帮她剥虾剥蟹肉,哪怕只是简单的家常饭,有她在身边,也吃的有滋有味。 想到以前那种一个人的日子,陆靖寒就觉得空落落的。 忍不住叹口气,两手捧起杨思楚的脸颊,在她额头亲一口,笑道:“跟你闹着玩呢,到学校后好好学习,别给我丢 人……当年我在大学里,成绩可是全优。” 杨思楚嘀咕道:“我哪里能比得上你,反正我会尽力。” 陆靖寒又笑,“我让厨房做了文思豆腐,吃了之后文思泉涌,过目不忘。” 杨思楚忍俊不禁,“借哥哥吉言,晚上咱们到萱和苑吃,我还有事儿跟娘交代。” 晚饭后,杨思楚拿出写的纸条,一条一条地交代范玉梅,“娘,坪山路的服装店,唐大哥说架子这两天要上漆,您得空过去看看,漆面是不是均匀,架子摆的位置对不对。还有楚二哥联系的服装厂,我预订了三十套秋冬衣裳,每套十件,分不同的尺码。您得帮我掌掌眼,看做工好不好,线头多不多。” 范玉梅一一应着。 杨思楚又道:“这些天阿靖早晚都要绕着畅合楼走两圈,现在走路很稳当了,今天在杭城大学跟着我跑前跑后也没累。娘空闲的时候,就去畅合楼看看,别让阿靖总是坐着不动……也顺便瞧瞧畅合楼是不是藏着酥小姐、糖小姐的,要是看到了,娘就帮我打出去。” 开始陆靖寒还一本正经地听着,听到此处就沉了脸,恨恨地瞪着杨思楚。 范玉梅却很认真地说:“阿楚放心,娘帮你看着阿靖。回头也吩咐文竹一声,有什么动静就报到我这里来。” 杨思楚抱住范玉梅胳膊撒娇,“还是娘最好。” 范玉梅轻轻拍两下她的手,“阿楚啊,阿靖不是乱来的人,你尽管放心去上学,不用记挂阿靖,也别让阿靖担心你。”顿一顿,又道:“阿靖他有时候受了委屈也不说,你别欺负他。” 杨思楚明白范玉梅的意思。 范玉梅所说的“欺负”,是担心她见异思迁,看上学校里的男孩子吧? 杨思楚看向凝望着自己的陆靖寒,开口道:“娘放心,我有了哥哥,再看不上别人的。” 话音刚落,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顿时变得通红。 范玉梅却好似没听到一般,仍是和蔼地叮嘱,“学校里的饭菜要是不合胃口,或者想吃什么菜,尽管打电话让秦秘书送过去,缺什么东西也尽管说。要是在学校受了气,别忍着,让阿靖去给你出气。” 杨思楚“噗嗤”笑出声。 待两人离开萱和苑,范玉梅轻轻笑了声,“还叫哥哥,小两口真会玩儿……” 第68章 搬家 不知道儿媳妇是聪明还是傻…… 大学生活并不像杨思楚想象那般轻松悠闲, 除去课业之外,睡眠是个很大的问题。 虽然成亲刚两个月,可她已经习惯跟陆靖寒同床共枕了。 乍乍独自睡, 非常不适应, 辗转反侧好长时间才慢慢阖上眼。 星期三的下午没课,她几乎想坐电车回家一趟, 可又硬生生忍住, 跟张秀敏去了图书馆。 张秀敏是钱塘人,家里有座茶园, 还开着垦牧公司, 经济条件非常不错。 这次上学, 她特地带了自家炒制的茶叶, 分给大家每人一小袋。 她跟程少婧一样有张圆脸, 个性很开朗, 而且很用功。 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到花园里呜哩哇啦地念半个小时英文, 而晚上则雷打不动地泡图书馆。 被她感召着,杨思楚也不得不努力学习。 而赵晓月人如其名, 不论言谈举止还是待人处事都纤柔如月, 也因此很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欢。 尤其男生们, 去操场锻炼或者到小饭馆吃饭, 总愿意叫上她一起。 叶长歌是嘉兴人,父亲已经病故,哥哥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薪水相当不错。 她的学费和生活费一直由哥哥承担,但嫂嫂即将临产,家里花费也会增加。 因此叶长歌报到第二天就找了份家庭教师的工作,以减轻经济负担。 总之, 大家各有各的生活方式,但相处挺融洽,被戏称为商学院的四朵金花。 星期六上午,又是满满四节课,刚下课,张秀敏招呼她,“思楚,咱们中午去二食堂吧,听说牛肉面很不错?” “行,我也正想吃面。”杨思楚笑着答应,忽而又改口,“不好意思,我不能跟你去了,我得回家了。” 说着“腾腾”往楼梯下跑。 教学楼前停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旁站着两名男子正在说着什么。 一人穿藏青色中山装,国字脸,面相忠厚老实;而另一人则穿灰蓝色绸面长衫,相貌清俊,尽管腋下架着拐杖,却身姿如松。 看到杨思楚,两人停止谈话,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杨思楚跟秦磊打声招呼,看向陆靖寒,“五爷几时来的?” “来了大概十分钟,”陆靖寒看一下腕间手表,“现在可以回家了?” 杨思楚笑道:“我得回趟宿舍,早上换的衣裳要洗。” 陆靖寒帮她拉开车门,“走,先回宿舍。” 上车那刻,杨思楚无意中抬头,看到同学们或好奇或惊讶的眼神,不由心里“咯噔”一声。 校园里很少见到汽车,她是不是有点招摇了? 陆靖寒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侧头问道:“怎么了?” 第89章 杨思楚道:“以后我自己坐电车回去吧,被同学们看到不太好。” 陆靖寒从善如流,“以后我在校门口等你。” “不用,过阵子天气冷了,在外面等着太冷,电车也很方便。” 陆靖寒坚持道:“没事,我来接你。” 杨思楚没再言语。 回到畅合楼,陆靖寒几乎立时把她推到在床,灼热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脸颊,唇角。 杨思楚大口喘着气,“现在不行,我要去萱和苑,等夜里……” “待会再去看娘,”陆靖寒眸光幽深,燃着熊熊的火焰,又好似蕴着丝丝委屈,“这几天都睡不好,等不了,也忍不了。” 杨思楚张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送上了他的唇。 意识消散之际,她迷迷糊糊地想。 这才一个星期的时间,陆靖寒说忍不了,可前世他们成亲六七年都不曾有过敦伦,那他到底怎么忍受的? 情欲仿佛星火燎原,一旦点燃就很难收得住。 等两人收拾整齐去萱和苑的时候,已临近黄昏。 陆靖寒换了藏青色长衫,精致的盘扣直扣到脖颈下方,那张脸俊朗隽永,而又带着些意气风发的张扬。 杨思楚笑问:“哥哥最近怎么喜欢穿长衫了?” “最近出门多,”陆靖寒答道:“金水路那边请了个园艺大师,过去商议了造景的事情,还往商会跑了两趟……穿长衫显得温和些。” 杨思楚忍不住微笑,“那你也知道自己平时多么吓人?” 陆靖寒用力握一下她的手,低声道:“在改了。” 小两口走进萱和苑,范玉梅的目光首先落在人高马大的陆靖寒身上,看到他神采飞扬的样子,撇撇嘴,又上下打量杨思楚,“阿楚瘦了,是不是大学里伙食不好?” 杨思楚低头看着身上的细格子旗袍,没觉得宽松,遂笑道:“没瘦,学校食堂挺好的,饭菜种类很多。” “那也不如家里精细,”范玉梅道:“张管事一早到码头买了鲈鱼,不多,就三条。晚上咱们清蒸一条,另两条明天给你娘带去……庆贺乔迁之喜。” 杨思楚惊讶道:“我娘明天搬家?” 范玉梅看向陆靖寒,“你没跟阿楚说?” 陆靖寒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来得及。” 在车上,他只顾着打听杨思楚的大学生活,而回到家,一门心思都在深入学习上,哪里还想得起廖氏搬家的事儿? 此时范玉梅提起来,陆靖寒便对杨思楚道:“之前零零碎碎的东西已经搬过去了,明天把大件的衣柜和几个箱笼搬过去。往后就住在坪山路了……你家两间屋子卖给面馆郑三两口子了,要了一百五十块,面馆是隔壁卖卤货的要了去,卖了六百块。” 杨思楚忙问:“花坛里还藏着金条,也不知我娘挖出来没有?” 范玉梅好笑地看着杨思楚。 真不知道这个儿媳妇是聪明还是傻。 说她傻吧,可她行事端庄得体,把自己家儿子收拢得服服帖帖。 要说她聪明,娘家的隐秘事就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丝毫不避讳丈夫和自己这个当婆婆的。 陆靖寒笑道:“不会忘,明天见到娘问一问,即便真的忘了,回去再挖就是。郑三总不能当天就住进去。” 杨思楚想想也是,赧然地笑了笑。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而腮边的梨涡会格外深,给人一种温顺乖巧的感觉。 范玉梅叹气。 果然“一物降一物”,只有杨思楚这般娇柔的性子,才能降服得主自己桀骜乖戾的儿子。 不由笑道:“你娘刚搬过去,屋里家什未必能一下子找齐全,不如咱带几个菜过去,再让附近饭馆炒几个家常菜,咱在家里说点闲话。顺便问问你娘,缺什么少什么的,让阿靖吩咐人置办。你娘带着两个小的不方便。” 杨思楚立刻摇着范玉梅的手,“谢谢娘,娘真好。” 范玉梅微笑。 就是说吧,谁能受得了这么漂亮的儿媳妇跟自己撒娇。 吃过晚饭,陆靖寒又打着“温故知新”的名头,缠着杨思楚学习。 白天因为有所顾忌而束手束脚,夜里,杨思楚则完全放开,由着陆靖寒予取予求。 好在,陆靖寒自律性极强,即便夜里睡得晚,也准时在六点半起了床,却没惊动杨思楚。 而是先到书房处理了一些事务,到八点半才回屋唤杨思楚起身。 等到了坪山路,已经十点了。 杨思楚先问起金条,廖氏悄声笑道:“头一天晚上,趁着小琪和小进睡下,就挖出来了,放在大毛衣裳里头。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这个。” 廖氏很是高兴,眉眼也舒展了许多,“再没想到这么顺当……卤货老吴不是娶了儿媳妇吗,家里多口人,就寻思把面馆后院一并归拢起来,既卖卤货也卖面,再加几样家常炒菜。正好,郑三家的怀了身孕,快四个月了,郑三让她在家里养胎操持家务,郑三仍旧去面馆干,一个月八块钱工钱,跟往常差不了许多。” 家里的旧房子和店铺顺顺当当地出了手,廖氏也不觉得新房子贵了,反而满足地说:“地方开阔到底是好,小进来回跑了两趟,出一身汗……我打算跟阿进住东屋,让小琪住西屋,厢房还是留给你,得空回来住两天。” 杨思楚笑着应好,又道:“娘陪老太太说会儿话,我给小琪带了笔和本子……等安顿好了就把小琪送学校去,别耽搁太久怕学习不赶趟。” 廖氏嗔道:“我明白,明后天就送去。” 杨思琪刚把床铺好,正在收拾衣裳。 衣柜里大都是别人送的旧衣,却叠得整整齐齐。 床、衣柜和五斗柜是原房主留下的,书桌、书柜则是之前杨思楚用过的,从枫叶街搬了来。 杨思楚笑着将手里的布包递给杨思琪,“是铅笔盒还有几个本子,小琪上学后要用功念书,学会了数目字之后得帮着娘记账,看账本子。” “好,”杨思琪重重点头,“之前姐买的图画书里的字,我都认识了,也教给弟弟认识了。” 杨思楚奇道:“谁告诉你认识的?” 杨思琪道:“面馆的客人。” 杨思楚跟廖氏求证,廖氏笑道:“原先觉得小琪性子怯,没想到胆子一点也不小,看着长相斯文的客人,就拿着书去问。” 范玉梅闻言,认真打量杨思琪两眼,“这孩子眼睛生得好,以后准保有出息。” 杨思琪稚气地回答:“我要像姐姐一样考大学。” 杨思进跟着鹦鹉学舌,“考大学,考大学!” 屋子里一派喜乐。 杨思楚看着弟弟妹妹微笑,而陆靖寒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杨思楚身上,心中尽是满足。 这样的生活真是幸福。 心爱的小妻子上了大学,岳母换了大房子,娘亲不再像前两年那般愁眉苦脸。 而自己…… 趁杨思楚不在家,陆靖寒试探着放下拐杖,虽然时不时要扶着墙或者柜子,虽然摔过两三回,可他真的能站起来了。 最长的一次,他从床边走到洗手间,又从洗手间走了回来。 那种喜悦,让他几乎落泪。 这是杨思楚带给他的。 她的不嫌弃,让他做出去英国手术的决定;她的求肯,让他愿意尝试惠通的针灸;她的温柔,让他不再困囿在方寸之地,愿意出门陪她逛街、照相。 最重要的是她毫不掩饰的爱,让他每天都开心愉悦。 惠通大师说,高兴的时候,血液流通比沉郁的时候要快,能更好地消散化瘀。 陆靖寒满怀柔情地陪至亲家人用了中午饭,然后一道去看了铺子。 架子漆成了温暖的奶白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柔和且明亮。 柜子上错落有致地摆着花瓶,风雅而拙朴。 万事已经具备,只等廖氏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预订的衣裳就要挂出来。 这批衣裳是杨思楚和范玉梅先后往服装厂跑了三四趟才定下来的款式。 不管怎样,开业头一天,陆靖寒一定得让铺子来个开门红。 直到日影西移,一行人才回陆公馆。 陆子蕙在畅合楼门口徘徊,瞧见他们回来,小跑着上前,招呼一声陆靖寒,拉着杨思楚往旁边走,“五婶,你知道吗,阿荔要退学了。她写信给我,说她暂时还要住在舅舅家,就不上学了。” 杨思楚隐约猜出几分原由,却仍是开口问道:“她为什么要退学?” 第69章 还钱 一块钱也好意思要? 陆子蕙愁眉苦脸地说:“她没说, 只说可能会议亲,五婶,那怎么办啊?” 杨思楚低声道:“子蕙, 有你三婶在, 你不用担心。你三婶平常对子荔很不错对不对?如果子荔不想嫁,你三婶会不会勉强她?” 陆子蕙点头道:“三婶对阿荔是挺好的。” 杨思楚微笑, 轻轻揽住陆子蕙肩头, “所以,子蕙, 子荔的事儿有她爹娘做主, 而且她也愿意……我们并不能代替她做任何决定。明天就要开学了, 你作业写完没有?” 第90章 陆子蕙如释重负, 喜悦地说:“早就写完了。那我回去了, 谢谢五婶。” 陆靖寒看着她步履轻快地离开, 面有不悦地问道:“又有什么事儿?” 杨思楚简短地说了说。 陆靖寒道:“你太好说话了, 所以她们有麻烦总喜欢来找你。” 杨思楚笑着挽上他的胳膊,“子蕙虽然单纯了些, 但她很善良。” 否则当初陆子蕙也不会只是听到陆源正夫妻俩争吵, 就忙不迭地跑着去找秦磊。 杨思楚又道:“而且子蕙跟子荔不同, 子荔有亲生的爹娘, 子蕙却没人帮衬……哥哥,以后长房给子蕙相看亲事,你能不能帮帮她?” 陆靖寒淡淡应了声,“好。” 夜里,陆靖寒没再折腾她,杨思楚窝在他臂弯,闻着他身上醉人的雪松味儿, 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准时去教室上课。 课间,张秀敏别有意味地问她,“思楚,星期六来接你的人是谁?” 杨思楚坦然地说:“是我先生。” “是不是姓陆?” 杨思楚点头,“对,你怎么知道?” 张秀敏压低声音,“赵晓月借了半年的杭城日报,昨天翻了整整一天。” “真是……”杨思楚无奈地摇摇头,“她如果真想知道,当面问我就是,何必费那些工夫。” 张秀敏笑一笑,没再说话。 一周时间转瞬即过,很快又到了星期六。 杨思楚将换洗衣裳一并带到教室,这样就不必特意再回一趟宿舍了。 下课后,赵晓月特意等了会儿,走在她身边,问道:“思楚,今天你家里没来接你?” 杨思楚浑不在意地回答:“在学校门口。” 赵晓月笑道:“刚好我要坐电车去长兴街,一起走吧。你的包裹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拿?” 杨思楚婉言谢绝,“不重,只有几件衣裳。” 赵晓月又道:“没想到你已经结婚了,我记得考试时,你还梳着麻花辫。你是咱们宿舍唯一结婚的,对了,长歌已经订婚了,她未婚夫还来过学校。” “是吗?”杨思楚有些好奇,“几时来的,我没有见过。” “报到那天,”赵晓月笑,“我看到他们在西门的小馆子吃饭,举止很亲密。长歌说是她未婚夫。” 说着话,已经到了门口。 那部黑色汽车正停在校门对面,非常明显。 赵晓月热切地拉起她的手,指向对面,“那里,就在那里。” 陆靖寒已看到杨思楚,黑眸顿时蕴出和煦的笑意,唇角也不自主地弯起,仿若春风拂面。 杨思楚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赵晓月步子更快,一个箭步窜到陆靖寒面前,活泼泼地道:“陆先生好,我叫赵晓月,是思楚的好朋友。之前考试的时候我们见过,我跟思楚借过钱。” 陆靖寒眸底转冷,看向杨思楚,“有这回事?不记得了,她还钱了吗?” 杨思楚道:“是秦大哥拿的钱,当时说不用还了。” 秦磊憨憨地说:“就只一块钱,确实当不得什么,但既然赵小姐念念不忘,又特意提起来,倒不好推辞不收。” 赵晓月微愣,随即红了脸,忙从书包里掏出张一块钱的票子,递给秦磊。 再回头,杨思楚跟陆靖寒已经上了车。 陆靖寒捉住杨思楚的手,握一下,松开,再握住,慢慢地收紧,将手指嵌到她的指缝中,紧紧扣在一起,声音却平和从容,“饿不饿,早晨吃了什么?” 杨思楚道:“一碗小米粥,一只鸡蛋和半个烤馒头。早晨吃得挺饱,但是到现在,确实有点饿。” 陆靖寒轻笑,“这会儿天气不那么热了,让厨房做两罐点心带着,饿了就吃一块。” 杨思楚道:“那还不如做点肉干,更顶饿。” “也行,”陆靖寒点头,“正好虎子它们也得吃,明天多做点。” 杨思楚佯怒,用力抠他指腹,“五爷这把我当小狗呢?” 陆靖寒用力握一下她的手,转了话题,“昨天到合江路去了趟,小琪已经入了学,就是娘的屋子还没收拾好,好多东西找不到。” 杨思楚笑道:“搬家就是这样,不能急,得慢慢整理,才能知道在哪儿。” 陆靖寒又道:“明天会陆陆续续有衣裳送过去,咱们看着先挂起来。开业就等到下个星期天,正好是大吉的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杨思楚连连点头,“回去问问娘有没有空,叫上娘一起,娘的眼光好。还有上次跟娘讨来一大包衣裳,也送到合江路。对了,牌匾做好没有?” “做好了,放在畅合楼,开业那天挂上去。” 一路絮絮谈着家长里短的琐碎之事,不管是杨思楚还是陆靖寒,都没再提到赵晓月。 赵晓月却在宿舍里含沙射影地说:“思楚家里条件那么好,来回都是汽车接送,三个月前跟她借的一块钱,她也好意思要?” 叶长歌道:“有什么不好意思,一块钱能吃两大碗牛肉面呢。” 张秀敏则悠悠地说:“晓月,你借别人的钱,都三个月了也没想着还?” 赵晓月碰了个不软不硬的大钉子,悻悻然地找男同学一起复习功课了。 而杨思楚正和陆靖寒慢悠悠地往萱和苑走。 范玉梅那边来了客人,特地请两人过去见一面。 来客并非外人,而是杨思楚跟陆靖寒的大媒——谭夫人,以及谭夫人的幼子,谭礼源。 成亲后,杨思楚才知道谭夫人跟范玉梅是手帕交。 可谭夫人口风却很紧,完全没有把订婚时的争长竞短透露给范玉梅。 难怪陆靖寒信任她,她真的是,应允过的事情定会信守承诺。 谭礼源从上大学就在法国,陆陆续续待了六七年,最近刚回国。谭夫人特地带他到几个至交好友家转转,以便有个关照。 谭礼源长相随谭夫人,眼睛大且明亮,鼻梁略有些扁,但是很周正,眼波流转之间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可又没有富家子弟的那种骄矜。 谭夫人给几人做过介绍,笑道:“厚安留洋时,阿源还在读国中,等厚安回国,阿源又去法兰西。算起来,你们也有八~九年没见,怕是在路上走个面对面也不认识。” 谭礼源道:“我认得寒哥,寒哥样貌跟以前没有变化。” 陆靖寒笑笑,“阿源倒是长大了许多,跟以前不太一样。我记得你学商学,打算到哪里就职?” “在杭城大学谋了个教职,下个月开始入职。” 杨思楚眸光骤然一亮,侧头看向陆靖寒。 陆靖寒知其意,笑道:“阿楚就在杭大商学院,今年刚上大一。” “咦,那倒巧了。”谭礼源问道:“嫂子学的是什么专业?” 杨思楚连忙回答:“我学会计,礼源哥要教什么课?” 谭礼源道:“打算开《成本会计学》,这学期来不及,只能先准备讲义和教案,下学期开始上课。”说着看向陆靖寒,“其实六月份已经拿到了学位,但是几个旅法同学会的好友有事商谈,又结伴到柏林待了一个月,这才回来晚了。” 谭夫人叹一声,“这孩子长大了,一个个主意正得很,原本他爹打算在银行给他找个职位,他就认准了大学。老大信泽当初也是,非得干实业,在厂子里忙得不可开交。” 范玉梅笑道:“大学也蛮好,薪水高而且也体面。” 聊过一会儿,谭夫人起身告辞。 范玉梅想要送一送。 谭夫人摁住她,“不用你,厚安不方便,也别动,让你媳妇送,正好有事麻烦她。” 杨思楚笑着引了谭夫人母子出门。 谭夫人便问:“阿楚嫁过来可适应,有没有不习惯?” 杨思楚落落大方地回答:“很习惯,阿靖很好,婆婆也很好,拿我当亲闺女看待……还得感谢伯母当初两边奔波。” “我猜也是,”谭夫人笑着拉着她的手,“你婆婆的气色可是前所未有的好,厚安也是,往常他哪是会笑的人?我做了十几次媒,最高兴的就是看着小两口和美,说出去,我脸上也光彩。” 杨思楚笑意盈盈地道:“伯母很会量媒。” “给别人相看可以,轮到自己身上就不行了,”谭夫人道:“阿源今年二十六岁,真正是老大不小了。你看看学校里有没有那种稳重大方的姑娘,帮阿源留意着。相貌倒是其次,重要的是性情。” “娘,”谭礼源无奈地唤,“我要自由恋爱,您不能包办婚姻。” 谭夫人“切”一声,“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你恋爱一个,再说我这不是包办,阿楚只是帮忙留意,成不成不还得你点头?” 谭礼源道:“嫂子,别听我娘的。您跟寒哥总不能也是相亲相中的吧?” 一句话倒是把杨思楚问愣了。 她跟陆靖寒并非自由恋爱,但也不能算相亲。 第91章 遂道:“我跟阿靖之前见面不多,定亲之后才逐渐熟悉的。” 谭礼源沉默数息,开口道:“好吧。但是嫂子,我娘说得不对,性情和品行自然是第一位,相貌也很重要,至少得看着顺眼,总不能相看两生厌吧。” 杨思楚感慨,“只顺眼这一条,就极难得了。” 谭礼源启唇微笑。 回到畅合楼,杨思楚说出谭夫人的意图。 范玉梅拍一下手,“我猜也是,礼源二十六岁,早就该成亲了。”想想陆靖寒到腊月就满三十岁了,顿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明天几时去坪山路?” 陆靖寒道:“八点半走,另外我找人送两车柴火过去,岳母可能在家里脱不开身,店铺就得麻烦您帮阿楚掌眼,到时把文竹几个也带上。” “行,”范玉梅满口答应,又道:“照我说,往后家里的衣服就从阿楚店里拿,不用再找钱经理,一年大几千、上万的置装费,白白便宜了苏家。而且,也不用一年四季送,家里衣裳多得没处放,穿都穿不完。” 陆靖寒想一想,答道:“我跟阿楚商量商量。” 把衣裳上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半点不容易。 单是门脸要放哪些衣裳,大家的意见就不一致。 杨思楚认为,既然针对的目标是女教师和女职员,应该把端庄典雅的衣裳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范玉梅则觉得花红柳绿能吸引人,建议把娇嫩鲜艳的洋装摆在门脸处。 文竹等人也各有自己的想法。 陆靖寒做了折中,把典雅的挂在屋内,届时门外的假人模特穿几件娇嫩的。 被杨思楚和范玉梅齐齐否决。 最后杨思楚还是采用了范玉梅的建议。 忙活一上午,终于把三十套服装都挂了起来,而各式男鞋、女鞋以及手提包等配饰也都摆到了合适的位置。 杨思楚非常满意,只等着下个星期天开门营业…… 第70章 开业 真人穿着就是最好的招牌 周一上学, 杨思楚特意穿了店里的新衣裳。 是件水滴领的旗袍。 水滴领因为胸前的镂空,会露出一小片肌肤,原本最适合用丝绒、亮光缎等面料, 在宴席或者酒会上穿。 但杨思楚的旗袍是浅绿色的暗花杭绸, 用了墨绿色绲边,而且剪裁比较宽松。 因此, 虽然少了些许华丽, 却多了几分素雅,平常也能穿。 另外带的两件也都是店里即将出售的样式。 果然, 真人穿着就是最好的招牌。 一个星期, 杨思楚好几次被问起衣裳从哪里买的。 杨思楚告诉她们是在坪山路的美雅服装店, 不过店面装修, 下个星期才开业。 “美雅”是店名, 陆靖寒特意请书法名家辛归鹤写了匾额。 女士服装最重要的是“美”, 在美的基础上, 增加“雅”的韵致,就能展现出她的品味了。 开业当天, 陆靖寒陪着杨思楚早早去了服装店, 往陶瓷花瓶里放了一百多条茉莉花环。 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 确保架子摆得稳当, 衣裳挂得平整。 廖氏来得也早,她穿了件修身的暗红色旗袍,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脸上敷了香粉,还难得地涂了口红。 看上去颇有几分掌柜风范。 开业时间订在九点十八分,取“就要发”的意头。 时间刚到,秦磊点燃两挂鞭炮,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看热闹的人群“哗啦”一下从四面八方涌来。 接着,锣鼓和唢呐声响起,舞狮队开始热场子,左邻右舍的店铺陆续送来了庆贺的花篮。 杨思楚对着香案上供着的财神爷拜了三拜。 唐时和青菱等人则在人堆里发放糖果,一边发一边吆喝,“新店开业前三天,所有物品让利三成。” 儿媳妇开店,范玉梅当然要第一个捧场。 她财大气粗地买了十件,都是杨思楚的尺码。 有了带头的,加上衣裳款式着实新颖,让利之后的价格也不算贵,旁观的小姐太太们纷纷走进店铺。 只要进店,不管是否购物,都送一串茉莉花。 而买了东西的,会多送两粒水果糖。 一直忙活到中午,人群才慢慢散去。 廖氏拿上账本,锁了门回家。 为了庆贺服装店开业,陆靖寒从饭店要了席面。 饭菜还没到,廖氏着急忙慌地扒拉着算盘珠子开始算账,算完了,叹道:“抛去亲家太太那十件,共卖出去十二件,收回来九十七块钱,也不知能赚多少?” 范玉梅笑道:“头三天的账没法算,都是赔本赚吆喝,能把人招揽过来就很好。”想一想,又道:“我觉着亲家太太一个人忙不过来,要不让青菱先留下来帮衬几天,等亲家太太熟悉了再说。这样中午头还能轮流回来吃饭,店里就不用锁门。” 廖氏连忙道:“那敢情好,正好厢房刚收拾出来,我把被褥拿出去晒一晒,青菱姑娘将就着住几天,免得来回奔波。” 青菱怎可能让廖氏独自忙活,急步上前把被褥以及枕头等要用的物品晾在院子竹竿上。 吃过饭,陆靖寒先送范玉梅回去,杨思楚仍然留在店里。 下午的客人明显不如上午多,但也始终不曾间断过。 杨思楚观察一阵,又对着账本核对了下,发现有两种款式卖得格外好。 一款是她曾经穿过的水滴领旗袍,不管是淡绿色配墨绿色绲边,还是嫩粉色配玫红色绲边,都能第一时间吸引人的视线。 另一款则是普通的阴丹士林旗袍,但因为盘扣用了五彩的,便格外多了几分俏皮。 看来女士的服装,只要稍微有些新颖之处就会受到欢迎。 可这种变动也最容易被模仿,相信不出半个月,满大街随处都可以看到五彩盘扣的阴丹士林旗袍。 杨思楚决定尽快到服装厂再定一批卖得最好的款式,顺便再定一些盘扣,只要盘扣不要衣裳。 几乎有学生的家庭,都会有阴丹士林的旗袍或者 袄子。 她打算五个盘扣作为一组,一组五毛钱往外卖。 虽然很多人都会做盘扣,但肯定也有人懒得费事费时,而宁愿花费五毛钱。 再或者,选定部分款式,让服装厂只给美雅供货,如果别的店铺想卖,只能到她这里来买。 她可以从中赚差价。 等陆靖寒回来接她的时候,杨思楚脑子里已经有了很多想法。 刚上车,她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些想法一一告诉陆靖寒。 陆靖寒微笑地听着她说,间或答一句“很好”,“这个可以做”,等她都讲完,笑道:“今天累坏了吧,回去先歇歇,咱们吃完晚饭再商议。” 可等吃完饭,杨思楚困倦得半点不想动,只想上床躺着。 陆靖寒既心疼又觉得好笑,揽着她在长案后坐好,柔声道:“你只听着就行,不用你动脑子。我把你的想法归纳了一下,有些是明儿一早就得去办,有些稍耽搁两天也成。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像你说的,让服装厂把一些款式只供应美雅。这个看在二哥的面子,应该没问题。但是具体哪些款式,供货量有多大,得你拿主意……” 杨思楚舒舒服服地坐在陆靖寒腿上,头靠在他胸前,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声,而抬眸就可以看到他的喉结,随着他温和的话语,上下滚动着。 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陆靖寒察觉到她的目光,垂眸看下来,戏谑道:“跟你说正事呢,你这小脑袋瓜子里面想什么呢?” “亲一下告诉你,”杨思楚勾着他脖颈,在他唇边浅浅啄两下,笑道:“在想正事……专门供应美雅的款式,能不能直接用美雅做商标?还有,开始入秋了,应该定一批风衣和呢大衣。” 说着伸手接过陆靖寒手里的纸。 上面列了八条,都是她在车上天马行空的想法。 没想到陆靖寒都记在了心里,而且逐一做了批注,有些他亲自去做,有些要交代给唐时,还有两件需要杨思楚拿主意的,在后面缀了个小小的“妻”。 “哥哥,”杨思楚禁不住再次亲上他的唇,娇娇软软地说:“哥哥真好。” 她仰着头,巴掌大的小脸上泛着浅浅的红晕,漂亮的杏仁眼蕴出绵密的情意,如网一般,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 陆靖寒双手箍住她腰身,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辗转、缠绵。 直到杨思楚几乎喘不过气,陆靖寒才松开她,却是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炽热的气息在她唇畔流转,“阿楚,咱们回卧室?” 杨思楚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先商议正事。” “阿楚,你故意的。”陆靖寒低头,去咬她耳垂,“待会看我怎么罚你,得让你知道哥哥的厉害。” 杨思楚趴在他肩头乐不可支。 可仍是收敛了神思,认认真真地跟陆靖寒商量店铺事宜。 第92章 越讨论越觉得陆靖寒出色,脑子转得快不说,而且好像再大的困难对于他来说都不是问题,都能找到合理的解决方案。 回学校后,杨思楚参照陆靖寒的方法,仔细地做了一个时间规划,不但包括学校的课程,还有美雅的运营,私房菜馆的筹备、陆公馆内宅的花费合算等等。 这样算下来,她身上的事情着实不少。 好在,私房菜馆刚进行加盖,距离开业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而核对陆公馆内宅的账目得等周末才能进行。 杨思楚便把课余时间都用来思考怎样提高美雅的知名度,从而提高销量。 星期三中午,杨思楚约叶长歌一起去食堂吃饭,“长歌,我能跟你商量点事儿吗?” 叶长歌很是意外。 她跟杨思楚虽然在同一间宿舍,相处还算融洽,但两人并没有私下的往来。 遂问:“什么事情?” 杨思楚开门见山地说:“我家有个服装店,想请你帮忙宣传一下,我每季给你提供两身衣裳,你不用特别做什么,如果有人问在哪里买的,报上我家店名就行。” 叶长歌怀疑,“就这么简单,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漂亮啊,”杨思楚笑道:“而且跟我家衣裳的风格很接近。真的,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吃过饭去我家服装店看看,就在坪山路,离这里不远。” 叶长歌犹豫会儿,点点头,“好。” 两人回宿舍放下书包,紧接着叫一辆黄包车去了坪山路。 廖氏也刚吃完饭,惊讶地问:“不是上学吗,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今天下午没课,我带同学来试衣裳,”杨思楚拉起叶长歌的手,介绍道:“这是叶长歌,我们一个宿舍的。这是我娘。” 廖氏热情地招呼,“欢迎欢迎,长歌随便转,看中哪件就试一下,里面有镜子。” “谢谢伯母,”叶长歌礼貌地鞠个躬,视线已不受控制地打量着架子上的衣裳。 有娇艳若桃花的嫩粉,也有沉静如春水的浅碧,有精致的洋装,也有端庄的袄裙,一排一排,层层叠叠地挂着。 杨思楚介绍道:“现在还是以轻薄的料子为主,过几天会上风衣。这一排都是旗袍,那边是洋装,长歌你喜欢哪件?” “都很漂亮,”叶长歌笑着说,“我挑不出来,都看花眼了。” 杨思楚选了件碎花连衣裙,“你试试这个,那边还有披肩,过一阵子也可以穿。” 叶长歌点点头,又挑了件天水碧的旗袍,“我还挺喜欢这个颜色,搭配着荷叶袖很别致。” 杨思楚指着试衣间,“拉开帘子,里面有镜子。” 趁着叶长歌换衣裳的时候,杨思楚简短地跟廖氏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跟阿靖商量着办,我不太懂这个。”廖氏叹着气道:“开服装店比开面馆轻省,不用出力,但费嘴皮子,我这眼光也不太行,不如青菱眼光好。” 杨思楚笑道:“娘别着急,这才刚开业三天……娘的账本记得就很仔细,一点不乱。” 廖氏道:“这可不能大意,少记一件就差出好几块钱。要是对不上账,怎么补这个差漏。” 说话间,叶长歌换了碎花连衣裙出来。 她身材纤细,过膝的连衣裙显得她更加高挑,而米黄的底色又增加了一丝温馨和温暖。 “好看,很适合你。”杨思楚赞不绝口。 叶长歌看着镜子里宛若邻家女孩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紧接着去换第二件。 不似连衣裙的温和亲切,天水碧的旗袍显得非常优雅,像是空谷幽兰般,有种孤芳自赏的冷傲。 杨思楚递给她一件白色披肩,“披上试试。” 叶长歌站在镜子面前转两圈,迟疑着问:“就选这两件,可以吗?” 杨思楚笑着回答:“当然可以,你喜欢就好,不再试别的了?” “不试了,”叶长歌摇头,“试太多会贪心。” 第71章 终于 你肚子有没有动静 杨思楚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两眼, 按照定价付了钱,让廖氏把账目记上。 出门后,叶长歌仰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匾额, 轻声念出来, “美雅服装店……思楚,店名取得真不错, 美丽雅致, 这样直白的店名反而让人印象深刻。” 杨思楚弯了眉眼笑,“这是我想出来的名字。” 有叶长歌帮忙宣传, 美雅服装店的名声很快传遍了学校。 赵晓月也去买了件风衣, 回宿舍后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抱怨道:“好看是好看, 就是太贵了, 六块多钱呢。同样的风衣, 在百货公司买也才五块多。思楚, 你们家也太敢要价了。” 杨思楚淡淡道:“别人买要八块,给你已经便宜了。” 她跟廖氏商量过, 杭城大学的学生去买衣裳, 都是八折的优惠价。 叶长歌却毫不客气地回怼赵晓月, “那你去百货公司买, 没有人强迫你非得去美雅。” 秋装上市,杨思楚刚送给叶长歌一件跟赵晓月同样款式但颜色不同的风衣,风衣面料跟百货公司的差不多,风格也差不多。 但美雅的风衣额外多了条腰带,束着腰带显得婀娜,而敞着扣子穿又显得洒脱。 其它款式的服装也是,打眼看起来跟别的店铺很像, 但美雅的服装在细节上却有很多巧心思。 定价稍微贵一些,合情合理。 不知不觉中,美雅服装店已经开业一个月了。 杨思楚把账目核对了一遍,抛开房屋粉刷和订做架子等成本不算,只卖衣裳的毛利是九十四块钱。 其中廖氏的工钱十八块,而青菱是自小卖到陆家的佣人,每月月钱五块,不从店铺里发。 这样美雅头一个月的利润应该是七十六块。 廖氏非常满足,“比开面馆挣得多,也不累,就是时间紧,从早到晚都不能离开人。” 杨思楚笑道:“娘早晨不用太早开门,早起买菜的人多,哪里有大清早买衣裳的?您估摸着十点之前过来就行,下午要稍微晚一点,等下班的人都走了,大约七点半关门……就只怕小进不能按时按点地吃饭。” 廖氏趁机商量她,“思楚,昨天青菱托我问问你,她想留在这边再干几个月行不行。我寻思着,她留下也挺好,能替换我回家做个饭。再说,忙起来的时候,我可能顾不上小进,多个人能多双眼照看他。” 杨思楚道:“行倒是行,我在学校的时候多,家里用不上那么多人伺候。不过青菱为什么不愿意回去了?” 廖氏笑着回答,“我也问过。她觉得在家里没意思,进进出出不外乎那几个人。在店里每天都有新鲜人,新鲜事,空闲了还能四处逛逛瞧个热闹。” “这倒也是,”杨思楚了然,“回头我再问问青菱。” 青菱的说法跟廖氏一样,觉得在店铺里更加有趣一些。 另外还有,她已经年满十八岁,如果留在陆公馆,最多只能配家里的佣人,而在外面,说不定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杨思楚倒是没有想过这一点,顺口问道:“文竹和青藕多大了,她们有什么想法?” 青菱笑道:“青藕跟我同岁,比我小三个月。文竹姐跟太太一样大,也是二十岁。我估摸着文竹姐相中秦秘书了。先前畅合楼前面盖小院,文竹帮秦秘书收拾屋子来着,后来老太太想往畅合楼调拨人手,文竹姐主动提出来说她想去。” 杨思楚暗悔自己粗心,竟然什么征兆也没发现。 不过文竹做事稳重仔细,秦磊看着粗犷,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们要是能成倒挺合适的。 只不知秦磊是如何的想法,如果他也相中了文竹,那就再好不过,可以尽早给他们把亲事办了。 杨思楚抛下文竹这边,接着商议青菱,“你原本的月钱是五块,以后在服装店这边,如果你还想住在我娘家,我每月给你七块钱,要是你另外找地方住,就给你十块钱的工钱。你觉得呢?” 青菱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跟杨太太住,这里住得舒服,离铺子也近便。” 杨思楚笑着应了,让她抽空回畅合楼把她以前的东西搬过来。 范玉梅得知,没说什么,只问杨思楚,“畅合楼少了一个人,要不要让青萍过去顶上青菱的缺?” 杨思楚忙拒绝,“不用,我在家时候不多,阿靖又不喜欢让人伺候。等几时我缺人使唤了,再找娘讨要。” 范玉梅点头应好。 杨思楚见范玉梅神情恹恹的,颇为纳罕。 昨天中午,陆靖寒接她回家,两人在畅合楼腻歪一下午。 晚上照旧在萱和苑吃的,那会儿范玉梅还很高兴,兴致勃勃地要杨思楚赚钱之后给她和廖氏每人一条貂皮围脖。 今天一早,她就去坪山路核对账目。 难道是上午发生了什么事儿? 杨思楚并不拐弯抹角,径直问道:“看着娘不太高兴,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还是早上饭菜不合胃口?要不我给您炖个冰糖肘子抱着啃?” 第93章 “没大没小,”范玉梅白她两眼,“你馋肘子别攀扯到我身上。你见过谁家四五十岁的老太太抱着肘子啃?” 杨思楚笑道:“等我老了,我就啃。” 范玉梅道:“那你得有口好牙,要不塞牙缝。” 杨思楚小声嘀咕,“看来娘的确啃过。” “都二三十年前的事儿,你就编排我吧。”范玉梅禁不住笑,接着长长叹口气,“陆子荔的亲事定下来了,下个月成亲。上午你不在家,冯氏过来讨要嫁妆。” 对于陆子荔成亲,杨思楚并不奇怪。 她应该是八月份怀了身孕,到下个月才三个月,还看不出来,如果再耽搁下去显了怀,名声可就不太好听。 杨思楚问道:“三嫂要多少嫁妆?之前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嫁妆是公中出还是各房自己出?” 范玉梅轻蔑地撇撇嘴,“她要八千块……大小姐成亲早,已经七八年了,当初公中给了两千块,柳氏添了两千块,共四千块钱嫁妆。二小姐是四年前,因为在北平成的亲,公中给了两千四百块,赵氏凑成了五千块。” 杨思楚不解,“既然有例在先,公中也给子荔出两千四,最多加到两千六。三嫂凭什么张嘴要八千块?” 范玉梅道:“她说长房跟二房各有两位小姐,需要公中出两份嫁妆。三房虽然只有子荔自己,但也应该按房头拿两位小姐的份例。这还只是嫁妆,另外还应该把三房缺的十几年的置装费也算上,所以算出来个八千块。” 杨思楚给气笑了。 所以这也算是吃空饷? 冯氏只生了一个闺女,但要按照两个闺女的名额索要嫁妆和置装费。 幸好大房生得不多,倘或三个闺女,冯氏还得加码。 对了,大房和二房还各有两个儿子,三房只一个儿子,等陆源平成亲的时候,说不定冯氏仍旧会照此办理。 范玉梅也想到这点,恶狠狠地说:“早几年,陆靖安死的时候就应该把家分了,也省得阿靖辛辛苦苦地养出这么多白眼狼来。阿楚,要是分家,你愿意吗?” 杨思楚笑道:“我听娘和阿靖的,娘也知道我嫁过来之前过得是怎样的生活。我能吃苦,也不怕吃苦。别把我跟阿靖分开就行。” 范玉梅握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夜里,杨思楚偎在陆靖寒怀里,便提起此事。 陆靖寒抚着她柔嫩且略带了汗意的肩头,温声道:“我跟娘说过,最多给两千八百块。如果她觉得不公平,那就抓紧时间再生一个。陆子荔能否体面地嫁出去,只看三嫂的态度。名声好不好,对于我来说,无所谓。你在乎名声吗?” 杨思楚极快地回答:“我在乎你……如果三嫂闹着要分家呢?” 陆靖寒笑着亲吻她的梨涡,“那最好不过,我只担心她闹不起来。即便她不闹,最多两三年,我也想分家……把他们都分出去。” 一边说话,手指已熟门熟路地沿着她如山峦般的曲线蜿蜒而下…… *** 三太太冯氏终究没有闹腾起来,而是从严管家手里支了两千六百块钱,安安分分地给陆子荔置办嫁妆。 因时间着实紧张,而且冯氏娘家在临安,离杭城约莫一百多里地,所以没有买大件物品,倒是添置了许多绫罗绸缎,并让钱经理送了不少衣物。 陆靖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做不知道。 杨思楚找来陆子蕙,“虽说讲究点的人家不会动用儿媳妇的嫁妆,但也有人不太讲究。你提醒一下子荔,让她长个心眼,别把东西都摆在明面上,自己手里藏点钱或者金银首饰……万一有事情,可以拿来应急。即使用不着,以后传给子女也行……你别说是我说的。” 冯氏狮子大张口索要嫁妆被驳回的事情,范玉梅并没有特意瞒着,陆家上下都知道冯氏在家里大骂范玉梅和陆靖寒。 陆子蕙也听明氏念叨过,自然知道杨思楚不方便到三房去。 即使去了,冯氏也未必领情。 陆子荔的婚期定在十一月八号。 六号那天,冯氏请陆源正和陆源本代为送嫁。 到达临安之后,会在酒店休息一天,八号冯家到酒店迎娶。 杨思楚没有精力关注陆子荔的亲事,却架不住有人特地来通风报信。 柳氏等在萱和苑门口,见杨思楚出来,笑咪咪地迎了上来,“难得见到五弟妹,总想找你说说话,一直找不到机会。” 上次碰面是中秋节,一家人都在萱和苑吃饭。 柳氏本想跟杨思楚拉拉近乎,可不等散席,陆靖寒说腿疼,拉着杨思楚走了。 这一晃眼,又过去两个月。 杨思楚笑着解释,“我上学,在家的时候本就少,还得抽空回娘家看看。” “五弟妹是个孝顺人,”柳氏感叹一声,“还是嫁在本地好,总能抽出一天半天回趟娘家看,像子荔嫁那么远,都不能回门。” 压低声音,“听说子荔怀了身子,洞房时动静大了点,见了血,所以要静养着。” 说罢,柳氏停了停,原以为杨思楚会问她怎么知道,或者子荔什么时候怀的孕,没想到杨思楚只默默听着,并不言语。 柳氏只好接着道:“好像是夏天回临安时怀上的……到底年轻身体好,一两次就有了。五弟妹嫁过来也小半年了,看着跟五弟非常恩爱,你肚子有没有动静?” 杨思楚不由微笑。 柳氏铺垫这么多,终于切入正题了…… 第72章 质问 陆公子深夜会名角 杨思楚长长叹口气, 愁眉苦脸地说:“大嫂,五爷还吃着药,吃饭忌生冷, 房里的事也需得谨慎克制。至于孩子, 我即便想要也不敢提。五爷的脾气,大嫂想必也知道……暂且等两年吧, 五爷说不着急。” 柳氏的声音更加温和, “五弟说得没错,身体重要。弟妹年岁还轻, 过两年再要孩子也不晚。五弟被老太太骄纵着, 平素说一不二, 就只在苏小姐面前能收敛些。弟妹多顺着他点儿, 夫妻俩磨合两年也就好了。” 两人再聊些闲话, 在致远楼后面的银杏树下分了手。 天色已晚, 畅合楼门廊前挂了红灯笼, 被风吹着,摇曳不停。 地上晕起的光圈也不停地晃动着。 陆靖寒被楚元信请去议事, 没在家里吃饭。 杨思楚正好趁此机会把钱经理那边的账目理了出来。 从西历的元旦到这会儿, 钱经理经手的费用大概是一万四千多块钱。 杨思楚猜测数目字不会小, 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多。 就算美雅服装店一个月纯利一百块, 那得需要十个美雅才能供应得上陆家的穿戴。 花费最多的是陆源正一家三口,元旦时候单西装就要了六套,外加搭配的领带、袖扣、皮鞋等物。 毛皮里衬的旗袍要了八身,另外还有四件呢大衣,两件皮裘以及大毛披肩、各式围巾和开司米毛衣,看得让人眼花缭乱。 杨思楚越算越生气,冯安琼自己能穿得了这么多衣裳? 三太太冯氏紧随其后, 衣裳、皮包、高跟鞋,甚至胭脂香粉,每次都是十几件地送。 上个月借着给陆子荔置办嫁妆的名头,从钱经理那里要来八百多块钱的东西。 杨思楚忍着怒气把各房、各人的花费分别汇总成表格,一式三份,回头让严管家盖上印章,作为凭证。 忙活到九点钟,陆靖寒仍没回来。 杨思楚有些困倦,又惦记着明早早起回学校,索性先上了床。 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了,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不免替陆靖寒担心。 大晚上的,他拄着拐杖行走不便,别出什么事情才好。 转念想想有秦磊和魏明跟着,他们行事都很谨慎,而且平常枪不离身,应该不会有大事。 翻来覆去好一阵子才合上眼,及至醒来,已经天光大亮。 陆靖寒穿着浅绿色衬衫,深绿色制服裤子,坐在床边,微笑地看着她。 杨思楚猛地坐起身,“几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七点,”陆靖寒伸手拉起她,“你得赶快点儿。” “啊,怎么不早点叫醒我?”杨思楚惊呼一声,飞快地穿好衣裳,梳洗过,匆匆吃完早饭,再抬头,已经七点半了。 一路飞驰电掣,到了校门口,陆靖寒递给她一个纸包,“昨天带了些点心,要是饿了就吃一块。” 杨思楚接在手里,小跑着回宿舍拿了课本,再急急忙忙往教室赶。 等待上课铃声的时候,杨思楚后知后觉地察觉,陆靖寒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没有早点叫醒她。 她晚起,就顾不上询问昨晚的事情。 一定是这样。 这个家伙,有点聪明劲儿全用来对付她了。 等下次回家,她一定要盘问清楚……对,就是盘问。 陆靖寒有些事情会瞒着她,可绝对不会欺骗她。 杨思楚无声地弯了弯唇。 第94章 此时的陆靖寒正站在一副地形图前,聚精会神地思量着。 就在前几天,第八军奉命北上进攻晋系军阀,不日将抵达浙皖边境。 广德县境内有一帮山匪,借助地形之利,经常拦路抢劫。 关键是,山上三位当家的软硬不吃,四六不分,不管是国民政府的货还是行商洋行的货,无一遗漏,能抢尽抢。 万安帮就曾在他们手下吃过不少的亏。 万安帮成员不少,单杭城就三万多人,加上帮众至少五到十万,但他们在城里打砸烧抢可以,真刀真枪地打仗绝对不行。 而宣城驻军26师跟广德山匪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这么些年一直相安无事。 趁第八军借道,万安帮想联合顾少辛混水摸鱼,将广德山匪一网打尽。 万安帮的条件是,不管能否剿匪成功,他们愿意拿出十万块钱给驻军。 不成功则罢,如果剿匪成功,山上的武器弹药归万安帮,其余金银珠宝等物全归26师。 楚元信想请陆靖寒从中牵个线。 陆靖寒对于广德那帮山匪略有了解,山匪的武器装备相当不错,又占据地形之便,驻军对上他们并非十拿九稳,否则也不会坐视不管。 要打动顾少辛和姚师长,他得尽快拿出个可行的方案。 这事,他自然不能告诉杨思楚,不是信不过她,而是事以密成。 *** 紧张而忙碌的星期一和星期二过去,星期三就轻松多了。 杨思楚躺在床上美美地睡了个午觉。 醒来后,赵晓月递给她一张报纸,“思楚,这位陆公子是不是你先生,我看照片有点像,还挺有艳福的。” 是昨天出版的《杭城日报》,副刊。 标题是《陆公子深夜会名角,留娇妻独守空房》,配图是在清和戏院门口,陆靖寒侧身站着,目光不知看向哪里。 而退后半步,是个穿着花旦戏服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陆靖寒。 内容是陆公子捧场宋老板,留恋至夜深,不舍离开,在戏院门口依依惜别。又追忆夏天时,陆公子声势浩大的婚宴,感叹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陆公子有很多位,可架着拐杖的,除了陆靖寒还能有谁? 杨思楚确定陆靖寒不会有出格的行为,但是看到这样的相片,心里终究是不舒服,抿抿唇,开口道:“你眼神挺好的,是我家先生。他爱听戏,家里又有钱,不知多少人想上赶着唱戏给他听呢?晓月你年纪大了,现学戏可能来不及。” 赵晓月“啪”地将手里的书摔在桌面上,“杨思楚,你什么意思?你以为谁都能看上你那个残废丈夫?” 杨思楚毫不示弱,“唱戏而已,跟看上看不上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你眼脏心也脏,唱个戏就往艳福上面想。” 赵晓月伸手指着报纸道:“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留恋到深夜,不闻旧人哭……嗯,还有独守空房。” 杨思楚忽而笑了,“赵晓月你信不信,不出三天,我会让整版报纸全写满你的风流韵事,不光是白纸黑字,还有照片。你想不想看?” 赵晓月相信。 报社为了提高发行量和关注度,一个靠“骂”,另一个靠“花”。骂就是一些文人墨客的口舌官司,“花”则是一些花边消息。 《杭城日报》还算慎重,但是为了抓人眼球,副刊也经常会报道一些不尽不实的消息。其他小报社更是毫无底线。 如果杨思楚真的砸钱,完全可能用整版报纸报道她子虚乌有的事情。 赵晓月顿时泄了气,拿起桌上的书,摔门离开。 赵晓月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而远在申城的苏心黎却很高兴。 她很关注《杭城日报》,自然也看到了副刊的那篇文章,以及那张并不算清晰的照片。 苏心黎当然知道,照片和文字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可陆靖寒听戏,这就足够了。 以前的陆靖寒听过歌剧,看过芭蕾舞剧,可从来没进过戏院。 跟她在一起时候的陆靖寒,也从未曾对上前搭讪的女人有过好脸色。 这是不是说明,陆靖寒对这位新婚不到半年的妻子并没什么感情,所以宁可在戏院耽搁到半夜,也不想回家? 苏心黎翘起兰花指,动作优雅地端起咖啡杯,浅浅抿一口。 春节时,她想回杭城一趟。 苏家工厂始终不景气,她想跟陆靖寒借笔款子周转一下。 而且,她也想知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能不能用在陆靖寒身上。 星期六中午,杨思楚上完四节课,照例急匆匆下楼。 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了那部熟悉的黑色福特轿车以及车旁,穿着草绿色咔叽大衣的陆靖寒。 杨思楚奇道:“今天怎么进学校了?” “天冷,风太大。”陆靖寒伸手把她颈间的大毛围巾拢了拢,打开车门,让杨思楚先上去,然后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当着秦磊的面,杨思楚不好盘问陆靖寒戏院的事儿,却狠狠地瞪了他两眼。 陆靖寒弯唇微笑,跟往常一样,捉过她的手,严严实实地包在掌心里。 吃过午饭,杨思楚从书包里取出报纸,摊平,放在陆靖寒面前,“五爷,解释一下?” 陆靖寒快速浏览一遍,挑眉,“信了?” “五爷觉得我该不该信?”杨思楚斜睨着他,搬出赵晓月的话,“白纸黑字,公子佳人……反正那天,我是真的独守空房。” 她穿青碧色夹棉旗袍,头发披散在身后,只简单地别了两支发卡,脸上脂粉未施。 穿着很素淡,神情也因此显得有些冷。 就好像,当初苏心黎成亲前找他那次,他到面馆解释,杨思楚面色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却冷,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可那个时候,他跟杨思楚尚未成亲,并不算得十分了解。 现在他们已有肌肤之亲,且耳鬓厮磨好几个月。 难道,杨思楚仍不相信他,特意带了小报回家质问他? 陆靖寒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思楚,慢慢道:“我跟楚二哥在清和戏院谈事情,为掩人耳目,假借了宋老板的名头……二哥对宋老板有恩,他们俩之间有些不同别人的情分在。二哥有急事先走了,我稍微耽搁了会儿,宋老板送我出门。我没有跟宋老板单独相处,秦磊在场……你要是不信,可以将秦磊唤来问问,或者给二哥打电话。” 原本杨思楚是有三分生气七分戏谑的意思,可听到最后一句,却成了七分生气。 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有必要求证一个外人? 陆靖寒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杨思楚站起身,一把抓过报纸,大步往外走。 陆靖寒伸手拦阻却拦不及,忙唤文竹,“太太出门急,把围巾送过去。” 文竹小跑着追上杨思楚,“五爷说外头风大,让给太太送来。” 杨思楚没接,“我到萱和苑,就几步路,冷不着。” 文竹笑道:“太太还是围上吧,五爷着急忙慌地让我送来,您要是不戴,说不定五爷就亲自送到萱和苑了。” 杨思楚抿抿唇,开口道:“我跟老太太说几句话便回,待不了多久。” 没想到,大太太柳氏也在萱和苑。 瞧见杨思楚,柳氏笑着招呼声,指着茶几上的庚帖道:“我跟老太太商量一下二少爷的亲事。” 陆源本今年二十四岁,以前曾经议过两次亲,不知为什么都没成。 范玉梅浅浅笑道:“源本的亲事,由你这个嫡母做主就行了。我上了年纪,都是老思想,不好指手画脚地讨人嫌。” 柳氏道:“既然老太太没意见,那就定下来了。我娘家侄女性子是一等一的好,孝顺不说,人也勤快,就只家境差了些。但咱们又不是那种只看门第不管人品的人家,您看五弟妹跟五弟不知有多般配。” 目光瞥见杨思楚手里的报纸,柳氏心里一喜,却假意劝道:“弟妹别往心 里去,咱家的男人生得好,家世又摆在这儿,外头的女人见着了还不能往身上扑?像源正,报纸上的花边新闻多得是,源正媳妇不也忍着了?弟妹千万别因为这个跟五弟置气,老太太知道了,也跟着上火。” 杨思楚道:“大侄儿媳妇能忍,我却不想忍。我就是因为这个来找老太太。” “唉,到底年轻性子急,话说回来,成亲不到半年,确实……”柳氏轻轻拍两下杨思楚手臂,“你也别太较真,习惯就好了。好生跟老太太说话,我先回去了。” 看着柳氏步履轻快地离开,杨思楚坐到范玉梅身旁,“娘,您得替我撑腰。”指着报纸上的照片道:“您说我该不该生气?” 范玉梅端详片刻,“照片照得不好,把阿靖照丑了,宋青葵倒挺上相。” “娘,”杨思楚摇着她的胳膊,“您先别管照片好不好看,同学们都看我笑话呢,我是不是应该找阿靖要个说法?” 第95章 范玉梅毫不犹豫地回答:“应该……阿楚生气了?” “没真的生气,”杨思楚嘟着嘴,“本来没生气,但是阿靖一会儿让我问秦磊,一会儿让我打电话求证,我就生气了。难道我不相信阿靖,去相信外人?所以,我找娘帮我出出气。” 范玉梅问:“你想怎么出气?” 杨思楚压低声音,“下次阿靖过来,娘趁他不注意摁住他,揍他一顿。” 范玉梅忍不住笑出声,“你要是打他,阿靖还能还手不成?” “我舍不得,想让娘动手。”杨思楚歪着头,声音娇娇柔柔的,“娘,你为什么把阿靖生得那么好看,还教养得那么好?” 第73章 惊喜 我能自己站起来了 范玉梅既觉好笑, 又觉好气,轻轻叹一声,“阿楚, 委屈你了。” “既然娘这么想, 那我这趟就没白来,”杨思楚笑着站起身, “娘歇会儿晌觉吧, 我回了,待久了怕阿靖着急。报纸留在娘这儿, 您别忘了帮我出气。” 范玉梅笑着应道:“忘不了, 你回吧。” 杨思楚走出萱和苑, 正瞧见陆靖寒站在原先的竹林那里, 身上仍然是先前那件浅绿色衬衫, 臂弯里却搭着一件浅蓝色呢子大衣。 很显然呢子大衣是带给她的。 候着杨思楚走近, 陆靖寒将大衣递给她, “天冷,穿上吧。” 杨思楚没好气地说:“既然知道天冷, 怎么自己不穿件厚衣裳?” “我不冷, ”陆靖寒伸出手, “你试试, 手不凉。” 杨思楚握上去,确实不凉,甚至是暖暖的。 陆靖寒手下用力,将她拉到怀里,单臂环住她的腰身,口中气息热热地扑在她耳畔,“跟娘说什么了?” “告状, ”杨思楚嘟着嘴,“娘说回头揍你……你为啥不进去,非得等在外头,使苦肉计?” “怕挨揍,”陆靖寒低头在她脸颊亲一下。 杨思楚“噗嗤”笑出声,左右看两眼,见四下无人,踮起脚用力咬在陆靖寒唇上,恨恨地说:“惩罚你,谁让你不信我?” 陆靖寒对牢她的双眼,柔声问:“不生气了?” “还得咬一下,”杨思楚张手攀住他脖颈,仰起头,轻轻啃咬着他的唇。 陆靖寒旋即由被动转为主动,封住了她的气息。 杨思楚软软地靠在他肩头,低声解释,“本来没生气的,就是想让你哄哄我。你解释过就够了,可你让我找秦大哥求证。你觉得我会更相信秦大哥吗?” “是我的错,”陆靖寒垂眸看着怀里娇羞而又不失明媚的小妻子,心里的柔情仿似石子投入湖面,层层叠叠地荡漾开来,声音越发地温柔,“阿楚,其实我很怕,怕你不理我,怕你离开我。有天晚上突然做了个梦,梦见你说离婚,要到别的地方去……醒来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很绝望。” 杨思楚凝望着他的眼,“我哪里都不会去,如果没在家,就是在学校里或者坪山路,你总能找得到我。” 陆靖寒点点头,“我去学校了,看着你跟个短头发的姑娘一起去教室,我就回来了。” “是张秀敏,她上个月把头发剪短了。你哪天去的学校,我怎么没见到你?” 陆靖寒微笑着道:“我站在那两棵槐树下面,离教学楼有点远……没想打扰你上课,看到你就安心了。” 杨思楚深吸口气,“哥哥,要是你星期三或者星期五下午没事就去找我吧,我请你吃食堂。食堂里的小炒肉和家常烧豆腐做得很好吃。” 陆靖寒笑着答应了。 杨思楚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当时秦磊也在场,为什么会让记者带着胶卷离开?依照他的能力,把胶卷要出来不成问题。 而前世,如果李承轩真是为了图纸找上她,那么是谁将陆靖寒绘制了武器改良图透漏出去的? 陆靖寒身边的“三叉戟”都有可能,唐时跟魏明受过陆家大恩……会不会是秦磊?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秦磊极受陆靖寒信任,可以任意进出书房。 而前世的她,从没有踏入书房半步。 假如秦磊想拿到图纸,还需要拐弯抹角地通过李承轩? 而且秦磊先先后后帮过她那么多次。 杨思楚惭愧不已,她不应该怀疑到秦磊身上。 也不会是其他侍卫,因为他们都知道,前世的自己跟陆靖寒并不亲近。 那么会是谁呢? *** 星期一早上,陆靖寒送了杨思楚上学,再到萱和苑时,免不了被范玉梅唠叨,“你是我生的儿子,我自然相信你行得正立得端,可别人会怎么谈论阿楚?你好歹也替她想想。” 陆靖寒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说:“我看到有两人在拍照,当时只想早点回家,就觉得我跟宋老板离得不算近,旁边还有秦磊和戏院一个打杂的,没想那么多……以后会注意。” 范玉梅看着他,忽而笑了,“先前我跟你说话,你要么跳脚要么吹胡子瞪眼,就没有好好听的时候。突然不跟我针尖对麦芒了,还有点不习惯。” 陆靖寒眉梢高高挑起,“娘想吵架,儿子可以奉陪。” “我是吃饱了撑得,给自己找气生?” 范玉梅拍他手臂一下,叹道:“你们成亲快半年了,阿楚肚子有没有动静?有天蒋夫人过来,提起吴老板的儿媳妇,进门刚两个月就怀上了。” 陆靖寒道:“孩子的事儿不着急。” “怎么能不急?”范玉梅朝致远楼的方向指了指,“大房的孙女都有了,老二也在张罗着成亲。阿楚上学要上四年,每个星期才在家一天。天天不在一起,能怀上孩子?其实蒋夫人说得也有道理,像咱这样人家,不见得非得念大学。” 陆靖寒面色有些沉,“娘,阿楚想读书,而且她也有这个能力,我当然支持她。孩子的事儿,您别在阿楚跟前提,她几时怀上就几时要。我不想让阿楚烦恼,只喜欢看她笑。” 尤其杨思楚笑起来甜美,腮边一对梨涡时深时浅,灵动之极。 每次看到她笑,天大的烦恼都没有了。 昨晚,他帮她洗脚,看着那对白净纤巧的脚,忍不住挠她脚心。 杨思楚怕痒,一边笑一边躲闪着向他求饶。 他趁机威胁她,杨思楚若不应允,便挠她痒痒。 两人痴缠大半夜,他得了满足,也将杨思楚伺候得饱足。 再过些日子,朱平拎个小皮箱悄没声地进了畅合楼。 小皮箱里摆着满满当当全是十两一根的金条,约莫三十根。 广德山匪是块硬骨头,难啃,可肉挺肥。 楚元信得了三百支匣子枪,四十支汉阳造,两万发子弹以及这一小皮箱金条。 其他银元美钞、珠宝首饰和田产房契等都给了顾少辛和姚师长。 进了腊月,杭城罕见地飘了雪粒子。 雪下得不大,落地即化,在地面结成薄薄的一层冰霜。 秦磊独自来接杨思楚,“路面太滑,五爷不小心摔了一跤,所以没过来。” 杨思楚立时急了,“摔得重不重,有没有磕到哪里?” “不重,不重,”秦磊连忙回答:“冬天穿得厚实,没磕着,就是……可能蹭破手了。” 杨思楚稍微放下心来,却又问道:“是在哪里摔的,路面清扫了没有?” 秦磊笑笑,“就在畅合楼院子,早起时候没注意青石板上结了冰,这会儿暖了,冰早就化了。太太回去时也当心,别踩青石板。” 车子进了陆公馆的大铁门,一直开到畅合楼门口才停。 杨思楚拎着包裹急匆匆往里走。 陆靖寒坐在客厅太师椅上,正在看报纸,瞧见包裹得圆鼓鼓的杨思楚,架着拐杖站起来,笑道:“阿楚回来了,冷不冷?” 杨思楚顾不得摘围巾,急步上前,先抓了他的手看,“有没有事儿?” 陆靖寒两手翻个面,“没事,连皮都没破。” “腿呢?”杨思楚弯腰去捏他的腿,“腿伤着没有。” “没有,毫发未伤……是秦磊怕路滑,没让我出门。”陆靖寒扒拉开她脸上的围巾,在她唇边轻轻一吻,笑道:“凉。冷不冷?” “不冷,我穿得多,都快走不动了。”杨思楚摘下大毛围巾,把棉外套脱下来,露出嫩粉色的薄棉旗袍,“这会轻快多了。” 因为适才着急,杨思楚脸颊泛着浅浅红晕,漂亮的杏仁眼乌漆漆地,蕴着情意。 陆靖寒微弯了身子,张手将她抱起来。 “你,你能站稳了?”杨思楚惊喜不已,连声道:“快放我下来,别压着你,你撑不住。” “阿楚别动,要是乱动的话,我就真的站不稳了。”陆靖寒抱着她,一直走进卧室,轻轻将她放到床上。 杨思楚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身姿笔直的男人,微张着嘴,说不出话。 陆靖寒后退两步,转个圈,再转个圈,走近前,微笑着道:“阿楚,我能站起来,能走了。” 第96章 杨思楚如梦方醒,眼泪“哗”地淌落下来,“阿靖”,甫开口,便哽住。 “阿楚,”陆靖寒俯身亲吻她的脸,又亲她的眼,再抬头,眼圈有些微红。 他吸口气,低声再重复一遍,“阿楚,我能自己走路了。” 杨思楚抬手抹一把泪,想笑,可嘴角一撇,眼泪又往下滚,索性扑在陆靖寒胸前,用他的衬衫擦了泪,才哽噎着问:“阿靖几时会走的?” 想了想,又拉着陆靖寒在床边坐下,“歇会儿,站久了腿疼。” “阿楚,”陆靖寒唤一声她的名字,想说他是个男人,才只站了一小会儿,没那么娇气。 却没说出口,顺从地在她身旁坐下,张手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道:“上个月能扶着柜子慢慢走,后来就试着自己挪步子,开始走不稳,这两天才觉得稳当了。阿楚,我可以陪你逛百货公司,陪你看电影、听戏,还有照相。这次咱们站着照,摆一些摩登的姿势。” 杨思楚笑着滚进他怀里,问道:“你可告诉娘了,娘若是知道,肯定欢喜。” 她腮旁泪痕犹存,眼里却漾满了笑,被泪水浸润过的眸子,亮得如同仲夏夜漫天的星子。 陆靖寒情不自禁地吻在她眼皮上,低笑道:“还没告诉,等吃晚饭时再说……你饿了吧,午饭怕是摆好了,我抱你过去。” 不容杨思楚拒绝,已打横将她抱起来。 杨思楚双手揽在陆靖寒颈后,以便他更吃得住劲儿。 刚到饭厅,已挣扎着下来,不迭声地问:“你累不累,腿疼不疼?” 望着她眼中不加掩饰的关切,陆靖寒心中有股酸酸软软的情绪喷涌而出,他抓起杨思楚的手,拢在掌心,紧紧地握住,就像是要把面前温柔俏丽的小妻子牢牢地牵系在心底。 许是阴天,才刚四点半,天色已经暗下来。 雪粒子早已停了,地上仍是湿漉漉的。 院子里点了油罩灯,朦朦胧胧地散发着微光。 杨思楚特地带了手电筒,又迫着陆靖寒拄了根文明棍,以免路滑摔着。 两人慢慢走着,陆靖寒絮絮地跟她讲起美雅服装店,“这半个月生意非常不错,尤其镶着兔毛领的旗袍卖得最好,娘跟青菱忙不太过来,朱平给介绍了一个妇人,每天过去半天,能替换一下娘……小琪成绩很好,算数得了优。” 杨思楚鼓鼓腮帮子,“我上国小和国中的时候也是优,不但算数,国语和英文也都是优……要不怎么考得中武陵高中?” 陆靖寒莞尔,用力握了下她的手,“你现在成绩怎么样?” 杨思楚叹一声,“说不上好,科目太多,内容也杂。那个统计学就不太容易。” 陆靖寒笑道:“你不需要跟我比……你尽力即可,不需要全优。” 言外之意,他在大学时成绩也是全优。 杨思楚恨恨地掐他掌心。 嬉笑间,已走到萱和苑门口。 廊檐下亮着电灯,风吹动着电线,灯颤巍巍地晃动,暗黄色的光晕也跟着一颤一颤。 屋内有暄和的笑声。 这个时候竟然有客人? 杨思楚跟陆靖寒对视一眼,他们两在卧室厮磨了一下午,还不曾听说有客人来访。 杨思楚刚要推门,只听屋内传来妇人的声音,“……空无道长卜卦灵,方圆几十里都知道,那么多大姑娘小媳妇去进香,偏偏指了金叶说她是旺夫命,好生养。” 原来是表妹姚金叶。 夏天那会儿被范玉梅撵走了,时隔半年,还是舍不得陆靖寒这只香饽饽,竟然又回来了。 杨思楚似笑非笑地看向陆靖寒,陆靖寒沉着脸,推开了门…… 第74章 孩子 没有男人不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屋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范玉梅指着匆忙站起来的姚太太和姚金叶道:“阿靖, 大冬天的,你表舅母和表妹专程来给你过生日。” 生日? 杨思楚一愣,恍然想起来陆靖寒的生日在腊月初三, 也就是明天。 这周, 她都在准备期末考试,忙得晕头转脑, 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也不曾给陆靖寒准备生日礼物。 姚太太从沙发上拿起个小包交给姚金叶,胳膊肘拐她一下。 姚金叶两手捧着, 挪动着小碎步走到陆靖寒面前, 怯怯地喊了声“五爷”, 就羞得低了头, 再也不言语。 姚太太笑道:“五爷腿脚不好, 金叶特地做了双护膝, 用了上好的棉花, 冬天里戴着既软和又保暖。” “我不需要,”陆靖寒完全没有伸手接的意思, 只淡淡道:“老太太怕冷, 留着给老太太御寒吧。” 姚太太脸色丝毫未变, 依旧笑盈盈的, “也给老太太备着礼呢,上次来,金叶见老太太有条墨绿色的裙子很漂亮,也模仿着做了条……五爷的生辰,老太太最受罪,也是最高兴的人。” 这番话说得真是让人心里熨帖。 而裙子做得也着实用心,跟杨思楚之前做的那条很像。 不同的是, 杨思楚用得是缎面,而姚金叶用了丝绒,还特意在裙摆处绣了金黄色的长寿花。 杨思楚从来不知道,墨绿搭配金黄会这么好看,而且有种高贵的奢华。 范玉梅很高兴,拿在身上比试了好一会儿,赞不绝口,“在丝绒上绣花不容易,金叶有心了,回头我戴上金项链、金镯子就能出去参加宴席了。” 姚金叶腼腆地笑。 姚太太则道:“老太太喜欢就好,以后老太太想要什么样的衣裳裙子就吩咐金叶,自家量身做出来的,总比外面买的更合体。” 侧头叮嘱姚金叶,“跟在老太太身边可不许偷懒耍滑,得有点眼力价。” 意思是说,范玉梅已经应允留下这位“旺夫、好生养”的表妹了。 杨思楚看向姚金叶。 她比夏天那会胖了些,虽然仍是容长脸,但脸颊长了肉,多少带了些喜庆。 肤色也白净了,不像先前那般蜡黄,再加上细细弯弯的眉眼,看起来非常乖巧。 而且,尽管话依旧少,但并不给人唯唯诺诺的感觉。 跟夏天那会儿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前世范玉梅就很看好姚金叶,几次三番要纳给陆靖寒做小。 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范玉梅是否还会有这个念头。 想到此,杨思楚心底有些沉,连陆靖寒痊愈的喜悦都淡了几分。 陆靖寒敏锐地察觉到,淡淡道:“娘这里有客人,我跟阿楚就不多耽搁了。” 范玉梅道:“你表舅母大老远赶来给你庆贺生日,又是天寒地冻……”觑着陆靖寒脸色,转而道:“回去吃也行,明天中午早点过来,我吩咐了厨房加菜。” 陆靖寒神情未变,“我订了馆子,明天中午跟阿楚吃西餐。” 说着牵了杨思楚的手往外走。 杨思楚悄声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的,”陆靖寒脸色几乎比地上的碎冰都冷,说出来的话也冲,“娘这是舒服日子过不习惯,想兴点风浪出来……”顿一顿,续道:“前天,蒋太太不知道说了什么,娘特地到畅合楼打听咱俩房里的事儿。” 两人说着话,只听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青萍小跑着上前,低声道:“五爷,五太太,舅太太是半下午时候过来的,问起五太太成亲这好几个月,怀上孩子没有,说有个什么亲戚成亲刚两个月就有孕,还说她们老家有个道长会看相也会卜卦,算出来表姑娘好生养……还说学堂里男人多女人少,老家有个女学生上学上的心野了,放假回家后就提出离婚,要婚姻自由……老太太听了之后,脸色不太好。” 杨思楚轻轻叹口气。 范玉梅这是想抱孙子了,先前一直压着念头,这会儿被姚太太勾出来,就有些不满。 可这种事又不是她能够决定的。 陆靖寒觑着她的脸色道:“娘的性情,我多少了解些。她向来精明要强,喜欢掌控别人。要是你过得不好,她会伸手拉一把,可要是看着你过得好,又想压你一头。” 意思就是说,范玉梅觉得杨思楚如今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杨思楚不便评价,只微笑着说:“咱们顺便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好,”陆靖寒抬手替她拢了拢围巾,轻声道:“阿楚,现在的生活我很满足。至于孩子,有也罢,没有也罢……如果有了孩子,你肯定就顾不上我了,我不想被冷落。” 杨思楚真正展露出笑意,假意斥道:“已经而立之年,还想着跟小孩子争宠,幼稚!” 厨房里已经备好了饭,洋溢着馥郁的饭菜香味。 张管事笑呵呵地过来行礼,“老太太吩咐加了炸响铃和红烧肉,五爷、五太太还是在萱和苑用饭?” 陆靖寒吩咐道:“不要红烧肉,挑两样清淡点的送去畅合楼。” 杨思楚接着告诉赵妈,“明天早上帮我揉块稍硬点的鸡蛋面,不用太早,七点送到畅合楼,晚上还想包饺子,也麻烦你揉点面。” 第97章 府里众人的生日,张管事都牢牢记着,当即明白五太太是要亲自给五爷贺寿,忙不迭地道:“五太太放心,一定准时送到,饺子要包什么馅?” 杨思楚看眼陆靖寒,笑道:“肉三鲜吧,您备好料,我自己调味……跟面一起,四点左右送到畅合楼。” 两人前脚离开厨房,赵妈立刻跟张管事道:“五爷会走了,你看见没有,五爷是走着进来的?” 张管事瞪着眼,“废话,不走进来还能跳着进来?” “不是,”赵妈急忙分辩,“他没拄拐杖,自己走进来的。” 旁边负责烧火的杂工跟着点头,“我也看见了,他拿了根文明棍,但是没拄,就在我跟前走过来走过去。我还以为眼花了。” 张管事好奇心起,挑了四样菜装盘,仔细地放在食盒里,亲自送到畅合楼。 陆靖寒在院子里跟秦磊说话,顺手将食盒接了过去。 张管事虽然没亲眼看到陆靖寒走路,可他身边没有拐杖倒是真真儿的。 一时,陆靖寒能走路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瞬间传遍了陆公馆。 范玉梅得知,吃过早饭颠颠去了畅合楼。 文竹说两人一早去坪山路看铺子。 等到中午时分,范玉梅再往畅合楼去,陆靖寒仍不在,文竹说昨晚秦秘书订了西餐馆,可能看完铺子直接去吃西餐了。 文竹所言没错,杨思楚正和陆靖寒在西餐馆。 冬日暖阳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在两人身上,杨思楚穿件亮蓝色毛衣,一边喝着奶油蘑菇汤,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陆靖寒切牛排。 他手指修长,骨节并不显,却非常灵巧,把牛排切得大小几乎一致。 切完,将盘子推到杨思楚面前,“煎到七成熟,很嫩。” 杨思楚笑问:“西洋人过生日讲究许愿吹蜡烛,阿靖有什么愿望?” 陆靖寒凝望着她,轻声道:“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 杨思楚弯了眉眼笑,“阿靖,吃过饭去照相片好不好?我想每一年你过生日的时候,咱们都去照一张,等我们白发苍苍两眼昏花,再拿出来看,肯定特别有意思。” 陆靖寒笑着应允。 两人去照相馆照了相片再回家,张管事已经派人将面以及饺子馅送到了畅合楼。 文竹道:“厨房里还备了别的菜,五爷需要啥,随时吩咐人去取。” 陆靖寒想一想,商议杨思楚,“要不叫上秦磊他们一起,让厨房备几个菜?而立之年,难得有几个过命之交的朋友。” 杨思楚满口答应。 酒席是厨房准备,杨思楚就只管包饺子,好在厨房送来的面和馅并不少,三四个人吃也足够。 厨房太冷,杨思楚便往灶坑里填了两把柴火,将大炕烧得暖暖的,打算在炕上包。 陆靖寒自告奋勇地帮忙。 杨思楚拿起擀面棍给他做示范,“擀面皮时,右手轻轻摁住擀面棍,左手扯住面皮转着擀,要不饺子皮厚薄不均匀,没法用。” 陆靖寒心灵手巧,尝试三五个之后,就已经擀得像模像样了。 杨思楚又教他包饺子,“用竹片挑些肉馅放到面皮上,把面皮合拢,两只手攥着边儿挤一下,就包好了。” 陆靖寒跟着她依样学样,拿着面皮攥一下挤一下,肉馅便落到了案板上。 杨思楚乐不可支,放慢动作,耐心地说:“刚开始肉馅可以放少一点,两边合拢,沿着边缘一点点捏紧,这样也可以,就是包的比较慢,而且不好看,站不起来。我娘说,这种是懒人饺子。” 两人肩并肩坐着,陆靖寒稍垂眸就可以看到她的面容。 肌肤莹白,略略带了云霞的粉色,梨涡随着她的笑容时深时浅,灵动俏皮,而她身上有清雅的茉莉花香,丝丝缕缕地往鼻端袭来。 陆靖寒促狭心起,手指沾上面粉,抹在杨思楚脸颊,而后一点点舔舐掉。 杨思楚无语地瞪着他,“多大人了,连小进都知道大人干活的时候不能添乱。” 说笑间,两人包完了整整一盖帘饺子。 左边三排是杨思楚包的,个个昂首挺胸,像是胖乎乎的白鹅;右边两排是陆靖寒包的,有的躺着,有的歪着,有的瘪着肚子,有的则因为肉馅太多捏不拢而溢到了外面。 杨思楚指着那两排横七竖八的饺子,笑道:“这些专门煮给今天的寿星佬吃。” 天刚擦黑,大厨房便送了菜过来,足足四个食盒,共十二道菜。 杨思楚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单独拨出来,在大炕上暖暖和和地吃完,就开始复习功课。 酒席摆在饭厅,陆靖寒特意开了一坛状元红。 隔着洞开的房门,杨思楚听到陆靖寒低沉好似大提琴般的声音响起,“我能有今天,全仰仗你们鞍前马后地奔波与扶持,说是生死之交也不过分。借着生日,敬大家一杯,也有些心里话想说。我有阿楚在身边,已经心满意足,就盼着你们也能尽早成个家,生个孩子,都老大不小了……以后不管是买房子还是置地置产,我一力承担。” 成个家,生个孩子……说到底,没有男人不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杨思楚轻轻抿了抿唇…… 第75章 置气 我容不得阿楚被欺负 星期二下午, 杨思楚去了趟坪山路。 青菱跟那个临时帮忙的姓陈的妇人各穿一件红棉袄,尽心尽力地招呼着客人。 杨思进盖床小被子,躺在靠窗、有阳光的地方睡得正香, 丝毫没被店里的喧闹所干扰。 廖氏很意外, “前天刚来过,怎么又来了?快过年了, 最近生意真是不错, 这两种款式的大红棉袄,昨天卖了十件, 今天上午又卖出去六件, 这种红围巾卖得也好。本来还想等星期六让你再去进点货。” 杨思楚笑着答应了, 将廖氏拉到一旁, 悄声问道:“娘有没有熟悉、的脉息好的郎中?” 廖氏连忙问道:“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你婆婆不是经常请郎中上门, 没一道瞧瞧?” “不想惊动家里人, 婆婆留了个说是好生养的表妹在身边。”杨思楚吞吞吐吐地把前因后果说了遍,“成亲半年没有动静, 我心里也犯嘀咕。” “亏我还觉得她是个开明人。”廖氏气不打一处来, “成亲一两年没动静的有得是, 你过门才半年, 犯得着这么阴阳怪气?就是说嘛,当婆婆没有不磋磨儿媳妇的。” 杨思楚忙劝道:“娘别生气,婆婆对我真是挺好的,她并没有说我什么……而且阿靖已经年满三十,婆婆着急抱孙子也是人之常情。” “那是因为阿靖结婚晚,如果他再不结婚,就是满四十岁, 该没孩子还是没孩子。”廖氏恨恨地嚷几句,和缓了声音道:“这边我也不太熟悉,回头我问问朱管事。朱管事离得不远,每天傍晚都能从铺子门前经过。” 杨思楚道:“明天下午有考试,我后天一早过来,到时还得麻烦娘跟我一起去,我自己不太好意思。” 廖氏连声应着。 廖氏找的是间叫做“灵芝堂”的药房。 坐诊的郎中穿件墨蓝色棉袍,须发尽白,面相却年轻,几乎没有皱纹。 待杨思楚坐下后,他一言不发,伸出右手熟练地搭在她腕间,中指定关、食指定寸,片刻蹙了眉,问道:“小娘子的脉相从容和缓、沉取有力,你有哪里不舒服?” 廖氏答道:“她成亲半年了,身上还没有动静,想看看是不是需要调理一下?” 郎中摆摆手,“小娘子脉滑而缓,气血充盈,没必要调理。子嗣的事情,要顺其自然,不可强求,也无需多虑,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杨思楚付了三块钱诊金,走出药房,心里宽慰了许多。 廖氏笑道:“就是说,我好好的闺女怎可能有毛病?兴许是阿靖吃的药丸子有问题,等停了药,也就好了。” 母女俩正说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思楚,思楚。” 是马晓菲。 杨思楚上次见马晓菲还是去年腊月,而成亲时,因为马晓菲刚生孩子,只有陈广生自己出席了。 马晓菲较之以前丰腴了许多,肤色也好,白里透着红,水润润的。 马晓菲一如既往地热络,先跟廖氏打过招呼,又问杨思楚,“老远看到你从药房出来,是瞧病还是拿药?” 杨思楚摇摇头,“都不是,只把了脉。” 马晓菲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悄声问:“肚子有动静了?” 杨思楚略带沮丧地说:“没有,郎中说随缘,不可过于焦虑。” “本来就是,才成亲半年,着什么急?”马晓菲快言快语地说:“这家郎中极好,号称千金圣手,他说没事就没事……对了,回头我送你几件小孩衣裳,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听说容易怀上。” 杨思楚并不信,但又不便拂她好意,便答应了,“我平常在学校住,不过下星期就考完期末考试了,你过个六七天再去,我一准儿在家。” 第98章 马晓菲笑着跟她约定了时间。 而此时的畅合楼,却很有点剑拔弩张的架势。 范玉梅看着书架前长身玉立的陆靖寒,既觉欢喜,更是恼怒,“阿靖,府里的人都传遍了,说你能够正常走路,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瞒着我,半个字不透露?” 陆靖寒唇角微翘,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娘误会了,能走的第一天,我跟阿楚兴冲冲地去萱和苑,您正忙着招待远房的什么表舅母。这几天,阿楚没在,府里都传萱和苑住了个年轻好生养的表小姐,我不可能打阿楚的脸,所以避嫌没有过去。” 范玉梅面色稍稍缓和了些,“你表妹过来小住几天而已,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可避讳 的?” 陆靖寒淡淡道:“上次因为报纸的事儿,已经惹得阿楚不高兴,娘也曾为此告诫过我,这才过去半个月,我不能再教阿楚多心。” “张口阿楚,闭口阿楚,果然老话说的对,娶了媳妇忘了娘。”范玉梅嘟哝道:“阿楚也是,十天半个月看不见人影。按老规矩,儿媳妇应当早请安晚问候,每天在婆婆面前立规矩……亏得我拿她当亲闺女看待。” “娘别说把阿楚当亲闺女的话,真要是亲闺女,你能在成亲不满半年的时候,给姑爷送了好生养的表小姐过去?”陆靖寒冷笑,“娘守着这份家业,费尽心机和精力,我没忘记,我敬佩娘也感谢娘。可娘别算计阿楚,阿楚不如娘聪明能干,但她是全心全意待我,也真心实意想孝敬娘。” “我算计她?”范玉梅顿时来了气,抬手重重地拍向桌面,“阿楚家里一穷二白,连副像样的头面都没有,订婚时,我送她首饰金条,进门的时候,我眼睛不眨一下就送出去五间铺面。我算计她什么?她有什么值得我算计?” 陆靖寒声音平静语调和缓,“娘怎么想的,您心里最清楚。如果真拿出老规矩来,妇人有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您得听儿子的。娘是个聪明人,别被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挑唆。阿楚心思简单,您待她好,她会十倍百倍还您;可您要是摆婆婆的谱儿想找事,那我见不得阿楚被欺负。” 范玉梅恨恨地摔门而去。 一路走回萱和苑,那股子怒气仍未消散。 前几天,蒋夫人来做客,手上戴了只水头极好的羊脂玉手镯,说是儿媳妇送给她五十寿辰的礼物。 又说儿媳妇被她调教得很有眼色,每天清早伺候喝燕窝,平常就守在跟前捶胳膊捶腿。 范玉梅见过蒋夫人的儿媳妇,姓杜,家里开面粉厂,小有积蓄。 杜氏也是正经读过高中的,打扮很时髦,走路趾高气扬的,很有些不可一世。 没想到才两三年的时间,竟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蒋夫人道:“儿媳妇就得经常提点着,你拿捏不了她,反倒被她骑在头上。” 范玉梅本来对杨思楚很满意,可两相比较,高低立见。 杨思楚既没有在跟前伺候,也没有送金送银。 自己这个婆婆当得实在有些窝囊。 蒋夫人便面授机宜,说她以杜氏进门两年未出的缘故,给儿子纳了个小。 男人没有不喜新厌旧的,有了姨太太,自然就冷落了杜氏。 杜氏为了巩固地位,只好逢迎婆婆。 可巧,没两天,姚太太就带着姚金叶打着给陆靖寒庆贺生辰的幌子来了。 自打上次见过杨思楚,姚太太回去反思了好几天。 杨思楚模样长得好这是其次,关键是她气色也好,容光焕发的,一看身体就很健康;而姚金叶面黄肌瘦,像是先天不足。 就是让姚太太挑选,她也瞧不中自己闺女。 因此这几个月,姚太太着实在姚金叶身上下了本钱,每天好汤好水地伺候着,也没让干重活,只做些针线活计。 三四个月下来,姚金叶脸颊丰润了,肤色变白了,手也细腻了,整个人不像以前那样看着病恹恹的了。 姚太太又编了空无道长的那番话。 至于是不是旺夫命、好生养,难道谁还会查问不成? 果然,这次范玉梅见了姚金叶就很喜欢,不但给姚太太回了重礼,还主动提出留姚金叶小住几天。 说是小住,只要姚太太不来接,姚金叶尽可以多住些日子。 最好能勾搭上陆靖寒,实在不行,三爷陆靖宣也凑合,岁数大点,反而更喜欢小姑娘。 反正陆家有钱,不管被哪位爷看上都是难得的福气。 *** 见范玉梅阴沉着脸不太高兴,姚金叶小心翼翼地捧了茶过来,“姑母喝茶,沏得祁门红茶,还温着,刚好能喝。” 将茶盅放到范玉梅跟前,眼观鼻鼻观心地一旁坐着。 范玉梅长长叹了口气。 要是换成杨思楚,肯定会问她怎么了,然后唧唧喳喳地说些有的没的来开解她。 姚金叶老实归于老实,也懂得伺候人,大清早就起来给她准备洗脸水,把青萍的活计都干了。 可她缺的不是下人,而是善解人意,能陪伴她说笑,开解她寂寞的解语花。 姚金叶太木讷。 范玉梅隐隐有些后悔,不该听从蒋夫人的蛊惑,拿捏儿媳妇。 好容易跟陆靖寒关系缓和了,因为这事,母子两人又闹了个不欢而散。 陆靖寒是她的心头肉,她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儿子? 也不知杨思楚会不会居中劝和。 范玉梅期盼着星期六,如果杨思楚跟陆靖寒一道来萱和苑,那么她就给陆靖寒一个梯子,当做没有先前那回事。 然而,星期六那天,杨思楚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家…… 第76章 约会 刚考完试,陪你放松几天 她星期一有考试, 想留在学校复习,而且星期三上午,所有的考试都结束了, 寒假即将正式开始。 陆靖寒自然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便陪她在学校食堂吃中午饭。 杭城大学有两个食堂,一个只供应大锅菜, 价格比较便宜, 另一个食堂可以单点炒菜,稍微贵一些。 杨思楚怕陆靖寒吃不习惯大锅菜, 便带他去了小食堂。 小食堂人不多, 但陆靖寒跟秦磊两位身高马大的男子进去, 仍然引起了不少学生的注意。 尤其秦磊是沧州人, 自小习武, 体格非常魁梧。 杨思楚要了小炒肉、麻婆豆腐、家常炖杂鱼以及包菜炒肉丝四样菜, 主食要了米饭。 食堂里还有免费的蛋花汤, 可以随意盛。 杨思楚盛了两碗,还要再去的时候, 陆靖寒笑着拦住她, “不用了, 咱俩喝一碗就行。” 杨思楚从善如流, 不断让着秦磊,“秦大哥吃鱼,虽然是杂鱼,但很鲜美。” “秦大哥您尝尝小炒肉,稍微有点辣,挺下饭的。” 她没有礼让陆靖寒,却默无声息地剔出一小碟鱼肉放在他面前, 而且盛出来两勺麻婆豆腐,特意将上面的香菜末挑走了——陆靖寒不喜欢香菜的味道。 陆靖寒微翘了唇角,眸中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这种被人照顾,被人宠爱的感觉真的很好。 尤其,杨思楚跑前跑后好几趟,不但没有丝毫怨尤,反而满心满眼里都是欢喜。 心情好,胃口也随之格外好。 三个人把四盘菜吃得干干净净。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迎面遇见了赵晓月和她们班的一个男同学。 赵晓月愕然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面容忠厚老实,但身形高大魁梧,穿一件黑色皮夹克,看起来不太好惹。 而在他身后,与杨思楚并肩站着的男人则穿件驼色风衣,搭配浅灰色毛衣和黑色西裤。 清俊儒雅,却又不失英武硬朗。 眸光里蕴着浅浅笑意——是陆五爷,杨思楚的丈夫。 赵晓月愣住,心跳不由停了半拍。 她见过陆靖寒好几次,可从来没想到他站起来会是这般的风采斐然。 教人心动。 赵晓月热切地看过去,正要出声招呼,陆靖寒已敛去眸中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身旁的男同学却已笑着开口,“杨思楚,你今天没回家?” “没回去,想留在学校里复习一下功课,”杨思楚笑着挽上陆靖寒的胳膊,“带我先生来吃个午饭。” 陆靖寒颔首笑了笑,以作招呼。 擦肩而过的瞬间,男同学不由回头,叹道:“杨思楚的先生气度真好,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赵晓月抿抿唇,“我可没觉得杨思楚好看,根本配不上陆先生。” 男同学诧异地看了她两眼。 范玉梅直等到掌灯时分才知道杨思楚并没有回家。 而她又抹不下脸再去畅合楼。 心里堵着一股窝囊气,夜里便翻来覆去睡不着。 文兰开了灯,拿起床边挂着的香囊闻了闻,重新换了两只,又点了支安神香。 范玉梅微眯着眼看过去。 第99章 香囊是杨思楚送的,先前两只是在韬光寺求的,后来两只是让陆靖寒向惠通大师讨的。 一时说不清心里竟是什么滋味。 终于等到星期三,杨思楚收拾好宿舍的衣物与书本,雀跃地跟陆靖寒回了家。 吃过中午饭,两人便走进卧室,互相学习,就连晚饭,也是陆靖寒将食盒提进卧室吃的。 及至第二天日上三竿,杨思楚才缓缓睁开双眼,甫要起身,便觉得腰酸腿疼,浑身上下想被大车碾压过一般,就连腮帮子也肿胀得疼。 目光却是明亮,柔波荡漾。 陆靖寒倒是神清气爽,只穿着夹棉的中衣中裤,往日略嫌淡漠的气质,因为眼里洋溢着的满足而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手里拿一件宝蓝色镶着墨蓝包边的旗袍,坐在床边柔声道:“阿楚,今天穿这件,待会儿咱们去坪山路瞧瞧娘,然后看电影,晚上去跳舞。” “啊?”杨思楚圆睁了双眸,“我不会跳舞,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陆靖寒微笑地看着她肩头若隐若现几处吻痕,手指托起她的下巴,目光对牢她的眼眸,深情款款地说:“是我们约会的日子,不会跳舞没关系,我教你。” “那你别嫌我笨。”杨思楚挥开他的手,“你去看看早饭送来没有,我换衣裳。” “好,”陆靖寒轻轻在她腮边亲一下,起身走出卧室。 早饭已经送来了,仍然放在食盒里温着,没有摆出来。 文竹正往暖壶里灌开水,瞧见陆靖寒,恭恭敬敬地说:“五爷,刚才文兰过来,没明说,但话音里的意思是老太太昨晚又没睡好。老太太差不多十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 陆靖寒道:“请袁郎中来看看。” 文竹支支吾吾地说:“袁郎中隔三差五来,说老太太没什么大碍,就是心病。文兰说,老太太有阵子没见五太太,可能想请五太太过去说说话。” 陆靖寒扫一眼文竹,“五太太刚从学校回来,还没喘口气,府里大大小小的好几本账等着她去核对。五太太不得闲,萱和苑不是有位表小姐,她陪着老太太说话还不够?” 文竹还想再说什么,听到卧室门响,忙将话头咽了回去,将食盒里的早饭摆出来。 粥仍热着,袅袅地散着热汽。 陆靖寒先给杨思楚盛一碗,再给自己盛一碗。 两只水煮蛋,陆靖寒先剥一个放到杨思楚面前的小碟里,再给自己剥一个。 杨思楚弯着眉眼笑。 文竹不由叹气。 五爷跟五太太多要好啊,成亲半年多从来不曾有过争执,总是甜甜蜜蜜的。 小两口这般恩爱,孩子还不是迟早的事儿? 老太太却听蒋夫人挑唆,非得留个表小姐在身边。 五太太不曾说什么,但五爷分明就是不高兴,再没踏进萱和苑一步。 看这情形,五爷也不想让五太太去萱和苑。 正如文竹所料,陆靖寒暂时没打算让杨思楚去范玉梅那里。 先玩几天放松放松再说。 而且,按照范玉梅的个性,她肯定瞧不上姚金叶,等她几时厌烦了姚金叶,才能感觉到杨思楚的好。 吃过早饭,陆靖寒没用秦磊,自己开车带着杨思楚去了美雅服装店。 廖氏笑着拿出账本,“我跟青菱核对了好几天,算出来个大概,开业正好半年,抛开我跟青菱还有那个帮工的工钱,再抛去进货的成本,毛利是九百二十块钱。这两天生意好,还能再赚点,等过了腊八,买衣裳的人就少了。” 杨思楚点点头,“腊八那天,咱也关门开始忙年,好好歇上一个月,等正月十六再开门。我估摸着,再有五六天,小琪也该放假了,娘带着小琪备备年货,清扫一下屋子。” 廖氏道:“青菱说她没地方去,也想在家里过年。我寻思这敢情好,人多热闹。” 正说着话,陆陆续续有客人进门,陆靖寒一个大男人站在那里着实不太方便。 两人便告辞往金水路去,顺便看看那处打算用来开私房菜馆的店铺。 上次杨思楚是从长兴街走了个大上坡过去的,这次陆靖寒走了另一个方向,需要走段下坡路。 经过一处外墙很新的建筑群,陆靖寒放慢了车速,指了指窗外,“顾局长就住在这儿。” 杨思楚恍惚记得,李承轩一家搬到了金水路,是顾局长帮忙找的房子。 原来是在这里。 看样子非常不错,房子新,环境也僻静。 只不知李家如何谋生,如果仍是开杂货店,这里的人不如常山街多,生意未必能好。 杨思楚趁机道:“听说顾局长对李承轩很好,不但让他仍旧住在王皎月的公寓,还把他们一家都搬到这里了。” 陆靖寒飞速地瞥了她一眼,“他们住在一起。” “什么意思?”杨思楚问道。 陆靖寒犹豫会儿,答道:“就是像夫妻一样,兔儿爷。”不等杨思楚追根究底,便先开口解释,“楚二哥底下生意多,想走顾局长的门路,就稍微打听了一下。说是李承轩结婚没多久,就被顾局长瞧上了,花了不少银钱,又给谋了差事,才得以上手。顾局长对这个男宠很喜欢,但李太太胃口太大,挺让他头疼。” 杨思楚丝毫不意外,李太太好容易逮着棵摇钱树,还能不紧着薅? 只不知顾局长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不过杨思楚并不关心这些,而是好奇这一世,李承轩还会不会别有用心地搭讪她。 而支使李承轩的会不会就是曾经留过日的顾局长? 一愣神的工夫,陆靖寒已经将车停下。 眼前的小院已经模样大变,原先的五开间平房在东西方向各往外扩出一间,又加盖了一层,变成了翘角飞檐的七开间小楼。 一楼布置了两间可容纳十人的包房,二楼则安排了一间六人包房和两间四人包房。 也就是说,菜馆最多只能同时接待五桌客人。 厨房设计在包房后面,以游廊相连。 跟陆公馆的厨房差不多,宽敞而且高大,有两个大灶台,六个小灶台,六只茶炉,还有两只挂烤炉。 现下只粗粗垒好,还未曾粉刷。 厨房再往后是一溜八间排房,每两间有院墙分隔,届时可供厨子以及洒扫的杂工们居住。 院子的另一边则盖了座八角亭,亭中摆了木桌木椅,开春之后会在亭子周围种些花草。 令人不解的是,靠近围墙的地方竟然盖了间屋子。 屋中空荡荡的尚未装饰,瞧不出有何用处。 杨思楚边看边感慨,“原先看账本,觉得魏明每次支用都是好几百上千的款子,原来这么费时费力。现在已经花了七千多块,真正完工还得要再加七千吧?” 陆靖寒笑道:“原先计划不就奔着两万去的?别心疼钱,那一箱金条足够。再者,钱花出去了,再赚回来就行。以后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杨思楚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应允过,以后要多多赚钱,把家里的事务支应起来,让陆靖寒能够腾出精力来改良兵械,成立兵工厂…… ----------------------- 作者有话说:我们学校正值考试周,不知学生宝宝们都考完没有? 想不想考完试有个人陪你放松几天? 第77章 跳舞 彼此眼中唯一的亮色 杨思楚忐忑不安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 绾了个圆髻盘在脑后,用根镶着金刚石的发簪别住。 耳坠也是金刚石的,小巧的一枚, 贴服在耳垂上, 却异常明亮,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旗袍用了嫩粉色的亮缎, 修身的款式, 元宝领的领口缀了圈雪白的兔毛,恰恰将她修长的脖颈掩住。 “很漂亮, ”陆靖寒自身后给她披上黑貂皮大衣, 就势将她拢在怀里, 紧紧抱了下, 低笑道:“有我呢, 紧张什么?” 杨思楚嘟哝道:“怕丢人, 被人笑话。” 陆靖寒轻轻在她唇上亲一下, “不会,没人敢笑话你。” 弯腰将她大衣的带子系好, 笑道:“走吧, 秦磊在车上等着了。” 正值月初, 一弯新月浅浅地挂在天际, 散发着浅淡的光华。 街灯也是浅淡。 紫玉兰夜总会门口的霓虹却是热闹,不知疲倦地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陆靖寒牵了杨思楚的手走进门廊,先帮她脱了貂皮大衣,有穿着黑色燕尾服白色衬衫的侍者接过,小心翼翼地挂在衣帽间。 另有身穿金色马甲的侍者将两人引至座位前,恭敬地递上菜单,“五爷, 您喝点什么?” 陆靖寒把菜单转交给杨思楚。 菜单用工整的楷体字写成,下面还缀着花体英文。 陆靖寒指着菜单解释,“上面这些用伏特加做基酒,度数比较高,下面是用朗姆酒调配的,这两种用龙舌兰酒调制的。咱们挑几种度数低的,多尝几种。” 第100章 说罢对侍者道:“martini、blood mary、mojito还有 pink lady各来一杯,再给太太配几样点心。” 侍者拿着菜单跟领班道:“五爷吩咐的酒,跟太太一起来的。” 领班心领神会,朝陆靖寒的方向看了眼,走进后厨。 杨思楚默默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正中间是椭圆形舞池,舞池上面挑空,精美繁复的枝型吊灯从天花板垂挂下来,在舞池中央形成柔和的光圈,四周则要暗一些,有种朦胧的暧昧。 有五六对男女正随着舞曲轻摇慢摆,看上去很是自在。 而周围的卡座已约莫六成满,有好友相聚,有商业应酬,也有看着像情侣的男女在约会。 其中不少年轻女孩。 杨思楚不由感觉松快了些。 侍者端了托盘过来,“五爷,先做了blood mary 和mojito,另外两杯稍后送来。” 陆靖寒点点头,对杨思楚道:“红色的是blood mary,口味重一些,浅绿色的是mojito,这个度数低,你先尝尝,等会儿冰块化了,口味会变淡。” 杨思楚小口抿了抿,mojito喝起来清爽,而blood mary除了甜之外,明显有股酸辣的酒味,却并不难喝。 两人就着切好的蜜瓜、甜橙喝完酒,只听舞池换了首很悠扬缓慢的曲子。 陆靖寒起身,“咱们去跳舞。” 杨思楚还在犹豫,已被陆靖寒拉进了舞池。 陆靖寒双手扶住她腰身,轻笑道:“别紧张,跟着我随便走就行。” 杨思楚道:“手呢,手放哪儿?” “搂着我肩膀或者搭在我胳膊上都可以。” 杨思楚偷眼看向舞池里别的女孩。 有的女孩身姿端正,一手扶在男伴肩膀,一手放在男伴掌心;也有些女孩很随意,双手挂在男伴脖子上,以至于两人身体贴得很近。 杨思楚想了想,将手轻轻搭在陆靖寒肩头。 陆靖寒却收紧手臂,把她整个儿拥在怀里,低声问:“看电影的时候,你抠我手心干什么?” “才没有!”杨思楚圆睁了眼眸分辩,“你说手上多了个茧子,让我摸摸。” “是让你摸,没让你抠。” “我没抠,”杨思楚气得说不出话,用力掐了下他的肩膀,紧张的情绪顿时一消而散。 陆靖寒笑意未减,“金刚石很配你,明天咱们逛百货公司挑些首饰,如果有好的金刚石,给你镶条项链。” “元宝领用不着戴项链,”杨思楚垂眸看眼旗袍,再抬头,对上陆靖寒的双眸,瞬时呆住。 灯光的辉映下,他高大的轮廓像是镀了层金色的柔光,阗黑的眸子里星光闪耀,蕴着毫不掩饰的情意。 这还是那个素常冷厉阴狠的陆靖寒吗? 杨思楚忍不住微笑,漂亮的杏仁眼溢满了柔情。 陆靖寒隔着旗袍挠挠她的腰身,“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就要吻你。” 话音甫落,已蜻蜓点水般吻上她的唇,亲了一下犹不满足,又亲了两下才作罢。 接连跳过三支曲子,陆靖寒才引着杨思楚回到座位。 侍者将另外两杯鸡尾酒送来。 杨思楚端起两杯分别尝了尝,选了酒味不那么浓的pink lady。 陆靖寒接过另外一杯,跟她碰了碰,低声道:“for love, my girl。” 杨思楚羞红了脸,不知道是因为喝酒的缘故,还是刚跳过舞,只觉得心“怦怦”跳得厉害,似乎比往常快了两拍。 而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三个年轻男子。 竟然是谭礼源。 谭礼源笑着介绍身边的两位男子,“是旅欧同学会的朋友,杜天盛前年归国,也在杭城大学任教,韩颂刚回国,还没就职,今天一起出来玩玩。”说罢,介绍陆靖寒两人,“是家中至交五哥和嫂子……嫂子在杭城大学读书。” 后面这半句是对杜天盛说的。 打过招呼,谭礼源三人仍回原来的座位。 杜天盛感慨道:“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陆五爷,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韩颂笑问:“陆五爷很出名?他有什么丰功伟绩?” 杜天盛答道:“我也只是略知一二,早几年大量洋米洋面到埠,国内磨出来的面不如机器磨的面精细,价格又贵,所以农户手里的粮卖不出去。陆五爷一气购进五十台洋机器,收购了大批粮食,是按原价收购的,并没有压价……我挺佩服他,利字当前,能经得住诱惑。” 顿了顿,续道:“另外一桩是前年,市政府推行新税法,比原先多了十二种税不说,还提高了五个百分点。当时杭城很多商户都按新税法交了税,但是陆五爷硬扛着没交。我记得警察局出动了十几名警察,陆五爷那会儿还坐轮椅,身后站着十几位全副武装的侍从,其中一位竟然扛着轻机枪,脖子上挂着两条弹夹。” 韩颂顿时来了兴致,忙问:“后来怎么样?” 杜天盛笑道:“警察的装备还不如陆家,还能怎么样?市政府认了怂,陆家产业至今还按旧税法交税,有些依附陆家的商铺也跟着沾了光。” 我去!一个商户人家的侍卫竟然能装备轻机枪。 他是真的敢! 韩颂不由向陆靖寒望去。 陆靖寒刚冷着脸拒绝了一位邀舞的姑娘,现在正拿着银叉喂杨思楚吃秋梨。 而杨思楚面色莹润如玉,唇角含着浅浅笑意,双眸如黑宝石般目不转睛地看着陆靖寒。 韩颂叹道:“五太太看着年岁不大,两人很恩爱。” “五哥跟嫂子差十岁,”谭礼源笑道:“家母是他们的媒人,据说五哥当初用了十足的诚意才求娶到嫂子。” 杜天盛沉默片刻道:“陆五爷有勇有谋有血性,要是能发展他加入组织,就大大增强了咱们的力量。” “而且五哥是帝国理工的高材生,学机械制造。”谭礼源补充道:“我争取说服他,但我看到五哥心里也有些发憷,不行先从嫂子那边入手。正好下学期,学校给我安排了课程,我试着做一下嫂子的思想工作。” 杜天盛重重地拍一下他的肩头,“行,以后杭城大学这边的工作,就由咱们两人开展并担负起来。” 这边三人聊得热火朝天,那边陆靖寒又领着杨思楚滑入了舞池。 仍旧是慢四步blues节拍,杨思楚自如了许多,抬手搭在他肩头,跟随着他的脚步,时而前时而后。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周遭的男女全都变成了背景,唯独面前之人是彼此眼中唯一的亮色。 临近子时,两人才离开紫玉兰夜总会。 杨思楚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喊累。 陆靖寒弯腰帮她脱掉鞋子,笑道:“就跟慢走一样,怎么会累?” “脚疼,”杨思楚揉着脚踝,“高跟鞋累。” “下次穿平底鞋。” 杨思楚嘟嘴,“胳膊会累,你个子太高。” 陆靖寒微笑着兑了热水给她烫脚,又问:“开心吗?” “嗯!”杨思楚重重点头,眸子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哥哥注意到没有,好几个女孩子一直盯着你瞧,她们肯定很羡慕我。可是羡慕也没有用,你是我的,我不可能把你让给她们。” 陆靖寒俯身亲吻她的唇,低低道:“我是阿楚的,是阿楚一个人的。” 杨思楚笑着环住了他的脖颈。 翌日,两人先去服装厂预定了开春要进的货,然后逛百货公司,从一楼逛到三楼,最后只买了两支钢笔和一瓶墨水。 下午,马晓菲夫妻如约来访。 马晓菲不但带了两件婴儿穿的旧衣,顺便把年节礼带了来,“是我家布厂织的布,以前用的老机器织出来的纹路太松散,前两个月换了三台洋机器,比往常细密了许多。” 陆靖寒问陈广生,“生意怎么样?” 陈广生道:“纺纱厂还不错,纱锭不愁卖,布厂不太好。我建议把二十台织布机都换成洋机器,老父亲跟大哥觉得花钱太多,怕挣不回本钱来。但老机器织的布就是不好出手,没办法。” 一台织布机将近两千块钱,二十台至少两三万,再加上漂洋过海的运费,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陆靖寒略思量,问道:“你舍不舍得拿出一台新织布机给我?” 陈广生毫不犹豫地回答:“行,没问题。” 陆靖寒又问:“安装调试时候的图纸还在吧?我想找几个师傅一起把机器拆了,看看能不能模仿着把旧织布机改造一下。” “在,都在。”陈广生高兴地说,“五爷几时有空,正好快过年了,我给工人放了假,五爷相中哪台就拆哪台。” 陆靖寒看向杨思楚,“明天行吗?要不后天吧,明天先把人找齐。阿楚跟我一起?” “我去干什么,帮不了忙还只能添乱。”杨思楚笑道:“家里堆着一大摞账本,我留在家里对账。” 陈广生千恩万谢地写了工厂的地址,再闲聊几句,跟马晓菲一道告辞。 第101章 杨思楚抖开马晓菲带来的布匹,从里面滚落出来一个小盒子…… 第78章 小年 给你点颜色看看 盒子不大, 两寸见方,木制的,表面粘了层锦缎, 非常精致。 打开来, 墨绿色的姑绒上赫然是只小金牛。 明年是牛年。 陆靖寒指着那两件婴儿衣裳问:“送这个是什么意思?” 杨思楚笑答:“说是放在枕头底下,容易有孕。” 陆靖寒斜睨着她, 似笑非笑, “生物书里这样说的,还要不要追求赛先生了?” “试试呗, 又没坏处。”杨思楚嘟起唇, “马晓菲先后生了三个孩子, 她说管用。” 陆靖寒将衣裳抖开, 惊讶地问:“这么小一件?要放在你的枕头下面还是我的?她为什么突然想起送这个?” “她没说, 正好两件, 一人一件压着呗。”杨思楚掀开枕头, 小心地将旧衣压好,才道:“先前瞧郎中, 正好遇到她, 随口说起来。” 陆靖寒握住她的手, “你去瞧郎中怎么不告诉我, 郎中怎么说?” 杨思楚实话实说,“他说我身体挺好,孩子的事情随缘即可,无需多虑。” “这就是了,也可能是我的问题,”陆靖寒思量会儿,“上星期, 我把最后一丸药吃了,等过完年,我去把下脉。你瞧的郎中怎么样,靠谱吗?” 杨思楚回答:“朱平推荐的,马晓菲也说不错,那个郎中最擅长千金科,不知道给男子把脉怎么样。” “到时候你陪我去。”陆靖寒摇一下她的手臂,“我不喜欢去医院,也不喜欢药房。” “行,”杨思楚微笑着答应,将小锦盒收进床头柜。 而布匹则是两套床上用品,包含了床单、被套和枕套。 一套深灰色的小细格子,质地轻薄柔软,又很细密,看上去非常雅致。 另一套则是湖水绿的,质地厚实,摸上去却并不粗糙。 杨思楚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纹理,感叹道:“用洋机器织出来的布,确实比以前家里用的密,而且软……哥哥,你真能改装织布机?” “去试试,机械原理都差不多。有图纸,再找几个老师傅,说不定能鼓捣成。”陆靖寒昂着头,眉眼间意气风发,很有几分志在必得的信心。 杨思楚爱极了他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踮起脚,在他唇边亲了下。 接下来几日,陆靖寒带着秦磊早出晚归,每天往陈家工厂里跑。 杨思楚窝在烧得暖暖的大炕上对账。 青藕在跟前伺候茶水,不时削个苹果剥只橘子。 文竹记着陆靖寒的嘱托,不教任何人来打扰杨思楚,就连陆子蕙也被婉拒了两回。 小年前一天,杨思楚终于把陆公馆近三年的日常花费按条目整理出来。 上一次的置装费已经让杨思楚瞠目结舌,这次汇总出来的数字,更让杨思楚难以置信。 别的不提,单厨房的花费就一万多。 大太太柳氏和三太太冯氏每天早晨雷打不动一碗燕窝粥。 而大奶奶冯安琼因为生产伤了身体,除了早上的燕窝,晚上还要喝乌鸡汤。鸡汤必须是当天炖的,隔了夜的不喝。 大房人口多,往厨房要得饭菜花样也多。 三太太冯氏可能怕吃 亏,尽管每天中午只她一人吃饭,也会要五六个菜,而且专捡精贵的要。 难怪三房的丫头要比别处白胖些,可能跟吃得好也有关系。 杨思楚又用了半天的工夫把各房的花费单另摘出来。 大房的陆源正是个二世祖不说,吃喝嫖赌每样花费都不少。 三老爷陆靖宣毫不逊色,什么孤本残卷,破铜烂铁,不知真假,只要沾上 “古董”两字,就眼都不眨地往家里买。 晚上,等陆靖寒回家,杨思楚把自己绘制的表格拿给他看,“家里的花费实在太多了,而且越是不赚钱的人,生活越是奢靡。都以为银钱是天上下雨掉下来的?” 陆靖寒仔细看了看,跟她商量几句,“过了年争取先让三房搬出去。” 杨思楚狐疑地问:“三太太不把府里的地皮刮一层,能舍得搬?” “等金水路的菜馆装修好,从这边调几个厨子过去。冯氏肯定愿意搬。” 杨思楚眸光转一转,笑着点了点头。 小年夜的饭,全家老小加上姨太太明氏都会在萱和苑用餐。 范玉梅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陆靖寒两口子。 往常陆靖寒犯倔时,范玉梅经常在畅合楼吃闭门羹,已经见怪不怪。 可成亲后,只要杨思楚在家,总会拉着陆靖寒到萱和苑吃晚饭。 这阵子因为陆靖寒置气,范玉梅足有二十天没见到杨思楚了,乍乍看到,眼前不由一亮。 杨思楚穿了件鹅黄色镶着官绿色襕边的大襟袄,乌黑的头发绾成圆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巧的黛眉,看上去清清爽爽的。 净白的脸颊被耳垂悬着的珍珠耳坠映衬着,好像会发光似的。 较之身边为了晚宴特意穿了红色缎面旗袍的姚金叶不知道漂亮了多少倍。 范玉梅突然想起有句俗话,“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男人娶了贤惠的妻子后,为了弥补遗憾,会纳个美艳的小妾。 杨思楚生得娇花一般,陆靖寒怎可能将姚金叶看在眼里。 如此想着,更觉得自己真是下了一招臭棋,平白把儿子和儿媳妇推远了。 而杨思楚依照陆靖寒的吩咐,壁花般站在他身旁,默默听着柳氏跟范玉梅讨论陆源本的亲事。 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陆子蕙雀跃着进来,先跟范玉梅打了招呼,紧跟着问:“五婶婶来了吗,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杨思楚笑着朝她招招手,“阿蕙,这里。” 陆子蕙急步走过去,“五婶婶,我去找过你两次,有次没在家,有次文竹说你在对账,不见客。” 杨思楚笑答:“这不快过年了吗,北平你二叔着急用钱,我寻思赶紧把账目理清,把今年的款项一并汇过去。后来你五叔说先汇一千应急,等开春再把其余的两万汇过去。” “两万一?”冯氏皱起眉头,“比去年又多一千?” 杨思楚细声细气地说:“二哥一家单门独户地过日子,一应吃穿嚼用都从这两万一里出,北平的物价又比杭城贵……” “贵能贵到哪里去?”冯氏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一家子山珍海味地吃也用不了这许多。” 杨思楚并不争辩,只温和地笑笑,“三嫂是自己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回过头,仍跟陆子蕙说话,“这次考试成绩怎么样?” 陆子蕙得意地笑笑,“很不错,比上学期好太多了,王老师还专门表扬我进步大。” 杨思楚又问:“程书墨呢?” 陆子蕙撇下嘴,“还是第一名,全校第一,天天拽得不行。前阵子跟我说,他愿意辅导我算术,但是想吃你做的棋子块。我没答应,哼,我才不想看他的臭脸。” 杨思楚忍俊不禁,“为什么不答应,他成绩那么好,肯定有独到的学习方法。你们几时开学,回头我炒两罐棋子块,你帮我带给他。” “好吧,”陆子蕙不甚情愿地应下了,随即又道:“寒假里,我还是要用功学习,再让程书墨瞧不起人。” 见两人谈起学习,冯氏再无兴趣偷听,脑子里始终盘旋着两万一千块这个数字。 二房每年能分到两万多,他们三房理应也能拿到这个数。 而且,三房只有他们两口子和陆源平,三个人两万多,想怎么花怎么花。 何其自在! 同样惦记这两万块的还有陆源正。 虽说他在府里也是想要什么有什么,但哪里比得上自己裤腰带上别着大把票子气派。 只是他心里清楚,他们大房不比二房,二房有北平行政院的公房,每年交少量租金就可以住得舒舒服服的。 大房光主子就六七口,还有陆源本和陆子蕙这两个妾生的贱货。 如果置办一处跟致远楼差不多面积的小楼怕是要五六千块。 要是能把明氏跟那两个贱货甩开就好了。 不过陆子蕙越长越标致,再过两年倒是能送出去换个人情。 一家人各怀各的心思,终归还是其乐融融地用了晚饭。 唯独姚金叶心里生着闷气。 她爱吃的红烧蹄花和糖醋鲤鱼都离得比较远,而她既不敢像陆子蕙那样吩咐文兰帮她单独夹在碗里,又不敢像四少爷陆源平那般站起来伸着胳膊够。 只能低头含胸地就着面前两碟素菜吃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范玉梅冷眼瞧着,更觉后悔。 平常她跟姚金叶两人吃饭,没看出什么。 可十几口人在一起,真正把姚金叶唯唯诺诺的小家子气显露出来了。 范玉梅瞧不上姚金叶,但对杨思楚也不太满意。 按理说,自己的儿媳妇应该挨着自己坐,以方便伺候。 第102章 杨思楚左手边是陆靖寒,右手边却挨着柳氏。 妯娌两人言笑晏晏,一会柳氏帮杨思楚夹块肉,一会杨思楚给柳氏添碗汤,和睦得不行。 柳氏早就知道萱和苑来了个表妹,也知道陆靖寒因此跟范玉梅生分了。 她正打算借吃饭这个机会给杨思楚上眼药,所以待她格外殷勤,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地温和,“……男人娶妻也罢,纳妾也罢,左不过是为了子嗣,换作是我,就大大方方地把姚家表妹接到畅合楼。老太太心里舒坦,五爷也会感激你,说出去,谁不夸你一句贤惠?” 杨思楚道:“我不贪图贤惠的名声。” 柳氏“嗔”道:“五弟妹到底还是年轻,女人哪能不要名声?再者,男人生来就喜新厌旧,”压低声音俯在杨思楚耳边,“你看老三家里就冯氏一人,外头还养着两人,孩子都有了。” 杨思楚目露惊讶,“大嫂怎么知道的?” 柳氏抿嘴笑笑,“府里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你可别因为纳妾的事儿跟五弟着急,早晚都会有这一遭。” 杨思楚正要开口,就感觉左边腰身被陆靖寒捏了下。 她便不再言语,殷勤地柳氏夹了块鱼肉,“大嫂吃鱼,待会儿冷了怕发腥。” 成功地堵住了柳氏的嘴。 散席后,陆靖寒冷着脸对杨思楚道:“别听柳氏胡吣,我不纳妾。” 杨思楚笑着环住他肩头,拉长了声音道:“我知道,即便你想纳,我也不允许,肯定要撒泼打滚地拦着。” 陆靖寒挑眉,“那我得试试,想看你怎么样撒泼。” “先给你点颜色看看。”杨思楚把手从陆靖寒衬衫边缘伸进去,指甲盖捏起一小块肉,用力掐了下,“疼了吗,服不服?” 陆靖寒伸手抱起她,扛在肩头往卧室里走,“现在轮到我给你点颜色看看了。” 第79章 春联 烤红薯甜还是你更甜 夜仿佛格外长, 杨思楚求饶好几次都被陆靖寒义正辞严地驳回了。 夜又仿佛格外短,才刚刚合眼就已经天光大亮。 杨思楚醒来时,陆靖寒正在跟秦磊等人商议送年节礼。 文竹将送往坪山路的礼单交给杨思楚过目。 其实, 入冬以来, 唐时已先后送去两次柴和粮油米面等物。这次又送了猪、羊、牛肉,以及两只活鸡、两只活鸭, 还有半桶活蹦乱跳的鲤鱼。 另外还有给杨思琪和杨思进的书本玩具。 林林总总写了足足一页纸。 杨思楚看完, 正要递给文竹,发现文竹的眼神飘飘忽忽地落在门口的秦磊身上。 不由想起青菱以前曾提过, 文竹对秦磊有意的话。 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杨思楚决定找机会问问秦磊的意思, 如果秦磊愿意, 那就尽早把两人的亲事办了。 秦磊比唐时还大, 早就该成家了。 正思量着, 书房里电话铃响, 唐时接起, 喊一声,“太太, 是程小姐打来的。” 杨思楚快步走过去, 听筒里传来程少婧熟悉的声音, “阿楚, 你最近怎么样,我天天忙得脚不点地,都要忙死了……告诉你,我跟张文远明天定亲,正月十八结婚。” 杨思楚大吃一惊,“为啥赶得这么急?我还没有准备你定亲和贺礼。” “不要礼物,定亲就是家里人举办个简单的仪式, 没打算请客。”程少婧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也流露出藏不住的喜悦,“正月十八你有空吗?” “有空,有空,”杨思楚不迭声地回答,“别的什么事情都不如你结婚重要。” 程少婧“哈哈”笑,“这才是真朋友,那后天我给你送请帖,你哪里也别去,在家等我。” 放下电话,杨思楚对陆靖寒道:“少婧明天定亲,打算正月结婚,弄得风风火火的。我还没想好给她送什么贺礼。” 陆靖寒笑道:“她不是要来送请帖,你当面问问她,需要什么就送什么。” “好主意,”杨思楚朝陆靖寒竖起大拇指。 程少婧性子开朗爽利,送她需要的礼物最好不过。 既然说到结婚,杨思楚趁机问还在等吩咐的秦磊,“秦大哥,少婧才十九岁都要结婚了,您打算什么时候成家?我觉得文竹很不错,您觉得呢?” 秦磊不防备问到自己头上,原本略有些黑的肤色顿时透出红来,看一眼陆靖寒,连忙又低下头,磕磕绊绊地说:“我就是个大老粗,哪有资格挑剔姑娘家?” 陆靖寒道:“你看我干什么,太太问你话,你觉得行就行,不行就另外相看别人。” 秦磊简短地吐出一个字,“行。” 紧跟着又问:“就是不知道文竹姑娘愿不愿意。” 杨思楚不由地笑:“我问一下文竹,要不秦大哥自己去问?” 秦磊挠了挠头,“麻烦太太问吧。” 杨思楚应声好,回到正房,立刻问文竹,“秦秘书刚才跟五爷说相中了你,想求娶你,你什么意思?” 文竹尚未开口,青藕刚好走过来,听在耳朵里,忙怂恿道:“愿意,文竹姐快说愿意。” 文竹红着脸去拧她胳膊,却并未出声反对。 杨思楚微笑着看向文竹,“那就先给你们定下了,等忙完正月再操办你们的亲事。对了,秦秘书在前头有处小院,你们商量一下怎样布置,需要采买什么东西,五爷应允他出钱。” “不用,我手里攒了点钱。”文竹说完,才意识到不妥,脸立刻又红了,支支吾吾地问:“秦秘书那么能干,真能瞧得中我?” 杨思楚笑道:“他是当着五爷的面说的,你要不信,就自个去问问秦秘书。” “我得去沏茶,太太一上午没喝口水。”文竹一溜烟往厨房里走了。 杨思楚乐不可支,对青藕道:“你拿黄历我瞧瞧,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喜事一件接着一件?” 青藕拿了黄历过来。 上面写着“成日,万事诸宜”的字样。 果然是个大吉的日子。 腊月二十六,程少婧跟张文远一早就过来了,后面还跟着又长高一截的程书墨。 杨思楚披着大毛披肩在畅合楼的月亮门那里等着。 两个好朋友见面,立刻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及至屋里,杨思楚忙问:“我刚放假的时候给你打过电话,伯母接的,说你还没回来,压根就没提到你们的亲事,到底怎么回事?” 程少婧笑嘻嘻地说:“我们四月去美利坚,在学校里耽搁了几天办手续。回来后,家里人说我们俩在外边孤男寡女的,不如结了婚方便,一起居住的话,还可以省点花费……就是前几天才决定,又临时选日子,真正闹得兵荒马乱。” “也只有你才会想起一出是一出,”杨思楚笑着揶揄她,又问张文远,“你也纵容着少婧,真愿意去留学?” 张文远咧着嘴,很郑重地点点头,“对,我很赞成少婧的决定。这学期我本打算尝试杂交小麦,但先后碰了不少钉子,教授也建议我留德或者留美,而且给我写了推荐信。正好少婧联系了康奈尔大学,我们就一起去,可能先强化几个月语言,九月份正式入学。” 程少婧也是因为学校的科研条件达不到,重新生出留学的念头。 杨思楚既为他俩高兴,又有点不舍,“可能要好几年看不到少婧了,书信往来也不方便。” 陆靖寒轻轻握一下她的手,柔声提醒道:“你不是想问贺礼?” “对呀,对呀,”杨思楚立刻挥去那种伤悲,笑问:“我没提前准备,阿靖出主意让我当面问问你,你想要什么?” 程少婧大咧咧地道:“不要准备东西,送了我也带不走,不如折成款子吧。” 杨思楚笑应道:“好。” 陆靖寒起身走进卧室,不大会儿,拿了只信封出来,“里面是两千美金,你们拿着用。” “这么多,”张文远张口结舌地说:“太多了,不能收。” 陆靖寒将信封递给他,“一部分是庆贺你们新婚,另一部分是资助你们的路费。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两位学有所成后,能够回来杭城,报效祖国。” 张文远立刻站起身,肃然道:“肯定会,我跟少婧之所以留学,也是想师夷长技以制夷……拿到博士学位之日,便是我们启程回国之时。” 陆靖寒重重拍一下他肩头,“阿楚和我,等你们学成归来。” 程书墨不由自主地跟着站起来,这才察觉到,即便自己又蹿了个子,但离陆靖寒还有半个头的差距。 而且,自己身形单薄,远不如陆靖寒英挺宽厚。 心胸也是,他只觉得杨思楚嫁给残疾人,非常委屈,想有一天把杨思楚抢过来。 却从不曾想到建功立业、奋发报国。 一时更觉得自己的狭隘与渺小。 程少婧又问:“阿楚,你们确定正月十八有空?家里没打算大办,就只请些至交好友。” 第103章 “我肯定有空,”杨思楚看向陆靖寒,“你能不能抽出时间来?” 陆靖寒解释道:“我最近在跟几位师傅改良机器,约好正月初十调试性能,如果顺利的话我就跟阿楚一道过去,不顺利的话,可能就没法去了。” 程书墨突然开口,“五爷,您要改良什么机器,我能不能跟您去看看?” “织布机,”陆靖寒扫一眼程书墨,答道:“国产的织布机比洋机器的性能差不少。你想去的话就到广茂布厂,在祥安路,去了就说我找你来的。” 程书墨点头应下。 送走程少婧等人,杨思楚笑道:“程家姐弟都很聪明,程书墨在武陵高中,每次都考全校第一。” 陆靖寒揽着她肩头,悄没声地吐出“招蜂引蝶”几个字。 杨思楚把程书墨当弟弟看,可陆靖寒瞧得清楚,程书墨看向杨思楚的眼神却没那么简单。 他得拿出点真本事,让程书墨这个毛还没长齐的臭小子知难而退。 这个年几乎是杨思楚过得最舒心的年。 她跟陆靖寒搬到了大炕上。 临睡前,往大锅里加半锅水,再往灶坑里添两根木头,炕上就暖融融的。 还有热水随时可以取用。 腊月二十八除尘,文竹和青藕拿着扫把和抹布楼上楼下地清扫,杨思楚则打了碗糨糊贴春联。 对联和福字都是陆靖寒写的,浑厚规整的魏碑,可笔锋间藏着遮掩不住的锋芒。 像极了陆靖寒的人。 这半年,他满身的桀骜与锋芒像是入了鞘的宝剑,平常被清俊端方的外表掩住,却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教人不敢小觑。 杨思楚先把月亮门上的福字贴好,再贴正房门上的春联。 贴横批时,她够不到屋檐,便搬了把椅子踩着,贴整齐了,不往下跳,却是张手等着。 待陆靖寒走近,跳进他怀里,顺势将冻得冰凉的小手往他脖颈里塞。 陆靖寒佯怒,却是将衬衫领口扯了扯,任她探到里面暖手。 杨思楚见福字和对联均还有富余,便道:“不知道萱和苑贴了对联没有,余下的贴到娘哪里吧?顺便把给娘的衣裳送去,让文兰挂起来,大年初一穿。” 衣裳是先前在服装厂看到的,立领对襟夹棉袄子,用织锦缎做的。 料子好,价格也贵,销量不太好,但做工和品质绝对好。 杨思楚就按照范玉梅的尺码挑了两件,一件品蓝色织着事事如意团花纹,另一件是暗红色织着缠枝莲图样。 范玉梅肤色白,气势足,非常适合穿这种色彩浓艳的衣裳。 萱和苑静悄悄的。 文兰见到杨思楚两人颇感意外,压低声音道:“老太太歇晌还没醒。” 陆靖寒皱着眉看眼手表,“都四点钟了?” 文兰解释道:“老太太夜里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就指着中午补这一觉,可中午睡多了,夜里又睡不着。” 陆靖寒沉声道:“表小姐呢?” “先前还在屋里做针线,这会儿可能去找五小姐了。”文兰睃一眼杨思楚,又道:“老太太身边并不缺人伺候,就是希望能有人在跟前说说话……可表小姐翻来覆去就是家里那点鸡毛蒜皮的事儿,见识也短。老太太懒得跟她说话,反倒更愿意自己待着。” 姚金叶跟陆子蕙差不多年纪,如果两人能在萱和苑,范玉梅就不那么无聊了。 可范玉梅恨透了陆靖安,对陆子蕙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只不过长辈的恩怨不至于迁怒到晚辈身上,平常勉强维持表面的礼节。 杨思楚把手里的对联放到茶几上,“今儿晚了,明天让青萍她们把对联贴了。你把老太太喊起来吧,晚上我跟五爷在这里用饭。” “是,”文兰应着,脚步轻快地走向范玉梅的卧室。 陆靖寒低声问:“不是说晚上烤红薯吃?” 杨思楚笑道:“今天陪娘,红薯留到明天早上吃,临睡前把红薯埋在灶坑灰里,一晚上就熟透了。或者吃完饭回去挑几只个头小的埋上,睡觉前正好趁热吃。” 陆靖寒眸光突然变得幽深,俯在杨思楚耳边,轻声道:“那吃完饭就回去,想比一比烤红薯甜还是你更甜?” 第80章 吃醋 让陆靖寒再次为她心动 范玉梅出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灯光辉映下,杨思楚手里拿张福字,正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陆靖寒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思楚, 唇角的笑意似是纵容又似宠溺。 两人挨得极近,陆靖寒蟹青色的长衫与杨思楚嫩粉色的旗袍靠在一处, 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娘, ”杨思楚目光瞥见范玉梅,立刻站起身, 将福字递过来, “娘, 我觉得阿靖写这个福字时, 落笔有些凝滞, 阿靖偏偏犟着不承认。您觉得呢?” 声音清甜而又欢快, 听着便叫人欢喜。 范玉梅端详两眼, 又找出另外一张福字,仔细看过, 笑道:“乍看不明显, 一比对就能看出, 这里确实顿了下, 不顺畅。” 杨思楚得意地睨着陆靖寒。 陆靖寒微笑,“你在旁边打岔。” “是你不专心,”杨思楚引经据典,“苏老泉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为将之道,当先治心。阿靖的心性尚需磨炼。” 陆靖寒不反驳,只是笑。 他写春联的时候, 杨思楚在旁边核算账目,可不等算完,就支着腮帮子一瞬不瞬地看他。 目光那么炽热,教他想不注意都难。 所以,他就停笔亲了她一口。 虽然对那个字进行了描补,可终究不如一气呵成写出来的流畅。 杨思楚又拿起那两件衣裳给范玉梅看,“事事如意的大年初一穿搭配您那条暗红色的裙子正好,这条缠枝莲的正月初七穿,阿靖约了摄影师,咱们初七去照相馆拍全家福。” 范玉梅对着电灯看了看,“现在市面上织锦缎少了,都嫌织起来麻烦,可织锦缎最显富贵。我听我祖母说,孝德皇后在世时,最喜欢满花织锦缎。” 说着话,姚金叶从外头进来,瞧见陆靖寒,顿时跟受惊的小兔子一般,怯生生地说:“五爷,五小姐请我去看她画画。” 陆靖寒没搭理她。 杨思楚问道:“阿蕙画了什么?” 姚金叶回答:“水仙花,五小姐要画给品茗居的林掌柜挂在茶馆里。” “林掌柜?”杨思楚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五小姐会画画,你们经常去茶馆?” 姚金叶点点头,答道:“五小姐嫌家里吵,差不多天天去,也带我去过三四次。有次五小姐说墙上挂的牡丹花过于浓艳,跟茶馆清幽的气氛不符合。林掌柜就请五小姐帮忙画两幅,还说以后五小姐过去喝茶不收钱……小年那天,品茗居关门歇业,五小姐就没再去。” 杨思楚没再追问,陪范玉梅吃过晚饭就往畅合楼走。 墨蓝的天空缀着点点繁星,像多情人的眼睛,不停地眨呀眨。 陆靖寒一手打着手电筒,另一手紧握着杨思楚的手,声音温和从容,“你见过那个林掌柜,他有什么不对劲?” “见过几次,有两次你也在的,”杨思楚犹豫着回答,“说不上不对劲,就是感觉这人阴恻恻的,不像什么好人。而且他跟顾局长和李承轩的关系都很微妙……” 陆靖寒低声道:“我找人查查他。” 杨思楚又问:“阿靖,你要改良大炮性能的事情,很多人知道吗?” “军里知道的人不少,原本姚师长请我过去就是因为这事儿。但在家里,除去秦磊他们几人,应该都不怎么关心。”陆靖寒顿一顿,“大家都认为我现在是生意人……怎么了?” 杨思楚道:“我怕有人来偷你的图纸,听说这样的图纸很值钱。” “钱倒是其次……”陆靖寒神情突然变得凝重,声音也严肃起来,“阿楚,你提醒我了。以后你我言行都要谨慎,畅合楼的警戒也会再加强……不过也不用太紧张,图纸只是略有眉目,还得到兵工厂生产出来后,发射几弹,才能知道真正的效果如何。” “哥哥,”杨思楚轻声唤他,“你还要回军里吗?” 陆靖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杨思楚没再说话,却停住了步子,娇声道:“我走不动。” 陆靖寒弯了腰,“我背你。” 走进畅合楼,正看到文竹踩了椅子在给院子里的油罩灯换灯油。 杨思楚想下来,陆靖寒却不许,一直走进屋里,将她放倒在大炕上,俯身,柔声问道:“不高兴了?” 杨思楚凝望着他,“没有,我猜你会回去。就是,就是……舍不得你。” 陆靖寒将她颈间围巾解下,“没那么快,我得先把家里这一大摊子事儿解决好,最快也得明年。” 杨思楚点头,伸手环住他脖颈,“把我拉起来,我看看灶坑里有没有火,把红薯埋上。” 第104章 “你歇会儿,我去看。”陆靖寒迈着大长腿出去,不大会儿便回来,“锅里加了水,灶坑里添了柴,埋了四个红薯和一把花生。” 杨思楚忍不住笑,“厨房炒了一大盆花生不够你吃?跟红薯埋在一起怕是会糊。” 陆靖寒挑眉,“糊了我吃。” 是夜,陆靖寒吃了烤红薯,也尝了杨思楚,在杨思楚昏昏欲睡那一刻,俯在她耳边柔声道:“阿楚,你比红薯香甜。” 日子就像加了冰糖的燕窝粥,软软糯糯的全是甜蜜。 初七那天,范玉梅果真换上那件暗红色缠枝莲的袄子,跟陆靖寒夫妻一起去了照相馆。 不但照了全家福,范玉梅还兴致勃勃地换着不同姿势拍了好几张单人照,又分别跟杨思楚和陆靖寒拍了合照。 直到拍完整卷胶卷,三人才意犹未尽地回家。 大铁门外,有位女子正跟老范说着什么,老范只是不停地摆手。 女子身形窈窕,穿件驼色貂皮大衣,大衣长至小腿,露出半截纤细的、只穿了玻璃丝袜的小腿。 一头卷发披散在背后,耳垂上戴一对夸张的红色耳环,鼻梁上架一只很大的墨镜。 打扮得如此摩登,除了苏心黎,还能有谁? 杨思楚似笑非笑地看向陆靖寒。 陆靖寒回瞪她一眼,捉住她的手在唇边亲一下,踩了刹车,打开车门走出去。 苏心黎摘下墨镜拿在手里,不错眼地打量着陆靖寒,目露惊讶,“真的能站起来了?我在报纸上看到你,还以为记者乱写的。” 陆靖寒淡淡问道:“有事?” 苏心黎踩着高跟鞋走到他近前,俏皮一笑,“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给你打电话,只要听到我的声音就挂断,过来找你又不许进门,这么不想见到我啊?是怕你的小妻子生气还是怕见了我旧情复燃?对了,要不要一起跳舞,跳狐步舞,国内很少有人会跳,而且也跳不出那种轻盈的美感。” 说着,撩一下长发,红色耳环在腮旁荡出好看的漩涡。 陆靖寒目光渐沉,“既然没事,还请让一下。天气冷,我怕家里人着凉。” “我有事儿,”苏心黎咬一下墨镜腿儿,昂起头,“我不想在申城待了,想回伦敦,你借我一笔款子。不用太多,一万块就行。” “抱歉,”陆靖寒毫不犹豫地拒绝,“其一,我的钱都是我妻子掌管,我做不了主;其二,我辛苦赚来的钱凭啥要供给不相干的女人花天酒地,我妻子还每天省吃俭用?” 苏心黎讶然地看着他,“靖寒,你怎么变得这么狠心和小气?以前的你多么绅士而且大方,真是不可思议。” 陆靖寒浅淡一笑,“我只给我爱的人花钱,借过一下。” 上车,摁了电气开关,汽车擦着苏心黎的身边驶进大铁门。 陆靖寒将范玉梅送回萱和苑,接着绕到畅合楼门口,与杨思楚一道下了车。 想去牵她的手,杨思楚却躲开了。 陆靖寒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事,”杨思楚抿抿唇,“我想自己待会儿。” 先一步走进卧室,掩上门,颓然靠在门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听到了陆靖寒和苏心黎的对话,也明白陆靖寒所言所行完全没错,可就是心里不舒服。 尤其是那句“我只给我爱的人花钱。” 可以想见,陆靖寒以前真的爱过苏心黎。 这个认知让她很嫉妒,以致于有些不想讲道理。 杨思楚走进衣帽间,站在穿衣镜前。 她今天穿杏子红的大襟袄,梳圆髻,戴着红玛瑙耳坠,看起来甜美喜庆而不失温婉。 但是远不如苏心黎那般美艳动人。 举手投足间也不如苏心黎那般风情万种。 杨思楚沮丧不已,默默地躺在床上生闷气。 “阿楚”,陆靖寒推门而入,手里端一盘柑橘,“有芦柑和蜜橘,想吃哪个?” 杨思楚随手指了指蜜橘。 陆靖寒笑着劝道:“吃芦柑吧,福建运过来的,个头大,汁水也多。” “不想吃,”杨思楚摇头,“我嫌酸。” 陆靖寒温声道:“芦柑比蜜橘价钱贵,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可你却喜欢蜜橘。阿楚,天底下的女孩子也很多,有漂亮的,有温柔的,有活泼的,可我唯独喜欢你。你就是我的蜜橘,甜。” 杨思楚赧然地别开脸,“我还是不想跟你说话。” 陆靖寒笑着揽住她肩头,柔声问道:“我明天去布厂,你跟我一起?” “不去,”杨思楚偎在他颈间,“都快被你气死了,才不想去。” 陆靖寒剥了蜜橘,一瓣瓣喂到她嘴里,打趣道:“小醋坛子,吃完蜜橘,能不能变得甜一点?” “不能,”杨思楚笑着看他,心头慢慢涌起一种满足的喜悦。 她真的很喜欢这样被他耐心地、温言细语地哄着。 哄着杨思楚吃完蜜橘,陆靖寒将盘子复又端出去,目光倏忽转冷。 苏心黎说错了,她不是不想在申城待,而是在申城待不下去了。 她瞧不上梅宏达,天天周旋在所谓上流社会的交际圈,没几个月就跟法兰西的一位参赞搅在了一起。 事情败露后,梅家自然容不下她,只是碍于声名没有大肆张扬。 可申城的富贵人家,谁不知道苏心黎的丑事? 她想回英国避避风头也无可厚非。 令陆靖寒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好意思找他要钱,甚至大言不惭地说“不多,就一万块。” 阿楚跟廖氏忙前忙后足足半年,服装店赚了不到一千块,两人都高兴得不行,说比面馆的 利润高。 阿楚心疼他,承担了家里很多事务,说要多多赚钱支持他办兵工厂。 而苏心黎张口就要一万,用来在伦敦花天酒地。 她多大脸? 陆靖寒完全不想再见到苏心黎,可苏心黎却不这么认为。 她觉得陆靖寒之所以拒绝她,是因为杨思楚在旁边,假如两人单独见面,她绝对有把握能够让陆靖寒再次为自己心动…… 第81章 灯会 狠狠地碾成碎片 初八那天, 陆靖寒又开始去广茂布厂鼓捣织布机。 杨思楚也没闲着,把陆靖寒名下的产业都归拢起来,打算每间店铺都按照新式的记账方法重新做账。 至于陆公馆的产业, 仍是由严管家统管, 她没打算过问。 傍晚,陆靖寒带回两包点心, “程家那小子给你的, 说他们家厨子自己做的。” 一包是鸭尾酥,另一包是花生碎。 杨思楚拿出一块花生碎掰成两半, 一半塞到陆靖寒嘴里, 另一块自己咯嘣咯嘣地咬, 含含混混地问:“书墨怎么样, 没添乱吧?” 陆靖寒给她斟半盏茶, “挺聪明的, 中午一起吃午饭, 还被他讹了十块压岁钱。” 杨思楚懊恼道:“我把这事儿给忘了,原本就应该给他包红包的。”喝口茶, 将嘴里的花生渣子咽下去, “他明天还去吗, 我给他包压岁钱。” “不用, 我是以咱们两人的名义送的。” “那我和面炒些棋子块,明天你带给他。先前子蕙就提起说书墨想吃。” 陆靖寒微笑地看着杨思楚打六只鸡蛋、放两大勺白糖、再倒入两葫芦瓢面粉,最后揉成光滑的面团,放在火炕边上,用纸笸箩扣上醒着。 不由道:“程书墨想吃什么你就给他做,不怕我吃醋?” 杨思楚笑着白他两眼,“书墨还是个孩子。” 陆靖寒道:“只比你小两岁半, 明年也该考大学了。” 杨思楚愣一下,又笑:“他是少婧的弟弟,我也把他当弟弟了……其实我想撮合他跟子蕙来着,子蕙好像对他很特别。” “子蕙配不上他。”陆靖寒盘腿坐在大炕上,顺手拿起炕桌上杨思楚整理的账本,翻几页,笑问:“你还记得之前让你对账的茶叶铺子,在姑苏那家?” “茶叶铺?”杨思楚想起来了,“那家掌柜的账目不清不楚,好几处把明前茶和雨前茶混了……后来你怎么处置的?” “让魏明跑了一趟,掌柜赔了四百块钱,重新换了掌柜。”陆靖寒伸手揽过杨思楚,眸光慢慢变得幽深,“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对账吗?” 杨思楚隐约猜出来,却又不太确定,迟疑着问:“为什么?” 陆靖寒望着她乌漆漆的双眼,轻声道:“想看看你……实在没有其他理由能跟你扯上关系。我极少出门,而你放了学就回家……咱们完全没有交集。” “所以……”杨思楚慢吞吞地说:“哥哥,你那会儿也喜欢我吗?可你每次看到我都爱答不理,不拿正眼瞧我。” “是我的错,”陆靖寒笑着亲吻她额头,而后蜿蜒而下,落在她水嫩的唇上,“面对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我心里虽有傲气,可更多的是自卑,哪里敢招惹你,可又情不自禁地被你吸引……总觉得之前见过。” 第105章 杨思楚笑道:“是梦里,我进过你的梦。” 陆靖寒亲昵地掐了她脸颊一下。 临睡前,杨思楚把棋子块炒好,摊在盖帘上放凉。 翌日一早,盛在罐子里让陆靖寒带给程书墨。 没想到半下午陆靖寒就回来了,后面跟着的俨然就是程书墨。 杨思楚讶异道:“早知你来,我就不赶着昨晚炒棋子了,灯光暗,火候有点大。” “不大,很好吃,谢谢思楚姐……我跟五爷过来查点资料。”程书墨简单地解释两句,跟着陆靖寒进了书房。 直到掌灯时分,两人才出来。 杨思楚笑道:“天不早了,书墨在家里吃过饭让秦秘书送你回去,我已经跟程伯母打了电话。” “好,多谢思楚姐。”程书墨看一眼陆靖寒,落落大方地答应了。 正月的饭菜总是油水大,陆家也不例外。 厨房做了辣子鸡块、糖醋小排、白灼河虾和一盘炒菜心。 凉菜则是猪皮冻和凉拌菠菜。 程书墨开始略有些不拘束,可看到杨思楚殷勤相劝,便慢慢放松下来。 尤其看到陆靖寒伏低做小地给杨思楚剥虾,帮她盛饭,心里更是有股微妙的愉悦。 没想到高高在上、冷厉寡言的陆靖寒私底下会是这副样子。 但是男人就该如此吧,在外面处理公事要端肃,在家对待妻儿则要爱护。 陆靖寒真的很不错,能够配得上杨思楚。 程书墨更加松弛,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大半碗。 饭后问陆靖寒,“五爷,平常如果有不懂的问题,能不能过来请教您?” 陆靖寒稍加思量,回答道:“平常可以,星期六和星期天不要来,我的时间要全部留给阿楚。” 杨思楚嗔怪地白他一眼。 送走程书墨,杨思楚笑问:“你们俩在书房聊什么呢,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 “关于轴承的问题,我找了本书给他看。明天上午没事,有两个轴承送去打磨了,后天下午过去安上去试试效果,我估计应该管用。” 杨思楚道:“那你能抽出时间参加少婧的婚礼吗?” 陆靖寒点头,“到时我陪你一起去。” 再过两日,杨思楚正在萱和苑陪范玉梅说话。 陆靖寒沐着满身风雪进来,“早上出门还是晴天,这会儿飘了雪,明天怕是要冷。” 范玉梅道:“三九四九冰上走,现在正是冷的时候,过了元宵节就开始回暖了。” 杨思楚连忙倒了杯热茶,问道:“路上滑不滑?” “不滑。”陆靖寒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盏,“你几时过来的,中午没睡会儿?” “睡了一小会儿,天短,怕娘睡太久就早早过来,正跟娘商量元宵节要不要出门看花灯?”杨思楚抬眸,看着陆靖寒面容虽平静,可眼底却挂着喜色,不由目露疑惑。 陆靖寒悄声道:“回去告诉你。”接着问道:“娘想看灯?” 范玉梅道:“我不去,懒得出门,你们想去尽管去……”眼角瞥见艳羡不已的姚金叶,又道:“去的话把金叶带上,来了一个多月了,还没出门逛过。” 陆靖寒面色不虞地说:“我不去,阿楚也不去。” 范玉梅目光沉了沉,“那金叶找子蕙一起吧,我记得子蕙和子荔每年都逛到挺晚。” 姚金叶怯生生地答应了。 回畅合楼的路上,陆靖寒一改吃饭时的沉闷,兴高采烈地说:“织布机改造好了,更换了两个线轴和控制板。昨天试着织了半匹布,比洋机器不差什么。” 杨思楚喜出望外,“太好了,共改造了几台?” “两台,”陆靖寒回答:“都很成功,这两天工厂正赶着加工零件,以后可以大批量改制……你在家里等着数钱,哥哥给你赚。” 杨思楚歪了头问:“能赚多少?” 陆靖寒亲昵地点一下她脸颊,思量会儿,“不好说,回头让魏明算一下。买一台洋机器连运费差不多要花费一千块,旧机器改制每台一百五十块,其中零件加工六十块,给调试的工人二十块,再去掉七七八八的费用,落到我头上大概五十块……最后端看杭城有多少织布机需要改制吧。” 杨思楚默默合算着,如果有两百台机器要改制,那么陆靖寒能得到一万块。 确实不少。 可对于商户来说,花低价改制旧机器却能得到跟洋机器差不多质量的布匹,也很值得。 转眼就到了元宵节。 灯会设在庆春路,也就是庆春门附近。庆春路跟长兴街差不多,街道两侧也都是店铺林立,但庆春路要宽阔得多。 因此,每年的灯会都在这里举办。 天刚擦黑,店铺已经在门口挂起霓虹,流动摊贩的摊位挂上灯笼,就连树梢上也挂了各式花灯。 天上明月的清辉与地上灯光交互辉映,将周遭映照得宛如仙境。 陆靖寒陪着杨思楚沿着庆春路一边逛摊位一边赏花灯。 有卖针头线脑、头花手帕的;有卖胭脂香粉、口红发蜡的;也有锅碗瓢盆、陶器瓷器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杨思楚没打算买东西,只是对摊位上挂着的花灯赞叹,“兔子灯真可爱,眼睛竟然做成了红色。四大美人画得真漂亮,头发丝都不乱。哇!看那个灯塔,不知道怎么搭起来的,真算得上是流光溢彩。” 杨思楚在观灯,陆靖寒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满街的花灯照着她的面容,脸颊像是羊脂玉般莹润,纤巧的眉毛弯成好看的弧度,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对梨涡,甜美灵动,教人恨不得溺毙在里面。 陆靖寒这般想着,已情不自禁地侧过头,在她额前轻轻印上一吻,而后下移,落在唇上,柔声问道:“阿楚喜欢哪一盏,咱们买回家?” “不用,买回家也不见得看。”杨思楚仰头微笑,眉梢眼底全是欢喜。 不远处的茶馆二楼,有人身披狐裘大衣,翘着二郎腿,指间夹一根香烟,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看到杨思楚身上那件很普通的粉色缎面棉袄,也看到她梳的规规矩矩的圆髻,跟周遭一干旧式妇女的打扮并无差别。 而且,很是少见多怪,看到走马灯会驻足,看到猴儿灯会惊讶。 陆靖寒却护得紧,右手环在她腰间,生怕她被人冲撞了。 真不明白,陆靖寒到底相中了杨思楚什么? 即便他那会坐着轮椅不能行走,也不至于随便娶个女人回家。 想到前些天在陆公馆门口见到陆靖寒,苏心黎仍然觉得心潮澎湃。 穿西装的他跟五年前一般帅气俊朗,甚至因为年纪略长,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折的沉稳与从容。 她几乎想立刻扑进他怀里,跟他说爱他。 可他眼中的冷漠与疏离却硬生生地阻止了她的脚步。 苏心黎真的不甘心。 不论是相貌还是家世、谈吐还是见识,她都比杨思楚强得多。 她已经离了婚,只要陆靖寒也跟杨思楚离婚,他们就能生活在一起,不管是到伦敦还是留在杭城,他们的日子都会非常舒适与轻松。 苏心黎探身又朝街道上看去,正好看到璀璨闪耀的龙凤灯塔前,陆靖寒正低了头亲吻杨思楚。 那一刻,街上的火树银花都成了背景,只有那对相依偎的身影仿佛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苏心黎再忍耐不住,用力将手中香烟扔在地上,紧跟着黑色高跟鞋踩上去,狠狠地将烟头碾成碎片…… 第82章 碰瓷 从内到外透着令人恐惧的冷酷 因为时间仓促, 程少婧和张文远的婚礼和回门宴安排在了同一天,换句话就是说婚礼上既有张家的客人,也有程家的客人。 非常热闹, 却不失温馨。 婚宴摆在新亚饭店, 陆靖寒临时要赶去布厂未能出席,杨思楚却见到了久违的杨思燕夫妻, 以及冯安琪和冯安珍姐妹。 席面上摆了花椒油炝白菜丝、卤煮豆腐、鸭条熘海参还有椒盐排骨等, 林林总总足有十六道菜。 有一刹那,杨思楚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年前, 还置身在冯安琪的成人礼。 就是在新亚饭店, 她和程少婧因为对于菜肴的一致爱好, 从而成为朋友。 她也被程少婧督促着不断努力, 完全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也是在这里, 她坐了来路不明的黄包车, 被秦磊所救, 从而跟陆家姐妹和陆靖寒有了交集。 可现在又明显不是三年前。 杨思燕神情委顿,面容憔悴, 比起以前老了好几岁。 去年冬月冯伟良纳了一房小妾, 目前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杨思燕肯定受了冷落。 冯安琪也远不如成人礼时那般风光。 她原本已经议定了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 婚期定在去年春天,可不知为什么男方突然自爆身有重疾,不愿牵连冯安琪,把亲事退了。 虽然退亲,但原本来往所送节礼一概没往回要,仍旧归了冯家。 第106章 所以男方的声誉并未受损。 只是冯安琪的亲事却不太顺当。 尤其,陆靖寒成亲时, 送出去两三百张请帖,而有着亲戚关系的冯家却无人收到。 杭城的上流聚会再没出现过冯家人的身影。 冯安琪左挑右拣,终于选中了自家公司一位职员的儿子,过完二月二就要成亲。 因陆靖寒没来,杨思楚便作为自家人安排在程少婧的姐姐程初婧跟冯伟民夫妻、程书墨以及张文远的兄弟姐妹那桌,位置仅次于新郎新娘长辈所在的主桌。 为免杨思楚拘束,程书墨非常周到,时而给她添汤,时而帮她夹菜,殷勤备至。 程初婧诧异不已,半是玩笑半是揶揄道:“书墨,你啥时候这般会照顾人?我才是你亲姐,你都没给我夹菜。” 程书墨一板一眼地说:“大姐夫不是在嘛,你让大姐夫帮你。今天五爷不在,我得替五爷照顾好思楚姐。” 杨思楚忙道:“书墨不用管我,我想吃什么自己夹。” “我答应了二姐,”程书墨又给她夹一块排骨,“如果思楚姐没吃好,二姐和二姐夫肯定饶不了我。”忽而压低声音道:“五爷说要给我一百块报酬,我没要,想让他帮我买几本机械制造的书,空闲的时候看一看。” 杨思楚问道:“暑假过后你就要上高三了,能有空吗?你打算考哪所大学?” “有空,”程书墨略带得意地笑笑,“我想考国立清华大学,本来也想留学的,但家里负担不起。五爷说先在国内读完本科再留学也可以。” 杨思楚道:“我可以给你负担一部分学费。” 程书墨摇头拒绝,“我不要,我想自己赚学费,五爷答应带我赚钱。” “咦?”杨思楚笑问:“五爷几时跟你说的?” 程书墨眉毛扬起,“就是前几天,我们一起调试织布机的时候说的……五爷真的很好。” 杨思楚顿时升起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那当然,要不我也不会相中他。” 程书墨用力点点头,“思楚姐也很好……慧眼识英雄。” 杨思楚抿了嘴笑。 而此时,陆靖寒正在医院,面沉如水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苏心黎赤着脚,脚踝处覆着冰袋。 她微仰着头,烫成长波浪的墨发胡乱披散着,眼底微红蕴着泪花,却强忍着不流下来,唇角带着笑,“靖寒,你还是放不下我,对不对?” “苏小姐,三年前,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送你来医院,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哪怕不当心撞到一只狗,我也会送来包扎。”陆靖寒扬手唤来护士,递给她一张十元的票子,“这是今天的诊金,若有其他花费,请苏小姐自理。” 说罢抬腿往外走。 “靖寒!”苏心黎唤住他,“我有哪点比不上杨思楚?我们五年的情分还有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难道你一点不留恋?难道你甘心真的与那个一无是处的旧式妇人共度一生?” 陆靖寒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每个人都应该往前看。阿楚确实不如你,她不如你厚颜无耻,也不如你这般会算计。能跟阿楚白头到老,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苏小姐,我警告你,如果下次你再往我的车前扑,我会毫不留情地碾过去。希望你能记住,我陆五说过的话,绝对能做到。” 苏心黎看着陆靖寒健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的绝望一丝丝升起,懊悔也一丝丝升起。 早知道他还能站起来,三年前她就不应该死磨硬缠地非要退亲。 或者在伦敦开颅的时候,她不该听信医生的话早早离开,而是耐着性子陪他完成第二次手术。 说不定陆靖寒还会念一点旧情,还不是像现在这般,从内向外透着令人恐惧的冷酷。 *** 杭城婚宴的规矩,最后一道菜通常是整条鱼,然后再上一盘点了红色双喜字的馒头,宴席就算结束了。 陆靖寒到达新亚饭店时,侍者正要将清蒸鲈鱼端上桌。 门僮正想禀报,陆靖寒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入宴会厅。 他穿墨色绸布长衫,长衫领口包着藏青色绲边,袖口用了白色衬里,衣着很普通,可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展露出来的凝肃却让人无法小觑。 程少婧的父亲程运莱忙离席招呼,“五爷。” 陆靖寒拱手道:“程先生,恭喜二小姐喜结良缘,我来接我太太。”目光流转间已瞧见杨思楚,原本略显淡漠的面容立刻漾出春风般和煦的笑,“叨扰程先生了。” 阔步走向杨思楚。 程书墨已起身让出自己的椅子,又唤侍者加餐具。 陆靖寒笑着谢过他,端起杨思楚的杯子浅浅饮了半盏茶,低声问:“哪道菜好吃?” 杨思楚扫一眼,见席上菜肴都是吃剩的,便道:“我给你剔些鱼肉吃。” 说着,极快地给他剔了一碟鱼肉,又指着刚上来的馒头道:“里面放了糖,甜的。” 只这会儿工夫,侍者已听从程运莱的吩咐,将这边桌上的剩菜撤掉,重新上了四道热菜。 茶壶里也续上了新茶。 张文远的父母不认识陆靖寒,见到程运莱这般殷勤周到,低声问程母,“亲家太太,刚才来的这位是哪家的贵客?” 程母笑道:“陆公馆的陆五爷,他太太叫杨思楚,跟少婧和文远是高中时候的同学……原说有事情不能来,没想到竟然赶过来了。” “他就是陆五爷?”张母讶然,目光不由看向杨思楚那桌,正瞧见陆靖寒端着茶盅朝众人示意。 目光温润,笑容清浅,看上去俊秀斯文,全然不是她想象中陆五的样子。 陆靖寒略略用了些饭菜便带着杨思楚告辞。 杨思楚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瞥一眼他专心开车的陆靖寒,轻声问道:“阿靖上午是去布厂?” 陆靖寒答道:“有两台机器的轴承尺寸不对,大了零点五毫米,安不上去,用砂纸四周打磨了一遍。” 杨思楚目光暗了下,探身在他下颌抹了下,伸开手,指尖赫然一道艳红,“像是口红。” 陆靖寒侧眸瞧见,手猛然一抖,车身随即晃了下,他很快稳住方向盘,低声道:“回家跟你解释。” 回到畅合楼,杨思楚先去洗手间洗了手,顺便绞了条温水帕子,在陆靖寒脖颈下方擦了擦,展开,指着那处红色道:“从哪里沾上的口红?” 陆靖寒觑着她脸色,冷声道:“修好机器本来打算找你,刚从布厂出来,苏心黎那个疯子就往汽车底下钻……她崴了脚,我把她送到医院,可能拉扯时候蹭上的。” 杨思楚瞪着他,“怎么拉扯的?你抱着她送去医院?” “没有,”陆靖寒连忙解释,“扯着她的袖子拎上车送去的,送去之后,付了十块钱诊金,就没再管她。阿楚,你相信我。” 杨思楚长长叹一口气,“我相信你,但我还是会生气……晚上你在卧室睡吧,我在大炕上,想一个人静静。” 陆靖寒看她两眼,没作声,回卧室换了家常衣裳,径自往外走。 杨思楚盯着他的背影一直走进书房,抓起那条染了红色的帕子,赌气般扔出去。 想一想,拿起手袋,戴上围巾,出了门又回转来,对文竹道:“要是五爷问起来,就说我去了坪山路,要是不问就算了。我吃过晚饭回来。” 文竹点头应着。 廖氏正在店里,瞧见杨思楚颇为惊讶,探头往她身后瞧了瞧,“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不是说程少婧结婚?阿靖怎么没一起来?” 杨思楚笑道:“我刚吃完席,直接过来看看,阿靖还有事,先回家了。今天开业怎么样?” “进来看的人不少,买的人不多。”廖氏拿根竹竿,把架子上的衣裳一一拨正,“还没出正月,哪里有许多闲钱买新衣裳,等天气再暖暖,大家就要置办春天的服饰了……我觉得米色的风衣和那几件鲜亮的夹棉袄子能好卖。今天好几个人问价钱。” 米色好搭配,开春正是穿风衣的时候。 跟市面上的风衣不同,美雅店里的风衣没用中规中矩的腰带,而是专门定做的细长条绸布。 一件风衣搭配两条不同颜色的绸布,能呈现出不同风格。 杨思楚和廖氏一道把服装整理好,早早关了门回家。 青菱在厨房“咚咚咚”地剁肉,而杨思琪坐在书桌前教杨思进认字。 午后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 杨思楚笑问:“娘打算包什么馅的包子?” 廖氏道:“白菜猪肉馅,我再去擦点萝卜丝,阿靖喜欢吃萝卜猪肉的。” “不用那么麻烦,”杨思楚道,“阿靖未必有时间过来。” 廖氏不以为然,“不麻烦,阿靖要是不过来吃,你带回去明天早上吃也行。” 话音刚落,只听院门响,陆靖寒提着半篓芦柑阔步而入。 第107章 廖氏瞥一眼杨思楚,“就说阿靖一准儿过来……”上前接了陆靖寒手里竹篓,“快进屋暖暖,穿这么少,冷不冷?上次送来的芦柑还没吃完,这又拿来了。” 陆靖寒道:“我跟阿楚都不喜欢吃芦柑,放在家里碍眼。” 这话说得别有意味。 杨思楚抿唇不语,廖氏却嗔怪道:“阿楚这是好日子过久了,以往家里都是有什么吃什么,哪里容得她挑三拣四的?” ----------------------- 作者有话说:再推一下下本要开的文《旧爱新欢》,烦请大家收藏一下,这样开文的时候就能知道了。 也请收藏一下作者呀,还有更多有意思的文等待大家。 感谢thanks(w) 第83章 续弦 老乡绅出五千块续弦 陆靖寒不作声, 只是看着杨思楚笑。 因为和了两种馅料,杨思楚准备包两种不同形状的包子,白菜的包成圆形的, 萝卜的包成麦穗状。 陆靖寒在旁边跟着学, 包出来圆鼓鼓的月牙。 杨思楚告诉他,“包子还得二次醒发, 边上最好捏个褶子, 这样馅漏不出来。” 说着,教给他怎样捏花边。 陆靖寒学着她的样子捏得认真工整, 包完了托在掌心给杨思楚看, “这样可以吗?” 杨思楚点头, “还行。” 陆靖寒柔声问道:“还在生气?” 杨思楚低低“嗯”了声。 陆靖寒软了声音, 凑到她耳边道:“先别气, 让娘知道跟着担心, 回家后我让你出气……我已经在解决了。” 杨思楚侧转了身子没理他。 她知道这不干陆靖寒的事儿, 但苏心黎跟苍蝇似的总围着你打转,也很让人讨厌。 陆靖寒又包出来一只, 仍旧先给杨思楚过目, “这个行不行?” 杨思楚嗔一声, “不用每个都给我看, 好看不好看,总归要吃进肚子里。” 陆靖寒话里有话地说:“我只吃好看的,我相中的。” 趁着两人包包子,廖氏在厨房摘了把菠菜准备拌个凉菜,青菱则坐在灶前烧火。 听见厅堂传来的细碎的话语,青菱低笑,“以前五爷话非常少, 天天板着脸,老太太整日为五爷的亲事发愁。哪成想,五爷见了五太太都成话篓子了。” 廖氏笑叹一声,“阿楚也不是个话多的人,平常也不交往人……可能就是缘分,什么样的锅合该配什么样的盖儿。” 吃完包子,天早就暗下来了。 许是用电的人多,路灯发出微弱的黄光,像是下一刻就要灭掉似的,而天上的圆月却是明亮,如水般的月光倾泻下来,给周遭事物镀了层朦朦胧胧的银色。 回到畅合楼,杨思楚先去厨房看了看,锅里温着热水,而灶坑里还细细地燃着柴火,便寻铜盆,舀出来半盆水。 陆靖寒自发自动地接过去,先拧条湿毛巾给杨思楚擦脸,然后就着她用过的洗脸水,自己擦了擦。又重新换了洗脚盆,仍旧是先给她洗脚,等她洗完,他再胡乱搓洗两把。 先前他腿脚不方便时,都是杨思楚帮他端洗脚水,等他能站起来后,便换成他伺候杨思楚洗漱,再没让她沾过手。 陆靖寒做事讲究规矩,洗脸盆放在架子最上层,洗脚盆放在最下层,中间的小盆用来欢好之后擦洗身体。 擦脸毛巾搭在架子左边横梁上,擦脚的毛巾搭在右边横梁上。 杨思楚盘腿坐在大炕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眼角却不断地瞥着陆靖寒。 见他整理好物品,又拿墩布把地面的水擦干净,最后倒了半杯茶递到杨思楚面前,“阿楚,晚上我在这里睡。” “我不渴,”杨思楚没接,却仍是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靖寒黙一默,将茶盅放到炕边的木头格子里,关门离开。 杨思楚放下书,身体后仰着躺在大炕上,入目便是用米白色小碎花纸糊着的顶棚。 在这间屋子盘炕时,顺便在承尘上搭了顶棚。 陆靖寒拿了好几种花色的纸让她挑选,有喜庆的牡丹花图样、有万字不断头的团花纹、还有清雅的绿色叶子图样。 那会儿是六月,放学时天还亮着。 陆靖寒坐在银杏树下,夕阳在他头顶笼了层金黄色的薄纱,神情略显困顿,可那双阗黑的眸子却满满当当全是她的身影。 他低声问:“阿楚,糊顶棚的纸,你喜欢哪个花样?” 彼时,他从申城教会医院做戒断回来不久,因着马非的后遗症,胃口不好,精神也不好,整个人非常瘦。 可是他仍然尽量满足她的种种要求。 她半蹲在他膝前,一张一张评点着,“牡丹花太花哨,团花纹看得人眼晕,我喜欢这个米白色,有点像天空的颜色。” 当时夕阳把西天晕染得绚烂多彩,可在绚烂旁边,有一圈天空却呈现出这种温馨的米白。 陆靖寒温和地笑,“行,我听阿楚的。” 他的手跟她的并排在一处,她的手纤细匀称,手背上有浅浅的肉涡,而他的手却苍白枯瘦,几乎能看清里面的血管。 那个时候的她在想什么呢? 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陆靖寒能够胖起来,能够好起来,她什么都愿意做。 陆靖寒凭着强大的意志好起来了,他帮她制定补习计划,陪她东奔西走考试,为她排忧解难处理纷争。 甚至在床笫之间,也多是他服侍她。 可她呢? 杨思楚不愿意再想,索性找出来纸笔,把上学要带的东西列出来。 再有两天就开学,她得抽空整理一下东西。 另外,魏明说私房菜馆那边复工了,大概两个月就能结束,现在需要做的是找三五个可用的厨子,六月份正式营业。 杨思楚没想从外面找,而是打算从陆家大厨房抽几个人过去。 陆家厨子的手艺相当不错,尤其吴大厨和林大厨,一个擅长扬州菜一个擅长鲁菜,各自都有好几样拿手菜。 而且,他们都在陆家干了好几年,知根知底。 还有一层考虑,陆家厨房每年花费太多,抽调几个厨子出去,节省工钱是小事,也免得有些人顿顿四个盘子八个碗地伺候。 杨思楚下笔如飞,把厨房的十个大厨各自擅长的菜都列出来。 除了大厨外,赵妈专门和面揉面,詹师傅负责中式点心,赵师傅负责西式点心。 现在陆家极少在家里宴客,根本用不着这许多人。 杨思楚把要做的事情逐一列清楚,去厨房又添了两根柴,回来铺好被褥打算睡觉。 大炕烧得热,躺上去,整个腰背被这热意烘烤得无比舒服。 杨思楚却睡不着,翻个身,仍是睡不着,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辗转反侧片刻,下了坑,披上棉袄,蹑手蹑脚地走到主卧室。 主卧开着门,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在床上画出歪歪斜斜的方格。 床上被褥铺得平整——并没有人在。 而书房,却隐约有灯光透出来。 杨思楚索性穿好衣裳,刚打开屋门,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她不禁颤了下,急步走进书房。 透过半人高的搁架,她看到略显昏暗的灯光下,陆靖寒身姿端正,正专心地写着什么。 灯光在他额前留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却因此更加高挺。 杨思楚往前走两步,陆靖寒察觉到,讶异地站起身,问道:“你不睡觉,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卧室里没人,”杨思楚仰头,手指触上他脸颊,“怎么不生火盆,这屋有些冷。” 陆靖寒拢住她的手,握了下,“你先回去,我稍微收拾一下就回。” 杨思楚小声嘟哝,“我等着你。” 陆靖寒无奈地看她两眼,合上本子,塞进抽屉落了锁。 顺手拉灭灯绳,拥着她出了门。 杨思楚张开手臂,低声道:“脚 冷。” 她没穿棉鞋,只穿了在屋里穿的软底布鞋。 陆靖寒轻叹一声,弯腰抱起她,快步走进屋里,扯掉布鞋,将她塞进被子,“先暖暖脚,我把大门关上。” 他关好门,去了趟洗手间,再回来,发现灯已经灭了。 窗帘却没拉,月光照射进来,屋里影影绰绰的。 陆靖寒掀开被子,触手一片温润滑腻,有清浅的茉莉花香沁出来,丝丝缕缕地在他鼻端萦绕。 他极快地褪去衣衫,张手揽过杨思楚紧紧拥在怀里,“去卧室干什么?” 杨思楚轻声道:“睡不着,想看看你睡了没有。我打扰你了?” “没有,”陆靖寒低声解释,“你在家,我陪着你早点睡,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通常睡得晚一些。” 顿了顿,又道:“习惯了让你握着,没人握着,我也睡不着。” “无耻,”杨思楚张嘴咬他肩头,没用力,只轻轻地啃,声音含混不清,“魔鬼关进地狱……” 第108章 陆靖寒心尖颤巍巍地痒,低了头问她,“你刚才看得什么书?” 杨思楚支支吾吾地道:“《十日谈》,前两天从书房里找的。” “所以,是想把我的魔鬼关进你的地狱里吗?”陆靖寒唇边绽出一抹笑,扳正杨思楚的脸,目光对牢她的,低低重复道:“想不想,把我的魔鬼关进你的地狱?” 浅淡的月光下,她的面容朦朦胧胧地,不太真切,只隐约看出那张脸如羊脂玉一般白,水润的唇微张着,宛如另一个地狱,诱惑着魔鬼。 不等她回答,陆靖寒已经俯身,吻上她的唇。 是夜,魔鬼几度进出地狱,如鱼得水。 直到日上三竿,杨思楚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发现枕边放着个本子。 她昨天列出来的厨子名单上,有四个旁边打了个勾。 杨思楚飞快穿好衣裳,拿着本子去书房找陆靖寒。 陆靖寒穿件墨色长袍,身姿端正地站在书桌旁。 冬日暖阳给他高大的身形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不知在跟谁打电话,他语调缓慢,却藏着股不容忽视的冷意,“希望你说到做到,我不会重复第二次。” 重重地扣上电话,再抬头,眉间一片和煦朗润。 “醒了?”陆靖寒走到杨思楚面前,拂开她额前碎发,目光落在莲子米大小的耳钉上,“还是红玛瑙好看,看着喜庆,很配你。” 杨思楚抿嘴笑,“就会哄人,你上次还说翡翠好看来着。” “都好看,”陆靖寒揽着她坐在长条椅子上,“刚才苏小姐的父亲给我打电话,他已经在丽水老家给苏小姐物色了一门亲事,刚才遣人陪苏小姐坐上了火车。” “这么快?”杨思楚讶然,“苏小姐不是要去伦敦?” 陆靖寒淡淡地道:“苏家工厂连年亏损,都是靠着美怡百货勉力支撑,哪里供得起苏小姐每年上万块的花费?正好丽水有位年过半百的老乡绅愿意出五千块续弦,苏小姐的父亲立刻就同意了。” 丽水多山,路途不太好走。 老乡绅得了娇妻,肯定也会看得紧紧的。 苏心黎人生地不熟,想回杭城的话,并非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杨思楚很同情苏心黎嫁给个老头子,却又觉得她是咎由自取。 当初她跟陆靖寒退亲时,尚不满二十六岁,很多人愿意上门求娶。 可她追求爱情自由和婚姻自由,先后恋爱过好几次,每次都极其高调,而跟梅宏达离婚的原因又不太光彩。 在杭城,几乎不可能再找到合心意的亲事。 杨思楚没打算关注苏心黎,而是摊开本子,“你画勾的这几人是要调到私房菜馆去吗?” 陆靖寒微笑,“你不也是这个意思?” “只怕他们不愿意去,”杨思楚略显踌躇,“毕竟府里不怎么宴客,这几人只拿月钱不干活,清闲得狠。” 陆靖寒笑道:“我跟他们谈,趁这个机会让三房早点搬出去……” 第84章 怀孕 她跟陆靖寒的孩子 寒假最后一天, 杨思楚到萱和苑,便跟范玉梅提起从大厨房调几个厨子到私房菜馆。 范玉梅非常赞成,“好主意, 免得到处找厨子了。老吴、老林还有擅长挂烤的钱大厨都不错, 再让做点心的李师傅过去。这四个人整治二三十道菜不成问题。” 杨思楚忍不住笑:“果真母子同心,阿靖也是提得这四人, 还让我来问娘的看法。” 范玉梅又道:“这几个人做菜没啥问题, 但采买不合适。李师傅心眼小,专爱在一分一毛的小钱上计较, 老吴不爱说话但心里算计太多, 老林和钱大厨斗大的字认不到一箩筐, 记不了账。你得另外找个采买的, 还得有个会来事的掌柜。” 杨思楚叹道:“其实我想让魏明做掌柜, 但阿靖这边离不开他。” “魏明事情太多, 不用打他的主意。”范玉梅凝神想一想, “我觉得严管家二儿子可以,他比阿靖大两岁, 今年应该有三十二三岁, 之前在洋行做掮客, 很精明能干的一个人。可惜后来跟洋人起争执, 让人砍了两根手指头,再没找差事,就在家里种点花花草草卖。”说着往窗边指一下,“那两盆山茶花就是他养的。” “畅合楼也有,我还以为是严管家专门到花房买的。”杨思楚笑道:“我跟严管家接触少,您跟他说一声还是让阿靖说一声?” 范玉梅道:“让阿靖去说,抽个空让他二儿子进府一趟, 你也跟着见个面。” 婆媳两人商量着事情,姚金叶则在旁边耸肩缩背地听着,眸子间或转动一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开学第一天主要是报到交学费,第二天才正式上课。 在《成本会计学》课上,杨思楚不出所料地见到了谭礼源。 《成本会计学》是商学院的必修课,会计系和银行系的学生都要选。 不大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随着上课铃响,身穿藏蓝色暗纹西装,扎着暗红色波点纹领带的谭礼源快步踏上讲台,高大帅气的外形立刻吸引了同学们的主意。 谭礼源先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接着道:“为了方便收发作业以及沟通学习情况,我临时指定一位同学担任课代表。” 视线扫过叶长歌,停留数息,落在杨思楚身上,“第二排右边的女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杨思楚尚未开口,赵晓月已经站起来,“老师,她叫杨思楚,我叫赵晓月,我愿意担任课代表。” 谭礼源微笑道:“感谢你愿意为大家服务,这样吧,头两个月由杨思楚担任课代表,后两个月由你来担任。” “好的老师,”赵晓月抬手撩了撩额前碎发,姿态优雅地坐下了。 谭礼源继续讲课。 不得不说,尽管这是他第一次讲课,但他讲得非常通顺而且富有激情,还会用一些生活现象用以例证。 比如他讲法国农场主将过剩的牛奶倒进塞纳河,以及饥荒年代地主囤积居奇谋取暴利,这两种现象就是不同的成本决策。 两节课上完,谭礼源道:“下课后,请杨思楚同学留一下。同学们有什么不懂的问题或者对于我讲课方式有什么建议,可以反馈给杨同学。” 赵晓月问道:“老师,我也可以留下来。” 谭礼源笑笑,“暂时不需要你留下,以后有需要再麻烦你。” 待同学们离开,谭礼源笑着称呼声,“嫂子。” 杨思楚忙道:“还是叫名字吧,在学校里就以师生相称。” 谭礼源应声好,却仍是道:“嫂子您觉得我讲得有哪里需要改进?我讲明白了吗?” 杨思楚道:“讲得挺好的,条理很清楚,就是我个人感觉进度有些快。因为有些概念从前没听说过,不是很理解。另外,农场主倒牛奶的例子,为什么不便宜点卖掉,至少还能赚一部分钱。倒掉的话,岂不是一分钱赚不到?” “嫂子去食堂吃饭吗,咱们边走边说。”谭礼源很绅士地让杨思楚先走出教室,紧跟着道:“牛奶的例子不太好理解,如果换成粮食的话,嫂子可能就明白了。粮食大丰收的年头,粮价必然低,农民未必能赚到钱,牛奶也是如此。另外奶牛产下的奶还需要储存、运输,其中还涉及到一部分成本。” 说着,两人走进可以炒菜的二食堂。 谭礼源笑道:“这里的小杂鱼非常不错,咱们炖个鱼,再炒个青菜可好?” “行,我也爱吃炖鱼。”杨思楚连忙掏出钱包。 谭礼源拦住她,“我是老师,今天我请嫂子,几时嫂子再回请我便是。” 杨思楚不愿在食堂因为一两块的饭钱与他争执,便笑着答应了。 没多时,热气腾腾泛着浓烈鱼香味的饭菜端上来,杨思楚突然觉得胃里翻涌,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谭礼源关切地问:“怎么了?” 杨思楚吸口气,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笑道:“没事,突然觉得这个鱼腥气有点大。” 谭礼源把鱼往旁边挪了挪,“嫂子吃青菜,我再去炒个肉丝。” “不用,”杨思楚忙道:“吃不完浪费,两个菜正好,我去盛碗汤。” 温热的蛋花汤下肚,杨思楚感觉好了很多。 席间,谭礼源提起在法国留学的趣事,以及法国工人罢工的情况,杨思楚听得津津有味,就着炒青菜勉力吃了半碗饭,却没敢动那道鱼。 出了食堂,许是被冷风激着,或许是因为走得急,那股子恶心的感觉突然又涌起,杨思楚再忍不住,扶着路旁的桂花树呕吐出来。 谭礼源手足无措地帮她拍拍背,又请一位路过的学生去食堂要了碗温开水。 吐过之后,又漱了口,杨思楚站起身,平静一下,歉然地说:“不好意思谭老师,麻烦您了。” “嫂子别见外,”谭礼源摆摆手,“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看脸色还有点白,要不去看看郎中吧,或者回家歇一歇?” 第109章 “我没事,吐出来好多了。”杨思楚勉强笑一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溢出来,颤巍巍地挂在睫毛上,“我想回家,但下午还有课。” 谭礼源轻轻托住她臂弯,“我先送您回去,您下午什么课,回头我跟任课老师说一声。” “统计学,这门课听起来就很难。” 谭礼源含笑宽慰:“嫂子别担心,统计学不算难,我可以帮嫂子补习。” 谭礼源叫了黄包车送杨思楚回陆公馆,刚下车,迎面看到秦磊开着汽车正要出大铁门。 秦磊忙跳下车,“太太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杨思楚道:“有点不舒服,五爷在家吗?” “在,在书房,”秦磊答道:“我这去请郎中。” 两人还没走到畅合楼,陆靖寒已急匆匆地迎出来,顾不得跟谭礼源打招呼,张手先环住杨思楚肩头,低头问道:“哪里不舒服,很严重?” “不严重,现在好多了。”杨思楚看到他,心里好似找到依靠般,骤然轻松了许多。。 谭礼源解释道:“嫂子可能吃坏了东西,中午没胃口,吃完饭又全吐了……进门时遇到秦秘书,他说去请郎中。五哥,我学校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行,”陆靖寒拍拍他的肩头,“多谢你照顾阿楚。” 说罢,弯腰抱起杨思楚往屋里走。 将杨思楚放在卧室床上,细细打量,看她脸色略有些白,精神倒还好。 又撩开她衣襟,隔着小袄轻轻按压肚子,“是这里疼?” “不是,”杨思楚觉得痒,笑着阻止他,“现在不疼了,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舒服,反正就是不对劲儿。” 文竹站在门口道:“五爷,太太,郎中来了。” 陆靖寒扶杨思楚斜靠在迎枕上,又扯过毯子搭在她身上,这才道:“快请进来。” 吴郎中是陆公馆的常客,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给范玉梅请平安脉,也多次到畅合楼给陆靖寒把脉,倒是第一次见到杨思楚。 他仔细端量一下她的面容,眼神很明亮,嘴唇既不发乌也不发白,而是正常的微红,当下便安了几分心。 轻轻捏住杨思楚腕间,定了尺关寸,片刻笑道:“恭喜五爷,恭喜五太太,是喜脉。” “喜脉?”陆靖寒跟着重复一遍。 吴郎中笑道:“对,脉相圆滑似滚珠,错不了。该是有四十多天了吧。” “多谢先生,”杨思楚放下心,抬眸去瞧陆靖寒,只见他呆愣愣地站着,神情奇怪,像是在哭又像在笑。 杨思楚扯一下他衣襟。 陆靖寒这才晃过神,急切地问道:“吴先生,您看要不要吃点养神安胎的药,或者补一补身体?” 吴郎中摇头,“五太太怀相极好,胎坐得也稳,不必吃药,平日怎么吃饭就怎么来。如果孕吐,可以吃点清淡的东西,或者少量多餐。” 陆靖寒给了丰厚的诊金,让秦磊送吴郎中回去。 “阿楚,”他凝望着杨思楚,忽而半蹲在床边,脸埋在杨思楚掌心,声音含混不清,有些哽咽,“阿楚,我们有孩子了。” 杨思楚轻轻“嗯”一声,再未作声,只感觉手心温热濡湿。 这热顺着手臂一直蔓延到心里,心头也是热热的。 她要做母亲了。 两世为人,她终于要做母亲了,她的腹中孕育着她跟陆靖寒的孩子。 半晌,陆靖寒抬起头,眼底仍有些红。 他伸手轻轻拂在杨思楚腮旁,扫去两滴清泪,“怎么哭了?” “高兴,”杨思楚将脸在他衣襟上蹭了蹭,眼眸里水光闪动,“阿靖,咱们要做爹娘了,你欢喜吗?” “嗯,很欢喜,很高兴,”陆靖寒低头吻去她眼角泪花,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阿楚,你饿不饿,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了送来。” “不太饿,就是有点犯困。”杨思楚微笑着看他,“昨天晚上没睡好……你没在身边,过了好久才睡着。” 陆靖寒脱了外裳在她身边躺下,“我陪你躺会儿,昨晚我也没睡好……没人握着,睡不着。” “你讨厌,”杨思楚笑着滚到他怀里,听着他胸口熟悉而有力的心跳声,低低嘟哝一句,“阿靖,我想你了。” ----------------------- 作者有话说:明后天连续两天实验室年会,不一定有时间更新,先请个假。 如果晚上6点没更,就是没赶出来,读者宝宝不用等。 第85章 嫉妒 压一压杨思楚的风头 感受到枕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 陆靖寒睁开眼,慢慢侧过头。 他的小妻子已经睡熟了,素日那双总是闪动着光芒的杏仁眼被掩藏在睫毛下, 眉毛纤细, 弯成个好看的弧度。 鼻梁挺直,鼻头却有些小巧, 旁边冒了颗米粒大小的红痘。 不是美艳夺目的长相, 却恰恰长在他的心尖上。 陆靖寒伸手替她掩了掩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 目光再度落在杨思楚身上。 她的腹部依旧平坦, 可里面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不知是儿子还是女儿。 吴郎中说要过四个月才能把准脉相。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 想到不久之后会有个小小的孩童咧着嘴喊他“爹爹”, 陆靖寒胸口不由柔情满溢。 他俯低身子想亲吻杨思楚, 又怕惊醒她, 转而亲在她发间, 绵长而轻柔。 饶是如此,杨思楚仍是被扰了, 皱着眉头呢喃几句, 侧过脸去。 陆靖寒轻笑两声, 穿好衣裳走出卧室, 吩咐文竹,“让厨房备鸡汤,饭菜清淡点,明天早上给太太准备燕窝粥。” 文竹连声应好,又问:“萱和苑那边要不要告诉一声?” 陆靖寒犹豫会儿,开口道:“先不用说,过阵子再告诉老太太, 府里其余人也都瞒着。有人问起就说太太吃坏了肚子。” 文竹点头,遣了青藕去厨房。 此时的赵晓月却在宿舍含沙射影地说:“家里有钱就是好,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是玛瑙就是翡翠,天气回暖了还围个大毛围巾,生怕别人不知道嫁进了高门大户?” 早起时候冷,杨思楚戴了兔毛围巾。 明摆着,她是在阴阳杨思楚。 张秀敏听不过去,回怼道:“又不是偷的抢的,为什么不能戴?你不会连条兔毛围巾都没有吧?我还有条貂皮披肩呢,晚上去图书馆冷,待会儿我就披上。” 赵晓月气呼呼地说:“谁稀罕破兔子毛?我是看不惯一个有夫之妇勾搭年轻老师。上午刚当课代表,中午就挽上胳膊了。” 叶长歌身子一震,杯子里的水溅出来,在课本上留下一圈水痕,她忙擦了擦,劝道:“晓月,没影儿的事还是别说。思楚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清楚,她可从来没搭讪过男同学。” “我瞎说?”赵晓月冷笑声,“两人挽着胳膊从二食堂出了校门,看到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她眼光那么高,哪能瞧得上穷学生,要勾搭就得勾搭有钱的。谭老师戴的劳力士表,一般家庭可买不起,而且还是留洋回来的。” 叶长歌没再言语。 她不认识劳力士手表,却是知道谭礼源家里并非一般人家。 赵晓月接着道:“班里就咱们四个女生,长歌最漂亮,我气质最好,要选课代表怎么也得从咱两人之间选。谭老师为什么偏偏选中她,还不是因为大毛围巾显眼?” 张秀敏嗤笑一声,“丑人多作怪。”拿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住,“晓月,我劝你管住自己的嘴,没影儿的事情别瞎说。思楚脾气好,陆五爷可不一定,你之前没少查过陆五爷吧?” 赵晓月嘴硬道:“我既没杀人又没放火,不过实话实说而已,陆五爷还能把我怎么着?” 可声音却比先前低了好几度。 上学期,她着实花费不少力气翻报纸查陆五。 但报纸上给出的信息少之又少,仅有的五六条还都是副刊上的花边新闻,诸如苏小姐无情抛情郎,陆公子有意意难平等等。 换言之,陆家只不过钱多而已。 叶长歌也拿起书本,“秀敏等会儿,我也去图书馆。” 快步追了出去。 赵晓月坐在书桌前,长长叹了口气。 她跟叶长歌一样也是嘉兴的,也是父亲过世了。 不同的是,叶长歌有哥哥资助学费,而她是姨太太生的庶女,自从父亲过世,正头太太以及兄长都把她看作眼中钉,没撵出去就算不错了,哪里还肯出钱供她上学。 曾经她也是锦衣玉食地长大。 父亲宠爱姨太太,她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逢年过节父亲就给她送首饰送衣物,给姨太太送金条送珠宝。 不幸的是,她刚上高一,父亲就病故。 倚仗之前的积蓄,她虽然拮据,但安安稳稳地读完了高中。 可高中毕业,正头太太便打算把她送给嘉兴铁路段的高段长做姨太太。 第110章 高段长年过不惑,长得贼眉鼠目,关键是很小气。 头一次见面,连顿像样的西餐都不舍得吃。 她怎可能答应? 幸而她考中了杭城大学,成为周遭有名的大学生。 正头太太碍于名声,没有再胡乱将她送人,但绝不会给她出学费。 而姨太太想留些钱财傍身,只答应每年给她一百块用于生活。 大学花费多,一百块怎可能够? 赵晓月过够了拮据的生活,从报到的第一天起,她就决定凭借自己的相貌与智慧,找个可以依靠的长期饭票。 能够读完高中,而且上得起大学的,家境大致都还过得去。 如果她能嫁进富贵人家,彻底摆脱嘉兴那些人就更好了。 赵晓月的第一个目标是陆靖寒。 家里能养得起汽车,肯定不是一般的富有。 赵晓月并不排斥做姨太太。 她亲娘生活就很悠闲,既不用伺候老人,也不必辛苦管家,每天只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行。 夜里还被男人宠爱着。 而且富贵人家三妻六妾很正常。 陆靖寒能瞧得上杨思楚,她比杨思楚更温柔贤淑,绝对能打动陆靖寒。 谁成想,陆靖寒正眼都不曾看过她。 赵晓月又把视线投向身边的同学。 她不太注重相貌,反而更看重穿着打扮,尤其是鞋子、围巾等配饰。 鞋子的材质和磨损程度足以反映出男生家境的好坏。 如果再能跟衣裳搭配,那就是经济条件绝佳的家庭,才能养出来的品味。 只是,身边的男生一个个青涩得很。 偶尔让他们请几顿饭还行,想出去约会,远远够不上赵晓月的条件。 而今天的谭礼源则真真正正入了赵晓月的法眼。 towntex的西装剪裁得体,saxson的皮鞋油光锃亮,衬衫像是vanheusen的,但因穿在里面,瞧不太真切,但只看面料也绝非长兴街两边那些小店铺能够买到的。 她想争取课代表的职位,想跟谭礼源有更多接近的机会,没想到却被杨思楚抢了先。 杨思楚已经嫁给了陆靖寒,天天穿金戴银,却还伸着手去捞别人碗里的。 赵晓月就气不过这点。 她暗暗打定主意,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她定要好好压一压杨思楚的风头。 *** 睡在熟悉的温暖的大炕上,枕着熟悉的有力的胳膊,鼻端是熟悉的冷冽气息,杨思楚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直到窗户泛白,陆靖寒才将她唤醒,给她披上棉袄,斜靠在迎枕上。 文竹端来燕窝粥。 陆靖寒正要喂给杨思楚。 杨思楚接在手里,赧然地说:“我自己来。” 用羹匙搅了搅,先喂给陆靖寒两匙,余下的才小口小口吃了。 燕窝用粳米炖的,里面加了红枣、枸杞和冰糖,软糯细滑。 陆靖寒看她吃得香甜,笑问:“要不还是住家里,每天早上喝碗燕窝粥,然后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杨思楚拒绝道:“住宿舍晚上可以学习会儿,早晨也不必急里急促的。” “那你吃饭怎么办,做好了给你送去?” 杨思楚失笑,“阿靖……学校里大小两个食堂,每顿饭都有二三十道菜,还怕找不出能吃的东西?” “行,你好好照顾自己,”陆靖寒不再勉强,忽然俯身亲在她唇边,“有颗米粒,我帮你亲掉。” 再起身,眉梢眼底都带了笑。 他接过杨思楚手里的碗,“还有小笼包和核桃卷酥,我给你拿进来?” 杨思楚忙道:“不用,我到饭厅吃。” 两人匆匆吃完早饭,已经七点半了。 陆靖寒一路飞驰电掣将杨思楚送到教学楼下,开了车门,扶着杨思楚下车,“去吧,有事情打发人往家里送个信儿。” 杨思楚突然生出一股不舍,扯住陆靖寒的衣襟不愿意松手。 她手指细长白净,被墨色的长衫衬着,葱管似的。 陆靖寒暗叹声,抬手轻轻拂在她后背,“明天下午你没课,中午我接你回家吃饭。” 杨思楚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上到台阶上,再回头,瞧见陆靖寒仍站在车旁,微笑地望着她。 清亮的眸子仿若仲夏夜天空的星子,璀璨且静谧。 杨思楚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张秀敏刚巧过来,打趣道:“这么难舍难分?别人是‘明夜相思处,秋风吹半衾’,换成你就是‘朝阳相思处,春风盈满袖’。” 杨思楚羞恼地拍了她手臂两下,“讨厌,总有一天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张秀敏嘻嘻哈哈地笑道:“我的字典里只有学习,没有恋爱。” 两人说笑着走进教室。 四节课上完,杨思楚已是饥肠辘辘。 急匆匆地赶往二食堂,正遇到谭礼源从里面出来。 谭礼源招呼道:“哎,嫂……杨思楚,你下午有没有时间?” 杨思楚回答:“下午一二节没课,三四节上《税法》课。” 谭礼源稍思量,开口问道:“两点钟,我在云水茶馆等你,把《统计学》的讲义给你,顺便补习一下昨天下午的功课,你方便吗?” “方便,”杨思楚连忙应下,“我一定准时过去。” 张秀敏突然开口,“谭老师,我跟思楚一起可以吗?” 谭礼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行。” 走进食堂,张秀敏低声问道:“思楚,你跟谭老师很熟吗?” 杨思楚不好意思地回答,“不算熟,只见过两三次,但是谭老师家里跟我婆家是世交,谭老师的母亲还是我和五爷的媒人……怕影响不好,就假装不认识。” 张秀敏长舒一口气,“难怪?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杨思楚不解地问:“怎么了?” 张秀敏笑笑,“有人嫉妒你……” 第86章 春天 找个能操持家务的男人 杨思楚稍思量, 问道:“不会又是赵晓月吧?我真不知道怎么得罪她了。” 张秀敏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心里有数就行。得罪人不需要你做什么,有些人只要你过得比别人好, 那你就已经得罪她了。” “有道理, ”杨思楚朝她竖起大拇指,“恭喜你, 你已经悟了。” 张秀敏乐得“咯咯”笑, 又道:“可能是我太敏感,我觉得长歌昨天也有些不对劲。但是她有未婚夫, 而且不像赵晓月那样当众吆喝, 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反正你自己注意吧。” *** 云水茶馆就在杭城大学里, 离女生宿舍不远, 因茶水价格便宜, 生意非常好。 尤其周末和晚上, 经常会聚集大批学生在此针砭时弊、谈经论道。 白天相对要安静一些。 杨思楚跟张秀敏按照约定时间来到茶馆, 刚进门就看到了谭礼源,坐在靠窗的桌子旁。 桌上摆了茶壶, 还有一碟凤梨酥和一碟萨其马。 谭礼源笑着站起身, “不知道你们的口味, 就先要了壶红茶和两碟点心, 你们想吃什么再添。” 杨思楚跟张秀敏对视两眼,回答道:“不用再添,这就够了,谢谢谭老师。” “你们别客气,也不用见外,我的薪水还不错。”谭礼源转头看向杨思楚,“嫂子身体怎么样, 没事吧?” 杨思楚犹豫着开口,“郎中说像是喜脉,但不太确定……五爷让先别往外说。” “应该是准的了,据说喜脉很好认。”谭礼源惊喜不已,“恭喜嫂子,那您平常可得注意。”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 谭礼源拿出一本讲义, “跟统计学庄老师要的,昨天是第一次课,只讲了绪论……大概有这么几个概念。” 说着翻开绪论,逐一给杨思楚讲解。 谭礼源讲课风趣而且有激情,虽然统计学是门比较刻板无趣的课,被他讲出来也多了几分趣味。 张秀敏笑问:“谭老师,您在法兰西留学时,是不是优等生?” “非也,”谭礼源突然拽了句古文,“我其实挺聪明,但没有完全用在学习上。在英美,企业家和工程师地位很高,但法兰西更崇尚艺术和文学,每年有很多艺术展。另外法兰西工人喜欢罢工,喜欢革命,我的很多时间都用在参观艺术展和参加罢工上了。” 张秀敏顿时来了兴趣,“谭老师,法兰西的工人为什么喜欢罢工?” 谭礼源笑道:“这个说来就话长了,一是跟历史渊源有关,另外也跟他们工人生存现状有关。” 杨思楚听着他们的对话,顺手拿起只凤梨酥。 凤梨酥的馅除了有凤梨之外,还加了冬瓜蓉和桂花酱,吃起来酸中带着甜,非常可口。 不知不觉中,四只凤梨酥都被她吃掉了。 谭礼源注意到,笑问:“嫂子,我再给你要一碟?” 杨思楚红着脸回答:“不用,已经吃太多了,再吃晚上就吃不下饭了……时间差不多,我们也该上课去了。” 第111章 张秀敏随之起身,“多谢谭老师的讲解,受益颇深。” 谭礼源笑笑,“不客气,职责所在,有问题随时找我。嫂子要是有事也请直说,我答应五哥照顾您。” 杨思楚再次道谢,跟张秀敏离开茶馆,往教学楼走。 一路走,张秀敏对谭礼源赞不绝口,“……真的不错,学识渊博、性格开朗,家庭条件又好,难怪晓月她们都别有心思。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杨思楚亲昵地挽着她胳膊,“先前谭伯母还说如果有合适的女孩子就介绍给谭老师呢。你有想法吗?” 张秀敏迟疑地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时间过得飞快。要不是你提醒,我都没注意快到上课时间了。而且,谭老师的很多见解都是我平常没考虑过的,很值得仔细谈论。下次见到谭老师,我想约他再聊一聊。” 没几天又到了星期一,第三四节 是谭礼源的课。 以往赵晓月喜欢坐在教室靠后,男同学比较多的位置,这次破天荒地坐在了第一排。 反而喜欢坐前面的叶长歌 则坐在了第四排的角落。 只有杨思楚仍然跟张秀敏坐在第二排的老地方。 过完二月二,天气转暖。 谭礼源换了身浅蓝色三件套西装,搭配藏蓝色斜条纹领带,明快而又不失庄重。 跟上节课一样,临近下课的时候,谭礼源笑着问道:“同学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或者对我的教学方式有什么建议?” 赵晓月高高举起手,“老师,我有不懂的问题,能不能请您补习一下?” “是哪些问题?”谭礼源含笑看向她。 赵晓月一时梗住,胡乱翻着书本,“有很多,一时想不起来了。” 谭礼源道:“那就等你想起来再说。” 杨思楚也举起手,“老师,我这里有几张纸条,是同学反馈的建议。” 谭礼源接过纸条,飞速地扫了两眼,“有同学询问期中考试的考核方式,期中是开卷考试,要求规定时间内撰写八百字的小论文,期末会是闭卷考试;有同学认为我说话速度有点快,我会尽量放慢语速;还有同学要求答疑,我的回答是可以……现在可以下课了。” 目光落在张秀敏身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收拾好教案讲义,大步离开教室。 那张要求答疑的纸条是张秀敏写的。 张秀敏笑着对杨思楚道:“明天下午咱们早点去茶馆,不能再让谭老师破费。我打听过,谭老师目前是讲师,每个月的薪水才五十六块钱。担任讲师一年之后才能申请副教授,副教授就可以到八~九十块钱了。” 五十六块钱,对于两年前的杨思楚来说着实不少,可现在想想,还不如服装店一个月赚钱多。 而且大学的讲师,前期要付出十几、二十几年的努力和金钱。 这样算起来,确实不多。 两人商量好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茶馆,要了茶水和点心。 等谭礼源来时,张秀敏寒暄几句,便掏出她的小本本。 上面记着七八个问题。 谭礼源颇感惊讶,仍是详细地解答了她的问题,半点不耐都没有。 眼看着又快到了上课时间,张秀敏才意犹未尽地跟谭礼源告别。 去教室的路上,张秀敏唉声叹气好一阵子,才道:“我打算放弃谭老师了。” 杨思楚不解地问:“你们不是聊得很投机吗?” “是呀,”张秀敏感慨,“谭老师很好,但是他进取心强,想成就一番事业,肯定需要一个贤内助。我之所以上大学,也是想有自己的事业。你想想,我辛辛苦苦读完国中读高中,好容易考上大学,交了四年学费,然后回家生孩子伺候男人,怎么可能啊?我不甘心。” 杨思楚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既觉得新奇,又觉得很有道理,便问:“那你打算嫁给什么样的人?” 张秀敏面露羞涩,却很笃定地说:“能够操持家务、教养儿女、应付家里鸡皮蒜皮的事、应酬两家人情往来的人。” “现在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到哪里去找能操持家务的男人?” 张秀敏笑道:“找不到就不结婚,我小姑就没结婚。她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但是我家里人都听她的,包括我爹、二叔和小叔。前年,我小姑说天旱桑叶少,丝绸会贵,我家就囤了很多蚕丝和丝绸,去年果然大赚一笔。” 杨思楚敬佩地说:“你小姑很有眼光。” “是的,”张秀敏骄傲地说:“我小姑说我很像她,也是她鼓励我读书。我家的孩子都要读书,女孩子至少读完国中,男孩子必须读完高中。如果能够升学,学费都是我小姑支付……对了,你觉得谭老师说的共产主义能够实现吗?每个人都是按需分配,你需要什么,政府就分配给你什么。” “不知道,”杨思楚茫然地摇摇头,“听起来像乌托邦。再有,虽然现在的贫富差距确实很大,但很多家庭都是省吃俭用好几代攒下来的银钱。就好比陆家,最早是曾高祖父借钱买了头毛驴做生意,赚钱之后又买地才攒下来的家底,供孩子读书。高祖父也很能吃苦,恨不能头悬梁锥刺骨,到了曾祖父那一代开始做官,慢慢置办起现在的家业。而跟曾祖父关系很好的陈家,先前也阔过,但后人吃喝嫖赌把家产都败光了,现在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样的人如果按需分配给他,也太便宜他了。” 张秀敏赞同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对于好吃懒做的人,不能按需分配。我再多了解一下,回头问问我小姑。如果真有人人平等的社会,我愿意为之努力。” *** 不知不觉,武陵湖畔的杨柳已堆烟,燕子开始在屋檐下筑巢,人们脱下了厚重的棉袄。 杨思楚带叶长歌去美雅服装店挑了两身春装。 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另一件则是颜色很娇嫩的鹅黄色开衫,再搭配上浅绿色的旗袍,清新得像原野上新发出的草芽。 杨思楚也换了春装,米色开衫搭配樱花粉的袄子和湖水绿的罗裙。 因着月份还轻,肚子并不明显,腰身仍是窈窕纤细。 看上去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陆靖寒却仍旧穿着墨色绸面长衫,不过是去掉了里面的夹棉内衬。 杨思楚挽着他胳膊问道:“哥哥,你之前经常穿西装还有军里的制服,怎么最近都穿长袍,而且是这么暗沉的颜色?” “这就嫌弃我了?”陆靖寒打趣一句,解释道:“我现在是个商人,要穿得老成点,别惹上花花草草的让你担心。你要是不喜欢,那就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穿西装。军里的制服,最近不穿了,免得扎眼。” “切,我才不稀得担心,”杨思楚鼓鼓腮帮子,“再说,你长得就是招蜂引蝶的样子,就是披条麻袋也会有人抢着要吧。” 陆靖寒亲昵地点点她的鼻头,“没人抢,别人也抢不走,就只是你的。” 经过萱和苑,有意放慢了步子,指着原先竹林的那片地上新冒出的嫩芽,“那边是几棵芍药,去年秋天分得根,这会儿出芽了,不知道能不能开花。花匠种了八个品种,有单瓣和重瓣的,开出来花的颜色也不同。” 又指着石桌椅,“夏天在上面搭个凉亭,娘带着孩子出来玩,就不用担心会晒着。” 杨思楚微笑着说:“今年肯定用不上,算着日子应该是十月生,那会儿天都开始凉了。明年恐怕也难,要满了周岁才能走。” 陆靖寒伸手摸一摸她仍旧平坦的小腹,也随着笑,“反正早晚都能用上。” 目光侧转,瞧见姚金叶不知从何处回来,慌里慌张地小跑着进了萱和苑…… 第87章 喜事 后悔搬家搬晚了 杨思楚也看到了, 眉头皱了皱。 陆靖寒原本是陪着杨思楚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略思量,转而往西门走。 见到老范, 开门见山地问:“表小姐最近经常出门?” 老范记性极好, 信口道:“五小姐开学前,几乎天天和五小姐一起出去, 五小姐开学后, 出门的次数少了。差不多隔上四五天出去一趟,每次半个多时辰。今天中午又出去了, 差不多两刻钟就回了。” 杨思楚知道, 先前陆子蕙嫌家里吵, 时常叫了姚金叶陪她去品茗居写作业。 陆子蕙开学了, 也不知姚金叶出门去哪里。 倒不是陆家拘着姚金叶不许出门, 只是姚金叶胆小, 每每让她到院子里溜达溜达都不肯。 而且, 范玉梅每月给她八块钱月钱,姚金叶舍不得花, 都仔细地收在铁皮罐子里。 这样地胆小, 也不去买东西, 又是慌里慌张地。 难怪让人怀疑。 陆靖寒吩咐冬至, “表小姐再出门,你跟在后面看她到哪儿去。” 冬至立刻挺直胸膛,干脆利落地回答:“是,五爷。” 想了想,又支支吾吾地问:“五爷,秦秘书他们每天晚上训练,能不能带上我?” 第112章 陆靖寒挑眉, “他们每天绕着府里跑十圈,再对打半小时,你能跟得上?” 冬至底气不太足,“能。” 陆靖寒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小短腿能跟得上才怪。这样吧,你先跑三圈,跑上两个月加到五圈,等年底争取跑十圈……抽空让唐时带你买两双鞋,你这鞋跑不到一圈就磨出水泡了。” “是,遵命,谢谢五爷。”冬至高兴得蹦了两下,突然又想起什么,马上又站直了身子。 杨思楚语调轻快地说:“冬至个子长高了许多,我头一次来时,他还是个小豆丁。这会儿都快十岁了吧。” “不清楚,我不知道他几岁,”陆靖寒轻叹声,“冬至是老范收养的义子,我受伤那年进府的,就在前面大马路上,干瘦干瘦的躺在地上,当时大家都以为不行了,老范一口小米粥一口鸡汤地喂,没想到竟然活了……娘有次还提到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忽而,语调变得轻松,目光落在杨思楚头顶,“我认识你三年了,你长高没有?” 抬手从杨思楚头顶平移,直移到自己下巴,“你现在到我下巴这里。” 杨思楚笑道:“我肯定长高了,前年的裙子穿着有些短,去年的倒还能穿。” 陆靖寒目光含笑,“现在的高度刚刚好。” 抬手扶住杨思楚后脑勺,燃着笑意的唇便印在了她唇上,“接吻正合适。” “讨厌,”杨思楚左右看两眼,嗔道:“大中午的,头发让你给弄乱了。” 她梳着圆髻,别了两支银簪。 发髻梳得有些松,乌鸦鸦地一大把,浓密且黑亮。 陆靖寒顿时想起昨晚杨思楚散着满头长发躺在床上的画面。 大红色的枕头上,如墨般的青丝散了满枕,她净白的小脸染着晚霞般的红晕,乌漆漆的眸子里水波潋滟,似是拒绝,又似是邀请。 怀孕三个月不要敦伦,他苦苦忍了两个星期,忍得下巴都冒出痘了。 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的滋味实在难受。 于是把洞房那晚的手段又拿来哄骗杨思楚。 杨思楚虽不愿,却仍小心翼翼地迎合了他。 当她目光迷离地凝望着他,当她微启双唇包容着她,脸上那股近乎妖娆的艳丽,让他的心情如同峭壁旁的海浪,汹涌澎湃。 陆靖寒知道杨思楚深爱着自己。 却也为她一次次的纵容与放任而难以自抑。 就好像,不管他如何肆意妄为,杨思楚都会顺从着他任由着他。 想到这里,陆靖寒心里柔软得仿佛能滴出水,而身下那处却试探要支棱起来。 他半蹲了身子,柔声问道:“你累不累,我背你回去。” 杨思楚笑着应好,踮起脚尖趴在他背上,软声唤道:“哥哥真好。” 声音娇软,带着股清甜,还有特意讨好的柔。 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陆靖寒暗自苦笑,还好穿的是长衫,如果是西裤,岂不是被人看了笑话。 幸福的日子好像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中桃花杏花开过,槐树又开始冒出绿白色的花苞。 空气里弥散出浅淡的甜香。 赵妈手里拿根竹竿,竹竿顶端绑个树杈,和打杂的宋妈站在树下摘槐花。 两人边摘边闲聊,“今年雨水多,庄稼长得茂盛,槐花开得也好像比往常年多。” “是啊,今年应该是个丰收年。” “丰收有什么用,粮多了,价格就便宜。去年收成也好,我堂哥家里种了八亩地,粮食收的不少,可卖得钱还不如歉年头多。” “不管年头好坏,庄稼人日子总不好过。咱们的好日子也怕到头了,你听说府里厨房要裁人?” “早晚的事儿,如今府里宴客少,从过年到现在,挂烤炉一次没用上,西点也只做过三五回。谁家也不可能养这么多闲人。” “也不知会裁了谁,裁几人?” “钱大厨和李师傅肯定不能留,其他人谁知道呢,难说。” 两人絮絮叨叨、唉声叹气地摘满一篓槐花离开,而一墙之隔的三太太冯氏却坐不住了。 难怪这些天她打发人去厨房要菜,张管事一直推搡说做不了。 敢情厨房打算裁人。 厨子都被裁了,她留在府里也吃不到好东西,还有啥意思? 冯氏莫名又想起汇往北平的两万多块钱。 只过年这次就两万多,平时说不定还有别的零零碎碎的款子呢。 即便没有,两万块钱也足够一家三口吃香的喝辣的。 尤其粮价便宜得要命。 冯氏叫丫头拿来纸笔,默默地合算着。 一栋两层小洋楼足够住,差不多三四千块钱,而且只是头一年花费,以后就没这笔款项了。 家具器物不用另打,把蕴真阁这些带过去,能省不少。 其它的水、电、煤都是小钱,佣人需要四五个,也花不了多少钱。 再就是吃和穿,往多里说,按每年一千块算。 饶是如此,每年至少能剩下一万多。 冯氏越算越后悔搬家晚了。 如果早几年搬出去,现在她手头少说也有四五万、甚至十几万块钱。 哪像现在,除了金银首饰,她户头上连几百块的现金都没有。 想到此,冯氏顿时坐不住了,立刻打电话将三老爷陆靖宣叫了回来。 陆靖宣养着外室和私生子,手头那点薪水捉襟见肘,早就惦记着在外面住了。 夫妻俩一拍即合,当即去了畅合楼找陆靖寒,想要搬出去。 陆靖寒神情淡淡地,“搬家不是小事,三哥跟三嫂还是慎重些为好。您再回去考虑几天,要是三天后,您还是决定搬家,那么我去找老太太、大太太和严管家,一起议个章程出来。”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关乎到三家房头的利益,总得坐在一起商议。 此时的杨思楚正在下人住的东排房和青藕看文竹的喜服。 喜服绣得是百年好合,上面的荷花一只是含苞待放,另一只却是完全绽开,粉红的花瓣,嫩黄的花蕊,栩栩如生。 青藕轻轻摸着荷花的纹路,赞叹不已,“真好看。” 杨思楚打趣她,“等你成亲时候,让喜铺给你绣更漂亮的。” 文竹 “噗嗤”笑出声来。 “专会打趣人,不理你们了。”青藕红着脸走开,没多大会儿又回来,“刚看到三老爷和三太太从门口经过,三太太的嘴都快咧到天上去了,也不知道有啥喜事。按说文竹姐姐成亲,三太太怎么也得赏几文钱。” 文竹连忙道:“可别这么说,有老太太和太太的打赏就足够了。” 范玉梅和杨思楚各赏了文竹一百块钱,又分别送了首饰。 原本杨思楚打算出了正月就让文竹成亲,可秦磊到绍兴办差事待了半个月,婚期就延迟到现在。 不过推迟也有推迟的好处,趁秦磊没在家里,文竹把新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只等明天把喜被铺陈上,把文竹的衣物搬过去就行。 杨思楚逐样物品看过,觉得没什么遗漏,便叮嘱文竹:“今天歇一天,明天好生打扮打扮,做个漂亮的新嫁娘,然后安心地歇三天。五爷也说不给秦大哥安排事情,让他好好陪你……逛铺子、看电影。” “多谢太太,我……”文竹刚说个开头便梗住,眼眶已然红了。 青藕笑道:“文竹姐晚上可得多吃点饭,看秦秘书明天能不能背得动。” 文竹眼泪不曾落下,已羞恼地看向青藕,“哼,等你几时落在我手里,我轻饶不了你。” 伤感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下人们成亲没那么多讲究,两床铺盖摆在一起就行。 陆靖寒想让两人热闹些,唐时就出主意,让秦磊背着文竹沿着他们平日跑步的路线绕一圈。 这一圈约莫二里地,跑步很轻松,可背着一个人就不那么容易了。 杨思楚也很好奇,想知道秦磊到底能不能坚持下来。 从排房出来,陆靖寒已回了正房,在会客厅的长条沙发上坐着。 杨思楚便问起这个问题。 陆靖寒将手里茶盅递到她嘴边,喂她喝了两口,笑道:“秦磊练功夫这么多年,连个女人背不动,岂不是白练了。就是不知能用多少时间,对了,明天让唐时掐着表。” 杨思楚乐不可支。 看着她如花般的笑靥,陆靖寒心中的欢喜恍如兜满了风的船帆,鼓鼓胀胀的,声音随之轻快而柔和,“还有件事,刚才三房过来说,想要搬出去住。” “真是个好消息,”杨思楚高高挑起眉毛,笑问:“三房搬走的话,每年要给他们多少钱,不会跟二房一样吧?” 第88章 嬉闹 成亲十个月了还惦记洞房 翌日, 杨思楚早早起了床,跟往常一样,陆靖寒先喂她喝了燕窝粥才扶她起身。 杨思楚走进衣帽间挑选衣裳。 第113章 这阵子, 虽然看着不显, 但她的身体却是丰腴了许多,尤其腰身这里。 先前的旗袍勉强能套进去, 却箍得难受。 只有几件袄子还能穿。 杨思楚选了件象牙白绣着大朵月季花的袄子, 配上石榴红罗裙。 因怕上半身过于素淡,便取下金刚石耳坠, 换上了红玛瑙的, 再别一只红玛瑙发簪。 玛瑙的红色增加了喜庆色彩, 却又不喧宾夺主。 陆靖寒走进来, 站在杨思楚身后。 镜子里便映出两人的身影, 男的高大英俊, 女的娇柔明媚, 俨然一对璧人。 陆靖寒扶住杨思楚腰身,柔声问道:“脸红什么?” “才没有, 哪里脸红了?”杨思楚矢口否认, “我是因为天热的, 你离远点别靠着我。” 陆靖寒轻笑, “口是心非。” 托起杨思楚下巴,低头吻上她的唇,轻轻咬几下,逐渐加深,直至侵入她口中。 再抬头,杨思楚腮边已晕出秾艳的绯红,双眸乌漆漆地闪着光, 繁星一般,而双唇虽不曾涂口红,却已如花瓣般红润。 “这下承认了吧?”陆靖寒对牢杨思楚眼眸,声音好似大提琴般低柔,略带着些哑,哄劝道:“阿楚,说你爱我。” “不说,”杨思楚抬手环住他脖颈,眸光流转中情意绵长,“最近胃口好,感觉胖了许多,哥哥试试还能不能抱得动?” 陆靖寒弯腰抱起她,“还好,不重。” 贴近她耳畔,低声问道:“等会儿我也背着你在院子里绕一圈,好不好?” 杨思楚忍俊不禁,“我又不是新嫁娘,被人瞧见羞死了。” “怕什么,丈夫背妻子天经地义。”陆靖寒又提议,“那就半夜三更没人的时候。” 杨思楚嗔怪地瞪着他,“半夜三更在院子里乱逛,咱们俩是要做贼去?” “成亲那天没抱,应该补偿你。”陆靖寒小心地将杨思楚放到饭桌前,垂眸,柔声道:“阿楚,我爱你。” 杨思楚眉梢眼底漾出真真切切的欢喜,唇角微弯,“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陆靖寒抬手点着她脸颊,别有用意地说:“我不像你那般小气,你知道我也要告诉你。” 杨思楚 “切”一声,正要开口,听到院子里传来欢快的嬉笑声。 是萱和苑的青萍和青莲几人过来给文竹梳妆。 这样吉利的日子,杨思楚心情也格外轻松,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哥哥,秦大哥跟唐大哥他们也是每月有工钱吗,发多少?” 陆靖寒笑答:“他俩和魏明都是每月一百块,吃住算府里的,到年底另外有两百块利是。秦磊成家之后每月会多发五十块。” “那跟大学教授差不多,我们系主任每月一百二十块,谭礼源是讲师,每月五十六块钱,”杨思楚又笑,“那秦大哥应该攒了不少钱,他没说过出去买房子单另住?” 陆靖寒将一碗海参蒸蛋往杨思楚面前推了推,“先前跟他们几个商量过,我可以给他们置办院子,他们说想留在府里。我觉得这样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杨思楚点点头,偌大的府邸,如果只有他们几人住,确实太过空旷了。 吃过早饭,陆靖寒往书房去处理事情,杨思楚则坐在窗前,给早先裁好的一摞手绢绣花。 陆子蕙雀跃着进来,“我来看文竹成亲,”顺手拿起做好的手绢翻看着,“是做给五叔的吗,为什么不到外面买?我看铺子里用格子布做的手绢也很雅致。” “正好有碎布头,扔了可惜,”杨思楚没多解释,眸光瞥见陆子蕙膝头的红包,笑问:“包了几块钱?” “十块,”陆子蕙打开封口展示给杨思楚,“特意攒的新票子。” 杨思楚笑笑,“阿蕙有心了,我替文竹谢谢你……你最近功课怎么样?” 陆子蕙乐呵呵地说:“很不错,程书墨不知道为什么转了性子,竟然主动帮我补习,也没有再说我笨。” 杨思楚道:“你本来也不笨,之前是基础稍微差一点而已。” “就是就是,”陆子蕙非常认同,“不过还是不如程书墨,我觉得他讲解题目比老师更容易懂……程书墨要报考清华大学,五婶,我要不要也报考北平的学校?” 杨思楚问道:“你想跟书墨考在同一个城市,为什么?” 陆子蕙羞红着脸,却落落大方地说:“我喜欢程书墨。但是,我很有可能考不中。” “书墨确实非常不错,”杨思楚声音平和而温柔,“我觉得眼下你还是应该尽力提高成绩,争取考到北平去……对了,你现在还经常和表小姐一起去茶馆吗?” 陆子蕙摇头道:“开学之后没再去,明妧最近不怎么哭闹,大哥又常常不在家,比先前清静多了。” 杨思楚貌似浑不在意地问:“听说表小姐隔三差五就去茶馆,她跟林掌柜很熟?” 陆子蕙笑答:“算熟吧,元宵节那天我们不是赏花灯了吗,因为街上人太多冲散了,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还是林掌柜护送着金叶跟我们会合的。” “还有这回事?”杨思楚笑,“难怪你们玩到那么晚才回府。” 陆子蕙吐吐舌头,“因怕被老太太责骂,就没敢吭声,否则跟随的丫头小厮都要挨罚。” 两人絮絮说着闲话,只见文竹被簇拥着走了进来。 待会儿她要从正屋发嫁。 文竹已经装扮好了,脸上敷了香粉,扑了胭脂,涂了口红,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有种略显夸张的喜庆。 陆子蕙把红包递给她,“祝你和秦秘书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多谢五小姐赏,”文竹屈膝就要跪下。 陆子蕙先一步扶住她,“别跪了,当心弄脏裙子。”侧头仔细打量一番,“这么看着不像文竹,有点像五婶成亲那会儿,脸很白,嘴巴很小,眼睛也变小了。” 青萍笑道:“新娘子都这样,看着喜庆。等五小姐成亲,也要这样打扮。” 厨房里送了午饭过来。 饭是八宝饭,菜是四喜丸子、鲍鱼鸡翅、糖醋莲藕以及素炒包菜等,都是寓意极好的菜式。 吃完饭不大时候,身穿墨色绸面长衫,肩上披着红绸带,胸口别着大红花的秦磊便来迎亲。 陆靖寒和杨思楚坐在主位上,暂代长辈职责。 陆靖寒很认真地叮嘱秦磊,“已经成家了,往后办差的时候,行事要小心,多想想你媳妇,别再鲁莽冲动。” 秦磊低声应道:“是。” 杨思楚则对文竹道:“你跟秦大哥结成夫妻,就是一家人,凡事互相商量着来。” 门口传来唐时的声音,“要跟五爷学,五爷大事小事都商量太太,得了外快银子也交给太太。” 侍卫们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杨思楚面颊涨得通红,陆靖寒却微翘着唇,心情颇为愉悦地接着杨思楚未曾说完的话,“你们要互敬互爱,相互扶持,早生贵子。” 秦磊和文竹跪在地上磕了头。 唐时又喊道:“快点,快点,我掐表记着时间。” 侍卫们哄然大笑。 杨思楚追出去,对秦磊道:“刚吃过午饭,走得急了怕颠得难受。改日您跟唐大哥单独比试一下,每人背五十斤大米,看谁跑得快。” 唐时当即认怂,“老秦那大长腿,一步顶我两步。要我跟他比,他得让我先跑两百米。” 说着拿线香把竹竿上挑着的鞭炮点燃。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秦磊半蹲着身体,稳稳地将文竹背在身后往外走 一干好事的侍卫和丫头们嬉笑着跟了过去。 陆靖寒笑着看向杨思楚,“你要去看热闹,还是歇晌觉?” “早上起太早,有点犯困,想稍微眯会儿。” 陆靖寒弯腰把她抱到床上,拉上窗帘,柔声道:“你先睡会儿,五点钟在前面摆酒席,你要是想热闹就去吃席,要是嫌烦,我陪你在这边吃。” 杨思楚懒懒地靠在迎枕上,“我怕闻着酒味犯恶心,在家里吃点就行。你去吧,有段日子没喝酒了,趁这个机会好好喝几杯。” “好,”陆靖寒应下,“我想给秦磊这个体面,也让别的人知道,我不会亏待忠诚肯干的人……我只待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屋子里是有些暗的,陆靖寒的额头却光洁而饱满,眉毛浓密,目光中带着几分缱绻。 杨思楚笑着拉住他的手,握了两下,“我不用你陪,你随意就行,喝到尽兴。” “喝不到太晚,”陆靖寒替她掩好被子,“秦磊还着急入洞房呢,估计七八点钟就散了。” 看着杨思楚慢慢阖上眼,陆靖寒起身悄悄走了出去。 正如陆靖寒所言,晚上的酒席不到八点钟就散了。 他回来时,杨思楚正坐在长案前,对着账本拨拉算盘珠子。 一双手净白柔嫩,手指细长而灵活,像是会跳舞般。 第114章 陆靖寒顿时想起,也是这双手将自己捧住的情形,喉结莫名地滚了滚。 杨思楚算完一页,把数目字记在账本最下面,这才抬起头,笑问:“这么早回来了?” “嗯,”陆靖寒坐在离杨思楚稍远的椅子上,“喝了酒,别熏着你。” 杨思楚往他身边挪了挪,“还好,酒味不重。” “刚喝茶漱了漱。”陆靖寒目光落在杨思楚脸上,柔声问:“你晚饭吃的什么?” 不等杨思楚回答,手指已自有主张地抚上她莹润的脸颊,而后停在她唇上,来回摩挲着。 经过这半年,他手上茧子已褪去大半,不再刺人,却像燃着火,灼烤着她。 杨思楚脸红耳热,心跳也加快了几分,磕磕绊绊地说:“吃了一小碗鸡汤面、两块排骨、半碗肉沫蒸蛋还有豆芽。” 陆靖寒轻笑,揽着她肩头道:“阿楚,咱们也去入洞房。” 杨思楚圆睁了眼眸,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都成亲十个月了,还惦记洞房?” “百入不厌,”陆靖寒有点无耻地说:“咱们许久没有深入地学习过了,书上说满了三个月,胎儿已经着床稳当,完全可以敦伦。” 杨思楚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却感觉掌心被他轻轻舔舐了下…… ----------------------- 作者有话说:过小年了,写点欢乐的日常,宝贝们小年快乐~ 第89章 温灶 自己当家做主过日子,何其自在…… 晚上闹腾得狠, 白天不可避免地起得晚了。 杨思楚坐在副驾驶,手里拿一只烤得两面焦脆的牛肉烧饼,边啃边对陆靖寒道:“第三四节 是谭礼源的课, 他的课很受欢迎, 原本只是商学院的课,现在其他系的学生也来旁听, 尤其是女孩子, 很迷他。” 陆靖寒睃她一眼,“你呢?” 杨思楚歪下头, 巧笑嫣然, “也很迷啊, 人长得帅, 上课风趣……之前他还跟我们提过共产主义, 是个人人平等, 不分高低贵贱、按需分配的社会, 说的让我们很向往。也不知道会不会真有这样一天?” “也许会有,”陆靖寒熟练地打一下方向盘, 将车停在教学楼下, 拿起水壶尝一口, 递给杨思楚, “稍微有点烫,小口喝。” 杨思楚将手里烧饼全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喝两口水,陆靖寒已经站在车旁,伸手将她扶了下去。 他穿蓝色细格子衬衫搭配黑色西装裤,肩宽腰细, 一双大长腿笔直修长,看着英姿飒爽而又不失文雅。 自从那天杨思楚说他穿长衫老气,再接送她时,陆靖寒就会特意穿上西装。 西装的确比长衫显得帅气,尤其昨晚尽了兴,陆靖寒心情愉悦,更是神清气爽。 他看一眼教学楼前高大的楼梯道:“这台阶也太多了,我送你上去。” 说着一手托着杨思楚肘弯,另一手环住她腰身。 杨思楚笑道:“这会儿走还行,不觉得吃力。可能再过两三个月身子就沉重了。以后我从侧面上,那里没有台阶,就是要穿小路,车子开不过去。” 上了台阶,陆靖寒臂弯收紧,用力抱了她一下才松开,低声道:“星期三中午接你,咱们去坪山路吃午饭。” 前阵子杨思楚胃口不好,已 经有两个月没去看望廖氏了。 听到此话,杨思楚笑着点点头,“好,你回去吧,我进教室了。” 陆靖寒一直目送着杨思楚走进教学楼,回转身,感觉有两道视线正灼灼地朝自己看来。 他冷冷地回视过去,目光仿佛刚出鞘的利刃,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两位女生立刻低下了头,擦着他身边,快步经过。 直到进入教学楼,两位女生才慢下脚步,互相对视两眼,拍了拍胸口,“这人长得这么handsome,眼神太吓人了,也不知道是谁?” “好像是商学院一个女生的丈夫,每个星期六都来接,我看见两次。老远看着挺好的,给那个女生开车门,帮她背书包,很gentlemen,没想到……感觉这人不是善茬,特别心狠手辣的那种。” 杨思楚全然不知在别人眼里,陆靖寒被归在了心狠手辣的行列里。 于她而言,前世面对陆靖寒时的胆怯和懦弱好像云烟般,正慢慢淡去,而随着相处时间越久,她越能感觉到陆靖寒的宽和与包容。 她比较散漫,卧室里的衣物经常会顺手扔到床上,笔和本子也没有固定的地方。 陆靖寒总会帮她收拾。 临睡前她把耳坠摘下来放到床头柜上,第二天又懒得戴,等到几天后想起来时,耳坠已经好端端地待在首饰盒里了。 文竹等人不经允许不会进入卧室。 只能是陆靖寒归置的。 可陆靖寒从未挑剔过她乱放东西。 周三中午,陆靖寒准时接着杨思楚去了坪山路。 廖氏仍在店里。 她穿了件素雅的孔雀蓝七分袖旗袍,脸上涂了层薄粉,唇上点了口红,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杨思楚欣喜地说:“娘穿这件旗袍很好看,气色也好。” 廖氏笑道:“前几天我穿那件梅子青的旗袍,买菜的时候,好几个老太太打听,昨天刚换上这身,上午卖出去三件。我算是明白了,卖衣裳就得打扮漂亮点,不能舍不得穿。” “对,自己穿着好,才能引得别人进来买,”杨思楚连连点头,“娘还没吃午饭吧,阿靖到街口那家饭店要了几个菜,咱先回去吃饭。” 廖氏跟那位姓曹的帮工知会一声,刚出门正瞧见陆靖寒从饭店过来,遂道:“阿楚这阵子长肉了,脸看着明显圆润了。阿靖倒是没胖,还跟先前一样。” 陆靖寒笑道:“娘,阿楚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您要做外婆了。” 廖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盯着杨思楚仔仔细细地端量一番,“啥时候的事儿,怎么没早说,男孩还是女孩?” 陆靖寒一一作答,“快五个月了,郎中诊脉说八成是个儿子。” “唉,阿楚也快要当娘了。”廖氏轻轻叹一声,眸子里隐约有水光闪动,她眨眨眼,敛去这情绪,扒拉着手指头数算,“现在是五月,那就是九月生,挺好的,不冷不热,坐月子不受罪。” 杨思楚附和道:“农历九月,按西历就是十月份,正好瓜果丰盛,亏不了嘴。” 回到家中,杨思进见到杨思楚,下意识地就要往她身上扑,廖氏忙道:“小进慢点,慢点,你姐可禁不住。” 陆靖寒眼疾手快,已将杨思进抓在手里,顺势扛在肩头转了两圈,笑道:“小进重了,个子长高没有?” “长高了,”杨思进挣扎着下来,跑到墙根,指着上面两条瓦片划出来的痕迹,“去年到这里,过年的时候到这里。” 杨思楚估量着,这几个月杨思进又高了差不多四指宽。 青菱从厨房把锅里的饭端出来,正好饭店伙计也提了食盒来。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了一桌。 杨思楚便提起文竹成亲的情形,青菱掏出六块钱,用红纸包了,“太太捎给文竹姐吧,我这里脱不开身……对了,秦秘书真的背了文竹姐绕了一圈?” 杨思楚点点头,“我没跟去看,青藕她们去瞧了,说秦秘书背着文竹走得既快又稳当,她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 廖氏笑道:“秦秘书那大长腿,迈一步能顶你们两步……文竹成了亲,然后就要轮到青菱了。附近几条街上,好几个媒婆跟我打听青菱。” “婶子,都还八字没一撇呢,”青菱红着脸阻止。 廖氏接着解释道:“收了三张庚帖,让朱管家帮忙打听一下,要是家风正,人品好,就约定见个面。等亲事成了,青菱就从这里发嫁,把婶子这儿当娘家。” 青菱偷眼瞧一眼杨思楚,见她笑意盈盈地没有反对,便笑着答道:“那敢情好,谢谢婶子了。” 她自小被家里人卖到陆家,到如今都十三四年了,跟家里早断了联系。 能有个娘家,即便不借陆家的势,至少她以后不会被婆家看轻。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回到畅合楼,陆靖寒主动提到三房,“八月初搬走,给一万现金,外加买栋不超过四千块钱的小楼,蕴真阁的家具和摆设,他们要带着。” 杨思楚讶异地问:“一万块钱,比二房少了一半,三太太能同意?” “一万是今年半年的花费,等年底严管家把铺子收益核对完,便将三房名下的店铺田产归给他们自己打理。四千块的小楼是置换蕴真阁,往后三房就跟陆公馆没有关系了。” 杨思楚双眼亮晶晶地问:“你们陆家共多少财产,三房分到多少?” “是咱们陆家,”陆靖寒点着她鼻尖纠正,“先前的家产确实不少,现如今总共也就二十几间铺子吧。三房分到六间店铺和两百亩地,二房没要地,铺子多要了一间。原本大房财产最多,但大房糟蹋了一大半,现在也是六间店铺还有祖宅以及五百亩祭田。” 第115章 六间店铺两百亩地,对于三口之家来说,足以算得上富余,可要想像在陆府这样屁事不干还吃香的喝辣的,恐怕不太容易。 陆靖寒续道:“这次多亏了大太太,要不是她在旁边胡搅蛮缠,三太太还得狮子大张口。只是以后想要大房搬出去,就得多费心思。” 杨思楚面前就浮现出身形仍旧婀娜,声音总是温和的柳氏。 长得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却口蜜腹剑,最喜欢背地里使坏。 不过,也得感谢她能顺利让三房搬走。 三房找小洋楼的差事,陆靖寒委托了严管家的二儿子严贤明去办。 严贤明果然能干,刚半个月已经寻到了五所住处。 冯氏不辞辛苦地挨个看过,又跟房产经纪反复谈价还价,花费大半个月,终于确定了位于合山街的一座三层小洋楼。 合山街离晓望街不算远,在原先的杨家面馆附近。 小洋楼是灰白色墙面,砖红色屋顶,门前门后植着草坪,用白色木栅栏围着。 冯氏找人把屋子重新粉刷过,却觉得蕴真阁的红橡木家具太古板,与小洋楼的风格不匹配,又缠磨着从严管家那里支了一千块置办了整套的白色欧式家具。 七月底,三房兴冲冲地搬走了。 约莫过了一星期,冯氏下帖子请大家去新家认认门。 杨思楚正好放暑假在家,便与柳氏、陆源正一家三口以及陆子蕙分乘两部汽车,一起去温灶。 冯氏意气风发地领着众人参观屋子。 小洋楼很宽敞,一楼是客厅、厨房、客房和储藏室,二楼是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三楼则有两间卧室和南北两个大露台。 冯氏介绍道:“现在都住在二楼,等阿平成亲,让他们两口子住楼上,彼此清静。” 冯安琼对楼房不感兴趣,却是艳羡客厅的钢琴,笑着跟陆源正商量,“要不咱也买架钢琴,等明妧长大,请个先生来教?” 柳氏当即道:“明妧才几岁,还没有钢琴高,能摁动琴键?摆在家里还占地方,有这个心思不如再生个儿子。” 冯安琼抿抿嘴,再没敢言语。 中午是从饭馆里叫得席面,足足要了十六个菜,非常丰盛。 回去路上,柳氏排揎冯安琼,“一毛钱没往家里挣就惦记着洋玩意儿,嫌家里太清静?”接着又幸灾乐祸地排揎冯氏,“依我看,三层小楼根本不够住,等三老爷把两个外室和私生子接回家,看她再怎么清静?” 而另外一辆车里,冯安琼却跟陆源正抱怨,“我只不过提个头,娘又联想到生儿子上,倒不如也像三婶似的,咱一家三口搬出来单独过,也免得天天被人呼来喝去。” 陆源正微合着双眼,假装醉酒,心思却异常活络。 他何尝不想甩开姨太太明氏和她生的两个贱货,甩开柳氏,自己当家作主地过日子。 想想大房名下的那几间店铺,如果能握在自己手里,该有多么自在。 哪里像现在,用百八十块钱还得跟费口舌到严管家那里支取…… 第90章 取名 下一胎的名字已经取好了 从冯氏那里回来, 杨思楚在书房见到了严贤明。 严贤明跟严管家长得有五六分像,留着两撇八字胡,不曾开口先自挂出笑, 让人觉得很热情。 长案上摆着三幅匾额, 一副上面写着浑厚的魏碑“知味观”,另一幅则写着草书“醉红尘”, 还有一副也是魏碑, 写着“畅然居”三个字。 杨思楚笑问:“只一家菜馆,怎么这么多匾额?” “你觉得哪个好?”陆靖寒未答先问。 杨思楚伸手指着“醉红尘”, “红尘一梦醉千年, 今朝逢知己。” 严贤明拱手为揖, “五爷跟太太不愧是夫妻, 果真灵犀相通。” 陆靖寒笑道:“那就用这副。”转头看向杨思楚, “八月十号开业, 就是农历六月二十八, 你这位东家要不要露个面?” 杨思楚摇摇头,“算了, 我嫌麻烦, 而且鞭炮声太吵闹。” 陆靖寒道:“那晚上一起过去吃饭。中午宴请市政厅、税务厅还有警署的官员, 晚上叫上二哥他们聚聚, 还有林牧扬夫妻和陈广生夫妻。” “元珍姐也来了?”杨思楚惊喜交加,“跟姐夫说把向南和向北也带来吧,还有晓菲姐的孩子。” 陆靖寒满口答应,“行。” 杨思楚已进入孕期的第六个月,天气虽热,可丝毫没影响她的食欲,不管是菜蔬还是荤腥, 样样吃得舒心。 因调养得好,她的脸颊白里透红,像是枝头盛开的石榴花,自带三分妩媚。 而肌肤滑腻柔顺,摸起来比上好的羊脂玉都细嫩。 陆靖寒夜夜守着她,虽说隔三差五也能浅尝两口,但终究不能尽兴,心头火“蹭蹭”往上窜。 下巴接连冒出来好几粒红色的小痘痘。 范玉梅心知肚明,先前强压下去的念头,像浸在水里的葫芦瓢似的,时不时往外冒。 她便打着送东西的借口,让姚金叶去畅合楼溜达。 但姚金叶不知为什么好像突然长了心眼,每次只站在畅合楼月亮门那里交给文竹或者秦磊等人,并不进入正屋。 反倒是陆子蕙经常会来陪杨思楚说会儿闲话,有两次还带了程书墨一起。 程书墨便问:“思楚姐,五爷给孩子取了名字没有?” “目前拟出来两三个,”杨思楚拿纸笔写给他看,“下一辈是源字辈,所以取了源泰、源康、源民,你觉得哪个好?” 程书墨指着源泰和源民,“这两个都好,符合五爷的志向和心意。” 杨思楚打趣着问:“你知道五爷有什么志向?” 程书墨答道:“国泰民安,开源为民。不如长子叫源泰,再生一个儿子叫源民。” “如果下一个是女儿呢?”陆子蕙歪着头问,“我觉得五婶如果生个小堂妹,肯定长得漂亮。” 程书墨想一想,“如果是女孩可以叫子荃,荃是一种香草。” 文竹在旁边听着笑得不行,“太太这一胎还没出生,五小姐和程少爷已经把下一胎的名字取好了。” 杨思楚笑道:“让他俩也帮你取一个,书墨,文竹是秦秘书的妻子。” 程书墨略思索,便道:“秦鹏、秦泽、秦子瑞或者秦子昊都很好。” 他一边说,陆子蕙已经记在了纸上。 杨思楚看了眼,递给文竹,“争取把这几个名字都用上。” “那岂不是要生四个?”文竹看着纸条脱口而出,随即红了脸,忙借口沏茶走进厨房。 陆子蕙捂着嘴笑,忽而叹道:“五婶,我每次来畅合楼都不想走,您这里总是欢声笑语,致远楼天天吵闹不休。要么大哥跟大嫂吵,要么大哥跟太太吵,要么就是大嫂训斥下人……前天,二哥跟姨娘说他不想在家里待了。” 杨思楚对二少爷陆源本没什么好印象。 前世,陆源本跟在陆源正屁股后面吃喝嫖赌,没干什么正经事儿。 而且陆源正一家三口离开陆公馆后,陆源本顶着长房的名头,把陆子蕙卖到了金陵。 但这一世,陆源本存在感非常低,要不是有人特意提起,杨思楚压根想不起他来。 上次还是柳氏要把自己娘家侄女说给陆源本。 后来也不了了之。 杨思楚随口问道:“二少爷想去哪儿?” “没说,”陆子蕙回答,“只说在家里太压抑,也没有正经差事,想出门闯荡,姨娘要死要活地把他拦住了。依我看,二哥与其闲在家里无所事事,倒不如出门看看。哪怕不能建功立业,至少能见见世面,经点事。” 杨思楚很意外陆子蕙会说出这番话,笑着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夜里,杨思楚跟陆靖寒说起此事。 陆靖寒淡淡道:“如果他真能舍下家里的富贵生活,我还是愿意把他当成陆家人……不过‘荃’这个字当真不错,以后生了女儿就叫陆子荃。” 转天就是醉红尘开业的日子。 黄昏时分,秦磊开车送陆靖寒和杨思楚去菜馆。 菜馆门口铺了厚厚一层鞭炮屑,有三个小孩子正弯着腰扒拉着碎纸片。 忽而,一人欢呼着跳起来,“我捡到一个。” 手里赫然是枚铜钱。 陆靖寒笑着跟杨思楚解释,“换了六十六块钱的铜钱,上午散了出去,可能有些藏在纸屑底下了。” “肯定很热闹吧,”杨思楚了然,“之前枫叶街店铺开业,我也总是跟着抢糖果和点心。男孩子还会捡那种哑火的鞭炮,把里面的火药倒出来。” 她穿着天水碧半袖袄子,立领上的盘扣用了蝴蝶扣,衬着那张圆润白净的脸恬静而温柔。 陆靖寒声音也跟着柔和起来,“你抢得多吗?” “不多,”杨思楚赧然地摇头,“我怕被人挤倒,不敢往前面去,总是……”话说半句便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