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人,他本人》 第1章 [现代情感] 《她本人,他本人》作者:幸运萤【完结】 文案: 雷,大雷,非常雷,慎入! 保姆 x 霸总(二婚中年版,双非双二婚) 朋友提醒: 别因为季姐长得像初恋,就对人家起异心了。毕竟那是太太雇回来的育儿嫂。 赵浅浪心说:无稽之谈。 女主 季婕 x 男主 赵浅浪 ***男女主感情线发展在恢复单身后*** 内容标签: 都市 边缘恋歌 婚恋 业界精英 正剧 日久生情 主角:女主季婕 男主赵浅浪 配角:康子廉 徐嘉玉 阙绫 叶正朗 其它:中年爱情,二婚,双非,熟男熟女,30+,冷人设,冷职业,再婚 一句话简介:保姆x霸总 二婚中年版 立意:勇敢爱,不气馁 第1章 凡事走到某种特定的阶段,自然而然有它既定的命数。 “什么名呀?” “季婕。一年四季的季,敏捷的捷换个女字旁。我有育婴证,急救证,早教证推拿证驾驶证健康证,会做饭做辅食做家务。” 往前两步,季婕递上一纸简历又退回原位,脸带微笑,规规矩矩站着。 她所站的位置,头顶的宫廷水晶吊灯跟钻石山一样璀璨宏伟,脚下的柚木地板光洁可鉴,跟前那套古典沙发,据闻由意大利匠人手工制造,千里迢迢飘洋过海而来。 经理说,作为顶级月子中心限量供应的女王套房,只接受推荐预订,且至少提前半年全款交付,往后无论天灾人祸,恕不退换。 赵太太产后在这套房休养了60天,准备出月了。 她美人鱼式靠着沙发扶手闲坐,丝质深v睡裙下身肢纤细,裸足上趾甲那一抹抹甲油是刚涂的,鲜红湿亮。 季婕的简历轻飘飘握在她手里,她懒洋洋看,懒洋洋问:“35岁?” “是,肖猪,金牛座,五行属土。” “太年轻了,”赵太太随手搁下简历,“我老公不喜欢。除非说你45岁。” 季婕秒答:“我可以说我45岁。” 赵太太轻声笑了,打量她说:“你哪像45岁呀?也不像35岁。” 季婕说:“赵太太见笑了,我来之前特意收拾过。我老公孩子叮嘱的,想给您留个好印象。” “哦,你有老公孩子?” “有。” “他们知道你来应聘?” “知道,他们都很支持。” “为什么?他们不在南城?” “都在呢,我们住城西,我老公在城南上班,离得都不远。” “孩子男孩女孩啊?” “男孩。” “几岁了?谁帮你看?” “他住校,14了。” “哟,”赵太太慵散的脸上聚了一丝亮敞,跟坐在身边的闺蜜说:“看看,儿子14了。” 说话时眼角眉梢往季婕那边挑了挑,耐人寻味地笑。 闺蜜看上去是另一款性格,七分严肃三分冷硬,此时一笑不笑盯着季婕说:“35岁,儿子就14了,再过几年不得回去带孙子?” 季婕解释:“我儿子爱学习,想将来出国念书,念硕士博士,结婚什么的都是十几年之后才考虑的事了,目前努力工作帮他攒学费才是关键。这也是我老公孩子支持来应聘的原因。” 一轮输出,尽了力表达“我很需要这份工作,我会长干努力干,雇我,雇我,雇我”。 赵太太听完了却没给反馈,抬手挡住半边脸慢条斯理打呵欠,完了缓了缓神,才发话:“先这样吧,下一个。” 季婕心里凉了半截,脸上微笑依旧,点头躬腰:“好的,谢谢赵太太,祝您生活愉快。” 离开了套房关上门,走到外面连廊,那里站了一水的面试者在排队等候。 “小季小季!”队伍里有谁朝她招手,季婕还没走近,对方就急问:“怎么样?人刁不刁难?” 旁边的人也围上来听,季婕把面试过程讲了一遍。 “哎你这么蠢,不要说有儿子,说也要说有女儿,现在的雇主啊都不爱找有儿子的。”招她过来的人恨铁不成钢,一顿数落。 其他人附和:“对啊对啊,不能提有儿子,不然就把我们看成被儿媳妇嫌弃的臭婆婆了。” 季婕说:“经理提过,就算面试通过了也要做背调,祖宗十八代都要被查个遍,撒不了谎。你们不知道?” 其他人:“……” “下一个,陈姐!”前头在喊,那叫陈姐的应着声“来了来了”小跑上去,其他人随着探脖子张望,季婕转身走了。 回到员工室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温茶,季婕坐下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想起刚才给赵太太的回答,她无力笑了笑。 准备要走时杜茗找进来了,一边解围裙一边追问她:“我听她们说你也去面试了?真的吗?” 季婕把茶杯洗了,说:“都面完了。” 杜茗无不惊讶:“我的天啊,7x24小时住家服务全年无休而且带监控,你真敢去啊?这跟坐牢没区别。” “区别大了,”季婕说:“每月29800,每月29800,每月29800!” 这五位数字排列有独一无二的魅力,杜茗差点接不住招:“行行行行,一个月快顶我一年薪水了。问题是老叶的工厂不是开得挺好吗,差你这每月29800?你喜欢小娃哄娃抱娃,为了兴趣,在这里简简单单上个班得了,何必上门住家,跟卖/身一样做下人。” 季婕说:“钱给得少,就是为了兴趣。钱给得多,就是为了钱了。” 杜茗摇头:“老叶肯定不同意。” 季婕叹气:“他同不同意有什么用。你去给赵太太收拾房间时,不如看看我的简历有没有被扔垃圾桶,有的话帮我捡回来。” 杜茗微诧:“什么意思?没戏?” “我不够老。” “35岁了还不够?” “我应该说我45岁。” “嗨,你这分明瞎说,谁信?”杜茗往后挪两步拉阔了视野,上下端详季婕:“瞧瞧你这脸蛋,那些阔太太可能有顾虑了,情有可原。” “什么跟什么,”季婕无语:“归根结底是我学历低。去年的冯太太季姐前季姐后,没我不行的样子,哄着我说要高薪雇我回家。结果人家转身雇了个留学海归当育儿嫂,讲几门外语的,会这教育那教育。我拿什么跟人比?” 越说越气馁,拿过手边的抹布一把扔进洗水池里。 无奈叹一口气,又把抹布捡起来,拧开水龙头投了投,她自我安慰:“算了,反正我们这里也没留学海归讲几门外语的,那赵太太设坛招聘,也许只是找消遣,不一定真要雇谁。” “就是就是。”杜茗挽起她手臂说:“况且在这里上班很不错啊,工作内容范围固定,遇到棘手的,有经理在前面给顶着,又能准时准点回家陪老公孩子,绝对比住家侍候人看人脸色舒服百倍。别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 新文开张,感兴趣的请点一个收藏!谢谢! 完结文推荐: 《产科那位男医生》二婚文/离异单亲妈x产科男医生 《假如爱能倒流》正文:贫穷女主 x 花花阔少番外:单亲少妇 x 威严大佬 第2章 饭店的豪华包厢里,偌大的饭桌坐了俩男人。 康子廉举着手机听了半天,挂线后看向隔壁那人:“又有一条柜被甩,第三次了。” 隔壁那人像早就知道,不惊不躁。 康子廉继续说:“我这批货一共18条柜,分三个船期走,结果每期都被甩一两个柜。客户才第二次合作,以为我们浪得虚名原形毕露,业务部的道歉邮件写得比我的命还长。赵大总啊,” 从黑色盒子挑出一根拇指粗的雪茄,递过去,他往下说:“你岳父怎么回事?就算接了几单大合同,船实在塞不下了,也不该甩到他女婿代理的柜啊。” 赵浅浪没接,低眼看着手里的白纸,左折折右折折,说:“他不是甩我的柜,他是甩我的脸。” 康子廉收回雪茄,放到鼻翼下来回细闻:“还有别的柜被甩了?” “这个月五条主航线甩了我三四十条标柜。” “我去,他真是啪啪甩你脸啊。” 赵浅浪闷声笑了下,不说话了。 康子廉不懂了,歪脑袋问:“他荣达当初怎么靠你岩天东山再起的,我们姑且不提,我们只提当下。阙绫孩子都生完了,你岳父搞这一出,还想不想你俩安生过日子?” 赵浅浪仍不说话,手里的纸张折完了,是一条没有篷的船。 纸船被放到饭桌上的玻璃转盘,赵浅浪轻力一推,转盘缓慢启动,纸船跟着悠悠,环游饭桌。 康子廉看着纸船闻雪茄,忽悟:“你想买船做船东?” 没等确认,他拍桌面:“行啊,行得通。你看那谁不就自己买飞机,谁又自己买货轮。当船东当甲方,谁还敢甩你的柜。好主意,有出息,什么时候动手?要跟造船厂订船吧?我陪你去!” 第2章 赵浅浪又拿出一张纸,又开始折,不紧不慢说:“订什么,我又不下海。” 康子廉替他急:“赵大总,现在做船东不是做船长,下不下海有屁关系?你别跟海纠结了,受你岳父那气不憋屈吗?” 这时包厢门被敲响,有人推门进来了,带着问声:“憋屈什么?谁憋屈?” 康子廉站起身迎上去,笑嘻嘻说:“不是我,我发誓。” 徐嘉玉冷嘲:“越这样说,越是你。要我举例吗?” “哎哎哎,老婆大人,赵浪在呢。” “我不瞎!” 徐嘉玉跟赵浅浪打招呼,又吩咐跟在身后的一串娃给赵叔叔问好。 “赵叔叔好。” “赵叔叔你好。” “赵叔叔好——” “赵叔叔好!” “赵叔叔……” 赵浅浪一声声应:“乖。”回头安排门外的侍应生上菜。 徐嘉玉看到饭桌上的雪茄,斥问老公:“康子廉!孩子在你还抽烟,你有没有良心!” 康子廉把娃一个个抱上座位,边回话:“是雪茄不是烟,我也没抽,就闻一闻,你看茄帽都没剪呢。” 徐嘉玉:“哼,跟戴套不算出轨一个意思吗?” “哎哎哎,”康子廉捂住孩子的耳朵,苦着脸求饶:“孩子在呢,注意教育。” 有娃看到转盘上的纸船,哇哇要,其余的被传染了,也跟着哇哇要,但纸船只有一条,娃抢起来了。 徐嘉玉本要顶嘴的,这下没了心思,忙去管教。 康子廉找来好几张纸塞给赵浅浪:“快给我娃折,一人一只,不然要世界大战了。给我老婆也折一只。” 等纸船都折好了,娃又提出谁谁的更大更漂亮,要换,不换?我哭。 场面再度混乱,直到上菜了有他们最爱吃的炸鸡翅,包厢才清静下来。 席间徐嘉玉问赵浅浪:“阙绫是不是下周出月回家?我哪天过去探望比较方便?” 赵浅浪说:“你跟她约吧,她的日程她比较清楚。” 康子廉大口吃饭大口吃菜,告诫他:“你俩啊,生一个够了,两个也行,最多了,千万别多生,给自己挖坑。” 徐嘉玉嫌弃他:“满嘴肥油稀哩哗啦的淌,你吞了饭再说话!” 晚饭过后不到九点,康子廉领着老婆孩子从包厢鱼贯而出,赵浅浪走在后头,侍应生问落下的纸船要不要给收拾带走。 他说:“扔。” 侍应生没扔,带回家了,有事没事捧在手里反复欣赏。旁人问哪来的,她托着下巴对着纸船笑:“一个很帅很帅的男人,他亲手折的,又精巧又扎实,多难得。” 赵浅浪走出包厢时,康子廉一家在前面走廊停顿不进,跟谁聊天。 看到他了,康子廉隔远指着他介绍:“那位,岩天航运的赵总。” 一个身形年纪看似差不多的陌生男人递着手走过去:“赵总好。” 他应该喝了很多酒,身上酒气四散,却脸色如常,行动自如。 康子廉站在原位对赵浅浪说:“叶正朗,我以前的冲压师傅,自己开厂了,也做出口,接了个订单,几条柜来着?” 叶正朗:“8条,40尺。” 康子廉:“他正找代理订舱,南美的,岩天给个好价钱。” 赵浅浪与人握了握手,递上名片:“这是我助理,联系他就行。” 叶正朗接过名片:“多谢赵总关照,改日我去岩天拜访。” “好了走啦走啦。”康子廉带着一家子先走出饭店,徐嘉玉低声说:“你以前的冲压师傅摇身一变发达了?” 康子廉也压低声:“发发发,现在做厂的,哪个不是靠借钱起家,再靠欠钱发达的。” “他找你借钱了?” “借啦。” “什么时候?多少钱?还了吗?康子廉,你怎么不告诉我!” “哎哎哎,才三十来万,早还了,不还我能跟他客套?” 徐嘉玉气消了些,又数落他:“8条柜就让赵浪应酬他,又不是8千条,你这什么死党?” 康子廉喊冤:“你没看他喝了一身酒?我老婆孩子都在,缠起来谁吃亏?” 徐嘉玉回头看,夜色下饭店门口的招牌亮得跟太阳似的,赵浅浪往一边走,那叫叶正朗的被一个女人挽着往另一边去,女人打扮普通,刚才聊天时就守在旁边安安静静。 徐嘉玉问:“他老婆?” 康子廉没回头看:“老什么婆,那是他厂会计。” 徐嘉玉微愣,之后冷嘲:“哼,开工厂的男人,是不是都要跟厂里当会计的有一腿?” 康子廉听乐了,指正她:“是开工厂的男人,尤其他那种规模的工厂,只敢用跟他有一腿的当会计。” “所以你也是!” “哎哎哎,关我什么事,我们不是山寨厂,我财务部十几号人全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上车上车。” 司机把七座车开了过来,全家桶装进去了,徐嘉玉亲自开车,经过哪看到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雷克萨斯。 赵浅浪坐在里面驾驶位,西装外套脱了,白衬衫在黑夜里白得发光,半条手臂探出全落的车窗,指间夹着点燃的烟,白色的烟雾一缕缕往上飘。 徐嘉玉轻按喇叭,赵浅浪看了过来,夹着烟挥了挥手臂。 康子廉在副驾位跟他喊:“走了!早点回家!” 七座车过了前面的红绿灯,倒后镜里越来越细小的雷克萨斯纹丝不动。 徐嘉玉说:“赵浪今天怎么了?话特别少,吃得也少,没什么精神劲。” 康子廉说:“烦的呗。摊上这么一个岳父,谁不烦。” 作者有话说: ---------------------- 新文开张,感兴趣的点一下收藏,谢谢! 第3章 季婕翻着手机,一页页看介绍自学外语的各路神仙方法,按照最热的推荐网购了一套外语书。 然后查普通话考试,查儿童心理学,查成人自考,边查边买买买。 完了躺上床休息,门铃响了。 叶正朗按了四遍门铃,门才被打开,他跟来人抱怨:“这么久才开门。” 季婕说:“睡沉了没听见。进来吧。” 她扶男人进屋。 “嫂子好。”姜明艺跟着进去。 季婕对她道谢:“辛苦你了明艺,老是要你送他回来。” 姜明艺:“不辛苦,应该的。” 叶正朗低头找东西,“我拖鞋呢?” “没有吗?我找找。”季婕往客厅去。 玄关亮着暗黄灯,壁镜洁净,叶正朗在背后甩姜明艺的手甩了多少次,映得清晰明了。 叶正朗再甩,做着嘴型瞪眼斥人,姜明艺才没再碰他。 转头看,季婕的背影仍在客厅找拖鞋。 “找到了。”叶正朗喊了声,“在鞋柜底下呢。” 季婕走回来看了看,笑说:“你老糊涂。” 叶正朗跟着笑,拉起了她的手。 季婕怪不好意思的,要收回手,叶正朗不放人,转身跟姜明艺说:“你回去吧,明早七点回厂把事情办了,别耽误。” 姜明艺面无表情“哦”了声,走了两步又折返,对季婕说:“嫂子晚安。” “晚安晚安,路上小心。” 门关好了,叶正朗推季婕去浴室:“酒喝太多了,难受,帮我洗洗。” 季婕顺从他意。 俩人浸在浴缸里,待水波平静,涟漪消淡,叶正朗抱着她缓了好一会,忽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季婕枕在他臂弯,轻闭的双眼张开了,嗓音微哑:“不合适吧。” “什么不合适?” 季婕又闭上眼:“一把年纪了,会被人笑。” “笑什么?老聂俩口子四十多了照样生,我们比他们小一轮,正当年华。” “生娃养娃不轻松的,你工厂上升期,少一分精力都碍事。” 叶正朗低头问她:“你看我刚才精力少了?” 季婕笑了:“我少,行了吧。” 叶正朗用力搂她,“说认真的,你把月子中心的工作辞了,给人看娃不如看自己的娃。工厂以后会越做越大,肯定需要很多信得过的自己人帮忙。少宇是一个,我们给他生的弟弟妹妹也是。你放心,我不会偏心,不会重男轻女。工厂也好钱也好,平均分配,一碗水端平,行不行?季婕?行不行?” 他唤了两声,怀里人仍没反应,低头细听,她打呼噜了。 叶正朗叹笑,“精力果然少。” 他起身把季婕抱上床,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差不多了,躺过去抱着人睡了。 …… 工作日上午的岩天航运,管理层申请开临时会议,会议的头三十分钟,公司海运部主打的五大航线负责人轮流吐槽。 “我们岩天的优势除了价格好,向来就是船期最多最快最准的一级代理,但柜一甩,所有‘最’都成了空话。” 第3章 “甩柜被拖到下一水,我们北美线的船期就直接晚了一周。不止,下一水开始旺季,有附加费,客户对成本控制得严,怨言很大。” “货不急还好,就怕货急。逾期上船的,每天按5%的合同金额去罚,发货人都要疯了。” …… 赵浅浪翻着文件,静心听下属发言。 下属叫苦:“赵总,这么多合作的船司里,我们跟荣达从来就像左右手一样最默契最无间。他们却突然玩甩柜,还不是一条两条而是二三十条,这叫人怎么防?防不胜防!” 赵浅浪笑了笑:“所以你们措手不及,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吧?” 下属们:“……” 坐他旁边的张力瞧了瞧大伙,前一秒激情开麦的一群人后一秒心虚缄默的样子,把他惹笑了。 张力说:“你们啊就是日子过得太顺太舒服了。” 往会议桌靠过去,他敲桌面:“大哥,大姐,现在死人还是塌楼啊?被甩柜而已,有什么大不了吗?看你们愁眉苦脸要生要死地叫救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岩天要倒闭呢。” 往会议桌中间扔去一本《操作章程》,张力接着说:“如果你们忘了,我来提醒。被甩柜,是海运最常见的小状况,应付它就跟家常便饭一样。尤其美西线,” 他看向北美线的负责人,“甩柜率20%,今天不甩明天甩,明天不甩后天甩,撑到今时今日才甩你,你应该躲起来乐。” 北美线负责人说:“主要是之前跟客户承诺过保柜,但柜被甩了,显得我们言而无信。” “怎了,他们花没花钱买保舱服务?” “没。” “我们花没花钱给他们买?” “没。” “这不就得了。”张力拍桌,“你告诉他们,我们全靠刷岩天的人情卡,才有他们免费的保舱服务。但人情卡也有刷爆的时候,我们不是神仙,出现阻滞很正常,大家都不是第一次走海运,这种情况很难理解很难解释吗?” 其他人又不吱声了。 赵浅浪这会说:“荣达拿了车企的订单,最近提前出货,他们的滚装船还没靠港,只能走集装箱,所以舱位是有些紧张。” 低眉过目遭甩柜的客户清单,他吩咐:“科塑、环威、大江这几家十多年的老客户了,对海运熟门熟路,沟通不成问题。 华美、潇马、森意和健特,他们的时装和鞋属于季节产品,过季不候,看看其它船司有没有更早更快的船期,如果有,改。报关部、仓库和车队要尽力配合,改配产生的费用由岩天支付。至于海运费,他们走东南亚和澳新线,旺季附加费不多,客户自己承担。然后迪信,” 抬眼问地中海航线负责人:“每天按合同金额5%罚款的是他们吗?” 地中海航线负责人说:“他们是这样投诉的。” 赵浅浪:“张力。” “在。” 任务交给他:“你去跟迪信的郑总聊聊,看看除了尽早安排上船,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收到。” “以上客户送10条标柜的保险和保舱服务。其余的直客,合作时间短,柜量少,就当作是磨合期的火花,你们做一下安抚工作。同行方面的,跟他们就事论事。清楚了?” 众下属:“清楚了。” 赵浅浪合上文件:“散会。” 等到下午,张力从迪信回来。 进了赵浅浪办公室,门一关他就鄙嘲:“什么每天5%,就瞎吹瞎演卖惨,恨不得我们给免十次八次的海运费做补偿呢。小李不行,小陈小宋也不行,人家吼两声他们就妥协,有锅就想公司背,有功就想自己捞,一个个想借公司的资源给自己铺路。” 赵浅浪坐着办公桌,往旁边的烟灰缸抖了下指间的香烟,轻抽半口,望着窗外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年轻经验少,你多担待些。” 张力点了烟跟着抽:“经验少是真的,年轻我可不认同。我们早十几年出来跑社会,不代表我们就比他们老十几岁。” 赵浅浪:“你是副总,不管年轻还是年老,总得要比他们沉得住气。” 张力:“我沉不沉,他们这些985都看我这个初中毕业的不顺眼。我就要跟他们急跟他们怼,有本事就怼赢我呗,没本事给我闭嘴。” 赵浅浪听笑了:“你这叫暴力对抗。叫你去读书补一两个文凭,愣是不听劝。” “哥,”张力走到他面前的落地窗,敲了敲玻璃窗面说:“我跟着你在这码头跑断腿的时候,谁问过我们学历不学历?” 窗外是南城港集装箱码头,400多公顷的占地面积,靠20个深水泊位,每日将至少10000条货柜,由90多条航线,输送至全球各地主要港口。 五颜六色的集装箱似积木一样彻满堆场,一条条排队登上远洋巨轮,各奔前程。 不忙的时候,赵浅浪可以坐在落地窗前看一整天的码头光景,看船来船走,看柜起柜落,白天繁华忙碌,夜晚灯火璀璨夺目。 地球是圆的,这边日出那边日落,码头的运作永远不会落幕。 “今时不同往日。”赵浅浪把烟掐了,坐回办公椅说:“现在什么都讲学历,这是最基本的敲门砖。我跟你如果像当年那样去跑码头,也不一定能复制出同样的成果。论实绩操作你身经百战,补充一下文化理论知识,对你来说百利无一害。” 张力也把烟掐了,“我还是不费那个劲了,我有自知之明,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就这样吧,有什么所谓,反正跟着你混,我肯定能过好日子。” 赵浅浪哭笑不得:“你能过好日子,我呢?你爹妈说你相亲又失败了,被嫌学历低,天天跟我诉苦,叫我想办法,老人家的电话我还不能随便挂。合着该你承受的压力转嫁到我身上了。” “切,”张力不以为然,“什么学历低,听她们胡扯,就是嫌我丑。我爹妈再有骚扰你,你就跟他们直说,我不像你,能把那些千金太子女迷得不要不要的。我长得挫,哪怕学历再高,爹妈赏赐的尊容,” 他拍拍脸,“依然吓跑人。与其催我婚,不如叫他们照照镜子。” 赵浅浪哼了下:“你阴阳我。” 张力笑了:“冤枉冤枉,嫂子是荣达的千金没错,出身背景比我们上档次有规模。但我一直认为能当上我嫂子的,就算不是谁家的千金,也一定是一位很优秀的姐,这才跟你般配。” 作者有话说: ---------------------- 新文开张,感兴趣的求收藏! 第4章 “叶总,聂总找您。” “来了。” 脱掉沾满油污的手套,叶正朗去洗手间简单冲了冲,回到办公室时老聂已经在沏茶了。 老聂跟他说:“你多久没沏茶了?这茶几茶杯,全干巴巴的。” 叶正朗心想,他压根不喜欢沏茶,浪费时间又装逼的玩意。 只是工厂开张的时候,老聂说老板的办公室里都得有这么一套沏茶的装备。 仿原木纹的可排水茶几,功夫茶壶茶杯,夹子玻璃罐子,一套套的。谁来了,围一起沏沏茶品品茗,谈订单论合作,忒有煮酒论英雄般的宏图伟略,气氛一流,他才花钱买回来放办公室里摆着当陈设品。 “赶出货车间缺人手,我得去开机,哪有时间沏茶喝茶,连撒尿都没功夫。”叶正朗坐下来端起老聂斟的茶,一口干了。 “你啊,都当老板了,还亲自上阵这么拼。”老聂又给他斟满一杯,说:“钱,得慢慢赚。” 叶正朗又一口干了:“不能慢,有钱得赶紧赚,我恨不得明天就赚够一辈子的钱。” “哈,做梦去吧,一辈子的钱,哪赚得完。” 叶正朗点烟狠抽了两口,问人:“找我什么事?” “哦。”老聂从衬衫口袋掏出名片递过去:“贸易公司,采购去非洲,非洲好做啊,没什么难度,就是利润有点低。” “多低?一毛钱利润我也做。”叶正朗接过名片看,“这名字,女人?” “女人。” “呵。” 叶正朗把名片收好,唇边有掩不住的笑。 老聂调侃他:“你小子,知道是女人,就胜券在握了?” “我没有。” “嗤,你就靠皮相,让女人死心塌地给你卖命,这种算不算是,老天爷赏饭吃?” “滚,我又不是鸭子。” 送走老聂,叶正朗回去车间开冲压机,“轰轰轰”冲了半天,过七点了姜明艺给他送饭送汤,他才收拾回家。 “我帮你开车。”姜明艺说。 叶正朗:“我又没喝酒,我自己开。你没事?那陪车间加班,帮我看着点。” 坐上白色宝马,抄小路躲开晚高峰的末尾,回到家,门还没合上,他就喊:“季婕,我给你买了关东煮。” “好。” 应声从卧室传来,他端着外卖盒进去找,见季婕在一件件衣服叠,完了一件件往行李箱里放。 第4章 “这是干什么?”叶正朗问。 季婕看上去很开心,她说:“我接了个住家订单,去当育儿嫂,下周开始上岗。” 叶正朗脸色变了:“什么住家?怎么住法?” “就是住进雇主家啊,从早到晚,周一到周七。” “周一到周七,一天都不回家?” “嗯,是这么要求的。” “离谱!”叶正朗不悦了,“这什么工作,连家都不能回,不准去!” “住家就这样的啊。” “那你别住家!” “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那就反口,叫人家另请高明!” 叶正朗“嘭”地把外卖盒搁桌上,力气再大一点,外卖盒就得被砸扁了。 季婕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他黑沉的脸,她缓缓地笑,说:“这孩子我在月子中心就一直照顾,可粘我了,我一走她就哭,不吃奶不睡觉,她妈妈是初产妇,没经验又焦虑,求我多帮衬一段时……” “你喜欢孩子我们就自己生!”叶正朗打断她,恼道:“有家不回,住别人家,给人带娃,你这算跟我过什么日子!” 季婕不说话了,不笑了,过了一会,她才平静道:“少宇这样,我哪敢再生。” 叶正朗气在心头,听了这话却无法反驳。 他冷静了些,说话声也放低了些:“那就先不生。但生不生孩子,你都该留在家里,不然少宇周末回来了你不在,他会怎么想?” 季婕说:“我想给他高中换一所好的私立,一年学费要二三十万,我这住家月薪近三万,干两三年,少宇的高中学费就有了。” 叶正朗意想不到,可很快又不意外了,但他依旧反对:“我现在工厂赚钱,他的学费我出,你不需要为了挣那个月薪去住家。” 季婕直说:“你工厂能赚多少?今年才有点起色,就算赚了也得先还……” “那是我的事!”叶正朗不想听,“你不用操心,我又接了个订单,去非洲的十几条柜,长做长有。照这势头,别说私立高中,就算少宇要出国留学我也供得起。” 他坚持:“总之你不能去,我不要回到家了见不着人!” 叶正朗抢过季婕手里的衣服,连带她放进行李箱里的,一件件全部挂回衣柜去。 他的反应超出了季婕的预料,不给商量余地的态度叫季婕不知如何跟他强辩。 杜茗吃着饭说:“你要不在家,他回到家冷锅冷灶的,有老婆等于没老婆,哪个男人能同意?何况他不是不能挣钱。他又……” 杜茗收住话,跟进来茶水间的同事们打招呼。 同事们看见季婕了,围过去七嘴八舌说:“季姐你不简单啊,几十人竞争居然能被选上。到底有什么秘笈?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界。” 月子中心近日最热的话题,莫过于月嫂队伍里最年轻的季婕被赵太太月薪29800的住家聘请合同砸中了。 赵太太在中心养尊处优了60天,离开前大手一挥,说要带走一位人才跟她回家专门照料孩子。 中心上下20多位月嫂报名应聘,为了显本事,经理又外招了好些精英加入来撑场。 月薪迷人,竞争激烈,事前没有人猜到季婕会成为黑马,包括季婕本人。 她坦道:“我也很懵,可能运气好。” 同事们都说“我不信”,无奈季婕编不出精彩曲折的故事去满足她们的好奇心。 茶水间喧哗了一阵,杜茗把饭吃完了,得到季婕承诺会请吃请喝后同事们也差不多散没了。 “快吃饭吧,都凉透了。”杜茗提醒她。 季婕端起餐盘,先前没多少食欲的,现在开足马力吃。 杜茗在旁边唉声叹气:“你别看她们一个个羡慕妒忌的样子,真让她们去住家了,她们才不去呢。我还是劝你别去了,先不说住人家里有多不方便多寄人篱下,就说对夫妻感情影响,极其恶劣。尤其老叶本来就招女人,你不在身边盯着赶着,他更容易闯祸。还有少宇呢,本来一周就只能见两天,你一住家,连两天都没了。” 话说得够白了,若听不进耳,将来要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还能怪谁? 每月29800听上去是很诱惑,可日后要面临的困境,家庭的轻重,想区分当中的孰主孰次,应该不太难吧? 季婕老自嘲学识少,杜茗认为她其实聪明得很,不信看看,她这就给赵太太打电话了。 “赵太太您好,我是季婕。我由于个人原因,下星期没法来上岗了……不是不是……没有没有,赵太太您误会了,我没有耍您的意思……” 杜茗在旁边听着,给季婕助阵打气。 临时改变主意放人鸽子,对方还是有头有脸的阔太太,自然免不了挨骂挨批,没什么好说的,老老实实道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得了。 赵太太倒有教养,没骂没叫,但那一声轻蔑的笑,仿佛季婕在吊高卖而被识穿了。 季婕几度欲言又止,张嘴却只能是“对不起”,“真不好意思”,“我没有”,“我真不是”。 杜茗做手势鼓励她,耳朵贴得近一些,一字一句听着话筒那边的动静。 怎料那边的赵太太往下说的话令她俩瞠目结舌。 “我最讨厌被当猴耍,也最喜欢唱反调。你不来是吧?每月39800,来不来?不来么?每月49800。还不来?每月59800,怎么样?我阙绫就看看,谁这么有骨气,跟钱过不去。” 挂线后,闺蜜看疯子般瞪问阙绫:“59800请她?你有病?” 阙绫笑了起来:“如果钱太多没地方花是一种病,那我有病。”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月薪59800,什么概念? 一年就70多万。 两年就140万。 三年200万…… 美梦得不像话的收入,季婕一想就笑。 “轰隆——” 头顶又来响声。 仰脸望天空,巨型的飞机从哪而来,呼着啸冲上云霄,朝海的另一边磅礴飞去。 第五架。 阿联酋航空。 季婕喜欢这座城市,很大原因是它的机场座落海旁。 从月子中心下班,绕一程路,在日落之际坐公交抵达沿海公园,寻一处角落,停留此地,一个人看无际大海,一个人数天上的飞机。 搬来南城之后,这是季婕唯一惬意的独处时光。 海风咸腥,涌浪扑岸,幻想自己身处地球上某个人迹稀罕的小岛,无忧无虑,人生空白。 又推测头顶的飞机前往哪个目的地,假如她是机上的乘客,下机后背着行李要去哪些景点,走什么路线…… 一通不着边际的畅想,思绪随风飘荡几万里,脚下却寸步未动,发丝被海风吹至四散乱舞。 公园旁边是机场的建筑,高处的露台宽敞开扬,衣着体面的男士们女士们闲聊抽烟,笑声高高低低,隐隐约约。 空姐模样的工作人员恭敬等候,男士们女士们灭烟而去,此时又一飞机起飞。 “轰隆——” 第六架。 新加坡航空。 机场跑道朝东,城市高楼林立,傍晚的海平面看不见夕阳,只有一片暗涌的深蓝。 飞机飞往日出的国度,消失于天际,义无反顾。陆地上的人留守黄昏,徘徊不前。 海风依旧,往脑后按住飞扬的长发,舒一口气,季婕转身离开。 …… 老聂回电话了,叶正朗秒接。 老聂说:“他们出国参展了,有时差,电话不接正常。” 叶正朗愁着脸问:“出哪个国啊?时差多少?我几点打过去能有人接?” 老聂笑了出声:“你至于吗?急成这样,又没多少利润,订单跑了就跑了。” 叶正朗坦道:“我急需钱啊大哥,利润少是少,但金额大啊。” 办公室另一边,一张张审发/票的姜明艺留着神听。 电话那边的老聂说了什么,叶正朗聊起家长里短,诸如孩子周末放假宁愿留校都不回家,老婆想去当住家保姆挣钱给孩子读私立高中…… 不知老聂又说了什么,叶正朗答话:“拉倒吧,她来工厂做什么。” ta来工厂做什么,是他还是她? 凭直觉,加分析,姜明艺认定这是“她”。 等叶正朗挂电话了,姜明艺问:“嫂子要去当住家保姆吗?” 叶正朗没看她也没回话,埋头翻抽屉找什么。 找到了,是一堆五颜六色有厚有薄的名片,他看一张扔一张,看一张留一张,然后拿起电话照着留下来的打。 他跟人客套,推销产品,保证质量和交期,不管订量多少,但求来订单,大单小单照单全收。 讲了一大轮,唾沫横飞,口干舌燥,一杯温茶递了过来。 叶正朗接了喝,递茶的人立在旁边,垂脸低声说:“你叫嫂子别去当保姆了,受人气多憋屈。你让她来工厂当老板娘吧,我没关系的,账本钥匙我还给她管。” 第5章 叶正朗皱眉,好像听了莫名其妙的话,把他给莫名其妙了。 “她来干什么?你该干嘛干嘛去。” 挥手赶人,他又要打电话了。 姜明艺“哦”了声,心底有不敢张扬的愉悦,慢着步子回到座位,刷手机安静了一会,趁叶正朗得空了她又过去说:“我点了外卖,新上线的泰国菜打七折,评分都很高……” 她还想分享俩人的宵夜将会如何新鲜丰盛,男人拿了车钥匙站起来就走:“我回家了。车间加班到12点,你看着点。” …… 便利店的员工隔远望见白色宝马停到对面马路,先一步走去熟食区准备。 叶正朗来到跟前了,关东煮已经装好外卖盒,员工递给他说:“照例,萝卜白菜海带加鱼豆腐。” 叶正朗被逗笑了,“谢谢啊。” 员工说:“改天带嫂子来看看呗,看看你俩是不是一脸夫妻相。” 叶正朗:“那还用说?从小就认识,老夫老妻了都。” “哟,青梅竹马,谁追谁?” 叶正朗拿了两盒安全套,跟关东煮一起结账,说:“她追的我。” 当年他们很年轻,或者说年少,季婕扎着两根土土的麻花辫,有点羞涩又有点大胆,有点直接又有点吞吐,向他表白: “叶正朗,我好像……挺喜欢你的。要不我们……谈谈恋爱?” 她那时候还是个挺傲气的姑娘呢。 未懂事的岁月,觉得谈恋爱跟电视里演的一样时髦,只要赶上这时髦的事,自己就是大人了。就算不是大人,也至少是城里人了。 回到家进屋,叶正朗叫喊:“季婕,我买了关东煮。” 屋里没有应声,饭厅客厅一眼没人。 去厨房找,也没人。 再去卧室,还是没人。 叶正朗拿出手机要给她打电话。 季婕在月子中心的工作,向来白班就白班,夜班就夜班,没见过加班。 今天例外? 电话正常打通后,一直响到自己断都没人接。 叶正朗再打。 抬眼被什么晃了晃,书桌那边有一抹早上没有的荧光色。 是一张便签,贴在一排旅游画册地理杂志上。 摘来看,写着熟悉的字迹,说:我去住家了,别生气。 叶正朗转身去开衣柜门,把柜门全打开了,一遍遍扫视。 属于季婕的衣服明显少了几件。 他愣了会神,不信邪,又去看那便签。区区八个字,自然拿放大镜也看不出花来。 他骂了声,狠摔外卖盒。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这是门禁卡,你需要从后面的门进大堂。这是你可以用的电梯。上楼刷这里,直接到达楼层。去地下车库刷这里……” 季婕拎着行李尾随管家,从大厦的大堂背面乘坐电梯,以为要上楼,电梯却下行至车库。 “这是你以后的代步车。”管家指了指一辆马卡龙粉的库里南,锃亮的车身新灿灿,刚刚从4s店提回来一样。 季婕听不懂:“代步车?” 管家:“车钥匙,拿稳,平时孩子出门就用这车,安全座椅已经装好了。” 季婕接过钥匙,心里有点忐忑,她是有驾驶证没错,但没驾驶经验啊。 接着又闻管家说:“会有司机分配给你,随传随到,不要自己单独带孩子出去。” 哦,原来如此,季婕暗松口气,答话:“明白了。” 之后上了39楼,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单开门,进去所见是陈设简洁的洗衣房。 穿过它,来到一条横向的走廊,到某端尽头拐弯,有一扇玻璃门,门外蓝天白云,视野辽阔,是大露台。 “赵太太,赵先生,育儿嫂来了。” 管家领着季婕立在露台的泳池旁边。 泳池里阙绫在游自由式,身着火红色的比基尼泳衣。 泳池的另一边立着一位高瘦的男人,衣冠楚楚,远看五官周正,甚是年轻,头发却半灰半白。他垂着的手里夹着点燃的烟,目光随池里的女人缓缓移动,锁定了一样,其它的谁都不看。 游了两圈,池里的女人靠边歇下,湿透的乌黑长发披在肩后,浮在水中看岸上的季婕。 “赵太太您好。”季婕躬身问候。 阙绫似笑非笑说:“人家没到嫂的年纪,叫姐。” 季婕不知该不该答话,旁边的管家已点头说是。 “下去吧。”阙绫转身跃入水中,曼妙的身姿游向对面岸的男人。 季婕目不斜视,跟着管家离开。 这处高层复式住宅到底有多大,季婕说不清。作为住家育儿嫂,她主要的活动范围是孩子的房间。 报到晚了两天,这两天孩子由临时育儿嫂照料,管家监督完工作交接后领着人走了。 留下季婕一人适应环境。 宽敞的婴儿房被装修成粉色的城堡,设施齐全。季婕的小套间包括在其中,她进去看了看,在床上坐了坐,马桶用了用,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收拾行李时,床头的小音箱忽然叫响,季婕愣了愣神,立马出去找婴儿床。 婴儿床上粉嫩嫩一团的女宝宝睡醒了,扭摆着胖乎乎的短小身子,像小猫叫似的在哼哼唧唧哭。 季婕看了就笑,去浴室换了自备的蓝色工作服,洗脸洗手,依临时育儿嫂的交代,按份量沏好奶粉,再去轻手轻脚抱起了孩子。 “不哭不哭,宝宝醒了饿肚子是不是……” 她把孩子放到尿布台上,解开尿不湿检查,“哎呀,尿满了,宝宝真棒啊。” 换上新的尿不湿,喂上奶瓶,怀里软绵绵的小人儿努着嘴用力吸吮,黑白分明的双眼圆碌碌的,一眨不眨盯着季婕看。 季婕笑说:“初次见面,是不是很好奇?以后季姐照顾你,你多多指教啊。看看宝宝,长得多漂亮,跟爸爸妈妈一样好看。” 季婕跟小人儿聊天,顺道去沙发坐下,单脚踩上小板凳,调了个省劲的姿势,准备打持久战。 不出意料,小人儿奶吃了一半就像没电了一样,眼皮朦朦松松要塌下来了,小嘴也不怎么努了。 季婕轻轻晃动奶瓶,轻轻挠孩子的小脚板底,哄着:“不睡不睡,吃饱了再睡啊,再吃一会,再吃一会……” 小人儿小嘴又努动了,但努一努,停一停,又努一努,又停一停,眼皮一直塌着。 季婕重复动作,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奶瓶终于被吃光,她往肩膀搭上干净的汗巾,竖着抱起孩子,靠到肩膀上,给孩子轻轻拍背。 她是月子中心里最年轻的月嫂。 同事问起为什么当月嫂,季婕回答:“我喜欢孩子。” 同事们听了就笑,这不是废话般的场面话么?基本上面试时不这样脱口而出的,都不会被聘录。 “呕……” 小人儿打奶嗝了,季婕感觉到后肩有一团湿热。差不多时,孩子屁股暖乎乎的,空气中闻到一阵酸酸腐腐的气味。 季婕把小人儿又放到尿布台检查。 “哎呀呀拉粑粑了,宝宝真棒啊。” 又换上新尿不湿,再抱了一会,孩子趴在她身上睡沉了。 接下来季婕全副戒备,生怕会触及地雷一样,动作极其轻缓,一点点压低腰,一点点把孩子放到婴儿床上,一点点收回双手,然后屏息抬直身,静音观察了一阵子…… 好宝宝,没醒。 来之前,她想跟在月子中心负责照顾这孩子的同事打听孩子的习性,可同事不待见她,她就不自讨没趣了,自行做最坏的打算,假设孩子是高需求宝宝,做好受苦受累的心理准备。 而到目前为止,认人吃奶拉臭臭睡觉,这孩子的表现100分。 月薪59800遇上这样的小天使,她走了什么大运? 季婕都想跪下来往哪嗑头感恩了。 中午一点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一位脸孔陌生的中年妇女自称是厨工,通知午饭备好了。 这房子分主客两个厨房,客用厨房后面的隔间,有另外两位中年妇女围着饭桌坐,桌上摆着冒热气的五菜一汤。 大家挺客气,自我介绍是保洁员,又都挺寡言,饭间没有打听没有闲聊,安安静静结束午饭。 回到婴儿房没多久,小人儿就醒了。 季婕给孩子换上新尿不湿,陪她念绘本,抓玩具,玩寻人寻声的游戏,练习抬头…… 小人儿似乎特别喜欢看颜色鲜艳的东西,房间里有一只黄灿灿的小狮子玩偶,季婕把它摆到哪,小人儿就算再费劲,也要扭头去看哪,看着看着还自己咯咯咯地笑,口水淌满了口水巾。 不过孩子电量有限,没一会哭了。 季婕抱起她哄:“宝宝累了?我们去看风景好不好?” 婴儿房有一个同样视野辽阔的露台,季婕没出去,只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瞭望。 第6章 海滨城市的空气出了名干净,眼前所见,绿的绿,蓝的蓝,像用洗洁精精心刷洗过一般,高清透亮。 到了黄昏,天边偌大的咸蛋黄把露台和房间映成了金色,同款的夕阳,季婕在老家的时候天天看。 晚饭过后给孩子洗澡吃奶哄睡,外面传来了低细的电话铃声。 季婕没理会,房门厚实,隔音一流,这点小杂音不影响孩子睡觉。 铃声响了没多久就静了,没一会又响了,响到自动断线,又重新响,又断了又继续响,不停响响响,要响到天荒地老一样。 季婕:“……” 赵太太赵先生不接电话吗?那管家厨工保洁,她今天见过的新同事也没一个去接的? 响得如此锲而不舍,会不会有什么急事? 难道是火警? 它还在响,怎么还没人接? 铃声一串串的,越响越显得外面一片寂静。 这不对路。 季婕安顿好睡沉的孩子,开门出去了。 房子里灯火通明,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顺着电话铃声找到去客厅,一路上没见着人。 沙发角几上放着一台复古电话座机,就是它在百折不挠地闹响。 季婕拿起话筒:“喂您好。” “都干什么去了?半天不给我接电话。” 季婕认出了声音,忙道:“抱歉赵太太……” 话筒那边没在意,自说自的:“赶紧去我房间找棕色格仔图案的披肩,五分钟后送到地下车库。” 季婕有很多话要问,你房间在哪?披肩是哪一件来着?她是季姐不是管家不是保洁员,孩子刚睡,换个人去送披肩会不会更妥当? 电话却挂了。 她:“……” 放下话筒,左右张望,朝富丽堂皇空无一人的客厅喊了声:“请问有人吗?” 回应的只有空旷的回音,季婕不无失望,但又觉得此时若蹦出另一把声音来应“有”,反而瘆人。 白天管家简单说过,楼上是主人房。 季婕上去,对着几扇关闭的门毫无头绪,最后挑了一扇“有点感觉”的,敲了敲,没应声也没锁,她推开脱鞋进去。 随意按了个开关,黑漆漆的房间一下子亮敞了,亮敞到她再刻意一些,就能看清墙上的结婚照。 好运气,房间找对了。但擅闯主人房就像偷窥雇主的私隐,季婕不太得劲,挪开视线不看不瞧,把灯关掉,打开另一个开关,这回好点了,是低暗的廊灯。 就着廊灯,房间里的椅背桌面和床上没见衣物。 改找衣帽间,进去又开了个小灯。 衣帽间是茶色的玻璃间隔,挂起来的衣物都是男士正装,至于棕色的,格仔的,披肩,在哪? 季婕拉开一个抽屉,全是小盒子。拉开另一个,全是领带。 再拉开一个时,“啪”的一响,衣帽间里的灯徒然全亮了。 且有男人声问了过来:“你谁?”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衣帽间门口立着一个男人。 柔和的暖色灯光打满他的脸孔,却化不开他表情里一目了然的淡漠。 穿西装且可以进屋的男人,今天季婕见过两个,一个管家,一个赵先生。 眼前此人似乎更高大一些,头发不见灰白,声音清沉,完全陌生。 他问“你谁”,季婕如实答话:“我是季姐,今天报到的育儿嫂。请问你是?” “育儿嫂进来做什么?”男人反问。 他语气一般,但有几丝气势,季婕说:“我帮赵太太找披肩。” 男人:“她去了南法,要你找披肩寄过去?” 季婕: “……” 南法,想享受明媚灿烂的夏天非去不可的圣地,直飞至少12个小时。 上午在露台泳池游自由式的赵太太,此时此刻应该在高空的飞机里,怎么想到要陆地的披肩? 别说这男人,季婕自己都有点糊涂了。 她尝试分析: “也许赵太太吩咐了人在地下车库等着,南法初夏入夜之后只有十来度……” “出去。”对方无意聆听,出言打断。 季婕笑了笑: “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再给我两分钟……” 男人:“出去!” 快狠准掷地一声,犹似命令,白痴才听不出他的不满。 季婕有些反感,她往下说:“讲讲道理好吧,你不清楚情况,而我……” 这人挺讨厌的,电话快要响烂的时候不见他去接听,现在倒冒出来指手划脚,难道他刚进屋不知道电话响?前后脚不过两分钟,有这么凑巧吗? 管他巧不巧,电话是她接的,差是吩咐给她的,她需要向支付她月薪59800的雇主交代。 准备理论到底,耳朵却听见了什么动静,季婕登时没了心思,急步出去。 “借过!” 侧身穿过被男人堵住一半的衣帽间门口,她跑了起来,跑出主人房,跑下楼,跑回婴儿房,一路不敢停。 小人儿醒了,躺着大哭,小脸都哭红了。 季婕抱起来拍哄,自己微微喘气。 “不哭不哭,做恶梦了?不怕不怕,季姐在呀……” 等哄好哄睡了再上楼去主人房,房门已经被落了锁,而那男人说来就来,说没就没,跟鬼似的。 季婕:“……” 站在二楼走廊看这复式豪宅,软装满满当当,人气空空荡荡,有点邪门。 季婕回到婴儿房落好锁,把四处检查了一遍,再去洗澡上床休息,什么披肩不披肩的,恕她无能为力了。 凌晨2点多,孩子又醒了,季婕给她喂奶,慢慢哄睡。 期间无聊看了眼手机,才发现快十一点时有几通未接电话。 又看微信,叶正朗发来了信息—— ——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 ——我们日子就这么过吗? ——你接电话! ——杜茗说你周日休息? 一共十几条,内容都差不多,退出去改看杜茗的留言—— 老叶大晚上追魂夺命call我,你没告诉他周日放假吗? 这份住家工作原本是全年无休的,那天赵太太加价加得又快又爽,季婕趁机提要求:双休。 赵太太笑岔了,只答应每周日休息半天,爱来不来。 叶正朗既然找了杜茗,想必也了解了她的月薪,季婕不回复了,手机依然设置静音,抓紧时间睡觉。 第二天跟厨工打听,季婕才知道原来只有她是住家的,厨工和保洁晚饭过后就下班,管家在大堂驻守。 至于昨晚出现的陌生男人是什么来头,厨工一问三不知。 改问管家,管家轻描淡写说需要时间查看监控和核实,看着既不惊讶也不重视。 这样的处理态度,如果满分10分,季婕评他负10分。 不过她不多说也不过问,自行晚饭之后回到婴儿房就锁紧门,哪都不去。 她计量过,假如外面再响电话铃声,她就装聋扮哑。 结果外面没再响过电话铃声,她也没再见过那陌生男人。 她的米饭班主赵太太消失得无影无踪,估计在南法度假正流连忘返。 几百平的复式大豪宅,每个夜晚就只有她和小人儿在守着。 “虽然爸爸妈妈不在,但季姐在啊,宝宝不用怕,季姐保护你。” 季婕自言自语跟小人儿聊天。 “我们宝宝也一天天长大了,要学着睡整觉啊,好不好?” 孩子半夜都会醒一两次,不喂奶就哭,不肯好好再睡。 人类在睡眠期间是不需要进食的,就没见过有哪个成年人睡一半起来扒两口饭再睡的。 遵从知识与经验,季婕开始给孩子减少夜醒的喂奶量,今天比昨天少10毫升,明天比今天少20毫升,如此类推。 孩子是好孩子,配合得很乖,没有抗议和闹脾气。 季婕很感激,可遇不可求的天使宝宝啊,正向的反馈不单让事半功倍,还特别有成就感。 一天天操作下来,渐见成效之际,半个月也过去了,米饭班主回来了。 阙绫戴着墨镜和宽沿帽现身,推门进了婴儿房呼唤:“好闺女,快来见见亲人。” 季婕事前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正在浴室给孩子泡水玩呢。听见唤声,她快手快脚捞起孩子,给擦身穿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抱到雇主跟前。 她也在琢磨,要不要主动解释披肩的事,以免落下一个办事不力的糟点? 但这些鸡毛蒜皮,赵太太若没问,大概率早就忘了吧。 阙绫穿着五彩斑斓的沙滩裙,她不抱孩子,隔空看两眼,说了句“胖了”,再问季婕:“你锁门了?” 季婕说实话:“我和孩子都在浴室,锁上门比较安全。” 阙绫说:“你觉得安全,我觉得不安全,谁知道你在里面对我孩子做什么。”她往后扭头看向房间门口:“你说对不对,闺女她爸。” 第7章 季婕想说,“您可以看监控”,转念又觉得雇主说一句她顶一句,何必? 短暂的无言,视线随阙绫移去门口,看到“闺女她爸”了,季婕心里顿叫不妙。 “赵太太,”她做了个决定,立即开口:“那天晚上您让我去您房间找披肩,但我……” “啊,哪个晚上?”阙绫打断她说。 季婕:“就是我报到的第一天晚上,您说要棕色格仔图案的披肩,要我五分钟后送到车库。” 阙绫摘下墨镜,拿着轻轻点孩子饱满的额头,问:“你哪天报到的?” 季婕有不好的预感,又闻阙绫笑道:“我是要披肩,但我让尼斯别墅的管家给准备了。另外我讨厌死气沉沉的棕色。” 季婕:“……” “别愣站了,”阙绫指了指下巴:“孩子抱去给赵先生看。” 季婕抱着孩子走过去,每一步都百斤重。 赵太太这是祸害啊,她该不该强辩自证清白? 抑或她着了什么道,那电话那吩咐通通是假的,是幻觉幻听? 门口这位是赵先生,是“闺女她爸”,那泳池对面头发灰白的那位赵先生是谁? 一堆困惑推着她走到房间门口。 那天晚上赶她“出去”的男人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季婕抬起脸对他微微赔笑:“赵先生您好。” 第8章 算了,人家是两口子,又是雇主,无谓与他们争辩高低对错,就当自己犯了蠢,有憋屈不服的,该吞吞该咽咽。 季婕一边示好,一边托着小人儿,往“闺女她爸”跟前送。 在月子中心工作了三年,赵太太赵先生这结晶之作是季婕见过最可爱的宝宝之一。 发量乌黑浓密,皮肤白白嫩嫩,圆圆的大眼睛像龙眼的核浸在水里晶莹闪亮,小下巴往前兜,有福气啊,胖乎乎的脸蛋像两樽豆腐脑一样一动一颤。 陌生人见了都忍不住想抱,何况当爹的赵先生? 等他父爱涌现,心软之际,只要提及孩子的一切,就是她作为育儿嫂表现的时候。 但愿她称职的表现可以淡化那天晚上她并非故意的“冒犯”和“撒谎”。 看在孩子的份上,他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季婕想着后路,心思重重。 赵浅浪低眉掠了她一眼,再看她手里的小女婴。 当妈的阙绫纵然不抱孩子,好歹点评“胖了”。 当爹的他看了就完了,收回视线说:“我要去公司了。” 阙绫:“抱抱闺女啊。” 季婕听见了,配合着把孩子递过去,动作有点急,也递得太近了,孩子的脚丫踢到了男人的腹部。 赵浅浪蹙眉看季婕:“抱好孩子。” 季婕:“……” 小人儿这时哇的哭了,她顺势把孩子收回怀里,退到旁边拍哄。 阙绫哼了声笑,嘲道:“一脸嫌弃,当爹的不都是女儿奴吗?难不成你也重男轻女?” 赵浅浪不接茬,说:“百日宴的安排电话沟通,我先走。” “等等,”阙绫戴回墨镜走出去,挽住他手臂说:“我也出门,一起。” 这俩人说走就走,跟来的时候一样不打招呼。 季婕回头看了看,两位人物不见影了,她松了口气。 怀里的小人儿还在滴滴答答地哭。 季婕哄她:“不哭了宝宝,爸爸妈妈工作忙呢,忙完了就回来给你举高高了,宝宝乖啊。” 她去关房门,手放锁上迟疑了半秒,唉,不锁了。 这天之后,厨房里除了厨工,还来了厨师,专门负责两位主雇的日常饮食。 但豪宅并没有热闹起来。 季婕能见到赵太太的次数跟她不在家时几乎没区别。 来住家之前她跟做住家的同行打听过,听说有些太太需要育儿嫂带着孩子一直围绕在身边,随时随地看。 赵太太没有这个要求,甚至没有任何要求。 一天里什么时候见孩子,见多久,要做什么互动,室内的还是户外的,完全没有指示。 小人儿三月龄的时候,季婕趁人在饭厅吃早午餐,特意抱着孩子过去报告:“赵太太,孩子明天要去打疫苗。您看有什么其它吩咐吗?” 对于这个问题,不外乎两种答案,“有”或“无”。 阙绫说“以后找赵先生”时,季婕反应不过来这是在给她回话。 阙绫挑着水晶梨吃,一手拿叉子一手刷手机,懒懒道:“我生她出来已经费了老大的劲,剩下的该轮到她爸管了。以后有事没事你都找赵先生问,” 抬眼朝季婕嫣然一笑:“这叫分工合作。” 说着她手机来了电话,阙绫接起听,走上楼去了。 季婕原本准备了好些话,比如孩子头发长了,会啃手啃得可滋味了,也开始啊啊叫,能抬头了…… 通通没用上场。 楼梯上了一半,阙绫停了下来,季婕以为有转机,女主人却居高临下看着她笑盈盈说:“我不是开玩笑,你得把他问烦了问急了问疯了,到时候我给你涨工资。” 季婕:“…………” 替雇主分担责任让雇主安枕无忧,是她当育儿嫂的主要职责,怎么能反过来让雇主烦急疯? 赵先生对小人儿确实热情欠佳,赵太太这样操作明显是要跟他较劲,属于一时兴起还是深思熟虑季婕不得而知,鉴于之前的披肩事件,她最好有所预防。 又想起小时候看的电视剧《武则天》,皇帝皇后闹矛盾要离婚,最后他俩婚没离还和和美美,拟废后书的上官仪却被赐死。 季婕内心:“……” 不管赵太太出于哪种心态,不管她当真还是当假,左右挨打的始终是她。 月薪59800,果然是有挑战的。 季婕改找赵浅浪问吩咐,被管家告知他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无可奉告。 季婕无法,第二天按计划带小人儿去打疫苗,提前跟管家申请了司机。 私家医院人少,到了没一会就上疫苗程序,完了观察半小时就可以走。 护士问季婕要评价,季婕说一切都好,非要找茬的话,那就是来医院的路上车多人多红绿灯多,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她不知道是不是坐不习惯这豪车,人在后座,晕晕乎乎难受得差点要吐。 护士于是向她推荐上门打疫苗的特约服务,套餐价8888。 季婕婉拒了。 她是来当全职跑腿的,必须跑得勤勤勉勉最好跑吐了,才对得起收入。 开车的小江是个年轻小伙,返程时给了她一个桔子。 “掰开,闻着桔子皮,这就不晕车了。” 季婕有些意外:“你也懂这土方法?” 她小时候第一次坐轿车,晕车了,死死忍着才没有吐车上,后来告诉父亲,父亲教了她用这个土方法。 小江说:“我家里老人都用这方法,是药三分毒,比吃什么晕车丸健康多了。姐,要不你坐副驾位,坐前面没那么容易晕车。” 季婕笑:“我得坐孩子旁边守着。” 返程路上,她闻着桔子皮闭目养神,一只手搭在小人儿身上有一下没一下拍着。 小江抄了别的路走,红绿灯少了,不道德的司机却遇上了,追着他们响喇叭,小江气骂:“他妈的神经病啊!” 季婕睁开眼看状况,一看,马上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认识的。” 小江:“啊?” 他把车停路边,季婕让他帮忙看会孩子,自己小跑去前面同样停到路边的白色宝马。 叶正朗下了车一脸怒相,季婕没到跟前,他就冲着质问:“那男人谁?!” 二十多天没见着的老婆,居然坐着别的男人的车在路上碰见了。 叶正朗起初气得差点直接撞上去。 不止,他还有很多怨言。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微信?为什么不回家?!” 扔下纸条一声不吭走去住家,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明明说周日放假,却从早等到晚都不见影! 正如杜茗所讲,他陷入了有老婆等于没老婆的困境。 路边车多声杂,季婕没听清他说什么,不过也猜得七七八八,她到了男人跟前先来一句:“你怎么瘦了?” 远看就发现他身形单薄了一些,近看,下巴都尖了。 季婕皱眉,执起男人的手看,啧,手指也细了。 叶正朗的火气顿消一半,但仍嚷嚷:“你不在家谁管我?杜茗说你周日放假,三个周日了,你都上哪了!” 季婕松开他手说:“我周日放假也就放半天……” 叶正朗反握住她:“放半天也配叫放假?!” “你工厂每月放几天?” “……” 季婕继续说:“就那半天,我能去哪?我去了学校找少宇,他不是快放暑假要考期末了,他不回家,我总得去见见。” “见着了吗?” 第8章 “没,每次去都不让见……” 话到这,叶正朗声音也轻了,他说:“没事,再过几天就放暑假了,我去接他,我们一起去?” “那天不是周末。你把他接回家吧,让他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我周末就回去看了。” “嗯。” 有了盼头,男人没脾气了,开始研究季婕,问她:“你住别人家习不习惯?有没有受气?吃得好吗?” 叶正朗捏着她手上下看,好像没瘦,但也没胖啊。 “我都好,好得不行了。倒是你,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 “你不在我哪吃得下,你平时得接我电话回我微信。” 季婕笑了:“又不是小年轻,天天聊话不腻味?” 叶正朗不觉也笑,厚着脸皮说:“见不着人还不能听听声音?我不管,你周末得给我回家。” “好好好。” 俩人又聊了几句,此时白色宝马的副驾位下来了人。 姜明艺走过去,见季婕面露诧异,她赶紧说:“嫂子别误会,我跟叶总去谈工作而已,你千万别以为我们有什么。” 叶正朗斥她:“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闭嘴!” 姜时艺脸绿了,倒是季婕安抚她:“我理解,都是工作,辛苦你了。你们去忙吧,我也该回去了。” 她回去马卡龙粉库里南坐到后座,几百万的豪车张扬耀眼地开走了。 叶正朗说姜明艺:“你没事出来做什么?” 他回到车里,姜明艺跟着上副驾位:“我担心你俩吵架嘛。” 叶正朗开车驶入主道:“我们不会吵架。” 他俩相处的这些年,从没吵过架。 季婕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凡事包容,不急不躁,相比起来,反而是他需要再沉淀一些。 姜明艺沉默了一会,问:“那个男人是谁?跟嫂子一起那个。” 叶正朗:“司机。” 他与季婕说话时,那男人就在库里南旁边没有半点气场,不像个人物,而且男人不会买这么骚气的车身颜色,只有当司机的才不在乎也没得挑。 姜明艺:“……居然有司机,什么东家啊?” 叶正朗跟杜茗打听过,杜茗那鹌鹑问不出有用的,只知道男人姓赵。 赵是大姓,城里有头有脸的哪个当新爹了,还真不是谁都能知道。 姜明艺又喃喃道:“出门有车有司机,嫂子工资应该不会很高吧?” “高个屁,一个月才6万。” 为了6万月薪,害他与季婕日夜分居,叶正朗越想越不甘心,猛踩一脚油门。 姜明艺懵了。 6,6万?? 她在工厂身兼数职,一年工资加奖金都凑不齐6万。 …… 另一厢车里,小江问季婕:“姐,那是谁?” 季婕说:“亲人。” 小江没说话了,自作衡量,一会又嘀咕:“长挺帅的,比我帅多了。” 季婕笑道:“他年轻时更帅,校草来的,没有女生不围着他转。” “那姐肯定是校花。” “不是,校花是别人,当年他俩是一对。”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阙家大宅,老爷子阙荣达在书房聊电话。 “没没,李总过誉了,荣达只是小公司……还是亲力亲为好,年轻人办事不够火候……再过几年吧我也不得不退休了……今晚我外孙女百日宴,你记得来赏面,哈哈哈哈,好好。” 挂了电话,他问坐在对面的女儿:“赵浪什么时候回来?” 阙绫在欣赏刚做完的美甲,说不知道。 “他之前飞北美呆了半个多月,是不是去搞fba的海外仓?” “不知道。” “岩天要扩大s港的分公司,跟其它船司签航线约价,现在谈了几家几条线了?” “不知道。” 阙荣达怒拍书桌,“十问九不知,你当什么老婆!” 阙绫漫不经心说:“我是当他老婆,不是当他秘书。我只管他的私事,不管他的公事。” 阙荣达:“废物!早知当初我把小凤嫁给赵浪,而不是你!” 阙绫轻轻笑出声:“小凤是听你话,万事以你为尊,但她生的孩子能叫你外公么?哦,不对,也许能叫你爹呢。” “胡扯!”阙荣达又怒拍书桌,“正事帮不上忙,脑子里尽是裤/裆那些龌龊!” 阙绫想反驳,谁龌龊啊,谁在身边养秘书,养完一个又一个? 正好秘书小凤敲门,阙绫收住话,眼看着婀娜多姿的妙龄美女,衣着大胆,手端参茶含羞带笑走进来。 “阙总,参茶趁热喝。”小凤温声细语,弯腰放下茶杯,傲人的上围差点压到男人的肩膀。 外面传来打雷声,沉沉闷闷,阙荣达拨开小凤,越过她望向窗外的天空。 灰色的天,乌云来了,要下雨。 他站起来跟女儿说:“你,年龄不小了,抓紧时间生二胎三胎,不管你跟谁生。这样就算当中有废物,但凡有一个成气候的,荣达也算是后继有人。” 说完走了,小凤没跟着去,留下来笑盈盈与阙绫说:“阙小姐生完孩子了跟没生一样,精神真好。” 阙绫说:“关你屁事,滚!” 小凤面不改容退出去,书房剩下阙绫一人,她走到窗前往外看,偌大的玻璃窗户正对楼下的花园。 花园里有一尊女性汉白玉雕像,长发飘飘,穿着连衣裙,脸上眉目温婉,勾唇微笑,坐在花丛中自己的墓碑旁,捧着书无声阅读。 雨点哒哒落下,年迈七十的男人拿着伞小跑过去,替雕像撑伞挡雨。 阙绫拍下照片,微信发送,留言说:惺惺作态,跟你一样。 赵浅浪下了飞机已经下午五点,回家泡了个澡。天南地北奔波了近一个月,到底有点累了,人浸在浴缸里难得放空大脑,不知不觉睡着了,做了些稀里糊涂的梦。 张力的来电把他叫醒了。 “哥,你快看微信啊。上台的致辞我给你拟好了,行不行?不行我马上改。” 赵浅浪揉着眼气笑:“有心给我拟稿怎么不早八百年前准备?到这时候了才临急抱佛脚。” 张力说:“我一开始觉得你不需要,但来了现场才发现不妙。哥,你要是不在台上超常发挥,这百日宴的风头怕是要被岳家抢走了。” 赵浅浪:“知道了。” 挂了线,他也不看微信,仰头枕在浴缸闭目,湿透的黑发全往后捋,完整的脸相一览无遗,看上去像要继续补眠,却不经意腾地睁开眼,站起来带着一身的水迈出浴缸,步伐矫健。 穿上衣服,系好领带,戴手表,镜子里修长精神的身影动作流畅。 仪容整理完毕,走。 一出房门,却见一大一小堵住了去路。 赵浅浪:“……” 季婕抱着孩子,脸上堆满恭维的笑,说:“赵先生您看孩子今晚穿这身衣服合适吗?赵太太出发了,我大意给忘了问,实在没办法只好打扰您了,抱歉谢谢!” 实情她没忘,她假装失忆,早早拿着孩子的衣服去问了阙绫。 百日宴是小人儿首次公开露脸,送来的衣服又太多,季婕尚未摸清雇主的口味与每套衣服背后的深义,拿不定主意,必须问。 结果阙绫说:“啊,不应该啊,三十出头就老人痴呆了?那你记得月薪多少来着?三千对不对?” 话到这个份上了,季婕知难而退。 如今来问赵浅浪,是退而不得。 赵浅浪有些不悦,脸色瞧着不亲切。他看了眼季婕怀里的孩子,在他对孩子认知的范围内挑不出毛病,说了声“行”,绕过人走了。 答案干净利落,季婕正要庆幸,赵浅浪停下来回头问:“你们怎么去酒店?” 季婕回话:“都安排好了,小江会送我们。” 确定赵浅浪走了后,季婕对怀里的小人儿轻声笑叹:“宝宝看看,爸爸多关心你啊。” 城里最老牌的五星文华酒店,宴会厅今晚的主角是赵阙俩家的新成员。 现场上百酒席,几乎每位来宾都要一睹小主角的风采,且送上见面礼。 管家安排了三位保姆帮忙,但季婕仍是主力,她抱着孩子站在主家席近一小时了,有人来祝贺孩子,她就谨慎配合。 有想摸一摸抱一抱逗一逗的,季婕没生硬拒绝,也没放任随意,把握分寸,不能失礼,更不能失职,是她上岗以来最吃心力的一场任务。 某位女士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走了过来,笑对季婕说:“孩子这身衣服合适吧?” 小人儿今晚穿了粉色蓬蓬裙,抱不好就会乱成一团成炸丸子,季婕特意托着抱,累是累,但孩子舒服,裙子也美美体现。 她不清楚问话的女士是谁,猜测着回话:“大小很合适,质地也很柔顺,孩子穿正好。” 女士听了笑意加深,低头看她怀里的小人儿:“养得真好,胖乎乎的,一天吃多少奶啊?” 第9章 “每顿160毫升吃5顿,睡前再吃100毫升。” “半夜吃多少?” “她半夜不起来,她睡整觉了。” 女士惊讶:“睡整觉了?” 还想细问,有别人靠过来了。 季婕见过那人,女士牵着的小男孩估计没见过,童言无忌说:“妈妈,这叔叔好老,头发都白了。” 女士笑着打圆场:“傻孩子,叔叔不老,叔叔这叫时髦。” 头发灰白的赵先生大大方方说:“叔叔这是遗传,少年白头,索性染了。” “我可以摸一摸吗?”小男孩说。 “哎你真是……”女士低斥小男孩,那赵先生倒不计较,半蹲下来真给摸。 小男孩满足了,说:“我也想染。” 女士无语,哈哈哈笑,说“孩子爸找我们,失陪”,拉着孩子走了。 那赵先生笑了笑,回头再看小人儿。 近看他这人,头发颜色灰白相间,确实均匀。 他什么都不问不说,只盯着小人儿看,然后冷不防伸出手,拨弄孩子的黑发。 季婕暗里吃惊,这赵先生的举动出其不意,难说有没有诡秘,她正想要怎么应对,又来人了。 “赵增。” 听闻叫声,赵增收回手转头去看,舒眉展笑:“阙叔。” 阙荣达招呼这年轻人:“什么时候来的?你老爹呢?” 赵增说:“他不太舒服,来不了了,让我向您老赔罪。” 阙荣达笑哼:“要不是有几十年交情,我肯定不随他,这可是我第一个外孙。” 转身对女婿说:“赵浪,你父母走得早,赵增的爹差点成了你干爹,你得抽空去看看老人。” 他身后的赵浅浪从善如流:“会的。” 阙荣达又说:“小绫,赵叔自小也疼你,你更要去。” 赵浅浪旁边的阙绫:“哦。” 私事论完,阙荣达谈起公事,跟赵增说:“赵增,你虽然在我们荣达锻炼,但业务这一块你得跟赵浪学。” 他指了指赵浅浪,“他们岩天啊,不但直客多,亚马逊的fba也做得风生水起,海外仓都自己运营,在s港的分公司又签了3家船司的约价,一不留神,分分钟比我们荣达还吃得开。” 赵浅浪听了就笑,说岩天里头没有荣达的内鬼他是不信的。 赵增拿眼扫赵浅浪,说:“岩天以前也没专注fba,一声不吭偷摸着发展,鬼鬼祟祟的防谁呢?” 赵浅浪叹道:“闷声发大财嘛。你要是想学,先学闷声,少说废话。” “你!”赵增一步冲上去。 “哎年轻人,”阙荣达拦下他:“赵浪的话没错,你悠着点。” 赵增怒视赵浅浪,赵浅浪不说话,脸上笑意依旧,淡而不漠,也不达眼底。 赵增转眼看阙绫,她朝他翻白眼,像他是个白痴。 他霎时气短,敛起脸色不哼声了。 在现场帮忙组织宴会的张力找了过来,说主持人问台上致辞的安排。 赵浅浪没作多想,脱口跟阙荣达说:“岳父您来致辞吧,以老为尊,今晚的喜庆您辈分最高,我就不发言了。” 阙荣达做惊讶状:“开玩笑?你又不是入赘,这是你亲闺女,你是亲父亲,必须由你当爹的致辞。” 赵浅浪笑言:“您何尝不是孩子的亲外公?而且孩子不是还没起名么,阙绫说您已经有了想法,那就由亲外公亲自宣布。” 阙荣达朗笑:“好女婿,我可没准备啊。” 小凤从哪走了上来:“阙总,我马上给您拟稿。” 阙荣达:“那,哎年轻人,好吧好吧,哈哈哈。” 赵浅浪:“辛苦您了岳父。” 张力在旁边忍着没吱声,过了会人少了,才低声问:“哥,你这什么操作?风头彻底不要了?” 赵浅浪说得轻巧:“不要,送他们。” 徐嘉玉带着老三回到席位,康子廉在给其他孩子喂毛豆。 “这毛豆特别进味,你尝尝。” 老婆回来了,他掰了一瓣塞她嘴里。 徐嘉玉吐槽他:“吃吃吃吃……” 慢着,这毛豆确实够味,她吃完了又要,才往下说:“吃吃吃吃,你就顾着吃,赵浪这边人丁单薄,你都不去帮忙撑场。这快成阙家主场了。” 赵浅浪双亲都不在了,年少离乡来南城打拼,如今事业有成又头一回当父亲,宴开百席,在座的宾客却只有不到四分一是由他邀请而来的。 他本人还迟到,只有张力领着岩天的高管在招待,而岳家一行十几人排在宴会厅门口迎宾。 就连酒店屏幕上面,“赵阙”俩字的“阙”似乎加了粗而“赵”没有。 康子廉掰着毛豆说:“我问过他了,他不需要,那就不需要。他做事有讲究,别替他担心。” 那是,徐嘉玉不操那心了,她往主家席看,说:“赵浪找的育儿嫂挺好的。” 康子廉远远望去一眼,不甚在意。 又闻老婆问他:“那赵增到底什么品性?对孩子怪亲和的。” “不知道。”康子廉说:“不过吧,这种在外面活了二十几年见不得光,老头快要死了才把他接回去认祖归宗的私生子,通常精神状况不太正常,我们正常人少跟他接触。” 徐嘉玉:“……” 吃了两盘毛豆,宴会开始了,主家人大大小小一并上台。 赵浅浪让着岳父站中间,老人家拿着稿纸洋洋洒洒念了十多分钟,之后宣布:“我这外孙女,名叫之融,赵之融!” 众人鼓掌,此刻季婕怀里的小人儿成了全场焦点,本来站在台上最边的季婕不知被谁推了推,换了个位置,站到了哪。 台下掌声与闪光灯无数,季婕有点无措,只知道要极力把孩子抱出最得体漂亮的一面。 等都结束了,她真的疲了。 服务员上菜之际,季婕让保姆帮忙看孩子,她去洗手间歇一小会。 进厕格锁了门,坐在马桶上给自己揉手臂,酸酸痛痛,发软无力,堪比参加完奥运会,举重铁饼标枪力量三项。 洗手间人进人出,聊闲的不少。 “他好像比结婚时更帅了,早知道我当年再加把劲,把他抢过来。” “你抢得过他老婆?人家一个做航运,一个做船司,强强联合。你家那房地产根本不搭边。” “切,他结婚之前公司就做得很不错,他肯定有实力。那些妒忌的,才说他攀龙附凤抱岳家大腿。” “对对对,众人皆醉你独醒,这么夸不绝口,现在就去抢啊,婚结了又不是不能离。何况他老婆刚生完,说不定正是容易的时候。” “他要是那样的人,我马上行动。”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闲言闲语这么多,今晚又演得跟入赘似的,但凡有自尊心又有能力的,早就想摆脱了。没摆脱还生孩子,说明了要么势力不到位,要么在外面有安慰。” “你神经病,诬蔑我男神还押韵。” “就事论事而已,这种情况还少见吗?你清醒点。” “你少说点!” 厕格里的季婕:“……” 她没敢歇太久,回去时想到孩子该吃奶了,又去休息室拿备料。 她大意了,以为大家都在前厅用餐,休息室不会有人,所以没敲门就直接进去,撞见了不该见的。 那位对孩子外公说“我马上给您拟稿”的漂亮女士,跟“闺女她爸”那位赵先生,抱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季婕像被当头一棒,所受的冲击力跟目睹了一场凶杀不相伯仲。 在月子中心工作的这些年,她不是没听说过谁家产妇的老公出轨。 太太们不会跟工作人员提起这些私事,只是有时候禁不住火气,跟谁发飙或者打电话透露了点风声,工作人员见微知著,回到员工休息室就开始八卦。 八卦添盐加醋,真真假假,听多了,反而不当一回事了。 但现场捉奸,亲眼目睹,想不当一回事就太为难了。 纵然内心波澜四起,季婕极力保持镇静,反应也极其迅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当什么都没看见,神不知鬼不觉地要把门关上。 她差了些运气,门板合上之前,赵先生的视线撇了过来。 心中警铃乍然大作,季婕低下眼别开脸,掩耳盗铃,关上门就走。 回到宴会席位上,她有些劫后余生的恍惚。 小人儿一见她就蹬着小腿奔去,保姆要抱不住了。 “季姐,季姐,孩子你抱吧。季姐?” “哦好。”季婕回过神,接过孩子抱哄。 趁着动作,她不着痕迹看了圈四周,赵先生与那位女士的座位当真空着。 惨。 怀里的孩子在哼唧,要哭的样子,该沏奶了。 可休息室是不能再去了,也不能叫谁去。 正头疼,“闺女她爸”的赵先生回来了。 第10章 季婕悬着胆,没敢看他,叫保姆去休息室拿沏奶的备料,边说边拿余光留意那男人。 那男人拿起筷吃席,连吃好几口。有人上前道贺,他一一笑纳并与人敬酒,仰头就干。聊到什么高兴事,他不吝啬于笑,笑起来时笑声还特别清朗。 总之,他吃他的,他忙他的,若无其事。 季婕不觉起疑,他这么淡定自如,不像有被逮住了什么把柄,否则他至少要警惕一下吧? 这难道她搞错了? 季婕想验证自己没搞错,更想验证自己搞错了,心里十五十六,一时没把握,而余光之中那漂亮女士出现了。 不知受了什么驱动,季婕下意识看了眼那女士,接着看了眼赵先生。 好死不死,赵先生也正好看了过来,中间隔着赵太太,他目光淡然,轻轻一瞧,却精准,就是盯她。 坏了。 验证了。 自投罗网。 宴会热闹,人声鼎沸,最当红的歌星上台献唱,美酒佳肴侍候,季婕抱着孩子坐在其中,惶惶不安,默默为自己盘点接下来可能要面临的遭遇。 一,警告她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否则炒。 二,解释她“误会”了,然后警告她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否则炒。 三,不屑于与她作任何谈判,直接炒。 看形势,她的下场是第三种无疑了。 季婕愁了,愁到连觉都睡不了了。 天,她太倒霉了,怎么能这么倒霉?没有人比她更倒霉了。 忽然之间很心疼,心疼到要流出眼泪。 她的月薪59800啊。 又很痛恨,臭男人,不出轨会死吗?出出出出,还吃窝边草,恶心!垃圾!人渣! 骂完了回想自身,简直是祸从天降,无妄之灾,倒了血霉! 可不服气又能怎样?憋屈了一晚上,睁眼到天亮。 幸亏第二天周日,她可以消失半天喘口气,给将要面临的遭遇来个缓冲。 拿钥匙开门回到家时不过清晨7点。 屋里静悄悄,季婕去儿子的卧室看,叶正朗前些天把儿子接回家了,给她发了微信和照片。 儿子卧室门紧紧锁着,很好,证明了儿子在里面。 季婕去饭厅呆坐,一想到育儿嫂这份工作要丢,情绪就无比低落。 消沉中听见异响,无力抬眼,见叶正朗只穿着内裤站在跟前。 季婕心里一揪。 叶正朗看着她惊问:“你回来这么早?” 季婕站起来往外走:“我出去,等会再回来。” 叶正朗两步上前将人捞住,一把公主抱,抬腿就往卧室跑。 季婕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被重重抛向哪,沉下去又弹起来,然后被男人压住。 叶正朗密密麻麻地吻她,咬牙切齿又急不可待:“总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季婕本来就心情差,见了他更难受,抬手就打。 “你滚开!滚开!” 叶正朗任她打,只管自己动作,熟悉又强势,轻而易举把人制服。 季婕身不由己,心脏被堵满,硬硬实实,又滚烫热辣,劈头盖脸而来,人似浸在滑不唧溜又拥挤无间的液体里,四肢失去操控,声带不由自主振动。 叶正朗满头湿汗,空调也无法帮他降火,他想抵达的终点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要不住地往前冲,冲。 低头,女人紧皱眉眼,对他闭目不视,他作恶般让自己的汗液顺着下巴一滴滴滴落到她唇上,鼻上,眼上,再伏下去吻…… 他像饿惨的困兽,偃旗息鼓之前饱餐了好几顿。 躺在床上,叶正朗搂着季婕,喘息低语:“总算回来了……我还想去接你呢……” 季婕只觉得累,埋头睡了。 等再醒来,已经过了正午。 她一动叶正朗就跟着醒,拉着她在怀里揉。 季婕生气:“少宇在!” 他停下来,却道:“门关着怕什么。” 季婕推开他,穿好衣服出去敲儿子的房门。 没人应,门仍锁着。 她去厨房做午饭,看到空荡荡的灶台才想起来家里没菜。 诸事不顺,事事掣肘。 季婕扔围裙撒气。 “怎么了?”叶正朗光着膀子出来,瞧着她看:“受气了?是不是那班上得不愉快?那就别上了赶紧回来,谁稀罕上那破班。” 季婕心说,她稀罕。 可稀罕有什么用?很可能明天就要卷包袱走人了。 “我去买菜。”她想出外透透气。 “买什么菜,你可在家多呆一会吧。”叶正朗不让人走,刷手机要点外卖。 “外卖不健康。” “我点文华酒店的。” “太贵了。” “我能挣。” “……” 季婕不争持了,心烦体疲,如果可以她巴不得躺着装死。 等外卖到了,她去敲儿子房门:“少宇,妈妈回来了,起来吃午饭吧。” “爸爸点了外卖,有你爱吃的毛血旺。” “少宇?” 一遍遍敲门都没人应声,季婕慌了,问叶正朗:“他昨晚几点睡的?不会出事吧?” 什么少年熬夜玩游戏猝死之类的新闻没少见,叶正朗也不淡定了,准备去翻钥匙时,房门自己打开了。 一个高瘦的少年走了出来。 顶着凌乱的短发,只穿了短裤,从房间走到饭桌前坐下,始终闭着眼,递手翻外卖盒时才半掀眼皮。 愁了一天的季婕终于有些高兴了,坐到儿子对面仔细看他。 上次与儿子见面是一个半月之前,儿子今天看着又长高了些,脸也瘦了些。 “快吃快吃,慢点吃,喝口汤,看看,满嘴都是了。” 季婕把外卖盒打开,全推到儿子跟前,又递纸巾要帮他擦嘴。 “别碰我!” 手快碰到儿子时,儿子蓦然喝斥。 季婕收回手,把纸巾放到他旁边,哄着说:“那你自己擦。” 叶正朗坐在季婕身边,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可又说不上什么话,只对儿子笑道:“你妈妈晚点就要去上班了,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儿子充耳不闻,这个外卖盒盛两勺,那个外卖盒夹两筷,埋着头吃。 季婕试着问他:“少宇,妈妈发工资了,你想要什么礼物吗?暑假这么长,你有没有什么想学,有没有哪里想去?妈妈给你买,给你报兴趣班和旅行团好不好?不然天天呆在家也挺无聊的。” 儿子不哼声,季婕继续说:“你之前想要的游戏手办现在还有卖吗?是不是在网上买的?你给我连接,妈妈给你下单……” “能不能闭嘴!”儿子突然又喝斥,“买买买买,早就下架了,买个屁啊!” 季婕:“……” 叶正朗开声:“少宇,不能这样对妈妈。” “关你屁事!”儿子冲叶正朗吆喝。 “少宇!”季婕动气了,“不能这样跟爸爸说话……” 叶正朗拦住她:“没事没事,他不是故意的。” “一群神经病!”儿子扔下餐具,谁都不管站起来回卧室。 季婕追过去,房门却在前一秒给关上了。 “少宇你开门!你这样不对!”季婕想严厉起来,严厉了三秒,心又软了,缓着语气说:“妈妈不是要批评你,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们可以好好沟通的。少宇?” 商量了一会没回应,她又哄着:“你先出来吧,你刚才吃饱了吗?别堵气不吃饭啊,你正长身体,出来再吃两口好不好?” 叶正朗劝她:“算了,他在较劲呢,缓缓就好了,给他一些空间。” 季婕也自知不会有结果,可不想放弃,但又怕儿子嫌烦,左右不是。 叶正朗把人拉回饭桌安慰:“青春期是这样的了,老聂家孩子上六年级也差不多这样。” 季婕自言自语说:“不关事,是我的错。” “松弛松弛,至少他出来吃饭了不是。他吃了这些这些,看看,吃了不少呢,肯定吃饱了。他爱吃,我晚上再给他点。” 儿子吃饱了,这一点季婕受到了宽慰,她打起精神跟叶正朗说:“对不起。” 叶正朗笑了出声:“你跟我见外什么?” “……” “你一周才休那半天,别给自己找烦躁了,好好吃,吃完再睡一会……” 叶正朗给她布菜,卧室传来手机响声,他进去接听,说着话走回来:“不来了,你帮我看着点,记得外箱别用错,挂了。” 把手机扔一边,叶正朗继续给季婕夹菜。 季婕说:“工厂忙你就去看看吧。” “不去。”给人夹完菜,叶正朗自己大口大口吃。 “那谁帮你看?明艺?” “嗯,她闲得很,最适合上班。” “她很能干,帮了你很多忙。” “必须的,不然我凭什么雇她。你快吃,这鱼清蒸的,凉了会腥。” 第11章 “……” 饭后叶正朗推着她进卧室躺,季婕不肯脱去衣服。 折腾了不知多久,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赶紧出去看。 儿子要出门,已经穿好鞋了。 季婕忙道:“你去哪啊?” 是不是约了朋友?在家吃晚饭吗?几点回来? 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通通撤回,只说:“妈妈给你转些钱,想买什么就买,高高兴兴的,但要注意安全,别去得太晚了。” 手机微信有了消息通知,儿子低头看了眼,什么都没说出门了。 季婕回头找叶正朗,他人早出来了。 季婕穿鞋:“走,我们跟着他。” 叶正朗:“啊?” 马路上阳光白晃晃的,未到酷暑,但已相当炎热。 叶正朗坐在车里吹空调,单手扶着方向盘,长吁短叹:“傻孩子啊,这么热还坐公交,怎么不坐地铁呢。” 副驾位的季婕说:“坐地铁我们就跟不了了。” “你呀,”叶正朗执起她的手,“开始操老妈子的心了。” 季婕甩开他:“两只手开车!看路!” “好好好。” 儿子坐在前面的公交,公交驶上了立交,又驶过了河,一路开得很潇洒。 叶正朗像专业的干探,跟得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公交进站停下来了,他也正好在路边找到合适的车位跟着停下来。 季婕往站台张望,细数下车的人里有没有儿子的身影。 看到了,有。 儿子在站台立着不动,低头看手机,没一会,有人拍了拍他肩膀,他看向对方,露出一张欢愉健康的笑脸。 季婕想不起来,儿子最后一次朝她这般笑是什么时候了。 “我的天呀,”叶正朗一眨不眨盯着那边,不可思议说:“那是女孩子吧?是吧?” 马路对面的那对少男少女手牵手往哪去了,叶正朗感慨万千:“少宇谈恋爱了。” 副驾位的季婕没多大反应,叶正朗又道:“怎么,你不震惊?你早就知道?” 季婕说:“不比你早。” “那你猜到了?嗨,难怪说要跟着来,你怎么猜到的?” 季婕望着前方那对人儿,说:“他吃饭时多邋遢啊,但出门前把自己收拾得可干净了,头也洗了,香喷喷的。只有去见在意的人才会用心打扮自己。” 叶正朗恍然大悟,季婕问他:“你年轻时去约会不这样吗?” 叶正朗:“不这样。”他问:“你会这样?” 季婕忽尔一笑,点头。 叶正朗想到了许多,有些不自在了,他言归正传:“还要跟下去吗?” 他准备启动宝马。 季婕看了看时间:“不了,我要回去上班了。” “才几点,回家再呆一会。” “离得远,早点去吧。” “在附近找个酒店再呆一会。” “算了,我自己坐车去……” 季婕要下车,叶正朗扣住她,认输:“我送你。是不是云际里的赵家?” 城里姓赵的,新当爹的,赵之融的百日宴之后叶正朗也听说了。 宝马调头往回驶,车速不快。 季婕捧着手机按什么,叶正朗瞄了几眼,是微信聊天界面,头像是儿子的。 “你别跟他说我们发现他谈恋爱了。”叶正朗提醒她。 “不会,”季婕说,“我是告诫他要保护人家女孩子。” 叶正朗:“对,要戴套。” 季婕拿眼瞪他。 假装不知情,教育儿子不要做越轨行为以免伤害对方,这个要怎么婉转表达? 真不容易。 叶正朗开了多久的车,季婕就研究了多久,字行间写了改,改了删,删了又写,反复检查,感觉比较合理清晰又不显唐突,才发送出去。 叶正朗也停了车,在一排浓密的绿化树下。 季婕看车外,没到云际里呢。 叶正朗不肯再往前开了,伏身过去抱她。 “再呆一会。” 季婕觉得他就离谱,光天化日,大道边,不讲礼义廉耻了。 她想逃,叶正朗捉得更紧。 “季婕,我们生个孩子吧。你看少宇都谈恋爱了,我们该要个孩子了……” “生孩子也不是在这里生,你没完了是吧!” “都是被你憋的,一憋憋一个月,谁受得了。” “你憋什么了?混蛋!” “这不挺有情趣,附近又没人……” “你……” 季婕不废话了,集中火力挣扎。 叶正朗怕弄疼她,不压她了,抱着人回去驾驶位,反过来让她压。 季婕气得不行,使上劲,一巴掌甩过去,推开车门跄踉而出。 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驶上来,司机始料不及会有人突然窜行,急踩刹车。 猛烈的刹车声破空而来,尖锐刺耳,季婕被吓了惊,缩回去身后的驾驶位。 叶正朗更是吓破胆了,把人紧紧护住,立马关上车门。 四周陷入无声的境地,一黑一白两台轿车定格在一起。 白包宝马车内俩人惊魂未定,一身虚汗。 外面那车就冷静多了,重新踩油离开现场,四平八稳绝尘而去。遥望车尾,那车牌号码特别拗口,车标是雷克萨斯。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黑色的雷克萨斯往前行驶,驶入云际里大厦的地下停车库,在电梯旁的专属车位停下了。 车熄了火,赵浅浪坐在驾驶位寻思什么。 手机响了,有人打来电话,正是阙绫。 这未免太巧了,既然如此,他不妨顺应事势,有话直说。 赵浅浪接起来电:“在哪?我也要找你。” 电话是阙绫拨出的没错,但男人要找她,她也不意外。 耐心让他先发言,等男人寥寥数语说完了,她原本准备的话也用不上场了。 闺蜜居家办公,忙里抬头见阙绫从露台进来,表情奇奇怪怪,不觉问:“笑得不怀好意,干了坏事?” 阙绫乐了:“有这么明显吗?” “跟格格巫边下毒边偷笑一样,离我远点。” “宝贝,我没那么丑怪。” 闺蜜回头忙自己的活,对着三台显示屏凝神注视,偶尔“啪啪”键盘。 阙绫心情极好,端了一盘水晶梨坐下来慢慢削,慢慢切,慢慢吃,慢慢问闺蜜:“宝贝,当年拿你当初恋替身的前辈还活着么?” 闺蜜说:“死了。” “把他约出来,我要一睹贱人的风采。” “没空,你自己找他。” “哪找?” “宝林山永久坟场。” “啊,真死了?晦气。” “隔壁的宝林山寺,听说他剃度了。” “哎哟,”阙绫双眼亮了:“为爱出家,挺会演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一定要去开开眼界。他什么法号?” 闺蜜皱眉瞧她:“八百年没联系了,鬼知道他什么法号。你怎么回事,雇的育儿嫂太有本事了,把你这才当妈的闲成这样?” 阙绫笑了:“有本事的不是她,是我的59800。而且她呀,最近我学了算命,算出她有一个劫,她要是能挺过去,那才真有本事呢。” “什么玩意?什么时候学的算命?” “昨天呀。” …… 大道边的白色宝马仍一动不动。 除了它,只有两边的树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叶正朗已经回过神,晃了晃季婕:“没事了,季婕?” 季婕的目光渐渐聚焦,看了看男人,她清醒了,起手捶他。 “都怪你!都怪你!” 叶正朗笑了出声,还特别高兴,“怪我怪我。” 然后在她耳边低问:“但很刺激对不对?” “对你个头!” “哈哈哈……” 季婕甩开他,返回副驾位照了照镜子,无地自容。 天,她竟然衣衫不整到这个地步,刚才那车看见多少了? “没事,又没人认识,就算有,死口不认就是了。”叶正朗说。 季婕也这么安慰自己的,不然还能怎样? 可话从罪魁祸首嘴里说出来,体感就不一样了,他没起到安慰的作用,相反火上烧油。 季婕窝着火,快手快脚整理衣衫,叶正朗魔掌伸过去,她熊掌回击。 把自己收拾好,做了做心理建设,季婕要下车走人。 “我送你。”叶正朗不让,“望山跑死马,天气又热,这一公里走死你。” 虽说傍晚五六点,那太阳跟火球没俩样。 季婕心说她又不是白痴,能不知道坐车比走路舒服?问题是她要跟他置气,不来点实际行动表达抗议的话,他下一次还敢。 她硬要下车,抗议到底,他不让她下车,也不妥协,俩人在车里拉扯。 拉着扯着,谁手机响了,翻出来看,屏幕显示“赵太太”。 第12章 季婕很意外。 上岗以来,赵太太几时主动找过她?平时不找,放假不找,百日宴之后的今天来找了,恐怕不是好事。 季婕稳住气,用一无所知的口吻接听:“赵太太您好,我在路上了……” 叶正朗看着她听电话,看着她脸色渐变,看着她哑口无言,他不由得贴耳过去要听听对方说了什么,无奈对方已经挂线,只剩“嘟”声。 季婕收起手机想着要走,推门下车:“你帮我照顾少宇,谢谢了。” 叶正朗更不可能让她走了,追着问:“什么事?说!我担心你。” 季婕很头疼的样子,告诉他:“孩子哭闹不肯吃奶呢,替班的育儿嫂管不了,孩子妈很焦急,小婴儿吃饭拉屎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叶正朗信了,“坐好,我送你。” 他正正经经开车,一脚油门的功夫把季婕送到大厦前,她下车走了,他仍在身后叮嘱:“记得回电话回微信!” 季婕快步离开,哪有心思回话。 搭电梯上了39楼,进屋一片安静。路过婴儿房,不入,只走向楼梯,一心上楼找主人房。 经过主用厨房时发现了目标的背影。 “赵先生,”季婕没作多想,进去跟人开门见山:“打扰了,赵太太说您要辞退我?” 第12章 赵浅浪稍稍回头,视线没看到人就收回去,说:“有事找赵太太。” “别来烦我”没念出口,季婕却听得震耳欲聋。 俗话怎么说来着?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赵太太赵先生这两口子,一个跟她说“找赵先生”一个跟她说“找赵太太”,都把她当皮球踢。 季婕心里憋着一口气,忍着不发作。 对这两口子不满是一分不假,但人在屋檐下,月薪59800,必要时灵活的变通能力挽狂澜。 季婕自省,刚才一进厨房就“质问”,是有点冒失,她端出恭维的态度,低眉顺眼跟雇主说:“赵太太让我亲自来找您,说如果有什么误会的,她让我当面跟您解释。” 赵太太原话是“这事你可自己跟他聊,我不管”,把意思翻译成她说的那样不算篡改吧,反正大差不差,被追究了再算。 “没有误会,你被辞退了没错,管家会安排流程。”赵浅浪不紧不慢的回话对季婕来说就是一阵狂鞭猛打。 她不服气,替自己辩护:“赵先生,我上岗一个多月了,工作可能不是尽善尽美,但我很用心很努力。您觉得我哪方面做得不够好的,尽管提,我改。您觉得工资给太高,不符合市场规律,降一点也没问题。赵先生您放心,我一心一意照顾孩子,别的不掺合,我可以一天到晚只呆在婴儿房哪都不去。您这边看看给我一次机会行么?或者这样……” 赵浅浪拿着勺子一圈圈搅拌锅里的稀粥。 昨晚百日宴,酒喝多了,早上起来见头疼。 之后去了趟公司,跟张力就新约价的合同做了些铺排,脑袋依然沉沉胀胀。 之所以天没黑就回家,是想吃点暖胃的然后尽早休息。 这育儿嫂不请自来,没轻没重地略略略略讲个不停,赵浅浪越听越烦。 这是他家,他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里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说废话? 不止,这个人还忽然来动作。 “除了看孩子,我做饭也不差的,赵先生我给您准备两个小菜下粥。” 雇主一直不给回应,季婕的心越悬越高。 再不拿出点别的诚意,恐怕被炒就要成定局了。 她看不见背对她的雇主在做什么,但“扑通扑通”的声音她听得见,也闻得着米熟的香味,八成是在煮吃的。 季婕上赶着展示个人价值,想去开冰箱拿食材,可对主用厨房不熟悉,找不到长得像冰箱的冰箱,人在橱柜前探头探脑地翻。 赵浅浪忍无可忍,转过身喝止她:“你出去!” “我给您做点小菜……” “出去!” 男人一旦发怒,无论体型声线音量都压人一筹。 别看他黑西裤束白衬衫,袖子往上折也折得整整齐齐怪讲究的,谁说这不是精英绅士? 还穿着围裙,手里拿着小勺,烧着小粥,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 结果张嘴就是喝令,瞪人的眼神写满反感与恼怒,季婕着实被吓了惊,这人什么根底她完全没把握,万一是衣冠暴徒,那她就惨了。 季婕后退两步,讪笑道:“抱歉了赵先生,我只是……” “你想做什么我很清楚。”赵浅浪打断她,怒声道:“但我要解雇你就是要解雇你,不会改变,你少在这里演。” 季婕沉着气说:“我不是演,我真的会做菜,您吃白粥……” “我吃什么与你无关。” “您对您对,我逾越了。我是育儿嫂,工作是照顾孩子,这方面我尽心尽力,绝对称职……” “你称哪门子职?” “我……” “你心机重,不坦诚,私生活混乱,综合起来就不是一个适合呆在孩子身边的人。” 季婕听得一愣一愣,她万万没料到几乎没接触过的人一口气给她定了这么多罪名。 他哪来的依据?他认识她吗?他编也要素材吧?还私生活混乱?? 季婕无法接受这堆指控,“我想您是误会而且误会得很严重。我不是圣人,有大大小小的过错,但绝不是您口中那样。请您放尊重些。” 赵浅浪说:“尊重也要讲基础。面子是别人给的,架子是自己丢的,我给你留过面子,是你不依不饶。你低声下气求着留下来无非是看在薪水份上。还‘工资降一点’,赵太太不把钱当钱,她就算给你降,那也是你在外面能挣到的几倍。别想赖在这里混日子,现在马上离开。” 他拿手机打电话叫管家上来,完了粥不煮了也不吃了,什么心情都没了,解下围裙一扔扔一边,走了。 “今日我是见识了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身后厨房那人愤声发话,“你口口声声我如何如何,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我撞见你的丑事,” 那人不用敬语了,朝他控诉:“你作贼心虚,所以才找借口要把我铲除!”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当面揭人秘密,季婕第一次做。 怪不得她,她由一开始就不停暗示,假如是为了休息室的撞破而搞针对,大可不必。 她一而再再而三表达对这份工作的在意,早等于把交换的筹码双手呈上。 他却执意将她辞退。 “你要辞退我,可以说我工作不完美,” 季婕走出厨房,追着那个上楼梯的男人背影连声控诉:“可以说我时运差看到不该看的,可以说我工资太高做得太少,但不可以污蔑诋毁搞人身攻击!” 心里那口气再不吐出来,不憋出毛病就怪了。 “你我不认识也没接触,我不管看到什么我都没有资格冲你评头论足,你对我也一样没资格!” “我想留下来是为了薪水没错,但谁上班不是为了挣钱?难道我该免费帮你看孩子?” “我在这里也不是混日子,照顾孩子我问心无愧,一个月见不上孩子三次的人没资格指手划脚!” 愤愤不平说了一轮,眼前那个男人上楼梯的步伐却没半点耽误,头也不回声也不应。 现在吵架啊,对方没反应,可不更加气人呗。 季婕口不择言:“你等着!我要把你这破事告诉赵太太,赵太太不会轻易放过你!” 此话一出,效果来了。 那男人轻笑一声,说了句:“不自量力。” 他看都不看她,步伐也没停顿,上了二楼进了房,“嘭”关上门。 季婕站在楼下,仰脸看着那堵紧闭的门,又怒又气,又没主意。 身上的手机又响了,她腾起一丝期待,看了来显后又沮丧失望,转身赶去婴儿房。 推开房门,小人儿的哭声传出来了。 替班育儿嫂抱着孩子拿着手机,一脸焦急,见季婕人来了,她如蒙大赦。 “季姐你可回来了,她哭了快半小时了,我哄不住。” 季婕接过小人儿抱,屁股薄薄的也不臭。 “吃奶了吗?” “吃了。” “下午睡得好吗?” “挺好的呀。” “怎么开始哭的?” “我不知道,跟她玩着玩着她就哭了。” 季婕换着姿势抱,飞机抱横抱竖抱,耐着性子哄了十来分钟,小人儿收住哭声时,替班育儿嫂松了口气。 “终于不哭了,季姐那我先走了啊。” “你先等等,我也要走。”季婕说。 “啊,你才回来,走哪啊?” “我被辞退了,估计管家正在安排。” 替班育儿嫂震惊不已,问为什么。 季婕说:“我不合适。” 第13章 没一会管家上来了,监督工作交接,替班育儿嫂想让季婕再看个把小时,她说:“我不知道季姐要走,早约人了。” 管家没意见,季婕也答应了,不然说走就走,她其实也没反应过来。 小人儿抱在怀里,比初见时沉了不少。 一个月不长,但也不短啊,何况在认人期,季婕知道这小人儿认得她。 “季姐要走了,以后不能抱你了,宝宝要听话啊,快快长大。” 小人儿自是听不懂,张着水灵灵的眼睛瞧着这长辈。 然后屁股一热,拉粑粑了。 季婕给孩子洗澡穿衣,换上新尿不湿,又把她看了看。 “长得真可爱啊,季姐会记住宝宝的。” 只是看着这孩子,很难不想起她那对爹妈。 上岗一个多月,相互的接触出奇的少,他们对孩子也几乎不问不闻,在季婕眼中他们无疑是一对冷漠的夫妻。 赵太太是真冷漠,百日宴上对谁都一副态度。 赵先生不一样,他与其他人相处甚欢,宴会上言行举止有修养有温度,他的冷漠是个别性的。 回头细想,他嘲讽她“不自量力”,真是把她贬到地缝里去了。 也是,赵太太看着就不是蠢角色,枕边人有什么异常举动,岂能瞒得过她? 说不定跟月子中心里的太太们一样,早就知道真相,却选择不动干戈。 这种身家背景的夫妻关系,不是她一个外人随便来个通风报信就可以撼动的。 她确实不自量力。 司机小江不知怎的收到消息,特意在大厦一楼电梯外等她。 “季姐我送你吧。” 季婕婉拒,而他坚持。 随便吧,她不想为小事再费一波力气。 跟着小江去地下车库,抬眼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雷克萨斯,车牌号码很拗口,独一无二。 季婕愣在那里,盯着车不动。 小江问怎么回事,又道:“你想坐赵先生的车?” 季婕脑里duang的一声。 “赵先生的车都是他自己开的,我没钥匙。” 季婕:“……” 拎着单薄的行李回到家,家里没人。 叶正朗估计去工厂了,儿子还在外面。 季婕给儿子拨电话,他不接,发微信,也没回。 她觉得很累,进了卧室坐到梳妆台前,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那些旧期的旅游杂志,默默看了一阵,默默趴了下来。 叶正朗到家时快凌晨了,低头换鞋,发现了什么,急步赶去卧室。 他没看错,季婕的鞋在玄关,季婕的人在卧室,趴着睡呢。 老婆一天回来两趟,把他惊喜坏了。 他轻轻拍叫女人:“季婕,怎么回来了?别趴着睡,我们上床睡去。” 季婕蒙蒙松松抬起脸,叶正朗低头看她,一看一愣。 “你哭了?” 她哭了,眼都哭红哭肿了。 季婕睁眼看他,想苦笑又笑不出。 她哑着嗓子说:“你知道那车是谁吗?” “什么车?” “是我雇主,他说我私生活混乱,把我解雇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什么车什么回事? 叶正朗糊里糊涂的没概念,但一听见“把我解雇了”,思维就灵敏了几倍。 要不是季婕一脸沮丧加红肿了双眼,他都要大声夸出口了。 解得好! 什么住家破工作,不干就对了! 叶正朗挠挠鼻尖,忍住要乐的冲动,本想说两句安抚的话表演表演,脑子却忽然转了过来,诧异问:“你是说,差点撞到你的那车是你住家的雇主?” 季婕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叶正朗心里明白了,有些内疚说:“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了。” 他半蹲下来,赔笑道:“不过都这样了,就算了吧,单凭一次意外就定性你私生活混乱的人,自以为是,不值得效劳。你说对不对?” 季婕转脸看他,仍是不说话。 叶正朗继续:“一周才给放假半天也不人道,工资再高你也需要休息啊。往深想想,其实没什么可惜的。你喜欢孩子的话,可以回去以前的月子中心上班,或者其它月子中心都行。反正别再住家了。” 季婕无言以对,眼里的消沉半分未减。 叶正朗想活跃气氛,挑好消息告诉她:“我最近又接了个订单,数量很大,出完这批货我带你去旅游,你随便挑地方。我们都没去过旅游,这一次趁机会散散心,好不好?” 季婕神情动了动,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一出去见儿子卧室房门大敞,再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少宇没回来?”季婕急了,又忙着去玄关想出门找。 叶正朗把人拉住:“回了回了,在路上。” 他打开微信聊天记录给她看,一晚上他问了几遍儿子什么时候回家,儿子一直没理他。 后来他说:再不回复我就报警了,我朋友是队长,破案虽然不行,抓你不成问题。 儿子才给反应:回了。 季婕松了口气,莫名又觉得奇怪。 “你哪朋友是队长?” 叶正朗笑了:“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 季婕也笑了,肿着一双眼很难看,叶正朗却亲了上去,跟她说:“你交代过的事,我没忘。” “谢谢你。” “又来这一套。赶紧的,洗个澡洗把脸,别让儿子看到你这模样,当妈了还哭唧唧,丢啊。” 季婕听他话,洗完澡了儿子也真的回家了,依然是那副对父母不瞅不睬的作风,进了卧室就锁门。 至于他今天去谈恋爱的对象是谁,怎么认识的,俩人逛了哪又做了什么,眼看是不可能打听了。 即使过后与儿子周旋套话,仍是没有收获。 季婕早前给他发的微信,提醒他与人交往要懂分寸,他亦始终没回。 跟叶正朗聊这事,叶正朗心想这热血青春的少年啊,约会约傍晚,凌晨才回家,多半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不然难道去躺草坪数星星? 他少年的时候可没这么纯情。 但这些话不能直接跟季婕讲,他只会说:“别担心,再想想办法。” 没营养是没营养,没办法,他也是第一次当父母,都没经验。 季婕对此不抱怨,她自己都没主意,哪能就要求他有? 俩人围绕着儿子不谈别的。 季婕不再提被辞退的事,叶正朗也不提,连去不去月子中心重新应聘都不提。 她哪都不去最好,呆在家多好啊,他养得起,没必要去受任何人的气。 尤其晚上抱着她使劲,好得不行了,隔天总能神清气爽,办什么事都特别有冲劲。 像今天,他拿着14条柜的订单拜访岩天航运,给自己设定目标,要把海运费成本压低至少5%。 “叶总,这价格实在做不到啊。实不相瞒,我们每条柜只加了50刀的利润,您一下子要我们降200,我们哪里去降啊?” 岩天航运与他对接的员工苦口婆心说:“您看看只降20行么?货走完了我把奖金拿去请您吃饭。我不图钱,就图个交情和报表好看。” 叶正朗也是做生意的,张嘴就跟人卖惨自己没赚多少之类的话,他没少学也没少说,而且一句能比一句惨。 他叹气道:“黄经理,我这订单都是亏本接的,非洲嘛大家都懂,又穷又破,哪有钱买好货?我是念着康总,才想起岩天应该能帮上忙。降不了200降180也行啊,我们的利润就指望这省下来的海运费呢,到时候我请你吃饭,绝对比你请的吃得好。” 黄经理:“……” 会客室外面赵浅浪与张力路过,俩人聊着什么,表情严肃,步伐很大。 叶正朗指示黄经理:“你不如问问赵总,我那天跟他和康总一起吃饭的,他也许有办法。” 这么一说,黄经理不得不表示一下,出去追上赵浅浪。 隔着玻璃窗,赵浅浪看进会客室,叶正朗起身跟他点点头。 赵浅浪把手里文件夹塞给张力:“看,非洲来了。” 张力低声说:“哥你运气无敌,要什么来什么。” 叶正朗本意只是做做样子,没料到赵浅浪会亲自进来跟他谈。 两句客套开场白,赵浅浪直言道:“非洲的航线本身价格就比较高,我们确实不敢加太多的利润,200刀的空间我们做不了。” 明明身高体型差不多,跟人握手时叶正朗却自觉有点矮势和心虚,坐下来后又直了直腰,提醒自己他理应自信一些。 他不怕说:“去非洲的货值比去欧美低多了,海运费却离谱的高,这明显不科学。当中的门道我不懂,但怎样去压低成本,岩天是行家,肯定懂。” 赵浅浪笑了,说:“我们一开始也很困惑,久而久之才理解的。那边人力不比亚洲勤快,机械不比欧美发达,卸货效率不高,导致港口经常拥堵,船司就要收拥堵费。去非洲的货也不比欧美多,跑的船少,物以稀为贵。加上那边陆路运输成本高,海盗又猖獗,每趟船都要配武装保安,这一来一回的开销全在海运费里体现,自然而然看上去挺吓人。” 第14章 坐在旁边的黄经理听着,心说这赵总仔仔细细解释原因,但关键问题愣是一字不答。 叶正朗也听出来了,摇头:“那恕我接受无能了,小工厂做小本生意,花不起钱啊。” 赵浅浪见他坐着纹丝不动,改道:“叶总,您这客户是第一次合作?将来还会有订单吗?” 叶正朗:“那当然,谁做生意不盼长期合作?” “预计一年能走多少个柜?” 叶正朗想了想,想说四五百个,脱口时变成:“七八百个。” 赵浅浪看着他说:“那要不这样,贵厂跟岩天签长期合作协议,约定一年走八百条柜,岩天会给最好的价格。” 叶正朗在心里骂,操,给自己挖坑了。 他一年哪来八百条柜履行合约? 赵浅浪往下说:“达不到八百条的,可以走阶梯性价格。” 叶正朗又心说,切,阶梯价格,这不就又把他扔回原点? “不管哪种,我保证,您拿到的价格一定比黄经理报的散客价低。”赵浅浪又说。 叶正朗的脸色这才缓了一些。 他做海外市场的时间不算长,目前没有固定合作的航运代理,都是打游击战,有需求才询价,这问问那问问,哪里便宜走哪里。 与代理签长期协议,对方还是岩天,他hold不hold得住? 赵浅浪跟旁边的黄经理吩咐:“给叶总换一杯茶。” 黄经理动作很快,出去又回来了,叶正朗接过新茶,放嘴边要喝不喝。 会客室有片刻的安静,赵浅浪又张声问:“叶总,贵厂出口走什么方式?” 叶正朗抬眼看他,听他说:“岩天有报关部,在非洲也有合作的清关代理,对那边的政策很熟悉。” 俩人稍作对视,叶正朗放下茶杯回话:“我这小工厂,怕跟岩天合作不起。” 赵浅浪豁然朗笑:“怎么会,岩天也曾经只是小公司。我们之所以能发展起来,是因为我们愿意跟小公司小企业一起成长一起进步。叶总做非洲市场,岩天也做非洲市场,我们会用手头上的资源尽力配合您支持您,最终都想互惠互利互赢。” 叶正朗有所动摇了:“那可以先发合作协议看看。” 黄经理这会接话了:“行,我等会就给您发过去。” 叶正朗不想再作逗留,起身爽快告辞。 等他走了,赵浅浪关上门跟黄经理说:“我们准备跟m船司签非洲航线的约价,一年1000条标柜试水。像叶总这种直客,多找一些,多培养一些,利润其次,先把量跑起来。”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 叶正朗返回来了。 “赵总,可以单独聊聊吗?” 黄经理退出去给关上门,赵浅浪示意坐下来慢慢谈。 叶正朗不的,他说:“无关公事,是一些私事。” 赵浅浪略略皱眉,立着听。 “我老……我太太,季婕,是您家之前的住家育儿嫂。”叶正朗说,“但前阵子她被辞退了。” “哦?”赵浅浪双手插进裤袋,静待下文。 叶正朗笑:“被辞退就辞退了,无所谓,我们不差钱,她只是喜欢小孩图个兴趣。那天吧,我送她去您家,都在车里,闹点小事,她没注意就下车了,差点撞上赵太太的车。可能这样赵太太误会了,以为她生活不规范,把她辞退了。我想说的是,” 他认真道:“我太太很好,无论哪方面,我不想她委屈。如果有机会,请赵总替我跟赵太太澄清一下。” “哦,”赵浅浪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送走叶正朗,赵浅浪回办公室。 路上张力跟过来了,问:“怎么了他?调头反口?” “哪能。” “那聊什么?” “一些闲事。”赵浅浪大步迈进办公室,人坐下来屁股还没碰到椅面呢,座机响了。 按了免提接听,秘书说阙总来电。 转接后中气十足的男声从座机问过来:“赵浪,手机不随身带的话,不如直接扔垃圾筒。” 赵浅浪看了眼手机,显示有一个阙荣达的未接来电。 “抱歉岳父,刚跟客户开短会,手机静音了。” 座机那边:“你太忙了,每天事不少,我让赵增去帮你忙,顺便学习。” 旁边的张力听傻了眼,这什么操作,突然要塞人进来,还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赵浅浪语带笑意回话:“岳父您这把我搞糊涂了,跟荣达比起来,岩天哪有值得学习的。” 座机:“哎,古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岩天值得学习的地方多了去了。主要是他在荣达人人把他当少爷,身份放不下来,心态就不下来,心态不下来,收获也下不来。他去了岩天,你们要把他当普通人看待,该使唤就使唤,该批评就批评。” 如果这不是赵浅浪的岳父,张力早往天花板翻白眼了,几句话从通知升级为命令,不管人死活了。 他佩服赵浅浪能面不改容地大方接招:“那行,我约个时间跟他聊聊。” 座机:“不用约,他在岩天楼下了。” 张力差点“操”了出口,赵浅浪也一时失笑。 挂线后张力急着吐槽:“他要么当岩天是托儿所,要么居心可测,哥,防着点。” 这会赵浅浪的手机响出声音,一接听,康子廉的嗓门就传出来:“记得生日会6点开始,等你吹蜡烛的,蛋糕礼物鲜花哪样都别少……” 张力好奇问:“谁啊?康哥不是上上个月才过完35岁生日?” 赵浅浪:“他家老大。” “噢。” “你要去吗?挺好玩的。” “不谢谢。” 紧着座机又响,秘书说赵增到了。 “我去!”张力终是骂了一声。 赵浅浪抬手看了看时间,收拾书桌文件叹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速战速决。” …… 康子廉在自己家做跑腿,端着分切好的生日蛋糕一份份派给现场数十位小朋友。 几百平的复式豪宅哪都塞满孩子的叫声笑声,书房的露台稍为安静,赵浅浪穿着拖鞋靠着栏杆讲越洋电话。 结束时康子廉过来了,递上一份蛋糕。 赵浅浪接过去研究了一下,问:“这是摔地上又给我捡起来了吗?” 康子廉叫苦:“哎呀别嫌弃啦,手忙脚乱十几个蛋糕,我都想直接上手分了。” 说着他自己也啃一份,忙一晚上,饿了。 边啃边问:“电话讲得叽里咕噜的,不是英语?” 赵浅浪说:“西班牙语。” “哟,学了?学多久了?好不好学?” “半年还是一年,断断续续的,客户比较忙,没太多时间教我。” 康子廉感叹:“你真行,每个客户过一遍手,既赚人家的钱又学人家的才,难怪赵增要去岩天蹭你。” 赵浅浪:“这连你都收到风声了。” 康子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荣达的时候就找过我,有新的风吹草动,他还第一时间知会我呢。” 赵浅浪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蛋糕,说:“心思多又不收不藏,他在我面前不缺底气。” “怎了?叫嚣?” “一张嘴就说要去北美线,跟直客。” “狼子野心啊,然后呢?” “我安排他去非洲线。” “扑!”康子廉笑喷,忙找纸巾擦嘴。 赵浅浪说:“不是要帮忙学习么,非洲线正在拓展,最需要人才。” 康子廉笑岔了:“他能安安分分听你指挥?我能想象出他的反应。” “不听就滚。”赵浅浪闲声说,“该使唤使唤,该批评批评,我岳父交代的。” 康子廉想了想,说:“其实也说得过去,你不是差点成了他的干兄弟么,教育也好教训也罢,趁机收拾他。” 赵浅浪没兴致聊他,改说别的浅谈了几句,外面一滩叫声笑声之中忽然有了哭声。 康子廉赶去看究竟,一看,不无惊讶。 徐嘉玉已经在招呼人了,催促老公:“站着干嘛,快告诉赵浪阙绫来了。” 康子廉跟老婆小声说:“我没想到她会来。” 徐嘉玉小声回:“我特意叫她来的,孩子的生日会,哪能缺赵浪的闺女。” 往年康家的孩子生日,赵浅浪和阙绫都是例牌的获邀人士,只是阙绫从来不出席。不出就不出吧,都了解她不爱凑娃娃的热闹。 今年不一样,她自己当妈了,赏面来了,还应邀带上孩子赵之融。 不过赵之融不太高兴的样子,育儿嫂抱着她,她哇哇哭。 第16章 小人儿的哭声在一片欢声之中就是异类,吸引了其他小朋友围观。 他们绕着育儿嫂叽叽喳喳,递着手要摸要看要抱要逗,最好把赵之融放地上当玩具一样任他们摆弄。 第15章 既然来都来了,又是孩子的主题,赵浅浪跟育儿嫂说:“哄哄吧,哄好了跟哥哥姐姐玩。” 育儿嫂心说,她不一直在哄么,他们几个雇主级别的盯着她解决问题,她压力大啊。 她抱着孩子拍哄,没敢停下动作,额头冒汗。 围观的小朋友持续起哄,现场又哭又笑又叫,顶级特制的吵闹。 徐嘉玉吩咐自家佣人把小朋友引到别处去,“驱逐”了一轮,场面清静了一些。 接着要抱赵之融,育儿嫂感觉得救了一样。 接过孩子,徐嘉玉轻轻拍哄,悠着颠,有模有样,一看就是熟手女工。 赵之融却没给面子,哭声依旧,还来打挺。 养得白白胖胖的娃,没轻没重地在人怀里挣扎,来回几趟,徐嘉玉抱累了。 康子廉接手:“我来。” 抱孩子就像举重,力气越大越不吃力,赵之融再打挺,康子廉抱着也不费劲,只是情况不见好转,她哭声没收住。 徐嘉玉找原因:“她吃奶了吗?是不是饿了啊?” 育儿嫂很无辜:“来之前才吃了。” 徐嘉玉低腰闻小人儿的屁股,不酸不臭,没拉粑粑。 康子廉抱着孩子问:“是不是困了要睡觉觉?” 育儿嫂说:“一般八点半才睡的。” “那白天没睡好,今天提前困了?” “她白天睡挺好的呀。” “她平时也这么哭吗?” “呃,偶尔会。” 一番打听细问,仍找不出疑似原因,孩子继续哭哭哭,张着没牙的小嘴,圆脸皱成一团,满脸泪水。 赵浅浪看着,没法袖手旁观,他去找阙绫。 这当妈的来了之后就往露台去了,躺坐在泳池边的沙滩椅,看夜景喝小酒刷手机。 她不是来参加生日会的,她是来换个地方享受的。 “你哄哄孩子。”赵浅浪跟她说。 阙绫对他不看不瞧,随口答:“你哄呗。” “我不会。” “我也不会。” “你是她妈妈。” “你是她爸。” “……” 阙绫手机响了,有电话找她。 她不遮不掩,赵浅浪自然看到来显是谁,也看着她若无旁人地接听。 “喂……明天约了宝贝……后天飞巴黎……你不是要忙么?有空自然见面……” 赵浅浪转身要进屋,阙绫拉住了他的手。 他回头看她,她抬脸看他,盈盈笑道:“你呀,对我弟好一些,他不懂事,但你懂。” 接着她说:“是呀他在旁边……带孩子参加生日会呢,可太好玩了……你别闹了……” 赵浅浪无意听她左一句右一句,抽手要走。 阙绫不放手,还凑近看他的无名指。 那圈银色婚戒不大不小套在他的指上,缺乏定期打理,光泽暗哑。 徐嘉玉出来露台时,见这俩人正手牵手,哟,竟然在二人世界,她识趣回避。 “有事吗?”赵浅浪的声音把她喊了回来。 再看时,那俩人手已经松开了,阙绫跟手机说了句“挂了”。 徐嘉玉便大大方方走过去,用谈正经事的语气说:“小融还在哭呢,她是不是不舒服?最近有没有病什么的?平时会这么哭吗?” 赵浅浪和阙绫:“……” 好问题,俩人都答不上。 徐嘉玉心里无语,你俩怎么当爹妈的,一边说:“我把医生喊过来看看吧。” 要走,又折回去多问一句:“你们家育儿嫂换了?” 这题阙绫会答:“早换八百年了。” “为什么呀?” “不合适。” 徐嘉玉费解:“我觉得她挺好的。” 阙绫笑了:“不要你觉得,要他觉得。”她手指点了点身边的男人。 徐嘉玉挺意外,不过也没追问,先叫医生看孩子要紧。 医生来了看了,也找不出毛病,只能建议去医院进一步检查,爸妈不放心的话。 凑巧也许累了,赵之融不哭了,闭眼要睡,这场哭戏暂且告一段落。 徐嘉玉却惦记这事,她多久没听过孩子这么哭了。 过了几天她打算去看赵之融,心心念念这小人儿有没有少哭一些多笑一点。 去之前打电话给赵浅浪约时间,赵浅浪顺道问她能不能推荐一些育儿嫂。 家里那位育儿嫂突然说要回老家照顾孙辈,辞职了。 阙绫甩手不管,还跟他放话:“是你把旧的辞退的,现在替班的又要走,你没事找事,我不管。” 她那人说不管就真的能不管,哪怕是亲生女儿,她照样可以冷心冷肺。 有时候赵浅浪就不得不服,至少他做不到。 赵浅浪把事交给管家,管家找家政公司介绍,送来的简历有许多,做完调查之后没一份满意。 他先前不了解育儿嫂这个行业原来这么混乱,混水摸鱼的,以假作真的,不负责任的,稍稍花点时间去研究,负面新闻便翻出无数。 公司企业雇人吧,有试错机会,不行就换,人员流动和薪酬损失都在正常的成本控制范围之内。 但给孩子聘照顾者,尤其孩子只有几个月大,完全没有自保能力,话都不会说,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若出差池,对孩子来说轻则夜啼不宁,重则一生受挫。 徐嘉玉当妈10年,雇过不少保姆育儿嫂,权当半个行家,也许手头里有可用的储备人才。 听完来龙去脉,徐嘉玉说:“以前那位能回来吗?” “没打算复聘。”赵浅浪说:“你有没有知根知底的推荐?” 徐嘉玉:“我认识的都上岁数了,退休的退休,帮家的帮家,目前用的还行。” “借我两天?” “你这是断我臂啊,不行。” 赵浅浪笑了:“那我再找找,你要来看孩子的,随时可以。” 他要挂线,徐嘉玉叫住他,建议:“你如果急用,找以前的先对付呗。用生不如用熟,估计孩子还认得她,不生分。她又挺好的其实,百日宴抱了孩子一晚上,她没喊累孩子没喊哭,算不错了。你实在不喜欢她,那就继续找,找到合心水了,再换。”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季婕在厨房烧热油。 门铃响时,油温刚到,她关火端锅,把冒烟的油均匀浇到盛满的盘上。 叽里呱啦劈里啪啦一阵物理反应,她放下锅赶去开门。 杜茗抱着西瓜,一进屋:“哇,好香!” 顺着香味找到厨房,看到那盘毛血旺,红彤彤的色香俱全,她找筷子要吃。 “别动别动!”季婕拦着,“等少宇一起吃。” 杜茗:“……” 她闻着香味等,等季婕又炒了个青菜,等季婕把菜一一摆好,等季婕去拍门叫儿子吃午饭,等季婕等儿子,等少男慢腾腾走出来。 少男像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乱,只穿一条大短裤,不睁眼,等睁眼了,看了下饭桌,腾时一脸嫌弃。 “是不是有病?天天吃一个菜!” 本来满心欢喜的季婕赶着解释:“没有啊,上次吃这些是上周了。” “这不就天天吗!” “哪是天天呢,而且你不是爱吃吗?一周吃一次给解馋……” “谁稀罕解馋?我不吃这破玩意!” “好好,那我给你做别的,你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 儿子态度恶劣,季婕仍是低声下气哄劝:“你先对付吃两口,我马上给你做别的好吗?杜茗阿姨在呢。” 少宇像才发现,看了眼客人,更暴躁了,骂着“神经病”转身急步躲回卧室,“砰”地关门。 季婕生气了,他对她怎么撒泼打滚都行,她认,但对外人不能不讲基本的尊重和礼貌。 她去敲门说教,道理讲了一轮,卧室里的人却没给一点回应。 她转身要去哪,走了两步又刹住,看向饭厅,杜茗在那也在看她。 季婕叹了口气,走过去说:“不好意思,很吵闹对吧。” 杜茗也叹气,茫然说:“我是在想,我家球球长大之后会不会也这样。青春期太可怕了。” 季婕说:“你们不会,我们比较特殊。” 杜茗:“现在的孩子都特殊。我就纳闷了,我上学的时候没这样的,身边的同学朋友也没这样。你以前这样吗?” 季婕摇头,想到儿子去约会时的状态,又道:“可能在学校一个样,在家另一个样。吃饭吧,爱吃多吃,我给他另做。” 杜茗不客气,夹了两大筷子毛血旺,霍霍完又来两大筷子。 她说:“真奇怪呀,你们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怎么会爱吃川菜。” 季婕笑了笑没接话,她随便吃了两口,去厨房琢磨给儿子做点什么别的。 杜茗捧着碗筷跟着去,聊道:“我跟老公聊起你,说你住家一个月近6万。他叫我也去住家。” 第16章 季婕翻冰箱找灵感,说:“24小时住家,有家回不得,你老公同意?” 杜茗:“……” 当初她拿这个理由劝季婕别去住家,现在回旋标砸她脑门上了。 所谓“老公不同意”,有时候就是一厢情愿,看看她老公,同意得很,甚至扬言,月薪这么高,她十年不回家都没问题。 说出去丢人,杜茗修饰了一下再告诉季婕:“他还行吧。主要是工资高嘛,牺牲一点点在所难免。” 然后说重点:“你能帮我问问赵太太还雇人吗?育儿嫂我当不了,家务厨房之类我都行的。” 工种不同,薪水也不一样,但赵太太出手阔绰,开的工资八成比月子中心给的高。 季婕拿出肉切片,说:“我没在赵太太家干了,我被辞退了。” “啊?”杜茗惊讶,“为什么呀?” “他们觉得我不合适。” “天啊这么突然,我都没想到。什么时候的事啊?” “有半个月了。” “这……我还以为今天周日你只是放假呢。” 季婕跟她说:“抱歉了,不能帮你忙。” “没事,”杜茗说,“连你都侍候不了的雇主,肯定很挑剔。” 季婕笑笑,对此保留意见,不作评论。 杜茗代入她的角色,前一月月薪59800,羡煞旁人,后一月沦为失业,措手不及。 如此大起大落,又可惜又无奈。 她替季婕着想:“那你有什么计划?要回月子中心吗?八月旺季,请假的人又多,你想回去不难。” 季婕把切好的肉腌味,罐子里的盐用光了,开一袋新的倒满,边说:“我不打算回去了,住家育儿嫂的市场价要比月子中心的高一倍,我准备找家政中介搭桥,找新的住家雇主。” 杜茗又意外了:“你当住家当上瘾了?” 季婕:“我是对月薪过万上瘾。” 听上去很有大志,杜茗肃然起敬,问:“那你找哪家家政中介?要不到时喊上我?” “等过完暑假吧。少宇放假,我想在家多陪陪他。” 杜茗想说手停口停,不上班就没收入啊,但转念算了笔账,觉悟:“嗨,你赚的那个月薪水,顶半年多收入了,休俩月行。” 季婕笑道:“谁说不是。” 后来前东家联系她返岗复聘,她难以置信。 打电话给她的管家说:“这确实有点唐突,我们也是无可奈何才打扰你,你明白的,孩子不能没人看护。” 这还用他说?孩子当然不能没人看护,那赶紧去雇人啊,月薪59800雇一位ceo都行了,还怕雇不到合适的育儿嫂? 要么开玩笑,要么有蹊跷。 管家也不多解释,只道:“为表诚意,薪水按天计算,每天2500。” 季婕:“……” 很熟悉的手段。 但又略略觉得有坑。 哪里不对劲? 她想确认一下:“请问这是谁的意思?” “赵太太的意思。” 季婕还在寻思,又闻管家说:“季姐,现在的育儿嫂过两天就要离职,看在孩子的份上,你要是能来帮忙,我们会很感激。” 电话那端说要考虑,挂线后,管家等着赵浅浪的下一步吩咐。 赵浅浪坐在书房,通话开了免提,内容他都听见了,说:“明天再催催她,另一边也抓紧时间找新人选。等找到了,跟她按日薪结算。”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叶正朗今天特意穿了西装皮鞋。 来访厂的非洲兄弟对他对货对价格很满意,现场下了试单。 送走兄弟后,叶正朗凝神打量业务员。 业务员是位刚大学毕业的女生,平时与叶正朗对视三秒就会脸红,如今被盯着看,她更不自在了,不由得低下滚烫的脸。 叶正朗笑了,夸赞她:“小金厉害,才来多久就开单了,简直是我的福将。” 小金低着脑袋点头:“谢谢叶总。” “来,这些水果拿回家去吃。” 她听着男人说话,视野里也递来了一只男人的手。 那手指骨修长,干净,似乎充满男性独有的力量,宽厚的掌心间放了一颗玲珑的鲜红草莓。 小金轻轻拿走那颗草莓,不敢触碰它以外的任何,心潮起伏。 姜明艺进来了会议室,见这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个低头看人一个低头看地,她用力挪了挪随便哪张椅子。 这动静聋的都能听见。 叶正朗收回手,指了指周围说:“客户走了,样板收拾收拾,会议室打扫打扫。” 完了走人。 小金把会议桌上的水果打包,抱怀里准备带回工位,被姜明艺拦下了。 “这是工厂公款买的水果,你拿去哪?” “叶总叫我带回家吃的。” “不可能,你听错了。” “他真的这么说,奖励我开单成功。” 姜明艺不放人,冷脸看着小女生。 她初来工厂帮叶正朗算清一盘糊涂账时,他也奖励了她什么,什么来着?是一袋最普通不过的苹果。 而小女生怀里这些,草莓奇异果荔枝车厘子,招待国外来的客户嘛,总得往最贵的买。 叶正朗回了办公室就要换下西装。 穿不习惯啊,抬手抻腿硬不方便了,无法想象穿着它在车间怎么工作。 放桌面的手机响了,瞄了眼屏幕,秒接。 “季婕,我刚又接了个订单。” “是吗,恭喜,我在你工厂附近。” 季婕挂了电话,等着他来接。 叶正朗的工厂开张时她来过一次,早忘了路怎么走,只记得在哪个路口要拐左还是拐右。 四周都是工厂,掉灰的矮墙平房,长满黑锈的铁棚顶,潦草简陋,像破烂的贫民窑,一座连一座。而停泊在路边的,奔驰宝马,奥迪保时捷,还有法拉利,一辆比一辆光鲜。 叶正朗跑着来的,没来得及换衣服,大暑天,热死他了。 可季婕看他时眼睛放亮的表情,像一缕清爽的凉风,透过他心扉。 他站直理了理西装衣摆,“好看?” 季婕点头:“好看。” 他牵上她的手,引着她去工厂,一路上跟她说为什么穿了西装,怎样跟客户谈订单,客户有多狡猾而他又多精明。 进了厂,姜明艺已经在办公室里备好茶。 “嫂子你终于来了,快坐。”她热情招呼,把一篮子水果往季婕跟前推。 季婕坐下说:“别客气,你不用管我的,你去忙吧。” “好的嫂子,我去忙了。”姜明艺作势要走,回头又掏出纸巾递到叶正朗额前小声嘀咕:“看看你的汗……” 叶正朗吓了一大跳,避都避不及,一手拨开,又忙不迭瞧季婕,她正低头喝茶。 “叶总。”门口又有人叽呱叫。 小金拿着几张纸进来说:“刚才谈的订单拟好了。” 季婕抬眼看向来人,小金也好奇看她,她朝小女生点头笑了笑,小金跟着朝她点头笑。 “行行行都出去,”叶正朗有些烦躁,“给我关好门。” 姜明艺几乎是推着小金走出办公室的,门给关好后,小金不觉问:“她谁啊?” 姜明艺笑了:“不知道啊?她是叶总老婆,你得叫嫂子,或者老板娘,果子都得给她吃。” 小金:“…………” 办公室里叶正朗脱下西装外套,里面的白衬衫湿了一后背。 季婕提醒他:“空调开着的,小心着凉。” “你帮我擦擦。”叶正朗也坐了下来,后背和毛巾一起递给她。 季婕照办,拿毛巾探进他后背一下下擦,边问:“那是新员工吗?” “对。”叶正朗说:“来了一星期多,会讲英语,今天给我翻译算是用上场了。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跟你商量。” 有事打电话就行,要么等他回家谈,何需亲自来工厂?可见这事不一般。 “我之前的住家雇主让我回去帮忙。” 再不一般,叶正朗也没想到这一茬上,他回头看人:“赵总那家?” “是。”季婕把毛巾反过面,给他后背又擦了一遍。 她没往下说话,等着叶正朗表态。 上次他强烈反对,这次会不会一样? 假如一样,她是不是就不去了? 她其实没有拿定主意。 一方面小人儿没人照顾,她于心不忍,日薪2500元也百年一遇。 另一方面担心儿子,他个头长,脾气也见长,关键是还谈恋爱了,漫长暑期不知要约会多少次,叶正朗工作忙碌能不能兼顾? 而且那个赵先生,她不雅的一面被他目睹被他误会,她没有必要向陌生的他解释自己的私事,解释了人家也未必感兴趣听,听了也可能不信,又知道她知道他的丑事,她还不自量力冲人放过狠话呢,总之有隔阂,她不愿意再跟他接触。 第17章 后背擦干了,季婕叠好毛巾放一边,改拿纸巾给叶正朗擦额上的薄汗。 她不作声,叶正朗也不作声。 这事他能同意就怪了,一家三口的好日子才过了几天,怎么又来变故。 上次他就反对,这次她还敢问。 上次她偷摸跑了,这次是不是要故伎重演? 办公室里空调呼呼吹,桌面放着刚谈成的新订单,那一篮子新鲜水果谁都没有动过。 叶正朗忽尔笑了笑,说:“明知道我不支持,你还专程跑一趟来问。” 季婕也笑:“我总得要尊重你。” “你这是做做样子的尊重。” “连样子都不做,那就真不尊重了。” 叶正朗又笑了起来,看向哪无言以对,过了会像做了重大决定,叹气说:“如果我再反对,下次你还尊重我吗?” 季婕点头。 叶正朗:“那你去吧。” 想了想又道:“少宇你别担心,我会看好。” 是了,少宇放假天天呆在家,估计这也是她不得不问他的原因。 原以为季婕会大喜,毕竟他让了很艰难的一步而她得偿所愿,她却笑意淡淡,甚至有些烦愁,说:“我怕见了雇主会尴尬。” 老婆将要有家不归,叶正朗觉得自己需要被安慰,这会他先安慰人:“放心,那事我跟赵总解释了,也让他跟赵太太澄清。可能澄清过了,赵太太才重新聘用你。” 季婕:“??” 叶正朗拿了颗荔枝掰皮,说:“那天我去岩天谈事,遇到赵总了,顺便聊了几句。他人还行,挺有诚意的,至少不会高高在上,不装13。” 对比起来,后续代表岩天跟他商讨协议事项的赵增就差远了,一个人人皆知的私生子,一朝翻身嚣张跋扈。 季婕消化了一阵,顿悟。 “你跟人家聊那事?” “嗯,”掰好的荔枝放季婕嘴里,叶正朗说:“有机会当然要澄清,不能让他们误解我老婆一辈子。” 季婕:“……”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人想往哪里藏。 这事是误会不错,能解释明白最好不过,可俩男人在她背后怎么个讨论法?过程中会不会回忆当时衣不遮体的她…… 季婕有点不会了,解不解释她都要被人想象。 瞪一眼叶正朗,都怪他,始作俑者,没半点顾忌。 季婕吐出嘴里的荔枝,怕吞下去自己会咽死,又站起来去哪。 “去哪?” “洗手间。” “别去。”叶正朗拿过车钥匙,拉她走。 “这厕所谁都用,脏得不行了。忍忍,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赵增进来办公室时,脸色总是不好。 自行坐下,也不说话,摸出烟就点。 坐办公桌对面,背靠落地窗的赵浅浪在查看航运系统,全球各大主要港口目前作业正常,几万条远洋货运在海上东奔西跑,画出来的航行线纵横交错。 他最关心跟岩天签定了约价的航线情况,其次是正在开发的非洲航线。 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赵浅浪问进来的人:“拿下几条柜了?” 赵增在抽烟,摘下后报了声:“0。” 像是某种荣誉,一个蛋被他说得铿锵有力。 “那还坐着?”赵浅浪没看他,语气也很平淡,说:“赶紧去干活。” 赵增没听见似的,自说自话:“我不建议岩天开发非洲航线,那地方经济落后,常年战乱,做非洲市场的无论船司还是企业都要跟欧美线的差一大截。小公司吃不起饭就说铤而走险另辟蹊径,岩天光是欧美线都忙不过来,去开发非洲纯粹没苦硬吃。” 赵浅浪似乎来了兴趣,视线移向他,微微笑道:“继续。” 赵增有些意外,他以为“发表高见”会惹这个家伙不悦。 既然让他“继续”,他往下说:“那边港口设施落后,杂费又贵又多变,无疑要增加垫付成本。还讲关系,如果在当地尤其港口,没有可靠的人脉网络,柜到了都未必能上岸。最关键的,那边政局不稳定,货主万一收不回货款,我们的海运费就岌岌可危。总的一句钱少事多离家远,不是脑子进水的人才不会碰非洲线。” 赵浅浪靠向椅背坐,仍是耐心的样子,问他:“荣达之前想开发非洲航线,你也是反对吗?” 赵增微惊,仰起下巴说:“是,他们也采纳我的意见,取消了开发项目。” 赵浅浪笑了起来:“船司要开发非洲航线的成本确实很高,先按兵不动也许是对的。但我们是代理不是船司,开发成本相对会低很多。你刚才提到的缺点,正是我们做代理可以转化的优点。” 赵增听着没插话,也不抽烟了。 他本身底子薄,入行年资尚浅,船司也好代理也好,对个中的运作只是一知半解。 阙荣达要他来岩天学习,亦即偷师,赵浅浪就是最大的目标。 如果这家伙能倾囊输出,赵增就不客气了,他会毫无保留地输入。 这家伙却故意似的,话到重点不说了,只道:“至于原因,你自己去探究,别当伸手党。” 赵增:“……” 赵浅浪也提醒他:“但不管你探究出什么,作为下属,你首先要做的是履行上司的工作安排。非洲航线1000条标柜的任务,你要是在三个月内完成不了,恕我不接待了。” 暗示要被“遣返”,赵增心里不爽,驳斥:“做非洲市场的企业本来就不多,即使有,柜量也少,你这分明为难我。” 赵浅浪听了笑话一样:“呵,客户我都转交给你了,这还叫为难?” “你是指姓叶那个吗?跟我说有700条柜,嗤,一见人,怎么就缩水成100条了。” “加减乘除不会算?100不就1000的十分一么?你连十分一都做不好,怎么做十分十?” “……” 赵浅浪瞧了眼时间,下逐客令:“十分钟之后我要跟船司开会。” 赵增“蹭”地站起来,转身走之前把抽剩的烟捏成团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力度过大,团进了缸又蹦了出来,摔死在桌面上。 赵浅浪:“……” 手机闹响,他先接听。 远在天边哪个坐标的阙绫难得关心问及孩子。 “闺女她爸,我大闺女有人侍候了吗?” 赵浅浪反问:“哦,我没向你剧透?闺女她妈。” 阙绫觉得他最后一句是在骂人,笑了:“管家说你把季姐请了回来,薪水比我开得还高,真舍得破费啊。” “不是正合你意么?” “合我什么意?我们当父母的做什么都是一心一意为了孩子嘛。” 这话从阙绫嘴里吐出来,听着像传销组织的宣传口号。 赵浅浪抬眼看门口,忽笑,跟阙绫说:“你等等。” 尔后朝门口招呼:“你过来。” 本来要走却没走的赵增不知几时开始杵在那里,赵浅浪朝他招招手,他惊讶窃喜又犹豫,最后大步上前,一声不发,等着什么。 赵浅浪拿下贴在耳边的手机,递过去。 赵增神情发亮,伸手去接。 要接到时,手机拐了个弯,没给他,朝那团摔死的残烟敲了敲桌面。 赵浅浪说:“捡起来,扔垃圾筒。再有下次,去后勤部。” 赵增:“你耍我!” 脸都黑了。 “耍你什么?” 赵增甩头就走,谁要给他捡垃圾?呸! 但又想起阙荣达对他的忠告——“忍辱负重”。 他咬牙,甩头前一手扫走残烟。 赵浅良一般般满意,收回手机贴回耳边时,那边人挂线了。 电话不可能回打,顺便看了眼微信,小凤昨晚深夜给他的信息状态未读,点进去看,她说:明晚后晚,你选一天。 这么一折腾,十分钟过去了,船司那边的电话打进来了。 赵浅浪撇开所有杂事,专心办公。 下班到家晚上八点,基本上他通常直接回二楼房间,今天有点特殊。 走到婴儿房前,他轻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应声,他再敲,等了小会,起手推门。 门内房里,安安静静,灯火通明,有一股微甜的奶香味,育儿嫂抱着孩子站在挺远的位置,看着门口的他,似乎有些紧张,严阵以待。 赵浅浪朝人略略点头,转身关门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第一天重返岗位,小人儿日常作息没什么变化,而且仍记得她,育儿嫂这工作季婕做起来得心应手,加上日薪2500,她对孩子念了好几声谢谢。 晚上不过八点,关上灯营造氛围,把洗干净的孩子放在婴儿床里,季婕一下下拍着孩子屁股哄睡。 第一下敲门声她没听清,第二下时她警惕了。 第18章 晚上会在这房子里走动的除了她就是赵氏夫妇,管家说过赵太太出远门了,归期未定。 那能来敲门的要么赵先生要么不知道谁。 大晚上的又没别人,她抱起孩子把灯全部打开,想去应门又觉得不对,还是站远一些比较安全。 门被推开时,看到那身影,她依然有些意外,表情没来得及调整,他移开视线关门就走了。 季婕:“……” 他什么意思? 好像朝她点了点头? 有吧?没有吧? 那一帧翻得太快,他估计没打算给时间她回应。 那就罢了,不给自己加戏了。 来之前季婕寻思过万一有尴尬的局面,她要如何应对。 这确实困扰了她,人要脸树要皮,误会也好不误会也好,她始终留下过话柄笑柄。 来之后,这座宽敞奢华却寂静无声犹如被空置般的豪宅提醒了她——别把自己太当一回事。 赵氏夫妇忙得很,就算不忙,也没兴趣关注一个育儿嫂如何如何。 她的顾虑只有她在顾虑,人家说不定早就忘得透透的了。 她回归岗位,唯一要在意的是如何照顾好孩子,对得起日薪2500的报酬。 雇主出钱买她出力,她就是要出力,而非想东想西搞多余的内耗。 弄清楚定位,季婕放松了许多。 低头看孩子,刚刚开灯时小人儿动了动,埋脸在她怀里扭扭扭,接着安静了,闭着小眼睛打着小呼噜睡觉。 个把月未见,孩子上手又见沉了。 纵然爹妈对她似乎谈不上疼不疼爱不爱,但至少物质上从未亏待过她。 把小人儿放回婴儿床,季婕轻声跟她说:“爸爸来跟宝宝说晚安呢,晚安了宝宝。” 虽说住家,但跟之前一样,季婕跟雇主碰面的次数几乎为0。 赵太太在的话,就算她不召唤,季婕尚且有计划主动找话题去搭搭讪,抱孩子去露露面,给小人儿刷刷存在感。 赵太太不在,季婕便断了这心思,不准备对赵先生如法炮制。 先不论赵先生比赵太太对孩子更显冷淡,关键是他也更忙,不像赵太太有在露台游泳晒太阳或者在饭厅吃饭的时候,他好像不用吃饭,吃也是在主用厨房解决,基本上天天早出晚归,人回来时孩子也休息了。 今天要不是事出突然,将会又是0碰面的寻常一天。 半夜季婕听着闹钟起床,轻手轻脚去查看孩子的情况。 小夜灯打开一盏,柔和灯光下小人儿闭着眼睛不动,看似睡得很沉,仔细聆听,却闻呼吸声一下比一下喘,手脚也一阵阵抽搐。 季婕用手探她脸颊,有一股不正常的热乎,她随即去找体温计。 体温计照着孩子额头脸颊耳背颈窝测了遍,每一处都超过39度,甚至有40度的。 季婕赶紧拿手机给司机小江打电话。 打了三遍没人接听,她又给管家打。 也是没人接听。 她不敢怠慢,两三下动作换了衣服背上妈妈包,抱起孩子奔去二楼,敲主人房门。 赵浅浪跟地球另一边的客户通完电话,将近凌晨两点。 刚睡熟时有什么声音又急又响吵闹不堪,他硬生生醒过来,起床去应门。 “赵先生,”门外的人全副装备抱着孩子,急切道:“孩子发烧抽搐呼吸喘。” 赵浅浪有一瞬的发愣,回过神了他伸手探孩子的额头。 季婕直接把体温计的结果递给他看,说:“孩子今天打过百白破疫苗,医生交代过可能会发热,但现在这情况……” 明显比发热严重得多。 “叫司机去医院,立刻马上。”赵浅浪打断她话。 季婕:“司机和管家都没接电话!” 赵浅浪找自己的手机打,确实都没人接电话。 季婕立在门口焦急张望,隐约听见他低骂了一声,然后他看了看她,大步走到跟前,“砰”关上门。 季婕:“???!!!” 她竖起孩子抱,腾出一只手没命地敲门。 “赵先生?赵先生?!孩子你得管啊!你是她爸!赵先生?!你怎么能这样!” 季婕在心里骂了一串,哪有这样的父亲?哪有?!活久见! 不行,不能指望他,得自救。 打120,到楼下大堂找帮忙,出大路拦截出租车,随便哪样都比他靠谱。 季婕不浪费时间,抱着孩子转身往楼下跑。 身后传来响声,她也不管不看,下楼梯时一个身影比她快,擦肩而过,冲到前面。 等看清楚是什么了,她吃了惊。 换掉睡衣,简单套了身便服的赵浅浪到了大门口,回头看那慢了半拍的育儿嫂,他催促:“跑快两步!”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见她快步跟上来,赵浅浪继续往外走。 “赵先生,”身后的她却叫住他:“你的车没有安全座椅,宝宝车有。” 赵浅浪:“……” 他明显有怨言,季婕没敢与他撇过来的视线对望。 去医院紧急是紧急,但孩子出行的安全措施也要做足啊,万一发烧没事路上出事,那岂不本末倒置? 明白事理的话,他应该听得懂她的意思。 作为育儿嫂,她平时出入这豪宅走佣人通道的侧门,正门是怎么样的,今晚第一次见。 具体就是门口大一点,单门变双门,玄关的硬装和摆设跟整体一样尽显奢贵。 赵浅浪打开玄关的哪扇壁门,里面挂着一把把车钥匙排列整齐,他一手抓走粉色那把。 主用电梯富丽堂皇,季婕跟随赵浅浪进去,抱着孩子站到他身后的角落。 电梯的厢壁镜子般清透,她不抬眼,一直低脸盯着小人儿看。 赵浅浪拿手机打了个电话,对方没接,他留言:“李院长您好,我赵浪,要急诊。” 小人儿原本一动不动,忽然扭了扭小身板,哼唧了几声,看上去好像难受了。 季婕连忙轻声拍哄:“不怕不怕,爸爸带宝宝去看医生了。” 说着不经意往前瞧,“爸爸”正透过厢壁看她怀里的孩子,他抬了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又若无其事移开。 季婕也若无其事低回眼去,继续拍哄孩子。 上了车后座,把孩子放安全座椅系各种安全带,熟练快速,完了她自己也系上安全带。 驾驶位的赵浅浪同时调座椅,调前后镜戴蓝牙耳机,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入档位发动引擎,车往前跑了,他拉过安全带扣上。 粉色库里南快速驶离地下车库,打着双闪在凌晨两点的公路上狂奔。 车厢里非常安静,孩子的喘声变响了。 李院长回了电话,赵浅浪秒接。 他低声说:“抱歉打扰您了……是孩子……半岁……打了疫苗……40度……有抽搐……我去最近的市三……好那我去市一……粉色库里南……六分钟后到……” 前面十字路口,车本来闪着右向灯,他手一拨,变了左向灯,绿灯最后三秒,他旋动方向盘,踩油,切线,车轮灵敏平稳,最后一秒左转了。 眨眼抵达市一医院,他把车开到急诊大楼门前,已经有医护在等候了,车一停,人马不停蹄接手孩子。 季婕背上妈妈包跟着医护们往急诊室跑,边说:“孩子不是半岁,才5个月,上午打了百白破,额温39,耳温颈温40……” 急诊室里在提前预备的床位放下孩子,帘子一拉,把季婕挡在外面。 但她也没闲着,有护士找她了解情况,她翻妈妈包,拿出孩子的疫苗本和出生时的出院报告,还有记录每天吃几顿吃了多少拉了几次屎几点睡觉的日志也通通交给护士检查。 之后没她事了。 她随便找个位置坐下,翻手机搜索疫苗症状与后果的词条,出来的内容大部份说得很轻巧,有描述严重恐怖的,却缺乏时间地点人物等关键因素,不知是真是假,而有一些后遗症和病例讲得有模有样,许多人点赞附和。 季婕想起儿子,少宇小时候打疫苗也出现过发烧的症状,只不过那些年的她相当年轻,不成熟不懂事也不在乎,压根没管,如今回想,一阵后怕。 旁边有谁跟她说话,季婕一时没听清,看过去问:“什么?” 对方是一位妈妈,坐那里抱着好几岁的孩子,问她:“我说那是不是你孩子。” 她下巴指了指急诊室那边,又紧着问:“是不是你老公?” 下巴又指了指另一边。 季婕满腹疑惑,她们认识吗?这医院哪来她老公? 顺着方向望去,赵浅浪正朝她走过来,她吓了跳,忙不迭跟人澄清:“不是不是,别误会。” 到了跟前,赵浅浪给她递去一瓶矿泉水。 季婕站起来双手接过,点头说:“多谢赵先生。” 第19章 随后找了另一个位置坐。 赵浅浪靠边打电话,过了会有领导模样的医生从外面赶进来递着手迎上去,他挂了线,与人握手交谈。 凌晨的急诊室人出人入,忙碌的程度跟白天有得拼,但有一种深夜时分特有的低沉平静,偶尔哪里冒出俩声嚎叫,有人找着看,有人漠视。 季婕还在看手机刷搜索,之前几个电话不接的司机小江来回电了。 一接听他就急吼吼说:“季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今晚堂哥结婚酒喝多了听不见电话!真不是故意不接的!你帮我跟赵先生求情,别辞退我好不好?你们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马上!” 季婕听傻了,什么跟什么,她下意识问:“那管家也要辞退吗?” 管家也没接电话啊,要一口气全裁了吗? 小江说:“他才不会,他有赵太太罩着,赵先生不会动他。”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那就对了。 季婕心想,管家除了她第一天上岗时比较靠谱之外,其余时候感觉很水,对问题爱管不管的样子却占据主位,原来是关系户。 小江在电话里不住向她求助,听得出他对这份工作很在意。 季婕却爱莫能助。 那边的赵先生在跟领导模样的医生聊天。 出门焦急,他衣着特别随意,也就寻常的黑色t恤黑色裤子和运动鞋,这一身把他衬得格外年轻。 又脸带微笑,温和有礼,一副万事有商量的作派,路过的病人医护,尤其女士们,不觉多瞧他几眼。 刚才误以为赵先生是她老公的那位妈妈,仍然在用遗憾的目光打量她。 这有点滑稽,她遗憾什么? 外人不明真相,季婕她可是亲身体验过,这赵先生有两副脸孔,在座各位所看到的,跟她看到的,不一个样。 季婕小声跟电话说:“小江,我也只是个打工的,一天到晚都要看雇主脸色行事做人,他怎么可能买我的账。而且,” 她挡住嘴:“孩子没事尤自可,一旦有事,我也要下岗。” 那边小江哑言了。 季婕继续说:“我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这次事情你要不找管家帮忙?他既然跟赵太太关系好,应该有用。怎么说,赵太太比赵先生……好说话。” 其实都不好说话,非要矮子里拔将军,她选赵太太。 同是打工人,出于对雇主相似的抱怨和相互的怜悯,小江感慨:“赵先生确实不好说话,对我们没有主仆情。我提醒你,这次就算孩子没事,你这工作也做不长久。他一直在找人取替你,哪天找到了,哪天就会把你辞退。这是我之前不小心听管家跟谁讲电话说的。” 季婕:“……” 小江又道:“姐,你把医院告诉我吧,不管怎样,我来做点实事,帮孩子也好帮你也好,反正我已经睡不着了。” 挂了电话,季婕低头闭眼捏太阳穴。 凌晨2点多,一路奔波,她也会困也会累,也会无力与身心疲惫。 没多久急诊室的医生出来了,说孩子是疫苗后的强烈反应,情况稳定了,但建议留院观察。 季婕自觉去给孩子办住院手续,赵浅浪递给她一张卡,她一声不哼接过,完事了一声不哼退回。 到了住院部vip单人间,她收拾了一下,给孩子擦脸擦手,换衣服换尿不湿。 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说,季婕已经做好留院陪床的打算。 一直跟着处理过程的护士终于得空问了句:“诶,你是孩子谁?” 季婕说:“育儿嫂。” “噢……难怪。”过了会护士又说:“没见过像你这么尽心的育儿嫂。” 季婕想自嘲,尽心顶什么用?人家每天计量着要把她辞退呢。 真心换不来真心,恋爱关系是这个尿性,雇佣关系也这个尿性。 却笑笑:“谢谢。” 余光里看到某人影过来,她连假笑都笑不出了,收起所有表情,木着一张脸。 折腾一番,已过凌晨3点。 赵浅浪去便利店买了些吃的,给季婕带去面包牛奶。 “不了谢谢。”季婕不接。 赵浅浪说:“不吃不喝,哪来力气照顾孩子?” 他先前给的矿泉水,她一口没碰,落在急诊室那边没拿。 季婕听着,心里更不舒服。 她联想起一句名言,万恶,万恶的资本主义,万恶的资本家。 她挂上笑脸,双手接过面包牛奶,甚至微微鞠躬,说:“明白了,多谢赵先生。” 然后当着他面开吃,面包吃光牛奶喝没。 她又不是铁人,熬到现在多少都需要补充能量。 她只是担心水里有毒,面包里有屎。 小江火急火燎赶过来了,见了赵浅浪一个劲鞠躬道歉。 赵浅浪反过来瞧季婕。 季婕懂他意思,扮作不知情,半真半假说:“小江给我回电话了,我就把情况说了。他来了,就不用赵先生您开车了。” “对对对,赵先生您回去休息吧,这边由我来就行。”小江顺着势接话,完了又暗骂自己,人家女儿住着院呢,当爹的怎么可能放心走,蠢死了! 他补救:“或者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我去准备。” 赵浅浪瞧瞧这俩人,终是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了。 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正懵然,有东西从他那边抛了过来。 小江伸手接住,一看,粉色的车钥匙。 他大喜,朝那人背影连声致谢:“多谢赵先生!赵先生慢走!” 等人走远了,小江松了口气,像是怪错人一样跟季婕说:“赵先生也挺好说话的。” 季婕想了想,说:“他困了想回去睡觉,所以用你。明天他睡饱了,可能就不用你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这话给小江听紧张了:“姐你别吓唬我。” 季婕回了句“你自己考量吧”,转身寻地方休息。 今晚的曲折,她掺和的知道的所听所说所看的,加起来有点超容量了,该时候暂停。 小人儿目前退了烧,小小胖胖的一团躺在标准尺寸的病床上,侧着身子皱着小眉头在睡觉,季婕把左右护栏竖起来,检查完了坐旁边抓紧时间眯一会。 vip病房很宽敞,有的是地方给躺给睡,小江不呆,去外面走廊坐着过夜。 天边刚亮的时候他敲门进来,说接到管家的通知,要给孩子转去私家医院。 季婕睡得浑浑噩噩被叫醒,神志懵懂。 正巧手机响了,孩子的妈妈打来电话。 阙绫吩咐的内容跟小江说的一样,季婕准备跟她多聊几句孩子的状况,诸如体温多少睡了多久有没有吃奶医生又怎么建议,阙绫却没给时间,吩咐完就挂了线,一如既往不打招呼。 听着手机那端枯燥的忙音,季婕醒透了。 雇主有了新安排,她和小江自然要配合收拾整理。 私家医院派来了医护和救护车一路护送,到了之后办手续,季婕提起精神当跑腿,但没有小江动作快反应快,很多步骤都是他给办妥的。 老外医生过来查房什么的,他也能跟人hello几句,叽哩咕噜一通,他听得懂他,他也听得懂他,有些奇妙的碰撞。 季婕夸他真人不露相禾杆盖珍珠,他自豪:“我上过大学的,过了英语四级。” 季婕脱口而出:“那你怎么当司机了?” 还求着当。 小江自嘲:“很烂的大学,双非,什么都不是。” 季婕说:“再怎么烂,始终是大学,你有参加高考吗?” 小江耻笑:“参加有什么用,现在谁不是大学生?说出去好听,其实就一个陪跑的做分母。” 见季婕困惑,他解释:“姐,你别以为我当司机没出息,听着像当下人仆人不体面,但不要脸地说一句,我算是同学里头混得不错的了。我那些同学,不是送外卖就是去拧螺丝要么当中介,我呢,每个月万来块,六险二金加其它保险和年终奖,一年下来收入不少了,反正我很满足,我可以干一辈子。而且开的全是豪车,跑在路上特有面子。” 一番见地,听上去怪怪的,但又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季婕想起来了,与她竞争当育儿嫂的队伍里,不也不乏高精尖人才么。 她寻思什么,又闻小江往下说:“姐,你们上学那些年,就业没现在困难吧?听说一毕业就有企业抢着要,尤其热门专业,是不是真的?” 季婕被问住了,回不上话,小江却等着她说,她只得笑笑,告诉人:“我没上过大学,我不知道。” …… “叶总请进。” 被请进会客室,叶正朗坐下来无所事事等着。 喝两口茶,刷刷手机,季婕突然来了微信,他惊喜,急着看。 第20章 她说:你们厂里的大学生工资多少? 这问题没头没尾,叶正朗简单说:3000加提成,怎么了? 她说:这么少???? 叶正朗笑了出声,回复她:跟你比起来,我们工业园的小老板没有谁不是死穷鬼。 她说:我在想少宇以后的学业和就业。他成绩这么差,听说现在就业又很难,将来怎么办? 叶正朗严肃了些:这还用想?哪怕他科科考试吃零蛋,他将来都要去我工厂接班的。 又补了句:你别忧心,我会照顾你娘俩一辈子的。 这是好几年前的承诺了,当时逼不得已,有些口不对心,也没怎么当回事。 现在如果季婕需要,他可以举起手对天发誓,真心实意再承诺一遍。 季婕却没回复了,不过这个话题也没什么好讨论,难得她有空聊天,不如谈点别的。 叶正朗引用之前发的照片,问她:快说,好不好看? 上个月他找老聂介绍,去奢品店量身订造了一套西装。 昨天到店试穿,洗干净脸,梳了个发型,把那些柜姐迷得围着他瞧。 一分钱一分货,这定制的玩意贵是贵,但穿在身上一秒提升气质,显身材也显身价。 他让老聂拍了几张全身照,插裤袋的,负手而立的,坐着翘个腿的,把自己当模特,然后挑了最无可挑剔的一张给季婕发过去,等着她夸赞。 那天季婕第一次见他穿西装,眼里闪现的惊艳像回到了年少的时光。 叶正朗如梦初醒,他应该把西装焊在身上,洗澡上床也要穿着,满足她对他的喜好,让她高兴让她笑,用以弥补过往所蹉跎的年年岁岁月月。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季婕仍未回复, 这边有人敲门进来。 叶正朗抬眼看了看,收回视线不打招呼也不站起来,说:“我只跟赵总谈。” 人家助理尴尬了, 打圆场:“叶总您好, 这位也是我们的赵总。” 叶正朗笑了下:“是, 都姓赵, 不过人家是正经八百的赵总, 这位充其量只是一个小赵总。” 赵增坐到会议桌对面,手上的文件夹往桌面一抛, 说:“自己几斤几两,最好心里有把称。你山寨厂那丁点柜量,找我来应酬已经是高看你了。” 叶正朗没生气, 只道:“那何必勉强小赵总, 随便找别人来谈也行。之前那黄经理不挺好, 我跟他聊天挺痛快的, 至少不犯恶心。” 对面的人脸色有所变化, 但比起上次拂袖而去, 进步了。 叶正朗又笑:“看来我这丁点柜量还是有人稀罕的。真是风水轮流转。” 赵增想速战速决, 翻开文件夹推过去,手指点着关键条款,说:“这是新的协议价,按照你上次提供的数据, 每年100条标柜设定的。” 叶正朗不接不看,拿起茶杯慢慢饮两口, 皱眉道:“茶凉了。” 赵增助理站起来:“我马上给您换。” “哎,小美女奔波什么,”叶正朗把茶杯往赵增那边放, “这事自有人干。” 助理不知如何是好,叶正朗对人家亲和一笑:“坐下吧,乖乖的。” 助理脸燥耳热,埋着脑袋真的就坐下了。 赵增瞧瞧茶杯,说:“行,我给叶总倒杯热茶。这协议内容叶总要是同意了,我也一起去出正本。” 叶正朗拿过文件夹翻,状似看得很认真,没一会他放回桌面推开,说:“单价太高,接受不了。” 赵增笑笑:“叶总看清楚,这是我助理跟你在电话里谈过的金额。” 叶正朗:“是吗?哦,想起来了,那是我给赵总妥协的价,不是给你。赵总他值得,你不值得。” 赵增收起表情:“你有完没完?” 叶正朗靠进椅背,摊开双臂搭着扶手,仰起下巴看对方。 年少气盛的男人,顶着一脑门与年纪不符的灰白头发,走到哪扎眼到哪。 叶正朗听过这位人物的小传,认祖归宗之前,厌恶自己的白发,怕被嘲笑未老先衰,跑去染发,有多黑染多黑。 认祖归宗了,也去染发,有多白染多白。 潦倒廿载,眼见有机会鲤鱼翻身,急不及待要彰显基因上的继承,无可厚非。假如他需要建议,叶正朗会建议他,去,把胡茬也染白了。 可这人从群众里来,鱼跃龙门了又脱离群众,摆谱装逼目中无人学得一套套的,上次他斜眼讥笑的嘴脸,叶正朗想起来就反胃。 他要以牙还牙,说:“没呢,我对私生子的偏见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消除的,你忍忍。” 赵增不废话,站起来转身离开。 一出会议室,见赵浅浪人在外面,盯着他不作声。 赵增撇开脸,不看不瞧继续走,肩膀却被扣住,人被掰着调头,被推着回去会议室。 好戏上场,叶正朗看一样在心里乐了,他起身朝赵浅浪递手:“赵总,我等您很久了。” 赵浅浪与他握手,微笑道:“叶总是岩天非洲航线的重要客户,我一定要来看看的。” “唉,我重要什么啊,山寨厂,丁点柜量。” “叶总别自谦,我见过许多跟您一样的企业家,无一例外有魄力有胸怀,名成利就只是时间问题。请坐,”赵浅浪按着赵增坐下,扫了眼会议桌,又吩咐:“给叶总沏一杯新茶。” 叶正朗经常幻想,有朝一日若事业做大做强,飞黄腾达了,那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眼前的赵浅浪和赵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示范版本。 叶正朗用宽宏大量的语气说:“赵总过奖了,我的路还长着呢,您多多关照。” 新茶奉上,赵浅浪翻开文件夹讲解协议条款,每条柜的海运费单价不止比散客价低,“而且免费提供报关清关服务,保舱保险一条龙,送柜到门。” 叶正朗凑上前看着文件仔细听。 外面的代理他有打听过,价格比岩天低的,规模不行,规模跟岩天不相上下的,价格不行,价格规模都过得去的,认为他不行。 来来去去,岩天优势尽显。 他本意就要跟岩天合作,只是赵增这人碍眼导致碍事。 现在赵浅浪亲自上场,说话好听做人得体,他没有理由再作。 签好协议,握手互贺,叶正朗看了眼赵增,这人被逼回来之后一直黑沉着脸,坐在旁边一声不哼,对协议签订看似不参与其实都在参与,若论功劳,岩天内部说不定会归到他头上。 呵,让他白捡了。 “小赵总,”叶正朗特意唤他一声,等人瞧过来了,他笑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看看赵总,那叫大将之风。” 换个语调接着道:“而你没有。” 赵增一点就燃,要跳起来:“我没有你他妈的有?!” 赵浅浪拿手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动弹,笑笑道:“干什么呢,年纪轻轻没见过世面?去,给叶总拿一份纪念品,挑最大的。” 赵增想与他角力,以为赵浅浪会以暴制暴,赵浅浪拍拍他肩膀,倒是松手了,只意味不明瞥了他一眼。 赵增有点诧异,想了想又冷静了些,默不作声出去又回来,手里拧着一袋子礼品,递给叶正朗:“叶总请收,岩天客户的答谢大礼包。” 叶正朗不看人不说话,端起茶杯施施然喝了几口,过了小会他才接过去,笑言:“多谢了。” 赵浅浪这会说话:“这些都是跟航运航海有关的小礼物,如果叶总过年过节需要给客户送礼,岩天可以帮您订购。” 叶正朗颇捧场,翻着礼品东看看西看看,心想,难怪人家发财,连这生意都做。 礼品包里翻出远洋货轮的小模型,集装箱外观的小笔架,全球主要港口介绍的挂历,等等等等,还有一本沉甸甸的邮轮航海旅游指南。 叶正朗拿出来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大海,阳光,海鲜,无拘无束,他应该带季婕去享受享受这样的海上旅程。 赵浅浪见他兴致不浅,提出:“明年顺利续签协议的话,岩天会送邮轮船票。” 叶正朗问送几张,赵浅浪笑道:“好事成双,当然是两张。” 叶正朗也笑:“那我得提前跟赵总您请假了。” 料他贵人善忘,一时未必会记起,叶正朗说:“我指帮我太太,您家的育儿嫂请假。” 第25章 在私家医院观察了五天, 小人儿没再发烧,呼吸顺畅气色渐好,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季婕和小江又开始跑流程办手续。 在病房收拾行装, 有护士来跟孩子道别, 闲聊起来问了几句怎么没见过孩子的家人来探望。 季婕笑道:“她爸爸妈妈工作很忙, 都在国外, 只能每天通视频了。” 回到豪宅的家, 又一翻整理,给孩子洗了澡睡一觉, 醒来时黄昏已至。 季婕给管家打了个电话,静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差不多了, 她抱起孩子出去, 在离玄关不远处的偏厅回来踱步。 第21章 管家给的信息很准确, 没一会玄关传来动静, 门锁被旋开, 有人回来了。 赵浅浪进屋低头换鞋, 抬眼时看到一大一小在“恭迎”他, 他往客厅走在沙发随意坐下,知道身后的人一定会跟过来一样,淡声开口:“说吧。” 他看上去情绪平静,语气也算温和, 最明显的没有了往日季婕所感知的那股冷漠疏远。 这挺意外。 按捺住心里的忐忑,从沙发后面走到他面前的那几步路功夫, 季婕把脑里的预案和腹稿重温了一遍,也做了微调。 恭维说:“是的赵先生,我想管家已经告诉您了, 孩子刚出院,医生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我亲自跟您和赵太太报备一下比较妥当。” 实情是医生并没有什么交代,反而说孩子养得不错底子很好,问她怎么办到的,又夸她跟亲妈一样细心。 季婕扮作真有其事,寥寥几句拿一些育儿知识用铺垫,旁敲侧击做父母的该如何关爱下一代,再真心实意替小人儿卖惨:“虽然前后不过五天,孩子已经瘦了一圈,体重像轻了一半。赵先生您看看。” 赵浅浪侧着脸低眼看哪里,不知有没有在听,季婕往前给他递孩子时,他有瞧了眼,但孩子再靠近一些,他抬起手叫停。 季婕识趣,抱着孩子退回原位,然后上大戏:“我在月子中心看管过几十个孩子,也就这孩子特殊,跟她相处了短短两个月,已经一起经历过相遇分离,重逢和患难……” 赵浅浪正眼看她:“你说重点。” 季婕:“是是,我对这孩子感情很深,希望可以一直照顾她,看她健康长大,所以我想跟您们签长期的雇佣合同,而不是现在的日薪制。” 在这之前,她最初考虑的其实是辞职。 与其被动地等待不知几时来临的炒鱿鱼,不如潇潇洒洒主动撤离。 想找人取替她辞退她?呸!现在是老娘不干了。 她一度在医院里转圈,尝试寻找潜在的新雇主。 能让孩子住私家医院的,非富即贵,没有缺育儿嫂的,有些二对一甚至三对一。 同行之间交谈几句,比薪水高低,比雇主好坏,季婕总结出两点 ——赵氏夫妇开的工资豪无人性。 ——完美的雇主只存在于死前的梦里。 她思前想后,悬崖勒马。 赵浅浪没什么表情,问她:“这事跟赵太太商量了吗?” 季婕说:“我联系不上赵太太。” 联系上了也没用,据她经验,赵太太的反应十有八/九会是:“啊,这事我不管。” 况且存心要剔除她的人不是赵先生么,就算赵太太同意了,也禁不住他在背后搞小动作啊。 所以季婕又说:“我想您的看法和决定也很重要。赵太太时常不在家,关于孩子的日常和我的工作,我以后可以直接向您汇报。” 他事业有成,娶得富家千金,住豪宅开靓车,这样的人哪有蠢的?聪明如他应该能听懂她的话吧。 如果听不懂,她可以翻译: 我唯你马首是瞻,听你指挥当你的兵,有秘密就替你守,没秘密我也不多嘴,总之别因为我在休息室撞见了什么而揪着我不放,我有自知之明,我自量力了。 赵浅浪没马上接话,看看哪像作衡量,回头视线又落她身上,问:“你说的长期是怎么个长法?” 季婕窃喜,他听懂了,快声答:“到孩子三岁。有需要的话一直下去也没问题。” 赵浅浪看着她,像有些费解,来了句:“那你家庭怎办?” 第26章 季婕懵然, 他问的什么? 好像突然换了频道,她听不懂了,只好望着对方等更多的提示。 赵浅浪不负所望, 告诉她:“叶总, 即是你先生叶正朗, 跟我提过你们家庭的情况。” 季婕脑子开始嗡嗡。 赵浅浪:“他跟我们公司有合作, 说过不太愿意你做住家育儿嫂。” 季婕沉住气, 默念淡定淡定,未必是坏事来的。 直到赵浅浪说:“所以这个长期合同你签来有意义吗?如果签了又无法履行, 我们就别多此一举了。按目前来看,日薪制更适合你。” 他坐在沙发纵然姿态清闲,话声也平和, 但作为雇主屋主家主和多年的企业主, 他身上的气场早已形成了自己的习惯与风格, 不张扬, 很低沉, 一般人难以追及的强, 而所说出的话, 就像某种权威,要一锤定音,化作既成事实。 季婕扯出笑容,长叹一声气做掩饰, 左右脑在搏击,此时此刻, 应该撒谎还是吐真言? 她慢慢回话:“是这样的,我理解我先生的想法,但其实他很支持我, 我现在抱着孩子站在这里就是证明。” 怕赵浅浪会打断然后提出更高难度的问题,季婕不敢停下来,紧着往下说: “您既然认识我先生而且有合作,应该也了解一些他的情况,他的工厂刚刚起步,压力还是很大,我想帮他减轻负担。坦白讲,就算赵先生您不留我不用我,我也会去找别的住家工作,我其它不懂,只懂这一行,而且住家育儿嫂收入通常比较高……” “那你儿子呢?”赵浅浪到底插了句话。 季姨依然在笑,心里却恨死了叶正朗,他究竟跟外人透露了多少家事?懂不懂顾忌?! “正是因为儿子,我更加要努力啊。”季婕豁出去,怎么想就怎么说:“我儿子成绩一般,卷不动,只得卷我自己了。趁我还不算太老,仍有气有力,我多干几年给他多攒些钱比什么都强。即便以后他找不到工作,至少有房住有饭吃,不至于沦落街头挨饥抵饿。” 赵浅浪:“他可以去叶总的工厂帮忙。” 季婕服气,这都给他找到逻辑漏洞。 她补:“等他长大都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时移世易,谁知道工厂能不能长久办下去呢?我们得两手准备分工合作,劲往一处使,这样才安心。” 赵浅浪没再说话,目光略略出神,气场看似薄弱了一些,是个好时机,季婕乘胜追击:“如果赵先生不打算跟我签长期合同,遗憾是遗憾,但我也没办法了,只能辞职去找另一份长工。” 赵浅浪回过神,问她:“你要什么时候辞职?” 季婕心里沉了一下,咬咬牙说:“明天!” 赵浅浪没即时接话,那短暂的几秒钟季婕想了许多,新工作的工资会是这里的几分之几?多干几年收入才能追平?到嘴的鸭子要飞了,心理不平衡要不要花钱找医生解忧? 越想越消沉,低头看怀里的孩子,都想开口跟她说“又要再见了”。 “明天跟你签合同,”结果对面坐沙发的人来话了,“三年的。” 季婕看向他,他也看着她,还朝她轻轻点头,笑了笑。 啊呀,他这人,眉目一下子顺眼了许多。 “还有,”他又来话。 季婕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以后不要称呼‘您’了,”赵浅浪说,“不然一不小心说成‘你’,暴露了心思,我会以为你对工作对我有意见。” 季婕:“……” 她以前暴露过吗? 好建议。 赵浅浪说明天就明天,三年合同双方签好了,月薪依照最初的59800而定,每周日休息半天。 季婕抱着合同翻了又翻,落款处一左一右“赵浅浪”“季婕”两个名字并行而排,心里踏实了。 收好合同,她拿手机发微信,办另一件正经事。 ——你跟我雇主都乱说什么了?以后别再乱说了行吗? 字打好了,针对目标用力点击发送。 叶正朗很快回信:我没说什么啊,几句闲话家常而已。 又道:我跟他们签了协议呢,现在是他们的客户。 强调:重要客户。 季婕不懂,问:什么协议?很大的生意? 叶正朗:不大不小,以后会只大不小。 ——什么时候签的? ——前几天啊,你有空了吗?打视频。 ——没空,以后别跟外人说我们的事了,我很尴尬。 季婕放下手机抱孩子去洗澡。 浴盆在扑通扑通放水,她想着分析,难怪赵先生对她一改以往的冷漠态度,原来她背后有人“撑腰”了。 叶正朗有时候口没遮拦,影响也不一定全是负面的。这回合同能签下来,不知道当中有没有赵先生卖他人情的成份。 哄睡了孩子,季婕又给叶正朗发去一条信息,仨字:谢谢你。 儿子和杜茗的新信息前后进来,儿子说:给钱。 季婕问过去:之前给的1千块用没了吗? 儿子:是!快给! 季婕翻聊天记录,上次给儿子转账是7月初,如今8月中了,一个暑假打游戏谈恋爱逛街吃饭看电影,是要这么些支出,细数的话,儿子算节俭了。 下个月开学,他能玩的时间也不多了,季婕转去500块,问够不够,儿子没回复。 第22章 她又写了些叮嘱,同样没回音。 杜茗那边问她工作顺不顺利,能不能推荐她其它岗位。 季婕告诉她签了三年合同,明天去问问管家有没有空缺。 杜茗给她比心,叶正朗问她谢什么,儿子还是没回复,季婕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 阙家大宅花园。 阙荣达穿着农夫服,戴着草帽,在汉白玉雕像四周松土施肥。 “你婶婶慧质兰心,最爱蝴蝶兰,入秋播种,年底就可以看到开花了。” 赵增站在泥地以外,低头蹭鞋底的泥巴。 “蹭什么?脏了就扔,换一对新的。”阙荣达踩在泥地里,弯着腰对一地的泥说。 赵增:“哦。” 他以前耕过田,非常厌恶不知埋了多少蚂蚁蚯蚓蜈蚣的泥土,猝不及防爬一堆出来,恶心恐怖。 有钱人花钱买处理过的上等泥,没见识过原始泥土的混杂肮脏,还亲自下手种花植草玩雅兴,换他的话,什么花什么草他碰都不想碰。 “回去吧,你不爱呆在这里。”阙荣达又说,“改天再谈。” 但赵增想今天就谈,“阙叔,我能不去赵浅浪那边吗?没意思,什么非洲航线,又穷又破的地方开发个屁啊。” 阙荣达蹲下来,把蝴蝶兰的幼苗一株株错落有致埋进泥里,回话:“让你去就去,你阙叔我吃盐多过你吃饭,无意义的事我从来不干。你爹躺床上动不了,老赵一家就指望着你,你还不争气?在这里略略略略,赶紧回去别骚扰我种花!” 赵增:“…………” 经过宅子的大厅去正门,小凤迎面走过来,笑盈盈问:“小赵总走了?” “别喊小赵总!”赵增恼道。 小凤微愣,笑了出声,“怎么了,你父亲是大赵总,你自然就是小赵总了。” 赵增不理人了,要走,小凤拉住了他,人靠到他手臂上,轻声细语说:“抑或你想当赵总,赵浪那个赵总?” “神经病!” 赵增想甩开她却甩不开。 这个女人力气很大,跟她脸上轻盈的笑容不像出自同一个人。 “你有病?!放开我!” 赵增越挣脱,小凤捉他越紧,还在他耳边轻吹:“看看你,瘦瘦小小排骨一样,怎样跟赵浪比?” 她手掌抚在他腹前,呢喃:“人家这里都是腹肌,你的呢?啧啧啧……” 赵增又气又急,他哪是排骨?他哪是没腹肌?张嘴就来的污蔑!正想不管对方男的女的抬手打就是了,小凤先一步松开了他,退到半尺之外,笑盈盈朝门口那边招呼:“阙小姐回来了?” 阙绫戴着墨镜闲步进来,手里推着小行李箱,高跟鞋“笃笃笃”穿过大厅,以为她对那俩人视若无睹,从俩人中间擦身而过时,她却轻飘飘扔了句:“犯贱滚远点。” 第27章 九月第一个工作日, 季婕特意请假要陪儿子去学校报到。 儿子不从:“你别去!我不用你陪!” 季婕哄着说:“妈妈帮你拿行李嘛,你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东西。” 上寄宿学校行李特别多,一个书包一箱衣裤鞋袜, 一只水桶加一大袋床上用品, 儿子只有一双手哪拧得过来。 以前开学, 季婕都陪着去鞍前马后的。 儿子这一回异常抗拒:“你要是跟着我就不上学!” 该上学的年龄不上学, 这威胁把季婕吓得够呛, “好好,妈妈不去了, 让爸爸送你……” “不用他送!”儿子说,“我自己一个人去,你听不懂人话?!” 季婕想再劝劝, 在旁边等着出发的叶正朗拦住她说:“少宇长大了, 让他一个人去吧, 学校又不远。少宇, 你路上注意安全, 需要什么的……” 儿子背上书包拿着行李箱甩头就走, 季婕叫住他:“哎哎, 水桶和被子枕头呢。” 她拧起来往儿子手里塞。 “我不带!” “怎么能不带?都是必需品。” “我不带!” “带被子,入秋了晚上会凉……” “我说了不带不带!你真他妈烦!” 叶正朗上前拉季婕:“算了算了,学校都有卖的,或者我改天送过去。” 季婕不说话了, 放下东西放人走。 儿子前脚出门,她后脚跟叶正朗说:“走, 我们在后面跟着。” 叶正朗傻眼,“又跟?”他笑话她:“你玩跟踪玩上瘾?” 季婕说:“我想看看那女孩子是不是同一个学校的。” 开学日,学校门口堵疯了, 人山人海之中,儿子顶着烈日站在角落低头刷手机。 季婕躲在远处阴凉下偷望,后悔:“这么晒,把人都晒晕了,早知道让他戴顶帽子。” “嗨,”叶正朗站她身后,说:“这点太阳你就心疼了?以后上高中要军训,日晒雨淋比这辛苦几倍。” 季婕:“名堂真是越来越多,我们那时候都没有军训。” 叶正朗:“不一样,像这种大城市的学校早就有了,我们村里的落后。” 学校那边人头涌涌,儿子的身影一度被挡住,待人群散去,拨开视野,儿子旁边站了一位女生。 少男少女相视而笑,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什么。 儿子接过女生手里那一大袋行李,推着自己的行李箱,和女生一起慢慢走进学校。 “哈,傻孩子,”破案了,“这不带那不带的,原来是为了腾手帮小女友忙。”叶正朗挺赏识,“像样,没丢我俩的脸。” 看着那双年少的身影渐行渐远,季婕也感慨:“他其实是个暖男。” 又突发奇想:“我们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叶正朗:“??!!” 季婕:“去聊聊天认识认识对方,说不定这样能跟少宇多些话题。” “打住打住,”叶正朗推着女人肩膀往停车处撤退,有多快走多快,“你是怕少宇还不够烦我们吗?你要是真去了,他尴尬那女孩也尴尬,他以后更不想跟我们说话了。” 季婕没勉强,她岂会不懂自己的想法纯粹一厢情愿。 假如少宇跟她关系融洽,母慈子孝,倒是可以去试试。 把人塞进副驾位,叶正朗上车说:“你有那时间,不如回家陪我呆一会。” 季婕系安全带:“我中午就要回去。” “我帮你跟赵总再请半天假?” 季婕无语:“你能理解少宇的尴尬,就不能理解我的尴尬?” “理解理解,”叶正朗看了看时间,入档踩油开车回家,“不请假也来得及,我们快一点。” …… 踏入九月,小人儿满半岁,季婕开始给她做米汤果泥和菜泥了。 这是婴儿期比较关键的“升级”,季婕做好手写记录,跟其它日常和作息情况打包一起放在主用厨房的中岛,每周一次,给赵浅浪做纸质报告。 赵浅浪没有提这个要求,报告他有没有看季婕也不知道,反正她尽职责尽人事,依签合同时所讲,定期向他汇报,而她也没有收到叫停的通知。 今日去主用厨房交功课,竟见到了赵太太。 季婕与她上一次见面还是孩子百日宴的时候,之后她被解雇而她出了远门,至今两个月了。 俩月未见,赵太太看上去瘦了一些,皮肤的颜色深了一些,此时人坐在白色中岛台上,叠着腿悬空微微晃动,穿着红色丝质睡袍,轻轻拿着高脚酒杯在喝金色的香槟。 妈妈终于回来了,季婕替小人儿高兴,她走上前问候,接着道:“赵太太您等等,我把孩子抱过来给您看。” “不用了。”阙绫说,她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撇嘴笑了笑,斜眼上下打量季婕,慢悠悠道:“你挺有本事。” 季婕没听明白,阙绫喝了口香槟,又问:“你怎么说服他的?” 这有点明白了,但把握不大,想讨教时,阙绫盯着她手说:“什么东西?” “是宝宝的每周概况。”季婕把手里的几页纸放到中岛台上。 阙绫不接不碰,隔空扫几眼,“干什么用的?” 季婕:“给您和赵先生汇报的。” 阙绫收回目光不再看:“别给我,别烦我。” 这跟季婕预料的出入不大,她说:“好的,那我把报告放在这里给赵先生。” “放厨房干嘛?”阙绫说,“放他房间里,放他床上啊。” 季婕:“……” 这话怪怪的,不太好接,她笑笑:“赵太太,如果没事我先走了,我准备带孩子到楼下公园转转。” 婴儿房有大露台,专业的园丁理料了一片繁花绿草的天地,可那地方看了有四个月,孩子又半岁了,该时候换换风景和眼界。 所以最近每天她都抽时间带孩子去溜达。 阙绫笑了下,声调微冷,“去吧去吧。” 季婕点点头离开,走到厨房门口稍稍回头看了眼,见她仰脸把香槟干了。 第23章 不知是不是直觉出错,赵太太她今天好像不太快乐。 第28章 那天答应帮杜茗问岗位空缺的事, 季婕没忘也去问了,得到的答复不尽人意。 杜茗当然失望,在微信上连着说: 所以没人辞职或者被辞退, 他们就不会再招人吗? 不是只有2个保姆吗?这么大的房子哪里够啊。 我可以专职收拾厨房整理衣帽间的。 季婕告诉她:是有2个保姆负责日常的简单打扫, 深度清洁和其它都是外包给专业公司的。 杜茗:…… 过了会又问:2个保姆年纪大吗?有可能最近辞职吗? 季婕:50来岁, 打听过, 都没有辞职的打算。 来这住家2个多月, 和其他同事渐渐熟悉了,午饭晚饭时季婕会跟他们聊几句, 听得出大家对这里的工作非常满意,钱多事少,不用跟雇主交流, 凡事有管家托底, 保险奖金该有即有, 简直是他们的梦中情工。 季婕很难不认同, 别说主动辞职了, 先前知道有可能要被辞退, 她不也想方设法留下来么。 这梦中情工可遇不可求。 对面发来一个哭脸表情, 季婕安慰她:你多找几家家政中心看看,肯定有招聘的。如果要上课培训才给推荐岗位,那你就上课培训,学到的技能都是自己的。 杜茗不是没找过, 找过了也回家跟老公说了,老公却道:“你没事吧, 人家季婕找的是几万块月薪,你找几千块的还要花钱上课?你找了个屁啊?你就不能跟人家一样找一份高薪吗?你们不是朋友吗?不都是在月子中心打工的吗?人家行你为什么不行?” 杜茗心想,那人家季婕的老公当老板开工厂, 你就不能跟人家老公一样当老板吗?打什么工,工资也没比我高多少。 但看着一家人,公婆孩子,电视机背景墙画着“家和万事兴”,她忍着不哼声,也不告诉季婕,觉得丢脸,一心想着要是自己能碰上赵太太那般阔绰的雇主就好了。 季婕也替杜茗找新工作的事发愁。 从老家初来这里报到时,她人生路不熟,磕磕碰碰学习自力更生。进厂拧螺丝时认识了杜茗,然后一起跳槽去饭店端盘子,骑电动车送外卖,后来去月子中心应聘,一路相伴互相照应。 如今她天降大运月薪59800,杜茗却仍在打月薪3000的工,虽说人的际遇各有不同,但朋友要寻求新的出路,季婕想着她能怎样帮忙。 上午九点十点,阳光和温度正好,楼下的小区公园宁静清雅,小人儿坐在婴儿车里掰着自己的大脚趾啃,有滋有味,季婕推着她走到哪,她啃到哪。 在一片白色洋甘菊前,季婕停下来拿手帕给孩子擦满脚的口水。 “哎,哎?” 哪里有声音在低呼,季婕起初没听见没理会,后来听见了,她回头往哪看。 花丛后面的角落坐了一圈妇女,围着一袋瓜子,她们年纪看着差不多,人均带了一辆小推车,车里坐着各种各样的小孩。 当中谁朝季婕招手,季婕推着孩子走过去,那人问:“你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季婕笑说:“是新来的,最近才带孩子下来散步。” 另一个人吐掉瓜子壳,问她:“你们住几楼?” 又有人打量她手里的婴儿车,说:“这是英国货,6万多,我们家以前就用这个。不好用,大轮子不能拐弯,推着累死了,我叫雇主换了这个9万多的。” 她跟季婕说:“叫你雇主也换一辆,不然有你后悔的。” 也有人问她:“你们宝宝车是哪辆?” 季婕如实说,她们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家,那粉色一看就知道是生女娃。” “你们不是星空顶吧?看着像有天窗,星空顶漂亮多了。” “不是,库里南有啥好坐的,又挤又小。还是幻影好,够大够宽敞,我们家的最喜欢在里面蹦迪了。” 她们把声音放得很低,绝不惊扰楼上也许仍在睡觉的雇主,说的话却令季婕一遍遍乍舌。 “你几岁了?看着很年轻,干嘛当育儿嫂?”忽又有人问。 季婕说:“工资高嘛。” “那是,我工资比我侄女都高,她大学毕业才拿五六千,啧。” “你月薪多少?” 季婕又被问,她说一万多。 “一万几?” “一万五。” “啧,你们家真小气,我们都一万六七。” “新来都是这个市场价,雇主说以后会涨。” “必须让他们涨,一万五谁干啊。” 季婕点头说是,接着问她们:“各位前辈,你们家最近有没有招帮手的?我姐妹想做家政,可惜我们家不招了。” 有人笑了出声:“你傻啊,这里的好工作如果有,我们还不第一时间给自己家人介绍,谁留给你。” 季婕说:“是的我也这么想,所以你们能给介绍的话,我姐妹很乐意给介绍费。或者有哪家靠谱的家政中心可以推荐?我让姐妹去报名。” “你自己怎么进来的你就怎么介绍你姐妹啊。” “我是从月子中心带过来的。” 这会有人说:“行我帮你留意,加个微信吧。” 季婕拿出手机操作,连声多谢人家。 讨论完大人,轮到拿车里的小人儿做话题。 聊起育儿经,季婕轻松许多,主要是小人儿很省心,同行们各种抱怨的情况到她这里似乎都不是事。 这自然让人羡慕妒忌,季婕说:“但你们家的孩子看着也很乖啊。” 这些孩子大的好几岁,小的比小人儿还幼小,大人们在这里聊了多久,他们就呆了多久,要么不说话,要么睡觉,要么自己跟自己玩,这么懂事哪里去找。 同行们笑了笑,不知谁说了句“散了”,大家陆续带娃离开,那袋瓜子也被谁收拾走了。 季婕推着车也准备回家,晚一点的话太阳就要灼人了。 半路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过,小人儿眼尖,看着递手咿咿呀呀叫。 “这是蝴蝶,它跟蜜蜂是好朋友啊。” 小人儿兴致很高,连脚都不啃了,一双眼跟着蝴蝶飞来飞去,季婕顺她意,随着蝴蝶走了一段路。 也不知走哪了,渐渐听见些声音,低低细细,一抽一抽,在哭,而且声线很年幼。 也有低细的骂声。 “你哭什么?你再哭试试?给我闭嘴!闭嘴!” “啪”的一下,打巴掌的动静。 季婕找了几步路,在拐弯处发现了声源,那人背对着她看不见正面,但凭背影,好像是刚才加她微信的那位同行。 第29章 那同行面前的是一个小女孩, 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一根小马尾。 刚才一圈人围坐聊天,季婕好像都没有留意到她的存在。 她“呜呜呜”抽着声哭, 苹果般的圆脸有一边泛红, 眼睛和鼻尖也哭红了, 两只小手握在一起搅来搅去。 “还哭是不是?叫你闭嘴听没听见!闭嘴!” 又“啪”的一声, 小女孩歪了脑袋, 那边脸更红了。 “哭哭哭哭,你就慢慢哭死在这里吧, 我不要你了!” 同行往前走,小女孩追上去拦住,哭着求:“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就不要你!没人要你!你爸不要你你妈不要你, 我也不要你了!滚!滚一边去!” 小女孩抱住同行的大腿不撒手,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不要我……王姐……别不要我……” “那你还哭?闭嘴!” 小女孩止不住哭声, 拿两只小手捂住自己嘴巴。 同行甩头又走, 小女孩慌张了, 松开手又追上去抱人大腿, 哭声又漏出来了。 “你他妈还哭!我就不要你,全世界都不要你!你就一个人孤独到死!” 同行照着孩子脸蛋一手推哪。 小女孩差点往后摔倒,又拿手捂住嘴巴,看着同行不停摇头。 太阳升高了一点, 耀眼的光越过楼层照向小女孩湿透的脸,同行用最低的音量冲她说出最刻薄的话:“看看你这死样子, 一天到晚哭哭唧唧,谁会喜欢你?没人喜欢你,没人要你, 就我要你,你还这副死动静!” 小女孩捂着嘴不敢松开,站在那里也不敢动,眼睛被泪水糊住了,两边肩膀一耸一耸。 同行骂她:“傻逼!” 一手揪住小女孩衣领,扯着拽着往前走了。 拐弯处一堆绿植后面,季婕收起手机,推着婴儿车跟上去。 小人儿这会却来事,哭闹了。 怕被发现,季婕调头缩回绿植后面。 她哄孩子:“宝宝乖啊,我们去帮姐姐,不哭不哭,嘘——” 小人儿不听,照哭。 季婕抱起她轻轻拍背,一边悄悄探出去看情况。 前面那同行和小女孩没影了,她急步追上去一段路,左右顾盼依然找不到她俩。 把附近四周看了几圈,没发现有摄像头那玩意。 第24章 好家伙,看来是惯犯了。 季婕去找物管,抱着孩子推着婴儿车,一路小跑。 到了地方说明大概,把手机视频调出来给负责人看,她说:“捉她,捉她,报警捉她!” 可她是谁? 视频里那同行背对镜头,季婕霎时间也形容不出她的五官特征,问她们住几楼是哪户人家,也答不出。 唯一的信息,“我有她微信。” 翻看头像,是风景照,名字是清风朗月飘雪之类,刷朋友圈,刷不了,被屏蔽了。 那怎么办? 负责人说需要时间调查确认,留下了视频和她的联系方式,接着要送她和孩子回家。 季婕婉拒,准备要走,负责人给她递上纸巾。 对方怪好人的:“你满头大汗,擦擦。” 她道谢,接过纸巾随便擦两下走了。 之后一整天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念着这件事放不下心。 到傍晚了仍不见有人知会进展,她给物管打电话追问。 物管的回复跟早上的差不多,还劝她稍安勿燥,切忌打草惊蛇。 季婕心说,那不是你们的孩子,你们当然不焦急。 过会又想,唉,人家有专业指导,办事讲部署程序,她何必咄咄逼人。 晚上把小人儿哄睡,到她自己了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坐起身拿手机调出那段视频,一遍遍看。 看小女孩一声声说“别不要我”,看小女孩用手捂住嘴巴堵哭声,季婕如鲠在喉,眼眶滚烫。 等到第三天,物管终于来电话了,请她到19楼一趟。 季婕心里没底,不太愿意:“为什么要我去?我要看孩子,孩子不能没人看,带着随便去其它地方不安全。” 听完解释,季婕挂了线抱上小人儿出发。 19楼那户房子充满烟火气,大同小异的格局,却哪哪都放满生活用品和玩具。 去客厅跟业主和业主太太打招呼,季婕多看了一眼,那太太好像有点脸熟。 对方记性比她好,认出她了。 “是你们啊?” 季婕:“……” 等人走到跟前看她怀里的小人儿,她也想起来了,百日宴那天,这太太带着儿子过来问裙子合不合适,她儿子还摸了另一位赵先生的灰头白发。 徐嘉玉当下就把季婕视作自己人,跟她说:“你帮我告诉她,”抬手指向站在另一边的妇人,瞪着她怒斥:“视频千真万确,不是伪造,不要再给我狡辩!” 那同行看到季婕也是吃了惊,忙道:“冤枉啊太太,是她污蔑我,胡说八道,这视频是假的,里面的人根本不是我!” 季婕没等谁发话,自己就反驳:“我没污蔑你!视频是我一分一秒拍下来的,你打孩子,霸凌她羞辱她,全是我亲眼所见!” “你……”那同行哑了哑,又很快找到话:“你是存心的,你要我帮你姐妹做介绍,给我塞钱,我不答应你就反手陷害我!” 季婕:“??!!” 那同行的眼睛跟假似的,能一眨不眨,头头是道跟徐嘉玉说:“太太,我们最近不是要招帮手吗,她想让我做推荐,给点介绍费把她姐妹塞进来,我没答应,说我们都是从正规的家政中心招聘的,她这就记恨我了,肯定是这样!” 季婕气骂:“去你的!颠倒黑白你会有报应!” 那同行叫嚷:“我才不会,那视频就是假的!太太,”她又转向关键人物,可怜楚楚说:“我平时怎么对小薰,您看得见听得见的。我喜欢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骂她打她?您不信的话您问问她,把她喊出来,问问她。” 一直没哼声的康子廉黑沉着脸,站起来去哪,回来时怀里抱着那个小女孩。 “小薰小薰,”那同行堆着笑容去招呼,“你快点告诉爸爸妈妈,王姐你对好不好,快点。” 小薰看着她连忙点头。 同行追问:“那王姐有没有骂过你打过你?” 小薰又连忙摇头。 同行苦丧着脸跟她说:“现在王姐被人冤枉,说我对你不好,我可能要丢工作了,以后不能照顾你了。” 小薰听了要掉眼泪,急吼吼叫:“我不要我不要,王姐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季婕买过几本关于儿童心理学的书,翻着看了有一些,那专业术语叫什么来着,用流行一点的说法去解释,那就是这叫小薰的孩子十有八九被这同行给pua坏了。 她想把看法告诉孩子的父母,却见人家父亲跟谁说了句:“捉她,王警长,捉她!” 客厅角落站着几个人,清一色便服,原以为是物管还是朋友之类,其中两三个应声走了过去,围着那同行亮出证件,说要带回派出所调查。 同行大惊失色,叫冤枉叫救命,不肯走。 “康先生,您们误会了真的误会了,太太太太,您要信我啊!” 她向徐嘉玉求救,徐嘉玉走过去看看她,抬手“啪”一声巨响。 同行的半边脸红了,紧着慢慢冒青变紫。 徐嘉玉咬牙切齿说:“我女儿我都舍不得打,你凭什么打?!” 完了又“啪”一声,比刚才的还响。 她还想再打,打十掌八掌都不够解恨,康子廉抱着小薰拉住她说:“好了好了,警察在呢。” 同行被警察带走时,小薰仍冲她哭叫:“王姐别走,别扔下我别不要我,王姐!” 还蹬腿挣扎,想下地去追人,哭声听着又伤心又绝望。 康子廉和徐嘉玉把孩子抱紧在中间,心里难受透了。 他们喊了声:“华医生。” 角落处某个穿职业装的女士走了过来,康子廉跟人说:“华医生,麻烦你了。” 女士点点头,和一家三口去了哪,不见了。 就这样客厅人少了也安静了下来,季婕有点没回过神,物管的人告诉她,完事了,回家吧。 回到家把来龙去脉理了理,季婕猜测人家父母其实早有预案,什么视频真真假假,找专业人士一看一测就水落石出了。 她替孩子感到庆幸,依今日所见,孩子在家应该很受疼爱,但愿留下的创伤可以渐渐被抚平。 隔了几天又有人来电话唤她去19楼,是徐嘉玉,她说:“你是季姐对吧,我想谢谢你。” 季婕推搪婉拒,没用,徐嘉玉一定要,还跑上来39楼找她了。 时值下午,赵先生一般是去上班了,赵太太自从上次在厨房碰面后,又消失了一样,神出鬼没。 雇主不在家,雇主的朋友来找她,季婕有点不会了,徐嘉玉倒是自在,领着她去客厅坐,递上一个信封。 “一点点心意,谢谢你帮了忙。” 季婕看了眼,对信封的厚度有所预测,没接,说都是小事,应该的,不足挂齿。 徐嘉玉没塞来塞去,她把信封收起来,说:“我叫赵先生往你工资上加。” 季婕:“……” 恭敬不如从命了,就当好人有好报。 也趁机会问:“康太太,那个育儿嫂会怎么处理?” 提起那烂人,徐嘉玉脸色变冷,还有点狠:“她等着吧,必须要她付出代价。” 季婕不是很懂,杀人放火这样的犯罪从电视剧里能了解不少,但那同行辱骂孩子扇巴掌的,法律上该怎么判定? 徐嘉玉说:“她被定什么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再出来。” 季婕:“……” 徐嘉玉还说:“你不知道,除了她,我们这小区里好几个育儿嫂都要遭殃。” 警察从那同行的手机里翻出一个微信群,群里全是育儿嫂保姆在交流如何应付雇主和对付孩子的,内容触目惊心难以置信。 徐嘉玉没细说,只道这小区的家政人员要大换血。 城门失火,她会不会被无辜波及?季婕眼神略略不安。 徐嘉玉对她笑道:“你放心,换谁都不换你。这一圈人里看,就赵先生找你找得最对。” 第30章 季婕听了挺高兴:“谢谢您肯定。不过像她那样的绝对是少数, 善良尽职的月嫂育儿嫂我见过很多。” 徐嘉玉说:“谁知道呢,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口面不知心。”她叹一口气:“也怪我麻痹大意, 没有一早识破她的真面目。” 季婕对她的自责感同身受, 但跟人不熟, 说多了怕有逾越, 她做简单安慰:“现在识破也来得及。” 徐嘉玉笑了笑:“说来说去还是要再谢谢你, 今天晚上你来我们家吃顿便饭,我亲自下厨, 你就带上小融,我到时帮你看,你可以好好吃饭。” …… 另一边康子廉也在跟人诉苦。 “他妈的在我们跟前装圣母玛丽亚, 背地里就一地狱恶魔!要不是抱着小薰警察又在场, 我早一脚踹死她了管她公的母的!我已经跟律师说了往死里整整死她, 不然我不姓康!” 赵浅浪把手机开了免提摊在桌面上, 手撑前额闭着双眼消化了好一阵, 才睁开眼接话:“我原以为小薰只是性格内向一些胆小一些。” 第25章 “谁不是, 我和嘉玉以前还说, 四个哥哥姐姐都疯疯癫癫的,就她这个老幺最老实最安静,还以为是好事,来了个小乖棉袄……”康子廉声音沉哑了些, 带着怒意恨意:“越说越后悔没踹一脚!” 赵浅浪说:“你当时应该叫上我。” “你要是在国内我肯定叫,在新加坡就算了。” “孩子现在怎样?快去找心理医生做系统性干预, 千万别耽误了。” “当天就找了,跟嘉玉一起24小时陪着呢,刚开始时反应特别大, 这会好点了。嘉玉老自责了,扇人把手都扇肿了,她怕啊,把另外两个佣人都辞退了,我也不敢走开,到今天才来工厂。” 赵浅浪说:“等会下班我过来看小薰。” “嗯,本来就是想叫你今晚过来吃饭的。你家的育儿嫂嘉玉也去叫了,到时候你别摆老板架子,人家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当客人招待的。” 赵浅浪皱眉:“什么老板架子?我几时是这样的人?” “我这不提醒你嘛,有则改之无则嘉勉。” “那我改天再来吧,免得不小心把你家恩人吓跑了。” “啧,是不是死党啊?你死党的恩人是不是你恩人?陪我一起谢谢人家表示尊重为难你了吗?” 赵浅浪说:“我是怕我在,人家这顿饭吃得束手束脚。” “但我们请你家育儿嫂吃饭答谢,你不现身,好像在摆谱划清界线一样,看上去也让人不舒服啊。” 赵浅浪心想,可不是么,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怎么就是她呢这么巧了。 康子廉不管了,依老婆的吩咐吩咐自己死党:“总之你得来,而且今晚大家平起平坐。” …… 下午五点半,张力去总经办找人,想聊聊赵增最近几天的表现,赵浅浪正好出来,说要下班,凡事明天再谈。 “这么早走,有任务?”张力跟着人问。 赵浅浪:“是啊,饭局,一起?” 张力颇感兴趣:“哪?” 反正孤家寡人,去凑凑热闹蹭顿饭呗。 “康家。” “谢了不去。” 热情一秒冷却,张力调头回自己办公室,加班。 赵浅浪的步伐没停过,这会坐电梯刚到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康子廉的电话就来催了。 他戴上蓝牙接听,“知道了”,“来了”,“啰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黑色雷克萨斯驶出车库跑在大道上,走跟平时一样的归家路,到了停好车上19楼,康家大门敞开着,一个小孩从屋里冲出来扑到他腿上,叫:“赵叔叔!” “乖。”赵浅浪把人抱起来,往里没走两步,另外几个娃闻风而至,冲出来围住他叫。 一二三四,就小薰不在,他抱着牵着哄着一起进屋,屋里地上到处玩具,吃一半的苹果,开了封的奶酪片,捏得稀碎的饼干渣,像地雷一样这埋一堆那埋一堆。 厨房那边有劈里啪啦的动静,康子廉系着围裙在炒什么菜,一会加盐一会放糖,没功夫回头看人。 赵浅浪建议他:“你请恩人吃饭,收拾一下屋子。乱成这样没地下脚了。” 康子廉委屈坏了,边忙边道:“你以为我没收拾?他们一放学回来不出五分钟就乱套了,又没有佣人帮忙还得做饭,我不是神仙!” 然后:“你赶紧帮我扫个地!” 赵浅浪:“……” 他不是不想帮,只是怀里的娃放不下,哄着放下了,另一个又要抱。 没多久门口那边来声音,徐嘉玉跟谁说着:“我们家孩子八点半就要上床睡觉,所以吃饭比较早……家里乱,你别见怪……” 等人进来都碰上面了,徐嘉玉跟季婕说:“赵先生是我们家好朋友,他平时也很疼小薰,知道这事他想一起谢谢你,你不介意吧?” 季婕对人笑笑摇头,心说能不介意吗? 原本她就不大愿意来,这么上规格的招待她应付起来有些羞涩感,只是徐太太盛情难却,再推搪就像耍大牌不识好歹了。 而且说介意又怎样,说完之后是赶他走呢还是赶她走? 比起考虑介不介意与雇主同台吃饭,季婕心里更抢先一步的想法其实是,他居然抱孩子了。 那个平时对自己女儿不多瞧一眼没抱过一次的爸爸,此时此刻怀里抱着别人家的孩子,姿势有模有样一点不显生疏,不止,他手里还牵着一个,两条腿左右又各挂着一个。 第31章 季婕推着婴儿车来的, 小人儿躺在里面抱着脚丫啃,咿咿呀呀自己跟自己聊天,幸亏未到懂争宠吃醋的年纪, 不然看见自己的爸爸厚此薄彼, 想说不会留下任何心灵创伤很难吧。 那当爸爸的似乎也没意识到问题, 抱着别人家的孩子朝她点头, 也没说过来看看自己的娃, 唉。 季婕管不了什么,只回声:“赵先生好。” 康子廉在饭厅喊人:“开饭开饭。” “来了来了。”徐嘉玉领着季婕过去介绍。 那天季婕见过他俩, 印象中严肃冷脸的康先生这会笑容可掬,系着围裙,把一盘盘菜从厨房端出来摆饭桌上, 给人感觉和蔼了不少。 她问候:“康先生您好。” 康子廉放下手里的活, 客客气气回话, 请人入座, 完了说还有一道汤, 转身去端。 人进了厨房他调个头折返, 躲到墙后往饭厅看, 越看眉头越皱。 饭厅那边徐嘉玉安排各个娃坐好吃饭,其中两个儿子打了起来,争着要坐赵浅浪的旁边。 未等当妈的出手,赵浅浪把自己挪到位置中间, 拍拍两边的空位,别争了, 都来坐吧。 俩娃还是打,争着要既挨着赵浅浪又挨着爹的右边座位。 大人们:“……” 徐嘉玉跟身边的季婕说:“他们平时就这样,不用管, 我们吃饭好了。” 话才说完,婴儿车里的小人儿跟风似的,哼哼唧唧闹起来,徐嘉玉抱起她哄,拦着要上前接手的季婕:“我来管我来管,你吃饭吧。” 季婕哪好意思,可站着不领人情也怪尴尬的。 这时徐嘉玉的电话手表又振又叫,她朝厨房喊:“小薰起来了你快去。” “马上马上。”康子廉端了汤出来,摘下围裙往哪赶。 等回来了,他抱在怀里的小薰看见妈妈抱着别人,刚睡醒情绪不稳定,“哇”的哭叫:“妈妈……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 “要要,爸爸妈妈都要你,那是小融妹妹……”康子廉赶紧哄,可怎么哄都哄不住。 现场孩子哭的哭闹的闹,大人哄的哄说的说,一片混乱。 季婕递着双手跟徐嘉玉说:“把她给我吧,你女儿需要你。” 徐嘉玉无法,把小人儿还给了季婕,去那边瞪眼老公埋怨他办事不力,再极速变脸满眼怜爱接过女儿,抱在怀里亲着哄:“不哭不哭妈妈在,妈妈爱小薰,最爱小薰了。” 孩子们被倒了一手,效果显著,渐渐收住声不哭了。 赵浅浪又往边上挪了个位置,腾出俩给那对打架的兄弟,大家排排坐没意见了吧。 争闹勉强告一段落,屋里总算安静了。 大人们松一口气,又颇有默契抓紧时间相互招呼:“吃饭吃饭。” 大家陆续起筷。 徐嘉玉对季婕挺内疚的:“真不好意思,我请你吃饭也明明说了我来看孩子,结果没帮上忙。” 抱着孩子吃饭有多麻烦多费劲,她体会了10年体会到现在,太懂了。 季婕笑说没关系,她一手搂孩子坐自己腿上,一手拿筷子,看起来对付这种状况驾轻就熟,跟五孩妈徐嘉玉相比,一点不输。 “我在月子中心工作了几年,什么样的孩子都遇到过。”她这样解释。 “几年是几年啊?”坐在离最远的康子廉看着她问。 季婕:“三年。” “那你几岁了?”康子廉又问。 徐嘉玉斥老公:“哎你问这个干嘛?” 康子廉笑道:“我是看季姐年轻,这么年轻的当育儿嫂太少见了。” 是少见,徐嘉玉也好奇,但今天是请人来答谢的不是八卦的,她说老公:“少见的事多了去了,你少打听。” 季婕不介怀,告诉他们:“我35岁。” “哟,这不跟我们一样?”康子廉看向赵浅浪:“赵浪啊这是同龄人啊哈哈。” 赵浅浪一口一口吃着饭,回了眼死党,又看了眼当事人,笑笑,没接话继续吃饭。 康子廉朝季婕往下问:“那你结婚了没?” “哎!”徐嘉玉又斥老公。 “不问了不问了,”康子廉笑呵呵道,转脸又说:“我猜应该没结吧?” 徐嘉玉:“……” 季婕顺着答话:“我结婚了。” 康子廉:“噢……那你生孩子了吗?” “康子廉你有完没完?!”徐嘉玉在桌底起脚踢他,他没躲,一脸无辜说:“顺便嘛我只是顺便问问。” 第26章 季婕就顺便答了:“生了,我有孩子了。” 康子廉:“噢…………” 他低下头扒饭了,没再问来问去。 徐嘉玉殷勤给季婕夹菜盛汤。 季婕起初不怎么动筷,她来的时候就打算饿着肚子回去的,和康家不熟,孩子跟着,雇主又在场,种种说明这顿饭仪式重于实质。 可康太太给她夹了太多的菜,小人儿在她怀里不折腾,坐对面的赵先生专心吃自己的饭,偶尔对她礼貌笑一笑,说一两句客套话“多吃”“别客气”,也没怎么样,一路下来,这顿饭想吃饱也不是不行。 专心吃饭的人自然吃得快,没一会赵浅浪放下筷子,跟大家说了声“慢吃”,起来出去露台了。 闲来无事刷刷手机,张力给他发了微信,丰盛的外卖合照配文字:一个人吃饭,清静,爽。 赵浅浪回复他:有娃的热闹你不懂。 屋里的康子廉吃了一半,哄着小薰从她妈怀里把她抱走,带到露台去。 赵浅浪朝孩子打招呼,康子廉也哄着:“小薰刚才没叫人吧,叫赵叔叔。” 小薰:“赵叔叔……” “乖,”赵浅浪朝她递手:“要不要叔叔抱?” 孩子摇头,那就算了,等收回手,孩子又点点头。 赵浅浪和康子廉都笑了。 接过孩子好好抱着,问吃饱了吗,最爱吃哪个菜啊,那是爸爸做的,妈妈做的也好吃啊。 一些家常宝宝话聊得挺好,康子廉突然插了嘴:“你是不是故意的?” 赵浅浪逗着孩子说:“嗯,赶紧吃完了走开,人家才能自自在在吃饱。” “真体贴。”康子廉说,“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意思是,”他下巴朝屋里指了指,露台门关着,他依然放低声说:“你故意找她的吧,因为长得像。” 第32章 赵浅浪反问:“什么长得像?” “季姐, ”康子廉说:“你家那育儿嫂,长得像江曼清。” 赵浅浪皱眉看了他一眼,回了句“胡说八道”, 继续逗孩子玩。 “什么胡说八道, 长得像就是长得像, 这用胡说吗?你自己看看, ”康子廉上手掰赵浅浪的脸, 要他往屋里瞄准目标认认真真打量,还讲解:“要细说五官吧, 可能都不像,但放一起了那感觉就特别像,骗不了人。” 赵浅浪拨开他的手:“你几年没见过人了, 还记得长什么样?” 康子廉:“说得你不记得似的。” 赵浅浪没接话。 康子廉又道:“上次见面我没心思留意她, 今晚一见, 吓了一跳。要不是江曼清还活着, 我还以为见鬼了。” 赵浅浪:“……” 康子廉回到最初的疑问上:“所以你是不是故意的?见人家长得像, 忍不住把人请回家了。” 赵浅浪这会接话了:“她是阙绫找的育儿嫂。” “啊……”康子廉有点懵, 过了半天才来下一句:“这又吓我一跳了。” 屋里, 徐嘉玉终于腾出手,忙不迭要帮季婕抱孩子。 她一心一意要履行说过的话,季婕不好再左右推搪。 小人儿换手后有哼唧不满,抓着季婕衣襟不放, 幸好哄几下就配合了,徐嘉玉夸她:“小融真乖啊。” 季婕说:“这孩子确实好带。” 徐嘉玉笑了:“看来性格像爸爸, 如果像妈妈,就未必好带了。” 季婕跟着笑笑,没作评价, 这话不太适宜她听。 男人不在,徐嘉玉替自己的老公找补:“我老公比较八卦,他刚才只是随便问问,你别多想。” 季婕:“没关系的,这些都是很基本的信息,我一般会写在简历上。” 就算康先生不当面问她,想打听也极其容易,他问赵先生就行了。 徐嘉玉心里有疑惑,作为妻子作为母亲,季婕去当住家育儿嫂,她老公怎么看她孩子怎么管?这些肯定没写在简历上吧。 但没好意思问,怕问出些唏嘘的家况家事让人难堪,徐嘉玉把这话题放一边,重点招呼季婕:“你多吃,务必吃好吃饱,要不我就再请一顿。” 季婕听笑了,康太太也好,赵先生也好,都在给她创造吃饭的条件,她要是还吃不好吃不饱那就罪过了。 这顿晚餐相当丰盛,食材涵盖海陆空,成本也不简单,鲍参翅肚,关键是自己家亲手做的,费时费力,光是诚意就值101分。 季婕落力捧场,端起饭碗开吃。 徐嘉玉在一旁逗小人儿玩,她其他孩子吃饱饭了凑上来看,热闹了三分钟又散开去了。几个孩子一会回饭桌抓两口菜吃,一会打一下架被徐嘉玉批评,一会嘻嘻哈哈不知道乐什么,总之一串娃在饭厅客厅来来回回窜,季婕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笑,不知不觉间把徐嘉玉给盛的菜消灭了一半。 她真吃饱了,诚心致谢,又起来要帮忙收拾,被徐嘉玉匆匆拦住,既然如此时间也差不多了,她该告辞。 这时候赵浅浪抱着小薰从露台进来,康子廉跟着,说孩子要拉臭臭。 徐嘉玉前脚跟季婕交接了小人儿,后脚去抱女儿,没闲过,她跟季婕说:“谢谢你今晚赏面,谢谢你,我就不送了啊。” 季婕忙道:“不用送,快去吧。” 徐嘉玉抱着小薰去洗手间,一边吩咐老公:“你送送人。” 康子廉照办,把季婕送到家门口,见赵浅浪跟着出来,诧异:“你也走?” 赵浅浪说:“不走留着帮你收拾?” 他家客厅饭厅厨房,一堆活,谁干谁傻眼。 康子廉哼他:“无情无义。” 赵浅浪真心建议:“快雇一个保姆专门干家务的,你家的家务量你俩干不完。” 季婕在前面听见了,回头想找康先生聊几句,赵浅浪却跟了上来,看看她,又下巴指指电梯,示意一起走。 季婕只好改变主意,或许哪天来找康太太聊更合适。 小人儿被抱了一晚上,不愿意坐婴儿车了,她一手抱孩子一手推婴儿车,进了电梯,婴儿车轮子大体积大,不好控制拐弯,横在中间挡着,季婕想提起它挪一挪位置,太沉了,她单手提不动。 “我来。” 赵浅浪来到旁边,季婕收回手,还想着靠边站给他腾活动空间,他不需要,单手托起婴儿车扶手,带着往电梯斜角一推,进去了。 季婕说“谢谢”,赵浅浪回话“不客气”,又顺着问她:“你吃好了吗?” 季婕点头:“吃好了。” 康子廉站在家门口,看着那俩人进电梯,看着那俩人交流,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他抬头看天花。 电梯到了39楼,赵浅浪裤兜里手机嗡嗡震动,拿出来看,楼下的康子廉来微信了—— 长得像是长得像,但别对人家起异心了,毕竟是阙绫雇回来的。懂? 跟前梯门打开,赵浅浪收起手机,又帮忙把婴儿车推出去推进家。 季婕又道谢,赵浅浪点点头,转身大步往二楼走,心里冒出一句:无稽之谈。 第33章 雇主几步功夫上了二楼, 没回头。 季婕抱着小人儿回婴儿房,轻声跟孩子说:“宝宝看啊,爸爸今天给你推车车呢。等宝宝再长大些, 爸爸就会跟你举高高了。” 平日赵先生与赵太太一样, 对小人儿基本上就是不问不闻, 与正常父母比较, 自然是不正常。 而今晚在康家, 赵先生像换了个人。 抱孩子,与孩子聊天, 给孩子解决纷争,吃饭给夹菜,在露台给举高高…… 作为爸爸与孩子该做的互动也不过这几样, 他全做到了。 只不过那些对象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对自己的娃什么时候能一视同仁? 小人儿抱在怀里就是软绵绵胖乎乎的一团肉肉, 难道孩子太娇小了, 他怕抱坏? 季婕放了水给小人儿洗澡, 小人儿咯咯咯笑拍水蹬水, 水里泡着的各种玩具掀翻了, 也溅湿了她。 季婕拿一点点水花弹孩子的脸, 孩子笑得更欢了,露出两排光秃秃的粉色小牙肉,诶,慢着, 下排中间好像要冒出一双小白尖尖了。 待孩子入睡,季婕手写工作日志, 9月29日,赵之融6月龄20天,下排乳牙冒尖, 要注意清洁…… 或许再过一两年,等孩子长结实些了,那当爸爸的妈妈的就会抱一抱她吧。 楼下康家,收拾家务整顿五娃,快十点了徐嘉玉和康子廉才歇下来。 康子廉上床刚躺下,一个枕头兜口兜脸砸中他。 他坐起身自我防卫,跟袭击者求饶:“干嘛又干嘛?” “你‘噢’什么?”徐嘉玉瞪着他,眼里冒火:“你‘噢噢’的‘噢’什么!” 康子廉听无辜了:“我什么时候‘噢’什么?” 徐嘉玉咬牙冷笑:“人家结婚了又怎样?人家生孩子了又怎样?你看上人家了?!” 啊原来这事。 第27章 康子廉忙拉着老婆上床哄:“误会了你,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噢噢噢’的哀嚎惨叫,人家已婚已育你很失望呗?!”徐嘉玉又一个枕头砸老公,饭席间她忍得多辛苦,现在就多恼火。 康子廉挡了下,徐嘉玉再砸,俩人攻攻打打斗了一会,康子廉把枕头抢过去藏身后了才叫结束。 “冷静冷静!”他低声喝,“给我说话机会!” 徐嘉玉大声喝:“说个屁!” “哎,”康子廉很头疼的样子,苦着脸说:“我那是看她,那个季姐,长得跟赵浪初恋很像才多问的。” 徐嘉玉气炸,瞪着老公不动,康子廉把她按下,搂着躺下床继续说:“我就好奇多问几句,不管她婚没婚生没生,跟我通通没关系,我纯路人纯八卦懂不懂?” 怀里的人气息仍起起伏伏,康子廉拍着哄:“都五个孩子了,想什么呢你,我们家坚不可摧的,钱是你的,人是你的,嗯?” 徐嘉玉闭上眼慢慢平伏,好一会了睁开眼无声舒一口气,她一点点问:“今晚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你上次见面怎么不说长得像?” “上次我只盯着那烂人,物管说人证来了我连是男是女都没在意。” “你能一点都没看没印象?骗谁!” “真的,不信你问赵浪……” “你跟他是死党,他肯定帮你说话!” “嗨,你这不是欲加之罪?我好好说你又不好好听了。” 徐嘉玉没回话,男人搂着她平平静静呼吸均匀不像心怀鬼胎,而且手一直拍着她后背,她受用了,待情绪稳定了些,她问:“赵浪初恋是怎样的?带我去看看,我验证一下像不像。” 康子廉说:“人我带不了了,照片倒是有。” 徐嘉玉推了推他,他起身去翻抽屉,从哪哪翻出一本什么什么《展会报》,边找边翻,至某页,他点了点一张巴掌大的照片:“就她。” 徐嘉玉接过去看,照片里女人穿着职业装,背后挂着某某实业的招牌,她旁边站着赵浅浪,另一边站着谁不认识,女人的妆容非常古旧,赵浅浪又相当年轻,照片下的文字介绍,某某实业接班人江曼清女士参展掠影,时间是十五年前。 “像不像像不像?”康子廉追问。 徐嘉玉说:“又小又模糊,看不清。” 康子廉很笃定:“五官拆开看可能不太像,但整体感觉朦朦胧胧的,我觉得有七八成了。” 徐嘉玉又看照片里的赵浅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精精神神,帅得没谱,跟江女士站一起有点像弟弟了。 “她大我们两三岁吧,又是接班人,是很成熟。”康子廉回忆说,徐嘉玉接着问,他接着回:“赵浪去跑业务认识的,怎么谈上的没说,后来一起请我吃饭我才知道。不过那时候赵浪是个小代理,人家家里看不上他,前一天逼着分手,后一天押着人去美国。你不知道,跟《蓝色生死恋》一样,赵浪在那车后没命地追啊,都疯了,我怕出事,在后面追着,也跑疯了,唉。” 徐嘉玉看着照片出了会神,再问:“真的假的?我以前没听你们提起过。” “这种事他不提我提来干嘛?明知道不是美好回忆我还到处张扬找揍?今晚要不是看到季姐,我大概也不会想起这个事。” “我看你是心里有鬼,你是不是也看上这个初恋?留着人家的照片十几年不扔!” “我……”康子廉冤死了,“老婆啊,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展会啊,你看,看这!” 他翻到另一页,点着说:“我照片,穿西装打领带的,虽然只是个小业务,新闻记者把我拍得多帅啊。” 徐嘉玉抢过去看,撇嘴:“比赵浪差远了。” 康子廉笑了,搂着人说:“我不信,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挨着摸来摸去手不规矩,徐嘉玉推开他问:“那赵浪也觉得季姐像吗?” “他没说像,也没说不像啊。他怎么可能承认,住家的天天见着,要说像初恋那岂不出事?” 可不是么,这是个坑,万一被好事者揭穿了,阙绫怎办?季姐又怎办?就算没有实质性影响,给谁谁不膈应? 又想起阙绫提过,季姐之前被炒是因为赵浅浪对她有意见。 怎了,是长得像初恋这个意见吗? 徐嘉玉心烦了,一方面觉得季姐天降横祸实属无辜,一方面又共情阙绫作为妻子何其憋屈。 思来想去,最后趁人不备抢过枕头一记记砸向自己老公。 “都怪你们!死男人!整这么多破事!要我们女人承受!死男人死男人!” 康子廉左挡右挡,叫着:“阙绫不知道的!那季姐还是她招回来的。你别跟她说就什么事都没有!” “这跟欺骗有什么区别!” “欺什么骗?又不是要发生什么,你看赵浪有那心思吗?再说了都结婚生娃了,这事不提什么屁都没有,各过各的,提了反而多疑多虑容易无中生有,你管住嘴!” 对啊,季姐也有老公的,要是她老公知道了估计也得疯。 徐嘉玉砸累了,扔下枕头自个烦躁。 康子廉捡走枕头提醒她:“季姐老公你也别说。” 徐嘉玉觉得他就神经病:“我又不认识上哪说去!” 康子廉原本也以为不认识的,刚才赵浅浪给他回微信,提了季姐老公的大名,康子廉不禁惊叹,这个世界真是小啊。 “你也算认识吧,”他跟徐嘉玉说:“你见过的。” 第34章 “哈嗤!” 叶正朗鼻腔发痒, 连打了三个喷嚏。 姜明艺拿外套过去给他披上:“入秋了凉,你还穿个大短袖到处逛,不病就怪了。” 男人没回应, 滑着鼠标看电脑屏幕, 认认真真。 他这个状态持续了有好一会, 姜明艺以为他看订单看什么呢, 好奇瞄了眼。 叶正朗点着网页一项项浏览, 身边有团阴影聚着不散,别别扭扭又挡光, 抬脸看,姜明艺面无表情杵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电脑屏幕。 叶正朗把网页最小化, 叫人:“忙你的去吧, 没事去车间转一转。” “哦。”姜明艺应着声, 脚却不动, 呆站着问:“你要跟嫂子拍结婚照吗?” 叶正朗反问:“不可以吗?” “没有啊……”姜明艺低了低眼, 喃喃道:“你们以前没拍吗?嫂子挺节俭的, 估计不愿意花钱再拍一次, 而且这种旅拍很……” 叶正朗打断她:“你又不是她你知道什么?” 姜明艺哑了哑,吐了一句:“我们都是女人。” “女人多了去了,没有一个跟她一样。”叶正朗站了起来,满脸不耐烦走了出去。 披在肩膀的外套因为动作滑到地上, 他也不捡。 走出办公室去车间巡视,夜晚十点多, 工人打着灯在加班,流水线上产品一个个出来,好比钱一分分到手, 看在眼里赏心悦目,叶正朗心情又好了。 “叶总,叶总。” 谁在唤他,望过去,叶正朗笑了笑,走到人跟前低头温声问:“还没回家?” 小金微微脸烫,手里拿着的东西递过去说:“叶总,颜色有点不对。” 叶正朗接过去看,一个是产品,一个是潘通色号,乍看都是橙色,放到白灯下仔细对比,又发现橙得不一样。 小金说:“客户指明要这个色号,现在大货出来不一样,我担心客户不接受。” 车间主任也在场,急着发话:“什么不一样,都一样好不好!而且办公室给我们确认了我们才开始生产的。” 小金:“胡说,我都没见过大货样,你们就乱来。” 车间主任一点不客气:“你没见过是你工作失职,我们都按步骤走的,你说谁乱来?” 小金:“我……” 可又“我”不下去,人家字字词词铿锵有力,她一时之间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 叶正朗看看他俩,问:“谁确的认?谁拍的板?” 车间主任指了指他身后:“她,姜经理。” 姜明艺拿着外套走过来,大家看向她,她淡定笑笑,知道事情了也镇静解释:“他们调了色出来,我对比过没什么差别就确认了。这不很正常么,哪有百分百一样的?肉眼看不一样,也许拍照就一样了。灯光下跟阳光下也有可能不一样呢。” 瞧了眼小金,说:“这么追求百分百,要么没生产经验,要么自己调去。” 小金自认没多少生产经验,姜明艺那番话听起来也不是无理取闹,可她瞧她那一眼,让她很不自在。 姜明艺还若无其事给叶正朗披上外套,低声细语说:“叫你穿上呢,要着凉了。” 叶正朗抬手配合着把外套穿上,完了拿着产品跟小金说:“明天白天,到阳光底下拍几组对比照片发给客户确认。上一批做的是紫色,橙色是第一次做,客户应该会接受的,但以后的橙色都要以这一批的为准,统一起来。” 第28章 又吩咐车间主任:“这个色怎样调出来的,留样做好记录,别下一批是另一个橙色。” 车间主任:“放心吧叶总,我们都老师父了,谁不懂啊。” 这点小阴阳听是听出来了,小金反应却慢了半拍,也未习惯见招拆招,眼见亏是吃定了。 叶正朗拿手点了点主任,笑着说:“我的老师父呀,小金是业务员,最了解客户需求的,生产上的确认都该由她经手,不然出了差池,你老人家去跟客户解释呗?” 车间主任乐了:“开玩笑吗叶总,我又不会说洋文,比划也比不明白啊。” “她会说啊,人家大学生啊,念的书比你和我加起来都要多。” “唉,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找她确认。” 叶正朗回头看小金,她也仰脸看他,眼神里有些儿涣散的星星点点。 叶正朗笑笑,对人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姜明艺在旁边本来没好脸色,闻言脸色更差了,拉住男人衣角说:“送什么?她有手有脚,才十来点,公交地铁都没停。要不我送。” 叶正朗说:“你留在这里看着吧。” 姜明艺心想,看什么都不比看你重要。手就是不松。 叶正朗叹了口气,凑到人跟前轻着声说:“你在我放心,懂事,嗯?” 寥寥只字像软骨散,现场喂了姜明艺一嘴,她心窝软成了一片云雾,松开了手。 白色宝马奔驰在夜色中,小金坐在副驾位,耳边是电台深夜节目主持人用磁性的声音诉说情情爱爱,好一段感言抒发,换上天后的情歌《暧昧》,她不自觉把呼吸声放得很轻很轻,似有若无。 叶正朗扶着方向盘,望着车前方说:“你刚毕业,经验是没有他们多,但你认为是错的对的都要勇敢说出来。不用怕的,有我在,听见了吗?” 听见了,耳也热了,小金想点头,脖子却出奇的硬,她费了些劲,从喉间艰难发声:“嗯。” 目光悄悄看向方向盘,那双男人的手修长干净,旋动方向盘时灵活自如,有一股笃定自信的潇洒,他不仅在掌控车。 到了地方,车停在路边。 “好了,快回家睡觉吧,”叶正朗笑对人说:“明天别迟到哈。” 小金露齿笑了出声,又抿回嘴点点头。 白色宝马驶走了,她目送车尾出神。 他真的结婚了吗?为什么手上没有戒指?为什么嫂子没再出现?为什么跟姜经理不清不楚?为什么对她又…… 明天不能迟到,可她照样彻夜难眠。 叶正朗回到家一头裁进沙发里,捂了捂前额,妈的,姜明艺那张乌鸦嘴。 他拿手机发微信: 季婕我着凉了,头很晕。 我想你了。 很想很想。 第35章 “季婕!” 杜茗看见人了, 隔着老远就叫喊,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区花园里特别唐突扰民,她压低音量又唤了一次:“季婕~~~” 前面那人推着婴儿车走, 没反应。 杜茗跑着追上去, 劲头十足拍了拍人肩膀。 季婕吓了跳, 回头看, 笑了。 只是笑容不怎么开朗, 转眼消淡,一张脸写满烦字, 在杜茗面前不加掩饰。 “少宇开学时没带被子,最近降温,我怕他会着凉。” “唉我就猜到, 能让你愁成这样的也就只有他了。” 俩人带着婴儿车找个角落坐下, 秋风拂面, 一丝丝发凉, 季婕替小人儿把婴儿车的挡帘拉密了些, 顺手扫走随风飘落的几片银杏绿叶, 当中有一片形状完美, 叶尖见黄,她拿在手里把弄,叹道:“他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平时周末不回家, 国庆放假也不回家,想找个机会跟他交流, 难过登天。” 杜茗笑了出声:“光听你这么形容,没头没尾的,还以为你在说渣男。” 季婕想了想, 好像是这么回事,苦笑了。 她儿子不会是渣男吧,多多少少应该随根的。 杜茗建议她:“你要是实在担心,打电话跟他班主任聊聊,当老师的见多了这样的孩子,肯定懂你的心情。” 季婕:“聊过了,打过电话发过微信,说是一切正常,看上去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她想过提醒老师,有区别,少宇谈恋爱了,跟学校里的女孩子。 可又犹豫要不要“告密”,“早恋”在学校等于死刑,她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心知肚明万一被发现了那就坏菜了。 问叶正朗的意见,他也非常反对,说哪个青春期的孩子没有些秘密,要是他年少时被父母跑去学校揭发早恋,他会发癫。 那就不跟老师提,但不提就代表不能问,不能问就没渠道打听,无解。 杜茗:“老师说正常就是正常,你别发散思维想太多。至于着不着凉,简单,学校不就有被子卖吗?给他打钱让他自己买,都14岁了,站起来快比你高,不可能连天冷了要添衣盖被都不懂吧,我看他很机灵的男孩子啊。” 季婕和叶正朗都是耳聪目明的人,他俩的孩子也许读书写字的成绩不怎么行,但绝不是笨手笨脚之人。 季婕说钱早就打了,问题是老母亲的心呀左右安不下来,最想亲耳亲眼听一听看一看孩子过得好不好。 “嗨,叫老叶去给你拍视频。” 季婕头疼:“就是连叶正朗也病倒了,挂水躺了三天还没好,我才更愁。” 不知他怎么起的病,明明上周日她休息回家他还生龙活虎的。 杜茗:“啊他没事吧?这样这样,我叫我老公去看他,然后我去学校帮你看少宇。” 季婕由衷而笑:“谢谢你。” 杜茗也笑:“谢什么,老朋友了都。你还给我找工作,帮了大忙,我这点小忙上不了桌。” 经季婕介绍,杜茗十一之后开始在徐嘉玉家当家务助理,工作就是打扫卫生。 这是杜茗的拿手绝活,即便一家七口含娃量五的复式豪宅再乱套,交给她,她能有条不紊整理干净。 试用了一周,徐嘉玉给开月薪八千。 工资没有季婕当住家育儿嫂的高,杜茗却相当满足。季婕那月薪纯粹是命,而她月薪8千已经是月子中心开的近3倍,重点是比她老公收入高3千!她现在在家说话,音量都提上去了。 季婕不觉得自己帮了多大的忙,只是递了一纸简历的功夫,起不了波浪。 况且杜茗能力人品不过关的话,康太太也不会放下芥蒂贸贸然雇她。 虽说康太太对自己颇热情客气,但自己是什么角色,人家会给多少面子,季婕心里拎得很清。 这事杜茗之前反复谢过几次,又说要请吃饭,聊够的了,季婕不想再翻来覆去说,眼下她只想着一个关键。 秋风又扫落几片银杏绿叶,夹带了几分湿气和微细的雨点。 估计未来几天会更凉。 季婕和杜茗收拾收拾回大楼里去,人一进室内,外头就洒起小雨。 等电梯时,季婕跟杜茗说:“算了,你不用帮我了,我还是请假自己去吧。” 回到39楼她给管家打电话,问赵先生赵太太什么时候回家。 赵太太归期未定,她这段时间到底去哪了,管家不说季婕也不知道。 如果她回来了,季婕其实更愿意向她报备。 而赵先生,管家说他这就在家。 第36章 趁小人儿午睡, 季婕轻手轻脚关门出去。 上了二楼敲主人房的门,站在门口前等了会,没动静。 又敲两下, 又等, 过了会也没动静。 抬手再敲一遍, 耳朵稍稍贴到门前, 凝神听了一会, 真的没有动静。 之前她也请过假,敲门见人说明原因然后获批, 过程顺利爽快。 这会赵先生也许在忙,没功夫搭理,她来得不是时候。 季婕只好回去, 等过了一小时再去敲门, 再过一小时又去, 可无一例外吃闭门羹。 她打电话跟管家确认, 管家说人是在家的绝对没错, 至于给不给她开门理不理她, 轮不到他控制的。 季婕说:“要不我跟你请假, 你跟他报备?我就出去一趟,两三个小时就赶回来的。” 管家:“我没这个权力。” “……” 季婕耐着性子,每隔一小时去敲门一次,每敲一次失望一次。 外面的雨沥沥淅淅, 天黑了依然没停,势头不大, 天气预报却说雨会一直下,到明天后天,气温随着下降。 季婕挺沮丧, 事不由人啊,早知如此她让杜茗帮忙算了。 晚上哄了孩子睡觉,她出门再战。 最后一次,如果都没回应她就不折腾了。 这回楼梯走了一半,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响,抬头去看,季婕笑了,赵先生终于现身。 他穿着深蓝色睡衣睡裤,手扶着额头挡住眼睛慢慢走下来。 季婕有些急切:“赵先生。” “别过来。”赵浅浪回了句,没看人没停脚步,“离远点。” 第29章 季婕:“……” 还以为他对她变客气了,怎么莫名转画风? 惹不起,她退到边上让他先下楼,隔着距离尾随,看着他进去主用厨房,看着他翻锅,盛水,淘米,搁炉子上烧,一路单手操作,扶着额头的手没松开过。 季婕找时机开口:“赵先生,最近天凉,我孩子在学校缺衣缺被的,我想明天请假给他去送。” 赵浅浪背对着她,一只手撑着灶台不动,半天不回话。 季婕无法,把话重复了一遍。 人家依旧没回应,一动不动的,到底有没有在听都是个问题。 季婕提高音量:“赵先生?赵先生?赵先生!” “去吧去吧去吧!” 他忽然来话,语气非常不耐烦,声音却很低。 季婕觉得他冲她耍脾气没有硬道理,可她计较什么,假批准了,赶紧道谢走人,她得尽快通知管家安排临时育儿嫂。 “季姐。” “诶在。” 她反应快,被唤了一声马上回头站回原位。 赵浅浪转过头看她,他放下了手,双眼半睁半眯,脸色苍苍白白,额头又微微发红,身躯高大精健却没剩多少劲了,像随时要倒下,见过他精神奕奕的样子,他眼前这副状态显得挺吓人。 季婕意识到了,又惊又急:“你没事吧?要不要叫人?我打120。” 她掏手机。 “不用。”赵浅□□住她,“吃药了。” 又说:“有点饿,麻烦你。” 乏力推了推在烧的锅,他退到旁边坐下,手又扶着额头不动。 季婕劝他:“不舒服还是去医院好,光吃药未必有用的。” “不用。” “管家知道吗?我先通知他?” “不用。” “我给赵太太打电话吧。” “不用。” “那你哪里不舒服?吃过什么药了?” “季姐,”赵浅浪又放下手,疲惫的眼直视季婕,季婕也看着他,专心等待他的重大吩咐。 他叹了口气,缓声说:“我不想说话,好吗?” “……” 季婕去灶台打量,他在煮粥,估计想吃些清淡的垫肚。 她已经知道冰箱在哪,隐在那扇柜门后面,一个低温储物室,每天存放农场专程送抵的各种新鲜食材。 季婕倒了杯热水送到赵浅浪手边,拿出鸡蛋鲜虾和一把通菜,鸡蛋打散清蒸,鲜虾白灼去皮,通菜切成小段放一点点油清炒。 完事了,一盘盘端到赵浅浪面前。 赵浅浪扶着额坐,像睡着了,唤了几声没反应,季婕弯下腰去瞧,那双被手挡住的眼睛静静阖着。 “赵先生?” 季婕轻拍他肩膀,动作不敢放肆,心里隐隐着慌。 他怎么叫不醒?是睡着了还是晕倒了?不会出事吧?千万别有三长两短啊,她担不起责任!醒醒,快醒醒。 季婕想伸手去探他鼻息。 赵浅浪放下手睁开眼时,目光迷糊神情懵然,他是谁他在哪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着季婕无声发问。 季婕只管松了口气,不知道家里的叶正朗是不是也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儿子如果病倒了,十多岁的孩子会比三十多岁的他们撑得住还是撑不住? 入秋的天气乍热乍寒,越强壮的人越掉以轻心,等中招了,病菌平等地折磨每一个瞧不起它的人。 跟前的病君就是野生样板,他慢着动作喝粥吃菜,咽半口停一下,停一下咽半口,好像很累,但又在努力。 季婕不动声息后退了两步。 赵浅浪抬脸看她,她冲人笑笑,赵浅浪低头吃菜,也无言笑笑。 第37章 阙绫不信世上有鬼, 自然不会信有佛。 宝林山寺的名堂响当当,她第一次来,戴着墨镜站在庙堂里观摩了半会, 然后有样学样去请香点香。 她感兴趣的是求签, 之又不喜欢跪, 拿着签筒指尖在签头上随意转一圈, 东南西北中发白, 两点钟方向的这根,就它了, 抽掉转身走人。 “大师,”她把签支递到一个和尚跟前,“解签。” 和尚在院子里扫秋风吹落的败叶, 帮她指路:“解签文的话, 请往前左拐找八角亭。” 阙绫摘下墨镜, 露出双眼含嘲带笑, 将人上下打量:“不都说扫地僧最深藏不露吗?你业务不精的话, 把头发留回来老老实实找份牛马活吧。” 和尚说:“各行各业都分工合作, 寺庙也一样, 我只负责扫地。” 阙绫:“但你有禅修,比我这些凡夫俗子对事对人更有见地不是?我懒得走动了,反正碰见你了,也叫缘分, 你随便解两句打发我吧,听完我就走。” 她递着签支不收回, 很闲的样子,有大量的时间慢慢供她消磨。 和尚度她神色,放下扫把接过签支, 从衣兜掏出手机点点刷刷。 阙绫惊讶:“干嘛,你问ai算命?” 和尚笑笑:“寺庙的网站上有对应的签文内容,你的是中吉签六十九号,找到签文了,你要问什么?” 阙绫抬头望望天,低头说:“我为情所困,麻烦指点迷津。” 和尚看着手机念签文:“‘忠义存心官十载,年丰民乐惠难忘。鳄鱼毒害都能息,祷告长江北海王。’” 阙绫直皱眉:“字都认识,放一起是什么意思?” 和尚:“依签文意思,建议多存善心,多行方便,受善气所感,可以逢凶化吉。你为情所困就当是问姻缘,已婚的,婚姻不合,正在谈的,多花时间互相了解,最终会被诚意感动,适宜结婚。” 阙绫像听了笑话:“没有一个字中听,而且我说的‘情’不是指姻缘,而是指男人所谓的深情寡情。” 和尚:“怎说?” 阙绫:“我身边有这样的男人,不论老少,一边对谁爱得死去活来,一边跟另一个谁打情骂俏。说他深情吧,他能跟别人颠倒凤鸾,说他寡情,他又能将深情演得入木三分。” 停下来想了想,补允:“最可恶的是,把真深情藏起来留给别人,端一副假深情出来应付你。” 和尚静静听着,完了笑了笑说:“你要是替宝贝来骂我的,直接骂就行,无需转弯抹角。” 阙绫又诧异了,对他有了些另眼相看:“居然发现了,修过禅的就是不一样,有几分特异功能在身上。” 和尚说:“她有跟我聊过你,我见过你的照片,跟你本人区别不大。” 又道:“我和她的事兜兜转转几年了,说不清道不明,你要骂就骂,骂完快走,我还要扫地。” 阙绫冷笑:“什么不清不明,你以为等你过清明?宝贝早就谈了新男人,我呢路过,顺便来一睹传说中贱人的真容,长得不赖,符合我对渣男的刻板印象。” 和尚的眼底暗涌浅显,阙绫不屑,戴上墨镜走。 出了寺庙,手机信号框框好起来,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阙绫一个个挂,挂得差不多了,随便接起一个陌生号。 外面天色阴阴沉沉下着细雨,阙绫没打伞,高跟鞋踩过一滩滩水洼,溅起水花四落,步履爽快。 “在哪?在地球啊,离开地球我会死的……拉黑就拉黑,你再打我再拉黑……不用解释,我也不听……别呀,我可是有老公的人,我最守妇道了……你不行,只有我的合法丈夫才有资格管我。” 阙绫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脱掉已经湿透的高跟鞋,一只一只往外扔,扔进路边的垃圾筒里,百发百中,再甩门合上,踩油倏地开走了。 …… 赵浅浪断断续续睡了一整晚,直到床头的手机闹钟乍然大响。 清晨七点,他平日起床的作息时间。 拿来手机把闹钟关掉,半睁双眼刷了下微信和电子邮箱。 张力在微信留言问他好点没,赵浅浪顺手回复:好多了。 张力秒回:今天来上班吗?记得戴口罩,别做第二杖毒蛋。 赵浅浪笑了,两侧额头跟着一阵阵赤痛,他又抚额。 躺着不动硬性补眠,再起来时已经过九点,他甩甩脑袋,洗漱下楼。 婴儿房里正巧有人出来。 季婕见到他下楼也挺意外,隔远对人家点头问好。 她穿着便服,背着肩包,没抱孩子没推车,赵浅浪问她去哪。 季婕没想到他会过问,也猜他兴许忘了昨晚,回话:“我昨晚跟你请假了,准备出门,去给孩子送衣服,傍晚就会回来。” “哦,”赵浅浪笑笑:“慢走。” 他进了主用厨房四处看看,昨晚吃的那几个什么菜来着,回忆着挑食材,照着做,偶尔停下来揉揉额头拍拍脑门。 管家上来了,说医生十分钟后到,厨师五分钟后到。 赵浅浪看向管家,管家主动答话:“季姐昨晚通知我您病了,昨晚医生来过,您在休息我们就没打扰。” 赵浅浪:“……” 第30章 他回头应了声“知道了”,没再说什么。 等医生检查过,抽了血,吃了几口早餐服过药,赵浅浪开始在家办公。 把昨天堆积的重要邮件和信息处理完,歇了会,召集公司人员开视频会议,公司那边开着摄像头,他穿睡衣就没开了。 点名让赵增更新非洲航线的开发情况,屏幕里灰白头发的他顶着黑沉的脸,很扎眼,又坐着不动也不哼声,浑身冷硬生人勿近,像被整条村的人得罪了,坏心情全写脸上。 赵浅浪等了他一会见没下文,笑了笑:“怎了,受气了?” 问其他人:“你们谁敢,把赵少爷气成这样,叫我怎么跟荣达交代?” 其他人笑道“哪敢”,张力还说:“赵少爷不气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其他人低声起哄,赵增猛一拍桌,站起来走了。 赵浅浪没功夫照顾他,继续开会,会后张力问要不要单独跟他聊聊。 赵浅浪说:“是你没聊过还是我没聊过?他不自省没完。” 张力提醒:“他最近的状态好像跟工作没关系。” 赵浅浪:“我知道。” 但知道又怎样,他只管他的公事。 谁想傍晚时分,赵增上门来找他了,为了私事。 ----------------------- 作者有话说:忠义存心官十载,年丰民乐惠难忘。鳄鱼毒害都能息,祷告长江北海王。—— 签文及解义来源网络。 第38章 赵浅浪通知管家, 赵先生的来访不许有外人打扰。 管家安排了所有佣工提前下班回避,在婴儿房替班的那位育儿嫂也收到通知:雇主会客,闲杂人勿出大厅。 赵浅浪从房间出来, 体感温度比设定的室温略低, 楼下露台的落地窗门往两边大敞, 露台外有身影来回踱步。 傍晚的天色乌云盖顶, 一场秋雨下了快两天了。 赵增在泳池边踱来踱去, 一口口抽烟,越抽越躁, 越躁越抽。 泳池水波粼粼,女主人酷爱游泳,就算人不在家, 泳池每日的打理没有落下过一次。 抬手看腕表, 来了半小时了, 赵浅浪他妈的仍未露面。 转头望室内二楼, 那人披着外套施施然下来了。 赵增两步跨进去, 冲人就问:“阙绫在哪?” 他手里的烟剩下小半截, 一走一摆烟灰抖了一地, 秋风一扫,吹到处都是。 赵浅浪瞥了眼地上的灰,“把烟掐了。” 人坐到客厅沙发上,接着说:“把门窗关上。” 赵增置若罔闻, 只关心自己的问题:“阙绫在哪?!” 赵浅浪不回话,低头拉了拉肩上的外套, 扶额闭上眼揉太阳穴。 赵增急,蹦到人跟前指责:“你是她丈夫,你能不能关心她在乎她?她半个多月没冒影, 人不知在哪安不安全高不高兴,你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爱理不理的死样子!” 赵浅浪说:“凭什么你认定我不关心她?” 张开眼从指缝间闲闲打量赵增,忽尔一笑:“难道你睡在我们床底下天天观察?癖好挺新颖的。” “你……”赵增火气蹭蹭冒,“你不用存心奚落,你想说什么也随便说,我今天来只有一个目的……” “你有目的我就要帮你达到?”赵浅浪打断他,指缝间漏出来的目光冷视着人,说:“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任何问题。” 又闭上眼,后脑枕到沙发背靠上,揉着太阳穴说:“没事请回,我要休息。” 秋风透过敞开的落地窗一股股扑进来,客厅没有人说话,只闻秋雨在低叫,夹着微细的湿腥。 未到片刻,赵增哼了声笑,他把抽剩的烟扔地上,拿脚辗灭,说:“赵浅浪,你就是故意与我作对。因为我,你当不成老赵家的干儿子,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对我是不是又恨又羡慕?” 赵浅浪放下手睁眼看人,这反应鼓励了赵增,赵增往下说:“我老爹当时一边哄着你要上契,一边在核实我身份,你只不过是备轮,还沾沾自喜以为要白捡便宜呢,结果我dna报告一出来你就直接成了弃子。空欢喜一场,换作我是你,我也心理不平衡,肯定要在有限的范围里搞些对抗,不然得憋屈死。” 赵浅浪一字不差听完了,他没反驳没否认,倒还坦荡说:“是挺失望的,老赵家要怎样打破频临破产的僵局起死回生,我设想过几个方案,可惜没机会用上场。而你继承了这个摊子,以后能不能捋顺捋好言之尚早,在成功之前,我建议你先别定义为‘白捡便宜’。” “你就是妒忌!”赵增喝道,“烂船还有三斤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赵家就算不复辉煌,再落破也比你岩天强!” 赵浅浪笑了:“这么乐观难能可贵,一等一的好事呢,你保持。” 他站起来往楼梯走:“不送了,晚安。” “站住!”赵增扣住他肩膀往边一拽。 赵浅浪没站稳,撞到沙发的角几上。 赵增乐了,居然马步没扎实,他比之前孱弱了多少? 赵浅浪站直身,拉肩上的外套,衣领却被赵增揪住,人往哪被使劲推。 他跌了两步,外套掉地上了,赵增又要推他。 “你有完没完!”赵浅浪扣住他手腕。 “没完!”赵增又一把推他。 他不趁机乘胜追击的话就是彻头彻尾的脑残了,“我要知道阙绫在哪,说!” 赵浅浪脚后跟被什么绊了下,他稳住身体,脚下越过一栏门槛,身后有一股凉风钻背。 抬头看,他被推出露台了。 “阙绫在哪?阙绫在哪!”赵增重复问,问一遍将人推一遍。 赵浅浪揪住对方衣领抵制,不怒反笑:“告诉你又怎样?她不见你自有原因,你不如问问自己做过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赵增也揪他衣领,身高上他略矮一些,论力气此时不相伯仲,他甚至有优势,狠劲一使,硬将赵浅浪逼退了几步。 “我跟你不一样,”赵增盯着赵浅浪,眼神讥讽:“我和小凤没眉来眼去!” 赵浅浪说:“但阙绫不见的是你,不是我。” “她不见我我去见她,你别废话,说她在哪!” “我不知道。” “少给我装!你给她打电话!” “你现在跟疯狗有什么区别?我是她我也不见你,被咬一口可不得了。” “你他妈去死!” 赵增使劲,不管不顾又推人。 赵浅浪想踩地支撑重心,脚下却踩了个空,身体往后倒,什么都捉不住,人跌进了泳池里。 第39章 叶正朗病了后每天跟季婕微信诉苦, 各种长吁短叹,什么难受头晕呕吐,吃饭没胃口整天躺着恐怕会死。 季婕想象他比赵浅浪还要虚弱无力的样子, 寻思回家先给他煲些汤做口饭, 有必要的话带他再跑一趟医院, 结果等进了家门被钉在床上, 她才发现上当。 叶正朗这哪一处像病君?力气速度反应, 哪一样比以前逊色? 赵浅浪那叫真病,他这叫什么? 叫骗徒! 枉她一连几天担心他病情, 苦口婆心提醒他打针吃药。 季婕推打踢骂,叶正朗按着人:“没骗你……真病了……” 手上嘴上的动作一刻不停,怕停下来会吃亏一样。 “我不信……” “真的……本来难受……你要回来……马上精神了……季婕……你才是药……” 含糊带喘的呢喃夸张肉麻, 不知是真是假, 季婕的阵地越守越失。 男人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 企图一口气全灌注于她身上。 她挣扎, 又沉沦, 关键之时缩着身躯躲避。 “你……戴套……” “戴套没感受……你水多……” 言辞不遮不掩, 比皮肉更赤果, 这是物理攻击,挑战意志。 季婕咬牙拦着,不让步。 叶正朗讨了几次,不见效, 慌忙去弄套,急得双手发抖, 下一瞬挥杆进洞。 不知被折腾了几次,季婕总觉得自己要起来时,身体又被按下, 反反复复,她起不来了,也真累了,倒头就睡,等醒来时已经下午四点。 惨了惨了惨了,学校下午四点半开放探视,而她傍晚要赶回岗位,时间所剩无几了。 季婕急吼吼起床,急吼吼跑去儿子房间,翻箱倒柜找他的秋被冬被和厚衣服。 叶正朗提着行李箱过来帮忙,气定神闲说:“别急,来得及。” 季婕把一件厚实的外套扔他脸上,“都怪你!” 叶正朗笑岔了:“怪我怪我。” 俩人给儿子卷被子收拾衣服,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他往行李箱里叠放一件,本来完美配合,季婕却半路卡机,杵在衣柜前没下一步动作。 “怎么了?”叶正朗凑过去看究竟,一眼识别出原由,差点也卡了机。 他瞧瞧季婕,论脸色她其实还好,只是人愣神了。 第31章 叶正朗越过她,把衣柜角落那盒安全套翻了出来,检查了下,笑笑说:“没用几个,放心。” 安全套算什么,当气球吹又不是不行。如果翻出的是情/趣用品,那才尴尬。 “他没听我话。”季婕像是自言自语,盯着衣柜不动,心里五味陈杂翻江倒海,想爆发什么却遍体无力,“我说的全是废话,他根本不听,他明明不懂,还非要不听。” 叶正朗心想,以前他们是少年时也没见听话啊。 他叹气:“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呢,从另一个角度分析,他至少在保护自己和对方不是?” 季婕摇头:“有第一次就会有第十次,万一哪一次他不用,”她似乎已经看到故事的尽头,自我质问:“我们有能力承担后果吗?” 叶正朗:“有钱就有能力。再说了,”他笑了起来:“我们提前当爷爷奶奶也没什么不好。” 季婕无法接受,看不明白一样看他:“你当是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季婕,”叶正朗放下盒子搂住她说:“我知道,我也不是开玩笑,我是认为所有的问题本质上都是贫穷问题。以前没钱所以你们过得特别难,现在不一样的,我挣钱。先别说少宇没闯出什么祸,开学这么久了,要是出事早有人找我们了,就算真出事,拿钱也好要人也好,我们都担得起。季婕,你听见没?你相信我。” 季婕没接话,在他怀里又出神了,末了只摇头说:“你不知道。” 叶正朗拍拍她后背:“别纠结了,先去学校,到点了。” 季婕提起劲,又掏了几件厚衣服,跟叶正朗准备出门时,门铃来了。 姜明艺提着保温饭盒站在门口,与季婕面面相觑。 叶正朗也有点傻眼,但很快开口解释:“我不舒服,没什么胃口,她帮忙给煮点粥。” 姜明艺连着几下点头:“是是,叶总病了几天没去工厂,大家都很关心他。” 叶正朗趁机跟季婕说:“看吧,我是真病的,没骗你。” 季婕对姜明艺道谢:“太谢谢你了,要不你先把粥放下?我们焦急出门。” “好好。”姜明艺把保温饭盒递给叶正朗,退开让出路。 叶正朗随手把东西搁玄关柜上,双手拎满行李,跟着季婕关门走了。 到了学校,俩人在宿舍楼下找了位学生帮忙去哪号室喊人,守了一会那学生回来了,说人不在宿舍。 这麻烦了,上哪找人去? 季婕和叶正朗商量要么给老师打电话,要么托学生把东西带上楼。 还没做决定,儿子从教学楼那边一个人走过来,抬眼看到他俩大包小裹的,当场黑脸了。 不过学校里人来人往,他有所顾忌,没像在家里那样肆意。 “你们有病啊!乱翻我衣柜!”他压着声音吼叫。 “这几天降温啊,你看你,还穿短袖,这不得病吗?”季婕看了就急,放下行李箱想给儿子翻一件外套出来披上。 儿子炸了,跳着脚低叫:“你别蹲这里!你起来!起来!” 叶正朗把季婕扶起来:“好了,让他回宿舍自己翻吧,这里人多,不方便。” 季婕意识到自己的鲁莽给儿子丢脸了,她好声哄着:“行行,那你回宿舍换个衣服,赶紧的,不然要着凉了,你爸爸前几天就病了,今天才好。” “你别管我,你们快走!” “你去穿衣服,妈妈等你……” “我不冷!我穿什么衣服?你们快走!” “怎么能不冷,你看其他同学都穿外套了。” “他们穿什么关我屁事!我就不冷,你快点给我走!走!” 儿子脸色相当难看,就差动手推他们了,叶正朗拉住季婕劝:“走吧走吧,他有分寸。” 季婕怕自己走了没人监督,儿子就不好好穿衣服。 叶正朗在她耳边低说:“你不走,他生气了连衣服都不要。” 季婕:“……” 叶正朗牵着她离开,身后有谁唤了一声:“少宇!” 季婕忍不住回头看,有几个陌生的男生跟儿子勾肩搭背,还冲她笑:“姐姐好!” 季婕折回去跟人打招呼,说是少宇的母亲。 那几位男生说是少宇的朋友,闲聊了几句,叶正朗从钱包掏了几百块递过去,说请大家吃零食。 男生们哇哇起哄,非常受用,等俩家长走远了,都围着少宇说话。 “你妈真漂亮,改天去你家玩呗。” “妈的,你爸比我爸爽快多了,有这样的爸你愁什么买不到?喂喂,让他明天再来。” 少宇一句话不说,提着行李大步大步往宿舍走,心里想,有什么用,有屁用,又不是亲生的。 第40章 从学校出来, 叶正朗开车送季婕去上班。 路上她愁眉不展一言不发,叶正朗没明白:“刚才跟少宇的同学不是聊得挺高兴吗,怎么还闷闷不乐呢?” 季婕没回话, 车跑了一会她才说:“我是在想, 我要不要跟少宇聊聊, 我要怎么聊他才能明白, 有些事不应该他这个年纪做的。可我又怕, 他烦我,不愿意沟通, 我越说,他会不会越反感,越要去做。” 自上初中以来, 儿子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恶劣。跟他来软的, 他不屑一顾不当回事, 跟他来硬的, 他更硬更犟更抵触, 盐油不进。 季婕知道利害是非, 会迁就会妥协, 但儿子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在乎,一条筋豁出去,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在所不惜。 她是母亲要管他, 可又担心管得松会没效果,管得严会适得其反, 完全不管她又做不到。 怎么办,应该怎么做? 好难,太难了。 叶正朗也没有好主意, 无言了半天,只得说:“学校有教育的,他在学校也翻不出浪花,别忧心了,见步行步吧。” “见步行步,我怕是眼睁睁看着他重蹈覆辙。而且他,一个连天冷了都不懂得给自己添衣服的孩子,如果弄出孩子来,还不得是我来养我来带。” 叶正朗笑了出声,“行啊,反正我们这年纪最适合当爸爸妈妈,你想想,我们在爷奶爸妈之间自由切换,能把孩子整懵。” 季婕看看他:“你问我烦什么我告诉你了,你却乱开玩笑。” “唉,都没发生的事呢你别自己吓自己,我也说了,就算发生什么,我们也担得起。你真要这么担心,”叶正朗伸手牵她,“不如辞职回家,一心一意盯着少宇别让他行差踏错。” 季婕低眼想了想,拿开他的手:“那我更应该上班,多攒钱给我孙子孙女买奶粉买玩具。” 叶正朗:“…………” 到了地点,叶正朗帮着给她解安全带,顺便提醒:“周日早点回来。” 季婕下了车才说:“不回。” 完了甩上车门快步走了。 叶正朗想下车追又办不到,这里禁停呢。 看着她小跑逃离的背影,回想先前与她手牵手在校园里游走,旁边都是少男少女,仿佛回到了他们上学的时候。 嗨,要是有重生,要是他跟季婕重生在学生时代,那光景该有多美满。 季婕坐电梯上楼,经洗衣房进了屋,放轻脚步往婴儿房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越走越感觉有风在吹,阴阴凉凉的,到了客厅见露台的落地窗门大敞。 室内几百平的面积开着恒温空调,户外的秋风呼呼吹进来,如果这是她家,这窗门谁开的季婕能痛批谁。 但这里她管不着,收好视线继续走,心里也没想其它,只是一味在烦恼儿子的事,眨眼之间余光里有什么从露台那边冲了进来。 她抬头看,吓了跳,对方也吓了跳,然后指着她叫:“你,救人!” 这不是白头发的赵先生么,从哪冒出来,话说得没头没尾,又十万火急,季婕还没弄明白呢,他又吼:“你他妈快点!快点!!” 季婕被吼懵了,茫茫然走过去,到了落地窗前往外看,灰蒙蒙的天飘着细雨丝,蓝色的泳池涌浪漾荡,水花跌宕,有什么深色的东西浮在池面,挣了挣,静了下来,缓缓沉了下去。 季婕登时醒悟,撒腿就跑,冲向泳池,没有停顿跳入了水中。 她的老家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道,忘了从几岁起学会了游泳,又几岁起可以在河里泡半天不上岸。 落水救人的事迹她听过许多,自己做是第一次。 建在露台的泳池看着不大,水却不浅,足够将那个男人淹没。 他闭着眼不动,像浮游生物浸在水中,看不出是断气了还是没断气,身上的深色睡衣是一汪池水里最清晰的坐标,季婕朝着方向游,伸手去够他。 抓到他手臂了,顺着往上扶他下巴,手勾过他的脖子,再往上游。 才转身,手被什么推开了,手里的人跟着脱落。 第32章 季婕回头,见那男人不知几时睁开了眼,又闭上,又睁开,来回几次。 醒了好,知道有人在救他,他最好配合。 但他不,季婕朝他递手,他推开,三番四次,像季婕是来害他而不是救他一样。 包围着身体的池水由凉转温,耳朵两边的水声咕噜咕噜,季婕沉在水里,无法理解那个男人的举动。 是不是他要寻死?是不是他在自杀?早上好端端的人怎么到了傍晚就走极端? 季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水里也无法问,她只知道她不能见死不救。 她憋着气,游过去跟男人较劲。 男人不会游泳,连浮上水面的能力都没有,却不断反抗,阻止季婕碰他,一而再再而三。 他这一出若放在地面,季婕早就斗不过了。 在水里她反而有一丁点优势,可他不合作,水性再好的人也耗不起。 再拖下去,早晚两个人两条命。 季婕咬咬牙,伸手揪住男人的衣领,抵挡住他的推赶,抬手朝他脸上用力扇了过去。 水里没有额外的声音,季婕的手却生痛,男人也吃痛了,歪着脸没反应过来。 季婕不管,抬手再扇一次。 看你挣,看你挣!明明年青力壮,事业有成,美妻娇娃,你一等一的成功人士社会精英,居然寻死?居然拒救? 不争气的家伙! 季婕想再扇一次,抬手却感觉脱力,她累了。 她收回手,趁那男人没回过神,勾住他脖子奋力往上游。 待浮上水面,她仰起脸张开嘴大口呼吸,又托着男人,让他的脸同样露出水面。 俩人满头满脸都是水,已经不是一般的落水狗,季婕擦了把脸,也给他擦了把脸,对着他喊叫:“赵先生?赵先生!” 赵浅浪像没有了意识,不知几时又闭上了眼,没有反应,靠在季婕的肩上浮浮沉沉。 季婕带着他往岸边游,他很沉,越游越沉,每游一步她都很吃力。 但不能停下来,不能再逗留在水里了,要尽快靠岸,靠岸。 季婕盯着岸边,游一步近一步,游一步近一步,再游一步,到了到了,要到了。 不知道谁在岸上递着手接应,她把赵浅浪推过去,跟岸上的人一起施力,一下下将他托上了岸。 太好了,太好了,季婕在心里默念,终于救人了,终于到岸了,终于可以歇了。 她很累,活了三十来年,从来没试过这么累,累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累得连呼吸都没力气了,她只想躺下来歇,好好地躺一躺歇一歇。 她怎么想就怎么做,她闭上了眼,静止下来所有的动作,人一点点往水里躺。 水没过了她的肩膀,没过了她的下巴,没过了她的眉骨,快要没过她的发丝时,有一只手拽住了她的手。 第41章 老家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道, 父亲驾驶渡船为生。 季婕自小跟着父亲出入,坐在船头抱着栏杆,踢着两条腾空的赤脚小腿, 夏天戴一顶遮阳的草帽, 在渡船马达“笃笃笃笃”的声音之中, 看左岸的风景慢慢游至右岸, 又从右岸慢慢游回左岸。 有一年父亲借了一条船, 载她去城里看马戏。 距离有点远,俩父女傍晚出发, 在船上煮饭吃饭睡觉,第二天白天才抵达上岸。 季婕第一次看马戏,惊为天人, 手掌都拍烂了。 之后父亲带她去吃甜品, 一只小小的玻璃碗装满一粒粒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果冻, 插着一把彩色小纸伞做装饰, 果冻很甜, 小纸伞很可爱, 季婕舍不得扔。 躺在回家的船上望晴空, 她拿着小纸伞在蓝色的苍穹里比来比去,玩了半天。 阳光之下,有一道像鸟一样的影子从小纸伞的背后缓缓掠过,个头非常小。 “爸爸那是什么?” “什么?哦, 那是飞机。” “什么飞机?” “就是在天上飞的,跟船一样, 船是在水里游的。” “可以坐人吗?” “可以啊。” “你坐过吗?” “坐过,跟你妈妈去看病时坐的。” “会跟船一样晃来晃去吗?” “有一点吧,很稳的, 水杯里的水不会晃,而且可以吃饭喝果汁,那些饭菜啊很香,那些碗啊勺啊都很精致,妈妈还说给你拿一个回家。” “啊,在哪啊?我没看见。” “没拿,那是人家的东西,我们不能随便拿的,不然就成了偷了。” “哦……” “傻孩子,别不开心,你以后一定有机会坐飞机的。” 没过几年,老家的河道搭了桥,还不止一座,坐渡船的人越来越少,父亲失业。 再过些年,父亲去世,到她怀孕生育,之后离开老家来到南城,高铁已经普及,便宜便捷,她一直没有坐过飞机。 假如明天就要死,那她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完成两件事,坐飞机是其中一样。 父亲口中的饭菜是不是很香,那碗那勺是不是很精致,飞机是不是比船稳,她要去尝尝咸淡,等到与父亲母亲团聚时,好来一句:“爸爸你没骗我。”或者是:“爸爸你骗我的哼!” 季婕静静睁开了眼,看见一片灰白色。 “你醒了?” 谁进入了视野,她努力认了认,认出来了。 “康太太。” 徐嘉玉笑了,看着她说:“能醒能说话能认人,你复活了。” 季婕也笑了,缓了缓神,她问:“赵先生还好吗?” 徐嘉玉:“多亏你,他也复活了,在隔壁病房呢。” 那太好了,有惊无险,虚惊一场,大团圆结局。 徐嘉玉问想不想坐起来,要不要喝水,饿不饿,季婕觉得跟人不熟,哪好意思劳烦,通通摇头。 医生护士进来做检查,说一切良好,随时可以出院。 徐嘉玉替做了决定:“住一晚吧,不焦急,小融有人看着。” 季婕道谢,如果出院,她会回家换个地方躺。 身体是没有大碍,但她依然觉得很累。 病房是vip,面积大配套全,徐嘉玉拉开窗户的窗帘,外面天色黑沉,雨仍细细在下,有谁敲了敲门,进来送餐。 “你怎么可能不饿,”徐嘉玉扶季婕坐起来,给放好餐板,布好一份份菜,说:“今晚赵先生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用客气,慢慢吃,想吃多少都有。” 满桌的饭菜,山珍海味,季婕吃一个礼拜都吃不完,“谢谢康太太。” “谢什么,”徐嘉玉给她盛汤,“赵先生那个头有你2倍吧,你体力肯定消耗了不少,快补一补。” “谢谢。”季婕接过,低头喝汤吃菜。 徐嘉玉坐去沙发,偶尔问口味好不好,要不要添些什么,一会刷手机接电话,有她忙的。 等季婕吃得差不多了,她又帮忙收拾,边收拾边说:“季姐啊。” “诶?” “你看没看见,谁推赵先生下水的?” 隔壁的病房来了不少人。 众目睽睽之下,赵增喊冤:“我不是要干掉他!我就不小心……我不知道他会掉水里,我不知道他不会游泳!拜托,是我拉他上岸的,我有救他的!” “哼,”康子廉冷着声笑,“这不知道那不知道的,我说如果不是有人路过发现了,你会不会撒手不管,拔腿就跑?” 赵增:“……我不是那样的人。” 康子廉:“那你是哪样的人?” “先别吵,赵浪醒了。”坐在沙发中间的阙荣达下巴指了指,小凤过去病床扶起赵浅浪,替他放好背靠的枕头,盖上被单。 “赵浅浪你快说,我不是存心害你的!”赵增冲人喊。 康子廉拦着他:“说说说说说,你存心不让人休息是不是?” 赵增不管,瞪着赵浅浪:“你快说!” 赵浅浪靠着床背坐,脸上血色不太好,精神一般般,有大病初愈的羸弱,他微微笑道,声音很轻:“我不跟你说,我跟警察说。” 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不敲门闯了进来,拨开挡路的赵增,阙绫看到赵浅浪了,也看到贴着他站的小凤。 小凤朝她笑了笑,一声不哼回去阙荣达的身边。 阙绫没空管她,走近病床把赵浅浪上下看了遍,伸手抬他下巴又摸他的脸,啧啧两声:“可怜的,谁推你的?” 康子廉:“赵增!” 赵增:“我不是故意的!” 阙绫瞥向赵增,赵增急了,有几吨话要跟她说,她收回眼,不瞧他,问赵浅浪:“谁救你的?” 赵增:“我!我拉他上岸的!” 康子廉:“是季姐,小融的育儿嫂,人家下水救的。” 阙绫:“啊??哈!” 第42章 “哼哼哈哈, 除了哼哼哈哈你还会什么!” 几乎没说过话的阙荣达在这时候开口,冲女儿发火:“你老公掉水里,差点没命, 你人滚哪了?一天到晚在外面浪, 浪得不三不四不着家!今天如果你在, 这事还会发生吗?!” 第33章 阙绫没料到会被当众训话, 她不哼声, 歪着脸不看人。 “阙叔,不关她事。”赵增向长辈求情, 害赵浅浪落水他不见得有内疚,害阙绫挨骂他可内疚坏了。 阙荣达没理他,收起火气改对赵浅浪虚寒问暖:“赵浪, 你身体好点了吗?感觉怎样?” 赵浅浪微微叹气, 声音依然很轻:“感觉很糟糕。” 阙荣达略略一笑:“你也是的, 明知道自己不会游泳, 干什么在家里放这么大一口泳池?” 赵浅浪说:“阙绫爱游泳, 我不能因为自己原因抹杀太太的喜好。” 阙荣达换上另一副脸色怒斥女儿:“你听听!听见了没?赵浪一心一意想着你, 相反你呢!” 完了又好声好气劝女婿:“赵浪, 她是你老婆,有做得不对不好的,你必须得管啊,不能任由她越来越离谱。爱游泳又怎么样, 了不起吗?回去把那泳池填了。” 赵浅浪浅笑:“这泳池在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相安无事。我从来不靠近它, 谁想到今天有机会落水。” 赵增又想给自己辩护,阙荣达早他一步说:“唉,我看吧, 这件事只是个意外,谁都不想,包括赵增。他才几岁啊,在你我面前就小屁孩一个,不懂事。你吉人有天相,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较真了。” 赵增才明白过来,心里松了口气。 他瞧瞧赵浅浪,那人不接话。 阙荣达又说:“这样,等你康复出院了,估计也就这一两天,赵增摆几桌宴规规矩矩向你道歉。” 康子廉在旁边心想:操,差点人没命了,居然只想摆几桌宴了事?合该赵浪不表态。 阙荣达再说:“就算你生他气,想想他爹赵叔,不看僧面看佛面,得饶人处且饶人。赵浪,岳父是为你好。” 赵浅浪枕向床背靠,开腔了:“岳父的话我会考虑,现在我先休息。” 他闭上了眼。 阙荣达想多谈几句,等了会没见赵浅浪有要商量的意思,他只得离开,走之前问:“小绫不会侍候人,要不要让小凤留下?” 阙绫说:“不用。” 阙荣达瞪女儿,没给好脸色,再看赵浅浪,女婿闭着眼不声不响,神绪平常。 阙荣达自个笑了下,回头走了。 小凤跟在后面,风姿绰约,经过赵增时她悄悄勾了勾他手指,低声说:“走啦。” 赵增触电一样弹开,想骂人,碍于阙荣达又没作声。 他不打算走,康子廉上前推他:“走吧,赵浪要休息。” 赵增甩开他,“我等人。” 康子廉:“你等谁?” 赵增:“……” 他看阙绫,她扶赵浅浪躺下,给放枕头,给盖被子,从小被侍候长大的人侍候人了。 “你走吧。” 康子廉不依不饶赶人,赵增被烦得不行,心里憋气又不得发作,留在这里看着听着像活受罪,他甩头走了。 康子廉朝人背后送白眼,关上门,他走去病床问病人:“赵浪,他是不是故意推你下水的?” 赵浅浪始终闭着眼,没回话没摇头也没点头。 康子廉又问:“报警有没有把握?你岳父要保人,你得多准备几手。” 赵浅浪仍没回应,康子廉想了想说:“其实我觉得他未必有这个胆量,不过……” “你,”赵浅浪哼声了,没什么力气,音量很低,康子廉俯下腰贴耳听,他往下说:“能不能让我睡?能不能?刚才我刚睡着你们就进来,在我床头嗡嗡嗡嗡一人一句,我想揍人。” 他本来生病没痊愈,掉泳池里折腾了一轮,好像更严重了。 医生给开的药他按足份量服用,此时此刻又没有火灾地震楼塌,他只想睡觉。 康子廉直起身说:“不关我事啊,我只不过提了一嘴,是赵增反应大。” 他还想唠叨,死党眉心起皱两边牙关微陷,他改道:“好好休息。” 抬眼跟阙绫打了个招呼,走人。 病房里清静了,赵浅浪眉宇慢慢舒开,平躺着很快入了睡。 阙绫立在床边面无表情看着他,腿有点酸了又去坐沙发。 她从医院大堂门口踩着高跟鞋一路跑来病房,犯累不说,脚还疼。 但这个男人出事了,她累也好疼也好,总该要跑起来的。 这是她的丈夫,结婚三年,名下育有一女。 万一他去逝,她肯定要伤心。 扔在一边的手机忽然大响,阙绫心里叫骂,赶紧拿手里静音,再看床上那男人,观察了一会没见有动静,睡得够沉的了。 …… 这一觉质量很高,一丁点梦都没有,睁眼就是醒来。 不知时间几点,病房里亮着夜灯,昏昏暗暗的无人无声。 赵浅浪缓了缓劲,坐了起来。 歇了半会又起身走动,体力还行,他披上外套出去小阳台透气。 户外的天空一片墨黑,雨没下了,地还是湿的,空气清新也清凉,前面的医院办公楼错错落落亮着几盏值班的灯,远处哪里有车急刹,尖锐细微的刹车声传到这里来了。 静谧的夜,独处时光,头不怎么晕了,精神也好了些,如果手里有烟那就完美了。 隔壁的小阳台窸窸窣窣,赵浅浪瞧过去,相隔三四米的距离,有人跟他一样,半夜苏醒。 季婕半夜会起来检查小人儿的睡眠情况,闹钟长期设置,每晚定时叫闹。 今晚没有闹钟响,手机掉水里泡坏了,可她习惯性醒来,初时懵然,自己在哪孩子在哪,两个惊问把她吓得够呛。 回过神后认为觉睡得太多,睡傻了。 外面传来刹车声,急切短促,是不是有意外? 推开小阳台的门出去探究,一阵凉风拂面,意外的车祸她没看见,意外的人她看见了。 第43章 季婕有些后悔。 夜深人静, 刚醒不久,状态薄弱,她没打算进行任何接触和交谈。 早知道不出来八卦了, 可人已经暴露在外, 像乌龟一样缩回去不合适, 她只好笑笑跟人招呼:“赵先生好。” 赵浅浪也对她笑, 走到小阳台的边上, 在离她最近的位置,说:“季姐, 昨天没有你就没有我,多谢你。” 季婕说:“没事就好。” “嗯,很好。但我想请教, ”赵浅浪笑容消失, “你为什么扇我?” 季婕拿眼看他, 回不上话。 病房的小阳台装饰大过作用, 赵浅浪撑着栏杆俯身, 视线尽量与她的放在同一水平线上, 抬手拍拍左边脸, 说:“这里,两下,出水的时候又青又肿。” 他张了张牙关,“嗤”一声皱眉, “到现在还疼。” 季婕:“…………” 深夜光线暗淡,俩人穿着医院统一的白色病服, 距离有三四米,他的左脸有没有留下被扇的痕迹,看不清晰。 但她有没有做过, 心中有数,而他这样来问,是几个意思? 她救他的时候他挣扎的那一出,他忘了? 不扇他两下都不消停,叫她怎么救? 康太太说他是被人推下水的,哦,不是自杀寻死,那他挣扎什么?除了增加她的营救难度,还有为了上岸之后跟她秋后算账? 季婕不懂了,忍住气才没在心里骂他一声:有病! “为什么?为什么扇我?”赵浅浪追问,他不笑就算了,还挺严肃,怪让人有压力的。 季婕看着他,一脸费解:“有吗?我没有呀。” 赵浅浪:“……” 季婕用很正经的语气问:“赵先生,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想你需要多休息,不然的话,思维是不是出现混乱了?我没有扇你,我当时救你都来不及。” 赵浅浪看着听着,在她郑重声明“真的”之后,他垂下脑袋,笑了出声。 笑声爽朗开怀,虽然压低了音量,放在安静的夜里仍显唐突,加上前提,季婕无法欣赏。 笑够了,赵浅浪直起腰说:“季姐,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可能扇我。” 季婕点头:“这就对了,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好,”赵浅浪学着点头,“你救我一命,功德无量,我怎样报答你?” 季婕说:“不用了,当时现场有其他人会游泳的话,他们也会下水救你。” 照你当时的挣扎来看,他们也一样会扇你。 赵浅浪:“如果你有想法,随时告诉我,我欠你的人情,你要我怎么还都行。” 第二天,叶正朗赶来了医院。 他气得一见人就质问:“这么大一件事,为什么昨天不说!” 季婕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院,要不是叶正朗在电话里让她留在病房等他来接,她早走了。 她说:“我手机昨天泡坏了,今早赵先生给送了一台新的,所以才通知你。我没事,只是换个地方睡觉休息。你别生气了。” “我能不生气吗?我老婆下水救人,上岸昏迷,进了医院,这……” 第34章 叶正朗咬咬牙,放低声埋怨:“那赵总也是的,你手机坏了,他手机也坏了吗?随便叫个人通知我很难吗?你救了他命,他却不重视,真不是人!” 季婕连声解释:“不是不是,康太太说帮我通知你的,我不想麻烦人家也觉得没必要。别气了别气了,我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季婕拉起他手求情,叶正朗这才敛起火气,但仍黑着脸,他扶着她前后左右检查了一遍,又看了眼病房,牵上她手说:“走吧,回家再好好休息。啊对了,赵总在哪个病房,我顺便去看看吧。” 季婕:“他一大早就出院了。” 俩人边说边转身,见谁站在病房门口,都愣了愣。 徐嘉玉不好意思了:“抱歉,我是来看看季姐需不需要我接送。” 季婕更不好意思,松开叶正朗的手说:“康太太客气了,昨天说了不用接送,你还专程跑一趟。” 她给叶正朗介绍这是赵先生的朋友,叶正朗不黑脸了,还笑:“康太太好,是康总的太太吗?应该见过?” 徐嘉玉:“你好你好,我想不起来了。” 叶正朗:“多谢你对季婕的关心。” 闲谈了几句,要走了,叶正朗手机爆响。 他原本跟小金在工厂接待外国客户,接到季婕的电话后扔下客户跑来医院了。 小金一个人应付不来,什么产品技术制造成本给多少优惠,很多事情只有他作为老板才能拍板决定,客户在工厂等着他回去,开始不耐烦了。 叶正朗本意先送季婕回家,安顿好她了再去工厂。 季婕劝他直接回工厂,她可以自己打车。 徐嘉玉也说:“客户不能耽误的,季姐我来送吧。” 叶正朗还在犹豫,季婕推了推他:“去吧,多赚钱,加油。” 还跟他比拳头。 叶正朗受用了,凑近她轻声说:“会的,给你多赚钱。” 徐嘉玉在旁边适时背过身,叶正朗跟她道谢她才回过头,完了男人朝停车场狂奔。 留下季婕和徐嘉玉在后面慢悠悠走着,一路聊天。 徐嘉玉心里记着事,趁机会问:“季姐,你跟你老公结婚几年了?” 季婕说七八年了。 徐嘉玉挺惊讶:“过了七年之痒感情还这么好,不说还以为是热恋中的恋人呢。” 季婕笑笑:“一般般吧,我们从小认识的。” “啊??”徐嘉玉更惊讶了,“那你们是青梅竹马,校园恋爱,从校服到婚纱?” “不是。” “久别重逢,破镜重圆?” “不是。” 徐嘉玉笑了起来:“别介意,我就好奇,喜欢八卦听故事。” 季婕摇头,这些事印象中没有人问过她,她也很久很久没想起来了,仔细回忆,曾经当初她与叶正朗也不是一片空白。 “我有跟他表白过,刚上高中的时候。”季婕说。 徐嘉玉有经验,听了就猜到结果:“这么说他没答应?” 季婕:“嗯,他没答应。” 他说:“你太土了,谁还扎麻花辫?我要跟校花一起。” 那时候情窦初开,又以为跟叶正朗从小玩到大,基础是有的,怎料到会被拒绝呢。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心里那种隐隐作痛,跟父亲去世时的伤心完全不一样。 她照镜子看自己的麻花辫,土吗?土吗?这是父亲从小帮她扎教她扎的,说母亲最喜欢麻花辫了。 她没敢在人前哭,上学时碰见他与校花出双入对了,她躲进厕所里流泪。 又确认外面没人了,才敢偷偷溜出去。 但她这副洋相依然被人撞见。 冯志远又气又急,围着她转骂叶正朗,还跟她说:“季婕,你不土,你比校花漂亮多了。” 第44章 跟叶正朗相比, 冯志远也好看。 也从小玩到大,但季婕对叶正朗产生了小心思而对他没有。 可能因为他的性格不够锋芒,不似叶正朗醒目张扬, 俩人站一起, 叶正朗显神气许多, 吸引其他女生一样吸引季婕。 心里明明对人没有想法, 季婕还是跟冯志远走在了一起。 被叶正朗拒绝就像被扔进了激流大海, 她想自救可救不过来,冯志远抛出的救生圈套中了她, 她没有勇气松手。 这个不光彩的开头,季婕至今仍内疚。 岩天航运。 赵浅浪一声不哼听手机那边报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所打开的航道网站, 地图被放至最大, 一条细长的水道中间有一处堵点, 水道两端布满红点。 张力敲门进来, 步伐很急, 见赵浅浪仍在电话中, 他张开的嘴又合上。 电话一挂,他马上说:“欧洲线地中海线的船期全部异常,船司下面的人跟死了一样不接电话不回邮件。我们统计过,在水上的, 在码头要上船出发的,总共有3157条标柜, 冻柜166条。他们如果约一起追保险的话,那就精彩了。” 赵浅浪把手机扔一边说:“保什么险,不可抗力, 找上帝要去吧。” 又道:“这船打横堵在河中间谁能想到?航道已经完全封锁,当局在想办法了,就是交不出时间表。船司自己也乱套,等吧,也许明天有进展。” 张力说:“那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 赵浅浪:“那要不我跟你扛两把铁铲去挖河?” 张力笑了:“哥,我无所谓,反正有力气没处使。你不一样啊,又病又落水的,没歇两天就赶上出事要回来坐班,祸不单行。看你这俊脸啊都瘦了一圈,我们公司的女同志在茶水间一个比一个心疼你。” 赵浅浪:“滚一边去。” “话说下水救你的那位是女士来着?她有没有垂涎你的美色,乘机要挟你以身相许?” “人家有老公。” “呵,那她说不定在自掴巴掌,质问为什么要英年早婚。” 本来挺烦躁的,这话给赵浅浪听乐了,抬手摸摸左脸,他笑了哼声气,又开始说正事:“你通知大家,欧洲线地中海线先暂停接新舱,出一份延误声明,写清楚不可抗力,船司那边继续追etd和eta。这事我估计没三四五天处理不了,到时候码头堵,舱位紧张,海运费肯定要涨,我们最好有心理准备。” 扔一边的手机震了震,拿起来看,小凤来微信:讨厌死了,你这婚又离不成了。 赵浅浪放下没回复,对张力说:“跟荣达保持联络,这两条航线他们还是有竞争力的,万一其它船司指望不上,荣达至少要做我们的后盾。” 同一天叶正朗在外面陪客户,自嘲是“三陪”,陪聊陪吃陪逛,晚上九点多陪完饭了才能脱身。 回到家看见季婕,高兴了,可一想到这是她拿命换的休假,又不得劲了。 “你以后别干这事,管他是谁,不救也没人怪你。” 躺上床搂着,以为安安静静要睡觉,叶正朗却忽然开口,语气很清醒严肃。 季婕闭着眼喃喃:“知道了快睡吧。” “嗯。” 过了会他手机响,接听后莫名其妙问:“什么屎河?堵什么?” 男人贴在后背,靠得近,季婕这觉也睡不成了,听了下他手机的漏音,她说:“是不是苏伊士河?” 小金在电话里也重复这名字,说哪条货船把苏伊士河给堵塞了,他们工厂有2条柜在其它船上,等着过河,到港时间要往后拖而且不知道拖多久,客户打电话来问解决办法。 叶正朗心想,他一不是船二不是河,鬼来解决办法?难道要他手动扒船去非洲把柜卸下来再运去他家? 那开船的也是他妈的离谱,怎么开的居然把河给堵上了。 服。 这种糟心事都不愿意多说,挂线后叶正朗只管夸季婕:“你厉害,这河都认识。” 季婕调整睡姿:“这是地理常识。” “我地理不好。” “志远地理好。” ——这是红海和地中海之间最重要的水道,连接亚非欧三大陆,前前后后人工开凿了十年。如果去埃及,除了看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季婕,我们一定要去看看这条运河,不知道可不可以坐热气球俯瞰…… 季婕打住,不再回忆,身后静得过分的沉寂教她留了心。 “怎么了?”她睁着眼轻声问。 身后人问:“你想他了?” “刚好想起来。” 叶正朗:“……” 她平时几乎不会提起他,日子长了,叶正朗还猜测她是不是终于忘了。 但又自我反驳,天真,妄想,她怎么可能忘。 今天有什么事不一样,让她也有些不一样了。 “昨天救人害怕吗?”叶正朗问起这个。 季婕想了想,“现在害怕。” 叶正朗把人搂紧,亲一亲她后脑顶,说:“别想了,睡吧。” 第45章 运河被堵了几天, 赵浅浪加班了几天。 第35章 有船司决定在运河口继续等待通航,有船司决定绕航,改由好望角驶入欧洲, 如此一来航运时间要增加近半个月, 水程远了, 海运费随之要调整。 货物在船上的, 货主别无选择, 只能是船司走就走,留就留, 相当被动。接到通知要绕航涨运费时,他们把火气发泄到赵浅浪这些航运代理身上。 小客户派下属接触,大客户赵浅浪亲自解释。 他了解许多做出口的企业, 别看合作的卖家有头有脸, 牌子说出来世界知名响当当, 实则上越大型的卖家, 压价越厉害, 账期越漫长, 货主赚的毛利有时候低得惊人, 甚至要把国家退税当作羹一样让利,自己只取个零头,是以对成本控制极其严谨。 谁知道来了堵船这一出,打乱了许多人的算盘和饭碗。 整个行业煎熬了一周, 打横堵住运河的货船终于被摆正了,当局宣布恢复正常通航, 赵浅浪才叫松了口气。 而且神奇的,忘我的工作战胜了病魔,他头不晕了。 晚上回到家, 他记着一件事。 走到婴儿房敲门,指关节刚碰到门,他收住动作。 看眼时间,这么晚了,拿手机给留个言吧,又发现无论电话号码还是微信号,他手头上都没有。 上二楼回房间,坐床上托着额头发了会呆,赵浅浪去书房翻抽屉。 翻出与季婕签定的雇佣合同,内容里有登记她的个人信息和手机号码。 与合同放一起的,还有她递交的每周工作报告。 这报告定时放在主用厨房的中岛台,赵浅浪碰见一份收一份,虽然他从来不检查,只要他收了,她就需要继续交。 他拿出几份翻了翻,想确认什么,端起来凑近距离看,不觉笑了起来。 这季姐的字呀,一笔一划,细细长长,特别像中学生写的,尤其是那些话少安静,成绩却一般般的中学生。 赵浅浪想起了自己。 他的字也曾经很中学生,签个名没有气势,留个纸条谁看谁不重视。 职位低的时候没有人在意,职位高了,跟一些老总级别的签合同签协议,两个签名挨在一起对比,像谁跟谁在玩过家家,人家老总没说什么,赵浅浪自己倒要笑死。 他专程去学写字,硬笔书法练了四五年,顺道把书法也学了几年,以前那种中学生字是怎么样的,他凭空写不出来了。 第二天清晨七点,依季婕的周报所述,她日常已经起床了,赵浅浪再去婴儿房敲门。 季婕抱着小人儿去应门,抬眼看对方,心里不由得说,他康复了,气色和精神令人眼前一亮。 “早,赵先生。” “早,季姐,你看起来好了很多。” “你也是,有事情吗?” 赵浅浪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她救了他,他却未正式道谢,想安排晚上请宴表示一下心意。 季婕看看他,反问:“是不是请了这顿饭,感谢就完了?” 赵浅浪:“?” 季婕接着说:“如果是,我可以不吃吗?” 直白是直白了一些,毕竟她救了他命啊,这样的人情恐怕她攒不下第二次了。 他有说过“怎么还都行”,但假如像《泰坦尼克号》里的卡尔那样,请杰克吃一顿隆重的饭,救露丝一事就算完了,那季婕觉得不划算,她不是露丝。 在家休假了一周,叶正朗有问赵先生对她有什么酬谢,那台新手机不算。 季婕起初没想法,就当积阴德,也许会延寿多少年,后来她改变了主意。 不是想图什么,而是以他的身份身家,将来万一少宇有需要救急的时候,他欠的这个人情或许能用上场。 赵浅浪明白她意思了,说:“吃饭只是表示谢意,如果拿吃饭还欠你的人情,季姐,我得请你吃几辈子的饭。” 季婕原本挺理直气壮的,人家这么说,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笑笑:“多谢。” 赵浅浪陪着笑:“那今晚你赏面,就在家里吃。” 在家吃?那方便。 季婕没做准备,白天如常照顾小人儿。 她昨天返岗,可能由于没有打招呼就消失了一周,小人儿发她脾气了。 季婕叫她名字跟她说话,她四处顾盼,愣是对季婕不瞧不看,还咕噜咕噜自言自语,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态度。 替班育儿嫂告诉季婕,别看她貌似很高傲,季婕不在的那几天,其实她哭过几场,一场比一场伤心。 季婕被孩子生气的模样逗笑了,听了这话又心疼孩子,笑不出了。 她唯有多抱孩子,一直抱着拍着,小人儿贴在她怀里,贴久了,会慢慢抬起脑袋,瞧一瞧她。 季婕对她笑,轻声哄:“季姐不是不要你,而是去休息了,季姐累了需要休息,你要理解呀。” 也不知小人儿听没听懂,她低下脸,埋在季婕怀里不动。 再之后要放下她,她就不干了,哭,猛哭,季婕只得又抱起她,但凡她醒着就得抱着,连晚上她爸爸请吃饭,也撒不开手。 康子廉一家七口应邀陪吃,浩浩荡荡列队而来。 徐嘉玉见季婕抱了半天孩子,试着接手,小人儿瞧瞧她,不要。 季婕说:“没关系,我抱就行。” 徐嘉玉道:“一直抱着多累啊,小融可不轻。” 8个月的孩子,胖乎乎的养得好,上手有20多斤。 季婕摇摇头,这孩子轻了才大问题呢。 她也不是徒手抱,用了前置背带,小人儿背靠她坐着,看着一屋的人一眨不眨。 季婕知道她在看什么。 小人儿住进这个家多久了?她跟季婕一样,第一次见家里装了这么多人。 平时爸妈经常不在家,在也神不知鬼不觉,一家三口聚集的场面次数为0,即使一家两口,也屈指可数。 寥寥几位佣人更是身怀隐身绝技,不叫名不冒影。 这宅邸二流奢华一流冷清,仿佛只住着她和季姐两丁人口相依为命。 现在,光是康家那五个孩子就差不多填满客厅了,有静有动,东一个西两个,乍乍乎乎哇哇叫,热闹极了。 小人儿抓紧看,抓紧感受,生怕这些人下一秒要消失,家里变回荒无人烟的寂寥样子。 季婕轻抚孩子的脑袋,说:“她妈妈来的话,也许她就愿意换手了。” 徐嘉玉心想那可不一定,却点头说:“是啊是啊,亲妈嘛。” “那赵太太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你等等,我去厨房问问。” 厨房里两个男人在忙,一个切菜一个颠勺。 “赵浪,阙绫什么时候回来?”徐嘉玉过去问。 赵浅浪低头看着锅,又弯腰调火力,说:“我没通知她。” “啊?”康子廉在一边拿着菜刀批评:“你这不对吧,亲自下厨请救命恩人吃饭居然不告诉老婆,换作是我,会有被揍死的风险。” 徐嘉玉瞪了眼老公,又问赵浅浪:“要不我给她打电话?” 赵浅浪专心炒菜没说好不好,徐嘉玉靠边上拿手机拨号码,阙绫接了。 聊了几句挂了,康子廉问老婆:“几点来?” 徐嘉玉耸耸肩:“说忙,来不了。” 康子廉:“……” 阙大小姐又不用上班,能忙什么? 回头看眼赵浅浪,他没听见徐嘉玉打电话一样,平平静静颠勺,颠完了,提起往盘里一勺勺盛菜,爆炒龙虾球出道。 康子廉对他笑:“看你这架式,有模有样,当年在后厨打杂学的活没丢呗。” 赵浅浪也笑了:“哪能,终身受用。” 这事在饭桌上被康子廉拿出来开玩笑。 “季姐,你别看他连衣服都没换,套个围裙就上阵,他以前在星级饭店做过主厨的手下,天天偷师,偷得七八成功力的。” 赵浅浪端上最后一个菜,解下围裙扔一边,坐到季婕对面,把菜往她那边挪,说:“别听他吹,但不难吃是真的,你尝尝。” 他衬衫西裤没换,两边袖子挽了起来,下午五点多回来的,脱下西装外套就开始在厨房忙,首先做的是备料炖老火汤。 季婕看着满桌菜,原来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她哪能不捧场,连声说好,拿起筷子夹就近的清蒸石斑。 筷子凑近一点,手就被小人儿缠上。 孩子在怀里盯着筷子端的雪白鱼肉,双眼炯炯,嘴角挂着口水,叽里咕噜叫着,拔河一样攀住季婕的手,要把筷子往自己嘴里送。 徐嘉玉和康子廉都乐了,说孩子想吃爸爸做的菜呢。 季婕看看赵浅浪,他没瞧过来,端起酒杯喝,她顺势把鱼肉送到孩子嘴边,对面那人却发话:“小孩子不能吃鱼吧。” 季婕说:“没刺的,没关系,她没有过敏。” 徐嘉玉跟着说孩子多吃鱼才好呢,赵浅浪又道:“抱着孩子怎么吃?要不放下她。” 徐嘉玉也替季婕回话:“放不下,我接手都不乐意,你女儿啊可粘季姐了。哎,要不你来抱,说不定小融愿意跟你。” 第36章 赵浅浪笑笑,没动作。 季婕心说他抱不了,他一次都没抱过孩子呢,唉算了,扫兴的事不提。 她把鱼肉放碗里碾碎,一点点喂孩子吃,好宝宝啊,这是爸爸亲手做的菜,机会难得,你多吃。 对面人问:“季姐,合胃口吗?” 她才想起来往自己嘴里放一块,“合合,谢谢爸爸。” 第46章 徐嘉玉哈哈哈的, 季婕看看她,反应过来了,忙改口:“谢谢赵先生。” 赵浅浪没说什么, 照例一句:“多吃, 别客气。” 季婕在心里小声说, 她不会客气的, 一边往碗里夹菜, 给小人儿喂一口,她吃两口, 再给小人儿喂一口。 那边的红烧乳鸽看上去皮脆肉嫩,也是他亲手做的吗? 放得有点远,抱着孩子不方便伸展动作, 筷子够不着了, 可惜。 她收回手, 去夹其它菜, 余光里有什么往眼皮下递, 低头看, 一双公筷朝她碗里放进了一只乳鸽腿。 她向人道谢, 赵浅浪再给夹一条鸽腿。 怀里的小人儿也想吃啊,蹦着去够,手一挥一抓,不知怎的把放在旁边的那碗老火汤弄翻了。 都以为要洒一桌, 赵浅浪伸手及时把碗扶住,拿起来搁到远处。 汤洒了一半不多, 徐嘉玉和康子廉递抹布纸巾帮忙给擦,季婕抱着孩子往后坐了坐,安抚孩子“不怕不怕”, 又替孩子给大家道歉。 徐嘉玉歪过脑袋装模作样说小人儿:“你你你,今天怎么了,不像以前听话了啊。” 小人儿转过身埋季婕怀里,季婕护着她说:“她心急,想尝爸爸的手艺。” 徐嘉玉说:“季姐你脾气好,换作我娃这么捣乱,我早就骂人了。” 季婕理解这其实是在给孩子找补,不过也想,自己娃跟别人娃是不一样的,义务的跟收费的也是不一样的。 康子廉看过来:“季姐,你不也有孩子吗?你住家了,孩子谁给管啊?” 季婕简单说:“他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 徐嘉玉:“我看你对孩子有耐心又有爱心,自己家的肯定教育得很好。” 康子廉:“孩子几岁了?跟我们家老大老二差不多吧?” 徐嘉玉:“不不,应该跟老三差不多。” 季婕说:“14了。” 徐嘉玉跟康子廉:“啊?!” 季婕笑笑,拿筷子低头吃菜,有什么东西又递进了余光的视野里,是一碗新盛的汤,她接过去,埋头喝。 徐嘉玉和康子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康子廉转头找赵浅浪说话。 “赵浪,我听业务说欧洲线的海运费要涨?涨多少?” 赵浅浪瞧瞧这两口子,回话:“不知道呢,最坏打算百分百。” 他给自己夹了些菜,放碗里慢慢吃。 徐嘉玉急问:“什么事?涨这么离谱。” “苏伊士河堵了,堵了一周,船都进不了欧洲。” “啊,我们的货百分之多少去欧洲来着?运费成本涨成这样,那不白干了吗?” “不知道,问赵浪。” 赵浅浪说:“它堵了这些天,几百条船集中到港,一个个在码头排队卸货,不等十天八天都走不了。返程耽误了,这边出发的船自然减少,舱位一少,船司就吊高卖。又年末了,涨上加涨,市场是不乐观,得乱三四个月。” 康子廉:“真是头疼,车间还天天加班冲刺赶货,赶了个寂寞。” 赵浅浪:“我给你安排走荣达。” “荣达?”康子廉惊诧了。 赵浅浪淡淡道:“改天跟你说。” 季婕听了一路,感觉话题离她很远了,抬了抬脸。 徐嘉玉把她拉进来:“他们谈公事,是不是很无聊?” 季婕摇头。 康子廉把堵河的事加盐加醋当奇闻一样告诉她,季婕笑道:“我有听说过。” 赵浅浪看向她:“叶总有2条柜在这航线上,他走的船没有绕航,一直在等苏伊士通航……苏伊士是亚洲大陆进入欧洲非洲走水路的咽喉,不走它的话,只能经好望角。好望角在非洲南端,绕一大圈,航海时间多一半,距离增加6000多公里,夸张点说,几乎等于从北京到伦敦,横跨整个亚欧大陆了。而且走好望角需要穿越风暴频发区,不是每个船长都乐意。” 季婕也看着他,静静听他详细的科普,完了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 赵浅浪觉得有点意思,话说多了,渴,端起手边的那碗老火汤,仰脖一口干。 饭局的气氛比上一次在康家的要轻松,大家熟络了一些,吃饭吃菜也不显拘谨了。 赵浅浪坐在季婕对面,她无心刻意观察,但不难发现他食量挺大,男人的胃估计是女人的两倍,照这么算,他上次在康家肯定没吃饱。 大人们吃吃聊聊,一顿饭持续一两个小时。 小孩子不的,干饭就干饭,两三下功夫吃撑了,康家五个孩子有四个跑去客厅玩。 最小的小薰缩进徐嘉玉怀里,要她像季婕抱小人儿那样抱她。 赵家没有玩具,康家孩子自带装备,楼上楼下的容易搬运,连儿童四驱车也驶上来了。 可终究不像在自己家那么齐全,哪个环节缺了东西,孩子们就争就抢。 老大跟老二争,徐嘉玉抱着小薰去调解。 老二跟老三抢,康子廉去教育。 然后老大跟老三打,两口子上阵批评。 老四耍脾气,又轮流哄。 赵浅浪过去把电视机打开,调出一部动画片,看吧看吧祖宗们,能消停多久是多久。 没一会,一串娃又组团跑过来找大人,指着电视机,说要跟电视里一模一样的船。 康子廉探脖子看了看,说:“没问题,爸爸赚够钱了给你们买游艇。” 娃不要游艇,要船,现在就要! 这就没事找事了。 哪个娃说:“赵叔叔会折!” 哦,那好办。 赵浅浪上书房拿了几张空白纸,左折折右折折,折了好几只小纸船,一人一只,娃满意了,组团散场。 赵浅浪把剩下的纸放一边,季婕叫住他:“赵先生。” 她举了举怀里的娃:“我们也想要。” 赵浅浪:“……” 他低头又折了一只。 拿到小纸船,季婕高高兴兴塞给小人儿,“看看,爸爸折的小纸船,多可爱啊,跟宝宝一样胖乎乎。” 小人儿拿着纸船,使力不知轻重,虎爪一捏,船被捏成团了。 季婕:“…………” 她想着要不要叫孩子爸爸再折一只,在客厅的那串娃又杀过来了,带头的说:“这船不一样!我们要一样的!” 又什么跟什么啊。 比划沟通了一轮,娃表示赵浅浪折的纸船没有篷,下雨的话没地方躲,坐船的人会被淋湿的。 他们要有篷的船。 “叔叔不会折啊,”赵浅浪苦笑:“没人教我。” 娃不听,就要有篷的船,一个叫第二个跟着叫,准备开世界大战了。 “学学学,马上学。” 徐嘉玉踢踢康子廉,当爸的现场拿手机搜折纸船的视频,现学现用,亲自给娃折。 但一看都会,一做就废,船折得歪歪斜斜像次品赝品。 求助有基础的那位,那位摇头,摆烂和拒绝。 康子廉知他心病,不勉强,转头安慰娃们:别急,爸爸在学了。 季婕这会说:“我会折。” 她怀里坐着小人儿,摊开白纸一下下折,所用的步骤比搜到的视频好像要复杂,折出来的成品结实精巧,中间带拱形的顶篷,是一条乌篷纸船。 娃人手一只,不叫闹了。 季婕又折了两只,一只留小人儿,一只送对面:“给。” 赵浅浪接过纸船,前后看了看,无声叹一口气,抬眼对季婕笑谢。 第47章 饭局尾声, 女人们带孩子在客厅玩,俩男人披上外套去露台,说要抽烟, 被徐嘉玉训了几句, 又说不抽了。 露台那汪泳池依旧水波粼粼, 夜灯照射下像在泛金箔。 想起阙荣达在医院说的话, 康子廉问赵浅浪:“这泳池你不填?” 赵浅浪:“不填。” “把水放干了也行, 掉下去摔骨折比溺死强。” “不放。” 康子廉笑岔:“跟谁较劲呢,拿自己命开玩笑。” 赵浅浪说:“我命大。” “不是你家季姐救你, 你能命大?但凡换一个人结局都未必一样。” 赵浅浪竟有些自豪:“所以说我命大,能碰上她在场。” 又心说,换一个人未必会扇他。 “那你想好怎样报答人家?救命之恩不能忽视, 不然会折寿的。” “没想好呢, 我也没主意。” “最简单粗暴的, 全副身家送给她。” 第37章 “你叫她把我重新踹水里吧。” “哈哈哈哈, 换种方式, 把人给她。” 赵浅浪哼笑:“你聋子还是失忆?人家儿子14岁了, 不怕俩父子来找我寻仇?” “啊?是儿子啊?你见过吗?真的14岁?” “没, 听叶正朗提过几句。” 康子廉又诧异:“你跟叶正朗这么熟了?还聊家长里短的。” 赵浅浪:“我看上去亲切随和,谁都乐意跟我分享心情。” “那他有没有跟你分享这14岁的儿子怎么整出来的?” “什么意思?” 康子廉一脸困惑:“嘉玉跟季姐聊过天,季姐说她结婚七八年。结婚七八年,儿子怎么会14岁?难道未婚先育?那很前卫了。抑或不是亲生的?那更前卫了。” 赵浅浪瞧瞧他:“上了年纪的人会越来越长舌八卦的吗?” 康子廉不服:“这话说得, 你不好奇?” “我不好奇。” 康子廉撇嘴:“那是你不懂跟老婆组团八卦的乐趣。” 赵浅浪:“我上哪懂?我又没老婆。” 说起这个,康子廉也替他不值:“那阙绫也是的, 你死里逃生,她怎么就不懂事,还在外面野, 娃都生了却没多少当妈的样。明明那天在医院挺体贴的,没想隔几天又打回原型,你说我说她什么好?” 赵浅浪:“什么都不说最好。” 康子廉见他语气不太积极,省得再揭他短处,静了静,改道:“那叶正朗还走你们代理?他货多吗?有几条柜你都记着。” 谈公事是赵浅浪的强项,无缝接话:“他现在是岩天非洲航线的客户,签了协议。每年1000条标柜的份额,我指望他给我贡献十分一的。” “100条柜?他能行吗?他那小破工厂你去没去过?啧啧。” “这不典型制造业么,麻雀虽少五脏俱全,你家不也这样起来的。” 也是,康子廉笑了,又道:“那你怎么又走荣达了?先前不是说要摆脱他们吗?” 先前荣达频频搞小动作,不是甩柜就是价格暗涨,在商言商,这样的合作伙伴,谁喜欢谁拿去吧,反正赵浅浪早就不想跟他们干了。部署了快半年,眼见有起色了,又来波折。 “我有什么法子?”赵浅浪也闹心,“跟p船司签了非洲航线约价,想着搞好关系拿下他们家欧洲线和地中海线,多给几个选择。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堵河堵乱套,他们也有心无力,要照顾也优先照顾老客户而不是我。其它船司我也在谈,荣达不是我最好的归宿,但关键时候,得找他垫底。” 康子廉提醒他:“但荣达之前故意刁难你,现在不趁火打劫还反过来支援,你小心是糖衣炮弹。” 赵浅浪:“那不能。” 康子廉斟酌这三个字的份量,悟了:“你跟荣达做什么交易了?是不是赵增推你下水那事?你不追究了?” “只要荣达能帮我撑三四个月,我就不追究。” “我去,赵增他真的存心推你下水?你这都放过他?” 赵浅浪笑笑:“他存心推我,但不是推我下水,但我就要说他是。” 康子廉消化了一会,叹道:“你呀你呀赵浪,牺牲还挺大的,就为了救我们的海运费,我都有点感动了。” “那我给你走涨价的船司,我不想牺牲。” “嘿你看你,这是死党吗?我对你严重失望!” “滚远点!” 俩人笑了一阵,康子廉说:“那赵增他可不松口气了,在医院的时候他紧张坏了。” 赵浅浪没马上回话,过了会才说:“他在医院,他出车祸了。” “啊??” 落地窗门被敲了敲,徐嘉玉开了一条缝,伸出嘴巴喊:“几点了?还聊?回家!” 娃要睡觉。 康家一行七人浩浩荡荡来,浩浩荡荡走。 小人儿也该休息了,她今晚玩得有点疯,追着小薰在地板上猛爬,当人肉拖把来回擦了几遍地,咯咯咯笑了一夜。 放空了电,洗个澡喂点小奶,没抱多久,她呼呼睡了。 季婕轻手轻脚把她放婴儿床,房间外突来一声细微的脆响。 打开门往外面瞧,屋里一贯的亮敞,饭厅那边有动静。 季婕探着脑袋无声走过去,赵浅浪拿扫把扫地上摔碎的盘子,她看到他,他看到她,俩人愣愣。 饭桌上的碗盘少了一半,都叠起来了。 季婕卷起袖子,帮忙收拾。 赵浅浪拦着:“不用,你去休息,我来就行。” 季婕说:“我搭把手,能快一点。” 她飕飕两下,把叠好的碗盘抱着拿去主用厨房,又飕飕回来,带着垃圾袋,扫荡一桌的厨余垃圾。 赵浅浪把摔碎的盘子清扫干净了,加入战斗。 他的餐位放着季婕折的乌篷纸船,这纸船孩子们玩着玩着就扔了,小人儿的也被捏坏了,赵浅浪的他也肯定不会要了,季婕准备把它扫进垃圾袋,赵浅浪先她一步,伸手把它捡走,装进西裤口袋里。 季婕:“……” 饭桌饭厅整理完了,转战厨房。 赵浅浪把碗盘一个个放洗碗机里,季婕负责在之前冲水,她一边忙一边想,像他这样愿意动手的,对家务保姆来说简直是神仙雇主。 都完成了,相互道谢和晚安,各自回房间。 走两步,赵浅浪回头叫住人:“季姐。” 季婕也回头:“?” 他说:“我过两天去苏伊士河出差,要给你带点纪念品吗?” 季婕不无意外,想说哪能麻烦你,脱口时却改变了主意:“如果方便,你帮我取一瓢河水?” 赵浅浪笑了,转过身上楼去,举高三只手指,比了个ok。 第48章 赵增躺病床睡了一觉, 醒来时看见阙荣达,想坐起来给长辈问好,上身一动, 胸肋骨发痛。 阙荣达坐在沙发, 瞧他那出, 叹气:“躺着吧。” 赵增自知不够争气, 长辈如此反应, 他心情更低落。 “对不起阙叔。” 阙荣达问他:“你道什么歉?” 赵增:“我……” “我”了半天,“我”不出下文。 阙荣达笑了下, “吞吞吐吐,吱吱唔唔,敢做不敢认, 你要不是老赵的人, 我看不上你。” 赵增没法接话了, 低下眼也不敢哼声。 阙荣达又长叹一口气, “明明都姓赵, 五百年前是一家, 又明明都草根出身, 同样没爹没妈管,怎么他就比你不一样呢?赵增,你知不知道他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在做什么?他在码头的仓库帮人扛货当苦力而已。” 赵增听着,不想回话, 也不知道怎么回话。 阙荣达也没打算听谁的回话,他继续说自己的:“他认仓库的老板做大哥, 凭介绍去当个小业务,白天跑客户,晚上学报关学订舱学截单流程学开货柜车, 从头到尾一整套系统没有他不懂的步骤。如果他不是不会游泳,哼,我想他还会去学开驳船开大船。” 赵增这会说话:“工作要细分,专业的事有专业的人做,人的精力有限,什么都自己扛,迟早出错。” 他声音很低,心想长辈能听见就听见,听不见就算了。 阙荣达看向他:“不错,有自己的见地。但你这一套只适用于有条件的情况下,比如今时今日的他,有钱有公司了,可以雇专业的人去解决问题,不再需要他自己动手。可在之前,客户的货柜误点了,他能亲自跑上跑下,跟船司堆场报关报检拖车一一沟通给解决。赵增,换作你是他,你做不做得到?换作你是客户,你愿不愿意死心塌地跟他一辈子?” 赵增又不接话了。 阙荣达笑了笑:“有时候呢,人不是欠缺解决问题的能力,而是欠缺解决问题的野心。他在这一行,出了名直客多,客户粘性又强,就凭他的处事作风,又长得精神,别说女人,就连男人都有爱上他的。你爹当年动了心要认他做干儿子,你运气好,出现及时,截了他胡,但他的能力摆在这里,没有人会蠢到白白放过。” 阙荣达站了起来,闲步走到病床前,低头看躺床的赵增,说:“你呢,跟老赵一样少白头,据理不会蠢到哪里去,就是性格软,做事不敢下狠手,瞻前顾后。像他这次落水,你要么别去惹他,你惹他了,要么一不做二不休,你别弄个一半一半的,到头来他屁事没有,反而你惹了一身腥要人给你善后,图什么?” 阙荣达压了压腰,凑近些低声跟他说:“你都看着他沉在水里了,浮不上来了,你叫什么人喊什么救命?小绫是他妻子,合法的。” 赵增看着他不敢动。 这长辈七十有多,不仅头发,眉毛也清一色银白,他个头很高,身型清健,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了赵增的视野。 他伸出手摸赵增的头,又拍了拍,说:“如果你婶婶没难产,我那儿子跟你差七个月而已。老赵把你交给我,我当你是我儿子来教的。” 第38章 赵增:“谢……谢谢阙叔。” 阙荣达再叹气,直起腰说:“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慢走,阙叔慢走。” 阙荣达打开病房房门,门外站着小凤和阙绫。 阙绫挣开小凤的手,咬牙骂:“神经病!我能进去了吧!” 她推开小凤,与父亲擦肩而过,进去病房“砰”一声关上门。 “一事无成!”阙荣达朝着门板发牢骚,甩头走人。 小凤紧步跟上,听见他问:“小凤啊,你跟赵浪还好吧?” 小凤说:“放心阙总,都挺好的。” “唉,这才像样,你要是我女儿多好。” “谢谢阙总。” 病房里阙绫抱手盯着病床上的人,冷声问他:“聊什么了?关着门神神秘秘,你一五一十交代。” 赵增对她说:“阙叔训我蠢,顾及我面子,才关起门。” 阙绫不太信,但他看起来有些沮丧失落,是挨过训的标准样子。 赵增又说:“我想坐起来。” 他开始动作,撑起自己的身体,病服领口歪到一边,露出的半截肩膀扎着绑带。 阙绫冷眼旁观,他吃力吃痛五官拧成苦瓜,她才过去伸手。 “痛啊?” “嗯,很痛。” “活该!” “……” 然后他想喝水,有点饿了想吃流食,流食不顶饱又要吃面条,完了又渴。 来来去去琐琐碎碎,事一件接一件,阙绫烦了,水杯随手一搁。 赵增一脸抱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会雇护工的。” 阙绫瞧瞧他:“说你蠢,你现在倒不蠢嘛,挺会装可怜的。明知道我出于内疚,你偏以退为进?我告诉你,你不用装,我那丁点内疚再有5分钟就过期。” 算上这5分钟,自他出车祸起,她前前后后on call 36小时了。 第49章 周日休息, 回家之前季婕跑了圈菜市场,到家了撸起袖子进厨房开干。 一□□夫,菜品大功告成, 趁热尝了一口。 季婕:“……” 叶正朗踱了进来, 见她对着一盘菜皱眉, 过去瞧瞧。 “哟, 咖喱鸡, 怎么做舶来菜了?” 他也尝了一口,大赞好吃。 季婕却说:“不对, 不是这个味,不一样。” 跟赵浅浪做的不一样,卖相是差不多, 味道的方向却差远了。 叶正朗:“差什么?泰式咖喱都这样子, 你做的不比外面餐厅的差。” 过去有段时间姜明艺天天叫泰式外卖, 那咖喱鸡咖喱虾咖喱牛的, 一坨一坨, 口感椰甜假辣, 他欣赏不来, 对付了几顿,把人骂了。 季婕摇头,闷闷不乐去做其它菜。 叶正朗安慰她:“别愁,明明做得很好吃, 就算不好吃,跟屎一样, 我也保证给你光盘。” 季婕无语:“我不做屎,你出去吧,我还要忙。” 她打算多做两个菜再煲个汤, 晚一点去学校给少宇送。 儿子长期不回家,老在学校吃食堂,不知道有没有腻味。 小人儿那天吃爸爸做的菜,看着很享受,孩子嘛,就该过这样的幸福生活。 叶正朗说:“我有正经事要跟你谈。” 他往季婕手里塞了一本册子,a4大的影集,不薄不厚,“这家很火,夏天是旺季,都得提前预订,你喜欢哪个国家?” 季婕看了看封面,笑了:“嗨,还以为什么,这都是新婚去拍的,不适合我们。” “适合,新婚旧婚几婚去拍都行,你看看这,这,”叶正朗翻着一页页,“还有白头皆老去拍的,全家福也有。” 季婕不感兴趣,册子还给他,转身拧开水龙头哗啦啦洗菜。 叶正朗追着推销:“这风景多漂亮,我们带上少宇,他肯定也喜欢。新西兰,马尔代夫,近一点的日本韩国,你看看……” 季婕不看,只说:“再怎么近,没三四天回不来,你我都要工作,哪有时间。” “我有,你请假。你都救过他命了,请几天假算什么。” “要多少钱的?” “没多少……” “那是多少?” “不同国家不同收费的。” “……埃及?” “啊?” 这么小众,叶正朗被问住了,他拿附近的欧洲做参考,往少说:“七八万吧。” “啊?”轮到季婕惊讶,“我以为我月薪够高的了,结果连一趟都去不起。不行,太贵了,不去。” “人家花年薪的也照样去啊,这是纪念,很有意义的,钱我出。” “不去,花钱花时间,大冤种。” 叶正朗好劝烂劝,劝半天,口都干了,仍劝不动,情绪一来,反手把册子猛摔地上。 “啪”的巨响盖过了哗哗的水声。 季婕回头看那动静,关上水头龙说:“怎么发脾气,给你省钱你还不乐意了。” 叶正朗说:“你这叫给我省钱?” 他脸色很不愉快,语气有些冷,目光盯着她不放。 季婕别开脸,低眼看手里洗了一半的青菜,说:“不是给你省钱那是什么?大几万的花出去换几张纸……” “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叶正朗打断她,脱口质问:“是不是因为念及志远你才拒绝?是不是?!” 完了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后悔坏了。 操,他不应该这样问。 季婕笑了笑:“提他做什么?跟他没关系。” 她的回答是平静的废话,越想粉饰太平越站不住脚。 叶正朗叫自己别计较了,先道歉了再算。 他放低声说:“对不起季婕,我无意的。” 季婕还是笑,拧开水龙头继续洗菜,很不理解:“你莫名其妙的,我不懂。” 叶正朗捡起地上的册子,挨过去解释:“我不应该乱发脾气,我只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比较仓促,什么仪式都没有,婚纱照婚礼婚戒度蜜月,我想一样样补回来。婚纱照我看好这一家,婚戒我要一步到位,再攒攒钱给你买个大的钻石,然后是婚礼,中式的西式的都可以,度蜜月你随便挑……季婕,你有在听吗?” 季婕快手快脚洗完一盘菜,转身去洗肉切肉,切葱切姜,繁忙的节奏,但也回他话:“有,在听。你让让。” 她盛了一锅水去烧,端着绕过叶正朗。 叶正朗看着她,最后说:“你忙吧,忙完慢慢聊,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焦急。” 他人出去了,季婕把烧水的炉火调到最大,金色的火舌越过锅底左右乱舞。 等水烧开了,掀起锅盖,水蒸汽腾腾往上冒,又浓又烫,弥漫厨房,季婕被熏到了,捂上了眼。 客厅那边,叶正朗翻着册子还在看。 里面的例照全是美人美景,华丽的婚纱一套比一套梦幻,像童话里的公主,故事里的女王。 店长介绍说,没有女人看了不心动不冲动。 假如季婕静下心来翻一翻册子,他再聪明一些挑个好时辰,报个跳楼价,该说的尽说,不该说的不说,很有可能她就点头了。 他要从容淡定,别乱别慌。 她不过是偶尔提起志远,能代表什么呢? 过去八年,现在,和将来,留在她身边,照顾她俩母子的是他叶正朗。 而且最初的最初,是季婕先向他表白的啊。 他永远是季婕心里第一个喜欢的人,天地为证,无论经历。 第50章 电影说的, 年过三十,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演技傍身。 菜做好了,悄然叹一口气, 季婕端去饭厅, 喊人吃饭。 叶正朗应声来, 手里的册子不知放哪了, 进厨房拿筷子拿碗, 边问:“给少宇带的都盛好了?” “盛好了,”季婕说:“留晚上吃的也给你放冰箱了, 你记得要热透。” 叶正朗心里特别舒畅,把碗筷递给她:“快吃吧你,才休半天还给自己找活干, 非得忙一轮。” “嗯。”季婕给他夹菜, 他给她盛汤, 俩人挨一起吃。 饭后男人抢着收拾, 也不是洗, 把碗盘扔水池里就当完事了。 转身回房间找人, 浴室里有洗漱的声响, 叶正朗脱掉衣服进去,锁门。 …… 星期日的中学校园,放完周末假的学生陆续返校,宿舍楼下人来人往。 季婕左右张望, 不时翻看手机。 给儿子拨的电话发的微信,雷打不动, 没有一个是有回音的。 叶正朗怀里抱着俩保温盒,手里拧着另外俩,等半天没收获, 他说:“是不是手机还在老师那里,他收不到?” 季婕:“问过老师了,手机周末都会还给学生,今晚晚修才收回去。” “……” 这与手机不手机并无关系,实情是怎么回事,季婕与叶正朗心里都有数。 有时候宁愿没有手机,如此一来,瑕想的空间和解释的余地会广阔很多。 第39章 叶正朗不敢透露,他其实不抱希望。 上一回来送衣服能碰见人,纯粹运气好。 今天又电话又微信通知的,儿子会不会反过来避而不见,实在不好说。 血淋淋的观点,无法跟季婕提,他怀里手里满满当当的保温盒啊,他不小心摔一个到地上,她都能心疼出眼泪。 她若愿意等,那就等,他跟着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底。 季婕也不傻,自然猜到种种可能,她商量着:“要不直接上宿舍?我看有家长上楼的。” 周末留校的学生不少,有家长跟他们一样大袋小盒的往宿舍里送,有些别人家孩子还出来迎接,一家人团聚的简单温馨,季婕看了多久羡慕了多久。 叶正朗连着摇头:“别别别别冒险,我们先问准他,他同意了我们再去。” 不然踩了儿子的雷,恐怕以后更难相处。 季婕又给儿子发微信,字打了一半,她删掉退出,“算了,找同学帮忙拿上去吧。” 她是很想跟儿子见面,问一问上次给带的衣服穿了吗?够不够暖和?没着凉吧? 很多话在电话里微信里无论聊多少遍,都不如亲眼看一看来得放心踏实。 何况儿子根本无回复。 但不见也不是不行,她过后再跟老师联系打听,今天来一趟,饭菜能送到儿子手里就不叫无功而返。 季婕安慰自己,准备找一位脸善的学生帮忙。 校园里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各有各的笑容和愁容,来来去去之中,季婕看到了一位女生。 她下意识求证叶正朗,“是不是她?是不是?” 叶正朗长得高,视线越过一堆黑发脑瓜,精准投落。 “是是,是她。是她吧?” 俩人相互确认,都有些小激动。 那女生远看白白净净,近看五官标致气质文静,估计成绩不错,也许是三好学生,甚至是干部。 这么好的孩子,如果长大之后仍跟少宇在一起,何尝不是一段佳话?就怕少宇那学渣不争气,留不住人家。 季婕盯人盯出神了,叶正朗不提醒她,她都没发现女生朝这边走来。 季婕不由得紧张。 她是不是来打招呼?是不是儿子平时有聊过他们?聊他们好话还是坏话?女生对他们有什么看法吗?他们是好父母还是坏父母? 低眼一掖再掖耳边的发丝,又心想女生可以进男生宿舍吗?叫她帮忙给儿子带饭合不合适? “叔叔阿姨真巧啊!”这会有谁冒了出来,挡到女生面前。 “我是少宇的哥们,上次见过的呢,记不记得?” 季婕有点懵,把对方看了看,想起来了,上次跟儿子勾肩搭背,喊她姐姐的那位男生就是他。 这孩子长得比少宇高大壮实,皮肤黑黑的,她还问过人家是不是体育生。 他来得正好,女生多半不能进男生宿舍,季婕让这同学帮忙给儿子带饭,保温盒哪个是菜哪个是汤一一说道,也告诉人家:“饭菜有很多,你们一起吃,一起吃。” 女生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像在参与又像是局外人,游离在边缘。 叶正朗问她:“孩子,你也是少宇的同学?” 女生还没反应,男生将她搂进怀里,当众亲了亲说:“她是我女友,嘿嘿。” 离开学校的车上,一路安静。 最后是叶正朗受不了,先开腔:“我们认错人了,不是她。” 他明明忍住,仍不自觉叹了口气,“不是她”的说服力大打折扣。 季婕望着车窗外沉默,过了会哑着声自言自语:“他一定很难受。” 叶正朗咬牙低骂:“能不难受?喜欢的人跟哥们在一起,操他妈的!” 季婕没再说话。 直到夜里小人儿睡了,她第一次逗留在婴儿房的露台,缩坐于低暗的角落,吹着晚秋微寒的夜风,捧着手机在微信上修修改改,反反复复输入文字: 少宇,妈妈知道你很难受,一定是的,你不用说没有,你不用骗我。 妈妈理解那种伤心,可能会令你喘不过气,觉得人生无望,对自己彻底怀疑。但你不要气馁,千万不要,真正属于你适合你的人总有一天会出现,就像你爸爸…… 季婕把字删掉,抹一下脸,手湿透了,又抹,继续打字: 失恋是很常见的事,每个人都会经历。你不用怕,有妈妈在,再难熬的日子也会雨过天晴,妈妈向你保证…… 觉得不满意,删掉重写,删了一半,落地窗门留的那条缝传来屋里的敲门声。 谁来了。 季婕收起手机奔去开门。 开之前刹住动作,低头拿衣服擦脸擦眼,一顿猛擦,又怕不够,去翻抽屉,翻出口罩了严严实实戴上,再跑去应门,半路没长眼,撞到桌角,大腿遭殃。 她平平静静拉开房门。 门外,赵浅浪敲门的手定在半空,他看看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季姐,打扰你了?” 第51章 “没没, 没有。”季婕说,也给人笑了笑。 只是她一笑,眼里为数不多的余泪被挤了起来, 视野微微模糊, 她擦也不是, 不擦也不是。 这样的状态属于非工作所需, 有雇主甚至会反感哭哭啼啼的育儿嫂, 赵浅浪看她的眼神也略略带着困惑和奇怪,季婕想给自己下台阶, 心一急,张嘴胡编:“对不起,眼里进沙了。” 赵浅浪:“房间里有沙?” 季婕:“……” 说多错多, 干脆不说了, 换话题:“你找我有事吗?” “是。” 赵浅浪伸出手, 指尖提着一管透明的小玻璃瓶子, 像润唇膏的大小, 晃了晃, 里面装着的液体随之荡漾, 有淡淡的混浊和颜色。 “苏伊士河的水。” “啊。”季婕恍然大悟,双手接过瞪着眼看。 他居然记住,还真带回来了。这是真的吗? “你……谢谢,谢谢。” 赵浅浪笑道:“不客气, 没事了吧?” 季婕摇头,她能有什么事?人家千里迢迢给带河水, 她感激都来不及。 等人转身要走了,她却又来了想法。 “赵先生,能请教一下吗?” 赵浅浪回头看她, 她说:“你那天做的咖喱鸡腿很好吃。我回家做了一遍,可是味道不一样。” 他那天做的菜没有不好吃的,但论食材论难度论家常,就那一道咖喱鸡腿最容易模仿和操作,谁知出来的效果还是跟不上。 赵浅浪显然很意外,问她怎么做法。 季婕有一说一,用的食材和调味料,记得的,她全部罗列。 赵浅浪转身往哪去,勾勾手:“你来。” 季婕有些犹豫,跟了上去。 他走在前面,步伐很大,动静却很轻,穿着拖鞋走路没声。 路过客厅,他脱下风衣外套扔到一边,手里拉着的行李箱也搁了下来。 季婕暗想,看来他刚从外面回家,说不定才下飞机。 赵浅浪走进主用厨房,打开哪扇橱柜门,抽拉出一个收缩架,上面整整齐齐放满瓶瓶罐罐。 找了圈,挑出一瓶黄色的,他拧开瓶盖递给季婕。 季婕拉下口罩凑到鼻尖前嗅了嗅,眼神放亮。 “是它,酸酸辣辣的,有奶香味也有果香味,跟我买的泰式咖喱完全不一样。” 她眼红鼻红双颊也红,都忘了自己哭过的样子不宜露相。 赵浅浪拧上盖子放一边,说:“这叫aji amarillo。” 季婕:“阿希……哪里可以买到吗?” 赵浅浪说:“秘鲁,这是当地出产的辣酱。” “啊……秘鲁,”要横度太平洋,好遥远的国度,季婕像在回忆什么,“是不是在南美洲,细细长长的智利上面?” 赵浅浪:“对。” “它是西班牙的殖民地,刚才的阿希,是西班牙语?” “对。” “它是不是有一个瀑布,从近千米往下落,附近还住着……大嘴鸟!” “戈克塔瀑布。” “对对,你去过?” “去过。” 季婕看着赵浅浪,像看花一样,“挺厉害的,又苏伊士河又秘鲁,是工作原因吗?除了导游,还能这样到处去的,什么工作来着?” 之前吃饭听他们聊过,她没怎么上心,现在来兴趣了。 赵浅浪笑了:“当老板的工作,当老板了自然就可以到处去了。” 季婕也笑了,心说你逗我呢。 赵浅浪认真了些,倚着中岛台坐,说:“我做航运代理的,帮人把货物发往世界各地。地球上哪里有港口,哪里我就要去看看。” 季婕听着想着,真好,志远也许会喜欢这样的工作。 她打听:“什么条件才能做的?要像导游那样考证吗?” “你要转行?” “我只是问问。” 赵浅浪实话实说:“当代理一般从低做起,底薪不多,全靠提成,工资没你当育儿嫂的高。” 第40章 “这样的啊……” “对,而且会遇到各种各样奇葩的事,让你哭笑不得。” 季婕不明所以,等着他说。 “比如……”赵浅浪回想以前的经历,“工厂装货,装好了,货柜都上船了在海上飘着,工厂却突然说看门的狗子不小心也装进柜里了,问我能不能叫船长调头,因为厂里没狗子看门会进贼。” 季婕消化了两秒,然后:“哈哈哈哈……” 赵浅浪又说:“做航运要算运价,体积重量必须得问。有一次客户给了尺寸,我算完了回话,你这是大件货啊。结果拼音打字,发出去是贱人的贱,你这是大贱货……” 他边笑边摇头。 季婕也:“哈哈哈哈哈……” “还有一次走冻柜,冻柜就是像冰柜冰箱那样,要插着电保持低温的,通常用来运生鲜。那次码头忘记给插电了,满柜的生肉啊大夏天的,还没上船就发臭了,人家问我里面装的是不是屎。” “哈哈哈哈哈……” 季婕笑出了眼泪,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遭遇,对他来说可能是灾难,但很抱歉,她忍不住笑。 赵浅浪叹道:“各种各样的妖啊,防不胜防,层出不穷。相反你当育儿嫂,小婴孩只管吃喝拉撒,没那么多糟心事。” 季婕仍在笑:“我也遇过糟心事,当育儿嫂之前我做过其它工作。” 赵浅浪看着她,她往下说:“我以前在火锅底料厂炒底料,下班了身上一股火锅味,谁经过了都想闻一闻我,狗经过了都要往我身上舔……” 赵浅浪:“哈哈哈哈……” 季婕又道:“后来我送外卖,下单的留言叫我跑慢点,说买了准时宝迟到了有赔偿,到时分我一半钱,如果送早了就要给我差评。我说你没事吧,准时宝的钱扣谁的你知道不知道……” “哈哈哈哈……” “还有去当服务员,一开始不熟悉,端着盛骨头的盘子从客人脑袋上穿过,手没拿稳,骨头哗啦啦洒了人家一脑袋……” “哈哈哈哈……” “那客人还是个地中海,骨头卡在头发和秃皮之间掉不下来,我用手一块块给他捡……” “哈哈哈哈……” 晚上九点几,灯火通明的复式豪宅,在外面看空无一人,哪里却是频频传出男人女人的笑声,爽朗清脆。 直至一阵电话铃声,笑声慢慢静了下去。 赵浅浪拿手机出来看,挂断了没接。 季婕倒被提醒了,她说:“很晚了,该休息了。” “你等等。” 赵浅浪去哪翻抽屉,翻出纸和笔了弯腰在中岛台划划写写,完了把纸条推过去,“你上网照着搜,也许有卖的。” 纸上写着“aji amarillo”,一开始是草书,接着又写了一遍印刷体。 季婕今天的心情像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了一圈,竟也有不少的收获,她轻声感慨:“你人怪好的。” 赵浅浪:“啊,我原来很坏的吗?” 那能告诉你吗?季婕低头看纸条,笑了笑,抬眼看他,又笑了笑,道声晚安,走了。 ----------------------- 作者有话说:大件货梗出自xhs @佰事达物流luna。 其它牛马梗均来源网络。 第52章 赵浅浪留在厨房, 刚才挂掉没接的电话主动打回去,聊完了,把用过的笔纸收回原位, 然后那瓶秘鲁辣酱, 放好之前又拧开盖子闻了闻。 香味独特, 有点酸带点辣, 丝滑温和, 确实令人念念不忘。 他自个笑了笑,扶着后颈活动筋骨。长途出差奔波了数日, 回家歇息的这个夜晚值得期待,但是就此结束,是不是太早? 披上风衣外套走出露台, 晚秋的夜风呼呼捣乱, 张手护着晃动的火苗, 咬在嘴里的烟点着了。 倚着玻璃围栏吞云吐雾, 有一口没一口独自消遣, 听见哪里传出杂响, 拨开烟圈, 赵浅浪望了过去。 婴儿房的露台落地窗门被悄悄拉开,一条细长的手臂伸了出来,像在地上来回摸索,伸回去, 改为上半身探出,继续在地上找什么。 不打电筒不开灯, 能找到么? 自然是没找到,她失望叹气,自己恼自己, 愁眉苦脸,忽然抬头,视线看了过来。 隔着十来米,道完晚安没几分钟,又碰面了。 她惊讶尴尬,匆匆报以一笑,又匆匆低着脑袋缩回屋里,把落地窗门给悄悄关上。 赵浅浪抽了口烟,有点冷呢,手收进衣兜里,咬着烟嘴仰脸望夜空。 某朵厚实的云团慢慢被风移走,露出了月亮。 原来今晚有它,难怪清辉照人。 第二天精神爽利回到公司。 文件往桌面一扔,未等张力开口,赵浅浪先说:“代理我重新找了一家,他们会组一个三人团队专门对接我们的出货,那边的海关当地的政策他们全部负责搞定。那三人里有两人只说阿拉伯语,谁会阿拉伯语?调过去跟进。没有就招。” 张力拿起文件一页页翻:“高手,两天就找到新代理。幸亏是你去,如果换那赵增,惨了。” 赵浅浪说:“他找的那家手头上还有几个柜在跑?等跑完了该断即断。” “收到。不过到时候他也该回来了,让他处理还是换人?” “他回来再算,人家住医院住得很过瘾,他不提我不催。” 开了这话头,张力也好奇了:“他怎么回事?你前脚溺水,他后脚出车祸,康哥说他存心推你的,不会是报应吧?来得太快了。” 赵浅浪失笑:“你信世上有鬼,都别信这世上有报应。想知道原因,带几个同事提两个果篮上医院去问。他就算不说实情,半真半假的总会透露一些。” 张力:“行,他在公司没有人缘,要是其他人不愿意去,我单枪匹马去八卦。” 赵浅浪:“……” “还有,哥,公司成立8周年了,节目之一,下周五晚上包场看电影,你是老大你得去。” “什么电影?” “科幻片。” “不爱看,换一部吧,《三笑姻缘》。” “什么姻缘没听说过。” “孤陋寡闻,粤剧电影,《唐伯虎点秋香》的老版。” 张力笑了:“小众口味你留在家里欣赏,团队活动看新电影才有意思。你去吧,很多客户也去的。” “都谁?” 张力报了一串企业名字,赵浅浪脑里像有一个excel表格,它们属哪个行业走哪条航线一年柜量多少和老总姓谁,他心中有数。 他疑惑:“叶总不去吗?非洲航线那位。” “对对对还有他,他还问能不能带家属呢。” 赵浅浪喝了口水搁下杯,“知道了,我不去,别再说了。” 出差了一周,回来了事特别多。 圣诞节的出货旺季进入了尾声,公司内部组织跟船司跟客户做旺季结算。转入淡季,要调整报价和锁定淡季舱。 船司那边约了几场饭局谈新一年的约价和合同,直客方面又要做年末维护。 忙前忙后,眨眼半个月了,着家的却没几天。 今天下班员工们坐包车去电影院,赵浅浪想起什么,最近几天他没有接到请假要求。 回家了看着时间,他去敲婴儿房的门。 来开门的季婕抱着孩子,没戴口罩了,眼也不红。 赵浅浪说:“我们公司今天请叶总看电影,新上画的,你现在去还来得及,没到七点。” 季婕笑了:“不了,他有跟我说,我不爱看科幻片。” 赵浅浪跟着笑:“你爱看什么片?下次我让他们换一部。” 季婕当是玩笑话听,只笑不答。 赵浅浪看着她:“招呼不周到,害你没节目了。改吃饭吧,我做你吃。” “啊?不用了,做一顿饭费不少功夫。” “只做一个菜,你点。” 季婕:“……” 这待遇来得莫名其妙,她搞不明白,他又似乎一腔热忱想弥补什么,拒绝的话会不会扫人兴? 怀里的小人儿蹬着腿蹦,咕噜咕噜往爸爸那边扑腾。 季婕好像知道孩子的想法,托起抱她,跟人说:“那点两个菜可以吗?她一个,我一个。” 赵浅浪瞧瞧这一大一小:“……真不客气。” 第53章 季婕早已吃过晚饭, 虽是七分饱,换其他人其它菜的话,也恕不奉陪了。 但如果是秘鲁辣酱出马, 她可以开发第二个胃。 况且赵浅浪上次做的是辣酱鸡腿, 这回换成鲜虾, 口感清爽不显油腻, 又准备了柠檬苏打水, 季婕更没办法了,心甘情愿捧起饭碗。 赵浅浪给自己倒了杯桔红色的开胃酒, 喝两口看看人,看看人喝两口,并未起筷。 季婕问他为什么还不吃, 他说:“歇会。” 季婕懂了, 做饭乃体力活, 有时候饭做好了, 胃口也累没了。尤其他明明说只做一个菜, 结果出来四菜一汤, 不让她帮忙, 又上了一天班,之前病得五颜六色,还不会游泳溺过水…… 第41章 季婕拿公筷往他碗里夹肉。 赵浅浪看笑了,她同情的眼神给谁的呀?他需要吗? 小人儿坐在季婕旁边, 独享宝宝餐椅,徒手抓碗里的去刺鱼块, 舔着舌头往嘴里放,动作稚钝未懂协调,鱼块一半进嘴一半掉桌, 她捡起来再放,来来回回,鱼肉变成鱼糜,糊了一脸。 她还用手抓头发,然后不知怎的打翻了碗,扣了自己一身。 在季婕眼里,孩子这样已经很棒了,不用抱也不哭不闹。 赵浅浪却不太习惯,大家围着中岛台坐,离得近无法当透明,他忍不住问:“她要洗澡洗头吗?” “洗过了,但没关系,我们再洗。”季婕边给收拾边说,能吃爸爸亲手做的菜,糊一身又怎么了,我们乐意。 她给小人儿手里塞勺子,哄着她用。 小人儿用,有模有样盛了一勺鱼肉,季婕给她鼓掌,孩子兴奋了,在座位上笑咯咯蹬手蹬脚,勺子被一挥一洒,空了。 赵浅浪低头看自己的白衬衫,这不是最贵的那款,但也顶贵的好吗?眼下一二三四……几坨什么粘在上面,脸上也有点湿湿的感觉,做一顿饭都没见这么狼狈。 季婕赔笑道歉,给他递纸巾擦,心里却说,嫌弃什么啊,自己家亲闺女,楼下家的孩子怎么不见你嫌弃。 赵浅浪面不改容,擦衣服擦脸,上回才说当育儿嫂没有糟心事,现在他改变口风了:“你挺有能耐的,能天天应付她。” 季婕说:“她多乖啊,她很乖的,不信你抱抱。” 说着要抱起孩子递过去。 赵浅浪:“信信,坐下,别动。” 季婕:“哦……” 接着又说:“这孩子很乖,而且很聪明,会叫爸爸妈妈了。” 只是回家以来,爸爸妈妈没有抱过她。 爸爸最近好相处了,妈妈却很久没出现过,连爸爸生病溺水,她都没见影子,爸爸口中也极少提及妈妈。 但凡不是傻的,到今时今日了,谁还看不出这对夫妻高高低低有些问题? 大人之间有什么矛盾,季婕不好过问,反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是过来人,岂能没体会。 可孩子怎么办? 赵浅浪夹菜吃饭,没有回话的意思。 季婕想了想,到底问:“她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赵浅浪给话了:“我不知道。” “你问问她?” 赵浅浪抬眼看人,季婕原本探着脖子的,见他眼神好像不对,她往回缩身子:“抱歉。” 赵浅浪没怪她什么,只说:“我问了,她也未必告诉我。” 季婕听明白了,决定以后不再多嘴多事。 回头想,也不知道自己的唐突有没有伤害了人,她有些内疚,低声说:“对不起。” 赵浅浪笑笑:“你当育儿嫂多久了?没见过这样的吗?” 她当育儿嫂不到四年,一直在月子中心服务,没多少机会深入接触孩子的家庭与父母。 这里是她第一次住家。 管家提供的背调信息是这样写的,她给的回答也没差两样。 赵浅浪说:“叶总能支持你,很难得。” 放老婆住别人家,一周见半天,他身边结了婚的男人有没有类似的? 没有。 除了他。 他更胜一筹,与阙绫一周都见不上半天。 但叶正朗和季婕跟他和阙绫不一样,几次交流了解,人家一个为对方的负担着想,另一个配合对方的选择,如季婕所讲,劲往一处使,两口子之间的感情不知道要好多少。 季婕点头:“嗯,我很感激他。” “要不给你放个长假,跟家人团聚休息。” “带薪吗?” “不带。” “不用了谢谢。” 赵浅浪笑了:“带。” 季婕仍是摇头:“不用了谢谢。” “真带。不骗你。” “真不用,有需要我请假就是了。我爱上班。” “……” 放台面的手机响了响,赵浅浪拿过去看,张力给发了微信,是好几张在电影院的现场掠影。 点开放大,随意浏览,看见叶正朗了,想把手机递给季婕,又收回去,将那人像放大再放大。 退出,他给张力回信:都带家属了? 张力:对啊,谁一个人看电影?我也带上老爹老妈了。 赵浅浪问:叶总也带了? 张力:我不知道喔。 过了会他来信:应该带了,手牵手的挺恩爱。 赵浅浪放下手机,屏幕朝底扔一边,仰脖喝两口开胃酒,不行,太酸了。 他去换了一瓶酒,季婕看不懂瓶身的艺术洋文,估计是很辣的品种,他喝起来的表情不太享受。 “季姐。” “诶?” 赵浅浪微叹一口气,劝她:“你还是放个长假吧。” 第54章 快十二月了, 再过不到两个月就过年。 春节长假之前,工厂日夜加班赶进度。 车间轰隆隆运转,会议室这边安安静静, 门打开了, 叶正朗走了出来, 接着是一位女士。 女士高挑苗条, 妆容细致, 所穿的棕色毛衣裙高领连身,乍看不显山露水, 颈上和双腕却配戴了许多首饰链子,色彩艳丽时髦,造工精巧。 站在她旁边, 还闻到一股不淡不浓的香水味。 这是工厂的新客户, 今天第一次访厂。 矮了一个脑袋的小金负责接待, 她全程都在仰视对方。 说一口流利的外语, 周游世界与各地买家周旋谈判, 拿到订单转身交给工厂, 举手投足自信自在, 几十几百万的生意在谈笑间轻轻松松赚取高额差价…… 这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生,她何年何月能如此独当一面? 叶正朗回头跟大家说:“走吧,我们一起吃午饭。” 女客户看看两旁的人马,笑道:“我一个小订单, 用不着这么多人侍候。” 叶正朗说:“我们小工厂,您这是大订单了。” 女客户说:“比你们更小更破的工厂我都见识过。” 涂满鲜红甲油的手指轻轻伸出, 点一点叶正朗的胸膛:“吃饭两个人就行了。” 叶正朗笑笑,没再说什么,顺着客意陪人走了。 一男一女上了白色宝马, 小金在厂门口目送车尾远去,茫茫然回到办公室。 她是业务员,陪客户吃饭为什么不需要她在场? 姜明艺过来喊她:“你,快来收拾会议室!” 小金又茫茫然照办。 摊开的目录,大大小小的样板,各归各位。活其实不多,做起来却郁郁闷闷。 姜明艺擦桌扫地,轻哼:“人家是客户,真金白银下订单给钱赚,又说中文,自然就不用你跟着了。” 小金心想,平时邮件和电话交流都是用英语的,怎么今天见了叶总就开始说中文了? 姜明艺瞧瞧她,小个子瘦身板,憨憨傻傻反应迟钝,嗤,没见过世面。 相比之下,她心情还好。 可一顿午饭花了三个多小时叶正朗才回来,姜明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她上下打量人,问:“你洗过澡?” 叶正朗没搭理,车钥匙甩一边,躺沙发上闭眼睡觉。 姜明艺气得不行,又无处发泄,死死气给他盖上被单。 她守在男人旁边审报价审发票,不时瞪他两眼。 最近不知犯什么毛病,他情绪很差,动不动发火,厂里的人见了他都想绕道走。 现在睡着了眉心也拧紧,什么事啊,这么烦吗? 姜明艺想了想,偷偷拿过他的手机。 小心翼翼用他的指模开了锁,翻了一遍,点进他的微信。 聊天列表里躺着几十个头像,男男女女,内容看不出什么。 但他跟老聂的聊天记录把姜明艺看傻眼了。 他问老聂南非出产的钻石是不是世界最好,又问50万可以买到多少克拉。 天,50万,工厂一年到尾扣扣除除的收入也就八九十万,他要拿50万花出去换钻石??? 姜明艺坐不住了。 不用问,这钻石百分百是买来送嫂子的。 可嫂子哪是贪图奢侈享乐的人?他跟嫂子商量过吗?嫂子知情吗?知情还让他乱来? 啧! 点开他与“老婆”的对话框,嫂子最后一条信息是:我明天也去看志远,不回来了。 他回了个字:哦。 往上翻,隔一周前,嫂子还是说:我明天想去看志远,不回来了。 他回复也是:哦。 姜明艺一头雾水,什么志远? 再往上,他打了很多字:说不定是少宇自己要分手的,他这么帅,谁舍得甩他?如果是他主动分手,他不会很难过,你也别想太多了。 嫂子没回复。 姜明艺又一头雾水,他们儿子怎么了。 想继续往上翻,指尖明显有压力了,不敢动。 第42章 姜明艺无奈,退出后把手机偷偷放回原位,又看了看那男人,他睡得很沉。 男人长得好看,就算死穷鬼一个,也有女人倒贴往前凑。 何况有点小钱了,堆出来的魅力更大,想沾惹他的女人前仆后继,什么生产工,服务员,供应商,客户,见多了。 偏偏嫂子甩手不管,背上包袱去当住家保姆,将男人往身后一扔,厉害,霸气,潇洒。 换作是她,姜明艺心想,假如她有角色有立场,一年365日每日24小时,叶正朗休想逃出她的法眼。 所以啊,姜明艺替自己叹一口气,歌怎么唱来着? 被偏爱的,就是这么有恃无恐。 第55章 叶正朗睡得迷迷糊糊, 被什么吵醒。 抬起脸揉揉眼,睁开看见了冯志远。 冯志远气冲冲质问他:“你为什么让季婕哭?你知道她躲起来哭吗!” 叶正朗诧异:“我不知道。” 又说,“我找她问。” “你不用问了, ”冯志远拦着, “你跟校花在一起吧, 以后我跟季婕一起。” 叶正朗听笑了:“做什么白日梦?季婕喜欢我, 你省省吧。” 冯志远说:“她已经答应了。” 叶正朗瞪眼看他:“我不信, 她不可能……” 冯志远:“我们亲过。” 叶正朗的耳窝陷入了短暂的失聪,四周只有没有意义的鸣叫声笼罩着他, 心里哪一块在悄然碎裂。 他揪住冯志远衣领骂:“你他妈的!你俩背着我……你明知道的你还敢!” 那人不怕,挑衅他:“我敢,你对她不好, 我就带她走。” 叶正朗恨得咬牙, 恨冯志远恨季婕。 一个哥们, 反手夺人。 一个口口声声喜欢他, 调头跟人跑路! 妈的, 操他妈的! 抬起拳头要揍人, 往死里揍, 转念又放下。 叶正朗推开冯志远,警告他:“滚你妈的!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你别回来,别回来!” 再睁开眼。 冯志远滚了,不见了。 叶正朗坐了起身, 未够清醒,看着哪懵懵懂懂出神。 有谁敲门进来。 “叶总, 岩天今晚请看电影,该出发了。”小金已经收拾好,随时可以走。 姜明艺上了趟洗手间, 回来刚好听见,问什么电影什么出发。 小金如实说了,姜明艺笑:“我也想去。” 小金为难:“只有两个名额。” 姜明艺:“那我跟叶总去。” 小金:“……” 岩天是航运公司,管出口出货,平时她联络最多,按理名额该有她一个。 但姜明艺抢着去,她怎么办? 眼巴巴看向叶正朗。 叶正朗谁都不看,拿出手机拨电话,接通了,原本面无表情,下一瞬笑了:“季婕,今晚电影你还是去吧……就当陪我……来得及啊我来接你……有什么关系他公司组织的……嗯?好吧……好……拜拜。” 挂了线,又变回面无表情,说了句:“我不去,你俩去吧。” 姜明艺和小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法都差不多。 小金仍想找男人出头:“叶总……” “哎你别啰嗦了,”姜明艺打断她,“一场电影有什么好看的,早点回家吧,今天客户下了订单明天有你忙的,去去去,回家回家,再晚一点就没公交了。” 她推着催着,愣是把人赶了出去,回头跟叶正朗说:“你还要睡吗?要的话我们就不去了。” 叶正朗没说话,手机响了,刚要惊喜,看了眼屏幕,又失落,接听了:“张总您好,记得,知道的,到时见面,多谢。”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梳梳头发理了理衣服,拿上车钥匙走了。 姜明艺紧步跟着,忘了什么又折返带上包包。 男人没赶她也没说她,某程度上跟她向来的认知是吻合的。 他心里脑里大概率只有嫂子,但不介意留一点点空间给她。 比如在工厂,没有第二个女性比她更有话事权。如果他想,安排嫂子来厂子上班,自然而然就没有她的用处了。 嫂子现在收入是很高,可之前在月子中心工作也不过几千,被使来唤去当下人,哪及得上站在丈夫身边当老板娘强? 叶正朗没这么操作,总归有原因。 越想越心暖,姜明艺不由自主去牵男人的手。 “你干什么。”叶正朗甩开她,怒目相视。 姜明艺笑笑,没反驳,可趁人不备又偷偷牵一牵他的手,挽一挽他的臂。 反正电影院人来人往,场面又大,各忙各的谁会到处扣细节?来人招呼的时候她主动后退就是了。 岩天的周年活动一波波的,接下来一周,按航线分批邀请饭局。 除非是季婕,别的叶正朗决定谁都不带了,否则一个比一个事多,烦不胜烦。 非洲航线开发了没多久,客户群未似北美线欧洲线那么庞大,叶正朗算得上是个小头头,被排位与赵浅浪同一桌。 赵浅浪示意,调了调位置,俩人挨一起坐了。 跟人碰碰杯,说两句感谢赏面的话,赵浅浪问起那天的电影看得怎样。 叶正朗直说:“我对电影一般般。” 电影是新上画,3d的,讲什么内容他从头到尾没认真看。 若换个主办方,他都不一定去。 本来打算跟季婕浪漫一下,顺便捧赵总的场,结果季婕不去,赵总也没到。 “是吗?”赵浅浪笑,“那我打听错了,他们说你跟太太看得挺好。” 叶正朗也笑:“误会了,那只是工厂会计,别当回事。我太太不爱看科幻片,没去。” 想到什么,他问:“她有没有跟您请假去哪?” 侍应生过来给斟酒,赵浅浪挡了挡杯口,“开车。” 接着做回忆状:“那天啊,几号来着,抱歉,事太多了想不起来,我问问……” “不用了,”叶正朗说,“别跟她提我有问过。” 侍应生也过来给他斟酒,他同样挡杯,说要开车。 赵浅浪看着他:“那天的电影大家反馈挺好,岩天准备再组织一次,你太太喜欢看什么片?” 叶正朗没想到会被这样问,“赵总客气了,您组织就好,不用管我们。” 赵浅浪笑道:“那不行,客户的意见很重要。尤其你俩,对我来说意义不同。你想想看,行政部在挑作品呢。” “什么时候?” “也许下周末。” 叶正朗自个寻思,假如换一部影片,季婕就会跟他去吗? 有谁过来找赵浅浪客套问好,他起身应酬,聊几句笑几声,又给叶正朗做介绍。 起了头,其他人学着,一窝蜂涌上来,说的说笑的笑,气氛热烈了。 非洲航线客户虽少,饭局规格却没掉份,流程步骤该怎样走怎样走,吃的喝的用的跟其它航线一样。 叶正朗收获颇丰,认识同行搭了几条线,交换微信和电话,忙了一阵子。 听说这只是预热,真正周年的那天,全部航线的客户聚一起活动,那才声势浩大。 等差不多散局了,与赵浅浪握手道谢告辞,叶正朗忽然说起:“我太太应该喜欢爱情片亲情片,温情类的。希望下次她感兴趣。” 赵浅浪眼里一笑,“温情类的,好,记住了。” 第56章 天气转冷之后, 季婕带小人儿去楼下花园散步的次数减少了。 婴儿房的露台,园丁给做了精心装扮,入冬了景致仍一流, 想要享受户外, 打开落地窗门坐在中间, 一边暖气融融, 另一边冬日灿烂, 完美。 费电是费电,季婕对小人儿说:“没事, 爸爸能挣钱。” 然后觉得自己很坏。 今天杜茗约去小区花园见面,微信里她言辞低落,追问也不肯多说, 季婕有不好的预感。 给小人儿穿满衣服做好保暖, 推着婴儿车下楼, 找了会, 看到杜茗坐在花坛边擦眼泪, 眼红得离谱, 还有点肿, 不知哭了多久了。 季婕担心她,问是不是工作被辞了。 按理不该啊,跟康太太几次接触,都夸她介绍了个好帮手。 杜茗想开口, 一张嘴就来哭腔,忍了又忍, 才勉强说上话:“我……季婕,我老公出轨。” 季婕:“啊……” 杜茗一截截往下说:“他在微信里,叫别人宝贝, 我抢来看,他死活不给。” 回忆当时争执的片段,碎成渣的心又碎了一次,明明是昨天的事,感觉却像过了十年八年,不止漫长,且看不到头。 杜茗:“我不明白,我已经尽了力去当一个好老婆,上班工作赚钱,下班照顾公婆孩子,这些年我没闲过。我一心一意为家庭努力,想着日子会越来越好,结果,” 说起来可悲又可笑,“这就是我得到的回报。” 季婕听着,很长时间都接不上话。 第43章 想接话,从何入手又没有头绪。 她试着说:“他有没有解释?” 杜茗点头,又摇头,“算什么解释,就说不是我想的那样,说只是开玩笑,除了这两句没别的了。他心虚,他再怎么装,我都看得出来。” 季婕:“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杜茗:“提过一嘴,说是同事。” 季婕:“……你打算怎么办?” 杜茗:“我不知道……我告诉公婆了,他们把他骂了一顿,跟我说他只是贪玩,叫我别放心上。可我……” 哭了出声,忙捂着嘴。 季婕抱着她,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靠,像哄小人儿一样,手一下一下拍着她。 杜茗的哭声很低,一直延续,她的泪染湿了季婕的肩头,冬天北风稍稍一吹,一片湿冷。 婴儿车里的小人儿坐不住,穿着小棉鞋的脚丫踢了出来,嗯嗯啊啊叫。 季婕抱起孩子放进怀里,一起哄。 小人儿瞧瞧俩大人,不明所以。季姐的怀里软绵绵又很暖和,比婴儿车舒服多了。她揪脑袋上的小棉帽,一拉一扯,挡住眼了什么都看不见,她哇哇叫,一只温柔的手不紧不慢帮她把帽子再次戴正。 季婕拍拍小人儿的脑瓜,听着杜茗低泣说:“我真心喜欢他,才一个人跑来这里嫁给他,我没有变过心,从来没有。” 季婕:“嗯。” 杜茗:“我不想离婚,我舍不得,我不想家散。” 季婕:“嗯。” 杜茗:“但他变心了,不喜欢我了,感情没有了还能过下去吗?” 季婕:“嗯……” “有没有可能回到以前?回到以前那样喜欢我,季婕,他会不会?” “我不知道……” 这问题,交给诺贝尔奖的历届得奖主,恐怕他们也无言以对。 “但我想,”季婕缓缓道,“如果一开始不喜欢一个人,慢慢的,有可能会变得喜欢。如果喜欢一个人了,慢慢的变不喜欢了,那应该没有机会重新喜欢了。” 说完怕打击杜茗,季婕找补:“不过世事无绝对,凡事有例外。也许你们是例外。” 杜茗不知听没听信不信,她不再说话,仍是抽泣。 冬天出来溜达的人本来就少,察觉到这边特殊,都不往前凑了。 周围更加清静,靠着季婕的肩膀宣泄了一会,杜茗平伏了些,坐直身擦脸收拾自己。 季婕跟她说:“不管做什么决定,先冷静理智,需要帮忙的找我。” 杜茗也反过来提醒季婕:“我老公不帅又穷,都居然有人跟他出轨。季婕,老叶又帅又有本事,想的人肯定更多,你还不在家守着,你要小心。” 季婕说好,杜茗给她参考:“假如他天天手机不离身,洗澡都带着,设个新密码,突然自己跟自己乐,爱打扮了,早出晚归,这些都是迹象。” 季婕仍是说好,杜茗问她:“老叶有没有这些迹象?” 讲真,都没有,总不能硬说有吧? 季婕摇头:“没。” 杜茗松一口气:“那就好,但也千万不能大意。” 季婕说:“知道了,你想请假回家休息,还是回楼上继续工作?” 杜茗说:“我想去他公司看看……” 季婕叹气:“我建议你还是工作。” 道理杜茗也懂:“好吧……” 俩人坐电梯时,杜茗感慨:“我看康先生也是模范丈夫,在家带孩子哄老婆,在外又是老板能挣钱。为什么人家做得到,他做不到?” 季婕劝她:“别多想了,每个人都有眼睛鼻子呢,长得还不是照样有好有坏。” 杜茗看着婴儿车:“她家怎样?她爸爸有没有那些事?” 季婕:“……我不知道。” …… 晚上把孩子哄睡了,检查了一遍门窗,季婕也准备休息。 敲门声忽响,她披上外套去开门,见人了没多少意外,笑笑招呼:“晚上好赵先生。” 赵浅浪也跟她笑:“季姐,这周五又组织看电影了,我提前给你放假。” 季婕说:“不用,我不放假。” 赵浅浪:“长假不愿意放,一个晚上而已也不放吗?” “不放。” “放吧,这次电影是温情片,听说很……” “我不爱看温情片。” 赵浅浪:“……” 季婕又说:“老让我放假,长假短假,赵先生是不是对我工作不满,又想辞退我?” 赵浅浪:“……” 季婕脸上一笑不笑:“如果是,不妨直说,我会改进,我不想丢饭碗,谢谢。” 赵浅浪:“……” 关上门,季婕对门口小声吐槽:“出轨男。” 这爸爸在孩子百日宴时的所作所为,她可没忘,还是窝边草。 只是没必要惦记着人家的是是非非,为了保住工作她也要装聋扮哑。 但今天季婕反应过来,赵太太发现丈夫出轨时,会不会一样伤心难过而哭得不能自已? 那朵高傲冷漠的富贵花,是本色如此,还是仅仅对付丈夫出轨的姿态? 小人儿没爹疼没娘爱,是不是他这当爸爸的一手造成? 他人处着是挺好…… 可事实上她对他并不了解。 而他出轨乃她亲眼所见。 唉,不想尤自可,一想,怎么说,白瞎了那张脸,白瞎了那厨艺,白瞎了苏伊士河的水和秘鲁的辣酱,白瞎白瞎…… 楼上主人房,赵浅浪坐在床边托额,半天没动。 后来洗澡洗漱上床躺平,叫自己早点睡觉。 第二天到公司,处理公事忙到中午,张力找他签文件顺便约午饭。 “不吃,没胃口。”赵浅浪低头签名,完了扔过去,笔甩一边。 张力翻了翻文件,“哇,没胃口吃饭,下笔的劲却不小哈,纸都要划破了。” 赵浅浪微诧:“有吗?” 接过递回来的文件,看了看,他失笑:“重新打印,我重签。” 又说:“今早我签了几份,叫他们检查,有必要的我都重签。” 张力:“收到,不过哥你没事吧,身心还健康吗?是不是哪方面失调?” 赵浅浪笑骂:“你才失调,滚出去。” 张力笑说:“有别的事呢,周五看电影你记得去。” 赵浅浪:“不去。” “啊,这二次组织是听你吩咐去特办的喔,电影也是挑你要求的,怎么又不去了?” “不去就不去,别问。” “哥,平时一锤定音说一不二的,怎么看个电影就反反复复了?”张力不得不说:“我们已经通知客户你会亲自到场,有些原本不去的都因为你改变了主意,客户是上帝,你不能放他们鸽子啊。” 赵浅浪:“……” 到了周四晚上,季婕来敲他的房门。 他淡淡微笑,与人保持距离,客气询问:“有事吗季姐?” 季婕只透露想明晚请假,其余的一个字不多说。 赵浅浪批了,一个字不多问。 俩人各道晚安,关门,就此别过。 …… 周五傍晚,白色宝马准时来接人。 季婕上了副驾位,一份关东煮塞了过来。 叶正朗给她系安全带,边唠叨:“你也是的,反正都请假了怎么不请足一天,只请一个晚上太仓促了,连出去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 季婕说:“我连一个晚上都不想请。这种临时请假,替班的育儿嫂不是固定的,谁有空谁来,孩子认人了,会不适应会哭闹。为了少宇就算了,忍心就忍心,可为了去看电影,就一消遣可有可无,我不想……” 何况她跟赵浅浪信誓旦旦说不请假,最后却请了……幸亏人家没追问原因,不然她尴尬死。 叶正朗不听了,赶紧踩油走人,免得她下一句说要下车回去。 路上他抱怨:“人家特意给我们挑的电影,不去不给面子,总不能叫人三催四请。而且你几周没回家了,光去看志远,不管我了是吧。” 季婕就是受不了他的疲劳轰炸才松了口,她说:“没有,我人不在这里了吗?你刚才这么问我,我就这么答了。” 叶正朗说:“你去看志远没关系,记住谁是你老公就行了。” 季婕低头吃关东煮,没哼声。 “好吃吗?凉了没?” “嗯,没凉。” 怕她吃得不方便,叶正朗把车开得很慢。 冬天入黑早,不过六点,华灯初上,空气特别清冽,视野也好,路上的情侣裹着大衣手牵手散步,有坐在路边摊互相喂食的,喂之前替对方吹一吹热气。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恋爱细节,他跟季婕没尝过几次。 以前是工厂刚开业,大至见客户小到洗厕所都得自己动手,不分昼夜的忙,实在走不开。 再以前是他故意冷落人,摆臭脸,又白白错过了几年。 第44章 之后工厂稳定了,他总算有能抽身的时候,她却要去住家。 “我们别去看电影了,”叶正朗忽然提议:“去海边吧,我们去拍拖。” “啊,”季婕嘴里含着鱼豆腐,“别了,你都说了人家专门给挑的片,不去不好。” 叶正朗说:“无所谓,我跟赵总解释。” 季婕:“可是我想看电影。” 叶正朗看看她,她连着说:“看电影吧看电影吧。” 叶正朗笑了:“行行,听你的,看电影。” 去看电影也对,上次带了姜明艺,多少惹人误会了,他必须正经八百带季婕出席一次,给大家洗洗眼洗洗脑。 电影院最大的播映厅被岩天包场了,门口有指示牌和签到处,摆满鲜花。 赵浅浪来得比较晚,又被影院老板拉着聊了会天,进场时座位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不少人朝他挥手点头,他抬抬胳膊,笑一笑回应。 视线在场内巡了一圈,找康子廉身边的位置坐下,他一声不吭。 康子廉低眼刷手机,头也不抬脸也不转,闲闲发话:“干什么,气场不对。” 赵浅浪靠进椅背不回话,扫了眼康子廉的手机,看见屏幕内容了,皱眉低声警告:“喂,喂,喂!” “啧,”康子廉纹丝不动,“喂什么,有话说话。” 赵浅浪说:“我告诉嘉玉了。你偷看女人图片。” 康子廉触电一样动了,忙道:“你可别胡说,这都是我奉命看的。” 赵浅浪幽幽盯着他,他往下解释:“这全是跟嘉辉相亲的女孩对象,嘉辉叫我这姐夫帮个眼挑一挑。不信你问嘉玉,得,现在就问,当场解决问题,别拖到明天。” 说着他给老婆打电话,有一说一,手机递给赵浅浪验证,那边徐嘉玉感激说:“赵浪改天我请你吃饭!” 挂了线,康子廉数落他:“你是我兄弟还是嘉玉的姐妹?” 赵浅浪说:“我这是为你好,想想以前的乱子,想想你家五口娃。” 康子廉愁脸:“你以为我不懂?我以前是脑子进水犯贱,屎吃过一次够够的了。” “屎好吃吗?” “你神经病。” 赵浅浪要笑不笑,看着哪吐了句:“吃的人可不少。” “谁啊?” “不知道。” “我知道喔。” 赵浅浪瞧瞧人:“你知道谁?” 康子廉凑近他压低声说:“你家季姐的老公,对,叶正朗,上次看电影带了个女的,他厂会计,嘉玉来了撞见了,回家骂了他半小时。” 赵浅浪:“……” 康子廉说:“今天他带季姐了,我刚刚告诉嘉玉,嘉玉又骂了他半小时。” 赵浅浪笑笑:“别人两口子,我们外人能插什么手?人家是老公,同样的事,说一句顶我们说十句。” 康子廉:“嘉玉替季姐生气。记不记得第一次跟叶正朗在饭店碰面?那时候他就带着会计。” 赵浅浪:“……” 那时候,算算日子都半年前了。 播映厅后面,季婕和叶正朗坐在中间位置。 叶正朗张罗去前面跟赵浅浪打个招呼,“得让人家知道我们来捧场了。” 季婕不动:“行了,刚才不是挥手了吗。我请假时也谢过他了,他知道的。电影快开始了,你别乱走。” 灯光暗了下来,大屏幕开始播广告,叶正朗也就算了。 电影播了三分一,季婕说去洗手间。 叶正朗要陪她去,她笑死了:“我不是小孩,你给我坐好。” 出了播映厅,门口的包场摆设仍在,进场时人多,没怎么留意。 现在空荡荡了,季婕走近看了看。 优秀的事物往往鹤立鸡群,签到处赵浅浪的签名特别抢眼,端正自然而不缩缩藏藏,遒劲有力但不嚣张跋扈,在一众人士各种风格的笔划之中,说是最上镜也不为过。 她签雇佣合同时就发现了,这雇主的签名很有雇主的味道和气质。 即使把“雇佣方”和“受雇方”几个字调过来,谁也难以置信签下这个名字的人会是一般的牛马。 所谓字如其人,类似的案例不多见,季婕寻思要鼓励少宇学写一手好字,她自己有时间也要多提升,赵浅浪值得学习的方面岂止厨艺。 可惜,他出轨。 季婕叹息,跟着标记去洗手间,路过吸烟处,抬头见到人。 他靠着墙吐烟圈,独自一人似乎十分无聊,低眼看着地面发呆,五官身影在烟雾之后有点像哪张电影海报。 季婕低头匆匆走过,不惊扰对方。 去完洗手间返程,遇见影院工作人员更换宣传画报,是一部地理纪录片的介绍。 季婕驻足看,越看越困惑。 这纪录片是老片子了,十几年前的作品,横跨36国耗时7年单靠5人的团队历经千辛万苦而完成,志远曾经跟她滔滔不绝讲了三天三夜,又幻想将来有条件了,他要带她跟着影片游走地球。 这老纪录片怎么放电影院了? 她再不懂行,也大概了解甚少这样的操作。 “导演去世了,”赵浅浪站在她身后,看着宣传画说,“在北极拍摄新纪录片,遇到意外,全球都在纪念他。” 季婕过了半会才反应,“哦”了声,往远处挪了几步。 赵浅浪看她那动静,笑了,“季姐,我是狼还是虎啊?会吃了你?” 第57章 他这话于他她之间不太合适, 赵浅浪想补救一下,不过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季婕也不纠结,纯粹解释:“你身上有烟味, 我要带孩子。” 赵浅浪忍不住了:“离身后这么远都闻得着, 鼻子长后脑勺的?” 季婕:“……” 赵浅浪看看别处, 收起双手放进裤兜, 又说:“电影合口味吗?” 这问题答“合”与“不合”都有坑, 他是不是故意的? 季婕想了想,说:“比想象中要好。” 赵浅浪笑了, 下巴指了指纪录片的宣传画,“这一部要看吗?下周上映。” “不了。” “高清修复版,排的场次不多。我送你2张票, 你跟叶总去看吧。” 季婕心想, 她怎么可能跟叶正朗去看, 嘴上说:“他工作很忙,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呢。等他闲了吧, 我们再自己买票。” “明白……季姐啊, 你在我这住家有三四个月了, 我对你工作没有不满,双向的,你对我这个雇主满不满意?” 季婕看向他,没料到要在这里这时谈这话题, 他还找个地方哪高脚椅闲闲靠着坐了下来,要促膝长谈的样子。 季婕笑道:“没有不满, 都很好。” 赵浅浪:“哪好?” 季婕:“呃……薪水高,发薪准时。不插手我平时的安排,给我很大自由度。资源也准备很充足, 车呀司机呀都有……” 列着列着,季婕来了主意,往下就改口了:“只不过……” 眼睛看着他的反应。 赵浅浪:“说。” 好,季婕照说了:“你们工作太忙了,分给孩子的时间少之又少,孩子缺乏跟爸爸妈妈相处接触的机会,听说对心理健康会有负面影响。你跟赵太太都很优秀,我作为育儿嫂,按经验来看,如果你跟赵太太能多陪伴孩子,多给孩子一些贴心的关爱,那才是一流无敌的好父母,好雇主。” 赵浅浪低眼听着,听着听着抬眼看她,她朝人点点头,非常确定自己的看法。 “你这跑题了吧。” “没,没跑题。” 赵浅浪无话了,看去别处,脸色不算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忠言逆耳,觉得不中听那就不聊了,季婕寻思回去播映厅。 赵浅浪却又开腔问:“还有其他方面不满意吗?” 季婕摇头。 “想清楚了,真没有?” “真没有。” “季婕。”有另一把声音叫了过来。 叶正朗看着不太高兴,大步走到跟前怪责:“上洗手间这么久,打电话又不接。我以为你怎么了。” 季婕说:“我手机静音了,看电影嘛。” 她眼神指了指,叶正朗这看到赵浅浪了,换上笑脸,主动上前:“赵总,怎么也在这里?” 赵浅浪说:“出来抽烟。” 他站起身,摸出烟递过去。 叶正朗婉拒了,指指季婕:“她接触孩子,不准我在她跟前抽烟。” 笑:“女人,事多。” 季婕要反驳了:“我这是合理要求。不是事多。” 叶正朗:“是是,我这不听你话吗?我又没说你错。” 赵浅浪瞧瞧他俩,低头收起烟,又听见叶正朗问他:“赵总,岩天周年那天,季婕能请一天假吗?我想带她一起参加活动。” 季婕懵:“什么活动?什么时候?我不参加。” 叶正朗跟她说:“12月24号,岩天在文华酒店举办周年活动。” 第45章 季婕:“12月24不是平安夜吗?” 搞混什么了吧? 赵浅浪回她话:“是平安夜,也是岩天的周年日。那年过年早,一月初就春节了,年前出货很忙,忙完快到圣诞节,才有时间收拾个地方挂个牌子。” 他也建议季婕:“那天会有很多节目,你可以放假跟叶总一起去。” 季婕说:“我不放假,我不去。” 叶正朗笑着摇头,一副没办法的样子跟赵浅浪诉苦:“她呀比我还工作狂,比我还忙,心心念念孩子,让她请个假可难了,老担心孩子没好人照顾。像今晚,我费了老多口水说服她。我说你早点请假,让赵总早点安排不就得了,就不听。” 赵浅浪也笑:“好像是这样子。季姐工作很积极,对孩子很负责任,除了起居习惯定期做详细记录,还每天给念绘本,带孩子去户外,亲自做辅食,照顾得很好……” 季婕微讶,啊,原来他知道,周报他有看? “有她在,我们很放心。但是,”赵浅浪看向季婕:“工作固然重要,有了家庭了,家庭也很重要。适当放假,留在家人身边,像你说的,多陪伴,这才是优秀的家庭成员。” 季婕:“……” 回旋镖来太快了。 叶正朗顺着势:“听,听听,连赵总都这么说。”转向赵浅浪:“赵总格局就是不一样。” 赵浅浪笑笑道:“就季姐这份责任心,我相信她做什么工作都能胜任。哪天叶总要把她挖角,比如说去你工厂帮忙,当老板娘了,我也能理解,能接受。” 叶正朗:“有这可能,等个三五七年吧,我有自己的厂房了,宽宽敞敞干干净净的,” 他跟季婕说:“你就去当老板娘。” 季婕叹气:“好了,电影都要播完了,回去吧。” 叶正朗:“好好,赵总,我们先进去了。” 赵浅浪抬抬手,示意请便。 叶正朗牵着季婕回去播映厅,路上小声说:“不接电话的,我还以为你走丢了,要么被拐带了。” 季婕无语:“怎么可能。” 他们身后,有人立在原地看着,所有表情褪去,无聊极了,去吸烟区想再抽烟,点着了又缓下动作,掐了扔掉。 第58章 电影播完了, 人陆陆续续离开。 康子廉回到家,娃都睡了,哪哪都安安静静。 房间里也没光没声, 康子廉轻手轻脚摸黑去洗澡洗漱, 完了上床躺老婆身边挨着, 闭眼酝酿睡意。 冷不防有人说话:“干嘛这么晚?” 康子廉身躯震了震:“哎妈呀你吓死我了。” “啪”一下灯亮了, 徐嘉玉翻过身揪住男人睡衣, 瞪眼问:“电影9点半结束,车程半小时, 为什么11点才回来?” “哎……”康子廉举手投降,“陪赵浪送客呢,再聊聊天呆一会, 来来去去这时间就没了。我全程跟赵浪在一起的, 回来也是前后车, 百分百清白。” 徐嘉玉没轻易放过人:“你睁开眼!” 康子廉照办, 接受老婆近距离360度无死角的眼神审视, 他自信爆棚:“身正不怕影子歪!” 徐嘉玉扔开他, 躺一边不让碰。 他非要搂上去, 扭扯一顿,把人按怀里了,好声说:“那电影挺好看的,比上次科幻片有意思, 改天跟你二人世界去看一次。” 徐嘉玉:“切。” 康子廉:“你今晚怎样,新老师好不好?留不留?” 今晚来新的补习老师给娃试课, 徐嘉玉守在家做面试和旁听,感觉还不错。 她说:“挺好的,细心温柔, 留。” 家里大事小事女人说了算,康子廉没异议。 徐嘉玉问他:“那你呢,今晚叶正朗有没有打招呼?” 上次那家伙心虚,装瞎子看不见他俩,调头往哪个角落躲。 康子廉:“嗨,打了,可热情了。” 徐嘉玉服气:“他不怕我们给季姐爆料?” 康子廉笑了:“你不懂,人家是高手,当着我们面跟季姐说上次带了会计呢,我看季姐对那会计也不陌生。” “啊,季姐知道?” “我不知道。不过季姐跟叶正朗手拉手又交头接耳的,感情看着是挺好。” 徐嘉玉说:“感情好也阻止不了你们死男人出轨!” 一手肘顶向后面,痛得康子廉求饶:“好了好了,讲别人,别打我。” 徐嘉玉抱打不平:“在医院明明对季姐很在意的样子,俩人又是青梅竹马,我还以为饭店那次误会了。结果去电影院来这一出,恶心!” 康子廉:“对对,恶心!” “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季姐老实善良估计被他蒙在鼓里骗得团团转,要不,”徐嘉玉越说越来气,“我们揭穿他!” 康子廉惊诧,忙道:“别别,别冲动。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徐嘉玉说:“我不是要他们离婚,动不动就离婚岂不便宜了那会计?我是想让季姐心里有数,做些防备,不然她一无所知的,万一渣男坑她怎么办?” 康子廉不太同意:“虽然但是,我们跟季姐其实不是很熟……” 徐嘉玉炸了:“人家帮过你女儿!救过赵浪!这还不熟?” 康子廉:“不不,我不是这意思,这……唉,她跟叶正朗到底是两口子,你又说青梅竹马的。我们呢,相识不久,一对比就纯粹外人,你觉得季姐会信外人还是信枕边人?到头来怕她以为我们要挑拨离间。” 徐嘉玉:“……” 她冷静了些,仍不甘心:“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不吱声?” 康子廉说:“我猜叶正朗还是以家庭为重的,外面的野花野草都是过眼云烟。他今晚到处向人介绍季姐,意图很明显。” “赵浪看没看见?知道不知道?” “他来得晚,我告诉他的。” 想起当初跟康子廉闹离婚,赵浅浪给的意见很中肯实用,徐嘉玉不觉问:“他什么看法?说没说什么?” 康子廉好笑了:“他能有什么看法?不也一样跟我们是外人。外人什么意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事人怎么看怎么处理。如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屁都别放。” 第59章 拜看电影那天所赐, 之后叶正朗将“你请假”挂在嘴边,隔三差五劝季婕平安夜陪他出席岩天的周年活动。 一句“赵总也支持”,所有的反驳变成隔靴搔痒。 敲响主人房的门, 笑笑跟赵浅浪请假, 赵浅浪祝她玩得高兴, 季婕心说, 我谢谢你啦。 活动晚上开始, 季婕只想提前半小时走人,叶正朗说不行, 得去买衣服呢。 “买什么衣服?” “商务场合比较正式,衣着要讲究一些。” “……” 叶正朗带人去奢品店,到门口了季婕不敢迈步。 “看着就很贵, 换一家。” “贵就贵, 我买得起, 你进来, 进来, 进来!” 硬把人拉了进去, 叶正朗朝柜姐招手。 他似乎早就来过, 柜姐有所准备,将几套连身裙小礼服送到跟前。 来都来了,纵然心里没底,季婕也不再扭扭拧拧让自己显失礼。 她假装认真挑选, 奈何裙子们造工精细款式简洁,她看着看着渐渐被吸引, 相中了一条长至脚踝的小黑裙。 柜姐夸她眼光够稳,小黑裙乃杀遍天下无敌手,怎么穿都不会出错。 叶正朗却要她把每款都试一试。 试试就试试, 季婕不当众跟他犟。 出来的效果每一套都很棒,穿黑色,低调清雅,换红的,如一片灿烂的春色,试白色,纯洁俏皮。 叶正朗悟了,关键不是礼服什么款式颜色,而是穿的人是谁。 他上上下下打量季婕,第一眼惊艳,第二眼舒服,第三眼耐看,让人想一看再看。 她就该穿成这样,她衣柜里那些衫衫裤裤都什么啊,全部扔了得了。 他辛辛苦苦挣钱,就是要她用得好吃得好穿得好,如此每一分一毫,才体现出真正的价值。 季婕笑问他:“满意吗?” 叶正朗心情澎湃,跟柜姐说:“都买。” 季婕傻眼,忙拉着他:“一件就够了,一件一件!” 她暗里掐他掌心,叫他醒醒,叶正朗受用极了,反握她的手,听指挥只买下小黑裙。 柜姐建议再配一双黑色鞋和一套澳白珍珠首饰,说跟季婕是天衣无缝的组合。 叶正朗脑子“哐哐哐”的,要掏钱包,被季婕按住了。 她跟柜姐笑笑说:“鞋可以的,首饰家里有了。” 离开的时候叶正朗跟她承诺:“以后家里一定会有。” 季婕出了一额头的汗,只道:“这种场合的社交成本真高,有阴谋似的。” 俩人回家收拾,叶正朗也换上之前定制的西装,拉住穿小黑裙的季婕在镜子前来回照。 “配一脸,金童玉女。” 第46章 他撩起她裙摆,要抬起她的腿,在她耳边说:“刚才在店里就想这样你……” 季婕忙推开人:“到点该出发了。” 叶正朗:“去那么早干嘛,又不是主办方,跟傻子一样等贵宾一个个进场?” 他捉住她,想行事,要尝尝穿戴整齐之下与她突破禁欲的滋味。 季婕生气:“你非要糟蹋几万块一件的衣服吗?今晚我不去了!” 叶正朗想了想,放开人,替她把裙子重新整好,笑说:“等回来的吧,我们在车上,就这么定了。” 季婕:“……” 她真不该心软。 今晚所谓的周年活动,场面有多盛大,装饰有多丰富,气氛有多热闹,进出的是否都精英,没有一样与她有关。 她兴致寡然,独自站在角落远远看着前方的舞台,那幅巨型的世界地图背景墙,画着一条条横渡大洋,贯通南北东西的航海路线,从起点到终点,以弧度连系着全球各个港口。 她忽然生出疑问,港口有多少个?赵浅浪真的全部都去过?他没有吹牛吧? 哪里传来摔了东西的杂响,季婕望过去,终于看见一个熟人。 宴会厅两边的长形宴会桌摆满自助餐食物,在旁边,排着四个娃,徐嘉玉抱着小薰,弯腰低声批评老二:“再皮我打到你屁股开花。” 侍应生带着工具过来清理摔了一地的玻璃花瓶碎片,徐嘉玉跟人道谢,完事了,有一位女士靠近与她招呼:“康太太。” 徐嘉玉把人看了看,惊喜:“季姐?你也来了?” 季婕说陪老公来的,又问要不要帮忙带娃。 徐嘉玉一拖五,有人帮忙当然好,但是:“不用了,他们爸回来了。” 她朝季婕的身后指下巴,季婕回头看,不远处康子廉正走过来,旁边一起的是赵浅浪。 俩男士身着黑色正装,体态挺拔面貌精神,步伐大而稳,双双穿过宴会厅,跟风景一样。 到了跟前,康子廉接过老婆怀里的小薰,低头问其余四个娃:“刚才谁捣乱?” 四个娃你指我我指你,指出三个答案,康子廉说:“这是赵叔叔公司办活动,你们给点面子,好好安生行吗?” “行!” “行——” “行吧。” “ok。” “你呢?”问怀里的老么。 小薰点点头:“行……” 康子廉回头找赵浅浪:“怎样?夸一夸。” 赵浅浪:“乖乖乖乖乖。” 徐嘉玉跟老公说:“别顾着聊,看看谁,季姐来了。” 康子廉这才留意到:“哟,季姐是你?天呀差点认不出来,换身衣服完全不一样了哈。赵浪,赵浪,你看看,季姐也来了。” 赵浅浪嫌他吵闹,说:“早看到了。” 季婕对人笑笑,一时无话。 她发髻花样没变,仍是素颜示人,与平时的区别仅是换了套衣服换了双鞋而已,这扮相何以值得大呼小叫,康先生太捧人了。 徐嘉玉也看出来她没化妆,说:“你要是再化化妆,那简直了。” 季婕坦道:“我不懂。” 徐嘉玉:“我教你!” 季婕:“不用了,我平时用不上,工作更加不能用。” 徐嘉玉:“哦对……那你老公呢?叶正朗上哪了?扔下你一个人?他太过分了!” 季婕笑:“没有,他跟人去停车场了,说是看个样板什么的,应该很快回来了。” 她也不想一个人在这陌生地方呆着,可是外面冷,叶正朗怕她出去吃西北风会着凉,走之前保证10分钟内会回来,现在9分钟过去了。 “妈妈我要拉屎。” “我也要拉!” “我也拉。” 那些娃又来事了,康子廉跟徐嘉玉没办法,分头行事带男娃女娃去洗手间,剩下两个,拜托季婕和赵浅浪代管。 小薰跟季婕不熟,只给赵浅浪抱,另一个小男孩倒主动牵季婕的手,用星星眼问她:“阿姨你很漂亮,有男朋友了吗?” 赵浅浪起脚兜了兜人家的小屁股,哼笑:“没大没小。” 第60章 小男孩揉着屁股跟季婕告状:“赵叔叔踢我。” 季婕瞧瞧赵浅浪, 低头回孩子话:“叔叔跟你开玩笑的,你痛不痛啊?” 小男孩猛点头:“痛啊,阿姨你做我女朋友, 帮我报仇, 踢赵叔叔屁股。” 赵浅浪:“?” 要笑死了。 季婕蹲下来跟孩子平视:“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哲。” “小哲朋友, 抱歉啊, 阿姨结婚了, 你去找其他没结婚没男朋友的女孩子吧。” “哦……” 那边赵浅浪抱着小薰,小女孩挖完鼻孔了, 小食指尖有一坨小小,她说:“赵叔叔我挖到鼻屎……” 赵浅浪:“等等啊。” 他掏出西装口袋的装饰手帕,要给擦, 小薰却递开手指, 摇头:“爸爸说那是摆设, 假的, 不能给擦。” 赵浅浪:“……” “我有纸巾。”季婕站起来想帮孩子, 小薰仍躲开不让碰。 赵浅浪跟她解释:“这孩子比较慢热。” 季婕:“没关系。” 她把纸巾给他, 他帮小薰擦手指, 又擤了擤鼻子,细心且不嫌弃。 而他自己的女儿被独留家中,由半生不熟的育儿嫂照顾,孤伶伶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自言自语。 小人儿多委屈啊, 也不知怎么想的,季婕开声问人:“赵先生, 孩子来吗?” 赵浅浪想了想,弄懂她口中的孩子指谁,说:“不来。” 季婕要笑不笑了:“康先生康太太的五个孩子都来了。” 赵浅浪明白她言下之意, 说:“人家爸妈都在,哪能一样。” 季婕:“意思是赵太太也不来吗?” 赵浅浪:“不来。” 季婕:“……” 他公司搞周年活动,她一个当育儿嫂的都被鼓动来参与,他自己的老婆孩子倒双双缺席,什么男人? 佩服。 季婕连瞧都不想瞧他了,侧过身随便找个地方放眼。 牵着她手的小哲说想吃蛋糕,季婕带孩子去取盘子端食物。 “季姐……” “季婕!” 季婕听见喊声,回头朝哪看,叶正朗小跑着过来。 12月末,外面是真冷,他没披外套,鼻尖都红了。 “你没着凉吧?”季婕摸摸他脸,又握握他手,天,跟冰水一样。 “哪那么容易着凉。”叶正朗提了提西装衣襟,拳头捶捶胸膛。 季婕说:“你千万别着凉,我不管你的。” 叶正朗当她开玩笑,看到她脚边的小男孩,端着盘子在吃蛋糕,他问这是谁。 “康先生跟康太太的儿子。”季婕把缘由说了说,目光往赵浅浪那边指,他不知什么时候背过身去,抱着小薰在跟谁聊天,聊到高兴处,笑声清亮。 徐嘉玉和康子廉也先后回来了,召回孩子跟季婕道谢。 徐嘉玉瞧瞧叶正朗,这人穿得人模狗样的,扔开他那些恶心事,跟季姐站一起是挺般配。 “你啊,”徐嘉玉趁机阴阳他,“老婆这么漂亮都不珍惜,人不知滚哪了扔下她一个。这里好男人有的是,小心早晚被撬墙角。” 叶正朗有些心虚,但不服输,搂住季婕往怀里带,说:“多谢康太太提醒了。不过我跟季婕啊,渊源很深,一般人没那么容易打进我们内部搞分裂。” 季婕听了低头不语,徐嘉玉要跟他辩论,康子廉拉住人:“好了好了,看孩子吧,赵浪要忙了。” 两口子带上小哲去找赵浅浪,接过他怀里的小薰,康家七口团聚。 赵浅浪回头看了看,也忙去了,陆续到场的客户都来找他,一波波应酬。 季婕问叶正朗:“你不去跟他打招呼?” “今晚比我牛逼的客户多了去了,他哪有空搭理我,我也不浪费人家时间。走。” 叶正朗带着季婕逛宴会桌,给她拿吃的喝的,说:“我们就是来吃饭看节目的,自己安排自己。” 岩天从事国际航运,全世界天南地北闯,周年庆给准备的自助餐食物也讲求国际化。 美洲特色的,欧洲风味的,东南亚菜的,分门别类插着小国旗,又适逢平安夜,圣诞蛋糕姜饼和火鸡也占有席位,很有意思。 季婕这尝尝那试试,吃开心了,觉得今晚在这里消遣,好像也并非一无是处。 沿着桌走,到哪了看到一道菜,模样长得有些熟悉,盛了一点,吃完后又惊又喜。 附近插着国旗,两红一白,是秘鲁吗?这道菜用的是秘鲁辣酱吗? 季婕又盛了一碗,吃着吃着又吃出些不一样,感觉带点烟香,比赵浅浪做的更浓郁。 叶正朗问她怎么回事,边吃边皱眉的,这道菜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季婕说:“好吃,你尝尝,用秘鲁的阿希辣酱做的。” 第47章 叶正朗嘀咕:“阿希酱……吃完会不会拉稀的……” 那菜看起来跟咖喱有什么区别?一坨黄黄的…… 他低头从季婕碗里盛了口,视死如归放进嘴,嗨,没区别。 “好吃吗?” “好吃好吃,吃点别的。” 有人上了舞台,拿麦克风说话。 岩天航运成立八周年,庆典正式开始。 主持人邀请优秀员工上台发表感言,接着是关键高管张力,然后康子廉做客户代表致辞。 季婕在台下听着看着,康子廉跟赵浅浪私底下是好朋友她知道,俩人工作上有来往也听说过,但没想到他们自小相识,一起离乡来城市打拼。 在康子廉只是山寨厂的小业务,赵浅浪只是跑断腿的小代理时,俩人你帮我我帮你,相互扶持,至今康子廉的企业科塑已经是岩天最大的客户之一。 康子廉说:“我这个客户永远是赵总的,谁来都撬不走。赵浪,我爱你喔。” 全场哄笑。 笑完了到船司代表祝贺,公司老板赵浅浪自然是压轴,最后一位上场。 一轮轮的,幸好都没有废话,速战速决到亮灯环节。 现场光线暗了下去,舞台上背景墙那幅巨型世界航运图微微发光,上台发过言的几位人物一起操作“货柜上船,货轮起锚”,紧着航运图上的航运线一条条整整齐齐从起运港出发,闪着亮光奔跑到目的港,点亮了全世界。 台下叶正朗指给季婕看:“那一条,就是我走岩天的航线。” 季婕:“是吗?厉害。” 其实她分不清,航运线这么多,哪条是哪条? 仪式结束了,赵浅浪拿麦克风说:“各位今晚能出席,我很高兴。随吃随喝,表演会陆续上台助兴,大家看个愉快。” 他在掌声中走下舞台,有人围上去,又继续应酬。 康家七口也有人围着,两口子抱着娃与人谈笑风生。 季婕吃吃喝喝,看看表演,无所事事。 上过台那位高管,叫张什么来着,特意过来跟叶正朗招呼,又问季婕:“叶太太,哪里有不周到的,随便跟我提。” 季婕笑笑摇头。 对方又跟叶正朗闲聊,直到宴会场哪个角落忽然起哄。 一帮人在那说说笑笑,怂恿着什么。 张力凑过去问什么事,有客户笑说:“我们想看赵总表演才艺。” 当领导的上台表演以示亲民,给员工客户提供情绪价值,这些年来特别流行。 行政部也问过赵浅浪要不要来一段,赵浅浪不是不想,问题是:“我哪有才艺。五音不全,手脚僵硬。你们放过我吧。” 他越是求饶,客户们越不放过他,加入怂恿的人越来越多,成一团势力不可违了。 赵浅浪赶紧答应:“行,我演。” 转身找康子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不是爱我吗,陪我上台唬弄一下。” 康子廉说:“唬弄什么呀,表演弹钢琴呗,你又不是不会。” 赵浅浪比谁都惊讶:“我会?” “对啊,我天,你忘了?” “……” 赵浅浪揉揉太阳穴,记起来了,他是有段时间学过钢琴,会弹那么一两首。 不过都八百年前的事了,几辈子没再碰过,上台还能演吗? 康子廉:“去吧,实在不行,两根手指头敲几个音对付得了。我带孩子呢,走不开。” 赵浅浪:“……” 钢琴也许已经弹不好了,但解决疑难杂症是他的强项。 他唤来酒店经理,商量了一阵,出方案了。 没一会,一座三角钢琴隆隆重重被推上舞台,赵浅浪跟着上去,台下热烈欢呼。 徐嘉玉问:“赵浪要弹钢琴?他会吗?什么时候的事?” 康子廉:“以前跟江曼清学的。” “谁?” “那个初恋呢,像姐姐那个。” “啊?”徐嘉玉震惊,“那这琴还能弹吗?不怕触景伤情?” 康子廉耸耸肩:“只要他敢弹,证明他能hold得住。唉,担心这个,不如担心他弹不好,丢人。” 徐嘉玉:“如果学过有基础,多多少少都有肌肉记忆的。要是感觉来了,没准还能超常发挥。” 康子廉看着台上,笑岔:“就你乐观,换我我也找伴奏打掩护算了。” 有一位陌生男士拿着小提琴上台,与赵浅浪交流了几句,俩人都忍不住乐。 台上的动静,另一边的季婕也看到了。她茫茫然的,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那个今晚的主角,不停在忙的男人,坐到钢琴前,低脸往台下看,视线缓缓移动,到这边了,对上了她,笑了笑。 第61章 叶正朗也在看着, 那道视线他略略有所感应,偏过脑袋问旁边的季婕:“赵总对你笑吗?” 季婕眼睛看着台上:“啊,没有呀。” 叶正朗:“……” 琴声响起了, 现场宾客起哄着鼓掌, 叶正朗没再细究, 跟着大家拍手。 这是一首什么曲子, 钢琴与小提琴合奏, 季婕从未听过。 节奏细细慢慢,带来的旋律悠扬婉转, 能听进人的心窝里。 似微风悄悄滑过湖面,泛起的涟漪怕惊扰了谁,只敢一点点一圈圈静静荡漾。 乐声在延绵弹奏, 四周却宁静, 前所未有。 她被催眠了, 睁开眼人躺在了湖央, 那流动的水是谁温柔的吻, 带些俏皮机警, 偷偷跑来亲一亲她的皮肤, 跑开了,又偷偷亲一亲,又跑开…… 有点烦人,有点清凉, 也有点痒痒,她生不起气。 最后一个琴键音节轻轻落下, 提琴声兜个小圈做结尾,完成了。 赵浅浪舒了口气,抬眼看向同样的角度, 那边空了,没有了人。 宾客无不买账,掌声如雷,喊“再来一首”。 赵浅浪怕了,起身致谢婉拒,又与小提琴先生握手,对方说:“您很谦虚,原来弹得这么好。” 赵浅浪笑:“我也没想到。” 下了台,又一堆人围上去,他在人缝中看了看哪,依然无获。 宴会厅外,上了趟洗手间,洗了把脸,季婕感觉好了一些。 在走廊有一步没一步走着,她不想回去了。 里面是热闹,表演是好看,食物也美味。 但都不属于她,短暂的失魂沉浸于其中,不会有好处。 走廊是一片落地玻璃大窗,跟他家一样。 窗外是墨绿色的景致,几点了,天黑黑的,峨眉月正好在顶上。 平时这个时候,小人儿已经哄睡了,剩下她自己一个,洗了澡坐床上,手写孩子的日常记录,入睡之前再翻一翻书。 也许生物钟到点了,季婕闭上眼,脑袋微微靠着玻璃窗,静立不动。 附近是洗手间,偶尔有人出入。 谁从身后路过,谈着笑聊着声。 “今天怎样,见世面了吧,什么叫白手起家,他就是典型样板。” “一般般吧,差点东西,不够霸气不够冷酷,比不上电视剧里演的。” “荒谬!你少看电视多看书。现实中为人处事,尤其做生意讲人情往来的,谁都得八面玲珑。霸气冷酷?你爹我背后的大老板都没跟谁霸气过冷酷过。” “唉知道了知道了,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事?我特意叫你请假来,是想你开开眼界。你读书不行,以后没学历想混社会,能跟他学个一招半式,我就心足了。” “混什么社会,躺平不行吗?社会我留给你混。” “臭小子没出息!你最近没问家里要钱,你妈还夸你了。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论这方面的话,我还是有点出息的。学校里有人养我,供我吃供我喝还供我用,我帮你们省钱。” “什么意思?乱七八糟,你那学校龙蛇混杂不能呆,明年给你换校。” “别别,我呆得很爽,舅舅是校长你怕什么。” 有串手机铃声打断了聊天,那当爹的好像走远了几步去接听电话:“阙总晚上好……” 那没出息的小子留在原处,也打起了电话小着声说:“……诶,还在晚自习?真他妈可怜……我走了一天没谁造次吧?哈哈哈……冯少宇呢?有没有趁我不在又跟那婊子眉来眼去……妈的,上次揍得不够狠,明天回来我揍死……” 话说了半截,后衣领被紧紧揪住,人被逼前后翻了个身,看到突如其来的一张脸孔,近在咫尺,张着唇质问:“你刚才说什么?你打谁了?!” 那当爹的聊完电话回来,见有人揪住他儿子的衣领还目露凶光,他急了。 “你干什么?你谁?你放开我儿子!” 季婕被推搡也不松手,死死揪着。 男人使劲,她不敌,往后跌了几步,但很快又稳住了自己。 隔开距离打量,她认出了那小子。 “是你?是你!你不是少宇朋友吗?你为什么打他?!” 第48章 季婕又惊又怒,再次上前与人对质,可被男人一手推开。 “你谁啊?大鹏她是谁?她认识你?”男人问儿子。 那儿子躲在父亲身后,眼神闪烁不敢与季婕对视,说:“我不认识她。” “撒谎!”季婕怒得咬牙,指着他说:“你喊我姐姐,喊我阿姨,还说你不是体育生,要帮我给少宇拿饭菜!” 男人听得一头雾水,说季婕:“你他妈谁啊,都说的什么……” “什么事?怎么了?您们还好吧?” 酒店员工发现了这边有吵闹,围过去询问。 宴会厅里,赵浅浪跟船司代表在谈话,半公半私的,真玩笑夹些真想法,不知不觉中也推进了些可能。 张力凑过来低声说:“哥,荣达的孙经理在外面有点事。” 赵浅浪听出意思,身没动:“你去处理吧,我不去了。” 张力:“懂,只是跟你报备一下,好像跟叶太太有什么矛盾,叶总没在跟前,我给他打电话了……” 赵浅浪转脸跟船司代表说:“刘总我先失陪,等会再聊。” 他站起来大步往外走,张力没反应过来,被他嫌慢,“在哪啊?快。” 到了酒店安排的会议室门口,叶正朗也匆匆赶到。 几人一起进里面,酒店经理迎上去跟赵浅浪说:“赵总,他们都是您今晚的客人,您看看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会议室里坐着数人,叶正朗一眼找到季婕,冲去跟前又气又急责怪她:“你上哪了?打电话又不接!” 季婕半路说想出去透透气,外面冷,叶正朗去车里给她拿外套,拿完回来了,她人却像走丢了一样,找不着了。 季婕没回答,拉着他只管说:“他,少宇的同学,认不认得?他打人,他打少宇!” 手指着坐在对面沙发的小子,叶正朗看了过去。 孙经理坐在儿子旁边,冷面冷声说:“别手指指的,我儿子不认识你们。” 又问赵浅浪:“赵总,他们是你今晚请来的吗?” 赵浅浪说:“他们当然是我请来的,都是今晚的贵宾。” 孙经理哼笑:“那真是巧了,说出去都没人信。我们荣达跟你们岩天,比任何一家船司都要亲近,偏偏上台致辞没我们份,亮灯仪式也没被邀请。倒是找晦气的摊上来了。什么孽什么缘啊,我们今晚出席活动,是专程为了来受气的呗。要是告诉阙总,他老人家不得笑成什么样。” 张力在心里翻白眼,你几斤几两啊,一个小经理就想上台?好几家船司都派来了“总”,论资排辈,排到牛年都轮不到你。 季婕再不懂商业,也听得出这人在找茬,想往赵浅浪身上赖,她冲人说:“你扯有的没的干什么?我只是说你儿子,你儿子在学校欺负我儿子!” 孙经理也冲她说:“你儿子是谁?你有什么证据?!” 季婕:“我儿子是冯少宇!在成建中学上初二,你问问他认不认识!” 孙经理一时哑言,他儿子确实也在成建中学。 季婕继续:“他刚才打电话,亲口说的,在学校打过我儿子,说还要再打,要把他打死……我全都听见!不信你查他电话记录!” 她非常愤怒,要不是叶正朗拉着,早冲过去对那小子动手。 张力弄懂了,这矛盾有点出乎意料,他笑笑问人家:“喂小子,你有没有打人啊?” 孙经理一眼瞪过去,赵浅浪这会说:“孙经理,事实胜于雄辩,问问你儿子不好过?” 张力:“就是啊,你儿子有嘴巴的。” 叶正朗也对那小子喝问:“你有没有打少宇?说!” 几个人针对着,孙经理回头看自己儿子,示意他给个态度。 那小子缩坐在沙发,本来有点心虚,如今来了这么多大人,除了季婕,个个都比他高大,他更没底气了,但也嘴硬:“我哪有。” 季婕:“你胡说!” “你说胡说就胡说?!”孙经理拍桌,“你们让我儿子说,他说了你们又不信,耍我们吗?!” 季婕:“那走!去学校,我们去学校找我儿子对质,找老师处理!” “去就去,走!”孙经理很爽快,把儿子拉起身要离开。 季婕想到什么,拦住人:“不行,你舅舅是校长,他们肯定包庇你!” 孙经理:“哈,好笑了,不能是我儿子无辜的?凭什么你要用包庇这个词?” “你……” “别你你你我我我,你就直说,想怎么解决,我们奉陪到底!” 季婕没了主意,又急于要解决,她说:“我把儿子接过来。” 她说着就走,叶正朗拉住人,在她耳边低声提醒:“少宇未必肯来。” 儿子那脾气,怎么会轻易配合? 再者他在学校挨了欺负,如果想他们当父母的知道,早告状了。他只字不提,一是想隐瞒,二是估计要面子。 他们若贸贸然去当面揭穿,难说儿子会不会不感激,反而会暴怒如雷,恨他们入骨。 “那怎么办!”季婕束手无策,光焦急。 她心里想了许多,儿子也许不单单被打,有可能还受到了其它伤害,她作为母亲,心疼儿子,也痛恨自己无能。 她急出了眼泪。 叶正朗说:“我们再想想办法……” 季婕的手机闷闷震响,不断不断的,掏出来看了眼屏幕,忍住眼泪接听。 那边人说:“季姐啊,你什么时候回来?这孩子哭闹不愿意睡觉呢,哭了一个多小时了。” 听筒里有小人儿哇哇的哭声,嗓子像要哑了。 季婕:“……” 她站在原地纠结,仿佛左右都不到头,人在中间动荡无助如飘萍,空有一股力使不出去,一口气提不上来。 忽然她转身,径直往外走。 第62章 “季婕, ”叶正朗追出去,“你又去哪?” 季婕抹了下眼泪:“孩子哭不睡觉。” 她话声平静了些,叶正朗留意着她的神色, 心想都这状态了还去给人带娃?月薪十万都不该去。 转念又想, 算了, 找些其它事分一分她的心吧。 叶正朗把手里的外套给她裹上, 搂着人往停车方向走, “我送你去。” 剩下在会议室的,孙经理哼道:“呵, 居然这就走了,什么意思?她什么意思?神是她鬼也是她,离谱!我们也走。” 赵浅浪递手拦, 孙经理警惕他:“赵总又想怎样?” 赵浅浪看着他身后, 笑笑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躲在父亲身后, 没敢回答, 孙经理挺着胸膛说:“我儿子叫孙大鹏!” 等父子俩走了, 张力吐槽:“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孙经理在荣达出了名欺欺霸霸惹人憎。” 赵浅浪与酒店经理交谈了几句后续处理, 完了回宴会厅,那里仍有许多人物等着他招呼。 路上张力忽道:“诶哥,叶总他们的孩子怎么姓冯了?” 赵浅浪说:“多干实事,少八卦。” 白色宝马车内, 气氛黯淡,道路两旁五光十色的圣诞节灯饰在车窗片片掠过。 叶正朗的右手始终握着季婕, 想安慰几句,欲言又止。 她好不容易平伏下来,这事先别再提比较好, 毕竟目前无解,提了陡添烦恼。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要讲。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不是批评不是质疑,他纯粹提问。 “你手机不是没电没响没信号,替班育儿嫂的电话你能接,我先前给打的十几遍为什么就不接?” 季婕望着窗外一声不哼,她看上去正常,除了眼角下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她不回答,叶正朗只得往下说:“平时就算了,你一天到晚跟孩子呆在一起不会有什么事。但今晚这种情况你不应该一个人应对,万一他们发癫你怎么办?连那个当儿子的都比你高比你壮,他们动手的话你没撤。” 季婕仍不回话,他用力握她的手,她亦没反应。 叶正朗叹一口气:“季婕,我是你老公,我希望你有麻烦的时候我能第一时间在你身边,懂吗?你以后去哪记得告诉我,记得接得我电话,嗯?” “接了就未必知道真相了。” 季婕开口了,说了这么一句,叶正朗:“……” 到了地点,她要下车。 叶正朗拉住人,伏身吻过去。 季婕推开他:“我没心情……” 叶正朗硬上按着她吻,吻她唇吻她舌,松开后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季婕看着他,眼里的情绪不明不白。 叶正朗帮她解安全带:“去吧,安心休息,睡完觉了明天也许有新头绪。” 季婕下了车,叶正朗坐在车里不走,一直守着到她背影消失。 抬头看这幢大楼,她呆得比家还要多的地方,一套上亿。 迟早哪天他要买下一套,让季婕下车了是去回家,而不是去工作。 第49章 楼上,替班的育儿嫂看到季婕犹如看到救星,也为难说:“对不起季姐,我不是存心催你回来的,我实在没办法。你看看这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空空旷旷的,叫天不应叫地不闻。孩子又这么哭,我害怕啊,都不知道是不是有邪门的东西缠了上来……” 越说她越毛骨悚然。 季婕换了身衣服,洗手洗脸,把小人儿接到怀里。 小人儿闭着眼哭,哭累了嗓子哑了,就是不睡,她难受,大人看着听着也难受。 晚上九点半,对这孩子来说已经是在熬夜了。 季婕跟替班育儿嫂说:“我来带吧,你先回家,路上小心。” 对方说:“要我帮忙吗?” 季婕摇头。 对方收拾收拾走了,季婕抱着小人儿在房间里慢步踱来踱去,横抱竖抱换着来,拍着哄着。 灯都闭了,窗帘也合上,只有墙脚线亮着些微的暖黄光。 季婕哼着安眠曲,哼着哼着发现哼错调了,这是哪一首曲的调子? 一时想不起,也没管,哼出来是什么就什么,孩子不哭就行。 过了好一会,小人儿真不哭了,红肿的小眼闭着,鼻尖也哭红了,张着小嘴一抽一抽打哭嗝。 再过了会,她睡了。 轻手轻脚把孩子放进婴儿床,给她盖好小被单,季婕扶着床架坐到地上,脸上不知几时又湿了。 她忍着不发出泣声,好几次深呼吸,深吐气。 小孩子能有什么需求?没病没痛的,不外乎吃喝拉撒睡,最原始最基础。 一小时哄不好,那就哄两小时。两小时哄不好,那就哄三小时。 大人还能赢不过小孩? 季婕埋头擦泪湿的脸,她现在是赢了,曾经却输得一败涂地。 过了凌晨,赵浅浪到家了。 轻声走近婴儿房,他驻足听了听,里里外外都很安静。 回房间洗完澡,坐了一会,上网搜索成建中学。 一所寄宿初中,成绩不好不坏,贴吧内容乱七八糟,许多中二留言。 退出网页,想起婴儿房装了监控,他下载软件,点击打开,下一秒又关上。 这一晚上睡眠质量很低,睡睡醒醒断断续续,坚持到五六点,索性不睡了,起来洗漱下楼。 去厨房想煮点垫肚子的,可不知道煮什么,冲了杯燕麦对付,喝两口又喝不下。 一个人对着中岛台想什么出神,外面传来了动静。 季婕从婴儿房出来,抱着孩子背着包往洗衣房走。 “季姐,”赵浅浪大步跟上去,“什么事?” 季婕看到他有些意外,忙说:“我去医院,孩子发烧。” 赵浅浪上手探孩子的额头,是有点热,他说:“不算烫,先在家观察一下……” “不行,要去医院,小江在车库等了。” 她转身继续走,经洗衣房离开,坐保姆专用梯下车库,步伐很急动作没停顿。 赵浅浪不过回头拿外套,她人就走老远了,见电梯门要关上,他递手挡了挡。 梯门重新打开,他走进去,说:“季姐,别急。” 季婕心说我能不急吗,你有主用梯不坐,非来挡一下门耽误我时间。 怀里小人儿哼唧,她换了个抱姿,赵浅浪按上关门键,她嫌一次太少怕不生效,又连续按了几次。 电梯跟蜗牛一样,屏幕上的数字一百年才跳换一次,太慢。 “季姐,你昨晚没睡好?”赵浅浪问。 季婕看了看跟前,洁亮的电梯门清晰映着她,脸容憔悴目光疲倦双眼浮肿,似彻夜未眠,光顾着哭了。 她低头不再看,也没回答。 到了车库,粉色库里南早在电梯前候命,小江拉开后座门,把孩子放安全座椅系安全带,关上门去驾驶位,那里已坐了人。 赵浅浪戴上蓝牙耳机,握着方向盘说:“我去。” 小江:“哦好好,车昨天做了保养,油也加满了,车背箱有婴儿车,赵先生慢开。” 季婕没管他们谁去谁不去,只要来个能开车的送她和孩子去医院就行了。 她还催促:“开快点。” 赵浅浪无奈笑:“有限速。” 倒后镜里,孩子睁着眼睛到处瞧,咿呀咿呀说着意义不明的声音。 季婕拍着她,嘴上哄:“没事的宝宝,我们去医院看医生啊,没事的……” 她把“没事”挂嘴边,语气却不轻松。 赵浅浪说:“真没事的,你别担心。” 季婕说:“生病就是事,大人生病都难受,何况小孩。” 赵浅浪:“她精神看着不错,没像上次严重。” 季婕:“不严重就可以不重视不紧张当没事发生吗?” 赵浅浪:“……” 冬季昼短夜长,清晨六点多的天空是暗的,外面北风呼啸,看着绿化树的枯枝就知道有多冷。 要是没生病没不舒服,这时间点的小人儿本该仍在睡觉,暖融融的床,软绵绵的被,醒了就吃早餐玩玩具,又是无忧无虑的一天。 可她偏偏病了,咳嗽把自己咳醒。 季婕自照顾她以来,除了上次疫苗之后的过敏反应,就这一次生病。 “阿咿阿咿呀呀咕咕噜噜阿奇阿奇……”小人儿在座椅里摇头晃脑,自言自语。 季婕抚她的脑瓜,掌心那股热乎乎难以让人安神。 “宝宝是不是昨晚就不舒服,所以才一直哭不睡?昨晚没睡好,就更不舒服了对吧。可怜的,都怪季姐,如果季姐昨晚在,宝宝就不会病了。” “小孩子生病很常见,你不用自责。” 季婕跟孩子小声说话,没料到前面驾驶位的人不专心开车,偷听,接话,接的话还不中听。 季婕说:“什么叫很常见?不生病的孩子多了去了。明明是大人的疏忽导致,不怪大人怪谁?难道她自己脱光衣服跑去外面吹西北风故意找病?” 赵浅浪说:“那是替班育儿嫂的责任,她在职责时间没有尽到职责本份。” “你都说了,她替班而已,她替过几次班?她了解孩子的习性吗?她手里好几个单,好几个孩子在照顾,谁是谁家的会不会搞混会不会记错,谁保证啊?你们从来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明明我照顾着挺好,非要换个人换一手,非要我请假扔下她,不请都不行,天天催天天劝,请假请假请假请假请假!!我请什么鬼假?我去什么活动!” 季婕越说越来气,本来情绪就没康复,感触一来,都想骂人了。 赵浅浪看了看倒后镜,她眼睛泛红,气息一起一伏。 赵浅浪微微叹气,说:“你都对。” “我能不对吗?”季婕像被鼓励了,接着控诉:“我们一帮大人,全跑去吃喝玩乐,剩她一个人在家对着一个陌生人,话不会说,路不会走,没法反对没法抗议,又手无缚鸡之力,你说她惨不惨,孤不孤单,她寂不寂寞?!” 赵浅浪:“惨,孤,寂。” “她不舒服,如果带她去活动,凑凑热闹,高一高兴,没准心情好了,抵抗力都跟着变强。但你们不让她去!她要是知道其他哥哥姐姐都能去,就她没份,她肯定气得病加一等!” “是的,你说得在理。” “你别附和,都是假的,你们只会冷落她,对她一点爱都没有,我都看在眼里!你们等着吧,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以后她长大了,她恨你们了,不爱你们不理你们了,你们就自吃……苦果!” 赵浅浪听见哽咽声,又看了眼倒后镜,季婕偏过脸抬手擦眼。 他说:“是的,你对。” “是是是是,你是什么?”季婕又忍不住怼他,“别人家的孩子你都抱,自己的孩子却不抱,你这当爸爸的最坏了!” 赵浅浪默了默,终是说了句:“她有妈妈的。” “她妈妈怎了!” 赵浅浪不哼声了。 季婕哽着声说:“她妈妈十月怀胎生下她,怀孕有多辛苦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她看向驾驶位,像等回答,赵浅浪说:“不知道。” “那知道生孩子有多痛吗?” “不知道。” “知道生完孩子还要面对什么吗?”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连产检都没陪她妈妈去过?” “没。” “那去月子中心看过她俩母女吗?” “没。” “你,你……” 纵然激动生气,季婕仍有几分理智,她不能越界,不能拿他出轨说事,这轮不到她评说,她只能讨论孩子。 “你这爱孩子吗?你不爱,不爱为什么还生?!” 赵浅浪说:“我没想生……” “没想生你就戴套!” 赵浅浪:“…………” 季婕受不了他这种托辞,好像被迫无奈一样。他们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有手有脚有行动力,在生育这件事上,怎么可能是被迫无奈的一方? 第50章 “从一开始你们就有方法制止!你可以戴套,她妈妈可以吃药,都来不及了可以做手术。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决定她的去留,为什么不及时做决定?到她不得不出生了又对她不问不闻!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如果她知道爸爸妈妈是这样,你以为她愿意来吗?呸,她才不来了!” 赵浅浪点头:“你说得对,是我们大人的错。” 他这样当丈夫当爸爸,被喷几句就能认识到错误?季婕当他在敷衍,气道:“你没错,你哪有错啊,你只是没得救。” “有,有得救的,”赵浅浪说:“下次我改。” 下,下次? 他想怎样下次法? 季婕哑了半天,一句话都不说了。 第63章 有了上次的经验, 赵浅浪把车开到市一医院。 六点多,门诊未开,只得去急诊。 急诊乌泱泱的人, 护士给小人儿量了体温, 38.3度, 非紧急人群, 排个队, 等吧。 季婕抱孩子找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旁边的位置也有身影坐下, 她把腿收了收,没抬眼也没哼声,然后听见:“季姐, 你口才挺好的。” 季婕心虚, 低声回:“刚才对不起, 多嘴了。” 护士给孩子做登记时, 问身份:“你是妈妈?” 季婕摇头。 “你爸爸?” 赵浅浪点点头。 护士瞧他俩的眼神没什么明显, 却提醒了季婕。 她育儿嫂的身份没有做成牌子挂在脖子上, 外人不知道很正常, 而她本人必须要切记。 以后脑子不灵光时,保持沉默最安全。 赵浅浪说:“别,这种讨论很正向,我挺喜欢的。” 季婕:“……” 故意的吧, 整得她更难堪了。 换了个姿势抱孩子,想拿动作掩饰脸上的不自在。 小人儿随着咳了两声, 明明一路坐车都不咳了,是不是这个抱姿出了问题? 季婕又换回原来的。 赵浅浪起了身,不知去哪, 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放在车背箱的婴儿车。 婴儿车是折叠款,他放地上研究来研究去,研究了多久季婕就看了热闹多久。 直到他抬脸问:“季姐,这怎么打开?” 季婕才说:“你帮我抱孩子,我来开。” 赵浅浪:“……” 低头又研究了一会,依然无果,他站起身朝季婕递手:“来吧。” 说完还叹了口气,脸上生无可恋,要不要这么勉强? 把孩子送过去后,季婕特意交代:“你别把孩子扔地上。” 赵浅浪:“……” 他其实很会抱孩子,季婕见过几次都挑不出错,小人儿在他怀里跟猫崽狗崽似的,小小一只,她90度仰着脖子瞧这爸爸,初次接触,目瞪口呆。 这爸爸却很坏,对她一瞧不瞧,只给一个下巴壳。 季婕蹲地上摆弄,半天了,站起来说:“唉,我也没整明白。” 赵浅浪说:“我不信。” 季婕:“真的,平时都是小江弄好的。” 赵浅浪看着她,她一笑不笑,挺能忍的。 “知道了,”他没再追究,抱着孩子坐下来说:“孩子我抱。” 季婕:“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抱。” 她朝他递手,赵浅浪说:“快坐下吧你,脸色太差。” 季婕:“……” 坐下后又闻他说:“你要不上车睡一会?” 季婕:“…………” 她的状态有这么糟糕吗? 拿手搓了搓脸,又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不都那样?没什么吓人吧。 她洗了几遍脸,认为不能再好了,才擦干回去。 半路听见人喊:“季姐。” 左右张望找来源,见一位女士从哪边走来,衣着干练,头发飒短。 “季姐是你吗?”对方走过来问,季婕才敢确定是在叫她,她对人没有印象,一时找不到话回应。 “不记得我了?”女士笑了,“我呆在月子中心时,是你给我照顾小宝的呀。” 啊,原来是月子中心的客户。 可对方到底是谁,季婕仍想不起来。 在月子中心都是这位妈妈走了那位妈妈来,照顾孩子的时间短则一个月长则也不过两个月,一年换几次服务对象,当中记忆深刻的自然有,大多数都是走了就走了,不会留下什么难忘的痕迹。 对方看出她的懵然,给提示:“就是想把你请回家那位呢。” 很好,这样猜谜语的范围缩小了许多。 在中心工作了三年,有好几位太太提出过给她长期雇佣。太太们夸她有赤子之心,新入行未被污染成老油条,对孩子坦坦荡荡的真诚且不偷懒,值得带回家。 初期与月子中心签了合同,不能随便走,后来给涨了工资,对比之下其它邀请不够香了,香的话竞争又大,不单单她一个候选人。 好事多磨,今年到赵太太登场了,她才当上了住家。 季婕用力回忆,从印象最深的开始猜:“是李太太吗?” 入住她那所月子中心的太太们无不是阔太,很多除了丈夫是富豪之外,自己也是事业精英。 李太太就是其中之一,坐月子也忙着敲电脑谈业务。而她丈夫,二十四孝,从头到尾留在月子中心过夜陪护,笑称当作陪老婆度假休假了,羡煞旁人。 李太太:“对!” 季婕松了口气,对方下一句:“不过我离婚了,叫我林女士吧。” 季婕:“哦……林女士,那孩子还好吧?” 林女士说:“挺好的,闹感冒呢,三更半夜来看急诊,刚刚才看完。季姐,你还在月子中心工作吗?有没有兴趣来我家看孩子?我那个用的不顺心。” 季婕意外了:“谢谢林女士,我已经给人住家了,抱歉。” 林女士:“啊,在哪啊?月薪多少?我给双倍。” “季姐,”赵浅浪这会抱着小人儿找了过来,说:“她好像拉了。” 估计拉臭臭了,他怕会粘到身上一样,把孩子往前举出半米。 季婕接过孩子摸屁股,又嗅了嗅,是有那个味。 “是不是拉了?” “应该是,我给她换。” “感觉拉了不少,体积温度变化挺大。” “没关系,能擦。” 俩人围着孩子说话,林女士插了句:“赵总?是岩天的赵总吗?” 她很惊讶,忙不迭递手要跟他握。 赵浅浪也递手:“你是?” 听着像生意上有来往的,俩人客套起来,季婕带孩子去母婴室换尿不湿,完了出来,他俩双双看向她。 林女士说:“可惜了季姐,你这个双倍月薪20万,我暂时付不起了。赵总出手太狠,断了我们的路啊。” 季婕笑笑,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谁傻到出月薪10多万挖她的了。 诶等等,她说20万? 与他俩告辞,林女士走了,隔远见到一位育儿嫂模样的抱着一个小男孩从哪跟出,在她身后尾随。 那小男孩额头贴了退热贴,往后看,看到季婕了,又定晴与她远远对视。 难道他认出她了?有这么神奇?她要不要挥挥手示一示好? 正想着,人家晃着脑袋看去其它地方了。 嗨,季婕失笑,真是的,她自己都认不出人,何况一个小孩? “季姐,”赵浅浪唤回她的视线,问:“孩子还要我抱吗?” “要要,我可累了,昨晚一夜没睡,抱一下就气喘心慌。”季婕把小人儿稳稳妥妥塞回他怀里。 赵浅浪往哪转脸,又转回来,说:“季姐,你照顾好自己,休息好了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去解决任何问题。” 这话听得季婕不是太滋味,他转脸是去翻白眼吧,吐槽花月薪59800雇了个祖宗。 季婕不得劲,郑重说:“我会的,以后会好好休息,不会再耽误照顾孩子。” 赵浅浪:“我不是指责你。” 季婕依然郑重:“嗯,我知道。” 赵浅浪觉得她不知道,换个说法:“这点事我不会指责你,因为你救过我命。” 季婕茫茫然,等反应过来了,微微惊喜,“对哦……” 她差点忘了手里有一张好牌,赵浅浪在医院阳台说过的话,翻出来一字一句回忆,她找到了突破口,看向他:“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她眼里像点亮了灯,脸容都不一样了。 “可以,”不等她往下问,赵浅浪主动报:“我认识教育局局长。” 天!大的喜讯。 季婕难以形容心情,困扰了她一整晚的难题,原来不是没有出路的。 她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不停“谢谢”。 “应该的。”赵浅浪说:“要今天去处理吗?走吧。” “不不。”季婕出于本能拉了拉他手臂,下一瞬又收回手,说:“只要有人就好办了,先不焦急,等孩子看完病再说吧。” 第51章 赵浅浪看着她收回的手,说:“她这病不严重,急诊排不上的,八点去看门诊吧,提前挂号。” 来的路上在车里说同样的话,被她怼得无言以对,她现在连着说:“好好,听你的。” 赵浅浪笑了,转身给康子廉发微信: ——给我介绍教育局局长。 ——要快。 康子廉起床带娃了,秒回:啊,这么早就考虑小融的上学问题? 赵浅浪没理,跟季婕找个地方坐下。 她仍在兴奋之中,一个局长一个校长,谁胜谁负一目了然,她要好好利用。 剩下的关键,是怎样说服儿子站出来指控。 季婕有预感会很难,但再难,她也要让儿子知道,只要他行一步,妈妈就会行九十九步。 她想着对策,有什么东西碰她手臂,看过去,小人儿躺在旁边赵浅浪的怀里,穿着小棉鞋的脚丫有一下没一下踢过来,对上季婕的目光了,她咧嘴笑。 赵浅浪把她脚丫捉回去,不让乱动。 她不满,咿哇叫。 赵浅浪低头瞧她一眼,不说话,手也不松。 季婕给娃说情:“没关系的,让她蹭吧。” 赵浅浪:“这不烦人吗?” 季婕笑:“小孩子嘛,跟她计较什么。” 赵浅浪:“……” 他松开手,小人儿的脚丫被解放了,又有一下没一下踢季婕,踢着踢着不踢了,她闭眼睡了。 季婕与赵浅浪并肩坐着,安安静静熬到八点,从急诊移师去门诊。 起身要走时才想起来靠墙放着的婴儿车,季婕飕飕两下打开,之后尴尬了,对赵浅浪赔笑:“开窍晚了,对不起。把孩子放下吧,别抱了。” 赵浅浪也不揭穿她,弯腰放下小人儿。 小人儿身上装了感应器,即便闭眼在睡,一离开赵浅浪的怀抱她就张嘴哭,收回去了就闭上嘴,再一离开又张嘴哭。 季婕与赵浅浪:“……” 惨,放不下了。 “换我抱。”季婕抢着补救。 “我抱,你推车。”赵浅浪抱孩子往前走,没见季婕跟上来,他回头找人:“走啊。” “来了。”季婕推着婴儿车追上去。 在门诊等等这等等那,看到医生了,做些检查,被告知孩子这点热不可怕,留在家静心观察,做物理降温备退烧药,超过72小时没好转再跑医院。 医生巡例开了些可吃可不吃的平安药,去药房外面等叫号,季婕在一幅海报前驻足。 海报上有一张相当英俊的男人头像照,戴着细框眼镜斯文大方,看着很年轻,头像下介绍:长仁医院副院长,临床医学博士,产科主任医师,陈家岳。 再往下,内容说陈院长来市一医院做交流,又在哪号厅开设生育讲座,欢迎参与。 赵浅浪跟着看,问她:“这是你的产科医生?” 季婕叹笑:“不是,我只是听过他的讲座。” “生育讲座?” “嗯。” 她儿子14岁上初二,14年前这位陈医生应该未毕业吧,赵浅浪斟酌着问:“你和叶总准备要二胎?” 季婕笑了出声:“怎么会。” 赵浅浪也笑:“怎么不会?” 季婕说:“我是几年前听了他的讲座,纯粹机缘巧合但很有收获,所以一直没忘。” 赵浅浪:“怎么机缘巧合?说来听听。” 季婕又笑,她怎么可能说给他听。 那时候与叶正朗约了日期去民政局领证,说是上午九点在大厅见面。 他十点来了,不止一个人,带着他当时的女朋友。 “你跟她解释,我是迫不得已才跟你领证的,我喜欢的是她,不会跟她分手,你说啊。”叶正朗催季婕。 大厅人来人往,众目睽睽,季婕觉得有人在看她笑话,把她当作恶毒的女巫,硬要拆散一对鸳鸯。 她磕磕碰碰说出原因,叶正朗的女朋友上下打量她,又扫两眼在不远处独自呆坐的儿子,半信半疑。 叶正朗向对方再三保证:“宝贝你放心,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她,儿子都要七岁了,我有病吗?” 他女朋友打扮很精致,看得出经济条件很好,害叶正朗错失这位佳人,是不是造孽? “算了,”季婕跟叶正朗说,“我们别领证了,我带少宇回去。” 以为叶正朗会满意,谁知他又不满意,凶着脸说:“你说什么?不会说就闭嘴!” 季婕:“……” 她杵在一边听着他与女朋友周旋,腿都站软了,叶正朗过来通知她:“今天不领证了,改天再约吧。” 季婕:“……哦。” 他与女朋友手牵手走了,季婕低头擦了擦眼,没有泪。 这几个月来哭得太多,眼泪供不应求了。 麻麻木木往民政局门口走,又折返回去,冲到儿子前凶巴巴说:“你傻的?没看到我在走吗?不知道自己跟上来?能不能醒目点?!” 说完扭头就走,儿子慌失失站起来小跑着跟。 约第二次领证,叶正朗又带了女朋友来,跟上次的一样精致富有,但完全是张新脸孔。 叶正朗又让她跟人解释,她又看着他与人周旋,他又来通知下次再约。 约第三次,除了他女朋友又换了模样,其余又一模一样。 季婕累坏了。 时值夏天,外面又晒又热,她不想出去,打算在民政局赖到日落再走。 找个地方坐吧,奈何民政局生意好,人满为患。 她在里面游魂野鬼般游荡,只想寻一处能栖身的地方,儿子在身后两米的距离缓缓跟着,不敢跟得太贴,又害怕被丢下。 也不知怎么找的,误打误撞推开一扇门,里面有椅有桌而且难得有空位,季婕赶紧坐下来歇。 四周也坐满人,前面有谁在台上讲话,声音低沉温润,很好听。 季婕趴下来想睡,那声音慢慢地讲,一段段地讲,她睡不进去了,抬起了腰。 台上那个男人指着幻灯片说:“大家对产后抑郁应该有过了解,这里几个重点。第一,这是疾病,不是矫情娇气。第二,这疾病是被动产生的,不是产妇自愿得的。第三,这病需要干预……” “它的特征分几种表现,比如在情绪上会持续低落,悲伤,无助,甚至感觉绝望,会莫名其妙哭,也会莫名其妙怒,波动很大。生理上会睡不好,吃不好,疲惫无力。对亲子关系,表现在对孩子缺乏喜悦或者爱意,要么过度焦虑,要么漠不关心,不想照顾孩子,日常的喂奶洗澡也会感到很困难,严重的会误以为自己是‘失败的母亲’,做出伤害自己伤害孩子的事……” 有另一把声音冒出:“对对,我们隔壁那个小区,就有妈妈抱着孩子跳楼,孩子才七个月大。” “我天啊,孩子真惨……” “妈妈也很惨……” 有许多声音议论纷纷,也有许多人提问题,台上那男人耐心回答,最后提醒大家:“所以如果产后出现以上情况,一定要及时寻求专业的干预。它可以治疗,可以康复。千万不要任由它发展,不要让它伤害你们和你们的孩子。” 有人冷声抱怨:“真他妈麻烦,又孕吐又宫外孕又抑郁的,生个熊孩子跟取西经一样难,还要命,索性别生了!” 那男人说:“确实是,生育是一个难关,至今仍有风险。上天赋予女性生育的能力,这是权利,不是义务。生不生,怎么生,一定要自己彻底思考清楚,自己拿主意。不要滥用,不要被利用。你们一个决定,会影响一个生命。假如决定不生了,男士也好,女士也好,记得做好措施,这是对未出生的生命最大的慈悲。” 现场有片刻的静音,之后有人感慨:“陈医生你这么懂,做你老婆一定很幸福吧?” 季婕站起来离开。 外面走廊,儿子在角落坐地上抱着双膝,瘦瘦小小,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怔怔看了许久许久,走过去跪下,紧紧抱住他。 第64章 元旦之后, 叶正朗去岩天航运办季度结算。 接待他的是位新经理,他左右看看,问:“小赵总呢?还不在吗?” 新经理笑说:“抱歉叶总, 我刚来没多久, 不太了解。” 叶正朗:“呵, 那我逃过一劫了。这季度才出了不到20条柜, 我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他小赵总的批判呢。” 新经理:“怎么这么说啊叶总, 您才开始做这个市场,首季度的出柜量就完成了近80%, 很了不起了。万事开头难,您这个开头放在岩天所有的客户里,也没有几个比得上。” 叶正朗听了身心舒畅。 以他小工厂的规模, 一个季度能有这般的出货成绩, 不用别人夸赞, 他自己就敢给自己打90分。 赵增如果在又跟他叫板, 他高低都要摆一场脸色给他看看。 新经理递上报表让检查, 对账的事, 之前姜明艺和小金反复核实过了, 叶正朗扫了眼总数额,一致,签名盖章完事。 第52章 走的时候碰见赵浅浪,他从哪个会议室出来, 像刚刚跟员工开完会。 叶正朗招呼他:“赵总,早呀。” 赵浅浪跟谁吩咐着什么, 边走边交代很忙的样子,闻声了抽空看过去,朝人点头笑笑, 脚步没慢方向没变,跟同行的张力指了指叶正朗那边。 张力收到信息,拐弯走过去跟叶正朗客套:“叶总好早呀,事都办好了吗?有没有什么疑问或者建议的,随便提。” 叶正朗:“有,有一个疑问。” 张力:“说说,请说。” 叶正朗问赵增去哪了,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跟他接触业务。 张力笑了:“叶总啊,这个问题超出我的工作范围了。” 叶正朗也笑:“我没说要跟你聊工作啊,我跟你聊八卦。赵增到底怎么了?几场周年活动都没出席,我心心念念想他了。他这一出,是离开了岩天,还是离开了人世?” “哈哈哈你要笑死我了叶总……” 张力听说过赵增跟叶正朗的摩擦,本来对赵增没好感,谈不上对他维护不维护,若要吐槽他的话,张力甚至很乐意。 他带叶正朗挪位置到电梯旁边,低声说:“这事赵总不让到处张扬。赵增出车祸了,在医院休养了一段时间,应该康复了,但没提什么时候来上班。他对这里的工作本来就不满意,又少爷一个不差钱,也许以后都不来了。” 叶正朗:“好人出什么车祸,遭报应了?” 张力又哈哈乐,前面的电梯梯门到达打开,有人走了出来。 张力止住了笑,低骂:“妈的,日不讲人夜不讲鬼。” 叶正朗也看到了,斜眼打量对方,要笑不笑。 不是说出车祸了么,怎么不断个胳膊不断条腿的? 赵增瞧瞧他俩,没一个顺眼,懒得搭理,直走直过。 张力盯着他的去向,跟叶正朗说:“先忙了叶总,改天再聊。” “改天再聊。” 叶正朗去按电梯,张力走了又折回来,问:“叶总,叶太太好点没?” 叶正朗颇意外,略略点头:“好多了,谢谢。” 张力说:“那孙经理是荣达的老员工,没立过什么功劳但有些苦劳,你要是需要帮忙,我们尽力。” 叶正朗笑笑:“有心了,我们能处理。” 进了电梯,原本挺快活的心情跟着电梯下行跌至谷底。 烦。 头疼。 下午四点半,叶正朗开车去了成建中学。 学校探视时间开放,不缺家长们出入,高高兴兴来轻轻松松走。 当中叶正朗算另类,比大部份家长显年轻不说,站在校门口附近不进去也不离开,只一口口愁着脸抽烟。 校门口的保安密切留意他的举动。 一根烟抽完了,叶正朗抬头望天,像要望到什么为止,望不到了失落叹一口气,低头无奈去跟保安做登记进校探访。 学生们放学了,回宿舍洗澡的洗澡吃饭的吃饭,洗漱用品的香精味和各种饭菜的味道混杂在喧哗青春的宿舍楼里。 叶正朗走了进去,凭记忆上了五楼,顺着号码找527。 儿子初一开学的第一天,叶正朗和季婕陪着来注册报到,老师通知被分配到的宿舍号是527,叶正朗当时脱口就夸:“我爱妻,好宿舍。” 一宿舍住6人,同宿舍的学生父母都挺面善,除了普通的招呼问候,也有问他们几年几月出生的,说看着不像有一个13岁的孩子。 季婕帮儿子整理床铺枕头,忙着没给回答,只管笑笑。 叶正朗跟他们开玩笑说:“天生丽质,没办法。” 有家长夸他和季婕很般配,生的儿子也很俊,继承了基因,一家三口老养眼了。 季婕和儿子不哼声,叶正朗做代表,开怀笑纳。 眨眼一年多过去了,人站在宿舍527前,叶正朗抬手敲门。 没等一会有人来开门,好巧,正是儿子。 叶正朗惊讶,儿子更惊讶,下一秒紧着要关门。 叶正朗拿手挡住不让关,儿子在里面故意使劲推,他在外面不得不使劲挡,一堵木门隔着俩人,僵持不下。 叶正朗恼声说:“你以为力气能比得过我?要么我硬闯进来,要么你乖乖出来,选一个!” 儿子在里面硬挺,实在撑不下去了,死死气松开了手。 五楼的走廊尽头北风呼呼,这里离所有的味道和喧哗都很远,夜幕降临,越来越冷。 儿子只穿着短袖短裤,怎么劝都不肯回去添衣服,叶正朗服了,脱下外套给他披过去。 儿子闪身躲开。 叶正朗好声说:“生气吗?别生气了。大冬天呢,你这样会得病的。” 儿子:“关你屁事!” 叶正朗:“当然关啊,我是你爸,你是我儿子。” “又不是亲生的!” “在同一个户口本里,跟亲生没区别。” “根本不是!”儿子反驳,“你当我傻子?以为我都忘了?” 叶正朗专程跑这一趟不是拍脑门决定的,儿子说什么怎么反应,他心里有数。 吵架行不通,装傻充愣也不是良策,历史遗留的问题今天不解决,明天也得解决,不然所有的下一步都受波及。 叶正朗静心说:“少宇,你绝对不是傻子,你没忘也正常,我不怪你。以前我是有错的地方,做错一些事,说过一些胡话,可能多多少少伤害了你和你妈妈。但归根到底,那是因为我和你妈妈,还有你爸爸,之间有些误会,有些矛盾。这些误会和矛盾解开了,一切问题也就没有了。我和你妈妈现在感情很好,她可以跟我好好过日子,我希望你也一样可以,我是心甘情愿当你爸爸的。” 儿子:“那是她蠢!我不蠢!” 第65章 叶正朗说:“怎么这样说你妈妈呢?她以前读书成绩很好……” “她要是不蠢她能信你?!”儿子抢话, 恨着声说,“她不蠢她能上你当?!” 叶正朗不理解了,无奈道:“信我怎么了?信我不应该吗?我没骗过她, 她自然也没上我什么当。少宇你得明白, 我对这个家一心一意。我开工厂赚到手的钱, 全花在你们俩母子身上的。” “呸!”儿子不买帐, 说:“睁着眼睛说瞎话, 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你休想骗我!” 叶正朗微微蹙眉:“什么?你看到什么?” 儿子:“你跟那个会计!” 叶正朗笑了, 说:“我跟会计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嗯?看到了什么?” 儿子:“你们挽手!还揽腰!恶心死了!” “哦,原来这些。”叶正朗不紧不慢说:“那会计是工厂的员工,有时候一些应酬的场合需要她去帮忙, 可能喝酒了站不稳什么的, 走路搭一搭手借把力, 仅此而已。你上学读书的应该懂啊, 很多事情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尤其开一家工厂, 更需要团队合作去解决各种难题。我跟会计纯粹是工作关系雇佣关系, 别的乱七八糟的一丁点都没有。不信你问问你妈妈,她也认识会计的。你看看她怎么说,看看她信不信。” 儿子不回话了,眼神却更怒更气又带点委屈与不服, 拳头也握上了。 叶正朗暗里松了小半口气,这个话题太危险了, 不宜多谈,但直接切话题又显得心虚不够坦荡。 稍稍衡量,叶正朗这样往下说:“倒是我以前, 确实谈过许多女朋友,有些你和你妈妈也都见过。那时候吧,我跟你妈妈的感情,像刚才说的还有些误会和矛盾,还没互通心意,所以我……打个比方,你不知道你心里喜欢某个女生,然后有其他女生想跟你亲近,你又单身没有伴侣,那在一起也很正常,不过份不犯法对吧?后来这两年我跟你妈妈感情确定了,我再也没有交过别的女朋友了,我只有你妈妈一个,真的,撒谎的话,我发誓,天打雷劈。” 儿子说:“你爱发誓就发个够!反正我不信!” 叶正朗笑了笑,“好了,既然你不信,我们就别讨论这些了,没有意义。我来找你,是想问你在学校是不是挨了欺负?是不是被打了?” 儿子神色顿变,稚气未褪的脸上写满震惊,眼里又质疑,目光开始躲闪,紧张与屈辱都藏不住。 叶正朗看着他,猜出七七八八了,他说:“这事不单单我,你妈妈也知道了。我和你妈妈很想帮你,只要你一五一十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真的挨欺负了,少宇,爸爸妈妈一定会帮你出头的,不管什么代价。如果你想转学,也没问题,我们帮你办转校。前提是你要跟我们沟通,你不要排斥我们,不要隐瞒我们。” 儿子有些激动:“没有的事!我没挨打!不用你们管!” 叶正朗:“你未成年,你发生什么事都是我们监护人的责任,我们不能不管的。而且你妈妈为了这件事很担心你,她还哭了……” “哭哭哭哭,有空哭我不如哭她自己!你们自己的事都乌烟瘴气,有脸管别人吗!管好你们自己别管我!” 第53章 儿子抢着插话,骂骂咧咧转身走了,步伐很大很急。 叶正朗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看着儿子走没影了,他转身在走廊的尽头吹风。 入夜的北风如利刃,吹了好一会脸又冻又痛又僵,心里那股发抖打颤的畏惧才慢慢缓了下去。 但不彻底,仍有余悸。他摸出烟想抽,压一压惊,又回过神来这里是学校。 他匆匆离开,朝校门口赶。 路过操场时谁迎面而来,边走边拍着篮球,跟同行的伙伴说笑。 叶正朗照直走过去,步速加快,不偏不倚正面撞到对方身上。 孙大鹏防不胜防,被撞退了几步,手里的篮球也失控了,滚到了哪,他开骂:“神经病吗走路不长眼!” 叶正朗揪住他校服衣领,另一手擒住他肩膀,把人扯到跟前,笑着说:“抱歉啊,没受伤吧?” 孙大鹏抬眼看人,认出了他,下意识挣扎想逃跑,身体却动弹无能。 叶正朗笑脸不改,问:“回话啊,受没受伤?” 孙大鹏有些慌:“没,没。” “没有就好。”叶正朗松开这小子的衣领,下手拍小子的脸,一下两下,“啪,啪”。 边拍边笑边咬牙说:“如果你再欺负少宇,下一次,不止受伤。” 孙大鹏不敢喘大气:“哦,哦。” 出了学校,叶正朗点了烟猛抽两口。 尼古丁穿过口腔涌入肺部,又经鼻腔上脑,带来短暂的松驰。 倚着车门一声不吭,歪着脑袋如此抽完半根烟,心里的畏惧仍未完全消除。 可回过味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运气,至少事情没有很严重,一切尚有余地。 他掐了烟,上车拿手机给季婕打电话。 她没接,他改发微信: ——季婕,我今天去学校找少宇了。 他还行,愿意跟我见面聊天。 他不承认自己挨了欺负,但看他的眼神和反应,他十有八九真的挨欺负了,只是不愿意多说。 我观察过他,脸上手上腿上都没有青紫,走路说话都很正常,思维也很敏捷,目前来看应该没有皮外伤。 你别焦急,我们再给他一点时间。 走的时候我碰到那小子了,我警告他了。 放心吧季婕,事情一定能解决的,我都在想办法。 你要知道我爱你,很爱你,只爱你一个。 你跟少宇,我都会照顾好。 我答应过的,言出必行。 一段段文字发完了,给学校门口拍了张照片,又发了过去,再拿来发一条朋友圈,配文:儿子啊,操碎了老父亲的心。 带上定位。 完了才真真正正松了口气。 手机很快响了响,有新信息来。 叶正朗马上看,看完黑脸。 不是季婕,是姜明艺,问他:等会来工厂吗?想吃什么?我点日料外卖好不好? 妈的,一天到晚吃吃吃吃,傻逼玩意。 叶正朗删掉她的聊天记录,拨了个电话,接通后他说:“老聂,上哪招会计?要靠谱的,专业的,忠心的,还要事少话少动作少的。” 第66章 晚上, 季婕把小人儿哄睡了才翻手机,看到叶正朗的微信,她赶紧给他回电话。 儿子的事她还没有想到头绪怎样破解, 又快四个月没见过面了, 关于他的一切信息显得弥足珍贵。 光看文字哪里够啊?她要亲口问亲耳听, 反复确认儿子有没有受伤。 可仍不满足。 季婕叹气:“早知道你告诉我, 我请假跟你一起去了。” 叶正朗心想, 幸亏你没去。 嘴上说:“哼,之前怪我逼你请假, 现在又怪我不叫你。讲讲理好吧?” 季婕:“能一样吗?上次请假是去吃去玩,这次是少宇的事。孰重孰轻你分不清?” 叶正朗:“是是,你对, 我错。不过可能因为你没去, 他才愿意跟我见面聊。都是男人嘛, 沟通起来方便。” 有道理, 季婕心里好受了些, 又问:“他很抗拒谈论这件事吗?有没有机会再劝一劝?” 叶正朗:“我看很难了, 当时一提这话题他就应激, 没聊两句甩头就走,拉都拉不住。他根本不想我们知道和插手。” “……那他长高了没?瘦了还是胖了?天气这么冷穿厚衣服了吗?” “长高了,到我肩膀了。穿了很多衣服,你给带的他都穿了, 肯定不会着凉。脸上不胖不瘦,这年纪的孩子好动, 不会轻易胖的。” 季婕安安静静听着,在脑里用这些点点滴滴构建一幅儿子最新状态的360度全景图。 完了挺感激叶正朗,他工厂忙, 却把这事记住了还抽空去了解情况。 “谢谢你。”季婕向他道谢。 叶正朗有点急了,反问:“谢什么呀?你谢什么?我是不是你老公?我是不是少宇他爸?我做这些不都应该的吗?你为什么要谢来谢去?你应该命令我,命令我做这做那,然后埋怨我做得太少太晚才对!” 季婕:“……” 莫名其妙,他在发牢骚吗? 不探究,只回一声:“哦。” “别哦,你回答呀,我是不是你老公?是不是?说啊。” “……是。” “我是不是少宇爸爸?” “……是。” “不错,这就对了。”叶正朗才罢休,说回正题:“我跟老聂聊过,他孩子那学校也有这些破事。他特意认识了几个教育局和警察局的朋友,我已经叫他约时间一起吃顿饭,我也去认识认识。” 季婕说:“嗯,赵先生也说认识教育局局长。” “哪个赵先生?赵总?” “对。” 叶正朗:“……” 这事赵总也管? 看来那晚的动静牵动民心。 他总结说:“总之我们不是孤军作战势单力薄的,我们有能力给少宇讨回公道,只要他敢站出来。但他不愿意的话,我们也别逼他了,免得二次伤害对不对?只能警告那个小子了。” 季婕哪能不懂,处理这件事情最大的障碍不是别人,而是她儿子自己。 又聊了几句,叶正朗问:“那你这周末回家吗?你两周没回家了。” 啊,两周了吗?季婕没细算。 小人儿这趟病不严重,可也拖了很久,发烧烧了三天,咳嗽断断续续,药又不敢多用重用,前两天才勉强痊愈。 季婕总觉得是她请假耽误了孩子的健康,这段日子对小人儿寸步不离,周末也不走,一心一意照顾。 叶正朗不提的话,这个周末她又可能一声不哼地“加班”了,反正儿子也不回家。 如今他提了,又念及他为儿子做的那些功夫,季婕说:“回。” 叶正朗称心了,对这个收获非常满意,挂电话之前又深情款款说:“季婕,我爱你。” 季婕笑了出声:“没事吧你?我爱你前我爱你后的,听起来一点都不值钱。” “爱就要说出口啊,越浓烈越憋不住。你不喜欢吗?” “太啰嗦了,我要睡了。” 其实不回家还有其它好处,比如能挣钱。 她跟赵浅浪报备时,赵浅浪没说别的,只说会按加班工资2倍给她结算。 叶正朗盼着她回家,用意是什么季婕心里有数。 回就回吧,总不能赖在这里挣人家那2倍工资。 这周决定要正常休息回家了,季婕也提前通知赵浅浪,顺便建议:“如果可以,找周嫂来带吧,这几个替班育儿嫂里,她给我感觉最可靠。” 主用厨房的中岛台摆着三菜一汤,直角位一边坐着季婕和小人儿,另一边坐着赵浅浪,仨人边吃边聊。 赵浅浪:“好,听你的。” 又道:“不会回家了就不来了吧。” 季婕听笑了:“怎么可能,我可舍不得这工资,”拿筷子点点这桌菜,“还有它们。” 赵浅浪叹道:“想留住一个人才真不容易,既要出钱又要出力。” 季婕:“……” 负责给保姆佣人做饭的厨工请了假,来替班的小工估计跟她八字不合,做的饭菜特别不合口味,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那天半夜在客用厨房给自己煮宵夜填肚子,被晚归的赵浅浪发现了。 他大发慈悲,凡是六点前能回到家的,都给做口饭吃。 过去半个月,他前前后后给做了有四五六次了。 试问谁家的育儿嫂有这种待遇?谁家的雇主有这种格局? 她应该再世故一些,于是说:“要不下一回我来做?我做的饭菜没你做的好吃。” “没关系,我包容性很强。”赵浅浪答,下一句:“什么时候?” 季婕:“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关键是你什么时候有空,你比较忙。” 赵浅浪也不犹豫:“择日不如撞日,明晚。” 季婕没反应过来:“这么快?” 第54章 赵浅浪看着她笑:“想反悔啊?” 他那笑,好像她反悔就要扣她工资一样。 第67章 岩天航运, 日落时分,赵增冒影了。 他来找赵浅浪,前脚踏进总经办, 赵浅浪后脚说要下班。 赵增不信。 岩天对外的工作时间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 赵浅浪的通常反过来, 从上午六点到下午九点。 现在五点半, 他下哪门子的班? 赵增在沙发坐下, 叠起了腿,施施然然。 自车祸后他住院了半个月, 又休养了两个多月,感觉拳头握起来够硬了,跟人打架能单挑了, 才在前两天来岩天宣布“复出”。 赵浅浪当时告诉他, 原本属于他的非洲航线负责人职位已经易主了。 赵增不惊讶, 乐见其成, 也理所当然问自己的新职位是什么。 他是阙荣达指名道姓派过来“学习”的, 料赵浅浪再牛逼, 也不敢直接跟岳父叫板。 赵浅浪确实挺客气, 说这两天的行程约满了,抽不出时间跟他详聊,所以让他今天再来。 今天他来了,等着看赵浅浪发挥呢, 赵浅浪却关了电脑,锁上抽屉, 站起来绕过他往门口走,还说:“拜拜,晚安。” 赵增恼了, 跳起来冲人背影叫:“赵浅浪你耍我?!把我叫来了你又走!” 赵浅浪没回头,拿背影回他话:“我叫你五点来,不是五点半来。我有我的时间表,少给我打乱。” 推开门照走不误,穿过办公区域,员工跟他打招呼,张力也从哪冒出来,拿着文件和笔塞进他怀里:“签名。” 又问:“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经常早下班?” 赵浅浪边走边看文件,笑了,“早下班犯法?” 张力笑岔:“我是关心你嘛,步调突然不一样了,怕有状况。” “没状况,只是想早点回家。” 赵浅浪在文件上签了名,塞回去,人进了电梯按键关门,心情看着很轻快,不像有状况。 就算有,估计也是挺美的状况。 下班晚高峰,堵堵车,走走停停,到家了差不多六点。 彼时家门大敞,进去满地玩具,谁开着玩具跑车在客厅之间狂野,有娃在横冲直撞也有娃在地上疯爬,嘻嘻哈哈笑闹不止。 康子廉抱着小薰在屋里呐喊:“老大别跟老三抢!老二你小心开,别撞到小融妹妹!掉地上就别捡起来吃了老四!嗨你可回来了。” 看到赵浅浪,康子廉指派任务:“6个孩子我俩负责管,你挑三个,随便挑,挑三送一。” 赵浅浪笑无语:“我挑做饭。” 康子廉不答应:“你也知道做饭比管娃轻松?想得美,她们说了,女人做饭男人管娃,军令如山你得服从。” 赵浅浪:“……” 眼下房子过于混乱,他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袖子收拾玩具归纳,把洒地上的果汁擦了,一坨半融不化的雪糕清了,撕碎的纸片扫了,快手快腿几分钟功夫,房子恢复了七成整洁。 康子廉看感慨了:“还挺贤惠的,过来过来,抱娃,手酸了。” 赵浅浪接过小薰,单手抱着,另一只手整理沙发上堆乱套的洋娃娃玩偶。 康子廉本想歇一会,却无法闲下来,那边小人儿不知几时攀着沙发站起身了。 十个多月的小娃,眼见哥哥姐姐在身边肆意奔跑,她焦急了。 同样长一双腿,怎么人家能跑她就只能爬呢?爬行这种低效率行动,她要摒弃,她要蜕变,她要奔跑。 可站起来后才发现事情并不容易,迈一步这么难呀,脚板底粘着地,要怎么抬起来?明明在使劲了,它还是没有动静,身体倒摇摇欲坠,要怎么稳住? 她想一想挪一挪,挪一挪又想一想,站半天,也没挪出几寸距离,她累了还是怎的,手松开沙发,一屁股坐地上,哇的哭了。 “嗨,多大事啊,不哭不哭,改天就能学会了。” 康子廉哄着去抱,小人儿推他手,不让碰。 康子廉乐了:“嘿,发脾气了。” 屋里有其他娃在吵闹,不安静,小人儿的哭声却像特殊的分贝,远在厨房里的人不仅听见还能辨认出是她。 “怎么了谁哭了?” 季婕赶出来问情况。 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本来正在炒菜的。 昨晚跟赵浅浪约好了今晚她下厨,她问能不能把康家人也请来。 康家人口多,能添不少热闹,主要是小人儿也有伴一起玩了。 赵浅浪没意见:“你掌勺,你说了算。” 康家人也很热情,一请就来。 吃饭的人多,备的菜自然不能少,怕季婕忙不过来,徐嘉玉四点多就来了,一直在厨房帮忙,剩康子廉看娃。 季婕不太放心,1看6,他要是能成,可以改行去开托儿所了。 徐嘉玉对自家老公还是挺自信的:“我老公有10年的看娃经验了,快11年了,他能应付的,不能应付也必须要应付。再者赵浪快回来了。” 说的也是。 季婕没多想了,在厨房忙自己的活,可一听见熟悉的哭声,出于本能第一时间冲出来看究竟。 小人儿哭着眼,找到季姐了,举高小手朝她递:“哇哇哇唔妈妈……妈妈……” 哟,喊妈妈了。 康子廉惊讶。 季婕看心疼了,想去抱她,可身上又围裙又锅铲的。 她拿锅铲指指赵浅浪又指指小人儿,跟他说:“你,爸爸,抱孩子啊。” 自己女儿在哭呢,他抱着别人的娃不知道去哄,真被他气死了。 赵浅浪说:“我正要去抱的。” 他把小薰送回她爹怀里,蹲下去抱小人儿。 小人儿无差别抗拒,跟推开康子廉一样推开赵浅浪的手。 赵浅浪有点无奈:“她不让抱。” 季婕:“你哄哄!” 赵浅浪:“……” 对着小人儿拍拍手:“好了好了,不哭了,抱抱。” 小人儿不聊他,一律推开。 赵浅浪伸手要硬抱,小人儿还是躲,扭来扭去的没坐稳,身体往后倒了。 她屁股下是亮晶晶的大理石瓷砖,装了地暖不会冷,但摔的话保证疼。 季婕的心悬起来了,赵浅浪及时把孩子护住,没让她倒地,任孩子怎么挣扎都不敢撒手。 回头看季婕,她松了口气,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季婕走到旁边帮哄:“不哭了宝宝,乖啊,爸爸抱,让爸爸抱。” 赵浅浪也哄:“对,爸爸抱,别打挺了。” 俩人哄了一会,小人儿听劝了,终于让抱。 躺进赵浅浪的怀里,她小手抓住他衬衫,边哭边叫:“哇哇哇唔爸爸……爸爸……” 哟,叫爸爸了。 康子廉又惊讶。 第68章 季婕拿纸巾给小人儿擦泪擦脸, 一边跟赵浅浪说:“这样不够,最好进她房间拿毛巾用温水投投,给她洗洗, 鼻子也要擤擤, 然后涂润肤霜, 不然她脸蛋会干的。” 冬天干燥, 屋里又长期开着暖气, 虽然有加湿,小人儿皮肤娇嫩, 不保护好的话分分钟开裂。 赵浅浪低头看着跟前的她:“好。” “毛巾用粉色那条,专门擦脸的。黄色那条擦脚。白色那条擦屁股,别用混了。” “好。” “水温用33度, 水龙头的方向已经设定好的了, 你别乱动, 直接打开就是。” “好。” 康子廉抱着小薰凑过来笑道:“季姐, 放心吧这里交给我们。” 季婕微微尴尬, 这话听起来好像她不信任谁似的。 她看看人笑笑, 拿着锅铲转身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告诉赵浅浪:“润肤霜在桌面,深橙色圆管状那个。” 听着看着赵浅浪说“好”,她才放心赶回厨房。 厨房里她炒了一半扔下不管的西芹鲜鱿,徐嘉玉给炒好了盛上盘了。 在炖的牛腩萝卜也差不多火候, 徐嘉玉在调火力,见季婕回来了, 忙招呼:“季姐你快来尝尝,我觉得软硬刚好了。” 季婕说:“刚好就行,我不用尝了。就剩一个菜, 我自己做吧,康太太你出去歇会。” 徐嘉玉:“不不,在厨房做饭才是歇,出去就得带娃。我不找他们他们也会找我,躲都躲不过。” 又问:“外面是不是乱套了?” 季婕叹气:“一半一半吧。” “嗨,男人看娃别要求太高,有个六七成的水平,甚至五成,就得了。不要因为看不过眼就去插手,否则没完没了。” “其实还好,就是反应有点慢。” “啊,谁反应慢?” 季婕回过神,觉得自己失言了,只得压低音量说:“赵先生。” 徐嘉玉听了哈哈乐,说:“正常,赵浪没带过娃。不过他对孩子挺上心的,已经开始操心小融上学的事,问我们要认识教育局局长呢。阙绫这妈当得不靠谱,幸亏还有赵浪这好爸爸,再有季姐你兜底,小融还是有福气的。” 第55章 她再怎么兜底,充其量只是一个育儿嫂,哪像亲爸亲妈那样无可取替? 季婕不敢随便领功,说:“赵太太雇我回来,我得尽力所为才能交差。” 心里茫茫然想,原来认识教育局局长的,是康家人。 最后一道菜出锅,要开饭了,季婕和徐嘉玉往饭厅一盘盘端。 康子廉闻着香味过来,瞧一眼,惊讶:“季姐会做川菜啊?连毛血旺都来了,我以为你是南方人呢。” 季婕说:“我儿子爱吃这个菜,我特意学的。” “哈,那你儿子的口味挺四川的。闻着不是很辣的样子,你儿子爱吃毛血旺又不能吃辣?” “他很能吃辣。我只是怕做得太辣了,辣味会窜出来呛到孩子,所以少放辣椒了。” 赵浅浪也过来瞧,怀里抱着小人儿。 季婕盯着小人儿的脸蛋看,什么都没问,赵浅浪主动说:“洗了,擤了,涂了。”还往前递孩子,问她:“要检查吗?” 季婕忍不住笑了出声:“知道了,好爸爸。” 这个新标签别具内涵,赵浅浪似乎挺受用,至少没抵触。 之前康家请客,讲究鲍参翅肚。后来赵浅浪请客,一声不吱展示了厨艺。 季婕不跟他们比,只做自己熟悉的菜。 赵浅浪说过家里冰箱的食材她可以随便用,但有些食材给她了,她也不会做,现学又怕半桶水,发挥不好只会浪费。 思前想后,她决定自己掌勺的这顿饭主打一个“接地气”,也跟吃饭的在座各位坦道:“我平时只有在家做饭,吃得比较家常,这些菜都是随处可见的,味道不惊艳,你们吃个心意吧。” 庆幸大家都很捧场,徐嘉玉说:“再家常也是花了快2小时做出来的,谁做过饭谁懂这含金量。我在厨房都替你们尝过了,味道很行。” 康子廉夹了几筷子,吃完忙点头附和老婆:“对对,季姐谦虚了,以后你不当育儿嫂,改当厨娘也大把人抢着请。” 又道:“诶赵浪,你也快尝尝啊,第一次吃季姐做菜是不是?味道真的不错。” 赵浅浪说:“是不错,我第二次吃。” 康子廉从饭碗抬头看向他。 季婕也看向他。 上次他病得那么厉害,味蕾没受影响么?她给做的那几个小菜,印象中没放多少盐。 坐在旁边宝宝餐椅的小人儿攀扯她的手臂叫“肉肉”,季婕低回头,继续给孩子盛鱼肉。 康家老大站起来伸手去够那盘肉沫茄子,赵浅浪帮他盛了,其他孩子跟着要。 这菜下饭,孩子们飕飕吃完一碗米饭再来一碗,肉沫茄子见底,只剩一口了,老大叫着要,老三也叫着要,各不相让。 康子廉说老大:“唉你是哥哥,明年就上五年级了,让让妹妹。” 孩子不听,仍是抢要,一人一半都不行。 大人们都在劝,康子廉想起什么,岔开话题说:“赵浪,你是不是要认识教育局局长?我约好了,下周一起吃饭。” 赵浅浪:“……” 低脸笑了笑,动筷往嘴里放一块鸭血,再放一块,吞了才说:“好,到时见。” 康子廉不理解:“你这么焦急小融上学的事吗?如果读私立学校,钱给够了就行,认不认识局长差别不大。” 徐嘉玉也说:“如果上国际学校就更不用考虑了,你有没有跟阙绫商量过?” 赵浅浪瞧瞧对面的季婕,她低头喂孩子吃青菜沫,孩子吃了一嘴绿,她忙着给擦。 赵浅浪喝了口餐酒,放下酒杯说:“认识一些不同界别的朋友总会有好处的,一个以便不时之需,一个扩大社交圈子。也许什么时候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第69章 康家老大老三还在抢那口肉沫茄子, 大人们顾着聊天,没人管了。 季婕抬脸,视线与赵浅浪投过来的对上, 她安静移开, 把炒彩丁挪到孩子面前, 说:“要不你们吃彩丁吧?它也很下饭的。” 俩孩子扫了眼那盘五彩斑斓的菜, 以为都没相中, 结果一个说好,另一个又抢着说好, 都不要肉沫茄子了。 季婕给他们盛彩丁,不争吵了,反而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又引了回来。 “诶, 不闹了?一天到晚没事找事。”康子廉摇头无语, 又教育孩子:“你是老大, 得做弟弟妹妹的榜样, 什么都抢不懂谦让, 有失大哥大的风范。” 徐嘉玉接话:“小易老师要是知道了, 说不定会笑呼你是幼稚小屁孩。” 孩子焦急了, 求着妈妈:“别告诉小易老师!” 赵浅浪看笑了,问:“小易老师何方神圣?老大居然忌讳了,看来来头不小。” 徐嘉玉:“新雇的补习老师,人细心温柔, 对付小孩子挺有办法的。” 康子廉说:“太年轻了,本质上都是乳臭未干的人, 才能跟孩子沟通起来没障碍。” 徐嘉玉斜眼老公,不服气:“跟人家比起来,你老气横秋, 也没见得跟孩子沟通的手法有高明到哪里去。” 康子廉像听不见一样,转脸跟赵浅浪无缝切换话题:“那赵增是不是回岩天了?精神气怎么样?出了车祸大难不死,有没有更嚣张?” 赵浅浪说:“差不多吧,以为他不会回来了,没想到还挺有毅力。” 季婕听诧异了,他们在聊的是白头发的赵先生吗? 他出车祸了? 没好意思当场问,毕竟人家跟她无瓜无葛,但心里又有疑团,饭后与徐嘉玉收拾碗筷到厨房了,季婕才低声打听:“康太太,那位赵先生出车祸了?” 徐嘉玉没想到她会关注这些,懵了会才反应过来哪个“赵先生”,说:“具体怎么样的我也不了解,听说是凌晨几点出的意外。就在那天,你救了赵浪,在医院过夜的那天。” 这么巧? 季婕又诧异了。 想起来那天凌晨几点天仍漆黑,她在病房听见了汽车急刹声,是不是就那个时候出的事?那离医院很近啊。 “你跟他很熟吗?”徐嘉玉反过来问。 “不是,”季婕忙道,“我只是,我在想是不是他当时推赵先生落水的。” “哦,”徐嘉玉明了,告诉她:“不是,都是误会。” 季婕没再多问,俩人把碗筷放进洗碗机,灶台擦干净,有孩子跑进来找人。 “我们要学折纸船,不是赵叔叔那种,要带盖子的那种。”孩子比划着手形容带盖子的船。 出去客厅看,赵浅浪坐地上,就着茶几教一串娃折纸船。 他的强项折纸船,不带篷的,明明质量和造型一流,孩子们偏偏挑刺,说跟上次的不一样。 赵浅浪投降:“上次不是我折的,是季姐阿姨折的。” 孩子们于是换目标,派代表去厨房摇人。 摇来季姐了,拉着回大本营。 季婕随着孩子走向茶几,看看周围,又一脸狐疑盯着赵浅浪。 被盯得一头雾水的赵浅浪:“?” 到茶几跟前,看到小人儿了,季婕才不好意思朝他笑笑。 原来小人儿也坐地上,挨着她爸爸的腿,身后垫着大抱枕,被茶几的脚柱子差点挡没影了。 一串娃围着茶几席地坐,叫嚷着季婕教折带盖的纸船。 康子廉陪小薰学骑自行车,扶着车尾巴带女儿绕着客厅慢悠悠骑圈,他喊过来:“喂喂喂,你们对季姐客气点,请人办事要说什么?” “请!” 小事一桩,季婕自然乐意教。 长方形的茶几坐满了人,腾出的空位只剩赵浅浪的旁边,季婕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盘腿坐了下来。 小人儿夹在俩人中间,高兴坏了,连人带手扑到季婕腿上,赖着不动。 季婕摸摸她脑袋,拿过一张白纸,瞧瞧桌面那堆没有篷的纸船,她看向赵浅浪。 赵浅浪也看着她,先开口:“怎么?” 季婕收回目光,说:“你要是不会折,也一起学,下次就可以给他们折了。” 赵浅浪说:“不学。” 季婕:“……” 她让孩子们人手一张白纸,跟着她的示范一步步走,先对开半折,展开,另一边再对开半折,再展开…… 头几步简单,孩子们学得快跟得上,到后面稍为细致一点了,就陆陆续续出问题了。 季婕逐步指正。 “不是,应该折向这边,下一步再那边……” “对折要对齐,不然出来的效果会很粗糙的……” “换一张纸吧,这张折坏了……” 光动嘴不行,还得动手。 有娃急性子,不管不顾就折,季婕按住对方手,“不对,方向反了。” 又重新将步骤示范一遍。 对季婕来说折一只乌篷纸船易过借火,面对的一串娃却折来折去都达不到预期。有娃开始不耐烦了,一边吐槽难折一边自暴自弃应付。 季婕耐着性子一点点教,心想能教多少是多少,如果孩子觉得没意思而不想折了,那也行。 第56章 折一下看一圈,又有娃出错了。 季婕按住对方的手,“错了,不是这样折。” 这娃都在折什么啊?出来的纸形跟她教的不一回事,就算纯粹娱乐,也太不走心了吧。 后来她看出端倪,再看看自己按住的那只手。 比她的大很多。 季婕下一瞬收回手,往后坐直身体,对人说:“抱歉赵先生。” 第70章 赵浅浪看看自己的手, 看看自己折的纸,再看向季婕,说:“我折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 ”季婕摇头:“没问题, 普通纸船不带篷的, 是你这个折法。” 赵浅浪对人笑笑, 回过头接着折自己的。 季婕心里松了口气, 也回过头,埋首折乌篷船。 余光里隔壁那双手一下一下动作, 折纸又快又准,这样的节奏季婕也喜欢,一时忘了什么, 听见孩子们哇哇叫, 说折太快了跟不上, 她方后知后觉, 连忙道歉, 把即将完成的纸船拆回去好几个步骤。 徐嘉玉从厨房出来, 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有些娃烦了不想折了,扔下纸张跑去开吃。 围着茶几的剩几丁人,位置有了,季婕觉得换个地方坐比较好。 有了想法就行动, 一动,小人儿叫了。 季婕以为怎么她了, 吓得不敢乱来,低头找娃,好家伙, 一团圆圆的躺地上,脑袋枕着她腿,脚丫搭赵浅浪腿,摆着不知如何形容的身姿,霸占了两个人。 季婕哭笑不得,好声跟她说:“季姐去跟姐姐坐一边,教姐姐折纸船呢,等会也给你折一只。你起来,乖。” 完了去扶,小人儿不配合,又叫。 “宝宝乖,季姐不走,季姐就在旁边。” 季婕几次哄着,可不起效,小人儿伊哇叫。 还要再哄,赵浅浪的声音传来了。 “你何必呢。” 季婕看着地上的小人儿,想抬起眼,没抬,听着他说:“难得她舒舒服服不哭不闹,让她多躺一会。” 季婕回了句:“这样躺对她身体不好。” 赵浅浪问:“哪不好?” 季婕:“……” 赵浅浪朝茶几对面的娃指指下巴:“你,坐过来近着季姐阿姨。” “哦。”娃懒得站,用膝盖滑着步溜了过去。 季婕什么都不说了,重新坐好给孩子教余下的折纸步骤。 康子廉捧着一盒草莓踱了过来,拿一颗送到赵浅浪嘴边。 赵浅浪别开脸:“嫌你手脏。” 康子廉笑:“脏你也尝尝,又酸又甜的,适合你现在吃。” 赵浅浪瞧瞧他,没回话。 康子廉又问季婕:“季姐,你爱吃什么水果?酸的甜的,我给你拿。” 季婕婉拒了,帮着孩子把折好的船篷撑起来。 康子廉左看看右看看,啧啧:“季姐心地善良,心灵手巧,难怪的。” 又跟赵浅浪说:“你呢,人都结婚了,都当爸了,还玩这个?别玩了,不如跟我去抽烟。” 徐嘉玉在饭厅给孩子切第二轮水果,听见烟字,她喊过来:“康子廉你皮痒?不是说要戒烟吗!” 康子廉头疼,喊回去:“我说说而已!” 赵浅浪看着听着,笑了出声,康子廉吐槽他:“你笑什么?我是为你好。” 赵浅浪说:“我本来就挺好。” 又道:“折纸能锻炼手脑协调,提高三维空间思考能力,防止过早老人痴呆,三到八十岁都适合玩。来我们公司做培训的健康顾问是这样讲的。” 康子廉:“那顾问是不是姓赵?” 赵浅浪没接茬,季婕那边终于教孩子折出一只像样的乌篷船,孩子兴奋了,捧着纸船叫爸爸看叫妈妈看。 之后把纸船放地上,一串娃爬着用嘴吹,比谁吹得远,又比谁吹得快。 小人儿看傻了,两眼发光,原来哥哥姐姐也会爬啊,这不正正她的拿手本领吗? 她粉墨登场,叽呱叫着杀过去,上足电池一样跟在哥哥姐姐屁股后面疯爬,咯咯咯笑。 直到八点,康家人要撤退了,哥哥姐姐站起来走,小人儿看形势不对,呜哇大哭。 她还没爬够。 季婕抱着她送康家人到门口,她哭着蹬着伸着去够门外,以为哥哥姐姐去哪玩不带她,她很急,想一起去。 闹得厉害,季婕哄不住也抱不住了。 “来。”赵浅浪朝她递出双手。 有人帮忙,求之不得,季婕将小人儿送他怀里,刚松开手,小人儿忽然一挣。 本能反应,季婕把手又伸回去,托住了孩子。 一双手叠住一双手,孩子稳得很,她多虑了,低眼收回手,默默背到身后去。 换个人抱,小人儿依旧哭,徐嘉玉心疼了,哄着:“不哭了小融,我们改天再来好不好?哥哥姐姐明天上学,要早睡早起。” 康子廉也哄:“他们不是去玩,他们是去上学,你不用羡慕,他们反过来羡慕你不用上学呢。” 季婕想把自己投入到另一件事情里,借着话题说:“她平时自己在家挺无聊的,难得有哥哥姐姐来,她舍不得。” 徐嘉玉:“嗨,这多简单啊,季姐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时带他们上来陪小融玩。” 季婕笑笑,她一不是亲妈二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有什么资格随时叫人来玩? 比如今晚,没有赵浅浪点头的话,她也组不了这个饭局。 “电梯来了走吧走吧。”康子廉领着几个娃走在前面,进了电梯他招呼赵浅浪:“你啊,早点睡,好好睡,多做几场梦喔。” 赵浅浪好气又好笑,回他话:“我承你贵言。” 第71章 送走康家人回到屋里, 小人儿仍是哭,泪眼巴巴盯着那扇合上的家门,恨不得把它炸开。 赵浅浪抱着她说:“好了哭够了, 别没完没了的。” 他语气普普通通, 听在孩子耳里没有笑意也没有哄意, 跟责备没区别。 小人儿瞧瞧这爸, 更委屈了, 哇的哭,更厉害更大声。 “你说她做什么。”季婕忍不住替孩子申诉, “她一天到晚自己一个人在家,除了我就没有谁了,家里又冷冷清清。以前她小, 不懂事, 没对比。她渐渐长大了, 知道热闹是怎么回事, 她想有人陪而已。你别抱了, 我抱。” 说着往他递手, 递了一半, 像遇到什么障碍,又往回退。 赵浅浪换了个抱姿,双手托着孩子的腋下,把小人儿隔着距离递过去。 季婕抱着孩子的屁股和腰, 不往上碰,安全接住了。 爸爸的怀抱宽敞温热, 季姐的柔软舒适,小人儿扑进季姐的怀里,唧唧哭。 “宝宝乖啊, 以后一定有机会再跟哥哥姐姐玩的,今天太晚了,大家都要休息呢。你也该睡觉了。” 季婕拍着哄,跟赵浅浪说了声“晚安”,转身回婴儿房。 赵浅浪:“季姐。” 季婕回头看他,他说:“他们家住在楼下,来往很方便。你可以约他们上来玩,也可以带孩子下去找他们的。” 季婕有半瞬的愕然,想往深思考,转念又觉得其实没必要。 她应了声“好”,抱着孩子进了婴儿房,关上了门。 平时这个时间点,小人儿洗过澡吃些奶哄一哄就开始睡了,今晚操作照旧,过程却不顺利。 可能玩过头了,哭过头了,总之小人儿精神亢奋,睡不进去。 但她的生物钟又要求她睡,她在睡与不睡之间斗争,生气,哭。 季婕换着各种抱姿哄,放下哄,走来走去哄,哼着曲哄,哄了个寂寞,哄不出效果。 安眠曲哼完一次又一次,哼久了,嗓子干燥,她抱着孩子去倒水喝。 房间里没亮灯,凭习惯摸黑去找水壶,水壶却没在原来的位置,季婕没察觉,手一伸一抬,放在桌边的水壶被扫地上了。 水壶是特殊玻璃材质,落地了没摔粉碎,可动静之大把小人儿和季婕都吓了跳。 季婕无语了,谁给水壶换了地方?她想着放下孩子去收拾,谁来敲门了。 赵浅浪穿着睡衣披着外套,问发生什么事。 季婕简单说了说,赵浅浪看过去,那边地面湿了一片,玻璃水壶一摔为三。 季婕怀里的小人儿哭哭唧唧,半眯着眼,还没睡。 赵浅浪问:“她哭了很久?” 季婕坦道:“她睡不着,快一小时了。” 娃不睡觉,赵浅浪也不懂:“那怎么办?” 季婕说:“继续哄。” 哄到天荒地老。 赵浅浪:“……” 他再看看那边,说:“你哄吧,地我收拾。” 季婕点点头。 她有些累了,除了日常带娃,今天她还在厨房站了两个小时做了一顿供十口人吃用的饭菜,精力有限,活干不过来。 赵浅浪找来打扫的工具,问能不能开灯。 房间里只有墙脚线下的暗光,什么都看不清。 第57章 季婕按了哪个开头,房间哪里亮起两盏小黄灯,有光线了但不耀眼,正好。 赵浅浪蹲下捡走玻璃块,用地拖吸干水,再检查地上有没有遗落的玻璃碎。 季婕抱着小人儿在另一边,慢慢走着哄,哼着曲哄。 小人儿的哭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 季婕哼的曲都是一个调调,低细平缓,听着嗓子有点哑了,哭着的人不知道听没听见,没哭的人听见了。 赵浅浪抬起头看她,过了不知多久,季婕有所感应,曲不哼了,转头往他看。 四目相对,赵浅浪问她:“你哼的是什么?” 季婕说:“安眠曲啊。” “叫什么名字?” “……叫安眠曲。” 赵浅浪笑了:“你一直哼它哄孩子睡觉?” 季婕:“对啊。” 赵浅浪站起来说:“我懂了。” 季婕:“?” 他懂什么? 然后听见他说:“我来哄睡。” 季婕:“??” 小人儿的婴儿房里有一座立式钢琴,摆设也好,寄托着父母对孩子的期望也好,它来到这个家比季婕要早。 季婕不会弹钢琴,但有时候会抱着小人儿乱奏一通,当玩了。 有时候又把它当桌子用,偶尔顺手往上面放个什么东西。 赵浅浪在钢琴前坐下,掀起盖板,随意按下哪个琴键,“啦”的一声。 季婕回过神,忙道:“你别弹,声音太大了。” “嘘,”赵浅浪比了比手,“我小点声。” “……” 他会弹钢琴,那天周年活动他上台奏了一曲。 那曲子叫什么名字,季婕不知道,也以为自己老早就把它忘了。 直到同样的旋律在婴儿房里响起。 季婕被唤起了记忆,这不就是,她哼的安眠曲? 季婕看着赵浅浪,想发笑,又笑不出。 她回答“安眠曲”时,他心里怎么想的? “你为什么哼我弹过的曲?” “听过几次了?印象就这么深刻吗?” “这不是安眠曲,它不叫这个名字,你到底懂不懂的?” 他有足够的逻辑给她提问,他为什么不问? 不问就对了,不然她真答不出。 感谢他的不问之恩。 上一次听这曲子,她只远远看见他的脸。 这一次她还看见他的手。 他的手在琴键上翩翩移动,指尖轻轻按下,音符静静唱了出来,连成一首静静的曲。 这是双巧手,会做饭炒菜,能折纸船,也可以弹钢琴。 如果有幸触碰,会发现它肤质平滑,清爽温厚。 季婕微微握指,握着小人儿的衣衫,指腹间与掌心,冒出一股不属于此时此刻的余温。 那余温,像是她躺在湖央,被偷偷亲一下后所留下。 赵浅浪又看了过来,对她笑了笑。 灯光的原因吧,笑容看起来有些温暖。 也似曾相识,是不是某月某日他也这样对她笑过? 季婕往哪想,想到哪,醒了醒,忽然说:“别弹了。” 旋律停了下来,没了。 赵浅浪看着她问:“孩子睡了?” 季婕说:“是,睡了,可以了,够了。” “那就好。我还没打算睡,想做点甜品吃,你要不要尝尝?” “不了。” “尝尝吧,给我一些意见。” “我有事。” “这么晚有什么事?” “我……要给我老公打电话。” “哦,叶总还没休息?” “我们感情很好,每晚都通电话。” 赵浅浪点头,合上钢琴盖板,站起来说:“晚安。” 他出去了,带上打扫的工具和垃圾,无声关上门。 怀里的小人儿确实睡了,婴儿房里静得出奇,他弹的曲子,那乐声,似乎仍在悄悄流转。 季婕闭上眼,缓缓深呼吸。 他认识教育局局长,是给小人儿上学投石问路。 他折纸船,是防止过早老人痴呆。 他弹钢琴,是哄小人儿睡觉。 他看过来,是看她怀里的小人儿。 是了,这才对的,一切与她无关。 楼下康家。 康子廉管儿子,徐嘉玉管女儿,五个娃给洗干净了,全部哄上床躺下闭灯睡觉。 徐嘉玉做最后检查,完了轻手轻脚退出去房间。 要关门时,黑暗中哪个娃说话:“妈妈,明天可以做炒彩丁吗?我还想吃。” 徐嘉玉说:“好,乖,睡了。” 哪个娃又说:“我想吃肉沫茄子拌饭。” 徐嘉玉:“行,明天都做,睡吧。” “我想吃炸鸡翅。” “没问题,快睡。” “我想吃冰淇淋。” “给我睡觉!” 都没声了,徐嘉玉关门走人。 康子廉先一步回房间洗澡,洗完躺床摆好造型了,半天不见老婆回来,他给她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被那边无情按断拒接。 康子廉:“……” 起床下地出去寻人,在客厅看见徐嘉玉坐沙发捧着手机边看边笑。 他走过去问:“你干什么?” 徐嘉玉被吓了惊,跳起来抡拳头捶他:“要吓死我啊?吓死我了!” 康子廉任她捶,顺手拿过她手机翻看,看完脸色不太好了。 问老婆:“你又跟他聊什么?笑眯眯的聊得很开心吗?平时来家里沟通还没聊够?” 徐嘉玉对他的用词用句很不满:“什么叫又?又怎么了?他刚刚给我发了昨天的补习视频,我看着觉得好笑有问题吗?” 康子廉:“补习的时候你全程在场的,还看什么视频?多余。” 徐嘉玉:“我们去旅游还亲自去呢,不也照样拍照留念?” 康子廉:“算了我不跟你犟,给我进房间,上床,睡觉。” 徐嘉玉抢回自己的手机,说:“等等,你倒提醒我了,我确实有事要跟老师聊。今天的课没上,我们要商量怎么补回来。” 康子廉瞪眼看老婆:“这点屁事还用商量?随便找一天上一上就得了。” 徐嘉玉鄙夷他:“你太简单粗暴了,人家老师是专业的,知道课程怎样穿插最好。” “我……” “你别管了,我有分寸,你先睡吧。” 徐嘉玉坐回去,捧着手机跟补习老师发微信,康子廉在旁边站了多久,她无视了多久。 康子廉忍无可忍,说:“这什么补习老师?有事大白天不说,非得夜深人静你一句我一句聊?辞了,换一个。” 徐嘉玉抬头看他,眼睛瞪得比他的大:“你没事吧?无缘无故辞退人?别像个神经病一样。” 康子廉:“我神经病?几点了现在?有事不能白天聊不能明天聊,非要打扰别人休息的时间?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存心的。” 徐嘉玉:“你莫名其妙,困了就进屋睡觉,别在这里叨叨叨叨。” 康子廉转身走,扔下一句:“明天我把他辞掉。” 徐嘉玉说:“不准辞。” “辞!” “不准辞!” 康子廉回过身几步走到老婆跟前,极其严肃说:“徐嘉玉,你要再这样,我合理怀疑你有出轨倾向了。” 徐嘉玉愣神了半晌,人站起来,抬手猛推康子廉,一字一句怒道:“康子廉,你别用你肮脏的,下半身,去污蔑所有人!” 康子廉:“我……” “别我我我,”徐嘉玉抢他话,说一句推他一下,用力推,“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徐嘉玉知道什么叫廉耻,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要是看上别人了,一定先甩了你,再光明正大去追求,才不让心上人当小三受委屈!” 康子廉被推到墙角,无路可退了。 他上前搂住老婆,又气又急说:“孩子都五个了,你甩了我他们怎么办?” 徐嘉玉:“我不管!各人有各人命,也许他们从小见过了风浪,以后会更坚强更不容易受伤害。反正,” 她挣扎,想挣开康子廉,可挣不开,只能咬牙切齿说:“你这死出,自己出轨就算了,居然还污蔑我,你滚,滚开!” 康子廉搂紧她说:“我就一次,就一次糊涂,再也没有了。嘉玉我们好好说,别咬我,别咬别咬啊———” 徐嘉玉照着他上手臂狠狠下牙,一点力都不留,康子廉痛得呲牙咧嘴又不敢张声大叫,死忍。 忍足5秒,徐嘉玉松开牙关,怒气消了一半。 康子廉负着伤,另一条手臂搂着老婆回房间,好声好气说:“我不是质疑你的人品,我是质疑对方。都是男人我能不懂?说他没有半点居心我绝对不信。你们平时又孤男寡女共处……” 徐嘉玉又反驳:“什么孤男寡女?都在给孩子补习,你当你的孩子不存在?” 第58章 康子廉:“嘉玉,都是成年人,你真的认为几个孩子能碍事吗?不仅不碍事,有时候还能帮着成事。” 徐嘉玉:“……” 康子廉长吁短叹:“古人说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迟早一定有身失。” 徐嘉玉心想,哪个古人这么说过? 又闻康子廉道:“这是人性问题,不是人品问题,连赵浪都逃不过的。” 徐嘉玉:“啊?关赵浪什么事?” “他呀,先谈我们……” “先谈赵浪!” 康子廉:“……那你说说,季姐为什么请我们上楼吃饭。” 徐嘉玉想了想:“她就说,赵浪和我们都请她吃过饭,她想回请……” 季婕打电话来邀请时,徐嘉玉没有多问。 在厨房一起做饭,闲聊聊起来,季婕才说赵浅浪给做过几顿饭。 康子廉哼笑: “跟赵浪给的解释一样。” 今晚看出不妥之后,趁女人在厨房,他旁敲侧击问过赵浅浪底细。 康子廉接着说:“一顿饭就是一顿饭,几顿饭是多少顿饭?十以内都叫几。赵浪上班忙成狗,叫他六点来参加生日会,都得打几遍电话反复落实。他现在主动准时准点下班回家给季姐做‘几’顿饭。季姐怎么想我还没看出来,至于赵浪,无事献殷勤,下一句我不说了。” “你意思是,赵浪跟季姐??”徐嘉玉总算听明白了,震惊不已,“我不信,我不信,我坚决不信!” 康子廉:“你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阙绫长期不在家,他俩孤男寡女,一起带娃,季姐又长得像他初恋,buff叠满了。” 徐嘉玉:“赵浪和季姐才不是那样的人!” 康子廉的手机震了震响,他拿起看,完了叹道:“谁知道,希望他能把持住。” 手机递给老婆,屏幕显示是微信对话框,康子廉半小时之前发出的内容说—— 你别自欺欺人了,你瞧季姐的眼神出卖了你八百遍。你俩都已婚已育三十奔四,拜托别搞事了行不行? 赵浅浪刚刚回复他—— 人家跟老公感情很好。 别再瞎说了。 第72章 次日, 张力回到岩天航运,天都没亮呢,以为会是第一名, 谁料办公室已经亮了廊灯。 想都不想去敲总经办的门, 里面果然传出声音:“进。” 张力推门进去, 看看人, 又看看腕表, 未到六点。 他不觉说:“妈呀,想破你纪录很难啊, 你几点来的?” 赵浅浪没回答,坐在办公椅撑着侧额看窗外的码头。 离日出还早着,码头亮着灯火作业, 一小时之前有一艘挂巴拿马国旗的货轮靠岸了, 吊臂开始一个个卸载集装箱。 张力点了烟连抽两口, 见赵浅浪手里没有, 拿了一根递过去。 赵浅浪没接:“家里有孩子。” “哦……”张力收回烟, “怪不得最近你少抽了。我不行啊, 咖啡喝不习惯, 不抽几口提神会犯困,没别的办法。” 赵浅浪:“脑子里想着事,自然就不困了。” 张力问想什么事,如果是工作上的, 说出来他给分忧。 赵浅浪反问他:“你回这么早干嘛?” “跟巴西那边要联络,这点他们还没下班。” “那去吧。” 赵浅浪没什么要说的, 一直看着窗外没挪过视线。 张力仍有话:“哥,昨天你走了后,赵增发脾气把电梯旁边的垃圾桶踹坏了。行政部出来做登记, 说他毁坏公物要在工资里扣罚款,又说他几个月没上班没钱可扣,他气不过扔下一叠现金,太多了,哗啦啦的,买完垃圾桶剩下的我们商量拿去聚餐。” 赵浅浪慢慢笑了起来,说:“吃完记得多谢人。” “肯定的啊。”张力也笑,“这少爷时不时发发脾气顺带扔扔现金还是挺可爱的,本来都不愿意他回来,现在人人盼着他回来。” 赵浅浪想了想,抬直了脑袋,说:“我今天再约他,看看他配不配合。你们,” 张力摘下烟认真起来,听着他吩咐:“多摆几个垃圾桶,方便他随时起脚踹。” 天亮大白了,赵增骂骂咧咧赶来岩天,赵浅浪约他十点,他九点五十九抵达。 赵浅浪笑笑跟他说:“看你活力十足,有这精力不投入到事业上,浪费了。即日复工,有没有意见?” 赵增没马上答应,先问:“职位是什么?” 赵浅浪说:“岩天目前最忙的几条航线有哪些?” 赵增哼笑:“考我啊?来来去去不都是北美线南美线,欧洲线中东线,再多一个地中海。怎么,你敢让我插手?” 赵浅浪:“欧洲线和地中海线,你挑一个。” 赵增惊喜,但也醒得很快,变了脸说:“这两条航线都是跟荣达合作的最多,什么意思?叫我处理你跟荣达的畸形关系?” 赵浅浪略略皱眉:“什么叫畸形关系?你这形容挺有意思。” 赵增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苏伊士堵河,欧洲线地中海线价格乱套了,你没证没据硬说我存心推你下水谋财害命,逼阙叔给你维持低价又要抢舱位,凭这手段你又捞了不少新直客吧,卑鄙!” 赵浅浪笑了笑:“我跟岳父都高高兴兴达成的协议,到你嘴里成了我卑鄙?皇帝不急太监急。” 赵增听了想发火,可又笑了起来,说:“太监生不了孩子,我生得了。” 赵浅浪:“是吗?生了?在哪?赶紧抱出来摆几百桌庆祝,我一定给送大礼。” 赵增:“……” 他撇开脸不吱声了。 赵浅浪也懒得再扯,谈回正事:“欧洲线地中海线,我们跟荣达的合作多是多,但堵河的影响越来越小了,市场价格越来越正常,我们不能长期只依靠一家船司,差不多时候该分散风险。要是接受这个工作安排,以后打交道的不仅仅是荣达,你明不明白?” …… 季婕周日回一趟家,叶正朗大早开车去接。 以为他要直奔大床,他倒把车开到不认识的地方。 “这哪?”季婕不敢乱下车。 叶正朗给她解安全带,说:“我上网搜的餐厅,最适合情侣来打卡的,我们来吃早午餐。” 餐厅一看就是好餐厅,装修上格调,餐桌种满鲜花,餐具铺排隆重,来领座的侍应生穿西装戴领结,有礼貌又细心,亲自帮他们把冬季外套整齐挂好。 季婕翻看餐牌,中英对照,跟看辞典一样,后面的数字相当迷人。 她心想,茶水倒了,热手帕也敷上了,如果站起来若无其事走人,会不会很尴尬? 不行,外套被他们扣留了。 叶正朗隔着一堆鲜花和餐具问她要点什么,季婕坦道:“我没来过,不知道哪样好吃,你来点吧。” 叶正朗:“我也没来过。” 季婕笑了,说他:“你真行,没来过就带我来瞎逛,丢人一起丢是不是?” 叶正朗也笑:“你不在我跟谁来打卡?还不如坐桥头吃路边摊。” 季婕:“我也想吃路边摊的早餐。” 叶正朗:“来都来了,见见世面。” 他招手唤来侍应生,让推荐招牌菜,对方说的都是中文,听进耳里却很难理解,无所谓了,随便上吧。 结果点了一桌奇奇怪怪的餐食,说难吃不是,好吃也算不上,不香不臭吃了半天,没吃完,打包吧回家没那胃口,不打包又白白浪费,总之挺不痛快。 上了车,季婕抱怨:“没事找事,乱花钱。” 叶正朗把打包盒放好,笑道:“这叫吃环境,反正我俩又没试过,试试没坏处。” “回家回家。” “回什么,吃完饭要去散步,然后看电影,逛商场,再吃晚饭……” 季婕傻眼,“我这么多天没放假,你给我安排这么多活?” 叶正朗:“这叫活吗?拍拖都这样。” “老夫老妻拍什么,你放过我吧。” “季婕,”叶正朗拉过她的手,握着不放,“我们从小认识没错,但真正在一起才不到两年。以后不管你我怎么老,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做什么都会很有劲的。那个散步的地方也是网上强推,保证比这餐厅强。” 季婕:“你这么说我更不想去了。” 叶正朗捧着她脸硬亲了亲,说:“必须陪我去。” 季婕:“……” 开车走到半道,她手机响,接听完她焦急说:“调头,去杜茗家!” 叶正朗以为开玩笑,没管。 季婕说:“快!她家出事了。” 叶正朗很嫌弃:“什么事啊,这人怎么大煞风景。” 季婕:“她老公出轨,闹离婚。” 叶正朗心里地震。 第73章 赶到杜茗家, 普通小区普通楼房,家门外面溜着几个大爷大妈,杜茗哭着给开门时, 大爷大妈头碰头往屋里张望。 第59章 “看什么看?回家看自己什么时候死!”叶正朗骂他们, 跟季婕进屋后甩上了门。 屋里一片…… 还好, 电视机挂在墙上完好无缺, 所有用品该在什么地方就什么地方, 客厅整洁地面干净,左右看一圈, 最糟乱的是杜茗的脸。 她哭了一脸泪,又鼻涕,拉着季婕大声控诉:“季婕你帮我收拾行李, 我要离开这里, 我要跟他离婚!” “妈妈你别走!”杜茗的女儿也一脸鼻涕泪, 七八岁, 抱着妈妈大腿不放呜呜嚎哭。 “我就要走我就要走!以后你跟你爸过吧!我不管了!”杜茗用劲掰开女儿的手, 硬把她推开。 她女儿又急又怕, 扑回去紧紧抱住跪地上, 哭喊:“妈妈别走,妈妈妈妈……” 杜茗公婆坐在饭厅,一人一张椅子,挨着饭桌不动, 很累的样子。 那婆婆唉声叹气:“球球妈,你生这个气干什么呢?你看你把孩子惹成这样, 就这么狠心吗?还把外人都叫来了,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杜茗:“我狠心?要不是他出轨,”手指指向自己老公, “我能这样?!” 她老公人裹着厚睡衣,坐在沙发竖起一条腿,单手搭着膝盖,眼睛瞧着哪发愣,表情有点烦躁,一声不吱。 婆婆说:“我儿子也没干什么啊,就跟同事普通聊聊天,又没别的。” 杜茗:“他三番四次叫别人宝贝,叫别人老婆,这叫没干什么?!是不是要在你们跟前演,才算叫干了什么?!” 婆婆:“哎哟你这话,蛮不讲理了,又凶巴巴干嘛,就你这出,谁受得了?” 杜茗气得不行,拉着季婕问:“季婕季婕,你评评理,他,之前说只是开玩笑,以后不联系了。结果呢,昨晚三更半夜叫人老婆,宝贝前宝贝后,他这样,我能信他没出轨吗?!” 她越说越哭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 季婕安抚她:“别激动,先冷静……” 杜茗冷静不了,见公婆不哼声,见老公挠挠头发不发言也不看这边,好像她的愤怒与悲伤跟他们无关,被杜绝于外,她心里恨透,咬牙下狠手,又一把推开抱她腿的女儿。 女儿没防备,身体往后远远一摔,后脑勺和后背砸地上了,“嘭”一下闷响。 季婕反应过来,忙奔过去,但不敢伸手乱碰,只能不住问:“球球你没事吧?能起来吗?能起来吗?” 等孩子自己坐起来了,季婕才敢上前抱她,可孩子一心看着妈妈,又跑向杜茗。 杜茗又要推开女儿:“你滚开!” 孩子不滚,抱着她哭喊。 杜茗想硬推时,季婕按住了她的手,说:“你别推孩子了!” 杜茗:“谁叫她拦着我!我要走!谁让她拦着!碍手碍脚!” 她就要推,就要推。 季婕护着孩子,挡住杜茗的手,说:“因为她不想你走,因为她爱你!” 杜茗:“……” 季婕冲她说:“你自己看看,看看!谁爱你,谁焦急你,谁想留你,你好好看看!” 杜茗:“…………” 她闭上眼,不看。 不看也知道,她老公一直安坐无动于衷,她公婆袖手旁观怪她小题大作。 只有她在为自己的婚姻与感情失控,只有她和女儿在真情实感地拉扯痛哭。 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她和女儿却像疯子误闯了别人岁月静好的家。 她闭着眼淌泪,听见季婕说:“别推孩子了,别拿孩子撒气了,只有她爱你。不要为了别人伤害她,你伤害她,受伤害的只有她。” 杜茗蹲了下来,抱着女儿放声大哭。 季婕抱着她俩,哄:“没事的,没事,你们收拾行李,去我家住几天。” 杜茗哭着点头,站起来领女儿和季婕去房间。 叶正朗在旁边看了半天,这会走上前一把揪起杜茗的老公,兜口兜脸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巨响,季婕她们闻声回头。 在场的人无不目瞪口呆,叶正朗谁都不看,揪着杜茗老公又兜口兜脸扇去一巴掌,“啪!” “哎呀你怎么打我儿子!”公婆跳起来了,冲过去一个围着儿子一个围着叶正朗,“你有病吗?你谁啊乱打人!我要报警!” “报你妈!”叶正朗一手拨开指着他点的手指头,骂人家公婆:“俩老不死,教出什么废物儿子!” “你……” “你老母!滚开!” 叶正朗绕过老人,又揪住杜茗老公。 杜茗老公被打傻了,懵了好一阵,这下醒透了,抹了把脸,一手的血,不知哪来的。他慌了,双手合十求饶:“别打了老叶别打了!” 公婆也急得跳脚,喊杜茗:“球球妈这都谁啊?你叫来的!快叫他住手!” 杜茗回过神,跑过去拦叶正朗:“老叶老叶,别打了别打了。” 叶正朗这才松开手,一把推开杜茗老公,后退了两步,抬手指着他说:“看看,你看看!你老婆还护着你啊。你呢?一副死出!” 杜茗老公缩到杜茗身后,惊魂未定,又对自己挨打感到非常无辜。 叶正朗瞪着他骂:“没见过男人像你这么垃圾!学人出轨出到妻离子散?没出息!逢场作戏也就算了,什么轻重主次不会分吗!你跟杜茗结婚几年了?孩子几岁了?日子过腻了想换人是不是?” 他口沫横飞,凶神恶煞,怕下一步又要动手打人。 杜茗劝他:“冷静些,老叶慢慢讲。” 叶正朗:“死开!给你教训老公靠边去!” 他继续骂杜茗老公:“你以为你什么人物?有钱啊?长得帅啊?还带着两个老不死。除了杜茗眼瞎,哪个女人还愿意嫁你?!自己几斤几两上称量一量,狗都比你稳重!还指望外面的嫁进来让你抱着新人笑?做你的青天白日梦!我敢说,你到头来只会没人养老没人送终!” 杜茗老公喊冤:“不关我事啊老叶,是她说要离婚,我没说要离。” “你没说离但你挽留过吗!”叶正朗一句话驳回去,“像被毒哑了一样屁都不放!” 杜茗老公:“我是不想跟她吵……” 叶正朗:“你别废话!赶紧,求你老婆别离婚,赶紧去!” 他挥起拳头恐吓。 杜茗老公也不作多想,双膝扑通跪下地,求着杜茗:“老婆,别离婚了,我不想离。” 公婆:“哎呀男儿膝下有黄金啊……” 叶正朗瞪他们:“给我闭嘴!” 公婆:“……” 转向跟杜茗说:“球球妈啊算了,闹什么离婚呢,看看把事情搞得……唉呀,好好过日子吧。” 杜茗有点接不过来,一下子几个人围着她,跪的跪求的求。 季婕护着的孩子也冲过去抱着杜茗,泪眼汪汪说:“妈妈,你别走好吗?” 杜茗搂着孩子,一时心窝发软,也流泪了,哽咽说:“妈妈想……” “想什么?”叶正朗打断她话,说:“好好跟老公过日子吧。都不是圣人,都有犯错的时候,知错能改不就行了?孩子都这么大了,看在孩子的份上,别提离婚俩字,一句都别提!” 杜茗不知如何是好,看向季婕求助。 叶正朗挡住她视线,说:“好好过日子,听见没?跟老公好好过日子!” “老婆,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球球妈别闹了,本来也好好的。” “妈妈你别走……” 人多声杂,耳边嗡嗡嗡的,杜茗茫茫然,点了点头。 叶正朗见差不多,转身拉季婕走,一秒钟都不多呆。 季婕不放心,想再留一会。 叶正朗说她:“人家的家事,各有各的过法,你插什么手?还收拾行李去我们家住,我一个男人,能跟她们住吗?糊涂啊你,走吧走吧,他们不会离婚的。” 叶正朗搂紧季婕,推着人大步离开,他后背渗透冷汗,心里密密打寒颤。 第74章 当天半夜, 有人辗转难眠。 好不容易睡着,凌晨几点又从梦中扎醒。 睁眼挨到清晨,天未亮, 叶正朗等不及了, 拿手机拨电话, 可铃声响烂了, 对面都没接。 低骂几声, 披上外套去阳台抽烟,边抽边重复拨电话。 电话仍没人接, 烟抽完了整根,晨曦从侧面照来,光线耀眼, 他嫌烦, 背过身去。 又抽完半根烟, 拨出的电话终于被接了, 叶正朗紧着问:“我的新会计你招到了没?” 那边老聂没醒透:“就这事?睡醒再聊。” 听着像要挂线继续睡, 叶正朗急了:“我去都几点了还睡!这正经事赶紧给我办啊!你别睡别睡别睡别睡!” 老聂怕他了:“你莫名其妙, 我上哪给你赶紧办?当我神仙呢。” 叶正朗:“你不是认识招聘网那谁, 人才市场又那谁,都一个星期了,怎么没有半点消息?” 老聂:“才一个星期你就催,大哥我们招会计, 不是招扫地。你又各种要求,男的你怕人家有野心, 女的年轻你嫌事多,年老你嫌手脚慢,招一个符合你口味的你以为简单?” 第60章 叶正朗:“所以我才求你, 这事不能拖,我现在这个不能用了。” 老聂醒了醒,认真起来:“怎了,威胁你了,要上位?” 叶正朗说:“她倒不敢,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始终是个计时炸/弹,越早清干净我越安全。” “她知道你要换人吗?” “不知道。” 老聂叹了口气:“正常的,都是这些手段,久而久之主意就冒出来了。但会计你不能跟她急,整盘数目在她手上,逼急了对你没好处。” 叶正朗:“管不了,不是她死就是我亡,大不了工厂我不要了!” 老聂听愣了,又好气又好笑:“你受了什么刺激?说话经大脑吗?吐口水重新说过。” 叶正朗一时没哼声,过了会才道:“总之我不要离婚。” 老聂:“谁让你离婚了?我是叫你别急,不是叫你别办。这事其实很好处理,你想击退一个女人,最管用的武器就是另一个女人。你这样,把老婆安排进工厂,就说跟会计学习,一点点慢慢把数目弄到手。会计要是有意见,你就把老婆搬出来挡,她俩要斗就斗,你明面上假装无奈,暗地里帮着老婆。时间问题,等老婆把数目掌握透了,再踢走会计。这招万试万灵,没见人有失手过的。我告诉你,会计这一块,向来只能由自己人来管,自己人里头,老婆是最安全最可靠的。你与其招其他外人,不如一步到位让老婆来接手。” 听上去有板有眼的,叶正朗却不怎么受用,他说:“你这招我懂,不是第一次见了。问题是我工厂又小又破又脏,我老婆去了往哪里坐往哪里站?她当月嫂,带的孩子才水壶一般大,又高兴又轻松。以前在月子中心,现在给人住家,工作环境舒舒服服冬暖夏凉,哪像工厂乱糟糟?我不想她现在来挨累,把她人都弄脏了。我想着以后搬新工厂,地方干净些宽敞些,弄个像样的办公室再叫她来帮忙。” 老聂:“嗨,你那工厂算什么破?我以前那工厂才叫破,连厕所都没有,人有三急时,男人在鱼塘边就地解决。女人呢,走路15分钟才找到勉强能用的公厕。你嫂子一点怨言都没有,大不了一天不吃不喝,照样熬过来了。你老婆也不能有怨言的,我没见过谁家老婆不愿意跟老公吃苦挨日子。何况工厂再破,她人在那里好歹是老板娘。在外面打工的呢,外面再好又怎样,跟她有半毛钱关系吗?你们又不是傻子,这点高低对比能分不清?” …… 季婕这一夜也没睡好。 天蒙蒙亮,她醒来给杜茗发微信。 直到九点多,杜茗才回复:我没事,放心,都挺好的。 季婕带着小人儿在落地窗前晒太阳,看到这句话,她没放心,反而更愁了。 她干脆直白问:所以你不离婚了?你认为矛盾解决了吗?他们值得你继续留下来吗? 杜茗回答很快:值得的,他们平时对我还可以,我也舍不得女儿。昨天我老公我公婆劝了我一晚上,我也想清楚了。 季婕:“……” 她提醒说:他们可能只是怕挨揍。 杜茗:【哈哈大笑】这事我真的要感谢老叶,全靠他拳头硬替我出气了。我明白了为什么都说家里要有兄弟要有男人,原来就是这个用处!【哈哈大笑】 季婕无语了,又见杜茗来信说:昨晚,还有今天一大早,老叶给我老公打电话,警告他不要乱搞不要离婚。【哈哈大笑】 季婕:“……” 杜茗:我老公应该不敢乱来了。真的谢谢你季婕,没有你和老叶,我这婚离定了。 季婕说:我不知道这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杜茗:当然是帮了啊。离个婚伤筋动骨,谁想折腾?走投无路才折腾。真要我离,我也很害怕。 季婕:万一以后叶正朗不管不插手了,然后你老公死性不改,你怎么办! 杜茗:老叶为什么不管啊?只要你在你管,他肯定也在也管啊。 季婕回不上话,只能说:你要有一切的心理准备,别以为就结束了。 杜茗:嗯嗯嗯,季婕你帮我好好多谢老叶。我没想到他三观这么正,以前还嚯嚯他长得招蜂引蝶不安分没本心,看来我大错特错。他能挣钱又能管事,长得好看又老婆第一,季婕你真的没嫁错人! 季婕:“…………” 昨天杜茗那股痛苦的清醒昙花一现,今天没影没踪了。 季婕不知该如何说,也不知该不该说。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明明跟黑白一样清晰,可所做的选择,不见得是由单纯的对错来定断。 季婕没有了头绪,放下手机陪小人儿玩耍。 没一会手机来电话,以为是杜茗有了新想法,拿起看,来电显示竟是儿子的班主任。 班主任通知,儿子在学校违纪了,要见家长,爹妈都得去。 第75章 大周一的, 赵浅浪跟员工在开晨会,会上宣布赵增要加入地中海航线。 有人急问:“那宋经理跟赵增,我们该听谁的?” 赵浅浪说:“你原来听谁的, 就继续听谁的。赵增不插手原有的业务, 他负责开拓新资源, 尤其是新的船司服务。” 期间手机震动, 瞧了眼, 他站起来出去接听。 电话里头有孩子在哭,季婕的话声贴着他耳朵说:“赵先生, 我是季姐。” 赵浅浪说:“我知道。” 季婕有点为难也有点焦急:“抱歉打扰你了,我儿子有点事,学校通知去开家长会, 时间紧逼, 等不及你回家, 我只好打你电话。” 管家老早把赵浅浪的电话号码给过她, 今天她第一次拨打。 赵浅浪:“没关系的, 你慢慢说。” 季婕慢不了, 抓紧扔重点:“你能不能马上找人来替班?可是孩子哭得很厉害, 也放不下。” 孩子原本好好的,季婕跟班主任讲完电话,她就开始哭,无缘无故, 怎么哄都哄不住。 换作平时,静下心哄, 总有哄好的时候。 这次例外,季婕惦记儿子,一门心思想着赶去学校。 小人儿有感应, 使劲哭,不听劝。 弯腰试着把她放下,她两只胖手拽住季婕的衣服,两条胖腿勾住季婕的侧腰,像参加铁人三项,使出奥运精神,硬生生把几十斤的自己勾挂在季婕身上,愣是不松手不松腿,哪都不去只缠着季婕。 季婕头疼了。 临急临忙找人替班是个难题,孩子哭闹放不下是难题中的难题。 赵浅浪听明白了问题所在,问季婕几点要去学校。 季婕:“老师约了十点。” 十点,现在九点半了。 她儿子在城建中学,开车跑一趟得半小时。 赵浅浪跟季婕说:“这样,我给小江打电话,让他送你去学校。你,带上孩子,我去学校接她。” 季婕:“……好。” 他的安排很周折,但没有更好的建议了,她速战速决换了衣服背上妈妈包,抱着孩子下楼去停车库。 小江五分钟后开着库里南现身,小人儿不怎么哭了,脸上挂着泪,倒是很配合坐安全座椅。 车上小江问发生什么事,赵先生亲自给他打电话吩咐任务,是不是孩子又有紧急状况了? 是是是,但不是他的孩子,是她的孩子。 季婕简单说了缘由,小江震惊:“你孩子上中学了?!” 季婕笑笑,没回话。 小江也没好再问,想了想说:“学校的通知来得这么突然,又不给时间准备,季姐你得留意些,他们要么欺负你,要么是大事。” 谁说不是呢,没见过这样召唤家长的,本来没有好的预感,加上小江的提醒,季婕更加忐忑不安。 小江又忽道:“赵先生还挺有人情味的,他这么操作。” 季婕给小人儿擦脸上的泪痕,不觉说:“嗯,谢谢他。” 到了学校,粉色库里南停在学校门口相当扎眼,倒后镜里,一辆黑色雷克萨斯拐弯驶了过来,停到库里南后面。 小人儿又哭了,安全座椅限制了她的发挥,她只能一只手拽着季婕的衣服,上了胶水一样,粘得死死。 季婕想着要不要“硬来”,孩子那边的车门“叩叩”响了两声,接着被打开。 赵浅浪扶着车门压低腰,往车里看看她,看看孩子,说:“我来。” 谢天谢地,季婕哄孩子:“宝宝不哭,爸爸来了,季姐也很快回来的。” 有爹在,小人儿才肯让步,她松开拽季婕衣服的手,改去拽赵浅浪的,依旧哭。 赵浅浪这会问:“你孩子没事吧?” 季婕难得脱了身,忙下车,隔着车厢回他话:“我不知道。你上车,外面冷。” 赵浅浪穿着黑色大衣,感觉还好,却也答:“好。你去吧,早点回来。” 季婕:“嗯,给她擦擦眼泪鼻涕。” 她关上车门,小跑进了学校。 赵浅浪回头交代小江:“你把雷克萨斯开回去,这车我开。” 第61章 等小江走了,他跟车里的小人儿商量:“喂,别哭了。还有,松手,我要上车。” 小人儿拽着他大衣衣襟,没瞧他,隔着车窗望外面快将消失的季婕背影,抽着泣叫:“呜呜呜妈妈,妈妈……” 赵浅浪叹气:“不要乱叫了,人家有家庭,有老公有孩子,不是你妈妈。” 小人儿看向他,又抽着泣叫:“呜呜呜爸爸,爸爸……” 赵浅浪说:“我也不是你爸爸。” …… 学校里,季婕找到班主任,被领去了校长室。 校长室里坐着几个人,叶正朗是其中之一,看到季婕他很诧异:“你这么快?” 他本意不愿季婕来学校,非要来的话,速度越慢越好。 最好等他把来龙去脉了解清楚了,漂漂亮亮解决了,她再出现,然后他潇潇洒洒告诉她:放心,儿子的事我办妥了。 多英雄。 所以收到通知时,叶正朗问能不能只爸爸去,知道不能,他找借口没去接季婕,让她坐公交吧,走走停停的,能拖一会是一会,多留点时间给他跟人周旋对战。 结果季婕跟他几乎前后脚到达,她坐哪门子的公交?快得不像话。 “你打车来的?”叶正朗只猜到这个可能。 季婕没功夫搭理这些闲话,她把其他人看一圈,认出了那个孙经理,心里一下子难受了,冲人质问:“怎么回事,你儿子又打我儿子吗!” 孙经理拍桌子:“呸!是你们,一个打我儿子,一个恐吓我儿子!” 第76章 季婕听了这话, 意料之外,但也不信他片面之词,想跟人理论, 被校长模样的男人出言制止:“诶诶别激动, 都是家长要以身作则, 我们有理讲理, 稍安勿躁。” 他也朝孙经理按按手, 摆弄眼色。 孙经理收起脾气,挨进椅子坐, 双手抱胸撇着嘴瞧季婕。 季婕以眼还眼,同样瞪对方,叶正朗把她拉到身后, 换他挡前面瞪人。 办公室门又被推开, 两个穿校服的男生低头垂脸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随着老师的指挥站到边上一声不哼。 季婕看到儿子, 有些激动, 自从10月份给他送冬衣, 她三个月没见过儿子了。 乍眼看, 跟叶正朗之前说的一样,儿子长高了,也不胖,显得瘦瘦溜溜。 她想再仔细端详儿子, 虽说孙经理指控她儿子打人,但打架哪有不受伤的, 说不定他自己也吃了不少亏。 可儿子别开脸躲避她的关注,姿体语言全是排斥,又令她不敢靠近, 心里发梗。 那边校长开腔:“好,人齐了,我来说事。” 他看向季婕和叶正朗,说:“冯少宇家长,他昨晚在学校宿舍殴打孙大鹏,孙大鹏的家长今天一早带他去医院验了伤,现在投诉到学校,要求你们一,支付所有汤药费,二道歉,三冯少宇记大过,四,” 视线特指叶正朗,继续:“冯少宇爸爸,你是不是曾经动手攻击孙大鹏还有言语恐吓?这给孙大鹏造成严重的心理影响,要求你道歉之余还得支付他未来两年的心理康复咨询费。” 季婕和叶正朗听得一愣一愣,叶正朗回头喝斥孙大鹏:“你小子年纪轻轻学人诬告?我什么时候攻击你恐吓你?!” 他轻手轻脚的拍脸叫攻击吗? 他笑盈盈说的话叫恐吓吗? 一派胡言! 叶正朗不服,要质问人,孙经理和校长抢着轮流说: “喂你别凶我儿子!” “诶诶冯少宇爸爸你控制好情绪,你这种态度跟学生说话不就是恐吓吗?” 叶正朗好笑了,不瞧姓孙的,只瞧那校长:“阿校长,我被人冤枉啊,合着该低声下气跟他赔笑呗?” 校长说:“你这话不对,我们学校学生上千人,每天进出的家长也几十上百,怎么不见其他家长被投诉,偏偏你被投诉,是不是你自己有问题?” 叶正朗傻眼,反驳:“按你这么说,你们学校学生上千人,怎么不见其他学生有被攻击被恐吓,偏偏就他有,是不是他自己有问题?!” 校长哑了,但很快又说:“这里是学校,请你注意态度。” 叶正朗要骂人,注你妈态度! 季婕先他一步说:“校长也请你注意态度!你侄子欺负我儿子在先,我老公警告他别得寸进尺有什么错?” “我老公”听起来响响亮亮,叶正朗心情澎湃,更理直气壮,紧着冲校长说:“难道你孩子被人欺负了,你会跟对方说‘欺负得好继续加油’?你有这嗜好我没有,我肯定会叫他别再乱来否则后果自负,这是合情合理的警告!” 俩人一致枪口对外,校长霎时回不上话。 孙经理气笑了,站起反击:“别以为两个人两张嘴就能吵赢,是警告还是恐吓轮不到你们私自判定,我们有人证!况且是你们儿子打我儿子……” 季婕抢道:“那你儿子打我儿子又怎么算!你儿子挨打是个事,我儿子挨打也是个事!我们也要投诉!” 校长说:“一码归一码。冯少宇挨打我没听说过,也没学生举报。孙大鹏挨打倒是铁板钉钉的事,有很多学生看见……” 季婕:“那就让那些学生站出来说明白,到底是我儿子主动打人,还是他被动反抗!” 这会叫孙大鹏的小子抬起脸说:“我没打他,是他突然动手打我的。” 季婕瞧过去,略略看见他脸上一片青一片紫,但他低脸太快,又看不清了。 就这点发现,足够季婕焦虑。 这小子又高又壮,舅舅是校长,有背景有靠山,听他讲电话的内容和架势,百分百有小团体小跟班,这样的他,挨打了会乖乖站着不动不反抗?谁信! “听见没有?都听好了吗?”孙经理嚷叫,“我们吵有屁用?当事人说的就是真相!” “当事人对吧?行,”季婕问向儿子:“少宇,你也讲讲,讲讲当时发生了什么事,真的你先动手吗?他有没有打你?” 儿子低着头别着脸,不回话。 季婕知道他脾气,耐着性子哄:“你开口啊,一五一十告诉我们。如果真的是你错,我们道歉我们赔。如果不是你错,我们坚决不吃这个亏。” 儿子的反应没有变化,一个字不说。 叶正朗替他焦急,催促:“你说话啊少宇,别傻乎乎的被人冤枉!” 孙经理:“什么被人冤枉?你意思我儿子胡说吗!我儿子受的伤都是白来的?你,你啊你,叫冯少宇是吧,快给我认罪!” 校长:“冯少宇你说,你有没有打人,自己说!” 孙大鹏低头闷声道:“我没冤枉你,是你打我的,全宿舍都看着。” 季婕:“少宇你说啊,张嘴啊!” 叶正朗:“你快说!打没打就一个字!说!” 几个人围着他你一句我一句,冯少宇又烦又躁又气,末了脸一抬,咬牙说:“有!我打了!是我打他!行了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 孙经理先笑了出声:“哈,真相大白,不用吵了,不用争了。” 季婕走到儿子跟前看他,他脸上也青紫了一块,伤势不比那小子轻。 她尽量平静,对儿子说:“你看你,也受伤了是吧。是他先打你,你才还的手吗?” 儿子:“不是!” 季婕:“那你的伤怎么来的?他也打你了对吧,他一个人打你还是几个人打你?” 儿子:“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季婕沉着气:“我不能不问啊。少宇,今天我们都来了,人都在,你也不妨坦白,平时以前,他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打过你,你说出来,全部说出来,妈妈会帮你,妈妈也要帮你!” 儿子非常抗拒:“没有没有!全都没有!我不用你帮!” 叶正朗教训他:“少宇,你妈妈是想帮你彻底解决问题!你在家闹别扭就算了,这个时候不要耍性子,该什么就什么,不然对你没好处!” 儿子冲他说:“关你屁事!” 叶正朗一个气愣,要再教训,可又想到什么,放不开了。 孙经理看了半天,热嘲:“啧啧,看来你们家问题很大,这都什么家庭养出来的孩子?难怪脾气暴躁又动不动打人……” 叶正朗:“闭上你的狗嘴!” 孙经理:“嘿还骂人,上梁不正下梁歪!就你们家的教育,他肯定废了!” 季婕站着听着,忽然来了一股劲,不信邪的劲。 她抓起儿子的手,往上捋他袖子,说:“其它地方有没有受伤?伤得严重我们就报警。” 儿子被惊到了,忙着要收回手,叫骂:“你有病!别碰我!” 季婕死死抓住不松手,说:“妈妈是关心你,你出事了妈妈不能不管!” “我不用你管!你有病!放手!” 儿子挣扎,硬是不让季婕捋他袖子。 季婕铁了心,硬要捋他袖子。 第62章 俩母子争执起来,叶正朗想帮忙却不知该帮谁,帮季婕会被儿子骂,帮儿子会被季婕怨,左右不是。 最后儿子使出牛劲,狠心推了季婕一把。 季婕往后跌,叶正朗扑过去接住,俩人回过神,儿子没影了,办公室门大敞。 季婕人没站稳,撒腿追了出去,叶正朗也紧着追出去。 办公室里孙经理大呼小叫:“哇哈,什么毛病这家人?上次也这样,说着说着跑了,这毛病会遗传?!” 校长把门关上,好声劝:“行了姐夫,赢了赢了,小点声。” 孙经理:“赢什么,赔偿没到手呢。你记得给那小子记大过,把他档案刮花了,看他以后怎么混。” 话刚说完,办公桌的座机徒然大响,谁打电话来了。 外面,冯少宇往前狂奔。 身后的喊声越近,他像是越慌越怕,越要跑得更快,逃到更远。 什么打架,什么受伤,什么妈妈要不要管,什么家庭什么教育什么废了,他通通不想听不想理,不想回答也不想面对。 所有人都滚开! 连这学校也炸个粉碎! 季婕拼了命地跑,依然追不上。 眼睁睁看着儿子冲出了校门,一辆出租车路过,他招手,上了车,车开走了。 季婕欲哭无泪,目光微转,那辆粉色库里南竟然还在。 驾驶位的人降下车窗,似乎看出了什么乾坤,隔着距离,朝她指了指那辆出租车。 季婕点头,猛点头,边跑边用力指那出租车,她想大喊:“追,快去追!” 可跑了一路,冬天的空气寒冷稀薄,她喉咙干涸,喊不出声音。 幸亏那人不笨,懂她意思,干净利落旋转方向盘,库里南启动了,追那出租车去。 绷紧的弦一眨眼松了,季婕不跑了,停下来撑着双膝大口喘气。 叶正朗也停了下来,满肚子惊诧,季婕怎么跑得这么快,他一度担心自己被落下。 而那辆库里南,粉色的,很眼熟,在哪见过,至于司机是什么人,太远了看不清。 叶正朗喘着气问:“那车,谁?” 季婕仍在喘,说不出话,在心里回答,赵,赵浅浪。 第77章 赵浅浪驾驶库里南, 咬着前面的出租车一直开。 电话来了,他秒接。 “赵先生,你……” 季婕的声线跟着蓝牙耳机钻进耳朵, 有些微喘, 估计跑太猛了, 还没顺过气来, 话一时无法往下说。 赵浅浪握着方向盘眼看前路, 告诉她:“我在跟着那辆出租车,你放心。” “谢, 谢谢你,他是,我儿子。闹脾气, 我怕, 他出事。”季婕说一下喘一下, 勉强把话说明白了。 赵浅浪:“出租车开得挺稳的, 等它停了我通知你。” 电话那边的人几番道谢, 赵浅浪笑道:“季姐, 你不用跟我客气。” “季姐”俩字是敏感词, 车后座的小人儿捕捉到了,叽里咕噜往前座喊话,偶尔大叫一声“妈”,又偶尔大叫一声“爸”。 挂了电话, 瞧瞧倒后镜,窝在安全座椅的小人儿冲他蹬腿踢脚, 咿咿呀呀的像有不满。 赵浅浪跟她说:“帮季姐看儿子呢,你配合点。” 又轻叹:“一个坐后面,一个跑前面, 我真闲。” 又有电话打进来,赵浅浪也秒接,张嘴即问:“事情办妥了?” 对面是康子廉:“妥了,不过这怎么回事?谁是冯少宇又谁是孙大鹏?俩中学生,上哪认识的你?” 赵浅浪反问:“局长怎么说?校长怎么说?” 康子廉:“我不知道校长怎么说,反正局长告诉我只是学生打架有点误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这不正常吗,我们上学时也经常打架啊,哪至于要找局长摆平,你大惊小怪。” “打架?”赵浅浪掂量这俩字,又问:“谁打谁?冯少宇打孙大鹏,跟孙大鹏打冯少宇,两回事。” “我去,哪有问得那么细,你又没提前交代。” “那冯少宇有受伤吗?” “我也没问啊,但局长提了一嘴说俩人都挂了彩。这也正常啊大哥,谁打完架还白白净净的?打架不是跳舞摆姿势。” “知道了,谢了,忙呢,挂了。” 挂了线,前面的出租车连拐了几个弯,赵浅浪踩油踩刹,一左一右捋方向盘,跟上去了。 跟了有二十多分钟,出租车在路边随便停了下来,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毫无预兆。 车后座门推开,穿校服的男生下了车,司机跟着下车,把男生拉到一边说话,说着说着脸色不对劲了。 赵浅浪坐车里看了一会,回头跟车后座说:“我很快回来,你乖点。” 车没熄火,锁上车门,打着双闪,赵浅浪下了车往前大步走,离得近了,听见几句对话。 “你没钱打什么出租?上什么车?快给你爹妈打电话拿钱来!” “我有钱!在学校!你把我载回去,我去宿舍给你拿!” “神经!你一进学校跑了我还能找到你?!” “我叫冯少宇!你记住我名字找我!” “我叫□□!你快给钱!” “你有病吗?!” “你有钱吗!” 吵上火了,俩人都没留意到赵浅浪在旁边看戏,等发现了,齐齐看向他,以为是个臭路过的,都没给好脸。 赵浅浪哭笑不得,说他们:“你俩挺有意思,一个没钱敢上车,一个不知道有没有钱敢接载。” 冯少宇:“……” 司机说:“你懂个屁,现在的学生有钱得很,涮涮涮花钱不眨眼。我鬼知道自己倒霉遇上个死穷鬼!” 冯少宇:“我有钱只是忘拿了!” 赵浅浪问司机:“多少?” 司机心想多少关你屁事,但上下打量完他,改变了主意,说:“158。” 赵浅浪掏钱包拿出200递过去:“完事了,走吧。” 司机旋风离场。 剩下冯少宇,后退两步盯着赵浅浪,姿态防备。 赵浅浪也看着他,男生高高瘦瘦,身板单薄,眉宇间有季婕的影子,左边脸颊青紫一块。 低眼看他双手,握成拳了。 拳头硬不硬不知道,人脾气硬而且不太好接近倒是可以肯定。 赵浅浪一笑不笑,板着脸跟他说:“你,冯少宇是吧,我是你妈妈的雇主。” 冯少宇对他这个身份相当意外,又很费解,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 赵浅浪继续:“你妈妈今天临时请假,给我造成极其大的麻烦,孩子没人管我无法工作。你,上车,要么回学校,要么回家,速度,让你妈妈赶紧回到岗位,我得去公司开会。” 说完他转身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往回看,那孩子果然愣愣站着没动静。 赵浅浪拧眉:“你走不走?” 冯少宇不知该怎么办了,犹豫半天,他说:“凭什么要我信你!” 赵浅浪没回答,拿出手机拨电话,电话接通了,打开免提,季婕的声音清清晰晰问过来:“赵先生有什么消息吗?” 赵浅浪说:“季姐,人追上了,在三环人民路边,你们过来接吧。” “我不要他们接!”冯少宇马上说。 季婕听见了,忙道:“少宇,是少宇吗?那你自己回学校或者回家好吗?你别一个人在外面瞎逛。” 冯少宇没来得及接话,赵浅浪先说:“他身上没钱,我要载他他又不走,还是你们来接吧。” 冯少宇急了:“我说了我不要他们接!” “那你想怎样!”赵浅浪厉眼瞪他,“我们都有任务在身,没空陪你玩!” 季婕在电话那边暗惊。 赵浅浪的话声听着很冷酷,她人不在现场也被镇住,曾经他喝令她出去主人房,坚决要辞退她质疑她数落她,用的就是这种语气。 试着想象他此时的表情,也许跟那些时候大差不差。 第78章 除了妈妈, 冯少宇没被哪个大人这么喝斥过。 面前这个男人,身姿挺拔,比他几乎高一整个脑袋, 骨架子几乎是他的2倍。 且穿戴光鲜, 从衣领到鞋尖无不一尘不染, 黑漆漆的跟全新的一样。 男人的脸色冷厉严肃, 不像在开玩笑, 对他这个套着傻乎乎的校服的初中生,也不像有半点爱护幼小的怜惜。 “别再浪费时间, 上车!”男人又喝了他一句,电话没挂线,手机仍开着免提, 丝毫不顾忌那一端他的妈妈, 而他的妈妈百分百听见了, 却一声不敢吭吱。 冯少宇:“……” 倔强了三秒, 低头走到库里南旁边, 这车身bling bling的马卡龙粉, 他抬眼瞧那男人。 猛男爱粉? 赵浅浪不知道他瞧什么, 面不改容吩咐:“后座,右边!” 掷地有声,命令似的,冯少宇死死气拉开后座车门, 下一瞬,我操, 救命,有毒/气! 第63章 他脸都绿了,一副要作呕的样子。 赵浅浪不明所以, 走过去拉开小人儿那边的后座车门,鼻子一嗅,我天,好臭! 小人儿若无其事,谁都不瞧,踢着脚啃着手自己跟自己玩,偶尔咿呀俩声。 赵浅浪跟电话那边说:“孩子拉了,我送你儿子回学校,先挂线吧。” 他收起手机,看着小人儿纠结,要不要扒拉屁股检查?尿不湿怎么换?车里有备用的吗? 想了又想,拉倒吧。 车厢熏满了味道,他打开全部车窗散气,这是他唯一熟悉操作的挽救措施。 冯少宇没想到车里会有一个小baby,还是拉了屎的baby,他举步不前,不愿与屎同行。 可那男人已经坐上驾驶位,头也不回又喝斥他:“上车啊,关门!” 冯少宇:“……” 他坐进粉色的臭烘烘的车后座。 前面人叮嘱:“安全带!” 他:“……” 拉过粉色的臭烘烘的安全带给自己扣好。 男人在倒后镜与他视线对上,冯少宇撇开眼,听见他说:“嫌臭?你妈妈每天都要面对。今天她请假了,换你和我面对。” 冯少宇置若罔闻,转头看向车窗外。 赵浅浪踩油,驾着库里南驶入主道。 谁来电话,他用蓝牙接听。 “说……是……改今天了?是有点突然……可能来不及……别,人家机票都订好了,你告诉他们,会议照开,我45分钟后到。” 他按了哪里和哪里,没一会又跟谁说:“小江,你开雷克萨斯去学校,对,现在,我要用。麻烦你了,来回跑。” 抬眼又掠过倒后镜,有人急忙收回目光,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隔壁的小人儿眼皮半塌,昏昏欲睡。 赵浅浪食指敲着方向盘,一下一下计量着什么,他按了哪,又打了个电话:“喂。” 那边康子廉:“喂,又怎了?” 赵浅浪说:“局长给学校打电话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康子廉:“啊,不聊完了吗,又聊?对了,你刚才没回答,上哪认识俩初中生的?” 赵浅浪:“打架?冯少宇。” 康子廉:“???” 车后座的冯少宇听见“局长”“学校”和“打架”几个词,顿即起疑。 又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看向倒后镜,撞上赵浅浪的眼风,依旧冷厉,问他:“打什么架?谁打谁?说。” 康子廉:“??我不说过了吗,我没细问,行行行,我再打电话去问得了吧。” 冯少宇低下脸,有些懵然。 他搞不清状况,一方面有许多困惑与不确定,比如电话那边是谁,局长是哪个局长,学校是哪个学校,打架是指他打架吗? 另一方面又朦朦胧胧地觉得这个男人有两把刷子,不像在唬弄。 所以他应该怎么办? 赵浅浪像没耐性,催促:“说话!” 康子廉:“??你要我说什么??” 冯少宇喃喃开口:“我打他。” 赵浅浪眼底笑了笑,继续问:“为什么打他?” 康子廉一头雾水:“我打谁了???” 冯少宇:“他说话难听。” 赵浅浪稍稍斟酌,没再问他,改对电话说:“让局长帮个忙,跟学校打声招呼,孩子打架确实不对,该批评批评,但知错能改,从轻发落行不行,改天我请吃饭答谢。” 康子廉:“不是,你都在说什么?喂喂,你是赵浪吗?” 瞧两眼手机屏幕,名字号码没错啊。 他不禁问:“你得了老人痴呆?明明讨论过的事为什么从头跟我说一遍?你别吓我!” 赵浅浪那边说:“赶紧把事办妥了,赶紧让季姐回来带娃,不然我愁死。” 康子廉:“啊,跟季姐有关?” 他打算追问,赵浅浪来句“谢了”就挂了线。 康子廉:“????” 之后库里南再没有声音,仔细聆听,只有小人儿打呼噜的微响。 眨眼功夫到了学校门口,赵浅浪坐在驾驶位,没转身没回头,反手往后递去一张名片,说:“有事可以联系我,别动不动叫你妈妈请假,太耽误了。” 名片泛着珍珠白光,质感很强,从车后座的角度看过去,最清楚那个“赵”字。 小江也赶到学校了,停好车小跑过来。 赵浅浪推开车门下地,四周不见季婕的影子,也不见叶正朗。 身后,冯少宇也下了车,低头垂脸走进学校,手里揣着名片。 差不多时,赵浅浪交代小江:“你给季姐打个电话,她儿子回学校了,孩子睡了,我先走了。” 他大步走向雷克萨斯,上车启动,几秒钟时间驶着车跑远了。 汽车引擎的声音干净不刺耳,冯少宇回头探望,看来那辆黑色车才是他的座驾。 第79章 回到岩天航运, 正好花了45分钟时间。 接过张力递过来的会议文件,赵浅浪连自己办公室都没回,直接进了会议室, 助理随着把门关上。 会议一开俩小时, 结束后送走客户, 前脚进洗手间洗把脸, 后脚赵增的电话打来问:“你人呢?办公室空的。” 赵浅浪抽纸巾擦脸, 说:“等会。” 赵增在总经办叠着腿玩打火机,见人回来了, 开始抱怨:“晨会你开着开着跑了路,我的职责跟姓宋的到底怎么区分也没说明白,我坐了一天了, 什么都没干成。” 赵浅浪说:“有急事, 不去不行。” 他看眼时间, 问赵增:“现在开会有没有问题?” 赵增翻白眼, 赵浅浪当他没问题, 按响座机跟门外的助理说:“地中海航线的成员, 通知他们来开个短会。” 五分钟内成员到齐, 一个个围着赵浅浪的办公桌,他坐在办公椅开讲:“岩天每个月走地中海,两千多条标柜,目前全部依赖荣达一家船司, 风险太大。市场价格最近已经趋向正常和稳定,赵增的加入, 他的任务,说白了,就是开拓新船司的约价, 要跟荣达给我们的价格相当。” 看向赵增,说:“如果你有本事拿到更低价,那最好不过了。” 赵增哼笑:“这不废话吗?问题是如果我拿到更低价了,我有什么好处?” 赵浅浪说:“价格低了利润高了,原有的客户自然走你的新约价,我们又不傻。” 赵增满意,摊摊手:“公平,我没异议。” 赵浅浪问航线负责人:“小宋,你呢?” 宋经理欲言又止,摇摇头了事。 赵浅浪文件夹一合:“散会。” 一批人离开他的办公室,又一批人准备进去,张力走在前面,说:“法国那边上班了,既然你在,我们连麦?” 赵浅浪点头,行政部的人进去调试设备,网络连通了,对面出现人像。 赵浅浪喝口水,放下杯子跟人招呼:“salut pierre, comment s'est passé ton week-end” 对方惊喜,说的法语:“哈哈哈,小浪啊你终于有空学法语了?再说两句来听听,我给你纠正纠正。” 赵浅浪摇头笑,说回中文:“我就学会一句,别考我了。” 俩人聊了一下闲话,进入日常事务正题,各说各的语言,视频软件同步翻译,不知不觉又开了一下午的会。 都完事了,手机响,小凤发来微信,说:阙总很不高兴。 赵浅浪回复:要把他召回吗? 小凤:那没有。 赵浅浪:慢慢不高兴吧。 扔下手机不管了,它又震响了几次,忙了一会才捡起看,小凤发来了两张照片,说:你要的。【wink飞吻】 …… 晚上十点,小人儿早睡了,季婕挨着房门无无聊聊刷手机。 在平台刷到一个主题,有人问一个男的喜欢一个女的,通常会怎样表达。 她点进去看。 评论上千条,点赞最多的被置顶了,说:分年龄。男孩会故意捉弄你。男生会不敢接近你。男青年会想睡你。男人,尤其有实力的男人,会帮助你。 附和的人许多,有亲身经历的说:对对对对,越是大佬级别的男人,越会给你出解决方案,反正就是360度展示他最强的一面,绝对不会跟你卖惨哭唧问你借钱! 有人说:那不一定,有人会装可怜的,为了激发女性的心软和天生的母性,然后跌入他的圈套。 也有人说:女人的直觉最准,相信自己的判断吧。那个人站在你身边散发什么磁场,你一定有感应的。 季婕忍不住插一句:但不是说,认为对方喜欢你,很有可能只是错觉吗? 陌生网友留言她:那是因为你喜欢对方了,情不自/禁美化对方的言行举止,才造成误会。 季婕:“……” 又有陌生网友跟她说:看对方有没有实际的付出,时间,金钱,人脉,利益,这些实打实的,不会是错觉。 第64章 以上说法有人不认同:天真,对大佬来讲这些资源不足挂齿,你以为他多上心,其实他随便拨个电话就能打发。 季婕又:“……” 房门外面传来轻细的动静声,她回过神,收起手机,贴耳听着门板。 听了一会,她站起来开门,开了一半,看见赵浅浪。 他站在婴儿房的门前,披着大衣,刚刚到家。 也许大衣的颜色黑得太正,映衬他的脸特别白净,显得斯斯文文温文尔雅,哪像会发火会动怒的人。 彼此相视,都有些愕然,季婕走出房间合上房门。 赵浅浪后退两步,抱歉问:“吵醒你了?” 季婕说:“我特意等你回来的。” 第80章 赵浅浪略略诧异:“季姐, 你这样说我有点害怕。” 季婕懵:“怕什么?” 赵浅浪:“怕你有什么特殊安排要专程炮制我。” 季婕云里雾里,接不上他的频道。 赵浅浪解释:“今天我凶了你儿子,你是不是至少要骂一骂我?” 季婕恍恍然, 失笑:“赵大先生, 我儿子那牛脾气, 你能把他毫发无损送回学校, 我谢天谢地!” 赵浅浪像是不信:“别说客套话, 你要是生气甚至想揍我,扑过来, 我保证不躲不还手。” 季婕要笑岔了:“我要是生气当时就开骂了,我等你回来是想当面多谢你。还有教育局长,他给学校打了电话, 是你打的招呼吧?” 上午那番折腾, 儿子有赵浅浪看着, 季婕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放心。 挂断与他的通话, 她转身返去校长室, 打算要求学校彻查她儿子究竟有没有挨欺负和殴打。 校长像换了个人, 一改先前的偏颇态度, 赔着笑说都是误会,什么汤药费记大过,通通当作没发生过。 季婕搞不懂他唱哪一出戏,以为是陷阱, 后来孙经理阴阳怪气说:“认识局长了不起?我还他妈认识厅长呢。” 她跟赵浅浪讲述事情的起因经过,说到可恨之处, 横眉冷眼,说到解气之时,眉舒目展。 赵浅浪静静看着听着, 笑了起来,他自嘲:“我跟局长的那顿饭还没来得及吃,是康子廉联络的。” 季婕笑道:“没有你做中间人,这事也成不了。总之谢谢你啦,今天开着车来回跑,费时费力费人,帮了我这么多忙。” 赵浅浪:“光一句谢谢就了事了?” 季婕反问:“不然呢,你有什么想法?” 她笑意坦荡,目光从容,好像不会担心赵浅浪会提荒唐的要求而令她措手不及。 赵浅浪看着她,同样从容,说:“哪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季婕笑容放大:“对,就是这个理。” 赵浅浪往下说:“你救过我一次,季姐,不如你再救我一次。” 季婕:“?” 赵浅浪叹气:“实不相瞒,我忙了一天一口饭没吃。别看我站得这么端正,其实饥寒交迫。要是有人能给我做点吃的,不用复杂,一碗阳春面就行,感激不尽。” 他这话有点长,也有点意思,季婕听着想着,挑着回话:“一碗面是吧,没问题。” 赵浅浪笑:“谢了季姐,我去洗把脸。” 他转身走,扶着后脖子扭动筋骨,忙了一天很累的样子,步履开阔,黑色大衣衣摆微晃,两三步功夫上了二楼。 季婕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悄悄松了口气。 去了主用厨房系上围裙,他说阳春面,那就动手做阳春面。 几分钟操作,水开了面出炉,洒上葱花,搞定。 可左看右看,于心不忍。 他一天没吃东西呢,饭量又不小,这么高大的身体光吃这点素面能行么? 可怜的。 给煎两个荷包蛋吧。 烫几根青菜。 多烧三只虾。 切一份卤肉。 再拿几个小碗,把他家的各种拌酱分别盛出一点。 盛着盛着,面显少了…… “你做韩餐?” 有人在身后忽说。 季婕回头看。 赵浅浪不知几时进来了。 他说去洗把脸,看着像洗了澡,换了深蓝色睡衣,发端微湿,五官格外醒目,身上的气味干净清新,有一种说不出名堂的特别,稍稍呼吸,灌入肺部脑部,闻着闻着不知不觉有些迷失。 他点数中岛台上的碗碗碟碟,一二三四……无奈笑:“季姐,我吃不完。” 季婕往一边挪步,说:“我也饿了。” “那好,一起吃。”赵浅浪不废话,给她取碗筷,又翻酒柜挑了瓶酒,提着一双高脚杯回来。 季婕不觉说:“吃面而已。” 中岛台的直角位,一人坐一边,赵浅浪边倒酒边说:“要尊重面。” 又道:“很低度的佐餐酒,就当开胃解腻,有助睡眠。” 酒液的颜色像金属,带一点点粉,晶莹剔透,倒进杯时咕通咕通叫,很清脆欢快。 季婕不打算喝,低头吃面。 余光里,说饥寒交迫的那人没着急动筷,拿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喝,看着什么。 她与他同桌吃饭不是第一次了。 单独俩人是第一次。 以前有别人,有小人儿,她的专注力再怎么样也不会集中在赵浅浪身上。 如今只有他在,她像没有办法一样,不得不留意着他。 他喝了几口酒,手随意搭在台面上,距离她的碗有多远。 他的脸始终朝着一个方向,从她开始吃,吃到现在,他没动过。 季婕抬起眼,如无意外对上赵浅浪的视线。 她想低下眼继续若无其事吃面,赵浅浪却朝她自自然然笑,手指点点哪,问她:“季姐,看到它,你猜猜我想到什么?” 她盛出来的一个个小碗拌酱里,有老熟人秘鲁辣酱,它黄黄的软绵绵的,该联想到什么?赵浅浪考她脑筋急转弯了。 季婕没有头绪,赵浅浪又说:“早上孩子是不是拉了很多?” 季婕回过味来,瞧他:“不想点好的。” 赵浅浪笑了出声:“没办法,那股味道困在车厢里,闻一闻终生难忘。” “小孩子饮食简单,能臭到哪里去。” “她吃肉吗?” “多大了,肯定吃啊。” “那就会臭,不是一般的臭,不信问问你儿子。” 季婕兴致浓了:“他也闻到?” 赵浅浪:“当然。” “他什么反应?” “脸都绿了,当场要吐。” “真吐了?” “没,不想上车呢,被我喝了两声,不情不愿坐孩子旁边,一脸生无可恋。” 季婕想象儿子那副一连串的模样,想着想着自己跟自己笑了。 过去那些年,儿子给她摆的脸色不是烦躁就是冷漠,要么厌恶或者暴怒。 她很久没有见过他其它的表情。 青少年的生动,快乐,热烈,无忧无虑,这些状态儿子不是没有,上一次出现,是开学他与女朋友碰面时…… 赵浅浪说:“你儿子挺单纯的,凶两声就乖了。” 季婕叹道:“这不正常吗,他才几岁,你要再凶一点,他分分钟被你吓哭。” “不至于吧,哪那么容易哭。他能忍耐一路的臭味,证明毅力不错,以后也许能成大器。” “我不奢望他成不成大器,能健健康康简简单单过一辈子就好了。” 赵浅浪有些疑惑:“我记得你提过你儿子成绩一般,现在听你这么说,不止一般?” 季婕坦道:“他年年吊车尾。” 赵浅浪乐了:“那跟我一样啊,我上学时也差不多这水平。” 季婕皱起眉看他,看看这厨房,又看看这豪宅,回他眼神:你逗我,我不信。 赵浅浪说:“没骗你,小时候不懂事,不爱学习,后来才懂事的。” 季婕顺着问:“为什么不懂事?” 跟她儿子一样的原因吗? 赵浅浪抬头看天花顶,回忆着说:“中二呗,以为长大了,拳头够硬了,凡事都想拿主意,不爱听劝。” “哦,那挺正常的,不算离谱。” “你见过不正常更离谱的?” 季婕没回答,又问:“那你后来怎么懂事了?” 赵浅浪说:“参加了两场仪式。” 季婕震惊:“什么仪式?” 功效如此神奇,她要给儿子报名! “爸爸的丧事,妈妈的丧事。” “………………对不起。” 赵浅浪笑得豁达:“都是往事了,别突然紧张起来。” 他说是这么说,季婕心里却替他难受,她本人也有类似的经历,年少失怙,当中的滋味不言而喻。 她想安慰他几句,又自觉才疏学浅,找不出有营养有质量的安慰用语,翻来覆去都是一些隔靴搔痒的空话套话,换作是她,她也不爱听。 第65章 最后她宁愿说:“你不是饿吗?快吃面吧,都凉了。” “好。”赵浅浪放下酒杯,拿起筷子。 他饭量不小,但从未见过他大口大口吃,通常他一口一口细嚼慢咽,时间允许的话,会吃很久,时间不允许的,没吃饱也照样搁下筷子。 吃着面,他问季婕:“你平时跟儿子聊天吗?” 季婕也吃着,低脸说:“有啊。” 赵浅浪:“那他这次跟人打架,因为对方说了什么难听的?” 季婕半天才明白,暗惊,脸上故作平静,说:“他告诉你的?” 赵浅浪倒问一句:“他没告诉你?” 季婕不哼声了。 赵浅浪也没再问,只道:“你儿子这个阶段这种情况,如果你不介意,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跟他聊两句?” 季婕抓重点:“他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 赵浅浪很平常说:“我给了他名片,说有事可以联系我。” 季婕觉得不可思议:“他收了?” 赵浅浪:“他收了。” 季婕看赵浅浪的眼神不一样了。 赵浅浪接着却说:“如果你认为不适合,那他来电话我不接……” “别别,”季婕抢话:“你叫他联系你,联系你了你又不理他,他会很失望的。你,帮个忙,接吧,好歹听听他说什么。” 赵浅浪:“好,接。但我怎么自我介绍?我是你的谁?他问过我,把我问哑了。说是雇主吧,好像高高在上,对你们不够尊重。” 这问题,不是个问题又是个问题,季婕一时找不到眉目,想了想,不太确定:“那要不,说朋友?” “朋友啊……”赵浅浪像在考虑,慢慢念着这词,笑了,拿起酒杯举向她:“好吧,朋友。” 季婕短暂犹豫,拿起酒杯轻轻碰向他。 第81章 二月初要过年了, 工业区的工厂不忙的话,一月中旬开始放假赶春运。 叶正朗的厂子办了三年有余,往年都是提前放假的那一批。 今年生意好了, 到今天仍在运作, 赶出年前最后一条柜。 但返乡路程遥远的工人有不少提前请假走了, 车间人数不及平时, 又要赶货, 姜明艺只好亲自落场,堪比熟手女工, 连轴转干了一个下午,累死了。 她要喘口气,去厕所洗手洗脸。 厕所三面墙一面门, 四面都布满青苔和黑色霉菌, 以前工厂不忙, 叶正朗尚会刷一刷洗一洗, 现在他是没这个功夫了。 洗手液没有, 用的是洗洁精, 去油去污强劲, 也够便宜,几块钱一大桶,一用用一年。 水龙头也没有热水装置,冬天拿冷水洗漱, 冻得呲牙咧嘴。 洗完回办公室,空调不制热, 只有一台电油汀,姜明艺走过去蹲地上,慢慢烘烤快要冻僵的双手。 她旁边叠着一双腿, 腿主人坐在办公椅跟谁聊电话。 “见面礼肯定要啊,我懂。多贵?那也不算很贵,我给……你不是认识人吗?不不不,我就想认识局长,官最大的那个…………那行吧,先认识科长……无所谓了,我儿子哪科成绩都不好……关键是你要快啊老聂,磨磨唧唧的等半天,事都出完了你人还没见影……好吧……我知道……嗯。” 挂了线,叶正朗抚额。 这老聂办事越来越不能指望。 找会计是,认识教育局的人也是,表面上看差了个速度,实际上是差了个档次。 他但凡靠谱一些,早一步帮忙安排饭局,给结交教育局的官,儿子在学校那点破事根本不至于要外人插手打救。 除了老聂,还有谁可以穿桥引线? 叶正朗想翻抽屉,打算把名片一张张看,说不定会有相关的人脉。 身一动,吓一跳,腿边什么时候挨着不明生物? 低头去看,顿生反感。 “走开!” 起脚踢人。 姜明艺偎依在他腿边,正享受这份亲昵,防不胜防来冲击力,她差点摔地上。 险险稳住身体,她蹲在原地抱怨:“这么凶吃了火药吗?我累了靠一靠都不行?” 叶正朗:“累就滚回家,别在我眼前碍事!” 他语气极差,最近一段时间都是这种态度。 虽说他往日对她并非柔情蜜意那一款,但偶尔的低声细语还是有的,至少不会这样冷言冷语,深挖的话,还带着莫名其妙的痛恨与厌恶。 起初以为他跟小金走近了,开启了贪新厌旧的进程。 后来刻意观察,他其实对小金也不见得和善到哪里去,昨天还把人骂哭了。 如此来看,纯粹臭男人犯毛病,跟她个人没关系。 这个总结让姜明艺心里舒坦了不少。 叶正朗没回她话,脸跟碳一样黑,翻抽屉找名片。 姜明艺看着他,妈的,他生气的时候特别男人特别帅,像那些高冷禁欲系的小说男主。 她忍不住,站起来挨过去,一双手轻轻搭上他肩膀,心想给他捏捏肩按按摩,等他心情畅快了再做些其它交流,交流多了,态度自然好了。 叶正朗触电般耸肩,甩开了她的手,怒目瞪她:“你别碰我!” 姜明艺好气又好笑:“你身上有屎吗!为什么不让碰!” 叶正朗想骂她两句,手机这会叫响,老聂来电。 他接听,应着几声“好”,拿车钥匙大步走了。 开车去了老聂工厂,老聂递上几份简历,说:“约了三个,你一个个面吧,会议室给你用了。” “谢了。” 叶正朗拿着简历坐在会议室,来应聘的会计人员一个个进去。 半小时面完三人,老聂过来问结果,叶正朗把简历一扔:“都不行。” 老聂:“我去,我已经给你筛选了一轮了,你还是不满意?” 叶正朗又烦又躁:“我有什么办法?一个嫌工资低,一个嫌工厂远,一个挤眉弄眼!” 老聂懵了懵,哈哈乐,“什么挤眉弄眼,抛媚眼是吧?你应付起来应该得心应手啊。” 叶正朗:“别开这种玩笑了,我没时间没心情。你继续帮我找找吧。还有,教育局那边的人,赶紧。” 说完也不逗留,怎么来怎么走,想回工厂,一想到厂里有姜明艺,握着方向盘调头。 漫无目的开着车,在街上跑了一段路,不知怎的驶到以前经常光顾的便利店附近,他心血来潮,停了下来。 便利店的员工认得他,惊诧了:“很久不见啊,还是来买关东煮吗?” 叶正朗笑:“来一份吧。不用打包了,我在这里吃。” 员工说:“不是给嫂子买的?” 叶正朗:“她上班呢,去给人当住家保姆,几乎不回家,没时间吃了。” 员工又惊诧了:“几乎不回家你能接受?” 叶正朗叹气:“有什么办法,她喜欢,硬来不行,她会偷偷跑的。” 员工听笑了,给他端了一份关东煮:“照例,萝卜白菜海带加鱼豆腐。” 叶正朗吃了块萝卜,夸:“还是你家的好吃,前阵子在别家买过,差远了。” 员工:“那你还光顾别家?来我这买啊。” 叶正朗:“离太远了,来不及。” 那天参加岩天的电影活动,他贪图节省时间,去接季婕的路上随便一家店买了份关东煮。 东西都是那些东西,季婕吃起来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喜欢吃关东煮,第一次吃时被惊艳到的眼神,叶正朗仍记得。 那时候她跟儿子刚来城市,带着零星的行李,在他买了没多久的老破小落脚。 她一天到晚哭哭啼啼悲悲凄凄,叶正朗不愿意看,跟当时的女朋友天天在外面野,甚至住到女朋友家,横竖不回去。 哪天凌晨他突然回去了,季婕仍未睡。 老破小就一个房间,当然是他这个正经八百的主人睡啊,后来报到的季婕和儿子只能将就在客厅沙发过夜。 屋里没亮灯,儿子睡了,季婕坐在沙发发呆,苍白的脸呆滞的眼在昏暗中有些吓人。 叶正朗说她:“大半夜不睡,坐在这里装神扮鬼吓人做什么!” 季婕看看他,低声说:“我很饿。” “你是断手了还是断脚了?饿就自己煮饭吃!” “家里没吃的了。” 叶正朗:“……” 他打开冰箱看看,又打开橱柜瞧瞧,空空如也,连米都没了。 他进了房间甩上门,不想管不想理关他屁事,上床蒙头大睡得了。 可过了会又走出来,出门去了,再过了会回来,手里拎着对面街便利店买的关东煮,扔茶几上,说:“吃吧。” 季婕也许是真饿,不讲究了,端起塑料碗开吃。 碗里清汤寡水,就几些素菜,最大的那块萝卜最好夹,一筷子扎住往嘴里啃,啃了口,她抬眼看叶正朗。 叶正朗坐在一旁抽烟,对上她视线,不高兴了:“干什么?有得吃你就吃,嫌三嫌四有意见?不吃拉倒!” 第66章 季婕朝他笑笑,说:“不是,很好吃。” 她眼里仿佛有了光,在夜里看起来闪闪璀璨。 叶正朗终于认真端详她。 他跟她七年没见了,记忆中的她,仍是扎着两根土土的麻花辫。 如今再见,她褪去了稚气,无论个子还是模样,长开了许多。 跟他一样,是真正的大人了。 等她把关东煮吃干净,叶正朗问她:“饱了?” 她说:“饱了。” 叶正朗站起身,烟头扔地上踩灭,几步走到季婕跟前,抱起了她。 他把人压床上,她被吓坏了,拼了命反抗。 他按住她,想强上。 她死活不依,甩着脸躲他的吻,双手护在胸前死死捏紧衣襟。 一个要一个不要,俩人为相反的目的在斗争,又离奇地默契,一点声音都不发出,夜半三更,没有人知道在发生什么。 事情以叶正朗放弃为结束,他满身大汗,恶狠狠瞪她半天,转身走了。 再之后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被当时的老聂笑话:“你学人闪婚啊?牛逼!打算什么时候闪离?” 叶正朗骂他:“去你妈的!” 老聂跟他说:“谈些正经的,你都结婚成家立室了,下一步该立业了。别局限于打工,工字没出头,没前途的。” 叶正朗心想,成个屁家立个屁室,就他妈的一晃子,人家只是图他的户口,不是图他的人! 又玩了几年,换了好几任女朋友,经常不回家。 期间季婕送了儿子上学校,也出去打工了。 叶正朗不知道她打什么工,不问不闻,就当各自潇洒。 直到有一回在家里撞见她抱着个假娃娃在哄,看在他眼里又瘆人又变态,叶正朗才问:“你没事吧?你还正不正常?” 季婕说:“我在练习,我想当月嫂,要考试。” 叶正朗:“……” 他跟人打听,原来当月嫂工资很高。 这么说,她是对他每个月只给半份工资不满足呗。 叶正朗回头找老聂,问立业一事。 问着想着,听着做着,借几笔钱,租一处烂厂房,买几台二手设备,招几个人,工厂问世。 头一年很难,巨难,难到叶正朗扇自己巴掌,立什么业,办什么厂,没事找事,傻逼! 没有钱招更多的人手,他亲自操作机器生产。 那天走神还是怎的,右手被机器戳到,血涓涓地淌。 姜明艺给简单包扎后,叶正朗回到家,绷带沾满了血,他想换个新的。 可只剩左手能用,怎么缠怎么乱怎么不得劲。 季婕也回来了,看到一地的血和红白参半的绷带。 叶正朗觉得狼狈,凶她:“看什么看!不关你事!” 季婕:“……” 她走过去说:“我学过急救。” 不仅急救,她还熟悉怎样照顾婴儿,在月子中心当了一年多的月嫂,经验日积月累,手法专业之余,手势轻细温柔。 她低头给叶正朗处理伤口,涂上创伤药,缠好绷带,还扎了只蝴蝶结。 “好了。” 她宣布。 下一瞬,叶正朗的左手扣住她后脑勺,气势强硬,贴上她的脸,吻了下去。 那一次,季婕没有挣扎。 第82章 叶正朗瞧瞧握筷子的右手, 拇指下方有一处子弹形状的伤疤呈肉粉色。 别人破财挡灾,他破手获爱,赚大了。 便利店对面是当初那幢老破小, 吃了多久关东煮, 叶正朗看了对面多久, 吃完了收拾收拾结账, 开车走人。 依然不回工厂, 也不回家,他要去商场。 上次给季婕买小黑裙的奢品店不错, 他打算去看一看挑一挑,给季婕买一两样春节礼物。 cbd区人多车多红绿灯多,等灯时无聊扫了眼后视镜, 隔壁车道缓缓驶上来一辆黑色车。 雷克萨斯, 车牌号码很拗口。 叶正朗买车的时候, 考虑过买这品牌的轿车。 它设计太美了, 颜值方面无人能敌, 尤其是黑色款, 黑到发亮。 车厢又安静舒适, 日常维修成本又低,简直是他的梦中情车。 老聂却劝他买宝马。 别的都不说,只说宝马这个名字和标志,一扔出去, 想找一个不认识它的人都难。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开雷克萨斯, 遇到老顽固的以为你没实力,那就坏菜了。刚开工厂底子未够厚,你要包装自己。等以后吧, 等名成利就了,哪怕你开一辆破电动,他们都会抢着夸你环保接地气。” 叶正朗收回视线,拍了拍手下的宝马方向盘。 忽然却想起了什么,又转头去找那辆雷克萨斯。 隔壁车道跟他这边不对称,对方比他靠前了半辆车身,驾驶位里坐着谁,被各种挡住视线。 绿灯了,尾随车龙队伍,对方快稳通过。 叶正朗也过了灯,下个路口本该左拐的,他不拐了,跟着那辆雷克萨斯往前开。 绕了几个弯,对方驶入一座大厦的地下停车库。 这大厦叶正朗来过几次,岩天航运就在19楼。 …… 工作日,前台很忙,转接了几个电话有空闲了,小姐姐站起来招呼叶正朗:“叶总您好,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叶正朗对人笑说:“看你忙的,累坏了吧,我都心疼了,赶紧叫赵总再给雇个帮手。” 前台微微脸红:“同事请假了。您今天来是约了谁吗?” 叶正朗:“没,路过,上来想找赵总聊聊天。他今天忙不忙?” 前台:“应该还好,他也刚回来。” “这么巧?我跟着一辆雷克萨斯进来的,”叶正朗报出车牌号码,问:“不会就是他吧?” 前台:“是,是赵总的车。” 叶正朗:“……” 他跟前台说:“劳烦你,小美女,帮我约约他,聊些小事私事。他要是没空就算了。” 前台拨通内线电话,依叶正朗的说法上报,挂线后说:“赵总十分钟后过来。” 叶正朗被领进会客室等待,前台端上温茶和一本册子。 叶正朗拿起翻看,问是什么杂志。 前台:“是我们公司关于去年的年度总结和宣传,每年年末都会有的。” “上次来怎么没给我?” “前两天才印好,正准备给客户送呢。” 册子不厚,目录简单,主要介绍岩天去年出口柜量的情况,大事记,以及对今年的柜量预测。 叶正朗一页页翻,最后一页是公司总经理赵浅浪的感言寄语,小百来字,末尾一句: ——真正的掌舵不是控制风浪,而是在风暴中校准航向。 附带他的照片,自自然然坐在办公桌后,自自然然对着镜头微笑。 他这个笑容是中性的,为工作场合所需要。但他在周年活动弹钢琴前,往季婕瞧的那一眼笑,算不算中性? 叶正朗指尖点着照片,看了半晌。 那天他跟季婕在车里胡闹,半路杀出来的也是一辆黑色雷克萨斯,车牌号拗口,他没上心,不过看到了又认出来了。 季婕说是她雇主,叶正朗一直以为指的是孩子家的妈妈,是女人。 没到十分钟,赵浅浪敲门进来了。 叶正朗合上册子,站起来跟他握手,笑道:“赵总好,我没预约没提前的,希望不会打扰您。” 赵浅浪说:“不会,请坐。” 俩人坐下,叶正朗打量这个男人。 面目精精神神,干净利落,衣着得体讲究又简单低调,站如松行如风坐如钟,平时说话不吹牛不装逼,凡事留有分寸,说得出做得到,作为同性,他值得被欣赏与学习。 又瞧瞧赵浅浪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婚戒。 赵浅浪不是不知道他在观察自己,无所谓的,问主题:“叶总这次来,是不是为了您孩子的事?” 叶正朗说:“是的,专程来感谢您。我儿子在学校那些麻烦,没有您在背后伸一把手,我和季婕未必能处理得这么快。” 当时在学校听见“局长”俩字,他没反应过来,心想老聂要给介绍的人里头,哪来局长这种级别?而且饭局还没吃呢,难道老聂有什么特异功能,关键时候给力了? 后来季婕说可能是赵浅浪。 叶正朗才记起她先前有这么提及过。 赵浅浪笑:“能帮上忙就好。季姐救过我一命,不用跟我见外的。” 叶正朗说:“那也不代表这是您的份内事。您要是不帮这个忙,我们也不会说什么。” 笑了笑,又道:“所以您有心了,我们必须正正式式感谢您。不如这样,哪天有空了,我和季婕请您和赵太太一起吃饭?” 赵浅浪看着他:“叶总的诚意我心领了,可以一起吃饭的,不过我太太在外面旅游,一时半会没有回来的计划,恐怕她目前没有办法出席饭局了。” 第67章 “哦,赵太太不在家?” “是,她喜欢到处玩。” 叶正朗笑笑:“我俩都挺惨啊,您太太不在家,我太太也不在家。” 赵浅浪说:“都挺好的,她们能有自己的安排和节奏。也看得出叶总很支持季姐的工作。” 叶正朗:“肯定的,我和季婕感情很好,也相互信任。说出来您别见笑,我和季婕是青梅竹马,相识二十多年,一起经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事,见过风浪了。就像我岳父去世,那段时间都是我日日夜夜陪在她身边。” 那时候冯志远也在,但能跟他比吗? 让季婕挨着哭挨着休息的肩膀,是他的肩膀。 季婕哭到睡着,守在她身边给擦余泪盖被子的,是他叶正朗。 过后一段很长的日子,陪她上学放学,去她家给做吃的,哄她笑逗她玩,通通是他叶正朗。 这些往事,实打实的发生过。 没有人能回到过去篡改或抹杀,没有人能取代他的付出与位置。 赵浅浪有点意外,但很快给出回应:“原来如此,您和季姐很幸运。” “太幸运了,能从最初走到现在,别管中间发生过什么事,只要结局是好的,一切都可以不计较,您说对不对?” “对。” “那赵总您呢?您跟赵太太如何?” 这问题显唐突了,叶正朗就是要问,问出口了也没有撤回的意思,端起茶杯抿一口,耐心等着对面的人交答案。 赵浅浪笑了笑,大大方方说:“我和我太太挺普通的。相信您也知道,我太太是荣达船务的独女,我们的相识和交往,很多都是因为公事上的接触而慢慢产生交流的,久而久之就有了结婚的念头,按部就班平平淡淡,比不上您们的浪漫。” 叶正朗笑了出声:“您太抬举了,您们是强强联手价值万金,我们这点浪漫反而不值钱。” 赵浅浪:“不能这么衡量,两个人相识相知到相爱,自古以来都是被歌颂的。” 叶正朗点点头,又开始说话但换了个话题:“对了赵总,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请说。” “您既然认识教育局长,有没有机会给我介绍介绍?我那儿子吧,青春期事特别多,怕以后再闹出些什么矛盾,总不能每一次都劳烦您出马,您也贵人事忙没时间管太多。我能亲自处理就最好了。” “没问题,我找时间张罗一下。” “谢了赵总,还有一件事。”叶正朗说:“您看快过年了嘛,孩子下周考完期末就放寒假了,不能天天呆在家里啊,又腻味对身体又不好。我和季婕想带他出去溜溜,不知道赵总这边方不方便给假期。” 赵浅浪:“当然可以,提前告诉我就行。”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叶正朗没意料到,于是也不客气:“多谢了,我跟季婕尽快商量好行程。至于去哪,您见多识广,有什么推荐?” 赵浅浪笑了:“那可太多了,一月份可以说是地球上最有反差感的月份。您们不怕冷的话,远一些可以去冰岛追极光,去瑞士或者奥地利滑雪,近一点的去哈尔滨看冰雕,漠河北端也有机率看到极光。如果想去温暖的地方,那就往南半球跑。距离最近的,东南亚比如新加坡,没那么近的,澳洲,他们正值夏季。往远跑的话,南美洲挺适合冒险的,非洲那边的沙漠和草原也很震撼,还有……” 他顿了顿,决定往下说:“去年苏伊士河堵了,您还记得吗?” “记得,耽误了我几个柜的到港时间,被客户墨迹了半天。” “对,苏伊士河,它在埃及。您们可以去看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顺便浏览这运河的风光。” 埃及…… 叶正朗有印象,之前跟季婕讨论去旅行拍结婚照,她好像提过这个国家名。 -----------------------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掌舵不是控制风浪,而是在风暴中校准航向。——马士基丁泽娟 第83章 赵浅浪回到办公室, 靠进椅背坐了一会,什么都没做。 一通电话打进来,他回过神接听。 近两天张力代表公司去了香港参加k船司的年会活动, 刚从会场出来, 在电话里说了说大概内容和安排, 期间和谁谁单独聊过, 跟哪个总又谈了什么, 都是赵浅浪事前的吩咐,他负责执行。 赵浅浪说:“辛苦了, 晚上还有饭局吧,别喝大了。” 张力:“很难啊哥,正巧碰上了几个同行特别有话题, 又有八卦, 聊嗨了自然会多喝两杯。我们还打算春节假期一起去坎昆。” 赵浅浪:“坎昆, 挺好的, 我也去。” 张力以为听错:“你说真的假的?我们是真的要去的。” 赵浅浪:“真的, 一个人对着四面墙会很无聊, 不如去暖和的地方吹吹海风。” 张力笑了:“哥, 你这话一听就很假,大过年呢,你怎么可能一个人无聊。有老婆有孩子的,光是娘家就够你忙了。” 赵浅浪说:“你知道什么, 都各有各的节目,只有我没有着落。” 张力:“嘿嘿我不信, 去坎昆我不会算上你的,万一到时候你放我们鸽子,我会被喷死。” 赵浅浪:“……” 挂了线重新投入工作, 忙了会,张力又来电话了,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他说:“哥,收到风声,k船的西阔号在阿拉伯海着火了。” 事出突然,公司加班应对,赵浅浪回到家已经过了九点,对大人来说不算晚,但看到小人儿睁着那双圆眼扶着沙发站在客厅,他不觉问:“这么晚还没睡?” 季婕守在孩子旁边,告诉他:“不愿意睡呢,专程等你回来,要给你表演表演。” 赵浅浪:“?” 季婕抓紧时间,给孩子指着人说:“爸爸回来了,好宝宝,快走两步给爸爸看。” 小人儿看着季婕,目光慢慢移向赵浅浪,咧嘴一笑。 她一双胖手扶着沙发,缓缓抬起左胖腿,抬得很高,再往前轻轻放下,接着另一条胖腿,同样抬起很高,又往前轻轻放下,如此操作,她走了一步。 季婕卖力鼓掌,夸:“很棒,宝宝最棒了!加油!” 回头看赵浅浪,他站着不动没反应过来,季婕说他:“你也鼓励鼓励孩子啊。” 赵浅浪笑了,俩手响亮拍两下,朝小人儿张开,说:“来吧。” 小人儿更有动力了,一步步脚印走向他,一边啊喔呜吁叫,给自己打气。 季婕想起什么,提醒赵浅浪:“你拍下来,快拍下来。” 孩子成长的一点一滴,别说学会走路,就连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站,大部分家长都会拍摄留念。 季婕是育儿嫂,雇佣协议写明她不能擅自拍摄孩子,是以小人儿许多重要时刻都没有被影像记录。 今天难得赵浅浪在,除了亲自见证,他作为父亲很应该举起手机。 赵浅浪本来没那心思的,季婕怎么说他才怎么做。 手机屏幕里的小人儿一脸笑咯咯,扶着沙发走了有七八步,成绩漂亮,大功告成。 季婕拿眼神示意赵浅浪,只要他配合些,往前挪几步,让孩子一伸手就够得着他,这场表演便能完美落幕。 赵浅浪摇头,不听指挥,依然立在原地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张开继续逗小人儿。 小人儿也胆大,没有犹豫的,手松开沙发,目标瞄准赵浅浪,嘴里叫着:“爸……爸……”抬脚走过去。 她身板圆圆鼓鼓,份量十足,仅靠一双小脚丫支撑,步履未成熟,又没有帮扶,每走一下都停一停想一想,每抬一步身体都摇一摇晃一晃,看着要倒要倒。 季婕怕她摔,虽然给戴了防摔帽,仍想贴在她背后做护法。 赵浅浪笃定:“不怕,走得很好,不会摔的。” 话音才落,小人儿一眨眼,不明所以往后倒。 俩大人:“……” 孩子四脚朝天,不知疼不疼,哭了再算,“哇”一下掉眼泪。 大人围上去抱的抱哄的哄,小人儿指着赵浅浪,泪眼汪汪哭啦啦喊:“爸……爸!” 赵浅浪觉得被埋怨了,申冤:“是你自己摔的,我没碰你。” 季婕瞧瞧他:“你少说两句。” 赵浅浪闭嘴。 哄了一会,小人儿趴在季婕肩上迷糊。 季婕跟赵浅浪点点头,抱着孩子回去婴儿房。 喂点睡前奶,关掉所有灯,拍两下屁股,哼两声安眠曲,气氛到位,没几分钟,人睡着了。 季婕检查门窗和室内温度,之后轻手轻脚开门出去。 客厅没人影了,改去主用厨房看一看,赵浅浪在。 他脱下了外套,倚着中岛台喝水,眼睛盯着哪出神,脸色不太明朗。 季婕走过去,他眉目动了动,抬起眼看她,朝她一笑。 季婕也笑,迟疑着开口:“你很累?” 他平时工作也忙,累很正常。 第68章 但身体的累跟心里的累不太一样,从他进家门时就感觉出来了,至少季婕是这么认为的。 赵浅浪说:“是有点。” 季婕没往下问,静静站在旁边。 赵浅浪倒往下说:“有一条货船在海上着火了。” 季婕很惊讶,不太懂,下意识问:“在海里也会着火?” 水克火,汪洋大海的水无边无际,火有机会着起来吗? 赵浅浪说:“这船超大型,装了一万多条标柜,甲板面积几乎等于3个足球场,在海上漂着就像一座小岛,不单能着火,完全不管的话也有可能被烧光沉底。” 季婕:“…………你们也受影响?” “受啊。”赵浅浪叹气,“我们有几十条柜在船上,都是工厂加班加点赶在过年前给客户出的货,有康子廉他们厂的柜呢。结果一烧,努力全白费了。” 季婕想安慰他:“船上的人会救火吗?说不定能灭了。” 赵浅浪摇头:“着火到现在四五个小时了,火势已经失控,船长宣布了弃船。” 季婕:“……” 她实在不懂这一行业,找不到突破口说点什么有用的,索性什么都不说,免得说得越多,提起他的烦恼越多。 赵浅浪看着她,笑了笑:“你不用跟着愁,会有保险的,到时候看看怎么赔。” 噢,原来如此。 就是嘛,天无绝人之路。 季婕替他松了口气,说:“那太好了,你也别太愁。” 赵浅浪:“嗯。你春节想放几天假,尽快告诉我,我跟周嫂约一约替班的事。” 他没有预兆换了话题,季婕听懵了,说:“我还没想好这个问题。” 春节放假对她来说不是为了春节,而是儿子放寒假会回家,她当然想在左右陪伴。 至于多少天,未有定断。 赵浅浪说:“该想了,早点做决定,机票住宿都要提前预订好。” 季婕又不懂了:“什么机票住宿?” 谁?哪?跟她有关系? 赵浅浪看看她:“去旅游的机票住宿,你们一家三口。” 季婕坦道:“我没听明白。” 赵浅浪也被她搞得有点糊涂,“叶总说的,他跟我帮你要假期了。” 季婕:“……” 她无语透了,马上说:“我们没有旅游计划,他……我们还没商量好呢,十有八九不会成行的。” 赵浅浪:“为什么?趁假期一家人出去散散心,对提升家庭关系很有帮助。” “我们不需要帮助。”季婕说,“不对,需要,那个,我儿子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轮到她换话题了,赵浅浪略略恍然:“他在学校怎么了吗?是不是又有事?” “不不,我只是,”季婕不好意思了,“看看他有没有烦你。” 赵浅浪笑了:“他暂时没给我打过电话,就算打了,也不是烦我。你放心吧,他要是有话跟我说,我一字不差给你打小报告。” 他这种为人处世,绝,季婕满意极了。 高兴归高兴,可又有点被识穿的小尴尬,她笑笑说:“谢谢你,早点休息,晚安。” 转身走人。 赵浅浪对她背影说:“晚安。” 又要结束了,这么一天。 以为她背影拐个弯就消失,她却半路调头,折返了回来。 赵浅浪乐了:“怎么?” 季婕说:“刚才你拍的是视频吗?孩子走路那段。” “是。” “你给赵太太发没发?” “……没。” “你给她发吧,她看到孩子会走路了,肯定很开心。” 赵太太快三个月没回来了,她人在的时候对孩子不上心,但季婕选择相信,总有一天,赵太太看到这些视频了,会有所触动。 “好。”赵浅浪掏手机按两下操作,“发完了。” 季婕仍不走,有些吱唔:“给我看看?” 赵浅浪爽快,手机递了过去。 季婕点开视频,看着小人儿在镜头里东摇西摆蹒跚学步,她笑了出声。 赵浅浪看着她,想说,你以后可以给孩子拍照。 开口时改变了主意,他问:“你要不要?发给你。” “好啊,”季婕应得很快,可又愁:“怎么发?” 赵浅浪:“微信,加一下。” 季婕:“……” 她掏出手机,调出微信码,给赵浅浪扫一扫,添加通过,视频“咻”一声,发送成功。 第84章 翠绿起伏的山坡, 远处是蓝色大海,海天相接,棕色的小狗嗅着黄色的小野花, 在镜头的右下方翘起尾巴。 这个头像, 怎么看怎么像随手拍。 点进他的朋友圈, 背景图是夜间的集装箱码头, 漆黑的天与海, 金灿灿的灯火连绵一片。 签名无,内容三天可见, 干干净净。 微信名称:赵浅浪。 季婕:“……” 她的微信好友没几个,日常也甚少分享朋友圈,新添加的这位赵浅浪朋友, 估计以后聊天的机会也不多, 毕竟急事首选打电话, 闲事……她跟他哪来闲事, 如果有, 当面聊就好了。 退出界面, 不知怎的点了点人家的头像, 误触了功能“拍一拍”。 季婕:“!!!” 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冷静后自我催眠,没事,他没在看微信,什么都没有发生, 关灯睡觉,淡定。 那边却来了信息。 赵浅浪:? 季婕:“…………” 还没想到怎么回应, 赵浅浪又说:康子廉家小薰下周生日,他们请你一起去。 季婕不作多想,就当转移话题了, 回复:好的,谢谢,晚安。 放下手机盖被睡觉。 楼上主人房,赵浅浪也退出与季婕的对话框,改敲康子廉的窗,留言:下周算我这边三个人。 康子廉问哪三个人。 赵浅浪:我,季姐,孩子。 康子廉:嗨,嘉玉早就这么算的,阙绫来不来? 赵浅浪:不知道。 …… 别人家独生子女的,给娃搞生日会,1年1次,10年10次。 康家给娃搞生日会,1年5次打底,10年不知几次,反正驾轻就熟。 跟大多数小女孩一样,小薰也喜欢粉色,所以今天家里到处是粉白相隔的气球,主题是梦幻与纯真。 合作多年的专业团队上门布置,康子廉这当爹的也没闲着,帮忙打气球,埋头打了一大堆,够用了,他接着去厨房。 酒店的厨师队伍在冲刺,蛋糕的裱花,自助餐各款食物的加工,气氛就一个字,忙。 说好分工合作,本该留在厨房负责协调的徐嘉玉,此时找一圈,看不到影。 “康太太呢?”康子廉随机问旁人。 “好像去洗手间了。” 康子廉去洗手间,迎面见徐嘉玉走回来,她低着头看手机,笑盈盈。 康子廉站着不动也不哼声,就这么盯着她。 徐嘉玉无所察觉,照样往前走,直到撞进男人的胸膛。 “哎妈呀,干什么站在中间挡路!”徐嘉玉低斥。 康子廉不回话,夺过她手里的手机,上下翻着屏幕看。 徐嘉玉反手要夺回去,康子廉举高臂,她够不着了,气岔:“看吧看吧!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查岗!” 这个正和端,康子廉的标准跟她不太一样,他黑口黑脸低声问:“都说了不请他,你为什么还让他来?” 徐嘉玉:“孩子喜欢他,人家也一番心意给买了礼物。” 康子廉:“叫他寄快递,到付。” 徐嘉玉傻眼:“你至于吗?” 康子廉一笑不笑:“至于,别让他来,我不欢迎他。” “不是,康子廉你有完没完?上纲上线的,你其身不正不要用小人之心度我们君子之腹!” “‘我们’?你跟人家很熟吗还‘我们’?一天到晚聊聊聊聊聊出感情了吧!” “你是不是有病?胡说八道!” “我有病也是你害的!” 两人压着音量对峙,都瞪眉凸眼,没好脸色。 “康子廉,徐嘉玉。” 谁喊名了,两口子回头看,同时换上笑脸,一起迎上去。 季婕和赵浅浪来了,推着婴儿车,小人儿坐在里面抱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这是季婕给小薰准备的生日礼物,她想接过去交给徐嘉玉,小人儿啊啊叫,抱紧不松手。 季婕跟她说:“宝宝乖啊,还给季姐吧,这是给小薰姐姐的。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季姐再给你买。” 小人儿叽里咕噜发言,不答应。 康子廉看笑了,说:“小融,东西是别人的,你就别去抢。明知道有主还暗戳戳伸手,这样的人好不到哪里去,掉份没品低格,非常可恶。我们小融是乖孩子,千万别做这样的人喔。” 徐嘉玉横他一眼,碍于季婕他们在,她发扬大度精神,不跟他一般见识。 第69章 季婕和赵浅浪低头看婴儿车里的孩子,都不瞧那两口子。 小人儿抱着礼物不松手,任季婕怎么好声哄着,她一概不听,还别开脸。 没招,赵浅浪出手,趁孩子不备,快狠准,把礼物抢了回去。 下一秒,有人暴风哭泣。 季婕跟徐嘉玉马上同一阵线,指责赵浅浪过分狠心不温柔没耐性。 赵浅浪:“…………” 康子廉拉着他走,“来来来,离远点,好心着雷劈。” 软装布置完成了七七八八,团队收拾现场撤退,俩男人卷起袖子去帮忙,赵浅浪问康子廉:“你跟嘉玉刚才闹什么?” 康子廉:“有吗?没有啊。喂那个,着火那个,我们的货什么情况了?” 赵浅浪瞧瞧他,顺着说:“你那几个柜离火源比较远,应该没有受损,但想提货得等一段时间了。船被拖去了阿联酋,船头报废了要切除,货柜要重新安排装运。船长宣布了共同海损,到时候我们跟保险公司会协助你们操作的。” 康子廉:“起火原因查出来了吗?哪个祸害累死街坊?” 赵浅浪:“一些化学品,自燃了,装船之前没有人觉得有问题。船上的灭火系统压不住,smit去了才控制了火势。” 康子廉:“他妈的,祸从天降,我觉得我这段时间不太顺利,内忧外患,什么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 越说越憋屈的样子,低声狠骂了几句。 赵浅浪是什么说什么:“你倒霉我倒霉船司倒霉,但相比之下都不算什么,这次事故有几个船员遇难了。” 那边季婕和徐嘉玉围着小人儿哄,尝试把礼物盒还给她,她却不稀罕了,只管哭。 徐嘉玉骂自己老公:“闯祸了就跑,不知道善后,讨厌死了!” 季婕心想,这两口子刚才就不太对劲,估计在闹什么矛盾,明明是赵浅浪闯的祸,康太太借题发挥赖康先生身上泄愤,她是不是不宜插嘴? 小人儿哇哇哭,季婕没功夫研究了,一门心思想着把孩子哄好,抱着孩子转来转去到处看,务求分散她的注意力。 玄关柜台那边有什么闪闪亮亮的,恰巧吸引了孩子,她哭声减弱,手往那边一指,季婕直奔过去。 其实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装饰珠串,看在孩子眼里成了独一无二的宝物。 徐嘉玉摘下来往她手里塞一串,小人儿不哭了,抽着鼻子,低头左看右看这珠串,又专注又严肃。 俩大人松了口气,季婕冒了一额细汗,玄关柜台有纸巾盒,抽两张给孩子擦泪擦鼻涕,再抽两张自己擦汗,无意间发现盒底压着一则广告册子,露出的内容写着:给仙逝的家人一个五星级的家。 季婕看看徐嘉玉,徐嘉玉留意到她的困惑,把册子抽了出来,笑道:“你别介意,我给我爸妈打算挑一处新墓地。我老家比较讲究这些,什么风水啊环境啊之类,说他们呆得舒服,也会德泽子孙福荫后代。” 册子封面看清楚了,标题:宝林山永久坟场一级私家墓地简介。 一般人对这玩意有芥蒂,不敢接触不敢问闻。 季婕却说:“我可以看看吗?” 徐嘉玉有些诧异,忙点头,“可以可以,我帮你抱孩子。” 俩人换一手,季婕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边看边低呼:“天啊,一处这样的墓地,最便宜的居然都要88万,太贵了。” 徐嘉玉说:“是不便宜,也是真贵,没办法,地值钱,这相当于我们住别墅一样。” “别墅……”季婕茫茫然的,问:“那骨灰位算什么?” 徐嘉玉笑了,“算楼房?如果是差一点的寺庙骨灰位,那就是老破小了。” 季婕跟着念:“老破小……住别墅是好,但这墓地真的太贵了。” 她以为自己月薪59800很多钱,可原来干足一年,都买不起一处风水墓地。 徐嘉玉叹气:“贵我也要买,我爸妈在生时,我们条件没这么好,他们以前也吃了很多苦,没住过什么好房子……他们上天堂了,我希望他们在天堂能住大别墅,开豪车,吃好喝好用好……” 说着说着哽咽了。 季婕连忙放下册子安慰她:“会的会的,一定的,他们在天堂一定会很幸福。” 第85章 俩男人过来, 见徐嘉玉眼红红的,康子廉“啧”了声,走到人跟前低着语气问:“怎么回事啊这又?” 徐嘉玉狠狠瞪一眼老公, 什么都没说, 她把小人儿还给季婕, 转身走哪了。 康子廉自动跟上去。 季婕抱着孩子, 和赵浅浪留在原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哼声。 负责布置的团队完成了工作, 带着工具大包小裹连同垃圾离开。 被打扮过的复式豪宅像气球城堡,粉粉嫩嫩,谁来了都能一眼猜到有小公主要过生日, 问题是小公主在哪?小公主的哥哥姐姐呢? 康家五口娃没见踪影, 除了厨房有人在忙, 屋里安安静静。 季婕好奇了:“他们还没放学?” 赵浅浪下巴指指某扇白色门, 说:“外面在布置, 估计怕他们捣乱, 被塞里面了。” 季婕:“……” 她抱着孩子尾随赵浅浪走过去, 敲敲门,推开,才一条缝,声浪热热闹闹抢着扑出来。 孩子们在大笑在说话, 什么玩具发出的滴答乐声,电视节目有人在唱儿歌, 一声比一声响亮。 点着人头数一圈,一二三四五,康家五娃一个不落, 而小薰穿着粉色公主裙,头戴皇冠手挥权杖,最当眼。 “赵叔叔!”有人小炮弹一样冲过来,跳着问赵浅浪:“外面好了吗?可以出去了吗?” “没好,老实呆着。”赵浅浪堵住门。 除非他们爹妈亲自来放人,否则一个都别想窜出去。 小人儿一见这堆娃,眼神爆亮,手里那串不知名宝物登时不香了,冷脸扔开,蹬腿踢脚要下地。 季婕顺她意,脱鞋进去放下她。 房间是玩具房,地面铺了软垫,连角落都是安全设计,小人儿可以放开玩。 只是她还没学会单独走路,虽然每天帮她练习,总差那么一点点。 季婕想着她用爬也行,没必要硬走,这个时候玩才是主旨。 可小人儿只要能站,就绝不坐,更别说爬了。 明明把她屁股放地,她手脚并用飕飕站起来,不会走,那就干站着,看着跟前的哥哥姐姐,她很兴奋,用力挥手咿咿呀呀凑热闹起哄。 哪个孩子路过,逗逗她,走了。 人家是无心之举,小人儿却上心,小脚趾扣着地垫,抬起腿,不管不顾往人家那边走了两三步,停下。 没挡没扶的,怕她摔,季婕在旁边守着,一双手半伸出,随时准备扑过去救场。 又有孩子路过逗小人儿,小人儿觉得人家在跟她玩,可高兴了,伊哇笑,又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如此来回几趟,她走了几次,不知不觉中连续着走下去,不停了。 季婕大喜,想与人分享,抬眼去找谁,找到了,她冲人比划动作,用话来说就是:拍照啊,快拍照! 赵浅浪站在门口没进去,收到指示,他拿出手机拍摄。 镜头里小人儿终于学会了单独走路,新技能上线,她很享受那种自由,在房间里走走走走走,咯咯咯咯笑,张开双手挥舞。 她走到哪,镜头不得不跟到哪,一会这边一会那边,一会离得近一会离得远。 赵浅浪往后退半步,将镜头焦距调至0.5,视野扩大了,拍进镜头的内容多了。 房间里的玩具可能玩不出新意了,呆久了,有孩子嫌无聊,从哪翻出一张白色的薄床单,罩到自己身上,像一抹幽灵叫着喊着冲到中间。 季婕想说别这样子,很容易摔倒受伤的,可其他孩子早她一步尖叫:“鬼来了!快逃!” 然后都疯跑起来,哈哈乐的当玩了。 一下子几个大孩子在横冲直撞,危险,此地不宜久留,季婕赶去护着小人儿,没来得及把人抱走呢,“鬼”扑过来了…… “哦哦哦!你输了!轮到你!” 床单被扔到小人儿身上,其他孩子围着她等着她发动。 小人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个劲笑,她想跟哥哥姐姐一起跑,床单在她脚下被踩成一团。 哥哥姐姐不乐意了,指挥她说:“捡起来!你捡起来!” 小人儿不懂,傻呵乐去凑人家,被嫌弃了,有孩子扬言不跟她玩。 季婕捡起床单,站起身一扬一披,把自己从头到尾罩住,连带小人儿,一大一小藏床单里头了。 小人儿懵了眼,光线变暗淡了不说,眼前的东西包括哥哥姐姐全消失不见了,怎么回事! 回头仰脸一看,哦,不怕,季姐在,高大的季姐用双手给她撑起了一顶窄窄的帐子。 帐子外,有哥哥姐姐的欢叫声:“鬼来了!快逃!” 第70章 帐子里,季姐跟她说:“走,去捉他们!” 小人儿似懂非懂,觉得很好玩,哪里有声音,她去哪。 她每走一步,季婕在后面跟着挪一步,床单把她俩罩着严严实实,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看不见外面。 哥哥姐姐在外面嘻哈:“快来捉我们!在这里在这里,过来啊过来啊!” 小人儿在里面分不清东南西北,乱走一通,最后连季婕也糊涂了,不知前后左右,还闷出了汗,玩个小孩子游戏还挺累的。 正想宣布投降,小人儿撞到了什么,隔着床单隐隐约约看出人形轮廓。 四周也响起笑声:“哦哦哦!捉住了!” 季婕催小人儿:“抱住抱住!你赢了!” 小人儿仍是不太懂,不过有东西在跟前,她乐意伸手摸一摸捉一捉。 游戏结束,可以透透气了,季婕往下拉扯床单。 床单冗长宽大,顺着她的手劲飘落,边缘滑过她一边手臂,滑过她一边肩膀,滑过她的耳她的发顶,再滑过她另一边肩上,这一刻,像极了新娘子向新郎掀走矜持的头纱,揭晓了新生。 床单滑落到地面,重见天日,眼前一切亮敞了。 季婕低着头看小人儿,低着头去找谁被捉住。 她看到一段裤腿,黑色的,毕直的,她慢慢抬起头,看见了西装看见了领带,再抬起一点,看见了山,看见了水,第一次离这么近看,如峻峭山峰的鼻,如沉静湖水的眼。 季婕笑了笑,问人:“怎么会是你?” 她发丝乱了,脸颊被闷得微红,仿佛上了淡淡的妆容。 赵浅浪也笑了笑:“不是我,你们早瞎走出去了。” 徐嘉玉这会找过来,打算开闸放娃,隔远见赵浅浪的背影挡在门口,多走两步,又看见了季婕,俩人面对面相视,所站的社交距离过于之近。 不妙。 徐嘉玉不过去了,改拍手冲那边喊:“好了好了,都出来吧。” 嗓门扯得够大,保证谁都听得见,那串娃更是,听见召唤了争先恐后要涌出门口。 季婕抱起小人儿让道,赵浅浪也靠边让开,等孩子走光了,俩人先后出去。 “妈妈!”小薰扑进妈妈腿里,问蛋糕做好了没。 “好了好了。”徐嘉玉想等季婕过来了打探一下风声,可小薰要抱抱也要看蛋糕,她只得抱起孩子去饭厅。 生日会的流程按基础走,康家四娃给妹妹唱生日歌,小寿星被爸爸抱着与妈妈站在中间,神圣地闭上眼许愿。 季婕抱着小人儿悄悄左右看了看。 赵浅浪问她:“瞧什么?” 她小声说:“就我们这些人吗?” “对。” “……” 出乎意料,一场生日会,豪宅这么大,布置这么漂亮,食物又丰富,结果出席参加的就康家自己七口人加上赵浅浪俩父女,再加一个像搭台的她,仅仅10人。 赵浅浪告诉她:“嫌累,人太多了招呼不好又管不住,容易出意外。去年他们又把佣人都辞退了,没帮手也不想找帮手,就这样了。” “那孩子们没意见?他们不请同学朋友吗?” “请,下周六再办一次,雇团队去酒店办。” 哦,难怪…… 过两次生日,孩子肯定没意见了。 “你去不去?”赵浅浪问。 季婕摇头。 这周儿子期末考试,周末就开始放寒假了。 寒假四个星期,季婕不好意思全程请假,只请了中间两周,陪儿子之余把年过了。 下周六是她休假的第一天,不折腾了。 赵浅浪知道的,没再多说。 前面的小寿星睁开了眼,被问许了什么愿。 小薰说:“我要永永远远,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康子廉动容了,抱紧孩子,又伸手把旁边的老婆搂进怀里,用力将三人揉成一团,一个个亲。 到吹蜡烛切蛋糕分蛋糕,康子廉喊赵浅浪:“男丁,帮忙。” 切一切分一分也没多少活,这当爹的就是舍不得放下女儿,单手效率太低。 切好的蛋糕一份份给孩子,又切了一份,赵浅浪给徐嘉玉说:“给一下季姐,谢谢。” 小人儿看到蛋糕疯狂扑腾,这孩子越来越沉,多打挺几次季婕就抱不住了,索性带她远离诱惑,坐到客厅去喂健康餐。 徐嘉玉说,“只给季姐吗?自己女儿不给?” 赵浅浪:“小孩子不能吃多,一份就够了。”怕不够说服力,搬出权威:“季姐说的。” 徐嘉玉:“……” 她端着蛋糕去客厅。 季婕接过道谢,拿叉子先喂小人儿吃蛋糕上的新鲜水果。 吃了一会,抬眼见徐嘉玉瞧着自己,季婕问:“怎么了?” 徐嘉玉欲言又止,几番想开口却找不到门路,心说算了,改天有机会再单独聊。 她随便找其它话题替代:“是这样的,季姐,之后几次生日会你也要来喔,二月四月五月八月。” 季婕笑了:“都是上半年的,是掐着九月开学之前生吗?” 徐嘉玉:“对,另外三月六月是我跟康子廉的生日,到时候你也来。” 季婕:“时间允许的话一定会的。” 俩人聊了些闲话,途中季婕要上洗手间,徐嘉玉帮忙抱过孩子。 等季婕回来时,孩子换成由赵浅浪抱了。 他坐在沙发,孩子背靠他坐他怀里,不作不闹,俩父女相处和睦。 赵浅浪掰了一片什么,放进孩子嘴里。 季婕前一秒想夸他,后一秒想骂他。 小人儿被喂了后,鼓着腮帮子咀嚼,也就一下两下,她立马眼睛一闭,嘴巴一努,一脸五官全扭曲变形,惨不忍睹。 赵浅浪跟旁边的康子廉聊天,看不到也不检查孩子的反应,继续往她嘴里喂食。 这孩子没排斥没抗拒,傻乎乎地继续吃,张开嘴一含一咬,五官又瞬间扭曲变形。 季婕急死了,两三步奔过去,在赵浅浪又要喂孩子之前,她一把按住他手腕。 赵浅浪:“……” 低头看看手,抬脸看看人,反应似乎变得有些迟钝,笑是笑了,可半天才问出一句:“怎么?” 季婕没回答,夺走他手里的玩意,哦,原来是桔子。 她放进嘴里吃,试毒一样辨别舌尖上的味道。 赵浅浪看着,她把他掰的桔子咽下了,拧紧眉问他:“你知道你在给她喂什么吗?” 赵浅浪笑:“桔子啊。” “你尝过吗?” “没……” 季婕要上火了,教育他:“这桔子不能给她吃,太酸了,她吃不了!” 赵浅浪:“……”迅速补救:“康子廉给我的,他说很甜。” 旁边在津津有味吃桔子的康子廉:“…………” 等俩男人出去露台放风时,康子廉骂赵浅浪:“你死家伙多大点事啊至于吗?不敢在季姐面前犯错了是不是?想立完美人设?” 赵浅浪说:“我又没冤枉你。” 康子廉手指上下点着他,找到什么破绽似的说:“你行啊你,你行,之前怎么说来着?‘人家跟老公感情很好,你别再胡说了’,但看看你,说一套做一套,没见你有收敛。” “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去哪谈收敛不收敛?” “什么都没做但什么都想做!对不对?” “你真别胡说了,我们是朋友。” “朋友?!”康子廉惊掉下巴。 他不可思议了:“赵浪你是当我三岁小孩还是当你自己三岁小孩?男人和女人之间会有朋友?也许女人认为有,男人绝不可能认为有。‘朋友’俩字你说出口的你信不信?不要欲盖弥彰!” 赵浅浪说:“是你不要听风就是雨。罢了,你先入为主,很难说服你。” 康子廉:“呵呵呵呵,你是想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赵浅浪:“我不跟你聊这个,聊别的,教育局长那顿饭什么时候补上?不会拖到年后吧?” 本来上周这顿饭就该吃上了,局长临时有急事出差,要改期。 前一个话题没扒完,这个话题又引起康子廉思考,他结合要素推理,得出结论:“所以你想认识教育局长是为了季姐,上次那两个初中生跟季姐有关?我想想叫什么名字来着,一个姓孙,一个姓……冯?不姓季也不姓叶,跟季姐有个什么关系?” 不姓季不姓叶,这是她的私事,赵浅浪未了解,不愿谈论太多,他说:“你先别管了,反正尽量给我补上吧,谢了死党。” 康子廉:“我能不管吗?赵浪,跟你是兄弟我才提醒你,就像你也会管我一样。奔四了,别搞乱七八糟的事,结婚了生娃了就本本分分跟阙绫好好过日子。她是有很多缺点,但也有优点啊,不至于忍无可忍的。你要是整出点什么矛盾,以阙绫那大小姐性格不会轻易算数的,到时候除了大闹一场影响感情,给以后的生活埋祸根,别的毫无益处,真的,一丁点益处都没有!我是过来人,知道没有后悔药吃,才劝你别步我后尘。” 第71章 赵浅浪听笑了,也感激他:“谢谢了,看你苦口婆心的,我告诉你一个打算。” 康子廉听着,听着他说:“我打算离婚。” 刚才滔滔不绝的人,像被喂了哑药一样,康子廉脑里宕机了半天,又挣扎了半天才发出声音问:“是因为季姐吗?” 赵浅浪:“……”他很认真交代:“你别造谣,这样说出去会害死季姐的。” 康子廉很困惑很无助,“所以是为什么啊?赵浪,不是我不帮你,孩子都有了你搞离婚?嘉玉知道了保证骂你三天三夜我救不了你!” 赵浅浪说:“我不是这几天才想的离婚,我想了快两年了。我跟阙绫真的不合适。” 康子廉:“……” 伸出手指头算了算,他气了,气到发笑:“不是,快两年前你就想离婚了,那你干嘛还生小融?你这不是,干屁吗!” 赵浅浪没回话了。 他很平静,显然是经过几轮深思熟虑,主意已定,不会被谁的连番追问质问所影响。 康子廉比他烦躁多了,双手挠头发,挠得越乱他反而越能冷静一些。 他有许多不明白,不明白就问:“既然两年前就想离婚,为什么那时候不果断离了?” 赵浅浪叹气:“各种原因,那时候也暂时离不开荣达的资源。后来她怀孕了,女人怀孕不容易,无谓去折腾一个孕妇。” 康子廉恍然,对啊,女人怀孕生育男人不得提离婚的,所以:“你意思是,小融一岁之后你就会提离婚?” “看条件允许,越快越好。” “那小融你要不要?” “不可能要。” 康子廉无话可说了,安静了一会又莫名其妙笑了起来,笑得奇奇怪怪像有点变态。 赵浅浪说他:“现在是我要离婚不是你要离婚,你别太激动,别吓我。” 康子廉摇着头笑:“我也是神经,居然想着你跟阙绫离婚之后,季姐会跟谁。” 赵浅浪:“……” 康子廉:“你不要小融,季姐肯定不跟你。” 赵浅浪:“……我们是朋友。” “呵呵,朋友,有几个女人能接受男人抛妻弃女的?打赌,她不会把你当朋友看了,她会把你当罪人看。” 赵浅浪又没回话了,他看向室内。 下月初春节,顾名思义春天的节日,可天气依然寒冷,堪比隆冬,没有回暖的迹像。 在露台站久了,想回去室内取暖。 落地玻璃窗光洁干净,所隔绝的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温馨宜人,季婕抱着小人儿跟徐嘉玉聊天,说说笑笑看着很愉快。 聊到哪了徐嘉玉看了看手机,跟季婕打了声招呼,她转身去哪。 赵浅浪还在看他想看的,旁边的康子廉忽然动作,大步走回室内。 气场有点不对,赵浅浪不明所以,也没深究。 他跟着进室内,找季婕问要不要帮她抱孩子。 鉴于他给孩子喂了两口酸桔子,季婕对他怀有戒心,摇头拒绝。 赵浅浪想替自己辩护和争取,才开口呢,谁的声音太大盖了过来。 那声音听着不太友善,赵浅浪走过去看。 季婕有些不放心,好像隐约也听见女声,她想了想,抱着小人儿跟了去。 声音从家门口传来,本该闭上的家门打开了一半,探出去往外望,康子廉在,徐嘉玉在,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在。 陌生男人非常年轻,无论皮相还是衣着风格,说是在校大学生也有可能。他拧着一袋子,里面华丽的包装盒露出一角,盲猜是给小薰的生日礼物。 有人来给孩子送礼道贺,做爸爸的不仅不谢谢人家,还呵斥人:“谁让你来!” 第86章 “是我让他来的。”徐嘉玉替人回答。 虽然心里很烦老公那副要揍人的态度, 她仍用平静的语气与他对话,免得在别人面前吵吵闹闹,她要脸。 康子廉不看老婆, 只盯着陌生男人:“问你话!” 陌生男人尴尬是尴尬, 但保持脸带微笑, 温温和和说:“小薰生日, 她提过想要一个jelly cat的企鹅……” 康子廉抢话:“我女儿大把jelly cat也不差企鹅。” 徐嘉玉说:“他之前答应过小薰的……” 康子廉像局部性耳聋, 老婆说的话他听不见一样打断,依然只盯着陌生男人:“我们今天是私人聚会, 不欢迎外人,请回!” 话被打断,高兴才怪, 徐嘉玉说话加重了语气:“他就是来送礼物的, 放下就会走, 你不用赶人!” 康子廉跟陌生男人说:“没有邀请就不要乱闯别人家, 这基本礼仪你不懂就回去学校重新学!” 徐嘉玉:“我说了是我让他来的, 我给了邀请!” “你有完没完!”康子廉终于看向老婆, 黑沉着脸, “我说他一句你替他说一句,你什么意思?” 徐嘉玉咬牙:“是你什么意思!没完没了地质问,人家来送礼物不是来杀人放火!” 康子廉:“送礼送礼送礼,我有没有说过不让他来?有没有?!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 这会陌生男人劝道:“康先生您别动气, 是我跟嘉玉姐说我想来的……” 康子廉一脸怒容瞪向他:“什么嘉玉姐?叫康太太!” 徐嘉玉觉得他在无事生非,他但凡好好呆在屋里, 那什么事都没有。他非得出来,凶神恶煞找架吵,不可理喻! 她决定不理他了, 转过身背对他面朝陌生男人,用截然不同的语气说:“易安你回去吧,礼物我会给小薰的,谢谢你特意来一趟。” 易安:“不客气的嘉玉姐,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一会嘉玉姐一会易安,对话那么亲切,男的还装内疚示弱,康子廉的肺胀得厉害,快要炸了。 那俩人在交接礼物,他看不过眼,一手伸过去,把袋子夺走,反手扔地上。 袋子摔了个翻身又滚到哪,里面的包装盒滑了出来。 “哎你!”徐嘉玉叫了,“康子廉你有病啊?!” 康子廉听不见,还想去踢包装盒,他妈的有多远滚多远。 赵浅浪出来了,走到包装盒前挡住康子廉的路,手搭上死党的肩膀,推着把人调了个头往回走,低声劝他:“冷静些,越急越坏事。” 康子廉想挣开他,说:“换你看你急不急!” 赵浅浪没让他得逞,把人制住。 但管得了这个,管不了那个,徐嘉玉气得发抖,冲到康子廉跟前,直接开骂:“你有病你神经病!那是小薰的生日礼物!” 康子廉的火气一点不比她小:“我女儿大把礼物,不缺他这一份!我就不要!” 赵浅浪头疼,站到中间将俩人尽量隔开,“等等,先别吵!” 又抓紧时间跟那叫易安的陌生男人说:“易先生对吧,谢谢你来送礼,如果没什么事请先回吧。” 易安心里也有数,知道不该再逗留,除了点点头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之前又看了眼徐嘉玉。 屋里面,家门差不多关上了,只留着一条缝,透过缝季婕听着看着外面的动静。 她抱着小人儿没敢出去,也不敢走开。 外面门廊,徐嘉玉要赵浅浪评理:“赵浪你讲道理,你给我说,他,”手指指向老公,“是不是有病?人家带着心意来送生日礼物,他把人家当什么了?当贼?当仇人?还这样糟蹋礼物,那是给孩子的不是给他!” 康子廉不给谁插嘴的机会,无缝接话跟老婆争辩:“带着心意来就要接受?天知道他是心意还是恶意!我就要把他当贼防,防不住那就是我仇人!” 徐嘉玉冷笑:“呵,防防防,康子廉,你自己吃过屎,就别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 康子廉:“怎么,说得你们很清白一样!叫我康先生叫你嘉玉姐,他这不分明区别对待?!你也是,易老师就易老师,叫什么易安?你跟人家很熟?!一天到晚聊聊聊,睡觉了还要告诉对方说晚安!你们就算现在没事,也有那苗头,再下去早晚有事!” 徐嘉玉撕声反驳:“他是孩子的补习老师!我肯定要跟他聊补习情况,聊学习进度,聊课程安排!他比我小十多岁,跟嘉辉一样的年纪,我把他当弟弟看叫名字有什么不行?!是你龌龊,听个名字就听出一堆问题!还有道晚安是基本礼貌,你不会就回去学校重新学!” 被老婆用他自己的话反呛,康子廉气得笑了出声:“我不用学,一句晚安有多暧昧我会品!还弟弟?男人跟女人搞那一套,就爱装哥哥妹妹,你们也走这种老套路吗?!” 徐嘉玉:“人家没要当什么弟弟哥哥,人家只是把我当朋友!” 康子廉:“哈,朋友?又一个!我把话说清楚了,男人女人之间没有朋友!有也是假的,你们一个两个别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季婕在门里听着,抱小人儿的手下意识收紧。 听了一路,徐嘉玉与康子廉争吵的原因她大概猜得七七八八。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旁观者,比他们两口子理智且冷静。 第72章 可到了“朋友”这一处,她忽然有了身在其中的窘迫。 门外的赵浅浪不知作如何想,他声线平平稳稳说:“论迹不论心。心里想的是真朋友也好假朋友也好,只要相处以朋友的方式,行为不越界,讲分寸,知进退,那就是真朋友。” 第87章 两口子的争吵结束于孩子的哭声中。 小薰找了一圈, 没找到爸爸妈妈,在剩下的生日蛋糕前哭泣。 季婕听见了,抱着小人儿去哄, 哥哥姐姐也去哄, 都哄不住, 只得通知在门外对峙的人。 徐嘉玉第一个回到屋里, 抱起小薰搂紧在怀里亲。 康子廉也进屋了, 本该像平时一样热脸凑上去,两口子围着孩子团团转, 可他如今又气又怨,程度还不轻,一时之间做不来亲昵举动, 也说不出温柔的话, 尤其徐嘉玉在场。 他止步不前。 习惯了被爹妈左拥右抱的小薰朝爸爸哭喊:“爸爸……” 小脸红红, 两眼泪汪汪, 今天是她生日, 明明十分钟之前在灿灿烂烂地笑的。 康子廉心窝又酸又软, 勉强挤出微笑, 低声说:“爸爸在。” 他走过去,在差不多的位置停下,没法再往前了,一股反向磁力排挤他不让靠近。 看一眼徐嘉玉, 她冷冷别开脸,对他一瞧不瞧。 “爸爸……”小薰还是喊他。 “哎在。”康子廉朝她走近了一步。 再喊一声, 再走近一步,一步一步,直到小薰的手够着他了, 小薰改喊:“妈妈……” “哎,”徐嘉玉也挤出笑意回应:“妈妈在。” 小薰展开双手,一左一右抱住爹妈的脸,往自己怀里凑。 徐嘉玉和康子廉:“……” 才吵了架,没吵完,定论没下后续未知,都认为错在对方自己无辜,心里像对待敌人般抗拒,但又不敢跟孩子较真,生硬迎合,两张脸在孩子怀里被逼贴在一起,别别扭扭。 其他四个孩子懵懵懂懂,爹妈的脸色是黑是白多多少少看得出来,他们不乱跑也不吵闹了,有去抱妈妈大腿,有去抱爸爸大腿,难得一致团结安静。 这场面不知该如何形容,一家七口本来高高兴兴温温馨馨,却掺杂了一场争吵。 说沉重和唏嘘吧,好像过于夸张,毕竟问题似乎源于沟通与误会?未必不能解决。 那康子廉屈服着交出脑袋,身体倔强着不愿贴近,站姿像个f,又令画面有几分滑稽。 季婕的笑点被击中了,又万万笑不得,唯有憋着转过头。 一双小胖手围了上来,不讲章法不讲部位,抱住了季婕的脑袋。 季婕的鼻嘴被捂了一半,呼吸不畅了,后脑勺的头发被拽着,隐隐发痛,然后小胖手使劲,抱着她脑袋往哪里收。 季婕想问怀里的小人儿,宝宝你要搞什么?别耍季姐。 想是这么想,脑袋倒是配合着孩子的手劲,往前一低再低,贴到小人儿的小胸脯上。 是以她得到奖励,鼻嘴被荣幸释放。 小人儿腾出来的手没闲着,伸长去够旁边的赵浅浪,很忙的样子。 季婕好奇这孩子打什么主意,可惜她行为没头没尾的,自然没头绪。 后来无意间看了眼不远处,小薰依然抱着爹妈的脸不放,享受着温情呢。 季婕一下子找到线索,有些慌神,急着要抬起头。 赵浅浪是在旁边不错,距离对小人儿来说仍有点远,她手短,够不着,正要生气,怀里的季姐乱动了,她忙不迭收回手按住季姐,不让她跑。 “宝宝乖,松开季姐。” 季婕小声哄着,暗里使劲要抬头。 小人儿的手乱抱乱捂,季婕的鼻子嘴巴被乱捂一通,眼睛被小手指头戳了一下,头发又被拽住,孩子下手不知轻重但求目的,季婕越要抬头,头发被拽得越疼。 季婕忍着不出声,去掰拽头发的小胖手,可小胖手像铁拳一样,握得紧紧的。 赵浅浪察觉到这边异常,看过来了,此时季婕在与小人儿“搏斗”,五官已经不在原位,头发惨遭拽乱。 赵浅浪要帮忙,抬手去掰那只捣乱的胖爪,指尖落下前又停住。 罢了,他收回手,改为拍两下朝小人儿喊:“乖,来这边,我带你找哥哥姐姐玩。” 小人儿有自己的意图,不轻易放弃。多哄几遍后,她斗不过大人的心机,终是上了当。 季婕觉得头皮一松,怀里的人蹬着腿往哪窜,一顿忙乱,赵浅浪把孩子抱走了。 季婕舒了口气,背过身把乱套的五官捡回原位,又理了理头发快速扎好。 赵浅浪在身后问她:“你还好吧?她怎么回事?” 季婕回过头说:“她可能困了,我先带她回去吧。” 时候不早了,小人儿确实该睡觉,不睡会找麻烦。 徐嘉玉和康子廉的事没完,赵浅浪估计要多呆一会。 走之前,季婕踌躇要不要与康家两口子打声招呼,赵浅浪微微摇头,她便听他的,没惊扰谁,带着孩子先撤。 赵浅浪送她到门口,她看看他,欲言又止。 赵浅浪笑了:“说。” 季婕:“……”她放低声:“谈好了告诉我。” 赵浅浪:“嗯,第一个告诉你。” 回到楼上,如常给小人儿收拾,小人儿频频抵触,诸如洗头挣扎,洗澡踢水,不肯乖乖抬起屁股穿尿不湿…… 季婕叹气跟她说:“宝宝别生气了,季姐不能顺着你,姐姐那是亲爸爸亲妈妈,季姐只是季姐,明白吗?” 不管她明不明白,哄吧,慢慢就哄睡了。 完了歇一口气,季婕打开房门往外瞧瞧,又关上。 洗了澡又继续等,眼见快十一点了,外面仍没动静。 季婕困了,睡了,做了些模模糊糊的梦,不知几时,人扎醒了。 手机恰巧有震动,新微信消息。 赵浅浪:回来了。 季婕看看时间,凌晨两点。 她醒了醒神,起床洗了把脸,轻手轻脚打开房门。 屋里总是灯火通明,半旋转式楼梯连接一楼二楼,赵浅浪低着头一步步走上去,身影修长,带些疲倦。 季婕想了想,悄悄要把门合上。 “季姐。” 却被他发现了。 第88章 季婕抬眼朝他笑笑, 走出去关上门,隔着距离问:“你刚从楼下回来吗?” “对,刚回来。”赵浅浪扶着楼梯扶手, 从高处望过去, 问她:“你睡了?” 季婕点头, 又摇头。 赵浅浪笑了:“聊聊?” 季婕没说话, 朝他走过去。 赵浅浪也走下楼, 步履轻快。 俩人在楼梯口会合,季婕一眼看到他手里的东西, 惊问:“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皱巴巴的,里面放着包装盒。 赵浅浪提起它看了看, 说:“不然怎办, 你有什么妙计吗?” 季婕被问头疼了:“……没有。” 赵浅浪叹气:“可不是么。送给小薰有人会气死, 扔掉有人会气疯, 都不讨好。那就暂时由我保管吧, 等雨过天晴了再算。” 季婕听出来了:“他俩没和好?” 赵浅浪:“都不是小孩子了, 各有各的立场, 态度又强硬,比较难搞。” 逗留了四五个小时当调解员,效果不显著,他看上去也挺失落。 季婕叹道:“听他们吵架的内容, 我以为只是误会,以为一人让一步, 好好沟通就能解决的。” 方法不是没有的,比如徐嘉玉多顾及康子廉的感受,减少跟那位易老师的接触。 又比如康子廉给徐嘉玉足够的信任和面子, 冷静些去沟通和相劝。 以上哪一种,都比势不罢休的争吵实用。 赵浅浪问:“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季婕看看他,点头:“都听见了。” 赵浅浪跟着点头,过了会又说:“你别太担心,俩夫妻说不定床头打架床尾和,多给些时间,静观其变吧。” 季婕:“嗯,我是比较担心他们家的孩子。如果矛盾闹大了,年纪大的孩子心里会有想法的。” “你说对了,老大老二今晚就问我了。” “啊,那你怎么说?” 赵浅浪反问她:“你觉得怎么说比较合适?” 季婕边想边答:“不能说‘没事’,不能忽悠他们,要正面回答,但原因可以修饰一下,就说,爸爸妈妈暂时有些意见不合?就像他们在学校也会跟人有看法不一样的时候。” 她问赵浅浪:“这样行不行?” 赵浅浪无奈笑:“希望行吧,我也差不多这样对付过去的。” 季婕也无奈叹笑,她看着赵浅浪,赵浅浪也看着她,彼此的目光好像都一样,温和平静,带些无能为力,又有点缺乏休息的疲态。 深宵凌晨,屋里再亮敞,四周的主调仍是寂然无声。 第73章 季婕想说不聊了,去睡觉吧。 赵浅浪先一步开口:“季姐,问你一个问题?” 季婕:“嗯?” 赵浅浪问:“如果你是康子廉,你会怎么办?” 季婕没反应过来:“什么?” 赵浅浪把话说白一点:“我意思是,如果你发现或者认为,对方可能对你不忠,你怎么办?” 季婕:“……” 赵浅浪静静等着答案,留意着她脸上一点一滴的变化,意料之内,她颇为惊讶,但他没有打算收回问题。 答案是什么,即使她现在答不出来,她独处的时候也许会继续思考。 季婕却现在给出答案,她说:“我老公很好,我们感情很深,这个问题不会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这样……”赵浅浪好像了然了,一字字消化,对她笑笑,“挺好的。” “是挺好的。你快去睡吧,明天起早呢,没剩几个小时了。”季婕笑道。 赵浅浪:“好,晚安。” “晚安。”季婕转身回去婴儿房,到关门了,余光里的楼梯口,那身影背过去,上楼了。 …… 到了周六,季婕跟叶正朗通电话,今天儿子开始放寒假了,叶正朗准备开车去学校接他。 这个“接”只是季婕与叶正朗商量出来的,儿子并没有回复微信。 不管了,放假的行李比开学时多,天气又冷,他一个人怎么拎得动?必须要接的。 季婕交代叶正朗:“散学典礼10点半结束,你要提前到,守住校门口,不然的话他可能就走了。” 叶正朗:“放心放心,我再过十分钟就出发。” 季婕:“要不再早一点?肯定很多家长去接,又找停车位什么的,学校附近很容易堵,跟开学时一样。” 叶正朗:“有道理,我现在就出发。” 季婕:“嗯,注意安全,接上了告诉我,谢谢了。” 叶正朗气笑:“你再说一个谢字试试,我不去接了。” 季婕急了:“不谢了不谢了,你快去!” 叶正朗:“对,这才像样。明天你早点回来。” 挂了线忙了会,看看时间,叶正朗应该到学校了,季婕想给他打电话问问情况,徐嘉玉却来了。 她说她专程来道歉的。 “对不起季姐,那天让你看笑话了,连你走我都不知道。” 季婕抱着小人儿跟徐嘉玉一起坐在客厅沙发,她笑应:“没关系的。” 可这句话之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徐嘉玉见她略显尴尬,坦荡道:“季姐,我当你是朋友,你要是有什么想说想问的,开门见山,我不会介意。” 季婕想了想,觉得应该要说:“大人之间有问题,慢慢解决。但孩子要及时关注的,不要影响到他们最好。” 徐嘉玉笑叹:“不愧都是当妈的,想到的第一位总是孩子。” 季婕低脸笑,怀里的小人儿捧着一个小魔方在瞎拧,越拧颜色越乱。 徐嘉玉往下说:“我那天太生气了,没控制好情绪,我知道孩子看出些什么,我也后悔自己冲动。但康子廉太可恶了,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就瞎想瞎猜张嘴就来。” 她说着说着咬牙,决定要揭发谁一样,问季婕:“你知道为什么吗?季姐,赵浪有没有告诉你?” 季婕茫然摇头。 徐嘉玉看着哪冷笑:“因为他自己出过轨,做过贼心虚了,就看什么都是贼,以己度人!” 季婕又像被当头一棒。 那天徐嘉玉说的“吃过屎”,原来是指这种含义,原来康子廉出过轨…… 季婕有些难过,比起听杜茗诉苦老公出轨时还要难过。 杜茗老公是什么底色,相识数年了早心中有数。一个缺点不少的人,再多一个缺点也不意外的。一个看上去全是优点的人,突然冒出一个缺点,原则性的缺点,威力则等同粥里的老鼠屎。 杜茗好几次跟她说,康太太好幸福啊,康先生长得好看不说,还能挣钱,还做家务,还带娃,一等一的严选好丈夫。 季婕也这么认为,这两口子在她眼里是模范夫妻,除了感情恩爱之外,最难得的是俩人对家庭的分工合作,之间那份默契心有灵犀自然流露。 可华丽的袍子上一定要爬满了虱子吗? 季婕努力给自己找话,琢磨着说:“如果已经过去了,你又原谅他了,那就让它过去吧。” 徐嘉玉仍是冷笑:“过去是过去了,可刺永远都在。” 她回忆往事:“那个女人来找我那天,她穿了什么衣服我穿了什么衣服,我记得一清二楚。” 季婕心里一揪一揪的,她劝她:“不要再想了,多想无益。” 徐嘉玉:“不是的,就是要想,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会跳起来追究到底。”冷笑渐渐变成苦笑,“有时候我也累。” 季婕不自觉伸出手,握住徐嘉玉的手腕,紧紧握着像要传递能量。 徐嘉玉拍了拍季婕的手背,笑容放松了些,她说:“那个女人是他厂里的会计,也不知道是什么狗屁定律,开工厂的男人,特别是小破工厂,就爱跟会计搞在一起。季姐,你说可不可笑?” 季婕:“……是挺可笑的。” 徐嘉玉看着她,有片刻的无言,后来又说:“孩子这天就放寒假了,我明天会带他们出去旅游,开学了再回来,免得在家看到我跟他们爸爸吵吵闹闹,连假都放得不开心。” 这么说,出游名单里没有康子廉的位置,他被排除在外了,季婕有些担忧徐嘉玉:“你一个人带五个孩子能行吗?或者别去太远了,改去有亲戚的地方吧,多个照应方便些。” 徐嘉玉说:“我会带上我弟弟。” …… 那边厢,康子廉也在控诉。 “她连夜订机票,一共七张,张张都没我名!赵浪你说,她要干什么?她要干什么!” 他冲话筒质问,音量一句比一句高,赵浅浪耳朵受不住,默默拿开手机。 康子廉一连串痛斥:“她宁愿跟我冷战,宁愿带孩子跑路不着家,都不肯删那家伙的电话微信,她图什么?还口口声声清白无内情,她这样叫我怎么相信?!” 赵浅浪听着不哼声,等手机那边说够了说累了安静了,他才道:“我早就劝你别那么杠,嘉玉什么性格你不懂吗?非要硬碰硬吧,好了,把人气走了。你应该庆幸她只是带孩子去旅游,而不是收拾行李一个人走。” 康子廉:“天啊,这事我占理啊,为什么我不能硬气啊?试试换我去跟别的女人这么聊,她早就拍死我了!” 赵浅浪:“就事论事,你有前科,不一样。” 康子廉:“我再有前科我也痛改前非啊,我没再犯过!” 他噼里啪啦输出,像没完没了的。 赵浅浪的手机有新来电打进,号码有备注,他马上跟康子廉说:“我有新电话,先挂了。” 挂了接通新来电,赵浅浪贴着手机仔细听:“喂……我是……我知道……你说……你不想回家?” ----------------------- 作者有话说:华丽的袍子上爬满了虱子——张爱玲 第89章 成功抢到了一个车位, 叶正朗夸自己醒目,熄火下车,快步走向校门口。 不迟不早, 时间刚好, 学生正陆陆续续从学校里涌出来, 个个大包小裹。 人头攒动, 叶正朗长得高, 一双眼在一堆混色头顶上来回扫视,找到了, 他挥手朝人呼喊:“少宇,这边!” 儿子看过来了,一声不应, 面无表情, 收回视线往哪走。 他专属的特色表现, 叶正朗见惯不怪了, 自行朝儿子走去。 儿子在校门外的路灯柱停下, 行李放脚边, 掏出手机按打。 两周没见, 他脸上的青紫消退了,跟没受过伤一样。 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季婕,她一定会高兴坏了,叶正朗笑盈盈走近儿子, 弯腰拿行李,边说:“我车停在那边, 不远,走吧。“ 儿子的手一把伸过来,拽住行李说:“你别碰!还给我!” 他脸色很凶, 语气极差,音量却很低,压着嗓子生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叶正朗笑了:“我帮你。怎了不让帮?行,你自己拿吧。” 叶正朗不跟他犟,顺着他意松开了手,招呼着:“走吧,你穿得不多,别着凉了。” 完了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儿子站在原地不动,行李被放回脚边。 “走啊少宇。”叶正朗喊他。 儿子对他不瞧不看,冷冷说:“我不走,我不跟你回去。” 叶正朗叹气:“别耍性子了,有什么不满的回家再说好吗?” 儿子不回话,叶正朗无法,只得又去拿他的行李。 儿子又一把推开他的手:“我说了别碰!” 叶正朗说:“我来接你回家,我不碰行,你得走啊。” 第74章 儿子:“我说了我不回去我不跟你走!” 叶正朗:“你不走你不跟我回去,你去哪?” 儿子:“关你屁事!” 路过的人有耳灵的,八卦看了看这边。 叶正朗又气又难堪,但忍住,不能在大庭广众尤其学校门口跟儿子吵起来,不然事情传到季婕耳里,他没好果子吃。 叶正朗深呼吸,挤出笑脸,好声好气跟儿子说:“少宇,不要总是无缘无故这么横。你妈妈也好亲爸爸也好,他们都是很宽容温厚的人,可你这出态度,恶声恶气的,跟谁学的呢?” 儿子横着说:“跟你学的!” 叶正朗哑了。 旁边有身影靠近,以为又是八卦路人,叶正朗冷眼瞥过去,一瞧,愣眼。 赵浅浪风尘仆仆,来接学生的家长很多,附近堵车堵到大道上了,他随便找个地方停车,再徒步走过来。 他跟冯少宇约好在路灯下碰面,隔远看到了这对父子似乎在争执。 “叶总,”赵浅浪跟他俩打招呼,“冯少宇。” 冯少宇拿起行李对他说:“走吧。” 叶正朗回过神了,拦住他:“走什么?” 冯少宇不耐烦,仍是那句话:“关你屁事!” 赵浅浪皱眉,低斥冯少宇:“说的什么话?你平时这样对爸爸的吗?也这样对妈妈吗?” 冯少宇瞧瞧他,一脸不服气,但不吱声了。 叶正朗看着听着,惊了奇了。 什么意思?他儿子给赵浅浪面子了?这是看在谁的份上?这是谁在顾忌谁? 而且他没明白,赵浅浪来干什么? “赵总,您来有何贵干?”他直问。 赵浅浪也直说:“他给我打电话,说不想回家,问我能不能安排。我说能,他让我来接。” 叶正朗听不懂中文了,好笑道:“他为什么打你电话?你给他安排什么?” 又问儿子:“少宇,你为什么打人电话?有事找我或者找妈妈啊,找人家赵总干什么呢?赵总很忙,跟你也不熟,你不能这么不客气的。” 冯少宇又想说“关你屁事”,话到嘴边咽回去,改问赵浅浪:“到底走不走?” 叶正朗说:“走什么走?跟我回家。” 冯少宇骂他:“你有病啊?我说了不回!” 叶正朗严厉了,语气变重:“不回家你去哪?哪都不准去!” “叶总,”赵浅浪此时开口,“您放心,我会给他安排住宿,等他想清楚了想回家了,我会送他回去。” 叶正朗看向赵浅浪,一笑不笑说,:“谢了赵总,他是我儿子,回不回家我说了算。” 冯少宇受不了说:“你放屁!我不听你的!” 叶正朗冷着声训斥:“你给我适可而止,别以为我不敢管你!” 冯少宇一点都不怕:“你管好你自己再说!” 叶正朗:“你……” 想继续强硬,又瞻前顾后,万一惹怒了儿子,儿子口不择言,那他得不偿失。 赵浅浪劝他:“叶总,您给他一些空间吧,说不定过两天他就想回家了。” 叶正朗回话:“赵总,我今天来就是要接他回家的,季婕在等着呢。” 赵浅浪说:“我告诉季姐了,她同意我来安排。” 叶正朗愕然了半晌,无法形容心情,他拿出手机要打电话:“我问问她。” 拨号之前见有未接来电,15分钟前季婕给他打过电话,他不知怎的没接,季婕改发微信说:赵总会去接少宇,你不用接了,配合他就好。 叶正朗:“……” …… 冯少宇坐在雷克萨斯的副驾位,脑袋没动,眼珠子却东瞄瞄西瞄瞄。 这车的内饰设计本身非常简洁,车主人也没有摆放乱七八糟的杂物。车在马路上跑,又稳又快,中控台的显示屏在实时导航,下方挂着车主人的手机,屏幕显示在通话中。 “季姐,接到了……对,行李都在……脸好了,没青没紫……再说吧,你放心。” 挂了线,赵浅浪无缝接听另一通电话,“我在忙没空听你发牢骚,晚上再说吧,晚上晚上晚上,挂了!” 又挂了线,又接听别的电话:“就按会议上的决定操作……提醒报关员别弄错了,编码错了就是走/私,报关单你多检查几遍……不可以……可以……这个找张总核实一下……” 他很忙的样子,一路上接听了几个电话,但不耽误他开车,眼观六路,切线拐弯,红灯停绿灯走,车术果断迅速,遇到对方礼让时,他抬抬手致谢。 第五个电话之后,他的手机终于消停不再响了。 不过他嘴巴没闲,依然说话:“饿不饿?” 冯少宇知道是问他,想说饿,可又觉得这个回答没气场,于是说:“不饿。” 赵浅浪也干脆:“不饿就不去找吃的了,直接去住的地方,正好我赶时间。” 冯少宇:“……去哪住?” 赵浅浪哼声笑了下:“上了车才问?卖你去缅/北。” 冯少宇:“……” 他暑假在家时听爸妈提过,妈妈工作的雇主家住在云际里的复式豪宅,他会不会被带去那里? 冯少宇防备说:“我不去你家的,我不要看到我妈。如果去你家,我宁愿下车。” 赵浅浪又哼笑:“我家不是酒店,不提供临时住宿。” 冯少宇:“……” 他没再说话,巧的是赵浅浪也不再说话。 冯少宇原以为会被连番追问,为什么给他打电话,为什么不想回家,为什么对爸爸态度这么差,为什么不要看到妈妈……然后是长篇大论的批评教育指导反省。 赵浅浪却通通没问,更没说教,他一口气把车开到了目的地,某处郊外别墅。 冯少宇下了车,看着眼前那扇别墅大宅的双开门,他心定了。 初次见面那天,虽然赵浅浪局长前校长后,冯少宇始终感觉有些漂浮,不切实际也不像真。 他回到宿舍躺平,没管校长室那边要怎么惩罚他,也没管爸妈去了哪,反正就这样吧,死就死,无所谓了。 孙大鹏来找他,他做好心理准备再打一架,或者再挨打一架,他要豁出去,拳头都握紧了,结果架没打成,孙大鹏把以前抢他的钱全还了,只多不少,还赔着笑诚诚恳恳跟他道歉。 冯少宇信他才怪,该提防提防,该警惕警惕,并未掉以轻心。 后来不知孙大鹏跟同学说了什么,有人找冯少宇问是不是家里认识当官的,又问是不是哪位亲戚朋友是企业家,还有问找他家帮忙办事行不行,一度把他问得不知所云。 校长也亲自去宿舍找他,嘘寒问暖,叫他别把跟孙大鹏的小误会放心上,又劝诫宿舍里的各位要互助互爱发扬校训精神,再吩咐校医帮他治疗脸上的青紫,三天一小问,五天一大问。 老师亦一个个变得亲切热情,临近期末考了,晚修时特意问他有没有不懂,当然有啊,他哪都不懂,老师给他讲解,一遍遍的。可他还是不懂,在心里骂自己人头猪脑,老师倒笑呵呵说“没关系”。 冯少宇在这里上学快两年了,第一次享受到浓烈的校园温暖。 就连被孙大鹏撬走的初恋女友也主动来找他求复合…… 像游戏般魔幻。 而起因源于那个叫赵浅浪的人。 冯少宇研究过他的名片,登陆过他的公司网站,岩天航运,做什么的? 他一页页浏览网站,公司概况里有“总经理”赵浅浪的照片,跟真人一模一样,不对,真人更帅。 照片旁边是赵浅浪的感言寄语,小百来字,最后一句话冯少宇读了几遍,越读越喜欢,甚至抄了下来—— 真正的掌舵不是控制风浪,而是在风暴中校准航向。 这人挺厉害的,又从事航运与大海紧密联系,跟路飞有点像呢,应该信得过靠得住。 第90章 另一边, 季婕前脚挂掉赵浅浪的电话,后脚叶正朗的打进来。 他很生气,质问声隔着手机扔过来:“那是我们儿子, 跟他有屁关系?你为什么同意他接走少宇?!” 他说他仍在学校门口, 四周听起来很安静, 估计人上了车关上了门, 等不及去哪了, 第一时间拨打投诉热线。 季婕说:“不然我能怎么办?少宇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这个想法,赵总又愿意帮忙, 我……” 赵浅浪给她打电话通风报信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到现在,她也没有认为这个决定有错。 叶正朗打断她:“少宇才几岁?他的想法一点都不成熟不合理, 今天不想回家你顺着他意, 明天他不想上学, 后天他不想上班呢?你全顺着他意吗?赵总帮不帮忙是他的事, 我们管不着, 但儿子是我们的, 我们做父母的要替他把关!” 听着听着,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而且他一心一意去接儿子,接不成了,心里肯定不舒服。 第75章 季婕跟他道歉:“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了。” 叶正朗更无语:“季婕,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跑多少趟都没有问题, 问题是我们家的事合该我们自己解决,不该让外人插手!赵总是外人,外到外太空的外人, 你清楚吗?” 季婕:“……清楚。” 叶正朗:“哪怕你救过他命,哪怕他上次找局长帮过忙,他也依然是外人!你懂吗?” 季婕:“我懂。” 叶正朗继续:“我当爹的就在这里,却眼睁睁看着少宇跟外人走!如果没有你同意,没有赵总来插手,我今天就算绑也会把少宇绑回家!” 季婕心想,那不行,儿子百分百会抗争到底,到时候亲子关系恐怕会跌至冰点。 又忽然庆幸,多亏赵浅浪去了。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安慰叶正朗:“我知道了,赵总去接只是缓兵之计,明天我就会带少宇回家。你等会去哪?注意安全,别因为生气影响开车了。” 叶正朗没气完,儿子当街被人“抢”走,他气不完。 可季婕的关心他很受用,情绪缓和了一半,语气也轻了,说:“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我就不信我们俩搞不定少宇。还有,他给赵总打电话,他哪来号码?叫他别再乱打了,有事应该找爹妈,不是找外人。” 季婕:“好好好,先不说了,我这边要忙,孩子饿了要吃饭。” 没撒谎,到点了小人儿要喂。 季婕给她穿上小围裙,抱进宝宝餐椅坐好,系安全带,端来一碗胡萝卜西兰花猪肝粥,勺子放到跟前。 小人儿熟门熟路,拿起勺子自己一口口往嘴里盛。 季婕守在旁边,偶尔帮忙擦擦嘴,孩子要喝水了她就递递水。 台面的手机响了响,她惦记着事,马上拿起看。 没让她失望,是赵浅浪来微信了,还附带一张实拍照片——她的儿子穿着校服,坐在玄关模样的地方,低头换鞋,阳光从哪而来,落在他身上,特别灿烂。 季婕不觉笑了,这人啊,学过摄影么? 这人留言:他说不饿,没带去吃饭。 季婕秒回:没关系的,不吃就不吃,饿不坏。 这人同时输出:我给他转了钱,让他自己点外卖。 季婕急说:他有零花钱的,你不用给他。 想想人家钱都转了,她又问:你转了多少?我还给你。 这人没回复了。 季婕:“……” 他这么忙,仍然抽空去学校车载车送,大概是把她儿子安顿好了正赶回去工作,实在没功夫为了三瓜两枣跟她墨迹。 上下刷一刷聊天页面,与他的对话内容寥寥几条,进去他的朋友圈,跟平时一样空白。 季婕闷闷退出,回头把他发的儿子照片保存下来,点开放大一点点细看。 儿子虽然坐着,看比例好像又长高了一些,但依然瘦瘦溜溜的,头发倒是长了许多。 镜头拍的是他的左边脸,瞪大眼睛一找再找,真的没有青紫了。 这看看那看看,巴掌大的照片季婕能看出花来,看着看着,一只粘乎乎的小胖手拍了过来,不偏不倚捂住了手机屏幕。 季婕:“……” 然后小胖手一抓一扒,冷不防把她手机扒拉过去。 可手又滑又小,抓不稳,下一秒手机就掉了,掉进那碗粥里。 季婕用闪电手把它捡起来,火速拿纸巾擦拭。 小人儿管你那么多,又伸手去抓去抢。 季婕顺便把她粘乎乎的手擦了,哄着说:“不抢不抢,我告诉你,这是季姐的儿子。” 她点着照片指给小人儿看:“是他,比你大很多岁呢,你可以叫他哥哥。” 第91章 小人儿瞧着屏幕, 照片里季姐的儿子只露了侧脸,主要显轮廓,五官并不突出, 在孩子眼里不算一个完整的“人”, 没意思。 胖手指抓向手机扒拉一滑, 屏幕跟着变样, 出现了一张更清晰易辩的脸, 小人儿眼睛亮了,瞪得老大。 季婕看看屏幕, 好孩子,刷到自己了。 手机里播放着小人儿学走路的那段视频,赵浅浪拍的, 他手机好, 手也稳, 镜头又对得准, 出来的影像效果很棒, 小人儿自己看自己, 看惊喜了。 平时季婕经常带她照镜子, 告诉她哪哪是眼睛哪哪是鼻子,她跟镜子里的自己混得很熟。 手机里的自己今天初次见面,哪哪都新奇有趣。 季婕想助兴,把视频声音打开, 里面的小人儿突然会说话了,咿呀啊呜叫还“爸”“爸”地喊。 实体小人儿大为震惊, 短暂的哑言之后她起劲了,跟着叫喊,跟视频里的自己比拼。 后来视频里有人说话:“不怕, 走得很好,不会摔的。” 小人儿听出来了,可又看不见人,一下子有点懵。 再后来视频里的自己摔了跤,四脚朝天,哇哇大哭。 小人儿看乐了,举着勺子哈哈哈哈,脑袋笑得往后仰。 季婕在旁边笑着看着,孩子的脑袋仰太后了,怕她脖子受伤,季婕伸手扶着。 她以前在月子中心做月嫂,带的都是新生儿,新生儿别说看手机照镜子了,一天里头连眼睛都不睁开几次。 像小人儿这般大的孩子,除了她,季婕接触过的就只有儿子了。 小人儿出生报到未满一年,关于她的照片视频,季婕手头上只有这一段。 儿子14岁将要15岁了,他小时候的照片视频,季婕手头上一张一段都没有。 那时候的手机,别管像素高不高,至少是能拍照的。只不过她没有主动给儿子拍摄过,每次都是志远问她要,她才举起手机。拍下来了,她几乎不看,也不会给儿子看。 那些照片和视频,储存在她的手机里和志远的手机里,这俩手机一部弄丢了一部毁坏了,儿子小时候的影像就这样全没了。 等儿子再大一点,她意识到要给他拍照记录人生时,儿子却抬起手挡住镜头了。 …… 等到傍晚时分,忙够够的了,赵浅浪离开公司,开车往家跑。 戴着蓝牙耳机拨打电话,接通了,他说:“季姐,我刚下班,现在回来接你去看少宇?” 那边季婕没回话,连着“喂”了几声,像没信号。 赵浅浪也跟她“喂”,俩人你“喂”我“喂”锲而不舍了一阵子,才确认双方都听见对方。 季婕道歉:“对不起,手机有点不灵。” 不知道是不是中午掉粥里泡坏了,不该啊,明明捡起来特别快。 赵浅浪说没关系,把先前的话重复问她。 季婕说:“先不用了,他未必想看到我。” 儿子之所以不想回家,不就是不想看到爹妈么。 现在难得有一个信任的人给他安排了落脚的地方,如果她贸贸然出现,儿子应激要逃跑,那又一顿折腾了。 赵浅浪问:“你是不是对他太严格了?怎么不想看到你?” 季婕说:“是啊,太严格了,他讨厌我。” 赵浅浪笑了:“好吧,那我自己去,有什么要我捎带的吗?” 季婕说:“没有没有,已经很麻烦你了。其实你不用去看他的,他会照顾自己。” 赵浅浪:“我把他扔在一个陌生地方,你就这么放心连我都不用去看?不怕我把你儿子卖了么?” 季婕一本正经说:“你女儿在我手上呢,你看着办吧。” 赵浅浪:“哈哈……” 他的笑声随意松驰,一段段的透过手机传过来,贴着耳朵听进去,被侵占感染,季婕不由自主跟着笑。 赵浅浪在前面红绿灯调头,不回家了,直接去别墅。 到了别墅无声无息,灯是亮着,人却没影,不会是跑了吧? 赵浅浪逐处找逐处看,在一楼厨房后面的保姆房找到了冯少宇,他盖着被单躺床上,闭着眼没动。 赵浅浪:“……” 走过去立在床边听了听,有呼吸声,递手稍稍拍了拍人的脸,冯少宇没睡得太死,被拍醒了,睁开了眼。 赵浅浪松了口气,跟他说:“困了去房间睡,躲在这里躺着做什么?” 冯少宇:“……” 花了几秒钟醒透,回忆了一遍他为什么在这,跟前的高大男人是谁,他坐起来回话:“我睡这里就行。” 赵浅浪是妈妈的雇主,妈妈在他家当育儿嫂,他一个育儿嫂家的孩子,不就应该睡保姆房么? 况且楼上那些主卧次卧,他一个个推开门参观过,太豪华了,呆在里面他有压力。 赵浅浪打量他:“午饭吃什么了?” 冯少宇:“……没吃。” 他原打算点外卖,但附近的餐饮店都死贵,一碗白粥38,一个素菜68,肉菜动辄上百,有病啊,抢吗?! 挑便宜的餐饮店吧,又远,配送费比平时贵三四倍,有病啊,又一个抢的。 他本身有些钱,加上孙大鹏还给他的几千,赵浅浪又给转了五百,不收都不行,冯少宇其实不差钱。 第76章 可要他吃这么贵的一顿外卖,他宁愿饿着。 赵浅浪也猜到了,找了一遍屋,不见有垃圾,这孩子仍穿着校服,身上没有饭菜油腻的味道。 他又问:“管家有没有来过?” 冯少宇:“来过了。” 下午的时候管家带着一队人马站在门口,要不是赵浅浪提前交代过,冯少宇都不敢放人进屋。 他们进屋就动手,有打扫的,有收拾睡房的,有洗卫生间的,有在厨房给冰箱里填食材的。 这别墅原本就挺干净,又带全屋家具,如假包换的拎包入住开门即用,冯少宇认为没必要再搞清洁。但清洁完了,他又发现屋子焕然一新,这队人马啊,有点实力。 赵浅浪抬手看看腕表,说:“饿一天了,晚上想吃什么?” 冯少宇:“……不知道。” 他仍要纠结一会,是吃38元的白粥,还是挨昂贵的配送费,还是继续忍饿。 跟前的男人替他做决定:“起来,去洗把脸,等我三十分钟。” 冯少宇:“?” 他去洗把脸,回来听见厨房有动静,探脖子看。 那个赵浅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跟去上班开会没两样,背对着站在灶台前,“咚咚咚咚”,节奏均匀速度快,切菜?? 切完要取什么用具,他往哪转身,胸前挂着明晃晃的,围裙?? 冯少宇:“…………” 然后他还洗菜炒菜,翻勺颠锅,煮大米。 一连串不卡顿的操作下来,三十分钟,他给变出了三道菜。 这,这何止是路飞啊?他简直山治附体! 手里被塞进碗筷,人坐到餐桌前,冯少宇未回过神,看着饭菜在心里低呼。 “吃啊。”坐对面的赵浅浪说,他解下了围裙,脸容不笑,白衬衫干干净净。 若非亲眼所见,冯少宇很难想象桌上的饭菜竟是赵浅浪“亲生”的。 “快吃,要凉了。”赵浅浪又催促,语气略略加重,像领导下达任务,冯少宇提起筷子,埋头扒饭。 “吃菜。” “哦。” 三道菜,冯少宇频频夹清炒菜心和白灼鱿鱼,吃得很痛快,主菜毛血旺放中间,他筷子拐弯总是绕过。 赵浅浪看半天,说:“你妈妈说你很爱吃毛血旺,假的?” 冯少宇愣了愣,答非所问:“鱿鱼好吃。” 赵浅浪拿公筷夹了一碗毛血旺,推到冯少宇面前:“好吃多吃。” 冯少宇:“……” 吃就吃,他动筷夹了片莲藕,夹了片木耳,又夹了片鸭血,一点点放嘴里,慢慢尝,慢慢咽。起初还好,到了金针菇,挂满鲜辣的红油,一进口腔,噢妈呀,不行了,太辣! 冯少宇吐吐吐吐把金针菇全吐出来,连忙喝水给舌尖降温。 他这副样子标准的吃相狼狈,谁见了谁笑,对面的赵浅浪也不例外。 冯少宇抬眼看,赵浅浪那笑,跟当年的爸爸妈妈一样。 那些年他跟妈妈住在老家的小平房,他不知道妈妈怎么回事,对他总是冷言冷语,冷脸冷眼,要么凶巴巴,恶狠狠,不爱抱他,不爱管他,甚至不爱看到他。 他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所以受到了惩罚。 妈妈也一定是很生气,气得无法原谅他。 哪怕他痛哭认错,一声声叫“妈妈”,一步步想扑向妈妈怀里,妈妈也只会推开他,咬牙切齿冲他怒吼—— “别再哭了!哭哭哭哭,一天到晚哭!你除了哭你还会什么?闭嘴!我叫你闭嘴!!” 妈妈捂住双耳背过身,他蹒跚着去抱她腿,她一脚将他踢开,跑进房间锁上了门。 那门就像铜墙铁壁,又高又厚,任他怎样拍打大哭尖叫,从来不会打开。 但妈妈不是天天这样的。 只要爸爸在,妈妈就不会怒吼不会生气,还会抱他亲他,对他笑。 他跟妈妈一样,每天守着窗守着门,盼着爸爸回来。 爸爸回来时没有一次是空手的,给他带各种新衣服新玩具,也给妈妈带各种漂亮的裙子和卫生巾。 妈妈会笑着怪他:“你傻啊,我在网上买就可以,大老远背回来,多沉多累啊。” 爸爸也会笑着说:“不是,我看放在商场里,质量特别好的样子,你试试用,好用了你网上搜搜有没有卖,没有的话我下次回来再给你带。” 爸爸还会下厨,给他和妈妈做饭。 哪次做了一锅毛血旺,他看颜色鲜艳吸引人,没想太多夹起就吃。 结果他被辣傻了,吐出小舌头拼命拿手扇,好辣好辣! 爸爸心疼他:“傻孩子,爸爸给你做了不辣的。” 妈妈却哈哈大笑,指着他被辣坏的样子,笑得开怀又好看。 原来妈妈会对他笑。 冯少宇明白了,跟爸爸说:“我爱吃辣的,我就要吃辣。” 小小的他捧起大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毛血旺,边吃边吐舌头边拿手扇,又菜又馋的狼狈相,把爸爸妈妈逗笑了一晚上。 饭后爸爸妈妈坐在家门口看星星,妈妈挨进爸爸怀里,爸爸会招呼他:“少宇,过来。” 他搬着小板凳,急忙忙跑过去,在俩人中间坐下,小心翼翼靠进妈妈怀里。 上天保佑,他没有被推开,一只手轻轻搂住他,又来一只手,虎抚他脑袋。 妈妈的怀抱很软很暖,爸爸的手很宽很大,他缩着身子不敢乱动不敢嚣张,到慢慢放松,依靠,舒一口气。 他也抬头看星星,闪闪亮亮,东一颗西一颗,布满夜幕。 心里悄悄祈求,但愿日子的每一天,爸爸在,妈妈在,永远与他一起,一起仰望这片宁静辽阔的星空。 第92章 时间很早, 没到八点,赵浅浪发来微信:回来了。 季婕开门探出去看,他人刚刚进屋, 站在玄关处望向这边。 视线对上, 两人一笑。 季婕看着他换鞋, 看着他脱下大衣, 看着他慢慢朝自己走过来, 看着他说:“辛苦你了,我儿子有没有给你捣乱什么?” 赵浅浪在她跟前两步停下, 也看着她说:“挺好的,小年轻一个,安安静静又自觉。” 看来儿子在别人家还是有分寸的, 老母亲听了很欣慰, 又闻赵浅浪接着说:“他午饭没吃饿了一天, 我给他做了晚饭。” 季婕诧异:“你给他做饭?” 赵浅浪:“嗯, 做了三道菜, 炒菜心白灼鱿鱼毛血旺。他全部吃光了, 我都没捞着几口。” 季婕很感激:“给住又给吃, 还做毛血旺,整得我不好意思了。少宇也不懂事,都不给你留几口,你没吃饱对吧, 我现在给你做点饭的?” 赵浅浪:“好啊。” 婴儿房里有人在咿呀叫,季婕进去把小人儿抱出来, 转手递给赵浅浪:“她还没睡觉,你先看着。” 赵浅浪接过去,闻到孩子身上的味道, 他笑:“洗过澡了?难怪香喷喷的。” 季婕挽起袖子赶去主用厨房,边走边说:“我们平时也香喷喷的。” 赵浅浪:“不敢苟同,她拉臭的你也觉得香。” 季婕气笑,回头瞪他一眼,又转过头,拐弯进了主用厨房。 赵浅浪抱着小人儿大步跟上去。 厨房里季婕系上围裙开始动手,她琢磨人家亲自下厨给儿子做了硬菜,她不能只给煮一碗面条回报,冰箱里又什么食材都有,翻看几下,她有了主意。 拿一条鲈鱼清蒸,切半只鲜鸡斩件红烧,再炒一盘蒜蓉西兰花,应该够他吃了。 赵浅浪进来了,跟她说:“对了季姐,我跟你儿子聊了聊,他的意思是想一直呆到开学,不想回家。” 季婕淘米洗米,惊声低叫:“啊?怎么可能,那不行的,你千万别答应他!” 赵浅浪:“我也这个意思,平时就算了,但过年讲团圆,必须要跟家人在一起的。” 就算是平时不过年,儿子也不应该这么想这么做,姑且勿论不回家会让父母操心,光是给别人添的麻烦,他就没有考虑过? 得寸进尺分不清南北,季婕越想越来气,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跟赵浅浪说:“他这样非常不对。你放心,像早上说的,我明天就会去接他,无论如何都会把他带走。” 赵浅浪笑了:“你别急别气,我怕他明天不一定愿意跟你走。或者让他多呆几天过度一下吧,不然他执意不回家,我又赶他出去,那他去哪呢?在外面更不安全。” 字字在理,季婕连连点头,又道:“谢谢你,我明天去看情况,他要是实在不走,那只能多打扰你几天了。” 赵浅浪想聊下去,怀里的小人儿扯他领带,使劲拽着他脖子往哪。 “哪哪你想去哪?说。”赵浅浪无语,自从学会了打领带,从来没有被这么拽过。 季婕比他懂行情,指向对面灶台告诉他:“那,她想去那。” 一大一小移师去对面,季婕也继续做饭,洗干净鱼身和切好鸡块,沥水,四头炉点着两个烧水,切完西兰花切姜葱。 第77章 忙碌之际偶尔回头瞧瞧赵浅浪他俩。 他抱着孩子在对面灶台玩各种意大利面,长的圆的,粗的细的,小人儿抓起往嘴里放一次,赵浅浪拿手挡一次,小人儿再放,他再挡,俩人不厌其烦,打持久战。 后来小人儿不干了,哇哇作哭。 赵浅浪说她:“哭太假了,都没眼泪,我不上当。” 小人儿不管,还是哇哇假哭,赵浅浪拿一个沥水篮往她脑袋上要扣不扣,孩子不哇了,举着手去够篮子。 季婕忍不住笑,想起什么,隔着中岛台跟赵浅浪说:“今天我给她看了自己学走路的视频,可欢乐了。前两天在康家不也拍了一段,你能不能也发给我?” 赵浅浪脱口说:“不能。” 季婕:“啊?” 赵浅浪看向她,笑:“才怪。” 季婕:“……” 赵浅浪掏出手机,看着屏幕点点划划,弄了蛮久才说发微信了。 鱼在蒸鸡在焖,西兰花在焯水,双手正巧有空档,季婕抓紧时间掏出手机点开看。 新视频是那天的内容没错,看了一遍没过瘾,再看一遍,看着看着,好像差了点什么。 这视频从头到尾才十来秒,太短了,那天赵浅浪明明举着手机拍了半天啊。 “就这一段吗?”季婕好奇问。 赵浅浪说:“对,就一段。” 季婕:“……” 第93章 第二天周日, 叶正朗在路边停着车,隔远看见了季婕身影,他下车朝她招手。 季婕小跑过来坐上副驾位, 叶正朗跟着上车系好安全带, 调出导航问地址。 季婕说:“不用, 赵总会带路。” 叶正朗警惕了:“什么意思, 他去?” 季婕:“对。” 叶正朗不乐意:“他怎么这么闲?别人的家事他老掺和什么?” 季婕说:“那是他的房子, 没他带着我们也不好意思进进出出啊。” 叶正朗:“……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他接走少宇。” 他脸色不太好,季婕不想翻来覆去讨论既定事实, 与他笑道:“好啦,有他在场,说不定少宇会有所顾忌, 我们事半功倍。” 叶正朗心想, 这么说有功劳还得算到他头上? 车里的倒后镜, 一辆黑色雷克萨斯缓缓驶上来, 对他们闪了闪远光灯, 然后驶到隔壁车道, 踩油门, 不快不慢往前开了。 叶正朗盯着那车标与车牌号码,手脚不动,旁边的季婕催促:“是他,跟上去吧。” 白色宝马不情不愿驶离路边, 驾入主道,不远不近跟在雷克萨斯后面。 叶正朗握着方向盘眼看前方, 状似无意问了句:“之前你冲出去,被经过的车撞见,是不是他?” 季婕没料到他会聊这些, 一时记不起,想了想才来印象,点头说是。 叶正朗接着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婕:“我有告诉你呀。” “你没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他的意思不明不白没头没尾,很难猜,但脸色更不好了倒容易看出来,还暗暗使劲拍打方向盘,不知在跟谁生气。 季婕瞧瞧他:“你怎么了?” 叶正朗伸手握住她的,扯出笑容说:“没事。” 他奇奇怪怪,心事重重,却不愿透露,罢了,季婕不再研究,找别的话题聊:“工厂什么时候放假?” 叶正朗配合着说:“再过一两天吧,工人都走光了搞搞卫生,摆几盘年花年桔贴上挥春,差不多了。” 季婕随口问:“要我去帮忙吗?” 叶正朗笑了:“我都不去你去什么,这些琐事姜明艺会搞定。” 又道:“我们放假十来天,真的不打算去旅游吗?” 季婕叹气:“累了一年,你不想好好休息?我想。” 叶正朗:“去旅游也可以好好休息啊,慢慢走慢慢逛呗,不跟团,自己掌握行程。” “不了,哪都没有家里舒服。” “埃及,我们去埃及呢?” “不去。没兴趣。” 叶正朗瞧她一眼,拉着她的手往自己底下够,问:“那你兴趣是什么?这?这?” 季婕把手抽走,骂他:“流氓,好好开车!” 叶正朗乐了,也想通了,看着前面的车尾,他笑叹:“哪都不去也行啊,老婆在怀里,在哪抱不是抱。” 季婕:“……” 白色宝马跟着雷克萨斯一直驶到郊外,路途比预计的遥远。 到了目的地,人站在别墅前,季婕有点不会了。 昨天赵浅浪说可以给儿子安排住处,她说不用麻烦,住宾馆就行。 赵浅浪不赞成:“住外面不安全,我有一处房子长期丢空,简简单单的,打扫打扫就能住。” 无论口吻还是用词,听起来像不值钱的地方,打发给谁都不心疼不紧要。今天一看,季婕不知该如何评价了。是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还是赵浅浪的下限太高? 趁赵浅浪走过来,季婕忙跟人说:“怎么是住你的别墅?万一他笨手笨脚哪里给弄脏弄坏了,这多耽误你。” 赵浅浪笑了,想回她话,那边叶正朗抢先说:“出手就是别墅,赵总手里没有低档次的吗?”他要笑不笑,话一点都不短:“好意是好意,帮忙是帮忙,情我们领了。但也得讲讲轻重,怕一不小心过犹不及,会让人误会的。” 季婕:“……” 她不自觉看向赵浅浪,赵浅浪从从容容,平常说:“一个睡觉的地方,不外乎床铺被席,都一样。进去吧,先办正事。” 他上前开门,完了领人进屋,叶正朗拦了拦:“赵总,你出力又出别墅,我们很感激。这会劝儿子回家,我跟季婕去就行了。不然有什么争吵的场面,冲撞到你不好。你带路跑了一趟也该歇歇,不介意的话在外面等我们?” 跟他说话,他回话就是了,他却看季婕,看什么看?叶正朗心里不爽,挪步挡了上去,切断了他的视线。 赵浅浪顺着后退一步,说:“好,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少宇在二楼右手边第二个房间。” “谢了赵总。”叶正朗牵上季婕的手,紧紧握着,俩人进去了别墅。 别墅门外,有人站在原地,出了会神,又自己跟自己笑了笑,微微叹一口气,转身回车里。 第94章 在车里无无聊聊坐着, 眼睛留意着别墅门口,有巡逻的保安路过,跟他打招呼:“赵先生您好, 有什么要帮忙吗?” 赵浅浪笑笑摇头, 保安告辞走了几步, 他又探出脸叫住人, 指了指自己那幢别墅, 交代了两句。 保安听明白了,按他意思进去了别墅, 过了会出来,低声告诉他:“里面是有三个人,像在吵架。” 赵浅浪:“男的吵还是女的吵?大人吵小孩吵?” 保安形容:“女人在说话, 好声好气又挺无奈的。那小年轻最横最凶。男人在旁边没怎么哼声, 哼声也没敢硬来, 都让着小年轻。他看见我了问我干嘛, 我说门开着担心进贼, 他骂我两句赶我走了。” 赵浅浪给人递了包烟:“辛苦了。” 又等了会, 闲来无事打开电台收听。 上午的电台节目很正经健康, 给予的情绪价值并不高,越听越乏味,想关掉了,来了一段广告和插播歌曲。 歌曲颇有意思, 久未露面的女歌手嗓音克制消沉,冷静唱着三个人的故事, 旋律惆怅。 明明是亮敞的白天,听着却像独处于深宵,潜在的秘密与哀怨有被窥探与暴露的风险, 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首歌挑错了播放时间,光天化日之下,又有谁敢摊开自己聆听。 放一边的手机忽响,屏幕显示“岳父”俩字,兴致尽散,赵浅浪关掉电台接听电话。 电话那边阙荣达哈声笑:“赵浪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接我电话了。” 赵浅浪笑笑:“我也以为岳父您不会打我电话了。” 阙荣达:“诶怎么会,小绫是不懂事,没个妻子样,可我一直跟所有人讲,你赵浪永远是我的好女婿。就算你不联系我,我也舍不得不联系你啊。” 赵浅浪没接话,举着手机就这么听着,冷场就冷场。 阙荣达乃资深玩家,嗅到迹象,他若无其事往下说:“赵浪啊,过两天我去澳洲呆一阵子,我通知小绫了,到时候你跟她一起陪我去,两口子好好休息,过一过二人世界。” 赵浅浪直言:“我不去了,没那时间,恐怕阙绫也很忙。” 阙荣达:“她能忙什么,再忙也要抽空陪老公。嫁给你是她的福气,她应该好好珍惜,事实证明你也很包容她,这几年慢慢磨合,没让我失望。” 赵浅浪:“千万别这么说,我不敢当。” 阙荣达:“敢当,除了你没谁敢当了。赵增那傻孩子没法跟你比,你让他去找地中海线的新船司约价,他找是找到了,可调个头就回来跟我告密,哈,我都不知道该骂他还是夸他。” 第78章 别墅那边季婕和叶正朗前后脚出来,赵浅浪看了眼,跟电话说:“我是您的话,于公于私都会狠狠夸他。好了岳父,我要忙,先挂了。” 说挂就挂,没等那边回应,他收起手机下车。 迎面走来的季婕情绪低落,劝儿子回家这件事如意料中困难,没有惊喜。 赵浅浪走近她,还是问了句:“怎样?” 季婕想给人笑一笑,笑不出,说实话:“他果然不愿意走,要麻烦你多照顾几天了。” 赵浅浪:“我知道了,你放心。” 旁边的叶正朗不知对谁冷笑,哼道:“以前脾气再坏再不服管教,也没有不回家这一出。天知道是不是听信了什么,恃着有靠山,又有大别墅住,敢胡作非为了。” 季婕低声说他:“你别这样。” 叶正朗:“我有说错吗?试试让他睡大街吃馊饭,看他还想不想回家。” 季婕:“……” 赵浅浪没好发表意见,多说无益,只道:“如果有需要,你们可以继续留下来的。我公司有点事,先走了。” 上了车启动踩油,雷克萨斯驶离原位,倒后镜里叶正朗帮季婕打开副驾位车门,远远撇来一眼。 赵浅浪收回目光,在前面加速,车跑起来了。 日系车的引擎声闷闷低吼,季婕听见了不由得望过去,黑色的车尾闪着左转向灯,拐弯后没影了。 回到家被叶正朗困在房间里折腾,她惦记着事,心不在焉。 叶正朗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动作比平时重,又不知怎的,非要她坐他身上,与他面对面不准她闭眼,又捧着她的脸要她去看,嘴上念着:“看……好好看看……老公怎么爱你……” 一下午过去,叶正朗趴床上睡着了。季婕累却不困,穿上衣服出去外面。 儿子的房间敞着门,里面叶正朗收拾过。床铺枕头给换了新的,书桌书柜擦过一遍,衣柜的衣服重新叠挂整齐。她吩咐做的叶正朗都做了,完了给她拍视频发照片,叫她检查工作质量,保证儿子放假回家跟住上新房间一样。 自从她接受了叶正朗,叶正朗对她对儿子不再冷眼冷待,凡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也许达不到尽善尽美的效果,但对他来说,能做到六七十分已经很像样了。 季婕向来是这样认为的,可惜儿子未必。 儿子不当叶正朗一回事,叶正朗也不敢多管多教,束手束脚的父亲角色某时候有等于没有,在需要的场合发挥不出作用,仅仅成了一个背景摆设。 第95章 傍晚收拾收拾回去带孩子, 叶正朗开车送她。 路上有点堵,隔壁车道的车见缝插针,想抢道, 叶正朗咬紧前面的车尾, 不给人机会。 对方或许赶时间, 偏要继续抢。 两台车你顶我我顶你抢来抢去, 季婕看着惴惴不安, 跟叶正朗说:“算了别抢了,让他进来吧。” 叶正朗说:“本来就是我的车道, 凭什么我要让。” 季婕:“……” 方向盘不在她手里,他今天心情又欠佳,不跟他犟了。 叶正朗却说下一句:“你把工作辞了。” 季婕闻言像被惊醒, 转头看向他, 一时没接话。 叶正朗盯着前方的车尾, 一笑不笑说:“你这什么工作, 一周才休一次, 一次没24个小时, 不对, 连12个小时都没有。匆匆忙忙回来又匆匆忙忙走,根本不是正常工作。” 季婕笑笑说:“我当时问过你意见的呀,你都同意的。” 叶正朗:“当时傻,不知道会有危机, 现在知道了。” 季婕:“有什么危机,我工作地方很安全, 环境也很好,合同签了三年,很稳定……” 叶正朗打断她:“我不是指这些。” “那你指哪些?” 叶正朗没有看季婕, 口吻特别坚定说:“指家庭危机。比如这次,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因为觉得家里没人,空空荡荡的不够温暖,少宇才不愿意回家?” 季婕:“……” 叶正朗:“妈妈是一个家庭的核心,妈妈在哪家在哪,但推开家门找一圈不见妈妈的影,你说这样算不算家?少宇不想回去不很正常。” 季婕说:“我不也下周开始休假嘛,过年我会在家的。” 叶正朗:“过年你会在家,你听了不觉得离谱?一年365日你就过年冒个影,这像什么话?少宇是留守儿童吗?我是留守丈夫吗?” 话尾嗤笑一声。 季婕不回话了,等了一会仍是不回话,叶正朗不得不看看她,追问:“怎么,你不想辞职?” 季婕回话了:“是不想,上次被辞退我就难受了很久。月薪59800,我上哪还能找到这样的工作。” 叶正朗马上说:“这月薪有什么值得稀罕,家里又不靠你养。少宇上私立高中也好出国也好,费用我出我能赚,你不需要操心。你要是喜欢孩子,回去月子中心上个闲班得了。我没有反对你工作,我最初的论调也是这样。我是反对你去别人家住,自己有家不回。” 季婕:“月子中心的工资不够高……” 叶正朗抢话:“你只是赚零花钱,不够的我给你补。” 季婕:“我想给志远买一块墓地。” 叶正朗霎时无言。 季婕往下说:“我听人讲,骨灰位是老破小,墓地位是别墅。志远住老破小好些年了,我想给他买个别墅,住得舒服些。风水好的别墅,最便宜的也要88万。” 叶正朗差点破口大骂:神经病!! 他握紧方向盘忍住爆粗的冲动,说:“什么老破小什么别墅,全是商业炒作!活人大把大把住不起88万的房子,人没了谁还在乎这些?” 季婕说:“我在乎。” 叶正朗气得半天没话说,最后道:“志远从来不是贪图享乐的人,他也过惯了节俭日子,他才不在乎住不住别墅。比起他住哪不住哪,他更关心你幸福不幸福。他要是知道少宇这样子,我们家不成家,他肯定不高兴。” 季婕:“……” 儿子不听管教,要离家出走,哪个当爹的会高兴? 但是,但是如果志远知道,她只是想多挣钱,而儿子有赵浅浪帮忙照看,志远应该不会生气吧。 她告诉过志远,这位赵浅浪跟他一样,对地理很熟悉,埃及的苏伊士河,秘鲁的大嘴鸟,他无一不晓,经常天南地北满世界跑。假如他俩见面交谈,说不定会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位朋友昨晚说今天周日很闲,有充足时间跟她一起去看儿子,现在过了晚上十一点了,他仍未回家。 小人儿躺在婴儿床呼呼睡,季婕打了个呵欠,心里犹豫要不要等下去。 他可能临时有工作有应酬,又可能不想太早回家见到她? 他明明帮了忙,叶正朗却话里话外带刺,像恩将仇报,她作为叶正朗的老婆,难辞其咎。看到她,他会嫌烦吧。 想了想,又想了想,季婕拿手机发出一条微信:今天对不起,我老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焦急了才口不择言。我们非常感谢你帮忙安置少宇,真的。 大楼的地下停车库,安安静静,标记了车牌号码的停车位,黑色雷克萨斯停了已经快三小时。 车里车外没有亮灯,驾驶位的中控屏闪闪烁烁在运作,车厢里有同一首歌在反反复复演播。 白天没听过瘾,入夜了,随心所欲,一直听一直听,来来回回有快四十遍了,竟然还没听腻。 赵浅浪坐在驾驶位,闭眼往椅背枕着后脑勺,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淡笑,远看像是睡着了。 手机来了响声,他睁开眼读信息,笑了笑,回复:没关系,我理解的,别客气。 过了会,对面又来话:今天要是你跟着进去,少宇也许会给你面子,愿意跟我们回家。 赵浅浪:这么看得起我?他也许连我也凶,凶我一脸屁。 对面没动静了,赵浅浪猜测她一定在笑。 微信又来:你还在外面? 他答:对。 对面说:好的,不打扰你了,晚安。 赵浅浪:“……” 缓缓放下手机,重新闭眼靠回后枕,唇边的淡笑褪没了。 耳边的歌声连绵不断,说来奇怪,听了这么多遍,他依然未能记住所有的歌词。 这歌词像一段段密码,字是那些字,其实又不是那些字。 眉宇轻蹙,心里似乎无法平静了,什么东西在起起伏伏微微跃动,有一下没一下的,招惹着他。 他终是又再睁开眼,静默片刻,拿起手机输入信息:你睡了? 跟打赌一样,他盯着屏幕不眨眼,直到聊天页面的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他等着,一分一秒变得极其漫长,等到她说:没有。 赵浅浪迅速打字:我今晚去给他做饭了。 她反应很大:什么?! 又道:我叫他别给你添其它麻烦的!你别管他,他饿了自然会点外卖! 第79章 赵浅浪笑了,说:没事,反正我没地方去。做几个菜不算什么,今晚炒了牛肉芥兰,蒜香排骨,虾仁滑蛋。他吃我也吃。 再来一句:你没得吃。 她没回话。 赵浅浪又说:他原本生我气,怪我放你们进屋,脸色很臭。吃完饭后不生气了。 她也没回话。 赵浅浪接着:我跟他说了,想吃家常菜就找我,我有空的话会去给他做。明后两天我有饭局走不开,他让我大后天去。 等了会,她回话了,说的是:我也去可以吗? 第96章 作为首席替班育儿嫂, 周嫂跟小人儿算熟络,季婕对她颇放心,交代两声就要走。 小人儿却不像日常周末那样配合, 嗷嗷大哭, 在周嫂怀里蹬啊挣啊, 打着挺伸着手要去够季婕。 周嫂抱着她又累又好笑:“哎妈呀, 她是不是数着没到第七天, 不该轮到我来。” 季婕与周嫂分享过育儿经,她平时会教小人儿数日子, 第一天周一第二天周二,第三天周三如此类推,等到第七天周日, 季姐要休息放假回家, 周嫂会代替来照顾宝宝, 宝宝要听周嫂的话呀。 一天天数着, 给小人儿数出条件反射了。突然来变卦, 她自是不习惯, 又渐渐长大, 眼睛会看耳朵会听,盯着季姐不好唬弄了。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哇啦啦淌,又一声声“妈”“妈”地喊, 像遭遇了惨绝人寰的不幸。 见者伤心听者流泪,季婕不忍, 给赵浅浪打电话问怎么办。 手机又不太灵,“喂”了几声才听清赵浅浪说:“带上。” 有他批准,季婕转身接小人儿, 才接过手,小人儿一秒住声,全自动免操作,不哭了。 周嫂笑岔了:“哎哟,刚才的嚎叫都是倾情演出啊?哈哈哈哈,还是季姐好啊。” 小人儿谁都不理,趴在季婕肩上一下一下抽着鼻子,两只小胖爪抓住她衣服不放,季婕给她擦干净湿哒哒的脸,又拍着背哄。 周嫂帮忙整理妈妈包,给季婕背上。 都好了,准备出发,周嫂叫住人:“季姐啊,我有个事情,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赵先生?” 季婕:“?” 周嫂笑笑说:“我儿子之前去赵先生的公司面试,不太顺利。唉,工作不好找啊,如果可以的话,赵先生能不能给个通融?我儿子不是名牌大学毕业,但他很勤奋也很老实,一定会努力干的。” 季婕听诧异了,坦道:“周嫂,这事我开不了口啊,我也只是个打工的。” 周嫂:“是是,但你不是有机会跟赵先生见面吗?我不行,我只能跟管家联系。你要是方便了,替我说两句话就好。” 事情形容得很简单,周嫂心里其实抱了不少希望。季婕是什么人,共事过了都有了解,拜托她办事不会所托非人的。 况且她和雇主的关系看着很好。 先不提她住家,孩子跟她又特别亲,仅仅刚才她给赵先生打电话的那股底气,顺手又自然,沟通直接坦荡,没有拘谨与各种职业敬语,通话时还带一些与熟人之间才会流露的忧愁和苦恼,像聊天不像汇报,一般打工人哪有啊? 周嫂帮顾过几十个家庭,什么花式的都见识过,谁跟谁好谁坏她有自己的掂量。 季婕不答应,这事无论怎么铺张都轮不到她张嘴。 无奈周嫂低声下气,诉苦自己老公瘫痪在床,全家收入来源单靠她当育儿嫂挣钱,儿子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盼着有稳定工作能帮扶家里,说着说着,掉眼泪了。 赵浅浪来电话催促:“人呢?” 周嫂仍在泣求:“季姐你帮帮忙吧。” 季婕赶紧捂住话筒,挂线后唯有点头,但声明:“有机会我就提一嘴,没机会我也没办法了。” 周嫂一顿感谢,挽着季婕送她去坐电梯。 季婕抱着小人儿一路下行,心里捣鼓,叹一口气,跟怀里的孩子说:“周嫂应该找你帮忙,他是你爸爸,不是我爸爸。”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梯门打开,粉色库里南稳稳当当停在外面。长眼似的,看到她俩了,库里南后座车门自动打开。 赵浅浪从驾驶位下来,接过季婕怀里的小人儿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 他嘴里说着不相干的话,瞧瞧他侧脸,干干净净轮廓分明,耳朵塞着蓝牙耳机,在聊电话呢。 赵浅浪:“……是赵增不对,我替他向您道歉……是的,明白,很抱歉徐总……明天我会跟张力去您办公室一趟……对,对,好的明天见。” 挂了线,孩子也安顿好了,回头见季婕站在原地不动,赵浅浪笑:“上车啊。” 季婕看着他说:“是不是有麻烦事?如果你忙,今天就别去做饭了。” 赵浅浪:“不忙,忙也是明天,走吧。” 她仍不动,他不觉问:“怎了?” 季婕一双眼睛在他脑袋上转:“你剪头发了?” 赵浅浪的头发比之前短了,发型像被精心打理过,有型有款,配上他的五官,赏心悦目。 不知是不是看迷了眼,季婕生出一幕朦胧的幻觉,男人的脸上仿佛掠过一丝细微的羞涩。 没来得及求证,赵浅浪抬起手往脑后捋了捋发顶,笑说:“是,过年嘛,都要理发,怕晚几天人会太多约不上时间,提早去了。” “嗯,”季婕也笑,夸他:“很好看。” 完了绕过车尾去另一边上车。 赵浅浪目送她的背影,听见厚重的关门声,他才动作给小人儿关车门。 回到驾驶位,拉过安全带系上,他没焦急走,问后面:“楼上周嫂让你帮什么忙?” 季婕:“……” 明明捂住话筒了,怎么还听得见? 她不敢多嘴,转念又想既然赵浅浪听见了,那这就是周嫂的机会,季婕决定直说,把被托办的事逐字复述。 赵浅浪透过倒后镜看她:“你认为该怎么办?” 季婕茫茫然的,说:“我不懂。” 想了想又道:“不过,她是孩子的育儿嫂,她提出问题来了,你不处理的话,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 赵浅浪:“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季婕好奇他会怎么处理,想问又犹豫,她是不是管太宽了? 好像是,闭嘴吧。 库里南仍未启动,赵浅浪的手从前面递了过来,拿着什么说:“给你。” 季婕接过去看,是一部最新款的手机,据说开售之后网上都抢疯了,得加钱找黄/牛交易才有现货。 她懵然:“给我?” 赵浅浪:“嗯,你手机不是不灵吗?换个新的。” 季婕恍然,忙道:“不用不用,我的还能用。” 赵浅浪笑了出声:“打电话喂来喂去,这叫能用?” 季婕:“是能用啊……” 一点声都没有才叫不能用呢。 赵浅浪:“换了,别耽误事。” 季婕:“那我自己去买就行了。” 抬眼看倒后镜,长长窄窄的镜片映着男人一对眉眼,清朗俊隽。他的视线对着她,不避不躲。 季婕镇静笑了笑,说下一句:“你不用给我买的。” 赵浅浪也笑了笑,改看前方入档踩油,驾着车缓缓离开车库,声音不高不低说:“不是单独给你买的,我公司的员工福利,集体采购人手一部。你也是我员工,拿着吧。” 第97章 郊外别墅区, 冯少宇躺床上刷手机。 刚刚拍了一张窗外的风景照放到朋友圈,巨多人给点赞夸漂亮,巨多人追问具体位置。 有谁凭照片里的某幢别墅一角, 推测地点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人区, 惹起一片人在他朋友圈里震惊。 私下敲聊天窗口的也不少, 初恋前女友问他在哪, 同班同学约他溜街看电影, 隔壁宿舍的说想去他家玩…… 冯少宇一个个看,一个个已读不回。 列表中赵浅浪的头像也来信息, 说:30分钟后到。 冯少宇看完了没不回,但回得也不多,只一个字:哦。 往上翻, 赵浅浪上一条信息是两天前发的, 说:大后天我和你妈妈一起来。 冯少宇当时大无语, 把自己摔床上滚了几圈握着拳头猛捶被, 恨不得咆哮:不要——!! 之后纠结了半天, 回复:哦。 面对这幢别墅的主人, 非亲非故, 冯少宇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怂。 周日那天他冲人大发脾气,质问为什么带他爸妈来,他爸妈又吵又烦又讨厌,他信誓旦旦说再这么瞎操作, 他宁愿睡大街也不住这别墅! 赵浅浪坐在沙发,不惊不躁, 不怒不笑,看着他说:“那你去睡大街。” 前一秒铁骨铮铮的冯少宇,后一秒:“……” 赵浅浪继续:“现在, 立刻,马上,收拾包袱,给我滚。” 语调平静,听不出有生气,只是脸色相当严肃,一点没在开玩笑。 冯少宇愣在原地不动,哼不出声。 第80章 滚?夏天也许好一点,可大冬天呢,外面天寒地冻,他滚去哪? 家他是不想回的,那住宾馆酒店?他身上的钱能支持几天?还有吃喝用度呢?哪一样基本的开销能省? 当初之所以联系赵浅浪,就是想给自己的离家出走寻一个靠山,以□□落街头饿死路边。 如今赵浅□□他滚。 赵浅浪还说:“这是我房子,他们是我朋友,而你,没有你妈妈的话,你对我来说谁都不是,更别提能住在这里了。你要是实在住得不高兴,何必为难自己为难我?赶紧走,你好我好大家好。我又没欠你的。” 冯少宇仍是不哼声,道理他都懂,也因此心里更没底,不确定跟前这人接下来会怎么处置要饭嫌馊的他。 万一当真赶他走,他何去何从? 冯少宇自怜了,惨,无处可去。但又要脸,死活不道歉不求饶,干等着对方宣判。 赵浅浪却没再管他,接起一个电话聊公事,完了又一个,又另一个,讲了好几个电话才放下手机,算是告一段落了,人站了起来。 冯少宇紧张了,抬眼看他。 赵浅浪也看着他,脸上眼里没半点笑意,似乎真不给余地了。 冯少宇掌心微微渗汗,如果被赶,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住处一个靠山。 他撑了好一会,赵浅浪才张嘴说:“饿了,吃不吃饭?” 冯少宇花了几秒钟去反应:“……?” 赵浅浪去了厨房,变魔术一样变出三道菜,给他放了碗筷,敲敲桌面,说:“吃。” 转折莫名其妙,走向迂回曲折,冯少宇又懵又惑,又感觉是个机会,不容错过。 他低头走过去,一坐下埋脸扒饭。 饭间赵浅浪说:“以后哪天我有空了我就会来,你有异议吗?” 冯少宇瞧瞧他,垂下眼,摇头。 赵浅浪笑了,说:“我带谁来你也最好同意和配合。” 冯少宇:“……” 点了点头。 现在赵浅浪来了,外面有汽车运作的声响。 冯少宇从二楼房间探头看窗外楼下,诶,不是黑色轿车,是粉色车,别人家的吧。 他缩回脑袋,事不关己,却忽然想起,慢着,这粉色,是他那天坐过的臭粉!! 手机跟着叫,赵浅浪来信息:到了,下来帮个忙。 冯少宇:“……” 一楼客厅,赵浅浪和季婕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一起看下楼梯的冯少宇。 他拉着脸,不情不愿下来了站到旁边,听候发落。 赵浅浪不废话,把手里的婴儿车推到冯少宇面前,说:“我跟你妈妈做饭,你帮我照顾她,谢了。” 小人儿坐在婴儿车里,小胖爪一下一下揪着小脚丫上的袜子,张着o型嘴仰脖看冯少宇,哪位? 冯少宇撇眼小人儿,就是这只臭蛋,臭无边了,心里冷笑又不屑,嘴上却不敢说,略略点头接下任务。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连通,没遮没掩,也不隔音,说话都得压着嗓子。 赵浅浪翻冰箱找食材,低声说:“看吧,他还是挺懂事的。” 季婕接过他递来的鸡蛋,也低声说:“太好了,我还担心他不欢迎我。” 赵浅浪:“怎么会,他只是不想回家,你先别逼他,其它好说。” 季婕:“我不逼他,但他照顾孩子能行吗?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俩人悄悄看身后的客厅。 小年轻坐在沙发面无表情盯着婴儿车,一只手来回轻轻推着它,当摇篮用。车里的小人儿握着鳕鱼肠一口口啃,也面无表情盯着他。 赵浅浪回过头说:“不挺好。” 季婕:“……” 翻完冰箱,赵浅浪要关门,季婕说:“等等,我要鸭血毛肚。” 赵浅浪:“你要做毛血旺?” “对。” “别做啦,下次再做吧。” “少宇喜欢吃。” “前几天我才给他做过,辣啊,吃多了上火。” “……好吧。那你做秘鲁辣酱?他肯定也喜欢吃。” “嗯,我做。” “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底你们公司的周年晚宴,我也吃到秘鲁辣酱的菜,比你做得好吃。” “啊,你当时不告诉我?让我也尝尝啊。” “你那会忙飞了……” …… 趁那俩人背过身,客厅那边冯少宇又悄悄盯厨房,那俩背影围着灶台不停对话,低低细细不知在聊什么,偶尔会笑出声音,听上去灿灿烂烂。 怪怪的,一时之间又说不清哪里怪。 他时刻观察,推着婴儿车的手有些凉凉的痒痒的,挠挠,挠了一手的沾沾糊糊。 他低头看,一坨不知名糊状物粘在他手背上,他瞪眼,看看小人儿,看看她手里那根糊糊的鳕鱼肠。 冯少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尖叫:“恶心——!” 第98章 晚餐备好, 招呼开饭,赵浅浪端最后一盘杰作去饭厅,还没放下, 瞧两眼冯少宇, 好气又好笑说:“幸亏吃的是西餐, 要是吃中餐, 你坐这么远是打算绝食吗?” 今晚他做的是西餐, 主菜副菜沙拉和汤,一人一份美美的摆好了盘。 八个座位的长形饭桌, 季婕抱着小人儿坐一边角位,冯少宇坐另一边对角位,相隔八百里远。 季婕的看法跟赵浅浪一样, 无论什么餐, 既然一起吃饭了就应该聚一起围着坐, 而不是各坐各的各吃各的。 可她没敢开口, 怕儿子嫌她啰嗦。 冯少宇撇眼回话:“我才不要挨着她。” 季婕心里咯噔, 她吗? 瞧瞧儿子, 不对, 儿子瞪的是她怀里的小人儿。 季婕松了口气,又认为不妥,替孩子说话:“她很乖的,不会骚扰你。刚才她也不是故意的。” 冯少宇要翻白眼, 回想那坨不知名物,又口水又糊糊的, 呕——! 再看看她现在,一勺勺盛土豆泥吃,满嘴都是, 连鼻孔里都有!还时不时几滴几坨地往下掉,掉了他妈妈一手…… 不行了,不能看,再看又要呕——! 赵浅浪脱下围裙扔一边,坐到季婕隔壁,不说什么也不看谁,把冯少宇那份餐食挪到自己对面位置,敲敲桌面。 冯少宇:“……” 无声的命令,压逼力加倍,他迫不得已抬身移位置,生无可恋与赵浅浪面对面。 处理了一个处理第二个,赵浅浪歪头看季婕:“你呢,抱着人怎么吃饭?” 季婕搂了搂怀里的娃:“这里没有婴儿餐椅。” 小人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坐车出门吃饭,原本想坐婴儿车代替餐椅的,无奈她被冯少宇的尖叫声吓出阴影,不愿意坐了,非要季婕抱,不抱就哭。 季婕顺从她意,做饭帮不上忙了,还要托赵浅浪代做宝宝餐,他做了一碗牛肉碎土豆泥,季婕给怀里的小人儿端着,任她拿勺子大口大口吃。 “是没有,”赵浅浪想起来了,自责地笑:“怪我,明天我去买。” 对面的冯少宇听了暗惊。 喂等等,吃一顿饭而已,这饭吃完了婴儿餐椅有没有都不是事了,明天还买什么? 难不成这里要长期放一把婴儿餐椅,这种布局的饭要长期吃? 冯少宇接受不了,看向妈妈,喂,你反对啊,你说话啊,说用不着说不用买啊,喂,喂? 结果那当妈的说:“便携的也要买,放车备箱,去哪用哪。” 赵浅浪:“好,都买。” 冯少宇:“…………” 没有人理会他特殊的脸色,季婕拿纸巾给小人儿擦这擦那,赵浅浪快速切牛排,一刀一条,但又一口不吃。 快切完了,他忽然停下,静止了半秒,抬眼跟冯少宇说:“少宇,帮你妈妈切。” 说着把季婕那份主菜牛排搁到冯少宇那边。 季婕明白他意思,忙道:“不用不用,等孩子吃完了我再吃。” 赵浅浪说:“放久了肉质会硬会干,现在吃口感和味道正好,不信你尝尝。” 季婕看着他笑:“知道你中餐做得好,没想到西餐也这么专业。康子廉说你跟星级大厨学过师,你不去开餐厅实属浪费了。” 赵浅浪也对人笑:“在家给你们做不也一样。” 视线对上片刻,他眼里的笑意有化不开的浓烈。 季婕面不改容,缓缓收回视线没接话。 赵浅浪略略回神,转过头低眼不知看哪想哪,随手拿起餐酒仰脖喝了半口。 以为气氛会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忐忑的心跳声,对面的冯少宇却说起气话:“我不切!我不懂怎么切!” 莫名其妙给他安排任务,完了俩人自顾自聊天不问他意愿,他要反抗! 季婕不想为难儿子,帮腔:“算了算了,不用切,等会我自己来。” 赵浅浪没那么容易妥协,褪去所有表情拿眼看冯少宇,语气微冷:“你妈妈说我不开餐厅是浪费,如果这里是我的餐厅而你这么嚷嚷,你猜猜我会怎么做?” 第81章 话只说了一半,又像说满了,似乎下一秒他会站起来把冯少宇扔出门外。 季婕忍不住在饭桌底轻轻踢了踢他,嘴下留情吧大哥,别吓唬她儿子了。 赵浅浪低头失笑,再抬头时眉目柔和了许多,问冯少宇:“猜到没?” 冯少宇是有点被吓倒了,赵浅浪又一会冷脸一会眉开眼笑,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先不管,趁他笑盈盈心情好,抓紧修复先前的恶劣态度,冯少宇低下声说:“没有。” “很难猜吗?”赵浅浪叹气,“你不懂怎么切牛排,那我除了手把手教,还能把你怎样?” 冯少宇:“……” 信他才怪。 赵浅浪拿起自己的刀叉,点着自己那份切好的牛排,告诉冯少宇:“先找到肉的纹路,像这样一条条线的,是它有肌纤维,然后逆着纹切,把纤维切断了吃的时候会更嫩。相反的话,有可能咬到一整条纤维,肉咬不烂还显柴。这跟中餐的原理是一样的,你应该懂。” 懂懂懂,网络发达的时代,很多知识本来不懂的也快成常识了。 只是冯少宇从未在意过,他又不用进厨房,懂来干嘛?随便吧,赵浅浪说东就东,西就西,他没异议。 牛排切好了,赵浅浪又说:“粘点酱,你妈妈爱吃。” 牛排的伴碟有一抹秘鲁辣酱和一团水波蛋,爱吃酱的粘酱,不爱吃的切开水波蛋粘流心,风味不同但一样色香味佳。 冯少宇抬脸看看他,又瞧瞧妈妈,一声不哼继续照做。 季婕看着儿子,心生感慨。平时的儿子别说帮她切牛排或者盛碗饭了,反过来她帮他切好盛好送到他嘴边,他都未必肯领情,甚至骂骂咧咧嫌她多事嫌她烦。 而今儿子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虽说不是十分情愿,至少行动上他配合着。 季婕很高兴,可儿子刚刚对她那一瞧,又让她有些抬不起脖子。 赵浅浪的表现倒从容自在,席间谈天说地主导话题。 吃一块迷迭香烤土豆,他能聊起如果没有土豆,英国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发展不会那么迅速。而牛排成为西餐的流行主菜,是工业化胜利的象征。 季婕不太懂,但很喜欢听他分享各种各样的知识。冯少宇也不懂,区别是他不感兴趣,嫌乏味。 后来赵浅浪谈到工作,说他第一次出国出差是去新加坡,在酒店餐厅碰到一位洋人一动不动一眨不眨站在窗前,像假人模特,又不确定,相当好奇,于是他在人家鼻尖前扬手……对方被吓了一大跳,差点追着他猛揍。 冯少宇这才听乐了,哈哈哈哈,原来他也有脑残的时候。 赵浅浪亦朗声畅笑,自己昔日的傻劲与无知,他一点都不掩饰。 笑放松了,他靠进餐椅展开手臂,自然而然搭到季婕的椅背上。 季婕本也在笑,察觉到了,后背跟着微僵。 短暂的时间里她无声无息独自慌了一圈,又急于寻找答案该如何面对。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往前挪半分半厘?可惜力不从心,维持脸上看似平静的笑容耗尽了她的能量。 没两秒,赵浅浪收回手,改换另一条手臂搭去另一边的空椅背。 像突然得救,季婕暗里长长叹了口气,幸亏没有给什么反应,不然成了小题大作要闹笑话了。 却没料到她耸着的肩膀一下子落去了有多明显。 赵浅浪像一无所知,专注聊天,聊完自己聊冯少宇,问他学习问他生活还问他有没有谈恋爱。 冯少宇说没有。 赵浅浪:“没有是对的,别焦急谈,先锻炼身体,发育阶段多长个,对你好,对以后的女朋友也好。” 季婕听傻眼,喂,这算不算成人话题? 冯少宇也脸红了,说:“我有游泳锻炼的。” 他上的成建中学,哪哪不行,唯一优点是有一个小小的室内游泳池,学生免费游。他周末不回家,经常在游泳池里一呆呆半天。 赵浅浪:“啊,会游泳?真好,我都不会。” 冯少宇挺震惊:“你不会?” 赵浅浪摇头,季婕也说:“他真不会。” 冯少宇:“……” 天啊,跟路飞一样,旱鸭子!是不是也吃过恶魔果实了? 他不觉追问:“那你还做航运?不怕掉水里淹了?” 不会水又从事与水密不可分的行业,真抽象啊。 赵浅浪说:“我爸爸是海员,受他影响吧。” 那更抽象了,冯少宇:“他是海员怎么不教你游泳?” 这些技能好比财产,不应该代代相传吗? 赵浅浪苦笑:“没来得及。” 他双亲已亡,又这么一句,听起来很遗憾,再聊下去怕会惹他难过,季婕岔开话题:“好了好了,吃完了就收拾吧,孩子要犯困了。” 怀里的小人儿睁着眼睛听他们说话,一碗牛肉碎土豆泥她早吃光了,勺子放嘴里有滋有味啃着。 没人追究季婕在忽悠谁,赵浅浪收拾餐具,去厨房逐一冲水放洗碗机,又打扫一遍灶台地面,接着切橙子。 冯少宇走了过来,赵浅浪把切好的一盘推向他:“拿给妈妈吃。” 冯少宇说:“她去换尿不湿了。” 赵浅浪看看客厅,没人。 他说:“那你先吃。” 冯少宇:“我不吃,我有话想问你。” 赵浅浪:“问吧。” 问他的海员爸爸为什么没来得及教他游泳对不对? 不对。 冯少宇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妈?” 第99章 晚上九点多, 别墅剩下冯少宇一人。 洗漱过他躺床上捧手机玩游戏,备注名为“叶”的电话打了进来。 冯少宇秒挂,继续玩游戏。 “叶”继续打, 冯少宇又挂。 “叶”再打, 又打, 冯少宇怒了, 接听后冲对面咆哮一句:“有病啊我正在打游戏!” 完了马上挂断。 过了会微信来新消息, 一连好几条。 冯少宇在线上跟人家对战了几个回合,半输半赢, 没劲了,才退出去翻微信。 “叶”的头像上挂着两位数的未读标记,朋友圈里仍有人在讨论他白天分享的照片, 敲窗私聊的同学也有好几个, 冯少宇看其他人发来的未读信息, 末了点进“叶”的聊天界面。 ——爸爸不知道你在打游戏。 ——发微信可以吧? ——你妈妈这周末就休假回家了。 ——你也该回来了。 ——下周过年, 过年必须一家人在一起的。 ——别老打扰赵总。 ——人家接济你一天两天可以, 天天接济的话, 人家会嫌的。 ——嘴上不说, 全在心里嫌弃,明白吗? ——我们要会做人。 ——见好就收。 “叶”还说了很多,冯少宇认为全是废话,也不想理会, 可不给个痛快回复,恐怕“叶”会喋喋不休把他烦死。 他打字发出去:不回, 我在这里过年。 “叶”秒回: ——那能行吗! ——简直开玩笑! ——是不是要人家开口赶你走才识趣?多丢脸! 冯少宇:他才不会赶我走。 冯少宇:他说的,我住多久都行。 叶:天真! 叶:人家的客套话你当真话听? 叶:爸妈说的真话你怎么不听?! 叶:人家跟你非亲非故,你别一厢情愿! 冯少宇哼笑, 一个个字敲:他喜欢我妈妈,这算不算有亲有故? 男女之间的爱情是如何一回事,冯少宇尚未精通,仅略懂一二。 他当初暗恋初恋,被孙大鹏那班家伙堵他路笑嘻嘻问,喂,你是不是喜欢她? 冯少宇不害怕他们,却害怕回答这个问题。 是欠缺勇气与魄力,还是害羞怕丑,说不清。 他只敢气冲冲回人一句:“关你屁事!” 所以赵浅浪回答“是”的时候,冯少宇不意外,又极其意外。 是不是有了一定的年纪与阅历,人就会如此坦荡淡定?给答案不兜圈子不卖关子,视线不回避不躲闪,直接,坚定,平静,这气度叫冯少宇又惊又敬又服。 但不代表这是对的。 冯少宇为此感到羞耻,压着嗓子呵斥:“你结婚了有孩子了,你不能喜欢她!” 赵浅浪的态度依旧平静:“你说得对,这事不要告诉你妈妈,不要让她为难。” 冯少宇:“不说她就不知道吗?连我都看出来了,她又不傻!” 赵浅浪没回话,过了会才轻声说:“只要她不提,就当作她不知道。” 他又看了看客厅,确定妈妈还没回来,再提醒:“你妈妈跟你爸爸感情很好,这事不要透露,不然对谁都没有好处。” 冯少宇懂他的逻辑。 不就是像网上说的——喜欢一个人,是一个人的事。 第82章 这句话听上去浪漫且孤独,用时髦的形容就是破碎感十足,冯少宇深受影响,发现喜欢初恋时他也没有打算表白,尽管会忍不住留意对方靠近对方,又时常假装顺便帮对方打热水买零食。 是孙大鹏他们跑去哔哩吧啦一顿告密,害他当时难堪了很长一段日子。 他难堪归难堪,后来总算出个结果,与初恋交往了几个月。 可赵浅浪的喜欢如果败露了,他就算心态再稳,也大概率永远出不了结果。 冯少宇看着手机,自己打的那行字倘若发送出去了会掀起什么风波,诸如此类的情节在电影电视剧里演过很多,他很难没有任何预知。 “叶”仍在给他发信息。 ——你几岁了? ——能不能懂事分轻重? ——不要因为耍脾气就不识世故! ——赵总是外人,不会像我们那样惯着你的! 冯少宇烦透了,放下手机,又拿起,又放下。 最后不知怎的,他把那行字一个个删干净,关掉微信静了音,盖上被子埋头睡。 …… 时至十二点,季婕仍是失眠。 床头的小闹钟微响,她起来去给小人儿查床。 孩子呼呼睡,趴着蹶屁股,季婕轻手轻脚帮她翻个身,调整了睡姿。 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和温度湿度,回到自己的床,依旧没有睡意。 翻看手机,叶正朗发来许多信息,第一条是: ——季婕,少宇说过年不回家!!! 往下全是吐槽。 他气得不轻,一会质问:谁家的孩子会这样?一会苦口婆心:季婕我们得劝他回家!一会又埋怨赵浅浪:他能不能别多管闲事?不是他,根本没这些闹心事! 季婕觉得累,放下手机不再看。 离开别墅时儿子有说过同样的话,只是儿子在哪过年,对她来说已经不是最头疼的问题。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赵浅浪给的“员工福利”,翻来覆去摆弄了半天,又放回抽屉里。 她真的有考虑过换来用的,手机而已,冷冰冰的电子设备,他公司又人手一部,她何必自作主张赋予它过多的含义? 就大大方方接受,大大方方用,承了他的善意,她还省下一笔开销,两全其美。 可从别墅回来之后,季婕决定这新手机还是别用了。 隔天赵浅浪下班很早,到家了先敲婴儿房的门。 季婕抱着小人儿出来,见他也抱着东西,一泡沫箱。 赵浅浪说:“客户送的帝王蟹,吃不吃?” 季婕:“……吃!” 帝王蟹她吃过好几次,被它的鲜味征服得五体投地,百吃不厌。有时候无聊刷手机,刷到有吃播吃整只帝王蟹的,她可以从头到尾安安静静看几遍。 如今一只活生生的摆在面前,最简单不过的,一蟹三吃。 赵浅浪系上围裙开始动手,蟹很活跃,一松绑就张牙舞爪。 小人儿第一次近距离见识这种生物,又好奇又发怵,想走近看一看摸一摸,真给她摸了她又不敢,缩着脖子躲进季婕怀里。 赵浅浪使坏,提着蟹脚一下一下递向人,把小人儿吓得咿呀乱叫。 “好了好了,别逗她了。”季婕抱着孩子背过身挡着。 赵浅浪笑了,收手老老实实去杀蟹。 他在洗菜盆放水,用刷子洗刷蟹身,操作熟练度并不生疏。 季婕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惘然,又忽闻他开口:“叶总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少宇过年回家的事。” 季婕:“啊,他怎么说,你怎么说?” 赵浅浪:“他说少宇不能长期呆在我那边,会打扰我。我说没关系,别墅放着也是放着,与其逼少宇回家,不如你们,”回头看季婕,“一家三口在别墅过年。” 季婕:“……” 无语了,她喃喃道:“到时候少宇跑都跑不及,没准还反向跑回家了。” 赵浅浪又笑了:“这不正合你意……哎!” 他忽尔皱眉,手像触了电猛然从洗菜盆抬起,放到眼前细看。 “怎么了?”季婕奔过去,探着脑袋围着他的手研究。 他的食指腹冒出一个鲜红的血点。 “被扎了。”赵浅浪说。 被海鲜扎了可大可小,季婕焦急:“你赶紧冲洗,还有消毒,家里有没有碘伏?孩子房间有,我去拿……” 说着人转身要跑。 “慢着,”赵浅浪伸手拉她,刚碰上她手臂,又立刻收回去,他笑笑:“厨房就有。” 季婕低着脸,余光里赵浅浪收回的手微微握拳,她在心底深舒一口气,无视手臂处隐隐的烫麻,抬起头,也对他笑笑:“嗯。” 都想着就这么下去,糊里糊涂又过一天,不挺好? 谁的喊声破空出世:“老公!” 俩人错愕,望向厨房门口。 阙绫戴着宽沿沙滩帽,身上穿彩色的沙滩裙,她张开双臂赤着脚跑过来,扑进赵浅浪的怀里,紧紧抱着他说:“我很想你!” 第100章 回到婴儿房关上门, 季婕呆站了好一会。 怀里的小人儿扑腾着要下地,她回过神,把孩子放进围栏里。 身体不用负重了, 轻松许多, 四肢却莫名无力, 手软脚软。 季婕原地坐下, 靠着围栏闭眼揉额, 视野本应黑漆,却贸然冒出画面, 前一秒与她谈笑自如的赵浅浪,后一秒被阙绫紧紧拥抱…… 季婕着惊,睁开眼不敢再闭。 小人儿在围栏里这边走走那边走走, 又稳又快, 感觉都能跑起来了。 季婕茫然看向她, 她漫无目标奔了几个来回, 也看向了季婕。 孩子咯咯咯笑, 举高双手冲过去扑到季婕身上, 脆生生叫唤:“妈!妈!妈妈!” 季婕接住她, 捋一捋她额前的小刘海,微微笑说:“是啊,妈妈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宝宝是不是很高兴?” 小人儿很兴奋,圆滚滚的小身板在季婕怀里一蹬一蹬, 叫完“妈妈”叫“爸爸”,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吧,但又像什么都懂。 季婕无奈说:“不行啊, 妈妈刚回来,累着呢,要跟爸爸先休息。” 夫妻久别,仅一个拥抱哪能解相思之愁。 阙绫拉着赵浅浪上楼,赤足奔跑,裙摆飞扬,脸上的情绪肆意激昂,不像真实也不像画,而像书店里唯美梦幻的封面,翻开细品,内里是最浪漫最甜蜜的爱情故事。 一对主角消失在二楼,厨房剩下季婕抱着孩子,还有洗菜盆里那只依旧生猛的帝王蟹。 看来这帝王蟹她是吃不上了,本以为可以一饱口福,终究没有立场。 季婕打起精神,如常陪小人儿玩,帮她洗澡换衣,喂睡前奶。 一个个步骤,日复一日,已经刻在肌肉的记忆里。 小人儿躺在婴儿床看着她,灯都灭了,昏暗中孩子的眼睛尤其晶亮。 季婕细细地按揉她的小前额,轻声低哄:“妈妈回来了,以后宝宝身边有爸爸,有妈妈,家里有男主人,也有女主人,宝宝会越来越幸福,是不是?是不是?” 小人儿的眼皮渐渐合上,呼吸柔和绵长。房间温暖舒适,岁月安宁,此时留给季婕的是漫漫长夜。 门外听不见异响,四面厚墙捂紧了她的双耳,所隔离的何止是声音。 季婕洗漱收拾,躺下床盖好被,闭上眼自我催眠,早点休息吧,有梦做梦,没梦昏睡,是是非非,似是而非,真真假假,似真亦假,唉,何必在意,明天又一个寻常日子。 第二天,昨晚勉强睡了一觉,季婕仍有些疲惫。 午饭后打算与小人儿一起午睡,却有保姆来敲门,通知她:“赵太太要见你。” 季婕想了想,抱起昏昏欲睡的孩子一同出去。 阙绫人在饭厅,慵慵懒懒坐在主位,身上的深v丝质睡裙最衬她的万种风情,与在月子中心面试各人时所穿的像是同一套。 饭桌摆满食物,是一顿丰盛的早午餐,包括一整只帝王蟹,红通通的蟹身放在食物中间特别抢眼。 阙绫看着季婕,一声不哼看了半天,才笑出声问:“怎了季姐,想吃?” 季婕反应过来,才知自己盯了帝王蟹好久,她忙收回视线,道歉:“对不起赵太太,我只是,觉得颜色漂亮。” “哦……”拖完尾音,阙绫善解人意般说:“难怪的,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多瞅两眼嘛,无所谓的,别上桌下手就行了。” 季婕点头:“是的,明白的。” 阙绫轻笑:“你明白什么?” 季婕:“……” 阙绫往饭桌倾身,支起侧额慢慢道:“这呀,是赵先生给我做的。昨晚折腾太久,我几乎没怎么睡,腰都要断了,他说给我多吃补补。可我在减肥呢,太讨厌了,哪吃得完。季姐,你要是不介意,拿去,随便吃。” 季婕挤出笑容:“谢谢赵太太,我吃过午饭了。” 第83章 阙绫:“可以当晚饭吃啊。” “来,”她招呼谁,吩咐:“这蟹好好放起来,晚上给季姐热一热吃。” 哪位保姆照办,连盘带蟹端走了。 季婕弄不懂阙绫的意思,想深究,又怕跑偏,索性肤浅一些,表面是一就一,二就二,她诚心说:“多谢赵太太。” 阙绫:“嗯,季姐呀,问你个问题。” 季婕没接话,静静等着。 阙绫问:“你有没有进过主人房?” 季婕秒回:“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为什么你写的工作周报会放在我们的大床上?” 季婕抬眼看人,阙绫正盯着她,目光并不锋利,但过于笔直,季婕竟有些无措,低下眼说:“周报我给了赵先生,他怎么处置我不太清楚。” 阙绫:“你不是习惯放在厨房中岛的吗?怎么又给赵先生了?” 季婕:“……”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跟赵浅浪熟了之后,报告就直接给他了。 她要怎么解释这个“熟了”? 阙绫也不等回答,往下问:“是不是我以前说过放他房间放他床上,你就当真了?” “不是的,赵太太,”季婕看向她,“我只进过一次主人房,就是帮您找围巾的那一次。” “我几时让你找过围巾?” “不,不是围巾,是披肩。” “我又几时让你找过披肩?” “我……” 一时情急,说话反而不利索了。 季婕换了个姿势抱孩子,稍微缓了缓劲,放慢语速说:“就是以前,我刚来那天,误会了您让我帮忙找披肩,我进去了主人房。” 阙绫像不知道有这回事:“啊,是吗?然后呢?” 季婕:“被赵先生碰见了,他很不高兴,让我出去。” 阙绫笑了,跟听了笑话一样笑,好一阵子才说:“哎哟季姐,你别怪他,他对外人啊就是那副脾气。你不知道,以前有些保姆,年轻的又有姿色的,见我经常不在家,就想入非非,找各种借口跟他来点接触或者摩擦,一个个的可会演了……” 季婕默不作声,阙绫说什么她听什么,脸上配着淡笑。伏在她肩膀的小人儿睡着了,她一下一下拍孩子的背,轻轻柔柔。 “对了,你明天开始休假?”阙绫问她。 季婕答话:“是的,休两周。” “那赶紧,过来帮帮眼。”阙绫翻开桌面一本厚相册,说:“赵之融三月份就一岁了,我要给她办生日会,到时我们一家三口要穿亲子装。来,你看看哪一款最有意思,要去法国预订,得提前准备。” 季婕心想这能轮到她出主意吗?但又没推搪,抱着孩子走过去看,一看一惊讶。 相册里的平面模特,全是赵浅浪与阙绫本人,还有小人儿。 他们笑容灿烂自然,穿着相互搭配的奢牌服饰,积极摆各种摄影姿态,有手牵手的,相拥的,赵浅浪公主抱阙绫的,阙绫揪赵浅浪领带的,俩人抱孩子的……分开看是俊男美女娇娃,合起看是温馨一家三口。这样的图片拍满了厚厚一本,每一张都在告诉外界他们匹配且美满,不遗余力。 “怎么样季姐,好不好看?” 有谁在问她,季婕看着相册里熟悉的人脸,由衷说:“好看,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那衣服呢?哪一套好?” “都好,很好,我挑不出来。” “啪——” 相册被合上,阙绫不耐烦的样子,说:“行了,没你的事了。” 季婕意会,点点头抱着孩子转身走,走两步又回头说:“赵太太,宝宝会走路了,会叫爸爸妈妈了。” “我知道啊。”离家三个多月的阙绫一点都不惊讶,“赵先生给我发了很多视频,天天跟我唠叨孩子这的那的,把我都听烦了。” 季婕笑笑:“那就好,那就好。” 第101章 短短两天, 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坐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本来不晕车的, 硬生生给甩出了毛病, 心躁不宁, 失眠头疼。 回家吧, 趁休假回家歇歇, 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 希望会有好转。 季婕上了车,肩包搂在胸前,低头垂脸, 人在副驾位坐了八百年, 车仍纹丝未动。 她不觉催促:“开车啊。” 驾驶位的叶正朗侧身看着她, 无语:“我不想开吗?叫你把手让一让系安全带, 喊了三百遍了, 你都无动于衷。” 季婕:“……” 她抬起手拿起包, 像投降一样。 叶正朗帮她把安全带扣上, 说她:“心不在焉闷闷不乐,是不是在想少宇的事?” 季婕:“嗯。” 叶正朗叹气:“我也是被他折腾得没脾气了,这青春期太磨人,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跟老聂讨经验讨了个寂寞, 总结一句话就是狗咬龟,无从下手。” 比起之前在微信上又急又气的吐槽, 他的口吻轻缓了许多。 再恼火也不能天天发火啊,尤其在季婕面前,万一她以为他嫌了烦了, 那就糟了。 后爸难当,难当也不能影响他当丈夫。 季婕心想,狗咬龟,是吗,不是吧,赵浅浪对付她儿子挺得心应手的。 “要不我们再跑一趟别墅?现在就去。”叶正朗又说。 “别,”季婕反对,“去了也未必有用,怕他会更反感我们。” “那怎么办?” “……” 季婕曾经打算托赵浅浪帮忙,先带她去别墅跟儿子吃几顿饭,吃着吃着把关系吃缓和了,再让赵浅浪帮腔劝儿子回家。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说:“我也没办法了。再看看吧。” 听她这么说,叶正朗又踏实又不踏实。 她能接受把儿子放一放,不一条筋强求到底,对束手无策的他来说无异是松了口气。 但一想到她接受的前提,无非是有赵浅浪在托底,他又极其不服气。 叶正朗微微咬牙,使劲握了握方向盘,准备入档踩油。 哪个脑残在清清静静的周日上午响了一声车鸣,突如其来,吓人一跳。 叶正朗看过去,对面马路停了一辆红色玛莎拉蒂,驾驶位的车窗降了下来,烫卷长发的女司机涂了一嘴烈艳红唇,戴着墨镜,朝他这边招呼。 叶正朗:“……” 这女人一眼陌生,他不认识,但对方隔老远也要跟他挥手,难道她认识他? 这不是什么好事。 叶正朗摆出最臭的脸色,冷冷瞥人一眼,没作多余的理会,火速驾车离开。 倒后镜里,那女人探头出车窗看他车尾,然后收回去,对方车尾灯也亮了。 以为她要往前开,大路朝天各走两边,渐行渐远不再相见。 谁知那疯子,踩着双黄实线强行调头,硬是驶向他的车道,在后面发狂般追上来。 叶正朗看傻眼,朝倒后镜再三确认,心里大骂:神经病!一边踩油加速,生怕被对方追上。 凭对方这招举动,叶正朗断定她多半是不择手段之人,既不服输又疯疯癫癫,不按常理出牌,防不胜防。 姑且勿论认识不认识,被这样的人死缠烂打,下场能轻松到哪里去。 何况季婕在,倘若对方要刷存在感,口不择言含血喷人,那他实属天降横祸。 越想越焦虑,油门越踩越深,可惜他的座驾与人家的座驾性能差一截,对方稍微豁出去,眨眼超车,又在前面紧急刹停,刹车声跟刀锋一样锐利,刺耳欲聋。 叶正朗一脚踩向刹制,又猛又迅,在相撞前堪堪停住。 季婕被惯性晃了个前倾后倒,人懵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动不敢动。 叶正朗比她恢复快,解开安全带骂骂咧咧下了车,抬手指着红色玛莎拉蒂爆粗:“操你妈的活腻味了?!要死死远点别累街坊!!” 他还起脚猛踹对方车尾。 对方也下了车,走到车尾处瞧了瞧被踹的地方,不够,摘掉墨镜上下打量叶正朗,略略冷笑,说:“看季姐斯文老实又平易近人,身边的男人怎么会是这种款式?” 叶正朗:“你他妈的放屁……” 慢着,她说季姐。 车里的季婕望着外面一男一女两个身影,起初仍有些惊魂未定,直到对方摘掉墨镜,她连忙下车赶过去,“赵太太!” 阙绫和叶正朗看向她,她尴尬又赔着笑,对阙绫说:“赵太太,是我,他,我老公。” 又使眼色告诉叶正朗:“她是我雇主,赵太太,赵太太。” 叶正朗看看季婕看看阙绫,脸色一点点变化,嘴巴一点点张大,“哦……哦哦,”他慢慢笑了起来,越笑越自然,到最后笑盈盈跟阙绫说:“原来是赵太太,赵总的妻子,闻名不如见面,久仰久仰。” 他递手要与人握,阙绫戴回墨镜,冲他似笑非笑。 叶正朗放下手,继续笑着说:“刚刚误会了,非常抱歉,有什么得罪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记心里。” 第84章 “相反,”阙绫说:“我这人爱记仇。” 叶正朗:“……” 阙绫歪头看季婕:“季姐,我刚才隔着马路跟你打招呼,你不知道?” 季婕仍赔着笑:“对不起赵太太,我走神了,没留意到。” 阙绫笑了笑,没说话了,转身要上车。 “赵太太稍等。”叶正朗叫住她,好言好语说:“有一件事想询问一下您的意思。” 阙绫:“?” 叶正朗笑道:“是这样的,我之前有跟赵总提过,想请您和他吃饭,赵总说您出远门了不方便出席。现在您回来了,刚刚我又误会了您,不如我们约个时间,给我和季婕一个机会,请您和赵总吃饭,好好道谢也好好道歉?” 季婕在旁边听意外了,他什么时候跟赵浅浪约过饭? 阙绫也表现出很意外:“无缘无故道什么谢?” 叶正朗:“说来话长,我们儿子在学校闹了点矛盾,赵总不嫌麻烦,给我们联系了人脉去处理。这是最初的理由。而近几天我们儿子又耍性子不肯回家,幸亏赵总又伸援手,给安排住他的别墅。好几件事加起来,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哦?”阙绫问向季婕:“我不在家的时候,原来他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 她的墨镜挡住了目光,季婕的视线迎了上去,过了会又低下来,季婕说:“可能因为我先前救过赵总,所以他,投桃报梨。” 叶正朗:“诶,哪能这样对比。救人命是本能,你不救别人也会去救。但我们这些家庭琐事,赵总不帮忙的话,也没别人帮忙了,我猜啊,他肯定是费了心思花了时间。” 季婕想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又点头说:“赵总确实帮了大忙,让我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全心全意照料孩子。” 叶正朗:“不管怎样,赵太太,请您赏面,我们诚心诚意邀请的。” 阙绫想了想,没多久,她说:“行,哪天的饭局?如果没定时间,那就今晚吧。” 季婕:“……” 择日不如撞日的作风,这俩口子如出一辙。 叶正朗也很爽快:“好,就今晚。赵总他……” “放心,”阙绫笃定说:“我去通知他,他一定会到。” 第102章 红色玛莎拉蒂又踩双黄实线硬调头, 回到它原本的车道,往原本的方向加速跑了。 远去的车尾那抹红色留下残影,叶正朗啧啧道:“这赵太太挺会吓唬人, 关键时候却挺靠谱。季婕啊……” 回头找她, 她人背过身回车里去了。 叶正朗跟着上车, 观察两眼, 笑问:“怎么了, 很不高兴的样子。” “没有。”季婕否认,但郑重说:“以后你有什么想法, 能不能先提前跟我商量?” 叶正朗在心里反驳了许多话,嘴上从善如流只回一句:“好好,知道了。” 季婕想再说什么, 男人踩油开车, 左看右望两边的后视镜, 不像能专心听了。 季婕微叹一口气, 把想说的全都咽回去。 晚上的饭局设宴在一个包厢, 四个人坐加大码的十座餐桌, 距离感和空间感叶正朗认为恰好。 给季婕倒茶, 把餐前小食夹她碗里,自己也喝两口尝两下,叶正朗心情很不错。 季婕差一些,脸色淡淡几乎没表情, 茶不喝小食也不碰,一声不哼坐着。 “你知道吗, ”叶正朗忽然跟她提起,“我跟赵总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 季婕:“哦。” 叶正朗:“那天我跟一个同行的前辈吃饭, 姜明艺也去了。我不喝多了吗,让姜明艺送回家。你有没有印象?” 季婕说:“她送你回家的次数不要太多,我哪记得住。这跟这有什么关系?” 叶正朗笑了:“没有关系,想起来就告诉你了。”又握住她的手,承诺似的:“以后不会让姜明艺送了。” 季婕抽回手,他也没强留,俩人站了起来看向包厢门口。 阙绫到了,换了一身香奈儿半身裙套装,端庄优雅大气。 侍应生细心替她拉开餐椅,入座后她瞧瞧对面,女主人般朝对面站着的俩人压压手:“坐吧坐吧,别客气。” 叶正朗扶季婕坐下,对客人笑道:“多谢赵太太赏面,赵总大概什么时候到?我吩咐准备上菜。” 阙绫说:“他呀,还在忙呢,不用管了,我们先吃。” 叶正朗:“……” 请吃饭哪有客人未到就先开席的,可不开席吧,又怕对面那位饿不起。 他唤来侍应生,安排先上冷盘小菜和热汤。 那边阙绫唉声叹气:“季姐啊,你走了多久赵之融就哭了多久,没准现在还在哭呢。她哭不累,我耳朵都听累了。” 季婕惊讶:“不应该吧,宝宝对周嫂也很熟悉的。” 又担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检查一下身体?” 阙绫:“替班的不是周嫂。” 季婕:“?!” 不是周嫂?她跟赵浅浪落实休假时,明明商量好让周嫂来替班的。 阙绫接着说:“她被赵先生辞退了,永不录用。谁叫她没摆正位置,一个育儿嫂而已,居然想走关系替自己儿子开后门进公司?” 她轻蔑一笑:“能轮到她么?痴心妄想。” 季婕:“……” 她有些不安,周嫂这事是她一手经办的,那天赵浅浪问她看法,她给不出意见,他说他会处理。 这就是他的处理。 胸口随之郁结,季婕沉着气问:“那替班的是谁?张嫂李嫂?陈嫂?” 阙绫脱口道:“我不知道。” 想了想:“好像姓江。” 姓江,以前替班的没有姓江,这是全新的育儿嫂,孩子怎么可能马上适应? 季婕想象婴儿房的处境,小人儿呜呜哇哇地哭,那张小圆脸哭得通红,涕泪横流,嘶声力竭,像惨遭抛弃,无助无望,又无力反抗。 季婕坐不住了,一下子站了起身。 包厢门此时被推开,赵浅浪风尘仆仆来了。 季婕看见他,赵浅浪也第一眼看见她,两人对视,短暂无言。 “赵总!”叶正朗唤了声,响响亮亮,人也走到赵浅浪跟前,笑脸招呼:“来得刚好,正要上菜呢,请坐请坐。” 赵浅浪被领到阙绫旁边坐下,见对面的季婕仍站着,他开腔:“季姐你也坐。” 季婕:“……” 奇怪,他的嗓音陌生了许多,她与他多久没交流了?48小时?50小时? 她没坐下,笑笑与大家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啊?”叶正朗自然问。 季婕:“回家再说。” 叶正朗像是明白了:“好,你快点回来。” 季婕出去,关上包厢门时听见阙绫感慨:“叶先生跟季姐的感情真好,处得很有默契呢。” 叶正朗笑了出声:“肯定啊,我们都二十几年的感情了。” 然后大谈特谈他与季婕从小相识,住村头和村尾,自未懂事的年纪开始就手牵手上学放学。 他津津乐道:“过家家游戏我们玩了十几年,从假到真,从无到有,俩人一步步走过来的。” 阙绫有一句没一句听着,什么都敢问:“难怪你们的儿子14岁了,是不是结婚很早?” 叶正朗笑答:“是啊。” “那要二胎吗?你们还很年轻。” “当然要,二胎三胎,支持国家政策,我们也喜欢孩子,都在计划。” “结婚这么久,有没有过七年之痒?” “没有,啊有。那年季婕一个领导,追她追到家里来,嗨,都不用我出手,她自己就把人打跑了。我跟她啊,经历了太多,所以很清楚对方的重要性,家庭永远是第一位的,别的再耀武扬威,也什么都不是,顶多是个不要脸的。” 阙绫像听了笑话,笑乐了,转头跟赵浅浪说:“老公,人家多恩爱啊。等我们七年之痒了,我们找季姐和叶先生讨经验,要跟他们一样恩爱。” 赵浅浪一言不发,只略略淡笑,包厢门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他第一个瞧过去。 季婕回来了,神绪比出去之前轻松了些。 主菜也陆续上好,叶正朗热情招呼对面,转盘上的菜一道道送过去:“赵总请,酒微菜薄,别嫌弃。” 赵浅浪道谢,夹半筷子放碗里,不像要吃。 叶正朗不觉问:“赵总怎么了,愁眉苦脸,看不上这顿饭吗?” 季婕抬眼看对面,对面望过来,她又低下眼。 赵浅浪浅叹一声,说:“抱歉,工作累的。” 叶正朗:“都快过年了,岩天也该放假了吧。” 赵浅浪:“是,不过出了特殊情况,这两天比较忙,走不开。” 阙绫吐槽:“拜托,吃饭就别谈公事了,容易消化不良。” 叶正朗:“哈,赵太太说得对,都好好吃饭。” 他夹了虾,掰好皮递到季婕嘴边:“来,老婆吃。” 第85章 季婕拿眼瞧他,低声说:“我自己掰就行。” 叶正朗失笑:“在家习惯了,一时忘了。掰都掰了,你吃吧。” 季婕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口吃掉嘴边的虾。 谁知第二只掰好的又递了过来。 她:“……” “哎呀我的天啊,”对面的阙绫夸张低呼,以为她受不了这肉麻劲,又要吐槽,但她挨到赵浅浪身上,用娇滴滴的语气说:“老公我也要。” 赵浅浪:“……” 叶正朗哈哈哈:“对对,当老公的就应该这么宠老婆。” “快点啊老公。”阙绫挂在赵浅浪的手臂上,摇着他催,越发娇媚。 赵浅浪没看她,动筷夹了虾,掰好皮放她碗里。 阙绫:“要跟他们一样,送我嘴边。” 赵浅浪:“…………” 递她嘴边。 阙绫满意了,继续指挥:“还有鱼,帮我挑一下刺。蟹肉帮我去壳。谢谢老公。” 赵浅浪不知怎的,下意识看向对面,对面那颗低着的脑袋一直低着,没再分他半眼。 他像想通了什么,无声一笑,说话:“好。” 季婕终是忍不住,又悄悄抬起眼。 视线没敢抬高,视野里聚焦于对面的那双手。 那双手给她做过饭,与她一起折纸船,还弹钢琴哄孩子睡……如今隔着饭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那双手在不紧不慢掰虾皮,拿筷子灵灵活活挑鱼刺,再用刀叉工具去蟹壳,成果硕硕,一份份饱满的虾肉鱼肉蟹肉,亲手喂给身旁的妻子。 他结了婚,是别人的丈夫,指上有婚戒,这个早该烂熟于心的认知,此时此刻才真正教人领悟,具象化前所未有。 “老婆,你也吃。”叶正朗跟人比赛似的,也给她挑鱼刺去蟹壳。 季婕一口口放嘴里,味同嚼蜡。也许贪心了,她竟然想尝尝对面的滋味,出自他手的,滋味会不会不一样?是会酸一些还是甜一些? 想过界了,不识好歹,会遭报应,难怪越想嘴里越苦。 她索性埋头吃,管它好吃不好吃,无论如何把它们吃光是她今晚必须要现场完成的任务。 吃入神了,侍应生过来添茶水她也没留意,一抬手一动脑袋,撞上茶壶了。 茶壶一抖一翻,温度不低的茶水浇湿了她一边的肩膀。 季婕登时站了起来。 赵浅浪和叶正朗也站了起来。 叶正朗焦急看季婕的肩膀:“烫没烫?痛不痛?” 季婕摇头,拈起湿透的衣服部位散热气。 叶正朗怒骂侍应生:“你眼瞎?!是不是想烫死人?!” 侍应生忙道歉,对不起念了好几遍。 叶正朗:“对不起有屁用?叫你经理来!” 季婕拉住他:“算了不关他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又跟侍应生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侍应生赶紧撤退,叶正朗没空追出去,急问季婕:“烫成什么样,不行我们上医院。” 季婕安抚他:“用不着,没多大事,我去洗手间弄一下就好。” “我陪你去。” “不了,你陪他们。” 叶正朗瞥一眼对面,勉强点头。 季婕又出去了,包厢门才合上,赵浅浪移步往门口走。 本来重新坐下的叶正朗几乎跳起来,冲过去拦住门,要笑不笑问:“赵总去哪?” 赵浅浪说:“洗手间。” 叶正朗冷笑:“巧了,我也要去,一起呗。” 赵浅浪看看他,又看看这空荡荡的包厢,说:“原来这里就有洗手间,你先?” 叶正朗:“我喜欢用外面的,更大更宽敞。” 赵浅浪淡淡一笑:“那你请便,我在这里。” 叶正朗:“好啊。”又对阙绫说:“赵太太,失陪一会。” 阙绫有滋有味吃着菜,坐姿没变过,她笑应:“你们啊,都悠着点。” 第103章 季婕的肩膀被烫红了, 微微肿胀,起初没什么感觉,慢慢地却火辣辣的痛。 她没打算告诉谁, 忍一忍, 饭局结束了再去处理应该来得及的。 离开洗手间遇到了叶正朗, 他不知几时站在外面等着, 又趁没人, 硬是拉开季婕的衣领看她的肩膀,他当即决定:“这饭不吃了, 我们去急诊。” 季婕说他小题大做,就算需要马上处理,去药店买烫伤药就管用了, 何必跑医院。 叶正朗说:“反正这顿饭是不能再吃了。” 季婕:“这不失礼人吗?张罗请客的是你, 你吃一半就跑路?别的, 等把甜品吃完了再走。” 叶正朗很坚决:“不吃, 什么都吃不下了。” 他甚至不让季婕回包厢, 自己一个人去跟赵浅浪和阙绫说明情况:“赵总赵太太, 季婕伤得挺厉害的, 我想尽快带她去医院。实在很抱歉,要先离席了。我已经结过账,你们慢吃。” 赵浅浪和阙绫表示理解,赵浅浪还说:“快去吧, 别耽误了。” 叶正朗瞧他:“有我在当然不会耽误,赵总少费心。” 赵浅浪没再哼声, 换阙绫说:“叶先生,你把螃蟹打包带走吧,季姐应该很爱吃。昨天啊她盯着我的帝王蟹出神, 我留给她了,她又没舍得吃。” 完了笑盈盈告诉赵浅浪:“就是你那只帝王蟹呢。” 语气说阴阳不阴阳,说正常又不正常。 赵浅浪没看她也没接话。 叶正朗不清楚她话里的前因后果,凭那两口子不对频的交流,他猜测有内/幕,而且不是什么好的内/幕。 叶正朗心里不屑,脸上笑笑:“赵太太细心了,季婕确实是喜欢吃海鲜,但她被烫伤了,暂时戒口比较好。” 又客套几句,他不再逗留,告辞了。 包厢剩下赵浅浪与阙绫,更显空荡,阙绫长吁短叹说:“真失望呢,说走就走。老公啊,怕且这顿饭你远远没吃饱,继续吃呗,刚才你喂我了,现在换我喂你?再点一瓶酒……” 赵浅浪打断她:“你到底在玩什么?” 阙绫无辜:“玩什么呀,想跟你二人世界而已……” 她又挨过去。 赵浅浪起身躲开,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 过两天年廿八,家家户户搞大扫除,叶正朗把杜茗喊到家里,说:“季婕肩膀受伤了,不宜干活,打扫收拾不是你强项吗?来,我们家的大扫除交给你了。” 杜茗拍胸口:“包我身上。” 季婕认为没必要,涂了两天药,她肩膀其实见好了。 杜茗说:“没关系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很闲。” 康太太带着孩子出国旅游了,康家只剩康先生,干干净净不需要天天打扫,他索性让杜茗带薪放假。 杜茗高兴坏了,天掉馅饼,打工十几年,头一回享受这种待遇。 她第一时间跟季婕分享,季婕开玩笑说:“打工人的美梦终于实现了。” 杜茗又说:“我这梦中情工都是你介绍的,我跟我老公的事又是你跟老叶给解决的,现在我来帮忙打几个扫,对比之下算什么。季婕你别客气了。” 多一个人多一双手,杜茗又坚持,季婕不再推搪,挽起袖子跟她分工合作。 俩人平时经常劳动,做家务清洁手到擒来,房子又不是特别大,规规矩矩的三房两厅,没到两小时,大扫除完成得七七八八了,杜茗才想起一个事:“少宇的房间不用清洁吗?” 他的房间锁着门,依杜茗对他的了解,以为他还在睡懒觉。 季婕笑笑:“先不用了。” 俩人整理垃圾,一袋袋打包好。其中一袋太大了,压又压不住,封不了口,季婕招呼杜茗再拿一个垃圾袋分装。 杜茗应声过去,忙碌之际她的手机从裤子口袋掉地上了。 季婕顺手帮她捡起递过去,说:“口袋是不是太浅了?老这么摔很容易坏。” 杜茗笑呵呵的,接手机时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新微信赫然显示:宝贝我也想你。 季婕和杜茗:“……” 这会叶正朗到家了,他在外面逛了圈,挥春年花年桔什么的,过年所需的例行装饰和摆设,该买的他都买回来了。 见家里放着好几袋垃圾,叶正朗说:“是要扔吗?我去扔。”免得女人们跑上跑下。 “不用不用,我去扔,我也该走了。”杜茗忙道。 季婕说:“我送你。” 俩人拎着几袋垃圾坐电梯去小区楼下的垃圾房,一路上没人说话。 后来杜茗破防了,小声说:“季婕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婕无话可说,又不得不说:“你老公也是喊人家宝贝。” 杜茗:“……”她解释:“不是的,我们什么都没做。跟我老公不一样。” 季婕问她:“他是谁?” 杜茗不太情愿回答。 季婕改问:“我认不认识?” 第86章 杜茗才道:“不认识。” 季婕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挺可笑,她说:“对错我不跟你讨论了,都知道的。你自己想吧,你老公之前这样,你闹离婚。如果他发现了你也这样,他肯定也会闹的。你能承受所有的后果吗?” 杜茗好像很放心:“我不会被发现的,我两个微信号,回家前我会换过来。我不会离婚,他也不会离婚的。” 季婕听懵,还两个微信号,这么专业谨慎吗?又消化了一阵,她更诧异:“你意思是,你老公不会离婚,还是对方不会离婚?” 杜茗:“都是。” 季婕说不出话了。 杜茗倒开始倾吐:“他跟他老婆关系不好,早就没有感情了,只是为了孩子为了责任才维持家庭。” 季婕:“……” 杜茗:“我们只是聊天,聊育儿经,聊生活聊工作,聊到家庭了,会互相安慰互相鼓励,就像灵魂伴侣。他老婆是工作狂,留在单位的时间多过留在家,对家里不问不闻。他不喜欢这样,一点都不幸福,跟老婆经常吵架,又不能离婚,跟我聊天他很开心很轻松……” “你怎么这么傻。”季婕不再听下去了,她苦笑,说:“人家两口子的关系好不好,家庭幸不幸福,是你一个外人能明明白白做判断的吗?先别说你只是听他一面之词,就算放在你跟前,你看着以为他们很疏淡很冷漠,实际上呢,没准人家的感情很好很亲密,只不过我们作为外人,没有立场没有权利去知道真相,他们也没有义务跟我们说实话罢了。跟你聊天开心轻松是真的,因为他不用负责任啊。但他跟他老婆的关系,你不要天真,不要信以为真。人家关起门后有多恩爱多幸福,多稳定,只有他们才知道。你盲目踩一脚进去,糊里糊涂的,不会有好结果……” “季姐。” 季婕有许多新鲜的感悟要苦口婆心劝诫朋友,谁在前面不高不低唤了一声,她抬脸望去,赵浅浪凭空出现,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脸色有些苍白,穿黑色大衣,阳光下修长的身影贴在地上,他是真人,不是幻觉。 季婕脑里空了一片,没办法思考,只出于本能,她立马调头。 与她并行的杜茗听了她一席话,正半信半疑困惑迷茫,见她调头,更迷茫了。 “季婕,垃圾房在那边。” “季姐。” 有谁也在唤同样的音节,杜茗找到声源,诶,那不是季婕的雇主,赵太太的先生,也是康先生康太太的好朋友。 “季婕,你雇主来了。”杜茗以为她不知道。 季婕像耳聋了一样,谁喊她她都不理,拎着垃圾大步大步往回走,也不知要走哪。 “季姐?”赵浅浪走两步再唤,依旧没收获,又不敢跟上前,怕惹起太大的动静引人注意。 他今天专程而来,至于她在不在家,会不会下楼,能不能碰上,事前一概不知。 他就这么干等,等了一上午,幸好他运气非凡,等来了奇迹。 他想她停下,想她回头,想她跟他说话,赵浅浪不由自主,对着远去的背影唤出一声:“季婕!” 季婕内心震荡。 她的名字并不罕见,地球上或许有成千上万个“季婕”,很多人连名带姓直呼她,她早已习惯。 被赵浅浪直呼“季婕”却是第一次。 她不习惯,可某种感触由心底而生,奇异地确凿,一种,“是我”,的确凿,难以言喻。 杜茗拎着垃圾追上去了:“季婕,季婕啊,你雇主喊你,诶,还喊你名字呢。” 季婕渗出冷汗,后背都是,她头不敢回,步不敢慢,只匆匆说:“不是,听错了,他喊季姐。” 第104章 日落时分, 黑色雷克萨斯驶入停车位,熄火灯灭。 地下车库幽静无人,赵浅浪留在驾驶位呆坐了片刻, 推门下车。 坐电梯回到家, 进了玄关, 替班的育儿嫂抱着孩子早在一旁等候。 “赵先生好。” “爸!爸!爸爸!” 小人儿扑腾双手, 有一种“总算见到亲人了”的激动, 探着身够赵浅浪,够不到不罢休。 赵浅浪对她微微一笑, 接过去了抱进怀里打量,问:“今天季姐打电话了吗?” “打了。”育儿嫂答。 “都说什么了?” “跟这两天一样,问了孩子的情况, 跟孩子聊了会天。季姐的手机可能有点小毛病, 聊着聊着没声了, 孩子就哭了, 等声音来了, 孩子又笑了。” 育儿嫂逐一讲述, 事无巨细, 她看得出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他们都很喜欢季姐。 同为育儿嫂,她也很难不喜欢这位同行。 她来替班的第一天,孩子在她怀里手里从早哭到晚, 哄不下来。 小月龄的孩子吧,用些育儿技巧就能过关。 可这位小雇主快一岁了, 早认人了,所需求的不再是技巧,而是情感依托。 她抱着孩子找赵太太求助, 想着对方是妈妈,肯定能给孩子一些慰藉。 结果那妈妈跟假的一样。 后来有一串陌生号码给她打电话,连打了三遍她才勉强接听。 电话那端是季姐,道明来意,她恍然大悟。 季姐告诉她孩子的习性和喜好,哄她的技巧和注意点,更关键的是,她提出与孩子通话。 说来神奇,孩子听见季姐的嗓音,先是一脸懵然,再是破涕为笑。 她几番感激,又不小心吐槽了一句:孩子的妈妈不行。 季姐这么跟她说:“你找赵先生,孩子跟他亲一些,他能哄。” 赵先生在家出没的时间极少,看着也不苟言笑,但季姐没有点错方向。 像现在,蔫了一天的孩子在她爸爸怀里肆意乱蹦乱蹬,那当爸的不嫌她聒噪烦人,抱着坐沙发上逗玩。 “还说什么了?”赵浅浪又问。 育儿嫂想了想,说:“季姐问我您有没有看孩子,赵太太有没有看孩子。” “你怎么回?” “我说赵先生有看,赵太太这两天没在家。” 赵浅浪没再问话,扬扬手,育儿嫂退回去婴儿房,客厅只留下俩父女。 小人儿捧着赵浅浪的脸往门口掰,咿呀说:“爸爸,妈,妈,妈妈!” 赵浅浪叹气:“不说过吗,她不是你妈妈。” 小人儿不管,照样掰他的脸,掰不动了就搓,就揉。 赵浅浪觉得自己的脑袋成了一团面粉,眼耳口鼻任由一双爪子搓圆揉扁。 他无奈笑笑,不阻止也不反抗,枕进沙发背靠,闭着眼纵容。 那天季婕也是被娃这样磋磨,头发都乱了。 假如她在跟前,眼下的乱况,她会忍不住笑,又一边叫他忍住,一边帮他解围…… 赵浅浪睁开眼,抱着孩子站起来,上楼去了。 小人儿不满,她要去门口门口,听懂了吗,门口! 可很快她发现了一些新鲜劲。 她在移动,往上移动,客厅慢慢落在她的脚下。她进了一个房间,从未见过,哇,比她的房间还要大,颜色完全不一样。 她被放到地上,软乎乎的,不是斑斓的软垫,四周也没有小围栏小滑梯小秋千…… 这是全新的天地,她兴奋了,站了起来左看看右看看,随便挑了一处开始探索。 赵浅浪坐在书桌前,拉开边上最大的那个抽屉,没来得及伸手,一双魔爪先他一步翻扯里面。 “等等等等。”赵浅浪赶紧按住小人儿,“它们不是玩具。”抽了一叠空白纸塞她怀里:“你玩这些,自己玩去。” 小人儿不知头不知尾,小屁股被推着往哪她就往哪,拿着空白纸兴致勃勃又扬又挥又撕又踩,咿呀哈笑。 赵浅浪松了口气,检查抽屉。 孩子下手不知轻重,抽屉里季婕的手写报告有好几份被弄皱了。 赵浅浪一份份挑出来,用书桌上的青铜镇纸整齐压住。 报告每周一交,加起来二十来份。有些日常几乎长期不变,季婕不厌其烦手写,同一种情况她变着描述去表达,用词用语不带重复的,初看以为是新鲜事,再看才发现,哼,被蒙了。 报告旁边是一盒新手机。 替班育儿嫂上岗那天问管家,房间抽屉里那部原封未动的新手机是不是工作专用的。 管家不知情,打电话问季婕有没有落下什么。季婕如实交代,说新手机她用不上,托管家物归原主。 好一个物归原主,辞海三千页,赵浅浪翻不出一个词能总结他彼时的心情。 手机包装盒完整无缺,塑料封膜不见刮痕,她连拆开的心思都没有动过。 赵浅浪掂着盒子,想到了什么,照着它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冯少宇。 冯少宇秒回:发错? 赵浅浪:送你的,春节快乐。 冯少宇:真的?! 冯少宇:不行,我妈绝对不让我收。 第87章 赵浅浪:你就说你想不想要。 冯少宇:…… 退出对话窗口,聊天列表中置顶的那一位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他发出的信息—— 睡了吗? 起了吗? 吃了吗? 饿吗? 肩膀看医生了吗? 好了吗? 一行行绿底黑字孤伶伶躺着没人搭理。 自阙绫回来那天晚上起,季婕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眼神不瞧他,喊她也不回应,就上午那个场景,她朋友追着相告,她亦一意孤行,对他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赵浅浪盯着手机屏幕,陷入沉默。 她的微信头像是小男孩背着书包独自上学的背影,个头矮小,估计是小学版的冯少宇。 点进她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直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赵浅浪深叹一口气,起手敲字。 余光里有物体靠近,斜眼瞧过去,小人儿又来了,魔爪伸进打开的抽屉,大开杀戒。 “别别别别。”赵浅浪吓坏了,制止之余从她手里抢过一条纸船。 又塞她一叠空白纸,“给给,你玩这些,乖,走开走开。” 小人儿抱着战利品回去自己的领地,赵浅浪看过去,满地纸屑啊,地毯白了一片。 随便吧,只要她能安静不来抽屉捣乱,把房子拆了都没关系。 赵浅浪回过头,手里那条纸船被弄歪了,中间的乌篷也塌了。 他发了一会小牢骚,之后静下心一点点把它修复,费了些时间,差不多了,把它放台灯下当饰物摆置。 再继续发微信,字打全了:我们聊聊,好不好? 点击发送。 半秒内微信反馈:发送失败,你不是对方好友。 赵浅浪:“?!” 点开对方头像,头像没变。点开对方朋友圈,“三天可见”变成一个圆点。 他想都不想,紧着拨打季婕号码。 机械接线员告诉他:无法接通…… 尚未听清,微信那边来消息,赵浅浪即时查看。 来者不是谁,是叶正朗。 叶正朗给他转了一笔账,5位数,说:赵总,我和季婕仔细商量过了,少宇不懂事,硬要赖在你的别墅过年,我们打不赢他啊,只能依着他了。这是他借住你别墅的费用,一个月的租金,按市价1.5倍支付。谢谢你的热心帮忙,也请务必收下。 末尾附了一个呲牙的笑脸。 赵浅浪:“…………” 小人儿对形势一无所知,大摇大摆又过来了。那抽屉依然敞开,她实在好奇里面的宝物。 魔爪悄咪咪伸进去,一只大手逮住了她,凌厉的怒声从头顶喝下来:“有完没完!” 小人儿愣了愣,仰起脑瓜,看见一张冷漠凶巴的脸。 她短暂呆怵,接着“哇”的爆哭,哭着叫喊:“妈,妈,妈妈!妈妈!” 赵浅浪清醒了,连忙抱起她拍背哄:“对不起对不起,不哭了不哭,宝宝别哭……” 孩子不好哄,哭个不停,难过又委屈。 赵浅浪又愁又悔,又越发心烦心急,也忽然觉悟,有些事不宜再拖再延,它像巨石挡在前面,若不尽早解决,其余的事都无法解决。 他有了定夺,拨通某个号码,话声在孩子的哭闹之中特别清晰明亮,他说:“你马上起草文件,对,现在。按之前说的办,但抚养权要调整。” 第105章 二月的悉尼阳光灼热。 海边的豪宅花园, 白玉女雕像坐在吊椅远瞭海景。她可能热出汗了,阙荣达拿手帕给她擦,又给她挡上遮阳伞。 身边的秘书是个年轻男人, 感慨说:“像阙总这般长情的人太少了。要是阙太太仍然在生, 她一定是最幸福的女人。” 阙荣达戴着宽沿草帽和胶手套, 穿着中筒水靴, 在雕像旁边的一片空地蹲着挖泥埋种子。 他回答很笃定:“她不是坚持生二胎的话, 她现在一定是。” 男秘书说:“阙太太到底是想您多子多福。” 阙荣达:“她确实这么想,我也这么想, 但前提得是身体允许。医生都建议打胎了,她还义无反顾的。生孩子而已,何必拿命拼, 玩一命换一命?没天理!” 越说越恼火, 却又只能叹气:“唉, 说不赢她, 说不赢啊。” 男秘书也惋惜:“其实身体健康了, 什么时候再生都可以。荣达船务体量这么大, 阙小姐没有兄弟姐妹帮忙, 压力难以想象的大。” 聊起独女,阙荣达哼笑:“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不指望她,我指望她给我多生几个孙辈。”又像发现了什么秘笈一样,自豪说:“她好就好在是女儿。女儿好啊, 只要孩子是从她肚皮里生下来的,那就百分百是阙家的血脉, 保不会错。儿子不行,容易混水摸鱼空欢喜一场。我不喜欢儿子。” 抬脸看了看男秘书,长得一表人才又有学识, 阙荣达对人笑道:“你没见过她吧,哪天见见面。” 男秘书顺着说好,身上的手机作响,他掏出来查看,尔后递给阙荣达。 阙荣达脱掉手套戴上老花眼镜,瞧两眼屏幕,眼神沉了。 他吩咐:“给小凤打电话。” 男秘书照办,打了几遍无果,他说:“一直无法接通。” 阙荣达夺过手机亲自打,谁料对方还关机了。 男秘书见他脸色有变,替小凤找说辞:“我们有时差,小凤姐可能还在午休。” 阙荣达没像在听,他拨打另一个号码,可电话响烂了,那人都不接。 他怒骂:“废物!” 又拨打另一个号码,这个不是废物,接听了。 男秘书安安静静守在旁边,等老人家中气十足吼完电话了,他再轻声问:“阙总,要不要帮您安排最快的渠道回国?” 阙荣达不回话,心事重重的样子走到雕像前,重叹一口气,低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又重叹一口气。 男秘书不催,心想十有八九要即日回国,到时候要准备什么联络什么,他在打腹稿。 又疑惑,作为阙总的左膀右臂,小凤姐怎么不接电话了? 没一会,阙荣达摘下草帽抹掉额头的汗,扇两下,重新戴上,不紧不慢说:“不焦急,等花种好了再算。反正那些年轻人都闲着,让他们先玩一玩。” 男秘书以为听错,但老人家的语气又很平缓,似乎恢复常态了,他于是点头:“明白了阙总。” …… 过中午了,阙绫仍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 身体哪里麻麻痒痒,持续了好久,她挣扎着醒来,半眯双眼,抬起头看。 一头灰白的脑袋埋在她胸前作乱。 她:“……” 起手去推,推不走,手反而被扣了下来。 麻痒一路往下,身体不由自主,腿把人一勾…… 放床头柜的手机来电响,分神瞧两眼,屏幕显示“爹”。 倒足胃口,她懒得理。 响烂了,才断了,轮到另一部手机响,来电显示“阙叔”。 赵增听见了,边动作边够上前看,看到名字,心里一紧,不得不接。 “管他呢……” 阙绫渐入佳境,拦住他手。 赵增两边都不敢惹,哄着怀里的:“等会……等会……” 他停下动作,稳住气息接听电话:“阙叔。” 阙绫翻白眼,起身将他按倒,直接坐上去。 反客为主是她强项,赵增见怪不怪,电话那端又在说着什么,他一边叫自己认真听,又一边忍不住分心。 阙绫谁都不管,闭着眼享受,正要上头,身下的人又惊又急连着叫唤:“等等……阙绫……赵浪要离婚……” 阙绫睁开眼。 赵增已经坐了起身,脸上什么欲什么情消失干净,改而像地下/党一样清清醒醒郑重其事往她手里塞手机,催促:“阙叔说的,你快看。” 阙绫点开手机,离婚协议由律师发送到她个人邮箱,抄送给阙荣达,邮件正文措辞严肃正规,读不出人味。 翻看协议,一目十行,完了阙绫失笑。 赵增留意着她的情绪变化,谨慎打听:“怎了?” 她一个眼风扫过来,他马上低脸。 “你很高兴?” “没有啊。” “终于盼到了是吗?” “我没有。” “你们男人就爱犯贱。” “…………” “孩子不是亲生的也要跟着抢。” 赵增抬起脸:“什么意思?他抢小融?” 阙绫把手机砸他胸膛:“你以为呢?” 赵增好气又好笑:“他有病吧?他生不出吗?明知道还抢,真是匪夷所思。不怕,抢也抢不过我们,我去找律师……” “谁要你找律师,滚开!” 阙绫要离身下地,赵增抱紧她不让跑,哄着:“我不找我不找,你自己找,阙叔肯定也找……赶紧把婚离了……” 第88章 离不离关他屁事?阙绫想挣开他。 他却往上顶,有目标有预谋,顶几下,阙绫就不行了,不知不觉中有一张嘴追着她吻,又喋喋不休:“你就离了吧……都别演了……明明是我先跟你好……凭什么你嫁他不嫁我……” 阙绫说不出话,只有千回百转的“啊”。 她心想,看你是处男才逗你玩,你还想着嫁了,幼稚…… 不过他又挺卖力,平时卖力这会更卖力,怪好用的,算了,不损他了…… 待风雨平息,将近傍晚,阙绫睡了一觉精神奕奕,洗了澡穿上衣服。 “去哪?找他谈判吗?”赵增刚醒,翻身爬起来,“我陪你去……诶等等我,我陪你去,阙绫!” 阙绫不听,开门关门,独自走了。 她三十好几,阅男无数,深知男人犯贱就俩原因,要么女人要么钱。 钱,赵浅浪大把,那为了女人他也是够另类的了。 有的是男人为了女人连亲生孩子都不要,他相反,别树一帜。 这该夸他呢还是骂他呢?阙绫没想好。 至于离婚,他既然把协议一条条都拟好了,那找他谈谈不了什么。 去找女人谈,也许会更有意思。 第106章 大年初五, 不知几点,叶正朗睡饱了,在床上伸够懒腰, 慢慢睁开眼。 房间里暖融融, 有一股沐浴露般干净的香味。四周没有亮光, 床的另一边早已放凉。 他施施然起身, 走到窗前“哗啦”一下把窗帘左右拨开。 冬日的阳光涌着进来, 闭眼享受,一会了打开房门出去找人。 人正在厨房, 围着灶台“笃笃笃”切着什么。 叶正朗走路无声,从身后冷不防搂上去,把人抱了个满怀。 季婕被吓了惊, 手里拿着的菜刀差点切歪。 她回头, 看到男人了却傻了眼, 低呼:“你, 穿衣服!” “不穿。”赤条条的叶正朗搂着人不放, 嬉皮笑脸:“家里又没别人。” 季婕笑了, 说:“我怕你会着凉, 快去穿上吧。要不我帮你拿……” 叶正朗抢话:“我不冷,我热得很,从里到外都热……你也别穿了,我们都不穿……” 说着上手给季婕解…… 季婕按住他的手:“别, 别这样。” 男人非要:“有什么所谓。季婕,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二个年, 又是二人世界,多难得……” 儿子不愿意回家,一家三口过年没法团圆, 换谁谁不闹心?叶正朗更是愤愤不平。 可过了几天,他表示,真香。 在一年一度最喜庆的假日,从早到晚完整的24小时,没有别人,只有他与季婕一起度过。 选电视节目只需要考虑两个人的喜好,做饭的菜式只管适合两个人的口味,说话不用担心会对第三个人产生影响,一举一动不怕成为坏榜样,就随心所欲,在自己的家与自己的人,过无拘无束的生活。 这不就是人人口中浪漫甜蜜的二人世界? 儿子是季婕这一生既定的附属,在他长大独立之前,谁都脱不开。 而赵浅浪半路杀出,主动给他们看儿子,且看得明明白白。 啧啧,他与季婕结婚多年,到了今时今日才过上真正的二人世界,原来是托了赵浅浪的福。 此等好人好事,该颁奖,十大好人奖。 明年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好人,今年叶正朗想把握机会,把没试过的都试一遍。 季婕不想跟他疯,可推又推不开,保了上又保不了下,她气笑,笑着气问:“你啊,是不是有特殊癖好?我可没有。你快点松开我,我生气了。” 她声称生气,却一点都不凶,不仅威吓力为零,叶正朗还越听越大胆,压着她后背低笑:“你没有,你只是爱看。” 季婕:“谁爱看??” “你呀,你昨晚少看了吗?前晚少看了吗?前前晚呢?”男人手脚很快,说话倒慢悠悠,“我里里外外被你看光了,你敢说不爱看?流氓。” “你才流氓。” “我们都流氓,比比谁更流氓……” “谁跟你比,你,放开我……” “就不放……” 叶正朗好喜欢跟她你一句我一句地调/情,从前好像没有过。 这几天的二人世界,不知道有什么特殊魔力,季婕比平时更见体贴温柔,还养出欲迎还拒的新技能了。 情调得差不多,该进入主题,季婕偏又说:“你要再这样,我今天就不出去了。不看电影不逛街,不去海边也不去吃饭!” 这是昨天敲定的今日行程,在家窝了几天,该出去透透气了。电影票买了,餐厅订位了,原定计划午饭后出发。 挑电影挑餐厅时季婕很感兴趣,几加意见。现在明显在说气话,依然不具备威吓力。 不过吧,适时地陪心爱的女人玩一场“我拿你没办法”的妥协游戏,是男人要负责配合的情趣。 脱掉一半的内裤给她整齐穿回去,叶正朗低声问:“满意了?” 季婕一口气没松完,身下重新一凉。 叶正朗贴紧她,有些坏又有些狠,笑说:“衣服不脱就不脱,爱我们照做……” 季婕:“……” 她在厨房被翻来覆去,一会撑着灶台,一会不得不抱着他,一颗心悬着绷着,感觉从头到尾自己都是乱的。 叶正朗在她耳边问:“喜不喜欢……” 她闭着眼回答:“喜欢……” “爱不爱我……” “爱……” 叶正朗激动,抵着她用力,恨不得天天与她二人世界。 直到结束,电影来不及看了,索性就不看了,俩人去沿海公园散步,手牵着手,跟所有情侣一样。 春节期间气温有回升,天气不怎么冷,也特别晴朗,清晰可见海的另一边有一架架飞机俯冲过来,从头顶越过,在旁边的机场逐一降落。 季婕才想起来,她许久没有来这里看飞机了。 叶正朗有的没的说着什么,偶尔抬手指前方,不知指哪。 季婕没细听,也不问,随意瞧两眼点点头,完了问了句:“赵总把钱收了吗?” 叶正朗低头看她。 他在聊对面的楼盘多少钱一平呢,但也照答:“没收。没关系的,就这点钱,我送现金也给他送过去,绝不会欠他人情。” 季婕笑笑:“嗯。” 叶正朗牵紧她往前走,继续刚才他聊的话题:“我说上亿的豪宅我暂时买不起,对面那个楼盘很像样,我们先换对面,再一步步小房换大房。好不好?季婕,季婕,季婕?” 季婕:“好好。”下一秒又改口风:“不好。我们家就很像样,何必换来换去烧钱。” 叶正朗笑:“烧我钱又不是烧你钱。” 季婕也笑:“你的钱不等于我的钱?” 叶正朗乐了:“等于等于,钱是你的,人也是你的。” 有海风吹过,不冷,叶正朗仍抓紧帮季婕提上衣领。 她穿着简单的棕色大衣,长发披散,一张瓜子脸嵌在其中,看着唇红肤白,细看又像是苍白,眼下有浅浅的黑圈。 不应该啊,放假在家除了吃就是睡,她没休息好吗? 公园的人不多也不少,影影绰绰之间,“咔嚓”一声,谁拿着拍立得相机照着他俩按下快门。 叶正朗没给对方好脸色,对方递着照片过来,赔笑说:“抱歉抱歉,你俩太登对了,我忍不住给你们拍下来。” 叶正朗瞧一眼照片,夺过去,说:“那送给我们吧,谢了。” 对方把照片夺回去:“没问题的,300块一张,多谢多谢。” 季婕:“300?抢啊?” 见叶正朗要掏钱包,她拦着:“不买,太贵了!” 叶正朗安慰她:“没几个钱。” 付钱买了照片,对方附赠了一堆好话:“春节快乐恭喜发财,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哈!” 季婕听了一点都不高兴,低声细气数落叶正朗:“300块买一张照片,你这样花钱,恐怕我这辈子住不上亿万豪宅了。” “哈哈哈……”叶正朗搂住她哄:“住得上住得上,我保证。而且啊,你看这照片,把我们拍得多美好。” 巴掌大的小照片,只装了他与她,背景朦胧,似幻如虚,俩人的面部轮廓和眉眼却异常明了。 她微微低头看着哪,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专注,眼里像有千言万语。 叶正朗说:“除了结婚证,这是你我唯一的二人合照了。” 结婚证那张合照,与其说是办喜事,不如说是办丧事。俩人面对镜头均毫无表情,或者说一个哀怨一个怒怨,把当时的摄影师整懵了,谁逼这对仇人结婚啊?造孽。 季婕回不上话,又见他小心翼翼把照片放钱包里,她心里不得劲,忽然决定,说:“那我们去拍婚纱照吧。” 叶正朗吃惊,接着大喜,然后又不信:“真的?” 第89章 季婕:“真的。” 叶正朗一把抱紧她,猛亲她额头,开心至极,语无伦次:“太好了,不是真的,不对,不是假的。我们带上少宇,不带,就我俩!带带,他愿意去就带。反正我们要拍最好最漂亮的,我们去哪拍?埃及,你喜欢埃及,是不是?” 季婕笑道:“没有啊,谁说我喜欢埃及。在这里拍就行了,景色都是次要的。” 景色当然次要,重要的是主角,但配她必须要找美景,叶正朗一个个国家挑:“要不去瑞士?新西兰?法国?” 他牵着她沿公园走,去哪拍婚纱照还没定下来,他就开始讨论拍好的婚纱照要挂哪。 这个年过得太有质量了,他和季婕的感情浓度眨眼飙升。早知道二人世界可以酝酿出这么多成果,他应该早点创造二人世界。 到傍晚去吃饭的餐厅,叶正朗仍处于兴奋中,一心几用,错过了好几个停车位。 他在餐厅门口放下季婕,自己跑去远处找地方停车。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置了,有人迎面来抢。 对方司机是个女人,先认出了他,脸探出车窗跟他招呼:“叶总!” 叶正朗瞧瞧人,心里警铃大响。 是小金那个女客户。 “叶总,车位让给我呗,拜托拜托。”对方跟他撒娇,还抛了个飞吻。 叶正朗反胃,朝人笑笑,二话不说倒车,踩油跑了。 餐厅生意极好,又到饭点,食客陆续进场。 季婕站在门口附近,不挡路,安安静静等。 手机有新微信消息,点开看,是儿子发过来的照片。 这几天儿子破天荒主动给她发微信,不说话,只发照片,清一色饭照。 每天的饭照不重样,菜至少三个,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吃。 季婕也不说什么,只提两点: ——能点外卖就别麻烦人家,人家有家庭,很忙的。 ——吃完记得多谢,要帮忙收拾,要讲礼貌。 再把新饭照保存下来收藏,连同旧的一张张重温。 叶正朗开车回来了,季婕以为怎么,他招呼她上车,说:“没位置,太火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吃。” 季婕没异议,随便吧,都一样。 路上手机又响,是赵太太来电。 季婕倍感意外,又隐隐不安,这通电话要聊什么?孩子?大人?假期? 她沉住气接听。 赵太太问候了几句,才说重点:“季姐,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个面。” 第107章 见面的地点没约在别的地方, 而就在她的工作单位——赵浅浪复式豪宅的家。 季婕踏入大楼,心思十五十六,魂不守舍, 谁走到她跟前扬扬手, 她才回过神。 对方关心问:“季姐你没事吧, 精神不太好?” 是大楼保洁科的负责人, 季婕笑笑回话:“严经理你好, 春节快乐。” 严经理热情说:“春节快乐,你不是在休假, 下周才上班吗?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 季婕:“不用不用, 谢谢你了。” 电梯到了, 她与人告辞进去按楼层, 又忽然反应, 严经理怎么知道她在休假下周才上班的? 抬头想问, 电梯门恰好给关上, 看不见人了。 到了39楼, 经洗衣房进入豪宅,这一路本该很熟悉,此时却有一股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的陌生,季婕放缓脚步, 探着脑袋边走边往前看。 结果客厅一如既往的冷清,不见人影。玄关处也单单调调, 没有多出来的鞋或杂物。婴儿房关着门,不留神的话,基本上听不见里面的声响。 这个家的状态跟平时几乎一样, 又好像哪里不一样,季婕说不清,她沿路去主用厨房,赵太太约她在那里见面。 拐个弯到了,偌大的厨房里不见有第二个人,只有一位谁坐着埋脸伏在中岛台上,一动不动。 季婕始料不及,走过去左右细看。 中岛台上散落了几个空酒瓶,高脚杯里剩下一口红酒,伏着的人穿连衣裙,披凌乱的波浪长发,看不出是睡了醉了还是晕了。 季婕不太肯定,担心会是后者,她朝人低声连唤:“赵太太?赵太太?” 唤了几声,对方有所动静,慢慢抬起了身。 季婕松一口气,待对方抬起了脸,她又惊住。 这人是赵太太没错,可是她,一张脸通通红红,满布湿润的泪痕,双眼紧闭,眼帘浮肿,先别说没有了昔日的精致美感,这看上去就是哭过了一场,且是大哭痛哭的哭。 季婕忍不住问:“赵太太您还好?” 阙绫仰着脑袋,艰难张开臃肿的眼,看见季婕,像认不出她,半天叫不出名字,后来像认出了,问了句:“季姐?” 季婕:“是的是的,我来了。” 接着阙绫“呜”一声,冲她哭了出来。 季婕不会了,赶紧又说:“怎么了赵太太?我来了,我在。” 阙绫呜呜呜哭不回话,眼泪大滴大滴顺着脸淌,那哭相跟小人儿一模一样,看着招人心疼。 季婕对前因一无所知,但阙绫向来多高傲啊,活得潇潇洒洒优优雅雅,如今哭成这样,所遭遇的委屈能轻松到哪里去? 出于本能也出于怜惜,季婕靠近些浅拍阙绫的背,低腰轻哄:“不哭了不哭,赵太太,有什么事慢慢说,慢慢解决。” 此类的安慰大抵都是无用功,阙绫照哭不误,仍然不回话。 季婕替她心焦,于是说:“要不我通知赵先生?他在家吗?” “别找他,”阙绫回话了,又哭着说:“是他,他要跟我离婚。” 从这一秒起,季婕定了格。 “他……他……”阙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一时说不下去。 季婕眼睛能看,耳朵能听,唯独喉咙像哑了一样,没有办法吐出一个字一个音去安抚去鼓励。 他要离婚。 这么突然。 真的假的? 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相当关键,阙绫哭得再厉害,也要凑出一句完整的话问季婕:“季姐,你知道吗,他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季婕想摇头,她觉得自己肯定也摇了头,然后听见阙绫说:“因为他出轨!” 季婕:“…………” “你知道他出轨谁吗?”阙绫又问。 季婕掌心冒汗,后背冒汗,整个人都在冒汗,又虚又冷。脚底下像踩着一片浮云,很不着地,也随时要坠落一样,会摔个粉身碎骨。 她想摇头,想回答,又隐隐约约地心知肚明,这头她摇不动,这答她回不上。 阙绫哭着,冷笑,说:“是他岳父的好秘书,崔小凤!” 谁??? 季婕在心里惊问。 答案渐渐浮现,孩子百日宴当天,那幕拥抱的画面骤然历历在目。 是她? 原来是她。 不,本来就是她。 阙绫抽纸巾擦脸上的泪水,瞧一眼季婕,这人傻了一样杵在跟前,不给她拍背了,脸色苍苍白白,眼里一汪死潭。 真可怜,惨过遭雷击。 阙绫继续哭出声,真情实感地控诉:“我知道,跟他结婚之前我交过太多男朋友,风评很差,他很不喜欢。但结婚之后我对他一心一意啊,从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倒好,人人夸他好男人好先生,却背着我出轨,吃窝边草!” 停下来伤伤心心哭一阵,再说:“他前脚跟我提离婚,小凤后脚就玩失踪,我猜啊,她肯定跑去瑞士了,俩人准备在那边双栖双宿呢!” 信息量太多,可能消化不良,季婕头疼欲裂,心里空空荡荡。 “我……”她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挤出一句:“我很抱歉。” “你道歉做什么?”阙绫说,“又不关你事。” 季婕竟笑了笑,难看不难看不知道,她只惊讶自己能笑出来。她说:“是,不关我事。” “但我要你的帮忙。”阙绫擦干泪,不再哭,情绪恢复很快,语气也郑重:“他要抢赵之融,那是我亲生女儿,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季姐,你要帮我。” 第108章 大年初八, 大部份企业放完假在这一天启市。 搞了些例行的喜庆仪式,人手一份红包,岩天航运正式开工。 给员工简单说了几句激励的新年贺词, 赵浅浪刚回到办公室, 人没坐下, 康子廉的电话来了, 张嘴就骂:“那贱人要飞去新加坡!真他妈不要脸!” 赵浅浪诧异:“这么积极主动?” 康子廉:“什么积极主动?这是彻头彻尾的地痞流氓行为!” 他开着免提咆哮, 一边猛刷手机屏幕。 小舅子给他发了许多截图,全是徐嘉玉跟易安聊天谈心的微信记录。 其中一张, 徐嘉玉跟易安说:我老公出过轨,那段日子我都不敢回忆。 易安回复:他太过分了!你为什么要原谅他! 第90章 康子廉看完后直想吐血,易安你这个贱人, 贱人! 最新一张截图, 易安说:我订好了机票, 明天下午四点降落, 我人生路不熟, 你能来接我吗? 幸亏徐嘉玉没回复, 不然康子廉直接吐第二波血。 赵浅浪在电话那边叹气:“你要是听劝, 早去跟嘉玉和好,还会有这些事吗?她呆在外面大半个月了,你不去看着,分明给人机会乘虚而入。” 康子廉不甘又不服:“是她有错在先的, 我也没想到那个贱人会得寸进尺胆大包天!” 赵浅浪问他有什么打算,康子廉咬牙切齿:“做掉他!” 赵浅浪声音沉了:“你认真的?” 康子廉:“我当然认真!那贱人不死我安不了心!” 赵浅浪又叹气:“你还是赶紧订机票吧, 跟嘉玉面对面好好谈谈。” 康子廉:“已经订了!等会就去机场!最好让我撞见那贱人,我亲手打残他!” 赵浅浪:“……” 挂了线揉额头,微微出神。 那个叫易安的行动派, 铤而走险的作风,错归错坏归坏,但又怪令人敬畏的。 有谁敲门要进来,同一座写字楼的同行公司老板上门问候拜访,赵浅浪收拾心思接待。 启市第一天并不忙,就是繁琐细碎的杂事比较多,处理完了,赵浅浪把张力叫进办公室,笼统谈了下工作安排,赵浅浪提重点:“有一件事要通知你,做个心理准备。” 张力:“?” 赵浅浪说:“我正在办离婚,岩天目前走荣达的几条航线可能会受到影响。” 张力预料之内目瞪口呆。 赵浅浪没再说话,喝口水看看电脑又刷刷手机,等张力复原了问他:“真的假的哥?” 赵浅浪才又道:“我已经跟四家船司打过招呼,备忘录等会发给你,你跟紧一点。” 这么说,他要离婚的事真过珍珠了,张力不觉感慨:“哥,坦白讲,我最惊讶的地方是,我好像没感觉过你结婚了,你突然又要离婚了。啊,除了你的婚礼和孩子的百日宴,我要不断回顾它们才能确定你是真结婚了。” 不然以赵浅浪日常的表现,工作时跟单身狗一样拼劲,下班后跟单身狗一样孤独,从未见他带异性出没,也不曾听他提起育儿经,身上没有一点“婚味”,抹去他指上的戒指,谁又看得出他是已婚已育人士? 赵浅浪笑了,也不多说,只聊公事:“公司内部主要的影响就是赵增,他可能会随时走人,他手头上的资源别管有用没用,全部收一收。也要留意他的举动,谨慎些。” 张力:“ok。” 赵浅浪:“这件事暂时只有你知道,先别对外说,减少无必要的麻烦。” “康哥呢,他知道吗?” “他忙自己的事,没时间管我。” 又聊了几句,差不多了,赵浅浪说:“今天的员工活动我不参加了,你们玩得尽兴。” 年后第一天营业,公司安排了午饭晚饭两场聚餐,晚上还有余兴节目。 节目什么的他向来兴致不大,吃也没胃口,去了等于干坐,不过张力劝了几句,他又答应一起午饭了。 午饭后没有特别任务,一时间没有去处,赵浅浪想了想,不知怎的索性驾车回家。 到了家楼下,附近的路边停了一辆白色宝马,车牌号码他认得。 赵浅浪踩油从它旁边经过,到了地下车库两三下动作停车下车,疾步走向电梯,匆匆推开家门。 家里客厅空无一人,他去婴儿房敲门,敲响之前厨房那边传来了动静。 季婕收拾中岛台的空酒瓶,倒掉高脚杯剩下的红酒,稍稍冲了下,放进洗碗机里。 手机来电话,叶正朗问她什么时候完事什么时候走,她说:“马上就走。” 挂了线转身,抬眼入目,赵浅浪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她。 算起来多少天没见了?对方看在自己眼里,明明是那个人没错,但又好像哪里对不上号。 也许是因为他瘦了,而她一定是胖了。过年休假这段小日子,她呆在家努力吃饭努力睡觉,没长肉的话,会对不起耗掉的粮油米面和赖过的床。 把人再看两眼,不看了,季婕移开视线,连招呼都不打。 赵浅浪本想先问一句“怎么来了”,她的脸色却不像能好好聊天,他不说废话了,直接道:“季婕,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季婕不看他:“你还是叫我季姐吧,赵先生。” “好,季姐,”赵浅浪顺从她意,往下说:“这些天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们既然是朋友,有什么想法的不妨坦诚相告。” 季婕说:“我们不算朋友,你最多只是我的雇主。” 赵浅浪霎时回不上话,过了会他才点点头,一笑不笑说:“就当我只是雇主,你对雇主有什么不满,说。” 季婕笑笑:“这问题我记得我回答过,不重复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再见。” 她低着脸往外走,赵浅浪横跨一步,挡住了她去路。 她:“……” 绕弯走另一边,赵浅浪又跨去另一边,接着挡。 季婕不信邪,又绕弯走,赵浅浪又一步跟上去,把她的路挡得死死的,不止,他还往前跨了步,直逼她面前。 季婕生气了,不得不后退,抬脸冲人说:“你让开!” 赵浅浪面无表情:“不让。” “我要走,我老公在楼下等我!” “让他继续等。反正他进不来。”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我只想能跟你聊聊。” 季婕气着冷笑:“聊什么?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莫名其妙!” 赵浅浪看着她:“有很多,聊孩子,聊工作,聊做饭,每一天都有很多话题,像以前那样……” 季婕听了直摇头,这不是杜茗那套说辞么?聊聊天,别的都不做,怎了,伟大的灵魂伴侣? 她跟他以前居然是那样的吗? 那看来她差点上当了呢。 “聊那些有什么用?”季婕打断他,脱口道:“还不如聊你出轨,聊你离婚!” 说完发现冲动了。她说的什么话?那些内容是她可以聊的吗? 他出轨也好离婚也好,跟谁去哪双栖双宿也好,他的人生与选择轮不到她发表高见,轮不到她插手参与。 可话收不回去,瞧一眼赵浅浪,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知情,他反应越意外,她越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赵浅浪皱眉问:“谁告诉你的?” 季婕冷静下来了,说:“没谁告诉我,抱歉,是我胡说的。” 她不能再逗留了,她怕自己再口不择言,赶紧大步往外走。 赵浅浪又来挡她,跟她说:“离婚不会太容易,过程可能比较长,我是打算离完了再告诉你的。至于出轨,如果你是指我跟小凤……” 小凤,他岳父的秘书,季婕对她一无所知,极其陌生,赵浅浪提起她的名字,语气里那种熟络,却像家常便饭。 季婕莫名胆怯,心里一抽一抽地打颤,这位小凤是谁,与他有什么故事,她不想听,不敢听,她抢过话说:“你不用告诉我,这是你的事,不关我事。” 她只想离开,被挡路了就绕路,不断地绕盲目地绕,重复刻板的动作,嘴里碎碎念:“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她低着头,什么都不看,就当挡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堵没有温度的墙。 那堵墙伸出一只手,握住她一边手腕,施力,拽着她要往哪里去,说:“你跟我来。” 季婕眨眨眼,人已经被赵浅浪拽出了厨房,拽着上楼梯。 她惊讶,又不敢大声说话,怕吵到婴儿房,压着音量低叫:“你干什么?!” 赵浅浪倒是在笑,轻轻松松,回头跟她说:“你上来。” “我不上!” “上来。” “不上!” 季婕用另一只手抱住楼梯栏杆,不肯往上走,被拽着手腕的手几番挣扎,挣不掉,她握成拳。 赵浅浪有的是办法,说:“你不自己走的话,别怪我用抱。跟我比力气你绝对输。” 季婕:“……” 她抱紧楼梯,没有屈服的意思。 好,赵浅浪靠近她,低腰要把人公主抱。 彼此的距离太近,近到快要贴着,他呼出的气息有的没的掠过她的脸,他的手臂碰上她的后背,像烙铁一样,又硬又烫…… 季婕受不了,缩着肩膀闭眼投降:“我自己走!” 也好,赵浅浪收回手,拽了拽她手腕,拉着举步维艰的她一级级上楼。 行至主人房门口,季婕又不行了,“我不进去。” 那不是她该踏足的地方,那是女主人绝对的领域,她曾经误闯,被他喝令赶出。 赵浅浪仍是笑,问她:“要抱?” 季婕:“……” 他推开房门,几次拉拽,她才勉勉强强踏进去一步。 第91章 不知赵浅浪按了什么,房间的窗帘自动拉开,大片的阳光投射而来,没有角落不被照耀,每一处亮亮敞敞,加宽的双人床置于正中,床对面的墙壁挂着巨幅的结婚照。 “你过来。”赵浅浪拽着人不放,指着结婚照要她看。 季婕别开脸,不看。 “你看啊,看一看。”赵浅浪劝。 季婕就是不看,还反过来瞪他。 要她看什么呢,看他当时有多幸福多甜蜜? 那他为什么还要辜负妻子背叛婚姻? “你看看吧,快看看。”赵浅浪一声声劝,她不看他不罢休。 看看看看,看就看,看完狠狠骂你! 季婕转过头抬眼。 结婚照的尺寸比她还要高,钉在墙上牢牢固固。自下而上,新娘的拖尾婚纱白得发光,新郎的礼服黑得发亮,华衣美服相映相衬,勾勒新娘玲珑有致的身段,搭配新郎修长挺拔的身姿,俩人相偎相依,轻轻拥抱,谁能说他俩不是一对佳配一段良缘? 再往上,会是新郎新娘笑对镜头的俊脸美颜,和他们一家三口的亲子照一样…… 呃,等等,那是什么? 季婕踮起脚细看,看着看着,傻了眼。那好端端的一张结婚照,两位主角的人脸……被挖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吐舌头的爱因斯坦表情包,和一只,小猪佩奇…… 季婕:“……………………” 赵浅浪在旁边说:“阙绫,就是赵太太,她杰作。你过来。” 他又拽她去哪,是衣帽间。 在里面逛一圈,赵浅浪问她:“发现了没?” 发现什么?季婕仍处于爱因斯坦和小猪佩奇的冲击之中,脑子嗡嗡嗡的。 赵浅浪揭晓答案:“全是男装,全是我的,没有她的。” 他又拽她走,推开哪扇门,进去是一个书房,带床的书房。 赵浅浪指着它:“我平时睡这里。” 季婕茫茫然看书房,看那床,又茫茫然看他。 赵浅浪这会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收进裤兜,低头看着她问:“你有没有算过,你来这里多久了?” 季婕:“……” 有算过,看着银行户口每月的进账,她来这里当育儿嫂整整8个月了,月薪收入总共近50万。 赵浅浪又问:“有没有算过,这些日子里我跟阙绫同场合的有多少次?” 季婕:“……” 没算过,印象中有一次,两次,三次? 赵浅浪轻叹:“我想没有人结婚是为了离婚吧,我结婚的时候也考虑过天长地久的。但我跟阙绫的婚姻从第三个月开始就名存实亡。我不接受她的生活方式,她不接受我的建议,只能这样了,我跟她离婚是迟早的事。” 季婕回过味来,明白他想说什么了,把已知的信息一条条串联,他所说的不像是假,可她无法理解,照样质疑:“你认为名存实亡,那为什么不早点堂堂正正离婚?你出轨就是你错。” “我没有出轨,”赵浅浪说,“我跟小凤是工作关系。” 季婕:“那我在百日宴撞见的难道是假的?你当时可没否认,还想辞退我。” 赵浅浪笑了:“我当时跟你又不熟。” 季婕:“……” 赵浅浪又说:“我真的没出轨。我跟小凤,说来话长,如果你愿意听,我愿意慢慢解释。你有什么疑问,包括我跟阙绫结婚的原因,种种,你尽管提,我都给你解答。” 季婕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的目光坦荡坚定,像个勇士在无声相告,他随时可以付出。 季婕却低下了头,不再与他对视,回了句:“我现在跟你也不是很熟。” 赵浅浪又笑了,缓缓道:“我是你的雇主,也希望是你的朋友。你救过我,我帮过你,之间的渊源也许不深,但也不浅。我又觉得跟你很投契,能一直做朋友就很好了。你喜欢我叫你什么,我就叫你什么,季婕,季姐,季婶季嫂,季嬷嬷?只要我叫的时候,你知道我叫的是你,你能听见,你能回应,那就够了。” 季婕一字字听着,眼睛不知道放哪,手也不知道放哪,被他握过的手腕仿佛仍被握着,她伸手握过去,想掩盖什么,又发现徒劳。 心有多乱,眼神有多乱,四处乱飘,飘到某处定了下来。 那处有一条船,一条白色的小纸船,中间顶着小小的乌篷,静悄悄地停泊在书桌的台灯下面。 第109章 叶正朗在车里坐不住, 下了车要点烟,点着了一口没抽又捏灭。 拿出手机想拨打电话,又纠结, 最后没拨出去。 那辆雷克萨斯, 黑色的, 哪怕化了灰, 他仍认得。 岩天航运年初八开工, 赵浅浪身为老板理该很忙,却在这点回来了, 巧不巧? 更巧的是,在之前他老婆赵太太开着红色玛莎拉蒂一缕烟似的跑了。 叶正朗抬头看大楼,他们住第几层来着? 一二三四…… 午后的冬日有点耀眼, 数不过来了。 心里越想越不舒服, 想打的电话没拨出去, 不想接的电话又一个个打进来。 叶正朗烦不胜烦, 接了开骂:“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没完没了的!” 姜明艺在电话那端愣神了好一会, 又气又委屈:“你才有病吧, 凶巴巴的干什么?大过年的。” 叶正朗尽情发火:“你没自知之明上赶着不就是找骂吗!不骂你骂谁!” 姜明艺:“我是给你发微信你不回,打几个电话又不接……” 叶正朗:“我爱回不回爱接不接,管你屁事!” 姜明艺:“我只是担心你出事……” 叶正朗:“滚你妈的大过年咒我!你出事我都不出事!” 姜明艺:“叶正朗你有病吧!” 叶正朗:“我不是有病!我是有老婆有儿子,你他妈别盯着我, 给我滚远点!” 又骂了句,叶正朗把电话挂了。 发了一顿火, 心情似乎顺畅了些,季婕也正好回来了。 “季婕。”叶正朗笑着迎上去,几步路的功夫把她上下打量了遍。 季婕看着他奇怪问:“你刚才吼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你声音了。” 叶正朗领她上车:“哦, 是姜明艺,屁大点事啰啰嗦嗦,我骂她几句让她反省反省。” 季婕坐上副驾位,劝他:“明艺是老员工,又帮上忙,你对她客气一点。” 叶正朗笑了:“有什么所谓,她那个人,脸皮最厚,改天就笑嘻嘻贴上来了。” 觉得措辞不太对,纠正:“我是指她拍马屁。” 季婕“嗯”了声,没再接话。 白色宝马驶入主道,叶正朗把车开顺了,抽空瞧了眼季婕。 她的侧脸安安静静平平常常,跟出发时一样。 叶正朗看向前方,开口问:“赵太太找你聊什么了?” 季婕回话:“没什么,都是关于孩子的。” 叶正朗:“你下周就上班了,她这么焦急非要今天把你喊过去聊孩子?” 季婕笑笑:“我这假期是带薪的,工资又给开这么高,她就算大半夜叫我去聊天我也会去。” 叶正朗陪着笑,又问:“那你遇见赵总没?” “啊?”季婕像是有些吃惊,“在哪?” 叶正朗:“我等你的时候看到他的车经过,估计是回家了。你要是看见他,有没有问一问少宇的近况?” 季婕说:“我没看见他。” 叶正朗又瞧过去,季婕提醒:“你好好看路。” “我有看路。”叶正朗收回视线,开了一段距离才又说:“我看见赵太太走了,你又说马上下来,结果我等了半小时,以为你跟他聊上了。” “哦,”季婕淡淡道:“替班的育儿嫂挺能聊的,临时留我多聊了会。我一直呆在婴儿房,不知道赵总回家了。” 叶正朗牵过她的手,放唇边亲了亲,回了句:“那挺可惜的。” 这手他牵上了就没放开过,到家了往房间里拉,衣服脱了一半,男人的手机闹着响,本来不为所动,扫一眼屏幕,老聂。 坐起来接听,叶正朗有点不耐烦:“你这电话几个意思?时间不当不正的,午饭太晚晚饭太早,你最好别跟我说废话。” 电话那边:“哈,火气这么大,坏你事了?大白天这么猴急,跟谁啊?不是老婆吧?” 怕季婕听见,叶正朗站起来走到一边臭骂:“我他妈的在家!” 电话那边:“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跟弟妹感情好。” “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挂了!” “哎哎哎,急什么。我说啊,过完年了特别多人出来找工作,你要找的新会计,又有几个合适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季婕背对着躺在床上,感觉有点冷,拉过被单盖住自己,睁着眼木木地等。 叶正朗聊完电话过来,俯身告诉她:“我去跟老聂谈点事。” 季婕问:“回来吃饭吗?” 第92章 叶正朗:“回。” 季婕笑:“那你想吃什么?” 叶正朗:“你做的我什么都吃。” 他穿好衣服,用力吻了她一阵,拿上车钥匙走了。 听着开门关门的声音,直至屋里无声无息了,季婕翻身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 手机搁在床头,微微震动,拿起来看,儿子发来微信:回我一下。 没头没尾一句话,怪怪的。 季婕问过去:怎么了? 儿子又不哼声了。 微信界面里“通讯录”有一个未读信息,她点进去,未读标记在“新朋友”处。 又点开,新朋友“赵浅浪”不知在什么时候发来了信息: 季娘娘,加一下,请。 第110章 书房里, 赵浅浪坐在书桌前拿着手机来回把玩,隔一会点开屏幕看看,再隔一会又点开看, 都没动静。 张力给他电话, 问他下午还回不回公司, 有几个供应商要来拜访。 赵浅浪问是哪几个, 完了说:“不回了, 你招呼吧。” 挂了线,微信来消息了。 赶紧点开, 哦,康子廉。 他到了新加坡下飞机了,估计赶着出机场, 边走边发的语音:“我操他妈的那贱人……” 话骂得很脏, 平时不会在女人跟前说的, 他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赵浅浪听了耳朵疼, 点着屏幕回他语音:“文明人文明用语, 小心被投诉。” 康子廉不管, 继续发语音骂, 在飞机上的四小时,他想了许多,越想越觉得易安阴险狡猾。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白脸, 实则心机贼他妈重。易安和嘉玉的聊天记录,每句话都在给嘉玉下套, 又给他这个丈夫埋坑,贱人,简直是贱人! 赵浅浪无奈说:“你别再骂了, 我以为你在骂我。” 康子廉说:“我能骂醒你也行!你千万别学那个贱人!叶正朗骂起来比我更脏更没底线!” 赵浅浪回不上话,半天了才道:“我不贪心,做朋友就够了。” 怕就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康子廉:“放屁!” 他失控一样又开骂,赵浅浪脑仁疼,不听了。 刚好冯少宇来微信:我妈回我了。 通讯录的新朋友“季婕”也给他喊话了:请不要乱叫! 赵浅浪看笑了,想象她被刺激的模样,是光生气呢还是气得笑出声? 他靠进椅背捧着手机回复:那叫季姐姐?叫季婕你又不乐意。我很难啊。 对面说:叫季姐谢谢! 赵浅浪:那你加我啊。没微信电话又拉黑,育儿工作要怎么沟通? 对面没回话,赵浅浪耐心等着,过了会,微信通知他“申请通过”,已成为对方好友。 赵浅浪松了口气,这新的一年,总算有盼头了。 他发信息回应:多谢季姐姐。 怕她不高兴,发送之前删掉一个字。 对面没再说话,冯少宇却仍在问:我妈加你了吗? 赵浅浪神清气爽回过去:加了。 冯少宇说:你们现在才加微信?真奇怪。 赵浅浪:“……” 他没提自己被删好友了,只当从未加过微信一样叫冯少宇推送妈妈的账号。 他回复那孩子:你懂什么,大人之间沟通习惯直接打电话。 反驳完毕,抱着什么心态,赵浅浪拨打季婕的号码。 很不幸,仍然无法接通。 罢了,一样样来。 念着来日方长,她又正值休假与丈夫二人世界,即使微信加回去了,赵浅浪也没打扰人。等过了周末,周一的一大早,他不去上班了,改去婴儿房。 小人儿起来了,吃完早餐,满嘴糊糊奔向他要抱大腿,“爸爸爸爸爸爸……” 赵浅浪扶着她额头挡住:“擦嘴擦嘴擦嘴。” 育儿嫂拿着手帕追过来,要给擦。 “我来。”赵浅浪接过手帕,一顿操作,抱起娃打量,不错,白白胖胖干干净净了。 他跟育儿嫂说:“你可以走了。” 育儿嫂:“啊,季姐还没到。” 季姐休完假,今天要来上岗了,按理俩人做好交接她才能离开。 赵浅浪说:“没关系,我看着。” 育儿嫂:“……” 等人走了,赵浅浪呆在房间带孩子玩,可房间里有什么好玩的,小人儿都玩腻了,拉着赵浅浪要出去野。 出去了,要爬沙发,爬沙发了,要蹦,一蹦一蹦的,边蹦边咯咯咯笑,可开心了。 赵浅浪任由她,蹦呗,反正他在跟前盯着,保证不会摔。 一个小不点的孩子他还能守不住? 他非常自信,也确实没出事,等孩子蹦累了静下来了,嗨,无惊无险,easy job。 手机这头在响,张力打电话找他谈公事,赵浅浪接听,眼睛照样不离孩子。 小人儿歇了会又有劲了,她也学聪明了,不蹦,蹦多累啊,她爬,爬沙发背,爬上去了,要站起来,玩一招登高望远,又学人家练平衡木一样,一步步走啊走。 赵浅浪扶着她绕到沙发后面,一边讲电话。 公事有点棘手,他多听了一会,又多聊了几句,也就这么一会和几句,才分神,好端端在走平衡木的小人儿踩错了脚,从沙发背上往地下滚。 眼见她要落地,迫在眉睫,赵浅浪连手机都扔了,弯腰扑过去捡。 有一双手几乎同时递了过来,一起接住了孩子。 赵浅浪直觉知道是谁,登时想,太好了。 可抬头一看,心里一沉,坏了。 季婕气得不行,咬牙怒目瞪他:“你有没有搞错!” 赵浅浪:“…………” 她抢着把孩子抱了过去,一副“你别抱我信不过你”的样子,不带脏字骂他:“有你这样看孩子的吗?!什么危险安全你不懂?你怎么不自己爬上去走?你没时间没精力没耐心你就别看孩子!” 天知道她才到客厅就看到孩子往下摔的那一幕,明明被吓得失声,又要拼全力冲上去挽救,行李包包扔了一地,差点连鞋都掉跟了。 赵浅浪努力说:“她没掉地,我们接住了。刚才蹦也没摔……” 季婕眼睛瞪得更大:“你还让她蹦?!” 赵浅浪:“……” 季婕:“她怎么蹦的?你蹦给我看看,我看看你摔不摔!” 赵浅浪:“…………” 季婕又道:“江嫂呢?她忙什么去了,怎么能把孩子交给你看,这是她的责任!” 赵浅浪说:“是我说我来看的,我让她提前走了。” 季婕:“你来看?你让她走?你是育儿嫂吗?你有证有经验吗?!” 赵浅浪又:“……” 俩大人说吵架不是吵架,说聊天又不算聊天,这局面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作为第一当事人,小人儿倒事不关己,既不怕也不哭,她只觉得好玩,再摔几遍也无所畏惧。 何况季婕来了,她又惊又喜,发现了宝物一样,双手捧着季婕的脸不放,又要往自己怀里抱,又要在季婕怀里蹦,忙不过来啊,又叫又笑,“妈妈妈妈妈妈”个不停。 季婕听了百感交集。 休假半月,她每天与小人儿通电话,时间不长,也就几分钟,孩子在电话里也是“妈妈”地叫。 如今当面叫当面听,孩子的口齿更显伶俐,一声声“妈妈”尤显心酸。 傻孩子,什么妈妈呢,她是假妈妈,真妈妈要跟爸爸离婚了。 季婕仔细看孩子,边看边抹孩子的脸蛋,边怜惜:“可怜的,都瘦了。” 赵浅浪忍不住澄清:“她胖了。” 季婕瞧瞧他,他闭嘴,闭了会又接着说:“她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昨天上称了,比你走的时候胖了3斤。” 季婕说:“那就是刚才摔的,一下子吓瘦了。” 赵浅浪:“…………” 季婕再把孩子细看,孩子咯咯咯笑,笑声欢乐笑容灿烂,两端脸额胖乎乎的像小豆腐,她舒心了些,自言自语:“江嫂还是很负责的,把孩子带得很好。” 赵浅浪说:“是,我每天下班了也有带孩子。” 季婕瞧他,问他:“那你知道江嫂来的第一天孩子哭得有多厉害吗?” 赵浅浪:“……不知道。” 季婕说:“你不知道很正常,你要工作你忙。但是,你怎么就一声不吭把周嫂辞退了呢?临时换人孩子不适应,江嫂也有为难的时候。” 赵浅浪懂她意思了,解释说:“周嫂这是越界了,她是育儿嫂,她的付出我已经支付了足够的薪水,她不应该再借这份工作谋求其它好处。今天她要帮儿子谋工作,明天她可能要帮老公谋职位,我要是不满足她,她会不会心有不甘对孩子不好?我要是一直满足她,她会不会越来越过份,分不清主次?我不能被挟持。” 他说的道理,季婕不是傻子,岂会不明白? 第93章 可她心里依然不好受,她说:“周嫂家就她一个人工作挣钱,她想帮儿子无可厚非,现在帮不上了,自己的工作也丢了,她家怎么活?都怪我,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告诉你了。” 赵浅浪说:“我给她儿子安排职位了。” 季婕看向他。 他一直看着她,说:“她儿子在我们公司应聘的职位,竞争比较大,他没有优势,我建议他换个职位,他接受了。” 季婕:“……” 又闻他说:“周嫂的家况我了解过,辞退她时我把问题跟她分析过,她理解也同意的。” 季婕问:“真的吗?” 赵浅浪笑了:“真,没骗你。不信你去我公司看看。” 他笑起来明朗自然,唇边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季婕别开脸不多看,低声嘀咕:“早说嘛。” 赵浅浪喊冤:“怎么早说?你理我吗?越叫越走。” 季婕心想,你大庭广众叫我全名,明目张胆,我敢不走吗? 她抱着孩子走开了几步,眼睛又不知道放哪了,有些不自在。 赵浅浪微微叹气,目光跟着她说:“我工作了这么多年,总结出的经验其中一项就是多沟通。只要好好沟通,有误会了一定能解开,有困难了一定能解决。最怕不说不听不闻不问,小问题变成大问题,到头来事倍功半甚至功亏一篑,不值得。” 又笑问季婕:“你说对不对?” “不一定对。”季婕说。 赵浅浪皱眉,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季婕看看他,收回眼,说:“沟通在于真诚,如果对方撒谎,故意隐瞒,那就是假沟通真欺骗。” 赵浅浪听出来了:“你说我撒谎?” “对。” “哪?” 季婕斜眼他:“你说跟赵太太名存实亡,又分床睡。” 赵浅浪有点急:“绝对真话。” 季婕轻声哼笑,举起怀里的娃,问男人:“那她怎么来的?石头蹦出来的?” 第111章 赵浅浪脸色起了变化, 话却没回。 小人儿不知道大人们在讨论她的来历,始终在高高兴兴叫。 季婕把心底那点失落按灭,想豁达笑一笑, 出来的效果只能勉强算微笑。 她收回所有的目光, 看着怀里的孩子说:“你不要误会, 我不是兴师问罪。你们是夫妻, 生儿育女再正常不过了。我提出疑问只是举例, 反驳你所说的沟通就能解决问题,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思。” 嘴上若无其事, 实情只有她自己深知。 过去几天,夜深人静之时,她悄悄翻出他的话一句句听一句句品, 越品越带滋味, 快要能背出来了, 直到品出蹊跷。 所以说天网恢恢百密一疏, 他生意人, 竟犯这些低级错误, 说白了不就是她低级好骗? 一口苦涩的闷气堵住胸膛, 不上不下,迟早会堵出问题。 怕被发现,又怕露出破绽,季婕抱着孩子转身回去婴儿房, 关上了门,完了觉得自己在落荒而逃。 罢了, 年后开工的第一天姑且当作闹了一场笑话,该落幕了。 想是这么想,做也是这么做, 可把孩子放下了,身体仍沉沉郁郁。 脱下大衣,深呼一口气,没用,人依然不轻松。 着眼看一圈婴儿房,找些事忙吧,忙起来就好了。 关着的门此时“叩叩”两声,门外有谁在轻轻地敲。 季婕心头微颤,双眼看向紧闭的门口。 实木门板厚密如墙,却似乎隐隐约约映着门外伫立的身影。 季婕闭上眼别开脸,不管,门关着呢,谁看见谁了?就当她耳聋,就当她不知情。 门外的人未必这样想,“叩叩”两下又敲响了声。 季婕下意识又看过去,下一秒又逼自己背过身,想迈步去哪,比如洗手间,离这么远肯定听不见敲门声了,可一双腿像小人儿学走路,明知道要抬,偏不知道要怎么抬。 门外传来了问声:“我能进来吗?” 季婕心跳骤急,想应声“不行”,喉咙又不争气。 视线落到门上的把手,金属质地的它一圈圈泛着哑光。 曾经她落锁锁门,阙绫不允许,如今门外的人想要进来,随时可以旋动把手。 她远远盯着把手,盯着盯着眼花了,它好像在转,又好像没转,到底转没转?她糊涂了。 倒是声音一点都听不见了。 门外的人也许走了…… 有什么在余光里出现,跑向门口,是小人儿,她扭着屁股跑到门跟前,举起手拍打门,叫唤“爸爸爸爸”。 季婕恍然回神,眨了眨眼,一下子失了笑。 嗨,看看,看看她,想什么呢,这房间里又不止她一个人,人家说不定是找孩子,谁要找她啊? 嗨,嗨,自作多情! 季婕被自己气笑了,拍拍脸甩甩头,整理一番表情,打起精神,赶紧过去抱起孩子打开了门。 门外的赵浅浪没走,一动不动站着,缓缓抬起眼看她,她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客客气气问:“有事吗?” 赵浅浪跟她一样笑了笑,抬起手,问她:“不要了?” 他手里拎着她扔了一地的行李和包包。 季婕:“……” 保持笑容,腾出手接过去:“谢谢。” 又道:“没事我先忙了。” 握上门把手,用从容的姿态与速度关上门。 没关一半,赵浅浪抬手拦下,门的移动戛然而止。 季婕不得不看向他,眼神略惊。 赵浅浪放下手,笑道:“季姐啊,别焦急走,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 季婕一言不发,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响,响至耳膜。 纵然如此,她清晰听见他在说:“第一,她不是我孩子。第二,我不是她爸爸。第三,我没撒谎骗你。” …… 赶在元宵之前,叶正朗的工厂开业启市。 他跟着七大姑八大婶学,在厂内设坛拜神,烧香时特别诚心,香火举高至头顶三寸,闭着眼朝佛方三鞠躬。 然后点燃万发的鞭炮,祈求驱邪避祟,客似云来货如轮转。 哔哩啪啦的鞭炮声中,他给工人和脱产员工一个个派红包,派到姜明艺时,红包没了。 鞭炮烧灭,最后一发的爆炸声尤其洪亮,硫黄味的烟熏满了工厂。 叶正朗宣布正式开工,各位各司其职各就各位,等午饭了一起出去聚餐。 他回去办公室,顺带叫上小金,点上一根烟,边抽边问人:“过年有什么节目了?” 小金站在办公桌前,透过烟雾看男人,他抽烟的姿势很野性,大开大合,脸上又一笑不笑,有一种难以被驯服的气场。 从去年年底开始,他很久没有问过她与工作无关的私事了。 “问你话。” 男人催促,小金低下眼,老老实实说:“没有,都是留在家里陪家人。” 叶正朗说:“哦,那就是有网络能上网对吧。” 小金点头,心想现在什么年代啊,谁的家里会缺网络不能上网? 以为他要聊什么,结果他说:“你没去哪留在家,又有网络能上网,那为什么不回复客户的邮件?” 小金:“…………” 叶正朗把桌上电脑的屏幕往她的方向一掰,手指夹着烟,点着说:“你自己看看,一溜的未读邮件,多少封?当中有多少客户在询价,有多少想下订单,生意送上门来了,而我们呢,一个字没回,跟倒闭了一样。” 他未至于发火,语气也不算很重,小金却两耳滚烫,埋着脸不敢抬起。 叶正朗说:“我们做出口外贸,客户来自世界各地,不是人人都跟我们一样放春节假期的,这点常识你上过大学,还用我教?我们想争取订单,反应就要快,要及时回复客户的邮件,什么放假什么睡觉,通通放一边。你知道厉害的业务员,几乎24小时在线随时随地给客户答疑的吗?” 小金低着头,点了点又摇了摇。 叶正朗懒得理她知道不知道,直接提要求:“今天你把邮件全部过一遍,做个统计表,看看我们丢失了多少订单。” 小金心里难受,开工第一天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可又只得点头。 叶正朗扬手赶人,一瞧不瞧。 小金转身走,又折回去低声问:“叶总,那我去年的业务提成,总共4万块,什么时候可以结?” 叶正朗皱眉说:“什么4万块?你怎么算的?去年亏了多少钱你不知道吗?” 小金:“啊……” 叶正朗不耐烦:“别‘啊’,忙完了今天再说。你放一百个心,要是真给工厂赚钱了,我一分钱不少你的。” 这话听起来掷地有声,小金信了,她前脚离开办公室,姜明艺后脚进来。 姜明艺瞧小金那副低落的模样,不觉好笑,关上门问叶正朗:“她干什么?第一天上班就挨骂,有这么蠢的吗?” 第94章 叶正朗靠在椅背抽烟,没回话。 姜明艺在外面领着工人收拾了半天,把鞭炮皮子扫了几大堆,又累又渴。倒水喝掉半杯,她舒了一口气,问男人:“你呀,红包的数量我明明点清楚了,怎么能少了一个?粗心大意。” 走过去朝男人伸手:“快给我补一个。” 叶正朗动了动,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信封,搁她手上。 姜明艺疑惑:“这什么?红包红包,要红色的,这大白色不吉利。” 叶正朗吐着烟说:“解雇信,拿着它,收拾包袱,今天给我滚。” 第112章 姜明艺哑了半天, 等反应过来了,边翻信封边笑笑说:“嗨,元宵还没过, 开什么玩笑。” 信封很薄, 里面有一张a4纸, 拆开看, 寥寥几字, 写着她姓什名谁,什么职位, 理由不适合公司发展需求,予以辞退。 落款是叶正朗的亲笔签名。 日期,昨天。 姜明艺:“……” 昨天她回来工厂, 把地方打扫干净迎接今天的启市。 叶正朗人也在, 没伸手帮忙, 光盯着她看, 害她怪不好意思的, 又总想展示仪态, 连倒个垃圾的举手投足都小心翼翼。 走的时候她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他俩许久许久没相处过了。 叶正朗不的,说要打印资料。 她问什么资料,他不说,现在不用他说, 她知道了。 叶正朗坐着不动,一口口抽烟, 清清楚楚告诉她:“没跟你开玩笑,你也别装疯卖傻。工作不需要任何交接,我这里也没你什么东西, 你可以直接出门右拐离开。” 他的一言一词不能说毫无情绪,只能说是冷漠决绝,不留余地,有没有开玩笑一目了然。 姜明艺脸上仍扯着笑容,低声下气说:“为什么啊?不是好端端的吗?是不是你还在生我气?对的,我那天不应该老打你电话,你那时候跟嫂子在一起吧?我以后不打你电话就是了……” 她说着搭手叶正朗的肩膀,叶正朗蹭地站起来躲开,厉声凶她:“发骚给我滚远点!” 姜明艺被凶愣了,但耳朵没聋眼睛没瞎,她看着叶正朗听着他说:“还有,你别动不动提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是要让你滚!” 姜明艺本能地抗拒,本能地摇头:“不行啊,我走了你怎么办?工厂怎么办?那些账目向来是我在管,你又不懂,怎了,你让小金管吗?还是嫂子要来上班?如果是给嫂子腾位置,我换个职位就行,你不用特意辞退我……” 叶正朗烦死她了,开骂:“你他妈有病!辞退你的原因就是信上那几只字,你别再废话问!少给我扯有的没的!” 姜明艺:“可我……” 叶正朗一点不给她留情面,抢话说:“别你你你你,别傻站在这里,怎了,想蹭完午饭再走吗!” 他的语气非常苛刻,仿佛姜明艺是神憎鬼厌之徒。 事实上他亦这样认为。 姜明艺这个把柄本来就不除不行,从去年拖到今年,叶正朗早已没有耐性。 最近他又与季婕正值感情升温,赵浅浪那家伙又心术不正,种种种种,都在催促他事不宜迟速战速决。 姜明艺怔怔看着这个男人,当下的心情说震惊,又有质疑,说愤怒,又有痛心,明明前一刻她仍在为工厂卖力,这一刻却成了弃子。 而原因,仅仅几个字交代完毕,所谓她不适合公司发展需求——哈,她不适合?请问除了她,还有谁能像她一样任怨任劳不求回报亲力亲为去侍候他,侍候他的事业? 他老婆都未必做得到! “我不走。”姜明艺哽着声回了一句。 叶正朗好笑了:“你走不走都得走……” “我不走!”姜明艺打断他,大声重复。 叶正朗不给她好脸:“别跟我大呼小叫的,你不走我自有办法让你走!” “我不走!!”姜明艺又大喊,重复着单调的三个字,一边将手里的解雇信狠狠扔了出去,信轻飘飘落地。 她盯着叶正朗不放,咬牙咧齿,眼里又委屈又怨恨又盛怒,还泛红。 叶正朗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跟神经病没区别,他没兴趣多瞧,冷笑一声,掐了烟说:“你不走我走。” 他拿了外套和车钥匙离开,姜明艺站在原地冲他背影继续叫喊:“我说我不走!!!” 办公室的门“嘭”地被关上,她撕破喉咙的叫声被挡了回去,要走的人头也没回。 …… 这几天季婕活得有些不太真实,时不时盯着小人儿看,一看一出神。 小人儿不是赵浅浪的孩子,赵浅浪不是小人儿的爸爸,似是而非的关系,电视剧里演过很多,可季婕的见识未至于这么广阔,现实之中第一次碰上。 当时赵浅浪怎么说,她就怎么听,听完觉得自己耳朵有毛病,简直难以置信。 赵浅浪却重申:“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就真的?季婕瞪着眼指责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能这样伤害她!” 她怀里抱着小人儿,心里替这孩子惊慌和难过。 当爸爸的突然说那些话,万一孩子听懂了,那打击得多大? 季婕不敢想象,伸手捂住了孩子的耳朵,又很认真很严肃提醒赵浅浪:“你别为了论证什么就什么胡话都说,我算你赢了,算你对了,我输了我错了,你别乱说了。” 赵浅浪看似也很无奈,叹气说:“我很抱歉,我说的都是实话,她跟我没有任何亲子关系。” 叫他别说他非要说,季婕低叫:“放屁!没有亲子关系你跟她去拍什么亲子照!” 赵浅浪困惑了:“我?” “不是你难道我?” “我有吗?” 你没有吗?季婕无语了,那本亲子影集没在她手上,不然的话她一整本兜口兜脸甩他脸上! 罢了,她不想听了,也不愿意在孩子面前讨论,讨论出来的结果别管是好是坏都不合时宜。 季婕退进婴儿房要关上门,赵浅浪出手,扶着门不让关,他行动很强硬,下的手劲很大,季婕想晃一下门板都难,但他说话又温温和和不紧不慢,还带着笑意:“你在哪看到的亲子照?说清楚啊季姐。” 季婕只得一五一十相告,赵浅浪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找她问清楚。” 他的口吻跟以前说会处理周嫂的事一模一样,季婕不太放心,多说两句:“亲子照拍了就拍了,还问什么呢。你自己不也抢着要抚养权吗?不是亲生的哪来这么积极。” 赵浅浪微微茫然,这会问她:“那如果抚养权我抢失败了,你跟我还能不能是朋友?” 几天过去了,季婕依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朋友,正常的朋友哪能不行?怎么样都行。 问题是他跟她正常吗? 他要离婚而她已婚,没有孩子在中间做缓冲,他们交哪门子的朋友? 赵浅浪最近工作忙,早出晚归,没有时间当面问她要答案,但愿他一直忙下去,忙到把她给忘了,不再问她了。 到今日手机闹响,来电是一个有备注却几乎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的号码。 季婕接听了,笑笑说:“明艺,怎么了?” 电话那端的姜明艺哭着腔,断断续续说:“嫂子,我……我可以……见见你吗?” 第113章 季婕当然说可以, 约她在周末见面。 姜明艺像是等不及,问明天甚至今天行不行。 季婕:“……” 工作日她要带娃,不能擅离岗位。她也不是这个住宅区的业主, 没有权利放谁进来。 姜明艺向来善解人意, 知进退, 这次却有点反常。 季婕留了心眼, 多问了两句, 电话那头又不愿意透露什么,哭腔倒是越发严重, 季婕只好说先咨询物管。 物管提了几个问题,包括对方的基本信息,又告知要与业主确认, 几个小时之后才回复, 说明天下午四点季婕可以安排朋友进小区, 只限花园, 不能上楼。 姜明艺在约定的时间到达, 元宵之后阴雨绵绵, 凉风阵阵, 她一身黑衣黑裤,没打伞,肩膀早被淋湿了。 季婕推着婴儿车领她躲进一凉亭,婴儿车罩着雨帘, 掀开后是黑色的纱网,里面的孩子只隐约看出轮廓, 至于长什么样,看不清。 纱网挡着视野,小人儿不满, 在里面扑打,咿呀叫着“开开,开开”。 季婕探手进去拍哄,过了会孩子不叫唤了。 姜明艺茫茫然看着,说:“嫂子一定很喜欢孩子,你跟叶总什么时候生二胎?” 季婕略略意外,简单说:“不知道呢。”反问她:“你怎么了?” 没记错的话,姜明艺比她年轻几岁,面相清丽,性子热闹,有点小泼辣,圆滑又懂事,平时总是精精神神利利落落。 现在的她看上去却很糟糕,脸容憔悴瘦削,没有表情,目光黯然空洞,仿佛三魂丢了七魄,眼帘浮肿发红,眼下又乌乌青青。 第95章 类似的状态季婕经历过,没有至悲至伤哭个三四五天,出不来此等效果。 她问了姜明艺什么,姜明艺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追问她:“没有二胎计划,你为什么不去工厂帮忙?” 季婕又意外,不打算多谈,笑了笑:“工厂的事我哪里懂啊,我只懂带孩子。” 姜明艺说:“不懂你去学啊,多少老板娘都不懂,不照样在厂里坐阵。你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去守着,有你在,他就不会乱来了。” 这话听起来没法细究,季婕选择流于表面,泛泛道:“学不来,我脑筋不太灵活,学历也不高,不费那个劲了。何况工厂有你这个老员工帮忙,足够了。” 姜明艺失声一笑,苦涩又自嘲,说:“是啊,我是老员工,他工厂开了多久,我就操心了多久,可是有什么用?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嫂子,”她笑得比哭还要难看,跟季婕说:“他把我辞退了,他叫我滚……” 话尾处笑了出声,两行眼泪跟着淌下。 季婕没料到会是这个走向,一时无措,稍作细想,又推测出些许。诧异是诧异,姜明艺哗哗落泪,凄凄楚楚,她也想去安慰。 可安慰什么?她有什么立场?关系荒诞离奇,出师无名,也不认为自己有资历教人做人,只好挑一些无关痛痒的废话,诸如:“慢慢说,别激动。” 又翻出纸巾递过去。 姜明艺淌着泪笑,不接纸巾,摇头说:“我没激动,我哪有资格激动?他叫我去东我去东,叫我去西我去西,他叫我滚了,我能不滚吗!” 季婕低声劝着:“别激动……” 姜明艺看着哪,自言自语控诉:“我以为他嫌我工资高,要找便宜的毕业生顶替我,谁知道他找了个老会计,工资开我的三倍!他宁愿花这么多钱雇一个新的,都不愿意继续用我!” 双眼浸满泪水,视野模糊,她仍定位于季婕,盯着她问:“嫂子你说,他就这么讨厌我吗?这么恨不得把我踢开吗?我犯什么错了?我没犯错!我对他掏心掏肺呕心沥血!他不给我涨工资,奖金少得离谱,我没怨过!我不跟他讲钱,但是,但是他……” 终是笑不出了,换成哭,哭着说:“他叫我滚……很难听……就像我是……没有人情味……他一点都没有!” 季婕低着脸听,手始终递着纸巾,轻声重复:“别激动,别激动……” “嫂子!”姜明艺却更显激动,瞪着她质问:“你为什么不去工厂?” 季婕:“……” 姜明艺哭着说:“你去啊,你去!我宁愿取代我的是你!把位置还给你我心服口服,他本来就是你的!” 季婕:“…………” 姜明艺往前逼一步:“你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嫂子你说话!” 季婕:“我……” 她自然知道不能一直沉默,于情于理合该给一些回应,可开了口又找不到话,肚子里到底没有内容,到最后仍是那句:“别激动,慢慢说……” 姜明艺:“…………” 她不会了,哭着看季婕,歪着脑袋看,皱着眉头看,看这个比她略高一点点的女人。 初见季婕,是第一次送叶正朗回家时的偶遇。 叶正朗从未提过他结了婚,指上也不见有婚戒,所以穿着睡衣坐在他家中沙发拘拘谨谨的女人是谁? 他姐?他妹? 旁边还带着一个男孩,都谁啊?他弟? “我,老婆!”半醉半醒的叶正朗在酒精的刺激下,指着女人斩钉截铁说,再指向男孩:“我,儿子!”然后发酒疯大笑,“厉害吧,我呀,老婆儿子全有了,哈哈哈……” 他醉倒在沙发,闭上眼像不醒人事,留下两个女人一个男孩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若说季婕尴尬,姜明艺更尴尬,叶正朗竟然已婚已育,那她算什么?虽然他没有明确过,她以为…… 老破小的房子里比深夜的坟场还要寂静,过了不知多久,季婕先开声,朝她笑笑招呼:“你好。” 姜明艺连忙点头回话:“你好你好。”又心虚,自行解释:“我是他的员工,是会计,我们陪客户吃饭叶总喝多了,我顺路送他回来。嫂子别误会。” 那时候的季婕相当客气,“不会不会,辛苦你了。” 之后的季婕依然客气,她横空出世,担当叶正朗的人生里至关重要的角色,但她极其低调,几乎不去工厂露脸,说话温温和和,平易近人,未曾让姜明艺有过一分半分的难堪。 姜明艺以为自己掩饰很棒,又以为叶正朗在家里很能装,蒙混过关,再以为季婕太迟钝,总而言之,季婕像一无所知的原配。 直至今天看来,看了半天,姜明艺才算看出来玄机,她讶然问季婕:“嫂子,你早就知道的,对不对?” 第114章 季婕看一眼姜明艺, 又低下眼去。 她递出的纸巾对方始终没有接,那对方提的问题她能不能始终不回答? 那时候她与叶正朗领了证,法律上是夫妻没错, 实际上连室友都不如。 他时常不回家, 总在外面哪里过夜。他给她提供住处, 每月转账生活费, 除此之外不问不闻, 俩人的交集四舍五入,等于0。 他在外面有女朋友, 曾经她带儿子出去买菜,回家时在附近撞见了。 他不遮掩,也不招呼, 远远看见她就跟没看见一样, 搂着女朋友潇潇洒洒走。 她推测姜明艺也是他的女朋友。 初见时非常窘迫, 自己的存在实在多余, 坏了人家情侣想回家亲热的雅兴。 后来她与叶正朗好了, 叶正朗抱着她温声说:“季婕, 我们好好过日子。” 怎样算好好过日子?不管有钱没钱, 起码要像她与志远那样吧。 结果是,她想得太美。 “你说话啊!嫂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说啊!”姜明艺哭着问。 事已至此,还有必要装聋扮哑吗?如果季婕是因为听不明白而无法作答, 那她不介意把问题描述得更直接更赤果。 季婕也怕这种局面,到时恐怕更难收场。而问题的答案不外乎两个, 无论她交出哪一个,她与她的对话注定没有赢家,持续多年的微妙的平衡也会被打破。 “你说啊, 你再不说,那就是默认!”姜明艺扔出一句。 季婕只好道:“默认又好,不默认又好,对你来说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姜明艺被问住,又听她说:“我是我,他是他,他要做什么他做了什么,他自己知道就好。” 姜明艺看着她,泪湿的双眼满是惊疑与不信:“什么意思?不关你事吗?你不爱他吗?你不难受吗?你不想去制止吗!” 追问一个接一个,季婕越来越后悔今天的见面,她无力叹气,说:“明艺,你别管我跟他谁爱谁谁不爱谁了,你多爱自己一些。” 姜明艺像听不懂,摇头说:“不,我得弄清楚,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季婕转身:“孩子到点要吃晚饭了,我得回去。你也回家吧,别再想太多。” 把雨伞塞给姜明艺,她给婴儿车盖上雨帘,准备要走。 “你别走!”姜明艺拦住她,“把话说清楚!” 季婕无奈:“有什么说呢?如果你真的想清楚,那你应该去找他,而不是找我。” 姜明艺:“我不找他,我就找你!嫂子,是不是我赖着他你都无所谓?是不是?” 季婕苦笑:“你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答。我不懂了。你走吧,我真的要回去了。” 姜明艺执意:“你不能走!你不能扔下不管!” 季婕仍要走,姜明艺二话不说跟上去,伸手抢婴儿车。 季婕惊了,护着婴儿车低叫:“你干什么?松手!” 姜明艺不松,硬要抢:“你不回答别想走!” 季婕:“?!” 她握牢婴儿车的把手,也硬着要抢回来,严肃说:“你快松开手,不然我叫保安了!” 姜明艺不听,连哭都忘了,一心只想扣下婴儿车留下季婕。 争抢之下婴儿车左右微微晃动,里面的小人儿有所感知,害怕了,哇的张声大哭。 季婕更焦急,正想要怎么办,一个背影挡到她面前,一手握上婴儿车,一手推开姜明艺,冷声警告:“你别乱来。” 姜明艺抬头看来人,是个男的,西装革履,高大英俊,斯斯文文,下手却很猛,推她的那一下不带犹豫。 “你谁?”她不觉问。 赵浅浪说:“你再不走,我不是叫保安,而是叫警察了。” 男人冷脸冷语,有一种不近人情的认真,他不是在开玩笑。 别说姜明艺,季婕也有点胆怯,她赶紧过去劝人:“明艺走吧,走吧。” 她拉着拽着把姜明艺送去小区门口。 阴雨连绵,没间断过,路上都是湿的,浅浅的几滩水洼东一处西一处。 赵浅浪推着婴儿车跟在后面,听不清季婕跟人说了什么,反正那人终于肯离开了。 第96章 季婕小跑着回来,踏过水洼溅起几滴细小的水花,到他面前停下,抬头,他两边的肩膀被绵雨淋湿了。 她惭愧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带着孩子办私人的事。不会有第二次了。” 赵浅浪看着她,她的两边肩膀也被淋湿了。 他说:“回去吧。” 俩人进了大楼,小人儿仍在哭,季婕抱起她哄,两大一小带着婴儿车坐电梯,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只有孩子断断续续的小抽泣声。 到家了,季婕抱着孩子往婴儿房走,一秒都没想逗留。 “季姐等等。” 身后的赵浅浪不紧不慢叫住她,偌大的房子没别的声响,无法假装听不见,季婕唯有驻足转身,主动先说:“对不起,真的不会有第二次了。” 赵浅浪低眼走到她跟前,再抬眼直直看她,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季婕:“以后把所有私事推到周末放假处理,不管是谁是什么事,一律不带孩子参与接触。” 她说了很多,拿在月子中心学到的职业规则背了一遍。 赵浅浪静静听着,等她背完了,才道:“我不是问这些。” 季婕:“……” 他又说:“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季婕:“…………” 赵浅浪观察她的表情,一句句往下说:“你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答案都出来了。沉默就是承认,中立就是支持,不否定就是肯定。所以,原来你都知道,我差点被你骗了。” 第115章 季婕觉得自己还是很镇静的, 笑了笑说:“我没听明白你什么意思,我也没有骗谁。” 但又深知在他面前,自己的胜算不大, 于是又紧着说:“孩子真饿了, 我要去给她准备晚饭。” 她大步回去婴儿房, 那股劲头, 好像谁再喊她她都不会再心软留步。 进了房间, 季婕给小人儿脱掉外套,换了新的尿不湿, 洗了把脸,再把孩子放进小围栏里,拍拍她的小屁股, 叫她自己玩耍。 完了见赵浅浪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俩, 她对人说:“你很闲?那帮我看着她。” 她自己倒去客用厨房, 拿食材拿厨具, 着手给小人儿做晚饭。 期间用余光扫了下左右, 没有谁的身影, 她悄悄松了口气。 按照每周菜谱, 今天小人儿的晚饭是鳕鱼南瓜面。 南瓜切好放锅里蒸,季婕守在旁边,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她出神了。 等回过神时蒸锅腾腾地叫, 烧开了,她连忙熄火掀盖, 心太急没注意,手被蒸汽烫到了。 她吃痛,本能地甩手, 又放至唇前一下下吹凉。 “烫伤了吗?” 赵浅浪的声音在她额顶急问。 季婕抬眼,他抱着孩子不知几时起站在跟前,低头皱眉盯着她的手看。 她把手藏到身后,忍不住说:“你怎么神出鬼没。” 不给看手,赵浅浪只好看她脸了,说:“我来很久了,是你没发现我。” 季婕:“……” 来很久,那他全程旁观她的出神? 果然,他拿这事说:“发什么愣,还在想刚才的事吗?” 季婕不看他了,把蒸熟的南瓜端出来压碎,说:“没有。” 赵浅浪笑了笑:“奥运会没有嘴硬这个比赛项目,你打赢我了也没机会为国争光。” 季婕埋头压南瓜:“你究竟想说什么。” 赵浅浪:“你问我?那我直说了。” 季婕赶紧接话:“算了你还是别说。” 赵浅浪选择性失聪,抓紧机会照样道:“那位女士跟叶总什么关系,瞎子都能看出来。你既然不在乎,为什么还要哑忍?” 季婕头疼,端着压好的南瓜躲到另一边灶台,马马虎虎回了句:“我没有不在乎什么,也没有哑忍什么。” 另一边灶台没有炉子,她要去干什么来着?罢了,翻出一袋糯米粉,倒进南瓜碎里,开始搅拌,改做南瓜饼吧。 赵浅浪抱着孩子站在原位,看着她背影说:“你明明不在乎这段感情,但又哑忍这段婚姻,总该有个理由。” 季婕说:“我没有,也没有理由。” 赵浅浪无奈笑:“刚才人家问你你一句不回,现在倒一声声没有没有,拿我当傻子唬弄?” 季婕抱着盘子捣鼓那团南瓜糯米粉,仍是说:“没有。” 赵浅浪:“我合该把你的‘没有’当作‘有’去听。” “随便你。” “不是随便,我认真的。” “你怎么这么烦!”季婕发飙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却也没回身没回头,背对着赵浅浪不耐烦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不在乎?凭什么认为我在哑忍?你又不是我!我很在乎我没哑忍谢谢!” 赵浅浪:“……” 她的背影僵硬倔强,可过于倔强也是一种软弱。 他微微叹气,说:“我见过‘在乎’是什么样子的。” 季婕不回话,也不追问,费了劲才让自己的手重新动起来,继续搅拌那团南瓜糯米粉。 身后的赵浅浪又在说话:“我不是存心偷听你们聊天。昨天管家跟我提了物管的留言,我没有多想。今天公司跟叶总工厂做业务对接,知道来了一位新会计,我打听了才知道约你见面的是旧会计。其实我也早就知道叶总出轨会计,公司办周年电影活动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 他顿了顿,想着如果她有话要问要说,他给她留空档。 她不哼声,赵浅浪只好接着道:“类似的事以前发生过,那时候康子廉把旧会计辞退了,那旧会计转身去找徐嘉玉……我担心你们的情况会一样,特意赶回来看一看。” 季婕心里一沉,想起徐嘉玉跟她提起过的往事。 赵浅浪:“徐嘉玉很受打击,她想冷静,可惜办不到,失控一样哭叫,又打又闹,不知情的以为她在发疯,吵闹扰民。跟徐嘉玉比起来,你表现太过平静。” 季婕尽力找说辞应对:“我平静是因为我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赵浅浪失笑:“那你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有多难?平静不代表要回避。咳嗽,贫穷,还有爱,都是无法隐瞒的。不爱也一样。” 季婕摇头:“这是你的看法而已,我到底怎么想的,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赵浅浪:“那你到底怎么想?说啊。你是怕吗?怕被人发现怕被我发现,发现你其实不爱他。你不回答不否认,又不承认,你这样,维持下去对你有好处吗?为什么不干脆一些,不干脆离婚?” 季婕终于回过身回过头,看着他问:“那你呢,你逼我承认又对你有好处吗?” 四目相对,片刻沉默,赵浅浪慢慢回答:“也许。” 季婕略略笑了笑,移开视线看向哪说:“是吧,我好像知道,你跟少宇那天在别墅的聊话,我都听见了。” 赵浅浪:“…………” 季婕说:“我也不是存心偷听的,回去给孩子找湿巾,路过了。” 赵浅浪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大人交谈了多久,这孩子安静了多久,伏在爸爸的肩膀上,小胖手抓着爸爸的领带玩,偶尔自言自语咕噜两声。 季婕经常夸孩子乖,她确实乖,乖得给搭了一座桥,没有她,他走不到季婕的那一边。 有了她,也许季婕也能走到他这一边。 季婕却道:“我很感激你当时说的,不要告诉我,不要让我为难。我不傻,是有感觉,我不提,也是为了假装不知道。再有一个原因,”她顿了顿,“我不提,是因为我拒绝。” 赵浅浪:“…………” 季婕:“我跟他再怎么样,都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我该不该在乎,该不该忍,该不该离婚,与第三个人无关。” 她再次看向赵浅浪,面对面眼对眼跟他说:“所以你不要研究我了。” ----------------------- 作者有话说:咳嗽,贫穷,还有爱,都是无法隐瞒的。——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第116章 隔天工作日, 看上去风平浪静的上午,没有提前招呼,赵浅浪接到秘书的内线电话, 被告知荣达船务的阙总来了。 秘书敲开办公室的门, 进来的除了阙荣达, 还有几个见过的没见过的人物, 跟在拄拐杖的老人家身后。 赵浅浪瞧瞧这一队人马, 没站起来,反而靠进办公椅背, 要笑不笑说:“怎了,人多势众,准备打架?” 阙荣达没马上回话, 他像踩进了无主境地, 自个走到落地窗前看窗外的南城港码头。 码头的泊位停满等候卸柜的货轮, 吊臂跟没吃饭似的, 有气无力一个个货柜慢腾腾卸载。旁边的堆场砌满五颜六色的大柜小柜, 望过去密密麻麻, 行外人以为贸易有多繁忙, 行内人却清楚,这些货柜十有八九都是空的。 把码头看了半天,没见赵浅浪再有发言,阙荣达才施施然说:“早上确实跟码头打了一架。妈的, 过年之后总有那么一段日子要看码头脸色,什么这没位置那没空间, 堆场被空柜挤爆了云云之类,年年拿这一套说辞做借口,不给泊位不给卸船, 甚至叫转港,哼,”阙荣达轻笑,“一年就难得这几天牛逼,恨不得有仇报仇把我们往死里作。” 第97章 赵浅浪说:“那您大方一点,给码头卸重柜的价格去卸空柜,那几个钱又不会害荣达破产。” 阙荣达看向他笑骂:“呸,元宵才过就咒我破产,你这女婿一天不如一天,就连我呀,”手里拿着的拐杖往地板敲了敲,“腿受伤了你都不问候!” 赵浅浪看都不看:“我以为最近流行这种装模作样的配饰。” 阙荣达:“什么玩意,这是我在悉尼摔了楼梯,差点没命!” 赵浅浪撇嘴一笑:“您命挺硬的。” 后面没声了,在场的人却仿佛听见下半句:“这都死不了。” “唉,赵浪啊,”阙荣达换上无奈的语气说:“你何必每句话都夹枪带棒呢。” 他拄着拐杖走去沙发,随行的下属扶着他坐下,他轻叹:“虽然你要跟小绫离婚,但这婚一天没离,你一天都是小绫的丈夫,是我阙荣达的女婿。我们和和气气有商有量不好么?你脸色不要那么臭。” 赵浅浪说:“您来得不是时候,这天我心情很差,没让您滚已经很给面子了。” “哈哈……”阙荣达笑了出声。“我女婿就是有意思。赵浪啊,我看你是相当逼切要跟小绫离婚,不然的话哪会大过年的找律师递离婚协议?你不过年不放假,人家律师也要过年要放假呢。一刻都等不了,你急什么?啊,说来听听,急什么?急什么?” 赵浅浪:“您就当我急着投胎。” 阙荣达:“嗨,说这些,你要是真挂了,我保证真伤心,我宁愿你是跟小凤去哪个旮旯幽会呢。” 赵浅浪端起水杯浅喝半口,放下,看着人问:“我去幽会,那阙绫跟赵增又在哪张床睡?” 阙荣达又笑了:“哎哎,你这是什么话?他俩能么?赵增认祖归宗比较晚,没什么朋友,小绫可怜他才当他弟弟多照顾一些。怎么了,你吃醋?哈哈哈……你放心,他俩规规矩矩的,一点事都没有。” 赵浅浪:“是吗,明天给您寄些明信片开开眼界。” 阙荣达:“……” 这老人家保持笑容沉默,过了一会张声问:“赵浪,你这婚是非离不可吗?” 赵浅浪不哼声,阙荣达点头:“那岩天跟荣达的业务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浅浪这会说:“能怎么处理?荣达时不时玩甩柜,给的堆场又远又偏,放的空柜破破烂烂,偶尔还要换港口,提单放得慢,目的港放货又卡。价格是便宜那么一点点,实际上整体操作成本一点都不低。原以为有关系,岩天能有一个不错的托底,结果,底托得不痛不痒,还成了经常被牺牲的那一个,恃着怎么折腾我们都不会有怨言么?阙总,您是老行家,您给我找一个继续走荣达的理由吧。” 阙荣达听着他一条条吐槽,越听越心中有数,没打算解释,只道:“理由?” 他微微冷笑,“理由我没有,名单倒有一份。” 他指了指下巴,随行的下属把一份文件放到赵浅浪办公桌上。 赵浅浪拿起来翻,文件内容没抬头没标注,就一表格,他却看懂这是岩天地中海线和欧洲线的客户资料,他们的出货量,走的港口,报关信息,列得明明白白。 阙荣达看着赵浅浪,他特别欣赏这女婿临危不乱的冷静,老底被人揭了仍一脸淡定,这种心态和才干,若能一直为他所用,简直如获至宝。 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阙荣达说:“你防着我抢客户,走的货基本不出船东单,只出货代单。好在,赵增这个人啊,大器成不了,偷鸡摸狗的事倒做得挺漂亮。赵浪,如果荣达的销售一个个跟这些货主说,每条标柜便宜200刀,他们会前仆后继跟我们签约而不再走你们,你信不信?跟客户资源比起来,小绫那几张明信片算什么?毕竟在这行业里,真正赚钱的不是货船不是货柜,而是货权。谁掌握最多的货主资源,谁就是赢家。你很聪明,早就看透这一点,由始至终致力去开发直客。只不过,假如你的直客都投奔荣达,你还能怎么混下去?啊,也不对,你不会被彻底淘汰,你会慢慢变成货主跟我们船司之间的文员跑腿,对比之下利润几乎为0……” 阙荣达还没说完,赵浅浪合起文件往桌面一扔,别开脸说:“那我不离了。” 阙荣达愣住,千算万算没算过赵浅浪会来这么一句。 不止,赵浅浪还说:“反正这些年都这么过来了,继续过下去有什么难度?没难度。我又不是盼着离婚去娶谁。没人等着我娶,我倒不如守着阙绫,还能跟岳父您高高兴兴合作,您吃肉时我喝汤,互惠互利,多好啊。这婚,我不离了。” 几句言辞,听上去有点认真,又有点像在赌气。像在商言商理智清醒,又像自暴自弃想一了百了。扑朔迷离。 阙荣达哪敢轻信,心里在计量,嘴上先说着:“那太好了,不离最好了。” 谁知赵浅浪又来一句:“你想得美。” 阙荣达又愣住。 赵浅浪看向准前岳父,平静而坚决说:“客户你有本事就去抢,抢到算我输。婚我必须离,协议不同意就协商,协商不成功就起诉,总之有办法能离!” …… 叶正朗这边在工厂跟新来的会计翻着账本核算。 新来的会计五十多岁,见多识广,在相关部门还有些人脉,早几年带孙子去了,孙子上幼儿园后她重出江湖。 叶正朗一眼相中她的老资历,也不管工资高低了,关键是他一要踢人二又缺人,所以一口气拿姜明艺的3倍工资把人留下。 老会计就是老会计,一些经他手但他自己都糊里糊涂的账,人家按几下计算器就给他讲透了。 叶正朗笑夸:“何姐,我给你买个金算盘吧,你霹雳巴拉打金算盘,我生意肯定蒸蒸日上。” 何姐说:“想生意好,你最好请风水先生来看一看。我之前跟过的老板,个个都上亿身家,没有一个不信风水的,钱越多的越信。” 叶正朗一言惊醒,对啊,这是个路子。 他问何姐有没有厉害的风水先生给介绍,又跟老聂打听,研究了一轮,挑了几个候选。 杜茗这会给他打电话,叶正朗很诧异,第一句就问:“怎么了,又跟老公闹离婚吗?” 电话那边的杜茗气笑:“去你的,我闲着吗,谁天天闹离婚。” 叶正朗严肃跟她说:“我警告你千万别离婚,你老公要是行差踏错,我免费帮你揍。” 杜茗:“哼,你还管我老公,你不如先管管你自己。” 叶正朗:“我管我什么?我顶天立地行得正站得正,跟季婕的感情还越来越好,你少操心。” 杜茗在那边长叹一口气,说:“唉,老叶啊,你真不知道吗?” 叶正朗平时对杜茗没什么好感,认为她愣头愣脑废话多,就一市井无知妇女,无论智商情商与季婕不在一个级别,也不知道这俩人怎么交上朋友的。 季婕把她当朋友,他还没办法给她耍脸,只得不情不愿应付。 她现在说话又像在兜圈子,磨磨唧唧神神秘秘,实在招人烦。 叶正朗说:“你有事说事,没事挂了,我忙!” 杜茗:“诶等等等等,我有事,大事!就是那个姜明艺,你工厂那个会计呢,季婕以前跟我提过的。她前天去找季婕了,拉拉扯扯的,问季婕什么爱不爱,什么赖着你。具体怎么说我也不知道,路过的保洁八卦听了几句,回头告诉我朋友,我朋友又告诉我。哎我说,老叶你跟那个姜明艺真的有什么吗?我天啊,原来你也搞三搞四,枉我跟季婕夸你三观正!你们男人真没一个好东西!不过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我也不想你跟季婕闹离婚。我只跟你通风报信,季婕没跟我说,我也没跟她说。我连问都不敢问啊,我怕她难过,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说了很多很多,嗡嗡嗡的,叶正朗往后却一点都听不见了。 第117章 白色宝马压着限速在路上疯跑。 手明明握紧了方向盘, 却总觉得没握紧,力量虚而不实,随时会对方向盘失去掌握一样。 松开手看了看, 满掌心的汗。 蹭身上擦了擦, 怎么擦怎么徒劳。 “操!操!”叶正朗拍打方向盘连声怒骂。 前面有轿车蓦然冲了出来, 他差点没看见, 等看见了猛踩脚刹, 宝马堪堪停住,人在驾驶位失控般往前冲, 快要撞上方向盘了,又被安全带拽了回去。 叶正朗跌进座椅背靠,怔怔看着前方, 目光里找不到聚集点, 心里徨徨然想, 那轿车黑色的, 是不是雷克萨斯?车牌号码多少来着? 后方有人响喇叭, 短促刺耳, 叶正朗瞧了眼倒后镜, 妈的,也是黑色车,也是雷克萨斯吗?司机是谁?! 后车的喇叭声不断,还闪车头灯。叶正朗踩油往前驶走腾出路口, 也没走多远,在路边停下了, 他想去的目的地已经到达。 抬头看面前的住宅大楼,翻出手机要打电话,号码调出来了, 却迟迟按不下拨打键。 第98章 叶正朗闭上眼,紧紧闭着,又紧紧咬牙,手抚着额头烦得不行,又握成拳头使劲揍方向盘,一下接一下不停,一下比一下狠。 有一下不小心揍到喇叭按钮,宝马惊叫了一声,把他吓了跳。 他不咬牙了,改咬拳头,边咬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死死盯着,感觉眼睛要盯出血了,拳头也被咬破皮了,他握上方向盘重新入档踩油,驶去另一个地方。 姜明艺没想到叶正朗会来她家,打开家门一见到人,一个巴掌二话不说朝她脸上直呼过去,“啪!” 他出手狠,一点没留情,姜明艺被打懵了,连痛都没知觉,傻着眼看他,发不出声音也给不出反应。 叶正朗像要杀人一样瞪着她:“你去找她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男人朝她一步步逼近,姜明艺一步步后退,抬着脸看着他,听着他怒目切齿说:“我有没有说过给我滚远点!我有没有说过不要盯着我我有老婆!你他妈的,当我的话是耳边风!你凭什么找她?你以什么身份?!你有什么资格!!自作多情痴心妄想!睡你几次就给你长脸了?分不清南北东西把自己当回事?!滚你妈逼的贱人!!” 叶正朗一手推跌姜明艺,姜明艺摔倒地上,见男人蹲过来又抬起手,她以为又来巴掌,本能地缩着肩膀躲。 叶正朗改用手指指向女人,一下一下点她,用最阴狠的语气放话:“你听着,你如果再找她,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起身走。 “我就要找!”姜明艺冲他背影厉喝,“你骂我又怎样?你打我又怎样!我就要去找她!就要!!” 叶正朗转回身大步逼至她跟前,狠话从牙缝挤出:“你敢?!我让你出不了这门!!” “我当然敢!”姜明艺不退不避,撑着身体坐在地上,仰着脖硬着气说:“我不去找她的话,我都不知道,原来她不爱你!!” “轰”一声,叶正朗的心脏像中了一枪,被炸空了。 姜明艺很满意男人脸上所展现的晴天霹雳,心底里又不由自主地痛。 她冷声发笑,也不知道笑谁,抱着同归于尽的心,往下说:“在以前,我以为她蠢笨以为她迟钝,以为她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事实上她精得很!她什么都知道,她心里清清楚楚!她不问不闻,若无其事,就算我找到她了,她都可以淡淡定定平平静静还反过来安慰我!哪个女人做老婆能像她那样?哪个?!我就纳闷了,难不成她超凡脱俗清心寡欲?就你这尿性,睡女人跟抽烟一样随意,我都忍不了,她居然能忍?!哦,不是,不对,不用想得太多太远,她之所以平常心对待,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不爱你!她对你根本不在乎!你听见了吗?叶正朗,叶正朗!你听着!我说她不爱你!你老婆不爱你!季婕不爱你!!” …… 寒假在元宵之后的周末结束,冯少宇收拾好行李在别墅门前等。 等了好一会,没见人影车影,他打电话问:“你来不来的?不来我自己走了。” 电话那边说:“回头,6点钟方向。” 冯少宇回头看身后,噢,黑色雷克萨斯到了。 放好行李上了车,冯少宇坐在副驾位,手机来了微信消息,点开看,收到2千块的转账。 他低叫:“我去,干嘛又给我钱?” 不算新手机,光算什么饭补啊过年红包啊,他前前后后已经收到了近5千块的转账了。 驾驶位的赵浅浪放下手机,握上方向盘慢慢把车驶动,说:“给你你就收。你住校不需要零花钱吗?” 冯少宇:“那也不行,我之前收得够多了,我够用,这笔不能再要。”又道:“不然给我妈知道了,她肯定骂我。” 他收的新手机,饭补红包,一个字都没跟妈妈提过。 赵浅浪笑了笑:“你就说你是无辜被逼的。让她来骂我。” 黑色雷克萨斯离开别墅区驶入大道,匀速往城建中学开。 冯少宇打量赵浅浪,他专心开车,脸容似乎有点疲惫。 这两天他工作很忙,没办法去别墅给做饭,只能打钱叫点外卖。 整整一个寒假,包吃包住包接送,明明非亲非故却像亲人一样上心,换谁谁不感激? 但感激归感激,原则性本质性的问题,冯少宇还是要提醒他:“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不会支持你的。我不要我妈当第三者去破坏别人家庭,我们不要挨人骂。” 开车的男人看着前方淡声说:“我在离婚了。” “什么?!”冯少宇大惊,差点在副驾位跳起来。 他惊叫:“我去!你真的假的?!我去!你不是为了我妈离吧??!我去!!我妈都没说喜欢你!你离什么?天!你老婆会不会来骂我们的?!!我去!!!” 赵浅浪抽空瞧瞧他,说:“遇事能不能镇静一些,别一惊一乍的。我早就要离婚了,有没有你妈妈我都会离。” 冯少宇:“你喜欢我妈之前离我信,你喜欢我妈之后离,谁信!” 赵浅浪:“我信。” 冯少宇:“我去!” 赵浅浪有些好笑:“怎了,我得给你找证据,证明你妈妈不是导致我婚姻破裂的人吗?行,这证据可多了,我家里就有现成的。” 冯少宇没听见一样,赵浅浪说什么在他耳里都是变相的“掩饰”。 他自个自“我去”了很多遍,估计在脑里演了一部狗血大剧,他年纪轻轻受不了了,躺进椅背捂住胸口缓劲,过半天了才稍稍冷静,问那个突然要离婚的男人:“我妈知道你要离婚吗?” “知道。” “我去!” 赵浅浪又说:“我有跟她解释,她应该明白的。你不用去。” 冯少宇:“…………” 他歪过脑袋望车窗外,心里乱糟糟的整理不出概括。 赵浅浪口口声声说不是为了他妈妈而离婚,可真相如何,怕且只有赵浅浪自己才清楚。 冯少宇佩服他,敬重他,愿意听他,但又不理解他。他这样做,不等于给妈妈施压力吗? 而妈妈呢,她会怎样想?她知道多少?知道了又有什么打算? 不,不对,妈妈应该不会有任何打算。 冯少宇对着车窗说:“没用的,你离婚了也没有用。” 他十分笃定:“她很爱他,爱惨了,才不会理你。” 第118章 赵浅浪细品这句话, 心有所想,把车切换至最右边的车道,减慢车速, 顺着往前开, 他问:“哪个‘他’?” 冯少宇:“就她老公啊, 你不也知道吗?” 赵浅浪:“你指叶总?” 冯少宇反问:“除了他还能有谁?” 赵浅浪笑了:“那你应该叫‘爸爸’, 怎么‘他’来‘他’去的呢。” 冯少宇:“……” 他不吱声了, 依然歪着脑袋望车窗外往后飞窜的路景。 赵浅浪斟酌着往下说:“我以前也认为你妈妈跟你爸爸感情很好,不过其实……我没想过是‘爱惨’了。你要不跟我形容一下怎么惨法, 确定真是‘爱惨’的话,我尽早死心。” 冯少宇回头看赵浅浪,对他的说辞表示怀疑。 爱而不得, 尽早死心当然是好事。问题是, 赵浅浪像轻易死心的人吗? 冯少宇忽然好奇了。 若由最初讲起, 那时候跟随妈妈来到城市, 他已经懂事。 亲爸去世, 他和妈妈要投靠一个陌生的男人生活。 那个男人非常讨厌他俩母子, 说话呼呼喝喝, 脸色黑黑沉沉,对他和妈妈充满不耐烦和嫌弃,尤其看他的眼神,像眼中钉肉中刺。 他一度不敢直视那个男人, 但凡男人在,他总会躲到妈妈的身后。 妈妈没完没了地哭, 对他也好对男人也好,一概不理,只求独处, 仿佛要独自哭到天荒地老,情况持续到她跟那个男人结了婚。 在老家他见过结婚是怎么样的,热热闹闹的婚礼仪式,熙熙攘攘来祝贺的亲友,场面跟过年一样盛大。 相比之下妈妈结的婚很儿戏,什么都没有,到手的只有薄薄的红本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新的依托,妈妈对他的态度变了,变得……好了许多。 会对他笑,说话放轻放温柔,会拥抱他,用力拥抱,一点都不敷衍。 睡觉的时候还搂着他轻轻拍背,两个人挤在客厅的小沙发上。 就跟亲爸在家时一样。 他很不适应,心里甚至抵触,毕竟亲爸永远不会回来了,万一妈妈前一秒对他好,后一秒又恢复冷漠无情推开他,一会天堂一会地狱,反复煎熬,他会死得更快。 无法明确什么时候会中断的温情,他哪敢放宽心去享受? 而那个男人,给他们住给他们吃,几乎不回家,回家了也没有好脸色。 曾经在街上遇见过,男人搂着别的女人嬉皮笑脸,对妈妈视若无睹,妈妈对他也形同陌路。 第99章 如此好几年,到他六年级了,某天回家,那个男人居然在,还笑盈盈跟他招呼:“少宇放学了?” 这是男人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妈妈也在旁边,笑笑跟他说:“少宇,叫爸爸。” 他:“……” 这两个大人搞什么鬼? 奇奇怪怪,像哪里断片了一样,哪哪都衔接不上。 俩人的关系莫名其妙变好,会不会什么时候又莫名其妙变差? 他看不懂,但生活环境比原本的好了一些。 至少家里少了一个冷脸冷眼的陌生男人,多了一个会说会笑时不时讨好他和妈妈的“爸爸”。 不久后还搬了家,房子大了,他有了自己的房间,不用再跟妈妈睡客厅。 日子这样过下去也不是不行,尽管他总担心哪天会一声不响地打回原形。 可惜,“事与愿违”这个词之所以被创造,大概因为它发生的频率不要太高。 那天放学早了,他在附近撞见“爸爸”从小区出来,过了马路走到一辆车旁边。 当时不是白色宝马,是一辆灰色的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小车,他忘了,反正看起来坐起来没有宝马豪华舒适就是了。 他以为“爸爸”平常出门,副驾位却下来一个女人,走近“爸爸”又搂又抱又要亲。 怕被人发现,“爸爸”骂骂咧咧上了车,作贼心虚。 那个女人他认得,她送过“爸爸”回家,还跟妈妈特别客气,是工厂的会计。 这场撞见不如不见。 为此他第一次跟妈妈激烈争吵。 “你都上班了!你都有钱了!不用他养了!为什么还不离开他!他不是真心对你!他搞外遇!他跟会计在一起!” 妈妈怎么说来着? 原话记不清了,意思类似于,“爸爸”工作很辛苦,都是误会,没有的,不是的,你别多想,我们好好过日子,云云之类,听上去蠢钝愚昧自欺欺人,跟白痴一样,把他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爸爸”在外鬼混,在家像没事人,跟妈妈卿卿我我。妈妈不是不知情,却扮作无知,笑脸迎人。 他又恨又怨又不解,索性初中去寄宿了,一对癫公癫婆,他没眼看! 从头到尾的故事冯少宇懒得说,他只挑重点给赵浅浪一个总结:“他出轨,跟工厂的会计乱搞,都要两年了,我妈还忍着,不是爱惨了是什么,难道爱他钱?他当时也没挣多少钱啊,我妈现在挣得也不少啊。” 赵浅浪本来在想,原来季婕早两年就知道叶正朗出轨,连做儿子的都知道…… 等听到最后一句,他笑了:“你妈妈是天价育儿嫂。不过值得。” 冯少宇说:“我是偶尔听他想当年,才知道他跟我妈从小认识。他还偷偷跟我炫耀,说我妈上学时就给他表过白。哼,合着这是久别重逢的戏码呗,我妈对他啊,失而复得,肯定稀罕坏了。” 赵浅浪笑着:“原来这样……” 他没再说话,像在想什么,车快要开到学校了,才又开口:“我原以为你说的‘他’是指另一个人。” 冯少宇:“谁?” 赵浅浪:“你跟他姓冯的那位。” 冯少宇:“…………” 姓冯的,他亲爸吗? 可是,他对亲爸的记忆片段还没有“爸爸”的多。 自他记事起,他只见过亲爸四回,每回不出十来天。 在他将近15年的人生里,短得离谱。 且每回与亲爸见面,亲爸温厚和善固然是好,他却更愿意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妈妈身上,争分夺秒去享受难得会笑的妈妈,难得会抱他的妈妈,难得与他温柔说话的妈妈。 不然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对他来说,亲爸是亲爸,也是一个开关,只要开了,妈妈就会变好。 而且这个开关必须亲自在家,不在家的话作用不大,比如他听过妈妈跟亲爸聊长途电话,妈妈冲着电话又哭又闹,像在吵架。 话说妈妈没有跟“爸爸”动过怒,倒是跟亲爸通电话时经常发脾气,完了恶狠狠瞪他一眼,甩门进房间把他堵在外面,他大哭大喊拼命拍门也于事无补。 直至亲爸去世,他的天彻底塌了,从此以后不仅没了亲爸,还会永远失去变好的妈妈。 妈妈不会变好了,就连丧期他难过痛哭,想跟妈妈抱一抱讨一点慰藉,妈妈都会狠心把他推开。 哭了这么多年,他明白是一点用都没有的,渐渐也麻木不再哭了。 曾几何时他试过幻想,如果亲爸年年月月在家,如果亲爸长命百岁,如果…… 又曾几何时,他不再幻想。 赵浅浪的问题冯少宇没有回答,黑色雷克萨斯平平稳稳停在城建中学门口了,冯少宇推门下车,才说了句:“我跟他不是很熟。” ----------------------- 作者有话说:哈哈,让大家猜错了。死去的白月光要晚一点才出场。 第119章 季婕回到家, 屋里没人静悄悄的。 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撑着前额闭目养神。 这两天没睡好,有点疲惫。但也睡不着, 眼睛闭起了, 脑子里依然清醒地混乱。 手机响, 拿出来看, 微信上收到一张照片, 是儿子背着书包拿着行李往校园里走,对方留言说:送回学校了。 季婕:“……” 放在摊牌之前, 她势必对他大夸特夸,感激不尽。 无奈摊牌了,明知他夹带“私情”, 她不回应不是, 回也不是。 放下手机想冷处理, 觉得不合礼。拿起手机想发几句“狠话”, 又于心不忍。 纠结半天, 最后发送三个字:多谢了。 默默等了会, 对方没有追加回复。 季婕松了口气, 站起来往房间走,她得想办法让自己睡一睡。 玄关有动静,门被推开,叶正朗回来了。 转头看见他, 季婕微微发怔,一时无话。 以往周末放假, 就算她不需要,叶正朗也会殷殷勤勤去接她,她说多少遍“不用”都不管用。 今天不一样了, 她照常没有找他,他终于与她心有灵犀了,也没有去接她。 季婕没想过他去干什么了,如今在家“撞见”,此时此地此人,其实是很家常的一幕,却像首次上演,无论表情对白,她缺乏经验与准备,短暂之间交不出反应。 等有反应了,张开嘴吐出来的先是一口沉闷的叹气,再是说话:“回来了?” 完了尽力笑了笑。 “是,是是……”叶正朗赶紧回答,脸色忐忑,“我回来了。” 然后也笑了笑,脸部的肌肉比季婕的还要僵硬。 季婕:“嗯,我累了,去睡会。午饭你叫外卖吧。” 她没留多余的话与眼神,转身走了。 叶正朗尾随她进了房间,看着她换下衣服,看着她在洗手间简单洗了洗,她散开扎起的长发,梳两下,上床拉过被子盖住侧躺的身,闭上眼,一副安心入睡的模样。 她如此平静,主动交流,主动笑,跟平时无异,仿佛杜茗和姜明艺所讲的全是生捏白造无中生有。 作为当事人之一,叶正朗像死了一遍又一遍,他忍住胸口剧烈的堵闷不适,慢慢走至季婕的床侧,双膝跪了下去。 看了半天她的睡颜,他冷冷静静朝她低唤:“季婕,季婕。” 连唤了几声。 季婕不得不睁开眼,男人微微愁笑的脸凑得很近,在他面前又有什么在闪,闪耀夺目。 右手被轻轻拿起,那什么被套进她的无名指上,她放到眼前看,一看再看,看明白了。 叶正朗低声微叹:“大小正好,很完美。” 钻石是他托老聂跟南非的行家买的,拿到手了找名店加工,本来想等季婕生日那天当礼物送给她,时间上并不焦急。 前天他专程去名店催促和交代,只要戒指能赶在这个周日的上午完成,多少钱他都心甘情愿掏。 钻石的质量万里挑一,别说女人钟情,就连男人也不会抗拒,但叶正朗还是要问:“喜不喜欢?” 他要亲耳听季婕说“喜欢”。 季婕也确实看出神了,这玩意明明透亮清澈,又光彩四射,稍稍晃动,光彩随之绚丽万变,如梦如幻。 再者关键是,它很大一颗,快要赶上她的眼睛一般大了。 “这多大?”她茫茫然问。 叶正朗说:“6克拉。” 季婕惊讶:“那得多少钱?” 叶正朗:“多少钱都值得,给你的都值得。” 季婕这才看向他,不像开玩笑地问:“能退吗?” 叶正朗心里剧震,后背渗出虚汗,挤着笑容反问:“你不喜欢?” 季婕说:“太贵了,我们负担不起。” 叶正朗握上她的手说:“负担得起负担得起,你好好戴着,别摘下来。” 季婕无奈笑:“我是育儿嫂,哪能戴首饰。不戴光放着吧,好像花了钱没收获,不如退了。” 第100章 叶正朗:“放着就放着,哪天高兴了你就拿出来欣赏。或者你别当育儿嫂了,我早就说过我养你,你呆在家享受生活不好吗?” 季婕没接话,她想收回手,叶正朗握紧了不放,他接着说:“我知道,你想给志远换墓地,没问题,换,钱我负责赚,我发誓,我保证,真的。就像我之前答应你的,婚戒一步到位,我说到做到。” 季婕看着他:“不行的,你工厂才刚刚赚点钱,手里要有周转。志远的事我自己处理……” 叶正朗急着抢话:“什么你自己?这不是你自己的事,这是你跟我的事,是我们夫妻是我们家的事!” 季婕:“……” 叶正朗把她戴着钻戒的手放在唇边,直视她的双眼强调:“季婕,你要知道,我爱你,只爱你,从来都是!我答应你,帮志远换墓地,对你一条心,身心绝不二用!” 他的语气像向上帝忏悔一样虔诚,也有些怕上帝不原谅他的慌张,即使强作掩饰,季婕不知道自己开了哪种天眼,竟然给看出来了。 她淡笑回话:“好吧,你说怎样就怎样。我很困了,要睡。” “等等等等!”叶正朗仍不松手,抓紧说:“还有一件事,就是拍婚纱照呢,我觉得你说得对,景色是次要的,最重要是主角我们,所以我不挑地方了,哪里最快最方便我们就去哪里拍。我今天去给了定金,我们去香港拍,好不好?” 季婕为难了:“我才休完假,不好意思再拿假期。” 叶正朗:“这有什么,你不好意思我好意思,我明天就去找赵太太给你请假!” 季婕闭上眼,手收不回来,任他握着,她喃喃道:“再说吧,少宇也才刚开学,他不去的话会差点什么。” 叶正朗:“我会劝他去!” 季婕在心里笑了,他要是劝得动儿子,那不失为奇闻一桩。 他的声音在喋喋不休:“好不好,季婕,好不好?我们就去香港,三天就够了,或者两天,季婕,季婕?” “好好,”季婕只想睡觉,搪塞说:“你先劝服少宇,他点头了,我好办。我真要睡了,你别再吵我。” 叶正朗:“……” 在以前,他不搓磨她至身心投降他不罢休,现在他也这样惦想,只是…… 某种微妙的平衡在他与季婕之间无声维持,若遭打破,吃亏的必然是他。 叶正朗放下季婕的手,给她拉过被子盖好,看着她跪了一会,起身脱掉衣服躺上床,从背后小心翼翼抱向她。 季婕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总之她没有推开他。 叶正朗却感觉不够,贴得很近很近了,为什么仍像很遥远?远不可及。 他想再往前依靠,又怕太过分会惹季婕反感,不敢前进更不愿后退,卡在中间踌躇不安,天天睡天天躺的双人大床,此刻在身下,跟狭窄冰冷的刑床没两样。 第120章 季婕不是没感觉身后的动静, 她依然闭着眼平稳呼吸,不问不闻,假装睡得很好。 意外的是, 眼闭着闭着, 她果真睡着了, 睡得还很深, 半点梦都没做。 醒来时叶正朗不见了人影, 他在床头柜上留了纸条,说工厂有事要去一趟, 他点了外卖给她做晚饭,放冰箱里了,提醒吃之前要热一热。 季婕出去客厅看了圈, 家里只剩下她一个, 太好了。 摘下无名指上的钻戒, 清清静静独处了几个小时, 真正的休息, 等吃过晚饭简单收拾, 她又出发去上班了。 回到那套复式豪宅, 赵浅浪也在,跟小人儿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看外面连绵纷飞的阴雨。 替班的江嫂最先看到季婕,笑声招呼:“季姐来了?” 季婕笑:“嗯,辛苦你了, 你下班吧。” 小人儿小炮弹一样“哒哒哒哒”跑了过来,张开双手扑进季婕腿里, 又拽着她往落地窗去,“去去,妈妈去!” 孩子不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喊季婕妈妈了, 教了多少遍都改不了,要是让阙绫听见了或者知道了,人家是亲妈,肯定膈应。 季婕很不好意思,再次教孩子:“是季姐,叫季姐。” 江嫂作为同行,倒认为这是育儿嫂称职的体现之一,又觉得孩子可怜,试问亲妈缺席缺到什么程度,孩子才会拿育儿嫂当妈妈叫? 小人儿不管大人在乎的那些,一心一意只要妈妈过去爸爸那边,对季婕又拽又叫啊:“妈妈去,妈妈去去!” 季婕:“……” 她唯有依着去,落地窗前的赵浅浪回头看过来,朝她笑了笑。 她打算回一个不咸不淡的浅笑。摊牌之后她与他的雇佣关系要怎么相处,她尚未摸出合适的门路。要不要与他刻意疏远是个问号,她没经历过,也没法向谁讨意见。只是,赵浅浪牛高马大的身躯,为什么屈着长腿缩坐在估计没有他半边屁股大的宝宝小板凳上…… 季婕“扑嗤”失笑。 走到人跟前又忍不住说:“换个凳子吧,别把她的坐坏了。” 赵浅浪相当无辜:“我被逼的。”然后瞧瞧哪,说:“很快轮到你。” 季婕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小人儿不知几时“哒哒哒哒”地冲进婴儿房,眨眨眼又“哒哒哒哒”地跑出来,怀里抱着另一张宝宝小板凳…… 孩子把小板凳整整齐齐放在自己位置的另一边,拍了拍,喊季婕:“妈妈坐坐。” 季婕弯腰对人笑说:“谢谢宝宝,但那是宝宝的凳子,季姐要坐大人的,我去搬过来,你等等啊。” 说着她寻思去饭厅搬张餐椅。 小人儿不干,拽着季婕非要她坐下来,不从的话她就出绝招,哭。 季婕:“……” 瞧一眼赵浅浪,他支着侧额歪着脑袋,拿看戏的样子看她,脸上笑盈盈的,眼神指了指小板凳,帮着孩子说:“坐呀,季姐。” 江嫂收拾好东西下班了,离开时想跟雇主和季姐道个别,但见他俩一左一右陪着孩子,成凹字型,一人一张宝宝小板凳坐在落地窗前看雨,嘿哟,怪温馨怪宁静的。 江嫂没过去打扰,转身轻手轻脚走了。 年后的阴雨天气要持续一段日子,起码到清明之后吧,才会有落落大方的放晴。 阴雨细密如线,春风一吹,一条条斜着打在落地窗上,室内的人只见其形,不闻其声。 小人儿坐在俩大人中间,看电影一样认认真真看雨,不说话也不笑,目光从玻璃上移至灰蒙蒙的天空,越看越远。 季婕也看着外面,状态游离。 作为育儿嫂,陪伴孩子是第二任务,哪怕在这里坐一整天看雨看雾看风看云,她奉陪到底。 可他为什么也陪着坐? 这些天他应该特别忙,除了姜明艺来找的那个下午,没见他有准时回家的。年前早早下班回来做做饭的事,年后没遇到过。也幸亏没遇到,给她省去了许多面面相觑的尴尬与多虑。 今天周日,他身上仍西装革履,早上送完她儿子后他大概也在外面忙了一天的工作。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找个理由上楼休息?宝宝小板凳他能坐舒服吗?不硌屁股吗?腿屈着不难受不累吗? 他可以走的,有她在,不怕孩子哭闹,她能哄。 抑或他也喜欢看雨? 俩父女的兴趣一脉相承? 还是纯粹想陪着女儿? 嗨,还说不是亲生的,谁信?明明共同点不少,而且他挺爱孩子的,比阙绫爱多了。 思维发散后有些收不住,季婕不自觉转头看另一边。 另一边赵浅浪也在看她,侧着脑袋不知看了多久了。 他表情淡淡,不如五官突出,可仔细研究又发现他眼里含笑,两端唇边有低调的上扬。 季婕心里微颤,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收回视线。 头没转完,那人已开声:“我告诉少宇我要离婚了。” 季婕又看向他,眼睛瞪圆。他说什么??? 赵浅浪一张脸笑开了:“他老怕我坏你名声害你挨骂,我只好告诉他了。少宇很拥护你。” 季婕的脑袋处于几种混沌之中。 他要不要笑得这么好看? 谁坏谁名声?谁会骂谁?? 什么??儿子竟然拥护她?? 季婕的关注点最后落在儿子身上,难掩惊喜,追问报料人:“真的吗?他还说我什么了?” 赵浅浪想了想,说:“他也知道叶总出轨。” 季婕出乎意料,儿子连这些事都告诉赵浅浪,他俩的关系有这么铁吗? 赵浅浪接着道:“季姐,别怪我多嘴,不健康的家庭氛围对孩子的成长没有益处,我明显察觉到少宇对叶总不尊重,不是单纯的叛逆。如果你确定选择不离婚,选择与叶总继续过下去……”他声音低了些,笑容褪去些,似在微微叹气,说:“我理解,跟我和阙绫不一样,你们之间始终有这么多年的联系和感情,别管什么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所以,”他诚心建议:“不离婚的话,你得想想办法,给少宇好好开导。” 第101章 季婕听了无言,心里却一连串回应,是,儿子不尊重叶正朗,上初中之后没正经叫过几声“爸爸”,她知道,叶正朗也知道,至于想办法…… 谈何容易? 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 季婕笑笑道:“他还有说什么吗?” 赵浅浪要回话,刚张嘴,脖子上的领带被往下猛拽,力气又没轻没重的,他不得不低下头去迁就。 小人儿拽着爸爸的领带把人往哪里带,爸爸的脸贴过来了,她指指玻璃窗上一朵跟她差不多高的雾花,浅浅的小小的,朦朦胧胧白白胖胖的,有点可爱。 指明样板,小人儿下命令:“爸爸,吹吹!” 啊,她自己跟自己玩哈气,意思要赵浅浪也给哈一个呢。 年后气温仍不暖和,室内24小时开着暖气,内外温差不小,是以赵浅浪对着玻璃窗专心“哈”了一下,一朵又大又厚的雾花在玻璃上慢慢长出来了,长在小人儿的小雾花旁。 小人儿喜欢得不行,跳着拍手欢呼。 季婕跟着拍手,纯旁观,没拍两下,被盯上了。 小人儿拽扯她,季婕身上没领带,她就拽衣服拽袖子,这么拽下去,万一把衣领拽歪了那可丢人了,行行行行,季婕速速低下头配合,避免出糗。 “妈妈,吹吹。”小人儿抱着季婕的脸往玻璃窗上贴。 季婕:“……” 她心里有些别扭,被叫“妈妈”也好,被要求吹雾花也好,她像是偷了谁的角色,闯进了人家的亲子关系之中,名不正言不顺。可是……小人儿烔烔的小眼神期待地等候着,强而有力的小魔爪一直按着季婕的脸……旁边的赵浅浪不阻不拦,静静笑看,典型共犯。 季婕:“……” 她凑近窗户,张嘴哈气,慢着,是不是距离太近了?她的脸有没有蹭到赵浅浪的雾花?有吧,没有吧,又好像有……她没把握,悄悄挪开一点点,又一点点,再轻轻哈了哈,玻璃窗上顺利长出另一朵雾花,比小人儿的大,比赵浅浪的小。 一二三,合着共三朵。 小人儿对三朵即场杰作很满意,拍手又笑又跳。季婕陪着她乐,抬眼看赵浅浪,他也在乐。 窗外渐渐天黑,阴雨未有要停的迹象。屋里灯火通明,照亮两大一小三个人影,对着玻璃窗上三朵雾花傻乐。 没一会,赵浅浪的手机来电话了。简单聊了两句,看着有些匆忙,他起身要出门。 小人儿还没高兴完,抱紧赵浅浪的大腿不放人。 季婕哄孩子:“宝宝乖,爸爸要去忙。” 小人儿不听,闹,尤其看到玻璃上的雾花渐渐消失,她更焦急了,都不准走,每个人给她重新哈一朵! 赵浅浪不浪费时间跟孩子周旋,他抱起她说:“一起去吧。” 小人儿:“?” 去哪?外面吗?好啊,她喜欢野!野完再回来玩雾花。 季婕却:“啊?” 跟他去上班吗? 现在? 赵浅浪说:“不是,去楼下,康子廉找我。” 第121章 抱着孩子, 俩人坐电梯下去19楼。 到达了,电梯门刚打开一条缝,男女吵架声就传了进来。 “徐嘉玉你是不是非要来这一套?!明明是你跟易安那个贱人三番四次挑衅我, 我都忍下来了你还想怎的!” “你忍了吗?你忍了吗!你在唐人街骂我们不是骂得很痛快?!我当时没跟你吵不等于我不计较!” “我他妈是男人是你老公!哪个老公看到自己老婆三更半夜跟另一个男的出门能不发火?!” 徐嘉玉跟康子廉两口子在自家门口争执, 抢着同一件行李箱, 脸色都相当差。 看情形, 这架吵了至少有一时半会。 赵浅浪不明所以, 也没想到下来会看到混战,他走过去问:“又怎么了, 不是和好了吗?孩子呢?孩子在不在?” 他们家门大敞,季婕进去玄关往里瞧了圈,五个孩子都没影, 她朝赵浅浪摇了摇头。 康子廉凶巴巴说:“你问她!” 徐嘉玉一副好笑的样子:“谁跟他和好?只是孩子要开学, 我才送他们回来去学校, 不代表我能原谅他要跟他过下去!” 俩人的话听似在跟赵浅浪说, 眼睛却死死盯着对方, 抢行李的手都不松开。 康子廉大为震惊:“原谅我???现在该你原谅我还是我原谅你?!明明是你跟易安那贱人在我们的婚姻上反复横跳!” 徐嘉玉狠狠道:“我们有没有反复横跳不是你一张嘴能盖棺定论!但你出过轨就是确确切切的事实没得反驳!” 康子廉气得要结巴了:“你……我……他妈的!那都陈年旧事了!你翻出来讲几个意思?!别想用咸丰年的老事来掩盖你们现在的不安分!” 徐嘉玉冷笑:“陈年旧事?再陈再旧它都是真真实实发生过!” 康子廉实在不愿意讨论往事, 越讨论他越不安越心虚。贱人易安挑不出他当下的错处, 只能拿他曾经的不是穷追猛打误导嘉玉,康子廉深知这是陷阱,于是抢道:“你已经原谅过我!那件事已经有共识!我不跟你提以前!我只跟你聊现在!” 徐嘉玉不顺他意:“我非要提!你敢做你就不敢提吗……” 康子廉再抢:“他妈的都说了旧事你还……” 徐嘉玉也抢:“我就要提我就要提我就要提——!!” 她怒吼,声音巨大, 像骇浪一样扑向康子廉,康子廉一下子哑言了。 季婕与赵浅浪听出了徐嘉玉的话尾处带了哽咽声, 她的双眼也微微泛红。 徐嘉玉却再次冷笑,一字一句告诉自己的老公:“康子廉你听着!你做的事,就算再过5年10年100年1000年!我都不会忘记!是, 我当时是跟你有了共识,但我心里的刺永远没有拔出来!它永远在扎我的心!每一次想起来,我的心都会发痛发酸,每一次!从来没有停止过!甚至那一天我穿着的衣服我都不敢再穿!我正在看的书我都不敢再看!我还经常疑神疑鬼,你有什么不对劲,我就像神经病一样排查追究提心吊胆,饭吃不下觉睡不了,我他妈不累吗?!是易安提醒了我,我可以不用过这样的日子的,我可以放自己自由的!所以我要做新的决定,康子廉,我要跟你离婚!离100年1000年!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一口气吐完心里的话,徐嘉玉别开脸擦流下的泪。 康子廉又惊又气又急,看着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没法吼老婆了,改吼死党,瞪眼赵浅浪吆喝:“站着干什么!帮忙啊!” 赵浅浪把怀里的小人儿递给季婕。 俩大人激烈争吵,小人儿有点被吓倒,哼唧过几声要哭的样子,好在赵浅浪拍着哄着。 孩子瞧瞧周围,爸爸在妈妈在,吵架的人也不是爸爸妈妈,她好像懂了,平静下来,窝在爸爸怀里不害怕了。 换成季婕抱,那胸怀更熟悉更软绵更舒服,小人儿索性伏下来,枕着季婕的肩膀,眼皮要塌不塌的。 安顿好孩子,赵浅浪往前两步跟徐嘉玉说:“嘉玉……” “赵浪你别劝我了。”徐嘉玉打断他的话,她脸上的泪擦得七七八八,看上去很冷静很清醒,她接着说:“我一直没放下,也一直放不下。这个婚我当年没离,今年也不离的话,那明年后年大后年,总有一年我会离的。” 赵浅浪瞧瞧康子廉,康子廉朝他瞪眉凸眼,示意死党快点张嘴发挥作用。 想当年,不就是赵浅浪从中调解,他与徐嘉玉才没有走到签字那一步。 赵浅浪张嘴了,却是跟徐嘉玉说:“嘉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年你这么痛苦。如果早知道,我当年就不劝和了。” 康子廉当场傻眼:“赵浪你!” 徐嘉玉也有些惊讶,然后微微苦笑:“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当时还爱他,也很不甘心很不舍得,就算你不劝,估计我也离不成。” 康子廉炸了:“什么意思?什么叫当时还爱我??你现在不爱了吗?!!” 徐嘉玉想都不想:“不爱!” 康子廉差点心梗,站都要站不住,更回不上话了。 赵浅浪问徐嘉玉:“你现在要去哪?我们送你。” 徐嘉玉瞧瞧他,错开视线,才看到他身后不远处的季婕和小人儿。 季婕朝她认真点点头,没有言语。 徐嘉玉却像听见:加油。 她回了个笑,又跟赵浅浪说:“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再见。” 她要拿行李,行李仍被康子廉按住,赵浅浪帮忙掰康子廉的手。 康子廉想揍人,死活不肯放手,仿佛留住行李就一切尚有转机。 他不放手,徐嘉玉放手,行李她不要了,转身走去电梯。 康子廉要冲过去拦,赵浅浪拿身体挡着他按住他,好几下力气拍打他肩头,像在劝:冷静! 他只剩眼睁睁看着老婆进电梯,老婆头也不回,走了。 第102章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里面空无一人,季婕抱着孩子进去。 康子廉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赵浅浪要留下来善后,叫她带孩子先回去休息。 季婕回去是回去了,思绪却停在19楼,重复着徐嘉玉争吵时的所言所讲,她的心静不下来,也睡不着。 到了很晚,赵浅浪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季姐,如果你真的不离婚,财产方面要做好维护和保护。听起来有点市侩,但关键时候钱最可靠最实用。我之前就建议了嘉玉做财产转让和公证。你需要律师吗?我给你介绍。 季婕:“……” 她明白意思,实话实说:他没多少钱。 叶正朗的工厂她没有参与经营,奇怪的是她对他账户上有多少钱倒是挺了解。 忘了什么时候起,叶正朗把名下的账户密码全改成她的生日了。 赵浅浪说:你有。 季婕又:“……” 没有人比赵浅浪这个雇主更清楚她的收入了。 光是三年育儿嫂的合同工资就超200万。 三年之后呢?三年之后之后呢? 合同续签再续签,加上奖金,季婕分分钟比创业的叶正朗有钱。 第122章 开学第一周无惊无险过去了, 冯少宇在学校里过得不错。 寒假发的几张朋友圈照片被围观讨论,到了学校真人上线,类似的情形又实地上演了几次。 加上上学期的“底子”, 都知道他家认识教育局领导, 冯少宇的名气在教学楼宿舍楼越来越大。 所以叶正朗以冯少宇爸爸的身份来到学校时, 好几个学生热情自荐, 领着这位有实力的叔叔去宿舍找儿子。 上5楼时, 有学生大胆问叶正朗:“叔叔,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去少宇家玩?” 叶正朗笑笑:“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回家的时候就行。” 学生们高兴了,开始议论去那个别墅区的楼盘要怎么坐车转车。 叶正朗跟在旁边,听着听着脸色沉了。 到了527宿舍, 冯少宇被喊了出去。 看见来者, 他嫌得很, 想调头走。 但几个同学跟他勾肩搭背说说笑笑, 什么你爸前你爸后, 他如果当面跟叶正朗甩脸色, 肯定会成为话题。 冯少宇不想丢人, 只好把同学轰走,不情不愿跟着叶正朗去了走廊尽头。 二月末,阴雨未停,傍晚四五点的时间, 天色灰暗。 走廊里有几缕细雨借着风劲扑打进来,叶正朗没当回事, 上下打量儿子。 一个寒假没见,这孩子长高长壮也长胖了,看来没爹没妈的日子, 他过得很潇洒。 呵,也不知是好事坏事。 “有事就说有屁就放!别浪费我时间!”冯少宇横着脾气放话,音量压得很低。 叶正朗开腔了:“诶,天天骂骂咧咧的干什么呢。我看你在学校里人气挺高,你顾及一下形象。” 冯少宇瞧瞧他,眼神是不耐烦的,但也没说话了。 叶正朗笑了笑,不紧不慢问:“前几天周末你怎么又不回家了?一个寒假没见,不想爸爸妈妈吗?” 冯少宇:“不想!你别废话连篇的,要说快说!” 叶正朗又笑,慢慢道明来意:“是这样的,你妈妈打算跟我去拍婚纱照。你也知道我们当年结婚匆忙,什么仪式都没办,现在想补回来。到时候会去香港两天,你也请假跟我们一起去吧……” 他还没说完,冯少宇就打断回话:“我不去!” 完了转身走。 “少宇。”叶正朗早就料到他的反应,出手很快,拉住儿子,又好声好气说:“别拒绝,这是一家人的事,到时候我们还得拍全家福。” “谁他妈要跟你们拍全家福?自己爱拍拍个够!别扯我!”冯少宇挣扎要甩他手,无奈他再长高长壮长胖,始终差成年人一点点。 叶正朗继续劝:“这不是为了哄你妈妈开心吗。结婚一辈子一次,你妈妈也想跟我跟你留下美好的回忆。趁着年轻去多拍几辑,老了翻出来看……” 冯少宇懒得听,只说:“我不去我不去!” 一个连放假都不愿意回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指望他乖乖配合这的那的? 叶正朗就没想过儿子会同意,但他必须要带上他去跟季婕拍婚纱照拍全家福,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来之前他辗转反复思考了许久,季婕不跟他提姜明艺,不代表她不在乎。 事实上很多婚姻中的妻子就算知道丈夫出轨了也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不把事情闹大,不离婚,归根到底是对丈夫有感情。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杜茗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那天哭得多惨啊,不就是因为还爱么? 世界看着很大,来来去去的玩法倒是大同小异。只要是人,大家都差不多的。 季婕也许想当这种差不多的妻子,况且她的自控能力比杜茗强,演一场不动声息的戏,难不了她。 但他不能让妻子沦落此地,他要当百分百的好丈夫,至少比那些妻子的丈夫强十倍百倍,承诺忠诚之余,还要做一切令季婕欣喜的事。 “儿子同意了”是其中一项,这个一等一的好消息,他要留待周末季婕放假回家时给她惊喜。 流程早已拟好,又劝了儿子几句,叶正朗开始抛结论:“你得去,不去不行。这样吧,我跟学校帮你请假,到时候我来接你。” 冯少宇看怪物一样看他:“你有病?!我不请假!我不去!你神经病!” 叶正朗油盐不进,笑盈盈说:“你快15岁了,别像小孩子那样老耍脾气,成熟些,偶尔也要顺一顺爸爸妈妈的心意,知道吗?回去吧,我走了。” 他松开儿子,轻轻快快往楼梯走。 冯少宇站在原地又惊又愣,什么意思?强迫他去?神经病吗?!开玩笑!! 他往那个背影冲了两步,气急败坏说:“拍什么婚纱照!我妈肯定不会去!” 叶正朗听见了,转过身边后退边笑道:“她答应了。乖,到时拍全家福你笑得灿烂一些。” 冯少宇:“不可能!” 叶正朗不跟他犟了,没意义,摇摇头又转回身去。 身后的儿子声音不高不低说:“不可能!她又不喜欢你!” 叶正朗的脚步在这一刻停住,他又转过身,脸上仍有笑,看着儿子说:“不要乱讲,爸爸妈妈的感情一直很好。” “好个屁!”冯少宇一句话扔过去,“她不喜欢你!她喜欢赵叔叔!” 走廊又有些雨丝飘进来,这个时间点,学生们不是在宿舍洗澡就是在饭堂吃饭,吃风喝雨的走廊不吸引人逗留,冷冷清清,而叶正朗石头一样立在中间。 冯少宇觉得自己用对了方法,再接再励说:“所以她根本不会跟你去拍婚纱照!你也别找我别扯我!我不请假!” 他回去宿舍,往前走,路过叶正朗时,叶正朗递手拦住了他,语气平平说:“你这些话哪里听来的?自己瞎编的吗?你妈妈有我有你,赵叔叔有老婆有孩子,你这样胡说八道会造成负面影响。我们都是正经人,你别造谣害人害己。” “我没造谣!”冯少宇不服气,“我妈喜欢赵叔叔,赵叔叔也喜欢我妈,他亲口跟我承认的!” “哪个他?” “赵叔叔啊!” 叶正朗再度陷入了僵硬与聋哑,干瞪着眼怔怔看哪,像想什么想入神了,又像什么都没想,眼里脑里空荡荡一片。 冯少宇趁机挣开他,一边低骂“有病”一边往宿舍走。 “你回来!”叶正朗一把将人拽回跟前,冷着声警告:“爸爸的话你当耳边风?不要胡说八道不要害人害己!这些话你以后跟谁都别再说!也没有那些事!赵叔叔逗你的骗你的!” 他下了手劲,冯少宇挣扎无果,恼道:“你放屁!他没骗我没逗我!他还为了我妈去跟老婆离婚!我妈也知道!你不信你去问他们!” 叶正朗的脸色越发难看,话一时接不上,他极力控制情绪,硬接:“那都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大人才不会跟你讲真话!” 冯少宇:“没有!我妈之前来别墅跟我吃饭!赵叔叔做的牛排!我们一起吃然后又一起说的!” 叶正朗从未试过这么想撕烂一个人的嘴,宫斗剧里负责“掌嘴”的嬷嬷在哪?给他变一打出来! “你放开我!你有病吗这么大劲!我手痛!”冯少宇叫着喊着,对叶正朗又甩又推。 叶正朗冒了一身的汗换回了理智,他按着儿子严严肃肃说:“少宇,少宇!你听着!我知道赵叔叔比我们有钱,能让你住别墅,但我以后也能让你住别墅的!现在的差距只是短期,往长期看我们不会比他差!而且……你别挣!你听爸爸说!无论是你妈妈还是你亲爸爸,他们都不是爱慕虚荣见钱开眼的人,你也不能是,知道吗?!” “我才没有!我没有爱慕虚荣我没有见钱开眼!我没有!” 第103章 冯少宇气疯了!今天发什么毛病!先来逼他去拍什么鬼全家福,又贬损他爱慕虚荣!神经病!! 冯少宇对叶正朗又打又踢,一心要挣开钳制。 叶正朗逮住他不松手,这儿子平时真的太欠管教了,实在不像话!反正都这样了,他倒不如再好好教育一番! 想是这么想,不过拳脚无眼,冯少宇又半失控状态,力气往死里使,不知怎的一拳打中了叶正朗,叶正朗吃痛,手松了。 冯少宇赶紧脱身,叶正朗下一秒又追上来,冯少宇又再打再踢。 一阵蛮缠混斗,不知谁松了手了,冯少宇终于身上一轻,可脚下也一空。 叶正朗吃了几拳,有一拳正中眼睛,他闭了闭眼缓和,再睁开,看到眼前的一幕,他以为眼花。 儿子整个人往身后倒下去,身后是楼梯。 “少宇!” 叶正朗扑上去救,可惜差一点,他够不上。 儿子毫无防备摔落了楼梯,连番往下打滚,又快又重。 叶正朗被吓破了胆,火急火燎慌着步追下去,差点连自己也摔了。 眼看儿子滚到了楼梯中间,撞上了楼梯栏杆,以为好歹会停下来,天知道那栏杆会跟纸糊的一样。 叶正朗无法相信,儿子就这么一撞,随着纸糊的栏杆一起跌落了5楼。 第123章 接到电话通知时, 季婕双腿一软,往地上一跪,下一瞬又硬站起来, 跌跌撞撞跑向门口。 跑了两步想起什么, 赶紧折返回头, 从宝宝餐椅抱起了小人儿。 小人儿手里拿着小饭勺, 她正在吃饭饭, 盛满了一勺喂自己嘴里了,低头想再盛一勺, 诶,突然被抱起,眼皮底下的五彩饭盘离她越来越远…… 季婕抱着孩子坐电梯赶到一楼, 要奔出去马路拦出租车, 被保安拦下了, 她才回过神。 抖着手拨打电话, 接通后她急问:“小江, 小江我是季姐, 我要去医院你在吗?” 小江本来就24小时待命, 当然在。 启动粉色库里南在地下停车场等候,季婕带着孩子出现时,他被吓了跳,不觉问:“季姐你怎么了?” 她脸无血色, 青白瘆人,眼神慌慌乱乱, 额前布满细汗,身体隐隐在抖在颤,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样。 而且她抱着孩子, 但没有背妈妈包,这些孩子出门的例行装备以前不曾被遗漏过。 孩子还拿着小饭勺,勺上还有饭粒…… 困惑归困惑,小江把人接应上车,又关心问:“季姐你还好吗?” 季婕摇头又点头,好像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了,脑里蹦出一句话,她说出来:“告诉赵浅浪,快告诉赵浅浪!” 小江:“??” 赵先生对吧?他照办。 小人儿坐在安全座椅,懵半天,反应过来了,她要继续吃饭饭,饭呢? 孩子不满了,哭。 季婕拍着她连声安慰:“不哭不哭,宝宝不哭啊……” 小江看一眼倒后镜,车后座的季姐哄孩子别哭,她自己倒哭了,说话抽泣,双眼发红,这怎么回事啊…… 季婕眼前模模糊糊,用力闭了闭,泪水挤走了,视野清晰了,那个哭闹的孩子依然在哭,越哄越哭,越哭越闹,四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哭声,全是哭声…… 她受够了!捂住耳朵大喊:“别哭了别哭了!你别哭!!” 躺在床上几个月大的婴儿听不懂人话,蹬着小手小脚张着小嘴哇哇痛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难听的噪音! 不,不对,是魔音,彻头彻尾的魔音!没完没了,一声声钻进她脑里,魔鬼般折磨她,让她睡不了吃不下,一刻钟不得安宁,日日夜夜日日夜夜! 季婕死死捂住双耳,蜷缩着蹲在窗下,瞪着眼盯床上的婴儿,那是敌人,敌人! 她要战胜敌人! 腾地站起来冲到床前,居高临下恶狠狠指着婴儿命令:“你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不准哭!不准哭————!!” 撕吼完了,效果呢? 为0。 魔音在屋里绕绕缠缠,遍布角落,赶不走,一丁点都赶不走。 这是什么日子? 季婕也哭了,坐在地上抓自己的头发,打自己的脸,一拳拳捶墙。 鬼日子!! 直到累了哑了,婴儿安静了,季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望着天花板终于可以睡了。 天亮了她未醒,婴儿又哭了,她才爬起来。 她一个人去村口等公交车,家里的尿不湿用完了,要去镇里买,还得去特定的那家,便宜三块半。 几个少女青春洋溢,说说笑笑走过来,季婕连忙背过身埋下脸。 她以为安全了,却仍旧听见了议论声。 “喂喂,那是季婕吗?” “是是,天啊,她怎么胖了矮了也老了?” “生了孩子就这样。” “她还回来学校吗?” “不可能吧?怎么回啊?学校肯定不收。” “那冯志远呢?” “听说去城里打工了,要赚奶粉钱的。” “好像叶正朗也去打工了,去年退学后就去了。” “妈呀,他们都不高考吗?” “会考都没考全,还高考?做梦呢。” “……” 公交车来了,季婕匆忙逃了上去。 她坐到最后一排,望着车窗外的路景呆呆滞滞麻麻木木。 有人在蹭她,转头看,不知几时旁边坐了一个大叔,大叔手臂撑着前座扶手,手肘有意无意蹭她的胸侧…… 怀孕生育之后,身体变化了,这个变化是好是坏她从来没有思考过。 现在不用思考她也知道了,原来是一种耻辱。 她不敢吱声,只敢往窗边躲,一躲再躲,又夹紧腋下。 下车之后狂跑,一口气跑了十来分钟,到店了买了尿不湿,又一步步走去车站。 回到家,隔远看见门口站了人。 两位村居委的妇女领导也看见她了,露出很震惊的样子。 季婕打开门,俩妇女领导跟着进去,巡屋找了圈,找到在门外听见的哭声来源——躺在床上哇哇叫的婴儿。 当中一位指责季婕:“你不能扔下孩子自己跑的!” 季婕聋了一样,一声不哼去喝水,喝完了傻坐在窗边,什么都不做。 俩妇女领导频频摇头,她们给婴儿检查了下,又跟季婕说:“他一天吃多少奶?怎么跟上个月比没重多少?他尿不湿满了,你给换一下。他脸上起湿疹,要涂药膏的。他哭了这么久是不是饿了?你给他喂奶啊!” 季婕望着窗外不回应也没动作,傻傻坐着。 俩妇女领导又唉声叹气,一个给婴儿换尿不湿,一个给沏奶粉。 她们做好记录,跟季婕又讲了遍平日照顾婴儿都要做些什么注意什么,完了走人,在路上吐槽:“真是造孽,不愿意照顾就不要乱生孩子!” 另一位说:“她哪是不愿意,她是压根不懂,没那意识,自己都没长大呢。那孩子的爸爸也一样,俩人都没爹没妈,没人教没人管,能懂哪去。” “反正我看不了,下次别叫我来。” “再过几个月她满18岁就不用来了。” 季婕走到床边看那婴儿,吃过奶换了尿不湿,他不哭了,但也没笑,一点表情都没有,木木地望着木木的她。 晚上志远往家里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志远!” 才唤了一声,哭腔也跟着来了。 她对着话筒一声声哭,一声声说自己照顾不好儿子。 听筒里志远鼓励她:“不怕的季婕,你慢慢学,就像我之前在家那样做就好了,不难的。我过年放假就回来,到时候你休息,我来照顾少宇。” 他又报好消息:“我今天发工资了,明天给你打钱,你去买点好吃的。你要多吃,觉可能睡不好了,所以更要多吃,吃好了就补充能量了。” 季婕哭着说:“我不想出去。” 志远慢慢开导她,不厌其烦,可季婕越听他的声音,越想他。 她哭着说:“志远你回来吧,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志远说大城市的工作机会多,工资也高,家里需要钱,也要存钱,努力存钱给儿子将来娶老婆。 季婕说:“那我去城市找你?现在就去!” 志远说行不通,他住的地方都是男人,另外租房的话,花钱多了,租到的房子所过的生活可能远不如呆在老家舒服。 他说等工作三四年吧,手头上有点积蓄了,就会把她和儿子接去城市团聚。 可他说的话不准。 比如她依然不懂如何照顾儿子,她一听见他的哭声就难受,身心难受,有一种宁愿撞墙撞死自己算了的冲动。 即使儿子一天天长大,会爬会走,可他还是哭,总是哭,哭哭哭哭,不停地哭,什么事都哭! 他明明也会说话了,那应该听得懂人话了吧?可她再三叫他闭嘴,叫他别哭,他愣是一句都不听,愣是越哭越大声! 第104章 她照顾不好儿子了,她也讨厌儿子,讨厌自己,讨厌这里,讨厌一切,全都讨厌! 又比如,三四年之后,志远并没有接她和儿子去城市团聚。 说是积蓄还不够,要再等几年。 季婕觉得被骗了,跟他闹,他耐心哄着,哄好了,过一段时间,又闹。 她不是存心要闹,她是真的想他,也不喜欢呆在这里。 她出门会有人跟着她走,半夜不知谁在外面敲她的家门。 有一次有个男的把她堵在巷子里,嬉皮笑脸对她说:“嘿嘿,你老公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了,你也可以找其他男人啊。” 她吓得逃跑,鞋跑丢了一只。 却又不敢告诉志远,只会一次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接她,要不到期待的答案她就耍她就闹,甚至跟志远摔电话。 那一天她对着电话痛哭质问:“你是不是有情人了?你是不是出轨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是不是?!” 志远连声说不是不是。 季婕哭喊:“不是你就回来啊!回来啊!!” 冯志远挂了电话,挠了半天脑袋,决定收拾行李。 工友回到宿舍见他在翻箱倒柜,问干什么。 他说:“我要回家。” 工友没听清:“回哪?” 冯志远报了个地名,工友:“这么远?”看他那节奏,又问:“什么意思,你现在要走?” 冯志远:“对。你告诉老板我过几天就会回来,欠的工资休想不给。” 工友:“开什么玩笑?外面在打台风呢,公交都停运了,飞机也不飞啊,你走什么走。” 冯志远:“不管,我一定要回去,我老婆在等着。我去借台车。” 他背上行李离开宿舍,外面呼呼啸啸横风横雨,他就那样独自走进了风里雨里。 第124章 “季姐, 季姐季姐?” 粉色库里南到了长仁医院,停好车了,小江几次叫唤季婕。 季婕动了动, 看看他又看看车外, 胡乱擦了把湿透的脸, 下车抱上小人儿撒腿往哪跑。 小江追在后面, 手机响了他慢下脚步接听:“赵先生……对对, 到医院了……还不知道,她往……急救科去……” 手机那边说了什么, 小江低声回话:“她就是,哭了,哭了一路, 好像很伤心……好好, 我跟着呢, 您放心。” 手术室外叶正朗来回走动, 偶尔停下来想什么, 一副气不过的样子, 狠狠甩自己一巴掌。 他又反复默念, 等季婕来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怎么说,通通要按腹稿走。 可当季婕真来了,叶正朗发现喉咙也跟着哑了, 连迈步走向她都像登月一般难。 “怎么样了?伤得不严重对吧?”季婕盯着叶正朗追问。 她觉得自己很冷静,没有大哭大吵, 话说得利索清晰,语气也平平缓缓不急不躁,连音量都考虑到了, 压得特别低。 叶正朗却不敢直视她。 她的双眼用尽了力气在瞪,一眨不眨,仿佛生怕眨一下就会错过儿子的最后一面。 而且她哭过,未流干的余泪,未干涸的泪痕,通红的眼眶,一处处痕迹像一个个加粗的叹号,在警告他,他死期将至。 “你说啊,少宇怎么样了?还是有很大希望的对不对?”季婕又镇镇静静问,“5楼又不是很高,学校里也到处有树有草坪,他摔的时候有没有被树挡了一下?摔的地方也有草坪垫着的对吧?你说呀!” 问出来的这些情况,季婕没一样敢奢望,但是,她都这么努力在保持克制保持乐观了,上帝也好苍天也好,能不能行一行好心,赏她一个不算太坏的结果? 季婕越是这样,叶正朗越不敢回答。 儿子摔下去后淌了多少血,闭着眼睛怎么都叫不醒,手脚软塌没了任何力气,一动不动伏在水泥地上,当时现场的惨况,他一个字都不敢往嘴边放。 “季婕……对不起,对不起……”叶正朗哽咽了,倾身抱紧了她。 一声道歉,像在奠定什么事实。季婕眼里所剩无几的光消失了大半,天花顶的日照灯映在她青白的脸上,如灰似蜡。 小人儿被当透明了,在季婕的怀里生生被挤在中间。原本没吃饱饭她就有气,这个陌生人身上臭哄哄的,挨过来贴她贴妈妈,她更来气了,挥着手里的小饭勺一下下甩人家。 叶正朗无知无觉,只听见有低弱的声音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掉下去?为什么?为什么……” 叶正朗闭紧眼,忍着抽泣,一点点说:“我去找他……聊拍婚纱照的安排……本来好好的……他靠在栏杆……栏杆倒了……” 他一边说着,怀里的人渐渐僵硬。 小人儿扭着小身板挣扎,她被挤得很不舒服,想从俩人之间挣脱而出,无奈力气不敌。臭哄哄的陌生人就算了,不能指望,但妈妈呢?她怎么了?也不管她吗? 小江在不远处,手机通话不曾中断。身后有急速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好几个不认识的人走了过去,要跟季婕他们交涉。 叶正朗认得其中一个,是城建中学的校长。 他松开季婕,两步逼至校长面前,起手揪住对方衣领朝人怒吼:“你他妈的什么豆腐工程?!为什么楼梯栏杆会倒!为什么?!!” 校长被喷了一脸屁,忙道:“不是不是……” “不是你妈!”叶正朗一拳揍过去。 他哭湿了眼,咬牙切齿,大气粗喘,拳头握得指骨发白,看着像要失控。 跟着校长来的几些学校领导没有一个敢上前拉阻,只纷纷口头相劝:“别激动别激动,冷静冷静!” “冷静?!”叶正朗怒视那些人,指向手术室的门,“我儿子躺在里面抢救!你他妈叫我冷静?!我把你揍进手术室看看你妈冷不冷静!” 校长吃了一拳痛得呲牙咧嘴,还没缓过劲,抓紧说:“那栏杆在维修啊,维修!旁边竖了警示牌子也绕了隔离线。那楼梯在宿舍楼边上,平时很少学生用,就算用,看到警示牌也应该知道要离远点啊,冯少宇怎么就走那边了还靠过去呢?” 叶正朗凶着声说:“是楼梯就会有人走!一个警示牌几根塑料绳顶个屁用!栏杆竖在那里装得跟真的一样!谁他妈会想到它一碰就倒!!” 校长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一碰就倒!它只是还没固定。冯少宇是不是用力推了?当时是怎么个情况?!” 叶正朗心里大惊,他瞧了瞧季婕。 季婕垂着眼在呆站,人像丢了魂魄,空空洞洞轻轻飘飘,她谁都没看,抱孩子的姿势仅仅出于肌肉记忆,孩子叫也好不叫也好,动也好不动也好,她无动于衷,更不知有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质。 校长又说:“我们会查看监控,看看那时候冯少宇在做什么!会不会是他任性,故意推倒栏杆然后失足,反正这个过程要搞明白了我们才能定责!” 他指挥跟来的下属:“你你,还有你,回去学校把监控调出来一个个找一个个看!” 几个人应着声要出发。 “都站住!”叶正朗喝了一声,众人看向他,他又一时给不出下句话。 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心脏不停发抖,脑子嗡嗡嗡叫又硬要思考。 他说:“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偷偷删减监控!我要跟你们一起去一起看!” 校长:“行行行一起去!” 叶正朗绷紧的神经稍稍松了半点,他去扶季婕坐下,跪在她跟前,低头长长吐了口气,无视拿小饭勺甩他的娃,抬头对季婕说:“季婕,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你等我。” ——你等我。 ——季婕。 ——我现在开车回来。 ——回来看你和少宇。 ——很快就到的。 ——你们等我! 季婕抬起眼,慢慢看向前面。 视野里布满迷雾,虚虚幻幻恍恍惚惚,她像是看见了谁,又像谁都没看见。 眼泪再度落下,顺着先前的泪痕滑过了脸,安安静静一串一串,打湿了胸襟的衣。 ——季婕,季婕…… ——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少宇…… ——照顾好…… 泪水涓涓而淌,洪流般淹没了半边脸颊,昔日的叮嘱不绝于耳,每听一次,心碎一次。 她浑浑噩噩把半生过得很忙碌,却终究一无所获,既等不到他回来,也没有照顾好儿子。 是她错,全是她的错。 眼前的事物被涌泪遮挡,细节轮廓一会清晰一会朦胧,过去的片段里有新的声音闯了进来。 “季姐,季姐?” 不一样的嗓子,不一样的呼唤,季婕微微低脸,模糊之中看见了谁。 赵浅浪半蹲在前,扶着她肩膀轻轻摇晃:“季姐,季姐?” 第125章 季婕看清了听清了, 抑压于心的情绪像得到了支援,冲破障碍爆发,眼泪淌得更凶, 也终于哭了出声。 第105章 不过也就两下呜咽, 她赶紧埋下脸极力忍住, 抿紧双唇不再让声音发出, 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怀里的小人儿原本一脸懵懂, 仰着小脑瓜看着她,握着小饭勺不吱声。 后来看到赵浅浪了, 孩子兴奋,蹬腿挥勺要扑过去找爸爸。 季婕抱紧孩子的手没有松开,小人儿急了, 咿呀叫唤, 一心要往爸爸那边去。 赵浅浪安抚孩子:“不急不急, 等会抱。” 如果抱着孩子能让季婕舒服一些, 那就让她抱着吧。 季婕却动了, 抬手把孩子往他跟前送。 她的脸依然埋着, 像是不想看谁也不想被谁看, 吃着力低声说:“对不起,我家里,有事,要请假。” 听上去平缓气稳, 其实每一个字都费了牛劲才抹去了哭腔。 赵浅浪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把小人儿接了过去。 哪里来了一阵脚步声,手术室传出动静。 季婕被激活了一样,顾不上哭了, 腾地站起来围了过去。 几个白大褂医生匆匆赶进了手术室,又有穿手术服的护士从里面出来,小跑着去了哪。 季婕看不懂,想找个人问,大家又没空搭理她的样子,她只剩慌张。 “我联系了几个外科医生。”谁在说话。 看向声源,赵浅浪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对她说:“希望能帮上忙。” 季婕淌着泪,又惊又困惑,他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没力气研究了,她艰难开声:“谢谢。”又说:“孩子饭没吃完,饿着,你带她走吧。” 她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湿着脸守着手术室,打算独自等待不知生死的结果。 小江推来了婴儿车,赵浅浪跟他吩咐了几句,他又走了。 婴儿车底部的储物篮装了食物与水,赵浅浪翻出一包旺仔小馒头,拆开给了小人儿。 小人儿认得这是吃的,天呀,她得救了,小饭勺一扔,徒手抓小馒头往嘴里塞。 趁她专心捕食,赵浅浪把人放进婴儿车里坐,又从底篮拿了一瓶水和纸巾递给季婕。 季婕接过道谢,以为他这就要走,结果他连人带车在她隔壁坐下。 手术室外没有其他的人,医院人多声杂的喧哗在这里被隔绝,一概听不见,说四周死一般寂静又不对,因为有小人儿在吃小馒头的咀嚼声,“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时间也“咔嚓咔嚓”一秒秒过,说它快,它实则慢得过分,都够死神来回多少趟了。说它慢,它实则又快,眨眨眼小人儿消灭了一包小馒头,张着手要第二包。 赵浅浪给,完了看了看季婕。 她挨着墙坐,眼泪止住了,没再新淌,脸上眼里湿湿亮亮,递给她的水她不喝,纸巾也没用,拿在手里似乎要放到过期。 赵浅浪轻声说:“医生正在努力,能抢救证明仍有机会。” 又道:“他年轻,身体好,只要求生意志足够强,说不定会有奇迹。” 他没想要季婕回应,这些安慰的话始终是隔靴搔痒,说了跟没说也许不一样,可听了跟没听估计出入不大,想起实际的作用很难。 况且她,明明眼睛哭红了,鼻尖也红了,整个人给出的感觉却是苍白无力,或者保持沉默更适合她此刻的状态。 季婕却回话了,还挺长一句:“他讨厌我,他会不会因为讨厌我而不想出来见我了?” 她看着手术室,神情里有一种恐惧死亡又要接受死亡的矛盾与彷徨。 赵浅浪心里难受,告诉她:“不会。” 季婕摇头:“会,他会,他讨厌我,以后都不想见到我了。” 赵浅浪坚持:“他不会,你是他妈妈。” 季婕没再接话,出神了,过了会才自言自语:“他小时候,我对他很不好。” 赵浅浪很意外,又闻她说:“我不管他,他哭,要找我,只会爬,一点点爬,好不容易爬到我脚边了,我又走开,故意走到很远,他一边哭又一边朝我爬,爬了很久爬到了,我又故意走开……” 赵浅浪:“……” 季婕看着哪像在回忆,他也想象那个画面,是刚会爬步的冯少宇吗?低头看婴儿车里“咔嚓咔嚓”吃的小人儿,赵浅浪一时半会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低沉回了声:“嗯。” 季婕继续:“他叫我妈妈,叫我抱,我不理他,不抱他,推他,踢他,自己进了房间,锁上门,把他关在外面,他哭,拍门,我没有理他。” 赵浅浪:“……嗯。” 季婕的目光放得远了一些:“我经常骂他,骂他慢,骂他吵,骂他事多,出门不牵他,他只能跟在我后面,我走得快,他跑着追。” 赵浅浪:“……嗯。” 季婕微微苦笑,眼眶里又凝聚了新泪,断定说:“我是妈妈,但不是好妈妈,是坏妈妈。我这么坏,他很讨厌我,所以他不会出来见我的。” 赵浅浪静静听完,接话:“我不信。” 季婕看向他,他又说:“以我认识的你,你绝对不是坏妈妈。” 季婕流下泪:“我是……” 赵浅浪:“有可能你只是笨了一点,而不是坏。” 季婕:“……” 他说:“你第一次做妈妈,不懂不熟悉很正常。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有人不愿意学,有人一直在学。你呢,你有没有试过学?” 季婕茫茫然,带着眼泪点头,她跟志远学,跟村里的妇女领导学,自学,“但是……” 赵浅浪打断她:“那就行了,你试过学,你努力过,只是学得慢,效果出来小,这不代表你是坏妈妈。” 季婕:“我……” 赵浅浪又抢话:“你要是不信我,那就耐心等少宇出来,他出来了我们问他。他的回答才是最权威的。” 季婕真的不信,自认为无药可救,连连摇头,泪湿满脸。 赵浅浪叹气,说:“如果你是坏妈妈,他又怎么会关心你在意你呢?他怕我喜欢你会坏你的名声害你挨骂。我给他转账和新手机,他怕你不同意不高兴都不愿意收。他明明怕辣,可你做的毛血旺他都吃,我做的他不吃。他是有点青春期叛逆,对叶总有些意见,但他不讨厌你,他心里有你,他爱你。” 季婕听进了耳听进了心,恍恍然的,久久回不上话。 半天之久,她回话了,问:“真的吗?” 赵浅浪说:“千真万确。” 听见他们的讨论,冯少宇从手术室出来了,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被两个护士推着。 “少宇!”季婕第一时间冲过去,儿子一动不动,脑袋裹满绑带渗着血迹,护士推着他要去哪,她跟去哪。 “医生!”又想到什么,折回来找医生问情况。 赵浅浪替她问了,医生正回答:“命暂时保住了,要去icu监测,未来24小时是危险期,看他能不能挺过去了。” 赵浅浪问:“机率大吗?” 医生:“5楼不算高也不算矮,头部损伤躲不了的,这是关键。机率五十五十吧,看个人身体条件的造化。” 这说法也没给个准,但至少比最坏的预期要理想。儿子仍能活着,没有一命呜呼,已经是天大的喜讯。 她算是赢了一步了,季婕很激动,跟着儿子去了icu病区,她要在这里守24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更多的好消息会接踵而来。 icu病区家属不让进,她在附近找个地方整整齐齐坐下。 赵浅浪推着婴儿车跟来,她跟人说:“你们回去吧,都回去吧。” 她心情明朗了不少,语气积极了很多。 赵浅浪说:“他来了我自然就走。” 季婕:“……” 俩人没再讨论这个话题,看看时间晚上八点多了,小人儿歪着小嘴打呵欠,她犯困,要抱抱。 赵浅浪抱不行,要季婕抱。 季婕抱了也不行,要站着抱,走来走去抱。 哄睡了想放下,又不行,一放就醒就哭。 “这里医院不是家,宝宝不习惯了对不对。季姐要留在这里守着哥哥,等会你跟爸爸回家啊。”季婕小声哄着,抱着孩子在过道溜来溜去。 前后溜了近一个小时,季婕累了,今天的经历又太过刺激,身心早已疲惫,她抱着熟睡的孩子随便坐下,自己低着脑袋,也渐渐睡着了。 赵浅浪观察了一会,走过去想把孩子从她身上抱走。 可他一动,季婕一动,孩子也跟着动。 他:“……” 只好在她身边坐下,距离有点远,又抬起身稍稍往她挪了挪。 中间隔着半个人的位置,赵浅浪歪着上身把肩膀递了过去,轻手轻脚扶着季婕的脑袋,慢慢地慢慢地,枕到他的肩膀上。 第126章 在学校折腾了三个多小时, 叶正朗驾车赶回医院。 路上给季婕打电话,被提示对方已关机。 叶正朗起初没以为怎样,等红绿灯时蓦然窜出一个念头。 第106章 糟, 是不是儿子抢救无效, 季婕受不了做了什么傻事而手机失灵? 他一阵哆嗦, 绿灯未亮, 不管不顾踩油穿过马路, 飙了。 到了医院冲去急救科的手术室,外面哭着脸守候的人换了一波, 不见季婕。 他跑了一轮找医护去问,被告知冯少宇转至icu了。 原来如此,幸好…… 可刚松口气, 下一秒意识到什么, 又开始忐忑不安。 心事重重来到icu病区, 走廊处拐个角, 抬眼即见季婕。 第二眼, 见赵浅浪。 叶正朗愣了愣, 出于本能似的退回拐角处把自己藏了起来, 消化了一阵,再偷偷探出去往他们张望。 季婕挨着赵浅浪闭眼,不知睡没睡,怀里抱着赵浅浪的孩子, 赵浅浪拿纸巾一点点给季婕擦脸…… “我妈喜欢赵叔叔,赵叔叔也喜欢我妈!” 儿子那天的胡话, 叶正朗一个字没忘,他一眨不眨盯着眼前那幕,拳头握至颤抖, 挥起来狠狠捶至墙上。 一声来历不明的闷响隐隐约约传来,赵浅浪看了看左右,没人。 他拿纸巾轻轻拭走季婕脸上的泪迹,她睡得挺好,兴许做了梦,一边睡一边淌泪。 有护士经过,看见情况,教育赵浅浪:“不要在icu外面睡觉,要休息就回家去吧。” 赵浅浪压着嗓子答应:“好的,请小点声。” 护士:“……” 这帅男十有八九会继续留在这里陪睡,她干脆上手拨弄睡觉的那位,轻拍季婕肩膀把她叫醒:“哎哎,起来,别在这里睡觉。” 赵浅浪:“……” 季婕慢慢睁开眼睛,慢慢抬起了身,状态半醒不醒的,一度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以为仍在老家。 等回过神了,一下子醒透,心里惆惆怅怅黯然伤感,睡了短短一觉,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有护士身影在余光里出现,季婕追望过去,心慌,慌不择路捉住旁边人问:“护士是不是说了什么?说少宇什么了是吗?” 赵浅浪说:“不是,她路过而已。” 季婕回头,看是他,不无惊讶:“你还没走?都几点了?” 赵浅浪瞧瞧她的怀里。 小人儿倒在她手臂里仰着脖“o”着小嘴,呼呼大睡。 “你搂太紧,我抱不走。”赵浅浪说。 季婕低头看怀里的孩子,才发现刚刚情急,她捉住了赵浅浪的手臂。 她没敢抬眼看人了,故作冷静松开他,又小心翼翼把孩子放进婴儿车,拉好帘盖,叮嘱:“动作轻点,吵醒了会不好哄。” 赵浅浪说知道,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说:“叶总还没来。” 完了看见了什么,改道:“他来了。” 叶正朗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他似乎跑了一路,小喘着气,看到赵浅浪了,一脸诧异。 季婕要解释,赵浅浪先一步开腔:“季姐跟我请假,我来接孩子走。” 又道:“少宇的情况我也很担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尽力。” 叶正朗搂住季婕的肩膀,看着赵浅浪严严肃肃道:“多谢了赵总,关于少宇的事,我真的有地方希望你能帮上忙。” 赵浅浪:“请说。” 叶正朗:“一方面是他的治疗,你人脉广,如果有医疗方面的专家给少宇把关,我和季婕感激不尽。” 赵浅浪:“没问题,我已经联系过几个外科医生,手术的时候他们都去看了。” 叶正朗笑笑,说:“那太好了。另一方面是看看怎么追究学校的责任。” 季婕插嘴问他:“监控找到了吗?” 叶正朗对她摇头:“找半天没找到,那边是监控死角。” 赵浅浪问来龙去脉的细节,叶正朗怎样跟季婕说的就怎样回答,末了且说:“学校的理由太可笑了,栏杆没有固定好却仅仅放个警示牌而没有封锁楼梯,保护措施明显不足,他们绝对要负主要责任。” 赵浅浪听明白了,说:“我会联系教育局和警察,甚至媒体,看看能做些什么。” 叶正朗再次道谢,然后送客:“时候不早了,赵总请回吧,季婕我会照顾。” 赵浅浪点头,没有再逗留的打算了,他推着婴儿车走,季婕临时想起什么,脱开叶正朗的手,几步追上去:“等等,赵浅浪。” 整条走廊,只有一个人叫赵浅浪,他停了下来,慢慢回头。 季婕有短暂的失措,不明不白自己怎么了,心跳有些急乱,想转身逃跑,又想假装失忆,最好能不了了之。 无奈现场有两位收听观众,当事人更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她硬着头皮,接着说:“孩子下个月要打疫苗,本子放在抽屉。我恐怕到时仍要请假,你提醒江嫂早安排早预约。” “嗯。”赵浅浪微微笑:“我明天再来看少宇。” 季婕:“嗯……谢谢。” 他带着小人儿离开,季婕站在原地目送,那一声脱口而出的“赵浅浪”,但愿他与她只当作是幻觉。 叶正朗走上来重新搂住她的肩膀,季婕心底僵了僵。 叶正朗也微微笑,说她:“怎么张嘴就叫人家名字了,赵总再帮忙也始终是你的雇主,得分清分楚,该尊重尊重。” 季婕扮作懵然:“啊,我有吗?可能太累了,忘了那些讲究。” 叶正朗又笑:“你呀,手机呢,打半天打不通。” 季婕翻出来看:“哦,没电了。” 叶正朗看着她,捧着她的脸亲她额头,叹气说:“看看你,少宇一出事就错乱百出。你不要担心不要焦虑,少宇吉人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第127章 医生定下的24小时危险期, 冯少宇无声无息熬过了。 不过:“脑水肿还没完全消退,颅内压未稳定,人又依然昏迷, 要继续留在icu监测。” 季婕问能不能进去探望, 哪怕十分钟五分钟。 医生:“不行, 等病人的情况稳定了再说。” 季婕:“……” 她回去原来的地方坐着, 离icu病区不远, 在这里她已经坐了一天一夜。 叶正朗跟着她,寸步不离。 她看上去情绪平静了许多, 问题是24小时几乎不眠不休,强撑下来的状态能好到哪里去。 怕她吃不消,叶正朗像调了闹钟一样, 定时劝她休息, 不用专程跑哪或者要睡多久的, 随时随地枕在他腿上或者靠在他身上眯一会就很解决问题了。 季婕不, 说自己不困不累。 叶正朗心想, 不困不累能挨着赵浅浪睡? 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季婕坐下来就开始刷手机, 到处搜索关于堕楼救治的信息与分享。 标题但凡消极悲观的, 一律跳过。 详细记录了救治过程或者语带“有惊无险”“死里逃生”“大难不死”之类字眼的,她一行行仔仔细细读。 想起什么了,她翻出钱包里面的银/行卡,塞给叶正朗说:“住icu很贵的, 用我的钱付。” 昨天叶正朗给儿子办了各项入院手续,押金都是他付的, 他兜里应该没多少钱了。 叶正朗被她气笑了,死活不要。 季婕坚持给,说:“那时候志远就是你掏的钱, 害你差点破产,不能现在又害你一次。” 志远当年打工的地方,不仅老板欠薪,连基本的社保都没有给他买。 车祸之后他在icu撑了很多天,医院的治疗费用日积月累,撑到最后,人没了,只剩下天文数字的账单。 季婕忙着悲痛,脑里没有任何处理后事的概念与计划,且身无分文,面对账单,她傻了。 叶正朗骂骂咧咧去结账,完了吐槽:“他妈的祸从天降!我要被你们害破产了!” 那阵子他非常暴躁,类似的话每天在她面前换着词吼。 季婕只顾着哭,听了没给反应,不道歉不道谢,不安慰不支持,把付出全副身家的他当作透明,叶正朗越想越气,越气越吼。 他以为季婕没当过一回事,谁知道原来她都记得。 叶正朗苦笑:“都是气话,你还信以为真了。” 季婕不研究了,只道:“总之钱我来付。” 口讲无凭,她起身去收费处再缴纳押金。 叶正朗拦下她,有些哭笑不得了:“你拿我当外人?你是我老婆少宇是我儿子,当爹的给儿子掏钱治病天经地义,你别跟我来奇奇怪怪的操作。” 季婕直说:“可你哪有钱了,好不容易攒下一点又拿去买了钻戒。” 叶正朗差点回不上话,见她要走,又把人拽回来,急着解释:“钻戒给你的,一定要买,今年不买明年也要买,只是买的时候没料到少宇会出事……” 季婕脸色略变,一句“没料到”听得她特别沮丧低落,叶正朗察觉到了,赶紧找别的话:“少宇有医保,学校也有意外险,费用能报销一大半。我工厂生意也好,来钱很快。所以医药费你真的不用担心,我绝对能给你托底的。” 第107章 季婕说:“但压力不能只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他更是我儿子,我也有收入,我掏钱给他治疗也是天经地义的。” 叶正朗由衷笑了笑:“你想替我分担我很感动,可我是男人,一家之主,除非死到临头,否则我都不愿意要自己的女人为家庭操心。少宇这事……是我的错,我没有看好他,如果我当时反应快一些,也不至于……我会负责到底,你不要跟我抢。” 季婕摇头,又闻他说:“我记得志远也在是这家医院,长仁医院。” 当年志远被送到这里抢救,躺过了手术室,躺过了icu,躺过了太平间。 季婕不由自主红了眼。 叶正朗握上她的双手,紧紧握住,说:“我想志远也在看着,他一定会保佑少宇,少宇一定会逢凶化吉。” 季婕流下泪,默默点头。 叶正朗继续:“然后呢,他会保佑我们一家三口。就像过去的八年,无论发生过什么事,我们始终在一起。往后还有很多个八年,我永远在你身边,你永远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志远在天上看着,他会替我们祝福的。你说对不对?” 季婕连着点头,忍住抽泣声一言不发。 “好了,你累了,歇一会吧。” 叶正朗带她重新坐下,让她枕在他的肩膀,季婕闭上眼无声地哭,哭着哭着睡着了。 叶正朗深舒一口气,心里无比畅快,他搂着季婕享受此刻别样的温存,幻想俩人相互偎依坐到天荒地老,姿势不变,爱意不变。 余光里有人影靠近,稍稍留意,凭对方的身高身型,叶正朗心中有了数,虽不太确定,仍决定不做冒险。他往季婕低靠脑袋,也闭上了眼。 赵浅浪到达时,他俩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安安心心一起休息的画面,正好绽放。 赵浅浪停下脚步不知看了多久,背过身去,一度想走,又觉得不是办法。 可什么是办法? 他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退到拐角处靠着墙闭目冥想,半天过去了,想不出丁点头绪。 心里开始烦躁,无所事事又哪哪不得劲,抽烟吧,找了一遍身上的口袋没收获,才想起来他很久没碰烟了,因为孩子,因为她。 第128章 接下来的日子季婕像住在了医院。 每天守在icu外面, 盼着医生出来通知好消息,又害怕通知的是坏消息。 吃不好睡不好是必然的,连日常生活打理都没法进行。 一直陪着她的叶正朗跟狗似的嗅嗅自己, 又嗅嗅她的耳背颈窝, 低声说:“回家洗个澡吧, 都有味了。不然少宇好不容易醒来了, 又要被我们熏晕了。” 季婕:“……” 她不管, 臭就臭吧,她说服不了自己离开阵地, 这是打仗,不是舞台。 叶正朗无法,走开两步给杜茗去了个电话, 说了一下情况。 杜茗大受震惊, 在电话那边“天”个不停, 又连着问“少宇怎么样”“季婕怎么办”, 说着说着还带上哭腔了。 叶正朗简单回答, 然后提重点:“你有没有空?有空过来劝劝季婕, 劝她去休息, 她不能天天这样熬的。” 杜茗马上答应,挂线之前又郑重说:“老叶,少宇是季婕的命呀,她摊上这事太可怜了, 你是她老公,你一定要支持她照顾好她, 你不要再出轨了。” 操! 叶正朗捂着手机走远了一些,忍住想怒吼的冲动,咬牙对电话说:“我没有了, 没有没有没有!听懂了吗?没有!我警告你,你管住你的嘴,别跟季婕说这些破事有的没的,要么你别来!” 杜茗当然明白这个时候正是俩口子需要互相扶持一起度过难关的关键期,不宜节外生枝。叶正朗出轨的破事,她之前没有跟季婕提,现在更不可能提。 又想到少宇这孩子,平日叛逆归叛逆,但从来没有坏心眼,年纪轻轻遭这般罪,他得吃多少苦,季婕得多难过多心碎。 在医院见了面,季婕表现平静,倒是杜茗尚未接受事实,哭了起来。 季婕反过来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偶尔还能淡淡笑一笑。 叶正朗在她左右盯着,先不说杜茗顾着哭,忘了要劝季婕去休息这个任务,他实在是害怕万一杜茗哭没谱了,突然发个神经,口不择言,那他惨了。 杜茗来医院,正面作用没起半点,反而惹他提心吊胆,他想着抓紧时间赶她走。 这时候工厂却来电话,小金说有客户来谈业务,等着他回去开会。 叶正朗不想走,他走了,谁防杜茗的嘴?谁防那个天天来瞧两眼的人? 季婕劝他:“你快去吧,工作要紧,你在医院也呆了很多天了。” 叶正朗:“不去。” 季婕笑:“去吧,少宇的医药费等着你赚呢。回家洗个澡,别把人家熏晕了。” 叶正朗乐了,他爱听这样的话,也很受用,走之前叮嘱杜茗:“你,记得帮我好好看着她,不要走开,一步都不要走开。” 杜茗心想,她走开了会怎样?季婕的心态比她还稳,应该不会干傻事吧? 她也没开可走,留下来跟季婕唠叨,不敢谈冯少宇了,改谈自己的家常事,又提到雇主,说康太太仍未回家,康先生让她继续放假,从年前到年后没上过一天班,工资照领,做梦一样。 季婕听着,想起那天徐嘉玉和康子廉吵架要离婚,不知下文如何。 icu病区有医生推门出来,喊了声:“冯少宇家属,在吗?” 季婕腾起来奔过去,医生认得她:“冯少宇妈妈?” 她不住点头,心跳跟着变急变乱,掌心和后背一片片冒虚汗,什么都不敢想不敢猜,大脑空白,等着医生下一步的宣判。 医生朝她笑了笑,说:“不紧张,冯少宇的情况稳定了,虽然还没醒,但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季婕大喜,转念又觉得不对,她看过很多网上的分享,转病房一般是在上午操作,哪有下午通知的? 医生解释:“刚好普通病房有床位,刚好这里缺床位,刚好他情况也达标了,所以安排转病房。” 季婕越听越不安:“不是,哪来这么多刚好?医生,你让我儿子多住几天icu吧,不要因为缺床位就轰他出去。他从5楼摔下来的,受伤很严重,要好好照顾不能掉以轻心。我们有钱的,住多少天icu我们都能付,我去加押金,马上就去,医生你不要赶我儿子出来。” 她红了眼,要哭的样子,又焦急又委屈又悲伤,医生看懵了,这是转去普通病房,不是转去太平间,她守了几天终于守来好消息,不应该高兴吗? “就是这么多刚好,icu资源有限,我们不能滥用的。”医生呼来护士,吩咐对方处理冯少宇转病房。 季婕不放心,跟医生“求情”。 “你听医生的吧。”赵浅浪在旁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天天来,出没时间不定,来了问问进展,跟她跟叶正朗聊两句。 季婕今天没空管他,一心只想着帮儿子多讨几天icu的悉心照料。 不过医生跑得贼快,她看一眼赵浅浪,再回头,医生就不见影了。 季婕:“……” 她忧心忡忡,也没办法,想到什么,问护士:“有一人一间的vip病房吗?我们要住vip。” 到了vip病房,一切安置好,季婕围在床边看儿子。 他一动不动躺着闭眼,脑袋仍缠着绷带,上面仍带着血迹,鼻子插着营养管和氧气管,手背有留置针,挂着输液。 一个年轻小伙子,原本高大结实,如今脸又小又肿,四肢又细又肿,眼皮也肿,肿得变了样,虚弱消瘦。 季婕百感交杂,擦掉眼角的浅泪,一声不哼。 医生和护士过来调整医嘱,护士又教怎样帮儿子翻身,防止长褥疮,还提醒要做日常清洁。 期间赵浅浪消失了一阵子,再出现时,带来了医院的外科主任。 季婕像看到了救星,追着问能不能重新入住icu。 主任翻看了冯少宇的病历记录,说:“家属不用太担心,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期,颅内压稳定,水肿也在慢慢消退,这些都是积极的信号,暂时不需要再住icu的。” 季婕:“但他一直昏迷不醒。” 主任笑道:“意识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星期甚至更长的时间,我们不妨多点耐性,给病人多些时间。目前要做的,一是密切观察,预防并发症,二是家属可以给病人做一下康复干预,比如跟他说说话,活动活动四肢,这对他苏醒会有帮助。” 又聊了一会,主任的讲解客观专业,季婕算是放心了,她谢谢主任,也谢谢赵浅浪。 不是赵浅浪专程去摇人,哪来主任专程来查房。 “谢谢赵总。”她说。 赵浅浪笑笑:“举手之劳。” 杜茗一路跟着帮着,眼里有活,自告奋勇去楼下便利店给冯少宇买生活用品。 第108章 季婕说:“帮我也买一些棉签。” 俩人大致过了遍采买清单,杜茗出发了,赵浅浪也一同出去,不过他很快回来了,带了棉签。 “我问护士站借的。”他说。 季婕:“谢谢赵总。” 她拿棉签沾了点水,一点点轻手轻脚给儿子清理眼角的分泌物。 傻孩子,睡了几天,眼屎都糊一脸了。 赵浅浪站在病床的另一边,不吱声不打扰,等她忙完差不多了,他低声说:“你不用赵总前赵总后的,叫我名字没关系。” 季婕:“……” 沉默片刻,她低声答:“都是一声称呼,无所谓了。” 赵浅浪也沉默了片刻,才问:“这声称呼你叫给谁听?” 季婕牵强一笑:“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赵浅浪说:“那天你叫我名字,第二天就改口叫赵总。你以前不叫我赵总的,你叫我赵先生。这么刻意何必?不觉得欲盖弥彰吗?” 季婕:“……不觉得。” 赵浅浪:“骗子。” 季婕抬眼,不偏不倚对上他的视线,她低下脸忙看儿子,说:“你又在研究我了,我说过不要研究我。” 赵浅浪看着她:“你不研究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研究你?你研究我可以,我研究你不可以?” 季婕:“…………” 赵浅浪接着说:“你不要假装了。” 季婕:“我没假装,我说过了,我拒绝。” 赵浅浪:“拒绝的原因是什么?客观还是主观?迫不得已还是心甘情愿?” 季婕不看他:“你不要问了……都一样。” 赵浅浪:“才不一样。” 季婕有点急:“你不要再说了。” 赵浅浪:“我非要说呢?” 季婕瞪他:“那我要生气了!” 赵浅浪:“……” 他笑了:“气什么,不想你跟我见外而已。好啦,你爱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 …… 跟客户谈完订单,儿子的医药费有着落了,叶正朗赶回医院跟季婕分享喜讯。 小金半路打电话来,说先前那位女客户要来工厂,问叶正朗哪天方便。 叶正朗:“我没有一天方便,你跟她谈就行了,我不参与。” 小金为难:“客户指定要见你……” 叶正朗抢话:“我不见。” 小金:“那她的订单……” 磨磨唧唧,听着就烦,叶正朗重申:“我不见不见!她的订单爱下不下,我不差她的!” 挂了线,骂了句“欠日的贱人”,他踩油加速,宝马跑起来了。 到了医院疾步如风,路过便利店时,他刹停,进去逮住杜茗凶巴巴问:“你怎么在这里?季婕呢?” 杜茗一五一十说,末尾夸了句:“季婕的雇主真好啊,居然特意来探望员工家属,果然有钱人都是富长良心。” 叶正朗:“…………” 这哪门子良心? 赵浅浪他妈的是狼子野心! 他天天来医院,天天来天天来天天来!没有一天不来的!美名其曰探望少宇,结果一对死眼睛粘着季婕不放,呸!今天他妈的又来了,简直阴魂不散!他又不在场,赵浅浪得多嚣张?! 叶正朗气得骂杜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指望你真是大错特错!” 杜茗一头雾水,她帮忙买生活用品,错哪了? 叶正朗飞一样跑去vip病房,到了门前喘着气要闯进去,手落在门把手上,往下拧了,最后一刻却没推开。 隔着一扇门,那一边似乎没有声音,细听又好像有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儿子躺着昏迷,病房里只有季婕和赵浅浪,他们两个人会干什么?要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安静?安静得这么假? 叶正朗屏住呼吸,站在门外凝神听着,心跳快至失控之前,他扭头走了。 去了空旷的地方抖着手摸烟,点着后大口大口猛抽,边抽边来回走动,一刻钟停不下来。 抽完一根烟了,他用力闭眼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吃力地想,一想再想,绞尽脑汁,直到想出办法。 他掏手机打了个电话,语气带笑不紧不慢说:“赵总,方便吗?约个时间我们谈一谈。” 第129章 见面的地点由叶正朗决定。 跟着导航抵达了目的地, 赵浅浪复查了一遍地址,地址没错。 抬头看跟前的小寺庙,说鼎盛不算鼎盛, 说落破不算落破, 中中庸庸, 工作日不见多少善众, 清清静静, 依山傍水而建,就是不知道建了有多久。 三月的天色比二月的亮敞, 阴雨渐渐少了,微弱的阳光下,叶正朗坐在发芽的银杏树下, 拿着什么册子在看, 赵浅浪来了, 他没抬眼, 只张嘴:“赵总以前来过吗?” 赵浅浪说:“没有。” “知道这个地方吗?” “不太了解。” 叶正朗对答案很满意, 撇嘴笑了笑, 翻着册子又问:“赵总的令尊令堂还健在吗?” 问题相当唐突, 赵浅浪面不改容:“都去世了。” “哦?怎么去的?” “家父海难,家母病逝。” 赵浅浪平静说着,略略打量四周的环境。 旁边有一座寺堂模样的建筑,黄色琉璃瓦灰色的墙, 里面没有亮灯,逆着光, 什么情况没法看清。估计不是佛堂,佛堂在进大门时路过了,也估计不是静坐喝茶的地方。 叶正朗不知打什么算盘, 接着问:“那葬哪了?” 赵浅浪看向他:“老家。” 叶正朗依然没抬眼,再问:“怎么不葬在城里?逢年过节随时随地可以拜祭可以见面,多方便啊。” 赵浅浪不回答了,改为反问:“听起来你像有亲人葬在城里,逢年过节随时随地去拜祭见面,是不是?” 叶正朗又笑了笑:“还真被你猜对了,早几年前的事了,最近张罗着给换一处风水墓地呢。嗨,这价格,一点都不便宜,死人住的地方比活人住的还要贵,什么天理?但没办法呀,不换不行,有人在意得很,我横竖要满足。” 他扬了扬手里的册子,封面似曾相识,赵浅浪有印象了,在康子廉家见过,是宝林山永久坟场私家墓地的简介,徐嘉玉给仙游的父母买了一对墓位,花费近三百万。 赵浅浪想了想,说:“百行孝为先,贵也在所难免。” 叶正朗:“赵总误会了,我不是给父辈买的。我爹妈没养过我,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为他们花这个冤种钱?要买也给我爷奶买,不过老人家吧又讲求落叶归根,不喜欢外迁,买了也没用。” 赵浅浪不明白他的意图,干听着不吱声。 叶正朗抬眼看他了,站了起来,走到人跟前笑盈盈的,以为仍要聊墓地不墓地,他却问了一句:“你昨天是不是过得很爽?” 赵浅浪笑了,摇头:“抱歉了,我实在听不懂。” 叶正朗一副“装什么”的表情,鄙夷道:“昨天我不在医院,你跟季婕独处呆到七八点,我差点以为你要住下来过夜呢。” 赵浅浪:“……” 昨天他呆到走都没见叶正朗的人影,以为像季婕说的,他回工厂忙去了。 没想到叶正朗其实在医院,抑或季婕事后告诉他的? 罢了,赵浅浪集中解释:“昨天少宇刚转病房,我担心事情会比较多而你又不在,所以才多留了一会看看有什么能帮……”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道貌岸然。”叶正朗打断他话,“赵总,都是男人,你对季婕的心思我能品不出来吗?这里就你和我,我开门见山,你也别假惺惺了。” 赵浅浪一时无话。 叶正朗看着他往下说:“我理解,季婕这么好,又住在你家,日夜相处对她产生感觉不要太容易。只不过你一个结了婚生了孩子的人,堂而皇之觊觎人家的老婆,知道不知道这跟狗一样不要脸?!” 他语气变重变冷:“今天约你出来就是要提醒你要警告你,赵浅浪,离我季婕远点!我敬重你又都是体面人,我不想到最后闹得太难堪。” 放完话他等着赵浅浪回应,赵浅浪也如他所愿开腔了,说的却是:“我正在办离婚。” 操! 叶正朗在心里咒骂。 赵浅浪不好对付是预料之内,毕竟能白手起家的人脸皮通常厚到某种程度,防御力和攻击力自然不容小觑。 可是谁能猜到,在行业内被盛赞人品上乘的赵浅浪在这时候会丝毫不退缩,而且不愧疚不忏悔,甚至还挑衅。 叶正朗冷笑:“我知道啊,我知道你要离婚。那又怎样?我管你离婚离世离职离谱,你爱离不离你离个饱,反正跟我和季婕没有半点关系。” 赵浅浪又说:“你出轨。” 叶正朗眯起眼,上下瞧这男人,用不可思议的口吻嘲问:“赵浅浪,难道你以为我出轨了你离婚了,你跟季婕就会有戏?哈哈,”他笑了起来,听了笑话一样,“你是不是工作太忙晚上要通宵,梦只能放在白天做?” 第109章 赵浅浪没接话了,就算他接话,叶正朗也不怕,他大大方方抛出自己的“实力”:“我不妨告诉你,我出轨这事,季婕知道少宇也知道,然后呢,你看他们有离开我吗?” 他感慨叹笑:“季婕她呀,不但不离开我,她连闹都不跟我闹。你猜猜为什么?没为什么,无非就是这些小插曲小问题压根不影响我跟她的感情!” 叶正朗边说边留意赵浅浪,这家伙一言不发眉宇拧蹙,目光也黯沉收敛,叶正朗心中有数,乘胜追击:“退一万步说,就算季婕跟我闹跟我吵,我也能摆平。” 他走在阳光下,振振有词说:“是,我跟她一起之后有睡过几个女人。一个个列出来吧,我不怕,她们全是对我有用的资源,我收拾她们给我卖命给我贡献,我收获的好处一分不少转手给季婕,季婕要是知道真相了,百分百会理解我包容我。还有最关键的,我不像你,别人的老婆我不碰。就凭这点,我比你有道德!” 叶正朗越说越自信,赵浅浪手上的“法码”他全部要攻陷:“至于少宇,你是不是以为对他示好就能给自己加分?哈哈哈,天真!少宇虽然不好管教,但他很清楚谁是爸爸。你背地里做过什么小动作,跟季婕跟他单独吃过几顿饭,你说过的话包括你要离婚,全是少宇跟我通风报信的。他认可我这个爸爸,对于你,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入侵者。少宇叫我好好守住季婕守住家,不能被你抢走破坏!赵浅浪,你自己细品,连孩子都知道站队该站谁,你一个第三者凭什么跟我一而再地叫板?你有脸吗?!” 赵浅浪静静听完,沉默了半天,回了句:“也许你是对的。” 叶正朗暗松一口气,又闻他说:“我来之前推测过你要跟我聊什么,选在这个地方我挺困惑,不过内容我并不意外。” 赵浅浪坦然笑了笑:“像你说的,都是男人,能不知道对方想什么么。你知道我的心思,我也知道你知道,像今天这样的谈判,早晚要面对的。我只是……一开始我没有想要怎样,她跟你看上去关系很牢固,只要她把日子过舒服了,我站在什么位置无所谓。后来我发现……” 叶正朗脸上波澜不惊,竖起汗毛听着赵浅浪说:“她跟你未必像表面那样。你工厂的会计找上门了,她能处之泰然,很不寻常。” 赵浅浪微微叹气:“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有自己的固执,劝不了,好像跟你有关又像跟你无关,很奇怪。再听少宇说她小时候跟你表白……” 叶正朗冷冷盯着他,姜明艺找季婕他知道,季婕几时跟他表白他也知道,呵,呵呵,季婕呀少宇呀,你们什么都跟他聊吗?把他当蓝颜知己当知心朋友去“倾诉”?他叶正朗的家事,赵浅浪这个外人到底听来了多少参与了多少?! “别说废话了!”叶正朗打断他,“你既然知道季婕的选择,赶紧自动有多远滚多远!你的感悟你的看法没有人感兴趣听。” 赵浅浪笑笑:“我不可能滚,我是她的雇主,也是她的朋友……” “朋个屁友!”叶正朗怒了,“谁他妈要跟你做朋友?你想玩朋友上位的把戏别妄想了!就连雇主你也别想当,我回去就让她辞职,你看她听不听我的!” 赵浅浪皱眉:“你这样不太好,她有工作的自由,也有交友的自由。” 叶正朗:“自由里面不包括心怀不轨的你!休想用工作用朋友的名义来掩饰你的企图!” 面对这个质疑赵浅浪不说什么,只道:“看看吧,看她的意思,如果是她本人的决定,我想那才有意义。” 他抬腕看表,说:“我该走了,你也该回医院陪她了,不要让她一个人呆这么久。对了,给少宇请护工,我找到合适的人选,昨天跟她一起面试了,她挺相中的,有没有告诉你?” 请不请护工请谁做护工关他屁事?!谁问他意见了?自作聪明擅自主张又强行干预,这嚣张的嘴脸哪来的底气?! 叶正朗忍住拳头,还笑了笑,说:“给少宇请护工吗?这儿子的事光季婕一个人做不了主,除了问我,还得问志远啊。” 第130章 “志远。”他朝旁边的寺堂喊了声, 走了进去。 赵浅浪不觉得寺堂里面有人,站在原地看着没动,想了想, 又跟了进去。 进去后打量环境,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寺堂里三面墙壁, 规规矩矩列着队伍被划分成不如a4纸大小的一格一格, 每一格封着花岗岩石碑, 花纹斑驳的石碑上竖着刻有金漆的字,字的上端无不贴着黑白的小大头照。 寺堂中间有一张小石桌, 桌上放着不大不小没什么香火的香炉,炉边摆了些长短不一的立香。 叶正朗拿了三根长香,用打火机点着, 双手端起, 朝前面墙壁的上方敬拜, 边说:“志远啊, 少宇倒霉, 在宿舍5楼摔下来了。我对不起你, 没看好他。昨天他从icu转去了普通病房, 我跟季婕商量要给他请护工呢。你在上面看得清看得细,帮忙看看哪个护工好,今晚报梦告诉我。” 完了把长香插进石桌上的香炉里。 一墙壁的格位,满满当当, 赵浅浪朝着相同的方位仰望。可是位置太高,石碑底色太花, 金漆字太浅太小,叶正朗敬拜的“志远”在哪一格,赵浅浪找不出来。 “从上往下第二排, 从左到右第六个。” 身后有叶正朗的声音报了坐标,赵浅浪顺着找,找到之后又发现其实很容易定位,因为那一格的石碑上粘着一束绽放的白色玫瑰,独一无二。 而石碑上的金字和黑白照片,始终看不清。 “看不清么?问庙里借把梯子,爬上去自然就看得清了。”叶正朗靠在寺堂门口的墙边,点了烟施施然抽,又道:“季婕每次来都爬梯子。” 赵浅浪问:“志远是谁?” 叶正朗抬起夹烟的手,虚指着那个位置,自上而下,念:“先夫冯志远之灵位,妻,季婕,泣立。” 念完撇眼瞧赵浅浪,他仰脸看着那灵位,脸上的惊讶虽然不多但也够看头了,眼神还带些怔怔然的,人像静音了一样,许久没哼声。 等哼声了,他对着灵位自言自语说:“少宇的亲爸。” 叶正朗问他:“你才知道?” 赵浅浪没回答。 叶正朗笑了,嘲笑,边笑边说:“我天啊,还以为你手里有什么王牌呢,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老淡定了。结果,志远是谁?季婕一心一意要给他换墓地,花多少钱都乐意,对她这么重要的一个人,她没给你介绍吗?少宇没告诉你吗?哈哈哈,看来你也就那样,根本没走进她俩母子的心里!” 赵浅浪默不做声,望着灵位出神。 季婕好像与他擦肩而过,一双手搬着一把梯子,小心翼翼靠到墙上,一级一级攀爬上去,拿抹布把石碑擦得干干净净,站在梯上与灵位低声诉说,仔仔细细用透明胶把白色玫瑰粘在碑上…… 玫瑰白的白绿的绿,新鲜明艳,她前几天有来过? 赵浅浪低下眼,像在思考,又像在迷茫,脸上一笑不笑,过了会他平静问:“你跟他很熟?” “何止熟,”叶正朗吐着烟,用最自信的语气说:“我叶正朗,是他唯一指定,替他照顾季婕后半生的人!” 那一年,冯志远握着他的手流着泪说:“阿朗……帮我照顾季婕……帮我照顾少宇……” “神经病!” 叶正朗一把甩开他的手,心里的愤怒与怨恨,比当年被告知季婕要与冯志远在一起时更甚。 icu病房里,昔日的好友躺着奄奄一息,叶正朗没有半分怜悯,脱出口的话又冲又横:“你他妈的要我当接盘?我呸!当年你怎么说的?什么照顾她一辈子用不着我操心,现在呢?!你休想!” 冯志远没有抬起手了,他把所剩无几的力气花在说话上:“我要死了……我死了季婕怎办……少宇怎办……阿朗……只有你了……她熟悉的人只剩你了……你帮我……带她来城里……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一声声恳求听着虚弱气喘,每一声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每一声都像是最后一声。 叶正朗恨不得捂住双耳把自己当聋子,他不服气不甘心,大声怒吼:“我他妈都跑出来了,我都躲你们远远的了,你还特意找上门!我他妈欠你们的?!我该你们的?!!” 从小到大一起吃喝拉撒玩的好哥们,给了他人生两次巨大的打击。 第一次,冯志远说要与季婕在一起,还没消化完呢,第二次接着来了,冯志远告诉他,季婕怀孕了。 叶正朗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收拾行李的,总之他连夜跑路,学校也不去了,一心只想跑,跑越远越好,越远越好,远到永远不会再碰见他俩! 两个相识十数载的至交好友,爷奶之外最亲最近的人,他决心全部忘掉! 孤身一人来到城里,去工厂应聘当流水线工人,被太子女看上了,直接去坐办公室,老板手把手亲自带亲自教,供他读夜校弄了个高中毕业证,眼见要当上乘龙快婿了,被另一家更大的工厂的太子女看上了。 第110章 他的女朋友没有断过,一任接一任,没有一任条件不好的,机会资源可以源源不断给他提供。 若有野心,他早发达了。 只不过他没有,离开故土踏足城市的目的仅有一个,本质仍是不爱学习不求上进,没有什么人生理想也找不到人生意义,日子得过且过。 有时候也厌恶女朋友们对他的鞭策和督促,不稀罕喂到嘴边的饭,宁愿出去胡乱闯荡,这打打工那上上班,钱够花了就躺平,悠哉悠哉慢慢攒了六七年的收入,买下一套老破小,积分够了落户城市,以为此生就此度过。 那天有个人模人样的男人找上门,自称是长仁医院的医务社工,姓付,通知他有一位垂死的病人希望临终前能见他一面。 叶正朗一头雾水,看到浑身绷带插满管子的冯志远,他当场骂了声“操”,上当了。 付社工说冯志远在台风中遇到车祸,受伤极其严重,快要没命,硬生生在icu里挺着。 他求助付社工,帮他寻一位故友,早几年曾在哪里见过,姓什名谁,长什么模样年纪多大来自哪里在哪上过学,找到故友之前,他不敢通知家人,更不敢死。 付社工很有热诚,托各方各局出手相助,调查资料东挖西掘,把城里同名同姓的全翻出来核实,费时费力费钱,终于找到了叶正朗。 叶正朗把付社工骂了很久也骂得很惨,人家脾气好不跟他计较,且劝他:“冯志远命不久矣,就当让他安心去,顺一顺他意吧。” 叶正朗不顺,凭什么要他顺?为什么都是他在让步他在妥协?要死了不起吗?他心疼得生不如死时,谁顺他意了?! 他不肯点头,坚决不点,直到冯志远说:“你一定要帮……除了你……季婕不会跟其他人了……阿朗……她还喜欢你……” …… 回忆往事,叶正朗再次深感幸运,心情一好,咬着烟又去给冯志远烧了几根立香。 他跟老朋友聊天一样,对着空气说:“志远,这几年我把季婕少宇照顾得很好,不负你所托。不过最近呢,有人想搞破坏。我把他带来了,如果你想教训他,好好记住他长什么狗样。” 这话说得,赵浅浪听笑了。 他问叶正朗借打火机,叶正朗随手抛出去,他抬手一接,转身去小石桌,挑了三根长香点着,置于额前,闭眼三点头。 叶正朗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冷笑,烟一口口抽。 把三根长香插牢在香炉,赵浅浪仰脸问灵位:“冯先生,你在天之灵,最希望看到的想必是季婕和少宇都幸福吧。如果他们不幸福,你认为该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叶正朗喝声问过去,“季婕少宇跟着我很幸福,你别想在这里挑拨离间!” 赵浅浪不看他,只看着灵位,接话说:“如果觉得幸福,少宇为什么连过年都不想回家?如果丈夫出轨,对一个妻子来说,又能幸福到哪里去。” “赵浅浪!”叶正朗扔掉没抽完的烟,两步冲到他面前对他怒斥:“你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评三论四!我跟季婕有我们的默契,不需要你插手!少宇是青春期叛逆期,等过两年他自然懂事,不需要你操心!” 赵浅浪笑了笑:“所谓站得高望得远,冯先生站在天上,高人一等,他所看到的真相,你说能不能比你比我都清楚?” 叶正朗:“神经!” 赵浅浪不以为然,又道:“季婕比较内敛,不怎么分享心事,但她平时有什么心声,会不会偷偷跟冯先生透露,连你都不知道?” 叶正朗:“不可能!” 赵浅浪:“少宇是叛逆期,青春期必备,但叛逆到连‘爸爸’都不叫的实在少见,这到底是叛逆期的缘故,抑或他只是在抗拒一个出轨的爸爸?” 叶正朗动手推赵浅浪,往门外推,咬牙赶人:“你滚!滚!这里不欢迎你!” 赵浅浪主动后退,一步步的,不是往门口方向,而是靠去另一侧墙壁。 他说:“我跟冯先生还没聊完天呢,今日初次见面,我有很多看法要跟他分享。” “分你妈!给我滚!”叶正朗揪起赵浅浪的衣领,使劲要把人往外甩。 赵浅浪站稳脚步,反手也揪住叶正朗的衣领把他往前挡,脸上笑着说:“这里是庙宇,供奉了各路仙人,你最好平心静气不要动手动脚,不然打扰了仙人,人家晚上去找你算账。” 叶正朗:“你放屁!!” 俩人身高体型差异不大,力气也不相伯仲,起初势均力敌,叶正朗以为再加把劲就会赢,赵浅浪却不动声息起膝攻击他,他没有预防,一个趄趔,脱了手失了势。 “阴险!”叶正朗叫骂。 赵浅浪整理被揪乱的衣领,拉了拉西装的左右衣襟,说:“这里不适合打架,你非要打的话,约个时间改个地点。” 他越冷静,叶正朗越恼火,心里越惶恐。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要倾覆而来,而他无法抵挡。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坐而待毙听天由命? 呸! 叶正朗笑了下,眼里少了一些怒火,多了一些狂妄,他冲赵浅□□嚣:“赵浅浪,你敢跟我较劲,无非是认为季婕对你有一丁点好感。我就当她对你有好感,但那丁点好感在我在志远面前算个屁?!我,是季婕第一个喜欢的人!志远,是少宇的亲爸!我们跟季婕相识了二十多年,你呢?几个月啊?一个后来者妄想越位取代我们?不自量力!” 赵浅浪回话:“这事真不好判定,没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花落谁家呢。” 叶正朗:“哈,你开始做花落你家的美梦吗?心态挺积极啊,那带上我呗,来个三人行,我一三五你二四六,星期天,”抬手指向灵位,“留给志远!怎样,成不成交?不成拉倒,给我滚!反正我绝对不会离婚!!” 赵浅浪瞧瞧他,语无伦次不知所云,不瞧了,改瞧灵位。 灵位的位置确实不好,太高太偏了,难怪季婕要给他换墓地。 站的地方不一样,角度不一样,看到的也不太一样了,冯志远灵位上粘着的那束白色玫瑰,细看之下原来是假花。 花束上捆绑了东西,乍看不显眼,再看有点眼熟。 赵浅浪往前两步,仰着脸一看再看,一看再看。 他看明白了。 那东西,润唇膏大小,是一管水,他从埃及给季婕带回来的苏伊士河的水。 第131章 晚上到家, 进门就有小炮弹冲过来抱大腿。 赵浅浪弯腰抱起小人儿,笑问孩子:“九点了,还不睡?” 旁边的育儿嫂回话:“今天她特别惦记季姐。” 季姐请假有一星期了, 走的时候估计比较匆忙, 行李都没收拾。 孩子一天比一天想她, 在家到处寻找季姐的痕迹。她逛到育儿嫂休息的小房间里, 拍拍床, 喊“妈妈”。翻小房间的衣柜,指着季姐留下来的衣服, 喊“妈妈”。蹲地上,对着季姐的拖鞋,喊“妈妈”。 过年的时候季姐休假, 一天来一个电话跟孩子聊聊天。 这回请假却没有来过电话, 给孩子愁坏了。 育儿嫂说:“我哪好意思给季姐打电话, 这不打扰人家吗?孩子焦急, 抢我手机喊妈妈, 我没答应, 她就不高兴了, 哭了好一会呢,也不愿意睡。” 赵浅浪打量小人儿,嗯,眼睛和鼻子是有点红了。 他问:“饭吃饱了吗?” 育儿嫂:“吃过了, 睡前奶也吃了。” 赵浅浪仍带小人儿去了主用厨房,说:“陪爸爸再吃一点。” 把孩子放进婴儿餐椅固定好, 脱下西装卷起袖子,他动手随便下点面条当晚饭,做了一大一小两碗, 小碗搁小人儿面前,大碗留给自己,俩人围着中岛开吃。 小人儿握着勺子盛,面条又细又长又滑,盛一勺,哗啦哗啦全滑跑了,再盛一勺,又哗啦哗啦全滑跑了,盛了个寂寞。 幸亏她不饿,就当玩了,嘴里叫唤:“妈妈,条条,妈妈,条条。” 赵浅浪夹一筷子吃半筷子,一天没进食了,饿是饿,胃口却上不来。 他苦笑,告诉孩子:“哥哥不小心摔了,在住院,妈妈要去照顾他。你在家要听话,吃好睡好,千万别瘦了,不然妈妈回来了又怪我。” 小人儿依然叫唤:“妈妈,要要,妈妈,要要。” 赵浅浪:“什么,想去医院看她?别的,她没精力哄你。万一你在她跟前哭,纯给她添堵。你耐心点,好好等她回来吧。” 才说完,小人儿甩了一下勺子,好不容易盛起来的面条甩赵浅浪脸上。 赵浅浪:“……” 把面条捡走,他发小牢骚:“别不满,妈妈能回来都是好事,怕就怕她听叶正朗的要辞职。” 小人儿又低头盛面条,自言自语叫“妈妈”,“要要”,“条条”,又什么“吉吉”“布布”“吨吨”,不成规律轮着喊。 第111章 赵浅浪像听懂了一样,有模有样与她对话:“妈妈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爸爸,不愿意说还是没机会说,我也不知道。” 小人儿又甩勺子,叫着口号:“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赵浅浪抬起手,挡了好几根面条,无语了:“打谁呀,不要这么激进。别甩了,停,停!我改天去问妈妈。” 转念又作罢,不行,她那性子,不是自愿的话问不出皮毛。 叹一口气,面条更吃不下了。 放旁边的手机闹着响,赵浅浪看了眼来显,马上接听。 对方说了什么,他笑着回话:“太好了,到时候见,谢了范律师。” 挂线后他对小人儿说:“赵之融女士,我正式通知你,以后跟着我过日子。” 另一边的阙绫也收到了相同的消息,她脱口怒骂:“你是不是有病?!赵之融是我亲生孩子,不是他亲生,你居然把抚养权让给他?你凭什么?!” “你什么态度?!”阙荣达拍桌,比她更大声:“当老婆没个老婆样!当妈没个妈样!当女儿也没女儿样!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一见面冲我骂骂咧咧!你这副样子我不跟你商量了!” 阙绫:“商量?商量个屁!你什么都擅自决定,不说的话还以为是你跟赵浪离婚!” “有区别吗?!”阙荣达不以为愧,直白说:“本来他相中的就是荣达!不然凭你?你以为你有什么本事能让他心甘情愿娶?!追他的女人比荣达的航线都要多,没有一个比你次的,要不是额头上面凿了‘荣达千金’四个大字,他聊你才怪!你但凡争气一点,好老公你有了,好帮手荣达有了,一举两得,偏偏你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阙绫:“别扯那么多!赵之融是我生的,不是他生的,抚养权必须归我!” “归你了你就管?!”阙荣达一句话顶回去,“一年了,那孩子你是教过带过还是抱过?你从头到尾见过几次?!” 阙绫哑言。 阙家大宅的书房,阙荣达靠着椅背直着腰坐,冷冷盯着唯一的女儿,厉声说:“亲生的就了不起?先别说你这个亲生跟假的一样,再说小凤手里拿着荣达的暗账,我能让她乱来吗?!一个孩子而已,他们要我给!没有什么比公司的生死存亡更重要!” 阙绫恍然大悟:“呵!原来是你被人抓住了把柄所以拿赵之融去抵偿!” 她一点都不同情,反而嘲讽:“该,活该!找小凤套赵浪?我就没见过有岳父给自己女婿塞情妇的!没想到人家反过来套你了吧,自作孽,该!” 阙荣达:“这不叫自作孽,这叫所托非人!你是小凤也是,一个个辜负我的期望!尤其小凤,多精明的人,一犯恋爱脑的毛病照样自废武功无药可救!” 阙绫:“我不管,你的麻烦你自己解决!别拿赵之融去过关,她的抚养权我一定不放手!” 阙荣达好笑了:“不要说得你有多重视这个孩子!就算孩子到你手了,我敢断定你十有八九也是扔给保姆不问不闻!她本身爹妈的基因又没好到哪里去,与其被你养废,我还不如交给赵浪!他明知道不是亲生的还威胁着抢,多半是对孩子有了感情。他不好拿捏,但人品过得去,如果他用心栽培孩子,孩子将来成才了,得益的还不是你不是我不是荣达?反正都姓赵,做人眼光不要那么狭窄,打开格局,接下来就是事半功倍!” 阙绫:“哼,什么对孩子有了感情,你把他看得这么高?他抢抚养权只是为了拿赵之融讨女人欢心!还指望他用心栽培,白日做梦!” 阙荣达略显意外:“哪个女人?” “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阙绫反问父亲:“怎了,想把人招安过来替你套赵浪?来来去去只会找女人做你的棋子,有本事你自己下场跟赵浪单挑!” 阙荣达:“我无所谓,他要是喜欢男人,我不介意跟他来一段忘年恋!” 阙绫:“你有病!” 阙荣达:“你才有病!公司的发展你哪一刻关心过?没关心过就没资格对我指手划脚!你跟赵增怎么混我懒得理,你给我老老实实去律师楼跟赵浪签字离婚!当初我能让你们结婚,现在就能让你们离婚!” 书房门外,男秘书隐约听见里面的争吵,走廊尽头,头发半灰半白的赵先生来回踱步。 房门突然被打开,阙绫气冲冲走出来,差点跟男秘书撞上。 男秘书还没来得及道歉,她人已经走远,赵先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书房里传来唤声,男秘书急步进去问有什么吩咐。 阙荣达脸带微笑,坐着平平静静,看不出有动过怒发过火,他问:“我女儿,看见了吧,长得怎么样?” 男秘书笑答:“惊鸿一瞥,果然龙生龙凤生凤,没有等闲之辈。” 阙荣达哈哈乐,说:“她很快恢复单身,你感兴趣想追么?我给你过两招。” 男秘书摇头笑,一副“岂敢高攀”的表情,又错开话题:“阙总,岩天航运那边的客户,资料我们都有,还没有挖过来多少。现在就答应离婚,损失会不会很大?” 提到这一点,阙荣达不由得叹气:“我早就料到他的客户不好挖,他的客户粘性大在行内出了名了,一方面是他个人原因,二来他在目的港那边的清关和运输优势很强,灰色渠道比荣达多比荣达全,他敢做的事敢走的路,荣达要跟股东交代,不能随便做随便走。” 男秘书想了想,说:“那不如给岩天最优惠的合约价,甚至低于市场价,我不信他们有钱不赚。荣达这边短期之内利润会缩小,但起码可以保证一定的出货量,最低限度维持航线的收支平衡。” 阙荣达说:“再看吧,你当前两个任务,一是督促阙小姐准时去律师楼签字,必要时押也要押着去。二是盯紧小凤,别让她乱来。” 有了阙荣达的军令状,好几批人盯着阙绫的举动,她平日再肆意横行任性高傲,手里始终没有可以对抗父亲的武器,最终敌不过大势所趋。 律师楼里,赵浅浪早早到了。 阙绫一来,才坐下,他的律师就把协议推了过去,说:“阙小姐,除了原先的内容,我们增加了一项条款,是关于赵之融的抚养费,起步每个月50万,按百分比逐年递增,直到孩子22周岁。您不反对的话,可以签字了。” 阙绫冷讽:“50万?逐年递增?你给我还是我给你?赵浪,除了抢人你还抢钱,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抢?” 赵浅浪笑笑:“你以前跟我相处过多久?相处的时候又用过心吗?” 阙绫冷着脸不哼声。 赵浅浪又说:“孩子这一块,说是我抢,其实是你在抢。你抢不是为了要孩子,你只是不想我痛快。” 阙绫冷笑:“是,我就是不想你痛快。你不提抚养权吧,我也许会觉得赵之融多余而不想要。可我一看到你要争,我就猜到你打什么算盘,我偏不让你得逞。” 赵浅浪说:“这何必呢,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用其它方法来对付我,别拿孩子做筹码。” 阙绫很惊讶一样上下瞧他,啧啧道:“刚开始也没发现你对赵之融有这么关心,你不也连抱都不愿意抱?看来你对季姐可真是动了心。” 赵浅浪:“所以你故意弄一份ai亲子照给她显摆,一起吃饭也搞些有的没的小动作,也是不想我痛快?” 阙绫反问:“就这么喜欢吗?因为什么?因为长得像?” 赵浅浪:“什么像?” 阙绫鄙笑,没答,只道:“坦白讲,我没想过会跟你走到离婚这一步。是,我贪玩,到处放肆。不过我也没要求你为我守身,各玩各的呗,放开一点。以前挑的保姆你看不上眼,这一回你总算看上了,可至于闹到离婚吗?何况季姐有老公有孩子,她老公也不像好惹。你怎么就挑最复杂最曲折的路去走?” 赵浅浪没回话,阙绫以为他被问住了,过了会他却说:“阙绫,我跟你结婚的初衷不是太纯正,这里我向你郑重道歉。但是有一点我曾经告诉过你,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当时说,无论如何,结婚之后,我会一心一意跟你好好过日子,希望你也如此,大家将心比心。” 阙绫:“……” 赵浅浪:“你给的抚养费我会给孩子攒起来,告诉她这是她妈妈爱她的证明。” 他站起来,脱下左手无名指上戴了近四年的婚戒,放到桌面,留下一句:“如果你跟赵增是认真的,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跟律师点点头,赵浅浪先走了。 离开律师楼,天气出奇的好,驾车返回岩天航运,时间尚早,正适合开展下一步工作。 张力见他人了,哇哇叫:“哇哇,浑身朝气蓬勃,遇什么喜事了?” 赵浅浪说:“今天签字了。” “哟,恭喜恭喜!等我一会!”张力极速冲回自己的办公室,再来时手里拿着什么,抛给赵浅浪:“送你,恭喜你重返单身狗行列!” 第112章 赵浅浪抬手接住,放眼皮底下看:“什么东西?” 张力:“香水。” 赵浅浪困惑了:“你平时又不用,特意买来送我的?” 张力很坦诚:“没,相亲对象送我的。” 赵浅浪:“……” 瞧着那瓶香水,他说:“我采访一下你。” 张力:“?” 赵浅浪一脸不明白,斟酌着问:“什么情况,什么心态,什么原因,会让你把对方专程送给你的礼物,转手给别人?” 张力:“啊,我不爱用嘛,我要是用了,人家会笑我丑人多作怪。留着浪费,索性给你了。怎了你不喜欢?随便收吧,改天我给你买正式的祝贺礼物。” 赵浅浪:“不是,我是问,那相亲对象你是不是没相中?相中的话,她送的礼物你还会随手转给别人吗?” 张力:“嗨,废话,我如果相中她了,她就算送我一坨,”拿手比个圈,“我高低也给配个金罐子盛起来日夜供奉,还轮得着送你?谁求我我都不给!” 赵浅浪:“……” 第132章 这段时间太累了, 在椅子上随便一坐,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之时,一把声音在耳边低笑:“怎么坐着睡了, 脖子不要了?” 然后一双手贴上她的脸, 轻轻扶正她的脑袋。 嗯, 姿势舒服多了。 那双手没有离去, 像冬日的阳光笼罩在脸上, 掌温恰到好处,掌心柔中带劲, 有微微的粗粝,一点点磨蹭她的皮肤。 她好像醒了,又像没醒, 有所意识把脑袋的重量赖在那双手上, 闭着眼不愿睁开。 “起来吧, 去床上睡, 起来吧。” 声音耐心哄着, 低沉温润, 越哄越像催眠曲, 她不想起了。 直到她的脸被稍稍捧起,什么东西温温热热,在她鼻尖一碰一刮,顺着鼻梁刮至额顶, 力度不大不小,触感麻麻痒痒, 像点了把火,从脑门燃至四肢,百骸, 身体被占领,颤抖不由自主。 她睁开了眼,一张脸孔近在咫尺,朦朦胧胧,只看到笑容,看不清五官。 “醒了?” 对方低问,她“嗯”,递手摸对方的眼,对方的鼻,对方的唇,舍不得放开,细细地看。 “喜欢吗?”对方又问,声音像从远方而来,带着回响。 她听进耳里心里,由衷而答:“喜欢。” 这是一场盛宴,亲密肆意,也无名,她沉醉于中,等着对方的脸渐渐清晰,渐渐清晰…… 季婕浑身一震,猛然收回手。 人跟着扎醒。 瞪大双眼惊慌看四周,病房里她坐在椅上,儿子躺在病床昏迷不醒,再无他人。 季婕:“…………” 门口传来敲声,她回过神去应门,动作一急脑袋一扭,哎呀,脖子疼…… 门外的是徐嘉玉。 她上午去了赵浅浪家,看只有孩子与替班的育儿嫂,才知道季婕请了假。 打季婕的电话问候近况,被告知她人在医院,徐嘉玉相当惊讶,约了时间赶来探望。 唯一的孩子从5楼摔了下来,陷入昏迷,对任何一个母亲来说无异于恐怖故事。 连日在医院陪护,寝食难安,状态能好到哪里去?见到季婕,徐嘉玉第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瘦了。” 又见她扶着后颈,上半身僵僵硬硬,更担心:“你还好吧?” 季婕笑了笑:“刚才坐着睡,不小心脖子睡歪了。你进来。” 把人请进病房,她像在家里招待客人一样去给倒茶。 徐嘉玉放下手里的鲜花和补品,瞧了瞧vip病房的环境,宽敞整洁,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窗户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温暖的空气在安静地流动。 病床上病人扎着绷带沉睡,吊着水插着管,露出来的手脚和脸孔干净清爽。 这是季婕的儿子,长得很大个,快15岁了,正值最青春的年纪,如今消瘦虚弱,薄薄的一层躺在被单之下,闭着眼一动不动。 初次见面,同为人母,徐嘉玉心有凄然,安慰季婕:“季姐,你要加油。” 季婕给她递上茶水:“我有的,我每天跟他说话聊天,医生说会有帮助。” 她又朝人笑一笑,看上去没太悲观。 徐嘉玉不是医生,且没经验,给不出多少有用的建议,但她有人脉:“我认识一些朋友,我去找他们介绍专家,到时候过来给你儿子看一看。” 季婕很感激,却不想浪费人家的时间与资源,她告诉徐嘉玉城里大大小小的专家几乎都来过了,有些甚至坐飞机专程来的。 徐嘉玉诧异了:“那他们怎么说?” 季婕苦笑:“都差不多,叫耐心等待,只要没有感染没有并发症,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听着挺无奈,徐嘉玉尽量往好的说:“嗨,你们家既然有这个实力,不用怕了,这么多医生围着转,孩子肯定能好起来。” 季婕坦道:“不是我们,是赵总的帮忙。” 徐嘉玉又诧异:“你指赵浪?” 季婕点头。 除了帮忙联系医生,赵浅浪还安排了律师跟学校交涉定责和赔偿的问题,只不过叶正朗不乐意,把人家的律师轰走了,自己另外请了一个新的。 徐嘉玉:“……” 赵浅浪对季婕什么心思,她老早听康子廉科普过,只是不知道发展到什么阶段。 现在季婕儿子出事了,赵浅浪这般出钱出力,想必俩人的关系就算没有进展,也至少是没有退展。 可是两个已婚已育的人,有些关头始终是过不去的。 徐嘉玉试着想,也许赵浅浪仅仅出于雇主或者朋友的立场才去帮季婕的。 她求证:“他来过医院吗?” 季婕:“来的。” “经常来?” “这三天没来。” 徐嘉玉:“……” 看来之前是天天来的,季婕也是上心了,几天没来都算着。 徐嘉玉说:“我最近也没跟他联系,上午去他家之前给他打电话,他没接,估计很忙。” 季婕叹气:“是吧,他这么忙,怎么可能天天来,说不定以后都不来了。正常的,无所谓,我又不能说他什么。” 说完了自己跟自己笑,也不知是惨笑嘲笑还是假笑。 抬眼见徐嘉玉盯着自己打量,才反应过来,诶,瞧瞧她,这话这语气,跟怨妇似的,她以为自己是谁啊?人家爱来不来,轮得到她阴阳怪气?笑死人了。 季婕窘迫,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但求尽快转移话题,张嘴问:“那个,你跟康先生怎么样了?” 第133章 徐嘉玉浅浅笑了笑。 她第一次见季婕吐槽赵浅浪, 还带着小情绪,是那种对关系特殊的人有所求却求而不得,才会流露的小委屈。 被发现后又急于岔开话题, 生硬刻意, 越发明显。 如果说在之前只有赵浅浪的心思是可以肯定的, 那目前来看, 季婕的也八九不离十了。 徐嘉玉在心里叹气, 顺着季婕的意思回答她的提问:“我正在起诉离婚。” 季婕提了问题就后悔,幸好徐嘉玉回话挺快, 她就不再纠结了。 徐嘉玉要离婚并不意外,当时她与康子廉争吵,离开的态度就很坚定。 而要起诉, 多半是康子廉不点头。 大人的决定季婕不讨论了, 她比较关心孩子的去向, 而且是5个。 徐嘉玉说:“我跟孩子讲了, 就说妈妈跟爸爸在一起生活不开心, 需要分开。他们如果想跟爸爸的, 没问题, 妈妈每个星期都会去看他们,至少三次,绝对不会扔下他们不管,哪怕爸爸找了新妈妈。” 季婕很好奇:“他们怎么说?” 徐嘉玉笑了:“他们都说要跟着我。” 季婕也笑了, 不过又替她发愁:“照顾5个孩子不轻松,以前康先生能帮忙, 以后你一个人可能会忙不过来。” 徐嘉玉:“是啊,我对保姆又有戒心,不敢乱请人了。季姐, 要不你帮我?我对你就很信任。” 季婕受宠若惊,说:“我现在自身难保,谁都帮不了。” 徐嘉玉想了想,问她:“季姐,假如你儿子明天就好起来,你能帮忙了,你是愿意帮赵浪带孩子,还是帮我?” 季婕:“……” 她低下眼,笑笑道:“工资谁高,我帮谁。” “嗨!”徐嘉玉像是很失望,“那赵浪不得用钱砸死我。” 季婕听了以为她婚后经济会有困难,不觉劝了句:“5个孩子的开销不少,你让康先生多给点抚养费。” 徐嘉玉笑哼:“何止多给,他全副身家都得是我的。” 季婕不太相信的样子,有这么完美的离婚吗?哪位律师啊? 徐嘉玉告诉她:“上一次我提离婚,他也是这一出,死活不答应,然后跟我签了财产协议,他的钱他的股份,不管离不离都是我的。” 季婕差点要鼓掌:“那太好了!” 第113章 徐嘉玉也感觉顶好,不忘感激恩人:“嗯,赵浪教我的。” 季婕:“……” 徐嘉玉又道:“上次闹婚他劝我别冲动,这一次我没想到他不劝了。虽然就算他劝,我也未必再听,但是离婚这项工程吧,很巨大,费时费力费钱,多一个人支持总好过多一个人反对,这样子的路走起来,才会更潇洒。尤其是赵浪,他帮忙不帮忙,差别很大。” 季婕想说她当时也挺惊讶,赵浅浪跟康子廉是死党,死党之间无条件站队那可太常见了。结果他反向操作,也不知那天晚上他留在康家怎么跟康子廉交代和沟通的,挨没挨打都不好说。 这些话季婕最后没说出口,只道:“我挺理解的,当时听了你的心声,我想一般人都不会再拦着你走。” 徐嘉玉笑了笑,没再接话,看了看病房,她改而问:“你老公呢?聊半天没见影。” 季婕说叶正朗去工厂了,小工厂杂事多,自己操心的也多,没办法长时间扔着不管。 这逻辑说得过去,康子廉的公司也是从小工厂走过来的,起步阶段身兼百职昼夜拼杀的日子徐嘉玉也不是没经历过,只不过当事人换作是叶正朗的话,她有别的推测。 徐嘉玉默了默,张嘴,又合上。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相当突出,想装作看不出看不懂?有难度。 季婕只好问:“有什么事吗?你说吧。” 徐嘉玉像拿到了豁免许可,直言道:“季姐是你让我说的,那我说了。” 拿这句话做开场白,有点阅历的都感应到通常不会有好事发生,她特意顿了顿,给时间季婕反悔,季婕没有,徐嘉玉便接着说:“季姐,我听说你老公跟他工厂的会计有传闻,你留个心眼。” 季婕脸色微变,一时回不上话。 徐嘉玉也没再说话。 病房里没声了,过于安静,人的呼吸也好,眉眼的转合也好,再细小的动静似乎都要被听透看透。 徐嘉玉在替她着想,季婕心领的,只是吧,这事很烦,她不想提,自己的事也不需要给谁做报告。但徐嘉玉的善意她得回应,哪怕一个“嗯”字。况且即使她不回应,徐嘉玉看了她半天,多少也看出来了。 “谢谢你,我知道的。”所以季婕这么说了。 她沉默的时候,答案就浮于水面了,徐嘉玉惊讶是惊讶,细想之下又觉得没什么出奇。 作为枕边人,哪有老婆察觉不出老公的鬼鬼祟祟?啊,她除外,当初她被康子廉蒙得很全面。 而叶正朗太张扬了,带着会计出出入入还挽手,她不跟季婕告密,自是有其他人看不过眼要告密。 徐嘉玉抛出下一个问题:“你打算跟他摊牌吗?” 季婕:“……我……我不知道。” 徐嘉玉没追问,来了一句更厉害的:“季姐,我也听说赵浪喜欢你。” 这下子季婕的脸色不止微变了。 徐嘉玉也明白这话不好接,她往下说:“是康子廉告诉我的,很早之前了吧,应该是去年的事了。” 看了看季婕,她低着脸,好像已经冷静了,眼神里却仍有一点点的慌乱。 徐嘉玉安抚她:“我不是要怪你,季姐你别误会。我只是,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办。你有老公,他背叛你,你不知道要不要摊牌。赵浪喜欢你,可他也有老婆孩子。赵浪是我朋友,你也是我朋友,阙绫人是比较冷漠,不爱顾家也不管孩子,问题是,她也没做错什么事……怎么说,这情况,就一团糟,很乱。我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应该要提醒你,季姐,不管你怎么处理,有什么计划,想好下一步,不要让自己变得被动了,也不要被别人拿住把柄。” 第134章 上午医生来查房, 给病人做完例行检查,与家属交代进展。 什么生命体征平衡,脑部情况稳定, 意识未恢复, 要注意预防并发症, 继续康复刺激…… 季婕木木地听着, 几乎都会背了。 叶正朗问医生:“我们天天跟他说话, 我甚至都给唱歌了,他还是没有起色, 这到底有没有用的?” 医生说:“这是辅助手段,不是仙丹神药。首先多少都会有用的,其次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叶正朗:“……” 心想又是这几句废话。 医生走了后, 他围着儿子说:“少宇, 听没听见, 医生说你情况很稳定, 只要你睁开眼, 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季婕在另一边拿毛巾给儿子擦擦抹抹, 叶正朗过去帮忙, 俩人给儿子抬抬手曲曲腿,又翻翻身。 叶正朗边说:“等你好起来了,你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手办是不是?什么限量版,几百上千上万的, 买。游戏装备也买,什么皮肤什么武器, 全都买。爸爸带你去看偶像的演唱会,什么电竞比赛,给你买最好的位置最贵的票。爸爸还要带你和妈妈去旅游, 我们一起去拍婚纱照,拍全家福。你放心,绝对不会落下你的。你喜欢去哪个国家?我们听你的。日本好不好?你不是喜欢他们那些动漫吗?爸爸都带你去……” 说了一大轮,有的没的东掰西扯,嘴都干了。 工厂来电话,又一堆屁事。 姜明艺滚了,一下子找不到接棒的人操持工厂的日常运作。新来的会计在财务上能干是能干,可太他妈老油条了,其它事一点不伸手。小金还是那副德性,唯唯诺诺怂货一个,成不了大器。车间主任除了夸夸其谈没别的本事,志比天高命比纸薄。 妈的,一群拖后腿的! “你去工厂吧,少宇我看着。”季婕跟他说。 叶正朗叹气:“嗯,你要给他做什么伸展的,记得叫护工帮你,别一个人硬挺。照顾他之余照顾好自己,该吃饭吃饭,差不多了就躺沙发睡一觉,别坐椅子上睡了。” 季婕笑了笑,脸容疲惫:“快走吧,别啰嗦了。” 叶正朗捧起她的脸,深深看了一会,用力吻了一下,认认真真给了句:“我爱你。爱你爱少宇。我走了。” 他走是走了,没走去电梯,只是走去了前台,笑盈盈跟护士低声说:“小姐姐,昨天怎么不见你了,拍拖去了?” 护士也低声回话:“拍什么拖,天天上班哪有时间交男朋友。” 叶正朗:“不该呀,长这么标致,应该大把男人排队跟你交。” 护士脸红,又闻这位男家属说:“你帮个忙,记得我们病房不接受任何男士探访。如果有谁来过,记得通知我。” 护士说:“知道了,已经登记在案,不用天天提醒的。” 叶正朗笑:“我找借口跟你聊两句还不行么?” 护士又脸红了。 叶正朗这才离开医院,两千块一天的vip病房最大的好处莫过于此。 可惜远远不够,他的心仍是安不下来。 什么方法都比不上他守在季婕身边管用,加快脚步加快车速,赶紧回工厂把乱七八糟的事摆平,赶紧回来看守家门。 去他妈的赵浅浪! 病房里,季婕握着儿子的手帮他一根根捋手指,又帮他握成拳,张开,再握成拳再张开,反复十几次,左手完了到右手。 一边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不喜欢妈妈,不喜欢爸爸,我们跟你说再多的话,你都不愿意听,不愿意醒。你老师,你同学,你小初恋,他们都来过,也跟你聊天了,你也没起来招待一下,这样没礼貌知道吗?我懂,你老师同学可能跟你关系一般般,小初恋也分手了,感情淡了,你也不爱听他们的对不对?那你说吧,你爱听谁的,我让谁来跟你说话,跟你聊天。” 儿子一言不发,闭眼躺着任人摆布没有反应。 季婕重重叹了口气,又强颜欢笑,帮着儿子做脚部按摩,继续自说自话:“是不是他,你比较尊重比较信任的,也许就他了。但人家忙呀,好几天没来了,妈妈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也……也未必有心思来管你。人家有家庭,有工作,哪一边都要兼顾,我们只是外人,知道吗?你也是笨蛋,怎么去问人家是不是喜欢妈妈呢,多丢人呀,万一人家说不是,你往哪个洞钻?唉,就算说是,你也不要轻信。人心难测,不知真假。一会说离婚,一会说跟老婆感情不合,还说孩子不是亲生的,离不离谱?结果人家十几年的朋友,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事发生。估计啊,有针对性的,就像发朋友圈,只圈给我们看,别人都屏蔽了。” 按摩按累了,垂下手低下头歇一会,歇完了想抬起来,却又没有力气。 脑袋就一直低着,看不见脸,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话声:“他不行,他骗人的,还骗我,骗我说,说你爱我。其实不爱,你不爱妈妈,你讨厌妈妈,恨妈妈,我都知道……但你躺着也没用啊。你起来吧,起来骂我,起来打我,都行,只要你起来……” 话声中断了,病房里安静清幽,细听只剩低低弱弱的抽泣。 就这样吗?无休无止地等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是尽头。 第114章 过去十多天,对别人而言只是不到半个月的光景,对她而言,仿佛熬过了十几年。 如此下去,她会不会死?会不会比儿子早死? 她死了,谁能替她照顾儿子?谁能托付谁能托孤? 谁? 季婕猛地抬起头,抹了把脸,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电话拨出了半天没人接,改发微信,打微信语音,通通没回应。 就像故意似的,作她似的,她没有了耐心,也不甘心! 人腾地站了起来,把刚进病房的杜茗吓了跳。 杜茗带着汤汤水水来探望,是叶正朗吩咐她的,说外卖没营养,让她隔天用真材实料煲汤煲粥送季婕补身。 今天她炖了乌鸡牛奶,趁在午饭前送过来了。 季婕看上去又哭过,眼红脸湿,杜茗安慰她:“别的季婕,他情况稳定就是好消息。我三姨的儿媳的同学的弟弟,也是类似的情况,脑肿不消又不能自主呼吸,比少宇严重多了,最后不照样醒了,超级神奇……” “杜茗,”季婕打断她话,说:“我出去一下,你帮我看着少宇,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马上。” 杜茗惊讶:“啊?你要出去?” 这十来天,别说医院,连病房季婕都没出去过,所以她有点不会了,匆匆跑到外面了才想起来忘带钱包,折回去拿,拿了又骂自己傻,用手机支付不就行了吗?糊里糊涂的浪费时间! 拦了一辆出租,司机问去哪。 季婕忙不迭按着手机,搜索网站找出地址,屏幕递给前面看。 司机瞧了眼,新入行,不太熟悉路线,用导航搜方案,点“出发”。 导航播音:开始前往岩天航运,全程约25公里,预计需时23分钟。 第135章 付了钱下了车, 站在cbd中心的写字楼前,季婕有点怂了。 先前从医院跑出来的一鼓作气和决心,经过快半小时的车程后, 丢了一半。 犹犹豫豫踌踌躇躇, 最后还是迈步进去。 工作日的岩天航运, 前台小姐姐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季婕等了好一会对方才有空询问她来况。 季婕:“我来找赵总的。” 前台:“有预约吗?您贵姓?” “没有, 姓季。” “哪个公司的?” “没有公司,我是……” “是”不出东西, 前台看看她,她衣着很便装,不像上班族来谈公事, 倒像去隔壁邻居家窜门的。 前台问:“是赵总的朋友吗?” 季婕:“……其实我是他家的育儿嫂。” 准备给她登记“朋友”的前台:“什么??” 季婕:“……” 好吧, 剩余的一鼓作气又丢了一半。 “叶太太?” 谁在哪里喊了一声, 季婕没反应过来自己就是“叶太太”, 人家走到她跟前打招呼, 她才顿悟。 张力打量她又左右顾盼, 挺诧异的, 问道:“您怎么来了?跟叶总一起吗?” 季婕认得他,实说:“不是,我来找赵总的。” 张力没太明白,不过无所谓了, 领季婕去了接待室,他告诉她:“赵总在开会, 您先坐着等等。” 前台小姐姐送进来茶水小点心,都走了,季婕独自留在不大不小的接待室里, 有些好奇,走走看看。 墙壁上挂了好几幅宣传画,有货轮货机和货车,有世界地图有海运航线图,后者她在岩天的周年晚宴上见过。 会议桌上摆了几本供消遣的杂志,有最新日期的时事周刊,也有岩天航运的宣传册子。 季婕挑了册子翻着看,手机响了,瞧了眼“杜茗”,她心漏了一拍,赶紧接听。 “是不是少宇有事?”边说边往门口奔。 “不是不是,我就看看你什么情况。”杜茗说。 季婕松了口气,疲惫感蔓延全身,她不自觉坐了下来,聊了两句,又交代:“你不要告诉叶正朗我出来了,我怕他焦急。” 挂了线,有点出神,“不要告诉叶正朗”,她这么说到底对不对? 但对不对都这样了,她想不到别的说辞。 一个电话打岔,忘了之前要干什么,看到会议桌上的册子,又想起来了。 她一页页翻,册子内容都是中文字,能照着念出来,可代表的意思所讲述的行业她只一知半解。 翻至最后一页,看到了他。 不到半页纸大小的照片,把他拍得很清晰,清晰的他自自然然对着镜头笑,好像在对着她笑。 季婕慢慢看,看他的笑眼,高挺的鼻梁,到他的唇,微微上扬,和下巴,菱角分明。 她在脑里与真人做对照,又发觉,对着真人,她从未如此肆意妄为地看,一眨不眨地看,像要看到天荒地老。 照片下方有他的感言寄语,简短务实,严肃冷静。 末尾一句是不是他的座右铭? ——真正的掌舵不是控制风浪,而是在风暴中校准航向。 这一页册子字数最少,内容却像最多,季婕看了很久,反复着看,看到眼睛有点累了,想闭上。 接待室里很安静,没有医院的消毒药水味,室温宜人,几株绿植点缀,这里是他工作的地方。 不知怎的,季婕跟自己说,那就闭上吧。 她听从内心,闭上了眼,靠进舒适的真皮椅背,想着只闭一会,闭一会就起来。 张力这边回到了会议室,听了一会,跟上了节奏,说:“开玩笑,怎么可能砍掉那片的业务,不大了转第三国走。海上的走土耳其,迪拜,陆上的走哈萨克。” 一起开会的同事:“成本太高了,航线也拉得太长,客户未必接受,折腾一番万一他们我们得不偿失,倒不如直接砍掉。我们走那边的量本来也不多,又是战争不可抗力,客户能谅解的。” 赵浅浪坐在主位听着,并未发言。 这工作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第一个议题讨论了与荣达船务脱钩的方案,有了初步的定向,进入第二个议题。 东欧两个国家打仗,受到制栽,直接影响了去那边的货物运输。 港口不让停,领空被禁,空运也走不通,保险公司拒保,银行不给结算,条条死路,怎么办? 有人建议把板块扔掉,不干了,轻轻松松,反正岩天不靠那边的业务吃饭。 如果不扔,坚持去做,摆明的,困难重重,事倍功半,还有可能吃力不讨好。 你来我往争论了一轮,都有自己的看法,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好等大佬拍板。 赵浅浪开口:“虽然不可抗力,大家还是在同一条船上的。我不赞成砍掉这条航线,相反也许可以趁这个机会,我们做大这条航线。” 他接着说:“海运空运走不成,剩下的出路不外乎像张总说的,要么转第三国要么陆路。陆路方面我们有长期合作的资源,这个优势以前不显眼,现在正是要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和平时代打仗,情况特殊,有能力熬过去的同行未必很多,但不想放弃那个市场的客户也会很多,他们流落出来,总得有人接。 ” 不紧不慢,赵浅浪逐一吩咐任务,核算成本,跟现有客户沟通,蹲同行,随时接手新客户,他有他的安排与规划,下面的人听着记着,问一问有没有异议,没有,散会。 往下要操作的工作量很大,大家都忙去了,赵浅浪也回自己办公室,张力跟着,原本在聊哪哪同行怎样怎样,忽然来了句:“哎哟,差点忘了,叶太太来了。” 赵浅浪大步走着,心里琢磨工作的事,听得不太仔细:“谁?” 张力:“叶太太,叶总的老婆,在接待室等你,有一个小时了吧。” 赵浅浪调头去接待室,顺手一拳捶向张力,低声吐槽:“不早说。” 张力:“……” 他说不出话了,赵浅浪的拳头,有毒,他被捶得很痛! 赶到接待室,在门前刹住脚步,赵浅浪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他等了等,再轻轻推开门,往里一看,眉宇即皱。 这脖子她不打算要了? 第136章 赵浅浪关上门走过去, 想把她唤醒,坐着睡对哪哪都不好,醒了有她遭罪的。 可是她脸色很差, 憔悴消瘦, 眼下一团青色, 而且睡得很沉, 呼噜声低细绵长。 赵浅浪无声叹气, 看了眼桌面,岩天航运的小册子被翻至最后一页, 摊开了摆在那。 他笑了笑,在她旁边半蹲下来,一双手扶上她歪塌的脑袋, 动作谨慎细微, 用0.1倍速慢慢慢慢, 慢慢慢慢, 一点点把她的脑袋摆正。 好了, 看上去她舒服多了。 接下来一双手本该收回, 他不, 而是帮她把刘海轻轻拨开,一丝一丝。指腹触及她的皮肤,手感清凉,他一声不哼, 细细轻抚,从她侧额至她侧脸, 再到下巴,力度如蜻蜓点水,滑至她唇边, 略略擦过…… 赵浅浪收回了手。 沉睡的她却忽然动了,一双眼缓缓张开,张了一半。 第115章 赵浅浪对她笑:“吵醒你了?” 她也对他笑,笑容疲倦。 赵浅浪想说别在这里睡了,去他办公室有沙发…… 她蓦然递出了手,没有犹豫抚上了他的脸。 她的手很轻,像羽毛一样,在他脸上轻飘飘落下。她的指腹柔软温润,滑过他的眉他的耳,然后手覆盖他的脸,掌心贴上他的鼻尖他的唇,来回抚摸。 赵浅浪看着她,双眼一眨不眨,半蹲着一动不动,喉结微微咽了一下,不说话,不制止。 时间被按下了放大键,此刻的一分一秒,犹如一生一世。往后若追忆,每个细节他都不会忘记。 后来羽毛像被风吹走,她的手要收回。 赵浅浪不让,握住了她,把她的手又贴向自己脸。 直到她闭上了眼,许久没再睁开,呼噜声又再响起,赵浅浪回过神了。 纵然惆怅若失,他悄悄放下她的手,低声说:“不怪你。” …… 离开接待室,关好门,秘书恰巧找了过来:“赵总……” 赵浅浪:“嘘。” 秘书意会,放低音量往下说:“p船司的程总联系不上您,打手机打座机都没人接。张总说您在这里。” 赵浅浪:“知道了。”又吩咐:“告诉前台,接待室有大客户在休息,谁都别进去打扰。” 快步回到办公室,掏出手机看,居然显示有2位数的未接来电,奇了怪了,手机没响过没震过啊。 翻找原因,找到了,他不知什么时候瞎点了“勿扰模式”。 未接来电里,“季婕”赫赫然然躺在其中,快2小时之前的事了。 想了想,退出改看微信,差不多时间她也打了微信电话发了微信信息,问:在吗? 接二连三联络他,前所未有,赵浅浪有不好的猜测,赶紧拨了个电话,接通后说:“杨主任您好,我赵浪。抱歉又打扰了,您今早说冯少宇的情况良好,请问现在有没有什么变化?醒了吗……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线,过一会电话打回来了,屏息听着对方说完内容,赵浅浪笑道:“谢谢杨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放下手机,深深松一口气,他靠进椅背望天花板,望着望着出神了,出着出着,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 季婕被电话铃声叫醒,起初听不见没反应,一听见,惊慌了,弹起来找手机。 眼睛强制睁开,视野却胡乱模糊,瞧了眼屏幕,看不清字,不管不顾接了再说。 “季婕,我还在忙,不知几点能回去了,你先吃饭别等我。” 是叶正朗的声音,季婕清醒了一些,紧着回话:“好的知道了。” 叶正朗叮嘱她多吃饭,吃饱了就躺,躺下来就睡,我爱你,云云之类。 季婕一律“好”,以为能挂电话了,叶正朗却问她:“你干嘛呢?” 季婕看着眼前,那一幅世界海运航线图挂在墙上,她说:“我在医院。” 又聊了几句,电话终于挂了,瞧眼时间,天,七点了,早上七点还是晚上七点? 手忙脚乱给杜茗打电话,急道:“对不起对不起,你还在医院吗?少宇他还好吧?” 杜茗施施然说:“在呀,没事没事,我闲着呢,在哪不是刷手机。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季婕:“我……我去外面放风,快回来了。” 杜茗:“嗨,放风好,有益身心,比老呆在病房里好多了,少宇你不用担心。” 季婕从道歉到道谢,挂线了闭上眼缓劲。 已经晚上七点,她几点开始睡的?好像是一点。 一共六个小时,她多久没睡过这么长时间的觉了? 假如电话不来,也许她还能睡下去,睡到天亮的七点,梦,也做到天亮的七点。 梦里的她意识清晰,知道是在做梦,感觉再真实也一切都是假的,认知之下,她没有了顾忌,没有了分寸,乃至乐不思蜀,都不愿意醒了。 愧疚叹一声,季婕站了起来,身体一动一挪,有什么东西带着重量,从她身上滑落到地。 捡起来看,是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尺码很大,明显男款。 也同时发现,她睡觉的椅子原来是平放的。 她困惑了,是平放的吗?她记得她是坐着睡而不是躺着睡的。 季婕:“……” 拉开接待室的门,外面亮敞是亮敞,可一片安静,不见人影。 季婕不了解,也不熟悉环境,她顺着进来的路出去前台想找人询问,前台没人。 改走别的方向,走到一片用落地玻璃隔开的办公区域,里面一格格的工位冒着零星的黑色脑袋。 赵浅浪也在,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俯腰站在某个工位前,指着电脑屏幕跟员工谈论公事。 他话声很低,语气冷沉,表情一笑不笑。 季婕不敢上前,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抬眼看了过来,脸没笑,腰也没直,抽空半秒朝她指了指哪,又收回视线。 季婕:“……” 他指的地方是办公区域外面,外面有一张沙发。 她站在门口可能影响他办公了,她不好意思,出去外面在沙发坐下。 没一会,加班的员工陆续下班,一个个在她面前经过,赵浅浪跟在最后面。 季婕站了起来,他亦有意停下脚步,俩人面对面,目光对上。 他不说话,不笑,也不靠近,姿态跟初识时一样,传递出的,是拉开彼此的疏离感,刻意且强烈。 季婕一时不理解,以为自己敏感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就地取材拿怀里抱着的西装外套做开场白:“抱歉了,还给你。” 走前两步把西装递上,赵浅浪接了,冷声问她:“找我有事?” 是,有事,许多事,多到她要一口气从医院跑来当面找他。 可他冷脸冷语,看不出有丝毫兴趣听她抒情。 季婕勉强给个笑,说:“是的,就是少宇……” “等等。”赵浅浪打断她,转过身接了个电话。 电话听着不像公事,像是约他去哪哪消遣,他笑意盈盈,有意义的没意义的词说了很多,且答应了。 这通电话他聊了半天之久,挂掉之后意犹未尽一样看着手机屏幕划划写写,没空瞧季婕,只嘴上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如果说先前季婕不太确定,那现在她再笨也领悟了。 他不是没好脸,手机也没毛病,不对她笑不接她电话,是她专属的待遇。 季婕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不应该这样的,很不应该。 可她又在期待什么? 来之前不就有了推论吗?她此行的目的是想推翻什么?以什么身份? 赵浅浪无动于衷等着她回话,她木木说:“医生说多跟少宇聊天会对他苏醒有帮助。我想你是他比较尊敬的人,所以如果你有空,请你去医院看看他,谢谢了。” 赵浅浪说:“最近有点忙,还有别的事吗?” 哦,意思是没时间,不去呗。 季婕看着他,心里的苦涩汹涌而至。 她的来访,她的用意,儿子的病况,在他脸上在他眼里,她找不到被珍视被在乎的痕迹。 季婕别开脸不再看他,说:“没有了,谢谢。” 转身即走。 这一趟当她白跑了。 不,没白跑,至少她总算明白,过去与他相处的种种,跟梦一样全是假的。 虽然原因不明,或许他无聊,卑鄙,恶劣,把她当游戏般玩耍,但细想,是她犯糊涂了。 而眼前惨淡的收场,是在惩罚她的主动。 季婕忍住泪,毅然离去。 身后起了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她叫自己往前走,与己无关,脚步却慢了下来,到迈不开。 她一边自责不争气,一边回头看。 男人拿着西装外套背对她往办公室里走,步伐缓慢,后背双肩随着咳嗽声不断起伏颤抖。 他这是病了吗? 刚才还好好的。 季婕对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怕多管闲事遭人嫌,转念又想,他好歹是小人儿的爸爸,也是她的土豪雇主,关心一下不算越界吧? 她开声了:“你不舒服吗?” 男人停下来回头看她,淡声说:“病了,难受。” 季婕:“……” 他去年那一次生病,连做口饭都没有力气,要死不死的样子,她竟然印象深刻。 心软了,多说一句:“早点回家休息吧。” 赵浅浪说:“吃药了,开不了车。” 季婕:“叫小江来开。” 赵浅浪:“不爱别人开我的车。” 季婕:“用孩子的车。” 赵浅浪:“会传染她。” 季婕:“那坐公交。” 赵浅浪:“不爱坐。” 换作以前跟他不熟,甚至瞧他有点讨厌,季婕会赠他一句:诸多挑剔,有病! 第116章 当下季婕只说:“那怎么办?你难受了更要回家休息。” 赵浅浪没回答,看了她一会,才道:“你会开车吗?” 第137章 季婕坐进雷克萨斯的驾驶位, 手握上方向盘,眼望前方,沉淀了半分钟…… 她决定临阵退缩。 “不行不行, 算了。”收回双手, 解安全带要下车, 走慢一秒就会要命似的, 手脚又快又急。 车厢里凭空“嗒”了一声, 季婕没在意,推车门时反应过来了, 那是落锁的声效,驾驶位的车门跟烙了铁似的,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这操作, 不用问了, 肯定是副驾位那位干的。 “你开门吧, ”季婕回头跟副驾位的赵浅浪说, “这车我开不了, 太危险了。” 赵浅浪靠着后枕闭着眼, 不太高兴说:“耍我?你说会开车, 我才费劲从19楼下来。” 季婕:“我只是有驾照。” 快2年了,无论学车时练过多久,驾照一到步,她就像金盘洗手一样没再碰过车。 说她一点都不会开吧, 假的,如果是她一个人驾个小破车, 那横冲直闯她也敢试。问题是这雷克萨斯看着就超级贵,副驾位还坐着人家的爸爸,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她怎么跟小人儿交代? 赵浅浪的语气更不好了:“那你刚才逞什么英雄?” 问她会不会开车,她大言不惭说“会”。 季婕解释:“我是出于好心,想送你回家休息。” 赵浅浪:“那你送啊。” 季婕:“我又怕出意外出车祸……” 赵浅浪:“我都没怕你怕什么?” 他始终闭着眼不看不瞧,佛像般四平八稳坐在副驾位一动不动,没有要下车的打算,对她作为新手司机也没有警惕退避的意思,摆明一副“你横竖给我开”的态度,看在季婕眼里,跟视死如归无异。 好像知道她在盯着他无声吐槽,赵浅浪的脸朝她微微一转,问:“以前没开过叶总的车?” 季婕:“没有。” “为什么?” “没为什么。” 赵浅浪又问:“驾照买的?” 季婕炸了:“当然不是!我笔考路考全满分!” 赵浅浪收回脸,一笑不笑下命令:“开车,走。” 季婕给他做最坏的预设:“撞了怎么办?” 赵浅浪说:“风光大办。” 季婕:“…………” 她又问:“这车多少钱?我赔不起。” 赵浅浪不耐烦了,拧上眉头:“充话费送的,赶紧开!” 开开开!开就开!谁怕谁啊?她路考满分,满分! 一来气,季婕重新系好安全带,握上方向盘。 她回忆在驾校学习的流程,考试的要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做心理建设。 没一会,赵浅浪的声音问过来:“祈祷完没?天亮了。” 季婕:“……” 她睁开眼,踩刹,挂档,松脚,换踩油,车跟着慢慢动起来了,很好。 等等,怎么是往后动的? “刹车。”赵浅浪立马说。 季婕也知道情况了,紧着踩刹,车停稳后低头去找档位。 赵浅浪已经出手,握上档杆“咔咔”两下换至d位,接着指挥:“松刹,踩油。” 季婕:“……” 她照做,松刹也好踩油也好,一点点下脚劲,没敢来猛的。 “握好方向盘,有障碍物就躲,没有就往前跑。跟开碰碰车一样。”赵浅浪又说。 季婕心想,真当碰碰车开的话,九条命都不够耗的。 瞄了眼倒后镜,赵浅浪仍闭着眼。 他就不能睁开看着路,认认真真指导而不是“瞎”指挥吗? 雷克萨斯在地下车库笨笨拙拙驶向出口,眼见即将汇入马路上的车流,季婕忽然低呼:“我不认路。” 她第一次来岩天航运,回他家的路要怎么走,没有地图参考实在不行。 她想把车停下来设置导航,赵浅浪说:“听我的,前面路口右拐。” 毋庸置疑,这方面他是权威。有人肉导航,季婕便不折腾了,驾车驶至前面路口,听他的,准备右拐。 只是这个路口规模有点小,拐进去会不会是死胡同? 季婕不确定:“是这里吗?这里吗?” 赵浅浪:“对。” 季婕瞧瞧他,他闭着眼,对个屁啊? 她说:“你睁开眼看一看,别拐错了。” 赵浅浪睁开眼了,没看路,反而看她,问:“满意没?” 季婕:“……” 明明是为了大家安全着想,他像单独为了她一样,什么人啊? 她满脸牢骚,但不吱声,一双手握紧方向盘战战兢兢,看见前面又有路口,急着问:“前面怎么走?” 赵浅浪:“直走。” 不错,直走最好了,不用动方向盘。 结果到了路口,赵浅浪来了一句:“啊,错了,应该左拐。” 季婕差点尖叫:“什么?” 开玩笑吗?他知不知道拐弯要提前打灯,检查倒后镜,旋方向盘再切线,一个个步骤可复杂了,没有300米的距离,她完成不了这套动作! 现在到红绿灯跟前了,左线也全是车,还拐个鬼啊? 赵浅浪这导航,0分! 季婕说他:“你到底认不认路的?” 赵浅浪没有半分歉意:“废话,我只是病了有点糊涂。” 季婕:“那怎么办?我拐不了了。” 车在中线,左右夹着,除了直走没有别的选择。 赵浅浪:“前面再拐,来得及。” 季婕:“你别又搞错。” 赵浅浪:“不会搞错。” 季婕:“要拐弯提前告诉我。” 赵浅浪:“少啰嗦。” 季婕:“……” 他怎么回事?平时很靠谱的,开公司业务了得,客户对他没有不信服,“踏实可靠”也是他在小册子寄语里所强调的。今天的他却有些奇怪,不知是他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季婕坐在驾驶位开着他的车,一路下来感觉不太落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悬着悬着,又说不明白。 她没法多想,路上安全第一,得集中精神开车。 自知车术技不如人,雷克萨斯一直在最右侧的车道慢慢奔跑,有一辆白色车在屁股后面跟着,好几次按喇叭催促。 季婕不好意思了,试着踩油加速,不过再快一点她就害怕控制不住,又窝窝囊囊慢回去了。 副驾位那人说:“你开你的,别管后面。” 他总算说了句体贴的人话。 有人撑腰,心安理得,季婕不再纠结加速不加速。 后面的车忍无可忍,切线超车了。 超就超吧,本来就该大路朝天各走两边,但对方超车后不跑自己的路,而是堵在雷克萨斯前面,用比季婕还要慢的速度龟速爬行。 季婕:“……” 赵浅浪说:“前面左拐。” 她打灯切线,前面的白色车也切线堵了过来。 再切一条线,前面的也跟着再切再堵。 好家伙,被打击报复了。 “怎么办?”季婕讷讷问。 赵浅浪说:“慢慢开呗,不赶时间。” 季婕:“人家会不会下车揍我们?” 赵浅浪:“揍你,不揍我。” 季婕:“…………” 赵浅浪是吧,他今天真的,又奇怪,又讨厌! 雷克萨斯憋憋屈屈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前面的车估计也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被刻意堵了半天居然没有任何反击。 高情商点评:以不变应万变。 低情商的话:开豪车的死菜鸟! 前面的车踩油跑了,不跟她玩了。 季婕登时松了口气,心里的喜悦跟跑赢了人家没区别。 “前面右拐。” 赵浅浪依然在导航,这车开了一路,季婕有点渐渐上手了,心理压力小了一些,除了看前方,眼睛敢往左右两旁瞥一瞥。 瞥着瞥着,发现不对劲。 她是不认路,可他家附近的环境是什么模样的,她非常熟悉。 这车跑了有二十多分钟,离他家越来越近的话,理应周围的建筑路况越来越亲切才对。 事实却相反,车外面的景物格外陌生,晚上八点了,天色黑沉,远也好近也好,一处认识的地方都没有。 季婕不得不问:“这哪啊?你没带错路吧?” 赵浅浪说:“给你抄小道,免得又被人堵。” 季婕半信半疑,又跑了一阵,车里突然“嘀嘀”“嘀嘀”叫了起来。 又什么事啊?状况百出。 她以为自己按错了键,想找源头又不知道往哪找,问赵浅浪吧,他不紧不慢说:“车没油了。” 季婕:“啊?!!” 赵浅浪又道:“靠边停。” 季婕也这么想,可边还没靠上,车的动力明显变弱了,速度一点点慢下来,直至完全不动,之后还自动熄了火,发动机轰轰的声响没了,偌大一辆轿车只剩下仪表盘还亮着光。 第117章 季婕坐在驾驶位,仍是手握方向盘的姿势,人懵了。 然后探头看外面,路灯几乎无,人影车影不见,一片丛林犹如荒山野岭。 她冷静想了想,从头到尾过了遍,有眉目了,转头看赵浅浪,压住火气呵斥:“你故意的!” 故意瞎指路,让她瞎跑了半小时到了不知名地方,不然的话早到家了,她还能瞧两眼小人儿! 车又没油,就这么巧吗?他是车主,车天天开着,有油没油能不提前了解?愣是一声不哼,只字不提加油的事! 他甚至可能根本没病,只是演了一出卑劣的戏! “对,”赵浅浪看着她说:“就是故意的。” 第138章 季婕气得说不出话, 扯开安全带推门要走。 可那车门,哪怕当它仇人一样又推又撞又拽,仍跟先前一样纹丝不动。 力气白白浪费, 忍无可忍, 季婕冲赵浅浪怒道:“你快开门, 我没兴趣跟你玩!” 赵浅浪没什么表情, 人靠在副驾位的椅背坐得舒舒服服, 看着她说:“自动熄火了,我哪有办法。” 季婕说:“撒谎!熄火只是没油, 仪表盘亮着证明车还有电,车门就能开合!” 赵浅浪挺意外:“你居然懂?怪厉害的。” 季婕心想,考驾照的时候教练讲解过各种车况救生技能, 其它的她记不住, 这一点她刚好记住了, 赵浅浪休想忽悠她! 赵浅浪确实不忽悠了, 改为光明正大炫耀手里的车钥匙, 说:“可惜你不是车主, 我才是。我说车门开不了, 它就开不了。你能怎的?” 怎的? 季婕一把扑过去。 赵浅浪吃了惊,不过比她快一步,连手带匙藏进裤兜,躲过一劫, 又挑衅说:“来啊,来抢啊, 再来一遍。” 季婕气疯了,威胁他:“你这样我把车窗砸了!” 赵浅浪:“哈,这么狠?砸呗, 你砸得动的话。” 他越是无所谓,越显得嚣张,季婕越恼火。 她低吼:“赵浅浪你有毛病?处心积虑耍我,耍了一路还不够?你想怎的?算了我不管,我只想回去,我要回去!” 赵浅浪细细听着,发现了新大陆:“原来你骂我的时候会叫我名字。” 然后笑:“多骂几句来听听。” 季婕瞪眼瞧他。 谁骂人的时候不叫名字?他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般无赖? 不对,他一开始就是无赖! 污蔑她不检点,自己跟岳父秘书搂搂抱抱却恶人先恶状要辞退她,把她返聘后又预谋着随时将她踢走,种种种种! 她应该问,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忘了他曾经的那一出! 车厢里只有仪表盘的灯在亮着,驾驶位的季婕被映出一脸冷白,眼里的恼怒也闪着冷白的光。 赵浅浪的位置不一样,整个人沉浸在昏暗中,眼里装着什么内容不太清晰,唇边的笑意倒仍然挂着。 季婕回过头不瞧他了,管他笑也好哭也罢,都是无赖一个! 她继续推拽车门。 车主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找一线希望,无奈豪车的质量就是这么顶,一个门把手也变不出花样,她的手拽麻了拽疼了,疼得要掉眼泪了,车门与车身之间依然该死的严丝合缝。 什么玩意,跟它主人一样可恨! 难道真的要砸玻璃? 可手边又没工具。 季婕咬咬牙,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110”还没按完,一只手覆了过来。 这手很大,几近挡住了整个手机屏幕,掌心往下压,压手机,也压住了季婕的拇指。 拇指想动一动,手有感应,略略施力,按住了,不许动。 一片掌心,一段拇指,触碰的面积小之又小,细微的触感却被无限放大,吸引了全部的心思。 季婕回过神,眼皮底下的手背跟她的脸一样被映成冷白,微微凸起的静脉血管泾渭分明,带着淡淡的青色。 手的主人在说:“还要报警,这么严重吗?” 话里带着笑,不是嘲笑,语气里亦有他一贯的沉着和扎实,听着莫名安心。 假如说他无赖的一面是被外星人调包了,那从这一句话开始,真实的他好像逃回来了…… 季婕甩甩头,扔开那只手,坚持按号码。 可三个数字按完了,又迟迟不拨出。 赵浅浪叹声一笑,又递手盖住她的手机,按了按哪,屏幕黑了。 他说:“你手机不好使,喂来喂去的警察听不清你的求救。你真要报警的话,” 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大大方方输入密码解锁,说:“用我的。” 解了锁的手机进入了主界面,除了下方的,屏幕上一个app都没有,壁纸由此一览无遗,是一桌美食。 黄灿灿的南瓜奶油汤。 翠绿丰盛的凯撒沙律。 迷迭香烤土豆。 用水波蛋和秘鲁辣酱伴蝶的烤牛排…… 季婕看着看着,眼红了。 儿子吃这桌菜的时候,龙精虎猛,坏脾气一耍起来,能把当妈的她气得心梗。 “拿去打啊,别客气。”赵浅浪又递了递手机,问:“要不我帮你打?” 季婕极力平静说:“我只是想回去,回去医院陪少宇。我出来半天了。” 赵浅浪看着她,没接话,过了会才说:“我知道。但是少宇好好的,你不用每分每秒守着。” 季婕听不得他这么说,抬眼质问他:“他好什么?他一点都不好。本该活蹦乱跳的年纪,只能天天躺着不动。叫又叫不醒,吃又吃不了,天天打点滴,手背插着针都肿了。整个人瘦得不正常,关节发硬,肌肉萎缩,他一点都不好!” 说到最后她哽了咽,抬手捂住嘴闭上了眼,想哭的劲缓下去了,才慢慢放下手睁开眼。 赵浅浪想安慰她:“至少他情况稳定,没有恶化……” “至少?”季婕打断他:“我让你至少这样你愿意吗?谁能愿意?” 她摇头:“你不关心他,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赵浅浪皱眉了:“不是,我怎么不关心他?我知道你难过,但别什么气话都说。” 季婕:“气话?你要是关心他,为什么不去医院看他?他盼着你去,盼着跟你聊天。你呢,多少天没去了?他等一天失望一天,再等一天再失望一天,日复一日日复一日!你的关心也就那样!” 赵浅浪说:“那是叶总不让我去。” 他看着季婕,从她震惊的反应中读出信息,问她:“你不知道?” 季婕摇头。 赵浅浪叹气,告诉她:“叶总不准我去探访,我去多少次,护士拦多少次。我有想过硬闯,或者找领导开后门也不是不行,可进去之后如果碰见叶总,会被他骂被他赶还是被他打?这些我都不怕,我是怕在病房闹起来了大家尴尬。” 季婕听得茫茫然的,他口中的“叶总”有没有可能不是指叶正朗? “他……”她尝试找话,“他为什么拦你?你来探望少宇,他不会拦你的。” 赵浅浪说:“他不是拦我看少宇,他是拦我看你。他知道我喜欢你。” 季婕眼神乱了,看向赵浅浪,不敢看,撇开后像有什么不确定,又看向他,又撇开。 赵浅浪耐心等着她回话,限时之内她若不回,他会把话再说一遍。 季婕也不算回话,她更像自言自语:“他怎么知道的?怎么?” 接着追问赵浅浪:“你怎么知道的?你确定吗?是不是你误会了?” 赵浅浪苦笑:“他都找我示威了,还差点打起来。” 季婕:“…………” 她低下眼想什么去了,看着一时半会回不上话。 赵浅浪不想把这个话题放凉,趁着热乎往下说:“所以你怎么想?一他出轨,二你不爱他,三他知道我跟你的事,以上综合,你要不要考虑借机会跟他摊牌?” 季婕脱口道:“我没想过跟他离婚。” 赵浅浪:“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等了好一会,季婕仍不吱声,赵浅浪唯有说:“这个问题我是第二次问你。你要是把我说服了,我这辈子不会再问第三次。” 第139章 季婕抬眼看他, 没有回答只有反问:“他找你的时候看起来生气吗?” 赵浅浪微微失落,斟酌着说:“很生气。” 季婕又很久没回话,再回话时也是问:“他怎么跟你示威?” 赵浅浪:“叫我离你远点。”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 “他知道多久了?” “不知道。” “哪天的事?” 赵浅浪叹了口气, 继续回:“我多少天没去医院, 那就是多少天之前的事。” 季婕数了数, 又自言自语:“所以这些天他都是在我面前演戏,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浅浪:“……” 第118章 不难理解,假如他是叶正朗, 他也会选择演这一出戏,保证演得更出神入化,总之俩人以外的弯弯绕绕, 他一个字都不会跟季婕提。 他难以理解的是, 季婕的反应和口吻与他想象的有点出入。 赵浅浪问她:“你心疼他?” 季婕终于给一个回答:“我担心他。” 赵浅浪苦涩笑了笑:“不是不爱吗?他出轨你不在乎, 他知道你变心了你倒在乎了。” 季婕说:“我把他当亲人看。” 赵浅浪又笑了:“意思是感情还升华了?” 季婕摇头:“他跟我自小相识, 陪我走过许多路, 是我最熟悉的人,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 也是他扶了我一把……就好像,一个帮过你很多的亲人,他受伤了,你不会替他担心吗?” 赵浅浪:“他怎么帮过你很多?” 季婕说:“给吃给住, 出钱出力。尤其刚来城市时,我身无分文, 连证件都丢了,在医院办不了手续,他全给办了, 账给结了,又带我去补办身份证……” 想到了什么,她无力笑了笑,说:“他走关系给我补办的,出了很大力气。” 那时候她匆匆忙忙赶来城市,心慌意乱又悲痛崩溃,拖着儿子和行李,哭着出了高铁站没多久,随身的肩包就被偷走了。 存量不多的现金,身份证明文件,全部丢失,起初没当回事,也没心情没时间去追究,直到志远心跳停止,各项手续要她去办,她才发现寸步难行。 志远的后事处理完了,叶正朗带她去户籍处,她却拿不出任何资料,证明不了她是她。 叶正朗一边骂“蠢死了”,“大麻烦”,“我服了你”,一边想办法。 他从哪里找来了一位女孩,没给介绍,季婕跟在他俩身后,偶尔偷偷观察,推测女孩是他的前女友,而且挺有背景,在户籍处刷了刷脸,就弄来了一个“特事特办”。 之后女孩挽着他走,一辆锃亮的轿车在路边恭候。 季婕站在原地看着,不知该不该跟上去。叶正朗朝她甩手,脸色相当难看,她明白了,是赶她走。 转身走之前又看了看他,他翻着白眼跟女孩上了车,好几天没回家。 身份证到手后,发现年份错了,她找叶正朗说要去改。 叶正朗炸了:“不改!就那样!” 季婕认为吃亏,念叨着要改,他怒吼:“改改改!改个屁!你知道求人有多难吗?!恶心死我了!要改你自己去找她!” 季婕哭了出声,无比委屈,哭到叶正朗烦了,他又说:“又哭又哭!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哭?大4岁就大4岁,又不是大14岁40岁!你以后还能提前4年退休,这种好事我都碰不上!别给我哭了!” 季婕回忆说:“他虽然脾气很坏,态度很凶,说话也难听,但他所做的,别管情愿不情愿,他确确实实做了。如果没有他,我都不知道日子能怎么走过来。” 离开老家到城市重新开始,人生路不熟,高中未毕业,丈夫离世,带着幼子,她最初那段泥泞崎岖的路,是叶正朗骂骂咧咧给铺起来的。 她的话说一半不说一半,赵浅浪不太明确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只能理解大概是叶正朗付出了许多。 想了想,也不再细问,赵浅浪说:“懂感恩是对的,想报答也没错,只是方式有许多,你又不爱他,何必非要用婚姻把你把他绑在一起?” 季婕转头望车窗外,留赵浅浪一个后脑勺,以为她又要沉默,她却往下说,声音很低:“少宇的爸爸临死之前,叮嘱我要跟叶正朗好好生活。” 赵浅浪恍然,也不算太过意外,无声松了口气,搬出与叶正朗在寺庙对质的内容,重复给季婕听:“少宇爸爸在天之灵,最希望看到的是你跟少宇幸福。你跟叶正朗不幸福,少宇也不喜欢叶正朗,少宇爸爸知道了不会再支持你的。” 季婕无所谓:“也不算不幸福,他在外面怎么样我不在意,别搞家暴就行了,钱都往家里拿,日子不也照样过?差不多得了。少宇这两年不太懂事,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他。” 赵浅浪:“…………”他指正她说:“你这是消极抵抗,少宇爸爸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的。” 季婕笑了:“那可太好了,快叫他跳出来。” 赵浅浪:“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少宇爸爸的初衷估计是怕你和少宇没人照顾,所以才交代你跟着叶正朗生活。现在条件不一样了,你可以独立了,你凭自己也有能力生活得很好,没必要再因为少宇爸爸的一两句叮嘱就赔上一辈子。” 季婕:“有必要,我怕他不安息。” 赵浅浪:“他安息,不安息早找你报梦了。他找你报过梦吗?” 季婕:“没有。他可能生气了。” 赵浅浪头疼,对着她后脑勺说:“他能生什么气?他没了,你别纠结。” 季婕:“他没了,我更要听他的。” 赵浅浪:“……” 对话陷入死局,来来去去绕不开季婕固执的认知。 赵浅浪冷静着,伸手把季婕的脸掰了回来,季婕愣了愣,他也愣了愣。 车厢里光线不多,季婕眼里有微弱的泪光和浓烈的悲伤。 赵浅浪于心不忍,但仍觉得很有必要,他捧着她的脸,用极其认真的语气教育她说:“他没了,他死了,他过去了,你也应该要从过去中醒过来。他不会怪你的。” 季婕轻轻拨开他的手,别开脸,说:“是我自己怪自己。” 志远在icu叮嘱她时,她是拼命摇头的,不肯答应,只会哭喊:“我不要我不要!我谁都不跟我只跟你!志远你别死别死!不要扔下我!不要!” 冯志远的力气所剩无几,他奇迹般撑了好多天,从苏醒到找到叶正朗,他一直硬挺。 挺到季婕也赶来了,他快要挺不住了,抓紧时间断断续续念:“听我的……季婕……少宇该上学了……别留村里……阿朗……会照顾你……你跟他……在一起……好好生活……” 声音虚弱,快被季婕的哭声掩盖,仍坚持一声声交代。 季婕觉得当时的自己太不懂事,志远没有了脉搏,机器长鸣,医生护士和叶正朗从外面冲了进来,拉开抱着尸体痛哭的她,她亦始终没有给志远应一声“好”,任由他带着遗憾无力挽回地离开。 她甚至忘记了志远的叮嘱,与叶正朗过着形同陌路的假夫妻生活。 后来在月子中心工作了半年,见闻了一户户幸福的新生儿家庭,无不是爸爸爱妈妈,妈妈情绪好,她慢慢接受,慢慢敢去面对,其实志远不应该死的。 眼眶里的泪集结了太多,挤着淌了下来,季婕不擦不抹,平静说:“他叫我照顾少宇,我办不到。他叫我耐心等他,我办不到。是我情绪不好,天天跟他吵架,给他压力催他回家,他才出门赶路……我至今不敢告诉少宇,是我害死他爸爸……这是他最后一件叮嘱我的事,我必须给他办到。” 她办到了,跟叶正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了两年多。 自此以后,她每次去寺庙拜祭,站在梯子上,自信地对着灵位说,志远,我总算有一次是听你的了,你安息吧。 但愿迟来的安息,也算安息。 第140章 车厢里悄然无声, 有人在哭亦安安静静。 赵浅浪给季婕递去纸巾,她不接。 想帮她擦,她别开脸。 赵浅浪:“……” 回头望车窗外, 晚上的山岭树影斑驳, 上山的道路朦胧不清, 只见曲曲弯弯灰暗色的轮廓。 他想了想, 下了车, 看看环境,绕过车头走到驾驶位, 拉开车门一言不发执起季婕的手腕,把她拽了下车。 季婕泪流得很凶,忍着声在哭泣, 莫名被拽, 不明缘由, 等反应过来了, 人已经在车外被拽着朝哪走。 往身后看, 雷克萨斯车门大敞, 啊, 车门终于能开了? 顺着被拽的劲,她行走在草丛上,每踩一步,脚下“沙沙沙”响, 细听也有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四周被黑色笼罩,看不清事物, 唯独跟前的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在夜里像夜明珠一样,泛着珍珠白的薄光, 低调柔和,温润易见,仿佛一枚会移动的指南针。 “去哪?去哪?”季婕问了几次,话声微哑,鼻音略重。 前面的男人不回话,握住她手腕的力劲不轻不重,想挣脱未必不可。 季婕却没这般心思,也许仍沉溺在悲伤之中,未能分出神来,又也许男人的背影可靠稳重,她自自然然依赖,深信他不会置她于险地。 俩人一前一后,一步一走,两条手臂轻轻牵扯,像去冒险,摸黑越过一段段草坡,停了下来,抬头一看,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季婕眨了眨眼,挤走余泪,望见山脚下广袤的璀璨。 城市的高楼五光十色,住宅区万家灯火,夜空被染亮了几分。海滨的港湾有船影晃动,跟随月色徐徐启航。机场的跑道有航班起飞,逆风而上,轰轰的声响隐隐约约。 第119章 季婕怔怔看着,来城市多年,在这么一处野生的地方,俯瞰如此丰盛的夜景,她第一次。 “来,喊。”赵浅浪似乎对夜景无感而有任务在身,指着上空,对她说。 季婕没留心听,等听清了又困惑,喊什么? 赵浅浪:“喊少宇爸爸的名字,问问他有没有安息,问问他有没有生气。” 季婕:“……” 赵浅浪半真半假般鼓励她:“喊啊,这里海拨高,离天空近,他住在天上的,一定听得见。” 季婕:“……” 什么意思,对着天空呼唤故人,大声抒情? 不,那是电影情节,不是现实生活。 想跟志远交流,她不如去寺庙对着他实打实的骨灰灵位说悄悄话。 赵浅浪几番催促,季婕不愿意,都要怀疑他不安好心了,小声吐槽:“有毛病。” 赵浅浪失笑了,歪头问她:“怎么有毛病了?你不说得跟真的一样吗,怕他不安息,怕他会生气。那你就当真的去处理,去问他,去要答案。” 季婕瞧瞧他,不吱声,脸上又尴尬又无语。 等了半天,不见她行动,泪倒是不淌了。 赵浅浪叹了口气,给她递去纸巾,说:“擦擦。” 季婕接了过去,埋头擦眼擦鼻,眼泪湿哒哒的,纸巾一张不顶用,赵浅浪递来新的,边说:“人死不能复生,我不知道他什么原因去世,你说是你害的,我听着觉得不像。有没有可能一切只是意外,你也好他也好,谁都无法预料?如果是意外,你强行揽责只会折磨自己。说是怕他不安息会生气,其实是怕自己不安心,自己在生自己气。” 季婕听着,没有回话,脸上的泪擦得七七八八了,仍重复地一下一下擦。 赵浅浪看着她继续说:“你不用这样自责的。你要知道,他既然是少宇的爸爸,他一定比谁都了解你,比谁都包容你体谅你,即使你真的做错了什么,他也会是第一个站出来,跟你说‘没关系’的。” 季婕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望向远处的夜景想着什么,眼里再现悲伤,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推测自己说中了,赵浅浪仰头望天,倘若人死之后真的住在天上,那他高低要跟少宇的爸爸打声招呼。 低头再看季婕,他说:“而你为了他一句话赌上整个人生的幸福,他也会比谁都焦急,比谁都反对。” 季婕又点了点头,不对,又挣扎着摇了摇。 赵浅浪笑了,问她:“我是不是很坏?变着法子怂恿你离婚。” 季婕:“……” 赵浅浪往下说:“你和叶正朗要是真心相爱,家庭美满,我保证衷心祝福,一辈子不打扰你们。可是我知道真相看在眼里,我没办法无动于衷。不做些什么的话,不用等到将来,我下一秒就会后悔。” 顿了顿,狠辣地给自己定义:“你就当我自私自利,罔顾他人,想横刀夺爱。” 除了他俩,山岭上找不出第三个人影,远处的城市繁华喧闹,脚下此地宁静清幽,赵浅浪的话声在空气中低低沉沉,季婕听进耳里,一个字都没遗漏。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愿意面对本属好事,赵浅浪却有所察觉,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她,不禁问:“怎么?” 季婕摊开来说:“刚才在你公司对我冷言冷语,一路上又耍我团团转,你是不是自私自利我不确定,但罔顾他人,是的,至于横刀夺爱,看起来不像那么一回事。” 赵浅浪有短暂的错鄂,随之豁然一笑,没解释,反而问:“那我冷言冷语又耍你,你好受不好受?” 季婕:“……” 收走视线不瞧他:“我不知道。” 赵浅浪直言:“不好受对吧?” 季婕坚定:“我不知道。” 赵浅浪高兴了,一五一十说:“我不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头一回呢,非同小可,叶正朗又警告过我没多久……总之我也不懂了,束手无策,上网去求助,有人说这是个妙计,至少可以验证对方对自己有没有意思。” 季婕:“???” 赵浅浪:“你转身走的时候头也不回,我都想骂人了,什么馊主意,这个结果才不是我想要的。不过咳了两声你就回来了,我心里又舒坦了。看来确实是妙计。” 季婕万万没想到,追究他:“所以你不是上车之后才耍我,你在公司就开始耍我了!” 赵浅浪赔笑:“对不起,以后不敢了。” 季婕:“…………” 被试探被耍能不生气吗?奇怪的是她真不怎么生了,但又不想就此放过他,只好拿言语做武器,扎他心:“什么以后不以后,你别误会。” 赵浅浪很淡定:“我误会还是你嘴硬?” 他抬起手,手里握着她的手腕,显摆一样晃了晃,说:“握了这么久你都没想要甩开,身体比嘴巴先一步接受我,是吧?” 季婕也被自己惊到了,像有什么底细被人揭穿,一时说不清名目,又窘迫,手赶紧往回抽。 赵浅浪松了松劲,任她抽走。 但才抽走一半,他又使劲握上。 一顿操作,他握上的不是手腕了,而是手。 五指被握紧,掌心被占据,季婕更乱了,更想抽走。 赵浅浪的手劲松一阵紧一阵,逗她似的,她以为是机会时,他又下劲不让跑。 不止,他另一只手加入了战斗,一双大掌把她单只手前后围攻,裏得严严实实。 三只交织的手融合一起,指与指之间难分左右,赤果的皮肤紧紧相贴,指腹轻磨细研,不疾不徐,像有节奏,又像没节奏,彼此的掌心一样烫,她的他的,傻傻分不清。 季婕微微颤抖,梦里的感觉不能再像了,难道现在也在做梦? 如果做梦,那可太好,她知道会上瘾,缺口开了,再怎么填补依然空虚。 就当一场梦吧,反正没别人看见。今天已经乱套,不差再乱一点了。 花式说服自己,不知不觉沉迷,忽然又找回理智,如遭一盘冷水泼来。 季婕清醒过来,冷静问男人:“你离没离婚?” 赵浅浪没说话,只给她展示左手,正面,背面。 五根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利落,不见任何饰物。 季婕盯着看,夜里光线不足,她好像看不清,想上手细细去摸,又在心底取笑自己婆婆妈妈。 看了很久,她问他:“为什么徐嘉玉不知道你要离婚?” “啊?”赵浅浪对这个问题没有预备,不是应该聚焦在他她身上吗?怎么提起别人了? 不过也实话实说:“康子廉不让我说,怕我起了坏榜样。他不想离婚。” 季婕:“……” 赵浅浪又道:“离婚证新鲜出炉的,等会跟我回家,我好好给你看。” 然后问她:“你呢,你的什么时候给我看?” “我……”季婕倍感压力,未有头绪,搪塞说:“你让我想想。” 赵浅浪看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季婕不再多言,话题就此打住吧,先告一段落,让她缓缓。 她想得挺美,有人却不甘心,突然使力,握着她手把人整个往怀里拽。 季婕没防御,打了个趔趄,人扑了过去。 一双手臂搂上了后背,磅礴有力,要贴上他胸膛了,怕被融化,惊惶失措,滋味没敢细品,慌慌张张推开,她紧着摇头:“别,先别……” 赵浅浪:“…………” 体贴松开她,手照握不误,找别的话说:“你看这里,夜景不错,不算耍你吧,我特意带你来的。” 季婕心里打鼓一样,心跳又急又响,衣服底下冒汗了,被握着的手也渗出湿意。 一个拥抱,最多半秒,像似快要了她半条命。 她假装恢复了平静,急于用回话掩饰,仓促跟了句:“嗯,很不错,就是,荒山野岭的,蚊子太多。” 赵浅浪:“有蚊子吗?” “有啊,有,有。” “咬你了?” “是啊,咬我了。” “……” 三月天,气温微凉,季婕长衫长裤,薄薄一层,还高领,蚊子能找到空档下口,佩服。 赵浅浪说:“好吧,我帮你驱蚊。” 他放开季婕的手,季婕暗松口气,偷偷把手藏到身后擦了又擦。 抬眼再看,赵浅浪在解领带。 她:“?” 没看懂,傻站着干看,看他解完领带了,到解衬衫。 从顶端的扣子着手,一颗颗往下,都解开了,仍束着西裤,提起两边衣襟往外拉了拉,最后衬衫半张半敝,里面的身体半遮半掩。 “你干什么?”季婕惊问。 赵浅浪拿着领带,说:“驱蚊啊,都来咬我好了。” 想了想,觉得不够给力,提着衣领往外掀,把整件衬衫全脱了。 季婕:“………………” 第120章 疯了,驱蚊要脱衣服的吗? 明明蚊怕水就可以解决。 他还言之凿凿,衣服说脱就脱,毫无负担。 但她有啊,好端端的来这一出,叫她眼睛往哪里放? “你快穿上吧,没蚊子。”季婕边说边转过身,甚至想背过身。 她尽量往别处望,对了,城市里最高的那幢大厦一共有多少层来着?她要数一数看。 瞪着眼睛直直往那边瞧,余光却比平时敏感锐利,旁边那人没有穿回衣服,还往她靠了靠…… 他像在低着头,不知看什么,哪里扬了扬,响起一声“啪”。 他低呼:“天,真有蚊子。” 季婕:“?” 真有? 旁边又“啪”了一响,再“啪”了一响,接二连三,好几只蚊子被拍死。 季婕受不了了,说他:“你快穿衣服!蚊子会传染病的。要不走吧,别呆了。” 她往回走,他挡到跟前不让路,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再陪我一会吧。” 季婕扭过头不看他:“那你穿衣服。” 赵浅浪有点好笑了:“不穿怎了?男人光膀子很正常。你游泳这么好,在水里没见过吗?” 季婕:“……” 没见过你的。 赵浅浪看自己的上身,研究着自言自语:“蚊子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咬个包……这里一个……这里一个……这里也一个……” 他数着数着,煞有介事,季婕听着听着,像着了谁的道,忍不住低下了头,跟着他去看,看他的身体。 他身体的肤色跟月光一样,微微生辉。光洁的手臂,条线起伏有致,胸膛精壮。腰腹间不见赘肉,一格一格,像雕刻似的。 她曾经在水里救过他,记忆中他很沉很沉,还纳闷看着精清瘦瘦的人怎么这么重,原来是肌肉惹的祸。 “这里还有一个。”赵浅浪指着腹部说。 季婕看他指向的位置,又抬脸看他,半嗔半笑说:“根本没有蚊子包,别演了。” 赵浅浪也看向她,无辜道:“怎么没有呢,你看不见不代表是我演呀。要不你摸一摸,鼓起来的,很容易摸到。我没骗你,”点着某块腹肌,说:“就在这里。” 季婕要被他笑死了,叫自己别再上当,手却任由赵浅浪牵起来,轻轻贴上他腹部的肌肉。 肌肉的纹理饱满紧实,充满力量,一寸一寸,血液在流动,体温在爆发。 “摸到了吗?是不是鼓起来?”赵浅浪带着她的手摸索,一遍遍问。 季婕想说摸到了,也该到此为止了。 这样的触摸过于危险,比牵手可怕多了,在梦里她都不敢碰,再下去难以想象。 正要张嘴叫停,谁身上的手机响了。 俩人:“……” 各自翻出手机查看,闹响的是季婕那部,有电话打进,来显是“杜茗”。 哎呀,惨了惨了惨了,她忘了杜茗还在医院等着。 季婕连忙接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回来。” 赵浅浪无奈轻叹,扬开手里的白衬衫,不紧不慢披上。 才披上,季婕一把拉住他,二话不说撒腿往回跑。 赵浅浪追上她的脚步,担心问:“怎了?” 季婕又惊又喜又急,一心往停车的方向狂奔,她说:“少宇,要醒了!” 第141章 季婕心里眼里全是儿子, 风尘仆仆赶回医院冲进病房。 躺病床上的儿子却不见了,病床也不见了。 “别急别急,医生连人带床去拍ct做检查了。” 杜茗把话重复了几遍, 季婕才听进耳里反应过来, 她急切追问:“怎么个情况?怎么醒的?医生说什么了??” 杜茗激动说:“我也不知道啊!就很神奇!我呆久了呆饿了, 就点外卖呗, 点了烧烤还有珍珠奶茶。我开玩笑, 问少宇要不要吃要不要喝,拿烧烤放他面前兜了圈让他一串串闻。本来也没什么的, 结果我吃着吃着,他突然睁开眼了!” 杜茗没好意思说,发现的时候她差点被吓尿, 一直昏迷的人突然睁开眼, 看上去跟乍尸没区别啊。 季婕千想万想, 从未想过烧烤和珍珠奶茶这些“垃圾食物”能起这么强的刺激作用。 她天天呆在医院没跟儿子聊过这些, 想的念的全是儿子醒了之后要怎么给他吃最老的人参和最贵的鹿茸。 仔细拿鼻子嗅一嗅, 病房里确实有一股烧烤味, 焦香焦香的。 季婕握紧杜茗的手不停道谢, 杜茗也乐呵呵的,谁走了过来给季婕递纸巾说:“看看你,又哭又笑的,擦一擦吧。” 季婕顺手接过去, 边擦泪边笑说:“我高兴嘛……” 抬眼看向对方,人一下子愣住。 叶正朗微微笑着, 好像看不出季婕的异样,淡声问:“杜茗说你出去放风,去哪了?十点了才回来。” 季婕回不上话, 直觉往病房门口看。 叶正朗跟着看过去,脸色瞬间黑了。 赵浅浪站在那里,看样子也是风尘仆仆一路奔赶。 平日总是西装革履的人,这会没披外套,没系领带,衬衫的扣子也没有扣至顶上。 他脱过衣服。 叶正朗心脏一裂,眼神变得阴阴鸷鸷,一步一步走到赵浅浪跟前,把他上下打量,什么都不说不问,还冷冷笑了笑,下一瞬猛然挥拳,狠狠揍赵浅浪脸上。 “啊!”病房里响起惊叫。 赵浅浪挨了一拳,人没站稳,衣领又被揪住,第二拳接着揍过来。 再到第三拳,他快一步,先出手,反揍了叶正朗,又起脚把他用力踹开。 叶正朗恨得怒吼,扑过去跟他撕打。 季婕慌了神,围上去拉着叶正朗叫他住手,杜茗也冲过去帮忙。 惊叫声惹来了护士,护士大叫保安,眨眨眼很多人哗啦啦涌现,一边劝一边出力,七手八脚把两个打得眼冒火光的男人拉开。 叶正朗又疯又失控,几个人才按住了他。 保安们怨声载道,这家伙受了什么打击,医院和和平平,多久没遇过这么暴躁狠厉的家属了。 叶正朗不管不顾,恨不得用眼神砍杀赵浅浪,死死盯着他怒喝:“操你妈逼的!我叫你离她远点!你离她远点!!” 赵浅浪不吱声,擦了下青肿的脸,嘴角湿湿稠稠,抹了一手的血。 护士又恼又急,训斥他们:“这里医院,是病房!你们再打架我们就报警了!” 季婕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打了。” 又跟赵浅浪说:“你先走吧,快走快走。” “不许走!”叶正朗指骂赵浅浪,“你他妈有种敢来,我他妈要给你好看!!” 他挣扎着,手挣不开,就起脚要踹。 在场的人知情的不知情的,都看出来赵浅浪是导火线,纷纷劝他回避。 赵浅浪依然不说话,深深看了眼季婕,转身走了。 叶正朗咆哮:“你别走!你他妈的给我站住!我要弄死你!弄死你!!” 病房里的人对他劝的劝哄的哄骂的骂,护士还说:“你们儿子好不容易醒了,该高高兴兴才对,怎么还闹了起来,就不怕儿子又被你们气晕吗?!” 季婕听了心梗,流了眼泪,苦声劝叶正朗:“你先冷静,别这样,别这样。” 叶正朗满腔怨怒,一口一口喘气,胸膛起伏,看着并没有冷静,但起码他不挣扎了,手脚勉勉强强放着。 众人又相劝了一顿,观察了一会,才陆陆续续离开。 “杜茗,”季婕忧忧忡忡,跟好友说:“麻烦你去便利店买些创可贴。” 杜茗回过神,慌失失说好。 她被吓得不轻,明明前脚大家仍在喜悦之中,一片和谐,怎么后脚就无缘无故打了起来,场面还一度陷入激战,突如其来的转折,谁能接得住? 她也发现,叶正朗刚才揍人的狠劲,比揍她老公时要无情冷血几百倍。 他不是简单的教训,他是真想杀人。 杀谁?季婕的雇主赵先生吗? 不可思议! 病房里剩下季婕和叶正朗,与刚才的混乱相比,此时的四周安安静静,压抑诡秘。 叶正朗僵硬地站着,脸上青青紫紫,眼角渗着血丝,鼻梁肿了,目光依然暴戾愤怒,又凄冷,一双手仍握着拳头,每一下呼吸声又沉又重。 季婕想安抚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怨他的恨她心知肚明,亦因此更加无话可说。 但不能什么都不说啊,她试着轻声哄:“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聊,你先顺顺气。” 叶正朗这会正眼看她,死死看她,像费了老劲去控制音量和语气,平声质问:“就这么喜欢吗?扔下少宇也要去找他?” 他在工厂忙生忙死,为了出单多挣一分一毫,亲自动手操作机器。收到杜茗通知时又惊又喜又有点奇怪,人赶去医院了,偌大的病房找不到季婕的身影。 第121章 “她去放风了。”杜茗说,“正赶回来。” 叶正朗:“放风?” 追问了细节,他心里隐隐不安。 过去半个多月,季婕守在医院寸步不离,谁劝都没用。 凭她对儿子至珍至深的爱,叶正朗曾认为她不会破例。就算破例,也是像杜茗所说的,真的是去放风。 她去放风不是坏事,坏的是她对他隐瞒撒谎。 叶正朗往最糟糕的方向猜,猜着猜着又觉得不至于。决定等她回来了好好问一问,结果一等等了快一小时,她带上赵浅浪大模大样出现在病房。 叶正朗幡然彻悟。 原来至于。 季婕低着眼不敢看他,心里一阵阵发麻,无言以对。 她越是沉默,叶正朗越是难受。 他宁愿她继续跟他撒谎,说没有说不是说误会,反正能狡的辩拜托她全狡起来!哪怕她演得再虚再假再可笑,他不介意!这至少是一条后路,他可以选择去相信! 可她这一出,她连后路都不给他。 叶正朗咬着牙,都要咬碎似的,盯着季婕艰难发话:“骗我说在医院,其实人在外面!从中午到现在,10个小时了!你们都干什么了?啊,干什么了?吃饭看电影逛街购物一条龙去谈恋爱?然后呢?睡了几次了?干爽了吗?!” 季婕眼前陷入黑暗,整个人呆了。劈头盖脸的辱骂让她无地自容,如堕深窖。 有人敲了敲门推开进来,叶正朗瞥了眼,又要疯了。 “你他妈还没走!”他冲过去又要揍人。 赵浅浪冷声喝止:“别再动手!少宇回来了。” 他敞开门,方便医生护士推着病床进去,病床上躺着冯少宇,他盖着被单,仍在挂水,脑袋上的绷带没解,一双眼微微睁开,里面有盈动的光,瞳仁在转。 这几位医生护士不知道先前的动静,也没怎么注意两位男士脸上的伤,一心跟病人的母亲报喜:“恭喜恭喜!这孩子挺过来了,照了ct做了检查,都没什么问题。目前他意识还有点模糊,再休息一段时间吧,估计就能完全清醒了。对对,出院之后记得给他吃烧烤。” 季婕百感交杂,又悲,又喜,煎熬着内心,眼泪横淌,也欣慰地笑,颤颤巍巍走到病床前,低腰看儿子。 “少宇……少宇?” 她递出手想去摸一摸抚一抚,又担心会把儿子碰坏,不敢触及,也舍不得收回。 赵浅浪看着,想去她的身边帮一把。 叶正朗却一直贴着她搂着她,不让旁人靠近,分分秒秒都在提防。 医生着眼于病人,未察觉大人之间的暗涌波动,他对着病床笑问:“冯少宇,回来病房了,你爸爸妈妈都在,看一看认一认,能认出来吗?” 冯少宇面无表情,眼皮又稍稍掀开了些,沿着病床边,他的眼珠子一点点挪动,慢慢看向季婕,慢慢看向叶正朗,慢慢看向赵浅浪,又慢慢折回去,反复几遍,最后定格在叶正朗身上,神情渐渐变化,目光渐渐惊恐,嘴巴渐渐张开,发出低弱沙哑的声音:“你……你……你推我……” 第142章 叶正朗全副心思用来盯人, 盯季婕盯赵浅浪,严防死守这俩人有任何接触。 儿子的指控他没有仔细听,其他人拿眼看他, 他才回过味来。 这一关叶正朗早就有所预料, 镇镇静静跟病床上的儿子说:“少宇你刚醒, 别焦急说话, 等完全康复了再慢慢讲。” 冯少宇仍是说:“你, 你推我……你推我……” 他吃着力重复,吃着力抬起手, 想要指向叶正朗。 季婕起初也以为是口误,但儿子一遍遍说,她很难不相信事有蹊跷, 急声质问叶正朗:“少宇什么意思?是不是你推他下楼的?!” 叶正朗本来对她就有怨气, 被她这样质疑, 才压下来的怒火又蹭蹭往上冒, 冲她低吼:“我没有!” 季婕语气强硬:“那为什么少宇这样说?!” 叶正朗:“他都没醒透!他在说什么他自己知道吗!我是谁他也未必清楚!” 季婕:“……”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叶正朗, 困惑亦焦急, 一时之间也捋不清思路。 旁边的赵浅浪发话:“我们最好报警处理。” 叶正朗转头瞪他张嘴就骂:“关你屁事!我们家的事你他妈少管!” 赵浅浪说:“这不是家事, 是刑事。” 叶正朗:“刑你妈!我没有推少宇!”又回头跟季婕强调:“我没有!我是他爸!” 他最后一句尤其坚定,眼神也相当坚决,真被冤枉了一样。 季婕冷静了一些,语气没有放软, 她告诉叶正朗:“你知道的,少宇对我来说, 比谁都重要!” 听在叶正朗耳里,这话至少判了他一半的罪,他敢说人生三十多年没有比此时此刻更感到委屈的了。 他不服气又怨怒难平, 豁出去说:“那你报警!报警去!我清者自清!” 赵浅浪马上报警,将近深夜,叶正朗被警察从医院带走。 至于冯少宇,警察试着跟他落口供,可惜他话说不了几句,意识也不算清晰。医生与警察协商,认为他目前未有能力与体力完成口供记录,只好安排过几天后视乎他的康复进展,再作打算。 折腾了一轮,送走警察,季婕找地方坐了下来闭眼抚额。 这一天不过24小时,却比平日都要忙碌,经历了几种截然不同的状况,哪一种单独拿出来都够她消耗大量的精力。 睁眼看病床,深呼一口气,好在,儿子醒了。 赵浅浪留在病房,依医嘱照看冯少宇打点滴,跟他聊天,也哄他休息,对他说:“我会一直在的,你该睡睡该吃吃,尽快康复是你的首要任务。” 初次苏醒的冯少宇乏力疲倦,没坚持多久很快睡了。 赵浅浪接着去了趟洗手间,又出去找了趟医生,顺便给张力打了个工作电话,回到病房时季婕不见了。 寻了圈,她人在阳台。 赵浅浪轻轻推开门,敲出细微的声响。 季婕回头,看到他了费力笑笑,低声说:“我以为你走了。” 赵浅浪走出阳台说:“我答应少宇要留下来,不能食言。” 冯少宇今晚说得最多的两句话,一句是说叶正朗的“你推我”,另一句是给赵浅浪的“别走”。 换作以前,季婕会嗔怪他不懂事,可今天的她纵容了自己,也纵容儿子。 不过儿子已经睡了,她不好再霸占着人。 季婕说:“你明天要上班。” 赵浅浪:“不上了。” 季婕:“孩子在家等你。” 赵浅浪:“都几点了,她早睡了。” 想起了什么,季婕忽然诧异,问他:“那个,你离婚,孩子跟你?” 赵浅浪:“对呀。” 季婕要笑不笑了:“孩子才一岁,不自动判给妈妈吗?” 对他似乎有点不满:“你跟孩子妈妈抢什么?还说孩子不是亲生的。” 赵浅浪笑了:“不是亲生不代表没感情。孩子跟着我比跟着她妈妈,生活要踏实些,你不觉得吗?” 季婕:“……” 觉得,所以阙绫让她帮忙抢孩子抚养权时,她没办法完全相信她,也不愿意掺和人家两口子的纷争,找理由拒绝了。 “那孩子亲爸是谁?”季婕不得不问。 赵浅浪说:“你见过的,也姓赵。” 季婕想了想谁也姓“赵”,还她见过的,等想起来了,无比震惊,难以置信。 赵浅浪笑道:“别说他们了,说起他们又无聊又浪费时间,改天有空再八卦吧。我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跟你商量。” 季婕看着他,听着他说:“如果真的是叶正朗推少宇坠楼,你怎么办?” 季婕:“……” 她看向阳台外,对面是门诊大楼,一个个窗户有亮有暗,没有规律。 同一个晚上,同一座城市,所见的夜色天差地别,心境也天差地别。 她许久没回话,等回话了,是一句:“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赵浅浪没急着追问或者反驳,又等了会,季婕往下说:“虽然少宇这么说,虽然他当时的的确确在现场也是第一个发现少宇坠楼的,但是……他一直以来对少宇,可能称不上父慈子孝,但出钱出力,少宇该有的都有……这段日子他照顾少宇,日盼夜盼少宇能尽早苏醒,那个状态也是真的,不是演的……他不像有做贼心虚……我想,也许有什么误会。” 赵浅浪问:“你出来透气,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些?” 季婕:“……” 赵浅浪直指关键:“坦白说,如果没有误会,你是不是马上跟他离婚?” 这个问题基于的背景和所预设的条件,谁听了能无动于衷地回答“不是”? 季婕也不能,她说:“是,没有误会的话。” 赵浅浪看着她又问:“那有误会你就不离了?” 第122章 季婕:“…………” 赵浅浪没再逼她,闷笑一声,说:“好,我们也要讲求证据,不能冤枉好人。等少宇能做口供了,自然真相大白。万一叶正朗真的有害过少宇,我猜你也不敢把他留在身边。” …… 叶正朗独自在家,一根根烟地抽,一瓶瓶酒地灌,摆烂了有十多天。 那日他连夜被警察带走查问,东南西北反反复复问了几百回合,问不出新意了才放他走。 但他被要求不能接近受害者,医院收到警察的通知,整个vip病区禁止他进入。 作为冯少宇法律上认定的父亲,他居然见不得儿子。 而跟冯少宇非亲非故的赵浅浪天天在病房里瞎逛瞎转! “操他妈的!” 一个酒瓶被砸地上,金属瓶身触地反弹,蹦去了哪。 操他妈的赵浅浪,若非他介入,导致季婕有了异心,那就算季婕再怀疑猜度,他叶正朗也有信心把她说服掰正。 又若非儿子醒了,胡乱给他一顿指控,那赵浅浪就算花式介入,他叶正朗也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还有立场挽回季婕。 只是好死不死,两件事堪堪撞在一起发生,处处给他掣肘! “去他妈的!” 又一个酒瓶被砸地上,弹到家门,门被无声推开,把酒瓶又挡击去哪里。 季婕进了屋关上门,看了圈环境,大白天的,屋里昏昏沉沉,不见明亮,沙发上躺着人,静如死水。 “怎么不上床躺?怎么不开窗?” 她念叨着,去把紧闭的窗帘一处处拉开。 四月天的阳光透进来了,照亮了一地的酒瓶与烟头,照亮了躺沙发上的叶正朗,他满脸胡茬,刘海盖住了双眼,身上的衣服仍是那天离开医院时穿着的那套,皱皱巴巴邋里邋遢。 季婕也把窗户打开一半,新鲜空气一团团灌入,过滤屋里浓烈的烟味酒味杂味。 然后卷起衣袖收拾屋子,酒瓶一个个捡走,烟头一堆堆扫掉,再擦地拖地。 边说:“这房子住了不到两年,要好好保养,别轻易弄臭弄旧了。” 放在沙发角几上的手机乍乎乎闹响,响了半天,主人不管,季婕唯有拿起来看,来显是“小金”,她递给叶正朗说:“应该工厂有事,你快接吧。” 叶正朗不伸手,一动不动,刘海后面的双眼不知睁着还是闭着。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季婕输入密码解开手机屏幕,点进通话记录,一溜的未接来电,什么“小金”的“老聂”的“老张”的,大红色提示,当中也有好几通“老婆”的。 季婕叹了口气,说:“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工厂也好,朋友也好,他们都需要你的回应。” “你不给照顾吗?”躺沙发的人吱声了,拖着嗓子,沙哑无力。 季婕在沙发坐下,挨着他身边,握起他的手,摸了摸看了看,有些心疼的样子自言自语:“是不是都没吃饭?瘦剩骨头了。” 叶正朗眼里闪着零碎的光,盯着那张低着的脸,听着她微微笑道:“没有人比得过你。我爸爸走的时候,是你陪在我身边。志远走的时候,也是你陪在我身边。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跟你有一样功劳的人了。” 叶正朗哑着声问:“你想说什么?” 季婕低头握着他的手,缓缓道:“以前不懂事,也担不起事,好像以为你的帮助是理所当然的,不知道说谢谢,不理解你的难处,不明白你的付出,后来懂事了才知道才明白……叶正朗,我很感激你,真的,我这辈子都感激……” 叶正朗打断她话,发狠哑问:“你他妈到底要说什么?!” 第143章 屋里寂静了片刻, 季婕用力握叶正朗的手,抬起脸看他,双眼微红, 说:“但我也不能原谅你。少宇的口供已经录完, 他坠楼跟你脱不了关系。” 叶正朗冷冷失笑, 把嗓子都笑开了。他慢悠悠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低头看了眼握着自己的那双手, 抬眼再看手的主人,平平常常问:“脱不了关系, 怎么个脱不了?” 接着大声怒吼:“我他妈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不是我推他的!你是聋子吗?!” 季婕迎面承受他的怒火,不得不闭上了眼,又听见他撕破喉咙说:“我他妈对天发誓!如果是我叶正朗推他冯少宇坠楼的, 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誓言在屋里回荡, 直至没有了半点声浪, 季婕才睁开眼。 近在咫尺, 叶正朗满脸怒容, 狠狠盯着她, 咬着牙胸膛起伏。 近半个月的颓废, 他的脸色与野蛮生长的黑胡茬成了强烈反差,显得苍白消瘦。前额的刘海移开了,露出的半边眼红丝遍布,混浊不清。那天与赵浅浪打架, 赵浅浪脸上的伤早已好得七七八八,他的却未见起色。 相识二十多年, 他要么像学生时代潇洒自信,要么像重逢那会又拽又凶又精神,曾几何时会这般狼狈落魄, 人不人鬼不鬼? 季婕尽量冷静,冷静说:“也许,你没有直接故意推少宇,但你威逼他,跟他吵架争执……” “我逼他什么?!”叶正朗怒声抢话:“我逼他又怎了?他是当儿子的,我是他爸!我要求他去拍全家福有错吗?全家福啊,你见过谁家去拍会缺人的?!他这不去那不去这不愿意那不乐意,随心所欲不替别人考虑,我们就一家三口,他不去那还拍个屁?!我不是逼他,我是管教他!” 季婕不苟同:“管教也不是这样管教。他脾气倔强你不是不知道,跟他硬碰硬不会有好结果!” 叶正朗反问她:“那应该怎样管教?我也没见你有好办法!” 季婕一时无话。 叶正朗自嘲说:“以前我还想着事事顺他意,讨好他建立父子关系,可到头来仍是笑话一场!没见他正正经经叫我爸爸,还变本加厉专门作对越来越不像话!我他妈不是没办法,我是狠不下心把他当狗训!” 季婕听震惊了,“你不许这么说少宇!” 叶正朗冷笑:“我不许这么说他,那你们又怎么说我?这段日子在背后议论了我多少天了?我三番四次否认,你还认为我是罪魁祸手,季婕,你这叫双标!少宇说的话你信,我说的话你偏不信!如果真的是我推了他,如果有真凭实据能定我的罪,警察早八百年前来抓我了!” 警察手上确实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儿了坠楼是由叶正朗直接造成,只有儿子一口咬定的供词指控并不足够。 整场事故缺人证缺监控,现场也好那截栏杆也好,包括儿子的伤势和他出事时穿的校服,仍没法筛查出完整的证据链。 赵浅浪的律师和警察朋友告诉他们,学校占主要责任是跑不掉的,至于叶正朗,上了法庭大概率很难确定他的刑事责任,倒是民事责任可以下些苦功去索取赔偿。 赵浅浪问季婕要不要往民事责任方向追究,季婕独自考虑了几天,有了决定。 她回叶正朗的话:“刑事责任是定不了罪,民事责任我也不追究,我追究你的家庭责任。” 叶正朗更不服气,恶声质问:“家庭责任,你好意思说我没尽责吗?!” 季婕摇头,说:“论出钱出力你是第一,但就这件事而言,从一开始你就骗我,存心骗我。” 叶正朗不觉得自己有:“我骗你什么?!” 季婕苦笑:“你都忘了,在最初你是怎么跟我说这场事故的?” 叶正朗没吱声,她往下说:“你说你跟少宇聊得好好的,他坠楼是因为他靠在栏杆,栏杆不结实。实际上你们聊得并不好,除了吵架争执,还动了手。少宇是先摔了楼梯再摔下楼的,这么关键的信息,你竟然对我完全隐瞒!” 季婕看着叶正朗,眼里话里全是失望:“少宇不正经叫你爸爸,是因为他知道你出轨,他对你印象非常差。你出轨就出轨吧,我们不提,回到家关上门了,外面的事不内耗。但现在事关少宇,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们一家三口之间的事,你却用掩饰出轨那一套来欺骗我隐瞒我……或者这是你自保的方式,你习惯了,我不知道以后在哪些事情上你会用同样的手段……我不知道,我对你,没底了。” 叶正朗听了满耳嗡嗡嗡响,季婕这一段话信息量太多,无不关乎于他,他却像外人一样消化不过来。 慌乱之际,他情急说:“少宇不醒了吗?你不也知道真相了吗?我也没再骗你啊!” 季婕瞪眼,嗓门一下子拔高:“那万一少宇死了呢?!” 叶正朗一声不敢吱了。 季婕瞪着他说:“万一少宇死了,你是不是永远隐瞒真相?!” 越想越后怕,她再度红了眼,控诉:“他也的确差点死了,就算醒了也一堆后遗症,以后还要长期做康复治疗……他本来应该在学校懒懒散散混日子的,却要天天躺医院,去鬼门关转了一趟,将来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回到以前最平淡的普通生活……他为什么要白白遭这些罪……” 第123章 说到话尾怒责叶正朗:“你是成年人,你跟他一个初中生计较什么?你跟他吵什么架动什么手?你逼他拍什么鬼全家福?!如果志远知道了少宇坠楼是你间接造成,他也很难原谅你!!” 最后没忍住哭了出声,又抽了口气,强行把哭声往回吞,继续说:“少宇知道你出轨之后劝过我离婚,我没同意,觉得日子还能勉强走下去,毕竟对我对他来说,你一路照顾,功大于过。但目前来看,他对你更反感了,而且还有阴影和恐惧,这日子勉强不下去了。叶正朗,我们离婚吧。” 叶正朗在之前心里有多乱多慌,全比不及听见这句话之后的百分一千分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竟笑了起来,笑着说:“你专程回来,说了这么多话,最终不过为了这个目的。季婕,你想跟我离婚,不用扯少宇不少宇的,你光明正大说想跟赵浅浪混一起就够了!” 季婕愣然。 叶正朗盯着她,像恢复了正常不再乱笑,而是冷着脸狠着声说:“怪我骗你瞒你,季婕,你敢说你就没有骗我瞒我的时候吗?!” 季婕:“……” 她哪没有?她说不来答案。 叶正朗鄙夷又痛恨:“你不也一样?瞒着我跟赵浅浪你侬我侬!叫你辞职你不辞,口口声声为了工资,其实是为了天天跟赵浅浪日见夜见!这还不够,还带上少宇呢!去别墅吃饭?赵浅浪做的牛排?怎了,玩一家三口乐也融融?!那我呢?我算什么啊?算你们play一环?我呸!!” 说她不辞职为了见人,实属冤枉,吃饭的事他又怎么知道的?季婕在想要不要做解释,转念又作罢。 叶正朗恨死了她的沉默,心里翻江倒海,嘴上也不饶人:“比起我,季婕你更恶劣!” 他痛斥:“我再出轨,都是些有用处的人,用完就扔,从未动过异心!我爱的一直只有你!你呢?你是对赵浅浪真动心了!你是真的拿刀割我的心戳我的肺了!” “……我……”季婕尝试回话,试了半天,仍无言以对。 叶正朗替自己悲哀,自怜又不甘说:“你质疑我跟少宇吵架,那他有告诉你吗?录口供时他有说吗?有没有说他当时怎样伤害爸爸?!” 季婕被问住了,摇头。 叶正朗更委屈,都集中火力揭发他的“罪行”,却没有人怜悯他的痛处!他说:“少宇,这儿子,跟我这个爸爸说,妈妈喜欢了别人,妈妈跟别人走得很近,妈妈不会跟我去拍婚纱照……我他妈……我老婆出轨,然后儿子洋洋得意来跟我炫耀……你说一家三口,但你也好少宇也好,有当我是家人吗?!不单你,就连当儿子的都这样伤害我!再加一个赵浅浪,你们才是家人我他妈是外人对吗?!” 季婕对此不知情,想象当时的场景,代入叶正朗的角度,换作是她,她也生气也难受。 “是少宇不对,我替他跟你道歉。”季婕说。 叶正朗笑了,笑得凄凉:“我不要道歉!我要爱!季婕,你这是变心,变心了才要离婚!离婚俩字你说得轻巧,它到底意味什么你懂吗?!” 季婕当然懂,而离婚是因为儿子,与变心无关,可他未必相信,倒不如说源头:“叶正朗,我没有变心。” 叶正朗以为黎明的曙光要来了,季婕下一句说:“我很久之前,很久很久之前,就不喜欢你了。” 叶正朗:“…………” 季婕回忆:“我曾经试过重新去喜欢你。快要成功的时候,我撞见你跟一个女人……” 她自我安慰笑了笑,说:“还是不要喜欢吧,我能安全一些。以前你拒绝我,太痛苦了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痛苦一次。” 她握了握叶正朗的手,又跟他由衷道:“不过就算没有喜欢,叶正朗,我也当你是亲人。离婚了也一样,我会一直当你是亲人,帮过我许多许多许多,是我这一生认识最久又活着的亲人。” 第144章 清明节期间小寺庙热闹过几天, 之后恢复了日常的宁静。 价廉实惠的骨灰堂传出铿铿锵锵的声音,在附近扫地的和尚施施然走去查看。 一个满脸胡茬的陌生男人用啤酒铝罐砸骨灰灵位,瞄准某个方向朝墙壁上扔过去。 铝罐快被捏成扁片, 砸墙上弹滚落地, 男人捡起来再砸, 朝向同一个位置, 来来回回, 嘴里边骂:“给我滚出来!你滚出来!我要揍死你!他妈的骗我!” 和尚匆匆上前,被浓浊的酒气呛了一鼻腔, 他忍住,急急劝阻:“阿弥陀佛,施主稍安勿躁啊, 惊扰仙人休息可大可小, 小心晚上入梦缠身!” 男人冷笑:“我就是要惊扰他!他休想过清静日子!来找我更好!我他妈要揍死他!就怕他心虚不敢来找!” 完了推开和尚, 继续拿铝罐扔砸灵位, 铿铿锵锵骂骂咧咧, 整座小寺庙都听见了。 和尚心想这是有仇啊, 做鬼都不放过?不得不再次劝阻, 好声问:“施主说的是哪一号灵位的仙人?我帮你算一算卦,看看他的魂魄有没有被你砸散。” 男人听了挺意外,半信半疑报上号。 和尚闭眼掐指一算,嘴里念念有词, 再睁眼说:“嗨,这仙人自前世与你结缘, 前世你欠他的债今世来还,有欠有还天经地义,再怨恨也徒劳。如今他去世八年了, 早已投胎。你对着泄愤的只是空壳灵位,怨恨找不着载体,只会加倍积恶反噬,影响你自身的运势。与其如此,建议啊退一步海阔天空,尽早回家收心养性。或者在家中东北方位植一株万年青,有助你稳定心态和未来的气数。” 和尚叽里咕噜说了许多,有些是大白话,有些带点禅意,叶正朗听着听着,越听越一知半解,也不知不觉被和尚送出了寺庙,还被热情询问要不要帮忙打车,寺庙地处偏僻,没有车出入可不方便。 坐进出租车,车门“嘭”被关上,叶正朗回过神,又想了一遍和尚说的话,忽然觉得离谱,骂了声:“神经病!” 四月的白天阳光宜人,到处明晃晃的,叶正朗挨着车窗呆滞张望,树上的花空中的鸟一览无余,万物正更新,朝气蓬勃,而他的出路,荒芜死寂。 司机问去哪,他说要去黑沉沉的地方。 酒吧里光线昏暗,像建在泥土之下不见天日。 错错落落的酒客影影绰绰,叶正朗随便披了身衬衫,不修边幅,多日未剪的长发垂挡着眼,露出一张脸胡茬八叉的,看不清模样,但轮廓仍有几分姿色,人瘫躺在沙发椅上,气质不羁难驯,上前搭讪的有男有女,骚动不分昼夜。 他把人一顿鸡鸡鸭鸭通通骂跑。 酒吧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在播放无声的烂俗电影,主人翁回到过去实际人生理想,站在巅峰享受喝彩与热吻。 叶正朗看入迷了。 时光倒流回到过去,世上若真有这种可能,赔上命他也要搏一搏。 最好回到高中,甩掉那该死的虚荣心,校花空有头衔,哪及季婕万分之一好? 回不去高中,那就回去八年前,跟季婕领了证,重新俘虏她的心,孩子生一堆,稳稳当当把家立住。 要是八年前不行,回去三年前也可以…… “要是回到过去,我打死也不会跟会计乱来了。” 有人说出了类似的心声,同是天涯沦落人,叶正朗瞧了过去。 对方不知几时落坐在环形吧台,西装背影,貌似精英vip,酒保一对一侍候,笑盈盈陪聊:“为什么是会计?” 对方一口一口喝着酒自嘲:“能力不够,搞不定账那就搞定管账的女人呗。” 酒保笑了:“那管账的如果是男人,你怎么办?” 对方“笃”地搁下酒杯,狠声:“照办!” 之后笑岔,笑完又长吁短叹,郁郁说:“我知道不是良策,找时机把她踢了,结果她找回来了。找我也就罢了,”咬牙不甘:“他妈的她找我老婆!” 仰脖一口干掉杯里的剩酒,酒保紧着给添满,且帮着分析:“听你的语气,看来事情闹得挺大。” 对方:“大,大到现在,多少年了,我老婆又翻这旧账跟我闹离婚。” 酒保不无可惜:“孩子都5个了,你太太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对方苦笑:“孩子多少个都不顶用,都帮着妈妈呢,也不帮我。” 酒保叹气:“那你犟着不离也不是办法,难说几年之后会不会再闹。不如破釜沉舟,离一次,让她顺气了,把以前的刺拔干净了,过去彻底翻篇了,再慢慢追回来。” 对方闷闷喝着酒,说:“你这方法跟我死党说的一样。” 酒保笑:“那有人给你出谋划策了,你还愁?” 对方冷哼:“当然愁,我上次闹离婚他劝和,这次他劝离,我不单愁,我他妈都要被他气疯了!” 酒保哈哈乐:“操作截然相反,是不是收了你太太的好处了?” 对方:“他是自己要离婚,也想看上的女人跟着离婚,造势呢。” 第124章 酒保诧异了:“这是一离离一窝,组团吗?” 对方摇头:“他婚姻本来就一地鸡毛,不过他很能忍,孩子不是亲生的都忍下去了,不到离婚那一刻都不告诉我,还死党呢,神人。” 酒保更诧异了:“我天,这种八卦听得多了,第一次离我这么近。” 对方又一口干掉剩酒,缓了会,说:“更八卦的都有,那神人,不是亲生的也照抢抚养权。” 酒保惊掉下巴,给添完酒了感叹:“真是活久见,他是不是有什么身体缺陷?想给自己留个后?” 对方嗤笑:“缺个屁,他强得很,强到大头被小头控制了,想借孩子维系女人呢。” 酒保听不懂了:“哪个女人?孩子妈妈?那还离婚干嘛?” 对方:“不是孩子妈妈,他看上的,是孩子的育儿嫂。” 酒保半天回不上话,对方把酒又干没了,敲了敲台面,酒保才边添酒边问:“什么样的育儿嫂?有这么大的魅力。” 对方:“错了错了,不是育儿嫂的魅力大,是他初恋的魅力大。那育儿嫂啊,长得像他初恋。” …… 医院病房,谁来敲门了,季婕端着碗去开。 门刚开满,一股香喷喷软绵绵地扑向她身上。 季婕还没看仔细,但猜到来者何物,惊惊喜喜去抱。 手里的碗差点要摔,谁给接过去了,她腾出眼神瞧瞧人,嗔怪:“怎么把她带来了?医院病菌多,不适合小孩子呆。” 嘴上这么说,一双眼却把怀里的小人儿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越看越乐。 个把月没见,小人儿长大了,五官长开了,也长胖了,在手里掂了掂,啧啧,春天衣服穿得少,她依然肉乎乎沉甸甸的。 也依然活泼好动,看到季婕那个激动,久别重逢一眼认出,蹬啊跳啊奔着去抱,一双胖爪够着季婕又拍又摸又贴,像失而复得,宝贝得不行了。 嘴巴里还鼓鼓囊囊,含着什么甜滋滋对着季婕叫:“妈妈,妈妈!” 季婕笑叹:“不是妈妈,是季姐。季,姐。” 小人儿:“妈,妈!” 季婕:“是季,姐。” 小人儿:“妈,妈!” 旁边的赵浅浪偷笑,季婕也笑无语,点了点孩子的腮帮子,问:“宝宝嘴里含着什么呢?能吃不能吃呀?” 赵浅浪举了举手里的包装袋:“旺仔馒头。” 季婕跟孩子说:“嗨,赶紧咬了吞肚子里,含着对牙齿不好。” 小人儿动了动嘴,又动了动,接着一阵“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赵浅浪走去病床,端着从季婕手里接过来的碗问冯少宇:“还吃吗?我喂你。” 碗里盛着温热的粥,吃了有一大半了。 冯少宇靠着床背坐,精神与血气好了许多,脑袋上扎着新鲜的绷带,说话有些慢但很清晰:“饱了,不吃。” “多吃两口吧少宇。”季婕哄儿子,抱着小人儿走过去。 冯少宇连忙防备说:“别过来,别过来。” 季婕不明所以,停下脚问怎么了。 赵浅浪给她俩拉椅子,闻声也问冯少宇干什么。 冯少宇撇嘴斜眼,瞧瞧小人儿,别开脸:“呕——” 季婕和赵浅浪:“……” 小人儿不知道自己被嫌弃,嘴里小馒头“咔嚓”没了,张开胖爪要。 赵浅浪递给她,逗着说:“多抓两把。” 小人儿往嘴里塞一把,又听话多抓了两把。季婕还想说呢,慢慢吃,抓这么多都要掉一地浪费了,赵浅浪却把孩子抱了过去,转身靠近冯少宇,哄着娃:“来,喂哥哥吃一把。” 冯少宇难以置信,又慌又气又急:“别过来!!” 他伤势未愈,行动不便,稍微挪一挪屁股,浑身上下不知哪里开始疼,坐在床上愣是逃逃不了,躲躲不过,眼睁睁盯着一团脸蛋贴过来,妈呀,她嘴角全是x夹着馒头渣的口水! “stop!stop!!”说中文不管用,冯少宇飙英文。 都不管用,小人儿以为在做游戏呢,好玩极了,积极听着赵浅浪指挥,抬手,小馒头,瞄准,哥哥的嘴巴,塞!全程咯咯咯笑。 她的胖爪刚喂完自己,指背和关节上湿湿乎乎的,一凑近,冯少宇闻到发酵的酸腐味。 救命!他要吐了!冯少宇受不了,扭过头张开嘴:“呕——呕——” 季婕看傻了眼,心疼儿子去拦小人儿。 赵浅浪拿后背挡着不让插手,也不停手,持续给冯少宇“送温暖”,还说风凉话:“来吃啊,妹妹一番好意,吃了能免疫,包治百病。” 冯少宇“呕”个不停,心疼死季婕了,她起手拍赵浅浪后背,又扯他手臂,拽着他往外拉,低叫:“你别耍他们了,别耍!” 那男人无动于衷,皮肉又硬,拍手手疼,拽又拽不动,季婕气得连名带姓下警告:“赵浅浪!给我住手!” 赵浅浪这才投降,意兴阑珊把小人儿收回怀里,顺着女人拽他的劲转过身低头看她,惆惆怅怅说:“你打得我很痛。” 信他才怪!季婕推开他,去床边跟儿子问长问短,又帮儿子躺下休息,给盖好被了,才回过身夺回小人儿,带去洗手间给孩子洗手洗脸。 赵浅浪被冷落扔下,也没闲着,瞧一眼冯少宇,笑说:“知道这一招叫什么吗?” 自问自答:“叫趁你病,要你命。” 冯少宇把半张脸缩进被单里,心想这辈子不要与他为敌。 季婕很快抱着孩子出来,小人儿被洗干净了,系在胸脖前的小围巾粘了不少馒头碎,也被拆下来投干净了,季婕拿去阳台晾,阳光足,小围巾单薄,晾一会就能干。 赵浅浪跟出去帮忙,季婕不给他好脸,单手抱娃单手晾巾,自力更生。 晾好了回去病房,赵浅浪杵在跟前堵着去路,她往左走,他堵左,她改走右边,他堵右。 季婕抬眼瞪他,他迎上视线,微微笑着,不慌不忙,不羞不耻,跟阳光一样自信自然,也一样耀眼夺目。 季婕打从心底承认自己输光输净,挪开眼不瞧他了,想发几句牢骚挽回几分赢面,他先一步说话:“孩子上个月生日。” 一言惊醒,季婕想起来了,忙跟小人儿说:“对不起对不起,看看季姐这忘性,宝宝生日快乐!” 小人儿都不知道啥,只管笑,“咔嚓咔嚓”吃她的小馒头。 季婕问赵浅浪:“周岁生日是大事,你给她庆祝了吗?”顿了顿,又问:“她妈妈来了吗?她爸爸呢?” 赵浅浪说:“怎么庆祝?你又不在,她妈妈神龙见首不见尾,她爸爸忽略不计,康子廉跟徐嘉玉又在闹离婚,就剩我跟她,买了个小蛋糕在家吹一吹蜡烛,完事了。” 堂堂大小姐,回想百日宴那一晚的风光,到了周岁之日居然过得这么冷清。 先前阙绫还说要给她办生日会,眨眨眼,物是人非。 季婕不觉惋惜,赵浅浪像是安慰又像是承诺,对她说:“等少宇出院了,我们一起给孩子补办,大办特办。” 季婕听了没吱声,过了会笑了笑,点头。 赵浅浪跟着笑,心情特别愉悦,他从西装口袋掏出名片递给她,介绍:“范律师,专打离婚官司。你说叶正朗不同意离婚,那只能起诉了。他出轨的证据可以搜集,少宇这案子也足够理由,打起来你会赢得很快。” 季婕低眼看名片,犹豫半晌,没接,说:“我不想跟他闹得太难堪。” 赵浅浪想了想,收回名片,附和她:“也对。” 往后几天他没再提这事,也不追问进展,天天带着小人儿来医院,帮忙照顾冯少宇康复,偶尔给他送一送“温暖”。病房里有时候会安安静静,大家都闭眼休息,有时候又咿哇鬼叫,热热闹闹。 这天季婕如常眯了一会,醒来时儿子在睡,小人儿也在睡,赵浅浪没睡,看着守着。 她跟他低语几句,轻手轻脚出去病房,到医院便利店补给些生活用品。 路过门诊大楼,也不知自己什么眼神,人海茫茫中一眼掠过某个脑袋顶着灰白参半的头发。 对方牵着一位女士,殷殷勤勤给拿包包,笑呵呵说着什么话。 合着话不中听,女士甩脸色了,一把扔开他的手,他牛皮膏药一样贴回去,抓紧女士的手不松。 季婕像看戏似的看了一会,甩甩头闭闭眼,与己无关,撤了。 没走两步,唤声喊了过来:“季姐?” 季婕:“……” 她回头想应声,一时又不确定该如何称呼对方。 阙绫走到她面前,稍作打量,笑笑说:“好久不见了季姐。” 季婕也笑笑:“阙女士好,好久不见了。” 瞧了眼她身后,赵增面无表情,不跟她打招呼也不打算回避,手始终牵着阙绫的。 听见称呼,阙绫略略扬眉,无视季婕对赵增的打探,她好奇问:“你怎么在医院?要看哪科的医生吗?” 第125章 季婕简单说:“我家人病了,住院。” “哦,”阙绫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住院部外面停了雷克萨斯,我还以为赵浪住院了呢。” 季婕除了笑,不知该怎么回话,既想早些撤退,又想要不要提几嘴小人儿。 阙绫倒是主动说:“有空吗季姐?聊两句。” 第145章 上一次阙绫跟她约谈, 未见面她就开始紧张心虚,如今再面对,好像轻松了那么一些。 季婕不敢放大这份轻松, 就近找了个人少的地方, 默不作声等着阙绫发话。 阙绫随便一站, 摸出香烟点着了抽, 一口口浓雾缓慢吐出, 旁若无人。 季婕第一次见她抽烟,惊讶过后又觉得人家大小姐做什么都无需意外。 她不吱声, 留意着气味与风向,挪了挪位置尽量避开。 阙绫懒理她的小动作,幽幽看着她, 开腔问:“季姐, 最近心情有没有特别愉快?” 季婕听出她的意思, 选择说:“家人住院了, 虽然有好转, 但还是挺担心的。” 阙绫:“找赵浪啊, 他没给你把最好的医生请过来吗?” 季婕想了想, 照实说:“给找过了。” “呵,还真是。”阙绫轻轻抖掉烟尾的灰烬,又问:“那他是不是天天给你往医院跑?” 季婕:“……是会来探望。” 阙绫:“带赵之融吗?” 季婕略有迟疑,点了点头。 阙绫乐了, 指间夹着烟放声笑了出来,一言难尽地感慨:“哎呀妈呀, 受不了了,还以为有多成熟多稳重呢,结果真拿赵之融当自己做舔狗的工具了。” 这话听起来让人怪不舒服, 季婕说:“是我想见孩子,他才把孩子带来医院的。” 阙绫拿眼看季婕:“啧啧,你这是护着他吗?” 季婕:“……” 阙绫又道:“护着也正常,毕竟如果不是你,他离婚才不会要赵之融。也如果不是你,他才不会跟我离婚。你可不是要护着他呗。” 季婕没想到帽子就这么扣下来了,还一扣扣俩。 她冷静回话:“阙女士,您跟他离婚我很抱歉。但我想,他要离婚主要是您和他之间的原因,跟第三个人关系不大。至于孩子,我说实话您别生气,只要您愿意去争取,孩子才一岁,他是拿不到抚养权的。” 阙绫皱眉:“这些是你瞎编的还是他跟你说的?” 季婕:“……有些是他说的,有些是我自己认为的。” 阙绫冷哼:“季姐,他是一个从0开始一步步爬上来的生意人,手段也好头脑也好,不单比你强,也都比我强。他传递给你的信息,哪些真哪些假,我当作做善事劝你一声,别全信。而他想达到的目的,使什么伎俩和招数,明的暗的阳的阴的,也未必敢一个个告诉你。” 季婕有些意外,思考着说:“您说得对,多谢提醒。” 阙绫质疑她:“你不信?” 季婕:“信,”又摇了摇头,说:“也不全信。阙女士,您跟我说的话,我也很难分清真假。比如,最开始的时候,是您让我去房间找披肩的,过后您不承认。又比如,您说帝王蟹是他给您做的,其实不是,那些亲子照,也都是ai。您还跟我哭诉婚姻不幸,但实情是怎样,我想我已经了解一些。” 说着说着叹一口气:“也许我不懂他,认识的时间确实不长。我也不懂您,您知道他的想法,却没把我赶走,反而还跟我……演?我想来想去都不理解。” 阙绫抽着烟静静听着,听完又笑了起来,“看来你俩交流了很多,都把我扒干扒净了。” 季婕说:“不多,偶尔而已。” 阙绫无所谓,也直说:“你就当我无聊,想看你看他不痛快。尤其是他,他越不痛快我越痛快。我看你们交流了这么多,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在你之前,我给他挑过许多住家‘保姆’?他都看不上,偏偏看上你了,为什么呢?天掉馅饼了?哈哈哈哈,季姐,他有跟你提起某个人吗?” 季婕一脸懵然,阙绫心中有数了,朝人扬了扬手机,一顿点划操作,调出了什么,把屏幕大大方方递出去,说:“来,他不提,我提。季姐,你好好看一看,看一看怎么回事。” 赵增在不远处抽着烟干等,阙绫跟一个育儿嫂有什么好聊?聊孩子?她要是想念孩子,哪天找机会把赵之融抢回来。 没过多久,阙绫走过来,赵增扔掉烟头迎上去:“聊完了?” 阙绫心情极好,豪迈说:“完了,完了完了。” 她高兴赵增自然也高兴,回头瞧了眼那个育儿嫂,她石像般站在原地脸色挺惨,赵增问:“她干什么?” 阙绫冷下声音:“怎么,你关心她?” 赵增慌忙道:“不是不是不是,我就随口一问,她谁呀关我屁事啊。我们走。” 阙绫讥笑:“各人有各人去管,她的事自有人操心,不需要你我费神。” …… 季婕在便利店买好了生活用品,东西不多也不沉,走到哪里了脚步却抬不动,很累很疲,没有了力气一样。 时间大约傍晚,四月的天气仍有些日光,血红的夕阳从楼与楼之间的夹缝探出来,只此一抹铺落在地面。 季婕在附近坐了下来,怀里搂着购物袋,望着那抹矜贵的夕阳晃神。 身上的手机叫响,她麻麻木木掏了出来,麻麻木木看。 未接电话有一条记录,来者“叶正朗”。 微信那边好几条新消息,也来自叶正朗。 季婕没有心情理会,又忽然想,万一是他同意离婚来报喜的呢? 她需要些好消息来调节心态。 点进叶正朗的微信对话框,除了一条条文字信息,他还发了好几段视频。 视频画面黑黑沉沉,有些诡异,又不知头不知尾的,季婕没敢乱点,只大概读了一下叶正朗发来的留言。 他说—— 季婕!赵浅浪把你当成他的初恋替身! 是康子廉亲口说的! 康子廉,赵浅浪的死党! 季婕:“……” 字都是中文,关键词今天也第二次接触,她却失去了辨别能力,像文盲一样读不明白。 叶正朗发信息来催问:你看了吗?你看了没?快看,快看啊!把声音调到最大,仔细听听! 季婕茫茫然没有动作,半天了才极力找回反应。 盯着那几段视频记录,颤着抖着伸出指尖,三番四次想点开,又退缩。 她闭眼深呼吸,默念一二三四,再马上睁眼不管不顾胡乱点开其中一段,紧着把听筒放到耳边,不给时间自己犹豫。 视频里声音很杂,康子廉的嗓门出奇的清晰也好认,说着:“他公司周年话动,上台表演呢,弹的钢琴曲就是初恋手把手教的……” 视频往下又说了什么,季婕一概听不见了。 若非叶正朗的电话追着打进来,吵吵闹闹响个不停,她能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到明天。 手机里叶正朗冲着她说:“你看了没?!快看!赵浅浪就一人渣!都把你当什么了!你千万别上当,千万别!” 又道:“季婕,季婕!我知道我跟外面的女人有牵扯大错特错,但我真的对你一条心,绝对不是赵浅浪那样的!你原谅我吧,季婕你原谅我!我很久没有跟其他女人有瓜葛了,真的!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有!你原谅我吧,你看杜茗不也没离婚吗?你别傻乎乎一个人离开我,给赵浅浪那人渣得逞了!” 季婕望着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怀里的购物袋被她越搂越紧,手握成拳,也越握越紧。 叶正朗的话声像电钻一样,滋滋滋滋钻破她的头骨,钻碎她的心脏。 在他不知第几声“你原谅我”之后,季婕说话了:“你管他干什么?” 手机那边静了下来,季婕接着说:“你管他干什么叶正朗?他干什么都跟你无关,跟我无关!他初恋也好二恋也好三恋四恋全都跟我无关!你别管他!你管好你自己!” 叶正朗:“季婕……” “你闭嘴我不要听!”季婕咬牙抢话,哽着声说:“叶正朗,我重复一遍,我跟你离婚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少宇!什么你出轨,什么他初恋,我不在乎!” 声音不稳了,蹦出了哭腔,她停住忍了忍,继续:“你,别再跟我说些有的没的,也别浪费时间去研究别人!没有用!你要么赶紧同意离婚,好聚好散,以后我们还能是亲人。要么我找律师起诉把脸撕破,老死不相往来!” 第146章 回到病房无声无息推门进去, 赵浅浪放下手机迎上来轻问:“没事吧?去了这么久,打电话又不接。” “没事。”季婕低头不看他,隔着距离绕开人把买回来的用品放好。 余光里他往自己靠近, 季婕背过身走开, 到病床边找儿子小声说话:“睡好了?几点醒的?” 听上去无关紧要的问题, 冯少宇也很随意, “嗯”一声了事, 靠着床背坐着刷手机。 第126章 赵浅浪的声音在身后侧低响:“醒了半小时了,喊饿, 居然想吃毛血旺,我叫厨师做了,估计快送过来。” 都说外卖不健康, 赵浅浪来“扎营”后, 吩咐家里的厨师负责病房里的一日三餐。 季婕仍是不看他, 只跟儿子说:“毛血旺多辣啊, 你康复阶段还是吃清淡些好。” 赵浅浪接话:“厨师会做少辣的, 让他过过嘴瘾吧。” 季婕:“……” 她集中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 想把自己忙起来, 没话找话开始唠叨:“你少玩手机,对眼睛没益处。冷不冷?被单盖得不三不四的,好好盖着。杯里的水都凉了,也没喝多少, 你要多喝水……” 一句句净是鸡毛蒜皮的事,连她自己都觉得烦, 儿子也叫嚷了:“你别啰嗦了,吵着我刷视频。” 季婕还没回话,赵浅浪先笑斥:“冯少宇, 什么态度来着?” 冯少宇:“……” 本来没想耍脸色的,那只臭蛋仍在睡觉,他被逼刷低音视频够没意思的了,妈妈又喋喋不休细碎繁琐,他实在受不了。没人管也就那样了,但有人管,他只得老老实实闷声反省:“知道了。少玩,盖好,多喝。” 赵浅浪赏他一个字:“乖。” 完了跟季婕说:“刚才医生来评估过,少宇明天可以下床做站立训练了。” 季婕:“哦,好。” 再没别的话,背过身去了洗手间,锁上门很久没出来。 等出来时,小人儿睡醒了,趴在赵浅浪肩膀上眯着眼张着嘴发懵。 瞧见季婕,她抬起小脑袋,给人递着手喊“妈妈”要抱。 季婕微微笑了笑,走过去把人接到怀里。 赵浅浪跟她说孩子睡觉怎么说梦话怎么踢被子,她像听见又像没听见,模棱两可“嗯”“啊”应两声,逗着小人儿玩又背过身走开。 差不多时候小江把饭菜送来了,一份份铺好大家围着冯少宇吃。 季婕不是给冯少宇夹菜就是守着小人儿给她擦嘴擦脸,自己的碗筷碰都没碰。 赵浅浪给她夹菜,她递手挡:“不用了谢谢。” 问原因,说不饿。 “那喝点汤。”赵浅浪又要给她盛。 她又递手挡:“我说不用,谢谢。” 饭后闲坐了没一会,季婕就张罗:“快九点了,你们都回家吧。” 赵浅浪看了看表,才八点过一刻,平日没这么早撤的,最放肆那一晚呆到十点了大人小孩都不愿意走。 季婕像误会了时间,急手急脚给孩子收拾妈妈包,叮嘱儿子几句,抱着孩子背上包,头也不回出门去了。 赵浅浪只好跟着,到了电梯前朝人递手:“孩子我抱吧。” 季婕把孩子给出去,一言不发,盯着电梯门木木等着。 时值电梯使用高峰期,来探访的家属大多在这个点数离开,电梯几乎每一层都停一停,又往里挤一挤人。 赵浅浪抱着小人儿挪到角落,一边牵上季婕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旁。 季婕看着眼前一堆陌生的黑色白色后脑勺,身上的知觉除了被牵的手腕处,其余的都罢工了。 她想起在山岭的夜晚,同样被他握着手腕,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那时候她未曾怀疑。 也未曾想过区区半个多月,眼前所见的变了样,她与他之间变了味。 心里原本就堵,现在堵得更凶,季婕拨开赵浅浪的手,把自己的收了回去。 男人的手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再拨,拨不开了,他往下够,扣住了她的掌,紧紧握着。 他的手跟那天夜晚的一样,无论掌温还是触感,季婕心跳乱了,没低头瞧一眼,没张嘴吱一声,只在人堆之中看不见的暗处低调地挣扎,悄然地失败。 电梯安安静静降至一楼,搭客们如鱼贯出,走在最后的像一家三口,男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女人,大步走在前面往停车场去,谁都不看一脸冷静。 住院部的出入口人来人往,季婕没硬杠,任由赵浅浪牵着。她看看他的手,看看他的背,小人儿的下巴枕在他肩膀上,弯着双眼对着她眯眯笑。 季婕本能地也对孩子笑,心里的苦涩自己咽下。 雷克萨斯自哪天起在车后座安装了宝宝座椅,两三下功夫把孩子“绑”好了,季婕退出去关上车门,说声“晚安”匆匆要走。 赵浅浪挡住路,把人困在车身前,面对面低头盯着她看。 停车场灯火通明,他不说话,一双眼里却写满内容,季婕不是不敢与他对视,但就是不想看他的脸,看着就难受,越看越难受。 僵持了一会,赵浅浪轻叹,低声问:“一晚上了,怎么回事?你说。” 说,当然要说,这事不可能让它糊里糊涂过去的。 可事情一旦说开了,会是什么结果,她都得承受。 季婕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掐着勒着,有人在警告她行事要三思。 她怕,怕得闭上了眼,用力稳了稳神,才睁开跟他商量:“明天,明天再说。” 再给她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就好了,她需要些时间准备更多的泥土去砌更高的墙。 赵浅浪才不跟她等明天:“不行,今晚解决,必须。” 又道:“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的,那就写。写也写不好的,那就画。” 总之一定有方法交流,他把自己的手机调出备忘录,递给她:“尽情写,尽情画。” 季婕:“……” 推开他的手机,沉默酝酿半晌,她游说自己,该来的总会来的,长痛不如短痛,牙关一咬,豁出去了,抬起脸正视赵浅浪,终于问:“你结婚之前谈过女朋友吗?” 赵浅浪没想过会是这个范畴的话题,眉宇拧皱,但也回答:“有。” 季婕:“几个?” 赵浅浪:“一个。” 季婕略略苦笑:“挺好的,叫什么名字?” 赵浅浪像是有些犹豫了,慢着声说:“江曼清。” 这名字听阙绫提起时,季婕只觉得陌生。可从赵浅浪口中滚了几圈再说出来,顷刻间像蕴含了许多的往事与意义,寻常的笔划一点点在纸上站了起来,成为扎扎实实的人,就像那张照片一样,优雅自信站在他身边。 回想照片里江曼清的笑容,季婕试着挤出一个同款的,问赵浅浪:“我跟她长得像吗?” 她知道自己十有八九笑得很难看,所以赵浅浪说:“不像。” 季婕:“是吗,为什么大家都说像?” 停车场黄色的灯光不是什么好光线,一张张人脸无不被映得蜡黄沧桑,哭的特别显辛酸,笑的又像哭的一样惨。 赵浅浪看着季婕,谁跟她提起江曼清的,谁跟她说长得像的,“大家”都有谁,他一概不问,只道:“我跟她分开了快16年了,10年前见过一面,往后再没联系。她现在长什么样我不清楚,如果是跟16年前比,跟10年前比,我能确定你跟她长得不像。” 他认认真真说,季婕认认真真听,也认认真真给他回:“多谢,多谢你。可我很难相信。” 赵浅浪说:“那我带你去找她,当面见证,这你就能信了。” “我不去。”季婕抗拒,“我已经看过她的照片。” 赵浅浪:“……” 谁这么闲,连照片都翻出来了。他有不好的预感,问:“你觉得像?” “我觉得像。” “…………” 赵浅浪为难了,是标准的百口莫辩,无语且无奈。 季婕也很无助,也想寻出路,只不过:“我没办法判断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说不定你自己也弄不清楚,人不就经常自欺欺人么,尤其别人都说是而你非要说不是。” 赵浅浪立场不变:“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喜欢你跟她无关。我要怎么证明你才能相信?你说,我做。” “我不知道。”季婕摇头,苦着笑说:“也许没办法证明了。我好像中了毒,把以前你每一次看我都翻出来研究,包括现在,你正在看我,我都忍不住在研究,研究你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她?你释放的信号,是给我还是给她?这段时间里我有没有自作多情,我是不是一个替代品,如果她出现了,我会不会被一脚踢开?我不停研究,想找答案,想找破绽……很累,也很傻,我为什么要背负这种压力?其他谁瞪着眼看我半天,我都不会有任何负担。” 越说越自怜,原以为自己要去环游世界了,结果是误入了歧途,跳进了火坑,发现时方知太迟。 她湿了眼,赶在泪淌下来之前一手抹掉。 赵浅浪想去抱她,轻声说:“我看的是你。” 季婕躲开,苦笑加深,问他:“那去年,你上台表演,弹的钢琴曲是她教你的吗? 赵浅浪:“……对。” 季婕服气了,点着头说:“好,太好了,那那时候你看我一眼,还对我笑,是在找她的影子吗?看到我就像看到她,充满爱充满力量了,连琴也弹得飞起了是不是?” 第127章 她这话对一半错一半,赵浅浪耐心跟她解释:“是,我本来都忘了怎么弹的,看到你我又找到了感觉。我看的是你,不是她,是你,季婕。” 季婕看着他,正如她刚才说的,想找答案,想找破绽。 她似乎找到了:“我又不会弹钢琴,更没有教过你,那时候跟你也不熟,你看着我能找到什么鬼感觉?” 赵浅浪叹气:“不是……” “我觉得膈应,”季婕抹了下脸,一手湿,带着悲愤抢话:“很膈应,非常膈应!” 赵浅浪又想去抱她,想紧紧抱住她:“季婕你听我……” “你喊我季姐。”季婕又躲开,打断他,“我们之间不适合直呼对方名字。” 赵浅浪不从了:“我就要叫你季婕!” 季婕笑了,眼里的苦涩淡了些,多了些像看破红尘的坦然,说:“随便你吧。反正我年纪不小了,喜欢的滋味痛苦的滋味,该不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没有兴趣再做冒险,你们谁爱谁去吧,我不奉陪了。对比起这些,我还要照顾好少宇,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这会轮到赵浅浪苦笑:“我懂了,说来说去,是你认为我不值得,不值得你信任,不值得你‘冒险’。” 季婕不想再议论:“就当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要了,都别了。” 雷克萨斯一直在启动,车窗降了一半,小人儿的哼唧声叫出来了。 季婕去看孩子,低腰伸手探进车窗内轻拍她的脑袋,笑笑说:“晚安了宝宝,拜拜。” 赵浅浪想拥上去,她转身离开,快步小跑,淹没在停车场里缓慢来回的车流之中。 第147章 第二天医生来查病房, 安排了倾斜床帮冯少宇进行站立训练。 操作顺利,沟通简单,结束时医生关心季婕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季婕笑道:“没有啊。” 医生:“你脸色看上去很差, 有时间去隔壁门诊挂个号看看。冯少宇的康复越来越乐观了, 你更要照顾好自己, 别让自己倒下。” 类似的叮嘱在儿子住院期间季婕听过不少, 她由衷感激:“谢谢医生, 我没事。” 医生走了冯少宇自言自语问:“赵叔叔怎么还不来?” 赵浅浪平时像上班一样,几乎准点8点半来推门报到的。 今天呢, 快10点了,仍未见人影。 季婕依医嘱帮儿子按摩两条小腿,回话:“不来了。” 冯少宇:“啊?他说不来的吗?什么时候说的?!” 季婕轻斥:“大惊小怪, 人家要工作要正常生活, 哪能天天来守着你?来是人情不来是道理, 你别当作是本分去惦记。” 冯少宇:“他昨天答应今天给我带路飞手办的!” 限量版, 有钱都买不到, 赵浅浪托朋友从日本带回来, 等等等等, 等到今天。 季婕:“答应的事就一定能给办到?信口开河懂不懂?你几岁了?怎么跟三岁一样天真。” 冯少宇:“……” 虽然相识不过数月,了解并未达到知根知底的程度,但说赵浅浪是信口开河的人,冯少宇是不会信的。 对比起叶正朗, 赵浅浪是他接触过最高质量的大人。 而叶正朗也许不是质量最次的那位,可他差点害死他, 冯少宇想一次,怕一次,有时候还会做噩梦, 梦回事发当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滚下楼梯滚下5楼,摔成肉块。 他觉得自己病了,得了pstd,不对,是ptsd,不对,pdst?随便吧,总之他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再也不想看到叶正朗,跟妈妈发誓“有他无我”。 妈妈不再蠢钝固执,终于肯跟叶正朗离婚了。赵浅浪知情后,对妈妈的心思更加不收不藏,他每天来医院打卡到底是为了探望他还是守望妈妈,冯少宇懂。 而妈妈也有真情流露,不多不浓,像控制着份量,不敢表现。 这俩人日常相处没有刻意的说明和暗示,“一切尽在不言中”,渐渐发展,今日却一个玩失踪,一个话里话外都在把对方往外推,相当反常。 冯少宇大胆推测:“你跟赵叔叔吵架了?” 季婕低着头给儿子揉小腿腹,反应平平说:“吵什么架,人家是妈妈的雇主,又帮了我们很多,我们跟人家客气都来不及。你也是,别看人家来的次数多了就没大没小要这要那,那始终是外人,该尊重尊重,该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冯少宇翻了个白眼,拿手机给赵浅浪发微信:? 儿子不哼声,季婕也不再说话了,闷闷不乐给按摩,完事了收拾收拾,去洗手间洗碗洗筷。 小江早上依然送来了早餐,她不想为难小江,没说什么,反正送来了就吃呗,赵浅浪不差这一两顿餐费,估计也送不了几天了。 关上门独处,水龙头放着水哗啦啦冲刷,人有点麻木,手脚拖沓有气无力,偶尔抬眼瞧见镜里的自己,脸色青白,双目浮肿无神,一对黑眼圈像画上去似的,真到以为是假。 无声叹一口气,几个碗筷洗了半世纪,季婕端出去,一开门,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她不太确定,探着脑袋走近病床,看见了他的背影。 衣冠楚楚,立姿挺拔,臂弯抱着娃。 赵浅浪听见声响,回头看,沉静的视线把她上下扫了遍。 他怀里的小人儿也扑腾去够季婕。 季婕不想凑过去,可孩子一声“妈妈”,法力无边,她放下手里的碗筷,两步上前把娃接走。 娃她抱在怀里,还没捂热,赵浅浪杵在旁边递手来摸孩子的脑瓜。 他的衣袖似有若无在她鼻尖处拂过,留下男人特有的冷冽清香,他的手背骨节与筋络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五指修长灵活,好像在说:来捉我啊,来捉啊,快来…… 季婕忽然清醒,这样的状态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不,不对,她明明跟他摊了牌,她明明在膈应他。 季婕抱着小人儿走开,赵浅浪跟上去,没有收手的打算。 “赵先生,”季婕郑重发声,“请把手拿开,这不合适。” 赵浅浪不瞧她,只瞧孩子,不紧不慢说:“我摸我的孩子没有不合适。” 季婕把孩子送回去:“那你抱。” 小人儿不干了,叫闹,搂紧季婕的脖子不撒手。 赵浅浪笑而不语。 季婕不得不跟他说:“那以后请你少带孩子来。” 再补充:“你自己也少来。心意我们领了,你忙你的,我们招呼不到。” “难,”赵浅浪说:“江嫂请假了,孩子在家没人带。” 季婕诧异,叫他赶紧去找替班的育儿嫂。 赵浅浪说:“找不到。” 季婕比他这当爹的还急:“怎么找不到,你加钱!” 赵浅浪哼笑:“我的钱都是血汗钱,你说加就加?” 季婕:“…………” 赵浅浪又道:“孩子白天你带,晚上我看。” 季婕:“我要照顾少宇,我怎么带?” 赵浅浪:“昨天前天大前天,你不也照样带吗?” 季婕:“那不一样。” 赵浅浪:“怎么不一样?” 季婕咬牙,你我之间不一样! 在昨天之前,就算他说要带娃在病房里住下来,她能撸起袖子给搬椅挪床。 现在? 碍于儿子在看着听着,季婕没把话说出口,只一脸不服,满眼牢骚。 赵浅浪像要呆很久一样坐了下来,不谈此事了,转头改问冯少宇:“你昨晚去做贼?黑眼圈这么重。” 冯少宇瞧瞧他瞧瞧妈,抱紧怀里未拆封的手办包装盒,诡诡异异说:“昨晚啊,闹鬼了,一直到天亮都有呜呜咽咽的低哭声,我被吓得睡不着。” 又反问:“你呢?这么晚才来。我妈以为你不来了。” 赵浅浪笑了笑:“也是被闹的,闹得头疼。” 这俩人在含沙射影,季婕假装听不见,抱小人儿去阳台晒太阳,眼不见为净。 “季婕——”赵浅浪半路直呼她名字,响响亮亮拖长尾音,问:“中午吃什么?我叫厨师准备。” 季婕又气又羞,冲他低叫:“不吃!” 转身出去阳台,想学人发脾气甩门,又怕损坏公物吓到孩子,只能狠狠地把门轻手轻脚合上。 说是不吃,到饭点季婕还是坐下来给儿子夹菜,给小人儿控场,自己一口不碰,对赵浅浪也一眼不瞧。 赵浅浪昨天给她夹菜盛汤,全被拒绝,今天这事他不干了,改拿眼瞧冯少宇。 冯少宇边吃饭边低头看手机傻笑,不时对屏幕点点划划。 赵浅浪的眼神递了半天,他才后知后觉接收到信号,用公筷给季婕夹去几口肉几口菜,劝道:“妈,吃饭吧。” 季婕动容了,儿子有多少年没正经喊过她“妈”了,还主动给夹菜劝饭,她笑都来不及,拿起筷子连声说好。 赵浅浪隔一会给冯少宇递眼神,隔一会又递,隔一会再递。 第128章 冯少宇配合是配合,可忙着敲手机,每每慢几个节拍。 赵浅浪说他了:“谈什么业务啊冯老板?上亿还是上千万?吃饭都忙着聊,我甘拜下风。” 顺便探头过了眼屏幕,揭穿说:“哦,女孩子头像?” 冯少宇炸了,手忙脚乱捂住屏幕,想大骂,一瞧那人,又怂,只得扭曲着五官说:“你别八卦!” 赵浅浪乐了:“过年前问你谈没谈恋爱,你说没有。才多久啊,这么快谈上了?” 冯少宇心说,一点都不快,打游戏认识的,好久了,只不过最近才聊得火热。 季婕被这话题吓得不轻,儿子谈初恋的时候她慌过一段日子,现在儿子又谈,她又要慌了。 赵浅浪追问了几句,诸如哪里人,几岁,见过真人没,会不会是盘姐。 儿子未想分享自己的小心事,挑着回答,对于是不是真的在谈对象,既不承认也没否认。 季婕听了一路,小心翼翼提醒他:“少宇啊,你还是初中生,把喜欢留在心里好了,等长大了再想别的。” 冯少宇不答话,这不赤果果的不听话么。 季婕有点急了,更加想了解手机对面的孩子是谁。 她试着问:“我记得你以前提过有喜欢的女生,同学校同年级的,是不是那个孩子?” 冯少宇愣然:“我什么时候提过?” 季婕说得跟真似的:“有,你提过的,去年暑假呢,是不是因为昏迷没记住了?” 冯少宇被说糊涂了,他有这么蠢吗?跟家人提恋爱的事?神经! 但妈妈又说出了挺多关键词:“那女生看着斯斯文文,扎马尾的,右边脸有一颗小痣,来过医院探你。” 冯少宇惊了愣了,初恋长什么样,妈妈全说中了,难道他真的这么愚蠢跟家人坦白过?去去去!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这5楼真摔出后遗症了? 他在自我怀疑之中,季婕又问:“你现在聊的是那个女孩吗?” 冯少宇秒答:“不是!我们早分了!” 季婕:“……” 赵浅浪这会也问:“那现在聊的是新女友?” 冯少宇又不吱声了,等同默认。 赵浅浪再问:“新女友是不是有两只眼睛?” 冯少宇:“??” 他没明白,赵浅浪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只字不差,冯少宇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这什么鬼问题?他不禁回答:“废话。” 赵浅浪接着问:“一副鼻子两个鼻孔?” 冯少宇眉宇大皱:“当然啊,谁两副鼻子四个鼻孔?” “一张嘴,上下唇?” “……是。” “一对眉?一双耳?有头发?” “…………” “以前喜欢的那个女孩也一样吗?眼耳口鼻一样不差?” “………………” 得到肯定回答,赵浅浪说:“嗨,那我忠告你一句。” 冯少宇一头雾水:“什么?” 赵浅浪严严肃肃说:“千万别让你的现任碰见前任,不然万一说大家都有眼耳口鼻长得像,给你安一个罪名‘你在找替代品’,那你惨了。” 冯少宇:“……” 什么什么?抽象。 季婕听懂了,这不是在讽刺她吗? 她不服气,反驳:“人都是有眼力的,像不像不是随便下定义,更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大家都说像或者都说不像,那肯定有基础。” 赵浅浪看着她说:“眼力又不是绝对标准,本来就很有主观性,有人先入为主,有人人云亦云,有人没有对比看不出偏差,有人着重感觉有人着重五官,出来的答案都不一样。” 季婕:“少数服从多数。” 赵浅浪:“那众人皆醉我独醒呢?” “你这是强词夺理!” “那你是一意孤行。” 俩人坐在冯少宇左右一人一句,他听烦了:“你们都说什么?她们长得不像!” 赵浅浪:“口讲无凭,拿照片来看看。” 冯少宇没多想,捧手机翻出两张照片递给大人,说:“看,看,一点都不像!我才不会干那种蠢事,找替身替代品?至于吗?我都不喜欢她了。” 季婕认认真真把照片瞧了好多眼,非常确定:“不像。” 到赵浅浪了,赵浅浪来一句:“像,太像了,看,这嘴巴一模一样。” 季婕和冯少宇瞪直眼,天,睁着眼睛说瞎话不尴尬的吗?哪像啊?根本两个人两张脸! 赵浅浪非要说:“像!” 俩母子跟他犟,比眼睛比鼻子比轮廓,哪哪都不像! 赵浅浪仍一口咬定:“我说像!” 小人儿握着饭团在啃,大人们吵得起劲,她乐了,以为在玩呢,也好奇,在宝宝餐椅站起来踮着小脚趾,伸长小手臂去够手机,谁啊,她要看看。 刚够着,手机被季婕一把抄起,她点着屏幕跟赵浅浪理论,坚信两张照片两个人不像。 赵浅浪不听不信,俩母子被惹毛了,冯少宇叫他去配眼镜,季婕甚至骂他:“你有病吧?不像就不像,你别造谣生事!” 赵浅浪被气笑了,反问她:“生气了?怒了?被造谣了不好受是不是?” 季婕知道他说什么,仍是反驳:“一码归一码,我没造谣你,你那是真长得像!” 赵浅浪用力盯了盯她,“啪”地搁下筷子,找来手机一顿猛按,完了扔一边不管,只盯着季婕看,眼睛在说:你等着! 等了一会他手机叫响,拿起来看,之后递给冯少宇,跟他说:“你妈妈。” 冯少宇被“像不像”吵得脑仁疼,低头看到一张屏幕照片,又觉得莫名其妙,叫嚷:“什么呀什么我妈?不认识。” 赵浅浪:“就是你妈妈,看清楚。” 冯少宇无语了,赵浅浪今天犯什么毛病?尽不讲理了。 他说:“不是我妈,这人不认识。” 赵浅浪:“认识,长得多像啊。” 冯少宇:“像个屁!都谁啊?” 赵浅浪盯着季婕说:“问你妈妈,她说像。” 季婕从被盯着开始就觉得不妥,儿子往她递手机问:“这谁啊?” 她瞧了瞧,又瞧了瞧,再瞧了瞧。 尽管之前只见过照片一面,她似乎有了过目不忘的绝技,认出手机里的人是江曼清。 “这谁啊?”赵浅浪也问她。 她吱唔不作声,赵浅浪又问:“长得像吗?像不像?” 她:“……” 赵浅浪这照片跟阙绫给看的那一张同场景同衣着,姿势动作却不一致,看着也不怎么像她…… “问你话呢,说。”坐对面的赵浅浪一催再催。 季婕抬眼瞧瞧他,他紧紧盯着她,一笑不笑,神情非常强硬,又委屈愤愤不平。 坐她旁边的小人儿又瞄准手机,踮小脚趾伸小手臂去够,又谁啊,她也要看。 快要够着了,季婕把手机往赵浅浪那边推回去,说:“这个角度不太像,可能另一个角度就像了,比如从表演的台上,弹着钢琴,往下10点23分的方向看,就像得没边了。” 赵浅浪:“…………” 往后日复一日,他从哪翻出来许多江曼清的新旧照片,一张张问冯少宇:“像不像你妈妈?” 冯少宇起初尚且给他仔细对比,说不像,后来看多了看躁了看吐了,他看都不看直接推开,喊:“不像!” 又求饶:“你们放过我吧!我要瞎了!” 但季婕不认账,照片可以挑选和造假,康子廉作为他的死党,私下盖章说像造不了假。 这天工作日赵浅浪如常报到,季婕懒得理他,抱小人儿出去阳台自己玩自己的。 没多久她接了通电话,匆忙赶进来,要把小人儿还给赵浅浪。 赵浅浪不接,小人儿也不撒手,把季婕急坏了,她哄孩子:“宝宝乖,季姐去办点事,很快回来的。” 也拿同样的话跟赵浅浪讲道理。 赵浅浪装无辜:“不是我不接,她不撒手我有什么办法?” 小人儿挂在季婕身上像猴似的,不瞧爸爸。 季婕:“你哄哄!哄哄她就跟你了!” 赵浅浪:“我哄不了。” 季婕想吐血,她说:“我真有事情要办,两个小时就回来了!” 赵浅浪仍不松口:“什么事情要办两小时?一小时不行?半小时不行?” 季婕气得不行:“我要赶去民政局!赶去排队离婚!” 第148章 叶正朗第五次光顾民政局。 头四次, 为了跟季婕领结婚证。 那时候他总归不服气不甘心,志远拍拍屁股一死了之,扔下老婆孩子要他照顾, 他活像大冤种。 关键是季婕还不让他碰, 要做贞忠烈妇, 那他图什么?图什么! 想过撒手不管弃之不顾, 又狠不下心。 要证明什么, 他拽上几个女人去民政局,对季婕轮番挑衅才肯罢休。 第129章 可最后也没见着赢了什么。 到这一次, 季婕会不会有样学样,带上赵浅浪来挑衅他? 她糊涂啊,赵浅浪把她当作初恋的替身, 她却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还不让说, 一说就发脾气。就这么喜欢吗?太糊涂了。 越想胸口越堵, 叶正朗用力吐一口浊气, 到处乱看分散注意力。 民政局的岗位是铁饭碗, 这些年过去了, 给人扯证的仍是同一批工作人员。 只可惜都见老了,当年帮他和季婕办手续的那位大姐,如今头发白了一半,老花眼镜也配上了。 大姐在结婚证上给他们盖钢印前, 反复研究证上的双人合照,反复询问:“你们真要结婚?” 季婕木木讷讷一声不哼, 叶正朗极其厌烦,说:“结结结结!动作快点,我赶着走!” 大姐盖上钢印, 把证交给他们,说:“明明长得这么般配,怎么像仇人一样苦口苦脸?好好相处好好经营,婚姻生活还是挺有意思的。” 叶正朗当场翻白眼,总有人什么都不知情却爱指手划脚。 现在回想,大姐的话也没有错,与季婕一起生活确实有意思。假如当年把建议听进耳了,再讨些经验,他跟季婕赶鸭子上架的婚姻,结果也许会大有不同。 时间尚早,叶正朗寻了个角落静静坐着。 旁边左右都是人,有雀跃兴奋,有郁郁寡欢,当年季婕带着儿子在民政局等了他四次,她是哪一款的心情?有没有一丢丢的激动?对他有没有一丢丢的期待? 他没再细究,改为祈祷等会排号不要排到那位大姐的窗口。 坐了不知多久,有女人凑上来搭讪,吐槽排队的人太多,工作人员手脚太慢,又问他是来结婚的还是离婚的。 叶正朗拍了拍裤兜,没回话。 他的裤兜鼓了起来,小小的圆圆的一团。 女人撇撇嘴,走了。 叶正朗继续静坐,季婕赶到时,大堂拥挤人头攒动,他一眼发现她,站起身迎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退回原位默默坐下。 季婕找了一圈,找到他身影了,喘着气奔过去,问他取没取号。 她一个人来的,叶正朗捏了捏拳,说没取。 季婕皱眉,转身找取号机,取到了回来对他发牢骚:“前面有30多人,你怎么不早点取号?” 30多人啊,得等到天黑么?她走的时候小人儿哭得很厉害,不愿撒手,赵浅浪说带着孩子陪她去。 季婕哪能答应,先别说她跟他目前的关系不适合“出双入对”,她也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呆在医院太久,再者万一叶正朗又跟他打起来,她和小人儿怎么收场? 赵浅浪只好硬把孩子抱去阳台哄,不瞧不见了,她才得以脱身。 临走之前她拍胸膛答应孩子几点几点回去,现在看来肯定要食言了。 季婕颇有怨言,想吐槽十遍八遍,早到的人为什么不早取号???! 可瞧瞧叶正朗,又不多说了。 他瘦了许多。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头发往脑后梳得整齐,一张脸表露无遗,鼻梁更挺更高,眼窝更大更深,显得更瘦更憔悴。 他穿了西装,是度身订造贵得离谱的那一套,相当正式,估计也是很重视这次离婚,没取号应该不是故意的。 季婕无奈,束手无策在不远处坐下。 叶正朗心里难受得不行,想开腔说话,喉咙却又紧又涩,发不出声音。 等缓过来了,季婕又站起来不知去哪,再回来时手里拿着文件,递给他说:“离婚协议的内容,就按这个签吧,你过一过目。” 叶正朗接过,看了看封面,没往下翻。 内容他早就知道,要他净身出户,放弃抚养权,禁止探视与接近,限制与亲友接触,等等等等,当他是敌人仇人那般苛刻对待。 她所谓的离婚律师联系了他,协议内容一条条给他念,他把手机摔碎了。 过后想找她理论,手机号码和微信却全被拉黑,换一个黑一个。 家,她不回。改去医院,护士不让进。赵浅浪的黑色雷克萨斯日日夜夜停在住院部门口。 叶正朗恍然大悟,季婕所说的“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并非口头威胁,她是来真的。 她是真的狠心弃他于不顾,手起刀落,毫不手软。 就像当年,她说跟志远就跟志远了,火速恋爱接吻生娃,完完全全不给他回头反悔的机会,只剩他叫天不应,叫地不闻。 叶正朗只能联系她的律师,要对方传话。 婚,他离。钱,他也不要。接近探视什么乱七八糟的权利,他也可以暂且放弃。 他只求一点,把他的微信和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至关重要,所以他追问:“黑名单放了吗?” 季婕想说等离婚证到手了再算,转念又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低头操作手机,完了朝他晃了晃屏幕。 叶正朗给她拨打电话确认,她接了,对着话筒说:“好了吗?” 听见她的嗓音从自己的手机传来,明明遥远又贴近耳边,明明贴近耳边又事实遥远,叶正朗百感交集。 为了拨通这个电话,他牺牲了至珍至重的婚姻。 他听着手机不说话,看着季婕满目悲凉。季婕不知如何是好,也不说话了,但也没挂电话。 叫号屏幕闪着数字报“26”去3号窗口办理离婚业务,报了3次,3号窗口依然没有人凑上去。 季婕心思一动,没管太多,几步跑过去跟3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求情:“请问可以给我们先办吗?我们有急事,时间非常赶。拜托拜托!” 工作人员没留意听,问她要取号纸,季婕递过去,一看,53号。 工作人员不满,把取号纸推回去,冷声说:“没轮到你,等着吧!” 季婕低声恳求:“拜托拜托,我们真的有急事,可以先办吗?” 工作人员:“谁没急事?人人都有急事!按号排队!走开!” 季婕:“……” 低头转身要回去原位,叶正朗正好站在身后,推着她去窗口,手里拿着什么递给工作人员,说:“26号。” 工作人员瞧了眼印着“26”的取号纸,更不满,说叶正朗:“叫了这么多遍都不过来,能不能醒目一点?浪费大家时间!” 叶正朗假意笑笑:“抱歉,人太多了,没听见。” 季婕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和下颚线因消瘦而尖锐锋利,眼神黯然无光,站在旁边比她高比她壮,质感却轻飘飘,不如一抹浮云。 季婕无言以对,心里纵然有气,叹一声释放,也不说什么了。 手续办妥,工作人员说等30天冷静期再来取证。 季婕是真赶时间,收拾好资料往门口就走。叶正朗想跟她说说话,她头也不回:“发微信吧,再见。” 她走了,眨眼在人群中消失。 叶正朗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呆站,手里的离婚协议捏紧了又松开,拿起来翻看,一页一页,都有季婕的落款和他的签名,她的字迹端正秀丽,而他的像初中生画的。 叶正朗苦笑一声,随意瞥了眼页内的字,微愣,又瞥了眼,再看了看,一页页看。 他撒腿追出去,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厅,一路奔跑到大楼外,四处张望,心焦如焚,等找到了,一口气冲过去,差点撞上,刹住脚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背影。 季婕被吓了跳,前往趔趄半步又被一股力量往回搂住,想挣扎呼救,又回过神是谁。 叶正朗把她抱紧在怀里,低着头埋脸在她颈侧,沙哑的声线轻细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要钱?为什么不让我净身出户?” 季婕想掰开他的手,可一对手臂被他勒住,动动不了,抬抬不起,她无法,说:“你开工厂要资金周转,以前借的债也没还完,我欠你的钱也不少,光是志远的医药费就几十万,我哪能再要你的钱?你松开吧,都是人都是车,我们离婚了。” 叶正朗不松,埋着脸说:“其它呢?探视接近,亲友接触,不限制我了?” 季婕耐着性子回话:“你看漏了,探视接近少宇还是不行的,他对你有阴影,没个三五八年,你别出现刺激他。亲友……我们也没什么亲友,我这边只有杜茗,她还指望你给她看着老公的,怎么可能不接触。你松开吧,叶正朗,你快松开。” 叶正朗仍是不松,声音带着哽咽,说:“你还是在意我的,季婕,你不是弃我不顾的,你吓唬我。” 季婕叹气:“我说过,只要好聚好散,你永远是我在这世上认识最久又活着的亲人。” “你也是啊,”叶正朗终是没忍住,哭腔爆发而出,埋着脸哭说:“你也是的,季婕,你也是我在世上,认识最久又活着的亲人,唯一的。” 自记事起,他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流泪没有用,只会招来更多的谩骂。季婕和冯志远走在一起,他胸口堵成石头都没流过泪。 第130章 季婕听着,颈项间有片片的湿意,她不知不觉红了眼。 叶正朗跟志远一样,父母早早外出打工,几乎音信全无,只能跟随爷奶生活。志远的爷奶比她爸爸走得还早。叶正朗的爷奶长寿一些,可老人家先后去世,远走他乡的他都没有回去…… 季婕闭眼深呼吸,睁开眼轻声说:“好了,以后可以电话微信常联系的。你松开吧,再不松开我生气了。” 抱紧她的那双手臂松脱了一臂,叶正朗腾出手掏裤兜,掏出一个深蓝色小绒盒,塞进季婕手里,低头哭着说:“给你,给你的,就当作我送给你的礼物,什么名目都行,你带走。” 季婕打开看,是那枚他斥巨资买下的6克拉钻石戒指,火彩璀璨,晶莹剔透。 她合上盖子还回去:“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要,你拿去退了吧,换钱给工厂周转不更好?” “不好,给你才好,本来就是你的。”叶正朗坚持,他半搂着季婕,非要她把戒指带走,又哭说:“你不说是亲人吗?什么样的亲人?我当你的谁?哥?不,我比你晚三天出生的,我应该当你弟。姐,这是弟弟送你的,你带走,你带走!还有赵浅浪,你别上他的当,他会伤害你的,忠言逆耳,姐,你听我说……” 徐嘉玉驾着蓝色奥迪到了民政局门口,找停车位时看见了季婕。 她把车驶到旁边,轻轻按了按喇叭。 季婕往车瞧了眼,徐嘉玉抓紧跟她挥手。 坐在驾驶位等了一会,季婕处理好那个哭唧唧的男人,小跑过来跟她招呼:“你怎么来了?” 徐嘉玉笑说:“李律师告诉我的,说你今天来离婚,我在附近有空,过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季婕也笑:“谢谢谢谢,已经完事了,如果你有空,可以送我回医院吗?” 徐嘉玉爽快:“上车!” 蓝色奥迪跑着离开民政局,倒后镜里那个哭唧唧的男人站着目送,一动不动。 徐嘉玉握着方向盘好奇问:“他有没有半路耍无赖不肯签字?” 季婕坐在副驾位,实说:“没有,挺配合的。” 徐嘉玉哼笑:“怕了吧,把他当落水狗那样往死里整,条款写最苛刻的,不给他出路,他自然想找退路。” 季婕:“谢谢你给我介绍李律师,确实很有用。” 徐嘉玉看着前方的路况,轻松说:“嗨,小事一桩,她师傅帮我打离婚官司,她能力不错,刚好你又问我,我就顺手推一推了。如果她搞不定,我就把她师傅给你介绍。” 那天傍晚季婕给她打电话,没有预兆问起离婚律师,两三下交流,季婕说叶正朗出轨,她要断舍离。 徐嘉玉举手赞成和支持,顺便坦白自己早就知道叶正朗出轨,碍于当时季婕跟他看上去感情很好,她始终犹豫要不要告密,幸好季婕没有追究她知而不报。 如今季婕离婚顺利,叶正朗恶人有恶服,大快人心。 季婕问她:“那你跟康先生的官司好办吗?” 徐嘉玉摇头:“不太好办,死人康子廉太杠了!不过我不怕,这婚肯定能离的,时间问题而已。” 俩人聊了一阵离婚,徐嘉玉发散思维,问起别的:“季姐,那你跟赵浪怎样?我才知道他离婚了。” 季婕微愣,反问:“他告诉你的?” “不是,”徐嘉玉说,“我撞见阙绫跟赵增了,打听了一下。”以为季婕会忘了赵增是谁,徐嘉玉给她解释:“赵增呢,就是害赵浪落水的那个,记不记得?少白头的。他是他家的私生子,快20岁才领回来,平时跟阙绫姐姐弟弟地称呼。” 季婕:“嗯……” 徐嘉玉又说:“我很惊讶赵浪会离婚,他跟阙绫的感情……好吧,可能我也不了解他们的情况。现在小融跟着爸爸,阙绫这当妈的光明正大谈第二段,你又离得七七八八了,我想你俩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听她这么说,她好像还不知道小人儿不是赵浅浪亲生的,季婕想了想,不打算告知了,等以后时机成熟,赵浅浪认为有必要了那就他自己说去吧。 季婕只回答自身的问题:“我跟他,不太行。” 徐嘉玉低呼:“为什么啊?” “因为……”季婕迟疑,蓝色奥迪等完红灯重新起跑,她才道:“我听说我跟他初恋女友长得像,我对他没把握了。” 徐嘉玉:“啊……赵浪的初恋,是不是姓江的那位啊?” 季婕不意外,康子廉能知道,那他准前妻徐嘉玉也该知道。 徐嘉玉拍了拍方向盘,想着什么说:“虽然但是,我只见过那张照片,死人康子廉说像,我觉得挺牵强的,其实不像。” 第149章 病房里, 赵浅浪抱着小人儿左右踱步,半天过去了,冯少宇忍不住抱怨:“能不能别在我床前走来走去?很烦。” 赵浅浪“嘘”了声, 压着嗓子说:“别吵, 我在哄睡。” 小人儿趴在他肩膀上, 哭肿的眼皮半眯半睁。爸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节奏规律, 睡意慢慢来袭,不过论柔软论舒适, 始终是妈妈的怀抱更胜一筹,小人儿扭动小身板,调整睡姿。 越叫别吵, 冯少宇越要说:“我妈哄睡不像你这样。她坐着就行了。” 赵浅浪瞪他:“业余的能跟专业的比吗?你再吵你来哄。” 冯少宇:“…………” 退退退退退! 又半天过去, 孩子被哄睡了终于, 赵浅浪轻手轻脚把娃放平在沙发, 稍稍盖个小被单, 拉过椅子坐在旁边守着。 冯少宇瞧了眼, 臭蛋呼呼噜噜的睡得挺沉, 应该不轻易被吵醒。 但他也放低音量,问赵浅浪:“我妈离婚了,你们是不是就要正式在一起?” 赵浅浪揉着眉心,闻言反问:“现在的局面, 你看像吗?” 这些日子冯少宇混迹于其中,在两个当事人之间做旁观者, 想不清都难。 他认为:“说来说去我妈在意的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而是怕你还喜欢初恋,不是真心喜欢她。” 赵浅浪听笑了:“谈过几次恋爱啊你?像个专家似的。” 冯少宇说:“我问我女朋友的。” 赵浅浪不笑了:“确定是女朋友了吗?底细清楚吗?别动不动透露自己家人的信息。” 冯少宇:“我有打码的拜托, 无中生友,朋友的友,懂不懂?别说我,说你呢,你到底还有没有喜欢初恋?” 赵浅浪想翻白眼:“我不是自大,凭我目前的水平条件,我要是对她还有情,我早去追了,而且保证能追到手。” 冯少宇:“哇,真的很自大。” 赵浅浪:“……” 冯少宇又问:“那你们当初为什么分开?如果是棒打鸳鸯,多数都不甘心,复合指数会比和平分手的高很多,我妈有顾虑也是情有可愿。” 赵浅浪想了想,说:“是棒打。” 那时候他毛头小子,无家底,租住城中村,工作平平庸庸,前途不明,江曼清的父母瞧不起他,再正常不过。 热恋期被逼分开,换谁谁都不乐意。 可他当时能力有限,唯一可做的,除了追赶远跑的车尾想作最后的挽回,别无它法。 之后几年事业有所起色,成立了公司,拿下客户每年4000条标柜的出货合同,他订了机票飞去美国寻人。 过程略曲折,见面之后却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和浪漫,只是像朋友一样聊聊改变与近况,留下几句祝福,又各奔前程了。 赵浅浪没有深究因由,或者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分析,又或者创业的阶段经历过太多跌宕,人稳了心定了,不轻易掀起波澜,再或者那段情那份意,早在车后拼命追赶却无果之时,消耗了多少。 过去近10年,他几乎没再想起她,也没再打听她,但说完全忘记了那是假的,她是他人生走过的路,赏过的景,回头一看,有迹可寻。 “所以像不像不是问题,何况他真的觉得你俩不像。”冯少宇这样告诉妈妈。 小人儿躺在沙发熟睡,季婕坐在赵浅浪的位置守着看着,听完儿子的转述,她陷入沉默。 送她回医院的路上,徐嘉玉跟她八卦了江曼清的现状。 江曼清仍是实业接班人,只是实业的规模和资产远不及赵浅浪的岩天航运了,很多年前也离了婚。 “你没离婚的时候赵浪都敢上赶着示好,如果他还喜欢江曼清,早去追了。”徐嘉玉也这么说,且劝她:“好好再聊聊吧,别被莫须有的误会耽搁了。” 季婕有所触动,纠结是不是该听从建议,可才回到病房,赵浅浪交代了两句话便匆匆离去,其余的都来不及说。 直到傍晚他也没有出现,小江倒是来了,说是赵先生吩咐的,带着婴儿床和孩子洗换的衣服,还有浴盘什么的,家里没有育儿嫂,孩子暂时只能留在医院托季婕照顾了。 赵浅浪向来工作忙,在医院陪护的日子经常电话不断,眼下这突发安排说意外又不意外,季婕没多问,尽一己之力把小人儿安顿好。 第131章 如此过了两三天,不见音信,季婕有些不踏实了,跟儿子说:“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怎么情况。” 冯少宇:“……” 你怎么不自己打不自己问? 一边心里吐槽一边低头发微信。 过了许久,赵浅浪回电话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空灵遥远,像是在用免提。 冯少宇问他:“你怎么回事?扔下孩子玩失踪,再不现身我们要报警了。” 赵浅浪那边有翻文件和敲键盘的杂声,很忙的样子,他抽空回话:“漂亮国要涨关税,比率超过百分百。” 冯少宇不懂:“什么意思?” “等等。”赵浅浪忙了一会,才说:“关税涨了,等于货物的成本要增加,利润跌了,贸易量会萎缩,对应的航运航线也会跟着减少,船司要调整运力,甚至取消航班,这样一来运费波动,发货人的船期航程全受影响。” 冯少宇似懂非懂,顺口问:“那你们怎办?” 赵浅浪叹气:“还能怎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逼在眼眉的,是替发货人调整可行的航运方案,比如走第三国转运,或者推迟分批出货,规避政策窗口期。还要检查海关编码,看看有没有可能重新归类去避免被税。 往远看,发货人以后会不会转移供应链改变出口国,如果更改贸易条款走完税交货,他们还得与目的地的清关行加紧沟通。然后要做相应的业务布局重组,不能再过分依赖北美航线…… 赵浅浪在电话里说了很多,专业认真,冯少宇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禁说:“你这些算不算商业秘密?我们会不会被灭口?” 赵浅浪失笑:“深耕这一行的都懂这些趋势,至于怎么操作各有各不同,你要是感兴趣的,暑假来实习。” 说了一大轮,赵浅浪忽然问起:“你妈妈呢?” 冯少宇:“在啊。” 赵浅浪:“让她听电话。” 冯少宇偷笑:“你说吧,我一直开着免提。” 赵浅浪:“…………” 他像是停下手里的工作,背景安静了许多,对着话筒清晰平稳唤了声:“季婕?” 季婕从头到尾都在听,被点名了,心跳漏了一拍,开口回应:“嗯。” 应完觉得声线好像太轻,不知他听没听见。 他听见了,往下说:“管家在找育儿嫂了,找到之前先辛苦你了,谢谢你。” 季婕清了清喉咙,提声回话:“嗯。” 赵浅浪把这“嗯”字听了很久,才又开腔:“冯少宇,单独聊两句。” 轮到他被点名,连名带姓的,语气也严肃,冯少宇没敢怠慢,关了免提把手机放耳边,嗯嗯啊啊聊了聊,挂线了。 季婕盯着,追问儿子:“神神秘秘的,聊什么了?” 冯少宇不遮不掩,直白道:“他让我问你,你还有没有喜欢我爸?不是叶正朗,是亲爸。他跟我亲爸长得像不像?你有没有拿他当替代品?” 第150章 季婕听懵了, 脱口道:“怎么可能,你忘了亲爸长什么样了吗?他们一点都不像。” 冯少宇提问之前没经大脑,赵浅浪在电话里怎么说他就怎么复述, 被妈妈一反问, 他也懵了, 喃喃道:“忘了。” 季婕不得不责怪:“那是你亲爸, 怎么能忘了?” “怎么不能?”冯少宇无辜说:“多少年没见了。见的时间也不长。” 季婕一时回不上话。 志远在生时, 儿子与他见面的次数和天数屈指可数。 他的最后一面也是扎满绑带,浮肿变形, 不提名字很难确认是他。季婕忘着悲痛哭诉,也没有教懵懂的儿子好好跟亲爸道别。 之后每年拜祭,灵位高至屋顶, 脖子仰断了都看不清石碑上贴着的黑白大头照。 叫儿子爬梯上去跟亲爸聊几句吧, 儿子又闹别扭不愿意。 入城后住进叶正朗的家, 季婕也不好意思在别人的房子里挂亡夫的照片。 久而久之, 儿子上哪去记住亲爸的模样? 季婕拿出手机翻相册。 志远的照片其实也不多, 在生时不知道自己会走得这么早, 要是知道, 他一定会拼命拍照,等去世之后留作老婆孩子的念想。 “是妈妈不对,没有把照片给你发一些。”季婕自责,操作手机说:“你看看, 都是亲爸的,存起来吧, 也没多少张。” 手机传来响声,冯少宇点开微信,亲爸的照片一张张被接收。 有一家三口的合影, 里面的自己特别年幼,坐在亲爸的腿上,被爹妈左右相拥。有妈妈亲爸的合照,俩人相当年轻,说是中学生也不为过。也有亲爸的单人照,戴着黄色安全帽像在工地里,扶着铁铲望着镜头笑。 这些照片似曾相识。 冯少宇想起来了,初中寄宿之后妈妈给他买了手机方便联络,给他发过亲爸的照片,告诉他家里不方便摆放。 他当时怎么想来着?认为妈妈蠢钝无能,一边和叶正朗发颠,一边给他发“死人”照片,纯纯有毛病!他跟亲爸一点都不熟,照片留着干屁?反手删了。 冯少宇没敢提,假装季婕说的是对,附和道:“就是啊,你都没给我发过。” 他点开照片放大查看,亲爸的五官略显模糊但仍算清楚,一眼可证,长相跟赵浅浪毫不相干,倒是跟他自己有一半一半的相似。 血脉在流动,冯少宇心里怪怪的,说难受不是,说舒畅也不舒畅,不可名状,不管了,继续接赵浅浪吩咐的差,问妈妈:“是长得不像,那你为什么拿他送你的……” 学渣记不起地名,胡乱编一个:“苏州河水给了亲爸?他在寺庙看到了,河水是他专程去瓢的。” 季婕秒懂什么苏州水,惊讶:“他看到了?他知道在哪?你告诉他的?” 冯少宇:“没有啊。” 季婕:“……” 赵浅浪这么神通广大吗?她好像连志远的全名都没有跟他透露过,他上哪知道志远的灵位在哪?还360度围观然后发现了那瓶苏伊士河的水? 她坦白说:“河水本来就是帮你亲爸要的,你亲爸很喜欢地理,对苏伊士河很熟悉,如果他在生,他会亲自去埃及看一看。现在他永远都去不成了,我才托他帮忙给带些河水……” 冯少宇复读机一样把原话用微信转告赵浅浪,说:“我妈叫你别生气。” 赵浅浪到了快凌晨才稍稍闲下来,张力给加班的大伙点了外卖,他没胃口,别人抓紧时间填肚子,他抓紧时间看信息,消化完了回话:我没生气,我只是疑惑。你没传错话吧? 冯少宇:没传错。 赵浅浪皱眉,说他:这么晚还没睡,熬夜打游戏?你不想康复了是不是? 冯少宇:【白眼】你女儿做噩梦哭,把整幢楼的人都吵醒了。 赵浅浪:“……” 他问:你妈妈在哄? 冯少宇:不然我在哄? 赵浅浪:拍张照片来看看。 冯少宇:啊?拍谁?我? 赵浅浪:拍你妈妈。 冯少宇:“……” 神经,他才不拍。 不过他发了几张照片过去,跟赵浅浪说:长得不像。 赵浅浪瞧瞧照片,有意思,还拿出证据来了。 看了好一会,他说:全家福拍得不错,看得出来你妈妈和亲爸很疼你,怎么你以前对妈妈那么不客气?凶凶巴巴没大没小,人见人打。你住院期间你妈妈不分昼夜照顾你,你要是再凶她再叛逆,小心遭雷劈。 冯少宇又翻白眼,替自己辩护:她对我才不好,一点都不好。我亲爸在家时才会好一点点。 补充:以前。 赵浅浪:? 三更半夜,都在休息。病房里关了灯,视野暗暗沉沉,冯少宇整个人连脑袋蒙在被单里,隔着被单隐隐约约看见手机屏幕的亮光。 小人儿“滞留”在病房住了几天,算是适应了,今晚睡着睡着把自己哭醒,季婕抱在怀里好一顿哄:“宝宝乖,宝宝坚强,不哭不哭,想爸爸了是不是?爸爸工作忙呢,很快就来接宝宝你。” 哄好小的放回婴儿床,过去病床哄大的,她轻轻拍儿子的肩膀:“少宇,少宇,别玩手机了,快点睡。” 冯少宇蒙头在被单里应声:“哦。” 手机却没关,手指也没停,一个个字敲打,控诉妈妈在他记忆里所有的不是。 赵浅浪拿着手机看对面发过来的内容,吃完外卖的张力突然凑近:“哥,饭不吃?” 赵浅浪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盖住,笑笑:“不饿,不吃了。” 张力拿纸巾抹着嘴说:“刚才跟美国那边通了电话,他们希望我们最好去一趟。” 赵浅浪:“什么时候?” 张力:“越快越好,我看看这几天能不能腾出时间。” 赵浅浪点头:“行,你安排。” 等人走开了,赵浅浪重新看手机,字已经很多,都是断断续续不连贯的昔日片段,像是想到哪写到哪,不分时间地点。 第132章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赵浅浪耐心等着,到对方不再输入,不再有新信息进来了,他问:你还生她气? 冯少宇没回话。 赵浅浪也没追问,靠进椅背仰脸看天花板,脸容有些疲倦,眼底若有所思。 第151章 周六下午杜茗来了, 带了许多补品。 “都是叶正朗买的。他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来看少宇,开车把我送到医院门口。嗨,我说东西太多拿不了, 叫他一起上来, 他不, 扔下我就走了。” 杜茗边吐槽边按摩手臂, 这些补品琳琅满目, 加起来有二三十斤,她拧着一路走来像举重一样。 又翻袋子找东西, 告诉冯少宇:“你爸爸说有即食海参,叫我给你开几罐尝尝。” 找到了,递去病床。 冯少宇往后躲避, 眼神嫌弃且阴沉冷漠, 跟他之前的叛逆没差两样。 杜茗劝他:“唉, 少宇, 你昏迷的时候爸爸妈妈日夜照顾你, 你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要学会感恩父母, 别气他们了。” 冯少宇脸色更差了,别开一边不瞧不看也不回话。 杜茗熟悉他的脾气,不勉强了,她翻袋子找到好些即食阿胶即食燕窝, 跟季婕说:“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适合女人吃, 叶正朗叮嘱我给你的。” 又自言自语:“他呀,二十四孝老公,就是奇奇怪怪的,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吩咐我这些干嘛,他自己给你们不就行了吗……” 季婕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即食补品,说:“杜茗,我跟叶正朗离婚了。” 杜茗嘴里念念有词的,刚听见,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秒哑。 不是,说什么来着?离什么?什么婚? 她震惊的程度用石化形容。 季婕不急着跟她解释,改为跟儿子说:“少宇,杜茗阿姨是你救命恩人,没有她你指不定还在昏迷。你对人态度好点。” 冯少宇心想,杜茗叶正朗前叶正朗后,他若态度不好,早骂人了。 季婕又说:“叶正朗跟你亲爸是好朋友,称兄道弟。如果你亲爸还在,如果什么事都没有,一切按部就班,你理应叫他一声叔叔。他想关心你弥补你无可厚非,他人又没出现,你就别跟补品较劲了,该吃吃该喝喝,得好处的是你自己。” 冯少宇惊讶:“什么?称兄道弟??” 杜茗也回过神了:“季婕季婕,你说什么?你们离婚???”还有,认识了季婕七八年,她头一次听说“亲爸”这种字眼,又紧着问:“什么亲爸??谁亲爸??少宇亲爸???!!!” 两个人在病房里大呼小叫,季婕均没空搭理,婴儿床那小家伙睡醒了,扭挺着小身板伸懒腰,扁完嘴哼哼唧唧,睁开眼要起来。 季婕把小人儿抱怀里,带去洗手间擦了擦小脸小手,换下沉甸甸的尿不湿,出来给梳梳浓密的头发,喂喂水吃点小馒头,咔嚓咔嚓,不紧不慢的。 杜茗盯着孩子傻眼,哪里蹦出来的娃?诶不对,这不是季婕雇主家的孩子吗? 又看了看四周,哇去,婴儿床,婴儿车,婴儿玩具,奶瓶水壶妈妈包……带娃的全副装备一应俱全,多亏vip病房够大,不然这得挤成什么样? 杜茗来第三个惊问:“又怎么回事??你这还要带娃?你雇主太过分了吧?!” “不是,”季婕给回话,“他忙,没时间看。” 杜茗:“??那叫别人看啊!” 人家儿子都住院了,还逮着季婕不放要她履行职责。赵先生是吧,上次跟叶正朗打架,这次“压榨”员工,一连串骚操作莫名其妙。 季婕说:“在招了,还没招到合适的。” 赵浅浪让管家找替班的育儿嫂,管家每找到一个就联系季婕一次,向她报告问她意见。 季婕不明所以,叫管家找赵浅浪决定好了。 管家却道:“赵先生说交给您决定。” 季婕:“……” 责任一下子大了,做决定很难,总觉得不是这有问题就是那有问题,生怕出差错,举棋不定。又心想孩子并不难带,她自己不是照顾不来,都别焦急得了,慢慢找吧,找到合心水的再算。 五月初的阳光与空气甚好,病房开着窗户与阳台的门,春风一缕缕吹进,送来了一只白色的小蝴蝶。 小人儿伏在季婕肩膀上,腾地直起了腰,伸手去捉。 小蝴蝶在病房溜达了一圈,没意思,忽高忽低扑腾着翅膀,哪里来又哪里走了。 小人儿不干了,叫着喊着打挺着身板要去追,季婕抱着她追出去阳台,追无可追了,小人儿哭。 哄了一会没哄好,孩子在病房里又呆了好些天,季婕内疚,托杜茗暂时照看儿子,她推婴儿车带小人儿出去散散步。 医院里病人多,季婕挑人少的户外闲逛,累了随便找地方坐下,摘了草地上几朵小野花,逗着孩子玩。 小人儿坐在婴儿车游车河,抬头看看这又低头看看那,早把小蝴蝶忘了。她用胖乎乎的手指夺过季婕手里的野花,辣手一摧,捏散了,满掌花瓣碎。她没当是坏事,当是好东西一样递给季婕说:“爸爸,妈妈,花花。” 季婕笑叹:“想爸爸了?爸爸来不了呢。” 小人儿没管懂不懂,只说自己的话:“爸爸,妈妈,花花。” 季婕微微皱眉:“你想见爸爸?不行,季姐不能走太远,没办法带你去。” 抬脸看前方哪里,有些出神,说:“我们去了也会打扰他工作,他未必有时间理我们。” 那天听他讲什么涨关税,季婕外行人,一知半解,却觉得与自己哪里息息相关。 她上网搜索新闻和内容去关注和浏览,许多行业许多人受到影响,大家都在面对和适应,一个个难关,一个个解破,气氛紧张像要打仗。 赵浅浪也是其中一员,他在这战场上拼杀,看不见硝烟,输了的话,照样会一败涂地。 紧要关头,季婕不想给他节外生枝。他忙他的,她做她的,交集的事情都先放下,等哪一天,哪一天来了,哪一天再谈。 只不过,她是不是可以安静地给他打打气? 比如发一条微信,说一声“加油”? “宝宝,你要不要给爸爸加油?加油会念吗?加,油,加,油。” 季婕教小人儿新词,一个个字念,小人儿学着说:“加,油,爸爸,加油。” 季婕:“真棒!” 听孩子念得有模有样,她高兴了,掏手机要开微信。 谁知一掏,掏了个空。 手机忘带了。 季婕:“……” 好吧,天意。 她难掩失落,站起来推婴儿车回去,脚步惆惆怅怅,怕吵闹,只找清静的小路兜绕,走哪了不知道,遇见一宣传海报,标题大字“产前生育讲座”,主讲人“陈家岳副院长”,旁边贴着照片,是她印象中的那一位。 季婕恍然,对啊,陈医生不就是长仁医院的吗?看了眼讲座时间,正好今日,已经开讲半天了。 按照地点指示,季婕找到举办讲座的会议室,推开半条门缝往里瞧了瞧,哟,全是后背后脑勺,几乎满座。 她悄悄进去,在门附近的角落寻了处空位,跟小人儿“嘘”了声,仰脖往前看,乌泱泱的黑脑袋前面,站了一位穿白大褂的男人,他戴着细框眼镜,长相英俊举止斯文,指着幻灯片讲解“产后抑郁”,声音低沉温润,依旧很好听。 季婕无声哄着小人儿,拿旁边的宣传单给折小飞机小篷船小青蛙,一边听讲解。 内容跟几年前的差不多,与会的听众倒是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都是幸运的,在出现之前有所了解,有所准备。 不像她,孤陋寡闻一窍不通,后知后觉,到头来耽误了少宇,耽误了志远,耽误了她自己。 陈医生在台上说:“这些症状不应该由产妇独自面对的,产妇的家人责无旁贷,他们应该多留意多发现,积极帮助产妇摆脱困境。当中的丈夫尤其重要,作为孩子的父亲,你们最应该是守护妻子守护儿女的第一人。所以我每次讲座都强调夫妻共同出席,这不是丈夫对妻子的‘恩赐’,而应该是丈夫义不容辞的责任。今天来听讲座的男士们,你们做到了你们应该要做的分内事。” 季婕在心里鼓掌支持,陈医生四平八稳,三观跟五官一样正,又懂行,做他太太一定很幸福。 讲座结束散场了,为免人挤人,季婕带着婴儿车缩在后面角落,听众撤得七七八八了她再走动。 讲台上不少人围着陈医生提问,女士为主,故而那一声男人嗓音的“陈医生”,在人数不多不少环境也不吵不闹的会议室里,听起来独特且明亮。 第152章 陈家岳留意到这位男士有一段时间了。 讲座开始了十来分钟他匆匆赶到, 从后门进来时动静很轻,陈家岳站在台上看了一眼,有了印象。 没一会他从后面悄声走至前面, 在空座位坐下, 像学生上课一样, 看ppt, 听讲, 没走过神。 第133章 结束后他坐在原位不动,提问的人散得七七八八了, 他才上台打招呼:“陈医生。” 陈家岳朝他微笑点头,赵浅浪问了声好,抓紧时间请教:“我的朋友有些症状, 不知道算不算是产后抑郁?” 陈家岳细问:“怎么说?” 赵浅浪总结说:“情绪不太好, 对孩子比较冷漠, 不关心也不心疼, 时常责骂, 孩子哭闹也不管。但孩子的父亲在她身边时, 情况又会相反。” 陈家岳想了想, 说:“确诊需要精神科的医生做评估,我是产科的,就我个人而言不敢妄下定论。不过依你所讲,不管这位妈妈是不是有抑郁, 她跟孩子相处的方式并不健康,持续下去孩子和她都会受到伤害。而孩子父亲的出现能改变现象, 说明她需要帮助,至少是心理上的支持和寄托,比如, 缓解她的焦虑。” 赵浅浪听着,像陷入沉思,一时无话。 陈家岳又说:“冒昧问一句,孩子出生多久了?我们医院有专业的评估医生,如果有这方面的疑惑和顾虑,事不宜迟,让妈妈尽早约医生做干预最好。” 赵浅浪笑笑道:“孩子15岁了。” 陈家岳:“…………”花了点时间找回声音,他问:“那他们现在还是这种相处模式吗?” “不,好很多了,”赵浅浪回话,“除了孩子有些童年阴影,大人看上去没有异样,对孩子像正常母亲那样关心,没依赖谁了。” 陈家岳不那么认为,他提醒:“还是去找专业医生看一看吧,产后抑郁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又反复发作的话,产妇长期低落自厌,有可能会发展成慢性抑郁。” 这话听上去可大可小,赵浅浪紧着问:“那万一已经是慢性了,还能治吗?” 陈家岳说:“可以的,大脑是可以恢复的,抑郁症的治疗有效率本身也很高。它主要不是性格问题,也不会说定型,只要经过系统治疗,当事人可能会有感悟,啊,我不是本来就这样的。还有孩子也是,童年阴影容易引起心理问题,可以找医生详细了解一下需要做些什么,我觉得这很重要。” 该说的都说了,陈家岳收拾好资料转身要走,临行前赵浅浪跟他道谢,又说讲座上的ppt做得很棒,问能不能给他一份副本。 陈家岳很乐意:“是我太太帮忙做的,我让她给你发一份。盼盼,盼盼?” 会议室哪边角落,某位女士一直专心看笔记本电脑,几声招呼她听见了,收好电脑走上台。赵浅浪随陈家岳看过去,季婕不想被发现,推着婴儿车往门后藏了起来。 讲台上的人客气交流,估计是那位女士的声音,她说:“你是第一位问我们要ppt的准新爸爸。” 赵浅浪道:“像陈医生说的,我在做分内事而已。” 女士:“那你太太呢?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赵浅浪说:“她忙,我一个人来的。她以前有听过陈医生的讲座,所以我也特意找陈医生的来听。” 季婕一点点听着,婴儿车里的小人儿轮廓渐渐模糊,她揉了揉眼,一手泪。 她抹掉,悄悄往外张望,赵浅浪不在了,她推着婴儿车低脸走出去。 在走廊处与并肩同行的陈医生陈太太擦身而过,他俩手挽手,小声说着话。 “人家说是朋友,没说是太太。” “啊,他没否认啊。” “是呀,一不小心被你揭穿了什么秘密,老厉害了。” “也许是人家的情趣呢,像我俩一样。” “我俩怎样?嗯?说呀,别又长嘴不说,快说……” 季婕默默回去住院部,挑人最少的路径,推着婴儿车,眼泪时不时往外淌。 曾经的自己到底怎么了,有生之年她没有想过与谁诉说。 与叶正朗不说,与儿子不说,面对志远的灵位,她亦闭口不提。 无它的,都过去了,说来何用? 她早已坚强,早已坦然。 却到今天,蓦然回首,恍然察觉,当年的她蹲在原地,痛苦,无知,孤独,疲惫,未曾离开。 或且在等待,等着谁无声靠近,蹲下来朝她递手,扶着她慢慢慢慢,慢慢慢慢站起来。 小人儿坐在婴儿车里,东张西望,偶尔回头瞧一瞧季婕,瞧不明白了,睁着眼仰着脖一眨不眨地瞧。 季婕虎摸她的小脸蛋,顺手把小脑瓜推回去,好宝宝,不看季姐哭,看景。 离住院部越来越近,季婕埋头把脸擦净,硬挤了几个笑容,脸部肌肉不再绷紧了,表情想必也自然许多,她继续往前走。 住院部的门口依然停满了车辆,赵浅浪从哪而来,小跑着上台阶进去。 季婕微微激动,第一时间告诉孩子:“宝宝看,快看,爸爸来了。” “爸爸,爸爸!”小人儿听懂了关键词,也不知看没看见,反正跟着叫了,兴兴奋奋。 季婕没跑,冷静走路,也就几步,见赵浅浪折返而回。 他举着手机在听,脸色严肃凝重,大步往外走,边抬腕看表,没一会走没影了。 季婕:“……” 她拍拍小人儿脑袋,叹气:“爸爸忙,要改天再来了。” “爸爸,爸爸!”小人儿仍是兴奋,不懂情况已变。 季婕不知怎的,心里一腔热涌,她抱起孩子,搂进怀里,低声哄着:“没事的,没事,总会来的,爸爸一定会来。你等等,再等等。” 第153章 推着婴儿车回到病房, 儿子忙不迭告诉季婕:“赵叔叔说要来。” 季婕进门时闷闷不乐,闻言后目光亮了:“什么时候?” “刚才。”冯少宇说,“不过突然又说来不了了。” 季婕:“…………” 还以为峰回路转呢, 她恢复闷闷不乐的样子, 教训儿子:“以后说话别没前没后的。” 坐在旁边的杜茗看着听着, 冯少宇短短两句话, 季婕从惊喜到失落, 心思跃然纸上。 “赵叔叔”是何方神圣,冯少宇跟对方讲电话时, 杜茗已经好奇。 怼天怼地怼父母的叛逆少年竟与对方有问有答语气温良,脸上即使不耐烦,仍乖乖应话“知道了”。 谁隔着一条电话线就把他制服了? 冯少宇前脚挂电话, 杜茗后脚追着八卦。 冯少宇没说别的, 拿眼指一指病房里的婴儿床, 说:“她爸。” 两个字, 杜茗像听了一张高考试卷, 笔划都认识但就是不懂。 接着一再追问, 得到的答案越来越像天书。 当事人季婕回来了, 杜茗看展览品一样把她左看右看,看了又看,心里波澜起伏。 今天的意外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察觉到好友的神情张张合合, 季婕关心问:“怎么了你?不舒服?” 杜茗甩头:“没没没没……只是……那个……就是……我想……” 最后还是说不出什么,叹一声气, 无力道:“算了,改天聊吧,我该回家了。” 道别后她独自离开医院, 乱七八糟的思绪想了一路。 与季婕相识了六七年,一起打工一起进退,她是什么样的人,杜茗认为还蛮了解的。 积极,努力,不怕苦也愿意吃苦,上进,坚强,且聪明。 今天刷新了几项发现,神秘,果断,勇敢。 身上的手机哗啦啦响,老公给她打电话,“知己”给她打视频,杜茗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半天不接。 唉,她远不如季婕。 日子一天天下去,冯少宇的站立训练进行了一周之后,被允许尝试扶着走路,医生说效果喜人。 小人儿那边,替班育儿嫂的人选仍在物色。季婕让管家与江嫂保持联络,可江嫂从请假变成请辞,说是儿媳妇生孩子了,原本计划回去只是呆几天,结果家人与她打了一架,她不得不舍弃高薪,留下来给儿子带娃。 身边的人与事有有进展的,也有有退展的,外面的局势也千变万化。 涨关税的余震还未平息,例行的出口旺季又要来了。然后又有新闻消息,东欧的仗尚未结束,中东又要开打。再有英国法国南非港口闹罢工,装卸货柜被延误,直接影响了航线。 季婕以前没有留意过这些方面的信息,最近特意关注了几个相关的网红博主,时不时翻一翻更新,低头看完了,抬头问儿子:“你赵叔叔那边怎样?” “忙,”冯少宇说,他使用助行器,在治疗师的搀扶下一点点慢慢走路,“忙飞了,到处出差呢。去完美国去欧洲,又要去非洲,坐飞机坐吐了,他自己说。” 季婕心想,嗯,那就对了。 收起手机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冯少宇:“不知道。” 季婕:“你问一问。” 冯少宇:“我又不焦急他回来,你焦急你自己问呗。” 季婕嘴上说:“我也不焦急。” 夜深人静时,却捧着手机犹豫。 之前闹了一出,秉承一刀两断的决心,她把赵浅浪的微信和手机号拉黑了。 第134章 后来哪天悄咪咪移除,可等了好久都没有收到他的来电来信,一边怀疑一边不服气,又偷偷拉黑。 完了觉得幼稚,什么水平呢?多成熟一些,少意气用事,还是放出来吧。 放出来后对面仍是没有动静,她又焦虑了,又要拉黑…… 上网搜索“对象长时间不联系”,不对,加上俩字,“暧昧对象长时间不联系”,网友都说“没戏了”,“找到下家了”,“你只是其中之一”,“被淘汰了”。 季婕不信,往下看,有网友说“主动联系啊”,“女追男隔层纱”,“赶紧去捅破”。 她给人默默点赞,点完了又止步不前。 如果没有反复拉黑那些骚操作,她倒是敢大大方方去联系。 问题是她舞来舞去舞了一轮,却舞不出什么结果,好像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底气就这么舞没了。 而且退一万步说,他若有心有力,又岂会不来主动? 他能联系儿子,自然也能千方百计联系她不是? 他之所以不,会不会是因为有了别的想法?比如正在重新考虑俩人的关系,又比如在玩什么把戏。 季婕不知道,每晚捧着手机,在纠结中等待。 这期间只能靠儿子做媒介。儿子隔三差五跟他有联络,通电话时季婕在旁边听着尚能想象一下,可自他出了国有了时差,他与儿子只微信留言了。 “你赵叔叔怎样?”季婕今日又状似无意打听他的近况。 儿子说:“他要出海。” 季婕在带小人儿玩纸青蛙,指尖轻轻按压青蛙的屁股,松开,青蛙一蹦一跳,跑远了。 本来玩得挺好,小人儿的眼睛看着青蛙在桌面一上一下,不知怎的,下一跳跳歪了,跳离桌面跳地上了。 小人儿锵锵锵锵蹲下去捡。 季婕看着儿子追问:“出什么海?” 冯少宇说:“就是出海啊,坐船出海。说是什么首航,他要跟一程。” 季婕急了:“他不会游泳,出海多危险啊。” 冯少宇:“穿救生衣呗。” “给,给。”小人儿捡回纸青蛙递给季婕,她要继续看青蛙跳。 季婕接过去了,没给跳,依旧看着儿子,急声说:“救生衣有用的话泰坦尼克号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冯少宇翻白眼:“哪年哪月的事了,都不一样。” 季婕朝他递手:“手机给我,我看看他怎么说的。” 冯少宇护着不给,手机里存了多少秘密啊,哪能随便给人看,开玩笑。 小人儿不见青蛙出场,拽着季婕的手要:“跳,跳!妈妈,跳!” 季婕听不见,忙着跟儿子生气:“那你截图,给我截图!” 冯少宇也不给截,捂得严严实实的,说:“不用这么麻烦,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是了,知道的我都回答。” 季婕用最严肃的语气回话:“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冒险!欺山莫欺水,尤其大海变幻莫测,会游泳的都未必安全,更别说他不会游泳的……” 越说越不安,她扔出一句:“你叫他别去了!” 冯少宇心想,小题大做,路飞旱鸭子不也照样称霸大海? 妈妈关心则乱,他懒得犟,只抛事实:“难啊,他说他爸是海员,在海上遇的难,他这辈子肯定要出一趟水的。” 季婕:“……” 准备好了一堆说词,霎时间派不上用场了。 曾经他提过父母双亡,至于怎样亡,她未有机会了解。 突如其来从儿子口中得知,她花了一阵功夫才消化掉,又忍不住想象,赵浅浪站在海边等待父亲,却只等来了死讯,他所承受的悲痛,和她等不到志远归家的大概是一样。 小人儿仍在拽她的手,叫着要看青蛙跳,季婕把人抱进怀里安抚,说话声放轻了许多:“那也不该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他上次落水就差点出事。 冯少宇:“他说不怕,要是真淹水了,会有海的女儿去救他,然后他会以身相许哈哈哈哈……” 季婕:“………………” 这事她插不上话了,担忧归担忧,可理解还得理解。 也自我安慰现代航海船业发达先进,哪会轻易出事?就算出事,他醒目敏捷,想脱险不难。万一脱不了险,他体魄精壮,撑也能撑到救援赶到…… 季婕狂敲脑袋,好的不想坏的想,都想了些什么不像样的玩意啊! 她泄气,无奈,对天长叹。 去吧去吧,去完成沉重的心愿吧,她还能怎的? 支持呗。 他去前方乘风破浪,追逐远逝的亲人。 她在后方照顾孩子,儿子日渐康复,小人儿的新育儿嫂也终于有了人选。 管家把何嫂带到医院病房见季婕,季婕与她聊了聊,现场让对方接抱小人儿试工。 小人儿身心排斥,不肯挨近何嫂的怀抱,还打挺耍吵。 季婕干看着,不吱声也不吱招。何嫂抱着孩子各种哄,给唱歌的,给拍背的,给聊天给玩具的,温温和和耐着心哄了不知多久,小人儿勉强不闹了。 季婕点头,与管家低声商量试用期的安排, 冯少宇坐在病床偶尔瞧两眼,事不关己,他不刷存在感,只刷短视频。 病房里安安静静,休养的休养,工作的工作,以为又一寻常日子,直到冯少宇横空低叫:“操!糟!” 儿子苏醒以来几乎没说过脏话,季婕瞧过去,又闻他紧着喊:“着火了!妈,船着火了!” 季婕不明白,儿子递着手机急吼吼要她看,她一头雾水走过去,接过手机看那段正在播放的短视频新闻。 屏幕上大字标题:集装箱货轮近海起火。 新闻画面是一艘满载的货轮停在海上闪着火光,冒着粗厚的乌烟。 季婕有所意识,盯着手机问儿子:“你说他吗?他在这船上?” 冯少宇:“对!他提过的,粉色的集装箱!船名叫海鸽号!” 季婕跟新闻里的信息核对,又搜索了关键词,出来许多视频都在说同一件事同一艘船同一场火,地点就在南城港集装箱码头对出的近海。 她退出视频改打电话,一声不哼,又打了一遍,再打了一遍。 均无接通。 她手机拿不稳了,往下掉。 冯少宇堪堪伸手接住,要说什么,季婕先一步开口:“我去码头。” 她看上去很冷静,跟管家和何嫂交代了几句,又叮嘱了儿子,什么都没拿就往外跑。 下了楼出了住院部大门,粉色库里南已经敞着车门在等候。 自小人儿被送来了医院长驻,小江一直在医院待命。 管家两分钟前通知了他,他快手快脚执行,接上季婕了,一路相送,压着限速不敢慢一分一秒。 有货轮起火的新闻他也刷到了,谁知道赵先生会在船上呢。 上帝保佑,他的米饭班主啊,千万别出差池! 车厢里寂静无声,小江想说些话安慰车后座的人,瞧瞧倒后镜,车后座的人在悄然淌泪,那状态,跟之前送她去医院时一模一样。 之前是她儿子坠楼受伤了。 这会是她…… 雇主? 不,不对,他与管家都明白,季姐与赵先生的关系非比寻常,今时不同往日了。 那是情人恋人心上人? 小江其实不算后知后觉,赵先生天天往医院跑时他就有所预感,但未敢确信。 震惊肯定震惊,还推测过赵先生赵太太与季姐的狗血故事,奇怪的是面对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困难。 也许因为与赵太太过于生疏,人又倾向于理解和支持更熟络的一方,他自然而然站在季姐那边了。 眼下季姐为了赵先生泪成这样,小江没想别的,只觉得这感情不虚。 到了码头挤满了人,很多警车救护车消防车,围了一圈警戒线不让闲杂人接近,往海上看,载满粉色集装箱的那艘货轮仍冒着浓密黑烟,不曾靠近。 站在警戒线外什么都做不到,季婕想进去警戒区,一群保安拦着,不让。 她又打电话,可无论打多少次,那电话没人接,没人接! “这船超大型……在海上漂着就像一座小岛,不单能着火,完全不管的话也有可能被烧光沉底……” 昔日他的科普一遍遍在脑海回荡,季婕冒了一身冷汗,又闭眼叫自己冷静,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拨另一通电话。 这通电话响了一声对方就接听了。 “季婕?”叶正朗相当惊喜。 季婕沉着气问他:“你认识张总吗?岩天航运的张总,有他电话吗?能不能给我,谢谢。” 叶正朗不解:“怎么了?” 季婕尽量耐心:“你有就给我吧,快点,谢谢了。” 叶正朗:“不是,你找他什么事?” 季婕咬牙低叫:“给我!快给!求你了!” 第135章 叶正朗:“……” 拿到号码,季婕抖着指尖输入拨打。 张力接到电话时正好在警戒区里,海鸽号失火,赵浅浪在船上,这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船上有人乘救生艇上岸了,船司和搜救中心也派了拖船去救援,码头警戒区里获救的人员披着救生毯席地而坐等待医护检查。 一波恳求,季婕被张力带进了警戒区,她一张张脸找,一次次失望。 她不想在谁面前哭,又控制不住,淌着泪问张力:“为什么没他?!他在哪?他上救生艇了吗?!” 叶太太此等紧张害怕又难过,原因是什么,张力不得而知也实在没有闲情去分析追问,他就事论事:“我也不知道!他手机打不通!给船长打也不通!有人说看到他俩去火场……”张力同样担心焦急,猛拍脑门:“哎呀我妈呀!我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这个时候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逃命!!” 季婕哽着咽念叨:“他不会游泳的,他不会游泳……叫他穿救生衣!有没有水警?叫水警去救!” 张力:“叫了叫了叫了!都有!” 季婕望去海上,视野不清,擦掉眼泪再望。 一艘什么船搭载了数人从货轮那边驶近码头,她激动,拽着张力指着问:“是不是救生艇?是不是?有没有他??有望远镜吗?!快看看!!” 张力也看见了,他给谁打了通电话,辗转几回,收到了消息,他挂了线摇了摇头。 季婕不问他了,等救生艇靠岸了自己跑过去找,找了遍不死心,又找了遍。 再一艘救生艇靠岸,她又去找,反复找,又无功而返。 码头很大,跑来跑去像在马拉松,她累了,累得心里空空荡荡,双腿一软,蹲下来埋起脸,闷声痛哭。 都怪她,全怪她! 尽拿不着调的意外往他身上套,现在坏了吧,坏了吧! 好的不灵丑的灵,她恨不得杀了自己! 季婕抱着膝低头放声大哭,像当年父亲去世,像当年志远去世,哭不尽,痛不完。 此生的悲伤来了走,走了来,没有一回能放过她。 四周声音吵杂,人声车声船声此起彼伏。有谁猛摇她肩膀,在她脑顶大喊:“他!有他!” 季婕抬起脸擦干泪,肿着眼皮往哪看。 最后一艘救生艇靠岸了,艇上当中一位男人穿着黑西裤白衬衫,衬衫大片污渍,领带往里盲塞,两端袖子胡乱撸得老高,发型凌散,脸上一处乌一处黑。 他不紧不慢登上陆岸,脚踏了踏地,一踏再踏。 张力跑上前与他抱了抱,俩人说了什么,他疲惫笑了笑,视线往她这边看,人往她这边走。 季婕慢慢站了起来,看着他一眨不眨。 他身后的大海风平浪静,时值下午,五月的晴空跟海水一样蔚蓝。冒烟的粉色货轮不见影踪,远处倒有几艘悠哉游哉在航行。 相隔两米,赵浅浪停下了脚步。 他深深松了口气,细细打量季婕,从上而下,又从下而上。 一个月没见,她没有瘦也没有胖,与脑里笑着的她,梦里哭着的她,渐渐重合。 季婕也打量他。 距离近了,他身上狼狈的痕迹更清晰。但他不惊不慌,只淡淡地笑,仿佛这一身从火海逃生的经历与其无关。 俩人面对面,他看她,她看他,各看各的各想各的,各失神。 良久,赵浅浪朝她递开双臂,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我回来了。” 季婕迈步走向他,近在咫尺又把人看了看。 她双手捧上他的脸,拇指腹轻抹他皮肤的乌黑,火焰留下的炭灰沉积不易抹掉,还似乎越抹越多,越抹越多,把他抹成大花脸了。 季婕看笑了,哈哈哈笑了出声,哭红的脸笑颜如花,细弯浮肿的眉眼挤走了余泪,她踮起脚,闭上目,笑着吻向那张大花脸,笑着吻向那双温热的唇。 赵浅浪微颤,滚烫的热流翻涌全身。他也闭上了眼,收紧双臂把人死死搂抱,吻她到底。 有白色的海鸥在上空盘旋,大海的澎湃它们看得见,隐藏在千里之外,万尺之下。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