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她盛宠不衰》 第1章 [古装迷情] 《贵妃娘娘宠冠后宫/ 贵妃她盛宠不衰》作者:梁西弥【完结+番外】 文案: 1. 沈璃书十二岁那年,因其父舍命救上,被襄王李珣带回上京,自此长居襄王府。 整整三年,她由殿下带在书房,亲自教导。 人人都说她运道好,贴上王府这块金镶玉,从无人识的小官之女变成沈姑娘。 直到,圣上亲自为襄王赐婚,曰顾太傅长孙女懿怜淑慎,德才兼备,可堪良配。 殿下大婚那日,王府满目红锦,上京十里红妆,沈璃书彻夜未眠。 自此明白,情爱最是不值一提,唯有荣华富贵才最为可靠。 后闻王妃有意寻一良家子弟将她嫁出,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2. 元成二十五年,天子驾崩,襄王遵诏登基,年号淳平。 新帝大封六宫,其中风头最胜的当属昭仪沈氏。 潜邸时她不过一名良媛,现也身居一宫主位,荣宠之盛连皇后也要避其锋芒,极得帝王偏爱。 人人都说昭仪娘娘貌美无双,当的起宠妃之名。 只有沈璃书自己知道,在这吃人不吐骨的后院与后宫,她走过多少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时日才有了今日。 小剧场: 淳平三年,圣上选秀。 数十名适龄闺秀奉旨入宫。 新妃入宫当晚,圣上却在仪妃娘娘宫里。 沈璃书眉头微皱,看着正为她剥荔枝的男人:“今日妹妹们入宫,皇上来臣妾宫里作甚?” 李珣将果肉喂进她口中,又伸手接过啖出的果核,“一日未见,朕甚是想念沅沅。” 她轻哼,“皇上向来会说这些虚话。明日又该拿这些话去哄别的姐妹了。” “那朕不说虚的,做些实的。” 第二日,一道圣旨晓谕六宫: 仪妃沈氏久俸椒涂,实同朕心,晋为仪贵妃。 众人哗然,唯叹一句仪贵妃娘娘真真儿是宠冠六宫。 #前期宅斗,后期宫斗,架空勿考据 #女c男非c,后期独宠,慢热 #十五岁前女主与男主不存在感情线或亲密互动 #文案于2024/10/21存档,一切以正文为主 ps:任意雷点勿入,宫斗新手诸多不足,建议一章章买,若有不适可及时叫停,阿晋还有很多成熟且精彩的其他宫斗文~ 3.双c|女主会成长|女主会做皇后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宅斗 宫斗 甜文 日常 狗血 主角视角沈璃书李珣 一句话简介:“玩弄”狗皇帝后他妥协了 立意:想要什么就自己争取 第1章 时逢盛夏,但无薄阳微斜,只余风雨掠过廊下。 蘅芜苑外的国槐适逢花期,此时风吹雨打零落一地,窗柩旁一女子幽幽垂眸,细眉轻拧,不无惋惜之意。 还想着做槐花蜜的,怕是不成了。 “窗边风大,姑娘仔细着凉。” 桃溪抬手关窗,又着了锦帕拂拭掉沈璃书身前些许细碎雨珠,推着她往案几边走,给她茶杯中添了香饮子,方才皱着眉说: “膳房那边都忙着明日王爷大婚之事,咱们院子里要的吃食,近几日......怕是供不了了。” 沈璃书手一顿,茶杯在嘴唇前堪堪停下,片刻,她垂眸,将杯子放回桌子上,“罢了,那便不去了,他们做什么我们吃什么吧。” 桃溪愤愤,“也是一帮子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往日我们蘅芜苑要什么不是眼巴巴儿的送过来,就指着王爷多给他们几个笑脸。” “如今咱们处境尴尬了,就看人下菜,连姑娘爱吃的吃食都不做了。” 沈璃书抬眸看桃溪,她气的脸都红了,说话之间也没那么顾及,倏而,沈璃书笑了笑,只不过那笑容有些苦涩: “你也知道,如今咱们的处境尴尬了。” 桃溪见她的脸色,忽然噤声,喃喃叫了一声:“姑娘。” 沈璃书挥了挥手,“好了,我无事,嘱咐这几日院子里当差的人都谨慎些,你先下去吧。” 桃溪一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沈璃书垂眸,思绪翻涌。 是啊,她的处境尴尬极了,自从半年前,圣上为殿下赐婚,她在府里的境遇就大不如从前了。 在那之前,她是王爷的恩人之女,王爷待她极好,出入书房、参管府账......与府中嫡亲的姑娘并无二致。 在那之后,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王爷与沈姑娘之间生了嫌隙。 这王府里,王爷就是天,王爷对谁好,谁就是王府的座上宾,那些个做下人的自然不敢随意敷衍不敬,反之亦然。 她转了转腕间的羊脂玉镯子,视线投向窗边小几,金丝楠木桌上放一水碧色花瓶,那是去年她生辰时殿下送的,说是前朝遗物,仅此一盏。 只是,沈璃书眨了眨眼,如今那花瓶中的花,焉头巴脑毫无生气,风吹过,枯叶顺着落下来,随风打了几个旋,轻飘飘掉在地上。 她眼睑不自觉轻轻颤了颤。 她如今,不也是和这花处于相同的境地么? 这一夜,沈璃书彻夜未眠。 翌日,元成二十四年七月初七,圣上第八子襄王殿下迎娶王妃。 王妃顾氏出身当朝太傅府,懿怜淑德,德才兼备,圣上亲自赐婚,大婚这日,上京十里红妆,襄王府满目红锦,热闹许久方才停歇。 天色已晚,宾客此时多半应当已经返回,沈璃书在院子里憋了一天,未曾往外踏出半步。 她的身份尴尬,所幸就自己寻了由头躲在自己院子里,没去观礼,她出去也只会是给府里那些别有想法的人看笑话罢了。 沈璃书站在蘅芜苑门口,听桃溪说着外间的动静,许久方才垂眸,“走吧,去湖心亭透透气。” 蘅芜苑既不属于前院,也不属于后院,在两院之间,这一处就在湖边,清幽雅致,景色宜人。 桃溪举了半暗的灯笼,主仆两人沿着湖边小径慢行,沿湖的栏杆上俱是红锦,湖上停了船亦是满红,这是正妃才有的待遇——前些日侧妃进府,阵仗就小了许多。 她面无表情走着,晚风轻拂过她的发丝。 桃溪有心想要多说话,但看沈璃书的脸色,还是把话都吞了进去。 姑娘心烦时,不喜人多话。 “王妃都入了府,沈姑娘还住在咱们府里,是不是不合适?” “这我哪知道?人是王爷留在府里的,兴许,王爷另有安排呢?” 这话的语气携带了些暧昧,两个洒扫的婢女对视了一眼,都低低笑了起来。 “依我看,肯定是沈姑娘不想走,咱们王爷是顶顶尊贵的人,别说王妃了,就算是侍妾,那也是寻常人想不到的荣华富贵。” 早在听见沈姑娘三个字的时候,沈璃书的脚步就已经停下,制止住想要出去理论的桃溪,让桃溪灭了手里的灯,主仆二人就在这停了下来。 这里刚好是个转弯的小角,旁边是比人还高的假山,那两个婢女只要不走过来,是决计不会发现这里有人的。 另一个婢女表示赞同,“凭借沈姑娘这副花容月貌之姿,万事皆有可能的。” “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府内议论主子的!” 一道老练嘶哑的声音横空出现,两个婢女身子一抖,连忙跪下,声音有些颤抖,“总管赎罪,总管赎罪,奴婢们不是有意的,奴婢们知错。” 沈璃书和桃溪都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身形隐匿的更深。 听见魏明又说:“带去给金嬷嬷,打发了去。” “是。”旁边魏明的徒弟立马应声,不一会儿,两个婢女求饶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金嬷嬷,那是府里专管杂役的婆子,有的是手段,下人犯了错在她手里走一遭,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人一走,魏明躬身的幅度愈发大了些,语气也不似刚才呵斥下人那么气势,对着身前的人恭敬道: “奴才管教下人无方,污了殿下的耳,还望殿下赎罪。” 男子只摆了摆手,“两个爱嚼舌根子的下人,随意打发就是。”目光从前面假山旁那片天水碧裙摆上略过,语气些许玩味:“沈姑娘?” 那裙摆果不其然,稍稍动了动。 男子眼里兴致更浓,“花容月貌之姿?”却是没有再多说,径自抬步走了。 魏明等人连忙跟上。 假山后,桃溪犹疑问道:“姑娘,咱们还逛吗?” 沈璃书脑子里俱是刚刚那陌生男子说的那两句话,音色是顶顶好听的,清润极了,只是,那两句话的语气却是让人难受,那样睥睨凌人,沈姑娘三个字在他嘴里好似玩物一般。 “你可知刚刚魏总管身边那人是谁?” 桃溪并未看见那人的长相,老实的摇了摇头。 沈璃书敛眸,“罢了,回去吧。” 桃溪去张罗沐浴放水,一切准备妥当来寻沈璃书时,却见她坐在塌上发呆,“姑娘?” 第2章 长开的小姑娘半张脸都陷入金丝绣梅花软枕之中,眼睫微垂,白里透粉的皮肤无声散发迷人的馥郁香气。 桃溪想那两个婢女说的没错,姑娘确实担得起一句花容月貌。 见沈璃书朝她看过来,桃溪忙换上笑脸,“沐浴吧姑娘。” 浴房水雾萦绕,玫瑰花瓣掩映净水中少女莹白的肌肤,她忽而问道:“桃溪,若我不在王府,你可愿意跟着我?” 桃溪是王府的家生奴才,她父亲母亲都在王府做活,沈璃书刚来王府她便被殿下指了过来。 没待桃溪回答,她叹一口气 ,也隐约明白自己今晚的不对劲因何而来。 是对现有平静即将被打破的恐惧。 她敛眸,屏退桃溪,再一次思考起来自己的前路。 三年前,她父亲为救襄王殿下殒命在洪流当中,殿下为报恩德,将她和弟弟带来了上京。 她当时不过十二岁,弟弟不过六岁,父亲一死,单靠她自己是断断撑不起来门户的,周边剩下的只有对沈家家产虎视眈眈的族亲,当下进京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便顺水推舟做了这个决定。 在上京,她是贴着襄王府这块金镶玉招牌的沈姑娘,而弟弟,被王爷送往扬州,师承有名的大家。 沈父可能一辈子也没想过,他的子女还会有这般的造化。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过。 手中的花瓣被沈璃书揉得发皱,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烛台,烛火跳跃,她的视线澄澈许多。 好日子过多了,倒是让她失了忧患的意识。 府中多了女主人,自然是不可能再维持现状的。 况且七月一过,便到她的生辰,届时她就已经及笄...... 她将现状一一梳理着,一桩桩一件件的厉害都考量着,王府如今便是她最大的靠山,或许也该为自己以后做打算了。 她家世清白,纵使家门凋零,也该寻一良人共度余生,宁为小家妻,不为大家妾,是母亲生前告诉她的。 而现在背靠王府,自然比她在济州之时的选择要多的多,至于选择有多好,端看王爷愿意往其中倾注几分心力...... 夜色浓重,长夜漫无边际,浴桶中的水渐渐凉了,沈璃书憋了一口气,将自己整个人沉入了水中。 竖日一早,蘅芜苑传了府医。 来的是惯常给沈璃书医病的医女,她诊完脉,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女子,皱眉: “沈姑娘马上要来月信,怎可贪凉现下已经是风寒入体,我先给姑娘开两幅药,晚些时候高热便会褪去,明日一早我再来看情况。” 沈璃书也没想到,昨日只在浴房折腾了一会儿,便在大热天的感染了风寒,今早起来头昏脑胀的好难受,她声音微哑: “多谢姐姐,劳烦你走这一遭,桃溪—”她唤,桃溪明了,一个小荷包便塞到医女手里。 “姐姐回去买点解渴的吃食。” 那医女眼里笑意更深,“沈姑娘客气,多注意休息,过几天月事来肯定腹痛,再找桃溪提前去拿药便可。” “好,那姐姐慢走。” 送走医女,沈璃书神色恹恹,昏昏沉沉,好不容易睡着,醒来听见桃溪在外间说话: “锦夏姐姐,我们姑娘染了风寒,现下还未醒,要不姐姐你将话说给奴婢,奴婢代为转达可好?” 答话的声音稍显生硬:“沈姑娘既还在休息也无妨,我在这等着便是,王妃交代,让我亲自来请沈姑娘去正院一趟。” “只不过——”锦夏稍稍笑了笑,“王妃事忙,还请别让王妃等久了才是。” 沈璃书在里间眉头微皱,王妃身边这位侍女的态度...... 第2章 ◎婚事◎ 正院又名澄辉堂,门口匾额红漆黑字,大气遒劲,沈璃书一眼认出,那是殿下亲笔所书。 整个院子都是为了迎娶王妃重新修葺的,比之前院的中规中规,澄辉堂真正有了亲王正妃居所的气派与尊贵。 昨日府中刚大喜,挂灯结彩的装扮还未撤去,依旧是一片喜气洋洋。 沈璃书一路跟在锦夏身后,进入之后没有四处打量,对着上首端坐的人行礼: “民女沈璃书,给王妃请安。” 端的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但光是这副呖呖婉转的嗓子,也足够叫人侧耳倾听。 顾晗溪笑了笑:“沈姑娘快起。”一个眼神过去,锦夏早已搬过来锦凳。 “多谢王妃。”王妃的态度倒是和那位婢女不同。沈璃书顺势落座,方才抬起头来,却不期然,与顾晗溪四目相对。 对视那一瞬,顾晗溪眼里的笑意顿了顿,她忽而想到一首词: 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兰芬灵濯,玉莹尘清。 眼前女子的美貌,最是与这首词契合,她眼睛微眯,也难怪先前宫里的宜妃娘娘要单独嘱咐她:尽早将沈璃书打发走。 自己丈夫身边有这样一位含苞待放的美人,任谁都会有一点危机之感。 不过,顾晗溪很快调整过来自己的心绪,她知道,沈璃书如今都还未及笄,且目前看来还算端方知礼,她世家贵女的骄傲和多年来的教养,使她现在不会,也不屑于对眼前的小姑娘做出什么事情。 是以,短暂的震惊之后,便让下人上茶:“这是上午宫里新赏的霍山黄芽,沈姑娘尝尝。” 沈璃书掩帕微微咳嗽,也顺势打量着顾晗溪,她端坐在上首,一身华服,端庄典雅,通身气派贵不可言,哪怕此时言辞温和的同她说话,却也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她敛眸,明白这是属于上位者们的气场。 端了茶,微微细品一小口,便将茶杯放回了桌子上,“民女愚笨,于茶道之上并无研究,只不过这茶汤清亮,入口有回甘,民女觉得好极了。” 顾晗溪客气道:“你若喜欢,待会儿叫锦夏装一些,你带回去。” 沈璃书起身行礼,“多谢王妃。” “无需多礼。” 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当中,沈璃书眼睫微闪,知晓很快要进入正题当中。 果不其然,顾晗溪开口:“本妃知道,令尊是为救王爷才......往后,沈姑娘就把王府当做自己的家,本妃和王爷定会把你当妹妹一般对待。” 做亲王的妹妹,沈璃书可不敢,她起身,有些惶恐:“王妃言重,民女不敢当。幸得王爷王妃垂怜,璃书才能有一处栖身之地,璃书感激不尽。” “坐,坐,不必拘泥。说起来,你可是快要及笄?” “是,七月二十七,是民女的生辰。” “本妃娘家与你一般大的妹妹,这时候父母多半在商议亲事了。” 沈璃书读懂顾晗溪的言下之意,眸中深色一闪而过,面上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悲伤之色,“民女比不得王妃姐妹那样的好福气,我父母双亡,不过是无根的浮萍罢了。” 顾晗溪家风清正,她自小便跟着太傅祖父读圣贤书,并不拘泥女则女训,她自己向来也自恃清高,当下便皱了皱眉:“同为女子,断不可如此自轻自贱。” 沈璃书勉强笑了笑,“是,璃书知晓,只是有些羡慕,除了父母,她们亦还有王妃您这位姐姐来替她们考量。” 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沈璃书这话接的极好,这也正是顾晗溪今日要说的:“我自是也要为你考量的。宫里宜妃娘娘的意思,她也感念着你父亲的功劳,这有几位适龄郎君,你且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沈璃书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偏头看一眼桃溪,桃溪过去接过锦夏手里的卷轴,“多谢宜妃娘娘,多谢王妃。” 送走沈璃书,顾晗溪拿了一册账本来看,这账本,是早上魏明亲自送了过来的,锦夏在一旁侍候: “主子何必对沈璃书那般好颜色?咱们府里也不是没有过,表姑娘呆着呆着便成了姨娘的。且奴婢瞧着,这沈姑娘长了一副狐媚的样子。” 顾晗溪眉头微皱,轻斥:“如此在背后议论人,成何体统?我是王妃,她是王府的客人,自然要以礼相待。” “主子与王爷刚刚新婚,有些事不得不防啊。” 账本被合上,顾晗溪抬眸看锦夏:“防一个小姑娘?王府内的庶务,后院这些人已经足够本妃操心了。” 原本襄王府后院很是清净,襄王如今不过双十年岁,府里原本只有几名宫里赏的知事宫女做了侍妾,直到今年,圣上赐婚正妃之后,府里才进了两位侧妃和另外几位侍奉的人。 锦夏原本是顾晗溪母亲房里伺候的人,许是在顾夫人房里腌臜事看多了,顾晗溪语气重了些:“锦夏,在王府不比在府里,合该谨言慎行,往后这样的话,本妃不想再听见。” 锦夏低头,“是,奴婢知晓了。” 顾晗溪垂眸,重新打开账本,眉眼冷淡:“王爷一会来用膳,你去看下膳房预备的怎么样,叫瑟春进来伺候吧。” 另一边,沈璃书刚出正院,便看见正朝这边走的襄王,她脚步蓦地一停。 第3章 他身姿挺拔,乌发以玉冠高束,暗红色常服更添气势,身后魏明等人簇拥着他,众星捧月般夺目。 在与李珣视线对视上的前一秒,她低头,行一个规规矩矩的礼:“给殿下请安。” 李珣眉头一皱,“起。” 沈璃书起身,王爷大婚,可休沐三日,早晨才一块入宫请安,现下又来了正院,足以见得王爷对新婚妻子的甜心蜜意。 她垂眸,先开口,音色略有些生病的哑:“多谢王爷王妃厚待,愿为璃书操心婚事,璃书感念于心。” 她的婚事? 李珣视线扫过桃溪手里抱着的卷轴,目光落于眼前女子身上,她脸上带着不过心的笑,李珣心里陡然生起一股烦躁。 她一向生动活波,对他毫无防备,经她软声软语叫过殿下,再这般泾渭分明对他,李珣直接伸手,从桃溪手里拿过卷轴。 “承恩伯府二公子,”李珣眼都不眨,“府里外强中干,连锅都快揭不开了,你嫁进去手里那些钱财贴进去都听不见响。” 下一个,“国子监祭酒,年过四十,鳏夫。” 再下一个,“光禄寺卿幼子,家中祖母年过七十还掌中馈,好几个儿媳妇被她磋磨至死。” ...... 眼见沈璃书脸上血色消失,细眉微皱起来,李珣没继续说下去,将卷轴一合,随意扔给了魏明,头也不转进了正院的门: “你一会来本王书房。” 魏明险些被那卷轴砸到鼻子,心里哎哟一声,对沈璃书福了福身,跟着李珣进去了。 回去路上,沈璃书面色冷凝,桃溪心里不是滋味:“姑娘,别和王爷闹别扭了吧?” 难受的是姑娘自己啊! 桃溪不明白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自家姑娘心里不爽快。 沈璃书也并不想把自己心里那些想法告诉外人,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她对此不置可否,感叹道:“可惜了,那名册上的郎君我还没见过呢。” 正院内室,顾晗溪在门口迎李珣,却见他脸色冷肃,她带笑的表情一顿,跟在他身后往里走,软着声音叫了一声:“王爷。” 李珣看到案几上的账本:“府中事务繁杂,你刚进府,有何不明白的叫了魏明和管事来问便是。” 顾晗溪亲自奉茶给李珣,眼角眉梢都是新妇的风情,“多谢王爷。”想来刚刚王爷脸上的不快并不是因为她。 她暗自放下心来。 这桩婚事,是她自己求来的,本来也心存忐忑,但这两日,她也看出来,王爷与她还算是相敬如宾。 晚膳用完,顾晗溪下意识以为李珣不走了,“王爷要沐浴吗?妾身着人去备水吧?” 李珣没什么留下来的心思,但今日才是新婚第二日,一走了之只会给人留下话柄,“前院还有些事,本王先去处理。王妃要是乏了,先休息便可。” 言下之意便是晚上还会过来,顾晗溪脸上是得体的笑意,“王爷再忙也要保重身体,多晚妾身都等您。” 端的是新婚的缠绵情意。 李珣点点头,只要走时,稍微顿了顿,“沈璃书父亲于本王有救命之恩,她的婚事,王妃若要插手,还请尽心些。” 李珣知晓,这件事由王妃出面最为合适,可先前看见的那几个人,委实不是良人,压抑半天,还是没忍住出言提醒。 若真是那几个人,外面言官的奏折只怕是在沈璃书婚事定了的第二日便会上了圣上的桌,最轻也要奏他个品行不端,忘恩负义。 当年他带沈璃书回京,圣上还因此事嘉奖了他。 近些日子朝中本就不太平,他委实不愿多生事端。 顾晗溪脸上的笑意停滞,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不过李珣留给她的已经只有一个背影了。 李珣离开,锦夏方上前来,“主子,方才沈姑娘离开咱们院的时候,在外面与王爷碰上了。” “会不会......”她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记着刚刚主子的话,说话间委婉了些:“是沈姑娘跟王爷说了什么?” 顾晗溪眼里的笑意褪去,“王爷自有他的考量。”只不过,她还是难免有些委屈,这些人明明都不是她挑选的,可王爷话里话外的责备之意再明显不过。 她闭了闭眼,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罢了,王爷若是知晓那名册是宜妃娘娘给的,定不会说出那番话的。 前院书房。 李珣披星戴月赶回去,却发现书房漆黑一片,魏明眼疾手快点了灯,见王爷视线落在案牍旁那把空荡的圈椅上,心里一凝,“奴才这就派人去请沈姑娘来。” “不过,奴才听说,蘅芜苑上午请了府医过去。” 李珣眉头微皱,先前见她时确实脸上有些苍白,“因何?” 魏明错愕一瞬,这他倒是没去打听,因此顿了两息也没有回答上。 李珣乜他一眼,“你这总管,当的越发能了。” 轻飘飘的一句,却叫魏明瞬间冷汗直冒,忽得一下匍匐跪地,“是奴才失职,奴才这就去打听。” 哪成想李珣直接转身朝外走,丢下一句:“去看看。” 魏明连忙起身跟着,纠结几瞬,还是苦着脸提醒: “王爷,如今府里有了王妃,沈姑娘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这么晚了,您再去蘅芜苑于礼不合啊。” 李珣一愣,脚步硬生生停住,片刻,他拂袖,往回走,脸色有些不虞。 看自己养的一只小猫,还得看女主人的意思? 身后魏明还跟着他进去,他呵一声: “跟着本王做甚?蘅芜苑本王去不得,你还去不得?” 第3章 ◎觊觎◎ 翌日下午,时隔一月,沈璃书再次踏入前院书房。 屋内隙静,狻猊香炉中焚着惯常用的香,雪中春信令人沉静。 她在门口稍顿,李珣坐在案牍之后,垂眸看书,他着一袭深色暗纹长袍,乌发金冠,脸庞棱角分明,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 殿下金尊玉贵,亦生得一副好皮囊。 “来了如何不进来?” 李珣将书简放下,掀眸看她。 沈璃书低头行礼:“看殿下处理公务认真,恐打扰殿下。” “今日休沐,看闲书罢了。” 况且往日他在处理公务,她在一旁看话本子还偶尔笑出声的时候,怎没觉打扰他? 沈璃书进去,看到自己惯常坐的椅子上坐垫换了新的,面前摆两盘点心,椰蓉糕与枣泥山药酥,都是她爱吃的。 不过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落座,站在合适的距离外,“不知殿下寻我来,有何事?” 要多疏离,有多疏离。 李珣高坐上首,答非所问,“璃书,你心里有何事,可与本王直说。” 视线直直盯着面前的人,她一袭红衣,不张扬但耀眼,娉娉婷婷,倒真是快到了婚嫁的年纪了。 还记得她刚来王府之时,虽然衣服都穿的是好料子,但颜色花样都老成,也瘦弱,不留心看会觉得跟那些十七八岁的女子一般年纪。 他难掩内心复杂,当年带沈璃书回上京,不过是谋士所荐—当今圣上最重官员品行,如此顺水推舟的美事,何乐而不为,于王府来说,不过是多添一双碗筷的事。 最开始,他将人扔在蘅芜苑,没怎么费心,甚至于都忘了这个人,直到某一日,她带着侍女到了他书房门口,怯生生地,说和丫鬟一起做了济州的特产小花馍,问他是否要尝尝。 那样清澈的眼神,和他在边疆打仗时,林子里遇见的小鹿一样。 彼时已在官海的李珣,经历过多少尔虞我诈,身边人各个有自己的心思,连他母妃也不例外,多么难得,在一个小姑娘的眼里看到澄澈。 一来二去,他倒是觉得沈璃书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轻快,跟一只小猫似的匍匐在他脚边,倒也有趣。 沈璃书眸色微变,王爷甚少与她说“女儿家心思”的事情,她对此颇感意外。于此同时,她敏锐的意识到什么,沉吟片刻,她缓缓跪下,行了大礼,“璃书在王府两年多,幸有殿下照拂,还望......”她轻咬粉唇,“殿下能为璃书寻一桩好婚事。” 这样的话由她一个未及笄的女子说出来,有些难堪,但她眼下能指靠的人,只有殿下。原本不用这么急的,但王妃入府后一切都变了,昨日王妃的行为,也说明,她这位王府的沈姑娘,或许会变成有些人的眼中钉。 说话间,她像往常一样,抬头直视着李珣,眼里带着些凄楚和恳求,也在不着痕迹观察着李珣的神色。 往后多少年的日子,一步错便会步步错。 过往沈父官职虽不大,但沈母是商户之女,钱财不缺,家中日子倒是好过,但沈父去世后的那几日,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世态炎凉。 往日对她嘘寒问暖的叔伯,通通都变了嘴脸,想把弟弟过继过去,吃她母亲去世后留下的钱财和家里的房产。 第4章 她早早就明白,手里的钱权最重要。与其自己一个人因着现状伤春悲秋,倒不如,趁着王爷对她还算是有照拂之心的时候,赌一把。 不必入高门,只要对方家世清白,人品端方便也足够了。 沈璃书跪着,但心里惴惴不安。书房极静,鸦雀无声。 “本王知晓了。”半响,李珣出声。 沈璃书悬着的心落定,殿下一言九鼎,她垂眸:“多谢殿下。” “起来吧。”这一句说的没甚感情,等沈璃书站定,李珣才将一封书信递给她,“沈江砚的书信。” 原来寻她来是这件事? 沈璃书惊喜,眼里带了点笑意:“前几日我还去门房问了,都说没有,没想今日到了,多谢殿下。” 满心欢喜拿了书信回到蘅芜苑,倚在塌上读完,沈璃书心下蔚然,还好弟弟是个争气的。 桃溪从外面进来,笑嘻嘻地:“姑娘,奴婢听说,今儿一早,膳房那几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被咱们王爷罚了。” “为何” “总归是惹了王爷不高兴。”桃溪有些幸灾乐祸,“药已经熬好了,姑娘趁热喝,昨儿个晚上魏总管送来的樱桃奴婢洗了些,等喝完药,拿来甜嘴儿正好。” 桃溪当然知道,魏明身后是王爷,没有王爷吩咐自然不可能,“王爷还是对姑娘极好的,听说这樱桃是宫里刚赏的,产自山东,是今年最后一茬了。” 看沈璃书将苦涩的药一口喝光,桃溪忙将盛着樱桃的碟子递过去:“整个王府也才得了一小筐呢。” 言下之意姑娘你就得了这么多,这话,只差掰开了告诉沈璃书:王爷对你多么多么好,快别与王爷置气了。 沈璃书叹气,她明白桃溪的心思,不过是想她过的好罢了,“宫里宜妃娘娘生辰就快到了,那我便抄几卷佛经吧,也算是为殿下和娘娘祈福。” 之前会做女红赠与殿下,现下再做,也不合适了,思来想去,抄书还算符合礼制。 接下来半月,沈璃书待在蘅芜苑,除去到书房送给弟弟的回信,其余未出门半步,每日抄书或者是看账本,倒也算是充实,手里佛经是最后一卷,不出两日便能完成,届时再送去相国寺供奉半月,更显诚心。 这期间桃溪也给她说过府里一些事情,什么侧妃因着前一晚侍候了王爷第二日故意不去请安对王妃不敬、又是哪位良娣送了解暑汤去书房请王爷却连门也没进去...... 这半年府里后院一连进了好几位主子,但王爷却只有一个,不争不抢哪里来的宠爱。 沈璃书这时候有些唏嘘,她将来是要给王爷做妾的说法她不止一次听见过,若真是如此,这些不也是她会经历的吗? 幸好幸好,殿下已经允了她,思及此,她脸上浮现笑意。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们好议论的,沈璃书呵斥一声:“出去尽听些混账话回来。” 桃溪知晓她不是真的生气,活宝似的:“奴婢知道错了,不过姑娘,你方才说话间好像王爷。” 她活灵活现学起来李珣斥责魏明: “这差事当的是越发好了!” 沈璃书被她逗笑,不过转念之间笑意又淡了些许,三年不到,她身上竟也有了他的几分影子。 午后,正院。 顾晗溪看着面前三副画卷,一时间有些无言。 瑟春看主子沉默:“主子怎的了?可是这些人有问题?” 顾晗溪摇摇头,能有何问题?都是王爷亲自挑选的。 “周子安,去年科考的探花郎,虽然只是一个七品官但在吏部任职,前途无量。” “卢科翰,他母亲与荣安伯夫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姻亲关系简单,但却颇有份量。 最后一位,顾晗溪挑了挑眉,“王爷连这位也能找出来,济州刺史的嫡子,他未婚妻今年春天才意外离世。” 听完顾晗溪的话,瑟春再单纯也品出来这中间深意,沈姑娘本家不就在济州吗?济州刺史,在上京不算什么人物,但在济州那可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 王爷既然能把名册送过来,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促成的。 这几位虽家世与权柄在上京不是顶尖,但于沈璃书来说,都是打着灯笼才能找到的好郎君,实打实的高嫁。 锦夏:“奴婢就说,夫人说的没错,这沈姑娘在王爷这确实不一般。” “主子快别犹豫了,依奴婢看,现下就要趁热打铁将沈姑娘婚事定下来,以免再多生变故啊。” 顾晗溪皱了皱眉:“本妃早就说过,不是何事都必需扯到内闱之上,王爷能对一个孤女如此尽心,足以说明王爷人品贵重。” “以后这样的话,别再让本妃听见。” 蘅芜苑内,沈璃书看见这三人时,足足愣了半响,直到桃溪提醒,她方才有些想要泪目的冲动。 这三人境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十倍不止。 她不仅不必为妾,还能入高门。 她抬眼,忽觉今日天光耀阳,正似来路光明灿烂。 消息传回正院,顾晗溪丝毫不意外,当晚便将沈璃书的决定说与了李珣,彼时正看兵法的人头都未抬,说一句王妃费心了。 顾晗溪端方而笑:“我与王爷同为一体,都是应当的。” 她想,锦夏所言,不过是莫须有罢了。 翌日,东宫内。 李珣甫一下朝,便被太子李璠叫住,说了些朝堂之事,李璠话头一转,“从前老八说府里的沈姑娘貌若无盐,依孤看,老八你还是女人看少了。” 那日书房外惊鸿一瞥,那张脸、那身段,足以让李璠惊艳,青涩的想让人立马尝一尝。偏偏自己这个皇弟像个木头一般。 李璠话点到为止,偏偏其后深意李珣再明白不过,他敛眸,避重就轻,“皇兄莫要打趣皇弟了。” “你如今已经娶妻,照理也该知晓女子的美妙了。”李璠恻恻笑了笑。 李珣眼里的笑意不达眼底,将太子的神色尽收眼底。 当朝太子乃是已故元后嫡出,三岁便被圣上立为太子,芝兰玉树,尊贵无双,只是......李珣无意转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亲近之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是个好色的。 东宫内妻妾成群,其余没有名分的丫鬟侍妾更不知几何。 但下一瞬,李璠的话让他惊讶:“前些日子府里徐良媛身子不好,孤遣她回江南庄子休养去了。”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时候去了。 李珣知道,太子想要的女人,鲜少有不得手的。 就连宫妃也不例外。 前几日书房内,女子伏地恳求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面前李璠脸上是必得的笑。 李珣敛眸,偏不想让他如意。 一出东宫,李珣脸黑的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冷着脸吩咐青柏: “给本王查,他何时见过沈璃书?” 觊觎他的东西,哪怕是太子。 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斗斗斗的一生就快要开启了,让女鹅再过两天安生日子,马上了! 第4章 ◎侍妾◎ 七月二十七日,沈璃书生辰。 王妃待她是极好的,前几日便提要给她办及笄礼,但一来她在上京并无亲戚,二来流程太过繁杂,王妃刚入王府事情本就多,她便拒了王妃的好意。 亲事已经落定,沈璃书目前再无别事可忧心,人逢喜事心情舒畅便是她如今的写照,一大清早,蘅芜苑当差的奴才们便得了沈姑娘的赏钱。 蘅芜苑上上下下,都轻松喜气。 用过早膳,桃溪神秘兮兮,献上了自己的礼物,看模样是一本书,不过外面用绸布包裹着,桃溪脸红红的:“姑娘,这礼物是奴婢和母亲一齐备的,你答应奴婢,一定要等你大婚的时候看!” 闻言,沈璃书正预备拆书的手一顿,有些狐疑地看她:“什么东西弄得如此神秘?” 桃溪眼神躲避着沈璃书,“你别管了,反正答应奴婢,现在可不许偷看,哎呀好不好嘛姑娘?” 桃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岁,都是天真浪漫的年纪,平日里老成些就罢了,这会子耍起无赖来,倒让人难以招架。 “好好好,那先放着以后再看。” 用过午膳,主仆两人预备出府闲逛,却在门房收到了刚自济州送来的包袱。 马车内,桃溪一脸讶然与八卦,非凑在沈璃书旁边,要一探究竟。 “肯定是未来姑爷寄过来的,姑娘你快打开看。” 沈璃书啐一声,“别胡乱叫。” 打开包裹,除却两样济州特产的小物件,以及檀木盒里妥帖放置的琉璃盏,另外还有手书一封,沈璃书打开,默读一遍。 “展信舒颜,伏惟妆安。 时维孟秋,序属芳辰,遥闻吉日将临,欣悉兰闺设帨,今附微物数色,聊表芹意,望卿不以鄙陋见弃。 关河阻隔,会晤无期。然结褵有日,琴瑟在望。仆当勤勉修持,以期他日得奉巾栉,共瞻清辉。 第5章 伏愿玉体安康,谨此奉贺。” 落款奚景垣。 字迹苍厚郁茂,用词点到即止,虽只有寥寥数语,但奚家郎君圭璋特达的形象便跃然纸上。 还未曾见面,沈璃书对未来夫君的满意,便又加了一分。 桃溪看着自家姑娘脸上的羞红,她捂着嘴,笑不可支。 沈璃书心情愉悦的去胭脂店买了时下流行的胭脂,再去书铺买了新出的话本子,最后去了琼玉阁——上京数得上名号的销金窟。 琼玉阁一共三楼,一二楼都稍显普通,沈璃书上了三楼,立即有店小二迎上来。 沈璃书只问:“可有玉佩?” “有有有,自然有。” 沈璃书特意叮嘱:“要好料。” 店小二的眼神更亮了几分,大主顾来了呀! 及至付钱时,桃溪眼见一叠银票往外给,她咽了咽口水:“姑娘也忒舍得了。” 舍得吗?沈璃书也有些肉痛,这一对玉佩,可是花了手里两个好庄子一年的收入。 不过,她看着成色与种水都上好的玉佩,嘴角带了些不可觉察的笑意,未来夫君那样丰神俊朗的样子,与这玉佩再是相配不过。 在自己及笄之日,亲手为自己和未来夫君买下信物,倒也是一桩美谈? 沈璃书自己说服了自己,方才花钱的那些许不舍很快便消失不见,声音些许雀跃:“走吧,回王府。” 等回王府,再用蜀锦绣一对香囊,与这玉佩,更为相配。沈璃书如是想着。 落日熔金,印着王府徽印的马车一路平稳前行,马鬃随风轻摆,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车厢内女子清铃般的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快到王府门口,远远的,桃溪便看到有人在那等候,“好像是魏总管。” 魏明看见马车回来眼前一亮,忙往前迎了几步,在沈璃书下车时,躬身道:“姑娘您可回来了,王爷与王妃,在正院等着您呢。” 这阵仗,沈璃书眯了眯眼,笑说: “我先回院子里将东西放下,在外一天恐怕仪容有损。” 魏明脸上依旧是笑,那笑比之以往的和煦多了些沈璃书看不懂的东西,“无妨,您且先安心去吧。” 正院内,两位主子都没有说话,各个当差的下人也屏住了呼吸,王爷倒是气定神闲,王妃脸色就稍稍有些难堪。 沈璃书到的时候,敏锐感受到气氛的凝滞,她心下惴然,福了福身子,“给王爷王妃请安。” 李珣看她一眼,“起来吧。” 顾晗溪脸上挤出来一抹笑,言简意赅:“妹妹今日生辰,一贺妹妹生辰之喜。” “——二来,恭喜妹妹,以后便和后院姐妹一起侍奉王爷了。” 话音落,沈璃书猛地抬眸,脑子有瞬间宕机,王妃的话单独每个字都听得懂,可这连起来是何意? “沈侍妾,还不快谢恩?这可是宜妃娘娘的口谕。” 沈......侍妾?沈璃书如坠冰窖,不可置信抬头望向高坐上首的李珣,却见他面色如常,回望她的那双眼里,深不见底。 她木然转头去看王妃,却发现泪眼模糊,王妃的面容隐约看不真切。 王府里藏不住事,这边沈璃书刚回蘅芜苑,那边她成为侍妾的消息已经在府里传遍了。 蘅芜苑里上午的喜气被沉闷取而代之,桃溪看着从正院回来便坐在塌上发呆的沈璃书,有些担心。 “姑娘,咱们......” 沈璃书被这一声叫的回了神,美人眸色微红,眼波流转间情绪暗涌,她哑着声:“先前王妃说,做王府侍妾?” 桃溪见她这副模样,眼也红了,“是......” “呵呵呵呵。”沈璃书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多少带点戚戚,嚯一下站起身,颤声道: “去书房。” 沈璃书跪在下首,原本挺直的脊背有些微弯,眼眶红的不像话,“殿下,璃书想知道为什么?” 她看向案牍之后的男人,“您不是已经定了吗?我嫁回济州。殿下向来一言九鼎的呀。” 尾音带了些颤抖,“如何,如何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沈璃书想不通,心下好似堵了一块顽石,压的她每呼吸一次,便疼一次,每想一次,疼痛便加重一份。 得知婚事定下来之后这段时日的欢快好像黄粱一梦,明明今日上午她还在高高兴兴庆贺自己生辰,还挑了一对玉佩,还收到他不远千里妥帖相寄的问候...... 可现在告诉她,她没法嫁了,她变成了王府里头一个最不打眼的侍妾,一辈子要困在这王府深院里。 热泪顺着脸颊倾泻而下,她歇斯底里控诉:“殿下,您何至如此啊?” 声声啼泪,字字沥血。 亲手造就她的美梦,又亲手打破,叫她如何甘心? 李珣面色冷肃,这样声泪俱下的控诉和不加掩饰的指责,“沈璃书,本王从不对你食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居高临下看着面前身体微微发抖的人,清晰听见她喉间发出的细碎哽咽,他伸手,欲将人扶起。 那人却挥开了他的手。 他面色如常将手收回,不过眼里的冷意添了一分,“如果本王说,是为你好呢?” 李珣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为数不多的耐心都给了眼前这个小姑娘。 可从前乖巧匍匐在他脚边的人,此刻眼里明晃晃写着她不信。 他忽然笑了,“不信?那本王便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随即高呵一声,“魏明,备马。” 他不必问沈璃书的意见,强势地将人一把捞上了黑马,骏马在已然宵禁的路上疾驰,风像刀子一样刮得沈璃书脸上生疼,她此时方才又惊又惧,声线抖落得不成样子: “殿下?” 风声呜咽,沈璃书只看到李珣冷利的下颌。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最后停在了哪里,只知道李珣带她潜进去一处有人把守的院子,而后在暗处躲下。 四周隙静无声,黑暗将人除了视觉外所有感官的灵敏度调到最高,殿下身上雪中春信的淡香萦绕在鼻尖,她方才觉得于殿下的距离是否太近,想往后推,却发现身后是冷硬的墙。 大悲大落的情绪使得她此时头脑还处于混沌之中,正欲说话,却听外面传来一女人哭哭啼啼的动静。 李珣一指抵在她唇边,她忽而噤声。 门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烛火亮起,女人挣扎哭啼的声音愈发急切。 沈璃书的心,怦怦然,她倏而捂嘴,眼睛瞪大。 看不清外间那女子表情,但哭声悲切,身上衣裳欲褪未褪,露出雪白的香肩......忽地被李珣抬手挡住了眼睛。 “郑夫人,你从了孤,你夫君明日便可从大理寺出来。” 这声音!沈璃书眸子惊惧睁大,正是殿下大婚那日在湖心亭那人的声音! 原来,他竟是太子?! “太子殿下,您放过妾身,妾身家中还有儿女等着我,求求您,求求您了。” 但她越求饶,男人仿佛就越兴奋。 一阵污言秽语和猛烈的挣扎之后,忽而没了郑夫人的声音。 良久,眼前的手拿开,沈璃书睁眼,却正从缝隙里,与外间郑夫人眼神相对。 她发髻散乱,面上泪痕与血迹混合,而那双眼,一眨不眨。 死不瞑目。 出了院子,沈璃书脸色苍白,扶着古树呕吐不止。 她听见王爷的声音飘渺传来: “她夫君半月前下了大狱,那个对差事兢兢业业的男人一定想不到,只是因为太子多看了一眼她的妻子,便会遭此横祸。” “沈璃书,半月前,太子曾在我书房外见过你一次。” “昨日,他点名道姓要你。” “你觉得,你如何躲得过?” 【作者有话说】 这章大修了,感谢读者们提出的宝贵意见,爱你们。 第5章 ◎请安◎ 回去王府,沈璃书便高热惊厥,一连病了好几日,桃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沈璃书,却是什么也没问着。 只觉得姑娘整个人毫无生气。 最让她着急的,还是府里甚嚣尘上的流言。 那日沈璃书情况稍好,桃溪去膳房吩咐额外做一份笋丝瑶柱羹,走了一会儿想起来未嘱咐少放盐巴,回去时在门口听见膳房的人在说闲话: “还以为自己个儿是沈姑娘呢?咱们先给后院其他的主子做了,蘅芜苑的先等等吧。” 另一人附和:“就是,不过是个侍妾而已,比她金贵的主子多了去了。” “再说了,一来就生病,谁说不是福气薄呢?现在还住在蘅芜苑,”那婆子声音小了些,带着刻薄的笑意,“估摸着都还是个雏儿呢,算不得正经主子。” 桃溪在外听着,气的脸通红,回蘅芜苑侍奉的时候,难免泄露了几分情绪。 第6章 沈璃书问她怎么了? 桃溪一口气说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沈璃书面色苍白,敛眸,“他们说的也是实话。” “呸,什么劳什子实话。” “好了,你跟着我受委屈了。”主仆两人正说着,外间通报魏总管来了。 沈璃书病着,便未起,魏明隔着帘子回了话。 “沈主子,王爷吩咐奴才送东西来,”窸窸窣窣一阵声响过后,魏明说,“这些都是王爷给您的添妆,王爷还说,让您好好儿保重身子。” “琉璃苑那边儿,已经收拾好了,您什么时候身子好了便什么时候搬进去就成。” 里面传来几声咳嗽声,“多谢魏总管,也替我谢殿下赏赐。” 魏明讪笑一声,说不敢当,念在前几年相处的情谊上,魏明多言了几句: “沈主子,人生百年不过白驹过隙,还望莫因一时的惘然失了往前的力气。” 他知道,里面那位是位聪明人,言尽于此,其余的都不是他能干预的,说罢便告退了。 床榻上,沈璃书眸色深深,她何尝不明白魏明话中所言之理?只是,眼睛一闭那晚郑夫人的神情便印入脑海...... 她紧紧闭了闭眼,再睁眼,眼神变了变,冷声道:“桃溪,把药端来。” 八月初六,琉璃苑迎了新主人入住。 当晚,前院传来消息,绮罗苑点灯,琉璃苑外的红灯笼,便早早熄了。 只是床榻上的人,许久都还未曾阖眼。 翌日,将要到辰时,桃溪进来叫醒沈璃书,她掀开床幔,小声叫着:“主子,该起了。” 沈璃书嘟囔一声,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桃溪着急:“主子,今日您第一日去正院请安,可晚不得啊。” 请安?关键词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沈璃书瞬间清醒过来,倏得一下起身,揉了揉发涨的脑袋:“何时了?” 桃溪说:“将要辰时了。” 沈璃书眸色微变,吩咐桃溪找了件低调简单的天青色褶裙换上,原先额前的刘海被尽数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三千青丝在桃溪手里随意变换着弧度,不一会儿,一个简单的随云髻便盘好了。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 沈璃书到正院时,还算早,在正院外,碰见同来请安的刘氏。 沈璃书远远的行了一礼,及至走到那人跟前,才笑着问好:“姐姐。” 两人互相又见过礼,刘氏方才笑着打趣:“从前你便叫我姐姐,现在算是一语成箴了。” 沈璃书淡淡一笑。 “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姐姐关心,已无大碍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再过片刻,两位侧妃娘娘便要到了,咱们先进去吧。” 沈璃书忙说是,跟在刘氏身后经由正院前看守的婢女通传后方才进去。 珠帘掀开,里面已有两人到了,还未待刘氏开口介绍这两人,中间一位着粉衣的女子笑意盈盈开口: “这便是沈妹妹吧?今儿个也算是见到真容了,果然娇嫩的跟一朵花儿一样。” 这话,甚是轻佻,沈璃书瞥一眼她的座位,在对面刘氏后面座位之后,看来位份不高,按着她的穿着打扮,沈璃书猜测她是那位太子赏给王爷的云侍妾。 沈璃书行了个平礼,“云姐姐莫要打趣妹妹了,刚刚一进来,妹妹一恍神,才以为是看见仙子了,走近一看,才知是二位姐姐。” 眼神顺势落在另一位女子身上,那女子端端正正坐着,见沈璃书视线投过来,只面色冷淡的勾了勾嘴角。 云氏还想起身说些什么,那女子面无表情吐出来两个字:“聒噪。” 云氏想说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半晌,朝着那女子轻哼一声,却是什么也没说,坐回了椅子上。 沈璃书掩下眼里的惊讶。 婢女先给她们上了茶,在座几人都没有再说话,刘氏安安静静品茶,也没有开口的打算,沈璃书瞧了她一眼,垂下了眸子。 不过片刻,请安的人都来的差不多,珠帘传来响动,顾晗溪身着朱瑾色褶裙由锦夏搀扶着走出来,发髻上金光闪闪的鎏金海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缓慢摇动着,端庄大气,贵不可言。 顾晗溪落座,含笑环视下面一周,视线轻飘飘落在最末天青色身影上又移开,眸光在左侧上首那个空位上凝了一瞬。 沈璃书跟着众人一同起身行礼,“妾身给王妃请安,王妃万福。” 视线只能看到脚下地毯上的深色花纹,便听见顾晗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都起来吧。” 众人都起了身落座,还未曾有人说话,便听门口传来一阵声响,倏而,一个着玳瑁红衫的女子携风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的方才正院通传的婢女一脸苦色。 红衣女子扶了扶头上本就板正的发簪,随意行了个不算端正的礼,眼神直勾勾盯着上首的顾晗溪:“昨儿个晚上服侍王爷晚了些,方才差点没起来,本妃来的......不算晚吧?” 能在王妃面前自称本妃,还在请安时如此明目张胆的迟到,沈璃书将来人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据说府里许侧妃,家世高,性子也张扬些。 顾晗溪脸色稍淡,“许妹妹来的倒是不晚,坐吧。” 她刚一落座,她对面的女子便开了口,声音温柔地仿若能滴出水来,“许姐姐再晚些来,王妃给你备的茶水该是要重新再沏了。” 红衣女子嘁一声,眼皮微掀,将旁边桌子上的杯子端起来,染着丹蔻的素手与淡雅的茶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掀开杯盖,她只看一眼茶水,便将杯子放下: “这碧螺春是管妹妹你爱喝的,你多喝些。”眼风往旁边一斜,她身边的侍女便将她那杯茶端过去放在对面那女子的桌子上,“话说的多,便帮本妃也喝了吧。” 这话就差明着打脸刚才她多嘴说话了,管挽苏脸上笑意还是没变,“瞧姐姐,这么心急,不过这是在正院,自有王妃体恤我。” 言下之意,你不过一个侧妃,还敢在正院这般作态。 高位互怼,下面倒是没人开口。 沈璃书借由喝茶的动作,不着痕迹打量着众人的反应,顾晗溪面色平静在品茶,余下的人也各有心思,只是,在她上首的女子神色有些耐人寻味,沈璃书正欲细品,却听顾晗溪开了口: “你们俩,今日有新姐妹第一次来请安,便看见你们俩如此针锋相对,成何体统?” 不轻不重,却是将注意力都转向了沈璃书。 沈璃书一顿,尽管她已经尽可能的缩小了存在感,当下也只好站起来大大方方行礼: “妾身沈氏,见过王妃,各位姐姐。” 话音刚落,便有人接了话:“沈氏,”尾音托长了些,“便是先前王爷从济州带回来的沈姑娘么?” “本妃娘家也有个自济州来的厨娘,人长的五大三粗酷似男子,浓眉赤眼的,你抬起头,本妃瞧瞧,是否也如娘家厨娘那般。” 如厨娘哪般?五大三粗浓眉赤眼吗?且她一个亲王的妾室好歹也是个主子,如何就和一个厨娘相提并论了?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羞辱了,可沈璃书从未与这位许侧妃有过交集,她何来如此明显的敌意? 沈璃书眸色微紧,今日才第一日请安,便与许侧妃对上,实非她本意。 她抬头,换上人畜无害的柔弱笑意,目光直视许鸢: “侧妃姐姐看看,可有相像?” 【作者有话说】 这里贴一下后院的位分表哈,架空哦架空哦,别考据谢谢大家~另外看到这里没电收藏的小宝能收藏一下吗,菜菜感激不尽! 王妃 侧妃 良娣 良媛 侍妾 通房 第6章 ◎受辱◎ 上京不缺美人,王府后院更不缺,今日能坐在这里请安的女子,哪一个在容貌上不是人群中的佼佼者? 但沈璃书抬起头来时,许鸢还是愣了一瞬,这女子容貌,盛极。 那双眼遥遥与她相对,便似一汪清泉。 许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去,在沈璃书身前半步距离时停下,她个子略高些,气场也强,她伸手抬起沈璃书的下巴,那双丹凤眼从上到下将面前的人打量了一遍,朱唇轻启: “有这么一副好颜色,也难怪。” 难怪入了王爷的眼,连琉璃苑都单独分给了她。 下巴还被人捏在手里,沈璃书轻轻笑了笑,垂眸,缓声:“多谢侧妃姐姐夸奖,但妹妹不过蒲柳之姿罢了,颜色远不及姐姐半分。” 许鸢唇角轻扯,将手拿了开去,轻呵一声,“这口才也好。”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边说:“管妹妹,你该是和这沈氏投缘。” 一样有张让人讨厌的嘴。 沈璃书看着许鸢落座,旁边的侍女给她递了帕子,她面带不屑的擦拭着方才触碰到沈璃书下巴的那只手,好像擦着什么脏东西一般。 第7章 而管挽苏依旧是那副笑盈盈地样子,“只不过一瞥,本妃也觉得与沈妹妹甚是投缘,瞧瞧,那白嫩嫩的下巴都红了,可怜见的,等下本妃着人给你院子里送去药膏。” 话锋一转,“许姐姐怎得也不怜香惜玉?若是王爷瞧见了,止不住怎么心疼呢?” 云氏掩了帕子,笑出声接了话,“好好的脸,若是有了瑕疵,王爷还会见吗?沈妹妹这么久了,还一次都没有侍寝过吧?” “管姐姐的药膏可得早些送过去才是。” 沈璃书脸色羞红,偏生她现在毫无反驳之力,反驳什么呢?她成为沈侍妾将近半月,连王爷的面都未曾见着。 只是,这后院的纷争,远超她的心里准备。 上首顾晗溪眸色平静,叫人看不出她的喜怒: “好了,越发的不成样子了,沈妹妹刚开始服侍王爷,你们便这般,倒让姐妹之间生了嫌隙。后院不宁,王爷如何能安心前朝?” 许鸢还要说话,顾晗溪眼风一扫,却没给她机会:“这个话题就此揭过。若有人再生事,本妃定不轻绕。” 她缓了缓神色,“沈氏,你上前来。” “是。”沈璃书敛眸,乖巧走上前去, “这柄玉如意,是本妃与王爷大婚时,本妃祖父所赠,如今赠予妹妹,还望妹妹往后尽心尽力伺候王爷,同心同力,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 这赏赐未免也太过厚重了些,沈璃书跪着接了赏赐,“妾身谨遵王妃教诲。” 许鸢翻了个白眼,她最是看不惯顾晗溪这个文臣之女惺惺作态的样子,惯是会拉拢人心,“王妃倒是舍得,这玉如意说送便送了,不过一个侍妾而已。” “不管是侍妾,还是本妃,亦或是你许侧妃,都是王爷的人。” 这话顾晗溪是笑着说的,但许她对视一眼,看到她眼里的冷意,许鸢面色有些不虞,当即站起身来,略福了福身,“王妃说的是,本妃身子不爽,就先告退了。” 未等顾晗溪说起身,许鸢便转了身离开,经过沈璃书时,半点眼风都没分给她一个。 好一个气势的许侧妃。 许鸢一走,顾晗溪面子上稍有些过不去,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散了请安。 众人一齐行礼,“妾身等告退。” 沈璃书走在最后,出了正院,只见刘氏已经带着婢女走远。 桃溪小声:“刘主子也不等等您。” 她是知道的,主子与刘氏关系向来不错。 刘氏是最早伺候王爷的人,宫里贵妃娘娘赏赐给王爷的知事宫女,与沈璃书同一年进王府。 那时候王府还没有这么多女人,沈璃书又是天真闲不下来的年纪,刘氏一个人在后院也难免寂寞,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交际越发多了些,前些日子沈璃书及笄,刘氏还着人送了贺礼来。 沈璃书猜测,应当是今日请安,许侧妃待她的态度使得刘氏起了观望之心,毕竟,她本就位分低,若是再与高位起了龃龉,难免会殃及与她交好之人。 沈璃书只说:“琉璃苑与飞鸿苑并不同路,她何故要等我?” 且飞鸿苑还有主位,管侧妃。方才看来,管氏对她倒还没有敌意。 日头渐渐大起来,沈璃书走的满身香汗,琉璃苑确实离着前院近,但却是在后院最偏僻的西边,离着正院的距离是所有院子中最远的。 这时候沈璃书又不免想,王爷当初将这院子分给她时,有没有想到过这一层?往后暑热寒冬,她每日都要走上这么一遭,思及此,她本就不好的心情落得更低些。 正在衙门当值的李珣,忽而打了个喷嚏,下属连忙询问: “王爷,是否要下官将窗户再关小些?” 李珣:...... 琉璃苑内,沈璃书回去,连着吃了两碗冰酥酪方才觉得热气少了些,桃溪来问:“主子,这玉如意......” 沈璃书瞥了一眼,“放入库房吧。” 今日才第一次请安,便有些暗流涌动的意思在,许侧妃对她如此大的敌意,看来她往后的日子是不可能安稳的。 沈璃书已经想明白,她成为侍妾已经是不可更改之事,这些日子她沉溺在不好的情绪里,只会更让人看了笑话,今日她的遭遇便是最好的说明——在后院里,没有王爷的宠爱、没有家世、位分低的她,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沈璃书垂眸,略微思衬片刻,遣了桃溪:“去清化寺将佛经取回来吧。” 前些日子为宜妃娘娘生辰所抄的佛经,已供奉了些许时日。 是时候送过去了。 下巴传来些许疼痛,沈璃书走去铜镜前,瞧见下巴两边两条鲜红的指痕,她皮肤最是娇嫩,方才请安回来还不是特别明显,现下越发红了惹眼的很。 晚膳前,桃溪带着佛经去了前院。 书房外,魏明侯在门口,远远瞧着桃溪过去,他眯了眯眼。 桃溪走近,笑了笑,规规矩矩行礼:“请魏总管安,主子吩咐我来送些东西给王爷,可方便进吗?” 魏明瞧了一眼,便说:“桃溪姑娘稍侯,容我进去通传。” 只等了不到两分钟,魏明便出来了,“桃溪姑娘进去吧。” 桃溪福了福身,“多谢魏总管。” 桃溪来过几次王爷的书房,但也不敢瞎看,垂着头进去后便跪地行礼,“奴婢琉璃苑桃溪,给王爷请安。” “起。” “何事?”声音沉肃,威严。 桃溪垂眸,“回王爷的话,是主子上月手抄了经书,为表诚心,已在清化寺供奉半月有余,特命奴婢呈上,以贺宜妃娘娘生辰。” “哦?”李珣放了笔,“本王看看。” 书简上是工整大气的簪花小楷,常言字如其人,偏偏沈璃书之字似男儿一般大气锋利。 少女端正坐在一旁临摹他手书的情景历历在目,还算习得他几分风骨。 李珣眼里带了些笑意,许久未曾检查过她的书法,她自己倒也未曾懈怠。 整整四卷,想来日夜不停也得手抄半月,“倒是有心,她病可好了些?” 桃溪:“回王爷的话,主子病已经好了大半,昨日已搬进了琉璃苑。” 这事儿魏明给他禀报过,“病未好彻底,就再请府医。” “是。另外,主子还说......”桃溪闭了闭眼,还是把沈璃书交代的话说了出来,“若是能把放在这里的话本子带回去,她便能好的更快些。” 越说连桃溪都有些心虚,她原本以为主子是拿佛经邀宠的,毕竟她们目前境遇属实算不上好。 可主子好像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王爷日理万机,哪有心情精力来理会这样的小事。桃溪心里惴惴不。 李珣眯了眯眼,还看话本子? 闲的没有正事可做么?但一想起那晚她被吓的回来便高烧惊厥,又觉得好了能看话本子也是件好事。 总比半死不活的样要强。 罢了,李珣起身,亲自在一旁桌面上捞起两本话本,走了出去:“走吧,去琉璃苑。” 桃溪意外,忙跟着李珣身后回去。 琉璃苑内,李珣进去,便见沈璃书侧躺在塌上,眼眸微阖,鼻翼微翕,身似软骨,身上搭着绯红的织金薄毯要掉不掉的。 面色红润了些,看起来病确实好了个大概。 只是,他眸色微凝,原本光洁白皙的下巴上微暗的红痕惹眼,他目光如炬,看出来,是被人掐的。 还未待他说话,沈璃书便醒了过来,声音喑哑:“殿下?” 他走近,抬手轻抚她的下巴:“如何弄得?” 沈璃书眸色微闪,正欲说话,听见外间桃溪的声音: “王爷,主子,管侧妃着人送药来了。” 第7章 ◎偏宠◎ 李珣听完,面无异色,先前在内室那点子不快已被掩藏下来。 素馨一走,满室寂静。 李珣垂眸看她:“走近点,本王看看。” 沈璃书走近,抿唇说:“没事的,就是稍稍有些红而已。” “管侧妃送来的药膏记得抹,若严重,便传了府医来。” “是。” 看李珣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沈璃书聪明的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她轻声:“王爷晚上,可要在这里用晚膳?我……妾身吩咐人做了冰雪冷元子,今个儿天热,王爷用些罢?” 她抬眸去看他,澄澈的眼里有希翼,这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的,李珣看出来她的别扭与不自然,但也读懂她的意思。 她希望他留下来,哪怕只是用膳。 她在很努力的适应她的新角色,不用他再去费心费神,如此甚好。 李珣便点了点头。 他喜欢聪明的女子,也喜欢让他省事的。 沈璃书近身伺候的就只有一个桃溪,现下吩咐桃溪去传晚膳之后,连倒茶都得沈璃书亲自去做。 第8章 李珣看她忙碌的身影,皱了皱眉,“你坐。” “身边怎得都没人伺候你?” 这一句话问得沈璃书稍顿,“有…桃溪啊。” 桃溪还是他当年随手指去伺候她的,他此时想起来,她不像后院里其他的女子,能从娘家带人过来。 她当年,只身来了王府,沈家那几个下人都不愿离开家乡,她便还了奴籍将人遣散了。 “明日本王让魏明给你挑了人送过来,省得你还要干些端茶倒水的活计。” 王爷这是……心疼她? 可王爷许是忘了,她不过一个侍妾,身边照例只能有一个贴身侍婢。 不过这时候沈璃书可不会蠢得要去提醒,脸上堆了些感激的笑:“多谢王爷。” 垂眸时,掩去了眼里的冷意。 正用着膳,琉璃苑又迎来了客人。 眼见王爷被绮罗苑的惊蛰请走,桃溪跺了跺脚: “这许侧妃简直欺人太甚!白日里羞辱主子您,现下还直接来咱们院子里将王爷请走。” 沈璃书独自执著继续用膳,脸上没甚表情:“生气也没用,王爷就是宠她又当如何?” 一句轻飘飘的侧妃头疼想请王爷去看看,便让王爷膳用到一半儿便走了。 那碗沈璃书命人特意备下的冰雪冷元子就在一旁静静放着。 只是无人品尝。 沈璃书想,情况比她预计的还要好些,起码她请王爷王爷愿意来,还有她自己,身份转变带来的尴尬也没有那么不可逾越。 那便不急,一步一步来。 今日所受之辱,来日她定要还回去,她从来便是小心眼的人。 无家世又如何,位分低又如何,在这后院,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端过来那碗元子,自己拿勺子尝了一个,随即皱了皱眉。 “太甜了,往后少放些糖。” 王爷不喜甜食。 素馨回到飞鸿苑时,管挽苏正在练舞,澄妆影与歌扇,散衣香于舞风,国公府二姑娘的舞姿在上京都颇有名号。 一舞毕,素馨连忙递上去帕子,管挽苏问:“如何?” 素馨低眉:“奴婢如实说的,王爷当时除了脸色不好看,并未有所表示。” 官挽苏净了手,笑说:“如实便行,咱们这位王爷,心里澄净着呢。细水长流,咱们慢慢来。” 话题被摁下,又问:“马上中秋宫宴,给贵妃的礼备好了吗?” 这是重中之重,素馨说自然,“已经备好了,只是......咱们不去常宁宫吗?” 贵妃娘娘是她嫡出的姑姑,虽然关系不算亲近,但好歹是血亲,“常宁宫,听王爷的安排吧。”总归她是不想太过亲近宫里那位娘娘的。 素馨说是。 王爷晚上在琉璃苑用膳的消息不胫而走,后院众人都以为王爷会留宿在那,却不想当晚又是绮罗苑点灯。 王爷已经连着两日歇在了绮罗苑里,同是侧妃,管挽苏心里有片刻的不平衡。 管挽苏嗤笑了声,“沐浴吧,明日请安,又要看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且看着,琉璃苑那位,也不怎么中用?人都到了院子里,还能让走了。 管挽苏敛眉,罢了,明日再想这些。 在她这里,何事都没有睡觉重要,睡好了,才有精力做别的事。 绮罗苑内,灯火通明。 许鸢连着试了好几套衣裳,都不满意,皱着眉好一通脾气:“明日再给本妃新做几件绯红色寝衣,这些都旧了都看不见吗?” 随手将手边的杯盏扔了出去,执衣的侍女吓得连忙跪伏在地,“一群没眼力见儿的东西。” 身后的门忽然被打开,那杯盏碎片不偏不倚就停在那双暗金靴子旁边。 “不是说头疼?” 许鸢面色一顿,脸色有些不自然,但很快便换回一脸娇羞的笑意: “王爷来了,鸢儿便不疼了。” 她眼风一扫,“还不都退下?” 伺候的人便都退下了,许鸢走去李珣身前,睫毛微颤,有些娇憨地埋怨:“爷来了也不着人通传一声。” “你明知道我在沈侍妾的院子里。” 许鸢当然知道王爷这话里没有责备之意,她拉了李珣的手,“鸢儿知道,可鸢儿真的头痛,不信您瞧瞧?” 她那双眼,凌厉看人时透着盛气凌人的冷气,含笑看人时又眼含秋水,李珣大手拊在她额头一瞬,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啊你,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许鸢:“她一个侍妾单独住一个院子也就罢了,还是住先前鸢儿最想住的琉璃苑,我自然心里不好受。” 李珣眉头微皱:“琉璃苑不大,如何配的上你的身份?” “可琉璃苑里离着前院最近......” 许鸢瞥见李珣的神色,猛地噤了声,“罢了罢了,左右都是王爷您的安排,鸢儿住哪都行。” 她眼含情丝,“反正鸢儿知道,王爷最是心疼我的。” 李珣脸色缓和了些,“鸢儿懂事。” 薄帏鉴明月,春宵帐中暖,一室旖旎。 第二日请安时,许鸢依旧是最后一个到的。 不过这次,她面带春色,连眼神都没分给沈璃书一个。 云氏幸灾乐祸: “听说昨日王爷,是从沈妹妹院子里走的?” 【作者有话说】 昨晚五点才睡,今早九点起来开始修文,今天修了一天,属实有点写不动了,明天肥肥更新~ 第8章 ◎私会◎ 沈璃书面色没有半分不自然,笑着说:“云姐姐倒是好雅兴,琉璃苑丁大点事也瞒不过你。” “昨儿个王爷用膳到一半,听闻许侧妃姐姐头疼,关心备至,特去看望。” 算是不着痕迹把许侧妃从她院子叫人的事情说成是王爷的自发选择,歇了某些人看笑话的心思。 云氏看着她那张脸就嫉妒,她本是扬州一等一的瘦马,姿色一直便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可那日请安第一次见沈璃书,她就嫉妒了。 不过刚及笄的小姑娘,却已经有这般好颜色,再过几年风华只会更盛,云氏今年已经十七,她自小长于风月场所,最是明白以色侍人不长久。 可偏偏,她被太子殿下瞧中,转而赏给了王爷,在这后院中她不敌别的女子的家世,也就指望着这张脸来分得几分恩宠。 云氏呛声:“你当你琉璃苑是什么好地方不成?偏了吧唧的,别说王爷了,就连蚊子怕是也不爱过去吧?” 这话说的许鸢眉头一皱,琉璃苑不好?,她斜睨一眼云氏:“云妹妹,听闻你很擅曲艺?” 云氏不明白话题为何转了,“擅长倒不敢当,歌喉勉强能入耳罢了。” 这时候倒是懂得自谦了,许鸢抿了一口茶水,“这几日天热,本妃原本想找戏班子进来的,现下看来是用不着了,云妹妹你,便去我那吧。” 云氏有些意外,不过片刻脸上便堆起了笑意:“那妹妹一定来叨扰侧妃姐姐。” 许鸢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管挽苏脸上依旧是那副笑意,只不过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 沈璃书对此不置可否,云氏不是个招人喜欢的,许侧妃更不是个好相与的,左右她是一个也不想搭理。 她此时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事情。 马上中秋,她应得挑个日子去看看父亲。来了上京,无法每年回去给沈父扫墓,她便花了钱在城南相国寺为沈父供奉了长明灯。 只是,如今入了后院,也算是嫁了人,不能像从前一般,随意出入王府了,因此请安结束她没有急着走。 顾晗溪暼她一眼:“沈妹妹还有何事?” 沈璃书便实话实说了,“还望王妃应允。” 不过是出府,这是小事,也是正事,顾晗溪虽对沈璃书观感复杂,但没有在这种事情上阻拦的道理。 请安回去琉璃苑,未过多久,魏明便来了。 “沈主子,王爷昨儿个吩咐奴才给您送几个下人过来,都怪奴才办事不周,先前未曾考虑到。” 沈璃书自然知晓魏明这是客气话,“整个王府怕是再没有比公公办事更周到的人了。” 魏明就喜欢和沈璃书这样的人打交道,他虽是个阉人,可谁还不爱听些好听的话呢? 沈璃书瞧了瞧魏明带来的这三人,笑问:“可都是魏总管亲自帮忙挑选的?” 魏明明白沈璃书的言下之意:“王爷特意吩咐的,奴才不敢假手他人,沈主子您且放心。” 院子里原本人便不多,若再进些身份不清楚的人,往后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阿紫,先前在前院伺候,王爷说,可做贴身丫鬟。” 阿紫往前半步福了福身,“奴婢阿紫,见过主子。” 魏明简单做了些介绍,便告退:“奴才先回前院当差了。” 魏明一走,沈璃书便叫桃溪叫了内外院所有的丫鬟小厮进来。 第9章 沈璃书进去补了口脂,再出来端坐上首,她面无表情,端正了神色,颇为严肃的开口: “你们中间,有从蘅芜苑便跟着我的,也有今日刚来的,不管是谁,我只说一样——” “既然进了琉璃苑,就要明白自己的主子是谁,今日我虽只是个侍妾,但却也断断容不下背信忘主之人。你们可知道了?” 桃溪,阿紫,另外三个小丫鬟和一个小厮,俱都是立马跪地,垂首道: “奴婢/奴才定会尽心竭力,请主子放心。” “桃溪,赏。” 桃溪给每人丰厚的赏钱,便让他们各自当差去了。 沈璃书知道,往后在这院子里的一举一动,只怕都会暴露在有心人的眼里,所以只能从一开始,便尽力严防死守住。 进了内室,沈璃书卸了脸上严肃的神色,温和了些: “阿紫?倒是不常在前院见到你。” 阿紫垂眸,很是稳重回话:“回主子的话,奴婢在前院负责王爷衣物整理,不常露面,主子没见过也实属正常。” 负责衣物,虽不似前院露脸的婢女那么得脸,倒也是精心细致的活儿,且瞧着再是稳重不过的样子,沈璃书心里满意,面上不显,“往后你便和桃溪一同伺候我吧。” “是,谢主子。” 翌日请安,沈璃书不着痕迹瞥一眼云氏,率先说:“王妃,妾身下午要出府,要准备的东西多,不知可否先行告退?” 出府?云氏眸色一闪,“沈妹妹要出府做什么?马上要中秋佳节,可不是要自己偷偷出去看灯会?” 她自扬州来上京,已有两月之余,还未曾出去过,莫说灯会,便是连上京的街道都未曾见过,现在进了王府,就更无机会出去了。 沈璃书一说,云氏倒有些蠢蠢欲动。 沈璃书态度很好:“云姐姐误会了,妹妹出府是为私事。” “私事?是何私事?王妃,都是姐妹,妾身也有私事,妾身可否也一同出府?” 顾晗溪眉头微皱,这云氏以往只是嘴上厉害了些,倒是没看出来如此无厘头,人家好好儿的要出府,她跟着做甚? 但正如她所说,同为姐妹,倒是不好厚此薄彼,而且沈璃书去点灯,带着她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做什么?正想寻个由头拒了,便听见沈璃书说话。 沈璃书面色有些为难的样子,那汪眼里俱是纠结,眉头轻拧着:“可妹妹真是去有私事,不过,云姐姐若是想看灯会却是看不成的,城南有家胭脂铺子,那里胭脂倒是百里挑一的好货,妹妹打算顺路去那儿的。” 好胭脂?没有女子不爱好颜色,更别提云氏这把脸看得极其重要的人了,听完这话,她嗓子都更软了些: “王妃,还请您允了妾身吧?妾身好看,王爷瞧着心情也好,您说是不是?” 许鸢听云氏这副细嗓子听得头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多大点事也值得在这叽叽喳喳半天,听得本妃头都痛了,你若想要胭脂本妃赏了你便是。” 想要胭脂是真的,可想要出去逛逛也是真的啊!况且云氏看出来,沈璃书不乐意带她一起,正因为如此,她就更想去了!还能给沈璃书添堵! 简直是一箭三雕的好事啊! “那如何能一样?王妃您说是不是?” 沈璃书掩去眼里的笑意,这位云侍妾据说是扬州瘦马,莫非楼里妈妈只教了她琴棋书画这些才艺,却没交她如何用脑子活下去么? 今日一下便得罪两个人。许侧妃与王妃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她看了一眼顾晗溪,假装为难地咬了咬嘴唇,看似勉为其难:“若云姐姐打定主意想要一起,妾身也......并无不可。” 顾晗溪平和的视线落在沈璃书身上,将她的神色俱收眼底,“既然沈氏愿意,那便允了吧。” 云氏喜出望外:“多谢王妃。” 请安散,云氏果不其然在正院外等着,沈璃书行了平礼,她却是连腿都未曾弯一下,完全受了这礼。 “沈妹妹,何时启程?” 沈璃书眸色微凉,“云姐姐不必担心,放心跟着我便是,晚些时候妹妹差人来请您。” 午时末,一架王府马车载人出了王府,一路驶向城南,半个时辰后,在闹市一间胭脂铺子前停下, “云姐姐,到了。” 沈璃书与云氏俱佩戴了帏帽,两人一同往里走着,便有小二迎了上来,沈璃书与那人耳语了些什么,小二点点头,将两人带上二楼。 鼻尖萦绕各种香气,走着路,云氏抬眼到处打量着,各种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盒子摆放在货架上,云氏问:“为何要上楼?” 小二谄笑着答:“两位一看便是贵客,楼上有专设的包间,方便贵客选用。” 这种被人捧着毕恭毕敬的态度叫云氏弯了嘴角。 到了楼上,却是把两人带去了不同的包间,沈璃书笑着说:“姐姐你慢慢看着。” 落座之后,云氏颇有疑虑,倒是未曾见过店家将同一波客人分开接待的,不过很快,小二呈上多种胭脂,琳琅满目,吸引了云氏的目光。 等着挑好要去结账,云氏想着叫沈璃书一块儿,便自己开了门,与一男子险些撞到,那男子略微躬身:“请娘子见谅。” 左右没真真儿撞上,云氏现下心情好,便也没与之计较,掸了掸碰到的袖子:“以后走路可瞧着些。” 那男子笑眯眯的说是,给她让了路。 两人擦肩而过,云氏往前走,到沈璃书的包间外时,她倏而拧眉,回头去看,那男子已然连背影都不见。 她又回头看了看眼前的雕花木门。 方才那男子,好似就是从这出去的? 她猛地打开门,沈璃书原本背对着她,忽然惊恐地转了过来。 云氏将她的神色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决计不会看错,她就是慌张了,且来的时候二人都戴了帏帽,怎的她选个胭脂还将其摘了? 且屋内只有她一人,她的侍女呢? 云氏觉着自己心跳的频率加快了些,她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难怪请安时沈璃书不愿自己一同前来,两人进店又被反常的分开,原都是为了方便行事! 沈璃书,莫不是在私会外男?! 第9章 ◎告发◎ 或许人总是会被先入为主的错觉牵着鼻子走,哪怕沈璃书现下是正常的笑,落在云氏眼中,便带了些被她撞破之后的慌张。 沈璃书:“姐姐你怎么来了?” 云氏说:“我挑选完了,妹妹你呢?”略带试探性问道:“你的侍女怎得不见了?” “我打发她出去买点东西。既然姐姐你挑好了,那咱们就预备结账继续出发罢?” “可以。” 再次坐上马车,往相国寺出发,沈璃书能感受到,云氏自从胭脂店出来后,打量的视线就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 帏帽下,沈璃书唇角勾起,眸色微冷。 既如此,那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进去。 相国寺香客如云,甫一到寺,捐了香火钱之后,沈璃书便又想单独行动,“云姐姐,这前院今日有主持讲经书,你要是有兴致,大可以去瞧瞧。” “妹妹在这寺中,还有故人要去拜访,不能和姐姐同行了。” 云氏眼神狐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等人一走,她叫上自己的婢女,眼神跃跃欲试:“走,跟着她们。” 沈璃书和桃溪由一名僧人引路,走得很慢,桃溪时刻观察着后方,见一片松花黄衣角果然出现在身后不远处,对沈璃书微微点了点头。 一路无言,及至到了一件客房,引路僧人告退,桃溪关上了房门。 略微等了两分钟,桃溪开口:“主子,奴婢帮您清洗下吧?您可累了?” 云氏和婢女在门外,听见沈璃书幽幽答:“是有些累了,清洗下再更衣吧,免得被人发现端倪。” 又听见沈璃书压低了的声音问:“可都打点好了?” 桃溪说:“按照主子您的吩咐,该准备的该打点的都已经好了。” 里面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云氏敛下眸子,带着婢女去了前院。 沈璃书瞧着门外那两个影子消失,松了神色,“也不知这云氏是真蠢假蠢,她若不针对我,我也不至于此。” “管她真蠢假蠢,只要上钩,就足以说明她心里对主子您不怀好意,更何况,先前她那样羞辱主子。” 沈璃书敛眸,她眼下处境困难,只能拿云氏这般看着厉害实则心思简单、又同样没有家世的人杀鸡儆猴。 但愿,她没有识错人,不会让她空忙活一场。 沈璃书换了一套更为素净的衣裳,请了大师一道,去了佛殿供奉长明灯。 一共两盏,沈父与沈母生前恩爱,身后也当在一道。 沈璃书在那里,阖眼伫立良久。 父亲母亲,愿你们在天有灵,保佑女儿。一定会竭尽所能,为女儿自己、为弟弟挣一个好前程。 第10章 只是,她心有遗憾。不能像父亲母亲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便罢了,还为人妾室,既无媒妁之言、更无嫁娶之礼。 这辈子,再没有可能,穿上她从前心心念念的红嫁衣。 时辰到了,再耽搁下去,回王府便得晚了。 桃溪进来轻声提醒,“主子,该走了。” 沈璃书睁眼,深深看那两盏灯一眼,抬手捏了素帕,轻拭掉眼角两滴晶莹剔透的泪水,再转身时,她脸色已恢复如常,背脊依旧挺直。 回程路上,云氏心里装着事儿,没有多言,正好,沈璃书也不想搭理她,两人倒是相安无事。 临近分开,沈璃书着桃溪赠了云氏一盒胭脂,“这颜色衬云姐姐。” 云氏眉尾微挑,这盒缠枝莲纹胭脂方才她在店内也是看了的,可价格令人望而却步,现在沈璃书说送便送她了。 凭什么,大家同为侍妾,都没有家世,她便说送就送了? 人与人之间,最怕是比较。 云氏神色古怪,“如此贵重,姐姐怎好收你的礼?” 沈璃书云淡风轻:“哪管价值几何?姐姐用得着便是好的。” “那便多谢妹妹了。” 隔日便是中秋。 王爷携王妃与管侧妃去宫中赴宴,府里一下气氛松快了许多。 近些日子琉璃苑里气氛一直压抑,沈璃书便让桃溪和阿紫带着丫鬟小厮一起做了灯和美食,院子里自成天地,笑意融融。 中秋过后,又到请安时辰。 沈璃书特意吩咐,“今日就别上胭脂了,口脂也薄薄一层便可。” 桃溪心领神会,不仅如此,还特意上了粉使得沈璃书脸色更苍白了些。 及至到了正院,在门口却瞧见了魏明,沈璃书心下一凛,魏明在这,便说明王爷也在这,昨日中秋宫宴,想来王爷便宿在了正院。 “魏总管。”沈璃书主动打了招呼,“在这许久了?” 魏明笑眯眯回应说是。 沈璃书脸上笑容一滞,微微颔首,抬步进去。 珠帘刚被婢女撩开,她便察觉到满室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不着痕迹看了上首的李珣和顾晗溪,两人面色淡淡,皆看不出什么。 倒是斜对面的云氏,斜睨她一眼,随即端起茶杯嘬了一口茶。 沈璃书垂眸,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王爷也在,思及此,她先福身: “给王爷王妃请安。” 严格来说时辰还不算晚,顾晗溪也没纠结为何她最后一个才到,觑了一旁李珣的神色,淡声说:“起来吧。” “谢王爷,谢王妃。” 沈璃书刚落座,连茶都还未品,便听见顾晗溪开口: “沈氏,你可知罪?”不严厉,却也不似王妃以往的温和。 沈璃书仿佛一愣,随即噗通一下跪下,膝盖处传来咚的声响,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妾身何罪,还望王妃明言。” 李珣眸色微变。 “前日你出府,都干了些什么?” “和云姐姐一起去了城南百花深处,在那买了胭脂水粉,再去了相国寺。” 沈璃书抬头,面色如常,一五一十回答。 云氏尖哼一声,“你在胭脂店做了何事?” 沈璃书抬眸瞧了一眼李珣,便说:“买胭脂。” “买什么胭脂需要你单独与外男同处一个屋子,还屏退了你贴身的婢女?” 云氏步步紧逼,“王爷,王妃,妾身可敢发誓,沈氏就是借着买胭脂之名与人私会!她定然没想到,妾身会与那匆匆离开男子碰见,而且我进屋子里的时候,她惊慌的很。” “在寺庙内,她还吩咐婢女换衣、打点?可这寺庙内有什么好换衣打点的?她就是为了掩饰在胭脂店内私会的事实,未免人发现端倪!” 云氏越说,气势越足,这些都是她亲眼所见的事实,而且王爷微皱的眉头足以说明她方才话的威力。 她缓了缓声,笑问:“沈妹妹,我说的都是事实吧?你还不承认?” 沈璃书不答反问:“敢问云姐姐,你所说那男子,可是剑眉星目,但右眼眼尾有一颗豆子大小的痦子?” 云氏仔细回想,“是,就是他!” 沈璃书转头,没再看云氏,她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眶微红,像是委屈的,又像是气的,“王爷王妃明鉴!” “百花深处是新到妾身手里的铺子,那男子正是店里掌柜,妾身第一次去自然是要对账的,而且桃溪一直在妾身身旁并未走开。” “至于到寺庙为何要换衣打点,”她顿了顿,眼里覆上一层悲伤的神色,“王爷可还记得?” 李珣一顿,他当然记得,她来上京的第一年,有一段时日睡得很不好,整个人形销骨立,他生怕落了个残害恩人之女的名声,最后才知道,她想父亲。 那相国寺的长明灯,还是他吩咐了人带她去供的。 “昨日中秋,团圆佳节,妾身只是,想念家人。” 寺庙乃清静之所,容不得污秽的脏东西,又是见亡故之人,换衣净面,打点下香火纸钱再正常不过。 泫然欲泣的泪终究是从少女洁白的面庞上滑落下来,她却没有抬手去擦拭,深深一躬,“前些时日请安时,云姐姐便在言语上羞辱妾身,妾身忍了;可今日竟污蔑妾身的名声。” 声音有些哽咽,但还强装镇定:“还望王爷王妃替妾身做主,还妾身清白。” 她不过一个刚及笄的女子,甚至进了他的内院,都还未与他圆房,李珣脸色沉了沉,拇指上碧玉扳指被缓慢捻动,他沉声开口: “魏明。” 魏明本在门口候着,听见李珣叫他,忙应了声进来,里面说的话他在外头听了个七七八八,垂首等着李珣吩咐。 “那个百花深处的掌柜......” 李珣在斟酌用词,他不信沈璃书能做出私会这种事,可云氏是太子所赏,他也不能毫无作为。 魏明:“回王爷,百花深处乃是一家胭脂铺子,前些日子给琉璃苑送赏之时,您着意添的。”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小了一度,不敢抬头去看王妃的脸色,毕竟这是王爷的私产却给了一个侍妾,“那掌柜确实剑眉星目,眼尾有一颗大痦子。” “以往都是他来与奴才汇报账目。” 王爷的私产都是他在打理,对底下庄子铺子的掌柜熟悉无比,“不过那掌柜......有断袖之癖。” 这一点,确实在沈璃书的意料之外。 魏明是跟着王爷多少年的老人了,他的话自然可信。 这句话一出来,便叫看笑话的人歇了心思。 与断袖之人私会?简直可笑。 而云氏这时惊恐覆面,明白这是沈璃书以身做局,怪只怪她太傻,以为沈璃书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原来那些破绽都是故意露的? 她抬头,却与王爷寒潭一般的眼神对上。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快要上榜了,在考虑要不要搞一个营养液到多少便加更的活动(来增强一下我们之间的羁绊!),谁支持谁赞同? 咳咳如果没人那就给每位客官发一瓶快乐忘情水,当做没看过哈(菜菜站起来,拍了拍臀部的灰,挥了挥衣袖,骑着小摩托仓皇离场) 第10章 ◎打脸◎ 云氏心猛地一坠,想要为自己辩解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当下便跪了下去,声音惊恐:“请王爷王妃恕罪,妾身不知那掌柜是断袖,可,可妾身所言句句为真,都是妾身亲眼所见啊王爷。” 她慌乱了神,“不信,不信便问我的侍女洗雨,她也是亲眼所见的。” 洗雨忙跪了下来,磕头不止:“奴婢与主子亲眼所见,并无半点虚言。” 满室寂静,众人视线都落在中间主仆两人的身上,像看一场闹剧的演员。 沈璃书看着云氏,一字一顿:“不知是我哪里招惹了云姐姐,竟要如此对我,姐姐难道不知名声对一个女子有多重要吗?” 云氏与她对视,怒目圆睁:“你如此惺惺作态!分明是你故意引导我,否则我怎会往哪方面想?” 聒噪的很,许鸢很是不耐烦,碍于王爷还在这,便没出声。 “侍妾云氏——” 李珣沉静出声,打断云氏还想继续辩解的话,一锤定音: “无中生有,扰乱后院,不知悔改。” “着,罚俸半年,禁闭三月。” 说罢,站起身,走了下去,递了自己的手,将面色苍白的人扶了起来。 沈璃书借着李珣的手起身,却不想跪的太久,腿部有瞬间酥麻之感,无法,只能更用力握紧了那双大手。 她脸上依旧苍白,泪痕划过白皙的脸庞留下晶莹的印记,眼眶微红,蝉露秋枝,“谢王爷。” 李珣被那双眼一睨,顿觉心头微痒,他不动声色:“走吧,本王送你回去。” 许鸢见两人交握的手,眸光一凝。 第11章 云氏惊极,一时间愣住,等王爷身影都从门口消失,她才像回过神来一般,眼泪扑簌簌落下,伏地求饶:“王妃,妾身知错,妾身知错。” 月例倒是次要的,禁闭三月,等她出来王爷怕是连她这个人都已经忘记了。 顾晗溪脸色并不好看,方才这事属于内宅之事,本该由她来做决断,可王爷却是问都未曾问过她,便做了决定。 夫唱妇随,相敬如宾,是她所求夫妻相处之道,可今日,王爷第一次没有与她相敬。 “王爷已经下令,还望妹妹禁闭期间诚心思过,同样的错误不要再犯。” 环视一圈,将下面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今日云氏之事,还望众姐妹警醒,莫昏头做些使后院不宁之事。” “散了吧。” 请安的人都散去,顾晗溪由锦夏搀扶着回去内室,端坐许久,连脖颈都是僵硬的,瑟春小心给她轻揉着。 “主子,今日王爷怎得发这么大的火?”王爷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难得把情绪都挂在了脸上。 顾晗溪闭眼假寐着,“皇室之人,最重脸面。”云氏今日当众指出沈氏给王爷戴绿帽子,若有实证能一口咬死也就罢了,偏偏只有一面之词。 “可这惩罚也忒重了些。” 王爷大婚才一月有余,锦夏与瑟春跟在王妃身边,王爷对后院的人向来宽和,否则许侧妃也不敢做些恃宠而骄之事。 顾晗溪也觉惩罚重了些,可王爷的决定,也不是她能置喙的。 惩罚倒是其次,走的时候竟然带着沈璃书一块走了,这是今日第二次打她的脸面。 心里像是被扎进了一根小刺,顾晗溪微微眯眼。 另一边,沈璃书感受着手下男人灼热的体温,有些后知后觉的不自在,她尝试把手收回。 猫爪一样的挠在他的掌心,他眉心微皱:“做甚?” 沈璃书抬头觑他一眼,又低头,声音喃喃: “王爷,妾身已经无碍,能自己走了。” “今日多谢王爷还妾身清白。” 且她原本只想挫一下云氏的气焰,让人知道她也不是好欺负的,没想到王爷,直接将人关了禁闭。 两人并排走着,沈璃书稍微落后些许,李珣一转头便瞥见她鸦黑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良久,他说: “从前没看出来,你如此聪明。” 沈璃书神色一怔,抬头撞进李珣那双世事洞察的眼:“王爷......” 这一场戏不算高明,李珣自小长在宫中,何种手段没见过,这样一场几乎是明面上的斗争是不可能瞒过他的。 沈璃书咬了咬唇:“那王爷可会怪我?” 会怪她吗?后院女子本就艰难,何况她位低又家世不显,左右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今日若不是他恰好在正院,这件事也许处理完了才会传来他的耳边。 况且,云氏是太子所赏,放在院子里相当于放了一个太子眼线,今日正好,给了李珣一个正当理由将云氏处理掉。 “我若是怪你,今日被罚的可就不是云氏。” 后院之事虽交由王妃打理,可这终究是王府,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只要他想。 换言之,沈璃书前些日子遭遇的那些,他都知道。 少女听他这话,眼里的惴惴不安散去,眼神明亮一分,“多谢王爷。” “走吧,天热,去你院子里吃一份元子。” “可,今日妾身院子里可没提前跟膳房说,不一定能吃的到呢?” 李珣今日心情还可,乜她一眼,笑斥道:“那膳房当差的,大可以都卷铺盖走人了。” 沈璃书读懂他的言下之意,意外眨了眨眼,“是,妾身回去便吩咐。” 这一次,那碗冰雪冷元子不再无人问津。 用完午膳,李珣回去前院处理公务,临走时,看了眼身后送他的人: “本王晚些时候再过来。” 沈璃书眼里当即露出惊喜的情绪,随后像是反应过来,又慢慢被羞赧占据:“是,那妾身等您。” 李珣多看她一眼,随即抬步离开。 王爷一走,桃溪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主子,王爷说,他今晚过来!” 沈璃书神色淡淡,方才的惊喜与羞赧仿佛是错觉,“我听清了的。” 桃溪雀跃:“总算轮上咱们琉璃苑扬眉吐气了,奴婢一想起今日云侍妾那副模样就开心,凭她也敢欺辱咱们。” “现下咱们也有了王爷的恩宠,凭谁也不敢再轻看咱们琉璃苑了。” 桃溪心直口快,在自己院子里想说什么便是什么,但沈璃书还是轻斥:“慎言。” 阿紫在一旁脸上也带了笑意,“桃溪说的没错,今日算是一个好的开端,不过往后咱们还得谨慎行事。” 这后院里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云氏能比拟的。 “阿紫所言极是,往后我们还得谨慎,不过记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能在这后院中有一立足之地,便也足够。” “行了,你们快去准备去吧。” “阿紫,”沈璃书轻声吩咐,“去请了白府医来,我膝盖有些不适,请她来诊治。” 阿紫请安未曾跟去,不知具体发生何事,“奴婢可否先瞧一瞧,方便跟府医描述情况。” 裙摆被素手撩起,那原本冷白如玉的膝盖上,青紫一片。阿紫惊呼出声:“主子您......” 伤的如此严重,还从正院走回来,又陪王爷用膳,愣是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无妨,去吧,记得,只要白府医,若是别人,便直接拿了药回来就好。” 白府医是医女,阿紫能理解,女子总归是方便些。 阿紫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人请来了琉璃苑。 白墨云行礼:“给沈主子请安。” 上次见,还是叫沈姑娘。 沈璃书笑说:“不必如此见外。”她抬眸,屏退桃溪与阿紫,“往日身体上有不舒坦,多亏了白府医的照料。” 都是老熟人了,“沈主子客气了,都是我分内之事。” 白墨云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口,“看着可怖,倒是不严重,皆因沈主子皮肤太过娇嫩的缘故。”从药箱找出了金疮药:“每日沐浴完后涂抹至伤口处,不出五日便会好转。” 沈璃书亲自接过了药瓶,“其实,璃书还有一事相求。” 她倾身过去,低语几句。 白墨云听完难掩震惊,可转眼一想,也能理解,“明日我给沈主子送来。” 沈璃书摇头,“许是会来不及,稍后我便着人去取,另外......” “还请白姐姐莫要告诉王爷。” 王爷第一次留宿琉璃苑,当差的下人们也是与有荣焉,连窗柩门槛都仔仔细细再擦拭了一遍。 内室,沈璃书沐浴完,桃溪神秘兮兮凑近,“主子,可还记得您生辰时奴婢给您的包裹?” 当然记得,“怎的了?” “咳咳,我已经放在您枕头下边,待会儿您要是有需要,记得看。” 这时候桃溪还在想,自己可真会送礼,这个礼,不管主子在哪都能用到。 沈璃书随意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越临近晚上,她就越紧张。 短短数月她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可她也不过也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怯懦与害怕都是正常的。 而且先前与王爷相处时从未曾往男女之事上想过,一想到今晚要面临什么,她就心跳加快。 绞干头发,她换了衣裳,躺在塌上时还是忍不住脑子里胡思乱想。 口干舌燥的很,她唤:“桃溪,我渴。” 未有人应答,却听见脚步声愈来愈近,她偏头去看,隔着纱幔模糊与李珣对望。 她喉头一紧,软声:“王爷?”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大家的热情菜菜已经感受到了!简直比济南40度高温还热!已经在吭哧吭哧码字了,等月底v了我们就开始看情况加更!!! 小剧场: 女鹅:我好坏,我对不起云姐姐。 八哥:你好聪明,我瞌睡来了你就给我递枕头。 第11章 ◎侍寝◎ 屋内隙静无声,他忽得抬手将纱幔撩开,少女青涩饱满的面颊毫无保留暴露在他的眼前。 那汪眼里缀满不安与忐忑,但偏生是这个眼神,潋滟若水。 “渴了?” 李珣微微俯身,视线缓慢落于她身上,却宛如实质一般,带有不可磨灭的侵略性。 沈璃书紧张的连脚背都倏得绷直,她木讷点头:“嗯,我唤桃溪进来。” “不必。” 却是亲自去倒了茶,走过来,她想接,他手腕微转,径自将杯盏递于她嘴边。 雪中春信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散至她的鼻尖,沈璃书垂眸,就着他的手小嘬两口,摇了摇头,“够了。” 李珣从善如流收回杯盏,却在沈璃书的注视下将其中剩下的茶水一口饮尽。 第12章 本就不活跃的气氛更显凝滞,沈璃书眨了眨眼,沉默看他走过去将杯盏放下,在他将要转身过来时,猛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向别处,不敢再看他。 真是,那水是她饮过的,王爷如何能......同饮? 夜色已经极为浓郁,房间内烛火的昏暗更添几分暧昧氛围,沈璃书感觉随着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她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住。 和他的人一样,都极有侵略性,而在床榻这一方小天地之中,则更胜。 沈璃书难以描述自己此刻的复杂心情,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心知肚明。 她觉得尴尬,毕竟和王爷相处的前几年都从未夹杂男女之情,忽而间就要发生最亲密之事。 亦觉紧张,从姑娘到人妇的转变来的措不及防,留给她反应的时间少之又少。 还有遗憾...... 但沈璃书无比清醒,这一步她必须要踏出去,并且最好,能得他的欢心。 一时间又不免觉得有些可悲,世道对于女子何其不公,对她又何其不公。夫妻敦伦应是美好之事,她却缠在如此多算计在其中。 李珣视线自上而下投射在她身上,从她荧亮的眸子到微微翕动的鼻翼,再到不点而朱的唇,他的目光些许幽暗。 一寸一寸,所到之地如烈火掠过般燎人,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随即沈璃书感受到下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抬手轻捏,用眼神将她攫住:“沈璃书,回神。” “想什么?” 这话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沈璃书面不改色,语调软糯:“想......殿下生的好看。” 李珣轻笑出声,倒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夸赞他的容貌,“只有好看?” 面前的女子微愣,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问询,细眉微拧,“殿下芝兰玉树,仪表堂堂......” 沈璃书觑一眼李珣的神色,咽了咽口水,继续说: “风流倜傥,神清骨秀,城北徐公——” 觑见李珣微皱的眉头,沈璃书立即噤声。 “都是自哪里习得这些?书房还剩下些你的话本子,明日本王吩咐魏明都理出来焚了。” “不要啊殿下,”沈璃书顿时神思清明起来,那可都是她过去几年的最爱,有时候在书房给王爷研墨累极才能看的,“能让魏总管理出来,都送到妾身的琉璃苑来吗?” 她可舍不得都被焚烧掉。 见他缄默,沈璃书福至心灵,尝试着伸出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别焚了成吗,殿下?” 李珣瞧着她,被她牵着袖子手微微一转,将柔荑把进手中,嗓音微沉:“明日你自己去拿。” 她这笑倒是出自真心,难免带了些娇俏:“多谢殿下。” “先别谢。”他凑近了沈璃书,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惹得她狠狠颤栗,“待会继续。” 不待沈璃书反应过来,下一瞬,原本被他轻握的手被带着换了方向,却是搭在了他腰带之上,他的眼神紧紧盯着她,不给她一丝逃避的机会。 既克制又冷清:“解开。” 随后发生的一切,都让沈璃书极为陌生,当他灼热的掌心扣住她纤细腰肢时,两人都微微颤栗。 她眼前氤氲了层层水雾,鹅梨帐仿佛随风飘摇的柳枝毫无落点。 攒金丝纹荷软枕被人扔至一旁,却由此露出来异物的一角,李珣一顿,长臂一伸将东西拿了过来。 灼热体温的远离使得沈璃书神思有些许回笼,朦胧的眸子瞧着眼前的男人将东西打开,见他面无表情稍稍翻看了几页,嘴角带了些笑意有些古怪的来看她。 她不明所以,不知此事为何要停下,“殿下?” 李珣往他那边稍俯,沈璃书很轻易便看到他手中书所言是何。 深思瞬间清明,脸颊被羞红粉饰,这书怎么这么不正经! 李珣心情甚好,将书随手扔掉,略带揶揄:“书本上所教,都太过死板。” 烛火跳跃,柳枝轻颤,倏而狂风骤雨,倏而小雨淅沥。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裹挟着她的眼泪倏而停歇。 扬起湖面阵阵涟漪。 她累极,但痛感清晰传来,白日里膝盖的伤又加重了些,除此之外,还有那一处,胀痛不已。 她眼皮沉沉,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殿下,疼。” 而后再无意识,眼皮一阖,沉睡过去。 餍足的男人此刻格外有耐心,查看了伤势,心里还颇有道德的反思: 今日第一次,他是否太过放纵了些? 他向来在这事上,只是例行公事,今日难得有些意乱。 方才娇啼声犹在耳畔,他眸色沉沉,唤了人进来。 翌日清晨,暖黄阳光透过窗柩洒落入内,盈亮满室。 沈璃书望着纱帐,还有些聚不拢神思,她低头垂望,瞧见自己身上暧昧的印记,下面亦是传来的阵阵酥麻的痛感,她狠狠闭了闭眼。 昨日种种记忆涌入脑海,男人灼热的体温,带着薄茧的手掌,孔武有力的体格,还有仿佛要将人吃进去的眼神,都清晰的很。 殿下还,让她将那些夸人的话在做那事的时候又重新说了一遍,且不止要夸他的外貌。 王爷在床榻间,与平日里金尊玉贵的样子截然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思及此,她后知后觉一阵羞赧,闭了闭眼,素手微抬撩了纱幔,出声才发现声音喑哑: “桃溪。” 桃溪很快进来,挑开纱幔,将她扶起:“主子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 桃溪笑说:“将近午时了。” 午时?这下沈璃书残存的些许纷乱尽数散去,“如何不叫我?”她猛地坐起身,却因着疼痛,嘶了一声,皱着眉头询问桃溪: “现下误了请安可好了?” 桃溪脸上的笑一顿,“主子您莫急,是王爷吩咐的。” 她解释说:“王爷说,主子您昨晚太过劳累,免您今日去正院请安,让您好好休息。魏总管身边的小德子被打发去告假了。” 已经告假了?那便不用着急了,沈璃书又收回了两条纤侬得度的细腿,重新回踏上半躺:“罢了,那便再歇息一会儿吧。” “对了,去着白府医拿一点药......” 桃溪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脸上又染了绯红,“止疼的。” “可昨日白府医刚留了金疮药的。” “不是治膝盖,是......”沈璃书有些卡壳,桃溪说到底也是小姑娘一个,要说那处疼痛,倒是有些难以启齿。 桃溪急坏了,“主子您还有哪疼是金疮药都治不了的?奴婢这就去找白府医来。” 说罢便起身,往门外跑,还不等沈璃书叫住她,便被刚进来的阿紫一把拉住: “干什么去,如此着急?” “主子说她疼,连金疮药也没效果。我正准备去找府医来,阿紫姐姐你先照顾着主子,我去去就回。” 阿紫瞥一眼桃溪着急的神色,再瞧主子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劝住了桃溪: “昨日王爷吩咐拿了药,你不必再去找府医来了。” “真的吗?” “自然当真,昨日夜里主子已经都用过了。” 这下轮到沈璃书惊讶了,她何时用过了? 阿紫的话打破了沈璃书最后的侥幸:“是王爷吩咐了魏总管拿来的,且王爷已经给您用过了,特意吩咐奴婢,若是您醒来,再让奴婢给您抹药。” 王爷亲自给她用了药?电光火石之间,有一些零碎的记忆出现,好像确实在她睡得昏沉之时,听见王爷让她翻个身,且伴随着冰冰凉凉的触感...... 沈璃书脸上神色羞愤交加。 阿紫年纪大些,也经事,不像桃溪一般毛毛躁躁的,当下便说:“主子可要沐浴?水已经预备好了,等着您沐浴完,奴婢再给您上药。” 沈璃书点点头。 桃溪再是单纯,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脸上也有些微红,“主子您往后直说成吗?可把奴婢给急死了。” 沈璃书睨她一眼。 阿紫去拿沈璃书沐浴完要穿的衣裳,桃溪神秘兮兮凑过去,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主子,奴婢送您的生辰礼,昨日可用了?” 昨晚是魏明与阿紫进来伺候的,桃溪当然未曾看见,那本横尸于地上的教习书,以及地上王爷与主子散落交织着的衣裳,还有主子身上清晰可见的指痕,否则是断断问不出来这话的。 ......沈璃书万万没曾想到,桃溪送的竟是这个,难怪先前她千般嘱咐,一定不要提前打开。 “你啊你。”沈璃书简直无言以对。 沐浴完毕,又抹了药,沈璃书懒懒躺在贵妃塌上,方觉整个人舒坦了些。 正看着话本,桃溪进来,笑吟吟的:“主子,魏总管来了。” “让他进来吧。” 魏明进来,垂着头,不敢乱看:“沈主子,奴才给您送东西来了。” 第13章 桃溪笑眯眯将东西都收起来,沈璃书也惊讶: “王爷私库里面东西多的堆不下了么?”否则怎的,流水似的往她这儿送? 赏赐丰厚,连魏明也有些纳闷,论恩宠,后院里除了王妃与许侧妃,其他人都算得上是平分秋色,但没有一个人,能让王爷在侍寝后安排如此周到。 又是备药,又是亲自着人去正院告假,又是特意嘱咐让他等着沈主子醒来后再来送赏。 瞧着是恩宠有家,但沈主子,到现在也只是个小小的侍妾。 但魏明可不敢揣摩主子爷的心思,压下心里所思所想,魏明恭维道: “沈主子说笑了,王爷对您是极好的。” 沈璃书对此不置可否,也只是笑着说:“谢过王爷。” “奴才告退。” 这一下午,琉璃苑内悠闲的很,沈璃书闲来无事,拿了料子秀起来荷包。 晚膳时听闻王爷今日公务繁忙宿在前院,沈璃书舒了一口气,昨日种种浮在眼前,她左右是不想王爷来。 王爷不进后院,她乐得自在。 只这自在,却如水中月,未能持续多久。 【作者有话说】 锁了,修改了,错了。 第12章 ◎拉拢◎ 正院,请安时。 顾晗溪端坐于铜镜前,任由锦夏给她梳妆,瞥一眼锦夏手里的簪子,“换一只。” “本妃记得大婚时王爷的聘礼里面有一套鸽子血的妆面,取了来吧。” 应该收入库房了,瑟春提醒:“奴婢现在去库房取,只是,许侧妃她们请安的这会估计都已经到了。” 顾晗溪面色平静,于铜镜中与瑟春对望: “本妃是正妻,她们等,又如何?” 瑟春心里一震,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奴婢说错话了,还望主子恕罪,我这就去库房取来。” 顾晗溪闭了闭眼,“连瑟春,都顾忌着侧妃了。” 锦夏明白她在想什么,“瑟春小,不经事,许侧妃风头正盛,她哥哥前几日又立了军功在前朝于王爷助益颇多,张扬些罢了。” 在皇家,后院与前朝不可分割,虽然如今太子正位,但皇子间仍有些暗流涌动的意味。 “主子是王爷明媒正娶的正妃,犯不着在心里与她们一般见识。” 正室永远是正室,哪怕许侧妃与管侧妃同样上了皇家玉蝶,那又如何? 道理虽是这样,但顾晗溪不得不承认,她越来越失了平常心,她原本以为她与王爷相敬如宾便就足够,可日久天长,她竟也生了些相濡以沫的心思。 王爷不仅是王爷,还是她的夫君,她想要尊重,也想要......爱,也就有了占有和嫉妒。 铜镜中女子的容颜依旧端丽,只是少了先前的平和,她说:“一会给沈氏些赏吧。” 锦夏面上带笑,她想夫人说的没错,不管先前多么不屑于情爱的女子进了后院,都会变得不像自己,她也很欣喜自家主子的变化,在这后院,不用心思便会被剥皮剔骨。 “奴婢给沈侍妾挑些好的。” 毕竟昨日,王爷也赏了她不少好东西。 偏殿内,大家都在等着王妃的到来,在此之前,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沈璃书座位依旧在末尾,只不过对面空了,原本那是云氏。 “沈侍妾今日气色瞧着好了许多,和前日哭哭啼啼的样子可大有不同。” 这话单独听着没甚意思,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许鸢,她连正眼都没给沈璃书一个。 沈璃书当然知晓,自己招了侧妃的眼了,当下只笑了笑,还算恭敬,“侧妃姐姐说笑了。” 许鸢嗤笑一声,原先她以为沈璃书是个单纯的,可这才几日,便让云氏被关了禁闭,王爷对其也是格外厚待。 “那副我见犹怜的小白花样子还是少做些为好,王爷可不在。” 她一惯心直口快,又位分高,见谁不顺眼都是直言,也懒得使心眼。 管挽苏笑着接话:“可妾身看来,沈妹妹这副模样真是可人的很,唇红齿白,粉面桃腮,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儿似的,别说王爷,就是咱们同为女子,也喜欢的紧。” 说这话时,她就看着沈璃书,倒显得有几分真诚。 沈璃书敏锐接收到管挽苏的善意,还未回话,便见前侧珠帘晃动,便只笑了笑以做回应。 管挽苏这一席话,使得许鸢脸色阴沉极了,扫了一眼管挽苏,嘴角泄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最早还在闺阁之中时,她便与管挽苏不睦已久,她性子直,心直口快得罪不少人;而管挽苏性子柔,说什么都一脸笑意,八面玲珑。 上京的权贵圈子就那么丁点儿大,两人自然是少不得被人拉着比较,偏偏管挽苏家世好,虽然是庶女,却也背靠国公府。 于是许鸢在对比里,经常是输的那一个,偶尔赢,都是因其外貌。 她最是讨厌管挽苏那副笑盈盈地嘴脸,假的很。 顾晗溪出来,便感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但她就当作全然不知,受了礼,便吩咐人赐茶。发髻上红色鸽子血宝石散发耀眼光芒,平日里低调的人更多了贵气: “姐妹们尝尝,这新茶可还合各位口味?” “王妃这里的茶向来都是御赐的茶,自然是顶顶好的。” 顾晗溪瞥一眼说话的方氏,眼里是满意的笑: “方妹妹身子可大好了?” 沈璃书这才把视线投向方氏,只见她如弱柳扶风一般,娉娉袅袅行了礼: “多谢王妃关怀,妾身已然痊愈。” “痊愈了便好,往日还要多和姐妹们走动才是。” “是,谨遵王妃教诲。” 沈璃书之前从未见过这位方良媛,听说之前因感风寒,从进府便待在自己院子里,想来今日也是第一日来请安。 “天气转凉,众姐妹亦是,要注意身子,这样才好为王府开枝散叶。” 沈璃书随大家一起行礼,“多谢王妃关怀。” “起来吧。” 这时候顾晗溪的心情要好了些,凭她们如何,她一句话,她们便得低头行礼,得了她的允许,方能起身。 沈璃书原以为请安就快结束,却不想顾晗溪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呢,身子可好些?” “若还是不舒服,明日请安本妃也许你告假。” 她允是她的气度,沈璃书却不敢真的不来请安,凭什么她侍寝一回便娇惯至此?同时,沈璃书敛眸,从第一次到现在,王妃每次看似关心或者对她照拂有佳,却每一次都能正好将大家的视线引到她的身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思及此,她态度愈发好了些,又起身行礼:“多谢王妃体恤,妾身已无大碍,每日请安是妾身的本分,妾身不敢忘。” “难为沈氏你年纪不大,却如此懂事,锦夏,赏。” 沈璃书看着那些赏赐,心里却有了些烦躁,她现下已经很确定,王妃心里必然是对她有了成见。 这后院之中女子众多,最怕比较。 别人侍寝,王爷与王妃都没什么表示,偏偏到她这来就变了,果不其然,沈璃书余光瞥见许侧妃的脸色更冷了些。 她敛眸,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多谢王妃赏赐。” 请安散,沈璃书带着桃溪回去琉璃苑,却在途中被人叫住。 “沈妹妹,本妃娘家昨日刚送来些新鲜水果,可否邀妹妹同去品尝?” 是管侧妃。 她与管侧妃除却在正院请安,私下里并无任何交集,不过,沈璃书对此也不算意外,毕竟先前已经释放消息。 “那妹妹就去叨扰了。” 飞鸿苑同在后院西侧,不过离正院稍近,这里同住的,还有侍妾刘氏。 沈璃书去时,并未见到。 管挽苏热情命人看茶,又吩咐上了糕点来,方才落座,笑说: “不怕沈妹妹你笑话,我第一次见你,便颇觉投缘。” 她并未自称本妃,是有意拉进与沈璃书之间的距离,“听闻你只身来的上京,家里可还有亲人?” 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沈璃书的家世不是什么秘密,稍用点心便能查到: “除了一个弟弟,便再没有亲人了。” “可怜见的,难为你。你快尝尝这水果。” 尝水果是其次,说话是真,先前铺垫了那么些,也是该进入正题了。 “姐姐,妹妹今日还未用药,怕是要少食些。” “你瞧我,耽误你用药,那姐姐就长话短说。” “你虽最后入府,但也应该能看明白,后院人不多,却也隐隐分了派系。” 沈璃书当然明白,王妃受王爷敬重,许侧妃受王爷宠爱,且许侧妃偶对王妃都不敬,颇有打擂台的意思。 管挽苏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全然,妹妹有所不知,许侧妃乃是兵部周侍郎一母同胞的亲妹。” 第14章 “侍郎位虽不算高,可他在兵部。” 一句话,道尽其中关窍。 沈璃书神色认真了些,她的家世和渠道,使得她对朝中事知之甚少,而管挽苏不同,国公府,天然就在权力之中,且她背后,还有当朝贵妃。 管挽苏见沈璃书的神色,便知她上了心,便继续说下去。 当今圣上,只有太子、靖王、襄王三个成年皇子。 太子乃元后所出,元后出身清河崔氏,是百年望族,大乾如今三分之一的兵权在其手中。 剩下兵权,则分散在圣上与兵部手中。 “而许鸢,是当时,圣上所赐。那时候太子与靖王府中皆有侧妃之位空闲。” 沈璃书顺着管挽苏的话思考下去,圣上此举,行的便是制衡之道。 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她猛地抬头,管挽苏点点头,算是肯定了她的想法。 她还有疑惑:“可王妃,当时也是圣上赐婚。” 太傅,亦算得上文官之首。 放任襄王与文武两大势力相结合,焉知不会养虎为患? 圣上既能连太子都防着,必然不会放任王爷有任何威胁。 管挽苏虽不知道为什么顾晗溪也嫁入了襄王府,不过,“顾太傅已然到了知天命之年,解甲归田不过是迟早之事。” “所以,姐姐告诉我这些,是为何?” 管挽苏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是聪明人,知晓什么才是最可靠的。” 话未说尽,“沈妹妹回去好好考虑下罢,药还是要尽早用,别落下。” 出了飞鸿苑,沈璃书方觉后背出了些冷汗,由桃溪扶着回了琉璃苑。 管挽苏为何会找上她? 侧躺在贵妃塌上,沈璃书在脑海中梳理着今晨发生的事情。 管挽苏只说王妃和许侧妃,可这府中,高位分明还有她自己。 沈璃书有自知之明,若说“聪明”二字,这后院中没有傻的。 还未等她思考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桃溪便跑进来,“主子,王妃让所有人都去正院。” “说是在绮罗苑旁边的井里,发现了云侍妾身边的侍女,洗雨。” 沈璃书倏而抬眸。 【作者有话说】 昨晚为了11章过审,改到半夜早上七点才给我放出来,菜菜好苦[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写意识流还得去进修才行。ps:大家难道都不喜欢我的预收《琉璃春昼》吗?如果喜欢应该早就点收藏了吧(疯狂暗示),如果不喜欢,那我……再去整整[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明天我要更肥肥! 第13章 ◎命案◎ 中午日头正足,虽已八月下旬,但秋老虎威力依旧庞大,沈璃书带着阿紫去到正院时,正院庭院内已经挤满了人。 琉璃苑距离正院的距离最远,她到的晚倒是没人说什么,所站之地正好在刘氏旁边,刘氏笑着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方便沈璃书将里面情形看的更清晰些。 沈璃书朝着刘氏递一个感激的笑,再看里面情形,王爷沉着脸坐在上首,垂着眸子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王妃就坐在王爷身边,同样脸色不好,她身旁,瑟春不知道说了什么,王妃的眉心皱的更紧。 刘氏轻轻拉了拉沈璃书的袖子,沈璃书顺着她的视线,瞧见庭院正中间的景象。 那地上被几个小厮围着的,是个盖着白布的担架,此时担架上的人漏了半张脸出来,那脸已经被泡的发白发胀,似个猪头一般大小。 沈璃书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搭在阿紫小臂上的手倏而收紧了些,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心跳加快,忍不住干呕。 阿紫被自家主子反应吓了一大跳,不过还算稳重,立马拿了帕子给沈璃书,并且让她整个人的重量都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主子,您可好?” 沈璃书不想引起太大的动静,勉强顺了一口气压住了恶心,垂眸遮掩住眼中的情绪,摇了摇头:“我没事。” 李珣一抬头,便看见了对面的沈璃书。 女子倚在旁边婢女的肩上,一身天青色衣服素雅清淡,只不过脸色苍白,有了我见犹怜的柔弱。 从面色便能看出来必然已经是不舒适到了极点,她却只是低低垂眸,没有像先前的许侧妃她们一样闹出很大的动静。 李珣原本只是面色冷肃,现下也眉心微皱起来,乜一眼庭院中的担架,倏而出声: “盖上。” 旁边的魏明一愣,跟着李珣的眼神看过去,立马小跑过去吩咐那几个小厮。 白布被重新盖上,沈璃书暗自呼一口气。 李珣当然知道女子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再看她此时的神色,李珣多少有了些不忍,到底那事是因他而起,现在沈璃书又是他后院里的人。 未经更深思考,抬手招来了魏明,低声耳语几句。 魏明越听,心里越惊,但面上不动声色,领命去了。 另一边沈璃书稍稍调整好自己,便和旁边刘氏搭起来了话: “刘姐姐,听说,那是云氏身边的婢女?” 刘氏来的稍早,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是,说是后颈有被人击打的印记。” 也就是说,基本排除是那婢女自己失足落水,很有可能是被人害的。 沈璃书眸色微闪,一个侍女而已,可大可小的事情,可这事偏偏牵扯到了绮罗苑。 “那现在是?” 刘氏回答:“现下等的便是云氏,王妃已经派人去了。” “可她......”不是还在关着禁闭? 刘氏摇了摇头,正欲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魏明的身影,当即噤了声。 很快,魏明便到了沈璃书跟前,对着刘氏微微点头,便说:“沈主子,王爷请您过去。” 沈璃书眼微微睁大,内心疑惑,王爷叫她去作甚?抬头往主位那一看,正好与李珣视线相对,只见男人对她抬了抬手,她抿唇,便随着魏明过去。 “给王爷,王妃请安。” 李珣身子依旧挺直,伸手略微扶了一下她,便往旁边一指,“坐吧。” 外面日头这样大,连许侧妃与管侧妃都还是站着的,沈璃书恍然之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李珣却没再看她。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众人便见小德子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给沈侍妾。 要知道,现场可只有王爷与王妃是坐着的!许鸢袖子中的帕子都快要捏皱。 顾晗溪眸色复杂,既是王爷的安排,连她也是不能置喙的,只不过,她都不用去看别人是什么反应,都能够猜测到,有人心里肯定在看她的笑话。 凭什么一个妾室,和她的待遇相同? 就在这时,锦夏和人带了云氏过来,顾晗溪敛眸,当即出声:“云氏你且看看,这人可是你身边的侍女?” 云氏关了这几天的禁闭,精神早就不如以前,在掀开白布看见躺着的人之时,脸色煞白,猛地将白布扔下,明显是被吓得不轻,连嘴唇都颤抖了起来,“是,是妾身的侍女洗雨,只是......” “只是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妾身已经有三四日未曾见到她了。” 云氏说着说着便抽泣了起来,一方面被洗雨的惨状吓得不轻,另一方面她关禁闭的这几日日子也忒难过了些。 后院中的奴才都是看人下碟的东西,她一个被王爷惩罚了的人,吃穿用度上自然就没那么精细了,再加上还没有贴身婢女伺候,简直连从前在青楼里的日子都不如。 顾晗溪眼神落在一旁的许鸢身上: “许侧妃,你说说,洗雨为何会变成这样?” 许鸢原本就被吓得不轻,这人是从她绮罗苑旁边的井里发现的,且若是按照云氏的说法,那劳什子婢女已经死在里面好几日了,也就意味着,她这些日子都和一具尸体住在一起,多晦气多恶心啊? 现在再听见王妃这么忽然一问,很明显的将矛头指向了她,她说说,她说什么? 许鸢眉头轻拧,气势倒是不减,“王妃所言这是何意?妾身如何知道这个婢女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转头,语气放缓和了些许,又带了些娇蛮:“王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不知是哪个腌臜人,竟然把尸体扔在绮罗苑的井里,要是将妾身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在场的除了高位,几乎都缄默着,也只有许侧妃,敢在王妃问话的时候将话怼回去,转头便寻王爷给她做主了。 沈璃书看着,王爷神色并未因许侧妃的话有何变化,不过,她心里警铃大作起来,既然洗雨是被人害的,那究竟是被谁? 王妃对许侧妃发难,但许侧妃看起来并无心虚之感,是不是许侧妃不一定,但这后院里,明面上与云氏有过节的人只有许侧妃和......她。 袖子中捻着帕子的手倏而握紧。 “侧妃姐姐的意思是说,这人,无缘无故出现在你院子附近?据妾身所知,云氏的院子可是和姐姐你的绮罗苑相隔甚远呢。” 第15章 如今碰上这样的事,管挽苏脸上惯常有的笑意也收敛了,这话乍一听,也只是正常的疑问罢了。 不过也正是这话,惹怒了许鸢,王妃说就算了,管挽苏又来添柴,最是厌烦!她细眉微横:“怎么,若不是如此,还是本妃将人残害了不成?” 管挽苏说:“妹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王爷王妃都在这,总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才是,妹妹只是有些疑惑罢了。” “咱们都刚进后院不久,这府中,与云氏有过节的人,唯有侧妃姐姐你,和,”管挽苏尾音一转,“和沈妹妹了。” 按常理来说的逻辑是这样的,与人不睦才会生出事端。 管挽苏这话,将众人的思考引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果然,这枪还是扎到了她的身上。 沈璃书掩下心里的疑虑和情绪,看来先前自己想的并没有错,只是不知道,这背后之人,到底是针对她,还是针对许侧妃。 沈璃书不动声色觑了一眼李珣,却见李珣一直是那般不动如山,除了先前和他说了一句话,甚至连和王妃都没有过多交流。 王爷的态度此刻莫测,沈璃书只能稳妥也如实回应: “管侧妃姐姐说的没错,妾身确实与云侍妾有过过节,可为什么有过节,在场各位都是明白的。” “且前几日除了请安,妾身从未出过琉璃苑的门,臣妾也纳闷,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这一段话,没有否认管侧妃的话,她确实和云氏有过节,可大家都知道,是云氏先刁难和诬陷于她,并非她主动的。 也说的聪明,越是否认,才越是让人起疑,她只陈述事实,若是有人要说是她做的,那就得拿出证据来。 清者自清,也不需要想方设法的自证。 与许鸢那模棱两可的辩白一对比,高下立见。 李珣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沈璃书不蠢这个认知,在一遍遍加强。 他早说过,他喜欢聪明人。 早在去请云氏出来的时候,顾晗溪便派人去查了洗雨的行踪,很快便查明: 洗雨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绮罗苑。 既如此,琉璃苑的嫌疑便小了些。沈璃书心里放松了些。 顾晗溪对此时不可能轻拿轻放,后院这才多久,便发生了命案,若不严查,往后时日那么长,只怕是各路牛鬼蛇神都要显一显神通了。 她言辞犀利:“许侧妃,在王爷与本妃面前,你最好如实说,那日,洗雨到底有没有去过你绮罗苑?” 方才还态度坦荡的人,这会却是眸色轻闪,王妃查到的东西自然不是假的,许鸢神色一变,径自跪下: “那日洗雨确实去过妾身院子里,只不过是去拿云氏掉落的簪子。” 有一日请安,云氏吵得人头疼,许鸢便让她去绮罗苑里唱了一个时辰的曲子。 那日也是洗雨,非说她主子掉落了一只簪子在绮罗苑里要进去找,许鸢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当即便让人将洗雨赶了出去,当她绮罗苑是大街上的店面不成,想进便进。 “妾身都没见她,便让人将她打发走了。” 许鸢冤的要死,一个侍女她何曾放在心上?是以管挽苏最开始说话的时候,她压根都未曾想起那侍女那天进了绮罗苑。 管挽苏还是那样温柔地语气,“可偏偏,她再也没回去。” 她的辩白,反而为她的动机更添了合理性。 管挽苏面上不显,心里却是讥讽一声。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许鸢身上,现在看来,许侧妃就是最有可能杀害洗雨的人。 可是,沈璃书不解,就算是许侧妃杀了洗雨,又能如何呢?她是侧妃,洗雨不过一个婢女,王爷与王妃还能为此严惩许侧妃不成? 今日何故要这么大的阵仗,把王爷、整个后院的人都请过来? 这一件事,云里雾里。 不待沈璃书思考出确切答案,便听见许侧妃提高了音量: “王爷!您大可以亲自去查,定是有人要泼脏水到妾身身上,就是看不得妾身得宠!妒忌王爷您对我的宠爱啊。” “妾身虽跋扈,可也不是个毒妇!” 话音一落,沈璃书心里咯噔一下。 后院之中,王爷宠爱谁,是王爷的心思,可被许鸢这么一说出来,就变了味了。 什么叫王爷亲自去查?王妃这个后院之主查了不可信么? 且这里,王妃还在,正室面前宣扬如何宠爱妾事,且因此在后院中涉及到了人命,明里暗里,许侧妃都在隐射: 是王妃见不得王爷宠爱她; 且也只有王妃,能在这后院中,悄无声息。 方才王妃的态度已经明显,要秉公处理,现下许侧妃不能拿出证据便就罢了,还不依不挠,实在有辱她正室的脸面。 顾晗溪正准备发作,却见原本跪着的人倏而昏倒在地。 慕枳慌忙到自家主子身边,还未将人扶起,便瞧见她身下的血迹,当下便惊呼出声: “血!出血了,主子出血了。” 第14章 ◎有孕◎ 在场众人都是心里一惊,有血?且看着那血的位置...... 王爷与王妃都坐不住了,李珣率先有动作将人抱起,直接进了正院偏殿,“叫府医。” 顾晗溪跟在身后,眼神几不可察的变化。 等府医来的间隙,李珣越过顾晗溪,面无表情道: “侍女失足落井,主子看管不力罚月例半年,绮罗院因此受惊,赏月例一月以做安抚。”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便为这件事情盖棺定论。 不管那侍女是自己失足还是别人故意害死,都只能是失足。 上位者的威压在此时彰显的淋漓尽致,在场人无论心里所想的是何,都只能躬身行礼:“是。” 府医很快便来诊治,在外侯着的人都各怀心事。 本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侍女,许侧妃如今的情形,还要祈祷不要因此出什么大事才好,否则......沈璃书看到外围云氏如丧考妣的神色,倒真是有些可怜起云氏来了,谁能想到关着禁闭还能有无妄之灾。 不过,今日上午之事,太过突然,沈璃书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闹到这么大,目的是许侧妃? 可若就算是许侧妃所为,一个侍女也不足够让她受到什么严重的惩罚; 若不是许侧妃所为,那便是幕后有人操控,为的是什么?还把她也卷了进去。 她不动声色看了在场各位人的表情,倒是发现管侧妃眸色中的那一抹幽暗。 沈璃书眸色微动,难道是她? 府医很快出来,跪着答话: “回王爷王妃,许侧妃脉象弦中带滑,似有若无,此乃胎息初动之象。” 胎息初动? 李珣拇指上那一枚本在缓慢转动的扳指忽得一停,微微掀眸,“此话当真?” 那府医垂首伏地,“并无半句虚言,不过,今日侧妃主子有出血征兆,皆因暑气足再加情绪激动所至,微臣已开了药房服下便可。” “往后还要悉心调养,以安胎气才是。” 李珣眸中露了些喜色,他如今已二十又一,寻常人家像他这样的年岁早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爹爹了,他虽不强求,但这样的喜事倒也喜闻乐见。 他也要当父王了。 “好,好,以后就由你,全权负责侧妃怀孕期间的事宜,务必要保证侧妃和侧妃肚中胎儿的康健。” “魏明,赏。” 管挽苏手微微握拳,指甲恨不得插入肉里。 正在这时,里面传来许鸢虚弱的声音:“王爷?” 沈璃书瞥一眼李珣和顾晗溪的脸色,当下极有眼色的行礼: “恭喜王爷王妃,侧妃姐姐有孕,实乃王府的一大喜事。不过侧妃姐姐现下身体正虚弱,妾身等人在这平添不自在,不如妾身等先告退。” 李珣这才将视线落到女子脸上,先前的虚弱消失了些,素净的脸上是温顺的浅笑,想来她今日也受惊了,李珣颔首: “都回去吧。” “沈氏,今晚本王,去琉璃苑用膳。” 沈璃书没有答话,只是略微抬头与李珣对视一眼,而后浅浅一笑,便随着众人一起退下。但其实,她在心里忍不住诽谤,王爷还是那么随心所欲。 从先前给她一个小小的侍妾赐座,到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并不在乎别的女子的看法。 但总不能推脱拒绝。 李珣多看一眼她的背影,这只猫儿,越发乖巧了。 偏殿内室,许鸢半靠在塌上,脸上有些苍白虚弱,看着床边的李珣和顾晗溪,“王爷,方才,方才府医说,妾身肚子里有了胎儿?” 李珣走近了些,握住了许鸢伸过来的手,“是,你已有了一月身孕。” 许鸢眼里几乎是顷刻间便溢满了眼泪,但念及王妃还在,她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掉落下来,“是鸢儿和王爷的孩子。” 第16章 想起什么,许鸢脸色变了,“王爷,王妃,妾身并未残害那个侍女,妾身是无辜的呀,肯定是有人陷害于我。” 李珣安抚性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本王知道。” 这番郎情妾意的模样,狠狠刺痛着一旁顾晗溪的眼,是否忘了,这是在她正院,她这个正妻还在旁边? 妾室比她先要有孕的打击本就还未曾消散,顾晗溪觉得既难受又难堪。 但她是正妻,既要有容人的气度也要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她紧紧拽住锦夏扶着她的小臂,脸上是看不出来破绽的笑,“王爷公正,已做出决断,那侍女失足落井,与妹妹并无干系。” “倒是她惹了妹妹清静。本妃已下令封了绮罗苑那口井,往后再无此类事可发生了。” 她目光由许鸢脸上落在肚子上,“眼下,妹妹最要紧的便是好好养胎,平安顺利为王爷诞下长子才好。” 许鸢神色几度变化,方才说:“多谢王妃。” 她心里委屈的很,今日她自己遭受无妄之灾便也就罢了,还害得腹中胎儿因此跟着受罪,眸色微闪,今日这仇,她算是记下了。 李珣回了前院,许鸢休息片刻之后,也让人送回了绮罗苑里,正院内室里,瑟春无声帮顾晗溪揉着肩颈,顾晗溪阖眼假寐。 “奴婢已让人去膳房传了膳,主子用点再休息吧。” 锦夏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有些心疼,今日请安过后又叫了下面庄子上几个管事过来回话,还没忙完便出了绮罗苑那档子事,到现在连午膳都未用。 顾晗溪微微点头。 “主子,要不,咱们试试夫人的方法?” 这事已经锦夏已经提过好几次,但每次都被主子挡回来。 锦夏稍微压低了声音,“今日许侧妃已经传出有孕,一旦她诞下公子,那可是长子。主子您......还是要早做决断啊。” 若是个女儿也就罢了。 况且平日里许侧妃本就娇纵,现下有了身孕,王爷自然免不得要在她身上多费几分心思。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方法,但锦夏不必说出口也知道,自家主子不会采纳,反而她会因此被斥责。 她垂了垂眼,主子自小由太傅亲带,养了一身文人的清高傲骨,对后宅的阴私还是知之甚少了,况且皇家,本就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后宅。 顾晗溪抬眸看了一眼锦夏,她当然明白锦夏所说的道理,本朝虽尊崇嫡庶有别,但长幼亦有序...... / 日暮西沉,落日熔金,琉璃苑内晚膳都已备好,沈璃书亲自帮着李珣净手,布菜。 女子侍立在一旁,模样乖巧温顺,席面上菜色不多,却都是他喜欢的——全靠过去三年里她自己的观察,算是琢磨透了他的喜好。 这时候不免又想,若是她不在府里了,那关于他许多的秘密说不定也会被别人知晓。 前朝局势近日越发紧张,想取了他性命的人不知凡几,她一个人,估计比别人府上一个谋士都更管用些。 沈璃书执箸,夹了一颗锦绣虾球到他盘中,“妾身特意吩咐膳房做的这道菜,王爷多吃点吧。” 他回过神,神色淡淡,“用心了。” “坐下陪本王一起吃吧,在你院子里,往后不用如此拘束。” 沈璃书纠结一瞬,当即便笑了,没再多纠结,“多谢王爷。” 李珣抬手,给她夹了几箸菜,“吃吧。”也太瘦了些,风一大让人担忧是否会将人吹倒。 一旁伺候的魏明和桃溪对此倒是见怪不怪,见两位主子都坐着,自觉接了布菜的活计,毕竟往常也是这么相处的。 倒是一旁的阿紫,心里略有惊讶,王爷在他们前院的下人眼中向来威严甚重,却不想还有如此随性温和的一面。 此时她不禁想起当时魏总管为琉璃苑挑人的时候,原本定的是另一个侍女,但那侍女在前院颇有些得脸,自然是不愿意到一个小小的侍妾院子里当差的。 还是小德子给她递了话,问她愿不愿意,在前院压着她的大丫鬟太多了,她有一番心却得不到施展,原本以为会跳到琉璃苑这个火坑,但从王爷的态度来看,她先前的判断倒是不尽然。 她敛眸,在脑子中重新思考起来。 晚膳过后,李珣兴起,要检验一番沈璃书的字,“最近可还练着?” 沈璃书说,“以往每日都练,自然不敢偷懒。”她从书架后面拿出厚厚一沓纸张来,铺在桌面上,声音里无不带着小傲娇: “王爷您瞧。” 没有老师不喜欢勤奋好学的学生,也没有男子不喜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女子,李珣睨她一眼,却是带了些笑意。 随手拿起一张,眼神动了动。 沅湘日夜东流去,不为愁人住少时。 “年纪轻轻,怎么不抄些浪漫轻快的诗词。” 沈璃书觑着他的神色,试探性说到: “有时候夜间多梦,总梦见小时候的事情,阿爹下值便带阿娘和我去街上买糖吃,麦芽糖,甜甜的。” 说着,她神色暗淡了下来,“今日白天见洗雨那副样子,我亦是想起了爹爹。” 李珣一顿,将纸放下,少女见到她阿爹的最后一面,便是巨人观。 他将少女搂进怀里,一个不带情欲的拥抱,“以后,便叫你沅沅吧。” 沅水经流不息,少女永葆本真通透。 不待沈璃书有何回应,外间响起魏明纠结的声音: “王爷,绮罗苑来人,说是侧妃身子不舒坦。” “想见您。” 【作者有话说】 好像有一章的红包忘记给大家发了,但菜菜忘记是哪一章了,补在这章吧,留爪,零点我来发~ 第15章 ◎被罚◎ 怀中人的身子在听见此话后,很明显的僵硬了起来。 李珣第一时间感知到这种变化,眼里笑意消散了些,有着被人打断的不满,这么久来第一次对许鸢有了一丝的不耐烦。 后院中能让人消停下来的地方太少。 他伸手,在女子柔弱纤细的肩头上轻拍了一下,“本王去一趟绮罗苑,你,早些歇息。” 那意思不言而喻,今晚,他不会再来琉璃苑了。 女子从他怀中出来,脸上原本有些委屈,但在触及到他的视线后,那么委屈很快便消失不见,转而堆上了笑意,“王爷去吧,侧妃姐姐初初有孕,今日又受了惊,合该您多陪陪的。” 她变脸的本事还是太笨拙,让人一眼便看出来她强装的情绪,李珣心里起了一些波动,还是个小姑娘,心里如何想的,也不知隐藏。 “只是王爷今日难得休沐,还希望王爷好好休息才是。” 李珣眼神微动,这时候了,她还在挂心他今日有无休息好,他垂眸,“想让本王过去吗?” 沈璃书眨了眨眼,想从李珣的神色当中去窥探些许他的想法,这个问题她回答想或不想,左右都无法让人满意。 若说想,她估摸着按照王爷的性子是不爱听的,做为上位者,一般不喜别人干预他的决定; 可若说不想,若是传出去到绮罗苑,许侧妃免不得又是要起火。 “王爷!”她有些恼怒,“沅沅说不想,王爷您就不去吗?若是不去,那妾身可就真说了?” “沅沅。”李珣咂摸一遍,倒觉好听,女子娇俏恼怒的神态很合他的心意,他笑了出声,“本王走了。” 沈璃书笑着送他到门口。 李珣一离开琉璃苑,沈璃书就卸了紧绷的心神,往贵妃塌上一倚,唤了桃溪倒香饮子来。 今日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劳心劳神,疲累的很。 阿紫在一旁,给她轻轻捏着肩膀,她有心进言,“主子,侧妃都有孕了,很长一段时间便不能侍寝,且看着王爷,很是喜欢往咱们院子里来。” 沈璃书听出阿紫话中的犹疑和试探,眼都未睁,阿紫这捏肩的手艺倒是不错,舒坦的很,疲惫都卸了些,使她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嗯,一切如常就可。” 沈璃书经历过她母亲孕育弟弟的阶段,深知女子在孕期情绪上的变化能有多大,许侧妃本就骄纵跋扈,再加上府中只有她一人有孕,往后只怕见着许侧妃更得小心才好。 免得被她揪住小辫子,借题发挥。她孕期不能侍奉王爷,不代表别人就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如今根基不稳,还是不要太出挑的为好。 阿紫问:“主子您,心中可有着急?在这后院,一有恩宠,二来,便是靠子嗣。” 沈璃书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睁开眼,视线瞟了瞟腰间的荷包,打断了阿紫还想要说的话: “我心里有数。”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要小孩子的最佳时机。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今日之事,使她更加清楚这后院的复杂程度,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妾,她视线投向远处,却在架子上一处微顿。 第17章 那是她第一日请安时,王妃所赏,一柄玉如意。 一时间,沈璃书脑海中思绪翻涌。 / 一晃时间入了九月,王爷前朝事忙,自从上次从琉璃苑中走了后,便再没有来过,连后院也只去陪着王妃和许侧妃各用了一次晚膳。 沈璃书倒是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荷包,四爪金龙盘踞,卧而不发,图案是好图案,寓意也是好寓意,只是...... 桃溪:“主子的绣工又精进了不少。” 沈璃书自己颇为满意,“是吗?我也如此以为。” 桃溪点点头,“是啊,您这荷包都绣了将近一个月了,肯定是有所精益。” 沈璃书瞥她一眼,“贫嘴,行了,送去前院吧。” “对了,小书房里我这几日练的字,一并拿去给王爷,就说请王爷得空批阅。” 桃溪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欢喜的领了差事出去,前院她去了多次了。 但这次,桃溪却是苦着脸回来的。 沈璃书意外,“这是怎的了?” 桃溪噗通一声跪下,“奴婢办事不力,未能把荷包送给王爷。” 下一刻,沈璃书就见了桃溪手里拿回来的东西。 原是桃溪去前院的时候,恰巧碰见许侧妃带着慕枳也正好去前院。 “奴婢不敢出差错,恭恭敬敬行礼,却是跪到奴婢腿肚子都在打颤侧妃还不叫起,还......还命慕枳一把抢过了奴婢手里的东西。” “荷包被侧妃羞辱了绣工,那沓纸也被揉皱了,不止如此,”桃溪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下来,“侧妃还罚奴婢在路边跪满半个时辰方才能起。” 桃溪是王府的家生奴才,她父亲母亲都是王府的管事,从小虽不说锦衣玉食,却也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因此脸上的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止都止不住。 沈璃书皱着眉将人扶起来,“东西是小事,快让我瞧瞧你的腿。” 等掀开裤腿看清,沈璃书倒抽一口凉气,忙唤了阿紫进来,“去把盒子里的金疮药拿来。” 好一通忙活,上完药,桃溪已经止住了哭,小声小声抽泣着。 沈璃书心疼坏了,她从来王府便是桃溪伺候着,她自己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好了别哭了,这几日你便别来伺候我了,好好养养。” 与此同时,沈璃书眸子中闪过一丝冷意,心中气愤的情绪到了顶峰,是为桃溪的不公,也是对自己的自责,若是王妃身边的婢女,许侧妃定是不敢随意打罚的。 前院,李珣正在处理公务,先前许鸢送来的吃食,依旧完好无损的放在一旁,已失了热气。 眼见着快要到晚膳的时辰,魏明进了书房: “王爷,先前许侧妃来的时候,琉璃苑也派了人来。” 男人执笔的手一顿,掀眸:“嗯?” 魏明是王府总管,前院的事情几乎都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并未偏袒谁,将先前前院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桃溪姑娘手里拿的,是个崭新的荷包,还有一沓书纸。” 当然,还有许侧妃和侍女慕枳说的那些话,魏明也几乎一字不漏的复述了出来。 “许侧妃身边的亲自盯着的,半个时辰够了,才将人放回去。” 魏明说完,便低着头,也不多言,他内心自然是有所偏重,所以才将此事说了出来,剩下的,便听主子做决断便可。 李珣面色未变,低头却发现笔尖的墨滴了一滴到书简上,这才皱了皱眉,“墨,稀了。” 这话魏明可不敢接,这墨可是方才许侧妃在这替王爷研的。 书房内一时间安静无声。 李珣倏得皱眉,将笔往那方伏虎青瓷笔架上一搁,便站起身来: “去琉璃苑。” 魏明愣了一瞬,忙跟在他身后说:“是,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必。” 琉璃苑离着前院近,不过一刻钟,李珣便到了。 晚膳十分,琉璃苑却没摆膳,伺候的人见了他要出声行礼,都被他制止,一路进了内室。 里面传来沈璃书与人说话的声音,屏风后,李珣的脚步一停。 “明日你再从府外请个大夫去给桃溪看看,顺便给她带两串糖葫芦,她最爱吃。” 女子柔声吩咐着。 阿紫说是,“主子对桃溪真好。” 沈璃书声音略有些低,细听还有些哽咽,“当年我初来王府时,她便来伺候我了,那时候我阿爹刚去世,我常害怕的整宿睡不着觉,都是她陪着我。” “今日她受无妄之灾,也都怪我,何苦要她去前院送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越说女子越有些激动,声音不像以往那般雀跃,李珣忽而想起她初来王府的时候,脸色愈发沉了些。 “什么叫上不得台面?” 他走进去,果不其然,见她被惊的一愣,两滴眼泪还挂在白净的小脸上。 眼眶微红,泪水氤氲,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叫他有一瞬间晃神。 女子反应过来,连忙行礼,还带着些不可相信: “王爷?” 第16章 ◎晋位◎ 沈璃书眸色轻闪,抬手擦拭脸上的眼泪,“王爷怎么悄无声息的就来了,也不着人通报一声,妾身这副样子......” 李珣伸手,将她扶起,“知晓你今日受了委屈。” “王爷都......知道了?”可她的眼泪却是更多了些,仿佛小孩子见到大人,原本一分的委屈由着大人一问,便也变成了十分的委屈。 沈璃书生的好看,她只安安静静掉眼泪,隐忍的汹涌,比梨花带雨还让人心疼几分。 李珣瞥了她湿漉微颤的鸦睫,抬手将女子脸上晶莹的泪拭去,“什么东西,见不得台面?” 沈璃书唇微微嗫嚅,“左右是上不得台面的,王爷看它们做甚。” 这话就有些稍稍使小性的意味在里头,不过李珣倒也不生气,女子小巧挺翘的鼻头微红,连声音也带了些哭过之后的鼻音,有几分可爱在里面,他微微侧首,眼神落在一旁阿紫的身上: “你说。” 阿紫低头,“回王爷,是主子做了一个月几次重来才做好的荷包,和这半月所练的字。” 饶是魏明早已汇报过一次,李珣再看到这几样东西的时候,心底还是浮起来一股子怒气。 那荷包绣工虽比不上府中绣娘的手艺,但一看也知道是下了功夫的,何况李珣是知晓沈璃书的手艺的,她本就不擅女红。 那字就更别说,她的字是临摹了他的字一笔一划他亲自教的,虽说不比大家,但在女子中也是头一份。 行动走在了理智后面,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腰间原本的荷包已被他取下,他将女子所做荷包递与她手上,“你亲自给本王系上。” “王爷?”女子本有所惊讶,不过很快便笑了,将荷包系在了他的腰间。 “那这个?” 问的是被他取下的,绣工精致的那个荷包。 李珣被她这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所取悦,不过瞥了一眼,便说: “随你处置。” “哼,”沈璃书轻哼,“那沅沅要是扔了呢?指不定哪位姐妹要在背后哭了。” 李珣没说话,眸色深深看着她,直至女子脸上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他问: “你今日未用晚膳,不饿吗?” 沈璃书不明所以,诚实的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也不饿。” 阿紫见状,忙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连带外间伺候的奴才也被她安排的稍远了些。 里间很快响起女子的一声惊呼,阿紫红了红脸,和魏明一起守在外间听主子安排。 内室,沈璃书发出惊呼,是因为李珣动作太过突然,他竟然将她拦腰抱起! 她一惊,手里的荷包落地,双手揽住了李珣的肩,触及到他的视线,音量又忽然低了下去,“殿下。” 李珣后知后觉,从进了后院,女子便改了往日殿下的称呼,随众人一齐叫他王爷,也只有在床榻间行亲密之事时,才会娇着声叫他殿下。 显然,他喜欢。 他将人放至床榻间,一板一眼拆掉女子头上的钗环,三千青丝刹那间如瀑般倾泄而下,落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带了丝丝痒意。 少女微红的脸如同剥了壳的新鲜荔枝一般,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事实上他也真这么做了,果不其然惹得女子阵阵娇笑。 温热气息喷洒在她耳边,“上次那书,可有继续看?” 沈璃书脸愈发羞红,那书早就被她锁在柜子里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拿出来的! 李珣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好似读懂她的腹诽之语,“无妨,本王和你一同探索新的。” 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满室旖旎。 这一次不比第一次,那一次除了疼痛和尴尬,别的沈璃书都记不得了,但这一次她竟然还从中咂摸出点享受来,以至于完事之后,她困意都还不显。 第18章 李珣清理完自己再回去的时候,便瞧见女子整个人都缩在床榻最里面,一直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未曾变过,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伸手,将女子掩在身上的锦被往下拉了拉,“不觉闷?” 沈璃书径自摇了摇头,她一点也不闷的,而且......她闭了闭眼,殿下何故不着里衣便在屋里乱晃? 咳咳,方才的情形又回到脑海之中,那时候的殿下和白日里的殿下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白日里看着寡言冷清,可床榻间分明是个坏透了的浪荡公子哥,不仅......她感觉浑身有些发热,倒是不能再想了。 她预备起身,却被人伸手拦了一把,“做甚?” “有些口渴,想喝凉凉的茶水。” 李珣又转身走开,撂下一句:“等着便是。” 喝完水,两人复又重新躺下。 烛火熄灭,满室寂静。 沈璃书睁着眼毫无睡意,也算她今日赌对了,魏总管对琉璃苑还算照顾,能把这事先告诉了王爷。 而且,她敛眸,若不是提前派人蹲在了前院,她如何就能恰好说那些话让王爷听见? 她一直都知道,王爷是可怜她的。 既然可怜她,那就再利用一次也无妨,否则今日那般汹涌的情绪,再过几天也就失了爆发的力气。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李珣,今日之事,她要让李珣知道,虽可能不会因此罚了许侧妃,但日子还长,一桩桩一件件累积下来,谁也说不定会怎么样。 轻叹一口气,幼时在乡野蹚渡岁月时未曾想过,也会有今日这样每走一步便要算计的时候,哪怕,是和最亲近的枕边人。 李珣原本阖着眸子,可身边人呼吸声没有变小的趋势也就罢了,翻来覆去的竟还叹了气,他眉头微皱,以为她还为今日下午的事伤神,伸出长臂将人禁锢到了怀里: “今日之事,明日本王自会处理,你且安心。” 沈璃书一顿,鼻尖萦绕淡淡的雪中春信和李珣身上的男性气息,默了默,伸手揽住男人的腰: “沅沅信殿下,其实,王爷能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里,还能用上沅沅绣的荷包,沅沅就已经别无所求了。” 美人在怀,又刚刚行过最亲密的事情,她软着声音说这么一番小心的话,李珣心里随之一软。 他拊了拊女子柔软的发,“睡吧。” 当晚,王爷留宿琉璃苑的消息一传出去,绮罗苑里边有人摔了杯盏。 慕枳安慰主子:“您可别生气啊主子,府医交代了您要平心静气调养啊。” 许鸢哼笑一声,知道慕枳的话是对的,“我怎么能不气?” 这样打她的脸! 翌日,沈璃书醒来之时,李珣早已上值,阿紫听见动静,忙进去了。 掀开纱帐,扶着沈璃书下床,阿紫说:“主子您醒了,再过一刻钟,奴婢便准备进来叫您了。” 沈璃书昨晚一夜无梦,醒来难得有些神清气爽,倒是意外阿紫,“你今日怎得如此高兴?” 阿紫笑着跪下,“奴婢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沈璃书疑惑,“何喜之有?” 阿紫:“今日一早,魏总管便带了王爷的旨意,您现在已经是良媛了。” “良媛?”沈璃书一下愣住。 阿紫笑着附和,“是呀,现下主子晋升为良媛的消息,只怕是整个王府后院都已经传达到了。” 沈璃书还有些没回过神来,难道昨夜里说,让她安心,便是想好要给她晋升位分了? 王府后院里,人本就少,除了正妃与两位侧妃是宫中赐婚,其余人的位分都算不得高,能看出来,王爷对于后院的位分是吝啬的。 可如今,沈璃书进后院才一月有余,便一举从侍妾晋升到了良媛。 也是这后院中的头一例了。 阿紫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主子得宠,她这个做下人的自然也跟着高兴,“不仅如此,王爷还额外赏了您不少东西呢。” 沈璃书终于中阿紫高昂的语调中回过神来,脸上也带了些笑意,“低调些,不过是良媛罢了。” 阿紫说不止呢,“昨日主子受了委屈,今日王爷就给您撑腰,奴婢听说,昨日绮罗苑可是摔了一套杯盏。” “王爷只是留宿琉璃苑,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日得知您晋了位分,那位止不住要气成什么样呢。” 是吗?她也生气吗?沈璃书敛眸,打狗还得看主人,昨日许鸢无故打罚桃溪的时候就不怕她沈璃书也有得势的一天么? “好了,收敛些,替我梳妆吧。” 时间也快要来不及,沈璃书简单梳妆,连早膳都未用,便带着阿紫去往了正院。 紧赶慢赶,到正院还是稍有些晚了,连王妃都已经落座,她此时心里又不由得诽谤,为什么李珣要给她安排那么远的院子,她每日早上请安都要比别人少睡上一刻钟。 不过此时,她感觉到这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她略微匀了匀呼吸,方才行礼: “给王妃请安,今日路上见百合与桂花开的正好,多看了几眼,不小心误了时辰,还望王妃赎罪。” 女子脸色绯红,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在外貌上,她确实无可指摘,众人都在想,难道便是因为这副皮囊才得了王爷青眼么? 顾晗溪笑笑:“无妨,且坐吧。” 沈璃书正要返回落座,却被一婢女伸手拦住:“良媛,您的位置在这。” 侍妾与良媛虽只有一级之差,但请安的位置却往前了好几个。 沈璃书落座,一抬头,便与斜对面许鸢的视线对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今天菜在emo数据中,大家补药养肥我啊[求你了][求你了] 第17章 ◎气极◎ “沈良媛。” 许鸢哼笑一声,“倒也做出恃宠而骄的事来了,王爷昨日不过留宿琉璃苑一晚,今日连请安都能迟了。” 她手肘撑在一旁的桌子上,另一只手抚摸着还并不明显的肚子,看着沈璃书的眼神带了些不屑。 后院中藏不住事儿,她当然知晓,沈璃书今日晋位一事就是因为昨天前院的事,不仅如此,今早魏明特意送来十卷佛经,让慕枳半月之内抄完。 魏明的原话: “王爷听闻慕枳姑娘书法鉴赏水平极高,想来字也写得好看,这些便劳烦慕枳姑娘抄完,半月后,奴才来取。” 魏明话虽然说的客气,可许鸢肺都快要气炸,昨日不过说了沈璃书的字上不得台面,今日便要来罚? 慕枳是她的陪嫁婢女,罚慕枳与罚她有何异?不就是在打她的脸?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沈璃书! 沈璃书毫不惧怕回视许鸢,数秒后将视线收回,垂眸一副乖顺的样子: “侧妃姐姐何出此言?留宿是王爷的恩宠,请安是妾身对王妃的敬重,二者并不可混为一谈。” 她笑了笑,绵里藏针:“迟到原因妾身都已经解释过了,侧妃姐姐莫不是因为以往自己这么做的,便以此来揣度妾身?那我可真得叫一声屈了。” 许鸢眯了眯眼,“沈良媛好口才。” 沈璃书微微颔首,“多谢侧妃夸奖,妾身不敢当。” 管挽苏乐意看许鸢碰壁,敏锐发现,沈璃书似乎与先前不一样了,也许真的是恩宠傍身,现在也敢与许鸢正面硬刚。 她不动声色瞧了一眼沈璃书,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沈妹妹伶俐,王爷自然多喜欢几分,这不,晋位还是咱们姐妹当中头一份呢。” 方琴意也接话:“是呢,沈妹妹今日的气色可比往常好多了,哎哟,瞧瞧,瞧瞧手腕上那对玉镯子,种水如此透亮,一看就不是凡品,想来也是王爷赏的吧?” 沈璃书心下微微一笑,她今日来正院请安,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她倒是想看看,她这一晋位,后院这些人各自的反应如何。 不怕人说话,就怕她们缄默不言。 沈璃书抬手,袖子往下掉落半截距离,皓腕上那只透白莹润的羊脂玉镯便映入大家的视线,饶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管挽苏都为之侧目。 她脸上带了些恰到好处的天真羞涩:“是王爷赏的,不过妹妹出身乡野,倒是不识得好东西,今日不过是瞧着好看甚是喜欢,便带着了。” 许鸢翻了个白眼:“惺惺作态。” 沈璃书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当没有听见,左右目的已经达到,看许鸢这样子应当是被恶心的不轻,她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顾晗溪做壁上观许久,此时方开了口,“王爷前朝事忙,许久不进后院,各位姐妹都要体谅,去了谁的院子里,都要好好服侍王爷,争风吃醋的话在本妃这说说也就罢了。” “可别到王爷面前,惹王爷为此烦心。” 她平和又深邃的视线扫过下首每一个人,特意在沈璃书与许鸢身上停留稍久一些,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第19章 明晃晃的警告,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清楚,但王爷一定是第一位的。 众人都起身行礼,“是,妾身谨遵王妃教诲。” “都起来吧,许侧妃——” 顾晗溪嘱咐,“你如今有孕,更要修身养性,平心静气,好好孕育孩子才是第一要事。” 许鸢内心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顾晗溪一句伪善,但面子功夫还要做到,不情不愿站起身来,“是。” “本妃乏了,都退下吧。” 请安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除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嘴仗,其余也没发生什么特别之事。 众人走后,正院恢复原有的平静,这一月多,顾晗溪打理王府的庶务之外,也将王府的账目理清了,只是有几处略微有些疑惑,于是便让瑟春去请了魏明来。 “魏总管,本妃未进府之前,府中账目都是你在打理。” 魏明对王妃恭敬有加,“是,都是奴才管。” “王爷出来建府五年,魏总管劳心劳力,账目清晰明了,产业打理井井有条,有劳。” 这自然是场面话,魏明越发躬身:“王妃谬赞,都是奴才份内之事。” “只是,本妃有一事,还要请教。” “王妃您请讲。” 顾晗溪抿了一口茶水,方说:“倒不是甚大事,只是有几处产业,前两年进项都还不错,为何中间停了三年,到今年才重新有记账?” 魏明头越发的低了些,在心里给自己擦了擦汗,暗自感叹差事难办,“王妃有所不知,这几处,这几年账目都在沈姑娘......沈良媛那。” 顾晗溪倏得抬眸,目光如炬。 在沈氏那? 出了正院,魏明长叹一口气,当年王爷开了口,那几处产业都让沈璃书自己打理,自理账目,自负盈亏,他便就没管,今年王爷与王妃的婚事定下,沈璃书为避嫌,将那几处产业还了回来。 偏偏他将这事禀报给王爷的时候,王爷什么都没说,他自然也就,不好再去沈璃书那将账本拿回来,毕竟当年王爷的意思便是赠给沈姑娘的。 哪成想,王妃这么较真呢? 哎,魏明搭了拂尘在手臂上,满脸愁容的走了。 正院,魏明走后,顾晗溪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未动,锦夏在一旁知晓事情来龙去脉,“主子,奴婢去找沈良媛将账本拿回来吧?” “不用。” 方才魏明的未尽之言她听出来,左右不过是王爷没发话,他也做不了主。 许鸢有孕,让她生出些危机感来,“中午的药继续喝,往后每日便不断,记得,屋里的香料填的足些,别让人闻出来药味。” 锦夏垂首,“是,主子放心。” 沈璃书得宠便得宠吧,现下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微微思索,“沈良媛看来于经营、账目一事上颇有长处。”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好像是在思索那话的可行性。 琉璃苑内,沈璃书不知道正院所发生的事情,她请完安,心情甚好,拿着从绣房里拿来的花样本子翻看着。 九月底,是她弟弟沈江砚的十岁生辰,她正想着给弟弟做些东西捎过去。 自从来了上京,她们姐弟俩也就每年年关,沈江砚师傅休假的时候才能见上面,没几日他便又要回扬州,算得上真正的聚少离多。 正在这多愁善感着,阿紫进来了,她惯常不是多话的人,没有桃溪那般活泼,这会子却也难掩幸灾乐祸: “主子怕是还不知,原来今日一早,绮罗苑那位慕枳姑娘便得了一份好差事。” 沈璃书放下花样,心下有些不解,“人家得了好差事,你何故如此欢喜?” 阿紫抬手捂了捂唇,“半月内抄出来十卷佛经。” 沈璃书惊讶的瞪大了眼,不过转瞬又明白过来,昨日她们主仆二人说她的字上不得台面,今日便得了抄书的罚。 丫鬟平日里还要当差的,能写的时辰就那么些,只怕是要一整宿整宿的不睡觉方才能把那些经书抄写完了。 唇角边溢出了笑意,沈璃书心情大好,忽然想起一事来:“那书可曾找到?” “奴婢正要来禀报这事呢,说是在城北一教书先生家找到,不过年代已久要修复还要费一番心思,另外说是那教书先生祖上传下来的,他能否割爱还要另说。” 这话又引得沈璃书微微皱眉,这么一说来,这件事还不知道要往中间搭进去多少银钱呢,她顿时有些肉疼。 不过转念一想,要投靠人,必得投人所好,太傅府中想必什么样的好东西都见过,不是别致难得的,倒也入不了别人的眼, 她轻叹一口气,她虽手里有些钱财,可都是她一笔一笔看着进项的,一下花出去一大块,心疼的慌。 只希望,这钱别白花了就是。 一连五日,王爷再没来过琉璃苑,除去十五那日歇在了正院,也就是去陪着绮罗苑那位用了一顿晚膳。 沈璃书一心置办着给弟弟的生辰礼,后院这些事倒是也没那么放在心上。 这日下午,包裹都已经打点好,沈璃书带了一盒桂花糕,亲自往前院书房去,要给扬州寄东西,还得王爷安排,单她自己是难的。 魏明在门口守着,见人来了,便行了个礼,只在门口通传了一声,听见里面应了,便笑眯眯给沈璃书开了门: “沈主子您进去,王爷今日忙着,倒是还未曾用晚膳。” 那么糕点送的便是恰到好处的。 沈璃书笑了笑:“多谢魏总管。” 书房她来过多回了,只不过自从那次来书房与王爷宣泄了那么一回,后来再也没来过,却惊奇发现,自己原本那把圈椅竟还在那没有移走。 她回了回神,“王爷,沅沅带了新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李珣落了笔,冲她招了招手,沈璃书便拿着盒子到了桌前。 见他吃了一块儿,沈璃书又给他递茶漱了口,方说明来意。 李珣依旧垂首在看文书,头也未抬: “我过几日要去扬州公干,可亲自捎带。” 说罢想起来什么,沉思一瞬,他问:“可要同行?” 【作者有话说】 火车又晚点了滴滴答答 第18章 ◎扬州◎ 沈璃书先是一愣,随即一喜,眼睛里迸发出光彩来,一同去扬州? 她长到现在这个年岁,除了在济州和上京,便从未去过别处,再者说,去扬州还能见到弟弟? 不过她很快便沉下心来,脸上的喜气不见,转而是犹疑: “可王爷去扬州是为公干,妾身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李珣掀眸睨她,一眼看出她脑子里在想甚,半晌嘴角泄了意味不明的笑,“你去,自然也是为了公干。” 沈璃书不解,她能干什么? 去扬州一事是今日上午方才定下来的,早上朝堂上几方吵得不可开交,就为了定这个人选。 如今国库空虚,但由着税负的原因实则百姓负担也繁重,圣上有意在中间查一查腐败,选来选去,便定了扬州。 江南富庶,扬州尤其,水陆漕运发达,盐业、丝绸、造铁、造船等桩桩件件都是赚钱的行当,只是,近些年来交到国库中的税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这一件事,圣上有心做,谁去? 做好了,便更得圣心,可这中间盘根错节的势力势必会有所阻挡,想做好,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朝中为人选吵了四五日,太子与晋王两帮人马都想要举荐自己麾下的人,他能得到这个机会,实属不易。 他今日与幕僚们商量许久,才定下对策,伪装成山东济州沈家人,明面上是南下行一行盐的生意,实则将目标对准扬州韩家。 沈家老二,乃族中嫡次子,沈家商业版图在他手里扩大一倍有余,在北方都是叫的上名号的人物,李珣这会要扮的人,便是沈家三郎沈澈,二郎的胞弟。 沈璃书坐在那把她惯常坐的圈椅上,惊讶出声:“所以我假扮王爷的妻子?”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对,她连忙捂嘴改口:“假扮沈三郎的夫人?” 李珣颔首,说是,“你本就是济州人,与我同行多有便宜。” 沈璃书从李珣的话里也听出来,此行他的责任重大且行事艰难,能让她同行实在出人意料,她肯定也少不了跟着担惊受怕。 她默然,又抬头,小心翼翼的问询: “那能见到弟弟吗?” 小事一桩,且让她同行本就有这层考量,她与他弟弟确实许久未见,于是他点点头,“自然。” 沈璃书垂下眼帘,暗自思索一番,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李珣甚至还看见她吞咽口水时喉头滑动的痕迹,“好,妾身听王爷的安排。” 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能为王爷分忧,是妾身之幸。” 李珣轻笑出声,她这番举动实在可爱的很,仿佛跟着他去一趟扬州是去要经历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情,在这里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里建设才答应便罢了,末了还非要补这么一句冠冕堂皇的话。 第20章 近些时日在朝中步步为营,勾心斗角,精神时刻紧绷着,这会子到因此放松下来。 他伸手,将人拉过来,略微一使劲儿,沈璃书便坐到了他腿上。 沈璃书一惊,只觉浑身都僵硬起来,一来是因为她头一次与王爷做这样亲近的姿势,二来......这是在王爷的书房,甚至她一抬眸,略过李珣的肩膀,便能看见后面墙上高高悬挂着的"朝乾夕惕"四个大字。 “殿下?”带了些惶恐,抬眸去看他。 李珣有心逗她,脸色看起来正经的很,“本王听你方才,答应的很是勉强。” 沈璃书眸子微微睁大,她虽然是有些踌躇,思虑量多,但天地可鉴,她并没有也不敢勉强啊! 她明白,上位者的边界与尊严不能随意挑衅,软了语调,“王爷可要明鉴,方才妾身明明是惶恐,何德何能得王爷青睐?”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李珣故意将她一抱,她的腿便离了地,重心不稳只能抬手,两只细细的胳膊便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一直知道她长的好看,如今这样白日的好时光,美人抬眸难掩其中羞赧,脸上的羞红像是恰到好处的胭脂,他想,难怪太子沉溺温柔乡不可自拔。 他俯下身去,啄一啄她的粉唇,感受到微微的甜意。 他看见她闭上了眼,鸦黑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手更是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衣裳,还是那样初承雨露时的青涩。 可他方才明明只是想,亲一亲,现在...... 罢了,罢了。 李珣狠狠闭眼,规矩这么多年,放肆一回也无妨。 那张平日里摆满他公务文书的桌子,今日却失了其原本的功能,玉体横陈其上,又别是一番趣味。 沈璃书发现,今日王爷比往常更狠些,她记着这是白日,又是在书房,不敢出声,她紧咬嘴唇企图吞下那些难耐与呜咽,却在他一次一次的顶撞中溃不成军。 最后的时候,王爷第一次,抱紧了她。 她身上的衣裳散落在书房满地,发髻也有些散乱,有碎发落于她额前平添几分风情,而他,除了胸前的衣裳微皱,竟与平日里的风光霁月无半分二致。 她伸手去接李珣从椅背上拾起来的亵裤时,终究是忍不住,嘟着嘴哼了一声。 李珣心情好,餍足之后竟也从这里面品出来两分郎情妾意来,一时间也低了声音: “本王着人送你回去。” 沈璃书这才想起,魏明与阿紫定都是在外间候着的,她原本只是来送个糕点,现下平白无故在书房里待了快一个时辰,又衣衫不整的出去,明眼人都知道在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李珣难得爽朗一笑,最后交代道:“行了,回去好好准备着,一切从简便是,这几日我便不去琉璃苑了,届时我让魏明去接你。” 这是正事,沈璃书也正了神色,“沅沅省得。” 等她出门,果然魏明与阿紫都候在外面,沈璃书轻咳一声,“回去吧。” 阿紫抬头看一眼主子,又很快垂下了头。 这时候想起来从前家里哥哥读书时,教过她的一句话,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当晚,前院传来消息,王爷今晚宿在正院。 沈璃书早就知道王爷不会来她院子里,再加上先前那么一通,她也乏累的很,便早早睡下了。 李珣是在前院用了晚膳过来的,是以时辰已经不早,和顾晗溪各自沐浴后回到卧房,顾晗溪由着锦夏给头发上抹桂花精油,李珣在看一本兵书。 “王爷,月底就要十月,香云山那里枫叶就要开了,妾身瞧着府上在那有一处别院,想着不若带着后院姐妹们去那里住上三五日。” 原本身上还要抹香膏的,念着王爷在,顾晗溪挥退了锦夏,一边往李珣那走。 香云山秋景乃是一绝,李珣头也未抬,“自是好的,劳烦王妃安排。” “依着王爷看,是否要邀请些平日里与王府交好的同行?” 他在朝堂一向是明哲保身,既不过分亲近太子,也不倒向晋王,说与谁交好还论不上,那自然是指王府这些姻亲。 “就带府中人去吧,着魏明安排便可。” 这意思便是拒了,顾晗溪也就不说什么,“那许侧妃……” 这正是李珣今晚来交代的一点,“我过两日要去扬州公干,这府里就要劳你多费些心思。尤其侧妃有孕,她向来性子娇纵些,你多担待。” 顾晗溪坐在他旁边,微微抿了抿唇,“我与王爷夫妻一体,照顾府中乃是我的责任,照顾姐妹亦是。” 又问:“王爷要去多久?可要妾身收拾些行李?” 李珣说不用,都由魏明安排即可。 手里书翻过一页,他神色平淡:“去扬州,我欲带沈良媛同行,但不宜声张。” 言下之意,现在除了她,最好不要再有别人知晓。 他自小在宫中长大,自是知道这些女人们的心思,过几日他一带沈璃书走,只怕是这后院便会吵翻了天,对于王妃,他是放心的。 顾晗溪有些艰难开口:“王爷公干,带一个妾室做什么?” 他将书一阖,放置旁边桌子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顾晗溪无端心里一惴。 李珣说:“带她也为公事,此间详情不宜细说。” 顾晗溪敛眸,这事在不满她细问,公事他愿意说她便听,他不说却也不是她能问的,“是臣妾逾矩。” 李珣缓了缓声,“无妨,方才事王妃多费心。” 顾晗溪勉强笑了笑。 李珣:“歇息吧。” 一张四方床,李珣躺在里侧,顾晗溪躺在外侧,这是方便晨起时她起来服侍李珣。 烛火被吹灭,一室黑暗。 顾晗溪想着这一些时日喝下去的那些苦药,再感受着身旁人规矩的睡姿,她咬了咬唇,慢慢将素手伸进旁边那一床被子之中。 却在他胸前,被一只大手扼住,她听见身边人开口,语气平和: “本王今日累了。” 言下之意便是拒绝,顾晗溪有些难堪地收回了手,“是妾身未曾体谅王爷公务辛苦,王爷早些休息吧。” 黑暗中,顾晗溪睁着双眼,毫无睡意,她想起嫁给李珣,他在床事上并无热情,初一十五照例歇在正院,规规矩矩完成那事。 她忽然想,他在别处,也是这般么? 【作者有话说】 走过路过大家点个收藏吧球球了,给你们舞一个[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本文,预收,作收)都可以的! 第19章 ◎遇刺◎ 三日后,在风和日丽的九月,沈璃书带着阿紫,轻装踏上出发扬州的马车。 与此同时,王府里沈良媛,感染风寒,抱病休养,不见外人。 上京到扬州,马车慢行须在十日左右,白日赶路,夜里便就地整装休息,只第二日晚发生一点意外。 行路之处刚好有客栈,李珣与沈璃书便带着亲近之人入住,最主要的是沈璃书,她是女子,难免要做些清洗的工作。 晚上她的房里没有热水,便去了李珣房中,而李珣则在一旁她的房里看书,却不想,遇见刺客。 她赶路两日,乏累的紧,在浴桶当中泡着澡,有小丫鬟给她送来衣裳,窗外忽然一只飞箭,小丫鬟惨叫一声,却是轰然倒地。 沈璃书吓得不敢吱声,深吸一口气便下沉进了桶中,她能感觉到桶身又传来两道震颤的声响,甚至那箭头都堪堪在她腰处,离着肉只有二指之距。 若力气再大两分,那两只箭矢便插进了她的身体。 好在虚惊一场,侍卫与李珣都听见丫鬟这声惨叫,很快便赶了进来。 李珣一看便知,这人是冲他而来,只是他恰好与沈璃书换了屋子,才使得沈璃书遭了无妄之灾。 外面早有亲卫去追刺客,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色以及浴桶上那两只横插的箭矢,他脸色黑沉。 不过半刻钟,亲卫进来汇报,却差点连眼珠子都给自己扣掉,一像冷肃的王爷竟温着脸哄着一旁啜泣的女子。 他垂下眼帘,压下内心惊骇,沉声汇报。 “继续加强警惕便可,先按兵不动。” 李珣冷身吩咐,他自然能猜到要对他下黑手的是谁,才刚出上京百里,就有人按耐不住。 “把柳声叫回来,安排在她身边。” 图能帮忙将人带在身边,也不能让他一路上跟着担惊受怕。 亲卫愣了一秒,方才反应过来,王爷交代的她是谁,垂首的幅度又大了些,“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亲卫出声,沈璃书便勉强止住了眼泪,泪眼婆娑问他: “三郎,柳声是谁?” 这声三郎,沈璃书已经练习了好几日,昨日叫起来还略显生疏,现在因着害怕,倒听起来几分亲昵。 出了上京,他不是王爷,她不是沈良媛。 第21章 是济州沈家三郎及其夫人,少年夫妻,伉俪情深。 李珣想,她倒是入戏蛮快。 “一个会点武功的小丫鬟,你到时将她带在身边即可。” 这要是让亲卫听到,估计又要咋舌,若是柳声是个"会点武功"的丫鬟,那他们大概就是"有点功夫"的侍卫。 柳声,是在他们亲卫营中首屈一指的高手,平日里只帮王爷暗中处理一些棘手的大事。 沈璃书点点头,抬手将脸上的泪抹了,“我没事了,您去忙去吧。”她知晓出了这样的事,他定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处理。 李珣颔首,“我着人送你回去,你安心歇息,本王晚上去你那。” 在外面,有他在,到底是能安心些的,沈璃书勉强笑笑。 回到卧房,沈璃书回想着今日种种,一方面惊惧自己今日差点失去性命,另一方面又在自省,王爷出行身边都是能干的人,若是只有她遇见点事就要哭哭啼啼求安慰,只怕是会让王爷心烦。 且看她带来的阿紫,虽说沉稳,可方才在听见发生何事之后,也失了分寸,一个劲儿问她可有受伤。 夜色里,她眸色清明。 翌日一早醒来,便见屋子里除了阿紫,还有另外一个姑娘。 沈璃书有些不确定的唤了一声:“柳声姑娘?” 柳声立马笑了起来,往前走几步,却是行了个军中的礼,“夫人,属下柳声,扬州这段时日,都由属下贴身保护您。” 顿了顿,柳声又说,“您别叫我姑娘了,叫我柳声就行。” 看起来倒是个爽朗的性子,沈璃书也不再扭捏,“柳声。” 她这才看清柳声的外貌,单看每个五官都是好看的,组合到一起,却感觉平平无奇。 也不是平平无奇,就是,脑海中留不下关于她长相的任何特点。 柳声应了,“那属下就先去外面候着了。” 沈璃书叫住她,笑了笑,“既然王爷派了你到我身边来,那我便有一事要说。” 这倒让柳声有些意外,她知道,面前这人不过刚及笄不久的小姑娘,是王爷后院中的一名侍妾而已,不过她还是低了低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王爷虽说派你来保护我,但你一不用天天跟着我若有事忙自去忙便可。” 她本来也是如此想的,只要人不死便行,王爷虽然把她手里的差事都分出去了,但她自有别的事情要做,于是点了点头。 沈璃书便继续说:“其二,不管遇见什么,要记住,万事都以王爷为主。” 这话惹得柳声眸色微动,看来这位沈良媛,人不是个傻的。 后面几日一路无事,沈璃书连柳声的面都没见到,不过也好,一路舟车劳顿,沈璃书也没有别的心思去周旋。 到扬州的第一日,便住进瘦西湖旁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里,这里沈璃书知道,寸土寸金,也不知李珣何时赁的。 这话问出来,李珣笑了,“沈夫人,你夫君可是济州富商,来扬州还能没有房子住吗?” 又说,“你休息一下,明日我带你出去逛逛。想买什么,夫君买单。” 端的是沈三郎在外人眼里温和的富公子形象,连说话间也有几分想像,这一口带着济州口音的官话溢出来,不熟悉的人才不会有所怀疑。 沈璃书来不及为沈夫人和夫君的称呼感到别扭,眼睛倏而一亮,“真买吗?买什么都可以吗?听说扬州的丝绸与胭脂都是极好的,可能买?” 大抵女子都爱这些东西吧,李珣颔首,“你也要端起沈夫人的做派来。” 于是沈璃书睡了连日来第一个好觉。 翌日,果然,李珣带着沈璃书去了扬州最有名的铺子,金银首饰、步摇发簪、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买了许多。 多的连沈璃书都瞠目结舌,有些心虚,晚上还问李珣: “王爷,这些不会让妾身自己花钱吧?” ...... 李珣真想看看她脑子中都在想些什么,“明日再去。” 一连三日,李珣都陪着沈璃书去各处采买,扬州城的商铺间都传起来: 济州来了个富商,花银子如流水,每日带着夫人一掷千金。 这消息自然也传入扬州城东,吴家。 当家老爷吴百盛年过四十五,胡须花白,但怀中还搂着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一边喝着小姑娘嘴对嘴喂的香酒,一边听着手下汇报。 一壶酒都喝光,他微微打了个酒嗝,浑黄的眼眯了眯,靡靡之音中,他偏头问旁边人: “这事您怎么看?” 这实则是一场聚会,地点就在吴家后花园假山的山洞里。 此厅占地约莫十亩,有可容纳五十个胡姬一同跳舞的舞厅、从城外引入的活水温泉、还有些房间专供贵客休息。 金碧辉煌,奢靡之极。 吴百盛问的人,一张国字脸,一脸络腮胡,说话间倒是中气十足,不似吴百盛那样外强中干: “吴兄有何想法,直说便可。” 吴百盛哈哈一笑,“从他进城,我便派人跟着他了,原来是搭上了徐自山的桥,连徐自山的宅子都买了去。” 他声音大了些,伸出手来比了个数字,“那宅子,徐自山最少从中赚了这个数。” “嚯。”旁边有人发出惊叹,这数可不小,够买两个那宅子,“还听说那沈三郎来了扬州,带着夫人一连挥霍了三日,各个有名的商铺都去了。” 吴百盛笑着点头,“不错,方才来汇报的人,正是我派去济州的人,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急报,那沈三郎的身份做不得假。” 刚说完,有人递话: “又是位钱多的主,不若明日,小弟先约那沈三,试试?” 说话这人姿态放的低,吴百盛显然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快感,拍了拍怀中女子饱满的白腻的臀部,那女子便软着腰肢着一壶酒去了说话的男子身旁。 这便是应了男子的提议。 在来扬州的第四日,一早,府上便有帖子递到了李珣手里。 李珣看着帖子,眸色微沉,据他所知,这赵家在扬州甚至排不上名号,可因为抱上了吴家的大腿,连这最普通的拜帖上都以金箔相装,足以见得铺张。 沈璃书就在一旁,看着李珣的脸色,“明日可要我陪您?” 李珣回神,“不必,我去便可。明后两日,书院休假,我已暗中派人将你弟弟接来安置在城中客栈,你明日便可去见他。” 沈璃书高兴之情溢于言表,“多谢王爷。王爷明日也要注意自身安全。我一定低调行事,带着柳声一道,王爷也不必担忧我。” 话毕,主动凑过去,大着胆子,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吻。 却不想,腰肢忽得被一只大手掌住,随即她整个人都失控的扑向他。 吻越深入,从上至下,从圈椅至床榻。 翌日,李珣赴宴,沈璃书带着柳声,从宅子侧门坐牛车出发。 城中琥珀坊,沈璃书见少年精瘦的背影,未语泪先流,声音微颤: “砚儿?” 【作者有话说】 本章留评随机红包补偿昨天请假。 第20章 ◎做戏◎ 沈江砚将要十岁,但身量已经不比沈璃书矮上多少,剑眉星目,神态间与沈璃书几分相像。 见面,先是遥遥一礼,“姐姐。” 柳声和沈江砚的随从都出去候着,姐弟俩才开始说些体己话。 沈璃书看着弟弟,眼里微含泪水,先是将他拉到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个遍,最后也只说出: “长高了,也长胖了。” 沈江砚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略有些不好意思,“去年还只到姐姐下巴,今年便到姐姐耳下了。且老师家伙食很好,把我当做亲孙子一般喂养的,自然是胖了些。” 不过,沈江砚自然是看见,沈璃书已作妇人髻,话问出来,沈璃书便是一顿。 从相见到现在,她一直不知道如何提起。 她不知道如何跟自己唯一的弟弟说,她已做人妾室,她紧紧咬唇,半晌,难堪地说: “是,八月份的事,事出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 沈江砚眼睛一亮,虽然为姐姐婚嫁一事开心,但还是故作老成的问: “姐夫是哪方人士?上京的么?王爷可认识?” 想了想又说,“姐姐眼光向来是好的,先前秦大哥那样的君子你都说不嫁,想来姐夫定然也是人中龙凤,才能与姐姐相配。” 在沈江砚眼里,长姐便是最好的,自小父亲母亲还有周围的人都夸她聪慧,说沈家女不必不如男,他也是这么认为。 沈璃书的眸色越来越暗,沈江砚口中的秦大哥,是沈父同僚的儿子,比沈璃书大三岁,两家自小关系较为亲近,沈父出事的前一年,两家大人还曾戏言要结为亲家。 本朝女子婚嫁基本都从十一二岁便开始相看,看一两年或者是先定下,等及笄之后才会成礼 第22章 沈璃书自然不会忘记,秦大哥好是好,但那时候沈璃书还想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但秦家到秦风那一辈,就他一个儿子,且秦父在内小妾通房一堆,在外还有外室,这样的家风沈璃书自然不想进去的。 但已经都是往事,沈璃书也不想隐瞒,“是......在襄王府。” 沈江砚脸上的笑倏而收回,他看着沈璃书,想从她的神色中找出一些说假的证据,可...... 沈江砚腾得一下站起来,一拳捶在桌面上,连茶杯都震动了一下,“你是说,你给王爷做了妾?” 沈璃书忙将人拉住,“你小声些!” 她知道沈江砚无法接受 ,因为沈江砚一直将王爷当做他的榜样,先前还说以后一定要长成王爷那样的男儿,他虽没有王爷那样的家世,但能有王爷那样的能力。 她默了默,将先前发生的那些事一一说给了沈江砚听。 等他逐渐冷静下来,她才说,“此次也是王爷带我来,我才能见你一面,你放心,我在王府的日子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沈江砚的眼还是红的,他已经十岁,读书识字,也明理,“总归,妾室平白就比人家矮了一头,其中几多滋味,砚儿并不知晓,也帮不了姐姐你半分。” 沈璃书宽他的心,“王爷待我极好,王妃也是宽厚之人,并不比从前在家中过的日子差。” 至于云氏的侮辱、许鸢的刁难,还有管挽苏的难缠,她都没有说。 拍了拍沈江砚的手背,声音低了些, “你好好读书,便是姐姐最大的倚靠。” 沈江砚说他省的,前半生长姐是他的靠山,那他,就来当长姐后半生的倚靠。 姐弟俩好容易平复了情绪,用了饭,沈璃书将自己带来的那些包裹给沈江砚,又让沈江砚在他面前将靴子那些都试过了是合适的,方才放了心。 最后,还塞给了他一叠银票,“你一个人,别省,顾好自己。” 临走之前,沈江砚将给沈璃书的礼物给了她,又差点惹了沈璃书哭,另外还有一物,沈江砚说: “便请姐姐帮我转交给王爷。” 沈璃书接过来,并不知道是什么,“你不见见王爷么?” “等......他日我有所建树,再去见吧。” 他不想被别人看轻,也不想姐姐被人看轻。 原本还说休两日假,现在却是半日,沈江砚便要回了书院。 沈璃书纵然再舍不得,也只嘱咐他:“你不必担忧我,年关的时候你回上京,姐姐亲手给你做小花馍。” 少年为让她安心,笑着点了点头。 沈璃书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门外,她站起身从窗户往下看,又看见他的身影钻进了马车里面。 柳声进来,便看一副美人倚窗垂泪的样子,女子无声啜泣,粉面桃腮,她长的并不是那种妖娆惑人,而是静谧的很轻易就能吸引人的外貌。 柳声垂眸,也算是能理解王爷为何宠爱这沈良媛。 自古美人多骄。 连她同为女子,亦不能免俗。 她声音不自主低了些,“夫人,小公子已经走了,咱们,也该回府了。” 夫人,何其讽刺。 沈璃书回神,轻轻应了。 回到府上,李珣还未回来,沈璃书便自己休息,及至傍晚,外间才传来声响。 她走出去,先闻到一股酒味,还......混杂着女子的胭脂香,她眉头一皱,声量提高了些,“好啊你沈三郎!说是出去应酬,又去了烟花柳巷对么?” 李珣带着些酒意:“夫人莫怪,莫怪,不过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一同去小酌了几杯。” “什么志同道合的友人,我看是一丘之貉,先前你允诺我说再也不会背叛我,又是说着玩玩的么?” 李珣好似没了耐心,受不了女子的质问:“你好端端又说起往事做什么?这些日子给你的钱财补偿还不够么?” “再者,谁许你一个妇人,妄议我与谁交际?” 女子声音带了些哭腔,“你今晚便不许上我的床!你明明说好,这次咱们来扬州是游玩和做生意的,原又是打着幌子寻花问柳来了!” 啪,好似是杯盏摔到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屋内又传来一阵争吵的声音。 李珣看了看窗外,眼神恢复了清明,先前醉酒仿佛是一场错觉。 沈璃书很小声,试探着问:“走了?” “嗯。”李珣垂眸看她,“如何知道的?” 沈璃书回答:“以往王爷进我房间都是直接进的,今日竟还敲了一下门,且王爷不是给我使眼色了么?” 她又惴惴不安:“我应当没会错意吧?” 李珣说很好,“果真聪慧。” 沈璃书倒是不着痕迹离他远了些,方才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了他的□□,同时鼻腔里涌入的气息也太难闻: “王爷您要不然先去沐浴洗漱吧?” 李珣皱着眉头,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一群胭脂俗粉,连用的香粉的味道也如此难闻,他抬手解了金镶玉腰带,往浴房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头问她: “一般夫君回来,若是身上带了这些,夫人不应该问个清楚吗?” 沈璃书看着他,格外认真,忍住了腹诽,王爷怕不是喝醉了,他是夫君,她只不过是一个妾室罢了,方才演戏也就算了,哪能真问? “王爷说笑了吧。” 李珣乜她一眼,不满意她这个回答,招了招手,“你来,服侍本王沐浴。” 沈璃书今日见了弟弟本就心情不好,实在没有别的精力,默了默,说:“妾身今日累了,想先歇息,叫人进来服侍您。” “累了?也罢,你歇着,本王自去便可。” 他走近浴房,沈璃书松了一口气,轻叹一身,还好今日李珣并未真与她计较。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在王府暗卫的跟随下,进了城东吴家。 暗卫同样在窗外听屋内人言语,但身影和气息,都比方才李珣他们屋外那人隐秘了数倍不止。 第21章 ◎赴宴◎ 翌日,沈璃书醒来时,身旁李珣已经不在,她睁眼空着目光看了许久的床顶,脑子里空空如也。 阿紫进来,服侍她起床洗漱,“爷走的时候说了,今儿个傍晚的时候他派人回来接您。” 来了扬州,下人都称呼他们爷,夫人。 沈璃书稍稍侧转方向,看了看铜镜中的人,伸手扶了扶发簪,这只鎏金红宝石缀珠发簪也是来了扬州后李珣送的。 价值不菲,也得沈璃书喜欢,她心情稍好了些,“接我做什么?” “说是晚上,吴家设了宴。” 吴家,沈璃书在来之前便已经在李珣那了解过,这就是他此行中关注的重点,吴家乃是整个扬州最大的富商,也是商会的会长,李珣原本就怀疑吴家不干净。 沈璃书有点惊讶,这才第几日,李珣竟连吴家的宴会入场券都拿到了。 她想了想,问:“爷可有交代要注意些什么?” 阿紫摇头,说:“让您带着柳声同去,其余的便没有多说。” 沈璃书思考了一瞬,把柳声叫了来。 柳声来时,手里正拿着个小瓷瓶把玩,沈璃书好奇问:“这是什么?” 柳声将瓷瓶举高了些,“这个?”随后无所谓地说,“昨儿熬夜研究出来的小玩意儿?” 当然她也看懂了沈璃书眼里的好奇,她笑一笑,将瓷瓶递过去,“夫人可要瞧瞧?” 沈璃书接过,先是看了看瓶身,上面有淡淡的垂柳,“你画的?” 柳声说是,“随便画画,夫人怎么不打开?” 那垂柳颜色淡白,寥寥几笔便初初勾勒出形态来,简单却也可爱,沈璃书更加好奇,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略废了些力气,拔开了瓶塞,下一瞬又忙将瓶塞盖了回去。 一只手将那瓷瓶拿得远远的,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等那股难受的气味散了些,她才敢开口说话: “这是什么味道,可真难闻。” 柳声看她微微皱着的眉头,不禁笑出了声:“安神的药丸,不过,里面加了些夜明砂。” 夜明砂?沈璃书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忙把那瓷瓶还给了柳声,“还是你拿着吧。” 夜明砂,通俗讲,也就是老鼠屎。 “在这安神的药丸中加夜明砂,可有什么说法吗?” 柳声挑挑眉,“没什么别的说法,想加便就加了。” 实则是自打她结束任务到沈璃书身边来了之后,王府暗卫里那些和她相熟的人隔三差五便来烦她,这个要止疼丸,那个要续命丸,弄得她烦不胜烦。 昨夜便做了个安神丸,额外加了点料进去,不起什么作用,倒是够能恶心人的。 沈璃书点点头,略有所思的模样:“你很擅长这些么?” “还行吧。”柳声谦虚道,她擅药理,更擅用毒,不过这事她不准备告诉眼前的姑娘,怕吓着人。 第23章 “对了,我叫你来,是想说正事,今晚陪我一同赴宴,另外......” “你身边可有趁手的武器?” 柳声严肃问:“夫人要武器做甚?” 沈璃书不知道今晚的宴会是何形式,但猜想也不简单,若吴家真是李珣猜测的那样,只怕他们暗地里也有许多手段,她不想要拖累李珣,若有险象环生的时候,她好歹能自保些。 柳声思考了一瞬,回答:“我手里暂且没有。” 看见女子忽得垂眸的失落模样,她忽然想起沈璃书昨日窗边无声垂泪的样子,顿了顿,“不过,我去寻一寻。” “当真吗?”沈璃书立马笑了,“你真好。” 柳声耳垂微红,将瓷瓶收起来,作了个礼:“夫人说笑,我先退下了。” 她走的干脆,没有回头看一眼,却在转身的一瞬红了眼,曾经也有个小姑娘,在她旁边笑意晏晏说姐姐你真好。 傍晚,李珣如约回来接沈璃书,两人同乘一辆马车,李珣跟她简单介绍着这场宴会。 是吴家的私人宴会,请的都是扬州商会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且都是各自携带夫人,但地点却在姑苏河畔的画舫上。 李珣提前给沈璃书打着预防针,“若是你待会儿见到一些不入眼的东西也不必害怕,你别忘了,昨日我们才吵过架的。” 沈璃书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正事说完,她不着痕迹打量起李珣来。 许是今日要去赴宴,他穿的正式些,一身月白色圆领长袍将沈三郎的风姿衬得十有八有,蹀躨带与腰间其余的配饰都在无声彰显着主人家的贵气,此刻面色冷凝,但五官看起来反而更好看了些。 李珣转头,便与她眼神相对,唇角微微勾起:“怎么,夫人看入迷了?” ......沈璃书被他抓了个正着,便也不否认,于是点了点头: “在想今日去画舫上,说不定许多娘子便要瞧着您看,我倒时是否能顾得过来。” 沈璃书说话时,一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李珣视线从那皱着的帕子上移开,将那只柔荑握紧,“不必紧张。” 沈璃书诧异,不知李珣是如何发现的,但也只从善如流的点点头,“爷放心。” 说话见,马车在河边停下,沈璃书戴上了帏帽,与李珣一道下车,没走几步,便被两个小厮拦住。 “沈公子,沈夫人,我家老爷特意安排小的在此等候,还请二位随小的进来。” 身后柳声二人想要跟着,却被人拦住。 李珣沉声吩咐:“在外候着便可。” 夜色悄然降临,姑苏河上水光潋滟,凌凌波光与画舫上灯光交相辉映,不时有丝竹之声与靡靡之音传来。 李珣与沈璃书对视一眼,由着小厮讲他们带去一旁最大的画舫之上,在门口,有专人对两人搜了身,确保身上没有带利器进入。 那女侍检查沈璃书腕间竹节金镯之时沈璃书提着一口气,那是柳声下午送过来的。 还好,有惊无险,那女侍应当没有看出什么门头来,粗粗看了一眼便去检查别处,沈璃书暗自长舒一口气。 所入画舫有两层,两人直接由人带领至二楼。 在门口,有个体型富态的男子迎出来:“沈老弟,可终于来了,叫我好等。” 李珣敛眸抱拳,姿态做的很低:“叫赵兄久等,是三郎的不是。” 赵元宝说:“无妨无妨,左右吴老爷还未曾到。”他走近,视线落在李珣旁边的女子身上,带了些打量,“这位,便是尊夫人罢?” 李珣说:“正是贱内。” 赵元宝的眯眯小眼露出精光来,将沈璃书上下打量了遍,而后笑了笑,“难怪,难怪,难怪。” 一连三个难怪。 其中透露的不管是何种意思,隔着帏帽投过来的打量视线,已让沈璃书非常不适。 李珣将话头揭走,“我马车中还有给赵兄带的薄礼,昨日一叙沈三只恨与赵兄相见恨晚。” 赵元宝不仅人如其名中间粗大两头尖尖像个元宝,更是因为他最大的爱好便是银子,传言他家收藏着许多不同大小的金元宝。 当然,这传言,是昨日赵元宝故意透露给李珣的,此时见他如此神秘兮兮说备了薄礼,他自觉已经知晓李珣要送什么,当下语气都亲近了两分: “好说,好说,今晚的事沈老弟你放心,只要你哥哥我能开得了口的,自然是要帮你。” 话语粗俗,态度傲慢无礼至极,沈璃书已经暗自皱了眉头,却见李珣还是那副带笑的恭敬样子,一时间不由感叹: 果然是成大事的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等到落座,已经是半刻钟之后,沈璃书隔着帏帽看清这里面的情形,除了上首的主座空着,其余座位都有了人,也不多,算上他们,差不多六对。 说是六对也不尽然,因为有的男子......左拥右抱着。 她敛眉,看样子便知道,不是正室,也不知李珣为何要将“原配夫人”带来。 李珣早已由赵元宝引荐着,与另外四人互相认识,沈璃书端坐着,目不斜视。 那些女子,都由薄纱为衣,纤细身影绰约可见,连......胸前的美景也一览无余。 她一个女子,都不好意思看。 李珣刚回到她身边坐下,忽而,屋内丝竹声一停,随即那几人都站起了身。 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从外传来,簇拥着一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 沈璃书敏锐感受到,身边人的气场发生了些变化,她再偷偷去看,果然,见那男子身后的那些人连步伐的大小都一致。 而且,俱都腰间佩刀。 沈璃书心猛地一沉,这是,京中带刀侍卫的配置。 耳边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响起: “吴兄到了。” “参见老爷。” 沈璃书也跟着李珣站起来身,这时那吴百盛已经要走到他们面前来,在他们面前微微停了下,而后目不斜视走去上首落座。 “沈三郎?”吴百盛言辞冷戾,带着故作的威压。 李珣不卑不亢:“正是,济州沈家三郎,久仰吴老爷大名。” 吴百盛没做声,但目光紧紧盯着李珣,约莫两分钟,见人依旧不卑不亢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换了笑脸: “贵客来我们扬州,吴某有失远迎。” 【作者有话说】 写得好憋屈,为了v前控一下字数,这章明明是个大剧情六千才能写完的,只能下章继续了…… 第22章 ◎斡旋(含入v通知)◎ 吴百盛久浸商场,在扬州地界向来是众星捧月、说一不二的存在,这种人,也自负。 旁边随侍倒了酒,他端起一盏,笑时脸上横肉都在颤抖: “这杯酒,我干了,沈小兄弟你随意。”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珣遥遥相敬,也干了一杯,又将酒酌满:“某来扬州,能参加吴兄的宴会,是某之幸,再敬您一杯。”话落,杯中酒又是一饮而尽,杯盏悬倒,未落滴酒。 “哈哈哈哈,贤弟好酒量,爽快。” 吴百盛很快换了称呼,从沈三郎到沈小兄弟,再到贤弟,看似称呼一步步变近。 这时候,吴百盛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沈璃书身上,“这是弟妹?来了这,再戴帏帽是和用意?莫不是昨晚与贤弟争吵,哭红了眼?” 这话几乎就是明着告诉李珣,昨日房里发生了什么,他一清二楚,在扬州没有什么事情,能逃过他的眼。 李珣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上位者总会用各种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来彰显他的权威和控制力,于是抱了抱拳,恭维道: “都逃不过您的法眼,昨日将夫人气的哭了整夜,眼肿不能见人,还望见谅。” 吴百盛若有所思,“若真是如此,倒是贤弟你的不是,美人在怀,何舍垂泪?” 说起美人,吴百盛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一对女子从门口走入,薄纱覆面,身姿婀娜,香气萦绕。 那些女子进来之后,便很自觉往那些男子身边凑过去,更是有男子即刻便说起了污言秽语。 李珣右边,也有一位穿着紫衣的女子坐了过来,主动给李珣酌酒。 沈璃书无声握了握拳,吴百盛这一行人,根本都未曾把女子当一回事,全当取乐的玩物罢了,且她看那些女子的年纪并不算大。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屋内气氛被烘托至一个小高潮。赵元宝觑了眼上座的吴百盛,终于切入了今日的正题: “说起来,沈家在济州赫赫有名,可不只沈老弟为何来了我们扬州?” 他们已经查过沈家的背景,对沈三郎这个人并不存疑。 李珣正了正脸上的神色,又起身抱拳行礼,被吴百盛挥手制止,“不必如此多虚礼。” 但李珣还是坚持,“各位仁兄想必也知道,三郎家里,还有一位二哥。” 李珣口中的二哥,便是沈二郎,“二哥于经商一事上颇有天赋,沈家如今大半商业版图都由我二哥拓展,他在族中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第24章 见吴百盛等人听进去了,他声音沉了些,带着些许苦闷之意,“不怕各位仁兄笑话,某此次是与二哥生了嫌隙之后才南下的。” 俗语有言,一山不容二虎,于一个家中也是如此,既有了二郎这样的兄长在前,身为胞弟的三郎在家中的关注与话语度自然就少了很多。 人人都有劣根性,对于外界声音的在意程度会比想象中的大,沈三不是圣人,长此以往,对于兄长的嫉妒与恨意疯狂滋生,颇有中既生瑜何生亮之感。 当然,李珣这话,真真假假,“我便将家中属于我份额的财产与资源都拿了出来,想着南下碰碰机会,也证明一下,沈三也能不比沈二差。” 给了大家一些消化的空间,李珣原本语气中的踌躇不得志与愤慨又变成了小心翼翼的问询:“不知各位仁兄,可否能带小弟一起发财?” 好像生怕他们不同意一般,李珣很快便抛出了自己的底牌:“实不相瞒,我手里肯定能给到各位仁兄满意的资源交换。” 吴百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沉声问:“是何?” “铁。” 李珣话音一落,场内人神色骤变,铁? 吴百盛伸手,丝竹声俱都停下,场内静得落针可闻,他目光如炬: “可有虚言?” “某不敢欺骗各位仁兄。” 吴百盛年过半百,吴家大半钱资都是在他手里攒的,他虽爱财,但也并不是无脑,“那你,想要什么?” 场内气氛紧张,沈璃书连呼吸都放缓了些,她与李珣今日算是孤身前来,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吴百盛的人手,他就这么直白的将底牌露出来,若是...... 思及最坏的结果,沈璃书不由得轻握拳头,手心里俱是指甲掐出的红印。 李珣抬头,与吴百盛对视,缓慢启唇:“盐。” 赵元宝心里一咯噔,这小子,口气倒是不小,本朝盐虽是官营,但基本扬州的盐都被几大家揽在手里,谁都知道盐是个赚钱的,但还没有谁,说的这么直白的,想着还搁在李珣马车上的金元宝,他清了清嗓子: “沈老弟果然有头脑,是个聪明人,知晓什么能赚到钱,不过,想要贩盐,光跟我们说不够啊,那得是朝廷的意思。” 这便是在试探李珣,回答的好了,大家疑虑自可消了。 李珣心里暗自掐算着进来的时间,面上还是回道: “赵兄所言极是,我本意是来扬州游玩数日,再去苏州谋个财路,还多亏徐自山徐兄为我指明了财路,也幸好与赵兄投缘,得了指点。” 说着,便掏出来一个锦盒,“这是诚意。” 吴百盛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便立即有人前去将锦盒呈上,他打开,在看清上边的官印之后,脸色骤变。 济州沈家果然财大气粗,这沈三,随随便便一出手,便是一座铁矿! 内心惊骇,同时也明白,沈三郎的实力肯定不止于此,近日朝廷要严查扬州的风声已经传了过来,正好这沈三撞上来,不如....... 吴百盛将锦盒收好,脸上早已经换了客气的笑意,“贤弟这诚意足,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吃亏,来,我们干了这杯。” 这便是应了。 三杯酒下肚,李珣追问:“不过某还有一问,可需要某再去官府打点?” 吴百盛心里还装着那铁矿,有了这铁矿,他再私下里运作一番,可不比贩盐赚的少,“你明日带着你要入的钱财,来我府中,我自帮你都打点好。” 酒意有些上头,他哈哈哈哈笑,“在扬州,明面上,是官府为大,我已命人去请贵客,贤弟稍后就知道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李珣让人带他去了敬房,临走时,耳语沈璃书,说片刻便回。 侍者新上了酒与果盘,吴百盛笑说:“今日邀沈夫人来,倒是冷落了你,这杯酒算是赔罪。” 旁边一女子立马为沈璃书斟满了酒。 随女子动作,一股香气传来,沈璃书多看这女子一眼,随即婉拒: “恐怕得扫兴了,这几日身子不大舒坦,大夫特意嘱咐说不能饮酒。”李珣先前嘱咐过,她不要碰这桌子上任何东西。 清喉娇啭,声声入耳。 吴百盛不明所以笑了笑。 倏而,沈璃书觉得头微微有些眩晕,很快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起来,她敏锐意识到,方才那女子身上的香气有问题,往外瞧了瞧,还没有李珣的身影,她皱着眉,强迫自己冷静。 但意识涣散的很快,她毫无招架之力,拼着最后的意识将手上一枚戒指扔下,随即不省人事。 不过瞬息之间的事情。 吴百盛抬手,便有人将沈璃书捞起,从侧门带了出去。 床慢行在河道之上。 敬房外,先前带李珣来的侍者被人拖进旁边的房间,黑暗中,李珣面前跪了个人影。 李珣沉声听他说完,很快做出决断,“先不要打草惊蛇,还有,刺史府的人回来之后,立即来向我汇报。” 暗卫说是,给先前被迷晕的侍者服了解药,很快身影便消失不见。 那侍者醒来,毫无记忆,躬身说:“沈公子,奴才带您回去。” 回到宴会厅内,丝竹之声绵绵不绝,男子们推杯换盏,与身旁女子亲密无间,李珣并没看见沈璃书的身影,他眸色一暗。 他落座,询问侍女,回答说沈夫人也去了敬房,不过船上男女敬房并不在一处,请沈公子稍候。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吴百盛却在频繁敬酒,还玩笑道:沈三莫不真是个痴情种,夫人不在一会都不行。 当然不能不行,必须同流合污。 与此同时,“贵客”到了。 一张国字脸,一脸络腮胡,连吴百盛都称一句:杨兄。 李珣心里怒气冲冲,这人,正是圣上亲封的扬州刺史,杨佑安。 看他与吴百盛等人熟稔之态,俨然证明扬州官商就是蛇鼠一窝,有保护伞在,沆瀣一气,也难怪朝廷收的银子越来越少。 李珣扣了扣碧玉扳指,这人,原是太子的人。 杨佑安上座,酒过三盏,严肃道:“可靠消息,襄王不日便会来扬州,风声鹤唳的关头,大家都要猫着点,别太过,不然,上头也保不了诸位。” 这话,也包含着李珣。 杨佑安来时,便有吴百盛的人将事情都告诉了他,自然明白,拉李珣来救火恰好。 亲王亲巡,自然不可能空手而归,账面上那些明着的亏空,由他补齐最好,怎么着,都算是给襄王一个交代。 却不知,襄王早已提前到了扬州,此刻就在他们面前。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沈璃书迟迟不归,李珣心里的烦躁就快掩不住,忽而,在桌角瞥见一抹亮光。 他凝眸,那是沈璃书今日佩戴的戒指。 不好的预感被坐实,他找了机会,再度询问沈璃书的下落。 吴百盛露出不悦的神色: “贤弟放心,不过请沈夫人去别处逛逛,等咱们这边一应都弄好,沈夫人自然就能回来了。” 竟拿了沈璃书,做牵扯李珣的筹码。 另一边,沈璃书感觉到意识在渐渐恢复,只是身上还软弱无力,一阵一阵的颠簸让她恶心的想吐,睁眼发现自己应当是在马车里,手脚都被困住动弹不得,嘴里也被塞上布巾。 她试着动了动手,却发现捆的太紧,不敢动静闹得太大,无声的尝试着。 马车前面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不知道老爷为何要交代好生对待这个女人,以往的女人不是绑了回来便送到老爷床上的么?” 另一人说:“这个可不一般,还有价值呢,等她夫君上了老爷的船,到时候......”响起两人默契的□□声。 沈璃书眼睛狠狠睁大着,带着些许慌乱和害怕,脑海中极快的梳理着情形。 第一,她被绑了,这人极可能是吴百盛。 第二,是冲着李珣来的,如果李珣很快便和他们达成了交易,那她也不一定能活着回去。 第三,她现在来说应当是没有生命危险。 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停下,沈璃书猛地闭上了双眼,当做还未清醒的样子。 随即感觉被人抗上了肩头,男人肩膀的骨头顶得她肚子生疼,再加上陌生的男子气息,让她忍不住想要干呕。 那两人应当是没发现她已经醒了,并排走着聊着小荤话,沈璃书睁眼,隐秘的打量沿路路线,还好,她自小方向感极强,很快便根据房屋朝向判断出他们是往西走。 可惜夜色漆黑,沈璃书只能勉强记住一个大概地形,只恨手脚都被绑住,无法做什么记号。 她被扔进了一个小房间里,手脚解绑,但她听见屋外落锁的声音,世界黑暗且寂静。 她不敢发出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已到半夜,沈璃书将桌上杯子扔到地上,发出声响,外面人没有反应。 第25章 门被锁,但发现窗户能打开,只不过外面便是湖,约莫是觉得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无法逃走。 她坐到床榻的边角上,并不敢睡,神经紧绷着,喉咙长时间未进水干涩的生疼,此时夜深人静,恐惧如蚂蚁一般啃噬着她,眼泪扑簌簌无声落下,她紧咬着嘴唇。 王爷知道她被绑走了么? 若是知晓,他那么聪慧,肯定能知道那人的真实用意,这件事他在外筹谋许久,定是不能为了她而有所改变的。 但她不可能坐以待毙,若真是那两人在马车上所说,成与不成,她的处境都不算好。 还好李珣不是真的沈三,只希望她能不坏他的事。 眼泪逐渐收住,她很快便行动起来。 半刻钟后,摘星台的窗户上,一条由被套床单裹成的绳子落下,一道娇小的身影顺着下来,随后噗通一声,落入水里。 从湖中起身,方向不好辨别,十月的天气湖水湿冷,沈璃书脸色苍白嘴唇冻的打颤,只能凭借本能先离开此处。 天色却渐渐亮起来,人也变得多了起来,沈璃书心下焦急知晓若人再多些,她肯定跑不出去,误打误撞行至后山,她记起昨晚好似经过此处,心下一喜。 拔腿还未走几步,便看见前面有人过来,她闪身躲进一旁假山的空隙当中。 那两人说话的声音,她熟悉,正是昨晚那两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现她不见了。 心脏普通噗通都快要跳出来。 她贴着假山,屏着呼吸,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缝隙中瞧见那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她缓了缓,准备继续往前走,却不小心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从昨晚至现在,她滴水滴米未进,身体与心里都是极度疲惫的状态,膝盖上传来的痛感使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扶住一旁的假树盆栽预备接力起身,却不想一旁的小假山竟让悄无声息往旁边移动,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来! 沈璃书心下骇然,吴府竟然胆大至此,府中暗含通道?她稍加思索,便走了进去。 人进去,假山又悄无声息回归原位。 沈璃书咽了咽口水,唇角干裂与膝盖上传来痛感,她顾不得,顺着楼梯下去,随即是长长的黑黑的地道。 只有她的脚步声,回响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将镯子取下来,紧紧握在手里,微躬着身子往前走,知道,前面忽而天光大量,一座金碧辉煌的厅房,出现在她的眼前。 / 游船上,李珣只是象征性表达不满,最后答应,尽快筹措资金,也希望吴百盛一定保证夫人的安全。 吴百盛自然是连连应下。 回到宅子里,暗卫来汇报情况,“吴府所有地方属下都暗中搜查过,书房也并没有发现,初步来看,应当是有暗室,属下还需排查。” 李珣脸色冷肃,昨日带沈璃书同去,一则应吴百盛之邀,二来,他未必没有自己的私心。 只是,他并未想要沈璃书陷入险境,他缓缓旋转着碧玉扳指,“还需多久?” “三日。” 他沉默,数秒后,“一日,必须给本王找出来。” “柳声呢?让她去,找夫人的具体下落。” 暗卫领命而去。 李珣向来做事,利益至上,在朝中在府中皆是如此,他并不沉迷美色,后院中人都是各方利益平衡的结果,唯独沈璃书例外些。 是他自己带回来的姑娘。 他沉思良久,连京中来的急报都只匆匆看了一眼:圣上偶感风寒,身子状况愈下,太子与晋王明争暗斗升级。 他已无耐心,继续在这里耗下去,必须尽快拿到以吴百盛为首的扬州商贾团体间的账目。 是不同于朝廷已知的明账。 寅时,柳声来报,在吴府一名叫摘星台的屋子内探到沈璃书的踪迹,以及窗边的绳子,并带回来一只簪子。 红宝石缀珠簪。 李珣把玩着簪子,顺着猜想,“所以,她极有可能先跳入了湖中。” 柳声说是。 “拿吴家的地图来。” 他沉声,指处出几条最有可能的线路,“这几个地方,先搜。” 王府最精锐的暗卫,尽管在戒备较为森严的吴家,也不过是小心即可。 他默了默,换了一身黑色劲衣,往城东方向去了。 天光乍亮,人声逐渐鼎沸,吴府众人各司其职,那两个小厮只敢沉默在府内寻找。 眼下时间尚早,老爷昨夜宿在游船上并未回府,这给他俩留了找人的时间,早在门房去问过,没有人出府。 那沈夫人定还在府内。 李珣听见这两人一路小声的对话,转身去了吴府后院花园。 沈璃书忐忑不安将拿到的东西收在胸前的衣襟当中,从书房出来,沿着原路返回,出了假山刚走没几步,被一股大力往旁边一拉,要惊呼出声但嘴被捂住。 “嘘。” 熟悉的声音与气息,沈璃书这才看清黑色面罩下的那双深泉般的眼,“爷?” “嗯。” “您怎么来了?”她问着,声音一瞬间带了哽咽,眼泪夺眶而出。 这才一日,昨夜那个华服加身的贵妇人,钗环不在,面色苍白,嘴唇上带了点点血迹,衣服多余的部分都被撕掉与劲装无二致。 李珣抬手拭去她的眼泪,柔声说:“别怕,来带你回家。” 沈璃书脚步却没有动,“他们说,吴百盛要拿我牵制您,我,我这样会不会坏您的事?” 坏事吗?总归是不在他的计划内了。 他摇头,“不过是恶心我罢了,放心,我有数。” 回到沈宅,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沈璃书累极,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将自己拿到的东西交给了李珣,而后便沉沉睡去。 那是一套账本。 每一笔,清清楚楚。 是扬州官商勾结中饱私囊,上瞒朝廷下欺百姓的铁证。 第23章 ◎凶手◎ 沈璃书醒来已经是第二日, 一觉睡的昏沉,头疼脑热,又叫阿紫去外面请了大夫用了药, 方才感觉好些。 她刚醒没多久,李珣便来了她房里, 问道:“好些了吗?” 沈璃书嗓子略微有些肿痛, 不太想言语,便点了点头。 趁她睡着的时候,他已经摆明了襄王的身份去了一趟府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肃清此事,暂且将吴百盛与赵佑安捉拿归案, 其余账本中所记录在册的人员也派了人看守,等回京中禀报圣上再做决策。 还从沈璃书发现的暗道里,搜查出许多金银珠宝以及各样钱财, 已经过了一日,清点的人还在继续着, 足以见得数额之多。 这还只是吴家一家。 李珣还是不免好奇:“你如何发现那账本的?” “妾身好歹是理过账的人, 这内容一看就不是寻常账套, 再加上里面涉及......” 她顿了顿, “涉及那位的名号,我虽不知道是什么,但想着万一能起上作用,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李珣不由得笑出了声, “沅沅一句误打误撞,可为本王省下大力气了。” 他的暗卫摸排几天都没找出来的位置, 沈璃书误打误撞发现了, 且还将最重要的东西带了出来, 一时间,李珣只觉得天意便是如此。 他神色有些微妙,圣上溺爱太子,不知若是见了这些证据,又该做何想法? 外面还有许多琐事要处理,李珣嘱咐沈璃书好好休息,便起身预备走。 却不想衣袖被人轻轻拉住,他转头,撞进一汪清泉里,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阵风,轻而易举拂起涟漪。 “王爷,要多保重身体,我让阿紫去小厨房炖汤,一会送去给王爷。” 李珣连着两夜都未曾阖眼,眼下已有了些乌青,连胡渣也冒出来了些,但桩桩件件事情离不得他,什么事都要他来拿主意,抽不开身。 不止在扬州,在王府里,在衙门中,甚至在常宁宫,他都是坚硬不可催的那个。 方才,他竟然感受到一点温情,那曾经是他最不需要也最唾弃的东西,因为,无用。 可在她的注视下,他好似说不出来任何拒绝的话,半晌,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缓声道: “本王知晓了。” 凉风有信,十月中旬,他们一行终于返程,回上京。 来时沈璃书充满雀跃,走时经历了许多倒是有了些沧桑之感,与弟弟匆匆一见终是遗憾。 柳声自从上次之后,便寸步不离跟在沈璃书身旁,和阿紫,三人同在马车上倒是也不无聊。 且沈璃书发现了,柳声极擅药理,还给她推荐了好几本用的上的医书古籍,和几瓶看似不起眼的美容养颜丹。 李珣只与她们同行了两日,便接了急报,带着一小队人马骑马先行回去。 沈璃书一行便没那么着急,李珣特许可在沿路城池停留游玩,因此等她们回到王府,时岁已经进了十一月。 第26章 如走时一般悄无声息,回来时,依旧低调未曾引起人的注意。 琉璃苑内依旧如常,只院子北边新辟出来一块空地,沈璃书问了,桃溪一脸愤愤,说那是给许侧妃,过些时日移栽红梅用的。 天渐渐冷了,沈璃书一路舟车劳顿,正泡着澡,闻言不由睁眼,疑惑道: “她的绮罗院在东边,何故来西边种一片红梅?” 这块地虽说不属于琉璃苑,但就在苑外,原本是一块草地,上面种了些矮丛草木和几颗古树,倒也算清幽。 桃溪试了试水温,再加进去两瓢热水,“主子您不在的这一个多月,王府里可发生了好多事儿呢。” 原是她们走后,王妃就带着后院众人去山上庄子闲住,王爷去扬州一事,在府里在朝中都是遮掩着的,因此不过住了半月,众人便就回来了。 “回来那一日,管侧妃的马车走到了许侧妃的马车前面,因此许侧妃发了好大一通火。” 沈璃书有些无语许鸢这作风,“她们同为侧妃,许侧妃先几日进府,现在又有身孕,地位是要尊贵些。” 桃溪:“发了一通火还不止,种红梅也是为此。” “这有何联系?” “主子可还记得,管侧妃出生国公府。”见沈璃书点了头,桃溪继续说:“可她不过是庶出,上面有个嫡长姐,据说那位当初在闺中时,各方面优秀到宫中太后都称赞,因此还封了个县主的头衔。” “那位县主,就最喜欢红梅,而管侧妃与她关系实则不睦。” 沈璃书瞬间明了,本就嫡庶有别,上面嫡姐还如此优秀,对于有的人来说是与有荣焉,而对于有的人来说,那就是一座在前面难以跨越的、会时常被人比较的大山。 而管挽苏,显然就是后者。 “那管侧妃作何反应?” “自从许侧妃定了此事后,管侧妃便称病未曾外出。” 沈璃书点点头,这片红梅地虽然离着琉璃苑最近,但对于同在西边的飞鸿苑来说,距离也不算远。 “那王妃呢?不管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件事情,称得上是阳谋,许侧妃要在府中种红梅,也没有人去阻止她,毕竟对人没有实质上的影响,只不过是恶心管侧妃罢了。 又听桃溪说了些府中的琐事,红色玫瑰花瓣下的胴体冷白细腻。 “你说许侧妃来我们琉璃苑?” 桃溪点点头,声音放小了些,“她怀孕之后脾气越发大了,应该是怀疑主子您不在府里,还好奴婢及时去叫了王妃。” 过了一月多没有后院女子的日子,沈璃书一回来,听了这些,便觉身心又开始累了起来。 先前她对外称病,如今回来了,病也应当好了,于是第二日,便又如常去正院请安。 她到的时候,只有刘氏和方氏到了,其余人都还未到。 刘氏寒暄道:“沈良媛这一病就是半个多月,如今可已大好了?” 原先她都是称呼沈璃书为妹妹,晋位后倒是以良媛相称,按道理她进府早,可偏偏她又只是个侍妾,自称姐姐也不太合适。 “劳姐姐挂念,好多了,府医说再好好调养着就无大碍了。” “那便好,身子才是第一位的。” 方琴意这时候搭话了:“刘姐姐说的没错,身子才是第一位的,按理来说,沈良媛你的恩宠在咱们后院里也是头一份的,怎么......”眼神瞟了瞟沈璃书平坦的小腹,“怎么还没有动静?” 这话问的刘氏脸色也是一变,她倒是在背后听见过,别人说沈璃书是占着窝不下蛋的鸡,话语难听的很。 她来府里早,多少也算是有点眼线,她可是知道沈璃书前段并没有在王府里,连王妃都帮着遮掩,只能推测是和王爷有关,她笑了笑,替沈璃书解围: “沈良媛年纪还小,再晚些时候正是合适,兴许是王爷心疼,才让她不急着怀呢?” 话音刚落,门口珠帘声响起,许鸢将披风褪了随手扔给一旁的慕枳,一个眼风落到刘氏身上,哼笑一声走来: “王爷如何想的,你倒是清楚的很。” 刘氏起身行礼,被怼也并没有回声。 “怎么,她自己怀不了没那个福气也就罢了,难不成是王爷不心疼本妃?” 她语气倏而加重,停在刘氏面前,并不叫她起身。 “侧妃误会了,妾身不是那个意思。” “本妃亲耳听见,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刘氏感觉出来,许鸢今日的火气大的很,一时间也不在说话了,只还恭敬行礼。 许鸢不叫起,行礼的三人都没起,沈璃书眸色一转,幽幽开口: “侧妃莫要生气,是妾身不像侧妃姐姐那么有福气。”她抬起头,看一看许鸢已经有些弧度的肚子,“姐姐孕期辛苦,别为小事伤了心神。” “哼。” 许鸢瞥一眼沈璃书,露出了个不屑的笑容,转身落了坐,又过了一小会儿,方才叫她们起身。 锦夏将外间的事都禀报给了顾晗溪,顾晗溪叹一口气,“她兄长在前朝又立了功,她肚子里又有王府唯一的孩子,恃宠生娇也就罢,却是在正院也摆起来谱了。” 她站起身来,锦夏替她将衣袂抚平,“再摆谱也不过是个妾室,若是个公子,主子去禀了王爷,将小公子养在正院便是。” 顾晗溪垂眸,养妾室的孩子,是下策,她眼神滑过自己的肚子,吩咐道:“今日王爷若回了王府,便将王爷请过来。” 锦夏说是。 顾晗溪昂着头,“走吧。” 外间,气氛沉默,有许鸢在,也没人随意搭话,不然就要挨怼,顾晗溪出来,众人行礼。 许鸢扶着肚子,象征性躬了躬身,“昨日肚里孩子闹腾的厉害,王妃姐姐定然不会介意吧?” 刘氏心里无语,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过三个月,只怕都还未成型,用什么来闹腾的 但顾晗溪只是笑了笑,“快坐,往后你身体不舒坦,都不用行礼,好好养胎才是要事,这些都是虚礼,只要你有心便好。” 许鸢当真落了坐,“多谢王妃姐姐体恤。” 顾晗溪照例问了她身边慕枳几个关于胎儿的问题,然后挥手招来瑟春: “将前日本宫娘家送来的东阿阿胶拿来,赏给许侧妃。” 又看着许鸢,端的是正室的气度:“妹妹有孕,平日里吃食上断断不要委屈了自己,这东阿阿胶妹妹你虽然不缺,但也是本妃的一番心意,补气血最好不过。” 许鸢自然不稀罕要顾晗溪的赏赐,不过顾晗溪话都说到这份上,她也不能明面上拒绝,只能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多谢王妃。” 沈璃书眸色深沉,得宠如何,有家世如何,在王府,只有王爷和王妃是正经的主子。 主子的赏赐是赏赐,惩罚,也是赏赐。 主子说赏,你不想要,也要收着。 管挽苏一直到现在都没来,沈璃书正想着,许是今日也不会来,便听见她的声音: “妹妹来晚了,王妃赎罪。”她从门外进来,带着满身的凉气,说话见掩唇咳嗽。 沈璃书微微惊讶,管挽苏这样子看起来,并不像桃溪说的那般是装病不出来呢。 顾晗溪自然也是被管挽苏的模样吓了一跳,“可叫了府医?天渐渐凉了,可是风寒?” 管挽苏虚弱笑了笑,“妾身无事,前些日子着了凉而已,多谢王妃” 素馨在身后看着自家主子强装的模样,于心不忍,头垂得更低了些。 眼见着管挽苏又咳嗽了一声,许鸢拿着帕子捂住口鼻,略带嫌弃,“既然知道自己病了,便该学沈良媛一样,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别出来,你自己一个人病也就罢了,别巴巴出来传了别人。”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许侧妃好大的架势。 管挽苏看了她一眼,“许姐姐说的是,有了身孕的人自然是要注意些。” “依妹妹看,姐姐待在绮罗院里是最好的,谁知道出来不仅有人,还有树啊花啊的,还有天晴下雨,这些都影响了你可怎么办呀?” 沈璃书垂眸喝茶,掩饰掉嘴角的笑意,管挽苏嘴上的功夫许鸢是如何都比不上的,和她打嘴炮,最后吃瘪的只能是许鸢。 请安散了,沈璃书回到琉璃苑,让桃溪把准备好的东西拿着,又去了正院。 锦夏:“沈良媛稍坐,王妃正在理事,忙完了就过来。” 沈璃书点点头,上一次坐在这,还是王妃刚进府时,讨论着她的婚事,如今不过才不到半年的光景,早已经物是人非。 有侍女来上了茶,但一盏茶都快饮尽,王妃还没有出来,锦夏瑟春都没有出现。 阿紫在旁边看着,沈璃书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主子......” 沈璃书摇摇头,并不言语,今日是她有求于人,不管王妃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要受着。 第27章 “让沈妹妹久等了,几个手下的管事事情理不明白,将我牵扯住了。” 顾晗溪从门外进来,摆摆手,“不必多礼。妹妹寻我何事?” 又看了眼给沈璃书上的茶,不悦道:“给沈良媛换昨儿个魏明送过来的君山银针。” 沈璃书忙说:“这茶就已经很好了,好茶给妾身都是浪费掉了。” 顾晗溪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到:“在外头这些时日可还好?” 沈璃书避重就轻:“一切都好。” “那便好。”顾晗溪说完这句,便不说话了,端了茶品起来。 沈璃书觑了一眼她的神色,笑说:“妹妹闲着无事,淘到了一样东西,听王爷说,王妃自小由太傅教养,于诗书一事上颇为精通,想着放在我手里怕是浪费了。” 见顾晗溪并不搭话,沈璃书命阿紫将锦盒呈上,“王妃看看,这东西可是对的?” 顾晗溪将东西取出来,只看封面,便已经变了脸色,翻看内里时,动作更加轻柔小心翼翼了些,翻了大半,她才将书合上,妥帖放回锦夏盒中。 这是一本柳闻九的手书稿,失传已久,而柳闻九,是她祖父顾太傅最钟爱的前朝评论家。 沈璃书一个内宅女子,能从何处知晓顾太傅这样的爱好? 顾晗溪垂眸,只能是从王爷那,那是王爷授意她送来的吗,若是王爷,为何不直接着人送到正院来呢? 她面上不显,笑问:“沈良媛寻这东西,怕是花了大力气吧?” 沈璃书摇摇头,“确是妾身偶然得到,若是王妃姐姐喜欢,就最好不过了。” 没有后文,沈璃书便站起了身:“那边不叨扰王妃了。” 让瑟春送走沈璃书,顾晗溪看着锦盒出神,不管是王爷还是她自己的意思,能送这么珍贵的东西来,就是在明打明的示好。 如今府中许侧妃有孕,许鸢兄长在前朝又得力,她想起出嫁前,祖父说的话。 “如今太子昏聩,晋王又无兵权,襄王虽母家不显,但他向来不站队又颇有才干。” 老太傅语重心长,“生在皇家,除非做个痴傻闲散王爷,否则,总不会独善其身。” 顾晗溪垂眸,不管以后如何,她都需要有个王爷的嫡子。 / 李珣虽比沈璃书她们早回来许久,但甚少踏入后院,连王府都回的少,事情忙便直接睡在衙门里了。 事情告一段落,本次所涉及的赃款都追缴国库,并且按贪污数量不同对贪污人分别征收了罚款,扬州刺史杨佑安判处死刑,户部尚书因此事被革职,不过,到这儿也算是了了。 至于背后更大的黑手,圣上说不查,李珣自不可能再忤逆圣意。 总归是颇有些不得志,也有些失望。李珣回到王府,在书房沉默看书,无人敢进去打扰。 临近天黑,魏明苦着脸进去禀报,“王爷,正院着人来请,王妃请您过去用晚膳。” 李珣下意识问:“今日是何日子?” “今儿个是十五。” 逢初一十五与重大节日都要歇在正院的,也不怪王妃来请,李珣点点头,将手里的书搁了起身。 正院肃静,连装饰都一板一眼,王妃性子也沉稳,偏巧李珣今日心情不佳,于是这晚膳用起来便觉气氛不是很好。 先前说了些府中的琐事,李珣都是让王妃自己做主便可,顾晗溪瞧着李珣的神色,看似不经意提起: “白日里沈良媛还亲自送了我一份礼物来。” 李珣这才想起,沈璃书应当是昨日才到府里的,昨日柳声去汇报了一路上许多事情,他忙着,倒是忙忘了这事,这会听顾晗溪提起,便问了一句:“送了什么?” 顾晗溪便答了,李珣笑了一笑,说:“她倒是有心。” 顾晗溪眸色沉了沉,“听魏明说,沈良媛先前管过王爷手下一些铺子,不知管的怎么样?” 管的如何?李珣自然不记得,甚至于都不记得曾给过沈璃书铺子的事情了,便含糊道:“尚可。” “妾身想着,马上临近年关,事情忙着,和宫里和外面各府邸上的人情往来也繁多,既然沈良媛也算是熟手了,不如让她来帮着妾身管账吧?” 账务也是王妃掌家之权的一部分,这意思,便是将自己的权力分出去。 李珣有些意外,许鸢怀孕后也来要过协理掌家之权,但那时候他顾念着王妃的威望,便拒绝了,却没想到顾晗溪今日能主动提出来。 “也好,她年纪小,跟在你身边多学学。” 于是这事便定了下来,沈璃书想不到,自己就是在家中坐着,天上便砸下来一份管家之权。 翌日请安时,顾晗溪便满面春色的宣布了这事,许鸢脸色当即变得难看了起来,看沈璃书的眼神都好似带着刀子一般。 但沈璃书既然决定了走出那一步,投其所好送王妃东西,自然不可能再回头,面对许鸢刀人的眼神,她只是毫不惧怕的带笑直视她。 请安一散,沈璃书刚出正院,便被管挽苏叫住。 管挽苏愈发清瘦了些,走路时,人在衣中晃着,她靠近沈璃书,温温柔柔的: “看来沈妹妹是已经做出来决定了。” 她最先给沈璃书抛出橄榄枝,甚至不惜导演了一场戏给她看,却没想,沈璃书还是没有答应。 “觉得王妃的大腿要粗些?” 沈璃书垂眸,“姐姐慎言,王妃是这后院中所有人的大腿。” “呵呵。”管挽苏呵笑一声,眼角都笑出来一丝丝细细的纹路,她凑近沈璃书,在她的耳边轻声又一字一顿,“那就,希望妹妹选的这条路是正确的。” 说罢,便带着侍女走了。 沈璃书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方才那一瞬,就好似有一条毒蛇在她颈边一般,冰冷,恶寒。 回到琉璃苑,沈璃书让人将小书房再收拾一遍,那里她记得没错多的是话本子,往后那里要做些正经事,有些不要的东西就清理走。 桃溪和阿紫收拾,她在一旁瞧着,看到哪本话本子没看过的或是忘了中间情节的,就先放在外面,几人说说笑笑,倒也有些趣味。 还收拾出来一对玉佩,桃溪见主子神色愣了一下,便说:“奴婢再给您收起来。” 沈璃书说不用,无声抚摸着那一对玉佩上的花样,那是她今年生辰买的,预备赠予奚景垣的,却不想......倒是在这里吃灰了许久。 阿紫不明白这对玉佩的背景,惊叹道:“主子这对玉佩可是王爷赏的?这玉佩的种水可是上好,价值应当不菲。” “咳咳。”桃溪假装咳嗽几声,提醒阿紫不要再说了,怕是勾起了主子的伤心事。 沈璃书很快回过了神,她并不是个沉溺于过去的人,遗憾归遗憾,往前走才是正经的事,“明日挑点材料,打个珠络缀着。” 这一日还算悠闲,王爷上值,且她明日才需要去王妃那点卯,于是沈璃书便看了一本新的话本子。 晚上,沐浴完,沈璃书正在用香膏,女子皮肤冷白细腻,如同凝脂一般,四肢纤秾得度,桃红色寝衣更像是一个蜜桃般。 桃溪的手法独到,沈璃书都几乎要舒服的睡过去,阿紫这时候进来,说: “王爷今日去了飞鸿苑。” 沈璃书依旧阖着眼,“不是说去绮罗苑?” 前院早就传来消息,今晚是绮罗苑点灯。 “说是管侧妃兴致来了,在湖心亭中起舞,王爷去绮罗苑时恰好经过,然后就,一同回飞鸿苑了。” “哦?”沈璃书倒是起了兴致,她的关注点不同:“管侧妃很擅舞吗?” 她自认为了解李珣,李珣是那种大是大非排在一切前面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许鸢如今怀着身孕,就这样放她鸽子后许鸢肯定是要生气的。 阿紫:“奴婢听前院的姐妹说过,管侧妃极擅舞蹈,因为,她母亲便是管过公自金陵带回来的舞女。” “原来如此。” 沈璃书笑了笑,“罢了,咱们早些睡,且看明日请安时又有热闹看了。” 阿紫和桃溪都说是,“主子也是应当早早休息,将身子养好。” 两人对视一眼,打趣道:“要是能尽早有孕,到时候不管是生下来公子或是小姐,奴婢们都能尽心照顾陪伴呢。” “是呀,到时候咱们院子里,充满着孩童的欢声笑语,多好啊。” 沈璃书也跟着笑,“你们俩,一天天的定是差事小了,敢来打趣主子不说,还是嫌日子太嫌弃了是吧?” 桃溪收了笑容,真心实意的说:“且看许侧妃有孕,府里好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流水似的往里送,谁不高看她一眼?要是主子有了孕,咱们也算多一层依靠呀。” 沈璃书自然明白她们所说的道理,默了默,没再接这个话题,“好了都退下吧,我要歇息了。” 阿紫走时,将烛台的灯芯剪断,屋内瞬间黑暗,月色流水一般铺陈而来,沈璃书闻着枕芯里药物的香气,有一瞬间晃神。 第28章 她也期待有一个孩子,但绝对不是现在,她只是一个良媛,孩子生下来,连养在自己院子里的资格都没有,若是王妃或者侧妃要抱走,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不想,也不能承受孩子一生下来便分离的痛苦,所以避子的药物一直用到了现在,只有她和白府医知晓此事。 乱七八糟想了一些,沈璃书有了睡意,昏沉之间,听见桃溪的声音: “主子不好了,醒醒啊主子,许侧妃摔倒了。” 沈璃书披了外衣匆匆赶到绮罗苑时,王爷王妃还有后院众人都已经在了,她一进去便听见许鸢的惨叫声。 光从声音凄厉都能猜想到里面女子是何种惨状,一盆一盆的血水从里面端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沈璃书被熏的眼眶发酸,一阵一阵的恶心传来,她很努力控制住不要干呕,光是看这情形,许侧妃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 屋内没有人敢说话,李珣沉着脸坐在上首,面无表情转动着手里的碧玉扳指。 沈璃书看见李珣连发都束得不如往日里工整,有些松散,猜想着他可能也是歇下了。 再看管挽苏,脸上早就没了平日里温温柔柔的笑意,脸色也是难看的很。 沈璃书眼眸微转,也不知,今日这事,是不是人为。 地上,许鸢的贴身婢女慕枳与慕橘跪着,低着头小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珣许是听得烦了: “还不进去伺候主子?在这哭有何用?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他声音并不大,甚至连眼色都没给两人一个,沈璃书却是瞧见两人身子抖了抖,都没敢起身,爬着进了房里。 外面能听到许鸢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气氛也更加凝滞起来,这时小德子领进来一个人,躬身禀报: “王爷,奴才将江太医请来了。” 被称作江太医的人跪着行了一礼,“微臣江雨生,参见王爷。” “江太医不必多礼,侧妃在里面,还望江太医尽力而为。” 襄王如此客气,江雨生惶恐,来的路上便听小德子大致说了情况,只知道襄王府中侧妃摔了一跤便不省人事了,更恭敬了些: “微臣一定尽力而为。”说罢,便带着医药箱进去了。 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说话之声,应当是江雨生在和府医交流。 管挽苏掐紧了手心,她姑姑是贵妃,她自然也知道,这位江太医,乃是太医院妇科圣手,在宫中专为皇后调养身体,没想到王爷这么快就将人请了过来。 她看向屋内的神色隐晦,若是今日之事不成,那这些时日的心思,又白费了。 很快,江太医便带着先前在里面的两位府医出来了,三人匍匐跪地,江雨生说: “请王爷恕罪,微臣医术不精,许侧妃这胎,保不住。” 话落,满室寂静。 沈璃书闻言,下意识去看李珣的神色,却看他转动扳指的动作倏而一停。 “侧妃如何了?”这话是顾晗溪问的。 屋内许鸢的惨叫声也早就停了下来,江雨生说: “侧妃平日里这胎养的太好,才不到四个月,但胎儿已有别的妇人五月的胎儿一般大小,方才那么一摔,再加上侧妃应当是情绪太过激动,几相作用下......” 江雨生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也都明白,几相作用下,府中胎儿才保不住。 李珣闭了闭眼,问:“养的太好?” 江雨生说是:“一般而言,若是营养太足养的太好,胎儿发育快些,女子生产时便会多一层危险。” “再无别的缘由了吗?” 江雨生顿了顿,他常年在宫里给各位娘娘诊脉,对于后宫后院中的阴私清楚的很,也明白李珣问的这话,想问的是,这是否真是意外,还是人为。 “回王爷的话,从医学上来说,只有微臣方才说的那几点。” 至于养的太好是不是有人有心故意,以及如何摔倒的,他一概不知,也不敢妄言。 这是王府的家事,也不该由他一个太医来多言。 李珣沉着脸色,微微颔首,“小德子,送江太医。” 这时候,慕枳从房间内冲出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王爷,求王爷为我们主子做主啊,一定是有人,一定是有人故意要害我们主子和小主子的。” 李珣没出声,慕枳便继续说了:“那路我们走过多次,怎的先前都没有摔倒,就今日摔倒了?” “还有,还有,自我们主子怀孕以来,王妃就隔三差五赏赐我们主子各式各样的补品......” 话还未说完,一个杯盏便碎在她面前,不仅慕枳吓得忽然噤声,屋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杯子碎片弹到慕枳的脸上,割了口子流着血,她却连擦都不敢擦。 沈璃书一同跪着,心想怎么许鸢的侍女也和她一样心思简单,这时候王爷丢了第一个孩子,心里定不好受,她竟然还来攀咬王妃。 话里只差明着说是王妃害了她主子,若不是王妃赏赐那些东西,也不至于如此。 李珣并不言语,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怒从心起,真是一刻也不得安生。 他不说话,也没有别人敢说话,几分钟后,魏明从外面急匆匆敢来,低声耳语给李珣汇报了什么。 李珣:“查。” “是。”魏明领命而出,片刻后,押进来一个婢女,和一个小厮。 “启禀王爷,王妃,奴才带人查了,那路上多了几个用油浸润过的鹅卵石,天黑,侧妃应当正是踩到了石子方才滑倒。” 魏明说着,呈上去一个鹌鹑蛋一般大小的石子,“奴才查时,那路上已被清理干净,这个石子许是因为太小,被人遗漏了。” “奴才带来的人,一个是膳房当差的翠微,一个是,云侍妾院子中当差的小印子。” 顾晗溪这时候开了口:“王爷,这件事情一定要严查,妾身掌管后院不力,甘愿领罚,可妾身也容不得有人往身上泼脏水。” 李珣微微探身,伸手将顾晗溪扶了起来,“先坐。” 虽然并不是温声,但顾晗溪心里还是一热,王爷显然是相信她的。 “翠微,你说。” 被李珣点到名的翠微身子一颤,“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王爷,什么也不知道啊。” 李珣皱了皱眉,魏明立刻着人去封了翠微的口,翠微只呜咽着不停的磕头。 李珣指了指小印子:“你来说。” 小印子倒是镇定,丝毫没有任何惧怕:“那石子是奴才放的。” “为何?”顾晗溪厉声问。 “云主子曾救过奴才的命,禁闭后主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奴才心里恨,若不是许侧妃先前那样对主子,也不会如此。” 这话真真假假,方氏开口:“你这奴才,许侧妃先前可没对你主子怎样,你可别忘了你家主子是因为谁才受罚的。” 却是又将话头拉到了沈璃书身上。 但沈璃书却不纠结这事,抬头看李珣,轻声说: “王爷,现在许侧妃的身子重要,再则,大晚上的,许侧妃为何会出现在那?” 避重就轻,又将众人的思绪拉到了另一个话题上,是啊,许侧妃为何这么晚还在那?又为什么这么巧合,刚好小印子就在那路上放了鹅卵石。 是因为,那条路是通往西院,飞鸿苑的必经之路。 经过沈璃书这么一问,大家都反应过来,今晚,原本王爷是要去绮罗苑的,飞鸿苑却半路将人截了过去,按照许侧妃的脾性,今晚极有可能是过去飞鸿苑为自己讨回面子的。 一时间,管挽苏感觉到身上多了许多视线。 沈璃书依旧和李珣对视着,丝毫不闪躲。 李珣沉着眉,他对于沈璃书,向来放心,毕竟养在身边好几年,对于她的脾性还是清楚的。 她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看话本子,除此之外便在意钱,他不信,她会如此狠辣对他的孩子下手。 管挽苏一看李珣的眼神,就知道,李珣是信任沈璃书的,她眸色微变,正组织着语言,便听见许鸢出了声。 许鸢由着慕橘搀扶着走了出来,平日里光鲜亮丽华服宝石的许侧妃,现下脸色苍白,头发尽散,走路由人扶着整个人也还在打颤。 她出来,其余谁都没看,就看着李珣,声音哽咽: “王爷,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前天中午用膳,您还和他说话了,说他以后要成材,好教导后面的弟弟妹妹们。”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她苍白的脸上滚落,最后好似全没了力气,她瘫坐在地,但眼神,还是看着李珣。 “妾身甚至还感受到他在踢我,我怀着他,吃不好,睡不好,长胖许多,吃了东西又吐出来,费尽千辛,现在他不在了。”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盛气凌人,连眼泪都是无声的,但是偏偏,悲伤浸入了每字每句。 第29章 沈璃书忽然鼻头发酸,平日里再如何骄矜跋扈,现在的许鸢,不过是失了孩子的可怜人罢了。 李珣拧眉,起身亲自想将许鸢扶起,许鸢却执拗的不动,只是再问他: “王爷,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凶手就在这里,王爷,您不为他做主吗?” “王爷,您不为他做主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留爪有红包,谢谢大家一路陪伴至此,爱你们。 另外,由于本文在下周二(8号)上夹子,排名很重要,还希望追读的宝宝们先不要养肥,菜菜给大家鞠躬了。 在上夹子前的这三天,都是零点更新~后面恢复之前的更新时间哈[亲亲][亲亲][亲亲] 第24章 ◎心冷◎ 一字一句, 掷地有声,也使得李珣拉她的动作顿住,片刻, 他挺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呵斥道: “还不将你们主子扶起来?” 慕枳与慕橘眼里也都是泪, 闻言慌慌张张想要扶许鸢起来, 许鸢忽然冷静了下来,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站起了身,背脊挺直如同往常,眼神如炬看过现场每一个人。 她方才将将苏醒, 下身的疼痛仿佛入了骨髓,抬手摸了摸小腹,神奇的, 她觉得和胎儿之间那种感应消失了,她木讷的, 一遍一遍抚摸小腹, 也听见外面的种种。 她的孩子没了, 外面在争论不休, 没有一个人真正能感同身受她,视线落在管挽苏身上,像是淬了毒一般。 不过此时理智好歹算是归位了些,方才李珣看她的眼神, 如此陌生,如此冷静, 好似她在发疯, 狠狠刺痛着她的心。 压下情绪, 她上前去,主动拉了李珣的衣袖,“妾身太过悲痛,在王爷面前有所失仪,还望王爷赎罪。” 沈璃书垂眸,没想到许鸢这时候,反而拧清了,现在,王爷的心在哪,就有利于谁。 李珣自然是心疼许鸢的,也心疼孩子,那孩子是他有所期盼的第一个孩子,方才也并不是真与许鸢置气,而是许鸢的控诉,显得他很无能。 王爷又怎样,一家之主又如何?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不过他也有所怒气,怒许鸢方才那么宝贝孩子,却在行事的时候不曾多想一分,天那么晚,她却一点也不顾忌走夜路。 半晌,他缓了神色,“你现在要紧的是保重身子,孩子,咱们还会有。” 顾晗溪就在旁边,眼见李珣对于许鸢的温情,扯了扯嘴唇: “许妹妹坐吧,放心,今日,本妃和王爷定将背后凶手扯出来。” 顾晗溪话音刚落,原本跪着的小印子忽然轰通一下倒地,动静吓了周围人一跳。 离着小印子最近的,是方琴意,她看起来很是惊慌失措往旁边丫鬟身上靠了靠,惊呼出声: “血,血,血。” 魏明连忙上前查看,被翻过来的小印子嘴角流出黑色血液,他伸手试了试鼻息,而后摇摇头,却是已经毫无生命体征。 魏明掰开了小印子的嘴,确认一番,回禀道: “王爷,他事先将毒丸含在了嘴里,再咬开的。” 管挽苏眼神一松,连呼吸都不着痕迹放轻了些。 魏明脸色难看,人在他眼前出了这样的纰漏,现在可好,先前小印子自己承认了对许侧妃下手,却又在关键时候自杀。 畏罪自杀。 又或是,杀人灭口。 “给本王搜云氏的院子,还有这狗奴才的住所,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遗漏。”李珣冷着脸吩咐。 “你,说,还是不说?” 李珣耐心早已吿罄,眼见翠微匍匐着身子摇头说不知道,他一个眼色给了魏明: “仗杀。” 翠微连为自己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很快便被拖了出去,不过片刻,惨叫声便传了进来,屋内鸦雀无声。 沈璃书垂首,细眉微拧,如此一来,谁是幕后推手,倒是疑虑重重,真是云氏身边的小印子? 她不信。 还有那翠微,到底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再无人知晓。 但没有人敢置喙李珣的决定。 李珣的视线从在场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眸色幽暗,最后他一锤定音; “今日之事,本王定将彻查。” 说罢,他转头,嘱咐许鸢:“你好生歇息,本王明日来看你。” “另外,本王明日便接你母亲入府。” 王爷一走,众人也再没有留下的必要,一场闹剧无疾而终,除了许鸢失了孩子。 沈璃书看着管挽苏和方琴意的背影,眸色幽暗,先前,她一直以为,方琴意是王妃的人,可方才一句话便将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她的身上。 / 飞鸿苑。 管挽苏一口气,将杯中的凉茶喝光,却不想又咳嗽了一阵,素馨在背后替她顺着气。 “那边都处理干净了?” 素馨说是,“小印子那,天衣无缝,不会有人发现,只是翠微......” 管挽苏叹一口气,“可惜了翠微,还是贵妃娘娘留给我的人脉。” “不过,”她笑了笑,不复温柔,反倒是有些阴恻,“她的孩子没了,我损失谁,都值得。” 她笑着笑着,竟还笑出了声,素馨有些心疼。 她自然知道,主子为什么要这么快除掉许侧妃肚子里孩子,前些时候,府中不满主子进后院这么久肚子还没有动静,竟然来信,说要将六小姐送进王府里来。 六小姐是和主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今年不过才十四的年岁! 收到府中来信的时候,主子那一整日水米未进,在房中枯坐了半日,第二日,便高热不断,竟是诱发了旧日顽疾。 外面人人都说,管侧妃是因许侧妃种红梅一事装病不外出,只有贴身伺候的丫鬟才知道,主子心里有多苦。 于是,素馨心里尚存的疑惑并没有在此时问出来,她不忍心打扰此刻主子的高兴。 比如,她亲眼看见,翠微和正院的锦夏,有过接触。 管挽苏没有发现素馨的异样,“放心,让她难受的自然不只是今天这一件事。” 她眸色越发狠厉,许鸢,沈璃书,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琉璃苑内,一晚上的折腾,沈璃书睡意全无,脑袋里思绪良多。 桃溪和阿紫都还在房内服侍着,见沈璃书出神,桃溪便问: “主子可还在为今日的事烦心?” 沈璃书说:“不是烦心,只是有些害怕,今日是尚且位高的许侧妃,谁又能猜到,明日会是谁?” 这件事或许有许鸢自己的责任,已经怀有身孕却还气性如此之大,在深夜出行,可真正致命的,还是无形之中的营养过分摄入,与浸了油的石头。 沈璃书不敢确定这背后都是谁的手笔,但她敢肯定,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又或者是后日,只要这后院中还有女人、还要争宠,这样的事情有一便会有二。 今日她若冷眼旁观,又如何能保证,他日此祸不会临于她身上。 阿紫能理解沈璃书的想法:“主子考虑的没错,所以,在这后院里,心,不能太软。” 沈璃书垂眸,如何能不懂这个道理? 阿紫见机提醒:“主子,月底,府中会再采买一批丫鬟小厮,放到各院子里。” 这件事,前几日便提了,沈璃书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她揉了揉发涨的额间,应了,“这事便让桃溪出面去办吧,你在后面把关着点。” “是。” 桃溪和阿紫,一同福了福身。 窗外夜色洗白,沈璃书躺在床榻上,今日绮罗苑里的惨状一闭上眼便出现在眼前,她干脆坐起身来,“桃溪,点灯。” 并无人应,她皱眉,正欲再喊,忽听门口处有人回答: “这么晚,点灯做甚?” 这声音低沉,吓了沈璃书一跳,她忙掀开了帏帐,“王爷?” “王爷怎么悄无声息就过来了?”她趿着绣鞋,亲自过去点了灯,还未到他身边,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她脚步一顿,“王爷喝酒了?” 李珣说是。 “魏明呢?怎得也不陪在王爷身边?也不知是如何当的差事。” “是本王不让人跟的。” 沈璃书便无话可说,先让李珣坐下,再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觑着他的神色,试探性问道: “王爷可是在为今日许侧妃小产一事伤神?” 她问得如此小心翼翼,好似生怕惹了他的不快,他自认为修得八面威风不动的本事,“何出此言?” 沈璃书坐在了李珣旁边,抿了抿唇,小声说: “王爷曾教我念过周易。” “书上说,‘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王爷解释时曾说过,生命延续乃自然之道。”(1) “王爷定也是期待小公子或者小小姐的到来,乃人之常情,况且,沅沅听闻,王爷的兄长们,在王爷这个年岁,膝下早有儿女承欢。” 第30章 李珣一瞬间有些无言,这么浅显的道理,她都懂,有人却不懂。 无人知晓魏明将调查结果呈于他案牍之上时,他内心的愤怒。 他知晓是谁,在背后下了黑手,可,为了维护后院与前朝的那一丝微妙平衡,他不得不轻拿轻放。 他头一次,对于自己的身份,有了一丝厌烦与疲惫,不如做个纨绔子弟,打马游街,诗酒年华,好不快活。 他伸手,将人拉过来,跨坐于他腿上。 沈璃书原本为这动作一惊,却发现,他只是将头埋入到她的脖颈,并无言语。 那一刻福至心灵,李珣是在悲伤。 是的,是她从未在李珣身上见过的情绪,她莫名觉得,此时,她什么都可以不用说。 况且,她也什么都不想说。 他,在为他与别的女人的孩子伤神,而她,不明白此时此刻,她在他心里又是怎样一种存在。 她眼神清明,但抬手,缓缓地,将李珣环抱住。 这一夜,两人相拥,却是第一次,无关情爱。 夜色如水,李珣从身后搂住,怀中人不知是否安眠,他的手,由女子平坦的小腹滑过,声音几似喟叹: “沅沅,是不是本王坏事做多了,所以子女缘浅?” 片刻后,他说:“什么时候,这里,也会有本王的孩子?” 身后人呼吸声逐渐变沉,沈璃书才敢睁眼。 她不知道李珣坏事做的是否多了,她只知道,他夙兴夜寐处理公务、死而后已处理险情,也不像太子与别的纨绔一般,挥霍钱财沉溺女色。 作为一个王爷,他做的无可指摘。 可是,沈璃书垂眸,作为一个丈夫,他做的远远不够。 他的心,太冷。 否则怎么会在现在,说出方才那样的话? 第25章 ◎保胎◎ 许侧妃流产之事, 好似就那样被李珣按下,后院里恢复到短暂的平静之中。 许家夫人进府陪伴了一日,此后反常的, 绮罗苑竟也安静了下来。 时岁一路往前,进入寒冬的腊月。 过去那段时日, 李珣不常进后院, 除去初一十五在正院,其余院子里能有一次也算是不错。 倒是来琉璃苑的次数稍稍多些,有时候是过来瞧一眼便回了前院,有时候是过来用膳,留宿也不过一回。 不过绕是这样, 沈璃书在这后院的恩宠,也是头一份的了。 腊月初十,琉璃苑内。 屋内地龙烧了起来, 倒也暖和,但沈璃书向来怕冷, 阿紫便又烧了个碳盆在房内, 沈璃书喝着热热的香饮子, 一边核对着账本子。 临近年关, 各处采买、人情往来、庄子铺子的账都多了起来,沈璃书十日里有八日时间要花在账上。 桃溪从外进来,未免带进来寒气,特意在门口站了会儿, 才走到沈璃书旁边,她探着身子烤火取暖: “主子, 奴婢去和金嬷嬷都打点好了, 明日各个院子里便会安排新人进去了。” 沈璃书点点头, “可做的隐蔽?” 桃溪说是,“主子放心,是我娘亲去打的招呼,我和金嬷嬷见面绝没有任何人瞧见。” “那便好。” 桃溪声音放低了些:“对了主子,奴婢回来时,碰见府医去了正院。” “哦?”沈璃书挑眉,她上午去请安时,王妃身子还好好的,并未听说有何不适。 “也有可能是请平安脉。”桃溪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阿紫这时从捧着红梅进来,插入了瓶中,说话间哈着冷气: “今年天气愈发的冷了,眼瞧着今日是要下雪。” 桃溪忙往旁边让了点,拉阿紫过来烤火: “下雪好,今日若是下了厚厚的雪,我定然要去堆个雪人的。” 阿紫笑:“主子怕冷,怕是享受不到这样的乐趣了。” 沈璃书向来不拘着桃溪,前些时日府中发生的事情多,她们去扬州的时候,全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府中应付着,眼下便笑着说: “那便许给你半日假吧,去搜罗些物件来,摆好了雪人再装扮一番。” 说着,便随手从桌上拿了两颗金豆子递给了她。 桃溪喜出望外: “多谢主子,主子最喜欢小豕,那奴婢就堆那个!” “你们主子喜欢小豕?”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得主仆三人立即收了声。 阿紫与桃溪忙让出来了路,在一旁行着礼,沈璃书起身,去门口迎他: “王爷怎么来又不出声” 李珣扶住她手臂,免了她行礼,两人一起往里走着,“又没说本王的坏话,怕什么?” 是揶揄的语气,沈璃书听出来,便转了话题,“王爷今日有何好事,心情如此愉悦?” “你倒是机灵,我刚说一句话你就知道了。” 李珣刚从宫里出来,前些日子太子李璠强迫监察寺赵观察使的夫人,结果观察使一纸奏折将太子状告到了圣上面前。 言官早已对太子在女色一事上多有微词,认为太子乃储君,应当德行高尚,于是乎一联合,这件事情竟然就愈演愈大,每日上早朝言官都旧事重提一次。 入了冬后,圣上的身体越发不好,又加上今年雪大,山东都多地都受了雪灾,正是殚精竭虑操心国事的时候,圣上一火大,便收了太子监国的权力,又额外给了赵观察使赏赐,将此事压了下去。 这是前朝之事,不过李珣看着沈璃书那双好奇的眼,到底还是点到为止: “今日太子被罚了。” 沈璃书粉唇微张,略有些惊讶,很快便啐道: “恶人自有恶报。” 受先前那些事情的影响,沈璃书私心里对李璠一丝好印象也无,虽然心底恨不得他被千刀万剐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但沈璃书明白,这是属于大不敬的杀头之罪。 李珣被她这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逗到,嘴角泄了笑意。 桃溪和阿紫对视一眼,极有眼色,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李珣随手拿起沈璃书方才放下的账本,瞥了两眼,问道; “这些事情做着可还顺心?” 李珣原本以为她会说一些“无事”“尚可”之类的话语,毕竟他偶尔问起王妃事,得到的都是这样的答复,哪知对面坐着的人脸色立马不好看了起来。 许是感觉到他在看她,又将脸色缓和了些,嘟嘴吐槽道: “虽说王爷王妃能让妾身学着打理这事,是妾身的福气,可,王府的账怎么能和妾身手里那点账相比,妾身日日瞧着这些账,连黑眼圈都多了些。” 好似生怕他不相信一般,她将上身探过去,隔着小桌凑到他面前,“王爷,您看。” 一张精致的小脸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面前,连她鸦黑的睫毛卷曲的幅度都能清晰看清。 李珣没有说话,就那样眼神沉沉的盯着她。 沈璃书眨了眨眼,看清他眼底的欲念,后知后觉的预备将身子收回去,却不想,腰身被人揽住,动弹不得。 李珣就那样,朝着她的眼睫轻轻吻了上去,吓得沈璃书倏得闭了眼。 眼皮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随即沈璃书听见耳边传来他带笑的声音: “今日扬州那边来了消息,你弟弟前几日的大考,名列前茅,不日便可以回来上京与你团聚。” “真的?”她又猛地睁开了眼,“多谢王爷。” 李珣将手拿走,两人又恢复到正常说话的身位,“谢我做甚?全是你弟弟,自己用心。” “那也得多谢王爷,不过,”沈璃书略有些艰难,“妾身想着,要不在外面给弟弟置办这个宅子。” 先前沈璃书算是客居在王府,沈江砚一同住在这里当然没有问题,可如今不同了。 李珣显然也想到此事,略一沉吟,便说: “小事一桩,明日我便遣魏明去办此事。” 沈璃书摇摇头,神情很是认真,“王爷,便用我的钱吧,先前家里的家产合该有弟弟一份,我便拿了他的,我再添一些,给他置办个三进的宅子。” “往后他在上京也算是有个落脚之地,再过几年,他也该到了要取媳妇的年纪了。” 置办几进的宅子对李珣来说根本不是关注点,他眉头微皱: “和本王分的如此清楚做甚?” 何叫她的钱财,他的钱财? 沈璃书当然有自己的坚持,她已然是个妾室,自然不想弟弟也靠着夫家才有个自己的家,但她自觉无法对李珣言语心底别扭的情绪,笑笑说: “沅沅哪能和王爷分得清?哎呀,王爷便当成,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小心思,成吗?” 李珣脸色还是冷的,“那本王这个做姐夫的便不能有小心思了?”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了一下,几息之后,李珣有些别扭地起身,丢下一句随你,便拓步而去。 屋外,桃溪与阿紫面面相觑,方才若是没看错王爷的脸色不好? 第31章 可王爷来时还和主子有说有笑的,她们俩一直守在门外,也未曾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啊,王爷怎么就这么走了? 桃溪进去,觑着沈璃书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主子惹王爷生气了?奴婢瞧着王爷脸色不太好。” 沈璃书好似才回过神来,“他走了?” 桃溪点点头。 瞥见桃溪担心的神色,沈璃书笑了笑,“我没事,也没惹王爷生气,王爷兴许是前院有公务要忙。” “我这没有什么事,你不必在此伺候了。” 桃溪想说什么,还是闭了嘴,主子这看起来并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主子既然不想对她说,她也就没有问的必要。 沈璃书垂眸,忽而扯唇笑了笑,有些讽刺,姐夫,他是沈江砚哪门子的姐夫? 他的妻弟,该是顾太傅府上的公子才是。 这一日,李珣没再进后院。 夜晚来临之时,天空撒下鹅毛大雪,静谧无声,亦无人出去观赏。 翌日,沈璃书先醒了,阿紫进来服侍,阿紫说: “主子要不再躺着休息会,方才正院来人,说是王妃身体抱恙,年前便免了各个院子的请安。” 这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一桩,天冷,路又滑,每次出一趟门便是遭一次罪,大冷天儿的,谁不想赖在有地龙的屋子里? 沈璃书想起昨日桃溪说碰见府医去了正院,看起来真是病了么?细眉微拧,吩咐阿紫: “将库房里那株天山雪莲取来,用完早膳后,你陪我走一趟正院吧。” 阿紫有些犹疑:“主子,那雪莲是王爷特意赏了您补身子的,且昨儿个晚上下来大雪,今早雪化了正是冷的时候。” “我身子好着呢,用不着那些补品,冷便换个大氅就好了。” 阿紫不再多说,“奴婢去准备。” 早膳后,沈璃书去了正院,门口通报的瑟春,沈璃书脸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 “早上一起便听闻王妃身体抱恙,免了请安,瑟春姑娘通报一声,看王妃可愿意见我?” 瑟春进去通报时,沈璃书眸色深了些,方才她若是没看错,她来之前瑟春脸上还是笑着的。 若是主子生病了,奴才还能笑得出来? 很快,瑟春便出来了:“王妃请沈良媛进去。” 内室温暖如春,顾晗溪未曾钗发,素颜躺靠在塌上,见她来了,笑一笑: “天冷,你如何来了?” 沈璃书给阿紫一个眼色,阿紫便将盒子呈上,沈璃书说: “听闻王妃身子不适,妹妹库房里恰好有一株雪莲,不知王妃姐姐可会嫌弃?” 这是上好的补品,顾晗溪院子里也不常见,“你说的是什么话?难为你这么有心。锦夏—” 锦夏便过去将东西接来,却并没有打开,也没有去放置着。 沈璃书收回视线,再寒暄了几句,便提出了告辞。 回到琉璃苑,沈璃书思索一番,“悄悄去把白府医请来。” 白墨云来的极快,“沈主子可是有哪里不舒坦?” 沈璃书不好意思笑笑,“这么冷的天,害姐姐你跑一趟,实则是我今日感觉有些乏力,想着让你来帮我瞧瞧。” 白墨云:“是我份内之事,我替沈主子把脉。” 片刻后,白墨云皱了皱眉,小声说:“主子,那药您用了接近半年,是药三分毒,用久了难免对身体有所损伤,您今日乏力很有可能与此事有关。” 沈璃书垂眸,今日她确实感觉身子乏力了些,原本以为是天气渐渐冷了的缘故,可这时候不用药......“你再给我别的药吧,不用每日放在旁边,只需要的时候用上便可。” 白墨云转念一想,沈璃书年纪尚小,过早有孕也不是一件好事,便点了点头。 沈璃书说:“我还有一事......” 下午,桃溪去药房取了白府医上午配的药,还带来一个消息。 沈璃书压低声音,重复:“你说,正院用的是保胎药?” 【作者有话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加更啦!明天凌晨没有,下午六点更~8号上夹,十一点更哈~ ps各位宝宝这几天一定补药养肥我哇[爆哭][爆哭][爆哭] 第26章 ◎站队◎ 难怪。 难怪王妃虽说身体抱恙, 贴身侍女却还能脸上带笑。 可既然府医诊断出来的是喜脉,从时间上来推算,必定是王爷从扬州回来之后的, 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两月,可这么小的月份就用上了保胎药? 沈璃书猜想, 王妃这胎恐怕不太好了, 所以目前才会把大家都瞒着。 她捋清了事情始末,才唤桃溪阿紫进来,郑重吩咐道: “从今日起,送往正院的任何东西,都要请府医查验过后, 方能送过去。” 总不能留一个这么大的风险,还是要未雨绸缪的好些,上次许侧妃小产, 就险些攀咬到她的身上。 一时间不免有些后悔今早送过去的雪莲,若是再晚些就好了。 用了午膳, 沈璃书想着小憩一会儿, 却不想醒来后, 已经一个时辰过去, 她自觉今日懒散了些,方唤了桃溪进来,换了衣裳去外面走走。 她穿一身天青色厚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狐皮大氅, 简单清丽,行走在茫茫雪色中, 仿如画中仙。 湖心亭高阁之中, 谈珏如是想, 对窗饮酒,笑道: “难怪殿下今日越发贪念在府中待着,子安一去衙门便扑了个空。” 房中,围炉旁,李珣正在煮茶,头也未回: “子安何出此言?” 谈珏看着远处和侍女在雪中打闹的女子,脱口而出:“一女子光容鉴物,艳丽惊人,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兰芬灵濯,玉莹尘清。”(1) 李珣闻言,视线才落于谈玨身上,“本王府中还有这样的人?” 谈玨一副你不解风情的眼神,“殿下可亲自一观。” 李珣挑眉,当真放下手中事,走了过去。 他神色忽得一顿,那人昨日才见过,却从不想还有今日一般生动的时候,他看了几眼,仿佛间还听见女子的笑声传来。 而后出人意料的,楹窗被他关掉,他面无表情走去围炉旁坐下,“茶好了。” 谈珏被他这无厘头的动作弄得一愣,“我饮酒,今日不想喝你这茶了。”却是径自伸手,复又打开楹窗,往外瞧了一圈,随后失落地叹一口气,“可惜了,人已经走了。” 谈珏向来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李珣与他十几年的交情,对他的行事作风熟悉的很,今日不知怎得,一股无名火升起: “夫子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子安可是已经忘了?” 谈珏斜着眼觑了他一眼,随即笑得更大声,“殿下所言极是,是子安逾矩了,不过——” 他尾音拖长了些,带着些揶揄:“听闻王爷微服去扬州,身边有一位小夫人,不知是否就是这位?” 此时无声倒是胜有声,李珣的表情已经做了回答,谈珏再饮一口酒,坐到李珣旁边: “殿下也有今日。”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李珣掀眸瞧他一眼,“好好说话。” 谈珏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来的事情来。 外面雪还未曾完全化完,沈璃书在外玩了一通,回去琉璃苑才发现鞋袜都完全湿掉了,主仆几个又是好一通忙活,这时候有丫鬟来报: “刘侍妾带着婢女在外面,问主子是否有空。” “刘氏?她来做甚,阿紫,你亲自去迎一迎。” 阿紫福了福身,“是。” 刘氏人还未曾走到面前,便听见了她的笑声: “良媛这里地龙都比别的地方要暖和些呢,一进来便感觉热气直往外冒。” 沈璃书笑笑:“姐姐这说的哪里话?左不过是我畏寒些,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一边吩咐了桃溪,“去上茶来。” 刘氏抬了抬手,“桃溪姑娘不必忙,今日我带了今年新酿的桂花酒,良媛可要同饮一杯?” 沈璃书唇角的笑意顿了顿,一时间摸不准刘氏的来意,她不紧不慢的说: “说起来,前两年我倒是经常去叨扰姐姐,每年桂花酒一出来的时候便能喝到,没想到今年也有这样的机会。” 刘氏眼中闪过一丝幽暗,沈璃书说的是事实,前两年她们关系还算亲近,后院中没有别人,王爷也不近女色,两人便时常有空便一起。 于她来说,全当解闷,一眼望到头枯燥生活中总角之年的沈璃书给她带去了太多的欢乐,后来...... 刘氏今日既然能来,自然也是做足了准备: “妹妹还愿意叫我一声姐姐,那我也就实话跟妹妹说,先前不是我不愿意亲近你,实在是这后院,水太深。” 沈璃书垂眸,忽而松了神色,“姐姐先坐,今日天寒,温一壶酒再好不过,咱们坐下说。” 第32章 “哎。”刘氏笑着应下。 桃溪与阿紫的手脚快,不一会儿,酒便温好了,另外还备了一些精致的点心与下酒菜,屋内一时间只剩下沈璃书与刘氏二人。 “妹妹可怪我?你一进后院,便受到许侧妃和云氏的刁难,而我都未曾帮你出一次头。” “姐姐怎会如此想?在这后院里,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我不会因为姐姐没帮我,便忘了往日与姐姐之间的情谊。” 刘氏一直知道,沈璃书聪慧,这几句话,也使她有了无地自容之感: “这就是还在怪我了,可你也知道,她们有家世,有宠爱,也有位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妾......” 沈璃书当然明白,位分低,人微言轻,便要更加谨慎低调些,不为别的,只为自保。 她承认,先前确实对刘氏的做法颇有芥蒂,可转念一想,她未必不能理解,若她是刘氏,也会选择那样做。 所以她方才那么说,倒也不是真的责怪刘氏,“妹妹如何能不知道?我也是从那样的处境中走到现在的。” 一杯桂花酒,沁香入鼻。 “姐姐今日,不单单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刘氏温声说:“良媛聪慧,定然知道,我今日来,是想说,若是往后,只要良媛有需要,便遣人来告诉我一声,我定然是和良媛在同一条船上。” 叮。 沈璃书放下手中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是,要与她结盟? 她没有立即说话,细眉轻拧着,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半晌,她启唇:“为何?” 刘氏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因为我也想,有个倚靠。” “可这王府里,最大的倚靠该是王爷。”沈璃书步步追问。 “王爷......说出来,不怕良媛笑话,我比王爷还长了三岁,当年在宫里,我是看着咱们王爷长大的,后来虽然被贵妃主子指给了王爷做知事宫女。” “我对王爷,并无半点心思,往后只想,安安稳稳的在这后院过下去。” 沈璃书目光直视刘氏,半点没有退让,轻声说: “可姐姐你,按现在这样下去,依旧能安安稳稳的过下去。” 何必要和她绑在同一条绳上? 刘氏闻言,苦笑了一声,“吃糠咽菜过下去,叫安稳,荣华富贵过下去,也是安稳。” “可这两者之前的差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沈璃书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再问了,她需要仔细思考清楚,自己是否需要这个盟友。 王妃那头,她虽然眼巴巴贴上去,可从今日王妃有孕一事可以看出,王妃不信任别人,更不信任她。 一时间,气氛又陷入凝滞。 刘氏最后加码:“若是咱们王爷真有......的那一日,咱们也便宜些。” 出了琉璃苑,刘氏和婢女鸣翠一路往回走。 鸣翠:“主子,沈良媛可答应了?” 刘氏停顿脚步,回头看了眼琉璃苑的大门,随后低声说:“她会答应的。” 良禽择木而栖,权衡利弊,人亦如此。 翌日上午,刘氏收到阿紫亲自送来的一对和田玉耳铛,便知道,这事成了。 / 自从上次李珣自琉璃苑与沈璃书不欢而散之后,李珣便再没有进过后院。 煎熬的不只是后院众人,还有前院当差的魏明等人,他们是近身伺候主子爷的,主子也心情不好,他们当差也战战兢兢。 这一日,李珣正在书房,魏明苦着脸进去,琢磨这事怎么禀报才好,他在门口犹犹豫豫半晌没敢进去。 “何事?”李珣见他站在那晃荡的人心烦,颇有些不耐烦开口。 魏明心下一凛,忙快步走了过去,“回王爷,外面传来消息,沈公子回京得马车在路上遭了劫持,现下人已经失踪了。” 李珣眉头倏得一皱,“谁?” 魏明低声:“沈良媛的弟弟,沈江砚。” 魏明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马上临近年关,各家各户都是团圆的好时候,偏生在这个当口出了这样的事,再加上前几日王爷从琉璃苑回来便心情不太好了。 李珣冷声问:“她那边知道了吗?” 魏明谨慎:“奴才并未告诉良媛主子。” “嗯,先瞒着吧,叫卫七带两个人去,务必将人完好无损带回来。” 卫七,是王府暗卫,魏明心里一惊,这是头一次,王爷派了暗卫去处理外人的事情,“是王爷,奴才这就去传。” 被这事一打扰,李珣也没了看书的心思,“今晚本王去琉璃苑。” “是。” “罢了,本王现在就去。对了,之前交代你买宅子的事情如何?” 这事魏明今天下午才过问了的,“已经谈妥了,等沈公子回来便可签字画押。” 李珣颔首,正欲出门,却看见青柏神色匆匆进来,带着圣上身边的大太监: “襄王殿下,圣上让奴才来请您进宫一趟。” 李珣神色忽得一变。 第27章 ◎晕倒◎ 承乾宫内, 宫人躬身各司其职,脚步轻若无物,皆大气都不敢出。 当今圣上不到知天命之年, 虽浑身上下依旧透露着帝王气,却早已头发花白, 身形消瘦, 他此时倚靠在塌上,双目微阖。 大太监黄兴纪带着李珣进去,他躬身,细声道: “回禀圣上,襄王殿下来了。” 圣上未曾睁眼, 只摆了摆手,黄兴纪便退下了。 承乾宫乃圣上起居宫殿,御用龙涎香的气息弥漫房间的每个角落, 李珣屏息,跪地伏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无人回应, 李珣没动, 依旧保持跪地行礼姿势。 屋外断续传来当值宫人有素且整齐的脚步声, 屋内却隙静如斯。 九爪瑞龙鎏金铜炉中缕缕薄烟升起, 圣上已经睁了眼,那双眼不复往日明朗,但依旧能洞察人心,他面无表情, 睥睨着下首伏地而跪的李珣。 先帝十二子中,他也行八, 当初夺嫡许多凶险, 没有元后母家崔家的助力, 他不可能坐上这个皇位,元后贤德,他与元后伉俪情深,李璠一出生,便被他立为了太子。 这几十年,他如履薄冰,夙兴夜寐,他也想要做明君,想要百年之后后人评说时,得一个贤名,可太子......哪怕他倾注许多心血,也不得不承认,没有贤君之像。 一个君王若是不能控制自己的私欲,那整个国家便会成为他满足私欲的工具罢了。 他怎么放心把江山交给李璠? “咳咳咳。”思虑良多,李嗣缙咳嗽出声,缓缓问道:“老八,你可恨朕?” 李珣心里一震,圣上问的语气虽随和,但李珣没有真的傻到以为圣上问这句话,是以一个父亲的角度。 他依旧保持跪地姿势,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儿臣惶恐,父皇为君为父,儿臣为臣为子,都断无'恨'字可言。” 李嗣缙目光如同鹰眼一般,紧紧攫住李珣,却是换了话题: “扬州一事上,朕知晓你颇有微词,认为朕没有彻查到底。” 李珣恭敬:“儿臣不敢,在其位谋其政,父皇所定之事情必有其他考量,反倒是儿臣,不能圆滑处事,将事情闹大,惹父皇忧心,是儿臣的不是。” 虽称儿臣,却拿捏的是君臣之间的度。 李珣不知道圣上今日叫他所来的目的,但他深知,当今圣上最是多疑,今日看似风平浪静的问询背后,可能就藏着帝王的玲珑心。 李嗣缙眯了眯眼,瞧着下首人的身影,总觉得最像年轻时候的自己,看似中庸的站位下,其实包裹着野心。 “罢了,你有空,多去看看你母妃吧。” 李珣说是,“父皇保重身体,儿臣先行告退。” 出了承乾宫,冷风一吹,李珣清晰感受到,后背的阵阵冷汗,他眸色晦暗,带着青柏回了王府。 黄兴纪进去,低声说着:“襄王殿下出宫了。” 李嗣缙在他的搀扶下起了身,“去把太子叫来。” 黄兴纪依旧低着头,不带任何情绪:“奴才出宫去襄王府时,瞧见太子殿下的马车出宫了。” 往哪方黄兴纪都知道,但他却没有告诉圣上,在他这个位置,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说。 果不其然,圣上陡然间生了怒气,随手抄起一旁的杯盏扔了出去。 黄兴纪猛地跪下,“圣上息怒。” 他觉得,近些日子,圣上愈发喜怒无常了些。 / 这个冬日,注定不安分,北方连连大雪,许多省份受了灾,从宫中到各个皇亲国戚府中,再到各朝廷官员府中,都开始削减开支,为雪灾筹措资金。 祸不单行,临近年关,西南地方匪患愈演愈烈,好在靖王殿下自请去治理,朝中上下、民间百姓都交口称赞。 襄王府内,王妃复了众人的请安,许侧妃身子也养的差不多,腊月二十那日,后院众人时隔许久,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第33章 王妃一身暗红襦裙,端庄大气,脸色红润,“许久未见各位姐妹,最近可还好?” 众人一起行礼,“多谢王妃关心。” 顾晗溪笑说:“不必多礼,许侧妃,小产伤身,需得好好静养才是。” 许鸢心里一直怀疑,她上次小产,背后是顾晗溪的推手,都怪她年轻不经事,顾晗溪从不拘着她院子里的吃穿用度,她要什么好东西都直接从公中拿了便是,却不想这一举动后面包藏着祸心! 因此,她只脸色冷冷的,站起身来敷衍行了个礼,“王爷请了太医专门为妾身调理,妾身已经无碍了,劳王妃挂念。” 管挽苏坐在许鸢对面,柔声说:“许姐姐也莫要太过伤心,孩子总还有的,有了第一次的惨痛教训,往后再不会重蹈覆辙的。”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再次往许鸢的肺管子上戳,许鸢懒懒抬头,睨她一眼: “如何?这教训需要我传授给你一次么?” 她哼笑一声,并不惯着管挽苏:“怎么,西苑那红梅不好看?管侧妃还有这个精力来关心我的事情。” 许鸢虽在小产坐月子,但依然让人将琉璃苑北面那块地移种了许多红梅。 皑皑白雪中,红梅傲然盛放,沈璃书倒喜欢,无事时便去梅林旁走走,但许鸢这话显然让管挽苏下不来台面。 谁不知道,那片红梅,是许侧妃为了恶心管侧妃而种的?偏偏王爷王妃都默认了此举。 但管挽苏依旧只是笑了笑,“同为姐妹,彼此关心也属正常。” 说罢,便端了茶盏饮茶,一副不欲再说下去的样子。 沈璃书想,论嘴上功夫,管挽苏更胜一筹,不过几句话,便将许鸢恶心的不行。 顾晗溪嘴角噙着笑,并不参与她们,“今日是要说一件重要的事情。” “各位姐妹想必也都知道,如今各地都不太平,宫中府中都削减了开支。” 她这话一说,方琴意就先努了努嘴,削减开支,不过是从吃穿用度上来,比如原本暖和的地龙现在火力也没有原先大了,膳食方面也减了配,就连原本的银炭也换成了黑炭。 她手里向来不宽裕,也没有闲钱额外去府外采买,因此这段时日日子过得并不舒心,但她也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这旨意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顾晗溪继续说:“今年府中没有家宴,各位姐妹便在自己院子中过吧。” “日子目前是艰难些,还望各位姐妹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得到众人的回答,顾晗溪满意笑了笑,又说了些勉励的话语,便准备让大家都散了,便听门口传来响声,丫鬟行礼道: “王爷” 屋内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沈璃书余光中瞥见几乎所有人都齐齐转头看向门口,更有如方氏,在整理自己的发簪。 沈璃书随着众人一起,起身弯膝行礼。 李珣大步走进来,他今日休沐,晨起时去宫中给贵妃和宜妃请了安,此时方才回来,路过沈璃书的位置时,李珣脚步微顿,随即微微伸手,轻扶了她一下,与此同时说了一句:“都起吧。” 沈璃书惊讶,依旧垂首,她未曾想到,在正院里请安的这种场合,李珣竟会亲自扶起她来。 毕竟,方才连王妃也在一同行礼。 李珣扶起了人,便再次抬步去了顾晗溪身旁,此时顾晗溪已经主动将主位让给了李珣,自己着人在左下首添了一把椅子落座。 沈璃书瞥见顾晗溪有意扶了一下腰身,但李珣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王妃有孕一事,连王爷都瞒着么? 等沈璃书再次抬眸,便感觉有人视线落于她的身上,她循着望去,却见是管挽苏。 管挽苏脸上是温柔的笑意,沈璃书同样回以一个颇有意味的笑,便没再看她。 李珣来,同样说了王妃方才说的那一件事,没待多久,便准备离开。 在许管挽苏座位中间,停下了脚步,先是对着左边的许鸢关心了两句,就在许鸢脸上露出笑容时,又将视线落于右侧管挽苏身上。 “咳疾可好些了?” 沈璃书看见许鸢嘴角的笑意忽而僵住。 管挽苏微微欠身,垂眸答:“妾身已经好了许多了。” 李珣好似随口一问,便点了点头:“今早贵妃赏了你补品,本王已让人送去了你院子里。” 说罢,像是不经意:“冬日天寒,以后还是莫要在外久待了。” 管挽苏脸上笑意不变,假装未曾听懂李珣言下之意,微微点了点头。 李珣再未多言,带着魏明等人出了正院。 待沈璃书回到琉璃苑,却见小德子早已在门口候着。 小德子先行了礼,方说:“沈主子,王爷让奴才带话,请沈主子换一身便宜些的衣裳,待会带您出府一趟。” 沈璃书虽惊讶,却也应了。 内室,阿紫正为沈璃书挑选衣裳,桃溪在一旁,声音中难掩雀跃: “奴婢听说临近年关,坊市内热闹的很,王爷该不会要带主子出门玩儿吧?” 沈璃书睨一眼桃溪:“王爷告诉你的” 桃溪掩唇偷笑:“那不然还是为了什么,还特意交代您换身衣裳,依奴婢看,就是带您出府玩儿去的。” “正好,公子算着时日也快要到上京了,主子您还可顺道去给公子添些东西。” 这话算是说道沈璃书心坎上,自从王爷因着上次那个别扭走了之后,还未曾来过琉璃苑,不管沈璃书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何,她都要主动去示好的。 今日李珣主动给了台阶下,沈璃书心里也受用,好看的眼眸弯了弯,不过还是嗔怒道: “说话没遮没掩的,成何体统?” 桃溪活宝似的,笑着捂了捂唇。 她上马车时,李珣已经在里面了,“王爷。” 李珣颔首,往旁边稍稍让了些,“坐吧。” 随即吩咐车夫,“去承安坊。” 承安坊,离着王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是上京最为繁华的坊市之一,沈璃书都已经忘了上次去承安坊是何时候了,看来桃溪猜测的不错,回去高低得给这小妮子点赏赐。 李珣也是许久未见沈璃书,那日与谈珏围炉煮酒时窗外匆匆一瞥,他竟有一日在梦中遇见了她。 不过,梦里的她,是一袭红衣,青春热烈。 他那时恍然,是他曾说过,她着红衣好看,可是自从进了内院,她再未曾碰过这样的颜色。 只有王妃,能着正红。 他回了神,看着眼前一身淡粉色裙装的人,拉了她的手腕过来。 沈璃书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冰凉,她垂眸去看,是一只鸽子血般艳丽的红色玉镯。 她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王爷......” 李珣拧眉,“不喜欢?” 玉镯红色纯正,种水极好,一眼望去毫无杂质,应当没有女子会不喜欢,可是,喜欢不代表敢要,她一时间不知李珣是不是故意要让她难堪的。 “王爷您明知道,我不过一个妾室,怎敢喜欢?”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喜欢。 李珣好似读懂了她的女子心事,这话里面带了怨念,他眼神落在女子脸上,笑了笑: “出息。本王赏的,戴着便是。” 沈璃书目光认真的打量着李珣,从他的神色和语气中分辨出他这句话并不是玩笑话。 再垂眸看自己冷白手腕的玉镯,最终还是喜欢战胜了别的担忧。 既然王爷都说了能带,谁要是看不惯,便去找王爷好了! 她雀跃一笑,矜持着:“多谢王爷。” 一路上,沈璃书心情颇好,见李珣也没有再提之前那事的意思,她便也忍住了,京中宅子不好买卖,除了钱财,好的位置还需得有些关系。 沈璃书预备着等来年有了空闲,找个恁宅子人好好打探一番,于是便将这事彻底摁下了。 马车很快驶入承安坊内,车窗外人声鼎沸,各种摊贩叫卖声络绎不绝,沈璃书跃跃欲试,掀开车窗一角往外看着,不知李珣要带她去哪里逛。 可知道承安坊最热闹的地段都走过,马车还未停下,沈璃书侧首看旁边阖眼假寐的人,一时间没说话。 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停下 车夫在外小声禀报:“王爷,到了。” 是一处三进的宅院,沈璃书跟在李珣身后,瞧着正门的牌匾上书“澄院”,她在心底咂摸,是个好听的名字。 越往里走,沈璃书越满意,不由得想,到时候给沈讲砚置办一个这样的宅子也好。 正想着,李珣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沈璃书刹车不及,差点撞上他挺直的后背,她有些嗔怒: “王爷!” 李珣转过身来,却是面色有些冷凝:“沅沅,前几日有一事,我未曾告诉你。” “你弟弟回京路上,遭了劫匪。” 沈璃书方才那点嗔怒瞬间消失不见,脑子中空白一片,她喃喃出声:“什么?” 第34章 李珣极有耐心,将话再重复了一遍:“今日大夫才来禀报我,他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还未苏醒。” 沈璃书这时候反应极慢,将李珣的话一字一句在脑海中重新组合理解了一遍,心瞬间慌乱一片,她极力维持镇定: “他在里面?” 李珣颔首,亲自为她推开了房门,短短几步路,沈璃书连腿肚子都在打颤,直到进去,看见床上躺着的,小小的、脸色苍白一片毫无生气的沈江砚,她忽然感觉眼前发黑。 沈璃书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陌生的床顶使她片刻恍惚,晕倒前发生的事情一一记起,她猛地起身,却被人揽住,一声轻呵: “做甚?” 是李珣,他脸色冷凝,语气也有些凶。 沈璃书忽而落泪,无声的眼泪扑簌簌落下,“王爷,弟弟醒了吗?我,我想去看他。” 这眼泪来的措不及防,李珣片刻怔忡,随后笨拙的给她擦了眼里,“哭什么?他已经醒了,待会儿你便能去看他。” “倒是你,自己为何晕倒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 女鹅:原来不是带我来买买买的,桑心。 王爷:你也妹说啊,看弟弟不好么? 日六失败…以及明天真的要进宫了[眼镜] 第28章 ◎生变◎ 为何会晕倒? 沈璃书神色看起来懵懂, 她喃喃道:“是不是妾身太激动了?” 李珣脸色依旧难看,还未曾说话,沈璃书便想挣扎着起来, “不过现下已经感觉无事了,能先去看看弟弟吗?” 李珣看着她, 只觉一股火气烧在心里, 方才大夫的话言犹在耳。 脉象虚滑,细微而涩,诸症不显但浑身乏力常觉困顿。 起初听见这些话,李珣心里一喜,一般而言这是女子有孕之脉, 可紧接着那大夫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窖。 “依老夫愚见,恐是慢性中毒之象,再者, 患者年纪尚小,长期接触避孕药物, 恐怕于身子有损, 往后再想有孕, 便尤为艰难。” 中毒, 避子。 李珣眼神沉沉看着她,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最后,站起身来, 丢下一句:“你去看你弟弟吧。”便拂袖而去。 沈璃书察觉到李珣的情绪不对劲,但眼下对弟弟的担忧胜过了别的, 便也只能暂且将他往后放, 便起身, 去隔壁屋子看沈江砚。 沈江砚将将醒,虚弱的紧,但好在已无生命危险,伤的最重是右腿,但好好将养几月应当也无大碍。 沈璃书听完这些,方才放下心来,看着沈江砚,忍不住掉眼泪。 沈江砚扯唇,“姐姐莫哭,砚儿无事。”嘴上说着无事,但疼痛还是使得这个小少年收回笑意,皱紧了眉头。 见沈璃书的眼泪收了些,他才视线往门外落,哑声道: “王爷呢?” 沈璃书并不知晓李珣去了哪里,便只说:“他事忙,你有何事?” 沈江砚失望垂眸:“本想向王爷亲自道谢,那便再找机会吧。” 沈璃书自然要将他一路上的事情都问个清楚的,沈江砚强打着精神将一路上的经历都告诉了她,当然对于其中凶险有所隐瞒,姐姐听了,必然会害怕。 “所以,你到上京已有了两日?” 沈江砚说:“按照日子来算,确是这样的。” 所以,这件事一直都是李珣暗中处理的,直到今日沈江砚醒来没了大危险,他才带她来了这里。 一时间,沈璃书有些无言,心中情绪有些复杂。 沈江砚精神不算好,沈璃书便没有久待,她现下也没有说想在这就能留在这的自由,还是只能去找李珣。 这宅子很静,像是长久无人居住了一般,沈璃书先去了她方才歇息的屋子,却没有瞧见人影,她咬了咬唇,独自一人往外走着。 行至途中,迎面走来个人,定睛一看,是青柏。 “沈主子,王爷派奴才接您回府。” “王爷呢?” “宫中有召,王爷已经去了。” 马车内,沈璃书敛眸,不知晓自己哪里惹了李珣生气,若是先前的那句回答,那她只能那么回答。 她当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自己身体上的异样,嗜睡乏力的频次越来越高,可她却不知为何。 毕竟,若是别人出现此症状,还会以为是有孕,而她,却是不可能的,哪怕上次在书房那一次,她回来也是喝了避子汤的。 原本想着,今日让府医来看,可事发突然,她被李珣带出了府。 现下来看,李珣定是知晓她身体出了何问题,可他明显有些生气,莫不是...... 沈璃书心猛地一坠,莫不是知晓避子药一事了? 一路上,沈璃书心都悬在半空中,直到到了王府,下了马车,沈璃书才想出来对策。 王爷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王府子嗣何其重要,若真要因此事要罚她,那她干脆继续装晕罢了! 却不想,阿紫已经等在了门口,见马车一到,立马迎上前去,将沈璃书搀扶下来,低声说:“主子,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先前魏总管直接带了前院的丫鬟来翻了您的起居室。” 沈璃书脚步一顿,细眉微拧,“什么?” 阿紫言简意赅的汇报着消息:“奴婢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走的时候将碳盆带走了。” 阿紫是从事情发生,便来了门口等待,她怕沈璃书回来不知晓此事,两眼一抹黑。 沈璃书保持着冷静,“可说什么了?” “什么都未曾说。” 沈璃书点点头,表示知晓,转而回了琉璃苑,于此同时,有府医已在琉璃苑门口候着,说是王爷特意派来的。 一时间,沈璃书又有些看不懂王爷了,他到底生没生气? 当晚,前院。 魏明俯身跪地,大气都不敢出,他身子旁,是碎掉的杯盏,案牍之后,李珣脸色铁青。 今日之事,皆由魏明亲手所查,他自然明白,王爷为何如此生气。 前有戕害绮罗苑的皇嗣,后有毒害琉璃苑沈良媛,他们府中,可是出了一位心狠手辣的侧妃。 人证物证俱在,这两桩事,板上钉钉。 正欲发作,书房外响起婢女通报声: “启禀王爷,沈良媛求见。” 李珣一顿,“进来。” 魏明起身出去,给沈璃书行了礼,擦肩而过。 沈璃书察觉到,室内的气氛有些怪异,她瞥见地上的杯子碎片,面色如常福了福身子,“给王爷请安。” “你来做什么?”李珣这会已经坐下,连眼色都没给她。 沈璃书掩下眸中晦涩,揉捏着手中的帕子,也不说话。 李珣烦躁出声:“哭什么?”他都还未曾怪她,她到底哭什么?不过转念间想起她的身体状况,到底还是软了心思: “来坐。” 沈璃书摇摇头,却是跪了下去,“妾身有罪,不敢坐。” 沈璃书回了琉璃苑,问了府医,才知晓白墨云被魏明叫走,这才有了今晚这一出,她还是先服软的为好。 “何罪之有?”李珣皱着眉,瞧着下首那人单薄的身子跪在地上,终是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感受到她的手冰凉,将手握在手里暖和着,一面责备: “如此冷,出门也不拿个汤婆子。” 沈璃书依旧垂着头,斟酌着话语,“王爷,听说下午魏总管提了白府医问话,王爷不知晓,沅沅每次来月事时,小腹总是疼得厉害。” 李珣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看她微拧着眉头,眼睫一颤一颤的,小心翼翼的说着话。 “是听说避子药能缓解疼痛,所以才求了白府医给了药方。沅沅并不是......并不是有意要隐瞒的。” 如今只要李珣不迁怒,管她黑白,都由她说罢了。 她说完,小心翼翼抬起了头,“想必今日我头晕,也是因为用了那药伤身的缘故。”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李珣就想起方才魏明所汇报之事。 李珣承认,有一瞬间他是想要严惩管挽苏的,可到底理智站了上风,如今前朝风声鹤唳,几位皇子一举一动都被众人关注着。 前几日圣上叫他去了承乾宫的事,让李珣意识到,圣上极有可能对他起了疑心,他这位父皇,有明君的手腕,但也有帝王的多疑。 管家虽没有多少实权,但姻亲关系遍布老牌勋贵之间,对于管挽苏的惩罚还要长远计议才好。 只是,这样一来,倒是对眼前的女子不公平。 “你......往后院子里的用度,俱都从前院走。缺了什么,便直接找魏明即可。” 这,沈璃书惊讶,“可是这样并不合礼制......”毕竟她是后院的人,一应用度都有礼制,都要由王妃点头。 “本王说了便算,其余都不由你操心。” 那......“多谢王爷。”沈璃书很明白,这也是王爷的赏赐,毕竟,所有东西不经后院的手,就会少了很多麻烦。 第35章 后院中的女人,远远没有王爷可靠,沈璃书对此深信不疑。 李珣颔首,沈璃书所说避子药一事,他并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他并不想深究,至于是不想,还是不敢,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只是,不深究沈璃书的责任,并不代表别人可以安然无事,“往后,白墨云,不在府上当差了,有何需要,皆找今日那位府医。” 沈璃书垂眸,明白这件事在李珣这里就算是过去了。 但这也意味着,这位府医是完全王爷可以信任的人,她往后,和身体相关的每一点讯息都会暴露在王爷眼前。 别说避子药,只怕是吃多了需要些缓解胃痛的药,那府医都要先禀报了李珣才能给她。 得不偿失。 她一瞬间有些恼怒李珣这个决定,这算什么!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么?但也明白,绝无更改,只能从长计议了。 但表面上,她还需得感谢王爷的轻拿轻放。 她手心微动,在男人掌心带来阵阵软意,“多谢王爷,沅沅知道,王爷都是心疼我的身体,以后再也不会像今日这样了。” 李珣微微眯眸,心疼? 他不过是恼怒罢了,恼怒管挽苏的狠毒,也恼怒沈璃书,一方面她单纯,连中毒了都不知晓,另一方面,她要避子药,到底是缓解疼痛,还是不想要他的孩子? 但是看着女子姣好的容颜,他到底是没说出口。 沈璃书走后,魏明进来伺候着,却是意外瞧着,王爷身上戾气少了些。 却是也没提,要如何处置管侧妃的事情。 当晚,李珣去了正院。 李珣是用了晚膳过去的,两人说了些事后,顾晗溪忽然干呕了几声。 “王妃这是怎么了?近日身子可还有不适?” 锦夏给顾晗溪递了帕子掖嘴角,觑了眼顾晗溪的脸色,方才和瑟春跪下,笑着说: “恭喜王爷,王妃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有了身孕?李珣看着顾晗溪脸上得体的笑,她肚子里有了他嫡出的孩子,他应当高兴的。 可他敏锐意识到,这份高兴,甚至没有白日里听到大夫说沈璃书脉象后他误会时那么明显。 “今日正院伺候的人,皆有赏。” 王妃有孕两月的消息传出,有人咬牙碎了杯盏,有人冷眼做壁上观,只有沈璃书笑了笑: “她也真能瞒得住。” 今年年节李珣在沈璃书的阵阵枕头风中,允了她出去和沈江砚一起过,而他,和顾晗溪、管挽苏一同进了宫。 时岁入了元成二十五年。 元宵一过,襄王府后院当中又恢复了请安,王妃的孕肚在厚重的冬装下还不明显,但她一举一动都在彰显着她对于这个孩子的重视。 正院当中几株皇后娘娘赏的牡丹正有盛开之势头,顾晗溪特意邀了众人一同来观赏。 如今圣上身子不好,府中禁了请戏班子这样的娱乐活动,众人待在院子里,也无聊的紧,一整个冬天的白看够了,出来赏个花,这些个女子们也都愿意。 因此气氛还算难得的融洽。 管挽苏笑说:“王妃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个懂事的,咱们在外面玩了这许久,她也不闹腾。” 不痛不痒的话,顾晗溪向来不放到眼里:“要是闹腾,今日咱们还赏不了这花呢。” 她摸了摸肚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她啊,这是想让姨娘们都高兴些呢。” 正笑着,门房匆匆忙忙跑进来,险些撞到了站在旁边的方氏,方氏当即啐道: “怎么当差的?急急忙忙也不怕撞到主子!” 那门房却是连认错的话也没说,噗通一下跪倒,往前爬了几步到顾晗溪面前,声音惊慌: “王妃不好了王妃,外面来了一队带刀禁军,将王府都围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没怀孕啊……以及女鹅还不知道中毒这事,管也还不能下线[托腮] 第29章 ◎昭仪◎ 禁军? 在场众人都惊讶住, 禁军乃是负责皇宫禁卫,如何来了王府? 除非......宫中生变! 沈璃书倒吸一口凉气,倏而抓紧了一旁桃溪的小臂, 将目光落在顾晗溪身上。 顾晗溪显然也被吓到了,但她好歹残存着一些理智, 让众人各自回去自己的院子, 尽量不要外出。 众人散去,沈璃书叫住欲要离开的顾晗溪,“王妃,可知晓发生了何事?” 这些日子,顾晗溪在一直在正院内小心养胎, 下人来报,王爷少数几次留在后院里,几乎都在沈良媛的琉璃苑内。 不知从何时起, 沈良媛,在这后院的恩宠已经是独一份。 顾晗溪此时觑着她肤如凝脂的芙蓉面, 淡淡说:“沈良媛欲要如何?” 沈璃书摇摇头, 缓声说:“妾身不想如何, 只是想若王妃知晓内情, 方便告知咱们也能一起拿个主意罢了。” 当然她已然看出来,顾晗溪根本未觉得这事有多重要,当下便回了琉璃苑。 可这心里始终不安,王爷昨日便去了宫中 , 一夜都未曾回府,今日又来了禁军。 沈璃书咬唇, 猛地起身, 大声叫到:“阿紫!” 阿紫从门外进来, “怎么了主子?” “咱们去前院!” 还未走出琉璃苑正门,忽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璃书惊讶:“柳声?你如何来了?” 柳声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丫鬟装,“王爷吩咐,让属下待在主子身边。” 沈璃书却更加心惊肉跳,忙问道:“王爷呢?他如何?” 柳声摇头,她也并不知道那里面是何情形,又听沈璃书问,外面禁军包围,她是如何进来的? 柳声低声:“只能进,不能出。” 沈璃书点头,带着两人一起去了前院。 魏明此时也是六神无主,勉强在前院维持着形式,见沈璃书来,行了个礼,“沈良媛。” 沈璃书摆摆手,让他不必多理,“今日我来,没有王爷旨意,亦无王妃旨意,你可愿意听我的?” 一句话,不仅魏明愣住,连柳声和阿紫都有些愣住。 沈璃书此时面色冷凝,但无端,有几分王爷的神态在其中,也不像平日里柔和的沈良媛。 魏明低下头,未曾说话。 沈璃书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外面被人围着,只准进,不准出,魏总管,要多派府中侍卫将各个出口严加看守,杜绝任何人以任何借口外出。” “其次,”她抬了头,看向面前王爷的书房,“这里,我派柳声在这看守,王爷回来之前,任何人,包括你,我,乃至王妃,都不能进。” 她是知晓的,王爷会见幕僚会在书房,可她往年在书房待了许多次,并未发现一丝一毫幕僚待过后的痕迹。 这书房里,她猜测,大概率,也会有暗室。 她说完,目光紧紧盯住魏明,她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了,不管外面情形如何,府中不能出岔子。 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此时浑水摸鱼,只怕会给王爷添麻烦。 魏明在李珣身边待了多年,有些事自然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他没想到,连王妃都没有来吩咐,沈良媛却能看清。 他搭了拂尘,躬身说:“奴才听良媛吩咐。” 沈璃书点点头,没再多言,柳声只听王爷吩咐,虽说让她来保护沈良媛,可她也清楚,沈璃书安排的这件事有多么重要。 她和魏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远去,彼此对视一眼。 一夜担惊受怕,翌日一早,众人又一同去了正院请安,却被顾晗溪挡在了门外,锦夏一板一眼: “王妃今日身子不舒坦,各位主子且先回去吧。” 身子不舒坦?听见的人神色各异,但到底是转身走了。 正院内,顾晗溪脸色苍白,屋内中药苦涩的气息,瑟春将药端过来,“主子,该喝药了。” 顾晗溪眼瞅着那药,勉强压了压内心的焦急,一饮而尽,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怎么样,府中有新消息传来吗?” 她说的府中,乃是太傅府。 今日一早,太傅府中就派了人来报,老太傅进宫面圣已有两日,迟迟未曾归府,顾晗溪母亲又忽然发了心疾,好容易抢救过来却还是昏迷不醒。 整个太傅府上,乱作一锅粥。 来襄王府递话的乃是二房太太的贴身丫鬟,他们并不知王府的境况,想着姑爷是王爷,好歹能有太傅的消息,也想找顾晗溪这个姑奶奶拿个主意。 顾晗溪有孕没到三月,且这胎来的艰难,一直以来情况也没有稳定下来,是故还并未往娘家递消息。 早上听完丫鬟的禀报,便直接激动的动了胎气。 锦夏摇了摇头,她大半宿未曾阖眼,此时眼睛稍稍有些肿,“府中消息传不出去,各个出口魏总管都派了人把守着。” 顾晗溪略微抬高了声量:“连本妃的人也不放出去?” 第36章 锦夏有些难堪,是她亲自去的,魏明不可能不认识她,却还是没让人放行,只说外面禁军守着,人出不去。 顾晗溪看锦夏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狠狠闭了闭眼。 瑟春犹犹豫豫:“奴婢听说,封住府内各个出口,是琉璃苑那位的主意。” “瑟春!”说话的是锦夏,她厉声呵斥,“胡说些什么?”她自然也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但主子如今状况本就不好,如何能将这种话说给主子听? 果不其然,顾晗溪脸色更加不好了些,“一个良媛的主意?” 她气极,“好,好,好一个沈良媛。” 若是平日里,聪慧如顾晗溪,定然是能想通这其中的厉害,可偏偏,如今她保持不了理智。 “主子!”锦夏惊呼,忙起身过去,一眼瞧见她下身被子上的濡湿,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锦夏眼里带了泪,转而吩咐瑟春,“还不快去叫府医来!”一边拿了帕子擦顾晗溪脸上渗出的冷汗,“主子,不可着急啊,腹中孩子最重要。” 顾晗溪喘着大气,手狠狠揪住了身下的被子。 府医来的极快,他实则刚走没有好一会儿,又被叫了回来,给顾晗溪诊完脉,他心里一惊,王妃的胎像,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 他抬手抹了额头的冷汗,语重心长:“还请王妃保持心情平静,不可太过激动,否则......” 才不到三月,就已经见红数次,实在是不好。 内室外,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小丫鬟,在府医走后,悄无声息的去了琉璃苑。 沈璃书听完桃溪的汇报,暗自咋舌,想不到顾晗溪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这个程度,好好将养了许久,今日的事一刺激,倒是更不好了些。 一方面也有些唏嘘,娘家好的时候是女子的底气,可有时候,焉知不会是一把双刃剑? 同为女子,沈璃书虽然对顾晗溪的遭遇于心不忍,但也不会主动出手去帮她些什么,一来人家不一定需要,二来,沈璃书也不是圣母。 顾晗溪的孩子若是成功诞下,那便又嫡又长,将会稳稳的压后面所有的孩子一头,包括沈璃书之后的孩子。 冬日暖阳和煦,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琉璃苑北面的红梅散发出阵阵幽香。 刘氏在自己院子里呆着不自在,干脆也来了沈璃书这,好歹有人做伴有个心里上的安慰。 沈璃书便预备留她在这里用午膳,两人说些有的没的,时间倒是过去的快。 临近午时,丧钟敲响,响彻上京。 沈璃书蓦地愣住,本朝惯例,京中大丧,寺、观各声中一十二杵。 刘氏手中杯子险些没有端稳,与沈璃书视线相对,彼此眼里俱都是不可置信。 沈璃书回头,看见同样愣住的阿紫与桃溪。 桃溪手中拿着的鸡毛掸子都掉到了地上,她喃喃出声: “主子,奴婢,奴婢怎么听见钟声了?” 确实,并不是幻听,整整十二声钟声,代表着,圣上殁了。 可是......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沈璃书的心头,她自然是听李珣有意无意透露过,太子虽昏聩德行有亏,但圣上一直没有废储的打算,那么,是太子继承了大统?那她们王爷...... 就在沈璃书胡思乱想之时,小德子从门外进来,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喜色:“给沈良媛请安,魏总管怕沈主子等的着急,一有了消息先派奴才来向您禀报。” 却是忽略掉,沈璃书身后站着的刘氏。 沈璃书看他的神色,“你......是好消息?” 小德子点点头说是,“是大好的消息,宫中已经安定下来了,主子不时便会派人来接您进宫。” 进宫。 琉璃苑几人都被这两个字砸的头脑有些发昏,沈璃书没站住,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撑住了旁边的桌边,“你,是说咱们王爷......” “是,沈主子您说的没错,您抓紧时间收拾下,再等安排,奴才先去正院给王妃汇报。” 沈璃书身后,刘氏眸色幽暗,小德子是魏明的徒弟,前院当差的下人中最得眼的也就是那么几位,却不想对于沈璃书的态度如此之好,连汇报消息,竟都先于正院。 不过,一时间刘氏也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已经先一步和沈璃书达成了同盟,按这个样子下去,进宫之后,沈璃书的恩宠只会多,不对少,她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小德子一走,刘氏笑说:“恭喜妹妹了。” 沈璃书嘴角也扬起了一抹笑意,对于李珣能先派人来告知她一事感到愉悦,不枉她昨日和今日的担忧。 “姐姐说的哪里话,也恭喜姐姐。” 她们入后院的时候,也都未曾想到,有朝一日,她们王爷也会登上那至尊宝座。 刘氏前脚刚走,魏明后脚便来了琉璃苑,对于沈璃书的态度越发恭敬了些: “沈主子,奴才和您一道进宫。” 沈璃书惊讶,“现在吗?” 魏明说是,“王妃身子抱恙,王爷吩咐先请许侧妃和您进宫。” 还有许侧妃。 沈璃书不傻,她清楚知道先进宫意味着什么,和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道理,后宫之中现在必然也是乱着的。 她垂眸,没再多说,在府门外遇见许鸢,许鸢看她与魏明一道出来,轻哼一声,却是没有多说。 宫道冗长,宫殿庄严,进宫马车在宫道上咕噜作响,沈璃书掀开马车窗帘,看着窗外的红墙灰瓦,看着不远处的洒扫宫人,她想,一个崭新的世界到了。 是福,是祸,是康庄坦途,还是艰难险阻,都阻止不了她,往前走。 承乾宫内,李珣端坐在御案之后,沈璃书与许鸢还有魏明,都恭敬行了大礼: “参见皇上。” 李珣已经两天两夜没有阖眼,下巴上都冒起了细微的青色胡渣,但他依旧精神矍铄,他掀眸,瞧见下首跪着的人,走过去,亲自将许鸢和沈璃书扶起。 许鸢却是被这动作膈应到,凭什么,凭什么沈璃书一个小小良媛,和她同样的待遇?不过碍于李珣在面前,她只笑笑:“多谢皇上。” “皇后身子抱恙,朕已将后宫之事托付给太后,你们俩,从旁辅助太后,一切待皇后身子好些,再议。” 许鸢脸色瞬时垮下来,合着叫她来只做苦役?等顾晗溪一来,她什么也没有! 倒是沈璃书,脸上一直带着笑意,闻言轻轻服了身,“是。” 李珣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眸色暗了暗,叫人来带了许鸢去后宫,却是将沈璃书留了下来。 殿内只有魏明在,李珣便没有在意,直接将面前人拉近了些,看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低声道: “你在王府的安排,朕都知道了,做的很好。” “朕的沅沅,长大了,也能做朕的助力。” 越说,沈璃书眸子越红,半晌,她哽咽,垂眸是掩掉眼里的幽暗:“沅沅担心殿下。” 李珣心思放松了下,受用于沈璃书这副满眼是他的模样,拭掉她脸上的泪水,“也不怕羞,往后,便是一宫主位了,该有些威严的。” “沈昭仪。” 正三品昭仪? 沈璃书惊讶地瞪大了眸子,忙跪地行礼: “嫔妾多谢皇上,定不负皇上的期望” 前朝还有许多事要忙,李珣将人扶起来,温声道: “朕亲自为你指了一处宫殿,你去看看,可还喜欢?” 离开承乾宫,在宫人带领下,沈璃书去了后宫,往西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在一处宫殿前停下来。 “昭仪主子,到了。” 沈璃书抬眸,在阳光下瞧清楚宫殿门口所书: 坤和宫。 【作者有话说】 一般来说承乾宫是后宫宫殿,但这本文架空,就不要考据了。另外明天双更合一 第30章 ◎中毒(含营养液加更)◎ 元成二十五年春, 先帝第八子襄王遵诏登基,改年号淳平。 至于如何遵诏,沈璃书也不清楚, 左右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她们王爷也确实坐在了皇位上。 她其实更加惊讶于李珣给她的位分和宫殿, 昭仪, 已经是妃位之下头一份的尊崇,可居一宫主位,更重要的是,往后若是有了子嗣,也可自己扶养在宫内。 而这坤和宫, 她从宫人处知晓,乃是先帝宠妃宸贵妃的居所。 皇后所居宫殿,名叫乾坤宫, 与她的坤和宫,不过一字之差。 看着坤和宫内富丽堂皇的装饰, 沈璃书一时间有些沉默,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也不知是好是坏。 阿紫与桃溪是后面进宫的, 刚进来还未来得及四处熟悉,便有宫人来传,慈宁宫太后召见。 慈宁宫太后,乃是皇帝生母, 先帝宜妃,尊圣母皇太后, 而先帝皇后如今则迁居太极殿, 尊敦肃皇太后。 沈璃书知晓这位太后, 当日她与济州刺史家好事将近,进王府的口谕据说就是这位太后下的,思及此,她心里难免染了些恼意。 第37章 由宫人带领着,一路去了慈宁宫。 珞蓝在门口通传: “太后娘娘,沈昭仪到了。” 沈璃书过了几息,方才听见里面说笑声一停,随即传出来一声懒懒的进。 珞蓝亲自掀开珠帘,笑道:“沈昭仪请。” 屋内,沈璃书一进,便觉气愤怪异起来,方才她明明在外间听见说笑声,现下却是隙静。 屋内地龙暖和极了,她身上陡然冒出来一股子汗来,却是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眼神始终落在自己脚尖,在合适的距离停下,跪地行礼: “嫔妾昭仪沈氏,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安。” 韩云霜高坐上首,大丧期间她穿的简单,可简单钗环也遮不住她脸上笑意,她目光冷冷瞧着下首的沈璃书。 也不说话,也,不叫起。 见沈璃书礼仪周到,并没有沉不住气抬头或者出声,韩云霜方才缓了缓神色,但言语之间还是冷肃: “抬起头来。” 衣袖当中,沈璃书手指都掐进了手心,但面上依旧不显,闻言便轻轻抬头,目光朝下,并不直视太后。 女子穿一身浅色裙装,简单发髻上一只海棠步摇,饶是如此,也丝毫不减女子风华。 明眸皓齿,玉颜无瑕。 韩云霜垂眸,难怪皇帝在府中几乎是偏宠,甚至在如此繁忙的关头,也抽出了时间专门来了一趟慈宁宫。 就为了给王府的沈良媛,一个主位,甚至原本还要给她一个极好的封号,母子两个都险些为此事爆发了争吵,方才各自退让了一步。 “起来吧。”韩云霜怠懒启唇,一个眼色,便有宫人给沈璃书上了座。 沈璃书恭敬说是,“谢太后娘娘。” 这时候,沈璃书才瞧见对面坐着,正在品茶的许鸢,于是笑了笑,以做问好。 许鸢却是看了她一眼,毫无回应,转而和太后笑意盈盈说起了话: “太后娘娘,那臣妾回宫,就先把名册拟出来,再着人送来给太后娘娘定夺。” 如今顾晗溪还在王府,且身体情况不好,李珣叫许鸢和沈璃书来,就是忙掉先前这些琐事,毕竟襄王府的人总不能一直还待在府中。 而这里面,对于后院女子来说,最重要的便是位分和宫殿。 沈璃书听许鸢的话风,便知道,太后与许鸢皆不想她参与进来此事,便依旧垂眸,只当做未曾听见。 韩云霜点点头,“那便要多辛苦你些,大面上哀家与皇帝都定了,细节上你来操心。” 许鸢自然说是,她自觉位分只在皇后之下,太后与皇上愿意将事交给她便是看重她,她就是再劳累也无事的。 韩云霜点点头,视线转而落在沈璃书身上,见她一副洗耳恭听的乖顺模样,“沈昭仪,听闻你在王府便是管账的一把好手。” “太后娘娘谬赞,在王府之时,嫔妾只是打打下手,做一些琐碎的杂事罢了。” 出了慈宁宫,桃溪有些不忿,“太后娘娘不想给主子权力何不明说?” 沈璃书侧首,呵斥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也不看看现在在哪!” 桃溪抬手捂了嘴,也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奴婢知错。” “往后再这般不知所谓,以后便不用跟着我出来了。” 如今在宫中不比在府里,处处更要谨言慎行才对,且看出来,太后明显对她有所不满,否则便不会知晓她在府中管着账,却只字不提,只让她帮着许鸢。 罢了,现在不是着急这些的时候。 翌日,李珣处理完前朝之事,亲自回了一趟王府。 正院内,满屋都弥漫着药物的苦涩,李珣走在门口,脚步忽而一顿,还是锦夏先发现了他,叫了一声: “王爷。” 倏而又反应过来,如今已不能叫王爷了,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李珣却是没有在乎她的错误,平声问:“你们主子呢?” “回皇上,主子正在用药。” 李珣挥了挥手,让锦夏先下去,他一个人进了内室,不过是几日未曾过来,却恍惚隔了很久。 床榻上,顾晗溪倚靠着枕头半坐着,往日端庄华贵的人,如今只着寝衣,一头秀发懒懒搭于胸前,脸色苍白未着粉黛,她平静看着李珣走过来。 “我祖父如何了?皇上做甚扣着府中过来的人,又为何不让臣妾的人去府中?” 昨日,李珣登基的消息传来,顾晗溪自然是高兴的,高兴之余便再派人去府中打听消息,却被李珣的人拦下来。 对于此事,李珣只说:“皇后眼下,最紧要的是保重身子。” 他走近,在她床榻边坐下来,看着她苍白的容颜也知道,这几日她的艰辛,“顾府中的事,我会派人处理好,你养好身子,早日进宫便可,后宫还需得你主持大局。” 李珣此刻,丝毫没有作为九五至尊的高高在上,与顾晗溪说话,就如寻常夫妻一般,太傅清正了一辈子,马上要到乞骸骨之时,却为了他的事,一头撞死在承乾宫前。 而他,却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经受不住再大的打击。 他承认,此刻对于顾晗溪,愧疚大于其他。 顾晗溪笑得苍白无力,“主持大局?皇上您扪心自问,还需要妾身吗?沈良媛,在王府便敢拦着我的人出去 ,进了皇宫,是否要直接坐上后位?” 她这话,其实是有赌气的成分在其中,但她说出来丝毫没有心虚,纲常伦理他不会不晓得,“皇上,是否在,宠妾灭妻?” 李珣原本伸过去想要牵她的手,又收了回来,“静若,你知晓,朕绝无此意。” 静若是她的小名,如今从他嘴里叫出来,顾晗溪听不出丝毫温情,“绝无此意吗?” 李珣自诩对顾晗溪敬重有加,他一直把顾晗溪当做相敬如宾的妻子,而扪心自问,沈璃书也未曾做错什么。 那晚的事,沈璃书也是事急从权,谁都无法预料到,偏偏太傅府中出了那样事情。 后来也确实,柳声在他的书房门口,发现李璠暗卫的踪影。 李珣此时面色冷肃,生气于顾晗溪对于他、对于沈璃书的误解,亦觉她此刻有些咄咄逼人,冷着声音:“皇后安心。” 顾晗溪一手抹泪,一手扶住小腹,小腹处传来丝丝痛感,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愿意丢下自己仅存的自尊,便说:“好,既然皇上让臣妾安心,那臣妾便安心。另一件事,臣妾祖父,可回府里了?” 李珣见她情绪缓和了些,“你养好身子,改日,朕允你回府中。” “好,多谢皇上。” 顾晗溪也知晓,她肚子里的孩子这几天跟着她受了罪,其余的待往后再深究吧,李珣说的对,她要保重好身子。 二月初,春风和煦,暖阳倾泄在整个上京。 襄王府的人俱都搬去了宫内,与此同时,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择日举行。 沈璃书不过比众人先进宫十来日,这期间说是辅助太后与许鸢,但其实她什么都不必做。 李珣前朝各种事情缠身,也极少来后院,这十来日,她倒是过的悠闲自在。 二月初一那日,顾晗溪从王府搬进了乾坤宫,按照惯例,后宫众人都需前去请安。 沈璃书摘了手腕上自年节便戴着的红色玉镯,换上了普通的羊脂玉镯,一身紫色宫装,衬得她整个人气色极好。 坤和宫在西边,如今她贵为昭仪,也有了轿辇仪仗,距离稍远些也无妨,她自坤和宫出发,身后跟着十来个人。 方琴意走着,遇见仪仗后停下行礼,等人走了,才跟身边的丫鬟轻哼一声,“沈昭仪真是好大的排场。” 她们在王府时,同为良媛,如今沈璃书已是一宫主位,而她则只是一个嫔位,比沈璃书整整低了好几个位分!连请安,都要大清早便起,拿着手炉子在这冷风天里走。 沈璃书到时,屋内除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也多了几位她并不识得的女子。 乾坤宫内的宫人将沈璃书带到她的座位,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便是她的,她坦然坐下,她上首的位置空着,斜对面坐着原本王府的周良娣,如今的周妃。 周妃依旧如在王府一般,板着脸不假辞色,也不与人交流,恍若没有这个人一样,沈璃书也没有管。 茶刚奉上,许鸢便从外风风火火进来,她穿一身绯红宫装,头上钗环随着她的走动叮当响。 一如当年在王府时的张扬。 甫一进来,视线精准落在那几个眼生的女子身上,打量一圈,哼笑一声,“这便是新进宫的妹妹们吧。” 如今后宫中,除了原本王府里的老人,也进了几位新人。 那几人皆福了福身子行礼,“给淑妃娘娘请安。” 许鸢眼风斜过,“倒是懂规矩的。”说罢,便去了沈璃书上首的位置。 后宫人的位分,沈璃书是早就看到了的,只有两个人,令她意外。 第38章 她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人,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周妃娘娘,一位......出人意料的管修容。 没错,原本贵为王府侧妃的管挽苏,现在只是一名修容,位分比沈璃书还低。 措不及防与管挽苏的视线对上,沈璃书丝毫不闪躲,微微笑了笑。 倒是管挽苏的面色有些僵硬。 看来,管修容也很意外呢,否则也不至于,连往日里脸上惯常的温柔笑意也不复存在。 很快,顾晗溪在锦夏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一身明黄色宫装雍容华贵,真真儿有国母的风范。 沈璃书跟随众人,起身行跪拜大礼。 顾晗溪承了她们的礼,又里外讲了几句官方的话,便让人散了。 她身子虽好了许多,但还是得悉心养着,特别是孩子月份愈来愈大,也更艰难些。 出了乾坤宫,沈璃书没有坐轿辇,预备步行去御花园转转,听桃溪说,御花园里的花儿,在慢慢开了。 刘氏在她身后,远远叫住她,“给沈昭仪请安。” 沈璃书伸手扶起来她,“姐姐不必多礼。” 刘氏看沈璃书的气色,露出艳羡的表情,“沈昭仪预备去哪?不知嫔妾可否觍着脸同行?” 沈璃书笑说:“今日在这里花未曾看够,预备去御花园走走,姐姐同行吧。” 刘氏点点头,跟在沈璃书身后半个身位。 她如今只是一个宝林,位分低的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她倒也没有不满足,毕竟她原本也就是个小宫女,而且,她现在居住在永和宫内。 虽是偏殿,但永和宫内无主位娘娘,也就相当于,她独居一宫了。 可别小看这一点,因为若是宫中有主位,按照礼制,她需要每日去给主位娘娘请安,再来给皇后请安,若是碰见个好相与的也就罢了,若是碰见爱折磨人的,那真是有苦也说不出。 刘氏自然以为,这里面有沈璃书的安排,因此笑着说了多谢。 两人一路走着,又聊了些别的,快要到御花园中的凉亭,正说要去坐坐,却发现那凉亭当中却是已经有人先坐着了。 沈璃书惊讶:“竟有人与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春来御花园景色好,人也多了起来。 刘氏笑得别有深意,“恐怕与娘娘所想不尽相同。” “哦?”沈璃书侧首,有些疑惑。 刘氏是在宫里待过许多年的,对于后妃争宠的手段也算是了解,“皇上去后宫,御花园是必经之处,这位钟才人,恐怕不只是赏花吧。” 沈璃书恍然,再去看亭中人,果然才发现,发髻穿着都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她忽而想起,与先前管挽苏在湖心亭起舞一样,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钟才人。” 沈璃书想,这才第一日,便有了这样的心思,以后这后宫中,想必好玩儿的事情还多着。 “罢了,那咱们也别做这妨碍的人了。” 两人说说笑笑,绕过这凉亭,各回各宫了。 凉亭内,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钟才人已经有些冻着了,眯着眼看向远处浩浩荡荡的仪仗,问道: “那是谁?” 一旁的宫女看了看,答道:“是坤和宫的沈昭仪。” / 坤和宫内,刚用完午膳,便有人来通报,说是太医来了。 各宫主子刚进宫,安排了太医为后宫各位主子诊脉,好建立档案。 沈璃书正斜倚在贵妃塌上看话本子,闻言身子坐直了些,将话本子收了起来,“让他进来吧。” 这位太医,还是熟人,便是年前许鸢小产时去王府中行医的那位江太医。 可据沈璃书所知,这位江太医最擅妇科,因此诊脉时,便试探着问道: “江太医,后宫之中为各位主子诊脉,可是随机安排的太医?” 江雨生垂首:“回昭仪娘娘,除却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还有您这里是皇上亲自指了微臣,其余宫各位主子都由太医院安排。” 沈璃书挑了挑眉,原是皇上的意思。 江雨生凝神诊脉,片刻后回道: “昭仪主子前段时间中毒后,身体在慢慢恢复,但若是想要身体将养好,还需要一段时日,微臣会再给主子开些疗养的药,按时服用即可。” 江雨生是跪着回话,因此未能瞧见,沈璃书和桃溪以及阿紫听见这话后,脸上的惊诧。 沈璃书猛地抓紧了手里的帕子,声音带了些颤抖:“你说,本宫前段时日中毒?” 江雨生敏锐从这语气中感受到了什么,不敢再多说,“是,微臣只是从脉案上来推测,具体微臣也不知晓。” 第一日,沈璃书自然不可能将江雨生拘在这问个底朝天,当下便说:“本宫知晓了,本宫身子还要劳烦江太医多费心。” 随即给了桃溪一个眼色,桃溪便拿了赏赐给江雨生。 江雨生一走,桃溪立马去将外面的门关紧,“主子,方才江太医说,您中毒?” 桃溪和阿紫对视一眼,彼此都是迷茫,她们一直服侍在主子左右,竟然连中毒的蛛丝马迹都没有察觉? 两人立马跪了下来,“奴婢有罪,未能好好照顾主子。” 沈璃书挥了挥手,“先起来。” 江雨生说,他是皇上指过来的,定然是先看过沈璃书在王府时的脉案,才敢断言。 可是,在王府时,最初是由白墨云负责她的身子,她与白墨云相识两三年,自然清楚白墨云是不会瞒着她这事的。 那只能是后面那段时日,皇上将白墨云换掉后的事情。 电光火石之间,沈璃书好像抓住了什么,她一直以为,李珣是发现了白墨云给她了避子药,才将人从她身边调离开。 若事实并非如此呢? 比如,是李珣知道她中毒,但是为了避免白墨云告知她,所以将人借由避子药的借口调走,目的就是为了隐瞒她? 一瞬间,沈璃书感觉到手脚发凉。 若真是如此,谁给她下的毒?如何下的毒?李珣如何知晓的,又是为何要瞒着她? 思绪万千,沈璃书狠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色清明了些,这事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一边吩咐桃溪与阿紫: “今日之事,不能与任何人提起。再者,往后我居住的内殿,不允许除了你们俩以外的任何人进来!” 桃溪和阿紫都自责的紧,忙点头说是。 沈璃书视线投向窗外,慢慢捏紧了手中的丝绸帕子。 乾坤宫内。 顾晗溪正在闭目养神,今日请安就耗去了她不少心神,再去给两宫太后请安,又是折腾的紧,身子越发的大了,她也容易累些。 锦夏在一旁小声汇报:“娘娘,管修容求见。” 顾晗溪眼眸微阖,红唇微启:“她来做甚?今日不是刚请安过?” 锦夏微微皱眉,猜测道:“莫不是为了位分的事来的?” 以往在王府位分与她相当的许鸢,如今是四妃之一,就连位分低于她的沈璃书如今都在她之上,她心里自然是不好想的。 顾晗溪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来找我做甚?位分一事都皇上、太后还有淑妃定的,找我有何用?” 可说完又微微叹了一口气,她也不知晓为何管挽苏的位分会如此低,但她如今是皇后,这些琐事就该由着她管理,因此睁了眼,“让她进来吧。” 锦夏躬身:“是,奴婢去传。” 管挽苏再进乾坤宫,看着满宫内独属于皇后的荣光,她眸色有些幽暗,给顾晗溪行了礼,落座后,宫人奉了茶。 管挽苏品了一口,立马品出来,是御赐的龙井,而她宫里,别说龙井,就连像样的茶饼都还未曾有,顿时觉得这茶并无回甘,俱都是苦涩。 顾晗溪问她:“管妹妹来本宫这做甚?这几日天气还不暖和,何故辛苦走这一遭?” 管挽苏自然听出了顾晗溪话中的不耐烦,但她有些话必须要讲: “谢皇后娘娘关心,嫔妾来确实有一事。” 她眼里蓄了些泪,要掉不掉的,“嫔妾自认为家世清白,平日里在府中也未曾犯下大错,不知为何,只有一个修容位?” 顾晗溪垂眸,果然锦夏猜的不错,管挽苏是为了这事来的,心下有些不耐烦,面上还是和蔼: “管妹妹,你有所不知,本宫身子抱恙,也是昨日刚进宫,在这之前的事,本宫都只知道最终结果。” 言下之意,顾晗溪看到的也只是最终她的位分,至于为何如此安排,她也不知,问她也无用。 管挽苏眼里的泪终于还是掉下来,她捏着帕子将泪水掖干,勉强挤出来个笑意: “是嫔妾叨扰皇后娘娘了。” 顾晗溪向来端的是大方得体,“无事,若是本宫知晓,自然是告知于你。不过妹妹你也不必太过伤怀,位分这东西,也并不是一成不变。” 话中有话,一下点醒了管挽苏,是啊,她现下只是修容,难道一辈子都只是修容,都怪她今日钻进了牛角尖中,竟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没想明白。 第39章 既然她的微分不是皇后的意思,那只能是皇上的意思,她还能去找皇上问个明白吗? 她感激地站起身,“多谢皇后娘娘提点。”又好似有些纠结、有些不忍的去顾晗溪对视: “皇后娘娘亦是,不要太过于为顾太傅的事伤怀,日子都是往前看的。” 顾晗溪皱了皱眉,“你说什么?本宫祖父发生了何事?” 管挽苏一时间愣住,原来皇后还不知晓此事吗? “老太傅在皇上登基前,在承乾宫外撞柱而亡,娘娘您......” 后面的话未说出口,便被瑟春惊呼声打断:“娘娘,娘娘,快,快叫太医!” 【作者有话说】 贴一下位分表,勿考据么么哒: 皇后 一品四妃: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二品:妃 正三品:婕妤、昭仪 从三品:修仪、修容 正四品:贵嫔 从四品:嫔 正五品:美人 从五品:才人 正六品:宝林 正七品:御女 正八品:采女 四品以上可为一宫主位(可称呼娘娘)三品及以上可独自抚养皇子公主 第31章 ◎承宠◎ 乾坤宫中叫太医之事传出来时, 李珣正在许鸢的长春宫。 长春宫内,暗香浮动,李珣斜倚在塌上, 阖着眼,许鸢摘了琳琅的护甲, 正在给他按摩头, 讲一些琐事。 这些日子,太子与靖王旧部在上京城内上蹿下跳,原本为兵部侍郎的许翎现已为尚书令,在肃清这些势力时,出了大力气。 许鸢笑着, 虽然自豪,但也知道分寸:“哥哥能在前朝为皇上分忧是他的福气,臣妾能在后宫照顾皇上, 是臣妾的福气。” 李珣依旧阖眼,扯了扯嘴角, “你啊你, 倒是越发会说了些。” 许鸢高兴的很, 这次从潜邸升上来的人当中, 属她的位分最高,只在皇后之下,“皇上还不了解臣妾?臣妾全说的实话而已。” “臣妾着人去御膳房取了点心回来,皇上可要用些?” 李珣抬手, 说不用,他本就是上午见完许翎之后过来的, 待会儿便要走了。 许翎和许鸢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前朝于后宫是一体, 他在前朝得力,她在后院得宠些,这是平衡之道。 正说着,外面慕枳前来禀报,“回皇上,娘娘,乾坤宫着人来请皇上。” 许鸢手里的动作当即停了下来,拧着眉,不耐烦道:“何事?” 好不容易皇上在她宫里待一会儿,怎么顾晗溪就偏要着人来请? 慕枳依旧低着头,自从许鸢小产那日李珣对她发了脾气,她是打心底里畏惧李珣,声音恭敬的紧:“说是,皇后娘娘那请了太医,往御书房扑了个空,这才来了咱们长春宫,请皇上过去一趟。” 李珣早已站起来了,抬手抻了抻袖角,“你歇着吧,朕过去看看。” 说罢,便带着承乾宫的人走了。 许鸢黑沉着脸色,看着李珣等人走远,这才问慕枳:“皇后怎么了?” 李珣走了,慕枳才敢抬起头来,走过去帮许鸢把护甲穿戴好,“奴婢不知,只听说管修容去了一趟,随即皇后娘娘便请了太医。” 管挽苏?许鸢皱眉,又是她? “走,咱们去看看。” 慕枳犹豫,“不太好吧主子?万一,万一皇后不好......” 许鸢已经站起了身,连衣裳都不打算再换一套,“有什么不好的?” 她就是要去看看热闹,万一顾晗溪的孩子也不在了,岂不是正好?当日她小产之时,外面都是冷眼旁观看笑话之人,今日她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坤和宫内请了太医的消息,瞒不住,等许鸢到时,正殿内已到了不少人,她换了脸色,走过去李珣身旁,担忧地问: “皇后娘娘如何了?” 李珣掀眸看她一眼,“太医在里面。你来做甚?”转而不耐烦道:“还不给淑妃赐座?” 正殿内的宫人立马给许鸢搬来了凳子,许鸢落座,“多谢皇上,臣妾担心。” 李珣于是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眼前的女子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内室里,几乎都听不见顾晗溪的任何声响,但宫人进进出出的动静还是不小。 李珣一直沉默的看着,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对于他的惩罚,他的子女缘分竟淡到如此程度,二十二岁,膝下还无一子一女。 寻常人家的男子像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跟在身后喊爹爹了。 沈璃书到时,就见李珣与许鸢坐在上首,除了周妃与管挽苏,后宫中的人竟都已经到了,她匆匆赶来,还不明白情况,因此没有贸然多嘴。 倒是李珣先瞧见了她,招了招手让她过去,随后命人给她赐座,也未曾多说。 皇后如今已有四个多月身孕,先前一直不太好,也不知道这次结果会如何。 沈璃书眸色隐晦,她总觉得,这后宫之中好像有一只手,从许鸢小产,到她中毒,再到王妃,说不定处处都有这人的影子。 她环视一圈,将众人的脸色尽收眼底。 / 两仪殿内。 宸贵太妃正在抄写经书,她整个人极瘦,脸上、手上都是皮包骨,没有一丝多余儿肉,侧脸看去,像是一座毫无生气的假人。 碧云进来,轻声来报:“主子,修容娘娘来了。” 女子视线依旧专注落于经书之上,手中动作未停,簪花小楷工整落于纸上,直至将这一页填满,女子方才将笔掷下,“传。” 说着起身,早宫女端过来水,让她净手,她洗完,拿帕子擦手,方才去了外间待客的小厅。 她走过去时,连头上步摇、耳间坠环晃动的幅度都几乎一样。 管挽苏拘着手,拘谨地行了一礼,“给太妃请安。” 宸贵太妃眼眸微掀,视线平静落于她身上:“何事?” 管挽苏咬了咬唇,一下便跪了下来,“还请姑姑救侄女一命。” 上首女子只是再次询问:“何事。”语气却是更冷了些。 管挽苏吞咽了一下口水,拿不准姑姑这个态度到底是帮还是不帮,但她已经知晓,今日所做之事堪称为杀头之罪,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怕是引得皇后娘娘动了胎气。” 管挽苏将今日在乾坤宫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说罢,便屏住呼吸,等着上首女子发话。 宸贵太妃眼色都未曾变化,掀开茶盖微抿一口茶水,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蠢货。” 这话一出,连一旁服侍的碧云碧雨都跪了下来,明白主子已经是生了气。 “你可知,你为何进宫只是一个小小的修容?” 修容,好歹也是从三品,在女子口中,仿佛就和路边随手可见的小草一般。 管挽苏弱弱回答:“侄女不知。” “是皇帝的主意,你已经惹了他的厌弃。若不是国公府,若不是本宫,你恐怕,连一个修容位都不会有。” 话语间丝毫不曾顾忌到管挽苏的颜面,管挽苏跪着,颇觉难堪,单凭她自己就不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吗? 哪怕是一个修容,都要凭着家世、凭着贵妃姑姑才能得来吗? 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贵妃面前,她就是如同蝼蚁一般,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得到贵妃的正眼。 而她的嫡姐,县主,自小什么都不用做,家族中每个人对她都是和颜悦色,充满善意。 管挽苏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是,侄女受教。” 宸贵太妃放下手中的杯盏,轻轻闭了闭眼,“从今日起,两仪殿闭门谢客。” 便帮你这最后一次。 往后管家女,在这后宫当中,是生是死都与她不相干,在这深宫中,沉浮了半辈子,她也累了。 / 乾坤宫内。 太医院院正章亓与江雨生俱都捏了一把冷汗,对视一眼,章亓苦笑一声。 两人出去,章亓率先开口:“回禀皇上,皇后娘娘腹中胎儿暂时无恙,不久便会苏醒过来。” 无恙,但只是暂时的,果不其然,章亓继续说: “微臣与江太医已经尽力,只是,皇后娘娘忧思过度又加上太过于激动,这一胎,微臣们会竭尽所能,但......” 剩下的话,章亓不敢再说下去,他们只能尽力用药物去保,至于能否保住,还要看王妃自己能否调整过来。 后宫众人见状,表面上都放了心,至于内心如何想的,别人自然无法知晓。 李珣亦是松了一口气,冷声问道: “今日是为何?” “回禀皇上,是管修容,不满她是个修容位分,来找我们主子要个说法,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便说太傅已经身故,主子一时间急火攻心。” 回话的是锦夏,这话有所修饰,但当时殿内没有外人在,有谁知道真假?她真是恨极了管挽苏。 第40章 她们主子连着喝了两月苦不堪言的偏方,才有了这一胎,好不容易看着情况稍稍好了些,偏生今日管修容要来说这事。 老太傅怎会身故?她们都不会相信的,定然是管修容不安好心才编纂出来的。 李珣在听见管挽苏的时候,就已经相信了大半,这件事,他都不用再让人去查,正在生气之时,瞥见一旁女子担忧的眼神。 还有女子中毒的事情。 李珣冷声启唇:“魏明,去将人带来。” 话音甫落,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宸贵太妃驾到——” 珠帘被人撩开,在几人簇拥下,走进来一个女子,她声音很轻:“皇帝要找的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众人视线都随之落在女子身上,她虽瘦,首饰与穿着也简单,但通身的气度却贵不可言,在路中间停下,坦然接受众人的打量,视线与李珣相对。 人群中,刘氏的神色一变,见女子又瘦了许多,眼眶忽而温热。 李珣却是站起身,亲自迎了过去,行了一礼:“宸母妃,您身子可好些了?朕还说,改日去看您。” 女子笑了笑,捏着帕子掩在嘴角,轻轻咳嗽一声,“皇帝有心了,我身子左右就是这个样子,国事繁忙,这些小事还让皇帝操心。” 这些小事,李珣读懂她的一语双关,便沉默了下。 女子脸上依旧带笑,“皇后如何了?今日之事我已知晓,若是皇后腹中皇子保不住,今日管修容也不必再回去了。” 言下之意,若是皇后此次无事,那管修容便可安然无恙。 李珣视线与女子相对,却是没有正面回答:“朕后宫中的人,竟如此没有眼力见,打扰宸母妃清修。” 女子眸色轻闪,李珣的意思,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惩罚管挽苏的,她敛眸,“皇帝言重了,先帝还在时,难为挽苏能得空便进来陪着我解解闷,如今离得近了,我自然是更想与后辈亲近的。” 李珣脸色微僵,才答道:“皇后今日有惊无险。” 沈璃书一直暗中观察着李珣的神色,方才李珣让魏明去叫人的时候,眼中的怒气是掩饰不住的,可现在,这位宸贵太妃简单几句话,李珣身上戾气便少了些。 看来今日,看不见管挽苏受罚了。 女子又咳嗽了一声,哑着嗓子道:“有惊无险便好,方才我在两仪殿听闻消息时,心都跳起来了,挽苏也自责的紧,无事便好。” “碧云——”她手指轻轻落在碧云手里的金丝楠木盒上,“这是我当年有孕时,先帝赏的,如今便赠予皇后吧。” 李珣当然知道,这对于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先帝所赠是其次,但她的孩子是因为救了李珣,才小产掉的。 李珣暗自呼气,觉得内心烦躁,太妃对她有恩,今日明显便是来保管挽苏的,他不可能不顾太妃的想法,但就这么放过管挽苏,他又觉得憋屈。 “今日管修容让太妃连这样好的东西都赏出来了,便让管修容在咸福宫内,潜心为太妃抄经祈福一月吧。” 管挽苏脸色瞬间变了,勉强只能勉强维持着镇定,皇上这意思便是要她禁足一月! 但无人敢置喙李珣的决定,事已至此,宸贵太妃也不想多言,点了点头:“是该让她好好修身养性,切莫再做出如此浮躁之事。” 从乾坤宫出来,沈璃书特意叫了刘氏,“你可知晓这位太妃的事情?” 这便是在考验刘氏了,当初她便对沈璃书说过,若有朝一日能进了皇宫,有她,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刘氏笑容有些苦涩,慢慢将知晓的往事都说了出来,“先帝最是宠爱宸贵妃,但贵妃膝下并无子嗣,当年贵妃还是嫔位的时候,有过身孕的,但是为了救咱们皇上落水后,孩子丢了,也坏了身子。” 一个有了身孕的宫妃,为何去救一个皇子,沈璃书便问了出来。 刘氏声音小了些,“如今的太后,当年不过是太妃房中的侍女,总之是太妃的错,使得先帝宠幸了当今太后,才有了皇上。” 沈璃书大概明了了,听起来,“这位太妃听起来,倒是心善之人。” 刘氏点点头,她这位旧主,再是心善不过,可惜这深宫吃人,倒叫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 不知李珣如何与顾晗溪沟通的,总之顾晗溪亲自出宫回府吊唁了太傅,再回来,便称病不外出,治理六宫的权力,皆由长春宫淑妃代理。 沈璃书原本在王府管账的权力也被收回,现下她倒是无事一身轻,偶尔去御花园赏花,又或者跟刘氏一同刺绣,日子也闲适。 三月,微风和煦,沈璃书终于换下了繁重褥杂的冬装,穿上更为轻便的春装。 换衣服时,桃溪正给她系着带子,沈璃书捏了捏腰间的软肉,“怎么好像长胖了些?” 桃溪天天伺候沈璃书,并不觉她长胖,但这会去看,还是被羞红了眼,“奴婢倒是没觉得主子胖,倒是......倒是觉得那处更大了些,年前刚做的亵衣,好像都有些紧了呢。” 沈璃书亦是羞赧,她当然知道桃溪说的哪处,前几日李珣揉捏时,也曾这么说过,不过当时李珣只得了她的白眼,今日桃溪却是得了一个栗子。 “就你会说话。” 桃溪捂着头吃痛,弱弱控诉:“奴婢说的是实话。” 傍晚时候,承乾宫传来消息,坤和宫侍寝。 慈宁宫内,太后听闻消息,皱了皱眉,“这月不过才过去一半的日子,坤和宫都侍寝两次了。” 珞蓝说是:“昭仪得宠。” 太后猛地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去将韩美人叫来,她进宫这么许久,竟一次恩宠也无。” 韩美人,是韩云霜娘家的侄女,换言之,是李珣的表妹。 珞蓝垂眸,“奴婢这就着人去请美人过来。” 坤和宫内,沈璃书都已经沐浴完毕,换上了新的寝衣,新的话本子都看了好几页,李珣都还未来。 沈璃书一阵不悦,“皇上今日是翻了咱们坤和宫的牌子吗?” 今日守夜的阿紫,她温声说:“是咱们宫里。” 女子眉头微皱:“那怎的还不来?本宫都困了。” 这话叫阿紫无法答,“奴婢派个人,去看看,皇上估计还在忙着前朝事物呢。” 沈璃书微微颔首,允了阿紫的提议。 手里话本子不过翻了十来页,阿紫便进来了,面色有些尴尬的回话: “皇上经过御花园的时候,被拦住了。” 沈璃书惊讶:“被拦住了是何意思?” “就是,钟才人在御花园,与皇上偶遇了。” 沈璃书脸色忽然变了,这是明目张胆截她的宠,今日都翻了坤和宫的牌子,竟然还有人在路上“偶遇”。 沈璃书气不打一处来,生气的是李珣让她等着,却又在路上与别的女子遇见,到现在都还未来,看这情形,估计是不来了。 她倏得将手里的话本子往门口一扔,声量大了些: “阿紫,关灯,本宫要睡觉,去,再将宫门也关上。” 阿紫面色为难,正准备说什么,却听见门口处传来声音,是李珣。 他看着脚边躺着的话本子,脸色冷肃的捡起来,看了一眼名字,皱着眉: “何事如此大动肝火?朕都说了来你宫里,如何又是要熄灯又是要关宫门?” 突如其来的话,使得主仆俩都吓了一跳,阿紫瞬间跪下不敢说话,沈璃书尴尬站起身来。 想了想,今日也不是她的错,便壮着胆子:“还能是如何?臣妾在这等了许久,听说皇上早去了别人宫里。” 李珣简直是冤枉,他在御书房事情都还未忙完便赶了过来,“胡说,朕何时去了别人宫里?” 左右去不去的,人都已经在她的寝殿里了,沈璃书梗着脖子,但声音小了些: “来的路上美人相邀,皇上还能把持的住?话本子上都写了,月黑风高夜,灯下看美人,快哉。” 李珣闭了闭眼,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往后这样的话本子,你不准再看,再让朕看见,全都没收掉。” 桌上,话本子书名几个大字:侯爷爱上风流寡妇。 ...... 沈璃书内心吐槽一万句,走过去将话本子拿起来藏在身后,嘴硬道:“皇上何必被臣妾戳到痛脚便要迁怒于臣妾?皇上路上没遇到美人吗?” “朕遇到了,且那钟才人身姿曼妙婀娜。” 沈璃书不想李珣真承认了,瞬间愣住,内心在想方才是不是过分了些,若是李珣真想去,会不会觉得她方才有些像一个妒妇,正想着说些什么来挽回一下,便听李珣又说道: “不过朕说了,天黑夜凉的,让她回去加些衣服再出去,免得第二日要去请太医。” 实则李珣连那女子长何样都未曾见到,他在銮驾上,连面都未曾露。 不过是突然,想要逗一下眼前女子罢了。 第41章 沈璃书微微眨眼,“皇上所说可是真的?” 李珣说:“自然。” 沈璃书眼睛一转,忽而瘪了瘪嘴:“要是皇上今日真跟着那钟才人走了,臣妾明日也不用出门了。” “到时候后宫上下都要嗤笑臣妾,被人截了胡。” 胆子愈发大了些,说的话也糙。 李珣皱眉:“一派胡言。” 第32章 ◎挑衅◎ 沈璃书觑着李珣的脸色, 知晓他不是生气,一步一步试探着: “臣妾才没有胡言,这后宫中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说的是前些日子, 李珣翻了方琴意的牌子,却在半路去了钟才人宫里的事情。 这样说起来, 钟才人倒是惯常用这个伎俩。 李珣若无其事摸了摸鼻尖, “总归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便是了。你如今贵为昭仪,谁敢在你面前放肆?” 这话说的没错,皇后闭门不出,由淑妃协理六宫,周妃惯常不惹这些外人, 满宫里只有她的位分最高,倒是比以前在王府里过的日子舒服多了。 沈璃书翘了翘嘴,磨蹭着走过去将话本子放在了抽屉里收起来, 才走去了李珣身前: “那好吧,还是皇上您说的有道理。” 李珣将她的动作都看在眼里, 见她把话本子收起来后嘴角泄出来的狡黠笑意, 不由得跟着笑了笑, 伸了伸手, 将人拉过来: “今日都在宫里做些什么?” 沈璃书狐疑地看着李珣,“皇上近日前朝不忙吗?” 李珣挑眉:“何出此言?” 沈璃书讪讪一笑,她可不敢说李珣是闲的,竟然问她这些琐事, “嫔妾每日就宫里那些事,也没甚别的事情忙。” “那何必不出去走走?”李珣旁若无人揉捏着她的手。 沈璃书眼神一亮, “皇上又有微服私访的事儿要带着沅沅吗?” 上次在扬州, 除却前面担惊受怕, 沈璃书可是实打实得了不少好处,那么多金银珠宝都进了她的口袋,后来还沿路玩儿了许久 瞧瞧,一说起出去的事儿,连自称都变了,但李珣还是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他如今也不像做王爷时那般自由了: “朕是说,没事何不多去陪陪太后?” 沈璃书状若无事的将手抽了回来,转身走去床榻边坐下,抬手捋了捋青黑的发尾,“慈宁宫里有的是人伺候,嫔妾手笨嘴笨的,怕打扰了太后的清净。” 这便是不愿意的意思了,李珣也不勉强,他本就是随口一说,在这后宫里,若得太后照拂,日子也好过些,既然女子不愿,他也不再提。 左右慈宁宫里规矩大的很,连他也不爱去,罢了。 “好了,朕随口一说罢了,歇息吧?” 沈璃书见他未曾继续那个话题,也就把心里那点不快咽下了,点了点头,软着声音嗯了一声。 翌日一早,沈璃书醒来时,隔着纱帐,瞧着外面隐隐约约的人影,应当是魏明在服侍着李珣穿戴。 她远远瞧着,没出声,懒懒地揉了揉眼皮,等人走了,才叫了阿紫进来服侍她。 阿紫看着沈璃书身上斑驳的红痕,红着脸眼神闪烁。 昨日屋子里面传出的女子娇啼声,让外面候着的她和魏明都红了脸。 沈璃书不明白阿紫为何这副表情:“怎么了?” 阿紫便如实说了:“昨夜......奴婢在外面听见了。” 听见了什么不言而喻,沈璃书倏而红了脸,暗啐一声李珣,昨夜也不知为何那么兴奋,还非要她把最开始那本避火图找出来,实验一下不同的姿势。 正在早朝的李珣,忽而有了想打喷嚏的冲动,他皱了皱眉,好容易才压下了那股子感觉。 早膳是桃溪去御膳房提回来的,沈璃书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桃溪:“主子不再多吃些吗?” 沈璃书瞧了瞧桌上的菜色,摇了摇头,“吃不下,明日去提点重口味的吧,这些都太清淡了。” 济州属于山东,菜色都重油重盐一些,时不时的,沈璃书便想念那一口。 桃溪便收了早膳,“奴婢中午便去御膳房看看。” 忽而想起了什么,“桃溪,去把我那些话本子换个地方放着。” 万一哪天李珣认真起来,真给她把话本子收了可如何办。 桃溪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 / 慈宁宫内,太后叫了韩美人过来。 韩云霜之前虽是宸贵妃身边的宫女,但这几十年为宫嫔的生活倒也让她有了些眼界和贵气,因此她看着眼前的娘家侄女,真是哪哪都不顺眼。 “在家里,你爹娘没教过你规矩吗?” 韩家不过小官之家,若不是靠着李珣登基一下跃为国舅家,倒也是无人识。 韩美人听见太后这么说,当即眼里蓄了眼泪,忙跪下:“太后恕罪,太后恕罪。” 得,也是个嘴笨的。 难怪进宫一个半月,皇帝一次也未曾宠幸过。 韩云霜长得美,韩美人也像姑姑,担得起一句美人 ,此刻美人泫然欲泣,韩云霜看着女子与兄弟相似的眉眼,倒是软了心: “罢了,以后你每日晚膳时分,都来慈宁宫学规矩吧。” 韩美人点点头:“是,太后。” 实则这次皇帝登基,本不愿纳新妃,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有功之臣家里有适龄女儿的,谁不想荣光加身? 一来二去,后宫中还是入了好几人,韩云霜自然也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因此去信一封,让娘家哥哥送入了韩美人。 她将头上簪着的一只蝴蝶步摇取下来,“过来些。” 韩美人依言过去。 韩云霜将那步摇寻了个地方插上,食指挑起女子的下巴,“有这样的美貌,何不用上?” 不待韩美人回话,韩云霜便吩咐竹青: “请皇帝过来用晚膳。” 承乾宫内,李珣正在批折子,魏明躬身进去禀报: “启禀皇上,慈宁宫竹青姑姑亲自过来,说太后请您过去用晚膳。” 李珣头都未曾抬,“知道了。” 到慈宁宫时,已华灯初上。 李珣行了常礼,“请太后安。” “起来吧。”太后微微颔首。 李珣可有可无,掀眸却瞧见太后身边的女子,随后视线便移开,“开膳吧。” 韩云霜见李珣这反应气不打一处来,但忍了忍,没有多言,给珞蓝使了个眼色,片刻后,珞蓝便来报: “膳已经摆好了,请皇上,太后用膳。” 李珣落座,便开始沉默吃了起来,每一种菜品,都只吃一筷子,绝不多食。 “皇上,嫔妾为您布菜。” 身旁忽而响起一女子的声音,李珣咀嚼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女子一眼。 韩美人见李珣看向她,羞涩一笑,鼓起勇气,“这道菜是亳州特色,姑母特意让御膳房做的,皇上您尝尝。” 说着,便将一箸菜品放进了李珣的碟子当中。 一息,两息......李珣并未说话,只是咀嚼完嘴里的饭食,问了一句:“你是?” 这无异于打韩云霜和韩美人的脸,韩云霜当即变了脸色,“是你韩表妹。” 李珣微微颔首,想了想,哦了一声,“韩美人。” 韩美人见李珣想起了她,脸上露出笑容,只那笑还未持续两秒,便又僵住,因为她听李珣说: “蝴蝶步摇与身上湖蓝色宫装并不相配,显得俗气。” 说罢,也并不看她的脸色,径自站起身来,“朕用完了,太后慢用,天渐渐热了起来,太后要少食姜,以免上火惹得人心浮气躁。” 他的碟子中,正是亳州美食,姜母鸭。 韩云霜神色一怔,李珣却已经出了门。 还未走远,李珣便听见后面传来碗碟摔坏的声音,他脚步一顿,还是提步走了出去。 夜色渐渐黑了,风吹过来少了凉气,带来空气中花的馥郁芬芳。 魏明跟在李珣身后,不敢多言,忘了主子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爱去母妃处了,以往每一次进宫见了宜妃娘娘,回来便心情不佳。 今日亦是。 魏明跟了李珣多年,自诩为能揣摩主子的心思,今日太后的意思明显,名为用膳,实则是想让李珣去韩美人宫中。 他在心里哎哟一声,他们主子心思最是正,从不喜欢别人硬塞给他的一切。 原本王府的云侍妾便是例子,前太子硬塞进去,哪怕那云氏切外貌与身段都是顶尖,可他们主子,也不曾宠幸过一回。 “魏明,去坤和宫。” 李珣措不及防出声,将魏明的思绪拉回,小声提醒:“皇上,时候不早了,昭仪主子怕是歇下了。” 别的宫里,都要等承乾宫传了消息后才会熄灯,偏只有沈昭仪那,若是没翻她的牌子,坤和宫都是早早就熄了。 李珣也想起来,不久前他吃闭门羹那次,一时间也沉默住了。 第42章 魏明大着胆子建议道:“要不去长春宫?” 李珣瞥他一眼,“不会说话,便可闭嘴。” 魏明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奴才多嘴。” “回御书房吧。” / 天渐热起来,沈璃书和刘氏约了,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品酒,那酒还是刘氏从王府带来的,她自己个儿酿的桂花酒。 刘氏绣工也是一绝,桃溪正向她请教着,沈璃书则一边小口明就,一边百无聊赖到处乱看着,眼见对面草丛绣球花中有蝴蝶飞过,便叫了身边的小太监去捕捉过来。 小太监应声去了。 沈璃书便和刘氏说:“方才见有蝴蝶在飞,正好桃溪想绣个蝴蝶花样的帕子,让她多看看。” 刘氏说:“也只有昭仪你,对身边的丫鬟如此体贴。” “姐姐你也看到了,我绣工不好,就指望着桃溪时不时给我绣点小玩意儿。” 主要是桃溪有心,从寝衣,到帕子,到香囊,时不时要自己绣些给沈璃书。 桃溪被夸着,憨憨笑了笑,“主子喜欢,奴婢可更要跟着刘宝林学好绣工。” 众人都被桃溪这实诚样子逗得发笑,却见方才被沈璃书派出去的小太监捂着脸过来,跪着回话道: “求主子赎罪,奴才未能捕到蝴蝶。” 沈璃书皱了皱眉:“为何?” 小太监名为小顺子,苦着脸道:“奴才无能,被别人捉走了。” 桃溪平日里和小顺子关系亲近些,当下看了一眼主子的脸色,便说:“你把脸抬起来。” 小顺子依言抬头,脸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暴露在众人眼前。 刘氏也被惊到了,“小顺子这是被谁打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的面子,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沈璃书身边当差的人,她自己都从未下手打过,当下便冷了脸色,“谁打的你,去把人叫过来。” 话音甫落,便听见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传来过,沈璃书循声望去,见几个女子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过来。 她眯了眯眼,认出在前的韩美人与钟才人,至于后面还有一个女子,沈璃书觉得眼生的很。 “给沈昭仪请安。” 沈璃书看着她们,薄唇微动:“起来吧。” 钟才人起来后,看了小顺子一眼,“原来这是沈昭仪身边的奴才,难怪如此嚣张,竟然连主子也敢冲撞。” 她刚说完,小顺子就在地上磕头:“主子明鉴,奴才并未冲撞这几位小主啊。” “沈昭仪您看,嫔妾还在说话呢,这个奴才就敢插嘴。” 钟才人自以为自己有理,说话间全然不客气。 刘氏位分低于她们,早在她们给沈璃书行礼时,便起了身,此时觑了一眼沈璃书的脸色,笑着接话道: “才人此言差矣,衙门里大老爷断案尚且要给嫌犯一个陈情的机会,小顺子不过叫了一声冤,可担不起才人这顶帽子。” 钟才人瞥了一眼刘宝林,上下打量了一圈,嗤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刘宝林。” 钟才人五官都偏量感的类型,这样一嗤笑,眼里的不屑恨不得贴在刘氏身上。 被这么一噎,刘氏便笑笑,也不说话了。 沈璃书懒懒一句:“小顺子,你说。” 原来是小顺子过去捉蝴蝶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差点碰到了韩美人,但小顺子也是有分寸的人,哪怕没有真的碰到,他是奴才,惊扰到了主子,当即也是跪下道歉。 哪知道钟才人得理不饶人,见他手里的蝴蝶生的好看,便要拿了去,小顺子为难不给。 钟才人便以他冲撞主子为由,命身边两个小太监压住了小顺子,不仅抢走了蝴蝶,还名人掌掴了小顺子。 小顺子有条不紊将方才的事情说出来,钟才人脸上有些不好看,怎么显得倒是她随便要发脾气一样,当下便哼笑一声: “你这奴才,自己冲撞了主子不说,还在这颠倒黑白,那蝴蝶明明是我的奴才先捕捉到的,怎么到你嘴里便是我抢了你的?” 小顺子便不敢说话了,桃溪在一旁瞧着小顺子脸上的红痕,气的要死。 沈璃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子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钟才人真是好伶俐的口齿。” 钟才人以往没跟沈璃书有过任何直接的接触,她只知道这后宫里,最不好惹的应当是皇后与淑妃,这沈昭仪嘛,看起来年纪不大,性子也软。 她略歪着头,笑说:“沈昭仪谬赞。” 哪成想,沈璃书直接命人将韩美人和钟才人身边那两个小太监拿下,一脚踢在膝盖窝里,那两人便跪了下来。 沈璃书木着脸:“你们俩,说出当时的真相,若有半句虚言,本宫便打发了你们去慎刑司。” 慎刑司,那可是满宫里宫人的噩梦,听说进了那里面,就没有全须全尾出来的机会,两个小太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韩美人和钟才人也没吓了一跳,两人都是在深闺的女子,也是口头上厉害,韩美人拉了拉钟才人的袖子,让她冷静些。 钟才人倒是冷静了,只不过是冷静下来,如今皇后闭门不出,协理六宫的是淑妃娘娘,这沈昭仪手里什么权力都没有,还真能一下将人打发了? “沈昭仪也是好大的口气,这是要仗着位分比我们高,便要屈打成招吗?” 好一个屈打成招,好一个钟才人,沈璃书气的不行,她身边的人她最清楚,小顺子绝对不敢在她面前有所说谎。 还未等她说话,钟才人又说: “听闻沈昭仪在王府时,也是从最低等的侍妾开始做起的,就没有尝过身处下位的滋味吗?何至于今日便如此仗势欺人?” 钟才人家世还好,父兄在前朝也得力,进宫后她的位分虽说不是特别高,但也不低,一个月也能有上一次恩宠,性子是有些娇纵。 凉亭内静极了。 沈璃书起身,居高临下瞧着钟才人,半响,才说: “钟才人不敬上位,口若悬河,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她说罢,便有身边宫人上去执行,钟才人见要动真格了,这才有些慌了,“沈昭仪你怎么敢?我是皇上的妃子,我是才人,你没有权力惩罚我!” 她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喊大叫。 刘氏给旁边鸣翠一个眼色,鸣翠便上前,捉住钟才人的下巴,将她嘴一分开便塞进去一个帕子。 一瞬间,整个御花园的凉亭当中,便只有钟才人呜呜咽咽的声音。 韩美人也有些慌了,忙行礼求情:“钟才人一时最快,出言无状顶撞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沈璃书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已然忘了韩美人背后的人,美人眸瞥了她一眼: “韩美人方才怎得不出声?本宫便罚你就在旁边数数,够三十下你便喊停吧。” “小顺子,你去。” 小顺子一惊,随即很快爬起来,“是,主子。” 太监手上的力道和宫女自然没法儿比,小顺子每一巴掌下去都传来清脆无比的响声。 不过一会儿,钟才人的脸便肿胀如馒头一般。 三十下数完,沈璃书瞧都没瞧地上跪着的钟才人,带着自己十来人浩浩荡荡的仪仗回了宫。 御花园内沈昭仪掌掴钟才人的事很快便传遍了后宫,自然,也传到了御前。 魏明将御花园的事一字不落的复述给了李珣后,便安安静静的候着,听李珣的吩咐。 说起来,他也是沈璃书一进来府里便认识她的了,在他眼里,沈璃书就跟个小姑娘一般,平日里见着他笑吟吟叫一句魏总管,从未有黑脸的时候。 今日能如此惩罚钟才人,连魏明听了都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钟才人所说之话所做之事,也着实令人生气。 不过这事儿,他一个做奴才的倒是不哈评价,如何处理,全看皇上的心在哪。 李珣眉头拧紧:“那钟氏真如此说的?” 魏明点头:“奴才并无虚言。” 李珣自然是知道魏明不敢胡诌,当下便冷了眼色,不过他的理智尚存: “沈昭仪自己可有受伤?” 魏明摇摇头,“不曾。” 李珣一颗心放下来,冷脸吩咐:“请太医去给钟才人医治,另外赏两匹料子给韩美人。” 这是安抚的意思,魏明虽不解,但还是命人去了。 “那......沈昭仪那?” 魏明有些担忧,皇上这决定一传出去,估计沈昭仪那会想不开。 李珣掷了手中的毫笔: “摆驾坤和宫。” 她受了委屈,他不仅要去安慰她,还要替她处理烂摊子。 去坤和宫的路上,李珣想,他这个皇帝也难做。 【作者有话说】 菜菜腱鞘炎和背部神经炎一起犯了,每天码字如同行刑…… 看到后台多了很多营养液还有评论,无法一一回复大家见谅,在这里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喜爱。 第43章 第33章 ◎委屈◎ 坤和宫内。 桃溪将御花园的事情转述给了阿紫, 阿紫也生气的紧。 但看着贵妃榻上神情低下的人,阿紫又有些心疼,她们主子还是个小姑娘呢, 今日处于上位都尚且如此,依她看, 今日对钟才人的惩罚还是轻了些。 下位不敬上位, 合该让她知道厉害。 但这话阿紫没法说,御膳房端来一碗甜酒酿丸子,哄道:“主子吃些甜食吧,吃完心里就不难受了。” 沈璃书勉强吃了两口,便抬了手让撤下去, 冷声问答:“你说皇上会知道么?” 阿紫敛眸,后宫中发生的事情,基本都瞒不住的, 若是有心,只怕皇上已经知道了。 阿紫话音刚落, 桃溪便进来, 皱着眉头将李珣的旨意说了。 屋内极静, 沈璃书忽而砸了手边的杯盏, 还未出声便 门口传来李珣冷肃的声音: “沈昭仪好大的气势。” 沈璃书转头,便看见李珣负手而立,明黄色常服上金龙栩栩如生,更显帝王威严, 她起身,白着一张小脸行礼:“皇上恕罪。” 李珣微微皱眉, 前几日是扔了手边的书, 今日又是砸了杯盏, 也不知她是何时养成这样的习惯,只怕是下次再有不顺,便会抬手将身边的人也扔了出去。 平日里早就过来伸手搀扶的人,此时站在那里,眼皮微微向下,俯视着她,久未听见李珣叫起,沈璃书内心生了些惴惴不安之意,她回来后才想到,那钟才人也就罢了,韩美人却是他的亲表妹,她也一同罚了。 看李珣这态度,沈璃书不着痕迹抿唇,同时内心不由自主升腾起一丝委屈之意,这件事她自认为没有做错,明明是那钟才人出言不逊在前。 “起来吧。” 他出声,从她身边抬步而过,落座。 气氛有些许凝滞,阿紫与桃溪都面露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方才若是没看错,主子那杯盏中的茶水,应该是溅到了皇上的脚上。 李珣摆手,“都出去。” 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沈璃书站着,看着闲适而坐的男人,“皇上这时候来嫔妾这里是作何?” 嘴要比脑子快些:“既然给钟才人都请了太医,皇上何不亲自去看看依嫔妾看,您去要比太医管用许多。” “那朕走了。”他看着她,面色平静启唇。 沈璃书本就因这事受了委屈,又得知李珣安抚了钟才人与韩美人委屈更甚,现下听见李珣如此答话,当下便冷了脸色,服了服身子,“嫔妾恭送皇上。” 李珣有些头疼的扶了扶额,“你先起来。” “朕知晓你今日受了委屈。” 一句话,使得沈璃书瘪了瘪嘴。 李珣伸手,将她手中那方被她揉捏的发皱的帕子扯出来,顺便将人也拉过来,“外面人都在说,沈昭仪好大的气势。” 人家如何说的沈璃书不得而知,但沈璃书承认,她今日那样行事的时候,就有这样一层考量,她要立威。 皇后天然是令人仰望的存在,许鸢身居高位亦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宫中无人敢惹。 只有她,空有位分和李珣明面上的宠爱。 也就是为何,李珣都翻了坤和宫的牌子,那钟才人却还是敢在御花园截人,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契机。 沈璃书敛眸,面上一副乖巧的模样,“嫔妾哪有什么气势可言,打狗还得看看主人的脸色,那钟才人打了嫔妾的奴才,贴着脸嘲讽嫔妾在王府不也只是个侍妾,我一时间气不过罢了。” 听她自己说出来这事,和听魏明禀报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了明显的自嘲之意,也有委屈在其中。 李珣有些无奈:“可你该知道,这宫里有皇后,有淑妃,你大可以禀了她们,让她们依着宫规处置钟才人与韩美人。” 沈璃书顿了下:“皇上的意思是让我忍?”好看的眸子间透了些不可置信和讶异。 李珣摇头,“不是忍,是借势。” 沈璃书轻哼了一声:“嫔妾看才不是什么借势,左右不过是皇上觉得今日嫔妾做的不对,不该罚了她们,那皇上大可以收回臣妾的昭仪之位,给我一个采女好了。” 李珣微微皱眉,堪堪说出一句:“说甚胡话。” 因为他是皇上,因为他身上的责任,他要平衡前朝后宫各方,他不能总是铁血手腕,这样便会失了人心;也不能全然依靠自己的喜好,要以大局为重。 因为知晓女子今日受了委屈,李珣格外耐心些,“钟才人父亲是吏部侍郎,手里就掌着许多官员的升迁考核,那其中,就包含你弟弟书院的夫子。” “韩美人你也知晓,她是太后的亲侄女。” 李珣语重心长,“你罚的不仅是她们,得罪的更是她们身后的人。” 他从来不是多言的人,许是这段时日前朝事务繁忙,他在坤和宫待的时间多些,对女子也多了些耐心,也许是上次扬州女子差点遇险让他生了些保护的心思,今日才一反常态。 他见沈璃书垂眸,一副认真听她讲话的样子,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也可以来找朕,朕也会为你做主。” 沈璃书咬唇,抬眸直视他,“皇上真会为臣妾做主吗?皇后娘娘会吗?淑妃娘娘会吗?” 她一点都不激动,反而很平和,但这三个反问,却使李珣顿住。 她笑了笑,有些自嘲:“答案,皇上心里最是清楚。” “皇上是君,行的是为君之道,驭下之术。” “可嫔妾不是,这后宫女子有多艰难,只有嫔妾才知道。” 沈璃书深吸一口气,“今日之事,有一便会有二,今日只是欺辱我身边的奴才,若来日是欺辱我呢?” 她一时激动,连自称都忘了。 她的话也还在继续: “许侧妃当年王府得皇上偏宠,腹中孩子亦是小产;皇后尊贵至极,也有人敢嚼舌根去她面前。皇上您凭心而言,我能比得上她们吗?” “先前我被人下毒之事,我至今被蒙在鼓里,背后下手之人依旧逍遥法外!” “皇上今日待我好,能保证往后日日年年皆对我好吗?皇上教我借势而为,可倘若,我原本便就无势可借呢?” 每一句话,都如同带着千钧之重,重重砸向李珣,面前女子言语间激动,脸上亦不可避免淌了眼泪。 两人视线相望,隔着她眼中的蒙蒙水雾。 当日她中毒晕倒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许鸢哭喊着请他为孩子主持公道的话语亦响在耳边,顾晗溪动胎气时血腥味复又出现在鼻尖。 他知道背后的凶手是谁,可他为了种种原因,依旧让那人在宫里安然度日。 他考虑许多,却唯独没有考虑眼前女子心里所想,没有考虑,她是否,也会惧怕。 他紧紧按住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没去想若是沈璃书以后有了孩子经历那些情形会如何,他沉沉吐了一口气,亦是读懂沈璃书的未尽之言。 她今日身处高位,都有人敢欺她,若她不还手,只会让人更加轻视她。 罢了,李珣承认此刻内心有所波动,前朝不比后宫,女子也不像他,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热泪,缓缓出声:“好了,今日,朕的不是。” 沈璃书眨眨眼,虽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她知道,从李珣口中听到这一句话已经实属不易,至于其他的,还需循序渐进。 她抽噎一下,止住了眼泪,往前靠一靠,伏在他怀中,声音低低的:“皇上,嫔妾并非不信任您,嫔妾只是委屈,也害怕。” “嫔妾已经是没有娘家的人,在这宫里,只有皇上您了。可皇上日日为前朝之事宵衣旰食,嫔妾又如何忍心,让您操心嫔妾在后宫之事?” “今日是沅沅不懂事,扰了皇上烦心。”她以退为进,也是故意的,“明日嫔妾便派人去钟才人与韩美人宫中送赏。” 女子喃喃低语,他垂眸去看,只见她鸦黑的眼睫在微微翕动,像是那只小猫咪的爪子在轻轻挠他心口,带来酥麻的痒意。 李珣知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当下无奈道:“好东西自己留着用吧,不用赏给别人了。” 但他已经出去了的旨意也没有再收回的道理,这会子李珣倒是有些后悔了起来。 他惯常心智坚定,少有此种,朝令夕改的惶措。 / 皇上当夜留宿坤和宫。 后宫中人知晓御花园的事,也知晓李珣事后对钟才人和韩美人的安抚,不由得猜想,坤和宫内,沈昭仪是否会被罚。 有人在宫内龇牙咧嘴用着药,有人嘴角带笑等着看戏。 一夜相安无事。 乾坤宫停了请安,翌日一早,刘氏便早早来了坤和宫,见沈璃书双目微肿,还带着些红血丝,当下便忧心道: “皇上可是罚昭仪了?” 她是后妃,不好对皇上所作所为发表什么看法,但昨日沈昭仪行事没有差错,她是高位,惩罚下位有何不可?当下便叹了口气,“昭仪委屈了。” 第44章 沈璃书垂眸,昨晚刚开始是挺委屈的,但后来......她就没那个心神也没那个力气去委屈了。 至于眼睛如此红肿,全因后来那人用的力气实在太过,恨不得将她撞碎,她受不住,又嘤嘤切切啜泣了许久。 但这些可无法对外人说,沈璃书尴尬笑笑,苍白否认道:“也没有。” 刘氏说:“听说昨日钟才人哭着去长春宫找了淑妃,出来后又和韩美人去了慈宁宫。” 这便是去找人告状去了。 有了昨日李珣的表态,沈璃书此刻有恃无恐,管她找谁,她便去找皇上好了。 正想着,有宫人来报: “慈宁宫太后请昭仪主子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昨日红包已发,请查收。 第34章 ◎审度◎ 沈璃书想, 皇后闭门不出,太后多管些六宫也正常的,当下便再去补了口脂, 坐了轿辇去了慈宁宫。 距离上次来慈宁宫,时间已过去两月有余, 这次来沈璃书虽然内心忐忑, 但没有了害怕。 太后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去,昨夜她连皇上都敢反驳了,还怕今日么? 这也是她昨夜刚想通的,她行事谨慎低调又如何?空有个宠妃名号, 担着宫里其他人的嫉恨,但日子过得一点也不爽快。 还不如像许淑妃在王府那般。 但沈璃书一路还是恭恭敬敬,脸上并无半点不满, 到时才发现慈宁宫热热闹闹的,淑妃, 韩美人, 钟才人都在。 沈璃书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鸳鸯绸缎群, 宽袖窄腰, 粉面桃腮,满面春意,她一出现,几人都眯了眯眸子。 沈昭仪颜色太盛, 满屋子女人,却在她进来时, 颜色暗淡两分。 沈璃书面无异色行礼, 太后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淑妃极其自然的将话题接了过去, 狐狸眼上下打量一眼沈璃书,凉凉说: “沈昭仪看起来心情颇好,可怜了钟才人,今日脸肿胀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沈璃书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里明白,太后与淑妃是故意给她下马威不让她起的,心里暗啐一声,这样半蹲着看着没什么,但其实腿最是累的慌。 但这是最基本的礼仪,上位不叫起,她便不能起,当下只是木着脸: “淑妃娘娘这话说的嫔妾不敢苟同,昨日钟才人冲撞本宫,本宫一时惩罚了她,虽正了宫规宫纪,但到底是伤了姐妹间的和气,本宫回去心里也有不安。” 她是昭仪,坤和宫主位,一声本宫称得自然,也气势,令人无法反驳。 一句正了宫规宫纪,将她惩罚钟才人的事情,放在了制高点上。 钟才人没忍住,肿着脸忍着疼呲牙咧嘴怼了一声: “沈昭仪好大的口气,因一己私欲随便打罚人,还说的如此这般高大。” 沈璃书垂眸,并不理钟才人的叫唤,她也不想与钟才人在慈宁宫争论任何对错。 钟才人话音甫落,许淑妃便抬眸瞧了她一眼,像看蠢货一般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宫规该正,可沈昭仪,可把太后和本宫放在眼里?太后娘娘乃后宫主子,本宫理六宫事宜,于情于理都该报了我们来处置才对。” 沈璃书腿脚已经在发麻,像是有千万只小蚂蚁一般在慢慢啃嗜着她的神经,本来昨夜李珣兴致来了就比平日里要粗暴些,两条腿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此刻听着淑妃还拿位置与宫权压她,要不是在太后宫里,她真会立马起身呛淑妃几句,但当下也只拧眉: “淑妃娘娘说的是,没有先禀报太后与淑妃是本宫的错,昨夜皇上已经批评过本宫了。” 言下之意,皇上都已经过了这个事,就不要抓住不放了吧? 许鸢显然没想到沈璃书会如此直接承认错误,还搬出了皇上,她自己准备的扣帽子的话术都还没说完呢,被噎到了的许鸢梗着一口气没出来,却也没说话,转而觑了一眼太后。 太后原本才不想管这些琐事,韩美人是个脑子蠢笨的,竟带着钟才人来她宫内哭诉,她总也不能将自己的亲侄女赶出去? 当下冷淡看了一眼沈璃书,“起来吧。” 又责备着一旁当差的宫人:“在哀家面前伺候着也如此没有眼力见,还不给沈昭仪赐座。” 竹青福身,去给沈璃书搬了凳子过来。 沈璃书在桃溪的搀扶下起身,两条腿都恨不得打颤,听见太后的话,扯了扯唇,“多谢太后。” 韩云霜懒懒启唇:“淑妃说的没错,尊卑有别,奖惩有度,昨日钟才人已经受了罚,哀家便不再在惩罚她。” “至于沈昭仪你,便罚三月月例吧。以儆效尤。” 淑妃撇了撇嘴,依她看,这惩罚聊胜于无,三个月月例,才几个银钱? 主子的罚也是赏,沈璃书心里怄得紧,不敢有异议,还要笑着接受。 反倒是钟才人心思微转,不管对于沈昭仪的惩罚是大是小,只要惩罚了,便说明太后与淑妃也是站在她那边的,再加上昨日皇上还第一时间给她请了太医,看来都是一个意思。 思及此,她脸上露出了些笑意。 太后瞥她一眼,年轻女子还藏不住情绪,心里想什么,面上便表露什么。 年轻的不知所谓,那便让她再张狂些,太后微微敛眸,随即让珞蓝赏给钟才人一匹蜀锦。 这赏赐一出来,莫说钟才人了,就连淑妃都是一顿,这蜀锦一匹千金难求,连她宫里也才得了一匹。 钟才人此时也顾不得脸疼,喜气洋洋让侍女白露将蜀锦收下,忙说:“多谢太后,多谢太后。” 没在慈宁宫久留,淑妃先走,沈璃书离开时,连个眼色都没分给钟才人与韩美人一个。 两人出来,便看见沈昭仪的仪仗走了,瞧着那方向,是往御前去的,两人对视一眼,韩美人先开了口: “往后才是要谨言慎行,沈昭仪虽然也受了惩罚,可到底无关痛痒,你却是疼在身上。” 韩美人与钟才人走的近,不过因为两人住的近,深宫寂寥,钟才人又性子活泼些,才相约着偶尔一起玩玩罢了。 钟才人视线落在那边已经消失在了转角的仪仗上面,眸色幽暗,言不由衷道:“多谢姐姐关心。” 韩美人还要继续去侍奉太后,便丢下一句:“好好回宫里将养着吧。”便又折返进了慈宁宫。 钟才人内心不爽快,脸上的疼痛时时刻刻提醒着,昨日,她在那么多下人面前被掌掴,她冷哼一声,带着侍女白露返回居所芳春轩。 芳春轩属于钟粹宫,主位乃是周妃。 周妃惯常不外出,也免了钟才人每日的请安,哪怕同在一宫,钟才人也很少见到周妃身边的人,更别说周妃本人。 今日返回时,却在半路上看见周妃身边的静雯领了个小太监去了正殿。 说是太监,不过是着太监服制,但那人身高看起来足足有八尺有余,肩宽腿长,倒是更像个侍卫。 钟才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白露一脸疑惑:“主子您瞧什么呢?咱们快些回去吧,还得敷药,可别留下疤痕才是。” 说起疤痕,钟才人很快回了神,对于后宫中的女子来说,那张脸是比一切都重要的东西,那沈昭仪竟让人打她的脸! 心里对于沈昭仪的嫉恨又多一分,忘掉方才看到的事情,带着白露回去了,“再去找太医,拿点祛疤痕的药,务必要使我的脸恢复如初!” 白露应下。 沈璃书脸色并不好,轿辇上她自己伸手垂了垂小腿肚子,方才觉得好了些。 今日之事,比她想的要松快些,她本以为太后会特别为难她,没想到却轻拿轻放了,就是有些心疼那三个月的月例,四月一过马上便是端午,宫里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沈璃书有些愁,自从进了宫,她的私库便入不敷出了,也没些什么别的财路,她弟弟上次那个宅子是李珣出了钱,但沈璃书还是给了一部分,手里最近却是比较紧张,正想着,轿辇顿了顿。 桃溪隔着轿辇帘子小声说:“主子,前面是管修容。” 管修容,沈璃书与她最后一见还是那日在乾坤宫中,宸贵太妃拦了李珣对于她的惩罚,这些日子倒是再没有管挽苏的动静。 她嗯一声,掀开轿辇帘子,看向外面行着礼的管挽苏和素馨,洋洋出声:“姐姐这是去哪?” 管挽苏还在行礼,不卑不亢垂首:“回宫。” 从前管挽苏高高在上 ,现在也要在宫道上为沈璃书让行,素帕遮掩下,管挽苏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的肉中。 沈璃书并无落井下石的习惯,“那姐姐慢走。”说罢便放下了帘子,轿辇复又启动起来。 但这番作态落在管挽苏眼里,便是十成十的轻视之意,三十年河东,原本王府最低等的侍妾,如今也睥睨着她。 直到轿辇远去,素馨苦着脸,小声道:“主子,咱们回去吧。” 第45章 管挽苏起身站定,看自己在阳光下静默的影子,半响,启唇:“将淑妃那的东西,给沈昭仪也送些吧。” 素馨一惊,咽下想要劝阻的话,低声说是。 沈璃书只当遇见管挽苏是个小插曲,远远的瞧见乾坤宫的影子,她下了轿辇,步行过去。 她算了算时间,这个时候李珣应当早就下了早朝在御书房呢,左右得把今天早上失去的三个月月俸要回来吧。 魏明眯了眯眼,瞧见远处被人簇拥着走过来的人,心下哎哟一声,今日早上皇上从坤和宫一出来,便给了他一脚。 问他昨日怎么不拦着点李珣给钟才人请太医。 对于魏明来说简直就是无妄之灾,皇上做的决定他一个当奴才的怎么拦得住? 这会子魏明敛神,往前迎了几步:“昭仪怎么来了?” 沈璃书早已经调整好了心情:“魏公公,皇上忙着吗?” 却是不说何事,她不说,魏明也猜到,肯定是因着早上慈宁宫的事情来的,先前御书房有大臣商量国事,前脚刚走沈璃书就来了,魏明还未来得及跟李珣汇报。 “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自然是没有拦着她不让进的,沈璃书还是第一次进来御书房。 不必从前王府书房的沉静,这御书房里,更多的是九五至尊的威严。 李珣在上首案牍之后,垂眸看奏折,面色冷凝,与昨晚那个耐心哄她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沈璃书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下的鞋尖,惊讶自己竟然是个合格的演员,她总能知道,什么时候能在李珣面前做小女孩释放情绪,又什么时候要做个毫无存在感的听话小猫。 刹那间她改了先前的决定,行礼温声道:“给皇上请安。” 李珣抬了头,“起来吧,怎么过来了?” 好在她也并不是毫无准备,从袖中拿出来一个明黄色织金白鹤香囊,“皇上一直国事繁忙,臣妾做了个安神的香囊。” 他缓了神色,招了招手让她过来,“有心了。” 今日的她乖巧的很,李珣瞧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来,恍惚间有了些从前在王府的影子。 他站起身来,伸开双手,看着眼前的人:“替朕换上吧。” 原本那出悬着的是一个黑底金丝的鸳鸯花样,一看便是女子绣的,但沈璃书没有多问,只依言将那香囊取下。 “这里面添加了柏子仁,石菖蒲,还有些合欢花,再加了少许的薄荷,太医说这几样安神最好。” 说话间,新的香囊已被系好。 石菖蒲的木质香与柏子仁的药香很好的结合起来,再加上合欢花与薄荷的清香点缀,整个香囊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不知是否是心里作用,鼻尖萦绕香囊气味与女子身上香味的李珣,觉得一上午的疲乏好像也消了些。 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视线从香囊移动到女子的脸上:“这香囊真是你做的?” 果不其然,见女子脸上神色顿了顿,才小声说: “就知道瞒不过皇上,这香囊是刘宝林指导着臣妾做的,当然了,她偶尔也亲自上手修改了下。” 那上边白鹤走线整齐,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不是沈璃书的手艺。 怕李珣真和她计较,她抬头,一双清瞳看着他,“不过这里面的药材,是臣妾亲自查了医书配的,可没有假手他人。” 刘宝林,李珣在脑海中想着这个人,半响才想起来是谁,“你和她倒是走的近。” 沈璃书坦白:“臣妾在王府的时候,便和她走的近了。” 李珣对此不置可否,左右刘宝林这人是信得过的,她有一两个交好的后妃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 见她仿佛真是只来送个香囊,李珣一时间倒不想让她走: “替朕研墨?” 又看了一眼她今日的装扮,宽袖窄腰的浅色缎裙,美则美矣,但实则不适合干活,正想说算了,沈璃书已经摘了手指上的护甲,一副准备好的架势。 甚乖。 李珣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细小的绒毛带来些微微酥痒的触感,如小猫一般。 他脸上带了些松泛的笑意。 沈璃书挽袖,抬手,滴水,加墨,研磨,动作一气呵成,又带着行云流水的美感。 她没少给李珣研墨,做起来驾轻就熟。 魏明进来奉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李珣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冷肃处理国事,沈璃书在一旁皓腕轻抬红袖添香。 与在王府时何其相似,只不过那时候沈璃书偶尔一袭红衣张扬,倒不似如今。 魏明似乎被晃到了眼,有些不敢直视,躬身后退着轻声出去了。 不知何时,有淑妃娘娘宫里的慕橘来御前送汤,魏明面不改色,笑着接下: “慕橘姑娘请回吧,稍等我便送进去。” 慕橘笑着点头说多谢,返回时见了不远处沈昭仪的仪仗,她面色顿时有些难堪。 只不过,那碗汤,直到凉了,都没送到御前,也不知是不是魏明当差给当忘了。 一个时辰过去,临近午膳时分,沈璃书自己开了门,从御书房出来,笑着说: “魏公公久侯。” 桃溪已经在门口等候,搀扶着沈璃书,返回坤和宫。 魏明目送着,忽而听见李珣叫他,忙转身进去。 李珣批改完上午最后一封着急的折子,将毫笔往旁边一掷,问:“她今日怎么了?” 魏明反应一秒,如实将慈宁宫的事说了。 李珣缄默,难为她待了一上午,竟一个字也未曾提起。 “将朕私库的小金鱼,赏她些吧。” 第35章 ◎皇后◎ 沈璃书上午在慈宁宫站了许久, 又在御书房站着研墨,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宫里,顿时卸了在外的面具, 苦着脸叫桃溪和阿紫,替她揉手揉脚。 顶着两个侍女心疼的视线, 沈璃书也有些替自己不值, 忙活一早上,收获三个月罚俸和疲劳的身体。 说出来谁不笑啊,沈璃书气极。 她前脚刚回到坤和宫,后脚小德子便跟了过来。 小德子,不, 现在都尊称一声德公公,御前除了魏明,最得脸的便是他了。 小德子在坤和宫和侍奉御前一样小心:“奴才给昭仪主子请安。” 沈璃书此时瘫在贵妃塌上, 并没有起身,屏风隔绝外面向内窥探的视线, 她心里还有对李珣的不满, 便只懒懒启唇: “德公公怎么来了?可是皇上有何吩咐?” 小德子低着头, 回到:“皇上说, 昭仪主子早上落东西在御书房了,特意让奴才给您送来。” 落东西了?沈璃书一时间想不起来,“本宫知道了,多谢德公公。” 桃溪将从小德子手中接过来的盒子捧到沈璃书面前。 沈璃书颔首:“打开吧。”她可不记得掉了什么盒子。 桃溪打开, 一股金灿灿的光亮传出来。 主仆三人都愣住,沈璃书原本半躺着, 也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她伸手从里面拿出来一根, 用力掰了掰, 本来想像坊间传闻的那样拿在嘴里咬一咬的,到底还是端住了身份。 “快数一数,然后锁在柜子里。” 到底谁在生皇帝的气啊?! 反正不是她,她明天再把库房里的好料子拿出来,给皇帝做一身寝衣! / 乾坤宫。 顾晗溪身子已经快六个月,随着气温愈发升高,穿着也愈来愈凉快,很清晰便看见隆起的小腹。 屋内安神香气味温和,一如此时的顾晗溪脸上温和慈爱的神情。 老太傅过世,她虽为孙女,但到底是国母,回去顾府一次,便再没有奢望,这些日子一直在乾坤宫内。 腹中孩子一天天大了,她作为母亲,愈发感觉到和孩子之间的链接越来越明显。 瑟春上前,拿掉顾晗溪已经写好的一张纸,重新铺上一张崭新的纸供她写。 “锦夏呢?”顾晗溪问。 “锦夏姐姐去御膳房拎膳了。” 顾晗溪这时候抬眸,透过楹窗,看见外面愈发透绿的自然色,一晃眼,要入夏了。 她已经很久,不闻窗外事了,抬手轻柔抚摸了自己的小腹,孩子还有几月就要出声,她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考虑。 她垂眸,暖黄的烛光透过纤长的眼睫转成细碎的阴影,温声道:“去御前请皇上来用晚膳吧。” 瑟春瞪大了眸子,开心主子终于想通了,这段时间主子一直闭门不出,拒绝后妃来请安,同时也已养病的由头拒绝皇上来看她。 这是第一次,主子主动提出来去请皇上。 她是顾晗溪的陪嫁侍女,陪着顾晗溪一起从顾家到王府,再到宫里,一起经历了许多事,自然是欣喜于主子能主动走出来。 瑟春高兴笑了笑哎了一声,“奴婢这就去请。” 御书房内,敬事房总管常宁正请李珣挑牌子。 第46章 眼见着李珣的手往沈昭仪的牌子上落去,常宁眼角抽了抽,壮着胆子出声: “皇上,太后娘娘特意交代,不可专宠。” 说的是便是李珣若进后宫,十次有半数都在坤和宫。 李珣伸出去的手一顿,随即乜一眼常宁:“你倒是当的好差。” 常宁背上都冒了冷汗,头愈发低了些:“求皇上赎罪。” 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太后耳提面命,他若是不说,也要吃挂落。 正在这时,魏明躬身进来禀报:“皇上,乾坤宫瑟春姑娘来了,皇后娘娘询问您是否得空去乾坤宫用晚膳。” 李珣有些意外,皇后的人来御前请人,倒是头一次,他收回手,睨着常宁:“还不滚下去?” 御书房外,常宁抹着脸上的汗,对魏明感激笑笑: “还好魏公公您来的及时。” 魏明也平和:“常公公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在皇上手底下当差,自然是以皇上的心意为主。您也是为皇上考量。” 常宁听懂言下之意,苦涩笑笑,这道理他如何不懂?可他与魏明这种跟着从潜邸上来的人不同,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就在这当差了,自然要顾忌太后的面子。 拱手行了一礼:“多谢魏公公指点。” 魏明微微垂首,目送常宁远走。 李珣带着御前的人去了乾坤宫,皇后亲自在内殿门口迎接,还未行礼,便被李珣抬手制止: “你身子重,不必多礼。” 顾晗溪垂眸笑笑,顺势起身,“多谢皇上。” 却是再无多话,和李珣一道进去。 平日里这内殿多是药的清苦味,今日瑟春还专门点了檀香。 “你近日身子看来好多了,乾坤宫伺候你的宫人都有赏。” 顾晗溪替宫人们多谢李珣,亲自给李珣斟了茶,“先前是臣妾钻了牛角尖,让皇上忧心了,是臣妾的不是。” 那日一句,‘静若,你是皇后’,理智冷漠,也无情。 是啊,自从他登基,她成了皇后,她身上就担着属于皇后的责任,她不该也不能沉溺于个人的情感当中。 这些日子,她称病养胎,实则,是帝后之间生了嫌隙。 李珣看着她的面庞,终究是接过来茶,“你与朕夫妻之前,不必多言。” 只这一句话,叫顾晗溪瞬间红了眼眶,她尽力讲眼泪逼回去,好一会儿,哑声道:“多谢皇上。” 李珣吃饭时,一惯不多言,顾晗溪觑着他的脸色: “臣妾想着,既然身子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明日便复了后宫妃嫔的请安吧。” 李珣:“一切以你的身子为主。” 这便是应了的意思。 “淑妃四月中旬的生辰,臣妾想着,她近日协理六宫辛苦,为她举办一场生辰宴,已做嘉奖,皇上觉得如何?” 按照本朝惯例,三品及以上后宫妃嫔可办生辰宴会,至于宴会大小,则看妃嫔是否受宠。 顾晗溪提起,李珣才想起来许鸢的生辰,倒是说:“依皇后的,只是朕刚登基,后宫不宜太过铺张浪费。” 顾晗溪垂首,“臣妾省得。那淑妃......” 李珣放下手中汤匙,与碗壁相碰叮当一声轻响,他拿了一旁的帕子掖了掖嘴角,掀眸看顾晗溪,回答她的未尽之言: “先让她继续协理着六宫事吧,宫务琐碎,等你生产完,再费心。” 顾晗溪失落垂眸,面上依旧带着浅笑:“皇上说的是。” “你且好生歇息,朕回御书房了。” 顾晗溪带着伺候的人行礼:“恭送皇上。” 明黄色衣角消失在门外,顾晗溪眸色变冷,明明在潜邸,皇上还说后宫需得她来主持大局,这才不过两月,竟是收不回六宫协理之权了。 何止是夫妻,更是君臣,他的话,她从来无法质疑反驳。 当晚,乾坤宫恢复请安的消息,便传到了后宫各处。 长春宫内,正在为白日里御前之事生气的许鸢,气愤程度又加一层。 她去御前,魏明总是拦着,今日沈璃书去了,便能进去伺候,她如何能平静? 听闻慕枳带回来的消息,许鸢冷声问道:“她身子好了?” 问的是皇后,慕枳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不过既能恢复请安,向来并无大碍了。” 乾坤宫口风一向紧,旁人轻易探查不出来什么。 许鸢眸色渐冷,协理六宫这些日子,她已然初初尝到权力的甜头,她可不想,这么早就将协理六宫的权力交出去。 她抬手唤来慕枳,对着她耳语几句,“听见了吗?” 慕枳点点头,垂首说是。 翌日,众人都到了乾坤宫,许久未曾聚在一起,一时间,乾坤宫内殿有些热闹。 沈璃书上首,许鸢的位置一直无人来,除了她,亦还有别人将打量的视线投过来。 大家都是看好戏的样子,阔别许久的请安,淑妃是否会按时到? 但直到时辰到了,顾晗溪在锦夏搀扶下走了出来,淑妃依旧未到。 顾晗溪今日着一身明黄色凤凰刺绣宫装,头上的金凤步摇与牡丹金簪,无一不在彰显着她的国母地位。 虽看着华丽,但与顾晗溪身上沉稳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 众人皆起身行礼:“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顾晗溪抬手:“都起来吧。” “是。” 众人都起身后,顾晗溪的眼神落在淑妃的空位上一瞬,又很快收回: “许久未见各位妹妹,今日乾坤宫倒是称得上百花齐放,一室的好颜色。” 皇后饱读诗书,一句客套的夸赞都说的人心里怪舒坦的。 钟才人脸上肿消了些,又加上摸了胭脂水粉,看起来倒是没甚大事,她开口恭维道: “这一室的好颜色,都比不上皇后娘娘一人的国色芳华呢。” 好一个捧皇后一人,踩整个后宫。 沈璃书没做声,低头撇盖抿茶,她倒是看出来,这钟才人就是个仗着有些家世、有些颜色、有些宠爱的真性情人。 说是真性情,不过是张狂的蠢罢了。 钟才人的话音甫落,外面响起通报:淑妃娘娘到。 随即珠帘轻响,许鸢一身绯红色宫装明媚耀眼,发髻上同色的点翠更是显得整个人珠光宝气,她睨一眼钟才人: “钟才人的意思,本宫与后宫别的姐妹,倒是都入不得你的眼了?” 钟才人被噎,红着脸支支吾吾,堪堪说一句:“淑妃娘娘误会了。” 淑妃却早已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稍稍行了一礼: “皇后见谅,今早内侍殿的人来找臣妾拿主意,臣妾一时误了请安的时辰。” 【作者有话说】 手和背目前都在治疗当中,预计下周应该才会多更[可怜][捂脸笑哭] 第36章 ◎宴席◎ 明目张胆与皇后打擂台。 谁人不知, 淑妃现在协理六宫,事忙或许是真,但真就在皇后恢复请安的时候最忙么, 以至于误了请安的时辰。 沈璃书眸色微动,淑妃惯来张扬, 也不知今日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不动声色觑了一眼顾晗溪的神色,却发现后者神情依旧平和。 顾晗溪一手抚住小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起来吧,给淑妃赐座。” 淑妃见顾晗溪如此云淡风轻,也不因她迟到而生气, 视线落在顾晗溪隆起的小腹上,淑妃只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所谓勾起唇角, “多谢皇后。” 顾晗溪转头,看向锦夏:“给淑妃赐茶吧。” 锦夏福了福身, 说是。 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 钟才人先前遭淑妃怼, 脸色讪讪, 低头喝茶以掩尴尬。 令人意外的是管挽苏先开了口:“看皇后娘娘如今气色好了许多,向来身子已经大好,再过几月,咱们便迎来了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了。” 说起来, 李珣确是子嗣不丰,除了淑妃小产, 皇后怀着, 后宫中再没有传出动静来。 管挽苏的话明显是对顾晗溪的恭维, 但顾晗溪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茬,转了话题: “管修容说的是,如今后宫子嗣不丰,太后与本宫内心也着急,各位姐妹要再努力才是,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管挽苏脸上笑着,但有些僵硬,上次那一招虽然太过直白,但依着当时顾晗溪的身体状况,极有可能孩子保不住的。 可惜了。 方嫔捏着帕子,掩在嘴角,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说起来,自从进宫,沈昭仪侍寝次数最多,怎得迟迟不见好消息传来?” 皇上进后宫次数本就不多,一个月顶了天也就十来次,这中间,倒是有三四次都在坤和宫。 在王府时,沈璃书承宠次数也不少,这么长的时日,都没有好消息传出来。 众人中,有人视线落在沈璃书身上一副看戏的样子,也有人低头品茗,掩饰眸中深色。 第47章 沈璃书笑:“本宫倒是不急,命里有时终须有,许是缘分还未到。” 上一次中毒的事件都还未曾查清,幕后凶手一直蛰伏在暗处,沈璃书也不敢这么早有孕,巧合的是,这些日子她并未曾做避孕措施,倒也真没有消息。 顾晗溪看向沈璃书,温和道:“改日寻太医再去为你诊平安脉,好好调养身子。” 沈璃书笑着应了,“多谢皇后娘娘。” 顾晗溪说:“其他人也是,侍候好皇上是头等大事,淑妃——” 冷不丁被人一叫,淑妃眉头微皱,转头向顾晗溪看过去。 “还有不到半月,便是你的生辰,昨日本宫与皇上商议,近些日子你协理六宫事辛苦,为你办一场生辰宴。” 许鸢原本心里的不快瞬间消散,脸上也映出点点出乎意料的笑意,皇后如何会主动提起她的生辰? 她自己本来也想过的,还未曾向皇上皇后提呢,用的还是她辛苦的理由,也不知这皇后葫芦里闷的什么药。 但淑妃还是站起身行礼:“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那,可有说臣妾在哪里办?” 对于妃嫔来说,最大的殊荣肯定是去荣和殿,再请了后宫、前朝三品以上大员的家眷同贺,以此来彰显皇家恩宠。 淑妃想,按照她如今地位与恩宠,自然是担得起大办的,因此问出口的话,不由得带了些希翼在其间。 另一边,管挽苏倏而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她的生辰就在五月初,但她如今只是修容,都没有资格摆宴庆生。 因此淑妃的话落在她的耳中,格外刺耳。 顾晗溪看着淑妃,“皇上说,他刚登基,一切以节俭为主,本宫看,便就在颐和殿办几桌,再请了戏班子来吧。” 颐和殿是前朝的一个戏院,虽然大,但到底不比荣和殿的尊荣。 淑妃嘴角的笑意倏而僵住,自然是对皇后这个回答不满意,可有她前面那句话压着,谁还敢说什么?谁还敢忤逆皇上不成? 于是淑妃僵硬笑笑:“是,臣妾知道了。” 当然,生辰宴由淑妃自己操办,这一点又让她开心了些,总归是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且看着,没有要将宫权收回的意思。 淑妃且放了心。 / 及至晚上时,朦朦胧胧下了一场细雨,带来一丝倒春的凉气。 坤和宫,圣驾漏夜前来,沈璃书窈窈站在门口迎接着,看到皇帝肩膀上氤氲的细小水珠,她用帕子拂去,不悦地说: “皇上身边的人当差是越发不仔细了,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这话,魏明跟在后面,摸了摸鼻子,他可不敢接话。 李珣垂眸瞧着她,有些意外,“今日怎么如此大的火气?” 火气大吗?沈璃书自己倒是未曾觉得,她皱了皱眉,“臣妾不过是看您淋了雨,随口说了句当差不仔细罢了,不让说臣妾以后不说了便是。” 她转身,自顾自地往里走。 十足十的小性子。 李珣跟在身后,问桃溪:“你们主子今日怎的了?” 桃溪看了眼自家主子的背影,低头小声道: “回皇上的话,主子今日在给您做寝衣,结果一时不慎,毁了大半匹料子,那料子还是您在王府的时候赏的,就那一匹。” 这话还是桃溪美化了的,实则是沈璃书手笨,裁布料的时候裁错了。 李珣挑了挑眉,挥手让她们都退下,随即抬步进了内室,女子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 虽是坐着,也依稀可见女子婉约婀娜的背部线条,他就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沈璃书感受到身后人的呼吸,等了等,却未曾听见他的声音,她垂眸,转身扯了扯李珣的衣袖: “臣妾只是担心您。” “谁知道您上来便说臣妾火气大。” 这还先发制人委屈上了。 有时候李珣真觉得,沈璃书的胆子大,这宫里,谁敢明目张胆的将火撒在他身上? 李珣轻呵:“朕真是惯着你了。” 沈璃书瓮声瓮气地说:“臣妾也不指望着别人能惯着臣妾。” 话落,李珣倒是沉默了,半响,将人拉了起来,“陪朕看会书吧。” 沈璃书从善如流,只是跟在李珣身后时,眸色不自然轻闪。 “今日皇后娘娘说,要给淑妃办生辰宴。” 小书房内,沈璃书第三次视线从话本子上移开,瞥向旁边的人,假装若无其事开口。 李珣视线未曾移开,“是有此事。”顿了顿,没听沈璃书继续说话,便说:“怎么了?等你生辰之时,也会有的。” 沈璃书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今日淑妃太过得意,她莫名就不想,轻声说: “臣妾的日子还早着,倒是......周妃姐姐的生辰也在四月中旬,只在淑妃生辰后一日。” 沈璃书能感觉到,李珣与周妃之间肯定有不为人知的内情,从在王府,李珣从未宠幸过周述岚,到了宫里也从未宠幸过,依旧给了她妃位。 就好像,周述岚在李珣的后宫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但实际上又让人无法忽视。 经沈璃书提起,李珣才想起,周述岚的生辰也快要到了,他放下手中的书,认真思考了一下沈璃书的话。 半响,他问:“你的意思呢?” 沈璃书坐直了身子,很是认真的看着他:“淑妃与周妃同在妃位,皇上只给淑妃办生辰宴,却忽视周妃,旁人会不会说皇上您厚此薄彼呀?” 听起来像是为他的名声考虑的样子,李珣颔首:“言之有理。” “那,不如给淑妃和周妃一齐办了吧?这样大家聚在一起更为热闹,而且皇上不是说要节俭一点吗?两场合为一场,再办的更体面些,岂不更好?” 李珣目光沉沉看着她,他很明白,淑妃是个爱面子的人,若是两人生辰宴合在一起办,她必然是不开心的。 况且周述岚也不是一个爱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的人。 女子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只是他不知晓,女子何时与许淑妃对上的?忽而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被什么蹭了蹭,紧接着听她软软的声音: “皇上,您觉得臣妾说的有道理吗?” 他垂眸去看,女子小巧玲珑的玉足正在他腿边轻蹭,他伸手攫住她的脚踝,绕有兴致: “沅沅所言极是。” 沈璃书得逞,狡黠笑笑,再想把脚收回去,却发现男人手中用了些巧劲,她轻易挣脱不出来,尴尬叫了一声:“皇上。” 左右书是再看不进去了的,李珣倾身,一手从女子腰间绕过,另一手扣住她的腿窝,轻松将人打横抱起,回到内室,将人放在塌上。 夜色如水,窗外细雨朦胧,沈璃书唇上染了水色,眼里是潋滟的水光,在李珣收回手错愕看着她时,她有些羞赧: “臣妾今日来了月事。” 李珣略微有些尴尬,他今日没有翻牌子是随性来的,倒是忘了她这几日身子特殊,理了理她乱掉的衣裳,复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朕看你就是故意的。” 沈璃书噗嗤笑出声,“皇上可别倒打一耙,谁让您不打招呼就来的?而且刚刚臣妾明明就是要说的,是您老是......” 她声音愈发小了些:“是您老是堵住我的嘴,不让我张口说话的。” 李珣微微皱眉,在她臀上轻拍,现在倒是不害臊,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沈璃书转头,见他躺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真没骗您。” 夜色里,李珣凉凉看她一眼,真以为他是每天满脑子都想着那事了? 他将人揽过来,幽幽出声:“睡吧,沈昭仪,朕今晚不走了。” 沈璃书甚少看见李珣有些吃瘪的样子,因此甚是好笑,枕边人很快呼吸平静,陷入深眠当中。 夜色里,女子睁着眼,后宫之中,要论宠爱,她最盛,但也仅仅是宠爱,而淑妃,不仅有宠爱,还有权力。 今日她只是想,看看淑妃在李珣心里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 合办生辰宴的消息从御前传到长春宫和各宫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 彼时内侍殿主管太监王德旭正在给淑妃回禀事情,御前的人走了后,整个长春宫大殿内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王德旭低着头不敢说话,就连慕枳,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都咽了咽口水,才敢开口说道: “周妃娘娘的生辰就在主子后面一日罢了,也算是沾了主子您的光。” 淑妃脸色冷肃,扯唇冷笑:“明明昨日还是专为本宫摆的宴席,怎得今日便又加了人进来?” 这中间差别也忒大了,为她单独可看成是她的宠爱,可周妃平日里在后宫中形若无人,凭什么也能一起? 一下便从彰显荣宠的事情,变成了后宫妃位应该办的流程事件,淑妃如何能接受? 慕枳一下也有些气恼,昨日从乾坤宫得了消息之后,她说了好些哄主子高兴的话,淑妃一高兴还赏了她一个银镯子,可今日便出了这样的事。 第48章 “主子,奴婢这就去御前打听。” 见淑妃没有出言否定,慕枳便退了出去。 王德旭也是人精一般的存在,好像已经忘了方才淑妃给他交代的要如何如何办的有排面的事情,低声问道: “淑妃娘娘,那奴才先行告退,等内侍殿将一应单子拟出来后,再拿来您定夺。” 淑妃闭了闭眼,勉强笑了笑:“辛苦王公公。” 王德旭一走,淑妃立马想扔旁边的杯子,被慕橘一手按住: “主子不可啊,这是皇上的旨意,让人知道了,还以为主子您是对皇上不满啊!” 她不敢对皇上有意见,淑妃生生才忍住,“何故要如此打本宫的脸?” 很快慕枳便回来了,一脸气愤,“回主子的话,昨日皇上歇在坤和宫。” 虽然慕枳不知道坤和宫里面发生的事情,但皇上只去了一趟坤和宫便改变了主意,肯定和坤和宫脱不了干系! 淑妃倏而抓紧了椅背,咬牙道:“又是沈昭仪。” 纵然生气,淑妃还是要咬着牙操办下去,打发人去了钟粹宫问了周妃,得到一个全凭淑妃安排的回应,许鸢又气了些,到头来她出力,周妃倒是坐享其成了。 她把这些都记在了坤和宫的头上。 沈璃书倒是不知道,淑妃越发嫉恨上她了,就算知道了也没甚重要的,毕竟沈璃书既然敢做,自然也敢应下来。 她与淑妃虽然表面上没爆发什么大矛盾,但她们永远也不可能在同一条战线上,上次钟才人的事情,已经让沈璃书窥得淑妃对她的态度。 因此,沈璃书也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情。 转眼,便到了生辰宴那天。 荣和殿在前朝是戏台子,这里举办一些小型宴会,淑妃命内侍殿的人将这里面的内饰都换了换,还命人去请了太后和皇上。 但知道宴席开始,太后倒是让珞蓝送来一份生辰礼,说太后近日身子不爽快,便不出面了。 明着是这样说,但实则大家猜测,太后只是不想来罢了,毕竟前几日还有人在御花园偶遇太后赏花。 至于皇上那边,淑妃是提前一天去请的,当时并没有完全确定,眼下开席的时间都快要到了,还不见御前人的身影,淑妃脸色越发不好了些。 皇后倒是出席了,虽然今天的主人公是淑妃和周妃,但顾晗溪依旧端坐在主位上,淑妃与周妃就在她左右下首。 顾晗溪说:“许是皇上前朝事忙,一时间顾不上后宫里面的事情,咱们姐妹们自己庆贺吧。” 这话明面上是在为淑妃解围,许鸢当下也只好僵硬笑笑,“多谢皇后娘娘。” 周妃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后,便安静坐在一旁。 淑妃给慕枳一个眼色,一时间荣和殿中灯火通明,丝竹绕耳,歌舞升平。 宫中许久未曾这么热闹,沈璃书一时间也有些欢喜。 众人纷纷将自己的礼物送上,淑妃倒是换了好脸色,反观周妃,依旧脸色平平。 沈璃书送给淑妃一柄玉如意,周妃接触不多,便送了一对羊脂玉镯。 那镯子,还是在王府时,李珣所赠。 很快,便有宫人将菜上齐。皇后本就是为淑妃做脸,当下便将宴会的主导权交给了淑妃。 淑妃今日一身绯红织金杜鹃宫装,发髻上戴了一整套头面,整个人容光焕发,端的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她遥遥举杯,先敬皇后:“多谢皇后娘娘体恤臣妾与周妃妹妹。” 再敬下方妃嫔:“妹妹们今日,尽情玩乐才好。” 不得不说,淑妃第一次操办宴席,办的很是不错,女眷配的都是果酒,沈璃书只喝一口,便觉味道很好,不刺鼻不辣喉,清香甘甜。 几句客套话,众人便开始用膳了,沈璃书瞧了面前的膳食,惊奇,竟还有一道以当归入药的膳食,色与香俱全。 她执了筷,尝一口,当归独有的香气铺满整个味蕾,她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没有人作妖,席间一片和睦,沈璃书看见管挽苏兴致缺缺,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是能理解,满室的热闹又不属于她。 沈璃书还没忘记,之前听说的,管挽苏和许鸢,在闺中便是被比较的存在。 再看原本跳脱些的钟才人与方嫔,俱都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在淑妃的盯对下哑了火。 正想着,对面忽然传出来一声惊呼,管挽苏忽然就捂住脸,“快宣太医,皇后娘娘,臣妾的脸好痒啊。” 管挽苏向来在外人面前端的是国公府的女儿,大家闺秀,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顾晗溪正准备要离席回去,闻言朝她看去,却是被吓了一跳: 原本管挽苏白皙的脸上,竟然红肿一片,细看上面还有许多的小疹子! 其余众人也是被这可怖的情景吓了一跳,顾晗溪吩咐人去请太医。 她此时想走的,出了事也走不了,于是不免多问几句: “看起来像是过敏的症状,管修容,你平日里可有对何种东西过敏?” 回话的是管修容身边的素馨:“回皇后娘娘,我家主子对花生过敏。” 这桌上,正有一道花生研碎后点缀的凉菜! 管挽苏捧着脸,凄凄切切:“还请皇后娘娘为嫔妾做主。”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管挽苏脸上的情况又严重了些,甚至于连脖子上都出现了小红疹子。 顾晗溪皱眉,将视线透向左下方分淑妃。 淑妃方才是有些慌乱,此时镇定的很,冷声道:“御膳房也不是专门以花生做菜,不过点缀而已,管修容自己误食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找皇后娘娘做甚?” 管挽苏说:“可淑妃娘娘您明知道嫔妾对花生过敏,为何还要故意安排菜品中出现?” 故意安排?淑妃下意识就要反驳:“本宫闲的无事,要将你管挽苏桩桩件件的事情都记住?” 方氏轻轻补了一句:“嫔妾听闻,淑妃娘娘与管修容,在闺中便相识多年了。” 言下之意,淑妃定是知道管修容对花生过敏的。 还未等淑妃出言反驳,上首顾晗溪忽而抓紧了锦夏的手,脸上苍白冒着冷汗: “快,快给本宫叫太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正常更新+补更昨天。昨日未更,今天的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 第37章 ◎早产◎ 顾晗溪坐着, 感觉小腹传来一阵揪心的疼痛,感觉肚子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收缩着。 锦夏很快,便在顾晗溪身下发现一团濡湿, 鼻尖铺面而来的血腥味使得锦夏脸苍白一片,“主子, 您怎么了主子?” 瑟春早就去传太医了, 顾晗溪此时心里一阵恐慌,不由得抓紧了锦夏的小臂。 下面的人心里也是一惊,管挽苏捂着脸,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离顾晗溪近的淑妃脸上一阵惊恐, 她好好的办个生辰宴怎么就出现这么多幺蛾子? 沈璃书早在管挽苏出事的时候就提高了警惕,这会见皇后和淑妃都不管事,她转头偷偷吩咐小顺子什么, 又站起来身: “大家都先别慌,从现在起, 任何人不得出去荣和殿。” 沈璃书说话的声音不小, 表情也严肃, 一时间还真唬住了人。 淑妃也反应过来, 若是有人趁着生辰宴这个机会浑水摸鱼害人,那她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当下便接着沈璃书的话: “来人,给本宫把荣和殿包围起来, 谁要是出去,直接给本宫拿下。” 江雨生和另外一位太医很快便来了, 与此同时, 圣驾也入了荣和殿。 殿内一片寂静。 皇后已经被人抬去了荣和殿旁边休息的小房间, 管挽苏也正由太医诊看着。 淑妃觑着李珣冷肃的神色,弱弱叫了声:“皇上。” 李珣神色并未曾缓和,也未搭理淑妃。 淑妃心下一凛,李珣这态度,让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太医为管挽苏诊完,回话道,确实是因为食用了花生碎,而致使过敏。 管挽苏这时候反而没有说话,但是能听到她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沈璃书眼眸微眯,管挽苏这个人,也太会拿捏人心。 果然,李珣皱了皱眉,带着些许烦躁:“哭甚?” 管挽苏立即止住了哭声,“是嫔妾的不是,只是今日之事嫔妾被吓到了,要是这张脸被毁掉,恐污了圣眼。” 李珣看着她,眸色复杂,他一直都知道,管挽苏是个心思极深沉的人,她与淑妃之间的龃龉他也大概听说过一些。 却没想到,今日出来这样的事。 前几次的事情,李珣都有确凿的证据,只是看着国公府与宸贵太妃的面子上暂且放过一手。 他心里对于管挽苏,实则有些厌恶,但今日之事,未曾查清之前,管挽苏也算是受害者。 李珣垂眸,没再说话。 管挽苏又说:“ 嫔妾自己倒是小事,只是更加担心皇后娘娘,她身子明明看起来好些了,也不知今日怎会如此突然。” 第49章 皇后再过两月就可临盆,偏生今日又遭遇这一遭,她这一胎好几次都险些保不住,也不知这次结果会如何。 一句话,不仅立了自己识大体的人设,也将众人的视线重新拉倒了皇后娘娘身上。 恰在这时,江雨生急匆匆从里面出来,“回禀皇上,皇后娘娘有早产征兆,还请稳婆这些都过来。” 这些乾坤宫中早就备着的,李珣着了小德子亲自去将人带来。 李珣沉声问询:“是何原因?” 江雨生垂首,“回禀皇上,微臣初步判断,乃是误食了夹竹桃汁,与皇后娘娘一直服用的安胎药药性相冲,才会使得皇后娘娘有早产征兆。” “且......” 江雨生说话见有些犹豫,李珣冷喝:“说。” 江雨生头愈发埋得低了些,“若是夹竹桃汁的剂量再多些,便会出现血崩之兆。” 满室寂静,众人听完江雨生的话,皆是大气都不敢出。 夹竹桃汁液有剧毒,莫说孕妇了,就是平常人也不敢碰。可怎么就出现在了皇后娘娘的饮食当中? 一定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于此同时,沈璃书轻轻瞧了一眼管挽苏,最好是不要攀咬到她,否则,她不介意将这件事情都抖落出来。 沈璃书如此考虑,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这宫里唯一一处长有夹竹桃的林子,就在离坤和宫不远的地方。 前两日,桃溪还跟她说过,说那片夹竹桃已经在慢慢开放了,不想今日便再听见了它的消息。 李珣在听完江雨生消息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变得很不好,他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沈璃书开口,语气温和,也略带安抚:“皇上,目前最重要的是皇后娘娘腹中孩子,安全落地才是第一要事。” 她顿了顿,建议道:“至于管修容过敏一事,还有夹竹桃这事,咱们等皇后娘娘的好消息出来,再来彻查。” 方才她已经让小顺子将皇后娘娘今日吃过的所有的吃食保存好,不让任何人动,荣和殿外,亦是有宫人在外守着,没有任何人出去。 李珣掀开眼皮看了看她,似有若无的颔首。 整个过程中,最懵的是淑妃,她根本不记得哪道菜中有夹竹桃,事实上,是内侍殿的人将菜品拟好了单子送上来,她只点点头说是。 她猛地反应过来,“慕橘,去,取将内侍殿报上来的菜单子拿过来。” 随即眼神发狠的将现场的人一一扫过,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要在她的生辰宴上生事? 大家都在惴惴不安的等待着,一旁的休息室内,工人们有条不紊的进进出出,偶尔门开着人进出时,从里面泄出来几声顾晗溪痛苦的叫声。 天色已经渐渐黑尽了,众人已经在这等了一个多时辰,但李珣不动,也没有别人敢动。 期间江雨生出来过一次,说皇后情况不太好,问是保大还是保小。 李珣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经历这样艰难的时刻,一边是相敬如宾的妻子,一边是素未谋面的亲子,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容不得他纠结,面无异色启唇: “这种事情还要来问朕,养你们太医院干什么吃的?朕要她们母子平安。” 江雨生得了皇帝的话,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又急匆匆进去了。 管挽苏垂眸,看来是低估皇后在李珣心中的份量。 不知过了多久,休息的屋子中传来几声微弱的哭声,仿佛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中猛然丢进了几颗石子。 是婴儿的啼哭声,微弱,但也很好辨认。 沈璃书见李珣手中那枚原本转动着的扳指停了下来,他转了转头,视线循声望过去。 沈璃书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方才等待的时间里,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若是顾晗溪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会怎样,对她来说当然也是好处,最起码,后宫人还可以争一争长子。 所以在她知道,管挽苏要对顾晗溪下手的时候,她没有声张,若是事成,于她也有益处。 但现在听到那婴儿的啼哭声,她忽而心下一定,不管如何,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她垂眸,忽而觉得自己变得心冷了一些,明明从前,她最是单纯心善。 不待她多想,为顾晗溪接生的稳婆便出来了,跪地俯首: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安然生产一位公主。” 是公主啊,众人都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方式率先反应过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确实该恭喜的,本朝第一位公主,还是皇后嫡出,李珣脸色松了些。 不管沈璃书内心如何想,此时还是随着众人一起,起身行礼恭贺李珣。 稳婆听着满室的祝贺声,不知要不要继续说,可不说,往后出了什么特殊情况,她恐怕也逃不了干系,“但小公主由于早产,养的时候还需要精细些。” 这话说的还算委婉,那小公主提前两月生产出,身体各项机能都还未曾发育好,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但稳婆就是死也不敢说实话。 李珣皱眉,但他的孩子,在如何精细将养都不为过。 “皇后如何?” “皇后娘娘太过劳累,昏过去了,不久便会醒过来。” 话问完,李珣视线落在屋内众人身上,大家都明白,这便是要解决事情了。 周妃罕见先开了口:“皇上,恭喜喜得公主,我宫中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竟是连自称都不用,与皇帝之间也是客套疏远至极。 淑妃抢在皇帝之前出声:“周妃妹妹还是先留在这里吧,等这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才好。” 周述岚面不改色看淑妃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落在李珣身上,后者微微颔首,她便福了福身子,带着身边婢女走了。 她能在这待这么久,等皇后平安生产,已经是仁至义尽。 “皇上,周妃她......”淑妃看着李珣,言语中有轻微的不满。 “查吧,淑妃,今日这宴席,是你一手操办。” 李珣面色冷静,看着淑妃,他不能容忍,有人对他的孩子下手。 淑妃脸色一僵,很快便跪下:“是臣妾协理无方,在今日宴会上出来这样大的岔子,但臣妾绝对不是有心的。” 方氏幽幽出声:“淑妃娘娘一句无心,便忽视了管修容脸上的伤,还有皇后娘娘今日早产么?” 淑妃眯了眯眼,“方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本宫是有意而为之?” 方嫔却是不说话了,只是那意思表达的很明确。 刘氏看沈璃书的表情,知晓沈璃书应当是不在意这件事,她也不介意在中间搅浑水:“也不知皇后娘娘是如何接触到夹竹桃汁液的?今日咱们桌子上的吃食应当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没有问题。” 这件事,魏明早已经让太医验了,此时一个眼神,太医便上前说:“回禀皇上,是这一份当归药膳,夹竹桃味苦,当归的药味很好的掩饰掉了。” 魏明接着说:“奴才去御膳房将接触过今日这道膳食的人都提过来了。” 膳食都是统一做的,由小太监小六子分装,再由几位宫女分别将分装好的膳食运到荣和殿,再由荣和殿的宫人摆盘,也就是说,这一份膳食最起码,有四五个人接触到了。 但魏明不愧是御前最得力的总管太监,他不仅将人提到了皇帝面前,还连带着搜了那几个人所居住的厢房,最终将嫌疑锁在了宫女咏荷和花穗身上。 咏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第一次见九五至尊,她身子都吓得抖个不停。 淑妃冷眼一横,厉声道:“你抖个什么?皇上和本宫问你话,你且老实回答,不然本宫便将你拖去慎刑司。” 被淑妃这么一吓,咏荷身子抖落的更厉害。 “本宫问你,你路上可有接触到别的人?” 咏荷哆哆嗦嗦回答:“回娘娘,奴婢,奴婢没有,直接将食盒提过的。”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有半句假话,今日本宫饶不了你。” 管挽苏微微皱眉,脸上用了药已经好些,她说:“淑妃姐姐如此恐吓她做甚?难不成还要屈打成招吗?” 哼,淑妃将魏明那边搜集到的物证往咏荷面前一扔,“那你解释一下,你一个小宫女,房间里哪里来的这些首饰?” 首饰不过三四件,但有金有银,手艺精美,一看便知道不是咏荷这个小宫女能有的,咏荷更加惊恐,“奴婢也不知道啊娘娘,奴婢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 实际上今日根本不是咏荷当差,今日本该是她轮休的日子,她想起了什么,“肯定是咏梅姐姐,肯定是她的东西。” “今日是奴婢临时被咏梅姐姐拉去,她说她肚子痛,要奴婢帮她把食盒拿到荣和殿来的。求皇上明鉴。” 李珣一个眼神,魏明便派人去查。 一旁的花穗虽说也是害怕的样子,但比咏荷看起来要好的多,她是长春宫的宫女,她不能害怕,一害怕,便说明她内心有鬼。 第50章 她自然也是一直否认,直言她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去害皇后娘娘。 花穗是长春宫的人,淑妃自然是相信的。 这时候,角落里有个宫人,神色有些异常,方氏看见了,大声道: “你过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立即有人去将那个宫人拖了过来,那宫女吓得脸色都白了: “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面前还要说谎?还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奴婢,奴婢是这殿里的洒扫宫女,今日见这个姐姐来的早,还,还曾打开盖子,奴婢以为她只是检查菜品的。” 这话说的似是而非,但花穗的脸色却瞬间就变了。 淑妃心里一坠,一阵不好的预感。 管修容柔柔出声:“花穗,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否则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沈璃书一直游离在这之外,和刘氏对视一眼,好似什么都没说,但刘氏微微颔首。 花穗身子微微一震,但淑妃没注意到,还在催促花穗快点说。 花穗闭了闭眼,“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慕橘姑姑,让奴婢放的。” 话音甫落,淑妃怔忡一瞬,随即本能性的反驳:“你这奴才,谁给你的狗胆子来攀咬本宫?” 既然已经说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花穗狠狠心,继续说道:“是慕橘姑姑,让奴婢去坤和宫旁边的夹竹桃林取了汁液放进皇后娘娘的药膳当中的。” “还,还说一旦被发现,便让奴婢将此事往沈昭仪头上按。” 淑妃直接激动的站了起来,嘴皮子都在发颤,“胡言乱语,本宫身边的慕橘何时曾经找过你?又何时让你给沈昭仪身上泼了脏水?” 众人的视线落在慕橘身上,却见原本镇定的人脸色变了,淑妃自然也看见,“你......” 刘氏站了出来:“前几日嫔妾带着侍女去内侍殿领这个月的月银,却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瞧见了慕橘姑娘和这位花穗姑娘,应当是没认错人的。” “都是长春宫的宫女,要交代什么事情不能在长春宫内交代?” 慕橘噗通一下跪地:“奴婢确实与花穗在御花园见过面,不过那是花穗说她家里有人生病,求奴婢借给她一笔钱应急啊,从未交代过她别的事情。” 方氏轻哼一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知道你们二人密谋的是什么?” 小德子从外面进来,躬身汇报:“奴才去查了,花穗老家就是城郊的,家里有个老母病重,前几日确实家里收到一笔一百两数额的银票。” 小德子是御前的人,他说的话,没有人不信。 一百两?按照慕橘一等侍女的月例,这一百两她要攒多少年才能攒下?就算能攒下,就这么借给一个宫女吗? 众人都不相信,唯一能解释的通的,便是淑妃给的,一百两对于宫女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主子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事情。 刘氏看起来事不关己:“这样一来便解释的通了,在利益的趋势面前,做出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 一直没做声的钟才人,瞥了眼淑妃的神情,疑惑道: “可就算是淑妃娘娘指使你的,你如此轻易便将事情说出来了吗?谋害皇嗣这样的大事,淑妃娘娘应该也是要交给信得过的人吧?” 管挽苏眸色微动,钟才人这个蠢人,竟歪打正着说到了痛点上,花穗明显有些慌乱了。 她垂眸,轻声说:“钟才人也知道,这是谋害皇嗣的大罪,公主早产、皇后娘娘身子有所亏损,这可是关乎整个后宫的大事。” “在皇上面前,只有实话实说的机会,任何虚的,都不行。” 一句话,便将钟才人的话挡了回去:皇上才是绝对的权威,在他面前,就算淑妃也得往后站。 花穗在此时噗通磕了几个头,“奴婢什么都说,还望皇上恕罪,绕了奴婢一命。” 淑妃此时也跪在地上,带了些焦急:“皇上,臣妾真的是被冤枉的,臣妾从未让人害过皇后腹中孩子啊,臣妾已经贵为妃位,没有什么值得臣妾下手的啊皇上。” “是啊,淑妃已经贵为妃位,掌协理六宫之权,除了孩子,几乎都是圆满的。” “当年淑妃姐姐,也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的,定然是不忍心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说话的是沈璃书,她一直在观察着李珣的神色,斟酌了又斟酌,才将这话说出来。 她自认为了解皇上,若是所有证据都指向淑妃,凭借皇上行事的本能,就会觉得这其中有猫腻,但,皇上同时也是一个很懂人性的人。 什么事情,都会从人的劣根性出发,再看一遍。 淑妃是经历过丧子之痛,可整个宫里也只有她一人经历过,若是她的孩子还在,那便是长子。 有人会以己度人,也有人会见不得别人好,都是劣根性。 李珣看了沈璃书一眼,那双眼如同清泉一般,他阖了眼眸,微微冷静,说出的话语冰凉: “铁证如山,淑妃谋害皇嗣未遂,收回协理六宫之权,禁闭长春宫一月。” 淑妃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然就瘫软了下去,她不敢置信,喃喃道:“皇上?” 皇上竟然不相信她,竟然如此冷漠! 但李珣已经站起了身,看都未曾看许鸢一眼,“花穗,杖毙。” 沈璃书看着李珣在御前人簇拥下离开的背影,微微垂眸,她赌对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红包系统应该已经发了。 第38章 ◎忠心◎ 顾晗溪醒来, 已经回到了乾坤宫,她白着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奇怪的是,已经感受不到先前那种与孩子之间奇妙的联结。 下身传来的疼痛使得她皱了皱眉, 神思清明了些, 想起昏迷之前的事,她哑着声音唤了锦夏,“本宫的孩子呢?” 说着便要起身下床,锦夏忙拦住了她,“主子不可啊, 您刚生产完,太医嘱咐您要好好休养身子。” 顾晗溪坐在床榻边上,“孩子呢?” 锦夏说:“公主在隔壁暖房, 太医、乳母都在旁边伺候着呢。” 顾晗溪捕捉到关键词,猛地抬眸看锦夏:“是位公主吗?”又满是担心, “公主怎么了?” 虽是公主, 但也是她的孩子。 她有些焦急:“那你去把公主抱来本宫看看。” 锦夏看着主子焦急的神情有些不忍, “太医说, 公主的身子太过虚弱,不宜离开寝殿,要好好养着。” 顾晗溪眸光忽得就定住了,肃声道:“那本宫便去看她!” 才四月的天气, 但顾晗溪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公主就在坤和宫的偏殿当中, 她在锦夏的搀扶中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的极为缓慢艰难, 但步调中也透露出来她的焦急。 还没走进去,她抓了下锦夏的小臂:“公主怎么不哭?” “......公主许是睡着了。” 她放了心,“那便好。” 但心里的那股子恐惧,终于在见到塌上那小小一团的人之后,达到了巅峰。 她真的好小,像一只猫一样的大小,皮肤发皲,黑红黑红的,胳膊......顾晗溪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比了一下,都不到她的手掌那么长。 她躺在襁褓之中,闭着眼睛,声息微弱到几乎都探查不到。 锦夏在一旁,眼里带着眼泪,说完昨日的艰险,能平安诞下公主,已经算是福气了。 顾晗溪坐在榻边上,眼神从心疼惧怕,慢慢变了,冷声问:“皇上如何惩罚的?” 锦夏说了。 “呵呵,呵呵呵,”她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她的孩子,便值一个协理六宫之权? 顾晗溪此时内心疯长的都是恨意,为了有这个孩子,她连喝了几个月苦涩的药来调理身子,从怀上她,便遭遇了许多不好的事情,有天灾,也少不了人祸。 她的孩子还这么小,在腹中都不足月,就这样早产下来,始作俑者就只领了这样不痛不痒的惩罚? 顾晗溪第一次,对于李珣有了不满,和一丝恨意。 她知道,许鸢母家在前朝得力,所以从在王府,她面对许鸢时而的挑衅便多有忍让,因为她自认为,她是李珣的妻子,至亲是夫妻,她愿意为他做出牺牲。 到了宫中她亦是,从不曾与她们计较。可许鸢竟然,对她的孩子下这样重的手,而李珣,竟然如此轻拿轻放掉。 顾晗溪慢慢俯身,脸挨在襁褓中的婴儿旁边,用力看清她翕合的鼻翼,眼泪氤氲身下的锦被,她想,她的女儿,别人不疼她来疼。 / 本朝第一位公主降世,按理来说应当满朝共贺,可这份喜气却是有些压抑。 从前朝,到后宫,无人敢大张旗鼓祝贺。 因为,公主的身体实在太差,怕声势太过浩大,反而压了公主。 但流水一样的贺礼和太后以及皇帝的赏赐还是进了乾坤宫。 第51章 顾晗溪连看都未曾多看,便让人将那些东西扔进了库房当中,她命人将公主安置在她殿内的偏房当中,亲自照料着。 御书房,李珣听完这些,也只沉默的继续批折子。 他如何不心疼?可他一去乾坤宫,皇后便一副冷漠至极的样子。 至亲夫妻,至疏亦是。 他缄默,眼前折子堆叠如山,最显眼之处,便有一封 ,说许尚书在前朝鞍前马后,淑妃却在后宫被关了禁闭,是否有让肱骨之臣寒心之意。 李珣狠狠闭了闭眼,问魏明:“那事查的如何了?” 距离皇后小产,才过去两日,这两日里,魏明一双老腿都要跑断了,这会躬身回答: “回皇上,正在查,现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坤和宫未曾插手进去。” 她向来单纯,不会有这些坏心思,李珣想。 “咸福宫呢?” 咸福宫是管修荣所居的寝宫。 魏明答得谨慎:“还在调查,目前也无法确定。” 李珣嘱咐:“务必查的仔细些。” 魏明拱手说是。 / 咸福宫内,铜镜中,管挽苏正由素馨给她上着药。 冰冰凉凉的感觉从脸上传来,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素馨忙问:“可是奴婢手重,弄疼主子了?” 管挽苏敛眸,摇了摇头 ,“事都处理好了吗?” 素馨说是:“咸福宫的人都没沾手,奴婢亲自去找了太妃身边的姑姑帮忙处理的,外人查不到的。” 管挽苏看着铜镜中的人,不无遗憾的启唇:“可惜了,这次事情发生的太急,没把坤和宫拉下水。” 其实夹竹桃林离坤和宫近,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可惜,坤和宫内铁板一块,管挽苏短时间内没有找到像花穗一样,合适的人选。 不过,管挽苏想,对付许鸢,只要一些明面上的计谋便可,许鸢是个脑子简单的人,但沈璃书......并不像管挽苏以为的那么简单。 那日她明显看出来,许鸢说完话后,李珣神色微微变了,但沈璃书三言两语,便让皇上改了注意,直接定了对许鸢的惩罚。 虽然不重,但已经能表明皇上的态度;而皇后那里,虽说成功诞下公主,但既然能早产,又如何不能有早夭? 管挽苏嘱咐素馨:“最近什么都别干了,咱们啊,就先在咸福宫里待着。” 且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另作打算,眼下当务之急,是要重新得到皇上的宠爱才行,不然国公府的人,一定会按耐不住的。 管挽苏如何想,沈璃书暂且不知,坤和宫内,她正在与刘氏请教刺绣的问题。 刘氏指导完,看沈璃书一针一线,说起来: “管修容可能一直不会知道,花穗是昭仪你的人。” 刘氏也是前一天才知晓的,一时间不由得对沈璃书多了几分忌惮,花穗是原本在王府绮罗苑中当差的,后来跟着进了长春宫,那时候,沈璃书就已经在王府各院中安排了人了。 所以这次,管挽苏的所有计划,几乎都在沈璃书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沈璃书手里动作未停,“她倒是有心想要攀咬我,可惜,没有找到机会。” 刘氏笑了笑,要是真的将事情牵扯到了坤和宫,这件事成不成、管挽苏是否还能全身而退都值得打一个问号了。 整个事件中,最冤枉的人,当属许鸢,高高兴兴过个生辰,谁知道有这样一桩无妄之灾,不过,倒也无人在意。 沈璃书将这件事放下,探头过去问道:“姐姐你看,这一针我应该下在哪儿?” 刘氏回神,认真瞧了瞧,指了出来,再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在这一会儿,沈昭仪不过是个认认真真学习针线的后宫女子罢了。 在坤和宫消磨一上午,刘氏适时告辞,她没有仪仗,只能自己步行回宫。 经过御花园,却看见明黄色仪仗往这边行来,她一顿,忙靠边行礼。 步辇一停未停,从她面前经过,直到仪仗完全从她面前消失,她方才起身。 鸣翠扶着她,颇有些抱怨:“皇上这一看便又是往坤和宫去,沈昭仪这么多宠爱,却不舍得劝皇上来一趟咱们殿里。” 刘氏平日里为人最是温和宽容不过,当下却脸色严肃的呵斥了鸣翠: “慎言。你跟在我身边多年,连什么话该说不该说都不知晓吗?” 鸣翠抿唇,“从沈昭仪还是沈姑娘的时候主子就与她交好了,这么多年的情谊,沈昭仪却舍不得为主子您谋些恩宠。” 这是在御花园内,谁也不知道是否隔墙便会有耳,刘氏板着脸,“回宫。” 竹阳殿内,鸣翠跪在下首,刘氏看着她,问: “你也知道,她如今是昭仪,我不过是个宝林,可你平日里在后宫行事可有人为难你?” 刘氏从来不是话多的人,对身边的人再宽厚不过,鸣翠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后悔说那些话。 她诚实说:“不管御膳房、还是内侍殿,从未曾有人为难过奴婢。” 她去御膳房取膳,她们竹阳殿的膳食都比宝林的份例要高,荤素搭配着有食欲又有营养;内侍殿从来不克扣她们竹阳殿的用度,偶尔还会孝敬些份例之外的东西。 刘氏问她:“那你觉得,如今我们得到的这些,是因为什么?因为那些当差的人好?还是因为,你主子这个宝林位是个多么尊贵的位置?” 鸣翠抿唇,呐呐道:“主子别生气,奴婢知道错了,今日是奴婢说错话了。” 刘氏语重心长,“今日我不与你说清楚,等他日你心一歪,范了什么大错之后才晚了。” 鸣翠心一紧,她只是心有不满,见不得沈昭仪满身恩宠,自家主子却每日在殿内连皇上的面也见不着,她摇头,为自己解释:“奴婢没有那样的心思的。” 楹窗外,阳光跳跃进来,铺陈满室温暖,刘氏视线落在远处,似有所感叹: “鸣翠,那些都是人家看在坤和宫的面子上才有的。人啊,贵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从今往后,你且记住,沈昭仪便是你的第二个主子。” “今日的话,往后我不想再听见了,你若再有此想法,竹阳殿容不下你。” 这话说的交心,但又剜心,鸣翠猛地抬头,眼泪落了出来,爬过去抱住了刘氏的腿:“主子,奴婢知晓了,奴婢不去别处,奴婢跟您一辈子,再也不说今日这样的话了。” 她九岁便入了宫中为奴,当时受着几个大丫鬟的欺负,冬日里衣不蔽体、夏日里食不果腹,差点没有活过去,是刘氏暗中给了她食物,才让她活了下来。 后来,刘氏一步一步去了贵妃宫里,走到主子面前,她也跟着,从干最苦的差事到干着轻松的活计,原来那些欺辱她的丫鬟再见到她都是绕道走,因为知道,她有个姐姐在贵妃面前得脸。 当然,在主子面前得脸,也会承受不比寻常的压力,她也见过刘氏偷偷抹泪的场景,后来,刘氏被贵妃指给襄王为知事宫女,做了侍妾,她也变成了刘氏的丫鬟。 这十几年,两人之间早已不止主仆这么简单。 刘氏抬手,扶起鸣翠,亲自拭去了她的眼泪。 坤和宫内,李珣到时,沈璃书还在绣寝衣,只起来半行了礼,便又继续了。 李珣在一旁,看了她半天,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拧了拧眉,伸手将布料从她手中抽出来: “朕来了许久,也不见你跟朕讲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昨天最后那写蒙了,是淑妃身边的慕橘,不是锦夏,已经改正,明天尽量双更(如果不行就当我没说,手动闭麦) 第39章 ◎冷宫(双更合一)◎ 沈璃书手里还捏着绣花针, 顿了一下,看着李珣的神色,有些无语, “皇上您,这是给您做的寝衣啊 。” 李珣不语, 将东西放在一旁 , 将人拉过来,“给朕按按。” 说罢,他已经在一旁坐好,阖眼等待了,沈璃书便放了手里的针。 午后阳光透过楹窗洒落进来, 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沈璃书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想起那日生辰宴上他冷漠的眉眼,她敛了眸子, 轻声问: “皇上去看过小公主了吗?” 公主生下来体弱,皇后禁止后宫任何人去乾坤宫探望, 这中间当然不包含李珣。 李珣这两日依旧在为这件事烦心, 闻言颔了颔首, “昨日去探望过, 小公主,情况不太好。” 岂止是一句不太好能形容的,太医十二个时辰都守在一旁,以应对随时可能会出现的突发状况, 整个乾坤宫当值的人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沈璃书默了默,才说:“公主早产, 皇后娘娘身子也多有亏损, 皇上莫不如, 赏赐给?”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来,视为荣宠,二来,若是公主真的没撑过去,届时再无这样的机会了,只有一个谥号罢了。 第52章 “总归,安的是人心。”沈璃书补充道。 李珣喉头微动,抬手抚住她的手背,微微拍了拍,“沅沅说的是。朕看,不如就叫安乐吧。” 平安喜乐,作为帝王,也对女儿有如此朴素的祝愿。 沈璃书缄默,这样看来,李珣内心未必没有舐犊之情,可他对淑妃的惩罚,只能说聊胜于无,在那天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而已。 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李珣,现下,又有些不确定了。 李珣在坤和宫没待多久便回了御书房,仿佛只是单纯来让沈璃书按摩一下。 时岁如流,初初进了五月,乾坤宫便传来讣告,安乐公主殁。 沈璃书当时便掉了手中的杯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情绪席卷而来,那是一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 也是她的推波助澜,使得小公主提前来到这个世界。 “桃溪,咱们,去乾坤宫看看吧。” 但她们未能进去乾坤宫,锦夏一脸哀容,言语也冷漠些拦住了人:“沈昭仪请回吧,皇后娘娘暂且不见客。” 后来才知道,皇后娘娘不是不见客,是根本见不了客,她本就在坐月子期间自己都还未恢复过来,又夙兴夜寐照顾小公主,落了一身的病根。 这话是从刘氏那听说的,乾坤宫中有她从前在宫中认识的老人,刘氏自然明白,上次沈璃书为何要告诉她花穗是谁的人。 总归是警醒大于对她的信任,说不定,她的竹阳殿,也有和花穗一般的人呢? “听说皇后娘娘瘦的不成样子,拦着宫人不让安乐公主入殓,最后还是咱们皇上去,将人劝了。” 沈璃书皱眉:“可这天气渐渐热了,安乐公主还是尽早入殓为好。” 刘氏挑眉:“谁说不是呢?皇上也是这么说的。” 沈璃书难掩唏嘘,对于皇后来说,短短一年时间,太傅去世,公主夭折,打击不可谓不大。 话题揭过,刘氏转而说了轻松的话题:“往年六月一过,先帝爷便安排去行宫避暑,不知道今年咱们皇上会不会去。” “但愿吧,这几日暑气才将将升起,我便觉得不太爱吃饭了。”沈璃书向来苦热又畏寒,每年春秋两季是她最舒坦的季节。 刘氏满是笑意的打量沈璃书一眼,“昭仪说胃口不好,可我怎么瞧着,昭仪像是胖了些的样子。” 女子向来重视容貌身形,刘氏怕自己这样说惹了沈璃书不快,“桃溪,阿紫,你们俩觉得呢?” 天气渐热,衣裳穿着渐少,沈璃书便站起身来,转了个圈,大大方方的,“你俩瞧瞧,看宝林主子说的是吗?” 她们俩天天和沈璃书待在一块儿,倒是没有观察得如此细微,“好像......胸是大了些?” 桃溪犹犹豫豫的,说出自己的答案。 惹得刘氏发笑,“桃溪观察的还是仔细些。” 方才沈璃书旋转之时,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传来,刘氏又仔细嗅了嗅,“昭仪身上的香味可好闻,定是内侍殿又孝敬给昭仪别的宫里都没有的好东西了。” 沈璃书抬了手臂,低头闻了闻,“还是上个月内侍殿送来的,两盒新的香膏,我今日才用第一回 ,味道还好闻。” 转而吩咐桃溪:“去将那盒新的拿来,给刘宝林带回去。” 刘氏推脱说不用,沈璃书说:“原本就打算让桃溪给你送过去的,是桂花香味的,你惯常喜欢,今日赶巧,你便自己带回去吧。” 刘氏便点点头,没再推辞。 鸣翠从桃溪手里接过,福了福身子,“多谢昭仪主子。” 昭仪主子,沈璃书意外瞧了一眼鸣翠,这个称呼,倒是第一次听见。 小公主新丧,后宫也一齐染上一层淡淡的灰,皇上将近半月不进后宫,但谁也不敢有怨言。 长春宫内,刚解了禁足的许鸢才知晓公主去世的消息,禁足,整个长春宫不进不出,一应用度皆有内侍殿的宫人送来。 那一个月,长春宫反仿佛被人遗忘一般。 淑妃面色不好:“这孩子出身就不是时候,坏了本宫好好的一个生辰宴,还害得本宫丢了协理六宫之权,禁闭了一月。” 这话,主子说得,做下人的却说不得,慕枳在一旁没有说话。 慕橘上次过后,被皇上赏了三十大板,丢了半条命,淑妃便没让她来前面伺候了,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行事却如此不小心。 新挑上来的丫鬟叫玉玲,她正从外面进来,将淑妃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接话道: “主子说的没错,所以,小公主才只活了这小半个月。” 玉玲插进来的是两株芍药,红色芍药,艳丽又明亮,几分牡丹之姿,淑妃在这宫里闷了一个月,心情低迷,见了这花,心情都带的明亮了几分。 连带着看玉玲,越发满意了些。 玉玲是内侍殿分来长春宫的,原本是宫里的二等丫鬟,这一个月慢慢入了淑妃的眼。 “你倒是敢说话。”淑妃轻哼。 玉玲将手中花瓶利落妥帖放好,才走近几步,福了福身道:“奴婢说实话罢了。” 慕枳觉得不妥,这样的话被外人听去了,指不定以为她们长春宫巴不得安乐公主夭折,她动了动嘴唇,到底是没敢说出来。 御书房内,沈璃书正在一旁为李珣研墨,魏明提着食盒进来,头低低的,“皇上,长春宫派人送来了银耳莲子羹。” 话落,书房一静,魏明没敢抬头,他也有些尴尬,平日里也就算了,今日沈昭仪还在这呢。 长春宫,沈璃书瞧了一眼李珣的神色,微微颔首,“魏公公且打开放着吧,皇上一会用。” 一直未作声的人拧了拧眉,“朕何时说过要用了?” 一句话,沈璃书沉默,魏明正打开食盒的动作也僵住,他一时间不知道,是继续打开端出来,还是盖上。 沈璃书手中研墨的动作也停住,半响,才说:“这是长春宫淑妃娘娘送来的。” 其实沈璃书不知,一般而言,各宫送来的东西很少能入李珣的口,她自己不过送了一次,看着李珣吃了,便以为都是这般罢了。 李珣转而吩咐魏明:“拿出来放下吧。” 沈璃书敛眸,一时间有些腹诽,早吃完吃都要吃的,何故开始的时候不说话,等她说话之后,便又要来问这一句。 下一秒,便听李珣说:“你歇歇,长春宫的吃食向来做的精细,不若便帮朕喝掉了吧。” 两人视线一齐落在精致瓷碗中的汤羹上,沈璃书又看看李珣,那眼神好明显:您是认真的吗? 魏明也有些错愕,一般都是御前伺候的人分食的,也是第一次,见皇上给后妃的。 沈璃书却实有些饿了,这银耳羹看起来颇有食欲,她再确认了一遍:“皇上您真不吃啊?那臣妾吃了,您,还有魏公公,可不准往外说出去。” 淑妃要是知道长春宫送来的东西进了她的肚子,估摸着又要记恨上她了。 魏明讪笑着低了头,他不听不看也不敢说。 李珣则是哼笑一声,“出息。” 沈璃书于是就真的去到一旁,端着瓷碗小口小口吃着了,她近来食欲不好,今日早膳便都没用多少。 偏生李珣一点也不体谅人,非要拘着她在这给他研墨。 李珣撑着下巴,瞧了她几眼,觉得养了这么久,她还是像一只小猫一样,看了一会,再低头埋首奏折当中时,眉头松散了些。 / 皇上许久不进后宫,一进,罕见的,翻了咸福宫的牌子。 得知消息的时候,管挽苏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空耳,她不可置信抬头,问素馨:“本宫可是听错了?” 素馨也激动的很,笑着回答:“主子您没听错,方才德公公是说,今日咱们咸福宫侍寝。” 自从皇上登基以来,从未来过咸福宫,别的各宫再不济都有一两次宠爱,唯独她这没有。 她站起身,往内室走去,“素馨,你来,帮本宫沐浴换衣,本宫今日要穿那身降红色的襦裙,那还是本宫当初进王府时皇上赏的呢。” 浴室内,水中铺满玫瑰花瓣,素馨小心翼翼帮忙清洗,一面为主子高兴着。 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管挽苏难得如此高兴,也有一丝紧张:“本宫这几日吃的多了,好似胖了些,倒是失了轻盈之感。” “一会若是皇上来的晚,本宫再将那只新练的舞蹈温习一遍,对了素馨——” “一会别忘,换一种香。” 咸福宫上上下下,都在为皇上的到来而做着准备,眼见着快要到时辰,小辉子远远瞧见圣驾过来,他从咸福宫门口一路跑进去,“主子,主子,皇上来了。” 管挽苏站起身,脸上端着惯常柔和的笑,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视线瞥向一旁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那一缕烟,她动了动了眼眸,随即去往门口等待。 明黄色身影愈来愈近,管挽苏福身,“嫔妾给皇上请安。” 第53章 李珣在门口站定,看了她一眼,“起来吧。” 未曾扶她,也未曾等她,他就是不必俯首的帝王。 管挽苏笑着,“多谢皇上。”随即起身,娉娉走过去,从素馨手里接过茶: “皇上许久没来咸福宫了,快尝尝这雪顶含翠可还合您的口味?” 李珣下巴微抬,管挽苏便识相地将茶盏放置在了桌子上。 室内气氛忽而凝滞,管挽苏后知后觉,今日李珣来,周身气场有些不对,她眼眸微动,抬眸去看李珣: “皇上可累了吗?嫔妾近日新学一只翩鸿舞,嫔妾跳给您看,解解乏吧。” 管挽苏自小练舞,身段是一顶一的好,连表情管理也很到位。 李珣眉头微拧,觉得她的表情魅惑极了,让他有一瞬间的心猿意马,“管氏。” 他的声音很沉,管挽苏脱外套的手倏而就僵硬住,觑一眼李珣的神色,她涩着声音问: “可是嫔妾哪里惹了皇上不高兴?皇上怎么......” 他薄唇轻启:“你可知罪?” 短短一句话,管挽苏心猛地一坠,面上是强撑的镇定: “嫔妾不知,何罪之有?皇上是不是哪里误会臣妾了?臣妾近些日子,在宫中为安乐公主祈福,都未曾出宫呢。” 屋内隙静,连香炉中沉香燃烧的细微声音都清晰可闻,空气平静流动间,她听见李珣一字一顿: “当日在王府,你买通琉璃苑的丫鬟,在沈昭仪房内的碳盆中,加了马钱子与麝香,致使沈昭仪损了身子。” 在李珣说出第一句话时,管挽苏脸上的镇定就被撕破,她身子像是陡然间便被卸了力道,瘫坐在地,不可置信看着李珣。 “你故意截宠淑妃,知晓以她的脾气定会忍不住,买通云氏身边的小厮,在飞鸿苑与绮罗苑的必经之路上,埋下被油浸润过的鹅卵石,致使淑妃摔跤小产。” 一桩桩,李珣冷哼一声,“你真是厉害的手段。” 管挽苏知晓,李珣既然能说出来,便一定是拿了十足的证据,沈璃书到现在一直都无孕,她还以为,是自己成功伤了她的身子。 燃炭只在冬日,等冬日一过,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届时没有人会知道是她暗中下手。 至于淑妃小产一事,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干净,但一直未曾有人怀疑她,她便心怀着侥幸。 管挽苏脸上没有害怕,倒是有一股平静的、破罐子破摔的疯感,“所以,皇上您早就知道,才会在登基之后,只给嫔妾一个修容位置对吗?” “所以才会,将嫔妾放在咸福宫,一次都未曾想起,对吗?” 她笑了笑,“所以皇上,您,厌恶了嫔妾,对吗?” 李珣看着她,眼神如同静默深渊,“你不值得朕厌恶吗?朕从未想过,朕的后宫里,有你这样恶毒的女人。” “呵呵呵,”管挽苏笑着笑着,眼角有泪蜿蜒,“恶毒?您说嫔妾恶毒?” 李珣继续说着让她心死的话,“不仅如此,你还故意刺激皇后,致使皇后动了胎气。” 说的是太傅去世那件事,那时候李珣给整个正院的人都下了封口令,本想等顾晗溪生产之后再告知的。 “你假借宸贵太妃的手,宫内宫外两手布局,明知道自己花生过敏还食用,为的就是迷惑视线;给皇后的膳食中加夹竹桃,买通花穗攀咬淑妃。” “管挽苏,你害了朕两个孩子。” 管挽苏在哭,但也在笑,好似嗔痴的喟叹:“皇上,您从未对臣妾说过如此多的话。” 她一席降红色衣裙铺陈在地,像是天边一抹血红的残阳,她眼神落在李珣身上,又像是透过她,落在了别处。 “嫔妾从小,在国公府便不受待见,有嫡姐在前,所有的夸赞都轮不到我,是皇上,第一次夸了我。” 那时她十岁,在冬天的雪地里练舞,红梅飘香,雪花飞舞,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抬眸与男子相望,红梅花瓣落在他的肩角。 人生处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他咏这一句诗,她记了许久,他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后来许多年嫡姐的光环将她笼罩,她靠这一句话,将那些不公与委屈稀释掉。 人生无常,不如顺其自然,烦恼才会少很多。 她看着李珣的神色,知晓他肯定不记得了,“后来,在王府,我说要把院子命改成飞鸿苑,皇上您答应的很痛快。” 她以为,他是对她有心的。 所以她疯狂的嫉妒着他后院中的每一个女子,沈璃书那一对纯白羊脂玉镯,将她的坏都勾了出来。 她看出来,后院那么多的女子,他对于沈璃书的不同,所以她对沈璃书下手了。 而对于许鸢,管挽苏笑得惨淡,“嫔妾也想要有一个和皇上您的孩子,您生得俊朗,咱们的孩子肯定也生得好看。” 可她迟迟怀不上,许鸢有孕的喜讯与国公府要送人进来的信件一起到她的手边,对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所以她不允许许鸢将孩子生下来。 她不想看见,不想看见李珣眼神中对于别的孩子流露出来的舐犊之情。 她这些话,没有挑动起李珣的任何情绪,他像是听将死之人的遗言一般,平静,冷漠。 他这样的态度,无疑是对管挽苏的致命一击,“皇上,您好狠的心哪。” 对她如此残忍。 “你如此狠毒,却还如此振振有词,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空气略感稀薄,也许是女子的哭诉扰了心弦,李珣垂眸,将杯中温茗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来。 昏黄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撒下一阵阴影,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毫无怜爱之意: “今日,是安乐公主的三七。” “若你有心,合该有所悔意,不至于还像今日一般,穿的如此鲜艳。” 管挽苏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颜色,一时间有些无言,这件衣服,她只在与王爷大婚的那夜穿过一次,后来,再也舍不得穿。 “皇上,” 她忽而笑了,站起身来,娇小的身影被李珣高大的身躯包裹住,她看向一旁的影子。 好似两人相拥交叠的身影,她一伸手,那影子便变形了。 黄粱一梦罢了。 她抬眸看李珣,一步一步靠近他,然后拉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脸捧到她的掌心,她喃喃: “皇上,您再抱抱阿苏。” 翌日,李珣由魏明叫醒,头痛欲裂,看着满室的荒唐和枕边春色,他有一瞬间怔忪。 昨日,他只记得,管挽苏过来拉住他的手,然后,他闻到随风而来萦绕在他鼻尖的幽香......再然后,如何到了床榻,他竟毫无印象。 他视线猛地转向桌上的香炉,随后狠狠阖了阖眼。 当日,一纸圣旨使得整个后宫都陷入沸腾之中。 昨日还在侍寝的咸福宫管修容,今日便被贬为管宝林,逐出咸福宫,幽居冷宫。 一时间,后宫内议论纷纷,不明白这中间出了何事,在后宫妃嫔眼中,皇上待她们向来温和,还是第一次,见皇上如此。 冷宫,听说那里,前朝也没有妃嫔去过。 圣旨是小德子传到咸福宫的,昨日他来,还是告知侍寝,今日来,便是宣读圣旨。 昨日喜气洋洋的咸福宫,一瞬间便变得死气沉沉,管挽苏跪着接旨,脸色平静无波,当下还客套了几句: “劳德公公走这一趟。” 圣旨山褫夺的话,字字诛心,她不死心问:“皇上可还有别的话交代?” 小德子摇了摇头,一瞬间有些不忍去看管挽苏的神色。 御前的人走了,管挽苏依旧跪着。 素馨说话都带了些颤抖,“主子......” 她不知道昨日内室发生了什么,主子没喊她进去,只有后半夜叫了水,她看着主子红红的眼眶,还以为是男女间的情趣,谁知道今日会有这样的旨意传下来。 管挽苏视线落在圣旨上,与其说是麻木,不如说是,哀莫大于心死。 皇上,不仅残忍,还如此,绝情绝义 。 身边的一切感知都消失,她眼前浮现出那年雪地的场景,只是,她再努力,都想不起来,当时那男子是何种神情了。 太阳从初升,一路往西,管挽苏终于在素馨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她说,素馨,好冷啊。 麻木而平静的眼神透过楹窗落在外面大了亮的天色里,一片冰雪冷寂。 冷宫,会一直冷吧。 【作者有话说】 皇上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需要一个时机来爆发,安乐公主就是。另外我今天看了下评论,看到一些对于剧情和走向的质疑,对此我明天会再理一下大纲,看是否需要修改。 作者第一本宫斗文,写的比较生疏和忐忑,谢谢大家愿意陪伴我。 第40章 ◎喜讯◎ 乾坤宫内, 顾晗溪望着眼前安乐的旧衣服出神。 第54章 自从安乐殁了之后,这些东西是她唯一的念想了,每天有大半时辰都在宫内发呆。 屋内明亮, 但气氛感觉昏暗凝滞。 她月子中哭了太多次,眼睛看东西有了点点虚影, 瑟春进来时, 她叫了一声,“锦夏,什么时辰了?” 瑟春一顿,低声答:“回娘娘,未时了, 您还未用午膳,奴婢传膳来了,您用些吧。” 顾晗溪闭了闭眼, 原来是瑟春,她又认错人了, “好。” 用膳时, 锦夏进来, 说了管挽苏被打入冷宫之事, 有些愤愤: “恶人终有恶报。” 是啊,管挽苏那次故意告诉她祖父去世之事,也该得到些报应的。 顾晗溪唇角微微勾起,轻声道:“终有恶报。” “安乐该想母后了, 本宫去看看她。” 她说罢,自顾自进了内室, 留下瑟春与锦夏大眼瞪小眼, 看着整桌几乎还是原样的膳食, 两人都有些愁。 她们主子,因为公主,已经失了心气了。 瑟春抿唇:“我去找皇上。” “找皇上有何用?”锦夏轻声,这些日子皇上不是没来过乾坤宫,可皇后娘娘依旧是这样子。 瑟春也着急,“总不能看着主子一直这样沉溺着,浑浑噩噩。” 锦夏到底是要老成些,“我去吧,去求一求皇上,看能让老夫人进宫吗?” / 端午后的第一日,乾坤宫恢复了请安。 沈璃书近些日子越发怠懒,桃溪叫了两遍才勉强将人叫醒,时辰再耽搁不得。 桃溪见沈璃书这样子,忍不住打趣:“要是以后都不用请安,那主子便能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了。” 话音甫落,主仆两人的动作都顿住,桃溪很快便反应过来,忙跪下请罪: “主子恕罪,奴婢口无遮拦。” 如何不用请安?要么中宫后位空悬,要么......自己便在那位置上。 桃溪一时口快,反应过来也知道自己这话是大不敬之罪。 沈璃书无所谓抬了抬手,“没有外人,起来吧。” 要真有那样一天,也是爽利,早晨睡到自然醒。 卡着时间到了乾坤宫,皇后还未来,除了淑妃和周妃,低位宫嫔都起身给沈璃书见了礼。 沈璃书懒懒颔首,落座后,见淑妃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便笑了笑: “久不见淑妃姐姐,姐姐依旧光彩招人。” 淑妃眯了眯眸子,回以一笑,只是那笑,看着却不亲和。 原本在王府之之后,请安她惯常是晚到的那一个,方才沈璃书进来,她自己都一瞬间恍惚。 那个寂寂无名的沈侍妾,如今倒是有了高位者的气场。 视线在沈璃书发髻上那套紫珠发簪上停留一瞬,随即内心起了波澜。 她知道,那是东蕃进贡的贡品,她之前在皇上的私库中瞧见过,那样漂亮的火彩,使她轻易便将目光凝在其上。 她想要,但自尊心作祟,没有问皇帝要,想着以她的受宠程度,皇上总会主动赏给她的。 可现在,竟然在沈璃书的头上。 玉玲说,她禁足的那段时日,沈昭仪风头独秀,经常见坤和宫的仪仗出入在御前。 御前,连她都未曾去过几次,只因为,皇上说过他不喜后妃去。 可凭什么,沈璃书是特殊的? “皇后娘娘到——” 一声通报,打断了淑妃的思绪,她随着众人起来一齐行礼。 “起来吧。”顾晗溪的声音依旧如往常般沉稳,只是细听,却觉如同一口平静的深井,毫无生气。 顾晗溪眼神扫过下首这些如花一般的女子,笑了笑,“许久未见众位姐妹了。” 沈璃书抬眸去看皇后,却一时间惊讶住了,皇后的外貌实则没有很大的变化,但几乎是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不同。 那笑容,不达眼底,也苍白。是一种精气神上的不同。 人们常言,少年心气最是难得,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与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从风貌上有着最直观的差异。 如今的皇后,再见不到之前的气性。 顾晗溪的视线忽然回望过来,沈璃书一顿,反应片刻方才启唇道: “许久未见,臣妾见到皇后娘娘也极为亲切,娘娘身子大安,是后宫之福。” 闻言,顾晗溪难得一瞬间怔忪,她想起那日祖母的话。 没了公主,你还是国母,你享万民敬仰,得阖宫敬重,太傅府的姑娘,从来不会失了身份。 她敛眸,掩下复杂的情绪,“沈昭仪说的是,将本宫那套东珠耳饰赏给沈昭仪吧,沈昭仪年轻,该多打扮些。” 前半句话,是对沈璃书说的,后面却是在吩咐锦夏。 沈璃书意外,看不清顾晗溪这种上来就赏赐的用意,但还是起身行礼:“臣妾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淑妃轻哼一声,“皇后娘娘真是偏心,沈昭仪今日这发簪可是皇上亲自赏的,又得您亲自赏的东珠耳坠,臣妾们可是没这个好福气。” 沈璃书:“淑妃娘娘说笑,长春宫里要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 淑妃只是心里不痛快,倒不是真的眼馋这些子东西,她手里好东西也不少,与沈璃书计较这些平白丢了身份,她偏了偏头,没回话。 沈璃书也不恼,面色自然顺手从一旁的碟子里拿起一块点心。 是一块枣泥酥,还未入嘴,沈璃书便觉胃中传来一阵恶心之感,细眉微拧,轻轻嗅了嗅,枣泥软烂但太过粘腻,她忍不住干呕。 动静不算大,但她位置在最前,倒是显眼的紧,一时间,满屋子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她。 “沈昭仪,莫不是有喜了?”韩美人温温吞吞的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顾晗溪一顿,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沈璃书自己也是一惊,面无异色道:“本宫昨夜贪凉,胃口不太好罢了。” 请安散了,回到坤和宫,沈璃书立马着阿紫去请了太医。 难道真是怀孕了?沈璃书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她这段时日确实胃口不太好,原本还以为是天天渐渐热了的原因...... 她反应过来,问桃溪:“本宫这个月月信迟到几日了?” “得有七八日了。”桃溪说,“主子先前也有月信推迟过的例子,奴婢也没当回事。” 本来是一月要请一次平安脉的,这月要请平安脉的时辰恰逢安乐公主刚出生那段时间,整个太医院的重心都在乾坤宫那边,沈璃书便就没多事。 江雨生来的很快,沈璃书一直看着他的神情,当他切脉完,沈璃书不由得心里一紧,“江太医,本宫脉象如何?” 江雨生脸上带了些笑:“回昭仪娘娘,脉象滑而和缓,温润如玉,此乃胎元稳固之像。” 胎元稳固之像。 殿内一时间静极了,两个丫鬟先反应过来,“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沈璃书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她低头看自己平坦如初的小腹,不自觉伸手轻抚,这里,竟然已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了吗? “本宫之前用的药,可对她有何影响?”她问得很轻声,像是怕打扰到腹中胎儿一般。 指原来中毒以及长时间用避子药之事。 江雨生回答的谨慎:“现下来看,娘娘您身子康健,应当是无影响的,不过往后,娘娘在吃穿用度上,要更加注意才是。” 那就好,沈璃书眼里盛着点点笑意,“阿紫,送江太医。” 阿紫会意,一个精致的荷包便塞给了江雨生:“江太医辛苦了,奴婢送您。” 殿内,主仆三人相对而望,阿紫难掩开心: “小主子来的正是时候。” 如今宫中尚且无皇子公主,只要沈璃书这一胎能成功诞下,那她在这后宫的地位便只会水涨船高。 母凭子贵,不过如此。 沈璃书轻声:“算是吧,本宫对她别无所求,平安即可。” 平安孕育,平安诞下,平安长大。 御书房内。 尚书许翎从里面出来,便见魏明已经在门口等待,他有些意外: “可是本官耽误时间了?” 魏明一顿,躬身答:“大人言重,并未。” 许翎挑眉,微微颔首,越过魏明走了。 魏明进了御书房,看李珣拧着眉坐在御案之后,“皇上。” “何事?” 从语气之冷淡,便能知晓主人此时内心的不虞。 “方才坤和宫请了太医去。” 许是扬州那次,女子在浴房险些遇刺和之前在府外晕倒使得他印象太过深刻,他的眉下意识拧的更紧了些,“她怎么了?” 魏明摇头,他也不知,只是知道请了太医过去,按理来说,在御前当差,不该连事情都未了解清楚便禀报皇上的。 但这么些年过去,魏明自觉皇上对于沈昭仪的事情颇为看重,因此一刻也不敢耽搁。 李珣丢了手里的折子,站起身来走下去,路过魏明身边,不耐烦呵一句: 第55章 “愣着做甚,还不摆驾?” 魏明心底一抖,缩了缩脑袋,“是,奴才这就去传。” 李珣到了坤和宫,没让人通报,一路进了内殿。 她的殿内从不熏香,窗柩旁与桌子上惯常摆着新鲜花束,空气洁净而又清新,两个贴身婢女都没在宫内伺候。 阳光铺陈满室,空气中有细小灰尘四处游移,女子侧躺在贵妃塌上,双目微阖,鼻息微微翕合,嘴唇微微张着,一副憨睡的模样。 他将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瞧着红润的脸色,未曾看出来哪里有不适,视线倒是在她起伏的曲线和胸|前的风光上多停留两眼。 天气愈发热了,她穿的也清凉些,他心下微动,走过去,做了他这辈子从未做过的幼稚行为。 他在她面前蹲下,用视线将她的容颜描摹,带了些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温情。 只是,视线忽而撞入一汪清潭,两人都愣了一瞬。 李珣迅速起身,面若无事垂眸看她:“醒了?” 实则沈璃书刚入睡不过几分钟的样子,都还未睡熟,也许是人的潜意识,她就觉得眼前一片阴影,故而才醒过来。 一睁眼便看见李珣盯着她,她一时间脑子搭错了弦,以为李珣是要过去亲她,脸色酡红,见他起身,她也跟着起来,又发现自己领口有些歪掉,她面色尴尬整理好: “皇上怎么来了?臣妾......臣妾今日不太方便。” 李珣莫名其妙:“朕听说坤和宫叫了太医,可是哪里不适?” 原来并没有那样的心思,沈璃书微咳一声,掩饰道:“就是天热,食欲不振。” “这才不到六月,你便如此苦夏。”他微微沉默,“可想去行宫避暑?” 沈璃书眼神忽而就亮了,她忙把李珣拉着落座,“那皇上可要给臣妾安排一个大的院子!” 李珣不置可否。 沈璃书笑,拉着他的手落于小腹之上: “这样才够臣妾和腹中孩儿一起住呀。” 【作者有话说】 喵的哎,定时到零点了……上午一直在理大纲,最后还是决定按原来的走,最有表达欲~今天有点短小,明天双更合一。 第41章 ◎偏心◎ 这样才够臣妾和腹中孩儿一起住呀。 李珣看着她飞扬的眉眼, 忽而顿住,视线陡然下滑,落于她的小腹之上。 他们的手交握着, 一同覆在上方,这里面, 有他们的孩子了么? 沈璃书察觉到, 小腹上那只大手轻微动了动,李珣一直没说话,就那样凝神瞧着她的肚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上?”沈璃书微微撇嘴,她都未曾从李珣脸上看出何欢喜的神色来。 李珣喉头微动, 站起身来,手转了个方向将她腰肢轻旋,沈璃书便坐在他方才的位置上, “你先坐。” “方才江太医诊断出来的吗?” “......嗯。” 江雨生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医术高明, 后宫妃嫔有孕一般都由他诊断, 按理来说李珣应当放心的。 但他忽而想起, 前夜两人还曾在床榻间胡闹, “可有哪里不适?” 沈璃书摇摇头,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李珣情绪上的波动,他问的太过于琐碎。 “魏明,去叫章亓和江雨生再来。”他扬声吩咐, 沈璃书还来不及制止他。 “皇上您这是做什么?江太医方才刚来过。”不必再将人请回来的。 李珣垂眸:“朕亲耳听见才放心。” 沈璃书神情微变,但还是有些犹疑, “可是......那样是否太过高调?” 皇后与淑妃都曾有孕, 她们当时可没整出如此大的动静来, 而且,安乐公主才殁了不久,传到乾坤宫,只怕是要惹了皇后不快。 她在后宫独木难支,实在是不想如此。 李珣眉头微拧,看她,不是很赞同:“高调在何处?” 不过是请了几位太医来诊脉罢了,她是三品昭仪、腹中又有了皇嗣,连这点待遇都怕遭人非议? 李珣头一次,对于沈璃书的性格有了不满,若是她像淑妃那般张扬些,定然不会思虑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微微俯身,冷声:“朕在这,怕什么?没出息。” 沈璃书垂眸,没有反驳,因为知道,反驳也无效,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往往是站在高点,只需要臣服便是了。 这后宫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能瞒住的,坤和宫叫了两便太医的事情早已传到各宫。 乾坤宫内,顾晗溪断了手中的珠串,佛珠四散,如同滑落玉盘般簌簌而响。 锦夏说:“皇上就在坤和宫里。” 顾晗溪回神,“替本宫更衣,去看看吧。” 上午沈璃书请安之时的反应,大家都看在眼里,虽然沈璃书解释了,但顾晗溪心里还是想着这事。 她的安乐才走,便有新人有孕了。 顾晗溪心下有些许晦涩。 坤和宫内,章亓与江雨生到的时候,各宫妃嫔也已经到了。 有人是想亲自确认沈璃书有孕的消息,有人纯属八卦,当然也有像钟才人之流,只想要见见皇上。 一时间,坤和宫里有些闹腾。 李珣拧眉:“章亓,你先来。”他与沈璃书同榻而坐,章亓往前,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章亓与江雨生的诊断别无二致,不外乎是喜脉,时间已经一月半有余。 章亓回话之时微微抬头,余光中瞥见皇上又将沈昭仪的手握住,无意识在其上轻抚,他心下一骇,忙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听见李珣又叫了江雨生问沈昭仪的情况,章亓分神多想,这是第一次,他在给后宫妃嫔诊脉时,见皇帝对于宫妃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往日他一个太医,对于后宫中谁得宠没有实感,今日却有了。 好半响,李珣终于出声:“辛苦两位太医了,往后沈昭仪这胎便以江太医为首,章太医辅助,务必不能出一丝差错。” 章亓与江雨生内心惴惴,“请皇上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悉心照理。” 二人都觉得,皇上似乎对沈昭仪这胎格外重视些。 当然,如此以为的,并不止他二人,更有皇后与淑妃,皇后倒是涵养好些,面上看不出什么来,淑妃便是直接挂了脸子。 当年她有孕,皇上不见这十分之一的重视,塌上两人相挨的身影和沈璃书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格外扎许鸢的眼。 她哼笑一声,“沈昭仪好福气。” 这一声,任谁都听出来其中的酸意,但宫妃当中,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附和。 哪怕有人心中是如此想的,也不敢像淑妃一样,当着皇上的面便说出来。 李珣掀眸,循声看过来,那视线冷漠不带情绪,许鸢唇角微微抿起。 顾晗溪微微笑了,“难怪沈昭仪先前在乾坤宫有些不适,本宫应当早些为你请太医的。” 她视线移到一旁的男人身上,语气淡了些,“恭喜皇上。” 只有顾晗溪身旁的瑟春,感受到自家主子扶着她手臂的手,用了多大的力气,可顾晗溪面上,是笑着的。 瑟春内心被狠狠揪住。 李珣脸色缓和了些,“时辰不早了,皇后回去休息吧。” 顾晗溪略福身,“是。”眼神扫过后宫众人,“沈昭仪有孕,往后无事不可打扰,酸言酸语,本宫也不想再听见。都回去吧。” 后妃皆福了福身,“是,嫔妾谨记。” 顾晗溪带头先出去,瑟春看主子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声:“主子?” 顾晗溪没应。 直到皇后仪仗回了乾坤宫,她脸上强装的笑才卸了下来,她坐在安乐公主生前住的房间中,手中抚摸一件红色小衣。 半响,才听见她略带哽咽的声音:“安乐,你父皇,从未曾用那种眼神看过母后。” “他也从未,那样期许过你的来临。” / 坤和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桃溪和阿紫都得了李珣的叮嘱,房间内,一时间只有他们两人。 折腾了一上午,沈璃书的午休也被打断,她恹恹的,有些瓮声瓮气,“皇上您,该回御前了。” “用过午膳了吗?”李珣不理她赶人,问。 说起这个,沈璃书头疼:“没胃口,勉强吃了些。” 女子前些日子还长胖了些,现在看来却觉得又瘦了回去,脸上一丝多余的赘肉也不挂,清丽寡淡,“可是御膳房做的东西不合胃口?” “不是不合胃口......”话说到一半,沈璃书眼眸微转,转了话锋,“也是吧,皇上您是知道的,御膳房做的都是大家一起吃的,也不会因为臣妾有孕,而单独开小灶。” 像是觉得自己说这话有抱怨的嫌疑,沈璃书眨了眨眼,“当然了,也许是臣妾娇气了些。” 李珣眼底染了些笑意,女子说谎的水平太低,方才那几句话再配上她的神情,生怕人家看不出来她所想,一招以退为进,倒是让她玩明白了: 第56章 “那朕让御膳房单独给坤和宫做。” 沈璃书不好意思笑了笑,“这多麻烦呀,不如......”她伸手,扯了扯李珣的袖子,试探着说: “不如皇上允臣妾在宫里设个小厨房吧?臣妾想吃什么,便能让厨子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吃也能什么时候吃。” 这一点确实是,御膳房过了饭点,再拎回来的饭菜许多都是凉了的,胃口肯定是差了些。 只是,自他登基一来,后宫中还没有开设小厨房的先例,哪怕皇后和淑妃都未曾向他提起过。 见李珣一时间没说话,沈璃书慢慢收回了手,“皇上不愿意便就罢了。” 十足十的小性子,脸上是掩饰不掉的失落之感,李珣眼眸微眯: “你如何知晓朕不愿意?” 沈璃书轻哼,“皇上要是有这个想法,肯定主动便将这个恩宠给了臣妾了,现在臣妾都提了,您还在考虑,也罢,臣妾和孩子还是吃御膳房就行,也都吃了这许久了。” “行,那你便继续吃御膳房吧。” 沈璃书一愣,“皇上!” “行了,”李珣将她往下撇的嘴角往上拉了拉,“要当母妃的人了,还这么跳脱。高兴些,朕午后便着魏明去办这事。” 沈璃书脸上立马带了笑意:“多谢皇上,方才都是臣妾说的不对,皇上您对我们最好了。” 李珣觑着她,她倒是变脸比翻书还要快些。 “睡吧,朕也在这躺会儿。” 午后的室内温暖静谧,两人躺在床榻上,沈璃书困乏,但还是高兴的。 得知有孕,又得了小厨房,她可没忘记,当初许鸢小产,就有吃的太好了,胎儿发育太过的因素。 要入嘴的东西,当然得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才是最好,有了小厨房,一切便都迎刃而解,最起码自己便能放心些了。 往后还能做些济州的特色吃食,她有些馋小花馍了,睡着前,她满足的想。 李珣听着身边人很快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转头,眸色清明。 视线从她挺巧的鼻梁一直往下,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如此平坦,无法想象,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或许是个皇子,也有可能是个公主,长相随谁都好,他与沈璃书都是长的极好看的,性格么,公主像她,皇子像他便行。 一旁的人忽而抬手摸了摸脸,轻微的声响使得李珣收回神思,她脸上落了一根发丝,应当有些痒意。 他伸手,骨节分明的长指将那发丝捻走。 暗叹自己今日真是有些魔怔,他并不是第一次当父皇,安乐走的时候他也痛心,可无法否认,他今日得知她有孕后,那种隐秘的喜悦几乎将他整个人席卷。 他从前百般不解,为何太子昏聩至此,父皇还是喜爱太子为太子铺路;他明明比太子优秀百倍,父皇看他的眼神却从无一丝舐犊之情。 但今日,他好像,懂得了。 他从前对子嗣有所期许,是因为,他需要子嗣,但今日只是初初得知有孕,他便想着孩子以后的诸多事情,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 需要,与期待,大有不同。 【作者有话说】 今天卡文,修改多遍,双更失败(滑轨)姐妹们别生气,欠的一更我记在账上,择日还债[爆哭] ps晋江后台应该卡了,我定了十一点结果没有发出来,还好我刚刚来刷新了一下发现[裂开][裂开][裂开][裂开] 第42章 ◎香膏◎ 沈璃书丝毫不知李珣想了些什么, 她一觉醒来,屋内空旷,只有她一人。 残阳如血, 倒是让她生出了些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桃溪听见里面的动静,从外面进来, “主子醒了?” 沈璃书回眸, 神色还带了些刚睡醒的朦胧,“外面什么动静?” 桃溪过来,伺候着沈璃书梳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是御前的人,皇上送了赏赐来, 见主子您还睡着,阿紫姐姐便在清点呢。” “皇上呢?” “皇上回御前了,走时还特意嘱咐奴婢, 别去打扰您。” 确实这一觉睡的比较好,沈璃书唇角微微勾起, 想到睡前的事, 她问: “魏公公来了吗?” 桃溪回到:“魏公公先前也来过了, 说是要给咱们宫里设个小厨房呢。” 看来皇上还是说话算话不是哄人的, 沈璃书点点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腹,不由得升起一股子奇怪的感觉,抬手摸了摸。 桃溪见主子这副模样, 不由得失笑,从袖子中掏出来一个东西, “上午得知主子有孕, 我便忍不住跟我娘亲说了这事, 这是娘亲去城郊相国寺求的平安福。” “娘亲说,保佑主子与皇嗣平平安安。” 桃溪父亲母亲原本都在王府当差,皇上登基后,王府里许多老人也跟着进来了,桃溪倒是最幸福的了,父亲与母亲都在身边,不当值的时候便能去看看。 沈璃书伸手接过,笑得真心实意:“替我多谢你母亲。” 从前在王府,许多事情交由桃溪去办,看中的便是她母亲能暗中帮些忙。 桃溪说是应当的。 / 翌日,还需得去乾坤宫中请安,她用了早膳才过去,但昨日那一吐仿佛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今日也连着吐了。 一时间,沈璃书有些脸色恹恹,本来就热,又孕吐,吃饭反而成了一件遭罪的事情了,只能安慰自己,等小厨房建好了便会好的。 乾坤宫内,此时除了淑妃,所有宫妃都已经到了,众人都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沈昭仪本就得宠,现在又有了身孕,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宫人通报淑妃娘娘与沈昭仪到后,一时间殿内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门口,珠帘被人掀开,淑妃率先走了进来,一惯的珠光宝气,甚至比平常更甚。 沈璃书跟在淑妃后面一步进来,她今日穿一身品月蓝云锦织缎宫装,外罩了一件同色系披风,整个人清丽脱俗,芙蓉面上气色红润宛如一颗剥皮蜜桃。 众人不由得脸色微愣,在美人如云的后宫,沈昭仪的颜色都是一顶一的,在淑妃后面,半点不输气势。 她落座,像是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大家,“今日本宫脸上有东西?都盯着本宫看做甚?” 当然不是,有人低了头,也有人笑了笑接话: “自然是看沈昭仪绰约风姿,才惹了皇上日日往坤和宫去。” 方嫔的话惹了沈璃书循声看过去,她的视线落在方嫔身上,轻轻的,“方嫔这话,倒显得咱们皇上是沉溺美色的。” 议论圣上,哪怕是后妃,也是不敢的,方嫔咋舌,她才没那个意思,不过是酸一下沈璃书罢了,“嫔妾可没这个意思。” 方嫔那话,别人听听也就算了,偏偏淑妃也在这,她位置高,皇上去长春宫,但次数总归要比坤和宫少一些,难道是因为她长的没沈璃书好看? 淑妃凉凉瞥了一眼方嫔:“不会说话就闭上嘴,大早上给人添堵。” 方嫔敢怒不敢言,沈璃书掩唇轻笑,原本管挽苏在的时候,方嫔就是那个马前卒,现在管挽苏都入了冷宫,方嫔还是那个性子。 说起管挽苏,沈璃书眸色微动,也不知那冷宫是何光景。 淑妃话落不过几息,皇后娘娘便在锦夏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让众人起身后,话题还是落在了沈璃书身上: “你如今有孕,还要额外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如今满后宫只有沈璃书一人有孕,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她面上适时表现出来一丝感激:“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谨记。” 顾晗溪摆了摆手,“不必如此多礼,今早皇上派人来跟本宫商量了,说是给你坤和宫添个小厨房,你如今有孕,小厨房方便。” 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皇上一向敬重她,是该给她商量的。 皇后话音刚落,沈璃书上首的淑妃便有了反应,她懒懒看了眼自己的指甲,不咸不淡: “到底是沈昭仪得宠,刚有孕皇上便让设了小厨房,本宫和皇后有孕的时候,可没有这般待遇。” 话落,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皇后娘娘脸上,这不就是贴着皇后的脸开大么?这话,满宫中也只有淑妃敢说了。 沈璃书有些无语,淑妃有孕还是在王府的时候,都多久之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那时候李珣前朝事忙,哪里顾得上后宫?至于皇后那,她连忙起身: “臣妾惶恐,实在是昨日孕吐不止,皇上也是可怜臣妾。” 顾晗溪眉头微皱,看向桃溪:“还不把你主子扶起来?” 等沈璃书坐定,她才说:“淑妃,怀孕的艰难你也经历过,何不多体谅下沈昭仪?如今后宫子嗣凋零,只沈昭仪有孕,要好好照料将就才是。” 淑妃猛地回头,一脸的不可置信,她一向明面上尊重皇后的,却不想皇后竟然这样戳她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