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救赎文女配》 第1章 [穿越重生] 《她是救赎文女配》作者:梦醉星野【完结】 本书简介: 冯秋兰不知自己哪里入了于渊的眼。 她穿进一本救赎小说。 男主于渊年纪轻轻就已是魔界一方尊主。 他身世凄惨,妖艳诡异,性情阴暗且凶戾。 在经历女主救赎和女主死遁后,于渊本该陷入求而不得的疯魔,随即在疯魔中沉沦,在沉沦中等待女主的再次救赎。 可他偏偏盯上了她,像一条阴沉冰冷又黏腻的蛇,紧紧缠着她,让她喘不过气,甩不掉也挣不脱,如同置身泥沼几欲窒息。 后来,冯秋兰带着于渊一步步从泥沼中爬出,才知道紧箍着自己的蛇身上,也会开出绚烂美丽的花。 1v1,双c。 尽量日更,喜欢请戳个收藏,感谢追读!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女配 甜文 穿书 救赎 主角视角冯秋兰于渊 一句话简介:女主死遁后,男主爱上了女配。 立意:爱人先爱己 第1章 穿进救赎文 十万大山连绵不绝,但凡是修门辖地,峰峦常年被青翠覆盖,层层云雾如轻纱漫舞,将山中景致朦胧得如入仙境。 某一处偏矮的山腰上,褐衣少女沿着蜿蜒石阶缓步拾级而上,裙摆扫过沾着晨露的野草,留下浅浅痕迹。 少女名唤冯秋兰,生得圆圆润润,面颊带着健康的粉晕,一双漆黑眼眸亮得像浸了星光,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发挽成利落的包髻,天青色发带垂在肩头,随步履轻轻飘荡。 她是烟霞派的杂役弟子,亦是门派灵农之一。 烟霞派占着一条微型灵脉,在浩瀚修仙界不过是毫不起眼的小宗门,辖地仅覆盖附近十几座山头。冯秋兰的日常,便是照料灵田完成门派任务,余下时间便潜心修习功法,吐纳天地间稀薄的灵气。 刚穿越过来时,冯秋兰以为自己拿的是古代农女种田剧本,只想安稳度日。谁知五岁那年,村子里来了位飘然出尘的仙人,指尖一点,选中了她与另外两名孩童,又给每家留下一千两白银,将他们带离了世代居住的山村。 按那仙人的说法,她这伪灵根的资质,本没资格踏入修仙界。偏巧烟霞派刚创派不久,急缺弟子填充门楣,这才破格收录,让她做了名杂役弟子。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冯秋兰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现实。她每日勤耕不辍地修炼,修为也只勉强爬到练气三层,当初一同进门的同村伙伴,早已甩了她几条街,如今已是门派重点培养的内门弟子。 好在冯秋兰心态通透,在认清金手指、机缘皆与自己无缘后,很快便看开了。 人活一辈子,图的不过是平安喜乐。杂役弟子虽地位低微,却也比在凡俗山村时强上百倍,至少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一辈子看天吃饭,更不会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她彻底放下心结,打算在门派安稳混到寿终正寝时,一道消息如惊雷般炸响:门派要将一批资质低劣的伪灵根修士劝离山门,此后不再提供住宿,也不再发放俸禄。 冯秋兰,赫然在列。 她给杂务堂的师姐塞了两枚灵石,才辗转弄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创派祖师前不久成功突破筑基期,烟霞派自此水涨船高,甚至抢下了附近一条小型灵脉,隐隐成了周边小门派中的领头羊。地位高了,眼界自然也高了,当初那些被破格录入的伪灵根修士,如今连门派金字塔的底层都够不着,直接成了被嫌弃的“累赘”。 “师门资源本就有限,怎可浪费在没必要的人身上?”杂务堂师姐把玩着手中的灵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掌门已经够大度了,给三个月准备时间,还发十枚灵石遣散费,换做别的门派,直接扫地出门都是常事。” 一枚灵石便抵得上千两百银,十枚灵石就是一万两。拿着这笔钱回凡俗界,足够她当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冯秋兰默默点头,心里也清楚,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并非她不想留在修仙界,实在是资质太差。 当初她花了整整半年才艰难引气入体,放眼修仙界,不少四灵根修士一辈子到头也只是练气七八层的修为,更何况是她这伪灵根。若执意留下,便只能做个居无定所的散修,为了微薄的资源与人刀兵相向。可她怕痛更怕死,万一资源没抢到,反倒成了别人的剑下亡魂,岂不是得不偿失? 练气修士有一百二十岁的寿元,她的目标很简单——寿终正寝。 冯秋兰走在下山的路上,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灰色储物袋。 这袋子是最低品级,空间仅有十平米,她特意放在外面迷惑旁人。里面装着米面粮油、锅碗瓢盆、凉席被褥等日常用品,还有一把入门级灵剑,以及掌门下发的十枚灵石遣散费。 她真正的身家,藏在一个一百平米的青色储物袋里。袋中不仅有十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百枚灵石、几瓶疗伤解毒的丹药,还有她这些年借着照料灵田的便利,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扣下的灵药与灵植种子。 行走在外,多留几个心眼总没错。 冯秋兰在自制的平角内裤内侧,缝了个同色的小口袋,将青色储物袋小心翼翼藏了进去。不仔细贴身查看,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毕竟筑基修士不屑于抢夺她这等微末修为的修士,而练气修士,打死也想不到有人会把身家藏在这种地方。 她绕路来到属于自己管辖的灵田,用身份牌打开外层禁制,弥漫的迷雾缓缓散开,露出长势喜人的各色一阶灵草。 冯秋兰欣慰地点点头,指尖快速掐了个法诀,轻车熟路施展出小灵雨术。 片刻后,灵田上空聚起一小片氤氲云层,带着精纯灵气的水滴淅淅沥沥落下,温柔滋润着灵草的根茎。她如法炮制,给附近几块灵田都逐一降下灵雨,直到体内灵气耗去近三分之一,才停下动作。 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冯秋兰打坐调息两刻钟,待灵气回满后,便转身往门派藏经阁走去。 今天是她在烟霞派的最后一天,临走前,她要把积攒多年的贡献点全部用光。 在藏经阁一楼的凡俗秘籍区挑了许久,碍于贡献点有限,冯秋兰最终选中了三本凡俗界的顶级秘籍——一本内外兼修的心法,一套实战性极强的剑法,还有一本身法。 她如今修炼的《五行练气决》,是门派下发的基础功法,中正平和,细水长流,虽适合五行灵根修士,却也平平无奇,难有大作为。 除此之外,她还花费不少贡献点学了几样门派传授的基础法术:清理杂物的除尘术、操控物件的御物术、灌溉灵田的小灵雨术,以及探查灵气波动的探查术、增强目力的灵目术、隐匿自身气息的敛息术、应急点火的引火术。 战斗类法术则只有三样:轻身术、金身术、灵箭术。轻身术能让人身轻如燕,速度加快三倍以上,适合赶路或闪避攻击,但灵气消耗持续,非必要不轻易使用;金身术可在体表覆盖一层薄薄的金光,寻常刀枪不入,能勉强抵挡下品法器一击;灵箭术是最难学的,需将体内灵气凝聚于指尖,再骤然逼出,化作无形灵箭,威力足以洞穿树木乃至巨石。 冯秋兰足足练了五年,才将灵箭术练至瞬发境界,这也成了她最靠谱的保命技能。 她已经打定主意,回到凡俗界后,便专心修习刚才兑换的三本凡俗秘籍。日后若遇到麻烦,便以武林高手的身份示人,只要安安分分不作死,定能舒舒服服过完一生。 这般想着,冯秋兰一路来到杂务堂,排队交接了灵田的种植任务,归还了身份令牌。 等处理完所有琐事,彻底卸下烟霞派弟子的身份时,天际已染满残阳,橘红色的霞光铺洒在山间,透着几分离别的萧瑟。 清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冯秋兰站在门派大殿门口,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出了会儿神,随即不再耽搁,加快脚步往山下赶去,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了山脚下的栖霞城。 栖霞城附属于烟霞派,是一座仙凡混居的城池。城中住着不少派中弟子的血缘亲属,往来的商客与散修更是络绎不绝,热闹非凡,算得上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地界。 冯秋兰入城后,寻了间干净整洁的客栈住下,一夜打坐修炼,平安无事。 翌日清晨,她下楼在客栈大堂用餐,邻桌几位散修打扮的食客正天南地北地胡吹海侃,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她耳中。 “听说了吗?青岚宗那位天骄,短短百年就突破到化神期了,这等天赋,真是万古罕见!” “何止啊,我还听说西域那边有人意外得了上古传承,一夜之间修为暴涨,直接从筑基冲到了金丹!” “还有南荒秘境,据说最近现世了一件天地瑰宝,引来了不少大能争夺,打得天翻地覆呢!” 几人唏嘘感叹了一阵,一年轻男修突然压低声音,警惕地望了望四周:“距上次正魔大战已过十年,那魔尊于渊至今下落不明,如今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寻找他,正道魁首紫霄仙宫更是发了高额悬赏令,不知各位道友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第2章 旁边一位身着红衣的艳丽女修闻言,嗤笑一声:“能有什么风声?我等区区散修,如浮萍般漂泊无依,哪里够得着那些大人物的圈子。” 年轻男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挠了挠头:“我就是随口问问,万一能探到点消息,卖给紫霄仙宫,也能赚一大笔灵石不是?” “我看呐,那魔尊早就死透了!”另一桌的络腮胡大汉猛地放下酒碗,震得桌面嗡嗡作响,“那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当初正魔一战,他被抽筋剥皮剔骨,丹田都碎了,修为尽废,就算侥幸逃脱,又能活多久?魔界那等凶险之地,他一介废人,怕是早被魔物吃得渣都不剩了!” 红衣女修闻言,似是有些感叹:“话虽如此,倒也可惜了。若不是被紫霄仙宫的圣女拔走了护心鳞,又遭上百门派围攻,他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你可惜他做什么?”络腮胡大汉瞪了她一眼,语气不善,“这种杀人如麻的魔头,死了才好,省得危害人间!” 女修抿嘴一笑,眼底闪过几分玩味:“我可惜的是那张好皮囊啊。听说魔尊于渊姿容无双,俊美得惊天动地,就连正道公认的第一美人明心剑尊,在他面前也要略逊一筹呢。” “哼,若当时明心剑尊在场,早一剑斩了那魔头,哪会让他有机会用秘术逃脱!”大汉愤愤不平地灌了一口酒。 冯秋兰默默收回目光,专心吃着碗里的粥。 这些年,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穿进的是一本书。 一本关于仙宫圣女救赎残暴魔尊的修仙文。 若没记错原文剧情,此时的魔尊于渊,已经成功重塑肉身,不日便会返回魔界。他一边整合旧部,扩张势力,一边疯狂寻找失踪的圣女,整个人都处于失去心爱之人的疯魔状态。 因久寻圣女不得,后续剧情中,于渊会彻底陷入癫狂,血洗各大正道门派,引发整个修仙界的震荡。 就在他准备毁天灭地,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之际,圣女会恰时出现,回到他身边以身饲魔,用爱情治愈他、救赎他,最终让他神智清醒,避免了一场灭世灾难。 虽说冯秋兰穿的是篇救赎文,但它套用的世界背景,却是另一本仙侠师徒虐恋文。那本师徒文的男主角,是正道武力第一人、紫霄仙宫的明心剑尊,女主角则是他疼宠有加的小徒弟。 而魔尊于渊,在那本师徒文里,只是个身世凄惨、心狠手辣、阴暗偏执的男二号。 他年纪轻轻便成为魔界一方霸主,却在渡化神雷劫时被心魔所困,心魔入侵后,他对世人的仇恨无限放大,一心想要毁灭世界,拉着所有人共沉沦。 最终,他被明心剑尊师徒双剑合璧斩杀,可他执念太深、戾气太重,死后魂魄不灭,化为厉鬼为祸人间。无奈之下,正道修士只能将他的灵魂与残存肉身一同镇压在荒芜的地下世界,让他日夜承受阵法对灵魂的磨灭之苦。 或许是这个男二号的人设太过凄惨悲情,打动了许多读者,某个来自现代的灵魂穿越而来,成了紫霄仙宫的圣女周玲漪。 周玲漪绑定了攻略系统,借着穿书者的记忆,一步步接近于渊,用爱情救赎并驯服了这个大魔头,让他没有造下滔天杀孽,也避开了原本那般悲惨的下场。 冯秋兰忍不住想,这般关于圣女救赎魔尊的爱情故事,确实算得上美好。 如果,她不是书中那个注定会被波及的小配角的话。 作者有话说: ---------------------- 喜欢请点个收藏~ 谢谢支持和追读! 第2章 丑男人 冯秋兰是胎穿。 在古代山村的泥墙土屋里生活了五年,前世的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那些钢筋水泥、电子产品的画面渐渐模糊,只剩些零碎的片段,偶尔在梦中一闪而过。 直到拜入烟霞派,开始修炼吐纳后,她的记忆力骤然增强,那些被遗忘的碎片竟慢慢清晰起来。再加上平日里听同门弟子闲聊修仙界的奇闻逸事,“于渊”“周玲漪”“紫霄仙宫”“明心剑尊”这些关键词一个个对上号,她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然穿进了前世看过的一本救赎小说里。 那天夜里,她借着月光,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加密符号,在纸上奋笔疾书,把能想到的剧情从头到尾记了下来。 写完后,看着纸上那个只出现了寥寥几笔、连名字都差点被作者忽略的小角色,冯秋兰欲哭无泪——她竟是书中一个无足轻重的替身,死得不明不白。 她现在所处的时间线,恰在圣女周玲漪第一次死遁之后。 彼时,魔尊于渊已重塑肉身返回魔界,失去挚爱的痛苦让他彻底疯魔,每日在魔宫之中滥杀无辜,魔将们为了压制他的戾气,四处搜寻与周玲漪身段相似的女子,用秘法易容成女主的模样,送到他身边服侍。 冯秋兰,就是那十个替身之一。 原身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修士,被选入魔宫后,竟看上了于渊那张惊为天人的皮囊,自持是“特殊”的替身,在魔宫肆意蹦跶,最后不知天高地厚地试图爬床,被彻底失去耐心的于渊一把拧断了脖子。 对如今只想安稳活到老的冯秋兰而言,这已然是惨绝人寰的死法。 她对着空气脑补了无数遍自己被拧断脖子的惨状,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脸颊。 满天神佛保佑,她这些年好吃好喝,把自己养得白胖圆润,跟周玲漪那种纤瘦窈窕的身段半点不沾边,那些魔将再怎么挑,也万万挑不到她头上吧? —— 十万大山与凡俗界的交界处,坐落着一座临仙城,这是她返回凡俗界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后一站。 十万大山巍峨广袤,烟霞派本就位于大山外围,可此去临仙城,仍有三万多里路程。 当初带她下山的仙人,一路用飞行法器飞行,除去休息时间,还走了两个月才到门派。若是普通人仅靠双脚,哪怕走直线,也得一年才能走完,更别提山中遍布湖泽密林、妖兽邪祟,许多地方无路可走,往往要绕着险地、攀越丛山峻岭才能前行。 冯秋兰多方打听后,终于选定了一条最稳妥的路线——托付给四海镖局。 这家镖局在栖霞城口碑极好,专门给修为低微的修士提供护送服务,按距离收费,凑满三十人便出发。客人多了,平摊下来的费用不算昂贵,对她这种练气三层的底层修士而言,保命才是头等大事。 可当她赶到四海镖局,报完名再确认价格时,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什么?不是每千里两块灵石吗?怎么突然涨价了?” 镖局东家是个充满风韵的大娘,据说是以武入道,当年在凡俗界便是赫赫有名的武林至尊,开的镖局遍布各地。踏入修仙界后,她又重操旧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听见冯秋兰的抱怨,大娘眉头一皱,手中丝质手绢轻轻一甩,带起一阵清雅的香风,拍在她脸上。 “我说小胖姑娘,那是往年的价!”大娘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如今烟霞派大肆赶人,几百上千的杂役弟子,除了少数死赖着不走的,剩下的都要回凡俗界。这生意扎堆来,我们镖局的兄弟忙得脚不沾地,总不能让兄弟们白干活、不吃饭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冯秋兰苦着脸,“只是涨得也太离谱了,以前每千里两块,现在直接涨到六块,就算把我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灵石啊。” 大娘上下打量她一番,灰褐色的长裙洗得有些发白,脸上素净无妆,唯一的装饰便是包在发髻上的素色头巾,腰间挂着的储物袋更是最低档的货色,浑身上下都透着“穷酸”二字。 “你也是烟霞派被赶下山的?”大娘问道。 冯秋兰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正是。若不是资质实在太差,我也舍不得离开门派。散修的日子太苦,打打杀杀的我怕得很,还是回凡俗界当个富家翁,安稳度日才自在。” 大娘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你倒是看得通透。” 冯秋兰搓了搓手,脸上挤出谄媚的笑:“东家,您人美心善,能不能通融一下,给我便宜点?您也知道,我们杂役弟子一年的俸禄就那么点,存点灵石全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她长得圆滚滚的,笑起来眉眼弯弯,透着股喜庆劲儿,再加上低声下气的模样,倒让大娘心里的不耐消了几分。 “行吧,给你算每千里四块灵石,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冯秋兰飞快在脑海里盘算:三万里路程,每千里四块灵石,总共要一百二十块!她身上所有灵石加起来也才一百一十块,若把储物袋里的丹药、灵草全卖掉,肯定能凑齐费用,可那些都是她的救命老本,卖了之后一路上的吃喝用度、应急所需,又该怎么办? 她脸上一阵抽搐,硬着头皮还想再讨价还价:“东,东家,您看能不能……” “免谈!”大娘白眼一翻,衣袖一甩,转身就往内院走。 第3章 “东家,您等等!”冯秋兰急忙跟了上去,刚踏入内院,就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慌慌张张地冲出来,捂着嘴一个劲地作呕,脸上满是恐惧和嫌弃。 “这是怎么了?”大娘脚步一顿,沉声问道。 丫鬟干呕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哭腔:“东家,我可不去伺候了!您再找别人吧,那场景我实在受不了!” 大娘气得在她额头上一点:“你不是说自己最不怕苦、不怕脏、不怕累吗?怎么这会儿又打退堂鼓了?” “谁知道是那样啊!”丫鬟哭丧着脸,“东家,您还是把人从哪儿来送哪儿去吧,我是真伺候不了!” 说完,丫鬟一溜烟跑没影了,生怕被大娘喊回去。 “小兔崽子,小心我扣你工钱!”大娘狠狠瞪了一眼丫鬟的背影,转头就看到跟在身后,依旧腆着脸笑的冯秋兰,忽然有了主意。 “你真的付不起灵石?”大娘问道。 冯秋兰可怜兮兮地点头,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我这儿有个任务,你若是能办好,三万里的护送费,我分文不取,怎样?” 还有这种好事?冯秋兰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拍着胸脯保证:“东家您放心!不管是什么任务,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大娘轻笑一声:“别急着答应,先跟我去看看你的任务对象。” 冯秋兰跟着大娘走进后院,在一间偏僻的厢房前停下。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许久没人打理,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怪异的味道。 大娘用手绢捂住鼻子,指了指房门:“去,把门打开。” 冯秋兰虽满心疑惑,但还是听话地上前,伸手一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混杂着腐烂的气息、脓血的腥臭,还有某种不知名的怪异味道,直直往天灵盖冲去。 “哎哟我的妈!” 冯秋兰被熏得差点背过气去,下意识往后退,结果左脚绊右脚,眼看就要摔个屁股蹲。好在大娘及时打出一道气劲,将她稳稳托住。 对上大娘鄙夷的目光,冯秋兰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才没站稳。” “行了,进去看看吧,你的任务对象就在床上。”大娘的声音隔着手绢传来,有些模糊。 “好,那我进去了?”冯秋兰犹豫了一下。 “要去就快去,啰里八嗦的像什么样子!”大娘催促道。 “那啥,东家你不跟我一起吗?” “我在门口等你,你自己进去瞧。” “他……他没什么危险吧?”冯秋兰还是有些忐忑。 “能有什么危险?”大娘嗤笑一声,“就你这练气三层的修为,我若想害你,还用绕这么大的弯子?” “也是。”冯秋兰点点头,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纸,飞快撕成两个小纸团,塞进鼻孔里,这才捂着口鼻,迈着忐忑的步伐,慢慢挪到床边。 “傻站着干嘛?掀开被子看看!”大娘在门口催促。 冯秋兰被吼得一哆嗦,干脆心一横,伸手一把掀开了盖在床榻上的破旧被子。 一个直挺挺躺在床上的“人”,瞬间撞入眼帘。 说是人,也只是从轮廓上判断。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像极了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的木乃伊,若非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说是一具死尸也绝不会有人怀疑。 更诡异的是,他身上的皮肤呈不正常的肉红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不断有脓血混合着不明液体渗出,可那些伤口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愈合与撕裂反复交替,看得人头皮发麻。 冯秋兰强忍着不适,将视线上移。 男人眼窝深陷,脸颊凹陷,整张脸面目全非,仿佛修罗恶鬼,骇人至极。可奇怪的是,他的两颗眼珠子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眨也不眨,没有丝毫神采,竟像是失去了所有意识,只剩一副活着的躯壳。 刺鼻的气味争先恐后地往鼻腔里钻,哪怕塞了纸团也挡不住。冯秋兰忍不住后退几步,回头看向门口的大娘,声音闷闷的:“东家,这位……这位道友,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放心,还活着。”大娘见她虽脸色发白,却没有像之前的丫鬟那样落荒而逃,心里暗暗点头——这姑娘看着软绵,倒是个胆大不怕事的。 她哪里知道,冯秋兰能稳住,全靠前世看过的无数丧尸血浆片“打底”,视觉上的冲击,竟还不如那股恶臭来得强烈。 “冒昧问一句,他是什么来历?”冯秋兰还是有些不安,“我一个小小练气修士,可不想摊上什么麻烦事。” “哎,说来也是个可怜人。”大娘靠在门槛上,用手绢扇了扇面前的空气,“送他来的人说,他是太玄宗的内门弟子,在门派比斗中出了风头,赢了几个背景深厚的长老之子,结果事后遭到报复,被人废了筋脉、毁了修为,才成了这副要死不死的样子。” “太玄宗?”冯秋兰心里一惊,“是十大名门之一的那个太玄宗?他有身份令牌吗?” “自然是有的。”大娘点头,“我已派人核实过,太玄宗确实有个名叫许天逸的炼气期内门弟子,不久前被人丢出山门,身份牌与他身上的正好对得上。” 冯秋兰心中唏嘘。大门派的明争暗斗,她早有耳闻,也正因如此,她才觉得烟霞派这“小庙”虽不起眼,却能容得下她这样的“废材”,安稳度日。 “东家,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冯秋兰定了定神,问道。 “他跟你行程一致,也是要去临仙城。”大娘说道,“你只需一路上照顾好他,确保他活着抵达临仙城,你的护送费就全免了。” “到了临仙城之后呢?” “自然有人会来接他,之后的事,就与我们无关了。” “他身上的伤口……我需要给他上药吗?”冯秋兰看着那些不断渗血的伤口,有些犯怵。 “不必。”大娘摆手,“他身上的不是普通伤势,而且他应该炼过体,肉身强度远超常人,不会轻易死去。你只需按时给他喂点辟谷丹,别让他在路途中断了气就行。” “好吧,容我考虑考虑。”冯秋兰点点头,又忍不住好奇,“东家,您开的是镖局,怎么还会接这种护送……护送病人的活?” 大娘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嘴上却硬气道:“送上门的灵石,哪有不赚的道理?” 她才不会说,自己是被一千枚灵石迷了眼,当初送许天逸来的太玄宗弟子,放下人丢下灵石就跑了,连个传音纸鹤都没留下。若是早知道要护送的是这么个“活死人”,就算给再多灵石她也不会接! 想到那一千枚灵石,大娘心里才舒坦了些,又补充道:“总不能把人丢在路边不管死活吧?也算积点阴德。” 第3章 照顾他 “说的也是。”冯秋兰挠了挠圆乎乎的脸颊,一时陷入两难。 她前世父母早逝,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后来外婆中风瘫痪,她前前后后伺候了好几年,直到送外婆走完最后一程。 照料病人这事儿,她熟得很,也有信心能做好。可一想到那丫鬟逃也似的模样,再看看床上这“活死人”般的状况,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 人丫鬟死活不愿意伺候的主,她来接手,只换个护送费全免,怎么想怎么觉得亏。 “考虑清楚没有?”大娘催促道,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 冯秋兰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纠结了半晌,偷偷瞄了眼大娘手臂上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蹦出三个字:“得加钱!” “你说什么?”大娘挑眉,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我、我说要加钱!”冯秋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声音却依旧没落下,“这活儿也太遭罪了,总得给点精神损失费吧?” 大娘被气笑了,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冯秋兰缩了缩脖子,更怕了,心里暗叫不好。这大娘看着就是练家子,真惹毛了,怕是要被丢进山里喂妖兽。 谁知大娘笑了半晌,忽然摆了摆手:“行吧,看在你年纪小,又是个实在人的份上,我不欺负你。”她心里也盘算着,这烫手山芋能脱手就好,多给点补偿也无妨。 “我给你补一匹灵马、一辆马车,外加一张栖霞城到临仙城的舆图。”大娘说道,“这舆图可不是外面卖的便宜货,是我们镖局弟兄用命踏出来的,上面标了所有险地和最安全的路线,比你自己瞎闯靠谱多了。” 冯秋兰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灵马和马车可不是小数目,这已是天大的让步,再纠缠下去,怕是要适得其反。她看了看床上毫无动静的男人,又摸了摸腰间干瘪的储物袋,一咬牙:“行!这任务我接了!” 大娘如蒙大赦,松了口气,像是送走了什么烫手山芋,立刻风风火火喊来仆役,将男人连人带床板搬到镖局门口的马车上,又叮嘱了一句“两日后辰时集合出发”,便急不可耐地转身回了镖局,门咣当一声关上,连多看一眼都嫌费劲。 第4章 一顿操作迅如风,冯秋兰被赶到马车旁时,还没彻底反应过来。 直到车厢里飘出的恶臭钻进鼻腔,她才回过神,低头打量套在车前的灵马。 那是一匹乌黑发亮的骏马,身形矫健,正是坊市上见过的追风驹。虽只能在陆地上奔跑,但其最快速度堪比练气后期修士,一匹年轻健壮的追风驹,起码要十几枚灵石才能拿下。 再看那华盖车厢,木质坚硬,上面还刻画了好几道阵法纹路,有减震的、加固的,还有一层简易防御阵,一看就价值不菲。 算下来,这套马车满打满算也要三十枚灵石,冯秋兰顿时觉得心里平衡了不少,暗忖这镖局大娘还算厚道。 “以后你就叫小黑啦。”冯秋兰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追风驹的脸颊,刚碰到温热的马毛,小黑就十分有灵性地在她手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温顺的低鸣。 与小黑初步建立好联系,她便翻身上了鞍座,试着操控缰绳,练习驾驶马车。好在追风驹十分听话,驾驭起来并不费力,一炷香的功夫,冯秋兰就已熟练掌握了基本技巧。 随后,她驾着马车缓缓驶入坊市,沿街慢慢闲逛,看到需要的东西就进店采购。因多了一匹灵马,担心路上遭遇妖兽,小黑会被当成猎物,她忍痛花了三枚灵石买了一只低品灵兽袋,又往里面塞了不少草料和清水,以备不时之需。 采购完物资,她又去钱庄用五枚灵石兑换了四百两黄金、一千两白银 。修仙界用灵石,凡俗界却离不开金银,多备点总是没错的。 回到客栈,冯秋兰将马车停在后院,顺手把小黑收进灵兽袋,又喊来店小二,想让他帮忙把车里的男人抬进房间。 谁知店小二刚掀开马车帘子,闻到那股恶臭,脸瞬间白了,捂着鼻子连连后退,说什么也要加钱。 冯秋兰向来抠门,哪里肯多花冤枉钱,当即摆手拒绝,自己动手将男人连人带被子卷成一个“蚕蛹”,咬牙抱起。 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倒也不算太重,只是浑身黏腻的脓血实在膈应人,她吭哧吭呲抱着“蚕蛹”上了楼,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床上。 掀开被子,男人依旧是那副毫无生气的样子,冯秋兰实在看不下去,又喊来店小二,让他送几桶热水上来。 “你身上味儿也太重了,我给你擦洗擦洗,要是痛的话,你就……嗯,你就忍一忍?”她对着男人说了一句,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像具没有意识的尸体。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冯秋兰摇摇头,算了,安静点也好,省得麻烦。 等店小二送来了热水,她从储物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木盆、毛巾、硬毛刷和香胰子,撸起袖子,开始给男人搓澡。 男人久未清理,身上的脓血混合物早已凝成硬块,有些甚至和皮肤粘在了一起,得用热水泡软了,再使劲搓才能弄下来。 冯秋兰一边搓一边嫌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可若是不给他清洗干净,这一路上,她怕是要被熏晕在马车里。 好在男人身上只裹了一块兜裆布,遮住了前后关键部位,清洗起来倒也方便。 洗到一半,冯秋兰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每当她的手靠近兜裆布附近时,总会莫名涌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被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盯上了,稍有不慎就会人头落地。可她每次猛地回头观望,房间里除了她和床上的“活死人”,再无其他动静。 “难道是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冯秋兰喃喃自语,甩了甩头,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加快速度继续清洗。 一顿澡搓下来,她换了满满十几盆污水,身上累出了一身汗,又被那莫名的恐惧感吓出了一身汗,里外湿透,狼狈不堪。 冯秋兰用干净的毛巾将男人身上的水珠擦干,给他换上新的被褥,又在他身下铺了三层厚实的垫布,防止脓血渗透弄脏床榻。 “你先躺着休息,我去去就来。” 她转身从储物袋里拿出提前买好的鸳鸯铃铛。 这本是情侣之间互诉思念的小玩意,只要双方距离不超过一百里,一方晃动铃铛,另一方的铃铛就会随之晃动作响,且距离越近,晃动和响声便越大。 冯秋兰在坊市看到它时,一眼就相中了,觉得这简直是修仙界版的“护士铃”,价格便宜又实用,当即果断买下。 她用细线将一个铃铛绑在男人的食指上,另一个则绑在自己手腕上,又举起男人的手,和自己的手腕一起放在他眼前晃了晃,耐心叮嘱:“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动动食指,铃铛一响,我就会过来。” 说完,她便提着脏毛巾、木盆等物下了楼,来到后院,将这些沾满污秽的东西全都扔进了客栈的废料堆。之后又打了水,把车厢里里外外冲刷得干干净净,还点了一盘凝神熏香,驱散残留的异味。 她打扫得极为细致,在车厢角落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十几瓶辟谷丹。 “应该是给这位许道友准备的。”冯秋兰将玉瓶全部收进储物袋,辟谷丹入口即化,一颗便能顶三天温饱,这么多瓶,足够两人吃两年了。 回到房间,她发现男人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身下的垫布已经被新渗出的脓血浸透。冯秋兰赶紧拿出干净的垫布替换,又掐了个除尘诀,将他皮肤上刚凝结的脓血卷成一团,丢进旁边的污物桶,再用泥土将污物盖住,盖上桶盖,才稍稍缓解了屋里的异味。 忙了一整天,冯秋兰又脏又累,只想舒舒服服泡个澡。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惯用的木桶,装满热水,滴了几滴自制的安神精油,顿时,淡淡的芬香弥漫开来,驱散了周身的疲惫与异味。 正要脱衣服,冯秋兰忽然想起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动作一顿,随即掐了个御物诀,隔空将男人床边的寝帐放了下来,遮住了床榻的视线。 光溜溜滑进温热的浴桶,冯秋兰舒服地喟叹一声,一边给自己按摩酸痛的肩膀,一边哼着跑调的小曲,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 泡了小半个时辰,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才想起还没给许天逸喂辟谷丹。于是她走到床边,掀起寝帐,直接掰开男人紧闭的嘴巴,往里塞了一颗辟谷丹,又用灵气助其将丹药化开,才放心地松开手。 “我现在要修炼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摇铃铛。”她又叮嘱了一句,才在房间角落的小榻上放了个蒲团,盘腿坐上去,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五行练气诀》。 烟霞派的杂役弟子,仅靠种植灵田获取的灵气,远远不够修炼所需。为了攒灵石、换资源,她还要完成门派下发的各种繁琐任务,多年下来,早已养成了白日劳作、夜晚打坐修炼的习惯。 一夜修炼,天快亮时,冯秋兰缓缓睁开双眼,丹田内的灵气又浑厚了一丝,身上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她望了望窗外,天色微亮,楼下街道已经传来了摊贩的吆喝声和行人的脚步声。再转头看向床上的许天逸,他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空洞的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不用睡觉吗?就这么睁着眼睛到天亮? 冯秋兰心里嘀咕,若不是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她真要以为自己在守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是啊,死不瞑目。 她想起大娘说的话,许天逸曾是太玄宗的内门弟子,资质上乘,还能在门派比斗中击败背景深厚的仙二代,可见其天赋与实力,在同辈中绝对是翘楚。 试想,若他未曾遭遇嫉妒与报复,未曾被废去筋脉、毁去修为,如今怕是早已在修仙路上高歌猛进,前途不可限量。可如今,他却只能像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瘫在床上,任人摆布。 冯秋兰走到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叹息。 修仙者即便筋脉断裂,也并非完全无法动弹,顶多是无法修炼罢了,何至于这般如同植物人一般? 她前世在医院照顾外婆时,见过许多身患绝症的病人。他们或许也会麻木、绝望,躺在病床上熬日子,但他们的眼神里,偶尔还会闪过对家人的眷恋、对过往的追忆,会因为一句关怀的话而动容,会因为家人的陪伴而流露笑意。 虽被病痛折磨,却依旧保留着人性的温度。 可眼前的许天逸,却静得太可怕了。 他仿佛沉浸在一片永无止境的黑暗真空里,外界的一切都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屏障,里面的情绪也无法传递出来。他的身体还活着,可他的灵魂,似乎早已失去了跳动的能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 “许道友,你身上的血污又凝固了,我再帮你擦洗一遍吧。” 冯秋兰轻声说了一句,又去喊了热水,拿出干净的毛巾和香胰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掉身上的血污。她这样做,一半是为了自己能少受点恶臭的折磨,另一半,却是莫名的不忍。 第5章 哪怕他毫无反应,她也希望他能活得体面些,舒适些。 接下来的两天,冯秋兰一直待在房间里照料许天逸。除了定期帮他翻身、更换垫布、清洗身体,她闲时便打坐修炼,或是拿出话本翻看,偶尔还会给自己做点好吃的,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毕竟大部分照料工作都能借助法术完成,比在烟霞派当杂役时轻松了不少。 转眼,便到了与镖局约定出发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启程 冯秋兰早早结束修炼,将马车车厢重新布置一番。 这车厢外壁刻着简易的拓展阵法,内里空间比外头瞧着足足阔了一半,目测高一米半、宽二米,长约三四米,倒也算得上敞亮。 她在车厢穹顶嵌入一颗修仙界特有的“月光石”,只需注入少许灵气,便会漫出柔和温润的白光,灵气耗尽时,那光芒便会悄无声息地敛去,不扰人也不张扬。 车厢内侧的座位被她改造成一张横向单人床,铺着厚实柔软的被褥,这些被褥早已用熏香细细熏过,闻之令人心神舒畅。 车厢外侧是她的专属区域,布置得尤为用心。 自制的靠枕整齐码在坐垫上,排成一列,既显雅致又添舒适。坐垫前方摆着一张简约案几,旁侧搁着个小巧的炉子,平日里烧水煮饭都够用。对侧立着一个多宝柜,柜中满满当当塞着各式糕点与书籍,她还在车厢四角各塞了个驱味香包,缕缕清香萦绕,让整座车厢始终保持着干净清爽的气息。 收拾妥当了行李,冯秋兰小心翼翼地将许天逸移到车厢的单人床上。 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她照旧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告知他待会儿便要离开栖霞城,跟着镖局组织的车队一同出发。 这一路若无意外,少说也得走半年,她真心盼着这男人能尽快振作起来,倒不是嫌弃照顾他麻烦,实在是瞧着他那副颓然模样,怪可怜的。 冯秋兰放出灵马小黑,将马车套牢,吩咐它径直往城门口去。小黑颇有灵智,无需旁人驾驭,自会循着预先设定的方向前行,稳妥得很。 车厢内,冯秋兰往柔软的坐垫上一坐,身子歪倒在靠枕里,随手取出一本封面上带着些许彩绘的杂书,书名是《多情公子浪荡史》。 案几上摆着一碟炒得喷香的瓜子、一壶泡好的菊花茶,她抿了口清甜的茶水,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伸手抓几颗瓜子嗑着,好不惬意。 看着看着,她忽然歪嘴一笑。 “嘻嘻,居然还有插图,且让我好好研究研究。” 正看得入神,小黑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只布满薄茧的女人手从外头掀开了车帘,熟悉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在干嘛?” 冯秋兰眼皮一跳,抬眼便见镖局东家的脸凑到了跟前,忙不迭把书本往抱枕后面一塞。 “不用藏了,我都瞧见了。” “啥?你说啥我听不懂。” 大娘翻了个白眼,转头将车厢内打量了一圈,视线落在静静躺着的许天逸身上,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照顾得不错。” 说着,她朝冯秋兰扔过来一个灰色储物袋,“里面有五十块灵石,到了临仙城顺利交接后,你再找镖头领剩下的五十块,这是你的任务报酬。” 冯秋兰喜滋滋地接过储物袋,拍着胸脯保证:“东家您放心,我一定把许道友照顾得妥妥帖帖!” “嗯,我已经跟镖头打过招呼了,你让追风驹跟着他们的车马走便是,一路上他们会重点照看你二人。”大娘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 冯秋兰跳下马车活动筋骨,只见面前空地上已然聚集了不少修士,大多是散修,其中几个面孔看着眼熟,似乎是当年同在烟霞派当过杂役弟子的旧识。 这些同路人里,家境宽裕些的便如她一般乘坐马车,再不济也有匹马骑。实在混得窘迫的,缴上两块灵石,便能坐上镖局提供的公共马车。 不远处,十位身着镖局服饰的镖师肃立着,个个都是练气后期的修为,那镖头更是已至后期巅峰,差一步便能迈入筑基境。 他浑身腱子肉虬结,气势沉稳,瞧着便让她满心踏实,安全感十足。 冯秋兰主动上前跟镖师们攀谈起来,她生得白胖讨喜,笑起来脸颊上两个小梨窝浅浅浮现,说话又甜又好听,没多久便跟众人混了个脸熟,还知晓那镖头姓李,大伙儿都称他李镖头。 她又跟同行的几位修士寒暄了一阵,互相通报了身份姓名,顺带打探到不少小道消息,收获颇丰。 正要回自己的马车,身后忽然有人唤道:“冯道友请留步。” 冯秋兰回头,见是一对中年夫妻拦住了自己。 这对夫妻皆是散修,丈夫遭人暗算受了重伤,为治病耗尽了家中灵石,如今跛了一只脚,修为也彻底停滞不前,再难寸进。 “原来是张道友和刘道友,不知二位有何指教?”冯秋兰客气地问道。 那姓张的女修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此去路途遥远,我夫妻二人囊中羞涩,不知可否借冯道友的马车暂居一段时日?” 冯秋兰沉吟片刻,面露难色:“这恐怕……” 张姓女修急忙补充道:“冯道友放心,我们绝不会白住!路上若是遇到危险,我二人定当全力护你周全。” “哎。”冯秋兰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非是我不愿帮二位,实在是车厢里还躺着一位年长的哥哥,他卧病在床,形容枯槁,实在不便见外人。” “无碍无碍!我们只需一个落脚之处,绝不敢打扰道友的哥哥。”夫妻二人连忙说道。 冯秋兰左右看了看,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这话我只跟你俩说,你们可千万别外传。我那哥哥好色成性,前段时间寻花问柳时招惹上了合欢宗的男修,不光被折辱了一番,还中了难缠的淫毒。如今他全身长满脓疱,人不人鬼不鬼的,全靠一口气吊着。若不是我这当妹妹的念及手足之情,瞧他可怜,他早就被扔去乱葬岗等死了。” 夫妻二人一听,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尤其是那跛腿的丈夫,下意识地夹紧了屁股,脸上满是不适与惊惧。 “冯道友,是我二人叨扰了。”张姓女修连忙拉着丈夫,匆匆告辞离去,生怕多待一刻便会沾上晦气。 冯秋兰望着他们仓促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转身掀帘准备回马车。刚一探头,便觉一道瘆人至极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寒意刺骨。 “咝——谁啊?”冯秋兰猛地退出马车,四处张望了半天,却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可奇怪的是,无论她走到哪里,那道目光都如影随形,死死盯着她,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利刃一刀刀凌迟般难受,头皮都麻了。 “李镖头!李镖头!我们这里安全吗?”冯秋兰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跑到镖师那边询问,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冯姑娘,怎么了?”李镖头见她神色慌张,连忙问道。 “我……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冯秋兰的话还没说完,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一时有些茫然。 李镖头见状,温言安慰道:“冯姑娘莫要太过紧张,这里是城门口,城里的执法队四处巡逻,戒备森严,没人敢在这里闹事的。” 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冯秋兰暗自思忖。 是啊,她不过是个小小的练气三层修士,没什么姿色,也没多少钱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哪会被什么坏人盯上? “抱歉,是我过于敏感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无妨。”李镖头摆了摆手,“冯姑娘快回去吧,咱们马上就要启程了,下一站是三千里外的金光城,预计五天就能抵达,别忘了做好准备。” 冯秋兰点了点头,快步回到马车里。 看着静静躺在床榻上的男人,她忍不住凑了过去,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那颗怦怦狂跳的心才渐渐平稳下来。 “我们很快就要出发啦,下一站是金光城。金光城你知道吗?听说那里的特产是一种叫金光石的灵矿,炼器的时候加一点进去,能让法器变得更坚韧呢。” “说起炼器,我当初也想学门手艺来着,我选的是最省钱的画符,攒了好久的灵石才买齐材料,结果一点天赋都没有,那些宝贝材料全被我糟蹋了,现在想想都心疼。” “听闻太玄宗的每个弟子都要选一门修仙百艺,不知道你那时候选的是什么?我觉得你的天赋肯定特别好,不像我,当个杂役弟子还被人赶出来,真是丢人。” “你说修仙咋就这么难呢?我们这些灵根差的人,走到哪儿都要被人嫌弃,宗门不要,当个散修只怕混得更惨。也不知道资质好到底是种什么感觉,是不是修炼起来跟坐火箭似的,噌噌往上涨?一个时辰顶我们普通人十个时辰?” 第6章 “哎呀,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丧气话的,我们底层修士一辈子被人踩惯了,倒也能忍。可你是从高处跌下来的,肯定比我更难受吧?啊,我没有嘲讽你的意思,就是有感而发,你别往心里去。” “你可得快点振作起来呀,刚才有对夫妻想蹭我们的马车,他俩修为都比我高,我没办法,只好撒个谎把他们骗走了,不然被缠上可就麻烦了。哎,真希望这一路上能少遇到点这种糟心事儿。” 说了半天,冯秋兰回到自己的坐垫上,窝在靠枕里,一时有些恹恹地发起呆来。 “对了!”她忽然一拍脑袋,猛地坐起身,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我要不要在金光城进点金光石,然后路过其他城池的时候倒卖出去,赚点中间差价?说不定能攒下不少灵石呢!” 她的思维跳得极快,当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本空白小册子,拿起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兴致勃勃地规划起自己的赚钱大计来,越写越起劲。 就在她奋笔疾书的时候,小黑打了个响亮的响鼻,拖着马车缓缓往前小跑起来。 这是要出发了? 冯秋兰放下笔,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望去。 只见浩浩荡荡的车队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这些修士中,有独自一人闯荡的,有拖家带口同行的,还有带着奴仆伺候的,前前后后竟有两三百人之多,颇为壮观。 随着车队缓缓远行,栖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秋风带着几分萧瑟,轻轻卷起路边的落叶,叶片在空中打着旋儿起舞,又悄然坠落在尘土中。明明是如此庞大的队伍,远远望去,却莫名透着一股萧索孤寂之感。 冯秋兰触景生情,想到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一股难以言喻的愁绪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 就在这时,一阵陌生而嘶哑的歌声从车队中传来,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原来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叟骑在马上,手中有节奏地敲打着腰间的小鼓,缓缓吟唱道: 求仙难求仙难,少年壮志凌云端。 望断天涯寻仙路,梦绕长生夜未安。 仙途坎坷多磨难,遗憾重重心不甘。 浮生若梦匆匆逝,修仙岁月成空谈。 唱到最后,老叟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小老儿已活了将近两个甲子,如今寿元将近,仙途无望,只盼着能魂归故里,安息在那片能容我的土地上。” 冯秋兰缓缓放下车帘,眼眶已然微红。 仙道渺茫,这条大道上永远不缺怀揣梦想踏入的人,也永远不缺心灰意冷离去的人。 芸芸众生,她又何尝不是这茫茫修仙大军中的一员,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苦苦挣扎? 只愿未来的路,一切平安顺遂。 第5章 听故事吗? 车队在蜿蜒的山道上徐徐前行。 冯秋兰侧身倚在车窗边,半开的车窗外,初秋的微风扑面而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远处的仙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峰峦叠嶂,透着一丝不可触及的遥远。 车厢虽刻有防震阵法,能消解大半颠簸,但遇上路面的小土包或碎石时,仍会传来轻微晃动。 穹顶的月光石光芒随之微微摇曳,将她的脸庞映照得如羊脂白玉般圆润,她的眼眸明亮如星,可眉间却拢着一抹淡淡的愁绪,似有解不开的心事萦绕。 不过这烦恼并未停留太久,冯秋兰很快便将其抛诸脑后。 她盘腿坐在案几前,面前摆着一只海碗,碗里是色泽诱人的炸蛋螺蛳粉。 酸香、辣香与螺蛳的鲜醇交织在一起,霸道地弥漫开来。她拿起筷子,“吸溜”一声嗦下一大口粉,浓郁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脸上瞬间堆满满足与愉悦,双眼都弯成了月牙。 果然,没有什么问题是美食解决不了的,若是一碗不够,那就来两碗。 她前世为了给外婆凑医药费,每日在夜市摆摊卖小吃,市面上受欢迎的吃食几乎被她自学了个遍。 刚穿越过来时,她也曾想过靠现代小吃发家致富,谁知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带入了修仙界。而修仙者大多摒弃口腹之欲,为省时间更是常年吞服辟谷丹,这份念想便落了空。 好在她后来将部分食谱卖给了栖霞城一位做凡人吃食的摊贩,不求钱财,只求对方免除她的吃食费用。离开烟霞派前,她还特意嘱咐摊贩将每样吃食各做二十份,存入储物袋保鲜,如今倒成了路上最好的慰藉。 车厢里散发出酸爽的味道,冯秋兰吃得浑然忘我,腮帮子鼓鼓的,全然没留意到床榻上“挺尸”的男人,深陷的眼窝里,眼珠子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两大海碗螺蛳粉下肚,又喝了一杯冰镇酸梅汁解腻,冯秋兰幸福地打了个饱嗝,只觉得精神与元气尽数回归,先前的些许愁绪早已烟消云散。 瞧着时辰差不多,她收起碗筷,从储物袋中取出提前备好的热水,还有毛巾、刷子、木盆三件套,撸起袖子将毛巾搭在肩头,端起装满热水的木盆,笑得一脸和蔼,活脱脱像个经验老道的澡堂搓澡工。 “许道友,今早出发得急,没来得及给你擦洗,现在我给你清洁身体,再换上干净的垫布。”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动作麻利又熟练。 先用温热的毛巾细心擦拭男人的前身,力道轻柔却不失干净;接着小心翼翼地扶他侧过身,仔细擦拭侧面的每一寸肌肤;最后再轻轻将他翻身,耐心清洁后背,确保除了兜裆布之外,每个部位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垢。 “前后左右四个面都给你搓透了,是不是舒服多啦?”冯秋兰叉着腰,觉得自己可真敬业。 她将用过的脏水和工具归入专门的灰色储物袋,打算待会儿停车时找处水源清洗,与装吃食、杂物的储物袋严格分开,干湿分离,井井有条。 早上起得太早,这会儿困意袭来,冯秋兰打了个哈欠,回到坐垫上躺下,随手搂过一只软乎乎的抱枕,很快便迷迷糊糊沉入了梦乡。 小黑循着设定的方向,稳稳跟在镖局车队中前行。 车厢的轻微晃动,竟让她生出几分前世坐火车卧铺的恍惚感,等她悠悠转醒,望着熟悉的车厢环境,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懒洋洋坐起身,掐指一算,已是正午时分,此时车队在李镖头的指挥下,临时停靠在路边的一片树林里。 冯秋兰跳下马车,先去林间的清泉边清洗脏物,又烧了两大缸热水存入储物袋备用。 她如今贴身藏着一只青色储物袋,另两只灰色储物袋各司其职,一只装吃食杂物,一只专门收纳污染物,五十块灵石则一半藏在车厢底部,一半放在食袋中,稳妥又安心。 用灵力烘干被褥衣物,她转身往马车走去,途中见不少人正在架锅烧柴,忙得热火朝天。 “仙师!仙师请留步!”一个干瘦的老妪抱着一捆湿柴,诚惶诚恐地迎了上来,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 冯秋兰停下脚步,和善地问道:“老人家,可是有什么难处?” 老妪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恭敬回话:“叨扰仙师,还望仙师恕罪。小人这柴不小心泡了水,半天也点不着,家里的主子小姐还等着用膳,不知仙师可否行个方便,用仙火帮小人……” “原来如此,小事一桩。”冯秋兰闻言,随手掐了个简单的引火诀,指尖弹出一点火星,落在湿柴上。火星遇柴即燃,很快便升起熊熊火焰。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老妪连连叩谢,冯秋兰不敢多受,转身快步往马车走去。 为了照顾修士的凡人家属,镖队会在每天正午停歇一个时辰,让他们有时间打水烧火煮饭。 太阳落山,妖兽频出,镖队就找个安全的地方临时扎营,并在周围布置防御阵法,一夜警戒巡逻,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启程。 这么算下来,一天差不多有五个时辰在赶路。 回到车厢,她先用法术给许天逸做了简单的除尘清洁,换上干净的垫布,接着便拿出前世学过的专业按摩手法,轻柔地按捏他的四肢、肩膀与后背,防止他长期卧床导致肌肉萎缩、血液循环不畅。 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上的伤口动辄开裂渗液,冯秋兰戴上自制的防污手套,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过于轻柔达不到效果,也不会因为用力过猛损伤他的肌肤。 这般按摩了小半个时辰,虽不算劳累,但冯秋兰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呼,差不多啦,以后我每天给你按三次,免得你躺久了引发并发症。”她摘下手套,用香胰子洗净双手,又倒了杯茶水润喉。 冯秋兰早餐吃得有点饱,这会儿还不饿,翻出未看完的《多情公子浪荡史》,歪在靠枕上,兴致勃勃地继续翻阅。 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差点什么,遂拿出两盘精致的小点心,点燃旁边的小炉子,烧上一壶水用来慢慢泡茶。 第7章 “啧,舒服。” 冯秋兰枕着下巴看书,嘴馋了就吃口点心,嘴干了就喝口茶,自觉很是享受。 待两盘点心吃完,书看了一半不到,冯秋兰却有些索然无味。 “搞什么嘛,越到后面越是一样的套路。” “连做哔——的姿势都不变,来来去去就那几样,一点新意也没有。” 冯秋兰小声抱怨,把书丢回储物袋,准备束之高阁。 “接下来看点什么?”她翘着二郎腿,运起御物术,手指一点打开对面的多宝柜,将里面的书一本本调出,整齐地排列在面前。 “让我瞧瞧,选哪一本好呢?”冯秋兰像是挑选妃子宠幸的帝皇,翻来覆去半天才选中一本没看过的话本,讲的是落魄书生进京赶考遇到狐妖报恩的故事。 半晌后,冯秋兰丢下书,觉得俗套。 之后她挑了本富家千金被渣男小三毒害的话本,看了三分之一就气得心梗,果断放下书保平安。 然后她又挑了一本带颜料的杂书,讲的是公主养面首,和俊俏郎君们夜夜笙歌,奈何船戏过于重口辣眼睛,她看不下去就弃了。 剩下的书,她要么对书名没兴趣,要么就是看过的,实在不知道选哪个。 “好无聊啊!” 冯秋兰乏味地揪着头发,视线不经意一转,落在里面躺尸的男人身上。 一个想法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她凑到许天逸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兴致勃勃地问道:“干尸先生,啊不,许道友,你要听故事吗?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见他毫无反应,冯秋兰自顾自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她挥手招来一本励志话本,屈膝坐在床前,面容故作庄严地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像极了前世上学时被老师点名朗诵课文的模样,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 “在那遥远的蓬莱仙岛,有一位名叫林凡的少年。幼年一场横祸让他双腿残疾,从此只能与轮椅相伴……” “林凡自幼便怀揣修仙梦,望着昔日好友与心爱女子相继踏入仙门、离他而去,他心如刀割,一度自暴自弃,躺在床上想绝食了此残生……” “直到一次家人的当头棒喝,让他幡然醒悟。为了心中的仙道,他拼尽全力寻求恢复康健之法……” “终于,他的坚韧与执着感动了一位隐居的老仙人。历经重重考验,林凡不仅续上了断腿,更如愿踏上了求仙大道……” 冯秋兰足足念了近半个时辰,才将整个故事读完。她合上书,喝了几口茶水润喉,看着床上的男人,循循善诱道:“这可是本励志好书,主人公身残志坚,多值得学习啊!听了这个故事,你有没有什么启发?” 她自顾自说完,便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小憩一会儿,未曾想躺在床上的男人有了动静! 他的脑袋以极小的幅度动了动,转向冯秋兰所在的方向,深陷的眼窝里,一对眼珠子斜斜盯着她看。 那眼神中不加掩饰地、赤裸裸地翻涌着厌恶,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凶戾。 冯秋兰愣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愕……逐渐转变为狂喜。 “许道友!你动了!你终于动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还有知觉!” “一定是我读的故事书启发了你!你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对不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已对他枯槁的模样免疫,此刻只当他是一具终于有了“反应”的“特殊干尸”,压根没留意到他眼神里的恶意。 “那五十块灵石的定金,我总算拿得心安理得了!”冯秋兰笑得满脸欣慰,又补充道:“这样,以后我每天给你读两遍书,争取早日唤醒你的意识!” 男人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对!就是这样!用力呼吸,感受自己的生命力!” 冯秋兰浑然不觉,握 紧他枯瘦的手,语气真挚地鼓励。 “你还活着,你没有死,永远都不要放弃自己!” 男人双眼一瞪,恼怒扯动戾气疯长,十年来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杀人欲。 他神念化刀,抵在冯秋兰的眉心,只需前进一步,就能刺入对方的识海,轻易将其搅成粉碎。 当他下意识看向她,想亲眼欣赏她死前的痛苦模样时,却蓦然一顿。 她似乎是喜极而泣,红着眼眶,有浅浅的泪花在眼睛里打转。 那模样让他想起记忆深处的一个人。 神念化作的刀悬而不动,最终散去大半,凝成一股细线,轻轻刺了刺对方的识海。 冯秋兰之所以哭,是因为她想起了前世的事情,那时外婆突发脑梗住院,她守在外婆的病床边,每日细心照顾,试图用一个个故事唤醒昏迷的外婆。 儿时的事,上学的事,工作的事。那时的她,多么希望外婆能重新醒过来…… 冯秋兰抬手擦掉眼泪,忽觉大脑轰然一痛,顿时失去知觉倒地不醒。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金光城 冯秋兰在恍惚中缓缓清醒,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脑袋昏沉发胀,又酸又痛。 她坐起身,眼中一片茫然。 自己怎么睡着了?难道是刚才讲故事太累,连睡过去都没察觉? 冯秋兰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几日身上发生的事有些怪异,可具体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要说危险,镖队里有半步筑基的李镖头坐镇,她和许道友应当不至于遇上什么麻烦。 心中稍安,她便不再多想,免得自己吓自己。 旁边炉子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估摸还有小半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 她趴在车窗前,望着马车外的青山绿水飞速倒退,天边朵朵白云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美得晃眼。 欣赏了片刻风景,她转身走到许天逸床前,检查他的状况。 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冯秋兰轻轻叹了口气,只觉这人实在古怪。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修仙者就算筋脉断裂,养个十年八年也能慢慢恢复。就算丹田破碎不能修行,做个凡人又如何? 可眼前这男人,说他不想活,偏偏气息未断,说他不想死,却又半点求生意志都无,空洞得如一具腐朽死寂的躯壳。 她有时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惨事,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 时间在路途中悄然流逝。 白天车队行驶,冯秋兰按惯例定时给男人清洁身体、按摩四肢,偶尔也跟他聊聊天,讲讲书里的故事。 晚上车队休息,她便打坐修炼,同时分出一丝心神警戒。 一日三餐,她依旧像个凡人,顿顿不落。 懒得动手时,就吃储物袋里现成的吃食,有前世的小吃,也有这世界的特色食物。 若是兴致来了,她便用小炉子开火,鲜美的麻辣烫、喷香的煲仔饭、两面金黄的烤鱼……好在她备足了食材,足以应付这段漫长的归途。 马车晃晃悠悠,六日后,车队终于抵达第一站——金光城。 进城需缴一块灵石的入城费,有马车再加一块,不愿进城的,可在城门口歇息,等次日辰时再集合出发。 冯秋兰将小黑收进灵兽袋,把马车交给镖队留守的镖师看管,随后径直入城。 时间宽裕,她找了个小童带路,游览了几处风景名胜,体验了一番当地民俗,便挥手送走小童,悠然走进一家价格公道的“香汤院”。 这香汤院类似前世的按摩洗浴中心,当然了,只做正经推拿泡澡。 六天舟车劳顿,冯秋兰难得大方一回,花了八十八两银子点了个漂亮小姐姐。一套推背松骨加泡澡下来,只觉浑身舒爽,连日疲惫一扫而空。 从香汤院出来,她又去酒楼吃了顿特色菜,略作休整,便去集市添置生活用品,还不忘补充书库,买了一堆没看过的话本。 金光城盛产金光石,她惦记着之前的倒卖大计,四处打听,才知事情远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所有矿场都被城主和城中两大修仙家族把控,开采出的灵矿尽数流入他们囊中,想大批量低价进货,必须经他们当家人点头。 她修为低微,根本够不上这等层面,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无奈只好作罢。 市面上虽有店铺散卖金光石,可都是市场价,并不便宜。她最后只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色泽金黄、质地坚硬的金光石,权当留个纪念。 写了一堆赚钱大计,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从源头掐灭,冯秋兰再次感叹修仙界以实力为尊的残酷,带着几分遗憾在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在食肆吃了些美味,心情稍缓,提着打包的小吃经过一条小巷时,不慎被突然冲出来的两人撞了个满怀。 定睛一看,竟是同车队的那对中年夫妻,女的叫张萍,男的叫刘大同。 第8章 张萍似有心事,搀扶着刘大同只顾低头往前走,竟没认出她。刘大同倒是瞥见了她,却毫无反应,往日憨厚的脸上,透着一丝诡异的亢奋。 冯秋兰往两人来处的巷子里望去,正好看见一处民房前,有个老者转身进屋的背影,观其衣着身形,竟有些眼熟。 她之前打听金光石时,在刘家经营的宝器阁里,曾遇见过一位年迈管事,与这背影颇为相似,多半是同一人。 环顾四周,巷子里仅此一户民居,那老者又分明是刚送完客人返家的模样。由此推断,张萍和刘大同,极可能与这老者相熟,方才正是从这屋里出来。 冯秋兰不禁有些好奇。 金光城两大修仙家族,其中之一便是刘家。那老者既是刘家店铺的管事,难道刘大同与金光城刘家沾亲带故?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若他真出自修仙家族,何必万里迢迢奔波回凡俗界? 抬头见天色不早,她便回到城门外的临时营地,找到自己的马车,翻身钻了进去。 车厢内一切如常,只是她大半天未回,男人身上已凝出团团脓血,散发出阵阵恶臭,熏得人脑壳发疼。 冯秋兰往鼻子里塞了两团棉花,前后忙活半个时辰,才终于把他收拾干净。 —— 翌日清晨,镖局车队重新上路,缓缓驶离金光城。 此后几日,中午和晚上休息时,冯秋兰总见张萍和刘大同从公共马车上下来,神色都不太自然。 张萍眼神飘忽,心事重重,刘大同眉宇间的凶狠与亢奋却越来越重,似在酝酿什么不好的事。 冯秋兰思虑再三,把在金光城撞见的情形告诉了李镖头。所幸李镖头并未因她修为低就不当回事,当即派人暗中盯着张萍夫妇,嘱咐她不要打草惊蛇。 一连四五日,两人除了神色古怪,并无其他异动,她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这天正午,车队行至一处山谷,谷形如长颈葫芦,他们在靠近“颈口”的位置停下,准备歇息一个时辰再出发。 冯秋兰将马车挨着镖队停好,下车活动筋骨。 四周群山环抱,山峦起伏,满目郁郁葱葱。 山谷间一条小溪清澈见底,潺潺流淌,远处虫鸣鸟叫此起彼伏,清新的青草气息沁人心脾。 近二十辆马车沿溪零散停放,陆续有凡人抱着锅碗瓢盆下车,劈柴起锅烧水,很快便有袅袅炊烟升起。 冯秋兰远离人群,来到小溪下游,从储物袋拿出脏衣物被褥,用法术辅助清洗。 她曾听李镖头说,再过半个月,便会抵达一处名叫“鬼啸岭”的地方。 鬼啸岭地形极为难行,方圆百里尽是高耸入云的大山,山势崎岖陡峭,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万丈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岭上常年刮着凛冽狂风,风在山间呼啸,犹如厉鬼哭嚎,因此得名“鬼啸”。山上几乎不见花草树木,也无其他生灵,只栖息着一种名叫“夜蝠”的飞行妖兽。 夜蝠以狂风为食,只在天黑后出来活动,靠声音定位目标,会成群结队攻击路人。它们修为只相当于练气一二层,单纯爪牙攻击伤害不高,可数量一多,仍让人十分头痛。 所以一到鬼啸岭,马车便无法通行,修为低的修士只能和凡人一起,小心翼翼徒步前行,夜间更是半点声音都不敢发,生怕惊动夜蝠。 冯秋兰正琢磨着该如何带着许天逸安全通过鬼啸峰,忽闻一声尖叫从她停放马车的地方传来。 循声望去,竟望见一个陌生的青衣少女抱着一只雪白的狸猫,飞快地逃下马车,脸上吓得花容失色。 冯秋兰心中一紧,运起轻身术,纵身跃到马车上,急忙掀开车帘查看。 车厢内一切无虞,许天逸依旧躺在内侧床上,姿势未变,她这才松了口气。 冯秋兰放下帘子,飞身来到那少女面前,拦住她厉声质问:“你是谁?为何无端闯入我的马车?” 青衣少女似被吓了一跳,待看清对方不过与自己年纪相仿,面上惶恐瞬间转为不屑,瞪着眼道:“原来是你的马车!里面那家伙,到底是人是鬼?”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为何进我的马车?” 青衣少女嫌恶地扇了扇鼻子:“你凶什么凶!你马车里臭死了,我一闻到就想吐,早知道这么臭,打死我都不进去!” “我看你是嫌命长。”冯秋兰心念一动,一把灵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青衣少女还没来得及反应,灵剑已出鞘,锋利的刀锋瞬间抵在她颈间。 冯秋兰微微一笑,语气缓慢却带着刺骨寒意:“你信不信,我只要稍微用点力,你的人头就会落在这片草地上,像颗球一样滚来滚去。” 第7章 教训,沐浴 “仙师——” “仙师手下留情!” 一名白发老妪踉跄着奔来,双膝重重砸在冯秋兰面前的土路上,咚咚地磕着响头,额间很快渗出血迹,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直到磕得额角血肉模糊,她才敢颤巍巍地抬眼,声音卑微得几乎贴在地上:“老奴是崔茂崔老爷家的下人,小主子只是为了寻回宠物,一时糊涂冲撞了仙师座驾。求仙师大人有大量,念她年纪尚轻、不懂事,饶她一条性命吧!” 冯秋兰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认出这老妇正是数日前,恳求她帮忙点燃湿木柴的那人。 这些日子赶路,她常瞥见老妇忙碌的身影,白日里端茶送水、洒扫伺候,夜里还要守着主子们歇息,勤勤恳恳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我凭什么饶她?”冯秋兰手中灵剑未收,寒芒依旧贴着青衣少女的脖颈,冷笑道,“她擅闯我的马车,还口无遮拦侮辱我重病在床的兄长。此事不做了断,我心中难平。” 剑刃已划破颈间肌肤,渗出血珠,那青衣少女却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大颗泪珠砸在衣襟上,气鼓鼓地大叫:“你神气什么?我爹爹修为比你高多了!若不是爹爹受了伤,轮得到你在我面前放肆?” “我的小姐!您快别说了!”老妪大惊失色,浑身都在发抖,又察觉到周遭投来的探究目光,恨不得扑上前捂住少女的嘴,生怕她再说出更作死的话。 冯秋兰挑了挑眉,啧啧称奇。 这镖队之中,唯有修士缴纳了灵石,方能得到镖师的全程庇护,既抵御山野妖兽、劫道匪类,也防范同队修士的内斗。 李镖头启程前便严令申明,行程途中禁止修士互相残杀,违者即刻逐出车队,所缴灵石概不退还。唯有抵达临仙城,护送任务完结后,才不再管束修士间的恩怨纠葛。 这也是她敢当众拦下少女的底气。可眼下,这人竟主动自揭其短。 要知道,凡人与修士不同。修士靠灵石换得庇护,可随行的凡人家属,安危全凭自家修士做主,镖队半分不会插手。 “多谢提醒。”冯秋兰冷笑,剑上力道缓缓加重,“我原先还有些顾忌,此刻倒不必束手束脚了。” 青衣少女闻言如遭雷击,瞬间醒悟自己说错了话,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连站立都难以支撑。 “吓成这样,才知道错了?”冯秋兰语气冷淡。 “错了!我错了!仙师饶命,不要杀我……”少女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涕泗横流地求饶,至于是否真心悔过,却难说得很。 冯秋兰本就不是嗜杀之人,见状便要收剑,打算用剑鞘赏她几记耳光,让她记牢这个教训。 可就在此时,不远处一辆马车忽然传来骚动,嘈杂的呵斥声中,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拖着个瘦黄如柴的小女孩下了车。 “仙师饶命!求仙师饶我女儿一命!”妇人踉跄着奔来,死死按着小女孩的后背,逼她跪在冯秋兰面前。 冯秋兰见状,蹙紧眉头道:“你这是做什么?” 妇人抬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是小女年幼无知,惹恼了仙师,罪该万死!这贱丫头是我特意带来给仙师出气的,您有什么火气,尽管往她身上撒!只要仙师肯放我女儿一马,要杀要剐,全凭仙师做主!” “夫人万万不可啊!”一旁的老妪急得扑上前,想把小女孩拉过来,却被妇人狠狠一脚踹在胸口,摔得蜷缩在地。 “这贱丫头早就该死了!若不是我当初留她一条贱命,她哪能活到现在?”妇人眼神凶狠,厉声呵斥,“如今不过是让她报答我的恩情,你一个卑贱奴婢,也敢以下犯上?” 冯秋兰的目光落在那小女孩身上,见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神色麻木,双眼空洞得像没有魂魄的木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老奴……老奴愿一命抵一命!” 嘶哑高亢的声音陡然响起,冯秋兰诧异地转头,看向方才被踹倒的白发老妇。 只见她撑着身子爬起来,再次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老奴愿代小姐受罚!老奴贱命一条,仙师随意处置便是,只求仙师放过我家小姐,她还小,还有大好年华可活啊!” 第9章 干瘦的身躯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风中残烛。而那始终埋着头、毫无动静的小女孩,睫毛轻轻颤了颤,一滴清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土里,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 冯秋兰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震得哑口无言,一时竟有些茫然。 是她方才的气势太足,长得太过凶神恶煞了吗?为何此刻反倒有种自己才是恶人的错觉? “哎,倒是位忠心护主的老仆。” 一声幽幽叹息从围观人群中传来,一名面容和善、身着道袍的中年女修缓步走出,对着冯秋兰拱手道:“冯道友,这位老妇已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你若取她性命,反倒平白沾了因果,得不偿失。况且一人做事一人当,错事是那青衣少女犯下的,不该祸及旁人。” 说罢,中年女修的目光转向青衣少女,冷哼一声,呵斥道:“即便不论你凡人身份,做错事不知悔改,还敢对仙人口出狂言,可见你父亲平日也未曾好好教导你!” 她顿了顿,又对冯秋兰作了一揖:“这女孩的父亲与我有旧,求冯道友看在我的薄面上,姑且断她一臂,让她永世记住这个教训,免得日后再惹下滔天大祸。” 冯秋兰心中一松,正好顺坡下驴。 她崩着一张脸,不悦地扫视跪在地上的人,随后放下灵剑,还剑入鞘。 “看在欧阳道友的面子上,我便饶她这一回。”冯秋兰指尖一点,灵箭术瞬发,一道凝练的灵气如利箭般射向青衣少女。 眨眼间,少女垂在脑后的青丝便被削去大半,散落一地。 “断手臂就不必了。”冯秋兰语气平淡,“我兄长卧病在床,这小惩大诫,就当是为他祈福了。”说罢,她拂袖转身,不再理会身后的哭闹与道谢,径直走回自己的马车。 踏入车厢,冯秋兰坐在软垫上,望着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她忽然想起,若是当初没有踏入修仙界,而是留在凡俗界的小山村,如今会是何等光景? 或许还是那个冯家三丫,到了年纪便听从爹娘安排,嫁人生子,过着寻常农妇的日子。若是运气好些,靠着一手好厨艺卖吃食营生,说不定能攒下些家产,不用依附男人也能平安顺遂过一生。 可世上从无如果,凡人有凡人的烦恼,修仙者亦有修仙者的忧愁。 冯秋兰点燃小巧的暖炉,重新添水烧茶。 一缕袅袅轻烟从壶口升腾而起,清雅的茶香渐渐弥漫在车厢内,她盯着那飘散的烟丝,不自觉发起了呆,直到马车重新启程的些微震动传来,才缓缓回神。 “许道友,方才没吓到你吧?”冯秋兰走到许天逸身前,瞥见他身下的垫布已被脏血浸透,便取来干净布巾,细细帮他擦拭清理。 这些日子在她的定期照料下,男人身上的异味早已淡了许多。再加上她每日在车厢内点上祛味的凝神香,又时常开窗通风,此刻车厢里只剩淡淡的茶香与药香,不复最初的刺鼻难闻。 “这马车的防御阵法只防修士,却拦不住无灵气的凡人。寻常凡人不敢擅闯修士车厢,那少女为了找只小猫便莽撞进来,倒是让你受惊了。”冯秋兰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本话本,轻声念了起来。 今日这一出意外,倒给她提了个醒。 许天逸半身不遂,修为尽失,若是她离开车厢时,有心怀不轨的凡人偷偷溜进来,他便只能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一本话本念完,车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明日我便跟李镖头说一声,让他安排个可靠的镖师,我不在的时候守在马车附近,免得你遭遇不测。”冯秋兰合上书,取来一条薄被,轻轻盖在男人身上。 她俯身,动作轻柔地帮他掖好被角,却未曾察觉,男人在听到她这话后,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鄙夷的弧度。 入夜,车队行至一处葫芦形山谷的颈口中段停下扎营。 此处地势狭窄,可供通行的道路仅有数米宽,本不是扎营的佳处,但胜在周遭妖兽稀少,最强者也只相当于练气中期修士,不足以对车队造成威胁。 冯秋兰特意将马车挨着镖队停好,关紧车窗与车厢门,又从储物袋中搬出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放在车厢角落腾好的空地上。 她往桶中注满热水,滴入几滴自制的精油,再撒上一把干花,伸手试了试水温,才褪去外衣,抬脚跨入桶中。 每日沐浴已是她多年的习惯,从前在烟霞派时,哪怕白日里奔波劳碌,只要夜里泡上一场热水澡,浑身的疲惫便会消散大半,连心情都能愉悦不少。 冯秋兰靠坐在桶壁上,抬手舀起一瓢热水,顺着脖颈缓缓浇下。 蒸腾的热气熏得她眼尾泛红,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肌肤愈发显得细腻瓷白。 这些年她从不亏待自己,饮食丰足,再加上每日勤练剑法,做的任务多是体力活,因此身形虽丰腴却不显臃肿。她平日里穿宽松衣裙,只瞧着白胖圆润、面容讨喜,此刻褪去衣衫,才见曲线匀称,肌肤饱满,轻轻一掐便会泛起薄红。 她从未见过自己瘦下来的模样,只记得爹娘皆是清秀之人。依着遗传,想来即便瘦了,也算不上绝色佳人,顶多是眉眼周正吧。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冯秋兰悠哉地哼着小调,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里躺着的男人,又毫不在意地移开。 这些日子赶路,她每晚都要泡澡,起初还顾及着他,特意拉了块轻纱帘隔开。后来见他除了睁着眼,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如同陷入深度昏迷的活死人,便索性不再遮掩,只在稍远些的地方摆桶沐浴。 到了如今,她早已能全然无视他的存在,毕竟这男人枯瘦如柴、面目憔悴,实在没什么可避讳的。 然而,就在冯秋兰哼着小调,伸手去捞桶边的胰子之时,那始终僵直不动的男人,眼睑忽然微微动了动。 紧接着,他那张平日里如同死水般沉寂的脸庞,竟诡异地扭曲起来,扯出一抹残忍又带着兴奋的狞笑。 那笑容爬在干枯褶皱的脸上,狰狞可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阴鸷与恶意。 不知羞耻的女人……死到临头了,还浑然不觉。 第8章 妖兽来袭 夜幕低垂,深邃的夜空之下,一支车队静静地停驻在狭长的山谷间,蜿蜒曲折地延伸至远处。 李镖头手持青铜阵盘,腰间悬着三杆刻有符文的阵旗,脚步疾快地游走在车队外围,将一道道凝练的法诀打出,落在阵盘之上。 不消半柱香功夫,淡蓝色的透明光幕从四方缓缓升起,流转着细碎的灵光,如同一具倒扣的巨碗,将整支车队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光幕庇护下,营地内一堆堆篝火熊熊燃起,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众人忙碌的身影。 伙夫收拾着碗筷,镖师检查着兵刃,凡人们则卸下整日赶路的疲惫,围坐在火堆旁,或举杯猜拳笑语喧哗,或低声闲谈舒展筋骨,享受此刻难得的闲暇。 与凡人的松弛不同,队中的修士们大多盘膝而坐,闭目打坐苦修,借着夜气吐纳灵气。也有三五交好者围坐煮茶,或焚上一炉清香,低声谈经论道,眉宇间皆是修行者的沉静。 马车内,冯秋兰仰起脖颈,将浸了热水的毛巾敷在眼上,暖意顺着眼周蔓延至全身。 她惬意地靠坐在浴桶壁上,双手自然耷拉在桶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温热的水花,思绪随水汽一同飘忽放空。 山谷两侧的山梁上,原本稀薄的月色被浓云彻底遮蔽,夜空黑得愈发厚重。 巡逻的镖师们握着兵刃的手不自觉收紧,脚步放轻,周身的警惕性提到了极致。 修为最高的李镖头率先察觉到异样,眉头猛地拧紧,双目如炬扫过四周幽暗的山林。 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顺着风飘来,夹杂着兽类特有的暴戾气息,他心中一沉,多年走镖的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一只、两只、三只…… 幽暗的山林间,点点绿幽幽的光芒次第亮起,在黑暗中不停闪烁移动,越聚越多。 李镖头面色凛然,瞬间将灵识外放至极限的二十米范围,灵识扫过之处,心中陡然一惊。 那些绿光竟是一双双妖兽的眼睛,上百头妖兽正伏在山林间,獠牙微露,蓄势待发。 “防御!速速防御!有妖兽来袭!” 李镖头运转灵力,大声传音至整个营地,语气中的急切让所有人瞬间噤声。 马车内的冯秋兰睁开眼,取下脸上的毛巾,哗啦一声从浴桶中站起身,顾不得打湿,直接套了件衣裙在身上,掀开车门便冲了出去。 此刻的营地乱而有序,在镖师的指挥下,老弱妇孺被迅速护进马车,余下的凡人壮劳力握着防身武器,挤挤挨挨地聚在篝火旁,难掩脸上的惶恐。 修士们则纷纷起身,手持法器聚拢到李镖头身边,神情戒备。 第10章 冯秋兰迅速将小黑收入灵兽袋,随后握紧腰间灵剑,快步汇入修士队伍。 这时,山林间的妖兽纷纷狂奔而下,灰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疾驰,很快便涌到了光幕之外,狼嚎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发紧。 “是一阶妖兽铁骨狼!”有人失声惊呼。 “怎么会有这么多?这山谷向来僻静,从未听说过有如此规模的铁骨狼群!” “完了……这数量,防御阵能挡得住吗?” 众人面色发白,如临大敌,冯秋兰握着灵剑的手微微发抖。 那些铁骨狼比寻常野狼壮硕一圈,黑色毛发粗硬如钢针,在夜色中几乎与阴影相融,龇开的獠牙上挂着涎水,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冯秋兰迅速运起探查术,扫过狼群便摸清了底细。大部分铁骨狼修为在一阶初期到中期,唯有十几只体型格外庞大的,气息沉稳,应是一阶后期的存在。 她曾在烟霞派藏书阁翻阅过《妖兽图鉴》,知晓铁骨狼虽速度与攻击力平平,却凭着一身铜皮铁骨立足,寻常低阶法器根本难以破防。 “嗷呜——”一声领头狼嚎响起,上百头铁骨狼同时扑向防御光幕,利爪与獠牙狠狠砸在光幕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淡蓝色的光幕剧烈震颤,表面灵光流转得愈发急促,却始终屹立不倒,光芒未曾减弱半分。 见此情景,众人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脸上的惶恐褪去不少。 李镖头松了口气,沉声道:“大家莫慌!此防御阵能硬抗练气后期修士的全力攻击,即便筑基修士亲临,也需耗费一番手脚才能攻破,区区一阶妖兽,不足为惧。”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名白发老者缓步走出,拱手道:“李镖头,老夫有一计,或许可绝后患。” “道友请讲。”李镖头颔首。 “妖兽不知疲倦,若是一味死守,阵法灵力消耗巨大,恐难持久。”老者抚着胡须道,“不如在光幕上开一道仅容一狼通过的缺口,来一只杀一只,以逸待劳,争取在无人伤亡的情况下,将狼群尽数歼灭。” 此提议一出,立刻得到众修士认同。 于是众人迅速商议分工,由十名练气后期的镖师正面主攻,余下修士从旁协助补刀,严防有漏网之鱼冲进营地,伤害到马车内的凡人家属。 计划既定,李镖头抬手掐诀,光幕上果然裂开一道狭窄的缺口。 铁骨狼虽悍勇却无多少灵智,见有缝隙便争先恐后地往里冲,被修士们轮番斩杀,鲜血很快在缺口处积成一小滩。 可杀到第二十只时,意外陡生。 三只一阶后期铁骨狼竟同时挤开缺口冲了进来,镖师们猝不及防,未能尽数拦下,其中一只趁机冲破包围圈,朝着凡人聚集的篝火处狂奔而去。 “不好!”担心亲人的修士们大惊失色,纷纷弃了身前的妖兽,转身追赶那只漏网之鱼,原本整齐的防线瞬间乱作一团。 就在此时,一道漆黑的流光突然从暗处射出,带着凌厉的破阵之气,如利箭般猛扎向头顶的防御光幕。 冯秋兰刚看清那流光竟是一件锥形法器,就听得身旁修士惊恐大呼:“不好!是破阵锥!” 话音刚落,就听“咔嚓”一声脆响,防御光幕上瞬间裂开一道细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布满了整个光幕。 众人目眦欲裂,纷纷运转灵识探查暗处,想找出操控破阵锥之人,可还未等他们锁定目标,光幕便在一声巨响中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没了光幕庇护,外围的铁骨狼如潮水般涌入营地,狼嚎声、惨叫声、兵刃相撞声瞬间响彻山谷。 修士们尚且要全力御敌,自顾不暇,手无寸铁的凡人更是陷入绝境,只能在狼爪下徒劳挣扎。 冯秋兰运转金身术,淡金色的灵光笼罩全身,握紧灵剑咬牙迎上扑来的一头铁骨狼。她的剑法凌厉精准,每一剑都直取狼眼、咽喉等要害,可灵剑砍在狼身粗硬的皮毛上,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破防。 这灵剑是烟霞派下发的制式法器,她早知道品阶不高,却没想到竟差到这般地步,连铁骨狼的皮都划不破。 冯秋兰果断放下剑,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灵力飞速汇聚指尖,灵箭术瞬发而出。 两道莹白的灵箭在空中交汇融合,化作一道刺眼的闪电,精准射向铁骨狼的眉心。 “噗嗤”一声,灵箭穿透了铁骨狼最脆弱的眉心,深入颅脑搅碎其灵核,那铁骨狼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轰然倒地。 这是她多年苦修灵箭术悟出的招式,将两道灵箭合一,威力与速度翻倍,唯一的弊端便是灵气消耗也随之倍增。 可场上的铁骨狼仿佛杀不完,它们疯狂袭击马车,两三头合力围攻一辆,片刻便击溃了马车上的简易防御阵,车厢内接连传出凡人的凄厉惨叫。 冯秋兰心中一紧:“糟了,许天逸还在车里!” 她立刻施展轻身术,身形如鬼魅般跃出数米,朝着营地中心的马车奔去。途中撞见一头铁骨狼正要袭击一名抱小孩的妇人,她抬手便是一道灵箭,干脆利落地了结了狼命。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妇人抱着孩子跪地磕头,热泪盈眶。 “别乱跑,跟着我!”冯秋兰语速极快地叮嘱一句,转身又迎上两头铁骨狼。 连续施展金身术、轻身术与灵箭术,她的灵气迅速告急,连忙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补气丹吞服,灵力才勉强得以维系。 她修为仅在练气三层,灵气储量本就有限,这般高强度战斗之下,等冲到自己的马车前,已然吞服了三颗补气丹,筋脉因过度透支灵气而隐隐作痛,每调动一次灵力,丹田处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冯秋兰不敢耽搁,闪身冲进车厢,俯身连人带被将许天逸卷抱起来,又飞快取出结实的麻绳,将他牢牢绑在自己身后,确认不会脱落后方才转身冲出车厢。 刚出车厢,一头铁骨狼便迎面扑来,獠牙几乎要咬到她的脖颈。 冯秋兰侧身避开,用灵剑死死抵住狼嘴,同时凝聚最后一丝灵气打出灵箭,送其归西。她反手将马车收进储物袋,咬着牙朝着镖师们汇聚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又斩杀了三头铁骨狼,冯秋兰的灵气彻底告急,伸手去摸储物袋时,才发现补气丹早已耗尽。 “糟糕!”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护 身的金光因灵力不足而渐渐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此时,一头铁骨狼从斜刺里猛地冲出,趁着金光微弱,一口咬在她的左肩之上。 “嗤啦”一声,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冯秋兰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护身金光应声破碎。 无人察觉,她身后被绑着的男人,正死死盯着她汗湿苍白的侧脸,嘴角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抽搐着,神情扭曲,既似癫狂的笑,又似压抑的哭。 ‘死吧,快去死吧……你活着的时候,可真让我厌烦恶心。’ ‘死吧,快去死吧……你鲜血淋漓的样子,一定比现在好看百倍。’ 铁骨狼紧咬着她的肩膀不放,锋利的獠牙几乎要咬断她的骨头。冯秋兰忍着剧痛,右手握紧灵剑,狠狠捅进铁骨狼大张的嘴中,剑刃卡在狼骨之间,她拼尽全力搅动,才终于了结了这头妖兽。 鲜血从左肩伤口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半边衣裙,温热的血珠顺着衣摆滴落。 冯秋兰拄着剑勉强站立,大口喘着粗气,视线因失血而有些模糊。 身后传来细碎的呜咽声,她回头一看,竟是几名无修士看护的老弱妇孺,正偷偷跟在她身后,眼中满是恐惧与彷徨。 她不能倒下!冯秋兰咬着牙暗忖,若是她倒了,不仅身后的许天逸会遭难,这些可怜人也必死无疑。 恰在此时,一声暴喝响彻山谷,李镖头纵身跃起,朝天祭出一柄玄色黑伞。那黑伞在空中飞速旋转,越转越大,伞面撑开数丈宽,洒下一片柔和却厚重的灵光,形成一道坚实的防御圈。 “快!所有人速速躲到伞下!”李镖头的声音带着灵力震荡,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竟是一柄高阶防御法器! 冯秋兰眼中燃起希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调动丹田,硬生生挤出几缕灵气,斩杀了挡路的几头铁骨狼,带着身后的老弱妇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伞的防御圈。 一踏入防御圈,灵力透支与失血的虚脱感便席卷而来,她嘴唇泛白,面无血色,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浑身沾满血污与尘土,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等那股眩晕感稍稍缓解,她才缓缓动了动手指,将身后的许天逸小心放下。 冯秋兰强撑着身子检查他的状况,眼角余光瞥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凶光,冰冷而暴戾。 可等她定睛去看时,那凶光早已消失,他依旧是那副呆滞模样,双眼空洞地盯着前方,如同一潭死水。 “定是我眼花了。”冯秋兰喃喃自语,心中暗笑自己太过疲惫,一个失去修为、心境封闭的病人,又怎会有那般狠戾的眼神。 第11章 她不再多想,取出止血丹与回春丹服下,盘膝而坐,闭目打坐疗伤。 不远处,李镖头正带领十名练气后期镖师,与十几头一阶后期铁骨狼死战。 这些高阶铁骨狼防御更强,性情也更暴戾,镖师们一时难以斩杀,只能结成阵型全力牵制,不让它们靠近防御圈伤害众人。 “诸位道友速入伞中!我等灵力消耗巨大,撑不了太久!”李镖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显然也到了极限。 又过了片刻,李镖头用灵识扫过整个营地,确认黑伞外再无活人踪迹,便不再留手,沉声道:“结刀阵!” 十名练气后期修士同时挥刀,灵力汇聚成漫天刀影,凌厉的刀气席卷全场,残余的铁骨狼在刀阵之下纷纷殒命,哀嚎声渐渐平息。 夜幕下的危机终于解除,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而来的便是痛失亲人的悲恸,哭声与呜咽声在防御圈内此起彼伏。 修士们大多只是灵力透支或受些轻伤,可凡人在妖兽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若不是修士们拼死掩护,伤亡只会更惨重。 李镖头收回黑伞,目光扫过人群,当看到冯秋兰竟平安带回了那名失去修为的太玄宗弟子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来东家果然没有托付错人。 “李镖头!你既然有这般高阶防御法器,为何不早拿出来?”一名中年修士猛地站起身,满脸悲愤与质问,“若你早些祭出法器,我妻儿也不会惨死!” “说得对!你故意藏私,害死了我们的亲人!” “可怜我那老母亲,一辈子没享过福,竟落得这般下场……” 众人的指责声此起彼伏,李镖头面露愧疚,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解释道:“诸位道友息怒,事发突然,那操控破阵锥的凶手尚未现身。我若贸然祭出高阶法器,万一那贼人再次趁机破坏,岂不是将所有人置于险地?” “这么说,凶手已经抓到了?”有人沉声问道。 “自然。”李镖头点头,对身旁一名镖师使了个眼色。 那镖师立刻打开储物袋,将两具尸体扔在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皆是大惊失色:“居然是张萍和刘大同!” 这两人皆是队中的散修,平日里沉默寡言,谁也没想到他们竟会破坏防御阵害人。 冯秋兰睁开眼,望着地上死不瞑目的两人,心中无奈叹息。 修士手段诡谲,人心叵测,果然防不胜防。 “哈哈哈哈——”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一阵猖狂的笑声突然从夜空中传来。 “倒是小瞧了你们这帮蝼蚁,竟能收拾掉我的狼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黑袍的修士踏空而来,周身灵力波动沉稳而厚重,威压席卷全场。 “是筑基修士!”有人惊恐尖叫。 一阶铁骨狼他们尚且能拼死抗衡,可面对筑基修士,练气期修士的生死不过在对方一念之间。 众人瞬间面如死灰,连反抗的勇气都被剥夺。 冯秋兰亦是惊慌不已,下意识抓住许天逸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男人盯着她的手,见那上面属于她的血液被她一点点地蹭到自己的手背上,顺着皮肤的纹路缓缓地渗透,渗透。 厌恶与反感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吞噬。 ‘滚!’ 无声的咆哮在他心底炸开。 夜空中那名筑基修士的狂笑声戛然而止,踏空的身形猛地一顿,双眼突兀地圆睁,随后如断线的风筝般倒头栽落,重重砸在地上。 咦,这是什么情况?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李镖头强作镇静,对身旁的镖师沉声道:“去看看!” 那镖师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手探了探筑基修士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随即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声音颤抖:“头、头儿!他……他识海已碎,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了!” 李镖头一听,汗毛乍然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仿佛有一头洪荒猛兽潜伏在阴影中,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们所有人。 “快!收拾东西立刻启程!此地不宜久留!” 李镖头声音发紧,竟是连筑基修士遗留的储物袋都不敢去捡,生怕再引祸上身。 第9章 变故 众人落荒而逃,这一逃,足足逃到天色拂晓才放缓速度。 晨雾弥漫在林间小道,沾湿了车帘与衣袍,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惶恐。 “头儿,我们已经驶出山谷十里地了,想来不会再有危险了吧?”队伍前方,一名镖师勒住马缰,脸上仍带着未褪的惊惧。 李镖头勒马驻足,目光扫过四周幽深的林木,沉声道:“那人无需现身,便能一招击杀筑基修士,修为必定在金丹以上,甚至可能更高。如今我们能安然走出山谷,证明那人对我们没有恶意,否则以我们的实力,还不够对方塞牙缝。” 镖师闻言,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 队伍后方的一辆马车里,冯秋兰结束第三轮调息,缓缓睁开眼。 丹田处的刺痛虽未完全消退,但止血丹与回春丹的药力已尽数化开,左肩的伤口总算稳住了长势。 昨夜仓促启程,她连伤口都来不及妥善处理,此刻血衣早已与皮肉黏连,扯动时仍有阵阵钝痛。 她咬着牙脱下染血的衣裙,取来储物袋中的干净泉水,小心翼翼地冲洗伤口,再撒上消炎止血的药粉,用柔软的纱布层层缠好。 待将身上的血污与尘土擦洗干净,换上一身干爽的藕色衣裙,她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向许天逸的卧榻。 例行的清洁、翻身、按摩,一样都不能少。 “受伤还要伺候你,你可真是舒服。” 冯秋兰一边嘀咕,一边拿起温热的毛巾擦拭男人身上凝结的脓血。 一夜过去,男人后背与腰侧的脓血又凝成了黑褐色的硬块,冯秋兰左肩发力稍猛,便牵扯到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倒抽冷气。 可若是放任不管,脓血堆积久了,腥臭味能熏得她脑仁发疼,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要不是看在五十块灵石的份上,哼……”她低着头小声哔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冷着一张脸搓洗着男人的脊背。 没人察觉,当她将男人翻转身朝下时,那双始终空洞的眼眸骤然凝起凶戾的寒芒,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在极力隐忍某种汹涌的情绪。可待她费力将他翻回正面,那凶戾便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副双眼无神、宛若木偶的模样。 冯秋兰只觉得今日的男人格外沉重,翻身时比往常费力不少,却没多想其中缘由,只当是自己伤口拖累了力气。 一套护理流程下来,竟足足耗了大半个时辰。 “呼,可真累呀。”她用袖子拭去额头的薄汗,“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出像我这般,勤劳聪明又可爱的姑娘了。” 身兼搓澡工、护工、清洁工的冯秋兰直起腰,觉得自己可真不容易,前世生了病好歹还能请假,现在却要带伤工作。 虽然照顾瘫子是个力气活,但一想到辛苦半年就能拿到一百块灵石,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那可是一百块灵石啊!她在烟霞派辛苦十年才能攒下这么多! 将脏污的毛巾、刷子与木盆一股脑收进储物袋,用香胰子洗净双手,冯秋兰再也支撑不住,一头瘫倒在柔软的坐垫上,片刻便沉入了睡眠。 她灵气透支过度,经脉与丹田仍隐隐作痛,短时间内绝不能再动用法术,唯有好好静养才能恢复。 马车在颠簸的道路上微微晃动,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日头高悬中天,才被车厢外的动静吵醒。 此时车队已停靠在一片茂密的林子里,不远处传来潺潺溪水声。 冯秋兰推开车门跳下马车,望了望四周的环境,不由得愣住。 营地比昨日冷清了大半,许多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有须发皆白的耄耋老人,有牙牙学语的年幼孩童,还有那些平日里忙前忙后的凡人仆役。 昨晚的妖兽袭击,竟让随车凡人折损了近半…… 往日午饭时分的热闹景象不复存在,只剩零星几处篝火冒着青烟,路过的凡人个个愁眉苦脸,行色匆匆,眼底满是丧亲之痛。 冯秋兰垂下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在心底蔓延。 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能活着,或许本就是一种侥幸。 “仙师请留步。” 一道嘶哑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虚弱,像是有人在唤她。 冯秋兰回头,看到一名干瘦的白发老妇,正是崔茂修士家中的那名老仆。 经过昨日中午的纠葛,这老仆还敢主动找她,倒让她有些意外。 “老人家,您找我有事?”冯秋兰知道这位老仆忠心护主,虽然她不认同,但她能够理解,也觉得对方年岁甚大,本心良善,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第12章 老妇又咳了几声,枯瘦的手捂着嘴,目光落在她包扎着纱布的肩膀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仙师身上的伤,可好些了?昨日见您流了不少血,老奴一直记挂着。” 冯秋兰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竟是为了这事而来,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劳老人家挂心,我已服下灵丹,只需静养十天半月便能痊愈。” “那便好,那便好,仙师定能福寿绵长。” “承您吉言。对了,不知崔道友家里的人,可都安好?” 老妇眼神微闪,低声道:“托仙师的福,主子与小姐福大命大,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 冯秋兰瞧出她似有难言之隐,便知趣地不再多问,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仙师是个好人,我们都看在眼里。”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冯秋兰脚步一顿,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不到半盏茶,一条小溪映入眼帘,溪水清澈见底,溪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几尾小鱼在水中悠然游弋,泛起细碎的涟漪。 冯秋兰从储物袋中取出小板凳与自制的防污手套,坐下后便化身浣洗工人,开始清洗昨日换下的血衣与沾了脓血的被褥。 丹田需好生温养,不能动用法术,清洗工作便格外费力。 衣物和被褥上的血污干涸发硬,要用刷子使劲搓刷才能洗净,可她肩膀带伤,稍一用力便疼得钻心,只能小幅度来回擦拭,进度缓慢得很。 好不容易将所有衣物被褥清洗干净,冯秋兰把脏水泼在一旁的泥地上,撑着膝盖站起身时,腰腹酸痛得几乎直不起来。 “下次路过城池,一定要多买几百条垫布,用脏了就扔,再也不受这份罪了。”她揉着腰,小声抱怨道。 迎着和煦的风,冯秋兰找了处地势稍高、通风向阳的地方,将竹竿架起,把洗干净的衣物被褥一一晾好。 今日天气不错,日头正好,凉风习习,不冷也不热。 她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折叠躺椅,展开后放在竹竿旁,呈大字型躺了上去,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冯秋兰天生肤白不怕晒,在烟霞派做杂役的十年,风里来雨里去,酷暑底下给灵田拔草,皮肤也不见晒黑一度。 哎,或许这就是天赋吧。 她没形象地瘫在躺椅上,半眯着眼,望着天空任由思绪飘飞。 洁白的云朵,明媚的蓝天,和煦的清风轻拂,带来丝丝凉爽与惬意…… 她仿佛闻到了风的味道,有泥土的湿润、花草的清香,还有炊烟中飘散而来的温暖饭香。 忽然,她猛地睁大了眼,心头泛起一丝怪异。 头顶上方那片蓬松的白云,竟隐隐勾勒出一张男人的轮廓——眉骨高耸,眼尾上挑,神色冷冽,横眉冷眼的模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 那云朵组成的人脸,仿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让她浑身泛起一阵寒意,莫名有种被窥视的不适感。 “错觉,一定是错觉。” 冯秋兰摇了摇头,暗自好笑,以前肚子饿的时候,她还见过棉花糖形状的白云,只觉得香甜可口,想来是自己太疲惫,才会生出这般幻象。 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打算小眯片刻。 可下一秒,天空突然响起轰隆隆的巨响,大片乌云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遮天蔽日,短短几息之间,豆大的雨滴便砸落下来,转瞬变成了倾盆大雨。 “刚才还晴空万里,怎么说变天就变天!” 冯秋兰吓得一蹦三尺高,火烧屁股般收起躺椅,又飞快地摘下竹竿上的衣物被褥,抱在怀里往马车狂奔。 等她跌跌撞撞冲回车厢时,早已浑身湿透,发丝滴着水,怀里的衣物也沾了不少雨水。好在她向来未雨绸缪,储物袋里备足了干净衣物,连忙取出一套换上,又用干毛巾反复擦干头发。 忙活半天刚坐下喘口气,可就在这时,外面的雨声突然戛然而止。 “什么情况?” 冯秋兰傻眼了,凑到车窗边掀开帘子朝外望去。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依旧明媚,刚才的乌云与暴雨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下地面的湿痕证明那场骤雨的真实性。 “合着这雨就专门逮着我一个人淋是吧?” 冯秋兰骂了句扫兴的天气,干脆点燃车厢里的小炉子,把淋湿的衣物放在一旁烘烤,顺便起锅烧油,打算做点好吃的补偿自己。 在储物袋里翻找半天,考虑到自己身受外伤,不宜吃辛辣油腻,她便掏出一个定制的陶瓷煲、一小把调味料、半碗米、洗净备好的香菇和鸡肉块,准备做个香菇鸡肉焖饭。 焖饭做好后,盖子掀开,淋上特质酱汁,煎个太阳蛋窝在上面,再撒上一把葱花,那叫一个喷喷香。 她先是给躺在榻上的许天逸塞了一颗辟谷丹,便自顾自拿起筷子,美滋滋地享用起来,吃到一半还不忘取出一杯栖霞城特产的果汁,小口啜饮,惬意万分。 一顿饭毕,略作休息,车队也到了重新出发的时间。 冯秋兰攥了力气,开始给许天逸进行日常护理。 可就在她刚拿起毛巾时,异变陡生。 车队前方,一阵阵青烟突然冒出,那青烟带着淡淡的腥甜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走在最前方开路的李镖头首当其冲,吸入青烟的瞬间便浑身一软,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紧接着,其余九名镖师与队中的修士也纷纷中招,即便有人反应极快,立刻封闭五感,也挡不住那青烟无孔不入的侵蚀。 “咚、咚、咚。” 此起彼伏的倒地声接连响起。 冯秋兰双眼黑沉,手上的毛巾掉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重重摔在男人身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片刻后,青烟渐渐散去,天地间重归寂静。 在车队前方的空地上,有两名黑衣人从半空中飘然落下。 其中一人体型瘦削,声音苍老嘶哑。 “可查出是谁杀了他?” 另一人躬身抱拳,恭敬答道:“回禀老祖,孙儿已探查过这群人,修为最高者不过练气巅峰,手中也无甚厉害的法器,根本不具备一击斩杀筑基修士的能力。” “哦?这就奇怪了。” “孙儿猜测,或许有高人隐匿在这群人之中,又故意隐藏了气息。” “哼,若真是高人,岂会藏头露尾,躲在这十万大山外围的穷乡僻壤之地。” “老祖说的是,各大门派联合发布通缉令,奖赏丰厚无比,如今有些实力的修士,都汇聚在魔界和人界的交界处,大肆搜寻魔头于渊的下落。这里是十万大山外围,就算有高手,最多也不过金丹期。” “嗯,家族在此谋划百年,绝不容有任何闪失。先将这批人带回据点挖矿,派可靠的族人暗中监视,确认无异常后,再送去做血奴,为家族功法献祭。” “谨听老祖吩咐!” 这人随即取出一件布袋形状的法宝,以灵力催动法宝后,法宝袋口瞬间暴涨数倍,释放出强劲的吸力,欲将整个车队连同人马一并吸入袋中。 可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吸力如何强劲,整个车队犹如扎根在地底,岿然不动。 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降临,重重罩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背脊狠狠压弯,丝毫动弹不得。 那名手持法宝的黑衣人吓得毛骨悚然,浑身颤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老、老祖……救、救我……” “何方宵小,在此捣乱!”被称为老祖的黑衣人面容剧变,强提灵力大声怒斥,眼中满是惊惧。 一道极其动听,却如幽灵鬼魅般冰冷渗人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脑海中响起,不带半分情绪。 “呵。” 一个字,便让两名黑衣人心胆俱裂。 “死吧。” 下一瞬,两名黑衣人的身体瞬间膨胀,随即轰然炸成两团血雾,腥气弥漫在空中,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唯有一只元婴从血雾中挣扎着升腾而起,刚要化作流光逃窜,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摄住,硬生生拽回,化作一道猩红的血光,精准地飞入冯秋兰所在的那辆马车。 马车之内,原本一动不动的男人微微张口,将那道血光吸入嘴中,随即发出“咔嚓咔嚓”声,像是在咀嚼某种硬物,令人毛骨悚然。 直至那细微的惨叫彻底消散,男人才用舌尖舔了舔唇角,又恢复了那副呆滞空洞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第10章 鬼啸岭 “冯道友,冯道友,快醒醒!” 耳边传来嘭嘭的车厢敲击声,混着略显急促的呼喊。 冯秋兰费力睁开粘沉的眼皮,只觉得头痛欲裂,昏沉感源源不断地涌来。 浓郁又熟悉的腥臭味钻入鼻腔,那是许天逸身上脓血与丹药残留的味道,反倒让她混沌的神志清醒了几分。 她微微抬头,视线还未聚焦,便见一张毫无生气的干尸脸近在咫尺。 第13章 “呀!我怎么睡在你身上!”冯秋兰惊得连忙撑起身,动作幅度稍大,牵扯到左肩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好端端的,她为何会突然失去意识?前一秒还在给许天逸准备护理,下一秒就浑身脱力栽倒,这也太蹊跷了。 正思忖间,马车外传来沉稳的说话声,是镖队里的一名练气后期镖师。 “冯道友,你终于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冯秋兰运转灵气内视自身,丹田与经脉虽仍有隐痛,却无其他异样,于是伸手推开车窗,应声回道:“多谢关心,我眼下除了头痛难忍,其余并无大碍。” “如此便好。”那镖师站在车外,见她神色清明,才压低声音将方才的变故简要解释了一遍,“方才不知从何处飘来诡异青烟,队里修士与凡人皆被迷晕,等我们醒来时,青烟已散,也不见有人动手,李镖头正带着人清点情况。” “什么?我们是被迷晕的?”冯秋兰面露惊愕,心中后怕不已。 “正是。”镖师点头,语气中也带着几分费解,“怪异之处便在于,对方既然能轻易迷晕我们,却并未进一步行动。” “难道是有人暗中相助?”冯秋兰忽然想起昨夜山谷中,那名筑基修士离奇暴毙的场景。 事发时众人皆无反抗之力,那修士却莫名身死,显然是有神秘人暗中出手。 镖师眼神一凝,迅速抬手布下简易隔音结界,确保四周无人窥探后,才低声道:“有这个可能。李镖头还猜测,迷晕我们的人,应该跟刘大同张萍是一伙的,且和金光城的刘家脱不了关系。他们的目的,兴许是想把我们这些修士全部抓走。” “原来是这样……”冯秋兰陷入沉思。 是了,对方特意挑在山谷那样狭长的地势,放出大批防御强却攻击弱的铁骨狼,根本不是要一举歼灭他们,而是为了牵制众修士,逼他们消耗大量灵气,待众修士灵力透支后,再用迷烟轻松控制局面。 若不是刘大同、张萍的阴谋提前败露,那名筑基修士也不会现身,更不会引出幕后那位神秘相助者。 “冯道友,此事恐怕兹事体大。”镖师神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以金光城刘家的势力,绝非我等低阶修士能抗衡,还望你保守秘密,莫将内情告知旁人,免得惹来杀身之祸。对我们而言,真相往往不重要,活着抵达目的地才是根本。” 冯秋兰面色一凛,郑重颔首:“这是自然。当初我在金光城撞见的情况,也只如实告知了李镖头一人,从未对旁人提及。” “冯道友果然明事理。”镖师松了口气,又补充道,“为防再出意外,李镖头决定缩短休整时间,加快赶路节奏,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知道了,多谢大哥告知,这些日子你们也辛苦了。”冯秋兰语气诚恳。 镖师拱了拱手,转身去往其他马车安抚修士情绪,路途还很遥远,绝不能因此次变故乱了人心。 冯秋兰倚靠车窗,托着下巴,有些好奇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为何一次两次出手救他们。 难得是在此地隐修的世外高人,不忍他们被歹人所害,所以才出手相助? 过了一会儿,车队缓缓启程,哒哒的马蹄声与轱辘转动声交织,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许道友,你怎么吐血了?”冯秋兰的目光扫过榻上,忽然发现男人唇角沾着一丝干涸的暗红血迹,颜色暗沉,不像是刚吐出来的。 她心头一紧,连忙凑过去检查,随即面露愧疚:“都怪我,一定是我太沉,把你压出内伤了。” 她回想自己晕倒时,定是重重摔在许天逸身上,让本就体弱瘫痪的他更是雪上加霜。 “实在对不住,我也没想到会摔在你身上。你这么瘦弱,竟被我压得吐了血。” 冯秋兰说完,咬咬牙,依依不舍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成色上佳的回春丹,慢慢放入男人口中,随后小心翼翼运用灵气,一丝一缕地帮他炼化这颗丹药。 炼化完丹药,她打坐调息了半柱香,待头痛稍缓,便将旁边早已凉透的一盆冷水倒掉,重新换上干净的热水,忍着不适继续给许天逸做日常清洁护理。 —— 两次突如其来的遇险,如同阴霾笼罩在车队上方,修士们皆是人心惶惶,生怕再次遭遇不测。 众人一路紧赶慢赶,不敢有丝毫耽搁,历经十日跋涉,终于抵达了旅程中的第一处险地——鬼啸岭。 鬼啸岭以险峻闻名,峰峦如刀削,峭壁似斧劈,山间多是难以逾越的天险,更可怕的是夜间出没的夜蝠,这种妖兽成群结队盘旋于夜空,依靠声音定位猎物,攻击性极强。 “大家止步!”李镖头勒马驻足,站在一处山头前高声喊话,声音裹着灵力传遍整个队伍,“前方山路狭窄崎岖,车马无法通行。请各位收好行囊,简装上阵,半柱香后随我登山,务必紧跟队伍,切勿擅自离队!” 冯秋兰放下手中的糕点与书卷,掀开车帘抬头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山脉横亘天地间,山体灰白褐黄交织,光秃秃的石壁上看不到半点花草树木的绿意,毫无生机可言,唯有冷冽的狂风在山谷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十万大山广袤无垠,高山密林、湖泽深渊,数不胜数。其中有瑰丽如仙境的洞天福地,有遍布机遇的上古秘境,也有险象环生的妖邪之地。 这鬼啸岭是外围的一处天险之地,说是天险,不过是对凡人和无法飞行的修士而言。 筑基以上的修士,耗费点灵力便能轻松飞过。车队里,如李镖头那样的练气后期修士,可使用御风术短暂滞留空中。而其他修为低的,只能和凡人一起靠双脚行走,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万丈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冯秋兰提前做了准备,她拜托李镖头,将寻来的坚韧灵竹简单炼化,又花费七天的空闲时间,亲自编成一只又大又坚固的竹背篓。 她收拾好行李,取出背篓,放入大量香囊驱味,然后把许天逸抱到里面,在他屁股底下和背后分别垫了几个抱枕,让他以尽量舒服的姿势,屈膝靠坐着。 这背篓是比照男人的尺寸编的,他瘦得皮包骨头,但身量高大,编出来的背篓长且宽,几乎和她胸口齐平。 待一切安置妥当,冯秋兰给男人盖上一层被褥,轻轻掖好边角,接着双肩一沉,稳稳背起背篓。 下了马车,灵马小黑立刻亲昵地蹭过来,她安抚片刻,给它喂了些草料,将它收回灵兽袋中妥善安置。 又收了车厢,她快步加入队伍,与众人一同在李镖头的带领下,朝着鬼啸岭深处走去。 越往山里走,山路便愈发狭窄险峻,脚下乱石嶙峋,崎岖不平,许多路段仅容一人通过。 一百几十人的队伍被迫拉成一条细长的线,蜿蜒在陡峭的山壁间,缓慢挪动。 队伍中段,冯秋兰背着许天逸,手中拄着一根自制的灵竹登山杖,步步为营,步履维艰。 这鬼啸岭的难走,远超她前世爬过的任何崇山峻岭。没有人工开凿的栈道阶梯,没有安全绳防护,唯有呼啸的狂风卷着砂石,吹得人双眼难睁,每一步都要牢牢盯着脚下,稍有疏忽便可能万劫不复。 好在镖队早有安排,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名镖师驻守,若有人不慎失足,镖师便会立刻催动御风术上前,将人稳稳扶稳。 路途漫长枯燥,不少修士耐不住寂寞,渐渐与前后之人搭话,从修行感悟聊到修仙界奇闻,队伍中沉闷的气氛稍稍缓和。 “说起来,这鬼啸岭之所以变成如今这副荒芜模样,跟大名鼎鼎的魔尊于渊脱不了关系。”冯秋兰前方,一名三十出头的瘦高修士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卖弄,成功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哦?这话怎讲?我只知鬼啸岭凶险,却不知还有这般渊源。”身后一名年轻修士好奇追问。 瘦高修士正要得意地细说,却被另一名矮胖修士截了话头。 “这也不算什么秘闻。于渊天资绝顶,少年时便名动修仙界,只是行事诡谲,惹来了各大正道门派的忌惮。他年少时曾隐藏在此处渡雷劫,雷劫过后身受重伤,无数正道高手闻讯赶来围剿,本以为他必死无疑,却没想到他竟杀出重围,将围剿之人尽数斩杀。” “那场大战堪称移山填海,直接改写了此处的山脉地形,一座座高山被打得如同刀削斧劈,直插云霄。更有传言说,于渊当时动用邪功夺走了山脉的生机,以至于这里草木不生,唯有以狂风为食的夜蝠能在此栖息。” 矮胖修士说得绘声绘色,显然是听了不少说书先生的演绎。 “哟,朱道友懂得可真多。”那被抢了话头的瘦高修士阴阳怪气道。 矮胖修士也不恼,哈哈一笑:“好说好说,鄙人常在酒楼听书,修为不见涨,修仙界的大小事件,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第14章 队伍中一名穿着粉色衣裙的年轻女修,顿时燃起了八卦之魂,连忙问道:“既然朱道友见闻广博,那可知魔尊与紫霄仙宫圣女的爱 恨情仇?我曾听人说,他俩当年可是修仙界最惹眼的一对。” “这我倒只知个大概。”矮胖修士摸了摸肚子,缓缓说道,“听说圣女早年痴迷明心剑尊,甚至扬言非他不嫁,可明心剑尊修的是无情道,心无旁骛,根本不会对任何人动情。后来圣女性格大变,下山历练之后,便时常与魔尊一同出现,举止亲昵,惹得正道哗然。” “再后来,便是修仙界人人皆知的正魔大战。圣女曾亲自奔赴魔界,劝诫魔尊罢手,却被魔尊拒绝,圣女心灰意冷逃回仙宫,不久后便意外身受重伤。魔尊为了寻她,单枪匹马闯入仙宫,却被圣女亲手拔走护心鳞,又落入各大正道大能布下的诛魔大阵,肉身被毁去大半,最后靠着秘术才侥幸逃脱,此后便再无音讯。” 粉衣女修听得满心惋惜,轻叹道:“真是可惜,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因正魔立场对立,落得这般结局。” “话也不能这么说。”矮胖修士摇了摇头,“圣女此举虽看似绝情,却也是为了天下苍生。若她不配合设阵,魔尊大军继续肆虐,不知会有多少凡人修士死于非命。也正因魔尊失踪,魔界大军才军心大乱,不战而退,正魔大战才得以平息。”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纷纷点头感慨,七嘴八舌地凑起了热闹。 “听说魔尊长得异常俊美,若他当初不修魔,选择走正道,那该多好,我必定奉他为心目中的第二如意郎君!” “哦?那第一是谁?” “第一当然是仙资玉质,清冷出尘的明心剑尊!他天生剑骨,天赋卓绝,一剑便能横扫八荒,让多少女子魂牵梦绕。” “明心剑尊有什么好,高岭之花,一生修无情道,半分儿女情长都不懂。还不如魔尊于渊呢,起码人家为了心爱的女人,敢单枪匹马闯紫霄仙宫。” “明心剑尊修无情道,是为了斩断杂念,守护苍生。他手中那把仁义剑,不知救过多少凡人百姓,斩杀过多少作恶妖魔,这份博爱与担当,绝非魔尊可比!” “博爱世人又如何?他爱天下人,却不会对一人倾心,这般人物,根本不适合当道侣。”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两名年轻女修各执一词,争执愈发激烈。 这时,她们瞥见同在烟霞派当过杂役弟子的冯秋兰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彼此也曾打过交道,便不约而同停了争执,开口唤道。 “冯道友,你来说句公道话,明心剑尊和魔尊于渊,你更倾向于选谁?” “这个嘛……” 冯秋兰故作沉思,忽而歪嘴邪魅一笑:“小孩子才做选择,而我,全都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单日剑尊,双日魔尊,轮着替换,岂不美哉?” 话音刚落,一股刺骨的寒意无端从后脑勺窜来,凉得她头皮发麻,仿佛有冰冷的气息贴着脖颈游走。 冯秋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暗自嘀咕:嘶,这鬼啸岭的风也太邪门了,不光阴冷,还会拐弯专门往人衣领里钻。 “冯道友,你这……”问话的两名女修惊呆了,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瞧着软和可爱的人,竟会说出这般大胆直白的虎狼之词。 冯秋兰见她俩目瞪口呆的模样,不禁莞尔:“嗨,跟你们开玩笑的,人家在天,我在地,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呢。倒不如回凡俗界后,养百八十个美男子,轮流伺候我,岂不更加美哉?” 两名女修闻言,先是脸色一红,接着目露春光,眼底显出几分跃跃欲试。 “养百八十个……会不会太多了些?” “多才有得选,就是……会不会太累了?” 冯秋兰眼含促狭,故意拖长语调反问:“累?怎么会累?我说的可是正经伺候,不过是端茶递水、揉肩捶腿罢了,你俩该不会想歪了什么吧?” 两名女修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又气又窘,跺着脚嗔道:“冯道友你好过分!” 第11章 遇险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转瞬又被汹涌的风声淹没,随着狂风席卷而去。 在这冽厉而枯寂的鬼啸岭,也只有过路旅人的欢声笑语,才会给此处群山添加几分勃勃生机。 队伍依旧在峻峭的山路上,缓慢有序地前行。 夜蝠是栖息在鬼啸岭的唯一生物,它们通体漆黑,形似蝙蝠,属于一阶飞行妖兽。 白天,夜蝠藏匿在山体内部的巢穴,处于沉睡状态。到了夜晚,夜蝠会倾巢出动,依靠声音定位,飞散在四周吸食狂风,若是听到一丁点异响,就会聚拢而来,奋起攻击。 虽然夜蝠单纯依靠爪牙攻击,但它们的数量非常多,杀不尽赶不绝,低阶修士一旦对上,就是灵气耗光被抓咬死亡的下场。 夕阳渐渐沉向山巅,暮色开始蔓延,先前被李镖头派去探查前路的镖师匆匆折返,禀报说前方有一处小山洞,可容大家落脚歇息。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下步伐,在镖师的指引下,很快抵达了山洞所在地。 洞口仅宽两米有余,内部空间也颇为逼仄,一百多人挤进去后,连转身都显得局促。 因出发前早已得了李镖头叮嘱,众人皆放轻了动作与音量,默默取出备好的干粮饼子,就着清水慢慢吞咽,随后便静坐调息,不敢过多喧哗。 镖师们则忙着分派夜间巡逻的人手,又取出阵盘在洞口布置防御阵与隔音阵,尽可能将夜间风险降到最低。 冯秋兰暗自庆幸跟着大部队行走,这鬼啸岭夜风如鬼哭狼嚎,又有夜蝠环伺,若让她独自在此停留,怕是连脚都迈不动,更别提过夜了。 她寻了山洞最内侧的角落,抬手施了个除尘术,卷走石壁上的灰尘与蛛网,随即双肩一松,将背上的竹背篓稳稳放在地上,一屁股瘫坐旁边,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累,实在是太累了。 陡峭崎岖的山路本就难行,还要背着一个毫无意识、形同活死人的许天逸,无疑是在困难模式上又加了重负。 冯秋兰掀开衣襟,只见双肩各印着一道宽宽的青紫色勒痕,皮肉被背篓带子压得凹陷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弹,碰一下便疼得钻心。 这才只是进入鬼啸岭的第一天,往后不知还要熬多久才能走出去。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清凉止痛的药膏,拧开盖子均匀涂抹在勒痕上,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酸痛感总算缓解了几分。 要不是为了一百块灵石,哼…… 歇息片刻,力气稍稍恢复,她便在身旁匀出一块空地,铺好被褥与垫布,小心翼翼地将许天逸从背篓里抱出来,挨着冰冷的石壁平放在上面。 男人的脑袋被她罩了一块布袋,自上而下,将整个头和脖子都罩在里面,像极了前世电视里的抢劫犯,透着几分滑稽。 冯秋兰觉得,许天逸那双眼眸只会空洞地瞪着,不转不眨,有与没有并无区别,便懒得给他抠两个窟窿眼,只在鼻子那里戳了个洞,让他有新鲜的空气可以呼吸。 她伸手去解男人罩头的布袋,在他耳边小声碎碎念: “哎,你也别怪我,谁让你这张脸长得太过骇人?” “我若不遮住你的脸,万一吓到旁人,让人家失足摔下悬崖,那罪过可就大了。” “你说是不是?” 她只顾着絮叨,全然没注意到,在布袋覆盖的阴影下,男人的唇角正几不可查地抽搐,好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咬碎什么东西。 “好了,我取下来了。” “啧,还是这样瞧着顺眼。” “现在情况特殊条件有限,而且我也很累了,我就简单给你擦洗一遍,再做个按摩,好不好?” 她的声音像是哄小孩,拍了拍男人的手臂,随即拿出清洗三件套,开始给他护理。 一套流程下来,她直接累趴下了,累得例行的修炼都提不起精神,只想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她挥手将用脏的东西收进储物袋,再也按捺不住,挨着男人侧躺下来,呈保护的姿态将他拱卫在里侧,一个大大的哈欠后,直接沉入了睡眠。 夜深人静,山洞内鼾声四起。 镖师穿插在人群中,还在尽责地巡逻。 角落里,躺在床上的男人眉峰一皱,一缕无形神念悄然蔓延,在冯秋兰身上反复扫过,嫌弃与厌恶的情绪滋生疯长。 睡相邋遢,鼾声震天,吞吐间尽是污浊之气,就像这世上的千千万万人,平庸得如此丑陋,弱小得如此该死。 这般卑贱的女人,竟还敢对他品头论足、肆意摆布,该死,更该死。 男人神念化刀,顺着冯秋兰的眉心、咽喉、胸口逐一划过,却迟迟没有下手。 罢了,暂且留这只小虫子一命。 待他重塑肉身,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第15章 —— 次日一早,冯秋兰从睡梦中醒来,双肩的酸痛虽未完全消退,精力却已恢复大半。 山洞内因人多聚集,空气浑浊不堪,不少醒得早的人已在洞外等候。她依着昨日的流程,将许天逸小心抱回竹背篓,利索地收拾好行囊,跟着其余人走出山洞集合。 队伍再度启程,冯秋兰背着背篓,手里攥着一张麦饼,就着水囊里的清水小口吞咽,脚步稳健地跟在队伍中段。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皆是白日赶路、累了便短暂歇息,日落前寻一处隐蔽之地过夜,这般紧赶慢赶,六日后,总算走完了鬼啸岭一半的路程。 这日中午,红彤彤的烈日高悬天际,炙热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群山之间,却被鬼啸岭终年不息的冷冽狂风冲淡了大半热度,只剩几分暖意落在身上。 队伍依旧拉成细长的一线,在一条极为凶险的山路上缓慢挪动。 这条路依附于悬崖峭壁之上,狭窄得仅容单脚勉强落下,两侧云雾缭绕,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一眼望下去,令人头晕目眩。 众人皆侧身贴着岩壁,双手死死抠住石壁上的凸起,双脚交替挪动,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大气不敢出。 十位镖师催动御风术,在队伍上空来回穿梭,一边高声提醒众人“小心脚下碎石”,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李镖头刚伸手扶稳一名脚底打滑的修士,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朝着天边望去。 只见三道遁光划破长空,由远及近,不过数息功夫便抵达众人头顶,稳稳悬停在半空。 三人脚踏长剑,头戴玉冠,身着靛蓝色仙袍,衣袂在狂风中翻飞,周身萦绕着莹莹灵光,宛若仙人降临,与下方衣衫灰朴、狼狈赶路的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镖头看清来人服饰,脸色骤变,连忙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小人栖霞城四海镖局李远,见过仙宫三位前辈。” 三人成品字形而立,领头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位眉眼温婉的年轻女子,还有一名神色桀骜、眼神轻佻的少年。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一缕强悍的神念径直扫过下方人群,如同探照灯般逐一掠过每个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见过仙宫三位前辈!” 其余镖师见状,也纷纷跪地行礼。 剩下的修士与凡人僵立在原地,在那股高阶修士的威压下浑身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任由中年男子的神念肆意窥探,只觉得浑身像是被剥光了衣物,毫无隐私可言。 冯秋兰也被那股威压压得心头发紧,不适感油然而生,她强忍着身体的排斥,直到那道肆无忌惮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才悄悄松了口气。 半晌,中年男子收回神念,半眯着眼斜睨下方众人,语气冰冷:“你们从何处而来,皆是何方人氏,要往何处去,一一交代清楚。” 李镖头连忙应声,恭敬回道:“回前辈,这些人皆是栖霞城附近的散修,还有些是各门派遣散的低阶弟子。因资质低劣、修为难有寸进,便委托我们镖局护送,前往凡俗界寻求安稳度日。” “嗤,一群废物。”那名桀骜少年歪着头,轻蔑地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李镖头不敢反驳,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名册,双手奉上:“三位前辈,这是随行人员的名册,上面记载着详细人像与来历,恳请前辈过目。” 中年男子抬手一挥,名册便自行飞入他手中,他一目十行快速翻阅完毕,又随手将名册扔回给李镖头,冷声道:“不必看了,你们自己说,一个个来。从你开始,记住,不得有半句谎言,否则性命不保。” “是。”李镖头不敢耽搁,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出身、镖局的来历交代清楚。 桀骜少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真是麻烦,依我看,直接搜魂便是,简单又省事,何必这般挨个盘问。” 身旁的年轻女子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东方师弟,慎言。随意对凡人和修士搜魂,有违仙宫规矩。” “切,怕什么。”少年满不在乎地撇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知晓?” 很快便轮到了冯秋兰,她微微抬头,刺眼的阳光让她看不清半空三人的面容,只觉得三道摄人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那股威压愈发浓重,让她心头生出难以抑制的惶恐与敬畏,连半句谎话都说不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烟霞派杂役弟子的出身、此次前往凡俗界的缘由,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可当她准备提及背上的许天逸时,却发现三人的目光竟径直掠过竹背篓,仿佛全然看不见里面的人,直接示意她退下。 想来是对方修为高深,早已察觉许天逸是个失去意识与修为的废人,不值得费心盘问。 冯秋兰这样想,便识趣地不再多言,免得言多必失。 在高阶修士的威压下,队伍中无人敢隐瞒,皆逐一将自己的来历交代得清清楚楚。直到最后一人说完,中年男子才挥了挥手,带着两名后辈转身,三道遁光再度划破长空,朝着远方飞去。 直到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众人才如蒙大赦,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惊出一身冷汗。 另一边,三道遁光疾驰在云层之上,年轻女子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惑,侧身对中年男子拱手问道:“巡查使大人,弟子有一事不解。眼下魔界边界才是搜寻魔尊的关键之地,我们为何要耗在这灵气稀薄、人迹罕至的鬼啸岭?” 中年男子目光沉凝,扫过下方连绵的灰白群山,声音冷冽而笃定:“这鬼啸岭是于渊年少时渡雷劫的蔽身之所。那魔头向来狡兔三窟,如今他肉身受损、修为大跌,下落不明,焉知不会藏在这种无人问津的僻壤之地,暗中恢复实力?” “可此处生灵绝迹,灵气匮乏到几乎难以维系修炼,于渊那般心高气傲之人,恐怕不会选择在此疗伤。”年轻女子仍有疑虑,轻声辩驳。 “非也。”中年男子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于渊肉身强悍远超常人,先前重伤想必早已自愈,唯独修为需慢慢温养。他此刻最需避人耳目,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地方,越能让他安稳潜藏。” “原来如此,弟子受教了。”年轻女子恍然大悟,不再多言,专心催动灵力赶路。 一旁的桀骜少年却不耐地撇了撇嘴,暗中运转传音术对中年男子说道:“五叔,你确定于渊当年渡劫时,真把那宝贝藏在这鬼地方了?我们都找了月余,连半分宝物气息都没察觉到,莫不是消息有误?” 中年男子亦以传音回覆:“莫急。老祖前日传信,门中秘境三日后便要开启,所有核心弟子必须赶回待命。宝物之事暂且搁置,先回仙宫要紧。” “侄儿明白。”少年点头应下,目光扫向下方山路上缓慢蠕动的人群,心中因寻不到宝物而积满烦躁。 忽而,他嘴角勾起恶劣的笑,手腕一翻便拔出腰间佩剑,不等二人反应,抬手便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直朝着下方山头劈去。 “轰隆——” 巨响震彻山谷,山顶岩石瞬间被剑气炸裂,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裹挟着烟尘与碎石,如同暴雨般朝着下方人群砸落,山壁都跟着微微震颤。 “东方师弟,你这是干什么!”年轻女子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急什么?”少年收剑入鞘,语气满是无所谓的轻佻,“不过是看这群蝼蚁碍眼,随手打发时间罢了。一群资质低劣的废物,死了便死了,也值当赵师姐动气?” “你!”年轻女子面色铁青,正要再争执,却被中年男子抬手制止。 “好了。”中年男子语气平淡,全然没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不过几块石头,对修士而言不足为惧。秘境开启在即,我们速回仙宫,莫在此地耽搁。” “是,巡查使大人。”年轻女子纵使满心不满,也只能敛衽行礼,强忍怒意跟上二人的遁光,三道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山路上,李镖头望着三人远去的方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碍于双方天差地别的修为,连半句怨言都不敢吐露。 巨石如雨般砸落,烟尘弥漫,镖师们顿时乱作一团,一边催动灵气抵挡巨石,一边奋力将身旁惊慌失措的凡人与低阶修士往山壁石缝推送,个个左支右绌、分身乏术,根本顾不上全员周全。 冯秋兰正贴着岩壁狼狈躲避,余光忽然瞥见身旁一名背着两岁女娃的年轻妇人僵在原地。 那妇人是随行凡人,从未经历过这般凶险,早已被漫天落石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连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怀里的女娃吓得哇哇大哭,却被她死死护在怀中。 “小心!”冯秋兰心头一紧,脱口惊呼。 来不及多想,她奋力一推,将那年轻妇人往旁边的窄小石缝推去。 妇人踉跄着摔进石缝,堪堪避开滚落的巨石,可冯秋兰伸出的左手却因收势不及,被一块疾驰而来的巨石狠狠砸中。 第16章 强大的冲击力拽着她半边身子往下坠,脚下的碎石簌簌滚落。 危急关头,她只来得及腾出右手,拼尽全身力气攥住岩壁上突出的一丛细弱杂草,整个人连同背上的竹背篓,一同悬在了云雾缭绕的深渊之上。 离她最近的那名镖师闻讯赶来,急忙催动御风术想要伸手拉她,可巨石仍在不断坠落,阻碍了他的去路,等他冲开烟尘赶到时,还是慢了一步。 那丛杂草本就纤细,哪里承受得住两人的重量,不过瞬息便被拉得弯成了弓形,紧接着便是“咔嚓”一声脆响,杂草被连根拔起。 冯秋兰只觉得手上一空,身体瞬间失去所有支撑,带着竹背篓里毫无动静的许天逸,一同朝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方坠落而去。 第12章 深洞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悬崖壁上碎石滚落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死亡的临近。 冯秋兰拼命伸展手臂,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虚空,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感让她感到无比的恐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生死一线间,冯秋兰体内灵气毫无保留地汹涌迸发,金身术被她催至极致。 一道道耀眼金光涌出,在周身交织成层层叠叠的防护网,金光璀璨,试图抵御这致命的冲击。 “嘭!” 沉闷的巨响在崖间回荡,护身金光应声碎裂,化作点点金屑消散在风里。 冯秋兰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道抛起,又重重砸向崖壁,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坠落,每一次与岩石的碰撞,都带来骨裂般的剧痛,意识在反复的冲击中逐渐模糊。 混乱中,背上的竹背篓因剧烈颠簸挣脱了束缚,顺着崖壁翻滚着坠落,不知去了何处。 最终,一堵凸起的石壁拦下了她下坠的身体,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的岩石上,眼前一黑,意识如退潮般迅速涣散。 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瞬,耳畔隐约传来潺潺水声…… —— 冯秋兰在混沌中浮浮沉沉,破碎的梦境接踵而至。 她仿佛回到前世五岁那年,父母因车祸离世,她被送往乡下姑姑家,在冰冷潮湿的狗窝里住了整整三年。 那是个寒风刺骨的冬天,记者扛着摄像机找到她时,她正穿着单薄破烂的春衣,脚上的鞋子破得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蜷缩在狗窝角落,眼里满是对陌生人的惊慌失措。 瘦弱的小手捧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她一边小口吞咽,一边对着镜头小声说:“姑姑对我很好,家里没钱,我能住在这里,已经很满足了。”空洞的眼眸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懵懂和麻木。 后来,是年迈体弱的外婆接走了她,靠着社会救助,她才得以走进学堂,与外婆相依为命…… 画面骤然切换,她置身于这书中世界的出生之地,一座贫瘠的小山村。 刚从娘胎里降生的她,因生母连生三女,被重男轻女的奶奶死死按在尿桶边,要将她溺死。 是刚经历生产、虚弱不堪的娘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过来,将她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娘亲身形矮小瘦弱,却有着惊人的坚韧。为了护住她和姐弟几人,娘亲默默承受着奶奶的苛责、邻里的闲言碎语,却从未像村里其他妇人那般对孩子非打即骂。 她会偷偷藏起几块饴糖,分给他们姐弟;会在寒冬腊月里,熬夜为他们缝补保暖的粗布手套;会在他们生病时,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用温热的手掌一遍遍抚摸他们的额头。 她懂娘亲的爱,懂那份藏在笨拙温柔里的深情。可是现在,她好想家,好想回去看看那个十年未见,总是把最好的都留给他们的娘亲。 身上的剧痛阵阵袭来,撕裂着她的意识。 她要死了吗?要永远困在这深不见底的悬崖下了吗?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挣脱了混沌与黑暗,自昏睡中缓缓苏醒。 她的眼皮仿佛被铅块压住,费尽力气才勉强睁开,意识逐渐清醒后,一种难以忍受的疼痛袭遍全身,每一寸肌肤和骨骼都在抗议,稍微一动就更添痛楚。 她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周遭一片昏暗,只有头顶极高处传来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散落的碎石与潮湿的岩壁。 她跟大部队走散了。 这个认知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无助瞬间将她淹没。 她一个低阶修士,身受重伤,困在这不知名的地方,该如何活下去?李镖头会回来找她吗?他能找到她吗?无数个问题在心头盘旋,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行,不能慌。 冯秋兰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和无措,咬紧牙关,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从储物袋中摸索出唯一的珍贵疗伤丹药。 她颤抖着伸出手,将这粒丹药送入口中,闭目凝神,引导药力在体内化开。 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按照所修炼的功法路径,用灵气一遍遍的引导药力疏通淤堵的经脉,缓解身上的疼痛。 多亏了坠落时及时催动的金身术,虽未能完全抵御冲击,却护住了要害,让她捡回一条性命。即便如此,四肢与躯干仍布满了擦伤与淤青,有的地方还在渗血,触目惊心。 待药力耗尽,身上的疼痛减轻了大半,冯秋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刚一抬头,便一阵天旋地转,视线模糊,险些再次栽倒。 她本能地抬手去摸后脑勺,触手便是一片温热湿润,黏腻的血液沾满了指尖。 天色不知何时会暗,她来不及处理头上的伤,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在洞穴中摸索,口中一遍遍呼喊: “许天逸……许天逸……” “你在哪里?” 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她似乎掉进了一处隐秘的地下深洞,形如一口巨大的井,深不见底。 头顶极高的地方,有一个狭窄细长的洞口,那是她坠落的轨迹,微弱的天光从洞口倾泻而下,勉强照亮了洞穴底部的一小块区域。 冯秋兰抬头望着那遥不可及的洞口,心中的无助再次翻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取出储物袋中的月光石,输入一丝灵气,柔和的白光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周遭的昏暗。 洞穴内壁潮湿光滑,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她握紧月光石,继续在洞穴中搜寻。 许天逸也许在某个角落等待她的救援,她得赶紧找到他才行。 此时此刻,洞穴深处的阴影里。 男人依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元神却化作一双遮天蔽日的巨眼,隐匿在万米高的云端之上,俯瞰着底下万物众生。 那双巨眼一张一合,快速在这方圆千里内搜索,寻找合适的人选。 忽然,一声声微弱却急切的呼喊穿透层层岩壁,传入他的感知。 他眉心微动,将元神一收,瞬间回归本体。 一缕无形神念如丝线般蔓延开来,循着声音的方向探去。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衣衫破烂,满身血污,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神色惶惶不安,却仍固执地在洞穴中摸索,模样笨拙又狼狈。 ‘居然还活着,真是只顽强的小虫子。’ 男人的眼中流露出厌烦,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戏谑,割裂而诡异。 另一边,冯秋兰搜寻了许久,终于在一块突出洞壁的巨石上,瞥见了那只熟悉的竹背篓。 背篓歪倒在石面上,旁边隐约躺着一个人影,一半身体搭在石上,一半悬空在外,处境岌岌可危。 看清楚状况后,冯秋兰的心瞬间被紧紧揪住。 巨石距离地面足有十米高,周围岩壁光滑如镜,几乎与地面呈九十度角,根本无从落脚攀爬。 她立刻尝试催动御物术,想将许天逸隔空搬下来,可她修为低微,灵气不足,折腾了半天,也只能勉强抬起他的双臂,根本无法挪动他的身躯。 冯秋兰急得直跺脚,很快又冷静下来,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被褥与灵剑,用灵剑将被褥割成细长的布条,首尾相连紧紧扎牢,制成一条简陋却结实的绳索,再将绳索牢牢捆在灵剑剑柄上。 她深吸一口气,催动御物术,将灵剑朝着巨石旁的岩壁掷去。灵剑精准刺入岩壁,深埋其中,她用力拉扯了几下绳索,确认承重足够后,便抓着绳索,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眼看就要爬到巨石边缘,异变陡生。 插入岩壁的灵剑承受不住力度,剑身突然浮现出一道裂纹,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灵剑应声断裂。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冯秋兰甚至来不及催动金身术,便重重摔回地面,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再次发黑。 第17章 绝望与委屈瞬间淹没了她,她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看着断成两截的灵剑,冯秋兰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下方传来的哭声里,裹着如实质般的绝望与悲痛,男人嘴角的诡异弧度渐渐扩大,眼底的厌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难以名状的愉悦与享受。 那哭声如同世间最美妙的乐曲,让他沉醉其中。 可就在他沉浸在这份病态的快感中时,哭声却戛然而止,只余下洞穴里的寂静,让他心头莫名一闷,倍感不适。 冯秋兰抹掉脸上的泪水,抽抽嗒嗒地望向巨石的方向,眼底的脆弱被坚韧取代。 她不再哭泣,先是挣扎着爬起来,取出药膏与纱布,仔细包扎身上的伤口。尤其是后脑勺的磕伤,她轻柔地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再用干净纱布一圈圈缠绕固定,动作细致而认真。 随后,她捡起断裂的灵剑残骸,用锋利的断面在岩壁上一点点凿刻,硬生生凿出一个个凹陷的落脚点。 为了防止攀爬时打滑,她又用纱布将双手层层包裹,缠得如同粽子一般。 男人的神念扫过这一切,只觉得她愚蠢又丑陋,滑稽又可笑,先前压下去的嫌恶与反感再次翻涌,索性收回神念,重新将其铺散到洞穴之外,继续搜寻合适的人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攀爬声传入感知,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不耐地分出一缕神念望去,只见一个圆胖蹒跚的身影,正顺着岩壁艰难地向上攀爬。 她衣衫破烂不堪,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脸庞,指甲倒卷断裂,十根手指头都抠出了鲜血,每向上挪动一寸,都要付出极大的力气。 一步又一步,冯秋兰终于爬到了巨石之上,双手撑着石面,匍匐着来到男人身边。 浸透鲜血的纱布在石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血痕,她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一双黝黑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望着男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声音轻柔却坚定: “许道友,你不要怕,我来了。” 那双眸子如同暗夜星辰,澄澈而明亮,仿佛能驱散这幽深洞穴里的所有阴冷与黑暗。 男人的心神骤然一震,恨不得立刻别过头去。 他竟不可思议的,第一次产生了回避一双眼睛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挖洞 与此同时,距离地下深洞数千尺高的悬崖峭壁上,奉命搜寻冯秋兰与许天逸的镖师们陆续折返,一个个面色凝重地来到李镖头面前复命。 “头儿,我们把周遭几里地都搜遍了, 连崖底也仔细探查过,始终没发现冯道友和她哥哥的踪迹。”一名镖师躬身禀报,语气中满是无奈。 李镖头眉头紧锁,追问道:“崖底当真找仔细了?没有任何坠落痕迹,或是藏身的缝隙?” 几名镖师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崖底全是光秃秃的嶙峋岩石,连点草木都没有,我们来来回回搜了三四遍,除了碎石就是岩壁。” 听到这话,李镖头心头一沉,语气凝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好端端两个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其中一名年长的镖师沉吟片刻,试探着猜测:“头儿,您说会不会是……在他们坠崖后,有高人出手救走了?” 李镖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你是指那位暗中帮过我们两次的神秘前辈?” “正是。”镖师颔首,“冯道友修为低微,她哥哥更是毫无意识,凭他们自己绝无可能存活,除了被高人所救,实在想不出其他解释。” 李镖头抬眼望向天边,夕阳正缓缓沉进山坳,余晖将群山染成一片暗红。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太阳快落山了,夜蝠即将出没,你们先带队伍找地方安顿。等过了今晚,所有人都去崖底再搜三天,一寸角落都不能放过,我去跟随行修士交代清楚情况。” “头儿,若是三天后还找不到呢?”一名镖师面露忧色。 李镖头叹了口气:“那便只能盼着,他们真的被那位前辈救走了。” —— 地下深洞内。 “嘶——” 十指连心,冯秋兰痛得直抽气。 她鼓起勇气将倒卷的指甲剪掉,再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重新用干净纱布将双手层层裹紧。 处理完自己的伤,她立刻挪到许天逸身边,仔细检查他的身体。见他呼吸平稳,四肢躯干除了原本反复愈合又裂开的旧伤外,并无新增的磕碰痕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自责与内疚也减轻了少许。 她本以为,他跟着自己坠崖,定然会摔得遍体鳞伤,却没想到他仅凭强悍的肉身便扛住了冲击。 镖局东家曾提过,这人练过体,肉身强度非同一般,可那些反复开裂的旧伤,到底是何等凶险的伤势,才会如此难以根治? 冯秋兰俯身将许天逸轻轻抱起,小心翼翼放进竹背篓,让他半靠在背篓内壁,尽量躺得舒服些。 随后,她将背篓抱在胸前,背带交叉反绑在肩膀上,牢牢固定住。紧接着,她催动体内残余灵气,金身术再度施展,一道道金光缠绕周身,将自己与背篓层层裹住,形成坚固的防护。 “得罪了,许道友。” 冯秋兰低声说了一句,抱着背篓纵身从十米高的巨石上跃下。 “嘭”的一声轻响,外层金光应声碎裂,余下的光晕稳稳卸去下坠力道,两人安然落地。 她抬头望向头顶的洞口,微弱的天光已然黯淡,夜幕正顺着洞口缓缓笼罩下来。 冯秋兰不敢耽搁,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辆小巧的马车,注入一道灵气,马车瞬间恢复原状。她打算在马车内歇息一晚,避开夜间可能闯入洞穴的夜蝠。 将许天逸安置在车厢内侧的软榻上,冯秋兰忽然想起夜蝠对声响极为敏感。 马车本就不隔音,她又不会隔音法术,稍有动静便可能引来群蝠围攻。她翻出储物袋里的棉花,将马车的门缝、窗缝尽数堵死,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夜幕彻底降临,洞穴内只剩死寂与隐约的风声。 冯秋兰躺在软榻上,侧耳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神经紧绷得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疲惫,轻轻翻了个身,胳膊却不小心蹭到旁边的木茶几,发出“吱呀”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不过瞬息,洞穴内便传来“扑哧扑哧”的振翅声,密密麻麻,显然是夜蝠被声响吸引,循着声音飞了进来。 冯秋兰吓得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僵直地躺在原地。 她清晰地听到,数只夜蝠绕着马车盘旋飞舞,尖细的嘶鸣声就在车厢外回荡。好在棉花隔音效果尚可,夜蝠盘旋许久,再没听到其他声响,便渐渐振翅离去,洞穴重新恢复死寂。 即便确认夜蝠已经离开,冯秋兰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她睁着眼睛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地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一夜无眠,直到天边泛起微光,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溃散,刚一闭眼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腹中传来“咕咕”的抗议声,饿得发慌。 头顶的月光石早已熄灭,冯秋兰随手打出一缕灵气将其激活,柔和的白光照亮车厢。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大碗温热的牛丸汤粉,端着走到许天逸面前,先给他喂了一颗辟谷丹,再夹起满满一筷子粉,嗷呜一大口塞进嘴里。 “许道友,我们跟大部队走散了。” 她一边嗦粉,一边含糊不清地絮叨。 “我不知道李镖头他们会不会来找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里。但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先保护好自己,再想办法出去。” “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你放心,就算找不到大部队,我也一定会带你走出这个鬼地方。” “对了,我坠崖昏迷前,听到过细微的流水声,这洞穴里没见着水,想必附近有地下暗河。” “这洞穴太深了,石壁又陡峭,我带着你的话,光靠爬是爬不上去的。” 她咽掉嘴里的粉,又夹了一颗牛丸。 “不过你放心,我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已经有了一条妙计,不说十分把握,八分把握还是有的。” 男人神念一扫,将她吃得双颊鼓鼓、满嘴油光的模样尽收眼底。原本还算周正的一张脸,配上这般粗鄙的吃相,又显得丑陋不堪。 冯秋兰唏哩呼噜嗦完一碗汤粉,舔了舔嘴唇仍觉意犹未尽,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大碗炸蛋螺蛳粉,浓郁的酸爽气息瞬间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她大口嗦粉,含糊地把自己的计划说完整。 “我的妙计就是,凿开暗河附近的石壁,让河水流进来灌满洞穴,我们借着水的浮力浮到洞口,就能出去了!” “怎么样?这个方法不错吧,我是不是很聪明?” 第18章 一碗螺蛳粉下肚,冯秋兰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带着酸臭味的气息径直喷在许天逸脸上。 男人的胸膛骤然剧烈起伏,呼吸忽急忽缓,周身萦绕起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戾气。 “咦,许道友,你怎么了?”冯秋兰刚拿起一杯酸梅汁准备解腻,见他神色异常,顿时紧张起来,凑到他跟前仔细打量,“是不是呼吸不畅?哪里不舒服?” 她话音刚落,许天逸的呼吸竟骤然停滞,仿佛失去了气息。 冯秋兰心头一惊,连忙将他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摸脉搏、探鼻息,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就在她手足无措时,他的呼吸又缓缓恢复平稳,与往常别无二致。 “奇怪了,这又是什么情况?” 冯秋兰全然不知,刚才的她在死亡线边缘反复横跳,差那么一丁点,就要亲身体验最干脆残忍的死法。 “算了,可能是什么后遗症吧。” 冯秋兰满脸疑惑,观察了半晌见他呼吸平稳,遂拿起酸梅汁,吨吨几口喝完,转身走出车厢。 她将月光石绑在腰间充当照明,贴着潮湿高耸的岩壁慢慢走动,仔细分辨水流声的方向。 约莫两刻钟后,她在一处岩壁前停下,这里的水流声最清晰,隐约能感受到岩壁后传来的湿润气息,正是最佳开凿点。 冯秋兰取出那柄断裂的灵剑,催动体内灵气,以御物术驱动灵剑,对着岩壁缓缓削凿。 可岩壁坚硬异常,忙活了半天,也只削去薄薄一层,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满地碎石上,额角的汗水混着身上的血水,黏在衣衫上,又黏又痒,格外难受。 眼看天色渐暗,冯秋兰索性返回马车,倒了一盆清水,用毛巾快速擦拭全身。 她储物袋里只存了两大缸热水,除去日常饮用,剩下的能省就省,谁也不知道还要在这洞穴里待多久。 简单吃过些干粮,她又倒了一盆清水,给许天逸擦拭身子、更换纱布,做起日常护理。 她决定这段时间先不洗澡,但这个滂臭的男人绝对不行,他每天至少要有一次清洁。 冯秋兰对美食一向博爱,螺蛳粉、臭豆腐,再难闻的味道,她都可以面不改色吃地津津有味。 唯独许天逸身上的那股臭味,既浓郁又离奇。不光有着血液、脓液混杂的味道,还有一股死尸的腐烂气息,以及某种冷血动物一样的腥臭。 护理完毕,冯秋兰不敢打坐修炼——运转灵气时难免会发出细微声响,恐引来夜蝠。她只能躺在榻上,僵直身体保持警惕,重复着前一晚的煎熬。 次日天亮,她补了两个时辰的觉,吃过东西便立刻投入开凿工作。 可刚凿了没多久,本就残破的灵剑便不堪重负,“咔嚓”一声碎裂成无数细小碎片,彻底无法使用。 冯秋兰并未气馁,试着催动灵箭术,几道凝聚灵气的箭矢射向岩壁,竟比灵剑削凿效果更好。每道灵箭都能在岩壁上留下一个五六厘米深的小圆孔。 虽孔洞狭小、杯水车薪,但滴水能穿石,她咬了咬牙,开始反复施展灵箭术,灵气耗光便就地打坐调息,恢复后立刻继续挖掘,日复一日,昼夜颠倒。 白天,她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岩壁前,只留两个时辰休息补觉,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重,面色也愈发憔悴。 夜晚,她便僵直地躺在马车内,熬过四五个时辰的漫长警戒,精神与身体都承受着极大的煎熬。 一个月后。 人迹罕至的鬼啸岭,某处隐秘的地下深洞内。 一名蓬头垢面、满身灰尘的少女仰头大笑:“挖穿了!我终于挖穿了!哈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湍急的水流便从凿穿的洞口哗啦啦涌进来,瞬间漫过她的脚底,朝着洞穴深处蔓延。 冯秋兰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打了鸡血般转身狂奔回马车,扑到许天逸跟前,笑得手舞足蹈:“许道友!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她麻利地将许天逸抱进背篓背好,又快速将马车收回储物袋,转身回到岩壁旁,看着不断蔓延的水流,满脸期待:“等水面涨起来,我们就借着浮力往上浮,很快就能出去了!” 几个时辰后。 冯秋兰依托灵气,背着背篓与许天逸一同泡在水面上。 她抬头望向距离自己还很远的洞口,脸上露出迷茫和不解。 “什么情况?为什么水面不再上升了?” “难道是水量不够吗?” 电光火石间,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涌上脑海。 初中学过的物理知识,连通器液面相平原理。地下暗河与洞穴相通后,水面自然只能涨到与暗河持平的高度,根本不可能漫到洞口! 苍天啊!大地啊! 冯秋兰瞬间石化在水中,哭丧着脸,痛不欲生。 “呜呜呜,真是,真是要被自己蠢哭了。” “一个月呀,足足一个月困在这里。” “我日日不停地挖,生产队的小毛驴都没我这么累。” “结果到头来,全是无用功。” “我怎么......怎么就那么蠢。” “完了......这回完了......” 冯秋兰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待眼泪如断珠般落下,便一发不可收拾,瞬间情绪失控,哭得稀里哗啦、撕心裂肺。 男人盯着她的侧面,见她眼泪鼻涕糊满脸庞,嘴角微撇,万分鄙夷。 就在冯秋兰痛哭流涕、几近绝望时,整个洞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地动山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狠狠摇晃。 紧接着,周遭的岩壁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两侧的岩壁竟被硬生生震开缺口。旁边的地下暗河瞬间改道,如泄洪般朝着洞穴内倒灌而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这是……地震?” 冯秋兰抹掉眼泪,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不已。 “哈哈哈,连老天都在帮我!” 她急忙使出狗爬式,双脚奋力蹬水,借着灵气的辅助,背着背篓拼命向上浮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夜蝠 哗啦—— 冰冷的河水顺着发梢滴落,冯秋兰奋力钻出洞口,地震恰好在此刻停歇。 凛冽的狂风裹挟着山涧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冻得她浑身哆嗦,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得赶紧找地方落脚,不能在这吹风。” 她迅速催动体内残余灵气,一缕缕温热的灵气萦绕周身,将湿冷的衣衫烘干,发丝也渐渐变得干爽。 抬头望向天际,夕阳正缓缓隐没在连绵的山峦之后,用不了多久,整个鬼啸岭便会被黑暗彻底笼罩。 冯秋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根登山杖,拄着杖身,背着竹背篓,一步一挪地在陡峭的山壁间前行。 她这才发现,自己并未坠落到悬崖底部,而是落在了山体半腰,且洞口旁恰好有一条极为隐秘的坡道,想来是坠崖时顺着坡道翻滚,才误入了先前的地下深洞。 山路崎岖湿滑,布满碎石,她走走停停、磕磕绊绊,寻摸了近半个时辰,才在一处岩壁凹陷处找到落脚之地。 那是个狭小的天然山洞,洞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空间更是逼仄,但足够遮风挡雨,勉强能容两人临时歇息一晚。 冯秋兰先清理掉洞内的碎石与蛛网,往里铺了层柔软的被褥,又塞了几个棉枕垫在石壁下,才小心翼翼地将许天逸从背篓里抱出来,安置在洞内。 男人身形颀长,洞内空间有限,只能半靠着岩壁躺卧,她仔细调整好他的姿势,才撅着屁股挤进洞内,挨着他坐下。 “还好这一个月折腾得瘦了些,不然连这洞都挤不进来。” 冯秋兰嘀咕着,抬手捏了捏自己依旧圆润的胳膊,这一个月吃不好睡不稳,她确实清瘦了一圈,只是基数摆在那,看上去依旧胖乎乎的。 目光扫过洞口,她总觉得少了些安全感,遂转身走出山洞,在附近寻了块大小适配的巨石,费了好些力气才将石头推到洞口,牢牢堵住,只留一道细窄的缝隙透气。 巨石一挡,外界的狂风被隔绝在外,洞内的光线也瞬间被遮蔽,只剩两人一浅一粗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冯秋兰取出月光石放在两人中间,柔和的白光漫开,照亮了洞内的方寸之地。 她抬眼时,恰好撞见男人歪着头,脸朝她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眸子一动不动,宛若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不知为何,她被这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便伸手轻轻将他的脑袋扶正,嘀咕道:“别看我,看空气。” 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冯秋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碗温热的蛋炒饭,用勺子扒拉着往嘴里送,可吃着吃着,想到当下的处境,脸上渐渐笼上一层愁云。 “许道友,我们跟镖局队伍肯定彻底走散了,这么久了,他们早该走出鬼啸岭了。” 第19章 “原本想着跟着镖队,有他们护着,我只需照顾好你,就能省掉一百二十块灵石。” “谁知竟落得这般境地......” 她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焦灼。 “这一路千山万水,将近三万里远,沿途的凶险,我一个人该怎么应付啊。” “你想想,我一个小小练气三层,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若是独自一人,她大可以猥琐点,慢慢苟也能苟到目的地。可她本就力微,还要带个不能行动的拖油瓶,简直是难上加难。 想到这里,她幽怨地瞪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小声嘟哝:“也不知道最后那五十块灵石,我还能不能拿到手。” 冯秋兰含着怨气多吃了一碗炒饭,然后趴在洞口的石缝前,凝神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夕阳彻底沉入山底,天色一点点暗透。 转身回头时,却见男人又侧过了脑袋,眸子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怎么又歪了?” “好好靠着,小心落枕。” 冯秋兰取过被子垫在他颈后,将他的脑袋固定在中间。 刚坐定,她便嗅到洞内的臭味似乎比往常更浓郁了些,遂下意识掀开衣襟,低头往自己身上闻了闻。 “哕——” 她快被自己身上的味道整吐了。 整整一个月没洗澡,又在水里泡了数个时辰,再加上日夜与满身异味的许天逸相伴,她竟也被腌得入味了。 先前只顾着逃命,倒没察觉,这一闻,只觉得浑身刺痒,恨不得立刻搓出一身老泥来。 “算了,先忍忍。” 冯秋兰压下心中的不适,在狭小的洞内蜷缩成一团,挨着许天逸侧躺下来。 洞外的风声隐约可闻,她僵直着身体,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连续一个月的精神高压与体力透支,此刻稍稍放松下来,疲惫与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双眼皮重得像沾了胶水,一点点往下黏。 她强撑着睁眼,只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漫长,石缝外始终漆黑一片,连一丝微光都未曾渗透进来。 就在她兀自坚持的时候,一阵阵莫名的头晕袭来,她感到自己全身都在发热,前额胀疼,四肢也泛起酸软。 这症状,竟和前世得重感冒时一模一样。 冯秋兰心中诧异,自从踏上修炼之路,她就再也没生过病,灵气荡涤四肢百骸,会提高修士身体的各方面机能,这也是她受伤却能在短期内痊愈的原因。 想来是这一个月昼夜颠倒,再加上灵气耗损过度,得不到充足休息,才导致抵抗力下降,染上了风寒。 她不敢闭眼,生怕一睡不醒,可头晕得越来越厉害,只能靠着残存的意志力,勉强保持清醒。 不知熬了多久,朦朦胧胧间,一阵“扑哧扑哧”的振翅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密密麻麻地萦绕在洞口附近。 冯秋兰睁大眼睛,猛然一惊。 她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是翻身还是打呼噜?她肯定睡得太沉,弄出了声响,才会把夜蝠引了过来。 来不及懊恼自责,冯秋兰屏住呼吸,透过石缝往外望去,瞬间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夜蝠的模样,它们外形与普通蝙蝠相似,双眼猩红,通体漆黑如墨,皮肤褶皱粗糙,尖锐的爪牙在夜色下闪着寒光。 此时此刻,数不清的夜蝠聚集在洞口上空,盘旋往复,锋利的爪子不断抓挠着堵在洞口的巨石,石块碎屑簌簌掉落,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巨石便会被抓成碎渣。 冯秋兰当机立断,迅速将储物袋里的衣物、被褥一股脑倒出来,挑了件最厚实的棉被,淋上随身携带的易燃食用油,死死堵在石缝内侧。 就在几只夜蝠冲破石缝,即将钻进来的瞬间,她掐动引火术法诀,指尖燃起一簇火苗,精准点向棉被。 “轰”的一声,高卷的火舌瞬间窜起,将洞口牢牢封住,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逼退了试图靠近的夜蝠。 冯秋兰松了口气,目光紧紧盯着火堆,待火势渐弱时,便快速往里面添衣物、塞被褥,死死守住这道火墙。 只要能撑到天亮,夜蝠便会自行退去,他们就能安全了。 她将储物袋里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堆在一旁备用,若不是马车自带简易防御阵,暂时无法拆解,她恐怕连马车木板都要拆下来当柴烧。 幸好当初途经金光城时,为了照顾许天逸,她购置了大量被褥衣物,足够燃烧好长一段时间。 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面的夜蝠依旧没有退去的迹象,振翅声与抓挠声不绝于耳,冯秋兰频频望向天边,焦灼而无力。 “怎么还不天亮?” 眼看着最后一件衣物被投入火堆,火堆的火势又缓缓减弱,最后一缕火苗挣扎了几下,即将熄灭。 “糟糕!火要灭了!” 冯秋兰陡然一惊,浑身灵气鼓涨,一道道金光自体内迸发而出,在身前交织成一层又一层的防护光罩,死死挡住洞口。 洞口虽窄,可夜蝠数量庞大,密密麻麻地挤在石缝前,尖爪齐上,疯狂攻击着光罩。 那薄如蛋壳的金光在密集的冲击下,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不消片刻,第一层光罩便化作点点金屑,消散在空气中。 冯秋兰咬着牙,拼尽全力催动丹田内的灵气,一层又一层地补充光罩。 可光罩破碎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灵气也在飞速耗损,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如纸,呼吸也愈发急促。 “快……快要挡不住了……” 她喃喃自语,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只能靠着石壁勉强支撑。 “为什么天还不亮……” “我不想死在这里……” 她拼命刺激丹田经脉,压榨出最后一丝灵气。 砰! 最后一层光罩在夜蝠的冲击下,轰然破碎。 冯秋兰丹田枯竭,再也抽不出半丝灵气。 夜蝠争先恐后地从石缝钻进来,她飞快转身面向许天逸,双手撑在他旁边的石壁上,将他紧紧护在身前。 下一秒,尖锐的疼痛犹如雨点,密集地落在她的后背。 “痛痛痛——” “好痛!” “好痛好痛!” “啊啊啊!” 利爪划破衣衫,深深嵌入皮肉。 冯秋兰痛得面容扭曲,一张惨白的脸上,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她哭喊着,嘶哑着,明明痛不欲生,明明害怕又恐惧,却依旧张开双手,挡在男人面前,如一座大山,岿然不动。 男人瞳孔微缩,那双空洞的眸子瞪得发圆,眼底荡漾出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冯秋兰的视线渐渐模糊,强烈的疼痛让她失去了哭叫的力气,她面如金纸,嘴唇翕动,如着魔一般,不停地呓语: “回家......回家......” “娘......” 这一声声低语细微如蚊蝇,却能轻易穿透男人的耳膜,和他的心脏一起鼓动。 他的脸庞骤然扭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嘴角时而上扬,扯出癫狂的笑,时而又紧紧抿起,仿佛在抑制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 ‘哈哈哈哈!’ ‘死吧,快死吧!’ ‘活着只会徒增我的厌恶。’ ‘你这个丑陋又蠢笨的女人。’ ‘明明如此平庸,明明如此弱小。’ ‘为何......为何......’ 天边终于出现一缕曙光,撕开厚重的夜幕,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夜蝠如潮水般退去,冯秋兰浑身一软,如断了线的风筝,脱力地倒在男人怀里。 男人垂眸,看见她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后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似是嘲讽般的笑,又似是压抑着的哭。 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在他脸上交织,显得诡异而割裂。 许久,他颤抖着阖上双眼,心中的波澜,以及脸上的神色,缓缓归于平静。 又过了许久,他再度睁眼,嗜血光芒闪过。 掩藏于各个山体内部的夜蝠,在一瞬间被锁定,尽数炸成血雾,随风而散。 至此,鬼啸岭再无夜蝠栖息。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稻香城 冯秋兰高烧不退,额头烫得惊人,冷汗浸透了褴褛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的意识在混沌与清明间反复拉扯,黑暗如潮水般不断涌来,似要将她彻底吞噬。 “不能睡……绝对不能睡……” 她咬着牙拼命掀开沉重的眼皮,终于从昏沉中挣出一丝清明。 入眼是许天逸沉静的脸庞,她吃力地抬起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两颗辟谷丹,颤巍巍地喂了他一颗,另一颗自己含入嘴中咽下。 “我……我睡了多久?”她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外面……要天黑了吗?” 第20章 冯秋兰撑着发软的身子从他怀里挪开,一点点爬到洞口。 后背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天际已近黄昏,四周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暮色。 她强忍着剧痛,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瓷瓶。 里面装的是生肌止血粉,和当初坠洞时服用的生肌止血丸药效同源,价格非常昂贵,十块灵石才得一份。她当初只舍得买了这一瓶,本想压箱底备着应急,想不到出来才两个月,丹药便已所剩无几。 冯秋兰小心翼翼揭开瓶盖,将细腻的药粉轻轻撒在后背的伤口上,一股清清凉凉的触感瞬间渗进肌肤,火辣辣的疼意舒缓了些许。 紧接着,她又摸出一颗回春丹服下。丹药入腹,一缕微弱却温润的灵气游走于经脉之间,为枯竭的丹田注入了一丝生机。 夜色渐渐浓了,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必须守着自己和许天逸。 她勉强撑起虚弱的身子,趴在石洞的一角,睁着酸涩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动。 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充满煎熬。直到天边泛起朦胧的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进洞内,她紧绷的神经才彻底垮掉,眼前一黑,沉沉睡了过去。 昏睡了整整一个白天,她又在夜幕降临前准时醒来,强打精神继续警戒。 这般反反复复熬了七八天,后背的伤在药力滋养下渐渐愈合,疼意也减轻了大半,身子终于能自由活动。 感觉气力恢复了几分,冯秋兰便开始琢磨前路。 当初离开镖局时,东家大娘给了她一张通往临仙城的舆图,上面标注得极为详尽,何处有险、如何规避,都写得十分清楚,唯独鬼啸岭这般群山连绵的险地,舆图上并未绘出具体路线,想来是因为这片山地太过广袤,山路蜿蜒曲折,一张图根本无从落笔。 好在她依稀记得李镖头说过,鬼啸岭的出口在东北方向,只要循着这个方向走,总能走出去。 可等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带着许天逸重新上路时,却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那只竹背篓,早已被烧得一干二净。 没了背篓,该怎么带他走? 冯秋兰思索片刻,想到一个方法。 石洞外,她将灵马小黑从灵兽袋里放出来,从自己破烂的裙角撕了块干净的布条,蒙住小黑的眼睛,又把许天逸放到马背上固定好,牵着小黑的缰绳,一步步小心翼翼地离开此处。 “许道友,从现在起,就换我来保护你了。” 冯秋兰走在前面,回头朝马背上的男人浅浅一笑,嘴角漾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蓬头垢面、邋遢不堪的女人,毫无半分美感可言,如同地上不起眼的泥点子。若是以前,他甚至不会踩上一脚,生怕脏了自己的鞋。 可现在…… 男人趴在马背上,微微侧着头,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那双素来空洞的眸子里,悄然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绪。 —— 时光在艰难的旅途中悄然流逝。 冯秋兰依旧是夜晚戒备,白天赶路,只是白日里要分出一半时间补觉,才能撑住疲惫的身子。 然而,鬼啸岭内群山交错,地形复杂,方向极难辨认,她常常走着走着便迷了路,不得不折回重走,平白多耗了时间和气力。 这些冤枉路,让本就艰难的旅程更显漫长曲折。 山路陡峭崎岖,岩石湿滑难行,她牵着小黑,护着马背上的许天逸,攀越一座又一座高山,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举步维艰。 途中摔过多少次跤,蹭出多少道伤口,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凭着一股韧劲,一次次爬起来继续走。 身上唯一的衣衫被汗水浸了又干、干了又浸,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霜盐渍。 双手被尖锐的石头划得伤痕累累,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双脚的鞋袜早已磨破,露在外面的皮肤也磨出了茧,可她从未停下前进的步伐。 日复一日,冯秋兰在日夜交替中,艰难地穿越着鬼啸岭的崇山峻岭,一步步朝着东北方向挪去。 终于,在两个多月后的一个清晨。 鬼啸岭出口的一处山谷,一名衣衫褴褛、形容落魄的少女,牵着一匹同样瘦骨嶙峋的灵马,缓缓走了出来。 少女的前方,不再是连绵的群山,而是一望无际、平坦开阔的平原大路。 看到眼前的景象,少女先是懵了一瞬,随即瞬间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脸上满是激动与不敢置信。 “走出来了……我终于走出来了……” 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双手紧紧环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头深深埋进两腿之间。 积压了两个多月的委屈、苦闷、怨怼、彷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一声声压抑的悲泣,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我差点就以为,再也走不出来了……” “差点就以为,要永远困死在那山里了……” “呜呜呜……” 这一路的千般辛苦万般累,三言两语根本不足以说清。冯秋兰肩膀剧烈耸动着,放声痛哭,似要把心底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一片片乌云悄无声息地在空中凝结,渐渐汇聚于她的头顶。 紧接着,一粒粒洁白的冰晶,从天上悄然洒落,轻轻落在她的发丝间、睫毛上,带着淡淡的寒凉。 “下雪了?” 冯秋兰的哭声停住,她怔怔地抬起头,眨了眨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伸出脏兮兮的右手,看到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瞬便融化成一滴小小的水渍。 “真的下雪了!” 脸上的悲伤瞬间定格,继而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讶与欢喜。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快速从地上爬起来 ,走到马边,拉着许天逸的手晃了晃,凑在他耳边,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许道友!许道友你快看!” “下雪啦!天上下雪啦!” “好美的雪啊!” 方才还笼罩在心头的阴霾,被这漫天飞雪一扫而空,冯秋兰仰头望着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过去十年,她待在门派驻地,四处都布着恒温阵法,因此四季常青,从不见季节更替。这是她踏入修仙界以来,见到的第一场雪。 修仙界的雪,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美。 那雪花如仙女撒落人间的洁白碎玉,轻盈缥缈,悠悠扬扬,落在鼻尖,还带着冷冽的香气。 冯秋兰忍不住在雪地上欢呼雀跃起来,学着前世见过的芭蕾舞者,抬手轻扬,踮起脚尖转了个圈圈,衣衫翻飞,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鸟。 马背上的男人微微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身影。 两个多月的风餐露宿,她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合身的裙子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可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一股蓬勃的、鲜活的生机,从她小小的身子里散发出来,让他想起幼时见过的冬日寒梅,于皑皑白雪中扎根,渺小却坚韧,任由风吹霜打,依旧亭亭地立在枝头。 男人眸光微闪,周身的气息悄然一动,天上的雪,似乎下得更密、更柔了些。 冯秋兰玩得尽兴,休息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马车,套在小黑的缰绳上。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如果没有你,我和许道友根本走不出来。”她亲昵地抚摸灵马的鼻子,拿出草料慢慢喂它。 这两个多月,小黑也跟着熬瘦了一圈,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变得暗淡无光,让她瞧着十分心疼。 “吃饱了,我们就继续出发。” 冯秋兰将许天逸安置在车厢内,自己则坐在外面的车辕上,对照着舆图,指挥着小黑朝着前方的大路走去。 没了镖队的车马跟随,往后的路,便只能靠自己辨认方向了。 行了约莫半日,冯秋兰忽然听到旁边的林子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她面上一喜,当即调转马车,往林子里驶去。 不多时,眼前便豁然开朗。只见一条小瀑布从数米高的岩石上落下,水流不急,溅起细碎的水花,下方汇聚成一汪清澈的小溪,蜿蜒着流向远方。 “哈哈哈哈,我来啦!” 冯秋兰跳下马车,兴冲冲地将小炉子搬到溪边,相继取出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有珍藏的大米和蔬菜,又去林子里捡了许多干柴备着。 接着,她挽起衣袖、卷起裤脚,赤脚走进微凉的溪水中,抬手掐动法诀,数道灵箭嗖嗖射出,溪水中的数条鱼虾瞬间翻了肚皮,浮上水面。 去腮、刮鳞、开膛、清洗,动作一气呵成。冯秋兰起锅烧油,放入姜片葱段煸出浓郁的香味,再将煎至两面金黄的鱼放入锅中,淋上少许白酒去腥,随即倒入提前烧好的开水,漫过鱼身,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炖煮。 第21章 等待鱼汤的间隙,她也没闲着,用溪边的石头砌了个临时土灶,熬了一砂锅的河鲜粥,待熬得软糯绵密,舀起一勺尝了尝,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约莫两刻钟后,浓郁奶白的鱼汤出锅,飘香四溢。 冯秋兰盛了一碗鱼汤、一碗粥,坐在溪边慢慢吃着,温热的食物入腹,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说不出的惬意。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仿佛连日来的所有艰辛、疲惫,都在这一碗鱼汤、一碗粥里,尽数消散了。 原来世间的美食,真的能治愈许多烦恼。 在鬼啸岭的日子里,为了节省时间和灵力,她只能靠辟谷丹维持生命,虽说身体无碍,可胃里总觉得空荡荡的,有一种明明不饿,却无比空虚的感觉。 果然,人吃五谷杂粮,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或许是瘦了的缘故,她的食量比从前小了许多,只吃了一半便觉饱腹,看着剩下的鱼汤和粥,她忍不住生出几分惋惜,小心翼翼地打包好,收进了储物袋。 随后,她烧了两大缸温热的开水,将自己里里外外仔细搓洗干净,洗去了两个多月的风尘与疲惫,又取了干净的水,给浑身脏污的许天逸也细细清洁了几遍,换了干净的衣物。 一切收拾妥当,冯秋兰抱着许天逸回到车厢,将他安置在里面的软榻上,照例给他做日常的身体护理。 她轻柔地替他按捏着腿部,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也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话,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一会儿说当杂役弟子时,每天要挑水、劈柴、洒扫庭院,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说沿途看到的奇山异景,说那深山里的野花开得有多艳;一会儿又憧憬着,等抵达临仙城,领了灵石,便找一处世外桃源结庐而居,种种菜、做做饭,安稳度日。 做完一套护理,已是傍晚时分,冯秋兰回到自己的小榻躺下,闻着身上淡淡的皂角花香,连日来的疲惫尽数涌来,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安稳。 第二天天亮,她醒来时神清气爽,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仿佛重获新生。简单洗漱过后,吃了点早餐,冯秋兰坐在车辕上,驾着马车回到大路,循着舆图上的路线,继续前进。 这般晓行夜宿,行了六天,终于抵达了最近的一座城池——稻香城。 稻香城因地形特殊,城外皆是平坦的平原,故而广种各类灵米,城内城外,空气中常年飘荡着淡淡的稻花香,沁人心脾。 冯秋兰刚踏入稻香城的地界,便闻到了那股令人心旷神怡的稻花香,连日来的风尘仆仆,仿佛都被这清甜的香气抚平了。 她曾听镖队的人说过,这稻香城是耕心谷的附属城池。 耕心谷虽和烟霞派一样,只是个修仙界的小宗门,但其创派老祖却有筑基后期的修为,更传奇的是,那位老祖本是凡俗界的一个普通农夫,因偶然得了一份修仙机缘,才踏入仙途。 也正因如此,耕心谷的门规别具一格,门下弟子皆擅长耕种,所修功法也与耕种相生,提倡在耕耘中修心养性、感悟道韵。 这般独特的修炼方式,让耕心谷在这十万大山的众多宗门中,独树一帜。不少修士更是慕名前来,只为观摩耕心谷弟子的修炼之法,使得稻香城虽地处偏僻,却比她曾经路过的金光城还要繁荣几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采购 时值隆冬,稻香城却如诸多仙门地界一般,在护城阵法的温养下,气候温润宜人,全无冬日的萧瑟寒凉。 冯秋兰交了两块灵石的入城费,驾着马车缓缓驶入城内,甫一进来便觉意外。 这座城池的范围竟这般广阔,连城外大片耕种的灵稻田,都被尽数笼罩在阵法结界之内。 马车行在青石铺就的宽阔主道上,路旁皆是郁郁葱葱的灵稻田,每一株稻禾都萦绕着淡淡的灵光,沉甸甸的稻穗垂着饱满的谷粒,随风轻漾时,清冽浓郁的稻香便漫溢开来。 冯秋兰深吸一口满是稻香的空气,连日赶路的疲惫悄然散去,心绪也慢慢变得宁静而满足。 行至城中核心区域,眼前更是另一番景象。街道纵横交错,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修士与凡人往来如梭,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繁荣的市井烟火气。 道路两旁的商铺一眼望不到头,各式招牌迎风招展,如“灵米斋”“药鼎阁”“符咒轩”等。商铺内货架上,珍稀灵药、各式法器与日常衣物吃食一应俱全,看得人眼花缭乱。 从一家成衣铺出来时,冯秋兰焕然一新。虽依旧是平凡朴素的打扮,却干净整洁,比起刚进城时衣衫褴褛的乞丐模样好上百倍。 她驾着马车慢悠悠逛着街,将米面粮油、洗漱用具等日常用品采买了个齐全,所幸这些用银两便可置办,若是花灵石,她怕是要心疼得彻夜难眠。 “接下来该去置办点修士用的东西了。”冯秋兰停在一间挂着“灵器铺”牌匾的铺子前,手里捏着一块本地特产的灵米糕,吃得口齿生香。 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到店铺侧旁的木牌,上面“接受特殊订制”六个大字格外醒目,她忽然灵光一闪,当即跳下车,抬脚走进了店内。 可刚看清货架上摆放的物件,她便惊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啊这这这…… 原来竟是家情.趣用品店! 还是专供给女修士的那种。 等等,这尺寸也太惊人了吧? 羞羞,好想细看,但是又有点不好意思。 店内已有几位年长女修在挑拣,冯秋兰连忙装出害羞的模样捂住脸,却忍不住从指缝间偷偷斜眼瞟着四周。 “进都进来了,扭扭捏捏作甚?”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瞧着比她还小的少女,神色却寡淡古板,全无同龄人的鲜活。 “我、我不知你这里是卖这些的……”冯秋兰慌忙收回目光,窘迫地解释。 “无妨,来都来了,挑一件便是。”少女走到她跟前,面无表情地说道。 “请问你是?” 少女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我姓谢,是这间铺子的店主,这里的灵器皆是我亲手炼制。” “啥?灵器?你管这些东西叫灵器?”冯秋兰惊得声调都高了几分。 少女点头,随手拿起货架上一件物件,面不改色地推销:“自然是灵器。比如这件‘冰火两重天’,融了冰、火双属性灵矿,以特殊手法锻制,能带给使用者极致的双重体感。” “再如这件,以金光石炼制,坚韧度极佳,不少客官都是复购。” 眼看少女又要拿起下一件,冯秋兰急忙伸手制止:“停停停,你这般年轻便是炼器师,为何偏要炼制这些东西?” “无他,赚钱。”少女言简意赅,说完便转身要走。 “等一下!”冯秋兰连忙拦住她,神色认真,“其实我进来,是想拜托贵店帮我订制一件物品。” “可以,何物?” 冯秋兰将自己的构思细细说来,少女听罢,不假思索道:“此乃小事,五块灵石,明日此时来取。” “多谢店主,那我先告辞了。” “当真不挑一件?” 冯秋兰脚步一个趔趄,尴尬摆手:“以后若是有需要,定然再来,定然再来!” 她逃也似的回到马车上,顿时感到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怪了,我又没做亏心事,怎的心虚得很?” “罢了,先找家客栈落脚,明日再来取东西。” 见天色渐晚,冯秋兰沿着街道寻了家干净实惠的客栈住下,一夜打坐修炼,倒也平安无事。 翌日,冯秋兰按约定的时辰驾着马车来到灵器铺,再进门时,已然比昨日淡定了许多。 “店主,我订制的东西做好了吗?” 谢姓少女正在柜台后盘账,闻言抬眼:“做好了,随我去后院验货。” 两人行至后院,院中老槐树下摆着一张木制轮椅,座位与靠背皆包了柔软的垫子,外形与冯秋兰预想的分毫不差。 “灵纹木炼制,材料本不贵,只是刻画阵法时掺了些流光粉,故而收你五块灵石。”少女介绍道。 冯秋兰打量着轮椅,思忖片刻问道:“我可否将家兄带进来,让他亲自试试?” 少女眉头微蹙:“本店不允男子入内。” “你放心,家兄身染重病,对外界毫无意识。” “那便罢了,你去带他来。” 冯秋兰快步出了院子,片刻后,用新编的竹背篓背着许天逸走了进来。 “你兄长这是患了何病?怎的长得这般……奇特。”少女被男人的模样惊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实难启齿。”冯秋兰不好明说,索性留了个悬念,由着她自行脑补。 “原来如此,我懂了。”少女瞥见男人身上渗出的脓液,显然脑补过度,还顺口道,“你瞧瞧,还是我店里的器具干净,至少不会让人染病。” 第22章 冯秋兰:“……” 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罢了,反正当事人毫无意识,听不见也看不懂。 她小心地将许天逸扶上轮椅,让他斜靠着,又用束带轻轻将他固定好。轮椅不大不小,尺寸刚好,他的双脚恰好能稳稳踩在脚踏上。 接着,她又一一试了试轮椅的各项功能。 可凭灵气驱动,也可人力推行,椅面放平便是一张简易软床,部件还能拆卸收纳。此外,椅身还刻画了小型防御阵,以及一层隔绝气味的隐味阵,贴心至极。 冯秋兰越试越满意,当即爽快地付了灵石,取走轮椅。 离开店铺时,男人的神念扫过货架上的物件,嘴角勾起不屑。 “走,许道友,我带你去逛逛坊市。” 冯秋兰将小黑与马车收进储物袋,给许天逸身上盖了层厚被,又给他戴了一顶遮面的纱帽,一切妥当后,推着轮椅,往城东的坊市走去。 “许道友你看,这里可真热闹,好多修士摆摊呢。” 冯秋兰在各个摊位间流连忘返,奈何修为低微、灵石匮乏,瞧着许多奇珍异宝也只能干瞪眼。 至于小说里常见的捡漏、灵兽认主、天价拍卖会,统统与她无缘。 不过贵的买不起,实惠好用的小物件还是能挑上几样的。 经鬼啸岭一事,冯秋兰也长了教训,往日抠门舍不得花灵石,如今才知该花的必得花,且要花在刀刃上。 她特意挑了一本初级法术书,上面只记载了隔音术、闭气术、水息术等十种基础法术,种类虽少,却要八块灵石,让她肉疼不已。 随后,她寻到一个专卖阵法盘的摊位,一番唇枪舌战和讨价还价,最终花二十块灵石买下一套五行迷踪阵盘,此阵兼具防御、示警、迷惑三重功效,最适合野外防身。 最后,她货比三家,买了好几瓶效果各异的疗伤丹药,又挑了些便携的净水符、避尘袋、野外炊具等实用不贵的物件。 一通采购下来,镖局东家给的五十块灵石竟花了个精光。 冯秋兰含泪数了数储物袋里仅剩的几枚灵石,心疼得心脏仿佛在滴血。 离开坊市回到客栈时,恰逢晚饭时分,大堂内人声鼎沸,客人比往日多了不少。 冯秋兰推着许天逸,寻了个靠窗的空位,与两名陌生的年轻修士拼了桌。 “小二,上两样招牌菜,再来一碗灵米饭!” 她喊来店小二,等菜上桌后,索性化悲愤为食欲,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这位道友吃得如此尽兴,倒让我二人看着也大开胃口。”对面传来一道和煦的女声。 冯秋兰从饭碗里抬起头,羞赧地擦了擦嘴角的饭粒。 坐在对面的是一男一女两位修士,看衣着上绣的稻穗纹章,应是耕心谷的弟子。二人模样淳朴,肌肉紧实、皮肤呈健康的黝黑,瞧着不似修仙之人,反倒像常年下地劳作的农夫。 “多谢夸奖,二位也快用膳吧。”冯秋兰腼腆一笑。 “好,道友请慢用。” 冯秋兰正吃得香甜,忽听邻桌传来大声交谈,字字句句都钻入她耳中。 “这两日城里多了好些修士,还皆是名门大派的弟子,兄台可知缘由?” “你竟不知?前不久有散修途经鬼啸岭,发现那里的一阶妖兽夜蝠竟全数消失了!” “全数消失?莫非是哪位大能前辈出手了?” “起初众人都这般想,后来有人探查发现,夜蝠的洞穴内无丝毫打斗痕迹,也无半具残骸,却血腥味浓重至极,那气息,极像魔尊于渊的手笔!” “你是说那招神念锁敌,魂血俱散的独门手段?” “正是!故而紫霄仙宫已发布调查令,大批修士聚集在鬼啸岭附近,四处搜寻于渊的下落。” “哎,若是于渊真现身鬼啸岭,那这周边地界怕是再也无宁日了。” “我等人微力薄,还是速速离开为妙,免得殃及池鱼!” 冯秋兰听得这些话,手中的筷子“吧嗒”一声掉在桌上,惊出一身冷汗,脸色瞬间煞白。 “这位道友,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对面的耕心谷女修见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冯秋兰声音哆嗦,强自镇定道:“前辈有所不知,我与家兄刚从鬼啸岭出来,幸好未曾遇上魔尊,不然我兄妹二人,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女修听罢,面露同情,唏嘘道:“道友好生运气,那魔头凶残嗜杀,你们兄妹二人也算命大,竟能平安走出。” “前辈所言极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必有后福!”冯秋兰慌忙擦去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只觉方才宛若与死神擦肩而过。 遮面的纱帽下,男人扯了扯嘴角,竟被她这一番话气笑了。 冯秋兰重新拿起筷子,本想吃点美食压压惊,脑海中却突然闪过原著剧情,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前辈,冒昧问一句,你看我如今……胖不胖?” “道友肥瘦相宜,丰韵有致,一点也不胖。”女修如实答道。 “确定不胖?” “确定。” “小二!再来一碗红烧肉!要肥得流油的那种!” 不行,她得多吃点! 按照原著剧情,她日后会被当成周玲漪的替身抓去魔宫,最后在试图爬床时,被魔尊于渊亲手掐死。 虽说原身落得那般下场有自作自受的成分,可谁知道于渊那家伙会不会因思念周玲漪过度而发狂,把身边人尽数杀了? 冯秋兰一想到若是被抓去魔宫,天天在魔尊眼皮子底下晃荡,便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凉气。 第17章 被劫 两日后的清晨,冬日暖阳斜斜洒下,周遭未消的积雪在暖意中缓缓消融,化作涓涓细流在山林间蜿蜒。 距稻香城三百余里的郊野小路,薄雾轻笼四野,天地间静悄悄的,唯有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雀鸣,更衬得这方天地幽静。 一辆华盖马车碾着残雪行在道上,车轮压过松软的雪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冯秋兰坐在车辕上,一双明亮的眸子凝望着前方道路,寒风拂面,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天青色发带垂在耳旁,随风轻轻飞舞。 她本想在稻香城多逗留几日,亲眼见见耕心谷弟子别具一格的修炼方式,可一想到魔尊于渊或许就在附近徘徊,便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夜收拾行装离开客栈,匆匆上路。 “这郊野怕是不太安生,夜间多有妖兽出没。正巧前方百里有个小镇,我们今晚便在那里歇脚。” 冯秋兰摊开舆图匆匆扫过,随即拉紧缰绳,引导灵马小黑转向右侧的岔路。 谁知马车刚行出数百米,两道黑影忽然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路中央,硬生生挡住了去路。 “别动!打劫!” 冷喝声落下,冯秋兰眼皮猛地一跳,不及多想,直接拍了拍小黑的脖颈,想指挥它冲过去。 可下一秒,一道灵光袭来,小黑吃痛长嘶一声,前蹄猛地一跪,重重摔倒在地,带起漫天尘土。 马车骤然急停,冯秋兰被惯性甩得失去平衡,狼狈地从车辕上滚落在地,掌心被碎石磨得生疼。 “居然敢逃,胆子倒是不小。” 一双黑色靴子出现在视线里,冯秋兰心头一紧,撑着地面抬头望去,见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中年男子蹲下身,用刀背轻拍着她的脸颊,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跟了你两日,还当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弟子,原来只是个没靠山的小小散修。” “大哥,这妞在稻香城坊市出手阔绰得很,一天就花了五十块灵石,身上定然还有不少油水。”另一个体型矮胖的男子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眼里满是贪婪的精光。 冯秋兰看不透二人的修为深浅,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装出怯懦模样,期期艾艾道:“二位好汉明鉴,我只是个普通散修,那些灵石已是我全部身家,如今早已空空如也了。” “哼,少废话!把你的储物袋交出来!”矮胖男子眯起眼睛,语气狠戾地威胁。 冯秋兰苦着脸,连连求饶:“我是真的没灵石了,求二位放过我吧。我就是个小门派的杂役弟子,辛辛苦苦十年,才攒下那么点家底啊。” 中年男子将长刀狠狠插在地面,刀身嗡鸣,他面露狰狞:“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乖乖交出来,要么,我们替你动手!” “我是真的没有……”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脆响,中年男子一巴掌狠狠扇在冯秋兰脸上,一股强悍的灵压骤然释放,将她死死笼罩:“再敢嘴硬,老子一刀割了你的舌头!”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半边脸颊,很快便肿起老高。冯秋兰红着眼眶,将即将滚落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别打我,我给,我给还不行吗?”她故作慌乱地应着,解下腰间挂着的普通储物袋,递了过去。那里面只装了些不值钱的杂物,本就是她故意露出来的幌子。 第23章 “算你识相。”中年男子接过储物袋,随手扔给矮胖男子,又吩咐道,“三弟,把她的马和马车都收了,瞧着品相不错,总能换些灵石。” 冯秋兰一听,不顾身上的疼,急忙爬起来抱住小黑的脖子:“不要抢我的小黑!” “臭娘们,松手!”中年男子怒喝一声,一拳砸向她的胸口,灵光闪耀间,瞬间击碎了她仓促间撑起的护身金光。 剧痛袭来,冯秋兰却趁他近身的间隙,猛地抓了一把地上的雪甩向他眼前,借着对方视线受阻的瞬间,指尖凝出两道灵箭,狠狠射去。 “叮叮”两声轻响,灵箭竟被一面龟壳样式的防御法器轻松挡下,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中年男子收起法器,抬脚狠狠将冯秋兰踢飞出去,她重重撞在路边的树干上,喉间一阵腥甜。男子又快步上前,一脚狠狠踩在她的左手上,来回碾压:“区区练气三层的废物,也敢在老子面前动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大哥!这马车里居然还有个人!” 矮胖男子的惊呼声突然从马车旁传来。 中年男子的灵识顺着大开的车厢门探了进去,看清里面的情形后,嗤笑一声:“原来是个没修为的废人,丢到路边去,瞧着碍眼。” “好嘞,大哥!” 重物落地的闷响传来,冯秋兰心头一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中年男子再次一脚踩在背上,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矮胖修士收了马车,走到她跟前,盯着她肿起的脸颊,嘿嘿坏笑:“大哥,这妞虽说挨了打,倒也有几分姿色,不如把她卖到春香楼,好歹能换一笔灵石。” 中年男子正欲开口,突然脸色一变,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眼望向天边,声音带着急切的慌张:“是紫霄仙宫的搜查队!快走!” 二人面露惊恐,哪里还顾得上冯秋兰,急忙捏了法诀使出土遁术,瞬间没入地底,落荒而逃。 直到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冯秋兰才撑着地面,哇的一声吐出口鲜血,将面前的白雪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小黑被抢了,马车也没了,就连那只装着杂物的储物袋,也落入了贼人手中。 “没人性的东西!我都穷成这样了,还来打劫我!” 她趴在雪地上,委屈和愤怒交织,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在空旷的郊野里回荡,带着几分无助。 就在这时,三道遁光从天边疾驰而来,稳稳停在她的上空。 三名气派不凡的紫霄仙宫弟子立于仙剑之上,其中一名年轻弟子看向领头的中年女修,拱手道:“师叔,可要唤出照魔镜,鉴一鉴这底下二人?” 中年女修居高临下,目光淡淡扫过冯秋兰,见她满身尘土,哭得涕泗横流,模样狼狈不堪。 她轻甩手中拂尘,冷冷言道:“不必,这等贫寒懦弱的小散修,以那魔头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秉性,岂会伪装成这副样子?” 言罢,她一挥衣袖,“走。” 三道遁光再次化作流光,转瞬消失在天际。 地上的哭声渐渐小了,冯秋兰打了几个哭嗝,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左手腕传来钻心的疼痛,方才被碾压的伤势不轻,手腕已呈不自然的弯曲。肚子上也挨了一脚,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内里的疼。 无奈之下,她只能用右手撑着地面,双脚使劲往后蹬,吃力地爬了起来。 好在她一开始就留了个心眼,在自己的每一条四角裤内侧都缝了个暗袋,里面装着的青色储物袋才是她的主要身家。 防御阵、丹药以及轮椅之类的贵重物品,早就被她提前放入了青色储物袋。 虽然损失不算大,但是小黑没了,还有她珍藏多年的独特美食以及特制调味料。 一想到这些,她就又气又痛。 她知道修仙界向来弱肉强食,以实力为尊。所以这么些年,她一向小心谨慎,所遇修士也多是和善之辈,没有经历过坏人谋害。 如今才恍然醒悟,她过去十年之所以平安无事,不过是因为她修为低下,对于其他修士没有威胁可言,也因为她贫穷寒酸,身上没有利益可图。 谁曾想,不过是在坊市花多了灵石,就会招惹来劫修,连她这样的底层小修士也不放过。 她佝偻着腰,一点点挪到许天逸身旁,轻声唤道:“许道友,你没事吧?” 她吸了吸鼻子,小心地将男人翻过来,细细检查他的身体,见他身上除了些许尘土,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离开,天黑了更不安全。” 冯秋兰撑着身子走进路边的林子,寻了两块粗细合适的小木板,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干净的绷带,将绷带一端用牙齿咬紧,一端用完好的右手绕着木板缠在左腕上,前前后后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歪掉的左手固定好。 服下一颗化瘀丹,她又取出轮椅,将靠背缓缓放平,变成一张可推动的板车。 忍着腹痛和手腕的疼,她弯下腰,右手摊开贴在男人的背后,手指精准扣住他肩胛骨下方的支撑点,再将受伤的左手小心地从他膝弯后穿过,让他的下半身重量稳稳依托在左臂上。 冯秋兰对着掌心哈了口温热的雾气,双臂同时发力,咬着牙将男人缓缓抬离地面,一点点放到板车上,又用束带仔细绑好,防止他途中跌落。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她的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剧烈的疼痛而显得苍白如纸。 “躺好了许道友,我们出发了。”她轻声说了一句,将绳索绑在自己肩膀上,身躯前倾,拉着板车,一步步踏入茫茫雪地。 另一边。 那两名劫修一路逃出数十里,直至偏僻无人之地,才敢从地下钻出。 中年男子接过矮胖男子递来的储物袋,抹除上面的神识印记,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地上。 “该死!竟敢骗老子,全是些破烂玩意!”中年男子怒不可遏,一脚将地上的杂物踢飞。 可话音刚落,他突然浑身一僵,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仿佛被什么恐怖至极的存在死死盯上。 “咔咔咔——” 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不断响起,中年男子的两条手臂竟以诡异的弧度扭曲,生生扭成了麻花状。 “大、大哥,你怎么了?”矮胖男子吓得魂飞魄散,连退数步,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嗬嗬嗬……”中年男子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碎裂的声响,剧痛席卷全身。 他拼尽全力想要抵抗,却发现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力量强大到令人绝望,根本无从反抗。他的身体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到了半空,四肢以扭曲的角度对折再对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邪修!是邪修!” “饶命!饶命啊!” 矮胖男子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逃,可每跑出一步,脸上就有一窍流出鲜血,眼、鼻、口、耳,鲜血不断涌出。 当他跑出第七步时,身体轰然倒地,七窍流血,彻底没了生息。 半空中,一只无形的虚空大手将中年男子狠狠攥住,像揉搓纸团一般,将他的身躯硬生生压缩成一团,然后一次次狠狠砸向雪地,直到那团血肉彻底没了动静。 天地间,重归寂静,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雪地,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三个时辰后,一条林间小道上。 冯秋兰将绳索紧紧勒在肩膀上,身躯深深前倾,像一头拉磨的老牛,拉着板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 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便陷下去一寸,肌肉深处传来阵阵酸痛,好似要撕裂一般。 长时间的跋涉,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寒风一吹,更是带走了身上所有的暖意。 裙摆和鞋子被融化的雪水浸湿,双脚冻得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 实在累得撑不住了,她便将板车拉到路边的平整处停好,解下绳索,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抬手用力捶打着自己酸痛的小腿肚,大口喘着粗气。 为了节省灵气以备不时之需,这一路她大多依靠体力拉动板车,唯有实在难以支撑时,才会引一丝灵气辅助前行。 稍作歇息,待体力稍稍恢复,她便再次绑好绳索,弯腰拉着板车,继续赶路。 一路风尘仆仆,跌跌撞撞,冯秋兰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前方的小镇。 这镇子由一个小修仙家族建立,规模不大,来 往的也多是练气期的修士和普通凡人,虽算不上繁华,却比在野外过夜安全许多。 冯秋兰在镇上唯一的客栈开了一间房,将许天逸小心地扶到床上安置好,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浑身的力气如同被抽空了一般。 她叫来热饭热菜,匆匆吃了几口,又烧了一锅热水泡了个澡,依旧感到疲倦至极,尤其是两条腿,好似要断掉一般。 第24章 尽管如此,她还是强打精神,打了一盆温水,仔细给许天逸擦拭干净身上的尘土和污血。 昏黄的油灯下,她搬来一张椅子,坐在床边,缓慢抬起自己的双脚,褪去鞋袜。脚底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有的已经磨破,渗着血丝。 她拿起一根细针,用火苗燎过消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水泡一一挑破,再敷上疗伤药膏,用干净的绷带轻轻包扎好。 夜深人静,客栈外的镇子格外安静,唯有远处的山上,偶尔传来几声妖兽的嘶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恐怖。 处理完所有伤口,冯秋兰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天际稀疏的星光,静静地发呆。 不知不觉中,她的呼吸渐渐放缓,眼皮一点点阖上,沉入睡眠。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改变 桌上的油灯灯罩内,昏黄的光晕倏地敛去,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 清辉如水的月光穿窗而入,淌过地面,再漫过床沿,为整间屋子镀上一层柔和的银霜。 室内静谧无声,唯有两道一浅一沉的呼吸。 床上的男人唇瓣轻启,默念起晦涩口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从他体内飘出,在月光中缓缓凝实,最终化作一名长发披肩的玄衣男子。 他身量颀长,唇色嫣然,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病态苍白,却丝毫无损其容貌,反倒添了几分妖异的绝色。 玄衣男子足尖点地,身形轻如柳絮,轻飘飘落在椅旁。微抬眼时,眸底深邃如寒夜星辰,衬着那副如画容颜,宛若从九天梦境中走出的绝世妖仙,摄人心魄。 椅上的少女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紧蹙,一颗晶莹的泪珠悬在眼角,似有未尽的委屈。 。 他才想起,此刻的他不过是元神化形,并非实体。 他神念微动,凝出两只无形的大手,轻柔地环住少女的肩背,将她从椅子上轻轻抱起,平放在房内另一张床榻上,又为她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男子移步至桌边,斜斜倚着桌沿,以手抵腮,就那样注视着熟睡的少女。 他眸光淡淡,似带着几分好奇,又像是认真的打量,看不出太多情绪,却又偏偏凝注了所有注意力。 这般静默的凝望,直至天边泛起朦胧的鱼肚白,他的身影才静悄悄消散在晨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楼下传来摊贩清亮的叫卖声,诱人的早点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勾得人腹中空空。 冯秋兰揉着惺忪睡眼醒来,察觉到自己竟躺在床上,有一瞬的愣神。 她昨晚明明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的?难道是困到极致,迷迷糊糊自己爬上来的? 罢了,眼下最紧要的是祭祭五脏庙。 注意力很快被楼下的香气勾走,冯秋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干脆从窗户翻了出去,直奔街边的早点摊,买了满满一大包吃食。 折回房间后,她快速洗漱完毕,将还冒着热气的早点吃了个精光,才搬出清洁三件套,开始给许天逸做日常护理。 幸好她向来谨慎,每一个储物袋里都备了日常用品,用灵石兑换的金银也分装好藏在各处,否则经此一劫,连梳洗沐浴都寻不到趁手的东西。 护理完毕,冯秋兰取出轮椅,将靠背调回原本的角度,小心地将许天逸抱上轮椅固定好,推着他走出了客栈。 推开门的瞬间,一幅绝美的冬日雪景撞入眼帘。 昨夜竟悄无声息下了一整晚的雪,晨光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银光,整座小镇银装素裹,宛若琉璃世界。 屋檐的积雪层层叠叠,像铺了厚厚的绒毯,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店主和伙计正拿着扫帚清扫门前的雪,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咯吱作响。 寒风阵阵袭来,冯秋兰生怕男人无灵气护体受冻,给他裹了一层又一层厚实的被褥,远看活脱脱像个圆滚滚的大粽子,只露出一点遮面的纱帽边缘。 她先寻了间灵器铺,花十块灵石买了两个最低品级的灰色储物袋,又转到凡人居住的区域,将被抢走的食材、衣物等生活用品一一补齐。 吃了上次的教训,她不敢再一次性采购太多,东家买一点,西家挑几样,待到两个储物袋都装得满满当当,才发现日头已偏西。 冯秋兰没有急着回客栈,推着轮椅慢悠悠逛着小镇,赏着沿途的雪景,遇到有趣的小摊便停下脚步,驻足看上半晌,难得有这般闲适的时光。 小镇中央有条小河横穿而过,连日严寒早已将河面冻得严严实实,冰面平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 河边围了不少人,大人带着小孩在冰面上玩冰嬉、滑爬犁,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冯秋兰看得心痒,找路边的小摊贩买了一双冰鞋。 “许道友,我带你去溜几圈,可好玩了!”她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雀跃。 穿好冰鞋,冯秋兰推着轮椅一路轻盈滑行,来到冰面一处人少的宽阔地带。 她回头冲许天逸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瞧好了许道友,我滑冰可厉害了!” 话音落,她嘴里哼起轻快律动的调子,身姿舒展,双臂轻轻摆动,在冰面上滑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时而旋转,时而轻跳,衣袂蹁跹,天青色的发带在风中肆意飞舞,像一只轻盈的飞鸟。 一曲哼罢,她以一个漂亮的收势稳稳停下,滑到轮椅旁,得意地嘟着嘴、翘着下巴,像个期待表扬的孩童。 “怎么样,好看吧?” 梨涡浅浅点缀在两颊,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双眸子盛满了星辰,亮得惊人。 男人被这灼灼的眼神一烫,胸腔深处,那颗枯寂荒芜的心,微不可察地慢慢缩紧。 “你瞧瞧,好多人在看我,肯定是我滑得太好了!” 冯秋兰洋洋自得地扫了眼周围,推着轮椅,沿着冰面外围慢慢滑行,晚风拂过,带着雪的清冽,也带着她清脆的笑声。 落日的余晖将天地染成暖金色,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温暖而柔和。 冯秋兰在小镇养了数日伤,待左手腕恢复如初,便去集市买了两匹凡马,还有一辆简陋却结实的普通马车。 她修为低微,独自赶路太过惹眼,倒不如扮成凡人,至少能免去不少修士的窥探。 她将马车内部仔细收拾了一番,铺好厚厚的床垫被褥,挂上照明的月光石,又点燃一炉驱味的安神熏香,处处都打理得妥帖。 待一切布置妥当,她便推着许天逸上车,离开小镇,再次踏上了前往临仙城的路。 车轮在路面上吱呀作响,冬日的寒风裹着细碎的雪花,轻轻飘落在马车顶上。 冯秋兰身披厚厚的斗篷,双手紧握缰绳,迎着风雪一路前行。 每逢夜幕降临,附近又无城镇落脚时,她便将马车停在僻静安全的地方,布下五行迷踪阵,一夜打坐修炼,同时分出大半心神警戒四周。黑暗中偶有妖兽循着气息前来侵扰,所幸有阵法庇护,皆是有惊无险地度过。 时光悄然流转,冬日的凛冽渐渐褪去,冰封的河面解冻,积雪消融,汇聚成涓涓细流,顺着河道蜿蜒而去。 初春如期而至,道路两旁的树木抽出嫩绿的新芽,路边的野花含苞待放。万物复苏,大地重焕生机,连拂面的风,都带上了几分温润的暖意。 “想不到这一走,竟足足走了三个月。” 冯秋兰坐在车辕上,望着沿途的春光,心中生出几分沧海桑田的感慨。 她从冬日的风雪中出发,跨越严寒、横贯山河,不知克服了多少艰难险阻。 有一次,一场暴风雪突如其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辨不清,她艰难地引导着马车前行,最终还是在风雪中迷了路。风暴过后,厚重的积雪将他们掩埋在地底,她徒手挖雪,直到双手冻得青紫,破溃的伤口渗出血珠,才硬生生挖出一条生路。 “呼,总算都熬过来了。” 冯秋兰吐出一口浊气,想起过去三个月的旅程,仍觉不堪回首。 如今目之所及,皆是春意盎然,她的心情也跟着豁然开朗,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春日的暖阳驱散了。 行至一处林间,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映着岸边的新绿。 冯秋兰将马车停在溪边的平坦处,在周围布下防御阵,解开马儿的绳套,让它们去下游饮水吃草。 接着,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大大的绒毯,铺在溪边的青草地上,又搬出小炉子、矮脚桌、软垫、锅碗瓢盆等工具。 折回车厢,她将许天逸小心抱下马车,打来清水为他擦拭干净身体,然后将他放在绒毯上躺好,又在他身侧垫了软垫,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安顿好男人,冯秋兰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撸起袖子,开始准备一场春日野餐。 第25章 淘米切菜、点燃炉子、起锅烧油、下食材和调料......不一会儿,浓郁的饭菜香气便在林间散开。 等待饭菜出锅的间隙,她也没闲着,拿了个软垫跪在许天逸身边,用合适的力度为他按摩四肢。 一边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这里的风景真好,空气清新,鸟语花香。等我把你送到临仙城,我就回凡俗界,一定要选一处这样的地方结庐而居,种种菜、做做饭,自在逍遥,多好啊。” 她望着四周的春光,眼里满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饭菜很快出锅,两菜一汤,简单却鲜香。冯秋兰吃饱喝足,心情越发愉悦,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休息片刻后,她褪下外衫,只穿了自制的吊带背心和短裤,光着脚跳进溪水中,玩水嬉戏,清脆的笑声在林间回荡。 “好大一条鱼,看我的!”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咕咚咕咚,水面冒出一串气泡,下一秒,少女猛地从水中跃出,溅起大片晶莹的水花。 “抓到啦!哈哈哈!”她双手高举,紧紧攥着两条不停挣扎的小鱼,笑得眉眼弯弯,“是两条噢,今晚有鲜鱼汤喝了!” 玩尽兴后,冯秋兰才上岸,催动体内的灵气蒸干身上的水珠,挑了一件新做的碧色襦裙穿上。 柔软的乌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沾着细碎的水珠,她赤着脚,踩着微凉的青草,走到许天逸身边,和他并排躺在绒毯上。 “吃饱了,玩够了,躺在这里晒晒太阳,可真舒服。” 她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 天上白云悠悠,地上青草萋萋,微风拂过,带着花草的清香。 冯秋兰闭上眼睛,露出惬意的神色,仿佛沐浴在一片和煦和春光中,连心灵都受到了洗涤,变得纯净而平和。 细微的鼾声响起,身旁的男人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女的侧脸上。 长途跋涉的劳累,让少女日渐消瘦,那件新添不久的襦裙,如今穿在身上,已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不再贴合身形。 这样的小事,她本人却毫无察觉,她总是这样,看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遇事却又格外细心谨慎,让人捉摸不透。 男人凝视着她,目光细细勾勒着她的眉眼轮廓,在心底默默描摹。 她长得不算高,堪堪只到他的胸膛,显得格外娇小。 论及容貌,她并非倾城绝色,与大多女修相比,不过是清秀顺眼罢了。 她的资质更是低劣,即便踏入了修行门槛,在他眼中,也依旧与凡尘俗世的普通人无甚差异。 胆量上,她更是如鼠般怯懦,面对最低等级的妖兽,本能的反应竟是逃之夭夭。 她依旧是那般平庸,那般弱小,他只需轻轻一吹,便能将她吹至世界尽头,让她变成一只迷失方向、无助可怜的小虫子,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就是这样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竟如此吸引着他,一日胜过一日。 为何?究竟是为何? 男人轻轻皱起眉头,胸腔一阵阵鼓动,那种心脏紧缩的不适感再次袭来,陌生而又清晰。 他贪婪地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少女的体香,混着她呼吸间的气息,清清淡淡,却格外勾人。 那气息,让他想起初春破土的翠绿小草、枝头未融的残雪、山间拂过的微凉清风、溪中清澈灵动的流水,满是鲜活的味道,散发着蓬勃的生命芳香。 她正在润物细无声地、悄悄地将他包裹,让他沉沦,更让他不自觉地沉醉其中。 男人的眼神渐渐浓稠,眸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迷恋与向往,夹杂着渴望的异样情绪,一点点爬满他越发躁动的胸腔。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逍遥城 淅淅沥沥的“沙沙”声响起,冯秋兰从小憩中悠悠转醒。 抬眼望去,大片浓黑的乌云正沉沉压在头顶,低得仿佛触手可及,云层翻滚间竟隐约凝出一张男人面庞,张着巨口朝她迎面扑来,好似要将她吞入口中。 冯秋兰头皮一阵发麻,惊得睁大眼睛坐起身,再凝神去看时,才发现方才不过是错觉,唯有天边飘来的乌云愈发浓重,转瞬便倾落下滂沱大雨。 豆大的雨珠砸落,激起细密的水花,周遭的防御阵应声激活,一道半透明的淡青色光罩从地面升起。雨滴噼啪落在光罩上,渐渐织成一片水帘,只余下“沙沙”的轻响,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冯秋兰不敢耽搁,抓紧时间收拾野餐的残局,将许天逸从绒毯上抱起,轻手轻脚送入车厢内安置妥当。 就在这时,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是有一层黏腻的薄雾裹住了她的身躯,每动一下都带着莫名的滞涩感。 冯秋兰心中一动,指尖掐动新学的避水诀法印,一道微弱的灵光萦绕周身,再收回防御阵时,落下的雨水竟顺着灵光滑落,半点也未曾打湿她的衣衫。 她如法炮制,指尖灵光再闪,将避水诀依次施在马车与两匹凡马身上,雨水顺着马车和马匹的轮廓滑落,仿佛有一层薄膜将水隔绝在外。 这场大雨来得迅猛,去得也仓促。 待她收拾好所有物件准备启程时,雨势已渐渐停歇,天边透出些许微光,那种莫名的滞涩不适感,也跟着一点点消散。 冯秋兰只当是雨后空气沉闷潮湿所致,并未多想,翻身坐上车辕,轻拉缰绳,操控着马车折返来时的小道,朝着前方继续赶路。 这般晓行夜宿,又行驶了两日,一座气派非凡的城池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青砖砌就的城墙高耸入云,城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逍遥城”三个大字笔势洒脱,遒劲有力。 冯秋兰放缓车速,翻出舆图细细查看,才知这逍遥城是百香门的附属城池。 百香门虽是修仙界的小门派,却颇具特色,专门以种植灵果、酿造灵酒为业。传闻门内果园遍地,栽有上百种珍稀灵果,每到果实成熟之际,果香漫山遍野。其酿造灵酒的技艺更是独树一帜,酿出的灵酒种类繁多,风味各异,有清甜爽口的低阶灵酒,亦有醇厚绵长的高阶仙酿。 此时的城门口,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大车小车排起了长队,皆是来城中采购灵酒,再转运至修仙界各地售卖的。 冯秋兰缴纳了入城费,随着人流驶入城内,刚一进城,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街道两旁遍布着各式各样的酒肆、酒馆,幌子迎风招展,还有不少售卖新鲜灵果的路边小摊。 她向路边的摊贩打探了一番,寻到一家口碑不错、实惠干净的客栈,将马车停在客栈门前。 车厢内,她给许天逸戴上遮面罩帽,再盖上一层薄被,抱着他下马车,将他放到轮椅上固定好。 进店开了一间中等客房,她委托店小二将马车妥善停放,随后便推着轮椅,慢悠悠行走在逍遥城的街道上。 路边随处可见抱着酒坛,喝得不省人事的修士,他们瘫坐在石阶上,双目紧闭,像是陷入了似真似假的梦境。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放声大笑,有的痴怨哀愁,有的眷恋缠绵。 “人有七情六欲,有所欲便有所求,所求不得,久而久之便成了心中执念。” “这些修士,皆是心有挂碍之人,他们为了与心中所求在梦中相见,不惜喝下那‘醉生梦死’,坠入这真真假假的幻境,直至在梦中渐渐迷失自我,再也无法醒来。” 冯秋兰闻言一愣,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角,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身着朴素的麻布衣衫,面容慈祥和蔼,给人一种亲近之感,而且修为竟与她一样,同是练气三层。 他面前支着一个小小的摊位,一半摆着各式小巧的酒葫芦,另一半则放着色泽鲜亮的各色灵果。 “小姑娘,要不要来我这看看?”老者笑呵呵地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温和,“我这灵酒是自家酿造的,醇厚甘甜、回味无穷。这灵果也是今早刚从树上摘下的,还沾着晨露,保证新鲜可口。” 冯秋兰不好拂了老人家的心意,推着轮椅上前,随手从摊位上挑了一个李子大小的黄色灵果,轻轻咬下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脆嫩的果肉带着淡淡的香气,口感绝佳。她眼睛一亮,当即竖起大拇指:“老先生,这灵果太好吃了,鲜甜多汁,咬起来脆脆的,请问多少钱一个?” “不贵不贵,”老者摆了摆手,笑容温和,“一块灵石十个,买十送二。” 冯秋兰惊得瞪圆了眼睛:“这还不贵?一块灵石可值一千两银子,您这普通灵果,一个就要一百两?” 老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依旧笑眯眯道:“若是姑娘嫌贵,旁边那筐更大的灵果,满满一筐足有百个,我也只收你一块灵石,如何?” 冯秋兰眼睛一转,试探着问道:“我能先尝尝味道吗?” 第26章 “请便。” 她从筐子里挑了一个个头最大、色泽最艳的,一口咬下。 酸得她牙齿都快麻了,连连皱着眉吐了吐舌:“算了算了,我还是买刚才那种吧,就要一块灵石的。” 老者笑着应下,熟练地将灵果打包好,目光不经意间在她身前的轮椅上扫过,神色微顿,轻声问道:“我瞧姑娘黑气缠身,近日可有遇到什么妖魔邪祟,或是其他不同寻常之事?” 冯秋兰掏灵石的手一顿,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啊老先生,您还会看相?” 老者谦逊地笑了笑:“略懂一二,略懂一二罢了。” 冯秋兰心中一动,连忙说道:“那如果我再买一块灵石的灵果,您能帮我看看相吗?” 老者点点头:“我观姑娘身上有一股气息纠缠,可是要看男女之情?” “啊?我只是想看一看我的财运。” 老者上下打量她,双眼微眯,沉吟片刻后说道:“姑娘今日财运亨通,定有一笔意外之财入账。” 冯秋兰闻言,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掏出两块灵石递过去:“承老先生吉言!除了刚才打包的那些,底下这筐酸的也给我吧,我正好拿回去做酸果酱。” “没问题,”老者接过灵石,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冯秋兰顿时紧张起来,急忙道,“您可不许耍赖,说好一筐一块灵石的。” 老者笑着摇了摇头:“与灵果无关,我观姑娘身上缠绕着一股不详之气,恐怕会阻拦你的财运。” “那可怎么办?”冯秋兰瞬间紧张起来。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块造型古朴的方形玉佩,玉佩质地温润,虽无灵气波动,却透着一股沉稳的气息。 “我这里有一块玉佩,可辟邪消灾、安稳运势,你拿去佩戴在身上,保你今日运势畅通,不受不详之气侵扰。” 冯秋兰不好意思地说:“老先生,这玉佩多少钱?若是不贵,我就买了。” “不过是块凡玉,值不了几两银子,”老者摆摆手,笑容温和,“你照顾我的生意,这玉佩便当赠品送你了。” “那太感谢您了!”冯秋兰喜滋滋地收下玉佩,又把两筐灵果统统收进储物袋,推着轮椅,开开心心地与老者道别,转身离开了摊位。 老者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静默半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冯秋兰推着许天逸,将半个逍遥城逛了个遍,尝了街边的特色小吃,看了沿途的美景,心中的欢喜难以言喻。 待她循着原路返回客栈时,忽闻一阵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家新开的茶馆前挤满了人,宾客们络绎不绝地涌入店内。 “奇怪了,这逍遥城到处都是卖酒喝酒的地方,居然还有人开茶馆?”冯秋兰好奇心作祟,忍不住探出头多看了两眼,终究按捺不住,推着轮椅随着人流一同走进了茶馆。 茶馆大堂布置得清幽雅致,木桌竹椅整齐排列,墙角摆着几盆青翠的灵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她寻了个靠窗的单人桌坐下,拿起桌上的品茗谱一看,顿时乐了。 别处皆是以茶代酒,这茶馆倒好,竟是以酒代茶,每一款“茶”,实则都是不同品类的灵酒。 冯秋兰来了兴致,点了一壶百香门的招牌灵酒“逍遥醉”,又点了几样精致的茶点。 不多时,身着素雅衣裙的侍女便将酒壶与点心端了上来,青瓷酒壶小巧玲珑,倒出的灵酒色泽澄澈,酒香清幽。她轻轻抿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流自喉间滑入,瞬间遍布全身,仿佛连心灵都被这股酒香所浸润。 “怪不得能以酒代茶,”冯秋兰放下酒杯,忍不住赞叹,“这股连绵不绝的酒香,竟真的能抵得上茶香的清雅。” 她又拿起一块茶点放入口中,发觉一点都不腻,或是绵密或是弹牙,与逍遥醉的醇厚相得益彰,越吃越有滋味。 就在她细细品味的时候,大堂前方的高台上,惊堂木一响,一位身着长衫的说书先生出现在桌后。他手执一把折扇,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一段段发生在修仙界的传奇故事。 说书先生讲得十分卖力,声音抑扬顿挫,表情丰富多变,奈何讲的都是些老掉牙的陈年旧事,早已跟不上如今的修仙潮流,听得满堂宾客昏昏欲睡。 她的隔壁桌,坐着几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修士,身着相似的法衣,瞧着像是一同出来历练的门派弟子。 其中一位眉心有颗红痣的俏皮少女,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语气不耐烦地抱怨:“真无聊,谁要听这些啊,还是我们那边的茶馆接地气,讲的全是新鲜的奇闻异事。” “我这里倒有一桩稀奇事,不知小师妹可想听?”坐在她身旁的黄衣女子,嘴角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 “好师姐,你快说说!”俏皮少女顿时来了精神。 黄衣女子瞧了瞧四周,见无人注意她们,才压低声音,轻声说道:“你可知,紫霄仙宫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大肆搜寻魔尊于渊的下落?” “这还用说?”俏皮少女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为了斩草除根,彻底除掉于渊那个大魔头啊!” “你错了,”黄衣女子轻轻摇头,语气愈发低沉,“魔界又不是只有于渊一个尊主,就算要斩草除根,也不必如此劳师动众,连许多闭关修炼的核心弟子都被强制派了出来。” “那是为何?”俏皮少女满脸疑惑。 “我听我姨妈说,这一切都是明心剑尊的命令。”黄衣女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剑尊的小徒弟如今危在旦夕,快要不行了,他像是疯了一样,非要找到于渊不可,谁劝都没用,就连仙宫的太上长老都不敢忤逆他。” 俏皮少女愈发不解:“明心剑尊的小徒弟?跟于渊有什么关系?我听说于渊喜欢的是圣女周玲漪,两人纠缠了许多年,怎么会和剑尊的徒弟扯上关系?” “这我就不清楚了。”黄衣女子摇了摇头,又补充道,“不过,如今修仙界的茶馆酒楼里,到处都在传一件事。” “什么事?” “十年前,拔走于渊护心鳞,致他重伤的那个女子,根本就不是周玲漪。” “什么?不是周玲漪?”俏皮少女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声音,“那会是谁?谁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贴身接近于渊,还能拔走他的护心鳞?” 黄衣女子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说道:“算了,这事迟早也要传遍整个修仙界,告诉你也无妨。当年,是紫霄仙宫故意瞒着周玲漪,取了她的精血,再派了一位容貌与她相似的女弟子假扮成她,就是为了骗过于渊,趁他不备重伤他,好让他顺利落入仙宫布下的诛魔大阵。” “那周玲漪呢?”俏皮少女急忙问道,“当年她在哪里?难道她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 “当年周玲漪和于渊大吵了一架后,就没有回紫霄仙宫,”黄衣女子缓缓说道,“她去了金乌十三岛做客,压根就不在仙宫,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俏皮少女满脸愕然:“原来如此……那后来于渊濒死逃脱,周玲漪为什么不立即回来找他?他们不是一向同出同入,情深义重吗?” “听说……”黄衣女子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惋惜,“周玲漪在金乌十三岛遇到了意外,不仅失去了所有记忆,人也不知所踪,再也没有出现过。” “什么?!”俏皮少女杏眼圆瞪,满脸震惊,“所以十年过去了,周玲漪至今都下落不明?” “嘘,你小声点。”黄衣女子连忙捂住她的嘴巴,神色紧张,“这事若是被仙宫的人听到,我们可就麻烦了!” 就在这时,“铛”的一声锣响。 一位大腹便便,衣着华贵的修士走上高台,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扬声宣布:“尊敬的各位宾客,鄙人是此间茶馆的东家,今日茶馆开业大酬宾,鄙人特地举办了一场抽奖活动,到场的每一位宾客,都可凭借座位上的号码牌参与抽奖!” 正悄咪咪偷听的冯秋兰精神一震,连忙正襟危坐,挺直腰板。 “来了来了,重头戏来了。” “难道老先生说的财运指的是这个抽奖活动?” 冯秋兰低头看向自己的座位,只见桌角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清晰的数字,一百二十四。 她取下号码牌,又转头看向轮椅上的许天逸:“许道友,你说我有没有可能中奖?” 她只顾着畅想中奖后的场景,却没有注意到,轮椅上的男人,原本空洞的眼球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段尘封了十年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明明灭灭地闪回,碎片般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怅惘。 “也不知奖品是什么,要是能直接中灵石就好了……” 耳畔传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柔软温热的手掌搭在他的手臂上,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好被角,语气里满是雀跃与期待。 第27章 刹那间,那个曾经在乎的圣女就这么淹没于芸芸众生之中,随着那些破碎的回忆渐渐烟消云散。 第20章 圣女周玲漪 高台上,茶馆东家抬手示意,两名仆从合力搬来一个高约两米的木制机括,造型古朴却透着巧思。 东家上前一步,扬声向众人介绍:“此物唤作摇奖机,周身已布下隔绝神识的阵法,杜绝任何舞弊之举。机括上端的圆形滚筒内,共置两百颗莹白小球,每颗小球皆刻有记号,分别是第一至两百号,与诸位桌角的号码牌一一对应。” “稍后开奖,鄙人会转动下方摇杆,整整十下,让滚筒内的小球彻底打乱。待滚筒停稳,侧边盖子便会自动弹开,滚落至出口的那颗小球,其上号码便是当期获奖号码,公平公正,绝无偏颇。” “今日茶馆开业大吉,鄙人特备丰厚奖品,以谢诸位顾客朋友的厚爱与支持!大家请看!” 茶馆东家抬手轻拍,二十名面容姣好、身着素衣的侍女,端着铺有红绸的托盘,袅袅娉婷地依次登上高台,红绸遮掩下,隐约有灵光流转,引得台下众人频频侧目。 待侍女们站定,东家抬手示意掀开红绸,大堂内顿时轰的一声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哇,还是城里的修士会玩,抽奖竟还有这般阵仗!” 坐在台下的冯秋兰看得眼睛一亮,顺势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盘炒得喷香的瓜子,指尖一捻,瓜子壳轻响,吃得不亦乐乎。 “请诸位稍安勿躁。”茶馆东家微一抬手,筑基修士的威压悄然释放,如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大堂,喧闹的场面瞬间噤声。 见众人安静下来,东家才开口逐一介绍奖品。 “三等奖,上品攻击型法器,共十名;二等奖,上品防御性法器,共六名;一等奖,上品飞行法器,共三名。至于压轴的特等奖……” 他说到此处,特意顿了顿,卖足了关子,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 ,缓缓走上前,亲手揭开最中间那只托盘上的红绸—— 一只剔透的玉盒静静摆放,盒盖微敞,一颗通体莹白、泛着淡淡冰光的果实躺在其中。 “特等奖仅此一名,奖品乃冰晶玉髓果!”东家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张扬,“此果乃极寒之地孕育千年的灵物,服用一颗,可直接增寿五十年,无惧寿元枯竭之扰!” 此言一出,大堂再次炸开,比先前更为喧闹。 那些寿元将近、面容枯槁的修士,更是脸冒红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若非有筑基威压镇场,只怕早已忍不住扑上台去争抢。 茶馆外,未曾进店消费并无法参与抽奖的修士,扒着门窗探头探脑,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 铛—— 一声清脆的锣响再次响起,躁动的人群总算稍稍冷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高台上的摇奖机上,眼底满是期待与紧张。 “抽奖活动,正式开始!” 茶馆东家一声令下,双手握住摇奖机下方的摇杆,狠狠转动起来。 摇杆转动的咯吱声响起,滚筒内的小球来回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引得台下众人坐立难安,纷纷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盯着那转动的滚筒,连大气都不敢喘。 冯秋兰飞快吐掉口中的瓜子壳,将一百二十四号号码牌于掌心中握紧,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语气虔诚又急切:“二等奖,二等奖,求赐二等奖……” 她心里十分清楚,以自己练气三层的低微修为,攻击型法器用一次就会抽干她的灵气,更何况是消耗更大的飞行法器。唯有防御性法器,哪怕只能催发一次,关键时刻也能挡下致命一击,比什么都实用。 与满堂的紧张急切截然不同,冯秋兰隔壁桌的几名年轻修士,却依旧神色淡然,兴致缺缺,全然没将这场抽奖放在眼里。 他们身着制式统一的门派法衣,衣料上乘,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出身名门大派。这般人家,身上的法衣尚且是极品防御法器,自然瞧不上台上那些普通奖品。 黄衣女子捻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啧啧叹道:“真是可笑,这般虚假的套路,早八百年前就被修仙界淘汰了,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的修士竟还如此天真。” 同桌的一名男修淡淡接腔:“还不是靠着冰晶玉髓果吸引人?用几件寻常法器做噱头,引得众人争抢,最后开奖时动动手脚,把特等奖开给事先安排好的托儿,转头再将灵果收回,既赚了名气,又没损失什么,算盘打得倒是精。”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被挨得极近的冯秋兰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了然,这般商家伎俩,她在前世见得多了,倒也不觉得稀奇。横竖她的目标只是二等奖,至于特等奖,本就与她无关,随缘就好。 可世事难料,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依次开奖,摇奖机滚落的小球,全是旁人的号码,愣是没有一百二十四号。 冯秋兰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蔫蔫地耷拉着肩膀,双手垂落身侧,连手中的号码牌都没了力气攥着。她瞥了眼桌上的瓜子和糕点,只觉得索然无味,连先前爱不释口的逍遥醉,此刻也没了半点酒香,满心都是失望。 台上,茶馆东家正再次握住摇杆,准备转动最后十下,揭晓特等奖的归属。冯秋兰意兴阑珊地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瓜子,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反正也轮不到她,看了也是徒增遗憾。 直到一声又一声急切的呼喊传入耳中:“一百二十四号!特等奖号码是一百二十四号!哪位顾客是一百二十四号?” 冯秋兰猛地一怔,愣了足足片刻,才骤然反应过来,激动地一跃而起,高高举起手中的号码牌,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大堂的嘈杂:“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就是一百二十四号!” 隔壁桌的黄衣女子轻咦一声,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下意识抬眼望向冯秋兰。看她那副喜出望外、眉眼都弯成月牙的模样,眼底的兴奋绝非作假。 难不成,这茶馆东家,真的是个厚道人?没有玩什么猫腻? 冯秋兰在侍女的指引下,乐颠颠地跑上台,脚步轻快,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楼下轮椅上的男人,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唇角极轻地向上扯了扯,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高台上,茶馆东家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一边将那只装着冰晶玉髓果的玉盒递到冯秋兰手中,一边在心底暗自琢磨。 这小姑娘修为低微,资质平庸,怎会轻易穿透摇奖机的隔绝阵法,用神识干扰开奖结果? 难道身边有隐世大能相护? 这般一想,他脸上的勉强瞬间褪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语气恭敬:“小姑娘,您收好,小心些,莫要摔了玉盒。” 冯秋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玉盒,礼貌地躬身道了声“谢谢前辈”,便抱着玉盒,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喂,你手中的冰晶玉髓果,换不换?” 隔壁桌,眉心有红痣的俏皮少女,突然开口喊话。 冯秋兰抬眼,冲她甜甜一笑,想都没想便点头:“好啊,我换!” 少女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一时竟怔住了。 “嗯?不是说要换吗?” “你怎么一点也不犹豫?这可是冰晶玉髓果,能增寿五十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价值连城,你就不心疼?” 冯秋兰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玉盒,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她并非不心动,说实话,她恨不得当场就将灵果吃下,免得夜长梦多。可转念一想,此去临仙城还有一半路程,沿途凶险未知,五十年寿命固然诱人,可若连命都保不住,再多寿命也无用。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却清醒:“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个练气三层的小修士,众目睽睽之下,握着这样一颗稀世灵果,迟早会引来杀身之祸,不如换点当下能用的东西。” 少女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轻哼一声,报出自己的身份:“我是御兽宗的亲传弟子,苏宝岑。你想换什么,尽管说,只要我有,且等价,便换给你。” “我想换一件防御法器。”冯秋兰直言不讳,眼神诚恳。 “还有呢?”苏宝岑挑眉,语气缓和了几分,这般务实不贪财的修士,倒是少见。 冯秋兰略一思索,又道:“你是御兽宗弟子,想必有代步的灵兽吧?我想要一只灵马之类的驮兽,最好能驮得动两个人,沿途赶路也能省些力气。” 苏绾点点头,又问:“没别的要求了?” “没有了,这些就足够了。”冯秋兰连忙摇头,生怕对方反悔。 “好。”苏宝岑不再多言,抬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白色珠子,珠子莹润,隐隐有月华流转,“这颗月华珠,是我师兄炼制的失败品,防御效果不及极品法器,却能自主吸纳月之精华,储存月华之力。即便你灵气耗尽,它也能自动激发防御罩护主,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 第28章 说着,她又取出一个黑色的灵兽袋,轻轻扔到冯秋兰桌上,语气随意:“这里面是一匹云纹灵马,是我们御兽宗专门培育的驮兽,速度比普通灵马快两倍,耐力十足,驮两个人绰绰有余。” “太谢谢你了!”冯秋兰喜出望外,连忙将月华珠系在脖子上,又将灵兽袋仔细收好,再操控装着冰晶玉髓果的玉盒飞到苏宝岑面前,“玉盒给你,多谢成全!” 苏宝岑淡淡点点头,收起玉盒,便不再言语,只是看向冯秋兰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轻视。 抽奖活动落幕,客人们陆续散场,那些原本落在冯秋兰身上的各色打量目光,也随着冰晶玉髓果的易主消失无踪。 冯秋兰依旧不敢大意,推着轮椅,一路提心吊胆,快步穿梭在人群中,直到平安回到客栈,关上房门,才彻底松了口气。 —— 隐匿于凡尘俗世之外的十万大山,诞生于一条自上界跌落的上古仙脉。千万年来,随着日夜星河交替,仙脉滋养天地,衍生出粗壮的祖脉,如参天古木的枝桠般,缓缓向四面八方延伸,孕育出数不尽的大小灵脉。 这十万大山中,最令无数人界修士向往的,莫过于占据祖脉,执掌正道权柄的第一大派——紫霄仙宫。 紫霄仙宫分内外两宫,壁垒森严。 外宫沿着祖脉蜿蜒而建,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无数洞天福地。有的如世外桃源,花香鸟语、灵果累累,有的则是幽谷秘境,瀑布飞泻、仙气袅袅,仿佛天地间自然孕育出的一方仙境。 而内宫,便是紫霄仙宫的核心腹地,相传乃是上古大神亲手开辟的一方域外空间,此处灵气浓郁得几乎液化,每一口呼吸都能吸纳海量灵气,滋养经脉,增长修为。这般宝地,唯有仙宫长老、核心弟子,以及剑尊亲传之人,方能踏入修炼。 此时,一只通体雪白、羽翼泛着金光的仙鸟,驮着一名身着素衣的仙童,冲破层层云雾,穿透一道道禁制,急匆匆地飞入内宫深处。 内宫之中,云雾缭绕,群山环抱,一座座宫殿楼阁依山而建,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宛如天宫降世,庄严肃穆,令人心生敬畏。 仙童驾着仙鸟,飞了许久,终于抵达内宫最高处的一座宫殿——明心殿。 待仙鸟稳稳停落在宫殿露台,仙童连忙翻身而下,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玉盒。早已等候在旁的青衣宫娥,立即接过玉盒,躬身行礼后,转身踏入殿内,绕过重重影壁回廊,避开殿内的禁制,快步来到一处静谧的寝室前,将玉盒交给守门的紫衣宫娥。 紫衣宫娥仔细整理好身上的仪容,轻轻推开寝室房门,目不斜视,缓步走到床榻前,双膝跪地,双手捧着玉盒,声音轻柔却恭敬:“剑尊,九幽莲已如期取来。” 寝室之内,光线柔和,层层叠叠的白色床幔低垂,将床榻遮掩得严严实实。床幔之内,一名素衣如雪的少女静静躺着,眉目清丽,肌肤莹白,如初绽的白莲,不染尘埃。 她双眼轻闭,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酣睡。 “嗯,退下吧。”一道清冷沙哑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温度,却难掩其中的疲惫与痛楚。 “是,剑尊。”紫衣宫娥恭敬应下,轻轻放下玉盒,躬身退了出去,行至门口又悄悄带上房门,不敢有半分惊扰。 紫衣宫娥离去后,黑暗中,一道清俊出尘的人影缓缓走出,身着月白色长袍,身姿颀长,面容如谪仙般俊美,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 他缓步来到床榻前,静静地坐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床榻上的少女。 地上的玉盒自动打开,一朵通体幽蓝、散发着淡淡寒气的莲花躺在盒中,他施展法术,轻轻牵引着九幽莲的药力精华,化作一缕缕淡蓝色的雾气,缓缓渡入少女口中。 “皎皎……我的皎皎……” 他凝视着少女沉睡的容颜,声音沙哑破碎,心口的绞痛几乎要将他吞噬。其眉心之处,一点淡淡的黑气若隐若现,竟是已入魔的标识,只是被他强行压制,未曾彻底爆发。 明心殿一隅,一座双层小楼临水而建,名曰“凝芳楼”。小楼四周种满了灵荷,清风拂过,荷叶摇曳,花香阵阵,与明心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清雅灵动。 小楼二楼的房间内,一道纤细的身影斜倚在廊下——正是紫霄仙宫圣女,周玲漪。 她身着一袭流云般轻盈的仙裳,乌黑如瀑的发丝随意垂落,发间点缀着几粒璀璨的灵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亮光。 作为修仙界第一美人,周玲漪有着九天神女之姿,更兼冰肌玉骨,腰肢纤软,彷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莹润的光泽,眉眼间自带一股超凡脱俗的仙气。 可谁也不知,自从三十年前一场意外后,圣女性情大变,褪去了往日的端庄飘逸、清冷高贵,反而变得古灵精怪,行为举止活脱脱像个凡俗界不谙世事的少女,时常说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怪言怪语。 此刻,周玲漪趿拉着一双莲花宝鞋,懒洋洋地趴在廊下的栏杆上,浑身没骨头似的,一手随意卷着垂落的发丝玩,一手撑着下巴,满脸无聊地碎碎念。 “谢明澈这个神经病!沈皎皎受伤关我屁事,凭什么把我困在这里?我都快憋疯了,再不放我出去,我就拆了他的明心殿!” 【宿主,稍安勿躁,再忍一忍,等于渊得知消息,一定会来救你出去。】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周玲漪脑海中响起。 “忍忍忍,就知道让我忍!”周玲漪不满地嘟着嘴,语气娇嗔又委屈,“可这都快三个月了,小渊渊怎么还不来啊?他是不是把我忘了?” 【三个月算久吗?宿主,你在外面失忆游荡,可是玩了整整十年。】 “我也不想啊!”周玲漪垮着小脸,面露委屈,“谁叫我当时失了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是谢明澈找到我,帮我恢复了记忆,我才能把你唤醒。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在其他地方飘多久呢。” 【若是当时你听我的,不贪玩跑去金乌十三岛,在于渊落入诛魔大阵被剥皮剔骨之际,你便能及时出现拯救他,甚至是为了他忤逆整个紫霄仙宫。那样一来,于渊对你的好感度定然暴涨,彻底对你死心塌地,也不会有后来的诸多波折。】 机械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这也不能怪我啊!”周玲漪急忙辩解,眼眶微微泛红,“谁能预料到,仙宫居然偷偷取了我的精血,假扮成我的样子,专门针对于渊设下那场骗局?而且,当初可是你说,于渊对我的好感度还不够,让我死遁离开一段时间,等他失去我,才会懂得珍惜,才会开启追妻火葬场的剧情啊!不然我也不会在那个时候一走了之。” 【咳咳……攻略书上确实是这么写的,女主角死遁后,男主角必会开启追妻火葬场,深情不移。】 一听到“追妻火葬场”这几个字眼,周玲漪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冒出亮晶晶的星星,满脸期待地开始畅想。 “也是哦,等小渊渊找到我,肯定会对我加倍好,再也舍不得让我受一点委屈。”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玲珑的宝镜,对着镜子自恋地照了照,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一脸花痴模样。 “还好原主颜值在线,不然对着小渊渊那张美到惊心动魄的脸,我都不好意思下口呢。” 【宿主,警惕!明心剑尊来了!】 周玲漪闻言,连忙收起宝镜,故作镇定地转过身,便看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缓缓走上楼梯。 来人穿着淡雅的月白色长袍,发丝如墨,用一根简约的玉簪轻轻挽起,几缕碎发不经意间垂落在额前,添了几分异样的美感。他走来时衣袂飘飘,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不染尘埃的仙气,眉眼间却满是清冷疏离,周身气压极低。 周玲漪偷偷打量着他,暗搓搓咽了咽口水。 不愧是原文师徒恋中的男主角,这身材、这相貌,简直绝了…… 谢明澈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丝毫温度:“为何于渊还不来?” 周玲漪歪着脑袋,无辜地看着他,随意道:“你把消息都放出去了吗?若是消息没传到小渊渊耳朵里,他怎么会来?” “自然。”谢明澈的语气依旧冰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仙宫上下,乃至整个修仙界,都已传遍。你周玲漪,在我手中,唯有于渊亲自前来,方能将你带走。” 周玲漪轻哼一声:“那你急什么?十年前仙宫设下的那场局,本就是用我做的引子,小渊渊心中一直有我,只要他得知真相,得知我被你困在这里,必定会不顾一切地赶来救我。” “何以见得?”谢明澈眉峰微蹙,话语间带着一丝明显的质疑。他不信,于渊那般冷漠嗜血的魔头,会为了一个女人,自投罗网。 第29章 “就凭他是于渊,我是周玲漪。”周玲漪抬着下巴,语气骄傲,“十年前,他能为了我,与整个紫霄仙宫为敌。十年后,他也能为了我,踏平这紫霄仙宫。” 谢明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情绪复杂,终究没有再多问,只冷冷丢下一句:“好,我等着。” 话音落,他便脚步匆匆,转身离去。 见对方走的毫不犹豫,周玲漪偷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暗骂:“切,狗男人!” 第21章 舔 春寒料峭,微风带着丝丝凉意,逍遥城外,晨光微露。 一支由二十名修士和十头驼兽组成的小商队正整装待发,众人身着统一修行服,肩头披着重实兽皮,发丝尽数编辫束起,无论男女皆肌肉虬结、身形魁梧健硕,透着北方修士独有的粗粝悍气。 这是北方胡姓修仙家族的商队,其族地毗邻万里雪原,以各色珍稀妖兽皮毛为特产。每年他们都会循着固定商路,将皮毛销往远方换取所需,亦会带回各地特产,成了家族与外界互通的重要纽带。 马蹄踏碎晨寂,尘土轻扬间,一辆马车疾驶而来,稳稳停在商队前方。 冯秋兰轻跃下车辕,对着商队队长歉然一笑:“抱歉,来晚了。” 队长是位练气后期的中年大汉,性子爽朗不拘小节,见她不过迟了一刻钟,半点责怪之意也无,只大手一挥:“无妨,跟在队尾便是。” 冯秋兰点头应下,回身跳上车辕,操控马车跟在商队身后一同启程。 自昨晚从茶馆归来,她便忧心路上再遇意外,故而特意寻了这支可靠的商队,主动交纳十块灵石,只求一同前往五千里外的花锦城,不求贴身护持,只图路上有个照应。 今早离客栈前,她已将拉车的凡马换成了灵马,那灵马通体雪白、品相上佳,还格外通人性,商队在前引路,它便乖乖跟行,无需专人操控。如此一来,冯秋兰总算得了空余,能窝在车厢里看书、喝茶,偶尔还能补个懒觉。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这只是辆普通马车,车厢未刻任何阵法,内部空间逼仄得很。 许天逸本就身量高大,平躺在榻上便占去了大半位置,亏得冯秋兰身形纤瘦许多,否则连落脚之地都难寻。 她取出清洁三件套,跪坐在男人身侧,开始每日清晨的例行护理。 狭小的车厢里空气不流通,闷热潮湿,诸多按摩动作都施展不开,往常半个时辰便能完成的活计,今日硬是拖了整整一个时辰。 冯秋兰的衣衫早被汗水浸透,发丝湿漉漉贴在额前,浑身黏腻难耐,只觉百般不自在。她干脆褪下外裙,只留贴身衣裤,又取来温热湿帕,从额头到脖颈,从脖颈到腋下,再到前胸后背,细细擦去身上的汗渍。 榻上的男人鼻翼微翕,贪婪地、悄无声息地,将空气中独属于她的清甜气息,一点点吸入鼻腔。 “呼,舒服多了。” 湿帕带走了体表的热气,冯秋兰只觉周身清爽不少,倦意也接踵而至。她懒得再穿外裙,直接侧躺在男人身侧,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唇边还溢出轻微的呼噜声。 男人缓缓转动头颅,目光凝在近在咫尺的少女身上,胸腔被一种奇怪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似有一颗长着少女模样的种子,在他荒芜的心田里生根,根须肆意蔓延,深扎入肌理。转瞬便抽芽、拔节,长成参天大树,将整颗心腔填得密不透风。 那树上结满了果实,每一颗果实里,都藏着一具沉睡的少女胴.体,让他恨不得将所有果实尽数摘下,再一口一口,细细吞入腹中。 男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喉间滚过一丝喟叹,这果实,定是世间至味,比他曾吃过的所有元婴,都要诱人。 脑海中幻想着那副画面,他的舌头不自觉地伸长、再伸长,犹如一条灵活的小蛇,以闪电般的速度在少女的鼻头上,轻轻舔了一下。 男人的瞳孔猛然紧缩,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轰然炸开。 酥、麻、痒……无数细碎的触感窜遍每一个细胞,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空虚,以及蚀骨的渴求。 他从未曾这般失控,脸庞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的轮廓上,渐渐漾开近乎病态的痴迷。墨汁般浓稠的目光死死黏在少女身上,心底的渴望叫嚣着,想要再进一步,想要将她揉进骨血。 一丝微风从车窗的细缝里钻进来,拂过少女的鬓角。 冯秋兰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懒腰时胳膊轻蹭到男人的肩。 “也太闷了,睡个觉都出一身汗。”她随手将车窗推开些,让微凉的风灌进车厢,驱散闷热。 “咦,这味儿怎么怪怪的?” 她抬起手臂嗅了嗅,黏腻的汗液里混着一丝类似龙涎香的馥郁,还带着淡淡的腥气。 “定是这段时间饭菜吃得太重口,味儿都窜出来了。” 正嘀咕着,外面传来商队停歇的讯号,冯秋兰打定主意,午饭便做些清淡的解解腻。 她给许天逸喂下一颗辟谷丹,小心地将他抱起跳下马车,安置在轮椅上。 “许道友,多吹吹新鲜空气才好。”她推着轮椅往旁边的林子走了圈,顺手捡了些干柴,准备生火做饭。 等她回到马车旁,商队众人已搭好了临时休息点,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谈笑风生。 冯秋兰在旁寻了块干净空地,从储物袋里搬出整套烹饪工具,点燃小巧的炭炉,起锅烧油做了道斋烧鹅,又用砂锅焖了米饭,切了盘色彩鲜亮的水果拼盘。 斋烧鹅的腐皮炸得金黄香脆,素馅鲜醇多汁,冯秋兰端起饭碗,夹了一大筷子菜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嗯——好吃!” “冯道友,你这做的是什么菜?” 正扒饭的冯秋兰抬头,见一位长相俊朗的年轻男修士站在面前,耳根微红,神色竟有些羞赧。 “这是斋烧鹅,用腐皮、香菇、金针菇和笋做的,仿的烧鹅口感和味道。” “难怪这么香。”年轻男修悄悄咽了口口水,目光黏在餐盘上挪不开。 冯秋兰见他嘴馋的模样,笑着招呼:“要不要来一碗?我饭菜都做多了。” “当真可以吗?”男修眼中闪过喜色,又略带试探。 “当然,美食就是要分享才好吃。”冯秋兰取来一副干净碗筷,盛满饭菜放在石桌上,“喏,装好了,快吃吧。” “多谢道友。”男修捧起碗,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斯斯文文地吃起来。 “怎么样,味道还成吧?” 男修放下筷子,眼底掠过一丝伤感:“自家母过世后,我便再没吃过这么合口的饭菜了。” 冯秋兰一愣,颇有些不好意思:“啊,抱歉,触到你伤心事了。” 男修摇摇头,轻声道:“无妨。家母是凡人,她走后,父亲说修士不可食凡间五谷,杂质太多会扰了修炼,这些年只准我吃辟谷丹和妖兽肉干。” “你爹说的倒也有理。”冯秋兰扒了口米饭,语气坦然,“我就是资质太差,修炼迟迟难有寸进,别说筑基,怕是一辈子都到不了练气后期。索性就看开了,与其纠结修为,不如该吃吃该喝喝,开心一天是一天。” 男修见她吃得脸颊鼓鼓,像只囤食的小松鼠,忍不住笑了:“你这心态,倒是值得我学。” “那可不,心态决定一切!”冯秋兰托起饭碗,又指了指餐盘,“当然,美食也很重要,能打败大半烦恼呢!” 言罢,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愈发融洽。 话匣子一打开,才知彼此竟是同道中人,皆是实打实的吃货。 年轻男修听闻冯秋兰每到一处,必会尝遍当地特色美味,还颇有心得,满眼都是羡慕。冯秋兰也难得遇上个能在美食上聊到一块儿的修士,兴致大涨,放缓了吃饭速度,絮絮叨叨地跟他分享各地的吃食趣事。 两人其乐融融,相谈甚欢,却无人留意,不远处的轮椅上,男人正牙关打颤、嘴唇哆嗦,脸部肌肉疯狂抽搐,整张面庞扭曲得近乎癫狂,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对面的两人,少女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抬眸,都像一把淬了寒的刀,在他心上刻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哈哈哈哈!’ ‘她在对别的男人笑!’ ‘笑得那么甜,那么好看,那么动人!’ 他双目圆睁,周身似有一层无形的黑雾翻涌,滔天怒火几乎要冲破桎梏,食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 下一秒,他食指微抬,一道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威能,在那年轻男修的头顶悄然酝酿,天地间的灵气骤然凝滞,连风都停了。 轰隆——轰隆—— 天际忽地响起连串炸雷,电闪雷鸣撕裂云层,铅灰色的乌云层层压下,似有大祸将至。 “怎么这段时间老变天,说下雨就下雨。”冯秋兰抬头望了眼天,随口道,“对了,我先不跟你聊了,一会儿还得带我哥去溪边走走。” 第30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压抑的恐怖气息随之消散,天际翻涌的雷云也如潮水般退去,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落在地。 冯秋兰眨了眨眼,嘀咕道:“这怪天气,还真是捉摸不透。” 一顿饭罢,年轻男修收拾好碗筷,起身对着冯秋兰拱手一礼:“冯道友,多谢款待,在下胡世杰。” “我是冯秋兰。”她摆摆手,笑盈盈道,“以后若是嘴馋,尽管来我这打牙祭。” 胡世杰笑着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放心,我自然不会白吃你的。” “哈哈,好说,好说。” 冯秋兰收拾好炊具与狼藉,推着许天逸来到溪边,顺手布下防御阵,照旧先将脏污的衣物被褥清洁烘干,再细细替男人擦去身上沾染的血污与尘垢。 不多时,商队传来重新启程的讯号,冯秋兰忙扶着许天逸回到马车。 马蹄声笃笃,车轮转动的嘎吱声此起彼伏,车厢在颠簸中微微晃动。 冯秋兰靠坐在车窗下,手中捧着一本话本,将身子尽量缩成一团,可即便如此,车厢还是太过逼仄,稍一换姿势,脚尖便免不了碰到男人的腿。 “哎,也太挤了。”冯秋兰头一回无比怀念前世的上下铺,竟生出个荒唐念头,恨不得在男人身上搭张小床,瘫在上面呼呼大睡。 长久蜷缩着双腿,下肢血液流通不畅,脚底板早已麻意阵阵。 她看了看榻上一动不动的男人,轻咳两声,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许道友,实在对不住,借你腿搭个脚。” 说着,便伸展双腿,将脚轻轻搭在男人的大腿上。说是搭脚,实则大半条腿都靠在他身上,几乎是将他当成了柔软的肉垫。 “这样总算自在多了。”冯秋兰在后背塞了个软枕,舒舒服服地靠着,重新翻开手中的话本,指尖轻轻划过书页,沉浸在故事里。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烟波渺 冯秋兰随商队一路跋山涉水,晓行夜宿,不知不觉间,已逾月余。 继鬼啸岭之后,她终于来到旅途上的第二处险地,烟波渺。 据舆图所载,烟波渺纵横近千里,地域辽阔,遍布着无数大小不一、深不见底的湖泽。湖泽之上,常年萦绕着如轻烟般的水汽,层层叠叠向上攀升,最终汇聚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海,将整个地域严严实实封锁,稍远之处便模糊难辨,连神识都难以穿透。 湖泽深处,栖息着一种低阶妖兽,名唤雾隐妖。此妖半人半鱼,相貌丑陋不堪,无甚灵智,却嗜人血如命。 每当日色沉落、雾海浓度达至顶峰,月色被浓雾彻底遮蔽时,雾隐妖便会离水登岸,疯狂攻击沿途所见的一切人类,将其精血吸食殆尽,只留一具干瘪肉干。 万幸的是,雾隐妖天生畏光,无论是火光还是月光,皆能令其退避三舍。途经烟波渺者,若不慎失足坠湖,或是恰逢雾隐妖上岸,需得时刻维持亮光不灭,哪怕仅有一瞬熄灭,便会被蜂拥而至的雾隐妖瞬间淹没,尸骨无存。 说到底,烟波渺于练气修士而言,依旧是步步惊心的险地,但只要准备充足、行事谨慎,倒也能有惊无险地渡过。 冯秋兰的储物袋中,早已备足了火把、月光石等照明之物。加之这支商队常年往返于此,早已摸索出一条避开湖泽,远离妖群的最佳路线。 踏入烟波渺地界的刹那,冯秋兰只觉眼前光线突兀暗淡,仿佛白昼陡然切换至黄昏。 周遭水汽丰沛得近乎粘稠,厚重的云雾裹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明媚的阳光穿透层层雾霭,仅能勉强洒下几缕斑驳光影,整方天地都似蒙着一层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帷幕,静谧得有些可怕。 商队前方,两名修士各持一柄扇形法器,指尖灵气微动,法器轻挥,便将两旁的浓雾硬生生吹散,为身后队伍开辟出一条清晰可行的小径。可烟波渺的湖泽实在繁多,如漫天繁星般杂乱无章地散布着,有些湖泽间距不足一米,可供通行的道路狭窄得仅容一人一兽通过。 冯秋兰忧心灵马失蹄坠湖,便索性坐于车辕之上,亲自操控 缰绳,小心翼翼地驱使马车前行。 胡世杰骑着一头高大健壮的雪牦兽,慢悠悠地行在她身侧,每逢狭窄难行、或是临近湖泽的险地,总会及时出声提醒,眼底的关切毫不掩饰。 冯秋兰频频点头致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这段时日以来,胡世杰时常找她搭伙吃饭,还知趣地送了一瓶补气丹当作饭钱,她欣然收下,也乐得下厨做些美食解馋。 两人相处愈久,愈觉投契,共同话题也日渐增多,关系便这般飞速拉近。 可让冯秋兰倍感尴尬的是,她自始至终只将胡世杰当作谈得来的朋友,可胡世杰显然误会了这份情谊,看她的眼神愈发炽热,分明掺杂了男女之间的情愫。队伍里的其他人也渐渐看出端倪,时常拿两人打趣揶揄,弄得她只能尴尬陪笑,无从辩解。 “胡道友,你去前面帮帮同伴们吧,我自己能行。”冯秋兰刻意放缓语气,话里话外藏着几分疏离。 “不用叫我胡道友,喊我世杰就好。”胡世杰转头看她,眉眼间满是笑意,“我们商队每年都要走一趟烟波渺,对这里的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倒是你头一回来,诸多地势都不了解,我自然要多照拂你些,免得你遭遇危险。” 冯秋兰暗自头痛,难不成北方来的修士都这般直肠子,竟听不懂她话里的弦外之音?这些日子,她已然旁敲侧击暗示过数次,可胡世杰这个愣头青,偏偏半点察觉都没有。 正思忖间,胡世杰忽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雪白的狐毛披风,递到她面前:“秋兰,这件大裘是用雪灵狐皮毛炼制的,既美观又保暖,最是适合女子,你快披上吧。”说罢,便要往她身上披。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冯秋兰连忙侧身躲开,语气坚定。 “这里水汽重,气温低,你这般娇俏单薄,很容易着凉。”胡世杰的声音柔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 他生得高大健壮,肤色偏黑,是个实打实的黑皮帅哥,可性子却软软糯糯,与外形截然不同,还时常对着她脸红,倒让冯秋兰实在说不出狠心拒绝的话。 来回推辞了几次,冯秋兰终究败下阵来,任由胡世杰将披风披在自己肩上。 她暗自打定主意,去花锦城的这段路,暂且不再开火煮饭,先避一避风头。反正储物袋里的辟谷丹还有很多,足够她吃一年有余,等到了花锦城,众人各奔东西,这些棘手的误会,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与此同时,马车内的榻上,男人面沉如水,浓郁的怨念与酸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彷如看不见的黑气,在狭小逼仄的车厢内沸腾翻滚,几乎要冲破桎梏。 ‘她为什么要收别人的东西?’ ‘她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她是不是想和他结为道侣,和他生儿育女?’ ‘不!绝不可能!’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理智在崩溃的边缘疯狂徘徊,男人的眼眶剧烈翻动,瞳孔时而化为幽绿的竖瞳,泛着嗜血的寒光,时而又恢复成乌黑的圆瞳,藏着滔天的戾气,模样诡异而可怖。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商队寻了处平坦之地歇息。冯秋兰钻进车厢,先给许天逸喂下一颗辟谷丹,自己也吞服了一颗,随后摊开一本杂书盖在脸上,借着片刻闲暇打盹,只想避开外面的纷扰。 “叩叩叩——” 清脆的叩击声从车窗外传来,紧接着,胡世杰的声音响起:“秋兰,今日午休,怎么不见你煮饭?” 冯秋兰无奈睁开眼,隔着车窗回道:“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想躺着歇息一会儿。” 胡世杰的声音瞬间变得紧张:“队伍里有医修,我这就去喊他过来给你看看!” “不必了,我歇一会儿就好,不碍事。”冯秋兰急忙劝阻。 “那怎么行?生病了哪能硬扛?你乖乖躺着,我现在就去喊医修!” “真的不用!”冯秋兰被他的执拗弄得有些急躁,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车窗外的胡世杰明显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又用温柔的语气问道:“秋兰,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冯秋兰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低声道:“我葵水来了,肚子有些痛,想一个人安静歇会儿,麻烦你别打扰我了。” “啊!这、这对不起!”胡世杰的声音瞬间变得慌乱,脸颊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窘迫,“你好好休息,是我唐突了,我这就走!” 许是太过害羞,接下来的一整天,胡世杰都没敢再出现在冯秋兰面前,这倒让她松了口气,难得清静了许久。 夜幕渐沉,烟波渺彻底陷入黑暗。 朦胧的月色穿透稀薄的雾层,洒在地面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商队在一处宽阔的空地扎营,五六顶幄帐围成一圈,中间的石堆上架起篝火,火焰熊熊燃烧,炙热的光亮驱散了周遭的湿冷与浓雾,也成了这险地中唯一的慰藉。 第31章 冯秋兰将许天逸扶到轮椅上,推着他走出马车,借着篝火的光亮透透气。她沿着光亮的边缘缓缓散步,刚走没几步,便撞见了面带羞涩的胡世杰。 “秋兰,这个给你。”胡世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色小瓷瓶,双手递到她面前,耳根依旧泛着红。 冯秋兰微微一怔,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向医修求的药丸,专门治女子葵水期间的腹痛,效果很好。”胡世杰的脸更红了,说话都有些结巴,“就是、就是你那方面不舒服的时候,吃一颗就会好很多。” “咳咳——”冯秋兰急忙咳嗽几声,掩饰住脸上的尴尬,连忙说道:“谢谢你的心意,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不用吃药。” “还是收着吧,有备无患。”胡世杰不由分说,将小瓷瓶塞进她手中,“万一后面再痛起来,也好有个照应。” 冯秋兰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收下了,她太清楚胡世杰的性子,若是不收,他定然还要唠叨半天。 轮椅上,男人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底幽绿的竖瞳彻底凝固,周身无形的黑气陡然变得凌厉,搅动着周遭的雾气。 就在冯秋兰收下瓷瓶的刹那,危机猝然降临。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力道之大,竟直接将营地里的篝火吹得熄灭殆尽,紧接着,四周的浓雾如潮水般涌来,越来越浓,越来越沉,瞬间便将整个营地笼罩,连月光都被彻底遮蔽。 ‘哈哈哈——’ ‘杀了他!杀了他!’ 此起彼伏的妖兽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尖锐刺耳,由远及近,像是无数生物在湖面极速游动,正从各个角落朝着营地涌来,令人毛骨悚然。 “是雾隐妖!快!我们快回幄帐!”胡世杰脸色骤变,不及多想,一把抓住冯秋兰的手,拽着她就往营地中央的幄帐跑。 “等等!放开我!我哥还在湖边!”冯秋兰心急如焚,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手。 “来不及了!轮椅太慢,雾隐妖马上就到了!”胡世杰语速极快,另一只手迅速摸出一颗月光石,指尖灵气注入,月光石瞬间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勉强照亮了身前的一小块地方。 “为什么来不及?我们不是有亮光吗?雾隐妖畏光,有月光石在,它们不敢靠近我们!”冯秋兰急得眼眶发红,力道大增,却依旧挣脱不开他的钳制。 “我之前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胡世杰的语气里满是懊悔,边拽着她跑,边快速解释,“此地的雾隐妖,已经进化出了二阶妖王!每当浓雾达到顶峰、遮蔽月色时,失去束缚的妖王就会被唤醒,上岸攻击所有活物,它可比普通雾隐妖厉害百倍!” 冯秋兰面露惊愕,厉声质问道:“既然这里这么危险,你们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线?” “往年这个月份,烟波渺的雾气从不会这么浓郁,也从没有出现过妖王上岸的情况,谁知今日会突发意外!”胡世杰满心自责,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别再挣扎了,保命要紧!” “你放手!我必须回去找我哥!”冯秋兰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妖王不是也畏光吗?我储物袋里有很多火把,足够支撑到浓雾散去!” “没用的!”胡世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语气沉重,“妖王只畏月光,根本不怕火光!普通雾隐妖会被火光驱散,可妖王,火光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冯秋兰浑身一怔,不敢置信地追问道:“那月光石呢?月光石也没用吗?” “一两颗月光石根本不顶用!”胡世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至少需要十颗以上的月光石同时发光,汇聚的月光之力,才能让妖王有所忌惮,不敢轻易靠近。!” “可是我哥他还在那里……”冯秋兰的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若是她没有只顾着散步,若是她一直守在许天逸身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别可是了!”胡世杰不再犹豫,强硬地拽着她来到自己的雪牦兽跟前,“快,把你的马车和灵马收进储物袋,登上雪牦兽,我们现在就走!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冯秋兰回头望向湖边的方向,那里早已被厚重的浓雾彻底遮蔽,无论是视线还是神识,都无法穿透分毫。她看不见许天逸的身影,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出现过一般。 恐惧、懊恼、后悔、自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鼻头发酸,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思绪混乱得如同眼前的浓雾,竟不知此时此刻该如何是好。 “别再犹豫了,事发突然,当以活命为上!”胡世杰率先登上雪牦兽,朝着她伸出右手,眼神坚定,“只要我们活着离开这里,以后还有机会再找你哥,可若是我们现在回去,只会白白送死!” 冯秋兰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望向浓雾笼罩的湖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哀求:“胡道友,算我求求你,让你的同伴们跟我一起回去救我哥,好不好?我可以再给你们更多的灵石,多少都可以!”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当初她交纳十块灵石,只是求一路同行有个照应,并非雇佣商队保护她和许天逸。可此刻,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许天逸是她带在身边的人,她不能丢下他不管。 胡世杰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重而无奈:“已经迟了,四周的浓雾浓得连劈风扇都扇不动,我们来时的路已经被浓雾掩盖,根本找不到回去的方向,我不能拿我的族人去冒险。而且月光石需要灵气支撑,若是我们灵气耗尽,却没能在浓雾散去前离开烟波渺,那我们所有人,都只会成为雾隐妖和妖王的口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泪流满面的冯秋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秋兰,对不起……说不定,你的哥哥,早就已经被雾隐妖拖下湖了……” 第23章 溺毙 冯秋兰浑身一震,猛地攥紧掌心,脸上血色尽褪。 她怎能就这样抛下许天逸?可心底蔓延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她的四肢,让她连迈步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上来吧,”胡世杰望着她惨白如纸的神色,语气软了几分,“我相信你哥哥绝不会责怪你的,换做任何人,都会先顾着自己活命。” 耳畔传来商队修士们急促的呼喊,众人骑着雪牦兽紧紧簇拥在一起,手中的月光石聚拢成团,白光在浓雾中勉强撑起一小块光亮地带。 冯秋兰抬眼望去,在黑暗与白光的交界处,浓雾里隐约浮现出无数丑陋的轮廓,密密麻麻、蠕动不止,还夹杂着细碎的嘶鸣。 “怎么回事!胡世杰!你们还在磨蹭什么?” 一声厉喝划破死寂的雾色,商队队长骑着一头威猛的黑甲驮兽疾驰而来,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焦灼,“所有人都在等你们!再耽搁下去,雾隐妖就要围过来了,你们是不是不想活命了?” “队长,我们马上就走!”胡世杰急忙应声,又转头给冯秋兰使了个急切的眼色,无声地催促她快点上车。 商队队长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冯秋兰,眼底的不悦毫不掩饰:“你若不想走,便自己留在这里。当初说好只是让你同行,我们胡家商队,没有义务拿所有人的性命,去护你一个无关之人。” “队长,秋兰没有说不走!”胡世杰连忙辩解,带着几分恳求。 队长冷嗤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冯秋兰身上,语气不容置喙,字字如冰:“我不逼你,你自己选。是跟着我们走,保住一条性命,还是留下来,陪着你那个哥哥一起喂雾隐妖。” “我......”冯秋兰用力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血腥味在舌尖蔓延,话到嘴边,却又重重咽了回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面是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是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 一面是她亲口承诺的责任,是那个被她亲手留在湖边,毫无反抗之力,形同活死人的男人。 她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陷入天人交战的煎熬之中,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恐惧,每一寸心底都在撕扯着愧疚。 到底该如何是好?到底该如何是好? 为什么事情会突然演变成这样?为什么要把她逼到绝境,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做出这样残忍又两难的选择? 她想回去找许天逸,想守在他身边,可她真的好怕,怕被雾隐妖撕咬的钻心剧痛,怕被吸干精血的绝望,更怕自己永远留在这片冰冷诡异的雾海里,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见不到许久未见的亲人。 她真的不是故意想抛下他,她太弱小了,只是个连练气中期都达不到的小修士,在二阶妖王与无数雾隐妖面前,她连自保都难如登天,就算拼尽全力折回去,也只是白白送命,根本救不了他分毫。 比起虚无缥缈的责任,她更想回家,更想活着见到亲人。 第32章 当初的镖队早已不知所踪,这一路,她喂他吃药、替他清洁、护他周全,早已仁至义尽,犯不着为了一个素不相识、形同活死人的陌生人,搭上自己宝贵的性命。 是啊,是啊,她只是想活命而已,就像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她有什么错?大家又有什么错? “你考虑得太久了。”队长的耐心耗尽,脸色愈发阴沉,转头对胡世杰冷声道,“胡世杰,我们走!” “等等!” 冯秋兰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带上我......我跟你们一起走。” 她不再犹豫,将身旁的马车与灵马尽数收进储物袋,随后朝着胡世杰伸出的手狠狠抓去,借着他的力道踩住脚蹬,踉跄着翻身跃到了雪牦兽背上。 胡世杰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护在自己怀里。这般亲密的姿势,让冯秋兰浑身不适,可此刻,她早已顾不上这些,所有的力气都被刚才的抉择耗光了。 她瘫软在胡世杰怀里,双手死死捧着脸,肩膀不住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指缝间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 许天逸,对不起...... 我只是个自私的、想活命的人...... 不要怪我,好不好?不要怪我......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忏悔、道歉,试图减轻心底的愧疚与煎熬,可越是辩解,那份自责就越是浓烈,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死死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连泪水都流得愈发汹涌。 与此同时,湖边的轮椅上。 男人周身的气息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比周遭的浓雾还要阴冷诡异。 他强大的神念,如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个烟波渺牢牢笼罩。他的眼底,翻涌着绝望、愤怒与自嘲,这些情绪疯狂撕扯着他残存的理智,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刚才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那个女人毫不犹豫地抛下他,看见她扑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那般急切,那般决绝,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累赘,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 枉他在这里苦苦等候,只为她能回心转意。 他竟傻傻地以为,她是真心待他好,是真心想护他周全,是这冰冷世间,唯一能温暖他的光。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一切都不过是虚假的泡影,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男人缓缓抻着脖子,神念死死锁着冯秋兰远去的背影,脸上渐渐绽开一抹癫狂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悲凉与蚀骨的恨意。 “哈哈哈哈......” “骗子!骗子!” “你这个骗子!” 他许久未开口,发出的声音浑浊而沙哑,像是被砂石磨过一般粗粝,语调却尖锐得如同凄厉的恶鬼嘶吼,在空旷冰冷的湖边回荡,带着渗人的寒意,久久不散。 “走吧......走远点......” “走了就不要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癫狂的笑渐渐凝固在他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凄楚与悲凉。 他的眼神一点点空洞下去,仿佛世间所有的色彩都被抽离,只余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再也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情绪。 浓雾中,男人缓缓闭上眼,头颅一点一点垂下,似是彻底陷入了沉睡,又似是彻底放弃了所有。 紧接着,漫天浓郁的黑气冲破他的桎梏,从他体内汹涌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蛇,嘶嘶作响,沿着地面快速游动,朝着冯秋兰逃离的方向疾驰而去。 它们渴望吞噬那队逃离的人群,更渴望将那个娇小的身影,彻底吞没、嚼碎,以解他心头之恨,以慰他心底之殇。 可就在那些黑蛇快要触及人群光亮的刹那,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格一般,倏然停在了原地,随后如潮水般飞快退去,重新涌入男人的体内,消失无踪。 他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压下了心底的恨意与戾气,收回了所有的黑气,而后任由自己的身躯失去支撑,从轮椅上滑落,如一片枯叶般,缓缓坠入那片漆黑冰冷的湖泽之中。 —— “秋兰,你抓稳缰绳,前面路段颠簸,小心别掉下去了。” 耳畔传来胡世杰温柔的提醒,冯秋兰木然地点了点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浓稠的雾海,思绪却早已飘回了湖边,飘回了那个被她遗弃的身影上。 这么久了,他应该早就死了吧。 他是怎么死的呢?是被雾隐妖活生生撕咬得体无完肤?还是被它们吸干了精血,化作一具干瘪的肉干?或是被冰冷的湖水淹没,窒息而亡? 他还有痛觉吗?他会感到疼吗? 如果是她,若是被那些丑陋的妖兽撕咬、吸食,一定会痛得死去活来,一定会绝望地哭喊,一定会拼尽全力挣扎吧。 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黑暗的浓雾中,被四面八方的妖物围堵、撕咬,那种孤立无援的煎熬,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该是何等可怕? 而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是她的自私,是她的懦弱,是她的退缩,是她的疏忽,亲手害了一条活生生的命,亲手将那个早已满身伤痕的人,推入了更深的地狱。 冯秋兰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栖霞城镖局东家的话语—— 他曾是天之骄子,资质优越,前途无量,却意外失去修为,沦为废人。 他早已那般凄惨,那般绝望,留着一条命,不过是想平安回到凡俗界,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她渴望回家,他又何尝不渴望? 说不定,他的家人,还在凡俗界的某个角落,日日盼着他回去,盼着他平安归来。说不定,他也曾像她一样,无数次在心底默念着亲人的名字,憧憬着回家的场景。 可她,竟然就这样把他遗弃了,遗弃在这片冰冷诡异的雾海里,遗弃在无数妖物的觊觎之下。 冯秋兰猛地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比被妖兽撕咬还要难受,比被湖水淹没还要窒息,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抬起头,朝着前方嘶吼出声:“停下!请停下!” 话音未落,她一把拉住雪牦兽的缰绳,力道之大,让雪牦兽猛地停下脚步,在胡世杰惊愕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从他怀里挣脱,纵身跃到了地面,脚下的湿泥溅了她一身,她却浑然不觉,眼底只有决绝。 “秋兰,你这是何故?”胡世杰低头看向她,满是不解与急切,“都已经走这么远了,雾越来越浓,妖越来越多,你现在回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胡道友,对不起。”冯秋兰歉意一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还是放不下他。” 胡世杰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呵斥,又带着几分无奈:“你疯了吗?都到这种地步了,回去就是找死!” “是,你就当我疯了吧。我说好要照顾他的,承诺过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到。” “万一他已经死了呢?你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冯秋兰抹掉脸上的泪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不管他是人,还是尸,我都要把他抬回去!” 胡世杰眼中满是震惊,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你当真要为此,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是。”冯秋兰重重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死。” 胡世杰垂眸,声音突然冷下来:“你们根本就不是兄妹,对不对?” 冯秋兰微怔,满脸茫然:“你说什么?” 胡世杰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而从雪牦的随身空间中,取出十颗月光石,递到她面前:“拿去吧,我不拦你,祝你好运,也......祝你能找到他。” “多谢!”冯秋兰郑重地收下月光石,朝着他深深一拜,转身一头扎进浓郁的雾海中。 盈盈白光照耀下,一个娇小的身影破开浓雾,在众多湖泽之间,艰难地穿行。 十颗注入灵气的月光石,被她用绳子紧紧捆成一串,系在腰间。 叮铃铃——叮铃铃—— 冯秋兰握紧手腕上的鸳鸯铃铛,每走一步,便轻轻摇动一下。 这铃铛是她当初在栖霞城客栈照顾许天逸的时候,特意买来当作“护士铃”的,原是情侣之间的小玩意,只要双方距离不超过一百里,一方铃动,另一方的铃铛便会受到牵引,一同作响。 因许天逸如同植物人一般没有意识,身躯手指无法动弹,便将鸳鸯铃铛的作用荒废了。如今才庆幸,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雾海中,唯有铃铛能够帮她指引方向。 冯秋兰不敢分心,死死压制住心底的恐惧,不去看浓雾中那些蠕动的妖物轮廓,不去听周遭刺耳的妖嘶,只集中所有的注意力,专注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搜寻着那一丝微弱的回应。 第33章 腰间的月光石一旦黯淡下去,她便立刻指尖凝气,及时补充灵气。当丹田内的灵气快要见底时,她便急忙吞服一颗补气丹,借着丹药的灵气,强撑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前行。 也不知在雾海中穿行了多久,冯秋兰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丝微弱的铃响,与她手腕上的铃铛遥相呼应。 她心头一喜,快步往前走,只见眼前浮现出一片湖泊,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黑得吓人。 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眼前这片湖泊,面积不大,颜色却黑得如同墨汁,像是一只远古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欲择人而噬。 人类灵魂深处对深水的恐惧席卷而来,让她停在岸边,不敢往前踏出半步。 可那微弱的铃声,明明就是从底下传来的,意味着许天逸,就在这漆黑的湖底。 冯秋兰深吸一口气,一遍遍地给自己打气,随后指尖凝诀,快速掐出避水术与水息术,莹白的灵光裹住她的身躯,她咬了咬牙,一鼓作气,纵身跳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然而她全然没有察觉,在她跳入湖水的那一刻,隐匿在浓雾中的无数雾隐妖,跟随着她的身影进入湖中,好似一只巨大的漏斗,密密麻麻如影随形。 “许天逸!许天逸!” “你在哪里?” 冯秋兰浮在水底,借着腰间月光石的微光,无助地环顾四周,感到强烈的惶然不安。 深渊的黑,无尽的水,这里仿佛一个没有生机的绝境,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 水息术的作用下,一个透明的气泡将她的脑袋包住,里面的氧气足够她在水下呼吸一刻钟。 冯秋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呼吸,握紧手腕上的鸳鸯铃铛,一边缓缓下潜,一边轻轻摇动,循着那丝微弱的回应,艰难地搜寻着声音的来源。 叮铃铃——叮铃铃—— 漆黑的深渊中,唯有少女孤寂的身影,以及不停响起的清脆铃声。 冯秋兰一路下潜,湖水越来越冷,压力越来越大。腰间的月光石黯淡下去,她便立刻停下动作,补充灵气,气泡内的氧气快要耗尽时,她便重新掐诀施展水息术。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补气丹越来越少,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入谷底。 “许天逸!” “你去哪里了?” “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她声音发颤,眼眶内蓄满了泪,却不敢哭出来。她只能不停地摇着铃铛,期盼能尽快找到人。 冯秋兰又下潜了几米,月光石的微光中,她隐约窥见一个巨大的黑球,悬浮在湖底的淤泥之上,那丝微弱的铃响,正是从黑球内部传来。 她连忙加快速度游过去,待靠近后才发现,这个足有房间大小的黑球并非实心,而是由无数细密的黑丝编织而成的漆黑茧壳。茧壳表面闪耀着繁复而神秘的纹路,散发着缕缕的黑气,透着一股诡异而强大的气息。 她贴着茧壳,再次摇了摇手腕上的铃铛,里面立刻传来清晰的回应,她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声音哽咽地喊道:“许天逸!我来了!我找到你了!” 冯秋兰试着用指尖触碰茧壳,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传来,她随即凝聚灵气,施展灵箭术,朝着茧壳射去。可灵箭碰到茧壳的瞬间,便被表面的纹路弹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不死心,又伸出手,用力撕扯茧壳上的黑丝,指腹被黑丝磨得生疼,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扯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孔。 冯秋兰迅速凑过去,借着月光石的微光往里看。 只见许天逸如婴孩一般,蜷缩在茧壳内部,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周身弥漫着浓稠的黑气,那些黑气化作丝丝缕缕的细线,与茧壳紧紧连接在一起,像是在滋养着他,又像是在束缚着他。 “怎么会这样?”冯秋兰心中万般不解,可看到他呼吸平稳,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这黑色茧壳坚硬异常,一时半会根本打不开,冯秋兰思索片刻,决定先回到岸上,保留剩余的灵气,再想破解之法。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顿时让她吓得肝胆俱裂,如坠冰窟—— 无数只雾隐妖漂浮在她前方,密密麻麻,一双双凸出的死鱼眼冒着阴冷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她,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强烈而恐怖的视觉冲击,瞬间击溃了她强撑的镇定,她的四肢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气泡也跟着微微晃动。 雾隐妖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只是围着她,止步在月光石的光亮范围外,静静地盘旋着,像是在等待,等待月光石的灵气耗尽,等待她彻底沦为它们的食物。 冯秋兰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她握紧手中的灵气,试着寻找一丝逃脱的缝隙,可雾隐妖的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地堵满了所有方向,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间。 时间分秒消逝,气泡内的氧气越来越少,腰间的月光石也渐渐黯淡下去,丹田内的灵气临近枯竭,连补充灵气的丹药也没有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一点点淹没她的心底,她喉咙发干,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噗——” 一声轻响,透明的气泡应声破灭,冰冷的湖水涌了上来,灌入她的口鼻。 “完了,这回真的要死了。” 冯秋兰屏住呼吸,思维变得极度混乱,各种可怕的念头闪现,让她几乎要崩溃。 然而混乱之后,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她早就该想到,回头这条路,本就没有退路。 可她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回来找他。 冯秋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漆黑的茧壳上,最后看了一眼里面蜷缩的男人。 随后,窒息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冰冷的湖水顺着口鼻灌入肺部,灼烧般的疼痛蔓延全身,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却只能让更多的湖水涌入,堵塞了喉咙,切断了她与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这一刻,她仿佛听见自己生命倒计时的声音,每一下,都沉重地敲击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了远在家乡的母亲,想起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泪水终于混着湖水,滑落下来。 “娘,对不起了......” 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冯秋兰无力地 下沉,这片黑暗的深渊中,唯有腰间那串月光石,依旧散发着微弱的莹白光芒,将她的身躯照亮。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死而复生 圆形茧壳内,男人周身缠绕的黑气,浓得似夜色里化不开的墨,将他整个人裹入其中。 他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将自我囚于这方黑茧,沉进无边无际的孤寂与沉睡里。 识海漫着死寂的黑暗,他的意识如无根浮萍,浮浮沉沉,无依无靠。 恍然间,一道极细微的声响,断断续续钻入耳膜。那声音似一根纤细的红绳,轻轻缠上他的食指,执意要将他从识海深处拉扯出来。 是谁?扰的他不得安宁。 黑茧被撕开一个小口,一束莹白的月光穿透进来,直直照进他混沌的识海,将黑暗的一角驱散。 紧接着,少女压抑的啜泣声清晰传来,悲戚又无助,化作微凉的雨水,一滴滴落进他的识海,连意识都尝到了那股咸涩。 谁在外面? 是她吗?是那个抛下他的女人? “啪——” 缠在食指的细线骤然断裂,男人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尚未散尽的混沌,却又凝着一丝锐光。 眼前,一个小巧的铃铛坠着断了的红绳,正在他面前轻轻飘荡。 他神念化作大手,一把将铃铛捞入掌心。 这是…… 她给他买的鸳鸯铃。 他没听错,真的是她! 她竟回来找他了! 枯竭的心田被爱意浇灌,深埋的种子瞬间破土发芽,再次长成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黑茧寸寸碎裂,缭绕周身的黑气,悉数被他收归体内。 男人望向深渊湖底,无数雾隐妖正围着一团月白光芒疯狂扑咬,那点光亮在妖群中摇摇欲坠。 他释放威压,凛冽的气浪席卷开来,雾隐妖瞬间四散奔逃,露出光芒中那具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尸体。 一刹那,男人气血翻滚,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的面容在这一刻变得扭曲而狰狞,像是痛苦到极致的痉挛。 “都死!都死!我要你们都死!” 神念横扫,散落在烟波渺各处的雾隐妖,瞬间被肢解成血肉模糊的碎块。方圆千里的大小湖泽,沁出一汪汪猩红血水,无数断肢残臂浮上水面,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刺鼻又腥臭。 男人将少女的躯体摄到跟前,看着她毫无生机的模样,神智几近癫狂。 第34章 他神念化刀,对着自己心口狠狠劈下,皮肉被破开,却又在强大的自愈力下迅速闭合。 他红着眼,一刀又一刀,硬生生剜肉剔骨,在胸膛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口子。 血肉模糊的胸腔内,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绿色光点藏于其中,与血肉紧密相连,随心脏搏动轻轻闪烁,透着浓郁的生机。 男人双眼赤红,血丝密布,似要随时爆裂。 他一声不吭,神念钻入跳动的心脏,忍着锥心之痛,将粘连的血肉一点点剥离,最终从中撕扯出那颗泛着莹润绿光的晶石。 他小心翼翼将晶石喂入少女嘴中,随即咬破舌尖,以嘴对嘴封住她的唇,借着自己温热的血液,助她吞服、炼化晶石。 奇迹悄然发生。 少女周身泛起莹莹绿光,似枯死的树木遇了甘霖,胸腔内的心脏缓缓恢复跳动,将混着绿光的血液泵入四肢百骸,一点点唤醒每一个沉睡的细胞。 而晶石离体后,男人强大的自愈力彻底爆发,心口的伤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血肉从干枯的躯体上重新滋生,先是光滑紧致、富有弹性的皮肤,接着是浓密黑亮的长发,肌肉与骨骼迅速恢复往日的饱满与力量,似被烈火重铸,线条分明,充满了爆发力与韧性。 一张恍若妖神的俊美脸庞渐渐浮现,仙姿佚貌,却又带着一丝勾魂的妖艳,摄人心魄。 少女死而复生,面色渐显红润,呼吸均匀绵长,闭着眼沉沉睡去。 男人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似对待稀世珍宝,指尖细致而痴迷地描摹着少女的眉眼。 他轻轻蹭掉她眼角未干的泪珠,放在唇边舔了舔。 “果然是咸的。” 男人轻笑,将少女紧紧搂入怀中,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融进自己的生命里。 “太好了,太好了……” “以后再也不让你跑了……” 两人的发丝在水中缠绵纠缠,他右手扣着少女的后脑勺,低头深深吻上她的唇,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她的气息,辗转厮磨,不肯松开。 良久,他才一脸满足地松开,抱着少女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湖水,飞出深渊,落在烟波渺的地面上。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湖面漂浮着雾隐妖的血肉碎块。 男人皱了皱眉,朝四周轻轻一吹,将难闻的气味与厚重的雾海尽数吹散,又抬手结印,用法术将湖面的污秽清理得一干二净。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静谧无声。 没了雾气遮盖的烟波渺,竟美得令人心折,众多湖泊或紧密相连,或遥遥相望,湖面皆映着皎洁月光,银辉闪烁,在夜色中交相辉映。 男人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将少女轻揽在怀中,静静垂眸看着她的睡颜,耐心等待她苏醒。 —— 冯秋兰好似睡了一场冗长而安稳的觉,再次睁眼时,撞入一双深邃迷人的眼眸,以及一张陌生却惊为天人的俊美脸庞。 好美的人……像天上的天使。 所以,她已经死了? “你醒了。”男人的声音清越动听,似山涧清泉流过青石,悦耳至极。 冯秋兰呆愣一瞬,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这“天使”怀中,而他竟未着寸缕,紧致流畅的肌肉线条映入眼帘,瞬间羞得她脸颊爆红。 她急忙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躲闪,不敢再看,红着脸小声问:“你好,我……我这是到了天堂吗?” “天堂?”男人低笑。 “不是天堂,难道是地狱?”冯秋兰懵然道,只觉得这地方虽美,却透着几分陌生。 男人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语气温柔:“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冯秋兰差点被他的笑容晃花眼,稳了稳心神,疑惑地眨眨眼:“难道不是吗?我记得我被雾隐妖包围,湖水都灌进了喉咙……” “你当然没死。”男人轻声解释,“我们还在烟波渺。” 她环顾四周,浓雾尽散,月色皎洁,湖光潋滟,差点没认出这是之前那片凶险的雾海。 “那你是?”她望着眼前的俊美男人,满心疑惑。 “我是……许天逸。” 冯秋兰如遭雷击,彻底怔住了。 等等,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美如天神的男子,竟然是她一路上照顾的那个“干尸”? 一想到那具犹如木乃伊一般的干瘪躯体,还有那副丑陋得堪比丧尸的面孔,她怎么也无法将眼前之人与许天逸联系起来,只觉得天方夜谭。 “你该不会是骗我吧?”冯秋兰瞬间警惕起来,身子微微后缩,满眼戒备。 “不信你看。”男人伸出左手,露出手腕上系着的鸳鸯铃铛。 冯秋兰看着那熟悉的铃铛,还有上面她亲手编织的红绳,沉吟片刻,心底的疑惑稍稍散去。 接着,她趁对方不注意,视线悄悄下移,瞥见他下身那片熟悉的兜裆布,只是如今却鼓鼓囊囊,与往日截然不同。 这一眼,让她心头一慌,鼻血唰一下飙了出来。 靠!不争气! 男人嘴角微翘,眼底漾着戏谑,故作关切地问道:“你怎么受伤了?” “啊没事没事!”冯秋兰慌里慌张地转过头,用衣袖挡住脸,飞快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帕子,胡乱将鼻血擦干净,“我只是有点水土不服,水土不服!” 她轻咳一声,努力敛去脸上的慌乱,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严肃表情,才缓缓放下衣袖。 “好,我相信你了。”冯秋兰定了定神,问道,“那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记得当时我们都在水下,你在一个奇怪的黑色茧壳里,我被雾隐妖包围,差点淹死。” 男人丝毫不带停顿,将自己如何在湖底遇机缘、重塑肉身恢复修为,又如何斩杀雾隐妖、救她脱离险境的过程,以温和细腻的语调娓娓道来,言语间轻描淡写,似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原来如此。”冯秋兰面露了然,心底满是震惊。 想不到许天逸恢复肉身后,竟是这般模样,比她想象中的神仙还要俊美温润。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隐隐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冯秋兰好奇地问:“我看你对我一点也不陌生,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垂眸看向她,眼底的温柔似要溢出来:“你叫冯秋兰,这一路上,一直是你在照顾我。” 冯秋兰惊得瞪大了眼睛:“原来你一直都有意识啊!” 男人轻轻点头。 “那我这一路上做的所有事情,包括洗澡换衣服,你都知晓?”她心头一紧,声音都有些发颤。 男人又缓缓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完了完了!冯秋兰只觉得天旋地转,感到无比的羞耻和尴尬,尴尬到脚趾头立马可以在地上抠出一套豪宅,巨人进去都要迷路的那种。 其他事倒也罢了,可一想到自己每天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脱光衣服洗澡……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男人见她生无可恋的模样,低笑一声,柔声安慰:“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虽有意识,却躺在床上动不了,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听到声音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冯秋兰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以后我会更注意的。” 她站起身,指尖灵光一闪,将车马从储物袋中取出,放在面前的空地上,一边整理缰绳一边道:“许道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浓雾不知何时还会再来,我们还是尽快出发吧。” 她动作利索地套好缰绳,回头却见许天逸依旧坐在地上,没有动弹。 “怎么了?”冯秋兰疑惑地走过去。 “我虽恢复了肉身和修为,但身上的旧伤还未痊愈。”男人神色黯然,抬头看向她时,深邃迷人的眼眸里满是哀怨与自责,“因此除了上半身,下半身依旧无法动弹。冯道友,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冯秋兰瞬间感觉浑身好似过了一遍电,忙不迭地摆手:“哪里会添麻烦,你别想太多,我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你,这都是应该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许天逸抱进马车,重新换了一套干净的被褥,让他躺卧在床铺上,又细心地给他盖好被子,动作轻柔至极。 “等到了下一个城镇,我再给你买几套合身的衣服。”冯秋兰的目光微微游移,不敢去看他光洁如玉的肌肤。 “我知道了,谢谢你。”男人双手平放于身侧,乖乖巧巧地躺着。 “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我储物袋里还有几本书,你要不要看?”冯秋兰又问道。 “不必了。”男人摇摇头,眼底漾着笑意,“我想好好休息,早点把身体养好,也好少让你费心。” “嗯,那挺好的。”冯秋兰点点头,“我去外面驾车了,有什么需要你就喊我,或者摇铃铛就行。” 她坐回车辕上,指尖凝出一面水镜,准备将披散的长发扎起来。 第35章 谁知刚一照镜子,就看到自己的嘴唇肿得老高,颜色嫣红,惨不忍睹。 “啊!我的嘴唇怎么肿成这样了!” 车厢内,男人听到她的惊呼,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妖异的流光。 第25章 花锦城 五日之后,凡人村落外的林荫道旁,马车静静停靠。 冯秋兰捧着换来的素净衣衫,掀帘进入车厢,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不自在。 “许道友,这些衣裳你先换上。”她走到榻边,动作略显僵硬地扶他坐起身,手指触到他微凉的肩头,又飞快收回。 “多谢。”男人抬眸朝她浅笑,眼波温润,似盛着一池漾动的春水,看得她心头微颤。 “那……那你自己来便好?”冯秋兰慌忙别过脸,耳尖悄悄漫上淡红,连脖颈都绷得笔直。 “嗯,上半身无碍,不劳烦你。”他靠着车厢壁接过衣衫,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掌心。 “那我在外面等你。”冯秋兰如蒙大赦,转身掀帘而出,寻了块路边的青石坐下,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脸颊。 清晨的林中风轻气爽,草木清香绕鼻,可冯秋兰却蔫头耷脑,眼下挂着两大片浓重的黑眼圈,眼底满是倦意,活脱脱一副熬了几夜没合眼的模样。 至于为何睡不好,她实在羞于启齿。 羞耻,太羞耻了。 这几日夜里,只要一合眼,稀奇古怪的梦就缠上来,而梦里的主角,偏偏都是许天逸。那些旖旎暧昧、难以启齿的画面,醒后想起来,都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苍天可鉴,她对许天逸绝无半分觊觎之心,可为何夜夜梦到他? 冯秋兰捂着脸将头埋进双膝,郁闷地长叹一声。 如今但凡对上他的目光,脑海里就会情不自禁闪过梦境里的画面,又羞又愧,偏他生得那般清绝俊朗,性子又温和有礼,让她总觉得自己亵渎了“神仙”。 罪过罪过,定是往日看的杂书太多了。 没等多久,车厢内便传来他的声音。冯秋兰定了定神,掀帘而入,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男人身着一袭素雅青衫,宽袖流云,乌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根普通竹簪固定,虽无半点装饰,可那绝艳的容貌衬着清逸风骨,竟有种超凡出尘的俊朗。 他目光落在她的黑眼圈上,眉宇微蹙,语气带着关切:“我观你气色不佳,可是这几日未曾休息好?” 冯秋兰点点头,含糊道:“嗯……夜里总做噩梦,睡不踏实。” “既如此,今日便换我来驾马车,你好好睡一觉。” “你身子还未痊愈,这怎么行?”她下意识反驳。 “无妨,只是下半身不便,操控马车倒不影响。”他语气笃定,眼底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那……那就辛苦你了。”冯秋兰实在倦极,只觉得浑身精气都被抽空,比当初在鬼啸岭熬通宵还要疲惫,便不再推辞。 看着许天逸挪到车辕上坐定,摊开舆图,冯秋兰躺回榻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没有纷乱的梦境,更没有让她羞赧的画面,只觉周身温暖,心神俱宁。 不知过了多久,冯秋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筋骨似被揉开一般,舒爽至极。她掀被坐起,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龙涎香,清冽又温润,似是他身上的气息。 “你终于醒了。”清越的声音隔着车厢门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许道友,我睡了多久?”冯秋兰凝出一面水镜,对着镜子梳理披散的长发,目光扫过镜中时,却微微一愣。 不知是否错觉,镜中的自己,皮肤竟比往日白皙细腻了许多,透着健康的莹润绯红,凑近看也找不出半点瑕疵,连毛孔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一头长发更是乌黑光亮,如上等丝绸般柔滑,梳起来竟毫无滞涩。 她轻轻挽好发髻,绑上发带,凝视着镜中的人。 似乎比之前好看了些,脸还是那张脸,却莫名有种清丽脱俗的气质。 难道是休息足够与灵气滋养的缘故? “你已睡了三天三夜,想来是前几日累及了。”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 冯秋兰闻言,惊讶地爬到车窗前,打量外面的景色。 入目皆是漫天盛放的桃花,春风拂过,花瓣纷飞,洋洋洒洒落在青石板路上,将天地都披上一层朦胧的粉色轻纱。 街道上车水马龙,各色修士络绎不绝,他们的服饰或华丽繁复,或简约素雅,皆在桃花映衬下显得格外雅致。更奇怪的是,不少修士脸上都覆着半张面具,或精致雕花,或古朴素净,平添了几分神秘韵味。 “我们这是在哪里?”冯秋兰眼中满是好奇。 “这里是花锦城,我们刚入城门不久。” 原来是传说中的花锦城。 冯秋兰想起舆图上的记载,花锦城是飞花派的附属城池,而飞花派乃是合欢宗的下属宗门,一脉相承,以双修之法闻名。 飞花派弟子无论男女,皆容色姝丽,他们信奉阴阳调和为修行至理,通过特定法门,融双方灵力与心意,共修共进,同提修为。这与邪修的采阴补阳或采阳补阴截然不同,需双方默契十足、心意相通,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花锦城初建时,本是飞花派弟子寻觅双修道侣之地,久而久之,汇聚的修士越来越多,便成了修仙界闻名的“恋爱圣地”之一。无数年轻修士结伴而来,盼着在这暧昧的桃花影里邂逅情缘,与意中人共修双修之法,共赴巫山。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驶入一间临街客栈,在僻静的后院停下。 许天逸掀帘进入车厢,冯秋兰转头看去,又是一愣。 他脸上竟也覆了半张素净的白玉面具,只露出深邃似星辰的眼眸,挺拔优雅的鼻梁,如初绽花瓣的薄唇。面具虽遮住了大半容颜,却未掩其色,反倒更添几分魅惑。 “许道友,你怎也戴了面具?” “花锦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未婚男女皆需戴面具。”他抬手递过一面同款面具,玉质温润,雕着细碎的桃花纹,“我给你也买了一面。” “好,谢谢。”冯秋兰接过,将冰凉的玉面贴在脸颊。 两人下了马车,许天逸依旧坐于轮椅,冯秋兰习惯性地推着他,往客栈一楼大堂走去。此时正值饭点,大堂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多是喝酒闲谈的散修,喧闹却不杂乱。 她找掌柜开了一间中等套房,转身寻座时,大堂内已无空位,无奈之下,只得寻了张拼桌。叫来店小二点了两样清淡小菜,刚坐下没多久,便感觉对面两道目光直勾勾落在许天逸身上,毫不掩饰。 冯秋兰悄悄抬眼打量,原以为拼桌的是一对夫妻,细看才发现,竟是一对男性道侣。一人身材威武雄壮,眉眼刚毅,另一人则身形娇小,面容俊秀。 “你要不要把先前的罩帽戴上?”冯秋兰挨到许天逸身边,压低声音道,“总有人看过来。” “可我已经戴了面具。”他微微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无辜。 “可他们还是看……”冯秋兰话音未落,便见他眼底漾起一抹幽怨,似受了委屈一般,看得她心头一软,连忙改口,“罢了罢了,不戴也罢。” “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若是,我现在便戴。”他声音轻轻,透着几分苦闷。 “当然不是!你别多想。”冯秋兰脸颊一红,轻咳一声,待小二端上饭菜,便埋首扒饭,不敢再看周围。 隔壁桌上,几名文雅书生打扮的年轻男修正在高谈阔论,声音不大,却恰好传入耳中。 “再过几日便是桃花节,不知今年的桃花仙子花落谁家?” “无非是仙乐坊或云梦轩,往年皆是这两家拔得头筹。” “那可未必,听说玉笛居来了位绝色美人,一身媚骨浑然天成,还习得失传已久的双修秘术。” “哦?若当真如此,今年桃花节定是盛况空前,我等绝不能缺席。” “说起来,素有修仙界第一美人之称的紫霄仙宫圣女,在失踪十年之后,突然于两月前回到了仙宫,只是她身受重伤危在旦夕,怕是命不久矣。” “哎,这般天姿国色,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可惜!” 正埋头干饭的冯秋兰听到这里,动作猛地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满是疑惑。 是她记错了?还是事情的走向,悄然发生了改变? “怎么不吃了?”男人看她看的入迷,见她停了筷子,不解地问。 “哦,没事,我喝口水。”冯秋兰掩饰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他轻笑点头,抬手拿起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掉嘴角沾着的饭粒。 冯秋兰身子一顿,耳朵瞬间红得能滴血。 她眼神飘忽,不敢去看他温柔的目光,只得再次埋首饭碗,拼命扒饭。 恰在此时,隔壁另一桌传来几声惊呼,瞬间吸引了大堂内众人的目光,也缓解了冯秋兰的窘迫。 第36章 “什么?你也遇见了那位老人?” “不光是我,师姐也遇见了!” “天呐,你们竟如此好运!” “哟,这酸溜溜的语气,那位老人在逍遥城摆摊,每日路过者数不胜数,又何止我等得了机缘?” 有不明就里的修士听到“机缘”二字,双眼放光,连忙凑上前询问缘由。 最先说话的年轻男修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兄台有所不知,一月前我途经逍遥城,见一位老丈在街边摆摊卖灵果,那灵果品相普通,价格却比寻常贵上十倍。我怜他年迈不易,便好心买了两颗。谁知回宗后,被师叔一眼认出,那竟是上品灵韵果!吃一颗,可抵十年苦修!可惜我再赶回逍遥城时,却再也寻不到那位老丈的踪迹了。” 男子话音刚落,他身侧的两位师姐也相继开口,所言皆是偶遇老丈买灵果之事,只是一人买的是增资质的洗髓果,一人买的是固道心的凝神果,皆是难得的珍品。 大堂内的修士闻言,无不面露羡慕,有人不甘心地追问:“不知那位老丈是何修为?生得什么模样?道友可否细说,也好让我等遇见了,不至于错过这天大的机缘。” “练气七层!” “练气圆满!” “筑基中期!” 师姐弟三人异口同声,话音落下,三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深思。 “我明白了!”那名男修恍然道,“原来自己是什么修为,看那位老丈,便是什么修为!” “定是世外高人!意化作老丈,考验世人之心!” 三人又惊又喜,却又扼腕叹息,与周围修士一同长吁短叹,惋惜自己无缘再见。 冯秋兰放下筷子,悄悄将轮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许天逸高大的身躯挡在自己身前。 随后,她将手伸进储物袋,摸索了半天,摸到一颗李子大小的黄色灵果,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只敢露出小小的一角,凑到他面前。 “许道友,你看这个。”她压低声音,悄悄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期待。 少女贴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饭菜清香,男人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脖颈间悄然冒出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冯秋兰见他半晌没反应,以为他没看清,又低声催促:“你快看呀!你出身大门派,见识广,看看这是什么灵果?” 他垂眸看去,目光落在那抹黄色上:“这是玄黄果,食一颗,可增寿十年。” “什,什么?!” 冯秋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连忙捂住嘴,努力维持镇定,不让激动的情绪表露出来。 这天大的机缘,竟真的砸到她头上了! 一想到储物袋里还有满满一大筐这样的灵果,她心头更热,又悄悄摸出一颗,只露出小小的一角,这颗个头更大,果皮带着淡淡的酸涩。 “那这个呢?”她眼中满是雀跃,声音压得更低,“瞧着比玄黄果还大,就是味道酸了点,能增寿多少年?” “这个嘛……”男人敛眉,似在仔细思索。 冯秋兰面上一喜,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急切追问:“是不是比玄黄果还好?能增寿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他眼眸弯起,含着春水般的笑意,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狡黠:“这个啊,就真的只是普通的酸果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玉佩 啥? 只是普通的酸果子? 冯秋兰脸色微僵,捏着果子不肯松开,犹疑地追问:“你没看错吧?再仔细瞧瞧,会不会是藏了灵韵的凡果?” “没看错。”男人摇头,“就是寻常凡果,半分灵气都无。” “好吧。”冯秋兰轻声叹口气,虽有几分失望,却也很快释然。 好歹还有十二颗玄黄果,一颗增寿十年,加起来便是一百二十年,已是天大的机缘。 男人见她这般通透,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轻声提醒道:“玄黄果至多服两颗,多了便会失效,余下的倒可以换些灵石。” “不,我留着。”冯秋兰摇摇头,用余光扫过四周,见对面那对道侣已移步去看热闹,周遭也无人留意这边,才小声道,“许道友,先前我匀给你的那只灰色储物袋,还在吗?” 男人抬手从衣襟内取出储物袋,递到她面前:“在这,怎么了?” “你稍等。”冯秋兰接过储物袋揣到背后,手中操作几番,随即递还给他,“好了,你收着吧。” 男人接过储物袋,神念往里一探,发现里面多了两颗玄黄果以及十块灵石。 冯秋兰慢悠悠开口:“你之前在宗门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寿命,二十年虽然不长,但我希望你能活得更久一些。还有,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街市上逛逛,你若是看到什么喜欢的,不用问我,想买就自己买。 男人目光灼灼地凝着她,过了许久,方才低声回应:“我明白了,多谢你的心意。 冯秋兰欣慰地笑了笑,转头继续扒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额头,伸手在自己的储物袋里翻找起来,很快摸出一块造型古朴、纹路斑驳的玉佩。 她凑到男人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神秘:“许道友,我竟忘了,当日那位老丈除了灵果,还送了我一块玉佩。” 男人的视线骤然落在玉佩上,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芒。 “喏,你见识广,瞧瞧这玉佩可有什么门道?”冯秋兰说着,便将玉佩直接塞到他掌心。 谁知玉佩刚触到他的皮肤,竟如烙铁遇寒冰,发出嗞的一声,还冒出一缕黑烟,带着焦灼的气息。 冯秋兰心头一惊,飞快将玉佩抽回,攥住他的手掌查看,见他掌心烫出了一块红痕,皮色微焦。 “怎么会这样?你没事吧?”她急声追问,指尖下意识想去触碰那处红痕,又怕碰疼了他。 “无事。”男人轻轻抽回手,扯了扯衣袖,遮盖掌心正在快速蠕动愈合的疤痕。 “是不是很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冯秋兰有些自责,捧着玉佩翻来覆去看,实在想不通这玉佩为何会伤他。 “不痛,一点事都没有。”男人眉眼弯弯,朝她温柔地解释:“许是这玉佩已然认主,旁人触碰,便会生出反噬。” “原来是这样。”冯秋兰见他毫无愠怒,反倒愈发愧疚,忙将玉佩揣进储物袋最深处,暗下决心再也不随意拿出来。 吃过午饭,冯秋兰依言推着许天逸离开客栈,往花锦城最繁华的桃花街市而去。 一路上,周遭的修士频频投来打量的目光,或痴迷惊叹地落在许天逸身上,或对着她露出艳羡之色,看得冯秋兰一头雾水,实在摸不透这些人在羡慕什么。 逛了半响,冯秋兰才算真切体会到,这花锦城作为修仙界的恋爱圣地,果然与别处截然不同。 这里的花楼遍地都是,皆取着仙乐坊、云梦轩、玉笛居这般雅致的名号,内里却与凡俗青楼无异,皆是男欢女爱的去处。仙乐坊专侍男修,云梦轩专侍女修,而新晋的玉笛居则异军突起,引得无数修士趋之若鹜。 除了花楼,更有诸多稀奇的衍生行当:专卖助兴催情丹药的灵药阁,打造各式房中之器的炼器铺,专供修士双修的情趣洞府,甚至还有替人牵线的情感导师、解怨的分手大师、暂代情缘的替身情人…… 五花八门,直看得冯秋兰眼花缭乱,直呼三观炸裂。 而城中最特殊的,莫过于那座“桃花迷情大阵”。 传说是合欢宗一位太上长老,以万年桃花妖的精魄为主阵眼,七颗蜃幻珠为辅阵眼,遍栽桃花树布下的阵法。入阵者若失了本心,便会迷失其中,化作只为情欲而生的伥鬼。 不过,若是能守心自持,只在阵边桃花林漫步,也能安然无恙。 冯秋兰一边感叹这花锦城的“独特文化”,一边逛美景、尝美食,眼界与阅历都添了不少。直至天色擦黑,才推着许天逸,慢悠悠回了客栈歇息。 是夜。 冯秋兰坐在临窗的床榻上打坐,灵气刚在经脉中运转两圈,一阵浓烈的困意突然袭来。 她眼皮一阖,头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 另一张床上,本该安睡的男人,却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身形修长,姿态优雅,背部宽阔且腰身紧致。行动间,可见青衫下的肌肉轮廓分明、线条流畅,丝毫不显得累赘,有种兼具力量与柔韧的美感。 他缓步走到冯秋兰榻前,弯下腰,鼻尖凑到她的发顶,深深嗅了一口。少女发丝间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灵气的味道,让他眼底泛起贪婪而迷醉的神色。 半晌,他才直起身,冷白的指尖轻轻抚过少女的脸颊,顺着脖颈一路下滑,经过玲珑有致的曲线,来到她腰间的储物袋处。 男人取出袋子里的玉佩,法力涌动,将它虚握在手中,于月色下仔细端详。 第37章 玉佩在他掌心微微嗡鸣,一道白光忽地弹出,显出一位白发飘飘、仙风道骨的老者虚影。 老者看清面前之人,神色骤惊,厉声喝道:“于渊!果然是你!” 男人眼皮轻抬,语气漫不经心:“呵,怎么?” “于渊,我劝你回头是岸!你身负滔天大罪,天道不会容你……” 老者的话尚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男人手中的玉佩四分五裂,被他轻轻一震,化作漫天齑粉,消散在月色中 。 “哼,老东西。” 他低嗤一声,转身隐入屋角的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熟睡的少女,眼眸深邃而沉静。 而数十万里外的天河水府,水下一座灵气氤氲的神秘宫殿内,一位正在闭关的白衣老者突然遭了反噬,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无力地倒在玉榻上。 “大长老!”随侍的小童见状,慌忙扑上前将他扶起。 老者捂着胸口,咳了几声,拿出一颗疗伤丹药服下,沉声道:“速去传话给各位长老,就说于渊已重塑肉身,如今现身在合欢宗下属宗门附近,叫他们早做准备!” 小童应了声是,又迟疑着问:“那……要不要告知紫霄仙宫?明心剑尊先前说,一旦有于渊的消息,愿以龙珠碎片相换。” “他?”老者冷哼一声,摆了摆手,满脸不屑,“他自身难保,妄图逆天改命,迟早要被天道反噬。不必理会,往后少与紫霄仙宫往来。” 翌日一早,冯秋兰从睡梦中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满心疑惑。 这段时间打坐总这样,炼着炼着就莫名犯困,倒头就睡,可偏偏精神却愈发饱满。 更神奇的是,自离开烟波渺后,她的修炼速度竟快得离谱,不过几日随意打坐,修为便快要突破练气四层。 难不成,她当初在湖底也沾了机缘? 冯秋兰摩挲着下巴,目光落在仍在安睡的许天逸身上,心痒难耐,只想立刻求证。 好不容易等他醒转,她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问:“许道友,你在烟波渺湖底,是不是得了什么厉害的天材地宝?” 男人撑着床铺坐起身,幽幽看了她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冯秋兰一拍手掌,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世间唯有逆天的天材地宝,才能让一个经脉尽断、丹田破碎的活死人重归正常,甚至一夜之间重塑肉身,这等造化,简直是鬼斧神工。 如此说来,那湖底的怪异黑色茧壳定是机缘所在,她也在他得宝时,无意间分了一缕福泽,才会修炼神速。 想到这里,冯秋兰嘴角忍不住上扬,内心狂喜。 哈哈,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她了! 先定个小目标,若是能顺利修炼到筑基期,那长生大道,未必不能搏上一搏。届时星海飞驰,随心所欲,逍遥自在,岂不快哉? 冯秋兰正激动地浮想联翩,冷不丁瞥见许天逸倚靠在床头,如瀑的乌发散落在肩头,长而翘的睫毛轻颤着,皮肤与唇色都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宛如一尊精致易碎的瓷美人。 她收敛心神,想到今后的行程,思虑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对了许道友,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如今你修为已然恢复,待伤势痊愈后,还要回太玄宗吗?” 男人闻言,轻轻一叹,眼底瞬间漫上哀伤,语气凄然道:“我早已被太玄宗逐出门墙,再也回不去了。” “抱歉抱歉!”冯秋兰连忙致歉,“我不是有意勾起你的伤心事,我只是想弄清你的想法,好为往后做打算。” “是么,你有什么打算?”他轻声反问。 “是这样的。”冯秋兰坐直身子,认真道,“若你想回太玄宗争个说法,我们便暂留花锦城,等你完全康复,我们便各奔前程。若你还是想去临仙城,那我便一路照顾你,待到了目的地,我也算完成了当初的承诺,届时我们再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男人嘴角微扯,戾气渐渐浮现。 “怎么了?这样安排不妥吗?”冯秋兰不解地看着他。 “你……可是嫌我麻烦了?”他骤然敛去所有异色,眼神变得柔弱又哀愁,在如玉脸庞的映衬下,仿佛蒙着一层水雾。 被这目光所触,冯秋兰莫名心虚起来,连忙摆手澄清:“自然不是!我的责任就是照顾好你,怎么会嫌你麻烦?” “那就好。”男人眼底的水雾散去,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如春风拂面,“那我便跟你说清楚,我想和你一起去临仙城。”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桃花仙子 冯秋兰并未急着离开花锦城。 三日后的清晨,她凝神聚气、一鼓作气,成功将修为冲至练气四层。 筋脉随灵气拓展舒展,清透的灵力自丹田漫溢,洗涤周身百骸,丹田深处暖融融的,是一种久违的舒泰。待她巩固完新晋的修为收功时,却诧异发现身上纤尘不染,并无半分突破时该排出的杂质。 怪哉,难不成是突破失败了? “许道友,劳你用探查术看看,我现下是何修为?” 一旁,男人正倚在床头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美眸,上下打量她。 “练气四层。” “那便是没错了。”冯秋兰小声嘀咕,又问,“许道友,你如今修为到了哪一步?” “我……练气圆满吧。” 冯秋兰点点头,凝出一方水镜,对着镜面转了一圈。 镜中女子肌肤细腻莹润,宛若覆了层柔光,别说杂质黑泥,便是毛孔都难寻半分。 罢了,只要修为实打实提升便好。 她不再纠结这异状,简单洗漱后,将许天逸扶上轮椅,推着他出了厢房。 行至客栈一楼大堂,才见四处张灯结彩,红绸绕柱,听旁桌食客闲谈,方知今日竟是花锦城一年一度的桃花节。 冯秋兰本打算用过早食便启程,可转念一想,既已赶上,何妨多留一日,也好见识这被众人交口称赞的桃花节,究竟是何等繁华光景。 待夜色降临,冯秋兰推着许天逸出了客栈,往桃花节的举办地而去。 那是一处占地甚广的花街,此刻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花街上人流如织,比肩接踵,随处可见十指相扣、并肩而行的情侣。街道两旁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瓣簌簌随风飘落,空气中漫着淡淡的花香,混着几分旖旎暧昧的气息。 冯秋兰停在一处饰品摊前,被摊上琳琅满目的珠钗簪环吸引,挑拣了半晌,竟一时拿不定主意。 “选这支,衬你的肤色。”清润的男声在身侧响起,男人抬手拿起一支缠枝桃花簪,伸手轻轻替她插在发髻间。 摊主见状连忙凑上夸赞:“这位公子好眼光!这支桃花簪小巧精致,您伴侣长期佩戴还能润肤养颜,只要两块灵石便成。” “他不是我的……”冯秋兰正要解释二人关系,却被许天逸一声轻咳打断。 “就买这支。”他话音落,指尖已弹出两块灵石,落在摊主手中。 冯秋兰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桃花簪,耳尖微热,推着轮椅便要离开,拐过街角时,却不慎撞到了一名路人的胳膊。 “对不起,你没事吧?”她忙侧身致歉。 “无妨,是我走得太急了。”那路人是个身形偏娇小的年轻男子,面上敷着薄粉,瞧到冯秋兰二人时,忽然一愣,扬声笑道,“原来是你们!” 冯秋兰这么一听,也觉得对方眼熟,细细回想,才记起是前几日在客栈拼桌时,那对男性情侣中的一人。 “好巧。”她含笑颔首。 年轻男子的目光在轮椅上的男人与冯秋兰之间打了几个转,捂着嘴促狭调侃:“你们二人形影不离,想来定是十分恩爱。” “啊?”冯秋兰满脸错愕,一头雾水。 “城内有处水月居,价格公道,设施齐全,还能提供些特殊服务呢。”年轻男子朝冯秋兰眨了眨眼,语气暧昧,“去了便说是无双公子推荐的,能打八折。” 冯秋兰愣了半晌,才猛然反应过来对方的弦外之音,脸颊瞬间涨红,急忙摆手解释:“不不,你误会了,这是我兄长,我们只是纯粹的兄妹关系。” “当真只是兄妹?”年轻男子面露诧异,又看向许天逸,见他面色沉凝,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也不再深究。 “是我误会了,瞧你们戴着同款面具,还当是来游玩的伴侣呢。” 同款面具? 冯秋兰恍然记起,初到花锦城时,许天逸递来的那枚与他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具。 恰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呼喊,正是那日与年轻男子同席的壮汉,他脸上戴着与年轻男子同款的面具,只是尺寸大了许多。 “若是你们头回逛桃花节,可别错过今晚的选秀盛典。我伴侣唤我了,咱们后会有期!”年轻男子拱手作别,拨开人群朝壮汉走去。 第38章 冯秋兰抬眼望去,只见花街最中央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巍峨高楼,四面八方的行人正络绎不绝地往楼内涌去。 她素来爱凑些热闹,又对这桃花节的选秀盛典满心好奇,便推着轮椅,随著人流往高楼而去。 一踏入楼门,冯秋兰眼前豁然开朗,忍不住啧啧惊叹。 整座高楼布置了空间拓展阵法,内里远比外观宽敞数倍,楼高九层,雕梁画栋,恢弘大气又精致绝伦,每一层都流光溢彩,恍若置身仙境。 高楼中央,数座圆形悬空舞台错落漂浮,台边雕饰巧夺天工,缀满了各色奇珍,熠熠生辉。一颗颗莹润的宝石镶嵌在楼内各处,将偌大的空间映照得亮如白昼,如梦似幻。 围绕着中央悬空舞台,一楼至六楼皆设了观席,环形的观席内,以桃花瓣拼接而成的案几错落排布,案上摆满了精致的仙食与佳酿。不同区域间以雕花屏风相隔,屏风上绘着历届桃花仙子的舞姿,衣袂翩跹,宛若活物。 冯秋兰推着许天逸行至三楼,寻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落座。她支着下巴望着眼前的盛景,心中暗叹,所谓仙家气派,大抵也不过如此。 忽闻几声鼓响,清扬的曲声随之而起,节奏明快,桃花节的选秀盛典,正式拉开帷幕。 只见中央的数座舞台上,各家花楼的美人依次登台,或拨弦弄琴,清音绕梁;或轻启朱唇,婉转吟唱;或莲步轻移,载歌载舞,个个使出浑身解数,争奇斗艳,好一番群芳竞秀的光景。 “好多漂亮的小姐姐。” 冯秋兰看得目不暇接,连咽了几口口水,大感惊艳。 而其中,最惹眼的莫过于代表玉笛居的那座舞台。 台上一位美人翩然起舞,一袭轻盈的薄纱长裙随风飘动,肌肤赛雪,玉骨软腰,舞姿更是美轮美奂,犹如九天仙子降临,气质卓绝、仙气盎然,瞬间便攫住了全场人的目光。 待最后一场表演落幕,九座舞台上各自升起一尊宝鼎,分属参与选秀的九家花楼。这桃花节的选秀投票权,尽在观席的每位客人手中,只需取座前的一片桃花瓣,注入自身的灵气印记,再将花瓣送入心仪花楼对应的大鼎中,大鼎便会自行统计花瓣数量,得数最高者便是魁首。 霎时间,数不清的粉色桃花瓣从各层观席飞出,如云似霞,构成一道绮丽的风景,纷纷涌向中央的九尊大鼎。 冯秋兰被这新奇的投票方式吸引,也学着旁人的模样,施展出御物术,操控着桃花瓣稳稳飞入玉笛居的大鼎内。 投票环节落幕,九尊大鼎内的桃花瓣齐齐飞出,在半空凝聚缠绕,最终化作一根夭夭桃花枝,缓缓飘落,落在玉笛居舞台上,那名绝世美人的手中。 一道洪亮的男声响起:“恭喜玉笛居摘得今年桃花节魁首,请新一届桃花仙子,挑选有缘人!” 冯秋兰刚收回目光,正准备尝尝案上的仙食,闻言忽然一愣,耳边随即传来周围宾客激动的议论声。 “来了来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一年就这么一回,我可是盼了许久!” “哈哈,不枉我提前出关,千里迢迢赶来花锦城!” “不知今年是哪位幸运儿,能得桃花仙子青睐?” “春宵一刻值千金,若是能与桃花仙子双修,便是死也无憾!” 双修? 冯秋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在她愣神的间隙,那名新晋的桃花仙子抬手,将手中的桃花枝轻轻抛出。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翘首以盼。 那支桃花枝在空中悠悠盘旋,掠过无数伸着的手,最后竟飘飘然,落在了冯秋兰的案前。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来,有好奇,有艳羡,更有浓烈的妒忌…… 轮椅上的许天逸面色一沉,周身的气温似都降了几分。 冯秋兰被这万众瞩目的目光盯着,只觉尴尬又无奈,她看向许天逸被面具遮去大半,却依旧俊美无瑕的下半张脸,迟疑了一瞬,轻声安慰:“你若是不愿意,我们这便离开。” 谁知话音刚落,她便觉身体一轻,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朝半空中的桃花仙子飞去。 哎? 等等,是不是弄错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用艳羡妒忌的目光看着她? 仔细看看啊,她是女的!实打实的女的! 冯秋兰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许天逸,连回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那股力量牵引着,落进了一个馨香满溢的怀抱。 “姐姐,你弄错了,我是女子。”她急忙开口解释。 “没弄错,我选的,本就是你。”桃花仙子眼中闪过异光,笑得勾魂动人。 “姐姐,我虽喜欢美人,可我的取向是异性。”冯秋兰挣扎了几下,却挣不脱对方的手臂,只觉欲哭无泪。 桃花仙子却笑而不语,揽着她径直往九层飞去,行至一间雅阁前,抬手解开门上的禁制,推门而入。 一股浓郁却怪异的香气扑面而来,冯秋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二人在桌前落座,桃花仙子挥手关上房门,又指尖掐诀,招来一套精致的酒具,轻轻摆在桌上。 “姐姐,你听我解释……” 冯秋兰刚要开口,桃花仙子的食指已轻轻按在她的唇上。 “嘘,别说话,先把这杯酒喝了。” 冯秋兰瞥了眼杯中酒水,黄绿交织,色泽怪异,瞧着便透着不对劲。 “呵呵,我不渴,就不喝了。” “无妨。”桃花仙子放下酒杯,声音柔柔的,“方才的花魁大赛,我跳的舞,好看吗?” 见对方并无强迫之意,冯秋兰稍稍松了口气,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舞姿,眼中露出真切的赞许:“姐姐舞姿蹁跹,婉转灵动,瞧着十分赏心悦目。” 桃花仙子抿唇一笑,眉眼间的妩媚更甚:“那,我美吗?” 冯秋兰打量着对方那张莫名让她觉得熟悉的脸,诚恳点头:“美,姐姐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 “既如此。”桃花仙子忽然倾身上前,抬手扯下她发间的发带,缠在自己指尖慢慢把玩,语气暧昧,“今晚,便让我服侍你,可好?” 冯秋兰一怔,干笑两声:“姐姐真会说笑,你我皆是女子,谈何服侍。若是姐姐觉得无聊,我倒可以陪你聊聊天,解解闷。” 桃花仙子眼波流转,妩媚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随即一把拉过冯秋兰的手,按向自己腹下三寸之处。 顷刻间,冯秋兰只觉指尖传来一阵坚硬的触感,宛若触电一般,瞬间缩回手,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怎样,满意吗?”桃花仙子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冯秋兰唰的一声站起身,噔噔噔往后退了数步,警惕道:“你别过来!” “我偏要过来。”桃花仙子迈步朝她欺近,唇角的笑意越发邪魅。 冯秋兰心中一紧,急忙默念法诀,却陡然发觉体内的灵气如石沉大海,半点也调动不出,就连挂在脖子上的月华珠,也似被一股力量压制,没了半分动静。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冯秋兰头皮发麻,预感到大事不妙,她飞速转身去拉房门,却发现门早已被重新下了禁制,纹丝不动。 她又冲到窗边,拼尽全力去推,窗户依旧死死闭合。 冯秋兰手足无措,被桃花仙子一步步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你,你别靠这么近!”她声音发颤。 桃花仙子停在她跟前,鼻尖如兽般轻轻耸动,似在嗅着她身上的气息,随即低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元阴尚存,还是最上等的体质,这回,倒是真捡到宝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姐姐,啊不,大哥,大帅哥,你放我出去吧!”冯秋兰苦着脸哀求。 “你无需听懂,只需记得,按往年的规矩,今晚你我,必得行双修之术。”桃花仙子轻佻地勾起她的一缕发丝,微微矮身,朝她压来。 冯秋兰脖颈后仰,急忙伸出双手撑在他的胸膛,拼尽全力不让他靠近:“不可!万万不可!” “可如今,箭在弦上,由不得你拒绝。” “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冯秋兰只觉体内涌出一股奇怪的燥热,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双腿软得发颤,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我这是怎么了?”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清亮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水雾,染上几分迷离,眼前的事物也愈发模糊。 “不要抗拒,我会让你很舒服。” 桃花公子眼中露出得逞的笑意,伸手便去解冯秋兰腰上的系带,指尖刚触到锦带,脚下的地面却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松开冯秋兰,侧耳凝神感应,脸上布满了不可思议的惊愕。 这雅阁的结界,居然破了! 周围的墙体在剧烈的摇晃中,迅速扭曲、裂开,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宛若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狠狠撕扯。 第39章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整座九层高楼仿佛被巨锤狠狠击中,瞬间失去了支撑,开始轰然坍塌。 糟糕!楼要倒了! 桃花公子心中一惊,伸手捞起浑身发软的冯秋兰,便要破窗逃离,却不料一股磅礴的力量骤然袭来,狠狠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被击飞出去。 地动山摇,尘烟四起,九层高楼轰然倒塌,碎石瓦砾四溅。 冯秋兰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丹田内的灵气更是死寂一片,她在下坠的瞬间,只来得及下意识抓住一根断裂的木柱。 尘土迷了眼,碎石不断砸落,冯秋兰抓着木柱的手渐渐脱力,最终失去重心,朝着地面坠去。 就在她即将撞击地面的刹那,一股力量恰时出现,稳稳地将她托住,下一秒,她便落入了一个冰冷却坚实的怀抱。 一张模糊却昳丽绝伦的俊脸,蓦然映入她迷蒙的眼帘。 男人坐在轮椅上,将浑身发软的少女紧紧揽在怀中。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解毒,吻 冯秋兰努力辨认出眼前的人, 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许天逸……是你吗?” “是我。”男人轻轻开口,神念在她身上扫过,眉心微蹙。 “你来救我了?”冯秋兰嗓音沙哑, 浑身泛起不自然的潮红,“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 “方才有大能在附近打斗, 大半个花锦城都坍塌了,我被法术余波砸中,受了点轻伤。” “那我们……会不会受到波及?”冯秋兰忍着体内的燥热, 想要从男人身上下来, 奈何四肢乏力, 软得像一滩水。 “不会,他们已经走了。” 这时, 断壁残垣底下,一个人影化作一只小兽, 如闪电般窜向远方。 “那是什么……” “那是无面兽,不分雌雄,没有形貌,会化作人类最喜爱的模样, 吸取人类的精气。”男人耐心解释,眼底双瞳受怀中少女的气息牵引, 正悄然凝作幽深竖瞳。 “许道友……我好难受,我是不是中毒了?” “是, 你中了无面兽的桃花醉梦散。” 冯秋兰闻言一抖,颤抖着嗓子问:“怎么办?我会死吗?” “你不会死。” “可……可这毒该怎么解?” 男人沉默须臾, 将怀中滚烫柔软的身躯搂得越来越紧。 少女独有的气息实质一般缠裹着他,将他的心绪勾动地焦躁无比。身体内原始的本能在蠢蠢欲动,他呼吸渐促, 深绿的竖瞳里翻滚着情欲,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少女,仿佛凶兽盯上了猎物。 “怎么……怎么不说话了?” 冯秋兰思绪迷离,茫然地抬起头,双眸在情毒的作用下,像是沁着一汪春水,可神色却显得尤为天真无辜,无辜得就如一只迷途的羔羊。 男人呼吸一窒,心底竟掠过一丝羞赧。 他眨了眨眼,眼底翻涌的情欲敛去,重归清明,温声笑道:“我倒忘了,城外有处冰泉,兴许能解你身上的毒。” “太好了……”冯秋兰颤巍巍想自己站起,几番挣扎都跌回他怀中,只能窘迫地垂首,声音微弱道:“我……我动不了,灵气也被封了,我们怎么过去?” 她窘迫地无以复加,默默垂下头,声音虚弱而无力:“我……我现在动不了,灵气也被封住了,我们该怎么过去?” “放心,我带你去。”男人勾起嘴角,打了一道法术在轮椅底下,轮椅风驰电掣般转动,带着两人快速离开。 一路行来,昔日繁华的花锦城已成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法术交锋的余痕。不知是哪路大能在此开战,所幸他们交手时应是有所收敛,这满城建筑虽被毁去大半,却并未伤及多少修士。 此时大多人正在四处奔逃,尚且自顾不暇,自然没注意到她和许天逸。 冯秋兰缓缓闭上眼,意识处于混沌和清醒之间,体内的燥热越发难忍。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待睁开眼,便看到许天逸背靠石壁坐在一个水潭中,她被他横抱在怀,脑袋枕在了他的臂弯上。 “好冷……”冯秋兰牙齿打颤,嘴唇哆嗦。 体内的燥热散去大半,可冰冷刺骨的寒意侵入,她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这时,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腹部,丹田处传来一股源源不绝的暖意。 冰冷的不适感消失,冯秋兰像是泡在温暖的水中,感到通体舒泰。 “许道友,辛苦你了,现在把我放下来吧。” “没关系,我可以一直抱着你。” “可是这个姿势……”冯秋兰脸色尴尬,两人的姿势过于亲密,这样委实不妥当。 男人见她不自在的模样,眼神微暗,随即温和地解释:“这水潭有点深,你目前还用不出灵气,最好由我抱着,且我下半身不能行动,这个姿势方便我给你的丹田输入阳气抵抗寒毒。” “这……好吧。”冯秋兰心中挣扎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她知道现在情况特殊,不是矫情的时候。 月色渐浓,冰泉寒气升腾,白雾缭绕间,两人肌肤相贴。 男人垂眸望着怀中少女,喉结轻滚,默默将大半寒气引至自身,压下复燃的欲念。 不知过了多久,冯秋兰感到体内的燥意消散,可四肢仍旧绵软无力,大脑更是昏昏沉沉,困意一阵接着一阵。 “许道友,我好困……” “困了就睡吧。”男人凝神运念,幻化出一只手,一下接着一下,不紧不慢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冯秋兰下意识歪了歪头,不可避免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咚咚,咚咚。 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有节奏地传入耳畔,带着让人安心的韵律。 冯秋兰打了哈欠,眼皮越来越黏,再也忍不住地沉入睡眠。 —— 此时此刻,上千里外的一处秘密地下洞穴。 近十位妖族大能齐聚于此,皆是气息不稳,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其中一位额生双角的牛面人拍案而起,气急败坏道:“于渊那厮忒不讲情面!当初他走投无路,若不是我妖族收留,岂有他活命的机会!” 另一位背生双翅的鹰面人讥讽道:“他就是一条养不熟的毒蛇,半人半妖的杂种,难怪能和卑鄙的魔族厮混到一处。” “大哥,你说该如何是好,如今他修为还未完全恢复,我们尚且不是他对手,万一等他……”有个脸上长了鳞片的中年女子开口,担忧地看向身旁和她面容相似的白发老者。 “我看你们啊,就是杞人忧天。于渊再如何心狠手辣,第一个找麻烦的对象,也只会是紫霄仙宫。”一位身姿婀娜,妖媚动人的女子站起来,往外招了招手。 紧接着,一只雪白的小无面兽从外面的结界穿进来。 众妖见状,面露疑惑。 “不用紧张,是我一个不肖子孙,他素来贪玩,在花锦城扮作桃花仙子,不想今日却遇到一件怪事。” 那只小无面兽跑到妖媚女子面前,逐渐化形成一名绝色男子,恭敬地朝她行礼:“给太奶奶请安。” “嗯。”妖媚女子抬了抬眼皮,看到对面人的模样,皱眉道:“把你这张脸换了!” “是,太奶奶。”小无面兽当即换成另一张美人脸。 “跟大家说说吧,你都看见了什么。” 小无面兽颔首,将于渊如何救下一位练气期人族少女,又如何抱着她离去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诉出来。 娇媚女子听完,冷嗤道:“哼,原以为他虽性情暴戾,好歹是个专情之人。想不到才十年,他就忘记了紫霄仙宫的旧爱,找起了新欢。” “太奶奶,你这话听起来怎么酸溜溜的。” “你懂个屁,还不快滚滚滚。”娇媚女子不耐烦地赶人。 小无面兽正要告退,却被场中一直未言的白发老者叫住。 “你等一下。”白发老者忆起当初在逍遥城所见之人的模样,询问道:“那位人族少女可是中等身量,圆形脸蛋,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回前辈,正是。” “你且说说,于渊待那位少女是何态度?” 小无面兽回想片刻,答道:“他待她呵护备至,温柔有礼,一点也不似传言中阴冷嗜血、暴虐无常的样子。” “哟,简直是两幅面孔,那少女可知他的真实身份?”娇媚女子突然问道。 “我猜应该不知道。” “呵呵,那便有趣了,若那少女知晓他是人族修士最痛恨的大魔头,不知会作何感想?” 白发老者沉吟不语,不知在琢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众妖说道:“传令下去,查一查那位少女的底细,先不要轻举妄动。” 第40章 —— 冯秋兰睡了个舒服的觉,醒来后神清气爽,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宽阔的马车上。 她运转功法,灵气在丹田和经脉内流通,一点也不滞涩,证明她身上的毒已经彻底化解。 “你醒了,肚子饿吗?” 清越柔和的声音悠悠传来,冯秋兰闻声从床上坐起。 抬眼望去,就见一名青衫男子斜倚着车窗而坐,单手执卷,身姿挺拔俊逸。 细碎的阳光穿窗而入,将他的眉眼轮廓勾勒得俊美绝伦,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神仙画卷。 冯秋兰揉揉眼睛,一时看呆了。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修长的手指翻动手中的书卷:“柜子里有你喜爱的糕点,你饿了可以先垫垫。” 冯秋兰回神,取出一盘糕点放在身侧的小案上。她拈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中间的过道,悄悄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他垂着眼,指尖慢条斯理地翻着书页,侧脸的轮廓温润中透着几分妖异的昳丽。 昏睡前在冰泉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他温热的掌心、贴近耳畔的呼吸、还有两人肌肤相贴时亲密…… 冯秋兰的脸颊泛起热意,又暗啐自己想太多,不过是场意外罢了。 “看我干嘛?我好看吗?”男人笑着道。 “嗯,很好看。”冯秋兰收敛情绪,正襟危坐,老实点头。 “好看你就过来,离近点慢慢看。”他朝她招手,像蛊惑人的妖精。 冯秋兰差点被噎到,急忙泡了壶茶水掩饰尴尬,问道:“我们现在到了哪里?” “走了小半日,离开花锦城有三百多里。” “居然这么快?” 冯秋兰透过旁边的车窗往外看,车外的景色快速倒退,她却一点也不觉得颠簸摇晃。 “我找材料重新刻了几道阵法,将马车拓宽了,还提高了速度。”他解释道。 “你还会阵法,你可真厉害。”冯秋兰闻言,由衷地夸赞和敬佩。 男人对她的反应很是受用:“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她面色一喜,视线无意间落在他手中的书上,神情顿时僵住,“等等,你看的是什么书?” 她急忙掏自己的储物袋,在书堆里面翻找半天,发现唯独漏了一本小人书,她记得那本书上配了很多插图,黄.暴程度堪称炸裂。 冯秋兰瞬间就脸色涨红,叉着腰质问:“许天逸!你这书是不是从我储物袋里拿的?” 他一脸无辜:“怎么了,有问题吗?” 冯秋兰面露羞恼:“你为何能打开我的储物袋,还擅自拿走我的书?” 他歪着头,疑惑地开口:“不是你自己说的,我若是无聊,可以随便拿你的书看吗?” 冯秋兰语噎,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但是......” 冯秋兰支支吾吾半天,有一种秘密被揭露的羞耻感。 “但是什么?” 男人的嘴角挂起戏谑的笑,信手将书册又翻过一页,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插画,时不时啧啧两声。 冯秋兰见状,既焦急又生气。 “不准再看了,还给我!” “为何?难不成你看得,我就看不得。” “这种小人书不宜多看,对身心不好!” “是么,可我瞧着,你所有的藏书里,大半都是这种类型。” “那不一样!我是我!你是你!” 男人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有何不同?身为男子,不是更 该多学点,将来兴许能用得上。”他说完,目光锁定书上的插图,一幅认真钻研的样子。 “快点还给我!”冯秋兰羞愤地站起来,飞快地朝着许天逸走去,想要把书抢回来。 他眸光微闪,藏在袖口中的食指轻抬,顿时一道劲风吹到盛放糕点的案几上,将盘子里一块裹满糖霜的白糖糕吹落到她的脚下。 “哎哟——” 冯秋兰不慎踩中糕点,脚底一个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倒。 “小心!” 男人快速扔掉手中的书,长臂一伸,将迎面倒来的少女顺势揽入怀中。 冯秋兰慌乱地抬头,恰好撞进一双深邃如星辰的眼眸里。 阳光穿过窗棂,在他浓密的睫羽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双如星夜般漂亮的眸子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似是迷人的漩涡,带着某种魔力,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再也挪不开目光。 冯秋兰的脸颊倏地烧了起来,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又灼热。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亮,震得耳膜发颤。 男人垂眸看着怀中人,少女平日里清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受惊的小鹿般湿漉漉的,盛满了无措与羞赧。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瞥见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米白色糕点碎屑,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起,用指腹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唇角,将那点碎屑细细拭去。 这般亲昵的动作,让冯秋兰的脸瞬间红得更厉害,连带着脖颈都泛起细密的红晕。 男人喉结微微滚动,指尖残留着她唇畔的温软触感,眼底的温柔渐渐化为难以抑制的情愫。 他情难自已地微微俯身,薄唇缓缓凑近,想要在她柔软的唇畔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可!” 冯秋兰蓦地回过神来,惊得浑身一颤,猛地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我,我……”她迈着僵硬的步伐,几乎是逃跑似的冲回了自己靠窗的小榻上。 男人俯身的动作僵在半空,眼底翻涌的情愫来不及收回,便被她的抗拒浇了一盆凉水。 他缓缓直起身,掩去眼底的失落与落寞,唇边勾起浅淡的笑意,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几分关切地问道:“冯道友,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冯秋兰急忙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却止不住的心思不宁。 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为何突然要亲我? 幻觉!一定是幻觉! 冯秋兰飞快地偏过头,目光死死地落在窗外的风景上,不敢再看他一眼,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稳。 “既如此,”男人拿起方才扔在一旁的书册,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这本书,你还要拿回去吗?” 见她许久没有回应,他又轻声唤了一句:“冯道友?”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相拥的画面,还有那险些落下的吻。冯秋兰闻声恍然回神,却垂下眼帘,掩饰心底的慌乱与羞怯,不敢去看对面的青衫男子。 沉默了半晌,她才呐呐地开口:“你,你看完再还给我吧。” 三天后,马车在大道上平稳疾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被阵法削弱得微不可闻。 车厢内静得发闷,冯秋兰盘腿坐在靠窗的榻上,指尖虚掐着修炼法诀,呼吸刻意放得又轻又浅。 许天逸的声音忽然在车厢另一端响起,清越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今日风大,窗边凉,要不要挪到里面来?” 冯秋兰没敢睁眼,也没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指尖的法诀已经乱了套。 她能感觉到那道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发顶,烫得她几乎要坐不住,她下意识地往窗边又缩了缩,肩膀绷得笔直。 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略显局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男人放下了手中的书册,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过了半晌,他又开口,语气放得更柔:“桌上的糕点该凉了,要不要我烧壶热茶给你?” “不必麻烦了!”冯秋兰急忙应声,声音带着几分颤音。她终于掀开一点眼帘,目光匆匆扫过自己的衣摆,又飞快地垂下,“我……我不饿,许道友……前,前辈自己吃就好。” 她刻意加重了“前辈”二字,像是在两人间划开一道界限。说完,她干脆重新闭上眼,双手紧紧攥着衣摆,连指尖都泛了白,以此掩饰心中的慌乱和不安。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眸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少女紧闭的双眼和紧绷的脊背,那副唯恐与他沾上半点关系的模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应了一句“好”。 这一声应答像是按下了静音键,车厢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冯秋兰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变得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她想专心修炼,可耳边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还有对面偶尔翻动书册的轻响,每一个声音都让她心神不宁。 第41章 男人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沉默良久,终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冯秋兰,你是不是……在刻意回避我?” 冯秋兰浑身一震,睫毛颤得更厉害了,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男人见她不答,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声音更轻了:“是我唐突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让你为难了吧?我只希望你不要怪我,还能像从前那般待我。” 这三天里,他不是没试着搭话,问她修炼是否有瓶颈,问她要不要学习新的阵法口诀。可每一次,冯秋兰都只是低着头,含糊应答,从未抬眼看过他一次。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凑到他身边叽叽喳喳分享路上的见闻,不再把温热的吃食递到他手边,甚至连吃饭都要等他先吃完,才敢拿出糕点草草果腹。 男人靠在软榻上,看着她缩在窗边的小小身影,周身的气息渐渐冷了下来,连带着车厢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冯秋兰憋得快要喘不过气,她不敢抬头,只能小声嗫嚅:“我没有怪你,是我自己……”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份慌乱。 她该怎么跟他讲,这般男女间的亲昵相处,于她而言是何等的陌生和窘迫。她羞于面对,不懂如何回应,更胆怯着,一旦捅破那层薄纱,往后的关系又会走向何方。 “你没有怪我便好,其他的……你无需多想。”男人开口,声音里裹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尾音轻得像是要融进车厢的沉闷空气里。 冯秋兰闻言,心头猛地一揪,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笨拙地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攥紧衣摆,默默点了点头。 数日后的午间,马车驶进一片连绵的山林。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鲜活起来,郁郁葱葱的树木,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湿润的水汽。 冯秋兰望着窗外流动的绿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犹豫了许久,终是咬了咬下唇,轻声开口:“前辈,我……” 男人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微颤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极柔:“怎么了?” 被他这般注视,冯秋兰脸颊微红,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乱了,干脆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停车!” 一道法决被打出,马车稳稳停下,他看向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了?” 冯秋兰避开他的目光,小声说道:“我想下去透透气,这几日闷在车厢里,总觉得心浮气躁的,修炼也静不下心。而且我看窗外有水流,想洗个澡,清醒一下。” 连续几日的压抑让她迫切地想要找个地方放松,话一说出口,反而觉得轻松了些。 许天逸的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又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窗外隐约可见的瀑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山里不比外头的大道,处处藏着凶险,你自己小心些为好。” 这话语气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冯秋兰莫名松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又问:“前辈,你要下车,还是在车里等我?” “下车吧。”他抬眸望向窗外,“这里景色不错,我正好在附近转转。” “那需要我抱你……”话刚出口,冯秋兰就窘得耳根发烫,恨不得把这话咽回去。 许天逸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尴尬,只淡淡摇了摇头。他抬手将储物袋里的轮椅取出来,稳稳放在车外的平地上,随即指尖凝起一道灵力,掐了个御风诀。 清浅的光晕裹着他的身形,整个人便轻飘飘地掠出车外,稳稳当当落在了轮椅上,动作流畅得不见半分滞涩。 冯秋兰推着他走到河流下游一处地势平坦、草木茂盛的地方。 这里离瀑布有一段距离,水流平缓,相对安静。安置好轮椅,她抬头看向身前的青衫男子,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前辈,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可以吗?我去那边的水潭,离得不远,有动静我能立刻察觉到。” “我布个阵法保护你,这样我也能更放心些。”冯秋兰说着,不等对方回应,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阵盘和阵旗,在他周围快速布下一个防御阵法。 淡蓝色的光幕升起,将他笼罩在其中,她才直起身,认真解释:“这个阵法可以抵御练气修士的攻击,只要不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刻意破阵,你在这里很安全。” 男人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神柔和了几分,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轻声道:“去吧,小心点。若是遇到危险,不用逞强,直接喊我的名字,我能听到。” 冯秋兰“嗯”了一声,脸颊又热了几分,不敢多停留,急忙应道:“我知道了!” 说完转身就朝着瀑布下方的水潭跑去,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让她的脚步不由加快。 来到水潭边,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 冯秋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快速脱下外衣,只留下贴身的里衣,小心翼翼地走进水中。 潭水清凉,带着草木的清香,漫过脚踝、小腿,最后没过腰身,那种憋闷压抑的感觉瞬间消散了大半。 冯秋兰舒服地叹了口气,一头扎进水中,像一条鱼儿般畅快地游了起来。 瀑布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水花溅落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感,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在水中肆意地游动、嬉戏,将车厢内的压抑与内心的纠结全都抛到了脑后,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游了好一会儿,冯秋兰渐渐累了,便漂浮在水面上,仰望着天空。 蓝天白云,飞鸟掠过,岸边草木葱茏,瀑布水流潺潺,这样的景色让她心情大好。 果然,这世间还是美景与美食最让她自在舒心。 至于许天逸……他在烟波渺得了机缘重塑肉身,灵根与资质皆是上佳,又是那般神仙一样的人物,与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早已打定主意,待抵达临仙城,便与许天逸分道扬镳,体体面面各走各路,也算有始有终,给当初的承诺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冯秋兰正想得入神,忽然感觉脚下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皮肤。 她吃了一惊,急忙低头看去,只见右脚脚踝处被一块锋利的石头划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鲜血正顺着伤口缓缓流出,在清澈的水中扩散开来,形成一缕缕淡红色的水痕。 “嘶——”冯秋兰倒吸一口凉气,正想游到岸边处理伤口,却突然感觉到周围的水流变得异常冰冷,一股危险的气息从水潭深处快速传来。 她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催动灵气往岸边游,就见水潭深处猛地窜出一个巨大的黑影,朝着她快速扑来。 那是一只身形庞大的水兽,长得像一只巨大的章鱼,却有着锋利的獠牙和布满倒刺的触手,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显然是被她流出的鲜血吸引而来。 冯秋兰来不及多想,急忙催动脖颈上的月华珠。 淡蓝色的防御光罩瞬间升起,将她笼罩在其中,几乎是同时,水兽的一只触手狠狠砸在了光罩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冯秋兰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气血翻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米。 同一时刻,月华珠形成的防御光罩在水兽的一击下,竟直接碎裂,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水中。 “不好!”冯秋兰心中一沉,急忙掐动法诀,一道道灵箭从指尖射出,朝着水兽的眼睛射去。 可这水兽的皮肤坚硬如铁,灵箭射在上面,只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便被弹飞了出去,根本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见攻击无用,冯秋兰面露惊骇,刚要开口呼救,一只布满倒刺的触手瞬间缠住了她的腰腹,巨大的力量让她感觉骨头都快要被勒断。 紧接着,水兽猛地发力,将她往水潭深处拖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涌入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拼命地挣扎,挥舞着手臂想要挣脱触手的束缚,可水兽的力量实在太大,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意识渐渐模糊,窒息的痛苦让她浑身发软。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地下沉,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死亡的气息一点点逼近。 在烟波渺的一幕幕浮现,冯秋兰的内心涌现出后悔、无助和绝望。 难道……难道还是逃脱不了被淹死的命运…… 她想喊许天逸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泪水混合着河水从眼角滑落。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一道挺拔的身影破开暗沉的水流,如同踏碎寒渊而来的神祇,瞬间撞入她涣散的视线。 第42章 是许天逸。 冯秋兰想抬抬手,想唤他的名字,可沉重的身体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男人落在水中的瞬间,周身灵力骤然炸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他将目光锁定被触手缠住的少女,没有半分迟疑,掌心凝起凌厉灵力,朝着水兽狠狠拍去。 “嘭!” 水潭深处一声巨响,狂暴的力量瞬间将水兽震成齑粉,血雾在清水中缓缓弥散,缠在少女腰间的触手应声断裂。 冯秋兰失去支撑的身体像片凋零的花瓣,直直往下沉去。 男人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稳稳将她捞入怀中,手臂收紧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指尖抚过她冰凉泛紫的脸颊,触到的每一寸肌肤都让他心口抽痛。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冯秋兰……你快醒醒……” 怀中的人气息微弱,双目紧闭,男人没有丝毫犹豫,一手牢牢揽住她的腰,不让她再往下沉半分,另一只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毫不犹豫地覆上了她冰凉的唇瓣。 清冽又温柔的气息穿透冰冷的水渍,缓缓涌入她的口中。 男人小心翼翼地撬开她紧抿的牙关,将自己的灵力与气息一同渡进去,一点点驱散她肺腑间的冰水,唤醒她沉寂的呼吸。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那触感让他心跳漏了一拍,连带着渡气的动作都放得更缓了些。 混沌之中,冯秋兰感觉到一股暖意顺着唇齿蔓延开来,驱散了周身的冰冷与窒息的痛苦。那熟悉的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意识如同破茧的蝶,一点点从黑暗中挣脱出来。 睫毛轻颤着,冯秋兰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映入眼帘的,是许天逸近在咫尺的俊脸。 水下光影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后怕。 两人的唇齿紧紧相依,气息交织缠绕,在微凉的水中氤氲出暧昧的涟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连水流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冯秋兰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搅乱。 就在这时,许天逸揽着她的腰,周身灵力陡然暴涨,如一道破空的流光,抱着她径直冲出水面。 水花四溅,冰凉的水珠簌簌落下,两人悬停在水潭上空,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拂过,吹动冯秋兰湿漉漉的发丝,也吹散了她最后一丝混沌。 她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烫得惊人,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鼻音:“谢……谢谢你……放我下来吧。” “不放。”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你说什么?”她惊得忘了挣扎,眼底满是惊愕。 “我说不放。”他重复,手臂又收了几分,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从现在起,再也不放。” “可是……”她张了张嘴,却被他眼底的情绪堵得说不出话。 那双平日里温润如月华的眸子,此刻竟翻涌着灼人的热浪,里面盛着的爱意浓烈得近乎滚烫,几乎要将她融化。 冯秋兰彻底懵了,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男人声音沙哑,眼底的疯狂丝丝渗出,再也按捺不住。 他指腹紧扣着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张嘴含住她的唇,带着隐忍已久的炽热与霸道,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 “呜呜……放开……”她偏头躲闪,却被他更紧地按住,唇齿间的气息交缠,带着他身上清冽又冰凉的味道,却又烫得惊人,让她浑身发软,连反抗的力气都在一点点被抽走。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唇上那点温度,正顺着血脉一路烧到心底,把她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一片空白。 那些刻意的回避、莫名的慌乱,还有掩埋在心底的……不可言说的悸动,恐怕再也无处可藏了。 ----------------------- 作者有话说:头秃了。 第29章 我心悦你 马车的车轮骨碌碌碾过大道,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水汽与松木清香。 冯秋兰动作僵硬地坐在软垫上,视线死死黏着眼前咕咚咚冒热气的水壶,壶口白雾袅袅, 模糊了她紧绷的侧脸。 许天逸跪坐在她身后,握着一方柔软的巾帕, 细细擦拭她湿答答的发梢与脸颊,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暖意。 “许, 许道友, 你……挨我太近了。”冯秋兰的声音发紧, 后颈瞬间爬满细密的小疙瘩。 低低的笑声在耳畔响起,清润如玉石相击, 带着几分戏谑:“不叫我前辈了?” 冯秋兰的耳尖“唰”地烧得滚烫,羞赧地偏过头, 不敢与身后的目光相接:“我想自己先静一静。” “热水已经帮你烧好了。”许天逸的声音柔和了些,“湿衣裹身久了,即便你是修士,也难免侵入寒气。” “我没那么娇弱。”她强作镇定地抬手, 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将身上的湿衣烘得干爽, “你瞧,我自己也可以做到。” 男人看着她紧绷的背影, 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晦的深意。 方才水潭那突如其来的一吻, 已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若此刻逼得太紧,只会将这只受惊的小兽推得更远。 喉间轻滚了一下, 压下内心一闪而过的躁意,他最终只是轻轻吁了口气,将巾帕塞到她手里,刻意避开与她的触碰,转身回到另一侧靠窗的位置,闭上眼假寐。 冯秋兰攥着温热的巾帕,直到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紧绷的脊背才缓缓垮了下来。 此前大半年的朝夕相处,许天逸对她而言,唯有悉心照料的责任与习惯。可方才唇齿相触的瞬间,所有熟稔的界限轰然崩塌。 她的世界里,向来只有修炼、生存与远方亲人的牵挂,从未有过这般滚烫的悸动。 她会在夜里不自觉想起他的眉眼,会在他靠近时心跳失序,会在对视的刹那慌乱移开目光。 这份陌生的情感让她手足无措,更让她满心矛盾。 她资质平庸,出身平凡,不过是一个末流宗门都看不起的杂役。而他,风姿绰约,资质灵根出众,哪怕一时落魄,将来也必定能在修仙一途越行越远。 他们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 冯秋兰自嘲地笑了笑,将心神强行拉回修炼之中,试图用灵力的运转掩盖内心的慌乱与忐忑,仿佛只要修为精进,就能暂时逃离这份让她无措的牵绊。 日夜交替,转眼便是一月。 这天清晨,冯秋兰从入定中缓缓睁眼,脸上浮现难以掩饰的喜色。 经过这一个月近乎苦修的沉浸,她体内灵力愈发充盈,竟在昨夜一举突破瓶颈,稳稳踏入了练气五层。 换做从前,这样的进境速度是她连奢望都不敢有的,如今修为稳步攀升,筑基之路似乎也变得触手可及。 她收敛气息,将蒲团收好起身,目光下意识扫向马车另一侧的床铺,却见那里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显然床上之人早已离去。 冯秋兰心中猛地咯噔一下,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她不及细想,迅速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目光急切地四处张望。 马车昨夜停靠在一片幽静的湖边,此刻晨雾氤氲,乳白色的雾霭带着浓重的湿气弥漫在天地间,远处的湖面与天际融为一体,朦胧得看不真切。 就在湖对岸的岸边,一个青色人影静坐垂钓,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孤寂。 冯秋兰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放轻脚步朝着那人影走去,待走近些看清面容,果然是许天逸。 确认他安然无恙,胸口的慌乱平复下来。她不欲打扰他的清净,转身便要返回马车,准备洗漱一番再做早食。 “你为何故意不理我?” 清冷的嗓音突然在晨雾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男人收杆,钓线破水而出,一条肥硕的黑鱼在半空中挣扎着,溅起的水珠落在他的青衫上,晕开点点湿痕。 他随手将鱼往身侧鱼篓里一掷,“咚”的一声轻响,鱼在篓底扑腾了两下便没了动静。他垂着眼,指尖还沾着湿冷的湖水,眼底却掠过几分明灭不定的和躁郁。 可就在他转头看向她的那一瞬,所有戾气与锋芒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尽数敛入眼底深处,再无半分痕迹。 他望着她,眉峰微垂,眼尾轻轻泛红,只余下一派温和的哀怨,藏着化不开的愁绪,静静落在她身上。 第43章 冯秋兰的脚步骤然一顿,后背僵得像块木板。 她沉默了许久,缓缓转过身,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在认真修炼。” “你骗我。”男人的声音幽幽传来,穿过晨雾落在她耳中,“这一个月,你不曾多看我一眼,连说话都惜字如金。跟我在一起,你是不是觉得很不自在?” “不是。”冯秋兰几乎是脱口而出,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你又骗我。”男人放下手中的鱼竿,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冯秋兰走来。 晨雾沾湿了他的发梢与青衫,让他的身影愈发清俊,也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待走到她面前,他停下脚步,目光缱绻温柔,带着化不开的深情,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包裹。 他顿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忽然牵起她的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冯秋兰,我心悦你,你当真看不出来吗?” 冯秋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吓了一跳,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下意识便要收回,却被他牢牢攥住,怎么也挣不脱。 他眼底的炽热太过浓烈,像是燃烧的火焰,让她无所遁形。她只能慌乱地垂下眼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脸颊烫得几乎要冒烟。 “我……我不知……” “你不要再避开我了。”男人眸光潋滟,平日里的温润褪去些许,添了几分神思俱伤的可怜模样。 他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你真的讨厌我,觉得我唐突了你,就请直接说出来,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你半分。” “不,我不讨厌你!”冯秋兰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急切的辩驳。 男人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乌云散尽后的星光,他追问着,语气中带着委屈与紧张,可攥着她手的力度,却悄悄加重了几分。 “既然不讨厌,为何总是对我这般冷淡,不愿理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我都改。” “我……”冯秋兰抿了抿唇,唇瓣微微颤抖。 纠结顾虑了许久,在对方焦灼又恳求的目光下,她终是鼓起勇气,缓缓道出内心所想。 “男女之情于我而言太过陌生,我只知我照顾了你大半年,早已习惯将你当作需要悉心照料的病患。可你恢复正常后,突然对我说喜欢我,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我……我实在适应不过来。” “况且……”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些,声音微哑:“你我云泥之别,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会喜欢我……我怕这只是你被我照顾后一时产生的错觉,我怕你清醒后便会后悔,更怕我自己动了心,最后落得一场空。所以我不敢去面对你的感情,也总是觉得和你这般亲近,有些不自在。” 她说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带着忐忑,悄悄抬眼打量着他的神色,生怕从他脸上看到不屑或嘲讽。 男人望着她眼底的自卑与不安,心头猛地一紧,攥着她手的力度不自觉放轻,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暖意:“好,我等你。” 冯秋兰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眼中满是不解:“等我什么?” “等你真正喜欢上我,等你放下所有的顾虑,等你准备好接受我的感情。”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容,眼中盛满了缱绻的暖意,仿佛将整个晨雾都染上了温度,“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我不会逼你,也不会给你压力,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愿意向我伸出手。” 他说着,指尖轻拂她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眼底的爱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死死压抑着,只余下和煦的温柔,让人如沐春风。 冯秋兰的脸颊染上薄红,她羞怯地低下头,心底的那些忐忑、顾虑与不安,在他温柔的目光中慢慢化开。 过了许久,她终于释然地点点头,声音轻软却带着笑意,轻快应道:“好。” 话音刚落,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双腿,她突然惊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的伤……全好了?” 方才满心都是慌乱与羞涩,竟未曾留意,如今见他行动自如,步履稳健,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病弱的模样。 “早就好了。你一门心思都放在修炼上,哪里还有功夫顾得上我。我痊愈的时候,想告诉你,却见你闭着眼入定,便没忍心打扰。” 男人说着,不动声色地松开她的手,转而伸手一招,岸边的鱼篓便自动飞到了他手中。 他提着鱼篓,献宝似的递到冯秋兰面前,温和笑道:“你不是最喜欢吃鱼吗?我今天钓了好多,有黑鱼,有鲈鱼,还有你最爱吃的鳜鱼。” 冯秋兰闻言,脸上的羞赧顿时被欣喜取代,双眼亮晶晶地说:“好,我们今天就吃全鱼宴!” —— 当天晚上,湖边燃起一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鱼香四溢,弥漫在空气中,勾得人食指大动。 两人酒足饭饱,并肩躺在柔软的草坪上,仰头望着深邃的夜空。 夜幕低垂,皓月当空,稀疏的星星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显得格外静谧。 冯秋兰望着天空,忍不住轻声抱怨:“这乌云也太密了,把星星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身旁的男人闻言,悄悄对着夜空吹了一口气。 一阵清冽的晚风骤然升起,化作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天空中厚重的乌云一一拨开。 瞬间,漫天星辰显露出来,熠熠生辉,流光溢彩,宛如一条璀璨的银河倒挂在天边,美得让人窒息。 “哇,好美啊!”冯秋兰惊呼出声,眼中满是惊艳,亮晶晶的眸子映照着天上的星光,一闪一闪,比星辰还要夺目。 “快看!有流星!” 恰在 此时,一颗明亮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破静谧的夜空,转瞬即逝,留下一道浅浅的光痕。 冯秋兰赶紧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在心中许愿。 愿家乡的亲人平安顺遂,无病无灾;愿自己修行之路通畅无阻,早日筑基;愿许天逸……她的心中顿了顿,想起他的温柔与执着,想起他说会一直等她,嘴角不自觉扬起浅笑,将未尽的心愿悄悄藏在心底。 冯秋兰兀自沉浸在夜景的美好与许愿的虔诚中,却不知身旁的男人早已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侧脸。 火光与星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微微抿着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模样恬静而美好。 男人深邃的眼眸中,明明灭灭地闪过复杂的光芒,一半是想要将她彻底纳入怀中、据为己有的疯狂占有,一半是尊重她情绪、不愿惊扰她的隐忍克制,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愈发浓烈。 他缓缓凑近,清冽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在我心目中,你才是最耀眼的星星。” 酥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冯秋兰的耳廓烫得惊人,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舌头像是打了结一般。 沉默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试图转移话题,掩饰自己的羞涩与慌乱:“你不是精通阵法吗?不如……不如你现在就教教我吧?” “好。”许天逸轻笑一声,语气中满是纵容和宠溺,“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是我能给的,我都给你。” “那……那你还是教我剑法吧”冯秋兰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声音带着期待,“我入门的时候,只学了一本最粗浅的剑法,威力平平,遇到厉害些的妖兽都难以应对。若是以后我修为大成,一定要当个逍遥自在的剑仙,走遍山川湖海。” 男人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而亲昵,却又分寸得当,不会让她觉得冒犯:“我想了想,确实有一套剑法很适合你。” 他说着,缓缓起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走到前方空地上停下。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他一袭青衫,在月光的笼罩下,风姿卓绝,宛如谪仙降世,不染凡尘。只见他手持树枝,却仿佛握着一把削铁如泥的绝世好剑,随着他缓缓抬手,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流畅的弧线,每一招一式都透着非凡的剑意,看似轻柔,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看好了,这套剑法名为月华流影剑。” 第44章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清晰而沉稳,“此剑攻守兼备,转换巧妙,借力打力,最是适合心思细腻、身法灵动之人。遇敌时可出其不意,即便处于劣势,也能寻得契机逆转战局。” 剑光如织,与清冷的月色交相辉映,时而轻柔如流水,缠绕迂回,带着几分缠绵悱恻;时而锋利如寒刃,势如破竹,带着几分凌厉决绝。 冯秋兰看得目不转睛,心神完全沉浸其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静止,天地间只剩下他那飘逸出尘的身姿,以及树枝划破空气的轻微声响。 一套剑法舞完,男人收势而立,额角带着一层薄汗,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更显俊朗不凡。他笑着对冯秋兰说道:“你起来,我们先学第一式,我给你喂招。” 冯秋兰连忙起身,学着他的样子,也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握在手中,眼中满是期待与惊叹:“这剑法也太厉害了!是太玄宗的顶级剑法吗?我从未听说过这般精妙的剑招。” “不是。”男人摇了摇头,笑容温和,“是我早年间自创的。” 他走到冯秋兰面前,将第一式拆分成数十个细微的动作,耐心地对着她逐一比划讲解。 他的讲解由浅入深,条理清晰,三言两语便能点出关键所在,偶尔她动作不到位,他也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调整她的姿势,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没有丝毫逾矩。 冯秋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羞涩,全神贯注地学习每一个动作,不敢有丝毫遗漏。 月光下,两人一招一式地演练着,长发飞扬,衣袂轻飘,身影交织缠绵,宛如一对恋人在夜色中共舞。 第30章 渡海 某处昏暗的妖兽洞穴内, 一男一女相携而行。 两人腰间各悬一块月光石,莹白微光恰好映亮身前数尺。 “小心你的脚下,用灵目术看清楚, 不要踩到蛛丝网,再用敛息术降低自身气息。”许天逸轻声提醒。 冯秋兰依言照做, 周身气息敛去,眼底泛起淡淡灵光,随男人转入一侧洞窟。 洞内愈发昏暗, 十几只一阶紫纹蛛正静静栖息在岩壁与地面, 个个身形如脸盆大小, 背腹的紫纹泛着冷冽暗光。 “上吧,用我教你的剑法和五行术, 我在旁边给你掠阵。”许天逸鼓励地看向她。 冯秋兰点点头,握紧手中崭新的法剑, 飞快掐了个冰冻术,寒气四散开来,半数紫纹蛛被凝在薄冰之中,动弹不得。 紧接着, 她身形微动,流影剑法顺势施展开来, 剑影翻飞如织,寒光一闪而过, 转瞬便刺穿三只紫纹蛛的躯体。 余下蜘蛛见状暴怒,齐齐喷吐腥臭毒液, 她神色淡然,不慌不忙抬手召出一道厚实土墙横亘身前,脖颈间的月华珠亦应声弹出一层莹白光盾, 将漏网的毒液尽数阻隔,衣角未沾分毫污渍。 这时,冰屑飞溅的声音响起,原本被冻住的七八只紫纹蛛挣脱冰锢,猛地弹跳而起,张着锋利蛛螯,齐齐朝她围攻而来,攻势凌厉。 她急忙运转体内灵气,新学的御风术瞬间施展开来,足尖轻点虚空便腾空而起,身形灵活腾挪,轻巧避开轮番扑击。 手中法诀不停,先用地陷术引动地面沟壑纵横,将群蛛分散围困,再以金光斩劈出凌厉刃气,精准砍断它们的四肢,令其彻底失去行动力。 最后,她借轻身术的灵动,将流影剑法发挥到极致,手起剑落间,场中剩余的紫纹蛛尽数倒地殒命。 “不错,你天赋尚可,学东西很快。”站在旁边的许天逸见她顺利结束战斗,毫不吝啬地夸奖:“运用法术流畅自如,完全没有我出手的机会。” “那是自然。”冯秋兰翘起嘴角,得意一笑。 “你先别急着高兴,一场战斗下来,你灵气还剩多少?” 冯秋兰凝神感应片刻,收起笑意,如实回道:“不到十分之一。” 男人好看的眉心微蹙:“如果有修士或者妖兽潜藏在暗处,趁你松懈时忽然对你出手,以你现在的灵气储量,完全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冯秋兰略一思索,便说道:“所以我刚才用了太多法术,耗费了太多灵气?” 他赞许地颔首:“没错,修士战斗,应当用最节省灵气的方法,而每场战斗之后,体内的灵气储量最好不低于三分之一。” “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注意。”冯秋兰神色一正,虚心受教。 “好,你先调息一番,我们天黑前把这里的巢穴清空。”他说到这里,又叮嘱了一句:“别忘了布置防御阵法,至少布置三个,让它们互相叠加,谨防偷袭。” 冯秋兰拿出自己亲手制作的阵盘和阵旗,指尖掐诀推演方位,足尖踏着规整步法,在洞窟四周错落插上阵旗,阵法转瞬成型,泛着淡淡灵光。 待做完这一切,她抬手一挥,将紫纹蛛的尸体尽数收进储物袋,再施一道除尘术,清出一方干净空地,随之垫上两个蒲团,与许天逸相对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专心恢复体内消耗的灵气。 自从冯秋兰开始学习剑法后,许天逸便有意放慢行程,操控马车专门挑妖兽密集的山路前行,美其名曰帮她磨炼剑法、积累实战经验。原本不到一个月便能走完的路程,硬是被他拖成了三个月。 不过,这三个月的耽搁,对于冯秋兰而言,可谓是收获满满,半点不算白费。 许天逸通过灌顶之法,给她传授了一门适合五灵根修士修炼的高阶功法,名唤《五行生生造化决》。 这功法精妙非凡,能引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气,按照相生原理周而复始运转,以达到灵气生生不息的奇效。换了这门功法后,她的修炼速度大幅提升,仅仅三个月便突破至练气七层,丹田与筋脉也被灵气拓宽好几倍,变得愈发坚韧,能容纳更多灵气。 此外,她不光学完了月华流影剑法,将其练得纯熟自如,还向许天逸讨教了许多练气后期才能掌握的新法术。靠着这些新学的剑法和法术,她几乎杀穿了沿途所有的低阶妖兽洞穴,实战能力得到了极大提升。 从紫纹蛛巢穴出来后,两人又结伴前行了三日,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一片苍茫海域。 旅途的最后一个险地,断界海。 顾名思义,断界海乃是阻断修仙界与凡俗界的天然屏障,海域狭长深邃,碧波翻涌间藏着无尽凶险,其边界紧连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宽度近乎万里之遥,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片海域的海底,曾是一处处惨烈的远古战场。无数因战而陨的修士,魂魄未能归于轮回,便化作冤魂在此徘徊游荡,周身萦绕着无尽的战意与杀意,戾气滔天。若是修士长期在此停留,心神必会被这些戾气搅乱,直至彻底陷入疯狂,化身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加之海上常年有浓密黑雾笼罩,雾气粘稠厚重,修士的灵识几乎无法穿透,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最终困死在这片海域之中。因此,想要跨过这片危机四伏的大海,就必须乘坐一种特制的灵舟,方能在阴魂遍布的海中穿梭自如,不被阴魂邪灵所侵扰。 灵舟每十日一趟,冯秋兰和许天逸来得正巧,抵达岸边时,恰好赶上一艘灵舟即将起航,岸边的修士正陆续有序登船。 那灵舟高达三层,船身雕梁画栋,纹饰精美,甲板上亭台错落,古色古香。冯秋兰一眼望去,隐约想起前世见过的豪华邮轮,可当她问清船票价格时,心头顿时一凉,果然是配得上这般气派的“豪华价格”。 船舱分为上中下三等,相应的票价分别是一千灵石、六百灵石以及两百灵石。若是实在付不起这般票价,也可以去底部的货舱,只需十块灵石,便能和那些穷酸低层修士以及凡人们一起挤在大通铺里,勉强凑合一晚。 冯秋兰打开储物袋,将里面的灵石小心翼翼数了又数,来回摩挲着冰凉的灵石,终究还是舍不得多花。 她心虚地抬眼问许天逸:“要不我们还是睡大通铺吧……” “不行。”男人咬着牙,脸上挂着勉强的笑。 “哎,好吧。” 冯秋兰无奈叹气,忍痛取出两百块灵石,换了两张下等舱的船票。 幸好,若不是这段时间跟着许天逸猎杀妖兽,辛苦赚了一些灵石,他们二人今日是铁定要睡大通铺的。 她倒是无所谓,苦点累点都能忍受,就怕这个男人受不了。经过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两人的关系日渐亲密,哪怕对方掩饰得再好,一些生活上的小习性,她还是慢慢观察了出来。 他有洁癖,见不得半点脏乱,性子自恋且自负,喜欢被人夸奖,还有着轻微的强迫症,做什么事都要力求规整。 最近,她还发现他格外好为人师,兴许是教她修炼上了瘾,居然亲手自编了一套教材,涵盖阵法、炼器、画符以及炼丹四大技艺,每日都严厉地督导她学习,直教她苦不堪言。 第45章 不过,他这样倒是让她自在了许多,至少不像之前那般,总是用炽热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让她浑身不自在,心头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灵石刚放进储物袋还没捂热,就一下子去了大半,冯秋兰闷闷不乐地跟在许天逸身后登船,沿着木质阶梯,来到倒数第一层的下等舱房。 他们被安排在楼层的中间位置,推开舱门一看,是一间小巧整洁的厢房。靠墙摆着一个简约的储物柜,中间放着一套木质桌椅,里侧则是一张宽大的罗汉床。床边的窗户开得很大,微凉的海风顺着窗棂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海水气息,驱散了舱内的闷热。 冯秋兰的目光落在那张唯一的罗汉床上,神色有些尴尬。床只有一张,两人今夜该如何歇息? 男人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很识趣地开口:“你睡床,我打地铺。” “你睡床吧,我晚上打坐修炼就行。”冯秋兰走进舱房,指尖轻掐法诀,施了一道除尘术将房间彻底清扫干净,又从储物袋里取出柔软的枕头被褥,细细铺在罗汉床上。 “既然如此,床榻何不一人一半?我修为停滞不前,晚上合该与你一样,抓紧时间修炼。” 冯秋兰听了他的建议,想着两人各自打坐修炼,互不干扰,倒也相安无事,便轻轻点了点头,同意了下来。 收拾好舱房后,两人结伴来到露天的甲板上。 阴冷的海风拂面而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响起,灵舟缓缓驶离岸边,朝着断界海深处前行。冯秋兰扶着冰凉的船舷,望着远处云雾霭霭、山峦起伏的景致,一点点在视野中远去,心头泛起淡淡的怅然。 灵舟周身散发着灵光,穿透周遭的薄雾,照亮了附近的海域。她低头望去,只见翻滚的海浪呈一种诡异的暗色调,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唯有浪花翻滚时,才能透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格外刺眼。 随着灵舟渐渐驶入断界海的核心区域,一股压抑的不适感陡然油然而生。浓密而厚重的黑雾遮天蔽日,将天空与海面彻底笼罩,天地间一片昏暗。冯秋兰试着用灵识探入黑雾之中,却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牢牢阻隔,几乎难以穿透。她又好奇地将灵识悄悄探向海底,这一探,顿时浑身一僵,心头涌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海底深处,数不清的阴魂邪灵在肆意游荡,它们身形缥缈,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时而发出尖锐凄厉的哀嚎,时而爆发出狂暴愤怒的怒吼,那股凶戾之气,仿佛要冲破海面,将过往的一切生灵全部吞噬。 她一时失察,探入其中的灵识来不及收回,便被一只极为凶恶的魂体狠狠攻击,识海瞬间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剧痛。 “怎如此莽撞。” 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许天逸用手指轻点她的眉心,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缓缓涌入,将魂体残留在识海上的攻击印记彻底抹除。 冯秋兰这才清醒如初,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底更残留着几分后怕。 “你刚踏入练气后期,识海还很脆弱,不要轻易放出自己的灵识。”男人第一次用上责怪的语气,却难掩其中的担忧。 “是我鲁莽了。” 冯秋兰面露羞愧,垂眸低头,暗恨自己对修仙界的凶险还是缺乏足够的敬畏之心,若不是许天逸及时出手相助,她恐怕轻则识海受损、修为倒退,重则会变得痴傻,再也无法修炼。 她丧气地自我检讨着,此时甲板上出来观赏海景的修士越来越多,大多是小门小派的弟子,身着统一的服饰,言谈之间,隐约能听出他们此行是要前往凡俗界,为自己的门派寻找灵根优秀的好苗子。 三三两两的谈话声随着海风飘来,素来喜爱八卦的冯秋兰,悄悄竖起耳朵,想要听听最近的修仙界,是否有什么新鲜的奇闻逸事。 不远处,一堆褐衣修士围在一起,其中一位两鬓斑白的年长修士,脸上满是愁容,重重地长叹一声:“哎,最近门派辖地的孩童中,出现灵根者的几率越来越小。若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崂岷山恐怕过不了百年,就要彻底消失在这修仙界,再也无人知晓了。” 有个年轻小修士闻言,面露不解,连忙开口道:“师兄,你这话说的不对吧,我记得今年的灵根检测,明明有个变异冰灵根的五岁女童,这不是很好么?有她在,我们门派日后未必没有希望。” 年长修士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不甘:“你懂个屁,这样好的灵根,哪里落得到我们手中,早就被掌门亲自送到了紫霄仙宫,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明明是我们辖地检测出来的,为何要白白送出去?若是那女娃娃将来成就金丹,对我们门派而言,岂不是大造化?” “这你就不懂了,与其等着紫霄仙宫开口要,还不如自己主动送,这样也体面些,还能从仙宫换点修炼资源,勉强维持门派运转。” 小修士面露不忿,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仙宫是何等的庞然大物,手握无尽资源,还要与我们小门派抢一个冰灵根,未免太过分了。” “嘘,慎言!”年长修士脸色一变,警惕地望了望四周,生怕这话被旁人听见,惹来杀身之祸。 小修士顿时噤声,脸上露出几分惊惧,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师兄,仙宫是不是很厉害?整个修仙界都不敢忤逆他们。” 年长修士亦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深的敬畏:“只要明心剑尊还在,仙宫就永远不会倒,永远是正道第一魁首,没有哪个门派敢轻易忤逆。” “所以是明心剑尊厉害,不是仙宫厉害。”小修士恍然大悟,眼睛一亮,又连忙问道:“对了,最近有个传闻,说明心剑尊背着一副万年玄冰棺,正在四处寻找于渊的下落。师兄,这个传闻是真的吗?” 第31章 终到临仙城 话赶话说到这里, 年长修士想起掌门临行前的叮嘱,特意放大了音量,确保周遭驻足倾听的修士都能听得真切: “当然是真的。仙宫圣女身受重伤, 已然危在旦夕,整个修仙界, 唯有魔尊于渊能救她性命。可自从于渊疑似出现在鬼啸岭之后,连续数月过去,再没听到他的半分消息。明心剑尊别无他法, 只好将圣女封存在万年冰棺内续命, 亲自背着冰棺离开了仙宫, 四处搜寻于渊的下落。” 小修士抓着耳朵想了想,好奇问道:“师兄, 你说于渊会不会是故意躲着不出现?” 年长修士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十年前你还未入修仙界, 自然不知晓当中的纠葛。于渊那个大魔头,虽说是美人皮囊恶鬼心肠,世间万物他谁也不在乎,可唯独对圣女不一样, 他不可能不管圣女的死活。” 小修士面露了然,又追问:“那剑尊和魔尊, 到底谁更厉害些?” 年长修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两人从未真正交过手, 依我猜测,应当是不相伯仲。不过, 魔尊今年才两百多岁,比明心剑尊足足年轻一千岁,尚且还是个少年郎。若是等魔尊长到剑尊那般年纪, 谁胜谁负,可就真不好说了。” “既然魔尊也这般厉害,以他的本领,理应早就知道圣女垂危的消息,可他为何迟迟不现身呢?” “这我哪能清楚。”年长修士摆了摆手,无奈地说道:“兴许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吧。那些大人物的恩怨纠葛,我们这些小门小派的修士,也就茶余饭后谈一谈,权当消遣罢了,可不敢深究。” 两位师兄弟的谈话渐渐告一段落,身旁同门的褐衣修士中,有人忽然开口,引来了新的话题。 “你们都听说了吗?就在四个多月前,花锦城莫名遭到妖族突袭,满城修士岌岌可危,幸而有一位隐藏的人族大能及时出手,以一敌六仍不落下风,更施展出雷霆手段,短短数十招便将妖族尽数打跑,才使得花锦城上万名修士幸免于难。” “嗨,这都是老黄历了,我早就听说了。”一位矮胖的中年男修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刻意卖弄的得意,“事发当时,我族中老祖恰好在花锦城游历,曾亲眼目睹那位大能的绝世风姿,回来后还跟我们反复提及呢。” 周遭修士闻言,无不面露惊羡之色,纷纷围上前来追问:“快说说,那位大能到底是什么来头?长得什么模样?可有什么标志性的信物?” 中年男修装模作样地瞪了众人一眼,故作高深地说道:“大能的真实容貌与来历,岂能轻易当成谈资随意讨论?我家老祖已至半步元婴,修为高深,也只敢远远窥见那位大能的背影,只知是位身姿挺拔的年轻青衣男子,举手投足间自带毁天灭地之威,击败妖族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隐身离去,当真是深藏功与名。” 第46章 “想不到修仙界还有此等年轻的世外高人,若是能有机会瞻仰一番他的风采,那我此生也算是无憾了。”一位年轻修士满脸憧憬地感慨道。 后续的闲谈渐渐变得琐碎,冯秋兰没再继续倾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储物袋,思绪悄然飘远,开始细细回忆原著中的相关剧情。 “你在想什么?” 温润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将冯秋兰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许天逸,没有丝毫隐瞒,坦然开口:“我在想魔尊和圣女的事情。” 他神色微动:“为何突然想起他们?” “我就是觉得奇怪,”冯秋兰皱了皱眉,感到有些疑惑,“魔尊明明那么喜欢圣女,为什么在听到圣女垂危的消息后,一直没有现身去找她?” “谁说魔尊就一定喜欢圣女?”他的声音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涩。 冯秋兰闻言,下意识反问道:“魔尊若是不喜欢圣女,十年前又怎会为了她身受重伤,差点殒命?”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冯秋兰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留意到他眼底的异样。 她不由得暗自怀疑,自己是不是穿错了书,为何现实中的剧情,和她记忆里的原著,偏差这么大? 她悄然将灵识探进腰间的储物袋,找出一本巴掌大小、用暗语记录的小册子。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原著剧情,其中凡是与她这个小配角相关的情节,都被她仔细标红,画满了重点。 按照原著记载,于渊早在大半年前,也就是外界传言圣女失踪的那会儿,就已经重塑肉身,顺利返回了魔宫。 此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处于寻觅圣女而不得的疯魔状态,性情愈发暴戾。后来,圣女返回仙宫、却身受重伤的消息再次传遍修仙界,于渊更是第一时间杀上紫霄仙宫,不仅重创了仙宫众多长老,还直接将圣女强行抢到了魔界,禁锢在魔宫深处,不许任何人靠近。 而她冯秋兰,作为原著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配角,死亡时间线是在圣女受伤的消息传出之前。按照原定轨迹,她会被魔界修士掳走,并用秘法改头换面充作替身送进魔宫,最后在爬床时被于渊亲手掐死。 不过,根据眼下的时间推算,她显然已经成功逃过了那场必死无疑的剧情杀,好好地活了下来。 可她心中依旧满是疑惑,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配角,既没有被魔族抓到魔宫当作圣女的替身,也没有像原著中那样,因一时糊涂爬床而被于渊掐死。按理说,她的存在,不至于影响到男女主的核心剧情发展才对,可为什么现在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冯秋兰自顾自思索了许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于男女主的那些破事。 横竖她已经活过了自己的必死点,往后余生,只需一心求道、努力修炼,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再也不用被原著剧情束缚。 她收敛心神,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沉默的许天逸,语气轻快了许多:“算了,什么魔尊圣女,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没什么好关注的。” 男人扯着嘴角笑了笑,眉眼缓缓低垂,浓密的长睫投到如玉的脸庞上,好似蒙上一层灰色阴翳。 —— 断界海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孤岛,名唤断界岛。 此岛并非天然形成,乃是上古时期的大能修士,动用移山填海之术,将别处的山岳土地生生移来,精心构建而成,岛上至今还残留着上古修士的灵力印记。 断界岛的中央,一座规模宏大、气势磅礴的城池巍然屹立,青砖黛瓦间透着凛然仙气,那便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临仙城。 临仙城,是修仙界与凡俗界的天然分水岭,更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中转站。 城池的一侧,是波涛汹涌、阴魂遍布的断界海,越过断界海,便是令人向往却又遥不可及的修仙界。而城池的另一侧,则是风平浪静、碧波万顷的正常海域,过了这片海域,便是充满人间烟火气息、平凡而又真实的凡俗界。 在断界海上航行近一月,历经迷雾与阴魂的侵扰,冯秋兰与许天逸,终于抵达了这段漫长旅途的终点。 两人相携下船,双足稳稳踏上断界岛的土地。 此时的码头之上,热闹非凡,来自修仙界各个地域的灵舟,正络绎不绝地向着临仙城的方向汇聚而来。 这些灵舟形态各异,有的轻盈似云、缥缈如雾,有的则雕龙刻凤、气派非凡,每一艘船身都萦绕着淡淡的灵光,彰显着修仙者的气息。 数以百计的灵舟整齐排列在码头岸边,宛如一片浮动的仙岛,蔚为壮观。一道道五彩遁光在码头上空起起落落,似流星划破苍穹,转瞬即逝。往来的修仙者们,或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行走、神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药香气与若有似无的法力波动,一派仙家繁盛之景。 冯秋兰抬起头,目光仰望眼前那座高大巍峨的城门,城门之上,“临仙城”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灵光,过往的记忆瞬间被勾起,涌上心头。 还记得她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烟霞派的接引弟子踏足这里,便被眼前这气象万千的仙家画卷深深震撼,心底自此生出了对修仙界的无限向往,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修炼,在修仙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可世事难料,被引领进入烟霞派后,她因灵根驳杂,只能当个最低等的杂役弟子,每日勤勤恳恳地扫地、劈柴、打理药圃,拼尽全力干活,才能换取微薄的资源,勉强维持修炼。一年又一年,在如龟速一般的修炼进度中,她心中的憧憬与锐气,也渐渐被磨平,只能默默吞下心底的不甘与落魄,学着接受自己的平庸。 但接受平庸,并不意味着彻底放弃。 冯秋兰心中始终有着自己的坚持。若是终究无法融入修仙界,那她便返回凡俗界,找一处离家不远、山清水秀的地方,自己建一座小小的院落,种些花花草草,过一段悠然自得、无拘无束的生活。她一直坚信,真正的强大,不仅在于修为的高低,更在于内心的坚韧与从容。 如今,她已然摸到了修仙的门槛,修为达到练气七层,比寻常凡人多了数十载的寿命,拥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更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庇护家中亲人平安康健。光是这一点,她就已经比世间绝大部分凡人要幸运得多了。 这便是她当初毅然离开烟霞派时,心中最初的想法。 可如今,这段漫长的旅途中,多了许天逸这一个变数,她的修为也跟着突飞猛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渺小而平庸的杂役弟子,所有的一切,都需要重新规划,重新打算。 冯秋兰思及此处,转头看向身旁的许天逸,语气认真地再次问道:“许道友,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回凡俗界吗?凡俗界的灵气近乎稀薄,也没有太多修炼资源,对你而言,并非是好去处。” 许天逸俊美的脸庞笼上一层淡淡的哀愁:“我那位在此定居的远亲,至今没有给我回复传音符,恐怕已经遭遇了不测。现下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只能跟着你一起走,你可不要嫌弃我累赘。” 冯秋 兰见状,连忙主动拉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柔声安慰道:“我自然不会嫌弃你,你能愿意跟我一起走,我反而很高兴。不过,你还是先去你那位远亲的居住地找一找,最好问问附近的街坊邻居,打探一下消息。对方若是无事便好,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也得弄清楚前因后果,也好让他走得安心。万一他死在了外面,连个收尸入殓的亲戚都没有,未免太过可怜。”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许天逸微微颔首,眼底的哀愁淡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进临仙城,城中街巷纵横交错,店铺林立,人声鼎沸,既有售卖修仙资源的法器铺、药铺,也有售卖凡俗物件的杂货铺,仙气与烟火气交融共生。 他们找了一家干净整洁、价格实惠的客栈,订好房间后各自离去,约定明日一早再碰面。若无意外情况,便一同乘船前往凡俗界。 冯秋兰独自一人走出客栈,寻到一间规模不大却颇为规整的杂货铺,将之前猎杀的紫纹蛛尸体尽数取出,卖给了铺主。只因这些紫纹蛛都是一阶妖兽,实力低微,皮毛与毒液的价值不高,最终只卖得一百二十块灵石。 第47章 手中多了这一百二十块灵石,一直萦绕在冯秋兰心头、因贫穷而挥之不去的焦虑感,总算是彻底烟消云散。 冯秋兰先是寻到城中的钱庄,用十块灵石兑换了一万两白银,小心翼翼地码放在储物袋的角落,打算带回凡俗界,给家中亲人改善生活。 随后,她便沿着东西走向的集市,一路逛吃逛喝,一边感受着临仙城的烟火气,一边给家乡的亲人挑选礼物。有对凡人大有裨益、可强身健体的低阶灵丹妙药,有常年佩戴能祛除百病、延年益寿的灵玉小物件,还有一些凡俗界难得一见的新奇玩意儿。 零零散散挑选下来,礼物的数量虽不算多,却也花了她二十几块灵石,可冯秋兰半点不心疼,脸上始终带着满足的笑意。 等她买好礼物,慢悠悠返回客栈时,天色已然漆黑,城中街巷亮起了点点灯火,映得整个临仙城愈发繁华。她简单沐浴一番,便盘膝坐在床榻上,运转《五行生生造化决》,闭目打坐修炼,一夜平安无话。 翌日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栈房间,冯秋兰缓缓从入定中醒来,刚睁开双眼,便对上了一道深邃的目光。 许天逸正坐在对面的桌旁,披散着乌黑长发,一身青衣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不知已在此处坐了多久。 没来由的,冯秋兰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眼前的男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不为人知的蜕变。他的气息变得愈发内敛沉稳,往日里冷白如瓷的皮肤,多了几分健康的血色,显得愈发昳丽动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眸不见往日的春风柔情,而是深邃如幽潭,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与占有欲,仿佛要将她牢牢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彻底掌控在手中。 莫名的,冯秋兰生出一种被冷血凶兽盯上的错觉。 诡异的气氛在房间中凝固了许久,冯秋兰终于忍不住干咳几声,勉强打破这份沉寂:“我明明在房间周围布置了三道防御阵,就算是练气后期的修士靠近,也会触动阵法,为何你出现在这里,我一点察觉都没有?” “你的阵法是我教的,”男人和煦地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徒弟还想难倒师父不成?” “好吧……”冯秋兰扁了扁嘴,满脸气馁。 男人的视线,悄然落在她翘起的唇上,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随即收回目光,轻声说道:“我去看过那位远亲了,他只是出门远游,并未遭遇不测,我已经给他留了传音符,告知了我的行踪。” “无事便好。”冯秋兰松了口气,连忙说道,“你再等我片刻,我收拾一下东西,大概一刻钟后,我们就出发去码头。” “嗯,我等你。”男人轻轻颔首,眼底的深邃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温润。 两人收拾妥当后,一同离开了客栈,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冯秋兰总觉得空气中萦绕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仿佛是从许天逸身上散发出来的。可每当她凑近一些,细细去嗅时,一阵清风拂过,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也闻不到。 抵达码头时,这里依旧热闹非凡,往来的修士络绎不绝,各式灵舟整齐排列在岸边。 冯秋兰性子向来节俭,先是沿着码头打探了一圈船票行情,又货比三家,仔细核对了价格与航行时间,最后选中了一艘中等大小的灵舟。这艘灵舟速度不慢,只需十日便能抵达凡俗界,而且船票价格实惠,每人只需五块灵石。 她爽快地缴纳了十块灵石,领着许天逸正要登船,周围人群突然爆发剧烈的骚动,所有修士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敬畏而惊慌地望向天空。 冯秋兰心头一沉,顿感不安,连忙将灵目术施加在双眼上,朝着远方极力远眺。 但见远处的天际,九柄散发着凛冽剑气的巨剑,正风驰电掣般飞来,剑身上的灵光刺目耀眼,划破了清晨的苍穹,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转瞬之间便掠过码头上空,重重落在断界岛的边缘,直挺挺地插入地底。 紧接着,九柄巨剑同时剧烈震动起来,一道道异常夺目的白光自剑身上迸发而出,光芒冲天而起,于高空之中汇聚在一起,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半透明光罩。 光罩遮天蔽日,瞬间便将整座断界岛,连同岛上的临仙城与码头,尽数笼罩其中。 “是明心剑尊的九霄剑域阵!” “他为何要布下此阵封城?缘何要困住我们所有人?” 码头之上的骚动越发剧烈,人群中,有不少阅历丰富的修士认出巨剑的来历,皆是面露惊慌,议论纷纷。 第32章 回家 冯秋兰亦是心头沉甸甸的, 可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困惑。 毕竟在她熟记的原文剧情中,这个时节的明心剑尊,本该带着他的小徒弟沈皎皎, 也就是书中的原女主,正在海外仙岛探险寻宝, 借着一路艰险磨合情愫、升温师徒情谊才对。 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临仙城,还布下漫天剑阵,硬生生封了整座断界岛? 她眉头紧蹙, 思绪飞速运转, 前几日在灵舟甲板上听到的那些传言, 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冯秋兰忍不住猜想,难道明心剑尊此番前来, 真的是为了搜寻魔尊于渊? 就在她陷入沉思之际,一道清朗宏亮的声音陡然响起, 如同玉石相击,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断界岛的上空。 “诸位莫要紧张,我乃紫霄仙宫谢明澈, 此行只为搜寻于渊下落。待我将岛上众人逐一排查,确保无遗漏之后, 自会第一时间撤离剑阵。” “过程中若有叨扰,我先行在此告罪, 事后愿以重金补偿诸位。” 随即,一名白衣仙人踏空而至, 出现在上方。 他悬于半空之中,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众人,周身虽萦绕着无形的威压, 却并无半分戾气与傲慢。 众人抬眼望去,见来者果真是传闻中的明心剑尊,又听闻他温和地解释了封城缘由,心中的忐忑与惊慌纷纷散去。 可他们刚松了口气,一股磅礴浩瀚的威压突然席卷而来,如同泰山压顶,让人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想要对施压者屈膝下跪、匍匐在地。 竟是明心剑尊施展出了大神通——法相天地! 一尊庞大如山岳般的虚影自他体内浮现,身形巍峨,衣袂翻飞,那虚影缓缓抬起头,面容与谢明澈一般无二,却更显清冷庄严,眉眼间透着一种超脱世俗的淡然,宛如九天天神俯瞰芸芸众生。 天神虚影睁开双眼,两道磅礴神念倾泻而出,目光如炬如电,恰似两颗高悬天际的探照灯,精准而凌厉,来回扫视着岛上的每一个人。 当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冯秋兰时,她只觉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头顶,周身气血都似凝滞了几分。 “咦?”那高大的天神虚影忽然顿了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眉头微挑,随即伸出一只遮天大手,带着磅礴威压,朝着冯秋兰所在的方向抓来。 然而就在此刻,整座断界岛倏然剧烈震颤起来,地动山摇,脚下的土地开裂出细密的缝隙,码头的青石地砖纷纷碎裂,好似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海底喷涌爆发,连海面都泛起了滔天巨浪。 远处的海面之上,陡然炸开一朵朵数十丈高的巨大浪花,浪花飞溅间,一道血色人影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猛地从浪花中冲天而出,身形一闪,便朝着断界海深处疾驰飞去。 速度快如鬼魅,转瞬之间便消失在茫茫雾霭之中,只余下难闻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明心剑尊鼻尖微动,捕捉到那缕熟悉的血腥气,神色一凛,不再迟疑,迅速收回法相天地,白衣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血色人影消失的方向急射追去。 围困着断界岛的九柄巨剑,似是收到了主人的感召,纷纷震颤着拔出地底,化作九道莹白剑光,紧随谢明澈身后飞走。 原本遮天蔽日的光罩,也随之渐渐消散,阳光重新洒落下来,可岛上的众人将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尽收眼底,皆是面面相觑、瞠目结舌,好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是于渊!你们看到了吗?那道血色人影,肯定是魔尊于渊!” “想不到于渊居然一直藏在这断界岛的海底!” “狡猾的魔头,若不是明心剑尊突然而至,还不知他要藏多久!” 议论声再次爆发,冯秋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早已不能用震惊来形容,她瞳孔微微放大,心底翻起了惊涛骇浪。 第48章 书中的男主角,魔尊于渊,怎么会出现在这临仙城的海底?这和她记忆中的剧情,偏差也太大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记起原文中不起眼的一句话——魔尊逃出紫霄仙宫后,蛰伏十年,暗中潜入临仙城海底深处的一座上古密宫,在密宫的血池中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吸尽万族精血,得以重塑肉身、恢复巅峰修为。 也即是说,于渊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泡血池恢复修为?可按照原文的时间线,他明明应该早就完成重塑,返回魔宫了才对,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现身? 不过,这些杂乱的思绪也只是一闪而过。 冯秋兰的心中没有多余的好奇,只有浓浓的忌惮与恐慌。她最怕的,是于渊恢复修为返回魔宫后,因寻觅圣女不得而彻底发疯,到时候,她这个身形与圣女高度相似的小配角,会不会又被当成替身,强行抓回魔宫? 一想到原著中那些凄惨的替身结局,冯秋兰便浑身发冷,脑门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走走走,我们快走,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再也不敢停留,一把拉住许天逸的手,拉着他快步登上刚才选中的灵船。 直到灵船缓缓启动,朝着凡俗界的方向驶去,她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断界岛,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过了一会儿,灵船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冯秋兰掐诀凝出一面落地水镜,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神色带着几分忐忑。 “怎么了?”身旁的男人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开口问道。 “许天逸,我是不是又肥了?”冯秋兰伸出手指,掐了掐腰上的软肉。 “是有点。”男人如实回答,又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补充道:“不过,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冯秋兰看着水镜中那个中等身高、体型微胖的丰满少女,眉眼圆润,脸颊还带着淡淡的婴儿肥。 幸好幸好,这段时间一路逛吃,又养得丰腴了些。 —— 十天转瞬即逝,灵船劈开层层海浪,以极快的速度行驶在茫茫大海上。 秋风瑟瑟,浪花涛涛,一群海鸟展翅飞过。 冯秋兰站在船头,望见远处的大陆慢慢浮现,心中感慨万千。 去年初秋,她带着许天逸,从栖霞城出发,一路披荆斩棘,跨过重重高山,涉过万千湖水,看过四季轮换、昼夜交替,也历经了种种磨难。对于当初力量微弱、连自保都困难的她而言,这段跨越修仙界与凡俗界的旅程,是多么的不容易。 耗时整整十三个月,历经千辛万苦,她总算成功回到了凡俗界,终于可以卸下一路的疲惫与警惕,为这段艰辛的旅程划上一个圆满的休止符。 冯秋兰和许天逸相伴走下灵船,待双脚踏踏实实地落在土地上,她感到一阵轻快和安宁,仿佛身体和灵魂一起回到了归处。 她正要为身旁的许天逸介绍此方地界的名称,却不料对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迹染红了他胸前的青衣,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你怎么了?”冯秋兰被吓了一跳,急忙取出一方干净的手绢,为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我无事。”男人虚弱地笑了笑,暗中用神识感应着那具放出的血影分身。 逃了十天,硬生生将谢明澈引到金乌十三岛,怕是已经达到极限,自爆身亡了。 冯秋兰哪里肯信,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丹药,喂他服下:“还说没事,你都吐血了,快把药吃了。” 男人顺从地咽下丹药,柔声安慰:“可能是昨晚修炼时,一时不慎岔了气,导致筋脉逆行,受了点轻伤,不碍事的。” “修炼要稳扎稳打,急不得的!”冯秋兰皱着眉,语气严肃,却难掩关切,“以后万不能这般急功近利了,知道了吗?” “嗯,再也不会了。”他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她担忧的脸庞上,感到异常的满足和愉悦,好似裹了一层蜜,连分身自爆带来的反噬,都没有刚才那般疼痛。 可这份满足与愉悦过后,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又悄然涌上心头。他忽然害怕,这份难得的温暖,这份属于他的牵挂,终究只是暂时的,像是握在手中的沙,迟早要从他的指尖溜走,再也抓不住。 “走,我扶你上马车,你先好好调息,养养身子。”冯秋兰将早已准备好的车马从储物袋中取了出来,稳稳地停放在面前的空地上,又熟练地给灵马套好了缰绳,动作利落而细致。 男人顺势往她的肩头靠了靠,一脸虚弱无力的模样。 冯秋兰见此,心中愈发怜惜,半扶半抱,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进马车车厢,又细心地为他铺好柔软的垫子,叮嘱他好好歇息。 —— 凡俗界地域辽阔,山河连绵不绝,其上大小国家林立,偶有战火纷争,却也自有一番人间烟火气。 这里的灵气极为稀薄,远不及修仙界的万分之一,因此修仙者的数量并不多。那些在修仙界晋升无望、被迫返回凡俗界的修士,大多会找一处灵气相对浓郁的深山幽谷隐居起来,不问世事,安安稳稳地度过余下的岁月。 是以,凡俗界的修仙者虽然罕见,却也并非传说中的存在。据冯秋兰所知,一些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豪门贵胄,常会以重金和丰厚的待遇利诱修仙者,请他们担任府上的客卿,为其护佑家族平安,或是指点后辈修炼。 大夏国雍州府青阳县外五十里处,有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山村,名叫冯家村。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正是冯秋兰的家乡。 冯家村原本并不算富裕,村民们大多以种地为生,看天吃饭,日子过得颇为清贫。 可自从十二年前,有修仙者从冯家村带走了三名有灵根的孩童后,村子里便多了三家富户。其中,住在村西头的那一家,因子嗣众多,家境相较于另外两家,要稍差一些。但即便如此,也比村子里其他那些靠地里刨食、朝不保夕的农户要强上太多,平日里三天两头还能吃上精细的白米饭,逢年过节,更是能吃上肉、穿上新衣裳。 村子旁的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 几名包着头巾,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蹲在溪边的青石板上,一边浆洗着家中的旧衣,一边低声闲谈。 “听说了吗?二柱嫂家的儿子,前几日刚过了院试,如今已是正经的童生功名了!若是再努努力,再过几年考上乡试,那就是秀才老爷了。” “可不是嘛,那可是秀才老爷啊,何等风光,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行礼,还能免了家里的徭役赋税,这一年下来,能省多少银两,少受多少罪。” “说起来,二柱嫂以前过得那般苦,在冯家任劳任怨、做牛做马,被恶婆婆磋磨,谁见了不叹一声可怜。可自打她生的三丫,也就是秋丫头,被仙人接走后,她那恶婆婆,头一个不敢再给她甩脸色,还做主买了两个丫环伺候她,现在的二柱嫂,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活都不用干,养得白白胖胖,跟个富太太似的!” “可不是嘛,你说她的肚皮咋就那么争气,偏偏生了个仙人苗苗,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哎,要是我也能有这份福气,生个能被仙人看中的娃娃,哪怕让我少活十年,我也愿意!” “谁不是呢……也不知当年的仙人还会不会再来,这些年,村子里的娃娃一个接着一个出生,可再也没有哪个被仙人看中过了……” 就在妇人们闲谈之际,冯家村外的乡间小道上,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灵马步伐稳健,不快不慢,朝着村子的方向行进。 冯秋兰坐在半开的车窗前,掀着车帘,目光望着眼前久违的小山村。 熟悉的青山,清澈的小溪,低矮的茅屋,还有远处田埂上劳作的村民,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可她的心中,却生出了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 马车停在小溪边,冯秋兰跳下车厢,朝着溪边的几名妇人打招呼,温和地问道:“这位婶婶,劳烦问一下,冯田旺的次子冯二柱,如今家住在哪里?” 十二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她也不知家里人是否还住在原来的三间土房子里,或许,他们早已分了家,搬到了别处,过着安稳的日子。 被问话的胖婶抬起头,看到一位圆润娇俏的少女,虽然穿着朴素的衣裙,没有佩戴什么首饰,可举手投足之间,却自带一股与众不同的气度。 胖婶愣了愣,下意识地问道:“你是?” “我是冯秋兰,我娘叫刘巧云,我爹叫冯二柱。请问婶婶,他们现在……” 第49章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胖婶突然嗷了一嗓子,声音异常洪亮。 随后,胖婶猛地撇下手上的衣服和棒槌,也顾不上收拾,连鞋都差点跑掉,一边朝着村子里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回来了!秋丫头回来了!二柱家的秋丫头,那个被仙人接走的秋丫头,回来了!” 其余的妇人也瞬间反应了过来,脸上满是震惊与敬畏,纷纷站起身,局促不安地看向冯秋兰。 有一名面容清秀的妇人,大着胆子走上前,语气恭敬又局促:“秋丫头,不,我是说仙师,您、您可算回来了!您家人早就搬到村子西边了,您跟我来,我现在就带您过去!” 冯秋兰看着她们这般拘谨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语气轻柔:“张婶,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还是以前的秋丫头,又不会吃了你,不用这般客气。” 被唤作张婶的妇人,听到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眼眶微微发红:“您,您还记得我?我还以为,您成了仙师,早就不记得我们这些……” “自然记得,”冯秋兰笑着点头,过往的回忆彷如就在眼前,“那时我年纪小,常去你家找小满玩,小满性子淘气,总爱惹你生气,你经常追着她,打得她满屋子乱窜,我还在一旁偷偷笑呢。” 说起女儿,张婶脸上的拘谨渐渐散去,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柔情,嘴角也露出了笑意:“小满啊,前两年已经嫁去隔壁村了,她汉子是个老实本分的,待她不错,公婆妯娌也都是厚道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冯秋兰闻言,由衷地为小满感到高兴,她跳上马车,坐在外面的车辕上,又伸出手,不顾张婶的百般推诿,强硬地将她拉上马车,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张婶,麻烦你给我指路,我也好快点见到我爹娘。” 张婶连忙点头,激动得满面红光。能和仙师一起坐马车,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就算是她嫁人那会儿,都没有这么风光、这么激动过。 随着马车慢慢驶入冯家村,胖婶的呼喊早已传遍了整个村子。 收到消息的村民们,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跑了出来,挤挤挨挨地站在土路两旁,恭敬又钦佩地望着马车上的冯秋兰,还自觉地给马车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马车很快便来到了村西头,一座青砖青瓦的三进院子,赫然坐落在眼前。院子高大整洁,朱红色的大门漆色鲜亮,门口挂着两个红彤彤的灯笼,门楣的牌匾上写着“冯宅”两个字,气派非凡,与周围的茅屋土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冯秋兰的家人,早已闻讯候在了大门外,老的老,小的小,呜啦啦站了一大家子人,均是身穿绫罗锦衣,打扮富贵。 冯秋兰飞快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站在最前方,被众人簇拥着的中年妇女。 她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眉眼温柔,只是比以前长胖了不少,面色红润,气息绵长,眼角虽有淡淡的细纹,却难掩周身的富足与安逸,想来这些年,她过得十分安康,没有什么操心事。 冯秋兰站在马车上,眼眶渐渐泛红。她就知道,她去修了仙,她的娘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忍饥挨饿、受人磋磨。 第33章 叙旧,应酬 刘巧云踮起脚, 目光期盼,待看到马车上的人儿,激动地往前踏出一步, 伸出颤抖的双手。 冯秋兰的双眼早已蓄满泪花,忙勒住缰绳停了马车, 纵身一跃便飞扑进刘巧云的怀中,声音哽咽:“娘!” “三丫,我的三丫!”刘巧云抱着女儿,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怜爱地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这么多年在外,可吃得好?睡得好?有没有受委屈?” “我一切都好, 让娘担心了。”冯秋兰埋在她怀里,嗅着她身上的温暖, 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那个总躲在娘亲羽翼下,慢慢长大的日子。 “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赖在娘怀里撒娇。”刘巧云拭去泪水, 慈爱地笑道:“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 “嗯。”冯秋兰瓮声瓮气应着, 依依不舍地离开娘亲的怀抱。 刘巧云细细打量她,从头发丝到鞋底, 每一处都没漏过。良久,方才欣慰地点点头, 知道女儿确实过得不错,没有故意哄骗她。 这时,一声尴尬的轻咳打破了母女俩的温情, 冯秋兰转头望见旁边的十几双眼,收敛了情绪,客客气气颔首:“爹,爷奶,各位叔伯婶娘,多年未见,秋兰给大家问好。” 大伯冯大柱急忙出来打圆场,笑着摆手:“秋兰啊,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话做什么。来,快进屋里坐,一路辛苦,咱们好好叙叙旧。” 一旁的冯二柱却不满地皱起眉,这个三丫头,回来竟先喊娘,把他这个亲爹晾在一边,传出去岂不是让他颜面尽失?他板起脸,摆出为人父的威严派头,正要开口说教,却见冯秋兰看也未看他,转头朝后方的马车轻唤了一声。 车厢帘幕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掀开,一名青衫男子走下马车。他身姿挺拔如松,步伐轻盈若风,朝着冯秋兰缓步而来,宛如水墨画卷中走出的仙人,飘然出尘,风姿绝伦。 霎时间,四周围观的乡民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怔怔地望着他,好似见星光落入凡尘,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我在路上结识的好友,准备和我一起,在此地游历一段时间。”冯秋兰侧身介绍道。 “晚辈许天逸,初次见面,诸位长辈多多指教。”男人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嘴角噙着温和的笑,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远。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低下头,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畏惧,竟不敢与他对视。尤其是冯二柱等人,只觉心口发闷,莫名心悸,好似有把无形的刀架在脖颈间。方才还在琢磨的歪心思,瞬间烟消云散,连站都有些拘谨。 最终还是刘巧云瞧出气氛不对,连忙招呼二人:“快,天逸仙师也快进屋,一路劳顿,先喝口茶水歇歇。” 冯秋兰的归来,彻底轰动了整个冯家村。里三层外三层的乡民,将这座三进的乡下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皆是想一睹仙师的风采。 而冯家村来了两位修仙者的消息,更是像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周边村镇,越飞越远。 第二天,嫁出去的冯家女眷们,纷纷拖家带口赶回娘家;第三天,知府携一众官员,备着厚礼亲自上门拜访;第四天,被封在此地的宁王,更是拉着一车车的凡间珍品,浩浩荡荡往冯家院子里送。 接连几日的应酬,让冯秋兰苦不堪言,索性将许天逸留在前院应付来客,自己则躲进刘巧云的屋里,图个清净。 屋里除了娘,还有她的大姐和二姐。自从她被仙人接走后,冯家便水涨船高,近至镇上的富户,远至府城的官员,都想与冯家结亲,盼着能生个带灵根的子嗣,那段时日,上门说亲的媒婆几乎踏破了冯家的门槛。 刘巧云心系女儿,不敢怠慢,几经精挑细选和认真考察,为大姐选了本县的县丞,为二姐选了邻县的富商长子。这两家虽非什么高门大户,却皆是人口简单、家风醇厚,自打姐妹俩嫁过去,与夫君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十分和美幸福。 冯秋兰除了两位姐姐,还有一位正在书院读书的弟弟冯文浩,听说她回来的消息后,早已跟书院告了假,此刻正在往家赶的路上。 “秋兰,你给娘一句准话,你和那位许仙师,到底是什么关系?”刘巧云凑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冯秋兰正趴在床上逗襁褓中的小外甥,闻言一愣:“娘,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巧云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大姐二姐孩子都好几个了,你看看你,虽瞧着模样小,可也十七岁了,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娘,我是修行之人,不用讲究凡间的婚娶。”冯秋兰无奈道。 “谁说修仙就不用结婚?”刘巧云挑眉,一脸胸有成竹,“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你们修仙的,管结婚叫结契大典,互相结为道侣,关系比凡间的夫妻还要亲密呢!” “呵呵,娘您懂得可真多。”冯秋兰干笑两声,试图打岔。 “别跟娘打马虎眼。”刘巧云捏了捏她的脸,目光灼灼,“你当娘看不出来?那许仙师,稀罕你很久了吧?” 冯秋兰脸颊微热,老实点头:“他……前些日子,确实跟我表达过心意。” “那你怎么没接受?”刘巧云瞬间提高了声音,一脸不解。 冯秋兰被问得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解释。 第50章 “你这臭丫头!”刘巧云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那许仙师长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你居然好意思拒绝人家?” “娘,您怎么这么肤浅。”冯秋兰不服气地说:“难道我就很丑吗?” “跟我们比,你自然是个仙女,可跟他比,你可不就是个癞蛤蟆嘛。”刘巧云直言不讳。 “娘!有您这么损自家女儿的吗?”冯秋兰又气又羞。 躲在一旁绣活的大姐和抱着孩子的二姐,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乐笑出了声。 冯秋兰更窘了,拽着刘巧云的胳膊晃了晃:“娘,我还是不是您的贴心小棉袄了?” “ 是是是,永远是。”刘巧云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安抚了几句,话锋又绕回许天逸身上,“你别误会娘,若是那小子只空有一副好皮囊,娘自然不会多嘴。可这几日你看他对你多上心?你说往东,他绝不敢往西,替你迎来送往应酬客人,待人接物又温和有礼、进退有度,人品气质都是一等一的好,这样的人,你就真的不心动?” 冯秋兰被娘亲说得脸颊通红,梗着脖子嘴硬:“我这个癞蛤蟆,还不屑去吃那只白天鹅呢!” “是么?”刘巧云挑眉,似笑非笑,“那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扒着墙头往咱们院里瞧他,你为何次次都把人家赶走?” “我那是怕她们把墙压塌了!”冯秋兰强辩。 “好,那你老实告诉娘。”刘巧云盯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你可喜欢那小子?” “我才不……” 话未说完,便被刘巧云打断,她再次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加重语气:“实话实说!” 一旁的大姐二姐也跟着帮腔:“秋兰,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冯秋兰被娘仨围着追问,终究败下阵来,红着脸低下头,蚊蚋似的应了一声:“好吧,我承认,我是挺喜欢他的。” 刘巧云闻言,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丫环的轻叩声,小声禀道:“夫人,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小公子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刘巧云立刻扬声应道。 屋门被推开,一名身着湖蓝交领长衫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眉眼清秀,精神焕发,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 “文浩,你可算回来了!”刘巧云朝他招招手,笑着道,“快过来,见见你三姐。” 冯文浩目光落在冯秋兰身上,看着这位总被娘亲挂在嘴边的三姐,竟有些手足无措,几乎同手同脚地走到她面前,躬身作揖,声音还有些发紧:“见、见过三姐,给三姐请安。”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刘巧云抬手拍了下他的脑门,哭笑不得,“这是你亲三姐,又不是宫里的娘娘,请什么安!” “哦,不是请安,是问安,问安。”冯文浩慌忙摆手解释,脸颊微微泛红,愈发拘谨。 “无妨。”冯秋兰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不记得我也是正常的。” 冯文浩偷偷抬眼觑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弱弱的:“其实……我还是有点印象的,娘亲总拿你的画像给我看。” 冯秋兰见他这副腼腆拘谨的样子,不免有些无奈,柔声道:“我是去修仙,又不是去修魔,不用把我当成洪水猛兽,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说罢,她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八颗黄澄澄的果子,果子约莫李子大小,莹润有光泽。她分给刘巧云、大姐、二姐各两颗,最后将剩下的两颗递给冯文浩:“尝尝,这是我在修仙界那边买的特产,味道很好,入口即化。” “这是什么果子?看着怪稀罕的。”冯文浩捧着果子,面露好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满口生香,眼睛顿时亮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果子,又跟冯文浩叙了会儿家常,说说这些年的光景,气氛融洽温馨。待叙完旧,冯秋兰便起身,往前院的正厅走去。 刚跨入正厅,便见屋内是另一番光景。 不大不小的正厅里,上首的太师椅上坐着青衫的许天逸,他指尖轻叩桌沿,神色淡然,而下首,宁王和一众高官贵胄皆正襟危坐,额头布满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气氛压抑得很。 冯秋兰一眼便瞧出,那男人周身好似覆着一层光晕,清贵出尘,与一旁神色局促的众人相比,宛若云泥之别,压根不在一个境地。 众人见冯秋兰走进来,心头那股无形的压力顿时一松,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神色也舒缓了几分。 宁王率先起身,拱手行礼,语气满是恭敬:“这位想必便是冯仙师吧?冯仙师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超凡脱俗的气度,当真是世间罕见的天纵之才。” “宁王殿下过誉了。”冯秋兰颔首回礼,言辞谦逊又不失礼节,“我不过一介平凡修士,倒是宁王殿下,执掌一方,才是真正的气度非凡,英姿飒爽。” 一旁的许天逸轻轻抿了口茶,抬眼淡淡扫过众人,语调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时候不早,诸位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宁王本就坐立难安,早已想走,闻言立刻顺坡下驴,拱手道:“确实不早了,今日能得见两位仙师风采,实乃本王之幸。若有任何失礼之处,还望两位仙师海涵。” 他心中暗自腹诽,这位许仙师虽看着和颜悦色,可身上的威压却远胜于他府上供奉的老仙人,再待下去,他怕是连腰都挺不直了。 冯秋兰见状,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玉盒,每人递过一个,笑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诸位收下吧。” 宁王等人见状,激动不已,连忙双手接过,千恩万谢地拱手告退,片刻便走了个干净。 待众人离去,冯秋兰才在许天逸身边坐下,烦闷地揉了揉太阳穴:“明天我们就离开冯家村吧,这几日实在太闹了。” 许天逸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略带疲惫的脸上,轻声问:“去哪里?” “不走太远,就在隔壁的山头。”冯秋兰抬眼笑了笑,“我小时候去过那里,知道有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特别适合隐居。” “好。”许天逸颔首,无有不应。 冯秋兰又想了想,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还有,我想把我娘和姐姐一家人都接过去住一段时间,陪陪她们,你有没有意见?” 许天逸看着她眼中的期盼,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摇头:“没意见,我很乐意。” 第34章 提亲 翌日清晨, 第一缕熹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床榻边。 冯秋兰从睡梦中清醒,低头望去, 发现身上盖着的锦被伏贴整齐,边角也被细心掖好, 心中悄然淌过一丝暖意。 窗外,一只灰色雀儿停在枝头,羽翼沾着晨露, 欢快地吱吱鸣叫。 桌案上, 十几张画满线条的废稿被风吹跑, 散落得满地都是,皆是她昨夜的杰作。 昨夜, 她伏案作画,一心设计着理想的隐居居所, 涂涂改改了许多次,最终还是下意识仿照前世的建筑模样,敲定了一栋双层小楼的样式。 起身洗漱妥当,冯秋兰拿起那张最终定稿的图纸, 去往外间的偏厅用餐。 餐桌上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冯家二房的人已经到齐, 许天逸被奉为上宾,依旧陪着冯父冯母, 一同坐在主位上,神色温和, 没有半分不耐。 她笑着走上前,挨着刘巧云坐下,抬手以袖遮面, 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惺忪睡意。 刘巧云见她眼下顶着两个黑眼圈,伸手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关切问道:“瞧你这没精神的样子,是昨晚没睡好么?” “还行,就是睡得有点晚。”冯秋兰摇摇头,拿起筷子,一边小口喝粥,一边将自己即日就要搬往隔壁山头隐居,以及后续想把山谷布置成宜居之地的计划安排,细细说给众人听,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期待。 “你做主就好,只要你开心安稳,娘都支持你。”刘巧云满心满眼都是女儿,又给她盛了一碗满满的鸡丝粥,生怕她吃得不够。 旁边的冯文浩,视线一直黏在她放在桌角的设计图纸上。因好奇心作祟,他悄悄拿过来观摩,可看着纸上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图案,顿时满头黑线,忍不住吐槽:“三姐,你这画的是什么呀?乱七八糟的,跟鬼画符一样,谁能看得懂?” 冯秋兰脸颊微热,也知道自己的画功实在不佳,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大概也只有她自己能看懂其中的布局:“这叫房屋设计图,懂什么,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 第51章 冯文浩又皱着眉瞧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满脸疑惑:“就这?奇奇怪怪的样子,这确定能住人?我怎么看都不像能遮风挡雨的房子。” “可以给我看看吗?”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轻轻伸了过来,指尖干净整洁,骨节分明。冯文浩抬头,对上许天逸温和却自带威压的目光,顿时收起了调侃的神色,紧张地双手将图纸奉上。 男人单手握着图纸,一边凝神细看,一边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稍许,他对冯秋兰展颜笑道:“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去那边帮你建,保证合你心意。” 冯秋兰却有些不好意思,生怕自己潦草的图纸难住他:“可我画的太丑了,线条也乱,你……你真的能看得懂么?” “相信我。”许天逸眼底的笑意更深,将图纸仔细卷起,放进自己的储物袋,起身准备离开,“不用等太久,你今天什么时候过去都行,我一定能建好。” 冯秋兰点点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她和家人匆匆吃过早饭,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便取出车马套好,领着娘亲、姐姐、弟弟,还有几个咿呀学语的外甥,大大小小十几口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隔壁山头出发。 那里藏着一处远离尘世喧嚣的秘密山谷,山谷的入口幽深而隐秘,被茂密的灌木丛和藤蔓遮掩着,若非她儿时上山采菌迷了路,无意中穿过那道狭窄的天然屏障,恐怕一辈子都发现不了这个人间仙境。 待一行人抵达目的地,冯秋兰率先拨开藤蔓,带着家人踏入这片隐秘的山谷。刚穿过屏障,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众人瞬间被眼前的美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一道雪白的瀑布,从高耸的峭壁间奔腾而下,水声轰鸣,溅起漫天水雾。瀑布下方,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曲折,穿林而过,溪水澄澈见底,可见水底嬉戏的鱼儿。溪边野花遍地,姹紫嫣红,绿草如茵,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和草木清香。 几个年幼的外甥立刻挣脱大人的怀抱,撒开脚丫在草地上满地乱跑,一会儿追着蝴蝶嬉戏,一会儿蹲在溪边伸手捞鱼。 冯秋兰笑着拎起裙摆,三步两步踩着小溪上的鹅卵石跳过,径直来到自己图纸上圈定的建造位置。 一大片精致的建筑,仿若凭空出现一般,稳稳地立在眼前,比她想象中还要完美。 这也太快了吧,不过是吃一顿早饭的功夫,房子居然就建成了? 眼前的双层小楼,造型雅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简直是她那张潦草设计图的加强进阶美颜版,精致得不像话。 许天逸到底用了什么神奇的法术,才能建得这么快?这么快? 冯秋兰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快步冲向这座梦中情屋,迈着雀跃的步伐四处参观,越看越是满意,嘴角的笑意就没有落下过。 小楼的布局巧妙而美观,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周全细致,完美契合了她的所有癖好,吃喝玩乐加种田,一应俱全。 宽敞明亮的厨房,足够她捣鼓各种美食;宽大的餐厅,摆上两三个八仙桌都不拥挤,家人团聚时也绰绰有余;客房更是布下了拓展阵法,数量充足,她的亲人无论来多少,都能住得舒舒服服。 二楼更是贴心,有洒满阳光的花园露台,摆着柔软的藤椅,适合午后小憩;有两个宽敞明亮的大卧室,陈设雅致,被褥柔软;还有专属她的书房,书架上早已摆满了各类书籍,以及专属的炼丹炼器室,墙壁和桌面都刻满了稳固灵气的阵纹,就连她特意在图纸上标注的排水排污系统,也全都做得分毫不差,细致入微。 走出小楼,院子里还有供人纳凉的凉亭,凉亭下摆着摇椅和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泉池;不远处,一片片整齐的农田被开辟出来,一块连着一块,田间布下了聚灵阵,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升级为肥沃的灵田,她可以闲来无事种种灵草灵药,彻底满足灵魂深处的种田欲望。 冯秋兰走上二楼的阳台,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里的灵气,比山谷其他地方还要浓郁几分,吸入肺腑,浑身舒畅。且从这里眺望远方,正好能望见瀑布奔腾而下的壮阔景象,耳畔是清脆的鸟鸣和潺潺的溪水声。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一道青色衣摆悄然出现在身旁,高大的男人静静站在她身后,声音如清风拂面,柔和动人:“喜欢吗?” 冯秋兰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欣喜与激动:“喜欢!我太喜欢了!这简直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许天逸,你真的好棒!” 冯秋兰兴奋地跳起来,照着他的额头吧唧亲了一口,随即风一样转身跑开,继续在小楼里到处转悠,这里摸摸那里瞧瞧。 男人愣愣地站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湿润触感。 他眼中的幽暗一闪而过,被死死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几乎要冲破束缚,肆意生长。 冯秋兰心满意足地在小楼里逛了好几圈,才想起还在外面玩耍的亲人,连忙跑出去,将众人带回小楼,向他们讲解房间里每一处物件的用法和用处,眉眼间满是得意与欢喜。 接下来的日子,冯秋兰拉着家人齐上阵,除草、种花、整理院子,一点点将这片秘密山谷,改造成一个舒适自在、烟火气十足的隐居地。 前世的她,为了外婆的医药费疲于奔命,连一套蜗居的房子也买不起,只能住在租金低廉的城中村。想不到这辈子,意外穿进一本书里,竟然轻易实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愿望。 有山有水,有房有田,有亲人相伴,还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过了半月,冯文浩的假期结束,要回书院继续上学,刘巧云也带着姐姐、外甥们离开了山谷,回去打理家中琐事。 喧闹的山谷渐渐冷清下来,只剩下冯秋兰和许天逸两个人。 冯秋兰倒是不再觉得尴尬,自从上回在湖边袒露真心后,她和许天逸相伴数月,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也将他慢慢融入了自己的生活。 日子过得平静而惬意,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冯秋兰便会站在瀑布旁,迎着朝阳练习剑法,许天逸则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品茗看书,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身上,每当她动作有偏差时,便会轻声指点几句。 一个时辰后,她结束练剑,便会挨着他坐下,埋头苦读他亲手编写的修仙四艺教材,不敢有半点偷懒。 黄昏时分,好不容易通过他的考核,她便会钻进厨房,钻研各种美食,乐此不疲,哪怕偶尔失手,他也会笑着全部吃完。晚饭过后,两人通常会并肩在山谷中漫步,踩着落日的余晖,听着溪水潺潺,享受着大自然的宁静与温柔。 夜晚,是属于冯秋兰的独处时间,她会先在温泉池中泡澡,洗去一身的疲惫与汗水,随后回到卧室,盘膝打坐,潜心修炼,朝着更高的修为稳步迈进。 日复一日,冯家人偶尔会来山谷小住一段时间,每当她们过来,总对许天逸的妥帖周到赞不绝口。他会记得每个人的喜好,细心照料年幼的外甥,耐心陪着冯母说话,事事都想得周全。刘巧云更是对他万分满意,看他的眼神,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家女婿,经常话里话外地暗示催婚,说得冯秋兰面红耳赤,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冯秋兰的心底,一直有着自己的执念,长生大道,才是她的最终目标。 她悄悄盘算着,等娘亲百年之后,姐姐弟弟们都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便斩断凡俗的所有因果,重新返回修仙界,一路历练寻找机缘。 至于许天逸,他们相伴日久,感情早已日渐深厚,她依赖他,信任他,可每当想到要和他结为道侣,绑定一生,她就会莫名地发怵,下意识地想要退却。 秋去冬来,寒风吹落了枝头的最后一片落叶,转眼之间,三个月便过去了。 一场大雪过后,整个山谷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四处都是厚厚的积雪。 冯秋兰昨夜难得没有打坐修炼,只裹在温暖的被窝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个懒觉。待她睡醒,已是日上三竿,早已过了早食时间。 小楼外,雪花依旧轻盈地飘落,如同天空洒下的白色羽毛,温柔而静谧,将整个山谷装点得如同童话世界一般。 她有灵气护体,一点也不觉得冷,索性光脚下地,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及踝轻薄纱裙,缓步来到阳台上,凭栏而立,静静欣赏着远处的雪景,眉眼间满是惬意。 第52章 只见白茫茫的雪地间,一道青色身影格外显眼。 许天逸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他身上挂着三五个胖乎乎的小豆丁,有的搂着他的大腿,有的攀着他的脖子,有的扒着他的肩膀,把他当成了什么稀罕的大玩偶,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时不时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上两口,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口水印。 凡人向来对修仙者有着一层天然的畏惧,可许天逸从不摆修仙者的架子,待人温和,性子耐心,孩子们和他相处久了,越来越喜爱他,越来越亲近他,每次来山谷,总缠着他玩闹,哪怕吵得他不得安宁,他也从不呵斥,只会笑着陪他们胡闹。 正在堆雪人的男人,似是有所感应,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穿越漫天纷飞的雪花,精准地定格在阳台上的冯秋兰身上,温柔而缱绻。 冯秋兰一怔,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如同两条无形的丝线,在漫天白雪中交织缠绕,悄然生出一股旖旎暧昧的气息。 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心跳也偷偷加快,下意识地施展御风术,身形轻盈如蝶,从阳台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脚下的积雪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冯秋兰赤脚踩着积雪,洁白的纱裙随风飘扬,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肌肤胜雪,眉眼含娇。她动作轻盈得像是雪中精灵,一步步朝着许天逸走去,每一步,都似踩在他的心尖上。 离近了,她故意板起脸,装作生气的样子,冷声道:“全都下来,不许胡闹,去找你们娘,别缠着他玩了。” 一群小豆丁见小姨发火,吓得抽抽搭搭几声,三两下从许天逸身上滑下来,叽叽喳喳吵着跑去找外婆告状。 男人看着孩子们离去的背影,抿唇微笑,宠溺地对着她说:“怎么不多睡会儿?难得能睡个懒觉,不用急着起来。” 冯秋兰将双手背在身后,踢着地上的积雪,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已经这么晚了,再睡下去,我娘要是知道了,又要念叨我,说不定还要抽我呢。” 男人缓缓垂眸,目光落在她圆润可爱的脚趾头上,嗓音陡然低沉下来:“你娘,叫我向你提亲,你……怎么看?” 冯秋兰迎着他灼热的目光,反问道:“那你呢?你怎么看?你是真心想娶我,还是因为我娘的催促?” “我自然乐意。”他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但我更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若不愿,我绝不勉强,我可以永远陪着你,以朋友的身份,守护在你身边。” “永远是多远?”冯秋兰下意识地问道,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迷茫,几分期待。 男人的脑海中,忽然闪回一幕幕尘封的记忆—— 那些无尽的黑暗,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些嗜血的残暴与绝望,那些被囚禁在无声世界里的哀嚎与孤寂。 在那样绝望的深渊中,有一束微弱的光芒,悄然闯入他的世界,生根发芽,一点点驱散厚重的黑暗,一点点温暖他冰冷的内心。 他渴盼这束光,贪恋这束光,滋生出不堪的爱欲与占有欲,哪怕用尽一切手段,他也要牢牢将其抓紧。 男人将眼底所有的深意掩埋,只留下温柔与虔诚,他凝视着冯秋兰的眼睛,缓缓开口:“我的永远,是世界湮灭,你我不复存在。” 冯秋兰被这番话烫得脸颊通红,心跳愈发急促,连耳根都染上了羞人的红晕。 她不经意间抬头,撞进他那深潭般的眼眸里。 男人眉目如画,鼻梁挺拔,唇色淡雅,漫天飞雪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清俊绝尘,美得如此惊心动魄,让她根本无法移不开目光。 完了,以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么好看? 冯秋兰的心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仿佛她的整个世界,都正在被眼前这个男人,一点点的占据。那些曾经的顾虑与退却,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胸口,清晰地感受着里面日益膨胀的、鼓噪的情愫,那是欢喜,是心动,是依赖,是想要和他并肩一生的渴望。 良久,她缓缓放下手,对着他莞尔一笑,浅浅的梨涡浮现在脸颊上:“那我们结婚吧,我突然觉得,追求长生大道的路上,有个人相伴,也挺好。” 少女清脆的话语,如同惊雷一般,猛地砸进男人的耳中。 他的心田上,那颗因她而生、挂满果实的参天大树,不停地沙沙作响。果实中,那些无数个沉睡的,复刻着她模样的少女,一个个睁开眼睛,正在笑着回应他的爱意与执念。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将身体微微前倾,试探着再进一步。 白色纱裙旋转,温软的娇躯主动跳了上来,他终于得偿所愿,将这夜夜出现在梦中的少女再次拥入怀中。 第35章 拜堂,现原形 三月十八, 黄道吉日,宜嫁娶。 春日的暖阳洒遍冯家村,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 空气中满是鞭炮的余味、糖果的甜香,还有乡邻们的欢声笑语。 村西头的冯家三进宅院, 更是热闹得掀了顶。 朱红大门敞开着,门口铺着长长的红地毯,前来观礼的客人们络绎不绝, 衣着光鲜的身影往来穿梭, 笑语喧哗几乎要把门槛踏平。 谁都知道, 今日是冯家村两位仙师拜堂成亲的日子。 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大喜事,能被邀请前来的, 要么是冯家的至亲长辈,要么是方圆百里内身份尊贵的官员乡绅, 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后院深处,一间厢房被精心布置成了喜庆的婚房。 屋内红烛高燃,烛火摇曳,窗棂上贴着剪得精巧的双喜字。雕花拔步木床上, 铺着大红的龙凤呈祥锦被,锦线流光, 绣工精湛,床边整齐摆放着一双绣着并蒂莲的红绣鞋。屋角的铜鼎中, 安神香袅袅升起,一缕缕青烟缠绕盘旋, 散发出清甜温暖的香气。 冯秋兰端坐在梳妆台前,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柔和得褪去了往日的灵动, 多了几分温婉娇羞。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任由母亲刘巧云坐在身后,为自己梳理长发。 刘巧云手持一把雕花小木梳,一点点梳理着女儿乌黑如瀑、顺滑亮泽的长发。 “一梳梳到尾,佳偶天成,恩爱永不离。” “二梳白发齐眉,携手共度,岁月永相依。” “三梳儿孙满堂,万事兴旺,福寿永无边。” 梳好发髻,刘巧云从描金妆匣中取出一支支珠钗玉簪,小心翼翼地插进发髻里。 看着镜中女儿的模样,刘巧云眼眶泛红,絮絮叨叨地说着,满是慈爱与不舍:“我的三丫,终于要嫁人了。娘是凡人,寿命有定数,能陪在你身边的日子终究是短的。如今,娘能亲眼看着你出嫁,嫁给心仪的人,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她摩挲着女儿的肩头,再三叮嘱:“姑爷是个好孩子,性子好,对你又上心,你们结了婚,一定要互敬互爱,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不许耍小性子,知道吗?” “知道了,娘。”冯秋兰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差一点就要落下来,她拼命忍着,生怕惹娘亲伤心。 “傻孩子,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刘巧云连忙拿出帕子,拭去女儿眼角的湿意,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仔细把妆给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轻唤,刘巧云扶着女儿起身,轻声道:“吉时快到了,我们出发吧。” 冯秋兰点点头,抬眼望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头戴珠翠,面若桃花,眉间的花钿隐隐闪着微光。 不知为何,她有种镜中花水中月的不真实感,好似脚踩在云端上,一颗心悬吊着,七上八下。 许是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嫁人,太过紧张了吧。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在娘亲的搀扶下,穿戴整齐,缓缓走出了厢房。 冯宅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震耳欲聋的声响传遍了整个冯家村。围观的乡民挤得道路水泄不通,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两位仙师的风采。 伴随着喜庆的唢呐声,一筐筐铜钱和喜糖被撒在地上,金黄的铜钱、鲜红的喜糖滚得满地都是,孩童们欢呼着围上去,四处哄抢,叽叽喳喳地喊着“新婚快乐”“早生贵子”,笑声混着锣鼓声,格外热闹。 一支气派的接亲队伍停在门口,最前方,新郎许天逸身穿大红喜服,脚踏云纹皂靴,身姿挺拔如松,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发亮的高头大马上。 往日里的他,清俊内敛,气质出尘,今日换上喜服,却添了几分意气风发,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眉眼舒展,五官仿佛被这喜庆的色彩浸染,显得浓艳瑰丽、光彩夺目。 第53章 因两位新人身份特殊,皆是修仙者,便省去了凡间诸多繁琐的礼节。新郎只需亲自将新娘接进花轿,围着冯家村绕行一圈,沾沾乡邻们的喜气,再一同回到喜堂,行拜堂之礼,便算礼成。 无人知晓,此时此刻,在冯家村一户不起眼的农家地下数百米处,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穴内,十几名妖族正齐聚于此,气氛诡谲而凝重。 领头的是一位白发老者,面容苍老却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水族妖气,正是天河水府大长老、水族大妖沧澜尊者。 他曾与冯秋兰在逍遥城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便窥见她身上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尊于气息,故而在卖给她灵果之后,特意送了她一块藏有追踪法术的玉佩。也正是这一招后手,让他顺利追踪到了于渊的踪迹,再顺着冯秋兰的底细,一路摸索到了这座不起眼的冯家村。 一名身着羽衣、面容尖削的羽族大妖,忍不住开口质疑:“水沧澜,你这办法到底可不可行?于渊的实力深不可测,我们都清楚,别到时候于渊没抓着,反倒把我们自己全都搭进去,得不偿失。” “事关我妖族复兴大计,我岂会当作儿戏?”水沧澜冷哼一声,将针对于渊布置的计划,娓娓道出。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虎族大妖,皱着眉头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效仿当日紫霄仙宫的手段,利用那个叫冯秋兰的人族凡修,来对付于渊?” “正是。”水沧澜抬手摸着下巴上的白胡须,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笑容,“我已在冯家喜堂的龙凤红烛上做了手脚,往烛火里掺了最浓烈的幻情殇。这幻情殇无色无味,极难察觉,凡人闻了毫无大碍,但妖族闻了,必会兽性大发,不受控制地现出原形。” “哪怕是魔尊于渊,也绝不例外。” 虎族大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幻情殇虽阴毒,可于渊是什么来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乃是堂堂魔尊,百毒不侵,修为深不可测,区区一瓶幻情殇,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一旁,一名面容妖媚的女子缓缓开口,正是无面兽太奶奶吴锦瑟:“这你就不必担心了。这幻情殇,乃是我无面兽一族的特制秘药,与寻常毒物不同。若是心爱之人在旁,情丝被拨动,药效便会受到极致催化,迅速发作。待到 于渊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药力早已深入骨髓,再也无法拔除,到那时,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任人摆布。” 虎族大妖闻言,满脸惊讶,眼中的难以置信溢于言表:“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族凡修,居然能令堂堂魔尊如此着迷?他不光抛下魔界的万里基业不管不问,还甘愿混迹在这群凡夫俗子之中,对这凡修殷勤备至,笑脸相迎,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哈哈,可不是嘛。”羽族大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这于渊,真是个情种。想当初,为了紫霄仙宫的圣女周玲漪,他甘愿赴死,闹得整个修仙界人尽皆知。如今,为了另一个人族凡修,居然连魔尊的脸面都不要了,甘愿屈尊降贵,当一个凡夫俗子,真是可笑至极。” 吴锦瑟笑了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说起来,我倒是好奇,这仙宫圣女周玲漪,和这位冯家新娘子冯秋兰,到底哪个更得于渊的心意?于渊到底更爱谁一些?” 虎族大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还用说?当然是圣女周玲漪!论容貌,论资质,论身份地位,那冯秋兰不过是个普通的人族凡修,如何能跟圣女相提并论?于渊对她,顶多是一时新鲜罢了。” 水沧澜却是摇了摇头,十分笃定地说道:“我也曾见识过于渊与周玲漪相处。周玲漪行事古怪,于渊心思敏锐,纵然对她与旁人不同,待她格外纵容,可眼底始终少了几分真心情意,更多的,是一种执念与不甘。可如今,再看于渊对冯秋兰的态度,我才明白,什么叫爱意浓稠,情根深种。恐怕,十个周玲漪加起来,也比不上冯秋兰一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虎族大妖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地嘀咕:“真是奇了怪了,这冯秋兰到底有什么好?平平无奇,资质平庸,也不知于渊到底看上她哪一点了。” “情之所起,一往而深,你们虎族这群只懂打打杀杀的大老粗,懂个屁。”吴锦瑟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鄙夷。 “你!”虎族大妖顿时怒目圆睁。 “好了,旁的话莫要再提!”水沧澜厉声打断两人的争执,语气冰冷,“眼下,抓捕于渊,完成妖族大计,才是最重要的事。” 说罢,他抬手拍拍手,三名身着薄纱、打扮露骨的女妖缓缓走了出来,她们身姿窈窕,眉眼含春,周身散发着浓郁的媚气,皆是媚术大成之辈。 “这三人,是我从各妖族中秘密挑选出来的,皆是处子之身,媚术大成,擅长勾魂夺魄,专门负责在大于渊中毒之后,为他‘解毒’。” 虎族大妖眼睛一亮,指着三名女妖,对着吴锦瑟嚷嚷道:“看到没?这才叫极品!玉骨软腰,幽香绰绰,眉眼间全是风情,哪个雄性看了不心动?比起那个冯秋兰,可强多了!” 吴锦瑟上下打量了三名女妖一番,随即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玩味:“水沧澜,你可真会挑啊。一个长得酷似圣女周玲漪,一个眉眼间像极了冯秋兰,最后一个更是花容月貌、妩媚动人。看来,你是算准了于渊的喜好啊。” 水沧澜看向三名女妖,面容严肃,细细叮嘱:“待于渊中毒神智错乱、兽性大发之时,你们三人轮番上阵,用尽浑身解数,务必让他泄掉所有精元。只有这样,他才会变得虚弱不堪,我们才有机会趁机将他制服。当然,若是你们之中,有人能趁此机会怀上于渊的血脉,我会给你们更丰厚的奖赏,让你们一跃成为妖族中的贵人。” 三名女妖闻言,顿时激动地屈膝行礼,声音柔媚却坚定:“属下遵命,定不负尊者所托!” “好!”水沧澜振臂一呼,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若是此事能成,我妖族复兴,便指日可待!时间差不多了,喜堂的拜堂之礼应该快要开始了,我们即刻出发!” 众妖闻言,纷纷应声,呼啦啦地起身,跟着水沧澜朝着洞穴出口走去。可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洞穴的那一刻,一道无形的光圈突然亮起,将众妖狠狠弹了回去。 “糟糕,出不去了!” 水沧澜脸色一变,立刻展开神念,仔细感应着洞穴外的气息。片刻后,他怒不可遏地咆哮道:“于渊那厮!居然在整个冯家村都布置了阵法!他是怕新娘跑了不成!” “大家快联手破了这阵法,万不可让消息走漏!” —— 冯家喜堂内,一派喜庆鼎盛。 一对龙凤红烛高高燃着,烛火跳跃,香烟袅袅。 喜堂四壁挂满了喜庆的红绸与绣球,观礼的宾客们围站在四周,低声说着吉祥话,脸上满是笑意。冯父冯母端坐在堂中央的主位上,衣着光鲜,笑意盈盈地望着一对璧人。 冯秋兰手牵着红绸的一端,与许天逸并排走进喜堂,一步步来到冯父冯母跟前停下。 盖头之下,视线模糊,她看不清面前的景象,却能隐约察觉到,对面身穿喜服的男子,身体似乎在微微发抖,连握着红绸的手,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冯秋兰心中微动,以为他是太过紧张,便借着宽大的嫁衣袖子遮掩,轻轻握上了他冰凉的大手。 “别紧张,一切有我陪着你。” 男人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冷静下来,颤抖也平息了些许。 按照既定流程,两人在傧相的高声指引下,缓缓来到香案前进香。香案上,摆放着瓜果祭品,龙凤烛的火焰跳跃着,映得两人的身影,在烛光下轻轻摇曳。 冯秋兰拿起香,点燃后朝着香案拜了三拜。不知为何,今日红烛的味道,似乎比平日里更浓郁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气息。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旁的男人,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而且比刚才更加剧烈,握着她的手也变得愈发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指。 “怎么了?”冯秋兰捏了捏他的掌心,压低声音,焦急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少女的柔荑温软嫩滑,触感清晰而灼热。他的双目,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渐渐染上了猩红,眼底的理智,正在一点点被吞噬。 越是情动,体内的药力便发作得越快,越是无法自控。 “我……”男人的嗓音,变得沙哑粗粝,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挣扎。 体内,一股压抑了太久,最原始、最深沉的欲望,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正在疯狂咆哮着,喷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第54章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香案上,那两支烧至半截的龙凤红烛,烛火依旧跳跃,却隐隐泛着一丝诡异的紫光。 他竟疏忽至此!居然没有察觉到,烛火中被人掺了东西! 拜堂的流程,还在继续。傧相手持喜帖,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男人的身躯剧烈颤抖着,理智与欲望在体内激烈交战。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借着这股剧痛,勉强稳住体内疯狂躁动的气血与妖气。 他缓缓俯身,牵着冯秋兰的手,一同朝着喜堂外的天地,拜了下去。 绝不能!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绝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二拜高堂——”傧相的声音,再次高声响起,喜庆而庄重。 冯秋兰依言,正要朝着主位上的爹娘拜下。可就在这时,四周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哗然,打破了喜堂的喜庆氛围。 慌乱的吵杂声中,她没来由的一慌。 耳边,突兀传来“嗤啦”一声脆响,那是帛锦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一片片红色的衣料碎片,如同飘落的枫叶,轻轻落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妖,妖怪!新郎是妖怪!” 一道凄厉惊恐的尖叫蓦地响起,刺破了喜堂的喧嚣,带着极致的恐惧,回荡在整个喜堂内。 冯秋兰浑身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揭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猝不及防之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入了她的眼帘。 那模样,与许天逸几乎一模一样,却比许天逸显得稚嫩许多,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无比的漂亮精致,有种雌雄莫辨的惊艳。 但此刻,他的眼中,却氤氲着如同漩涡一般的黑色妖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紫黑,神色间染着恶劣与邪魅,眼神冰冷而偏执,带着一股令人心惊胆颤的危险气息,仿佛从恐怖片里走出的诡异,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内敛。 他身上的大红喜服,早已被体内暴涨的妖气撑裂,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一头霜雪般的白发,无风自动,肆意飞扬,衬得他愈发妖异而可怖。 冯秋兰的视线下移,忍不住呼吸一窒。 自他的腰际处,一条粗壮有力的黑色蛇尾,缓缓延伸而出,覆盖着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鳞片。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许天逸,会变成这副模样。 少年陡然变身,在看到冯秋兰脸上的惊色与茫然之后,本就控制不住的黑色妖气越来越暴戾,如同实质一般席卷了整个喜堂,烛火剧烈摇曳,红绸被妖气撕扯得猎猎作响。 外间的锣鼓唢呐声戛然而止,观礼的宾客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尖叫着夺路而逃。 霎时间,喜堂内乱作一团,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哪里还有半分喜庆的模样。 主位上,冯父早已吓得直接晕了过去,冯母瘫倒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地盯着眼前人身蛇尾的少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好的一场婚礼,好好的一场大喜之事,竟在转瞬之间,变成了这般东奔西逃、哭天抢地的惨状,如同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 “都给我回来!统统不许走!” 人身蛇尾的少年一声怒吼,响彻整个喜堂。 话音落下,喜堂的门窗,瞬间“砰”的一声,全部关闭,死死锁住。 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去的宾客,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的木偶,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退着,一步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冯秋兰脸色难看,心底的恐惧与困惑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崩溃。 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茫然无措地说道:“许天逸,你不要这样……你到底怎么了?快变回来,好不好?” 少年却俯下身,伸出冰凉的手指,用力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森而诡异的狞笑:“怎么?看到我这副模样,你很失望?很害怕?” 冯秋兰缓缓摇了摇头,眼中的困惑远远超过了恐惧。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哀求:“许天逸,你为何会变成这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要叫我许天逸!” 少年怒吼一声,巨大的黑色蛇尾,猛地立了起来,重重地拍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压迫感十足的气势笼罩在她头顶。在他的眼中,翻涌着暴戾与黑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说:“叫我,于渊。” 第36章 强迫,情毒 冯家村上方, 晴朗的天空乍然乌云密布。层层叠叠的黑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整座村子牢牢地锁在阴影之下。 厚重低沉的黑云在天际疯狂翻滚、交织、碰撞,墨色的云团中, 一道道惨白的电光如同蛰伏的巨蛇,时而蜿蜒游走, 时而骤然闪烁,撕裂暗沉的天幕,滋滋的电流声隐约传来, 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似在酝酿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雷暴。 阳光早已被黑云彻底遮蔽, 连一丝微光都无法穿透,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 村子里的黄土路上, 狂风大作,卷着漫天飞沙走石, 呼啸而过,打在墙面和门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方才还满脸喜气、争相观礼的乡民,此刻脸上早已被恐惧彻底笼罩, 一个个惊慌失措,尖叫着、哭喊着, 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喜糖、铜钱和散落的红绸。 轰隆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响轰然炸响, 震得地面微微震颤,也震得人心头发慌。 而少年方才那句冰冷的话语, 便如同这惊雷一般,在冯秋兰的脑海里轰然炸开,撕碎了她所有的希冀与幻想。 她呆呆地立在原地, 表情僵木,双眼圆睁,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勉强转动脖颈,侧过头颤声问道:“你说你是……于渊?” 少年闻言,将粗壮的黑色蛇尾在地面盘旋一圈,身形缓缓降下,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俯下身,俊美的脸庞凑到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 下一秒,他裂开嘴角,露出一口锋利森然的尖牙,蛇类独有的嘶嘶声在她耳边响起,阴冷而诡异:“对,我就是于渊,那个被世人唾骂、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于渊。” 那嘶嘶的声响如同冰锥,刺得她耳膜发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冯秋兰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红绸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崩溃,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震惊与茫然。 她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在他长出蛇尾的那一刻,她想要听他好好解释,她甚至不觉得这是什么无法承受的事情。 妖又如何?只要他们真心相爱,哪怕他是深渊里的怪物,她也会对他依旧如初,视若珍宝。 她有过无数个猜测,猜测他是被人下了咒,猜测他是隐世的妖修,猜测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却唯独漏了这一个最残酷、最让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他不是她的许天逸,他是于渊,是那个她从未想过会有交集的、残酷嗜血的魔尊。 窗外,黑云压顶,雷声阵阵,天地间一片昏暗。 喜堂内,那对龙凤红烛早已成为残烛,微弱的烛火在狂风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将满室的喜庆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悲凉。 四周被操控的宾客,带着一张张没有丝毫感情的空洞面具,直勾勾地盯着她,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高矮不平、摇摇晃晃,在昏暗的烛火映照下,宛如憧憧鬼影,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少年就站在烛火与阴影的交界处,脸庞一半被微弱的烛光照亮,衬得肌肤胜雪,眉眼俊美而精致。另一半却隐于浓重的黑暗之中,看不清神情,只余下一双泛着猩红的眼眸,用那种噬人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她,整个人显得鬼气森森,扭曲而狰狞,再也没有了往日清风明月的模样。 冯秋兰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痛苦,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死死咬着嘴唇,才勉强没有让眼泪立刻落下。 她绝不愿,绝不愿将眼前这个诡异、暴戾、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少年,和那个曾经温柔待她、护她周全、眉眼柔和的许天逸联想在一起。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望见少年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很长,好似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时而化作人形,挺拔而清俊,时而又化作巨蛇,狰狞而可怖,在地面上微微蠕动。 第55章 一时之间,她竟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还是假,许天逸温柔的笑容与眼前少年狰狞的模样在脑海里反复交织碰撞,让她的精神越来越恍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雷声淹没。 “天逸……我的许天逸呢?”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与哀求,目光死死盯着少年,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许天逸的痕迹。 “你把许天逸藏到什么地方了?” “说!是不是你害了他?是不是你杀了他?”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愤怒,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滚滑落,滴落在大红的嫁衣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 “你把许天逸还给我!” “还给我!还给我!” 她的嗓音彻底嘶哑,情绪彻底崩溃,泪水决堤而出,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下一瞬,灵光一闪,一柄通体莹白的法剑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浓郁的灵气在剑身上疯狂鼓荡,发出微微的嗡鸣。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眼中布满了血丝,带着满腔的怒火与恨意,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对面的少年狠狠刺出一剑。 然而,剑尖刚刚刺到少年的腹部,便被上面的鳞片崩成碎片,散落一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少年的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受伤与落寞,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低沉而沙哑的诡笑从他口中响起,他的脸颊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方式抽搐着,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疯狂,像是在享受这种被她憎恨、被她敌视的隐秘快意,又像是在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你在找他?”少年将目光落在她惨白愤怒的脸上,语气冰冷而残忍,“可惜啊,真正的许天逸,早就死在了被逐出师门的那一天。” “你说什么?”冯秋兰浑身一震,仿佛失了魂,错愕地看向他。 “你还不知道吧?”少年缓缓抬起自己的左臂,露出缠绕在腕间的一抹绯红。 那是一条小巧玲珑的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精致可爱,正是当初冯秋兰亲手系在他腕间的那一个。 叮铃——叮铃—— 他不停摇动手腕,鸳鸯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那声响在死寂而诡异的喜堂内,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割在冯秋兰的心上,又像是在无情地嘲讽她的愚蠢、她的天真、她的无知。 “你当初,不就是靠着这对铃铛,才能在冰冷的湖底找到我,才能一点点放下防备,对我敞开心扉的吗?”少年吃吃地笑着,笑声里满是戏谑与残忍,“这一路上,从来都不是什么许天逸,自始至终,都是我,于渊。” 残酷的真相被彻底揭开,冯秋兰脸色苍白,浑身血液倒流,身形摇摇欲坠。 他,真的是于渊。是书中那个阴暗变态、冷酷嗜血的男主角于渊。 是那个独爱圣女周玲漪,爱到疯魔、爱到沉沦,为了她,不惜与整个修仙界为敌,不惜毁天灭地的于渊。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像个小丑一般,笨拙地、卑微地照顾他,看着她一点点深陷其中,对他动了真情,而他却始终戴着虚伪的面具,虚情假意地迎合着她,一步步将她引入自己布下的陷阱之中。 愤怒与哀伤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涌来,将冯秋兰彻底淹没。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自嘲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绝望与悲凉,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曾被许天逸用温柔填满的地方,正在快速崩塌、碎裂。 那些曾经为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那些因为他而升起的希望与信念,那些对未来的憧憬与期盼,在此时此刻,全都变成了一个个荒谬而可笑的笑话,狠狠扇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死死盯着少年,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你为何要这样对我?玩弄我的感情,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蹦蹦跳跳,你很开心吗?于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很好欺负?” “你觉得,我在玩弄你的感情?”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他将周身的妖气收敛了几分,扭动蛇尾贴近冯秋兰,双手捧着她的脸来回摩挲,语气透露出急不可耐的渴望。 “快一年了,你知道假扮另一个人,有多累吗?” “我们明明都要拜堂成亲了,”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眼中满是偏执的渴望,“我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差一步,只差一步,你就要永远属于我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秋兰,你乖乖的,跟我拜堂成亲,好不好?”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卑微的哀求,“不要让我前功尽弃,不要让我所做的一切,都变成徒劳,好不好?” 冯秋兰只觉得一阵恶心,她猛地偏头,用力打掉他冰凉的双手,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厌恶:“是啊,跟我成了亲,再好好玩弄我一番,然后像丢弃垃圾一样抛弃我,对不对?” “您可是于渊,大名鼎鼎的魔尊,高高在上,权势滔天,我只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小凡修,无权无势,资质低劣,哪里斗得过您?哪里配得上您?” “怎么?您是和您心爱的圣女周玲漪吵架了?还是被她抛弃了?所以才想起我这个不起眼的凡修,拿我来寻开心,拿我来发泄,拿我来当她的替代品,当你们感情的垫脚石?” “我告诉你,于渊,不可能!”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冰冷而无情,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我冯秋兰,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做任何人的感情垫脚石,绝不会做别人的替代品!你死了这条心吧!” 少年脸上的温柔与哀求,在听到她这番话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被她眼中的厌恶深深刺痛,心底的阴鸷与暴戾彻底被点燃,面容在一瞬间扭曲成恶鬼般的模样,周身的黑气疯狂沸腾涌动,满头的霜雪白发如同活过来的毒蛇般,在头顶肆意飞舞。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不管你厌恶我、憎恨我,”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狂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天这个婚,我结定了!你冯秋兰,这辈子,只能是我于渊的人!” 话音落下,他猛地挥手一招,将躲在柱子后面,吓得浑身发抖的傧相狠狠扯到面前,重重地摔在地上。 “继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的傧相,“我和新娘的拜堂之礼,还没有结束,给我继续唱礼!” 傧相哭丧着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二……二拜高堂……” “大声点!我听不见!” “二……二拜高堂!”傧相抖如糠筛,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喊出这句话。 少年缓缓屈起自己的蛇尾,朝着中堂上的冯父冯母,微微躬身行礼。可当他抬眼望去时,却见冯秋兰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身大红嫁衣,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韧劲,没有丝毫要行礼的意思。 “跪下!”少年气得咬牙切齿,眼中的猩红愈发浓郁。 “你休想!”冯秋兰斜睨着他,岿然不动。 “三丫……是娘害了你……”主位上,刘巧云瘫坐在椅子上,早已泪流满面,充斥着自责与痛苦,“都怪娘,都怪娘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 “闭嘴!”少年神情恐怖地转头,冷冷地瞥了刘巧云一眼,刘巧云浑身一僵,当场昏死过去,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鲜血。 “娘!”冯秋兰慌忙运起灵目术探查,刚探出她心脉未断,气息尚存,就感到腿上猛地一阵抽痛。 “你给我跪下!”少年甩出自己的蛇尾,“啪”的一声,狠狠击打在她的膝弯处,她吃痛地跪倒,额头渗出冷汗。 “于渊!你伤了我娘!”冯秋兰眼中布满了血丝,愤怒地瞪着少年,带着浓浓的恨意。 少年恍若未闻,粗壮的蛇尾轻轻一卷,将她放到自己的面前,哑着嗓子说道:“继续唱礼!” 傧相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再次高声唱道:“夫……夫妻对拜!” 少年对着她,缓缓躬身下拜,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虔诚。可当他起身之后,却见对面的冯秋兰眼神冰冷,动也不动。 “为何不拜?” 冯秋兰冷笑一声:“我说了,你休想。” “由不得你不拜!”少年的蛇尾顶在她的后背上,强迫她弯腰下拜。 可冯秋兰却宁折不屈,死死咬着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抗着他的力道。 “给我拜!给我拜!” 少年神色癫狂,如同执念极深的恶鬼。 第56章 “不!绝不!” 冯秋兰目眦欲裂,额头和脖颈因为用力抵抗,冒出一根根凸起的青筋。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传来,骨头移位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喜堂内。 少年浑身一僵,顶在她后背上的蛇尾瞬间收了回去,脸上露出极致的痛苦,随即又凶恶地威胁:“你若不拜,我将整个冯家村祭天!” 冯秋兰立即放声大骂:“你敢!你要是害死冯家村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我就算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好,好,好!”少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阴森而张狂,“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硬骨头。” 良久,他垂下头,凝视着对面的少女,声音沙哑而低沉,逐字逐句地问道:“你不愿和我拜堂,是不是因为,你也和旁人一样,将我看成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厌弃我,唾弃我,害怕我?” “对,你说的没错。”冯秋兰神色冰冷,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我不光唾弃你,我还厌恶你,厌恶你虚伪丑陋的嘴脸,厌恶你满嘴的谎言,厌恶你身上的每一寸气息!” 少年闻言,猛然揪着自己的胸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涌动着黑色妖气的眼眶内,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缓缓滑落,滴落在大红的喜服上,显得格外刺眼与悲凉。 为什么?为什么听到她这么说,他的心会这么痛?痛得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连呼吸都如此困难? 他血泪模糊的双眼死死盯着她,最后一次问道:“你……你当真不想和我成亲?当真,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不想!”冯秋兰毫不犹豫。 少年彻底绝望了,仰天长啸,声音里满是悲痛与愤怒。 “既然你不肯嫁给我,既然你这么厌恶我,那我就把你吞进肚中,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话音落下,他的身躯开始迅速膨胀,上半身瞬间覆满了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黑色鳞片,一张脸扭曲变形,双眼变成了幽绿色的竖瞳,眨眼之间,便化作一条黑色巨蛇,庞大的身躯顶破了喜堂的屋顶,瓦片纷飞,木屑四溅。 巨蛇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口锋利森然的尖牙,朝着冯秋兰狠狠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白练突然从天而降,迅速缠绕在冯秋兰的身上,将她从巨蛇的口中拉了出去。 关键时刻,水沧澜、吴锦瑟等众位妖族大能,终于冲破了于渊布下的阵法,匆匆赶来。 他们各自祭出手中的法宝,施展雷霆手段,一道道强大的攻击朝着巨蛇轰去,将巨蛇牢牢困在中间,不给它任何逃脱的机会。 巨蛇望着冯秋兰远去的背影,头颅高高昂起,发出一声愤怒而不甘的嘶吼:“原来是你们坏了我的好事!” 水沧澜手持一尊七彩宝塔,宝塔灵光闪烁,散发着强大的威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困在中间的巨蛇,厉声呵斥:“于渊,你中了幻情殇,情毒已深,修为大减,还不快束手就擒!” 巨蛇冷笑一声,幽绿色的竖瞳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束手就擒?你们以为,就凭你们这些废物,就能困住我?” “事到如今,还在嘴硬!”水沧澜对着其他妖族大能大喝一声,“大家一起上!全力出手,务必将他制服,绝不能让他逃脱!” —— 百里之外的一处深山老林。 冯秋兰一身大红嫁衣,满头的珠翠早已不知所踪,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与灰尘,形容十分狼狈。 “多谢前辈相救。”她朝着面前白衣飘飘的仙子拱手行礼。 “顺手而为,不必多礼。”吴锦瑟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片刻后,又开口说道,“你自行离去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还要赶回去助阵,不能在此久留。” 冯秋兰心中一紧:“敢问前辈,我冯家村的乡亲们,还有我的爹娘,可有性命之忧?” 吴锦瑟出言安慰:“无需担心,那些凡人已被我们提前转移走了。至于屋子里的人,也会有人专门收入法宝中,让他们先行沉睡。” “好,多谢前辈告知,晚辈明白。”冯秋兰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吴锦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刚要离开,忽然感到一股极其狂暴的气息正在朝这边逼近。 “糟糕,让他逃出来了!” 与此同时,一串清脆悦耳的铃铛声,突然在冯秋兰的腕间响起。 叮铃,叮铃—— 冯秋兰方才醒悟,连 忙一把扯烂腕间的红绳与铃铛,狠狠将它们丢进脚下的草丛中。 “快走!我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 吴锦瑟一把拎起冯秋兰的衣领,运转妖力,带着她如同离弦之箭般,迅速朝着树林深处飞去。 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刮过,吹得冯秋兰的长发肆意飞舞,脸颊生疼。 她忍不住回头望去,这一眼,让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一股强烈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只见远处的天际,一条如山岳般大小的黑色巨蛇,正朝着这边快速逼近,庞大的身躯碾压而过,沿途的参天大树被纷纷压断,地面更被碾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巨蛇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来到了她们刚才停留的地方。 没有找到冯秋兰的身影,巨蛇变得愈发暴躁起来。它盘旋在附近的山头上,头颅高高昂起,一声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凄厉,带着浓浓的渴望。 庞大的蛇体在陡峭的岩石壁上来回磨蹭,岩石被磨得粉碎,冯秋兰望见蛇腹底下那若隐若现的巨物时,头皮一阵发麻。 “前辈,他……他怎么了?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吴锦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他中了我们无面兽一族的幻情殇,情毒早已深入骨髓,此刻药效彻底发作,他心智错乱,极度渴望交尾,根本无法自控。” “什么!”冯秋兰震惊不已,错愕道:“他……他竟然中了情毒?” “嗯。”吴锦瑟转过头,满含深意地看了冯秋兰一眼,“他对你,倒是真的用情至深。幻情殇发作之后,痛苦不堪,嗜血暴戾,可他却能忍到现在,没有彻底失去理智,没有滥杀无辜,还能死死盯着你的踪迹,只为找到你,真是不可思议。” 第37章 锁魂钉 身后狂暴的威压如影随形, 于渊的呼唤穿透呼啸风幕,一次次撞入冯秋兰耳中。 荒谬,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慢慢涌上心头。 那个欺她、伤她,甚至扬言要毁了冯家村的于渊, 竟真的对她动了真心? “前辈,于渊中的毒……可有解药?” “无解,中此毒者神智尽失, 沦为只知□□的原始动物, 直至毒竭方休。” 冯秋兰忆起喜堂上于渊的异变, 想来便是那时中了毒,才会现出原形。 “前辈, 他怎会中毒?为何我安然无恙?” 吴锦瑟扫了眼四周,语气淡淡:“你没事便是万幸。我们赶来时, 还以为你早已撑不住,被他亵玩至死。” 冯秋兰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便不再多问。 吴锦瑟足尖一点, 携着她疾飞数十里,落于一座高山之巅, 抬手便在周遭布下隐匿阵法。 “于渊正四处找你,你在这里躲着, 千万不要出去。”叮嘱完,她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离去。 冯秋兰无奈, 只得在原地盘腿而坐,静静等候。 时光分秒流逝,心头的忐忑愈演愈烈。 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和窒息感,从心底悄然冒出,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要降临。 冯秋兰迅速起身,朝着天边望去,待看清楚那边的景象后,顿时惊得连连后退。 远处黑云压顶,电闪雷鸣,一条庞大的巨蛇疯魔般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河流倒灌,地动山摇。 “冯秋兰——” “你出来!快出来!” “我要和你拜堂!要和你成亲!” 一道道声嘶力竭的呼唤,如洪钟一般,久久回荡在这天地间。 冯秋兰的灵魂深处激起一阵战栗,惊惧游走在四肢百骸,化作无数密密麻麻的细丝,将她紧紧地缠绕包围,裹得她越来越窒息,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巨蛇前方,妖族众人驾着遁光仓惶逃窜,为首数位大妖更是直接撕裂空间,瞬息便出现在冯秋兰身侧。 水沧澜与吴锦瑟等人甫一现身,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负重伤,神色萎靡。 “发狂了!彻底发狂了!根本制不住!” “于渊那厮,竟然早就恢复了修为,如今连伏魔大阵都困不住他了。” “大长老,我们还是赶紧撤吧,万一被人族和魔族发现,事情可就解释不清了。” 第57章 “不行!计划实施到这一步,岂能轻易后退!” 水沧澜吞服一枚丹药,余光瞥见躲在一旁的冯秋兰,眼珠微转,面上换上温和笑意。 “冯小友,可还记得老夫?” 冯秋兰正心绪不宁,听到他的问话后,定睛朝他看了看,忽然想起那位赠她机缘的隐世高人。 “记起来了。约莫一年前,前辈在逍遥城摆摊卖灵果,我曾在前辈处买过十二颗玄黄果。” “正是。老夫当初还赠了你一块玉佩,小友可有印象?” “自然记得。那玉佩曾烫伤……”冯秋兰的话音陡然顿住。 一幕幕记忆翻涌而来,她抽丝剥茧,似要触到那层关键的线索。 水沧澜见她怔然,主动开口解惑:“于渊身具至阴至寒之气,那玉佩乃万年阳玉所制,能将他烫伤,本就不足为奇。” 冯秋兰心头一震,抬眸问道:“难道前辈当初,便已认出他是于渊?” 水沧澜点点头:“实不相瞒,老夫乃天河水府沧澜尊者。于渊与我妖族本井水不犯河水,可他生性残暴,百年前在通天河一带,屠戮我妖族无数,更抽尽他们的精血,炼制残忍的化元大阵。我等前往魔界讨要说法,他非但拒不认罪,更放下狂言,说迟早要杀尽天下妖族。” “于渊实力强横,世所罕见。且自万年前三界大战后,我妖族日渐式微,已无力阻止他大开杀戒。为了自保,老夫只得出此下策,在你二人喜堂上给于渊下毒,本想将他制服后带回族地严加看管。谁知这厮竟早恢复了修为,我等一时制不住,才酿成今日局面。” 冯秋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藏着几分深意:“前辈告知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些什么?” “冯小友果然是聪明人,难怪能独得于渊青睐。”水沧澜见她如此上道,心中甚是满意。 “于渊身中幻情殇,老夫已备好三名解毒女子。可他受毒素侵心,神智昏聩,旁人根本近不得他身。你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自然与众不同。可否借小友一缕青丝,将你的气息渡于她们身上,好让她们能接近于渊,解了他的毒,我等再趁机将他制服?” 冯秋兰勾起一侧唇角,语气微凉:“前辈莫不是说笑?世人谁不知,于渊的心上人在紫霄仙宫,诸位找我做甚?” 水沧澜面露疑惑:“怪哉,外面那条大蛇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小友莫非未曾听见?” 冯秋兰眼神微闪,故作不在意道:“前辈若是不信,只管自取便是。” “那便多谢小友。”水沧澜指尖凝起一缕灵气,轻轻一点,便将她发尾的一缕青丝切断。“小友在此稍候,我等去去就来。” 数位妖族大能当即离开阵法,飞至远处巨蛇旁,引着它往别处去了。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几人折返而来,面上皆带着喜色。 水沧澜笑道:“果然奏效!那厮闻见你的气息,便追着我等进了一处山洞,我等已用阵法将洞口封死,他正好可在洞内解毒。” 冯秋兰听着这话,心头微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们没个三五天,怕是出不来,接下来静待结果便是。对了,老夫这里有一枚储物戒,里面放了些修炼物资,小友务必收下,权当我妖族的谢礼。”水沧澜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戒指,屈指一弹,戒指便悬在了冯秋兰面前。 冯秋兰望着那枚戒指,心中纠结片刻,终是伸手将其握住。 “多谢前辈。”她将戒指握在掌心,竟感到有些烫手。 罢了,这一切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知晓原著剧情,他们抓于渊回去,一来是为了自保,二来更是看中了他的血脉,想将他留作鼎炉配种,以求诞出更强的妖族后裔。 不管怎样,他们终究不会伤他性命。 冯秋兰挥走心底的异样,朝着一众大妖拱手行礼:“前辈,既然已无我的事,那我便先行告辞了。不知前辈将我冯家村的族人安置在何处?我好带他们回去,重建家园。” 话音刚落,三道遁光便从远处狼狈飞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阵法。 三名容貌各异的妖族女子跪倒在地,衣衫凌乱,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显然是被蛇尾抽击所致。 “尊……尊者。” 水沧澜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女子颤抖着回道:“回尊者,我们……被识破了。” “他神智几近丧失,如何能识破你们的真身?” “我们也不知……” “一群没用的废物!” “尊者,于渊他……只要那个女孩。” 妖族女子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水沧澜身后的冯秋兰。 冯秋兰身形一僵,随即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水沧澜重重叹了口气,知道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控制于渊。 “冯小友,于渊心中唯有你,你就帮帮他吧。” 冯秋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我为何要帮他?他的毒又不是我下的。” 吴锦瑟走上前来,轻声劝道:“他对你情根深种,他身上的毒,只有你能解。” “若我不解呢?” “那他便会死。” “死……”冯秋兰心中闪过一丝恻隐,但一想到于渊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当即别过头,语气冰冷:“死便死了,他欺我瞒我,还伤了我娘,他死了,我反倒开心。” 吴锦瑟面露诧异:“你竟真的不在乎他?” 冯秋兰冷笑一声:“一个玩弄感情的骗子,我为何要在乎?” 吴锦瑟轻轻摇头:“你何必自欺欺人,于渊到底爱不爱你,你心中难道真的看不明白?” 这话如一根细针,刺破了冯秋兰的伪装。她脑海中闪过与于渊相伴的点滴过往,眼尾悄然泛起一层湿意。 可她清楚,她看过原著,知晓于渊的真爱从来都是周玲漪,知晓他迟早会被那位紫霄仙宫的圣女驯服,成为她最忠心的犬。 所以,眼前的真情也好,假意也罢,都已经不再重要。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魔尊,一个是紫霄仙宫的圣女,而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修,横亘在二人之间,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她是有系统作为金手指?还是有主角光环庇佑安全? 他们只需随便动动手指头,便能将她碾进泥土里,再也爬不起来。 更何况,比起追逐那虚无缥缈的爱情,她更想追逐强大的力量。 百般思绪在心头转过,冯秋兰眼中终是凝起决然:“还请前辈莫要强求,我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纠缠。” 吴锦瑟还想再劝,水沧澜却突然冷哼一声,语气不复先前的和缓,满是威胁:“既如此,那你便想想冯家村一千三百口族人,还有你的爹娘姐弟。你也不想,他们因你而死吧?” 冯秋兰面露诧异,心中满是不忿:“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仙凡有别,随意残害凡人,前辈就不怕沾惹因果,损了道行?” 她知晓天河水府修的是仙门正道,向来遵守人族规则,不会随意伤害凡人。这也是她面对他们时,敬畏多于恐惧的缘由,可她竟忘了,这一切的前提,皆是无利益冲突。 水沧澜抚着胡须,语气淡漠:“老夫何须亲自下手?只需将你与魔尊于渊有染的消息散布出去,你的底细便会被扒得一干二净,就连你凡俗界的家人,也会因你受尽牵连,生不如死。” “有染……”冯秋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你也不必担心,老夫不会害你性命。只要你按老夫说的做,老夫便会封锁所有消息,将整个冯家村迁到安全之地,此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再打扰你们分毫。”水沧澜说着,两指并拢举过头顶,沉声道:“你若不信,老夫可以用道心起誓。” 冯秋兰双眼微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清楚,形势比人强,今日之事,她无从拒绝。 “说吧,要我怎么做。” 水沧澜见状,面色稍缓,取出一根锥形法宝,递到她面前:“这是锁魂钉,等他泄了元阳,你寻机将此物刺进他的胸口。余下的事,自有我等处理。” 言罢,他将锁魂钉的使用方法,细细告知了冯秋兰。 第38章 破身 天色沉落, 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被厚重夜幕尽数吞噬。 隐秘山洞外,冯秋兰被众大妖携着飞至不远处落下。 水沧澜抬手指向洞口,语气沉凝地再三叮嘱:“于渊就在里面, 阵法已被他毁得七七八八,趁他尚未出来, 你抓紧进去照我说的做。别耍什么小心思,就算你不顾家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有没有反抗的实力。” 第58章 “前辈倒是瞧得起我。”冯秋兰垂下眼帘, 将袖中锁魂钉收进储物袋, 声音平淡,“我一个尚未筑基的凡修, 所图不过长生大道,岂敢鸡蛋碰石头。” 吴锦瑟知道她被逼迫, 心中定是不情愿,于是安慰道:“我知你不乐意,可这事于你我双方都有益。你想想,若非我们救你, 你早被于渊吞了,或是死在他的暴戾之下。” 冯秋兰扯了扯唇角, 笑意微凉:“前辈这般说,焉知我此刻进去, 不会被他搓磨致死?” “你放心。”吴锦瑟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丹药递来,“我妖族虽重利己, 却非凶恶之辈。这是八阶玉骨生肌丹,能生肌造骨、修复肉身创伤,你若承受不住, 就把它吃了。” “多谢前辈好意。”冯秋兰收下丹药,转身望向那黑沉沉的山洞,抬脚一步步走去。 刚入洞口,一阵阴风便迎面扑来,裹挟着蛇类特有的腥膻气,直往她鼻腔里钻。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她定了定神,取出月光石挂在腰间,清辉漫开,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山洞幽深狭长,越往里走,空气便越潮湿阴冷,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声,滴滴答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行出数十米,冯秋兰穿过狭长甬道,踏入山洞深处的宽阔空间,月色从顶端天然缝隙斜透而入,隐约可见朦胧的轮廓。 她又取出一块月光石,举在手中施展开御风术,借着清辉四处搜寻,却始终未见于渊的踪迹。 他去哪了?不是说被阵法困住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四周骤然漫起雾蒙蒙的白烟,裹着湿冷的寒意,瞬间填满整个空间。在白烟的作用下,这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冯秋兰的眉发间很快凝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她刚运转灵气驱寒,一道彻骨寒气突然喷落在身上。 慌乱地后退两步,后背竟撞上了什么东西——黏糊糊的,又湿又硬,还带着鳞片的粗糙触感。 她心头一紧,大着胆子缓缓转身。 一条黑色巨蛇悬吊在半空,硕大的头颅携着粗壮身躯蜿蜒而下,在距她不足半掌处骤然停住,森冷的目光死死锁着她。幽绿色的竖瞳如两盏铜铃,在黑暗中泛着瘆人的寒光。 猝不及防撞进那双蛇瞳,冯秋兰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紧张得一时忘了思考。 她本就极怕蛇,怕到骨子里,前世在乡下住狗窝时,曾有蛇钻进被子,那冰冷滑腻的触感,鳞片一寸寸刮过皮肤的恐惧,成了刻在心底的阴影,至今难以磨灭。 “呼呼。” 巨蛇喷出一口浊气,猛地张开大嘴,竟要将她整个人吞下。 “于渊!” 她情急之下脱口呼喊,巨蛇的动作倏然凝固,大张的蛇口缓缓闭合,唯有那双竖瞳,紧紧盯着她,竟微微发颤。 “冯秋兰……是你吗……” 嘶嘶的吐信声断断续续,混着沙哑的嗓音,如泣如诉,哀绝婉转。 “是我。”冯秋兰双眼泛红,轻轻点头。 周遭的白雾缓缓散去,巨蛇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最终化作人形。 银发少年不着寸缕,上前一步便将她拽入怀中。 “你回来找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太好了……太好了……” 于渊欣喜若狂,双臂用力将她箍在怀里,紫黑色的唇不由分说覆下,如急骤的雨,疯狂地啃咬、舔舐,在她颈间和肩头留下细密的齿痕。 冯秋兰木然站着,任由他的动作,无半分回应。 “给我……给我好不好?” 情毒早已将于渊折磨得失了神智,漂亮的眼眸布满血丝,浓稠的欲在眼底翻滚,衬得他披头散发的模样,宛如一只艳绝的鬼魅。 “好。” 冯秋兰脸色苍白,声音微颤,轻吐出一个字。 得到首肯,于渊指甲轻划,便将她身上的红嫁衣剥落,随即抱起她,急不可耐地沉沦。 支离破碎的哭泣和越发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山洞里久久回荡。 这场激烈整整持续了一夜。 天光大亮时,等候在洞外的众妖,忽见一道传讯符掠出。 吴锦瑟冲进山洞,行至最深处,空气中弥漫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帮帮我……我实在提不起半点力气了……” 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传来,不远处,大红嫁衣凌乱地铺在地上,银发少年侧躺着,双臂紧紧搂着少女,双腿还缠在她腰间,已然陷入沉睡。 吴锦瑟走上前,轻轻将于渊推到一旁,少女顿时松了口气,软倒在地。 没了遮挡,吴锦瑟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少女丰盈的身躯上,忍不住心生愧疚。满是泥泞与青紫,如此的惨不忍睹,不知昨夜究竟承受了多少。 她抬手给冯秋兰施了一道高阶治疗术,轻声问:“事成了吗?” “嗯。”冯秋兰瞥了眼身侧的少年,见他眉眼宁静,嘴角微翘,依旧是熟睡的模样,唯有胸口插着的锁魂钉,正压制着他的法力,让他这般沉沉睡去,“我趁他熟睡时,捅进去了。” “你先清洗一下吧,弄好了我再喊他们进来。”吴锦瑟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冯秋兰虚弱地开口,声音微不可闻,“请问前辈,有……避孕的丹药吗?” “于渊的血脉本就极难怀上,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给你一颗。”吴锦瑟抬手将一枚丹药弹到她手中。 “多谢前辈。”冯秋兰捏着丹药,想也不想便服下。 吴锦瑟见她这般果决,悠悠一叹,转身离去。 经过治疗后,冯秋兰身上稍添了些力气。她从储物袋中取出浴桶,在一旁支起,慢慢灌满热水,而后颤抖着双腿跨进去,疲倦地瘫坐在桶中,任由温热的水包裹全身。 稍许,她抬起酸软的手臂,按压着鼓胀的小腹,待腹中排空,小腹瘪下后,便伸手仔仔细细搓洗身上的每一处,仿佛要将那不属于自己的味道,尽数抹除。 良久,她终于清洗完毕,给伤口上好药,收拾好凌乱的现场,穿好衣服走出山洞。 接下来,她亲眼望着众妖合力,将沉睡的于渊收入一尊古朴宝塔中。 自此,她与他,便再无关系了。 泪水猝不及防地渗出眼眶,淌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她哭着,却又扯出一抹笑,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将所有情绪压入心底。 翌日,一处山清水秀之地。 冯秋兰忙前忙后,不断施展法术,在平地上规划出一间间房屋、一片片农田,又施开灵雨术,将田里的作物催熟,还在每家每户的屋内,留下了五十两银子。 三日后,一座像模像样的小山村,已然出现在眼前。 水沧澜如约将冯家村的凡人全部安置在此,又抹去了他们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远处的山坡上,冯秋兰立着,望着山下的村子。炊烟袅袅升起,不时传来孩童的欢声笑语,安宁又祥和。 水沧澜走到她身侧,问道:“你真的要抹掉你家人的记忆?” 她语气淡漠,眼底无半分波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们不记得我,反而是好事。” “好吧。”水沧澜不再多言,身形一晃,隐去踪迹。 冯秋兰在山坡上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沉,才缓缓屈膝,面朝村子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一阵风吹过,原地已没了她的身影。 半月后,临仙城外,冯秋兰登上了前往修仙界的灵舟。 她如来时一般,身着一身朴素的灰褐色长裙,乌发在头顶挽成一个包髻,用一根雕刻精细的桃花簪固定,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任谁看了,都只当她是个平凡不过的散修。 下等船舱的一间舱房内,冯秋兰盘腿坐在蒲团上,服下一枚筑基丹,开始闭关冲击筑基境。 长生大道,万里征途,始于脚下。 从今往后,她要靠自己,努力谱写属于自己的人生。 断界海上,灵舟行驶过半,冯秋兰的筑基突破,已然到了紧要关头。 偏偏这时,储物袋里的传音海螺突然嗡嗡作响,一声声,吵得她心烦意乱,心境险些失守。 那日从山洞出来后,水沧澜问她要什么报酬,她未曾回应,对方便给了这枚传音海螺,说日后若有困难,可凭此向天河水府求助。 唯恐突破功亏一篑,她只得暂时停下运功,取出传音海螺接收讯息。 吴锦瑟急切的声音,瞬间从海螺中传出:“冯秋兰!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断界海上,发生什么事了?”冯秋兰心头一沉,忙问道。 “是谢明澈!”吴锦瑟的声音里满是慌乱,“他不知从哪听到的消息,强行拦下我们,还夺走了镜空塔,放出了里面的于渊!” 第59章 “明心剑尊?”冯秋兰眉头紧锁,“他定是追于渊,追到了凡俗界。” “于渊出来后,先是重伤了我们,又冲破了谢明澈的剑阵,如今不知去向。我们都猜测,他肯定是往你这边的方向追来了!” “怎么会这样!”冯秋兰心头剧震,惊得不知所措。 “水沧澜说,之前给你的储物戒里,有一样法宝能改变气息外貌,你能逃就赶紧逃吧。”吴锦瑟的声音满是愧疚,“这回是我们对不住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个搅事的谢明澈!” “可我还未到筑基期,根本无法催动法宝……” 冯秋兰的话尚未说完,海螺那头的声音,突然中断,只剩一片死寂。 第39章 逃 “前辈!前辈!”冯秋兰不死心地急声呼喊, 指尖凝着灵气,一遍遍往传音海螺中注入,可那头始终沉寂, 连半分微弱的回响都未曾传来。 糟了,是两界相隔太远, 还是她修为低微,灵气不足以支撑讯息传递? 冯秋兰收回海螺,解下脖子上用红绳系着、藏在衣襟最深处的储物戒。 此前她早已仔细整理过, 这枚有着千平空间的戒指里, 各类修炼物资堆放得整整齐齐, 足够支撑她稳步修至金丹期。 她凝神探出神识,扫过阵中摆放法器的博古架, 很快便寻到一面异镜。镜身材质难辨,泛着淡淡的哑光, 镜框上雕刻着缠绕交错的繁复符文。 神识轻探而入,她方才知晓,此镜名唤千面换形镜,取映照千面、随心变换之意, 可从体型骨骼到五官轮廓,全方位改变自身形貌, 乃是难得一见的高阶隐匿法宝,只是催动它, 最低也需筑基期修为。 冯秋兰无奈,只得将镜子放回原处, 凝眉沉思当下之策。 思来想去,她终究觉得,于渊此刻不知所踪, 未必会真的寻来。 他先前隐姓埋名伴在她身边,修仙界无人知晓其踪迹。如今明心剑尊已然寻到他本人,想必用不了多久,魔尊现世的消息,便会传遍三界。 他麾下的魔界万千将士,他浴血厮杀打下的大片江山,还有那紫霄仙宫的圣女周玲漪,这些刻在他过往里的羁绊,难道他都能全然不顾?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真要寻她,也无从得知她此刻正乘灵舟行驶在断界海上。这般一想,心底的慌乱慢慢褪去,眼下重中之重,仍是潜心突破筑基境。 冯秋兰安心地阖上双眼,摒除所有杂念,抱元守一,将紊乱的心绪再度沉浸到突破的桎梏之中。 数日后,冯秋兰悄然内视丹田,只见丹田之中,原本涣散的灵气,经重重压缩淬炼,已凝作晶莹剔透的灵液,一滴一滴,汇聚成一汪小巧却澄澈的灵液湖,灵气充盈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面色一喜,眼底闪过光亮,只差最后一步了! 正要一鼓作气冲击关卡,身下的灵舟却忽然剧烈摇晃起来,翻滚的巨浪狠狠拍击在舷窗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又被她事先布下的防御阵法,硬生生挡了回去。 冯秋兰连忙撤去舱房内的隔音阵,外界修士们的惊慌呼喊与杂乱脚步声,瞬间清晰地涌入耳中。 怎么回事?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心头,冯秋兰不敢耽搁,急忙将神识探向舷窗之外。 断界海上,天幕似被狂暴的灵气生生撕裂,黑压压的云层在苍穹之上翻滚涌动,狰狞可怖。闪电如同蛰伏的巨龙,在云层中穿梭游走,每一次劈落,都伴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天地间。 乌云之下,一条高达千尺的滔天巨蛇正在汹涌海浪中游走,蛇躯粗壮得不可思议,漆黑的鳞片在电光的映照下,泛着凛冽刺骨的寒光,宛如沉睡万年的远古海怪,让人心生战栗和恐惧。 狂风在巨蛇周身肆虐呼啸,掀起层层巨浪,他张开大口,愤怒地、一遍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将弥漫在断界海上的黑色黑雾,以及四处游荡的无数阴魂邪灵,尽数吸入腹中。 竟是于渊!他终究还是追着她来了! 冯秋兰猛地收回神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丝丝密密、如影随形的纠缠,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和窒息。 那日山洞之内的情形,此刻历历在目,冰冷滑腻的蛇尾,一圈圈缠缚着她,让她无从挣脱,他粗暴而无休止的侵占,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冯秋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却从指缝间滑落,浸湿了衣襟。 为何他就是不肯放过她!她到底哪里入了他的眼,让他如此上心? 这本书的主角从来都不是她呀!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配角!她不想当什么替身!不想插足男女主之间的爱恨情仇!更不想被这该死的书中剧情束缚! 她所求不过是自由自在,平安喜乐,可为何就这么难? 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丹田内原本安稳的灵液,开始不受控制地暴动。冯秋兰连忙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清心咒,直至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事到如今,她得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筑基只差临门一脚,若是毁在了此刻,她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定会后悔一辈子。 冯秋兰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快速静下心来,重新投入到突破之中。 断界海上,依旧黑云压顶,巨浪滔天。 于渊裹挟着漫天电闪雷鸣与狂风骤雨,在汹涌的海域中四处游动,漆黑的巨瞳死死锁着周遭,疯狂地寻找着冯秋兰的踪迹。 他周身的魔气所过之处,黑雾被尽数驱散,那些藏匿在黑雾中的无数阴魂邪灵,犹如惊弓之鸟,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不敢靠近半分。 忽然,一缕极淡、却让他刻骨铭心的气息,顺着狂风飘来。于渊幽绿色的竖瞳骤然发出两道光,直直射向海面上飘摇的灵舟,蛇首高高抬起,发出狰狞的狂笑。 “找到你了!哈哈哈哈!” “吃了你!我要吃了你!” “我要把你一口口吞掉!” 舱房内,冯秋兰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氤氲灵气,心念一动间,天地间的元气如奔腾的潮水,疯狂地涌入她的体内。丹田之中的瓶颈,在灵气的猛烈冲击下,轰然碎裂。 她哗的一下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突破的欣喜,可这份欣喜尚未褪去,一股毛骨悚然的神念,便已如跗骨之疽,将她牢牢锁定。 快逃!必须尽快逃走! 冯秋兰不敢有半分耽搁,火速撤去舱房内的防御阵法,身形一闪,便从舷窗冲出了灵舟,运转刚刚突破的筑基灵气,御空而起,拼尽全力朝着十万大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及时突破到筑基期,能够借助灵气御空飞行。否则,她只能困在灵舟内任由宰割,还会殃及舟上所有无辜的乘客,连累他们遭受无妄之灾。 远处的海域,于渊望见冯秋兰逃窜的身影,漆黑的巨蛇身躯飞速缩小,转瞬便化作白发黑袍的少年模样。 他抬手之间,便撕裂了眼前的虚空,步步踏空,身形如电,朝着 她的方向狂追而去,声音里满是暴戾与不甘。 “休想逃!” 于渊的速度,远比刚突破筑基的冯秋兰快上太多,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追至距她不足百米之地。 “我要把你抓回去,关在我床塌上,让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邪恶至极的话语,顺着狂风飘入耳中。冯秋兰惊惶地回头望去,望见于渊形容癫狂而疯魔,吓得脸无血色,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于渊目光凶戾,周身魔气翻涌,可在触及她脸上的抗拒与恐惧时,身形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随即,一阵尖锐的心痛一寸寸蔓延开来,他追赶的速度,也跟着慢慢放缓。 冯秋兰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数枚补气丹,疯狂地吞入腹中,周身灵气鼓荡,拼尽全身力气,加快速度往前飞行。 “不准走!” 于渊猛然回过神,眼底的心痛被暴戾取代,再度提速朝着她追去。百米、五十米、十米……他脸上渐渐浮现兴奋的狞笑,只差一步便能抓住她。 忽的,一柄寒光凛冽的巨剑,突兀地从斜刺里袭来,剑气凌厉,硬生生挡在了于渊与冯秋兰之间。 冯秋兰趁机纵身远去,于渊只来得及抓到她的一片衣角,指尖徒留空荡。 天际之上,忽现异象。乌云翻滚之间,一束圣洁无比的白光,冲破厚重的云层,直射而下,照亮了整个苍穹,驱散了周遭的阴霾与魔气。 就在这光芒万丈之中,一名背负着巨大棺木的白衣男子,缓缓从天而降,衣袂飘飘,宛如自九天之外踏云而来,周身散发着清冷高洁的气息。 第60章 看向挡在面前的谢明澈,于渊双目猩红,目眦欲裂:“谢明澈!你是不是想死!” “莫要口出狂言。”谢明澈静静看着他,神色无喜无悲,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染世俗的清冷与淡然,“周玲漪生命垂危,你为何不顾?” “还想用她来骗我?”于渊冷嗤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可惜啊,这一招已经不起作用了。” “骗没骗,你来看看便是。”谢明澈背后的棺木自动脱落,缓缓飞到他和于渊中间,稳稳悬停在半空之中。 “你当我是傻子吗?别以为我不知道里面躺的是谁。”于渊不怀好意地觑了棺木一眼,忽然恶劣的笑了笑,“我说明心剑尊,人死不能复生,你可要节哀啊。” 谢明澈脸上的清冷神色,顷刻间崩塌,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凶光。 “找死!” 长剑出鞘的刹那,清越剑鸣响彻天地,谢明澈指尖凝诀,剑影如星河倾泻,裹挟着凌厉的剑气,铺天盖地朝着于渊猛攻而去。 于渊眸色一沉,从体内抽出魔炎刃,轻轻一挥,阴冷刺骨的魔炎陡然暴涨,如黑龙腾空而起,张牙舞爪间,将漫天银辉剑影尽数吞噬。 大战一触即发! 于渊的身形倏地化作一道漆黑残影,速度快到撕裂空气,留下阵阵刺耳尖啸,朝着谢明澈暴射而去。 魔炎刃在他手中挽出一道火弧,火线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沸腾,连虚空都泛起淡淡的涟漪。 谢明澈冷哼一声,周身灵力暴涨,手中长剑再度凝作一道璀璨银电,带着破妄之势迎面疾冲。 银电与火线相撞的瞬间,天地间爆发出刺眼强光,让人无法直视。 两人身形快如惊鸿,一道银、一道黑,在海面上飞速穿梭交锋,快得让人无从捕捉轨迹,只瞧见漫天银辉与黑色魔炎交织碰撞,每一次交锋都溅起漫天能量碎屑,将周遭海域搅得翻江倒海,巨浪滔天。 最终,一声震耳欲聋的音爆响彻云霄,声波席卷海面,掀起万丈狂涛。银辉与魔炎同时炸开,于渊和谢明澈的身形同时倒飞出去,而后各自稳稳落于海面之上,两人周身的气息都显得有些紊乱。 谢明澈抬手,轻轻擦掉嘴角的鲜血,冷声道:“我并非要同你拼个鱼死网破。你只需要交出一物,我立即放你离开,去追那逃跑的少女。” “你算老几,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我多耽搁一刻,那少女就跑远一分,你自己选择吧。” “好,何物?” “玄牝秘境,万年神树。” 于渊神色微动,嘴角勾起邪魅的笑:“如果我说,不给呢?” 第40章 流言四起 十万大山西面, 毗邻断界海的边缘地带。 一道灰褐色遁光自苍茫海面疾驰而来,甫一触及陆地便敛去,显出一名发髻散乱、衣袍染尘的少女, 正是冯秋兰。 她不眠不休飞行了三天三夜,才堪堪从于渊手下逃脱, 此刻面色憔悴,形容狼狈。 体内灵气几近枯竭,刚突破的筑基修为更是根基浮动, 隐隐有溃散之兆。 匆匆服下数枚疗伤丹药, 冯秋兰在附近寻了处隐蔽山坳, 以法器灵犀剑劈开岩壁,开辟出一方临时洞府。又接连布下五道环环相扣的隐匿防御阵法, 将自身气息彻底遮掩,这才安心入内, 盘膝而坐梳理暴动的筋脉,稳固这摇摇欲坠的筑基修为。 一月时光倏忽而过,冯秋兰的修为终是稳稳定在了筑基初期。她取出那面千面换形镜,按口诀滴血认主, 指尖灵光闪过,法宝便被成功祭炼。 待她再度走出洞府时, 已然换了副模样。 三十出头的中年女子,容貌普通, 眉眼平淡,是那种入了人群便再也找不出的模样, 恰好掩去了原本的青涩。她抬手撤去周遭阵法,又施出土系法术,将山坳中一月来的生活痕迹尽数抹平, 不留半分线索。 而后召出灵犀剑,足尖轻点剑面,御剑术施展开来,朝着最近的城镇御剑而去。 此前在断界海上亡命奔逃,目之所及唯有漫天黑雾与无际蓝海,心头悬着生死,根本无暇他顾。如今重归修仙界,沿途青山叠翠,流云漫卷,清风拂面,方知何为悠悠岁月,不负大好时光。 冯秋兰负手立于剑上,衣袂在风里翻飞,发带飘然起舞,剑刃劈开迎面风浪,一股自在畅快之意直抵胸臆。 昔年她还是练气小修士时,最是羡慕那些能在天上来去自如的高阶修士,只觉那般光景潇洒至极。想不到今朝,她也能亲身体验这御剑飞行的滋味,做一回逍遥剑仙。 御空飞行两日,冯秋兰在一座陌生城池的城门前落剑收势。 恰逢此时,一支二十余人的商队骑着驮兽,缓缓行入城中。她抬眼一瞥,见商队众人皆着统一修行服,肩披兽皮,脚踏兽靴,发丝编作股股长辫,打扮颇具特色。 这模样……冯秋兰的目光落在领头的年轻男修身上,那人长相俊朗,身形健硕,肤色是常年日晒的黝黑。 竟是当年离开逍遥城后,曾与她同行两月的北方胡家商队少主,也是胡家族长的幼子。 想不到一年多未见,他的修为已至练气圆满,看这势头,怕是不日便能冲击筑基。 冯秋兰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装作陌路之人,迈着轻盈脚步从商队旁擦肩而过。 胡世杰正骑在雪牦兽上,不经意侧头一瞥,目光倏然顿住,望着那道平淡的背影微微发怔。 “少主,您看什么?”身旁并排而行的家族子弟低声问道。 “没什么。”胡世杰收回目光,轻声道,“只是觉得刚才路过的那位前辈,走路的姿势很像一位故人。” 商队队长闻言,当即低声呵斥:“世杰,不得无礼。” 胡世杰脸色一凛,垂首应道:“是,侄儿知道。” 罢了,定是他看错了。 入城后,冯秋兰走在熙攘街道上,悄悄改换了自己的动作习惯与行走姿态。这般刻意磨合半日,举手投足间,已然彻底化作了另一个人,无半分昔日痕迹。 暮色四合时,冯秋兰选了一家实惠的客栈落脚。虽得了水沧澜的储物戒,乍然暴富,可勤俭节约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她心知储物戒中的物资总有耗尽之日,除了修炼必需,其余开销自当能省则省。 走入客栈大堂,她开了一间中等房,转身寻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唤来小二点了几样招牌菜,便静候餐食。 虽已筑基,突破凡人之躯,本可辟谷不食,可天生的吃货属性让她依旧守着一日三餐的习惯,不愿辜负口腹之欲。 不多时,店小二端上一荤一素两碟菜,还有一大碗灵米饭。冯秋兰拿起筷子刚吃了几口,就见大堂内进来一群身着兽皮的修士,因座次有限,纷纷与人拼桌。 让她心头微沉的是,胡世杰竟与那商队队长,恰好坐在了她这一桌。 胡世杰抬眼望见她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轻咦了一声。冯秋兰心头一紧,捏紧筷子,连吃饭都不敢大口,只得细嚼慢咽,唯恐被看出端倪。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的呼喊陡然响起,差点让她惊得哆嗦一下。 “冯秋兰!” 冯秋兰捏紧筷子,循声望去,见是堂中一名喝得微醺的说书先生,正拍着桌子与旁人侃侃而谈。 “这位奇女子,如今可是整个修仙界的风云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月前,黑雾弥漫、阴邪肆虐的断界海上,近十三年杳无音信的魔尊于渊,竟突然现世!化作千尺庞然大蛇,搅得天地变色,海浪滔天,诸位可知,他为何如此?” “哦?却是为何?”席间几名不知情的修士,当即好奇追问。 “为的,便是这位名叫冯秋兰的奇女子!”说书先生话音掷地有声。 “此女出身凡俗界大夏国,本是一介农家女,资质更是最下等的五灵根!若非得了几分机缘踏入修仙界,只怕这辈子,也只是个在地里刨食的凡俗农妇。” 方才问话的壮汉面露疑惑:“既是这般出身,又何来‘奇女子’一说?” 说书先生唰地打开折扇,摇了摇,笑道:“奇就奇在,她出身低微、资质平庸,却能独得魔尊于渊的倾心宠爱。让那杀人如麻的魔尊,为了她甘愿隐姓埋名,抛下魔界万里基业,混在凡俗界做那凡夫俗子,还要与她拜堂成亲,结为连理!” “什么?于渊那样的大魔头,竟也会想成亲?莫非那女子有天人之姿,绝色倾城?”壮汉满脸诧异。 “非也非也!”说书先生摆了摆手,“此女于两年多前,被栖霞山脉烟霞派遣离宗门,见过她的烟霞派弟子皆言,她不过略有姿色,算不得什么佳人。” 第61章 “难怪紫霄仙宫的圣女病危,于渊却久不现身,原来是被这农女出身的凡修勾走了魂魄,连昔日的恋人都不管不顾了!”一旁有人恍然大悟,语气中满是不屑。 “这还不算最奇的!”说书先生接着道,“于渊在断界海追逐此女时,明心剑尊谢明澈突然现身拦下!两位大能,竟为了这女子大打出手,最后各自负伤,两败俱伤!如今啊,魔尊回了魔宫闭关,剑尊也归了仙宫养伤,皆是因她而起!” “这又与明心剑尊何干?剑尊修的可是无情道,对女子向来不假辞色,从不动情的。莫非是当日恰逢其会,看不惯魔尊的所作所为,才出手阻拦?” “哈哈,这便无人知晓了。”说书先生笑着摇头,眼底却藏着几分玩味。 世人皆爱听两男争一女的戏码,尤其是当这两人,乃是当今正魔两道最顶尖的人物,又皆生得俊美昳丽,风华绝代,这般故事,怎能不让人心生遐想? 只不过,若那女子是圣女那般的天仙人物,众人自然乐在其中,只觉一切皆是理所当然。可偏偏,这冯秋兰平平无奇,出身更是低贱如蝼蚁,这般“德不配位”,便惹得众人心中愤愤,百般鄙夷。 隔壁桌的几名门派弟子,正将冯秋兰的底细扒得一干二净,言谈间满是刻薄与不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遭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狗屁奇女子!依我看,不过是个水性扬花的妖女!趁着圣女病危,便插足圣女与魔尊的恋情,简直卑鄙下作,不知廉耻!” “我看呐,她定是使了什么龌龊手段,修了什么高明的魅功,才勾得魔尊与剑尊为她大打出手,神魂颠倒!” “就是!不过是烟霞派的一个杂役弟子,听说还是个灵农,整日与泥土庄稼打交道,肯定又脏又臭,一身土气!” “估计这狐媚手段是娘胎里带来的,毕竟家里世代种田,这也算她的本事了,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入耳,冯秋兰捏着筷子的指节泛白,胸口憋着一股翻涌的怒气与委屈,却只能死死忍着,混在人群中,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饭菜,装作充耳不闻。 对面的胡世杰却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就要起身,却被身旁的商队队长伸手死死按住。 队长压低声音,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胡世杰满脸不忿,咬牙道:“二叔,你明明知道,她根本不是那样的女子!这些人都是在造谣污蔑她!” 队长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嘴唇微动,以传音入密道:“知道又如何?她如今已卷入正魔两道的漩涡中心,岂是你我能轻易沾染的?记住你的身份,莫要因一时意气,害得整个商队惹祸上身!” 胡世杰闻言,脸上的忿懑化作颓然,终是懊恼地点了点头:“二叔说的是,侄儿莽撞了。” 这一幕,尽落冯秋兰眼底,她心中微微一叹。 当年在烟波渺,若不是胡世杰给了她足够的月光石,她恐怕早就死在了寻找于渊的路上,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底。 只是如今,怕是再也没机会对他说一声谢谢了。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自己的安稳,他们还是做陌路人最好。 冯秋兰默默吃完晚饭,又静坐片刻,悄悄听着旁人的闲谈,所幸自始至终,都未曾听到冯家村的字眼,看来水沧澜等人,终究是信守了承诺。 回到房间,见时间尚早,她取出几沓空白符纸,摆上桌案,开始练习画符。 于她而言,修行之路无非三大关键:炼心、炼气、炼技。 平日游历山川江河,遍览大小城池,在红尘浊世中摸爬滚打,磨的是心;夜晚盘膝打坐,吐纳灵气,修习功法,炼的是气;每日抽数时辰练习剑法与修仙四艺,锻的是技。 她自知并非天资聪颖之辈,更无惊世绝艳的根骨,可她胜在心态沉稳,勤勉不辍。只要稳扎稳打,按部就班,再加上实战经验的不断磨练,终有一日,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大道。 一连画了几十张一阶符箓,冯秋兰才放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心中盘算着,明日去坊市收些二阶符箓的材料,若是画符的成功率能有所提升,还能将多余的符箓卖出,换取灵石,倒也不必再担心修炼资源匮乏。 收拾好桌案,冯秋兰一边谋划着日后的修行之路,一边取出浴桶,往桶中灌入温热的灵水。 待水满,她褪下衣衫,赤身踏入桶中,温热的水漫过胸口,驱散了一身疲惫,她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水汽氤氲,漫上脸颊,冯秋兰细细洗净身子,紧绷的神经不自禁地放松下来,靠在浴桶壁上闭目养神,昏昏欲睡。 似睡似醒间,忽觉有什么冰凉细长的东西,轻轻缠上了她的脚趾,顺着脚踝,缓缓攀上小腿,那触感细腻,带着一丝熟悉的凉意。 “嗯……”冯秋兰皱了皱眉,唇间溢出一丝轻喃,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 下一刻,前胸柔软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扯痛,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嘬了一下,酥麻中带着一丝刺痛。 “啊!” 冯秋兰猛地惊醒,豁然睁眼低头看去,浴桶中唯有温热的灵水,什么都没有。 原来是错觉。 她松了口气,起身离开浴桶,指尖凝起灵气,烘干身上的水珠,取过一旁准备好的衣服穿上。 待穿到自制的胸衣时,布料擦过左胸,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她低头细看,竟见那处肌肤泛红肿胀,透着异样的灼热。 先前明明并无异样,难道是凡人身躯尚未彻底脱胎,快来例假了? 冯秋兰心中寻思着,明日得多自制些月经带,免得到时手忙脚乱,坏了修行。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温柔如水。冯秋兰推开窗户,望着天边一轮皓月,静立片刻,心中的烦闷散去几分。而后取出静心蒲团,铺在窗边的软塌上,准备开始每日的夜修。 盘膝而坐,刚闭上眼沉浸心神,忽觉耳边有一股淡淡的热气轻轻吹来,若隐若现,似有若无,像是有人凑在她耳边,轻轻呼吸。 冯秋兰心头骤然一紧,猛地睁开眼起身,第一时间检查房内布下的五道阵法。 阵纹完好,灵光未散,并无外人闯入的痕迹。她又在房间里仔细搜寻了一遍,角落、梁柱、床底,皆查探得一清二楚,依旧什么异样都没有。 折腾了半天,房内依旧只有她一人,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冯秋兰重新坐回蒲团,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打坐修炼。那股诡异的热气再未出现,可她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如芒在背。 仿佛房间的某个角落,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影,正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目光黏腻,挥之不去。 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再度起身,将房间翻查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罢了,许是那日在断界海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才会这般疑神疑鬼,频频生出错觉。毕竟于渊与谢明澈两败俱伤,此刻定在魔宫闭关养伤,绝无可能出现在这偏远小城。 更何况,她已借千面换形镜改头换面,连自身气息都彻底遮掩,即便他真的寻来,也绝无可能认出她。 这般反复劝慰自己,冯秋兰心中的不安才渐渐散去,重新闭上眼,摒除所有杂念,专注地沉入了修炼状态。 第41章 穿山鼹,灵矿 半个月后。 客栈二楼的地字号房间, 清晨的柔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 一张火漆色案几前,冯秋兰左手轻提衣袖,右手稳稳握着一支灵毫笔, 指尖微倾,沾取少许特制灵墨, 随即屏气凝神,引丹田内灵气一缕,凝作涓涓细流, 自手腕缓缓淌至笔尖, 气定神闲, 纹丝不乱。 横、竖、撇、勾、捺。冯秋兰聚精会神,将早已刻入脑海、烂熟于心的复杂符文, 一笔一画,工整细致地落于符纸之上, 灵气随笔墨流转,每一笔都透着沉稳。 当最后一笔利落收锋,符纸上骤然闪过一抹莹润灵光,光晕渐散, 一张纹路清晰、灵气充盈的二阶金光符,已然成型。 冯秋兰面露浅笑, 轻轻放下灵毫笔,一屁股坐回椅上, 长长松了口气。 这半个月来,她每日必抽出两个时辰, 潜心练习新学的二阶符箓,可过程却屡屡受挫,不尽人意。要么写到半途, 灵气骤然紊乱,符纸应声炸开,化作漫天纸屑。要么行至末尾,最后几笔收尾仓促,力道失控,导致整张符箓功亏一篑,尽数作废。 这般进度,较之当初在于渊指导之下,简直慢如龟爬,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咋舌。 第62章 好在勤能补拙,她储物戒中的灵石尚且充裕,足以支撑日常练符的消耗,否则,怕是耗尽家底,也难画出一张完整的二阶符箓。 “其实也不算很差嘛。”冯秋兰自我宽慰,揉了揉酸软的肩膀与手腕,又拿起桌上的二阶金光符,指尖轻抚符上纹路,仔细端详笔画走向,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我才刚突破筑基,灵识凝练度本就不及同阶修士,初次尝试,便能在半个月内成功绘制,已然算得上中上之资了。” 她心情畅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桌上的符纸、灵墨与笔具,迈着轻快的步伐,推门离开了房间。 她身后,一缕极淡、难以捕捉的轻笑悄然响起,似有若无,转瞬便被窗外的清风卷走,消散无踪。 冯秋兰在一楼大堂用过简单早食,结清房钱,走出客栈,一路行至城门外。她足尖轻点,召出灵犀剑,御剑术施展开来,身形轻盈如燕,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胡家商队早已离开多日,她特意选在这个时辰出发,便是料定不会再与他们偶遇,省得徒生枝节。 十万大山广袤无垠,严格说来,堪称一块巨型大陆。越往大陆中心地域,灵山灵脉便愈发密集,天地灵气也愈发浓郁醇厚。 相对而言,金丹乃至元婴以上的高阶修士,更是多如牛毛,随处可见。以冯秋兰如今刚稳固的筑基初期修为,置身其中,实在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是以,她早已打定主意,绕着十万大山的中外围四处游历。遇着城镇,便采买修炼补给、暂作休憩,若沿途无城镇,便寻机猎杀妖兽。既能锻炼实战能力,打磨身手,收获的妖兽尸体、内丹,也能变卖,换取不少灵石,补贴修炼之用。 一路往东御空飞行数日,沿途青山叠翠,流云漫卷,溪涧潺潺,壮丽风光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在她脚下缓缓铺陈,令人心旷神怡。 这日,她运转灵目术,凝神探查前方,忽见不远处的山坳间,有一处灵气较为密集的洞穴,灵气虽不算醇厚,却异常绵长。冯秋兰收剑落于洞穴入口,敛去自身气息,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洞穴之内,隐约察觉到不少微弱的生命迹象,杂乱却有序。 她细细分辨片刻,看出这是一处二阶妖兽穿山鼹的巢穴。 穿山鼹体型小巧,通体覆着细密短毛,生有强健锋利的前爪与尖锐獠牙,最擅挖掘打洞,能在地下快速穿梭,行动敏捷如电。这类妖兽的攻防能力并不算高,但其速度奇快,又惯于藏身于四通八达的地下隧道之中,极难捕捉。 不过,穿山鼹有个奇特的习性,打洞觅食的过程中,若遇到珍稀灵矿,便会将其衔入胃囊中存储,待积累到一定数量,再统一搬运至秘密巢穴内堆积。是以,若是运气够好,能在纵横交错的隧道中,找到穿山鼹的真实巢穴,便能收获一笔不菲的财富。 冯秋兰起初并未打算进入洞穴,一来,隧道纵横交错,蜿蜒曲折,极易迷失其中;二来,怕耽误过多时间,若是转了半天,终究一无所获,反倒得不偿失。 可转念一想,既然已然至此,便是缘分,或许冥冥中注定,今日这份财,合该她发。与其空手而归,不如冒险一试,即便最终未能找到巢穴,也能借此锻炼一番灵识与身法。 打定主意,冯秋兰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白色瓷瓶。一瓶装着引妖液,气味特殊,能精准引诱妖兽现身。另一瓶装着留香液,滴在地上,便能留下持久不散的淡香,便于标记路线,防止迷路。 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巧的斜挎竹篓,里面盛放着便于随手取用的小物件——几枚月光石、数张一阶符箓,还有几瓶疗伤、补气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冯秋兰将两个瓷瓶放进竹篓,左手掐出金身术的起手势,右手执着灵犀剑,在柔白月光石的映照下,一步步谨慎地走进洞穴。 为防迷路,每隔一段距离,冯秋兰便会在洞壁上刻下简易记号,再滴上一滴留香液,淡香缓缓弥散,标记出前行的路线。前行约莫数十米,洞穴内部愈发开阔,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被穿山鼹挖掘出来的隧道,有的笔直向前,有的蜿蜒向下,纵横交错,如一张巨大的蛛网,令人眼花缭乱。 洞穴内灵气混杂着泥土气息,灵识难以探及太远,冯秋兰只得耐下心来,一个个隧道试错,缓慢探寻。 若是遇到数量稀少的穿山鼹突袭,她便借着灵巧身法,配合手中灵犀剑,快速出手,利落斩杀。若是遇到成群的穿山鼹围攻,她便取出引妖液,滴在一侧隧道口,将妖兽引诱至别处,再趁机逐一击杀落单的穿山鼹,不慌不忙,进退有度。 这些时日,冯秋兰从未间断练剑,昔日所学的月华影流剑法,早已被她练得炉火纯青,收发自如。但她并未满足于此,此前在坊市中,还特意淘到一本更为精妙的剑谱,替代了旧有剑法,每日都会照着剑谱,潜心演练两个时辰,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今,她对剑术已然有了更深层次的领悟,剑法造诣至少达到了小成境界。是以,手中的灵犀剑,便是她最得力的攻击手段,其余的五行法术,仅作为辅助之用,相辅相成,战力愈发稳固。 冯秋兰本就性子谨慎,喜好未雨绸缪。她深知自己天资不算聪颖,便以勤勉与谨慎弥补不足,将所学剑术与五行法术巧妙结合,反复摸索演练,总结出了三套适合自己的打法,每套打法都有其对应的适用场景,灵活多变。 譬如应对穿山鼹这类攻防低微、速度奇快的妖兽,她便选用第三套打法——主打提速降耗,以最快速度出手,节省灵气,高效斩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冯秋兰在四通八达的隧道中来回穿梭,几乎走遍了所有能抵达的角落,却始终未能找到穿山鼹的秘密巢穴。这般徒劳无功,让她心中难免有些失落,此行的目标,眼看就要落空。 “真累啊……”冯秋兰停在一处隧道交叉口,双手叉腰,眉头微蹙,脸上满是疲惫,脑袋也被绕得晕头转向,“这穿山鼹到底把巢穴建在了什么地方?难不成藏在更深的地下?” “算了算了,还是先出去再说。”她无奈地摆了摆手,暗自劝慰自己,“就当是在这里练了几天剑,打磨了身法,也不算白来一趟。” 虽说心中不甘,可再这般漫无目的地转下去,她怕是真的要晕头转向,连返程的路都找不到了。冯秋兰扶着微凉的洞壁,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忽听“咔哒”一声脆响,指尖似乎碰到了洞壁上一处细微的突起,触感坚硬,暗藏机括。 她心头一紧,不及细想,御风术瞬间瞬发,身形轻盈跃起,凌空而立,警惕地注视着脚下。 与此同时,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整块地面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黑黢黢、深不见底的地洞。 “呵呵,就这点小套路,还想阴我?”冯秋兰轻轻呼了口气,抬手擦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眼底闪过一丝庆幸。还好她反应够快,否则此刻早已坠入地洞之中。 正当她提气,准备飞到对面安全地带时,头顶上方的石壁,在方才的剧烈震动中,已然不堪重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飞速蔓延,“咔嚓”声不绝于耳。 泥土与碎石纷纷纷飞坠落,裂口越扩越大,紧接着,只听“哗啦啦”的巨响,一座小山般的灵矿,从上方石壁的裂缝中滚落而下,裹挟着碎石泥土,径直朝着冯秋兰的头顶砸去,声势浩大,避无可避。 “天杀的!”冯秋兰忍不住低骂一声,“原来这巢穴,居然藏在头顶的石壁里!” 危急关头,她身上佩戴的防御法器自动触发,一道莹润的灵光罩瞬间展开,将她周身牢牢护住,硬生生将坠落的灵矿与碎石挡在外面。可灵矿坠落的冲击力极大,即便有灵光罩阻隔,强大的力道依旧将她撞得气血翻涌,身形失控,无法自主行动。 越来越多的灵矿接连砸落,灵光罩上的光芒渐渐黯淡,冯秋兰终究难以抵挡,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灵矿雨”,一同坠入了下方的深不见底的地洞之中。 漫长的黑暗与失重感过后,数不清的灵矿“叮铃哐啷”地砸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冯秋兰浑身酸痛,终于重重落地,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她似乎坠入了一个陌生诡异的地方,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屁股底下凹凸不平,触感冰凉坚硬,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气,似是干涸的血腥。 冯秋兰收敛护身的金光,食指朝天,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火光,火光骤然绽放,如一朵小小的烟花,瞬间照亮了整个黑暗空间,将周遭的景象,清晰地映入她的眼中。 第63章 只见这片地洞之内,遍地白骨堆积,累累成山,惨白的骨殖在火光映照下,透着诡异的寒意。而她自己,正坐在一座堆积如山 的白骨之上,脚边散落着不少破碎的人骨,还有滚落的各色灵矿。 “麻烦了……”冯秋兰心头一沉,眉头紧紧蹙起,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到底跌进了什么鬼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踢踏脚步声,从地洞入口处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打破了此处的死寂。 冯秋兰神色一凛,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施展隐匿术,敛去自身所有气息,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入口方向。 “刚才是什么声音?动静这么大?”一名修士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疑惑与警惕。 “好像是十九号坑洞这边传来的,错不了。”另一名修士的声音接了上来。 “十九号?那不是早就封死了吗?怎么会有动静?” “废话少说,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别出什么岔子。” 话音落,两名身着宽大黑袍、头戴兜帽的炼气修士走进地洞,目光四处巡视,仔细查探着周遭的一切,却始终没有发现隐匿在白骨中的冯秋兰。 “咦,不对,地上怎么全是灵矿?”其中一名修士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满地灵矿上,语气中满是诧异。 “你问我,我问谁去?”另一名修士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语气敷衍,“或许是上面的石壁塌了,把里面的灵矿震下来了吧。” “会不会有陌生人闯进来了?”前一名修士依旧忧心忡忡,压低声音道,“要不要赶紧禀告执行使?” “你疯了?”后一名修士急忙呵斥,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惧,“血祭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个时候去禀告,不是触执行使的霉头吗?你想死,别拉上我!”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万一真的有外人闯进来,破坏了血祭,我们都得死!” “慌什么。”后一名修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先等血祭过了再说,耽误了九幽莲的成熟时辰,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别说我们,就连执行使都活不了!这点小事,先压一压,不会出问题的。” “哎,也只能这样了……”前一名修士无奈叹息,眼底满是忐忑,不敢再多说什么。 两人转身,步履匆匆地朝着地洞入口走去,可还未走出几步,便“咚咚”两声,相继倒地,晕死过去。 冯秋兰趁其不备,暗中凝出一缕灵气,精准点中了两人的昏睡穴,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冯秋兰的身形从白骨堆中缓缓走出,快步上前,将两人拖到地洞角落的阴影处藏好,又顺手封住了他们的气脉,防止其提前醒来。随后,她取下两人身上的储物袋,又扒下他们的黑袍,仔细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其他异样。 “血祭?九幽莲?”冯秋兰低声呢喃,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满是疑惑,“这到底是什么玩意?莫非,我误入了邪修的地盘?” 事到如今,再多疑惑也无用。冯秋兰定了定神,暗自告诫自己,先走一步看一步,万事谨慎为上,切莫自乱阵脚,否则只会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千面换形镜,指尖凝气,按照镜中口诀催动法宝。片刻后,她的身形容貌已然大变,与其中一名黑袍修士一模一样,连气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随后,她拿起扒下的黑袍,小心翼翼地穿上,整理妥当。 冯秋兰凝出一面水镜,低头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般伪装,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破绽。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她的声音与那名修士不同,一开口便会穿帮。 她回头望了眼地洞中央堆积的灵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铺开灵识,运转当初于渊教她的独门心法,将灵识凝作数十只小巧的灵手,飞快地捡拾着地上散落的各色灵矿,动作娴熟,有条不紊。 不多时,地上的灵矿便被捡拾一空,尽数存入了她的储物戒中,在戒内空间的一角堆积如山。粗略估算,这些灵矿的价值,少说也有七八万灵石。 果然是富贵险中求,只要能平安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这一趟,她便真的发财了。 第42章 血祭大阵,解救 冯秋兰紧了紧兜帽黑袍, 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周身气息敛得一丝不剩。 方才捡拾灵矿时,她用御风术升到上空, 准备沿着来路折返,可飞行不过数丈, 就被一股无形力量拦下,硬闯也不得寸进。 因此,她猜测此处应是布置了“只进不出”的大型困阵, 想要离开这里, 唯有另寻他路。 冯秋兰默默计算下坠时间与距离, 判断此地深达地下百米,结合此前黑袍修士的对话, 极有可能是穿山鼹意外打通封闭石块,而她恰好触动洞壁机关, 这才失足坠落至此。 理清思绪,冯秋兰悄悄走出堆满白骨的地洞。 山洞外,人工开凿出来的通道一路延伸到未知处,两旁的石壁上, 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月光石,照亮了底下的道路。 前行半柱香, 她遇上不少练气期黑袍修士,皆是神色匆匆、互不言语, 齐齐朝着同一方向赶去。 冯秋兰心念一动,若无其事地混入人群, 循着人流缓缓前行,想要一探究竟,也好趁机寻找脱身之法。 不多时, 前方通道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天然山洞映入眼帘。 尚未走近,一股混杂着血腥气、腐臭与污秽味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浓烈得呛人,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冯秋兰强压下不适,抬脚走入山洞,脸上刻意维持的镇定表情,险些被眼前的一幕彻底冲破—— 人,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山洞中央,立着一具硕大的玄铁牢笼,牢笼通体漆黑,布满了锈迹与血痕,显然已被使用许久。 笼内,男女老少挤挤挨挨地站着,连弯腰坐下的余地都没有,每个人都面黄肌瘦、身形孱弱,皮肤干瘪得贴在骨头上,浑身挂满了污秽之物,散发着难闻的异味。 双眼更是空洞麻木,没有丝毫光亮,也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如同待宰的牲口一般。 “你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搭手!”一名高胖黑袍修士厉声呵斥,显然是这群人的小头目。 冯秋兰连忙垂着头快步上前,佝偻着身子装出胆小怕事的模样,尽量降低存在感。 高胖修士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也未多想,伸手一把拉开牢笼锁链,“哐当”脆响刺耳,他指着冯秋兰几人骂骂咧咧:“你,你,还有你们几个,赶紧抓五百个凡人出来!动作快点,別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大事,仔细你们的皮!” 锁链刚一拉开,笼内的凡人瞬间陷入极致的恐慌,纷纷哭喊着往牢笼深处挤去,相互推搡、踩踏,反倒硬生生将出入口的地方挤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哭什么哭!再哭先宰了你们!” 几名黑袍修士满脸嫌恶,召出漆黑绳索法器,绳索见风便长,窜入笼中捆住一大群人,粗暴地拖拽而出。 哭喊与哀求声震天,被拖拽的凡人拼命挣扎,衣衫磨破、皮肤划伤,污血与尘土拖出长长痕迹,血腥味愈发刺鼻。 有个老者死死抓住一名黑袍修士的衣袖,磕头哀求:“仙长饶命!求您放了我们吧,我家里还有孙儿要养啊!” 黑袍修士嫌恶地甩开他的手,一脚将其踹倒在地:“老东西,安分点!祭品也敢讨价还价?” “娘!我要我娘!”稚嫩的哭啼声响起,一名穿着开裆裤的幼童伸出小手,朝着被分开的人群跌跌撞撞走去。 “娃儿!”有个形容枯槁的瘦弱女子听到声音,吃力地想要挤出来。 高胖修士见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隔着笼子挥手甩去一道灵气汇聚的长鞭。 “不要!” 枯瘦女子飞扑到孩童的身上。 但听“啪!”的一声。 那女子被打得背脊骨断裂,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断成两截,只有腹部的一点皮肉还粘连着。 冯秋兰瞬间红了眼,牙齿咬得咯咯响。 高胖修士不以为然,骂骂咧咧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挡老子的路!” 手中的灵气蓄积,冯秋兰正待一举出击,突然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靠近。 她瞬间清醒,强行敛去怒火与灵气,垂着头装作惶恐模样。 一道冰冷威严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祭品怎么还不到?耽误了血祭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众黑袍修士连忙退到一旁垂首行礼,冯秋兰也顺势侧身,借着垂首的间隙,余光悄然一瞥。 来人是个中年女修,手持玉拂尘,身着华贵黑袍,周身筑基期威压隐隐在她之上。 高胖修士吓得脸色惨白,恭敬地弯下腰,颤抖着回话:“执行使恕罪!属下立马送祭品去祭坛,绝不敢拖延!” 第64章 中年女修冷冷扫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再给你一柱香时间,若是误了血祭,别说你,在场所有人都得陪葬。”说罢,转身朝山洞深处走去,黑袍翻飞间,威压依旧慑人。 冯秋兰暗自思忖,这名女执行使的修为在自己之上,此刻贸然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救不了这些凡人,反倒会暴露自己,白白送死。 当下,她只能谋定而后动,先随众人前往祭坛,摸清阵法弱点再寻机救人。 待女执行使身影消失,高胖修士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着众人厉声呵斥:“都愣着干什么?快点!把这些凡人捆结实了,拖去祭坛!要是误了时辰,咱们全都得死!” 有人小声嘟囔:“师兄,这凡人太多,拖起来太慢了……” 高胖修士眼一瞪:“少废话,赶紧动手!” 冯秋兰混在队伍末尾,垂着头掩去情绪,沿途观察周围环境。 通道两旁的月光石渐渐换成血色晶石,猩红诡异,血腥味愈发浓郁,显然祭坛已近。 一炷香后,前方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祭坛,通体由漆黑的玄石砌成,祭坛四周刻着复杂诡异的红纹,丝丝血气萦绕,显然是血祭阵基。 祭坛中央,一方硕大的血池静立,池中的血水浑浊粘稠,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骨屑与污秽之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血池上,一朵血色莲花缓缓悬浮,花瓣层层闭合,正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周遭的血腥气息,透着诡谲的灵光。 “把凡人赶到阵法上!”高胖修士厉声催促,连忙指挥着手下的黑袍修士,将捆缚的凡人粗暴地拖拽到祭坛边缘的红纹阵法之上。凡人们绝望地哭喊、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绳索的束缚。 冯秋兰悄然退到祭坛的角落,目光紧紧盯着阵纹的走势,暗中探查阵法的破绽。 “阵眼祭品已带到,随时可以入阵。” 一道低沉男声突然响起,冯秋兰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中年男修正缓步走入祭坛,身着与女执行使同款的黑袍,且与女执行使的修为不相上下,显然是另一名执行使。 在那男执行使的身后,押着九名被绳索捆缚的修士,皆是练气后期的修为,他们面色惨白、气息萎靡,周身的灵气被死死封住,脸上布满了伤痕与血污,显然已被折磨多日。 冯秋兰的目光在那九名修士上一扫而过,随即瞳孔骤缩。 她竟在其中看到了胡世杰,还有他的二叔,胡家商队的队长! 冯秋兰下意识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灵犀剑,她知道,此刻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唯有稳住心神,才能救他们脱身。 她的目光缓缓落回两名执行使身上,只见女执行使已然立于血池畔,手中玉拂尘轻轻挥动,一缕缕纯净的灵气顺着拂丝溢出,缓缓注入阵法之中,维系着大阵的运转。 男执行使则走到祭坛的另一侧,将九名修士分别押到九个阵眼之上,随后将灵气源源不断地渡入阵眼,二人同时掐动印诀,动作娴熟流畅。 “血祭大阵,启!”两道冰冷的喝声同时响起。 祭坛上的红纹阵法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阵中席卷而出,带着浓郁的血腥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祭坛。 阵上的五百名凡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凄厉绝望,令人毛骨悚然。他们的血肉之躯在红光的包裹下,渐渐融化成猩红的血雾,被阵法源源不断地吸入血池之中。片刻之间,阵上便只剩一副副惨白的骨架,散落各处,触目惊心。 血池中的血水愈发粘稠浓郁,颜色也变得愈发猩红,悬浮在池中央的血色莲花,花瓣微微颤动,似要绽放,一股更为诡异阴邪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令人不寒而栗。 冯秋兰浑身冰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心底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周身的气息几次险些失控,可她依旧死死隐忍。她清楚地知道,此刻阵法威力正盛,两名执行使灵气充盈,且配合默契,贸然出手只会白白送死。 血祭依旧在进行,阵眼上的九名练气后期修士,正被阵法源源不断地抽取生机,气息越来越微弱,身形也渐渐变得干瘪。胡世杰叔侄二人双眼半阖,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撑不了多久。 冯秋兰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只能强行按捺住出手的冲动,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时机很快就到了。 随着血祭的持续,两名执行使也渐渐露出了疲惫之色。 维持这般庞大的血祭大阵,需要耗费海量的灵气,即便他们是筑基期修士,此刻也有些难以支撑。二人掐动印诀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变得苍白。 冯秋兰眼中闪过精光。 就是现在! 她周身气息骤然爆发,借着祭坛阴影的掩护,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女执行使灵气耗损更甚,气息最为紊乱,且专注于维系阵法运转,防备薄弱,正是最佳的偷袭目标。 冯秋兰瞬间扑至女执行使身后,剑尖直指她后心的要害。 待女执行使察觉到身后异动时,已然晚了,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转身格挡,可体内灵气耗损严重,运转之间滞涩不已,根本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防御姿态。 “噗嗤”一声轻响,灵犀剑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她的后心,凌厉的剑气瞬间席卷她的五脏六腑,冲破她体内残存的灵气屏障,在她的经脉之中肆意冲撞。 女执行使瞪大了双眼,口中涌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洒在血池之中,泛起一圈圈猩红的涟漪。 阵法的红光骤然黯淡,运转也瞬间停滞。她的身体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重重摔在血池边的地面上,浑身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弹之力,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萦绕。 变故突发,在场所有的黑袍修士皆是惊慌失措,乱作一团,他们从未想过,竟有人敢当众偷袭执行使,更未曾想过,身为筑基修士的女执行使,会被人一击重创。 另一边,男执行使脸色骤变,转头望见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的女执行使,又看向周身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冯秋兰,眼中燃起滔天怒火,却又分身乏术,只能厉声怒吼:“大胆狂徒!你是谁?竟敢坏我宗门大事!” 他此刻正维系着大阵的残余运转,若是贸然分心,阵法彻底溃散,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冯秋兰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选择在这个时机出手。 她没有给男执行使反应的时间,在重创女执行使之后,身形一闪,瞬间转向在场的黑袍练气修士。 剑刃翻飞间,寒光闪烁,每一剑落下,都有一名黑袍修士应声倒地。 阵眼上的胡世杰叔侄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抵抗着阵法的残余吸力。 第43章 李镖头所托 男执行使看着那些炼气黑袍修士, 如同割麦般被冯秋兰逐一斩杀,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瞬便没了声息。 他脸色铁青, 心知此刻不是藏拙的时候。 眼中闪过狠厉与不舍,男执行使一咬牙, 从储物袋中祭出一具通体暗红的尸体。 那尸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雾,皮肤紧绷发亮,却毫无生气, 散发着远超在场众人的威压, 赫然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这具血尸, 是他收集不少珍贵材料与精血炼制而成,本是他压箱底的保命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如今被逼到绝境,也顾不上心疼了。 男执行使指尖掐诀, 一道灵力注入血尸眉心,血尸双眼猛地睁开,露出一双浑浊的血红色眼眸,没有丝毫神智, 只有纯粹的杀戮之意。 它身形一晃,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暗红残影, 不等冯秋兰反应,便已欺至近前, 蒲扇大的手掌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她的头顶拍去。 冯秋兰不敢有丝毫大意, 迅速激发防御灵器,同时抬手祭出长剑,剑尖凝聚起青色剑气, 迎着血尸的手掌刺去。 “铛”的一声脆响,剑气与血尸的手掌相撞,剑气瞬间溃散,冯秋兰则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知道这具血尸的厉害,不敢有半分懈怠,手腕翻转,数道符箓从储物袋中飞出,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灵力,引我号令,火起!冰封!” 符箓在空中炸开,一团熊熊烈火喷涌而出,化作一条火龙,朝着血尸扑去。与此同时,地面之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寒冰,试图困住血尸的脚步。可血尸丝毫不惧,周身血雾一涌,烈火遇之即灭,寒冰被其一脚踏碎,丝毫没有受到阻碍,依旧朝着冯秋兰猛攻不止。 冯秋兰拼尽全力,剑光闪烁间,一道道剑气不断朝着血尸刺去,符箓、法术轮番施展,周身灵力消耗极快,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第65章 可那血尸仿佛不知疲倦,速度丝毫未减,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强大的力道,冯秋兰渐渐落入下风,灵力护盾布满了裂痕,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伤口处传来阵阵剧痛。 激战中,冯秋兰一剑刺中血尸的脸颊,锋利的剑尖划破了血尸脸上厚厚的血痂,一块暗红色的血痂应声脱落,露出一小块熟悉的面容。 冯秋兰心中一紧,目光死死定格在血尸脸上,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而出——那张脸,哪怕被血污覆盖,她也绝不会认错! 竟然是当初一路尽责护送,四海镖局的镖头李远! 她一直以为李镖头早已回到栖霞城,却从未想过,再次相见,他变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血尸。 失神的刹那,血尸的手掌再次拍来,劲风裹挟着死亡的气息,眼看着就要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冯秋兰当即卸下伪装,显出原本面容,大声喝道:“李镖头,是我!我是冯秋兰!” 不远处,胡世杰倒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黯淡的双眼一亮,脸上露出欣喜与激动。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无论他如何用力,身体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血尸的手掌停在了半空中,浑浊的血红色眼眸微微晃动。它死死地盯着冯秋兰,脸上僵硬的肌肉抽搐,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脑海中挣扎。 另一边的血池畔,女执行使艰难地趴在地上,正暗中调息、试图恢复灵力。听到冯秋兰的声音,看到她卸下伪装后的面容,难以置信地开口:“冯秋兰……她居然是冯秋兰……” 话音刚落,女执行使眼中的惊讶瞬间被狂喜取代,她激动得浑身发抖,不顾身上的伤势,急忙朝着还在操控血祭大阵的男执行使大喊:“东方师兄!不必管那劳什子九幽莲了!赶紧把这个小贱人抓住!” 她语速极快,声音中满是急切与贪婪:“你忘了吗?冯秋兰是于渊那个魔头的女人,若是能抓住她,借此掣肘于渊,就算我们没能完成宗门的任务,宗门不仅不会怪罪,还会赐下重重奖赏!” 男执行使闻言回过神来,视线落在冯秋兰身上,眼中闪过明晃晃的贪婪。 于渊的软肋,这可比九幽莲还要珍贵百倍!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掐诀,切断了自己与血祭大阵的联系。大阵失去了操控,四周的血色光芒黯淡下去,运转的速度也渐渐放缓。 做完这一切,男执行使身形一晃,朝着冯秋兰猛扑而来。 危急关头,冯秋兰牙关紧咬,左手飞快探入储物袋,一把抓出数枚莹白的补灵丹,尽数丢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仓促而狂暴的灵力席卷周身,勉强支撑着她提起长剑,再度迎上攻势。 男执行使见状,手中灵力化作数道黑色刃气,朝着冯秋兰周身要害射去。另一侧,血尸也嘶吼着扑来,蒲扇大的手掌直取她的后心。 冯秋兰足尖点地,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盈躲闪,手中长剑挽起数道细密的剑花,剑光如青虹流转。“叮叮当当”几声脆响,数道刃气尽数被击碎,剑气余波擦着她的衣袍飞过,击在地面上溅起阵阵碎石。 可这般被动防御极其耗费灵力,补灵丹的药效很快便被消耗大半,她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握剑的力道也渐渐减弱。 男执行使抓住破绽,身形骤闪,欺至近前,一掌拍向冯秋兰的左肩。冯秋兰灵活旋身,长剑贴着掌心划过,硬生生卸去大半力道,可掌风余劲依旧击中她的肩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后退两步。 不等她稳住身形,血尸的手掌又已拍来,她手腕翻转,长剑横劈而出,精准斩在血尸的手腕处,火星四溅,却仅在血尸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丝毫未能阻挡其攻势。 短短数个回合,冯秋兰便已险象环生,补灵丹的灵力彻底耗尽,周身灵力再次陷入枯竭,剑法也慢了半拍。 男执行使抓住机会,指尖凝聚的黑色刃气狠狠砸出,正中她的胸口,剧烈的疼痛瞬间袭遍全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襟。她身形如断线的风筝般往后飞,撞到身后的墙上,落下时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只能勉强拄着长剑支撑。 冯秋兰强撑着没有倒下,紧紧盯着李镖头所化的血尸,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与急切,不断地大声呼喊,试图唤回他的神智:“李镖头,你醒醒!我是冯秋兰啊!你看看我!你不要被他们操控了!” 血尸听到呼喊,慢慢停下了脚步。 男执行使指尖掐诀,一道黑色的秘法印记打入血尸眉心,厉声大喝:“蠢货!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她!” 印记落下,血尸眼中刚刚泛起的一丝清明转瞬被浓郁的浑浊取代,痛苦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暴的杀戮之意。它再次朝着冯秋兰猛攻而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力道也更强。 冯秋兰心中一片冰凉,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难道,她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吗? 就在男执行使的黑色刃气即将击中她心口,血尸的手掌也即将拍在她身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血尸突然调转方向,放弃对她的攻击,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把将她狠狠推开。冯秋兰猝不及防,被推得连连后退,恰好躲过男执行使那致命的一击,黑色刃气擦着她的衣袖飞过,击中了身后的石墙,石墙被炸得粉碎。 不等男执行使反应过来,血尸身形一晃,已然欺至他的近前,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身体,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催动灵力轰击,都无法挣脱。 血尸的身体开始膨胀,周身的血雾变得愈发浓郁。 “不!你这个蠢货!放开我!”男执行使脸色惨白,心中充满恐惧,疯狂地大喊大叫,可一切都已无济于事。 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爆发。 地面震颤,碎石飞溅,待烟尘散去,男执行使早已被血尸自爆的威力炸得支离破碎,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而血尸的身躯,也被炸得残缺不全,胸口破了一个巨洞,露出里面早已腐朽的内脏,黑血从它的嘴角不断流出,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它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眸再次看向冯秋兰,嘴唇微微蠕动,用极低、极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四海……四海……” 四海?四海镖局? 冯秋兰看着李镖头惨烈的模样,心中满是酸楚与不忍。 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耳朵凑到李镖头的嘴边,声音哽咽地说道:“李镖头,我在,你说,我听着。” 血尸的嘴唇颤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低语。 冯秋兰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眼眶渐渐泛红。 听完之后,冯秋兰用力地点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好,我知道了。李镖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消息带到,一定帮你完成嘱托!” 话音落下,血尸浑浊的眼眸终于失去最后一丝光亮,双臂无力地垂落,身躯彻底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片刻之后,冯秋兰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擦干脸上的泪水,迅速收拾场中残局。 此时,阵眼上的九名修士,已有五名生机耗尽,只剩下四名还在苦苦支撑。幸运的是,胡世杰叔侄二人虽然气息微弱,却依旧吊着一口气在。 血池之上,那株九幽莲缓缓悬浮着,正贪婪地吸收阵法上逸散出的血气,每吸收一分血气,花瓣便越发猩红艳丽。 冯秋兰眼神一凛,知晓九幽莲是整个血祭大阵的核心,唯有破坏九幽莲才能毁掉大阵。 她不再犹豫,强撑着残余的灵力,抬手祭出长剑,一道凝聚了全身力道的银色剑气呼啸而出,直刺那悬浮的九幽莲。 “咔嚓”一声脆响,剑气正中九幽莲的莲心,那看似坚韧无比的花瓣碎裂,化作无数猩红碎片坠入血池,消散无踪。 九幽莲被毁,阵眼的血色光芒很快消散,被困的修士终于得以解脱。 她急忙走上前,从储物袋中取出疗伤丹药,自己吞了一颗,又分别给他们服下。 胡世杰吃了丹药后,脸色稍稍好转,他吃力地抬头,目光落在冯秋兰身上,关切地问道:“秋兰,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们好好调息,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就在她准备带着众人离去的时候,一道刺耳的笑声突然从角落里传来:“想跑?没那么容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女执行使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嘴角挂着血迹,脸色苍白却狰狞。 她看着冯秋兰,眼中满是怨毒与得意:“冯秋兰,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能带着这些人逃走吗?痴心妄想!我早已传讯给宗门,援军很快就到,你这小贱人就等着……” 第66章 一道凌厉的剑光突然闪过,不等女执行使反应过来,便已穿透了她的胸口。她脸上的得意与怨毒瞬间凝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冯秋兰神色冷然,收回灵犀剑转身离去。 第44章 逃出,谢姓少女 祭坛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残留的血腥气如附骨之疽,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快,时间紧迫,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冯秋兰挥出一道灵力屏障,将身旁几名面色惨白、灵力耗竭的修士护在身后, 率先朝着来时的山洞疾驰而去。 众人紧随其后,不多时,前方洞口传来铁链碰撞的“哐当”脆响, 夹杂着凡人压抑的啜泣。 “大家噤声。”冯秋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压低声音部署, “我先进去击杀看押的邪修,稍后你们再进来, 负责打开玄铁牢笼,引导凡人有序撤离。” 话音落, 冯秋兰施展隐匿术,悄无声息地进入山洞,绕到一处牢笼后方,锁定了数名靠在笼边闲聊的黑袍炼气修士。 她指尖凝练出一道道风刃, 将风刃齐齐射出,精准穿透数名黑袍修士的后心,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安全了, 快进来吧!” 洞外,胡世杰等人听到冯秋兰的声音, 迅速跑至各个牢笼的门边,用路上捡来的法器使劲一劈,锁链应声断裂, 笼门敞开。 困在笼中的凡人,早已被折磨得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身上挂着难闻的污秽物,有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散发阵阵恶臭。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的孩童被妇人抱在怀中,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冯秋兰眼眶湿润,大声说道:“大家快出来!跟着我们走,我们带你们离开这里!” 听到这话,许多凡人空洞的眼中燃起生机,纷纷踉跄着冲出牢笼,紧紧跟在修士们身后。 低声的感激混着压抑的啜泣,一处处牢笼被相继打开,越来越多的凡人加入逃亡的队伍,原本狭窄的山洞通道挤满了人。 胡世 杰护在凡人队伍的前方,将试图慌乱冲撞的凡人轻轻拉住,低声安抚道:“大家不要慌,有序跟上,很快就能出去了。” 就在众人即将抵达山洞出口,隐约能看到洞口透出的微光时,一道无形的屏障突然浮现。 “是困阵!”冯秋兰快步走上前,取出从执行使身上搜刮而来的储物袋,抹去袋上残留神识,从中翻找出一枚禁制令牌。 她将令牌贴于屏障之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要配合口诀才行?” 冯秋兰指尖抚过屏障,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很快认出阵法的来历。 这是一种大型困杀阵的变种,专为困住大批量的目标而设,阵法不算高深,却胜在范围广阔、难以破解,显然是为了防止关押的凡人逃脱。 冯秋兰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回想于渊教她的阵法知识。 她睁开双眼,指尖在屏障上快速勾勒,一道道淡青色的灵力符文应运而生,时而凝聚,时而消散,每一道符文都精准对应着阵法的节点。 “大家退后,都远离屏障,以免被阵法反噬。” 冯秋兰沉声叮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次尝试破解,缠绕住阵眼的灵力节点终于汇成一片,她急忙取出令牌,重新贴于其上,屏障得以顺利打开。 “快走!” 冯秋兰不敢耽搁,率先朝着山洞出口冲去,修士们立刻护着凡人紧随其后,不多时,所有人便相继冲出山洞,重见天日。 地面上,阳光刺眼,微风拂面,驱散了山洞内的阴冷与血腥气。 凡人们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的甚至忍不住跪坐在地上,痛哭流涕,诉说着这些日子所受的苦难。 就在这时,天际突然传来三道破空声,伴随着不容小觑的灵力波动,瞬间笼罩整个区域。 冯秋兰抬头望去,见三道黑袍身影疾驰而来,修为都在筑基期,散发的威压甚至强于洞内的两名执行使。 来不及细想,她迅速走到胡世杰身边,语气急切却坚定。 “胡道友,情况危急,麻烦你们四人带着这些凡人,立刻往东南方的青阳城方向走,那里有正道修士驻守,邪修不敢轻易靠近。” “那你呢?” “我来负责引开他们,给你们争取逃脱的时间。” “不行!要走一起走,你孤身一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没时间争辩了!若是一起走,谁也走不了,这些凡人好不容易被救出来,不能再落入邪修手中。” “可是……” 胡世杰还要再说,就见冯秋兰头也不回地转身,御气飞到半空。 他心中再度涌上内疚和自责,暗恨自己平时修炼懈怠,若是能早日筑基,此刻便能站在冯秋兰身边,与她并肩作战,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去面对危险。 “世峰,提起精神,别忘了她刚才说的话。”胡二叔叹了口气,当即召集凡人们,朝着东南方的青阳城快速离去, 胡世杰深深看了冯秋兰一眼,满是不舍与担忧,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跟上队伍,护在凡人们的身后。 此时,天边的三道人影来到洞口上方。 “果真是冯秋兰!” 三人黑袍罩身,为首的是名年轻女修,她拿出一幅画卷,将画上打扮寒酸的褐衣少女和眼前人来回比对,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冯秋兰冷笑,驾着遁光往青阳城相反的方向疾飞。 “快!抓住她!” “小师妹,那些凡人……” “还管什么凡人,以后再抓便是,当务之急,是活捉那冯秋兰!” 年轻女修身形一动,便朝着对面人追去,剩下的年轻男修和年老男修对视一眼,只得紧随其后。 追逐过程中,年轻女修手中寒月扇一挥,数道白色风刃疾驰而出。年轻男修则挥动引灵幡,引动天地灵力,化作数道虚影,朝着冯秋兰扑去。 冯秋兰在空中连连闪身避过,飞快取出一个灰色储物袋。 这是她初学画符时,专门用来存放练手符箓的袋子,里面装满了一阶符箓,虽品级不高,无法对筑基修士造成威胁,却能暂时阻碍他们的步伐,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金刃符、木缠符、水寒符、火燎符、土障符。 五种属性的符箓交替丢出,金刃纷飞、青藤缠绕、寒气弥漫、火焰灼烧、土墙阻隔,虽每一道都显得微不足道,却层层叠加,不断阻碍着三名筑基修士的步伐,让她得以暂时保持距离,朝着西北方快速疾驰。 可储物袋中的符箓终究有限,不多时,最后一张“土障符”丢出后,储物袋便彻底空了。 “没符箓了?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年轻女修眼中闪过狂喜,身形骤快,手中寒月扇全力挥动,扇面展开,大片寒雾席卷而出,朝着冯秋兰笼罩而去。 年轻男修也趁机发力,引灵幡狠狠一抖,灵力虚影再度凝聚,且比之前更加凝实,数道虚影同时扑向冯秋兰。 年老男修双拳猛地催动灵力,裂山兽拳套瞬间幻化形态,一双粗壮的妖兽后腿凭空出现,脚掌如巨锤般厚重,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冯秋兰肩头砸去。 三人的攻击同时袭来,上下左右全方位封锁了冯秋兰的闪避空间,避无可避之下,她只能立刻激发防御灵器,同时运转周身灵力,凝聚出一道淡青色护身盾光,挡在自己身前。 “轰隆”一声巨响,寒雾中的风刃、灵力虚影、妖兽脚掌同时击中盾光,盾光泛起阵阵涟漪,淡青色光芒飞速黯淡,“咔嚓”一声碎裂开来,灵力反噬之下,冯秋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着坠向下方的密林,重重摔在落叶堆积的地面上。 三名筑基修士紧随其后,落在冯秋兰周围,将她团团围住,眼中满是戏谑。 “冯秋兰,束手就擒吧,你现在灵力耗竭,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年轻女修轻摇寒月扇,语气得意,寒雾渐渐散去,露出她胜券在握的模样。 冯秋兰撑着地面,艰难站起身,嘴角还挂着血迹。 她知道,此刻只能拼死一战,而她唯一的胜算,便是于渊教她的独门手法,借着周围密林草木丛生、岩石嶙峋的环境,暗中布下三道环环相扣的阵法,削弱三人的实力,再以弱敌强,寻找反击的机会。 她故意装作灵力不支,身形一个踉跄,朝着密林深处退去,同时抬手挥出几道微弱的灵力,看似在做无谓的反抗,实则在悄悄勾勒阵法符文,指尖凝聚的淡青色符文,悄无声息地嵌入身旁的巨石、灌木丛与地面的裂缝之中,一步步将阵法布置完成。 第67章 她的动作极为隐蔽,借着密林的遮挡,三名筑基修士丝毫没有察觉。 “装神弄鬼!” 年轻女修眼中闪过不屑,只当冯秋兰是垂死挣扎,手中寒月扇一挥,一道寒月风刃射出,同时身形一动,率先朝着密林深处追去。 “今日必擒你回去复命!” 剩余两名男修紧随其后,时不时发出一道攻击,扰乱冯秋兰的步伐,却也没发现暗中布置的阵法。 冯秋兰心中暗喜,知道三人已经一步步落入了自己的圈套。 她故意放慢脚步,露出明显的破绽,让年轻女修的寒月风刃擦着自己的手臂划过,鲜血瞬间染红衣衫,身形愈发不稳,踉跄着坠入缠灵阵的中心,装作彻底力竭的模样,瘫倒在落叶上,大口喘着粗气。 “哈哈哈,不堪一击!” 年轻女修眼中闪过狂喜,毫不犹豫地追入阵中,想要一举擒获冯秋兰,却丝毫没有察觉,脚下的落叶间,已然有淡淡的符文微光悄然浮现。 就在三人全部踏入阵中的瞬间,冯秋兰眼中寒光一闪,双手快速捏诀,口中默念阵法口诀:“缠灵锁形,蚀力封脉,起!” 话音落,三道阵法同时激活,无数道无形灵丝从草木中钻出,紧紧缠绕住三人的身形,让他们无法动弹。 淡金色蚀力符文缓缓浮现,朝着三人周身蔓延,不断侵蚀他们的护身灵力,发出“滋滋”的声响。 封脉阵符文则悄然钻入他们体内,锁定灵力经脉,三人只觉得浑身一僵,灵力瞬间滞涩,浑身战力大幅下降,连抬手都变得困难。 “不好!是阵法!” 年轻女修脸色骤变,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拼命运转灵力,想要挣脱灵丝的束缚,可封脉阵让她的灵力运转异常迟缓,蚀力符文不断削弱她的护身灵力,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灵丝越缠越紧。 冯秋兰强忍着手臂的伤痛,抬手祭出灵犀剑,以迅雷之势,直接刺出。 年轻女修正被灵丝束缚,无法闪避,只能勉强挥动寒月扇,凝聚出一道微弱的白色盾光,试图抵挡。 可青色长剑带着凌厉的灵力,瞬间刺穿白色盾光,直刺她的胸口,穿透了她的心脏。 年轻女修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手中寒月扇“当啷”一声落地,身体软软倒下,彻底没了气息。 击杀年轻女修后,冯秋兰没有丝毫停歇,身形一闪,朝着年轻男修冲去。 年轻男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瑟瑟发抖,拼命挥动引灵幡,想要召唤灵力虚影抵挡,可灵力经脉被封,引灵幡根本无法正常运转。 青色长剑横扫,一道剑气斩出,精准斩断了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落叶上,年轻男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转眼之间,两名筑基修士接连被斩,缠灵阵中,只剩下那名稍年老的男修一人。 他看着两名同伴的尸体,拼命运转体内仅剩的灵力,想要挣脱阵法的束缚,可蚀力符文还在不断侵蚀他的灵力,封脉阵也牢牢锁定着他的经脉,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灵丝的缠绕。 “冯秋兰,我要杀了你!” 冯秋兰握紧灵犀剑,缓缓朝着他走去,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你也该上路了。” 她凝聚起体内最后的灵力,青色长剑泛起耀眼的光芒,准备发动最后一击,彻底击杀这名修士,结束这场战斗。 可就在此时,年老男修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口中默念诡异的口诀,鲜血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符文,朝着三道阵法的阵眼飞速飞去。 “血祭破阵术!” 这是他掌握的独门破阵之法,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打破阵法束缚,虽会损耗自身修为,甚至折损寿元,却能瞬间脱困,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轰隆——” 一声巨响,暗红色符文击中阵法阵眼,三道阵法剧烈震颤,无形灵丝、蚀力符文、封脉符文纷纷碎裂,化作一缕缕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阵法破碎的余波冲击在冯秋兰身上,她本就灵力耗竭,又受阵法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眼前阵阵发黑。 年老男修脱困后,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嘴角还在不断渗血。 看着身形摇摇欲坠的冯秋兰,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再度催动灵力,裂山兽拳再次幻化形态。 粗壮的妖兽后腿凭空出现,脚掌巨锤比之前更加凝实,他趁着冯秋兰灵力耗竭、无力反抗之际,朝着冯秋兰暴起攻去。 “冯秋兰,你杀了我的师弟师妹,今日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年老男修怒吼一声,妖兽脚掌巨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冯秋兰的胸口,正是他的杀招“裂山锤击”。 冯秋兰浑身无力,根本无法闪避,甚至连凝聚护身盾光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脚掌巨锤朝着自己砸来。 一声巨响,巨锤狠狠击中她的胸口。 冯秋兰的身形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打飞出去,口中再次喷出大口鲜血,衣衫被鲜血染红,浑身骨头仿佛都碎了,剧痛让她几乎失去意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可就在她的身形即将重重砸在一块巨石上,彻底昏迷之际,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出现,轻轻阻挡了她一下,改变了她的飞行方向。 冯秋兰来不及多想,也无力多想,身形一偏,朝着附近的一处地洞坠落而去。 “轰隆”一声,她重重摔在洞底部,碎石翻溅,尘土飞扬,她身上的剧痛愈发强烈,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矿气息,地面上散落着不少开采出来的矿石,泛着微弱的灵光。 冯秋兰躺在地上,视线模糊,隐约看到不远处,有一道蓝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握着一柄灵镐,埋头吭哧吭哧地挖矿,动作娴熟而专注,每一下都能凿下一块矿石。 碎石翻滚闹出的响动,似乎惊动了那道蓝色身影。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俏白清丽的脸庞,眉眼间带着几分懵懂与迷茫,眼神淡淡的,没有太多的情绪,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就在这时,那名年老男修也追了进来,当他看到矿洞底部,蓝衣少女身旁满地的高阶灵矿时,眼中瞬间闪过贪婪之色。原本锁定冯秋兰的目光,立刻转移到了蓝衣少女身上。 高阶灵矿极为稀有,价值连城,若是能将这些灵矿夺走,即便没能活捉冯秋兰,回去之后也能将功补过。 他暂时忘了冯秋兰,也忘了报仇,双手紧握裂山兽拳套,眼中的贪婪愈发浓郁。 在他看来,这少女只是个普通的挖矿修士,修为必定不高,看她懵懂无知的模样,想必也没什么厉害的手段,杀了她,就能轻易夺走所有高阶灵矿,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冯秋兰躺在地上,看到他想杀人夺宝,强行提起一丝力气,出声打断:“住手!” 她喘着粗气,声音沙哑而微弱,每说一个字,胸前的伤口就好似要裂开一般。 “你要抓的人是我……别伤害无辜……她与这件事无关……放了她……” 年老男修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冯秋兰,不屑地讥讽。 “你已落到我手中,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自身难保,还敢管别人的死活?” 说完,他不再理会冯秋兰,目光重新锁定蓝衣少女,悄悄催动体内灵力,想要一击击杀她,尽快夺走高阶灵矿,免得夜长梦多。 可就在他刚抬起手的瞬间,一道银色弧光突然从蓝衣少女手中射出,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嗤啦”一声,银色弧光瞬间划过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的高阶灵矿上,染红了矿石的灵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冯秋兰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看清那道银色弧光到底是什么。 她只不过眨了下眼,那男修的项上头颅,就这么轻飘飘地滚落在地。 蓝衣少女瞬移到冯秋兰身边,动作轻盈得如同落叶,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躺在地上、身受重伤的冯秋兰,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冯秋兰看着眼前的蓝衣少女,心中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熟悉感。 这张脸庞,这副寡淡的气质,她好像在哪里见过,隐约有些印象。她拼命转动模糊的视线,仔细打量着少女的眉眼,脑海中飞速回想。 第68章 不多时,一段记忆清晰起来,她终于认出了眼前的少女。 “是你?”冯秋兰喘着粗气,“你是……当初在稻香城见过的,经营一间情趣用品店的谢姓店主?” 蓝衣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冷,没有太多的情绪:“你好,我叫谢攸宁。” “好,好巧。”冯秋兰想要说些感谢的话,可浑身的剧痛与灵力的彻底耗尽,让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彻底昏死过去。 第45章 重回花锦城 夜色如浓稠的墨, 房间内只点着一盏琉璃灯。 雕花描金的拔步床悬着素色纱帐,冯秋兰静静躺在床上,陷入深沉的昏睡之中。她身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 素白的绷带缠裹着肩头与胸口,衬得露出的肌肤莹白如雪。 此刻她气息平稳, 呼吸绵长,弯弯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褪去了往日执剑对敌的锐利与坚韧, 添了几分平静的柔和。 忽有一道纤细的黑色蛇影, 从墙角的阴影里悄然爬出。那影子贴着冰冷的地面,如流水般无声游弋, 身姿灵动而诡异,转瞬便滑至床榻边。 淡淡黑气缓缓升起、扭曲、幻化, 最终凝作一名银发玄衣的少年。少年银发如瀑,仅用一根玄色发带松松束起,肌肤冷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不像话, 却又带着几分妖异的诡丽。 少年缓缓跪坐在床榻边,抬起冷白纤细的手指, 指尖带着玉石般的微凉触感,轻轻摩挲上冯秋兰的脸颊, 从光洁的额头,到弯弯的眉骨, 再到小巧的鼻尖、柔软的唇瓣,一点点细细描摹。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迷醉,漆黑的瞳孔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占有欲与痴恋, 似是要将冯秋兰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片刻后,少年微微俯身,吐出一截嫣红的舌头,如灵蛇吐信般灵活,小心翼翼地将舌尖抵在冯秋兰的额头上,轻轻舔舐着,顺着她光滑白嫩的肌肤,一点点游走,悄悄留下属于自己的、带着淡淡腥甜的印记。 “嘶——” 一滴晶莹的涎水滴落,恰好落在冯秋兰的鼻尖上。 床榻上的少女睫毛猛地轻颤了几下,睫毛如蝶翼般扇动,似是即将从昏睡中醒来。 少年如触电般瞬间收回舌头,身体僵在原地,呼吸下意识屏住,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冯秋兰的脸庞,动也不敢动。 冯秋兰皱了皱鼻子,随即翻了个身,面朝床外侧躺着,长长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庞。 片刻后,一道浅浅的呼噜声从她唇间溢出,轻柔而绵长。 少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目光却被冯秋兰胸前开裂的绷带给吸引。绷带缝隙间,隐约可见内里的伤口早已愈合如初,只余下淡淡的红痕,而那团丰盈,正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颤动,撞入他眼底。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眼底的迷醉与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再度俯身,那湿滑的舌尖又一次探出,悄悄滑进她的衣襟,越伸越长,带着微凉的触感,肆意描摹着她的肌肤。 翌日清晨,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穿透薄纱,洒进房间。 冯秋兰缓缓从睡梦中醒来,刚一睁眼,便感觉身上湿濡濡的,有种黏腻的不适感。 她当是昨夜睡出了汗,正要起身换套衣裙,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推门声,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冯秋兰将被子重新盖在身上,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丝。 谢攸宁一踏入房间,便下意识皱了皱眉,抬手捂住鼻子,打了个清脆的喷嚏:“什么味道?” “嗯?”冯秋兰面露茫然。 “你没闻到吗?”谢攸宁走到窗边,又吸了吸鼻子,直白得不含丝毫掩饰,“就像一男一女同床而眠后,残留的那种暧昧气味,黏糊糊的,真难闻。” “是么?”冯秋兰脸色微红,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我怎么闻不到。” “哦,或许是隔壁传过来的吧。”谢攸宁并未多想,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随即一把推开了窗边的木窗,动作干脆利落。 清晨的微风裹着淡淡的花香与泥土的清新气息,瞬间从窗外灌了进来。 冯秋兰顺着敞开的窗户望去,望见远处楼宇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隐在淡淡的晨雾之中,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已有零星的行人往来,吆喝声、脚步声、车马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晨景图。 那楼阁的形制,街道的布局,竟有几分熟悉的模样,似是在哪里见过。 “谢前辈,我们现在在哪?”冯秋兰疑惑问道。 “花锦城的水月居。”谢攸宁转过身,靠在窗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里是修仙界的风月场所。” “不怪得有些熟悉。”冯秋兰没想到她又回到了花锦城。 “让我看看你的伤。”谢攸宁走到她床边,掀开她身上的被子,“咦?” “怎么了?” 谢攸宁的目光,落在她的绷带上,不解地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全好了?我昨日给你包扎的时候,伤口还深可见骨,血肉模糊,怎么一夜之间,就愈合得这般彻底?你莫非是修过高阶炼体功法?” “没有。”冯秋兰愣了一下,随即茫然地摇了摇头,她自己也不清楚,伤口为何会愈合得如此之快,这般速度,已然超出了寻常修士的范畴。 谢攸宁见状,便放下了被子,恢复往日的平淡:“先说好哦,昨天我将你从矿洞抬到这里,还给你抹了上好的疗伤药膏、仔细包扎了伤口,耗费了我不少心力和药材,你于情于理,都得给我医药费。” 冯秋兰连忙点了点头,语气诚恳,眼底满是感激:“应该的,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若是没有前辈,我恐怕早已命丧矿洞,这点医药费,我自然会付,绝不会赖账。” 谢攸宁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显然对她的识趣十分受用,摊开手道:“承惠,一万灵石。” “多,多少?” 冯秋兰惊得一屁股坐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一万灵石啊!” 谢攸宁重复说了一遍,满脸的理所当然。 “前辈,你这也……太昂贵了吧?” “怎么,你想耍赖?” “当然不是了。” “既然如此,那就快点把医药费结清。” “好吧……” 冯秋兰苦着脸,从储物袋里摸出灵石,一小堆一小堆放在床上,依依不舍地慢慢数着,每数一块,心头就抽痛一下,仿佛在割自己的肉一般。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看你也算个仁义君子,怎得如此抠抠搜搜!”谢攸宁说完,一把夺过冯秋兰手中的储物袋,“拿来吧你!” 哗啦啦—— 成堆的灵石被倒在床上,泛着温润的白光,瞬间铺满了大半张床榻,屋内的灵气都变得浓郁了几分。 谢攸宁眼中闪过亮光,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动作麻利地从中挑出一万灵石,飞快地收进自己的储物袋中。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收好吧。”谢攸宁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我可是个守信用的人,也不趁火打劫多拿你的,说一万,就只拿一万。” 她说完便转身,迈着餍足的步伐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徒留下冯秋兰坐在床榻上,看着剩余的灵石,欲哭无泪,心痛得无以复加。 —— 这水月居,虽说是修仙界的风月场所,却布置得极为雅致,远超寻常的销金窟。 一处处独立洞府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每一处洞府都有着专属的景致,或临溪而建,听流水潺潺。或依山而筑,观松涛阵阵。洞内陈设更是精致讲究,琴棋书画一应俱全,熏香袅袅,暖意融融,专为修行者提供私密的相处之地,供他们在此行双修之法。 谢攸宁拿了一万灵石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冯秋兰知道这般神秘强大的高手,向来都是随性而为,对此也并没有多意外,只是想起自己那一万灵石,依旧忍不住心头抽痛。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她取出千面换形镜,改头换面,化作一名三十出头的高挑中年女子,面容普通,眉眼平淡,身着一身素色布衣,周身气息也变得沉稳内敛。 冯秋兰住不惯水月居这般暧昧私密的地方,心中盘算着重新找处普通客栈落脚,可在水月居掌柜处一问才知,她所在的这处洞府,谢攸宁早已提前缴纳了一个月的住宿费。她想到刚刚失去的一万灵石,顿时舍不得离开,心想不如就在这花锦城游历一番,住满一个月再做打算。 时过一年,花锦城早已重建,繁华更胜从前。 楼阁林立,鳞次栉比,街道两旁桃花灼灼,竞相绽放,香气弥漫在街道上,沁人心脾。 第69章 冯秋兰卸下一身的防备与疲累,在花锦城安心住了下来,吃喝玩乐,逍遥自在,一晃便是半个月。 白日里,她品尝街边的特色小吃,逛遍城内的商铺,看遍城中的景致,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烟火气。傍晚时分,她便坐在水月居洞府的窗前,看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天际,或是漫步在溪边,听流水潺潺,微风拂面。到了晚间,她会静下心来打坐修炼,稳扎稳打提升修为,日子过得清闲而惬意。 这天晚上,冯秋兰在水月居的洞府内打坐修炼,气息平稳,心神合一。 忽然,一道传音符自天际飞来,停在洞府的防御阵外,发出微弱的灵力波动。 冯秋兰缓缓睁开双眼,指尖一动,撤掉了防御阵法,随即抬手一招,将贴在阵法上的传音符招入手中。一丝灵气注入,传音符响起胡世杰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秋兰,所有凡人均已安置妥当,悉数送到青阳城的安全之地,你不必担心。” “我和二叔刚到花锦城,你现在在何处?是否安全?” 冯秋兰握着传音符,沉吟片刻,嘴唇轻启,注入一丝灵力,缓缓回复:“你和胡二叔先找个客栈落脚,我们明日午时在栖云楼相聚,届时,我会拿一支新摘的桃花枝,作为信物,你们看到桃花枝,便知是我。” 第二天午时,冯秋兰如约来到栖云楼。 这栖云楼,乃是花锦城有名的酒楼,坐落于城中心的繁华地带,依云而建,格调清雅,素有“云来则聚,云去则散”之说,这里常年来往着各路游方修士,是他们落脚歇息之地。 此时,一楼大堂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修士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高声议论着各地的奇闻异事,十分热闹。 冯秋兰身着素色布衣,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她一踏入大堂,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很快便看到胡世杰和他的二叔。两人专门挑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避开了大堂的喧闹,桌上放着三杯清茶,正静静等候着。 冯秋兰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装作找人的样子,在两人桌前的空位上坐下,随即放下手中握着的一支新摘的桃花枝,桃花粉嫩,香气淡淡,正是两人约定的信物。 “我来了,道友久等。”冯秋兰声音沉稳,刻意改变了自己原本的声线。 胡世杰脸上一喜,连忙开口:“秋——” 谁知他刚喊出一个字,就被胡二叔轻咳一声打断。 胡世杰转头对上二叔警告的眼神,方才惊觉自己差点失言,暴露了冯秋兰的身份。 胡二叔朝着冯秋兰拱手一礼,语气恭敬而客气:“上次多得前辈出手相助,救了我和世杰的性命,还护得那些凡人周全,大恩不言谢,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我随母姓,家中排行第三,你们叫我刘三即可。”冯秋兰淡淡开口。 “原来是刘前辈。”胡二叔连忙应声,胡世杰也收起脸上的激动,跟着拱手行礼,只是看向冯秋兰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熟悉与关切。 冯秋兰取出一个储物袋,轻轻放在桌上,态度客气而疏离:“你们帮我把那些凡人都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解了我的后顾之忧,这是给你们的酬劳,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胡世杰见状,懊恼地说道:“前辈何必与我如此客气。” 他急忙补充:“我母亲亦是凡人,保护那些凡人,本就是我应该做的,谈不上酬劳。况且前辈救了我和二叔的性命,我们报答还来不及,怎能再要你的好处?” “一码归一码,你也救过我,不是吗?”冯秋兰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喝了一口。 “那不一样!”胡世杰急声道,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我当时只是顺手而为,可上次若不是你冒着生命危险,我和二叔早已成为邪修手下的亡魂,两者怎能相提并论?” 冯秋兰淡淡道:“怎么不一样,路见不平,我不过也是顺手而为,与你当初的举动,并无区别。” 胡世杰见她始终保持着疏离的模样,不愿与自己亲近,满是失落地垂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场面顿时陷入沉默之中,三人都没有说话,唯有胡二叔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半晌,胡世杰抬起头:“不知前辈今后有何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不过是按部就班地修行罢了。” 胡世杰眼中闪过亮光:“若是暂无去处,不如前辈随我和二叔一起回我胡家族地?我家族地在北方的万里冰原,那里人烟稀少,远离纷争,灵气也颇为浓郁,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叨扰到前辈,前辈可以在 族地安心修行。” 冯秋兰听到这里,愣了一愣。 胡世杰见她没反应,一着急,摸上了她的手。 “我族中老祖已至金丹后期,元婴之境指日可待,前辈若是愿意来,我可央求父亲,给前辈一个客卿长老的身份,让前辈受到我胡家的庇佑。” “世杰!”胡二叔冷斥一声,正要提醒胡世杰莫要幼稚行事,可想到冯秋兰在祭坛上为了救人而拼尽全力的样子,终是不好意思开口。 冯秋兰轻轻拨弄杯子里的茶叶,没有吭声。 角落的阴影处,一道冰冷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胡世杰覆盖在她白皙手背上的大手,那目光中,翻涌着妒忌与杀意,几乎要将胡世杰吞噬。 冯秋兰投在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已被一条纤细的黑色蛇影紧紧缠着,蛇影缠绕着她的影子,围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看不到一丝缝隙。蛇信分叉,在她影子的脸上,不停舔舐着,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她的影子,也彻底据为己有。 就在这时,大堂里众多散修的谈话声,陆陆续续传入三人耳中,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默。 “如今修仙界最热闹的事儿,除了冯秋兰那妖女和魔头于渊的破事儿,还有啥?我走了三个城池,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人议论。” “我听说啊,那冯秋兰表面上是烟霞派的杂役弟子,看着单纯无知,暗地里却和于渊勾三搭四,早就有不清不楚的纠葛了。听说两人还一起闯过秘境,同吃同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嘿,你这算啥消息。我还听说,明心剑尊也被这妖女迷惑。那明心剑尊何等清高,何等受人敬仰,竟也栽在冯秋兰手里,还和于渊为了这妖女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简直是丢尽了正道的脸面!” “真的假的?明心剑尊乃是正道楷模,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子,和魔头争高低?这冯秋兰,到底有什么手段?” “什么手段?还能是什么手段,狐媚功夫罢了!迷惑了魔头,又勾搭上了明心剑尊,把两人耍得团团转,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妖女!” “可不是妖女嘛!告诉你们,凡是和她沾点关系的,没一个有好下场,全被她连累了。就说那四海镖局,在栖霞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势力,就因为无意间帮于渊逃过仙宫的追踪,就被正道认定是勾结魔头。” “四海镖局?我记得那镖局东家花四海,乃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为人仗义,怎么会和魔头扯上关系?” “还不是被冯秋兰所累,仙宫修士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抄了四海镖局,所有镖师,上到管事,下到杂役,全被斩杀,无一幸免,可怜啊!” “那花四海呢?她也没能逃出来?” “侥幸逃得一条命罢了。不过也成了丧家之犬,如今早已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还有那烟霞派,仙宫施压,说要连烟霞派一起清算,烟霞派当众就宣称,对冯秋兰勾结魔头之事毫不知情,还说冯秋兰是欺师灭祖,隐瞒了自己的来历。” “何止是隐瞒来历啊,烟霞派为了自保,直接把冯秋兰的底细,全部一丝不露地抖了出去,恨不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恨不得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还说她天性歹毒,从一开始就心怀不轨呢。” 众人的话语越发刻薄难听,骂她勾结魔头于渊,将师门拖入泥沼,残害正道同修,甚至还子虚乌有地编排许多不堪入耳的故事。 冯秋兰静坐在桌前,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事情的走向,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可每次得到的,只有无尽的茫然。 那条冰冷的蛇,那个银发妖异的少年,仿佛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自始至终都萦绕在她身边,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她以为换了容貌,改了身份,就能暂时逃离这一切,就能在花锦城寻得片刻的安宁,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就像一只被扔进蛛网的飞蛾,拼命挣扎,却只会被缠得更紧,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若她当初没有与四海镖局有牵扯,若她当初没有答应照顾于渊,若她从一开始就与他划清界限,没有跟他产生半点纠葛,会不会就是另一番结局? 第70章 那些无辜的镖师,不会因此丢掉性命,曾经的师门,也不会受到牵连,对她如此的诋毁谩骂。 而她自己,也不用伪装样貌,躲躲藏藏,生怕哪一天被人发现真实身份,落得人人喊打的地步。 冯秋兰将自己的左手抽出,垂下双眸,掩去眼底的湿意,语气却愈发疏离与淡漠。 “你也听到了,我已深陷漩涡中心,与我撇清关系,才是最好的选择。” 说完,她不再看胡世杰,捏起桌上的桃花枝,朝着栖云楼门外走去。 第46章 误入迷情大阵 冯秋兰浑浑噩噩地走在街头, 脚步虚浮,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逆向而行。 周围的所有喧嚣和热闹,好似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在外, 模糊而遥远,怎么也传不进她的耳中。 她就这般漫无目的、失魂落魄地走着, 恍惚间,竟生出一种自己早已游离在尘世之外的错觉。仿佛整个花锦城,所有往来的行人, 都只是模糊的背景, 唯有她一个人, 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孤寂与茫然里。 是啊……此方世界本就是书中世界…… 难道她忘了吗? 不,她没忘。 这本书, 是一篇救赎文。男主角,是魔界高高在上、凶名赫赫的魔尊于渊。女主角, 是紫霄仙宫圣洁无瑕、万众敬仰的圣女周玲漪。 而她呢? 她只是个命中注定要提早死去的小配角。 可是,她不想死啊。 她只是不想被抓去当替身,她只是想平安归家,她只是想照顾于渊换取路费而已。 可为什么, 无辜的人会因她而死,陌生的人会叫她妖女。 她甚至不敢和凡俗界的亲人相认, 在娘亲的记忆中,已经没有冯秋兰这个女儿了, 她再也没有家了……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回了水月居的洞府。 冯秋兰麻木地走到窗边坐下, 望着窗外的景致,木然地发着呆,眼底空洞无波。 街道两旁, 桃花开得正盛,粉色花瓣随风纷飞,往来的修士中,有不少人身覆精致的面具,三五结伴,笑语盈盈,眉眼间满是期待与欢喜。 她忽然想起,一年一度的桃花节,似乎又要来临了。 过往两年,和于渊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他的伪装和算计,他流露出来的温柔,他冰冷的怀抱和炙热的吻,还有他眼底那抹她始终看不懂的痴恋与疯狂。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书的结局,她记得清清楚楚。 于渊在经历周玲漪一次又一次的救赎,一次又一次的死遁与归来后,终会被她彻底驯服,放下一身的骄傲与凶戾,成为她最忠心、最温顺的犬,护她一世周全,陪她俯瞰三界。 结局早已注定,路径早已铺好,可为什么,故事的走向,到她这里就彻底偏离了轨道? 她分不清,也辨不明,自己如今到底算什么。 一个不伦不类的新配角吗?一个闯入主角世界,却又无能为力的异类吗? 在这修仙界,她不过是众人的谈资与笑料,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到最后,或许还要用自己的狼狈与死亡,为魔尊与圣女的绝美爱情添砖加瓦。 想到这里,冯秋兰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 她一个无身份无背景,修为低微的小修士,何德何能啊? 任何一个有点实力的人,都能轻易将她碾到尘埃里,让她万劫不复,更遑论仙宫和魔宫那样的庞然大物。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冯秋兰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抬手将插在发间的那支桃花簪取了下来,轻轻握在掌心。 “于渊……” 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无法言喻的情绪。 “以后,不复相见。” 话音落,她猛地抬手,将掌心的桃花簪用力一抛,簪子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飞出窗外,消失在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中。 角落的阴影内,一直暗中窥视的银发少年,望了望冯秋兰的背影,眼尾泛起一丝猩红,悄然隐去。 数日后,云梦轩。 这里的楼宇依山而建,朱红廊柱,雕花窗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不同于凡间花楼的艳俗,反倒透着几分清雅。 楼外种满了奇花异草,香气袭人,楼内丝竹悦耳,笑语嫣然。清俊的少年们身着轻薄的纱衣,身姿英朗,眉眼含情,往来穿梭于席间,温柔备至。 夜色渐浓时,两名身着薄纱的清俊少年,一左一右搀扶着冯秋兰,缓缓从云梦轩的大门口走了出来。 少年们语气软糯,满是讨好。 “姐姐——”甜甜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娇憨,“小心脚下,台阶滑,别摔着了。” 冯秋兰醉眼朦胧,脚步踉跄,摆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道:“没,没事,我还能走,不用扶……” “姐姐可真棒。”另一名少年笑着附和,语气亲昵,“姐姐下次一定要再来找我们呀。” “好,好……”冯秋兰伸手在储物袋里胡乱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把灵石,塞进两人怀中,眼神迷离,语气轻佻,“好弟弟,来,香一口!” 说完,她照着两个美少年的脸颊,一人吧唧了一口,脸上满是醉态。 “快,快回去吧,姐姐走了。” 冯秋兰挥了挥手,挣脱开少年们的搀扶,拎着一壶没喝完的灵酒,半睁着眼睛,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云梦轩,身影单薄而孤寂,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 走了没几步,有两名修士迎面而来,一高一矮,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与诧异。 “你听说了吗?于渊前几日出现在栖霞城了!” “他不是在魔宫养伤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人界?难道他不怕正道联盟的大能追杀?” “谁知道呢!但是我听说,整个栖霞山脉,还有山上的烟霞派,都被他全部移平了!还有当初参与灭杀四海镖局的那些仙宫修士,全在一夜之间身首异处!” “这……这全都是魔尊干的?” “那还用说!除了他,谁还有这么大的能耐,敢一次性得罪仙宫和正道联盟?” “这么说来,烟霞派的人,恐怕也难逃一死吧?” “那倒没有,只是被他赶跑了,侥幸留了一条命。不过,听说有几个当初带头诋毁冯秋兰的烟霞派修士,被他拔了舌头,废了修为,下场凄惨得很。” “这难道是……魔尊在给冯秋兰那妖女出气?” “十有八九!我看以后啊,咱们还是少议论冯秋兰和魔尊的事吧,免得引火烧身,丢了性命!” “说得对,说得对……” 两人的谈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一阵冷风袭来,吹得冯秋兰浑身发抖,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朦胧间,好似看到远处的巷口,突然出现一个眼熟的少年。 那少年周身冒着恐怖的黑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可待她用力眨了眨眼,再次望去时,那处却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晚风,卷着几片桃花瓣,缓缓飘落。 “奇了怪了……是我喝多了眼花了吗?”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摇了摇昏沉的脑袋,不再多想,迈着踉跄的步伐,继续往水月居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她往嘴里猛灌了两口灵酒,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麻痹着她的神经。 她醉醺醺地抬起头,对着天上的月亮傻傻笑了笑,嘴里嚷嚷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哪里来的酒鬼,一身酒气,真难闻。” 几名身着华服的年轻女修和她擦肩而过,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酒气,纷纷皱起眉头,满脸嫌弃地往一边躲闪。 冯秋兰不以为然,轻佻地朝她们招招手,带着几分疯癫:“姑娘们,来,陪我喝酒呀!” 女修们见状,加快脚步匆匆离去,还不忘低声咒骂几句。 冯秋兰毫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着,走两步晃一步,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 “有酒能解万千愁……有酒方能乐逍遥……” “哈哈哈……乐逍遥……” 一壶灵酒很快便见了底,冯秋兰打了个浓重的酒嗝,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走了许久,一阵汹涌的醉意上涌,她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后栽去。 就在她倒地的瞬间,一道银发身影突兀出现,迅速托住她的后腰,将她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 第71章 少年伸出冷白的手指,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灰尘与落叶,静静地守在她身边,一夜未动。 不知睡了多久,冯秋兰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陌生的景致。 漫山遍野的桃花树,开得如火如荼,粉嫩的花瓣遮天蔽日,微风一吹,便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近乎诡异的桃花香,沁人心脾,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幻气息,让人神志昏沉。 这里并非水月居附近,也不是花锦城的街道,而是一处被桃花环绕的密林。 冯秋兰心头一沉,瞬间清醒了几分,难道这里就是桃花迷情大阵? 这桃花迷情大阵,传说为合欢宗一位太上长老所布。以万年桃花妖的精魄为主阵眼,辅以七颗蕴含着强大幻力的蜃幻珠,遍栽千年桃花树,布下这迷天幻境。 此阵最是阴诡,入阵者若是稍有不慎,失了本心,便会彻底迷失在幻境之中,被阵法吞噬心神,最终化作只知情欲、毫无理智的伥鬼。 冯秋兰强撑着身体站起身,暗自懊悔昨夜醉酒迷了路,才会误入这处桃花密林。 她闭上双眼,努力平复心神,运转体内的灵力,试图寻找阵眼的位置,找到逃离阵法的出口。 可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都像是在原地打转。周围的桃花越来越多,桃花香也越来越浓郁,那股迷幻的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心神。 冯秋兰不敢再乱走,当即坐下抱元守一、封闭五感。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渐渐西落,夜幕悄然降临,周围的桃花香愈发诡异。 心神被阵法的幻力侵蚀,她只觉得神志越来越昏沉,终是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就睡了过去。 桃花林的阴影处,银发少年始终如影随形,他跟在冯秋兰身后,看到她眼底的清明一点点被混沌吞噬,最终软软倒在花瓣堆中,彻底失去意识。 没有半分犹豫,少年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掠入大阵。 来到冯秋兰身边,他将神识慢慢探入,紧闭着双眼,长睫轻颤,眉心拧成一团,周身黑气与幻境的粉雾激烈纠缠,却终究抵不过那蚀骨的幻力,眼底的清明跟着渐渐涣散。 幻境之中,光影骤变。 北地万里冰原,白雪皑皑间,一间暖阁依山而建,袅袅炊烟在寒风中飘散,灵气如薄雾般萦绕其间,静谧而安宁。 冯秋兰卸去了素色布衣的伪装,身着米白色锦裙,眉眼舒展,没有半分防备,她挽着胡世杰的手臂,一步步踏过铺着白狐裘的门槛,两人相视而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朝夕相伴的岁月里,他为她煮茶,她为他抚琴,冰原上并肩看雪,暖阁里灯下共读,褪去了所有喧嚣纠葛,只剩眼底的情意与安稳。 于渊站在幻境的阴影内,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暗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落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周身黑气不受控制地翻涌暴涨,与幻境的暖红光晕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恨不得撕碎眼前的一幕幕,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动弹不得,连靠近她一步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她依偎在别人怀中,对别人展露笑颜,交付真心。 幻境陡然一转,喜庆的红铺满整个画面—— 一场盛大的婚礼正在暖阁前举行,宾客满座,欢声笑语不断。 大红的喜字贴满梁柱,漫天飞雪都似被染上了暖意,胡世杰身着大红喜服,牵着同样身着嫁衣的冯秋兰,一步步走向礼台。 夜色渐深,洞房内红烛高燃,烛火跳动,将满室的红映得愈发暧昧。 于渊如孤魂般钉在墙角暗处,目光猩红得几乎要滴血,他死死盯着床榻方向。 看到冯秋兰依偎在胡世杰怀中,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看到胡世杰低头,吻上她的唇,温柔缠绵。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反复搅动,将他仅存的理智与克制,彻底碾成齑粉。 随后,大红嫁衣被缓缓褪去,床榻上黑白交织,肌肤雪白的少女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身影缠绵悱恻。 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喉间溢出压抑的、破碎的低吼,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悲鸣。 嫉妒与不甘如黑色藤蔓,顺着他的心脏疯狂滋生缠绕,浑身的黑气不受控制地暴走,将周围的烛火震得剧烈摇晃,光影扭曲之间,映得他的脸愈发狰狞可怖。 杀了他!杀了他! 幻境的粉雾不断涌入于渊的眉心,侵蚀着他的神识,烛火在他眼中变得扭曲模糊,耳边的缠绵低语渐渐变成尖锐的耳鸣。 他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又越来越疯狂,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心底那点残存的痴恋,被嫉妒与痛苦,碾得粉碎,只剩下疯癫的执念。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抢走她,哪怕是幻境,也不行。 —— 冯秋兰好似在无边的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久到她快要放弃挣扎。 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眼前突然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力,迎着那点光亮,快速奔去。 穿过无边的黑暗,光亮越来越盛,待她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处诡异的喜堂之中。 喜堂内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挂满梁柱,喜字贴满门窗,本该是喜气洋洋的地方,却弥漫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血,到处都是血。 染红了大红的绸缎,染红了光洁的地面,染红了桌上的喜酒与果品,触目惊心。 无数人倒在喜堂各处,死状凄惨,有的身首异处,有的五脏六腑外露,有的双目圆睁,满脸惊恐,显然是在毫无防备之下,惨遭杀害。 冯秋兰强压下心底的恐惧,目光扫过那些尸体,竟在其中看到了胡二叔,他胸口有一道致命的伤口,鲜血早已凝固,死不瞑目。 冯秋兰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动,心底的恐惧越来越浓,她顺着血迹,一步步深入喜堂,最终来到一间宽大的寝室。 房间内同样挂满大红的绸缎,不远处的婚床,床幔沉沉叠叠,遮住了床榻上的景象,只能看见整张床,正在不停地晃动着。 冯秋兰取出灵犀剑,慢慢走近,一脸警惕,用剑尖轻轻挑开沉沉叠叠的床幔。 待看清床榻上的景象时,她瞳孔猛然一缩,惊得后退半步。 床榻上,胡世杰的尸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在角落。 而正中央,银发少年赤条条地跪坐着,周身肌肤冷白,却沾满暗红色的血迹,他头发散乱,眼神空洞而疯狂,如同一头失了理智的野兽,将一名肤色惨白的少女死死环锢在怀中。 “咚咚咚——”诡异的砸击声还在继续,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少年的动作机械而疯狂。 那名少女的脖颈,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恰好面朝着冯秋兰的方向。少女凌乱污秽的额发下,露出一对失去焦距、毫无神采的双眼。 冯秋兰捂住自己的嘴,清楚地看到那张和她如出一辙的脸。 破败不堪,惨不忍睹,早已没了丝毫生机。 霎时间,恶心、反胃,混杂着恐惧窒息的情绪,在心底疯狂蔓延。 就在她快要被恐惧与恶心吞噬之际,一股清冷的香气悄然飘来。 下一秒,床榻上的银发少年与那具少女的尸体,突然化作漫天飞灰,随风飘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来是……幻象。”冯秋兰如释重负,心梗一般,难受地喘着气。 “是啊,幸好,只是幻象。” 熟悉而冰冷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冯秋兰浑身一僵,刚要转身,就看到一只冷白的大手抚上她的眼。 黑沉的气息笼罩,随之,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47章 幻境(上) 大夏国雍州府青阳县。 天刚蒙蒙亮, 城南巷尾的许宅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莫名给人一种似真似假的虚幻之感。 宅子内,青砖铺就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正房的卧室内,陈设简单却齐整, 一张拔步床占了大半间屋,床幔是大红的粗布,绣着几笔简单的桃花。靠墙的梨花木妆奁磨得发亮, 台上摆着一只粗瓷瓶, 插着院子里刚摘的月季。 墙角炭盆里的炭还没燃尽, 余温烘得屋里暖融融的。 “娘子,娘子。” 一道温润清越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冯秋兰睫毛轻颤,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视线渐渐清晰,撞进了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里。 第72章 眼前的男子身着月白色里衣,长发松松束着,眉眼精致, 唇色偏淡,透着几分慵懒的俊朗。 一段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三日前, 她身着大红嫁衣,风风光光地嫁给了他, 成了他的妻。 “夫君……” 冯秋兰声音软糯,带着未散的睡意, 浑身好似散架一般,酸软无力。 自新婚洞房那夜起,她便被许天逸折腾得下不来床。这三日, 就连吃饭喝水,都是他亲自将餐食端到床上,一口口喂她咽下。如若不是她态度强硬,执意不肯,恐怕她连出恭,都要当着他的面,用他亲手端来的尿桶。 她实是想不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往日里斯文有礼、温润和蔼,到了床榻之上,竟变得那般生猛,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夫君,今日实在不行了,可否让我歇歇。” 身下的酸胀疼痛阵阵传来,冯秋兰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哀求。 许天逸俯身,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温柔提醒:“傻娘子,今日可歇不得。”他揉了揉她的发丝,“今日是回门的日子,该起身梳洗,随我回冯家村,看望岳父岳母了。” 冯秋兰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回门之事。 刚要起身穿衣梳洗,一阵酸胀感便席卷而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许天逸伸手将她按回床榻,转身从妆奁旁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指尖微微温热,轻柔细致地为她涂抹,缓解她的疼痛。 “夫君,我自己可以来。”冯秋兰的脸颊瞬间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她想自己动手,可手臂却软得提不起来,只能任由许天逸摆布,眼底满是羞涩与窘迫。 许天逸低笑出声,声音温润:“娘子浑身无力,如何自己来?乖乖躺着,有夫君在。” 他涂抹完药膏,便转身端来一盆温热的水,放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又取来干净的布巾,细心地为冯秋兰擦去身上的脏污。 擦拭完毕,他拿来早已备好的衣裙,亲自为她穿上,随后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妆奁前坐下,笨手笨脚地梳了一个简单的妇人发髻。 待一切收拾妥当,院门外早已停好一辆马车,车夫恭敬地候在一旁。 许天逸不顾街上行人的打量,将冯秋兰小心翼翼地抱进车厢,关门隔绝了外界目光。 车厢内铺着粗布棉垫,角落里堆着满满的回门礼,棉布、茶叶、山珍和糕点,都是许天逸特意准备的。 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娘子,对这些可还满意?若有遗漏,路上可以再添些。” 冯秋兰看着满车厢的礼品,心底满是感动:“夫君,你准备得已经很充足了,这般用心,爹娘见了,定然会很高兴的。” 马车上,冯秋兰因为前几日的疲惫,渐渐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沉重。 许天逸身量高大,车厢内的空间虽不算狭小,却也略显局促。他见状,主动调整姿势,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上,为她挡住车厢颠簸带来的晃动。 “娘子困了便睡会儿,到了冯家村,我再叫你。” 冯秋兰虽然羞涩,可转念想到二人已然成婚,便不再拘束,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闭上双眼,酣然入睡。 一觉醒来,马车刚好抵达冯家村,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扑面而来。 冯秋兰跳下马车,只觉得神清气爽,前几日的疲倦与酸胀一扫而空,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她伸了个懒腰,惊叹道:“真是奇怪,刚才那一觉,竟这般管用。” 许天逸站在她身边,藏去眼底的异光,淡笑不语。 如今的冯家,早已不是往日那般漏风的茅草土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青砖瓦房的大院子,院墙不算多高,却整整齐齐,朱红色的大门擦得发亮,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是她出嫁前特意让人挂上的。 县里的马车出现在偏僻的冯家村,吸引了不少村民,许多人凑上前来围观,目光里满是好奇与羡慕。 “这是谁家的马车?可真是气派。” “你们看,那小相公长得跟仙人似的,他娘子也生得不错,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你都不认识?那是冯二柱家的三丫头,前几日刚嫁给县里的许秀才,听说那许秀才学识出众,为人谦和有礼,是出了名的俊后生。” “真是没想到,秋兰这丫头,竟这么有福气,嫁给了这么好的夫君,还成了秀才娘子,恐怕下一步,就要成官家夫人了吧!” “那可不!她打小就伶俐,不到十岁就在镇子上摆摊卖吃食,一步步打拼,不光给家里修了青砖大瓦房,还在县里开了一家糕点铺子,真是既有本事,又有福气!” 人群中,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偷偷打量着许天逸,越看越是春心荡漾。 “许秀才长得可真俊,要是我能嫁给这样的夫君,就算少活几年也愿意。” “别做梦了,许秀才已经娶了秋兰姐姐,两人看着就恩爱,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冯家人早已候在门口,冯二柱穿着干净体面的长衫,连忙指挥家里几个半大小子,将马车上的礼品一盒接着一盒搬下来,看着堆积如山的礼品,他笑得合不拢嘴,对着许天逸连连称赞。 “贤婿啊,真是辛苦你了,还准备这么多贵重的礼品,太破费了!” 许天逸微微拱手,温文尔雅地说道:“岳父言重了,回门看望岳父岳母,本就是小婿的本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只求岳父岳母能够喜欢。” 刘巧云拉着冯秋兰的手,将她带到后院的闺房,轻轻关上门后,仔细打量她一番:“三丫,我的好闺女,新婚这三日,姑爷待你可好?你们在县城里住得惯不惯?有没有受委屈?” 冯秋兰脸颊微微泛红,眼底满是甜蜜:“娘,你放心,夫君待我极好,事事体贴,处处让着我,我们在县城里住得很习惯,一点都不委屈。” 刘巧云见女儿脸色红润,眉目含情,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姑爷待你好,娘就放心了。” 冯秋兰陪刘巧云在闺房里略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贴心话,便起身前往修建在院子另一面的烘焙工坊。 这工坊是她亲自设计而成,布局简洁实用。外侧小屋供妇人换衣,里侧操作间宽敞通风,摆着三张改良炉灶和案板,旁侧打包间放着木桌与油纸,仓库的食材装在瓷缸裡,摆放整齐。 刚进门,甜香裹面而来,大姐二姐正带着妇人们揉面做点心,个个沾着面粉,满脸踏实笑意。 “大姐,二姐,最近可还忙得过来?”冯秋兰走上前,语气亲切。 冯家大姐看到她,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笑着说道:“忙得过来,目前隔壁县的两个订单已经趋向平稳,不用再加人手。” 二姐也笑着说道:“是啊三妹,你就放心吧,工坊里的事,我们都打理得妥妥帖帖,不会耽误县城铺子的供货。” 她说着,目光落在冯秋兰泛红的脸颊上,打趣道,“我说三妹,你这新婚三日,倒是被姑爷宠得愈发娇美了,看看这脸色, 红扑扑的。” 周围做工的妇人闻言,也纷纷笑了起来,跟着打趣。 “哎,你们就别取笑我了。”冯秋兰被说得脸颊通红,干脆卷起袖子,走到案板旁,拿起面团,和众人一边和面,一边话家常,说说县城铺子的生意,问问家里的琐事。 工坊里的笑声,混着点心的甜香,温馨又热闹。 回门宴结束后,冯秋兰告别依依不舍的刘巧云,和许天逸一起坐上马车,回到了青阳县的许宅。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的婚后生活,平淡却又温馨。 许天逸每天清晨去县学读书,傍晚时分回家,从不耽搁。冯秋兰白天去打理点心铺的生意,铺子里请了两个手脚麻利又爱干净的婶子帮忙照看,她只需对接烘焙工坊的送货事宜,清点账目,查看点心的品质,便也不算忙碌。 盘点完前一日的账目,她便早早回家,系上围裙,亲手准备晚膳,每一道菜,都是许天逸爱吃的。吃过晚饭后,两人会手拉着手,漫步在青阳县的街巷上,晚风温柔,各自诉说着白天发生的趣事,或是回到院中,坐在老槐树下,喝茶品茗,乘凉避暑。 在爱情的滋润下,冯秋兰越发明艳动人。 只是,唯有两样美中不足。一来,日子过得太过舒心,她的身体不知不觉圆润了一圈,让她很是苦恼。二来,她的夫君许天逸,长得太过俊美,又才华出众,在青阳县颇有美名,走到哪里都惹眼至极,总是能招惹些烂桃花。 第73章 这天晚上,月色清亮,星星稀疏,晚风帶着凉意吹过院子,老槐树叶沙沙作响,混着月季淡香,静谧宜人。 书房内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灯光暖融融的,灯芯偶尔噼啪作响。架子上的书摆得十分整齐,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青石板镇纸压得端正,粗布软垫和干净地面,处处透着的规整。 许天逸坐在书案前的座椅上,身着一袭竹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长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眉眼清俊,神色认真。 冯秋兰坐在他对面的软垫上,身前放着一张小小的矮桌,桌上铺着宣纸,摆着毛笔和墨锭。 许天逸捧着书卷静静品读,冯秋兰专心练字,书房内静悄悄的,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还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歪了。” 许天逸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冯秋兰一愣,停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向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哪里歪了?” “上下没对齐。”许天逸放下手中的书,来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她写的字,“你看,这上下两个字,因为笔画没写好,显得有些歪,不够整齐。” 冯秋兰哦了一声,拿起毛笔,将写不好的字斜斜地划了一笔,准备从下方空白处重新写。 许天逸眉头微微蹙起:“脏了,重新写一张。” 得,强迫症又犯了。冯秋兰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重新取来一页新的宣纸,平铺在矮桌上,拿起毛笔,蘸了蘸墨,重新练字。 练了一会儿,许天逸的眉头跳了跳,终究是忍不住,俯身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每一笔,他都教得格外认真,偶尔还会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叮嘱。 冯秋兰靠在他的胸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感受到属于他的冷冽气息从耳畔拂过,还有指尖传递来的温度,不禁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练完一页,许天逸放下笔,将矮桌上歪掉的镇纸摆正,调整到最端正的位置,才满意地回到椅子上,继续看书。 冯秋兰又练了一刻钟,感觉有些疲惫,便想站起来伸个懒腰。谁知她刚起身,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微微一晃,便被对面的男人飞快地抱住。 许天逸盘腿坐在软垫上,将她团在自己怀里,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冯秋兰缓了缓神,轻声说:“没事,就是练了一会儿字,手腕酸软,有点头晕,歇一会儿就好了。” 许天逸揉着她酸软的手腕,语气温柔:“那就歇一会儿,正好,我考一考你,昨日给你的医理书,背到了何处?” 冯秋兰闻言,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地说道:“背、背到第三页了。” 夫君好为人师,平日里便喜欢教她读书识字,后来见她对医理感兴趣,便亲自编撰了数本教材,内容详实,通俗易懂。每日晚上,他都会对她进行考核,要求极为严格,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药理知识点记错了,他也会认真地为她讲解,直到她完全掌握为止,半点都不肯敷衍。 许天逸见她心虚的样子,轻咳一声,故作严肃:“既然背到第三页了,便背给我听听,一字一句,都不能错。” 冯秋兰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背了起来,中间几次卡壳,好不容易才勉强背完。 许天逸勾唇笑了笑,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幅卷轴,放在书案上,缓缓摊开,然后俯身,在她耳边吹气如兰,声音低沉而暧昧:“背得不熟,知识点还记错了,该接受夫君的惩罚了。” 冯秋兰好奇地抬起头,瞥了眼书案上摊开的卷轴,见卷轴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小人图画,皆是些亲昵缠绵的姿态,不堪入目。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双手紧紧攥着许天逸的衣襟,眼底满是羞涩与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月光西斜,夜色渐深。 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家,早已吹熄了堂屋的灯,夫妇俩和五岁的儿子小豆子,挤在里屋的床上,聊着家里长短和柴米油盐。 “他爹,你看隔壁许秀才和他娘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许秀才知书达理,对他娘子那般体贴,他娘子也能干,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咱们街坊邻里,就属他俩最让人羡慕。” “可不是嘛,许秀才文质彬彬,待他娘子是真心好,出门手牵手,说话都温温柔柔的,从没见他俩红过脸、拌过嘴,这般琴瑟和谐,真是少见。” 夫妻俩正说着,一旁躺着的小豆子突然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插了嘴:“娘亲,你说错啦,许秀才和秋兰姐姐一点都不恩爱,他俩关系可不好了。” 王婶一愣,连忙按住小豆子的脑袋,呵斥道:“不许胡说八道,许秀才和秋兰姐姐明明那般好,怎么就关系不好了?” 小豆子急得蹬了蹬腿,小脸涨得通红,认真地辩解:“我没有胡说!我真的看到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撒尿,亲眼看到许秀才抱着秋兰姐姐,在院子里荡千秋,秋兰姐姐一会儿哭,一会儿叫,表情怪得很,而且她每天晚上都要哭,一哭就哭大半宿,吵得我都快睡不着了!” 王婶脸一红,又羞又恼,伸手就拧住了小豆子的耳朵:“你这浑小子!谁让你爬墙偷看别人家的?小孩子家家,不许乱看、不许乱讲这些闲话!” 小豆子疼得咧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摆手:“娘亲,我没有爬墙!我真的没有!他们荡得老高老高了,我就站在咱们家院墙根下,不用爬墙就看到了!” 王婶无奈,只好松开手,又气又笑地哄道:“好好好,娘亲冤枉你了,不许再乱说了,快躺下睡觉,不然明天起不来,没法跟爹爹去挑豆腐。”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躺下,隔壁许宅就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声,顺着晚风飘过来,细微却清晰。 小豆子顿时眼睛一亮,立马叉着腰,得意地嚷嚷起来:“娘亲娘亲,你听!你听!秋兰姐姐又被欺负哭了吧!我就说他俩关系不好,你还不信!” 第48章 幻境(下) 冯秋兰的点心铺, 白日里总萦绕着浓郁甜香,往来食客络绎不绝,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打包、收银, 忙而不乱。 申时末,街上行人间渐疏, 冯秋兰立在柜台后盘账,算盘珠噼啪作响,摊开的账册上, 墨迹还凝着淡淡的湿意。 她刚翻过一页账纸, 忽觉眼前发黑,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身形摇摇欲坠的瞬间, 便落入一个冰凉却宽阔的怀抱。 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冯秋兰扶着来人的手臂站稳, 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轻声道:“夫君……你不是在县学念书吗?怎的到我这里来了?” 许天逸垂眸望着她,伸手将她往怀中又揽了揽,语气温和:“今日夫子家中有事, 课业提前结束,我便过来看看你。” 话音落, 不等冯秋兰再开口,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已搭上她的手腕, 细细探脉。片刻后,指尖微微一顿, 眼底掠过几缕复杂。 冯秋兰扬起脸,瞧着他抿紧的唇线和隽秀的下颌,心头生疑:“怎么了?可是我身子有什么不妥?” 许天逸沉默须臾, 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脸颊上,声音低沉:“你怀孕了。” “什么?”冯秋兰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怀孕? 她竟有了身孕? 她下意识抬手,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眉眼间一点点漾开柔和的喜意,语气难掩雀跃:“夫君,我真的怀孕了?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许天逸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的抵触渐渐消融,嘴角微翘:“是真的,我们有孩子了。” 得知怀孕的消息,冯秋兰再无心打理铺中生意,当即嘱咐伙计好生照看,便随许天逸回了宅子静养。 白日里倒还好,可一入夜,她便暗自犯愁,怕许天逸不知节制,伤了自己,也伤了腹中孩儿。 入夜后,二人卧于床榻,冯秋兰小声提议:“夫君,我怀了孩子,身子不便,往后十月,我们便分床睡吧。” 许天逸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我不放心你独睡。夜里你若有半点不适,身边无人照料,我如何能安心?” 冯秋兰还想再劝,却听他带着几分可怜的哀求:“我不闹你,就抱着你睡,好不好?”她见他言辞恳切,心底一软,终是点头应了。 所幸许天逸未曾逾矩,只侧躺着,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似在细细感受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冯秋兰悄悄抬眸,打量着他的侧脸。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往日深邃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凝着几分懵懂与迷惘。 第74章 自怀孕后,冯秋兰的日子过得清闲起来。许天逸专门请了下人照料她的起居,她每日除却吃喝散步,便是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晒太阳,或是靠在软榻上翻书。 这是她第一次为人母,心底满是期待,常对着小腹轻声低语,想象着孩儿出生后的模样,憧憬着一家三口的温馨光景。可这份期待之余,更多的却是忐忑。她不知自己能否做个合格的娘亲,不知腹中孩儿是否康健,夜里总做些纷乱的梦,醒来后便心神不宁。 让冯秋兰稍觉安心的是,许天逸似是真的怕伤着腹中孩儿,每晚只安安静静抱着她,掌心始终贴着她的小腹,语气也愈发温柔。平日里对她更是呵护备至,事事亲力亲为,连喝水都要亲自递到她手边,生怕她累着、碰着。这般细致的照料,渐渐抚平了她心底的忐忑。 日月更迭,冯秋兰的肚子日渐隆起,像揣了个圆圆的皮球,身子也愈发笨重,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原本丰腴的身形又添了几分圆润,脸颊饱满,眉眼间凝着独属于孕后的温婉。 可随着她身形显怀,许天逸却渐渐变得怪异起来。 往日里温柔宠溺的眼神,偶尔会变得深邃难辨,尤其是瞧见她隆起的小腹时,漆黑的瞳仁会微微颤动,指尖也不自觉收紧,神色间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安,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冯秋兰察觉他的异样,几次想询问,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久而久之,她便不再多问,只当是他太过担心孩儿,太过紧张自己。 这日夜晚,夜色微凉,东厢房内灯火摇曳。 屏风后立着一只宽大的浴桶,桶中盛满温热的清水,热气蒸腾而上,化作白雾氤氲在室内,模糊了屋中的轮廓。 许天逸扶着冯秋兰慢慢踏入浴桶,自己随后也走了进去,将她稳稳抱在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上,省得她费力支撑身体。 温水漫过二人周身,驱散了夜的凉意。许天逸的掌心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而后拿起一旁的布巾,蘸了温水,细细为她擦拭肌肤,从脖颈到手臂,从后背到双腿,每一下都轻柔至极。 冯秋兰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他的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敏感之处,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她下意识想蜷缩身体,却被许天逸紧紧按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几分压抑的温柔:“别动,乖乖的。” 冯秋兰便安分靠在他怀中,再不敢动弹。 沐浴完毕,许天逸将她从浴桶中抱出,用干净柔软的浴巾细细擦干她的身体,又取来一件轻薄的素色纱衣,轻轻为她穿上。 冯秋兰挺着大肚子,缓缓走到妆奁前坐下,任由许天逸替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她抬眼望向铜镜,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镜中人影朦胧,如镜花水月,恍惚间,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般不真实。 许天逸察觉她的失神,俯身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畔,轻声问:“娘子,怎么了?出神想些什么?莫非哪里不舒服?” 冯秋兰回过神,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的迷茫:“没什么,只是近来总觉脑子昏沉、精神不振,连动作都愈发迟钝,好似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许天逸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温声安慰:“许是怀孕气血不足,昏沉乏力皆是常态。你只管安心养胎、好好歇息,万事有我,不必多虑。” 冯秋兰听他这般说,心底的忧虑散了大半,轻轻应道:“嗯,我知道了,许是我真的想多了。” 又过数日,冯秋兰临盆在即,腹部的坠痛感愈发强烈,身子也笨重得厉害,连躺在床上都觉百般不适。 许天逸向县学告了长假,整日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为她揉腿擦汗,细心照料饮食起居。 这夜,冯秋兰躺在院中摇椅上小憩,身上盖着薄毯,晚风拂过脸颊,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燥热与疲惫。可就在这时,她忽觉下.体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身下的裙摆。 “夫君,夫君!”她急声呼喊。 正在一旁看书的许天逸闻声,当即放下书卷,将她从摇椅上抱起,大步朝着卧房奔去。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小心翼翼褪去她浸湿的裙摆,盖上干净被褥,声音难掩颤抖与慌乱:“娘子,别怕,我这就去请稳婆。” “等等。”冯秋兰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强忍着下.体的坠胀与剧痛,“让下人把提前备好的热水、消过毒的毛巾和剪刀,都拿进来。” 许天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应道:“好,我都记着,你乖乖躺着,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 没过多久,稳婆便被请来了,下人也端着热水、拿着毛巾和剪刀匆匆入内。 冯秋兰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乌黑的发丝贴在额头与脸颊,嘴唇惨白,毫无血色。 一阵阵剧烈的宫缩袭来,痛感如潮水般一波波席卷全身,疼得她浑身抽搐,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喉咙里忍不住溢出痛苦的呻吟,额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的锦被。 “夫人,再加把劲!”稳婆一边指导她发力,一边为她擦去脸上的汗水。 冯秋兰咬着牙,强忍着钻心的坠痛,深吸一口气,拼尽全身力气往下发力。 就在这时,她忽觉腹中一空,身下似有一团黏腻的东西被挤出。 她吃力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瞧见一根细细的脐带,连着一团脸盆大小的灰白色胎膜,胎膜薄如蝉翼,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不等她反应,那层灰白色的胎膜,竟被里面的东西猛然撕破。 紧接着,一窝小小的青黑色小蛇,从胎膜中钻了出来。每条小蛇都只有手指粗细,脑袋尖尖,张着小小的嘴巴,一边在床榻上蠕动,一边齐刷刷朝着她的方向,奶声奶气却异口同声地喊着: “娘!” “娘!” 冯秋兰望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当场便晕死过去。 —— 浑浑噩噩的睡梦中,一段被封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冯秋兰缓缓睁开眼,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缓了许久才渐渐适应。 房内的血腥气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室的温馨,还萦绕着淡淡的艾草香,仿佛昨夜那惊悚的一幕,不过是一场噩梦。 许天逸依旧守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冯秋兰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心底掠过一丝刺骨的恨意,恨他的欺骗,恨他将自己困在这虚假的温情幻境里。 那丝恨意又转瞬被她压下,她迅速敛去情绪,伪装出刚睡醒的虚弱模样,轻声问:“夫君……我刚才怎么了?孩子呢?我们的孩子,还好吗?” 许天逸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娘子,你醒了就好,你和孩子都没事。你看,孩子就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冯秋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摇篮里的襁褓中,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安稳,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她,哪里还有半分昨夜小蛇的诡异模样。 冯秋兰心头一颤,眼眶瞬间泛红,两行清泪滑落,哭着道:“夫君……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我们的孩子变成了小蛇,我好怕……” 许天逸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娘子别怕,那只是噩梦,不是真的。我们的孩子健健康康的,噩梦已经过去了。” 冯秋兰靠在他怀里,哭得愈发伤心:“夫君,我好累,我想再歇一会儿。” 他见她虚弱不堪,便将她轻轻放回床上,为她盖好被褥:“你好好休息,我抱着孩子守着你,半步不离。”说罢,他抱起婴儿,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冯秋兰脸上的泪痕瞬间敛去,眼中再无半分柔弱。她缓缓坐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与疲惫,悄悄运转体内功法,试图调动灵力,可丹田处一片死寂,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看来,唯有找到这迷情大阵的阵眼,将其破除,才能逃离这幻境。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踉跄着走到房门前,伸手推门,却发现房门早已被反锁,任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停在了门外。 冯秋兰用力拍着房门,厉声喊:“许天逸,你开门!把我关起来是什么意思?” 门外一片寂静,男人始终沉默不语,任由她如何拍打、如何呼喊,都没有一丝回应,仿佛从未听见。 冯秋兰拍了许久,手臂酸痛不已,房门却依旧紧闭。她靠在门板上,心底渐渐明了,沉声道:“于渊,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75章 门外,依旧是死寂。 半晌之后,才传来一道涩然沙哑的声音:“你看孩子的眼神,只有疏离与警惕。” 冯秋兰心一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如此。 她环顾四周,试着翻窗、砸墙,可每当她靠近,一道无形的光圈便会骤然将她弹飞。 她被彻底困在了这间房里,整整数日,于渊再未出现,仿佛要将她永远困在这里,困到她妥协,困到她再次沉溺在这编织的幻境之中。 就在冯秋兰一筹莫展,绝望渐生之际,一只小小的老鼠不知从何处钻来,从房梁上悄然爬下,顺着墙壁,一路溜到了她的脚边。 不待她反应,那只小老鼠突然化作一道白光,白光散去,一个身着粗布衣裳、梳着垂髫发髻的小儿,出现在了她面前。 冯秋兰望着眼前的稚童,细细打量许久,才惊声开口:“你是……隔壁的小豆子?” 她记得,小豆子是隔壁卖豆腐王婶的儿子,那个天真娇憨的五岁孩儿,怎会出现在这里,还能化形? 小豆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稚嫩,却裹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秋兰姐姐,我不是真正的小豆子,我是万年桃花妖的精魄所化。这整个青阳县,这整座许宅,都是我布下的迷情大阵,而我,便是这大阵的主阵眼。” 冯秋兰闻言,满脸难以置信:“你是主阵眼?那于渊他……” “我被于渊控制了。”小豆子面露苦涩,“许多年来,我和那些被阵法困住的伥鬼一样,半步也离不开这里。于渊进入幻境后,发现了我的身份,便用术法控住我,借我的幻力维持这方幻境。用不了多久,我的幻力便会被他彻底吞噬殆尽。” 他抬眼望着冯秋兰,眼底满是恳求,“秋兰姐姐,唯有找到我的幻魄珠,将其彻底打碎,才能破除这迷情大阵,让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都重获自由。” “若是打碎幻魄珠,你会如何?”冯秋兰沉声问。 “我会魂飞魄散。”小豆子语气坚定,“可我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再被困在这幻境里。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冯秋兰沉吟须臾,重重点头:“好,小豆子,我帮你。多谢你告知我这一切,愿助我逃离。” “谢谢秋兰姐姐!”小豆子眼中闪过光亮,“我这就用幻力改变你的容貌,再解开这里的禁制。你离开后,便去县城外的破庙,那里是我藏匿幻魄珠的地方。” 说罢,小豆子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将冯秋兰笼罩其中。一股柔和的力量缓缓裹着她,冯秋兰只觉脸上微微发麻。片刻后,白光散去,小豆子睁开眼睛,笑着道:“好了,秋兰姐姐,容貌已改,你快走吧,趁他尚未察觉,赶紧离开。” 话音落,小豆子指尖泛起淡白微光,轻轻一点门锁,只听“咔哒”一声,锁扣应声而开。 冯秋兰小心翼翼地走出卧房,一路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朝着县城外的方向疾奔而去。她不敢有丝毫停留,脚步飞快,不多时便跑到了青阳县的大街上。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如常,与往日别无二致。 就在冯秋兰以为能顺利逃离时,大街上的所有人,突然齐齐异变。 溪边垂钓的老翁,街角卖油饼的大娘,客栈里推杯换盏的食客,走街串巷的货郎,皆如木偶卡壳一般,动作戛然而止。 下一秒,所有人的脖子都开始咔咔扭转,动作僵硬而诡异,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朝着冯秋兰的方向望来,空洞无神,毫无神采,透着刺骨的惊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她脚底溅起的水珠悬在半空,纹丝不动,风吹动的树叶停在枝头,不再摇晃。 空气中的喧嚣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片死寂,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所有人口中同时发出空洞而诡异的声响,一声声在街巷间回荡,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他在找你!他在找你!” “快回去!快回去!” 这一幕幕撞入眼帘,冯秋兰只觉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捂住耳朵,想要隔绝那些诡异的呼唤,转身便朝着县城外的破庙方向,拼尽全力狂奔,不敢有半分停歇。 “冯秋兰,你逃不掉的。” 天际响起于渊的声音,冰冷刺骨,在天地间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冯秋兰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拼尽全身力气往前跑。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的诡异呼唤与于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神不宁,可她不敢停,一旦停下,便再无逃离的可能。 不知奔了多久,肺部似要炸开,冯秋兰终于冲到了县城外的破庙前。 破庙破旧不堪,墙体斑驳,屋顶漏风,院中杂草丛生,荒芜一片。 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庙门冲了进去,随即搬来庙中唯一一张破旧的供桌,死死挡在门口,抵住门板,防备那些伥鬼追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扶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疲惫到了极致。 她依着小豆子的嘱咐,快步走到破庙深处,在一尊破损的佛像前蹲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抠着佛像底座的缝隙。 小豆子说,幻魄珠便藏在这里。 不多时,一块破旧的砖块便被她抠了下来,砖后藏着一颗灰扑扑的珠子,约莫拇指大小,表面粗糙,毫无光泽,看起来与普通石子别无二致,谁也不会想到,这便是能破除迷情大阵的幻魄珠。 “秋兰姐姐,这便是我的幻魄珠。”小豆子的声音突然在冯秋兰脑海中响起,带着急切,“赶紧将它打碎,只要它碎了,阵法就破了,我们就都自由了!” 庙门外,剧烈的撞击声与伥鬼诡异的呼唤声已然传来,供桌被撞得摇摇欲坠,眼看便要被破门而入。冯秋兰不再犹豫,紧攥着幻魄珠高高举起,而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佛像坚硬的底座砸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破庙中骤然响起,幻魄珠应声而碎。 “阵法破了,我终于自由了!”小豆子喜极而泣。 “秋兰姐姐,再见了,愿你往后平安喜乐。” 小豆子的声音渐渐变轻,最后彻底消散在冯秋兰的脑海里。 刹那间,整个幻境开始轰然崩塌。 破庙的墙体快速开裂,屋顶的瓦片纷纷坠落。远处的青阳县,街道、房屋、人群,尽数化作雪花般的碎片,飞速升入空中,凝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渐渐消散。 青山绿水,市井烟火,所有的一切都在消失,天地间,最终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色。 冯秋兰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眉头渐渐舒展,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终于破除了阵法,终于能逃离这困住她的幻境了。 可这份喜悦尚未停留片刻,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便从天际骤然席卷而来。冯秋兰浑身发冷,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灰蓝色的天幕上,一双极其诡丽,却布满猩红血丝的巨眼缓缓睁开,瞳仁漆黑如渊,内里翻涌着漩涡般的黑气,仿佛能吞噬世间万物。 “冯秋兰,你以为你逃得过吗?你以为,打碎幻魄珠,破除阵法,你就能逃离我吗?” 冰冷的声音在混沌中回荡,冯秋兰只远远投去一瞥,便被那双巨眼蕴含的恐怖力量瞬间摄住心神。 剧烈的头痛袭来,她眼前发黑,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恐怖的力量,正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心神,一点点将她拉回这片无边的混沌之中。 第49章 浮沉 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湖水, 在天地间铺开,浑浊的黑水漫向视线尽头,不见岸涯, 凝着化不开的暗郁。 头顶乌云沉沉压落,低得似要坠入湖中, 将天光尽数遮蔽。四下昏暗如暴雨将倾,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及小腿深的湖水上,乌发雪肤的少女闭着眼睛漂浮, 随波轻晃, 宛若无根浮萍, 周身漾开细碎的涟漪,转瞬又被湖水吞没。 云层深处, 一条乌黑巨蛇蜿蜒游弋,鳞甲在云隙间泛着冷光, 硕大头颅上的一对幽绿竖瞳,凝着寒冽的光,死死锁着湖面上的少女。 “冯秋兰——” 低沉冰冷的声音陡然炸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 银蓝色闪电撕裂浓云,将天地劈出一道惨白。 少女睫毛轻颤, 眼皮急促地抖动,终是缓缓掀开双眸, 眸底还凝着未散的迷蒙。 浓云翻涌间,巨蛇携着腥风疾冲而来, 庞大身躯凌空漂浮,蛇头堪堪贴在她的额顶,近得能触到那冰冷坚硬的鳞甲。 冷冽的腥气喷在她脸上, 那对巨大的幽绿蛇瞳里翻涌着阴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带着蚀骨的占有欲。 第76章 四目相对,冯秋兰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虚弱却字字清晰:“于渊……我恨你……” 蛇瞳微颤,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震得云层翻滚,湖水荡起波纹:“那又如何?” 话音落,巨蛇身形骤缩,化作水桶粗细,滑游至她的脚踝,冰凉的鳞甲贴着雪白小腿,一圈圈紧紧缠绕而上,严丝合缝,不留半分空隙,力道渐收,带着骨裂般的压迫。 窒息感袭来,冯秋兰被缠得胸腔发紧,双眼翻白,指尖徒劳地抓挠着蛇身:“放开我……” “休想!” 阴冷黏腻的蛇身收得更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像陷在无边泥沼,越挣越沉,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蛇头缓缓探至她眼前,鳞片层层褪去,渐渐凝出一张银发少年的脸。 绝色如妖仙,眼尾微挑,透着极致的魅惑,可脖颈以下仍连着乌黑的蛇身,俊美与妖异交织,透着刺骨的诡异。 粗糙的蛇鳞刮过娇嫩肌肤,擦出细密的血痕,如一朵朵血色小花,绽放在肌肤之上。 乌黑蛇身紧紧裹着雪白身躯,少年银发散落在她的乌发间,黑与白的交织缠绕,似要融合在一起,缠缠绵绵,永不分离。 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得一点不剩,冯秋兰唇色青紫,张着嘴拼命喘息,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嗬嗬”声。 猝不及防,于渊的唇覆了上来,堵住她所有呼吸,分叉的蛇信蛮横地探入她的口腔,肆意搅动纠缠,带着冰冷的腥气。 “呜呜——” 涎水顺着唇角溢出,沾湿了下颌,冯秋兰拼命晃着头,想要挣脱。 就在她因缺氧快要晕厥时,缠在身上的蛇躯骤然化为人形,紧箍的窒息感突然消失。 冯秋兰脖颈后仰,舒展胸腔,如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吞咽着冰冷的空气。 待呼吸稍定,她看着身上的银发少年,眼中透着刺骨的恨意,声嘶力竭着大喊,带着崩溃的绝望: “我讨厌你!我恨你!为什么你一定要缠着我?为什么不去找你的圣女?明明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只是个局外人!我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一道闪电横空劈落,惨白光芒照亮于渊冷白的脸,将他映衬得宛若厉鬼。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下,噼里啪啦落在二人身上,冰冷的雨珠打在冯秋兰肌肤上,冲刷着那些细密血痕,混着浑浊的湖水,顺着肌肤滑落,留下一道道湿痕。 “局外人?” 于渊面容癫狂,猛地伸手,死死钳住她的下巴,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似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为何你什么都看不见?” “冯秋兰!”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冯秋兰被他箍得无法动弹,被迫与他对视。 那对幽绿竖瞳里,浑浊的黑气翻涌不息,裹着滔天的占有欲与□□,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吞噬。 下一瞬,腰身被他狠狠按动,拱出夸张的弧度,尖锐的痛感与酸胀感交织袭来,冯秋兰舌尖一颤,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角沁出泪滴。 “你不是很有能耐吗?你不是要独自追寻长生大道吗?” 他俯身,咬着她的耳廓,声音冰冷又残忍。 “没有我,你连修炼的功法都是最末流的低等货色。” “没有我,你连一张最简单的防御符都画不出来。” “没有我,你被追杀时,如何有本事悄悄布下三重法阵?” “水沧澜给你的储物戒,不也是你出卖我得来的?” “你有什么资格和底气拒绝我?” 每一句质问,都将冯秋兰架上高处,又在她换气的间隙砸落。 冯秋兰涨得难受极了,被他的冰冷狂暴搅和得痛苦不堪,却依旧梗着脖子,哑着嗓子呛道:“于渊!你欺我骗我!你还指望我接受你?凭什么!” “就凭我高高在上,而你低如尘埃!” 疾风骤雨伴随着少年的怒火,密密匝匝落在她身上。 冯秋兰彷如暴风雨海面上的一叶扁舟,在巨浪里浮浮沉沉,仓皇而无助,不知如何自救,也无力自救,只能被动承受着海浪的猛烈拍打,任由自己被狂风骤雨裹挟。 不知在海浪中浮沉了多久,头顶的雨水渐渐变小。 一丝丝绵绵密密的、熟悉的酥麻感从体内缓缓升起,就像在幻境中的无数次那般,勾着她的感官,让她忍不住想要顺着那股感觉沉沦。 她死死咬着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拼命压抑着那股异样感,指尖攥着他的手臂,颤抖着声音问: “于渊,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我吗?” 于渊的动作一滞,浑浊的幽瞳里闪过一丝茫然与疑惑,竟有了片刻的失神。 冯秋兰见他不答,自顾自说着,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对我上心,无非是因为我当初对你的关怀和照顾。可我照顾你,从头到尾都是出于责任,出于完成任务,从来都不是爱意。” 于渊眼神一暗,周身的戾气淡了几分,嗓音沙哑低沉:“你想说什么。” “当初你肉身尽毁,修为尽失,需要有人照顾,而我恰好出现了,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就这么简单。”冯秋兰看着他,眼中一片清明,“可你知道吗,你需要我,依赖我,并不意味着你就要喜欢我。” 于渊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指腹摩挲着她的肌肤,眼中的欲再度翻涌,比之前更甚。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俯身,贴着她的耳畔,声音温柔却又偏执。 “可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被你一点点吸引,忍不住想占有你。” “从而……彻底的爱上你。” 冯秋兰诧异地抬起头,还未待开口,便被他汹涌的动作吞没。 他像是情难自禁一般,力道与弧度骤然暴涨,瞬间抵达顶峰。 本就摇摇欲坠的扁舟,在滔天巨浪的狠狠拍打与冲击下,终究是被贯到了最深处,彻底碎裂开来。 冯秋兰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胡乱抓着,随即被于渊反手握住,十指相扣,扣得死紧。 她的指尖抠进他的手背,掐出深深的印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浑身僵硬得好似一根木头,连呼吸都忘了。 缓了好半晌,她的身体才渐渐软下来,可于渊却依旧不肯退出,依旧执着地纠缠。 她的眼尾渐渐泛起湿意,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滑落,鼻音闷闷,瓮声瓮气道。 “当初在烟波渺的深潭底下,我不救你,你会死吗?” “不,你不会。” “可我救了你,我会死啊。” “你为何要欺骗我?” “欺骗我一次又一次?” 于渊看着她眼底的失望与泪光,心脏似被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别开目光,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哑着嗓子道:“别说了。” 他顿了顿,又缓缓将视线落回她泛红的眼眸上,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只要你老老实实跟着我,留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冯秋兰轻轻摇了摇头,将心软和萌动的情愫彻底压下,脸上浮现冷意:“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嘘。” 于渊封住她的唇,不由分说地抱起她,让她的双腿环在自己的腰侧,带着她重新沉沦。 冯秋兰哼唧一声,鼻子里喷出一道浊气,脸上的痛苦神色蔓延开来,她一点点承受着,直到那尤为艰难的过程结束,痛苦才慢慢消散,化作丝丝缕缕的酥麻。 于渊紧紧搂着她,将她额前的湿发捋到耳后,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散发出的、独属于她的味道。 他陶醉了片刻,随即再度收紧手臂,拉着她,继续在这片浑浊的墨湖上,共赴这场无尽的纠缠。 冯秋兰再次化为一叶扁舟,挣扎在波涛汹涌的海面,颤颤巍巍,每一次巨浪的来袭,都让她摇摆颠晃,浑身止不住地颤栗,感官被无限放大。 在愈发激烈的巨浪中,她终究是撑不住了,缓缓眯起双眼,再也无法抵抗身体的本能,脑海中的思绪渐渐模糊,所有的恨与怨,都被那股极致的感官体验吞没。 那是身体和灵魂深处的共同震颤,如灿烂绚丽的烟花,在漆黑的天空中一瞬间炸开,点点火花落下,化为一股股极致的激爽,席卷全身的每一寸肌肤,从头顶的每一根发丝,到脚上的每一根脚趾头,仿佛都在发出舒服至极的喟叹。 第77章 她被他一次次抛向云端,得以窥见那乌云之上的电闪雷鸣,轰隆作响,天地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唯有彼此的体温与纠缠。 浮浮沉沉,起起落落,她终究是被他带入了欲念的漩涡,在这片浑浊冰冷的墨湖之上,在漫天的乌云与淅沥的雨水中,缠绵不休,不知疲倦,直到天荒地老。 第50章 围剿 花锦城十里外。 九道遁光划破苍穹, 带着大乘境修士独有的强大威压,如流星追月般疾驰而来,所过之处, 云层溃散,灵气激荡。 不过数息功夫, 那九道遁光便骤然停在桃花密林上空,灵光散去,九名打扮各异的修士显出身形, 踏空而立。 紫霄仙宫、苍梧书院、云华剑派、太玄宗、天光寺、合欢宗、归元观、玉虚门、御兽宗。 十大正道门派, 除了远在海外的金乌十三岛, 其余九派皆遣来顶尖大乘境高手,阵容之盛, 足以踏平任何一方魔道势力。 为首的紫霄仙宫云枢道君,白发飘飘, 仙风道骨。他眉心微动,神识如潮水般席卷而下,瞬间便穿透层层桃林,锁定了林中空地的两道身影。 “是于渊!还有那姓冯的妖女!” 云枢道君周身灵光暴涨, 一柄通体莹白的仙剑凝于身前,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逼林中空地, 出手便是杀招,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 漫天桃花飘落, 铺成一片粉色软垫,于渊正躺在花瓣上沉睡, 冯秋兰蜷缩在他身侧,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灵力屏障。 剑光将至的刹那,原本沉睡的少年忽然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夹,将那道足以重创大乘境修士的剑光死死掐在指间。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剑光溃散,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桃花间。 于渊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戾气,嘴角却勾起阴沉的笑意。 他身形一动,不等周遭修士反应,便已将身旁的冯秋兰摄入怀中,左臂紧紧搂着她的腰肢。 下一秒,他足尖一点,带着冯秋兰缓缓升空,周身黑气如墨涛般汹涌而出,瞬间便笼罩了方圆数丈之地。 他右手一握,一柄通体漆黑、燃着幽紫烈焰的魔炎刃凭空显现,刀身震颤间,魔气与火焰交织,发出刺耳的嗡鸣。 正道九派高手神色一凛,齐齐祭出法宝。云枢道君冷哼一声:“列阵!合围!” 话音落下,九派高手瞬间变换阵形,紫霄仙宫修士居前,以仙法布下屏障。云华剑派、太玄宗修士分列两侧,剑气与法印交织,形成左右夹击之势。天光寺僧人居中,佛光普照,压制魔气。 苍梧书院、玉虚门、合欢宗、归元观、御兽宗修士分散四周,各自祭出本命法宝,五彩斑斓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于渊与冯秋兰死死困在中央。 “魔头于渊,残害同道,屠戮宗门,双手沾满正道修士的鲜血,今日我正道九派齐聚,必诛你以正天道!” 天光寺无灯禅师手持锡杖,声如洪钟,他周身佛光暴涨,锡杖狠狠一点,一道水桶粗细的金色佛光骤然迸发,如同一座小山,带着千钧之力,朝着于渊砸去。 无灯禅师出手的瞬间,其余高手也纷纷发难,没有丝毫犹豫。 归元观道长归藏真人手持太极图,太极图缓缓转动,黑白二气交织,试图将于渊的魔气吞噬。 苍梧书院怀箴道君手持儒笔,笔尖一点,一道金色的儒纹术法显现,如同一道金色长鞭,缠向于渊的四肢。 合欢宗二长老凌紫瑶绫罗一甩,粉色的绫罗如毒蛇出洞,绫罗上萦绕着的迷魂毒气,哪怕是大乘境修士,沾之也会心神紊乱。 云华剑派大长老凌霄子一声低喝,长剑出鞘,剑气如龙吟般响彻天地,一道数丈长的银色剑光破空而出。 太玄宗玄机子双手结印,一枚巨大的玄色法印凝聚,法印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厚重如山,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朝着于渊头顶砸下。 御兽宗副宗主身旁的兽魂显现,一头巨大的饕餮虚影咆哮而出,张开巨口,朝着于渊猛扑而去。 玉虚门清玄师太拂尘轻挥,数十道白色灵光如银针般射出,每一道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目标却并非于渊,而是他怀中的冯秋兰。 云枢道君则手持仙剑,一道道仙剑虚影凝聚而成,如万箭齐发,铺天盖地涌向于渊,每一道虚影都带着极强的杀伤力。 九名大乘境高手同时出手,灵光、金光、剑光、法印、儒纹、兽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铺天盖地涌向于渊,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足以将山岳夷为平地,哪怕是同为大乘境巅峰的修士,面对这般围攻,也唯有避其锋芒,绝无正面硬抗之力。 可于渊面不改色,搂着冯秋兰的左手臂微微收紧,右手魔炎刃横扫而出,幽紫烈焰暴涨数丈,一道通天刀气骤然凝聚,刀气如墨,裹挟着滔天魔气,硬生生撞上那漫天杀招。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彻云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周遭的桃树瞬间被气化,地面被刮出一道数丈深的沟壑。 正道联盟的九名大乘境高手,竟被这一刀震得齐齐后退,而于渊的身影却纹丝不动,黑气翻滚间,轻易将他们的合力一击硬生生挡下。 “好强的魔气!这魔头竟已强到这般地步?” 合欢宗凌紫瑶面色发白,眼中满是惊愕,手中绫罗再次挥动,一道粉色的毒雾弥漫开来,毒雾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毒针,朝着于渊射去,试图趁机偷袭。 于渊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魔炎刃翻飞,刀光如影,每一刀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时而格挡凌霄子的剑气,时而击碎玄机子的法印,时而斩断怀箴道君的儒纹,时而驱散凌紫瑶的毒雾。 周身黑气如活物般游走,缠住袭来的灵光与毒针,转瞬便将其吞噬,甚至还能分出一丝魔气,反击身后偷袭的玉虚门修士,逼得清玄师太连连后退,再也不敢轻易将目标对准冯秋兰。 他一人独战九派大乘境高手,却从容不迫,进退有度,仿佛不是被围剿,而是在肆意挥洒战力。 黑气与灵光不断碰撞,巨响不断。 就在激战正酣之际,于渊怀中的冯秋兰忽然睫毛轻颤,悠悠醒来。 心神尚未归拢,沉重的眼皮眨了眨,视线落在于渊那张俊美却覆着冷冽戾气的脸上。 一丝又怨又恨的复杂情绪升起,她下意识地用力,猛地推开了于渊的怀抱。体内灵力被她拼尽,身形踉跄着向后飞去,只想抓紧逃离这个让她避之不及的疯子。 可她刚飞出数丈,便被周遭天崩地裂的打斗景象惊得浑身僵住,生生顿住身形。 漫天灵光与黑气交织,刀光剑影纵横交错,数名气息恐怖的修士围杀着那道玄袍身影,每一击的法术余波都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方才于渊紧紧搂着她,竟是在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抵挡住所有凶险。 “妖女!纳命来!” 一声厉喝自人群中响起,打破了冯秋兰的失神。 苍梧书院的怀箴道君目露寒光,眼中满是杀意。 她的师妹便是死于于渊之手,此刻见冯秋兰孤身一人,手中儒笔猛地一点,原本劈向于渊后背的金纹术法骤然调转方向,带着大乘境后期的恐怖威压,如一道金色闪电,直逼冯秋兰后背。 那金纹术法凝聚了她毕生修为,威力无穷,哪怕只是一丝余波,都能将冯秋兰碾成齑粉,连神魂都无法留存。 于渊瞳孔骤缩,周身黑气猛然暴涨,魔炎刃反手劈出一道通天刀气,硬生生将合围的修士逼退数步,震得他们气血翻涌,纷纷祭出法宝护体,脸上满是惊愕。 他竟在这瞬息之间,舍弃自身所有防御,不惜震伤经脉,身形一闪,如瞬移般出现在冯秋兰身后。 他不敢用魔炎刃硬挡,而是将她彻底护在身前,后背硬生生迎上了那道金纹术法。 “嘭——” 金纹术法狠狠砸在他后背,黑气瞬间溃散大半,于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冯秋兰的发顶,又顺着发梢滴落,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仿佛要倒下一般,可手臂却依旧紧紧扣着冯秋兰的腰,不让她被术法的余波震伤分毫。 冯秋兰彻底僵住,缓缓抬起头,望着于渊苍白如纸的面容,望着他颈侧暴起的青筋,望着那丝鲜血从他嘴角不断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她手背上,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蔓延到心底。 第78章 那股深埋的恨意,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愧疚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堵得她喉咙发紧,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抬手,想为他擦去嘴角的鲜血,想问问他疼不疼,可手臂却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别怕,别看。” 于渊将她再次搂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再次提起魔炎刃,刀身的幽紫烈焰依旧熊熊燃烧,只是这次,火焰中竟夹杂着丝丝血雾。 他将冯秋兰护在怀间,让她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身躯为她筑起一道屏障,刀气扫过,比之前更狠戾、更决绝。 后背的伤口不断渗血,黑气翻涌间,血雾越来越浓,他的气息也愈发紊乱,脚步渐渐有些踉跄,可动作依旧迅猛,每一刀都逼得正道高手连连后退。 归藏真人的太极图被刀气劈得灵光黯淡、裂纹遍布。凌紫瑶被刀气余波震碎本命绫罗,口吐鲜血踉跄倒地,再也无法催动灵力。清玄师太的拂尘被斩断,掌心血肉模糊,狼狈躲闪。 而怀中的冯秋兰,始终未沾半点血污,未受丝毫惊吓。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天地,裹挟着通天剑意与浩瀚气息。 在场所有正道修士纷纷停手,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振奋。 “是明心剑尊的剑鸣!” “于渊!明心剑尊到了,看你还能猖狂多久!” “快!布诛魔大阵!今日定要诛了这魔头,为死去的同道报仇!” 云枢道君一声大喝,周身灵光再次暴涨,率先调整阵形。其余高手即便身受重伤,也强撑着起身,纷纷响应。九派修士再次变换阵形,本命法宝齐齐绽放灵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从四面八方快速收拢。 诛魔大阵的金色符文在半空亮起,如锁链般缠绕,朝着于渊缓缓缠来。 魔气遇到阵纹,瞬间便被消融,阵内的威压越来越大,哪怕是大乘境巅峰修士,被困在阵中,也唯有死路一条。 于渊抬头,目光望向天际,一道耀眼的白色遁光正快速逼近,遁光所过之处,云层溃散,剑气纵横。 正是当今修仙界第一高手,紫霄仙宫的明心剑尊。 他眉头紧蹙,眼中浮现忧色。 冯秋兰只是筑基修为,在诛魔大阵中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殒命的危险。 于渊猛地发力,魔炎刃横扫而出,逼退身前的数名修士,趁着大阵尚未完全闭合的间隙,左手迅速伸入怀中,取出一件通体雪白、覆盖着细密鳞甲的羽衣。 羽衣之上,灵光流转,鳞片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是一件防御力极强的护身至宝。 他抬手将鳞羽衣披在冯秋兰身上,指尖拂过她的眉心,布下一道灵力屏障,替她抵挡大阵威压,随即手臂运力,将她朝着桃林外送出。 “快走!” 鳞羽衣遇风即涨,瞬间便将冯秋兰的身躯包裹,带着她的身形化作一道雪白流光,速度快得连大乘境高手都难以捕捉。 “拦住她!不能让这妖女跑了!” 几名修士见状,当即想要追上去,却被于渊一刀拦下。 于渊转过身,周身魔气疯狂爆发,后背的伤口裂开更大,鲜血浸透了玄袍,嘴角的血珠不断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身形也有些踉跄,可他依旧挡在所有人面前,双眼凝着嗜血的寒芒,声音冷戾:“谁敢追她,先过我这关!” 魔炎刃再次燃起烈焰,刀光如狱,于渊独自一人,直面在场大乘境高手,硬生生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那道雪白流光带着冯秋兰,穿过层层桃林,穿过漫天血光与灵光,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而此刻,诛魔大阵的金色锁链,已紧紧缠上了于渊的身躯,黑气在金光中不断消融。 明心剑尊的身影,落在了桃林上空,一身白衣胜雪,面容清冷,手中照影剑直指于渊,寒芒彻骨。 第51章 谢明澈 鳞甲羽衣带着着冯秋兰在空中疾飞了数百里。 罡风如刀, 卷着高空的寒气刮得脸颊生疼,她双眼泛红,紧紧攥着羽衣边缘。 衣料上流转的微弱灵光如风中残烛, 忽明忽暗,堪堪抵御着周遭的凛冽。 就在她以为能再撑一段路程时, “咔嚓”一声脆响陡然炸响。 羽衣背部的玄色鳞片上,一道蛛网状的裂痕迅速蔓延,原本温润的灵光瞬间黯淡下去, 失去支撑的羽衣再也托不住她的身形, 带着她直直往下坠落。 “不好!”冯秋兰当即将灵力注入羽衣, 却发现灵气如石沉大海,半点也无法催动, 裂痕反而在灵力冲刷下又扩大了几分。 她不敢耽搁,急忙将濒临破碎的鳞甲羽衣收进储物戒, 同时运转法诀,周身灵气蒸腾如白雾,化作无形托力,勉强维持着御气飞行的姿态。 风势越来越急, 刮得她衣袂猎猎作响,散乱的发丝贴在颈间, 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环顾四周,远山如黛, 林海茫茫,并无半个人影追来, 又摸出千面换形镜。 镜面流光一转,她原本略显稚嫩的脸庞渐渐褪去青涩,眉梢眼角添了几分温婉成熟, 身形也微微拔高,转瞬化作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 做完这一切,她调整方向,朝着记忆中的方位疾驰而去。 一路风餐露宿,御气飞行耗损甚巨,冯秋兰数次吞服补灵丹,才勉强支撑着飞过山川河流。 三日后,一座笼罩在淡淡霞光中的城池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正是稻香城。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灵稻田,金浪翻滚,清风拂过,带来熟悉的稻花香。 冯秋兰记得,当初救她一命的谢攸宁,便是在这座城中开了一家灵器店。 那位前辈实力高深,性情虽显冷淡,却并非奸恶之辈,或许能有办法修复鳞甲羽衣。 她按捺住心中的急切,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熙攘的街道,绕过几处贩卖灵果、法器的小摊,很快找到了那家隐匿在街角的灵器店。 店铺门面素雅,旁边的招牌上,依旧明晃晃写着“接受特殊订制”六个大字。 推门而入,风铃轻响。店内货架上摆满了女修专用的法器,颜色艳丽各异,灵光流转不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矿石气息与灵力淬炼后的味道。 第二次来这里,面对那些用途直白的器物,她还是有些不太适应,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冯秋兰在店内站了没多久,便见一名身着蓝衣的少女撩开门帘,从后院走了进来。 “哦,原来是你啊。” 谢攸宁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变换后的容貌,却没有半分诧异,转身从储物袋里拿出方才炼成的新法器,分别摆在货架上。 冯秋兰见对方一眼便看穿自己的伪装,不免吃了一惊,暗自感叹高人果然不可貌相。 “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攸宁对着手中一件火红似漆、造型张扬的器物哈了口气,用洁白的帕子仔细擦拭着,动作娴熟而自然。 冯秋兰看着那物件,脸颊微微发烫,尴尬地咳嗽一声,正色道:“冒昧打扰前辈,确实有一事相求,还望前辈能出手相助。” 谢攸宁摆好货物,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她点点头:“随我进院子里说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庭院不大,却打理得颇为雅致,中央的凉亭下摆放着石桌石椅。她们相继落座,谢攸宁抬手一挥,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笼罩了凉亭。 冯秋兰不再迟疑,从储物戒中取出鳞甲羽衣,小心翼翼地递到谢攸宁面前:“前辈,我这羽衣在飞行途中突发异状,出现裂痕,灵力也无法催动,还请您帮忙看看能否修复。” 谢攸宁接过羽衣,指尖灵光微动,抚过那道狰狞的裂痕,凝神探查片刻。 “这羽衣的炼制法门极为特殊,并非寻常法器锻造之术,而是与主人的气血紧密相连,不仅心意相通,还能互为滋养。” 冯秋兰心头一沉:“前辈的意思是……这羽衣的状况,和它的主人有关?” “不错。”谢攸宁将羽衣递还给她,语气带着几分遗憾,“羽衣的主人应当身受重伤,气血衰败,无法再为它提供滋养,才会导致鳞片开裂、灵光溃散。若是主人气血不复,这羽衣的本源损伤,怕是难以根治,最多只能勉强维持形态。” 冯秋兰握着羽衣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羽衣冰凉而粗糙的触感。 于渊为了护她,硬生生扛下了诛魔大阵的攻击,如今身陷险境、生死未卜,这与他气血相连的羽衣,自然也成了无根之木。 第79章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酸涩,眼眶微微发热。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谢攸宁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可以做些基础修复,用凝神矿石填补裂痕,再重新刻画几道稳固阵法,勉强能让它恢复部分功能。只是修复后,它的防御力和飞行速度,最多只能恢复到以前的一半。抵挡化神以下修士的攻击绰绰有余,应该足够你自保了。” 冯秋兰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多谢前辈,只要能将它修复,晚辈感激不尽。” 谢攸宁给自己泡了壶灵茶,青瓷茶杯中茶香袅袅,她慢悠悠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冯秋兰:“你身上有未散的血腥味,还有很厚重的魔气,隐约带着诛魔大阵的气息。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从花锦城过来的吧?” 冯秋兰佯装不解,问道:“前辈何以见得?花锦城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收到宗门秘报,说魔尊于渊出现在花锦城,正道联盟已经派出九名大乘期高手前去围剿。”谢攸宁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凝重,“如今花锦城方圆百里皆成一片炼狱,魔气与血气交织,你能从那里逃出来,还真是幸运。” 冯秋兰讶然道:“竟是这样,我才从那边路过,远远望见金光漫天,便不敢靠前,如今想来还真是侥幸。” “确实侥幸。”谢攸宁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有深意,“那羽衣修复所需的凝神矿石颇为珍贵,耗费的灵力也不少,费用是一万灵石。” 又是一万灵石? 冯秋兰肉痛不已,却也知道这价格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好点头:“好,我现在就支付。”说着,便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万块灵石,整齐地堆放在石桌上。 谢攸宁瞥了眼灵石,将其收进了储物袋,随后起身道:“三日后辰时,来这里取货。” 交割完灵石,冯秋兰起身向谢攸宁拜别:“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晚辈先行告辞。”说完,便转身离开院子,走出了灵器店。 谁知刚踏出店门,一股无形的威压突兀笼罩全身,如同厚重的乌云压顶,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冯秋兰。” 一道清冷如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清晰地唤出了她的本名。 冯秋兰心头剧跳,缓缓抬头望去,见一名身着月白道袍的男子立在街心,身姿清绝挺拔,衣袂在微风中轻扬,宛如谪仙降世,眉眼间却带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你是何人?” “紫霄仙宫,谢明澈。” 冯秋兰一听这名字,脑海中瞬间闪过书中关于谢明澈的描写,这位正道魁首实力深不可测,向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她下意识便想运转灵气逃离,可身体却如被钉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绝望之际,谢明澈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必惊慌,我不会伤你。” 冯秋兰愣了愣,听他继续说道:“你与于渊同行,不过是被他胁迫,身不由己,错不在你。况且,我本体正在花锦城与于渊对战,此处不过是一具分.身,你无需惧我。” 书中的谢明澈,向来是正道楷模,心怀 苍生,从不滥杀无辜,确实是个实打实的“圣父”人设。 冯秋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想起于渊被困在诛魔大阵中的情形,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牵挂,终究还是问道:“于渊他……会死吗?” 谢明澈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他连累你身陷险境,你反倒关心他的生死?”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让冯秋兰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坦诚道:“可此次……他毕竟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诛魔大阵威力无穷,汇聚了九名大乘修士的灵力,他魔气渐散,已被迫现出原形,以妖力强行抵抗。”谢明澈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般境况,妖力耗尽只是时间问题,怕是活不成了。” 怕是,活不成了? 冯秋兰嘴唇嗫嚅,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中了胸口,一阵钝痛传来,却又空落落的,好似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一直盼着能摆脱于渊的纠缠,可此刻听到他必死无疑的消息,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与酸涩,眼眶渐渐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正失魂落魄间,谢明澈的声音再次响起:“以你的根骨资质,筑基本该遥遥无期,却不足十八岁便已功成,这般速度远超寻常修士,莫非是得了什么奇遇?” 冯秋兰怔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含糊其辞地回道:“当初回凡俗界的路上,确实得了些机缘,才让修为有所精进。” 谢明澈眸光微凝,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追问,只是将周身的威压渐渐散去:“你好自为之,若再与于渊牵扯,下次未必有这般好运。”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冯秋兰木讷地站在原地,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 若是于渊真的死了,那她便彻底解脱了吧? 可为什么,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再者,这方书中世界,会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产生变故? “胡闹!” 一声压抑的怒喝突然从身后的灵器店传来,紧接着便是叮铃咣啷的碰撞声。 冯秋兰下意识地回头,透过半开的大门,看到店内货架上那些尺寸惊人的器具被扫落,散得满地都是。 谢明澈立在屋中,脸色铁青,周身气息冷凝如冰。 他似是察觉到冯秋兰在外面偷看,转头一记冰冷恐怖的眼刀飞了过来,带着凛冽的杀意。 冯秋兰头皮发麻,浑身一僵,不明白刚才还神色淡然的谢明澈,怎么突然变得凶神恶煞。 谢明澈仿佛在压抑极大的火气,咬牙切齿对着她道:“不准,再看。” 冯秋兰满头雾水,却不敢再多停留半分,只得匆匆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条街道。 当天夜晚,稻香城某处客栈二楼厢房。 窗棂外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冯秋兰盘膝坐在床榻上,取出一颗补灵丹吞服,运转功法进行日常修炼。 可灵气刚在经脉中流转半圈,便因心境不宁而紊乱起来,丹田处传来阵阵刺痛,让她不得不终止修炼。 她无奈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中于渊的身影怎么也挥散不去,搅得她心烦意乱。 楼下传来客栈大堂的喧闹声,夹杂着修士们的说笑。 冯秋兰掐了个敛息术,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悄悄下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灵米粥,竖着耳朵听邻桌修士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花锦城的诛魔大阵已经围了五日,那魔尊于渊还在负隅顽抗。”一名身着青衫的修士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惊叹,“九名大乘期高手联手催动大阵,金光都快把整个城池淹了,换做旁人,早该神魂俱灭,他倒好,硬生生扛到现在!” “这于渊到底是什么怪物?才活了两百多年,竟已强悍至此!”另一人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 “我听联盟里的长辈说,于渊不光修炼了魔功和妖法,还学了不少邪性至极的法门,实力深不可测,手段诡谲多变。” 青衫修士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当今世道,除了明心剑尊,恐怕无一人能与他抗衡。这般阴狠凶残的魔头,还是死了为好,若是让他再多活个几百年,岂不是整个修仙界都要变天?” 旁边一名圆脸修士忽然插话,满脸疑惑:“话说回来,于渊当年在魔界何等威风,手下魔将个个骁勇善战,怎么如今他被困,那些魔将一个都没来营救?” “道友有所不知。”青衫修士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于渊失踪这十几年,那些魔将没了主心骨,叛变的叛变,身死的身死,剩下的几个被困在魔界深处出不来,哪里还有能力来救他?” “原来如此。”圆脸修士恍然大悟,“这么说,于渊如今是孤家寡人一个,在谢明澈和九大高手的联手伏击下,恐怕是凶多吉少,再也无法像上次那般逃脱?” “可不是嘛!”青衫修士点点头,“那诛魔大阵一直在压缩他的活动范围,日夜消耗他的灵力,就算他实力再强悍,也架不住这般车轮战,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听到这里,冯秋兰握着瓷碗的手停在半空,喉咙哽咽,一滴泪顺着脸庞无声滑落,静悄悄滴进碗中。 死了便死了!死了多好!横竖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一个被拖累的无辜者,同情一个只会骗人的魔头干什么! 第80章 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匆匆喝完粥便返回厢房。 接下来的两日,她闭门不出,除了每日例行的修炼,就是看书画符,将空闲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第三日辰时,天刚蒙蒙亮,冯秋兰便收拾妥当,避开客栈大堂的人群,从后门悄然离开。 她快步穿过几条街巷,很快便抵达了谢攸宁的灵器店。 推开门,风铃轻响,店内却已人去屋空。货架上空荡荡的,唯有柜台上静静躺着一件鳞甲羽衣。 原本狰狞的裂痕已被淡金色的凝神矿石填补,泛着温润的光泽,虽灵光不如从前浓郁耀眼,却透着一种沉稳可靠的防护气息。 她伸手触碰,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灵气注入时,羽衣顺畅地回应,已能正常催动。 这时,一道传音符缓缓落在冯秋兰手中,她用灵气激发后,谢攸宁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有急事返回宗门,羽衣已修复完成,你自取便是。柜台抽屉里有一张隐气符,能暂时掩盖你身上残留的魔气,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冯秋兰打开抽屉,果然见里面放着一张黄色符纸,符纸边缘刻着细密的灵纹,透着淡淡的防护气息。 她拿起符纸,感受着上面的粗糙质感,郑重地朝着面前的虚空深深一揖:“多谢前辈好意,晚辈铭记在心。” 第52章 地下洞府 冯秋兰站在稻香城门口, 心中惶然难安,不知该去往何处。 一半是理智的清醒,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于渊骗她困她, 将她拽进修仙界的纷争里,可这一次, 是他挡在她身后,硬生生扛下了大乘修士的攻击,才落得个身陷诛魔大阵, 生死难料的下场。 她的良知告诉她, 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可残酷的现实又告诫她,她如今只是一个筑基期散修, 别说闯阵救人,就算是靠近花锦城半步, 恐怕都难如登天。 去了,不过是自投罗网,非但救不了于渊,还会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半点用处都没有。 正怔忪间,几道遁光从远处疾驰而来, 落在城门口,几名身着正道服饰的修士并肩而立, 神色凝重。 “奉正道联盟之命,盘查过往修士, 身带魔气者,一律拿下!” 言罢,为首修士手上灵光微动, 一道道探查的微光扫过过往行人。 冯秋兰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将藏在袖口的隐气符激发,符纸化作一缕淡白色的灵光,悄然萦绕在她周身,将她身上残留的魔气掩得严严实实。 探查的微光扫过她身上时,毫无异常,那修士只是瞥了她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正道联盟的修士渐渐走远,她躲过一劫,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也看清了当下的形势。 不管怎样,她要好好活着,努力变强。 冯秋兰压下心底的牵绊,运转灵力,御气升空,朝着与花锦城相反的方向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扯动着她的衣袂,可脑海中反复闪过的,始终都是于渊嘴角溢血,拼尽全力将她护在怀里的模样。 一路上,她神色恍惚,连御气的速度都慢了许多,灵力耗尽便随手吞服一颗补灵丹,累了便在云端稍作歇息,不知不觉间,竟已飞行了两日。 直到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她才猛然回神,低头望去。 下方是高耸入云的大山,方圆百里连绵不绝,山势崎岖陡峭,山峰壁如刀削。凛冽狂风穿过山谷和崖壁,发出凄厉刺耳的呼啸声,宛如无数厉鬼在暗处哭嚎。再看山间,仍旧是光秃秃一片,几乎不见半分花草树木的踪影,更无鸟兽虫蚁的踪迹。 过往的记忆随之涌来,两年前,她带着于渊,靠着双脚在这片险地中艰难跋涉。 那时的鬼啸岭,便是这般山势陡峭,狂风呼啸。没有草木遮蔽,她只能在崖壁缝隙中躲避狂风,踩着碎石小心翼翼前行,生怕一个失足便坠入万丈悬崖。 餐风露宿,步步惊心,足足走了三个月,才勉强走出这片绝境。而如今,她御气飞行,从高空掠过这片山岭,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将当年的艰难险阻,远远抛在了身后。 冯秋兰缓缓降下遁光,落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崖边,席地而坐。 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她望着远处染红天际的晚霞,忽然想起,当年她挖出地下暗河后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还有鬼啸岭莫名消失的夜蝠,应都是于渊在暗中护她周全。 冯秋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坐了片刻,她正欲转身离去,储物戒中的鳞甲羽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震动感渐渐变得强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躁动不安,想要挣脱储物戒的束缚。 冯秋兰急忙将羽衣取了出来,见羽衣上原本黯淡的灵光忽然亮起,一道微弱却清晰的血光,从羽衣的裂痕处缓缓渗出,直直朝着山岭深处射去,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这是……”冯秋兰握着羽衣,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道血光,在峰峦峭壁之间辗转穿行。 她循着血光的指引一路深入,最终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壁前。 山壁光秃秃的,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异样。而那道血光,正稳稳落在山壁的一处凹陷处,隐隐有禁制波动传来。 冯秋兰凑近一看,果然察觉到了禁制的气息,那气息熟悉而冰冷。 她心中一动,将羽衣往前递了递,羽衣上的血光照在禁制上,原本无形的禁制浮现一层光圈,光圈在血光的照射下渐渐变得稀薄,最终“嗡”的一声,彻底消散不见,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下密道入口。 冯秋兰小心翼翼地走进密道,密道内阴冷潮湿,伸手不见五指,她取出月光石注入灵力,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一路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道防御阵法,而每当她走到阵法前,羽衣上的血光便会自动亮起,轻轻一拂,便能解开阵法的禁制,仿佛这羽衣,本就是开启这里的钥匙。 不知走了多久,密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处宽敞的地下洞府出现在眼前。 说是洞府,却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巢穴,地面湿滑,泛着淡淡的水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洞府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粗糙的石床,一张石桌,还有一个巨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书册,角落里还放着几个古朴的玉盒。 冯秋兰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最上面的书册,翻开一看,熟悉的笔迹,竟是于渊的修炼心得。 她一页页仔细翻阅,心中的疑惑渐渐解开,原来这里是百年前于渊的一处秘密洞府,当年他便是在这里闭关渡劫。 冯秋兰沉浸在书册的内容中,却不知地面上的鬼啸岭中,五道身影正踏着山岭中曲折的道路,四处搜寻。 为首的中年男修眉头微蹙,声音沉缓:“都仔细些,今日已是第三日,再找不到于渊的洞府,咱们便只能空手而归了。” 这男修名叫东方志远,元婴后期修为,乃是紫霄仙宫东方家族的中坚子弟。 两年前,他带领族中子侄东方骏和门中后辈,以搜查于渊下落的名义,来此处寻找于渊的藏宝地,可惜找了一月都未果,回去之后还被族长狠狠训斥了一顿。 若非当时机缘巧合盘查了一群镖队带着的散修,也不会对冯秋兰留下印象,从而拔出萝卜带出泥,探查出于渊的一丝踪迹。 东方骏跟在他后面,不满地踹开脚边一块碎石:“五叔,这鬼啸岭峰峦这么多,哪有那么好找?” 他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中期修为,放到整个仙宫也是佼佼者,再加上族中长辈疼爱,养成了桀骜张扬的性子。 一名年轻的家族弟子凑上前来,神色恭敬却难掩疲惫:“五老爷,骏少爷,我们已经把西侧山岭搜遍了,连半点痕迹都没发现,会不会……传言是假的?于渊根本没在这里留洞府?” “不可能。”另一名家族弟子立刻接话,语气笃定,“族中典藏明确记载,于渊百年前曾在此地闭关渡劫,定然有秘密洞府藏在此处,只是入口隐蔽罢了。咱们此行便是趁着他被困诛魔大阵,取走里面的宝贝和秘籍,为家族添力,岂能就这么放弃?” 剩余两人纷纷点头附和,眼底藏着几分对宝物的期待。他们皆是金丹初期修为,此次随行,也盼着能分一杯羹。 东方骏嗤笑一声:“为家族添力倒是其次,我最在意的,是于渊那件能重塑神魂的秘宝。咱们搜了这三天,别说秘宝了,连点相关的痕迹都没有,再找不到,这次又要空手而归!” 第81章 东方志远抬手制止了几人的议论,抚过手中的寻宝罗盘,罗盘指针胡乱转动,始终没有定准方向。 “噤声,仔细探查气息。”他话音刚落,罗盘指针突然转了半圈,朝着山岭深处微微颤动。 东方志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握紧罗盘:“有动静!罗盘捕捉到宝物气息了,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魔气,应当是于渊洞府里的东西。” “走,跟着罗盘指引,速去查看!”东方志远握着寻宝罗盘,领着众人踏空而行,很快来到一处山壁前。 他一眼便看出上面的禁制波动,随即取出族长赐下的破阵法宝,将灵力缓缓注入法宝中。 “给我破!”法宝发出耀眼的金光,带着凌厉的破阵之力,朝着山壁上的禁制砸去。 原本已经消失的禁制浮现出来,却在金光的冲击下,瞬间碎裂开来,密道入口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五人不再犹豫,鱼贯而入,顺着密道,一路来到了地下洞府。 刚进入洞府,东方骏和三名年轻弟子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在洞府的各个角落搜寻起来,但凡看起来有些价值的东西,都被他们收进了储物袋。 另一边,冯秋兰早已施展敛息术,隐身躲到了书架后面的阴影处。 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想趁着众人搜寻宝物的间隙,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 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元婴修士的感知力,东方志远并未参与搜寻,而是站在洞府中央,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就在冯秋兰微微挪动脚步,想要朝着密道入口靠近时,东方志远突然眼神一凝,冷哼道:“何人在此躲藏?出来!” 话音刚落,一只无形的灵力大手骤然伸出,如铁钳般朝着书架后面抓去,稳稳扣住冯秋兰的肩头,轻轻一甩,便将她从阴影中揪了出来,狠狠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肩头的骨头似有碎裂,冯秋兰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被东方志远释放的威压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五老爷,是个女修!” 有个年轻弟子闻声赶来,看着地上的冯秋兰,脸上满是疑惑,“这洞府隐蔽得如此之深,怎么会有女修在这里?难道是于渊留下的人?” 其余三人也围了过来,目光在冯秋兰身上来回打量,神色间满是好奇与警惕,低声猜测着她的身份。 东方骏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泛着诡异黑光的镜子。 他将镜子往冯秋兰身上一照,一道漆黑的灵光闪过,冯秋兰身上的千面换形术被破除,原本温婉成熟的面容褪去,恢复了她原本的模样,眉眼稍显青涩,脸色因疼痛而泛白。 “是你,冯秋兰!”东方骏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记得,两年前在鬼啸岭,他曾盘问过这个小修士。那时的她,不过是练气三层的修为,五灵根的废柴,卑贱如蝼蚁,畏畏缩缩,像只灰扑扑的老鼠,他连一眼都不屑多看。 可如今,不过两年时间,这个废物竟然已经筑基了! 东方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阴鸷地盯着冯秋兰:“于渊给了你什么宝贝?你一个五灵根的废物,不过两年时间,竟能从练气三层冲到筑基。” 传言中,于渊神魂强悍,全靠一件能引动混沌之力,重塑神魂根基的秘宝,这也是他两年前执意跟着来鬼啸岭的根本原因。 可这三天搜遍山岭,方才又在洞府里翻找半天,别说秘宝了,连半点线索都没摸到,如今见冯秋兰脱胎换骨,他心底的妒忌瞬间翻涌,更笃定那秘宝定然在冯秋兰身上。 “把宝贝交出来!” 东方骏厉声喝道,抬手祭出一柄青色法剑,剑身灵光闪烁,朝着冯秋兰的心口狠狠刺去。 剑气破空,转瞬即至,就在剑尖快要刺中她心口的瞬间,收在她储物戒里的鳞甲羽衣突然自动飞了出来,如蝶翼般瞬间展开,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在里面。 “铛” 的一声脆响,东方骏的法剑刺在羽衣上,剑气瞬间溃散,而鳞甲羽衣却纹丝不动,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稳稳替她挡下这致命一击。 “什么!” 东方骏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随即眼底的嫉恨更甚,转头对着东方志远喊道:“五叔,快!咱们一起动手打破这羽衣!这法宝如此厉害,定然是于渊给她的,说不定那件重塑神魂的秘宝,也在她身上!” 其余三名弟子也纷纷附和,带着几分贪婪的期待:“五老爷,动手吧,这女修身上定然还有其他宝贝。” 东方志远缓缓点头,沉声道:“动手!一起攻击,破开这羽衣!” 他说完就率先出手,掌心凝起一道浑厚的灵力掌印,朝着羽衣狠狠拍去。东方骏和三名弟子也相继发动攻击,剑气、法印、术法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地朝着冯秋兰砸去,整个洞府都被灵光震得微微颤动。 冯秋兰被羽衣包裹在里面,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传来的震动,羽衣的灵光在一次次冲击下微微晃动,她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喘,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羽衣虽能护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这般密集的攻击,羽衣迟早会被打破。 可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接连攻击了许久,灵力消耗巨大,气息都有些紊乱,鳞甲羽衣却仍然坚不可摧,像茧壳一样牢牢护着冯秋兰,甚至连灵光都没有黯淡几分。 三名年轻弟子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其中一人喘着气道:“骏少爷,要不算了吧,这羽衣太过坚固,我们根本打不破,再这样下去,只会平白消耗灵力,得不偿失。”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骏少爷,我们已经搜刮到不少宝贝,不如早点离开这里。若是被仙宫其他家族的修士知道我们找到了于渊的洞府,肯定会过来争抢,到时候,我们好不容易得手的宝贝,恐怕还要忍痛割出去几件。” 可东方骏却依旧不肯罢休,他死死盯着被羽衣包裹的冯秋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三天,他们把鬼啸岭西侧搜了个底朝天,好不容易找到洞府,翻来翻去却只找到些寻常书册和零碎灵材,连重塑神魂秘宝的影子都没见着,心底本就憋着一股火。 如今见冯秋兰这个当年他不屑一顾的废物,不仅筑基成功,还拥有如此强悍的护身法宝,心底的妒忌与不甘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转头看向东方志远,露出一丝谄媚的神色,劝说道:“五叔,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找了三天,洞府里根本没找到那件重塑神魂的秘宝,我敢肯定,秘宝一定在冯秋兰身上。”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我记得出门前,爷爷给了你一件符宝,那符宝威力强大,发动后堪比炼虚修士的最强一击,只要我们动用那件符宝,一定能打破这羽衣。” 东方志远远闻言,面露犹豫,有些不舍:“那符宝极为珍贵,不易炼制,是我保命的底牌,岂能轻易发动?再说,于渊那魔头迟早要死在诛魔大阵中,我们就算抓住这冯秋兰,也未必能逼问出什么,反而会浪费一件珍贵的符宝,得不偿失。” “五叔,我知道那符宝珍贵。” 东方骏急忙点头,语气越发急切,“可咱们找了这么久,连秘宝的边都没摸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若是就这么放弃,下次再想找到秘宝,就难如登天了!只要能从冯秋兰身上拿到秘宝,那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他又放低姿态,谄媚道,“回去之后,我愿意把这次搜到的宝贝分您一半,还会亲自求爷爷,再给您炼制一件同样的符宝弥补损失。” 东方志远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冯秋兰身上扫过,心中的贪婪渐渐压过了犹豫。他也知道,于渊的秘宝若是能得到,价值远超那件符宝,再加上东方骏的承诺,他终究还是动了心。 “好,就依你。不过,若是逼问不出秘宝的下落,你可得加倍补偿我。” “放心吧五叔,一定!” 东方骏大喜过望,连忙点头。 东方志远不再迟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红色的符纸。 那符纸之上,刻着繁复的暗红色符文,甫一出现,整个洞府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他将体内剩余的灵力尽数注入符纸,符纸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去吧!” 东方志远大喝一声,将燃烧的符宝朝着冯秋兰狠狠扔了过去。 惊天巨响在洞府内炸开,气浪席卷四方,整个洞府都在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便会坍塌。 鳞甲羽衣剧烈地震动起来,原本淡金色的裂痕瞬间扩大,一道道新的裂痕如同蛛网一般,在羽衣上疯狂蔓延,清脆的碎裂声接连不断。 第82章 羽衣上的灵光瞬间黯淡下去,一片片玄黑色的鳞片从羽衣上脱落,坠落在地,变得黯淡无光,残破不堪,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坚不可摧。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花锦城,诛魔大阵之中。 于渊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溅在身前的魔炎刃上,刀刃上的火焰微微摇曳,他双手拄着布满豁口的魔炎刃,身形摇摇欲坠。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一双血红凶戾的眼,朝着遥远的天际望去。 鬼啸岭的地下洞府中,鳞甲羽衣彻底碎裂,失去了羽衣的保护,冯秋兰惊慌失措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她拼命掐诀,一圈圈淡白色的防御罩接连升起,却脆弱得如同薄纸。东方骏的剑光瞬息而来,轻而易举便击破了她的所有防御罩,没有丝毫阻碍,直直刺向她的前胸口。 “噗嗤——” 剑气划破她的衣襟,刺穿她的胸口,一串鲜红的血箭从伤口处飙出,溅落在地上,与残破的羽衣鳞片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冯秋兰闷哼一声,浑身一软,踉跄着摔倒在地上,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鲜血汩汩涌出。 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可令众人无比诧异的是,冯秋兰胸口那巴掌大的剑伤,不过片刻便停止了流血,伤口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印迹。 “这……这怎么可能!”东方骏冲到她面前,脸色狰狞地看着她胸口的印迹。 他像是突然疯魔了一般,提起法剑,一剑又一剑地砍在冯秋兰的身上,剑光闪烁,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 “凭什么!凭什么!” “杂种!蝼蚁!你也配!” 鲜血染红了冯秋兰的衣衫,染红了她身下的地面,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在她身上蔓延开来,可又快速愈合,转眼便只剩下淡淡的印记,仿佛所有的伤害,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冯秋兰趴在地上,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吃力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迹,将散落的玄色鳞片一块块围拢起来,如对待珍宝一般捧在掌心,紧紧贴在胸口。 泪水混合着血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鳞片上,又顺着鳞片的纹路,缓缓流淌。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又诡异的“滋滋”声突然从鬼啸岭的上空传来,空气剧烈扭曲震荡,一道紫黑色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如巨兽的巨口,不断地扩大。 裂缝之内,恐怖的魔气威压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席卷整个鬼啸岭,连山间的狂风,都为之停滞。 一道冰冷到刺骨的声音,从裂缝中传出,带着滔天的杀意,响彻天际。 “谁敢伤她!” 话音未落,一道血淋淋的身影从裂缝中急射而出,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血色残影。 那人手中握着魔炎刃,刀刃上的火焰暴涨数丈,一道通天刀气从刀身爆发出来,朝着下方的洞府狠狠斩去。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山崩地裂,地动山摇,整个鬼啸岭都在剧烈地颤抖。 洞府上方的山体被刀气硬生生拦腰斩断,碎石滚落,烟尘弥漫,巨大的石块砸落下来,洞府瞬间坍塌了大半。 “是于渊!” 众人脸上惊恐至极,东方骏嘴唇哆嗦,竟有一丝奇怪的兴奋,可他还未有进一步动作,就和身旁的四人一起,瞬间炸成了血雾,连神魂都未能留存。 于渊身形一闪,瞬移到了冯秋兰身边。 “于渊……太好了……” 冯秋兰衣衫染血,呼吸微弱,她牵起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 太好了,你还活着。 下一秒,冯秋兰被面前的人拦腰抱了起来。 空间裂缝的另一端,一道道身影从裂缝中冲了出来,将整个鬼啸岭团团包围,灵光与佛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于渊抱着冯秋兰,缓缓转过身,一双血红的眼眸,冷冷地盯着围上来的众人。 没有丝毫犹豫,他以燃烧修为与神魂为代价,再次强行撕裂空间,开启人界与魔界的通道。 一道更加巨大的紫黑色裂缝再次出现,裂缝的另一端,隐隐能看到漆黑的天空与连绵的魔山。 于渊抱着冯秋兰,纵身跃入了空间裂缝之中。 身后的正道修士急忙追了上去,可裂缝却在他们跃入前快速收缩,最终“嘭”的一声彻底闭合,将所有的灵光与佛光,都挡在了人界。 空间裂缝闭合的瞬间,冯秋兰和于渊已出现在了魔界的魔宫之中。 魔宫大殿阴暗而宏伟,墙壁由黑色的寒玉砌成,泛着冰冷的光泽。 冯秋兰被于渊抱在怀里,缓缓睁开眼睛,全身都泛着细密的疼,连动一下都觉得吃力。 她抬头看向于渊,见他浑身浴血,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连站立都有些困难,似是下一秒就会倒下,可他的手臂依然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分毫。 冯秋兰慌忙从他怀中挣开,待她堪堪站稳,于渊便再也支撑不住,双目一阖,身躯一软,径直倒在了冰凉的寒玉地面上。 第53章 魔宫(一) 冯秋兰动作踉跄地蹲下身, 掌心迅速贴在于渊冰凉的脸颊上。 “千万不要有事……”她声音发颤,食指悬在他鼻下,屏着气等了好半晌, 才触到 一丝若有似无的呼吸。 她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将于渊的上半身揽进怀里, 让他稳稳靠在自己腿上,试着调动体内那股能快速自愈的力量,想尽快渡给他, 可始终不得其法。 冯秋兰急得不知该怎么办, 忽然心一横, 抬手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手腕。 鲜血刚渗出来,还没来得及滴落在他衣襟上, 那道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眨眼间就光洁如初, 连一点划痕都没留下 冯秋兰一怔,看着于渊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再也顾不上其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腥甜的血腥味瞬间溢满口腔, 冯秋兰忍着疼痛,微微俯身, 轻轻捏住于渊的下颌,让他张开嘴巴。 她闭上眼, 唇瓣覆了上去。 他的唇很凉,像这魔宫的黑玉地面, 没有一丝温度。她将舌尖逼出的血,一点点渡进他口中,温热的血珠顺着唇齿相触的缝隙, 缓缓流入。 一滴,两滴……唇瓣相贴,微凉与温热相融。没过多久,于渊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地吞咽。 冯秋兰眼睛一亮,她的血,真的能救他! 她贴着他的唇,不敢离开,舌尖一次次渗出血丝,再一点点渡给他。 于渊原本苍白的唇,渐渐染上一丝浅淡的血色,胸口慢慢有了起伏,身上的魔气也在一点点凝聚。 魔宫之中没有日月,分不清昼夜,只有永恒的阴暗与冰冷。 冯秋兰就这么抱着于渊,一动不动地守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浑身冻得发僵,只一遍遍抚摸他的脸颊,那微凉的体温虽有回升,却依旧带着一股濒死的孱弱。 焦急的目光落在他紧闭的眉眼上,又扫过他染满血污的衣袍,脑海里忽然闪过原文剧情。 魔宫有一处血池,每次于渊受伤,都会去血池里治疗。 冯秋兰立刻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随后运转灵力化作一道淡白光晕,稳稳托住于渊的身躯。 空旷的大殿之外,是一条条幽深的回廊,一间间紧闭的石室,墙壁上的魔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幽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冯秋兰托着于渊在黑寂的魔宫里步步前行,一间间殿室里摸索着寻找。 不知走了多久,当转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一间巨大而阴森的石室骤然撞入眼帘,石室四壁刻满了扭曲缠绕的黑红色魔纹,纹路间流淌着微弱却阴冷的光。 石室中央,有一汪方圆数丈的血池,暗红色的血水浓稠得像凝脂,池面平静无波,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混着若有似无的腥甜,弥漫在整个石室里,与于渊身上的阴冷魔气缠缠绕绕。 池边的石壁上,魔纹密密麻麻,纹路深处嵌着细碎的血色光点,散发着强大而邪异的力量波动。 “终于找到了。”冯秋兰长长松了口气。 血池周围的阴冷气息更甚,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刺得她皮肤生疼。她艰辛地走到血池边,将于渊的身体小心放入血池之中。 暗红色的血水刚没过他的脚踝,便猛地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池边的魔纹亮起刺目的猩红,像是被唤醒的邪祟,一股浓郁却暴戾的血气顺着水面喷涌而出,如丝如雾,又似缠绕的血色毒蛇,裹住于渊的身躯,顺着他的发丝和肌肤缓缓流淌,在他周身凝结成细小的血色纹路。 第83章 他苍白的脸色,渐渐泛起一层诡异的绯红,原本微弱的呼吸,也愈发平稳有力。 冯秋兰坐在血池边,目光寸步不离地锁在于渊身上,看着那些血气一点点滋养他的身躯,看着他周身的气息越来越稳,才稍稍放下心来。 随着时间流逝,血池的红光越来越亮,映得整间石室一片猩红, 强撑着坐了片刻,她觉得浑身发冷,四肢僵硬,实在无法再承受这里的寒冷气息。 她最后看了一眼血池中沉睡的于渊,确认他暂无大碍,脚步轻缓地离开了这间石室。 冯秋兰仿若游魂,在空旷的魔宫里漫无目的地晃荡,没有方向,没有归处,唯一的念想,便是等着于渊苏醒。 一日,两日,三日…… 冯秋兰每天都会去血池外驻足片刻,隔着石室的门缝望向里面,可于渊始终沉睡在血池之中,双目紧闭,神色未变,没有丝毫要苏醒的迹象。 万幸的是,他周身的魔气与血气越来越凝聚,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白,不再是之前那般惨白得近乎透明,透着濒死的气息。 这三日里,她曾试着运转功法修炼,想补充耗损的灵力,可魔宫之内的魔气与她体内的灵气天生相悖,刚一相遇,便剧烈地冲突碰撞,她的灵气瞬间被魔气压制,甚至被一点点侵蚀经脉,疼得她浑身发麻。 没办法,冯秋兰只能运转全身灵力,在周身构建起一层薄薄的灵气屏障,死死阻拦着外界魔气的入侵,连片刻都不敢松懈。 又过了几日,于渊依旧沉睡着,冯秋兰闲来无事,便循着魔宫深处的方向缓缓前行。 她沿着幽深的回廊一直走,穿过一间间空旷冰冷的石室,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座气派的宫殿,宫殿匾额上刻着两个漆黑的古字,字迹妖异而扭曲。 冯秋兰回想了一下原书中的内容,才反应过来。 这里,是于渊的寝殿。 她犹豫了片刻,心底有几分迟疑,可终究还是抵不过好奇,轻轻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殿内通体以玄黑与暗金为主调,地面铺着光滑的寒玉砖,触手生凉,光可鉴人,映着顶上悬着的九瓣魔纹灯,灯火幽微,明明灭灭。 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血莲墨玉卧榻,榻身雕刻着盘绕的魔纹与狰狞的异兽,两侧立着两座灯台,燃着的并非凡间烛火,而是幽幽的玄冰魔焰。墙边立着几架漆黑的木柜,一侧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陈设简洁冷硬,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 整座寝殿,空旷得可怕,没有丝毫暖意,也没有半点生机,像一座冰冷的囚笼。 可当她穿过外殿,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住。 门后竟是一间与整个魔宫截然不同的暖阁,仿佛被人单独开辟出一片天地,与外面的阴冷诡异格格不入。 暖阁之内,墙壁上刻着细密的空间拓展阵法,明明从外面看只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内部却异常宽敞,比外面的寝殿还要大上数倍。 刚一踏入,一股温暖舒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驱散了她周身所有的寒意与疲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清甜雅致,干净得没有一丝魔气。 冯秋兰细细打量着四周,心底的震撼更甚。 这哪里像是魔宫的样子,分明是仙气袅袅的女子闺房,布局温馨又雅致,处处透着用心。 雕花拔步床靠墙而立,挂着轻薄鲛绡纱帐。窗边摆着灵木梳妆台,台上胭脂水粉、玉梳玉簪一应俱全。墙角立着一架古琴,琴身莹润,隐透宝光,材质似玉非玉、似木非木。 暖阁的尽头有一扇月亮门,推开便是一座小小的庭院,庭院之中竟有小桥流水,奇花异草。桥边还有一座小巧的凉亭,凉亭之下摆着石桌石凳,风吹过,花香四溢,暖意融融。 冯秋兰缓步走在庭院中,伸手拂过盛开的花瓣,感受着周身温暖的气息,几乎要忘记自己还身处魔宫之中。 她渐渐明白,这暖阁定然是有人特意布置,墙壁上不仅有空间拓展阵法,还刻着隐秘的聚灵阵,能将外界的魔气转换为纯净的灵气,难怪这里温暖舒适,灵气充沛,与魔宫的阴冷截然不同。 冯秋兰在庭院中转了一圈,走进了暖阁旁侧的书房。 书房之内书架林立,摆满了各类书籍,书案上整齐地放着笔墨纸砚,一幅未收的画卷静静摊在一旁。 她好奇地走上前,画面缓缓映入眼帘,瞬间让她僵在原地,心底密密麻麻地升起一丝丝凉意。 画上的女子有着九天神女之姿,冰肌玉骨,腰肢纤软,正坐在花树下荡秋千,发丝轻扬,眉眼弯弯,满脸的欢喜。于渊就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推着秋千,漆黑的眼眸落在女子身上,眼底没有半分平日的阴鸷,唯有化不开的温柔。 画的末尾,落款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周玲漪。 端的是神仙眷侣,岁月静好。 冯秋兰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将画卷抚平,正欲收起,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书案下方的抽屉。 抽屉并未关严,缝隙中隐约透出另一幅画卷的一角,泛着淡淡的墨香。 冯秋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拉开了抽屉,一瞬间,数幅整齐叠放的卷轴映入眼帘,每一幅都用工整的锦缎包裹着,边角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她轻轻取出一幅,缓缓展开。 魔宫的回廊,夜色微凉,廊下挂着宫灯,昏黄的光影洒在两人身上。 周玲漪提着裙摆,蹦蹦跳跳,眉眼弯弯,满脸雀跃。于渊紧随其后,身姿挺拔,一手轻轻护在她身侧,生怕她摔倒。 一幅又一幅,她缓缓展开,每一幅都是于渊与周玲漪的相处日常,每一幅都彰显着周玲漪曾在这里停留的痕迹。 有周玲漪坐在古琴前抚琴,于渊立在一旁静静聆听,眉眼柔和。有两人在庭院中并肩看花,周玲漪指着花朵叽叽喳喳,于渊侧耳倾听,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还有周玲漪不小心崴了脚,于渊弯腰将她抱起,眼底满是紧张,连眉头都微微蹙起。 这些画作,笔触细腻,情意绵长,每一笔都饱含着周玲漪的欢喜与眷恋,也记录着于渊最柔软的模样。 暖阁里的花香依旧浓郁,聚灵阵转换的灵气依旧纯净,可冯秋兰心底的寒意却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画里的温柔太真切,画中的笑意太刺眼。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于渊,不是对她带着偏执占有与戾气的魔尊,只是一个会温柔推秋千、会静静看人抚琴、会小心翼翼护着对方不摔倒的寻常男子。 原来,他不是不懂温柔。 她忽然明白,这本就是一篇救赎文,男主角是于渊,女主角是周玲漪。 周玲漪才是那个能温暖他,救赎他,能让他褪去一身阴暗的人,而她冯秋兰,从来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配角。 她终究只是于渊与周玲漪爱情故事里的过客,是无意间闯入他们世界的人,她之前所有的挣扎与心动,不过是场笑话罢了。 幸好,她还未沉溺在这段没有结果的情愫里,也还未迷失自己。 冯秋兰将所有画作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抚平每一处褶皱,仿佛从未动过一般。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暖阁的每一处。 温馨的闺房布局,雅致的琴棋书画,庭院里的小桥流水,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花香,这些都是周玲漪留下的痕迹。 她告诉自己,够了,真的够了。 她已经和于渊纠缠得够久了,等于渊醒来,她会跟他彻底讲清楚,不管用什么方式,就当是给这段意外的插曲,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她只是一个躲过了必死命运的小配角,回归自己的生活,才是最好的选择。 冯秋兰转身离开暖阁,隔绝了里面的花香与暖意,重新回到阴冷与黑寂的魔宫。 她朝着回廊深处继续走去,脚步从容而坚定。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阁楼,阁楼匾额上刻着“藏书阁”三个古雅的篆字,字迹漆黑,透着一股厚重的气息。 阁楼大门虚掩着,冯秋兰推门而入。 藏书阁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庞大,足足有三层楼高,内部同样刻着空间拓展阵法,一眼望不到尽头。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摆满了各类书籍、卷轴与玉简。 从修仙界的功法秘籍、丹药学识,到魔界的魔功要义、上古传说,再到杂记野史、符篆阵法,种类繁多,数量浩瀚如烟,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84章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与书卷气,混杂着淡淡的古旧气息,竟压过了魔宫的阴冷魔气,让人心神安宁。 冯秋兰瞬间被这片浩瀚的书海所吸引,所有的杂念与怅然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惊叹与欢喜。 她快步走入藏书阁,扫过书架上的书籍,不多时,她便找到了不少心仪的书册,有锤炼经脉的基础功法,有讲解如何减少灵力损耗的典籍,还有几本记载着罕见草药与丹药的医书。 冯秋兰将这些书册取下,从储物袋里翻出几个软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摆好,然后靠坐上去,翻开书册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此刻的她,全然沉浸在书籍的世界里,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点头顿悟,眼底满是求知的光芒。 灵力耗尽了,她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之前攒下的补灵丹,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待灵力稍稍恢复,便立刻重新构建起灵气屏障,阻拦魔气的入侵,而后继续沉浸在书海之中。 日子在书页的翻动与灵力的运转中流逝,转眼便一个月过去。 这一日,冯秋兰正钻研一本偶然找到的符篆典籍,典籍中记载的都是极为罕见的符篆之法,看得她浑然忘我,还下意识地跟着典籍中的图谱比划着。 藏书阁内寂静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魔气悄然渗入,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面前,周身的气息与藏书阁的书卷气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透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冯秋兰并未立刻察觉,直到指尖的比划顿了顿,才隐约感受到身前的气息。 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缓缓抬起头。 于渊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肌肤冷白如玉,泛着淡淡的光泽,与地面的阴冷融为一体。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乌色拖地纱衣,薄如蝉翼,胸膛半敞,一头银发如瀑布般披散开来,昳丽俊美的脸庞上,还残留着些许血池滋养后的淡红纹路,与他周身的魔气交织,透着一股妖异的魅惑。 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不可查地加快了半拍,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于渊的眼珠轻轻一动,眼尾微微上挑。 那双略带湿润的眼眸里,还凝着几分未散的慵懒,如同刚从沉眠中苏醒的兽,可眼底深处,却已酝酿着深不见底的幽暗,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冯秋兰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即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和善却疏离的浅笑,声音平静无波。 “你终于醒了,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第54章 魔宫(二) 于渊缓缓垂眸, 几缕银发顺着肩线滑落,恰好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 他几步走到冯秋兰身前,微微俯身, 周身阴影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半透明的黑纱垂落, 轻擦过她的膝头,顺势缠上她的小腿。纱下轮廓隐现,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妖异慑人, 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压迫。 一丝冰凉气息透过纱料漫上她的肌肤, 混着黏稠不散的占有欲,缠得她心头发紧。 于渊目光扫过她身侧摊开的书册, 声音沉哑慵懒,刻意放软了语调。 “这些书, 好看么?” 冯秋兰下意识偏头避开,目光不慎扫过黑纱下隐约轮廓,呼吸乱了半拍,只得强作镇定。 “嗯, 皆是有用的典籍,读来获益良多, 尤其是符箓之法。” 于渊唇角勾起一抹魅惑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侧头逼近,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轻嗅着她身上清浅的气息,眸中暗色愈深, 黑纱下的身形微微绷紧,将轻薄纱料轻轻撑起。 手指顺着她的脖颈缓缓下滑,掠过肩头, 力道轻柔得近乎缱绻。 “你若想学,我便一直教你。无论学什么,我都遂你心意。” 藏书阁烛火忽明忽暗,光晕映在冯秋兰平静疏离的脸庞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果决合上身前典籍。 “多谢魔尊好意,亦多谢魔尊数次舍命相救。这份恩情,冯秋兰没齿难忘。” 话音落,她往旁侧书架挪了挪,刻意避开他过于贴近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无形界限。 “如今你已然苏醒,伤势瞧着也无大碍,我心中巨石落地,也是时候辞行离去了。” 于渊顿了顿,方才那份蛊惑与缠绵渐渐褪去。 “你可知魔宫外是何光景?正道修士仍在四处搜捕与我有牵扯之人,你这般孤身出去,与自投罗网何异?” 冯秋兰心头微有动容,却依旧神色坚定:“我知晓前路凶险,可我自有打算,总不能一直躲在魔宫,做个依附你的菟丝花。” “我从未要你依附我。”于渊低笑一声,手臂顺势环住她腰侧,将她往怀中一带,“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离了魔宫,你又能去何处?” 冯秋兰挺直脊背,避开他的触碰,语气淡然:“自是返回人界。” “返回人界?” 于渊声音骤然冷沉,环在她腰侧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扣进怀中。 两人之间再无半分空隙,黑纱下的滚烫紧紧贴着她的身躯。烛火将两道身影揉成一团,投在斑驳石壁上,看似缠绵,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回了人界,你要去何处?” 他拼了半条命才救回来的人,怎容她再一次逃离? 冯秋兰抬手推搡他的胸膛,想要挣脱,可他抱得愈发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天大地大,并无定处,只求一份逍遥自在。何况我尚有一事未了,四海镖局李远镖头曾托我送信给花四海,如今她下落不明,我必须寻到她,方能不负所托。”她声音坦荡,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 于渊眼底戾气骤起,右手猛地攥住她的下巴,力道克制又疯狂。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便能让你这般轻易离开我?冯秋兰,你告诉我,在你心中,我到底算什么?” 冯秋兰蹙眉,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语气也软了几分:“于渊,你救了我,我满心感激。可你我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还望你能明白。” 于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凶戾。 再睁开眼时,他低下头贴近她耳后,气息微凉,带着几分兽般的隐忍,轻轻一触。 冯秋兰浑身一颤,下意识后仰想要挣脱,却被他周身弥漫的魔气困住,如一层无形枷锁,温柔却致命。 “不要走。”于渊的声音低沉暧昧,贴在她耳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祈求,“留在魔宫,陪着我。有我在,你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不必奔波劳碌,不必再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 说着,另一只手顺着她腰侧摩挲,透过衣料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压抑许久的欲念,几乎要冲破束缚倾泻而出。 冯秋兰周身灵气涌动,硬生生挣脱了他的禁锢与怀抱,侧身避开他的靠近,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疲惫,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与怅然。 “魔宫魔气浓郁,与我体内灵气天生相悖。我留在此地,根本无法潜心修炼,长此以往,只会修为尽废,甚至被魔气侵蚀经脉,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于渊,今日我们便把话说透吧。”她抬眸望他,目光平静,却字字沉重,“我一直都知晓,自栖霞城相遇,到你带我踏入魔宫,这一路你始终明里暗里护我周全。这份恩情重如泰山,我记一辈子,感激一辈子。可感激终究不等同于情意,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所谓的儿女情长。你对我的纠缠,也从来都不是爱。” “你只是被周玲漪所伤,陷入无助绝境之后,错把我对你的关怀照顾,当成了救赎。可我并非那个能救你的人,以你的实力,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拯救。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尽了本分。” “你是高高在上的魔尊,走到哪里,哪里便有纷争与杀戮。你对我的纠缠,让我一次次卷入无端风波,再也过不上从前无忧无虑、安稳自在的日子。我累了,也倦了,只想彻底逃离这一切,回到我本该拥有的生活里去。” 冯秋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无尽疲惫与无奈,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于渊心上。 他静静听着,周身阴冷气息一点点沉下去,眼底色彩晦暗不明,辨不清是怒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怨我么?怨我让你落得这般境地,让你名声尽毁,有家不能回。” 冯秋兰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尖锐指责,却字字戳心。 第85章 “怎能不怨?我曾无数次想过,若是从未在栖霞城遇见你,我或许早已在凡界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然隐居,不必卷入正邪纷争,不必被人污蔑唾弃,更不必过这种提心吊胆、身不由己的日子。”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穿了于渊仅存的柔软与愧疚。 片刻沉默后,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轻得发飘,却又哑得刺耳。 “他们都叫你妖女,”他俯下身,气息贴着她耳畔轻声呢喃,似在自我慰藉,又似在宣告所有权,“我心想,多好啊,妖女配魔尊,本就天经地义。这般一来,便再也没人敢轻易带你走了。” “他们越是唾弃你,越是不容你,你便越是没有退路,越是离不开我。这样,我们就能永远捆在一起,你再也无法逃离我身边,永远,都是我的人。” 他自小生长在无边黑暗里,被背叛,被伤害,早已忘了如何正常去爱一个人。 他太怕失去这束无意间闯入他黑暗世界的光,太怕回到从前那般荒芜境地。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极端、病态的方式,将她牢牢锁在身边,哪怕,被她怨恨一辈子。 冯秋兰避开他的触碰,语气坚定,却又夹着难以言说的无力感。 “于渊,正如你自己所言,你是高高在上的魔尊,想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我不过是个低入尘埃的普通凡修,无倾城之貌,无强悍修为,于你而言毫无价值,你何必这般执着于我?” 于渊望着冯秋兰,眼底早已浸满落寞,他喉间滚动许久,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开口: “我执着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容貌,不是你的修为,而是你在我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无意间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点光。” 冯秋兰猛地一怔,声音微微发紧,下意识不停摇头:“可我真的不是那束能照亮你的光,你找错了……你真的找错了。” “你说我找错了?”于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砂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钝的刺痛,“在你眼里,我所有的真心,所有的挽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荒唐可笑的错,对吗?” 冯秋兰垂眸不语,掩盖眼中的复杂与不忍。可这份沉默,比任何直白的拒绝都更锋利,更伤人。 于渊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自嘲,笑声碎得不成样子,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不甘。 “我忘了,你从来都不想靠近我。”他缓缓开口,周身气息一点点冷下去,眼底深处压抑太久的戾气正在疯狂翻涌,“我拼了命抓住的那点光,从头到尾,都只想逃离我,都不愿为我多停留片刻,从来都没有,把我的真心放在眼里。” 冯秋兰脸上终是掠过一丝不忍,轻声劝道:“于渊,放手吧,对你,对我,都好。” “放手?”于渊猛地抬眼,眸中满是暴戾与疯魔般的偏执,“我绝不会放手!冯秋兰,我救了你,把你带回我身边,你就只能是我的!哪怕你恨我,怨我,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我也绝不会让你离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藏书阁里淡淡的墨香,瞬间被浓郁的魔气吞噬。一旁烛火剧烈跳动,明灭不定,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石壁上,只剩一片死寂苍凉。 他上前一步,猛地将她按在冰冷的书架上,力道之大,震得书架微微晃动,几册典籍滑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黑纱下的滚烫清晰抵在她小腹,那份灼热温度,混着周身冷冽魔气,形成一种诡异反差,让她浑身战栗,无处可逃。 他声音阴森,目光死死锁在冯秋兰脸上,一字一句,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 “我知你想避开我,知你想逃离我,可你越是逃离,我就越是要把你缠得紧紧的,让你无处可逃。冯秋兰,你记住,你既然沾了我的气息,进了我的魔宫,就别想再离开我半步!” 冯秋兰望着他眼底的疯魔与浓烈欲念,感受着身上的压迫,还有小腹处清晰的滚烫,心底的慌乱彻底压过了镇定。 “于渊,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藏书阁烛火依旧忽明忽暗,跳跃光晕映着她苍白脸庞,更显无助。 于渊伸手,想再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一顿,竟生出一丝犹豫,一丝不忍。 最终,他没有碰她的脸,转而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力道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你在我心里,留下了一样东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它已经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了。” 说完,他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银发飘散,黑纱翻飞,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藏书阁阴影里,只留下一缕冰冷魔气。 冯秋兰僵在原地,双手紧紧环抱胸前,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 自那以后,于渊再也没有出现过。 空旷阴冷的魔宫,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有了人烟。 曾经幽暗的通道,如今挂满了明亮月石,柔和光芒驱散了无尽黑暗。 原本冰冷荒芜的宫殿,多了来往穿梭的杂役、仆从与侍女,各司其职,手脚麻利地将整座魔宫收拾得干净整齐,恢宏大气。 冯秋兰大多时候都窝在藏书阁看书,无人打扰,清静得很,倒也让她暂时忘了身处魔宫的困境与窘迫。 偶尔,她也会走出藏书阁,在回廊与庭院间闲逛。沿途遇到的魔族之人,无论杂役仆从,还是巡逻侍卫,都对她恭敬有加,躬身行礼。 一日,她在回廊上闲逛,无意间听见两名侍女在不远处廊柱下低语,她脚步下意识顿住,隐在阴影里,侧耳倾听。 “你有没有发觉,这一个月来魔宫变化竟这般大?从前随处弥漫的阴寒之气,如今淡了大半,还添了这么多仆从杂役,就连回廊石缝里,都被种上了魔界少见的灵草。” 一名侍女声音轻柔,好奇又赞叹地拂过廊边新生嫩芽。 另一名侍女连忙点头,脸上带着了然与敬畏:“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皆是魔尊大人的吩咐。自从大人回归后,便特意下令整顿魔宫,压下宫中阴寒之气,添上人间烟火,说是要改一改魔界往日的荒芜冷寂。” “原来是这样。”前一名侍女恍然大悟,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与心疼,“说起来,魔尊大人这段时间可真是辛苦,白日里整编旧部、扩充势力,夜里还要批阅魔界各州卷宗,常常忙到深夜。” “可不是嘛。”后一名侍女轻轻叹气,满心怜惜,却不敢有半分逾矩,“哪怕接连打下六座城池,收服那般强悍的魔将,魔尊大人也没笑过一次。我听值守侍卫说,大人常常独自站在藏书阁外,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瞧着有几分落寞。” 两名侍女的声音渐渐远去,冯秋兰仍立在原地,心中蔓延着复杂情绪,酸涩与无奈缠作一团。 于她而言,这魔宫的一切繁华与迁就,都只是一座无形牢笼,困住她的身,也困住她的心。她只想早日脱身,完成未了之愿,回到本该属于自己的生活。 又过了几日,冯秋兰依旧循着旧习惯,在魔宫深处回廊闲逛。 她刻意避开人多之处,想寻一处清静之地梳理近日所学阵法,却没料到,刚转过一道回廊,便遇上了一队巡逻侍卫。 那巡逻队伍整齐有序,侍卫们身着统一玄色劲装,神色肃穆,气势凛然。 冯秋兰下意识想侧身避开,目光扫过队伍末尾时,却微微一顿,脚步也随之停住,眼底泛起一丝意外。 队伍 末尾,立着一名身形纤细的年轻女孩。同样的侍卫劲装,却难掩眉宇间的腼腆青涩,她垂着头,身形微微紧绷,似有些拘谨不安,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冯秋兰细细打量她眉眼,一段模糊记忆渐渐清晰,轮廓一点点重合。 她忽然想起,这女孩,竟是当初随四海镖局返回凡俗界时,随行队伍中崔茂修士家的小女儿。 她还记得,途中遭遇惊扰,女孩被心术不正的嫡母从马车里抓出来顶罪,跪在冰冷地上,一言不发,神色倔强得很。 当时,女孩家中老仆为护她周全,不惜以死求情,愿用自己一条性命,换取女孩一线生机。 原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却没料到,竟会在这冰冷陌生的魔宫之中,再度重逢。 冯秋兰耐着性子,隐在回廊阴影里等候。 直到巡逻队走到尽头值守点换班,其他侍卫纷纷散去,只留下那名年轻女孩独自整理劲装,她才快步上前,轻声唤道:“姑娘,请留步。” 第86章 年轻女孩转过身,当看清面前的冯秋兰时,眼底先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难以置信。 半晌,她才慢慢开口,声音轻柔腼腆:“冯……冯姑娘?真的是你吗?” 冯秋兰轻轻一笑,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是我。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还记得我。” “我怎么会不记得您。”女孩连忙摇头,神色拘谨又感激,“还得多谢您,当初若不是您心善,网开一面,放了我和周婆婆,我恐怕早就活不到现在。” “快别这么说。”冯秋兰轻轻摆手,“当初之事,本就错不在你俩,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何谈谢意。” “对了,你喊她周婆婆,她便是为你求情的老人家吧?她如今还好吗?” 一听冯秋兰提起周婆婆,女孩立刻染上温柔笑意,腼腆淡去些许:“多谢冯姑娘关心,周婆婆很好,身子也还算康健,只是头发比从前更白了些。她常常跟我提起您,说您是个心善的人。冯姑娘,我带您去见她吧?她若是见到您,一定会很开心。” 冯秋兰颔首:“好,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行走,一路上,女孩依旧有些拘谨,偶尔偷偷抬眼打量冯秋兰,又飞快低下头,青涩可爱。 冯秋兰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声打破沉默:“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崔莹。”女孩小声回答,脸颊红晕更深,“冯姑娘,您直接叫我阿莹就好。” “阿莹。”冯秋兰唤了一句,语气温柔,又问,“阿莹,我有些好奇,你和周婆婆,怎么会来这魔宫之中?这里魔气浓郁,并非凡人或普通修士宜居之地,你们……” 提及此事,崔莹神色黯淡,眼底泛起落寞,半晌才回答道:“是我外公,把我和周婆婆接到这里来的。” “外公?”冯秋兰有些疑惑,“莫非你外公是魔界之人?” 崔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我外公,是魔尊大人手下的一名魔将。我母亲是他唯一的女儿,当年不顾外公反对,执意嫁给凡人出身的父亲,之后便与外公断了所有联系,直到去世,都没能再与外公相见一面。” 冯秋兰没有插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慰。 崔莹继续说道:“当初我和周婆婆四处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我泄露魔气后,常常被正道修士追查,好几次都险些落入他们手中,过得朝不保夕,苦不堪言。” “就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外公找到了我们。”说到这里,崔莹眼中泛起泪光,“他一直在人界寻找我母亲下落,找了很多年,没想到最后找到的,却是我和周婆婆,还有母亲早已离世的消息。外公心灰意冷,又心疼我们无依无靠,便把我们带回魔界,安置在这魔宫之中。” “他怕我在魔宫受欺负,便给我安排了侍卫的身份。虽然要跟着队伍巡逻,辛苦一些,却也能安稳度日,不用再四处躲藏,不用再担惊受怕。” 崔莹轻轻叹气,语气里满是感激:“说起来,我们能有今日安稳,还要多谢魔尊大人。若不是他应允外公,让我们留在魔宫,我们恐怕仍要四处漂泊,不知何时才能有个安稳落脚之地。” 两人一路说着,穿过几条蜿蜒回廊,前方渐渐出现一座阴森诡异的大殿。 远远望去,殿门之上刻着狰狞兽纹,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冯秋兰停下脚步,轻声问:“阿莹,这里是?” 崔莹连忙解释:“冯姑娘,这里是魔宫豢养魔兽与妖兽之地,名叫万兽殿。里面不仅有各种低中阶妖兽,还有通往九幽泽的入口。九幽泽是魔尊大人专门饲养高阶魔兽的地方,大人的坐骑也在里面。” 她又接着补充:“您别害怕,这里的妖兽都被下了强效禁制,绝不会伤人。周婆婆平日就在这万兽殿角落打理灵马,她说在这里看着灵马,日子清静,也能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至于太过清闲。” 冯秋兰点点头,跟着崔莹走进万兽殿。大殿之内,随处可见成群低阶妖兽,或卧或行,发出低低嘶吼,却因禁制束缚,始终不靠近两人,只在远处徘徊。 两人穿过妖兽群,朝大殿偏僻角落走去。 远远地,冯秋兰便看见一间小小的马厩,里面养着几匹健壮灵马。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拿着草料,小心翼翼喂着马。但让冯秋兰惊喜的是,马厩最角落,一匹通体漆黑的灵马,正低头安静啃食草料。 那身形,那毛色,甚至额间那一点淡白斑,都与她的灵马小黑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冯秋兰急步上前,一把搂住小黑的脖颈,眼眶很快泛红:“小黑,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被那两个劫修抓走卖掉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 小黑似也认出了她,停下啃食,亲昵用脑袋蹭着她的脸颊,发出温顺嘶鸣,尾巴轻轻甩动。 周婆婆闻声转过身,当看到搂着小黑的冯秋兰时,先是不可思议一愣,随即放下草料,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冯姑娘?真的是你?你当初坠崖之后就……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周婆婆,是我,我还活着。”冯秋兰松开小黑,笑着看向她,“让您担心了,我没事,您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好,好,老奴身子好得很。”周婆婆拉着她的手连连点头,眼眶也微微泛红,“姑娘,你不知道,当初你坠崖之后,李镖头和众镖师都急坏了,四处寻你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后来,他们带着我们剩下的人走出鬼啸岭,一路小心翼翼,才终于安全抵达临仙城。” “只是,阿莹这孩子,命太苦了。”周婆婆叹了口气,“当初途中遇铁骨狼袭击,阿莹为了保护马车里的父亲和嫡母,不得已揭开身上魔气封印,亲手杀了铁骨狼。可也正因如此,她身上的魔气彻底暴露。” “崔老爷和崔夫人生怕阿莹的身份引来正道修士,便在抵达临仙城当晚,把阿莹抛弃在城外,任凭她自生自灭,半分情面都不留。” 周婆婆说着,声音泛起哽咽,眼底满是心疼:“老奴实在不忍心看阿莹一个人孤苦伶仃,被正道修士抓住,便主动向崔修士求辞,跟着阿莹一起离开临仙城,四处漂泊,相依为命。” 崔莹轻轻握住周婆婆的手:“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幸好有您,有外公,我们现在能安稳度日,就已经很好了。” 冯秋兰听完两人的遭遇,不由让她想起自己,想起自己被正道唾弃,无家可归的处境。 她静了一瞬,安慰道:“阿莹说的没错,一切都过去了。” 自那以后,冯秋兰除了在藏书阁看书、钻研符箓阵法,便常常去找崔莹和周婆婆说话。 崔莹性子腼腆,不善言辞,起初还有些拘谨,可相处久了,便渐渐放下心防,开朗了许多,也敢主动与冯秋兰谈心,关系越来越近。 除此之外,冯秋兰还通过崔莹,从魔宫外购置了不少修炼所需材料。 她在离藏书阁最近之处,找了一间无人居住的石室,亲手收拾布置,又靠着藏书阁古籍与这段时间日夜钻研,竟真被她摸索出布阵之法,以归灵阵将外界浓郁魔气,转化为纯净灵气供己修炼。 魔宫之内魔气本就异常浓郁,经归灵阵一转,石室之中灵气更是浓郁得几乎凝成水滴,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 这一日,冯秋兰从修炼中缓缓醒来,周身灵气涌动,气息沉稳有力,经脉愈发宽阔通畅。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已然突破到筑基中期,比之前强盛不止一倍。 就在她准备起身梳理此次闭关收获,巩固刚突破的修为时,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冯秋兰微微蹙眉,起身推开石室大门,见沿途魔族之人,纷纷朝着魔宫正殿涌去,脸上满是欣喜与敬畏,嘴里不停欢呼,神色激动不已。 “是魔尊大人!魔尊大人带着出征大军回来了!” “听说魔尊大人又打了大胜仗,不仅收复了所有城池,还收服一名实力强悍的高阶魔将!如今我们临渊势力又壮大了不少,再也没人敢轻易欺辱我们了!” 耳边不断传来魔族之人的议论与欢呼,冯秋兰心底一沉,下意识便想转身避开,却被拥挤的人群推着,身不由己地朝魔宫正殿走去。 最终,冯秋兰和周围人群一起站在了正殿门口。 遥遥望去,魔宫之外的临渊城内,数万魔界将士身着玄铁铠甲,手持锋利兵器,队列整齐,浩浩荡荡进入城中。 铠甲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气势恢宏,震撼人心,那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 第87章 队伍最前方,一头堪比小山的黑色魔兽昂首挺胸,稳步前行,气势凛然。 这魔兽浑身覆盖漆黑坚硬鳞片,双眼如血色灯笼,周身萦绕浓郁魔气,所过之处,万物皆伏。 魔兽背上,拉着一辆巨辇,巨辇足有三层楼高,通体由血莲墨玉铸造,上面雕刻狰狞魔纹与异兽图案,图案中镶嵌细碎血色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至高无上的威严。 于渊斜倚在巨辇之上,一袭黑袍如夜幕垂落,风过衣袂轻扬,暗金色魔纹在袍间隐现流转,华贵至极,亦冷冽至极。 银发如流霜散落在肩头,如玉的脸庞并无半分笑意,只慵懒倦怠,兴致缺缺,身上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与下方沸腾的人潮格格不入。 临渊城的魔族子民倾巢而出,拥上长街,挥戈振衣,欢呼之声震彻云霄,经久不息,用以恭迎他们战无不胜的魔尊。 可就在这喧天彻地的欢呼里,于渊忽然抬眸。 眸光如寒星破雾,凌厉而精准,径直穿透漫天喧嚣与人潮,于千万道身影之中,分毫未差,死死锁定了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天地间所有声响骤然沉寂,人潮化作模糊虚影,连风都凝固在了半空。 于渊极轻地舔了舔唇,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慵懒顷刻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 巨辇之上,他微微倾身,银发垂落如霜,妖异绝美的面上,漾开一抹浅淡却慑人的笑意。 不过一瞬,冯秋兰只觉心口骤紧,一道无形的锁链自他眼底延伸而来,将她牢牢捆缚,动弹不得。 周遭万众沸腾,两人之间,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于渊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隔空轻轻一勾。 下一刻,冯秋兰身不由己腾空而起,越过人潮,直直落入他张开的臂弯。 黑袍裹住她单薄的身影,清冽而霸道的魔气将她层层笼罩。 他垂眸,微凉的指腹轻擦过她惊惶的眉眼,声音低沉暗哑: “抓到你了。” 下方人潮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为狂热的朝拜之声。 第55章 魔宫(三) 巨辇碾过云气, 沉沉悬停在临渊城上空,下方黑甲如潮,千万魔族齐齐跪伏, 朝拜之声震彻云霄。 冯秋兰垂着眼,无心观赏这魔界盛景。 于渊身上那股阴寒气息, 如丝如缕缠上身来,密不透风,逼得她浑身僵硬。 她被他牢牢圈在怀中, 小臂扣在她腰上, 力道不算暴戾, 却沉如灌铅,任她如何挣扎, 都纹丝不动。 “于渊!” 她仰头,声音里裹着不耐, “你放开我,这么多魔族看着,何必如此。” 于渊低笑一声,气息扫过她耳尖, 无半分暖意,只剩阴恻恻的凉。他勾住她颊边一缕碎发, 慢悠悠绕在指腹打转。 “看着便看着。” 他声线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是我的人,本就该立在我身侧, 陪我受这万魔朝拜。” 他微微垂首,指腹轻擦她面颊,方才的强势里, 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诱哄: “你若肯留下,这临渊城,这魔宫,乃至整个魔界疆土,皆归你我共同执掌。从今往后,无人敢欺你半分,你所求之物,纵是天上星辰、海底珠贝,我也必定为你寻来。” 冯秋兰心头猛地一跳,仓促偏头避开他的触碰,耳尖悄悄泛了热。 她竟真被他眼底的滚烫,还有那蛊惑人心的话语,勾得怦然心动。 有那么一瞬,妥协的念头疯长,她几乎要违背本心,就这般留在魔宫,守在于渊身边。 学着原文里的周玲漪,不,甚至取而代之,用爱意温情感化他、救赎他,等他彻底沉沦,再悄悄死遁,以此驯服这阴暗偏执的魔头,让他心甘情愿,将天下宝物尽数捧到她面前。 巨辇帷帐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半透鲛绡挡不住下方景致。 冯秋兰透过帷帐一角望去,这临渊城与人界皇城竟有七分相似,却多了魔界独有的阴诡肃杀。宫墙高耸如刃,青砖黛瓦铺得齐整,飞檐翘角悬着暗黑色铜铃。街道宽阔,两旁商铺挑着黑布幌子,魔族侍从往来穿梭,神色凌厉。 再往远处,便是魔界山峦,无人界半分葱郁苍翠,山体呈暗沉赭色,裸露的岩石嶙峋锋利,偶有几株暗紫色奇草从石缝中钻生,泛着诡异微光。山间绕着淡灰雾霭,雾中隐约传来魔兽低吼,沉沉闷闷,恰似于渊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暗与孤寂。 这般繁华里裹着灰蒙的景象,落在她眼里,无端生出几分虚浮,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冯秋兰收回目光,望着眼前男人玉琢冰裁般的下颌线,陷入沉思。 若她真昧着本心妥协,这般虚与委蛇,对于渊而言,又何尝公平?她可以不接受他的情意,却不能假意算计,她既不愿骗他,更不愿委屈自己。 于渊似是故意要让全魔界都知晓她的存在,又似怕她下一秒便消失无踪,就这般抱着她,乘着重辇,慢悠悠绕临渊城转了一圈。沿途魔族皆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多看半眼,唯有敬畏呼声,一路随行。 冯秋兰既不挣扎,也不张望,安安静静待在他怀中,眉眼低垂,心底却在飞速盘算逃离之法。他越是张扬,越是势在必得,她便越要冷静沉心。 下了巨辇,冯秋兰径直回了那间专供自己修炼的石室,反手便布下三道禁制,将所有窥探气息都隔在门外。 她坐在蒲团上,一坐便是整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魔宫守卫布局、回廊路径,每一处守卫换班时辰,每一条可能的逃离路线。 次日深夜,石室禁制被悄无声息破去,一道玄色身影静静走入,衣摆扫过地面,无半分声响,可那浓郁的阴暗压迫感,却瞬间填满整间石室。 那人立在她面前,久久未语,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还在想昨日之事?怎么样,你心动了吗?” 冯秋兰缓缓睁眼,眸光平静无波,既未摇头,也未点头:“于渊,我们不必这般纠缠。你放我走,我往后再不踏足魔界半步,你我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呵。”于渊低嗤一声,似是早已料到她的选择,只扯了扯唇,笑意里裹着几分寒凉,“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血色玉身刻着繁复诡异的暗纹,纹路间流转着浓郁灵气,触手生温。他不由分说便扣在她腕间,轻轻一合,严丝合缝,像是量着她的手腕量身打造。 “这是什么?”冯秋兰下意识便要去摘,却被他死死按住手腕。 于渊未答,指尖轻轻点在玉镯上,一道柔和白光瞬间裹住二人。冯秋兰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立身一片混沌之中。 这玉镯里头,竟是一方微小世界,天地间灵气浓郁得近乎实质,正中悬浮着一座灵岛,仙气缭绕,沁人心脾。 于渊拉着她的手往灵岛上飞,解开灵岛禁制的那一刻,冯秋兰未有过多诧异,只微微挑了挑眉。 这地方,竟与凡俗界他为她搭建的秘密山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雪白瀑布从峭壁倾泻而下,砸在岩石上溅起细碎水花,水雾氤氲,飘着草木清香。瀑布下的小溪清澈见底,鹅卵石铺在溪底,圆润光滑,踩上去硌脚却惬意。溪边野花肆意盛放,铺成一片绚烂花海,绿草软如上等绒毯,踏上去绵软无比。 她曾以为,再也回不去那个地方,却未想,他竟在玉镯之中复刻了一座一模一样的灵岛。 踩着鹅卵石跳过小溪,数十步外便是一汪灵泉,灵气绕成小小漩涡,浓得快要凝成水珠。 灵泉旁立着一座双层小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与凡俗界那座小院一般无二。 于渊拉着她走进楼内,里头布了拓展阵法,外头看着小巧,内里却宽敞得很。 书房里摆着她爱读的话本与修炼秘籍,整齐码在书架之上,厨房厨具齐全,连她爱吃的干果点心都备着。二楼卧房铺着柔软锦褥,窗边梳妆台是她惯用的样式,甚至连她习惯放在左侧的玉梳,都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后院还有几块布了聚灵阵的灵田,旁侧凉亭下摆着一张摇椅,不远处的温泉冒着袅袅热气,水汽里的熏香,与她当初在凡俗界偏爱的味道,分毫不差。 二人在灵岛上静静转了一圈,未有过多言语,随后便离开了玉镯空间,重回石室之中。 “喜欢吗?” 于渊的声音放得极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玉镯送你,里头的灵岛也是你的。留在这里,安安心心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冯秋兰神色平静,抬手缓缓摘下腕间玉镯,轻轻放在旁侧石桌上:“我不要。” 第88章 于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峰紧紧拧起,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只剩刺骨寒意:“为何不要?” 冯秋兰坦诚望着他,语气未有半分闪躲:“这宝物太过贵重,你予我这般好物,我却无物可报。更何况,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于渊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眼底半点松口之意都无,指尖微微蜷缩,终究按捺住心底怒火,气得拂袖离去,石室之门被戾气震得猛地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冯秋兰坐在蒲团上,直到那股阴冷气息彻底消散在石室之外,才缓缓松了口气。 自那日起,她愈发谨慎,悄悄摸清魔宫规矩,记下每一处守卫换班时辰,终是寻得一个突破口。 每日清晨,会有车队往来于魔宫与城外运送魔兽食材,混在车队之中,便是最稳妥,最不易被察觉的逃离之法。 她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悄悄乔装成杂役,裹着粗布衣裳,低头敛去周身所有气息,大气不敢出,跟着食材车队,一步步往外挪。 许是她掩饰得极好,竟真顺顺利利走出魔宫大门,离自由又近了一步。 眼看就要踏出临渊城城门,足尖堪堪碰到城门青石,一道无形屏障忽然迎面撞来,她被弹得踉跄两步,胸口发闷,气血翻涌。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玄黑衣摆,下一秒,后颈便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她眼前一黑,瞬间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她已躺回石室软榻之上,她试着运转灵力,反复检查周身,才发现自己身上被下了一道禁制,一道能将她困在临渊城,永生无法离去的禁制。 不甘之心在心底疯长,她一头扎进藏书阁,泡了整整半月,翻遍所有尘封古籍,终是寻得破解这道禁制之法,一点点解开了身上束缚。 这一次,冯秋兰不敢有半分大意,她知晓仅凭一己之力难脱魔界,思来想去便寻到了魔宫中与自己交好的崔莹。崔莹性子软,心又善,听了她的哀求,望着她眼底的绝望,犹豫良久,终究还是答应帮她。 几日后,借着崔莹引开门口守卫的间隙,冯秋兰悄悄牵走灵马小黑,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出了魔宫,朝着临渊城城门奔去。 她换了一张普通面容,攥着崔莹给的出城令牌,手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城门守卫检查得极为严苛,逐一看过令牌,又仔细打量来人才肯放行。冯秋兰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腔,却始终未乱分寸,直到踏出城门的那一刻,才敢悄悄松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临渊城高大城门,按捺住心底激动,翻上小黑脊背,轻轻拍着它的脖颈,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比坚定:“小黑,跑,越快越好,我们要自由了。” 崔莹给了她一张魔界地图,上面用红线标着最近的逃生之路,避开了所有魔兽聚集地与魔族巡逻队,还塞给她一块能掩盖踪迹的玉佩。 冯秋兰将玉佩紧紧系在腰间,不敢动用半分术法,怕泄露灵气被魔界人察觉,只任由小黑撒开蹄子,在夜色里拼命狂奔。 风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死死抓着小黑的鬃毛,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道路,不敢有半分停歇。她知晓,于渊迟早会发现她逃走,迟早会来追她,她必须尽快赶到人魔两界交界处,只要跨过那道界限,她便安全了。 这般不眠不休奔了三天三夜,小黑终究撑不住,前腿一软,力竭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冯秋兰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头,小心翼翼将它收进灵兽袋,让它安心歇息,随后自己迈开脚步,在茂密树林中,拼命往前奔跑。 树林里枝繁叶茂,锋利树枝划破她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冲。 累到极致,她便将小黑牵出,骑着它继续马不停蹄狂奔。 这般交替赶路,整整过了大半月,冯秋兰终是在远处山巅,望见了那座跨界桥,那是能跨越人魔两界的通道,也是离临渊城最近、最安全的一条路。 她骑着小黑,朝着山巅奋力攀爬,山路陡峭,碎石嶙峋,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小黑渐渐爬不动了,她便将它收进灵兽袋,自己手脚并用地攀着山壁往上爬,手掌被锋利岩石磨破,鲜血淋漓,伤口迅速愈合了又被磨破,反反复复,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依旧一点点往上挪,不肯放弃。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再坚持一点,只要跨过那座桥,便能获得自由,便能重回人界,过自己想要的安稳日子,再也不用被这些纷争所困扰。 不知爬了多久,耗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她终是挪到了山巅,立在了跨界桥边。 乳白色玉石铺就的桥身,晶莹剔透,云雾萦绕其间。冯秋兰喘着粗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伤口的疼痛早已麻木,她甚至忘了身上的疲惫,抬脚便朝着桥上走去。 再一步,就差一步,她便能摆脱于渊,便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可就在这时,小腿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本就累得脱了力,身子一歪,顺着旁边山坡径直滚了下去。 碎石划破她的衣衫,杂草缠住她的手脚,尖锐石子硌得她浑身生疼,她疼得蜷缩起身子,却只是死死咬着唇,直到重重摔在山坡下的草地上,彻底停下翻滚。 “跑了这么久,不累吗?” 一道熟悉又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冯秋兰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正是那道她最不愿见到的玄色身影。 于渊立在她身后,衣摆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与她满身泥土、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形成刺眼对比。 他脸上未有多余表情,眼底却裹着几分玩味,似是在看一场有趣的闹剧。 “累了,便歇会儿吧。”他对她勾了勾唇,露出一抹阴森恶劣的笑。 “于渊!” 冯秋兰终是反应过来,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悲愤,“你跟了我多久?” “从你踏出魔宫大门的那一刻起。”于渊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你倒还是和从前一样,毅力十足,能跑这么远。” 冯秋兰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稍稍清醒,她抬头质问他:“于渊,你到底要怎样?为何不肯放我走?我到底有哪里值得你这般纠缠?” 于渊眼底浮现戾气,周身的阴暗气息愈发浓郁,如同一张大网,死死笼罩着她,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跑一次,我追一次,你跑十次,我追十次。冯秋兰,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你玩这场逃离的游戏,直到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为止。” 听闻此言,冯秋兰浑身力气都被抽干,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望着自己满身泥土草屑,望着破破烂烂的衣衫,一股委屈与憋闷瞬间涌上心头,堵得她胸口发慌。 来魔宫已近三月,这三月里,她为了避开于渊,每日不是躲在石室修炼,便是藏在藏经阁看书,偶尔出门,也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连一顿顺心的饭都未曾吃过,连一夜安稳觉都未曾睡过。 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从前合身的衣衫,如今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风一吹便晃,滑稽又狼狈。 冯秋兰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自己跑不掉挣不脱的无力感,想起自己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跌入绝望,不由得眼眶泛红,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不肯掉下来半滴。 她沉默了许久,终究忍无可忍,破罐子破摔似地开口:“我吃没吃相,睡没睡相,打嗝打呼噜磨牙一样不落,如此粗鄙不堪,你不嫌弃,我自己都嫌弃,你何必这般为难我,也为难你自己?” 于渊望着她狼狈又倔强的模样,扯了扯唇,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冯秋兰见他无动于衷,转念一想,很是认真道:“你误会我了,其实我向来偏爱女子,对你从来都无半分心思。你把我留在身边也无用,再怎么逼我,我也不会对你动心。” “继续。”于渊嗤笑一声,想看她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拙劣的谎言被戳穿,冯秋兰脸颊一热,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其实我还是喜欢你当许天逸的时候,那般模样,比现在多几分男子气,也更让人安心。” 话音刚落,于渊周身便泛起一道柔和白光。 他那头及腰银发,渐渐褪去银辉,化作墨色,眉眼间的阴诡与戾气悄然褪去,多了几分成熟温润。 “这样,满意了?” 冯秋兰心头一堵,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第89章 可她还是硬着头皮,摇了摇头,故意叹气道:“其实我又骗你了,你生得太过扎眼,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我更喜欢明心剑尊那般,清俊出尘,如谪仙下凡,性子又温和,不像你,动辄发脾气,阴恻恻的,叫人不敢亲近。” 这话一出,于渊周身的白光瞬间消散,墨色发丝渐渐变回银色,眉眼间的温润被阴鸷彻底取代,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刺骨寒意。 冯秋兰从未见过他这般吓人的模样,周身的阴暗气息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似是要将她彻底吞噬,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嘴。 于渊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的怒火褪去,放软了周身气息。 “罢了。”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妥协,“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于渊从袖中取出一根雪白线香,指尖轻轻一捻,线香便燃了起来,袅袅青烟缓缓上飘:“你 若能在这香燃尽之前,走上那座跨界桥,我便放你走,往后再不会纠缠你,任凭你重回人界,过你想要的日子。” 冯秋兰猛地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跨界桥,眼底重新燃起希望之光,她急切地问道:“若是不能呢?” “若是不能,”于渊看着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你便乖乖跟我回魔宫,安安心心陪在我身边。” 冯秋兰思索片刻,哪怕知晓这大概率是于渊设下的圈套,哪怕知晓他绝不会轻易放她走,可这已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重重一点头:“好,我答应你。” 线香燃得不算快,袅袅青烟缓缓缭绕,映得周遭景致愈发朦胧。冯秋兰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运转全身灵力,身形一闪,便朝着跨界桥方向飞去,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拼尽了全身力气。 眼看着桥身便在眼前,指尖堪堪要碰到冰凉的玉质桥身,可就在这时,一道无形屏障忽然挡在她面前,她似是撞在了铜墙铁壁之上,怎么也碰不到桥身分毫。 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往前冲,都只能在原地打转,寸步难行。 她急了,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拼命往前冲,嘴里喃喃低语,带着几分崩溃:“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碰不到?于渊,你骗我!” “嗤——”一声轻响,雪白的线香彻底燃尽,青烟散去,不留半分痕迹。 冯秋兰浑身一软,颓丧地跌坐在地上,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草之上。 她呆呆地望着那座跨界桥,眼神里满是绝望、无奈,还有深深的不甘。 于渊慢慢走近,蹲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将她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周身的阴寒气息截然不同。 “忘了告诉你,这桥名唤咫尺天涯。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两界法则,无专属空间通道,纵使你跑断腿,拼尽全身力气,也碰不到它。” 冯秋兰愣了愣,胸口堵得发慌,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蔫蔫地垂着头,泪水无声滑落。 最终,她还是被于渊带回了魔宫。 —— 冯秋兰在石室里修炼了一晚,胸口的闷气憋得难受,恨不得冲出去,将于渊吊起来打一顿,可二人之间巨大的实力鸿沟,又让她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妥协。 翌日一早,冯秋兰溜进了于渊的寝殿。 他的寝殿向来干净得能映出人影,桌椅摆得齐齐整整,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无半分褶皱。书架上的书籍,按大小、按类别,排得一丝不苟,甚至连墨锭,都摆得对称整齐,无半分凌乱。 冯秋兰挽起袖子,将整齐的桌椅挪得东倒西歪,将方正的被褥扯得乱七八糟,将书架上的书籍一本本丢在地上,堆得满地都是。她还故意拿起墨锭,将墨汁泼在洁白的墙上,弄得一片狼藉。 没过多久,于渊便回来了,他扫了一眼寝殿,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与不适。 可他并未生气,只是抬了抬手,神念微动,那些被弄乱的桌椅瞬间归位,泼在墙上的墨汁消失无踪,地上的书籍也一本本飞回书架,整整齐齐,恢复了往日的洁净有序。 躲在门后的冯秋兰,望着这一幕,未有半分气馁。 她转身,快步跑到藏经阁,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大书架,神识一动,指尖凝出灵力,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统统被扫落在地,将整个藏经阁弄得乌烟瘴气后,她拍拍手潇洒离去。 自那以后,冯秋兰不再刻意避着于渊,反而处处与他作对。 她把自己打扮得不伦不类,乱七八糟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领口歪斜,裙摆塞进腰里,头发梳得东倒西歪、参差不齐,钗环首饰乱插一气,红的、绿的、金的,统统堆在头上,俗气又滑稽。 她每日都在于渊面前晃来晃去,故意惹他不快,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底便多了几分报复的快意。 直到有一天,于渊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忍着火气,咬牙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秋兰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得意与挑衅:“不干什么,只是觉得好玩罢了,这般打扮,好看得很。” 于渊气笑了,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还是强行压了下去。他第无数次抬起手,用神念帮她将身上衣衫整理干净,取下头上乱七八糟的钗环首饰,将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恢复了她原本清丽的模样。 冯秋兰当即皱起眉头,反手拿出一件更惨不忍睹、层层叠叠又不对称的麻袋,套在身上,故意气他:“你整理一次,我便打乱一次,你整理十次,我便打乱十次。于渊,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你玩。” 于渊望着她这般得意的模样,眸中的怒意一点点加深,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冷。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只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掐住她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和无可奈何:“你可真是,让我越来越爱了。” 冯秋兰见他这般容忍,愈发得寸进尺。 她偷偷炼了一桶特质颜料,这颜料沾染之后,纵使动用高阶法术也难以清除。 这日午后,她趁着于渊去处理魔宫事务,拎着颜料桶悄悄溜进他的寝殿,抬手便将颜料泼在墙上,红的、黑的、蓝的、绿的,泼得乱七八糟,无半分章法。 随后,又拿起毛笔,在墙上大肆挥洒,画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有的像鬼画符,有的像歪歪扭扭的小人,怎么难看怎么画,怎么能让他不舒服,便怎么画。 她画得兴起,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完全未曾察觉,寝殿的门早已被悄悄推开。 一阵风袭来,手里的毛笔忽然“啪”地掉在地上,冯秋兰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56章 禁锢(一) 冯秋兰再睁眼时, 已置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幽暗中。 此处与魔宫有几分相似,却更沉更冷,半点天光也透不进来, 宛若硬生生凿在万丈地底的囚笼。四壁皆是整块玄色石壁,打磨得光润平滑, 只每隔数丈,嵌着一枚莹白月光石,散出朦胧细碎的光晕。 “你醒了。” 一声轻淡的嗓音自暗处飘来。 冯秋兰心头一紧, 抬眼望去, 只见高台之上, 那漆黑的宝座中,斜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今日只披一袭半透明的墨色薄纱, 衣摆长长垂落,蜿蜒拖地如翻涌的墨云, 衬得周身气息愈发阴柔妖异。 纱料薄如蝉翼,内里不着寸缕,利落的肩线、线条分明的腰腹、冷白近乎剔透的肤色,全都毫无遮掩地落在微光里, 妖冶得近乎诡异。 冯秋兰心头又是一紧,下意识低头看向自身, 这一眼,险些让她血气直冲头顶, 脸颊烧得滚烫。 她身上,竟也是一袭同款纱衣, 只是色作莹白,轻飘飘笼着,同样通透得能映出内里肌理。 往日贴身的衣物, 藏着法器丹药的储物戒,还有腰间崔莹送的掩息玉佩……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人彻底搜刮一空。 她攥紧拳头,又慌乱又羞愤:“我的储物戒呢?我的衣服呢?你把它们弄去了哪里?” 于渊倚在宝座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暗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你从前的衣衫已经不合身了。这一件,是我亲手为你炼制的,最衬你。” 冯秋兰压下心底乱潮,厉声追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魔宫之下,万丈深渊之底。”于渊的声音缓缓落下,带着几分沉厚,“是我亲手凿建的地下宫殿。除我之外,你是第二个踏足此处的人,也是唯一能留下的人。” 第90章 冯秋兰惊讶不已,下意识环顾四周。 此处未在原文出现过,这里静得可怖,连呼吸都能在空旷中荡出层层回音。 阴森、隐秘,又彻底与世隔绝,分明是一座专为囚禁而生的牢笼,将她与外界生生割裂,断了她所有退路。 她正怔忡间,忽然察觉到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自暗处悄无声息缠来。 “发什么呆?” 于渊一声轻笑落下,那团隐在暗影里的东西,才在月光石的微光中缓缓显形。 冯秋兰瞳孔缩紧,那竟是一条粗大有力的长尾,墨色鳞片泛着冷光,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先前只当他坐姿慵懒,未曾细看,此刻才惊觉,高座之上的他,根本不是寻常人形。 上半身依旧是那副妖冶逼人的模样,可自腰腹之下,却化作一条粗壮修长的墨色蛇尾,鳞片冷润光泽,蜿蜒垂落,几乎铺满整座高台。 于渊安坐不动,指尖未抬,可那长尾却似有灵识,轻柔却不容挣脱地缠上她的脚踝,一路向上,一圈一圈,慢慢裹住她的腿、她的腰,直至缠上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牢牢圈紧。 “你要干什么?”冯秋兰浑身一颤,四肢被缠得紧实,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长尾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带离地面,凌空一卷,稳稳送到高台之前,悬在他面前咫尺之处。 于渊懒懒斜倚宝座,垂眸睨着她,眼底噙着几分玩味笑意,似在打量一件全然属于自己的物件,带着肆无忌惮的占有欲。 长尾尖端极细极凉,轻轻一挑,便将她四肢微微拉开,让她以大字型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那冰凉细腻的鳞片擦过她身上雪白纱衣,若有似无地蹭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密战栗。 羞耻与慌乱交织,让她浑身发烫,却偏不肯低头,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他唇角勾起一抹阴邪又好看的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你说,我该怎么罚你才好?罚你一次次想着逃,罚你不识好歹,罚你不肯好好待在我身边。” “放开我!”冯秋兰又羞又恼,呼吸都乱了节奏。 “怎么,你不喜欢?”于渊仿佛在逗她,尾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我不喜欢这样,快放开我!”冯秋兰急得声音发颤,挣扎得愈发厉害,可长尾却缠得更紧,裹得更密。 于渊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张扬肆意,长尾稍稍收回几分:“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不许再闹,不许再逃,更不许再想方设法气我。” “否则——”他长尾轻轻收紧,那股阴冷力道透过鳞片传来,让她心口一疼,“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不得安宁。” 冯秋兰以为他放完狠话便会松开,可那长尾依旧牢牢缠着她,就这么将她悬在半空。她挣不脱,躲不开,只能无力垂下头,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奈。 于渊自宝座上起身,腰下墨色长尾在地面轻轻一摆,无声无息向前游动,带着她一同向外而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书中剧情,周玲漪每次死遁被抓回,也只是被于渊用脚铐锁在魔宫寝殿的床榻上。 偏偏到了她这里,竟是这般特殊对待,特殊到让她心慌意乱,也让她隐约察觉到,于渊对她,似乎真的不一样。 不一样到,让她不安。 一路穿行在幽暗地道,唯有月光石微光相伴,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忽明忽暗。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间极大的石室。这石室没有殿宇精致,反倒像一处陈列所,一排排琉璃柜整齐排列,晶莹罩下,摆着许多奇奇怪怪的物件。 残缺长剑、染血旧衣、破碎战甲,甚至还有森森白骨,整间石室都浸着一股血腥死寂。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骗你。”于渊的声音在空旷石室里回荡,“这些都是我的过往,那些藏在阴暗中、见不得光的事,我不想欺瞒你。” 于渊垂眸,目光落在第一座琉璃罩上,声音低沉而冰冷,裹着几分浸骨寒凉: “这件染血衣袍,是一个隐世老邪修的。” “当年他在荒野捡到尚在襁褓中的我,未有半分怜悯,反倒将我扔进混着邪物的血池浸泡,日日以银针刺我命门,不分昼夜,只盼将我炼化成一件听话的魔器。我熬在血池里,日日受蚀骨之痛,皮肉溃烂又愈合,直到十二岁那年,我设计反手杀了他,将他挫骨扬灰,一丝不剩。” 他话音微顿,目光缓缓移到第二座琉璃罩内的骸骨。 “至于这具骸骨,是我的养母。” “曾有一对夫妇见我可怜,将我捡回家,笑着说要我给他们养老送终。我曾傻傻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有了温暖。可等他们亲生儿子降生,一切都变了。” “他们视我为妖孽,对我非打即骂,冻我饿我,把所有戾气都撒在我身上。最后,我一把火烧了那所谓的家。从那以后,我再不信这世间有半分温情。” 说着,他抬手指向第三座琉璃罩,那里有一枚泛着红光的丹药。 “这枚人丹,是一位散修的手笔。” “他看中我得天独厚的资质,假意收我为徒,对我百般疼爱,嘘寒问暖,暗地里却布下阴邪大阵,想把我活生生炼成人丹,借我资质助他突破瓶颈。” “可笑他机关算尽,最后反倒被我推入炼丹炉,亲手炼化成这枚丹丸。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解了我心头之恨。” 随之,他继续指向第四座琉璃罩内那串断裂的佛珠。 “这串佛珠,属于普渡寺一个老秃驴。” “他口口声声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披着一身袈裟,装得人模狗样,可见我容貌出众,便起了龌龊邪念,暗中将我掳走,欲行不轨。我拼尽全力杀了他,可心底恨意却半点未减,索性血洗普渡寺,杀尽寺中所有僧人。” 最后,他看向第五座琉璃罩,周身气息愈发阴寒。 “还有这柄断剑,是天剑门掌门的本命剑。” “他看中我半人半妖的体质,认为我是绝佳的剑灵容器,便布下邪法,想强行炼化我,剥夺我的神智,将我生生炼成本命剑灵,供他驱使。我不仅反杀了他,还踏平了天剑门,将这柄象征正道的长剑,生生折断。” 于渊一件一件,将那些血淋淋的过往,轻声说给冯秋兰听。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轻轻划在她心上。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无尽戾气与悲凉。 “停停!别说了,别再说了!” 冯秋兰听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闷得发疼。 原文提及于渊身世凄惨,心魔深重,却从未过多赘述,不曾想他竟是被人一路往死里逼出来的。 从出生起,就未曾感受过半分世间温情。 每一步,都走在血与泪之中,每一寸肌肤,都刻着伤痛,也难怪后来的他会恨遍天下,会被心魔彻底吞噬,想要毁了这世间一切。 于渊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勾了勾唇,扯出冰凉笑意:“怎么,怕了?怕我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魔头,怕我哪一天,也会这般对你?” “你……你先把我放下来。”她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水光,氤氲一层雾气,分不清是怕,是怜,还是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不放。”于渊的长尾缠得更紧,不肯有半分松动,“我要把你绑在我身边,再也不让你逃走。这世间,唯有你,能让我生出念想,生出不舍。我绝不会让你离开,半分都不会。” 听他这般说,再想起他过往种种,冯秋兰心中动容,一丝压抑的情愫悄然蔓出,却强自按捺,只认真道:“可是你勒得我心口发慌,还有……我其实很怕蛇。” 于渊微一怔愣,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低低笑开,笑声在空旷石室里回荡,带着几分嘲弄。 “哈哈哈,谁告诉你我是蛇?”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瞬间暴涨,一股毁天灭地的磅礴威压轰然炸开。 冯秋兰呼吸停滞,浑身僵立如石,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下一秒,于渊的身形骤然异变,人形寸寸褪去,一头通体漆黑、身形庞硕的躯体赫然成型。 粗壮如合抱巨柱,体长数丈,几乎横贯大半个石室。 头颅比冯秋兰整个人还要硕大,尖锐锋利的角自头顶斜斜翘起,双眼瞪如铜铃,幽绿竖瞳狭长如刃。 周身覆满细密坚韧的墨色鳞片,每一片都有掌心大小,长尾舒展蜿蜒,腹部生出的四肢上,尖锐利爪泛着寒芒。 于渊腾空而起,头颅微微低垂,居高临下睨着冯秋兰,那股源自上古异兽的威压铺天盖地、密不透风,压得人几乎窒息。 第91章 “我,是蛟。”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响彻石室。 冯秋兰惊得忘了呼吸,怔怔望着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书中从未提过于渊的本体是蛟,他向来只以蛇形示人,将真身藏得密不透风,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半分。 如今,却破例在她面前卸了这份伪装,露了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于渊收敛周身威压,重新恢复人身蛇尾之态,依旧用长尾缠着她,缓缓向石室最深处游动。 冯秋兰抬眼望去,只见正中央石壁上,赫然悬着一颗巨大的头颅标本,獠牙外露,双目圆睁,虽已死去多年,却依旧透着慑人凶戾。 她被这幕吓了一跳,颤声问道:“这是……” 于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是我的父亲。” “我亲手斩下他的头颅,做成标本挂在这里。”于渊仰头望着那颗头颅,“就是要提醒自己,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什么血脉至亲,更没有什么温情可言。所有的亲近,皆是算计与利用,皆是虚妄。” 冯秋兰鼻头发酸,声音哽咽:“他……他到底做了什么?你们是父子啊,他本该护着你的。” 于渊低嗤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还有几分深入骨髓的悲凉,尾尖轻轻蹭了蹭缠她的腰,似是在掩饰心底的狼狈与伤痛。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疤,从未向人展露,如今却在冯秋兰面前一点点揭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伤口。 “父子?我与他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父子情分。我本是蛟龙血脉,还是世间唯一血脉返祖、最接近真龙的一只,与生俱来便有磅礴力量。于他而言,我从来都不是儿子,只是一件有用的工具罢了。” “百多年前,我被正道修士联手追杀,身负重伤,逃到妖族通天河一带。”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凭着体内血脉牵引,我找到了自己的族人,也找到了他,我这位修为高深的生父。” 冯秋兰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攥紧手指,小心翼翼问道:“那时候,你是不是以为,终于有了家,终于有人能护着你了?” “是。”于渊毫不犹豫应下,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自嘲,像是在嘲讽自己当年的天真与愚蠢。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有了血脉至亲,不用承受那些孤独与痛苦,不用再独自舔舐伤口。我甚至傻傻想,只要我乖乖听话,只要我足够强,能帮到他,他总会多看我一眼,总会给我一丝温情,一丝怜悯。” 他顿了顿,眼底悲凉愈发浓重:“可这份虚妄的温暖没持续多久,就被我亲手撞破了真相。那点微弱的期待,也被彻底碾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什么真相?”冯秋兰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落下。她能感受到,于渊此刻心底的疼,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于渊垂眸,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冷得像冰,却藏着压抑的愤怒与伤痛: “当年,他在凡俗界游历时,偶遇一位凡人女子。那女子容貌秀美,纯净动人,不染一丝尘埃。他一时心动,便强行将人掳回通天河,占为己有。” “可直到事后,他才发现,那女子心智不全,如八岁孩童懵懂无知。”说到这里,他声音里多了几分戾气,“新鲜感褪去,他便没了耐心,嫌她笨拙,嫌她麻烦,随手将那女子丢在一处偏僻山洞里,不管不顾,任凭她自生自灭,从未再看过她一眼。” 冯秋兰捂住嘴,眼底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滑落,砸在雪白纱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女子……她后来怎么样了?她……她是你的母亲,对不对?” “谁也没想到,她竟怀了身孕。”于渊的声音缓了几分,“她凭着一股求生本能,餐风露宿,靠饮山泉、食野果,硬生生熬过十个月,在山林间艰难产下了我。” “她懵懂无知,满心都是害怕,跌跌撞撞朝着我生父居住的地方走去,只想寻求帮助。”于渊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藏着压抑的恨意,那恨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可她满身鲜血、狼狈不堪的模样,惊动了通天河里的小妖。那些小妖凶性大发,将她活生生分食,连一丝骸骨都没留下。而我那位生父,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甚至从未问过一句。仿佛她从未在这世上出现,仿佛我,也从未存在过。” 冯秋兰浑身冰凉,泪水不断砸在雪白纱衣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剩满心震撼与酸涩。 她终于明白,于渊心底的恨意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他的偏执与阴鸷,他的狠戾与冷漠,都是被这世间最亲、最该保护他的人,一点点逼出来的。 于渊看着她落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慌乱,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知所措。 他压下心底情绪,继续说道:“我那位生父,还有整个通天河的妖族,从来都没有什么亲情可言,个个都自私自利,唯利是图。”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接纳我。他们看中的,只是我体内这身稀世的真龙血脉,只想布下困阵,将我牢牢困住,利用我的血脉为全族提纯力量,一点点榨干我的价值,直到我油尽灯枯,彻底死去。” 冯秋兰抬手擦了擦脸上泪水,声音依旧哽咽,却平静了几分:“所以,你才血洗了通天河?” 她没有指责,没有批判。她知道,换做是任何人经历这一切,承受这所有伤痛与背叛,恐怕都会变得和于渊一样,甚至比他更狠,更决绝。 “是。”于渊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彻骨的恨意与悲凉,“真相揭开的那一刻,我血洗了整个通天河,杀尽了所有欺我、利用我、害我母亲的妖族。我没有丝毫手软,也没有丝毫后悔,因为他们,都不配活在这世上。” “我抽尽他们精血,布下化元大阵,反哺自身,一点点强塑妖力与血脉。我要变强,强到再也无人能欺我,强到能护住自己,强到将所有伤我之人,尽数挫骨扬灰。” 冯秋兰静静听完,满心只剩沉甸甸的悲怆与酸涩,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于渊这样的人,自小被世间以最狠最冷的方式相待,一步步被逼入深渊,才长成如今这般阴鸷凶残,又恨遍天下的模样。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密密麻麻缠在心底,挥之不去。 方才听他一字一句剖开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她心口酸得发颤,泪止不住地落。 她甚至在某一瞬,生出一丝想要伸手碰一碰他,安抚他的冲动。 可这份心疼刚冒出头,理智便立刻将她狠狠拽回现实。 她怕他的阴晴不定,怕他的偏执狠戾,怕他今日能对她剖心掏肺,明日便能因一丝不顺心,将所有温柔尽数收回。 她更怕,自己一旦心软,便会彻底坠入他编织的深渊,再也抽不开身。 她曾在书中读过,唯有周玲漪那样心怀救赎、身负系统之人,才能焐热他冰冷的心,渡他走出心魔,拉他回头,阻止那场疯狂的灭世之举。 可她冯秋兰,不是那样的人。 她有良知,有底线,见不得弱小受苦,忍不下世间不公,可她从不是什么救世主。 她没有逆天改命的底气,没有渡化魔头的胸怀,更没有拿一生去赌一场不确定的勇气。 她只是个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她所求的,从来只是平安顺遂,自由自在。 可偏偏,于渊把最隐秘的真身,最深处的伤痛,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他把别人从未得到过的特殊和坦诚,甚至那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全都给了她。 她明明该逃,该怕,该远离。可此刻心底翻涌的,只有心疼、愧疚、无措,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理智告诉她,必须清醒,必须自保,必须守住本心。 可情感却像藤蔓,在看不见的角落悄悄蔓延,缠得她心慌,缠得她窒息。 一边是让她心疼到鼻酸的人,一边是她求而不得的安稳自由。 她到底该怎么办? 且事到如今,剧情的发展已经脱离原来的轨迹,她又该何去何从? 第57章 禁锢(二) 似是察觉到她久久不语, 于渊垂眸,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怎么不说话?是怕了,还是……听完这些, 更想逃了?”他声音低哑。 冯秋兰缓缓抬眼,望着他脸上那患得患失的模样, 鼻头发酸:“不是的,我没有怕,我只是……心疼你。” 第92章 “心疼我?”于渊用尾尖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发丝, 带着一丝雀跃与卑微, “那你别走好吗?留在我身边, 陪着我就够了。” 他的语气带着哀求与忐忑,像个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孩子, 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期待。 冯秋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 疼得喘不过气,那句 “好”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就在那个字快要冲出口时,原著剧情如冰冷潮水,猛地将她拽回现实。 于渊是这本书的男主, 周玲漪才是注定要救赎他、与他相守一生的女主。 她就算真的留在他身边,又算什么呢? 若是不知道那些既定结局, 她或许可以不管不顾,可她偏偏什么都知道。 原文里的于渊, 会对周玲漪爱得深沉,爱得卑微, 爱到求而不得,哪怕被一次次伤害背叛,也始终不肯放手。 越是清楚这些, 她就越是排斥于渊此刻的情意。 在她眼里,他的感情早已不再纯粹。她对他而言,或许只是命运偏轨后的一场错觉,或许只是他在黑暗里抓住的一根临时稻草。 剧情迟早会回归正轨,周玲漪迟早会出现,按原著一步步攻略于渊。而她冯秋兰,不过是意外闯入的局外人,一个夹在他们之间的多余者。 真到那一天,她轻则被驱逐,重则丢掉性命。 冯秋兰狠狠吸了一口气,拼命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心疼与悸动。 理智一寸寸冻住情绪,她逼着自己,重新披上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 她向来拎得清,也放得下。哪怕对于渊的感情早已复杂,夹杂着不自觉的爱意与愧疚,她也比谁都清楚,与其纠缠不休,不如趁早抽身,断了彼此念想,对谁都好。 见她再次陷入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寂疏离,于渊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怎么又不说话了?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冯秋兰不敢将原著的真相告诉他,更不敢想象,若是他知道自己命运早已注定,知道还有一个 “既定女主” 存在,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事。 或许会毁了这世间,或许会将她彻底囚禁,再也不让她逃离。 她避开他的目光,轻声却决绝:“于渊,我们……真的不合适。” “什么?” 于渊的声音骤然变冷,周身气压降至冰点,“你再说一次。” 他眼底翻涌着即将喷发的疯狂与绝望,冯秋兰被他身上的凶戾吓得一颤,心脏狂跳,可理智仍在逼她,不能妥协,不能心软。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重复:“我说,我们不合适。于渊,放我走。” 这句话如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于渊心脏,刺穿了他所有期待。 他想起自己毫无保留,将血淋淋的过往与深藏的脆弱一件件剖开在她面前,以为凭着这份坦诚,这份卑微的祈求,总能留住她。 可到头来,她还是要走,还是要抛弃他。 原来,所谓的心疼全是假的。她厌恶他的过去,厌恶他满身罪孽,厌恶他这个双手染血的魔头。 “哈哈哈……哈哈哈……” 于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彻骨的悲凉与癫狂,泪水顺着他妖冶的脸颊滑落,砸在冯秋兰 肌肤上,冰凉刺骨。 “冯秋兰……你好狠的心。” 他猛地抬手,死死捏住她的下巴,眼底再无半分光亮,只剩无边黑暗:“我把所有不堪都给你看,把所有脆弱都摊在你面前,我放下一切骄傲,卑微地求你留下,可你呢?你还是要走,还是要抛弃我!”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周身戾气如沸腾黑水疯狂翻涌,石室四壁嗡嗡震颤,裂纹如蛛网蔓延,碎石簌簌滚落。 不等冯秋兰开口,她脚下猝然裂开一道漆黑深渊,如巨兽张口。 于渊长尾猛地一收,带着她不顾一切坠入。 失重感席卷全身,风声呼啸,刺骨寒意钻骨入髓,冯秋兰浑身紧绷,被他拖着,一步步沉入更深的黑暗。 不知坠落多久,下坠骤然停止。 她被扔进一片死寂漆黑的空间,没有光,没有声,连时间与空气都仿佛凝固,整个世界只剩无边无际的冷与暗。 她下意识抬手摸索,只触碰到一圈圈冰冷坚硬的鳞片,湿滑触感蔓延而上,带来生理性的恐惧与不适。 于渊的长尾松开又缠紧,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她像落入陷阱的猎物,越挣扎,陷得越深,只能任由自己被一点点吞没。 “冯秋兰!” 于渊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一片冰凉刺骨的肌肤擦过她,紧接着,那张俊美妖诡的脸猝不及防凑到她眼前。 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看清他幽绿竖瞳里翻涌的森寒寒光,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死死盯着自己的所有物。 冯秋兰的五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黑暗里,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狂擂的心跳、粗重滞涩的呼吸、干涩沙哑的吞咽。 一切声响,在这片死寂里都刺耳得可怕。 下一秒剧痛袭来,所有挣扎戛然而止,她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薄纱。 冯秋兰死死咬着牙,双手疯狂抓向两旁,指甲深深嵌进鳞片缝隙,指尖被锋利鳞片划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红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于渊!别让我恨你!求你……别让我恨你!” 可于渊恍若未闻,那双幽绿竖瞳里翻涌着汹涌黑气,像是要将她彻底嵌进自己骨血里,再也分不开。 冯秋兰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无助地淹没在漩涡之中,怎么也挣脱不掉。 不知过了一天还是一月,这里没有白昼黑夜,没有起点终点,只有无边黑暗,与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疼痛。 她早已被折腾得麻木,几乎失去所有知觉,仿佛这具身体不再属于她。 她甚至开始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死了,眼前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尽噩梦。 可于渊那双从不疲倦的兽瞳,依旧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幽绿寒光从未熄灭。他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她,她还活着,活着承受这无休止的折磨,直到力气耗尽,希望磨灭。 于渊摆动长尾,从冯秋兰身上爬起来,掐着她的后颈,没有半分温柔,只剩极致的偏执与绝望。 “你不是说心疼我吗?”他声音贴着她耳畔,沙哑而疯狂,“那你就一辈子陪着我,在这无边黑暗里,陪着我承受满身罪孽,陪着我永无宁日!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是我的,半分都不能分给别人!” “你要是再敢说一句离开,再敢有一丝逃离的念头,我就毁了这世间所有一切,毁了所有你能去的地方,杀了所有你在意的人。” “我就把你锁在这里,锁在我身边,让你永远只能看着我。我要你时时刻刻都记得,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就算囚你一生,废你所有,就算让你恨我入骨,怨我一辈子,我也要把你留在身边。就算一起坠入地狱,永无超生,我也认。” 冯秋兰浑身发冷,泪水不受控制汹涌而出,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怀抱密不透风,他的触碰冰冷粗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她,她只是他发泄绝望与欲望的工具,永远逃不掉。 她真的,快要恨死他了。 她心疼过他的遭遇,心疼过他的脆弱,可这份心疼,早已在这场无休止的粗暴侵占里,被一点点磨灭干净。 冯秋兰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死寂。 于渊盯着她空洞死寂的模样,那双沸腾的兽瞳才一点点从疯狂中冷却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慌了,缠着她的长尾微微松了几分,声音从暴戾碎成卑微:“别走,好不好?留在我身边……别再想着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冯秋兰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心如死灰。 黑暗空间依旧死寂,只有两人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他的触碰与纠缠不止不休,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缓缓蔓延,永无尽头。 —— 混沌与麻木如潮水退去,冯秋兰的意识终于从无边黑暗中挣脱,一点点清醒。 周身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冰冷黏腻,取而代之的是微弱柔和的光亮,驱散了鼻尖萦绕的腥气。 她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缓缓聚焦。她又回到了那座地下宫殿,四周镶嵌的月光石散着淡淡银辉,将殿内一切笼在一层朦胧光晕里。 她侧躺在铺着玄色绒毯的床榻上,浑身肌肉酸痛难忍,每动一下,不适便隐隐传来,提醒着她不久前那场疯狂的折磨。 她目光下移,扫过腰腹与四肢,没有那圈缠得她窒息的长尾。 第93章 冯秋兰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无声喘了口气。 可下一秒,身后便传来极轻的响动,于渊独有的气息裹挟而来,瞬间将她笼罩。 紧接着,细细密密的吻落下,少了几分黑暗里的疯狂绝望,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急切与贪恋,像是要将她填补心底那片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冯秋兰闭上眼,长睫微微颤动,不知过了多久,她哑着嗓子开口,硬生生打断了他即将再次落下的动作:“于渊,我问你件事。” 于渊身体明显一僵,箍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时开口,更没料到是这样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语气。 他沉默片刻,才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极轻极轻:“你说。” “我在你的寝殿发现一间暖阁,里面摆着梳妆台,还有许多女子饰物,那明显是一间女子闺房。”冯秋兰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一字一句清晰问道,“那间暖阁,是不是周玲漪的?” “周玲漪?”于渊脸上浮现出复杂与恍惚,像是被这三个字拉回遥远过往。 他箍在冯秋兰腰间的手不自觉松开,连贴在她后背的身体都微微后撤。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曾经,很在乎她。” “很奇怪,每次我落难,她总会准时出现,给我许多帮助,甚至在我四面受敌时,替我挡过伤害。” 他无意识摩挲着冯秋兰肩头肌肤,动作轻柔,带着一丝茫然:“后来相处,她总是时刻跟着我身后,赶也赶不走,就这么一点点靠近我,温暖我。那时候,她几乎要走进我心里。” “几乎?” 冯秋兰适时反问。 于渊点头,眼底茫然渐渐被清明取代:“嗯,只是几乎。相处越久,我越觉得不对劲,她对我太好,好得有些不真实,她的所作所为,她的温柔善良,总带着一丝刻意。我能感觉到,她靠近我,似乎带着某种我不知道的目的。” 冯秋兰沉默不语。 她没想到于渊对感情会如此敏锐。周玲漪带着系统而来,本就是为了攻略他,为了将他的好感度拉满,在救赎与死遁之间反复拉扯,只为让他不顾一切,彻底沉沦。 原文直到大结局,都未提及于渊的真正原形,以及这座地下宫殿,难道便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并不完全信任周玲漪? 但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突然喜欢上我?” 冯秋兰声音平静,“周玲漪是圣女,她能给你帮助,给你温暖。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凡修,没有强大力量,什么也给不了你,甚至会成为你的累赘。” 话音落下,身后的于渊突然将冯秋兰掰转过来,强迫她与自己面对面。 “因为你纯粹。” 他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她耳中,“只有你,对我的感情是最纯粹的。没有算计利用,没有虚伪刻意,只有最真实的情绪。哪怕是厌恶,是抗拒,是恨,都是真的。” 他动作轻柔地抚摸她的发丝,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周玲漪于我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我现在,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陪着我。” 听着这番肺腑之言,冯秋兰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过眼云烟? 于渊又哪里知道,周玲漪有系统加持,那是天命注定的救赎,是剧情设定好的女主。 她迟早会再次出现,用更缜密的手段,一点点攻略他,一点点抹去他心底的疑虑。 等到那时,他还会记得此刻说过的话吗? 冯秋兰心中冷笑,只是漠然看着他,无爱无恨,无悲无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于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想象过她所有反应,唯独没料到这般无动于衷的冷漠。 他缓缓抽离她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将她搂进怀里。 冯秋兰抬手推开他的怀抱,声音疏离而疲惫:“发泄完了吗?我累了,想休息。” 于渊神情一僵,眼底掠过错愕与受伤。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点头:“累了就好好休息,我帮你清洗干净,你会舒服一点。” 冯秋兰没有回应,闭上眼侧过身,任由他摆布。 他见她仍是故意不理会自己,神色微暗,默默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寝殿旁的浴池。 浴池里水汽袅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与花香。于渊让冯秋兰靠在池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温热的水包裹住两人,缓解了冯秋兰身上的酸痛与冰冷。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肌肤,认真细致地帮她清理干净,一点点帮她排空,再拭去她身上的污渍与青紫。 清洗完毕,他将下巴抵在她肩头,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低语:“秋兰,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只喜欢你,只想和你相守。” 冯秋兰任由他抱着,脸上一片漠然。 在她看来,这一切都只是于渊一时的偏执与贪恋。 迟早有一天,都会被剧情的洪流,冲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没招了,删删改改删删改改,还倒欠一百个字,再加就又要锁了,亲爱的读者们容我在这里水一丢丢数字哈,爱你们爱你们啾咪咪!我是真的沒招了,刪刪改改刪刪改改,還倒欠一百個字,再加就又要鎖了,親愛的讀者們容我在這裡水一丟丟數字哈,愛你們愛你們啾咪咪!) 第58章 禁锢(三) 浴池水汽渐散, 于渊拥着裹了雪白绒毯的冯秋兰,足尖轻点,悄无声息落回床榻边。 冯秋兰闭着眼, 眉眼间一片死寂,任由他将自己安置妥当。 自那夜之后, 她再未主动开口,眼底如枯井无波,半分神采也无。 “秋兰, 别这般闷着自己。” 于渊侧身卧下, 将她牢牢揽入怀中, 下颌抵在她发顶,冷冽气息漫过青丝, “我寻了些东西来,你瞧瞧, 可有合心意的。” 话音刚落,一道墨色虚影自殿门疾掠而入,停在殿中。 那是他以魔气凝出的影仆,双手捧着一座硕大紫檀木书架。架上典籍琳琅, 泛黄卷边的凡间话本、封皮鎏金的高阶功法、世间罕见的丹器古籍,无一不是稀世之宝。 影仆将书架安放妥当, 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 在空旷石壁间轻轻回荡。 冯秋兰终于掀了掀眼睫,目光淡淡扫过那座书架,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魔尊倒是好闲情,你忘了,这殿里从来只有你我二人,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多的书,看了又有什么用?” “不是无用的。”于渊低声辩解,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你从前最爱看话本,我怕你孤单,这些都是我亲自为你寻来。还有修炼典籍,有它们陪着,总能解些闷。” 他说着,伸手取过一册封皮印着“凡间传奇”的话本,垂眸望着怀中之人,声音放得极柔:“我念给你听,就像当初在马车上,你念给我听那样,好不好?” 冯秋兰缓缓阖上眼,语气淡漠如冰:“不必。有你在身边,已足够让人窒息,何必再添这些声响。” 于渊翻书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未停下。 他依旧低头,一字一句,低声念了起来。 “昔有佳人,居于南山,眉目如画,品性如兰……” 他声线低沉悦耳,念得专注而认真。 约莫半盏茶功夫,见冯秋兰始终闭目不动,于渊才停了声,将她从怀中轻轻扶起,指尖抚过她微凉脸颊。 “秋兰,这地下宫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只是想同你说说话,不想看你日日这般消沉。” 冯秋兰缓缓睁眼,漠然望着他,神色无波无澜,仿佛眼前之人不过一缕无关紧要的烟气。 于渊见她不答,也不逼迫,只重新将她拥回怀中,拾起话本,又从头念起,一遍,又一遍。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他低柔的念诵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清冷孤寂。 这般日子,一过便是数日。 冯秋兰依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于渊给她念话本,她便闭目装睡。 于渊为她梳理发丝,她便垂眸任由摆布。 于渊替她沐浴穿衣,她便僵着身子,不拒,也不应。 他越是温柔讨好,她越是沉默麻木。不吵,不闹,不恨,也不爱。 一人偏执讨好,一人冷漠承受。 这地下深宫的日子,单调而压抑,日复一日。 这日,于渊又将冯秋兰横抱而起,足尖轻点,掠至他亲手凿建的厨房。 厨房里摆满高阶食材,灵兽肉鲜润光泽,灵蔬青翠欲滴,灵米晶莹剔透,皆是她从前连见都难一见的珍品。 第94章 “秋兰,我知道你爱吃,也爱亲手做。”于渊将她安置在软榻上,“这些都是我亲自寻来的灵物,吃了对你修炼亦有裨益。” 冯秋兰扫了眼案上珍馐,唇角嘲讽更甚。 “可我现在,既无心思,也无胃口。这殿里连半分人气都没有,再好的山珍海味,吃起来也与嚼蜡无异。” “无妨。”于渊毫不在意,拿起灵兽肉,笨拙地开始处理,“你不想动手,我来做便是。从前都是你做给我吃,如今换我做给你,好不好?” 冯秋兰闭目靠在榻上,任由他在一旁忙碌。 刀刃切过灵兽肉的轻响,食材散出的鲜香,清晰传入耳鼻,可她心底却无半分波澜,只觉这一切荒谬至极。 于渊天赋极高,纵使初次下厨,也学得极快。不过三两日,煎炒烹炸,竟已做得有模有样。 这日,他端着一盘色泽金黄、香气四溢的灵禽烤肉,小心翼翼走到冯秋兰面前,眼底盛满期待。 “秋兰,你尝尝。”他拿起一块,轻轻吹凉,才递到她唇边,“这是我烤的,放了你从前最爱的辣椒,应当合你口味。” 冯秋兰偏过头,避开他的手。“我不吃。” “就尝一口,好不好?” “我说了,我不吃。” 于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期待一点点褪去。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回头,目光温柔,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偏执。 “秋兰,吃一口,我不想看你这般苛待自己。” 冯秋兰只是静静望着他,依旧不肯张口。 于渊见状,将烤肉撕成细碎小块,一点点递到她唇边,一遍又一遍低声劝说。 “就尝一口,你不是说过,美食能解世间许多烦忧吗?” 僵持许久,冯秋兰终究拗不过他的执拗,微微启唇,任由他将一小块烤肉喂入口中。 烤肉外酥里嫩,鲜香满口,正是她从前最爱的口味。 可她却尝不出半分美味,只觉味同嚼蜡,咽下时,喉间还压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原来世间珍馐,入了这冰冷囚笼,也会失尽滋味。 “好吃吗?”见她终于肯吃,于渊连忙又递过一块,“我再喂你一块,还有八宝灵米粥,我熬了许久,也极养人。你若喜欢,以后我日日做给你吃。” 冯秋兰闭着眼,一言不发,任由他一口一口喂着。 于渊喂得极小心,时不时用指腹擦去她嘴角油渍,动作轻柔,仿佛只要她肯进食,他便心满意足。 数日后的夜晚,冯秋兰坐在寝殿梳妆台前,任由于渊低头为她梳理长发。 四周石壁嵌着的月光石散出微光,将殿内映得朦胧而孤寂。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 “于渊,你日日这般守着我,魔界之事便不管了?你是高高在上的魔尊,总不能一直耗在此处。这殿里只有我们两人,你不觉得闷吗?” 于渊梳发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镜中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我早已留一具分身在魔宫,足够处置魔界诸事。有你在身边,我怎会觉得闷?这地下宫殿里,只要能陪着你,我便心甘情愿。” “分身?”冯秋兰挑眉,嘲讽毫不掩饰,“魔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想将我牢牢困在此处,又不耽误你的霸业,倒是一举两得。只是委屈了你,要陪我一同困在这儿,虚度光阴。” 于渊拾起一朵雪白珠花,轻轻别在她鬓边。 “魔界霸业,于我而言一文不值。唯有你,才是我最在乎之人。这宫里没有旁人打扰,没有算计纷争,只要能让你留在我身边,就算舍弃整个魔界,就算一辈子困在此处,我也愿意。” 冯秋兰缓缓阖眼,懒得再与他争辩。 在他眼中,所谓在乎,便是将她牢牢锁在身边,用温柔包裹禁锢,令人窒息。 “我已许久未曾修炼。” 她淡淡开口,想起被他耽搁的修为。 于渊立刻放下玉梳,见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别样情绪,眼底微亮,将她抱入怀中。 “好,我陪你一同修炼。我去寻世上最好的修炼资源,助你尽快变强。” “不必你陪。”冯秋兰语气冰冷,带着几分不耐,“你在旁,只会扰我静心。走远些,别烦我。这宫殿这般大,你去哪儿待着不行,非要这般黏着我,实在令人厌烦。” 于渊神色一黯,却不肯松手:“我不扰你,我就坐在旁边陪着,不说话,不动你,可好?” 冯秋兰皱了皱眉,终是未再拒绝,算是默认。 于渊从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瓶身莹润,灵气淡淡,里面盛满莹白丹药。 “秋兰,这是益元丹,可助你修炼。” 冯秋兰冷漠接过。她的储物戒早已被他收走,手边空空如也,这丹药,她不要,也由不得她。 丹药入口即化,浓郁灵气瞬间席卷全身,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暖意融融,却又带着几分诡异躁动。 “这根本不是益元丹,你给我吃了什么?” “是我特意为你炼制的清微混元丹,可快速提升修为。你放心,绝无副作用。” “你……” 冯秋兰正要斥骂,体内灵气却已翻涌得近乎冲裂经脉,她心头一慌,竟乱了分寸。 “别怕,我来帮你。” 于渊立刻靠近,双手覆上她的丹田,以自身修为一遍遍为她梳理压制。 冯秋兰顺着他的节奏,闭目凝神,专心炼化体内灵气。 短短七日,在于渊悉心引导下,她将混元丹药力尽数炼化,修为自筑基中期一路飙升至筑基后期巅峰,距结丹仅一步之遥。 功成当晚,冯秋兰筋疲力尽,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她睡得极沉,眉宇间仍带着疲惫,连于渊悄然起身离去,都未曾察觉。 次日清晨,冯秋兰缓缓睁眼,下意识环顾四周。 殿内空荡荡的,她微微一怔,寝殿门便被轻轻推开。 于渊走了进来,衣摆沾着尘土与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刚从外面疾驰而归。 手中却紧紧捧着一只完好无损的锦盒,快步走到床前。 “秋兰,你看。” 锦盒轻启,里面静静躺着五件宝物,五行灵气浓郁四溢,相互映照,华光夺目,整座寝殿都被笼罩其中。 “这是苍梧玉、炎灵髓、镇岳晶、寒汐珠、玄宸石。”于渊像献宝一般递到她面前,“这五行天材地宝世间罕有,有了它们,我便能助你结出五行金丹,你的修为便可更上一层。” 冯秋兰淡淡扫了一眼,神色依旧淡漠如霜,无半分动容。 “我不需要。就算结了金丹,修为再高,我还不是一样被困在这里?变强了,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让你困着我的枷锁,更沉几分罢了。” “我知道你不需要,可我想给你。”于渊将锦盒放在一旁,伸手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掌心微凉,“秋兰,我对你的心意,从来不假,也从来不是为了困住你。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待你好。” 冯秋兰闭着眼,一言不发,任由他握着。 于渊见她不语,固执地将她抱至床中央,让她盘膝而坐,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悬在她肩侧,不敢轻易触碰。 他知道,此刻她需凝神静心,半点惊扰不得,唯有以自身修为为引,极致小心地助她,方能保她顺利结丹。 “我帮你提炼五行宝物精华,助你运转《五行生生造化诀》,一步步炼化灵气,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话音落,他抬手轻挥,锦盒中青碧苍梧玉缓缓飘起,悬于冯秋兰身前。 于渊催动魔气,一点点分解玉石,剔除所有杂质,只提炼出一缕缕莹润青碧的木系精华,纯净无垢,带着草木生机,缓缓萦绕在她周身。 待苍梧玉彻底化为飞灰,他才指尖轻引,将那木系灵气不急不缓渡入她体内,精准流入经脉,同时低声指引。 “凝神,运转功法,随灵气入丹田,慢慢炼化。” 冯秋兰闭着眼,却还是依着他的指引,缓缓运转《五行生生造化诀》。 体内灵气在功法牵引下渐趋温顺,与渡入的木系精华相融,顺着经脉流淌,最终汇入丹田,一点点沉淀。 于渊呼吸渐渐沉重,额间已布满冷汗,气息微乱。 这般极致精细的提纯导引,便是他这魔尊之躯,也觉耗力至极。 可他分毫不敢松懈,只恐伤了她半分。 木系灵气尽数炼化,他又引动赤红炎灵髓,依旧是分解、提纯,将纯粹火系精华丝丝缕缕渡入她体内,继续引导她运转功法,炼化火系灵气。 “木火二气已炼化大半,金丹雏形将现,别分心,跟着我的节奏,再坚持片刻,我们便成了。” 第95章 他指尖不停,先后引动镇岳晶、寒汐珠、玄宸石,将土、水、金三系精华依次提纯渡入。 于渊额间冷汗愈密,生怕灵气冲撞伤她经脉,怕功法运转出错前功尽弃。 时光在死寂中缓缓流淌。 五行天材地宝最精纯的灵气尽数入体,冯秋兰依着《五行生生造化诀》,逐一炼化交融。 丹田内,金丹雏形愈渐清晰,五系灵气在其中流转,循五行相生相克,渐渐自成循环。 “集中精神,冲击金丹。”于渊声音微微提高,“催动功法,引五系灵气循五行演化之道,让它生生不息,冲破那道屏障。” 冯秋兰依言,凝神静气,全力催动功法,将体内五系灵气尽数汇于丹田,循着相生韵律,在金丹雏形中飞速流转,循环往复。 片刻后,她猛地发力,引动所有灵气,朝着那层阻碍结丹的屏障狠狠冲去。 一声轻响,屏障应声而破。 一枚金丹在她丹田内稳稳成型,金丹之上五系灵气萦绕流转,循造化而生,生生不息,乃是真正的五行金丹。 冯秋兰缓缓睁眼,丹田内充盈的灵气让她心头微震,一丝喜色刚漫上眉梢,便又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她只是静静坐着,再无半分波澜。 “秋兰,你成功了。” 坐在身后的于渊伸手环住她的腰,愉悦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冯秋兰不言不动,只是轻轻挣了一下,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于渊察觉到她的抗拒,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别推开我,就让我抱一会儿,我好累。” 冯秋兰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 偌大宫殿,月光石微光洒落,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明明暗暗。 结了金丹又如何。 她依旧逃不出这座地下深宫,逃不出他的掌心。 第59章 圣女到来 数日后, 地下宫殿暖池之中,氤氲水汽袅袅升腾,将整间石室晕染得朦胧暧昧。 暖池由整块暖玉凿刻而成, 汩汩温泉自池底泉眼涌出,漫过二人肩头, 携着一缕淡淡的凝神药香。 冯秋兰靠在于渊怀中,后背贴着他微凉的胸膛,乌黑长发被池水浸得半湿, 黏在莹白的肩颈之上。 于渊长臂环住她的腰腹, 另一只手握着浸了温水的锦帕, 正细细擦拭她手臂上的薄汗。 他腰腹之下的墨色蛇尾浸在水中,鳞片被温水润得发亮, 尾尖轻轻缠上她的脚踝,一圈圈慢悠悠地向上摩挲, 缱绻之意不言而喻。 “金丹刚成,经脉还得温养一阵子。”于渊声音低沉沙哑,混着水汽飘进她耳中,“正常修炼, 至少三年才能站稳金丹境界,想再往上走, 更是难如登天。” 冯秋兰微微垂眸。她自然清楚五灵根的短板,灵气积攒速度远比不上单灵根的天才。结丹已是侥幸, 再往上走,每一步都要耗去别人好几倍的时间与心血。 “我有个办法, 能让你修为再进一步,早点摸到元婴的门槛。”蛇尾顺着她的脚踝缓缓上滑,停在丹田之处, 他语气里染了几分情难自禁的沙哑。 冯秋兰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她这疏离的表现,却刺得于渊心口一紧。他伸手把人转过来,强迫她与自己面对面。 “我自创了一门功法,可以在双修之时,将我体内的魔气尽数转化为最精纯的灵气渡给你。你的五灵根最适配这功法,不仅能助你快速稳住金丹,更能让你修为一日千里,比独自苦修快上百倍。破丹成婴,用不了多久。” 冯秋兰的心猛地一跳。 破丹成婴。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在她沉寂已久的心底。 她太清楚了,在这修仙界,修为便是底气,是自由,是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唯一依仗。就算此刻被困在这地下囚笼,只要修为能一步步提升,她便总有逃出去的希望。 于渊观察她的神色,尾尖轻轻勾了勾她的脚心,语气带着几分蛊惑:“等你修为高到能与我并肩而立,到时候三界六道,任你我遨游,一同飞升,又有何难?” 冯秋兰并非不动心,可一触到他眼底翻涌的情.欲,又下意识想躲开。 自踏入修仙界,她所求本就是长生大道,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实力。 可她才刚结丹,在炼虚、大乘那般的大能面前,依旧渺小得如同蝼蚁。 她心中挣扎得厉害,一边是求之不得的自由,一边是本能的抗拒。 最终,对变强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冯秋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平静无波:“好,我答应你。” 从那天起,地下宫殿的日夜,便只剩下无休止的双修与修炼。 于渊果然没有骗她,那门双修秘术十分玄妙,每次亲近,他都会将自身磅礴的魔气炼化,化作最温和纯粹的灵气,顺着两人相连之处渡进她丹田,与她的五行金丹相融。 他修为深不可测,即便只是泄出一丝魔气,也抵得上她苦修好几年。 冯秋兰闭着眼,将所有心神都放在功法运转上,任由精纯灵气冲刷经脉、滋养金丹。 她把自己当成一具修炼的容器,不去看他眼底的深情,不去听他耳边的低语,只死死盯着丹田内越来越饱满的金丹,盯着那道触手可及的元婴门槛。 整整一个月,在于渊不知疲倦的引导下,冯秋兰丹田内的五行金丹,终于迎来了破丹成婴的契机。 这晚,双修秘术运转到最关键之时,于渊将一身精纯灵力尽数渡入她体内。 磅礴灵气如同奔涌的江海,冲开了她丹田最后一层阻碍。五行金丹碎裂,一枚寸许高的迷你元婴缓缓成型,眉眼与她一模一样,周身绕着五行相生的灵气,稳稳落在丹田紫府之中。 冯秋兰睁开眼,感受着体内翻涌不息、比金丹期强上数倍的灵气,指尖微动,一道五行术法便随手使出,周围的天地灵气尽数受她牵引,运转自如。 她终于,成了元婴修士。 即便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她也终于有了在这修仙界立足的底气。 “恭喜你。”于渊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冯秋兰偏头避开,却还是轻声道:“多谢。” 于渊低笑一声,刚要再说什么,眉头却骤然一皱,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宫殿入口,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感应到魔宫之上,他留下的分身,正传来急促强烈的召唤,显然是出大事了。 “我出去一趟。”于渊飞快地给她裹上柔软的绒毯,“我让影仆守在这里,没人会来打扰你。乖乖等我回来,知道吗?” 冯秋兰没有应声,仿若未闻。 于渊抬手布下一道玄色禁制落在殿门,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冲破地下宫殿的结界,朝着魔宫正殿疾驰而去。 宫殿里重归寂静,冯秋兰静默望着空荡荡的殿门。 他走了。 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离开她身边。 她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回浴池,将自己沉入温热的灵泉,一点点洗去身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与痕迹。 另一边,魔宫正殿。 于渊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宝座前,玄色衣袍带起破空的风声,周身魔气翻涌,眼底阴冷刺骨。 正要质问分身出了何事,目光扫到殿中之人时,却猛地一顿。 白玉地砖上,立着一道月白身影。 女子身着一身流云百褶仙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风一吹,便如月下流云般舒展。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肌肤胜雪,气质清绝得如同九天仙子。 正是修仙界人人称赞的第一美人,紫霄仙宫圣女,周玲漪。 她身边立着一只九彩鸾鸟,羽翼流光溢彩,正温顺地蹭着她的手心。这鸾鸟乃是上古仙禽,非有德之人不能驾驭,放眼整个修仙界,也唯有这位圣女,能将它收作坐骑。 听到动静,周玲漪猛地转过身,秋水般的眼眸里瞬间蓄满泪水,望着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声音哽咽:“小渊渊……” 她提着裙摆快步奔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寻到了依靠:“你终于肯见我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了。” 于渊侧身躲开她扑过来的动作,气息冷了下来,眉头紧锁,冷漠疏离:“你来魔界做什么?” 周玲漪的动作僵在半空,泪水滚落,哭得更凶:“我还能来做什么?我被谢明澈那个狗男人关在紫霄仙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日日盼着你来救我,可你呢?你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我等你等得好苦。” 第96章 于渊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你被谁困住,与我何干?紫霄仙宫的事,还轮不到我这个魔界魔尊来管。” 周玲漪被他刺得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那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对不对?那个叫冯秋兰的女人,真的住进了你的魔宫,成了你的人,是不是?” 说着,她就要绕过于渊往后殿去,嘴里还嚷嚷着:“我倒要问问她,凭什么抢我的人!” “站住。”于渊冷声开口,魔气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无形气墙挡在她面前,“周玲漪,这里是魔界,不是你的紫霄仙宫。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找的别找。” “你竟然为了她拦我?” 周玲漪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受伤,“于渊,我们相识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情分,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只与你相处两三年的女人吗?” “我和你,从来就没什么情分。”于渊语气淡漠。 周玲漪被伤得心口发闷,哭着道:“这二十年来,你受伤之时,我千辛万苦为你寻来救命的圣药。你被正道围剿腹背受敌之时,我拼了性命替你挡下伤害。你心魔发作失控之时,也是我守在你身边,帮你稳住心神。难道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细数过往的点点滴滴。 那些他被正道唾弃、被妖族追杀的日子,她一次次出手相助,一次次温柔陪伴,一字一句,都戳中了于渊心底最深处。 于渊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他见过太多虚伪算计、利用背叛,周玲漪曾在他狼狈不堪的时候,向他伸过援手。就算她心思不单纯,可那些过往,终究是真的。 周玲漪见他神色松动,连忙收住眼泪,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愧疚与自责,哽咽道:“小渊渊,当年的事,对不起。” “我当年与你赌气,说要与你一刀两断回紫霄仙宫。可谁料到,路上遭遇海乱,不慎闯入上古迷阵,我失了忆,一直流落在海外的金乌十三岛。我根本不知道,仙宫的人会借着我的名义,设圈套害你。” “若我早知道,我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会挡在你前面,绝不会让你受那样的苦。” 她抬眼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泪水再次滑落:“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于渊沉默了许久,周身的戾气渐渐散去,眼底的复杂更浓。 他想起十几年前,听到她死讯的那一刻,心底那股快要窒息的绝望。若不是当年那场算计,他也不会落得筋脉尽断、蛰伏十年的下场。 可说到底,她并非主谋,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我不怨你,你走吧,以后别再来魔界了。” 周玲漪见他松了口,眼底瞬间闪过喜色,连忙又道:“小渊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我恢复记忆之后,就一直被谢明澈关在仙宫,若不是族老们拼死替我求情,我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一从仙宫出来,我就立刻赶来了魔界,只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你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我不会打扰你们的。”她垂下眼,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只是语气带着一丝落寞,“我就是想跟你这个老朋友聊聊天叙叙旧,难道连这点机会,你都不肯给我吗?” 于渊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将她眼底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叙旧就不必了,以前我送你的那些好东西,足够报答你当年的恩情。你赶紧离开,再不走,朋友都没得做。” 说完,他便转身不再看她,径直向内殿走去,只留给她一个冷硬无情的背影。 周玲漪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脸上的委屈柔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怨毒与不甘。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对着脑海里的系统抱怨。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他受伤的时候,我给他送修真界最好的疗伤丹药。他需要帮忙的时候,我想尽办法替他摆平。他腹背受敌的时候,我替他挡刀,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甚至不惜花积分,用观心术进入他小时候的记忆,在他最痛苦绝望的时候一遍遍安慰他,给他种下救赎的念头。】 【我做了这么多,却始终走不进他的心!那个冯秋兰不过跟他相处三年,凭什么能让他死心塌地爱上?】 【宿主请冷静。】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攻略目标于渊对你的好感度只有30,对冯秋兰是98,已经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普通攻略方法已经没用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周玲漪咬着牙,眼底狠厉翻涌。 【既然他无情,就别怪我无义!】 【系统,给我换一颗失忆丹!我要让于渊彻底忘了冯秋兰那个女人!我就不信,没了这个女人,他还不回头看我一眼!】 【警告宿主,失忆丹只能清除短期记忆,删不掉深层的感情。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于渊和冯秋兰的关系,强行清除记忆,很容易让他引起神识暴动,反而伤到你,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周玲漪急道。 【建议宿主兑换溯忆丹。】 【这丹药可以回溯目标的记忆,对关键记忆进行修改,需要分两次服用,第一次改记忆,第二次巩固效果。】 【溯忆丹?能改成什么样?】周玲漪连忙问。 【可以把冯秋兰在于渊心里的位置,改成只是因为背影和你有七分像,才被他找来解闷的替身。】 【这样改符合逻辑,不会引起神识暴动,还能让他觉得对你有所愧疚,大大提高攻略成功率。】 【好,就换这个溯忆丹!要多少积分?】周玲漪的眼睛瞬间亮了。 【能修改魔尊于渊记忆的溯忆丹,需要积分10000点。】 【一万点?!】 周玲漪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不行。 【离开于渊这十几年,我辛辛苦苦才攒了一万积分,一颗丹药就要掏空我所有积蓄!】 【宿主,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只要成功攻略魔尊,这修真界的天材地宝、功法秘籍,你想要什么没有?】 系统不停劝说,周玲漪咬咬牙,终于狠下心。 【好!我换!】 【兑换成功,溯忆丹已放入宿主储物袋。】 【检测到宿主积分不足,可以预支 1000 积分,解锁丹雾化功能,能把丹药打散成无形药雾,不用目标主动吃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体内,完成记忆修改。】 【还要预支一千积分?】周玲漪皱紧眉头。【我得喂你多少天材地宝,才能补上这个窟窿?】 【宿主,成大事的人不要计较这些小事,只要攻略成功,这点付出根本不算什么。】 【行!预支!把丹药化成药雾!我今天就要让于渊看清楚,谁才是他该放在心上的人!】 【预支成功,丹雾化功能已开启。】 【溯忆丹药雾已生成,可以随时释放。】 周玲漪抬手,指尖凝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薄雾。 她悄悄绕到内殿门口,探头观察于渊的状态。 只见他坐在内殿宝座上,正握着一块莹润的玉佩反复摩挲,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那玉佩上,刻着的分明是冯秋兰的名字。 周玲漪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与狠戾,心里暗道:“只有让你忘了她,你才会回头看我。” 薄雾在空中轻轻一颤,便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大殿空气里,顺着于渊的呼吸,飞快钻了进去。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廊柱后,紧紧盯着内殿的动静,既盼着药雾起效,又怕于渊神识暴动伤到自己。 于渊正想着回去之后,要怎么哄冯秋兰开心,怎么让她放下防备,突然觉得识海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识海深处,疯狂撕扯着他的记忆。 他额角青筋暴起,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狂乱翻涌,拼尽全力运转功法,想要抵挡那股侵入识海的诡异力量。 可那力量太过阴邪,没有半分声响,没有丝毫预兆,像无形的毒雾,顺着他的神识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去,缠上他识海不肯松手。 眼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飞速闪过,全是与冯秋兰相处的一幕幕。 马车上她絮絮叨叨念着凡俗趣事、鬼啸岭里她背着他不离不弃、烟波渺湖底她为救他折返溺水、凡俗界她笑靥如花与他定下婚约…… 全都在识海里疯狂扭曲、撕扯、重塑,每一次搅动,都带着钻心刺骨的疼。 第97章 “不……不要碰她!”于渊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吼,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与哀求。 他双目赤红如血,血丝爬满眼白,像是要撑裂眼球,双手死死按在两侧太阳穴上,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他拼了命地抗拒,神识如同被烈火灼烧,又似被寒冰冻结,两种剧痛交织在一起,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剧烈颤抖,连站都站不稳,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双耳也渐渐渗出刺眼的鲜红,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玄色衣袍上,晕开点点暗沉的痕迹。 他的身体不住地痉挛,魔气乱冲乱撞,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识海之中,拼尽全力护住那些珍贵的记忆。 他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倔强,想起她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挡在他身前的模样…… 可那股诡异的力量太过强大,无论他怎么拼命,怎么挣扎,那些清晰的画面,还是一点点变得模糊,渐渐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虚影。 那些温暖的触感、清晰的话语,也在一点点消散,被陌生的,扭曲的片段所取代。 他不甘心,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狠狠拉扯,想要唤醒混沌的识海,想要留住那些即将消失的记忆。 可他越是抵抗,识海的疼痛就越是剧烈,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浑身的力气如同被抽干一般。 当最后一丝清晰的画面被虚影吞噬,于渊猛地睁开眼,赤红的双眼褪去血色,缓缓恢复清明。 地下宫殿暖池内,冯秋兰还泡在温泉里,一点点清洗身上残留的痕迹。 元婴刚成,体内灵气还在微微躁动,她运转《五行生生造化决》,慢慢压制着气息。 她正想着,于渊这一去要多久才回来,自己能不能趁这个机会,摸清宫殿的禁制,找到逃走的方法。 池边突然传来剧烈的魔气波动。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伸进水里,抓住她的手臂,粗暴地把她从温泉里拽了出来。 微凉的空气瞬间裹住她赤.裸的身体,冯秋兰浑身一颤,抬头便撞进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里。 于渊站在她面前,玄色衣袍被池水溅湿大半,贴在紧实的身上。 他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缱绻,只剩刺骨的阴鸷冷漠,还有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戾气。 那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冯秋兰心头,突然升起强烈的不安。她下意识凝起一丝五行灵气,指尖微微绷紧。 于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扫过她肌肤上那些属于他的痕迹,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恍惚。 他明明觉得,这具身体应该很熟悉,可脑海里的记忆却告诉他,这个女人,只是一个因背影像周玲漪,才被他留在身边舒缓解闷的替身。 这份矛盾让他心底莫名烦躁,抓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却又在即将捏碎她骨头的前一秒,下意识收了半分。 “我竟然会鬼迷心窍,看上你这么个平庸难看的女人。”他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冯秋兰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她见过他阴鸷、见过他疯狂、见过他温柔,却从没见过他用这样厌恶的眼神看她,用这样鄙夷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眼底的错愕渐渐被心寒取代,最后归于一片清醒,她早该知道,这一切本就不该当真。 “除了背影有几分像她,你哪一点比得上玲漪?”于渊抬手,魔气翻涌,杀意暴涨,恨不得当场一掌拍死眼前这个女人。 冯秋兰面露恐惧,身体下意识绷紧。 她现在已经是元婴初期,可在他面前,依旧像只蝼蚁,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就在魔气快要碰到她眉心的那一刻,于渊的动作突然顿住。 看着她脸上的恐惧,他心底竟然莫名闪过一阵尖锐的疼,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忽略了。 他眉头紧锁,那痛感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算了。”他飞快收回手,厌恶地甩开她的手腕,冷冷吐出三个字,“你滚吧。” 说完,他下意识拿出一块锦帕,擦了擦抓过她手腕的手。 可擦完之后,却又将锦帕紧紧攥在手里,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冯秋兰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暖玉池壁上,后背被硌得生疼。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你还没把我的储物戒指还给我,里面的东西是我辛辛苦苦攒的,别想扣下。” 于渊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随即冷笑一声,指尖一弹,一枚熟悉的储物戒从袖中飞出,啪一声落在她脚边的地砖上。 “拿着你的东西,滚出魔界。别再让我看见你,免得我动手。”他冷声道。 冯秋兰弯腰,默默捡起地上的储物戒,神识探入,确认里面的符箓、阵法材料、灵石都完好无损,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到屏风后,拿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好,束起长发,动作不紧不慢,无喜无悲,仿佛刚才那场险些丧命的对峙,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本就一心想走。现在他主动放她离开,反倒省了她很多麻烦。 于渊就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她把那枚戒指收好,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不知为何,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刺痛,又一次涌了上来,逼得他想要发怒。 穿戴整齐,冯秋兰刚转过身,手腕便再次被于渊抓住。 他周身魔气翻涌,带着她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冲破地下宫殿的结界,不过眨眼间,便落在了魔宫正殿的广场上。 刚一落地,于渊便立刻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后退半步,厌恶道:“晦气。” 说完,他便转身化作玄色流光,径直向内殿飞去,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冯秋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静静站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替身吗? 原来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活成了原著里那个无关紧要的替身配角。 也好。 她拍掉衣袖上的灰尘,眼底没有留恋,转了个方向朝着万兽殿走去。 马厩里,小黑正低头啃着灵草,看见她进来,立刻抬头兴奋地嘶鸣一声,随即凑到她身边,用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手臂。 冯秋兰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脖子,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暖意:“小黑,我们该走了。” 她牵着小黑走出马厩,正好碰到提着食桶过来的周婆婆,和刚换班的崔莹。 两人看见冯秋兰牵着灵马,一副要离开的样子,都愣住了。 “冯姑娘?你这是……”周婆婆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心。 崔莹也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急声问:“秋兰姐姐,你要走吗?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魔尊欺负你了?” 冯秋兰心里一暖,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现在也该回人界了。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可是秋兰姐姐,现在人魔两界的通道都被正道修士守着,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崔莹急得眼眶都红了,“要不你再等等,我去求外公,让他派人送你!” “不用了。”冯秋兰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我自有办法离开。你们照顾好自己,如果以后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周婆婆塞给她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灵糕,笑着说:“姑娘在外照顾好自己,这是我做的灵糕,你嘴馋的时候可以吃。” 冯秋兰接过灵糕,轻轻点了点头。 跟崔莹和周婆婆道别后,冯秋兰牵着小黑,朝魔宫大门走去。 刚走到白玉长阶下面,便迎面撞上一道月白身影。 鸾鸟站在廊前,周玲漪提着裙摆,慢悠悠地走过来,显然刚从魔宫深处出来。 两人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周玲漪上下打量着冯秋兰,从她素净的衣服,到她平静无波的脸,再到她身边那匹再普通不过的灵马,眼底的轻蔑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她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慢悠悠开口:“我还以为,能把我们家小渊渊迷得神魂颠倒的,是什么天仙下凡的绝色美人,原来就长这样?别说跟我比,就算是我们仙宫里打扫伺候的婢女,都比你长得周正。” 冯秋兰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暗地里掐了个防御诀。 第98章 周玲漪是化神期修为,比她高整整一个大境界,她不想在这里起任何冲突,只想尽快离开。 周玲漪见她这不咸不淡的样子,火气更盛,上前一步,抬着下巴:“你也不用装模作样。你该庆幸,要不是我早年一次次压住他体内的躁郁,你早就在送他去临仙城的路上,被他失控随手捏死了,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 “他本来就是个性子极端的人,占有欲强得可怕,我当初就是受不了他这脾气,才想离开他喘口气。也是受我的影响,他脾气才好了很多。换做以前,他早就因为你这点不听话大开杀戒了,哪还会让你安安稳稳走出魔宫?”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周玲漪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就是想让你明白,你不过是我失忆的时候趁虚而入,被他拿来解闷消遣的替身罢了。自古以来,替身就没什么好下场。你要是真的惜命,最好现在就离开魔宫,离这些是非远一点,别再痴心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冯秋兰静静听她说完,淡淡开口:“圣女既知我是替身,何必多费口舌,我自会走,不碍你们的眼。” 她很清楚,现在跟周玲漪争辩,毫无意义,只会耽误自己离开的时间。 周玲漪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她想过冯秋兰会歇斯底里、会嫉妒发疯、会哭着辩解,却唯独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认下来,甚至顺着她的话,承认自己是替身。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回过神,脸色瞬间变了,厉声呵斥:“你什么意思?你在这儿阴阳怪气谁呢?” 冯秋兰懒得跟她多废话,牵着小黑从她身边走过,朝魔宫城门的方向走去。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魔宫,离开魔界,根本不想在这里跟她起任何冲突。 周玲漪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指尖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宿主,住手。】 【谢明澈交代过,要让冯秋兰平安离开魔界,不能伤她性命。如果坏了他的事,我们后面的计划会很麻烦。】 周玲漪的动作顿住,咬牙切齿,终究还是放下了手。 【哼,迟早是案板上的鱼,再让她多活两天。】 【等她彻底攻略于渊,再回头收拾这个女人也不迟。】 临渊城的风迎面吹来,冯秋兰翻身上马,轻轻拍了拍小黑的脖子,声音坚定,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小黑,我们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魔宫的方向,面上浮现复杂之色。 “于渊,从此你我两清。” 小黑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把那座困住她大半年的魔宫,远远甩在了身后。 刚走出临渊城,冯秋兰突然感应到身后有熟悉的气息。 似乎是于渊,很微弱,像是在挣扎,待她回头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漫天尘土。 “他是不是……追来了?”这念头刚冒出,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魔宫内殿。 于渊坐在宝座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刻着冯秋兰名字的玉佩,突然喷出一口黑血。 识海的创伤爆发,那些被篡改的记忆,开始隐隐松动。 他捂着胸口,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痛苦与迷茫,喃喃道:“她走了……为什么……我心里这么疼?” 第60章 回到人界 远离临渊城的黑风谷, 罡风卷着碎石呼啸而过,刮得岩壁上的魔纹阵阵嗡鸣。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贴着岩壁疾行,身形佝偻, 面色蜡黄,瞧着不过是个最低阶的魔族杂役, 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唯有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亮得惊人,正是借着千面换形镜改头换面的冯秋兰。 一路奔走, 不眠不休, 直到双脚踏上黑风谷的土地, 闻着界域海方向飘来的咸腥水汽,冯秋兰悬了大半个月的心, 才稍稍落定。 她不敢耽搁,借着谷中乱石的掩护, 再次催动千面换形镜。 镜光流转间,她的身形微微拔高,眉眼添了几分魔族特有的凌厉,周身气息也化作了练气期的低阶散修, 混进了一支前往界域海做灵材生意的魔族商队。 界域海横亘在人魔两界之间,墨色的海水翻涌着空间乱流, 海面之上,人族与魔族的巡逻船隔海对峙, 罡风卷着浪头拍在船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冯秋兰缩在商队的货舱角落, 死死攥着崔莹给她的掩息玉佩,将自身气息压到了最低。 船行七日,她遇到三次魔族巡查, 两次人族修士的神识扫查,靠着对魔族习性的了解,有惊无险地混过了界域海的分界关卡。 当商船终于靠岸,双脚踏上人界土地的那一刻,冯秋兰只觉得胸腔里积攒了数月的郁气,尽数散开。 脚下是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润泥土,风里没有魔界挥之不去的阴冷魔气,只有清润的、带着山野灵气的风,拂过她的发梢。 不远处的界碑上,“人界大荒境” 五个古字被风雨磨得斑驳,却在她眼里,亮得晃眼。 她站在界碑前,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惶惑与压抑尽数褪去,只剩下重获新生的清亮。 镜光再次在袖中闪过,冯秋兰褪去了魔族的伪装,化作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女修,眉眼平淡,气质沉稳,一身素色布裙瞧着毫不起眼。 与此同时,她缓缓放开了对自身修为的压制,元婴期的灵力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清润而纯粹,在这大荒边境,已是足以让人敬畏的修为。 “止步!出示身份玉牌,接受盘查!” 边境驻守的修士见她灵力波动,立刻围了上来,可待看清她元婴期的修为,领头的修士脸色骤变,连忙收了法器,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了不少。 冯秋兰取出早已备好的伪造身份玉牌,上面刻着散修 “刘三娘” 的名号,驻守修士简单查验了一番,便不敢再多问,连忙侧身放行。 踏入人界腹地的第一步,总算是落稳了。 冯秋兰祭出灵犀剑,足尖轻点剑身,御剑术施展开来,化作一道青芒冲入云霄。 脚下是茫茫无际的大荒荒原,黄沙漫天,怪石嶙峋,偶有低阶妖兽在荒原上奔袭,却也不敢靠近她周身的灵力屏障。 她不眠不休,御剑飞行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天边的落日将连绵的山脉染成暖红色,一座矗立在山脚下的城池,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此城名唤落霞城,坐落在大荒边缘的落霞山脉脚下,城墙由赭红色的岩石砌成,高十数丈,城头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常年被落日霞光浸染,远远望去,整座城池都裹在一层暖红的光晕里。 城门口人来人往,行商的修士、历练归来的散修、挑着担子的凡人络绎不绝,吆喝声、车马声、法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与魔界临渊城那肃杀阴冷的氛围,判若两个世界。 冯秋兰收了剑,随着人流入城,先在坊市中采买了修炼所需的补给。 成捆的高阶空白符纸、特制的灵墨、炼制丹药的基础药材、各类丹药、还有能储存灵食的冰玉盒,零零散散装满了新买的储物袋。 待补给采买妥当,她抬眼望向坊市最深处那座气派的楼,黑木牌匾上刻着烫金的“通玄商行”四个大字,门口立着两名金丹期的护卫,门内往来的非富即贵,是这落霞城里最大的商行,既做灵材法宝的生意,也买卖各路消息。 伙计见她一身素衣,却气度沉稳,尤其是周身隐隐透出的元婴期威压,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将她请进了二楼雅间,奉上好茶,又亲自去请了掌柜过来。 掌柜是个面容富态的中年男修,修为在金丹后期,见了冯秋兰更是客气:“前辈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前辈是要采买宝物,还是有别的委托?” 冯秋兰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枚上品灵石稳稳落在桌上,作为定金:“我要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她将花四海的身份、特征,还有与栖霞城四海镖局相关的线索一一说明,又取出一枚传讯符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传讯符,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事成之后,再付九枚上品灵石的尾款。” 掌柜眼睛一亮,连忙将传讯符和定金收好,拍着胸脯保证:“前辈放心,我们通玄商行的消息网遍 布人界,就算是挖地三尺,也一定帮您找到这位花东家的下落!” 离开通玄商行时,日头已经偏西。冯秋兰捏了捏储物袋,忍不住叹了口气。 第99章 元婴期修炼所需的资源,远比筑基时昂贵百倍。 一枚能稳固修为的凝神丹,就要十枚中品灵石,更别说高阶符纸、炼丹药材,还有修炼功法所需的各类天材地宝。 水沧澜当初给的灵石,还有沿途积攒的那些,一路用下来,还剩下六万出头,对于筑基修士而言无意是笔巨款,但对元婴修士而言,明显不够看了。 更何况她还没有炼制本命法宝,更应该精打细算才是。 囊中羞涩,终究是修行路上最大的坎。 冯秋兰不再犹豫,御剑离开了落霞城,在城外百里外的青苍山脉中,寻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中有一条天然灵脉,灵气比周遭浓郁数倍,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谷口能入内,最是适合开辟临时洞府。 她以灵犀剑劈开岩壁,硬生生在山腹里凿出了三间石室,一间打坐修炼,一间画符炼丹,一间日常起居。 又在谷中布下了五道环环相扣的阵法,隐匿阵藏起灵气波动,防御阵挡住外界冲击,还有三道杀阵互为犄角,皆是她从魔宫藏书阁学来的高阶阵法,就算是元婴后期的修士闯进来,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自此,冯秋兰便在这青苍山脉中安顿下来,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从打坐中醒来,提着灵犀剑到谷中练剑。 两个时辰里,剑风凌厉,落叶不沾身,她将昔日的月华影流剑法,与魔宫中学到的高阶剑谱相融,一点点打磨出属于自己的剑路,每一招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花哨,招招直指要害,直到灵力微竭,手臂酸胀,才收剑回府。 午间,她会用采买来的灵蔬,配上储物袋里的灵兽肉,做上一顿热乎的吃食。纵使入了修仙道,她也改不了爱吃的性子,一口热食入腹,仿佛连修行的枯燥都淡了几分。 午后的时光,尽数留给了符篆。她坐在案前,凝神静气,指尖握着灵毫笔,引丹田灵气入笔尖,一笔一划落在高阶符纸上。 三阶金刚符、破甲符、御风符,甚至是四阶的天雷符,都是她在魔宫藏书阁里抄录下来的秘传符法。 起初十张符纸,能成两三张已是万幸,常常画到手腕酸痛,指尖发麻,案上堆满了作废的符纸。可她性子执拗,不肯放弃,日日练习,不过月余,画符的成功率便提了上来,笔下的符篆纹路清晰,灵气充盈,拿到坊市中,总能卖出个不错的价钱。 画符累了,她便会取出炼丹相关的古籍,一字一句地琢磨。 从前她只懂些医理皮毛,如今对着丹方,一点点分辨药材药性,推演丹火温度,为日后炼丹打基础。 到了晚间,她便盘膝坐在蒲团上,运转功法引动天地间的灵气入体,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一点点淬炼丹田,稳固元婴修为。 每隔十天半月,她便会背上剑,深入青苍山脉历练。 遇着合适的妖兽出手斩杀,一来磨练战技,将平日里练的剑法、符篆、阵法用在实战里,二来妖兽的内丹、皮毛、筋骨,都是能换灵石的好东西。 猎来的妖兽材料,加上画好的高阶符篆,她每月去一次落霞城,尽数卖掉,换来的灵石,除了采买修炼物资,余下的都小心翼翼存起来,为日后突破做准备。 魔宫里的压抑挣扎,还有那个偏执疯魔的银发身影,都被这日复一日的苦修,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长生大道,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修行,日子过得踏实又安稳。 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足足半年。 这日夜里,冯秋兰结束了一天的苦修,烧了一大桶温热的灵泉水,撒上安神的灵草,靠在浴桶里闭目养神。 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石室里,暖融融的水汽裹着草木清香,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就在她意识渐渐昏沉,快要睡着时,周遭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不是山腹里常年的阴凉,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淡淡腥气的阴冷,像蛇鳞擦过肌肤的寒意,丝丝缕缕缠上了她的脚踝。 冯秋兰瞬间睁开眼,浑身灵力骤然绷紧,握着藏在浴桶边的灵犀剑,抬眼朝着水汽弥漫的石室角落望去。 朦胧的水雾里,那处阴影中,赫然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银发如瀑垂落,身形挺拔,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 “谁?!” 冯秋兰厉声喝问,指尖凝出一道凌厉剑气,朝着那道身影狠狠劈去。 剑气穿过虚影,重重砸在石壁上,溅起漫天碎石,可再抬眼望去,那角落空空如也,只有石壁上的剑痕,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心脏狂跳,立刻跨出浴桶,匆忙套上里衣,握着灵犀剑,将洞府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阵法完好无损,阵眼没有半分被触动的痕迹,空气中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残留,干净得只有她自己的气息。 冯秋兰握着剑,站在空旷的石室中央,身体微微发颤,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低声喊了一句:“于渊,是你吗?” 只有石壁传来的微弱回音,在石室里轻轻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洞府,确认没有任何异常,这才缓缓放下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杯弓蛇影。 在魔宫里被他禁锢了数月,竟真的生出心魔来了,连幻觉都冒了出来。 可这一夜,冯秋兰终究是没敢再睡,盘膝坐在蒲团上,守着阵法,睁着眼到了天明。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所有行李,将洞府里自己留下的痕迹尽数抹去,又引动了早已布下的毁阵。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山腹塌陷,碎石将整个洞府彻底掩埋,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留下。 她站在谷口,看着彻底被毁的洞府,又清理了周遭自己留下的所有气息,这才转身御剑而起,朝着大荒深处的蛮荒古地飞去。 那里妖兽更多,地形更复杂,也更隐蔽,正好历练,也能彻底甩开可能存在的追踪。 蛮荒古地的外围,比青苍山脉凶险了数倍。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瘴气,高阶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冯秋兰收敛气息,专挑偏僻的路径走,只猎杀自己能应对的妖兽,日子依旧过得平稳。 这日,她盯上了一只疾风貂。这妖兽速度奇快,皮毛是炼制高阶符笔的绝佳材料,价值不菲。 她追着那疾风貂,一路疾行了数十里,从密林追到了一处山坳里。 疾风貂慌不择路,一头冲进了山坳里的凡人村镇,撞翻了村口正在玩耍的孩童,尖利的爪子闪着寒光,眼看就要抓在孩子稚嫩的脸上。 “小心!” 冯秋兰想也不想,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劈在了疾风貂的七寸上。妖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鲜血溅了一地,却没伤着那孩子分毫。 雷霆手段收了妖兽,冯秋兰收了剑,走上前捡起疾风貂的尸体,本想转身就走。 可镇子里的凡人却像是见了救星,呼啦啦地从土坯房里涌了出来,老老少少上百口人,齐刷刷地跪在了她面前,对着她连连磕头。 “仙长救命!求仙长救救我们安平镇吧!”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叟,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脸上沟壑纵横,满是风霜。 他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泥土里,老泪纵横:“仙长容禀,小老儿乃安平镇的镇长,这附近有一伙邪修作祟,专门劫掠我等凡人。如今方圆千里的凡人村镇,皆是十室九空,求您发发慈悲,替我们铲除了那伙邪修吧!” 冯秋兰眉头微蹙,下意识便想拒绝。 她惜命,更不想多管闲事。这蛮荒边缘,敢公然屠戮村镇、抓凡人的邪修,定然不是什么软柿子,说不定背后还有元婴期的修士坐镇。她孤身一人,犯不着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凡人,把自己置于险地。 “此事我管不了,你们另寻他人吧。” 冯秋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转身便要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了孩童压抑的哭声,还有妇人绝望的啜泣。 她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地上跪伏的老弱妇孺,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最后一丝濒死的哀求。 那个被她救下的孩子,才三四岁的模样,紧紧抱着母亲的脖子,小身子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了凡俗界的冯家村,想起了鬓角染霜的娘,想起了温柔的姐姐,还有那些围着她喊“三姨”的外甥们。 第100章 若是她们遇到这样的祸事,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该有多么的绝望。 也多么的希望能有个好心人,伸手帮她们一把。 离去的脚步踟蹰不定,冯秋兰握紧手中的剑,几经挣扎,终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收了剑,对着跪在地上的众人,轻轻叹了口气:“都起来吧。” 老镇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伙邪修,我帮你们除了。” 话音落下,满地的凡人发出喜极而泣的欢呼,对着她又是连连磕头,一声声“仙长慈悲”,在寂静的山坳里久久回荡。 第61章 祭坛,血战邪修 安平镇的晨雾还未散尽, 土坯房的柴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跳动着微光。 冯秋兰捻着老镇长递来的粗糙麻纸,纸上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黑袍人巢穴的大致方位。 镇外三十里的黑松岭, 那伙人每月逢五逢十,便会在岭下设卡, 劫掠往来的行商与附近村镇的凡人,掳走后便再无音讯。 “仙长,那伙人凶得很, 个个用黑袍遮了脸, 手里握着寒光凛冽的仙剑, 还有能凭空捆人的法宝,出手狠辣无情。前几日隔壁李家村, 全村百十口人,一夜之间就被掳光了, 只留下满村的血……” 老镇长说着,枯瘦的手止不住地抖,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恐惧。 “我们镇的壮丁也被掳走了大半,再这么下去, 安平镇就真的没了。” 冯秋兰将麻纸叠好收进储物袋,沉吟不语。 她太清楚孤身涉险的滋味, 当初她误入的那处地下祭坛,不过两个筑基期的执行使, 便让她险象环生,如今这伙黑袍人能在蛮荒边缘盘踞许久, 定然不是等闲之辈。 “老丈放心,此事我既应下,便不会让他们再害人性命。”冯秋兰声音平静, “只是这几日,还需你配合我演一场戏。” 送走老镇长,柴房的门被她反手布下隐匿禁制。 冯秋兰盘膝坐在干草堆上,指尖一翻,五块对应的五行宝物便悬浮在身前。 这五件主材,是她耗光了所有积蓄,才辗转从蛮荒坊市集齐的五行至宝,专为炼制本命法宝所备。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二阶符箓都要练上半个月的筑基小修,魔宫藏书阁里浩瀚的炼器典籍,她早已烂熟于心,再加上《五行生生造化诀》与自身五行元婴的完美契合,炼制这五行本名法宝,本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指尖掐动炼器诀,丹田内的五行元婴缓缓睁开眼,身下早已蕴养数月的五瓣莲台虚影缓缓浮起,与身前的五行至宝相融。 她将毕生修为尽数倾注,引动天地间的五行灵气汇入莲台,指尖灵火跳动,一遍遍淬炼着莲身的纹路。 三日三夜,柴房内的灵光时明时暗,五行灵气交织成细密的光网,将整间柴房笼罩。 当最后一道炼器诀打入莲心,五瓣莲台骤然收缩,化作一枚寸许长的莲形发簪,五色流光在簪身流转,最终敛去所有锋芒,只余下温润的玉色光泽。 冯秋兰抬手将发簪插入鬓间,心神一动,那发簪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丹田,稳稳落在元婴身下,莲心的混元珠缓缓转动,五行灵气生生不息,与她的元婴、金丹彻底融为一体,心意相通,再无半分隔阂。 五行混元剑莲,成了。 心神沉入丹田,这件与她血脉大道绑定的本命法宝,四项核心功用清晰明了。 其一,攻防一体,可分化五行剑器攻伐,亦可撑开五行莲界屏障,同阶修士极难破防。 其二,灵力循环,借五行相生之理生生不息,可大幅降低术法消耗,延长缠斗续航。 其三,造化自愈,莲心可催生造化莲气,快速修复肉身经脉损伤,应急疗伤效果远超寻常三阶丹药。 其四,随心化形,可敛作寻常饰物掩人耳目,神识难探其本源。 除了本命法宝,她更是将储物袋里剩余的空白符纸尽数耗空,画满了三阶、四阶的攻击与防御符箓,疗伤、补气的丹药塞满了三个瓷瓶,甚至连当初于渊教她的多重困杀阵,也提前在符纸上布好了阵纹,只待临阵激发。 万事俱备,只待入瓮。 五日期至,天刚蒙蒙亮,安平镇的镇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凡人推着两辆木板车,车上装着些粗粮、粗布与山货,要去隔壁城镇换些活命的东西。 冯秋兰换了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炭灰,头发乱糟糟地挽着,佝偻着身子混在队伍末尾,活脱脱一个吃不饱饭的乡下妇人,连周身的灵气都被掩息玉佩压得一丝不剩,与寻常凡人别无二致。 队伍行至黑松岭的密林入口,果然生了变故。 一阵白雾骤然从林间翻涌而出,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数道黑袍身影从雾中窜出,手中的百纳袋见风就长,化作丈许大小,袋口张开,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间席卷而来。 凡人的惊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木板车被掀翻,粮食布匹散落一地,冯秋兰混在人群里,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顺着那股吸力,顺势便被吸进了百纳袋中。 袋中一片漆黑,满是凡人的啜泣与颤抖,冯秋兰蜷缩在角落,没有半分挣扎。她清楚,唯有借着这百纳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黑袍人的老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知过了多久,袋口猛地张开,刺眼的红光扑面而来,伴随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众人像倒垃圾一般,被狠狠摔在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 冯秋兰借着摔倒的动作,顺势滚到阴影里,抬眼望去,心脏骤然一缩。 这里是一处人工开凿的地下深洞,洞顶镶嵌着密密麻麻的血色晶石,猩红的光线下,数十座玄铁牢笼沿着洞壁排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牢笼里挤满了凡人,男女老少挤在一起,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皮肤干瘪得贴在骨头上,身上满是鞭痕与血痂,有的伤口早已溃烂化脓,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角落里,一个老妇死死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襁褓婴儿,眼神空洞麻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几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童,缩在牢笼最深处,浑身瑟瑟发抖,眼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光亮。 更有甚者,牢笼的缝隙里,还卡着不少惨白的骸骨,有的还挂着破烂的衣衫,显然是被活活饿死、渴死在这里的。 这场景,与当初地下祭坛的惨状,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更为惨烈。 冯秋兰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当初她拼了性命才救下那些凡人,可如今,竟还有人在这蛮荒边缘,行这般阴邪歹毒的血祭之事,不知有多少无辜性命,葬送在了这里。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借着牢笼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施展出隐匿术,身形彻底融入黑暗之中。 洞中有不少黑袍修士巡逻,大多是炼气、筑基期的修为,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名金丹初期的修士驻守,腰间都挂着染血的法剑与玉符,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冯秋兰屏住呼吸,借着巡逻队换班的间隙,如鬼魅般在洞道中穿梭。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便将整个地下洞穴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除了关押凡人的牢笼,洞穴深处还有一处单独开辟的石室,石门上布着禁制,两名金丹后期的修士寸步不离地守着。 冯秋兰用神识悄然探入,便察觉到里面数十道微弱却精纯的修士气息,皆是筑基、金丹期的修为,与当初胡世杰叔侄的境遇如出一辙,显然是被当做了血祭的阵眼祭品。 她默默记下禁制的破解之法,又在脑海里规划好了救人的路线与撤退的路径,这才循着那股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朝着洞穴最深处而去。 转过一道弯,一座巨大的血色祭坛赫然出现在眼前。 祭坛通体由漆黑的玄石砌成,比当初那座大了足足三倍,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扭曲诡异的血纹,丝丝血气萦绕其间,正是与当初一模一样的血祭阵基。 祭坛中央,是一方数十丈宽的血池,池中的血水粘稠发黑,表面漂浮着无数碎骨与腐肉,腥气扑鼻,令人作呕。 血池正中央,一朵比脸盆还大的九幽莲静静悬浮,花瓣层层闭合,正疯狂吸收着池中的血气,莲身泛着妖异的红光,比当初那株品阶高了不止一筹。 祭坛的地面上,铺满了惨白的骸骨,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踩上去便发出咯吱的脆响,触目惊心。 冯秋兰藏在石柱后,看着眼前这一幕,恨得目眦欲裂,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燃烧。 第101章 原来当初毁坏的那座祭坛,不过是这伙人的一处分坛?他们竟在修仙界四处设下这般吃人的祭坛,用无辜凡人的血肉,滋养这阴邪的九幽莲,到底是何来历?又到底害了多少性命? 就在这时,洞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 “动作快点!把这些祭品都赶到阵法上去!耽误了血祭时辰,你们都得死!” 数十名黑袍修士挥舞着灵鞭,将刚掳来的凡人,还有牢笼里的数百名凡人,粗暴地朝着祭坛边缘的血纹阵法上驱赶。 哭喊声、哀求声、灵鞭抽在皮肉上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凡人被推搡着踏上阵法,脚下的血纹瞬间亮起红光,一股无形的吸力牢牢锁住了他们的身形,让他们动弹不得。 冯秋兰的呼吸绷紧,目光死死盯着祭坛高台。 只见两名身着华贵黑袍的中年男修,缓步走上高台,周身散发着元婴初期的威压,灵力精纯厚重,正是这处祭坛的主事者。 紧随其后,九名被捆仙索缚住的修士,被押上了祭坛的九个阵眼。他们个个气息萎靡,身上满是伤痕,灵气被彻底封住,正是石室里关押的那些修士,此刻面如死灰,眼中满是绝望。 “血祭大阵,启!” 两名元婴修士同时抬手,手中印诀掐动,祭坛上的血纹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那股吸力骤然暴涨,阵法上的凡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血肉化作血雾,源源不断地被吸入血池之中。 不过瞬息之间,便有数十名凡人化作了森森白骨,散落在阵法之上。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这数百名凡人,都会落得个血肉被吸干的下场! 冯秋兰眼中寒光爆闪,丹田内的混元剑莲心意而动,鬓间的莲簪化作一道五色流光,凌空而起。 “五行莲界,开!” 一声低喝,五色莲台骤然在祭坛上空绽放,五片花瓣飞速展开,一道巨大的五行屏障瞬间落下,将整个祭坛笼罩其中,硬生生打断了血祭大阵的运转,阵法上的红光骤然黯淡,那股吞噬血肉的吸力也随之停滞。 变故突生,祭坛上的黑袍人瞬间乱作一团。 高台上的两名元婴修士脸色骤变,厉声怒吼:“什么人?敢坏我宗门大事!” “取你们狗命的人!” 冯秋兰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指尖一点,凌空绽放的剑莲瞬间动了。 五片花瓣化作五柄对应五行的长剑,一出手便是杀招,金锐、木缠、水寒、火烈、土厚,五道剑光交织,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高台上的两名元婴修士直刺而去。 两名元婴修士又惊又怒,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固若金汤的地下巢穴,竟会闯进来一个元婴期的女修。 二人不敢大意,同时祭出本命法宝,一柄莹白流云仙剑与一方玄铁镇岳法印,灵力暴涨,仙剑挽出凌厉剑花,法印迎风涨大,带着厚重的镇压之力,迎上了五道剑光。 可他们哪里知道,冯秋兰的五行元婴,本就比同阶修士的元婴强悍数倍,再加上这本命剑莲与她大道同源,心意相通,威力更是远超同阶法宝。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流云仙剑与镇岳法印瞬间被剑光震得灵光黯淡,两名元婴修士只觉得一股磅礴的五行灵气顺着法宝反噬而来,浑身气血翻涌,踉跄着后退数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等他们稳住身形,冯秋兰已然欺至近前。 她日夜打磨的剑术此刻尽数施展,五行剑莲的剑光相辅相成,招招直指要害,丝毫不给二人喘息的机会。 左边的修士刚要催动剑诀,便被一道木系剑光缠住身形,青藤瞬间疯长,死死锁住了他的经脉,紧接着,一道裹挟着烈焰的金锐剑光,瞬间刺穿了他的丹田。 “噗嗤!” 剑光搅碎了他的元婴,那修士瞪大了双眼,口中涌出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另一名修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可冯秋兰哪里会给他机会。 指尖印诀掐动,剑莲的莲心骤然亮起,一道五色混元神光射出,专破修士护体灵力,瞬间穿透了他的后心。 那修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神光中灵力溃散,不过眨眼间,便直挺挺倒在地上,连神魂都被神光震碎。 数息功夫,两名元婴初期的修士,便被她尽数斩杀。 祭坛上的低阶黑袍人彻底慌了,四散奔逃,可冯秋兰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五行生灭剑雨!” 她凌空而立,剑莲在她头顶飞速旋转,五片花瓣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瞬间化作漫天五行剑雨,朝着下方的黑袍人倾泻而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剑雨所过之处,黑袍人纷纷倒地,无一人能挡下哪怕一剑。 冯秋兰的神识化作上百只无形的灵手,地上黑袍人掉落的储物袋,便被她尽数收拢过来。 她指尖灵力一扫,抹除了所有储物袋上的神识印记,从中翻出三个能装活物的百纳袋,其余的则尽数收入储物戒的最深处,又在外面布下三层禁制,防止里面的法器出什么意外。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有半分耽搁,剑莲化作一道流光托着她的身形,在地下洞穴里飞速穿梭。 先是破开了关押修士的石室禁制,将里面奄奄一息的修士收入百纳袋中,又一间间破开牢笼,将所有还活着的凡人,尽数收进了另外两个百纳袋里。 上千条性命,被她小心翼翼地护在袋中,缩小后牢牢绑在腰间。 待所有被困之人都被救出,冯秋兰转身朝着洞穴出口飞去,剑莲剑光横扫,劈开了洞口的困杀大阵,石门轰然碎裂,她化作一道五色流光,冲出了这吃人的地下魔窟。 可刚冲出地面,黑松岭的林间便骤然卷起凛冽罡风,六道强横无匹的元婴威压,如六座沉山,从四面八方轰然落下,死死锁死了她所有退路。 为首一人缓步走出,黑袍领缘绣着极淡的暗银云纹,兜帽下的下颌线条冷硬,手中握着一柄泛着紫电雷光的长剑,剑穗上的玉珠随着脚步轻撞,发出清越却刺骨的声响。 他是元婴中期的修为,气息比冯秋兰此前斩杀的两名主事者,强横了不止一倍。 “擅闯我宗门秘地,毁我祭典,杀我同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淬了冰的冷意,字字砸在人心上,“阁下的胆子,倒是比天还大。” 其余五人呈五角之势散开,刚好封死了冯秋兰所有突围的方向,五人气息沉凝,手中法宝灵光隐现,显然是常年配合,默契十足,绝非散修可比。 冯秋兰心头一沉,握着剑莲的手微微收紧。 以一敌六,全是元婴修士,更有一名元婴中期坐镇,六人配合严密,进退有据,比她此前在祭坛应对的局面,凶险了何止十倍。 可她退无可退。 腰间的百纳袋里,是上千条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性命,她身后是空无一人的荒野,身前是虎视眈眈的强敌,半步都不能让。 她抬眼,眼底的疲惫被凛冽的战意覆盖,声音清寒,字字铿锵:“秘地?以凡人性命为祭品,行阴邪血祭之事,也配称宗门?今日我既撞破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歪理邪说。”为首修士眸色一寒,长剑斜指,只吐出两个字,“拿下。” 话音落的瞬间,六人同时行动。 最先发难的是持流云分光镜的修士,镜面骤然亮起莹白灵光,瞬间分化出数十道一模一样的黑袍身影,漫天都是凌厉的剑气虚影,真假难辨,朝着冯秋兰铺天盖地袭来。 与此同时,持寒水玄冰尺的修士同时出手,尺身横扫,刺骨的寒气瞬间席卷全场,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厚厚的玄冰,连周遭的灵气都被冻得凝滞,专破修士的轻身步法。 冯秋兰心念一动,剑莲在身前骤然绽放,五行莲界瞬间撑开。 厚重的土系屏障先挡下漫天剑气虚影,同时炽烈的火系灵光席卷而出,瞬间融化了脚下的玄冰,可不等她稳住身形,两道攻击已然接踵而至。 持镇岳玄玉印的修士怒喝一声,方印迎风涨大,化作小山大小,带着崩山裂石的厚重威压,从头顶轰然砸落,专破护身屏障。 另一侧,缠星金丝索如活过来的灵蛇,悄无声息地穿透屏障缝隙,带着锁灵禁咒,直缠她的手腕丹田,要封死她的灵力运转。 更有那持破法鎏金戈的修士,身形如鬼魅般绕至她身后,戈尖凝聚了破法灵光,专破五行术法,朝着她后心要害直刺而来。 第102章 六人的攻击环环相扣,前招刚落,后招已至,没有半分空隙,完全是大宗门修士围剿强敌的路数,攻防一体,滴水不漏。 冯秋兰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五行元婴全力催动灵力,剑莲五瓣同时震颤。 木系青藤瞬间从地面疯长,死死缠住了砸落的玄玉印,卸去大半镇压之力。 水系寒芒暴涨,凝成水幕,缠住了飞来的金丝索。 金系剑光与身后刺来的鎏金戈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山林轰鸣。 火系烈焰席卷,烧尽了分光镜幻化出的虚影。 土系屏障层层叠加,死死守住周身要害。 可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岂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她刚挡下这一轮围攻,胸口便一阵气血翻涌,为首那名持紫电长剑的修士,已然欺至近前! 他的剑太快了,裹挟着九天紫雷,剑招凌厉狠绝,每一剑都直指她功法的破绽,显然是顶尖的宗门剑诀,绝非野路子可比。 “铛!铛!铛!” 冯秋兰以灵犀剑硬接三招,手臂震得发麻,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她的剑莲攻防一体,五行灵气生生不息,可六人的轮番围攻,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 她身上很快添了数道伤口,被紫电剑气擦过的肩臂,皮肉焦黑,经脉阵阵麻痹,被玄冰尺寒气扫过的脚踝,僵硬得几乎抬不起来,更有鎏金戈的破法灵光,在她腰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 若不是剑莲不断散出温润的造化莲气,再加上她自身强悍的自愈能力,飞速修复着自身的肉身与经脉,一次次将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她早已在六人的合围之下,身陨道消。 激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黑松岭的山林被剑气与术法轰得满目疮痍,合抱粗的古木断折满地,山石崩裂,地面沟壑纵横,全是术法对撞留下的痕迹。 冯秋兰的眼底早已布满血丝,她靠着对五行术法的精妙掌控,靠着日夜淬炼的搏杀秘术与阵法根基,硬生生以伤换命,抓住了六人配合的破 绽。 先是借着分光镜幻术的掩护,以火系剑莲引爆了漫天灵力,反将那持镜修士的神魂灼伤,一剑斩碎了他的心脉元婴。 再是诱使那持金丝索的修士近身,以木系禁术缠住他的身形,金锐剑光直穿丹田。 随后硬接了玄玉印一记镇压,借着反震之力,一剑刺穿了持印修士的咽喉。 最后拼着被鎏金戈洞穿肩胛,反手将五莲剑的全力一击,送入了那持戈修士的元婴之中。 四名元婴初期修士,尽数伏诛。 可冯秋兰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极限。 体内的灵力彻底耗尽,瓷瓶里的丹药早已吃空,浑身是血,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 然而最凶险的是胸口那道拳头大小的贯穿伤,是为首那名修士的紫电仙剑所伤,雷光还在伤口处肆虐,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震碎。 她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跪倒在尘土中,灵犀剑拄在地上,剑身被鲜血浸透,才勉强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场中仅剩的两人,为首的元婴中期修士,还有那名一直未尽全力、持寒水玄冰尺的元婴初期修士。 为首修士垂眸看着她,兜帽下的眼神冷冽,却又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冯秋兰这件本命法宝,是能生生不息循环灵力、还能造化自愈的至宝,若是能夺过来,对他的大道裨益无穷。 “能以元婴初期修为,硬抗我六人合围,还能反杀四人,你这份天资与韧性,放眼整个修仙界,都算得上顶尖。” 他缓缓抬剑,紫电在剑身上滋滋作响,声音里带着几分可惜,却更多的是狠戾:“只可惜,你错就错在,不该多管闲事,更不该拿着这么好的宝贝,来撞我的刀口。” 旁边那持尺的修士也冷笑一声,尺身灵光暴涨:“毁了宗门的祭典,还想活着走出去?今日便将你炼入冰尺之中,让你永世受冰封之苦,也算给死去的同门一个交代!” 话音落,两道攻击同时袭来! 寒水玄冰尺先至,漫天寒气瞬间凝成冰牢,将冯秋兰死死困在其中,冰壁上布满了锁灵禁纹,要彻底封死她最后一丝灵力。 为首修士的紫电仙剑,凝聚了他毕生修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紫雷,朝着冰牢中的冯秋兰,当头劈下。 这一击若是落下,别说她早已油尽灯枯,就算是全盛时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冯秋兰脸色惨白,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拼尽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先解下腰间的三个百纳袋,想要将它们推到冰牢之外。 就算她今日死在这里,也绝不能让这些好不容易救出来的人,再落入这伙人手中。 可就在她的指尖刚触到百纳袋的瞬间,一道清越如鹤唳的白色剑光,骤然从天际划破长空而来! 那剑光太快了,快得超越了时间与空间,带着无匹的凌厉剑意,不过眨眼之间,便已至眼前。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不可摧的冰牢瞬间碎裂,紧接着,是两道几乎重叠的噗嗤轻响。 那两名修士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剑光的来路,没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头颅便齐齐飞了出去,鲜血喷涌而出,身体重重砸在满地狼藉的尘土中,元婴刚要离体,便被那道剑光余波扫过,瞬间灰飞烟灭,死得不能再死。 漫天血雨之中,一道如玉般的白衣身影,从半空中飘然落下。 他衣袂胜雪,不染半分尘埃,踏在满地血污与断木碎石之间,却依旧如九天谪仙降世,清绝出尘。 冯秋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视线早已模糊,她逆着光,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觉得那道身影,好似在哪里见过。 那人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目光落在她胸口那道正在迅速蠕动修复的致命贯穿伤上,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暗光。 “冯秋兰,好久不见。” 清越又冷淡的声音,轻轻落在她的耳边。 她攒起仅剩的力气,想要看清来人的模样,眼前却骤然一黑,彻底陷入了昏迷。 第62章 紫霄仙宫 晨光穿透云层, 洒在紫霄仙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万道霞光。 冯秋兰在一阵清润的灵气包裹中悠悠转醒,入目是雕花描金的床梁,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凝神香,与魔宫的阴冷气息截然不同。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 胸口的贯穿伤却传来一阵钝痛,抬手一摸,伤口已被细密的灵力绷带缠裹, 内里还浸着高阶丹药的清凉药性, 正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你醒了。”清越如冰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谢明澈身着月白道袍,立于床前, 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灵气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冯秋兰撑起身子道谢:“多谢剑尊出手相救。” 她记得昏迷前那道破空而来的白色剑光, 那般凌厉无匹,随意一击便斩杀两名元婴修士,不愧是修仙界第一高手。 谢明澈递来一个玉瓶,瓶身刻着繁复的灵纹:“这里面是固元丹, 每日一粒,三日后伤口可愈。此地是清露殿, 专供外客静养,仙宫之内, 无人敢扰你。” 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寒暄, 说完便转身欲走。 “剑尊留步。”冯秋兰连忙叫住他,“敢问剑尊,为何要救我?我与魔尊纠葛甚深, 于仙宫而言,当属异类。” 谢明澈脚步一顿,回眸时眼底无波无澜:“修仙界行事,当辨是非,而非论亲疏。你救无辜凡人,斩邪修血祭,此乃大义之举,仙宫自当护你。安心养伤便是。” 随后,他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殿门外。 冯秋兰握着玉瓶,心中满是疑惑。 谢明澈的态度太过冷淡,却又透着莫名的笃定,仿佛早已看穿她的所有过往。 她倒出一粒固元丹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醇厚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胸口的疼痛感竟消散了大半。 清露殿布置雅致,窗外是成片的灵竹,风过竹梢沙沙作响,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水滴,比青苍山脉的灵脉精纯数倍。 冯秋兰调息半日后,自觉体力恢复了七八成,便起身推门走出殿外。 这里依山而建,琼楼玉宇错落有致,飞檐翘角悬着风铃,随风轻响。 往来弟子皆身着青白道袍,腰佩制式长剑,神色肃穆,步履沉稳,只是路过冯秋兰身边时,目光总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排斥与审视,有的甚至刻意绕开,仿佛她身上沾染着不祥的魔气。 第103章 冯秋兰早已习惯这般目光,自顾自沿着玉石铺就的小径前行。 仙宫极大,亭台楼阁、灵池花圃应有尽有,行至西麓时,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前方开阔处矗立着数十座炼器炉,炉火熊熊燃烧,映得半边天通红。 这是仙宫的炼器台,不少弟子正围着炉鼎忙碌,或捶打灵矿,或绘制器纹,空气中弥漫着矿石灼烧后的焦香与灵力波动。 冯秋兰正看得入神,目光忽然被角落里的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一名身着浅蓝道袍的少女,端坐于一座青铜炉前,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清丽,气质清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她并未动手操控炉火,只是手指轻轻抚过炉身,原本躁动的火焰便瞬间变得温顺,呈青白色的炉火纯青之态。 少女手中握着一支灵毫笔,蘸取特制的灵墨,在一块刚出炉的玄铁上绘制器纹。 她的动作不快,却精准无比,每一笔都透着浑然天成的韵律,规整中带着灵动,正是冯秋兰在稻香城遇见过的灵器店老板,谢攸宁。 更让她震惊的是,周围路过的弟子见了少女,都恭敬地躬身行礼,口中唤着“谢长老”。 冯秋兰心头一震,当初谢攸宁救她时,她只觉对方实力深不可测,却没想到竟是紫霄仙宫的长老,看这阵仗,修为至少是大乘期。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攸宁抬眸看来,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诧异,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冯秋兰微感诧异,觉得对方跟在仙宫外的模样比起来,倒是少了点活泼,多了些持重。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躬身行礼:“晚辈冯秋兰,见过谢长老,多谢前辈上次出手相救。” “不必多礼。”谢攸宁收回目光,继续绘制器纹,语气平淡无波,“你伤势未愈,不在殿中静养,来此处做什么?” “晚辈只是好奇仙宫景致,随意逛逛,没想到竟能偶遇前辈。冯秋兰如实答道,目光落在那块玄铁上,器纹繁复精妙,正是她在魔宫藏书阁见过的高阶防御纹,“前辈的器纹造诣,晚辈深感敬佩。” 谢攸宁绘制完最后一笔,玄铁上的器纹骤然亮起灵光,她抬手将玄铁收入储物袋:“既然是外客,我便带你四处看看,免得你在仙宫迷路。” 两人并肩前行,谢攸宁话不多,却会在路过关键建筑时简要介绍。 行至中央区域,一座巨大的青铜神钟映入眼帘,钟身高达数丈,通体刻满上古符文,隐隐散发着镇压邪祟的磅礴威压,哪怕隔着数十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是紫霄神钟,乃仙宫镇宫之宝。”谢攸宁淡淡开口,“相传由上古上仙铸造,需心有仁义、品行无瑕者方能催动,钟声可驱散邪魅,净化魔气。” 冯秋兰望着神钟上流转的符文,只觉心神都被牵引,下意识运转灵力想要靠近,却被一股无形的威压挡了回来。 谢攸宁道:“你身上残留着魔气,暂不可靠近,以免被神钟反噬。” 冯秋兰点头应下,心中对这神钟更添了几分敬畏。 继续往前走,外宫正门大殿前的平台上,矗立着一座顶天立地的白玉神像。 神像雕琢得栩栩如生,眉眼间带着俯瞰众生的悲悯与威严,竟与谢明澈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那份清冷疏离,几乎如出一辙。 冯秋兰心中诧异,忍不住问道:“谢长老,这神像所塑,可是紫霄上仙?” “正是。”谢攸宁瞥了神像一眼,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上仙乃仙宫创始人,万年前渡劫羽化飞升,留下诸多传承与法宝,仙宫能有今日的地位,皆得益于上仙当年的积淀。”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另一条小径走去,似是不愿多谈。 冯秋兰心中的疑惑更甚,谢明澈与上仙长得相似,是巧合还是另有渊源? 她压下思绪,跟着谢攸宁前行,途中留意到一个细节,便是谢攸宁周身没有寻常修士那般明显的灵力潮汐,反而带着一股器物特有的凛冽之气,就像一柄封存多年的绝世神兵,内敛而锋芒暗藏。 路过一处炼器材料库时,只见几名外门弟子正随意丢弃炼废的灵矿,那些灵矿虽有瑕疵,却仍有利用价值,被他们扔得满地都是。 谢攸宁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修器先惜材,修心先修德,灵矿历经千年方成,尔等这般浪费,何谈炼器,何谈修行?” 几名弟子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认错,捡起地上的灵矿退到一旁。 谢攸宁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了几分:“炼器之道,在于精益求精,更在于心存敬畏。每一块灵矿都有其价值,每一道器纹都藏着大道,不可轻慢。” 冯秋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在魔宫藏书阁看过的炼器典籍,再结合谢攸宁的言行,心中对炼器术的兴趣愈发浓厚。 如今她虽已是元婴修士,却缺乏趁手的高阶法器,若能习得正统炼器之术,对自身实力的提升大有裨益。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谢攸宁转头看向她:“你在魔宫时,想必也接触过炼器相关的典籍?” 冯秋兰如实点头:“晚辈曾在魔宫藏书阁看过一些基础理论,也临摹过不少器纹,只是无人指点,对灵矿提纯、火候掌控等实操环节多有不解,炼制出的器物也多有瑕疵。” “你的五行元婴与炼器之道颇为契合。”谢攸宁缓缓开口,“若你有兴趣,我可指点你炼器之术,仙宫的正统炼器法门,比魔宫的旁门左道,多了几分大道传承。” 冯秋兰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前辈肯赐教,晚辈定当虚心学习,不负前辈期望。” 谢攸宁微微颔首:“三日后你伤势痊愈,便来西麓炼器台找我。在此之前,可先去藏书阁翻阅《器典初论》,熟悉灵矿属性与器纹基础。” 她说完,又解下腰间玉牌递来:“我的身份牌,里面的贡献点随便用。” 冯秋兰正欲道谢,便见对方早已转身离去,浅蓝的道袍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 冯秋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满是感激,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玉石小径泛着温润的光泽,身旁灵竹青翠,风铃轻响,紫霄仙宫的一切都透着宁静与庄严,可她总觉得,这平静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路过一处回廊时,她又听到几名弟子在低声议论: “那冯秋兰可是魔尊身边的人,听说还跟魔尊同吃同住,关系不清不楚,剑尊为何要将她留在仙宫?”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了剑尊,这种邪佞之人,留在仙宫迟早是祸患,玷污了仙宫的清净。” “嘘,小声点,剑尊自有安排,轮不到我们这些弟子置喙,小心祸从口出。” 冯秋兰脚步未停,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玉牌,没有理会那些流言蜚语。 三日后的炼器学习,才是她最该关注的事情。 第63章 明心剑尊 三日时光, 转瞬即逝。 冯秋兰的伤势,在固元丹与仙宫浓郁灵气的滋养下,已彻底痊愈, 胸口的贯穿伤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 丹田内的五行元婴运转愈发顺畅, 灵力也变得浑厚凝实,距离元婴中期,只有一步之遥。 这三日里, 她除了每日调息养伤, 其余的时间几乎都泡在藏书阁与清露殿中, 将谢攸宁提到的典籍翻来覆去地看了数十遍。 《器典初论》与《灵矿图谱》更是背得滚瓜烂熟,连各类灵矿的熔点、提纯火候、适配属性, 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还在清露殿的小炼器炉中,反复练习基础器纹的绘制, 哪怕是最简单的聚灵纹,也画了不下千遍,直到能闭着眼,一笔画出完整流畅、毫无滞涩的聚灵纹, 才肯停下。 她知道,谢攸宁愿意指点她, 是给了她一个难得的机会,她绝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更不能让谢攸宁失望。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第一缕晨光刚越过紫霄山的山巅,洒向西麓的炼器台,冯秋兰便准时抵达了。 谢攸宁早已在那座古朴的青铜炉前等候, 身前的石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种不同的灵矿、大小不一的铁锤、不同型号的灵毫笔、特制的朱砂灵墨,还有各类炼器所需的基础工具。 “来了。”谢攸宁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看来这三日,你没有偷懒。” 冯秋兰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不敢辜负前辈的指点,晚辈已将前辈交代的典籍都熟记于心,随时可以开始学习。” 谢攸宁拿起一块通体黝黑、泛着淡淡金属光泽的矿石,递到冯秋兰手中:“很好。今日第一课,依旧是辨矿。我给你准备了三十六种常见的炼器灵矿,你逐一辨识,说出它们的名称、属性、熔点、提纯火候、适配用途,错一个,今日的课程,便从头开始。” 第104章 她说着,抬手一挥,石桌上便整整齐齐地摆开了三十六块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灵矿,每一块都用禁制封住了灵气,无法通过灵力波动来辨识,只能靠触感、目视与基础的气感法来判断,难度极大。 冯秋兰没有丝毫怯意,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块矿石,抚过矿石的表面,闭眼感受着矿石内部的灵气流动,不过三息便睁开眼,清晰地报出:“玄铁石,土金属性,熔点一千二百摄氏度,提纯需用中火持续两个时辰,质地厚重沉稳,适配法器底座、剑身主体、防御法器坯料。” 谢攸宁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冯秋兰拿起第二块矿石,依旧是三息之内,便准确地报出了名称、属性与用途,分毫不差。 一块接一块,三十六种灵矿,她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便全部辨识完毕,没有一个错误,甚至连几种极为相似、极易混淆的灵矿,比如寒铁与玄铁、星纹石与银纹矿,都分得清清楚楚。 “不错。” 谢攸宁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看来这三日,你确实下了苦功。炼器之道,首重识材,这一关你过了,接下来,便是提纯。” 她拿起一块玄铁石,扔进身前的青铜炉中,手指轻轻抚过炉身,青白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将玄铁石包裹其中。 “提纯,是炼器的根基,灵矿提纯得越干净,杂质越少,炼制出的法器灵气传导越顺畅,威力也越强。提纯的关键,在于火候的掌控,不同的灵矿,需要的火候不同,哪怕是同一种灵矿,不同的提纯阶段,火候也要随之调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谢攸宁的动作从容不迫,火焰随着她的指尖动作,时而温和,时而炽烈,精准地把控着每一个阶段的温度。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一块拳头大的玄铁石,便被提纯成了一块拇指大小,通体乌黑发亮,没有半分杂质的玄铁精。 “看清楚了吗?”谢攸宁将玄铁精递给冯秋兰,“你来试试,就用这块玄铁石,提纯出九成以上纯度的玄铁精,什么时候提纯成功了,我们再往下学。” 冯秋兰接过玄铁精,仔细感受着其中的精纯灵气,走到旁边一座空置的炼器炉前,将一块玄铁石扔进了炉中,学着谢攸宁的样子,运转灵力,操控着炉中的火焰。 可理论熟记于心,实操起来却完全是两回事。 她对火候的掌控,远不如谢攸宁那般精准,要么是火太大,直接将玄铁石烧得焦化。要么是火太小,杂质无法彻底剔除,提纯出来的玄铁精,纯度连七成都达不到。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块又一块的灵矿被炼废,冯秋兰的额角渗出了汗水,手臂也因为长时间操控灵力而变得酸痛,可她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失败了,便停下来总结错处,调整火候,然后再次尝试。 日头渐渐升到了正中,又渐渐西斜,从清晨到午后,她整整练了六个时辰,炼废了整整二十块玄铁石,终于在夕阳落下之前,提纯出了一块纯度九成以上的玄铁精,乌黑发亮,灵气精纯,与谢攸宁炼制的那块,相差无几。 冯秋兰握着那块玄铁精,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拿着玄铁精,走到谢攸宁面前,躬身道:“前辈,晚辈提纯成功了。” 谢攸宁拿起玄铁精,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韧性够足,纯度也达标了。只是火候掌控还是太过生涩,还需要勤加练习,炼器之道,没有捷径,唯有千锤百炼,熟能生巧。” 接下来的日子,冯秋兰便每日辰时准时到炼器台报道,跟着谢攸宁学习炼器。从灵矿提纯,到熔铸塑形,再到器纹绘制,最后到法器开光大成,谢攸宁一步步倾囊相授,没有半分藏私。 她的教学极为严苛,冯秋兰稍有失误,便会被当场指出,甚至要求推倒重来。 熔铸的剑坯稍有不平整便要重新熔铸,绘制的器纹有一笔线条稍有滞涩便要全部擦掉重画,哪怕是成品法器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瑕疵,也要直接回炉重炼,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可严苛之外,她又有着十足的耐心。 冯秋兰遇到不懂的问题,哪怕是再基础的问题,她都会不厌其烦地讲解,拆解其中的原理,演示正确的做法,直到冯秋兰彻底弄懂为止。 学习炼器的第七日午后,冯秋兰终于独立炼制出了自己的第一柄一阶灵剑。 当灵剑从炼器炉中取出的那一刻,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器纹规整流畅,灵气充盈而稳定,轻轻一挥,便带出一道凌厉的剑光,哪怕只是一阶法器,威力也远超同阶的制式灵剑。 谢攸宁拿起灵剑,拂过剑身的器纹,仔细检查了片刻,眼中露出赞许:“不错,七日便能独立炼制出品相完好的一阶灵剑,你的悟性与韧性都属上佳。这柄剑的器纹,虽在细节处还有瑕疵,灵力传导稍显滞涩,但胜在根基稳固,没有明显缺陷,可日常使用,也能用于实战。” 冯秋兰心中满是成就感,这些日子,她每日天不亮便到炼器台,直到深夜才回清露殿,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炼器上,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暂时忘却了魔宫的纠葛,忘却了仙宫的流言蜚语,只觉得充实而满足。 “对了。”谢攸宁放下灵剑,缓步走了过来,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你刚入仙宫带来的那些凡人,如今都安顿在紫霄城外的青禾镇。那是仙宫辖下的凡人村镇,民风安稳,我已让镇里的里正给他们分了田地屋舍,老弱妇孺都得了妥当的照拂,适龄的孩童也进了镇上的私塾读书。” 冯秋兰听到这话,眼眶都热了,对着谢攸宁躬身行礼:“多谢前辈费心安排,晚辈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举手之劳罢了。”谢攸宁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你心怀仁义,救他们于水火,我不过是替你扫了些尾。只是,你也该清楚,黑松岭的惨案,不过是冰山一角。” 冯秋兰的身子一僵,抬起头看向谢攸宁。 谢攸宁看着她,缓缓道:“这两三年来,修仙界各处都陆续出现了凡人失踪、村落被灭的惨案,只是大多发生在十万大山边缘,各大宗门都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魔修作乱。” “直到你带回了血祭阵纹,我才将这些事串联起来。这伙邪修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大,黑松岭的祭坛,不过是他们无数分坛中的一个。” 冯秋兰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早就猜到这伙邪修不简单,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猖獗到了这个地步。 她脑海中浮现地下祭坛的惨状,堆积如山的骸骨,被吸干血肉后干瘪的尸体,还有那株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九幽莲。 不知还有多少无辜凡人,正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等着被送上血祭的祭坛,等着被吸干血肉,沦为滋养邪物的养料。 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有限,她能救下这上千人,却救不了整个修仙界被抓捕的无辜者,更无力铲除这张遍布修仙界的邪修网络。 唯有紫霄仙宫,这正道第一仙宫才有能力,也有责任出手干预,彻底铲除这伙邪修,阻止更多的惨案发生。 冯秋兰对着谢攸宁再次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前辈,这件事绝不能再放任下去了。晚辈这里有从邪修身上缴获的血祭阵纹拓片,还有黑松岭惨案的所有细节,晚辈要去求见剑尊,将所有事情都禀报给他,请仙宫出手彻底铲除这伙邪修,解救那些被困的无辜之人。” 谢攸宁看着她眼底的坚定,没有阻拦,只淡淡道:“此事牵扯甚广,你要做好准备。” 第二日一早,冯秋兰取出那张从邪修储物袋里找到的血祭阵纹拓片。 拓片上的纹路扭曲诡异,哪怕时隔多日,依旧透着浓郁的血腥气与阴邪之力,让人看了便心生不适。 她还将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血祭大阵的分析,以及沿途遇到其他疑似血祭的村落惨案记录,都一并整理好,装进了一个玉简之中。 明心殿位于仙宫内宫的核心位置,是谢明澈的居所,也是仙宫处理宗门事务的核心殿宇,守卫极为森严。 殿门紧闭,门前站着两名身着银甲的侍卫,皆是炼虚期的修为。 见到冯秋兰走来,两名侍卫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 冯秋兰停下脚步,微微躬身道:“晚辈冯秋兰,有要事求见剑尊,烦请两位通传一声。”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面露迟疑,显然是听过关于她的流言,不愿为她通传。可另一人却想起了剑尊之前的吩咐,凡是冯秋兰求见,无需阻拦,立刻通传。 他对着冯秋兰微微颔首:“冯道友稍等,属下这就进去通传。” 第105章 片刻之后,侍卫便从殿内走了出来,对着冯秋兰道:“剑尊让你进去。” 冯秋兰道谢之后,推开沉重的殿门,走了进去。 明心殿内的布置,简洁大气到了极致,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也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唯有正中一张宽大的白玉案,案上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各类典籍与卷宗,一直堆到了屋顶。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正是谢明澈的本命剑之一,明心剑,哪怕是静静挂在墙上,也散发着凌厉无匹的剑意,让人不敢直视。 谢明澈正坐在白玉案后,低头翻阅着卷宗,周身灵气沉静如水,仿佛与这整座殿宇融为一体,自成一方天地。 哪怕冯秋兰走了进来,他也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开口:“坐吧,找我有什么事?” 冯秋兰没有坐下,而是走上前,将手中的阵纹拓片与玉简,轻轻放在了白玉案上,随即躬身道:“剑尊,晚辈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禀报,此事关乎整个修仙界的无数无辜性命,不敢有半分耽搁。” 谢明澈这才放下手中的卷宗,拿起案上的阵纹拓片,指腹缓缓掠过上面扭曲诡异的阵纹,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就见过这阵纹一般。 “这是血祭大阵的核心阵纹,也是九幽莲的催生阵。”冯秋兰将两处地下祭坛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叙述了出来,从她误入地下洞穴,看到关押凡人的玄铁牢笼,到祭坛上堆积如山的骸骨,再到两名邪修主事者,以及后续赶来围剿她的修士,也一并说了出来。 她的语气恳切而沉重,说到那些惨死的凡人时,声音都微微发颤:“晚辈探查过,这伙邪修绝非临时聚集的散修,他们组织严密,行事隐秘,据点遍布修仙界各处,黑松岭的祭坛,不过是其中一个分坛而已。他们四处抓捕凡人和修士,用以血祭催生九幽莲,手段残忍,毫无人性。若是不尽快将其彻底铲除,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之人惨遭毒手。晚辈恳请剑尊出手干预,派遣弟子追查这伙邪修的踪迹,解救那些被困的无辜生灵。” 她说完,便躬身站在原地,等待着谢明澈的回应。 她不知道,谢明澈会不会相信她的话,会不会因为她和于渊有牵连,而对她的话置之不理。 谢明澈翻阅完拓片,又拿起那枚玉简,灵识探入,看完了里面的内容,这才抬眸看向她:“此事我知晓了,会派人查明此事,尽快处理。”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没有丝毫的愤怒,没有丝毫的急切,就像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冯秋兰心中的疑惑瞬间涌了上来,忍不住开口追问:“剑尊,您…… 早已知道此事?” 谢明澈将拓片与玉简放在案上:“修仙界乱象丛生,此类以生灵为祭的阴邪之事,并非个例。这伙邪修盘踞多年,根基深厚,遍布修仙界各处,背后更有神秘势力支撑,行事极为隐秘,牵扯甚广。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行事,一旦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转移,毁掉证据,放走了主谋,反而得不偿失。” “可那些被抓捕的凡人与修士,危在旦夕,根本等不及从长计议!” 冯秋兰急切地开口,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些凡人绝望的眼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晚辈亲眼所见,黑松岭的祭坛每隔十五日,便要血祭百人,那些被抓的凡人根本撑不了多久!多拖延一日,便会有数百人惨死,剑尊!” 谢明澈沉默了片刻,看着她急切的脸,眼底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我明白你的心意,也知晓此事紧急。你放心,三日之内,我会派遣宗门执法队的得力弟子,前往蛮荒边缘,以黑松岭为中心,全面追查邪修巢穴的具体位置,解救被困之人。同时,我会传令正道各大宗门,严查境内的血祭祭坛,一旦发现,立刻铲除,绝不会让他们继续残害无辜。” 冯秋兰见他松口,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对着谢明澈深深躬身行礼:“多谢剑尊体恤苍生,晚辈替那些无辜的凡人与修士,谢过剑尊!” “不必多礼。”谢明澈微微颔首, 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你近日在谢长老门下学习炼器,进度如何?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冯秋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连忙如实答道:“承蒙谢长老悉心指点,晚辈已能独立炼制一阶法器,正在学习二阶法器的熔铸与器纹绘制,目前暂无太大的难处。” “不错,你的悟性与韧性,确实难得。”谢明澈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莹白温润的灵玉,放在了案上。 灵玉通体通透,隐隐可见内部流动的精纯灵气,正是极为罕见的暖玉髓。 “这是暖玉髓,蕴含精纯的滋养之力,最适合用来炼制二阶防御法器的核心,也能辅助温养经脉,稳固元婴。赠予你,权当是你潜心修炼、斩杀邪修、护佑苍生的奖励。” 冯秋兰看着那块暖玉髓,心中一惊。 暖玉髓极为珍贵,即便是在紫霄仙宫,也算得上是高阶灵材,有价无市,谢明澈却随手就送给了她。 她连忙道:“多谢剑尊厚爱,只是晚辈不敢无功受禄,斩杀邪修,解救无辜,本就是晚辈分内之事,实在不敢领受这般重礼。” “你以元婴初期的修为,斩杀四名元婴邪修,救下上千无辜性命,还冒死带回了血祭阵纹的拓片,这便是莫大的功劳,配得上这份赏赐。” 谢明澈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拿着吧,日后你若是在修炼或是炼器上,遇到什么疑问,或是需要什么灵材、典籍,都可以随时来明心殿找我。只要是仙宫有的,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帮你。” 冯秋兰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的疑惑更甚,却也不好再多推辞,只能拿起暖玉髓,躬身道谢,然后转身退出了明心殿。 走出明心殿,山风迎面吹来,冯秋兰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谢明澈的态度太过反常,他对血祭之事的平静,对她的刻意关照与示好,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是正道魁首对一个“魔宫关联者”该有的态度,反倒像是早有预谋的刻意拉拢。 自那以后,谢明澈便以“商议血祭对策”为由,频繁地邀请冯秋兰前往明心殿。 有时,他会与她探讨五行功法的玄妙,精准地指出她修炼中,木系与水系灵气衔接不畅的瑕疵,给她讲解五行相生相克的大道至理,甚至将仙宫秘传的《五行归元诀》残卷,也拿给了她,帮她稳固元婴,提升修为。 有时,他会赠予她各类高阶灵材与丹药,从炼器用的稀有矿石,到绘制器纹的特制灵墨,再到温养经脉、稳固修为的丹药,全都是修仙界难得一见的珍品,甚至连仙宫材料库的权限,都给她开了,让她可以随时取用炼器所需的灵材,没有任何限制。 在仙宫的宗门小会上,他也特意派人将冯秋兰请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客座首位,引得满殿长老与弟子侧目。 会议之上,有一位长老当众发难,说冯秋兰是魔宫出来的奸细,与魔尊于渊纠葛不清,留在仙宫必成祸患,恳请剑尊将她驱逐出仙宫,以正视听。 可谢明澈却直接打断了那位长老的话:“冯道友斩杀邪修,护佑苍生,有功于正道,是我紫霄仙宫的贵客。日后谁再非议冯道友,污蔑她的名声,便按门规处置,严惩不贷。” 一句话,便堵上了所有人的嘴,也让冯秋兰彻底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仙宫的流言蜚语愈发汹涌,从一开始的“剑尊救了个魔宫女子”,渐渐演变成了“她抛弃魔尊,攀附剑尊”“用媚术迷惑了剑尊”“是魔尊安插在仙宫的奸细”,各种难听的传言,传遍了仙宫的每一个角落。 冯秋兰心中满是无奈,她清楚地知道,谢明澈的刻意亲近与维护,看似是给了她无上的庇护,实则是将她架在了火上烤。 可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更没有拒绝的资格,谢明澈是紫霄仙宫的剑尊,是修仙界最有权势的人,他的善意她无法公然拒绝,否则便是不识抬举,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 她只能步步为营,小心应对,将谢明澈赠予的所有东西,都妥善收起来,轻易不敢使用,生怕落下什么把柄。 这日午后,冯秋兰正在炼器台,专注地绘制二阶防御法器的核心器纹,谢明澈忽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看着炉中熊熊燃烧的青白色火焰,以及她笔下流畅的器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的器纹虽规整精准,却少了几分灵动之意,太过拘泥于定式,灵气流转难免受阻。炼器之道,需心手合一,顺势而为,不可太过执着于形式,否则器物终究只是死物,难以发挥最大的威力。” 第106章 他走上前,拿起一支备用的灵毫笔,蘸取灵墨,在冯秋兰尚未完成的器纹旁,添了一笔看似随意的弧线。 正是这一笔,瞬间打破了原本略显呆板的规整,让整个器纹活了过来,灵气流转的路径变得愈发顺畅自然,也让原本滞涩的灵力贯通了整个器纹。 “多谢剑尊指点,晚辈受教了。”冯秋兰有些惊讶,她万万没想到,谢明澈不仅剑术冠绝天下,连炼器之道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甚至比许多专精炼器的长老还要精湛。 “你悟性尚佳,只需多加练习,打破定式的束缚,日后在炼器上的成就,定有可期。”谢明澈放下灵毫笔,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血祭之事已有眉目,我派去蛮荒的执法队弟子,已查到黑松岭附近,还有三处邪修的分坛,不日便会联合当地的正道门派展开围剿,解救被困之人。你安心修炼炼器与功法即可,其他的事无需操心,也无需多虑。” 冯秋兰点头应下,心中却始终无法放下戒备。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他身着月白道袍,清绝出尘,如同谪仙下凡,是整个修仙界敬仰的正道魁首。可那双平静无波的凤眸里,却像蒙着一层厚厚的薄雾,让人看不透,也摸不清。 夕阳西下,炼器台的炉火渐渐黯淡,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整个西麓,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冯秋兰收拾好工具,朝着清露殿走去,沿途的弟子们见了她,眼神复杂,有嫉妒,有排斥,有好奇,也有敬畏。 她知道,谢明澈的态度,让她在仙宫的处境变得愈发微妙。 她得到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庇护与资源,却也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第64章 问剑台 晨曦初绽, 浓郁灵气漫卷过云海之巅的问剑台,万年寒玉铺就的百丈台面,凝上一层薄霜, 清寒沁骨。 这方台地,乃是紫霄仙宫至高圣地, 素来不容外人踏足。 千年来,唯有明心剑尊谢明澈,与他唯一亲传弟子沈皎皎, 可在此练剑。 可入秋之后, 每日天未破晓, 台面上总会多一道纤瘦身影。 冯秋兰握紧灵犀剑,脊背绷得笔直。 身后之人, 靠得太近了。 谢明澈的气息落在她耳后,是千年雪松的冷冽清香, 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酒清醇。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微凉的温度透过粗布剑套渗进来,一点点轻缓地调整她握剑的指位。 “沉腕,坠肘。” 谢明澈声线偏低, 惯有的清冷淡漠里,偏偏裹着一层细腻温柔, 贴着她耳廓滑过,一字一句都像带着细钩, 轻飘飘飘进台下偷偷围观的弟子耳中。 “剑者,以心为根, 以腕为枝。根不稳,枝便乱,剑招再凌厉, 也终归虚浮。” 说话时的气息扫过她耳尖,冯秋兰身子僵得更甚,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窜出另一道身影。 那个总爱握着她手教她练剑的人。 于渊的手向来微凉,却带着清浅暖意,即便教她最基础的招式,也会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以自身灵力护住她,生怕半分剑气反噬伤了她。 可身后这人,是谢明澈。 正道魁首,紫霄仙宫之主,整个修真界万人敬仰的明心剑尊。 也是这半月来,不顾全宫目光,日日寻她,执意亲自授剑的人。 冯秋兰压下心头的不适,顺着他的力道沉腕、旋身、挥剑。 雪亮剑光破开翻涌云海,在天际劈出一道笔直银线,远处聚涌的流云瞬间被剑气绞碎,连玉台边缘生长千年的瑶草,都被剑风扫得齐齐弯折。 “不错。” 谢明澈松开她的手,退开半步。 冯秋兰立刻往前跨出一大步,生生拉开距离,转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疏离:“多谢剑尊指点。” 她抬眼望向眼前之人。 月白道袍一尘不染,墨发以羊脂玉簪束得一丝不苟,眉眼清俊如远山含雪,鼻梁高挺,唇线抿得笔直。 千年修为养出他俯瞰众生的淡漠,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浮着一层独独对她才有的柔和,看得她心口发紧。 这半月,他的举动愈发出格。 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牵她走过明心殿前白玉阶。会在仙门小宴上,将唯一一杯千年灵酿递到她手中。会在她跟着谢攸宁炼器至深夜时,遣散所有侍从,亲自端来一碗温养神识的灵汤。 更会日日来这问剑台,做着从前只对沈皎皎做过的事,亲手教她练剑。 流言早已如野草,在紫霄仙宫、乃至整个修真界疯长。 人人都说,冯秋兰这个被魔尊厌弃的妖女,离了魔宫便转头勾搭上明心剑尊,如今与剑尊出双入对,独得偏爱。 更有甚者,造谣她早与谢明澈暗通款曲,先前跟在于渊身边,不过是为正道刺探消息,如今任务完成,自然重回剑尊身侧。 那些污言秽语如蝇虫绕耳,仙宫弟子看她的眼神,或嫉恨,或鄙夷,或不怀好意地打量。 若不是为了跟着谢攸宁学炼器,为了等那些邪修的消息,她早已不堪其扰,离开这是非之地。 “怎么?”谢明澈望着她紧绷的侧脸,眉梢微挑,手掌轻轻抚过腰间佩剑鞘,“不喜欢我教你?” “不敢。”冯秋兰垂眸,握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剑尊乃正道魁首,修为通天,能得剑尊指点,是晚辈福分。只是晚辈资质愚钝,怕污了剑尊的眼,更怕耽误剑尊正事。” 话说得滴水不漏,疏离之意却溢于言表。 谢明澈看着她这副模样,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无人捕捉,转瞬又被温和笑意覆盖。 他上前一步,再次拉近两人距离,目光落在她手中灵犀剑上,语气平淡:“你这柄剑,品阶太低,配不上你的修为,更配不上我教你的剑法。” 冯秋兰握剑的手一顿。 这柄剑,是当年她与于渊同往凡俗界,她辛辛苦苦猎杀妖兽换取灵石后,于渊在坊市灵器铺为她挑的最合手的一把。 无华丽符文,无惊天威力,却轻重适宜,韧性十足。 她刚要开口推辞,谢明澈已先一步抬手。 腰间明心剑自动出鞘,悬在两人之间,雪亮剑身映出两道身影,剑穗白玉珠轻晃,发出清越嗡鸣,震得周遭云海泛起层层涟漪。 “你可知,我为何号明心剑尊?” 冯秋兰摇头,她只知谢明澈佩剑为明心剑,却从不知这名号背后的深意。 台下偷偷围观的弟子尽数屏息,连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 他们在仙宫数百年,也只知他有三把本命剑,从未听过剑尊亲口道出名号由来。 谢明澈手掌轻拂过明心剑剑身,长剑应声清越长鸣,似在回应主人触碰。 他声音清朗,裹着淡淡剑气,传遍整个问剑台。 “以剑为镜,明心照影。” “我此生铸三把本命剑,与我同生共死,道心所寄,尽在其中。” 冯秋兰呼吸微滞,望向那柄悬浮的明心剑。 “其一,便是此剑明心。”谢明澈视线落于剑脊,“主杀伐,定道心,斩虚妄,是我千年修为根本。当年我凭此剑,荡平七十二处邪修宗门,定下正道规矩,坐稳这魁首之位。” 话音落,他丹田处泛起莹白银芒,另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缓缓浮现,剑身莹白通透,如一汪流动月光,悬在明心剑侧,连周遭流云都被映得澄澈透亮。 “其二,照影剑。” 谢明澈目光落于其上,语气平淡:“此剑藏于气海,可窥人心,可照真伪,能破天下一切幻术迷阵。去年花锦城围剿魔尊于渊,便是靠此剑,破了他九重魔障。” 台下弟子发出低低惊叹,眼中尽是光亮。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照影剑,亲耳听剑尊诉说两把本命剑的来历。 可听到于渊二字,冯秋兰心口猛地一沉。 她失神刹那,谢明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其三,仁义剑。” 他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回冯秋兰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此剑主正道,守苍生,承仁义,是我立道之本。剑灵智开,性子执拗,若非遇合该出剑之事,不肯轻易现世。以往,知晓这第三把剑的,唯有皎皎一人。” 一语落地,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如潮水涌来,带着浓烈的嫉恨与不忿,直直扎向冯秋兰。 “天呐!剑尊竟把第三把本命剑的秘密都告诉她了!” “从前这等待遇,只有皎皎师姐才有!剑尊这是动真格了?” “一个从魔尊身边出来的妖女,凭什么?她配吗!” 冯秋兰脸色发白,握剑的手越攥越紧。 她终于明白,谢明澈今日说这些,根本不是指点剑法,是故意为之。 第107章 故意在全宫弟子面前,给她独一份的殊荣,把她架在火上烤,将那些流言蜚语,钉得死死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再度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恭敬:“剑尊厚爱,晚辈愧不敢当。晚辈资质平庸,担不起这般殊荣,更不敢与剑尊亲徒相提并论,今日剑法已学会,晚辈先行告退。” 不等谢明澈开口,她转身便走,脚步急促,似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转瞬便消失在问剑台石阶尽头,没入成片赤霞竹林。 谢明澈立在寒玉台上,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眸底温和尽数褪去。 他捻了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她手腕时,那细腻温热的触感。 “油盐不进么?”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台下弟子见剑尊面色转冷,瞬间噤声,低头不敢多言,纷纷作鸟兽散。 流言,在这一日彻底发酵至顶峰。 整个修真界都在传,明心剑尊谢明澈,对魔尊旧人冯秋兰情根深种,连本命剑的秘密都悉数相告,怕是不久后,便要将她收为亲传弟子,与沈皎皎平起平坐。 西麓深处的炼器房,终日炉火不熄。 冯秋兰几乎是逃一般冲进去,关上厚重石门,将外界的流言、异样目光,还有谢明澈那令人窒息的暧昧,尽数隔绝在外。 她靠在石门上,反复搓着手腕,把被谢明澈碰过的地方搓得通红发烫,仿佛这样,就能擦掉那股让她不适的触感。 “慌慌张张,做什么?” 谢攸宁的声音从炼器炉边传来,她一身浅蓝劲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炉火映着她清冷侧脸,细看之下,眉眼竟与谢明澈有三分相似。 冯秋兰收回手,对着谢攸宁躬身一礼,面露愧疚:“前辈,对不起,我来晚了。” 自被谢明澈带回紫霄仙宫,她见惯了不怀好意的目光,唯有谢攸宁,不问她来历,不究她过往,只看她肯学,便毫无保留地传授一身炼器本事。 “无妨。” 谢攸宁放下锻造锤,拉着她走到石桌边,倒了一杯凉茶,“先歇口气,看你脸都白了,又是谢明澈?” 冯秋兰接过水杯,大口饮下,冰凉灵茶滑入喉咙,瞬间驱散浑身不适与慌乱。 她点头,面露无奈,将问剑台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知谢攸宁,包括谢明澈道出的三把本命剑,与那句“以往唯有皎皎知晓”。 “以剑为镜,明心照影。”谢攸宁听完,低声重复,语气里藏着几分不屑,“他倒是还记得这句话。” 冯秋兰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向谢攸宁。 她只知谢攸宁是谢明澈最信任的人,炼器术通天,却从不知她真实身份。 可谢明澈口中第三把本命剑仁义剑,剑灵智开、性子执拗,再加上谢攸宁身上与谢明澈同源的气息…… “前辈……”冯秋兰犹豫片刻,终是开口,“您……就是仁义剑的剑灵,对不对?” 谢攸宁没有否认,沉默点头,端起水杯轻抿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随他出世,至今已千年。他年少时,心怀苍生,志在仁义,以手中剑护正道,以心中仁守苍生,才铸了这把仁义剑,以仁义立道,以剑明心。” 她声音顿了顿,望向窗外摇曳竹林,眸底闪过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痛惜:“只是千年过去,他坐在这正道魁首之位上太久,早就忘了当年初心。” 冯秋兰望着她,心底震惊久久难平。 本命剑灵,与主人同生共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难怪她对谢明澈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难怪炼器术登峰造极,剑灵本就与法宝同源,对炼器的感知,本就远超普通修士。 谢攸宁收回目光,一双清亮眸子盯住冯秋兰:“你今后尽量待在我这里,安心学炼器。至于谢明澈,你离他越远越好。” 冯秋兰一怔。 她虽早猜谢明澈对自己没安好心,却始终想不通,自己一介普通凡修,灵根平庸,无家世无势力,除了曾跟在于渊身边,再无特别之处,何德何能,让这位正道魁首费如此心思。 “前辈,我修为平平,无权无势,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般费心。” 谢攸宁看着她坦荡又疑惑的眼神,沉默许久。 剑灵与主人同生共死,违逆主人核心意愿,便会遭神魂反噬。 最终,她还是开口,语气无比郑重:“我不能告诉你全部,但你记住,你的命,你的身体,比你想象中珍贵百倍。无论何时,都不要为任何人舍弃性命,更不要对谢明澈动半分心,信他半句话。” “前辈放心。”冯秋兰沉声应下。 谢攸宁微微颔首,岔开话题:“昨日教你的淬火手法,练熟了吗?那边有一炉矿石,你演练与我看。” “是,前辈。”冯秋兰应声道,转身走到炼器炉边,拿起锻造锤。 炉火熊熊燃烧,映亮她专注的侧脸。 她将所有杂念尽数压下,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好好学炼器,好好修炼,等查到邪修源头,便立刻离开紫霄仙宫,再也不卷进这些是非。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日后,一则震动整个仙宫的消息传来。 圣女周玲漪,携魔尊座下魔将袁十二,乘坐魔界飞舟,抵达了紫霄仙宫。 第65章 圣女,魔将 玄黑飞舟破开万顷云海, 朝着紫霄仙宫南门的方向疾驰。 舟内灵火幽幽,暖光落在玄衣男子的身影上。 于渊靠在软榻里,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戒指, 幻尘珠掩去了他原本的容貌轮廓,也层层封禁了魔尊本源威压, 只泄出普通高阶魔将的气息。 周玲漪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软凳上,沉吟稍许,抬眼看向他时, 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依赖。 她算着飞舟的行程, 放软了语气:“马上就到仙宫南门了, 你放心,此行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她声音柔得像水, 却字字都戳在他的心上。 “你也清楚,那个背叛你的替身冯秋兰, 如今就躲在紫霄仙宫,攀附着明心剑尊谢明澈,不仅到处散播你被她抛弃的谣言,还借着仙宫的势力串联正道宗门, 暗中布局对付魔界。” 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见他没有反感, 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替他不平的愤懑, 又藏着十足的妥帖: “你魔宫宝库里的幻尘珠,能彻底掩住你的真身, 就算是谢明澈也绝认不出你。我是仙宫圣女,回宗门本就名正言顺,仙宫上下没人会设防。往后在仙宫, 你便是我贴身魔将袁十二,对外是你亲派来护我周全、接洽仙魔和谈的使者,有你的专属魔尊印信为证,仙宫绝无理由拦你。” “一来,你能亲自查清冯秋兰勾结正道的底细,了结这段叛逃的烂事,让这个不知好歹的替身付出代价。二来,你也能借着我的掩护,光明正大探查紫霄仙宫的布防虚实,为和谈甚至后续的布局铺路,总好过你硬闯仙宫,平白落了口实,反倒给那些正道宗门联手针对魔界的借口。” 于渊缓缓抬眼,被幻尘珠掩去的魔瞳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 他依旧摩挲着戒指,实则神识正落在戒内空间的最深处。 在那里,躺着一支羊脂玉桃花簪。 他没接周玲漪的话,也没开口反对她的安排。 探查正道第一宗门的虚实,是他筹谋了数十年的布局,而那个背叛他的女人,他必须亲自来看看,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周玲漪的提议,正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潜入的机会。 就在这时,飞舟骤然一震,已然抵到了紫霄仙宫护山大阵的边界。 日影渐斜,万顷云海之上,仙宫南门方向炸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护山大阵被外力触动,预警声震得檐角鎏金铜铃簌簌作响,更远处的紫霄神钟,竟也传来一声极淡的,只有大乘期以上修士能捕捉到的轻鸣。 执剑的弟子们从各殿迅疾而出,衣袂翻飞间,神色戒备,剑拔弩张。 云海渐散,这艘玄黑飞舟破雾而来,稳稳悬停在护山大阵之外。 舟身以魔界玄铁锻铸,泛着淬过血的冷冽哑光,周身萦绕的魔气如墨,硬生生在清灵仙气里撕开一道格格不入的口子,宛如一滴浓墨落进了素白宣卷。 甲板之上,月白圣女长裙曳地,裙摆绣着暗金云纹,周玲漪玉貌倾城,眼尾却挑着几分藏不住的娇纵。 她身侧立着的玄衣魔将,身形挺拔如峰,面容冷峻如冰,眉眼间尽是生人勿近的凛冽,正是化名袁十二的于渊。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紫霄仙宫护山大阵!” 南门值守修士手持长枪,声如洪钟,周身灵力尽数运转,目光锁着玄铁飞舟,战意一触即发。 第108章 周玲漪缓缓抬手,凝出一枚莹白令牌,灵光萦绕间,正面“圣女”二字娟秀却藏着威仪,正是仙宫圣女专属的通行信物。 “吾乃仙宫圣女周玲漪,携魔尊麾下魔将袁十二,前来拜访明心剑尊。袁十二亦是魔界派来接洽仙魔和谈的使者,还请诸位同门通融。” 她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阵眼的嗡鸣,带着圣女与生俱来的矜贵。 值守修士神色微动,不敢怠慢。 圣女回府本就无需拦阻,只是魔界使者入内,必须加急通报剑尊。 不多时,一道白衣身影踏云而来,衣袂飘飘,眉眼清俊,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剑鸣之气。 谢明澈目光扫过周玲漪,最终定格在她身侧的玄衣魔将身上,丹田内的照影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幻术,本源魔气,哪怕被层层封禁,也瞒不过能破天下虚妄的照影剑。 他身上的剑意微不可察地绷紧,眼底却毫无波澜,只淡淡扫过周玲漪递来的魔尊印信。 仙魔两界表面和谈在即,他没有理由当众拒绝魔界使者,更不能驳了圣女的面子。 更何况,把这位魔界至尊放在眼皮子底下,既能就近监视,也能借着一墙之隔的冯秋兰,试探这位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抬手捏了个无声的诀,压下了远处紫霄神钟持续的轻鸣,终是未当场发难,只淡淡颔首:“圣女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开阵。但魔界使者入内,需守仙宫规矩,不得随意离苑独自走动,违者按门规处置。” 护山大阵的灵光缓缓褪去,一道通道应声展开。周玲漪示意袁十二跟上,二人乘飞舟驶入仙宫。 依山而建的殿宇错落有致,青砖黛瓦浸在缭绕仙气里,仙鹤掠过长空,灵泉淌过青石,与魔界的阴冷昏暗判若云泥。 袁十二跟在周玲漪身后,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周遭,实则将仙宫的布防记在心里。 恰此时,一缕清浅的气息猝不及防地缠上他的鼻尖。 像山涧融雪,像月下寒梅,莫名的熟悉感让他呼吸微顿,却怎么也想不起,这气息究竟属于谁。 “圣女一路辛苦,便暂居西侧迎仙苑吧。”谢明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苑子清幽,临近清露殿,方便圣女议事。” 他半句没提冯秋兰,却精准点出了两处院落的位置。 周玲漪的嘴角立刻掠过一丝隐秘的笑意,面上依旧端庄得体,微微欠身:“多谢剑尊体恤,有劳剑尊了。” 在仙宫弟子的引路下,二人抵达西侧迎仙苑。 院落里玉兰花含苞待放,淡香漫溢,厢房宽敞明亮,灵木桌椅精致,墙角灵草葳蕤生光。 引路弟子退去的瞬间,周玲漪脸上端庄的假面便立即卸下。 她眼尾挑着魅惑的笑,几步走到于渊身边,伸手想去挽他的胳膊,语气娇嗔:“这里地方宽敞,不如就和我睡在一间房吧,也好就近护我周全。” 于渊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声线冷硬无波:“我现在是你的属下,首要职责是在外围护你周全,自然不能与你同居一屋,落人口实。” 他站得笔直,活脱脱一个忠心不二的魔将,半分逾矩的神色都没有。 周玲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也没再强求,只嘟囔道:“现在又没有外人在场,你何必与我这般生分。” “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了,早点歇息,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于渊说完便直接退到外间厢房,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周玲漪倚在窗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脸色微微不郁。 这时,她脑海里响起系统冰冷的机械音。 【警告宿主,当前行为严重偏离主线,宿主应留在魔宫攻略魔尊,而非带他闯入仙宫,介入冯秋兰的生活。】 周玲漪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在意识里跟系统对话。 【攻略于渊什么时候都可以,可只有让他亲眼看着,他记恨的那个女人,是怎么被谢明澈利用,榨干价值后弃如敝履,才能彻底打碎他那点藏在骨子里的执念,让他彻底死了心。】 【你说说,这么好的机会,我岂有错过的道理?】 【宿主请注意,溯忆丹仅能暂时篡改魔尊关于冯秋兰的记忆。当前魔尊对宿主好感度仅为50,对冯秋兰仍有70,擅自刺激极易引发记忆反噬,导致攻略前功尽弃。】 【我要的就是变数。】 周玲漪挑眉,眼底露出怨毒与算计。 【再说了,我乃紫霄仙宫圣女,岂会比不上一个无依无靠的凡修?她的下场,我会亲手安排。】 【宿主行事存在风险,建议立即返回魔宫。】 【不必多言。】 周玲漪不耐烦地切断了与系统的联系,懒洋洋地歪在屋内的暖玉美人榻上,掐了颗碧莹莹的灵果送入嘴中。 外间厢房,玄衣男子褪去了魔将的冷硬刻板,周身漫开只有魔尊才有的,沉凝如渊的威压。 他端坐桌前,神识落入墨玉戒空间最深处,那支羊脂玉桃花簪静静躺在其中,簪身被他摩挲得温润,一朵手工刻的桃花瓣落在边缘,纹路清晰。 鼻尖那缕清浅的气息愈发清晰,他眉峰紧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落向一墙之隔的院落,心底漫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 他将玉簪凑到鼻尖,那气息清清淡淡,像极了魔宫地下宫殿里,无数个日夜里,萦绕在他身侧的味道。 他猛地回神,一些陌生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这是冯秋兰的气息,那个刻意模仿周玲漪,费尽心机接近他,最终背叛魔界的卑微替身。 外界都传,冯秋兰离开魔界后,便来了紫霄仙宫,与谢明澈出双入对。 一念及此,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眉峰拧得更紧,眼底掠过浓烈的不耐,魔气不受控制地涌出,似是厌恶这气息无端搅乱了他的心神。 他将玉簪放回储物戒深处,强行收回目光,冷硬的神色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 与此同时,紫霄仙宫炼器房内,炉火熊熊,将整间屋子映得通红。 冯秋兰身着素色炼器服,袖口高挽,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手中灵锤起落,铛铛声响沉稳有力,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汗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烧得通红的器胚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她墨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炉火,满是专注与认真。 自从问剑台一事后,她便终日泡在这炼器房里。 一来是想磨出一身本领,再也不任人摆布。二来,只有这震耳的锤声,才能压下外界那些流言蜚语,让她彻底静下心来。 她沉浸在炼器中 ,浑然不觉日头从正中滑到西山,一晃已是三个时辰过去。 直到最后一锤落下,器胚上的防御纹完美闭合,她才停下动作,侧过肩用衣袖蹭去额角的汗珠,炉灰沾在了白皙的脸颊上,也浑然不在意。 “歇会儿吧,炼了快三个时辰了。”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谢攸宁端着两杯灵茶走了进来。 冯秋兰接过灵茶抿了一口,清凉驱散了满身燥热,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多谢前辈,我不累。” 谢攸宁看着她眼底的疲惫,神色渐渐郑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南门刚传来消息,周玲漪带了一名魔将入了仙宫,说是魔尊派来的贴身护卫,和谈使者,名叫袁十二。剑尊把他们安置在了西侧迎仙苑,和你住的清露殿,只隔了一堵墙。” “袁十二?” 冯秋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胸口莫名发闷。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可心底却传来一阵不适,就像当初她好不容易逃出魔宫去到跨界桥,谁知一回头,却发现于渊就在她身后的那种窒息感。 “怎么了?”谢攸宁的语气里满是关切,“你认识这个袁十二?” 冯秋兰回过神,连忙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只是有些意外,圣女怎么会带魔将入宫。” 谢攸宁想了想,抬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莹蓝色的玉佩,递到她面前:“周玲漪心思深沉,带魔将入宫定有图谋,十有八九是冲着你来的。这是我亲手炼的护身玉佩,里面封存了我的三道剑气,哪怕是魔尊亲至,也能挡下三招。你贴身带着,往后出门尽量往炼器房走,不要单独走偏僻的小路,万万不可与他们正面起冲突。” “前辈放心,我知道了。”冯秋兰接过玉佩,连忙贴身收好。 她只想安心学炼器,等邪修的事了结,就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再也不卷进仙魔两道的纠葛里。 夕阳西坠,金色的余晖给紫霄仙宫的亭台楼阁、琼楼玉宇镀上了一层暖金。 第109章 晚风卷着云雾掠过檐角,吹得满院树叶沙沙作响。 冯秋兰从炼器房出来,满身烟火气,沿着玉石路往清露殿走,脑子里还在复盘今日三阶防御纹的绘制瑕疵,却没料到,周玲漪早已算准了她回殿的时间,带着人在必经的拐角处等着她。 刚转过弯,两道身影就拦在了她的面前。 周玲漪依旧是一身月白圣女裙,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讥讽的笑意,像打量一件玩物似的看着她。 而她身侧的陌生玄衣男子,墨发高束,额前碎发遮着眉眼,面容冷峻,周身的魔气沉凝内敛,哪怕掩了本源,也让冯秋兰的元婴瞬间绷紧。 冯秋兰脚步一顿,淡淡抬眼,既没有避让,也没有上前,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她早已习惯了仙宫弟子的审视与非议,这点阵仗,还不足以让她乱了分寸。 “哟,这不是冯姑娘吗?真是巧,竟在这里遇上了。” 周玲漪刻意放大了声音,刚好能让不远处路过的几个仙宫弟子听得一清二楚。 “我倒是听闻,冯姑娘当初在魔界,可是深得魔尊盛宠,风光无两。怎么这才多久工夫,就被魔尊弃如敝履了?” 她轻笑一声,讥讽道:“真是想不到,冯姑娘手段竟这般了得,前脚才离了魔尊,后脚便急着往紫霄仙宫钻,攀附上剑尊了。” 周围路过的弟子闻声停下脚步,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传来。 “原来她就是那个和魔尊牵扯不清的女子?” “剑尊待她那般好,她竟还与魔界藕断丝连,真是不知好歹。” “一个从魔界来的人,赖在我们仙宫不走,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冯秋兰无视那些打量的目光,只冷冷看向周玲漪,开口字字清晰:“圣女说笑了,我入仙宫,是因我斩杀邪修,解救无辜凡人,剑尊以正道大义护我,全修仙界皆知。倒是你,身为紫霄仙宫圣女,本该以身作则,肃清魔气,如今却携魔将入仙宫禁地,当众挑拨是非,就不怕落个通魔的罪名,污了仙宫的名声?” 一句话,直接把周玲漪的脸打了回去。 周围的弟子瞬间噤声,看向周玲漪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 周玲漪脸色骤变,没想到她竟半点不怯,还敢当众反将她一军,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于渊,语气里带着娇纵的命令:“袁十二!她竟敢当众冒犯我,污蔑圣女名声,你还愣着做什么!” 于渊上前一步,周身的冷冽气息笼罩而来。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冯秋兰,眼眸里满是冰冷与厌恶,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冯姑娘,圣女说得没错。你当初那般缠着魔尊,如今既已被他厌弃,被魔界驱逐,就该找个地方安分藏起,何必再出来丢人现眼。”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线,熟悉的语调,哪怕改了容貌,冯秋兰也瞬间认出了眼前的人。 冯秋兰心口猛地一沉,随即涌上彻骨的厌烦。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清净日子,终究还是被这些人搅得稀碎。 她没有退缩,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冷声嗤笑:“我缠着魔尊?魔将大人倒是替主子分得清,当初是谁困人于方寸之地,不肯放人生路,如今倒反咬一口,说我死缠烂打?”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火的针,狠狠扎进了于渊被封禁的记忆里。 他脑海中骤然炸开无数破碎的残片。 马车的软榻上,一双温软细腻的手,为他轻拭按摩。 漫天的星河下,他执起她的手腕,亲自教她剑法。 幽谷的瀑布前,他与她并肩漫步,踏过青芜草地。 魔界的深宫内,他缠着她朝夕相伴,缱绻难离。 更有烟波渺的深潭之下,她那具苍白死寂的身躯…… 而那女子的容颜,竟与眼前的冯秋兰,一点点重合。 剧烈的头痛袭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峰紧蹙,眼底满是烦躁与混乱。 溯忆丹的药效转瞬涌上来,死死压住了那丝记忆的松动,“她是模仿周玲漪的替身,她背叛了你”的念头疯狂窜进脑海。 于渊猛地回神,看向冯秋兰的目光里,只剩刺骨的冰冷,可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早已压不住,紊乱魔气在体内横冲直撞。 就在这时,他储物戒内的那支羊脂玉桃花簪,竟受到他波动魔气的感召和牵引,当啷一声掉在了玉石地面上。 羊脂玉的桃花簪,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那朵手工刻的桃花,纹路都和冯秋兰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冯秋兰低头看着地上的簪子,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猛地烧了起来。 这是三年前花锦城桃花节那天,她和于渊逛坊市时,于渊亲手给她挑的簪子。 后来,她把簪子狠狠丢在了水月居楼下,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 她没想到,他竟然找了回来,还偷偷藏在了储物戒里。 可这份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就被铺天盖地的厌烦压了下去。 她不知周玲漪用了什么手段,让她变成了替身,还带着他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但这些算计,这些拉扯,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绝不会再跳进这个泥潭里。 冯秋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地上的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只冷冷看向脸色发白的周玲漪:“圣女若是只想找我逞口舌之快,那便恕不奉陪了。我还有炼器功课要做,没功夫陪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周玲漪见状,彻底失了分寸,尖声道:“袁十二!拦住她!给我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 于渊身形一动,瞬间拦在了冯秋兰身前,抬手就朝着她的手腕扣去。 他的动作极快,带着元婴期修士根本避不开的威压,可冯秋兰早有防备,立刻运转五行元婴的灵力,手腕翻转间,以炼器时练出的精准巧劲,避开了他的擒拿,同时拿出谢攸宁给的护身玉佩,激发出一道锋利的剑气,逼得他不得不收手后退。 “魔将大人,这里是紫霄仙宫,不是魔界。”冯秋兰后退半步,周身灵力尽数铺开,眼底没有半分惧色,“你当众对仙宫贵客动手,就不怕剑尊问责,毁了你们魔尊的和谈大计?” 一句话,瞬间点醒了于渊。 他来仙宫的目的,不是当众和一个替身撕破脸,更不是暴露身份。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莫名的怒意,缓缓收回了手,眼底里的情绪尽数敛去,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魔将。 周玲漪看着他收手,气得脸色发青,却也知道冯秋兰说得对,在这里动手,只会落人口实,甚至会被谢明澈抓住把柄。 她只能咬着牙,狠狠瞪了冯秋兰一眼,转身带着于渊拂袖而去。 冯秋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桃花簪,身形微顿,随即抬脚,头也不回地朝着清露殿走去。 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的弟子见状,也不敢再多议论,纷纷散去。 迎仙苑内,周玲漪一进门就摔了桌上的灵果盘,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她没想到,冯秋兰不仅半点没被羞辱到,反而当众反将了她一军,更没想到,于渊竟然真的收手了。 可转念一想,方才那番交锋,已经让于渊亲眼看到了冯秋兰的伶牙俐齿、不知好歹,也让他对冯秋兰的负面印象又深了一层,她又缓缓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立在窗边的于渊。 他正背对着她,望着一墙之隔的清露殿方向,周身的魔气翻涌不定,显然心绪不宁。 周玲漪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换上娇俏的笑容,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你怎么了?还在为冯秋兰的话生气吗?” 于渊缓缓转过身,声线压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躁意:“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只要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周玲漪笑着开口。 “冯秋兰……”他眉峰紧蹙,不解地开口:“她当初,是怎么来到我身边的?我只记得她是个模仿你的替身,心机深沉,后来背叛了魔界。可刚才她说的话,还有我脑海里闪过的那些陌生画面,都让我心神不宁。” 周玲漪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自然,轻轻拍着他的胳膊,语气温柔:“你别多想,冯秋兰当初只是个走投无路的普通修士,偶然闯入魔界,见你身份尊贵,便想方设法地接近你、讨好你,想借着你的身份一步登天。” 她语气里满是鄙夷,添油加醋地说道:“你看她可怜,又觉得她有几分像我,便把她收在身边,当了我的替身,给了她几分体面。可她得寸进尺,不仅想取代我的位置,还暗中勾结正道,想要背叛你。你发现后,才厌弃了她,把她赶出了魔界。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激你,想让你对她余情未了罢了。” 第110章 于渊的脸色逐渐冷下来,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 周玲漪看着他阴沉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慢慢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娇俏:“别生气了,不值得为这样的女人气坏身体。有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背叛你,不会离开你。” 于渊却轻轻推开了她,重新转头望向窗外,眼底满是化不开的躁郁。 他嘴上应着,心底的疑惑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那个女人为什么会让他的心神乱成这样?为什么那些陌生的画面,会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搅得他不得安宁? 夜色渐浓,紫霄仙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云海间的星辰,静谧而悠远。 周玲漪借口疲惫,转身回了内间厢房,刚躺下,脑海里就再次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当前魔尊对冯秋兰好感度降至65,攻略进度略有提升,但魔尊记忆已出现明显松动,溯忆丹药效出现裂痕,请宿主立即停止刺激,返回魔宫。】 周玲漪面露得意,眼底满是笃定。 【方法有用不就行了,这点风险算什么?等我让他亲眼看着冯秋兰被谢明澈迷了心窍,与谢明澈纠缠不清,他对她最后一点念想都会碎得干干净净,到时候,他只会是我的。】 【宿主切勿大意,记忆反噬一旦爆发,不仅攻略前功尽弃,宿主性命也会受到重创。】 【好了,别啰嗦了。】 周玲漪不耐烦地切断了联系,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攻略成功,登上魔界后位的模样。 外间厢房里,于渊坐在桌前,双手按在额头上,头痛欲裂。 那些破碎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闪现,那缕清浅的气息一直在鼻尖萦绕,挥之不去。 他抬手凝出一道魔气,无声无息地漫过院墙,探向了一墙之隔的清露殿。 魔气触到院落外围的护阵时,便被一道凌厉的剑气硬生生挡回,那是谢攸宁特意为冯秋兰布下的防护。 察觉这剑气与谢明澈同源,于渊当即敛去魔气,冷着脸地走到窗前,望向清露殿的方向,默然伫立。 微风轻拂,袖中那支被他悄然寻回的桃花簪,正被他一遍遍摩挲。 隔壁院落里,冯秋兰静坐在案前,眼底除却几分落寞,更多的是沉沉疲惫与厌倦。 她望着窗外点点灯火,轻轻喟叹一声。 既然避无可避,便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盼这些麻烦能早日了结。 第66章 琼华夜宴 三日光阴, 弹指即过。 紫霄仙宫上下,都因一场即将到来的琼华夜宴沸反盈天。 周玲漪以圣女归宗,接洽仙魔和谈为名, 早已遍撒请柬,邀遍了此刻客居仙宫的各大宗门长老与核心天骄。 青城派、丹霞谷、合欢宗、天衍宗尽数赴会, 这场接风宴被她办得声势浩大,最终定址在明心殿前的千丈白玉广场。 这广场背倚紫霄主峰,前临镜月灵池, 本是仙宫举办宗门大典的圣地。此番经她一手布置, 庄肃中透着极致华贵, 一砖一瓦都将紫霄仙宫正道第一宗门的气派,彰显得淋漓尽致。 没人知道, 这场风光无限的夜宴,从一开始就藏着她三步算计。 一来, 要借着圣女归位,促成仙魔和谈的泼天大义,在全正道面前立稳护道者人设,从常年避世清修的谢明澈手里, 夺回本该属于圣女的宗门话语权。 二来,要让身侧的于渊亲眼看看, 她身为正道圣女的无上风光与价值,好彻底攥住这位魔界至尊的心。 而第三点, 也是她最势在必得的一点,她要借着这场万众瞩目的盛宴, 把冯秋兰狠狠踩进泥里,让这个从魔宫出来的女人,在全正道修士面前身败名裂。 未及黄昏, 千丈白玉广场已布置得尽善尽美。 千年暖玉铺就的地面莹润如镜,每一块玉板都由能工巧匠镌刻了细密的聚灵安神纹,纹路勾连成片,结成一张无形的灵网,足尖踏上去,温润灵气便顺着经脉缓缓淌入,浑身百骸都跟着舒展。 广场两侧立着百盏一人高的深海夜明珠,莹白柔光裹着漫卷的流霞,把偌大的广场映得恍如白昼,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染着霞色,纤毫毕现。 案几全是千年灵木所制,按辈分修为井然排开。 最上首设三张主位,铺着玄色织金软垫,分属明心剑尊谢明澈、圣女周玲漪,以及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那位置虚设,只供了一盏灵香以示敬重。 往下是大乘期长老席,十二张案几一字排开,各置专属身份玉牌。再往下是客宗长老席、金丹以上核心弟子席。 便是最末席的内门弟子案几上,也摆着寻常修士百年难遇的珍馐灵膳。 千年凝元果盛在羊脂玉盘里,果皮流转着淡淡灵光,一颗便抵三年苦修。白瓷鼎中封着沧海灵龟髓羹,锁灵纹牢牢锁住氤氲灵气,掀开时香气扑鼻,最是温养灵脉、稳固道基。 还有坛身刻着“琼华”二字的百年佳酿,是仙宫只在宗门大典才肯启封的珍品,入口甘醇,后劲绵长,能助修士凝练灵力。 往来侍奉的宫娥,全是筑基期的低阶内门弟子,一身浅青纱裙,裙摆绣着流云纹,步履轻盈,进退有度,添酒布菜分毫不差,尽显仙宫万年的底蕴。 天色渐暗,宾客陆续入场。 紫霄仙宫的长老们身着各色道袍,或青或白,腰间佩着象征身份的法器,神色肃穆。 核心弟子们意气风发,三五成群,低声谈笑。 做客的各宗门修士也气度不凡,青城派长老青衫拂尘,仙风道骨,丹霞谷修士红衣似火,佩剑鞘上镶着红宝石,锋芒暗藏,合欢宗女修们一身粉裙,眉眼灵动,周身萦绕着柔和灵气。 众人谈笑风生间,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主位旁的侧席瞟。 那是为圣女带回的魔界使者,魔尊亲卫袁十二预留的位置,案几规格与客宗宗主席平齐,足见仙宫对此次仙魔和谈的重视。 不少人暗自揣测,这位魔将能得圣女亲自带回,列席如此隆重的琼华夜宴,仙魔和谈怕是真要落地,修仙界或将迎来久违的安宁。 可全场的热闹,半分也没染进侧席那个玄衣男人身上。 于渊顶着袁十二的容貌,一身玄色劲装,其上绣着细密的暗金魔纹,低调却藏着慑人的锋芒。 他懒懒散散地歪在软榻上,单手支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白玉酒盏,刻意收敛了魔尊本源的威压,只放了大乘初期的修为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周身那股刻入骨髓的冷冽孤绝,也叫人不敢靠近分毫。周遭三尺之内,连空气都比别处冷上几度,与这觥筹交错的盛宴,格格不入。 入场已近半个时辰,他对周遭的一切全然视若无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墨眸,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急切与执拗。 他在找人。 目光一遍遍掠过喧闹的人群,每一次落空,都添一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与失落。 周玲漪踩着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入场时,全场瞬间静息。 她身着流霞色圣女长裙,裙摆以金线绣着鸾鸟穿云纹,每一针都蕴着微弱灵力,行走间鸾鸟振翅,似要破裙而出。 周身圣女专属的灵力威压无声铺散,衬得她既有仙宫圣女的矜贵威仪,又有动人心魄的绝代风华。 她脸上挂着得体温婉的浅笑,逢人便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圆滑应对着众人的示好。 一众仙门天骄纷纷上前见礼,个个手中捧着珍稀的修行珍宝,眼底满是敬慕。 “圣女殿下,此乃千年暖玉髓,可温养神魂、稳固道基,聊表晚辈心意。”青城派少宗主,那位面容俊朗的白衣修士,双手将雕着莲花纹的玉盒递到侍女手中,语气恳切,脸颊微微泛红。 “听闻殿下修炼遇瓶颈,这鲛人泪耳坠乃深海鲛人泣血所凝,能挡炼虚期修士全力一击,还可静心凝神,愿助殿下突破桎梏。”丹霞谷少谷主亲自上前,奉上一对晶莹通透的耳坠,耳坠上流转着淡淡水光,一看便知是极品。 接连数位天骄上前示好,送上的不是罕见灵材,便是上乘护身法宝。周玲漪一一笑着应下,语气温和:“诸位道友太客气了,玲漪愧不敢当。” 言罢,示意侍女将珍宝尽数收妥,转身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悄然唤出了系统。 淡蓝色的虚拟面板唯有她能看见,上面清晰显示着各类珍宝对应的兑换积分,看着面板上不断攀升的数字,她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 这些积分能帮她兑换更多操控人心,提升修为的宝物,既能更快拿下于渊,也能更快在仙宫站稳脚跟,彻底握住圣女的实权。 第111章 可眼角余光扫过身侧的男人,她心底泛起几分忐忑与不快。 于渊依旧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更别说为她的风光动容。 周玲漪压下心底的不快,凑到他身侧,刻意放软了声音:“你要是觉得闷,要不我们先回迎仙苑?这里人多嘈杂,怕是扰了你的清净。” 于渊眼皮都未抬,淡淡吐出二字:“闭嘴。”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威压,周玲漪身子微僵,悻悻落座后,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对冯秋兰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与此同时,清露殿内。 冯秋兰盘膝坐在蒲团上,刚收了调息的功法。 丹田内,五行元婴缓缓转动,金木水火土五道灵光绕着元婴流转,顺着经脉走完一个完整的周天,最终归于气海。 原本滞涩的木水灵力衔接处,经这三日不眠不休的打磨,已然顺畅了许多,距离元婴中期,只有一步之遥。 她睁开眼,指尖捏了个收势诀,目光落在桌案摊开的《器典初论》与《灵矿图谱》上。 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她跟着谢攸宁学炼器的心得,从灵矿提纯的火候把控,到器纹绘制的笔锋转折,每一处都记得一丝不苟。 她刚拿起灵毫笔,准备临摹三阶防御纹图谱,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谢攸宁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华服,衣料是罕有的冰蚕雪缎,自带清浅流光,鬓边一支流云簪,缀着颗细碎冰蓝玉珠,清雅不俗。瞧着不过双十年华,眉眼清丽如画,却藏着掩不住的凛冽锋芒。 见冯秋兰还伏在案前看典籍,谢攸宁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将一张烫金描银的请帖放在了桌案上。 请帖以千年灵蚕丝织就,触手温润,封面以朱砂题着“琼华夜宴”四字,笔力遒劲,边角印着紫霄仙宫的金纹徽记,华贵逼人。 “还在看?”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晚的琼华夜宴,你不去?” 冯秋兰扫了眼请帖,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抗拒:“前辈,我就不去了。周玲漪和那魔将都在,我去了不过是徒惹是非,倒不如留在殿里静心修炼,临摹器纹。” 自从那日的冲突后,她便把自己困在了清露殿和炼器房之间,半步不曾踏足别处。 这紫霄仙宫就是个巨大的漩涡,周玲漪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知打了什么算盘,谢明澈对她那莫名其妙的偏爱,处处透着诡异。 更别说于渊,认定了她是周玲漪的替身,对她敌意深重,却又总用奇奇怪怪的目光盯着她,叫人浑身不自在。 她现在只想安安心心跟着谢攸宁学炼器,提升实力。等邪修的事了结,就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一处清净山谷,潜心修行。 谢攸宁嘴唇轻扬,慢悠悠开口:“这宴会,你若是不去,可就亏大了。” “宴上的沧海灵龟髓羹,最是润养灵脉。千年凝元果,能稳稳筑牢你的五行元婴。还有那窖藏百年的琼华酿,更是凝练神识的佳品。这些天材地宝,你便是在外界苦修百年,也未必能碰得上一次。” 她认真看向冯秋兰,语气温软却有力:“你斩杀邪修,解救凡人,本就有功于正道,何须因旁人几句闲言碎语,就把自己藏起来,缩了脚步?” 冯秋兰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是不心动那些灵材,只是不想再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可谢攸宁说得对,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提升实力的机会,那些灵膳对她的修为有着天大的好处,她没道理白白放过。 “好。”她放下笔,起身对着谢攸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我同前辈一起去,多谢前辈提醒。” 谢攸宁满意颔首,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襦裙,轻轻放在她面前。 “这是给你备的,裙摆绣了五行聚灵纹,不张扬,却能助你稳固灵力。此番去赴宴,别失了体面。” 说完,她便转身走到了殿外等候。 冯秋兰拿起那套襦裙,端详裙摆上细密的纹路。 果然是最适配她五灵根的五行聚灵纹,针脚细密规整,走线流畅,每一针都凝聚着微弱的灵力,分明是谢攸宁亲手绣的。 她鼻尖微酸,将这份暖意永远记在心底。 半个时辰后,冯秋兰跟着谢攸宁,踏入了千丈白玉广场。 她一身月白襦裙,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灵木簪束起,略施粉黛,眉眼间褪去青涩和稚嫩,周身带着一股沉静的气质。 裙摆的五行聚灵纹随着她的步履,泛着细碎的灵光,衬得她身姿窈窕,哪怕混在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人群里,也叫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像遗世独立的寒梅,不与群芳争艳,却自有一身风骨,藏都藏不住。 广场上漫天流霞,珠光摇曳,铃音清越,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水雾。 谢攸宁辈分极高,一入场,便有几位大乘期长老起身见礼,她微微颔首回应,径直朝着上席走去。 临走前,她悄悄塞给冯秋兰一枚传讯符,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找个角落坐,别张扬,有事就捏碎传讯符,我立刻过来。” “我知道了,前辈放心。”冯秋兰点头,把传讯符贴身藏好,目送谢攸宁走上上席,便转身朝着广场西南角的偏僻处走去。 那里临近镜月灵池,夜风微凉,人迹罕至。 她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刚拿起一颗凝元果,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滋养了身上经脉,一股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也就在这时,一道视线,骤然锁住了她。 那视线太烫,又太冷,带着让人不适的执拗,穿过大半个喧闹的广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牢牢地钉在她身上,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冯秋兰握着果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去。 恰好撞进了于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 隔着茫茫人海,他依旧懒懒散散地歪在侧席的软榻上,单手支颌,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像是找了整整半个晚上的人,终于落了地,再也挪不开半分。 见她望过来,于渊非但没收回目光,反倒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冯秋兰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看了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低头继续吃着手里的凝元果。 可心底,却翻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厌烦。 这个男人,明明把她当做替身,合该远离她才是,却又总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她。 就在这时,全场灵力剧烈波动,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对着广场入口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浓浓的敬畏。 “见过剑尊!” 冯秋兰跟着起身行礼,只见谢明澈身着月白道袍踏云而来,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灵气纯粹无瑕,清冷出尘如谪仙临世。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自带正道魁首的威仪,一步便跨出数丈距离,瞬间便到了主位之前,周身的灵气与广场的聚灵纹相互呼应,引得空气中的灵气阵阵翻涌。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清越的声音裹着灵力,传遍整个广场:“诸位不必多礼,入座即可。” 明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连广场上流动的风都随之停歇。 众人纷纷落座,神色肃穆,琼华夜宴,正式开始。 周玲漪立刻起身,端着盛满琼华酿的玉盏,款款走到谢明澈面前,屈膝行标准的圣女礼,语气温婉:“多谢剑尊为玲漪设下这场琼华夜宴,玲漪无以为报,敬剑尊一杯,祝剑尊修为精进,大道可期,护我正道安宁。” 谢明澈微微颔首,端起面前的玉盏与她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浅饮一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广场角落的冯秋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周玲漪退回座位,又立刻起身走到广场中央,盈盈一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语气却添了几分沉重与大义凛然:“诸位同道,玲漪有一事告知。”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向场中,周玲漪身姿端立,流霞色仙裙衬得她面容圣洁,声线清亮又带着几分悲悯,缓缓开口: “诸位同道皆知,魔尊于渊生性嗜杀,屠戮宗门、残害正道生灵。去年花锦城桃花林一役,他遭九大正道大能联手围剿,肉身与神魂皆受不可逆重创,如今只能龟缩魔宫苟延残喘,十年八载绝无可能踏出魔宫一步,更无力挑起仙魔战火。” 第112章 她话音微顿,眸光扫过全场,眼底凝着恰到好处的坚定与 动容。 “也正因魔尊元气大伤,才会派使者前来接洽和谈。玲漪身为仙宫圣女,理当为修仙界苍生赴汤蹈火,故而以身犯险,深入魔界周旋数月,其间受尽磋磨,数次濒临殒命,终是换来这仙魔和谈的契机。只求能护修仙界免于战火,让万千同道与凡俗百姓,不再受魔修侵扰,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话音刚落,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浪几乎掀翻殿宇。 “圣女殿下大义凛然!” “不愧是仙宫圣女,甘愿以身饲魔,护佑苍生,实在令人敬佩!” “有圣女殿下坐镇,乃是我正道之大幸!” 众人纷纷举杯朝周玲漪致意,她唇角噙着温婉笑意,从容回礼,眼角余光却不着痕迹地瞟向广场角落的冯秋兰,藏着几分得意与炫耀。 可冯秋兰自始至终垂着眼,握着一颗凝元果慢条斯理地吃着,连头都未曾抬起,仿佛周玲漪那番慷慨陈词,不过是耳边掠过的无关风声。 周玲漪脸上的笑意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心底的火气噌地往上涌,却只能死死按捺,维持着圣女的端庄浅笑,转身退回席位。 宴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仙宫特意准备的精妙表演轮番登场,将夜宴的氛围一步步推向顶峰。 最先上场的是十二名身着流云轻裙的仙娥,献舞《云韶仙舞》。 她们足尖踏在灵力凝就的缥缈流云之上,衣袂间缀着的灵纹随舞步次第亮起,流光溢彩。 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契合殿内聚灵阵的节点,每一次旋身都引动天地灵气翻涌,漫天莹润灵花从殿顶簌簌飘落,落在案几上便化作一缕增长修为的精纯灵气。 一舞毕,满殿叫好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紧接着便是乐修合奏。 领头的是仙宫乐修长老,手持一支万年灵竹雕琢的洞箫,身侧弟子所持琴瑟,皆以蟒筋为弦、雷击木为身,奏响上古仙曲《清心普善咒》。 箫声清越空灵,琴声沉稳厚重,乐声如清泉淌过心间,先前因夜宴喧闹而生的浮躁尽数散去,心底潜藏的心魔亦被轻轻抚平。 广场上两名卡在筑基期巅峰许久的弟子,竟在乐声中当场突破,周身灵光暴涨,引得满座道友惊叹连连。 最后登场的,是仙宫内门两位天赋卓绝的女弟子,带来灵阵衍道之术。 一人着青衫持符笔,一人着白裙握阵盘,分立广场东西两侧,遥遥相对。 随着符笔凌空勾勒,金色符篆流光溢彩,阵盘转动间,莹白灵光铺展如画卷,二者相合,竟在广场中央衍化出一方完整的小天地。 春林初盛,草木葳蕤。 夏雷滚滚,烈焰燎原。 秋霜覆野,金戈破空。 冬雪封山,寒潭凝碧。 黄土覆地,山河稳固。 五行轮转,四季更迭,大道至理融于一方灵阵之中,引得广场灵气层层翻涌,连远处镜月灵池的池水都凌空而起,化作漫天水幕,映着阵中万千景象,如梦似幻。 收势刹那,万千符篆与阵纹骤然合拢,化作一道璀璨灵光直冲云霄,与夜空中的星河遥遥相映,光晕久久不散。 全场掌声雷动,喝彩声震耳欲聋,连端坐主位的谢明澈都微微颔首,眼底掠过几分真切赞许。 就在全场气氛抵达顶峰,众人举杯同庆的间隙,谢明澈的目光再次落在冯秋兰身上,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裹着浑厚的灵力,清晰地传遍千丈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冯道友,上前入座。” 一句话,瞬间让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西南角,震惊、嫉妒、鄙夷、不解,密密麻麻地落在冯秋兰身上,几乎要将她吞噬。 上席是大乘期长老,以及各宗门做客长老的专属之地,是紫霄仙宫身份与地位的象征,谢明澈竟然让一个从魔界来的,不过元婴初期的修士坐上席? 这简直是不合规矩,有失仙宫上万年的体面! 冯秋兰也愣住了,抬眸看向主位上的谢明澈,心底满是震惊与戒备。 她完全没想到,谢明澈会在万众瞩目之下,来这么一出。 “剑尊,万万不可!”上席执法堂李长老猛地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急切,“上席乃仙宫贵客与长老专属,冯道友不过元婴初期,又与魔尊牵扯甚深,让她坐上席,不合门规,更失我紫霄仙宫的体面!还请剑尊三思!” 他一开口,立刻有不少仙宫长老与做客的宗门修士纷纷附和: “是啊剑尊,此事不妥。冯道友身份不明,又与魔界有染,不配坐在此处。” “还请剑尊三思,此举定会引来全修仙界的非议,有损正道魁首的名声。” 满场议论声炸开,杂乱不堪,仿佛一锅煮沸的开水。 谢明澈却面不改色,轻轻叩着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周身剑意骤然铺开,如寒刃临喉,压得满场修士尽数噤声。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声线沉如古钟:“冯道友以元婴初期修为,斩杀四名同阶邪修,又冒死从血祭祭坛带出阵纹拓片,救下上千无辜凡人,护佑苍生,有功于正道。这份仁义与胆识,便配得上这个位置。” 话音微顿,他目光转而落向冯秋兰,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再次炸响在全场:“除此之外,我已决定,择日举行拜师礼,收冯秋兰为亲传弟子,入我明心剑尊门下。日后,她便是我谢明澈唯一的女弟子,谁再敢非议她,便是非议我,按仙宫门规处置,严惩不贷。”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明心剑尊千年以来,只收过沈皎皎一个亲传弟子,沈皎皎仙逝后,无数天骄挤破头想拜入他门下,他都未曾松口,如今竟然要收冯秋兰这个从魔宫出来的女人做亲传弟子? 周玲漪僵在座位上,手中的玉盏险些摔落在地,酒液溅出几滴,洒在她华贵的裙摆上,格外刺眼。 有了剑尊亲传弟子的身份,冯秋兰在仙宫的地位,立刻就能与她这个圣女平起平坐,甚至会分走她手中的权柄! 周玲漪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底翻涌着怨毒,趁着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悄悄给身侧的合欢宗少宗主柳妙音比了个手势。 那是她们提前约定好的信号,事成之后,她会在仙魔和谈的盟约里,为合欢宗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柳妙音是合欢宗这一代的少宗主,金丹后期修为,一手合欢宗的迷心术与灵阵术出神入化,心思缜密,素来以宗门利益为先。 她早就看冯秋兰不顺眼,一来是这个女人从魔宫出来,却得了剑尊的青眼,占了本该属于圣女的荣光。二来,若是能借着折辱魔尊旧人的机会,在全正道面前立住合欢宗“斩妖除魔、坚守正道”的立场,仙魔和谈之时,宗门定能拿到更多好处。 接收到周玲漪的信号,柳妙音立刻心领神会,带着四名合欢宗弟子,径直穿过人群,停在了冯秋兰的案前。 此刻全场的目光还凝在上席,满场的窃窃私语都绕着冯秋兰打转,柳妙音的动作,顷刻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注意。 她身着粉色烟纱裙,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周身灵力流转,眉眼间带着合欢宗弟子特有的灵动。 她居高临下地扫过案前的冯秋兰,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刚好能让周遭几桌的修士都听个真切:“冯道友,我有一事不明,想当众请教一二。” 冯秋兰握着筷子的手停下,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静待她的下文。 柳妙音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提了几分,裹着灵力散开,连主位方向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从魔界而来,与魔尊于渊牵扯甚深,全修仙界无人不知。如今正道与魔界即将和谈,你身份不明,立场难辨,剑尊心怀仁善,念你有微末功绩,给你入席的体面,你却心安理得地觊觎剑尊亲传弟子之位,就不怕你与魔修的牵扯,玷污了紫霄仙宫的清誉,寒了全正道修士的心吗?” 她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原本就议论纷纷的人群,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柳妙音身后的合欢宗弟子立刻跟着开口: “没错!魔修向来狡诈多端,谁知道你是不是魔尊安插在仙宫的内应?” “剑尊收你为徒,是看重你的品性,可你与魔修牵扯不清,如何能承继剑尊的剑道,护佑正道苍生?” “仙魔大战刚过去十余年,无数正道修士死在魔修手中,你一个从魔宫出来的人,如今却要坐上仙宫上席,成为剑尊亲传,让那些为护道而死的先烈,如何安息?” 第113章 “依我看,你就该自证清白,与魔界彻底划清界限,否则,根本不配留在紫霄仙宫,更不配做剑尊的弟子!” 一句句话,都扣着“正道立场”“仙魔之别”的大帽子,周遭的修士纷纷对着冯秋兰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质疑与戒备。 冯秋兰神色平静,语气不咸不淡,却字字清晰:“我与魔尊是否有牵扯,我自己清楚,剑尊也清楚。我斩杀邪修,救下上千凡人,是为护佑凡俗苍生,不是为了换一个亲传弟子的身份。至于我配不配,剑尊自有决断,合欢宗的少宗主,何时管起了紫霄仙宫的门内之事?” 一句话,堵得柳妙音脸色涨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她身为合欢宗少宗主,当众被人戳破越俎代庖,在紫霄仙宫的地盘上管人家的家事,一时间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只觉得周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难堪至极。 见自家少宗主被怼得下不来台,柳妙音身后一名合欢宗弟子顿时气红了眼,往前一步站出来,盯着冯秋兰,语气里满是鄙夷:“你少在这里巧舌如簧!不过是凡俗界泥地里爬出来的农家女,侥幸得了点仙缘,真当自己能一步登天了?” 这话一出,周遭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声。 修仙界素来重根骨、重出身,凡俗农家出身,本就是底层修士最常被戳的痛处,更何况冯秋兰如今要坐的,是剑尊亲传的位置。 那弟子见众人附和,底气更足,又往前半步,声音更锐:“五灵根的废柴根骨,修仙界遍地都是,若不是靠着旁门左道攀附权贵,你连紫霄仙宫的山门都进不来,也敢肖想剑尊亲传弟子的位置?先靠着几分姿色在魔宫得了立足之地,被弃了又转头缠上剑尊,真当我正道仙门,是你随意攀高枝的地方?” “就是!”另一名合欢宗弟子立刻跟着附和,眼神轻蔑,“凡俗出身,根骨低劣,一身修为来路不明,全靠着攀附男修往上爬,这般品性,也配入剑尊门下?别污了明心剑尊的千年清誉!” 周遭的窃窃私语更盛,不少低阶弟子看着冯秋兰的眼神,已经从质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连带着看向主位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解。 冯秋兰扫过那两名出言诋毁的弟子,既没有动怒,也没有窘迫,只淡淡开口,声音裹着灵力,清晰地传遍了周遭每一个角落: “我出身凡俗农家,父母皆是面朝黄土的普通人,可我自入仙途,便勤恳修炼,守心守道,我所行之路,步步磊落,从未愧对‘正道’二字。” “倒是诸位,出身名门正派,修了百年仙途,却只会以出身论高低,以恶意揣度旁人,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这般行径,到底是谁,丢尽了宗门脸面,愧对师门教诲?” 一句话,堵得那两名弟子脸色涨红。 冯秋兰的目光,又扫过全场,语气依旧平静,却掷地有声:“五灵根又如何?根骨天定,道心自守。我配不配坐这个位置,配不配入剑尊门下,剑尊自有论断,轮不到诸位在这里说三道四。” “至于攀附之说,更是可笑。我入仙宫以来,只潜心修行、学炼器之术,从未攀附过任何人。我与魔尊一别两清,对剑尊唯有敬重,行得正坐得端,天地可鉴。” “倒是诸位,张口闭口皆是攀附、以色侍人。莫不是你们自己惯走此道,便以己度人,觉得全天下的女修,都与你们一般?” 三句话,一句驳出身,一句驳根骨,一句驳污名。 不卑不亢,磊落坦荡,没有半分歇斯底里,却堵得那几名合欢宗弟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第67章 考验,追讨 上席的谢攸宁, 自柳妙音上前挑事起,便已扣住了腰间的法剑,周身的剑气已然蓄势待发。 见冯秋兰从容回怼, 她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这时,主位上的谢明澈忽然开口, 声音冷沉如冰,甫一落下,便压过了满场的窃窃私语。 “我紫霄仙宫收徒, 首重品性, 次修道心, 从不看出身贵贱,不较根骨优劣。何时轮得到合欢宗的人, 在我紫霄地界,对我亲定的弟子品头论足、恶语诋毁?” 柳妙音脸上的血色褪尽, 脸色煞白如纸,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慌乱:“剑尊恕罪!晚辈管束弟子不严,是晚辈的错!他们也是一时口快, 绝非有意诋毁!” “一时口快?”谢明澈打断她,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 “方才出言诋毁,挑拨是非的两人, 即刻逐出场外,废除在我仙宫的客居资格, 百年之内,不得踏入紫霄仙宫半步。柳少宗主越俎代庖,干涉我仙宫内务, 纵容弟子恶语伤人,罚禁足合欢宗三年,面壁思过,不得外出。执法队,执行。” “是!”守在广场边缘的执法队弟子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将出言诋毁的合欢宗弟子架了出去。 他们挣扎着想要辩解,却被执法队弟子封住了灵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狼狈地被拖出了广场。 柳妙音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底涌出羞愤与不甘,却不敢有半分反驳,只能咬着牙躬身行礼:“谢剑尊宽宏大量,晚辈……晚辈知错了。” 说完,带着剩下的弟子,狼狈地退下,连头都不敢抬。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再无人敢当众非议冯秋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剑尊对冯秋兰的护持是真的,哪怕她凡俗出身,五灵根骨,甚至与魔界有过牵扯,剑尊也会护着她。不惜为了她当众折辱合欢宗少宗主,不惜与整个合欢宗撕破脸面。 谢明澈转头看向冯秋兰,语气稍缓:“入座吧。” 众目睽睽之下,冯秋兰不能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 当众驳了剑尊的面子,只会让她在仙宫寸步难行。 冯秋兰躬身应下,缓步穿过人群。 在全场或嫉妒、或质疑、或审视的目光里,一步步走到上席,在谢明澈身侧特意留出的位置坐下。 坐下后,她对着谢明澈恭敬行礼:“晚辈谢剑尊厚爱,定当潜心修行,不负正道苍生。” 一句话,既给了谢明澈台阶,也没有把自己彻底绑死在仙宫。 于渊坐在侧席,看着这一幕,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捏着酒盏的手缓缓收紧,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冯秋兰是背叛他的人,是靠着模仿圣女才留在他身边的赝品,可偏偏,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神。 看着谢明澈当众将她护在身后,看着她坦然坐在谢明澈身侧,看着她被全正道修士瞩目,一股无法控制的戾气与占有欲疯狂滋生。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自她踏入广场的那一刻起,无数破碎的画面便在他脑海里撞来撞去,不肯停歇。 那些画面陌生又熟悉,撞得他头痛欲裂,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长。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都能让他频频失控?为什么他会偏执地觉得,她本就该站在他身侧,而非谢明澈身边? 他周身的魔气不受控制地逸散了一瞬,黑色魔雾在衣摆边若隐若现。身旁的周玲漪惊得浑身一僵,忙拉住他的衣袖,压着声音慌道:“别冲动,这里是紫霄仙宫,你不能暴露身份。” 于渊扫了她一眼,一把甩开她的手,逸散的魔气转眼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旁人的错觉。 唯有那双墨色深瞳,仍然牢牢锁着冯秋兰的背影,眼底搅成一团的戾气与混乱,几乎要破眶而出。 周玲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嫉妒与不甘几乎要漫过理智。 她费尽心力筹办的琼华夜宴,好不容易挣来的圣女风光,竟全被冯秋兰一人抢了去! 不仅没让冯秋兰身败名裂,反倒让她得了剑尊亲传弟子的身份,日后更是骑到了自己头上! 她咬着牙,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只等着接下来的机会,一定要让冯秋兰当众出丑,彻底失去剑尊的信任。 这场小插曲过后,宴会继续进行,琴曲悠扬,酒香漫溢。 可于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钉在冯秋兰身上,半分未移。 看着她从容应对旁人的示好,看着她垂首用膳时认真的模样,看着她偶尔抬头与谢明澈低语的样子,他心底的混乱与戾气,便疯长一分,几乎要压不住。 第二支琴曲落幕,满场掌声响起的间隙,于渊端着酒盏,缓缓起身,一步步朝着冯秋兰的案几走去。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玄色衣摆扫过光洁的玉板,带起细碎的风声,周身慑人的气息随着步伐层层铺开,周遭的喧闹竟不自觉地淡了下去,全场的目光,再次尽数聚焦在他身上。 周玲漪连忙起身跟了上去,眼底藏不住的得意。 第114章 只要于渊当众刁难冯秋兰,让她在万众瞩目下出丑,就算剑尊再护着她,心底也定会生出嫌隙。 “冯姑娘,”于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剑尊欲收你为亲传弟子,此事关乎紫霄仙宫的颜面,想来剑尊不会仅凭些许功绩便轻率定夺。本将愿替剑尊考验一番,看看冯姑娘是否真有资格,承继明心剑尊的衣钵。” 这话既给了谢明澈体面,又显得名正言顺,连谢明澈都微微颔首,没有反对,只是目光落在于渊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冯秋兰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不卑不亢:“魔将大人请便,晚辈尽力应对便是。” “好。”于渊点头,抬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拳头大的幽蓝色石头,稳稳落在冯秋兰的案几上。 石头表面流转着清莹的灵光,内里仿佛有万千星辰明灭流转,正是修仙界中有价无市的顶级炼器至宝,星辰石。 “这星辰石,便作为你通过考验的彩头。”于渊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若是你能通过我三道考验,它便是你的。若是通不过,便当着全天下修士的面,认下你不配做剑尊亲传弟子的事实。” 星辰石甫一现世,全场修士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至宝,蕴含着至纯至精的星辰之力,是炼制本命剑、高阶法宝的核心主材,寻常修士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于渊竟随手拿出来做了彩头。 冯秋兰看着案上的星辰石,眼底倏地亮起一道光。 她记得清清楚楚,谢攸宁曾想炼制一柄新的随身灵剑,唯有星辰石能做剑核,只可惜仙宫库房仅存的两块星辰石,都被太上长老封存,难以取用。 她一直想报答谢攸宁的倾囊相授与暗中护持,这块星辰石,便是最好的谢礼。 “好,我应下。”冯秋兰颔首,语气坚定。 三道考验,就此开始。 “第一题,考悟性。” 于渊微微倾身,和冯秋兰四目相对。 “五行相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此乃修仙界万世不易之理。可若将五行灵力注入逆向阵纹,再以器纹引导,如何能让金火二性共存,非但不相互灼烧反噬,反倒能相辅相成,增幅威力?”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五行之中,火本克金,二者天生相冲,如同水火不容,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说让二者和平共存。 逆向阵文本就会打乱灵力流转,更是会加剧二者的冲突,如今还要以器纹引导二者共存,甚至增幅威力,这问题刁钻古怪,早已超出了寻常修士的认知范畴。 连上席的几位大乘期长老都皱紧了眉头,捻须沉思,显然一时半刻也想不出解法。 “这问题也太刁钻了吧?金火本就相克,再加逆向阵纹,怎么可能共存增幅?”有仙宫弟子低声议论,满脸困惑。 “魔将大人这分明是故意为难冯道友!这等难题,哪里是元婴修士能解的?”另一名修士愤愤附和。 冯秋兰沉吟片刻,坦然摇了摇头:“魔将大人此问太过精妙,涉及逆向阵纹与双属□□纹的深度融合,晚辈资质愚钝,从未涉猎过这般逆向运用之法,实在答不上来,甘愿认输。” 她没有半分慌乱失措,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这份坦荡,反倒让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于渊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缓缓道出解法:“以旋生纹为桥,将金火灵力分别凝作丝缕,顺着逆向阵纹的天然褶皱缠绕而行,令二者互不触碰。再以柔土纹包裹外围,土既能生金,又可泻火,中和二者相冲的戾气。最后以引灵纹贯穿始终,引导灵力循环流转,三者形成完美闭环,便能令金火共生,威力增幅三成。” 答案落下,冯秋兰眼里倏地亮起光来,恍然大悟地颔首,不自觉露出敬佩:“原来如此,此法精妙周全,晚辈受教了。” 于渊看着她眼里毫不作伪的惊艳与认可,心头莫名窜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嘴角原本的讥讽也淡了几分。 他很快压下心头的异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出第二道考验。 “第二题,考定力。”于渊看向主位的谢明澈,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听闻剑尊修的是无情道,心如止水,不为男女情爱所动。想来,剑尊对亲传弟子的要求定也不会低。不知冯姑娘,能否经得住情之一字的考验?” 话音落,他指尖一弹,一缕淡紫细绒悄然落入手中的酒盏。 清透的酒液顷刻泛起袅袅紫雾,杯底沉着几缕纤细的紫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此乃魔界灵物幽情丝,无害无毒,仅能引动心底情丝,绝不会伤及道基根本。”于渊的视线落在冯秋兰脸上,不肯放过她丝毫神情变化,“喝下之后,若有心仪之人在侧,便会呼吸急促,浑身燥热泛红,情难自禁想要贴近对方。冯姑娘,敢喝吗?” 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冯秋兰脸上,满是好奇与探究,有人等着看她当众出丑,也有人暗自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冯秋兰看着那杯泛着紫雾的灵酿,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接过酒杯:“不过是考验道心定力,有何不敢。” 她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口清冽甘甜,尾调带着一缕暖香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并无半分异样。 众人皆屏息凝神,盯着她的反应,于渊更是目光灼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冯秋兰只觉脖颈处微微发烫,脑海中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却被她即刻以道心压了下去。 她的呼吸较平日略急几分,却无半分失态,神色坦然,眼底清明如旧。 她甚至轻轻拂了拂脖颈,又等了一会儿,才淡然地问:“魔将大人,这考验,可是结束了?” 于渊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底莫名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 这个女人的道心,比他想象中要坚定得多,心底也并无半分对旁人的执念。可越是这样,他心底的困惑便越深,为何他会对她,有这般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他勉强压下心底搅成一团的复杂心绪,故作平静地开口:“道心尚可。第三考,便考剑技。明心剑尊既点你做亲传弟子,想来你的剑道造诣必有过人之处。你今日便在此演一套剑法给众人看看,若能入得了我的眼,便算你通过所有考验。” 冯秋兰颔首应下,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亲手炼制的一阶灵剑,缓步走到广场中央。 她先对着主位的谢明澈躬身行礼,随后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下一秒,剑光骤起,凌厉的剑气划破长空,剑刃发出清越的嗡鸣,引得周遭灵气随剑势震荡不休。 手腕翻转间,灵剑划出一道道凌厉又优美的弧线,一套她自创的五行剑法,被她舞得行云流水,精妙绝伦。 剑光起落间,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顺着剑身流转不息,与天地灵气完美交融。 时而如金戈破阵,凌厉锋锐。时而如流水绕山,温润绵长。时而如泰山压顶,厚重沉稳。时而如星火燎原,炽烈张扬。时而如林木繁生,生机盎然。 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浑然天成的韵律,既有剑修该有的凌厉杀伐,又有独属于她的灵动与坚韧,更融入了炼器时器纹绘制的章法,一招一式严丝合缝,竟找不出半分破绽。 全场人都看呆了,上席的几位剑修长老,更是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许。 就在剑舞至最高潮,五行剑意即将相合的一刻,周玲漪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卷,悄然捏了个诀,引动了此前借着敬酒的机会,暗中埋在广场玉板聚灵纹中的禁制。 那是她从系统兑换的滞灵禁,专门针对五灵根修士的灵力流转,能精准打乱五行灵力相生的衔接节点,令修士灵力岔道,剑意转瞬溃散。 与此同时,高台上的琴音再次响起,却悄然变了调子。 琴音频率与滞灵禁的波动完美契合,如同无形的软刺,一遍遍冲击着冯秋兰的心神,扰乱她对灵力的精准掌控,就是要让她在万众瞩目之下灵力紊乱,剑招出错,当众出丑。 那诡异的禁制波动悄无声息地缠上冯秋兰的脚踝,顺着经脉直冲丹田。 原本顺行的五行灵力猛地一卡,木系与水系灵力的衔接处顷刻错乱,狂暴的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她脚下一个踉跄,剑招顿时脱节,眼看就要被溃散的剑意反噬重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剑鸣划破长空。 谢明澈身形一闪,已然踏空而至,明心剑应声出鞘,雪亮剑光精准地接住了她脱节的剑招。同时他指尖剑气一扫,转眼便将玉板中暗藏的滞灵禁绞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第115章 他转头看向冯秋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手腕翻转,明心剑划出一道凌厉又优美的弧线,顺势接下了她未完的剑招。 谢明澈的剑法,是修仙界公认的天下第一,剑意浩然,凌厉无匹。哪怕从未见过这套五行剑法,他也精准地抓住了其中的韵律,与冯秋兰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道身影在广场中央交错起落,剑光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流转的灵光裹着漫天流霞。 衣袂翻飞间,浩然剑意与五行灵力完美相融,引得天地灵气随剑势震荡不休,连两侧的夜明珠都愈发莹亮,映得整个广场流光溢彩,宛若仙境。 这一幕,美得如同泼墨长卷,看得众人目眩神迷,不少人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这惊鸿一瞬。 一套剑法舞罢,两人同时收剑,对着全场躬身行礼。 全场寂静三秒后,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喝彩的声浪一道接着一道。 “好!好剑法!” “冯道友这套五行剑法,精妙绝伦,令人叹服!” 先前极力反对收冯秋兰为徒的几位长老,此刻也纷纷点头,看向冯秋兰的目光里,多了实打实的认可与赞许。 于渊站在案前,死死盯着冯秋兰与谢明澈并肩而立的画面。 那画面刺眼得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他心底的戾气,他徒手猛地一攥,手中的白玉酒盏被捏得粉碎,瓷片混着酒水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冯秋兰剑法中的那几招基础起手式,竟与他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片段重合。 溯忆丹的药效疯狂反噬,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蚀骨的醋意与恨意交织在一起,顷刻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周身的魔气再也无法抑制,不受控制地席卷而出,黑色魔雾转眼笼罩了半个广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压得周遭的修士呼吸困难,连灵力都运转滞涩。 在场众人脸色骤变,纷纷祭出法器,神色戒备,只当他要当众发难。 唯有少数不明所以的低阶弟子,在一旁窃窃私语,嘀咕他是输了考验、丢了重宝,才在这里怒极失态。 于渊抬眸,猩红的双眼扫过全场,最终牢牢定格 在谢明澈身上。 他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传遍广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震得人耳膜生疼: “你们正道宗门,不是素来标榜仁义道德,光明磊落吗?我看,全是一群卑鄙无耻,只会背后捅刀的小人!” “放肆!” 谢明澈看着他,周身剑意绷紧,明心剑发出阵阵清越的嗡鸣。 “我紫霄仙宫的琼华夜宴,岂容你一个魔界使者在此撒野,当众污蔑正道宗门?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剑下无情!” “胡言乱语?” 于渊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彻骨的恨意。 “十四年前,你们紫霄仙宫联合上百个正道门派,假传仙宫圣女垂危的消息,骗魔尊独自闯入无妄崖,布下九九八十一道诛魔大阵,将他围杀!这事,整个修仙界谁人不知?只是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从来不敢当众提起罢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周身魔气愈发浓郁,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住: “你们敢当着全天下修士的面说,当年围杀魔尊,是为了除魔卫道吗?你们不过是觊觎他身为顶阶大妖,一身鳞骨血髓全是旷世奇宝,更怕他修为再进一步,你们再也无法压制,便联手设下这等毒计,趁他孤立无援之时痛下杀手!” “执法堂大长老,你身上这件玄铁骨甲,是用他的脊骨炼化而成,穿了十四年,日夜贴在身上,可还合身?” “丹堂首座,你那尊蕴灵丹鼎,炉底混了他的腿骨磨成的骨粉,炼了十四年的丹,可还顺手?” “器殿长老,你的本命裂天锤,是用他的精血淬炼而成,砸了十四年的灵矿,可还称手?” “刑堂长老,你腰间的缚魂索,是用他的筋编织而成,锁了十四年的魔修,可还牢靠?” “我身为魔尊座下亲卫,魔尊身上每一道伤,每一处缺失,桩桩件件,我都刻在骨子里!” “还有你们!”他目似寒刃,扫过在场的各宗门修士,声音陡然拔高。 “青城派少宗主的护身玉佩,是用他的护心鳞边角打磨而成!” “丹霞谷少谷主的焚天刃,刀身淬了他的心头血!” “合欢宗柳妙音身上的缠丝软甲,是用他的皮鞣制而成!” “天衍宗少宗主的龟甲罗盘,边缘镶了他的鳞片!” “你们身上穿的法衣、手里握的法宝、日日服用的丹药,哪一样没沾过魔尊的血肉?你们引以为傲的修为、体面、正道荣光,全都是踩着魔尊的血肉筋骨堆起来的!不觉得可笑吗!” 他一句句砸过来,从仙宫各殿的掌权长老,到在场做客的各宗门修士,桩桩件件,撕开了正道宗门最光鲜的皮囊,露出底下最肮脏不堪的阴私。 被点到名的仙宫长老,脸色铁青如墨,眼底满是恼羞成怒的杀意,却又碍于谢明澈未曾开口,不敢贸然动作。 那些不知情的年轻天骄,直到此刻才知晓自己日日佩戴的法宝、服用的丹药,竟来源于此,脸上血色褪尽,满眼的难以置信与惶恐。 周玲漪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如纸,连忙想开口打圆场,挽回圣女的人设,可刚张了张嘴,就被于渊周身席卷的魔气威压逼得气息一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无措地僵在原地。 全场死一般寂静,唯有于渊周身魔气翻涌,发出低沉呼啸。 “我给你们紫霄仙宫,还有在场的各大宗门,三日时间。” “三日之内,把所有取自魔尊身上的物品尽数归还。鳞、骨、血、髓,少一分一毫,我魔界百万魔兵,必踏平紫霄仙宫,荡平十大名门,让尔等血债血偿!” 一语落下,周遭静得连呼吸都近乎消失。 执法堂李长老本就被当众戳破阴私,颜面尽失,此刻再听这番狂言,怒火与杀意再难压制。 他执掌仙宫刑罚千年,何曾被一名魔修如此当众折辱,只是碍于夜宴之上宾客云集,不便公然动手,失了仙宫体面,只得暗中发难。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结印,大乘期灵力尽数敛去,一丝不泄。 唯有一道凝练至极的神识剑,裹着毕生苦修的浩然剑意,悄无声息刺向于渊识海。 这一击藏于灵气波动之中,阴狠隐秘,若非修为远胜于他,根本无从察觉。他料定于渊即便挡下,也不会当众发作,否则便是魔将先在仙宫夜宴动手,平白落人口实。 可于渊立在原地,分毫未动,只淡淡抬眼瞥了他一下。 就在神识剑即将刺入识海的刹那,一道渊沉如狱的魔气屏障骤然凝成。 那足以重创同阶的一击撞上去,竟如泥牛入海,连半分涟漪都未激起,便消散无踪。 紧随其后,一股远超他数倍的反震之力,顺着神识链接狠狠反噬而回。 李长老浑身剧震,喉间腥甜翻涌。他咬牙将鲜血咽回,脸色瞬间惨白,垂在旁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望向于渊的目光里,只剩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心知肚明,方才那一击已用出八成功力,可对方仅凭被动防御,便轻描淡写化解,还震得他内腑受损。 这等实力,绝非大乘初期魔将应有。 坐在他身侧的丹堂、器殿、刑堂、戒律堂四位长老,皆是当年参与十四年前围剿之战的人。 此刻见李长老暗吃大亏,又被于渊点破旧事,心头怒火骤起,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几乎同时悄然催动灵力。 五道神识瞬间交织,五名大乘长老的力量拧成一股,化作一张无形的灵力大网,悄无声息朝于渊罩去。 网中暗藏五行绝杀阵,一旦被笼罩,灵力即刻引爆,便是同阶大乘,也必落得重伤濒死。 他们算定,这般暗中联手,于渊再强也挡不住,且旁人无从察觉,既能挫其锐气,又不失仙宫体面。 于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似早已洞悉一切。 在大网即将落下的一瞬,他周身魔气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黑针,精准刺入阵眼。不过一息,五名大乘长老合力布下的绝杀阵便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五道强横反震之力同时击中五人。 五人齐齐一震,脸色惨白。 丹堂首座修为最低,嘴角竟忍不住溢出一缕血痕,又被迅速拭去。 周遭宾客与低阶弟子仍旧沉浸在震惊之中,丝毫不知上席已掠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斗。 唯有谢明澈与谢攸宁望向于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第116章 五名大乘长老联手偷袭,竟被这魔将稳稳压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于渊扫过狼狈的五位长老,讥讽更甚,声音压得极低,仅他们几人可闻:“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我面前耍花样?我魔界的实力,不是你们这群背后捅刀的伪君子能想象的。” 五位长老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 一旦将这场暗斗公之于众,便是仙宫五长老联手偷袭魔界使者,只会沦为整个修仙界的笑柄。 于渊再度看向谢明澈,猩红眼底寒意彻骨,声音重新传遍全场,依旧是不容置喙的宣告:“三日期限,说到做到。三日后东西少一分一毫,我魔界百万大军,必踏平此地。” 话音落下,他斜睨冯秋兰一眼,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淡讽,随后周身魔气暴涨,化作一道黑虹离去,转瞬便消失在广场尽头。 仙宫众长老心下骇然,后背冷汗涔涔。 一名魔尊亲卫便强悍至此,那魔尊本人,又该是何等恐怖? 十四年前,剑尊携沈皎皎远赴海外历练,他们便趁机暗中筹谋。 以九九八十一道诛魔大阵为基,集结上百位正道大能,趁于渊护心鳞被拔,重伤无力之际,对他施以剥皮抽筋、剔骨剖髓之刑。 即便如此,仍被他拼死逃出生天。 若他如今伤愈归来,亲率魔兵压境,紫霄仙宫怕是真要被彻底掀翻。一时间,众人望向魔界方向,再无半分轻视,只剩满心忌惮与寒意。 谢明澈脸色阴沉,明心剑阵阵清鸣,周身剑意几欲破体而出,却终究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愿当众戳破于渊身份,更不愿此刻引爆仙魔大战,既毁了正道魁首的声名,也打乱自己筹谋的布局。 “都愣着做什么?”他扫过全场,声含威严,“传令下去,仙宫上下三日内尽数上交相关物件,不得私藏。在场各大宗门,一并照此执行。私藏者,以背叛正道论处,严惩不贷。” 众人纵然不甘,也只得躬身应下:“是,谨遵剑尊令!” 广场上宾客陆续散去,窃窃私语随风飘远。 一场盛大辉煌的琼华夜宴,最终落得一片寥落。 冯秋兰立在原地,望着案上星辰石,沉默许久。 三题两赢,愿赌服输,她抬手将这块蕴含精纯星辰之力的奇石收入储物袋。 谢攸宁缓步走到她身旁,清寂的目光先望向于渊消失的方向,再落回她身上,只淡淡一句:“剑法不错。” “前辈,这星辰石唯有您能物尽其用,等回清露殿,我给您送到炼器房。”冯秋兰低声道。 谢攸宁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颔首。 两人说话间,谢明澈走来,周身剑意已敛,复归平日出尘之态:“你今日剑法尚可,随我去偏殿,我有话对你说。” 冯秋兰对谢攸宁躬身告退,跟着谢明澈前往明心殿偏殿。刚入殿,便见周玲漪立在其中,望见她时,眼底闪过怨毒与得意。 “你先下去等候。”谢明澈对冯秋兰摆手。 冯秋兰一怔,随即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殿门。 殿内只剩谢明澈与周玲漪二人,烛火映着周玲漪眼底的算计,笑意顺着唇角蔓延开来。 “剑尊也看见了,于渊的心思,终究是在我身上的。冯秋兰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赝品,如今他的记忆已被我彻底改写,对她只剩厌弃。”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您此刻动手处置冯秋兰,不必担心于渊干涉,正是绝佳时机。” 她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要除掉冯秋兰,她既能彻底扫清拿下于渊的障碍,又能保住圣女的独尊地位,顺势从谢明澈手中分得更多仙宫实权,可谓一举两得。 谢明澈抬眸看她,眼底无波,语气淡漠:“倒是不知,你还有这般手段。” “我好歹也是仙宫圣女,自有几手傍身绝技。”周玲漪挺起脊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当初您放我离宫,我也兑现承诺,不光平安放走冯秋兰,还促成仙魔和谈契机。如今于渊对我深信不疑,您可要抓紧机会,一旦他恢复记忆,再想动手便难了。” 她见谢明澈神色未变,还想再添几句说辞,却被他冷声打断。 “我的私事,无需你管。”谢明澈语气疏离,“你只需守好圣女本分,仙魔和谈若有半分纰漏,我唯你是问。其余事,不该你管的别多嘴,不该你碰的别伸手。” 周玲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满心以为自己与谢明澈是心照不宣的同盟,此刻却被他当面拂逆,竟丝毫不顾及她仙宫圣女的身份。 谢明澈不再看她,拂袖向内殿走去,只留一句冷语在殿中回荡:“你可以走了,没我允许,不得再踏入明心殿半步。” 周玲漪的脸色青白交错,满是难堪与不甘,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最终化作遁光愤然离去。 殿外夜色渐深,漫天星辰垂落,清辉洒在白玉广场上。 冯秋兰站在廊下,望着远处云海卷舒的天际。 于渊方才字字泣血的那些控诉,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她就这么站着,慢慢出了神。 第68章 地宫,真相 琼华夜宴的笙歌终是散尽了。 夜风卷着残酒冷香撞在紫霄仙宫的飞檐上, 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一声叠一声,敲得冯秋兰心绪难宁, 半点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谢明澈的声音穿透殿宇重重禁制, 精准落进她耳中。 “冯道友,入内殿来,我有要事与你相谈。” 冯秋兰定了定神, 压下心底杂乱念头, 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殿门。 内殿只燃了两盏琉璃灯, 暖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暗影,谢明澈端坐白玉案后, 月白道袍依旧纤尘不染,只是束发的玉簪松了半分, 几缕墨发垂落额前,卸去了平日里正道魁首的凛冽威仪。 案上摆着两盏温好的灵酒,酒液里浮着细碎灵光,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脚滑落, 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显然已候了她许久。 “坐。”明澈轻点案边的软垫, 眼底惯有的寒霜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少见的和缓, “夜宴上合欢宗弟子当众发难,让你平白受了非议, 是我思虑不周,护持不及。” 冯秋兰躬身行了一礼,却并未落座, 始终与案边保持着三步开外的距离:“多谢剑尊多次出手为晚辈解围,晚辈铭感五内,谈不上委屈。” 谢明澈见她态度恭敬,却划着泾渭分明的界限,也未强求,只拂过案上一张烫金庚帖,灵力轻送,那帖子便不偏不倚停在她面前。 朱砂写就的“拜师”二字笔力遒劲,入纸三分,在暖灯下红得刺眼。 “我已亲自推演过,下月十五是上上吉日,宜拜师入道,合宗门大典。”谢明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日便举办你的拜师大典,规制与当年沈皎皎的拜师大典分毫不差,该有的体面,半分不会少你的。” 冯秋兰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她始终想不通,谢明澈身为修仙界正道魁首,为何非要执着于收她这个与魔界有牵扯的五灵根修士为亲传,更想不通,为何要这般急不可耐,仿佛晚一日,就会出什么天大的变故。 她将庚帖轻轻推了回去,再次躬身,语气委婉:“剑尊厚爱,晚辈愧不敢当。您多次为晚辈解围,晚辈此生铭感,只是这亲传弟子的身份,晚辈万万不能领受。” “有何不能?”谢明澈眉峰微蹙,周身那点暖意散尽,大乘期的威压无声漫开,“修仙界不知多少天骄挤破了头,只求我一句收徒的承诺。你若入我门下,紫霄仙宫的宝库秘藏,太古至今的无上秘典,尽可由你予取予求。” “剑尊厚爱,晚辈无福消受。”冯秋兰迎着他骤然变冷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晚辈并无承继剑道传承的心思,更曾与魔界有过牵扯,入您门下,只会污了您千年清誉,万万不妥。” 殿内的空气倏然凝固。 谢明澈周身的灵气收紧,大乘期圆满的威压如万仞雪山压下。 冯秋兰呼吸一滞,胸口像被巨石碾过,闷得发疼,丹田内的元婴下意识蜷缩起来,连灵力流转都停滞下来。 她脸色发白,眼底不受控地漫上惧意,却依旧强撑着,艰涩开口:“剑尊……” 谢明澈像是恍然回神,猛地收了威压,殿内凝滞的空气这才重新流动起来。 他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随即又被沉郁覆盖,重新换上和缓的语气:“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不愿做我的亲传弟子?” 冯秋兰没有半分犹豫,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第117章 谢明澈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你倒是和旁人不同,就连皎皎当年,听闻能入我门下,也是欢喜得彻夜难眠。” 听到“沈皎皎”三个字再次响起,冯秋兰心头突兀一跳,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感。 她穿进的这本圣女救赎魔尊的小说里,谢明澈与沈皎皎这对师徒着墨极少,不过是推动剧情的工具人。 可书里写得明明白白,这对师徒冲破世俗非议,历经万般艰辛,终成眷属,最后在紫霄仙宫举办了修仙界瞩目的结契大典。 她入仙宫两月有余,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首徒,初时只当她在闭关冲击境界,加上她素来独来独往,不愿听仙宫弟子的闲言碎语,对仙宫内情知之甚少。 直到今夜夜宴,谢明澈当众宣布要收她为亲传弟子,她才从周遭弟子的窃窃私语里,听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沈皎皎,已于五年前仙逝,死因成谜,全宫上下对此讳莫如深。 可原著里,从未提过沈皎皎身死的只言片语。 这又是一处与原著截然不同的偏差,本该与谢明澈相伴一生、结为道侣的沈皎皎,怎么会落得个五年前仙逝的结局? 她本能地想开口询问,可直觉却告诉她,此刻提起沈皎皎,只会给她招来很大的麻烦。 冯秋兰垂着眼帘,装作未曾听见,只沉默地立在原地。 谢明澈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平静模样,修长如玉的手指在案上缓缓收紧,语气瞬间冷硬下来:“我已在全仙宫、全正道联盟的修士面前放了话,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你这个剑尊亲传弟子,不想当,也得当。” 那张写了她庚帖的拜师帖,再次稳稳钉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回去好好准备,下月十五的拜师大典,不容有失。” 冯秋兰看了眼那刺目的烫金帖子,没应声,也没再拒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殿门。 夜风裹着云海的湿寒迎面扑来,她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沁满了冷汗,贴身的里衣更是湿了大半。 回到清露殿的这一夜,冯秋兰彻夜未眠。窗外的铜铃响了一夜,她的心也悬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越过山巅,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竹影时,她心底的不安,终于涨到了顶点。 她不能再留在紫霄仙宫了。 邪修血祭的事可以缓,等她修为再进一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再查。可眼下,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跳出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冯秋兰当即起身收拾行装,没带任何累赘物件,只把谢攸宁赠予的护身玉佩、炼器手札,还有这些日子自己炼制的法器,尽数收进贴身的储物戒。 又用灵蚕丝线把储物戒串好,挂在脖颈上,贴身藏在衣襟里,只在腰间挂了只常用的青色储物袋,装了些换洗衣物、寻常丹药与符篆,看着与平日出门炼器的模样别无二致。 收拾妥当,她攥着用锦袋装好的星辰石,转身朝着西麓炼器房走去。 沿途的弟子见了她,目光依旧各异,有嫉妒,有鄙夷,有好奇,却没了之前的公然议论。 昨夜琼华夜宴上,谢明澈为护她当众罚了合欢宗众人,又放话要收她为亲传弟子,没人敢再当众触这个霉头。 冯秋兰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半个时辰后,便站在了炼器房门前。 炉火燃烧的热浪扑面而来,混着灵矿灼烧后的焦香,还有谢攸宁身上那股清冽如淬冰寒铁的气息。 谢攸宁正站在千炼灵炉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握着锻造锤一下下捶打着烧得通红的器胚,铛铛的锤声沉稳有力,震得空气微微发颤,每一下都精准落在器胚的纹路节点上,分毫不差。 “前辈。”冯秋兰站在门口,躬身行了一礼。 谢攸宁停下手里的锤,抬眸看来,目光落在她泛着青黑的眼底,眉峰轻轻蹙起:“昨夜没睡好?眼底都带着倦气。” 冯秋兰走上前,将装着星辰石的锦袋放在石桌上,轻轻推到谢攸宁面前:“前辈,这个给您。” 谢攸宁打开锦袋,看到那块拳头大的星辰石时,眼底的冷冽散了几分。 幽蓝色的石身里,万千星辰明灭流转,是修仙界有价无市的炼器至宝,最适合做灵剑的核心剑胚。 “这是你夜宴上赢来的彩头,世间罕有,你当真要给我?” “晚辈知道,前辈一直想炼一柄新的随身灵剑,唯有星辰石能配得上您的剑道,做得了剑核。”冯秋兰语气诚恳,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这些日子,前辈倾囊相授炼器之术,多次暗中护我周全,晚辈无以为报,只有这个,能略表心意。” 谢攸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锦袋收了起来。 她转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本线装蓝皮书,封面上无字,页边被翻得发毛,纸页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显然是常年带在身边,反复翻阅修改的心血。 “这是我数百年积攒的炼器心得,从灵矿提纯、高阶器纹绘制,到火候掌控、法器开光大成,事无巨细,都记在里面了。”她把书郑重地递到冯秋兰手里,“你五行元婴与炼器之道天生契合,只要肯沉下心打磨,日后成就,定不会在我之下。” 冯秋兰接过那本手札,触到纸页上残留的温度,鼻尖一酸,躬身对着谢攸宁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她顿了顿,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舍:“前辈,晚辈今日来,也是向您辞行的,我打算离开紫霄仙宫。” 谢攸宁闻言,神色半点未变,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出言阻拦,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冯秋兰点头,“仙宫是非太多,我本就不该久留。炼器的本事我已入了门,邪修的事情,待我修为更进一步,也自有办法探查。” 谢攸宁微微颔首,没再多问,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本命传讯符,递给了她。 这传讯符是以她自身精血炼制,与神魂相连,只要捏碎,无论相隔多远都能传讯,更能感知到对方的生死。 “独自在外,跟着自己的心走,别被旁人左右,更别委屈自己。”她郑重叮嘱,“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捏碎传讯符,只要我能帮的,定会帮你。” 冯秋兰接过传讯符,贴身收好,眼眶发热,忍不住问:“前辈,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自然会。”谢攸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还有炼器任务在身,待仙宫这些烂事了结,我便回稻香城,继续开我的灵器铺。那里离谢明澈远,自在。” 冯秋兰愣了一下,瞬间想起稻香城那间专卖女子用品的铺子,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点头道:“前辈在仙宫里清冷持重,是人人敬重的长老,在稻香城的时候却鲜活不少,反差实在很大。” 谢攸宁闻言,低头抚了抚腰间的剑穗,那是仁义剑的剑穗,与谢明澈的明心剑穗出自同一块千年冰蚕丝。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释然:“我是谢明澈蕴养千年的本命剑灵,离他越近,受他的道心影响越深,性子便越像他。离他越远,才越能做回我自己。” 冯秋兰面露了然。 难怪她总觉得,谢攸宁在仙宫里时,周身气息总与谢明澈隐隐同源,可到了稻香城,却像换了个人似的,虽依旧淡然,却多了几分烟火气,鲜活生动。 “时辰不早了,你该走了。”谢攸宁收回目光,再次叮嘱,“下山走南麓偏道,那里守卫最松,我已经提前撤了沿途的警戒阵法。路上小心,别与人起冲突,万事以自保为先。” “晚辈都记住了。”冯秋兰再次躬身,对着谢攸宁深深行了一礼,“前辈多保重。” 她转身走出炼器房,晨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脚步坚定,朝着南麓山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南麓山门依山而建,青石门楼嵌在峭壁之间,两侧只有两名值守的内门弟子,比起正门的重兵把守,确实松懈了太多。 山风卷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山外自由的气息,冯秋兰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些。 可就在她离山门只剩数十步远的时候,两道身着银甲的执法队弟子,忽然闪身拦在了她的面前。 两人皆是炼虚期修为,腰间佩着执法队的制式长剑,神色肃穆,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冯道友,请留步。” 冯秋兰脚步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警铃大作:“两位道友,有何要事?” “冯道友,剑尊上月派出去追查血祭邪修的执法队,已于昨夜连夜返回仙宫,带回了邪修巢穴的详细位置,还有被困凡人的下落。” 第118章 为首的弟子递来一枚玄铁令牌,还有一张染血的阵纹拓片,正是冯秋兰在黑松岭祭坛亲手缴获的邪修信物,与那血祭大阵的核心阵纹分毫不差。 “剑尊正在明心殿等候,请冯道友前去共同商议剿杀事宜。” 冯秋兰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起了疑。 昨夜琼华夜宴刚散,谢明澈才下令让各大宗门上交取自于渊身上的物件,执法队就算脚程再快,也不可能刚巧在她要离宫的清晨,就带着消息赶回来。 这时间,太巧了,巧得像个精心布下的局。 可触到那枚熟悉的玄铁令牌,地下祭坛的惨状瞬间涌上心头。 那些被困的无辜凡人,那些惨死的冤魂,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让她无法置之不理。 她沉吟片刻,手指微屈藏于袖中,悄然捏碎了谢攸宁给的本命传讯符,留了后手。 “有劳两位带路。” 半个时辰后,冯秋兰再次站在了明心殿门前。 殿门虚掩着,淡淡的酒气混着凝神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甜腻里裹着冷意,让她心底的不安再次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冯道友,事不宜迟,剑尊还在里面等你。” 身后传来执法弟子的催促,冯秋兰知道此刻反抗毫无意义,只能见机行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缓步走了进去,引路的弟子随即躬身退下,反手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内殿里,只有谢明澈一人。 他坐在白玉案后,身前摆着两坛空了的灵酒,月白道袍的领口松了大半,墨发散乱地垂落,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平日里清冽如冰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红血丝,少了些正道魁首的威仪,多了些沉郁的偏执。 殿内空荡荡的,别说执法队弟子,连个侍奉的宫娥都没有。 冯秋兰压下心底的不安,镇定地躬身行礼:“剑尊,不知执法队的诸位道友在何处?晚辈想听听邪修巢穴的追查结果,还有那些被困凡人的下落。” 谢明澈抬眸看来,眼底带着一丝嘲弄。 他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语气平淡得可怕:“执法队弟子连夜赶路,身上都带了伤,我让他们先行回去休整。相关的情况,他们已经尽数禀报给我。” 冯秋兰刚要开口追问追查的细节,谢明澈却先一步岔开了话题,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洞穿一切的冷意:“你要下山?是要离开仙宫,对不对?” 冯秋兰回视他的目光,没有隐瞒,也没有拐弯抹角:“是。多谢剑尊当日从邪修手中相救,也多谢剑尊这些日子的维护,只是晚辈在仙宫叨扰许久,实在不适合待在这里,更不适合做您的徒弟。今日前来,也是想正式向剑尊辞行。” “不适合?”谢明澈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放下酒盏,起身朝着她走来,大乘期的威压无声铺开,一步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冯秋兰下意识后退,脊背很快就贴在了冰冷的殿门上,退无可退,同时暗催灵力,手指悄然按在了贴身藏着的护身玉佩上。 “昨夜是我考虑不周,逼你太紧。”谢明澈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只要你留下来,不离开仙宫,拜师之事,我可以不再强迫你。你想炼器,仙宫宝库从太古至今的所有灵矿图谱、炼器秘典,哪怕是万年难遇的星辰髓、太□□,只要你想要,我都能给你。你想修炼,五灵根的进阶功法、渡劫期修士手札,你尽可随意翻阅。”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说的都是修仙界所有人求而不得的至宝:“只要你不走,仙宫能给你的,远比你在外颠沛流离,要多得多。” 这番话,从正道第一人的明心剑尊口中说出,换做任何一个修士,只怕都要心动神摇。 可冯秋兰向来清醒,她心动,但更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些东西的份量太重,她拿了,就要付出她付不起的代价。 “剑尊厚爱,晚辈愧不敢受。”她语气平静,立场坚定,“外面天大地大,晚辈只想寻一处清净地潜心修行。仙宫虽是众人向往的圣地,却也是是非漩涡的中心,实在不适合晚辈。” 她说完,侧身便要绕过他离开。 可谢明澈却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酒液的温意,力道却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死死把她拽了回来。 “我给你的,是所有修士求破头的机缘,是无人敢欺的正道庇护。”他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抗拒,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散尽,“难道你就一点不心动吗?” 冯秋兰心中一阵反胃,猛地运起全 身灵力往回挣:“放手!” 同时按向玉佩,就要催动里面封存的护身剑气。 可谢明澈早有预判,一道封禁瞬间顺着她的腕脉窜入经脉,先一步锁死了她周身的灵力流转,让她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谢明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给了你所有能给的体面,你却非要逼我撕破脸。”谢明澈声音冰冷,带着渗人的寒意,“冯秋兰,从你踏入紫霄仙宫的那天起,走与不走,就由不得你了。” 话音刚落,更厚重的禁制瞬间裹住了她的识海,让她连晕厥都做不到,只能清醒地承受着一切。 殿门被他用灵力彻底锁死,他抬手召来特制的锁灵链,缠上她的四肢,链身的符文亮起,彻底封死了她全身的灵力流转。 他拖着被锁链捆住的她,一步步走向白玉案后那道隐蔽的暗门。 暗门缓缓开启,下方是不见天日的黑石石阶,浓郁的血腥气顺着门缝漫了出来,比黑松岭地下祭坛的味道,还要腥臭百倍,令人作呕。 冰冷的锁灵链深深嵌进皮肉里,冯秋兰被谢明澈拖着,一步步踏下暗无天日的黑石石阶。 石阶两侧的壁灯燃着幽绿的烛火,照得前路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越来越浓,混着腐烂的甜腻浊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人的喉咙。 这味道,冯秋兰太熟悉了。 黑松岭地下祭坛里,堆积如山的骸骨旁,被吸干血肉的干瘪尸体边,就是这股浸满了冤魂血气的味道。 只是这里的气息,比黑松岭浓烈百倍、千倍,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却不是她想象中阴冷潮湿的地牢,而是一座比黑松岭祭坛大上数十倍的地下地宫。 数十丈高的穹顶刻满了扭曲诡异的上古邪纹,中央是一方望不到边际的血色池沼,暗红色的血水翻涌着,池面上悬浮着成千上万朵九幽莲。 黑红相间的莲瓣层层舒展,正疯狂汲取着血池里的生魂血气,开得妖异繁盛,触目惊心。 莲根处,缠着无数透明的生魂,正发出无声的哀嚎,被一点点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冯秋兰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她比谁都清楚,一朵九幽莲的催生,要耗去数百个凡人的生魂与精血。这里的九幽莲成千上万,望不到边际,背后是多少被灭门的村落?多少条无辜枉死的性命?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头看向身侧的谢明澈,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发颤: “是你!所谓的邪修,所谓的血祭惨案,全都是你紫霄仙宫的人做的!” 谢明澈站在血池边,月白道袍一尘不染,与这血腥肮脏的地宫形成了极致讽刺的反差。 他没回答她的话,只是转身,朝着血池的最尽头走去。 那里,静静悬着一具万年玄冰棺,冰棺周身萦绕着层层叠叠的聚灵纹,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棺内,将周遭的血气尽数隔绝。 他抬手,抚过冰棺的棺盖,眼底是冯秋兰从未见过的温柔。 冯秋兰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冰棺里,躺着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女,眉眼灵动,面容娇俏,哪怕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也难掩那份娇憨灵动的气韵。 她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机,可三魂七魄却被牢牢锁在肉身里,并未消散。 “五年前,我闭关冲击渡劫境,走火入魔,失手重创了皎皎。” 谢明澈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已久的沙哑与涩意。 “她的生机瞬间溃散,是我拼尽全身修为,在她神魂消散前,将其封在肉身里,靠着玄冰棺和精纯灵力,维持着她的肉身不坏。” 他转头看向冯秋兰,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偏执。 “我翻遍了上古秘典,只有一种方法能救她。用九幽莲吊住她的神魂,再找到玄牝秘境里的琉璃果,就能让她死而复生。” 第119章 “此莲原生忘川归墟的阴阳交界处,天生有锁魂定魄之能,可此莲天生灵韵极重,自然生长千年才开一朵,根本满足不了皎皎日夜消耗的神魂。” “仙宫的弟子为了应付我的催要,找到了用凡人血气生魂强行催化九幽莲生长的邪法。他们瞒着我,用从魔界叛修手里缴获的魔气法器掩盖气息,假扮邪修,在修仙界各处劫掠凡人,布置血祭大阵。” 他喉结艰难滚动,声音里裹着自嘲,哑声开口:“后来我知道了,可我没有拦,因为除了九幽莲,再无他法能吊住皎皎的魂魄不散。” 听完这些话,冯秋兰浑身寒意彻骨,她看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看着他身后满池的九幽莲,看着那些被锁在莲根处永世不得超生的生魂,忽然觉得讽刺之极。 “剑尊当初救我时说,修仙界行事,当辨是非,而非论亲疏。你说我救无辜凡人,斩邪修血祭是大义,可你为了一己残念,默许弟子屠戮无数凡人生魂,你的是非,在哪里?你的大义,又在哪里?” 谢明澈被戳中痛处,脸色骤然沉冷:“住口!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皎皎!” “救皎皎?” 冯秋兰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悲愤与质问,地下祭坛里的一幕幕在眼前疯狂闪过,“你见过那些被血祭的凡人吗?你见过堆积如山的骸骨吗?你见过被吸干血肉后,干瘪得像枯木一样的尸体吗?” “我见过!” “我亲眼见过,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你们抓去血祭,他哭着喊娘亲,小手伸着,想要抓住什么,可你们的人,硬生生把他拖进了阵法里,看着他的精血,一点点被阵法吸干。” “我亲眼见过,一位老妇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孙子,跪在你们的人面前,把头磕得鲜血直流,额头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可你们的人,一脚就把她踹开,眼睁睁看着她的孙子,被阵法吞噬,连骨头都没剩下。” “那些人,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没有害过任何人,可就因为你的一己私欲,他们家破人亡,死无全尸,连魂魄都被九幽莲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谢明澈,你告诉我!他们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凄厉悲愤,在偌大地宫间激荡不休,字字如刃,尖锐地扎进他心底,经久不息。 谢明澈的脸色瞬间铁青,额间光洁的皮肤下,一道极淡的玄黑色魔纹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他捏着锁链的手猛地收紧,周身清冽的剑灵气里,悄然缠上了一丝阴冷的魔气。 他厉声反驳:“我何时亲手害过旁人?这些九幽莲俱是我委托仙宫弟子替我找来!” 冯秋兰笑了,眼里的恨意和鄙夷,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你口口声声说,你从未害过一人,这些九幽莲,都是仙宫弟子找来的。你可是高高在上的明心剑尊啊!你是正道联盟的领袖,是整个修仙界万人敬仰的存在!你的命令,谁敢不从?谁敢忤逆?你一句要九幽莲,下面的人,就算是屠光整座城池,也会给你找来!你一句轻飘飘的委托弟子,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罪孽,都推到了别人的身上?” “谢明澈,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有脸的?” “你高坐云端,享受着万人敬仰,喊着匡扶正义、守护苍生的口号,可你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为了维系你徒弟的残魂,你下令搜寻九幽莲,纵容手下的弟子假扮邪修,四处劫掠凡人,用他们的精血,滋养这些吃人的莲花!” 谢明澈的脸色沉到了谷底,捏着锁链的手越收越紧,眼底的猩红一点点漫上来,额间的魔纹再次浮现,比刚才清晰了几分,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跳动着。 他被冯秋兰戳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维持千年的体面碎裂,五年来积攒的情绪终于爆发:“不过是些凡俗蝼蚁,死了便死了,能换皎皎一线生机,是他们的造化!”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冯秋兰积压的所有怒火。 “谢明澈!我只当你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现在才知道,你连伪君子都不配!” “你修了千年的无情道,守了千年的仁义名,到头来,不过是个为了一己私情,就能眼睁睁看着万千生灵惨死的懦夫!你坐在这正道魁首的位置上,受着万人敬仰,可你骨子里,比魔界最阴邪的魔修还要肮脏!” “你口口声声说护佑苍生,辨是非,明仁义,可你背地里,吸着无辜凡人的血,养着你那宝贝徒弟的残魂!你千年的清誉,早就被你自己踩进了泥里,你根本不配提仁义二字,不配做这仙宫之主,更不配活在这世上!” “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一定会回来找你!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像你这种恶鬼,死了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一句句,一声声,在地宫里反复回荡,震得血池里的九幽莲都微微晃动。 谢明澈的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周身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起来。 他生来便是天纵奇才,千年修行一路登顶,向来是正道公认的标杆、仁义无双的化身,受万人敬仰,被众生称颂。 世人将他供在神坛,奉若神明,他恪守匡扶正义、护佑苍生的道心,千载岁月,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人们敬仰他、敬佩他,将他捧在至高之处,可偏偏在这个女人面前,他被轻易贬到了尘埃里。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诛心刺骨的言语责难他,更无一人敢将他深藏的所作所为尽数扒开,斥他不配为尊,不配生在世间。 冯秋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他道貌岸然的伪装,把他内里的肮脏、卑劣、残忍,全部暴露了出来。 他额头上,那道早已被他压制的入魔魔纹,此刻彻底显现出来,玄黑色的纹路从额间蔓延至眉骨,漆黑发亮,带着浓郁的阴邪魔气,与他周身清冽的剑灵气疯狂冲撞、交织。 坚守了千年的道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无法弥补的裂痕,心魔顺着裂痕疯狂滋生,转瞬吞噬了他大半的神智。 “你住口!我让你住口!”谢明澈气急败坏地怒吼,周身灵力瞬间暴走,大乘境的威压混着浓郁的魔气铺天盖地炸开。 整座地宫剧烈震颤,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崩落,血池里的九幽莲疯狂摇曳翻腾,墨色莲瓣几欲崩碎,被锁在莲根处的生魂齐齐发出凄厉尖啸。 他墨发狂乱飞扬,素白道袍被劲气鼓荡得猎猎作响,额间心魔纹彻底化作漆黑纹路,眼底再无半分正道剑尊的清逸,只剩被戳破伪装后的疯癫与暴戾。 他红着眼,手里凝出一柄锋利的玉刃,周身魔气翻涌,就要朝着冯秋兰的心口刺去! 可刀尖即将触到她心口的那一刻,他仅存的一丝神智猛地拉回了他,刀尖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能杀她,杀了她,琉璃果就没了,皎皎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谢明澈缓缓抬起左手,划过她的脖颈,沾着魔气的指腹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知道琉璃果是什么吗?” “那是世间仅此一颗的至宝,生于玄牝秘境的万年仙树,万年开花,万年结果,人死魂魄未散之前服下,可起死回生,还能获得永生不老的半仙之体。” “十四年前,仙宫放出消息,说圣女周玲漪中毒濒死。于渊为了救周玲漪,悄悄闯入玄牝秘境,九死一生,击败了玄水麒麟,取下了那颗琉璃果。” “可他不知道,这从头到尾,就是正道联盟设下的一个圈套。真正的周玲漪,早就跑去了海外,冰棺里躺着的,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和周玲漪有七分相似的弟子。” 谢明澈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眼底的猩红与额间的魔纹依旧未散,周身的魔气还在不受控制地翻涌躁动。 “琉璃果摘下后,必须立刻放入活人的心脏温养,否则很快就会凋零。他为了救那个假的周玲漪,把琉璃果种在了自己的心脉上。” “于渊抱着冰棺里的替身悲痛欲绝,那个替身,趁着他心神俱裂的时候,拔走了他的护心鳞。” “那护心鳞,是他蛟龙血脉的本源,能护住琉璃果的灼热神光。他是冰雷双灵根,体质至阴至寒,没了护心鳞,琉璃果的神光瞬间反噬其身。” “正道联盟更是集结了上百位大乘高手,对他合围围剿。”谢明澈的声音愈渐冰冷残忍,“那时他本就身受重创,再遭神光反噬,早已无力抵抗。” “可他命大,用蛟珠护住神魂,逃到乱葬岗,吸收了十年的血气,才勉强重塑筋骨。这十年里,他没了护心鳞,需得日夜承受琉璃果神光的灼烧,无一日安宁。” 第120章 冯秋兰身形发颤,眼眶悄然泛红,泪水无声地漫上眼底。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他一个人,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承受着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终于明白,当初护送于渊的时候,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为何总是溃烂了又愈合,愈合了又溃烂。 原来,他一直在日夜承受着这样的灼烧之苦,从未停歇。 “四年前,我遍查典籍终于找到玄牝秘境,才知神树上的琉璃果早已被于渊取走。我在金乌十三岛找到了意外失忆的周玲漪,帮她恢复记忆后,将她困在明心殿凝芳楼,在整个修仙界散布她的消息,试图引诱于渊亲自上门。” “可我等了许久,于渊都未曾现身,直到在临仙城外的断界海上拦住他,我才知道,他被另一个女人迷住了心窍。” 谢明澈看着她震惊失神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继续说道: “你恐怕不知道,你在烟波渺潭底淹死的时候,于渊那个傻子,忍着剜心剖骨之痛,硬生生把扎根在心脉上、与他神魂相连的琉璃果,完整地剥离了下来,喂给了你。” “所以你才能死而复生,所以你才能拥有半仙之体,五灵根的废材资质,却能在短短两三年里,从练气期突破到元婴期,自愈力远超常人。” “冯秋兰,你这条命,是于渊用自己半条命,换回来的。” 第69章 叛主 真相如惊雷炸响, 轰然劈入冯秋兰的识海。 她终于记起了原文里那段被她忽略的剧情。 于渊消失十年后重归魔宫,倾尽魔界势力寻找周玲漪,后紫霄仙宫放话, 他孤身赴仙门,以一枚人间至宝, 换回了周玲漪。 而那枚所谓至宝,竟是琉璃果。 浓烈到窒息的悲恸刹那涌上来,她浑身脱力, 天旋地转间, 膝盖一软几乎要瘫跪在地。 烟波渺潭底那幕绝望画面逐渐清晰,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只看见冰冷刺骨的黑水, 和无数张牙舞爪扑来的雾隐妖。 再睁眼时,她已然躺在于渊的怀里。 她到此刻才知道, 自己早就在潭底死透了。 是于渊,忍着剜心剖骨的剧痛,将能起死回生的琉璃果渡给了她。 是于渊,用自己的命, 换了她的重生。 可她呢?她一次次将他推开,一次次冷着脸告诉他, 她与他,早已两清。 过往相处的碎片在眼前飞速掠过, 他沉默的守护,笨拙的示好, 被拒时眼底压不住的落寞,此刻与真相狠狠缠在一起,如千万根细针, 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脏。 冯秋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越流越凶,砸在衣襟上烫得发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快要撕裂。 谢明澈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快意。 “现在,你总算明白了。我留你在仙宫,百般关照,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只是因为你身上,藏着能救皎皎的琉璃果。” “我本想对你好一些,让你心甘情愿为皎皎献祭,一命换一命。我甚至想过,等你献祭后,我会护你神魂入轮回,给你一副最好的根骨,最显赫的家世。”他冷笑一声,语气阴鸷刺骨,“可你偏偏油盐不进,对我所有示好视而不见,一门心思想逃。”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我要抽干你的血,炼碎你的魂,将琉璃果的力量,全数渡给皎皎。用你的命换她的命,是你的荣幸。” 谢明澈额间魔纹愈加深黑,他反手一握,玉刃寒光一闪,径直朝冯秋兰腕脉划去。 锋利的刃口破开细腻肌肤,精准挑开血脉,刃身篆刻的封禁符文死死压制住她半仙之体的自愈力。 温热的鲜血顷刻涌溢,顺着符文纹路,先尽数浇在血池中央那朵养了五年的主莲之上。莲瓣刹那吸饱血气,泛出妖异猩红,余下的血滴才一滴不落,坠入池底。 血池中残存的九幽莲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鬼,疯了般舒展层层花瓣,根系死死缠绕着鲜血,疯狂吞噬其中的琉璃果神力。 冯秋兰只觉浑身力气随血液飞速流失,四肢冰凉,眼前阵阵发黑。 即便有元婴期修为,又经琉璃果改造过半仙之体,也扛不住这般源源不断的放血。 不过半柱香,她已是面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断续。可她依旧死死咬着牙,一双眼瞪着谢明澈,气若游丝的声音里,裹着淬了冰的鄙夷与恨意。 “你也配修无情道?我看你该改修畜生道。你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畜生,不,你连畜生都不如,畜生尚且不会肆意屠戮同类。” 谢明澈被她这副油尽灯枯仍不肯低头的模样激得眼底猩红暴涨。 他握刃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捏得脆响,锋利刃口在灵力震荡下发出刺耳嗡鸣,可挥至半空却猛地顿住,半分也不曾落在她身上。 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癫狂的杀意。 他猛地俯身,大手狠狠掐住冯秋兰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逼她涣散的视线只能落在自己脸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如淬冰的锯齿,一字一句磨着她的耳膜:“死到临头,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就在冯秋兰视线彻底模糊,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炸响。 厚重石壁被硬生生劈裂,碎石飞溅,一道凌厉无匹的蓝色剑气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劈谢明澈面门。 谢攸宁手握仁义剑破墙而入,清冷眉眼间,带着滔天怒意。 她挥剑斩断谢明澈手中玉刀,再一道剑气扫出,瞬间封住冯秋兰腕脉流血,解开了她周身锁灵链。 谢明澈猛地转身,望着持剑而立的谢攸宁,满眼难以置信:“攸宁!你疯了!你敢忤逆我?” 谢攸宁挡在冯秋兰身前,水蓝色劲装已被碎石划破数处,出剑一瞬,嘴角便渗出血丝。 违逆主人的神魂反噬,在她拔剑的那一刻便席卷识海,如万千尖刀,剐着她的神魂。 可她握剑的手,稳如泰山。 她抬眼看向谢明澈,清冷眼底再无半分往日敬重,只剩彻骨的失望与鄙夷:“我随你出世千年,守的是仁义二字,不是你谢明澈的私情。你今日所作所为,早已担不起仁义,更不配做仁义剑的主人。” “冯秋兰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护着?”谢明澈气得浑身发抖,明心剑瞬间出鞘,清越剑鸣震得血池血水狂涌,“她不过是个装着琉璃果的容器,一个魔界来的无名之辈!你为了她,要背叛生你养你的主人?” “她心怀仁义,守心守道,明知邪修祭坛凶险,仍敢闯阵救人,明知你权势滔天,仍敢坚守本心,不卑不亢。”谢攸宁握紧仁义剑,语气决绝,“她比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更配提仁义二字!” “今日,我绝不让你伤她分毫。” 话音落下,她周身剑气暴涨,仁义剑发出清越长鸣,携千年积攒的全部力量,朝谢明澈狠狠斩去。 双剑相撞,轰然巨响。 金芒混着魔气的剑气,与纯粹湛蓝的剑气疯狂交织碰撞,震得血池血水冲天而起,壁灯尽数熄灭,整个地宫剧烈摇晃,碎石簌簌坠落。 剑灵叛主,本就遭神魂反噬。 每一次挥剑,谢攸宁嘴角便溢出新的血沫,蓝色衣料很快被鲜血染透。 可她半步不退。 她太了解谢明澈的剑法了,千年相伴,他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处破绽,都刻在她神魂深处。 即便神魂被反噬得剧痛难忍,她的剑依旧稳得没有半分偏差,死死缠住谢明澈,不让他有半点靠近冯秋兰的机会。 她拼着硬接谢明澈一剑,震得口吐鲜血,回头朝冯秋兰厉声喝道:“我已劈开侧面密道,快走!” 抬手一道剑气,祭坛侧壁应声裂开,露出一条漆黑通道,那是地宫天然的逃生路。 冯秋兰的灵力已回复少许,望着谢攸宁为护她被一剑刺穿肩头,眼眶瞬间通红。 可她清楚,谢攸宁是以命换她生机,她不能辜负,更不能留下拖累。 她咬碎牙,运转全身仅剩的灵力,朝密道狂奔而去。 冲入密道的刹那,身后传来谢攸宁一声痛苦闷哼,随即仁义剑气息骤弱,被震回剑中温养。 紧接着,是本命剑灵叛主的剧痛,谢明澈撕心裂肺的嘶吼,伴着魔气炸开的狂浪,震得整条密道都在掉灰。 冯秋兰借着这间隙一路狂奔,耳边风声呼啸,身后剑鸣与嘶吼越来越远。 谢明澈缓了许久,才压□□内狂躁的魔气与神魂剧痛。 剑灵叛主的反噬,让他本就不稳的道心彻底碎裂。 他望着冯秋兰消失的方向,眼底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第121章 “冯秋兰——” 一声怒吼震彻地宫,他抬手狠狠砸在寒玉柱上,坚硬万年寒玉应声粉碎,柱身被魔气侵蚀,化作一滩黑灰。 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料到,最终坏他大事的,竟是陪了他千年的仁义剑灵。 石壁阴影里,周玲漪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系统警告!宿主当前行为风险等级极高!谢明澈道心碎裂,入魔征兆已显,行为不可预测,极易造成宿主死亡,请立即撤离!】 系统冰冷机械音在脑海疯狂作响,周玲漪双腿发软,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先前她见执法弟子将冯秋兰带走,便知事有蹊跷。 她哄骗被溯忆丹篡改记忆的于渊,说万里之外苍梧秘境的冰莲仙草可修复他神魂旧伤。于渊本就因药效昏沉,虽有疑虑,还是动身前往。 支开于渊后,周玲漪才敢用系统兑换的顶级遮天隐匿符,悄悄潜入明心殿。 此符专为屏蔽大乘期神识所制,恰逢谢明澈心神全锁在冯秋兰身上,道心不稳、心魔滋生,神识外放露出破绽,她才得以一路潜入地下地牢。 她本是想亲眼看着冯秋兰被除掉,顺便攥住谢明澈的把柄,却没料到,竟撞破了所有秘密。 不仅听见琉璃果真相,看见谢攸宁叛主,还目睹谢明澈道心碎裂、心魔疯长的全过程。 望着血池中的九幽莲,听着谢明澈对琉璃果的描述,周玲漪理所当然地认为,那琉璃果乃于渊为救她寻来,本就该属于她一人。 心头骤起贪念,她在意识里急声问系统: 【系统,有没有办法控制谢明澈,把冯秋兰身上的琉璃果力量转到我身上?】 【宿主,谢明澈不可控,何况他已现入魔征兆,神智易失。】 【为何?之前我想控制他,你一直拦着,就因为他是书中男主,就动不得?】周玲漪咬牙追问。 【再次提醒,谢明澈不可控,强行控制,危害极大。】 系统警告还在耳边,周玲漪蹑手蹑脚后退,想趁谢明澈不备溜出地牢。 可刚退两步,脚下不慎踢到碎石,发出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地宫里,这一声轻响,刺耳如惊雷。 谢明澈猛地抬头,猩红目光瞬间锁定石壁阴影,声音阴冷如毒:“谁在那里?滚出来!” 周玲漪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完了。 被发现了。 她在心里把冯秋兰骂了千百遍。若不是这个女人,她怎会落得如此地步,怎会撞进谢明澈这个半只脚踏入魔道的疯批手里? 事到如今,躲无可躲,周玲漪只能硬着头皮从阴影走出,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剑……剑尊,是我,玲漪。” 谢明澈看着她,眼底杀意非但未减,反而更浓。 刚才地牢里的一切,她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谢明澈一步步逼近,周身威压混着浓郁魔气铺天盖地压下,逼得她双腿发软,险些跪倒。 “我……我就是担心剑尊,所以过来看看。”周玲漪脑子飞转,随口编了个借口,后背冷汗越流越多。 她太清楚此刻的谢明澈有多危险,道心已碎,心魔已生,与随时会炸的火药桶无异,一句话不对,便可能当场毙命。 “剑尊,冯秋兰那妖女跑了,我们赶紧去追,晚了她就出仙宫了……” “追?”谢明澈突然笑了,笑得阴冷渗人,“跑了便跑了,没什么要紧。” 周玲漪一怔,完全没反应过来。 冯秋兰不是救沈皎皎的唯一希望吗?他怎会如此轻描淡写? 愣神间,谢明澈骤然抬手,一道灵力锁链射出,牢牢缠住她四肢,与方才缚冯秋兰的一模一样,转瞬封死她全身灵力。 “啊!谢明澈!你干什么?!”周玲漪猝不及防被捆,瞬间慌神,尖叫挣扎,“你疯了!我是仙宫圣女!你敢动我?” “圣女?”谢明澈嗤笑,眼底猩红与魔气翻涌,“天生玲珑体,纯阴之血。虽比不得服过琉璃果的冯秋兰,却也蕴含浓郁生命之力,用来给皎皎续命,足够了。” 周玲漪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凉透。 她终于明白,谢明澈是要拿她献祭!抽她的血,去救沈皎皎! “你疯了!谢明澈你这个疯子!”周玲漪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尖叫,拼命挣扎,可灵力被封,根本挣不开大乘修士的锁链,“我帮过你!我改了于渊的记忆,让他不再护着冯秋兰!你怎能如此对我?” 谢明澈冷笑,随手招来地上那柄沾着冯秋兰鲜血的玉刃,指尖一转,刃身缠上魔气。 “那又如何?冯秋兰跑了,如今只有你能救皎皎。为了皎皎,别说牺牲你一个圣女,就算颠覆整个修仙界,我也在所不惜。” 他说着,抬手便要朝她手腕划下。 玉刃上的血腥味混着魔气扑面而来,周玲漪吓得魂飞魄散,死亡恐惧攫住全身,脑子一片空白,只剩求生本能。 “谢明澈!住手!”她尖叫得声音破音,“你真以为沈皎皎是什么纯情小白花?你真以为她是被你失手所伤?我告诉你,她是自作自受!” 这句话,让谢明澈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周玲漪,猩红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周身魔气翻滚不休,几乎要将她吞噬:“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玲漪见他停手,知道赌对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珠炮般吼出,“谢明澈,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当年闭关突破,准备万全,怎会突然走火入魔,被心魔入侵?又怎会失手打伤沈皎皎?” 谢明澈脸色沉下,握刃的手微微收紧,额间魔纹随紊乱呼吸跳动不止。 那是他千年修行里唯一一次心魔劫,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当年他修为停滞大乘后期百年,好不容易寻到突破渡劫境的契机,闭关前布下重重禁制,确保万无一失。 可突破关键时,心魔毫无征兆爆发,眼前尽是光怪陆离的幻象。等他恢复神智,沈皎皎已倒在他剑下,心口被剑气洞穿,只剩一口气。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修行不到家,道心不坚,才被心魔入侵,失手伤了最疼爱的徒弟。 这些年,他活在无尽悔恨里,为救沈皎皎,一步步背弃初心,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你知道什么?”谢明澈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全部真相!”周玲漪看准他的软肋,求生本能让她把藏了许久的原著剧情一股脑抖出,“是沈皎皎!是她在你闭关的丹药里,下了情蛊!” “你修无情道,道心坚不可摧,寻常心魔根本入侵不了你的神识!可情蛊以情为引、以欲为媒,专破无情道!她早就觊觎你这个师尊,对你动了邪念,可你一心修行,眼里只有剑道,从不肯多看她一眼!” “她没办法,才想出这阴损法子!给你下情蛊,是想让你对她动情,破你无情道,让你眼里只剩她!可她没想到,情蛊力量太强,非但没让你动情,反而引动心魔,让你走火入魔!” “你失手伤她,根本不是意外!是她咎 由自取!是她亲手种下的因,才结出这个果!” 周玲漪喊得声嘶力竭,脸上满是疯狂与不甘。 “谢明澈!你睁眼看清楚!你为了她,背弃道心,屠戮苍生,双手染血,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可这一切,不过是你们两人的咎由自取!你凭什么拿别人的性命,弥补你们的过错?凭什么?!”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喉咙嘶哑破音。 地牢一片死寂。 只有血池血水轻晃的声响,和谢明澈粗重的喘息。 他僵在原地,握刃的手止不住颤抖。 周玲漪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他早已碎裂的道心上,将他坚守千年的信念,砸得粉身碎骨。 周身魔气彻底失控,疯狂翻滚,额间魔纹蔓延至眼角,漆黑纹路衬得眼底猩红愈发骇人,连一身剑灵气都被魔气侵染,变得阴邪暴戾。 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的皎皎,那个从小跟着他,软糯喊他师尊,天真善良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怎么敢给他下情蛊,害他走火入魔? “你撒谎。”谢明澈声音空洞,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为了活命,故意编造谎言诓我!” “我骗你?”周玲漪笑出眼泪,“谢明澈,你好好想想!你闭关的丹药,除了从小跟在你身边,对你一切了如指掌的沈皎皎,还有谁能碰?你突破那日,除了她,还有谁能进你的闭关密室?” “还有!情蛊是十万大山南疆的禁忌之物,当年沈皎皎借下山历练之名,专门去了一趟南疆,你以为她是去做什么?她就是去求情蛊的!这些事,你只要去查,一查便知!你敢去查吗?” 第122章 谢明澈身子一晃,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棺上。 冰棺里,沈皎皎安静躺着,面容娇俏,眉眼温顺,还是他记忆里天真无邪的模样。 可周玲漪的话,如同毒蛇钻进脑海,疯了般滋生蔓延。 他想起来了。 当年闭关前,最后送来丹药的,的确是沈皎皎。 她那时眼眶通红,说担心他出事,非要亲手把丹药递到他手里,看着他服下才肯走。 他只当是小姑娘关心师尊,从未多想。如今回想,那眼神里除了担忧,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有她从南疆历练回来后,性情大变,总刻意亲近他,对他撒娇。若他对别的弟子多几分关照,她便暗中使绊子,闹脾气。 他一直以为,是小姑娘长大了有了小性子,从未放在心上。 原来……从那时起,一切就早已注定。 他坚守千年的道心,背负五年的悔恨,屠戮无辜犯下的罪孽,竟都源于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源于他最疼爱的徒弟,那不该有的妄念。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谢明澈捂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口血,血中裹着漆黑魔气,落在洁白道袍上,刺目至极。 神魂反噬加上信念崩塌,让他险些直接栽倒。 周玲漪看着他这副模样,稍稍松了口气,知道暂时安全了。 可她也清楚,这只是暂时。谢明澈道心尽碎,半只脚踏入魔道,随时可能再次对她下手。 她必须立刻保命。 咬了咬牙,她在脑海里急切呼喊系统: 【系统!我记得你说过九转金丹能起死回生,快给我兑换!】 【宿主,九转金丹需积分100万。】 【100万?太贵了,有没有便宜的?】 【低配版九转金丹,需2.5万积分,可维持使用者一年寿命。】 【好!快给我兑换一颗!】 【警告宿主!您当前积分仅剩5000,兑换后将倒欠系统2万积分,无法兑换最后一颗溯忆丹,魔尊于渊的记忆将在半年后彻底恢复!】 周玲漪动作一顿。 积分、攻略任务、于渊……在死亡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任务,什么记忆?先活下来再说! 【确认兑换!立刻!马上!】 【兑换成功,低配版九转金丹已发放至宿主储物袋。】 系统音落下,一枚莹润却略带瑕疵的金丹,出现在她储物袋中。 周玲漪心头一喜,立刻朝谢明澈喊道:“谢明澈!我有办法救沈皎皎!我能让她现在就醒过来!” 谢明澈猛地转头,猩红目光锁住她,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偏执:“你说什么?你能让皎皎醒过来?” “是!我能!”周玲漪连忙点头,急声道,“我这里有一枚九转金丹,能让她立刻苏醒!只要你放了我,解开灵力锁链,我就把金丹给你!” 谢明澈盯着她,满眼怀疑。 九转金丹是上古神丹,传说能活死人肉白骨,早已失传万年,周玲漪怎么可能有? “你骗我?”谢明澈声音冰冷,握刃的手再次收紧,“九转金丹早已失传,你怎会有?” “我自然有我的门路!”周玲漪急声道,“你别忘了,我能篡改于渊记忆,能从魔界平安归来,手里自然有你不知道的宝贝!这金丹绝对能救醒她!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的命还在你手里!” 谢明澈凝视她许久,见她眼神急切真诚,不似作假。 他低头看向冰棺里的沈皎皎,望着她苍白的面容,胸口五年未愈的狰狞伤口,悔恨再次翻涌。 无论真假,只要有一丝让皎皎醒过来的机会,他都要赌。 “好。”谢明澈开口,声音沙哑,周身魔气稍稍收敛,“我解你锁链,若金丹是假,救不活皎皎,我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缠在周玲漪身上的灵力锁链迅速消散。 周玲漪浑身一松,揉着被勒疼的手腕,心里把谢明澈骂了千百遍,脸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满,连忙从储物袋掏出低配版九转金丹,递了过去。 金丹入手温热,莹润光泽流转,虽有瑕疵,内里磅礴的生命之力却实打实。 谢明澈活了千年,见过无数天材地宝,一眼便知此丹确有起死回生之效,只是并不完整。 “这金丹,能让她彻底痊愈?”谢明澈目光锐利,带着十足威胁。 周玲漪心头一紧,脸上不动声色,干笑道:“自然能,这可是九转金丹,只是她沉睡五年,神魂亏损严重,醒来后需好好温养,才能彻底恢复。你放心,绝对能让她健健康康站在你面前。” 她刻意隐瞒了只有一年寿命的事,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一年之后的事,谁还顾得上?到时候她早已拿下于渊,哪里还会留在这鬼地方管沈皎皎的死活。 谢明澈盯着她几秒,没再追问。 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让沈皎皎醒来,其余一切,都顾不上了。 他拿着金丹,快步走到冰棺前,小心翼翼掀开棺盖。 冰冷寒气涌出,沈皎皎静静躺着,白衣胜雪,长发铺散,胸口伤口依旧狰狞。 谢明澈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周身魔气尽数平息,他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小心扶起沈皎皎,将金丹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金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暖流,涌遍她四肢百骸。 肉眼可见,沈皎皎苍白的脸颊渐渐恢复血色,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胸口狰狞伤口以惊人速度愈合,连破损的经脉,都在金丹力量下缓缓修复。 她眼睫轻轻颤动,如同沉睡五年的蝴蝶,终于要展开翅膀。 谢明澈屏住呼吸,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五年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为了这一天,他背弃初心,辜负苍生,双手染血,成了人人唾弃的伪君子,半只脚踏入魔道。 现在,他的皎皎,终于要醒了。 在他紧张的注视下,沈皎皎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刚醒还带着懵懂茫然,眨了眨眼,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谢明澈脸上。 几息之后,懵懂眸子里瞬间蓄满泪水。 “师尊……” 一声软糯沙哑、带着哭腔的呼唤,瞬间击碎谢明澈所有防备。 “师尊在。”谢明澈声音哽咽,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皎皎,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沈皎皎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五年沉睡的委屈与恐惧尽数哭出来。 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道袍,身子微微颤抖,一遍遍地喊:“师尊,我好想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师尊不会让你有事。”谢明澈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眼底只剩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温柔。 之前的疯魔、暴怒、道心崩塌、魔气翻涌,在这一刻,被他尽数抛到九霄云外。 只要皎皎醒了,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周玲漪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师徒俩,脸上扯出一抹虚伪的笑,心里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只觉反胃。 真是倒胃口。 当初刚穿进这本书时,她还对谢明澈的人设犯过花痴,觉得这位清冷禁欲的正道剑尊帅得惊天动地。 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被恋爱脑冲昏头的疯子,为了一朵白莲花徒弟,连人都不做,连魔都敢入。 还有沈皎皎,看着清纯无辜,实则一肚子坏水。为了一个男人,连情蛊这种阴损玩意儿都敢用,不仅把自己玩进去,还要拉着整个修真界的无辜人陪葬,恶心透顶。 周玲漪懒得再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剑尊,沈姑娘既已醒了,我也算兑现承诺,这就告辞,回迎仙苑收拾东西离开紫霄仙宫。” 她说着,转身便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谢明澈冰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裹着阴寒魔气:“站住。” 周玲漪脚步顿住,心头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转过身,挤出笑:“剑尊,还有事吗?” 谢明澈已扶着沈皎皎坐好,正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泪痕。 听到问话,他抬眸看来,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算计,额间未散的魔纹依旧盘踞眉骨,提醒着周玲漪,眼前之人,早已不是正道魁首,而是半只脚踏入魔道的疯子。 “你不能走。”谢明澈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为什么?”周玲漪脸色难堪,“我已经救醒沈皎皎!你答应过我,只要她醒,就放我走!” “金丹是你所给,皎皎是你所救,这点我认。”谢明澈语气平淡,却字字压迫,“可金丹功效究竟如何,她身体会不会有后遗症,尚未可知,万一她再出问题,唯有你能解决。” 第123章 “所以,在确认她彻底痊愈,无任何问题之前,你不能离开紫霄仙宫。” 周玲漪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当场骂出声。她就知道,谢明澈这个疯子,根本不讲信用! “谢明澈!你言而无信!”她厉声喝道,“沈皎皎已经醒了,身体也在恢复,能有什么后遗症?你就是想把我扣在这里,当你的备用血库!” “随你怎么想。”谢明澈毫不在意,语气冷漠,“要么,乖乖留在迎仙苑,我派人好生伺候,保你安全。要么,我把你锁进这地宫,直到她彻底痊愈。” 大乘境威压混着魔气再次压来,周玲漪被压得双腿发软,脸色惨白。 她清楚,谢明澈不是开玩笑。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硬刚,只有死路一条。 想不到她千算万算,费尽心机,花光积分还倒欠系统,最后非但没跑掉,反而被软禁。 周玲漪咬碎牙,终究还是忍下这口气,扯着嘴角挤出三个字:“好。我留。” 识时务者为俊杰,先留下来,再慢慢想办法。反正沈皎皎只有一年寿命,她不信谢明澈能扣她一整年。 更何况,于渊还在她身边,只要拿捏住于渊,她就不信斗不过谢明澈。 谢明澈见她服软,面无表情,淡淡道:“既如此,圣女自行回迎仙苑,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周玲漪狠狠瞪了谢明澈一眼,又瞥了眼窝在他怀里暗自得意的沈皎皎,心里暗骂一声,转身怒气冲冲离去。 地牢里,再次只剩下谢明澈与沈皎皎。 沈皎皎窝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衣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小心翼翼问道:“师尊,刚才那位姐姐是谁啊?她好像很生气,是不是皎皎给师尊添麻烦了?” “没有,不关皎皎的事。”谢明澈立刻低头柔声安抚,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只是外人,皎皎不用管。你刚醒,身体还弱,师尊带你回寝殿休息,好不好?” “好。”沈皎皎乖巧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师尊,终于又是她一个人的了。 再也没有人,能抢走她的师尊。 仙宫外密林深处,天色渐暗。 冯秋兰从半空落下,靠在一棵千年古树上,捂着仍隐隐作痛的腕脉,虚弱地喘着粗气。 山风卷着草木清香吹来,她终于逃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地宫,可心口的钝痛却越来越清晰。 琉璃果的真相,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愧疚、心疼、悔恨,无数情绪交织蔓延,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沉凝如渊的魔气,悄无声息笼罩了她周身。 第70章 情花瘴 冯秋兰缓缓阖上眼, 喉间漫开一股干涩的钝痛。 一路亡命奔逃,早已耗空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地宫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紧过一阵,眼前的林木山石都开始虚晃发飘。 她抬手按住胸口, 勉强压下紊乱心绪和灵力乱流,扶着粗糙的树干, 想撑着站直身子,再往远处逃。 谢明澈道心已碎,半步入魔, 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这紫霄仙宫的地界, 多留一刻, 便多一分殒身之险。 可她刚直起半个身子,一股极其熟悉的魔气, 便毫无征兆地从身后席卷而来。 如寒潭底万年不化的玄冰,似永夜中不见天日的归墟, 带着刻入骨髓的冷冽,瞬息间便将周遭灵气尽数冻滞。 林间虫鸣鸟叫戛然而止,连旋落的枯叶都悬在了半空。 冯秋兰的身形骤然僵住。 她甚至不必回头,便已知道身后立着的是谁。 脚步声不紧不慢, 踏过满地枯叶,一步一步朝她走近。每一步落下, 都似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她缓缓转过身。 逆光之中,玄衣男子立在落满木叶的林间, 墨发高束,额前碎发掩去半分眉眼, 面容仍是琼华夜宴上那副冷峻漠然的袁十二模样,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沉沉锁着她。 冯秋兰望着他, 眼眶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穿书之后,她一直活在原著的阴影里,既怕杀身之祸临身,又怕无端卷入纷争,遭无妄池鱼之殃,因此拼了命也要与他划清界限。 可直到地宫之中,谢明澈一字一句揭开真相,她才知晓,那个她一直躲避的人,曾剜心剖骨,以半条性命,换了她的重生。 冯秋兰刚动了动唇,眼前人影已然欺近。 下一秒,微凉的指节扣住她的脖颈,力道极重,是不容挣脱的禁锢,却又诡异地留着分寸,只是牢牢锁住她的呼吸,让她逃不开,躲不掉,只能被迫与他对视。 于渊俯身逼近,两人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猩红戾气,他的呼吸扫过她脸颊,一字一句都淬着冷意:“昨晚琼华夜宴,与谢明澈并肩舞剑时,不是很出风头吗?” “满殿仙宫长老赏识你,正道联盟之人捧着你,看来用不了多久,你便能与他们站在一处,转头对付魔界,对付魔尊了,是不是?” 冯秋兰呼吸艰涩,脸颊涨得通红,缺氧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她抬手去掰他的手,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反倒被他攥得更紧。 “怎么?谢明澈不愿收你做亲传弟子了?还是他看穿你这表里不一的模样,将你从仙宫里赶出来了?” 于渊眼底戾气几乎溢散而出。 溯忆丹筑起的记忆壁垒本就裂痕遍布,琼华夜宴上她与谢明澈并肩而立、剑光相合的画面,如一根烧红的尖针,一遍遍扎在他心上。 他分不清心底的怒意,究竟是源于“替身的背叛”,还是见不得她站在旁人身侧,更分不清,明明恨她入骨,却始终不敢伤及她性命。 “于渊……” 冯秋兰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二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破碎的气音。 “冯道友莫不是眼花了?”他语气更冷,指节微用力,逼她与自己对视,“连魔尊与魔将都分不清了?我只是魔尊座下袁十二,可不是你口中的于渊。” 冯秋兰却未再挣扎,只定定凝着他的眼,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如断线珍珠,一颗颗砸落在他手背上。 “我知道是你。” 她一字一句,带着哭腔。 “于渊,我知道是你。” “放手……” 她那双清亮的眼蓄满泪花,眸中无算计,无恐惧,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与委屈。 溯忆丹的药效,在这一刻剧烈松动。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疯狂冲撞,那些被篡改的记忆,被刻意掩埋的画面,如冲垮堤坝的潮水般涌来。 于渊似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 他望着自己的指节,似还残留着她脖颈的细腻触感,还有她眼泪滚烫的温度。心口传来尖锐抽痛,似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层层壁垒破土而出。 冯秋兰捂着脖颈剧烈咳嗽,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呛得她眼泪流得更凶。 她缓了许久,才望着眼前脸色变幻不定的于渊,轻声问:“于渊,你是不是失去了记忆,才将我当作周玲漪的替身,对不对?”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柔:“你忘了什么,没关系,我都可以告诉你。所有的事,我一字一句,讲给你听。” 于渊恍然回神,强行压下脑海里的陌生画面,眼底重新覆上冷硬冰壳。 他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鄙夷,似听了天大的笑话:“冯秋兰,少在这里花言巧语。怎么?被谢明澈抛弃了,就想回头缠着魔尊,打我的主意了?” 他的话如冰刃扎来,冯秋兰却未动气,只望着他轻轻摇头:“我从未背叛你,也未曾攀附谢明澈。我当众拒了他收我为亲传弟子的要求,自始至终,也从未想过依附任何人。” 她顿了顿,认真问道:“于渊,你还记得琉璃果吗?” “琉璃果……” 三字入耳,于渊的脸色罩上茫然。 他隐约记得,当年闯玄牝秘境,九死一生从玄水麒麟爪下夺得这枚至宝,可搜遍脑海记忆,竟全然不记得这枚能起死回生的至宝,最终去向何处。 思及此,他眼神骤然锐利,周身魔气翻滚,盯着她,似要将她神魂看穿:“你怎么会知道琉璃果?” 此事除他之外,再无人知晓。 冯秋兰未回避他的目光,将地宫之中谢明澈亲口所言,一字一句尽数告知。 从十四年前正道联盟设下圈套,他为救周玲漪闯入玄牝秘境取琉璃果,到他将琉璃果种在心脉温养,却被假圣女趁他心神俱裂时拔去护心鳞,遭上百位正道大能围剿,九死一生逃出生天。 再到五年前,谢明澈为救沈皎皎,寻遍古籍找到玄牝秘境,知晓琉璃果在他身上,便利用周玲漪布局引他现身。 第124章 最后,是烟波渺的潭底。 “我护送你前往临仙城途中,在烟波渺潭底被雾隐妖围困,灵力耗尽,在水中窒息而死。”冯秋兰声音微颤,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是你,忍着剜心剖骨,神魂剥离之痛,将扎根在你心脉,与你神魂相连的琉璃果,完整剥离喂给了我。” “谢明澈将我拖入地宫,欲放干我血炼出琉璃果之力救沈皎皎,也是他亲口告知我,我这条命,是你拿半条命换回来的。” 于渊僵在原地,脑海中如惊雷接连炸开,溯忆丹筑起的记忆壁垒,裂开一条巨大豁口。 那些被掩埋、被篡改、被强行抹去的画面,疯了般涌入脑海。 烟波渺深潭,黑水翻涌,雾隐妖尖啸刺破耳膜,她缓缓下沉的身躯,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那缕渐渐消散、早已刻入他骨髓的气息。 他抱着她失去生机的冰冷身躯,那毁天灭地的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还有剜出琉璃果时,心脉被生生撕裂,神魂被寸寸剥离的痛苦。 那痛,比当年遭正道围剿,被拔去护心鳞,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可他当时抱着怀中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只要她能活过来,他赔上这条命,也值得。 于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微微发颤。 他望向眼前的冯秋兰,望着她眸中泪光,望着她苍白却依旧坚韧的面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冯秋兰目光灼灼,满是认真,“你若不信,可自行探查。琉璃果的力量仍在我体内流转,你比谁都清楚它的气息,更清楚它与你心脉残留的印记,同出一源。” 于渊上前一步,抬手时指尖微颤,轻轻触上她的腕脉。 魔气顺着腕脉探入,须臾便捕捉到那股熟悉的磅礴生机,纯净而温暖。那力量里,还缠着他独有的蛟龙血脉印记,与他心脉中残存的琉璃果余温分毫不差。 是琉璃果。 真的是琉璃果。 他竟真的将这枚能助他破境、能报当年围剿血仇、能逆天改命的至宝,剜心剖骨取出,喂给了眼前这个女子。 于渊沉默良久,指尖从她腕脉滑落。 可刻入骨髓的警惕与多疑,终究压过了心底的悸动。两百多年的背叛与厮杀,早已让他裹上冷硬的铠甲,不肯轻易卸下防备。 他猛地阖眼,再睁眼时,眼底波澜尽数压下,又变回那副冷硬嘲讽的模样:“就算你所言属实,又如何?” “不过是我一时糊涂,错把鱼目当珍珠,做了桩亏本买卖罢了。”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泛红的眼眶,语气硬邦邦的,戾气却淡了许多:“今日我可放你离开,若再让我发现你耍弄心机,或是损害魔界分毫,我定不轻饶。” 话语听着狠厉,冯秋兰却听出了其中的色厉内荏。她未曾生气,亦未退缩,只望着他,语气真诚:“好,我知晓了。” “我并非想纠缠于你,更无半分算计。我只想,认认真真与你道一声谢。”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随风落于林间,也落在于渊心上。 “当日是我疏忽,将你遗落在烟波渺,让你孤身涉险。我接下护送你的责任,不愿良心难安,折返寻你,却因灵力耗尽,死在潭底。” “我为你而死,你亦还我一命。可琉璃果重逾千斤,我知此生未必能偿清。日后你若有需,只要不违我道心,我必竭尽全力相助。” 于渊身形一僵,转头望向她。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穿透枝叶,落在她脸上,她眸光亮得盛着整片星河,语气无半分卑微讨好,亦无虚情假意,唯有赤诚与坚定。 自执掌魔界半壁江山,他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虚与委蛇,旁人对他,要么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要么是机关算尽的利用,要么是贪婪无度的索取。 从未有人,这般平等而认真地望着他,说一声谢,说愿拼尽全力帮他。 于渊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麻又软。他下意识别开眼,嗤笑一声,试图用嘲讽掩盖心底的异样:“就你这元婴期的微末修为,能帮我什么?” 冯秋兰并不羞赧自愧,反倒上前半步,仰头望着他,眸中灼灼:“我会拼命修炼,修炼到足够强大,总有能帮到你的一日。” 她的目光太亮,太烫,直直撞入他心底久不见光的黑暗深处。 于渊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迅速别过头,语气更硬:“谁要你帮?你这般愚钝又资质平庸,就算拼尽全力,也及不上我分毫。” 话音未落,他周身魔气一卷,化作一道黑色流光,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一句硬邦邦的话语随风飘来:“别死在外面,丢我的人。” 冯秋兰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眼角缓缓沁出泪珠。 风卷落叶落在肩头,她拭去泪水,脸上的不舍与怅然渐渐淡去,终是漾开一抹极轻的笑,低声自语:“于渊,愿你此后平安顺遂。” 她不再停留,从储物戒中取出千面换形镜,指尖灵力轻转,镜光闪过,容貌化作寻常青衣散修模样,又将掩息玉佩系在腰间,彻底敛去灵力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脚下灵光乍现,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青芒,朝北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她未曾知晓,在她御剑离去的刹那,密林崖石之上,玄衣男子重新显出身形。他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墨眸中情绪翻涌,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仍清晰感知到一缕本命魔气的跳动。 当年他将琉璃果渡给她时,怕她再遭不测,便留了一缕本命魔气在她心脉深处,与他神魂相连。纵使她易容敛息,走遍天涯,他也能循着这缕气息,精准寻到她。 他本是不信她的。 可心脉中的琉璃果印记不会骗人,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不会骗人,心口那阵尖锐的抽痛,更不会骗人。 他派去苍梧秘境的,不过是一具无关紧要的分身,魔界事务早已托付心腹,仙宫周边亦留了另一具分身盯着周玲漪与谢明澈。 他有血海深仇要报,有万千事务要理,可此刻,所有心神,都被那道远去的青芒牢牢牵住。 他想知道,她是否骗他。 想知道,被遗忘的记忆里,还藏着多少过往。 更想知道,这个让他始终下不了杀手的女子,在他生命里,刻下了多深的痕迹。 于渊凝出传讯魔气,交代完魔界事务,随即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淡影,循着那缕魔气,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紫霄仙宫坐落于十万大山腹地,洞天福地早已被各大宗门世家瓜分,无她容身之地。冯秋兰一路向北,专择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而行,白日御剑赶路,夜里便寻隐蔽山洞打坐调息。 沈皎皎死而复生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修仙界。 谢明澈将全部心神放在沈皎皎身上,仙宫宝库大开,滋养神魂、修补肉身的天材地宝如流水般送入寝殿。九大正道宗门纷纷遣长老亲送贺礼。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复活的首徒身上,那个曾在琼华夜宴被剑尊扬言收为亲传弟子的冯秋兰,竟被众人默契遗忘。 唯有谢明澈,暗中遣数十名执法队核心弟子,循着灵力痕迹往北追查,可冯秋兰易容敛息,专走荒僻山路,追查之人数次跟丢,只能在十万大山群峰中如无头苍蝇般搜寻。 冯秋兰一路畅行无阻,半月之后,终抵北境临溪城。 这是一座由散修建立的城镇,鱼龙混杂,却最是自由,无宗门规矩束缚,亦是南北散修交易灵材、互通消息的枢纽。 客栈二楼客房,冯秋兰从打坐中缓缓睁眼,丹田内五行元婴平稳转动,灵力流转顺畅。 这半月,她靠着琉璃果磅礴的生机,不仅补全地宫失血的亏空,修为更稳稳踏入元婴中期,经脉也被琉璃果之力滋养得愈发宽阔坚韧。 她起身整理衣袍,下楼走到客栈大堂。 掌柜正拨弄算盘算账,见她下来,立刻笑着迎上:“客官醒了?是用膳还是续房?” “结算房钱。”冯秋兰递过几块下品灵石,随口问道,“敢问掌柜,通玄商行在城中何处?” “通玄商行就在东街最里头,那座挂铜铃铛的三层楼便是,极好找。”掌柜收了灵石,笑着指了方向。 冯秋兰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客栈。 她未曾留意,客栈大堂阴影里,一道极细的黑色蛇影,悄无声息贴在她的影子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临溪城东街热闹非凡,两侧尽是散修摆的地摊,售卖各式灵材、法器、丹丸,叫卖声此起彼伏。 第125章 冯秋兰缓步而行,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灵矿,偶尔驻足拿起一块,指腹摩挲矿石表面,辨清内里灵气纹路,又轻轻放下。 不多时,她便走到东街尽头,通玄商行的黑木牌匾赫然在目,檐角铜铃铛随风轻响。 她抬脚走入,商行掌柜立刻迎上,是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修士,笑着拱手:“道友是要买卖灵材,还是委托办事?” “数月前,我在你们稻香城分号,委托寻找一位名叫花四海的女性散修。”冯秋兰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在柜上,“今日前来,想问可有她的下落?” 掌柜接过令牌,灵力探入核对信息,随即面露歉意摇头:“对不住道友,我们查了数月,北境、南疆、东荒皆托人打探,依旧没有花四海道友的踪迹……” 冯秋兰的心微微一沉。 “我知晓了。”她收回令牌,语气难掩失落,“还请继续帮我留意,若有她半点消息,立刻传讯于我,酬劳好商量。” “道友放心,我等定尽力而为。”掌柜连忙应下。 冯秋兰又在商行出 售一批自己炼制的低阶法器,换了些灵石,购置了修炼物资、炼器画符耗材,才转身离开商行。 出了商行,她未回客栈,而是御剑而起,离开了临溪城。 她本想继续往北,寻一处僻静之地稳固修为,却在路过西边云栖谷上空时,忽然想起谢攸宁教她的独门探矿秘术,指尖掐诀,灵力随风探下,察觉山谷深处有一股厚重纯粹的土属性灵气,正是伴生黄晶矿的灵矿脉征兆,恰好是她炼制三阶防御灵器急需的材料。 她心头一喜,当即调转剑头,朝云栖谷落去。 谷内群山环抱,漫山竹海随风翻涌,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崖壁垂落,砸进下方清冽寒潭,溅起漫天碎玉。谷中灵气浓郁,弥漫着矿石的清冽与草木的清香,正是灵矿脉所在。 冯秋兰收剑落于谷口,取出探测灵矿的罗盘,循着指针方向,往山谷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灵矿气息越浓郁,两侧山壁上,泛着金属光泽的黄晶矿石随处可见。她拿出灵镐,小心翼翼敲下几块品相上佳的黄晶矿与玄铁,收入储物袋,继续前行。 罗盘指针越转越快,最终稳稳指向前方一处隐蔽山洞。 冯秋兰心头一喜,抬脚便往山洞走去,却未曾留意,山洞入口地面上,刻着几道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上古阵纹,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平,唯有灵力踏过,才会触发禁制。 她脚尖刚踏过阵纹,整个山洞猝然亮起刺眼红光,竟是一处上古迷阵。 一股灼热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地面瞬间塌陷,她整个人朝深不见底的黑洞坠去。 冯秋兰心头一凛,立刻运转灵力想御剑稳住身形,可阵内空间乱流转瞬便绞碎她的灵力屏障,周遭灵气仿若被抽空,连元婴都滞涩得无法运转。 迷阵深处,无数带倒刺的藤蔓破土而出,朝她狠狠抽来,藤蔓泛着幽绿光泽,显然淬了剧毒,一旦被刺中,纵使是元婴修士也要脱层皮。 冯秋兰避无可避,只得抬手祭出灵犀剑,想要斩断藤蔓。 这柄剑经谢攸宁注入高阶材料重炼,已是堪比四阶灵宝的品阶,可灵剑刚挥出,便被藤蔓上的诡异粘液死死缠住,无法挣脱。 眼看藤蔓倒刺就要刺中她心口,一道黑色魔气破空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转瞬便将所有藤蔓绞成齑粉。 玄衣身影一闪,稳稳将她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撞上坚硬山壁,替她挡下了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的甜腻瘴气。他周身魔气铺开,形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所有残余瘴气隔绝在外,未让她沾到分毫。 冯秋兰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冽魔气,瞬间僵住。 她抬眼,撞进于渊沉沉的眼底。 他仍是袁十二的模样,眉头紧蹙,脸色微白,显然方才替她挡瘴气时,不慎吸入不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冯秋兰从他怀里退开,声音满是震惊,“难道这半月,你一直跟着我?” 于渊别开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冷硬:“谁跟着你了?我不过路过此地,恰巧撞见你蠢得掉进上古迷阵。” 话音落下,他挥手凝出一道魔气,划过半空后精准落在迷阵几处阵眼。 只听几声轰然巨响,整个山洞剧烈震颤,方才还杀机四伏的上古迷阵,竟被他抬手间彻底破去,连一丝阵纹痕迹都未留下。 可也正是这运功的瞬息,他体内瘴气彻底散开,肩头玄色衣料上,毫无征兆地绽开一朵淡粉色桃花。 花瓣娇嫩,层层舒展,在暗沉衣料上,格外惹眼。 这情花瘴生于上古迷阵深处,入体后沉于丹田,一年之内不会消散,对肉身神魂全无损伤,唯有动心动情之时,心底真心无法掩藏,身上便会开出对应心境的花,动情越深,花开越盛。 于渊脸色微僵,下意识抬手捂住肩头,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冯秋兰望着那朵桃花,忽然想起魔宫藏书阁中关于情花瘴的记载,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她看着于渊通红的耳根,还有他身上藏不住的桃花,忽然笑了。 “路过?”她上前一步,凝眸望着他,故意拖长语调,“魔尊大人,这云栖谷荒无人烟,迷阵又藏在山洞深处,你从何处路过,能恰巧路过这阵眼深处?” 于渊被问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道:“我想去哪里,何须向你报备?” 他越急,体内压抑的情绪便越多,情花瘴便越活跃,袖口、领口接二连三冒出莹白昙花,连鬓边都开出细碎满天星。 偏偏他自己未曾察觉,只装作冷硬漠然的模样,可泛红的耳根,早已出卖了他所有心思。 冯秋兰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又好笑又心软,不再逗他,轻声问:“你吸入了多少情花瘴?可有不适?” “死不了。”于渊依旧嘴硬,可看着她眸中真切的担忧,心口又是一软,身上瞬间又绽开一大片红色海棠,“不过些上古瘴气,伤不到我。倒是你,蠢得要命,连上古迷阵都看不出,没有我,你今日便死在这里了。” “这迷阵的阵纹,我从未见过。”冯秋兰忍不住辩解,垂眸道,“我在魔宫翻阅众多书籍,从未见此上古阵纹记载,根本辨认不出。” 于渊看着她垂眸抿唇的模样,到嘴边的嘲讽,忽然咽了回去。 他哼了一声,别过脸道:“这种蛮荒时期的迷阵,早已失传,你没见过也正常。日后少往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钻,嫌命长?” 冯秋兰抬眼望着他,忽然问:“你不管你的圣女了?” 于渊脸色冷了几分,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她被谢明澈关在迎仙苑,没有他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我留了一具分身在仙宫周边盯着,出不了乱子。” 他顿了顿,看着她脸上的诧异,又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周玲漪的话,我从未全信。” 这半个月里,他循着她心脉里的魔气一路跟随,暗中去了玄牝秘境确认了当年的痕迹,也去烟波渺查了雾隐妖作乱的旧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一点点印证着,那些陌生的记忆画面,并不是幻觉。 冯秋兰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早该想到,能在正道围剿下九死一生,修行两百余年便已至魔界巅峰的人,怎会被周玲漪三言两语哄骗。 可转念一想,她心头又升起几分警惕。谢明澈如今道心碎裂,半只脚踏入魔道,行事毫无章法。他只留一具分身盯着,怕是不够稳妥。 她认真道:“谢明澈如今道心碎裂,半步入魔,行事疯魔无度。你只留一具分身,怕是难以应对。” 于渊听她话语中真切的提醒,身上悄无声息又开了两朵迎春花,嘴上却依旧硬邦邦:“本尊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操心。” 冯秋兰望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一路跟着她,并非闲极无聊,也非全然信了她的话,一半是想验证真相,一半,是怕她被谢明澈的人追上,遭遇不测。 自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她一直想逃离他,也一直极力与他撇清关系。可如今看来,他纵使失去记忆,纵使嘴上恨她厌她,却始终在暗处护着她。 心口似被温水浸泡,又软又暖,之前刻意与他划清的界限,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一道缝。 可她还是抿了抿唇,硬着心肠道:“你是魔尊,魔界万千事务等着你处理,何必在此浪费时间,盯着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走吧。” 她越是赶他,于渊心底的逆反劲便越盛。被她这么一激,他当即梗着脖子道:“我本打算走,可你既这般说,我偏不走了。” 第126章 “这云栖谷又不是你家的,你能待,我为何不能待?” 也不知是否情花瘴的缘故,向来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魔尊,此刻竟像个闹别扭的孩童,说什么都不肯走。 冯秋兰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她试过再赶他几次,可此人油盐不进,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她挖矿,他便靠在旁侧崖石上看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周身魔气始终铺开,替她挡去谷中妖兽窥探。 她打坐,他便守在洞口布下九重隐匿结界,连一只飞虫都飞不进来,更彻底屏蔽她身上的气息,让谢明澈的执法队追到临溪城便断了线索,连云栖谷的边都摸不到。 她去城中买东西,他便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有散修见她孤身一人想拦路抢劫,还未靠近便被一股无形魔气掀飞。 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动,冯秋兰索性由着他去。 云栖谷的晨雾总是散得迟缓,晨光穿透层层竹海与晨雾,才落进谷中那方天然石洞。 石洞被山泉环绕,洞口爬满淡紫色灵藤,风一吹,便落下细碎花瓣。 冯秋兰简单收拾一番,在石洞内侧铺了软垫,外侧搭了简易炼器炉,石桌石凳擦拭干净,墙角堆着她采挖的灵矿,竟也生出几分烟火气。 她依旧按着自己的作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洞外空地练剑。 一套五行剑法被她练得愈发纯熟凌厉,剑光起落间,引动谷中灵气震荡,竹叶晨露被剑气扫落,簌簌如雨,在晨光里碎成漫天金箔。 只是她的剑招,总有几处衔接滞涩,力道也差了几分火候。 这日她收剑,正对着剑谱蹙眉,身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于渊靠在崖石上,玄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墨发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他手中拿着一卷魔界密函,显然刚处理完事务,却已看她练剑许久。 “剑招是好剑招,被你练得七零八落。”他缓步走近,站在她身侧,“第三式起手,沉肩坠肘,不是将力道全压在手腕,剑走轻灵,而非硬劈硬砍。” 冯秋兰一怔,依着他的话调整姿势,再次挥剑时,果然顺畅许多。 她眼睛一亮,转头望向他:“那后面的连环式,总觉灵力衔接不上,该如何改?” 于渊看着她眸中亮晶晶的光,喉结滚了滚,别开脸,却还是伸手,虚虚扶着她的手腕,调整她挥剑的角度:“这里,以木系灵力为引,水系灵力衔接,五行相生,而非硬生生将五道灵力堆在一起。” 他的手离她肌肤仅半寸,冰凉呼吸扫过耳畔,两人靠得极近,冯秋兰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 她心跳漏了一拍,握剑柄的手微微收紧,耳根泛起热意。 于渊自然察觉到她的异样,呼吸一滞,身上瞬间炸开一大片粉色蔷薇,从领口一直开到袖口。 他慌忙收回手,后退两步,梗着脖子道:“自己练,笨死了,教多少遍都不会。” 话虽如此,他却立在一旁,看她练了整整一个时辰,但凡她有分毫差错,便立刻开口纠正,语气依旧不好听,却字字戳中要害。 练完剑,冯秋兰便去山泉边洗漱,而后生火做饭。 石洞外搭了简易石灶,她向来爱琢磨吃食,自从境界提升后,更将凡俗厨艺与修仙界灵材结合,创出不少独一份的吃食。 每日三餐她都做得精细,早餐是灵米慢熬的云栖清露粥,加山泉采的清露莲米,熬足两个时辰,软糯绵密,入口即化,带着淡淡莲香,能温养晨起滞涩的灵力。 午餐更是丰盛,松露灵菌炖竹鸡,用谷中肥嫩灵竹鸡,配深山黑松露灵菌,陶锅慢炖两个时辰,汤汁奶白浓郁,鲜得入味,还能温和补养气血。清泉灵鱼豆腐羹,用黄豆灵种磨浆点成嫩豆腐,配山泉去骨灵鱼片,滑嫩鲜香,毫无腥味。 偶尔做蜜烤灵薯,谷中甜糯灵薯裹上灵蜜,埋在炭火里烤熟,外皮焦脆,内里绵密香甜,热气腾腾,满口暖意。她还自创不少适配修士的甜点,最常做的是椰香芋泥奶糕和桂花凉糕,入口绵密,甜而不腻。 于渊每次都靠在不远处石头上,冷眼旁观,嘴上说着“凡俗吃食,难登大雅,枉你入仙途,整日琢磨这些无用之物”,可每次冯秋兰端粥递肉,他都会面无表情接过,吃得干干净净,连碗边粥渍都会用灵力擦净,末了还嘴硬,说只是不想浪费灵谷食材。 他悟性通天,看了几次,便将她的做法、火候、调味尽数记在心里。冯秋兰炼器画符时常入迷,一坐便是大半天,常常错过饭点。 等她回过神,石桌上总会摆好温热的饭菜,粥熬得火候刚好,菜的味道与她做的分毫不差,连甜点都切得整齐,用灵力温着,入口仍是热的。 冯秋兰尝了一口芋泥奶糕,绵密香甜,味道比她做的还要好。 她惊得眼睛圆睁:“于渊,这是你做的?也太好吃了吧!你怎么这么厉害,看一遍就会了!” 于渊被她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嘴硬道:“不过是些粗浅活计,看一眼便会,有何难的。” 可话音刚落,他衣襟袖口便炸开大片粉蔷薇,鬓边也缀满细碎满天星,红透的耳根,藏不住所有心绪。 冯秋兰望着他满身繁花,笑得眉眼弯弯,口中甜点也愈发清甜。 自那以后,冯秋兰心底刻意划开的界限,正在一点点消融。 她不再赶他,不再故意疏离,练剑遇瓶颈便主动请教,炼器卡壳便上前询问,甚至会拉着他,试吃新做的甜点。 白日里,冯秋兰多在炼器画符,谷中挖得的上好黄晶矿与玄铁,在她手中反复锤炼,炉火映得她脸颊通红,额角渗汗也浑然不觉,只专注落笔,勾勒一道道器纹。 高阶器纹繁复精妙,她时常蹙眉卡壳,对着废胚叹气。这时于渊便会看似随意走近,食指轻点图谱:“此处纹路过密,灵力易滞,换旋生纹过渡,以柔土纹兜底。” 只一言,便点破症结,冯秋兰瞬间茅塞顿开,落笔再无滞涩。 这日冯秋兰望着墙角矿石,看向一旁拆解阵纹的于渊:“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去山壁深处挖些矿脉核心的黄晶矿吧。” 于渊眉峰一蹙,似听了天大的笑话:“本尊乃魔界至尊,岂会做这等粗活?” “那我自己去。”冯秋兰拿起灵镐便要走,“只是提纯火候难控,怕是要浪费不少。” 她刚到洞口,于渊便一把夺过灵镐,黑着脸道:“站在此地别动,毛手毛脚,别毁了矿脉。” 他嘴上嫌弃,不过半刻,便带回一储物袋提纯好的精矿,无半分杂石,大小均匀,恰好适配她炼器。 冯秋兰笑着道谢,于渊别过脸,耳根泛红,冷哼一声:“随手为之,少自作多情。” 此后每日,她石桌上都会摆好一袋精矿,品类齐全,纯度远超标准。 冯秋兰画符极耗神识,常常一画便是整日,累得头昏脑涨。这日她连画数十张符,撑不住趴在石桌上睡去,手中还攥着符笔。 洞内烛火轻摇,暖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影,呼吸轻浅,眉头微蹙,似还在琢磨符纹。 于渊轻步走入,取出温养神识的丹药放在她手边,又轻轻推至她掌心。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开,反倒蹲在石桌旁,屏息凝气,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睡颜。 他微抬右手,悬在她眉眼上方,颤了数次,终究未曾落下,只借着光影,虚虚描摹她的轮廓。 从微蹙的眉峰,到纤长的眼睫,再到轻抿的唇瓣。 他年纪轻轻便已见遍三界阴诡,世人怕他、敬他、利用他,唯有眼前这人,敢挡在他身前,肯认认真真与他道谢,以平等之心待他,哪怕他遗忘了许多,也让他放不下。 微凉的指尖刚拂过她眼角,冯秋兰忽然轻喃一声:“于渊……” 嗓音清软,裹着浓浓的睡意。 于渊浑身一僵,血液仿若凝固。确认她是梦呓后,心口狂跳不止,又软又甜,身上瞬间炸开大片粉桃,发丝间都冒出两朵嫩白小雏菊。 他慌忙起身,踉跄后退,险些撞翻炼器炉,忙用灵力稳住,最后逃也似的冲出石洞,靠在灵藤上,捂着狂跳的心口,耳根红透半边天。 洞内冯秋兰悄悄掀眸,望着他仓皇背影,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 谷中寒潭水清见底,潭底鹅卵石圆润,灵鱼穿梭其间。 午后热气重,冯秋兰练剑出汗,便只着里衣跃入潭中,如游鱼般自在,或潜底摸石,或浮水随波,洗尽一身燥热。 每次她下水,于渊必转身背对潭水,守在竹林外,布下三层结界,隔绝一切窥探。他全程未曾回头,只听着潭中水响,耳根悄悄泛红,身上次第开出桃花。 第127章 待冯秋兰上岸换衣唤他,他才转过身,装作刚打坐完毕,嘴硬道:“此地有妖兽,我替你把守,免得你再受伤。” 冯秋兰望着他泛红耳根,故意逗他:“潭水清凉,魔尊要不要下来一试?” 于渊顿时僵住,面红耳赤,落荒而逃,冯秋兰立在潭边,笑得直不起腰。 情花瘴,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冯秋兰偶尔故意逗他,在他教炼器时凑近夸他厉害,他便浑身僵硬,从脖颈红到耳根,身上开满繁花,却还要强装冷硬,让她别胡闹。 她还会摘下他身上的花,晒在洞口竹匾,笑说要泡花茶。于渊嘴上斥她胡闹,可她伸手摘花时,他却乖乖站着不动,任由她的手指擦过衣襟鬓边。 一月后,冯秋兰将谷中灵矿采尽,炼器术在于渊指点下愈发精湛,已能稳炼上品三阶法器,四阶法器胚也能锤炼得毫无瑕疵。 她收好晒干的情花,收拾行装,告知于渊,自己要继续北上,一边游历修炼,一边寻找花四海。 她以为于渊会就此离去,毕竟他是魔尊,事务缠身。 可于渊只是瞥她一眼,将她的炼器炉、灵矿储物袋尽数收进自己戒中,淡淡道:“正巧我无事,便陪你走一趟,也好看着你,免得再无端跌进险境。” 冯秋兰望着他耳尖薄红,望着他领口未褪的桃花,眼底漾开暖意,笑着点头。 朝阳穿透晨雾,点点金光洒在两人身上,风中带着草木与情花的淡香,悠悠飘向远方。 第71章 伴行 初夏的风裹着涧水的清润与灵草的淡香, 拂过十万大山深处的青石板路,两匹神骏的灵马踏着碎步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这是他们离开云栖谷的第三旬,没有御剑疾驰, 没有魔气开道,只一人一匹灵马, 在广袤的天地间相伴而行,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云游散修。 冯秋兰说,修仙从不是闭关苦修一条路, 红尘炼心, 人间的烟火与山海, 都该好好看一看。 于渊没应声,只把周身的魔气敛得干净, 明面上的修为压在筑基期,腰间佩一把最寻常的法剑, 顶着袁十二的样貌,做她寸步不离的影子。 每到一处集镇渡口,冯秋兰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扎进当地的修士坊市, 找往来商队、云游散修挨个打听花四海的消息。 她随身带着本册子,每到一处便添上几笔, 问过的商队、走过的路线、排查过的城镇,都用朱笔细细勾描出来, 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她寻了一路的痕迹, 可翻来覆去,终究毫无踪迹。 这日她从坊市回到客栈,耷拉着眼角把册子往桌上一放, 对着窗边擦剑的于渊叹了口气:“这一路寻来,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于渊把长剑归鞘,转身推门出了客栈。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推门回来,手里拎着个油润的油纸包,往她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放:“街口买的,你前几日提过的桂花糕。” 油纸包一拆开,温热的甜香溢了满室,外皮酥得一碰就掉渣,内里的桂花馅还带着刚出锅的温度。 冯秋兰捏起一块咬了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忍不住弯了眼:“你不是说,这是凡俗小孩爱吃的零嘴,上不得台面?” “路过看见,顺手买了。”于渊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与潺潺涧水,语气硬邦邦的,“找不到就慢慢找,天下这么大,总能问到。” 他对寻人从不上心。两百多年人生里,他除了修炼就是杀戮,如今全部的注意力,只落在冯秋兰一个人身上。 她蹲在坊市的摊位前挨个打听,他便不动声色往前挪半步,用自己的身影挡住周遭不怀好意的打量。 她问了一整天毫无结果,垂头丧气坐在路边石阶上,他便把刚买的甜糕递到她面前,安安静静陪她坐着。 她路过山涧,盯着水里游过的灵鱼多看了两眼,第二日清晨,那只最肥最灵动的银鳞灵鱼,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用荷叶包着烤得外焦里嫩,连鱼刺都被他用魔气化去,放在了她房间的桌案上。 这日他们行至栖灵涧,刚入山口,就被挎着竹篮的灰毛兔精拦了路。 小家伙竖着两只长耳朵,怯生生地捧着一颗红通通的灵果,细声细气地问:“两位是来歇脚的修士吗?涧里不伤人,也不收过路费,就是……能不能请你们帮个忙?” 冯秋兰没有立刻接灵果,翻身下马,悄悄扣住了腰间的灵犀剑,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我们是路过的散修,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兔精领着他们往里走,这才看清,这处藏在大山里的修士聚居地,与别处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这里依着灵涧而建,竹屋木楼顺着山势错落排布,涧水两岸种满了能聚灵的铃兰与灵植,风一吹,漫山遍野的铃兰随风摇曳,淡香裹着灵气扑面而来。 更奇特的是,这里不止有低阶修士,还有化形、未化形的精怪。 松鼠精蹲在枝头晒坚果,见了他们也不躲,还挥了挥爪子打招呼。白发的老修士坐在涧边,和一条化形了半条尾巴的鱼精下棋,落子声清脆,时不时还拌两句嘴。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狐狸精跑,笑声漫了满涧,没有厮杀,没有掠夺,连风里都带着平和的气息。 于渊眉峰瞬间蹙起,下意识凝了缕魔气,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见惯了人妖殊途,见惯了正魔不两立,见惯了弱肉强食,修仙界的法则从来都是力量至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见过太多精怪噬主、修士屠妖的惨事,从未见过,人与精怪能这样毫无防备地共生在一处。 “我们守着涧里灵泉的陈爷爷,眼睛看不见了,这几日灵泉干了,他画了三天的阵,都没能把水引出来。” 兔精蹦蹦跳跳地领着他们到了泉眼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涧里的灵草都快枯了,鱼姐姐们在水里都快喘不上气了。” 守着栖灵涧的陈老修士正坐在泉眼边的青石上,手里握着符笔,沾了朱砂,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瞎了双眼,眼窝处蒙着一块素布,脸上满是疲惫,嘴角起了燎泡,身边散落着十几张画废的符纸。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拱了拱手:“远道来的客人,恕老朽眼盲,不能远迎了。” “陈爷爷,我们来帮您看看灵泉。” 冯秋兰扶着他坐好,蹲下身摸了摸泉眼的石壁,指尖探入一丝灵力,顺着石壁往下走了半寸,便摸清了症结。 地脉淤塞,灵脉断了,单靠聚灵阵,根本引不出泉水。 她回头看向于渊,刚要开口,就见他已经走到了泉眼边,垂眸扫了眼干涸的泉眼,冷声道:“地脉堵了,画再多阵也没用。” 陈老修士叹了口气,抚过石壁上斑驳的刻痕:“老朽知道,可我这双眼看不见,修为又低微,根本通不了地脉。这灵泉是涧里几十口人的活路,孩子们要吃饭,精怪们要修行,没了灵泉,这栖灵涧,就守不住了。” “您放心,有我们在。” 冯秋兰笑着应下,拿出符笔朱砂,在泉眼边的石壁上铺开阵图,“我来画引灵阵,稳住地脉,剩下的,就要麻烦我们这位袁公子了。” 她抬眼看向于渊,眼里盛着笑,像涧里晃荡的星光。 于渊没应声,却默默站到她身侧,替她挡住穿谷而过的风,不让风卷着落叶弄脏她铺好的符纸。 冯秋兰画阵的间隙,他适时帮她磨朱砂、递符笔,她画得久了,手臂发酸,他便不动声色地递过温好的灵茶,茶里悄悄加了他自己炼的凝神液。 冯秋兰画了整整一夜,才把八重引灵阵完整地刻在石壁上。 晨光漫过山脊时,她落下最后一笔,引灵阵瞬间亮起淡金色的光,顺着石壁渗入地脉,可淤塞的深处,依旧纹丝不动。 孩子们围在泉边,小脸皱成一团,鱼精甩着尾巴,在快干涸的水洼里不安地摆着身子。 陈老修士坐在青石上,长长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于渊动了。 他走到泉眼中央,垂眸看了眼脚下干裂的泥土,缓缓抬起手,凝起一缕精纯的魔气。 不同于往日里带着血腥与毁灭的暴戾气息,这缕魔气被他收得极稳,像一条温顺的墨色溪流,顺着泉眼缓缓渗入地脉深处,循着水脉的走向,一点点冲开淤塞,硬生生打通了断了许久的灵脉。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泉眼深处传来汩汩的水声,清澈的灵泉顺着石壁漫了出来,带着充盈的灵气,润活了周边枯萎的灵草。 涧里的孩子们欢呼着扑到泉边,鱼精甩着尾巴跃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兔精蹦蹦跳跳地摘了一大捧铃兰,往冯秋兰和于渊怀里塞。 第128章 冯秋兰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 于渊回头撞进她的目光里,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别扭地转过脸。 垂在身侧的袖口,悄无声息地绽开了几朵莹白的铃兰,花瓣上还沾着灵泉的水汽,藏在宽大衣料的褶皱里,混着漫山的花香,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新生。 他们在栖灵涧住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于渊看了太多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兔精每日天不亮就去采最新鲜的灵果,洗干净了送到陈老修士的竹屋。 鱼精会用灵力稳住泉眼的水位,怕孩子们落水,日日守在涧边。 松鼠精会把晒好的坚果分给孩子,哪怕自己藏的粮不多,就连平日里看着最跳脱的狐狸精,也会在夜里用幻术吓走想闯进来的山匪。 他曾以为,精怪生性狡诈,修士与精怪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的厮杀。可在这里,他看到的是人与妖相互扶持,在这深山里,把日子过得宁静祥和。 每日清晨,冯秋兰会在灵涧外练剑,她的剑招利落轻盈,一套五行剑法练完,收剑回头,总能看见于渊站在不远处的灵树下。 晨露沾湿了他的发梢,他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她剑招偏了一分,他的眉头就会蹙起一分。 “刚才那招,手腕偏了,发力不对。”他走过来,拿起地上的木剑,给她演示了一遍,“看好了,要这样。” “我总觉得腰腹这里使不上力。”冯秋兰跟着他的动作练了两遍,还是差了点意思,“剑招总显得松散,凝不住气。” 于渊便站在她身后,伸手虚扶着她的手腕,调整她握剑的姿势,另一只手轻轻虚按在她的腰腹,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 他的呼吸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里收紧,顺着腰劲把剑送出去,不是用胳膊硬劈。” 他耐着性子,陪她一遍一遍练到熟练,等她收了剑,又默默递上水囊,水囊里的灵泉不凉不烫,刚好入口。 午后她在竹屋里,给涧里的孩子们炼护身的玉佩,器纹要画得细密精准,极耗心神。 于渊就守在炉边,不用她多说一句,就能精准地把控着炉火的温度,让她画的每一道器纹,都完美地融在玉料里。 “你怎么知道我要升温?”冯秋兰画完一道器纹,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奇。 于渊拨了拨炉火,语气有些不自然:“你落笔的节奏慢了,灵力跟不上。” 冯秋兰弯着眼笑,没拆穿他盯了她一下午的事实。 炉火映在他眼底,亮得惊人,没有了往日的戾气与冰冷,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身影。 见她看过来,他立刻错开视线,衣襟上又悄悄绽开了几朵淡蓝色的蓝星花,混着炉火热气,漫开淡淡的甜香。 山涧里的孩子总爱围着他们转。 起初惧怕于渊冷冰冰的样子,后来见他能变出会飞的铃兰花瓣,能帮他们取下挂在树上的篮子,一个个都壮了胆子,天天“袁哥哥”地喊,往他手里塞灵果野花。 于渊每次都黑着脸,嘴上说着吵死了,却从没推开过孩子,塞给他的灵果,转头都擦干净递给了冯秋兰。 “我还以为,你最烦小孩子吵。”夜里坐在涧边看星星,冯秋兰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 “是烦。”于 渊往她身边挪了挪,替她挡住了夜里的山风,语气别扭,“他们不伤人,比外面那些修士干净。” 冯秋兰笑了,轻声问:“那你现在还觉得,非我族类,就一定其心必异吗?” 于渊沉默许久,看着涧里鱼精跃出水面,溅起一片荧光,看着松鼠精抱着坚果,蹲在枝头和孩子们分享,最终低声道:“好坏,跟种族没关系。” 冯秋兰闻言,眼底漾开软柔的笑意,声音清润如涧中流水:“你说得没错,这世上本就有坏有好,人、魔、妖三族皆是如此。修士之中有伪善之徒,残害同族、屠戮妖族,妖魔之中亦有温良之辈,守着一方天地,从不妄害生灵。” 她转头看向于渊,目光里满是恳切:“若是只盯着世间的丑陋与恶意,执意将一族全盘否定,不仅对那些心怀善意的人不公,更会让自己困在仇恨里,看不见半分温暖,久而久之,心也会变得荒芜。” 于渊垂眸,语气冷了几分:“天道本就不公,你经历少,不知这世间有多少腌臜丑恶,那些黑暗,你连万分之一都未曾见过。” 冯秋兰心头一软,她知晓于渊的过往,那些刻在他骨血里的伤痛与仇恨,那些他见过的无边黑暗,让他早已把心封在了寒冰里,不敢轻易相信世间的美好。 她轻轻覆上于渊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我虽见识没你多,不曾经历你受过的苦,却也明白,这世间从不是非黑即白。” 她抬眼望向漫天星辰,语气温柔却坚定:“我想跟你说,真正的强大,从不是被仇恨裹挟,而是认清生活的真相,看清这世间的丑陋与残酷之后,仍然愿意去相信美好,仍然愿意热爱这烟火人间,仍然愿意给那些心怀善意的人,一份信任与温柔。” 于渊浑身一僵,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有些无措,他侧头看向冯秋兰,她的眉眼映着星光,干净又明亮,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心底。 涧水潺潺,虫鸣阵阵,星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连带着那股暖意,缓缓沁入。 离开栖灵涧那日,陈老修士带着孩子们和精怪们,站在涧口送了他们很远。 孩子们给他们塞了满满一兜灵果,鱼精送了能避水的灵珠,陈老修士拉着冯秋兰的手,笑着说:“姑娘,你身边这位公子,看着面冷,心却是热的。你们往后,一定会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冯秋兰笑着道谢,转头看向身侧的于渊。 他依旧冷着脸,却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灵果,自然地拎在自己手里,牵着她的灵马,一步步往前走。 袖口的铃兰迎着风,开得愈发盛了。 从栖灵涧离开,他们顺着水路换了一艘不大的商船,一路沿着运河往北海去。 船行在碧波上,两岸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风里的热意越来越浓,转眼就到了盛夏。 冯秋兰靠在船舷上,给于渊讲栖灵涧里孩子们的趣事,讲松鼠精偷藏坚果被抓包的样子,他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勾着。 他们到北海星海之滨时,正好是月圆前一日。 盛夏的海风带着咸湿的热浪,扑在细软的白沙滩上,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钻。 已经有零星的鲛人浮上海面,抱着织了一半的鲛绡,坐在礁石上唱着歌,清泠的歌声顺着海风飘过来,和海浪声缠在一起。 到北海的第一日,冯秋兰便去了沿岸最大的修士坊市,问遍了往来的商队、鲛人管事,依旧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花四海的踪迹。 她也不恼,出了坊市,转头就拉着于渊往海边的沙滩跑:“来都来了,先去踩踩沙子。” 她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鲛绡长裙,是她用自己炼的两件护身法器,跟提前到海市的鲛人姑娘换的料子做的。 轻薄透气,遇水不濡,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风一吹,裙摆翻飞,像海面翻涌的波光。 她赤着脚踩在暖乎乎的沙滩上,细沙从脚趾缝里漏出来,身后拖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于渊也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鲛绡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海浪纹,是冯秋兰硬逼着他换上的。 他起初死活不肯,眉峰拧得死紧,冷着脸道:“这料子花里胡哨,太丑。” “好看啊。”冯秋兰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笑,气息扫过他的耳尖,“你穿这个,特别好看。” 他听了这话,不情不愿地穿上,便再也没脱下来。 第二日月圆之夜,北海海市如期开市。 整个海岸都亮了起来,鲛人浮在海面上摆开摊位,鲛绡、夜明珠、千年珊瑚、温养神魂的鲛人泪,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深海灵材,琳琅满目,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岸边的坊市里,修仙者与凡人商贾往来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鲛人清泠的歌声、海浪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冯秋兰拉着于渊,在海市里逛了整整一夜。 她在一个年轻鲛人姑娘的摊位前蹲了半个时辰,看着姑娘手指翻飞,织机上的鲛绡渐渐浮现出栩栩如生的海浪纹,月光落在上面,像真的有海水在流动。 鲛人姑娘笑着教了她基础的织法,还跟她细细讲起了深海的景致。 第129章 绵延千里的发光珊瑚林,跟着月亮游的荧光鱼群,沉在海沟里的上古沉船,还有月圆之夜会发光的海底细沙。 冯秋兰听得眼睛发亮,下意识攥紧了身侧于渊的手,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向往: “真的吗?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想看?我带你去。” 于渊的声音落在耳边,低沉又笃定,不等冯秋兰再说什么,他已经拉着她的手,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了无人的月牙湾。 圆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银辉洒满整片海面。 无数荧光水母从深海浮起,一张一合地漂在海面上,蓝莹莹的光铺满了整片大海。 于渊掐了个法诀,周身气息沉了沉,藏蓝色的锦袍无风自动,身形在黑雾中骤然拉长。 低沉的嘶鸣划破海面,一条通体覆着墨色鳞片的巨蛇出现在海面上,蛇身足有数十丈长,每一片鳞片都泛着幽冷的寒光,在月光下流转着坚硬的光泽。 他刻意收了鳞片上的锋芒,连周身的威压都敛得干净,巨蛇的头颅俯下来,凑到冯秋兰面前,动作轻柔得怕惊到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鸣响,宽阔的头顶倾斜,示意她上来。 冯秋兰屏住呼吸,抚上他头顶最温润的那片鳞片,触到冰凉坚硬的触感,还有鳞片下,他藏不住的、微微颤抖的心跳。 她提气纵身,稳稳坐在了他的头顶,双手紧紧抱住他头顶最粗的那片鳞脊,笑着喊:“于渊,我们走!” 巨蛇摆尾,悄无声息扎进了深海里。 预想中的水压与窒息感从未到来,于渊周身铺开一层淡玄色的屏障,将海水尽数隔绝在外,清浅的灵气裹着她,让她能自在呼吸,看清海底的一切。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怕她坐不稳,只敢轻轻晃动尾尖,生怕惊扰了她。 海水从身侧缓缓流过,带着咸腥的清冽气息。 绵延千里的珊瑚林顺着海沟铺开,红粉蓝紫各色交织,虫黄藻在珊瑚虫间闪着细碎的光,像把漫天晚霞沉进了海底,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把周遭海水染成了流动的五彩。 荧光鱼群从身侧游过,拖着长长的尾鳍,留下一道道银蓝色的流光,见了屏障里的人也不怕生,反倒围着屏障转了两圈,鳞片的光落在冯秋兰伸出的手上,隔着薄薄的屏障,蹭着她的掌缘打转。 于渊便悬在珊瑚林间,一动也不动,让她能安安静静看个够。 再往深处去,巨大的海蚌张开壳,内里的夜明珠亮如皓月,照得周遭的海水莹亮起来。 上古沉船的骨架横亘在海沟里,船身爬满了珊瑚,船舷的缝隙里长着随波摆动的海葵,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宫殿。 月圆时分的海底细沙果然泛着淡淡的光,于渊贴着海床游过,尾尖扫过细沙,留下一串星星点点的痕迹,又被水流轻轻抚平。 冯秋兰弯下腰伏在他的头顶,脸颊紧紧贴着冰凉温润的鳞片,看着眼前不断掠过的盛景,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于渊,这里太美了,谢谢你带我来。” 声音透过海水,她的气息落在鳞片上,温热柔软,像羽毛轻轻扫过神魂。 于渊的巨身微微一颤,幽绿竖瞳里盛着她的身影,心脏跳得震得鳞片都在轻颤。 就在这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通体墨色的鳞片上,竟一朵朵、一片片地绽开了繁花。 柔粉的樱莲、莹白的冰蕊、幽蓝的星萼、赤红的焰蕊,顺着鳞片的纹路慢慢铺开,从头顶,到脊背,到尾尖,整条巨蛇的身躯,像是被花海包裹,在幽蓝的万丈海底,在发光的珊瑚林间,美得惊心动魄。 冯秋兰看着他身上开遍的繁花,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抚过那些柔软的花瓣,指尖触到的鳞片,竟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她低下头,在他头顶的鳞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巨蛇的身躯猛地一颤,慌慌张张地摆尾,带着她往更深的海沟游去,身后的花海在海水中拖出一道绚烂的流光,像他藏不住的、漫出来的心动。 从深海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海平面泛起了鱼肚白,朝霞染红了半边天。 于渊化回人形,藏蓝色的锦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影,却还是第一时间伸手,把冯秋兰揽进怀里,用魔气烘干了她微湿的发梢:“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些海底俗物。” 冯秋兰笑着抬头,伸手捏了捏他紧绷的下颌:“是是是,魔尊大人见多识广,可我就是喜欢,怎么办?” “想去便说一声。”于渊别过脸,声音低了些,却把她抱得更紧,“随时都可以。” 第72章 恢复 半月之后, 二人自北海动身,一路向东。 夏末残暑被林间清风一点点拂散,道旁古木已沾初秋薄霜, 浅白一层,覆在苍绿枝叶上, 凉意在林间漫开。 待行至洛川古渡,恰逢七月半,一年一度的渡灵节如期而至。 刚踏上渡口沙地, 于渊靴底便碾过半截嵌在沙砾里的断剑。 冷铁相磨, 迸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他低头扫过那柄正道制式的残剑, 刃口还留着玄铁重刀劈砍出的翻卷毛边。 就是这里,十四年前, 他麾下魔兵握着一模一样的玄铁刀,与守渡的正道修士在此厮杀三日三夜。 洛水河风卷着沉郁不散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于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一丝魔气不受控地从经脉泄出,掀得靴下沙粒四散飞旋,脚边刚冒头的草叶转瞬枯败焦黑。 这横亘洛水的渡口, 底下正对着人魔两界隙口。 十四年前正魔大战,这里是他麾下魔兵驻扎的前线, 亦是整场大战最惨烈的主战场之一。 大战前夕,紫霄仙宫散播周玲漪垂危的假讯, 他孤身闯入仙宫落入圈套,被生生拔去护心鳞, 遭上百正道大能围攻。九死一生逃脱后,魔界兵士群龙无首,在此被正道联盟绞杀, 仓皇溃退。 十四年光阴随洛水东流,可当年厮杀的印记,早已生根,深嵌在这片土地里。 岸畔残碑斑驳嶙峋,碑身剑痕刀斫深可见骨,上面镌刻的名姓早被风雨蚀得模糊难辨。 浅滩泥沙里,随意一踩便能翻出锈迹斑斑的断剑碎甲,正道修士的制式法器与魔兵的玄铁兵刃缠在一处,被河水泡得发乌暗沉。 连河面漫开的水雾,都裹着化不开的冷冽血腥,风一吹,便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这般浸满血与火的死地,如今竟成了渡灵之地。 渡口长明灯日夜不熄,暖黄灯火顺着蜿蜒河水铺至天际,往来修士轻声诵着往生咒,将手中渡灵灯缓缓放入水中。 无哭嚎,无喧嚣,唯有河风卷着细碎诵经声,带着满河流动星火,悠悠飘向远方。 守这方渡口的,是位名唤清禾的元婴期女修,一身素色道袍,手中总提一盏引魂灯,灯焰长明不熄。 十四年前那场余战,她父母、师门尽数殒命,全族只余她一人。可她偏偏守了这渡口十四年,日日为亡魂点灯渡灵,不分正道魔修,无论精怪凡人。 于渊立在残碑投下的最深阴影里。 日头从头顶缓缓移向西山,将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他就那样钉在阴影里,从日头当午到夕阳垂地,半步未挪。 视线尽头,清禾正蹲在泥沙里,凝出温和灵光,替满身戾气的魔族亡魂抚平狰狞伤口。 那亡魂生前是先锋魔将,手上染了数百条正道修士的性命,此刻戾气翻涌,利爪几乎擦过清禾肩头。可她眼中无半分惧色,往生咒念得轻而缓,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旁侧两个持剑正道修士看不过去,皱眉呵斥:“清禾道长!这些魔修孽障本就死有余辜,你何苦白费心力渡他们?” 清禾未曾起身,只回头温和一笑:“他们困在此地十四年,再没伤过一条人命,不过是些回不了家的孤魂罢了。” 于渊喉间滚出一声极轻、也极冷的嗤笑。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死了便是死了,血债只能血偿,哪来什么回不了家的废话。 日落西斜时,冯秋兰从渡口那头缓步走来,手中捏着一张刚拓好的碑纸,怀里还抱着一本空白线装册子。 她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清禾方向,半句劝诫未说,只轻声问:“站了一整天了,去旁边茶摊歇会儿好不好?” 于渊未语,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河面渡灵灯上。 冯秋兰也未再言,只将一杯温着的灵茶,放在他脚边平整的石块上。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摩挲着手中拓片,轻声问:“你……也认得碑上的人?” 第130章 于渊眼神微闪,似在回避什么,终究未应声。 第二日晨雾散尽时,冯秋兰再去残碑前,才知他一夜未回客栈,竟就在残碑阴影里站了整整一宿。 她默默从储物袋中取出案几和坐垫,打开那本空白线装册子,配着昨日拓好的碑纸,以灵毫笔蘸浓墨,一笔一画,将碑上被风雨蚀得模糊的名姓誊抄进册中。 晨露打湿她的裙角,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她浑不在意,只偶尔抬袖蹭蹭沾了墨的鼻尖,目光始终凝在碑上。 于渊悄无声息挪到她身后,看着她落笔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浅影。 日头升至正午,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蹲在河边,手中捧着一盏渡灵灯,灯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魔族的名姓。 旁边陪着的老妇偷偷抹泪,跟旁人低声说,十四年前,就是这个魔族,一刀杀了他们刚满十六岁的独子。 有人劝:“老爷子,您这是何苦?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啊!”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河面,哑着嗓子道:“我恨了他十四年,也梦了他十四年。可昨夜我梦到我儿了,他跟我说,爹,别恨了,放他走吧,我也想安心。” 说着,他将渡灵灯放入水中,看着灯盏顺水流飘远,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 于渊面色微沉,周身魔气三次翻涌,又被他硬生生按回三次。 他终究没转身离开,目光反而从河面收回,落回面前抄名字的身影上。 她正抄到碑背面的名姓,那些是十四年前战死在此的魔兵,字迹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路过的正道修士大多啐一句“孽障”便扬长而去。 可她却恍若未闻,依旧坐在案前,对着拓片一笔一画核对。 傍晚时分,冯秋兰收了笔,册子已抄了满满半本。 她一回头,便看见了身后的于渊,笑着举了举手中册子,朝他挥了挥手。 清禾恰好走来,看着她手中的册子,帮她指认了几个模糊的魔兵名字。 那一夜,他躺在客栈床上,阖眼便是满河星火,脑中反复回荡的,是老人那句哑着嗓子的“别恨了,让他走吧”,还有冯秋兰抄名字时,垂着的纤长眼睫,落在眼下的那片软影。 他翻了个身,衣襟上沉寂许久的情花瘴,悄悄鼓出两个淡紫色花苞。 第三日日头正盛,洛水河岸边水雾散去,冯秋兰蹲在碑前,继续誊抄名字。 今日要抄的是碑最下方,被泥沙埋住的部分,她需半跪在地,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遇到实在辨不清的字,她便拿出拓片凑到碑前,对着痕迹一笔笔比对,核对许久才写在册中,郑重至极。 于渊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替她挡住阳光,安安静静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着她抄完碑正面所有正道修士的名姓,又绕到碑背,将那些被世人唾弃的魔兵名字,一个一个抄进册中,与正道修士的名姓并排而列。 日头移过头顶,冯秋兰终于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一回头,便撞进了于渊的视线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笑着问:“你站在这儿多久了?怎么也不出声?” “一个时辰。”于渊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口,“你抄这些魔兵的名字做什么?” “给他们点灯呀。”冯秋兰合上册子,说得理所当然,“他们困了十四年,连个记着他们名字的人都没有。没人点灯引路,他们便永远回不了家。” “他们是魔族士兵,手上沾过人类的血。”于渊的声音绷得紧了些,似在问她,也似在问自己。 冯秋兰抬头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血债自有因果清算,可这些亡魂困了十四年,早已没了半分凶性。” “他们活着时或许有正邪对错,可死了,都只是无家可归的孤魂。记着他们的名字,不是宽恕罪孽,而是给一缕无处可去的魂,留一条回家的路。” “那些咽不下的恨,解不开的结,若是一直攥在手里,便会成了捆住自己的枷锁。” 于渊蓦地顿住。 体内躁动了整整两日的魔气,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平息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松,又立刻攥紧。 风卷着她鬓边碎发飘起,轻轻拂过她的袖角,他喉结滚了又滚,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冯秋兰拿着抄好的册子,坐在河边石块上,一盏一盏扎渡灵灯,一个名字对应一盏灯。 她扶着灯架扎灯时,手指微微一晃,灯架便跟着倾了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来,稳稳扶住了灯架另一端。 冯秋兰抬眼,正好撞进他垂落的视线里。 于渊耳尖漫开一层极淡的绯色,飞快收回手,别过脸望向河面,脚步却未挪开半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扎灯,他便安安静静扶着灯架,衣襟上那两个淡紫色花苞,也悄然绽开两朵软融融的紫木槿。 第四日,落了一场缠绵秋雨,雨丝细如牛毛,裹着初秋清寒。 冯秋兰提着前一日扎好的渡灵灯,蹲在远离人烟的河畔,一盏一盏轻轻放入水中。 灯纸上写满了她三日来抄录的名姓,雨丝打湿她的发梢,沾在泛红颊边。她扶着灯盏送入水波,看着灯盏顺着满河流萤似的灯火飘远,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笑意。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于渊走了过来,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是他踏入洛川古渡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到河边,走到离灯火最近的地方。 他未语,未动,只垂眸看着满河流动星火。 雨丝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周身魔气却悄无声息铺开,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外。 冯秋兰察觉到了,回头看他,正好撞见他飞快别开的目光,还有他衣襟上开得更盛的木槿花。 “你要不要也放一盏?”冯秋兰把手中刚扎好的一盏空灯递给他,“送给你想送的人。” 于渊看着那盏灯,暖黄色灯纸上画着镇魂符。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接。 可他也没走。 他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盏一盏放灯。 遇到风大灯盏欲翻时,他会不动声色用魔气稳住灯身,让灯盏顺着水流稳稳飘远。 冯秋兰放灯时,会轻声念一遍灯纸上的名字,他便安安静静听着。 那些名字里,有正道修士,也有魔兵,在她温软的声音里,无正邪之分,无血债仇怨,只是一个个回不了家的魂灵。 雨停时,天已黑透。 “你看。”冯秋兰指着河面,轻声说,“他们走了,再也不会困在这儿了。” 于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面萦绕的黑雾散了大半,顺着灯火方向,消散在晚风里。 第五日月上中天时,冯秋兰提着新扎好的渡灵灯,拉着他的手腕,走到渡口无人的角落。 这一次,他和她并肩,一起蹲在了河边。 河风卷着满河灯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们困了十四年,该有人送他们一程。”冯秋兰把那盏沉甸甸的渡灵灯递到他手里,掌心轻轻覆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一起放吧,于渊。” 于渊僵着身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盏。 暖黄的光透过灯纸,映着上面的镇魂符,映着那些被战争、被时光、被仇恨彻底遗忘的名字。 “好,一起放。”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惯有的冷硬,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惶恐的紧绷。 二人一起扶着灯盏,轻轻放入洛水中。 晚风拂过,灯盏顺着水流缓缓飘远,与河面上万千盏渡灵灯汇在一起。 暖黄灯火映在河面,也映在二人眼底,远处渡口的诵经还在悠悠飘来,身边却静谧无声,唯有潺潺水流,和彼此交叠的、温热的呼吸。 冯秋兰瞥见他衣襟里开得更盛的紫木槿,还有几枝素白的白菊,悄悄藏在衣料褶皱里,忍不住弯起嘴角。 于渊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耳尖的红飞快蔓延到下颌,却没再像之前那般慌乱拢紧衣襟,只是别过脸,假装看河面飘远的灯。 就在此时,河面漾开一层淡墨似的轻雾,数十道魔族亡魂自水中浮升。 它们望着河面逐流飘远的渡灵灯火,缠缚十四载的戾气一寸寸褪尽,对着二人深深躬身一礼,便循着那点暖光,化作缕缕轻烟,安然往生。 第131章 于渊站在河畔,遥望那越飘越远的渡灵灯,垂在身侧,攥了整整五日的拳,终于缓缓松开。 十四年来刻在骨血里的紧绷与恨意,像被洛水冲开一道口子,那层冰封他的枷锁,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们在洛川古渡又住了两日。 于渊每日都会去河边站一会儿,在阳光下,看着满河灯火,看着往来人流。 第三日清晨,二人动身继续往东而去。 收拾行李时,冯秋兰打开那本抄满名字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忽然顿住了。 纸上多了一个陌生名字,笔锋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却又带着几分少见的隽秀,是早已被时光遗忘的名姓。 她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看向客栈门口正等着她的于渊,眼眶微湿。 他倚着门边,神色沉静,往日满身的冷硬戾气尽数褪去,只眼底藏着一缕极淡、从不对外人展露的温软怅然。 冯秋兰弯着唇笑了笑,没戳破,把册子妥帖收进储物戒里。 日子在渐浓的秋意里一日日淌过,道旁枫叶被秋霜染透,红得漫山遍野,夏末蝉鸣早已换作秋虫低吟,转眼便入了深秋风露。 这一路红尘炼心,见遍人间烟火,冯秋兰的道心早已脱胎换骨,丹田内五行元婴愈发凝实,修为稳步精进,距离元婴后期只有一步之遥。 —— 日月交替间,天地间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悠悠扬扬,蹁跹落了整夜,待晨光初露时,早已染白了连绵群山,天地间一片素净澄澈。 他们抵达安泾镇时,正是腊月里雪下得最盛的时节,朔风卷着雪沫,却吹不散镇上的烟火气。 安泾镇坐落在十万大山东北麓,依着封冻的镜河而建,一半是凡俗集镇的热闹,一半是低阶修士过冬的避风港,凡人与修士混居,倒也融洽。 镇上最热闹的盛事,便是一年一度的冰雪节和蹴鞠大赛。 到安泾镇的第一日,冯秋兰跑遍镇上的客栈、坊市,连通玄商行的分号都不曾遗漏,可终究没能打探到花四海的踪迹。 她将新的寻访记录添在随身册页上,与沿途攒下的线索一起贴好,笔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轻轻叹了口气。 寻人不易,冯秋兰不再气馁,和于渊一起去逛镇上的冰雪节。 镇上的手艺人皆是巧思,雕了满街雪雕。 威风凛凛的瑞兽、活灵活现的人物、连绵错落的亭台楼阁,在皑皑白雪映衬下,宛如一座冰雕玉琢的仙境,看得人目不暇接。 冯秋兰拉着于渊,在街上足足逛了一日,行至一尊雪虎雕前,她忍不住蹲下身,看着手艺人一凿一凿细细雕琢,眼里满是惊叹:“你看这老虎,雕得跟活的一样,连胡须都根根分明,也太厉害了!” 于渊静静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替她挡着往来穿梭的人流,闻言淡淡开口:“我也能雕,比他雕得好。” “真的?”冯秋兰回头看他,眼里闪起亮光,“那你给我雕只小蛟龙好不好?就像你本体那般,鳞片要清清楚楚的,一点都不能含糊。” 他目光微微错开,落在远处覆雪的屋檐上,认真应了一声:“嗯,回去给你雕。” 第二日天刚亮,冯秋兰推开窗,便见客栈的院子里,立着一座巴掌大的玄蛟雪雕。 蛟身的鳞片、脊骨都雕得清清楚楚,栩栩如生,连蛟瞳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傲,都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最巧的是,雪雕的蛟尾上,还缠着一朵小小的雪捏木槿花,正是那日洛川古渡,他衣襟上悄悄绽开的模样。 她蹲在雪雕前,笑得眉眼弯弯,连眼尾都染了淡淡的红,一回头,便看见于渊正斜倚在门框上,假装望着天边的落雪,神色故作平静,衣襟上却已悄然绽开两朵细碎红梅,衬得他冷白的肌肤愈发清冽。 当日午后,镜河上的冰蹴鞠大赛如期开场。 规矩定得明白,不许动用半分灵力,全凭自身筋骨本事较量。 赢了的队伍,能拿到镇上商会与修士们凑的丰厚彩头,一坛封了三十年的陈年花雕,一块整支马鹿角雕成的风雪令牌,还有一件上品护身法器。 冯秋兰望着冰面上奔跑跳跃的身影,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她解下身上的狐裘,递到于渊手中,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高高扎成马尾:“我去试试,给你赢个彩头回来!” 于渊伸手替她紧了紧领口,低声叮嘱:“嗯,小心些,别摔了。” “放心,我练剑多年,平衡好得很!”冯秋兰笑着,转身便踩着积雪跑上冰面,与几个镇上的姑娘凑成一队。 她收了所有灵力,只凭着练剑多年打磨出的身体控制力与平衡感,在冰面上灵活奔跑、转身、断球、射门,身姿轻盈得像一只穿雪而过的飞燕,接连踢进好几个决胜球,引得岸边喝彩声此起彼伏。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同队姑娘们围着她欢呼,把她高高抛起,她笑着张开手臂,眼里的光比漫天飞雪还要亮。 于渊站在岸边,抱着她的狐裘,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 等闹够了从冰上下来,主办方将彩头递到冯秋兰手中,她抱着赢来的令牌与花雕,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跑到于渊面前,迫不及待地将风雪令牌塞进他手里。 她鼻尖沾了些细碎雪沫,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笑得眉眼弯弯:“你看,我给你赢的彩头!好不好看?” 于渊握着手中温润的鹿角令牌,触到令牌上的纹路,再看向她亮晶晶的眼眸,耳尖几不可查地发烫,低声吐出两个字:“好看。” 就在这时,几个镇上的年轻后生,还有几个结伴而来的低阶修士,红着脸走上前,对着冯秋兰齐齐拱手,神色拘谨又恳切。 为首的后生胆子最大,上前一步朗声道:“姑娘球技这般好,我等兄弟个个 心悦诚服!不知姑娘可有婚配?我等皆是镇上正经人家,有田有铺,必能护姑娘一世安稳度日。” 冯秋兰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身侧的于渊已率先上前一步。 他没外放威压,只冷着脸,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扫过,周身的寒意顷刻铺开。 那群年轻小伙像被深渊里的凶兽盯住一般,浑身汗毛倒竖,刚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慌慌张张道了歉,转身就跑没影了。 冯秋兰看着他浑身冒冷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绷得僵硬的脸颊:“你跟他们置什么气呀?不过是几句客套话罢了。” 他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动作十分温柔,身上寒气却丝毫未散,领口处悄然绽开的两朵红梅,花瓣边缘凝着一丝戾气冻出的霜色。 夜色渐深,篝火晚会的人声渐渐散去。 冯秋兰拉着还在闹别扭的于渊,跑到镜河上游无人的冻湖上,用灵力凝出两双冰鞋,眉眼弯弯地哄道:“我教你玩冰嬉,消消气好不好?” “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于渊依旧嘴硬,身体却很诚实,乖乖接过冰鞋换上,神色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能翻江倒海,能以一敌百,可踩在冰鞋上,刚迈出一步,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在冰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幸好他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身边的冯秋兰,才没当众出丑。 冯秋兰扶着他,弯着眼笑,声音软乎乎:“重心放低,身子往我这边靠,不急,我扶着你,肯定摔不了。” 于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梗着脖子嘴硬:“不过是些小道玩意,我只是不熟罢了。” 他嘴上硬气,却还是任由冯秋兰扶着,一步一步在冰面上慢慢滑。 摔了两三次后,他便摸清诀窍,凭着修士对身体的极致掌控,不过片刻,就滑得行云流水,甚至能做出利落的转身跳跃动作,比滑了十几年的镇上后生还要熟练。 “不错嘛,学得挺快。”冯秋兰笑着,朝他伸出手,莹白的指尖透着浅浅粉晕,细嫩得不见一丝瑕疵,“来,我带你玩个更有意思的。” 于渊看着她伸出的手,怔了一瞬,便牢牢回握住,甚至下意识收紧,把她的手完全裹在了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二人手牵着手,迎着漫天飞雪,在空旷冰面上一同滑行、旋转。 雪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的掌心冰凉,她的指尖温热,那点温差顺着相触的皮肤,直直往心口钻。 第132章 他低头凝视她笑弯的眼,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角,呼吸交缠在一起,连呼啸的寒风都变得温柔缱绻。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尸山血海的人生里,竟也能拥有这样安稳的,连风都带着甜意的时刻。 恰在此时,镇上的烟花在天幕炸开,五彩光映着漫天飞雪,绚丽而夺目。 冯秋兰欢呼一声,松开他的手,笑着往冰面深处滑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伸了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转瞬融化的雪花。 远处的她,在风雪里翩然滑行,双臂舒展,发丝飞扬,衣袂翩跹,与漫天烟火交相辉映,宛如一只在风雪中振翅的青雀。 于渊的眼里,没有往日的冷硬,没有戾气,没有杀伐,没有血海深仇,只有雪地里那个鲜活的、发光的她。 这大半年来时不时刺痛的识海,在这一刻疯狂震颤,那层摇摇欲坠了数月的壁垒,与眼前这幅画面轰然相撞。 周遭风雪戛然而止,连呼啸的寒风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只余下识海里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溯忆丹的药力散尽,那些被篡改、被掩盖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将他淹没。 最先袭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识海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无数汹涌的记忆碎片涌入,疼得他浑身发抖,几乎要支撑不住。 紧接着,周遭的风雪在此刻骤然重启,又以他为中心卷成漩涡,整个冰面以他站立的地方为中心,龟裂出一圈细密如蛛网的裂纹。 他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她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尽数在识海里炸开,烫得他浑身发抖。 那棵蒙尘的参天大树被他擦亮,树上的每颗果实内,都藏着一具蜷缩沉睡的少女胴体。 少女们同时睁开眼,笑吟吟地望着他,眼里盛满山海与星光。 于渊的身体微微震颤,睫毛上的雪花被体温融化,化作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份失而复得的悸动,混杂着曾经失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死死咬着牙,把喉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即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冰面上自由滑行的冯秋兰,骨血里沉寂了大半年的偏执与爱意,在这一刻尽数苏醒。 识海里有个声音,从最开始的低低呢喃,渐渐变成疯狂的嘶吼,在他的神魂里横冲直撞,不肯停歇。 抓住她!快抓住她! 她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于渊眼底涌出浓稠的黏腻黑气,那股蠢蠢欲动、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正在他内心深处疯狂冲击。 把她锁起来,折断她的翅膀,关在只有他能看见的魔宫深处,让她永远都离不开他,眼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墨色鳞片从甲缝钻出来,顺着指节爬上手背,再往脖颈蔓延,每爬一寸,他喉间的腥甜就重一分。 幽绿竖瞳彻底撑开,瞳仁里只映着远处冯秋兰的身影,翻涌的血色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骨血里的黑气顺着经脉往外冲,镜河冰层在他脚下寸寸皲裂,可那黑气刚要漫过身前三尺,就被他生生咬着牙拽了回去。 逆行的魔气震得经脉寸寸发疼,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碾过,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拳。 识海里的本能还在横冲直撞,可眼前是她在冰上笑着的模样,那股叫嚣着的占有欲,又被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不能。 他见过她自由自在飞翔的样子,见过她眼里盛着山海与星光的样子,见过她温柔守护旁人的样子。 他不能再把她推回黑暗里,不能再用自己的偏执和自私,折断她的翅膀。 可他怕。 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坠入无边黑暗,怕这大半年的温柔相伴,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怕她知道他记起了所有,会再次转身离开,怕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光,会再次消失。 袖口衣料上,一朵朵红梅争先恐后绽放,迎着漫天飞雪从袖口一直开到肩头,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热烈又偏执,像他此刻想把她占为己有,又克制到不肯伤她分毫的爱意。 冰面的震颤让冯秋兰察觉到异常,她立刻收了脚步,快速朝他滑了过来。 于渊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顷刻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气息,鳞片尽数隐去,竖瞳恢复成墨色。 冯秋兰来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探向他躁动的经脉,眉头蹙紧:“你怎么了?经脉里的魔气全乱了,可是识海出了问题?” 他别过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无妨。” 冯秋兰以为他还在纠结洛川古渡的过往,并未多想,便用灵力温和地裹住他翻滚的魔气,一点点帮他梳理暴走的经脉,另一只手温柔拂去他发间、眉骨上的落雪。 “别怕,有我在。”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于渊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将她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低头凑到唇边,轻轻呵了口温热的气息。 “怎么了?”冯秋兰愣了愣,抬头看他。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于渊看着她眼里毫不掺假的担忧,拉着她不松手,慢慢滑向岸边。 漫天风雪里,二人并排踩出的脚印,被他悄然用魔气凝住,牢牢冻在了一起。 第73章 定情 腊月初, 安泾镇的雪已连绵落了十日。 修士客栈二楼,冯秋兰的厢房早布下聚灵隔音双阵。 暖玉铺就的地面烘着满室暖意,里间浴房的雕花木门虚掩着, 哗啦啦的水声裹着氤氲白雾从门缝漫溢出来。 浴桶中浮着几瓣寒梅,冯秋兰靠在桶壁上, 肌肤被热水熏得泛出莹润的薄红,纤细却不失丰盈的身段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清浅如寒梅融雪的气息,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进一墙之隔的客房, 缠上于渊的鼻尖。 他脊背绷得笔直, 整个人抵着冰冷的墙壁, 墨色眼瞳沉在暗影里,视线却死死锁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 喉结反复滚动,每一次吞咽都压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那层她亲手布下的阵法, 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即便他拼力敛去神识,那水声、那气息,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他识海里反复描摹着水汽中她的模样。 那些阴暗的念头像浸了雪水的藤蔓, 一圈圈缠得他心头发紧。 想踏碎那扇薄薄的木门,想把她按在温热的浴水中, 在她身上刻满独属于他的印记,让她眼底从此只映着自己一人。 他咬着后槽牙, 齿间渗出血腥气,死死压着血脉里翻涌的躁动。 衣襟里的情花瘴悄然盛放, 各色繁花挤在一起,却被他立刻以魔炎焚得干净,燃尽的花屑落在衣摆上, 转眼就被他捻得粉碎。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可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他怕一旦戳破这层窗户纸,这大半年偷来的温柔相伴就会化为泡影,怕自己亲手种下的伤害,会让她再次转身逃离,彻底失去她。 浴房的水声渐渐停歇,隔壁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没一会儿,就响起她盘膝坐于榻上,灵力平稳流转的吐纳声。 于渊敛去所有气息,如一道无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滑进她的房间,藏在屏风投下的最深阴影里,目光牢牢黏在榻上的人。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偶尔蹙一下眉尖,又很快舒展开。 他就这么守着,从深夜到黎明,直到窗外天光微亮,第一缕雪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刚退回客房盘膝坐下,想压下一夜躁动的心绪,一股撕裂神魂的剧痛忽然顺着经脉炸开,像有无数钢针狠狠扎刺着他的识海。 于渊闷哼一声,唇角溢出的血丝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玄色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他清晰地感知到,留在紫霄仙宫外围,监视谢明澈与周玲漪动向的分身,被谢明澈当场识破,分身临灭前自爆,神魂相连的反噬,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本体上。 他将喉间的血尽数咽回,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掠出客栈。 从安泾镇到北海之滨,再到栖灵涧,他循着二人半年来留下的所有痕迹,一路抹得干干净净。 直到确认周遭再无任何能追踪到他们的隐患,才急匆匆赶回客栈,以本源魔元强行稳住受损的神魂。 第133章 又过数日,冰雪渐融,离开安泾镇后,他们一路南下。 冬末的残雪挂在枝桠上,风一吹便簌簌坠落。 这日天气晴好,溪边老梅的枝桠斜斜探向水面,淡红的梅瓣随风飘落,落在清凌凌的溪水里,随波逐流。 冯秋兰翻身下马,回头看向身后的于渊,笑着道:“走了一上午,我们在溪边歇会儿再走。” 她说着,弯腰在红梅树下铺了厚厚的绒毯,绒毯上摆着亲手蒸制的灵米桂花糕、莹润剔透的芋泥灵乳冻,还有温在玉壶里的凝神灵茶。 随即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取出从坊市淘来的话本,看得入了神。 她偶尔抿一口清茶,咬一口软糯的糕点,慢悠悠翻着书页,眉眼间满是惬意。 于渊坐在她身侧不远处,同样靠着树干,目光看似落在远处覆着残雪的青山上,实则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她翻书时灵活的手指,她咬糕点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她发顶沾着的那片粉嫩梅瓣,都被他一丝不落收进眼底。 半个时辰后,冯秋兰揉了揉眼尾,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兴许是连日赶路耗损心神,暖融融的日头晒在身上,困意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缠得人睁不开眼。 “奇了怪了,怎么突然来了困意……”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意躺倒在绒毯上,把话本摊开盖在脸上,呼吸渐渐变得匀净绵长,像只卸下所有防备、安睡的小兽。 于渊屏住呼吸,静静等了片刻,确认她睡得安稳,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来到她身边。 他缓缓俯身,取下她脸上的话本放在一旁,带着几分试探,轻轻戳了戳她脸颊上的小梨涡。 软乎乎的,带着温热的体温,像前几日她刚蒸好的米糕。 他顺势侧躺下来,与她隔着半寸距离,身形微微蜷缩,像是在刻意迁就她的睡姿,不敢越雷池一步。 鼻尖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发梢沾着的梅香,耳后淡淡的灵草清韵,还有脖颈处独属于她的、暖融融的体香。 每一处都不敢久留,却又忍不住反复描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衣襟里的情花瘴又一次悄然盛放,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拢在衣料之内。 他就这么侧躺着,目光黏在她的睡颜上,体内鼓涨的躁动才稍稍舒缓。 直到夕阳西下,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看就要醒了,他才撑着手臂,悄无声息地退坐回原位,背靠着树干,装作一直望着远山的模样。 冯秋兰醒过来时,手边放着一个用鲜花瓣编就的花环,编得精巧至极,每一片花瓣都完好无损,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拿起花环晃了晃,看向于渊,眼底盛着狡黠的光:“这花环是哪来的?难不成是风恰好吹到我手边的?” 于渊的眼神飞快飘向别处,闷声应了一句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冯秋兰笑着把花环戴在头上,没拆穿他这点口是心非的小心思。 往后的日子,二人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南走。 逢山便看山,遇水便歇脚,她仍是每到一处就扎进商行打探花四海的消息,他便默默替她扫平沿途所有不怀好意的窥探,日子就这么在走走停停的温柔光景里,一晃到了开春。 初春时节,二人行至合欢宗辖地的灵汐城。 穿城而过的灵汐河两岸,百年合欢树尽数盛放,沿街的摊贩从城门一直摆到河尽头,往来修士多是结伴而行的道侣,言笑晏晏,满城都是合欢宗独有的缱绻风月气息。 冯秋兰来此,只为购置百年合欢灵髓,那是炼制高阶清心镇魂玉佩的主材,恰好能温养于渊受损的神魂。 二人在坊市逛至日落,收了块品质上佳的百年树心髓,又淘了镇魂纹拓本和几样炼器辅料。 入夜的灵汐城,两岸灵灯尽数点亮,灯火摇曳,顺着灵汐河绵延。 冯秋兰站在河边,望着眼前的美景,转头看向于渊:“我们租一艘画舫吧,顺着河飘一夜,正好我看看刚淘来的拓本。” “好。”于渊应声,立刻去码头租了一艘雅致的画舫。 画舫顺着河水缓缓飘行,渐渐离了热闹的主河道,往僻静的支流去了,周遭只剩水声与晚风,格外静谧。 冯秋兰倚着船窗翻看着拓本,时不时抿一口杯中的醉花灵酒,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 于渊坐在她对面,目光看似落在河面摇曳的灯影上,视线却始终黏在她身上,连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邻河忽然跟上来一叶乌木画舫,舫上立着三个合欢宗弟子,为首的年轻男子修的是炉鼎采补术,又擅一门独门观气术,一眼便看穿了冯秋兰的罕见体质,眼底顿时泛起贪婪的光。 趁着晚风卷着花香,他无声无息释放出一缕秘制的醉仙引雾气,无色无味,混在合欢花香里,极难发现。 雾气刚飘到冯秋兰所在的船窗,于渊便瞬间察觉,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他第一时间起身,侧身一步将冯秋兰护在身后,指尖魔气凝线,精准地将渗入酒液的那点药性尽数引到自己体内,同时铺开一道密不透风的玄色屏障,将剩余的醉仙引隔绝在外。 “滚出来。”于渊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戾气翻涌,目光如刀,直直看向隔壁画舫的阴影处。 那男子见被识破,也不再伪装,倚着船栏,语气嚣张地冷笑道:“魔修也敢擅闯我合欢宗地界?识相的就把人留下,饶你一条全尸。” 冯秋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刚要起身,便觉脑袋一阵昏沉,浑身软得使不上力气。 她先前喝的醉花灵酒本就带着安神功效,此刻混着一丝残留的醉仙引余韵,药力瞬间上头,眼前一黑,便软软地靠在船壁上,昏睡了过去。 于渊先是俯身探了她的脉,确认药性只余安神效果,对身体无碍后,转头便是三道凝练至极的魔刃破空而出。 一道废了三人灵脉,一道封了他们的神魂,一道彻底抹除了他们今日相关的所有记忆。 前后不过一息,隔壁画舫便没了声音。 解决完三人,他才猛地回过神,体内的醉仙引已然发作。 那点药性本不算什么,可偏偏撞上了他体内的情花瘴,撞上了他对她刻入骨血的渴望,如同火上浇油,迅速在血脉里炸开,烧得他理智昏沉。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过往种种,魔宫里朝夕相伴的日夜,她睡着时恬静的模样,沐浴后湿发垂肩的清艳。 积攒许久的念头顺着血脉往上涌,几乎要彻底盖过他的理智。 他踉跄着走到冯秋兰身边,蹲下身,看着她昏睡的模样。 脸颊泛着淡淡的绯色,唇瓣微微张着,气息匀净,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情花瘴的花瓣顺着袖摆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衣襟上。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他倏然回神。 不行。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在她毫无防备时逾矩,不能让她醒过来后,再用那种抗拒、疏离、甚至恐惧的眼神看他。 于渊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画舫的木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理智与欲望在神魂里疯狂拉扯,疼得他几乎窒息,哪怕喉间腥甜翻涌,哪怕神魂都在叫嚣着靠近她,他也死死咬着牙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最终,他凝出冰寒刺骨的魔气,将自己从头到脚封在厚厚的玄冰之中。 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渗进骨血,一点点压□□内激荡的药性.与欲望。 他就这么在玄冰里封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天快亮时,药性彻底散去,神魂的躁动也平复下来,才缓缓撤去玄冰。 他小心翼翼地拂掉她衣襟上的情花花瓣,替她盖好自己的外袍,又布下清心结界,驱散了舱内残留的所有雾气,而后坐回船窗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天光大亮时,冯秋兰悠悠转醒,抬手便按上了腰间的灵犀剑,眉峰紧蹙,语气带着几分警惕:“昨晚是有人暗算?” “几个合欢宗的邪修,已经处理了。”于渊垂着眸,声音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合欢宗的醉仙引,我已经清干净了,对你身体没有损伤。” “人呢?有没有留下尾巴?”她坐直身子,目光扫过画舫内外,神色依旧警惕。 “废了灵脉,封了记忆,丢在岸边了,没留下能查到我们的线索。” 冯秋兰点了点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你护着我,对了,今日去坊市看看清心阵图谱吧,我打算闭关冲击元婴后期。” 第134章 “好。”于渊转头看向窗外,隐去眼底几分未散的沉郁。 他们当日便去了坊市,淘到了完整的清心阵图谱,又在灵汐城留了两日,确认没有后患,才继续启程南下。 月余后,二人抵达十万大山深处。 于渊带她寻到了一处藏在瀑布后的天然洞府,洞府正处在上品灵脉的脉眼上,洞内灵气浓郁,冬暖夏凉,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他花了一日一夜,在洞府内外布下了九重防御阵,又合了九曲锁灵阵与聚灵归元阵,里里外外护得密不透风。 第七日清晨,冯秋兰闭关结束,推开洞府石门,眼底灵光流转,周身五行灵力平稳而厚重,已然踏入了元婴后期。 她望着这清幽静谧、灵气充裕的洞府,便打算在此多住一段时日,一边稳固元婴后期的境界,一边打磨炼器术。 于渊自然满口应下,每日天不亮便入山,寻来最上乘的灵矿,剔除杂质。夜里她打坐调息时,他便守在炼器炉边,替她将灵矿提纯得干干净净,只等她第二日取用,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日子在二人相伴的静谧时光里缓缓流淌。 这一个月里,冯秋兰除了稳固境界,其余时间都耗在了炼器炉前,亲手刻纹、淬灵,熬了数个通宵,终于炼出了那枚清心镇魂玉佩。 这日夜晚,天气极好,万里无云,漫天星辰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银河如练,亮得惊人。 冯秋兰站在洞府前的灵泉边,仰头望着星河,轻声感慨:“你看这星河,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若是能坐在云头看星星,该是什么光景?”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于渊便抬了手。 他朝着九霄轻轻一勾,万里高空的云气便被他凝住,化作一方丈许宽的云榻,边缘缀着细碎的星屑灵光,稳稳落在二人面前。 他微微俯身,朝着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骨节分明,声音低沉而温柔:“走吧,带你去看星河。” 冯秋兰笑着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顺势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带着她飞身跃上了云榻。 云榻升起,停在群山之巅,星河之下。 冯秋兰望着近在咫尺的星辰,眼底满是欢喜。 脚下是连绵的青山与泛着银光的灵泉,头顶是触手可及的银河,晚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块亲手炼制的玉佩,递到于渊面前。 “这个给你,能温养神魂,抵抗心魔,就算你神魂反噬,也能替你挡一挡。” 玉佩莹润通透,上面刻着细密的八重阵法,每一道纹路都凝聚着她的心意。 于渊珍重地将玉佩贴身收好,随即取出一条玄黑色的发带,递到她面前。 发带材质特殊,似筋似皮,却又柔软温润,泛着淡淡的莹光。 “回礼。”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替你系上。” 冯秋兰微微侧身,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她任由他替自己将发带系在发髻上,他的动作很慢,身形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悄悄汲取着她发间的香气。 系好后,二人并肩坐在云榻上,谁都没有说话,只静静仰望漫天星河,任由晚风拂过耳畔。 忽然,一道耀眼的银光划破墨蓝色的天幕,拖着长长的尾迹坠向远方。 紧接着,无数流星接连坠落,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铺满了整个夜空。 “是流星。” 冯秋兰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衣料相触,带着彼此的体温。 于渊身形一僵,肩线绷紧,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往她身边挪了挪,让两人靠得更紧些。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喉结滚了又滚,眼底的渴望越来越浓,却依旧克制着不敢外放。 流星雨最盛的时候,冯秋兰侧过头,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声音轻柔却笃定:“于渊,安泾镇冰雪节那一夜,你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对不对?”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的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抬眼,不再躲闪她的目光,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冯秋兰往前凑了凑。 “我怕。”他直直看向她,眼底的惶恐再也藏不住,“我怕我记起来了,你就会想起我对你做过的混账事,对你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我怕你会再次转身离开,怕你再也不肯理我,更怕我终有一天,会再控制不住自己,伤了你。” 冯秋兰看着他眼底的情绪,轻轻抚上他的手背,将他微凉的手握住。 “这两个月,你从来没有半分逾矩,从来没有伤过我分毫。我随意的一句话,你都记在心里,我没说出口的顾虑,你都替我全部扫清。你替我挡风雨,护我周全,把所有藏在暗处的温柔都给了我,我怎么会怕你?” “可我是人人憎恨的大魔头,我杀了很多人,我的过往充满了血腥和黑暗。” 他眼尾泛起猩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曾亲手把你推入恐惧,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碰你,更不配得到你的温柔。” 她伸手按住他的唇,拦下他所有自我贬低的话,目光澄澈又无比坚定,缓声开口。 “身份也好,过往也罢,都定义不了你。你是于渊,是那个为了护我不惜身受重伤的人,是甘愿忍受剜心剖骨之痛,也要换我一条命的人。是这一路,哪怕被抹除了所有记忆,也依旧会本能地守在我身边的人。” 于渊的身子微微发颤,眼底是汹涌的暖意与动容。 冯秋兰抬手指着天上的星河,声音温柔却充满力量。 “你看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燃着亿万年前的光,跨越无垠星河,才落在我们眼前。” “宇宙那么大,星辰生灭,山海更迭,都不过是一瞬。我们在天地间,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那些仇怨、霸业、执念,放在这浩瀚星河前,都太轻了。” “别困在黑暗里啦,于渊。”她转头看向他的眉眼,脸上满是温软和认真,“人间的风,山间的花,漫天的星河,还有那些温柔的烟火,才最值得你好好拥有。” 于渊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沉寂了两百年的黑暗与迷茫,在她柔和的目光里,一点点溃不成军。 “人之一生,无论历经多少浮沉劫难,真正定命的,从来只有一刻,便是你幡然醒悟,知晓自身是谁的那一刻。”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告诉我,你可知自己是谁?” 于渊闭眸轻舒一口气,再抬眼时,周身魔气缓缓流转,对外幻化的容貌尽数褪去,露出了他原本的模样。 银发如瀑,自肩头垂落,发梢缀着细碎的星屑灵光,在漫天星河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肌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衬得眉骨鼻梁的轮廓愈发凌厉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慑人的戾气。 可此刻,那点戾气尽数被眼底的温柔与缱绻化开,妖异与清隽奇异地融在一处,像是从星河云海中走出来的仙魔,只一眼,便足以让天地失色。 长长的睫羽轻颤,他薄唇轻启,每一字都沉如剖心的誓言:“我是于渊,不是执掌魔界的尊主,不是正道口中的魔头,只是爱你的于渊,是往后生生世世,也只会爱你一人的于渊。” 冯秋兰笑了,轻轻抚过他的侧脸,温声回应:“我知道。” “不必被仇恨和执念困住,你从不是只配活在黑暗里的魔,你该看见星光,也该看见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眼中的滚烫情意,声线轻软却格外认真:“告诉我,于渊,你想要什么?” 话音刚落,他冷白的手指忽地扣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藏着他满腔的炽热。 他凝视着她的脸,眼底是刻入骨血的眷恋和渴求,嗓音低哑,带着久困黑暗终见光的颤栗:“我想要你,冯秋兰,我想要你的爱,想要往后余生每一个日出日落都陪在你身边,生生世世,只想要你。” 冯秋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莞尔一笑,主动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 “那你已经得到了。” “于渊,我爱你。” 这五个字,劈开了于渊两百余年的黑暗,驱散了他所有的惶恐与孤寂。 他浑身猛地一震,滚烫的湿意顺着眼尾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一缩。 这是他 活了两百多年,第一次落泪,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失而复得的喜悦,因为终于抓住了属于他的那束光。 第135章 下一秒,他周身的情花瘴骤然炸开,漫天仙葩灵蕊自他体内翻涌而出,层层叠叠覆满整座云榻,晚风里都浸着情花独有的灵韵甜香,缠绵入骨,热烈灼心。 天幕上,墨色蛟龙虚影缓缓显现,鳞身绕着星河欢快盘旋,低沉的龙吟穿透云海,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告白庆贺。 他将她一把揽进怀里,俯身时,垂落的银发将二人裹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低头吻了下去。 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一点点描摹着她的唇瓣,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冯秋兰仰起头,勾着他的脖子,主动回应着他的吻。 一吻落罢,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气息里都是彼此的味道。 他让她侧身坐在自己的腿上,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几乎让她贴紧自己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融为一体。 少顷,于渊沙哑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裹满了愧疚和歉意。 “秋兰,对不起。” “喜堂之上,我以你全族性命相逼,强要你嫁我,让你从始至终活在惊惧之中,有家难归,遭世人唾弃,是我错了。” “我将你囚禁于魔宫,伤害你的身体,对你的反抗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也是我错了。” “待我恢复记忆,彻查过往才知,自周玲漪入了魔宫,我关于你的所有记忆,便被她尽数篡改。也正因如此,我才是非颠倒,误会了你。”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桩桩件件,都是我混账,都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我所有的过错,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用往后余生一点点偿还,护你周全,予你欢喜。” 冯秋兰安静地听他说完,眼眶早已泛红,藏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不安,在他这一句句真诚的道歉里,渐渐地烟消云散。 她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那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说出口的勇气。 她身体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贴着他的肩头,声音微微发抖:“于渊,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穿书者,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收,却没有打断她,只是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用无声的动作告诉她,他在听,他一直都在。 “这里是一本修仙话本,是我来这个世界之前,完整看过的一本小说。”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到慢慢平复。 “在那本书里,你是天命男主,周玲漪是原定的女主,你们会携手平定人魔两界的纷争,最后相守一生,受万人敬仰。而我,只是书里一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女配,是你魔将为你找来的圣女替身之一,最后落了个被你亲手拧断脖子的下场。” 他抱着她的手臂陡然收紧,眼里写满不敢置信。 他不敢想,自己曾那般待她,若是他晚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意,他会亲手毁掉自己视若性命的人。 滔天的悔恨与后怕将他淹没,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后,拼了命地躲着你,一次次推开你,一次次逃跑,都是因为怕这个。我怕我一靠近你,就会卷进书里写的剧情,就会落得那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我怕我所有的努力,都抵不过天道剧情,怕我再怎么挣扎,都只是书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炮灰。” 她说到这里,微微直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眼神清亮而执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那本原著了。我不在乎什么既定的剧情,不在乎什么天命男女主,更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个炮灰。” “这一路走来,我见过你为了护住我不惜身受重伤,见过你哪怕忘了前尘过往,也依旧会本能地守在我身边。” “我爱的是于渊,是你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书里写的那个魔尊男主,从来都不是。以前我会因为剧情躲着你,可现在不会了,不管未来是什么样子,不管书里写了什么结局,我都不会再退缩了。” 她说完,用唇瓣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带着几分羞涩,却又无比坦诚。 于渊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坚定,心口像是被温软的水层层裹住,又酸又涩。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自己,恨书里那个被剧情裹挟的自己,恨那个差点亲手杀了她的自己。 “冯秋兰,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于渊此生唯一想要的人。什么天道剧情,什么原著结局,在我这里都不值一提。” 他喉间微哽,一字一句,重如磐石。 “你的结局,是和我在一起,岁岁年年,生生世世,平安喜乐,无忧无灾。” 冯秋兰笑着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过往彷徨与挣扎,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于渊低头,轻轻啄了啄她的眉眼、鼻尖、唇角,每一个吻都带着温柔与珍视。 他身形前倾,将她放平在绵软的云榻上,冷白的手指抚过她的发顶、脸颊、颈侧。 银发垂落,如瀑布般铺在她的身侧,与她的乌发交织,星光落在二人交缠的发丝上,泛着细碎的光泽。 漫天星河下,云海翻涌,情花漫天。 冯秋兰看着他眼里映出的自己,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缱绻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意,胸口爬满丝丝缕缕的悸动。 她伸手穿过他垂落的银发,紧紧勾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全是他的味道。 “于渊,别躲了。” 唇瓣擦过他的耳尖,声音轻得像晚风,带着几分痒意。 他心头一颤,眸中墨色涌动,情愫彻底被点燃,攒了一路,忍了一路的念头,在这一刻再也压不住。 他抱起她,将她牢牢锁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占有欲。 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情动,每一声都撞在她的心尖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冯秋兰闭上眼,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情花花瓣铺满整座云榻,相缠的那一刻,于渊长久以来的克制尽数崩塌。起初只是小心的试探,待她不抗拒地接纳,所有压抑便化作肆意。 在漫天星河下,在云海之巅,二人十指紧扣,共赴沉沦。 ----------------------- 作者有话说:头都秃了。 第74章 心魔,噬心蛊 紫霄仙宫, 明心殿地底密室。 整间密室通体由万年凝道玉砌就,乳白温润的玉壁上,天然生就的淡金色道纹顺着玉质肌理缓缓流转, 引动天地间最纯粹的浩然灵气。 壁角与穹顶刻满九重镇魔清心阵,阵眼环环相扣, 灵光连绵不绝。 可本该被涤荡得干干净净的密室里,始终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阴寒魔气。 谢明澈盘膝坐在密室中央的寒□□上,月白道袍纤尘不染, 长发以玉簪松松束起。 往日里清绝出尘的正道魁首, 此刻周身只剩掩不住的沉郁戾气, 眉间那道玄黑色的入魔印记时隐时现,每一次浮现, 都会引得玉壁上的道纹亮起金光,与之相抗, 发出细碎的嗡鸣。 大半年的清心炼化,他体内的魔气早已被压得所剩无几。 可五年前为救沈皎皎背弃道心种下的孽根,再加上地宫之中被冯秋兰字字诛心后彻底碎裂的道基,早已成了深入骨髓的顽疾, 任凭凝道玉与阵法日夜滋养,也补不回半分。 他闭着眼, 指尖掐着清心诀,识海却早已被心魔幻境吞噬。 眼前早已不是密室温润的乳白玉壁, 是地宫深处那方望不到边际的血色池沼。 暗红色的血水翻滚着腥臭的浪沫,成千上万朵九幽莲在血池里妖异地舒展着黑红相间的莲瓣。 莲根缠着无数透明生魂, 全是当年被九幽血阵血祭的凡人,有垂髫孩童,有白首老者, 有无辜妇人。 他们张着嘴,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哀嚎,每一声都撞在谢明澈的识海深处。 冯秋兰就站在血池中央的累累白骨之上。 一身素色道袍被凡人的鲜血染得透湿,血珠顺着衣摆往下滴,砸在血池里,漾开一圈圈刺目的红。 她踩着白骨与血水,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赤着的双足踏过血浪,却并未沾上半分污浊。 那双往日里清亮坚韧的眼,此刻淬满了化不开的鄙夷与恨意,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钉在他身上。 第136章 她停在他面前,半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盘膝而坐的他。 “谢明澈,你也配称正道魁首?千年修行,全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谢明澈掐着清心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玉壁上的道纹倏然亮起金光,与他外泄的丝丝魔气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嗡鸣。 冯秋兰转身,一甩袖指向血池里挣扎的万千生魂,声音陡然拔高。 “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些惨死的凡人,这些被吸干血肉,连轮回都进不去的生魂!哪一个的命,不是你亲手葬送的?” “当年九幽血阵就在你眼前,你一剑就能破阵救人,可你动了吗?你没有!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血祭,看着他们魂飞魄散,就为了护沈皎皎那一口气!” “那些惨死的百姓,有刚会走路的孩子,有只求安稳终老的老人,有等着丈夫归家的妇人!你为了一己私情,亲手把他们推进地狱,转头还敢对着全天下立仁义无双的牌坊!” “谢明澈!你连畜生都不如!” 谢明澈闭着的眼微微颤抖,被压制在深处的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月白道袍被外泄的劲气吹得猎猎作响。 眉间那道玄黑色的入魔印记,倏然浮了出来,黑得刺目,像一道无法抹去的耻辱烙印。 冯秋兰转回身,再次逼近他,弯腰盯着他紧闭的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刻薄的笑。 “出了事就往魔族身上推,往仙宫弟子身上推,一句为了徒弟,就想把你背弃苍生,毁道失德的罪孽全抹了?” “天下人敬你仁义无双,奉你为正道魁首,可他们谁也不知道,你骨子里就是个自私凉薄的伪君子!” “那些被你残害的凡人,何错之有?你为一己之私,视苍生如草芥,你简直枉活千年!” “你满口正道,满心算计,明明是你亲手背弃苍生,毁了自身道途,却偏要装得万般无奈!你不是不敢错,你是不敢承认,你这一生,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谢明澈喉间低哑出声,似困兽哀鸣,溢出的魔气横扫而过,连密室的凝道玉壁都为之震颤。 可幻境里的冯秋兰却分毫未退,反而往前又凑了寸许,看着他濒临失控的模样,一字一句,刻薄地揭开他心底藏了无数个日夜,连自己都不敢睁眼去看的隐秘心思。 “你嘴上恨我戳破你的面具,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可为何夜夜幻境之中,你见到的人偏偏是我?” “你一边厌着我,一边又想着我!你连自己的心都不敢认,还算什么正道剑尊!谢明澈,你别装了!你就是贱!” 话音落下的瞬间,血池轰然炸起数丈高的血浪,万千生魂的哀嚎震得整个幻境都在晃动。 “闭嘴!” 谢明澈猛地睁开眼,猩红爬满了整个眼白,连眼底都渗出血丝。 他周身魔气彻底失控,想也不想便抬手,用力掐住了眼前这道身影的脖颈,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仿佛要将这道勾起他所有痛苦的幻影,彻底掐碎。 他咬着后槽牙,整个人都在失控的边缘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让你,给我闭嘴!” 幻境里冯秋兰的脸渐渐涨得青紫,呼吸也变得微弱,可那双眼睛里的刻薄与嘲讽,却没有半分消减。 她甚至还弯着唇角,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狼狈、怯懦、与连自己都唾弃的隐秘心思。 这抹笑,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他即将捏碎这道心魔幻影的时候,眼前的人影骤然一变。 方才还满眼恨意的冯秋兰,转瞬就成了沈皎皎的模样。 白衣胜雪,眉眼娇憨,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脖颈上还留着他掐出来的红痕,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师尊……” 谢明澈像被烫到一般,猛然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眼底的猩红褪去大半,只剩猝不及防的慌乱:“皎皎?你怎么……” 话未说完,幻境里的沈皎皎却忽然扑了上来,软软地钻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带着少女独有的甜软气息。 “师尊,皎皎慕恋您已久,从八岁入您门下,心里就只有师尊一人。” “什么正道规矩,什么师徒伦常,皎皎都不在乎,只想和师尊在一起,与师尊共赴敦伦,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放肆!”谢明澈脸色骤变,伸手推开了怀里的人影,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皎皎,你怎能说出这般浑话!” 被推开的沈皎皎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捂着唇娇笑起来,眼波流转间,满是媚意与算计。 “怎么?师尊不忍心伤害你的小徒弟了?那这个女人呢?” 笑声未落,她的身影再次一晃,又变回了冯秋兰的模样。 身上只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雪色的肌肤与玲珑的曲线在纱下若隐若现,赤着脚一步步朝他走来,眼尾上挑,带着勾魂夺魄的媚意,与往日里清冷坚韧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抬手,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声音软得像水,却又带着淬了毒的尖刺:“剑尊不是恨我恨得牙痒痒,想杀了我泄愤吗?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任由你处置,怎么?不敢了?” “妖孽!” 谢明澈怒喝一声,置于身侧的明心剑应声出鞘,凌厉无匹的浩然剑气裹挟着金光,朝着眼前的心魔幻影劈去。 可剑气落下的瞬间,那道身影却化作一阵轻烟,飞速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下一瞬,温热的触感从后背传来,心魔幻影突兀出现在他身后,双臂紧紧揽住了他的腰,柔软的胸脯紧贴着他的后背,唇瓣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我害得你千年道心毁于一旦,害得你半只脚踏入魔道,你就这么轻易放过我了?” “滚——” 谢明澈识海之内浩然剑心轰然炸开,同时周身灵力尽数外放,大乘期圆满的威压席卷整个密室,玉壁上的道纹金光暴涨,内外合力,硬生生将缠在他身上,扎根识海的心魔幻影震得寸寸粉碎。 识海之中的幻境如潮水般退去,他猛然回神,重重喘着粗气,额间布满了冷汗。 眉间那道玄黑色的入魔印记渐渐隐去,唯有眼尾一丝极淡的黑气,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他重新盘膝坐好,闭上眼,口中默念着清心偈语,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周身狂暴的灵气也重新归于沉静。 良久,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的猩红与慌乱尽数散去,又变回了往日里那副清冷无波,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模样,仿佛方才那场歇斯底里,险些堕入魔道的心魔幻境,从未发生过。 他抬手,自储物戒中取出紫霄仙宫秘宝窥天镜。 此镜能无视距离,凭一缕神魂气息锁定目标,同步窥探音画。而那缕气息,正是他此前从谢攸宁手中,冯秋兰赠予的本命传讯符上提取而来。 他将神魂气息打入镜中,镜身光华一闪,一团流动的光影便浮现在了他的掌心。 数息后,光影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 夜幕之下,云海之巅的云榻上。 面容清丽、眼神清亮的女子正侧坐着,与身旁的男子一同仰望着漫天星河。 画面里,她笑着将亲手炼制的镇魂玉佩递到男子手中,男子低头,替她将玄黑色的发带系在发髻上。 光影流转,从二人互诉衷肠,到她笑着说爱他,再到男子俯身吻住她,云榻上的情花漫天,银发与乌发交织缠绵,最终化作一室旖旎。 谢明澈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倏地攥紧手掌,将那团光影掐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里。 他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月白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一道纤细的人影缓缓显出身形。 沈皎皎立在暗处,往日里总挂着娇憨笑意的脸,此刻只剩扭曲的狰狞与怨毒。 她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女人能让师尊记挂到这种地步?凭什么她费尽心机,赌上性命换来的陪伴,比不过那个女人几句诛心的辱骂? 嫉妒像毒蛇一般,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死死盯着谢明澈离去的背影,一双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 另一边,紫霄仙宫的迎仙苑内。 第137章 周玲漪歪在铺着九层狐裘的软榻上,姿态慵懒,面前的桌案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珍宝。 刻着顶级聚灵纹的羊脂玉佩、温养神魂的鲛人泪耳坠、几瓶品阶上乘的固元丹,全是她这一个月来,从沈皎皎手里连哄带骗弄来的东西。 她拿起一块玉石掂了掂,神色不屑,随手就丢进了系统空间,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什么破烂玩意儿,就这点东西才换五百积分?沈皎皎这朵装模作样的小白莲,真是小气到骨子里去了!”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可用积分为-10000,已超出预支上限,系统将不再为宿主提供任何预支服务与道具兑换权限,请宿主尽快还清欠款。】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像一盆冷水浇在周玲漪头上,她的脸拉了下来,一把将桌上的珍宝全扫到了地上,不满地怒声道: “还清还清,就知道催我还清!我给了她六张遮天隐匿符,让她瞒着谢明澈做了多少事?结果她就拿这么点破铜烂铁打发我,我上哪给你凑一万积分去?” 她越说越气,抬脚直接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于渊那个负心汉!瞎了眼的东西!放着我这个修仙界第一美女不要,偏偏被冯秋兰那个普女勾走了魂!半点不念当初相处的二十年情分,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还有冯秋兰!要不是她横插一脚,于渊早就对我死心塌地了!我现在早就坐稳了魔界后位,积分满溢,在这个世界横着走了!” 骂完两人,她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更盛,又咬牙切齿骂起了谢明澈师徒。 “谢明澈那个狗男人,更是眼盲心瞎!明明都查清了,当年的情蛊就是沈皎皎下的!他走火入魔,失手伤人全是沈皎皎咎由自取!结果呢?沈皎皎哭着撒个娇卖个乖,他就全原谅了?连半分责罚都没有!千年的正道魁首,我看就是个拎不清的恋爱脑蠢货!” “还有沈皎皎那个神经病,看着清纯无害,一肚子全是歪歪扭扭的腌臜心思!觊觎把自己养大的师尊就算了,现在见谢明澈对她没以前亲密了,就天天耍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转头又拿我当枪使,真是恶心透了!” 【警告,宿主一而再再而三无视系统劝告,导致攻略任务遥遥无期,进度停滞不前。沈皎皎的一年寿命仅剩两月,请宿主立即想办法离开紫霄仙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我知道!” 周玲漪从软榻上跳起来,心态快要崩了,抓狂地大喊。 “我这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吗?谢明澈那个狗东西,把整个迎仙苑围得跟个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我怎么跑?” “还有沈皎皎那朵小白莲,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话歹话说尽,她就是不肯帮我离开这里!天天就知道盯着谢明澈那点破事!” 就在她对着系统疯狂吐槽的时候,隔壁的清露殿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瓷器被狠狠砸在地上的碎裂声,刺耳又响亮。 紧接着,桌椅翻倒,器物碎裂的动静一声接着一声,隔着厚厚的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还夹杂着沈皎皎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周玲漪愣了一下,随即歪回了软榻上,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冷笑,捻起颗饱满的灵果扔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这都第三次了吧?沈皎皎也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也好,她疯得越厉害,我就越容易利用她。” 隔壁的清露殿,早已是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碎裂的瓷片、断了腿的桌椅、被剑气劈成两半的床榻,还有被撕得粉碎的帘幔与书卷连。 殿里但凡冯秋兰住过那段时日用过的东西,哪怕是一个茶杯、一支笔、一张坐过的软垫,都被砸了个稀巴烂,没有一件完好。 沈皎皎披散着头发,一身素白的衣裙沾了不少脏污,往日里娇憨纯净的脸蛋,此刻扭曲得狰狞可怖,眼底满是疯狂的嫉妒与怨毒。 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疯了一样,朝着墙角那张冯秋兰曾用过的梳妆台劈去。 “哐!” 紫檀木的梳妆台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随侍在旁的两名紫衣侍女,皆是炼虚期的修为,此刻却噤若寒蝉,垂着头敛息站在殿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分不敢上前触她的霉头。 谁都知道,这位刚醒过来的剑尊首徒,看着娇柔无害,性子却早已阴狠到了极致,尤其是提起冯秋兰三个字,更是会彻底失控,动辄打骂低阶侍女,下手毫不留情。 “贱人!都是你这个贱人!” 沈皎皎扔了手里的长剑,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嘴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咒骂。 “凭什么?你凭什么让师尊念念不忘?不过是异世来的一缕孤魂,一个籍籍无名的草包凡修!凭什么抢我的师尊,抢我的东西!” 她骂着,又抬脚狠狠踹向地上碎裂的木片,像是在踹冯秋兰本人一般。 可就在这时,她的脸色猝然一白。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剧烈的疼痛从心口炸开,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用力剜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在了满地狼藉之中。 “师妹!” 两名侍女脸色大变,连忙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地扶起她。 探上她的脉搏,只觉那脉象微弱得几乎要断了,二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抱着她往殿外跑去。 --- 翌日清晨,万里之外,十万大山深处。 天幕乍然撕裂。 漆黑的空间裂缝横亘天际,狂暴的乱流肆溢间,两道身影破空而出,稳稳悬在高空之中。 谢明澈一身月白道袍,周身灵气纯粹却冷冽,脸色冷峻如冰。 他身侧的周玲漪,一身流霞色圣女裙,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兴奋与急切,正闭着眼,感应着什么。 不过数息,周玲漪睁开眼,指着下方云雾缭绕的山巅,急声道:“就是这里!我能感应到于渊就在这附近!绝对错不了!” 谢明澈的目光扫向那处山巅,面容没有半分波澜:“周玲漪,别耍花样,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你该知道后果。” “我哪敢啊剑尊!”周玲漪连忙点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我们早就说好的,我负责把于渊引开,你去抓冯秋兰。你的目的是救沈皎皎,我的目的是把于渊攥在手里,我们的利益根本不冲突,我怎么会耍花样?” 谢明澈没再说话,只冷冷一拂袖,周身灵光一闪,便隐匿了身形,气息也彻底消失。 山巅云海之上,云榻静静悬浮,被淡淡的魔气屏障笼罩。 冯秋兰倦极累极,睡得很沉,整个人安稳窝在于渊怀中,墨发散落在他臂弯,呼吸轻而绵长。 于渊一手轻揽她的腰,一手护在她后颈,银发散垂,掩去她大半容颜。 就在这时,一道裹挟着凌厉杀意的灵力,悄无声息穿透了魔气屏障,速度快如闪电,直直射向冯秋兰的心口。 于渊蓦地睁开眼,想也不想便抬手,一道魔刃破空而出,撞向那道偷袭的灵力。 “轰”的一声巨响,两道力量相撞,炸开漫天灵光。 “周玲漪?”于渊飞至半空,看清了暗处躲着的人影,周身魔气激荡,银发狂舞,“你找死!” 周玲漪的护身至宝被打碎,又被魔气震飞,在半空中勉强维持身形,脸色发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看向于渊,眼底藏着几分算计:“于渊,许久不见,你既已恢复记忆,也该明白,我今日敢孤身前来,必是有所倚仗。” 于渊身上的魔气沉敛了几分,带着刺骨的寒意:“退开,若不是顾及往日情分,你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 “我若不退,你便要杀我?”周玲漪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我都清楚,你现在最在意的,不是我,是你怀中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冯秋兰熟睡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道:“这位冯秋兰,并非此界原生之人,她与我一样,是自异世而来。” 于渊神色微变,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与警惕。 这件事,周玲漪怎么会知道? 周玲漪见状,心中了然,继续道:“不用质疑,是我亲耳听见沈皎皎说的,至于沈皎皎如何得知,恐怕跟谢明澈脱不了关系。” 她手掌一翻,一枚泛着银光的符纸出现在手中,符纸之上纹路诡异,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气息。 “这是异次元通道符,专门针对异世神魂,一旦催动,便可开启随机异界通道,强行将她的神魂抽离此界,若是不幸被卷入空间乱流,便会再难回来。” 第138章 “我不想与你动手,但你若执意拦我,我只能催动此符,你赌得起吗?” 话音未落,她不等于渊回应,直接捏碎了符纸。 刺目的银光炸开,照亮了整片山巅,一道漆黑幽深的空间裂缝,陡然在冯秋兰头顶的天幕上出现,狂暴到近乎撕裂神魂的吸力,从裂缝之中狂涌而出。 无形的力量精准锁定了冯秋兰的异世神魂,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拽着她的魂魄,要将她从肉身里拖出来,拽进那无边的黑暗裂缝之中。 “秋兰!” 于渊目眦欲裂,飞扑到她跟前,将自己的本源神魂尽数释放,神魂之力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严严实实地裹住冯秋兰即将离体的神魂,硬生生将她的魂魄往肉身里按。 熟睡中的冯秋兰眉头拧成一团,脸色煞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在于渊神魂之力的强行包裹与安抚下,始终没从昏睡中醒来,只无意识地溢出一声细碎而痛苦的闷哼,听得于渊心胆俱裂。 那异次元通道的吸力太过霸道,专克异世神魂,于渊的神魂屏障不过数息,便被撕裂出数道口子。 狂暴的空间乱流,割在他的本源神魂上,带来比剜心剖骨更甚的剧痛,疼得他浑身抽搐,嘴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自己的胸口,染红了衣襟。 可他却不敢退缩半分。 他比谁都清楚,冯秋兰的神魂与这个世界的羁绊本就浅薄,一旦被吸进通道,就再也回不来了。 哪怕神魂被撕裂得支离破碎,哪怕本源魔元疯狂耗损,他也死死咬着牙,用自己的神魂锚定住冯秋兰的魂魄,与那股狂暴的吸力寸寸对抗。 这场神魂的拉扯,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符纸的效力彻底耗尽,冯秋兰头顶的异次元通道才缓缓闭合,那股毁天灭地的吸力终于消散。 于渊立刻将冯秋兰的魂魄送回她的肉身之中,看着她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匀净,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整个人也脱力般微微颤抖。 他刚松了口气,眉心就传来一阵神魂撕裂的剧痛,忍不住又咳出一大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也变得微弱。 可还没等他缓过 神来,周玲漪得意的笑声就响了起来。 刚才那张异次元符纸,是她刚进入这个世界时,开新手礼包开出来的一次性道具,本以为永远用不上,想不到却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她早就算准了于渊关心则乱,根本不会细看符纸的真伪,于是提前备好了一张外观与方才那张分毫不差的银色空白符,此刻正捏在手里晃了晃。 “于渊,别以为这就结束了。” 周玲漪笑得放肆,语气里满是挑衅与威胁。 “我手里还有一张符,刚才那一下,不过是给你提个醒。这一次,我能只开通道拉她的神魂,下一次,我就能直接让通道撕碎她的魂魄,让她永世不得超生,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于渊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周身的魔气席卷了整片山巅,周遭合抱粗的古树顷刻被压得连根断裂,轰然倒塌,地面裂开深深的沟壑,威势恐怖到极致。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周玲漪往前一步,捏着空白符的手抬得更高。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怕她死,怕她永远离开你,对不对?” “于渊,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服下这颗噬心蛊,从今往后听我的命令,不准再对冯秋兰动半分心思,我就答应你不再动用这张符,保她安安稳稳活在这个世界上。要么,我现在就捏碎符纸,让你亲眼看着她的神魂被撕成碎片,永远消失在你面前!” 她说着,一个装着黑色蛊虫的玉瓶被灵力托着,飞到了于渊面前。 瓶身透明,里面的噬心蛊正扭动着漆黑的身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寒气息。 这蛊虫一旦入体,便会扎根心脉,但凡宿主有半分违逆施术者的心思,就会遭受万蚁噬心之痛,连神识都会随之受到重创,终生受其控制,生不如死。 于渊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瓶上,神色冷沉。 他低头,深深看了一眼云榻上熟睡的冯秋兰,她的眉眼依旧柔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一场生死危机。 滔天的戾气与杀意,终究被恐慌与不舍,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赌不起。 赌不起周玲漪是不是真的能再开通道,更赌不起冯秋兰的性命。 最终,他拿起了那个玉瓶,看也没看,便拔开瓶塞,将里面的噬心蛊一口吞了下去。 蛊虫入体的刹那,便化作无数细针,扎进了他的心脉深处,剧痛席卷全身,疼得他浑身抽搐,额间布满冷汗。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猩红着双眼,盯着周玲漪,声音沙哑冷硬:“蛊我已经服了,别忘了你的承诺。” 周玲漪见状,大喜过望,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早这样不就好了?现在马上跟我回魔界,你是我的人了。” “我跟你走,但不是回魔界。”于渊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戾气被强行压下,“十四年前,正道联盟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至今未曾归还,我要先回紫霄仙宫,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一缕微不可察的本源魔气,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冯秋兰的衣角,在她周身布下了防护结界。 周玲漪愣了一下,随之放肆地笑了起来。 回紫霄仙宫也好,她倒要亲眼看着,谢明澈把冯秋兰抓回去,抽干血炼出琉璃果,彻底绝了于渊的念想。 “好,我答应你。” 于渊没再说话,跟着周玲漪化作一道流光,转身消失在了天际。 半个时辰后,云榻上的冯秋兰幽幽转醒。 头好似要炸开一般,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阵虚弱的钝痛,她扶着额头坐起身,刚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白衣人逆着光,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云榻之上。 冯秋兰立即警惕起来,反手就祭出了灵犀剑,剑尖直指来人。 可神魂的虚弱感涌了上来,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从云榻上摔下去,勉强扶着榻沿才站稳。 谢明澈的目光,在她脖颈处那点点暧昧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掠过。 冯秋兰终于看清了来人,瞳孔缩紧,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在这里?于渊呢? 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本命传讯符,那是她和于渊神魂相连的传讯符,可手指触到的,只有碎裂的符纸残渣。 她拼命运转灵力铺开神识,想要感知于渊的位置,可四面八方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一毫他的气息,仿佛他从未出现在这里过。 “于渊去了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冯秋兰握紧了手中的灵犀剑,剑尖指着谢明澈,声音因为急切与不安,微微发颤。 谢明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只冷冷吐出一句话:“冯秋兰,跟我走。” “你做梦!” 冯秋兰怒喝一声,丹田内的五行元婴全力运转。 金木水火土五道灵力顺着剑身喷涌而出,她自创的五行剑法全力施展,凌厉的剑光朝着谢明澈劈去。 同时,她左手一翻,谢攸宁给她的那枚护身玉佩被她瞬息捏碎,里面封存的最后两道大乘期剑气应声而出,一道直取谢明澈心口,一道牢牢护住了她周身的要害。 紧接着,本命法宝五行混元剑莲骤然祭出,十二瓣莲瓣层层展开,每一片都流转着璀璨的五行灵光,带着无匹的防御与杀伐之力,朝着谢明澈笼罩而去。 这是她如今能使出的最强杀招,可谢明澈只是淡淡抬了抬手。 指尖一道清越的剑光闪过,看似轻描淡写,却带着大乘期圆满的绝对力量。 先是两道剑气被他随手挥散,紧接着,五行混元剑莲被他指尖的剑气轻轻一点,便发出一声哀鸣,莲瓣上布满了裂纹,被震回了她的丹田之中。 最后,她劈出的五行剑光,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顷刻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实力的天堑,根本无法逾越。 冯秋兰心口一震,被反震的灵力撞得气血涌动,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身子踉跄着后退。 她还想再祭出储物戒里的杀招符篆,可谢明澈的身影已然欺至身前,速度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139章 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了全身,周身经脉被数道细密禁制封住,半分灵力都无法调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灵犀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谢明澈伸手,将她摄到了自己跟前,两人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恨意与倔强,看到她眼底未散的恐慌与不安。 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随之抬起手,一掌拍在她的后颈处。 冯秋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直直往下坠落。 谢明澈垂眸望着她跌落的身影,犹豫了片刻,还是飞身而下,伸臂将人接住。 云海翻涌,山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袍与发丝,他抱着怀中昏迷的人,朝着空间裂缝的方向疾驰而去。 ----------------------- 作者有话说:谢不是喜欢冯,是愧疚和一点好感,幻境里的心魔放大了他的念头。 第75章 被困 流云漫过紫霄仙宫山巅, 枕星殿内聚灵阵灵光昼夜流转,暖意萦绕四周,却半点也暖不透榻上少女日渐衰败的气血。 药堂凌长老刚离去, 玉盒中的续脉金丹泛着莹润光泽,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周遭仙侍皆心照不宣。 这药,终究只能吊命罢了。 沈皎皎金丹本源早已亏空殆尽,灵根寸寸碎裂如残玉, 连周身灵气都锁不住, 正丝丝缕缕散入虚空。 她蜷缩在谢明澈怀里, 素白寝衣被冷汗浸得发潮,往日娇俏饱满的脸颊微微凹陷, 唇瓣褪得毫无血色。 方才灵力反噬引发的经脉剧痛尚未散去,她死死攥着谢明澈的道袍衣襟, 眼泪无声落在他心口,洇开一片深痕。 “师尊……” 带着哭腔的颤音裹着濒死的惶恐,她将脸更深埋进他怀中,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我怕……我不想死……凌长老说, 我的灵根快要散了,连轮回机缘都留不住……师尊, 我不想离开你,我想永远陪着你……” 谢明澈垂眸凝视怀中人, 抬手凝出一缕温和的本源剑气,小心翼翼渡入她经脉, 一点点熨帖着四散的灵气。 素来清冷如寒潭的声线,此刻放得极缓,听不出多余情绪, 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有师尊在,定不会让你有事。” “可金丹只能吊命……”沈皎皎抬首,泪眼婆娑攥住他的手,“师尊,我听说你把冯秋兰抓回来了?她身上有琉璃果,血髓萃灵大阵能将她本源渡给我,对不对?” 见他沉默,她急切往前凑:“师尊,何时举行仪式?我等不起了,我真的等不起了……” 谢明澈望着她眼底满溢的求生欲,眼底掠过一丝晦涩难辨的沉郁,终是压下心绪,语气平稳安抚:“血髓萃灵乃是上古禁阵,需三十六种天材地宝布阵,尚有几样核心阵眼灵材仍在筹备,急不得。” “怎么能不急!”沈皎皎忽然拔高声音,随即被气逆呛得剧烈咳嗽,咳得眼眶通红,“我只剩两个月了!师尊,我怕我等不到灵材备齐那日!” “不会。”谢明澈抬手替她顺气,一点点抚平她躁动的经脉,认真开口,“师尊答应你的事,从未食言。你先安心调息睡下,灵材一到,师尊立刻为你启阵。” 沈皎皎靠在他怀中,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冷松气息,悬了许久的心渐渐安定。 哭到脱力,她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沉沉睡去。 谢明澈替她掖好被角,在床榻四周布下温养法阵,反复确认灵气稳固无虞,才轻步退出内殿。 靴底碾过殿阶的声响极轻,却在寂静宫苑里格外清晰。 殿门外,两名紫衣仙侍垂首静立,见他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为首仙侍上前一步,压着声音禀报:“剑尊,清露殿传来消息,冯姑娘已经醒了。” 谢明澈脚步微顿,转身朝清露殿走去。 清露殿位于明心殿西侧,临着千竿灵竹,本是冯秋兰初入紫霄仙宫时的居所。 前日沈皎皎失控砸毁殿内陈设,如今早已恢复如初。 里间暖玉床铺着云丝软褥,浅青灵丝床幔绣着细碎安神灵纹,窗边灵木梳妆台打磨光滑,台上摆着尺寸合宜的木梳与素色妆盒,皆是按她的习惯备好。 只是整座清露殿,都被谢明澈布下重重锁灵困阵,阵眼与他本命剑相连,只封外出之路,却多加数层防护,便是大乘期长老,也无法擅自闯入。 冯秋兰正坐在临窗软榻上,捏着半张画废的寻踪符,指腹无意识摩挲,眼眶渐渐沁出湿意。 于渊,你千万不要出事。 听到殿门推开的动静,她迅速敛去情绪,抬眼扫来,见是谢明澈,嗤笑一声,随手将废符丢在案上符纸堆里。 她起身站定,试着运转灵力,却被体内禁制锁在丹田,只能极其缓慢地牵引出一丝一缕,如细线般游于四肢经脉。 她面上凝着焦灼与冷意,直截了当厉声质问:“谢明澈,于渊在哪里?” 谢明澈立在殿中,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周身剑气纯粹得近乎圣洁,可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此刻却沉了几分。 冯秋兰往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刃:“是不是你和周玲漪联手,给他设下圈套?谢明澈,你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做尽腌臜事,你配握这柄仁义剑吗?” 他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怒意,垂在身侧的手在腰间仁义剑上极轻一蹭,沉默移开视线。 这沉默,在冯秋兰眼中便是默认。 她眼底寒意更甚,却没再纠缠。 她如今被困阵中,闹得再凶也无用,唯有先确认谢攸宁安危,才有破局可能。 冯秋兰强压下心头的怒气,急急追问:“谢前辈呢?她是你的本命剑灵,与你一损俱损,你总不会害她吧?” 谢明澈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声线淡得近乎无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攸宁无碍,只是剑灵叛主遭了神魂反噬,如今在仁义剑鞘中温养,不出几日便能凝形而出。” 冯秋兰闻言,心口猛地一紧。 那个教她炼器,看似清冷寡言,却为护她不惜忤逆主人,挺身挡在她身前的谢攸宁,竟因她落得神魂反噬的境地。 想起地宫血池的一幕幕,冯秋兰直接转身,背对着谢明澈望向窗外灵竹林,连一个眼神都不屑再给。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一声叠着一声,落在空旷殿宇里,衬得周遭愈发沉寂。 谢明澈在殿门口站了片刻,终是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样东西,轻轻放在旁侧案几上。 一块养魂暖玉,一小瓶补天髓,还有一枚十二瓣莲心精魄,全是修仙界抢破头的至宝,足够修补她受损的神魂与本命剑莲。 “这些,能稳你的本源。”他声音依旧平淡,“你炼器画符所需灵材,只管传讯给殿外值守弟子,库房有的,都会送来。” 冯秋兰闻声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案上之物,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谢明澈,你这惺惺作态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她上前两步,连碰都未碰那些东西,眼神冷得像千年寒潭。 “一边布下禁阵,要抽干我血髓炼琉璃果,救你的好徒弟,一边又拿这些东西来示好。怎么?怕我死了,琉璃果效力散了?还是觉得,给我这点东西,就能抵消你残害凡人的罪孽,就能抹掉你把我关在这里的事实?” “收起你这套假仁假义,我冯秋兰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碰你这虚伪小人的半点东西!” 话音落,她用方才辛苦积攒的微薄灵力,裹着案上灵材,尽数朝谢明澈掷去。 “滚吧你,看着就讨厌!” 谢明澈伸手接住那些灵材,刚一抬首,便撞进她眼底毫不掺假的厌恶。 周身剑气微不可察一颤,他眼中闪过一丝隐晦愧疚,将东西重新放回案几,转身走出清露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锁灵阵灵光屏障再次亮起。 自那日后,谢明澈再未踏足清露殿。 只是每日清晨,都有仙侍准时送来东西。 有时是藏书阁孤本《百器谱》,是她初入仙宫时,在藏书阁连借三日的典籍。 有时是南荒星陨铁,是她当年与谢攸宁闲聊时,随口提过最适合炼护身法器的灵材。 有时是调补身子的丹药,药性温和不燥,恰好适配她被禁制锁灵后日渐虚耗的身子。 冯秋兰从未碰过那些东西,任由它们在外间桌案堆得越来越高,连看都未曾看一眼。 她每日只做两件事,一是画温养神魂的符,留给神魂受创的谢攸宁,二是画寻踪符,寻找不知去向的于渊。 她太清楚周玲漪的手段,此人有系统傍身、诡计频出,又一门心思想要攻略于渊。于渊此番失踪,十有八九是遭了她暗算,可他此刻究竟是生是死,是安是危,她半点头绪都没有。 第140章 每当仙侍进来送东西,她便趁着阵法打开的缝隙,偷偷将寻踪符散出去,期盼能早日寻到于渊下落。 哪怕每调动一丝灵力,经脉便如针扎般疼,画出来的符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她也从未停下。 她被困在此地,唯一能破局的两个支点,一个是谢攸宁,一个是于渊。她不能慌,更不能垮。 第三日,谢明澈正在明心殿核对血髓萃灵阵灵材清单,殿外传来沈皎皎贴身仙侍的禀报,说沈皎皎要将清露殿外灵竹林尽数砍去,移去枕星殿栽种,还要把清露殿内东西搬去她偏殿,为她炼制护身法器。 谢明澈握着朱笔的手顿了半息,视线落在清单上“生魂花”三字,一丝心悸莫名掠过心底,地宫血池里那些凄厉生魂虚影骤然在脑海中闪过。 尚未开口,便见值守清露殿的仙侍匆匆赶来,躬身禀报:“剑尊,皎皎师妹带人去了清露殿外,要砍灵竹。冯姑娘只让弟子传一句话,说竹石器物皆是身外之物,要取便取,只留殿门内一张案几、一支符笔即可。” 谢明澈抬眼,眸色微沉。 他执掌紫霄仙宫千年,见惯修士为一件灵宝争得头破血流,沈皎皎更是自小对灵材器物格外在意,稍有不如意便闹脾气。 可冯秋兰即便身陷囹圄,性命操于他人之手,对这些旁人争破头的灵材至宝,却始终淡漠得毫不在意。 他放下朱笔,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传我令,清露殿一草一木,一器一物,任何人不得擅动。送沈皎皎回枕星殿,叫她安心修养,不得随意离开寝殿。” 仙侍躬身应下,匆匆退去。 沈皎皎得知消息,气得砸碎枕星殿整套茶具,却不敢违抗谢明澈命令,只能躲在帐内咬牙切齿。 明心殿内重归寂静,谢明澈目光落回灵材清单,上面三十六种灵材,早已备齐二十八种,剩下八种里,有三样是启动禁阵的核心阵眼灵材。库房虽有,可一旦取出,阵法必须在三日内启阵,再无回头路。 他盯着清单上“琉璃果”三字,沉默许久,终是将清单合上,放进储物戒最深处。 第五日夜里,谢明澈在静室打坐,腰间仁义剑忽然微微震颤,剑鞘泛起一层极淡莹白灵光。 一道清冷如碎冰的声音,与他有着七分同源的寡淡语调,直接响在他识海,是谢攸宁。 “谢明澈。”她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听不出喜怒,“冯秋兰若少一根头发,我便自碎剑灵本源。” 谢明澈身形微顿,依旧闭目打坐,淡淡开口:“你是我的本命剑灵,你护着她,就不怕神魂俱灭?” “我只认仁义,不认亲疏。” “我是你的剑灵,我的道就是你的道。可你要献祭无辜,早已背离了当年铸剑时立的道心。” 话音落,剑鞘灵光散去,再无声息。 清晨,值守清露殿的仙侍前来禀报,只简要说了冯秋兰日日画符之事,其余细节半句未多言。 谢明澈坐在案前,听着禀报,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沈皎皎披着外袍,被仙侍扶着走进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看见谢明澈坐在案前,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攥住他衣袖,眼眶又红了:“师尊,我醒来看不到你,心里慌得厉害……” 她目光扫过谢明澈身侧仁义剑,知晓这剑灵化形后是娇丽少女,心中顿时醋意翻腾。 她眉头蹙起,狠狠剜了剑鞘一眼:“师尊,您何必在意这柄剑?不过是个死物罢了。您为了它,连陪我的时间都少了。如今我的命都快保不住了,您还有心思管一柄剑的死活?” 这话一出,腰间仁义剑发出一声清冽嗡鸣,剑鞘溢出的冷意瞬间铺开。 沈皎皎被这股冷意惊得后退半步,躲在谢明澈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师尊!你看它!它竟然敢对我动手!不过是一柄剑,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谢攸宁的嗤笑声在谢明澈识海响起。 “你瞧瞧。” “你护了百年的人,视我千年相伴为死物。你要献祭的人,自身难保,却日日耗损灵力为我画符温养神魂。” “谢明澈,你守了千年的仁义,到底是什么?” 谢明澈沉默无言,心底却涌出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护沈皎皎百年,她为的是一己私欲,是对师尊的痴心妄想。 他困住了冯秋兰,让她身陷绝境,她却始终守着心中的道义。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抬手按住震颤的剑鞘,压下谢攸宁的神识,随即转头看向沈皎皎。 “够了,仁义剑是我的本命剑,攸宁是我的剑灵,轮不到你置喙。回枕星殿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提此事。” 沈皎皎愣住,眼泪掉得更凶:“师尊!你为了一柄剑,竟然凶我?” “我让你回去。”谢明澈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千年剑修的威压尽数铺开,压得殿内仙侍都屏住呼吸。 沈皎皎望着他冰冷眼神,不敢再多说一字,只能咬着唇,哭着被仙侍扶回枕星殿。 殿内再次重归寂静,谢明澈坐在案前,沉吟许久,终是打开储物戒,取出那枚他寻了三百年才得的魂晶。 那是能修补神魂本源的至宝,本是为沈皎皎准备的。 他握着魂晶的手犹豫片刻,终究松开,递给门外仙侍:“送去清露殿,放在案上即可,不必说是我送的。” 仙侍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躬身接过,匆匆退去。 第七日,被禁足在枕星殿的沈皎皎心有不甘,满心怨怼难平。 她凭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师尊维护那个要献祭给她的人?凭什么冯秋兰一介凡修,能夺走师尊所有破例与偏私? 她暗中召来贴身仙侍,压低声音,眼底淬着阴鸷:“你今夜趁清露殿值守换班的空隙溜进去,把师尊近日送去的灵材典籍尽数毁了,再往她用的灵墨里掺化灵散。切记做得隐秘,不留半分痕迹,事后便说是意外损毁,师尊疼我时日无多,绝不会怪罪我。” 仙侍虽心有忐忑,却不敢违抗,只得领命行事。 第十日,此事终究败露。 值守清露殿的仙侍面色惨白冲进明心殿,跪地急声禀报:“剑尊!皎皎师妹的贴身仙侍趁换班潜进殿中,损毁了大半灵材典籍,还欲往冯姑娘用的灵墨中掺化灵散,幸得弟子及时拦下,才未伤及冯姑娘!” 谢明澈闻言,腰间仁义剑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殿内檀木桌椅、瓷玉摆件,在无形剑气之下瞬息被绞成齑粉,散落一地。 他以为自己欠沈皎皎一条命,便可以无底线纵容她。可他从未想过,这个他护了百年的弟子,竟渐渐背离了当初纯善天真的本心,变得越来越自私阴狠、蛮不讲理。 就在他起身要去枕星殿时,仁义剑再次震颤,一道莹白虚影缓缓凝实,立在他面前。 谢攸宁穿着一身浅蓝色道袍,眉眼清冷,气质寡淡,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沉静。 只是她眉心,有一道细微裂痕,那是神魂反噬的痕迹。 她手里托着一枚莹润魂晶,正是他前日送去清露殿的那枚。 “你看清楚。” 她抬手,魂晶浮在谢明澈面前,上面裹着一层温和灵力纹路。 “这枚魂晶,她收到第一日便认出来历,却未曾用在自己身上,只日日以自身灵力温养,说等我凝形,补我神魂。” 谢攸宁掐了个法诀,殿中浮现出清露殿内画面。 冯秋兰端坐在案前,稳稳握着符笔,画符动作一丝不苟。 除了温养神魂的符,她还额外画了许多稳固剑心的符,画好之后,便朝着明心殿方向,轻轻送出。 每画一张,她脸色便白一分,剑鞘里的谢攸宁,便会回一缕极淡剑气,悄悄稳住她躁动经脉。 “当年你铸我时,说剑心即人心,人心失仁,剑便失魂。” 谢攸宁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千年羁绊的重量。 “你囚禁她,禁锢她灵力,甚至要取她性命献祭,可她却拼力护我剑灵本源,心心念念牵挂着所爱之人的安危。谢明澈,你守了千年的仁义,究竟是什么?” 殿外流云不知何时遮了日头,明心殿内暗了下来,唯有那枚魂晶上的灵力纹路,还泛着温润光芒。 他望着那枚温养着灵力纹路的魂晶,又想起冯秋兰强忍痛楚伏案画符的模样,千年稳固如磐石的剑心,竟似被极细寒刃缓缓割开,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你还不明白吗?她有自己的道,而她守的道,正是你早已丢失的东西。” 第76章 风波 紫霄仙宫的晨钟敲过三响, 余韵顺着九重飞檐缓缓淌落,最终轻叩在清露殿的琉璃瓦上。 第141章 这是冯秋兰被幽禁的第十五日,也是正道联盟交流大会启幕的前一日。 殿外遥遥传来连绵钟鼓与鼎沸人声, 顺着穿堂风漫过九重殿宇,落到她耳边时, 只剩一片模糊失真的喧嚣。 为商讨人魔两界和谈事宜,以正道十大门派为首的上百宗门,尽数遣了长老与精英弟子前来。整座紫霄仙宫此刻仙袂如云、高手云集, 正是修真界百年难遇的盛景。 殿门的困阵忽然发出一阵细碎嗡鸣, 淡金色的阵眼纹路如水波般层层散开, 破开了殿内凝滞了半月的死寂。 冯秋兰转头,便看见谢攸宁快步进来。 她腰间悬着仁义剑的剑鞘, 素白剑穗随着脚步轻轻晃荡,那张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 难得敛了锋刃,带着几分浅淡暖意。 “今日可还好?”谢攸宁走到她面前,温声询问。 冯秋兰的目光落在她眉心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神魂裂痕上,声音发紧, 压着藏不住的担忧:“前辈,我日夜给你画的温养符, 你可有按时用?” “不必担心,我已无大碍。”谢攸宁抬手按了按眉心, 避开了她的追问,转而开口, “谢明澈默许了,我把殿外的困阵解开,带你出去透透气。他给你种下的丹田禁制我暂时解不开, 但你放心,我会全程护着你。” 十五天幽禁,四面都是冰冷的墙壁,连半分风都吹不进来。 冯秋兰沉默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反手将一叠整齐的温养符塞进她手里:“请前辈贴身收着,别再为了我强行催动灵力。” 谢攸宁带她去的,是明心殿最偏的侧廊,外头连着一方僻静的白玉平台。 台边九曲长廊蜿蜒,朱红廊柱雕着龙凤瑞兽,鳞爪分明。廊外垂着串串东海珍珠穿成的帘幕,风一吹,珠玉相撞叮咚作响,清越如仙乐,恰好隔开了主会场的喧嚣。 廊下摆着青白石桌石凳,隔着几重开得如云似霞的垂丝海棠,能看见各宗门弟子围坐一处,品茶论道,互换丹药符箓,切磋修行心得。人人衣袂翩然,言语谦和,端足了名门修士的体面。 谢攸宁特意选了这个最偏的角落,避开主会场的人流。 她凝起一丝极淡的剑辉扫过石桌石凳,浮尘被凌厉剑意涤荡干净,动作干脆利落,随即侧身让冯秋兰先落座,自己才挨着她坐下。 冯秋兰刚泡了壶温热的灵茶,就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礼数周全,又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张扬俏皮:“敢问阁下,可是冯秋兰冯姑娘?” 她抬眼望去,便见个穿杏色劲装的姑娘走了过来。 姑娘腰间挂着七八个鼓鼓囊囊的灵兽袋,手里转着块莹白的羊脂玉牌,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衬得一双杏眼亮得惊人。 “你是……御兽宗的苏姑娘?” 冯秋兰凝眸看着她,尘封的记忆忽然被掀开。 大约五年前,她带着于渊回凡俗界,途经逍遥城,恰逢一家新茶馆开张办抽奖。她当时运气极好,竟中了头奖,一颗能增寿五十年的灵果。 也是在那家飘着茶香的小馆里,她遇见了这位御兽宗的少主苏宝岑,用那颗对她而言用处不大的灵果,换了两样东西。一枚上品防御法器月华珠,还有一匹通人性的云纹灵马。 苏宝岑眼睛倏地一亮,快步走到桌边:“你还记得我,当日一面之缘,我竟不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冯秋兰。” 冯秋兰放下茶杯,对着她微微颔首:“苏少主,好久不见。” 苏宝岑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当时带在身边的那位蒙面男子,便是魔尊于渊吧?我看你待他无微不至,也难怪他会对你上心。” 冯秋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平静,没接话。 苏宝岑见状,脸上的试探淡了几分,拉了张石凳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问:“对了,我当年换给你的那匹云纹灵马,还在吗?” 冯秋兰没多言。她丹田灵力被封,好在储物戒是早年滴血认主的,仍能随心开启,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个灵兽袋,低声唤了句:“小云。”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灵兽袋里跃出,落在地上化作一匹神骏的灵马。它通体雪白,鬃毛带着流云般的暗纹,毛光水滑,油亮得能映出人影,一双马眼清亮温顺。看见冯秋兰,它立刻凑过来,用大脑袋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低低的亲昵嘶鸣。 五年过去,这匹当初的低阶灵马,非但没被她随意丢弃,反而被养得愈发健朗神骏。 苏宝岑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她当初换出这匹云纹灵马,不过是随手为之。低阶灵马对修士而言,不过是前期代步的玩意儿,等修为上去有了飞行法器,随手便会弃置,更别说耗费心力用灵谷灵药精心照料五年。 可眼前这匹灵马,皮毛顺滑,灵气充沛,连马蹄 都修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人放在心上,妥帖照顾了整整五年。 再看向冯秋兰的目光,顿时不似刚才那般不咸不淡。 那些正道修士口中,冯秋兰是心性歹毒、滥杀无辜、勾连魔尊的妖女。可一个连低阶灵马都放在心上、温柔照料了五年的人,品性又能坏到哪里去? 更何况,当年她用两样随手拿出的东西,换回一颗增寿五十年的灵果,本就是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苏宝岑脸上的试探渐渐散去,笑着伸手拍了拍灵马的脖子,对冯秋兰道:“我先前听了坊间流言,言语冒犯,还望海涵。” “无妨。”冯秋兰礼貌回应,将小云收进灵兽袋。 恰在此时,风里流动的灵气忽然滞了一瞬,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长廊的远处。 冯秋兰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淬了冰的手狠狠攥住。 周玲漪一身白衣金纹的圣女裙,裙摆曳地,周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被一众修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而她身侧半步,跟着那个身着玄色衣袍,面覆银纹黑底面具的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颀长,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垂着的眼。他周身的魔气收敛得极好,只透着淡淡的魔修威压,对外宣称是魔界派来的和谈使者,周玲漪身边的魔将袁十二。 可冯秋兰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于渊。 是她幽禁十五天里,日日夜夜画符寻踪,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于渊。 喉间瞬间涌上滚烫的哽咽,冲上去的念头几乎要冲破理智,可她生生咬着舌尖压了下去,飞快垂下眼帘,长睫抖得像风中的蝶翼。 这里是正道联盟的大本营,无数大乘期长老齐聚,他的伪装一旦被拆穿,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只用余光偷偷打量那个身影,看着他跟着周玲漪一步步走上上首的高台,在长案后坐下。看着他抬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白玉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还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模样。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往她这边扫过一眼。 就在这时,廊下的喧闹忽然一静,比刚才更甚的骚动从殿门口传来,瞬间盖过了所有动静。 八名身着紫裙的仙侍在前小心翼翼地开路,身后四名仙侍捧着药炉、锦帕等物,寸步不离地搀扶着中间的人。 沈皎皎一身蹙金绣凤的正红仙裙,头上的珠翠步摇随虚浮的脚步轻轻晃动,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堪堪遮住了气血衰败带来的蜡黄脸色。她整个人几乎全靠身边的仙侍搀扶才能站稳,却硬是端着剑尊唯一嫡传弟子的矜贵架子,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张扬。 她一出场,原本围在周玲漪身边的宗门天骄们,迅速涌过去了大半,追捧的声音此起彼伏,热情比刚才对圣女周玲漪,还要盛上数倍。 “皎皎仙子风采卓然,果然不负剑尊高徒之名!” “听闻仙子闭关调养,今日一见,仙姿更胜往昔!” “有仙子在,此次人魔和谈,我正道必定稳操胜券!” 沈皎皎抬着下巴,脸上带着得体的矜贵笑意,跟围上来的众人客套了几句,目光扫过全场,只一眼,就精准锁定了侧廊角落里的冯秋兰。 眼底的笑意褪去,她推开身边搀扶的仙侍,提着裙摆,无视了身边簇拥的众人,径直朝着冯秋兰走了过来。 主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脚步,落在了冯秋兰身上。有看好戏的戏谑,有幸灾乐祸的期待,也有几分不值一提的同情。 “冯秋兰。” 沈皎皎停在石桌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尖利,“你这个勾连魔尊的卑贱妖女,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清露殿困不住你,非要出来在天下宗门面前丢人现眼?” 第142章 冯秋兰抬眼,冷冷地看着她,没接话,只淡淡反问了一句:“我出现在这里,是剑尊默许,谢长老陪同,轮得到你置喙?倒是皎皎仙子,不好好在枕星殿养伤,跑到这里来撒泼,就不怕动了你那衰败的生机,当场殒命吗?” 一句话,戳得沈皎皎脸色铁青。 她气得浑身发抖,尖声笑了起来,眼底却淬着怨毒:“听说你还想当我师尊的徒弟?真是痴心妄想!我师尊是什么样的人物,岂会收你这等残花败柳为徒?如今魔尊不要你了,就缠上了谢长老?冯秋兰,你还真是不知廉耻!” “沈皎皎,注意你的言辞。”谢攸宁猛地站起身,挡在冯秋兰身前,周身的剑压轰然散开,冷声道,“冯秋兰是剑尊请来的客人,再敢口出秽言,休怪我不客气。” “客人?”沈皎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愈发尖利,“她一个伺候魔尊的妖女,也配当紫霄仙宫的客人?谢长老,我看你是被她灌了迷魂汤,连好坏都分不清了!” “我说皎皎仙子。”一旁的苏宝岑也站了起来,抱着胳膊挑眉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今日是正道交流大会,天下宗门的弟子都在此处看着,你对着一位姑娘张口闭口都是污言秽语,未免太失了剑尊亲传弟子的体面吧?” 沈皎皎被两人接连怼回,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的怨毒更甚。她不敢直接跟谢攸宁翻脸,目光一转,就落在了上首高台上的周玲漪身上,冷笑一声,扬声道:“圣女殿下心善,容得下这等不知廉耻的货色,我可容不得!” 她说着,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着全场的仙门弟子扬声道:“今日,谁能帮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冯秋兰,我便亲自打开紫霄仙宫的宝库,让他进去,任意挑选一样宝物!”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紫霄仙宫的宝库,藏着仙宫数万年的珍藏,是整个修真界都垂涎的所在。这沈皎皎不愧是明心剑尊放在心尖尖上的爱徒,仙宫的宝库于她而言,竟然说开就能开。 上首的周玲漪靠在椅背上,恍若未闻,只低头把玩着自己染了豆蔻的指甲,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 虽然沈皎皎这副把紫霄仙宫当成自己所有物的姿态,让她暗地里十分不快,却也乐得坐视不理,反正不管结果如何,吃亏的都不是她。 这时,沈皎皎身边一个紫衣仙侍快步上前,低着头,恭恭敬敬地低声规劝:“师妹,您这般做,剑尊知道了,会生气的。” 沈皎皎一把推开那仙侍,冷笑一声:“我不过是教训教训她,又不要她的命,师尊难道还会为了她,怪我不成?” “沈皎皎!”谢攸宁气得浑身发抖,周身剑鸣隐隐作响,当众厉声呵斥,“你再敢大放厥词,我今日定不饶你!” “谢长老要如何不饶我?”沈皎皎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眼眶红红地看向周遭的众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各位同门看看!就是这个妖女,勾连魔尊于渊,屠戮我正道弟子,害我灵根破碎、修为尽毁!如今她还敢蛊惑谢长老,颠倒黑白,我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替正道清理门户!” 她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煽动起了周遭弟子的敌意,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冯秋兰的目光也愈发不善。 冯秋兰端起桌上的灵茶,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侧廊。 “皎皎仙子这么懂靠着卖惨博同情,想来是亲身实践过不少次吧?毕竟,觊觎自己师尊,暗中给师尊下蛊这份阴私本事,我可学不来。” 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沈皎皎的心底。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众人面前。那些藏了十几年的阴私,被冯秋兰当众戳破,周遭很快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窃窃私语。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沈皎皎尖声嘶吼,情绪彻底失控,抬手就凝聚起灵力,朝着冯秋兰的脸扇过来。 谢攸宁眼神一冷,正要出手反击,沈皎皎忽然一口鲜血倏地喷了出来。她死死捂住胸口,像是承受不住极致的痛苦,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皎皎师妹!你怎么了!” “扶住皎皎师妹!快去请剑尊!” 仙侍们慌作一团,就在“请剑尊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一道浩然剑意破开长空,凛冽的剑压铺满了整个长廊。 白色人影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轨迹,瞬息之间就出现在了原地,稳稳抱住了倒下的沈皎皎。 谢明澈来了。 他脸色冷得像万年寒冰,飞快地喂入一枚莹白丹药,精纯磅礴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沈皎皎体内,稳住她衰败溃散的气血。 他自始至终没看旁人一眼,可临走前,目光却朝着高台上的于渊,投去了森冷刺骨的一瞥。 不过片刻,白色人影便抱着沈皎皎消失在了长廊尽头,只留下满场凝滞的寒意,和炸开了锅的议论声。 廊下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低着头快步散去,嘴里还在窃窃私语着刚才的惊天秘闻。仙宫的执法队闻讯赶来,见剑尊已经离开,也只草草扫了一眼,便转身去追剑尊的脚步,没人敢多留。 侧廊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谢攸宁收了剑压,转身看向冯秋兰,眉头紧蹙:“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回清露殿。沈皎皎吃了这么大的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冯秋兰点了点头,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目光再次望向高台。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告别苏宝岑后,她和谢攸宁走在回清露殿的白玉长街上。 长街两侧是巍峨的仙宫殿宇,风里带着远处灵花的淡香,可冯秋兰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一面是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一面是于渊当下的安危,还有周玲漪那藏在暗处的威胁,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 不多时,二人便走到了清露殿外。 殿门的困阵依旧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周遭静悄悄的,连巡逻的仙侍都被提前遣开了,显然是谢攸宁特意安排的。 谢攸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冯秋兰,眼底藏着几分担忧:“这里有谢明澈布下的法阵,寻常人不敢硬闯,至少能暂避锋芒。” 她顿了顿,又道:“我去一趟藏经阁,查清楚他给你下的禁制到底是什么来路,再想办法帮你安排安全离开仙宫的路子。” “不行。”冯秋兰立刻拉住她,“你的神魂还没稳住,不能再为了我到处奔波。” “我知道分寸。”谢攸宁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仁义剑,护你即是护我心中的道义。” 说完,转身化作一道淡白色的剑光,朝着藏经阁的方向飞去。 冯秋兰站在殿外,望着剑光消失的方向,心里又暖又涩。 她正要转身回殿,周遭的灵气忽然一滞。 一道无形的阵纹骤然亮起,淡黑色的困阵瞬间铺开,将冯秋兰死死困在其中。 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冯秋兰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回廊的尽头,周玲漪依旧是一身白衣金纹的圣女裙,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身侧跟着面覆银纹黑底面具的于渊 。而他们身后,跟着一群面色不善的仙宫天骄,为首的年轻男子,是仙宫大族东方家族的东方锐,元婴后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散开,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盯着猎物的狼。 空气瞬间凝固。 东方锐冷笑一声,身后的十几个天骄立刻散开,呈合围之势,将清露殿门口团团围了起来,彻底封死了她退进殿内的路。 “冯秋兰,你害我两个堂弟惨死在鬼啸岭,连神魂都没能留下,今日,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是一道凌厉的灵力,朝着冯秋兰飞速砸了过来。 冯秋兰脸色骤变,她丹田被封,根本无法催动灵力防御。 一声闷响,她后背撞在清露殿冰冷的朱红殿门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溢出一点血痕。 东方锐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嘴角的讥讽更甚,抬了抬下巴,两个天骄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了冯秋兰的胳膊,将她拖到了东方锐的面前。 东方锐伸手,一把掐住了冯秋兰的下巴,眼底满是恶意:“冯秋兰啊冯秋兰,你也有今天?没了魔尊庇佑,得罪了皎皎师妹,我看谁还能救你!” 冯秋兰被钳住胳膊,目光越过东方锐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于渊身上。 第143章 面具下的下颌线绷紧,垂着的眼睫颤动,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起。 他像是被剧痛攥住了神智,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眼底只剩一片濒临失控的恍惚与猩红。 “怎么?心疼了?” 周玲漪侧过头,看着身旁男人紧绷的身形,逐渐恍惚的神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开口。 “噬心蛊的滋味,不好受吧?” 噬心蛊? 冯秋兰脑中轰然一乱,整个人猛地挣动,却被两侧修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周玲漪!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她咬着牙,恨得目眦欲裂。 周玲漪闻言,笑了。 她一步步走到冯秋兰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做了什么?他不肯听话,自然要受点惩罚。” 她说着,忽然俯下身,贴近冯秋兰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别装了冯秋兰,我知道你从哪来。” “你以为改了那点剧情就能无事?你就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你抢了我的男人,抢了我的一切,现在,该还回来了。” 冯秋兰猛地一震,瞳孔骤缩,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住。 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周玲漪已经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脸颊,笑着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周玲漪!” 冯秋兰看着于渊那副痛到失神,痛到恍惚不清的模样,心脏好似刀绞一般难受。 她五指死死攥紧,掌心掐出深痕,眼底红得快要滴血。 “你要攻略便攻略!为何要用这些阴毒手段伤害他!” 周玲漪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还有闲工夫担心别人?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抬了抬下巴,对着东方锐的方向,递了个默许的眼神。 刚才沈皎皎以仙宫宝库作为利诱,若是能借此除掉冯秋兰,既顺了自己的意,又半点锅都不沾,就算事后谢明澈追责,也怪不到她头上。 东方锐得到示意,掐着冯秋兰下巴的手更用力,另一只手扬了起来,掌心凝聚起浑厚的灵力,就要狠狠一巴掌扇在冯秋兰的脸上。 就在此刻,她发髻上那根玄色发带,忽然无风自动,从发髻上脱落,在空中暴涨数丈,像一条有生命的玄色巨蟒,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着东方锐缠了过去。 不过瞬息之间,就将他整个人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所有人都愣住。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从发带里传了出来。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那玄色发带越缩越紧,暗红色的血液从发带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白玉地面上。 周围的天骄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一样祭出武器,朝着发带攻击过去。无数道灵力炸开,可那发带却纹丝不动,反而缩得更紧了。里面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就在惨叫声消失的瞬间,那玄色发带忽然松开,飞速缩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轻飘飘地飞回到冯秋兰的发髻上,轻柔地绕了两圈,重新系好,服服帖帖地落在她的发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东方锐刚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小团血肉模糊的烂肉,连骨头都被绞成了碎渣,惨不忍睹。 冯秋兰感受着发髻上发带传来的微弱暖意,浑身一震,瞬间红了眼眶。 周围的天骄先是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傻了,有那胆子小的,直接踉跄着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可东方锐是仙宫天骄之首,又是东方世家最有出息的嫡系,如今死在众人面前,惊惧过后,滔天的怒意很快压过了恐惧。 “妖女!你竟敢杀东方师兄!” “给东方师兄报仇!杀了这个勾连魔尊的妖女!” 不知是谁先红着眼嘶吼了一声,剩下的十几个天骄被点燃了戾气,纷纷祭出武器,周身灵力暴涨,疯了一样朝着冯秋兰围攻过来。 无数道凌厉的术法与剑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她头顶落下。 冯秋兰被封住了丹田,根本无法动用灵力防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攻击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她发髻上的玄色发带再次无风自动。 发带瞬间暴涨,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玄色屏障,将冯秋兰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里面。 所有砸过来的术法与剑刃,撞在屏障上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反而被屏障上附着的魔气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发带仿佛有了自己的灵性,牢牢圈着冯秋兰的身形,绸缎的边缘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她此刻的惊慌失措。 后方的周玲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眼底淬满了怨毒。 她太熟悉这缕魔气,这是于渊的本命魔气,是刻在他神魂本源里的东西,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操控分毫。 这发带能有这般护主的威力,必然是于渊在暗中催动,哪怕他面上装得再无动于衷,他的神魂,也始终拴在冯秋兰身上。 “袁十二。” 周玲漪转向身侧垂眸的男人,语气冷峭,带着明显的愠怒:“你倒是好本事。” 于渊的眼睫轻轻一颤。 面具之下,双眼早已赤红,额角青筋隐现,周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每一次暗中催动本命魔气护她,都要承受噬心蛊啃噬神魂的剧痛,神智正一点点被蚕食。 他没有应声,只是攥紧的拳头上,青筋跳动得愈发明显。 “我在问你话!”周玲漪见他沉默,怒意更盛,上前一步,指尖狠狠戳向他心口,厉声呵斥,“你是要为了这个贱人,公然忤逆我?”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骤然一动。 于渊身形如鬼魅般掠至她面前,单手扼住她的脖颈,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面具下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杀意,蛊虫在经脉中疯狂反噬,引得他浑身抽搐,喉间滚出压抑至极的闷响。 他没有多余言语,只从齿缝间挤出三个破碎沙哑的字: “别、碰、她。” 周玲漪被掐得呼吸困难,面色涨紫,却笑得疯狂而怨毒。 “于渊……我早有布置……” “我若死了……我的人……即刻开启时空通道……将冯秋兰逐出此界……” 她看着他扼着自己脖颈的手猛然僵住,眼底杀意裂开一道缝隙,笑得更加得意,艰难道: “到那时……你永生永世……都别想再见到她……连她一片衣角……都触碰不到……” 这句话如毒锥刺入识海。 他不惧正道围剿,不惧神魂反噬,不惧噬心蚀骨之痛,唯独怕失去她。怕她如一场抓不住的梦,猝然消散在世间,留他一人在无边黑暗里,永世寻觅,永世等候。 于渊指节猛地收紧,周身魔气翻涌,几乎要将她脖颈拧断。可最终,那滔天杀意,还是在极致的恐惧中被强行压下。 逆命之举引来了蛊虫最狂暴的反噬,剧痛顺着经脉炸开,万千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与神魂。 他猛地松手,踉跄后退,浑身剧烈抽搐,喉间溢出兽类般的痛吼,赤红眼底的清明被黑暗一点点吞噬,只剩失序的茫然与剧痛。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冯秋兰的方向。 隔着血污与玄色屏障,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手微微抬起,颤抖着想要触碰,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已被蛊毒抽干。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清锐剑鸣。 一道白光划破长空,浩然剑意铺天盖地压来。 是谢明澈。 周玲漪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脖颈剧烈咳嗽,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她不敢耽搁,撑身而起,飞快捏碎遁空符,同时拽住身旁已然失智的于渊。 白色传送灵光炸开,将二人裹入其中。周玲漪怨毒地望向被发带护住的冯秋兰,尖声大笑,声音随灵光收缩渐渐远去:“冯秋兰,他是我的人,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他!” 混沌之中,于渊似是察觉到冯秋兰的气息,拼命挣扎,赤红双眼凝着她的方向,喉间发出痛苦呜咽,想要挣脱,却被传送之力强行拖走。 转瞬之间,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余下天骄见周玲漪逃走,也纷纷捏符四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魔气与传送符余烬。 玄色发带察觉危险散去,缓缓收拢,变回柔软绸缎,落回冯秋兰发髻。 第144章 方才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回廊,此时此刻只剩满地刺目血污,与跌坐在原地的冯秋兰。发髻间的发带还贴着她颈侧,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微弱暖意,烫得她眼眶发酸,泪水控制不住地滴落。 第77章 逃离,被抓 一双纤尘不染的靴子, 悄无声息落在冯秋兰眼前。 她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泥塑,僵硬地跌坐在原地,过了许久, 才凭着一丝残存的气力,一寸寸抬起沉重的脖颈, 撞进谢明澈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这位正道魁首,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衣袂轻扬间, 周身萦绕着如寒山泉涧的气息。 可在目光对上冯秋兰的刹那, 他素来平静无波的脸色微变, 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瞬。 冯秋兰的脸惨白如纸,往日里莹润的肌肤毫无血色, 脸颊上挂着的泪渍早已干涸,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连唇瓣都褪尽了所有色泽,泛着不健康的青灰。 她眼底没有歇斯底里的恨,没有玉石俱焚的戾,往日里那份宁折不弯的韧劲, 仿佛被这连日的磋磨彻底磨碎,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空茫, 而那空茫的最深处,是沉到神魂里的悲恸。 谢明澈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才吐出三个字:“回去吧。” 话音落时,他广袖轻挥,沉重的殿门伴着沉闷的“吱呀”声, 缓缓向两侧敞开。殿内的烛光顺着白玉长阶倾泻而出,亮得冯秋兰眯起了眼。 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神识裹住冯秋兰,将她身形微微托起。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那股力量带着自己飘回殿内,落在柔软的鲛绡床榻上。 乌发散乱地铺在锦枕间,发梢还沾着些许尘土,她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维持着被放下的姿势,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与颓丧。 殿门无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殿内陷入死寂,只剩窗外风过檐角的轻响,细弱得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冯秋兰就那样平躺着,维持着落下时的姿势,睁着眼望着头顶绣着流云暗纹的帐顶,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 案头还堆着她前几日没日没夜绘制的寻踪符,一张张叠得整齐,符笔静静躺在白玉盘里,笔杆上还留着她多年握笔磨出的浅痕,那是她与符道相伴的印记,是她曾引以为傲的底气,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像是在嘲笑她所有的执着与努力,终究都是一场空。 几张符纸被穿堂风卷到床榻边,薄如蝉翼的纸边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她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伸手接住,只是任由那符纸落在地上,被风卷得四处飘散。 她主动闭绝了周身所有灵窍,任由谢明澈布下的封禁死死锁着丹田气海,半分天地灵气都不肯吸纳,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都不愿再从这世间汲取。 元婴修士本就辟谷,全凭灵气与元婴维系生机,她这般自绝灵息的做法,与亲手斩断自己的生路,没有半分两样。 日升日落,殿内的烛火随仙宫的晨昏亮了又灭,映着床榻上那人一成不变的身影。 整整三日,她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连眼睫都很少颤动,周身的气息淡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 守殿的仙侍每日都会隔着薄纱帐探查她的气息,每次都心惊胆战。她的呼吸轻得几乎难以捕捉,神魂波动微弱得近乎寂灭,若不是丹田内的元婴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光在勉强支撑,任谁都会以为,她已经坐化在了这张鲛绡床榻上。 第四日清晨,守殿仙侍终究不敢再瞒,跪在明心殿的玉阶下,声音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尊上,清露殿那位……今日还是那副暮气沉沉的样子,三日来始终闭绝灵窍,元婴敛息不动,神魂越来越枯寂,半分生息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恐怕……” 谢明澈坐在上首的寒玉座上,握着宗门玉简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挥了挥手,哑着声让仙侍退下,殿内重归死寂,他却久久未动,眼前反复闪过的,始终是冯秋兰那双灭了所有光亮,只剩空茫的眼睛。 他布下的封禁,看似将她的丹田气海锁得密不透风,实则在封禁的核心处,留了一道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绽,那是他潜意识里,留给她的一线生机。 夜幕彻底落下时,紫霄仙宫万盏琉璃灯齐亮,天街两侧的仙灯连成一片璀璨星海,亮如白昼,处处都是仙乐缥缈、衣袂翩跹,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衬得仙宫愈发盛景无边。 唯独偏居西侧的清露殿,黑沉沉的一片,连一盏月石灯都未曾点亮,像被整个仙宫遗忘的角落,透着一股浸骨的死寂与寒意。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床榻方向,传来近乎微不可闻的呼吸,证明着这里还有人活着。 谢明澈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踏入殿内,他弹出一缕莹白灵光,没有点亮满殿的灯阵,只点亮了床头莲灯罩里的月石,光线柔和,不似烛火那般刺眼。 暖白的光缓缓漫开,一点点驱散了殿内的黑暗,也照亮了床榻上的人。 不过三日,她竟瘦得脱了形,褪去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一副单薄的骨架。 元婴修士本可凭灵力维持容貌肌理,永葆莹润,可她闭绝灵窍、敛息藏力,灵力无法滋养躯体,脸颊深深陷了下去,眼窝也变得凹陷,原本莹润的唇瓣干裂起皮,连下颌线都变得锋利起来,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 那双往日里亮得能盛下漫天星光的眼睛,此刻空茫茫地望着帐顶,毫无焦点,连殿内亮了光,都没有半分反应,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躯体,只剩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谢明澈在床前站了许久,久到殿外的更鼓响了一声,夜色又沉了几分,周遭的寂静愈发浓重,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滞涩。 “你不该这样。” 冯秋兰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动一下,依旧维持着那副空洞的模样,仿佛谢明澈的话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久到谢明澈都以为她早已陷入神魂沉寂,再也无法回应,她才像一尊生了锈的木偶,木然转过头,花了好一会儿,才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那双空茫的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不是暖意,不是悲戚,而是淬了冰的讥讽。 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冷硬又诡异的笑。 “那我该如何?” “欢天喜地等着被你们抽血吸髓?心甘情愿刨了自己的身体,给沈皎皎奉上性命?” 谢明澈的眼睫猛地垂落,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他活了千年,早已习惯执掌规则,从未对谁低头致歉,此刻喉结滚动了数次,才沉声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皎皎与门下弟子的言行,是我管束失当。” “管束失当?” 冯秋兰死死看向他,眼里的讥讽与恨意像烧起来的烈火,字字带血。 “谢明澈,收起你那假仁假义的嘴脸。” “正道众人敬你慕你,把你捧上神坛,尊你为明心剑尊,可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沾满无辜鲜血的刽子手。看着你这副道貌岸然、伪善至 极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劈在谢明澈修补了无数次的道心上,让他浑身一颤。 他少年登临剑尊之位,平定正魔之乱,定下正道秩序,世人敬佩他、畏惧他,就连最亲密的沈皎皎,亦是恋慕依赖他的强大。 可从未有人像冯秋兰这般,敢这般直白地斥责他的不堪。 谢明澈周身的气息变得暴戾起来,眉心处那道被他强行镇压的入魔印记,隐隐泛起一丝漆黑,似要冲破他的压制。 他后退半步,硬生生将翻涌的戾气与失态压了下去,半分都未曾外露,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他看着床上满眼恨意的冯秋兰,脑海里忽然闪过她在琼华夜宴上的坦荡锋芒,闪过她在地宫被放血时的决绝悍勇,心口竟泛起一阵陌生的涩意。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只留下殿内那盏孤灯,映着床榻上那人依旧空茫的眼眸。 殿门合上的瞬间,冯秋兰眼底的空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维回笼的悲戚。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于渊的影子,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护着她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口像被生生剜掉一块,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正是仙宫守卫换班、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第145章 清露殿的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进来,一缕清冽纯粹的剑灵灵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床榻边,没有惊动周遭的一切。 冯秋兰睁着眼望着帐顶,直到那缕剑灵灵光顺着经脉渗入丹田,谢明澈布下的封禁,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松动。 被锁了数日的元婴骤然舒展,磅礴的灵力重新有了可调动的缝隙,自动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滋养着她枯竭的躯体。 她转过头,看见了站在床前的谢攸宁,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谢攸宁见她看来,立刻俯身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生怕被外面的守卫察觉。 “没时间多说了,沈皎皎已经布好了血髓萃灵禁阵。” “她见谢明澈对你的态度日渐松动,怕夜长梦多,最多两日,就会动手取你做药引。” “我以本命剑炉温养失和为由,请谢明澈今日辰时亲自去炼器殿,以本命灵力温养剑炉,至少能拖住他一个时辰。殿后密道直通后山结界薄弱处,我已安排好人接应你,一定要抓紧时间,万万不可耽搁!” 冯秋兰猛地坐起身,一把攥住谢攸宁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的泣音:“前辈,求求你,带我去见于渊,我要见他,哪怕只看一眼,求求你了!” 谢攸宁看着她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泪,看着她的绝望与恳求,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头对着殿内角落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那人出来。 冯秋兰的呼吸瞬间停住,心脏狂跳不止,连大气都不敢喘。 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身形挺拔如松,自带一股清冷凌厉的气场,哪怕此刻身形虚弱,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也未曾减半。 玄色衣袍衬得他愈发清瘦,墨发垂落,遮住了些许苍白的脸颊,那张冯秋兰刻在心底、日夜思念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唇色泛着蛊毒反噬的青黑,眼下是浓重的乌青,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混沌,仿佛隔着一层看不真切的厚雾。 冯秋兰不敢动,不敢眨眼,怕这只是她神魂枯寂生出的幻觉,怕她一动,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直到于渊的目光慢慢落在她身上,她再也绷不住了。 她赤着脚从床上扑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于渊怀里,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微凉的衣襟里,哭得浑身发抖:“于渊……于渊……你还在……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于渊的身子僵住,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又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剧痛。 他的手抬了起来,悬在她的背上,抖了许久,才轻轻落下去,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 他的动作僵硬得厉害,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唇角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黑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她的发间,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 冯秋兰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子烫得吓人,那是噬心蛊反噬带来的副作用,连呼吸都带着不稳的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承受极致的痛苦。 “我查出你丹田内的封禁有一处隐秘的破绽,这次能成功放大封禁的破绽,也是他以本命魔元帮我遮掩了灵力波动,才没被谢明澈察觉。” 谢攸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满是不忍。 “他这些日子多次违逆周玲漪的命令,蛊毒反噬一次比一次厉害,神智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次能进来,是他拼着神魂被蛊虫啃噬的剧痛,硬撑着借我的剑灵气息遮掩,才避开了谢明澈的神识探查,连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这里来的。” 冯秋兰抬起头,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于渊的脸颊,小心翼翼擦过他眼下的青黑,擦过他干裂的唇,擦过他眉心若隐若现的魔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她软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字一句恳求:“于渊,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回魔界去,你是魔尊,魔界一定有办法解这噬心蛊的,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于渊轻轻推开怀里的冯秋兰,垂下眼帘,不去看她脸上的泪,也不去看她眼底的恳求。 他摇了摇头,声音冷得像寒冬的玄冰,没有半分温度:“你走,我不走。” 冯秋兰愣在原地,脸上的泪还挂着,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你可是魔尊,三界最厉害的魔尊,难道连噬心蛊都解不开吗?还是说,你不想跟我走?” 于渊再次摇头,又往后退了一步,彻底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在刻意避开她的触碰。 他的目光飘向别处,落在殿内的角落,语气依旧冰冷。 “我要留在周玲漪身边,护着她,促成人魔两界的和谈事宜。” “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尽快离开仙宫,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别掺和外界的纷争,更不要再来找我。” 话音刚落,他根本不给冯秋兰任何反应的机会,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阴影里,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走得决绝又干脆。 冯秋兰飞快伸出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了又抓,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那熟悉的气息消散在殿内,仿佛刚才的重逢,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为什么……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嗓音沙哑破碎,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谢攸宁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上前一步,轻声安慰:“兴许他有他的苦衷,你不必太过执着。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活着出去,殿后密道直通后山结界,御兽宗的苏宝岑少主会在结界外接应你,带你冲出紫霄仙宫的势力范围,她是可信之人。” 冯秋兰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她知道于渊肯定是身不由己,可她如今的处境岌岌可危,只有先逃出去,才能谋划其他,才能有机会再见于渊。 “多谢前辈。”冯秋兰声音哽咽,对着谢攸宁颔首,语气里满是感激,若不是谢攸宁,她恐怕连见于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逃离仙宫了。 谢攸宁掐指捻诀,以剑灵余韵凝出一道与冯秋兰一模一样的虚影,轻轻放在卧榻上。 那虚影连呼吸起伏、气息波动都与真人分毫不差,眉眼神态也一模一样,哪怕是日日值守的仙侍近身查看,也绝看不出破绽。 做完这一切,她将一面掌心大的古镜和一件玄色敛息黑袍放在床头,补充道:“你这千面换形镜我已经淬炼过,能改换你的身形气息,可以瞒过大乘以下修士的探查,足够你逃出仙宫管控地界。我还要去炼器殿,帮着谢明澈一起温养剑炉,尽量拖延他的时间,你一定要抓紧,切勿耽搁。” 说完,她便转身,身形一闪,消失在殿内,只留下冯秋兰一人,还有卧榻上的虚影。 冯秋兰接过千面换形镜与黑袍,不敢耽搁,快速换好装束。 黑袍上身,质地轻薄,能完美遮掩她的气息,再催动千面换形镜,镜光一闪,她的容貌身形彻底改变,成了一个面容平平、气息普通的筑基期男修。 顺着谢攸宁留下的路线,借着密道的掩护,她屏气凝神,收敛了所有气息,一路避开数道巡查的仙侍与弟子,脚步轻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顺利抵达后山结界的薄弱处。 外面的青山清晰可见,草木葱茏,鸟语花香,与仙宫的清冷肃穆截然不同。 树荫下,一身杏色劲装的苏宝岑立着,见她出来,立刻对她悄悄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眼底满是急切。 她早已等候多时,只等冯秋兰出来,便立刻催动备好的飞舟,带她一路向南,彻底离开紫霄仙宫的势力辐射范围,远离这是非之地。 冯秋兰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她用神识反复扫过周遭,只察觉到几处微弱的灵力波动,想来是仙宫常规的值守弟子,并无异常,也没察觉到沈皎皎的气息,看来谢攸宁的拖延,起到了作用。 可就在她抬脚要踏出结界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道泛着银光的锁脉阵骤然从地面升起,符文闪烁,光芒耀眼,瞬间将整个结界缺口封死,阵纹上流转的凌厉灵力,让她刚调动的灵力瞬间滞涩不畅,难以运转。 数十名身着仙宫服饰的精英弟子,忽然从两侧密林里冲出来,剑光闪烁,灵气逼人,快速布下天罗地网,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沈皎皎的心腹侍女,一身月白侍女服,脸上带着倨傲,手里举着沈皎皎的贴身令牌。 第146章 “冯秋兰,你以为你能跑掉?” 侍女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刺耳。 “仙子早就料到你不安分,知道你会趁机逃跑,在这结界口布下了血脉感应阵与锁脉阵。你就算改头换面,也瞒不过仙子专门为你准备的血脉感应。琉璃果的气息,早就刻在你神魂里,怎么也藏不住!” “奉仙子令,捉拿叛逃的药引冯秋兰,阻扰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剑光四起,仙术轰鸣炸响,凌厉的灵力波动席卷四方,周遭的草木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结界外的苏宝岑见状,想都没想便冲了进来,身形矫捷,剑光凌厉,转瞬挡在冯秋兰身前。金丹巅峰的气息彻底铺开,急声道:“我来开路,你往南冲,我的飞舟就在林子里,上了飞舟,他们就追不上了!” 她虽是御兽宗的少主,却素来看不惯沈皎皎仗着谢明澈的偏爱,横行霸道、残害无辜。 她本就占了冯秋兰大便宜,一直欠着人情,更兼沈皎皎曾联合仙宫天骄,截胡过御兽宗寻来的上古异兽卵,害死了御兽宗数名弟子,这笔账,她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这次出手,既是还冯秋兰的人情,也是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 苏宝岑拼尽全身修为,剑锋裹挟着御兽宗的驭兽罡气,力道刚猛,势如破竹,硬生生在围堵的弟子阵中撕开一道缺口,为冯秋兰开辟出一条逃生之路。 可对方早有预谋,布下的是绝杀之阵,数十名弟子皆是金丹以上修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更有两位依附沈皎皎的仙宫天骄,带着各自的元婴期客卿长老坐镇,实力悬殊极大。 眼看冯秋兰就要借着缺口冲出重围,一道阴冷的剑光忽然从侧面偷袭而来,剑光凌厉,速度极快,直刺冯秋兰后心。 苏宝岑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转身,挡在冯秋兰身后,生生挨了这一剑。 锋利的剑气直接刺穿她的肩甲,深入血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杏色劲装,她闷哼一声,口吐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可她还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挥手召出三只御兽宗的疾风雷狼,三只雷狼身形矫健,浑身萦绕着雷电之力,瞬间扑出去,死死缠住围上来的弟子,为冯秋兰争取逃生的机会。 她拼尽全身力气,对着冯秋兰吼道:“快跑!别管我!别让我的付出白费!” 话音未落,苏宝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倒在血泊里。 冯秋兰看着为护自己受伤昏迷的苏宝岑,心神剧震,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怒意冲上头顶,几乎要烧尽她的理智。 她恨沈皎皎的阴狠狡诈,恨仙宫弟子的助纣为虐,更恨自己的无能,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可她清楚,此刻留下来,不仅救不了苏宝岑,自己也会彻底折在这里。 她强行压下心底的恨意与冲动,疯狂抽取丹田内滞涩的灵力,手腕一转,数道元婴级别的雷符轰然炸开,雷光耀眼,声势浩大,震得围堵的弟子纷纷后退。 她借着符法掩护,转身就要往结界外冲,可两位元婴修士早已一前一后封住了她所有退路,锁脉阵的阵纹缠上她的四肢,像冰冷的锁链束缚着她,她刚刚聚起的灵力瞬间溃散,最终被仙宫弟子甩出的捆仙索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沈皎皎的心腹侍女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全是嘲讽与得意:“还想跑?真是不自量力。仙子说了,你这样的妖女,就该在血祭前受尽折磨,才能解仙子的心头之恨,才能让你明白,与仙子为敌,是什么下场!” ----------------------- 作者有话说:不虐女主。 第78章 斗兽场,花四海 岩壁寒气入体, 直往骨头缝里钻,裹着陈年铁锈、干涸腐血与终年不散的阴湿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冯秋兰是被后背的碎石子硌醒的。 她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此处似是一条地下矿道,裂风从岩缝里钻出来, 刮在皮肤上,刺骨阴寒。 远处兽吼低沉,修士濒死的惨嚎断断续续, 在空荡的隧道里反复回荡, 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才发觉手腕脚踝皆被锁灵镣铐锁死。 黑铁镣身刻满禁灵符文,稍一挣动, 符文便泛起冷冽微光,顺着经脉直刺丹田。她元婴后期的修为, 被封得只剩一成不到。 冯秋兰撑着凹凸不平的岩壁,一点点坐起身。 镣铐随动作相撞,发出沉闷声响,震得经脉针扎似的疼。她下意识抬手抚向发髻, 那根于渊赠予的玄黑发带,还安安稳稳系在发间。 没有异动, 没有如往日遇险时自动护主的灵光,连一丝半缕属于他的气息, 都感受不到。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绝望与无力, 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卷土重来。 一路走来,终究还是逃不脱既定的命数吗? 四海镖局因她受牵连,满门被屠, 东家花四海至今下落不明;谢攸宁为护她不惜叛主,遭神魂反噬,大半时日只能困在剑中温养;于渊正受噬心蛊日夜剜心之痛,神智昏乱;就连萍水相逢出手相助的苏宝岑,也为她重伤被擒,生死未卜。 她像困在囚笼里的鸟,拼尽全力振翅,撞得头破血流,却连半分天光都触不到。 她想护的人,一个都护不住。 她想改变的命运,却怎么也改变不了。 冯秋兰闭上眼,鼻尖微酸。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女声,隔着几步远,带着警惕,又掺着几分同病相怜的试探。 “新来的?也是被扣了勾结魔修的帽子,扔进来等死的?” 冯秋兰睁眼循声望去。 岩壁阴影里坐着个身形高挑的中年女子,劲装早已磨得破烂不堪,露在外的胳膊与脖颈上,新旧伤口纵横交错。 她眉眼本就明艳,即便此刻面色憔悴、唇色干裂,眼底仍燃着一股朗利如刀的悍劲。 那张脸,竟是她踏遍万水千山,寻了快一整年的人。 “花大娘?” 冯秋兰呼吸一滞。 花四海也愣了。 借着矿道尽头晃悠的暗红微光,她盯着冯秋兰看了半晌,才猛地撑着岩壁起身。动作太急,扯到腰间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快步挪到近前蹲下身,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是……当年栖霞城,雇了我们镖局车队的冯小友?” “是我。”冯秋兰望着她满身伤痕,喉间堵得发涩,“我找了你快一年了。” 花四海蹲在她面前,瞥见她腕上嵌进皮肉的锁灵镣铐,眉头拧成疙瘩。刚要开口,便被冯秋兰抢先截住话头。 “花大娘,李镖头临终前,托我给你带句话。”冯秋兰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千钧,“他说,如约护住了镖局托付的家小,完成了东家交代的事,只是没能护好镖队兄弟,对不住你。” 一句话落,花四海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三年,未曾掉过半滴泪,此刻嘴唇哆嗦着,大颗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 李远是跟着她从凡俗界一路摸爬滚打的老兄弟,是四海镖局里她最信得过的人。当年镖局一夜遭屠,她拼了命将年幼亲人与镖局仅剩的家当托付给他,让他走密道送回凡俗老家,自己则留下追凶复仇。 这三年困于地底,她最放不下的便是这批人,最怕的,便是自己托付出去的人,也落得个不得善终。 “他……是怎么走的?” 花四海用手背抹了把脸,指节老茧蹭得眼角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紫霄仙宫的弟子,将他炼成了血尸。”冯秋兰喉间发涩,闭了闭眼,那日血池景象再度涌上来,“最后关头,他挣开操控,以命护我一程,自爆前,将这句话托付给了我。” 话音落下,望着花四海泪流满面的模样,积压许久的愧疚彻底决堤。 她别开脸,声音哑得厉害:“花大娘,对不起。当年镖局祸事,是我与于渊连累了你们。灭镖局、害李镖头的人本是冲我们来的,却让镖局兄弟白白送命,让你落得这般境地。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所有人。” 她说着,头越垂越低,心底满是颓丧和无力。 “你这冯丫头,平白道什么歉?” 花四海吸了吸鼻子,抬起未受伤的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们镖局不过是无辜被牵连。”她声音仍带哭腔,却磊落坦荡,“是紫霄仙宫这群人模狗样的畜生,抓不到于渊,便拿我们走镖的撒气,与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干系?” 第147章 “我被关在这里三年,见得多了。”花四海往她身边挪了挪,背靠冰冷岩壁,抬手指向矿道深处,“这里关的,全是被他们罗织罪名构陷的无辜人。有被夺了天材地宝、断了灵脉的散修,有撞破他们龌龊事不肯低头的低阶弟子,还有像我这样,报仇不得便被扔进来等死的。” “他们要害人,从不需要理由,不过是挑软柿子捏,当真与你无关。”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冯秋兰,眼底悍光灼灼,“更何况,李镖头以命护你,不是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替这群畜生背锅的。” “你看看我。”花四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血痕的笑,指着自己满身伤痕,“我被关在这里三年,灵脉被废三次,骨头断了十几根,都未曾想过认命。你不过是被封了灵力,倒先把自己的心困死了?” “你若垮了,用命护你的李镖头,才真是白死了。”她声音一点点沉下来,“丫头,愧疚无用,眼泪无用。活着出去,让这群畜生付出血的代价,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矿道寒风刺骨,却吹不散花四海话里那股滚烫韧劲。 冯秋兰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她不能认命,更不能死在这里。 眼底麻木与颓丧渐渐褪去,重新燃起光亮。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对着花四海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齿轮转动声划破隧道死寂。 沉重玄铁闸缓缓升起,血红光浪从尽头汹涌涌入,将整条甬道染成一片猩红,宛如一条通往死局的血路。 监守弟子的呵斥伴着灵力长鞭破空之音传来,尖利刻薄:“都起来!斗兽场开了!不想现在就喂凶兽的,都给老子滚进场里去!” 数道刺眼灵力光束扫过,照出矿道里关押的数十名修士。 有断了灵脉、面黄肌瘦的散修,有缺肢断臂、眼神麻木的低阶仙门弟子,一个个被鞭子抽打着,踉跄着朝红光尽头的斗兽场走去。 “冯丫头,等会儿跟紧我。” 花四海扶着岩壁起身,将脱臼的胳膊往岩壁上狠狠一撞,“咔嚓”一声脆响,竟硬生生将骨头接了回去。 她挡在冯秋兰身前,压低声音:“我这身筋骨抗揍,你灵力被封,别硬冲,找机会补刀便好。” 话音刚落,监守弟子一鞭抽在她后背,衣料瞬间撕裂,添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花四海咬着牙一声不吭,带着冯秋兰,被推搡着摔进中央角斗台。 这斗兽场,是硬生生掏空山腹凿成的。 中央是方圆百丈的圆形石台,青黑花岗岩被无数鲜血浸得发黑发亮,每一道石缝里,都嵌着干涸血渍、碎骨与烂肉。 四周立着三丈高玄铁围栏,围栏外是层层看台,最高处雅间被隔音阵法与单向琉璃封死。里面的人能将台内看得一清二楚,台内之人却望不见外部分毫。 分明是一场精心编排、供人取乐的死局。 冯秋兰摔在冰冷石地上,抬眼一瞬,恰好对上雅间里投来的怨毒得意目光。 沈皎皎端坐雅间中央软榻,一身蹙金绣凤正红仙裙,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无血色。脸上敷着厚粉,却遮不住眼底青黑、脸颊凹陷,以及金丹衰败挥之不去的死气。 可望着角斗台里狼狈不堪的冯秋兰,她黯淡许久的眼中却迸出异样兴奋的精光,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 她身侧围着几名紫霄仙宫大族天骄,皆是东方锐生前的狐朋狗友,此刻个个面露愤色,盯着冯秋兰咬牙切齿:“沈师姐,就是这妖女害死东方师兄!还害得我们被剑尊罚禁足!您定要替我们出头,好好折磨她,让她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 “急什么。”沈皎皎端起手边灵茶,以银盖轻撇浮沫,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不急,好戏还在后头。” 她自然不会让冯秋兰轻易死去。 这女子服食过琉璃果,身具半仙之体,伤势再重也能快速愈合。她要一点点磨掉这女人身上的硬骨,让她在无尽厮杀与绝望中跪地求饶,只在血髓萃灵大阵开启前,给她吊着一口气便可。 届时即便师尊追问,她只消说冯秋兰逃跑时误入妖兽群受伤,师尊疼她入骨,再怎么查验也绝不会疑心到她头上。 更何况,这处地下试炼场是她耗费数年心血,以师尊早年所赠上古异宝为阵眼,布下九重锁神困阵,彻底隔绝内外神识探查,连仙宫巡守队都不会踏足。 师尊再神通广大,也绝找不到这里。 沈皎皎放下茶杯,对贴身侍女递去一个冰冷眼色,侍女躬身退下。 不过片刻,角斗台另一侧玄铁闸伴着震耳凶兽嘶吼缓缓升起。 三头三阶巅峰凿山兽当先冲出,沉重蹄脚踏得地面落石簌簌,浑身覆着青黑玄岩厚甲,头骨生三棱凿状硬角,一蹄下去,可轻易将筑基修士连人带罡气踩成肉泥。 五头二阶后期黑脊兽呈合围之势紧随其后,身形矫健如鬼魅,脊椎外凸一排锋利骨刃,上下颌生两排锯齿獠牙,咬合力可轻易撕裂修士皮肉,爪尖淬毒,最擅合围缠斗。 更有十几只幽影兽化作贴地疾窜的黑影,潮水般涌出铁闸。它们身形仅狸猫大小,通体覆着能融于黑暗的哑光黑绒,足生吸盘可攀附岩壁穹顶,口中四根中空毒牙,咬中便注入麻痹神魂之毒,专挑眼喉、丹田等要害下手,在无光地下近乎隐形。 浓重腥风混着腐土气扑面而来,一双双凶蛮、阴戾、泛着幽绿冷光的兽瞳,死死锁住台内修士,如同盯着砧板上的血肉。 “跑!快跑啊!” 两名筑基低阶弟子尖叫转身,却被速度最快的幽影兽瞬间追上,毒牙狠狠咬在脚踝。 不过瞬息,两人便浑身麻痹,直挺挺倒地,转眼被蜂拥而上的黑脊兽撕成碎片,鲜血喷溅满地。 短短数息,角斗台内修士便只剩半数。 冯秋兰与花四海背靠背而立,迎上潮水般涌来的兽群。 三头凿山兽呈三角阵型猛冲而来,最前一头低首,三棱硬角泛着冷光,携撞山巨力直扑花四海。 冯秋兰刚扣住三张雷符,身旁人影已然动了。 花四海半步不退,脚下重重一蹬,如离弦之箭迎面冲上。 她是在生死里磨出来的体修,以武入道,筋骨淬炼得比玄铁更坚凝。金丹罡气尽数凝于右拳,拳面绷如铁板,指节凸起,竟不闪不避,与凿山兽硬角硬碰相撞。 “铛——” 金铁交鸣锐响过后,凿山兽前冲之势被生生遏止,那能撞碎筑基罡气的硬角,竟在她拳锋下崩开细纹。 凿山兽被激怒,嘶吼震天,蒲扇大的前掌带着破风之势,狠狠拍向她天灵盖。花四海腰身急拧,借冲势贴兽身滑步转身,避开拍击的同时,左拳狠狠砸在凿山兽前腿关节软处,那是岩甲唯一未曾覆盖的薄弱点。 “咔嚓”骨裂脆响,凿山兽前腿弯折,庞大身躯失衡跪倒。 花四海毫不停顿,纵身跃起,踩兽背翻至头顶,双臂交叠抡圆,借下坠巨力,双拳狠狠砸在它头甲与颅骨衔接缝隙。 这一拳,她凝尽全身体修罡气,无半分花哨,只有最纯粹霸道的力量。 岩甲应声碎裂,黑红兽血混着脑浆喷溅而出,那头三阶巅峰凿山兽,连第二声嘶吼都未曾发出,便轰然倒地,震得整个角斗台微微晃动。 她落地瞬间,两头黑脊兽一左一右包抄而至,骨刃寒芒闪烁,一扑咽喉,一咬腿弯,配合得天衣无缝。 花四海不慌不忙,左脚点地拧身避开左侧扑击,右臂硬生生扛下右侧黑脊兽挥爪。锋利爪尖撕开皮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鲜血顺胳膊流淌。 她却眉头未皱,反手扣住黑脊兽前爪,双臂猛然发力,竟将这近千斤凶兽举过头顶,狠狠砸向玄铁围栏。 黑脊兽重重撞在栏上,脊椎当场断裂,发出凄厉哀鸣。 另一头黑脊兽趁机扑至她身后,血盆大口直咬后颈。 冯秋兰三道冰符恰好破空而至,冰丝瞬间缠上兽身四肢,将其牢牢冻在原地。 “谢了冯丫头!”花四海回头一笑,跨步上前,手肘狠狠砸在黑脊兽天灵盖,又是一声骨裂,凶兽当场气绝。 十几只幽影兽借黑暗掩护,贴地攀岩,悄无声息从死角围拢。 冯秋兰凭元婴后期神识,即便灵力被封大半,仍能精准捕捉每一道黑影轨迹。 她手中符篆不停甩出,雷符炸碎穹顶偷袭之兽,土墙符拦下贴地冲来的兽群,木藤从石缝钻出捆住漏网之鱼,再以金行灵力凝剑精准补刀,将所有逼近花四海后背的凶兽,拦在三尺之外。 有冯秋兰精准控场兜底,花四海越战越勇。 身上伤口崩开又凝,鲜血染红劲装。余下两头凿山兽冲来,她主动迎上,借一头凶兽冲撞之力腾空,翻身落至另一头背上,铁拳如雨砸向眼窝,将其砸至失智。 第148章 再借兽身一跃,避开身后撞击,反手掰断凿山兽头顶三棱硬角,握着锋利岩角,狠狠扎进追来凶兽的心口。 不过一炷香功夫,进场凶兽竟被她赤手空拳搏杀大半。 雅间内天骄目瞪口呆,谁也不曾想到,一个凡俗界来的走镖妇人,竟有如此战力。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轻轻推开,心腹侍女快步入内,俯身对沈皎皎低声耳语几句。 沈皎皎脸上阴狠一僵,握杯之手骤然收紧。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旋即强行压下,放下茶杯,对身旁天骄扯出一抹勉强笑意:“我去处理点私事,各位先看着。” 说罢,她起身快步离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天骄。 紫霄仙宫,枕星殿。 凛冽大乘圆满威压如实质冰山,死死压在整座殿宇之上。 苏梦一身墨色绣金长袍立在殿中,御兽宗宗主的 美艳容颜上,翻涌着滔天怒意。周身气息全开,殿内金砖以她为中心,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 她身侧立着两位御兽宗大乘长老,殿外更围了数十名弟子,携数百只驯化高阶异兽,将枕星殿围得水泄不通。 她手中紧攥一盏白玉魂灯,灯油将尽,灯芯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那是她女儿苏宝岑的本命魂灯,血脉相连,灯灭人亡。 苏梦盯着面前谢明澈,声音冷如寒冰,一字一句震得人耳膜发疼:“谢明澈!我女儿若有三长两短,我御兽宗即便拼到全宗覆灭,也要从你紫霄仙宫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谢明澈一身月白道袍,面色清淡,依旧是那副出尘正道魁首模样,只语气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苏宗主息怒,此事或许有误会。苏少主天资尊贵,何人敢动她?” “误会?”苏梦像是听见天大笑话,厉声长笑,笑意里满是失望与怒火,“谢明澈,千年以来,我敬你为正道魁首,庇佑苍生,才与你紫霄仙宫世代交好。可你看看!你护出来的好徒弟,都做了何等腌臜事!” 她上前一步,大乘威压轰然炸开:“我与女儿血脉相连,她本命魂灯就在我手中,灯油将尽!我清晰感应到,她气息就在枕星殿内!叫沈皎皎滚出来!我倒要问问,她为何扣押宝岑,将她锁在此处!”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沈皎皎披一件雪白狐裘,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被两名侍女搀扶而入。 一见到谢明澈,她眼眶瞬间通红,快步扑进他怀中,身子抖如秋风落叶,声音带着哭腔,气若游丝。 “师尊……我头晕,心口也疼……凌长老说我今日气血又衰败许多,怕是……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苏梦,满脸懵懂无辜,仿佛一无所知,声音怯生生:“苏宗主?您怎么会在这里?您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什么扣押宝岑姑娘,我连日都在寝殿调息,连门都没出过……” “装,你继续装。”苏梦懒得看她惺惺作态,目光冷厉如刀,直看向谢明澈,“明心剑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你派人搜,还是我亲自搜?别怪我御兽宗不给面子,真要我动手,拆了这枕星殿,伤了谁,可就不好看了。” 谢明澈垂眸,看向怀中缩着的沈皎皎。 她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一副随时晕厥之态。可他神识扫过,清晰察觉殿西密室中,藏着苏宝岑微弱断续的气息,带着未愈重伤,与魂灯衰败之象完全吻合。 腰间仁义剑微微震颤,谢攸宁冰冷声音在他识海响起,满是嘲讽:“谢明澈,你看看。你护了百年的人,在你眼皮底下做下这种事。你守了千年的仁义,便是纵容她残害无辜?”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自心口缓缓蔓延。 他一直以为,沈皎皎不过娇纵任性、贪生怕死,却从未想过,她竟胆大至此,连御兽宗少主都敢私自扣押。 他沉默片刻,对殿外守卫吩咐,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搜。枕星殿里里外外,每一间密室,都搜一遍。” “师尊!”沈皎皎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泪水跟着涌上来,“师尊,您怎么能不信我?我真的没有……” 谢明澈没有看她,亦未答话。 不过半柱香,守卫便从西侧密室抱出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苏宝岑。 她身上杏色劲装染着干涸血渍,肩甲剑伤深可见骨,面色白如纸,原本鲜活明媚的姑娘,此刻只剩一口气吊着,连神魂都黯淡许多。 “我的宝!” 苏梦快步冲上前,将女儿拥入怀中。 触到她冰冷肌肤与狰狞伤口,眼眶顷刻泛红,周身灵力失控暴涨,一道裹挟雷霆之怒的兽灵力攻击,直朝沈皎皎打去:“我杀了你这毒妇!” 谢明澈下意识抬手,一道浩然剑气挡在沈皎皎身前。两股力量相撞,殿内桌椅摆件瞬间震碎。 “谢明澈!”苏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怀中沈皎皎,双目赤红,“你看看!这就是你捧在手心的好徒弟!为了她,你连是非黑白都不顾了!” “是她自己多管闲事!”沈皎皎躲在谢明澈怀里,尖声嘶吼,眼底怨毒毕露,“堂堂御兽宗少主,竟要护冯秋兰那个卑贱妖女!她自己找死挡我路,与我何干?” “你还敢说!”苏梦气得眼前发黑,恨不得当场撕了她。 沈皎皎身子一软,眼白一翻,直接晕在谢明澈怀中,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 谢明澈伸手接住她,察觉到她体内衰败至极的金丹与灵根,眉头紧紧蹙起。 他沉默许久,看向苏梦,语气复杂:“苏宗主,此事是我管束不严,教徒无方。我定会给你,给御兽宗,一个交代。” “交代?你要如何交代?”苏梦冷笑,抱着昏迷女儿,眼神寒意刺骨,“我女儿若醒不过来,我要你紫霄仙宫,给她陪葬!” “只要苏宗主答应,此事就此揭过,不伤害皎皎。”谢明澈闭了闭眼,缓缓开口,“苏宗主任何要求,只要我谢明澈能做到,皆可答应。哪怕是要我这身修为,也绝无二话。” 苏梦定定看他半晌,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抱着苏宝岑转身就走,路过他身旁时,留下一句冰冷话语:“谢明澈,我们走着瞧。” 殿门重重关上。 殿内重归死寂。 谢明澈垂眸,看着怀中昏迷的沈皎皎,方才尚存的一丝歉疚,渐渐冷了下去。 他拂过她微颤的眼睫,声音无半分温度:“他们走了,我有事问你。” 沈皎皎身子猛地一颤。 伪装被戳破,她眼睫抖如秋风蝶翼,缓缓睁开眼。那双向来盛满娇憨孺慕的眼睛,此刻哭得红肿不堪,如同被雨淋湿的无家小兔。 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紧攥住他衣襟,整个人往他怀里缩,眼泪落得更凶,一声声师尊喊得又软又碎,字字撞在他心尖。 “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不想死……我怕……我好怕……” “我怕这口气散了,就再也见不到师尊了……我八岁便跟在师尊身边,除了师尊,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想陪在师尊身边,永永远远,生生世世……” 她本就寿元无多,金丹衰败,气血亏空到极致。此刻情绪激动,一句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单薄身子在他怀中抖如落叶,嘴角溢出一丝刺目血沫,染红他月白道袍,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碎在他怀里。 她咳得喘不上气,却仍死死攥着他衣襟不放,泪眼朦胧仰头望着他,絮絮念着刻入骨血的过往。 “师尊忘了吗?八岁那年,万兽窟妖兽吃了我爹娘,是师尊从天而降,一剑斩妖,把我从兽口抱出来。那时候师尊怀里好暖,我便想,这辈子都要跟着师尊,再也不分开。” “刚入仙宫,同门笑我根骨差,是山野捡来的野丫头,不肯与我练剑。是师尊放下宗门要务,手把手教我握剑,一招一式陪我到天明。” “我十二岁生辰,闹着要凡间糖人,师尊贵为正道魁首,亲自下山,跑遍整座城池,给我买了一支最大的糖人,回来时糖人化了大半,师尊还跟我道歉……” “五年前我被剑气侵体,灵根寸断,性命垂危,是师尊耗损百年修为,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师尊那时候说,只要有师尊在,定护我一生周全,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她说到这里,哭得几乎脱力,额头抵着他胸口,一声声唤着师尊,卑微恳切:“师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我太怕了,我怕我死了,就再也看不到师尊了…… 我做这一切,都只是想活着,想陪在师尊身边啊……” 谢明澈垂眸,望着怀中哭得脱力的姑娘。 第149章 修长手指悬在她发顶,僵了许久,终究轻轻落下。 百年时光如走马灯在眼前掠过。从八岁怯生生拉着他衣角、满眼依赖的小丫头,到如今一身伤病、命不久矣的姑娘。是他一手带大,是他亲口许诺,护她一生周全。 这百年,是他亲手将她护成如今无法无天的模样。 她变成今天这样,他难辞其咎。 眼底冷意,终究在这一声声带血带泪的师尊里,一点点柔和。喉结滚动数次,他轻轻拍着她不住颤抖的背,无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有道心动摇,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纵容与愧疚。 夜色渐深。 沈皎皎重回地下试炼场雅间时,角斗台内早已换了模样。满地凶兽尸体与修士残肢,鲜血浸透岩石,汇成小小血洼。 场中只剩冯秋兰与花四海两人。 花四海体力早已油尽灯枯。她被关地牢三年,日日受折磨,灵力亏空,筋骨暗伤无数,方才一场死战,耗光大半力气。此刻一条胳膊无力垂落,浑身伤口仍在渗血,呼吸粗重如破风箱,全靠一只手撑着从凶兽身上掰下的岩角,才勉强站稳。 即便如此,她仍踉跄上前一步,再度挡在冯秋兰身前。 而她们面前,是沈皎皎新放进来的五头四阶赤眼魔虎。此等凶兽,足以与元婴初期修士正面抗衡,更何况是五头合围。 沈皎皎端坐雅间软榻,望着台内狼狈二人,眼底怨毒翻涌。方才被苏梦找上门的惊惧、被师尊质问的惶恐,尽数化作对冯秋兰的恨意。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若不是她,师尊不会对她冷脸,苏梦也不敢上门挑衅,她更不会落得提心吊胆。她要让这女人,在无尽痛苦中,磨掉所有傲气。 “花大娘,退到我身后。” “现在,换我来保护你。” 冯秋兰声音沉稳,伸手按住花四海肩膀,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方才花四海护她杀出重围,如今,该换她了。 她是元婴后期修士,五行同修,即便锁灵镣铐封去大半灵力,丹田内五行元婴依旧稳坐,本命法宝受损无法动用,可神识之强,丝毫不逊同阶。 此刻她眼底清明冷冽,手中扣满备好的符篆,身旁灵犀剑微微震颤,与丹田五行灵力遥相呼应。 最前一头赤眼魔虎率先发难,震耳虎啸携着灼热魔火,猛扑而来。虎爪未至,焚风已燎得发丝卷曲。 雅间内沈皎皎端着酒杯,坐等冯秋兰被魔虎撕碎。 可下一秒,冯秋兰动了。 她不硬抗,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飘退,左手一甩,四张土黄符篆同时落地,低喝一声:“起!” 四面厚重土墙应声合围,将扑来魔虎困在其中。魔虎巨爪拍在土墙上,土墙裂出蛛网细纹,却在冯秋兰源源不断的土行灵力加持下,硬生生扛下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她右手握灵犀剑,金行灵力尽数凝于剑锋,借土墙遮挡视线,身形如鬼魅绕至魔虎身侧,五行剑法施展,剑光不盛却精准至极,顺着魔虎肋骨缝隙,直刺心脏。 这一剑,无半分多余力道,却将元婴修士对灵力的掌控,发挥到极致。魔虎发出凄厉哀鸣,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另外四头魔虎见同伴被杀,顿时红了眼,呈扇形包抄,一头正面扑咬,两头两侧合围,一头绕后断去退路,灼热魔火从四面八方向二人喷吐。 花四海脸色大变,欲起身相护,却被冯秋兰喝住。 “别动,有我。” 冯秋兰话音未落,左手一扬,数十张符篆同时升空。冰符与火符在空中相撞,炸开漫天白雾,遮蔽魔虎视线。木行灵力顺着指尖渗入地面,无数坚韧藤蔓从石缝疯狂钻出,缠住魔虎四肢,倒刺扎进皮肉。 两头魔虎被藤蔓困住,愤怒嘶吼,拼命挣扎。 冯秋兰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足尖点地腾空。灵犀剑挽出三道剑花,金、水、木三道灵力先后灌注。 第一剑刺瞎左侧魔虎双眼,第二剑冰丝顺剑刃涌入冻住经脉,第三剑木藤从伤口钻出,瞬间搅碎五脏六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又一头魔虎倒地。 她落地瞬间,身后魔虎已悄无声息扑至近前,腥臭风息吹到后颈。花四海嘶吼着掷出岩角,却只擦过兽皮,根本拦不住冲势。 冯秋兰却没有回头。 丹田内五行元婴轻颤,仅剩灵力尽数调动。水行灵力在身后凝成厚冰盾,同时火行灵力顺着发丝甩出,化作数道火线,精准射入魔虎七窍。 魔虎扑势被冰盾挡住,痛苦嘶吼,火线在体内炸开,灼热痛感让它乱了章法。冯秋兰借冰盾反弹之力翻身跃起,越过魔虎头顶,长剑反手向下,狠狠扎进天灵盖。 又一头魔虎,轰然倒地。 短短片刻,五头四阶魔虎,已被她斩杀三头。 雅间内天骄鸦雀无声。沈皎皎握杯之手指节泛白,脸上得意彻底僵住。她万万没想到,被封大半灵力的冯秋兰,竟还有如此强悍战力。 余下两头魔虎望着同伴尸体,终于生出惧意,却仍被兽性驱使,同时猛扑而来。 冯秋兰灵力已耗去七七八八,握剑之手微微发颤,依旧立在花四海身前,半步不退。 就在魔虎即将扑至面前之际,她忽然矮身滑步,避开扑击同时,将最后两张雷符贴在两头魔虎腹下。雷光轰然炸开,她纵身跃起,长剑借下坠之力,同时刺穿两头魔虎脖颈。 黑红兽血喷了她满身。她落地时踉跄一下,却终究站稳。 五头四阶赤眼魔虎,尽数伏诛。 角斗台内一片死寂,只剩她粗重呼吸,与岩壁血珠滴落之声。 花四海望着她挡在身前的背影,望着她满身血污却挺直的腰杆,眼眶一红,笑着骂道:“冯丫头,真有你的。” 冯秋兰回头,对她弯了弯眼。刚要开口,便听见雅间方向传来碎裂脆响。她抬头望去,恰好对上沈皎皎怨毒扭曲的脸。 就在沈皎皎拍案而起,欲下令再放凶兽之时,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光,如惊雷划破地下黑暗。 剑光闪过,角斗台围栏新升铁闸应声碎裂,连雅间琉璃窗都被剑气余波震碎。八头刚被放出的四阶凶兽,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斩成两半,鲜血溅满一地。 整个斗兽场,陷入死寂。 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雅间之内。 仙宫天骄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一片,浑身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沈皎皎脸上怨毒瞬间僵住,惊惶起身,嘴唇哆嗦,声音发颤:“师……师尊,您怎么会在这里?” 谢明澈立在原地,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却无半分往日温和。 他目光扫过雅间奢靡陈设、看台上哄闹天骄,扫过角斗台满地尸体鲜血,以及浑身是伤、拄剑挺立的冯秋兰。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 他看着沈皎皎,用一种全然陌生、带着审视与冰冷的目光,望着这个跟在自己身边百年的亲传弟子,声音冷如万年寒冰:“沈皎皎,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师尊……您听我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沈皎皎慌了神,泪水夺眶而出,扑到他面前欲下跪。 “不必多言。”谢明澈皱眉打断,目光转而望向角斗台内勉强撑身的身影,“把这里所有被关押之人,尽数释放。毁了此处,我不想再看见它。” 沈皎皎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声音变调:“都放了?包括…… 包括冯秋兰?” “嗯。”谢明澈声音无半分波澜,“包括她。” 沈皎皎如遭雷击,面如死灰。她跪在地上,死死拽着谢明澈衣角不肯撒手,额头抵着冰冷地砖,泪水混着脂粉糊满脸颊,精致妆容花得狼狈不堪。 她一遍遍念着百年师徒情分,念着他曾许下的护她周全之诺,一声声师尊喊得撕心裂肺,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 “师尊,您不能放了她啊……” “凌长老说了,我灵根尽碎,金丹撑不过两个月,全天下只有她体内琉璃果能救我……师尊,您若放了她,便是眼睁睁看着徒儿去死……” “您忘了答应过我爹娘,会护我一辈子吗?您忘了九幽血阵里,您说过绝不会让我死的吗?” “百年了,师尊,我跟着您百年了,我这辈子就只有师尊一个亲人了……您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眼睁睁看着徒儿去死啊……” 谢明澈闭了闭眼。 踏入此地时,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牢笼里瘦骨嶙峋的无辜修士,凶兽撕咬的惨叫…… 这一切,都是他护了百年的徒弟,在他眼皮底下一手造就。 腰间仁义剑在鞘中震颤不休,谢攸宁的声音一遍遍在识海回响。 第150章 一边,是角斗台内拄剑挺立的冯秋兰。 是在地宫血池里,字字诛心问他何为正道、何为仁义的人。是即便身陷囹圄,仍守本心,为凡俗枉死之人讨公道的人。 她守着的,是他年少仗剑天涯、立誓护苍生守正道的初心。 另一边,是跪在他脚边,哭得肝肠寸断的沈皎皎。 是八岁那年在万兽窟血污里,怯生生抓住他衣角,将他当作唯一救赎的小丫头。是每次闯祸都躲在他身后,睁着湿漉漉眼睛喊师尊,笃定他会护着她的徒弟。是只剩两个月寿命,将他当作唯一活下去希望的亲传弟子。 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亲口许诺,护她一生周全。当年九幽血阵,他已为她背弃过一次苍生,如今,难道要眼睁睁看她死在自己面前? 仁义与私情,道心与承诺,苍生与一人。 如两把冰剑,在他神魂中反复拉扯,每一次碰撞,都让他千年稳固的道心,裂开一道又一道细密纹路。 他立在原地,白衣胜雪,依旧是受万人敬仰的正道魁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许久许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沈皎皎心凉半截,他才缓缓睁眼。眼底翻滚情绪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一字一句,对着跪地的沈皎皎,落下最终决断。 “放了冯秋兰,放了这里所有被关押之人。往后不得再有任何小动作,若再让我发现你私设刑牢、残害无辜,我便与你断绝师徒关系,将你逐出紫霄仙宫,永不相认。” 沈皎皎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地望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跟了百年的师尊。她张了张嘴,却被他眼底不容置喙的冷意,堵得一字难言。 “至于你的安危,无须担心。”谢明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会想办法延续你的寿命。哪怕耗损我自身修为与本源,哪怕堕入魔道,我也会护你周全。这是我欠你的。” 沈皎皎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望着谢明澈眼底决绝,她知道这已是最大让步,再闹只会触怒于他。 最终只能低下头,掩去眼底阴鸷,装作柔顺乖巧,哽咽叩首,带着哭腔应下: “……是,师尊。徒儿听师尊的。” 第79章 紫霄上仙 一个月后, 紫霄城内一间客栈厢房。 冯秋兰睁开眼,丹田内元婴灵光圆润通透,元婴后期的修为已然稳固。 当日从地下斗兽场离开, 谢明澈亲手解开她丹田上的禁制,如今灵力运转再无滞涩, 唯有元婴上方悬着的五行混元剑莲,瓣间细密裂痕仍在缓慢愈合,灵光黯淡, 还需持续温养。 她抬手抚过发髻上的玄色发带, 引动灵力探向于渊留在其上的气息。发带内那丝魔气沉寂得近乎死寂, 连心脉深处与他神魂相连的印记,都被一股诡异力量层层遮蔽, 一丝感应都无法捕捉。 一月过去,谢明澈放她离开, 于渊却依旧困在紫霄仙宫,落在周玲漪手里。她取出谢攸宁赠予的本命传讯符,这一个月里反复注入灵力,符面始终蒙着一层灰翳, 从未有过半分回应。 掐算时日,沈皎皎的寿元临近尽头。此刻贸然闯入紫霄仙宫, 无异于自投罗网,绝非明智之举。 冯秋兰按捺下心绪, 打定主意:只有先将修为提至化神境,才有足够底气筹谋后续一切。 她收好传讯符与发带, 推门下楼,行至客栈大堂。 花四海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候。 她换了一身鲜艳的石榴红衣裙,乌发松松挽成简单发髻, 只插一支素银簪子点缀,面上敷着浅淡粉黛,眉眼明艳,风韵天然,瞧着与寻常中年女修并无两样。 桌上摆着两盏尚有余温的灵茶,一碟刚出炉的糕点,淡淡香气漫溢开来。 花四海见她走近,笑着为她添上热茶,推到她面前:“境界稳了?” “稳了,多谢花大娘这一个月的照拂。”冯秋兰坐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谢什么,一条船上的人,不说两家话。”花四海摆了摆手,语气依旧爽利,“我这身子养了一个月,伤势也恢复了七八成,体修本就皮实,断骨重接、经脉受损都好得快,今日过来,是与你道别。” 冯秋兰握着茶杯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她。 “我打算先回凡俗界一趟。”花四海眼底透出几分柔软,“当年追凶之前,我把镖局里弟兄的家眷,还有几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全都安置在了凡俗地界,一别三年,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总要回去看看,把他们往后的日子安顿妥当。”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等把他们安置好,我要么找一处山清水秀的镇子,重新把四海镖局开起来,要么四处游历走走,看看这修仙界的风光,总不能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困了三年,出来之后还困在一方小天地里。” 花四海望着她,神色认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离紫霄仙宫这滩浑水远一些,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冯秋兰轻轻摇头,眼底坚定不改:“我不能走,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事,看向花四海,语气带上几分恳切:“花大娘,我有一事相托。我家人在凡俗界夏国,也不知道他们如今过得好不好。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顺路替我去看一看他们?若是他们遇上什么难处,还望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衬他们一二。这份恩情,我将永远铭记于心。” “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花四海朗声笑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等我安顿好自家家小,立刻便去夏国寻你家人,有我在,绝不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冯秋兰将新的冯家村地址详细告诉花四海,随即站起身,对着她郑重行了一礼:“多谢花大娘。” “跟我客气什么。”花四海连忙扶她起身,愣了愣,随即笑着拱手,“说起来,倒是我眼拙了。当初你灵力被封,我竟不知道你的修为已经到了元婴期。按修真界的规矩,我该称你一声前辈才是。” 冯秋兰面上露出几分无奈:“什么前辈不前辈的,花大娘这般称呼,反倒让我不自在。” “成,那我还叫你冯丫头。”花四海笑着应下,似是想到什么,忽然感慨,“说起来也是世事无常,当初接下你这趟镖的时候,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冯秋兰沉默下来,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眼眶不禁微微发酸。 两人都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性子,片刻便收敛了心绪。花四海细细叮嘱她万事小心,切莫逞强,两人交换本命传讯符之后,她便大步走出客栈,身姿利落,不再回头。 花四海离开后,冯秋兰静坐片刻,结账出门,打算出城寻一处灵脉充沛之地闭关修行,全力冲击化神境。 谁知刚踏出客栈大门,街道上四处传来骚动。 修士与百姓疯了一般朝着城门方向奔逃,哭喊尖叫此起彼伏,慌乱之中,零碎话语不断撞入她耳中。 “快跑!明心剑尊入魔了!” “他要拿数万修士血祭,为沈皎皎续命!” 冯秋兰心口一沉,抬头望向紫霄仙宫方向。 往日仙气缭绕的仙山之巅,此刻被厚重得化不开的血云笼罩,怨气裹挟着腥腐气息扑面而来,隐约还有凄厉哀嚎随风传来。 谢明澈竟然真的舍弃坚守千年的道义,动用逆天血祭之术? 冯秋兰的脸上闪过惊愕之色,转身就随着人流往外逃。 可跑了没几步,她又停下脚步,慢慢捏紧拳头,内心开始煎熬。 那可是数万条性命啊,她真的可以做到置若罔闻吗? 理智在心底不断喊叫,让她抓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莫要引火烧身。 她还有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 这是谢明澈与沈皎皎之间的孽缘,与她无关,她不必赔上自己的性命。可耳边绝望的哭喊从未停歇,地宫血池中的枉死亡魂历历在目,一遍又一遍撞击着她的道心。 她修五行大道,守的是本心。 她放不下心爱之人,却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数万生灵殒命而无动于衷。 今日若是就此离去,道心必定崩碎,即便侥幸踏入化神境,终有一日也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冯秋兰眼眶通红,不再犹豫,灵力尽数催动,青芒破空而出,逆着慌乱人流,朝紫霄仙宫疾飞而去。 越靠近仙山,禁制便越是密集。谢明澈此刻心神全部放在血祭大阵之上,再加上道心崩塌导致灵力紊乱,外围禁制早已松动不堪。 她握紧灵犀剑,五行剑法一招接一招悍然劈出,借着禁制缝隙强行闯入。 第151章 禁制反震的力道一次次撞得她气血翻涌,鲜血不断溅落在剑身之上,她却半步都没有后退。 直到踏足仙山之巅血祭大阵前,冯秋兰灵力几乎耗尽,经脉传来阵阵刺痛,重重跌落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 大阵之内,数万修士被捆缚在地,哭喊与绝望交织。 血色符文顺着阵纹疯狂流转,光芒刺目逼人。 阵眼位置,谢明澈一身月白道袍早已被血污浸透,长发散乱,眉心入魔印记漆黑如墨,背对着她,抬手结印催动大阵。 冯秋兰撑着地面一点点向前爬,指甲嵌进石缝渗出血丝,终于挪到谢明澈脚边,用尽最后力气攥住他的脚踝。 谢明澈结印的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 昔日清寒如潭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翻滚的猩红戾气,黑气缠绕着眼尾,正道魁首的清绝出尘荡然无存。 “谢明澈……抽我的血……” 冯秋兰胸口起伏,气息不稳,脸色惨白如纸。 “求你了……抽我的血吧……” 谢明澈眼睫一颤,眸中红光剧烈波动,千年道心残存的意念在魔气之中苦苦挣扎。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条路,可琉璃果早已与冯秋兰的神魂血脉融为一体,抽她的血炼药,与索她性命没有区别。 他终究,下不了手。 这一个月里,他搜遍修仙界的死牢与邪修据点,抓来的这数万修士,全都是手上沾染无辜性命的恶徒。 他以为选择这些罪有应得之人,罪孽能轻一些,道心能稳一些,可大阵启动的那一刻,他便清楚明白,坚守千年的道心,正在一寸寸崩裂。 冰棺之中,沈皎皎虚弱的哭声缓缓传来,她气息奄奄,字字都带着泪意:“师尊……徒儿不孝,竟让您为了我,背弃正道,背负这千古骂名……她回来了,求师尊不要为了我,伤害这么多人的性命……” 哭声听来懂事又哀切,弦外之音却再明显不过。 冯秋兰就在此处,她的血蕴含琉璃果之力,足以续命,不必牺牲这么多生灵。 谢明澈猛地转回头,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熄灭。 大阵已然开启,他早已没有退路。中途罢手,数万条性命的罪孽白担,沈皎皎也活不成。 他印诀加快,大阵之上血光大盛,冲天红光染红了半边天幕。 冯秋兰眼睁睁看着阵中修士生机被不断抽离,化作飞灰消散在血光里,绝望嘶吼,却被大阵威压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过数息之间,阵中哀嚎彻底沉寂。 数万生灵,尽数湮灭。 磅礴生机顺着阵眼涌入冰棺,沈皎皎衰败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灵根与金丹上的裂痕尽数愈合,百年寿元稳稳续下。 而谢明澈被魔气彻底包裹,眉心入魔印记深烙神魂,千年道心彻底崩塌,完完全全堕入魔道。 仙山之上乱作一团,长老弟子们或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或仓皇奔逃下山,几名忠心长老哭着劝他回头,全都被魔气震飞,生死不知。 观景台暗处,周玲漪斜倚在于渊怀中,把玩一枚晶莹灵果,慢条斯理地啃食。 此处视野绝佳,恰好能将整场闹剧尽收眼底。 于渊一身玄衣,银发垂落,面容俊美冷冽,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绷紧,眼底戾气汹涌,身躯却被牢牢禁锢,不能移动分毫。 周玲漪另一只手捻着那只漆黑蛊母,语调轻佻,在他耳边轻笑:“你看,谢明澈这等人物,为了一个女人,连道心都舍得舍弃,可笑不可笑?” 她指尖微微用 力,蛊母轻轻颤动,于渊身躯骤然一顿,额角青筋凸起,喉间溢出压抑至极的痛哼。 “别乱动哦。”周玲漪笑意更甜,语气却淬着刺骨寒意,“你要是敢冲出去,我立刻便碎了这蛊母,再打开通道,把你的心上人驱逐此界。乖乖看着,懂吗?” 于渊眼底痛苦与挣扎交织,最终缓缓阖上眼。 “轰隆隆——” 天际惊雷炸响,灭魔劫云飞速汇聚,神雷携着毁天灭地之势,一道接一道劈向谢明澈。 第一道神雷破开他的护身罡气,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迹,却不闪不避。 第二道、第三道…… 神雷接连落下,道袍碎裂,肌肤被雷光灼得焦黑,经脉寸寸断裂,他依旧立在原地,不曾抬手抵挡。 他望着冰棺中缓缓睁眼的沈皎皎,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意,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皎皎,这一百年,我还给你了。” 第八道神雷落下,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第九道灭魔神雷即将降临,要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便在此时,紫霄神钟被天劫余威击中,钟声震天动地,响彻九霄。 钟鸣震荡劫云,紫霄仙宫创派祖师神像受血脉感召,金光破界而出,万丈金紫霞光倾泻而下,所过之处,魔气怨气尽数涤荡,连下界天地法则都为之颤动。 霞光之中,一道女子身影缓缓凝现。 竟是一缕神念化出的法相,法相扩至千丈,悬于天际。 她容貌清绝,气度威严,额间紫霄神印金光流转,法则灵光环绕周身,威压降临之时,整座紫霄山都为之低伏。 山巅所有人,包括重伤垂危的谢明澈,都不由自主跪伏在地,不敢抬眸直视。 清冷声音如同梵音天降,震彻众人神魂:“明澈我儿,你这是为何?” 她垂眸看向魔气缠身的谢明澈,神色痛惜又震怒,手指轻轻一点,金仙本源之力落下,稳住他即将溃散的神魂。 待看清他眉心那枚漆黑入魔印记,怒意骤然攀升:“是谁,竟逼我儿堕入魔道,自毁道途?” 目光扫过全场,在冰棺中闭眼的沈皎皎身上稍作停顿,眉峰微蹙,最终定格在浑身是血的冯秋兰身上。 仙眸一凛,金仙威压席卷整座山巅,一道足以碾碎山川的仙力直指冯秋兰,声如惊雷炸响:“你便是他那个罔顾人伦、祸乱道心的孽徒?今日,本座便替我儿清理门户!” 仙力压顶而来,冯秋兰灵力耗尽,无力躲闪,只能闭目待死。 危急关头,观景台隐匿法阵轰然碎裂。 一道黑魔气如流星破空,在冯秋兰身前炸开,凝成坚固屏障,硬生生接下这道金仙仙力。 巨响震彻山峦,屏障应声碎裂,于渊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地上,黑血自唇角缓缓溢出。 他强行冲破蛊虫压制,扛下反噬带来的剧痛,张开双臂,将冯秋兰护在身后。 一如过往无数次那样,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下所有凶险。 天际仙尊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上界金仙对下界修士的不屑:“哪里来的小泥鳅,也敢拦我去路?自不量力。” 于渊没有说话,喉间滚出低沉咆哮,戾气滔天。 噬心蛊依旧在啃噬他的神魂,可身后之人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纵是金仙亲临,他也绝不退一步。 咆哮声震彻天地,魔气如墨浪翻涌,席卷整座山巅。 千丈玄蛟真身现世,墨色鳞甲坚硬如玄铁,寒光凛冽,脊背骨刺如剑,直指苍穹。 冰雷双灵根之力缠绕双角,绿眸燃着怒火,蛟尾扫过之处,虚空碎裂,山峦剧烈震颤。 他将冯秋兰护在腹下,蛟首朝天,发出震裂云霄的龙吟。 仙尊神色微冷,指尖凝出三道法则天剑,剑势焚山煮海,带着斩灭万物的威势,劈向玄蛟。 于渊不避不让,张口吐出万丈玄冰,九幽寒髓之气蔓延开来,连流动的风与碎裂的虚空都被冻结。 天剑劈入冰层,势头被牢牢锁住,锋锐消解大半,冰层层层碎裂,天剑随之溃散。 不等仙尊再次出手,于渊双角紫光暴涨,引动九霄神雷。 万千紫金雷龙缠绕蛟身,带着撕裂苍穹之势,轰向天际。 冰雷双属性神通齐出,竟在金仙威压之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仙尊拂袖布下仙光屏障,雷龙撞击其上,金光涟漪层层扩散,威力尽数消散。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未曾想下界修士,竟能引动撼动法则的神雷。 一瞬空隙,于渊身形已然动了。 黑芒划破天际,鳞甲之上冰雷灵光迸发,利爪带着撕碎虚空的狠厉,狠狠抓向仙尊法相。 利爪撕开法则屏障,蛟尾横扫而出,冰封虚空,封死所有退路。 一道凝练至极的雷龙炮自口中喷出,针尖大小的紫光,蕴藏毁天灭地之威,直袭对方额间神印。 招招搏命,式式绝杀,是在尸山血海中打磨出的不死不休。 仙尊震怒,伸手攥住蛟尾,法则之力疯狂灌入,于渊蛟尾瞬间裂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蛟血如雨洒落,染红白玉广场。 第152章 于渊却似毫无痛感,借势盘旋而上,獠牙咬向对方脖颈,欲碎其法相。 “放肆!” 仙尊一掌拍在蛟首,金仙法则侵入体内,撕裂经脉与神魂。 于渊痛啸出声,身躯被狠狠砸落,撞裂山巅地砖,一口混杂雷冰碎片的蛟血喷溅而出。 即便身受重伤,他仍艰难翻身,再次挡在冯秋兰身前。 巨大蛟首低垂,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发出温顺安抚的低鸣,哪怕气力将尽,也不愿让她受半分惊吓。 “孽畜,还敢护着她?”仙尊指尖再凝仙力,直指于渊本源蛟丹,杀意凛冽,“今日便废你修为,抽你蛟筋,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击落下,于渊必定魂飞魄散。 冯秋兰心头一紧,毫不犹豫扑上前,挡在蛟首之前,张开双臂,直面那道致命仙力。 “母亲,住手!” 谢明澈撕心裂肺嘶吼,拖着残破身躯挡在冯秋兰身前,硬抗仙力余波,再度呕血。 仙尊急忙收力,又惊又怒:“明澈,你疯了?” 趁这片刻间隙,于渊强忍神魂与肉身双重剧痛,蛟身一卷,将冯秋兰牢牢护在鳞甲之间,魔气全开,冲破仙宫层层禁制,往紫霄城外飞驰而去。 二人刚出城外,身后破空声紧追而来。 周玲漪身影逼近,尖利嗓音顺着蛊虫禁制,直刺于渊神魂:“于渊,给我站住!” 话音落下,噬心蛊在神魂中猛然爆发,挣脱禁制积攒的反噬席卷全身。 千丈蛟身僵在半空,剧烈抽搐,压抑痛吼冲破喉咙,真身溃散,化作人形,抱着冯秋兰向下坠去。 冯秋兰急忙催动残余灵力,稳住身形,悬于半空。 怀中人浑身冰冷,牙关紧咬,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正承受蛊虫噬心的极致痛苦。 周玲漪落在二人面前,白衣金纹随风轻摆,胜券在握的笑意挂在脸上。 她抬着下巴,看向浑身颤抖的于渊,语气如同唤一只听话的犬只:“于渊,回来。” 于渊身躯一颤,缓缓抬头。 冯秋兰心口倏地紧缩,呼吸一滞。 他眼神黑沉空洞,黯淡无光,往日桀骜凌厉的薄唇瘪陷下去,微张的唇间空无一物。 那一口能碎金石的牙齿,被尽数拔光,牙龈泛着青白,未愈的伤口渗着血丝,涎水顺着下颌滑落,混着血珠,狼狈不堪。 与当年在栖霞城四海镖局初见时一模一样,如同一具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 他挣开冯秋兰的手,脚步虚浮,却如同被操控一般,一步步走向周玲漪,垂着头,毫无生气。 冯秋兰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连呼吸都发涩。 她盯着周玲漪,恨意翻涌,声音发颤:“我一步步将他从深渊拉出来,你却为了一己私欲,把他重新推了回去。” 周玲漪掩唇轻笑,神色扭曲又得意:“要怪,就怪你和我一样,都是异世来的人。我告诉于渊,我手里有打开异世通道的道具,只要我想,随时能把你送走,让他永生永世都见不到你。他能怎么办?只能跪下来求我,甘愿服下噬心蛊,做我一条听话的狗。” 不过一月时间,那个睥睨三界的魔尊,被她磋磨成了没有神智的傀儡。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拔光他的牙齿吗?”周玲漪伸手捏住于渊下巴,强迫他抬头,笑意癫狂,“因为我每次亲他,他都会狠狠地咬我。我怕痛,所以就……” 她说着,掩唇吃吃娇笑:“驯服这样一个强大的男人,让他当自己最忠心的犬,是件多么让人满足又愉悦的事情。” 说完,她仰头凑在于渊耳边,语气带着蛊惑:“你跟她说,你还爱她吗?” 于渊张口,空洞口腔发出模糊气音,血丝混着涎水滑落,破碎漏风的嗓音,艰难挤出几个字:“不爱……我已经……不爱你了。” 冯秋兰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痛苦,看着泪水从他空洞眼眸中滑落,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于渊。”她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温柔,以安抚他受伤的心神,“你可以选择爱任何人,但我希望你在爱别人之前,能先爱自己。” “于渊,你爱自己吗?你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于渊瞳孔微缩,有什么东西在心底一片片破碎。 他身躯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痛苦不堪,声音破碎含糊:“对不起……你还……还爱我吗……” 冯秋兰快速走到他身边,仰起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爱呀,于渊,我一直爱着你。” 周玲漪用谎言与蛊虫构筑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冯秋兰转眼看向脸色剧变的周玲漪,语气冷冽,字字诛心:“你手里从来就没有打开异世通道的道具,真有这般本事,你早就用了,何必在这里装腔作势到今日。” “你只看中他的优秀和强大,只想把他驯成你的所有物,从来不懂他心底的恐惧,也不曾接住他藏在硬壳下的脆弱。你的喜欢,从头到尾,都只是满足你自己的虚荣。” 于渊身躯一震,涣散眼底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蛊虫反噬淹没,发出痛苦懊悔的低鸣。 周玲漪神色扭曲,嫉妒与疯癫涌上脸庞:“于渊!你给我让开!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你再敢护着她,我现在就把她送走,让你永生永世都见不到她!” 蛊虫禁制瞬间触发,于渊痛苦闷哼,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止。 即便如此,他也依旧将冯秋兰护在身后,半步不退。 冯秋兰环住他颤抖的身躯,动作轻柔,生怕碰碎了他。 她看向周玲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困住他的从来都不是噬心蛊,是他怕失去我。你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我不会走,他也不会再怕了。” “你胡说!你闭嘴!”周玲漪失控尖叫,“我才是最懂他的人!若不是你这个炮灰女配插足,他早就爱上我了!” 她疯狂催动蛊虫,于渊痛啸出声,蜷缩在地,指甲深深抠进泥土,留下道道血痕。 意识模糊之际,他懵懂地朝着冯秋兰的方向,伸出颤抖的手,像个迷途的孩子。 冯秋兰握紧他冰凉的手,掌心贴在他满是冷汗的脸颊,眼中只有他,语气轻柔却安定:“于渊,别怕。我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于渊瞳孔恢复焦距,被压制的记忆、执念、痛苦与不甘尽数涌出。他张口,牙龈仍在渗血,嗓音破碎含糊,满是愧疚:“对不……起……是我……没用……” 周玲漪底牌被识破,彻底疯魔,凝聚全身灵力,朝着冯秋兰狠狠砸去:“我杀了你!冯秋兰!我要杀了你!” 原本蜷缩在地的于渊,突然起身。 蛊虫仍在噬咬神魂,视线已然模糊,可刻入骨血的本能,让他死死挡在冯秋兰身前,硬接下这全力一击。 黑血从他空洞口腔喷溅而出,看向周玲漪的眼神,却只剩滔天恨意与戾气。 周玲漪被他眼神震慑,后退半步,随即被不甘淹没,破口大骂:“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当初在现代过得好好的!要不是看这本破书的时候可怜你这个没人要的魔头,我根本不会穿书过来攻略你!我为了你放弃现代的一切!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为了一个炮灰女配,连命都不要了?” 冯秋兰懒得再看她一眼,小心翼翼扶起虚弱不堪的于渊,以自身灵力稳住他乱窜的魔气,将他牢牢护在怀中,转身朝远处飞去。 “不准走!你们不准走!”周玲漪在身后尖叫,可于渊魔气凝成的屏障坚不可摧,她的攻击根本无法靠近。 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渐行渐远,于渊即便神智不清,也不忘护着冯秋兰,半分余光都未曾分给她。 周玲漪完全崩溃了,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对着虚空疯狂嘶吼:“系统!系统你给我出来!送我回家!我不玩了!这个破世界我待够了!我要回家!” 冰冷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毫无感情。 【当初是你自己选择攻略于渊,才与系统绑定,如今攻略任务彻底失败,你自然无法返回原界。】 周玲漪惊恐失措:“那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攻略失败,积分-5000,按规则,抽取精魄抵债,予以抹杀。】 “不!再给我一点时间!魔宫的宝库还有仙宫的宝库!我把它们换成积分都还给你!” 【抹杀倒计时,3,2,1……】 凄厉尖叫响彻天际,她的身躯如同碎裂玻璃,化作点点光屑,彻底消散。 那枚脱离宿主的系统流光,冲破天际,去往另一个世界,寻找下一个目标。 暮春风吹落花瓣,拂过二人衣角。 冯秋兰抱着虚弱失神、满身伤痕的于渊,远远地离开了紫霄仙宫这处地界。 第153章 五年前,她在栖霞城四海镖局,伸手接住了坠入深渊的少年。 五年后,她依旧会守在他身边,陪他一步步走出黑暗。 第80章 神识海,疗伤 风擦过冯秋兰鬓角时, 还缠着陆离未散的血腥气,带着紫霄山巅残留的凛冽威压,丝丝缕缕绕在她发间。 她把怀里人抱得更紧, 青芒裹着两人的身影一路向南,越过关山万重, 将紫霄仙宫的钟鸣、劫云的余威,连同那场闹得人尽皆知的闹剧,全抛在了身后。 于渊陷在混沌昏沉里, 玄色衣袍凝着未干的黑血。 那是被法则之力震裂腑脏呕出的血, 下颌还挂着未干的涎水与血珠, 嘴唇微张,露出空荡荡的牙龈, 青白的肉上渗着细密血点,是被生生拔光牙齿后, 始终没能愈合的创口。 即便意识涣散到极致,他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攥着冯秋兰的一片衣角,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生怕一松手,眼前人便会骤然消散在这世间。 冯秋兰低头, 用袖口轻轻拭去他下颌的血污,指腹触到他冰凉的肌肤时, 怀中人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下意识往她怀里缩了缩, 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破碎的气音,像受了伤的幼兽,在渴求唯一的暖意。 “我在呢, 于渊。”她放软了声音,贴着他耳畔轻声说,灵力顺着相触的肌肤,一点点渡进他乱窜的经脉,“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他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收得更紧。 一路向南飞了整整三个时辰,直至离开紫霄仙宫地界,寻到一处藏在云雾深处的无名幽谷,冯秋兰才缓缓落地。 这幽谷生得极妙,四面环山,峭壁如斧劈刀削,仅一道窄窄的山涧可通。 谷中藏着一汪活泉,泉眼连着地下灵脉,灵气浓得几乎凝成水雾,漫在草木间,凝成莹润的露珠。 泉边长着成片的安神木,淡紫色花穗垂落,风一吹,便散出宁定神魂的清芳,最是适合修补重创的神魂。 冯秋兰先将于渊安置在泉边一块平整的暖玉上,那暖玉是她在坊市淘来的,能温养经脉、驱散阴寒。 看着他蜷缩在玉上,死死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即便在昏沉中,也在承受蚀骨之痛,她心口像被钝刀反复碾过,密密麻麻地难受极了。 她不敢耽搁,转身便在谷口、山涧、峭壁四周布下禁制。丹田内的灵力早在紫霄山巅耗去七七八八,此刻每一次引动五行灵力,经脉都传来针扎似的疼,可她半点不敢懈怠。 先是以金行灵力凝出九重锁天阵,封死谷中所有气息外泄的可能,再以土行灵力布下九曲迷踪阵,最后又以水、木双行灵力,叠布层层清心结界与生机阵,将整座幽谷护得密不透风。 布到最后一重阵眼时,她指端微微发颤,灵力险些接续不上,一口血气涌上喉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倒。 于渊还在等着她。 阵纹最后一笔落下,灵光顺着阵眼流转,整座幽谷彻底隐入云雾,与外界隔绝。 冯秋兰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回暖玉边,蹲下身,指腹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灵力探入的瞬间,她眼眶倏然泛红。 周玲漪身死,那枚操控噬心蛊的蛊母,早已随宿主消亡化作一滩脓血。盘踞在于渊心脉、啃噬他整整两个月的噬心蛊,确实死了。 可蛊虫临死前爆发的最后一波毒素,早已顺着经脉侵入五脏六腑,甚至扎根进本源神魂。再加上他为了护她,生生受了紫霄上仙的法则攻击。 十五年前他被紫霄仙宫设计,拔去护心鳞、遭上百正道大能围攻,经脉寸断、神魂重创,也不及如今伤势的十之三四。 他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经脉壁上布满蛊虫啃噬出的细密孔洞,稍一引动灵力,便有崩裂之险。 丹田内的魔元早已溃散,本源蛟丹上布满蛛网似的裂痕,那是一次次违逆蛊虫禁制,被反噬震出来的伤。 更重的是神魂。 噬心蛊本就专攻神魂,两个月里,周玲漪一次次以蛊虫相逼,触发禁制,让他承受万蚁噬心之痛。到最后,更是以蛊虫操控他的神智,硬生生拔光他满口牙齿,将他的尊严碾碎在地。 他的神魂早已被啃噬得千疮百孔,本源灵识黯淡得近乎寂灭,若不是靠着“要护着她”的执念撑着,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冯秋兰收回手,浑身都在颤抖。 他到底靠着怎样的意志,才在一次次蛊虫反噬中硬生生扛了下来?才在神智被操控的间隙,拼着神魂俱裂的风险,在金仙仙力袭来时,哪怕被蛊虫所困,也要冲破禁制挡在她身前? “傻子。”她俯身,抵着他冰凉的额头,眼泪终是忍不住落下,砸在他的脸颊上,“你怎么这么傻啊。” 暖玉上的人似是感受到她的泪意,眼睫微微颤了颤,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 冯秋兰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指诀一掐,凝出一道温和的水行灵力,小心翼翼地清理他身上的血污与伤口。 她的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碰疼了他,先擦净他脸上的血痕,再解开他的衣袍,一点点清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 他身上的伤太多了。 背上是法则之力抽出来的深可见骨的鞭痕,胸口是硬接金仙一击留下的焦黑创口,四肢经脉上满是蛊虫反噬的青紫瘀痕,就连指端,都布满被他自己硬生生抠出来的血口子。 外伤好治,经脉与神魂的重创,还有蛊虫残留的毒素,却难如登天。 她试过以自身五行灵力梳理他经脉里的毒素,可灵力刚一探入,他便浑身剧烈抽搐,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痛苦至极的闷吼,像是又陷入了被蛊虫啃噬的幻境,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腾涌,险些震碎她的灵力屏障。 他的身体,已经对所有外来灵力产生了极致的抗拒与恐惧。 冯秋兰看着他痛到蜷缩的模样,心一横,抬手便以灵犀剑的剑刃,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莹润的、带着淡淡金光的鲜血瞬间涌出,那是融合了琉璃果本源的精血。 她俯身,一手轻托住他的后颈,一手将手腕凑到他唇边,温声哄着:“于渊,张嘴,喝了就不疼了,乖。” 昏沉中的于渊,似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刻入骨髓的甜香,原本紧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牙龈上的伤口还在疼,可鼻尖萦绕的气息是他神魂深处的救赎,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口,含住了她的手腕。 没有牙齿,他只能用牙龈轻轻含着,温热的鲜血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她独有的暖意,一点点淌进他干涸的经脉。 金光顺着血液蔓延,所过之处,经脉里的蛊毒残秽如同遇火的冰雪,渐渐消融。 那些被蛊虫啃噬出的孔洞,在琉璃果精血的滋养下缓缓修复,原本溃散的魔元,也终于有了一丝聚拢的迹象。 冯秋兰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她忘了,自己灵力本就耗损严重,此刻源源不断地渡出本源精血,不过半柱香,便眼前阵阵发黑,脸色白得像纸。 直到暖玉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她才连忙收回手,以灵力止住手腕伤口,身子晃了晃,撑着暖玉边缘,才勉强站稳。 可这份平稳,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夜半时分,幽谷里忽然刮起刺骨的寒风,暖玉上的于渊猛地睁开眼。他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清明,只剩翻涌的墨色魔气与猩红,竖瞳撑开,是玄蛟濒临失控的凶性。 蛊虫虽死,残留在神魂里的毒素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无数被压制的痛苦、恐惧、绝望与滔天恨意,如开闸的洪水,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像一头被困绝境的凶兽,从暖玉上翻滚下来,后背狠狠撞在峭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双手死死抱着头,指甲抠进头皮,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吼,空荡荡的口腔里,黑血不断涌出,混着涎水,顺着下颌滑落。 周身魔气如墨浪奔涌,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败焦黑,连安神木的花穗都在魔气里簌簌发抖。 他狠狠用头撞着坚硬的岩壁,一下又一下,撞得头破血流,仿佛只有极致的肉身痛苦,才能稍稍缓解神魂里那万蚁噬心般的剧痛。 “于渊!” 冯秋兰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可刚靠近,失控的魔气便朝着她横扫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却在即将触到她的瞬间,硬生生拐了个弯,擦着她的衣角砸在岩壁上,炸出一个深深的坑洞。 第154章 冯秋兰眼眶一热,不顾翻滚的魔气,一步步朝他走去。 “别过来!”他嘶吼着,声音破碎漏风,却依旧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朝她吼,“走!我会伤到你!走!” 他蜷缩在岩壁角落,浑身剧烈颤抖,怕自己失控之下,会伤了视若性命的人。 “我不走。”冯秋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于渊,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说着,再往前迈了一步,无视他周身几乎割人的魔气,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紧绷的身躯。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周身剧烈一颤,沸腾的魔气突然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却又止不住地发冷,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冯秋兰紧紧抱着他,将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贴上去,用体温一点点裹住他冰凉的身躯。抬手抚着他不断撞向岩壁的头,将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下温柔地抚摸。 “不怕了,于渊,不怕了。”她贴着他耳畔,一遍遍轻声呢喃,灵力顺着相触的肌肤温柔淌进他的经脉,安抚着躁动的魔气,“蛊虫死了,周玲漪也死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僵在她怀里,起初还在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可她的怀抱太暖,声音太柔,气息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委屈与痛苦。 他低下头,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幼兽,将整个人埋进她怀里。 冯秋兰将他抱得更紧,让他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心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贴,他紧绷的身躯一点点软化,躁动的魔气也渐渐平息。 她吻着他汗湿的额角、紧闭的眼睫、沾着血污的唇角,一遍遍告诉他:“我在这里,不会走。” 他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肩膀还在微微耸动,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窝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冯秋兰抱着他坐在暖玉上,一夜未眠。 看着他睡梦中仍然紧皱的眉头,她心里清楚,肉身的伤能靠灵药与精血修补,可神魂里的创伤,那些刻入骨血的黑暗与痛苦,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抚平的。 医典里写得明白,噬心蛊残毒最是阴损,哪怕蛊母已死,若神魂被毒素拖入意识深渊,困在过往的黑暗里不肯出来,最终只会一点点耗散本源,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唯一的法子,是闯入他的神识海,找到他被困的神魂,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可修士的神识海是神魂本源所在,最是脆弱凶险。闯入者稍有不慎,便会被主人的神识风暴绞碎神魂。 哪怕主人毫无反抗之意,若是意识海本身便是绝地,闯入者也极易被困其中,再也出不来。 可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即便在昏沉中也止不住发抖的身躯,冯秋兰没有半分犹豫。 她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将自己的本命神魂与他的神魂印记牢牢绑定,随即指诀一掐,一缕莹润的神魂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了他的识海。 天旋地转的眩晕刚散,一股裹着黑泥与腐血腥气的粘滞飓风,便狠狠撞在她的神魂之体上。 冯秋兰猝不及防被掀飞出去,神魂阵阵发麻。她拼尽全力凝住身形,抬眼望去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缩,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眼前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昏黑,没有半分天光,没有一丝亮色。 头顶的乌云像浸了千年墨汁的烂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咫尺之遥,粘稠得仿佛随时会滴下黑腻的泥浆。 天地间奔涌着永无止境的狂风暴雨,不是凌厉的锐风,而是裹着厚重黑泥的浊流,粘稠、滞涩,带着蚀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每一道风卷过,都像无数只湿冷的手,死死拽着她的神魂之体往深渊里拖。 暴雨是浑浊的泥汤,砸下来没有清脆声响,只有沉闷的、糊住一切的粘滞,一落在神魂上,便牢牢吸附住,像灌了铅一般,不断加重下坠的力道。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泥浊浪,泥浆咕嘟咕嘟冒着泡,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漩涡,粘稠的泥浪拍击在一起,发出闷雷似的、令人窒息的声响。 腥腐的、沉淀了两百年血与恨的气息,裹在粘滞的风里,无孔不入地钻进神魂深处。 这便是于渊的神识海吗? 没有飞鸟,没有游鱼,没有半分生机。只有粘滞到凝固的昏黑,只有裹着泥浆的飓风暴雨,只有能吞噬一切的泥泞浊浪。 空气里充满阻力,她拼尽全力催动神魂之力,却像陷进了凝固的沥青,每往前挪动一寸,都要耗损巨大的力气,别说飞行,连稳住身形都异常艰难。 飓风一次次卷着泥浪砸过来,将她狠狠拍向奔涌的泥浆,好几次她都险些被漩涡吞噬。神魂之体被粘滞的风扯得阵阵发疼,视线被糊在眼前的黑泥遮蔽,耳边只有飓风的沉闷咆哮、泥浆的奔涌声、暴雨的砸落声。 整个世界都被这粘稠的昏黑封死,空寂到极致,也荒芜到极致,像一片永远无法挣脱的、烂入骨髓的泥沼绝地。 冯秋兰压下心口翻涌的涩意与疼惜,咬着牙,将全身神魂之力凝在脚下,死死对抗着四面八方的粘滞飓风,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她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泥泞昏黑里挣扎了许久,久到神魂之力耗损发虚,久到几乎要被无边的粘滞与绝望吞噬,忽然间,肆虐的飓风与泥浪里,透出了一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暖光。 那点光在昏黑与奔涌的泥浪间,硬生生撑住一方小小的天地,任凭裹着泥浆的飓风如何撕扯、浑浊的暴雨如何冲刷, 都始终没有熄灭。 冯秋兰心头一紧,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破开迎面而来的风墙,朝着那点光疯了似的挪过去。 越靠近,那光便越清晰。 直到冲破最后一层厚重的飓风壁障,停在暖光前,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神魂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是一棵顶天立地的参天巨树。 树干粗壮得需数十人合抱,笔直地刺破粘稠厚重的墨色乌云,直插天际。 树皮上布满淡金色的脉络,像流淌的光,哪怕被裹着碎石的飓风抽打得树皮开裂,也依旧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柔而坚定的暖意。 无数坚韧的根须从树干底部垂落,如无数条铁索,死死扎进脚下的黑泥浊浪里,哪怕被漩涡扯得根须绷紧,甚至有细根被泥浆生生扯断,也始终牢牢锚定着整棵巨树,半分不晃。 周遭的飓风太烈,整棵巨树都在裹着泥浆的狂风里不停震颤,粗壮的枝干疯狂弯折,枝叶在浑浊的暴雨里哗哗作响,无数细枝嫩叶被飓风生生折断,卷进泥浪里瞬间被漩涡吞噬。 可哪怕被摧残得枝断叶落、被泥浆糊满躯干,它的主干始终笔直挺立,树冠上那层暖融融的光,也从未熄灭。 冯秋兰缓缓靠近,就在掌心触到树干的瞬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栖霞城四海镖局的偏院,她站在他床前,睁大双眼好奇地观察。 从初遇的那一刻起,全是她和于渊相处的一幕幕。 她心头猛地一颤,收回手,抬眼望向在狂风里摇晃的树冠。 树上结满了斗大的果实,莹润剔透,像裹着一层薄水晶,哪怕被飓风晃得在枝叶间疯狂碰撞,也始终牢牢挂在枝头,没有一颗坠落。 每一颗果子都裹着淡淡的暖光,任凭外面狂风暴雨、泥浆奔涌,都稳稳护着里面的景象。 冯秋兰凑近了些,看清那些果子里的景象,呼吸顿时停住。 数不清的果子里,藏着一具具少女的胴体。 千姿百态,全是她自己。 她下意识地迎着狂风往前挪,一颗又一颗果子看过去,酸意混着滚烫的暖意,从心口蔓延到神魂深处,眼泪混着神识海里的泥雨落下。 她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模样,好的坏的、笑着的哭着的、坚定的脆弱的,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这棵树上,藏在他濒临崩碎的神识海最核心的地方。 在这片荒芜的、随时会毁灭的神识海绝地中,这棵以她为养分、为光、为唯一生机的树,是他全部的执念,全部的救赎。 哪怕神魂崩碎、天地倾覆,他也要死死守着这棵树,守着关于她的一切,半步不退。 第155章 冯秋兰站在疯狂摇晃的树冠间,看着满树的自己,眼泪终是忍不住落下,砸在晶莹的果实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她定了定神,以巨树为圆心,催动仅剩的神魂之力,朝着四周艰难地挪散开去。她要找到于渊,找到他被困的神魂。 绕着巨树挪了一圈又一圈,迎着粘滞的飓风掠过无边泥浪,穿过层层奔涌的昏黑乌云,她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可声音刚一出口,便被飓风吞噬,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这片泥沼太广,这场风暴太烈,她找遍了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看到他的魂体,没感受到半分属于他的神魂波动。 仿佛这片神识海里,只有这棵树,只有满树的她,而他自己,却消失在了这片无边的泥泞昏黑里。 冯秋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还是迎着狂风,艰难地飞回巨树跟前。 她的视线落在粗壮的树根上,那些扎进黑泥里的根须,它们坚韧有力,哪怕被漩涡扯得不断震颤,也能顺着泥浆往更深、更暗的地方蔓延,像无数条引路的线。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在无数根须的最中央,有一束最粗、最坚韧的主根,正顺着奔涌的黑泥,笔直地往泥浪最深处扎去。 那里有一丝极淡、极微弱的神魂波动,若不是她贴着根须,借着巨树的暖光细细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那波动微弱得像狂风里的残烛,随时会被泥浆吞没,却又死死地、执拗地,与这棵巨树的根须、与她的神魂印记连在一起。 是于渊。 冯秋兰没有半分犹豫,立刻顺着那束主根,朝着黑泥深处潜去。 越往下潜,周遭的飓风与泥浪便渐渐消失,可光线越来越暗,寒意越来越重。粘稠的黑泥带着极强的侵蚀力,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神魂之力。 她咬着牙,跟着主根往下,不知潜了多久,眼前的黑泥忽然消失,一股极强的拉扯力传来,她的神魂之体,瞬间坠入一片全然的黑暗里。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没有风,没有雨。连时间与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整个世界,只剩无边无际的冷与暗。 浓重的负面意识如潮水般涌来,裹着化不开的仇恨、绝望、自我厌弃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是个怪物。” “所有人都怕你,所有人都想杀你。” “你只会给她带来灾难,只会一次次伤害她。” “她会走的,会像所有人一样丢下你、厌恶你。” “你不配得到她的爱,只配烂在这黑暗里。”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冯秋兰的神魂,几乎要将她的意识一同拖入黑暗泥沼。 她的神魂之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眼前出现幻象,仿佛看到自己转身离开,看到于渊绝望地坠入黑泥,永远消失。 冯秋兰咬了咬舌尖,剧痛让她清醒。指诀一掐,将五行灵力凝在神魂之体上,抵抗着四面八方的负面意识,一边往前飞,一边拼尽全力呼喊他的名字。 可她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散开,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些负面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张网,要将她牢牢困在这里,吞噬她的神魂。她的灵力越来越弱,神魂之体渐渐透明,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烟波渺的那个夜晚,她在雾海中穿行,四处寻找他的踪迹,唯有她摇着手里的鸳鸯铃铛,发出叮铃铃的声响,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冯秋立刻收敛所有外放的灵力,以神魂为引,凝出一个小巧的铜铃,与当年在烟波渺的那只,分毫不差。 清越、温柔的铃声,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响了起来。 叮铃——叮铃—— 铃声不烈,却像一把温柔的刀,一点点破开浓稠的黑暗,压过那些恶毒的低语,朝着黑暗最深处传去。 冯秋兰握着铃铛,一边轻轻晃动,一边循着铃声的回音,一步步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铃声的回音里,终于夹杂了一丝极轻、极压抑的呜咽,像被遗弃在无人的角落,发出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呜咽。 冯秋兰心脏忽地一紧,立刻加快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黑暗在她眼前一点点褪去,她终于在这片空间的最角落,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形单薄,浑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玄黑色鳞片,鳞片边缘带着锋利的倒刺,像一件冰冷坚硬的铠甲,将他整个人牢牢裹住。 他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银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露出来的肌肤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新伤叠着旧伤,没有一处完好。 一双本该桀骜明亮的竖瞳,此刻空洞无神,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是少年时的于渊。 是那个被正道修士追杀,被骂作怪物、孽障,在尸山血海里挣扎长大的少年,是那个从未被人爱过、从未见过光,只能靠着一身鳞片,将自己锁在黑暗里的少年。 冯秋兰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剜掉一块,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放轻脚步,一步步朝他走去。 “于渊。”她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生怕吓到这个受惊的小兽,“我找到你了。” 少年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空洞的眼睛望着地面,血泪还在不停地流,仿佛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人,整个神魂,都已经与这片黑暗彻底锁在了一起。 “于渊,看看我好不好?”冯秋兰又往前凑了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的鳞片。 锋利的鳞边划破她的指腹,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在这片黑暗里泛着一点淡淡的金光。 可他仍然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对外界的一切,都彻底关上了门。 冯秋兰看着他空洞的眼眸,看着他浑身竖起的、带着攻击性的鳞片,忽然懂了。 他不是听不到,是不敢听。他不是不想回应,是早已认定自己只配烂在这黑暗里,认定所有靠近他的人,最终都会离开。 他用这身鳞片,不仅是为了挡住外界的伤害,更是为了挡住所有可能到来的温暖 ,怕那温暖只是一瞬,失去之后,只会更疼。 她收回被划破的手,没有丝毫退缩。 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坚定,然后缓缓抬手,褪下了自己神魂之体上的衣衫。 莹白的肌肤暴露在冰冷的黑暗里,她赤着身,不顾他身上锋利的鳞片,缓缓蹲下身,张开双臂,紧紧地、用力地,将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抱进了怀里。 锋利的鳞片划破她的肌肤,从手臂到腰腹,再到大腿,一道道细密的血痕渗出血珠,疼得她浑身一颤。可她抱得更紧了,将他的头牢牢按在自己的胸口,让他听着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 “于渊,我在。”她贴着他的耳畔,一遍遍轻声说着,低头用唇瓣吻掉他脸上的血泪,吻过他紧闭的眼睑,吻过他沾着血污的额头,“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冯秋兰没有松手。 她任由那些锋利的鳞片在自己身上割出一道又一道伤口,任由自己的血染红他的鳞片、浸透自己的肌肤,然后抱着他,坐在他冰冷的腿上。 她低头,吻着他鳞片覆盖的脖颈、紧绷的下颌、没有一丝血色的唇。手掌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抚过每一片锋利的鳞片,哪怕掌端被割得鲜血淋漓,也没有半分停顿。 “你不是怪物,于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我不会离开你,哪怕永远困在这片黑暗里,我也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她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用自身温热的气息与体温,一点点熨帖他周身的冰冷与坚硬。 坚硬的鳞片擦过肌肤,细微的刺痛蔓延上来,她却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仍然固执地将他紧紧拥在怀中。 第156章 她要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她就在这里。要让他知道,他从不是孤身一人。他的坚硬、他的狼狈、他深藏的黑暗,所有不愿示人的一面,她都全盘接纳,都真心爱着。 她抱着他,以心神相触,以暖意相渡,试图触碰他沉寂的神魂,唤醒他冰封的意识。 肌肤相贴的温度,血脉相融的亲密,还有毫无保留的爱意,像一束光,一点点渗进他密不透风的铠甲,渗进他死寂的神魂。 她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脸上、鳞片上,带着她的血、她的泪,还有化不开的爱意。一遍遍在他耳边唤着他的名字,说着 “我爱你”,告诉他 “我会永远陪着你”。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被身上的疼痛与神魂耗损拖垮的时候,怀里的人忽然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具一直僵硬冰冷的身躯,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冯秋兰感受到,那个停在最深处的他,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回应。 她仰头,撞进了他的眼眸里。 那双一直空洞无神的竖瞳,极艰难地颤动了一下。眼睫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来, 涣散的焦距,像是穿过了两百年的黑暗与荒芜,终于,慢慢地聚焦,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终于看到她了。 看到了她满是泪痕的脸,看到了她身上被鳞片割出的无数血痕,看到了她眼里化不开的心疼与爱意。感受到了身体里她的温度,感受到了她紧紧抱着他的手臂,感受到了她平稳的心跳。 他空洞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随即,是铺天盖地的茫然、无措,还有极致的委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像幼兽般的呜咽。 “秋兰……冯秋兰……”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只是濒死的幻觉。 “我在,于渊,我在。”冯秋兰立刻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落在他的脸上,与他的血泪相融,“我在这里,找到你了。” “你……怎么会来……”他微微动了动,想要碰她,却在看到自己锋利的鳞片时,又猛地缩了回去,眼里满是惶恐,“我会伤到你……你快走……” “我不走。”冯秋兰抓住他想要缩回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侧,“我说过了,哪怕永远困在这片黑暗里,我也陪着你。” “于渊,你不是怪物。”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我拼了命也要找到的人。” 他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看着她满身的伤痕,看着她毫无保留的爱意,一点点抬起手,起初还在颤抖、犹豫,怕自己的鳞片伤到她,可最终,还是用尽全力,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肩膀止不住的抖动,喉咙里溢出的呜咽,满是压抑的痛苦与委屈,还有失而复得的、极致的庆幸。 冯秋兰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一遍遍安抚:“我带你走,我们出去,好不好?” 他哽咽着点了点头,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进她的骨血里。 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相信她会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出泥沼,走出黑暗,回到人间,回到有她的、春暖花开的世界里。 神识海的画面渐渐散去。 冯秋兰收回灵力,睁开眼,便撞进了一双盛满了她的眼眸里。 于渊醒了。 他正躺在暖玉上,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了之前的空洞与涣散。 “秋兰。”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漏风,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对不起。” 冯秋兰摇了摇头,眼泪落下来:“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 他看着她眼里的泪,撑起身子凑过去,用唇瓣吻掉她脸上的泪水。 “让你受委屈了。”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委屈。”冯秋兰轻声笑了笑,“从今日起,我们便在这幽谷里,安安心心地疗伤。” ----------------------- 作者有话说:为了过审改了十几遍了,写得不好请见谅。 第81章 结局 紫霄仙宫, 明心殿。 后山寒玉洞府,是整座仙山最寂冷的一隅。 万年寒玉砌成的石壁泛着刺骨寒意,壁上镌刻的九重清心阵早已被黑气侵染。原本莹白如玉的道纹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墨色, 如同一道道结痂未愈的伤疤。 谢明澈跪在蒲团之上,双目紧闭, 月白道袍依旧纤尘不染。经脉之中,浩然灵力与入魔黑气绞作两柄冰刃,每一次流转, 都刮得经脉寸寸生疼。 他生母紫霄上仙临走前以金仙本源强行镇压的魔气, 并未真正消散, 只是蛰伏于经脉深处,顺着他碎裂的剑心, 一点点往神魂之中渗透。 眉心那道玄黑魔纹,是入魔时烙下的印记。仙力涤荡数次, 都未能抹去,反倒随着他日夜不休的自我煎熬,愈发深黑,像一道刻入骨血的罪证。 自紫霄山巅那场血祭, 已过三月。 那日灭魔神雷劈落,是紫霄上仙的神念法相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才保住他这具残破身躯。上仙抱着他濒死的神魂,与闭死关数百年的太上长老在密室内坐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 便踏着霞光,重返上界。 临行前, 她立在洞府门口,望着跪地不肯抬头的儿子,眼底翻涌的痛惜, 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需你自己承担。”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没有斥责,没有怒骂,只有活过上万载岁月看透世事的凉薄,与一位母亲藏不住的失望。 霞光卷着她的神念冲上九霄,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只余下满室未散的仙泽,与一道刻入他神魂、助他压制魔气、稳固濒临破碎道基的神印。 沈皎皎是被谢攸宁送回紫霄仙宫的,安置在离后山洞府最远的偏殿。 血祭大阵为她续上百年寿元,补全碎裂的金丹与灵根,可数万枉死生灵的因果,终究缠上了她。 白日尚且安稳,一入夜,满室便充斥着凄厉哀嚎,无数血影围在她床榻边,一遍遍质问她为何夺走他们的性命。 她怕得日夜难安,抱着被子缩在床角,睁眼到天明。不过三月,原本娇憨饱满的脸颊便凹陷下去,眼窝青黑,眼底的光彻底散了,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执念。 她每日天不亮便跑到洞府门口,从清晨守到日暮。 起初还会整理衣衫、梳拢发丝,跪在冰冷石阶上,一声声唤“师尊,我错了”,唤“师尊,你不要丢下我”。 到后来,她连衣衫都懒得整理,长发蓬乱披散,裙摆沾着泥污。嗓子哭到嘶哑,破锣似的嗓音在空寂山涧间回荡,语无伦次地哭喊。 一会儿说那些人的死与她无关,一会儿又哭求师尊开门。到最后,竟对着石壁咒骂冯秋兰,说都是那个女人害了她,害了她与师尊。 可洞府石门,始终未曾开启一次。 谢明澈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哭喊,她的疯癫,她的推卸与怨毒,每一个字都顺着石缝钻进来,撞在他耳膜上。 他却始终闭目,跪在蒲团上,一动未动。 洞府内静得能听见寒玉壁上凝露滴落的声响。他闭着眼,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从来不是沈皎皎的哭喊,而是紫霄山巅那场血祭。 数万修士被捆在阵中,绝望哭喊刺破云霄,生机被大阵一点点抽离,化作飞灰消散在血光里。冯秋兰浑身是血地爬过来,攥着他的脚踝,仰脸哀求他的模样。 还有地宫血池之中,那些被血祭的凡人生魂,张着嘴无声哀嚎。地下斗兽场内,那些被关在暗无天日地牢中、等着被凶兽撕碎的无辜修士。以及谢攸宁望着他时,眼尾压着的失望,那句质问。 “谢明澈,你守了千年的仁义,到底是什么?” 这些画面,像淬了毒的针,日夜在他识海中扎刺,将他千载引以为傲的剑心,扎得千疮百孔,碎到无法拼凑。 他曾以为,自己护着沈皎皎,是守当年对她父母的承诺,是守师徒一场的情分。可直到数万生灵在他眼前化作飞灰,直到灭魔劫雷劈落头顶,他才终于看清,自己千载修行,全修到了狗肚子里。 他所谓的护佑,不过是无底线的纵容,他所谓的情分,不过是用无数无辜性命,去填一个娇纵姑娘的贪念。 这三个月,他不眠不休,不调息,不修炼,就这般跪着、坐着,任由体内灵力与黑气撕扯,任由罪孽日夜啃噬神魂。 第157章 直到第三个月最后一日,清晨第一缕天光透过洞府透气孔照入,落在他面前地面,在满地尘埃里,映出一道细长亮痕。 谢明澈终于睁开了眼。 三个月来日夜混沌的罪孽与悔恨,在这道天光里,终于从自我煎熬,凝成一句迟来的道歉。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将沉寂三月的仁义剑背在身后。 石门缓缓开启。 门外石阶上,沈皎皎蜷缩在地,早已哭晕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垂眸扫过一眼,眸底无半分波澜,足尖一点,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紫霄仙宫山巅。 没有目的地,却又有唯一的目的地。 他要去找冯秋兰。 不是为辩解,不是为挽回,只是要亲自站在她面前,为自己做过的那些混账事,认认真真,道一句歉。 万里之外的无名幽谷,正是春深似海之时。 谷中安神木开得正盛,淡紫色花穗垂满枝头。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飘落,混着宁神清韵,漫满整座山谷。 灵泉顺着石壁淌下,在泉眼处汇成一汪清潭。潭边晒得温软的白玉石台上,于渊半倚着,望向蹲在潭边、以灵木削刻东西的冯秋兰。 三个月时光,足够将一个濒临破碎的人,一点点拼凑回来。 冯秋兰每日以融合琉璃果本源的精血,混着温养神魂的灵草,熬成药汤喂他服下。 夜里他被蛊毒残秽引发的幻境困住,浑身抽搐着撞向石壁时,她便圈住他,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以自身神魂裹住他,将他从无边黑暗中拉回。 他识海中的狂风暴雨未曾停歇,那棵以她为唯一生机的巨树,是她每日以神魂之力滋养,才重新枝繁叶茂,稳稳撑住他濒临溃散的本源。 他身上外伤早已愈合,经脉中蛊毒残秽被涤荡干净,蛟丹上的裂痕,也在琉璃果精血与灵泉滋养下,一点点愈合。 就连被周玲漪生生拔光的牙齿,也早已重新长齐。只是刚长好的那段时日,牙龈总泛着痒意,即便以大乘期修为,也压不住那股钻心麻痒。于渊素来隐忍,怕冯秋兰看了担心,便强忍着,只在她不注意时,偷偷用牙尖磨着玉石边缘。 那日她转身取药,恰好撞见他垂眸,以新长的牙尖一下下蹭着白玉石,眉峰紧蹙,额角绷出青筋。 冯秋兰又心疼又好笑,走上前掰开他的嘴,看着他泛红肿胀的牙龈,指腹轻轻一碰,他立刻温顺下来,像只被顺毛的兽,任由她查看,耳尖还悄悄泛红。 自那以后,她便变着法子为他缓解不适。 寻来谷中最软的安神木,削成薄薄木牌,以清润灵草汁液浸泡三日三夜,咬在口中既能解痒,又不会伤及牙龈。每日熬制的灵粥,都炖得软糯,放至温凉,不刺激牙龈,还带着清甜。夜里他痒得难以入眠,她便将他拢在怀中,让他把脸埋在自己颈窝,轻柔按摩他的下颌,哄孩子一般,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直到他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此刻她手中削刻的,正是新做的磨牙木牌。指腹捏着刻刀,动作细致,木牌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绝不会伤到他的唇齿。 于渊的目光,便这般一瞬不瞬地黏在她身上。 从她垂落的眼睫,到她握刀的纤细指尖,再到被风吹起的鬓边碎发,每一处,都被他仔细收进眼底,刻入神魂。 他活了两百余年,前百年在尸山血海中挣扎,后百年被仇恨与执念困住。直至遇见她,才知人间风是暖的,花是香的,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惜,是这般滋味。 他正望着,忽然抬眼,看向谷口方向。 那双墨色眸子里,瞬间漫上一层冷戾寒芒。 他神识早已恢复,甚至胜过当年全盛时期。谷口十里之外,那道裹挟着浩然剑气与残存黑气的气息,他闭着眼都认得。 谢明澈来了。 冯秋兰尚未察觉,依旧低头打磨木牌边缘。直到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熟悉力道揽入怀中,跌进一片温热胸膛。 于渊低头,鼻尖蹭过她颈窝,牙尖轻轻咬了咬她泛红的耳垂,声音低哑。 “秋兰,别削了。” 冯秋兰手中刻刀一顿,刚要催动神识探查,便被他按住手。 他抱着她起身,往泉边竹屋走去,脚步沉缓,下颌抵在她发顶,一遍遍轻蹭。 “怎么了?”她面露疑惑。 “夜深了,早点歇息。”他低头吻去落在她脸颊的安神木花瓣,瞳仁中凝着偏执暗潮。 竹屋门被暗泽轻轻合上,窗外安神木花瓣落了满地。晚风卷着清甜花香漫入屋内,缠上两人交缠的呼吸与低低絮语。 谷口禁制外,谢明澈在安神木下站了整整一夜。月白道袍被夜露打湿,沾了满身落英,从深夜到晨光破晓,一动未动。 直至次日清晨,竹屋门被推开。 冯秋兰走在前方,身着简单青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脖颈间还留着淡淡红痕,眉眼间带着刚醒的慵懒。望见谷口的谢明澈,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只剩一片冰冷。 于渊跟在她身后,伸臂揽住她腰肢,将她半护在怀中,斜眼扫向谢明澈,墨色眸子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敌意与嘲讽。 谢明澈望着眼前二人,喉间微微发紧。 他定了定神,对着冯秋兰微微躬身,月白道袍衣摆扫过落满花瓣的地面,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歉疚。 “冯姑娘,我今日前来,是专程向你道歉。” 冯秋兰看着他,脸上无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只有彻骨寒凉。 “谢明澈,你不必与我道歉。”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冰珠砸在青石之上。 她抬手指向紫霄仙宫方向,眼神冷意更甚。 “你该道歉的,是九幽血池中那些被血祭的凡俗百姓,是地下斗兽场里那些被关着等死的无辜修士,是紫霄山巅那数万被你抽干生机的亡魂。” “他们不是你与沈皎皎师徒情的垫脚石,不是你哄徒弟开心的筹码。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爹娘,有儿女,有想过的日子。你的道歉,他们听不见,也不稀罕,我更不稀罕。” 谢明澈身子微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一句苍白的“是我错了”。 冯秋兰没再看他,转身拉着于渊往回走,连一个多余眼神都吝于给予。 道过歉的谢明澈并未离开,只是在幽谷外最近的镇子住下。每日去往附近山林,寻觅最上乘的灵矿、最罕见的炼器灵材,悄悄放在幽谷禁制之外,不打扰,不靠近,只用这种笨拙方式,一点点弥补过错。 谢明澈到来第三日,仁义剑忽然化作一道清光,冲破谷口禁制,落在安神木下。 莹白剑光散去,谢攸宁的身影凝现。依旧是一身浅蓝道袍,眉眼清疏,只是眉心那道神魂反噬的裂痕,已彻底愈合。 望见谢攸宁,冯秋兰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快步迎了上去。 两人坐在石桌旁,谢攸宁先对她躬身一礼,脸上带着歉疚。 “抱歉,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她告知冯秋兰,血祭前一月,谢明澈怕她出手阻拦,便以本命剑印设下禁制,封了她化形能力,只留识海对话权限,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直至血祭过后,谢明澈道心彻底崩碎,剑印禁制才随之松动,她方能重新凝形而出。 冯秋兰闻言,笑着摇头,说不关她的事。 她最记挂的,还是苏宝岑。 那日在紫霄仙宫结界前,苏宝岑为护她,被一剑刺穿肩甲,昏迷不醒。她虽打听到她后来被御兽宗宗主带走,可这几月始终没有消息,心一直悬着。 “不必挂心。”谢攸宁提起苏宝岑,眉梢也带上几分笑意。 “那丫头命大得很。她母亲动用宗门至宝镇兽玉髓为她养伤,不到一月便活蹦乱跳。前阵子还闯到紫霄仙宫,指着沈皎皎的鼻子骂了半个时辰,说要替你报仇,被她娘硬拖了回去。她还托我给你带话,等处理完宗门事务,便来找你喝酒。” 冯秋兰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地。 谢攸宁又与她说起沈皎皎的事。 紫霄上仙走前,特意查过沈皎皎命数。她本应 在五年前身死,是谢明澈耗损百年修为,强行将她从鬼门关拉回。后来又为她背弃道心,血祭生灵,逆天改命,早已触怒天地法则。 上仙临走前,亲手剥离沈皎皎灵根,废去她一身修为,让她成了彻头彻尾的凡人。血祭因果耗光她所有轮回功德,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再无修仙长生之可能,连转世机缘,都渺茫至极。 第158章 冯秋兰听完,神色平静,只淡淡道:“路是她自己选的,苦果自然也该她自己吃。” 接下来的日子,谢攸宁便在谷中住下。 两人本就亦师亦友,谢攸宁教她炼器多年,如今凑在一起,更是有说不完的话。 每日里,要么围在炼器炉前,研究新的阵法图谱。冯秋兰画出新的镇魂玉佩图纸,谢攸宁便为她提点意见,调整阵纹走向。 要么坐在安神木下,摆开棋盘对弈。冯秋兰棋艺不佳,谢攸宁便悄悄相让,看她赢棋后眉眼弯弯的模样,也跟着轻笑。 偶尔冯秋兰兴致上来,会做凡间糕点小食。谢攸宁便帮她控火,两人在灶台前忙碌,满谷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只是每次两人凑在一起时,于渊必定黏过来。 冯秋兰与谢攸宁对着图谱研究炼器阵纹,他便坐在她身侧,将她圈在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时不时递上一杯温好的灵茶,墨色眸子落在谢攸宁身上,带着明晃晃的不悦。 两人在石桌前对弈,他便蹲在一旁。等冯秋兰连输两局,便伸手搅乱棋盘,抱着她起身,埋在她颈窝轻蹭,哑声道:“不许玩了,陪我。” 冯秋兰每次都笑着哄他,将刚烤好的第一块桂花糕先喂到他嘴里,看他耳尖泛红,却依旧绷着脸瞪谢攸宁的模样,弯眼笑个不停。 不远处禁制外,谢明澈放下新寻来的星陨铁,望着谷中景象,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 他持剑千载,历经无数风浪,执掌过正道沉浮,却从未有过这般时刻,站在一方烟火人间之外,清晰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是局外人。 他心中有愧,有悔,有道不明的怅然,却半分逾矩心思都不敢有。他知道,自己连远远望着的资格,都是冯秋兰不屑计较才换来的。 这般日子,过了整整一月。 直至这日清晨,幽谷禁制被人疯了一般冲撞,尖利而歇斯底里的咒骂,从谷口传来。 沈皎皎找来了。 她是一路跟着谢明澈的踪迹而来。谢明澈在镇上住下后,每日都会往幽谷外送灵材。沈皎皎被锁在静思殿后,买通看守仙侍,偷偷逃出,一路循着谢明澈的气息,走了大半月,才摸到幽谷之外。 此刻的她,衣衫磨得破烂不堪,长发蓬乱缠结,脸上沾着风干泥污,眼窝深陷,一双眼布满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紫霄仙宫首徒的矜贵模样。 她冲入谷中,一眼便望见安神木下的冯秋兰,眼睛瞬间红了。起初还是疯癫模样,可开口一瞬,语气里却透出几分清醒的怨毒,尖利嗓音几乎要刺破耳膜。 “冯秋兰!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你已经有魔尊了,为何还要抢我的师尊!” 不等冯秋兰开口,她又忽然跌坐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师尊是我的……八岁起就是我的……你凭什么把他抢走……凭什么……” 哭到一半,她猛地抬头,眼中疯癫褪去,只剩淬毒般的恨意,转头死死盯着于渊,伸手指着冯秋兰,尖声喊道: “于渊!五十年前我曾救过你一命!你若是知恩图报,就把这个女人杀了!杀了她,我把紫霄仙宫宝库都给你!” 话音落下,于渊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刺骨冰寒。他上前一步,将冯秋兰牢牢护在身后,周身威压顺着衣摆漫开,压得沈皎皎喘不上气,瘫软在地。 “五十年前。” 于渊声音冷如寒冰。 “你捡了受伤的我,转头便把我扔到合欢宗宗主榻上,说我与他很般配。这,就是你说的救命之恩?” 他往前迈一步,魔气涌动。沈皎皎吓得浑身发抖,连尖叫都发不出,只瘫在地上疯癫哭喊,嘴里反复念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谢明澈从谷口走入。 他立在原地,望着地上疯癫丑态毕露的沈皎皎,眼神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百年师徒情分,从他血祭生灵那一刻,从她一次次仗着他的纵容残害无辜那一刻,从她此刻歇斯底里、毫无底线这一刻,便已彻底耗尽,连一丝余烬都未曾留下。 他没有上前扶她,甚至连脚步都未挪动,只是转头,对身后的谢攸宁淡淡开口。 “把她带回紫霄仙宫,锁在静思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殿门一步。” “师尊!师尊!” 沈皎皎哭着爬过去,想去抱他的腿。 “师尊你不要丢下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不要我!” 谢明澈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他眼神中无半分波澜,没有恨,没有怒,只有彻底的漠然,如同望着一个陌生人。 沈皎皎的哭声,戛然而止。 谢攸宁上前,一道禁制封住沈皎皎行动,拖着她往外走去。她的哭喊与咒骂渐渐远去,幽谷之中,终于重归安静。 谢明澈看向冯秋兰,再次深深躬身。 “冯姑娘,我要走了。”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颗通体莹润的龙珠,龙珠上流转着淡淡法则之力。 “这颗龙珠,是家母误伤于渊的赔礼。服下之后,可补全他蛟族血脉缺损,助他稳固本源,早日晋升龙族。” 冯秋兰望着那颗龙珠,没有去接,眼底带着警惕。 谢明澈见状,露出一抹苦涩笑意。 他抬手,以神魂为引,当场立下心魔誓。 “我谢明澈以千载剑心、本命剑魂立誓。此枚龙珠无半分阴私算计,无任何伤及冯秋兰、于渊本源的禁制。此番赠予只为赔罪,绝无他图。若违此誓,道心尽碎,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心魔誓,是修仙界最重誓言。一旦立下,便受天地法则监管,违誓者,必遭反噬。 冯秋兰这才伸手,接过那颗龙珠。 谢明澈见她接过龙珠,似是终于卸下千钧重担,对她再次颔首,转身便向谷外走去。 他没有回紫霄仙宫。自此之后,他游历整个修仙界,走遍山川湖海,一个个寻找那些被他害死之人的后人,以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弥补,一点点赎罪。 他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山谷外青山尽头。 风卷着安神木花瓣,落了满地。 于渊从身后走来,伸臂圈住冯秋兰,将她紧紧拢在怀中。他下颌抵在她发顶,来回轻蹭,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自己怀里,不会离开。 “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来打扰我们了。” 他声音暗哑,贴着她发丝响起。冯秋兰抬头,恰好看见他眼底,一丝浑浊黑气一闪而过。 周遭空气变得粘稠凝滞,她清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湿冷气息,丝丝缕缕、密密麻麻地包裹住她。 冯秋兰笑着转身,抬手抚上他脸颊,眼底带着狡黠笑意,轻声问。 “怎么?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吗?” 于渊摇头,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的心跳又急又重,隔着薄薄衣料,清晰传到她掌心。他的神魂,他的心跳,他的一切,都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人。 “不。” 他埋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墨色眸子里,只装得下她一人身影。 “我早把千千万万个你,种在了我的神识海里,关进了我的心里。” “往后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生生世世,永不分开。” 冯秋兰的眉眼,彻底弯了起来。她踮起脚尖,仰起头,在他唇畔,落下一个深情的吻。 灵泉潺潺,清风穿谷而过,卷起满枝安神木紫花,绕着二人翩跹飞舞。 从此山高水远,海阔天长,往后人间烟火朝夕相伴,四季春秋并肩同行,山河万里,岁月悠长,皆相守不离。 (正文完结) -----------------------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一章番外,一周内更新,可我怕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