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江湖捡了个黑莲花废太子》 第1章 [古装迷情] 《初入江湖捡了个黑莲花废太子/ 剑照孤光》作者:旋风披萨【完结】 本书简介: 细水长流,慢热 谢泠为寻师父初入江湖就被骗得身无分文 却在破庙前捡到个濒死少年 她以为是个落魄路人 没想到是被废黜的东宫太子 看着人畜无害的模样,怎么心眼这么多 【脆弱】 “你眼下又没犯病,做什么还要抱着我?” 他将脑袋搭在她肩头,虚虚环着她的腰,闷闷道:“我想抱你。” 【爱生气】 “之前同我讲朋友也要分三六九等,怎么他来了就通通不算数了?天底下就你谢泠最会做人!” 【爱哭】 “有人给你送粥,有人送你山头,我却只会给你添麻烦,左右我也当不成天下第一剑客,我索性去死好了……” 【撒娇】 他眉头皱成一团,委屈地问道:“我能亲你吗?” 她应当是看不上这种人的 可他坠崖时,她连犹豫都来不及便扑了过去 两人经历无数次生死 周洄觉得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 偏偏这个时候,谢危出现了 为救他入狱的兄长,亦是她苦苦寻觅的师父 他下定决心要将心意说出 却撞见两人抱在一处,好似在亲吻 【小剧场】 周洄抬眼,直问:“你可有心动之人?” 谢泠坦然:“有。” 他心头一紧:“是谁?” “你啊。” 周洄瞬间耳根泛红,正要开口,便听她补道:“你好看多金又仗义,我要找就找你这种,就是人不坦诚,我得找个事事愿与我直说的人,不能成天打哑谜。” 她兀自说着择偶标准,少年脸色沉下,闷声背过身: “出去,我要休息。” 【阅前说明书】 1.慢热,前期副本暧昧拉扯 2.师父是男二,大型修罗场在50章之后 3.架空朝代勿考究,恋爱文,0权谋勿纠结细节,为感情线服务 4.sc he 不配平 5. 原名:剑照孤光 内容标签: 江湖 天作之合 甜文 美强惨 日久生情 群像 主角视角 谢泠 周洄/裴景和 其它:成长,群像,江湖朝堂,双向救赎 一句话简介:剑气少女闯江湖 太子追妻修罗场 立意: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第1章 狭路相逢 入夜,云水镇,青石巷。 风从巷口挤了进来,捎带着着苔藓与泥土的湿腥气。 戌时未到,整个小镇已经空无一人,天幕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巷口那截老槐树的枝丫开始不安晃动,风声也越来越急。 谢泠握紧剑柄加快脚步,只想赶在大雨前寻个落脚处。 初入江湖就被骗光仅有的五两银子,若再淋成落汤鸡,这脸可就丢大了。 正想着,一道身影蓦然出现在拐角。 谢泠脚步一顿,右手长剑已出鞘半寸,还未看清来人容貌,只听一声锐响,一枚金镖狠狠扎进那人后背。 男子闷哼一声,身形摇晃,径直倒在了她脚边。 谢泠眨了眨眼。 下山前她分明翻了老黄历,今日宜出行啊。 哪有大侠闯荡江湖头一天就是非缠身的?回头定要撕了那本破书! 黑衣人旋即从屋檐跃下,一把匕首直取她咽喉,显然将她视作了同党。 谢泠来不及辩解,向后闪躲,长剑出鞘,手腕一转便刺向对方破绽。 那黑衣人也未料到还有帮手,此刻只有短刃傍身,一时落了下风。 “且慢!” 谢泠扬声一喝,趁对方顿住的刹那,一道白影疾掠而下,利爪死死扣住黑衣人面门,正是那少女所养的海东青。 她的剑紧随其后,剑尖没入对方右肩,匕首哐当落地。 黑衣人捂着伤口,足尖点地,翻身跃上屋檐,消失在夜色里。 谢泠收剑入鞘,摇摇头,这般身手也能当刺客,自己岂不是能开宗立派了。 那只立了功的海东青落回她肩头,抖了抖羽毛,她刮伸手了刮它头上的绒毛: “好且慢,这次多亏你。” 她瞥了眼地上不知死活的男子,此次下山找师父是头等大事,不宜多生是非,再说万一又是圈套呢? 不救,坚决不救。 谢泠头也不回往前走,却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脚踝。 她面色不改,用力向前想要将脚抽出来,谁知那人手上力道却更紧。 谢泠无奈回头,夜色里看不清那人面容,只听见他气若游丝:“求姑娘救我。” 谢泠蹲下身,认真问道:“那你有银子吗?” 对方沉默片刻,松开了攥着她脚踝的手,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谢泠已心安理得起身向前走去,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从身后砸来,落在脚边。 她连忙拾起掂了掂分量,立刻揣进怀里,小跑回去将人扶起:“公子伤得重,我先送你去医馆?” 凑近些,她才看清他的模样。 脸色苍白,也掩不住眉目清隽,薄唇因失血泛白,反倒添了几分疏离感,生得竟是极好。 他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医馆、客栈都去不得,劳烦女侠送我到前面破庙暂避。” 他目光扫过她腰间长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女侠?谢泠嘴角偷偷上扬,半点没推辞。 雨开始细细落下,青石巷里,少女弯腰将人背起,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 出巷口又走了一会儿,一座檐角残破的庙宇出现在眼前。 谢泠将这位财神爷挪到干草堆上,拍了拍手:“你且在此等我,我去给你买药。” 男子抬眼扫过她肩上的包袱,轻轻叹了口气,咳了两声: “方才那钱袋里少说有五十两,眼下我正被仇家追杀,劳烦女侠救我……我知晓你行走江湖,必定带有治伤良药。” 他抬眼望着她,眼底竟带着几分幽怨。 谢泠此刻只觉得羞愧难当,忙解包袱取出白玉小瓶:“就这一瓶,我回头再买便是。” 他却没接,只静静看着她,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伤在后背,我够不着。”他声音低了下去,疼得眉峰紧蹙,“等事了,酬金随你开口。” 谢泠这才恍然,连声道歉,绕到他身后。 雨水早已浸透衣料,大片血迹晕开,她没犹豫,俯身轻轻扯开他的衣衫。 十字形伤口深可见骨,燕子金镖大半没入肉中,只剩尾部留在外头。 “这是燕子金镖?” 她眉头微蹙,取过酒囊二话不说浇在伤口上。 对方疼得浑身一僵,闷哼出声,额头冷汗直冒。 谢泠却并未停下,手指捏住镖尾,手腕用力,稳而狠地将那带血的金镖直直拔出。 他偏头望着身后专注处理伤口的少女,原本戒备的心绪莫名缓了下来,眼皮也越来越沉。 谢泠清理伤口,撒上金创药,咬着裙摆撕下布条,将伤口仔细缠好,动作利落干脆。 等收拾妥当,才发现人已经晕了过去。 ……该不会是她下手太重了吧? 她扶人侧躺好,在一旁生火,心却渐渐不安。 金镖带毒,她又无解药,伤口还沾了雨水,可别真出了人命。 谢泠凑过去探了探,他呼吸虽弱,却还算平稳。 她咬了咬牙,转身从包袱最深处摸出一个红布小包,里面是大师兄给的保命丹,仅此一颗,她本想留着自己救命。 指尖捏着丹药犹豫再三,她终究是咬咬牙蹲下身,掰开他的嘴,将丹药塞了进去。 随即坐回火边,在心里默念:但行好事,莫问因果。 枯枝在火中噼啪作响,混着庙外雨声,格外安静。 谢泠望着火光中他的侧脸,即便昏睡,眉头也依旧紧蹙,好似藏着无数心事。 破庙外,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周洄再睁眼时,少女抱着剑靠在墙边,睡得正沉。 他动了动肩膀,后背刺痛,却远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目光落在谢泠身上,一身天青色粗布短打,袖口衣领皆泛着毛边,也难怪这般贪财。 唯有那柄剑,看着不寻常,想来,也不是谁派来的刺客。 谢泠一个激灵惊醒,见他睁着眼,连忙挪到旁边:“那金镖有毒,金创药只治外伤,解毒还是要找大夫。” 周洄轻轻摇头,语气温淡:“不碍事,多谢女侠。” 随即自报姓名:“密云郡,周洄。” 谢泠就算江湖经验再少,也听得出这是个化名,却也懒得拆穿:“浅水镇,谢谢。” 周洄微怔:“谢什么?” 真是失策,在山上但凡多读点书,也不至于起个假名都漏洞百出。 第2章 她轻咳一声,硬着头皮道:“我就叫谢谢。” 周洄嘴角一抽,点头不再追问,片刻后又开口:“谢女侠身手不凡,可否送我去附近的悬泉驿?” 悬泉驿距此二十里,倒是她去京城的必经之路,可带着一个被追杀的人,终归是麻烦。 “抵达后,奉上黄金五十两。” “成交!” 谢泠答应得干脆利落,在山上有师父师兄兜底,下山才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单喂她那只贪嘴的海东青,每日就要五十文。 更别提之前被那对狗男女骗走的五两银子! 她回过神,见周洄正含笑看着自己,连忙坐直:“你身上的毒……” 万一半路毒发身亡,她岂不是白忙一场。 周洄笑意浅浅:“不妨事,这点毒伤不了我。” “还有这等体质?怎么练的,教教我?” 周洄垂下眼帘,避开了这个话题。 谢泠讪讪住口,拿出大饼分给他。 他随口问她来历,她只说找人,不愿多谈。 他又笑望着她,语气带着试探:“你就不好奇我的身份?仇家是谁?玩意我惹了很厉害的人,你当如何?” 谢泠正把钱袋藏进包袱夹层,头也没抬:“护不住你,我还护不住自己吗?你放心,打不过我就跑,绝不拖累。” 周洄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这笑声真切了许多,全无先前的疏离。 谢泠却在心里笃定,这人城府极深,绝不好惹。 …… 次日清晨,周洄气色好转,依旧虚弱。 谢泠提议租马车,被他拒绝:“太招摇,先出镇子。” “那你在这等我,我去买些干粮。” 这人也太能吃了,昨晚说着话竟吃光了她两日的干粮。 等谢泠赶回破庙,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周洄不见了,四周也安静得反常。 “把印章交出来。” 谢泠转过身,一个黑衣刺客正抓住周洄的胳膊,提剑抵在他颈间。 而周洄迎着她的目光,眼底却无半分慌乱。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给你撑腰 “什么东西?我没拿。”谢泠实话实说,同时余光飞快扫视,寻找出手的时机。 周洄收起笑容,瞥了一眼身后的刺客: “我说了,那东西我不会带在身上的。” “少废话,不交出来我就杀了他。” 谢泠握住手中的飞镖:“那你杀吧,我真没有。” 周洄似是有些无奈:“谢女侠,说好护我周全呢?” “我尽力。” “有劳了。” 这一来一回给刺客惹急眼了,将剑往周洄脖子上又靠近一分:“你俩唱戏呢!把包袱扔过来!” 谢泠本打算包袱扔过去的时候,将手中飞镖射出,谁知这刺客聪明得很,又命她将包袱放在地上,踢过去。 刺客用剑尖挑开包袱,东西散落了一地,刚买的桂花糕也碎了。 谢泠目光扫过,杂物里竟真的多了一枚小小的绿色印章,刺客也看到了。 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与周洄目光相接的瞬间,谢泠来不及多想,扬声高喊: “且慢!” 刺客动作停了一下,几乎同时,一只海东青冲了进来,利爪直抓刺客眼睛。 谢泠趁机甩出飞镖,那刺客视线虽被遮挡,仍侧身避过,她旋即拔剑,一招飞鸟凌空刺入对方胸口,刺客闷哼后退。 谢泠一把将周洄扯到身后,抬腿就是一脚,将刺客踹翻在地,紧接着毫不犹豫,近身上前对着脑袋补上一记肘击,对方当场晕了过去。 刺客脖颈处露出一个红眼黑虎刺青,谢泠心中一紧,这刺青,她在师父身上见到过。 谢泠收敛神色,起身问周洄有没有事。 周洄摇摇头,眼神中带着审视,说话却格外客气: “谢女侠好身手,不知师承何处?” 师父交代过自己,出门在外不要随便报他的名号。 谢泠没搭话,走到那刺客身旁蹲下,见周洄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喊道: “过来搭把手啊!” 这人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儿,这么大个活人摊在庙门口,被人看见如何说清? 两人将那刺客抬到破庙神像背后,谢泠拍拍手转身去收拾那散落一地的包袱。 收拾完发现周洄还站在神像后的阴影里,半晌没动。 “走了。”她抬高声音喊了一句。 “来了。” 周洄走到她身边,微微一笑。 谢泠没说什么,背上包袱,迈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残破的神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庙里似乎飘来一股极淡的,像是东西被烧焦的怪味。 犹豫间,周洄伸手碰了下她的肩头:“走吧,这一路,还需谢女侠多多照顾。” 谢泠眯眼看了看他。 ……这人,怎么这么爱笑啊。 ...... 云水镇虽然不大,确是个交通枢纽。 来往客商络绎不绝,即便是清晨,官道上车马行人依旧来来往往,倒是个极佳的掩护。 即便如此周洄还是戴了个兜帽,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谢泠本想慢慢走,看看风景,自己这趟江湖之旅除了找师父还想见识见识大好河山。 可是财神爷发话了,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最近的追风驿。 谢泠只得脚步不停地向前赶路。 “谢女侠的鸟很威风。”周洄与她并肩,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谢泠不免有些得意:“行走江湖,谁还没点保命手段。” 周洄有些意外,问她如何保命。 说到这个谢泠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眉头轻挑: “这鸟是师父送我的,当时还让我起一个威风的名字,什么罡风呀,浩天呀,我一个都没选。” 谢泠说到这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下,见周洄饶有兴趣的样子,心中更加得意: “我给他起名且慢!” “且慢?”周洄愣了一下,心中已明白个大半,不过还是问道:“怎么说?” “且慢平时都在半空,不与我一起。” 说着谢泠向前走了几步,轻巧地转过身,一边后退着往前走: “你想啊,若是我与那敌人狭路相逢,打的难舍难分之际,我大喝一声且慢!对方必定会停在原地,就是这片刻的停滞,我就能使出飞鸟凌空,一招制敌!” 周洄看着眼前的女子,说话时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摇摇晃晃,像是铃铛一般,少女的声音在旁叮当作响。 谢泠说完等着周洄的夸奖,却发现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 难不成这点招式在江湖上早已不新鲜? 她在原地站直,清了清嗓子: “这些本不足为外人道也,看在你我一路同行,才说与你听的,你可不能泄露出去。” 周洄眼中笑意更深,点了点头:“自然不会。” 走了有二三里地,路上行人少了许多。 路旁支着一个茶摊,谢泠眨眨眼看着周洄。 周洄笑了笑:“喝杯茶的功夫还是有的。” 谢泠连忙找桌子坐下,招呼小二上茶,那小二殷勤地很: “女侠,要用些什么?” 这声女侠让谢泠心中有些雀跃,随手从钱袋里摸出银子,感觉有些多又放回去一些,递给小二:“来两壶好茶!” 周洄只觉得眼前这人江湖经验太少,他环顾四周,旁边几桌虽然也坐着人,但衣服样式却极为相似,更别说一个个打量过来的目光,再看那小二过于殷勤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出来。 谢泠还以为他在笑自己狐假虎威,毕竟花的是周洄的银子,顿时坐直了身子。 又一想,这是她应得的,有什么好心虚的。 等茶期间,周洄起身去那几桌转了一圈,说是看看都有什么茶,然后摇摇头说山野乡村只得这些粗茶将就了。 谢泠撇撇嘴,不愿理他。 不一会儿,小二将茶端了上来,谢泠渴得厉害,正要大口喝,却被周洄按住了手腕。 她不由得皱眉:“做什么?” 周洄没有回应她,只是看向小二: “附近可有地方租借马匹?” 小二有些心虚地擦了擦额头: “有!有!前面路口往北走就有一个马驿。” 谢泠看着他,怎么个意思,让自己去牵两匹马回来?一口水都不让喝吗? 周洄看着她:“还是租两匹马来得快些。” 谢泠暗自骂了一句起身要走,又转头问他:“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无妨,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再来了,我就在这儿等你。” 谢泠快步向路口跑去,跑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正瞧见周洄端起自己的茶杯一口饮尽,忍不住跺脚喊道: 第3章 “别给我喝完了!” 不让她喝,自己倒是喝得痛快! 见谢泠消失在路口,他看向茶铺那几个人缓缓开口: “你们的蒙汗药也太差了点。” 那几人脸色一变,准备起身,却腿脚发软接连跪倒在地,小二躲在柜台后不敢动弹。 周洄站起身微微一笑:“不用怕,只是软骨粉,死不人的。” 那几个大汉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周洄走过去在他们脑后轻点几下,便都晕了过去,这才转头看向小二: “把人抬到后头去,收拾干净,报官就行。” 小二颤颤巍巍地照做,将他们几人叠麻袋似的扔到茶铺后。 谢泠牵了两匹没比她高多少的小马往回走。 真不是她抠门,那一匹好马居然要五两银子,就是皇帝老子来了也得说一句奸商! 走到茶棚时发现人都不见了,只剩小二在柜台处拼命擦桌子。 “刚才那些客人呢?” 谢泠环顾四周,周洄看了一眼小二。 小二连忙回答:“客…客官们都喝完上路了。” 谢泠接过周洄倒的茶猛喝一口:“那咱们也快上路吧!” 她将缰绳递给周洄有些心虚地说:“马驿只剩这两匹小的了……” 其实驴更便宜,所以她还是有些良心的。 周洄看了一眼那瘦马,接过绳子: “不打紧,马匹费用到时候一块与谢姑娘结算。” 谢泠眼睛都亮了,早说自己租个贵的了,连忙侧身让路,向前俯身伸出手: “公子!请!” 路过马驿的时候,周洄还是去换了一匹高大的马,毕竟那小马,他骑上去确实有点欺负牲口。 “小谢女侠需要换吗?” 自打茶铺出来,周洄便开始这么叫她,说每次听到别人叫女侠,她的眉梢眼角都会舒展开来,加个小字又显得更亲切些。 财神爷说啥就是啥呗。 谢泠笑着摇摇头,这她哪儿敢啊,先前可是亲口跟人家说没有好马了。 “不必,我这个挺好的。” 好个锤子,一路上他的马是遥遥领先,谢泠在后面马鞭快挥断了,还屁颠屁颠跟不上。 谢泠哭丧个脸:“我的马跑的太慢了,追不上你。” 周洄忍住笑意,扭过头又面露难色: “我们必须晚上赶到下个驿站,否则夜路太危险。” 谢泠眨眨眼:“不如我们共乘一匹?” 他当即摇摇头:“即使小谢女侠不拘小节,终究男女有别,这样不妥。” ……行。 谢泠抿住嘴,有种被嫌弃的感觉,气得一句话不想多说。 周洄看着身后气鼓鼓的少女,嘴角上扬,有意无意地松了松缰绳。 马蹄声渐缓,周洄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谢泠闲聊,什么近来京中有变动,东宫太子被废,成了个闲散王爷。 谢泠说不清楚不知道。 又问她是学的什么剑法,哪门哪派? 谢泠说自学成才。 周洄忍不住侧头看她,一件小事,就气成这样? 傍晚时分,两人赶到了追风驿。 周洄松了一口气,这追风驿隶属清水郡,他那二弟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进入驿站他随手摘掉了头上的兜帽。 谢泠看着他,头发有些凌乱,散落下来,像是那画本里的仙人一般。 周洄看了她一眼:“小谢女侠还在生气吗?” 谢泠连忙摇头:“没有啊。” 他将手中的兜帽往谢泠面前一递,谢泠连忙接过,又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没骨气。 周洄目光扫过驿站大堂,人不是很多: “待会儿我让人给你换匹好马。” 见她有些犹豫,周洄又添了一句:“我请你的,不从酬劳里扣。” 谢泠面露喜色又很快站直:“我可不是那种贪财之人。” 周洄低低笑出声,连连点头:“是我想送你而已。” 谢泠看着他,总觉得他的身份肯定不一般,举止投足之间那种分寸感,寻常江湖人可学不来。 师父说过,江湖上的人大抵分三种。 头一种是普通人,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莫挨老子,不想与陌生人有任何纠缠。 第二种人是有钱人,他们天生有种优越感,看人先打量你的衣着首饰,再决定要给你几分脸色。 “最要当心的是第三种人,”师父放下茶碗,看着谢泠: “这种人有钱,有权,偏偏还最客气,说话温声细语,见谁都是三分笑,每个人都是他能利用的棋子,你浑身上下有多少用处,如何能够拿捏你,他看一眼就门儿清。” “那遇到第三种人该怎么办?” “当然要远远躲开啊!”师父敲敲桌子: “就你那点道行,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谢泠摇摇头:“我不要。” 师父抬手给了谢泠一记板栗:“你就是贪财!” 谢泠委屈地捂住头:“因为我觉得师父就是第三种人,可师父是好人啊。” 之后师父的表情谢泠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他破天荒下了山,拎着她去酒肆喝了最贵的桂花酿。 谢泠觉得,周洄也是第三种人,至于是不是好人,她还得再看看。 回到房间,周洄点燃熏香,解开衣襟,那飞镖的毒虽说对自己无用,但皮肉之苦确是实打实的,方才在那茶铺,若不是事先撒了软骨粉还不知道如何对付。 那女人看着身手不错,却有些不靠谱,若不是为了掩饰行踪,在破庙时就应该杀了她,想到这儿,周洄眼前忽然又浮现少女倒退着步子,眉飞色舞地讲她那飞鸟凌空的绝招时的模样。 ……罢了,留着她,也挺有趣的。 更何况,这种人最好拿捏,爱财,又经不住几句好话。 “周洄,你饿不饿?” 门外响起谢泠的声音,周洄淡淡回应: “我不吃,你自己下去吧,钱已经付过了。” 话没说完,门外就没了声音。 谢泠下楼一个人点了些小菜,要了一壶清酒,一个人吃饭还自在些。 这个时候楼下的人多了起来,谢泠坐在一个角落,目光扫到不远处一对笑着前俯后仰的男女,眼睛一眯,那不正是那对骗了她五两银子的狗男女吗? 那男的搂着女子,正给她喂菜,那女的笑得花枝招展哪有半分当时病弱要死的模样! 谢泠起身走过去,压着火: “把我的银子还来,你说你娘子病重,我才给的。” 那男子不耐烦地打量了谢泠一下,见她只有一人,更加不放在心上: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怀中的女子也嗤笑:“不会是中意我夫君吧,大庭广众之下就要抢人?” 谢泠一股气直冲上头顶,手比脑子快,腰间的剑带着鞘一挥,面前的木桌直接裂成两半,饭菜都撒在了地上。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出手的少女。 小二连忙上来叫苦,谢泠脸一热,故作镇定地说: “这些我会赔的,但是你们今天必须把银子还给我!” 那男子脸色铁青,猛地站起:“好个当众行凶的恶贼!我这就去报官!” 报官?谢泠心头一紧,周洄还在楼上,他连医馆都不敢去,如果报官了岂不是闹大了!想到这儿,谢泠连忙拉住他:“你报官我也要报!说你到处行骗!” 那男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你有证据吗?倒是你无故找事还大闹驿站,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谢泠暗骂自己太过冲动,那五两银子确实是看他说得可怜自愿给他的,这如今上哪儿说理去,要是只自己还好,她看了一眼楼上,按捺下情绪: “那你说要怎么样你才肯罢休。” 这一说那人气焰更加嚣张,觉得那谢泠必定是害怕闹大:“你给我赔礼道歉。” 谢泠攥紧手心,缓缓向他低头。 等她送完周洄,必定回来打他个鼻青脸肿。 “对不住,是我冲动了。” 他搂着那女子开始笑:“大家看到了,是这人先找事的,” 他看了下谢泠腰间的佩剑: “我看你腰间这把剑不错,不如送了小爷我做赔礼?” 说着就要伸过来,手还未碰到剑柄,被谢泠单手抓住手腕,轻轻一掰,只听得骨头作响,他也开始大叫。 谢泠眼神一冷,抬起头:“我如今有要事在身,不愿得罪人,若是他日再遇见,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此放肆。” 那男子气得破口大骂,推了女子一把: “你去报官!我在这儿守着!” “报就报!谁怕你啊!”谢泠生气地喊完转身就往楼上跑。 有这熏香加持,调息过后周洄感觉身体轻快不少,刚想下楼吃些东西,门被一把推开,谢泠风似地冲了进来,周洄此刻只穿着白色里衣,露出半个胸膛,面色有些不悦:“出什么事了?” 第4章 谢泠上前,将钱袋扔到床上: “钱都还你,你快跑吧,是我对不住你。” 周洄瞥了她一眼,她还能把驿站大堂拆了不成? 他不紧不慢地将里衣襟口拢好,系上系带:“先说事。” 谢泠此时才注意到他方才衣衫不整的模样,此刻也顾不上其他,连珠炮似地把事情交代了一下。 见周洄没吭声,心想肯定是怪自己惹事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说要报官,我也跟他赔礼道歉了,哪怕把你送我的银子都给他也没关系,可是他想要我的剑。” 谢泠摸了下剑柄:“这把剑是我很重要的东西,就是死我也不会给的。” 周洄看着她有些委屈的样子,竟有些想揉揉她头顶的冲动,又觉得自己方才说她不靠谱的话有些断言了。 “能让小谢女侠连银子都不要了,也要护着我,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谢泠眨眨眼,他刚才是在想这些吗? “先别说这些了,我一会儿来应付他们,你快走吧。” “现在楼下只有那个男人吗?” 谢泠点点头:“这件事我没证据也不占理,等会儿官府的人来给他们撑腰,我怕护不住你。” 周洄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将衣带系好,往门外走。 谢泠跟了过去:“你做什么?” 走正门岂不是找死吗? 周洄嘴角弯了弯,将手放在她的头顶:“去给你撑腰啊。”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亭下告别 楼下小二正在收拾桌子,那惹事的男子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看见谢泠下来,还带着个男人,立马站起来走上前: “怎么,叫你男人下来就能吓住我了!” 周洄瞥了他一眼,侧头问谢泠:“是他吗?” 谢泠点点头,小声说道:“趁官府还没来人,要不跟他私了?” 那男人耳尖得很,一听谢泠说这话想必她男人也没啥本事: “私了? 你想得美!方才你那一剑,吓得我旧疾突发,没一百两银子这事没完!” 谢泠被这无赖气得上前一步,按住剑柄,单手将剑推出半寸。 那男人后退一步:“做什么?还想动手?” 周洄揉了揉眉心,不明白跟这种人有什么好争执的: “我当是多大阵仗?这种货色直接打死就好了,何必多费口舌。” 谢泠咽了咽口水,能不能别用这么弱的语气说这么吓人的话。 周洄一脚踢开脚边的碎茶壶,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才看向那男人: “那就等官府来吧。” 他举起茶杯:“你运气不错,林县令此刻应该正在附近巡视。” 外面传来马蹄与脚步声,先前那女子引着一位穿着官服的男子快步走入,身后跟着四五名差役。 男子顿时来了精神,高声叫道: “青天大老爷啊!就是这女子当众行凶,还和她男人一起威胁小人!” 那林县令看着年纪四十多,不像是个坏人。 他大致扫了下地上的狼藉: “本官在此巡视,竟然还有人闹事,是何人滋事啊?” 谢泠连忙挡在周洄身前,还未开口,肩头被人轻轻一推。 那县令抬眼看了过来,谢泠往旁边侧过身,正好将身后的周洄,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驿站灯火通明,周洄平静地与林县令目光相接。 此时那男人还在一旁无 中生有,添油加醋地告状。 谢泠握住剑柄,想着要是闹起来大不了打一架好了,却见林县令转身给了那喋喋不休的男人一记耳光! “混账!你说他打人也就罢了,他惦记你那五两银子?我看你是在诬告良善,扰乱治安!” 那男人被打懵了,捂着脸:“大人,我......” 谢泠比那男人更懵,这林县令竟如此明察秋毫? 周洄起身绕过桌子在谢泠身侧站定:“听说这二人,在附近多次行骗,林大人可要好好查一查。” “原来是你们,本官手中早有数桩未结的卷宗,都是以落难治病为由诈骗钱财,今日你们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林县令对着身后:“来人,将他二人先押回衙门!” 差役一拥而上,那男人直喊冤,林县令撇了一眼: “有无冤情,一查便知,就算真有也去衙门里喊!” 说罢挥手就要将人带走。 “等等。”周洄走到男人面前,眉眼温和: “你好像还欠着我们小谢女侠五两银子?” 他一脸泄气地从袖中掏出银子,周洄接过,在手心掂了掂,又含笑问道:“道歉呢?” 男人咬着牙,朝谢泠草草作揖:“对不住。” 周洄看也没看手微微一抬,转过身。 那男子膝盖忽然一软,扑腾跪在了地上, 旁人好像都未发觉,谢泠却看见,周洄抬手时,袖间射出一枚银针。 周洄听到声音又转回来,带着惊讶,挑了挑眉: “行这么大的礼?不必,不必,我们小谢女侠心胸宽广,” 说着看向谢泠:“自然不会多计较。” 谢泠与他目光相接,忽然有些脸热,挠了挠头没说话。 周洄抬眼环视了一圈大堂看热闹的众人,抬高声音: “今日打扰诸位清静,实在过意不去,今夜各位的茶酒饭钱,” 他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眼神变冷: “就由这位公子一并结了吧。” 林县令也没说什么,挥手命人散去,将那对男女押了下去。 待要转身时,周洄却出声唤住了他。 谢泠在一旁悄悄打量,心里越发猜不透这人,明明来头不小,偏又处处躲着追杀。 “林县令应当是玄景二十三年进士,如今还是个小县县令,属实是有些可惜了。” 周洄知道,这种仕途不顺,不被重用之人,往往最容易拉拢,也最忠诚。 林县令没有一丝尴尬,平静地回应: “为官者,无一不盼自己前程锦绣,可那不是我的愿望。” 周洄颔首:“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大人心中有尺,脚下有路,来日必定会走得更远。” 那林县令竟有些动容,瞥了谢泠一眼,轻声说道: “如今世道不太平,望公子珍重。” 等到一切结束后,已经是深夜,谢泠站在他门口不愿动弹。 周洄随手推开门:“有什么事进来说。” 说完他径直走了进去,点燃了桌上的熏香,整个屋子开始弥漫着一股药味。 “说吧,想问什么?” 谢泠快步跟上去,将房门关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莫不是那林县令的远方亲戚?”她自然知道不是,只是想套点话而已。 周洄双手交叉放于脑后靠在床榻上,不做声,闭上眼像是养神。 谢泠见状又换了个问题:“破庙里要杀你的那人……是什么来头?我瞧见那人脖颈,有个黑虎刺青。” 周洄倏然睁开眼。 眼中有些冷意,斜眼看着她:“你见过那个刺青?” 谢泠下意识移开视线,摇摇头: 含糊道:“没见过,就是瞧着挺唬人的,随口一问。” 见他又闭上眼不说话,谢泠有些泄气,悄悄吃着桌上的橘子,感觉比她房间的甜点。 “喜欢吃便都拿去,”周洄闭着眼语气有些慵懒,“出去记得带上门。” 看他那个样子,谢泠知道再问也是白费功夫,抓了几个橘子揣进怀里,溜回自己房中。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泠就被周洄叫醒,说此地不宜久留,须即刻动身。 难道是昨晚的事被他仇家知道了? 谢泠不敢耽搁,拿起行李就往门口走,驿站门口已有周洄备好的两匹快马。 此时远处天际忽然升起一道焰火,在破晓的天空炸开。 周洄握了握拳,龙虎卫竟来得这般快…… 他看向一旁谢泠,正费力将行李搭上马背。 他闭了闭眼,将一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走过去: “接下来,我们需要兵分两路。” “怎么了?” “两人同行,太显眼。” 他将缰绳递到谢泠手中, “此处向南五里外有座风波亭,我们在那儿会合。” 谢泠皱眉:“那万一刺客半路截杀你,怎么办?” “不必担心,我能应付。” 说着周洄抬手解下自己的兜帽,套在了谢泠头上。 又将自己腰间佩戴的玉佩取了下来,系在谢泠腰间。 谢泠瞬间明白了,张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咽下去了。 她笑了笑,点点头。 转身上马时,手腕却被他自后握住。 周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有些不忍却也只是有些而已: 第5章 “有一事,我一直没有如实相告。” “周是我母亲的姓,洄是我的字,我本名叫裴景和。” 谢泠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也不叫谢谢,我叫谢泠,孤光剑谢泠。” 周洄望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谢泠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扬鞭前最后冲他挥了挥手,便策马向南驰去。 “每个人都是他能利用的棋子,你浑身上下有多少用处,如何能够拿捏你,他看一眼就门儿清。” 谢泠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像是对风说话:“我知道的,师父。” 从他将兜帽戴在她头上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果然没跑多久,身后便追来三四个刺客,还好周洄选的这匹马还算快,谢泠俯身只管朝着前方那片树林疾驰。 进入林中,她将马拴到树下,借力跃上旁边不远处的粗树枝上,抽剑屏息观察。 那几人也很快进入这树林,与上回刺客不同,这几个人脚步轻盈还很稳。 他们很快看到了马匹,开始四下寻找。 第一个靠近树下的黑衣人被谢泠一剑自头顶刺穿, 第二个闻声转身的瞬间,谢泠已经迅速跳下直接一脚踹翻在地,随即一剑封喉。 此时第三个人已经挥刀上来,谢泠连忙举剑抵挡,却在后撤时被树根绊住。 这兜帽实在碍事,只不过为了更好掩护周洄,她自始至终都护着兜帽出剑。 眼前就剩这一个人了,谢泠当即手腕用力将剑掷了出去,剑直接插入他的胸膛。 趁他退后的空隙,谢泠快步飞身上树,从树上直接跳下,借助下坠的力量将他压在身下,将剑拔出,又补了一剑。 血直接溅到兜帽面纱上,一股血腥味传来。 谢泠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随手摘下兜帽,扔在地上:“碍事!” 这三个人明显要比破庙那人武功更高,若不是借助地形优势,估计得苦战一会儿。 半空中突然传来且慢的叫声。 谢泠连忙回头,暗处竟还有一个刺客! 转身时,飞镖已到身前,谢泠躲闪不及,飞镖直接没入肩头,只剩燕尾还露在外面。 谢泠吃痛地捂住肩头,又是燕子金镖,这周洄到底是惹了什么人了,这一枚燕子金镖少说十两银子,当饭吃呢! 那人在看清谢泠面容后,转身便撤。 谢泠心下一沉,长叹一口气,来不及拔出金镖,已经在林间蹬树穿梭,追了上去。 那人无心恋战只顾撤退,随手又是几枚飞镖,被谢泠挥剑斩落。 “且慢!” 黑衣人虽然未停,身形也是一顿。 此时且慢从林间直冲而下,冲着他的眼睛就是一爪子, 谢泠连忙飞身上前,一剑穿胸。 且慢落到谢泠肩头,嘴里叼着几株药草,谢泠笑着拍拍它的脑袋: “好且慢,如今我也有钱了,到镇上必须给你安排一顿大肉。” 说着,坐下调整内息,用内力将飞镖逼了出去,又将药草在嘴里嚼碎,覆了上去。 还好,这只金镖不同于周洄那个,上面没毒,只是伤口很深,左肩抬起来都费劲。 谢泠用牙咬着裙摆单手撕开一块布条,紧紧缠绕了一圈,站起身,试着右手挥了挥剑。 “无妨。”谢泠将剑入鞘对自己说道: “便是道祖佛陀来了我也能刺上一剑。” 稍做歇息后,谢泠原路返回,顺便把刚才打落的几枚燕子金镖捡了回来。 真不是她没出息,这金镖没毒,她拿剑挡开时刻意收了力,只要镖头没事还是可以用的。 出门在外,就是要精打细算,可惜一只被她打得变了形,所以最后就落了两枚,不过已经很开心了。 谢泠在手心掂了掂,此次不算白忙,不仅得了金镖,还找到些师父的线索,果然是好人有好报啊。 翻身上马,她抬头望向南方,决定去风波亭和他正式告个别。 ...... 赶到风波亭时,已是日落西山,亭中空空荡荡,只余晚风穿柱而过。 谢泠抬头看见亭子两侧的对联: 俯仰亭间,一笑风波平, 去留江湖,相别天地宽。 谢泠下马,望着空亭,抿了抿唇,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慢慢落了下去。 难不成是以为自己必定会命丧黄泉? 谢泠心头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她可是孤光剑谢泠,未来全天下最厉害的剑客! 她转身便要离开,却见台阶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此刻正抬眸望着她。 天色低沉,晚霞渐浓,周洄眼中的情绪却很淡。 两人就这般隔着几步石阶,互相望着,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谢泠先开口了: “说好的黄金五十两,一文都不能少。”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桀骜不驯 周洄本不想来的,也不应该来的,可还是来了。 他远远就看到了亭中的那个身影,急忙过来却又在不远处下马,缓缓走到亭前。 想说的话很多,可是好像又没什么能说的,他并不后悔。 想了想他开口:“......那些刺客,很厉害的。” 谢泠走下台阶: “我知道,得亏是我,若换作是你,早就被扎成刺猬了。” 周洄目光扫过她肩头:“肩上的伤,要紧吗?” 没等她回应,他已朝身侧喊了一声:“诸微。” 谢泠心下一惊,这周围藏着一个人,她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一个身影跪到周洄身侧:“公子。” 来人是个黑衣刀客,谢泠多看了一眼,用刀之人能有这般轻捷身法,定是高手。 见谢泠打量着他,周洄出声解释:“他是我的侍卫,诸微。” 说着示意他起身。 诸微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到谢泠面前: “这是玉肌丹,对姑娘伤口愈合大有裨益。” 谢泠咽了下口水,飞快地接过塞到了袖中。 这个玉肌丹一颗少说也要一千两,据说连深可见白骨的伤口都能恢复如初,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谢泠笑得开心:“里面有几颗啊?” 诸微瞥了她一眼,脸色有些嫌弃。 谢泠瞬间收敛笑意,怎么,问问都不行? 周洄笑着说:“他出门匆忙,只带了三颗。” 只?谢泠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忙从腰间取下玉佩: “对了,这个还你。” 诸微看到玉佩的时候有些讶异,谢泠打量过这玉佩,就是很普通的和田玉,花纹也是常见的水波纹,没什么特别的。 周洄没有接,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个玉佩,又抬眼看她: “就送给小谢女侠了。” 他莫不是不想给自己那五十两黄金了? “如今我确实没带那么多黄金,”他上前一步,接过玉佩,俯身重新系回谢泠腰间,低声解释: “你孤身行走,携带重金反而容易招引祸事。” 他直起身,迎上谢泠怀疑的目光: “凭此玉佩,大朔境内,凡是带和字的铺子都会对你有求必应。” 见谢泠仍盯着他,他笑着摇摇头: “绝无虚言。” 谢泠将玉佩解下放到手中: “那自然要珍藏起来,如此招摇,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说着她翻身上马。 “周洄,我还是喜欢你这个名字。” 谢泠勒住马,将玉佩套在手指上打着圈: “我不爱欠人人情,驿站那次你帮了我,现在我替你引开了那些刺客,我们两清了。” 周洄他有些出神,看着马上的那个人,嘴唇微动。 “不用觉得对不住我,受伤是我自己本事不够,不过这趟护卫也就到这儿了。” 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谢泠最后看了他一眼, “走了。”马鞭轻扬,“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又徐徐飘落。 诸微静立在一旁,自家公子已经在风里站了许久。 那女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天际,他却仍旧望着那个方向,任凭衣袖乱飞。 周洄松开一直虚握的手,掌中空无一物,转身时面色已经恢复平静, “走吧,回京城。” ...... 谢泠策马驰骋,一路潇洒南下,心中只觉豪情无限,一时间神游天际,飘飘乎而忘乎所以,最终被一座山峰拦住了去路。 她断然不会承认是自己走错了路,不过是为了看看风景罢了。 方才在路上已服下一颗玉肌丹,此刻肩头的伤口已经不疼了,谢泠摸了摸肩膀,心中又有些悔恨,如此金贵的丹药用来治这皮肉伤,真是好绸子打了破布丁,糟蹋东西! 第6章 呸呸呸,谢泠,你怎么能这般没出息!出门在外带着伤算怎么一回事! 正想着出神之际,从那山间跑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满脸慌张瞧着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谢泠并未下马,那少年直扑到她马前:“求姐姐救我!那边,那边有土匪要杀我!” 谢泠打量着眼前这个泪汪汪的的小可怜,不免一笑。 方才向她跑来时,她就注意到这小孩步伐稳健,许是有些身法基础,再看他虎口处的薄茧,定是个常握匕首的行家,小小年纪就不学好。 谢泠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父母呢?这荒郊野岭怎么就你一个人?” 那少年听完想也不想直接回答:“自幼爹娘就离我而去,我本想去清水郡求学,奈何和同伴走散了,这才被土匪抓了去。” 说着他眼泪都要出来,上前一步抓住谢泠衣角:“他们还抓了其他的人,就在那边的山洞,大姐姐,求求你救救他们!” 谢泠俯下身轻飘飘地开口:“我看你是想把我引到那边去吧,那边有什么?” 那少年闻言,眼神一凛,从袖口转出一把匕首便向她袭来,谢泠早有防备,向后一闪,双脚用力蹬住马鞍,在马背上腾空跃起,向后一翻,稳稳落地。 “不错嘛,小小年纪,身法这么好。” 说没人指点,她肯定不信。 那少年似是被羞辱一般,用力扯下马背上的包袱,向山里跑去,谢泠心中暗骂一句,正欲动身去追,却被受惊的马儿拦住,只好唤来且慢先去探路。 谢泠将马拴到树上,此时已快亥时,她抬眼望去,远处山峰层峦叠嶂,一轮明月悬于峰顶,照得那山路明晃晃的,好似披上了一层绸缎。 那只海东青在一个山头上空盘旋,想来就是那群流匪的老巢了,谢泠握紧剑柄,并未走山路,而是足尖轻点,登上一侧山壁,向那山头而去。 纵身至一个小山头,谢泠停下脚步,山下竟有一道峡谷,中间有一平台,一侧有一黑漆漆的山洞,平台上几个大汉围坐在火堆旁,那个抢了自己包袱的少年也在其中。 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开口:“随便!不是叫你小子去官道上拦人吗?人呢?” 谢泠听见不由得一笑,那小孩叫随便?好名字,她很喜欢。 随便将包袱往地上一扔,坐在地上:“遇到个女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我抢了她的包袱就赶紧溜了!” 话音刚落,那络腮胡一脚踢了过去:“你大爷的,怎么女人的东西也抢,老子怎么跟你说的!” 这络腮胡大汉名唤大壮,是这群人的头头。 随便撇撇嘴,老弱病残不能抢,女人小孩不能抢,这算哪门子土匪,“她看不起我,我手一快就抢了。” 谢泠真想上去给这孩子一巴掌,自己明明是在诚心诚意夸他。 又听了几句,谢泠觉得这些人不像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倒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民,这几日绑了清水郡郡守的大公子,关在那后方山洞,想要勒索点银两。 “大哥,这也怪不得随便,本来粮食就不多,现如今还绑了个大少爷,多张嘴就......” 说话的黑胖汉子叫董不得,他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哥绑了人还对人家那么客气,让他送的勒索信,他也送了,只是这郡守迟迟也不来,难不成这祝公子不是他的亲儿子? 大壮瞪了一眼董不得让他少说话,随即又对随便说:“你去看看那祝公子,给他送点水。” 随便应了一声,起身进入山洞,那几位大汉开始继续喝酒,谢泠趁机潜入了山洞。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横在地上,上面铺了几张兽皮,想来是这几人睡觉的地方,侧旁还有个洞口。 谢泠从洞口往里看,有一独木桥延伸向内,随便正端着水从那桥上经过,尽头有一木桩围起的小洞窟,那端坐在里面的白衣男子,想必就是他们口中的祝公子了。 谢泠纵身而起,双手扣住翘起的岩壁石峰,屏息凝气,向下看去。 随便将水从木桩缝中递过去,就地一坐,祝修竹笑着开口:“看来今日你不想跟我学诗了。” 他虽被当做人质关在这山洞里,那为首的大壮却对他格外客气,这个叫随便的少年负责每日给他送饭,二人也逐渐熟络起来,见他年纪还小,便教他背了几句诗,只可惜这少年对那些舞刀弄枪更有兴趣。 “你年纪还小,何苦干这种勾当?”祝修竹看着眼前的少年,认真说道:“若你愿意,等出去之后,我可以出钱供你读书。” 祝修竹说话时声音温润如水,身处这般地界仍从容不迫,和周洄倒是有点像,想到这谢泠不由得摇摇头,继续看戏。 “就算我愿意,大壮叔他们呢?他们都是贱籍,只能给那些大户人家白白干活,好不容易逃出来,肯定是不愿再回去的。” 随便蹲在一旁,捡了两根狗尾巴草随手编了个小兔子,还没来得及开心,那草就断了,少年的嘴角也耷拉了下去。 谢泠看着蹲在地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目光变得柔和。 祝修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救人容易,救心却难。 随便见他不说话,又低声说道:“我从小就被爹娘扔在山沟里,是他们把我捡回来,一口糊糊一口粥喂大的,我不能没有良心。” 他抬起头看着祝修竹:“修竹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江湖很大,有人抬手就能送出千金难求的丹药,有人却只盼在这山野间求得一丝生机。 “好人可不会半路抢劫。” 谢泠纵身跃下,随便心下一惊连忙起身:“是你!” 谢泠向前一步与随便隔桥相望:“就是我!” 说着朝祝修竹扬了扬下巴:“放人,还我包袱,我可以当没遇见你们。” 随便歪头看着他:“你这婆娘口气不小,这儿可是千峰岭!” 谢泠双手环胸,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少年心性,本就张狂,脸色一变,提起手中匕首,就要过来,祝修竹急忙抬手:“随便,不得伤人!” 此时外面那几人也闻声进来,谢泠看了一眼他们,伸手勾了勾手指:“一起来吧。” 说话间那几人便欺身上前,这里面的洞窟狭窄,那几人空有一身蛮力,实际半点功夫不会。 谢泠借助峭壁在那几人中间穿梭,用剑柄戳中他们穴位,不到片刻,便都跪倒在地,只剩随便拿着匕首狠狠盯着她。 “随便。”谢泠与他站在独木桥上,“我可以放过你,但是我要你亲自送他们去官府,你愿意吗?” 少年眼中杀意渐起:“少废话!”说着便拿匕首刺来,谢泠双手抱剑只闪躲,不出招,他虽无法碰到自己,身形却稳,在这独木桥上连连出手也不曾掉下去。 “为什么不还手!”随便的体力消耗有些大,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谢泠见状上前,用剑柄戳了下他胸口,随便向后倒退一步。 “还打吗?”谢泠歪头看着他,觉得这少年有点意思。 随便咬咬牙:“打!”这次似乎是用上了全身力气,竟用匕首刺穿了谢泠的衣摆,谢泠不由得感叹他的爆发力,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见他还要再冲,连忙伸手按住他的额头:“好了,好了,再打下去,你明天就在那青石板上躺一天吧。” 身后传来大壮的求饶声:“求女侠饶命,随便他,他都是被我们逼着才干这些事,求求你放过他,他只是个孩子。”说着开始疯狂磕头:“我们愿意,愿意去官府。” “大壮!!”随便被谢泠按住脑袋无法近身,却还是拼了命地挣扎:“你放开我!” 谢泠闭了闭眼,怎么感觉自己像个恶人一般?说着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扔到身后,大壮连忙伸手接住,谢泠未曾回头,走到那木桩前,一剑将其砍断。 祝修竹从她出剑那刻起,目光就没再挪开,三尺青峰似弯月当空,剑光利落如流星破云。 此刻他眼中只剩那道收剑而立的身影,再无其他。 谢泠见他立在原地,不动也不开口,这祝公子难不成是被吓傻了,连句道谢的话也不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祝公子?” 祝修竹这才猛地回神,忙抱拳行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机会......” “不用以后,”谢泠大手一挥,“现在我就有事求你。” 见他一脸困惑,谢泠回身指了指身后这群人:“他们的去处就麻烦祝公子了,堂堂清水郡,总该容得下这几个衙役吧。” 大壮和随便对视了一眼,上前问道:“多谢女侠好意,只是我们......” 谢泠走过来,看了一眼随便:“把我包袱拿过来。” 少年垂着头,一动不动。 谢泠一巴掌拍了过去:“快去!”。 随便暗骂一声凶婆娘,乖乖转身去取包袱。 第7章 包袱拿来,谢泠先摸了摸玉佩,确认无恙,才从钱袋里拿出一锭银子,递到几人面前:“这个,算做你们脱离贱籍的赎金。” 大壮一怔,不敢去接。 谢泠又添了一句;“先说好,这是借你们的,到时候连本带利,要一并还我。” 说完她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有些肉疼地闭上眼,伸手往前一递:“快拿着,一会我可就后悔了!” 接过银子,大壮仍是不解:“敢问女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泠撇撇嘴,你都叫我女侠了还问我为什么。 她看向一旁的祝修竹:“我也只是提议,成与不成还得看祝公子。” 祝修竹连忙开口:“我自是无异议,只是不知他们几个是否愿意......” 他此前并非没有提过此事,只是几人始终未曾松口。 谢泠闻言,抽剑将身旁的青石劈成两半,微微一笑:“你们应当是愿意的吧?” ...... 了却完这桩事,谢泠心中畅快许多。 几人商定,明日一早便动身去清水郡,大壮说要拿出自己珍藏的好酒,见他们力气还未恢复。 谢泠便和祝修竹一同去搬酒,路上祝修竹低声说道: “谢女侠知道为什么官府一直没派人过来吗?” …… 大壮亲自倒酒,将酒杯递到谢泠面前,朗声大笑:“谢女侠,我敬你一杯,你这功夫,真是厉害!” 谢泠也不扭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目光瞥见一旁的随便,他正独自坐在角落,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谢泠凑过去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随便抬眼瞪她没好气地道:“想怎么杀你。” 话音刚落,大壮一个酒杯砸了过来,被谢泠反手接住,笑着摇摇头。 小孩子嘛,心思很好懂,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胆子不小,就是功夫还差得远。” 随便推开她的手,抿着嘴道:“之前路有位大侠路过,说我根骨很好,是个练武的苗子。” 谢泠点点头:“你的身法也是他教的吧?看得出底子很稳。” “嗯。”随便抬头看着远处的群山,在月色中显得更加朦胧:“不过他说自己还有要紧事,只教了我些自保的手段。” “你年纪还小,底子打好了日后武学之路只会更顺,”说着她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随口问道:“你也没人家要个名字?将来好报答人家。” “当然问了,他说他叫谢危。”随便皱了皱眉,转过头看着她:“跟你一个姓啊。” 谢泠浑身一僵。 伴随酒杯滑落在地的脆响,一颗泪也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收徒随便 缓过心神,谢泠低头抹了把脸,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随便瞧出她神色不对,却也不愿多问:“一年前吧,跟你一样也是骑马路过,我拦住了他,他问我要做什么?我说打劫。” 他还记得当时那人听完哈哈大笑,想到这随便瞥了一眼旁边正嘴角上扬的少女。 两个人都一样看不起人,但又一样的爱多管闲事。 “后来呢?” 许是积压在心头的事终于落地,大壮和董不得几个不自觉喝得兴起,一个个开始跳起舞来。 祝修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抬眼又撞上谢泠笑吟吟的目光,忙举起酒杯猛喝了一口,反被呛得直咳嗽。 谢泠看得更乐,格格笑出声。 “然后他就把我胳膊卸了。” 谢泠点点头,心生几分怀念。 随便盘起腿:“后来他知晓我的事,给了我些银两,还教了我闪避的心法。”他拿起一旁的碎石,在地上乱写乱画:“可惜他只待了一晚就走了。” “走之前,没跟你说什么?” 谢泠有些意外,师父那么爱说教的一个人,肯定有一箩筐的道理。 随便摇摇头:“就跟我说,要好好活着。” 谢泠神色一淡,像是想到了什么,换上了一副笑脸:“那你,想不想好好活着?” “当然!”随便望着那群醉醺醺的身影:“不光是我,我想让大家都好好活着。” “他们都有了去处,你呢,想不想学剑术?” 随便摇摇头:“不要,我想学拳。” 谢泠一听不乐意了:“学拳有什么意思?剑客多威风呢!” “一把剑要很多银子的。” 谢泠拍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只要你跟我一起闯荡江湖,我送你一把。” 随便眼睛一眯:“谢泠,你不会喜欢我吧?” 虽说他才十二岁,可模样也算英俊,将来只会更俊,莫非这人想老牛吃嫩草,先下手为强? 谢泠一巴掌拍了过来,却被他躲了过去。 ...... 谢泠走出山洞来到崖边醒酒,这平台之下居然还有沟壑,千峰岭的地形真是崎岖。 微风徐徐吹过旁边的杂草,她的心也好似一起摇摇晃晃。 “谢女侠是不是来找人的?”大壮从山洞走出,见谢泠一个人站在崖边忍不住开口。 谢泠转过身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刚才董不得他们几个太闹腾,没人注意到谢泠摔碎的酒杯,想必她和那个男人有些关系。 大壮走到她身旁挠挠头:“刚才我看到你听见谢危这个名字,脸色都变了。” 说着他小声问了一句:“你男人啊?” 谢泠脸色一黑,倘若师父在这,两人怕不是都要被他一剑戳死:“是家人。” 大壮有些尴尬地呵呵了两声:“也对,你俩都姓谢。” 谢泠懒得解释,由他误会。 大壮接着说:“他在这里只住了一晚,我和他聊了几句,是个很不一样的人。” 谢泠听完会心一笑:“不会是喝完酒,非要拉着你拜把子吧。” 在山上的时候就是这样,谢危每次喝醉酒,都要左手搂着师兄,右手抱着自己,吹嘘自己曾经带着多少多少人,在乱军中厮杀,救万民于水火,说着说着就开始流泪,要跟他俩拜把子。 谢泠知道,都是酒后胡言罢了,不过比自己大了几岁,哪有那么传奇的人生经历。 大壮有些意外又很快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不喝酒时倒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他还说自己要去还人情,一个天大的人情。” 谢泠收敛笑意:“谁的?” 大壮摇摇头,多余的他也没说,自己也没敢多问,随即又一脸歉意地看向她:“对不住啊,谢女侠,什么也没帮不上你。” 谢泠连忙摆手:“已经很久都没听到他的事了,我已经很满足了,多谢。” 话到此处,大壮才鼓起勇气,说出真正的请求: “随便这孩子,虽是在山里长大,可我知道,他一直想出去,想像别的孩子一样读书、学本事,都怪我们没出息,几个大男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到这里大壮眼眶一热,连忙抬手抹了一把脸,一个大男人在女人面前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别这么说,“谢泠打断他:“他现在就很好,也很开心。” 哪个做父母的不愿意听到别人说自家孩子好呢,大壮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想去握谢泠的手,又觉有些不妥,双手合十搓了搓手心,欲言又止。 谢泠看出来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带他走?” “ 我们即便脱离贱籍,也不过是混口饭吃,可他还小,不该跟我们在这儿 耗着。” “所以你让祝公子写的,根本不是勒索信,而是报平安的信。” 大壮抬起头带着一丝讶异,谢泠笑了笑:“刚才去搬酒的时候,祝公子同我说的,你求他带随便离开。” 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开口:“这孩子就是太重情了,我们什么也没给他……” 谢泠的眼眶有些湿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父母的都是这样,总是觉得亏欠了孩子,我会去说服他的。” 天上月牙弯弯,崖边人影怜怜。 大壮说完便不再打扰转身回了山洞,谢泠踱步到一旁,一眼便看见地上那个靠在岩壁后偷听的少年。 此刻脸上正泛着珠光。 万籁俱寂,月色如水,只听得他小声的抽泣声。 谢泠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向他伸出手: “跟我走吧,随便。”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谢危出现在她面前,也是这般伸出手: “跟我走吧,小谢泠。” ...... 次日清晨,谢泠一行人便动身前往清水郡,好在不远,约莫也就三四里路程,谢泠牵着马和随便,祝公子走在前面,大壮他们几个在身后有说有笑。 谢泠偏头问祝修竹:“祝公子,这清水郡离京城还有多远?” 第8章 “谢女侠要去京城?”祝修竹见她点点头连忙开口:“我可以安排一条船,走水路大概一个月就到了。” 坐一个月船?那岂不是要把她憋疯,谢泠连忙摆摆手:“不必,不必,我还是走路踏实些。” 祝修竹笑了笑:“那可就要远了,清水郡在北,京城在南,走过去的话要很久,差不多是横穿整个大朔王朝了。”嘴上这么说着,祝修竹反而有些向往,久居樊笼里,望山不自由。 谢泠觉得这正是自己想要的,虽然找师父也很要紧,但是眼下也没有太多线索:“正好,我也想一路走走,见识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说不定还可以认识更有趣的朋友。” 祝修竹耳根有些发红,看向远方:“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我虽也羡慕这样的洒脱,却也只能困在此地,终日与书卷为伴了。” 谢泠看出他的怅然,挠了挠头:“读书也很好啊,至少我就说不出你的那些话。”怕他以为自己在客套,谢泠又补充道:“这次闯荡江湖感觉光有剑还不够,肚子里有一大堆道理,想跟人家讲,不是词不达意,就是讲不出来。” “原来你也没念过书啊!” 随便突然蹦到谢泠面前,叼了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倒着走路。 “比你懂得多一点!” 谢泠上去就是一巴掌,被他轻巧躲过。 “嘿嘿,打不着了吧!” 祝修竹在一旁看着,只笑不语。 谢泠觉得,要是她也能像师父那样,随时随地都能讲出一番漂亮道理,在风波亭那儿,一定会好好教育一下周洄,告诉他,利用朋友是不对的,至少要先坦诚告诉自己,不过他肯定会搬出更多道理来说服她。 末了大概还要笑着再加一句,小谢女侠,觉得如何呀? 想到这里,谢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看得一旁的随便忍不住凑上去:“谢泠,你笑得好难看。” 谢泠回过神,那少年已经向前跑去,她将缰绳往祝修竹手里胡乱一塞,追了上去: “小王八蛋,今日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呸!我才不要这么笨的师父!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你没那个机会了,我现在就把你打死!” “啊!!救命啊!杀人了!” ...... 清水郡依着青云山,一条清水河穿城而过,是个山明水秀的小城。 城门外祝修竹先行回府禀报,谢泠几人在城门口原地等着,趁着这会儿无事,谢泠将随便拉到一旁:“想好没,跟不跟我走?” 本以为昨晚那么好的氛围,自己又学着师父说了一句很漂亮的话,这小子一定感动得痛哭流涕当场拜师,谁知他擦了擦眼泪,就跑回洞里了。 随便不吭声,谢泠只觉得孺子不可教也,气得背过身不再理会。 “哪位是谢女侠?” 祝安民与祝修竹一同来到城门外,祝修竹怎么也没想明白,父亲为何听到这位谢女侠的名字便要立刻前来亲自迎接,看她一身寻常布衣,应当也不是什么落难贵女,出逃郡主。 谢泠有些惶恐,上前行礼:“我是。” 祝安民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女,点点头:“阁下就是孤光剑谢泠?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谢泠眨眨眼,有些疑惑,自己的名声何时都传到这儿了?见她有些不解,祝安民解释道:“您一人端了官道旁的黑茶摊,又擒住那对流窜数州行骗的男女,此等义举,林县令早已行文上报,附近州县大小官吏都已知晓。” 谢泠顿了顿,摸了摸袖中的玉佩,不再细问:“祝大人,这些人......” 祝安民见她问也不问,想必与那位大人关系匪浅,点点头:“修竹已同我说过了,如今衙门正是用人之际,他们若愿洗心革面,本官自当接纳。”说着脸色严肃地看向身后众人:“只是从今往后,须得恪守本分,不得再行不义之举。” 大壮一行忙抱拳行礼,连声称是。 ...... 祝大人将大壮他们安排了差事后,又备下家宴,酒足饭饱之后谢泠与大壮一起找到随便。 他正蹲在祝府门口的台阶上,看到这两个人就知道又是来劝他走的,立刻别过脸: “我不去!” 大壮一脚踢了过去:“你想去哪儿?有这么漂亮的女侠教你,你还不乐意?” 随便站了起来,表情委屈:“你呢!你咋办!连个媳妇儿都娶不上,临了谁给你送终!” 大壮被话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有时候孩子太懂事同样让人心酸。 谢泠心里窜起一股火:“你到底是舍不得他们,还是根本不敢走出去这个清水郡!” 他脸色一白,将头扭了过去。 谢泠绕到他身前:“说穿了,你就是怕吃苦,怕练武!在这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随便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懂什么!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 “我是不懂。”谢泠盯着他,“我只知道,牙尖嘴利护不住人,自以为是护不住人,等哪天你们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你最好还能像现在一样,用这副口气跟他们说话。” 他羞恼之下,又挥拳冲来,谢泠侧身扣住他手腕,向后一拧,将他按在柱子上。 “谢......谢女侠。” 大壮在一旁连忙制止。 随便眼中含着泪却仍一脸倔强不肯认输,谢泠叹了一口气:“既然你不愿,我不强求,毕竟我也不想带一个废物上路。”说完松手,退后两步,冲大壮抱了抱拳:“告辞。” 走到大街上,谢泠只觉得一身气无法消解,要不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非把这小孩打成猪头不可,可是她还是不想放弃,她觉得,一个少年的人生不该如此。 “谢女侠!”祝修竹从背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怎么走得如此匆忙,随便他......” 谢泠叹了一口气,不想说话。 “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憋着一口气......” “我知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想带他走,只可惜——” 话未说完,谢泠猛然惊觉,袖中的玉佩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玉佩被偷 谢泠没多想转身就往回跑。 祝府门口,随便正吃着玉佩换来的糖葫芦坐在台阶上晒太阳,谁让那女人仗着自己武功高就看不起人,他没觉得自己做得哪里过分,是她自己非要多管闲事。 虽是这样想,他还是一边吃一边探着头看着那边的街道,直到看见少女气冲冲地跑过来,才咧着嘴笑:“诶?这不是我们谢女侠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晃着脑袋,舔着糖葫芦得意极了。 谢泠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玉佩呢?” “什么玉佩?”随便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没见,你不是很厉害吗?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谢泠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糖葫芦,面色一沉:“你拿玉佩换了糖葫芦?” 随便没吭声,只觉得她越气自己心头才越痛快,这里可是祝府门口,她就是武功再高又能如何。 啪!一声,谢泠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了随便的脸上,少年脸上出现个硕大的掌印。 他也没想到,这女人居然真的敢打自己,一时间愣在原地,头也忘了回,一旁赶来的大壮和祝公子刚好看到这一幕,都停下脚步,不知该不该上前。 少年片刻便回过神,将糖葫芦摔在地上起身:“你打我?你以为你会武功就能随便打人吗?” 谢泠上前一步:“不然呢,我现在就是比你强,我的话就是道理!”不等他反应,她单手拽住随便的衣领,纵身跃上屋顶,抓住他的一条腿将他整个人吊在半空中,少年此刻第一次感到害怕。 大壮连忙上前求情,随便在空中挣扎,声音带着哭腔:“你杀了我好了,反正你就会仗势欺人!” “到现在你还不知错!” “我没错!我就是不服你!” “不服就来打赢我,赢了自然你说了算。” 随便到底还是个十二岁孩童,打也不打不过,骂也不敢骂,只得抿住嘴,哗哗流泪。 谢泠将他提起来扔在屋顶:“看到没!没本事的话就只能被人这样欺负,头都抬起不来!” 说完跳下屋檐,去大街上找卖糖葫芦的人。 祝修竹看了一眼屋顶叹了一口气,喊来家丁拿来梯子,又派衙役四下去找卖糖葫芦的小贩。 谢泠一路上只觉得怒火难平,可看到随便总会想到之前的自己,她如随便这般年纪时比他还不懂规矩,不服管教。 被师父捡回去那几年,心中没有半分感恩,每天都在变着法和他作对,他越是头疼,自己心中就越是痛快。 事到如今,谢泠才明白师父为何总是跟大师兄说想要掐死自己了。 ...... 大街上商贩很多,谢泠穿梭其中,却没发现卖糖葫芦的摊子,她有些泄气地坐到一旁的台阶上,头一次感到了疲倦。 第9章 说来也是奇怪,从山上下来一个人翻山越岭走了那么远没觉得累,被刺客追杀肩上挨飞镖时没觉得累,此刻却感到浑身无力。 出神间,眼前忽然垂下一枚玉佩,轻轻晃了晃,谢泠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见到来人时目光淡了些:“祝公子。” 原来那卖糖葫芦的是个行走商人,祝修竹让捕快帮忙在城外找到的。 “是我心急了,忘了你们对这里更熟一些。”回去的路上,谢泠向他表示感谢。 祝修竹却觉得她对自己过分客气了,摇摇头:“想必这玉佩对谢女侠来说很重要。” 谢泠将玉佩放回袖中,点点头:“一位朋友送我的。”这可是用五十两黄金换来的呀,想到这儿,又伸手将玉佩往里塞了塞。 祝修竹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谢女侠有喜欢的人了吗?” 谢泠摇摇头:“......还没有。” 祝修竹觉得也是,嘴角不自觉上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脚下的步子慢了一些。 ...... 之后几日,谢泠就在祝府客房暂住,肩上的伤因为服下玉肌丹的缘故,已经看不到伤口了,且慢每日都有上好的牛肉吃,可是过了几天好日子。 那日午后,大壮曾带着随便来向谢泠赔礼道歉,谢泠笑了笑并没有接受,说他只是知道怕了,而不是知道错了。随便气得又要和她过招,被大壮一脚踢到了门外。 祝公子得空便会送些书来,谢泠选了一些爱看的,练完剑偶尔看上几眼,感觉自己也有了一些读书人的气质。 随便每日都会来,一开始说是找且慢玩,再后来就开始看她练剑,最近几天不知从哪儿淘来一把桃木剑,非要和谢泠过上几招,结果自然是撑不过三招。 有一天晚上,谢泠正在擦拭孤光剑,随便走了进来,说愿意和她一起走。 谢泠没问原因,只说那明天一早就出发,随便一听又开始有些慌张: “这么着急,我...我总得收拾收拾。” “还收拾什么?在祝府白吃白喝这么多天,还收了人家一把剑,你脸皮比那城墙还厚!” 随便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但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别过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编得有些粗糙的剑穗递到谢泠面前:“给你的。” 谢泠瞥了一眼,没接:“这什么?” “剑穗啊!你一个剑客这都没见过吗?”见谢泠笑着不说话,他将剑穗放在桌上,后退一步朝谢泠郑重行了一礼:“之前是我不对,请谢女侠带我一起闯荡江湖。” 谢泠掏掏耳朵:“没听清,再说一遍。” “谢泠!你别太过分!”他咬牙切齿地说完,又看向门外,大壮几人正扒着门框,对他挤眉弄眼。 少年吸了一口气,再次行礼,低下头声音却格外洪亮: “请谢女侠!带我闯荡江湖!” 谢泠这才起身,拿起那枚剑穗,挂在了剑柄上。 ...... 临行前,祝公子又送给谢泠几本书,说都是些儒家经典,闲来无事可以翻阅着看看,谢泠点点头。 随便从身后冒出头:“修竹哥,你是不是不愿意谢泠走啊?” 此话一出,谢泠只想拍死他,虽然她确实这么做了。 “祝公子,这些人就劳烦你上心了,不然,随便跟着我也不会安心。” 谢泠朝他抱拳行礼,祝修竹微微一笑:“谢女侠所托,修竹自当尽力。”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他俯身上前:“希望下次见面谢泠姑娘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谢泠后退一步,挠挠头干笑两声,如果这样她还没察觉到祝修竹的心思,她就是个傻子了。 ...... 长街上,随便身后背着一把桃木剑,身上挂满大壮他们塞给他的干粮,走路都有些费劲:“谢泠!你就不能帮我拿一点吗?” 谢泠头也没回:“不能,这也是修炼的一部分。” 少年咬着牙快步跟上,嘴里嘟囔道:“就你这脾气,将来谁敢娶你!” “那正好。” “我觉得修竹哥对你挺上心的。” “闭嘴。” “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飞快窜到谢泠面前:“是不是送你玉佩的那个?” “滚。” “肯定是!”随便一边倒着走一边痛心疾首:“啊,修竹哥岂不是要伤心死!” 谢泠不理会他,展开祝修竹赠的地图,上面画了进京的路径,连沿途的山水典故都标注在旁边,确实用了心。 “谢泠,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谢泠手指顺着路线往下滑,停在一个地名上:“金泉郡。” “金泉郡?”随便眼睛一亮,“那可是出美人的地方!” “美人?” “喏,这儿写着呢,”他凑过来,指着地图边缘一行小字,“静贵妃故里。” “这样啊,”谢泠扭头看向他:“静贵妃是谁?” 随便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你连静贵妃都不知道,太子生母啊!”随即他又想了下:“哦,不对,应该是前太子了。” 谢泠摇摇头,“朝堂里的人和事,离我们远得很。” 她将地图慢慢卷起,收进包袱里,就这么一大一小,一匹马,向城门外走去。 ...... 悬泉驿,客房。 周洄正在看寄来的信件,脸色有些难看,他那个二弟越发不知收敛了,舅舅早已退居一方不问政事,还能遭到御史弹劾。 他伸手在腰间摸索,却忽然想起玉佩早已送人,那玉佩是母妃遗物,每次心绪不宁时,抚摸着玉佩上的水纹都能让他静下心来,恍惚间,少女那晃动的马尾出现在他心头,摇摇晃晃中,那玉佩好似又回到了手中。 “诸微,先不急着回京,舅舅来信请我们去喝周克的喜酒。” 诸微抬起头:“那......” “先去金泉郡。”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书生所托 要不都说父母辛苦,孩子难养,谢泠此次算是体会到了。 随便走了还没五里地就开始哭爹喊娘,坐在地上死活不愿动弹。 谢泠抽出长剑,剑尖指向他的鼻尖:“起来。” 随便两眼聚焦在剑尖片刻,便又开始哭闹:“你杀了我算了!”他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明明有马为什么不骑,你想过马的感受吗?” 谢泠被气笑了,拿剑尖戳了戳他的马尾:“这点耐力都没有还练剑呢?” 说着不管他,牵着马便转身往前走:“边走边默念我教你的剑经,到驿站还没背会今晚就喝西北风吧。” 眼见撒泼无用,随便立马收敛了神色,双手一撑站了起来,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把地上的包裹又重新挂到自己身上,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嘴里还有气无力地嘟囔: “剑未动,心先至......” 就这样一边闹腾一边赶路,总算在天黑之前走到了驿站。 随便两眼放光,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跑到驿站门口,抬头看着上面的大字,朗声念道: “走马驿。” 谢泠一巴掌按在他脑袋上:“那是赴冯驿。” 随便怒目斜视也不敢顶嘴,旁边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姑娘说得也不对,那个字应该念平。” 两人同时扭头,一个书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俩旁边,身后还背着个竹箱。 那书生继续说道:“取自东坡先生浩浩乎......诶,别走啊。” 谢泠伸手揽住随便的脖子就往驿站走:“你也觉得这种人很讨厌,对吧。” 随便向后瞥了一眼,用力点点头。 进入驿站,谢泠让随便先去找位置坐下,自己来柜台点菜,这小二一看就是个会做生意的,见谢泠腰间别着一把剑上来就叫了一声女侠。 “咱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谢泠觉得这小二有点眼色要了两间房后,手肘抵在柜台上便开始闲聊: “金泉郡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这驿站的人明显要比其他驿站多一些,虽说前几年朝廷下令将驿站改制成客栈,寻常老百姓也可路过歇息,但也不至于这么多。 随便此时还未找到空位,正用他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一对刚坐下的夫妇,只可惜这夫妇二人正含情脉脉,互相对视,丝毫没有感受到有旁人存在。 小二翻着账本,随口应道:“是那周家二公子周克要成亲了。那周老太公虽说已从朝廷退了下来,可身份还在那放着,估计不少人是前来观礼嘞。” “周家?”谢泠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才那书生趁机凑了上来: “怎么,姑娘认识周家的人?” 谢泠看着眼前这无故殷勤的书生,眯了眯眼不想理他,准备再要壶酒,如今兜里有钱了自然是可以喝点好的,总不能一直是什么竹叶清酒。 第10章 她轻拍桌子:“小二,咱们这儿最贵的酒怎么卖?” 小二一听抬起头扬起笑脸: “最贵的当属这江南杏花春,二十文一壶,游侠剑客路过都爱要上一壶。” 谢泠微微一笑,点点头:“好,那来壶清酒。” 说完头也不回地去找随便,恰好此时随便也占到了位置。 谢泠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辛苦了。” 随便目光还在那对含情脉脉的夫妇上,嘴角一撇,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不介意拼个桌吧,”没抬头只听声音谢泠就知道又是那个烦人的书生,还未开口,他便自觉地坐了下来: “在下金泉郡书生游南星。” 谢泠看了随便一眼,在孩子面前总不能表现得太不近人情,只好点点头,此时小二端了酒菜上来,随便饿得没等饭菜放下就开始拿筷子夹菜。 “姑娘也是要去金泉郡?”游南星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看着谢泠,谢泠没好气地说:“有事?”有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跟自己不对付,比如这个游南星,没半点眼缘。 游南星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又放下,垂下眼低声道:“我愿意出十两银子,求姑娘帮我一个忙。” 这话一出,随便嘴里的鸡腿都不吃了,凑过来:“啥事?你求我呗,我便宜,五两就行。” 谢泠抬手将他按回去:“吃你的鸡腿。” 随即看向游南星:“什么事?杀人放火我可做不来。” 再说谁家买凶才肯出十两银子,不过那也是十两雪花银啊,谢泠稍微坐直了些。 “我想让姑娘带我见一个人。”游南星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有些低沉。 “谁?” 书生抬眼看着她,缓缓开口:“周家二公子周克未过门的妻子,随心岚。” ...... 马车驶过青石路,缓缓在驿站前停下,诸微掀起帘子:“公子,今晚要不暂在驿站歇息?” 周洄似是刚醒,揉了揉眉心:“金泉郡没多远了,赶路吧,舅舅那边......”话未说完便听到不远处少女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声音: “不做!不做!你这不是拆人家姻缘吗!你咋不让我把新娘子给你偷来呢!” 这个声音......周洄起身上前将半个身子探出马车,驿站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却唯独没有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他垂下眼坐了回去:“直接去金泉郡。” ...... 赴冯驿后,一个小土坡上。 谢泠没想到这书生如此穷追不舍,自己当场就回绝了他的请求,结果他硬是不肯放过自己。 “我不是要抢亲,我只是,只是想见她一面。”游南星不知如何解释,显得有些着急。 随便坐在一旁打量着他开口:“人家都要成亲了,你才想起来见面,早干嘛去了?” 谢泠点点头,十二岁小孩都比你懂事。 游南星叹了口气,向他们说起自己和随心岚的故事:“我与姑娘都是金泉郡人士,我家境贫寒,十五岁中了秀才后便去随府做了个公子陪读,日子久了,与随姑娘也逐渐熟了起来,三年前,我远赴贡院参与春闱,可惜未能得中,自觉惭愧,便在贡院附近住下,想着再试一回。” “这次中了?”随便歪着头问他。 游南星有些窘迫地笑了笑:“也没中。” 随便噗一声笑了出来:“害,白忙活不是。”收到谢泠的眼神刀后连忙坐直了身体:“然后呢?” 游南星垂下头:“这三年她总会写信给我,信中常常勉励我,让我安心读书,说会在家等我回来。可几个月前她却突然断了联系,我虽然心有疑惑,秋闱在即,也不敢回来,只得安心准备考试。” “哪知刚考完,就收到了周府的来信,说随姑娘已和周家二公子定下婚事,让我往后不要再寄信了。” 游南星握了握拳:“她既有了更好的选择,我自然为她开心,只是我还是想再见她一面,跟她道个别。” 随便抓起一把土扔在地上: “这婆娘真不是个人!水性杨花不说还嫌贫爱富!既然变了心,就不要写什么信来哄人,这不是让人家白等吗?” 谢泠瞥了他一眼,不愿理他,看着游南星问道:“你赶考的盘缠是她给你的吧?” 游南星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是,这几年我靠抄书写对联攒了些银子,这次见面就想着一起还给她。” 说到这他抬头看着谢泠,语气有些急切:“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谢姑娘,我去过随府好几次了,都被家丁赶了出来,三天后她就要成亲了,我只是,只是想见上她一面。” 谢泠看着他,只觉得这话透着一股古怪,还没来得及细问,游南星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求你了,我见你佩剑并非凡品,定是个锄强扶弱,行侠仗义的游侠,所以才想着......” 这又是下跪又是奉承给谢泠弄得下不来台,随便还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她,若是不帮,岂不是落了个铁石心肠的名声,谢泠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起来。” 游南星连忙起身又要开始夸赞,谢泠止住了他:“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得先征得随姑娘的同意。若她不愿意,我也无能为力。” 毕竟感情这事得两情相悦才行,万一对方姑娘根本没那个意思,自己岂不是助纣为虐?更何况眼前这个书生说的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自是当然。”游南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白色的玉佩: “劳烦女侠见到随姑娘后将这枚玉佩交还给她,她自会明白。” 又是玉佩,谢泠接过放到袖中,点了点头。 ...... 第二日,三人一同赶往金泉郡,路上随便把重物都放到了游南星的竹筐,自己倒是落得个一身轻松,谢泠见状要打他,游南星却拦住了:“不碍事的,你们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就是!”随便快步走到游南星面前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游兄弟,这事儿包在我随便身上,那婆娘要是有什么苦衷还好,若真是变了心,我非骂她个狗血淋......啊!” 谢泠拎着他的耳朵就往前走: “人都没见着你就在这信口开河?再这样满嘴胡话,我就让且慢抓烂你的嘴。” 随便气鼓鼓地不说话,谢泠回头看了一眼游南星,正对她微微一笑。 ...... 金泉郡,载春楼,二楼窗边。 “表哥此次能来真是再好不过了,原以为你事务繁多,定抽不开身。” 周克看着对面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周洄,脸上挂满了笑意。 虽说长大后见面少了,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分还是在的。 周洄喝了口茶笑道:“你成亲这么大的事我自然是要来的,听说这门婚事是你自己选的?” 周克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是,我求父亲去提的亲。” 他少年时就心仪那随家小姐,如今能够得偿所愿,心中自然欢喜,只是......周克似是想到些什么,脸色一凝,目光不自觉看向窗外,正好瞥见楼下三人经过,其中一人竟是那书生游南星。 他连忙起身:“他怎么还敢回来!” 周洄闻言也顺势望向窗外,一眼便看到了那位正和书生侃侃而谈的少女,身边还有个活泼好动的男童,那男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少女有些佯怒,伸手就要打,被他嬉笑着轻巧躲过。 周克自觉失礼,连忙准备赔罪,却发现周洄的目光也在那三人身上,便出声问道: “表哥也认识那人?” 周洄收回目光:“你也认识?” 周克轻哼一声,坐回桌前:“不过是个负心薄情之人!” 周洄笑了笑,那他认识的定然不是谢泠,这之后自己这位表弟的脸色再也没了刚来时的春风得意,说话间也有些心不在焉,没坐多久就推说有事,借故离开了。 周克走后,他又要了一壶茶,目光空空地落在方才少女经过的街上。 诸微从楼下上来: “公子,和月楼禀报有人偷拿了您的玉佩,我想着可能是谢姑娘,先让人稳住了。” 周洄起身笑了笑:“那过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尴尬重逢 姬无月正斜靠在窗边,一双纤长白皙的手不紧不慢地翻着账本,作为金泉郡最大的酒楼,和月楼借着周二公子的亲事,这个月可是好好赚了一笔。 听完一旁郝掌柜的禀报,她啪一声将账本合上,随意地扔在案台上,冷笑一声:“郝胜意!你脸上那俩窟窿是白长的?!公子眼下人就在金泉郡,还需要用玉佩传话?” 随即起身绕到郝掌柜面前:“再说那玉佩本就没什么特别,金泉郡首饰铺子找得出同等样式的少说也有七八家,这种骗子打发走了便是。” 郝掌柜也不敢顶嘴:“可是......小人看了那玉佩上的水波纹,真的和画像上分毫不差。” 第11章 姬无月眯起眼,抬起手放在唇边,腕上的白玉镯顺着滑下了去:“谁带过来的?” “一个女人还有个小孩。” ...... 游南星说要先回家一趟,谢泠便带着随便来到街上闲逛,本想打听些消息,抬头看到了和月楼的牌子。 “凭此玉佩,大朔境内,凡是带和字的铺子都会对你有求必应。” 正好试试这玉佩到底值不值五十两黄金,谢泠拽着随便就要往里走。 随便瞪大双眼,身子往后撤:“谢泠,你不会真是什么落难公主吧,这店也敢进?” 谢泠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不过这和月楼确实气派,一楼大堂此时已是酒气蒸腾,人声鼎沸,大大小小的桌子旁都坐满了食客,跑堂的小厮在中间穿梭着送菜。 二楼西侧是雅间,中间大厅垂着珠帘,看不真切,似有一些琴音传出,东侧还有木梯通往更高一层,不过木梯尽头有一雕花木门紧闭,无法窥探一二。 小二见有客人,连忙迎了上来:“二位客官真不凑巧,今天我们大堂都坐满了。” 谢泠看着这小二,居然没有因为他俩的穿着而有半分懈怠,笑着从袖中掏出那枚玉佩,递到他面前:“我有些事想打听一下。” 随便抬眼盯着谢泠,心里直犯嘀咕:这女人不会以为那破玉佩价值连城吧?看成色还不如那苦秀才给的,但是看着她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又觉得她肯定有什么大背景,先前还微微佝偻着的背也直了起来,目光扫过一楼的食客,不过也都是些普通人。 谢泠此刻藏在衣袖的左手都快 捏出冷汗了,万一人家根本不认识这玉佩,自己怎么走出去会比较体面? 那小二保持着微笑,这年头骗吃骗喝的不少,敢来和月楼打听消息的还是第一个,还拿着一块不值钱的玉佩,正准备客气地将他们赶出去,别耽误自己去收小费。 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的郝掌柜忽然上前接过玉佩,温声问道: “姑娘从何处得到的这枚玉佩?” 谢泠眨眨眼,看来有戏:“是一位朋友送的。” 随后这二人就被请到二楼暂且歇息,结果等了一炷香都没人来,谢泠有些急了,想要出去,却发现房门被锁了,回头看见随便还在吃,气上心头:“吃吃吃,什么时候了还吃!” 随便哪里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嘴里一边吃一边说:“真的好吃,不信你尝尝。”谢泠顺手接了一个,好像确实还不错,也坐下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两盘糕点被这师徒俩吃完了。 吃完糕点,随便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走到房门前推了推发现确实推不动,跑会谢泠旁:“我们不会被灭口吧?” 谢泠伸手按了下他的脑袋:“现在知道慌了,刚才吃得不是挺开心吗?”随便还想说点什么,谢泠手指放到嘴边,示意他不要说话,有人来了。 姬无月走到门前停下脚步,那玉佩她方才仔细看过了,确实是真品,只是怎么会落到一个女人手里,她瞥了一眼身旁的郝掌柜,低声问道:“此事告知诸微了吗?” 郝掌柜点点头:“方才就已经派人去了,诸微大人说先将人稳住,他去禀报公子。” 姬无月没说什么,伸手推开门换上了一副笑意盈盈的脸:“哪位是谢姑娘?” 谢泠起身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我就是。”随便躲在她身后探出一个头:“这个姐姐好漂亮啊。” 姬无月闻言抬手捂嘴轻笑,头上的发钗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叮当作响:“这位小少侠倒是会说话。”说着眼神忽然流转到谢泠身上,面上还是笑着,话却毫不客气:“只可惜大人不学好,偏要行这鸡鸣狗盗的勾当。” 谢泠听到这儿,眉眼间带了些怒气,还未发作,随便窜到她面前,指着姬无月破口大骂: “你这婆娘怎么说话呢!谁不学好!谁是鸡?谁是狗!” 姬无月笑了笑也不恼:“谁偷的玉佩说谁。” 随便气得就要上去给她一拳,被谢泠拦住: “你上来一句话都不问,无凭无据就说我是偷的,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姬无月将那玉佩拿出来,眼神讥诮: “你知道这玉佩的主人是谁吗?就敢偷?他眼下还在金泉郡,你就算胆子再大也得换个地方再销赃吧?” 谢泠眨眨眼:“周洄也在金泉郡?” 姬无月听到少女口中说出的名字,唇线紧绷,神色一凝,此时郝掌柜上前小声禀报:“公子到楼下了。” 她看了一眼谢泠,想了想还是行了一礼:“刚才多有得罪,劳烦姑娘在此稍作等候。”说完转身离开,却也不忘让郝掌柜将房门锁上,眼下身份不明,还是稳妥些好。 和月楼门前,诸微侧头看了一眼周洄,一路走来,公子唇角的笑意就没收敛过,玉佩之事各地已发去信函,只是这和月楼离得最近,他便想着亲自来说。 没想到谢姑娘竟然先到了此地,怕姬无月的性子闹出什么误会,他特意让小厮先行通传把人稳住,以她的聪敏,该是明白自己的意思。 姬无月带着郝掌柜从酒楼出来,笑着走到周洄面前:“公子,您怎么还亲自来了。”说着瞥了一眼诸微,这小子怎么事先一句话都不说。 诸微有些没明白她眼神的埋怨。 周洄侧头扫了眼她身后,并未见人影:“她人呢?” 一听这话姬无月就知道自己闯祸了,忙侧身让路:“在,在楼上。”周洄点点头,迈步走进去。 诸微刚要跟上去,被姬无月一把拉住:“你想害死我?你怎么不告诉我她是公子认识的人?” 想到这个月刚赚的钱又要被扣完了,她心头怒火更盛,狠狠踩了诸微一脚。 诸微疼得直皱眉又不敢发作,只得咬牙为自己辩解: “我告诉你了啊,我说让你把人稳住,你没稳住吗?” 姬无月抬手猛拍自己额头,稳是稳住了,只不过是拿锁稳住的,想到这儿她连忙跟了上去,快步走到周洄身侧,低声地将刚才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描淡写地给周洄讲了下。 周洄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又瞥向一旁别过脸的诸微,声音微冷:“胡闹!” 走到二楼厢房门口,周洄看着门上那明晃晃的铜锁,闭了闭眼,不愿说话,一旁的郝掌柜连忙上前将门打开。 ...... 谢泠此时耐心已经到了极点,听到门外有声音,冲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都说了!不是我偷的,大不了我不要了不行吗?你们别太——” 少女看着眼前之人熟悉的面孔,脸色一片涨红,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怎么来了?” 随即又忍不住生气地说:“你那玉佩什么玩意儿,净给我找麻烦!” 周洄一脸歉意地笑了笑:“对不住,是我没传达到位,让你受委屈了。” 身后的姬无月一脸微笑地盯着诸微,诸微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 随便从椅子上跳下来,来到谢泠旁边,拽着她的袖子,仰起头怯生生地问:“娘亲,他是谁呀?” 这男人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自己得为修竹哥排除一切障碍,话一出口,不光对面那几人面色一变,连谢泠都扭头盯着他。 看着谢泠眼中的杀气,又想到刚才的事,随便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道:“他,他该不会就是送你玉佩那人吧?” 周洄目光随意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孩,眼中看不出别的情绪,随便却只觉得后背发凉,此时若是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很有可能一会儿因为左脚迈出和月楼而被暗杀,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周洄的大腿就开始干嚎: “爹!我和娘亲找你找得好苦啊!”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坦诚相待 谢泠此刻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这样就不会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瞥见随便还想开口,连忙捂住他的嘴,干笑道:“小孩子,不懂事!”随便被她捂得瞪起大眼,眼珠圆溜溜地在这俩人之间打转,肯定有猫腻。 姬无月伸手将碍事的诸微推到一边,上前走到周洄身侧开始打圆场:“哎呀呀,都是误会!我就说谢女侠这一身,” 说着眼睛上下飞快扫过身穿粗布麻裙的谢泠,目光停留在她的佩剑上:“这一身好武艺和这长剑定然不是那鸡鸣狗盗之辈。” 又眉头紧皱好似生气般看向一侧的郝胜意:“郝掌柜,我就说你那俩眼是白长的吧!你——!” “够了。”周洄轻轻瞥了一眼身侧,姬无月立刻收声,躬身向后退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门一关,她顿时松了口气,转过身盯着被关到门外一脸不解的诸微:“做什么这副表情?” “公子让咱们走了吗?”诸微眉头紧皱,生怕这女人又会错了意,到时候受苦的还是自己。 姬无月扯了扯嘴角,歪头看着他:“这点眼色都没有吗?” 第12章 郝胜意低头偷笑,侧身向前伸手:“二位要不先去三楼?我已让人备好了茶点,想必诸微大人也有话要说。” 诸微面色一冷,低声说了句多事,脚步却已转向通往三楼的木梯。 姬无月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走到郝胜意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说完摇曳着身姿,脚步轻盈地上了三楼。 ...... 谢泠也不懂为什么突然就只剩他们三个人了,但是一直杵在门口也不是个事,便侧身让他落座:“坐下说吧,它这儿的糕点还挺......” 谢泠回头看到桌上碎渣都不剩的两个光盘,闭了闭眼,只觉得气有些难顺:“先坐。” 周洄难掩笑意地看了她一眼,坐到桌旁:“喜欢的话一会我让人再给你拿些。” 随便两眼放光凑了上去,双肘放在桌面,两手拖着脑袋,眼神中带着欣赏:“啧啧啧,方才我就想说了,谢泠怎么会认识哥哥您这种贵人。”见周洄的脸色并无变化,又连忙补了一句: “虽然气质天差地别,可你俩站在一起我不知道怎么,就有一种家的感觉。” 这般马屁功夫就是周洄也没忍住笑了,抬头看向谢泠:“看来小谢女侠这次江湖游历,收获颇丰啊。” 谢泠顺势坐下,狠狠踩了随便一脚:“再乱说,我把你头拧下来。” 随便瞥了一眼这个不懂自己良苦用心的女人,转头又笑嘻嘻地看着周洄,指了指空盘:“有钱哥哥,这个绿色的糕点我想多要一盘。” 周洄点点头,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想吃什么直接和郝掌柜说。”随便飞快点头,一声得嘞就冲到门外,然后又猛然转身,轻轻将门带上,双手往后一背,大摇大摆地下楼了。 “你这样会惯坏他的,日后我可没那么多银子让他如此奢侈。” 谢泠倒了杯茶递到他面前,周洄没有接而是看着她的左肩: “伤口好些了吗?” “还在被人追杀吗?” 两人相视一笑,对于那些过去之事不再多提。 周洄摩挲着茶杯,抬眼看她:“你不好奇我的身份吗?”还以为再次重逢,她会对自己刨根问底,可是她什么都不问,倒是让他有些怅然。 谢泠摇摇头:“问那些做什么?你想说便说,我认识的是周洄这个人,又不是经历。” 说着她忽地倾身向前,手指轻敲桌面,盯着他的眼睛:“你不会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吧?” 没等周洄反应她起身背对着他,双手环胸:“我已经把你当朋友了,可你要是做了什么很坏的事,仇人找上门来,” 她转过身,身后的高马尾随着摇晃,眼神一眯:“我可不会帮忙。” 周洄只听得少女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脑中却只留下了朋友这两个字,嘴角扬起,仰头看着她: “我也当小谢女侠是朋友了。” 谢泠撇了撇嘴,转过身,单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啃着指节,这人看着,还是很奸诈。 “想什么呢?” 声音突然从耳畔响起,谢泠侧头发现周洄不知何时起身,正站在她背后侧身探头看着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想你会不会再次害我。” 周洄脸色一凝,收敛了笑意,背过身不说话。 谢泠见状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别多想,你当时利用我我自然很生气,可我知道那是你当时能做的最好选择,只是有些难过你为什么不同我商量,也不信任我,就算带着你,我也能对付那些刺客,最多就是比那时受伤重点而已。” 谢泠看那背影还站在原地,觉得也太没道理了,明明该生气的是自己怎么反而他先不理人了。 周洄并不是生气,他太了解自己了,哪怕是再来一次,他也不会赌谢泠能带着自己摆脱那些龙虎卫,这种卑劣与少女的坦荡放到一起让他觉得自己一文不值,又忽地更为卑劣地生出了一丝庆幸,庆幸她是这般不一样的人,才能再次重逢,成为朋友。 想到这儿,他将玉佩从怀里取出,转身递到她面前:“利用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之后不会了。”周洄盯着她的眼睛,藏在袖中的手握紧,头一次感到紧张,害怕对方的反应不是自己想要的。 谢泠没想到他这么认真,反倒让她有些拘谨,随意地拽过玉佩,垂在指间,打量着说:“你确定没哄我?这玉佩真有那么厉害?不会整个大朔境内只有这一家带和字的铺子吧。” 周洄向前一步摇摇头,随即从她手中接过玉佩,俯身再次系在她腰间,轻声解释:“这个玉佩只是花纹比较特殊些,做工玉料都很常见,你随身戴着也不碍事的。” “好吃的绿豆糕来了!”随便举着满满一盘绿豆糕推门而入,看到眼前一幕,又不留痕迹地飞快转身:“郝掌柜,这绿豆糕没熟啊!”步伐稳健还不忘勾脚将门带上。 ...... 随便还是被谢泠拽着耳朵拉回了楼上,看了眼一旁正在浅笑的周洄,随便只觉得自己应该在桌底。 “你来和月楼是想问什么事?”周洄抬眼看着谢泠。 见终于切入正题,谢泠手搭在桌上凑上去小声将那苦秀才的事说给周洄听,随便在旁还不忘补了一句:“不是那女人水性杨花,见异思迁就是那周家二公子横刀夺爱,不知廉耻!” 谢泠瞪了他一眼:“会这么多成语啊。” 随便还以为在夸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都是听说书先生这么讲的。” 谢泠无语凝噎,怪不得都是些骂人的话,周洄眉头轻挑,喝了一口茶淡淡开口:“我觉得那位周家二公子应当不是那种人。”自家表弟的名声还是要维护的,虽然他确实不知道这门亲事还有这么多隐情。 “怎么?”随便脸色一凝:“难道是有钱哥哥的亲戚?” 谢泠伸手将他按了回去:“吃你的糕点。”又看向周洄,意外深长地问了一句:“真是你亲戚啊。” 周洄抬手扶额,似是不愿多讲: “有点关系......远房亲戚。” “怪不得,你是来喝他喜酒的呀,那书生一直想见随小姐一面,可我总觉得他说话有些遮掩,所以还是想先同随小姐聊聊。” 谢泠单手支着脑袋做思索状,周洄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少女眼神放空,时而咬着下嘴唇,时而又皱起眉头。 随便的目光却落在这位有钱哥哥身上,心中叹气,修竹哥怎么看也比不过啊,又看向谢泠,也未必,眼下她看着可没这心思,随即又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重重地叹了口气,两人闻声同时转头。 他连忙直起身:“那不是有钱哥哥的亲戚吗?要不帮忙问一下?” 谢泠点点头:“我想先问下游南星的事,他自幼就在金泉郡长大,街坊邻居肯定都了解他。” 周洄想了想说:“不如让郝掌柜过来,他是本地人,又整日在柜台,或许知道不少消息。” ...... 三楼,雅间。 姬无月手指敲着桌面:“公子和那人聊这么久?什么关系啊?”她偷偷瞥向一旁的诸微,试探地问了一句:“红颜知己?” 诸微抱着刀靠在窗前:“不清楚,我过去的时候他俩已经认识了。” 那时公子正被龙虎卫追杀,却还是命自己返回除掉一波追兵后才动身上路,结果走到半路又调转方向,折返贵风波亭。 姬无月捂嘴笑出了声:“不错,不错,看来公子被那老头子,”见诸微嘴角一抿,改了口:“当个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的。” “别忘了,”诸微走到她身侧:“还有个人在大牢受苦呢。” 姬无月收起笑脸,正欲说些什么,门外响起敲门声:“姬姑娘,诸微大人,公子让咱们一块过去。” “知道了。” 姬无月忽然眯起眼瞪着眼前的男人:“扣我的钱你得赔一半。” 诸微从怀里掏出一根精致的洒金莲花珍珠簪,随意地放在桌上:“来的时候买的,要银子一分没有。”说完向门口走去。 女人拿起珠簪,打量了一番,摇摇头,嘴上说着没品味,还是将自己头上的金钗取下,换上了新簪子,对着镜子欣赏了一番,脚步轻盈地跟了上去。 ...... “这游南星是我们这儿的秀才,早些年确实在随府做过陪读。”郝掌柜恭敬地站在一侧回话,谢泠和周洄在桌旁坐着,诸微与姬无月站在俩人身后,随便跳到椅子上,双手抱着小腿,一边踮脚一边来回摇晃。 “人品如何?”谢泠向前微微倾身询问:“他跟随小姐真的是两情相悦吗?” 郝掌柜摇摇头:“倒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惹人厌的地方,不过此次会考前都在传,他会中举,有同乡人回来说,他与那当地州牧走得密切。” “州牧?”谢泠对这些官名并不熟悉,周洄一旁解释说秀才参加秋闱都要到各地的省城贡院,金泉郡隶属江州,要去的就是江州省城。 第13章 州牧便是这整个江州最大的官。 谢泠听完小声在周洄耳边问:“比郡守大吗?”周洄笑了笑点点头。 “他怎么会认识这么厉害的人物?”谢泠眨眨眼,上次见到清水郡郡守就觉得是很大的官职了。 姬无月轻笑了一声,缓缓开口:“想必是这位江州牧家里有位掌上明珠吧?” 周洄手指轻敲着桌面,心下了然,谢泠完全没理解,看向随便也是一头雾水,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突然感觉有些欣慰。 “不如我先安排你和随小姐见上一面。” 周洄看向谢泠,若是太早为自己表弟说话,倒显得有些护短了,不过还是添了一句: “周二公子待人和善,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谢泠刚要点头,一个下人急匆匆地敲门,郝掌柜过去将门打开:“慌什么,没看见公子在吗?” 那下人面色慌张,此刻也来不及理会郝掌柜,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来到众人面前: “公子,周,周二公子快将南河巷那书生打死了,您......您快去看看吧!” 周洄闭上眼,只觉得胸中气息难平。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捅你一刀 金泉郡,南河巷。 周二公子此刻正跨坐在那书生身上,袖子向上卷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嘴里骂一句,手中拳头便狠狠砸下一次,那书生早已是鼻青脸肿,分不出模样,围观的人却只敢小声议论,无人上前阻止。 谢泠拨开人群,看到这幅景象只觉得气血上涌,单手提着周克的后领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没等他反应过来,朝着后背抬腿就是一脚,那周家二公子就这样被踹到了地上,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金泉郡是没王法了吗,你凭什么打人!” 随便跑过来将游南星扶起,一脸怒意地看向周克。 游南星见二人前来救他,有气无力地伸手:“谢女侠,莫要因我和他起了争执。” 周克此时正在气头上,撑地起身,也顾不上什么名士风流,大步走到谢泠面前: “你谁啊,在这儿多管闲事。” “欺压无辜百姓怎么就算闲事!” 谢泠回头看了眼不成人样的游南星只觉得一口气难以咽下: “他不过是想见心上人一面怎么了!” 周克气得脖子涨红,眼神在她和游南星之间转了一圈,冷笑道: “我说怎么忽地窜出个人来帮他,合着你们是一伙的啊?怎么,你又是哪家的小姐?跟这酸秀才穿一条——” “周二。”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周克闻言瞬间噤声,看向一旁,周洄不知何时也来到这里,脸上早已没了在茶楼时的笑意。 表哥一定生气了,否则不会如此叫他。 诸微将周围人都散去,谢泠从随便手里接过游南星,掀起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周洄瞥了周克一眼,上前解释:“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周克他不是那种冲动之人。” 谢泠看着周克在一旁憋着一肚子气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只觉得周洄绝不会是什么远房亲戚,笑了笑: “你是他亲戚当然这么说了。” “我并非偏袒谁,只是认为凡事须得弄清楚再评对错。”说着他看向那个气若游丝的书生: “你不如先问问他,可有什么事未曾对你如实相告。” “就算他有错,难道就要往死里打吗?你们这些有钱人简直欺人太甚!” 随便在一旁气鼓鼓地盯着那个叫周克的男人,只恨自己没本事,要不然非要上去给他一拳。 “你自己没钱怪我了?你知不知道你们护了个什么玩意儿!” 周克上前一步正要理论一番,被周洄伸手拦着: “怎么,还嫌不够丢人吗?” 周克喘着粗气不敢说话,谢泠看着周洄淡淡开口: “你们自己的家务事自己处理吧,我先带他去医馆。”说着转头看向随便:“走了。” 三人身影消失在巷口,周克还在原地站着,脸色比煤炭还黑: “表哥,我不懂你为什么向着一个外人?” 周洄冷笑一声:“我若不是向着你,你方才已经被她打死了。” “就她?那个女人?” 周克只觉得好笑:“你要说诸微,我确实打不过,她一个女人,不过是带了把剑有什么好怕的?” 周洄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看这个不争气的表弟: “你何时才能收一收这冲动性子!婚事在即还在街头当众打人,舅舅前几日刚被御史弹劾,你不知道吗?” 周克声音低了下去: “知道,说在姑母忌日故意穿白衣祭奠。”说着又忍不住咬牙道:“还不是裴思衡那个王八蛋——” 见周洄脸色一凛,周克喉头一紧,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沉默半晌,周洄淡淡开口:“你和那秀才到底有什么过节,同我一一说清楚,不准隐瞒。” ...... 金泉郡,医馆。 大夫说都是些皮外伤,替游南星简单擦拭了伤口,又开了几幅药。 吩咐近几日伤口不要沾水,在此观察一炷香,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家静养了。 谢泠点了点头,拿出一些银子:“有劳大夫了。” 游南星看着谢泠给自己交了医费,有些过意不去: “谢女侠,这个钱日后我和酬金一块给你。” 谢泠走到床边,看着那可怜兮兮的书生,声音放轻了些: “晚上我会去随府同随小姐谈谈,你且安心养伤。” “我也跟着去。”随便凑上来,谢泠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我打算偷偷去,带你还不够麻烦的。” 随便歪着头:“有钱哥哥不是说可以帮你?” 游南星抬眼看向谢泠,她沉吟片刻:“我想自己先去见一下。” “游南星,你与那随小姐真的是两情相悦吗?”谢泠看着他目光沉静。 那苦秀才眼神有些闪躲,掩着嘴轻咳一声,看向谢泠点点头: “自是当然,谢女侠只要将那玉佩送到,她自会明白。” “好。” 谢泠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若是发现你骗我,我下手只会比周克更重。” 随便见游南星拳头握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别怕,谢泠就是吓你的,她很温柔的。” 游南星笑着点点头,却听见随便又补了一句: “当时我偷了她玉佩,她也就是将我吊在房顶上而已。” 那书生脸色比刚来时还要白。 ...... 打听到随府的位置,谢泠决定夜深再潜进去,虽说她不信周洄会偏袒周克,但是她还是更相信自己查到的。 转悠的路上,不知怎么就到了和月楼附近,抬头看到周洄和诸微正在门口站着,她连忙脚尖一转,进了一条胡同,又不免心里嘀咕,跑什么?有什么好心虚的。 周洄听周克说完便先让他回府了,这事确实有些难办,他也不便贸然插手。 诸微在一旁轻声提醒:“谢姑娘方才转到旁边胡同了。” 周洄抬眼看去,只看到一个消失的马尾,收回眼神:“随她去吧,那书生在医馆?” 诸微点点头:“公子为何不将实情告诉谢姑娘? 那书生真不是个东西,听完周二公子说完,他只觉得打得太轻了。 “有些事旁人说出来远没有亲眼看到更有说服力。”周洄看向少女离去的方向: “更何况这事说开了对周克也好,要不然成了亲两个人都不痛快。” 说着他微微一笑,双手背到身后:“走吧,也该算算我们姬姑娘这次要扣多少银子了。” 诸微闭了闭眼,跟了上去:“此事怪我,还请公子手下留情。” 周洄眸光微动,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意:“好说,好说。” ...... 夜色渐浓,随府后院一片寂静,只剩那随小姐的闺房还点着灯。 谢泠一身夜行衣,脚尖在外墙墙面一点,身子一跃而起,轻飘飘落在那屋顶砖瓦之上,不远处一只海东青在半空盘旋,并未发出叫声,想来护院都不在此处。 她脚尖用力,凌空朝院中那棵大树扑去,伸出长臂两手一抓,树枝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随即松开手,宛如一只麻雀轻巧地落入院中。 走到随小姐房门前,她刚想推门而入,又觉得不妥,抬手准备敲门又止住,好像怎么都不对。 正犹豫间,房门突然被打开了,随心岚看到一个黑衣人立在门口,瞪大双眼,眼看就要惊呼出声,谢泠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将其推到屋里。 随心岚眼中满是恐慌,谢泠单手摘下蒙脸巾: “随姑娘,我不是坏人,是游南星托我来找你的,我现在松开手,你能答应我不喊吗?” 第14章 随心岚听到那个名字握了握拳,点了点头。 谢泠松开手,随心岚深呼一口气,向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恨意: “他又来做什么?我给了他那么多银子还不够吗!” 谢泠闻言只想回去将那死秀才再捶一遍,但还是问了一句: “你和他不是两情相悦吗?”随即又连忙摆手: “他这么跟我说的,你要是不喜欢他,我现在就回去将他打个半死。” 随心岚冷笑一声:“他人呢?为什么让你来见我?” 谢泠挠挠头:“他被周二公子打得半死不活还在医馆,托我送这枚玉佩给你。” 说着刚将玉佩拿出来,随心岚上前一步抓住谢泠的衣领,声音有些不稳: “你说什么?” 谢泠以为她还关心那秀才忙说:“他没事,只是些皮外伤。” 可那少女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咬住嘴唇,泪水忽地涌上眼眶,她松开谢泠,一边摇着头,一边连连向后撤,直到抵到身后的桌角才僵在原地: “他还是知道了......他定是知道了。” 谢泠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错事,想要上前又止在原地。 随心岚看向那玉佩,猛地夺过狠狠摔在地上,玉佩应声而碎: “他究竟要缠着我到什么时候!” 少女肩膀轻轻颤抖,缓缓蹲在地上,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大颗大颗地落下, 抽泣声中说出话也变得支离破碎: “现在好了......他定是不会娶我了。” 她突然低低地笑了出来,肩膀也跟着颤动,垂着头任凭眼泪模糊了视线。 嘴里反复重复着那句:“......他定是不会娶我了。” 谢泠看着眼前少女哭得泣不成声,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也带上了泪,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膀: “对不住,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蹲在地上的少女忽地抬起头,眼神早已没了光,轻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谢泠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嘴唇微张,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 和月楼,三楼雅间。 “公子,谢姑娘从随府出来了。”诸微进门时,周洄还站在窗边望向随府方向。 见周洄没反应,诸微又上前说了一句:“谢姑娘似乎很生气,往南河巷去了。” 周洄心下一紧,转身就往外走,又对诸微吩咐道: “你让周克马上去随府。” ...... 随便跟着游南星回到他家中,果然是一贫如洗。 整个屋里除了灶台就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长凳。 “别介意。”游南星拿出个缺口的碗,舀了些清水递过来。 随便接过摇摇头:“我之前待的地方比这还破呢。” 游南星在他身旁坐下,笑着问:“那你怎么遇到谢女侠的?” “我命好呗,嘿嘿嘿。”随便咧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嘴角也弯弯。 他望向着外面的月亮心里忍不住嘀咕,谢泠怎么还不回来,又转过身对游南星叮嘱道: “这话你可别同她说,我不想让她太得意。” 游南星摇摇头: “要我说谢姑娘命也好,长得好看,武功又高,想必今天那位周公子也很中意她,之后怕是只会过得更好。” 随便没吭声,总觉得这话让他有些不舒服。 门突然被一脚踹开,谢泠一脸冷意地出现在门口。 随便忙跑过去迎她:“回来了,怎么样?玉佩送到了吗?” 游南星自始至终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将碗里的水喝完,才慢悠悠转过身看着谢泠笑着说: “玉佩送到了吗?谢女侠。” 下一瞬,随便捂住了嘴,却还是发出了叫声。 谢泠一句话没说,一把拎起那鼻青脸肿的苦秀才,举起手中匕首,便狠狠朝肩膀扎了进去。 那秀才闷哼一声反而笑了出来:“看来,她都告诉你了。” 谢泠手腕用力,将整个匕首都刺了进去,仍是一句话未说,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只有手起刀落的利落。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少年心性 周克赶到随府时,随府看门的小厮正在打盹,开门的动作慢了些,便白白挨了周克狠狠一脚,刚准备骂人看到是周二公子后又连忙让路。 周克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进门直冲后院,看到随心岚瘫在桌前,发丝凌乱,满脸泪痕,心中只觉得如同巨锤敲击般沉闷,又好似针扎般刺痛。 他停在原地,想要回去将那死秀才杀了,又觉得太便宜他。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她揽入怀里,随心岚感受到来人的温度后,开始放声哭泣。 周克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在耳边低语:“没事的,随姐姐...没事的...” ...... 随心岚与那苦秀才的 事在他初到金泉郡就知道了。 作为周家的二公子,周克生来就披着层金尊玉贵的家世,父亲是当朝国舅爷,姑姑是圣上宠爱的贵妃,上头还有个年长五岁的兄长周礼。 因母亲生他时难产去世,父亲便对这个小儿子更加疼爱,养成了他一副骄纵的性子。 出生时被圣上赐名周扬,谁知他确实如同这名字一般,张扬跋扈,无所忌惮。 五岁和兄长入宫作太子伴读,竟撺掇着太子一起翻墙逃课,溜到市井街头,瞧人家拜堂成亲。 被圣上责罚后,改名为周克,望他能够如兄长那般克己复礼。 只是这性子哪里是那么容易改的,父亲怕他在京中惹事,十五岁时便将他送回了老家金泉郡。 金泉郡作为周家根基所在,周礼在此经营了许多产业,连那大名鼎鼎的和月楼都是他送给太子的生辰礼。 混世魔王周克来到此地更是如同鸟入山林,鱼入江泽,刚来没几天就因逃学躲进了小姐的轿子。 随心岚当时正从书铺往回走,因抬轿的轿夫肚子疼,临时停靠在路边。 一个身影忽然钻了进来,她来不及惊呼,便被人捂住嘴,只听得少年清朗的嗓音: “好姐姐,帮个忙,有人在追我。” 随心岚一个深闺大小姐,哪里见过这阵仗,周克刚松开手便喊了起来,周围人连忙上前查看。 周二公子就这样被管家拎了回去,罚了半天禁闭。 他哪里是什么闲得住的主,当天晚上就又翻墙出门了,那日正是灯会,随心岚与游南星正在河边放莲灯。 “随小姐许了什么愿?”游南星看着随心岚双手合十,一脸虔诚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 随心岚转过头,眉眼带着笑:“愿游南星三年后的秋闱,能拔得头筹,金榜题名。” 游南星挠了挠头,低声道:“我会的。” 他不明白,明明随家在金泉郡也称得上大户人家,何必让自己去考什么功名?说到底还是嫌弃自己的出身罢了,要为他镀上一层光鲜亮丽的外壳,才好配得上她这随府大小姐。 他侧头看向随心岚,那张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美好的脸此刻竟有些虚伪。 初入府时见她对自己礼待有加,以为是个不在意身份地位的人,没想到也不过是个俗人。 “可是让我找到你了!”周克站在桥上看着这两个幽会的才子佳人,忍不住讥讽: “姐姐倒是好自在,我可是被你害苦了。” 游南星认识他,是周家的二公子,他侧头看向随心岚,轻声询问:“你认识他?” 随心岚摇摇头,皱起眉:“不过是个登徒子!” 说话间那少年从桥上纵身一跃,落在地上,来到两人面前: “不过是借你轿子躲一躲,你倒是小气。” 随心岚走上前:“你自己做了坏事被人追赶,我为何要替你掩护?” 周克上前:“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随心岚本以为游南星会替她说上几句话,不料他竟一言不发,只在一旁垂着头,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上前说道:“你是谁与我有何干系,就是圣上驾到,也得讲个理字。” 说着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轻哼一声:“看你穿着讲究,行事却如此肆意妄为,怕不是从小就没人教你规矩。” 这话随心岚虽是无心说的,却戳到了他的痛处,周克跨步上前: “好你个死丫头,牙尖嘴利,走,跟我去官府,小爷我今天必须让你给我磕头赔罪!” 游南星这才像回过神一样,忙拦在两人中间: “对不住,周二公子,千错万错都是她的不是,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动气。” 周克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秀才郑重行礼:“在金泉郡,周家自然是无人不晓,无人不敬,还请周二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一般计较。” 周克见这秀才如此行事,心中更是舒畅:“好啊,那你让她给我赔礼道歉。” 第15章 游南星看向随心岚,随心岚眉头紧皱:“你让我和他道歉?” 游南星俯下身轻声说:“不过是低个头认个错的事,何必闹大,周家的来头你又不是不知道。” 随心岚抬眼看着他,从未觉得眼前之人如此陌生,明明是那少年招惹在先,他一声不吭也就罢了,还同对方站到一处。 即便他身份尊贵又如何?他连问都不问便替自己认了错,她越想越觉得心寒,索性别过脸去,不再吭声。 周克摸了摸下巴,只觉得这两个人很有意思,便开口: “要不然这样,”他看向那秀才:“你替她给我磕头赔罪,我就放过你们。” 游南星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这少年不过是出生好了些便可以这般欺辱人,自己饱读圣贤书又如何? 在金钱、地位面前还不是一样要弯下脊梁,将脸面送到人脚底下。 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都是鬼扯。 他余光扫过一旁不愿低头的随心岚,心中萌生一丝恨意。 你是随家大小姐,自然可以不畏权贵,不怕他来日报复,可自己不过一介书生,他动动手指,便能让自己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口口声声让他博取功名,如今连低个头认个错都不肯,还要将他拖累到这般境地…… 他咬紧牙关,刚要开口说几句圆场的话。 “周二,你在这儿做什么?”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桥上响起。 那周克连忙抬头:“大哥?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岂不是要在这金泉郡闹翻了天?” 来人正是周家大公子周礼,他淡淡扫过桥下站立的三人,声音平淡: “回去了。” 周克握了握拳,看了那少女一眼,转身离开。 “游南星,你真的让我失望。”那少年走后,随心岚抬头看向自己心悦之人。 游南星轻笑一声,胸中那点自尊心也被点燃,声音拔高: “现在你又开口了?失望?你是如今才对我失望吗?你怕不是从来也没高看过我一眼吧?” 说着指着那河上早已飘远的莲灯:“说什么让我考个好功名,还不是觉得我一个秀才配不上你随家大小姐!” 随心岚深吸一口气,盯着他: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金榜题名是每个读书人的理想,这句话不是你对我说的吗?” 那秀才脸色铁青: “我说过那么多话你就记住这一句了吗?方才那周家公子一句话便可将我的仕途之路堵死,你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能不为我自己想!” 随心岚嘴唇微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只觉得有些荒唐,为何刚才还是好端端的一个人,顷刻间便换了副嘴脸: “所以你根本不在意到底是谁的错,不在意我是不是受了委屈。” “那你呢?”游南星眼中全是讥讽:“你不也是只在意你随大小姐名声吗?若你当初肯求你父亲,将一间铺子交给我打理,我又何苦寒窗苦读,去搏什么功名!” 随心岚闻言先是怔住,随即冷笑着点了点头:“好啊,好,什么功名利禄非我所求,唯与你相守才是我心之所向。游南星,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我还是我随家的产业?” ...... 南河巷,游家门口。 诸微站在一侧,自己赶到时谢泠正要将匕首刺进那秀才肩膀,可公子并没有出言阻拦,他也只好原地站着,见那少女又将匕首推入几分,周洄脸上浮现了些许笑意。 谢泠抬手将匕首拔出,那秀才再一次痛得惊呼道:“你竟敢入室行凶,我定要告到官府!” 随便这才回过神,忙凑过来握住谢泠的手,声音低沉:“所以,他确实骗了你。” 感受到谢泠手心冰凉,随便眼神一冽看向一旁的游南星,咬牙切齿道: “王八蛋,亏我们还为你出头!就应该让那小子把你打死!” 说着便要上前揍人,被谢泠一把抓住: “眼下杀了他只会让事情更难收拾,你先去和月楼等我,这里我来处理。” 随便气得跺脚,扬声道:“怕什么!人是我伤的!就算官府来了将我抓走便是!” “官府可不会抓行侠仗义之人。” 谢泠和随便闻声抬头,周洄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诸微立于他身侧。 周洄走到谢泠面前,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腕,从怀中拿出手帕,缓缓擦拭她手上沾染的血迹: “我们小谢女侠做得很好。” 游南星看着眼前一幕只觉得讽刺,他捂着肩膀的伤口,随意地靠在桌边笑道: “我说你怎么敢持刀行凶,原来是早就爬上了这位大人的床榻,说到底还是我出身卑微,没有你们——” 谢泠闭了闭眼正准备转身,却被周洄拉住,只听得一声巨响。 随便抄起一旁的木凳便砸向那正在低笑的游南星:“你个没良心的泼贱贼!我今天非把你——” 正说着被人从后拦腰抱住,他猛然抬头,见是诸微,挣扎得更狠: “你松开我!这个白眼狼!” 周洄松开谢泠的手,走到游南星面前: “你若是此刻承认自己就是爱慕虚荣,见利忘义,我或许还会敬你三分坦荡,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可你偏要把自己的卑劣说成是无奈,把自己的不堪都赖到穷苦出身。” 周洄缓缓抬起游南星受伤那侧的胳膊: “你这种人怎么有脸存活于世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是修罗场 游南星始终觉得自己只是没投个好胎,就如同那没被发现的沧海遗珠一般。 出生在穷苦的南河巷又如何?他不是照样凭自己本事考上了秀才。 之后秋闱中举,进京赶考,成为状元,衣锦还乡,都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 可眼下连去平东郡参加解试的盘缠,他都凑不够,尽管朝廷给了考生每人五两银子的补贴,可一路的吃住,马匹,买书,样样都需花钱。 他这边又要替人抄书,又得抠抠搜搜过日子,晚上还要看书到深夜,可福禄街那个不成器的孙家少爷,书没读几卷就要学人家进乡赶考,家里面不仅备了双乘马车,还配了书童婢女随行伺候。 那种人,即便是给他天子銮驾又如何?考不上就是考不上,恰逢此时他在书铺帮忙时遇到了来买书的随家小姐。 他早听过这位小姐,虽深居闺中,但很爱看书,只可惜身为女子,再通晓诗书也无济于事。 游南星远远瞧着那随家小姐,暗自摇头,有这般好家世找个好夫婿嫁了多好,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看那么多书有何用。 正想的出神,随心岚走了过来,朝他行了一礼:“打扰先生了,我近日看了些曹子休的文集,很是喜欢,不知能否推荐些风格相近的?” 游南星笑意盈盈地点点头:“自是当然,恰好我近日也在看他的文集。” ...... 一来二去,两人便渐渐熟络些,游南星一直都未曾向随心岚透露自己住在南河巷的事,毕竟那个地方在金泉郡便是贫贱二字的代名词。可不知怎么,还是被她知晓。 那苦秀才心下一紧,竟生出几分被看穿底细的恼怒,质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难道住在南河巷便不配看书了吗? 却见随小姐眼中却带着欣赏,双手合拢,边踱步边说道:“书上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游公子身居陋巷还能有如此学问,实在是难得。” 游南星握紧的拳头不自觉松了下来,只觉得眼前少女的笑容如同春日消融的冰块,又好似夏日穿堂而过的凉风,总之,不知到底是哪种情绪作祟,他竟然伸手鬼使神差地抱住了她。 ...... 再后来在随心岚的介绍下,他在随府谋了个伴读的职位,不仅能光明正大地看书还有一份工钱拿。 即便是他这般自尊心强的人也对随心岚产生了感激,可人心总是不餍足,他觉得自己读书读得好,做生意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若是拿随老爷愿意将一间铺子交予自己打理,哪里还需要受着寒窗之苦? 随小姐再怎么受宠也不过是个女人,这么大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人。可没想到,他还未曾开口便被随心岚挡了回去。 “银两的事你不必操心,你只管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功名,便能来我家......”少女此刻脸上泛起红晕,只盼得心上人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意,他说过读书是他最爱的事,怎么能让他只为了与自己相配便去经商呢。 游南星背过身去,想了想又开口:“功名利禄并非我所求,唯有与你相守才是我心之所向。”随心岚一听心都软了,走过去拉着他的袖子:“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你放弃啊。” 第16章 冠冕堂皇,还是看不起自己的出身罢了。 ...... 自那周家二公子闹过之后,无论他如何认错赔罪,随心岚都不再见他。 游南星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即便有些错,也不至于如此不留情面。 难道非要自己用这蝼蚁之命去和那周二公子拼个你死我活才算对得起她?才算情深义重? 他不甘心,便日日在那随府门口蹲着,手中还总是把玩着随心岚当初给他的定情信物——云纹月华佩。 随心岚怕被人说闲话,便托人扔给他五十两银子,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游南星将那扔在地上的钱袋子捡起,放到怀里,那钱袋子很重,坠着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回南河巷的路上,日头高照,热得他额头直冒汗,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心底头一次萌生了悔恨与难过,但很快又被一种耻辱的情绪所替代,他发誓:定要高中归来,让这眼高于顶的女人后悔这样待他。 不知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同乡读书人的本事,放榜那日,他从头到尾反复看了好几遍也没有自己的名字。他心中不平,之后一年,他便留在平东郡备考。 这平东郡作为江州的省城,花费高不说,好玩的地方也多,在这期间每逢心中闷闷不乐之时他便会去喝花酒,在醉生梦死间忘记了落第之耻,在花言巧语下以为自己也成了那人上人。 五十两银子备考绰绰有余,可若要挥霍起来,一百两都打不住。 他悄悄遛回金泉郡,想要求那随小姐再借自己一些银两,却在路口停住了脚步。 随府大门前,周克与随心岚正站在一起,那周家二公子早已没了初见时的张扬跋扈,反而双手背后,俯下身一脸笑意地看着少女,不知说了些什么。 那少女嗔怪了几句,随后周克从身后拿出一本书,表情很是得意。 又是一样的日头高照,游南星心中的屈辱却比前几次都要强烈。 不甘在他心中滋生,他还留着那少女所赠的玉佩,是那时在南河巷破屋前,他抱住她之后随心岚赠予的,即便再穷困潦倒他也没有将此物变卖,现如今看来自己的深情都是个笑话。 ...... 威胁随心岚时他没怕过,当着周克的面说自己早已和随心岚有过夫妻之实时也未曾退缩,可不知怎的,面对今日眼前这个总是带着笑意的男人,却让他头一次感到心底发寒。 还未来得及问清楚他的身份,周洄的手便按在了他肩膀上,正是谢泠用匕首刺穿的位置。 下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让他叫了出来,疼!他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在他以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周洄忽然松开了手,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手腕: “还以为多有骨气。” 游南星一脸恨意地盯着他:“大不了...就是杀了我,反正他俩也成不了亲了,谁还会要一个破鞋!” 周洄抬手拦住又要上前的谢泠,收敛了神色,转过身,垂眸看着瘫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秀才: “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游南星此刻已是破罐子破摔,咧着嘴笑: “你那周二公子若不是介意……何必一听我说与随心岚已有肌肤之亲,就急着拿钱打发我,叫我永远别回金泉郡?” “因为我那弟弟不想让他那随姐姐知道——” 一个声音自门外响起,众人皆回头看去,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袭青衫,头戴白玉簪,眉眼温润如玉,眼底却毫无笑意,正是那周家大公子,周礼。 他目光扫过谢泠,落到那狼狈书生身上: “自己曾经竟喜欢过这么一个算不上是人的东西。” 说话间他走到游南星面前,蹲下身:“你大概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我叫周礼,不尊礼法的礼。” ...... 周洄说剩下的事周大公子会去处理,便带着谢泠他们先回了和月楼。 一路上诸微都能感受到自家主子那不悦的情绪,嘴角绷得紧直,难得一声不吭,谢泠以为他是怪自己太过冲动,帮错了人,跟在后面垂着眼也没敢开口,毕竟此事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 诸微和随便在身后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周洄这般情绪定是因周礼而起。 方才离开南河巷时,周礼忽然叫住了谢泠,走到她面前,笑意盈盈,和风细雨: “我听说了,今日在南河巷,谢女侠一脚便将我那弟弟踹翻在地。” 谢泠瞬间耳根发烫,无地自容,忙双手合十: “罪过,罪过,都是误会。” 周礼却一反常态地笑了起来:“我没怪你,很少有人敢这么做,” 说着看向一旁的周洄:“景和,你这位朋友很不一般。” 周洄嘴角一抽,将头别过去,没吭声。 周礼也不理会,目光落到谢泠手中还握着的匕首: “小谢女侠果然名不虚传,改日若得空,不妨来周府坐坐。” 谢泠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也没细想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名字,不自觉挠了挠头,呵呵一笑: “好啊,好啊。” ...... 到了和月楼门口,谢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随小姐那边......” 周洄轻声回应:“周克已经过去了。”说着又转过身补了一句: “那秀才方才所说全是子虚乌有,他们二人趁此机会把话说开也是好事,你不必往心里去。” 谢泠咬了咬嘴唇,又点点头: “明日我想去见见随小姐,还有周二公子,当面赔个不是。”虽说自己是好心可终究办了坏事,更别说还当街踹了周克一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还有我!”随便跳到两人中间,举起一只手,小声说道:“我不该那样骂随姐姐的......” 周洄失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赔不是可以,随姐姐这三个字可别乱叫,我怕你被人打死。” 随便先是不解随即瞪大眼睛,恍然大悟般用力点头,一脸严肃:“明白!” 周洄走到谢泠面前:“今日也累了,先去歇着吧。明日我陪你去随府。”说着想到些什么,顿了顿: “至于周克,我让他过来便是,周府...你就不必特意去了。” 诸微闻言挑了挑眉,并未发声。 ...... 和月楼,三楼。 整个屋子只点了一盏烛火,窗外的月光撒在地面,更显得几分凉意。 姬无月真是想杀了眼前这个没点用的男人,瞥了他好几眼都装作没看见一样。 公子大半夜回来将自己叫醒不说,脸色还很难看,关键自己对此还一无所知。 “姬无月。” 完了,叫全名是真的要死了,姬无月闭了闭眼,认命般回了声在。 周洄看着她,脸上并无怒意:“我知道,郝掌柜这些年来任劳任怨,功劳苦劳都有,可你最好提醒他一下。” “和月楼如今是谁的地盘,他若还念着旧主子,我也不拦着,放他回去便是。” 周洄缓缓起身,衣袍垂落在地: “可若是还想留在这儿,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就要先在心里掂量清楚。”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暗自吃醋 想来是昨日太过疲累,谢泠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这一觉竟睡得死沉,也没人叫她,她随意收拾了下便推门而出,听小厮说周洄他们在后院,连忙下楼,穿过一楼门帘后的走廊,来到一处青竹围绕的庭院。 几排青竹疏疏密密,将前楼的喧嚣一并隔了去,她沿着青竹夹道的鹅卵石小路往里走,眼前视野逐渐开阔,一个清静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院内,随便正举着桃木剑,歪歪扭扭地摆着架势,诸微双手抱臂立在一侧,偶尔出声抬手指点几句,眉头却紧皱。 姬无月站在周洄身侧,忍不住讥讽:“功夫高有什么用,教个小孩都教不好。” 诸微脸一黑,干脆让随便先从马步扎起,随便哪里愿意,抱着木剑嚷嚷道:“你到底行不行?” 周洄坐在石桌旁,握着杯茶,笑意浅浅,为自己的属下打抱不平:“可是你自己求诸微教你的。” 说完目光一抬,恰好落向青竹旁,少女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日光照过来,在她身上落下些许竹影,眉眼更显几分剑意,周洄眼睛一弯,声音也抬高了些:“醒了?” 众人闻声齐齐回过头,目光都汇在谢泠身上。 随便连忙跑过去站在谢泠面前:“谢泠,你怎么才起啊!这可不是女侠风范!” 谢泠有些赧颜,伸手拍了随便一巴掌:“要你多嘴!练剑如何啊?” 随便立刻垮下脸,摇摇头痛心疾首地说:“真不是我不行,那诸微看着厉害,一点也不会教。” 诸微站在一旁嘴角一抽,欲言又止,姬无月凑上去,抬起袖口掩唇轻笑:“也不过如此啊。” 第17章 诸微面不改色,上前抱拳行礼: “谢姑娘,一直未曾有机会见识你的剑法,今日有空可否切磋一二?” 谢泠眨眨眼,看了一眼周洄,他并无表示。 一旁的随便开始起哄:“好啊,好啊,跟他打!”说着跳着走到诸微面前,大拇指一竖指向自己,嗓门洪亮:“就让你瞧瞧我们谢泠的开天辟地横扫八荒无敌剑!” 话音刚落对面三人面无表情,霎时间有些冷场。 谢泠倒是摩挲着下巴,眼睛一眯,觉得这名字不错,够霸气。 随即抽出孤光剑,指向诸微:“那来吧。” 诸微此刻也收敛神色,抽出腰间长刀,周洄不动声色地将茶杯往后挪了挪,伸手盖了上去,自己也移坐到更靠后的石凳上,随便双手握着桃木剑,剑尖戳地,瞪大眼地盯着前方。 谢泠脚尖一点,身形便如飞燕般近身上前,诸微并未闪躲而是举刀迎了上去,刀锋划过剑刃,只听得一声剑鸣,诸微力道刚猛,震得谢泠向后一撤,诸微趁势倾身向前,没了防备的架势。 谢泠手腕一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向诸微胸前直刺而去,被诸微侧身躲开。 趁着这一侧身,谢泠脚步变换,人已转至他身侧,抬腿便踢,被诸微反手抓住脚踝,谢泠剑尖抵地,借力腾空而起,蓄力一剑便向诸微刺去,诸微松手横刀抵挡,谢泠借力一个轻翻,如叶落无声,稳稳落在他身后。 剑尖抵在他的脖颈。 诸微笑了笑,收刀入鞘:“你赢了。” 谢泠并未收剑,蹙起眉有些生气:“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看不起我?”她看得清楚,诸微明显收着力,在试探自己的剑路,几招下来,自己的剑术底子露了个四五分,他的刀法却看不真切。 诸微转过身行了一礼:“刀对剑本就不公平,况且谢姑娘的剑法我已领教,胜负没什么意义。” 随便跑上前来一脸骄傲:“谢泠!你真厉害!快教我,我要学!” 谢泠见诸微无意再打,只得作罢,收剑入鞘,瞥了一眼随便:“你先把马步扎好再说。”随即走向周洄:“我们什么时候去随府?” 周洄似是刚回过神,点了点头:“现在就可以。” 姬无月在一旁静静地望着着谢泠,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她看了一眼诸微,公子看不出来也就罢了,她不信诸微也毫无察觉,这位谢女侠的招式分明和那个人有着几分相似,想了想她还是开口,带着笑意: “谢女侠身手果然了得,不知道师承何人?” 谢泠垂下眼,想起追杀周洄刺客的那个红眼虎头纹身,笑了笑:“一个不知名的人罢了。” 随便站在一旁抬起头悄悄地看了谢泠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一声没吭。 ...... 去随府路上,谢泠问那游南星如何了,周洄没做回答,只说周礼已经处理好了。 谢泠觉得那秀才虽是可恨,可罪不至死便小声问道: “那周大公子看着人挺好的,应该不会随便杀人吧?” 周洄轻瞥了她一眼:“落到周礼手里,死对他来说倒是一种解脱了。” 说完没等谢泠回答,蹙起眉:“你从哪儿瞧出他人好的?” 谢泠还真低头,认真想了想:“说话温声细语的,名字也很好听......” 她站在原地想到什么说什么,再抬起头时,周洄已经和她拉开了距离。 ...... 到了随府门口,周洄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站在随府大门前的是三个人。 谢泠看到随心岚连忙上前,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双手垂在两侧,握拳又松开,一时脸都憋红了。 随心岚倒是笑意温婉,先开了口: “无论如何,此事还是多谢谢女侠。” 说着看向一旁的周克,周克轻哼一声别过头,显然还记得那当街被踹一脚的旧账。 谢泠后退一步,端正行礼:“之前是我不明就里,冒犯了周二公子,还请勿要见怪,如今看来,周二公子和随姑娘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说着低头瞥了一眼随便,随便连忙蹦到两人面前,声音清脆:“就是就是!当时那混账秀才求我们帮忙,谢泠本就不愿意,毕竟随姑娘和那秀才怎么看怎么不般配!”说着重重叹了一口气:“只是那秀才死缠烂打,唉!” 见周克嘴角上扬,他挺起胸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二人,语气更加理直气壮:“今日见二位站在一起,我才算懂了,什么叫才子佳人,什么叫天作之合!” 这一串话下来给周克说得心里美极了,方才那点别扭早不知散到了哪儿去。 只觉得来之前兄长提议让这二人一同观礼之事倒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他周二公子向来心胸开阔,不过是被踹了一脚而已,何必耿耿于怀呢。 想到这儿,他伸手摸了摸随便的脑袋。 谢泠暗自感叹自己这个徒弟真是天资聪慧,一点就透,不由得向他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随便此时好似那坐拥万亩良田的土财主,真不枉自己一大早缠着郝掌柜好说歹说学来的这些漂亮话,心里暗自下定决心,剑要练,书也要读! 周克轻咳一声:“确实还是要多谢你们,若是不急不如留下来喝完喜酒再走?” 谢泠点点头:“好啊,好啊。”说着和一旁一直沉默的周礼对上视线,冲他微微一笑,周礼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周洄上前一步:“进去说吧,那游南星我还有些在意的地方。” 周克听到那个名字脸色都冷了下来。 ...... 随府后院,谢泠与随便一左一右凑在那立在一侧的婚服跟前,眼神发亮。 随心岚站在一旁,脸颊微红,这两个人从进门看到婚服之后夸赞的话就没停过,说得她有些招架不住。 “这婚服随姑娘穿上一定好看。” 谢泠不敢离得太近,只得凑到一旁,近近观赏,随便也看得入神,想伸手摸一下,被谢泠拍开了手。 “咦,婚服上不都绣牡丹么?这花样瞧着不像啊。” 随心岚脸色微红:“是木兰,我,我喜欢木兰花。” 不同于传统的凤冠霞帔,这婚服以大红丝绸打底,衣领处缀着宝石与珍珠,裙摆处则用金丝绣了大片的木兰,反倒给这大红色增添了几分清冷。 “很衬随姑娘的气质呢。”谢泠由衷地夸了一句,随口调侃:“不会是周二公子亲自画的吧?” 谢泠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随心岚点了点头。 师徒二人瞬间眼神亮了起来:“周二公子还有这本事!” 说着一左一右拉着随心岚坐到一旁的桌子前,随便动作更快,转身就从院中石桌上取来了一碟瓜子。 谢泠一边嗑瓜子一边好奇道:“说实话,我原以为周克那性子,很难会这么喜欢一个姑娘,你俩咋认识的啊。” 随心岚抬手扶额,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可眼前这两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大有一副不听到故事不罢休的架势。 ...... 随府客厅。 周克斜靠在椅子上,姿态有些松散: “随伯父如今正忙着筹备婚事,没空接见你俩了,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周礼瞥了他一眼:“还没娶进门,你倒是先有了姑爷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入赘随家。” 见自己兄长语气不悦,周克脖子一缩,连忙坐直了身体。 周洄不做理会,开门见山地问:“那游南星是如何勾搭上江州牧千金的。” “还能怎么着?使银子呗!我可是没少给他银两!”周克提到那秀才气就不打一处来,原以为他只是勒索自己,没想到他两头通吃,还敢要挟随心岚,真是没把他打死算自己脾气好。 “科考之前,不少考生为搏大官青眼为之后铺平仕途,都会花钱为自己造势。”周礼不疾不徐地接过话,“而那些官员为培植势力,也愿意拉拢有望登科的士子。”他话锋微转,视线落向周洄,“不过 ,我询问他时,倒听出一件颇不寻常的事。” 周洄目光平静:“什么事?” 周礼手指在桌上轻叩:“就他那三天两头往花柳巷跑的做派,再怎么造势也不可能秋闱中举,可他告诉我,有人以五十两的价格向他出售考题。” “谁这么大胆?”周克心下一惊:“可他不还是落榜了吗?” 周礼笑了笑:“可不就是说,交易那天不知怎么刚好有官兵来巡查,结果卖题之人跑了,钱也被拿走了。” “那考题呢?” “白纸一张。” 周克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真是报应!”笑着笑着见两位哥哥都表情严肃,他嘴角一抿,讪讪收了声。 周洄淡淡开口:“这绝非个例。”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少女情怀 随府后院,谢泠支着个脑袋,面前的瓜子皮已经堆成一座小山:“这么说,是周克先主动的?可你俩初次见面时还针锋相对呢,怎么后来就像变了个人?” 第18章 随心岚低下头笑了笑:“他不过是自幼没了母亲,又少了些管教,才显得性子野了些。”少女声音轻了些,“其实人不坏的。” 随便和谢泠对视了一眼,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 随心岚对周克的第一印象确实不太好,不过是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罢了。 自从和游南星断了之后,她便将自己关在府中,闲来无事爱上了种花,众多花草中独爱木兰,木兰花的种植格外讲究。 父亲特意托人从岭南运来嫁接苗,她第一次种,没有经验,种的认真,又笨拙,以为勤浇水就会长得快些,没想到木兰怕涝,没几天根部就腐烂了。 望着那枯萎的败苗,她有些难过,谁知父亲第二日又让人送来了新苗。 她望着那一排细嫩的幼苗,眼眶有些发热,游南星的事她从来没对父亲说过,可这世上,有哪位父亲看不出自家女儿每日脸上的惆怅呢。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爹在呢。” 随心岚看着眼前鬓边有些发白的父亲,只觉得喉间一紧,母亲去世后,多少人劝他续弦,说这么大家业总要有个儿子来继承,否则岂不是便宜了外姓人,父亲总是说遇到再说,她知道,他是怕委屈了自己。 游南星的事虽说已经了结,可金泉郡本就不大,再加上那秀才曾在随府门口晃荡了半个月,闲言碎语早已传开,起初只是一些揣测,她并不在意,可传着传着竟传成父亲嫌贫爱富、棒打鸳鸯的戏码。 她虽是性子清冷,有时候气不过也想去和那些人理论一番。 父亲总是拉住她:“何必呢,爹只要你开开心心就好,旁的不重要。” “爹,让我跟您一块儿打理铺子吧。”她望着父亲不知何时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坚定。 她并非想要证明什么,只是不愿再听到那些流言蜚语,她想要让所有人知道,父亲的眼光没有错,这随家的产业她也可以撑起来。 随家大大小小共有五间铺面,除去最大的载春楼外,其余皆是绸缎、首饰之类的小铺子,随心岚便选了其中那间名唤浮云斋的首饰铺。 金泉郡的首饰铺可谓遍地开花,这还得从一段往事说起。 当年尚未登基的圣上,曾以化名游历至金泉郡,与当地一位普通人家的小姐相识定情,那小姐名唤周蕊,两人离别时,她曾赠他一枚玉佩,后来先帝殡天,圣上登基,便以玉佩为凭迎她入宫,封为静贵妃,随后诞下一子,出生即被立为太子。 这段佳话在金泉郡广为流传,城中的首饰铺便纷纷开始仿制那枚定情玉佩,说是能沾富贵,得姻缘,浮云斋就是最先开始仿制的一家,只是后来因为静贵妃自杀,太子被废,那玉佩的来源再也无人敢提,样式倒是一直流传。 随心岚去浮云斋的头一日便遇到了周克。 当时她正在看工匠新绘的样式,门外忽然响起爽朗的笑声,随心岚还未抬头就听到来人惊讶的声音:“哟,这不是随姐姐吗?” 随心岚蹙眉抬头,少年一身象牙白金丝镶边的锦衣,右手随意地拿着一把合拢的扇子,腰间悬着一枚红线坠着的白玉,一双丹凤眼轻轻上挑,剑眉英气,嘴角上扬,有道是风流倜傥,翩翩少年郎。 周礼回京了,自己好不容易能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还能碰到老熟人,周克只想找点乐趣。 “周二公子原来认识这随家大小姐?” 说话的这位青衫男子是周克来到此地后结识的玩伴刘锦,也是个公子哥儿,这金泉郡就是他带着周克摸清的。 周克咧嘴一笑,走上前:“我和随姐姐可是老相识了。”说着还刻意四处张望: “怎么不见那酸秀才?” 刘锦瞥了周克一眼,心道这二公子专往人痛处上戳,前几天自己明明跟他提过随家老爷嫌贫爱富,拆人姻缘的坊间传闻,他倒好,直接当着本人面问起来了。 随心岚只当没听到,客气地笑了笑: “周二公子是要选首饰吗?没事的话还请不要耽误小店做生意。” 周克听完点点头,让她帮着挑几款近来卖得好的样式。 随心岚心里明白他并非真心要买,却也不说破,只依言取了几样首饰,耐心地为他一一讲解。 周克手肘往柜台上一撑,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她脸上,少女说话间嘴唇一张一合,温和的声音如同潺潺流水般淌进他耳中,心头好似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周克!” 随心岚忍不住凑近,扬声叫他,这个人怎么说着说着眼神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周克猛地回过神,连忙摇摇头,随即大手往桌子上一拍:“随姐姐,你念书给我听好不好!” 随心岚觉得眼前这人怕不是得了失心疯,转身掀起帘子就进了内屋,再没出来。 ...... 这之后周克便三天两头的往浮云斋跑,央求自己念书给他听。 “好姐姐,算我求你的,兄长临走前给我布置了一大堆要看的书,我实在读不进去。” 随心岚不理他,自顾自地查看新到的样品,周克就不停地黏在她身旁打转: “但若是你念给我听,我没准儿一天就能读完。” 随心岚被他弄得有些心烦:“想玩找别人去,我没这闲工夫。” 周克瞬间垮起个脸,嘟囔了一句:“那好吧。”然后从身后拿出一盒清心糕放到一边,小声说: “这是和月楼新出的清心糕,卖得可好了,本来想着咱俩一块吃的,给你吧。” “拿走,我不吃。”随心岚刚想推回去,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得叹气,将那糕点放在一边,想着他应该不会再来烦自己了。 谁知第二天,他还是准时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见到她笑嘻嘻地说: “你不必管我,我就是在这儿看书自在些。” 随心岚没理他,少年自己搬来一个木凳,坐在门边开始念书。 可听着听着随心岚觉得有些不对,怎么会有人一句话就能念错三个字,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出声纠正了,周克连忙转身点头表示虚心接受,结果没两句又念错了。 “其心内倾,则不足以决什么理矣....什么杜作什么马什么......”周克的声音越来越响,惹得路过的行人都开始驻足观看,他自己却丝毫不觉得羞,依然朗声诵读他这稀稀拉拉的荀子说。 随心岚实在听不下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字都没认全,还念什么书!” 少年低头,声音委屈:“我出生时母亲便不在了,父亲与兄长又忙碌……自然无人教我。” 周克这话若是让他那表哥听到定会被狠狠踹上一脚,他少时曾入宫为太子伴读,翰林院的学士轮番上阵教他,只是他半个字也听不进去,还常常捉弄那些老学士。 随心岚却只听得他和自己一样母亲早逝,又想到初见之时自己说他从小人无人管教,心下一软,叹了一口气:“那你每日早膳后过来,我教你。” 周克抹了抹脸闷声说了句好,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 每日清晨,周克总会早早地在化凤桥下的石桌前等待,桥边的柳絮吹了又落,湖畔的野草青了又黄,从蝉鸣到雪落,随心岚低头为他念书的身影好似从未变过。 只是某一日她抬起头,才忽然发觉,眼前少年肩膀的轮廓早已变得硬朗,个子也高出自己许多。 书架上的书一册册薄了下去,她的声音依旧和那时一样温润如水,只是少年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书上移到了她的脸庞,眼神中的眷恋也越来越深。 秋闱放榜后没几日,随心岚收到了游南星寄来的信。 通篇都在说着自己的思念与悔恨,末了又恳求她再借自己一些银子,称自己此次落榜无颜回乡见她,想在平东郡住下备考,已待三年后的再次秋闱。 随心岚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且不说两人早已没了关系,自己给他的五十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吃喝用度,他竟然全花光了。 刚想将信收起来,周克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你还与那秀才通着信?” 随心岚下意识将信塞到了袖中:“没有,只是告诉我他近况而已。” 她并没有告诉周克那些过去之事,一来她不愿意背后论人是非,二来属实是不想再提到那人半句,可在周克眼里却变成了维护。 “我不懂那种人有什么好挂念的,”周克难以克制自己心中的怒火: “当初见了我连句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随心岚抬眼看他:“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周克一时语塞,关于游南星的事他早已打听过了,无非是那秀才自私自利罢了,可是若这么说出来了,倒像是随心岚被人抛弃一般,她本就心思细腻,万一因为此事又暗自伤怀怎么办,还是当不知道好了。 他缓了缓开口:“我只是替随姐姐感到不值,那种人,”他别过脸闷闷不乐道: 第19章 “那种人散了便散了,没什么好留恋的。” 随心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我自然不留恋。”说着揶揄道: “如今你倒讲礼了,不像刚来时那般莽撞。” 周克握着随心岚的手,没松开:“别总摸我头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随心岚佯装生气地将手抽出:“哦,长大了,之前还总喜欢我摸你头。”说着她眼珠转了转: “莫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周克闻言却直勾勾地盯着她,随心岚有些不知所措,忙借口去做别的事了。 ...... 刘锦怎么也没想到,这周二公子竟真对随大小姐上了心,此刻正蹲在墙角,一脸幽怨: “她怎么能问出那么冰冷的话!” 周克越想越气,将手中的石子扔了出去: “我来到这金泉郡见过几个姑娘?不都是日日同她在一起吗,就算她心里没我!” 说到此处他更生气了,猛地站了起来看着刘锦:“她怎么能心里没我呢!” 刘锦抿着嘴不知道作何回答,只得点点头随声附和: “就是,她也太没眼光了,那南河巷的穷秀才——”见周克眼神一凛,他连忙住口,又忍不住小声问道: “你最近没听到什么风声吗?” 周克抬眼:“什么?” 刘锦小心翼翼地将最近金泉郡的传闻说给了周克,大概就是那随小姐曾与游南星其实早已有了肌肤之亲,后来随老爷棒打鸳鸯,又怕丑闻传出去,便将那随南星赶出金泉郡,让他别再回来,要不然为何此次秋闱过后也不见他人影呢。 周克闻言骂了一句,上前攥住刘锦的衣领,眼神一暗:“谁说的?” 刘锦心下一惊忙说:“是,是南河巷那群孤儿在乱说......” 话没说完,周克已松开手,转身径直朝南河巷走去。 ...... “现在知道哭了!混账玩意儿,背后嚼舌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掉一滴泪!” 周克将那群说闲话的孤儿挨个儿打了一顿,此刻都蹲在墙角面壁思过,瑟瑟发抖。 刘锦上前沉声问道:“说,是谁教你们这么传的。” 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抱着头,颤颤巍巍地说:“是...是游南星,他给了我们一人五文钱......” 刘锦一听,连忙拉住了周克:“别,别冲动。”随即朝那群孩子喝道:“管好你们的嘴,滚!” 小孩顿时四下逃窜,周克挣开刘锦,忍不住吼道: “拦我做什么!我非要杀了那个王八蛋!” 刘锦叹了一口气,觉得这照看这位二公子的差事实在难办: “你同那种人计较什么,打他一顿,除了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让随姑娘更难堪之外,还能有什么好处?” 周克深吸一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刘锦笑了笑:“这种人最好办了,不就是想要钱嘛,给他,让他这辈子别再回金泉郡!” 周克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气不过: “那我不如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刘锦拍了拍他的肩膀,见四下无人小声说道: “我的周二公子,你可知道如今是什么局势?谢将军被贬成平民,静贵妃又失宠,你自然是可以肆意妄为,可你的父亲和兄长还在朝中做事,无数双眼睛此刻都盯着周家呢。” 周克闭了闭眼,缓了一会儿:“给他一千两银票,让他滚。” 刘锦点点头,又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瞧出来,你小子倒是个痴情种。寻常男子听了这种传闻,怕是先要疑心自家姑娘是否清白。” 周克轻哼一声:“随姐姐才不会跟那种人有什么关系,更别说我根本不在乎她过去如何。” 他的眼神幽暗:“只要当下,将来站在她身旁的人是我就够了。” 刘锦被少年眼底的戾气与偏执震慑住,还未开口,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周克,你在这儿做什么?” 周克眼神瞬间清澈,转过身带着笑意跑了过去: “随姐姐!” ...... 随便瞪了一眼正和自己抢最后一个橘子的谢泠,拍掉她的手,将橘子夺到手中,又看向随心岚: “那后来,你们就在一起了?” 随心岚羞涩一笑,点了点头:“好像和寻常伴侣也没什么不同,就是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上元灯会,桥下湖畔,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周克陪着随心岚又一次放了莲花灯,说是要将上一个愿望抵消掉。 随心岚望向身侧的少年,眼神熠熠生辉:“不想知道我这次许了什么愿望吗?” 周克挠了挠头,小声说道:“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随心岚凑上前,声音轻柔:“是同你有关的。” 周克嘴角上扬:“那你说吧,我都能帮你实现。” 湖面上的莲花灯渐渐飘远,远处桥头盏盏灯笼高挂,桥上结伴同行的人笑语盈盈,此刻周遭的热闹与光影在周克眼中都远远不及那明媚少女动人。 一片喧闹声中,他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她温和的嗓音: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周克还未进屋,随便就扑了过来:“周二公子!你定要好好教教我如何讨女孩子欢心!” 随心岚在身后掩唇轻笑,周克一把推开随便走到随心岚面前,面色不悦: “你是不是同他们说什么了。” 随心岚摇摇头,拉着他的手:“同兄长说完话了?饿不饿?” 周克咧嘴笑着说:“有点,想吃随姐姐做的......”话未说完,眼神一冷瞥向一旁正在看着他俩傻笑的一大一小。 谢泠反应极快,拽起随便就往外走:“告辞。” 没走几步就遇上了走来的周礼和周洄,谢泠脚步一顿在他们面前站定。 周礼眼中流过笑意:“小谢女侠这是要去做什么?” 谢泠松开随便,笑眯眯地说: “随姑娘和周二公子正在里面说话,我们不便打扰。” 周洄瞥了一眼周礼,上前一步:“既然人也见到了,回去吧?” 谢泠点点头:“好啊,我都有些饿了。” 周洄嘴角扬起,低头看着她: “和月楼的烧鹅还不错,出门前我吩咐过郝掌柜了。” 随便听得两眼放光,拽着谢泠的衣角,催促道:“走走走。” 谢泠看向周礼本来想问要不要一起,周洄似是看穿她的心思直接替他回绝了: “周大公子事务繁忙,怕是没空和我们一起。” 周礼嘴角一抽,难得嫌弃地看了一眼周洄,随即笑着对谢泠说: “无妨,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随便眨眨眼,在心里默默给他的修竹哥又记上了一笔。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心生郁闷 和月楼,二楼。 白瓷大盘端上桌,黄澄澄的卤鹅被切成细长块在盘中码的整整齐齐,表皮酱红透亮,皮肉相连处,油汁溢出,肌理分明,热气裹着香气漫开,随便深吸一口,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径直塞进口中,大口咀嚼。 那卤鹅入嘴即爆,卤汁顺着嘴角就往下淌,少年随手一抹,吞了个干净,当即咧嘴带着哭腔: “好吃,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谢泠只觉得又心酸又好笑,将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吃个够。” 随即又小声地问旁边的周洄:“这卤鹅不便宜吧。” 周洄摇摇头:“算我请的。” 谢泠摸了摸脖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往他身旁凑了凑低声道:“上次的事已经过去,再说你也给过我银子了,这几日吃住我怎么好意思再让你破费。” 周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侧头看着她:“小谢女侠与我如此生分吗?” 谢泠不知哪句话惹到了他,方才还和风细雨的一个人,忽然就冷淡起来。 她连忙摆摆手:“不是不是,朋友之间也该账目分明,总不能一直占你便宜。” 周洄轻笑了一声,不再看她,自顾自夹着菜: “你在清水郡祝府住的那几日,也同祝公子算得这般清楚么?” 谢泠一愣,猛地转头瞪向旁边正狼吞虎咽的随便,随便连忙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一脸委屈地将那盘吃了一半的卤鹅往谢泠旁推了推。 那日周洄夸他桃木剑不错,他顺口说了句修竹哥送的,简单提了几句而已。 还没等谢泠再次开口,周洄便叫来了郝掌柜:“小谢女侠这两日的花费,你给她算算。” 郝掌柜站在桌前,看了看谢泠又看了看周洄,有些为难:“这...这都是公子的朋友,何必...” 周洄抬眼看他。 郝掌柜咽了咽口水,低着头自顾自地算了起来,最后报出一个让谢泠恨不得跳楼的数目。 第20章 “三十二两!” 谢泠拍桌而起,这是黑店吧! 郝掌柜见周洄面色平静,心里也踏实许多,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为谢泠说明这三十二两的明细。 周洄将自己面前那盘菜轻轻挪开:“这道菜就不必算了,毕竟我也吃了。” 谢泠摸了摸袖中的钱袋,约莫还剩个四十多两,还是周洄上次给的,本以为这次最多七八两银子,咬咬牙也就掏了,这要是给出去三十多两,她和随便就一路卖艺走到京城吧。 但是话都说到这份了,大不了明天换个便宜客栈住,她拿出钱袋放在桌上,将头扭到一边,颤声说:“拿走吧。” 周洄也站了起来,拿起钱袋在手心掂了掂,眉头轻挑:“真给啊?” 谢泠转过身,一脸哀怨地盯着他手中钱袋,闭上眼用力点点头。 忽然,有人拉起了她的手。 睁开眼,周洄已经走到她面前,他摊开她的掌心,将钱袋轻轻放了回去,笑着说: “我听随便说你们也要去京城,正巧,过几日诸微需去别处办差。”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不知,小谢女侠此番可还愿护我一程?沿途一应花费自然由我承担,事成之后,另奉上百两黄金。” 周洄看似不经意地说出这话,眼神却牢牢锁在她脸上,生怕错过一丝神情。 她总说不介意上次的事,可那不过是因为她活下来了。 若换作旁人,怕早就避之不及,或是心存芥蒂。 她却一副全然放下的模样,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只是不说? 谢泠此刻脑子里只有花费全免,黄金百两这几个字眼,哪里顾得上其他,连忙点头,生怕他后悔: “好啊,好啊。” 周洄目光暗了下去,他竟有些想看到她犹豫,每次她都答得那么爽快坦荡,仿佛只有自己还困在那个风波亭,她越是并不在意,他就越要反复提及,于是他又问了一句: “你不怕生死关头,我再次弃你而去?” 谢泠摇摇头,答得干脆:“护卫就是要护你周全,不然我岂不白拿那么多银子,这道上的规矩我懂。” 她笑得坦荡又明亮,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周洄心中却莫名生出些不痛快,嘴角轻抿,没有说话。 谢泠觉得这样说有些太过生疏,又补了一句:“再说,你我已经是朋友了,有难同当,我相信你不会的。” 这话并没有让周洄觉得释然,她待自己和旁人并无半分不同,这份一视同仁的坦荡反倒显得他那些辗转反复的心思有点多余,心底忽地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烦闷,最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当然。” 一旁的随便悄悄挪到郝掌柜身侧,举起手挡住嘴,小声说道:“再来一只卤鹅。” 郝掌柜笑着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周克和随心岚的婚事定在三日后。 谢泠本想趁着这几日的清静,让随便把剑术根基扎牢,可这小子玩心大得很,总想往外跑。 她只好带着随便在这金泉郡闲逛,听了不少有关静贵妃的传闻,说她当年入宫时何等风光,就连走过的石桥也被命名为化凤桥,最终也不过落得个冷宫自尽的下场。 谢泠默默听着,只觉得所谓帝王之爱也不过转瞬即逝。 “周克不是叫那静贵妃一声姑姑吗?”随便一边走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抚平着衣角,这可是谢泠给自己买的新衣裳,他得爱惜着穿: “那周洄想必也是什么大人物吧?” 谢泠目视前方,语气平静:“与我们无关,这些事人家不愿说,我们就不问,何必掺和进去。” 她从不去打听周洄的真实身份,就算他是当今圣上又如何,小镇初遇时她就察觉到他身份不一般,终究不是同路人。 说起来上次分别时,他好像告诉过自己真名,谢泠停在原地,蹙眉细想,竟然忘了个干净,想了半天就想起一个和字。 罢了,她摇摇头,不重要。 随便盯着谢泠看了一会儿,凑上去低声问: “上次那个姐姐问你师父的事,你为什么不说啊,说不定他们认识谢危呢。” 谢泠停下脚步,看着随便,语气认真起来:“我们和周洄是朋友,但朋友不代表什么都要说,更何况他们的底细咱们也不清楚。” 说着她俯下身双手搭在随便肩上:“关于师父的事,我不提,你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听见没有?” 当初追杀周洄的刺客身上有着和师父一模一样的印记,万一,万一他和师父真有什么过节怎么办,毕竟师父总说自己是躲难才逃到山上的,虽然他说的话大都像吹牛,但谢泠还是不敢冒这个险。 随便望着皱着眉的谢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眼神清澈:“我听你的。” 虽然他觉得那个有钱哥哥不像什么坏人,但是他明白,除了大壮他们,谢泠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好的人,即使当初自己那么不懂事,她还是愿意在祝府待着等自己想明白。 想到这儿,少年眼神忽然坚定起来:“谢泠,我们回去练剑吧。” 他要变得厉害点,再厉害点。 ...... 谢泠也不知道随便忽然哪来的这般劲头,回去后硬是练剑到深夜。 他底子很好,几个时辰下来也是能挥着桃木剑使出一套连贯招式,因为惯用匕首的缘故,他的腕力比寻常孩子要大上许多,只是力道大了,准头就弱了些,刺过去的时候剑尖总是不稳。 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谢泠按住了他的肩膀:“好了,今日就到这儿,该去歇息了。” 随便一卸劲,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身体像散了架一般,回屋泡了个澡。 第二日又是如此。 他年纪虽小却很能吃苦,这三日未曾懈怠片刻。 周洄来看过几回,让诸微指点了几招,随便得了点拨,信心大增,嚷嚷着要和诸微比试比试。 周洄瞥了一眼旁边正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家徒弟的谢泠,对诸微点了点头: “比吧,输了可不能哭鼻子。” 随便伸手将额前碎发往后一捋,举起手中的桃木剑指向诸微: “自然不会,但是诸微你不能用刀,毕竟我还是个孩子。” 诸微轻笑,将佩刀解下递给一旁的姬无月,单手起了个架势:“那便请吧,随少侠。” 姬无月接过刀,看着眼前男人的侧脸,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此刻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手臂线条随着他起势的动作而微微绷紧。 她不由得嘴角一弯,自己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就是人闷了点。 随便紧握桃木剑,按照谢泠教自己的剑招出剑,虽有模有样,但是手腕过于用力,出剑有些慢。 诸微立在原地,见剑刺来,只侧身闪躲,几招过后,少年节奏被打乱,气息有些不稳。 诸微一掌拍在他肩头,随便一个后撤摔坐在地,衣摆裤腿沾满了地上的泥土。 他顿时有些急眼,这可是谢泠给自己买的新衣裳,随即起身眼中带了狠劲,脚下步法忽变,脚尖轻点,起落无声,便近身到诸微身旁。 诸微眼眸微动,只觉得这身法太过像那个人,便没有设防,想看个清楚,随便趁机举起桃木剑刺了过去,诸微被木剑击中胸口,向后退了半步。 随便举着剑欢呼地跳了起来:“我打到诸微了!!!” 话音刚落,才发觉院中一片寂静,包括谢泠在内的四个人,都在静静望着他。 周洄第一个站了起来,抬手轻拍了两下,走上前,目光落在随便尚未褪去兴奋的脸上,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这步步生莲的身法是谁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谢危何人 京城,诏狱。 许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缘故,整个牢房都泛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四周厚厚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见不得一丝光亮,角落里堆放着茅草,偶尔能听到老鼠窜过的窸窣声。 一位白衣男子盘坐在地,似是在闭目养神,他也没有别的事能做,除了每日送饭的狱卒,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活人了,这对一向恣意洒脱的谢危来说,无疑是一种堪比凌迟的折磨。 沉重的铁门忽然被推开。 光线从门口刺入,谢危眯了眯眼,适应片刻,才看清门口那位锦衣玉服的男子。 那男子脸上带着笑意:“谢将军,别来无恙啊?” 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哪怕是裴思衡这种货色,谢危此时心中竟也萌生出一种久违的亲切。 他伸展了下僵硬的胳膊,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裴小王爷竟然有空来见我?” 说着歪着头抬眼看着裴思衡:“酒呢?总不会空手来的吧?” 裴思衡垂头看着这个长发披肩,衣衫褴褛,早已人不人鬼不鬼的谢危,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飒沓如流星的模样。 第21章 “谢将军还是风采依旧啊。” 谢危丝毫不在意这种挖苦,懒洋洋地开口: “怎么,还没当上太子啊?裴景和都被你折腾成那样了,你家老头子也没高看你一眼?” “有这闲心,不如关心关心你的好弟弟。” “当个闲散王爷不挺好?” 谢危双手抱在脑后,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墙壁上。 刚靠稳,颈后似是粘到什么,他伸手一摸,竟是一只死虫子,蹙起眉嫌弃地扔到一边,这才安心地又靠了上去: “总好过有些人算来算去,到头来也不过还是个亲王。” 裴思衡也笑了,语气有些凉:“有你这位舍生取义的兄长在京城,皇兄在那边陲之地又如何待得安稳?” 谢危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他进京了?”说着又补了一句: “进京又能如何?圣上即使废了太子,也还是留了他一条命,你最多给他路上添点堵。” 裴思衡眼神流转,慢悠悠地开口: “谢危啊谢危,我是没想到你的命这么值钱,这么多人赶着来救你。” “人长得太俊俏,也是一种烦恼啊,你此生怕是难以体会了。” 谢危唇角一勾,左脚搭上右脚,又开始闭目养神。 “啊,”裴思衡故作惊讶叫了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说的是姬无月他们吧。” 谢危收起脸上的散漫,缓缓睁开眼。 裴思衡像是得逞般低低笑出声,这笑声在这死寂般的天牢显得有些刺耳: “果然,果然,能让我们谢将军真正放在心上的,”他向前走一步俯身说道: “还得是那位被你藏在深山里,宝贝得不得了的小徒弟啊。” 谢危脸上还是挂着笑意: “徒弟?我哪来的什么徒弟。” 裴思衡不再多说,他想确认的事已经明了,自然不愿再在此地多留,转身走出牢门。 铁门砰一声被关上。 谢危脸上的笑意也逐渐褪去,起身坐回原地,目光垂落在地上,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他第一次感到了煎熬。 ...... 随便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步步生莲,方才不过是情急之下用了谢危当时教他的身法而已,他下意识看向谢 泠,眼神中带着些不知所措。 周洄挪动脚步挡住了他的视线:“是我在问你,你看她做什么?” 谢泠见状连忙起身走到随便旁,将他拉到怀中,抬眼看向周洄: “做什么?输了就要欺负小孩不成?” 周洄笑着摇了摇头:“只是看他的步法很特殊,便多问了一句,没别的意思,是我唐突了。” 随便从谢泠身旁探出个头,平静地解释道:“是大壮教我的,他说是跟一位世外高人学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眨了眨眼反问道:“难道有钱哥哥也认识那个世外高人?” 周洄摇摇头:“自然不认识,只是觉得身法巧妙而已。”说着看向一旁的姬无月:“时候也不早了,让郝掌柜准备些饭菜。” 姬无月与诸微对视了一眼,连忙上前笑着说:“早就说过了,随小少侠今日这么辛苦,待会儿定是要多吃些。” 随便咧嘴一笑,眼神亮了起来:“有卤鹅吗?” 被谢泠一巴掌拍过脑袋:“晚上吃太多小心半夜睡不着!” ...... 餐桌上再也没人提及那事,随便也很快抛到脑后,毕竟这什么步步生莲又不是很厉害的招式,总不能是他谢危独创的吧,便心安理得地啃起鸡腿来。 饭后,诸微来到周洄房间。 “不止随便,谢泠的招式也有几分像他。” 周洄站在案前,双指从玉瓶中捏出些粉末,搓了搓倒入熏炉中:“倒是从没听他提过。” “许是在民间那几年偶然遇到过,指点了几招。”诸微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他那性子可按捺不住大展身手。” 周洄蹙起眉,可谢泠和随便也是刚认识不久,怎么就这么巧两个人都见过他呢。 “如今形势不明,暂且搁置吧,下一程我打算去江州省城看看。” 游南星肯定不是唯一一个被骗的人,这背后肯定有些什么文章。 “平东郡?那属下…” 周洄抬手止住了他:“你不必跟我一起。” 诸微眨了眨眼,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好不容易回一趟金泉郡,多留些时日也无妨。” 周洄眼中带着笑意:“要不然我怕姬姑娘无法安心啊。” 诸微低下头闭了闭眼,抱拳行礼。 …… 晚上,谢泠来到周洄房门前,刚准备敲门。 吱一声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周洄显然也有些意外,随即眼中荡漾着笑意: “有事?” 进屋坐到桌旁,谢泠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盒子打开是一根木兰玉簪。 “随小姐成亲,我也想不出来送什么好,昨日在街上看到这根簪子,觉得很适合她,就买下来了,还配了个盒子,我想在盒子里塞张红纸写些吉祥话。” 她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可我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你能帮我写吗?” 周洄点点头,拿过红纸,走到一旁书桌前,平铺展开,用纸镇压住,提起笔抬眼望她: “写什么?” 谢泠凑到他身旁,看着红纸,装作认真思索的样子,半晌开口: “想写的太多,不如你替我想一句。” 周洄笑了笑,提笔在纸上写了八个字: “木兰并蒂,佳偶天成。” 写完,他将笔放置在笔山上,拈起红纸,吹了吹:“如何?” 谢泠抿着嘴点点头,诚恳地评价:“还行。” 还以为他能想出什么漂亮话,原来也逃不过这些陈词滥调的祝福。 周洄不紧不慢地将红纸卷起,递到她手里:“好话不嫌旧。” 谢泠将红纸小心翼翼地塞到锦盒,揣入怀里,结结实实抱拳行了一礼:“多谢。” 说完转身准备回去,却被周洄走上前一步,轻轻拉住衣袖。 他侧着头看着她,声音柔和:“这就走了?” 谢泠嘴角一抽,写个字而已也要收钱? 她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周洄盯着她说道:“作为报酬,陪我看会儿月亮如何?” ...... 和月楼屋檐上,谢泠抬头瞧了半天,低头看向已经闲坐在瓦片上的周洄: “今儿晚上好像没月亮。” 周洄单手支着脑袋,笑眯眯地望着她:“无妨,坐吧。” 几杯酒下肚,谢泠人也随意了些,话也开始多起来: “你有没有觉得诸微和姬姑娘好像关系不太一般。” 周洄没看她,自顾自喝着酒:“怎么不一般?” 谢泠蹙起眉:“他俩是你的人,你都看不出来?你也太不关心下属了。” 周洄放下酒杯,瞥了她一眼:“我眼下自身都难保,自然无暇顾及其他,不像小谢女侠,整日都在关心旁人。” 谢泠没接话,忽地想起那个红眼虎头,轻声问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啊?” 周洄微微抿着唇,幽幽地看着前方:“与我的另一个名字有关。” 谢泠咽了咽口水,她是真忘了那日他说的那个名字,只得讪讪一笑,没敢接话。 见她难得的沉默,周洄眯起眼看着她:“你该不会忘了吧?” 谢泠只觉得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抬手捂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洄倾身靠近,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了下来,眼神带着冷意: “真忘了?” 谢泠想把手抽回却发现他抓得很紧,只得哭丧个脸: “当时那个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刺客都要到跟前了,你又说了那么多话,我哪里能都记住。” 周洄抿着嘴,那时他以为谢泠难逃龙虎卫追杀,纵使侥幸逃脱,也必定心存间隙,不会再见,便将真名告诉了她。 谁知她毫不在意就罢了,名字也没记住,他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谢泠瞧着周洄脸色越来越沉,赶紧找补:“主要是我觉得周洄这个名字更好听一些!” 洄是母后为他取的字,逆流而上的意思。 他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却并未松开她的手,只歪着头盯着她: “真的?” 谢泠见他有所松动,连忙点头:“当然!你看你的洄字和我的泠字一样都有水,所以我很喜欢。” 周洄一怔,似是没想到还有这层意味,嘴角不自觉上扬,这才松了手,坐回原处。 “你的名字。”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夜风的温柔:“也很好听。” 谢泠压根没听进去,只是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财神爷没生气。 ...... 今日的金泉郡,街巷都披红挂彩,好不热闹。 周二公子和随大小姐的婚事就在今日。 第22章 随府门口的大红灯笼早已高高挂起,随便同一群街巷少年挤在门口放鞭炮。 周洄他们一大早就去周府了,谢泠和随便收到的是随小姐的邀约,自然要来随府。 随府后院,随心岚的闺房。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随心岚坐在铜镜前,身穿着周二公子亲自画样的喜服,长发高高盘起,红唇轻抿,脸上挂着自然的红晕,眉眼流转间尽显少女的娇羞。 “真好看。” 谢泠在一旁看着随心岚,声音也不自觉柔和了些,自己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新娘子,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真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随心岚深吸一口气,抬手在脸颊旁扇了扇风:“怎么办,我有些紧张。” 谢泠摇摇头,握住她的手:“紧张什么,该紧张的是周二公子才对。” 随心岚想到周克平日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呀,他肯定一点也不紧张,游刃有余得很!” 与此同时,周府大厅。 “周礼!!我昨日说要别的那只木兰簪花呢,你给我收哪儿去了!” 周克一身大红喜服,急得满厅乱晃,说话也越发没有礼数。 周洄在一旁慢悠悠地拱火:“这新郎官好大的官威啊,都敢直呼兄长名讳了?” 周礼不做辩解,成亲这日就先由着他胡闹,皱起眉,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昨夜睡前自己从我这儿取走,锁进你柜中的。” 周克一愣,恍然大悟嘴里说着对对对,转身往外奔去。 周洄在旁拍了拍手,笑着看向周礼:“不愧是周大公子,能屈能伸。” 周礼转过身,眼神流转:“怎么不见小谢女侠?” 周洄收起脸上的笑意,嘴抿成一条线: “你的手别伸得太长了,和月楼既然已经送给了我,就没有再过问的道理。” 周礼笑着说:“我不过是关心自家表弟,偶然听得几句风流佳话罢了。”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没为难郝掌柜吧,他真不是我插的眼线。” 周洄没有理会他看向门外还在乱窜的周克:“马上就要回京了,万事小心。” 周礼随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你不是把诸微留给我了吗,还担心什么。”说着又有些好奇地转过头: “你居然这么好心,舍得让诸微送我回京,那你怎么办。” 周洄一脸微笑,语气格外诚恳:“自是表哥的安危最为重要。” ...... 大街上早已挤满了人,踮脚的,探头的,还有让自家小孩跨在脖子上的,毕竟随家和周家都是金泉郡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家都想着一睹新娘子的风采。 人群中,有一衣着褴褛的男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拍了拍身旁壮汉的手臂,开口时声音却沙哑得像个老人:“请问,可是那随家小姐和周二公子成亲?” “那还能有谁?”那壮汉扭过头却被眼前之人狰狞的脸吓住。 那人看着年纪不大,一张脸上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疤,还有溃烂的痤疮,一双眼睛紧紧闭着,眼窝向内深陷,似是不能视物。 若是有南河巷的人经过,仔细辨认下,大概能够认出,他正是那两次落榜的苦秀才,游南星。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三人同行 天光乍亮,吉时已到。 迎亲队伍宛如一条红龙在金泉郡主街上穿行,队伍最前头,一匹高大骏马身披锦绣,头戴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马背上坐着的正是今日最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周克。 虽说按照礼制应当兄长先婚,可周礼向来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没出家都算是他们周家祖上烧高香了。 周克哪愿意等他,软磨硬泡地说动父亲去随府提亲,几经波折,终是得偿所愿。 此刻队伍行至随府门口,周克才忽觉自己手心都是汗。 “新娘子出门喽!” 随便在门口高喊一声,谢泠手提花篮,随手抓了一把向空中扬起。 花瓣簌簌落下,漫天花雨中,盖着喜帕的随心岚在喜娘的搀扶下,迈出门槛,坐入花轿。 周克坐在马上不知怎么想到了两人初次相遇的场景。 放炮,撒花,大红灯笼开路,走过化凤桥,一路喧闹中,终于抵达周府门口。 谢泠跟在队伍中一眼便望见站在周府门口的周洄与周礼,抬起手冲他们挥了挥。 周洄的目光自队伍在街角出现时便落在那少女身上,那一瞬间他竟有些恍惚,熙熙攘攘的人群,满目的喜红好似都已淡去,只剩她一人朝他走来。 “是小谢女侠。” 周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周洄侧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克翻身下马,走到轿旁俯身向前,伸出手掀开了轿帘。 看到随心岚后嘴角一勾说了句: “好姐姐,帮个忙,有人在追我。” 喜帕之下,随心岚也抿嘴一笑,将手稳稳放在他的掌心。 他牵着她出了花轿,却没有急着进门,反而转身朝南,高喊了一句: “我成亲了!” 声音洪亮,穿过长街,惊起屋檐两三只白鸽。 周洄与周礼闻声,几乎同时抬头皆向南方看去,远处层峦叠嶂,云海缭绕,那个方向再往南便是京城。 周克收回视线,握紧了随心岚的手,踏进了满堂喜色中。 ...... 宴席上,周礼邀请谢泠和随便坐到主桌,谢泠有些惶恐,但是也不好拒绝,刚坐下,周洄便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就要落座,周礼伸手拦住了他: “你一个远方表亲,做什么主桌?” 见周洄脸色一僵,谢泠连忙解围:“要不我们三个去旁边坐?他可能怕生。” 其实怕生的是自己,坐主桌已经很冒昧了,两边都是熟人自己还自在些。 周洄瞬间笑意盈盈,抬眼看向周礼:“那就请周大公子再给我们安排个桌吧。” 最后三个人还是坐到了主桌,周洄心情很好,如果自己另一边坐的不是周礼就更好了。 随便这几日在和月楼吃得太饱,如今见到这些菜肴只觉得索然无味,不过如此,便悄悄问谢泠他们何时走。 谢泠闻言微微倾身侧头又问周洄。 周洄稍稍低头,在她耳边低声答:“明日如何?” “这么急?”谢泠瞪大眼睛,不过想了想确实耽误了不少时日,便点头:“也行。” 周洄看着她俯身在自己身旁摇头晃脑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马尾: “你还想多待几天?” 谢泠摇摇头刚想开口,一旁的周礼也倾身探过来:“小谢女侠要走了吗?” 谢泠点点头,轻声说:“后会有期呀,周礼。” 话音刚落,一只手忽然抵住她的肩头,将她推回原位:“坐好。” 周礼装作没看见,仍隔着周洄对着谢泠笑着说:“若是小谢女侠有机会去京城,定要来找我。” 谢泠眼前一亮,看向周洄,周洄瞥了她一眼淡淡开口: “不顺路,周大公子奔波不得,只能走水路。” 还没问能不能同路就被堵回来了,啧,大少爷说啥就是啥呗。 谢泠只得点点头,咧着嘴说了些客套话:“如今我在京城,也算有周大公子这位响当当的朋友了。” 周礼眉头轻挑回道:“那我在江湖,也是有位小谢女侠这般飒爽的朋友了。” 这一番话说得谢泠心里美滋滋的,嘴角都要翘到眼尾,抬眼却和周洄四目相对。 他笑了笑:“要不咱俩换个位置?” 谢泠连忙摇头,规规矩矩向后坐直,专心吃席。 ...... 第二日一大早,谢泠便起身收拾行囊,去敲随便房门时发现没人,走到大堂,才见他正趴在柜台边,看郝掌柜执笔写字。 “修竹哥,我很好,你还好吗?”随便手肘支在案上一字一句地说着。 谢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什么呢?给祝公子写信啊。” 随便点点头:“出来这么久了,自然要给他们报个平安的,不过大壮他们不识字,修竹哥说可以寄到祝府。” 谢泠整了整包袱的位置:“应该的,有铜板寄信吗?” 一旁的郝掌柜笑着抬头:“谢姑娘哪里的话,哪能收你们的钱。” 谢泠蹙眉觉得这样不太好,随便连忙解释:“我可没白让郝掌柜替我写信,早上我可是把大堂桌子都擦了一遍呢。” “是啊,随便是把那些杂事都做了才来求我帮他写信的。” 随便扬起下巴,一脸骄傲地看着谢泠。 谢泠顺手揉了揉他的头:“越来越有我的风范了。” 随便嘴角下撇,不想搭话,转过头继续口述。 忽然又想到些什么转过来跟谢泠说:“有钱哥哥租的马车就在门外,你先上去吧。” 第23章 谢泠只觉得古怪:“怎么,想在信里说我坏话?” 随便挠挠头:“我哪敢啊,快去吧,我寄完信就过去。” 见谢泠往外走去,他赶紧向前倾身凑近郝掌柜:“再加一句,桃木剑的情我会想办法还的,”说着眼珠转了转:“实在是江湖险恶,不怪我不努力啊。” 郝掌柜虽觉得这些话有些没头没脑,但还是写了上去,最后装进信封,盖上了红泥:“金泉郡离清水郡不远,用不了三天就到了。” 随便点点头:“多谢郝掌柜,那我走了。” 走到门槛前又回头挥挥手:“下次再来,记得给我留只卤鹅!” 郝掌柜笑着挥手作别。 晨光熹微,随便跳着跑向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 ...... 马车渐渐驶出金泉郡。 周洄将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递给谢泠:“随姑娘托我转交的,周府这几日忙碌,她抽不开身来送你。” 谢泠有些意外,接过香囊仔细看了看,收入包袱里:“随姑娘人也太好了。” 随便连忙凑上来:“没我的份吗?” 谢泠抬手拍了他一巴掌:“有你什么事,你还骂过人家呢。” 随便委屈地坐回原位:“罢了,罢了,那就没有吧。” 谢泠看向周洄:“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周洄随手掀开车帘,望着向后退的群山:“去平东郡。” 平东郡?那不是游南星考举的地方吗,江州的省城,谢泠忽然想到什么又开口问: “说来,那游南星到底如何了?我昨天想问周礼,又不敢开口。” 周洄放下车帘,瞥了她一眼:“他不也是你朋友吗,怎么不敢问他,倒敢问我。” 谢泠撇撇嘴:“自然是跟你更熟一点。” 这话说得很中听,周洄心情又好了起来:“只知道人还活着,至于怎么活着就不清楚了,反正不会很好过。” 谢泠闻言悄悄坐直了一些,虽然游南星确实不是个东西,但这周大公子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柔啊。 ......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了三四天,入夜便在附近的驿站休息。 路途漫长,又整日困在马车上,只能吃些干粮,随便又开始后悔那日宴席上没有多吃几口,此刻正趴在窗边嘟囔:“这平东郡也太远了。” 转过头见周洄正低头看书,谢泠在一旁闭目养神,没一个人理他,更觉得无趣,便从包袱里掏出祝修竹给的地图,摊在腿上,细细研究起来。 他们已经经过了三个驿站,算来再有一天就能到平东郡了。 这平东郡旁边同样批了一行小字:花船之乡。 他抬头问周洄:“什么是花船啊。” 周洄合上书,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谢泠,轻声道:“就是喝酒听曲儿的地方。” 见随便眼里带着好奇便多说了几句。 平东郡,位于江州最南部。 一条贯通大朔王朝南北的淮河穿城而过,河面上常年停泊着连绵不断的画舫,夜晚的淮河灯火相连,丝竹声顺水飘荡,不绝于耳。 此地因是江州秋闱之地,每三年都会汇聚各地考生,放榜后,这花船就成了不少失意书生的好去处。 久而久之,这风月生意竟比当地其他行业还要兴盛,成了平东郡的一块招牌。 许多文人墨客驻足停留也会留下一些诗句,花船之乡便因此声名远播。 “那,船上的姑娘岂不是都很有钱?” 随便开始思量自己现在开始学乐器是不是有些晚了。 周洄摇摇头:“船上的歌女舞姬大都出身贱籍,银子怕是都进了船主的钱袋。” 听到贱籍,随便想到了大壮他们,眼神暗了暗,低声道:“真可怜。” 忽然,马车一个猛刹,马匹惊叫声中,整个车厢剧烈晃动了一下。 谢泠差点没摔到地上,还好周洄伸手将她扶稳,她睁眼时,手已经按住剑柄,上前掀起车帘,询问车夫: “出什么事了?” 那车夫面色苍白,一脸惊恐,颤抖着向前伸出手指,嘴唇哆嗦道: “死...死人...树上!” 谢泠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前方小道旁的枯树上,赫然挂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白衣沾血,随风晃动。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荒郊魅影 谢泠眼睛一眯,察觉那女子胸口尚有起伏,伸手射出一枚飞镖,绳子应声而断。 周洄此时也从马车内探出身,还未看清女子面容,目光先落在了那截仍在晃荡的绳索上。 只那一眼他便有些呼吸不畅,手指扣紧门框,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轻颤,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腹部翻涌上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他只得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心中翻涌的气息却更盛。 谢泠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脚尖一点,飞身过去,稳稳接住下落的白衣。 那女子被谢泠揽在怀里,身子软塌塌的,面色惨白,并无半分血色,双眼紧闭不省人事,脖颈间有一道浅红勒痕,谢泠伸手探了鼻息,虽然极弱,却尚有一丝活气。 “怕是刚吊上去没多久,你可有什么药?” 谢泠回头看向周洄,却见他仍僵在马车门边,额头竟冒出一层冷汗。 不等谢泠再叫,他便转身退回车内,随便拿着水囊跳下车来。 一旁的车夫哪里见过这阵仗,那吊着的女子已经够吓人了,方才这位公子陡然变脸的模样,更是如同厉鬼一般,他暗自打定主意:这趟只送到平东郡,给多少银子也不接了。 谢泠来不及细想,接过随便递来的水囊,掰开那女子的嘴将水灌了进去。 周洄似是缓了过来从马车中出来后,将一颗丹药递到谢泠面前,一言未发。 谢泠瞥了他一眼,二话没说接过塞到女子嘴中。 大约等了半柱香功夫,女子才缓缓睁开眼,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是谢泠。 “姑娘,姑娘,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女子似是还有些神志不清:“我死了吗?” “没死,没死!”随便顺势蹲下:“你被我们谢女侠救下来了!” 这女子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泠忙搀扶着她手臂,待她站稳才看到谢泠身后正盯着自己的周洄。 眼神扫过周洄,那女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扑了过去,直直叫了一声: “夫君!” 周洄侧身一躲,那女子扑了个空直接摔倒在地,她也不恼,趴在地上转过身,仰着头,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夫君为何不认我?” 谢泠和随便大眼瞪小眼,周洄看都没看地上的人,将头扭到一边。 随便见状上前: “姐姐,你这招我用过了,没用的,这位哥哥是有钱,可他又不是傻子。” 谢泠见周洄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自己身后,便也上前温声道: “你有什么难处,可以同我们讲,不过这位公子尚未娶妻,断不会是你夫君。” 那女子泪眼婆娑,目光在那三人中间转了一圈,忽然开始抽泣: “......之前的事我好像都不记得了。” 她伸手指向周洄:“但他肯定是我夫君,方才第一眼看到就觉得格外亲切,定是我夫君!” “有何凭证?”谢泠只怕此人又和游南星一般是个心思不纯之人。 那女子低下头有些嘟囔:“都说不记得了呀。” 一直一言不发的周洄此时走上前垂眸看她: “你是瞧着我这穿着是这一行人中最有钱的吧。” 话音刚落,谢泠和随便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互相望了一眼,没觉得哪里不一样啊,随即两人齐刷刷瞪向周洄。 那女子趁机一把扑上前抱住周洄的腿就开始哭: “夫君,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莫不是变了心,我不介意的......” 周洄脸色铁青,嘴角一抿,想要将脚抽出来却被抱得更紧,谢泠与随便在一旁瞧着,觉得有趣极了。 周洄猛然侧头看向谢泠:“你管不管!” 谢泠连忙站直:“管!当然要管!”雇主有难,她自然得迎难而上。 她伸手拉开那女子:“姑娘,你肯定认错人了。”说着她凑近些,低下声音: “我们公子他...不喜女色的。” 那女子看了一眼谢泠,委屈巴巴地说:“莫非姑娘也喜欢我夫君?” 谢泠手一松,站起来转身对着周洄笑了笑:“人既然没事,咱们就走吧。” 周洄伸手理了理被女子弄乱的衣摆,大步一跨就上了马车,随便也连忙爬了上去。 见谢泠也要走,那女子又拽住她的衣袖:“你们忍心留我一个女子在这荒郊野外吗?” 谢泠手按上剑柄:“我的剑,可从不救小人。”说着俯身逼近:“所以你最好实话实说。” 第24章 那女子垂下眼眸:“我真不记得了,只恍惚觉得脑后疼得厉害,像是被人从后面重重打过。” 谢泠歪头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的确鼓了个大包,她语气缓和下来: “那你怎么说我家公子是你夫君?” 女子摇摇头:“只是一股熟悉感而已,我总觉得,若我真有夫君,就该是他那般模样。” 见谢泠又要走她连忙说:“我只求你们带我到平东郡,我记得我是那里的人,说不定回到那儿,我就能想起些什么。” 谢泠看着眼前女子,方才还哭得稀里哗啦,这会又如此平静,说是失忆,说起话来条理清楚,有条不紊,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口气,怎么总是救一些怪人。 正犹豫间,那女子松开了谢泠的手,双手扶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再抬头时,眼中只剩恳求: “求姑娘带我一程” 谢泠望着那双祈求的眼神,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伸出手:“上车吧。” ...... 马车因为多了一个人显得有些拥挤,那女子上车便要挨着周洄坐下。 周洄看了谢泠一眼,谢泠瞬间会意,挤了过去坐到周洄旁边笑眯眯地说: “我家公子怕生,姑娘还是和随便坐一侧吧。” 随便自上次之后对待生人都多留了个心眼,再也不敢妄下定论,也赶紧挪了个位置坐到谢泠旁,三个人就这么挤在一侧。 谢泠夹在中间,一句话不愿多说。 周洄倒是好心还往角落挪了挪,给她让了些位置。 那女子看着这三人行云流水的动作,面不改色地坐到了对面。 谢泠想起刚才周洄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方才是被吓到了?” 周洄摇头:“无妨。” 平日里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怎么见了个上吊的人就如此大的反应,莫不是怕鬼? 谢泠沉吟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我既然接了护送你的活,定会护你周全,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就是真有妖魔鬼怪,我也能将他们斩于剑下。” 周洄垂眸望着她,分明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却总是大言不惭地说些豪言壮语。 马车轻晃,她的身体也随之摇摇晃晃,两人的肩头便时不时轻轻相触,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谢泠眯了眯眼,自己好不容易表明态度,怎么连个表示都没有,又对着他眨了眨眼,好歹说一句多谢吧。 “好。” 这个字轻柔地如同一片落叶跌到了谢泠心尖上,她只觉得心头一痒,又挠不着,只得连忙坐直,这才发觉对面女子正在看着他们。 她轻咳一声,开口问道: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女子点点头,嗓音轻软:“阿青。” 周洄忽然慢悠悠开口:“阿青姑娘倒是厉害,忘了因何流落此地,却独独记得姓名。”他转头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谢泠:“还记得自己来自平东郡。” 谢泠知道这他话里有话,可实在不放心把一个女子放在这儿不管,更何况她当时跪下来求自己时的那个神情不像作假,便没理会周洄继续说:“不过因为恰好顺路,所以将你送到平东郡,之后便各走各路。” 阿青立刻抬眼望向谢泠,眼眸中水光潋滟:“多谢姑娘善心。”说着眼神一转看向周洄: “若是途中夫君愿与我多说说话,说不定......” 话没说完,周洄向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样。 阿青面不改色丝毫没觉得尴尬,问了三人的姓名后便也不再言语,撑着手看向马车外。 ...... 马车晃晃悠悠在道上走了一天,抵达平东郡城门外围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谢泠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时发觉自己竟靠在周洄肩上。 她赶忙抬手擦了擦嘴角,还好没流口水,刚想悄悄起身察觉随便如同沉甸甸的米袋一般压在自己另一侧。 这么说周洄这一路岂不是承担了两个人的重量? 头顶传来轻声的询问:“醒了?” 谢泠讪讪一笑,用力将随便推了起来:“还睡!!” 随便一个激灵弹了起来:“开饭了?”话没说完便觉一阵头晕,又跌坐回去,揉了揉眼一看还在马车里,嚷嚷道: “谢泠,你做什么!” 谢泠向一旁推了推他,坐直身子,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快到城门口了。” “走了一天,随便怕是也饿坏了,”周洄倚在车厢角落,声音也有些倦意却很温和:“一会儿想吃什么?” 随便眨眨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感觉此时的有钱哥哥温柔了许多,立刻起身挤到两人中间开始跟周洄说着自己想吃的东西。 谢泠并未理会,抬眼看向对面的阿青。 她似是一路没睡,始终静静地望着窗外,眼神中有着不曾察觉的担忧。 察觉到谢泠的目光,阿青转过头,脸上已是笑容:“谢姑娘醒了?” ...... 马车在客栈前停下,阿青那一身沾血的白衣自是不能再穿,谢泠便从行囊中取出了自己的一身干净衣裳。 众人皆下车等候,片刻后,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掀起。 阿青从车中探身,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圆润有神的杏眼,笑起来眉眼弯弯,唇边还有一对浅浅的梨涡,虽是素衣白裳却显得灵气十足。 她轻巧地跳下马车,走到周洄面前行了个礼:“多谢。” 周洄往后一撤,退到谢泠旁边:“救你的是她,谢我做什么?” 谢泠生怕阿青又当街哭着喊什么夫君,忙上前说道: “阿青姑娘,既已到平东郡,便在此别过吧。” 阿青侧过身同样向谢泠行了个礼,这次倒是郑重许多。 她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谢姑娘,我这就离开。” 说完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她忽然伸手一摸,这衣裳内袋里竟有一些碎银,方才换衣时并未发觉,她脚步一顿,眼眶微热,蓦地回过头。 那三人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阿青举起手,用力朝他们挥了挥,高声喊道: “谢姑娘,平东郡的花船天下闻名, 你定要去看看呀!”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进一条窄巷,似是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 随便抬头看着谢泠:“你觉得她是好人吗?” 谢泠摇摇头:“不清楚,我只是觉得......” 随便睁大眼睛等着她的下文,谢泠低头看着他,一脸严肃: “我们该吃饭了。” 周洄已率先走了进去:“走吧,吃完我们就去那花船上瞧瞧。”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花船迷踪 “听说了吗?溪湖巷挖出的那具女尸,已经有人认罪了。” 隔壁桌的闲聊声传过来时,谢泠正咬着半个馒头,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看了眼旁边二人,周洄不动声色地端起了茶杯,随便虽然还在吃,动作明显都慢了些。 “早传开了!这不是前几天的事吗?据说还是个书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害,要说这年头杀个人有什么稀奇的,只怪那书生手脚不干净。” 谢泠蹙起眉,嘴角一抿。 “你刚从外地回来不清楚,这是老天爷开眼,那晚刚好下了场暴雨,那女尸埋得浅,一冲就现了形。” “哎呦,那不得泡得跟馒头一样,这发现尸体的人也真是够倒霉的!” “罢了,罢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一会去花船上再喝几壶!” 随便刚把馒头塞嘴里,又吐了出来,低头嘟囔道:“饭桌上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谢泠有些在意,抬手啃着指关节,一盘清炒竹笋推到了她面前,抬眼对上周洄温和的目光: “先吃饭。” ...... 淮河水面平静无波,两岸灯影垂落,大大小小的花船首尾相接,绵延数里,船间丝竹声、琴音错杂,混着歌声笑语,嘈嘈切切显得格外热闹。 谢泠站在岸边,双手放在围栏上,深吸了一口气:“好漂亮啊。” 随便的目光早就被岸上卖泥人、灯笼的小摊吸引,周洄从怀里掏出些碎银递了过去,他便一溜烟跑了。 谢泠只得在他身后喊:“别跑太远!” 忽闻远处几声闷响。 谢泠抬眼望去,只见夜色中金红色的烟火率先炸开,又如同被吹落的星子般散落下来。 她眼神一亮,指尖雀跃地指向夜空,转过身时脸上满是笑意:“快看,烟花!” 少女身后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嘴边的梨涡浅浅,眼中盛满了欢喜。 周洄垂眸望着她,唇角弯弯,并未说话。 谢泠见他反应平平便开口:“忘了你是大户人家,想必这些早都看腻了。” 第25章 说着便转身,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周洄望着她的背影,在这宽阔的河岸与层叠的画舫之间,那道身影显得格外纤细。 这平东郡少时也来过几次,当时谢危总是拉着周克去花船上看姑娘,他和周礼便在岸上等着。 景色依旧,人却已散。 不远处的谢泠忽然停下,捂着嘴朝他招手,见他看过来又悄悄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周洄顺着看了过去,树下一对年轻男女正依偎着,情意浓浓。 见谢泠冲他挤眉弄眼,方才的一些感伤被冲散开,化作唇边的笑意。 那女子似是发觉有人在看她,忙羞得躲进男子怀中,男子抬眼瞪向谢泠。 谢泠连忙小跑过来,拽着周洄的胳膊就往另一边走:“快走,快走,要被打了。” 人间皆旧色,眉眼即春光。 ...... 见随便许久还未回来,谢泠有些担心,便与周洄沿着小摊一路寻找。 走到桥边远远看见随便正站在一个小摊旁,她快步走过去刚要训斥,却瞥见他脸上赫然印着一个巴掌印。 她顿时一阵怒火,扶住随便肩膀,蹲下身问:“出什么事了?谁打的?” 随便本来没什么表情,看见谢泠后,嘴巴一抿:“我...我...” 一旁的摊主连忙插话:“你是他家人?这事,” “你先别说话。”谢泠冷眼看过去:“我要听他自己讲。” 那摊主似是被她的眼神吓到,讪讪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随便咬了咬下嘴唇:“方才我正蹲在这儿看摊上的小玩意儿,不知道谁从背后踢了我一脚,我就摔倒了,然后就压坏了摊主好几样东西。” 谢泠盯着他:“周洄不是给你银子了?” 随便连忙点头:“我赔了的。” 谢泠一听瞪向一旁的摊主。 摊主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打的呀。” 随便摇摇头拉住谢泠的衣角:“打我的是踢我的那个人。方才我被他踢到,心里气不过,便追上去找他理论,谁知他却说是我挡路,我没忍住,就拿桃木剑教训了他,结果他们人太多,我就被抓住,挨了一巴掌,是摊主过来帮我求情,他们才放了我。” 谢泠伸手碰了碰他有些红的脸颊:“疼吗?” 随便摇摇头,又点点头,没说话。 周洄上前一步问那摊主:“您可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谢泠也起身,对着摊主抱拳,带着歉意笑了笑:“对不住啊,方才心急。” 那摊主这才直起腰,抖了抖衣袖,咳嗽了一声: “我也是见这孩子认错爽快,才帮着说了两句,那帮人都是贺府养的恶奴,平日里嚣张惯了,自然不把这小娃娃放在眼里。” 周洄眼睛一眯:“江州牧贺恺之吗?” “这平东郡哪还有第二个贺府啊。”摊主左右看了看,摆了摆手:“钱也赔了,你们就别在我摊子前围着了,我怕那伙人又回来找麻烦,唉,今晚还是提早收摊好了。” 谢泠从怀里又拿出些碎银,塞给随便,朝他使了个眼色。 随便接过银子双手递到摊主面前:“多谢大叔方才救我。” 那摊主笑嘻嘻地接过银子放到怀里:“哪里的话,那群人打着贺大公子的名号在此为非作歹好久了,我早就看不惯了。” ...... 回去的路上,谢泠一言不发,随便也不敢说话。 周洄快走两步,挡在了谢泠面前,低头看着她:“很生气?想去贺府讨个说法?” 谢泠停下脚步,抬眼望他:“你不也说了,那可是江州牧的人,我就算再生气也没办法直接打上门去。” 她又想起客栈那些人的谈话,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觉得,这普通人的命也太轻贱了些。” 周洄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气冲冲地杀到贺府,将那些人都斩于剑下呢。” 谢泠只觉得他是在挖苦自己:“当初对游南星我都没敢下死手,说到底还是怕惹麻烦,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是很生气,可又怕自己一时冲动,反倒闯出更大的祸。” 说着她揉了揉脸,皱着个眉头望着周洄:“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像个女侠?” 周洄摸了摸她的马尾:“我倒是觉得,更像了。”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随便:“你呢,会不会觉得委屈?” 随便立刻挺胸上前:“当然不会!” 他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脸颊,眼睛却亮了起来,语气雀跃: “而且刚才我可厉害了,只用桃木剑就打得那个人落花流水,哼,要不是他们人多,指不定谁挨打呢。” 谢泠看了一眼边说边比划着架势的随便,抬手想打,落下去的时候却收了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心底的一些郁闷也随之散开,看向周洄:“那咱们去花船上看看?” 周洄侧身让开一步,手臂向前一伸,眼底带着笑意:“小谢女侠,请。” 此刻这声女侠让谢泠很是受用,她立马翘起嘴角,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从周洄身侧走过,马尾也跟着一晃。 见她过去,周洄朝还在原地的随便扬了扬下巴。 随便立刻会意,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这次我用了你教我的剑法,有点剑客的感觉了。” “剑客可不会被人扇巴掌。” “你这人真扫兴。” 不远处花船上的歌声飘了过来,月光洒在青石路上,三个人的影子相互交叠,不断拉长。 ...... 踏上花船,谢泠才发现,这船远比岸上瞧着更为宽阔,整座船宛如一座阁楼,分为三层。 周洄在她身侧,介绍道:“这最上面一层是雅室,许多文人墨客会在上面饮酒题诗,外面设有观景台,可以眺望淮河夜景,中间这层被称为莲花厅,是歌女舞姬表演之地,设有许多散桌,最为热闹。这最下面一层,” 他话音顿了顿:“是鸳鸯房。” 随便抬头追问:“鸳鸯房是做什么用的?” 周洄侧过头看向一边:“不清楚,我没去过。” 谢泠虽没见过但是也听过一些,忍不住凑过去打趣道:“想不到周大公子阅历不浅啊。” 周洄皱眉,伸手将她推远了些:“都是周克同我讲的。”说罢不等她再问,便自个儿朝里走去。 这莲花厅四周皆是镂空木窗,穿堂风吹过,带走不少酒气、胭脂气。 登船虽不收费,但进入这莲花厅每人需得五文钱入场费。 室内中央有一座木台,铺着红毯,歌女舞姬在此献艺,台子周围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案台。 临窗的小桌需得花费十两银子酒水方可入座,靠近舞台,桌面更宽的大桌则需要五十两,而那环绕舞台最近的那排座位,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台上轻纱飘动的身影,是专为贵客预留的闻香席。 交了钱后,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迎了上来,打量了他们三人,捂着嘴笑眯眯地开口:“哎呦,头一次见带着女眷孩子来听曲儿的,几位可是要做大桌?” 谢泠和随便眼神一亮正要点头,周洄伸手将银子放在女子手中淡淡地说了一句:“靠窗小桌即可。”说完便自顾自向窗边走去。 那女子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模样打扮都如此俊俏,没想到是个穷鬼,又看向正垂头丧气的那二人,怪不得丫鬟书童也穿得如此磕碜,便不再理会,继续迎下一个客人。 这靠窗小桌是个方形,三个人坐有些拥挤,好在随便是个小孩,倒也能坐下。 谢泠接过周洄递来的酒杯看着远处跳舞的身影,忍不住感叹:“这十两银子花的也太亏了些,离这么远能看清啥?” 随便表示认同,伸长脖子往台子上瞅:“就看到她们穿着都很凉爽。” 谢泠一巴掌拍了过去:“小孩子不准看!”忽地眼睛一眯看见旁边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阿青。 后面还有个男人在追她,随便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二话没说就冲了出去。 周洄刚端起酒杯,对面两个人就一溜烟跑出去了,他闭了闭眼,将酒杯放在桌上,这到底是要护谁周全,抬头喝完手中的酒,也起身向外走去。 阿青正绕着船跑,忽见前方一大一小两道熟悉的身影,连忙扑倒在地。 身后追她的男人见她摔倒,也停下脚步,喘着气粗声骂道:“小贱人,打了我们少爷还想跑?” 说着便要伸手去拽她的头发,被一把长剑指住眉心,他顿在原地不敢动弹。 谢泠歪头看着那男人:“怎么,强抢民女啊。” 随便只觉得谢泠此刻很有侠客风范,连忙挺起胸脯,双手抱臂,扬起下巴,站在她身侧, 一脸正气地看着那男人。 “谢姑娘!”阿青双手扶地,起身飞快地躲在她身后,脸上的笑意在看到一旁缓步走来的周洄后又僵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 第26章 周洄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 阿青冲他做了个鬼脸,听见谢泠唤她名字后忙转头咧嘴笑。 “怎么回事?”谢泠话音刚落,那男人身后便涌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手持一柄玉竹折扇,模样倒算周正,只是眉眼间有些纨绔子弟的邪气。 “那些打我的人和他们穿的衣服一样!”随便踮脚在谢泠耳边急声说道。 谢泠迟疑间,那男人从剑尖下躲了过去,跑到那锦衣公子身旁: “少,少爷,那贱人还有帮手!” 那公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谢泠,向前一步,用扇子将谢泠的剑尖托起,声音慵懒: “姑娘这是何意?” 谢泠收剑入鞘,侧头瞥了一眼阿青:“路见不平。” 那公子轻笑一声,将扇面展开:“你可以问问你身后的这个小丫头,分明是她动手袭击我在先,我不过是派人请她回去说个清楚。” 谢泠侧头:“他说的是真的?” 阿青连忙摇头:“你怎么能信他的话,他是贺府的大少爷贺元朗,在这平东郡名声是出了名的坏!” 谢泠挑眉:“你不是失忆了吗?” 阿青看向一边,抿嘴不说话。 贺元朗却听出几分蹊跷,眯着眼仔细端详阿青:“我说怎么瞧着眼熟。” 说着看向谢泠微微一笑:“姑娘,我无意与你发生冲突,只是这人实在是与我有些旧怨,我必须得带回去。” 谢泠本就因他是贺府的人心生反感,这话一出更是让她难以忍受:“有怨你去报官,当街抓人算什么道理。” 那贺元朗也收起了客气,轻哼了一声,举着扇子在掌心敲了敲: “我见你拿着剑敬你三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周洄在一旁静静盯着贺元朗,只觉得他的脸色有些怪异。 谢泠上前一步讥讽道:“怪不得你手下那般嚣张,原来主子就是个不讲理的。” “呦呵,好大的口气。”一个家丁忍不住嚷嚷道:“我们公子好言相劝,你别给脸不要脸!” 贺元朗抬手止住他,笑了笑:“姑娘怕不是刚来这平东郡,在这儿我的话就是理。” 他扫了一眼谢泠的佩剑轻蔑地说:“你即便剑术再高,还能与官府作对不成?”说着掏了掏耳朵,有些不耐烦地说:“懒得同你们这些江湖人废话,把人交出来,我既往不咎。” “不交又如何?” 那贺元朗笑出声,眼神却变得凶狠,提扇便挥了过来,谢泠侧头躲过,他趁此空隙便要去抓阿青。 “且慢!” 谢泠反应极快,趁那海东青飞至他面前时,抬脚一踹,正中贺元朗胸口。 贺家公子就这般被远远地踹飞出去,身体瘫软倒地。 阿青在身后拍手叫好:“厉害!厉害!” 家丁们皆惊恐向后退去。 谢泠手持长剑:“还不带上你家公子快滚!” 周洄此时却走了上来,瞥了一眼阿青,目光落在那被踹了一脚便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贺元朗,心中有些不安。 他上前蹲下身,伸手一探,转过头看向谢泠,语气凝重: “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狱中书生 魏冉在狱中已经待了十多日。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认了罪,贺恺之却迟迟不处置他,听说督查使大人最近在江州巡查,狱中只要不是犯了死罪的犯人,大多提前刑满释放了。 如今这片牢房只剩他和最西头一个整日喊冤的疯子。 看了眼窗外,约莫快子时了,他躺在茅草堆上刚准备入睡,便听到锁链的声音,又坐了起来。 一个姑娘被推进来,脸上满是无奈:“狱卒大哥,我真是被冤枉的,你见过哪个七尺高的汉子,能被女人一脚踹死的?” 那狱卒将她往魏冉隔壁的牢房一推,冷冷地说:“来这儿的人谁不喊冤,就你冤?我他娘大半夜还得爬起来关你,我不冤?” 谢泠双手叉腰,叹了一口气。 这上哪儿说理去,但又想起被官兵带走前,周洄那句:“放心,我不会丢下你。” 一路上倒也没有太心慌,她那一脚多大力自己知道,根本踹不死人。 就是随便当时的反应有些激烈,罢了,先睡一觉再说。 她一转头,猛地被隔壁牢房静静坐着的人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出声的啊?” 魏冉方才看她一直站在原地嘀嘀咕咕,觉得很有趣,笑着说:“只是看姑娘似是在想事,不忍打扰。” 谢泠见有旁人在,瞬间没了倦意,蹲到围栏边:“诶,你是怎么进来的?” 魏冉眨了眨眼:“和姑娘一样。” 谢泠抬手搓着下巴:“你这人倒是机灵。”说着索性往地上一坐,叹了一口气: “下次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乱救人了,那贺家公子人高马大的,怎么会被我一脚踹死!” 魏冉闻言瞪大眼睛,猛地起身走到围栏前,双手握着木栏:“你说,你踹死的是贺家公子?” 谢泠撇撇嘴:“对啊,江州牧的大公子,叫贺什么来着?”她抬头想了想。 “贺元朗。”魏冉却先替他说了出来。 “对对对,你也知道?也是,这平东郡谁不知道他的名号。” 魏冉顺势也坐了下来,两人隔着一道木栏对望:“你,如何与他结怨的?” “还不是因为那个!”谢泠忽然止住话头,眯着眼看他:“我都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说说你。” 魏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溪湖巷女尸案,姑娘可有听闻?” 那不就是客栈那些人在议论的案子? 谢泠随即对眼前这个人生出几分厌恶,向后挪了挪:“你为何要害那女子?” 魏冉看着她:“那姑娘又为何害那贺家公子?” 谢泠一拍大腿:“我是被冤枉的!只是,我也不知道真凶是谁。” 魏冉低下头:“我也是被冤枉的。”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知道凶手是谁。” 谢泠眼睛一亮,又挪回原来位置:“谁啊?” 魏冉静静地看着她:“就是被你杀死的贺元朗。” ...... 淮河岸边,周洄将阿青堵在一边,直直地盯着她:“你如此大费周折,究竟想做什么?” 阿青眨眨眼,一脸无辜:“我不明白相公在说什么。” 周洄只觉气结不能言,深吸一口气,目光又落回到她脸上:“你从第一次见我,不就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吗?” 随便在一旁急得跳脚,指着阿青嚷嚷道:“真的是你陷害的谢泠!”说罢又气鼓鼓地背过身,嘟囔着: “怎么总救一些这种人,气死我了。” 阿青没理会他,抬头看着周洄:“可你当时多冷漠啊,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样。” “你是不是觉得谢泠入了狱,我便会被你拿捏?” 周洄轻笑一声,声音清冷:“我若真想带她走,此刻她早已不在牢中。留她在那里,是因为我知道,即便我强行带她出来,你也会去求她,以她那性子,到头来非但会怪我袖手旁观,只怕还要拼上性命去帮你,你想做的事牵扯太广。” 他稍顿了一下开口:“所以我愿意替她接下。” 周洄抬眸,目光落在阿青脸上:“现在可以说你的目的了吗?” 阿青表情有些松动,沉默片刻开口:“我要你去调查溪湖巷女尸案。” …… 回到客栈,周洄刚要歇息,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他起身拉开门,随便正耷拉着脑袋站在外头。 “有什么事,进来说。” 周洄转身走回榻前坐下,顺手点燃了案几上的熏香。 随便走过来,瞅了一眼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在金泉郡的时候也见你点过。” 周洄没有回应,他眼眸低垂,只兀自用木签拨着香灰:“是在担心谢泠?” 随便在对面坐下,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道:“你会救她的吧?” 周洄觉得有些好笑:“我若不救,你打算如何?也拿桃木剑同我比划比划?” 随便垂下头,声音发闷:“你看出来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把那个人打的落花流水,对方一把就夺了他的桃木剑扔在地上,踹了他一脚不说,还让人架着他,结结实实扇了一耳光。 “为何不告诉她?怕她替你出头?” 随便摇摇头,背不自觉地弓起:“我只是怕她不要我。” 周洄似是没料到少年会如此回答,抬眼看过去时发现他竟在抽泣。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算怎么回事,她不会不要你的。” 随便用力擦擦眼泪,声音哽咽:“我从小就没爹没娘的,跟着大壮他们,也就是混口饭吃。后来遇见谢泠,她说话做事都很随性,我为了气她,还偷过你送她的那枚玉佩。” 第27章 周洄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随便低头继续说着:“她虽然很生气,还狠狠教训了我,可还是愿意在祝府等着,等我自己想明白。我知道她很好,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拖累她,可我总是帮不上忙。” “我爹娘生了我还把我扔了,谢泠与我非亲非故的,万一,万一哪一天她也觉得我实在没用,不要我了可怎么办?” 他越说越急切,身体都在颤抖:“可是学剑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真的在练了......” 说到最后干脆放声大哭起来,哭了好一阵儿才渐渐止住,拿袖子抹抹脸,悄悄抬眼看向榻上闭目养神的周洄,有些委屈:“我都哭成这样了,你也不劝劝我。” 周洄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目光却落到另一侧的窗台上。 “我有个兄长,虽非血亲,却从小在一处长大,他教我剑法,可我实在没那天赋,他便教我如何自保。” “我生在一个衣食不愁的地方,表面风光无限,四下里却都是算计,九岁那年我就被人下了毒。” 周洄目光看向桌上升起的青烟:“只能靠这熏香吊命。” 随便抬头看向他,张张嘴,却也没出声。 “兄长气不过非要查出真凶,结果被一纸调令派去了前线,许多年也不曾回来。” “再后来,娘亲......悬梁自尽,过了五日,才被人发现。” 周洄说到此处时,声音带着颤抖,闭上眼缓了好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兄长也因此不再回来,那时我只觉得,自己谁也护不住,什么也留不下,一心求死,却连死都成了不能被满足的奢望。” “......” 他再次闭眼,眼角滑过一滴泪,声音也轻了些许多: “可在我最撑不下去的时候,他还是回来了,只为确认我是否安好,便被困在了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 随便看着周洄,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他讲这么多话,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难过许多。 “那他,还能出来吗?” 周洄转过头:“我活着,就是为了救他出来。” 他忽地笑了笑:“所以,若真觉得自己没用,就去好好练剑,哭除了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半点用处都没有。” “我懂了!”随便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我这就去练剑!” 话音刚落,一个橘子迎面飞来,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都什么时辰了。”周洄收回手:“明日我有事交给你做,现在,去睡觉。” 随便哦了一声,抱着橘子转身要走,忽地又转过来小声说: “你那个兄长很难救的话,可以叫上我和谢泠,她肯定会帮你的。” 周洄嘴角一弯:“为什么?” 随便眨眨眼:“因为她很在意你送的玉佩呀。” 见周洄笑得更深,他胆子也大了些,脱口问道: “你是不是喜欢她呀?” 周洄瞥了他一眼:“我剑术不行,用毒倒还凑合。” 随便脖子一缩:“早点睡!”说完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 第二日一大早,周洄安排好随便后,独自来到了一家药铺前。 铺面悬着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和祥斋。 他掀帘进去,笑意盈盈:“何掌柜,许久未见,生意可好?” 那正埋头在柜台算账的何掌柜闻言抬起头,连忙迎了上去:“公子何时到的此地,我竟没收到消息。” 说着又往他身后望了望:“诸微呢?” “他先回京了。” 何掌柜皱眉:“公子此番未免托大,这平东郡如今可是昭亲王的地界。”说罢往外瞥了一眼,便引着他往内间走。 门帘落下,何掌柜转身跪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这儿没外人,不必如此。” 周洄随意在椅中坐下,“如今肯这般唤我的人不多了,你这样倒显得生分。” 何掌柜,本名何晏,字仲言,曾官至太医院院判,因一桩误诊案被流放,是周洄暗中将他保了下来,安置在此地。 何晏起身坐到另一侧,语气随意了些:“我调配的熏香可还够用?” 周洄摇摇头:“正是为此而来。” 何晏起身从壁后药柜中取出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药材,置于桌上:“我早已备好,知公子常年在外奔波,瓶罐不便携带,特将药粉分装成小包,前些日子听说您回了金泉郡,本想托人送去,又怕途中错过。” 周洄抬手按了按那分好的药包,点点头:“有劳仲言费心。” 何晏抬眼看向周洄:“公子此番不光是为了药吧,贺家公子之事我也听说了。” “贺恺之当年靠构陷忠良坐上这江州牧之位,这些年,没少靠花船捞油水吧。” 何晏回道:“不止,他们还暗中做些人口买卖的勾当。” 周洄有些诧异道:“溪湖巷那具女尸,不是花船上的歌女?” 何晏见他有所了解,便直接开口:“这些年,我按公子吩咐一直派人留意着贺府,按照本朝律法,花船女子须是贱籍,不得逼良为娼,可天下哪有那么多才貌俱佳又是贱籍的女子?” “所以贺家开始做起了人口买卖。” 何晏倾身向前:“这江州毗邻北俪王朝,每逢战事吃紧,此地赋税便层层加码。百姓活不下去自然有人卖儿卖女,贺府趁机以高价从各地收来被弃的女童,养在暗处,待年纪稍大便送入花船。” 见周洄脸色凝重,他也叹了一口气:“如此,花船才能源源不断地上些新面孔,还贴着贱籍的护身符。” 周洄蹙眉严肃道:“朝廷每半年便会派督查使下各州巡查,此等行径,竟无人察觉?” “且不说这贺恺之借花船之利上下打点,早已织成一张利益网,即便有正直的官员想查,也是寸步难行。” “是贺府从中作梗?” 何晏摇摇头:“公子有所不知,此事最难的并非贺府阻拦。” 他顿了顿,斟酌了下言辞:“那些女子如若没有这花船生意,不是被饿死便是沦为家妓,下场只怕比在船上更不堪,贺府虽强迫她们上船,却也给了一条活路,只要攒够赎金,便可脱离贱籍,获得自由身,因此,若要取缔花船,最先站出来反对的,恐怕反倒是那些女子。” 周洄垂眸:“真是好算计。” 何晏声音低沉:“公子若想通过此事扳倒贺家,应从一个人入手。” “谁。” “花船原主人卫文山,此刻正在牢中。” ...... 平东郡大牢。 “冤枉啊!冤枉啊!” 最西头牢房的哀嚎断断续续响了一夜,谢泠终于忍无可忍,冲到牢门边扯着嗓子喊: “别嚎了!嚎了一夜你不累吗?” 那声音似是顿了下,又开始以更大声喊冤。 谢泠烦闷地踢了一脚地上的茅草,坐回原位看向对面正闭目养神的魏冉: “这你是怎么忍过来的?” 魏冉眼都没睁,淡淡地答道:“心远地自偏。” 谢泠扶额,又是个掉书袋的酸秀才,怪不得能认识游南星。 她抓了抓头发,嘀咕道:“怎么还没人来。” “谢姑娘不是说,你那位厉害朋友一定会救你吗?”魏冉睁眼,静静地看着她。 谢泠起身:“我说你怎么一点要被杀头的自觉都没有?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真凶已经死了,如今死无对证,你打算怎么办?” 魏冉垂眸:“我只要知道阿青还活着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从认罪那日起,我便清楚了。” 谢泠闻言垂下眼,又上前一步嚷嚷道:“你以为这样很了不起吗?一心求死算什么男人?若你真的没杀人,我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活着才能再见到想见的人,所以,我不会死,也不会让你死。” 魏冉一怔,望着眼前少女明亮的眼睛,神色有些动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 从和祥斋出来时已近晌午,周洄并未直奔约定之处,反而拐进了一条僻静的窄巷。 巷子很深,青石砖缝中滋生出许多青苔,像是许久没人踏足过,走到尽头,是一处荒废的院落。 围墙塌了半截,露出里头杂草丛生的破败庭院,朱漆的大门也早已斑驳。 他在门前停下,静立片刻并未进去,随后撩起衣摆,对着那扇门,缓缓屈膝跪下。 额头碰上那门前的青苔,一声轻响,再起,又落下。 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斜吊着,上面的金漆早已剥落,只依稀能辨得出是个—— 谢。 ...... 周洄走到与随便他们约好的郑家面铺,刚对老板开口:“来一碗,” 随即瞥到街角跑来的两个身影,笑了笑改口道:“来三碗阳春面。” 待他在木桌旁坐下,那两人也恰好奔到跟前,两人皆是气喘吁吁,身上的衣裳也已湿透,发梢还滴着水。 第28章 阿青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指向随便,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随便,你真是,真是太不中用了。” 随便此时满头大汗,一屁股瘫坐在条凳上,喘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 “谁、谁能想到你一个姑娘家,偏要去偷看人家做那种事!” 周洄单手支着头看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为他俩倒了两碗水。 “不急,慢慢说,那花船想必已被官兵封锁了。” 阿青捧起水碗一饮而尽,早已没有初见时的拘谨: “对,所以我们从旁边小船摸上去的,你料得没错,那花船主人卫武才果然悄悄回船了,只是……” “让我说!让我说!” 随便这会儿也是缓过来了,压低声音抢先说道:“只是他并没有去拿什么账本,反而跟一个女人在鸳鸯房里,做,做那种事!” 阿青没好气地瞪了随便一眼:“都怪随便,没点见识,瞧人家脱个衣裳就直接喊了出来, 还好我机灵,拽着他就往河里跳,憋了好久才敢冒头。” 周洄听完,眼眸微动,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茶碗。 贺元朗一死,花船主人若担心罪证,第一反应本该是去清查账册密件,如今却有闲心寻欢作乐,看来关键在牢里那位。 周洄沉吟片刻开口:“随便,你吃完换身干净衣裳,骑马去二十里外的鸡鸣驿,寻一位叫郭子仪的督查使大人,务必请他明日辰时赶到平东郡县衙。” 随便嘴里满是面条,含糊不清啊了一声:“二十里?我,我没怎么骑过马。” 周洄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上了马背,只管想着目的地往前冲便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递到他面前:“见到郭大人,给他看这个,他自会明白。” 随便忙咽下面条,伸手要接,周洄却往回一收,表情是难得的严肃: “这枚印章对我很重要,务必妥善收好,除非面见郭大人,否则绝不可取出示人。” 随便见他如此郑重,连忙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才小心接过,握紧点头: “我就是死也会护好它。” 周洄笑了笑:“若真是到了那种境地,还是你的命更重要。” 阿青探头:“这么要紧的事,要不让我去吧,随便看着不太靠谱。” 随便立刻瞪了她一眼,却也没反驳,只是把手中的印章握的更紧了。 周洄转头看向阿青:“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阿青抬眼:“什么?” 周洄声音低沉道:“我要你明日一早,去衙门认罪。” “承认是你杀了贺元朗。”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公堂惊变 平东郡县衙外,天还没亮,乌泱泱的人群就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贺家公子被人踹死的事,在平东郡早已一传十,十传百,尽人皆知。 “哎呦,挤什么挤,鞋都给我挤掉了,老子卯时就来了。” 前排一个车夫踮脚张望半天,转身将手举过头顶,高声喊道: “我这儿,正对大门!青天大老爷的脸都能看清,十文钱谁要!” 旁边立刻有人啐了一口:“呸!花船听曲儿才五文,你小子心也太黑了些。” “这可比花船听曲儿热闹。”另一人搭腔: “死的可是那贺府大公子,听说被个姑娘一脚踹死了!” “啊?那得多大劲......” “嘘,别吵,里面有动静了。” 人声瞬时一静,所有人脖子齐齐伸长。 谢泠被狱卒带上来时,双眼满是疲惫,头发也尽显凌乱。 在狱中这两日,那疯子夜夜哭嚎,她根本无法入睡,又听魏冉讲了许久他和阿青的故事,此时只觉得上下眼皮似是黏在一起,连眨眼的力气都没了。 “啪!”一声惊堂木响。 谢泠瞬间睁开眼,困意全无。 “谢泠,你可知罪?”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压下,谢泠跪在堂前,抬起头。 郡守胡海,端坐正中,身后的墙壁被一幅海日红鹤图铺满,再往上吊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明镜高悬。 公堂侧首另设了一椅,坐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身穿紫袍官服,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只一双眼睛沉沉地望过来,谢泠便觉察出一丝威压。 谢泠从那相似的眉眼也能判断出他的身份,应是那贺元朗的父亲,江州牧贺恺之,只是那人脸上看不出半分丧子之痛,尽是漠然。 谢泠摇摇头:“大人审都不审,就要直接定罪吗?” 胡海见她没有毫无惧意,更加恼怒:“你前日在花船之上与贺大公......” 他顿了顿,飞快地扫了贺恺之一眼改口:“与那贺元朗发生争执,情急之下一脚将他踹死,此事在场之人都有看到,你还想抵赖?” 谢泠目光平静:“敢问大人,可曾令仵作验尸?那贺公子当真是死于我那一脚吗?” 胡海轻哼一声:“无凭无据,本官岂会轻断?传仵作崔识。” 一青衫男子快步走进来,行礼后开口:“回大人,下官已细验尸身,死者并无其他外伤,也无中毒痕迹。” 谢泠闻言转头,脸色一沉:“怎么可能?” 胡海看着谢泠:“事实俱在,你与贺元朗本就有旧怨,不过是你借机泄愤,伺机报复。” “我与他并无仇怨,何来报复?”谢泠咬牙道:“当日是他要强抢民女,我不过出手阻拦。” 胡海不再看他,抬手一扬:“传证人胡麻子。” 谢泠蹙眉,正疑惑胡麻子又是谁,却见一个缩着脖子的男人已快步上堂,跪到她身边: “小人胡麻子,拜见郡守大人。” 谢泠认得此人,正是那日小摊的摊主。 “胡麻子,将那晚你所见之事,从实道来。” “是。”那胡麻子抬起头,并未看谢泠:“那晚,这位谢姑娘的家人,在我摊前与贺府家丁发生了争执,那家丁。” 胡麻子说着看了一眼一旁的贺恺之,贺恺之并无理会,淡淡开口:“照实说便是。” 胡麻子继续说道:“那家丁被一个孩子拦住讨要说法,顿时就恼了,便叫人将那孩子抓住,踹了好几脚,还抬手给了一巴掌。” 谢泠猛地回头看向他,握紧拳头,声音有些颤:“你当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胡麻子有些心虚地看着她:“当晚我,我怕你动怒,没敢说全,是那孩子挨完打与我商量,让我不要将实情告诉你。” 谢泠闭上眼。 “而且刚才我可厉害了,只用桃木剑就打得那个人落花流水。” “哼,要不是他们人多,指不定谁挨打呢。” 她深吸一口气,胸中滋生的怒意与心疼交织,看向贺恺之的眼神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愤怒。 “这便是你贺家的道理?纵奴行凶还要诬陷他人?” 胡海厉声截断道:“勿要牵扯其他,分明是你怀恨在心,尾随贺元朗至花船,伺机报复!” 说着抬手让胡麻子退下。 “是又如何!”谢泠身体紧绷,压抑的怒火冲破理智: “那种欺压百姓,逼良为娼的纨绔难道不该死吗?贺府纵容家丁,目无律法,便无罪吗?” 胡海面带冷笑,看向一旁的师爷:“记录在案,犯人已供认不讳。” 谢泠只觉得荒谬,一旁的贺恺之却在此时缓缓起身:“府中家奴不肖,是本官管束不严。” 说着看向胡海:“胡大人,我已将那家丁带来,你按律处置便是。” 胡海点点头:“贺府家丁,不尊律法,当街闹事打人,笞五十,罚铜钱三贯。”说完看向谢泠: “你可还有其他要说的?” 谢泠低低笑了,眼中尽是讥讽:“我如今还能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魏冉的话,抬眼看向贺恺之: “我只是好奇,贺大人亦有千金,为何在对那些无依无靠的女童时,却没有半分恻隐之心呢?” 贺恺之一笑:“本官并不知你在说什么,胡大人,我看可以结案了吧。” 胡海点点头,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击鼓声。 “何人击鼓!”胡海绕到堂前。 衙役上前:“是一女子前来认罪,自称是她杀了贺家公子。” 谢泠蹙眉扭头,门外人头涌动,并未看到女子身影。 胡海有些为难,见贺恺之并未表示,堂外围观者都在张望,便将那女子传至堂前。 阿青缓缓走入,先对着谢泠笑了笑,目光扫过贺恺之,最终落到胡海身上,屈膝跪下: “民女阿青,前来认罪。” 贺恺之在听到阿青名字后,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女,又默默将目光收了回去。 “啪!” 胡海再拍惊堂木,大声喝道:“此案已结,你可是来替人顶罪?” 阿青抬起头,眼神清亮:“贺元朗确是我所杀,那仵作若是验尸便知,他并非外伤致死而是中毒。” 第29章 崔仵作快步上前:“我亲自验过,他并未有中毒迹象。” 阿青歪头看着他:“你剖开他腹部查验了吗?” 那崔仵作低头:“若非冤情,当留全尸,此案证据确凿,岂能轻易剖验?” 阿青嗤笑一声:“是不敢吧?”随即看向胡海: “大人,那贺元朗早已被民女种下一种叫青丝缠的毒,此毒发作需一炷香时间,我算好时辰,将他引至谢姑娘面前,诱她出手,并栽赃于她。” 谢泠抬眼看她,魏冉当真喜欢这样的人吗? “一派胡言!那你又为何杀那贺元朗!” 阿青面露微笑,手心却已出汗: “这正是民女方才击鼓的缘由,今日我不止认罪,还要状告一人。” “谁?”胡海忽觉手中的惊堂木有些沉,抓得更紧。 “告那已死的贺元朗。” 堂外一阵哗然。 “啪!” 惊堂木再次落下,胡海伸手指向阿青:“杀人还要状告死者!简直荒谬!” 贺恺之此时却已起身:“胡大人,此案既有疑点,不妨押后再审,先将这二人关入牢中。” 他斜眼瞥过地上的这两个女人,眼中寒意渐露。 “老东西!”阿青咬牙切齿骂道:“又想杀人灭口么!” 说着看向胡海: “大人,何不先听民女把话讲完?” “胡大人!”贺恺之的声音沉了几分。 胡海擦了擦额头的汗,手中的惊堂木攥得更紧。 若是被关进牢里,一切都完了,阿青咬紧下嘴唇,这随便怎么还不来。 贺恺之眼神更冷。 胡海只得开口:“既如此,便依——” “胡大人如此为难,不妨把案子交给本官。”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众人皆回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紫袍官服的中年男子与一少年正大步踏来。 谢泠眼神一亮:“随便!” 随便看见谢泠连忙跑过来,蹲下急声道:“谢泠,你没事吧?” 谢泠望着少年的脸,脸颊上的掌印还未褪去,嘴唇干裂渗血,一头乱发更显得有些狼狈,即便如此在见到她时,眼神还是倏地亮了起来。 “随便,你再晚来一会儿黄花菜都凉了。”阿青小声道。 谢泠虽不知实情却也能猜个大概,伸手揉了揉少年乱糟糟的头发,话却是对阿青说的: “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又轻声补了一句:“很好了。” 郭子仪在旁赞叹道:“这位少年属实不易,孤身骑马二十里,一刻未曾停歇,到驿站时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幸好我当时就在门外,这般坚韧心志,实在少见。” 随便被夸得有些害羞,抬手摸了摸脖子,嘴角忍不住向上翘。 谢泠笑了笑,眼中却带着泪,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肩膀:“就会逞强。” 贺恺之将这些尽收眼底,整了整衣袖,上前拱手行礼:“郭大人。” 按品阶他比郭子仪还高上一级,可如今对方还顶着督查使的帽子,不得不客气些。 胡海也慌忙跟着行礼。 郭子仪回礼后,看向随便:“我既已到,你先回去歇着吧。” 随便点点头,看了谢泠一眼,转身往衙门外跑去。 门外长街拐角处,一道身影早已静立等候,见他跑过来,周洄唇角扬起,抬手竖起大拇指。 随便在他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那枚印章,双手递到他面前,咧着嘴笑道:“不辱使命!” 忽觉鼻间一阵凉意,他抬手擦了擦,还未看清手上的血迹,便失去了意识。 ...... 和祥斋。 何晏拧了拧沾水的手帕,擦去随便脸上的灰尘,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受罪,昼夜未歇,马不停蹄往返四十里路,怕是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他起身将帕子放回盆中,看向周洄:“更别说这秋日风烈,情急之下,心神激荡,自然会晕倒。” 周洄坐到榻前,轻轻将他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 “还是给他开些风寒的药吧,他昨日还在水里泡了会儿。” 何晏闻言看向双眼紧闭,呼吸已平缓的少年,点点头:“我让药童先煎上,待他醒了再服。” 周洄抬手将被角压好问道:“县衙那边如何?” 何晏回道:“派人盯着呢,一有消息——”没说完便听到门口有动静,忙出门查看,见是自己的小厮便招手让他进了内室。 “掌柜的,谢女侠已经出来了,只是不得出城,须随时听传。我请她过来,她说怕有人尾随,让我带话红烛桥见。” 何晏抬眼看向周洄。 周洄问道:“她可有受伤?”不等回答他便起身:“我自己去吧。”转身对何晏交代几句,便大步往外走去。 ...... 此时已是午后,红烛桥上,行人寥寥无几。 谢泠摸着剑柄,明明尚有嫌疑,郭大人却放了她,甚至连佩剑也一并归还。 即便她再不愿去想也隐约能猜到周洄的身份非同一般,只是眼下她也无心深究。 肩头忽地一沉,且慢不知从何处飞来,谢泠伸手轻挠它的下巴,它却展翅飞走了。 谢泠转过身。 一道身影立在桥下,两人遥遥相望。 她似是想到些什么,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伸出手: “说好的黄金五十两,一文也不能少。” 周洄笑道:“我可没有多余的玉佩再送你了。” 谢泠也咧嘴笑了起来,转头望向这座木桥:“你知道它为什么叫红烛桥吗?” 周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一遍,见没什么外伤才顺着看过去: “看来小谢女侠,在狱中听了不少故事。” ...... 那年灯会,魏冉第一次遇见阿青。 当时她戴着面纱,与他挑中了同一盏灯笼。 阿青先松开了手,一脸歉意,声音温和:“公子先请。” 魏冉虽自小在这平东郡长大,却一次也没登上过淮河上的花船,自然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 两人相谈甚欢,魏冉发现,她虽是个女子,谈吐间却颇有些书卷气,想必是哪家的小姐,以假名出来游玩。 那晚两个人聊了很久,从诗文到时局,句句投契,临别时,相约每月十五,红烛桥上再会。 此后三年,月月如此。 “魏公子,从未去过那些船上看看么??” 阿青与他站在红烛桥上望着远处的画舫。 魏冉摇摇头:“不曾去过,总觉得那儿的女子像物件一般被人品评打量。”他顿了顿:“我并非觉得她们不好,生于贱籍哪有什么选择,能凭本事谋生已是艰难。” 桥下潺潺流水经过。 “只是我明知这些不公,却什么也做不了,既然无力改变,便只好避而不见,如果,如果我能中举,定要向朝廷上奏,至少不让她们这么辛苦。” 阿青笑了笑,眼中似有水波荡漾:“那我就在此,预祝公子金榜题名。” 魏冉低头,这事又谈何容易,只是此时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阿青姑娘,我马上就要参加秋闱,如果,如果我能高中,你可愿告诉我,你的真实名姓?” 若是知道了是哪家的小姐,他便能早去做准备,到时候上门提亲,定个良辰吉日......啊,提亲好像太着急了些,还没问过阿青姑娘的想法,应当先让媒人相看八字,若是八字不合,他摇摇头,怎么会不合呢? 真若不合,他就再换个媒婆。 魏冉此时思绪已经飘远,丝毫没注意到面前的女子早已泪流满面。 只听得她说了一句: “我就叫阿青。” 秋闱放榜之日,魏冉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阿青也不再出现。 一同落榜的游南星拉他去花船消愁,他不愿,却听得对方说道: “花船的阿青姑娘,琴弹得极好,你真该去听听。” 他踏入那人声喧嚷的莲花厅,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在台中弹琴唱歌,借着酒意冲了过去,却被人拦下,扔下了船。 游南星劝他:“不过一个歌女,何必耿耿于怀。” 魏冉并未理会,他给阿青写了一封信,告诉她,自己并不在意阿青是花船歌女还是世家小姐,他心中所念只有一人,就是在灯会上,在杨柳巷口,与他谈天说地的阿青。 天上人间,他只认得一个阿青,也只喜欢一个阿青。 信的最后,他告诉她:“请阿青姑娘务必等我,下次秋闱,我定会全力以赴,为你赎身。” 那月十五,他再次来到红烛桥,等了许久,也未见那个身影。 他垂头转身走下桥,却在杨柳巷口看到了那个戴面纱的女子。 四目相对,她眼中盛满泪光,却带着笑。 魏冉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她也伸手回抱住他。 红烛桥下,杨柳巷口,有情人终得重逢。 第30章 ...... 第二次秋闱,游南星被人以考题为饵骗光了银子。 魏冉曾提醒过他此事有蹊跷,可他并未在意,如今只能愤愤不平。 “那人虽刻意乔装,可靴子却没换,我认得,那是贺府的样式。” 虽不知游南星哪来的银子,但念及他之前曾借钱给自己买书,还是决定夜里陪他去贺府探个究竟。 两人趁夜深翻进贺府后院,偷听到几名下人正在分赃。 原来所谓卖考题是个圈套,由贺府家丁故意散播消息,再引官府抓人。 游南星低声咒骂,魏冉却觉此事只能认栽,毕竟买卖考题都是重罪。 游南星也不敢在此生事,便拉着魏冉离开。 二人溜至偏院时,忽闻房中传来女子尖叫,魏冉听出是阿青的声音,转身就要冲过去,却被游南星死死拽住:“你疯了!” 两人躲到树下,游南星眯眼:“莫不是那女人爬上了贺大公子的床?” 魏冉瞪他:“你再胡说,我现在就拖着你从正门进去。” 游南星讪讪收了声。 魏冉故意弄出声响,屋内走出一个男人。 魏冉顺手抄起拿了墙角的一根木棍,悄步上前将他击晕,游南星忙帮着将人拖进屋内,反手掩上门。 阿青见到来人是魏冉,连忙扑到他怀里。 问后才知,这贺府才是花船真正主人。 今日贺府二小姐生辰,她们一群乐伎被唤来助兴,现如今所有人都在前院喝酒庆祝。 她是被一个醉醺醺的管事硬拽到此屋。 魏冉皱眉:“贺大人向来名声清正,怎会纵容下人如此?” 阿青难得语气重了些:“他这州牧之位本就是卖主求荣得来的。”游南星有些不耐烦:别说了,快走吧,一会来人了。” 三人向外跑去,却路过一个大门紧锁的庭院。 阿青拉住了魏冉:“我听说贺府还在后院养了不少各地买来的女童,等到一定年纪便送去船上接客。” 游南星已爬上墙头:“哎呀,走吧,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魏冉和阿青对视了一眼,将她推向墙边:“你先走。” 说完四下寻找,在一旁的角落捡到一把砍柴的斧子,转身便向那大门锁链劈去。 游南星咬牙低骂一句,自己跳下墙跑了。 庭院内的人似乎是听到动静,都纷纷向门口跑去。 “有人,有人来救我们了。” 门锁应声而断,许多衣衫褴褛的女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魏冉与阿青连忙让他们从墙头走,可人群早已慌作一片,只知向着光亮处盲目前冲。 一个少女在他身旁绊倒,魏冉一把将她扶起:“快!往墙上走!” 那少女抬眼看他:“多谢,我叫小秀儿。” 此时家丁已经涌了上来,不由分说拿起棍子便朝那些少女腿上抡去,哀嚎声四起。 人群被逼得不断倒退,最后缩成一团。 魏冉将他们护在身后,一手紧紧握着阿青,与那贺元朗对视。 他的身体在颤抖,眼神却很坚定,不肯退却半步。 家丁上来禀报:“打死了一个,还有个手脚麻利的跑了。” 贺元朗一笑:“敢闯我贺府,胆子不小啊。” ...... 周洄听到此处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谢泠歪头看着他:“怎么了?” 周洄道:“我总觉得,你所说的这个阿青和我们遇到的阿青,不像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谢泠重伤 谢泠眯起眼: “你这么说我也有些纳闷,方才郭大人要将阿青暂时收监,她却死活不愿意,说有人会害她。” 周洄垂眸:“此事先不深究,你在牢中可有看到其他人?” 谢泠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有个只会喊冤的疯子,嚷嚷得我这两天都没睡好。” 周洄望着她有些憔悴的脸:“倒是我疏忽了,要不要先去客栈休息下。” “无妨,在山上的时候师父还经常让我熬鹰呢,且慢就是这样被我驯服的。” 谢泠嘴角一勾,忽地又想到什么:“怎么不见随便?” 周洄看向一旁:“他有些累,在客栈歇息。” “他出事了?”谢泠心下一紧,就要往前走,周洄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只是一路奔波太累了,我已经让人看着了。” “都怪我。”谢泠垂下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洄手放在她肩上轻声说:“郭大人查案也需要些时日,不如先陪我去个地方?”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闲逛,谢泠有些不解,但还是跟着去了。 ...... 随便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还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看到了素未谋面的爹娘,看到了大壮、董不得、修竹哥......只是他们都背对着自己。 他在后面拼命地跑,伸手想够,却怎么都追不上。 直到他被什么绊倒,跌坐在地,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逆着光,还未看清那人的面容。 天光乍现,他缓缓睁开眼,眼角还带着梦里的湿气。 谢泠和周洄正站在塌前低声说着什么,见他醒来,同时转过身来。 谢泠先一步走了过来,眼睛一弯,冲他笑了笑。 随便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谢泠觉得这孩子是不是睡傻了,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转头埋怨道: “周洄,你这药真的管用?” 周洄笑而不语。 随便这才彻底清醒,腾地坐起,发现自己在客栈,急忙问道: “阿青呢?事情都解决了吗?” 周洄上前摇摇头:“郭大人查案也需要时日,你这次做得很好,我,”他说着看了谢泠一眼:“我和谢泠有份礼要送给你。” 随便眼神一亮,声音还有些沙哑:“什么呀?总不会把和月楼的卤鹅给我捎来了吧?” 谢泠伸手要打,抬到半空又放下,朝木桌那边扬了扬下巴: “银子是我们周大公子付的,样式嘛,是我挑的。” 随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桌上静静地放着一柄长剑。 剑鞘是碧青色,好似春日绿波。 他几步过去,极为小心地双手将剑拿起,这比桃木剑沉了不知多少,剑柄处还嵌着一颗翡翠。 一声剑鸣,他抽出剑身,剑光如水,映出少年的笑。 “喜欢吗?”谢泠双手抱臂问道。 “喜欢!我好喜欢!”他重重点头,又随意挥了几下,咧着嘴笑道:“我有剑了!是真的剑!” 周洄看着少年雀跃的模样开口:“既有了剑,便该为它起个名字。” 随便摸了摸下巴,装模作样地思索起来:“谢泠是孤光剑,那我该叫什么好呢。” 说着,眼睛悄悄往周洄那边瞟。 周洄失笑:“这我可帮不了你,还是你自己起,比较有意义。” 随便点点头,眼睛一亮:“那就叫随心所欲剑好了。” 谢泠与周洄一时沉默不语。 随便却越想越觉得甚好,抱着剑往后跳了一步说:“我觉得这名字特别好!以后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姑娘问我名字。” 他挺起胸膛,学着一副大侠口吻,“我就说,在下随心所欲剑随便是也!” 周洄捧场地拍了拍手:“那随少侠要不要去给随心所欲剑开个刃呢。” 谢泠歪头一笑,随便眨眨眼。 ...... 同宁巷,贺府家丁申屠维手里掂着一袋银子,正准备去赌坊逍遥一把。 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也不打听打听贺家在平东郡的威望。 三十板又如何?有贺大人一句话,不过是走个过场。 只是被个半大少年当面顶撞还上了公堂,到底在弟兄跟前折了面子……他啐了一口,脚下步子加快了些。 忽然,一道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谢泠抱剑而立,眼神清冽。 感受到来者不善,他想回头,却发现一个男子不知何时堵在他身后,正静静看着他,似笑非笑。 “做什么?”申屠维连忙将银子塞到怀里,靠到墙边:“抢劫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是谁?” “你谁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随便抱着新得的长剑从周洄身后走了出来,抬眼看向这个狠狠羞辱过他的恶奴。 申屠维认出随便,眼神立马带上轻蔑:“呦呵,我当时谁?这不是被我踹了好几脚的小杂种吗,怎么,找了帮手想以多欺少?” 周洄示意随便上前。 随便握紧剑柄,故作镇定地小声问道:“就我一个?我,我打不过他。” 谢泠笑道:“你只管打就是。” 有这两人压阵,随便也不再害怕,深吸一口气,唰地抽剑上前,剑尖指着申屠维: 第31章 “我一个人就能打得你落花流水。” “小兔崽子,我让你知道爷爷的厉害。” 说着申屠维便伸手去抓随便的衣领,随便一个侧步躲过,身形虽不稳,手中长剑还是本能地递了出去。 申屠维狞笑着想要伸手去抓剑柄,手臂却突然无力,随便趁此机会,一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申屠维疼得直叫:“少侠饶命!”却趁随便松神时,抬腿就是一脚。 随便被踢到一旁,剑也随之拔了出来,他想起那晚被当街打耳光的耻辱,想起他们一句句小杂种的谩骂声。 提起一股劲,便扑了上去,将其扑倒在地,申屠维想要反抗却突然觉得身体无力。 随便跨坐在他身上,双手将剑高高举起,重重落下,一时鲜血四溅,少年闭眼,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再抬眼时眼中已是狠意。 谢泠眨眨眼,她没料到随便会下死手。 周洄却上前赞许地点点头:“对恶人的善就是对好人的恶,这把剑你可要好好用。” 随便此时才回过神,忙松开剑柄,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有些发抖,声音发颤: “我...我杀人了。” 周洄见状蹲下身,掏出手帕,替他擦掉他脸上的血迹,轻声说: “你的剑杀不死敌人,就护不住想护的人。” “那,现在这个人怎么办?”谢泠望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紧皱,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可如何收场。 她本只想带随便来教训这恶奴一顿,哪料会闹出人命,更别说随便才十二岁。 周洄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随意地倒在那人伤口,一股腐烂的烧焦味开始弥漫。 谢泠皱眉捂着鼻子,这个味道,她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 客栈二楼,周洄点了些吃食让人送到客房。 从进屋起他的脸色就不大好看,现在更黑了,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你们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谢泠和随便对视了一眼,连忙摇头:“不敢,不敢。” 周洄似是气结,拿起筷子又放下:“随便怕也就罢了,你是没杀过人吗?” 他索性坐直身体,从同宁巷回来这一路,这俩人就一直在背后窃窃私语。 他回头问怎么了,两人就连忙站直摇头说没事。 即便是再喜怒不形于色,周洄此刻也觉得胸口发闷。 “所以,当时破庙的那个刺客,你也是这般处理的?”谢泠小心翼翼询问的态度让周洄更火大了。 “若留他性命,等他醒来,我们的行踪岂不暴露?” 见两个人皆低头不语,周洄忍不住开口:“你当初一人一剑面对那些追兵的时候,不也是手起刀落半分没犹豫吗?” 此话一出,周洄自己先皱了眉,那件事本就是他算计她在先,现如今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提出来,况且她当时还受了伤...... 刚想开口,谢泠反驳道:“那怎么能一样,对方都要杀我了,我自然要拼命,这次......” 周洄冷声道:“这次又如何?难道指望他用一把桃木剑去跟别人讲道理不成?” “他才十二岁啊,教训一下就够了,怎么能逼他杀人呢?” “是我逼的吗?剑在他自己手里。” “你当我没瞧见?”谢泠唰地站了起来:“你那会儿分明给那家丁下了软骨粉!” “不然呢,以他的现在的身手,能讨到什么便宜?”周洄静静望着她,语气却很坚定。 “有我在,怕什么?” “谢泠。”周洄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你很强,但你不可能永远护着他,若是生死关头还畏手畏脚,将来他又能护着谁?” “这同你有什么关系?” 谢泠本意想说随便是她的徒弟,她自有一套教人的法子,何须他指指点点。 可这话到周洄耳里,就有了另一番滋味,此刻只觉得好似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他嘴角一抿,垂下眼沉默片刻,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是啊,与我何干,我与谢女侠,不过萍水相逢,同走一程罢了。”说罢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随便攥着衣角,悄悄抬眼看着谢泠。 她张了张嘴却未曾开口,低着头手指摸着腰间的那枚玉佩。 随便起身走到她旁边轻声说:“你别生气,是,是我自己想要变强的,周洄他只是想帮我。” “变强岂是一朝一夕的事?”谢泠叹了口气,“再说,有我在,总不会让你出事。” 随便摇摇头:“我不想一直躲在你后面,我也想保护你,所以,”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后悔杀人。” 谢泠看着随便有些动容,想了想开口:“但你要记住,不是谁惹了你就一定要死,该讲道理的时候还是要讲道理,那贺府恶奴平日里作恶多端,杀了便杀了,往后不可再如此冲动。” 随便点点头,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其实,周洄他也很可怜......他的兄长为了救他被关在了 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娘亲上吊自尽,五日后才被人发现,我觉得,他催我快些成长,也是因为怕我护不住身边的人。 “你被关的这两天,他四处奔走,还安慰我,我觉得他,他不是什么坏人。” 上吊自尽...... 谢泠想到那天他第一次见阿青时的反应,垂下眼眸,良久才轻声问道:“我刚才说的话,很伤人吗?” 随便重重地点点头。 谢泠耷拉个脸,她也没别的意思呀。 ...... 平东郡,牢狱。 那个整日在狱中喊冤的疯子,此刻终于消停了。 他面前站着一位身穿紫袍官服的陌生人,旁边还有一位不曾见过的青衫公子。 “卫文山,这些年靠花船捞了不少银子吧,怎么就落了个如此下场?” 郭子仪翻阅着手中卷宗,淡淡开口:“一桩疑似杀人的罪名也能关你这么久吗?” 卫文山蓬头垢面,眼神却异常锐利:“见不到贺大人,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郭子仪收起卷宗:“你整日在此喊冤,他可曾来看过你一眼?” 卫文山笑了笑:“来不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活着。” 周洄向前一步:“是因为那本被你藏起来的账册吗?” 卫文山打量了一番周洄:“什么账册,我不明白。” 周洄面上依旧带笑,声音却沉了下去:“你本是那露华楼的楼主,在花柳巷里做着逼良为娼的勾当。后来贺恺之踏着谢氏满门的血坐上这江州牧之位,谢家未冠男子没入掖庭为奴,女子尽数被贬为贱籍,而你,恰好就在那时关了露华楼。” “建起这淮河上的花船,名正言顺地做起了水面上的生意,如此审时度势,每年往贺府送的黄金白银……不下千万两吧?” 卫文山眯起眼:“你究竟是谁?”见周洄不说话,他嗤笑道: “是谁都无关紧要,以为知道些陈年旧事就能吓住我不成,你们若以为靠花船上那几条贱命就能扳倒贺家,未免太天真。” 周洄并未理会他的话:“我只说一句,现在交出账册,你还能留着命在这牢里坐下去。若是不交,不必贺恺之动手,我现在就能让你死。” 卫文山似是被面前之人的威仪震慑,看了一眼旁边的郭子仪,他竟沉默不语,目光又落到周洄身上: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周洄淡淡回道:“我姓周。” ...... 谢泠在客栈附近转悠了好久,始终不见周洄的身影。 莫不是一气之下自己回京了?她摇摇头,阿青与魏冉还在牢里,他绝不会一走了之。 正要转身回客栈,却见前方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过来。 她快步迎了上去:“去哪儿了?” 周洄见她过来,似是有些不自在,别过头闷闷说了一句:“查案。” 谢泠与他并肩:“查到什么了?” 周洄点点头:“溪湖巷那具女尸,郭大人已初步排除了魏冉的嫌疑,明日升堂审理后应当就能放人,至于阿青,花船主人在城外破庙藏有一本账册,记录着这些年与贺府来往的明细,我正要去取。” 谢泠望着他,想起随便的话,低下头:“今日,今日那句话我是随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周洄淡淡笑了笑:“不会。” 从牢狱中出来时他就明白,自己不过是还沉溺在那一夜淮河岸边的朦胧中,险些忘了身上还压着多少条人命。 周家、谢危、母后......那么多人因他而死,为他而困,他怎么能为这点私情停留。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两个人终究不同路,不如就趁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放下吧。 “那我陪你去吧。”谢泠看天色渐暗,有些不放心。 周洄摇摇头:“我另有事要托付谢女侠。” 谢泠垂眸,他还是在意那句话:“你说。” 第32章 “今晚贺府必定会很热闹,我想让你夜探贺府。” “好,天一黑我就去。” 谢泠转身就要去做准备,被周洄拉住。 他望着她:“勿要打草惊蛇,也不要学那魏冉救人。”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一切小心。” “你也是。” ...... 夜晚,贺府。 谢泠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悄摸上房顶。 今夜贺府的戒备似是更严了,她只得伏在檐角,忽地看到一道黑袍身影进入府中,贺恺之紧随其后,似是对那人很敬重。 黑袍人行到院中,将兜帽取下,却露出一张不过二十岁的面容,说话却颇有威严:“那些莲子都处理干净了吗?” 贺恺之上前回话:“都已办妥。郭子仪果然将线索引向狱中的卫文山,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令他开口,但属下已派人跟去。 谢泠一惊,转身就往城外破庙走,行至半路却被一个身穿黑衣,头带斗笠的男人挡在面前。 二人只对视一眼,便同时抽剑飞身向对方刺去。 近至身前,谢泠一记鞭腿横扫,却被那人抬手扣住脚踝,谢泠用力一蹬,手中长剑向男子面门挥去。 斗笠应声而裂,露出一张俊俏的脸,只是脸上徒生了一道疤痕。 “还不错。”那男子低低一笑,忽地抬腿一脚踹向谢泠的腹部。 谢泠只觉得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连连后退几步,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笑道:“你也是。” 话音未落,再次近身向前。 几招下来,谢泠逐渐占了下风,那男人伸手扣住谢泠的手腕:“你不是我的对手。” 下一瞬竟硬生生将她手腕掰断,一声清脆的响声,孤光剑掉落在地,上面的玉石在深夜中发出寒光。 谢泠忍痛向后一撤,扔出一枚飞镖,趁他闪躲之际拾起长剑,便又要刺去,那男子足尖轻点,腾空翻到谢泠身后,谢泠左肩被刺穿,单膝跪地,血迹很快渗透衣衫。 此时一只海东青扑了过来,却被那男子反手拍落在地。 “且慢!”谢泠捂住肩膀扭头喊道。 她刚才一直未喊,正是清楚此人武功胜过自己太多,且慢出现也是徒劳,可它终究还是见她受伤扑了出来。 男子走到她身后,抬手重重地按住她左肩流血处:“原以为你只是偷听,现在看来,你是想去救那破庙之人。” ...... 周洄来到破庙外,并未直接进去,反而在周围转了好几圈,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野草。 他在佛像后寻到了那本账册,翻阅中看到除贺家以外,每年还有上万银两流向一个人,只是并没有名字,用昭字代替。 他迅速将那一页撕下,放入怀中。 踏出庙门,他向着四周淡淡开口:“跟了我这么久,还不现身吗?” 四道身影从周围涌出,周洄笑了笑:“就这几个人?贺大人未免太小看我了些。” 那四人互相看了一眼,便齐齐向前,不过半步便纷纷倒地。 周洄摇摇头:“对不住,我这人向来胆小,来到陌生地方自然要四处转转,撒点药粉。” “大公子还是这般谨慎。” 一道声音自前方响起,周洄抬起头,心头一紧。 谢泠被那人拽着摔到地上,身上已是鲜血淋淋,意识都已然恍惚。 周洄只觉浑身血液倒流,声音也带些颤抖: “你把她怎么了?” 男子随意地朝谢泠背部踢了一脚,她便如同落叶般轻飘飘地倒地。 “她在贺府偷听到有人埋伏的消息,便着急赶来救你,不过是被我折了手腕,刺了一剑而已。” 周洄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女,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想要账本是吗?我给你就是。” 男子摇摇头:“方才是,现在不是了,都怪下面的人情报不准,不知道大公子竟亲自来了这平东郡,您这般生分,岂不是让王爷伤心?” 周洄的目光仍落在谢泠身上,只怕她失血过多:“你想做什么?我的命如今可不值钱。” 那男子看了谢泠一眼:“这女人竟然能让大公子如此在意?” 周洄此刻不想与他纠缠:“少废话,裴思衡知道你借机发泄私愤吗?他尚且不敢杀我,你敢吗?诸昱。” 诸昱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眼神一冽:“裴景和,你到底在得意什么?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周洄不再理会,径直走过去蹲下身,轻声唤着谢泠的名字。 诸昱见他看都不看自己,抬腿踹向他腰侧,见周洄跪倒在地,他提剑就朝谢泠劈去。 周洄心下一紧连忙扑了上去,诸昱虽是及时收力,背部却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剑。 周洄仍是将她护在身下,抬眼看着诸昱:“你不敢杀我,也杀不了她。” 诸昱似是被激怒,直接对着周洄又是一脚,俯身抓着他的衣领:“事到如今,我也不在乎那些。” 说着松手,剑风当头劈下—— 一只手却突然出现,凌空抓住了剑刃,鲜血顺着指缝淌过:“叽叽喳喳,啰里啰嗦。” 谢泠不知何时挣扎着起身,挡在周洄面前,声音因剧痛而发颤:“烦死了。” 周洄猛地抬眼,那受伤昏迷的少女不知何时起身,浑身颤栗,依旧双手扛着剑身,被折断的手腕已然扭曲。 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诸昱一怔,手中力道更甚。 谢泠抬眼看向他,忍着手腕的巨痛握住剑身狠狠推了回去。 诸昱来不及防备,剑柄直击他胸口。 趁他后退之时,谢泠眼底汇聚起戾气,咬牙握拳猛击他腹部,那诸昱又是一退,她趁机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抡起过肩摔,砸在地上,自己也随即失力倒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诸昱撑地起身,缓缓转过头望着她: “谢危是你什么人?” 谢泠此时再无半分力气,只觉自己恐怕命丧于此,她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笑道:“他是我师父。” 周洄愕然失色,呆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难求圆满 “师父, 你的拳法让师兄继承就行。”谢泠伸出手指,举过头顶: “我将来,可是要做那天下剑客第一人。” 说完顺手挽了个剑花, 目光转向斜躺在藤椅上的谢危。 谢危懒懒抬眼:“那要是有朝一日, 你遇到敌不过的高手,剑被人家随手丢到山沟里,你待如何?” 谢泠心想世上哪能有这种人? 山下的那些流氓土匪都被自己打得服服帖帖, 但还是乖顺地答道: “那我就大喊师父的名字。” 谢危反手扔过去一个橘子:“滚, 我丢不起那人。” 说着起身来到院中空地,摆开架势:“看好了,别的你可以不学, 这套拳法可是我独创, 天下独一份。” “有名字吗?”谢泠歪头问。 谢危眉头一挑:“当然,就叫吃我一拳。” 谢泠嘴角一抿, 看向静立在一旁的师兄:“这名字听着就不太行。” 师兄却专注地看着谢危, 轻声说道:“这招很厉害的,师父至今......只教过三个人。” 谢泠皱眉:“合着我是第四个啊?不学了不学了。” 说着转身要离开, 谢危连忙过来拉着小徒弟的胳膊: “诶, 别呀, 你师兄我就不提了, 另外那俩兄弟资质平平, 一个榆木脑袋,一个心眼极多,定是不如你学得好。” 见她嘴角上扬,谢危装作痛惜的样子:“你若不学,我这拳法岂非后继无人?” “师父又在骗人了。”谢泠嘴上嫌弃,却还是转过了身。 ...... 夜风吹过, 破庙前,谢泠与周洄皆瘫坐在地。 诸昱虽是站立,刚才那几拳下来,气息已然大乱。 他走到谢泠身旁,抓住她的衣领:“你在胡说什么,他哪来的徒弟?” 谢泠眯起眼:“信与不信在你,我何必跟你解释。你既然认识我师父,就该知道他的本事,若是你今日杀了我,他定会为我报仇。” 诸昱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回头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周洄,目光又回到谢泠身上:“看来你什么也不知道啊。” “诸昱!”周洄在身后喝道。 诸昱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转头走到周洄面前,一把从他怀夺过账本:“原来,你也会有怕的事啊。这样,你给我磕三个头,大喊三声,周家人都该死,我就放了你俩,如何?” 谢泠在袖中摸到最后那枚燕子金镖,眼神低垂,盯着那疯子的后背。 周洄笑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大狂妄,幼稚至极。” 话没说完,就被一脚踢翻在地,唇边渗出血来。 “我知道,你在激怒我,想拖时间保她,可我偏不如你——” 第33章 此时一只燕子金镖从身后射来,诸昱反应不及,金镖直直没入肩头。 他闷哼一声,转身骂了一句,提剑就要劈去。 周洄只觉心神一震,手脚并用向前爬去:“谢泠!” 忽然,伴随着一声鹰叫,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擦过诸昱的脸,又留下一道新伤。 他猛地扭头,只见一少年带着官兵正从远处赶来。 “随便......”谢泠此时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剩气音。 诸昱见情况不对,趁机窜入林中,消失不见。 “谢泠!”周洄见谢泠倒了下去连声喊了出来。 随便大老远就看到满身是血的谢泠,边哭便跑过来: “谢泠!你怎么成这样了,谢泠……” 周洄此刻也是伤痕累累,只得将谢泠扶起,靠在自己腿上。 肩膀疼,手腕疼,后背疼,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处不疼的,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恍惚间她想到了师父:若是这次死了,师父可怎么办,到头来说不定还会连累师兄被骂。 脸上忽地落下一滴温热,是下雨了吗? 她费力地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周洄的脸。 他的嘴唇似是在颤抖,好像是在叫她的名字,一滴泪沿着脸庞滴落。 谢泠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浅笑着,近来好像还爱生气了些。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更难过了,想抬手替他擦一擦,手指动了动,却连半点力气也无。 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别哭。” ...... 贺府。 裴思衡见诸昱带着一身伤回来,不由得眯起眼: “究竟是什么人,能把你伤成这样?” 诸昱跪在地上回话:“遇到个棘手的。”说着从怀里取出账本,双手呈上: “账本已拿到,只是官兵随后赶到,郭子仪恐怕也已知情。” 裴思衡接过账本,随手一翻,却发现中间竟被撕去一页。 他猛地将那账本砸到诸昱头上:“这就是你办的差事!怪不得都说你不如诸微,我看你这兄长干脆让他当好了。” 诸昱将头埋得更低,当时情急,他也没顾得上细查,他握紧拳头,没想到还是被周洄摆了一道。 贺恺之上前:“那一页若是落到郭子仪手中......” 裴思衡轻笑道:“不过是张无凭无据的纸罢了。”他转向贺恺之,看似随意地说道: “贺大人,我看这江州你也别待了,兵部武选司尚有空缺,我会替你求一道圣旨,你就去京城养老吧。” 贺恺之拱手:“多谢王爷。” 裴思衡端起茶杯似是想到什么又放下: “那书生和那女人不是都被关进牢里了吗?” 贺恺之摇摇头:“那女人死活不肯进牢狱,郭子仪将她暂且软禁在了别的地方。” 裴思衡轻笑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贺大人,有情人要终成眷属啊。” 贺恺之一愣,随即笑了出来:“王爷说的是,我明日就去安排。” …… 谢泠睡着时,隐约感觉身边有人走动,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又好像有好几个。 她眼皮沉得睁不开,索性就继续睡去。 再醒来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睁开眼,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 环顾四周,应当是回到了客栈。 她垂下视线,看见随便正坐在榻前,头趴在榻边睡着了。 谢泠想起来,最后是随便带官兵及时赶到救下他们,想必是且慢领着找到了破庙。 她缓了缓,试着起身,却惊醒了随便。 随便抬头时还有些茫然,忙揉揉眼:“你醒了?怎么样?哪里疼?要不要吃点东西,不对应该先喝点水,不对应该先去找何掌柜......”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谢泠嘴角一弯,声音沙哑: “我没事,别担心。” 一句话让少年瞬间静了下来,随即扑到谢泠怀里哭起来: “谢泠,我真以为你要死了,要不是且慢带我找到你们......” 谢泠轻轻摸着随便的头:“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说着推开他: “周洄呢?我记得他也受伤了。” 随便点点头:“他伤得没你重,当晚何掌柜就帮他处理了。你已经昏迷整整两天了……这两天发生了好多事。” 谢泠见他垂下头,心下一紧,刚要追问。 他却站起来:“还是让周洄跟你说吧,他刚来看过你,这会可能在休息,不过他肯定希望见到你醒来。” 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很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洄推开门。 谢泠见他无恙,扬起一个笑:“这次可比上次引开追兵凶险多了,得加钱。” 周洄快步走到榻前坐下;“还疼吗?” 谢泠说话还是有些无力:“有点。能让大夫开些止痛的药么?或者你那儿有没有像玉肌丹那样的灵药,叫我一下子好起来?” 周洄笑了笑:“玉肌丹已经给你服过了,只是你伤势太重,还需静养一段时日,若是真有那种灵药,我早就给你用了。” 谢泠没想到他如此慷慨,别过头:“这可不能算到酬金里。” 周洄不语,只是盯着她笑。 谢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我昏迷这两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随便方才不肯说。” 周洄收敛起笑意,语气凝重:“我们猜的没错,那个阿青不是真的阿青。” 谢泠追问道:“那真的阿青呢?” “......死了。” 谢泠愣在原地 :“怎么会?”又急忙道:“那,那绝不能让魏冉和现在的阿青见面,他会受不住的。” 周洄垂下眼:“已经见过了。” 谢泠想起那两天,魏冉每每提到阿青时脸上总是洋溢着开心的笑,好似死也不过一件很平常的事。 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又些哽咽:“他怎么样......是谁杀的?贺元朗?不应该啊,魏冉已经答应为他顶罪了啊。” 见谢泠有些激动,他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你重伤未愈,切不可太心急。”说着垂下眼:“这些事我本想等你好些再说,可是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周洄起身背过去:“那晚你我都受了重伤,无暇再顾及阿青那边,次日,次日郭大人开堂重审溪湖巷女尸案,因那具女尸无人认领,无法确认身份,虽凭动机与不在场证明洗脱了魏冉的嫌疑,却终究无法将真凶绳之以法。” 谢泠垂下头,魏冉在狱中同她讲过。 ...... 那具女尸是当夜从贺府逃出时被打死的女童,被贺府家丁随意地埋在一处,谁料当夜下起了暴雨,尸体竟被冲了出来。 贺元朗见事情闹大,才找上魏冉顶罪。 她想起在牢中时曾问魏冉为何会认罪。 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别无选择,夜闯贺府那晚,贺元朗将我们围住,他让人按倒三个女童,当着我的面,打断了她们的腿。” “一声声,一下下,至今我耳边还响起那些女童的哭喊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砍断的那锁链,所以当时被围住时,虽然害怕,却并不后悔。” “可他却蹲下来,指着那些孩子对我说,看到没,这几个本是后院学艺极好的莲子,再过几天就能送上花船,凭本事为自己赎身,现在倒好,全被你自以为是的善良毁了,我是利用她们赚了些银子,可如果没有我,她们连去年的冬天都活不过!” 他声音有些哽咽:“那时我竟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跪在地上,任凭他们踢打,后来是贺恺之出现制止,让他近日勿再生事,这才放了我和阿青,还派人将我们送回住处。” “我以为事情总算过去,直到小秀儿找到我,我收留了无处可去的她,也下决心要离开平东郡,带着她和阿青一起。” “那时游南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张银票,竟借了我五十两。我揣着那些银子,觉得一切都有了指望……终于能带她走了。” “可我刚出家门,贺府家丁就拦下了我,他们要我顶下那具女尸的罪名,我不肯,他们便用阿青来威胁我。” “小秀儿想替我去认罪,我拦住了她。最后……我把赎身的银子塞给她,托她交给阿青,自己走进了衙门。” ...... 周洄转过身:“小秀儿明日午时就要问斩了。” 谢泠猛地要起身,却因肩膀伤口撕裂的剧痛跌坐回去。 周洄见状连忙上身扶住她:“你别急,我在想办法了。只是......眼下账本被拿走,她杀人也是亲口承认的事实。” 第34章 “怎么会这么快?” 周洄解释道:“按照大朔律法,地方死刑案必须报刑部复核,大理寺复审,最终由圣上亲自裁定后才可施行。” 他顿了顿:“可此次是由胡海直接上呈,昭亲王特批,所以缩短了时日。” “混账!难道仅凭她一句话就能定罪?证据呢?” 周洄静静地看着他:“贺恺之同意剖尸验毒了。” 谢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天下竟真的有这样的父亲? 周洄道:“那日郭大人释放魏冉后,贺家就派人假借郭大人之名将他引至馆驿,他抱着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要见到自己心爱之人,却没想到......是小秀儿。” 谢泠别过脸,极力克制,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天上人间,我只认得一个阿青,也只喜欢一个阿青。 他明明每次都快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难道仅仅因为他选择救人吗? 谢泠泪眼模糊,带着哽咽:“魏冉呢?有没有让人看着他?” 周洄点点头:“小秀儿一见是他,直接哭着跪地磕头,磕得额前都是血。他什么也没问,回到县衙便求郭大人,说愿替小秀儿受刑。郭大人自然不允,暂且将他安置在一处,派人守着了。” 谢泠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她:“那阿青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贺元朗?” “她……”周洄停顿片刻,“是投湖自尽的,尸身至今未寻到。” 谢泠抬手捂住嘴,方才平复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抓住周洄的肩膀: “为什么呀,为什么?贺恺之为什么要把人逼到这种地步?” 周洄任由谢泠发泄着情绪,没有说话。 他知道,贺恺之不过是一把刀,真正杀人又诛心的是他那位十八岁便被封为昭亲王的弟弟。 谢泠眼中带着恨:“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周洄按住她的肩膀:“以你现在的身子,怕是下床都难,你听我说,我手上虽有一些证据,可是不够扳倒贺家,我已让郭大人将奏折上达天听,如果,明日郭大人无法赶到,我替你去劫法场。” 谢泠有些动容,他的身份如此不一般,却在平东郡处处隐藏,定是有难言之隐:“你有几成把握?” 周洄摇摇头:“我会尽力。” 眼下看,诸昱并未将自己在此的消息告诉裴思衡,若是他露面,兴许能为郭大人争取些时间。 只是......他看向谢泠,终是有些不甘啊。 周洄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说: “不必担心,只要是你想救的人我都会帮你。” ...... 不到午时,菜市口便挤满了人。 往日问斩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今日却听说是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 周洄与谢泠头戴斗笠,隐在人群中。 谢泠脸色依旧苍白,却执意要跟来,周洄知道拦不住她。 不远处街角,一个少年蹲在墙边,一只海东青落在他肩头。 随便小声说道: “一会儿若是打起来,你就给我直扑那个穿紫袍的老不死的。” 他握紧剑柄,劫刑场是可要杀头的死罪,却又想起那魏书生和阿青。 随便咬了咬牙:“死就死,我不怕。” 此次问斩的只有一人,可平东郡郡守胡海,江州牧贺恺之竟都来了。 小秀儿被押了上来。 她虽蓬头垢面,额头还有淤青,眼神却依旧明亮。 经过贺恺之时,她轻蔑一笑:“老东西,你的报应在后面。” 贺恺之充耳不闻,自古岂有蚍蜉撼树之说? 不过他倒是跟那位大人学了一招,随即抬手示意。 让人搬了一把椅子,请了个人上台。 谢泠在看到来人后,险些冲出人群,却被周洄死死攥住手腕: “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绝不轻举妄动。” 小秀儿看到被带上来的魏冉,眼中满是恨意: “老东西,我杀了你!你不怕遭天谴吗?你不得好死!” “啪!”胡海一拍惊堂木:“死到临头还在这狂言造次!” 魏冉此时眼神已经涣散,只是静静地望着小秀儿,张口说了句什么。 众人都未在意,小秀儿却浑身一颤,仰头哭了起来。 他说的是:“对不住。” 刽子手将小秀儿按跪在地,只等一声令下便可行刑。 她却忽地笑了,笑中带着泪,对着身后的魏冉高喊: “魏冉!你是我见过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说着又望向人群中那两顶斗笠,无声地说了句:“多谢。” 其实她还想对谢泠说句对不住,只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必要了。 谢泠感到握着自己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周洄看了眼南边,只怕是来不及了。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 谢泠扭过头,只见周洄眉眼弯弯: “这一路能与小谢女侠同行,是我的荣幸。” 说完便要踏步上前。 此时,只听得一声:“刀下留人。” 众人皆向南望去,来人却不是郭子仪,而是裴思衡。 贺恺之连忙上前跪下:“参见王爷!” 众人闻言连忙下跪,整个刑场内外,无一不俯首跪拜。 裴思衡缓步上前,并未抬手叫起,目光扫过全场,在这一片跪伏中,唯他一人立于天地之间。 谢泠刚要抬头,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后颈: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准抬头!” 周洄很少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命令她,她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近日圣上收到郭大人的奏折,说这平东郡出了桩冤案,既知为君分忧是本分,本王自然要来看一看。” 周洄闭上眼,到底还是被他截了去。 胡海连忙回话:“绝无冤情!郭大人只是听信了小人之言,一时糊涂......” 裴思衡嗤笑一声:“胡大人,你这父母官做得可不称职。” 说着冷声开口:“诸昱。” 诸昱应声上前,递上一本账册。 听到这个名字,谢泠不由得攥紧了手心。 “贺大人昨日已将一本花船秘账上呈与本王,并揭发其子贺元朗与卫文山买卖人口、逼良为娼之罪。桩桩件件皆具实而奏,如此大义灭亲之举,堪称我大朔忠臣。” 周洄听完不由得冷笑,这次是他太过急功近利了。 贺恺之跪地哽咽道: “是臣教子无方,实在有愧,无言再任这江州牧之位,已向圣上提交辞呈,求一个告老还乡。” 胡海跪在地上,瞪着眼看向贺恺之,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裴思衡点点头:“贺大人此举真是令人感人肺腑,众人听旨。” “江州牧贺恺之,虽疏于管教,纵子行恶,然能自察其过,大义举亲,揭发逆子贺元朗勾结卫文山,以花船为媒,行逼良为娼、牟取私利之恶迹。” “朕念其忠心可鉴,虽有失察之责,亦不忍重责。着免去其江州牧一职,调任兵部武选司,即日赴京履职。 “贺元朗、卫文山二人,狼狈为奸,强掠民女,罪证确凿,着即处死,以正国法。” “民女小秀儿,涉事其中,情有可原,所控之罪,不予追究。” “另由昭亲王奏请,花船上被拐女子,皆由官府出钱为其赎身,恢复良籍。愿归乡者,另发盘缠,遣返还家,愿留者,由地方妥善安置,勿令再陷风尘。” 裴思衡收起圣旨:“贺大人,领旨吧。” 周洄将头死死抵在地上,双眼紧闭。 忽听到胡海问了一句:“可江州牧不能无人接替啊。” 裴思衡瞥了一眼这个能耐不大,心思不少的郡守,嗤笑一声:“新任江州牧,郭大人已有举荐,圣上也已应允,是那清水郡永安县令,林文乐。” 谢泠只觉得耳熟,那不是当日在驿站,替他和周洄处置了那对骗人夫妇的林县令吗? 周洄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极为小心地吐了出来。 郭大人还是尽力了。 ...... 当夜,聚湘楼,二楼雅间。 众人聚在一起,美酒佳肴在前,却各怀心事。 魏冉头一个举起酒杯,面带微笑:“无论如何,多谢大家救我。” 谢泠看向这个此时最该难过的人,却笑得比谁都明朗:“魏冉......” 小秀儿先开了口:“你以后,有什 么打算?” 魏冉笑了笑:“我想游历一遍这大朔河山,阿青说她从小在平东郡长大,没看过外面的山水,我想替她去看看。” 第35章 随便见他说得真切,也开口:“那你可一定要去清水郡看看,我们那好吃的可多了,不过都没有金泉郡和月楼的卤鹅好吃!” 魏冉点点头:“一定去。” 谢泠望向魏冉,似是已经放下,可眉眼间却总觉得不似初次遇见时那般乐观豁达,但还是举起了茶杯:“总之,往后定要顺心顺意。” 周洄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她......”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唐突。 魏冉看出了他的犹豫:“尽管问,若是避而不谈,岂不是更让人伤心?” 周洄点点头:“我原以为阿青姑娘是从外地流落到此,竟是本地人?” 魏冉解释道:“她同我讲过,自己原先也是个衣食不愁的小姐,不过因家道中落,被迫沦为贱籍,又被送上了花船。” “原来如此!”谢泠见说起阿青,他似乎更开心,便也聊了起来: “难怪你初次见她,就觉得她谈吐不俗。” 周洄手心微微出汗:“可曾问过她的本名?” 魏冉摇摇头:“她似乎并不想说,说自己就叫阿青。” 小秀儿忽然开口:“阿青姐姐同我讲过。” 她低下头:“那晚,她,她似是下定了决心,跟我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后她告诉我。” “我的青其实是清水的清,父亲为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叔父那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周洄此时已不敢再问下去。 小秀儿却了说出来: “她说她叫谢清。” 众人纷纷点头,都在说,好巧,居然和谢泠同姓。 只有周洄僵在原地,好似被刀贯穿肺腑。 他忽地抬头,饮下手中那杯酒,好让眼泪落得不那么明显,却还是被呛到,狼狈地咳了起来。 谢泠见状连忙替他拍了拍背,又惊呼道:“你喝的是酒?不要命了!” 周洄竟是咳出眼泪来,抬手擦拭笑道:“只是觉得,真是个好名字。” ...... 人间事难求圆满,可活着的人还要走下去。 谢泠倚靠在窗前,看向桌旁,那喝得不知所以然的三人,不由得对身侧的周洄抱怨:“可惜我如今喝不得酒,否则真想痛饮一场,一醉方休。” 周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便在和小秀儿正胡乱耍拳,魏冉被迫挤在中间,他侧头问道:“你这身剑术都是谢危教的?” 谢泠有些意外他会提及此事,也不再避讳: “嗯,你也认识他吗?” 周洄想了想:“只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 随便这会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小秀儿却还醒着。 她忽地凑到魏冉面前,借着酒意轻声问道:“你会不会后悔救我?” 魏冉眼神也变得清明,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他抬眼与窗边的谢泠目光相接。 举起手中酒杯,谢泠笑了笑也虚握着拳头,隔空与他轻轻一碰。 ...... 这一夜,谢泠睡得很沉,自从到这平东郡,还没睡过一次好觉。 这是她头一次睡得这样踏实。 醒来时,她试着抬了抬肩膀,还是有些疼。 自己还是要多练剑,下次若再遇见那个诸昱,定要叫他好好尝尝教训。 她起身下楼,刚走到客栈前堂,掌柜的便迎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姑娘,这儿有您一封信。” 谢泠有些意外,谁会给她写信? 接过信,只看了一眼,她便倒吸一口气,想也没想就往外奔去。 撞到了从门外进来的周洄。 来不及解释,她只把信往他手里一塞,便不顾身上的旧伤,咬着牙往淮河岸边跑去。 不要,求求了,千万不要,都怪我。 “谢女侠,对不住。” “对不住,你们千辛万苦救我出来,到头来,我却还是这样懦弱。” “人生不过百年三万日,可自从得知阿青死讯,我才发觉,我竟一日也无法熬下去,世上痴情者众多,定有伤心人懂我。” “我与她,杨柳巷口相识,红烛桥上相约,说好要相守一世。” “如今她先走了,我实在无法独活。” “若她是病故,哪怕是为奸人所害,我或许还能撑着为她讨个公道。” “可她投了湖,如今已是深冬,我总忍不住去想,那淮河水该有多冷,她一个人走向水里时,该有多绝望。” “我还剩几两碎银,已放在客房床榻之上,烦请转交小秀儿,她往后日子还长,定能用上。” “我知女侠心怀大义,前程远大,不必为我过多伤心,于我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最后,请容我这懦弱之人再求一事:替我安抚小秀儿。” “告诉她,我与阿青的死,与她半分干系也无,我从不后悔救小秀儿,即便重来一次,我仍会打开那扇门。” “有些事,知其不可为,亦为之。” “愿姑娘一生无忧,所求圆满。” “魏冉绝笔。” ...... 淮河岸边,天色刚亮,就围满了人。 “好像是个书生跳河自尽了。” “哎呦,这秋闱不是早结束了,何至于此?” “这不是前几天那个,那个刚被判无罪的谁来着。” “还好有人看见,可惜救上来后,人就已经没气了。” 谢泠一路狂奔到河边,却看见堆叠的人群时,脚步顿住,再也没有上前一步的勇气。 她一下子没了力气,瘫了下去,却被人从身后稳稳地接住。 “谢泠!”周洄看到信后也赶了过来。 他扶住谢泠将她抱在怀里,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谢泠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好人总是不能圆满,那些做尽坏事的人却可以全身而退? 她为什么会天真地以为魏冉已经走出来了呢? 周洄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只得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哽咽: “相信我,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周洄眼神一暗:“一个都不会。” 谢泠轻轻推开他,眼睛已经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带着倔强: “不要以后,我现在就要贺恺之死。” 周洄盯着她的眼睛,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帮你,只是他不能死在平东郡。” ......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24章 志同道合 和祥斋, 内室。 何晏刚为谢泠处理完肩伤,神色凝重道:“姑娘切不可再这般耗神伤身,外伤虽只有这一处, 但连着几日身心劳累, 纵有玉肌丹也难以很快恢复。” 谢泠带着歉意地点点头:“有劳何掌柜了。” 何晏摇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洄,默默退了出去。 谢泠抬头问道:“何时动手?” 周洄面色一冷, 语气有些重:“现在就能去。冲进贺府, 在家丁围上来之前甩一枚飞镖,运气好些或许还能捎上诸昱。” 谢泠斜瞪着他:“你说要帮我的。” 周洄顺势坐到榻前:“你以为刺杀朝廷命官这般容易?更何况还是圣上刚封的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即便得手,大理寺不日便会追查到你, 一命换一命, 值么?” 谢泠摇摇头:“我不怕这个,我只怕过不去我心里那道坎。” 她垂下眼, 睫毛轻颤, 昨夜魏冉与他遥相碰杯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 周洄扶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谢泠, 我知道你想救很多人, 但是任何时候都不能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活着才有希望, 死了, 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谢泠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周洄手上力道更紧,声音一沉:“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难得严肃起来,谢泠有些怔住,又摇摇头:“我又不傻,不会随便送出性命。” 周洄望着她,想起那日她挡在自己身前徒手抓住剑刃时的模样, 如今又要为萍水相逢的书生去刺杀一位朝廷命官...... 若是有朝一日,她知晓谢危被困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天牢中,又会如何? 谢泠眨了眨眼,犹豫片刻开口:“周洄?” 周洄回过神,眼神带着询问。 谢泠神色有些微妙:“你......是不是离我太近了些?” 周洄这才察觉自己几乎半倾在她身前,双手仍握着她肩膀。 四目相对,他忽然松手退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谢泠摆摆手:“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把你送到京城前,我定会好好活着。” 第36章 周洄别过头,胸中更添几分郁闷。 谢泠转而问道:“随便呢?怎么还不回来?” 周洄答道:“陪小秀儿去料理魏冉的后事了,我已让人跟着,眼下你我都不宜露面。” 谢泠低声应了一声,两人有些刻意的沉默。 她又问:“小秀儿......她还好吗?” 淮河岸边,她后面哭得太狠,又昏了过去,不知之后情形,醒来时只听小秀儿也赶到了那里。 周洄道:“她年纪虽小,心思却透,她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她即便要走魏冉的路,也会等贺恺之死后,要不然到了下面,没脸向阿青交代。” 谢泠苦笑,眼中满是哀恸:“阿青,到底是如何死的?” “确是跳河自尽,那日小秀儿拿银子去赎人,阿青一听便知魏冉出事了,小秀儿怕她想不开,一直陪着她,她似是很平静,直到贺元朗登船。” “她去求他了?” 周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她就是死,也不会去求贺家人。” “她知道此案难翻,又不甘就此作罢,便当众激怒贺元朗,而后又当着众人的面说贺元朗逼她自杀,转身跳进了河里。” “这又是何必,贺家根本不惧这些。” 周洄垂眸:“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反击了。可船上歌女,无一人愿为她作证,官府来人,只说是自寻短见。” 他顿了顿:“她只怕是早有求死之心,临死前想要再反抗一次。” 周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四人一同来平东郡时的往事。 那时周克被谢危拉着去了花船,下来后,嚷嚷着说谢危盯着一个姑娘眼都不带眨的。 周礼轻声问可是遇到了旧人。 谢危却摇摇头:“哪有什么新人旧人,不过是看她人长得好看,多瞧了几眼。” 周礼垂下眼:“若是不便,我可以出面为她赎身。” 谢危爽朗一笑:“难得我们周大公子如此体贴,可她既已习惯了如今的日子,又何必在此时多生是非。” 周克年纪最小,侧头看向周洄:“他们俩在说什么呢?” 谢危一把揽住周克的肩膀打趣道:“怎么,听说你小子被流放到金泉郡,艳福不浅啊,难怪方才在花船上目不斜视。” 周洄记得,母后将谢危从掖庭带出来时,本想让他改姓,他却摇头拒绝,说自己要做堂堂正正的谢家人。 就像那晚,阿青跳河前与众人说的那番话。 “我不想直到最后,都没人知晓我的名姓,从前怕给家族蒙羞,如今反而看得清了。” “若是官府问起,劳烦诸位告知,我叫谢清。” 谢家被满门抄斩时,谢府上下,从管家到丫鬟仆人,并无一人出逃,皆慷慨赴死。 ...... 谢泠忽地又问了一句:“那兵部什么司是什么官,比州牧还大吗?” 周洄摇头:“州牧是从四品,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是从五品。” 谢泠想了想:“那他还是被降职了。” “武选司是兵部第一司,掌管全国武官的升调,功赏事宜,看似品级低,实权却很大。” 谢泠虽然听不大懂,但也大致明白。 贺恺之这个老不死的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只得咬牙切齿道: “你说,要如何杀他。” 周洄顿了顿:“那你需答应我,一切听我的,不可再贸然行事。” 谢泠瞥了他一眼,凑上去:“周大公子是几品官呀?” 周洄将她推远些,面不改色道: “此事非同小可。谢泠,杀一个人很容易,但如何让他死得无声无息,不留后患,才是关键。” 谢泠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眼神一亮:“我听你的。” 周洄继续说道:“五日后,贺恺之便会举家赴京,我们要先知晓他进京的路线,才好提前在路上布局。” 谢泠想了想:“那我再去一趟贺府。” 周洄按住了她:“往后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现如今你要好好养伤。” 说着他起身:“我一人去就行。” 谢泠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角:“你一个人......” 周洄看着少女担忧的脸,唇角一弯:“我会见机行事。” 谢泠望着他:“若是子时你还不回来,我就冲去贺府救你。” “好。” ...... 夜晚,贺府内依旧灯火通明。 下人们来来往往,都在收拾家当。 周洄从屋檐跳下,一身贺府家丁的打扮,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之中。 “手脚都麻利些!那些古董字画可是老爷最喜欢的,好生抬着放到箱子里。” 管事的扬声催促道。 按常理,赴京必走官道,但贺恺之向来谨慎,出行路线素来亲自拟定,从不假手他人。 周洄本想从下人口中探听些什么,这些人却脚步匆匆,并无交谈。 走到后院时,他发现一处院落并无下人来往,仍旧亮着烛火。 他悄悄靠近,透过窗户缝隙,瞥到贺恺之正与一女子交谈,神情很是温和,那女子想必就是贺府二小姐,贺庭嫣。 “爹爹,大哥当真做了那么多恶事?我不信……您为何不为他申辩?又为何非要举家迁往京城?我很喜欢这里,我不想走。” 贺庭嫣眼含泪光,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贺恺之并未回应她的话,只是摸摸她的头:“你大哥那是咎由自取,不是爹不护着他,实在是这几年他太过放肆。嫣儿,京城可比这平东郡热闹许多,到那里你不会闷的。” “爹爹又在哄我,平日里只会让我见一些酸秀才,看他们在那里卖弄文章,我也想出去逛灯会,看烟花。” “爹不是常请戏班子来府里吗,这外面太危险......” “哎呀,又是这些话,听都听烦了。” 她忽然转换语调:“爹,我听说您这次上京特意绕远,还会经过碧溪村,可是知道女儿一直想去看那碧溪村的凤灵泉?听说那儿的泉水可灵了。” “你若想去,路过时便在那住上一日。” “谢谢爹爹!” 眼看贺恺之将要出来,周洄忙翻身上檐,待脚步声远去,才轻轻落地,缓了一口气。 一转身,却和贺庭嫣打了个照面。 “你是...采花贼?”贺庭嫣非但没有害怕,眼中还有几分惊喜。 周洄连忙上前行礼:“二小姐......” 贺庭嫣快步上前,打量着他:“别装了,贺府每一个家丁我都认识,你就是采花贼。” 说着竟拉起他的手腕进了屋,大有一种你怎么才来的感觉。 “你们干这行的,都生得这般好看吗?” 周洄似是被少女的天真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贺庭嫣却背着手绕着他踱步:“我见你身手不凡,别做采花贼了,你带我出府,我给你。” 她顿了顿,伸出手掌:“五百两!” 周洄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她拉住。 “别走啊,难道是嫌少?那一千两?再多,我就得跟爹爹要了。” 周洄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 “二小姐可知,五十两,便够四口之家一年温饱。” 贺庭嫣眨眨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爹爹也是凭自己本事才积攒下来这些家业,他还经常救济灾民呢。” “总不能因为世上穷人太多,富人就不能享福吧?” 见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周洄也不再多言: “今日不过是想来贺府偷些银两,多谢小姐宽恕。” 贺庭嫣见他要走,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你缺银子吗?我给你。” 周洄不想过多纠缠,本想抬手将她击晕,却见对方一脸真诚地看着自己,只好作罢:“不用了,我得走了,回去晚了,我们老大会打死我的。” 贺庭嫣眼睛一亮:“你们还有组织?那你们老大是不是很厉害?” 周洄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开口: “所以劳烦小姐让我快些回去,莫要让我们头儿生气。” 贺庭嫣连忙松开手:“那,那你快走吧!” 说着又追问道:“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周洄头也没回:“我叫谢谢。” 第25章 雨师妾神 随便与小秀儿回到和祥斋时, 谢泠正要出门。 两人在门前停步。 小秀儿的眼睛仍红肿着,随便看了谢泠一眼,也垂下头。 谢泠伸手摸了摸随便的头发, 看向小秀儿:“你......” 第37章 小秀儿抬起头, 咧嘴笑道:“周洄给我看过信了,我不会把他的死揽在自己身上,” 她一顿, 声音低沉:“该死的另有其人。” 随便瞥了她一眼, 看向谢泠:“你要出去?周洄呢?” 谢泠皱眉:“他去贺府了,只是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他出事。” “原来我这么不中用啊。” 一道声音带着笑自门外传来, 周洄踏步进屋。 谢泠上前:“怎么这么久?可有查到什么?” 周洄沉吟片刻:“去内室说吧。” ...... 去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辆马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裴思衡抬手揉着眉心,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此次若不是奏折先落在他手中, 这花船之案只怕会更难收拾。 只是他始终想不通, 郭子仪怎会因一个孩童之言,便亲自赶赴平东郡? 那卫文山也已自尽狱中, 再也无法求证。 为保下贺恺之, 他丢了一整个江州。父皇终究还是不信他, 竟采纳了郭子仪举荐的人。 他斜睨向一旁的诸昱:“那日在破庙, 你究竟遇见了谁?” 诸昱抬头:“一名女剑客。” “女剑客?只她一人?” 诸昱低下头:“并未见他人。”若是让裴思衡知道那页账本已落在裴景和手里, 定不会再留自己。 裴思衡眯起眼:“女剑客?”前段时间他曾派人去浅水镇雾隐山,山上早已空无一人,谢危那两个徒弟,想必都已下山。 他接着问道:“她的招式,你可认得?” “不曾见过。” 一本书册猛地砸到诸昱脸上,他偏过头, 露出脸上的疤痕。 裴思衡声音不高,话中却有怒意: “若叫我发现你有半分隐瞒,我处置人的手段,可比我那哥哥狠得多。” “属下绝无隐瞒。”诸昱袖中双手攥紧。 谢危收阙光那废物为徒尚可说是掩人耳目,可他竟还另收了一名女弟子……诸昱心底那股不甘如藤蔓般开始滋生。 论天赋,论用功他哪里不如旁人,为何偏偏入不了他的眼。 那女人还敢大言不惭地在自己面前说什么谢危会替她报仇。 他定要亲手杀了她。 诸昱闭上眼,将眼中的戾气隐去。 裴思衡仍觉得有些不妥:“传信给谢绝,命他尽快与贺恺之会合,务必护送贺恺之到京城。” 诸昱一怔:“沿途皆有官兵护送,应当无需……” 话出口便知失言,立即改口,“是,属下这就去办。” ...... 和祥斋,内室。 “碧溪村?” 谢泠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摊开祝修竹赠的地图:“这绕得可真够远的。” 周洄坐在一旁,用手指着那个地名:“碧溪村在山坳里,四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进出。村外就是官道,贺家应当会在此歇脚一日,为的是看那凤灵泉。” “凤灵泉?那是什么?” 随便趴在桌对面,先瞅瞅小秀儿,见她也不知,脸上顿时浮起几分得意。 周洄缓缓解释道:“这碧溪村是位于碧山脚下一座小山村,只因山间有一处瀑布倾泻成潭,被称作凤灵泉,泉水中有一神像,名唤雨师妾,传闻,在凤灵泉前许愿,若是神像落泪,心愿便能达成。” 随便嗤笑道:“骗人的吧,要真这么灵,村里人不早发财了?” 小秀儿撇撇嘴:“若是真灵验,我就许愿老东西死。” 谢泠见状忙岔开话:“雨师是谁?他的小妾都能成神,直接求他岂不是更灵?” 周洄闻言笑意更甚。 谢泠见状猛拍了他一下,却碰到他背上的伤,又连忙缩手道歉。 周洄摇摇头轻声说着无妨。 随便面无表情地与小秀儿对视一眼,默默等面前两人坐正。 周洄清了清嗓子:“古籍上曾说,雨师妾为上古司雨大神,肤色黝黑,两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 随便脸色一变:“我最怕蛇了。” 小秀儿有些急切:“那我们提前去那儿埋伏,等他一到就动手?” 周洄摇摇头:“计划如此,但你不能去。” “为什么?” 随便在一旁得意道:“怕你心急坏事呗。”说完被小秀儿狠狠瞪了一眼。 周洄笑了笑:“你也不能。” 随便一眯眼,这小子不会是想趁人之危吧。 “贺恺之认得你二人,去了只会打草惊蛇。” 周洄说着,见谢泠用手指着自己,便从怀中取出两副人皮面具,“我托何掌柜寻来了人皮面具。孩童面相不易仿制,所以随便、小秀儿在外策应。” 随便叹口气趴在桌上:“还以为能去看看雨神娘娘呢。” 谢泠问道:“有几分把握?” 周洄摇摇头:“贺家五日后动身,到碧溪村约需七日。我们后日出发,先到村里落脚。一则免人生疑,二则便于布置。” 谢泠点头。 周洄看了谢泠一眼,又道:“此行……为方便行事,你我需扮作夫妻。” 谢泠并未觉得不妥,坦然点头。 她这般干脆,反倒让周洄先前那点不自在显得多余了。 随便却眯起眼,把谢泠拉到一旁,悄声说了句什么,被谢泠一巴掌拍的嗷嗷叫。 周洄面带微笑:“他说什么了?” 谢泠没好气地坐回凳子上:“他说你对我图谋不轨!” 周洄难得僵住,眼神凉凉地瞥向正贴着门缝往外溜的随便,唇角上扬: “怎么不敢当着我的面说?” 小秀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洄视线落回谢泠身上:“我并非有意唐突,只是这般身份最不易惹人怀疑……” 谢泠摆摆手:“我明白,我不会介意的,小时候我还总嚷嚷着大了要做师父的新娘子呢。” 周洄沉默片刻,闷声问道:“那他......怎么说?” 谢泠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打了个寒颤: “他让我和师兄绕着雾隐山跑了十圈。” 话音落下,两人都静了一瞬,似是共同跌入某段光阴长河中。 只是周洄先回过神来,望着眼前正出神的少女,眼神中有些怅然。 ...... 这两日,周洄不知在筹备些什么,也不见人影。 谢泠和随便闲来无事便开始练剑。 谢泠肩伤未愈,虽能执剑,却不敢使力,只得立在一旁指点随便。 少年进步倒是快,如今握着真剑刺出,剑锋已能稳稳破风。 临行前,四人来到城郊一处松柏林间。 林中新立了一座坟,碑上并刻着两个名字:谢清、魏冉。 阿青的尸身始终未曾寻回,只得为她立了衣冠冢。 碑前竟已有人放了一束秋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小秀儿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碑上落叶:“想必是同我一样被他救下的人。” 坟冢静静立在松柏间,远处还能看到悠悠淮河。 周洄在碑石背面题了两行字: “松柏持节立云岭,碧落重开连理枝。” ...... 贺府。 贺庭嫣这几日总是坐在窗前出神,想着那个凭空出现的采花贼。 她觉得那个人很不同,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说话也很有趣,不像那些酸秀才,也不像唯唯诺诺的下人。 若是下次再见一定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转念一想,他都知道自己是贺府小姐了,一定也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欢喜。 可是自己马上要进京了,少女的眉头又不由的蹙了起来。 “也罢,”她托着腮,望向窗外,“就到碧溪村时,向雨神娘娘许愿,让我再见他一面吧。” ...... 随便与小秀儿坐马车去碧溪村外的走马驿。 谢泠同周洄骑马直奔碧溪村,二人一出平东郡,便换上了人皮面具。 行至途中,歇息时,谢泠才仔细端详起他这张新面孔:“这面具做得倒挺顺眼。” 周洄闻言转过头笑道:“那你觉得哪个更好看?” 谢泠做认真思考状。 周洄眼神一冷:“这也要想这么久?” 谢泠摇摇头:“我是在想,咱们是不是应该起个化名。”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咧嘴笑道;“我就还用谢谢好了。” 周洄没听到自己想听的有些胸闷,还是接话: “那我叫什么?” 谢泠灵机一动:“叫何必,如何?” 周洄嘴角一抽,还是接受了这个名字,又不甘心地追问道: 第38章 “这张皮囊当真比我原本的模样好看?” 谢泠眯眼,这人怎么天天问一些无聊透顶的问题。 她一抖缰绳,纵马向前,朗声说道: “谁最后到下个驿站,谁请客!” 话音未落,人已纵马而出。 周洄见少女单手挽着缰绳,高高束起的马尾随风肆意扬起,衣摆翻飞间,整个人好似天地间最锋利的一把剑。 他唇角一扬,高声喊道:“那你输定了!” 说完也挥动马鞭,追着少女身影而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官道上疾驰,将前尘过往都暂且抛之脑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最羡少年凌云志,敢许人间第一流。 ----------------------- 第26章 假扮夫妻 连着几日, 谢泠与周洄都未曾过多停歇,中途还换过一次马。 “想起来第一次护送你,我为了省钱, 还特意挑了匹便宜点的小马。” 换上新马后, 两人沿着官道缓缓走着,适应着新坐骑,谢泠先开了话头。 周洄抿嘴一笑, 看向远处: “如今想来, 竟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其实也不过数月而已。 谢泠望着他的侧脸,语气认真起来: “此次送你回京,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多麻烦事, 酬金的话......” 她一顿, 周洄抬眼看她。 少女一笑:“自然是一文都不能少。” 见周洄笑而不语,她又开口:“不过你帮了我许多, 听随便说, 你有个兄长被关在某处……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会尽力。” 她声音渐低, “只是要等我找到师父之后。” 周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只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 他忽然问道:“倘若你师父也被关在一个永远出不来的地方呢?” 谢泠一怔, 眼神又变得坚定:“不管如何, 我都要救他,即便是天上神仙阻我,我也要用我的剑与他讨个说法。” 说完又自觉话有些大,她轻轻收了收缰绳,轻声说道: “说来奇怪,虽然我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但每次从别人口中听见他的名字,我就告诉自己他一定还活着,这样一想,我脚下的路就更踏实了些。” 说到此处,少女唇角微微上扬:“破庙那夜,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一想到师父若知道我被杀,哪怕千山万水也定会为我报仇,这么想着,好像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周洄望着目光看向远方的少女,垂下眼眸,只觉胸口被一把钝刀反复折磨。 那样生死一线的时刻,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徒手为他握剑的谢泠,而她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自己。 若是旁人他只会想,那人何德何能怕不是虚有其表,可偏偏是谢危。 “不过,”谢泠咧嘴一笑,看向他:“我当时听见诸昱在那儿叽叽喳喳说你,一下子就来了火气,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能硬抗下那一剑,还使出了吃我一拳!” 少女眼中闪烁着光:“若是下次再让我遇见,定让他好看!” 其实谢泠想说的是,她在昏过去之前,听见了他叫她的名字,看见了他落到自己脸上的那滴泪。 那一刻,她昏昏沉沉地想:我若就这样死了,这人……怕是会很难过吧。 还是活着好了。 周洄一怔,眼底的阴郁似是被风吹散,他驱马靠近了些。 “若是我有一天……也被关在那样不 见天日的地方,你也会来救我吗?”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样的问题,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不过是徒添烦扰,何况她也未必会答。 “会!” 清脆的声音如同天光乍现般劈开他心头的阴云。 这个时候,他应当要说些什么的,说他也会如此,说若是太难也不必勉强。 可此刻望着谢泠坦荡明亮的笑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谢泠的马已跑到他前面,少女忽地回头,嫣然一笑。 “所以,周洄,你可别死啊。” 周洄的视线骤然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个不远万里来寻他的谢危,看见当时那么狼狈的自己。 耳畔响起他入狱前的最后一句话: “裴景和,你可别死啊。” ...... 京城,诏狱。 牢房中半点光亮也无,谢危盘坐在地,闭上眼,指尖在地上画着圈。 一圈又一圈,如同湖中泛起的层层涟漪。 忽有一只飞鸟掠过,利爪轻点湖面,将这涟漪打破,又拂水而起,稳稳落到一白衣男子肩头,那人正是奉旨回京,途径此地的谢危。 “这浅水镇虽小,有山有水,倒是一处清静之所。” 谢危站在石桥上,望着这湖面风光。 阙光在旁只点了点头。 谢危啧了一声:“你小子真是没趣,哪怕周礼在,也能讲出两句歪诗来。” 阙光脸上一红:“属下,属下嘴笨......” “那诸微嘴就利索了?” 谢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姬无月不照样被他哄得团团转?笨!” 提到姬姑娘,阙光难得有了情绪,嘟囔一句:“他俩,也没成啊。” 谢危转过身,抬起手狠狠戳了几下他额头: “你呀你,我看周克成了亲,你都未必能讨着姑娘喜欢!” 说罢拂袖往镇子里走去。 阙光跟了两步,低声问:“不急着回京吗?” 谢危步子未停,只凉凉丢来一句: “又没打赢,赶着回去挨骂么?” 忽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与他擦肩而过,两人同时侧头,目光相接。 谢危看着她,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唯那一双眼睛如星辰般明亮。 不由得驻足多看了一眼。 少女闪身走到拐角的深巷,靠墙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嘴角刚翘起—— 一抬头却见那白衣男子正蹲在对面屋脊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胆子不小啊,敢偷我的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将钱袋捂在怀里,眼神中却并无畏惧。 “谢泠!” 忽然一道强光刺进谢危眼中,少女的身影也随即消散。 他忍不住高声骂道:“下次能不能敲个门!做个美梦也被你——” 话音戛然而止,他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来人并不是裴思衡,逆光中,两人四目相对。 半明半暗间,谢危看到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肤色更深了些。 “谢绝。” ...... 从宽阔的官道向北岔出一条小径,沿着山路蜿蜒深入,远处璧山的轮廓便渐渐清晰。 这璧山下丛林茂密,从外望去,实在看不出里头竟藏着村落。 若要进入碧溪村,还需穿过两侧岩壁紧夹的一线天。 那一线天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周洄在前探路,回身自然握住谢泠的手:“小心。” 二人一前一后贴壁缓行。 谢泠还没想明白他怎么牵得如此顺手,一抬眼,却见巍巍璧山已近在眼前。 璧山高耸,此处虽是一处山脚,但地势已高出周围群山一截。 从狭长的一线天出来,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道从璧山半山腰突然涌出,飞流直下的瀑布,只是因为深秋,水势小了些,若是雨季,想必会更壮观。 沿着鹅卵石小路走进密林,一座木牌坊立在小径尽头,匾上写着的碧溪村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想来是题字之人的名字,只是已经看不清。 谢泠抱臂在牌匾下站定:“等老了,在此地住下倒也不错。” 周洄侧目看她:“我以为,你会喜欢热闹点的地方。” 谢泠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喜欢,可那地段多贵啊,听说京城的客栈住一宿就得五两银子呢。” “都怪你这死婆娘非要来看什么雨神娘娘,这鬼地方也太难找了!” 一道粗砺的抱怨声突然插了进来。 谢泠随声转头,只见一旁小径上钻出三个人,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男人,一位同样丰腴的妇人,中间夹着个七八岁的男童,瞧着像一家三口。 “要不是你整日去喝花酒,银子叫人骗了个精光,老娘至于跑来这山沟沟里求神拜佛?!” 说着两个人便吵了起来,话越说越糙,竟连一些床第之事都抖了出来。 那男童涨红了脸,高声喊道:“爹!别吵了,旁边还有人呢!” 那男人一听连忙收声,目光看向一旁正听得出神的二人。 谢泠连忙回过神,躲到周洄身后,周洄上前拱手作礼:“打扰了。我们夫妇二人也是来此向雨神娘娘祈愿的,方才见这位大哥气度不凡,不免多看了两眼,失礼。” 第39章 那男人清了清嗓子,端起点架子:“好说,往常这碧溪村人挤人,如今深秋,倒是清净不少,没成想还能遇上同路人,方才让兄弟见笑了。” 他哈哈两声顺势介绍,“我叫钟闻达,这是内子卞氏,小儿钟声。” 卞氏在一旁拽他袖子:“跟生人扯这么多做啥!还惦记着打你那牌呢!” 钟闻达闻言皱眉呵斥道:“去!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回若是灵验便罢,若不灵验,往后可甭管我喝花酒!” 说着两人又开始吵了起来。 周洄不再多言,朝谢泠微一颔首,二人便朝村里客栈方向走去。 身后遥遥传来卞氏尖利的嗓音: “人家都走了!还磨蹭!去晚了客栈连个像样的房间都没了!” ...... 这碧溪村本不与外界相通。 直到二十年前,一位云游僧人误入此地,在雨师妾神像前许愿,后竟得偿所愿,便将这处秘境传扬开来。 官府闻讯前来登记造册,游人也渐渐纷至沓来,村里人便开了一家客栈,专供外客落脚。 进入客栈,果然是淡季,堂内空无一人,只有掌柜独自靠在柜台后。 见来了人连忙迎上来:“客官可是住店?”说着又赔笑道:“只可惜近来瀑布水势弱了,怕是难见到神像落泪。” 说什么神像落泪,不过是瞧着哪个时机,水流恰巧溅上石面形成的景象而已。 周洄摇摇头:“不碍事,心诚则灵。” 掌柜连声说是,目光又看向身后的谢泠,有些犹豫:“二位,一间?” 周洄还未想好如何说,谢泠凑上来,睁大眼睛: “你跟你媳妇儿睡两间房啊?” 客栈掌柜的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这不是怕误会了挨骂么,却见那男人转过身,肩头微微耸动,竟像是在笑,不由得心里嘀咕:娶个这么厉害的婆娘还乐呢,八成是个吃软饭的。 面上仍笑着说对不住,从柜台下摸出一块木制门牌递来,“一宿三十文,饭食另算。” 周洄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此地风光秀丽,我们可能要多住几日,若是不够再补就是。” 掌柜收了银子,笑容更深,果然是个吃软饭的。 周洄随口问道: “我看这村子不大,怎么就您一家客栈呢?”既是人来人往,不该如此。 掌柜的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祖上都是一脉,统共五户人家,全姓刘,都是亲戚,各做各的营生,谁也不抢谁的生意。” 周洄点点头:“原来如此,想来掌柜的生意肯定最好。” 那掌柜的闻言脸色一变:“哪的话,都是辛苦钱,这淡季更是冷清。倒是那刘大家,专管祭祀,凤灵泉底投的铜板全进了他家口袋——” “刘二!你个王八蛋又嚼你爷爷舌根!” 门口忽地晃过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朝里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走远了。 谢泠闻言好奇道:“你们的名字倒像亲兄弟。” 掌柜刘二没接话,转身朝门外撒了些水,又朝帘后喊:“宝儿!带客人上楼!” 他走回周洄跟前,搓了搓手:“劳驾,牙牌让我瞧一眼,如今官府查得严。” 周洄从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牙牌。 定下化名后,他便在上面刻了名字,只是落刀前心念一动,便改了改。 刘二检查了下牙牌,笑着还给了他说道:“周公子,周夫人楼上请!” 又朝帘后提了嗓门,“宝儿!你是耳朵聋了?” 谢泠扭头瞪向周洄,说好的何必呢! 周洄面不改色地将牙牌收回怀中,歪头看着谢泠: “走吧?周夫人。” 谢泠忽觉脸上一热,侧过头不说话。 周洄笑而不语,目光扫向四周,这客栈梁下悬着好几串干葫芦不说,楼梯转角处还蹲着一尊铜龟,方才进门时正上方还悬着一柄桃木剑。 寻常人家,这辟邪之物一两件便够,何须如此? 正想得出神时,一个女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我带您上楼。” 这小孩怎得走路没点声响,周洄只得点点头,按下心中疑惑。 由这位叫宝儿的女童引着上了楼,打开房门,那种怪异感更强了。 床帐四角垂着红线系住的铜钱,窗棂上贴着黄纸朱砂符。 谢泠坐到榻边,拍了拍枕头:“居然是艾草枕。” 周洄眯眼打量着眼前的房间,却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童音: “哥哥,你见过吊死鬼吗?” 第27章 共处一室 话音刚落, 周洄整个人身体骤然绷紧。 那日的画面忽地再次撞入他眼中。 他终于求得父皇恩准,去探望母后。 可当他满心欢喜地推开门,抬头却望见那悬在梁下的身影, 双臂下垂, 眼合口闭,两唇发黑。 整个人浮肿得快要认不出模样。 随即,那股恶臭的味道才扑了上来。 他根本无法控制, 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胃里好似翻江倒海,伴随着喉间一股热流将那些污秽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 一如此刻这般。 谢泠闻声快步过来,那宝儿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连忙将房门反锁, 蹲下查看周洄的情况。 周洄此刻双眼紧闭, 似是有些喘不过气。 谢泠见状,抬手便撕掉了他的面具, 面具下已是冷汗涔涔,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她感受到他的手心冰凉, 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会这么严重?” 她心下一乱, 只得握紧了他的手。 下一刻, 周洄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整个人像是撑不住一样往她身上靠, 另一只手缓缓环住她的腰。 微微俯身把脸埋进她肩颈处,整个身体软靠在她怀里,呼吸急促而发烫。 谢泠浑身一僵,即使再迟钝,她也觉得这个姿势过于暧昧了些,她本想推开, 可伸到一半的手还是落了下去,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 “别怕。” 整个房间霎时安静下来,只剩床角的铜钱叮铃作响,沉重的呼吸声与轻声的安抚交缠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周洄才缓缓睁开眼。 方才被客栈的诡异布置分了神,又猝然听见那句话,一下子又被拽回了那个充满腐臭的房间。 他的手还环在谢泠的腰上,她的手仍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如果她知道谢危是因为自己才被囚在天牢,还会这样待他吗? 如果换做是别的什么人,她也会这么抱着安慰他吗? 利用,欺骗,身份差距......都一样,不管哪个都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在平东郡时他就想通了,他早就想通了的。 只是他不愿意。 他将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些,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谢泠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想要推开看看他的状态,却被他更用力地锢在怀里。 “……别动。”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带着些沙哑,“还没好。” 谢泠便真的不再动了,任由他抱着。 又过了一会,她终究还是绷不住,轻声开口:“可是,周洄......” “嗯。”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沙哑。 她脸颊发红,额头不自觉抵到他的肩上,颤声说道: “……我想去茅房。” 这话说出,谢泠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洄身体一僵,缓缓松开手臂,直起身背了过去。 “你等我!马上回来!”说完她立马飞奔出去。 周洄转身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还有些余温,眼底情绪翻涌,却也只是这样站着原地等。 “啊!!!!” 一声尖叫从楼下传来。 周洄神色一紧,快步下楼,大堂空无一人,循声赶到后院看到谢泠正站在茅房门口。 他连忙上前:“怎么了?” 谢泠指着茅房门上挂着的骷髅头喊道: “谁家茅房挂一串骷髅头啊!” 刘二刚安顿好那挑剔的一家三口,听到叫声又急忙奔到后院:“怎么了?有人掉茅坑了?!” 周洄刚要转身,手腕忽地一紧,谢泠猛地伸手,双手直接捧住了他的脸。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顿了一拍。 谢泠飞快地冲他眨眨眼,他方才明白,自己下来的急,忘了戴面具。 他没动,只是微微低头,任由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刘二正要上前,谢泠立刻厉声止住: 第40章 “别!别过来!我害怕!” 那刘二看了一眼茅房笑道:“姑娘别怕,那不是真骨头,是石头雕的,在我们这是辟邪用的。” 谢泠平日里并不信鬼神之说,只是方才被那女童的话和周洄的反应搅得心神不宁,冲到茅房,乍一抬头撞见这玩意儿,才一时没稳住。 周洄递了个眼色,谢泠立刻心领神会,眼眶一红,顺势靠过去,带着哭腔软声埋怨道:“你怎么才来呀,魂都给我吓飞了......” 周洄抬手替她擦掉本就没有的眼泪,低声哄着。 刘二见状也不好打扰,只得识趣地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谢泠立马站直,眼珠一转,看向周洄:“走了,别装了。” 周洄手指在她眼角顿了顿,才缓缓收了回去,低声道: “这间客栈,不太对劲。” ...... 两人悄悄回了屋。 周洄默默查看着屋内陈设,确实只是寻常的辟邪之物,并无特别。 谢泠坐在塌上,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见他看过来,才轻声问道:“还好吗?” 周洄垂下头,没有隐瞒:“不是很好。” 谢泠下床走近他,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要不要睡一会儿?”她听随便说过他娘亲的事,只是怕此时提了反而徒增伤感,只得默默把话咽了下去。 周洄望着她收回去的手,视线停留片刻,忽然闷声问道: “你对朋友都这么关心吗?” “啊?”谢泠眨眨眼,怎么又问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她没答,周洄也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却没了平日里的游刃有余。 谢泠被看得有些心乱,不自在地坐回榻上。 “总归是分个三六九等的。” “那谁在第一等?”他几乎是立刻接了上去。 谢泠假装思考了一下,这种问题让她如何回答,她下山一共才认识几个人啊,可要说出来岂不是很没面子。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含糊道:“反正,你肯定在前五。” 可别又让她说出前五是谁,那她得把林县令都加进来才行。 谢泠说完偷偷抬眼瞧他。 只见周洄别过头,嘴唇绷紧,也没说话。 再转身时声音已恢复平静:“贺恺之后日便到,客栈人多眼杂,不宜行事,我们先去村里转转,看看何处可做布置。” 谢泠看不出他的情绪,只得轻轻点点头。 二人出了客栈,沿着山路往上走。 正如刘二说的那样,这村里拢共就五户人家,一家打猎,另一家就织布纺丝,各家分工不同,像是被规定好一样,更古怪的是五座房屋制式也一模一样,不管是门窗样式,还是家具摆放,家家户户门楣上还悬着一把陈旧发黑的桃木剑,剑身垂落,显得死气沉沉。 谢泠只觉得有些奇怪:“百年古村也常见,如此敬畏鬼神的倒是没几个。” 一路走来,山路两旁每隔几步便有一块大青石,石头上刻着红色的文字,歪歪扭扭认不清楚,倒像是镇邪的符咒。 周洄蹙眉道:“寻常辟邪,一两件足矣,如此大费周章,反倒欲盖弥彰。” 忽地前方分出一条岔路,大路直通山顶,另一条小路则通向一处平地,入口处被几棵大树遮挡。 谢泠与周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抬脚朝小路走去。 蜿蜒深入,树荫下竟藏着一处墓地,墓碑上刻着的都是刘姓,应当是他们刘家祖坟。 谢泠扫过墓碑上的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冷喝从背后传来,两人蓦地转身,身后站着的是今日与那掌柜的吵架的刘大,他脸色铁青,眼神阴冷地盯着他们,之前骂人时还有的几分笑意此刻也半分全无。 周洄上前行礼:“这碧溪村风光甚好,我们一时看得入迷误闯此地,还望见谅。” 那刘大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这儿是刘家祖坟,外人不让进,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若是想求神,明日再来。” 周洄拱手称是,拉着谢泠从他身边快步走了过去。 直到下山谢泠才开口: “这村里的人怎么都神神叨叨的。” 周洄摇头道:“天快黑了,先回客栈吃些东西。” 谢泠点点头,却拉住了正要走的周洄。 周洄回头看她:“怎么了?” 谢泠张了张嘴,又摇摇头:“先回去吧。” 到客栈门口却见那个宝儿的女童,正一动不动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谢泠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周洄护在身后瞪着那女童。 她却看着谢泠低声说了句什么,谢泠并未听全,只听得一个快走。 谢泠怕她又说什么胡话刺激到周洄,忙拽着他进了客栈。 两人刚进客栈,谢泠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这本该冷清的大堂竟坐了不少人。 除去白日村口撞见的一家三口,角落里还坐着两个男人。 一人戴着半副面具,腰挎阔刀正与身旁青衫剑客交谈。 谢泠目光落在那剑客身上,只觉得身形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剑客似是察觉到目光,转过身,四目相对的一瞬,谢泠却飞快别开眼,只觉得平白添堵。 她向来不爱以貌取人,可那人的脸实在是太过难看,背影瞧着是个翩翩剑客,一转头确实眼窝凹陷,鼻头肥大,与身形格格不入。 她坐到长凳上,眼神还忍不住往那边飘,连周洄侧头问她想吃什么都没听到。 周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得那剑客挺拔的背影,又转头看见她那目光黏在那人背上,半晌都未挪开,不由得唇线绷直,语气有些凉,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看得这么入神,要不要我帮你过去,跟他们拼个桌?” 谢泠连忙收回视线讪讪一笑,凑过去低声道:“那两个人的武功可不一般。” 周洄瞥了一眼,眸色微沉:“与我们无关,勿要节外——” “爹爹!你还说这时节人少,这客栈都快满桌了!” 少女熟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周洄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正是那贺恺之和贺庭嫣,还有一名带刀侍卫。 谢泠闻声看去,心下一惊,他们明明该后日才到,怎么会只比他们晚上半天? 眼下毫无准备不说,这村子又处处透着诡异,正慌得出神时,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抬眼便对上周洄平静的目光,他微微摇了摇头。 见他如此淡定,谢泠也安下心来,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客栈门口,贺恺之的目光扫过大堂众人。 他故意传出消息,又暗中加快行程,想来应该是万无一失。 可这淡季,客栈怎么会这么多人,明日看完那凤灵泉还是早早离开为好。 他抬手示意侍卫贺遇去订房,自己则与贺庭嫣在大厅落座。 贺庭嫣自进门起目光就有意无意地落在周洄身上,脸颊有些微红,眨着眼一遍遍打量着他的脸,明明身形,举止都像极了那个采花贼,却又不是同一张脸。 谢泠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周洄,难不成发现什么端倪了? 他们与这贺小姐应当并无交集才是。 周洄垂眸仿佛并未察觉到那个视线,忽然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扬声道:“夫人,我们上楼歇息吧?” 谢泠此刻正在偷看那贺庭嫣,发现她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 她眼睛一眯,跟着周洄上了楼。 一进屋,她反手关上屋门,直勾勾地盯着周洄。 他却不紧不慢地点起了熏香,并未抬眼看她:“看了半天,看出什么了?” 谢泠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盯他:“你是不是招惹了那贺家小姐?” 周洄一时气结,别人的心思倒是看得比谁都透,他压着心底的闷涩,冷声道: “这会儿你倒是看得清了。” 说着坐到榻上:“我临时改名也是突然想到这点。” 他又将遇到贺庭嫣的事了三言两语讲了出来。 谢泠一听,立刻凑到他身旁:“好啊,你在外面沾花惹草还用我的名号!” 这话一出,周洄心底的那点郁结又散了,他眸光流转,挑眉靠近道: “外面?沾花惹草?” 谢泠瞬间收声,定是白日里听多了那卞氏吵架,害得自己口不择言。 周洄没再打趣,严肃道:“贺恺之这个老狐狸,若不是我们路上一刻未歇,险些就要错过。” “那怎么办?他明日看完神像肯定立马就走了。” “容我想想……”他沉吟片刻却话锋一转: 第41章 “你方才在墓地到底瞧见什么了?” 谢泠这才想起这茬,忙凑近些说道:“方才我怕村里人听到,觉得我冒犯,才没敢说。” 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们刘氏在此少说也有百年,可那祖坟里的墓碑我都看了,最早的,也不过二十年前。” “那更早的那些先人呢?都去哪了?”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 不知何处一声巨响,竟震着这客栈也剧烈摇晃! 第28章 神像诅咒 周洄身形有些不稳, 谢泠顺手扶住他手臂,指尖轻轻托了他一把。 两人对视一眼,往门外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 便听到卞氏尖着嗓子喊道: “吓死老娘了,这是地震了?” 刘二正站在门口张望,神情有些凝重, 转过身又堆起笑:“想来是哪里的山石滚落, 等明日巡山的刘三回来,我问问他。” 听到刘三这个名字,谢泠又想到些什么, 还没来得及开口。 刘二站在门边扬声道:“诸位远道而来, 想必都是奔着雨师妾神像,只是这儿还有个说法, 夜里凤灵泉阴气重, 千万莫上山。” “要是上了会如何?”那面具刀客端起一杯酒,朗声问道。 刘二收起笑容, 语气沉了些:“会被雨师妾的蛇缠住脖子, 活活勒死。” 谢泠眼皮一跳, 忽地想起宝儿说的吊死鬼, 莫不是有什么关联之处? 她连忙看向周洄, 见他面色平静,便放下心来。 “这,这算哪门子的神?”卞氏有些害怕地缩回丈夫身旁,声音发颤: “白天帮人实现愿望,夜里就要杀人?” 钟闻达一脸不屑:“怎么,就你睡觉不许人吵, 人家雨神歇一晚还不成?” 刘二笑了笑:“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诸位心里还是存着几分敬畏为好。” 贺庭嫣听得入了神,脱口道:“没想到一个小山村还有这么多讲究。”说着抬头正好撞见楼梯上站着的两人,目光在周洄脸上顿了顿,又飞快垂下头。 贺恺之对这些毫无兴趣,此次不过是为了安抚女儿才在此地暂留一晚,他偏头问道:“可吃好了?上楼歇息如何?” 贺庭嫣转了转眼珠,语气撒娇道:“我还想在楼下坐会儿。” 贺恺之摇摇头,只好让贺遇留下来陪她,自己先上楼歇息。 走上楼梯时正好与要下来的谢泠二人擦肩而过,他侧目看了谢泠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谢泠被他那一眼扫过,心头莫名一紧,周洄握住她的手:“小心。” 她抬眼对上周洄的视线,摇摇头表示没事。 “你们也是来许愿的?”少女清脆的声音在两人面前响起。 贺庭嫣不知何时在他们面前站定,两手背在身后,明明问的是两个人,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周洄。 谢泠等了等,见周洄只是微笑不语,只好自己点头:“是啊。” 她本以为周洄会像往常一样,三两句客套话把人打发走,谁知他竟一句话没说,任由贺庭嫣挨着两人坐到一桌,还让侍卫先上楼。 谢泠眨眨眼,有些坐不住,她虽然对贺庭嫣没什么看法,可毕竟要杀的是她爹,总觉得别扭得很。 这周洄平时能言善道的,今天倒好,活像个爱笑的哑巴。 想到这里,谢泠斜眼瞪了过去,周洄歪头道:“怎么了?” 贺庭嫣一听周洄说话连忙凑了上去:“方便问下公子尊姓大名?” 可周洄连头都没转,目光依旧落在谢泠脸上。 谢泠一脸莫名其妙,人家问你话呢,你看我做什么? 周洄见她半点反应也无,转过头,淡淡道:“不方便。” 贺庭嫣也不恼,方才自己如此冒昧,这女子都没什么反应,看着不像夫妻,而且离近些,她能闻到这个男人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和那晚的采花贼一模一样。 她便又凑上去搭话,想着多套些消息。 谢泠见他俩聊起来,也没心思听,眼神飘向一旁的青衫剑客。 抛开脸不谈,他真的太眼熟了,那青衫剑客忽地转过头,谢泠一咯噔,还是抛不开。 只是这次,那青衫剑客却冲她微微一笑。 谢泠正纳闷间,脚背突然被人踩了一下。 她低头又抬头,对上周洄微笑的脸。 “你学学人家,”旁边钟闻达的声音飘过来,“男人有人喜欢那是面子,你看人家媳妇儿根本不管。”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行,花钱请人看,人还不看呢!” 谢泠这才想起此时两人的身份。 她连忙清了清嗓子:“夫......夫”,那个字硬是卡了半天没喊出来。 她索性一把拽住了周洄的胳膊:“我困了,上楼歇息吧。” 周洄低头瞥了眼挂在自己臂弯上的手,别过脸:“怕不是还想在这儿多待会儿。” “没有没有,”谢泠连连摇头,斩钉截铁,“现在就要睡觉,立刻,马上。” 话音落地,又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唐突,周洄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贺庭嫣看着这一幕,有些怅然,那人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自己,难不成真是认错了? 可那女子的反应怎么看也不像夫妻。 她突然灵机一动,难道是在执行什么要紧的差事,不得已才扮作夫妇? 想起他上次说的老大,忽然觉得自己懂了,若是这样,自己这般凑上去,岂不是坏了他的事? 她垂下眼,没再往上瞧。 等她再抬头时,那两人已经上了楼,一前一后进了同一间屋。 ...... 进屋后,谢泠直言:“你方才是哑巴了?那贺庭嫣再问下去岂不是要露馅?” 周洄背对着她,也收起笑,难得有了脾气:“那剑客究竟哪里值得你这般在意?” 说着转过身:“怎么?他是谢危啊?” 谢泠被他呛得一噎,低声说道:“我师父可没那么丑。” 说着连忙凑上去,岔开话头,胳膊轻轻蹭到他的衣袖:“明日如何安排?” 周洄坐到榻边,面色有些冷,语气却软了下来: “本想今晚去那凤灵泉探上一探,可那掌柜的又刻意提醒.......” 谢泠挨着他坐下,眉头轻挑,学着他的语气打趣道:“怎么?你怕鬼啊?” 周洄瞥了她一眼,还是没忍住问道:“那剑客你认识?” 谢泠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些眼熟,可我也不认识那么丑的人啊。” 周洄道:“许是也带了面具?” 谢泠眼睛一亮:“要不我现在就去试他一下!” 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周洄拉住手腕:“都什么时辰了,你别忘了咱们这次来做什么的?” 谢泠立刻站直,不再吭声。 “不早了,先睡吧。” 周洄松了手便要往床上躺,谢泠拽住他的衣袖,一脸不可思议:“你睡床啊?” 周洄抬眼看她,好似在说那不然呢。 见谢泠盯着自己,他嘴角一抽:“你想让我睡地上?” 谢泠伸手指着自己:“那你让我睡地上?”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肯让步。 周洄一本正经道:“我睡觉轻,在地上睡不着。” 谢泠瞪着他,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见长,之前在破庙,不是倒头就睡? 她也板起 脸:“我打出生起,就没在地上睡过。” 周洄忍住笑意,没再接话,径自躺到床里侧,留了大半个床的位置,淡淡丢了一句:“把蜡烛吹了。” 谢泠气得噎住,却也只好吹灭烛火,掀开被子躺了上去,赌气似地一把将被角全拽到自己这边。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窗外偶有风声。 谢泠闭紧眼,却毫无睡意。 周洄侧卧在里侧,唇角轻轻扬起,没出声。 ...... 第二天一大早,谢泠就被那卞氏的尖嗓门吵醒。 她揉揉眼,见周洄已经坐到桌前。 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茶:“这卞氏又怎么了?” 周洄缓缓抬眼:“进村的路被封死了。” 谢泠瞬间没了困意,飞快洗完脸,戴上面具,和周洄一起下楼。 刚走到楼梯就听得楼下在吵架。 “什么叫出不去了!”卞氏叉着腰,手指头快戳到刘二脸上了,“说,是不是你干的?趁淡季没人来,故意把路堵了,好让我们在这儿多住几日!” 刘二被骂得也来了脾气,脸涨的通红: “我说姑奶奶,那一线天是进村唯一的路,我至于为了那几两银子,将它炸了吗?” 第42章 谢泠下意识看向周洄,见他并未开口,便继续观察。 贺家那一桌,贺恺之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贺庭嫣倒是一副看戏的样子,托着下巴瞧那俩人吵。 面具刀客自顾自喝酒,像是事不关己。 那青衫剑客却抬头往楼梯这边看过来,谢泠和他目光一碰,连忙别开脸,那张脸实在是不忍细看。 周洄不动声色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娘,你别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被叫做钟声的少年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三人身上,一时有些无地自容。 卞氏一把推开他:“去!有你什么事?我说老钟,你倒是吭个声啊?” 那钟闻达此刻倒是不急,从怀里掏出几个骰子,悠哉道:“急什么,官府还能不管咱们?” 他环顾一圈,“闲着也是闲着,诸位可有兴趣来玩两把?一局五文,小赌怡情嘛。” 话没说完,卞氏又跟他吵上了。 在贺恺之示意下,贺遇上前问道:“敢问掌柜的,这究竟是何处引起的坍塌,可有别的出村之路?” “就是你们进来时过的那道一线天。” 刘二苦着脸,“不知怎的,上面忽然塌了,乱石把道堵得严严实实。” “那搬开不就成了?”面具刀客终于开口。 “搬?”门口传来一声冷哼,一位男子跨步进来,“老子刚从那边回来,全是大石头压着,搬得动?就是拿炸药来,也未必炸得开。” 刘二上前叫了声刘三,开口问道:“可有看出什么缘故?” 刘三与他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忽地外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众人连忙涌出门外。 谢泠冲在最前,只见上山路旁的一棵老树上,赫然吊着一个人。 双目圆睁,脖颈歪向一侧,身体在风中晃动。 那男人正是昨日与他们说话的刘大。 谢泠连忙回头捂住周洄的眼睛:“别看!” 却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诅咒!” 谢泠转过头,只见宝儿指着那尸体喊道: “是诅咒!是雨师妾诅咒!定是他晚上去了凤灵泉!” 第29章 鸠占鹊巢 众人听到宝儿的话都大惊失色。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刘大的媳妇儿, 此刻正跪在地上痛哭。 刘二上前将其搀扶起来,刚要开口问清楚。 不知从哪儿窜出一个女人,面色苍白, 像是久不见光, 说话却中气十足。 “我早说,应该离开这个村子!”她冲到刘二面前,双手握拳, 整个身体向前倾, 声音也越发颤抖。 “听那个僧人的话迟早把大家都害死!” 谢泠的手还覆在周洄眼上。 他指尖轻轻抚上她的手背,慢慢将她的手拉下。 谢泠抬眼看他,正好撞进他垂下来的目光。 周洄摇摇头, 声音放软了些:“无妨, 我不看便是。” 贺恺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四!”刘二搀扶着刘大媳妇儿,侧目喝道。 谢泠转过头打量那女人, 看着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 她竟是刘四? 刘四却不理会:“我现在就回家,等官府来人砸开了路, 我立马走, 再也不——” “你要去哪儿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一旁的屋舍中走出一位老者, 须发皆白却腰背如松, 步履沉稳。 他背着手缓步走到人群中站定,目光环视一周,最终落在那吊在树上的尸体上。 刘四和刘二连忙低下头:“五爷。” 谢泠心中疑惑更重,这名字难道不是按照年纪大小排的? 此时卞氏先开了口:“少在这神神叨叨的,到底怎么回事!路封着出不去,还死了人, 你们这村真是够邪气的!” 那位被称为五爷的老人转身朝着众人说道:“诸位莫慌,雨师妾娘娘是不会害好人的,想必是刘大夜里偷偷上了凤灵泉,才会遭此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 谢泠留意到,五爷在说这话时,刘大媳妇的脸上闪过一抹恨意。 “如今,进山的路被封,官府来人也要些时日,大家不妨先在客栈住下。”说着看向刘二:“老二,这几天客人的住宿钱就免了吧。” 那刘二抬眼看他,又低头应了声是。 卞氏听了非但不领情还破口大骂:“我呸!少来这套,我看着凤灵泉定是你们编出来骗人的,如今出了人命,几天破房钱就想打发了?!” 钟闻达瞪了她一眼:“少说几句,现如今你还能住哪儿,跟那雨神娘娘住一起?” 卞氏这才讪讪收了声。 一旁,那青衫剑客一直仰头看着树上的尸体。 他歪了歪头,忽然开口:“他不是死于诅咒。” 众人目光齐齐聚在那青衫剑客身上。 “是被人杀死后又吊上去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四周却忽然静了下来,连方才嚣张的卞氏都脸色发白,往一旁缩了缩。 五爷蹙眉向前一步,看向那青衫剑客:“这位小兄弟,何以见得?” 青衫剑客抬头看着尸体,缓缓解释道:“无论是上吊还是被勒死后再吊到树上,死前因窒息挣扎,面部必定呈现青紫色,可你看他。” 众人顺着望去,刘大面色惨白,并无窒息之相。 “再者,死者生前遭人勒颈必定会拼命挣扎,衣袍凌乱,断不会像现在这般,衣裳齐整,毫无半分挣扎痕迹,分明是死后才被人挂在了树上。” “说不定是那雨神娘娘先杀了他再将他吊起。”贺庭嫣似是对他的话很有兴趣,忍不住插话。 青衫剑客摇摇头:“若真是鬼神,何必如此麻烦,再者掌柜的也说了,雨神降罪是被蛇缠绕至死,这死因从一开始就对不上。” “失礼了。” 话音未落,一枚飞镖从他袖中射出,削断那吊在树上的麻绳。 他飞身上前稳稳接住下坠的尸体,右手快速在他颈间,胸背,头部检查。 下一瞬,他掀开死者的衣领,脖子处有一黑点,他抬头看向众人:“是毒针。” 人群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刘二腿肚子发软,上前一步:“怎么,怎么会?凶手是谁?”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只是这山路被封。”青衫剑客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 “外人进不来,我们出不去,这凶手必定在我们中间。”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沉默不语,各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旁人,气氛霎时有些凝重。 五爷忽地开口:“既如此,大家先随我回客栈大堂。” 谢泠拉着周洄坐到了客栈角落里,不停偷偷打量他,想确定他是否真的无恙。 周洄看着她从方才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眼眸下垂,嘴角却不自觉扬起,见她抬眼看过来,连忙转过头,却与那青衫剑客目光相接,眼神又冷了下去。 五爷站在门口,语气沉静:““官府来人之前,诸位最好就待在此地,避免节外生枝。” 钟闻达忽然拍桌起身,语气不善:“你这意思是怀疑凶手在我们这外乡人里了?” 他扫过刘二:“我看是你们村里人自己心里有鬼吧。” “就是,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凤灵泉,如今不让我们出去算什么道理!”卞氏在旁搭腔,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不敢与人对视。 五爷并未动怒,只抬眼看向那二人,掷地有声道: “人命关天,如今山路封死,谁都脱不了干系,我此举也是为诸位的安危着想。”说着声音又沉了几分:“还望见谅。” 见气氛有些僵持,青衫剑客站了出来:“争执无用,不如趁此机会,各位自报下家门,也好让彼此安心。” 说着他先率先开口:“我叫魏名,江湖游侠,途径此地听闻雨神娘娘的传说便想来看一下,与那刘大素不相识,昨夜在房中歇息,未曾外出。” 话音刚落,身旁的面具刀客沉声道:“沈浪,昨夜未曾外出。” 谢泠眯起眼,听这语气二人并非同行。 见纷纷开口自证清白,那一家三口也忙报了身份并说昨夜并无外出。 到贺家时,说话的是侍卫贺遇:“我家主人此次也是为了来看雨师妾神像,并不认识刘大,昨夜也并无外出。” 目光都聚集到谢泠二人身上,贺庭嫣支着下巴,满眼期待地等着周洄开口。 周洄神色淡淡,抬眼道:“密云郡,周必,这是我妻子许氏,我们也是来看那雨神像,昨夜并无外出。” 第43章 贺恺之在听到周洄的姓氏时,抬眼看向周洄,又很快收回目光。 魏名说道:“如今山路封死,官府赶来还需许久,与其坐着互相猜忌,不如选三人查探线索,尽快找出凶手。” 五爷抬眼看他:“不妥,万一凶手恰好在这三人中间,又当如何?” 魏名点头:“五爷担心有理,不如抽签决定如何?若是还不放心就选四人,这样就算凶手混在其中,当着其他人的面,也不好做什么手脚。” 话一说完,在座的外乡人都觉得有理,一旁的刘二却有些面色低沉。 五爷沉吟片刻:“可以,但要再加一人。”说着看向一旁的刘三:“老三,你对这山上最熟,你领着他们,其余人,在官府来人之前,不准出这个客栈。” 最后抽中的四个人是,魏名,谢泠,周洄,贺庭嫣。 谢泠有些意外,自己和周洄竟能一同前去。 周洄此刻却在盯着那个青衫剑客,抽签的纸团是由他随机分的,可如此巧合,未免有些奇怪。 他还注意到一旁的宝儿神色有些异常,发觉自己在看她后又连忙低下头。 贺恺之想要贺遇替自己女儿去,贺庭嫣哪里肯依,非说要自己去,还拍着胸脯说能保护好自己。 几人从刘大媳妇口中得知,刘大因为管着神像祭祀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要上山打扫神像、摆放供品。今天迟迟没回来,她便出门去找,结果在半道上发现了尸体。 谢泠开口:“既如此,我们不妨先去凤灵泉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魏名点点头:“就依许夫人所言。” 谢泠被这称呼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刘三领着头,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凤灵泉走。 路过那些刻满符咒的大青石时,贺庭嫣忍不住问:“这些石头是做什么的?” 刘三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村里习俗而已。” 见他不想多说,贺庭嫣也不好再问。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周洄,本想这一路有机会跟他说上几句话,兴许能套出点什么。 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身旁那女人身上,不是提醒她小心脚下,就是给她讲路边的花草,这会儿看着,倒真像一对寻常夫妇了。 她心里有些闷闷的,想着等到了神像那儿,可得好好许个愿,若能再见到那个人一面就好了。 正想得出神,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踩空,顺着岔路的斜坡就滑了下去。 好在斜坡尽头有棵大树,把她挡了下来。 众人听见动静连忙回头,贺庭嫣却趴在地上冲他们摆手:“不用不用,我没事!” 她一边笑着赔不是,一边手撑着树下的草丛站起来,“走吧走吧,怪我自己不小心。” “山路陡峭,跟紧些。”刘三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等众人转过身去,贺庭嫣才敢把刚才在树下摸到的东西偷偷拿出来看一眼,是一把小的长命锁,只是已经发旧,表面的银色已经发黑。 她飞快把长命锁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身上的土,快步追了上去。 这凤灵泉的瀑布从半山腰坠下,虽不是雨季,瀑布的水流仍旧要比别处的汹涌许多。 那雨师妾神像立在潭中,因年代久远,一旁的蛇身的眼睛都已被侵蚀地没了轮廓。 刘三领着众人在神像前双手合十祭拜,谢泠忽地发现不对:“这刘大都没来到凤灵泉就死了。” 众人顺着看向祭台,台上空空荡荡,没有供品,还落着几片枯叶。 “这么说,他确是被人所杀。”魏名转头看她。 谢泠走过他身边,趁机拍拍他肩膀:“那你好厉害,第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走近些,谢泠才发现,此人戴着的是和他们一样的面具,都会在耳朵边缘有不易察觉的破绽,只是她和周洄有头发遮挡,看不出来。 魏名瞥了一眼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过奖了。” 谢泠心下更觉可疑,又上前一步盯着他。 “许夫人...”魏名抬手抵挡在胸前,语气无奈:“是否离在下太近了些?” 贺庭嫣看向一旁的周洄,脸上依旧挂着笑,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夫人。” 谢泠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有些忘形,忙退回到周洄身边。 周洄不再看她,只盯着那雨神像后的瀑布,忽然开口问道:“这瀑布后可有山洞?” 刘三正蹲在地上擦拭祭台,闻言顿了顿,头也没抬:“没有。” 周洄见问不出什么,便没再说话。 四人在周围看了一圈,并无其他发现,便决定先回客栈。 回去路上谢泠一路低头沉思,没有和周洄说话。 回到客栈已是下午,大厅里只剩贺恺之和贺遇。 五爷见他们没查出有用线索,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先上楼歇息。 房门一关,周洄便将门反锁,轻声问:“有什么发现?” 谢泠抬眼看他:“那人果真戴着面具。” 周洄深吸一口气:“一路上都在想这个?” 谢泠撇撇嘴,坐回塌上:“你呢?发现了什么?” 周洄在她身旁坐下:“那瀑布后定有一个山洞,水流自中间一处便有所减少,可那刘三却一口咬定没有。” 谢泠凑过去:“那现在怎么办?” 周洄静静地看着她,吐出两个字:“睡觉。” 谢泠眨眨眼,一时没回过神。 周洄瞧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抬手轻弹了下她额头: “我是让你先歇息片刻,咱们半夜再去那凤灵泉一探。” 谢泠咽了下口水:“晚上?去那神像啊?” 周洄歪着头,眉头轻挑:“怎么?怕了?” 谢泠闻言忙直起身:“笑话!我是怕你又跟上回那般,我可招架不住。” 周洄眼中笑意更深,语气也软了些:“有你在,不会了。” 谢泠闻言连忙背过身,只觉得心口有好多且慢的羽毛在挠来挠去,偏又抓不住。 侧头一看这人还在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你怎么近来总是对我笑眯眯的。” 周洄有些意外:“有吗?” 谢泠转身,眯起眼,抬手指着他:“这般殷勤,难不成真对我图谋不轨?” 周洄眼睛一亮,抬头望着她眨了眨眼,却又见她摸着下巴,自顾自点头: “心想着同我交情深了,到时候那五十两黄金就能赖账是不是?” 周洄一口气噎在喉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刚想开口,门外响起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周洄起身开门,是贺庭嫣。 “有事吗?” 门一打开,贺庭嫣只觉得那个药草味更浓了,可眼前之人却神色冷淡,全然不见对着屋内那位姑娘时的温软笑意。 见她不说话,周洄便要关门,贺庭嫣连忙伸手挡住:“我能进去说吗?” 周洄摇摇头:“不方便。” 贺庭嫣只好将长命锁递给他:“这是我今天在树底下捡到的,我不相信旁人,只能给你了。” 周洄接过锁,左右看了一眼四下无人,才对贺庭嫣点了点头。 贺庭嫣似是有些欲言又止,周洄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贺庭嫣咬了咬下嘴唇:“你认识一个叫谢谢的人吗?” 周洄面不改色:“不认识。” 贺庭嫣见状只好悻悻离开了。 周洄关上门,谢泠连忙凑上前:“怎么了?” 周洄拿出那把长命锁:“这是贺庭嫣今日在山上捡到的。” 谢泠接过,细细端详,银锁上刻着一个字:“文。” 长命锁上刻的通常都是姓氏,可这村子里的人明明都姓刘。 谢泠抬眼:“会不会是借宿的客人掉的?” 周洄摇摇头:“看这锁的样式,起码也是十年前的老物件了。” 谢泠猛地想起那日墓地的事,忙说:“上次还有件事没来得及说,那墓地还有些古怪,这村子的人名字都是按照一到五排的,可我分明在墓碑上见过刘大、刘二的名字。” “哪有人起名,会跟祖辈用一样的?” 周洄摩挲着那把长命锁,沉吟不语。 谢泠歪头想了想:“难不成这村子杀了过往的旅客,谋财害命?” 周洄缓缓摇头,抬眼看向她,说出自己的猜想,谢泠只觉得后背发凉。 “若是他们杀了这村子原本的住民,鸠占鹊巢呢?” 第30章 水帘洞天 谢泠听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这样讲我都有点害怕了。” 周洄道:“我也只是推测, 起初看到客栈的那些辟邪物件,原以为顶多是这间客栈死过人,可整个村子都如此布置, 就有些不合常理, 寻常山村即便闹鬼,也只会在闹鬼处设阵,如此大的规模, 倒像是在镇压整个村子的邪气。” 第44章 “那种在青石上画红色符咒的方式, 我曾听,”他顿了顿:“听一位朋友讲过,两军交战往往尸横遍野, 为防止亡魂怨气聚集, 便会沿路摆放青石,用毛笔蘸着狗血画上符咒, 名义上是超度亡魂, 实则是为了锁魂镇压,怕周围怨气太重, 影响百姓生活。” 谢泠有意无意地啃着指关节:“这么说, 他们不是在镇压一个人, 而是在镇压大批亡魂?” 周洄点点头:“寻常村落房屋大都傍山而建, 各家各户并不相同, 可这五家房屋制式不但一模一样,位置也都选在一处,而且就连五家的分工都有明确的划分。” “如此大的规模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辟邪,你方才说在墓碑里看到过刘大刘二的名字,现在看来这名字也定有说法。” 周洄抬眼缓缓说道:“说不定,整个村子从村民到每一块砖瓦, 都是阵法的一环,用来镇压在此地死去的人。可碧溪村是个百年古村,二十年前才被官府收录在册,也不可能是什么古战场,若真是用来镇压大规模的枉死的冤魂,这死人又从何而来呢?” 谢泠皱眉:“所以你怀疑,现在的这些村民根本不是原住民?” 周洄摇摇头:“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今日看到这长命锁,让我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若是这碧溪村本来姓文呢?” 谢泠顺着他的话猛地想到一事:“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今天刘大出事时,那个五爷的反应太过反常了。即便真有诅咒,面对自己亲人死得这般惨烈,正常人总要先悲痛片刻,他却连半分意外都没有,转眼就接受了诅咒杀人的说辞,倒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他点点头:“虽说我们此行是为贺恺之而来,可如今被困在这山村,还是查清楚稳妥些。” 谢泠道:“那我们趁夜黑去那凤灵泉看看。”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众人都极为默契的选择在屋里吃,毕竟谁也不知道凶手是否就在客栈内。 餐食是由宝儿送上来的,谢泠对她仍有戒心,敲门时只给她露了条缝。 “姐姐,你们的饭。” 透过门缝谢泠打量着她,和普通女童也没什么区别。 她淡淡道:“放门口就行。” 宝儿乖巧地将餐盘放下,忽又抬头轻声说道:“夜里千万别外出,会死人的。” 谢泠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关上了门,这小孩怎么总是冷不丁来这么一句。 待门口没了动静,她才将饭菜端了进来,周洄此刻已经坐到桌前,谢泠坐到他对面低声道:“早知道是个这种怪地方,就应该让贺恺之自己来,说不定都不用我们动手。” 周洄替她盛了碗汤放到她跟前,轻声说道:“可是会死很多无辜的人。” 谢泠拿起勺子搅了搅:“我也就随口说说。” 她正要喝汤,却听见窗外有动静,侧头一听,低声道:“有人上了屋顶。” 话音刚落,她霍地站起便要跳窗,却被周洄抓住手腕:“我同你一起。” 两人翻窗跃上屋顶,只见一个身影已跳到屋外的大树上,随即蜻蜓点水般向璧山方向掠去,几个起落已到数丈之外。 “你轻功如何?”谢泠回头看他。 周洄抿嘴瞥了她一眼,飞身向前:“不会拖你后腿。” 两人一路跟随,到山腰一处平地,那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二位跟得这么紧,也太明显了。” 谢泠盯着眼前之人,正是青衫剑客魏名。 “你到底是谁?”谢泠此次出来挂上了孤光剑,手按在剑柄上,剑身已出半寸。 魏名目光在她的配剑上停留片刻,抬眼笑道:“能打过我,我再告诉你。” 谢泠早就想试他一试,随即抽剑上前,魏名竖剑格挡,两剑相击,只听得一声铮响。 谢泠随即后撤半步,想要撕下这人面具,大喊一声: “且慢!” 那人非但没有停顿,反而嘴角一勾,侧身一躲,且慢自空中俯冲而来,扑了个空,却也不再帮忙,只是扑扇着翅膀,悬停半空。 谢泠头一次见且慢如此反应,不由得愣在原地,魏名趁机提剑刺去。 她来不及闪躲,魏名手腕一转,剑身偏移三寸,从谢泠脸侧穿过,随即他近身上前,抬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至身前,低声道: “认不出我吗?师妹?” 谢泠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只见他连忙松开自己摇了摇头: “点到为止,再打下去,你的夫君可就要坐不住了。” 方才且慢失手时,周洄便要出手,可那人竟抢先一步将谢泠拉了过去。 周洄见状上前冷声道:“你究竟是谁?” 谢泠此刻又惊又喜,眼前之人竟是自己的师兄,阙光。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笑意盈盈。 唯独周洄站在一旁,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到谢泠身上,垂下眼眸: “你们认识?” 谢泠回过神,想起阙光方才不想暴露身份,忙摇头: “不认识,就是过了几招觉得挺厉害。” 她冲阙光竖起大拇指:“定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阙光听出自家师妹在拍马屁,抬手扶额,只得顺着道:“许夫人过奖了。” 周洄垂下眼,默不作声,方才这人将谢泠拉近时分明说了什么,她脸色都变了。 此刻她却还在替他遮掩,有什么秘密,是他也不能知道的? 谢泠并未察觉身旁之人的情绪,上前一步:“你是不是也是觉得那瀑布有古怪?” 阙光点头:“只是那村里人似是有所隐瞒,所以我才想夜里来探。” 谢泠伸手拍了他一下:“你叫上我们啊,一个人多危险?” 阙光笑了笑:“如今遇到你们,正好一起。” 说着他抬眼看向身后的男人,斟酌道:“你,要不要先去看下你夫君。” 谢泠眨眨眼,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扭头。 周洄正站在月色中,静静地望着他俩,见谢泠扭头,目光又落在她身上,毫不避讳道: “所以,有什么事是谢女侠不能告诉我的吗?” 谢泠挠挠头,一听这称呼就知道这位周大公子又在闹脾气了。 见谢泠脸色为难,周洄更觉得一股闷气憋在胸口,微笑道:“是我多问了,既如此,那便一同上山吧。” 说完便自行向凤灵泉走去。 只留得谢泠在身后使眼色埋怨自家师兄,阙光抬手挠挠头一脸无辜。 周洄见二人还在原地眉来眼去,脚下步伐更快了些,谢泠眼见人都要没影了,也顾不上问阙光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她凑到周洄身旁,有些讨好地说道:“走那么快做什么?万一真有鬼,谁保护你?” 谁知周洄听见这话更来气了:“别人是深藏不露,我就这般没用是么?” 说完想了想自己确实武功身法样样不如这俩人,更憋闷了。 阙光默默跟在身后,只觉得这位周公子也很眼熟。 三人来到凤灵泉前,周洄侧头看向阙光:“魏公子可能看出什么?” 阙光眯着眼盯着瀑布上方几丈高处水势减弱处:“白日里听不清楚,夜晚明显听得有回声。” 说着捡起一块石头,向高处投掷,那石头自下而上穿过瀑布并未被墙壁弹回。 他转头看向周洄:“果然是空的!” 三人沿着一旁的岩石攀上一处平台,阙光先行跃过,竟真的穿过了瀑布水帘,只听得他隔着水流喊道:“直接跳!” 谢泠侧头看了眼周洄,伸出手:“你可以借助我的手起力跳过去。” 周洄深吸一口气,别过去头,反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径直将人提了过去。 落地时谢泠才反应过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周洄似是有些得意:“我逃命的功夫还不错。” 见阙光在打量自己,他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低声道:“小心,这山洞很暗。” 阙光在前,打亮一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下,周遭的寒气扑面而来。 依稀可见四周的墙壁下方连着地面皆是焦枯的黑色,脚下不知有何物,每踩一步,都咯吱作响,像是枯枝,木炭一般。 谢泠忽地脚下一绊,不知踩到什么,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有些诡异。 她连忙抓紧周洄的手,周洄顺势将她拉到身前:“怎么了?” 她心头一紧,刚要说话,只见阙光拿着火折子探身照来。 火光映照下,众人皆是呼吸一滞。 第45章 脚下那碎裂之物,竟是半颗被烧得焦黑的人头骨。 谢泠只觉得不妙,松开周洄的手,夺过阙光的火折子,俯身一探。 火光向暗处蔓延,只见焦黑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数不清的骸骨,有的被埋在焦土之中,有的裸露在外,层层叠叠,支离破碎。 谢泠举着火折子,蹲下身,只见这骸骨竟有几层高,原来脚下并非平地,而是堆砌的白骨与烧尽的木炭。 她蹲下身,在骨堆中翻出一块未被烧尽的竹简,火光映照下,上面的文字赫然显现: “文氏一脉。” 她抬眼与周洄对视,整个山洞万籁俱寂,只听得瀑布的水流声与三人的心跳声。 下一瞬,火折子被阙光扑灭,谢泠转头,刚想开口。 一个阴冷的声音自瀑布下方响起:“来都来了,又何必躲着?” 第31章 亲疏有别 谢泠暗道不好, 刚要起身,却被阙光拉住,见他摇头, 谢泠不敢再动, 连头都不敢回。 周洄在旁也缓缓蹲下,三人屏息静听瀑布外的声响。 先前说话的应是五爷,此时忽地听到另一人开口:“刘大, 是你杀的?” 说话这人声音有些小, 隔着瀑布听不真切,谢泠听到刘大的名字,更加凝神倾听。 “你怀疑我?” 五爷嗤笑一声:“老夫若想杀人, 何需借什么诅咒, 一拳足矣。” 对方并不信他:“若五爷心中无鬼,何必半夜来此?” 五爷冷笑道:“老二, 我知道你们这辈人都想离开这个村子, 可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这一日, 这个村谁也出不得!” 那人竟是客栈掌柜?谢泠正琢磨着又听刘二说道:“所以你就杀了想出村的刘大?” “我没杀他。你怎么就不信呢, 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即便犯了错, 我又何时打过你们?” “出去也是死, 不出也是死,何必再守着这块死人地!五爷,您今夜来此,不也是怕是那瀑布后的冤魂索命吗!” “住嘴!”五爷低声喝道:“哪里有什么冤魂!”他似是说得斩钉截铁,却更像说与自己听:“当年我和你爹他们,特意请了法华寺的高僧来此 , 花百两银子才求来的这地藏菩萨法身印咒,十几年来安然无事,又怎会此时被这厉鬼索命!” “可如今刘大不还是死了?”刘二的情绪有些激动。 “当初是你们害怕外人进山才编出那个鬼话,如今死的反而是自己人,这不是报应是什么?五爷!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那个僧人摆明就是个骗子,你们造了那么多孽......” 谢泠听到此处,不免有些胆战心惊,更别说现如今她还踩在这尸骨堆上,下意识便往阙光身旁靠了靠。 一只手忽地握住她手臂,她险些惊呼出声,又慌忙捂住嘴,看清是周洄,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洞内太暗,她也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只当他也是害怕,任由他拽着自己。 “刘二!”五爷被刘二的话激怒:“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查查你客栈里那几个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现如今山路封闭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此事绝不可惊动官府,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您还想将他们也全杀了不成?你真是疯了!” “疯的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宝儿来历不明,当年你说是从山上捡来的,我未曾多问,如今看来,未必不是个祸害,不如一并......” “宝儿才十岁!怎么会跟当年之事有关,五爷,你......” “够了!”五爷猛地收声,刘二也不敢再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良久,五爷开口:“我正要去山洞看下封印是否松动,如今村里不太平,你若无事便尽快回去。” 刘二只得无奈回道:“近日天凉,您也早点回去。” 听到刘二下山的脚步声渐远,谢泠转向阙光小声问道:“怎么办?” 阙光目光扫过四周,洞内昏暗,除了累累白骨外再无其他,眼前只有瀑布一个出口,身后已是绝壁。 若是那五爷进来,三人必定暴露无疑。 可若现在出去,又必定会正面撞上。 方才听他那讲话,此人武功绝不在他们之下。 阙光低声道:“待会儿我挡住他,你带着周公子先走。” 谢泠立刻摇头:“不行,我留下来胜算岂不是更大些?” “我们连他底细都不清楚,一起暴露岂不是更危险,放心,我有分寸。” “那我也不会留你一人应付。” 周洄早已起身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靠越近,似是再无第三个人存在,他都找不到能说话的空隙。 见他俩终于停下,他才平静道:“我去引开。” 话音刚落,不等谢泠反应,周洄已抬步向瀑布外走去。 谢泠慌忙起身要追又被阙光拉住:“让他先去一探,我们伺机策应!” 谢泠猛地摇头:“他武功很差的!” 阙光一愣,显然没料到:“那他还这般逞强?” 周洄走到瀑布前便觉不对。 方才他们在此耽误许久,这五爷早该上来,为何却迟迟没有动静,莫不是在外面等着他们? 他不再多想,纵身穿过瀑布来到平台之上,却并未见到一人。 “果然有人,说,你是谁?” 五爷从一旁石壁后走出。 周洄缓缓转身,笑意浅浅:“早说过了,密云郡,周必。” “我要你的真名。” “刘五不也是假名?”周洄笑着回应。 五爷单手握拳,狞笑道:“我若一拳将你打落悬崖,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话音刚落,一拳打出,周洄侧身躲避,拳风掀得他长发乱飞。 “好猛的拳法。” 周洄足尖轻点,变换脚步,闪到他身后,却不料五爷像是预判他的走位一般,回身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周洄当即后退几步,喉间涌上腥甜。 一柄长剑穿瀑而出,一时水花四溅,五爷被迫后退半步。 谢泠随即穿过瀑布,握住剑柄,稳稳落定,侧头问道:“没事吧?” 周洄摇摇头问道:“怎么出来了?” 谢泠有些没好气地说道:“我还想问你呢。” 没本事还逞能,这么想做大英雄吗?只不过她没敢说出后半句。 五爷的拳此时已至面前,谢泠伸出左掌接下这拳,掌心顿时发麻,险些有些承受不住。 她咬牙右手提剑刺去,力道有所影响,被对方闪身避开。 “说出目的,我留你们个全尸。” 谢泠最听不得别人说大话:“还是给你自己留吧。” 两人一拳一剑,几招下来竟未分高低。 那五爷越战越勇,反而生出些许畅快:“好好好,你这女娃身手不错,老夫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谢泠冷笑道:“你这老头,拳法还行。”说着她近身上前:“不过比我师父差远了!” 五爷后退一步,“我知道刘大不是你杀的,只是你们好奇心太重,闯了这禁地。”他眼中杀意顿起:“今日必须死。” “废话真多。”几招下来谢泠知道自己并非他对手,可还有师兄在后,心中也不再惧怕,只管打个痛快,剑气逼人,丝毫不退。 五爷拳风罡烈,如排山倒海之势,震得谢泠退到山壁,下一拳紧随其后,不留余地。 周洄脸色一变,忙扑身上前,将其护在身后,谢泠抬头看见周洄护在身前,正要反击。 一根银针不知从何处破空而至,直直没入五爷后心。 他浑身一僵,一时用上残存所有力气,挥出最后一击盲拳,向周洄砸去。 阙光此时从瀑布后飞身而出,接下这一记垂死重拳,闷哼一声,左肩好似被重锤猛击。 抬头却见那五爷瞪大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身体直直向后倒去,跌下悬崖,再无声息。 谢泠推开周洄惊呼上前,阙光按住伤口,摇头:“不碍事。” 周洄快速扫过四周,那人不知在此看了多久,目标似乎只有五爷一人,此时已然离去。 随即看向阙光,若不是他刚才那一挡,自己必定经脉全碎,他上前询问,阙光却看向底下五爷的尸体:“先回客栈,若是来人就说不清了。” 三人回到客栈,谢泠一路上惦记着阙光伤势,他却执意说没事,让她先回房间。 回到屋内,两人一时无话,谢泠垂着眼,心思早不知飘到何处,满脑子都是师兄的肩伤,他是最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人。 第46章 周洄侧眸看了她好几次,好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静静地坐着,没出声,直到她实在坐不住,看向周洄,低声道:“我想去个茅房。” 周洄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只是淡淡笑道:“不怕骷髅头了吗?” 谢泠摇摇头:“不会,有事我喊你。”话音刚落,人已匆匆出去,她一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就连床角的铜钱也不再叮当作响。 周洄松开一直抵在腹部的手,慢慢解开衣衫,青紫色的淤痕早已扩散开来。 五爷那一拳太过刚猛,他当时趁谢泠出现,慌忙点了几处穴位勉强撑住,此刻已然反扑。 喉间涌上血腥,他却面色平静,强行压了下去。 若是往常,她定会留意他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可方才回来路上她眼里心里只有那个所谓不认识的魏名。 他垂下眼,取出随身带的药丸,吞下一颗,又强作镇定地点了几处穴道止痛。 穿上衣服时眼前忽地浮现出阙光为自己挡拳的一幕,他静坐片刻,又起身从身后包袱中拿出一只白玉小瓶。 还未走到阙光房中,便已听到里面少女的声音。 “哎呀,你别动!这种外伤就得先用酒过一遍才行!” “你但凡轻点,我也不会乱动!” 周洄抬手又顿了顿,终是推开门。 屋内,阙光露着半边肩膀,谢泠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伤口,两个人靠得很近,动作也很亲密。 见房门打开,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谢泠一下子僵住,手帕滑落到地上,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周洄并未看她,只是走到桌边,将玉瓶轻轻放下,看向阙光:“今日多谢相救,这是玉肌丹,对外伤有益。” 谢泠张张嘴想说什么,周洄已转身离开。 关上门时他听得阙光说道:“你那夫君好像不太开心。” “都说了,是假的......”谢泠声音低了下去,此时她也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门外,周洄静静站在原地,他忽然觉得,刘五那一拳还是太轻了。 他收敛心神刚要抬步回房,却见走廊尽头已立着一道人影。 “周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贺恺之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脸笑意。 第32章 心迹初明 周洄换上温和的笑容:“有事吗?” 贺恺之目光扫过他周身, 语气似是带着关切:“村里刚出了人命,公子深夜在外逗留,就不怕沾惹嫌疑, 引火烧身?” 周洄此刻本就心绪烦躁, 见到此人心中更是不快:“若无他事,我先回房了,告辞。” 擦肩而过时, 贺恺之忽地转头, 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公子姓氏与那金泉郡周氏相同,莫非是同宗?” 周洄停下脚步笑了笑:“不过是借个名头行走,想让人家以为有关系罢了。” 贺恺之了然点点头:“周公子能够如此坦诚, 我也不绕弯子。这碧溪村凶案未破, 暗藏杀机,我那女儿又是个贪玩的性子, 我想托公子, 多照看一二。” 周洄显然有些没料到,这贺恺之竟是为此事而来, 淡淡回绝: “已有家室, 恐夫人伤心, 不便与别家女子过于亲近, 恕难从命。” 贺恺之道:“不过是顺路护个安危而已, 并非什么越矩之事,尊夫人瞧着飒爽通透,想来不会拘泥于此等小事。” 这话一出,周洄的脸色瞬间沉下,再无半分笑意,转身就要走。 “等等。”贺恺之叫住他:“若你肯应下, 出去之后,你不必再借那没落的周家之名,我贺家,亦可成为你的靠山。” 周洄并未回头:“哪个贺家,没听说过。” 贺恺之并不恼:“听与不听并无分别,如今凶手还未露面,贺遇必须寸步不离护着我,再者,我见庭嫣对公子态度格外不同,我只求她平安,别无他意。” 周洄摸不准这人的意图,只得点点头应下。 回到房间,他顺手点燃了熏香,仰卧在榻上,青烟袅袅升起,方才压在心头的不悦才稍稍散了些。 门猛地被推开。 谢泠急冲冲地进来,反手锁上,快步走到榻前:“方才我见那老狐狸拦着你,没敢出来,他是察觉什么了吗?” 周洄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回房梁处悬挂的桃符:“给那位不认识的剑客疗完伤了?” 谢泠一怔,瞬间垂下头,乖乖蹲在榻边:“对不住,当时情况紧急,我......” “紧急到同我讲句话都来不及吗?”他忽地转过身,两人目光相对,看着她眨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心头一软,又转过头不看她:“说到底还是信不过我。” 谢泠摇摇头;“我没有不信你,只是那是别人的事,我不好随便同别人讲。” “别人?”周洄猛地坐起身:“三人同行,遇事只你们两个商量,你问过我一句吗?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当然想了!” 谢泠有些着急,声音也带了些委屈:“我正是怕你打不过那五爷才和他商量谁出去应对更妥当,谁知道你偏偏自己冲出去了。” 周洄闻言更加难受:“是,是我给你们拖后腿了。” “你别这么说。”谢泠低声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她转过身,就地坐下,背靠着床塌:“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家人,今日忽然重逢,我一时乱了心神,没顾及到你,是我不对。”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周洄侧躺过去,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也不说话,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拨动着她垂在身后的马尾。 一下,又一下。 谢泠忽然开口:“我之前说,你在我朋友里排前五,其实是骗你的。” 周洄抓马尾的手一顿,刚要甩开又听她讲。 “我从小就没爹娘,一直在浅水镇长大,啊,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我一点也不觉得苦,直到遇见了师父,第一次见面,我偷了他钱,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我当时就想,天底下怎么会有打女人的男人,可是他告诉我,做错事不管男女都要受罚。” 周洄的神色也不自觉柔和下来,眼前似是浮现出谢泠小时候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也束着个马尾,可听着听着脸色又沉了下去。 怎么三言两语,又绕到谢危身上了。 “后来我认他做了师父,那时雾隐山有一群土匪作乱,他带着我和师兄一同平了那伙人,还把山头买了下来,送与我,跟我说他还有事要做,让我看好家,等他回来。” 周洄轻轻捻着她的发丝,静静听她讲述。 “所以下山找师父之前,我其实都没有朋友的,也不太懂,朋友该怎么相处,救你那天是我刚下山没多久,我觉得你很有趣,还会为我撑腰。不仅送了我很贵的丹药,还把贴身玉佩也一并给了我。” 周洄闭上眼,她半句没提当初自己利用她的事。 “我没有旁的朋友,才说你排前五,也是怕说出来被你笑话。” “所以周洄。”她忽地转过头,周洄手指仍捻着她的长发,就这么怔怔地与她目光相接。 “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少女望着他,眼中尽是真诚:“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我......” 她又想起那日破庙前,他落泪时的样子,又转过身垂下头。 “我不想你不开心,更不想看到你因我而——” 话还没说完,谢泠的身子猛地一僵, 一双手臂自她身后伸来,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周洄俯身靠近,将脸轻轻放在她的肩上,声音闷闷道: “你很好,是我,是我的问题。” 是我太过懦弱又太过贪心。 谢泠僵在原地不敢动,又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自己,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周洄。 ”嗯?” 谢泠抬手挠了挠脸,眼神飘向一边:“朋友之间,都这般亲密吗?” 周洄将头埋得更深:“我可是最好的那个。” 谢泠没再说话,只觉得他抱得很紧,可她也没有推开。 方才他去送药时的眼神,她还记得,只要他不难过,被抱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轻轻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碰了碰他的手臂。 碧溪村的客栈里,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抱在一起。 直到谢泠再次开口叫他。 周洄松开她,带着笑:“又想去茅房?” 谢泠的脸腾得红了,转过身瞪了他一眼:“我是想问你,贺恺之方才找你做什么。” 周洄坐直身子:“还是对我的姓有所怀疑,可又让我关照下贺庭嫣,暂时看不清他真实目的。” 第47章 谢泠皱眉:“关照?怎么关照?” 周洄眨眨眼:“可能是看出来贺庭嫣对我有些兴趣。” 谢泠思索片刻,眉头皱得更紧:“难不成想让你做上门女婿?”说着又看向周洄:“你可别跟她走太近。” 周洄眼神一亮,身体向前一倾:“为何?” 谢泠被他的突然靠近弄得有些心神不宁,脱口而道: “你傻啊,你要杀人家爹,你还跟人家走得近,这不是祸害人家吗?” 她忽然凑近些:“你不会真对那贺家小姐。” 见周洄脸色一沉,她连忙收声:“那自是不可能。” 周洄也不与她计较:“明日五爷的尸体定会被人发现,那凶手还藏在暗处,眼下不宜生事,贺庭嫣应当不是什么坏人,不如顺着贺恺之的意思,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泠点点头:“那你小心些。” 周洄凉凉地说道:“我武功这么差,小心有什么用,重金聘的护卫,眼里只有别人,一有事跑得比我还快。” 谢泠有些窘迫:“下次不会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我只跟他说了我们假扮夫妻的事,你的事我可一个字没往外说。” 周洄道:“那我还多谢你了。” “哪里哪里。”谢泠干笑两声,见周洄脸色沉沉,又连忙收起笑。 看着她这副模样,周洄不由得失笑。 他躺回塌上:“睡吧,再不睡天都亮了。” 谢泠撇撇嘴,乖乖上了塌,身体紧紧贴着床边,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谢泠与周洄早早下了楼,却见楼下一片平和。 显然并没有人发现五爷的尸体。 两人刚到桌边坐下,便听得那卞氏在一旁嘀咕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阙光与沈浪坐在临桌,宝儿在旁为他们添水,约莫着有些紧张,竟将水尽数倒在了沈浪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宝儿忙低头认错。 沈浪面色平静,并无追究之意:“无妨。” 宝儿语气更是恭敬:“后院有干净毛巾,我带您去擦擦吧。” 沈浪嘴上说着不用,还是随她往后院去了。 只是掌柜的不知去了何处,谢泠正想得出神,贺庭嫣已笑着在周洄对面坐下。 “爹爹说,这几日查案让我同你一起。” 周洄抬眼望向不远处贺恺之,见对方含笑点头,便收回目光:“既是一同破案,自是当然。” 贺庭嫣越发确信眼前之人就是那采花贼,只是不知为何爹爹也觉得此人眼熟。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谢泠,想起爹爹早晨的嘱咐,心里盘算着如何将她支开。 谢泠察觉到贺庭嫣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往周洄身旁靠了靠,周洄侧过身刚想说开口,阙光忽地凑过来问道:“你们也没见刘掌柜吗?” 周洄按下心中不悦:“没有。” 阙光自顾自往谢泠旁挤了挤,迫使她往旁边挪了挪:“方才我问了宝儿,她说刘掌柜一大早就上山了,说是替刘大祭祀雨神。” 贺庭嫣立刻来了兴致:“那不如我们去山上找他?正好可以查案!” 阙光刚点头,贺庭嫣拉起谢泠的手就向外走去。 谢泠扭头看向周洄,周洄只得起身跟上。 四人再次踏上璧山,周洄望向前方贺庭嫣熟络地拉着谢泠的身影,眉头紧皱。 阙光不知何时与他并排,小声道:“昨日多谢公子所赠丹药。” 周洄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看向前方:“你打算什么时候摘了这面具。” 阙光歪头:“怎么你也这么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真的很丑吗? 周洄不愿多绕弯子,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沉了些。 “谢泠说你是她很重要的人,我既与她交好,一路同行不妨坦荡些,重新认识一下。” 他抬眼看向阙光,缓缓说道: “我叫周洄。” 阙光猛地僵在原地,方才脸上的随意瞬间消失。 他缓缓转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口气憋到最后,吐出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多有冒犯。”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呀~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以及每天给我段评章评的朋友们,因为你们我才能坚持日更,写到这里!真的很感谢!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发大财! 第33章 面具之下 周洄闻言皱眉道:“冒犯什么?” 阙光背后冷汗直冒, 抬眼看向前方的谢泠,昨日她只跟自己说这人身份不一般,可谁曾想到会是太子爷呢。 想到这, 他深呼一口气, 刚要开口。 谢泠终于找了个机会挣脱贺庭嫣跑过来,站到周洄面前:“你们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说着苦着个脸冲周洄使眼色。 周洄目光扫过身后走来的贺庭嫣,俯身低声道:“被缠上了?” “我可应付不来, 快救我!”谢泠实在招架不住贺庭嫣的热情, 也摸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再被她盘问下去,非露馅儿不可。 周洄见贺庭嫣走近, 伸手将谢泠挡在身后, 淡淡笑道: “凶手尚未确定,大家还是一起走稳妥些。” 谢泠从他身后露出个脑袋, 点点头。 贺庭嫣抬眼看他, 语气有些局促:“我只是看许姑娘面善,想同她说说话, 这样也不至于太害怕。” 周洄笑道:“跟紧我就好, 既然答应了你父亲, 我自会护你周全。” 贺庭嫣听到这话, 脚步都轻快许多, 走过来转了个身与他并肩,眨着眼催促道:“那快走吧。” 周洄笑意不变,身子却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靠了靠。 阙光将这些看在眼里,目光扫过谢泠,她正笑眯眯望着周洄,还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周洄此时分明正侧头同贺庭嫣说话, 脸都未偏过来,手却从身后伸出,忽地握住了谢泠那截竖起的拇指,用力握了下,往回轻轻一拉又很快地松开。 谢泠一愣,忙收回手,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刚巧撞上阙光望过来的目光,索性捎带着,也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阙光挠挠头,会不会是重名?这怎么看怎么不像裴景和会做出来的事。 四人来到凤灵泉,昨日五爷尸体的位置,早已空无一物,连地上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周洄抬头:“不如去瀑布后看一看。”夜里并未彻底探查,必定还藏着很多线索。 “瀑布后有什么吗?”贺庭嫣好奇道。 周洄摇摇头:“得上去才知道,你会轻功吗?” 贺庭嫣眼神一亮:“不会,你要带我上去吗?” 周洄又摇头:“我会一点,但是带不了人。” 他转而看向一旁的阙光:“这位魏公子倒是身法了得,有劳了。” 贺庭嫣嘴角向下一撇,有些嫌弃地看向阙光,对方倒是不介意,笑了笑:“可以。” 谁知贺庭嫣看见他笑,竟直接背过脸去,不再理会。 阙光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便凑上去想问个明白。 周洄见状走到谢泠旁,唇角上扬,轻声道:“有劳夫人带我上去了。” 见她皱眉,周洄又低声补了一句:“昨日我也受伤了,你都没有发现......” 谢泠一听,连忙伸手在他腰间一通乱摸:“哪里?是不是那一拳?你怎么不同我讲?” 周洄被她这副模样整得哭笑不得,忙按住她的手,示意还有旁人在。 谢泠这才连忙站直,压低声音悄悄说:“昨日的伤药还有些,回客栈我帮你看下。” 周洄望着眼前少女,只觉得她此时格外可爱,声音也软了下来:“好呀。” 贺庭嫣打量着一旁交头接耳的两人,心里有些不畅快。 阙光却还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下次是不是真的得换个面具。 四人进入瀑布后,眼前的景象比夜里看得更为骇人。 四周墙壁被烟火熏得漆黑,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尽是被烈火焚烧时绝望挣扎的痕迹。 谢泠不由得头皮发麻:“他们,他们难道是被活活烧死的?” 贺庭嫣捂住嘴:“这,这怎么会有这么多白骨?” 周洄飞快地扫过四周,并未见什么封印,忽地抬头一看,只见头顶山壁上有一个巨大的血色法阵,圈内全是密密麻麻的线条。 “这是梵文!”贺庭嫣随着周洄的目光向上看,忽然惊呼,随即又仔细看了一遍轻声道: “好像是地藏菩萨法身印咒。” 第48章 周洄想起五爷也曾说过这个名字,忙问她:“你认得?” 贺庭嫣点点头:“我曾在佛经上看到过,书上说此咒是摧伏,散灭,粉碎一切罪业,孽障,恶业之诀,所以也被称为灭定业真言。” 谢泠也抬头观察:“粉碎罪业?难道是指将这些人活活烧死?究竟是犯了什么错,竟能下此狠手。” 周洄摇头:“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刘掌柜,问个清楚。” 他又看向贺庭嫣:“这个咒,能镇压鬼魂吗?” 贺庭嫣摇摇头:“只是普通经文而已,寺里的和尚应当都会念诵,没什么特别的。” 阙光道:“我记得那刘掌柜曾说,五爷他们是被那个僧人骗了,站在看来这个咒法根本没用,莫不是有人假借鬼神之名杀人?” 周洄沉吟片刻:“有可能,我原以为是村里人自己分赃不均,自相残杀,如今看来并不像。” 阙光皱眉道:“可若是外乡人,又怎么会对村里习俗如此了解,还偏偏趁那刘大上山时动手?再说他又为何要杀这村里的人?难不成是从这里跑出去的人回来复仇不成?” 他看了下四周,洞内当年必定是一片火海,且此处只有瀑布一处出口,即便侥幸逃出,也得是个重伤,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周洄看向他:“这次来的人,除了我们几个,就只剩客栈那一家三口,还有和你同行的沈浪,钟闻达虽说看着颇有城府,可我看不出武功高低,兴许是藏得太深?” 谢泠摇头:“不像,那个钟闻达说话都虚,肯定不是什么高手。” 阙光眨眨眼:“我与那沈浪并不认识。” 见众人看向自己,他忙解释道:“只是在驿站时我们拼过桌,他跟我提起附近有个碧溪村,我才想着一同来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你们怀疑他?” 谢泠想了想:“我倒是觉得,那个宝儿更可疑。” 贺庭嫣似是想到什么插了一句:“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头一天晚上她来给我送热水,莫名其妙冒出一句什么吊死鬼,我当时还以为是什么当地习俗,就没放在心上。” “她也去你房间了?”谢泠扬声问道。 贺庭嫣点点头:“当时我问她在哪儿能看到,她就不再理我了。” 谢泠有些神色复杂地看向贺庭嫣,这位大小姐真是与众不同。 周洄从怀中掏出那个长命锁,手指缓慢摸着上面的纹路:“这锁若是文氏一族的遗物,也得是十几年前了,可宝儿看着不过十岁,年龄,对不上呀。” 贺庭嫣见他拿的是自己捡的那把长命锁,有些雀跃地问道:“我捡的这个东西,可有派上用场?” 周洄点点头,并未多言,随即看向谢泠:“你当初说墓碑上也有刘大刘二的名字,我猜测他们的名字可能也是用来镇压此地冤魂的一种方式。” 说着他伸手在空中虚写了个文:“旁边若是加上立刀,便是刘了。” 这话说得平淡,在场几人却忍不住打了寒颤,只觉得后背发麻。 “这,这也太瘆人了,那他们为何不离开这个村子,还要在此世世代代生活呢?” 周洄摇头:“眼下只有找到刘掌柜才能知道真相了。” 他忽地看向阙光:“当初抽签,你可有动什么手脚?” 阙光摇头:“没有,纸条是宝儿写的,我只是负责抽四个出来而已。” 周洄心头一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得说道:“先回客栈。” 见周洄神色不对,四人慌忙向山下跑去。 贺庭嫣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行至先前摔倒的地方,她忽地脚下一滑,整个人眼看又要跌入岔路。 周洄闻声回身立刻伸手拉住她,却被贺庭嫣借力往前一拉,两个人顿时失去重心,双双跌入旁边小道,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滚落时,贺庭嫣只觉一只大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整个人被他紧紧地圈在怀中护着,直到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那棵大树上,两人才停了下来。 谢泠心下一惊,脱口喊了一声。 贺庭嫣猛地抬起眼,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姑娘喊的名字分明是,周洄。 “那人很像爹爹的一位旧友,你可趁他危机时看旁人如何唤他,回来将那个名字告诉我。” 临行前,贺恺之的嘱咐忽然在她耳畔响起,原来他真的在隐藏身份。 周洄腰间的拳伤本就未愈,这一滚一撞下,疼得是脸色发白,薄唇紧抿,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生生挪位。 他稳住身形,缓了片刻后松开贺庭嫣,单手撑地,坐起身,垂眸问道:“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贺庭嫣却忽地凑近。 她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近距离下,她敏锐地观察到他耳边有一道极淡的接缝。 不等周洄反应,她抬手飞快一扯,面具被唰地一声撕落在地。 露出那张清秀俊朗,眉眼间却满是错愕的脸,也是她朝思暮想,心心念念想了很久的脸。 贺庭嫣先是一怔,随即眼里闪烁出明亮的光,又惊又喜间,几乎是整个人扑了上去,抬手抱住了他的脖颈,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真的是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谢泠此时已匆匆赶至,看到眼前一幕,脚步忽地顿住,愣在原地。 第34章 心意难解 周洄此时背靠着树干,抬眼看到谢泠过来,正要抬手推开身旁之人,她却快步上前, 一掌劈在了贺庭嫣后颈。 周洄手还悬在半空, 眼前之人便已软软倒地。 “她…我…方才是…”周洄举起双手放在胸前,平生头一次这般语塞。 谢泠却已蹲下身,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开口问道:“可有受伤?这姑娘好生厉害, 竟能看破你的面具。” 周洄一愣,随即轻笑一声,到嘴边的话又尽数咽回, 目光落到身后的阙光身上。 阙光正抬手捂着眼睛, 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偷看了又看,名字撞了还有可能, 这脸也太像了, 他若是装没看见是不是有些此地无银了。 正犹豫间,谢泠转过身盯着他:“看都看到了, 捂眼有什么用?” 说着她看向周洄, 眼神分明在说这可怪不得我。 周洄坐在地上, 瞥了一眼地上昏过去的人, 淡淡开口: “我方才已经同魏公子通过姓名了。” 谢泠眨眨眼, 转头瞪向阙光:“人家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还藏着掖着。”说着便要为他介绍。 阙光急忙拉住,一脸无奈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周洄眯眼打量着眼前之人。 阙光走到他面前,垂头片刻,似是下定决心般, 抬手摘掉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 “我是阙光,谢泠的师兄。”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谢泠见师兄坦白身份,如释重负地起身,转过头却见他耷拉个脸,杵在那儿,与往日被师父责骂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她眨眨眼看向周洄,他嘴角一抽,欲言又止,最终只无奈地说了句:“先扶我起来。” 阙光下意识伸手,谢泠已先他一步扶住他的胳膊,将人搀扶起来。 周洄顺势半个身体靠在她肩上,气息有些不稳:“方才后背撞上树干,有点疼。” 谢泠侧头瞪他:“受了伤你还逞强,这么喜欢当英雄吗?” 周洄唇角上扬:“下次不会了。” 阙光站在一旁,只觉得说话也不是,沉默也不是,索性低着个头。 周洄看向谢泠:“旁边就是刘家祖坟,你过去看一眼,墓碑上还有没有其他名字。” 谢泠皱眉:“非要现在?” 周洄点头:“我在这儿等你,快去快回。” 谢泠不再多言,松开他,转身往祖坟方向而去。 待人影消失在岔路口,周洄才缓缓抬眼,看向一旁的阙光,脸上笑意也淡了些。 “好久不见,阙副官。” 阙光连忙下跪:“公子,我…” 周洄抬手止住他:“谢泠还不知道他的事,还是先别同她讲。” 阙光道:“师父临行前也是这般嘱咐我,只是谢泠她太过担心,私自下了山。” 周洄瞥见远处正向他跑来的少女,语气轻了些:“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将他救出来的。” 谢泠在他面前站定时,周洄已换上笑容:“如何?” “和你猜的一样,那上面的名字都是刘大刘二这些。”说着她看向树下的贺庭嫣,挠了挠脖子,语气有些不安:“方才下手好像重了些,她要怎么办啊?” 第49章 周洄摇头,语气有些柔和:“多亏有你,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他转身看着地上的呼吸平稳的贺庭嫣:“她快醒了,我来同她讲好了,你们先回客栈等我。” 阙光点点头,谢泠却上前一步皱眉道:“你一个人可以吗?凶手还在暗处,你身上还有伤。” 周洄眨眨眼,笑意浅浅道:“那你留下来好了。” 说完看向阙光,阙光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先走?”见周洄微笑不语,忙低头转身离开,走时看向谢泠的目光有些若有所思。 待阙光走后,周洄重新戴上面具,走到贺庭嫣旁蹲下身,恰好此时,她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只觉后脑一阵钝痛,她蹙眉抬手揉了揉,目光扫过四周,看到周洄后放松下来:“方才,谁从背后将我打晕了。” 她撑地坐了起来,看向周洄轻声问道:“谢谢,你不记得我了吗?” 周洄垂下眼:“我不叫谢谢。” 谢泠在身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周洄不给她叙旧的机会,语气带着几分疏离:“贺小姐,我们并非一路人,此行我有要事在身,照顾你也是受你父亲所托,今日之事,还望贺小姐能替我隐瞒。” 贺庭嫣闻言并不气馁:“你怎么知道不是一路人?我不是也帮到你了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组织,我能加入吗?” 周洄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这并非儿戏,很多事也远非你所想那般天真。” 贺庭嫣看向身后站着的谢泠:“我们说话非要她在旁边吗?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谢泠上前:“不行。” “为何?” 谢泠一时语塞,周洄却开口:“因为她是我们组织的老大,我得听她的。” 贺庭嫣有些意外,又转头看向谢泠,眼神中带着期盼:“那,那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谢泠只觉得这人好难缠,可又没什么坏心眼,都是周洄惹出的麻烦,索性背过身去,懒得再回应。 贺庭嫣见状收回目光看向周洄:“若是你答应我,我可以不拆穿你。” 周洄起身,眼里并无多余的情绪:“我们萍水相逢,我也没办法要求你什么,既然你不愿便算了。” 贺庭嫣还想再说什么,谢泠忽地转过身,语气有些直白:“我说,他救了你,即便你不愿帮忙隐瞒,也该先道声谢,关心下他的伤势,怎么总是想着自己的诉求。” 贺庭嫣一怔,立刻看向周洄,语气有些焦急:“你受伤了?” 说着起身想看下他的伤势,周洄垂首后退一步,淡淡道:“并无大碍。” 贺庭嫣揉了揉脸颊,低声道:“是我唐突了,方才看到你太过开心......我并未有意为难,只是很羡慕你们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既然你们不愿意那算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洄,语气认真道:“那你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周洄薄唇微抿,犹豫片刻,终是轻声道:“周洄。” 得到了早已知道的答案,贺庭嫣眼睛一亮,俯身向前伸出手:“是哪个洄啊?” 周洄摊开左手,指尖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个字。 贺庭嫣忽地抬手与他轻轻击掌,而后又紧紧握住手心,眉眼弯弯;“我记住了。” 他并没有骗她,她很开心。 “你的事,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双手背在身后,那只手依旧紧紧握着,仰头看着他。 “今日多谢你,希望下次见面,我们会是朋友,周洄。” 说完,她侧身绕过周洄,路过谢泠时微微点头示意,而后向山下跑去。 周洄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却看见谢泠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走进低声询问:“怎么了?” 谢泠也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她抬眼看向周洄:“你会心软吗?” 周洄一愣,又很快明白她的意思,随即望向不远处的璧山:“贺恺之必须死,不过我想等贺庭嫣不在时再动手。” 谢泠垂下眼,沉默片刻,又抬起头:“如今师兄也在,我们两个杀一个贺恺之绰绰有余,你就不要参与了。” 周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中压着几分不悦:“你又要把我排除在外?” 谢泠连忙摆手:“不是。”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只是怕你为难,我知道你很在乎朋友,现在又要因为我去杀她的父亲......这次她替你隐瞒了身份,下次你却要杀她父亲,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我......我也不愿意你亏欠她。” 眼前的少女一股脑说了好多话,有些语无伦次却又带着几分天真与真诚。 周洄只觉得自己被这几句话揉的心头一热,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马尾,笑道: “你这样说,我很开心。” “你能这般为我着想,我真的很开心。”他顿了顿开口:“可是谢泠,我不是什么烂好人,在我这儿,朋友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他双手轻轻搭在谢泠肩上,目光专注,声音柔和:“在我心里,谢泠就是第一等,是最特别的那个,所以你的事,你的心情我都很在乎,答应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谢泠怔怔地望着他,眼前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她拼命眨着眼,可眼里的湿润却越来越多。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长这么大,这是她头一次听到这些话,即使是谢危,也会因为更重要的事将她搁置在一旁,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如此坚定地将她放在最前面。 周洄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失笑道:“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了?” 谢泠鼻尖一酸,忍不住抽泣道:“被你这么一说,我才发觉,一个朋友也太少了些。” 周洄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皱眉道:“什么?” 谢泠抹了把脸,似是有些懊悔:“早知道朋友都是这般好,我当时在浅水镇就不该天天跟流氓打架,应该多交几个朋友的。” 周洄气得咬了咬后槽牙,猛地背过身,又气不过地转回来,语气里全是憋火。 “谢危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谢泠似是没懂,张嘴啊了一声,还未开口,只见阙光急匆匆地冲了过来,语气带着急切:“快,快回客栈,他们的尸首,都被挂到了树上!” 谢泠脸色一白,猛地扭头:“他们?” 第35章 真相大白 三人急忙下山赶到客栈前。 只见客栈前那颗老树上, 吊着三具早已僵直的尸体:刘大,刘三,还有五爷。 树下正跪着一个女人, 是刘四。 她神情恍惚, 不哭不喊,只是一下下拿头撞地,额头磕的青紫还带着地上的泥。 “不关我的事, 我什么都没做…” 周围静成一片。 众人都堵在客栈门口, 并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那钟家三口也不再吵架,卞氏贴在钟闻达身上死死闭上眼,嘴里反复哆嗦:“不来了, 再也不来了。” 贺家站在最里面, 贺遇单手提剑,挡在贺家父女前, 警惕地看向四周。 贺恺之看到从山下匆匆赶来的周洄三人, 侧头问道:“你当时听到的名字就是周必?” 贺庭嫣点头:“想必不是父亲的旧友,而且他还救了我, 人很好。”她的目光也落到那人身上, 只是眼神暗了些。 贺恺之没再多问, 看向周洄的眼神却变得锐利, 他身旁的少女眼见吊死之人, 如那日一般连忙牢牢捂住他的眼睛。 “树上的是刘大,刘三,刘五。”阙光在一旁低声道。 周洄轻轻拉开谢泠的手,侧头问道:“沈浪呢?” 阙光抬手指着一旁瑟瑟发抖的卞氏:“方才她说,我们离开之后,沈浪忽然走到客栈门口, 趁人不备,将客栈门锁上便离开了。” 周洄缓步走到卞氏旁:“他可有说什么?” 卞氏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发颤:“他能说什么呀,光那张脸就够吓人了。”说着又往自家男人怀里靠了靠,再不敢多说话。 钟声从大人身后探出个头,小声补充道;“那位拿刀的哥哥从后院出来时,把面具摘了,半张脸都,都皱巴巴的,看着好吓人。” 谢泠在刘四面前蹲下,语气温和:“他去找你了吗?” 刘四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恐惧:“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早就该离开这个村子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是报应,都是报应啊。”一旁突然传来女人尖锐的笑声,吓得那卞氏直接躲到钟闻达身后。 第50章 谢泠转头望去,只见那刘大媳妇不知何时走到树下,抬头盯着那三具尸体,笑得眼泪横流,似是有些疯癫。 “知道什么就赶紧说,有报应也是你们的报应,与我们何干!”贺庭嫣按捺不住,厉声开口。 刘大媳妇忽地收住笑,阴恻恻地看向她,贺庭嫣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我凭什么告诉你们!”刘大媳妇环视四周冷笑道:“我的报应哈哈哈哈哈哈我嫁到这里就是最大的报应!”说完转身朝自家方向慢慢挪去,嘴里还嘟囔着:“我早劝过他的,早劝过的,为什么不听。” 周洄环视一圈,问道:“可有见刘二和宝儿?” 众人或默不做声或摇头。 阙光上前道:“这村子只有一个出口,我们方才从山上下来并未见其他人,他们极有可能往一线天方向去了。” 周洄低声道:“去一线天。” 贺庭嫣当即也要跟上,却被贺恺之拉住,她有些不解地回头,贺恺之却只是攥紧她的手腕,她咬了咬嘴唇,只好作罢。 ...... 碧溪村木牌坊前,一位半张脸早已面目全非的男人,拿刀抵住女孩的脖颈,厉声道:“刘二!你还不出来吗?” 四周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爹!”宝儿声音发颤,喊了一声。 “沈浪!”阙光第一个赶来,见到眼前一幕,不由得停下脚步,周洄二人也紧随其后。 周洄沉声问道:“你是那文氏后人?”他目光扫过沈浪又瞥了一眼旁边的谢泠,谢泠按住腰间的长剑。 沈浪拉着宝儿转身喝道:“别过来!我知道你们并非一般人,若非你们插手,我也杀不了那五爷,可你们迟早也会查到我身上,我不得不提前动手。” 他看向阙光:“魏兄弟,将你牵扯进来实在是对不住,本以为能全身而退,如今看来也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说着看向四周,扬声道:“你还要做缩头乌龟吗!刘二!”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众人闻声看去,刘二从一旁的密林中走出,头发凌乱,站在远处,并未上前。 沈浪冷笑道:“你总算肯出来了。” 刘二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爹他们做了伤天害理之事,这些年我日日想着赎罪可......” “少在这里假惺惺!你们这些地痞流氓,简直丧心病狂!”说着他手中的刀离宝儿更近了些,宝儿吓得惊呼一声。 刘二连忙伸手喊道:“别,别杀她。”他闭上眼:“你不就是想复仇吗?放了宝儿吧,和她无关,她只是我在山上捡的弃婴。” “爹!你别过来!”宝儿泪流满面,想要上前却被沈浪拽着。 沈浪只觉得讽刺:“当年你爹和刘五他们五兄弟,本是官道上的流匪,误打误撞来到这碧溪村,我爹好心收留他们,谁知他们却在听到我们文氏世代守护的宝藏后动了歹心。” “竟在井里下毒将全村七家三十一口人迷晕,把我们全都绑到那后山山洞中,逼我爹交出宝藏,我爹为了救大家,只得将密室打开,可那宝藏不过是我们文氏一脉流传下来的竹简,记载着一些百年旧事,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一文不值,可正因为如此,他们便恼羞成怒,将所有人困在山洞中,一把火活活烧死。” 刘二闭上眼:“我知道,我知道,我爹临终前,才告诉我这些真相,我也知道不对,可为了村里人,又不得不守着那僧人留下来的规矩。” 谢泠握紧拳头,她明知复仇不该,可此刻竟半点都怪不起沈浪,换作任何人,经历过那场灭门之祸,恐怕都会走到这一步。 她不过是个旁观者,尚且如此生气,更何况亲身体验一切的他。 刘二缓了缓开口:“放了宝儿,我自愿一死。” 说着往前踏出一步,沈浪猛地推开宝儿,刘二连忙接住她:“别怕,没事了。” 宝儿望着他真切关心的眼神,眼泪哗哗地往下落:“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救我?” 刘二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傻孩子,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宝儿摇摇头哭得泣不成声:“为什么要把我从山上救下来?又为什么要出来啊?” 刘二怔怔地望着她。 “小心!” 周洄一声低喝,谢泠手中飞镖随即射出,却被沈浪挥刀打落。 阙光僵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看清,宝儿不知何时掏出一把匕首,竟直直朝刘二心口捅了进去。 刘二闷哼一声,口中顿时鲜血直流。 他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少女,眼神从惊愕一点点化作了然,他抬手抚上宝儿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便倒在了地上,鲜血在身下缓缓漫开。 宝儿一下子跪在地上,仰着头,失声痛哭。 谢泠连忙上前,刘二早已没了气息,再抬头看向沈浪时,眼中已是冷意:“你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帮你复仇!” 沈浪此刻大仇得报,脸上却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更加悲痛:“......这是她自己选的。” 周洄眼中满是悲悯:“你们都是文氏后人?为何宝儿看起来不过十岁?” 沈浪立在原地,目光落在一旁的宝儿身上:“那场大火活下来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当时我护着她,半张脸被烧得不成样子,她吸了很多浓烟,一直昏迷不醒,我带着她躲在山上,后来,来了一位僧人,救了我们,他不仅替我疗伤,还给了宝儿一颗丹药,说能保住她的性命,只是代价很大,她的身子,将永远不会再长大。” “僧人?”阙光忽地想到布下这个所谓阵法的也是个僧人。 沈浪点头:“我并不知道他的法号,他只说他来自鄢支山法华寺。” 周洄眯眼,他记得那个被刘二说是骗子的僧人也是法华寺。 他沉吟片刻,低声自语:“世世代代不可出村,莫非是他故意如此为之......” “后来他时常会来碧溪村,给我们送些吃的穿的,也教我刀法,可有一次离开后,却再也没出现过。” “再后来,上山的外人越来越多,我们无处可藏,宝儿为了掩护我,故意被刘二带走收留,我出去后做了几年镖师,本想练好后回来报仇,可却听说当年那五人如今只剩下一个老五,我等不起,便来了。” 谢泠垂下头,又悄悄看向一旁已经哭到力竭的宝儿,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浪向众人行礼:“此次之事都是我一人为之,还请诸位能放过宝儿,她......” “哥。”宝儿的声音不再似当初那般稚嫩,恢复了正常的声线,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沈浪:“不必了,我不后悔,这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刘二待她很好,可待她越好她便越是煎熬。他从不过问自己从何而来,也不问自己身体为何总是这副模样,无数个日夜她都在复仇和报恩中挣扎,如今终得解脱。 谢泠看出她的求死之意,蹲下身看着她:“那晚你故意说些吓人的话,也只是想赶我们走,不想让我们卷进来,对吗?” 宝儿并未应声。 谢泠眼中含泪,却笑着说:“你是个好姑娘,很好很好的那种。” 宝儿闻言垂下头,身子微微颤抖,只得牢牢抓住了谢泠的手。 ...... 回到客栈,周洄将此事简略地说与众人。 当时沈浪因刘四是女人,并未杀她,如今也只剩她和刘大媳妇还活着。 周洄本想将沈浪和宝儿关在客栈,等官府来人再行处置,可卞氏吓得魂不附体,死活不同意,只得暂且将他们关在刘三住的屋子。 若要等官府发现,不知得耽搁多久,谢泠便让且慢给走马驿送信,告知随便此地之事。 夜晚,谢泠与阙光一同前去探望沈浪和宝儿,客栈房间内,只余周洄一人。 忽然,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推开,周洄抬眸,只见贺恺之缓步走入,反手将门关上,不等他开口,贺恺之屈膝跪地,目光却沉沉看向他,语气中并无恭敬之意。 “臣,参见太子殿下。” 第36章 分道扬镳 周洄并未起身, 只是懒懒倚在榻上,眼也未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贺恺之起身,随意地坐到椅子上:“太子殿下何必与我周旋?我虽不知你是如何哄骗小女为你隐瞒, 可恰恰让我更加确认了你的身份。”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洄侧身躺着, 目光却沉沉地看向窗棂。 “一会我夫人就回来了,没什么事便请回吧。” 第51章 贺恺之目光扫过桌旁的熏香,淡淡问道:“殿下身上的毒, 可还要紧?” 周洄闭上眼, 不做声。 “难怪那少年能将郭大人请来,想必殿下当时也在平东郡吧。” 周洄心中顿生烦躁,方才就该等谢泠为自己上完药后再放她出去, 也不至于在这儿听这老狐狸喋喋不休。 “殿下杀不得我。”贺恺之开门见山地点了出来。 周洄坐起身, 也不再装:“如何杀不得?” “因为昭亲王也想杀我。” 贺恺之盯着他笑道:“但他却迟迟不杀我,甚至不惜自断一道财路也要在圣上面前保我, 殿下不想知道为何吗?” 周洄抬眼与他目光相对, 冷声道:“因为你构陷谢家吗?” “殿下既然也说了是构陷,就应当知道此事经不起彻查, 可圣上并没有深究, 是因为什么?” 不等周洄开口他继续说道:“他本就怀疑谢疏意, 我只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周洄垂眸:“这便是你来见我的理由?” “当年我不过是谢府一个掌事, 如何能拿到谢大人的亲笔书信, 又如何能告得一位朝廷三品大员谋逆之罪?背后自然是依仗了我们皇后娘娘。” 周洄听到那个人名号,心中便又涌出几分厌恶。 “如今谢家早已没落,”贺恺之顿了顿:“周家也不再过问朝堂之事,裴思衡自然是要为他母亲除掉我这个心头之患。” 他倾身向前,为周洄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若是殿下此刻杀了我,岂不是顺了他的心意?更何况我在, 谢家才能有翻案的一天。” 周洄轻笑一声:“贺大人真是好算计,为谢家翻案有多难你我心知肚明,更别说翻案之日就是你的死期,现在不过是你的缓兵之计。” “谢家早已门庭破败,翻案也无济于事,可殿下不是还有位兄长在那天牢中吗?” 见周洄眼神变得凌厉,贺恺之笑意更甚:“难道殿下就不好奇,当年太庙那道调兵的手谕究竟出自谁手?” 他起身,单手撑着桌子,靠近周洄:“殿下,能救谢危的人,只有我。” ...... 谢泠与阙光看过宝儿他们,便沿路慢慢往回走,谢泠将贺恺之之事简单与他说过后,阙光并未多说什么,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泠停下脚步,眯眼看着他:“有话就说,憋着不难受吗?” 阙光目光一沉,缓缓开口:“你知道周洄的身份吗?” 谢泠摇摇头:“不想知道,感觉很麻烦。”她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可她不愿往深处想,总觉得越想两个人好像就越远了些,她不喜欢这样。 阙光想了想还是开口:“我希望,你离他远一些。” 谢泠有些意外,他向来温和随性,很少这般强硬,便问道:“为何?” “他同你不是一路人。” “师父与我们便是了吗?” 谢泠笑了笑并不在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只知道意气相投,便可做朋友,何必非要一路人,况且正因为不一样,我才觉得他有趣。” 阙光叹了口气:“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而且师父他......” 谢泠身体一僵,并没有回头:“我知道。” “师父一定卷进了很大的麻烦,不然怎么所有人都知道他,却总遮遮掩掩,但我不管,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救他,这次下山我只想通一件事,很多事做了或许会后悔。” 她目光变得坚定:“即便如此,我也要先做了再说。” 阙光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忽然想起谢危曾对他说的话。 “你这人就是认死理,这天底下没有打不破的规矩,谢泠虽然没怎么下过山,却比你小子通透太多。你这个师兄趁早让给她做好了,咦,好像不错,我待会问问她愿不愿意做大师姐。” 见阙光垂眸不说话,谢泠展颜道:“而且我觉得周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愿意同他一起。” ...... 谢泠回到房间时,周洄正立在窗前,她跳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要本女侠帮你上药啊?”她竖起一根手指:“只收你一两银子好了。” 话说完她等着他像往常一样笑着打趣自己,可他只是静静地转过身,语气有些凝重道: “谢泠。” “嗯?”谢泠心下一紧,笑意还挂在脸上。 周洄低下头躲避她的目光,沉声道:“有两件事,我想同你说。” 谢泠静静等着。 周洄目光瞥向一旁:“贺恺之暂且不能杀。” 谢泠怔住,又问道:“为何?难道被他发现了?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周洄打断她,语气坚决:“不是,是不能杀。”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谢泠别过头,声音有些闷:“你还是心软了。” “不是,他......”周洄想解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谢泠再抬头时,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你若是觉得为难,我自己去便是,没事的。” 她不知怎么心头涌上一阵委屈,垂下头自言自语道:“没事的。” 周洄握紧拳头,看向她:“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现在不能死,你若执意要杀他,我会拦你。” 谢泠猛地抬头:“拦我?你有难处可以同我讲啊,是不是他威胁你?” 周洄看着她,深吸一口气:“都不是,只是原因我不能同你讲。” 谢泠沉默很久,又笑了笑:“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没事,反正我们后面有的是机会。你现在不愿同我讲,我不问便是。” 周洄闭上眼,只觉得喉间一阵酸涩,他转过身,面色平静道:“还有一件事,等这次出去,我会去附近的钱庄取五十两黄金给你。” 谢泠瞬间僵住:“什么意思?” “这次护送,到此为止。” 谢泠似是没反应过来,眨着眼看着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周洄右手放在身后,面不改色道:“没有,你很好,只是萍水相逢,终有一别。” “萍水相逢?” 谢泠双手捧住自己的脸,好让自己没那么颤抖,可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周洄,你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同我讲啊,我们是朋友,我可以帮你——” “我们,不是一路人。” 周洄背过身。 却未想到这话一出,谢泠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下一刻她竟笑了出来。 她不明白如何才叫一路人,前一日还说把她放在第一等的人,今日便能轻飘飘一句萍水相逢,将一切划得干干净净。 她愣在原地,一时觉得不知如何自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落下。 “周洄!” 门忽地被推开,贺庭嫣笑着进来:“我听父亲说,你要与我们一起进京是吗?” 啪嗒!一声。 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直直坠下。 谢泠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走到周洄面前,声音平静。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真的要跟我分道扬镳吗?” 周洄还是含笑道:“他日若是小谢女侠有空到京城,欢迎——” “啪!” 一声轻响,谢泠握住腰间那块玉佩,猛地一扯,手一顿,终究还是轻轻地扔在了床榻上。 她没再看他,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贺庭嫣小心翼翼上前,想说些什么,却愣在原地。 周洄还维持着方才的笑意,许久,才缓缓垂下眼,一滴泪从他脸颊滑落,他抬手轻轻拭去,却越擦越多。 贺庭嫣有些动容,想要伸手安抚他,却被他避开。 周洄脸上仍旧挂着泪,眼神却全是冷漠:“回去告诉你父亲,下次若再是这般算计,谢危也救不了他。” 贺庭嫣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虽然是父亲的授意,可她确实有自己的私心。 ...... 走马驿。 随便收到谢泠的信后翻身上马便要去官府报案,临行前还不忘对小秀儿嘱咐道:“你可别惹事啊,乖乖在这等本大侠回来。” 小秀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随便策马扬鞭,刚冲出驿站街口,与一名白衣剑客擦身而过,他下意识勒住缰绳回头,只捕捉到一道背影,却觉得莫名眼熟,但未 看清面容,终究按下心头疑惑,驾马离去。 小秀儿目送随便离开后,转身正要回驿站,一匹白马缓缓停在她面前。 马上的白衣剑客微微俯身,笑着问道:“小妹妹,你知道碧溪村怎么走吗?” 这位大叔人生得极为好看,眉眼温和,说话也好听,小秀儿笑眯眯回道:“往那边的路被大石头堵住了,暂时过不去。” 第52章 “多谢。” 谢绝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驿站马棚,他立在一旁,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璧山,唇角上扬,裴思衡居然让他来杀贺恺之,他一时竟分不清这是任务还是恩典。 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自己这双沾满无数鲜血的手,只可惜自己与谢家的那点亲缘,早就淡得不剩半分。 令他在意的是,信中提到,运气好的话,他可能会见到故人,可他实在想不出,除了牢里那位,自己还有哪位故人在世。 第37章 好似故人 阙光正在屋内擦剑, 谢泠忽地推门进来,坐到桌前,一言不发。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也不敢问, 只得继续擦剑。 谢泠本就憋着气,见他这般无视自己,回头瞪他:“没看见小师妹很伤心吗?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阙光放下剑, 慢条斯理道:“让你伤心的那个人, 我打不过。” 谢泠心中无名火更盛问道:“他到底是谁啊,身世坎坷也就算了,还整日一副背负着千斤重担的模样, 当今圣上也没他这么累!” 阙光笑了笑:“早说了, 你们不是一路人。”说到此处,他看向谢泠:“我倒是没想到, 你这般理解他。” 谢泠眯起眼:“我怎么感觉你知道点什么?”说着倾身向前:“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阙光无奈道:“别想从我嘴里套出一句话, 当初师父不让你下山找他,你非要下来, 如今我可不会帮你。” 谢泠猛拍桌子:“你可是我师兄啊!” 阙光垂下眼, 沉沉道:“正因为我是你师兄, 我才不想你掺和进去……”见谢泠脸色一变他缓了缓语气:“想必周洄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他不知道周洄说了什么, 但是从谢泠的反应也能猜出个大概, 他其实觉得和谢泠说清楚没什么不好,可师父和周洄在这方面却格外一致,他摇摇头,大人物的心思总是这般难猜。 他只要护得师妹周全就好。 谢泠背过身不说话,方才是很难过,可她又不是傻子, 片刻后又闷闷开口:“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我气的是他到现在还不信我,总是觉得别人不信任他,他呢?还不是一有事就自己扛,这么喜欢扛,怎么不去当挑夫啊!” 说着一掌拍在桌子,又咬牙切齿道:“我偏要跟着他!”随即又眯眼看向阙光:“他肯定也知道师父下落,你们都不说,我自己去查。” 阙光皱眉:“你怎么这么执拗?”忽地眼睛一转,觉察出不对劲:“你莫不是对他…”想到这,阙光整个人如临大敌,这可使不得,这要让师父知道了,不得把自己皮扒了。 谢泠一愣,皱眉道:“因为我把他当朋友啊!那个贺恺之一定骗了他!老不死的。” 阙光闻言松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你还要杀他?” 谢泠转头:“怎么会?那不是坏了周洄的计划,但是我也要杀一杀他的锐气。” 门忽地被推开,周洄站在门口。 阙光立刻起身,谢泠回头见是他,转过头不说话。 “我同阙光一屋,你去隔壁。” 还以为他是想通了要告诉她实情,结果又是这种冷冰冰的命令。 谢泠转头没好气道:“你谁啊?我认识你吗?我偏要同我师兄一起!” 周洄瞥了一眼一旁的阙光,阙光连忙过去对着谢泠微笑道;“我不想,快回去。” 谢泠狠狠瞪他,阙光依旧保持微笑,她索性将鞋子一甩,直接躺到榻上。 阙光有些为难地看着他俩,轻声道:“要不我同你去那屋?” 周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默不作声地往回走,阙光连忙跟上。 回到屋里,周洄坐到榻上,沉沉问道:“她可有说什么?” 阙光摇头:“只说,她要一个人去京城。” 周洄嘴唇一抿,又开口:“你同她一起,尽量拖延些时日。”他目光落向床榻上还放在原处的玉佩,轻声说道:“说不定到时候就可以带谢危一块回去了。” 阙光并未应声。 周洄抬眼看他:“有话便直说。” 阙光平静道:“师妹的性子我了解,她虽有些冲动但不是那种不讲理之人,不如将师父的事同她讲清,越瞒她反而越想要调查清楚。” 周洄揉揉眉心:“我并非有意瞒她,原本我计划的便是带她一起去京城,等到时机成熟,再将一切告诉她,只不过…”他伸出右手手臂,缓缓将袖子卷起,一条若隐若无的黑线自掌心蜿蜒而上。 “这些年我靠熏香吊命,不过是延缓毒发,如今熏香的效用日益衰减,别说提剑,再这样下去我恐怕轻功都施展不得。” 阙光快步上前:“怎会如此?” 周洄整理好袖口,面色平静道:“一直都是如此,所以我才让你带她暂时远离京城,待我将谢危救出,自会派人传信于你。” “可你如今这副模样,孤身一人怎么能…”阙光顿了顿,语气有些焦灼:“谢泠若是知晓,定会大发脾气,殿下,她是真心将你当作朋友的。” 周洄抬眼,唇角勾起,却并无半分欢喜:“若是她知道谢危是因我入狱呢?” 阙光急忙道:“这种事怎么能怪殿下,谢泠她也不会…” 周洄出声打断:“这也是我想求你第二件事,别告诉她我和谢危的关系,当做是我的私心好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一个无用的人,谁也护不住。” 他知道这种心思太过卑劣,却始终无法释怀,若是旁人他尚且有自信说出真相,可他太明白谢危在她心里的地位,所以半分也不敢赌。 阙光知道,周洄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但还是开口:“殿下,当年之事没有人怪你,大家都清楚你当时的处境,更何况这些年…” 周洄双手搓了搓脸,垂下头:“我知道,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让她掺和进来,我害怕和当年一样,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很多事他也不知是对是错,可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他承载了太多人的期盼。 阙光忽地眼神一冽,目光扫过窗棂。 此刻谢泠正趴在屋顶上,耳朵贴近瓦片,心里忍不住嘀咕,这话本里绝世高手都是在屋顶上偷听重要秘密,简直是痴人说梦!这玩意儿又厚又硬,莫说偷听,就是在屋里杀人也未必能听到半分声响! 正当她气得要离开时,却听到阙光扬声问道:“那你就不怕,谢泠从此再也不理你吗?” 谢泠此刻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单脚勾住屋檐,整个人倒悬在窗外,身子微微前倾,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屋里的周洄眉头紧蹙,这种事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要说得如此大声。 他有些闷声道:“当然怕,可我能怎么办?比起她讨厌我我更害怕她因我而出事。” 阙光继续问道:“那你是觉得她没能力帮你吗?” 周洄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呛道:“我说你是不是离开谢危太久,连人话都听不明白了?我何时质疑过她的能力吗?我是怕我拖她后腿啊。” 阙光眉头轻挑,拖长尾音:“哦,是我愚钝了。” 窗外,谢泠倒悬着身子,马尾自然下垂,随风晃荡,风吹过她的脸庞,嘴角却微微扬起。 …… 第二日一早,官府便派人炸开山路,将客栈里所有人逐一盘问过后,便带着宝儿二人回了县衙。 杀人偿命本是天经地义,可众人联名作保,再加上碧溪村二十年前的旧案隐情,二人死罪应当能免,只是免不了要受牢狱之苦了。 宝儿走之前冲谢泠挥挥手,谢泠也笑着抬手回应,忽地旁边靠近一道身影:“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谢泠看都没看,径直擦过他进入客栈,抓起桌上的包袱对着阙光喊道:“走了走了,还有人在外面等着呢。” 周洄立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放回身侧,嘴角绷直,不再说话。 谢泠在背后冲他偷偷做了个鬼脸,背起包袱就要往外走,阙光连忙跟上:“等等我。” 路过周洄时,他微微侧头与周洄目光相接,周洄无声说了一句:“小心。” 谢泠闲庭信步般走出碧溪村木牌坊,脚下步伐便开始加快。阙光一路追随她,跃至一线天处的高崖上,因两次被炸,这里的地势低了许多,周围怪石嶙峋,很适合埋伏。 阙光无奈道:“敢问谢女侠要怎么杀他锐气?” 谢泠瞥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阙光只觉得有些好笑,凑近些:“惹你的是周洄,怎么反倒同我生起气来?什么事还需要瞒着师兄不成?” 第53章 谢泠凉凉地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有事瞒我。” 阙光望向远处徐徐走来的贺家三人与周洄,反手将面具一摘,扔在地上,抽出腰间佩剑:“那就先帮你出出气吧。” 贺婷嫣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周洄,自客栈出来他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她觉得更好看了些,那位与他亲近的姑娘也没再同行。 爹爹虽然并未透露他的身份,但既然能够一同去京城,自然关系匪浅,身份也不一般。 她壮着胆子缓缓靠近道:“我记得上次去璧山你同那位姑娘讲了许多花草之事。”她眨巴眨巴眼:“你对这些也有兴趣吗?” 周洄此刻正在想谢泠,猛地被打断思绪,有些不耐烦,瞥向身后的贺恺之,神色不悦。 贺恺之笑了笑,伸手将贺庭嫣拉了回去。 正在此时,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从高崖上翩然跃下。 谢泠举起手中剑,指向贺恺之,笑道:“贺大人,好久不见。” 周洄偏头看向一旁的阙光,眼中似有警告。 阙光却只当没看见,将剑提起:“今日,我二人便是来找你麻烦。” 谢泠猛地瞪向他,还有半句呢! 阙光眼睛一闭,咬牙道:“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周洄嘴角一抽,上前道:“闹够了没?” 谢泠上前,眼神却是看向贺庭嫣:“贺恺之强占民女,逼良为娼,人人得而诛之。” 贺庭嫣涨红了脸:“你乱讲!我爹才不是——” 话未说完,一旁响起了拍手声。 “这位女侠说得好。” 众人皆闻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白衣男子正蹲在旁边的树杈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根树枝,笑意盈盈道:“只可惜,他这条命,我也想要。” 谢泠整个人怔在原地,这张脸,这个声音… 咣当一声,手中剑落在地上,谢泠想也没想便朝那个身影跑去。 周洄此刻也才回过神来,脸色一变,伸手便要将她拉住,指尖只擦过她的衣袖,便被她一把甩开。 少女在树下站定,仰头看着那白衣剑客,眼眶含泪,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哽咽与委屈,道了一声: “师父。” 第38章 命悬一线 谢绝低头望着眼前的小姑娘, 目光一沉,纵身跃下,忽地横出一道身影将他拦住, 他看清面容后, 唇角一挑:“哟。” 阙光握紧手中剑,收起了方才的随意,目光冷冽地盯着谢绝, 谢泠忙拉住他的手腕, 急切道:“师兄,你怎么了?这是师父啊。” “他不是。” 周洄上前一步,谢绝像是此时才注意到他, 笑意更深, 语气又重了几分:“哟?” 谢泠瞧着三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语气更加急切:“师父!” 阙光侧头看向周洄:“带她们走。” 谢绝腰间佩剑并未出鞘, 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谢泠, 缓缓开口:“做什么如此紧张,我只是来杀贺恺之而已, 你们不也想要他的人头吗?” 贺庭嫣闻言立刻挡在贺恺之身前, 目光锁住眼前的不速之客, 贺恺之始终没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 贺庭嫣感到手中有什么东西,心下一沉,只得握紧,不敢多言。 见阙光并未让步,谢绝上前便是一记肘击,被阙光侧身避开, 他顺势抽出长剑:“你的剑术还是我教的,别不自量力。” 谢泠此时已是乱了心神,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一张脸,为何身上却没有师父的感觉? 但眼见阙光不敌逐渐落了下风,她还是咬牙抽剑上前,谢绝竖剑抵挡,玩味地笑道:“方才不还叫我师父?怎么这会儿反倒要杀我。” 此话一出,谢泠脸一沉,脱口道:“我师父比你白多了,大黑脸。”这人若不是带着面具,和师父也太像了些,只是一说话便能觉出来是两个人。 谢绝被这句大黑脸噎住,一时卸了劲,谢泠趁机抬腿踢得他后退半步,他并不在意反而摸了摸下巴,轻笑道:“是比那坐在天牢,整日见不得光的人要黑一点。” 谢泠神色一震:“你说谁?” 谢绝眯眼:“你这徒弟未免当的也太不称职了些。” “最讨厌你们这些说话说一半的人。”谢泠骂了一句便又上前,双剑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周洄侧头示意阙光先带贺家人离开,阙光并未犹豫,与贺遇护送贺家父女朝一线天疾步退去。 恰好此时,随便与小秀儿骑马赶到,随便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阙光一把拉下马。 随便刚要骂,此人怎么如此不懂礼数,一抬头见谢泠正与人搏斗,脸色一变,话瞬间咽了回去。 阙光不及多言,只沉声道:“上马!”小秀儿见状也连忙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过去。 贺恺之不再迟疑,翻身上马,二人向外疾驰而去。 谢绝眼见贺恺之逃走,也不再与这姑娘缠斗,找准时机,与她拉开距离,厉声道:“我说了,我只杀贺恺之一人。” 谢泠却直直盯着他:“我师父在哪儿?” 周洄见贺家二人已走,急忙回身:“别信他!” 谢泠猛地扭头,拔高声音:“为什么事事都要瞒我?我今日定要问个清楚!” 谢绝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慢悠悠开口:“那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他。” “谢绝!”周洄厉声喝止。 谢绝歪头故作思索状:“我们大公子为何如此慌张?莫不是......” 周洄上前将谢泠挡在身后侧头道:“你随阙光先走,这里我来应付。”他的眼神带了些恳求,添了一句:“求你了。” 谢泠眯眼:“你自身都难保,应付什么啊?”她不明白到底周洄在害怕什么,此刻他都自顾不暇,还想着一个人硬扛。 “哦~”谢绝拖长尾音,轻声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怕她知道,谢危是因为你才被打断全身肋骨,扔进那不见天日的大狱里,是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好似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谢泠心上。 她整个人一僵,血液像是被冻住,声音不由得颤抖道:“我师父,他怎么了?” 阙光此时正好赶了过来,谢泠慌忙抓住他的衣袖,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师兄,他说师父被人打断了肋骨.......” 她有些语无伦次:“师兄,你也知道吗?师兄......” 阙光侧头看她眉头紧皱,眼眶湿润的模样,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洄立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抬眼看向谢绝,对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一幕,眼底兴味盎然,他忽然觉得没能让谢危亲眼看见这场面,真是一大遗憾。 这可比杀一个贺恺之有意思多了。 谢泠并未回头看周洄,只是胡乱地抬手擦了擦眼泪:“我跟你走,你带我去见他。” 周洄猛地拉住他:“你怎么能信他!” 谢泠转头,眼里带着失望:“那你让我信谁?信你吗?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从名字到身份哪一句对我讲过实话?你对我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周洄整个人定在原地,只觉得心口被利刃贯穿,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只要牵扯到谢危,自己立马就变得一文不值,可他依旧不肯松手:“你可以不信我,但是他绝不会带你去见谢危。” “怎么不会?”谢绝俯身向前,慢悠悠地开口:“你若是跟我走,贺恺之我都可以让给你。” 此话一出,谢泠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本来的目的,后退一步,眼神一沉:“你要是真这么好心,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哦?” “你想拿我做你的筹码,要挟师父?” 谢绝眼神一亮:“现在我相信你真是他徒弟了。” 谢泠握紧手中剑:“方才我太过心急,不知道你目的是什么,现在我看出来了。” 谢绝极有耐心地问:“什么?” “你就是个大混蛋!” 说着便向前刺去,谢绝撤身一躲,摇头叹道:“刚觉得你有点可爱,转眼就无趣起来,你打不过我的。” “那也要打过再说。”谢泠咬牙,回头冲阙光喊道:“带随便他们先走!” 阙光看眼下局势,只好拽着随便两人往外跑,随便只得喊道:“放开我,我不走!谢泠!” 谢绝收起漫不经心:“放心,一个都走不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直取谢泠要害,谢泠慌忙提剑回挡,可两人力道悬殊,不过一瞬便露出破绽。谢绝顺势一脚踢在她腹部,谢泠整个人被径直踹出几丈远。 第54章 周洄快步上前扶住她不稳的身子,看向谢绝,声音低沉:“你到底想做什么?如今贺恺之已经逃了,你回去也难以复命。” 谢绝轻笑道:“放心,我不会学那诸昱,贺恺之我会杀,她,我也要带走。你应该知道,除非谢危在,她和阙光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何必以卵击石。” 周洄闭了闭眼,似是下定决心般上前一步:“你放过她,我同你走。” 谢绝嫌弃地瞥他一眼道:“我要你做什么?” 周洄并不在意他的目光,语气平静道:“杀一个贺恺之算什么,只要你放过她,我带你去拿那枚印章。” 谢绝似是没料到,眼睛微微睁大:“你愿意将印章交出来?我如何信你?” 周洄轻哼一声:“信与不信在你,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谢绝探究般地打量他,缓缓开口:“没了那枚印章,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洄一笑,眼中却一片寂寥:“我本来就一无所有。” 谢绝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松口:“成交。” 周洄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谢泠,又垂下头似是在整理情绪。 谢泠也望着他,轻声问道:“你......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周洄摇摇头,眼中却不由得水光潋滟,他努力扯出一个笑,轻声说道:“你说我对你没有半分真心,这话说得我很难过。” “谢危的事我骗了你,是我不对,但是除了那些萍水相逢,分道扬镳的混账话,剩下的每一句我都是真心的。” 他望着她的眼睛,眼中满是不舍: “谢泠,我真的很喜欢......” 他垂下眼,一些话忽地被堵在了喉间,又被他生生咽下,随即改口道:“你这个朋友。” 谢泠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此刻不知为何又哭又笑的模样,她不知道那枚印章有多重要,可她清楚地感受到,眼前之人,像是在跟她做最后的告别。 一股莫名的恐慌忽地涌上心头,好像这次一分开,他们就真的见不到了。 “你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谢绝有些不耐烦,上前一步冲谢泠摆了摆手。 “虽然我很想让你和谢危团聚,不过,”他看向一旁的周洄:“眼下有比你更重要的东西,先放你一马,欢迎来京城找我。” 谢泠握紧拳头:“我不会让你带走他。” 她提剑便要冲上前,可身形刚动,谢绝已先一步欺身靠近,他根本没拔剑,只单手扣住她手腕轻轻一拧,谢泠吃痛,剑当即落地,不等她反应,谢绝一掌切在她颈侧,谢泠身子一软,便直直倒了下去。 “谢泠!” 周洄就要上前,被谢绝伸手拦住:“放心,死不了。”他看向周洄,语气却带着威胁:“可要是让我发现你骗我,杀不了你我也会让你生不如死。” 周洄推开他的手,缓缓蹲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又伸手将她散在地上的衣角掖了掖。 谢绝最见不得男人磨叽,目光撇向一边,催促道:“快点,当年也没见你这么情深意重。” 周洄站起身,脸上已没任何表情,只冷冷道:“走吧。” 谢绝问道:“印章在哪儿?” 周洄一脸平静,语气笃定: “鄢支山,法华寺。” ...... 阙光将随便他们安顿到一处安全的地方,便飞身向一线天而去。 待他赶到时却见谢泠正跪坐在地上,气息不稳,忙上前问:“可有受伤?谢绝呢?” 谢泠没有回答,只低头,慢慢掀开自己的衣角,衣服盖住的是两样物件。 一枚绿色印章,一枚早已破旧发黑的长命锁。 “周洄,我们得去救周洄。” “去哪儿?”阙光一怔。 谢泠握着那枚长命锁,看向远方: “鄢支山,法华寺。” 第39章 暗流涌动 出了一线天, 谢绝便租了辆马车,一路赶往鄢支山,车夫见这两人, 一个黑脸, 一个冷脸,本想拒绝,还未转身便被剑抵着脖颈, 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差事, 一路马鞭都要挥断。 往鄢支山的路本就崎岖,再加上车夫这般卖力颠簸,周洄这新伤旧毒此时一并发作, 额头冷汗涔涔, 只得闭上眼,自我调息。 谢绝瞧出他的异样, 偏要再加讥讽:“老老实实做个闲散王爷不好吗?偏要上京。” 周洄眼都未睁, 低声说道:“我又比不得你狼心狗肺。” 谢绝也不恼,含笑道:“来之前我见了他一面, 他很好, 只是......”他故意顿了顿, 瞥向周洄, 见他仍未睁眼继续道:“有些挂念他的小徒弟。” 周洄不甚在意:“你是故意这么说, 想看我反应吧。” 回来那几年,谢危对自己收了个小徒弟之事半个字都未向他们透露,不过如今他也能体会,若是他先遇上谢泠,也绝不会告诉旁人,尤其是周礼。 想到这, 他忽地睁开眼看向窗外,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不知她此刻正在做什么。 他本想只留下那枚印章,即使死也不愿意交到谢危手里,可手伸入袖中摸到那把长命锁时,又改了主意。 他想赌一把,若是她没来,就算了。 若是她来了,即便是谢危,他也不会放手。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在想那个女人?” “你每次见到我,话都会格外多。”周洄目光依旧看向窗外,淡淡道:“我不喜欢男人。” 谢绝似是被噎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当年在皇家护卫营时便是如此,在周洄面前,从来讨不到嘴上便宜。 “不过是见你快死了,多聊几句而已。” 周洄索性闭上眼开始睡觉,谢绝坐过去狠狠踢了他一脚:“有你长眠的时候,这会儿睡什么!” 周洄目光一沉:“你索性这会儿杀了我,也省得我在这儿听你啰嗦。” 明明和谢危用着同一张脸,偏偏这人一开口,就让人满心厌烦。 ...... 京城,诏狱。 谢危坐在阴冷潮湿的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牢门的方向,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望不到,谢绝走了多少时日,他也算不清,临走之前只说要去替谢家报仇。 可他却总是不安,尤其在得知谢泠下山之后,这种不安便一日重过一日。 牢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线再次扎了进来,谢危好似期待般头一次抬眼迎了上去,见到来人是裴思衡,他故作轻松地开口:“人杀过了?” 裴思衡踏入牢门,故作疑惑道:“你说的哪个?你的好兄弟还是好徒弟?” 谢危收起一贯的散漫笑意望着他:“你是觉得,这个距离我杀不了你吗?” 裴思衡站直身子,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见谢危轻笑,忍不住呛道:“你如今就是杀了我,也救不了他们,若不是诸昱那个莽夫知情不报,我早成全你们师徒团聚了。” 谢危垂眸摩挲着指腹,不为所动:“这两个人不都是你亲自挑的吗?将帅无能,累死三军,也真够为难他俩的。” 裴思衡脸色一变又很快恢复正常:“随便你怎么说好了,不过,估计你做梦也想不到,裴景和能和你那小徒弟走到一起吧。” 谢危抬眼看他,俊朗的眉眼隐在明暗交错中,辨不出喜怒:“什么意思?” “怎么?很在意吗?”裴思衡见状来了兴致,跨步上前,俯身笑道: “听说两个人带着个孩子,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自己千辛万苦,以身入局,到头来反而成全了别人哈哈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看到谢危脸色变得暗沉,他笑得越发肆意:“谢危,你如今又是什么心情?嫉妒?还是愤怒?又或者呃——” 剩下的话片刻便被卡在喉咙里。 裴思衡闷哼一声,方才太过得意忘形,竟被谢危单手扣住脖颈,只见谢危嘴角弯起,眼底却并无笑意。 “裴思衡,你最好祈祷我这辈子都出不去,否则我第一个拧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 在驿站简单收拾后,谢泠便带着阙光和随便动身前往去鄢支山,她让小秀儿先回平东郡找何掌柜,务必尽快联系上诸微。 阙光当时眉头就皱起,忍不住问:“必须叫上他吗?” 谢泠点点头理所当然道:“不然呢?他很厉害的,我怕我们几个不是谢绝的对手。”说完又瞥了他一眼:“你也认识?” 随便一旁探头插嘴道:“莫非你俩是仇人?” 阙光觉得谢泠收的这个小徒弟一点也不招人喜欢,冷声道:“我的剑术可不比他刀法差。” 随便立马缩了缩脖子,讪讪收了声,还是有钱哥哥温柔些。 第55章 问过驿站伙计后。得知谢绝他们是坐马车去的,谢泠当即便租了三匹快马,沿路追去。 一路疾驰,阙光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谢泠冷不丁问他周洄和谢危的事,可她全程只管策马向前,半个字也没提。 直到在溪边暂歇,他终是忍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谢泠取下水囊灌了一口,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我问了多少次了,你说了吗?” 阙光撇嘴看向一侧:“是师父不让说的。” “都别说!”谢泠气呼呼地将水囊挂回马背,越想越不服气,回头冲随便骂道:“师父定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清醒,我怎么看也比师兄靠谱吧。” 阙光听着眼角一抽,这话当着师父的面你敢说吗?不过他此时也不敢惹她,只得装聋作哑。 随便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里只觉得,几日不见,谢泠越发比之前亲切可爱,她说什么都好,忙不迭应和:“说得对,说得好!” ...... 谢绝坐的马车自始至终都未曾停歇,结果马在半路便走不动了,任凭车夫如何挥鞭也不肯再挪半步,谢绝掀帘冷声道:“怎么不走了?” 车夫颤颤巍巍回答:“这马快累死了。” 周洄忍不住笑出声,谢绝回头眯眼问道:“你动的手脚?” 周洄收起笑意,淡淡道:“你日夜不合眼地盯着我,我哪来机会动手脚。” 谢绝不再理他,又问那车夫:“离鄢支山还有多远?” 车夫道:“若是马力足,不到半天。” 话音刚落,谢绝掏出匕首,狠狠扎进马背,车夫景德一时双目圆睁,还没反应过来,谢绝已勒住缰绳,一脚将他踹下马车。 周洄眉头紧蹙,欲言又止,还是闭上眼装没看见。 车夫虽是被踢下马车摔落在地,反倒松了一口气,爬起身脚底抹油般便往回窜去。 奔出数里,恰好撞上赶来的谢泠三人,谢泠见他气喘吁吁,立刻拦路问他可曾看到两个男人。 那车夫心有余悸地摆摆手:“别提了,就没见过这么赶路的,马都走不动了,竟还下狠手扎马,真是疯子。” 谢泠与阙光对视一眼,阙光沉声道:“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谢泠见车夫气喘吁吁,一脸狼狈,便让随便将马让与他,自己与随便共乘一匹,车夫见谢泠如此体 贴,又多说了一句:“我见那车内那位白衣公子,气色差得很,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阙光心下一惊,急声追问道:“他脸上可有黑线?” 车夫摇头:“这我倒没看清,只是上车时瞥了一眼,一路都是那黑脸男子在说话。” 谢泠不再多问,带着随便急急向前追去。 ...... 鄢支山位于江州与并州的交界处,是黄关山脉十二主峰中最高的一座,山顶落有一座法华寺,与寻常寺庙不同的是,法华寺大殿正中供奉的并不是释迦牟尼佛,而是药师佛,又称药师琉璃光如来。 这法华寺的净明主持常年义诊施药,四方香客络绎不绝。 谢绝驾的马车比那车夫还要颠簸,赶到法华寺山门前,马匹终是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口鼻出血。 谢绝掀开帘子想问他印章在何处,却发现周洄此刻早已昏迷不醒,颈间一条黑线已蔓延至耳后。 “我真是欠你们周家的。”谢绝俯身将人背起,大步走到寺庙门口,小和尚正要关闭寺门,见来人气势骇人,硬着头皮道:“施主,天色已晚,上香还请明日再——”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小和尚脸色一白,看着眼前的匕首,慌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谢绝收了匕首,语气恭敬道:“劳烦小师傅让我进去,我身后背着一个重伤之人,他若是死在你们寺外,别说阿弥陀佛就是大日如来佛也救不了你们。” 小和尚心下一慌,只得颤声回道:“师父,我师父眼下正在殿内与贵客论经,你,你在此等我通报后,诶?” 话没说完,谢绝已一脚踢开大门,径直往里走去:“在哪个殿?我亲自去寻。” “你,你不能擅自闯入!”小和尚追在身后大喊。 “慧觉,怎么深夜还放外人进来?” 一道雄浑的声音自一旁响起,谢绝顿住脚步,这话虽是对小和尚说的,声波入耳,竟隐隐震得他耳中嗡鸣作响,这法华寺竟有此等深厚内力之人,他抬眼望去。 拐角处缓步走出两人。 一位是身披袈裟的鹤发老僧,身旁还立着一位青衫公子,身姿挺拔,眉目温雅。 “师父,是他非要闯进来的。”慧觉连忙躲到老僧身后。 老僧目光扫过面前之人开口:“老衲法号净明,是本寺住持,若要问诊需得明日。” 谢绝虽有火气,此时也不敢随意发作,只得低头:“大师,我身后之人怕是撑不过今夜,还望大师慈悲。” 一旁的青衫男子始终沉默不语,目光却落在周洄身上,在瞥到他腰间玉佩时神色更是一沉,他忽地开口:“我看这二位不是什么坏人,大师,还是救人要紧。” 谢绝抬眼看他,此人面生得很,不知为何会出言相助。 净明笑道:“既然修竹公子开口,老衲自然不会推辞。”随即看向谢绝:“先将人带去厢房吧。” 谢绝背着周洄从祝修竹旁路过,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祝修竹微微点头示意,侧身让开。 擦身而过的刹那,周洄腰间的玉佩悄然滑落,更近地落在他眼前。 祝修竹的目光不自觉地由玉佩移到周洄脸上,眼眸似有波光转动。 原来,是他。 第40章 各怀心事 法华寺, 深夜,厢房烛火通明。 周洄躺在床榻上,颈间的黑线已蔓延至眼角, 苍白的皮肤下看得格外清晰。 烛火明明灭灭, 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间,祝修竹发觉他的眼皮好似动了一下, 又很快沉下。 净明为他诊过脉后转身问道:“这位公子是何时中的此毒。” 谢绝抿嘴:“不知道。” “那他近来可有情绪波动?” “不知道。” 祝修竹在旁打量着眼前的黑脸男人, 忍不住开口问道:“您不认识这位公子吗?” 谢绝不耐烦道:“认识我就得什么都知道吗?” 祝修竹暗自收声,不愿与这种人过多交谈。 净明瞥见谢绝脖颈处露出的半张虎头,眼神一沉:“这位公子所中之毒名为滴水观音, 乃是用七种毒草炼制而成, 解毒也需要七种对应药草。” 谢绝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我闻他身上带着淡淡药香, 想必平日里一直用这七种药草熏疗压制, 只是这毒奇特之处就在于,解方与毒方必须严格对应, 哪一味药、用几分、先后顺序, 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否则只能缓解, 并无法根除。” 谢绝眉头一拧, 他只知道裴景和被下了毒,没想到中宫那婆娘竟如此阴狠,可如今他去哪儿找当年下毒的方子。 “能不能让他醒过来片刻,我问几句话就行。” 话音一落,祝修竹眉头紧蹙,隐隐觉出不对劲, 见净明脸色微变,忙出声道:“我记得大师曾说过,可封住中毒者穴道,延缓毒素蔓延,或许能让他暂时清醒。” 净明与他对视一眼点头道:“是有这个法子,只是耗时比较久,且施术期间不能被人打扰。” 谢绝眼神一利,扫过对面两人:“我在旁守着,绝不妄动。” 净明微微一笑:“老衲治病,向来不喜旁人在场,何况封穴需全神贯注。若是阁下不肯回避,那便请将人带离此处吧。” 谢绝手已按上剑柄,却又不敢发作,杀他容易,可裴景和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垂下头:“有劳大师,我就在门外侯着。” 净明转身道:“此间不得受凉,还得劳烦祝公子在旁帮我看着烛火。” 谢绝大步向前:“为何他留得,我留不得?” 净明淡淡瞥他一眼,谢绝不再多言,抬脚踏出房门,关上门后便静静站在门口,一动未动。 这两个人他都未曾见过,看反应想来也不认识裴景和,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 屋内。 祝修竹轻声道:“公子可以睁眼了。” 床榻之上,周洄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并无半分迷离,他侧头看向祝修竹,轻声道:“为何救我?” 祝修竹笑道:“救你的是净明大师,并非在下。” 净明沉声道:“公子与那屋外之人可是仇敌?” 周洄目光平静:“算是吧。”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可还有其他人来过?” 第56章 祝修竹眼眸微变:“还会有人来吗?” 周洄闭上眼,声音更轻了些:“不清楚,应该会。” 他既盼着她能来,又不愿她来。 祝修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多了层思量:“可是一位女侠?” 周洄双唇一抿,侧头看向他,并未开口。 祝修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笑意也渐渐褪去,两人静静对视,霎时间屋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净明适时出声打断:“稍后我让慧觉去门口等候公子的朋友,眼下还是疗伤要紧。” 周洄收回视线,唇色苍白,轻轻开口:“有劳大师。”随即又补了句:“我姓周。” ...... 谢泠赶到法华寺时已是半夜,只见马车被弃在路边,马匹倒地气息全无,心下一沉,便要往寺内冲去,被阙光一把拉住:“眼下还不知寺内情况,不能贸然行动。” 他看向谢泠,自与车夫分别后,谢泠一刻未曾歇息,疾驰到山下,山路崎岖马匹走得慢,她便索性弃了马,仗着轻功一路轻点上山,发丝散乱,脸颊被树枝划出数道伤痕,渗出血也浑然不觉。 阙光还拎着随便,一路紧随,险些有些跟不上,随便暗自下定决心,此间事了,轻功也要学。 谢泠被他一拽才缓下身来,深呼一口气,勉强压住直冲头顶的慌乱。 “你们是周公子的朋友吗?”一个光头从一旁树丛中探出,正是小和尚慧觉。 谢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他在哪儿?” 慧觉小声说道:“他眼下昏迷不醒,师父正在为他治疗,你们先随我来。” 谢泠三人随慧觉从后门进入,拐到一处僻静别院,只见一青衫男子正立在院中,背对着他们。 “祝公子,人带过来了。” 祝公子?谢泠蹙眉,只见那人缓缓转身,含笑看着她:“许久未见,谢女侠,随便。” 谢泠眼前一亮冲过去,急急问道:“周洄呢?是不是你救了他?他现在如何?” 祝修竹眼神一暗,笑意也淡了些,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鬓发凌乱,尘灰满面,衣袍上还挂着尘土与枯草,只剩一双眼睛还算明亮,却看不到半分自己。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净明大师此刻正在为他疗伤,不必担心。” “那我能去看他吗?”谢泠浑然不觉眼前之人气息低沉,一双眼只剩焦灼。 “眼下,”祝修竹垂下眼:“那位送他来的人还在门口守着。” 谢泠还想问什么,随便抢先插了一嘴:“修竹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随便一问,谢泠才好似回过神,挠挠头:“都忘了问了,你怎么正好在这里?” 祝修竹涩然一笑:“我若是不在,谢女侠今日,恐怕就见不到在意之人了。” 谢泠当即双手合十,满脸笑意,带着真切与感激:“就是说呀,还好有你在。” 她甚至都没有否认,祝修竹偏过头。 随便站在一旁,看看谢泠又看看祝修竹,神色愧疚,满脸歉意:“......修竹哥。” 祝修竹再回头时神色已恢复温和,抬手摸了摸随便的脑袋:“长高了些,也黑了些。”目光又落到他身后的长剑上,笑意浅浅:“如今都背上真剑了,那柄桃木剑,想来有些累赘了。” “怎么会!” 随便眼中瞬间有了泪光,扑进他怀里,闷声道:“你送我的桃木剑,我一辈子都不会丢的。” 谢泠点点头附和道:“随便如今剑术能小有成就,全靠桃木剑打下的底子。”她忽地想起什么,神采奕奕道:“还有你送的地图也极好,帮了我们大忙!” 祝修竹眉眼这才稍稍舒展些,微微点头:“能帮到你最好。” 随便一听只觉心头更酸,心中更是愧疚,双手抱得更紧,哽咽道:“对不住......” 祝修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 阙光在旁却看出些端倪,心里暗暗犯愁,这到了京城见到师父后,他该如何开口解释,一个裴景和已是棘手,这怎么又冒出一个祝公子。 他忽然想起在山上时的旧事。 谢危待谢泠一向宽松纵容,唯独在交友二字上,格外地严厉。 谢泠常年在山上待着,没什么朋友,便常下山与一些流氓打架,一来二去竟和一个流氓头子关系熟络起来,有次两个人还偷偷去喝酒,半夜还未回来。 阙光便陪着谢危站在山门等,夜色沉沉,他只觉得师父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壮着胆子劝了一句:“师父,师妹如今身手极好,整个浅水镇没人能近得了她身,应当不会有事。” 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谢危霍然转头,目光阴沉:“你这师兄是怎么当的?我才下山几日,她就被人拐得夜不归宿了?”他越说越恼火,环顾四周,随手捡了半截树枝,便要下山寻人。 “当初我就不该好心放了他们!” 话音未落,山门外晃进来一道小小的身影,谢泠脸颊红透,眼神迷蒙地出现在山门前,看见谢危咧嘴傻笑:“师父!” 谢危面色一沉,冷冷道:“还知道回来呢?” “我给师父带了酒! ”谢泠兴冲冲地拎起手中酒壶,摇晃了几下,才发现空空如也,挠挠头,乐呵呵道:“呀,回来路上,好像被我喝完了。” 阙光扶额,明日怕是又要绕着雾隐山跑圈了。 谢泠见谢危还站在原地,耷拉个脸,身子摇摇晃晃道:“师父,我好像喝多了,你能背我吗?” 谢危闻言眉头一皱,厉声斥道:“我背你个鬼!”说着手中树枝就要扔过去,阙光忙闭上眼。 再睁眼时却见谢危已上前稳稳扶住少女软软的身子,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将她拉到背上,缓步向前走去。 “师父,我想喝菊花茶。”谢泠趴在他背上,声音软乎乎的。 谢危斜眼一瞥,语气依旧硬邦邦的:“酒鬼没资格提要求。” “师父......” “说。” “你这次能待多久啊。” 谢危脚步顿住,抬手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声音有些闷闷:“你都有新朋友了,还要师父做什么?” 谢泠急急摇头,嘴里嘟囔道:“那怎么能一样,不一样的......师父是师父,朋友是朋友,师父是最......” 剩下的话都变成了呼噜声。 谢危侧头看着已然熟睡的少女,方才的怒气瞬间消散,眼神变得柔和,片刻后又看向一旁的阙光:“我屋里备着菊花茶,待会儿送到她房里。” 阙光松了口气刚要过去,又听得背后冷冷的声音:“明日等她睡醒,你们两个,一起去绕山跑五圈,跑不完都别吃饭!” 阙光闭上眼,这大师兄当的太难了些。 那夜,谢泠喝完醒酒茶昏昏睡过去后,谢危越想越气,独自下山将那个带谢泠喝酒的小头领,狠狠教训了一顿,索性打昏挂在了树上,自此他再也不敢靠近雾隐山半步。 ...... 阙光正想得出神,忽听得小和尚轻步来报:“施主,师父唤诸位去厢房,周公子醒了。” 谢泠猛地回头:“他醒了?可是......” 慧觉轻声道:“师父说方才已让那位送他来的施主,进后山寻药去了。” 阙光有些意外地挑眉,这大师当真功夫了得,竟能使唤得动谢绝。 谢泠再按捺不住,脚步一移就要往厢房冲去,就在此时, 轰隆!!一声巨响震彻山林。 后山方向忽地传来一阵地动山摇。 第41章 鸡同鸭讲 谢泠看向后山方向:“怎么回事?” 慧觉摇头:“我去禀报师父, 你们随我来。” 众人随慧觉来到厢房前,见净明已在门口等待,慧觉上前刚要汇报, 被净明抬手按下:“无妨, 我已让慧空去后山了。” 谢泠急忙上前,站定后行了一礼:“大师,我朋友他......” 净明扫过她身后几人, 缓缓说道:“周施主的毒已暂时压住了, 只是气息还有些不稳,只得一人先进去。” 谢泠想也没想,推门进入, 见周洄正静静躺在床榻上, 发丝垂落,面色苍白, 他听到声响后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到她身上便定住,两人对视良久。 谢泠大步向前, 坐到床边, 将印章递到他面前:“还你!这玩意儿这么重要给我做什么。” 她将印章塞到他手中, 周洄却并未接住, 反而握住了她的手, 谢泠下意识想抽出来,他却微微用力,力道不重却不肯放开。 周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他看到少女脸上的伤痕与凌乱的发丝,眼神更加柔和。 谢泠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不过几日, 就不记得我了?” 第57章 他眨眨眼,依旧没松手,片刻后才转头看向一旁的烛火,闷声道:“是你自己要过来的。” 谢泠皱眉:“不是你给我留的线索吗?” 周洄抿紧嘴唇,双手撑床想要起身,谢泠立刻伸手扶着他的肩膀,又顺手拿一个软垫放在他身后,语气软了一些:“你这毒好像很厉害。” 周洄摇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此话一出,他察觉到身旁少女静默下来,坐到一旁垂眸不语,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心下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 “先前你说你很难过,那也是因为你先让我很难过。” 谢泠难得说这么孩子气的话,周洄想抬手摸摸她的头顶,恰好对上她抬眼看过来的目光,只好作罢。 “怎么说?”他微微侧头专注地看着她。 谢泠索性脱鞋盘腿坐到床上,周洄见状默默往后挪了些,给她腾出位置。 她好似忽地打开了话匣子,连珠炮似地说道:“说什么,谢泠你在我这是第一等,结果呢,中毒不告诉我,跟贺恺之不知道达成什么交易也不同我讲,我在找师父的事你明明知道,也半句不提。” 她忽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就是这么把人当朋友的?想必你的朋友不是很多吧!” 周洄似是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犹豫片刻,低声道:“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怕......” “怕什么?连累我啊?那你还雇我做什么?” 谢泠的话堵得周洄无言以对,偏偏眼下又没办法承认自己那份藏在朋友之下的私心,只好别开脸小声说了句对不住。 谢泠不知哪来的火气,腾得直起身:“你怎么同我师父一样,每次都自己扛一堆事,完事了说一句对不住。”她盯着他的脸严肃道:“我不喜欢这样。” 周洄听到师父二字,目光又沉了下去:“你......谢绝说的,是真的。” 事到如今,即便是埋怨,他也要说,再瞒下去朋友都做不得了。 “是你打断他肋骨的吗?”谢泠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周洄连忙摇头。 “是你把他关进大牢的吗?” 周洄又摇头。 谢泠叹一口气:“那你在担心什么?我发现你跟那个魏冉一样,总是认死理,喜欢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真正犯错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偷着乐呢。” 周洄怔怔地望着她,说不出半句话。 “周洄,我不知道你跟师父之间有什么牵连,可就算师父此刻站在我面前,说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是罪魁祸首,我也会亲自查清楚后再下定论。” 她眉眼一弯,笑道: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相信自己的感受,所以无论谁告诉我,你是个多十恶不赦的人,我都会先狠狠打他一顿,要是发现他说的没错,那就再把你打一顿。” “我觉得这才是朋友呀!” 少女瞬间眉开眼笑,似是把积攒了好久的不快都尽数吐了出来。 周洄顿时眼眶一热,再也克制不住,伸手轻轻将她揽到怀里。 谢泠有些猝不及防,蹙眉道:“这会儿又没犯病,你干嘛抱我?” 周洄并未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肩上,闷闷在她耳边道:“我想抱你。” 谢泠心下一软,竟破天荒地回抱住了他,轻声说道。 “我下山也不光为了找师父,我还想自己游遍整个大朔王朝,看看各地的风景,即便最后救不出师父,我也不会过于自责,我尽力了,想必师父也不会怪我。” “我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师父被人杀了,那我便去替他报仇,要是对方很厉害,我就回来修炼几年再去,反正不管如何,我不会轻易去死。” 周洄好像还是头一次听谢泠讲这么多话,她的声音原来这么好听吗?感觉像小时候母后为他哼的童谣一般,轻轻柔柔的,又好似那河边的芦苇,东一下,西一下,一些烦恼和忧愁便都随着河流一股脑全漂走了。 “所以,你也不能死,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见想见的人,活着才有意义,再说了,” 她忽地推开他,见他仍是一副沉郁的模样,板起脸:“我看你尚未成亲,想必也没体验过男女情爱,怎么就天天死气沉沉呢,这样可不好。” 周洄一愣,嘴角一撇看向一旁凉凉道:“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谢泠挺胸抬头:“可别小看我,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吗?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我听得可多了。” 周洄目光忽地锁定在她脸上,心头一动,直直地问道:“那你可有心动之人?” 谢泠认真思索片刻,点点头:“有。” 周洄呼吸一滞,说话声音也轻了些:“谁啊?” 谢泠眉开眼笑,半点也不避讳:“你啊。” 少年头一次脸上出现红晕,嘴唇微张,许久说不出话,他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 又听得谢泠说道:“我觉得日后我若是要找如意郎君,便要找你这般的,有钱还生得好看,待人也仗义,就是说话不坦诚,”她摇摇头:“你总爱把话藏在心里,我得找个事事都愿与我直说的人,不爱那种成天打哑谜的。” 周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眼前之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自己的择偶标准,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少年早已气得背过身。 待谢泠回过神时,周洄已默默缩到床内侧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几分怒气: “出去,我要休息。” 谢泠眯眼,心中不由得加了一条,喜怒无常也不行。 ...... 祝修竹与净明去后山查看情况,只留阙光和随便在屋外等候。 随便正站在门口,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可惜屋内两人说话声音太小,他半个字也没听清,只得悻悻跳回阙光身边。 阙光斜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俩是不是有点猫腻?” 随便眼神一亮,看着他:“连你都能看出来?” 阙光皱眉,对这个都字颇不满意:“我又不是瞎子。” 随便摇摇头,目视前方,一脸认真:“我觉得,没有人配得上我们谢泠。” 阙光有些意外,这小子说话口吻怎么和师父如出一辙,不由得开口问道: “这配不配的,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随便顿时来了兴致,转过身小声说:“这里面学问可大了。” 阙光摸摸下巴,抬眼等他继续说。 “就是一种旗鼓相当的感觉,感觉,你懂吧?” 随便说得煞有介事:“我先前在金泉郡遇到过一位老板娘,长得比天仙还美,说话也格外有女人味,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刀客,啊,就是小秀儿去找的那个诸微,那两个人站在一处,当真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啊!” 话没说完,只见阙光黑着脸,抬腿便是一脚:“亏我还耐着性子听你说这么久,你果然什么都不懂!” 随便莫名其妙挨了一脚,正欲张口大骂,忽地想起先前阙光听到诸微时的反应,立刻唇角上扬,贼兮兮地凑过去道:“你喜欢那老板娘啊?” 寒光乍现,阙光腰中长剑已出鞘半寸,随便慌忙转身向屋内跑去,一头撞上刚出来的谢泠身上,谢泠此刻本就心中憋闷抬腿又是一脚: “慌慌张张做什么呢!” 随便捂着被踹的地方委屈巴巴道:“大师伯要打我。” 谢泠满心都是方才屋内的闷气,没心思理会随便的告状,阙光上前问道:“情况如何?” “还能生气,应当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阙光只觉得这话听得别扭,扭头看向随便,随便哼的一声别过脸,不予理睬。 谢泠向后扫了一眼,见没人问道:“祝公子和净明大师呢?” “大师还在后山,我先回来了。” 庭院门口走来一道身影,正是祝修竹。 谢泠快步上前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祝修竹眉头蹙起,似是难以启齿,缓了缓说道:“那位公子去后山采药时,误入禁地,触发了机关,被大石砸中——” “死了?”三人异口同声,阙光脸色一白。 “那倒没有,只是暂时昏迷而已。” 第42章 坦白身份 谢泠只得问:“他现在在何处?” 祝修竹道:“仍在禁地之中。” “可是净明大师在旁照料?”阙光言语中竟有几分关切。 谢泠挑眉, 方回想起碧溪村外,谢绝曾说阙光剑术由他亲授,但眼下事态紧急, 也顾不了那么多, 只得暂时按下不言。 “法华山的禁地是......”涉及到法华寺的旧事,祝修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第58章 “还是老衲来说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净明大师缓步而入, 僧衣素净,手持佛珠,全无半分急躁之气。 法华寺坐落在鄢支山山顶, 寺后紧连一片密林, 名为无相芳林,寺中世代相传, 此地受药师佛佛光普照, 灵气清和,林中生有许多奇珍药草。 穿过芳林, 山壁间有一道石门, 便是法华寺禁地, 天凝清洞。 “这禁地在芳林深处, 谢绝怎么会走到那里?”谢泠问道。 净明垂眸轻述, 并无半分苛责之意:“老衲此前已与那位施主言明,所需药草,入林向南不过一里便可寻得,不必深入,想必是他好奇心太重,误踩禁地机关, 还与我那师兄起了争执。” 阙光捕捉到在意之处:“师兄?” 净明朝后山方向遥遥望去,见明月西沉,夜色渐浓,摇头道:“诸位还是先进屋,与周施主一同听罢。” 敲门得到回应后,众人进入屋内,周洄已盘腿坐于榻上,嘴唇稍有血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蔓延至眼角的黑线已退回到脖颈。 他抬眼看去,恰好对上谢泠关切的目光,方才的不悦早已消散,唇角还未扬起,又瞥到一旁的祝修竹,面色一沉,垂眼不语。 阙光快步走到床榻前,周洄摇头表示无碍,开口问道:“谢绝呢?” 净明将门外所说与他复述一遍。 周洄听罢也是询问这师兄是何人? 净明有些为难,终是开口:“师兄法号净空,与老衲同拜入法华寺清虚真人座下,多年前师兄因与师父修行理念不合,便下山云游,再回到山上时,已是形容枯槁,不似当年意气风发。” 周洄心中已有答案,还是出声问道:“大师可知为何如此?” 净明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师兄只说,为救一名女童,耗损过多修为内力,其余并未多言,师父怜惜他,便将本门秘法,莲花生大士心咒传于他,谁知他心性不稳,竟走火入魔,一时失手将师父......” 言至此处,净明再次双手合十,默念一声。 随便听得入神本想接一句,难不成失手把师父杀了,见众人都低头沉默,只好堵在嘴里,专心听讲。 “无奈之下,老衲只好与众弟子将他囚于后山天凝清洞,每日派人送斋饭,盼他潜心静修,早日恢复神智。” 此事祝修竹也早有耳闻,少时他曾随父亲来过一次法华寺,当时清虚真人还在,如今再来竟已物是人非。 “那禁地本是寺中藏经之地,内设诸多机关秘术,师兄虽疯疯癫癫,却天资过人,不但将这些机关秘术学了去,还将禁地改造成外人难以踏入的迷阵。” 谢泠眼中神色微妙,看向周洄,见他微微点头,心中更加确信这位净空大师便是当年在碧溪村帮助沈浪他们的人,不免暗自唏嘘,感叹道:“竟是这般结局。” 净明眸光一转,落到谢泠脸上:“施主莫非认识我师兄?” 谢泠简略将碧溪村的往事同净明道出,净明听罢心下了然,淡淡道:“善恶因果,自有定数,那二人如今有此结局,也是造化弄人。” 一旁的随便早已按捺不住,见众人絮叨半天也没说到要紧处,忍不住急问道:“那谢绝呢?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这人若是直接被那疯子师兄杀了岂不是省事? “他误入禁地,被落石所困,如今被师兄带入山洞深处了。” 阙光扶额,这人如今还是这般莽撞,当初他与诸昱的剑术都是由他所教,他资质太差,学得极慢,少不了被他训斥,谢危看不下去,才将自己带离,想到师父,他暗自抬眼打量着周洄。 周洄闭眼稍顿,再抬眼时已神色清明: “劳烦大师引路,带我们进入禁地,此人,我须得救出。” “什么?”随便突然拔高声音,满脸不解:“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这种人为何还要费心去救?” 他双手环胸,别过头,这一路上救的坏人还不多吗?更别说这人额头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又蠢又坏。 谢泠眼眸微转,上前一步询问道:“他和师父是......” 周洄不再隐瞒:“他是谢危一母同胞的弟弟。” 随便嘴唇微张,看向阙光,阙光默在原地,这可不是他说出来的,师父应当不会责怪到自己身上。 谢泠没再多问,转身对着净明行礼道:“大师,可否让我们进山寻人?” 净明沉吟片刻,仍是有些为难:“并非老衲不愿救人,只是这禁地经我师兄改造后,早已不复当初,若是贸然进入,恐怕......” “救人要紧,有何后果,我们自己承担。”谢泠再次行礼,见净明有些松动,又问道:“晚辈还想再问一事。” “施主但说无妨。” 谢泠笑道:“来时路上我听祝公子讲,法华山供奉的是药师佛,想必对药草颇有研究,能不能请您为我这位朋友解毒?需要什么药材,去哪儿采,只要您告诉我,我定尽力去办。” 周洄微微一怔,只觉得心神恍惚,见其余几人视线都汇聚到他身上,轻咳一声,别过头去,嘴角止不住扬起。 随便嘴角却向下一撇,一时又开心又难过,顿觉自己如今身后背着的这两把 剑,都格外沉重。 净明将滴水观音的特殊之处说与谢泠听,谢泠越听越气,扭头看向周洄:“谁啊!谁下的这么狠的毒,我定要把他吊树上狠狠揍一顿。” 周洄看着她如此在意的模样,一瞬间好似身上什么病痛都消了,冲她眉开眼笑道:“那人若是知道我日后能有小谢女侠这般厉害的朋友,定是当时就吓得把解药交出来了。” 谢泠闻言却无半分被恭维的欢快,反而皱紧眉头,他分明是在刻意说笑哄她,可这毒若是不解,真的会死的。 正垂头沮丧时,一只手忽地伸出,轻轻握住她的手心。 她抬头时还有些茫然,见周洄摇头微笑,忽又变得坚定,转头看向净明:“还请大师想想办法。” 净明见她如此执着只得说:“禁地藏经中说不定会有破解之法,既如此今日不妨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老衲带你们进入。” 祝修竹立在一旁,心中思绪早已千回百转,走到谢泠面前:“我也同你们一起。” 谢泠讶异地摆手:“不用,不用,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这禁地不知有多少危险......” 祝修竹刻意不去想她话里的生疏,故作轻松地打趣道:“谢女侠怎么也跟我生分起来?” 这话怎么听得如此耳熟,谢泠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低头看向随便。 随便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插嘴,生怕祸从口出。 “那便一同去吧。” 周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泠转身对上他含笑的眼,松了一口气,既然财神爷发话,那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净明见状便让众人先行歇息,明日一早再商议。 旁人都出去后,谢泠并未跟着离开,仍留在原地。 周洄见状往一旁挪了些位置,拍拍旁边的床榻,温声笑道:“坐吧。” 谢泠也不扭捏,坐过去望着他:“现下能同我讲师父的事了吧。” 周洄眨眨眼,故作失落道:“原来是想问这个啊。” 谢泠握拳锤向他肩头,被他笑着侧身躲过,反手抓住手腕:“那你先回答我个问题。” “你这人算盘打得真响啊。” 虽是这么说,谢泠还是接受了:“说吧,我肯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周洄偏头盯着她的脸,认真道:“祝修竹在你心里是几等啊?” 又来了,这人定和自己一样没什么朋友。 谢泠想到此处,扑哧笑出声,见周洄面色不虞,连忙端起一副正经模样:“我后来仔细想过,分三六九等这事对朋友来说不公平,大家都是朋友,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谢泠只觉自己此番话说得极有道理,颇有谢危风范,不曾想周洄一听直起身,眉头拧到一处:“你这人怎么如此善变?” “我这是,”谢泠眼珠一转,脑中搜刮着之前在书上看的词,眼神一亮:“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周洄无奈道:“不会用别乱用。” 谢泠并不在意:“是那个意思就行,好了,现在能告诉我师父的事了吗?” 周洄压下心头不悦,眸色一深望向她:“那你先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冲动,不可擅自作主,我向你保证,千难万险也会救他出来。” 眼见他忽而这般郑重其事,谢泠倒有些不敢听了,但还是点点头。 第59章 “我从前同你说过,我姓裴,但凡你如常人那般稍稍打听,便该知道,裴姓是大朔的国姓。” 谢泠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 周洄深呼一口气,似是卸下心头重担。 “静贵妃是我生母,我便是那,被废掉的太子,裴景和。” 谢泠:“......”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结交了这么一位身份尊贵的朋友,换做之前,定要去师父面前显摆一回,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又听见他说: “谢危曾是圣上亲封的征北将军。” 谢泠:“......” ...... 京城,诏狱。 沉重的牢门被人反复踹撞,哐当声,一声接着一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看守的狱卒早已不耐烦,此人被囚在这天牢已有些时日,往日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哼哼小曲。 这次折腾了整日仍不肯消停,扰得他心烦意乱。 偏偏他身份特殊,打不得,也骂不得,只得拉开门上小窗。 窗门一开,对上一双暗沉的眼眸,狱卒握紧拳头,强作镇定,厉声道:“做什么!” 谢危立在阴影中,语气平静道:“我要见裴思衡。” 第43章 玉佩香囊 承平八年, 掖庭。 谢危好不容易将今日太监分给他的便桶刷洗完,其他人早已累得挤在窄窄的木板床上沉沉睡去,他却独自来到庭院荒地上, 沉肩起势练拳。 心随意动, 拳风阵阵。 “不累吗?” 少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危回头看见一少年正双手抱胸,立在夜色中, 眉眼轮廓与自己如出一辙, 只是肤色稍黑些。 谢危俯身捡起地上碎石便朝他掷去,少年闪躲不及,石子砸中眉心, 顿时恼怒道:“谢危!很疼的!” 谢危拍拍手上的灰, 眼角微挑:“父亲教你的剑术,怕是全忘了吧, 谢安。” 两兄弟的名字很有意思, 虽是取自居安思危一词,可年长的谢危反而用了第二个字。 谢安闻言顿觉他扫兴, 纵身跳到一旁石阶上, 就地一坐:“我哪来的闲情练剑, 日日刷不尽的便桶, 扫不完的地, 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他语气变得急切,带着满身的怨怼:“我真恨透了自己是谢家人!” 话音刚落,便被谢危一脚踹翻在地。 “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谢安怒目圆睁,就要起身,却被谢危抬腿死死按住:“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谢安并不服气, 望向他时眼中已有泪水,谢危心头一涩,收腿,转身背对着他,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早晚有一天,我会为谢家平反。” 谢安望着眼前兄长挺拔的背影,用力擦掉眼角的泪,撑地起身向后奔去。 谢危并不在意,他接着将剩下的拳打完,而后躺在台阶上,望着悬在头顶的星河,自十岁入宫到如今,已是四载光阴。 白日里,静贵妃曾亲自到掖庭寻他,他只听过她的名字,却不曾见过真容。 可看到自己第一眼,她便红了眼眶。 “谢危,你可愿吃苦?”静贵妃同她说的第一句话便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眼下还不算吃苦吗?”他虽是表面不在意,可身体是实打实在遭罪的。 “自然算。”她伸手摸着他的发顶:“可是还有比这更苦的,你需每日练剑练拳,将来去沙场搏命,在刀光剑影里求生,你可受得住?” 谢危眼睛一亮,能练剑练拳这叫什么苦,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日子。 “当然受得住!我,我做梦都想练剑!” 说完他又暗自打量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怕她别有所图,可她下一句,却让他确信,这个人,一定是个好人。 静贵妃眼含热泪地望着他说:“你同你父亲,真的很像。” 自入掖庭为奴以来,无人敢提谢家,更无一人愿意提及父亲,就连谢安也不例外。 他一时哽咽道:“你认识我爹?” 静贵妃拿出手帕擦去眼角泪,柔声道:“自然认得,我和他,年少时是很好的朋友。” 谢危讶然,嘴唇微张,刚想说些什么,一个孩童忽地扑进她怀中,嘴里喊着:“母后!你怎么来这边了,儿臣寻了你好久。” 谢危顿觉眼前孩童的身份,应是那出生便被册立为太子的裴景和,他连忙下跪:“罪奴谢危,参见太子殿下。” 裴景和这才留意到旁边还有一人,也不胆怯,松开静贵妃,小手微抬,用稚嫩的声音说道:“起来吧。” 静贵妃起身蹲到裴景和身,低声道:“洄儿,他是谢危,日后私下无人时,你可唤他一声兄长。” 谢危惶恐,头低得更狠。 裴景和却走过去,蹲下身托起谢危的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兄长。” …… 谢危与谢绝便这般被静贵妃带着出了掖庭,加入新设的皇家护卫营,静贵妃曾私下问他俩,要不要改个名字。 谢危摆摆手:“我要做堂堂正正的谢家人。” 谢安倒是有这心思,却被谢危狠揍了一顿,心中仍不服气,终究瞒着他偷偷改了名,只是不敢舍去谢家的姓,只得改名为绝。 谢绝二字似是要将过往尽数斩断。 皇家护卫营乃圣上登基后新设的机构,经历过夺嫡风波,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北境大郦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朝中却无一人能出任大将军一职,局势岌岌可危。 圣上遂下圣旨,凡是通过比试,皆可进入护卫营,不问出身贵贱,皆可入营建功,博取前程。 同谢危谢绝同期进入的还有一对孤苦兄弟,诸昱与诸微。 二人并非贱籍,也不是罪奴,原是京城街头卖艺的孤儿,被一位官员看中后带入宫中。 进护卫营头一天,谢危便和诸昱起了冲突, 诸昱脾气火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见谢危总是嬉皮笑脸,出言挑衅了几句,不知哪句触碰到他的底线,谢危一拳便将他捶到地上。 诸微赶来时只看到诸昱在挨打,当即便要为自家兄长出气。 谢危见状起身松开诸昱,朝这二人勾勾手指,语气倨傲道:“一起上吧。” 结果一战成名,谢危以一敌二,不过数回合便将兄弟二人制服,一时在营中名声大噪,都知道护卫营新来了一位身手不凡的少年。 诸家兄弟被打得心服口服,当即行礼认谢危做了兄长。 歇息时,裴景和凑过来,眼中满是崇拜:“听说兄长如今在护卫营可威风了。” 这几个月裴景和总会抽空来寻他,起初谢危还有些顾及他太子的身份,可裴景和年纪小,并不在意,也毫无东宫骄纵架子,两人逐渐亲近起来。 谢危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想学呀?” 裴景和重重地点头。 谢危揉揉他的脑袋:“你身为储君,学武做什么,功课最要紧。” 裴景和摇摇头,认真道:“功课自然要学,武功也不能落下,这样才能护得住想护之人。” 谢危颇感意外,挑眉道:“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心思了,你想保护谁啊?” 裴景和咧嘴一笑:“自然是母后了!”说着眼珠转了转,又添了一句:“如今,还要加上兄长!” 谢危会心一笑,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向后一躺,慢悠悠道:“你还是保护你媳妇去吧。” 裴景和懵懂地挠头,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婚姻大事自然由不得自己做主,想必肯定是京城哪家的小姐。 见他愁眉苦脸,谢危直起身笑问:“你还真有心上人啊,你才几岁。” 裴景和连忙摇头,又小声说道:“我听说,父皇与母后昔年在民间相识,情投意合才结为连理,我日后若是要娶太子妃,也想娶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 谢危看着他人小鬼大的模样,打趣道:“那万一人家姑娘不喜欢你,你打算如何,把人家抢过来呀?” 裴景和皱眉,似是从未想过这么复杂的难题,忽地又振奋起精神,自信十足道:“怎么会,我会对她很好很好,她一定会喜欢我的。” …… 谢泠一听征北将军,眼都瞪大了:“真的呀,我师父吗?这么厉害?” 周洄似是陷入回忆中,浅浅点头:“对啊,很厉害。” “那他为什么后来又被打入天牢?” 周洄看向窗外,月亮早已隐入云间,只剩几点星子悬在天际,他收回目光落回谢泠脸上:“这要说起来,你今晚就得在这睡了,你只需记得,如今他还活着,我会和你一同去救他便是了。” 谢泠点点头,刚要下床又顿住,补了一句:“若是有人以此威胁你,你可不能答应,救师父固然很重要,可你也要顾着自己啊。” 第60章 这话说得随意,周洄心中却好似冬日春花绽放,他本想再问一句,问她谢危与自己谁分量更重些,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只得转了话头: “救出谢危后,你想做什么?” 谢泠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摸着下巴思索道:“如今游了江州,现在又在并州,应当会把剩下几大州,一一走完吧。” “若是可以,真想同小谢女侠一起。” 谢泠闻言脱口笑道:“好呀!那我岂不是不缺银子了!”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忙挠挠头笑眯眯地看着周洄:“我是说,与你同行再好不过了,只是,你这身份,也不宜过多在江湖上抛头露面吧。” 周洄眼眸一转,目光掠过床榻边那枚印章。 当日太庙失仪,他抱着求死之心质问父皇为何半分不念昔日旧情,一意孤行,龙颜盛怒下,也只是废了他太子之位,这枚执掌东宫的太子印章,却始终未曾收回。 天子从不认错,也不后悔,可他偏不,他不愿那么多人无辜蒙冤。 周洄望着眼前之人,想起魏冉那句天上人间只得一个阿青,却还是将那枚印章攥到手心,轻声说了句:“是啊。” 谢泠原以为他总会说一句无妨,什么身份无碍之类的话,可他却没有半分辩驳,就这么坦然认下两人之间的身份隔阂。 她心头茫然一空,像被人挖去一块,好像越靠近,越了解这个人,他就会离自己越远。 谢泠猛地摇头将这些思绪抛之脑后,凑到周洄面前,皱眉道:“是什么是!这种时候你要说不是!太子又如何,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都是我谢泠的朋友,就算你日后回到宫里,事务繁忙无暇出宫,我也可以常去找你啊!难道你还会派人将我赶出去不成?” 周洄微微一怔,方才少女还眉眼低落,转眼已是眸光清亮,神采焕然,让他想起初遇时,她为省银子,骑着小马又急又气,还故作轻松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泠见他这般笑,一时愣了神,周洄本就生得清俊疏朗,方才笑意一落,周身便好似有桃花簌簌落下一般。 她心头一乱,从前怎么就未发觉,他这般好看呢。 脸上一烫,未等周洄反应,便跳下床,急急地冲出房间。 只留周洄独坐榻上,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将印章收好,无意间又瞥见腰间的玉佩,顿时抬手扶额,方才竟平白错过了送出玉佩的大好时机。 罢了,不急,来日方长。 ...... 谢泠从屋内出来便往外走,忽见一道身影立在前方,静静候着。 祝修竹转过身,眉眼带笑:“同周公子聊完了?” 谢泠点点头,咧嘴道:“怎么还未歇息?” “净明大师已为你们安排好厢房,本想领你过去,又怕打扰谢女侠叙旧,只好在这等候。” 谢泠顿觉羞愧:“你进去告诉我一声便是,眼下倒让你好等。” 祝修竹静静望着她,并未应声。 谢泠被他看得有些发麻,小声问道:“那,劳烦祝公子带路?” 祝修竹自袖中取出一枚香囊,递到她面前:“禁地凶险,此香囊是我少时来寺时清虚真人所赠,内含多种药草,可驱避毒虫,便赠予你防身吧。” 确实是极为实用的好物件,谢泠下意识要接又慌忙收回手:“这么贵重,祝公子还是自己留着......” “谢泠。” 他忽然轻声唤她名字,谢泠瞬间站直:“是!” 祝修竹无奈一笑:“上次分别,我便已当你是朋友了,你若也是这般认我,不必如此生分,唤我名字便可。” 谢泠点头:“好,只是这香囊......” “你武艺高强,多一件物品傍身也是有益。” 祝修竹俯身,抬手极轻地将香囊系在她腰间,起身时笑得温雅: “明日入禁地,还要多仰仗你。” 谢泠低头望着腰间香囊,有些出神,察觉失礼,忙抬头:“好说,好说。” 第44章 情难自持 谢泠回到厢房时, 已接近寅时,天色由浓转淡,她往榻上一躺, 整个人松下劲来, 才觉得身上筋骨酸痛。 这一路都未曾停歇,心下惴惴不安,见到周洄后方才安下心来。 她望着头顶悬梁, 没想到师父竟有这般厉害的身份, 在山上时,每次喝醉酒,他都会说自己如何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如何以十数人破百人营寨。 当初只当是酒后胡言, 如今想来应当是真的。 谢泠眨眨眼,能成为这般角色, 定要吃很多苦吧, 可师父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暗自下定决心, 等救出师父一定要对他再好一点, 买最好的酒给他喝。 师父这般年纪, 身边也没个媳妇陪着, 谢泠念头一转, 周洄身为太子,认识的漂亮姑娘定然不少,若是介绍给师父,她便有一个师娘了,到时候过年,压岁钱岂不是可以收双份? 谢泠越想越美, 心头越发轻快,不知何时眼皮一沉,进入了梦乡。 可第二日醒来还是挂了对儿黑眼圈。 走出屋时随便正在院中练剑,祝修竹立在假山前。 随便见谢泠出来,忙架起弓步,耍出一套剑招,谢泠眼前一亮:“厉害啊,随便,如今一般毛贼怕是近不了你身了。” 随便一听心中更加得意,随手挽个剑花收剑入鞘,故作深沉道:“哪里哪里,我这随心所欲剑同师父的孤光剑比,还是差一大截的。” 谢泠懒得理他,冲祝修竹点头一笑,祝修竹走到她面前,眉眼弯弯:“昨夜没睡好?” 谢泠揉揉脸:“睡得倒是挺香,就是睡太晚了。” “法华寺常备些静心凝气的丹药,我待会儿帮你要一颗。” 谢泠立刻振奋起来:“能消黑眼圈么?” 祝修竹失笑道:“这,应当不能。” 谢泠立刻垮脸,面无表情道:“那算了,不必麻烦了。” 祝修竹瞥到她腰间仍佩戴着自己送的香囊,心头一软,轻声道:“要不稍后我替你问问净明大师?” “好啊!”谢泠笑意盈盈:“那便多谢我们修竹了!” 祝修竹顿在原地,又很快别过头:“自是,不必言谢。” “有什么好事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两人同时转头,见周洄与阙光不知何时已步入院中。 阙光瞥向身旁皮笑肉不笑的太子爷,心中暗自嘀咕,不知是谁安排的厢房,与谢泠他们硬是隔了一座小花园。 好不容易走到庭院外便听得里面欢声笑语,周洄脸色当即就拉了下来,入庭院见那二人相谈甚欢,嘴唇更是抿成一条线。 阙光朝随便递个眼色,对方却故意偏过头装看不见。 谢泠快步迎上去:“身体如何?” 周洄淡淡道:“总归有些不舒服。” 谢泠一听眉头蹙起:“那要不你别去了,我们几个想必也没啥问题。” 往日还会多关心几句,这次倒好,半分留恋也无,直接把他撇出去了,周洄气得别过头:“去还是能去的。” 谢泠摇头:“你可莫要逞强,禁地如今什么模样谁也不清楚,我可护不住这么多人。” 周洄眸色微沉,双眼一眯:“这么多?”他目光扫过身后的祝修竹,对方朝自己点头示意。 他心中只觉得憋闷:“我会护好我自己的。” 话音刚落,又瞥到她腰间的香囊,看样式应当是药囊,怪不得方才近身时,闻到她身上有股药香,只是香囊上绣的竹子纹样有些碍眼。 见周洄一直盯着自己腰间的香囊,她想也不想抬头解释道:“这是修竹给的。” 阙光抬手虚擦了擦额角,眼神悄悄瞥向周洄,他面上倒是很平静,淡淡应了一句:“哦。” “禁地怕是毒草横生,这香囊内含多种药草,想来对谢泠大有裨益。”祝修竹面带笑意上前补充道。 阙光耳尖一动,捕捉到两人熟稔的称谓,不过一夜竟如此亲近了?他看向随便。 随便正仰着脸,满心骄傲地望着谢泠,如今他是想通了,自家师父这么好,喜欢她的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周洄垂下眼沉默不语,谢泠察觉他似是不快,凑近些问道:“怎么了?你也想要一个?” 周洄气得一口气憋在胸中,偏又半个字的怨话也不敢说,抬眼扫过她眼下淡青,冷声道:“眼圈重成这样,怕是昨夜半点未歇吧?” 谢泠郑重地点头:“你怎么知道?昨日……” “净明大师。”周洄打断她的话,朝一旁行礼。 第61章 谢泠眯起眼,见净明大师走来,只得咽下后半句,暗自瞪了周洄一眼。 周洄仍目视前方,却不经意间碰了碰她的肩头。 净明双手合十,目光扫过诸人: “诸位昨日休息可好?” “有劳大师费心,今日已无大碍。”周洄点头示意。 净明微微欠身道:“既如此,便随老衲一同去后山吧,只是穿过无相芳林,往后便须你们自行探索了。” “大师不同我们一起吗?”阙光问道。 净明垂眸,轻转佛珠:“阿弥陀佛,师父之死,老衲亦有责任,不愿踏入禁地,徒增伤感。” 随便挠挠头,只觉得可惜:“大师这般厉害,还想着一同前去,也能多份仰仗。” 净明笑意清浅道:“让外人入禁地已是破了寺中规矩,还请见谅,更何况诸位气宇不凡,吉人必有天相,必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随便也不再说话。 沿着药师佛殿后的石径深入二三里,不知何时便已步入一处密林,远处山峦被高高低低的树木覆盖,脚下是厚厚的落叶,树下随处可见一些枝叶奇特的药草。 净明步履平稳走在首位,谢泠与随便紧随其后,祝修竹缓步跟在谢泠身后,周洄与阙光落在末尾。 “公子,身体尚可撑住?” 阙光一路留意着周洄的脸色,怕他旧伤未愈强撑。 周洄却全然未闻,目光锁在前方不知何时并肩前行,低头笑语的两人身上,眉头拧到一处,薄唇紧抿。 阙光自觉收声,想必应当是无碍。 谢泠侧头听着祝修竹讲他儿时与父亲来这里的旧事:“当时清虚真人正与家父在殿内叙话,我一时贪玩跑入了这密林,不慎遇到野猪,多亏净明大师出手相助。” “看你斯文,小时候竟这般调皮。”谢泠边走边拨开路旁伸出的枝桠,朝身后随口叮嘱:“你留心点,这段路不好走。” 周洄闻言凉凉道:“该留心的是你吧。” 谢泠皱眉,这人昨晚是不是也没睡好,无端端这般戾气。 随便听得兴致勃勃,眨眼问道:“那大师想必一招就把野猪制服了。” 祝修竹笑着摇头:“倒也没有,那时大师年纪尚轻,内力远不如今日沉稳,与那野猪缠斗许久,才勉强将它制住。” 前方领路的净明忽地驻足转身,双手合十,面带愧色:“当年修为尚浅,让施主笑话了。” 祝修竹连忙行礼:“大师言重,若非大师出手,修竹早已遇险。” 随便摸着下巴,眼中一闪一闪,原来这般有名的高僧,早年也并非天生厉害,不过是经年苦修才有如今境界。 他暗自点头,这般一步步练上来,自己再熬上几年,未必不能走到这般地步。 穿过无相芳林,折而向南,走上一条小路,来到一道石壁前,石壁前有一青石台,应是弟子每日放饭之地。 净明躬身行礼:“诸位,老衲只能送到此处,石壁后便是天凝清洞。” 谢泠抬头望着这光秃秃的石壁,皱眉道:“这要如何进入?” 净明不语,只抬手在石壁上某处轻叩三下,手掌用力向前一推,竟将此处看似浑然一体的石砖推了进去。 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石壁自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内里一片漆黑。 作别净明之后,几人迈入禁地。 身后石壁骤然合拢,周遭瞬间陷入黑暗,不见半分光亮。 谢泠当即点起火折子,可不知哪来的横风竟将火熄灭,反复三四次皆是如此。 周洄摸索着走到她身侧,两人肩头轻贴:“想必这就是第一关了。” “一片漆黑,寸步难行,怎么过啊?”随便嚷嚷着,回声层层袭来,更显此处幽暗空荡。 “紧挨着,莫要走散。” 谢泠说完,随便连忙抓住她的手腕,谢泠并未迟疑另一只手径直握住身侧的周洄,轻声道:“别离我太远。” 黑暗中看不清周洄的神情,只觉他掌心微拢,轻轻回握,软软应了一声:“好。” 随便连忙拉住祝修竹,阙光默默殿后。 几人手拉手缓步向前摸索,没走几步,前方泛起微弱亮光,走近可见一硕大石像立在前方。 此石像并非人形,而是一只巨型石勺,勺身着地,勺柄悬空。 谢泠向前细细打量:“难不成还得给他带点见面礼?” “抬头!”周洄一出声,众人皆抬头望去,只见洞顶嵌着七颗晶石,错落排布,宛如星子,这弱光便是由此而来。 “这石勺好像可以动!” 随便手随心动,伸手便去推那勺柄,这一推,只听一阵闷响,地面微微颤动,头顶的七颗晶石竟也开始移动。 下一瞬,几支冷箭从四处破空射来! “小心!” 谢泠下意识护住身旁的周洄,一时重心不稳,两人齐齐向后倒去,周洄见状伸手扣住她的腰肢,用力将她带入怀中。 一声闷哼,背部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暗自承受了全部的撞击。 谢泠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他胸膛上,双手胡乱地在他身上摸索,语气急切:“周洄!你有没有事!?” 少女发丝垂落,软软拂过他的脸颊、鼻尖,她却半点没察觉。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急切的喘息自鼻尖缠绕至他耳边,即便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 周洄嘴唇微张,却不敢乱动,偏偏她的手还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周洄浑身一僵,揽在她腰间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下一刻又连忙松开,别过头闷声道:“…你先起来些。” 第45章 灵芽幻境 谢泠手猛地一顿, 身下肌肤紧贴的触感此时方才传来,这般半俯在人身上的姿势委实有些难为情。 她一脸窘迫想站起来却又寻不到借力之处,只听得身下低低一声笑, 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身, 向前一送将她扶起。 周洄随即单手撑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摆,抬眼询问众人:“都无事吧?” 那三人此刻目光还落在谢泠身上。 随便连忙捂住脸:“对不住, 对不住, 都怪我手太快,险些害大家中箭!”说着又忍不住从指缝偷看祝修竹,只是光线太暗, 轮廓都看有些模糊。 祝修竹刚回过神, 神色一顿又恢复如初:“无妨,想来这石勺便是机关。” 一旁的阙光已上前一步, 俯身细细打量石勺, 又抬头望向那七颗晶石,不知在想什么。 谢泠趁此间隙凑到周洄身旁, 悄声问道:“没事吧?本想拉你躲箭, 反倒让你摔着了。” 她记得碧溪村时, 他为救贺庭嫣, 背部曾撞上树干, 如今又因自己再摔一次,心中难免愧疚。 周洄借着微光淡淡瞥香立在对面的祝修竹,嘴角微勾,抬手扶住额角,声音也轻了几分:“不太好受,头有些晕。” 谢泠忙靠近扶住他的手臂, 周洄顺势虚虚地靠了过去,眼中倒映着她的侧脸,轻轻道:“有劳你了。” 谢泠稳住他的手臂,好让他倚着更舒服些,转头看向阙光:“能看出什么门道吗?” 阙光沉吟道:“看模样应是司南和北斗星。” “所以这大石勺和洞顶那几颗晶石是连在一起的?”随便心有余悸,生怕自己再碰着机关,双手握在身后,抬头仰望。 祝修竹望着洞顶晶石缓缓开口,“我记得,书上有云,斗柄东指,天下皆春,北斗七星的斗柄于傍晚初昏时所指的方向对应四季更迭。” 谢泠嘴角微扬,真心赞叹:“原来如此,果然还是你学问大。” 肩膀忽地一沉,她下意识皱眉侧头,刚对上周洄略带幽怨的目光,他便垂眸移开视线,软软地将头靠在她肩上,带着些许喘息。 谢泠无奈低声道,“还晕得厉害?我劝你别来,你非来,这不是自讨苦…” 话未说完,周洄稍稍抬眼,侧头便隔着衣料在她颈侧咬了一口,力道很轻,只微微含住用力,又很快松开,洞内昏暗朦胧,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谢泠险些没喊出声,一时又羞又怒,碍于旁人在场不好发作,只得静静立在原地,任他靠着。 心中连声默念阿弥陀佛,等出了山洞她就替天行道。 祝修竹即便看不真切,也能察觉两人之间的暗 流涌动,目光一沉,仍淡淡开口:“如今已是深秋入冬,斗柄应朝北。” “可这洞里昏暗哪里是北?” 祝修竹上前一步:“方才进入山洞我便有所留意,我们一路向前,只拐了一次方向。”他手按在勺柄上:“应当是这个方位。”话音刚落,他便用力一推。 第62章 此次竟格外费力,阙光上前一同推至北向。 洞顶晶石缓缓转动,又在一个方位定住,随后洞顶嵌着晶石的石板徐徐收回,天光自上方倾洒而下,昏暗的洞内,霎时一片亮堂。 阙光目光落到一旁依偎着的两人身上,周洄此时仍半靠在谢泠肩头,姿态亲昵,半点不见对外时的疏离,脸上还挂着几分慵懒闲散。 忽地他斜眼探了过来,阙光忙低下头,一段往事,不知怎么撞入他脑海。 他是第二年才入的护卫营,那时谢危已是营中校尉,见他勤苦,常亲自指点,还让谢绝教他剑法,闲时还爱拉着他传授些不知靠不靠得住的经验。 “诸微那么闷,你怎么不说他将来讨不到媳妇,偏说我。”阙光立在一侧,有些不满。 谢危入营一年,名气威望见长,性子也越发洒脱,他叉着腰摇头:“你还是不懂男人,闷可以,但不能怂,诸微他看着老实,实则该上就上,从不含糊。” 阙光皱眉:“好难。” 他看向刚步入营门的裴景和和周家兄弟,随口叹道:“找不到便找不到吧,像太子那般清心寡欲也挺好的!” “狗屁!”谢危狠狠拍了阙光的头。 “你可别小看他,这小子人小鬼大。”谢危嘴上嫌弃,唇角却已扬起,遥遥朝着远处的裴景和挥了挥手。 “眼下不过是没遇到喜欢的姑娘罢了,他的心思,可比旁人重得多。” 阙光收敛杂念,再次瞥向身前二人,日光落在周洄侧脸,他正抬眼望着谢泠,眼底百转千回,哪里有半分清心寡欲的模样。 他心中长叹一声,师父还是师父啊。 “前方有一道石门!”在场之人皆各怀心事,只有随便在张望四周,发现了出路。 谢泠侧头皱眉道:“还不起?晕这么久?” 即便是谢泠也觉出不对劲,周洄不敢再放肆,忙站直身子,笑眯眯道:“好多了。” 谢泠不再理他,径直向前,这石门轻轻一推便可推开,她刚踏入一步,竟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四周全是各式各样的花草,“你们看,这个地方,” 她转身半截话被堵在喉间。方才的石勺已不复存在,自己不知何时置身于一片花海中,其余人也都不见踪迹。 “周洄!随便!师兄!修竹!” 她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寂静。 …… 周洄随谢泠踏入石门的那一刻便觉出不对劲。 明明是阴湿的山洞哪来如此甜腻的花香? 映入眼帘的也不是岩石洞窟,而是亭台水榭。 这个地方他很熟悉,是京城的周府,或者说是原来的周府。 他随即盘膝坐地,闭眼调息,只当是药草作祟的幻境,可再睁眼时,周遭景象并未变化,反而更加真实。 不远处木桥上,一道青衣身影正背对而立,他浑身一颤,不再犹豫,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母,母后!” 那道身影忽地转头,起初还是记忆中的温润眉眼,一瞬间,面色发青,双眼凸起,舌头猛然伸出耷拉在嘴边,面相与当初悬梁自尽时一模一样。 周洄腹中一阵翻涌,两腿一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洄儿,你是如何答应我的,如今你兄长尚未脱险,你怎可耽于儿女私情?” 周洄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地面,百口莫辩:“母,母后,我……” “景和,你也喜欢谢泠吗?”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周洄僵硬地抬起头,不知何时谢危竟站在他面前,眉眼淡漠。 “兄长!” 谢危垂眸望着他:“我不过就藏了那一个宝贝,你也要夺走吗,裴景和。” 周洄摇头:“不是的,兄长,我……” “你忘了当初他是如何冒死回京救你!” 静贵妃的脸因怒意而变得更加狰狞。 “你不是说长大后要护着我与静姑姑吗?如今有了心上人,便要将我们全都抛下?” “你究竟在做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你怕将我救出,便留不住谢泠,对不对?” “你何时变得如此自私?” “你这般动心便是忘恩负义。” …… 无数质问的声音如同咒语一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周洄捂着耳朵,声音却又从心中发出,他跪在地上,只觉头疼欲裂,心中愧疚与恐惧交织在一处。 …… 谢泠在这花丛中漫步走了好久也未见一个人影。 又绕了一圈,前方赫然出现一道白衣身影,正是谢危,他缓缓转身望着她,沉声道:“谢泠,你为何不来救我?” 谢泠脱口惊呼师父,快步上前,下一瞬却抽出长剑,不带丝毫犹豫,一剑便将眼前之人劈开,幻象随即消散,化作一地花瓣。 谢泠收剑入鞘,撇撇嘴:“我师父才不会如此讲话。” 忽听到前方有孩童的哭泣声,她按住剑柄缓步走过去,伸手拨开枝桠,见一男童正蹲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与身他平视:“你是谁呀,怎么在这儿哭哭啼啼?” 男童抬手抹掉眼泪,望着她脆生生道: “我叫裴景和。” …… 天凝清洞,深处。 一道石桌上摆放着一方棋盘,一男子与一白发老人正对坐两侧,正是谢绝与净空。 谢绝眉头紧蹙,盯了半炷香方才开口: “大师,我真不会下棋。” 净空手执黑棋,并未抬眼:“你的那些朋友都已进来寻你了。” 谢绝虽不明显,脸色仍旧一沉:“他不是我朋友。” 又霍地起身:“那些?还有谁?” 净空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不清楚,既来之则安之,你便在此安心等候便是。” 谢绝打量着眼前这个怪人,心中仍有戒备。 自己依净明所言进山采药,可他说的那个位置实在难寻,什么见石壁向南三里,石壁处明明已是死路,焦急下无意踩中机关,这才落入山洞。 又被这个有些疯癫的和尚带到此处,他寻了几次机会动手,却都无法近身,只得暂且陪他在此。 他坐回原处,试探地问道: “不知大师修炼的是何等内功?” 净空将黑棋下到一处,淡淡开口:“便是我那师弟费尽心思想得到的莲花生大士心咒。” 谢绝还未开口,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净空看向洞外,淡淡开口:“无相芳林有一种别处都没有的药草,名唤缠丝灵芽,能勾人心魔,使其陷入梦魇,沉溺其中。” 谢绝垂眸不语,并无兴趣。 “早年我游历江湖时,途径一座山村,误入禁地才发现,原村民竟被一伙流匪活活烧死,只为抢夺村里宝藏,这群人占了村落,落地生根,毫无悔意。” 谢绝心生不耐,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讲故事。 “我便取了缠丝灵芽磨粉,投入井中,他们饮下泉水,日夜被冤魂梦魇缠身,不得安宁。” 谢绝微微一怔。 “我假意告知他们,需世代驻守此地,布法阵压制亡魂,方能平息怨气,其实是让他们心甘情愿,永世困在此处受罚。 谢绝嘴唇微张,这出家人怎么比他还狠,不过他并未细想,对于平白无故听的这段往事,他也就听听而已。 净空却不在意,自顾自讲着:“那缠丝灵芽,入药都能如此摄人心魄,若是误入灵芽横生的花海幻境,更是难以挣脱。” “你的那些朋友,眼下便被困在那片灵芽花海中。” 谢绝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第46章 情丝暗绕 谢泠望着眼前的男童, 手指摸着下巴:“莫非你也是幻觉?” 手刚搭上剑柄,裴景和抬起头,泪眼汪汪, 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姐姐。” 姐姐? 谢泠眨眨眼, 眼前这个软糯糯的男童,实在无法同如今动不动就沉脸的周洄叠到一起,嘴边不自觉露出笑意, 又连忙用手捂住, 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嗯,为何要哭呀?” 裴景和咬咬嘴唇,委屈巴巴道:“母后和兄长都不要我了。” 谢泠双手托腮支在膝盖, 眼底笑意满满:“是不是你总爱生气, 把人家都气跑了?” 裴景和眉毛拧到一处,似是对这句话很不满意:“景和, 景和, 书上说,喜怒哀乐之未发, 谓之中, 发而皆中节, 谓之和, 单听我的名字还看不出, 我是个性情和顺之人吗?才不会胡乱发脾气。” 谢泠撇撇嘴,自己颈间的牙印说不定还没消呢,只是眼前男童实在乖巧可爱,她便顺着点头:“你说得对,那他们为何不要你啊。” 第63章 裴景和垂下头,声音低低道:“因为我喜欢上一个姑娘。” 谢泠一愣, 脱口便问:“谁啊?” “不能说。”裴景和眉眼嘴角齐齐耷拉下来,闷闷嘟囔:“说了也没用,她不喜欢我,我也不能喜欢她。” “哪有这样的道理!”谢泠不自觉抬高声音,见眼前男童被自己吓到一怔,忙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我是说,喜欢就喜欢了,有什么能不能的,人家不喜欢你,你就努力待她好一点啊,管别人做什么?” “若是有人跟你说你不能吃肉,你还真打算当一辈子和尚不成?” 见裴景和似懂非懂的模样,谢泠心中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忍不住追问:“你喜欢的姑娘,在京城吗?” 想必是京城哪个小姐,又或是邻国的公主?他既身为太子,见过的漂亮姑娘自然不少,心动也是在所难免。 “姐姐,你的脸色怎么变得这么可怕。”裴景和怯生生地望着她。 谢泠回过神,高声道:“有吗?我可没有在意,你认识的朋友多,同我有什么关系。”话音一落,谢泠又觉得自己语气过重,心头闷闷的,却说不清楚究竟在烦些什么。 “要不,姐姐同我在这儿一起过日子好了,这里山清水秀,我不再想那些烦心事,你也不必记挂你那师父,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裴景和抬眼,眼中盛满期待,谢泠心头一软,竟鬼使神差,差点便要点头应下。 等等,师父?他这个年纪应当不认识自己才对。 谢泠鼻间忽地闻到一缕淡淡的药香,好熟悉的味道,是祝修竹送她的香囊。 这里是天凝清洞,她是来救谢绝的...... 谢泠摇摇头,眼中再无半分柔情,霍地起身抽出长剑便要劈向眼前之人。 刹那间,周围繁花枝叶尽数消散,眼前男童的身形,一点点模糊淡去,又汇聚成周洄的模样。 他正蹲在地上,垂着头,嘴里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谢泠连忙收剑,蹲下身唤他,周洄眉头紧皱,许久才缓缓睁眼,见到眼前的谢泠,声音哽咽道: “你也是来埋怨我的吗?我都说了,我会救他,你为何不信我。” 说着又别过头自顾自低喃道:“罢了,你就没信过我,说我不坦诚,我明明告诉过你名字,你自己忘了反倒怪我。” 周洄越说越气,似是将心底的委屈尽数倒出:“玉佩说还便还,别人给的香囊你说带就带,当初说的多好听,朋友也要分三六九等,我是你第一个朋友,也是你心头第一等的人,可如今遇到别人,便统统不做数了,成大家都一样好了,天底下,就你谢泠最会做人!” 谢泠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也只能听这人一句一句控诉自己,连个插话的空隙都没有。 好不容易等他消停,她刚要开口,便见他垂眸,绝望道:“罢了,我如今还能奢求什么,还不如一死——” 啪! 清脆一声,谢泠如同平日打随便一般,抬手对着他的额头就是一巴掌。 周洄浑身一震,猛地回神。 谢泠伸指狠狠戳他的额头,气鼓鼓道:“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没一句我爱听的!” 周洄此时已然清醒,神色一敛,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冷冷问道:“你如今都敢这般对我了?” 方才委屈软糯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语气与沉郁的脸色。 谢泠心头一颤,想要缩手,却死活抽不回来,只好讪讪一笑:“方才你被那幻境所惑,我是在救你。” 周洄不予理会,松了手便按在她肩头,借力缓缓起身。 谢泠暗自白眼,如今用自己真是越发顺手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方才身处幻境未曾细想,这幻境应是根据记忆变化,她从未见过周洄幼时模样,那孩童的脸便和如今一模一样,本该一眼就能看出怪异,她却觉得很是可爱。 这净空大师,当真手段了得。 周洄见她目光一直锁在自己脸上,侧头问道:“我方才......可有说什么胡话?” “没有!”谢泠站得笔直,答得飞快。 周洄揉揉眉心,幻境最后她出现时的感觉比谢危和母后都真切许多,看来此地不能久留。 他忽地顿住,状似不经意问道:“方才你也入这幻境了?” 谢泠点头。 “看见谁了?”周洄忍不住追问,这幻境应是由自己执念所化,他有些在意。 谢泠眼珠一转:“自然是我师父了,可我半点没被迷惑,一剑将其斩断。” 少女扬起下巴,语气满是得意,眉眼间剑气如虹。 周洄不再多问,抬脚径自向前,谢泠连忙小步快跑跟了上去:“周洄。” “嗯?”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要我这个香囊?” “......” 周洄蹙眉不语,往前继续走,谢泠不死心又追了上去,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在京城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 “......” 周洄停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我定是同你说什么胡话了。” 谢泠一脸无辜地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还没说完周洄步伐更快了些,侧头见她还停在原地,心中更是憋闷,到底是谁不坦诚啊! ...... 这山洞比不得方才北斗洞空旷,平地走几步便又起石台,石台又有石桥向下延展,周围墙壁上缠满枝蔓,枝头缀着簇簇粉花,花香甜腻,初闻沁鼻,待久了只觉得发晕。 两人并行其间,撕下一块衣角,蒙住口鼻。 行至一处平地,便见随便在此挥剑乱舞,嘴中嚷嚷道:“我才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如今我有师父了!” 只这一句,谢泠悬在半空将要拍醒他的手忽地止住。 周洄亦有些动容,正要出声唤醒,下一瞬,谢泠已然抬腿,一脚踹了过去。 周洄只得将话咽了下去。 随便被这一脚踹得踉跄倒地,茫然睁眼,才惊觉自己正身处山洞,转过身见二人正站在一处含笑看他,鼻尖一酸,嘴巴一抿,哭着便扑上来:“谢泠!” 被谢泠伸手抵住额头,嫌弃道:“连幻境都打不赢?” 随便忙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才没有,我打得他们心服口服,当时......” 谢泠与周洄相视一笑,身侧忽听到有人唤她。 只见阙光快步向前:“没事吧,方才一入石门,你们便不知去处,我寻了许久。” 周洄眼底生出几分讶异:“你未曾进入幻境?” 阙光挠头,一脸茫然:“什么幻境,我方才一直在原地打转,听到这边有动静才过来的。” 谢泠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骄傲:“到底是我们师兄啊。” 随便见自己风头被抢,狠狠瞪向阙光,阙光更是不知为何。 “如今只剩修竹未曾寻到,得尽快找到他。” 谢泠收了笑意,不再打趣,众人便继续向深处行去。 沿路,阙光环顾四周:“我见这山洞全是这种粉色小花,想必是你们说的幻境根源。” “这老和尚也太过阴险了。”随便忿忿不平低骂:“难怪会走火入魔,连自己师父都不放过。” 周洄不免有些疑虑:“这洞内机关重重,不像疯癫之人所能做出。” 谢泠点头:“况且他为救宝儿不惜耗损内力,也不像什么恶人。”她沉吟片刻:“若是能说服他同我们一同对付谢绝最好,否则净明大师不在,万一谢绝翻脸不认人,我们不一定能打得过。” 随便凑过来:“你不是让小秀儿去给诸微传信了吗?说不定他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周洄眸光一转:“你叫诸微来了?” 谢泠点头:“我这不是怕打不过谢绝,救不回来你嘛?怎么,有何不妥?” 周洄垂眸不语,裴思衡既让谢绝来杀贺恺之,必定是已知晓自己当时也在平东郡,此前有诸微作掩护,他一时也难以确定自己行踪,可若是诸微此刻也往此处赶来...... 他摇头:“无妨,来便来了。”说罢又笑着看向阙光:“想必你师兄也很想见他。” “真认识呀?”谢泠眉头一扬。 阙光心有怨言也不敢发作,只得转身:“再不寻祝公子,天都黑了。” ...... 众人寻得祝修竹时,他也正沉溺于幻境中,谢泠快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扬声喊道:“修竹!” 祝修竹迷迷糊糊间见是谢泠,眉眼一软,伸手将她拥入怀里:“你愿意同我成亲吗?” 随便险些没咬到自己舌头,手紧紧攥住衣角,阙光侧头道:“你抓的是我的衣角。” 随便眯眼,都这种时候了,还分这么清楚,阙光心领神会,两人齐齐侧目看向一旁立着的周洄。 第64章 周洄待在原地,静静看谢泠作何反应,谁知她只僵着举起双手,一动不敢动。 他沉步上前,伸手揪着谢泠衣领,便将人从怀里拽了出来。 谢泠回过神刚要开口,便听得周洄冷笑道:“对我抬手便打,对随便抬腿就踢,怎么偏偏到他跟前,反倒动也不敢动了?” 阙光眼睛都瞪大了,师妹竟打了周洄? 随便满脸不服气,凭啥他就得挨踹,师父还是偏心。 祝修竹怀中一空,失去依靠,一下子跪到地上。 随便连忙上前将他唤醒,祝修竹方才身处幻境,竟看到自己与谢泠心意相通的光景,她甚至还愿意同他回清水郡,一时喜不自胜,刚要应下,却又如坠悬崖,跌回现实。 他回过神,抬眼望去,却见周洄正紧紧握住谢泠手腕,神情更是冷漠,一旁的谢泠目光倒是关切。 随便蹲在一旁,抬手扶住他:“修竹哥,那都是假的,你没事吧?” 这话说得直白,更是让他心口一涩,只得摇头说无妨。 谢泠挣开周洄走过去:“这洞里古怪得很,你既已醒,快些蒙住口鼻。” 方才幻境中的温存余韵尚在心头萦绕,祝修竹望着她,耳尖一红,轻声说了句好。 谢泠见他满是歉意,温声安抚:“方才我也深陷其中,多亏你给的香囊,才得以清醒。” 周洄皱眉,淡淡问道:“你不是说,一剑便斩了幻境里的谢危吗?” “那是起初,”谢泠正要反驳,硬生生止住话头,起身瞪向周洄:“问那么多做什么,至少我没哭哭啼啼。” 阙光暗自惊叹,这幻境无缘得见,终是遗憾啊。 周洄一口气憋在胸中,大步向前:“你不是说什么都没听到吗?” 谢泠自觉理亏,别过头不再开口,祝修竹忙起身打圆场:“当下,尽快寻到出路最为要紧。” 随便一听更觉烦躁,他们自进入这山洞已耗去不少时辰,他腹中早已饥鸣声连连,不由得埋怨道:“这到底还有几关,等走完,谢绝坟前的草都能跑马了。” “放心,明年我必定先给你上香。” 一侧石壁缓缓挪开,石门突现,谢绝竟出现在门前,身后跟着一位老和尚。 众人齐齐抬眼望去,祝修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可是净空大师?” 谢绝侧身让步,净空缓缓上前,目光扫过众人:“这机关本是为我那师弟所设,却被你们一路破开,若我再不现身,余下保命的手段,怕是也留不住了。” 周洄听出话外之意,也行了一礼:“还请大师明言。” 净空摇头:“他怕是已入山洞,还是让他同你们讲吧,倒是这位小友,方才听贫道讲了不少啰嗦的旧事,我也答应他,许你们比试一番。” “比试?”阙光抬手刚按上剑柄,便听得谢绝一声嗤笑:“阙光,收起你那破剑。” 他随即抽出长剑,剑锋直指人群中央的谢泠,语气带着十足的轻慢。 “谢危的小徒弟,敢不敢与我比剑呐!” 周洄摸不准谢绝的用意,更看不透这净空的心思,正要出声阻止,却听得一声清锐剑鸣。 谢泠已抽剑上前,眼含远山,眉似利剑,扬声应道: “我怕你不敢。” 第47章 剑气惊鸿 见少女这般不卑不亢, 谢绝心头竟生出几分玩味,挑眉笑道:“但愿你的剑术,能同你的嘴一样厉害。” 谢泠全然不在意他的嘲讽, 足尖一点, 翩翩落至一旁石台:“比剑可以,但要约法三章。” 谢绝厉声道:“磨磨唧唧,可是同那裴景和处得久了, 学了他一身优柔寡断吗?” 谢泠轻哼一声:“你我比剑, 莫论他人,再说比试自是要有个约定在先,免得你输了撒泼耍赖。” 谢绝提气飞身上台:“大言不惭, 那你便说如何约法三章?” 谢泠踱步与他拉开距离:“第一, 点到为止,谁先落下石台谁输, 第二, 不可伤及他人,第三, 不得使用暗器。” 谢绝闻言, 神色更加轻蔑:“原以为你多有能耐, 想不到也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谢泠并不恼, 笑道:“我自然怕死, 但我更怕死在你这种人手里。” “所以,我不会输。” 说着不等他回应便朝净空扬声道:“净空大师,此番比试,既由您提起,便请您来做个见证人,如何。” 净空对这场比试已是来了兴致, 捻着胡须点头道:“盛情难却。” 话音刚落,谢绝衣袖一震,手中长剑随即递了过去,谢泠横剑抵挡,并无退意,见眼前这张与师父一般无二的脸,心生一丝怀念,用起谢危最开始教她的剑术。 “他连谢家剑法也教与你?”几招下来谢绝已看出她使得是自家功夫。 谢泠并未言语,脚步变换,剑法轻灵,谢家剑法讲究轻而快,变化莫测,谢绝向来不喜。 “剑和人一般都软绵无力。”谢绝剑招凶狠,直取要害,一把长剑在他手中好似重刃一般。 谢泠深知与他硬碰硬不是对手,只用巧招与他周旋。 她不理会他的嘲讽,手中长剑连连递出,逼得那谢绝直直后退,眼看就要坠下石台。 谢绝忽地收剑,两指并拢扣住剑刃,向前一推,力道极大,孤光剑被他压得弯折,剑尖朝内,嗤笑道:“就这点本事?” 谢泠抬腿便踢,被他反手抓住脚踝,单手拎起,重重向台下摔去。 随便本就看得忧心忡忡,眼见谢泠落于下风,惊呼一声,便要上前,却被阙光扣住肩膀。 谢泠被扔至半空,忙旋身变换身姿,以剑抵地,终是落回石台。 谢绝不给他喘息机会,乘机迫近,挥剑直劈,谢泠蹲身一记扫堂腿,迫使他剑锋一偏,仍被斩落一缕青丝。 谢泠顿时恼怒:“你个登徒子!” 谢绝顿感意外,方才那般讥讽她都无动于衷,此刻不过断了一缕头发便如此动怒,不免轻笑:“怎么,头发是你命根子啊!” 谢泠握着自己方才接住的一缕发丝,咬牙切齿道:“我最恨别人动我头发了!” 这话让台下的周洄心头一颤,他怎么从未觉出她有这等忌讳,想来自己还当面摸过几次,也不曾见她发火,念及此处,他方才因紧张而皱起的眉毛,忽地舒展开来。 第一嘛,总归要有些特殊的。 随便见谢泠并未落台,松了一口气,出声问阙光:“她怎么如此在意自己的头发?” 阙光目视前方:“起初捡到她时,她蓬头垢面,是师父给她扎的马尾,还哄她说头发长剑气才长,自那之后她便一直爱惜。” 随便若有所思低喃道:“谢泠小时候过得也这般辛苦啊。” 阙光望着台上肆意挥剑的少女,语气中丝毫不吝啬欣赏之意:“她可不这么觉得。” 当初她偷了谢危的钱袋,被谢危抓住,毫不留情地教训了一顿,却依旧不肯服软。 “你这小丫头,偷了我的东西还这般瞪我,是恼羞成怒正盘算着如何报复?”谢危盯着靠在墙角的谢泠,原先的散漫也尽数敛去。 “你被偷是你不够谨慎,我被打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生气的!”谢泠揉腰缓缓起身:“可是你打女人,没人性!” 谢危被她这套歪理逗笑:“我只论对错,不分男女。”他走近些来到她面前:“想不想打赢我?拜我为师,随我学剑如何?” 阙光瞪大眼,他不是不收徒弟吗? 少女摇头:“不学。” 谢危颇感意外:“哎,我方才用树枝使的那套剑法,难道还入不了你眼?” 谢泠摇头,实话实说:“光挨打了,没看清。” 谢危被噎得说不出话,见少女抬步要往巷口走,忙伸手拉住:“不行,你得学。” 谢泠眯眼打量着眼前的怪人:“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学!” 谢危一脸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阙光:“她居然不肯学我的剑!这世上还有见我谢危出剑不被折服之人吗?” 阙光扶额,不愿承认此人是自己上司。 谢泠推开他:“你这般厚脸皮,不去北境当城墙真是可惜了。如今钱也还了,打也挨了,我能走了吗?林大娘说不定还给我留着饭呢。” 谢危眼皮一跳,凑上前来:“听说镇上和兴楼的菜不错,想不想吃,我请你?” 谢泠眼神一亮,又立刻警惕地眯起眼:“你不会想害我吧。” “自然不会。”谢危笑眯眯地揽过她的肩膀低声道:“我同那家店的老板有些关系,所有菜都能打折。” 第65章 谢泠扒掉他的手,皱眉道:“他家菜,打折也得不少银子哩,你可别吃完借口去茅厕,让我一个小姑娘在那给人家抵债还钱。” 一旁的阙光忍不住笑出声,谢危脸一黑,一记眼刀扫过去,阙光立刻敛笑站直,面无表情直视前方。 “我说,你从前遇到的都是什么混蛋啊,怎么防备心这么重。”谢危双手环胸,打量着她。 谢泠不以为然:“江湖险恶,多个心眼自然没错。” 谢危对此倒是认同:“不过,师父是例外,你放心,我定不会对你耍心眼。” 谢泠后退半步:“怎么就成我师父了,你这是强买强卖,我可不应。” 谢危越看这少女越觉得对自己脾气,难得如此合心意更何况又是本家,心底更生几分亲切,忙软声说:“先吃饭,先吃饭。” 阙光也是没想到,不过一次偶遇,谢危竟在此耽搁了大半个月,日日去找那少女,巴巴求着人家做他徒弟。 甚至算盘还打到了自己身上。 “我这剑术本是谢绝所教,如今再拜你为师,回京他不得被气死。”阙光语气里尽是无奈。 谢危摆摆手:“你别管他,他有不满让他来找我便是,何况他本就不喜你这性子,你又何必处处顾及他。” 他半分不偏袒自家弟弟,冷声道:“上次诸昱对你动手,他冷眼旁观,拦都不拦,若不是我们太子爷出手,你小子脸都得开花。” 阙光沉声道:“太子为我出头,折损一个护卫属实不应当。” 谢危闻言直起身,拍桌道:“这叫什么话,那诸昱一心想攀皇后的高枝,早就想去裴思衡那里了,景和给他脸上划一刀也是警告,与你并无太大干系,莫要事事都往心里去。” 阙光垂眸不语,私下的谢危和战场上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可偏偏这副性子,最得人心,士卒们也甘愿随他冲锋陷阵。 谢危见他不说话,眼微微一眯:“我说阙副官,我的将令你是不听了?” 随即又轻咳一声,坐回原处:“谢泠非说我不靠谱,我同她讲,我早收你做了徒弟,往后你就是大师兄,回京之后,在那诸家兄弟面前,岂不也能挺直腰板?” 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添了一句:“你也莫要多想,收你为徒,本就在我计划之内,这几个人里只有你最踏实,谢绝不看好你,我可不一样,我的眼光向来不差。” 阙光觉得还是自己勤加苦练,方不落人口舌,但见谢危如此,只好应下,又问道:“你怎么忽然对一个姑娘这般上心?” 谢危见他终于答应,正开心着想送他点什么,闻言摸了摸下巴:“我也说不清,只觉得她和我很像。” 当时的阙光并不认同, 一个沿街乞讨,偷窃为生的贫苦少女,一个驰骋沙场,肆意潇洒的征北将军,两个人唯一的相似之处也就是都姓谢了。 阙光望着台上被谢绝逼得节节后退,仍不肯低头的谢泠,忽然觉得,师父的眼光从来都是极好的。 他低头看向腰间的配剑,自己也很好。 几十个回合下来,两人体力消耗太大,皆已气息不稳。 谢绝退开一步,喘息道:“你若此刻认输,我保证不打你脸。” 谢泠眼中仍有锐气,提剑再刺,连连几剑快如飞箭,却无准头。 谢绝退到石台边缘,脚步一侧,抬腿奋力踢出,谢泠躲闪不及跪倒在地,咣当一声,长剑落地。 台下众人皆倒吸一口气。 只有周洄面色平静,他看到谢泠倒地时右手已然握拳。 阙光亦有所察,神色恢复如初。 “你这剑术远远不及我那兄长。” 谢绝说着伸手按住她肩膀刚要发力,却被谢泠抬手扣住手腕,下一瞬,右拳破空而出,狠狠击在他腹部,左右拳交替,锤得他踉跄后退。 谢泠不给他半分回神之机,借势抓住他的手臂,使出吃我一拳,将他狠狠过肩甩到空中,旋即凌空再补一脚。 这一套拳法行云流水,不过转瞬之间。 谢绝一时大意,竟生生被踹到石台之下。 随便一愣随即高声欢呼:“赢了!谢泠你真厉害!天下第一剑客非你莫属!” 谢泠闻言很是受用,捡起地上长剑指着台下的谢绝: “如何啊?” 谢绝气急败坏:“你用拳算什么本事?” 谢泠扬眉道:“又没说不能用拳,我师父说了,剑无定法,飞花落叶皆可杀人。” 她右手握拳,手腕轻转:“我的拳,亦是我的剑。” 周洄望着台上那道耀眼身姿,心里反生出几分怯意,如此铮铮剑骨又心明澄澈的少女,如日如月,天下谁人能与她般配? 他垂眸压下心头思绪,只觉苦涩,忽听台上谢泠唤他。 “周洄!” 他抬眼。 谢泠一笑,纵身跃至他面前,眉眼明亮:“怎么打赢了,你反而闷闷不乐?刚才有一拳,我打得极狠,可是在为你出气。” “为我?”周洄一怔。 “他说你优柔寡断,你不气呀。” 周洄摇头,心底那些自卑与不安消散许多:“无妨,我不在意,倒是你一番苦战,想必不好受吧。” 谢泠闻言连忙揉着手腕,哭丧个脸:“可不是?手都麻了,有没有灵丹妙药,赏我一颗?” 周洄顿时眉开眼笑道: “有,待会儿给你。” 阙光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默默别过头,兀自有些不是滋味,忽地就懂了当年师父对那些黄毛小子的介意,方才谢绝嘲讽的可不止周洄一人,怎么就没有一拳是为师兄打的。 祝修竹看得却是真切,谢泠打赢后,众人目光皆落在她身上,可她却先看向周洄,这般在意许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谢绝此时也走了上来,眼中仍有怒意,净空上前一步伸手拦住:“胜负已分,还望谢施主莫要执着。” 此话说得客气,谢绝却不再纠缠,扬声道:“愿赌服输,这次就放你一马。” 谢泠才没功夫理会,正翻着周洄递过来的袋子找着上好丹药,谢绝暗骂一句没出息,别过头。 周洄上前拱手行礼:“比试既已结束,大师可否明言,莫非我们是被人利用?” 随便一听忙往谢泠身旁靠了靠。 净空并未言语,径直走到周洄面前,伸手便探向他衣领。 周洄下意识想躲却并未避让,任由他拨开衣襟,颈间那条黑线蜿蜒入内,露在众人眼前。 周洄面色平静解释道:“我身中之毒名唤七绝散,净明大师称它滴水观音,大师既懂,想必也看得出来,毒已入骨,若得不到下毒之法,药石罔效。”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不过一场风寒,在场之人却齐齐变了神色。 祝修竹抬眸望向他。 初见只当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的寻常少年,言谈举止并无过人之处,未曾想深中这等剧毒,尚能面不改色,这份镇定,远非同龄人能有。 何况他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却透着股老成,祝修竹不由得探究起其身份。 谢泠握紧手中锦袋,盯着周洄的背影,想起幻境时他曾说不如一死了之,料想他早已知晓这毒难解,只是他越是不在意,谢泠心中的无名火便烧得越凶。 她瞥向正斜靠在墙壁上的谢绝,周洄不愿讲,她就自己去问,定要逼得那下毒之人将药方双手奉上。 净空收回手:“不知施主是真的这般洒脱,还是故意如此,博我心生恻隐?” 周洄回道:“若是今日才知,自然怨怼难平,可这毒,自我幼时便已种下,这些年,再多不甘也都冲散了。” 谢绝侧头看他,眸光一转。 他记得,查出中毒时裴景和才八岁,起初只是发热,太医院便当寻常风寒医治,一拖再拖,迟迟不见好转,龙颜盛怒下,还将太医院一位院判革职流放。 谢危是最生气的一个,便是自己这个亲弟弟被欺负也不见他如此动怒。 可裴景和那时起便是这般神色,不知是太过冷静还是太过懂事。 净空似是满意地点头,话却一转:“那等死便是。” 此话一出,谢绝都瞪大眼,这老和尚究竟是个什么人。 周洄抬手拦下正欲上前的谢泠,笑道:“我并非为解毒而来,只是故人在此,不得不来。当年寺内旧事,大师不愿说,我便不问,只需让我们出去便可。” “师兄还是如此铁石心肠,明明有解救之法,为何不用啊。” 众人循声望去,见净明不知从何处走来,面色不似寺内和善。 第66章 “师弟,许久未见,你老了。” 净空抬脚转身,一步踏地,竟震得山洞一晃。 “当年你用不知何处学来的邪法抽走师父毕生功力,如今也只落得个垂垂老矣,又何必再惦记那本不入流的心法?” 祝修竹瞳孔一缩,呆在原地:“净明大师......” 净明也不再装:“那莲花生大士咒本该就是我的!你离寺多年又怎能比得上我日夜在师父面前侍奉!” 他说着双眉一竖,面露怒意:“可师父即便大限将至也不肯将心法传与我,你回寺不过一日,他便全数交予你,岂不偏心!论念经诵佛,内功掌法,我又哪里输给你!” 净空思及师父一时悲痛,只得闭眼压下情绪:“他不是偏心,是不敢。他老人家何曾不知你心思,迟迟不肯传你,只因这心法需得大彻大悟,心如止水方能修行,他自己都做不到斩断心魔,给你岂不是推你入死路。” “如今你得了好处,自然说这般风凉话,若非心中有愧,又何必躲在这禁地不敢出来见我!” 净明说罢忽地飞身而起,向净空伸掌拍来,净空早有预备,单掌由内向外转个圈,迎面而上。 两股掌力相交,众人皆觉罡风阵阵。 二人空中对掌几十回合,竟难分胜负。 谢泠看得入神,往日她用剑,只得在空中悬停片刻,这二人打斗至今竟无一人落地,到底是内功深厚。 净空寻得空隙道:“净明!你那日深夜潜入师父房中,点他穴位,抽他功法,真当他不知吗?” “你胡说!师父被我一掌拍晕,如何知晓!”净明此时衣衫大乱,闻言脸色骤变。 “那日我因心法困惑,想要找师父请教,推门却见他瘫坐在地,满脸枯朽。我上前一问才知是你,正要寻你,他老人家却拦住了我。” 净空声音颤抖终是落下泪来:“不过转瞬,师父便像老了十岁一般,仍拉住我的手。” ...... “净空,如今你师弟得了功法必定不会放过你,你莫要与他起争端,后山禁地的钥匙在我怀里,你且去里面一避。” 净空泣不成声:“师父,师父,为何不让我与他......” 清虚真人摇摇头:“这么多年,你不在山上,一直是他在我身侧伺候,虽有私心却也尽心,那莲花生大士咒并不适合他,可我若直说,以他那性子定会不服,修行之路必定会走岔,我不愿见他如此。” “大限将至,我本就想将主持之位传给他,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你切莫,切莫与他置气。” 两行泪缓缓流过布满沟壑的脸,清虚真人眼中满是悲悯:“师父当初劝你以善止恶,你不认同,此次你在碧溪村所做之事,为师亦不认同。” “可师父仍为你骄傲,弟子不必不如师,为师相信你定会走出不同的路,你和净明都是为师一手带大,千万,千万不要因我手足......” 清虚真人话语未尽,便阖目逝去。 “师父!弟子不孝!”净空将头埋在他怀里,痛哭流涕。 ...... 净明猛地挥袖,厉声喊道:“一派胡言!”眼中泪珠却滚滚落下。 “若是你能亲自走过这灵芽幻境,我自会将心法奉上,可你却未曾踏入半步,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 说完,两人掌风再次相交,此次双方皆不再留情。 周洄正蹙眉打量四周,寻求出路,身侧忽然传来呜咽声。 他回身一看,只见谢泠与随便正抱在一处,哭得稀里哗啦,忙快步上前:“怎么哭了?” 谢泠垂泪哽咽道:“我若是,若是那般对我师父,他一定伤心死了呜呜呜呜。” 随便闻言哭得更狠,死死抱紧谢泠,将泪尽数蹭到她衣服上,闷声哭道:“谢泠!我定不会如此待你!” 谢绝本在一旁探究两人招式,听着一旁抽噎声越来越响,嫌弃地皱眉:“聒噪。” 阙光上前安慰道:“师妹放心,你便是想,也近不了师父身。” 谢泠闻言哭得更伤心了。 周洄只觉好笑,谢泠说话做事总是出人意表,可他却不觉得心烦,反倒觉得天真可爱。 抬手正要摸她发顶又想起方才她因头发生气的模样,一时顿在半空。 谢泠见状忽地止住了哭声,直直望着他:“怎么不安慰我?” 周洄随即一笑,掌心轻轻抚过她发顶,轻声哄道:“别哭了。” 谢泠闻言鼻头更觉一酸,再顾不上别的,一把推开随便,上前伸手抱住周洄,学着随便将泪都蹭在他胸前衣服上,闷声接着哭。 周洄浑身一僵,猛地一颤,整个人定在原地,竟忘了抬手回抱,只双手僵硬地举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抱自己。 谢泠此刻在想,不坦诚也没什么,谁还不能藏几分心事了。 ----------------------- 作者有话说:可是让我日更一次六千,大家元宵节快乐呀~【[好运莲莲】下个副本师父就要出场了 第48章 崖边夺印 净明净空二人打得难舍难分, 再度掌风相击,内力相撞间两人踉跄倒地,净明硬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此次对掌双方皆用尽全力, 余波阵阵, 竟使得这山洞剧烈晃动,洞顶岩石层层龟裂,细小碎石裹着尘土向下砸落。 净空强行动气, 飞身至一处石台, 用力扣住一凸起的石块,狠狠按下。 通往山外悬崖的石门缓缓碾开,一道天光破门而入。 “走!”他厉喝一声, 目光仍锁定在自己师弟身上, 二人任凭碎石砸落肩头,也半分不退, 强撑着一口气也要分出个胜负。 山洞坍塌在即, 谢绝回头瞥了眼缠斗的二人,不再犹豫, 率先抬步朝石门奔去。 谢泠尚在原地, 不明白二人为何要打得如此惊天动地, 腕间一紧, 被周洄握住, 强拽着向生门逃去。 众人涌至石门前,谢泠却驻足回头,见净空、净明此刻皆已力竭,跌落在地,净明嘴角溢血却兀自低笑。 她低骂一声,猛地甩开周洄的手, 落下一句:“你先走!” 说罢提气跃至净明处,单手抓起他手臂将人捞起,背到背上,转头再看净空时,却见谢绝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谢泠目光一凝,轻笑一声。 谢绝未曾理会她的目光,两人各自背负两个重伤之人,向石门奔去。 到底是多了份重量,再加乱石如雨,谢泠脚步愈见沉重迟缓,每落到一处,都需稳住身形半刻,如此耽搁下来,洞口已被落石堵去大半,眼看就要彻底封死。 谢绝力气大,几个起落便已冲到洞口,望着还在石台上的谢泠,口中低骂:“死了最好。” 可手上却半点不犹豫,一剑斩碎洞口落石,将背上的净空朝外掷出,随即又挥舞长剑将迎面砸落的石头劈到地上,这才抽身出洞。 谢泠咬紧牙关,加快脚步,任由飞石砸在后背,石棱滑破衣衫嵌入血肉也浑然不觉,终是冲到洞口,正暗自松口气,头顶一块大青石轰然坠下,躲闪不及之时,背上之人忽地抬掌向上一击,青石应声碎裂。 谢泠不敢耽搁,快步冲出即将坍塌的山洞。 刚到山洞外站稳脚步,眼睛尚未适应外头的亮光,一道身影就急冲冲奔至面前。 谢泠眨了眨眼,见是周洄,咧嘴一笑:“没事,没事,我好着呢。” 周洄胸膛剧烈起伏,绷着脸,垂眸扫过她磨破的衣衫以及脸上被石子划过的伤痕,喘着气顿了片刻,才低喝道: “你是疯了不成!哪有你这么救人的!” 谢泠笑意一僵,嘴角往下一撇,目光幽怨地瞅着他:“怎么又生气呀。” 阙光连忙上前将净明从她背上搀扶下来,谢泠扫视一圈见众人都在坐地歇息,一个不少,这才彻底放下心,目光落回眼前这位喜怒无常之人。 她不敢直视他的视线,只得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这不好好的吗?”说着眼神飘向四周,低声道: “这么多人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成不?” 周洄没理她这副软乎乎、可怜兮兮的模样,冷冷地撂下一句:“下次你要再如此救人,说好的酬劳,一文钱我都不会给。” “你想赖账!”谢泠一听火气腾得起来,刚伸出手指要谴责他这种吃白食的行为。 周洄已转身走到一旁,背过身不再理她。 谢泠气得脚尖奋力在地上刨着小土坑,索性将他埋了拉倒! 便在此时,又听得谢绝散漫开口:“我说老和尚。” 谢泠脚尖一顿,抬眼环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谢绝身上,看他要如何行事。 第67章 净明并不在意他的无礼:“这里有两个和尚,不知施主说的是哪个?” “自然是你,你自己天资愚钝习不得上乘功法,还要迁怒别人,我看那佛家经书,你是一句没往心里去。” 谢泠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生怕他刺激到这净明大师,将他们全杀了,身旁的师兄索性别过头,充耳不闻。 净明冷笑道:“看来施主对自己的天分很是自信了。” 谢泠暗自点头,谢绝并未反驳,只是冷哼一声,又闻净空在旁补充道: “净明,你为何就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呢?” “我不过追求武道巅峰,何错之有,即便我有愧于师父,也轮不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 说话间,两人剑拔弩张之势又起。 谢泠抬脚将那小土坑一脚抹平,迈步走到两人面前:“你们这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 她先看向净空,恭敬道:“大师,你不是想杀了师弟为师父报仇吗?” 又转身看向净明:“你不是想学莲花生大士咒吗?” 谢泠摊手先指着净空又挪向净明:“你便将那心法给他,他练得走火入魔,岂不是省得你亲自动手?” 净空垂眸不语。 谢泠笑眯眯道:“看来大师也不舍得杀自己师弟呀。” 净明闻言冷哼一声:“事到如今,师兄又何必惺惺作态?”他看向谢泠,话头一转: “小姑娘,我告诉你,你那心上人所中之毒——” “大师!”谢泠慌忙伸手制止,脸颊微热:“经可以乱念,话不能乱说,我们只是朋友。” 说着她侧目去看周洄,却见他神色自若,甚至在两人目光相接时,还轻轻弯了弯唇角,倒显得她有些扭捏了。 净明叹口气扶地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阙光与谢绝,最终落到周洄身上:“敢问,诸位可是来自京城?” 众人心下一惊,齐齐眼望周洄,看他如何作答。 周洄并未迟疑,坦荡点头:“是。” “你倒是实诚。”净明此时话语间早已没了先前在寺中那般和善恭敬,他抬手指向阙光和谢危: “那这两位,想必是龙虎卫的人。” 谢绝抬手摸上自己颈部的刺青,想来初次见面时他就已经识破自己身份,才会诱他来此禁地。 净空对此并不知情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净明不予理会,语气已恢复平静:“承平十一年,一位苗疆女巫祝曾入住本寺,当时由老衲亲自接待,她向我求得无相芳林的一味药草,作为回报,赠予我一本名叫碧蛇印的功法,我暗自修炼才知,此功练到第五层,便可吸收他人功力,占为己有。” 谢泠垂眸,心下了然,只替清虚真人感到心寒。 “她在寺内住了十日有余,整日闭门不出,膳食也是由弟子送入房中,可忽然有一天——” 嗖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冷箭自山顶俯冲而下,如白虹贯日般直直钉入净明后脑。 他双目猛然睁大,嘴唇微张,鲜血从口中流出,缓缓转身面向净空,却吐不出半个字。 变故发生不过转瞬之间,众人尚且沉浸在秘闻中,抬眼却见净明已倒在地上。 “人倒是凑得齐,省得我一一去找。” 谢泠猛地抬头,天凝清洞上方的山顶处,诸昱正一脚踏在青石之上,不紧不慢地自身后抽出一支新箭,弯弓上弦,箭头扫视一圈后,对准周洄。 在他身后,十余名弓箭手不知何时就位,分散在山尖各处,弓弦尽数拉满,箭尖齐齐朝下。 净空几步上前接住净明倒下的身体,手指探过鼻息后,猛然闭眼,两行泪随即落了下来,祝修竹紧随而至,蹲下身,声音中带着悲恸:“净明大师!” 谢泠来不及多想,横在周洄身前,长剑铮的一声出鞘,随便也反手拔出身后长剑,与阙光站于两侧。 谢绝身形向前,足尖点地,飞身掠上崖顶:“你怎么来了?”他扫过诸昱身后的龙虎卫,冷笑道:“怎么,信不过我啊。” 诸昱虽对他有几分忌惮,如今也公事公办道:“诸微也朝这边奔袭,公子怕你一人难以对付。” 谢绝轻笑一声,缓缓抽出长剑,目光往下掠过崖边众人,近乎无情道:“是怕我心软吧,放心,我向来忠心无二。” 诸昱不再理会,朝下扬声:“我只要印章。” 周洄迎上他的目光,朗声道:“那你下来呀。” 诸昱眼神一厉,指尖轻松,箭矢悄无声息射出,掠风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贴着周洄脸颊擦过,立刻划开一道血痕。 谢泠猛地握紧剑柄,方才那一箭太过迅速,她连拔剑都未来得及。 周洄抬手,用指腹擦掉脸颊边的血迹笑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如此记仇。”他扫过四周,山洞已塌,身后便是悬崖,再无路可退,“你放他们走,印章我自会给你。” 诸昱闻言竟真的纵身跃下,无视身后谢绝投来的冷眼,径直走到周洄面前伸手:“这次可不会轻易让你逃掉。” “我说你小时候是不是被驴踢过!”谢绝站在山巅厉声骂道:“他会乖乖交印吗?直接放箭便是,啰里啰嗦,是想待会儿跟你那好弟弟叙旧不成?” 诸昱闻言胸口剧烈起伏,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怒意更盛,转头喝道:“闭嘴!如今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说罢又看向周洄:“上次是我急功近利,这次我只要印章,你交出来,我立马走人。” “你想得美!”谢泠扬起下巴,上前一步:“上次还没分出输赢呢。” 诸昱似是刚注意到谢泠,唇角一扬,忽地向山顶喊道:“忘了告诉你,公子托我给你带句话,谢危愿意交出那份太子手谕,你最好回京,跟他告个别。” 谢泠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可听到师父名字还是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周洄,却见他双唇紧抿,笑意敛尽。 山顶谢绝眯起眼:“什么时候的事?” 诸昱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更觉有趣道:“就在你离京之后,所以你还是先回京吧。” 谢绝面色未改,只丢下一句:“别把自己玩死。”话音未落,人已飞身离去。 见碍事之人终于离去,诸昱不由得松松肩膀,目光掠过一旁的阙光:“作为他的大徒弟,你不去替他送行?” 阙光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只提剑上前,盯着山上的龙虎卫,虽说走了一个谢绝,可这些龙虎卫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更何况还有一个重伤的净空,不会武功的祝修竹,真打起来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周洄实在不忍听他再讲话,径直开口:“让他们先走。” 诸昱抬手动动手指,山上的弓箭手齐齐收弓,周洄侧身对阙光说道:“带他们下山。” 阙光与他对视一眼,瞬间会意,扶着净空与祝修竹从一侧山路向山下退去。 谢泠转头对随便道:“你也一起。” 随便连忙摇头:“这次我定要同你一起,谢泠,我不会拖你后腿。” 谢泠皱眉正要劝他,周洄忽地拉住她的手腕:“你也走。” 她一愣,随即摇头:“我不要,我是你雇来的护卫,怎么能临阵脱逃?” 周洄闻言嘴角荡开笑意,声音软地好似撒娇般缓缓道:“走~吧。” 谢泠不知怎么,看他如此笑,心口便泛起一阵酸涩,鼻头一酸,转身瞪着诸昱。 “我不走,我信不过这个人。” “你不走我便不能安心将印章给他。”周洄看向随便:“带她下山,我随后就到。” 随便站在原地,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诸昱笑眯眯道:“放心,我真的只要印章,拿到手,我自会放了他。”说着笑意一收,眼神冷厉道:“不然,我只好当着他的面,一箭一个,我倒是不介意这么做。” 谢泠咬紧嘴唇,看向周洄:“你答应我,会回来。” 周洄点点头,谢泠一咬牙,拉起随便头也不回地朝山下奔去。 待众人皆离开,周洄才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方印章,刚要抬手,诸昱却突然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 周洄整个人被踹到崖边,脚下用力止步才将将稳住身子。 诸昱长长吐出一口气,活动着筋骨:“如今,总算没人能阻我了,裴景和,没了这印章,就算你真死在这里,公子也不会怪我吧。” 周洄抬眼望他:“不过一道疤痕,竟能让你恨我这么久?” “不过?”诸昱的声音忽地变得尖锐,抬手抚上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旧伤。 第68章 “我当年也不过是教训了一下阙光,你当众羞辱我不说,还亲自拿刀要在我脸上刻字。” 他眼中怒火翻涌:“我凭什么不恨!难道就因为你是太子吗?” 说着他一步逼近,抽出腰间匕首,单手揪住周洄衣领:“今日,我便也在你脸上,划上一刀,如何?” 周洄抬眸眼中尽是嘲讽:“你空有一身蛮力,却半点脑子不长。”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扬,印章脱手而出,径直坠入悬崖。 诸昱气急败坏,又是一脚狠狠踹出,这一脚力道不重,可周洄本就位于崖边,一个冲力,脚下猛地一空。 整个人,竟直接从崖边坠了下去。 狂风在他耳边呼啸,天地间好似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就这样死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可眼前偏偏浮现起谢泠的脸,只是有些许遗憾罢了。 他缓缓闭上眼,坦然接受这个结局。 忽又听到一声真切的呼喊,穿过风声,来到他耳畔。 “周洄!” 悬崖边,那道方才已经离去的身影,竟不顾一切伸着手朝他扑来,甘愿同他一起坠落。 第49章 夜宿木屋 裴景和自出生便是太子。 三岁起, 承平帝亲自握着他的手教他识字,每日御门听政前必让其复诵昨日所学内容,一字错漏, 便要惩戒。 五岁时, 四书五经已烂熟于心,每日诵读典籍,练字修身, 寒来暑往, 从无间断。 寻常百姓一月尚有两日歇息,他一年中能自由支配的日子,不过五天, 若遇大典大祭, 只会更少。 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你是太子, 是储君, 一言一行皆有人盯着,万不可恃尊而骄, 耽于享乐。” 裴景和跪在金銮殿上, 垂首轻声道:“儿臣谨记在心。” 话落, 却又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直说便是。”承平帝端坐在龙椅, 眼底尽是温和。 “母后, 母后她近日心绪不佳,父皇可否去看一看。”裴景和怯生生地开口,抬眼望向父皇。 承平帝闻言面色未改,声音却冷了些:“她此刻见了我,怕只会更难受。” 裴景和不敢再劝,在他眼里父皇很疼他, 母后更爱他,可两人之间却总隔着些什么,听宫女说父皇母后本是民间相识,可为何又会变得如此生疏。 宫里都再传母后日渐失宠,可他不这么认为。 “你有空便去多陪陪她。”承平帝长叹一口气,又问道:“上次请安,可有见她佩戴那枚玉佩?” 裴景和眼珠一转,点点头:“戴了的,就没见母后取下来过。” 他撒谎了,母后早已将那玉佩摘下,放回锦盒。 裴景和抬眼,偷偷打量着龙椅上的人,盼着自己的话能让他不那么眉头紧皱。 可那人只是抬头望向殿外长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承平帝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听说你同那个谢危走得很近。” 裴景和撇撇嘴,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裴思衡在背后告状。 他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儿臣想让他教我武艺。” “怎么,宫里的教习入不了你眼?”承平帝的声音温和许多,脸上也有了笑意。 裴景和摇头:“他们都打不过谢危,儿臣自然想要一个厉害的师父。” 承平帝点点头:“无妨,只是那个谢绝你莫要过多接触。”他顿了顿,似在思量:“至于谢危,朕尚需观其行,察其心,再做定夺。” 裴景和虽不甚明白,还是乖乖点头。 承平帝微微一笑,招手让他过去:“太子印章,可有好好带在身上?” 裴景和拍拍胸脯,认真道:“父皇特意嘱咐过,儿臣自然不敢忘。” 承平帝抚过他发顶:“这枚印章,朕永远不会收回,可若有一日,你把它弄丢了,或是给了旁人,又或是没能力护住它,落入他人之手,朕便当是你主动放弃了,明白吗?” 裴景和茫然地摇摇头,他不明白,这么重要东西他怎么会弄丢呢,更不会随意给旁人。 …… 承平二十二年,太庙前。 裴景和将圣旨撕碎掷于地上:“父皇!您明明知道母后因何而死,为何不肯去查一查当年的冤案!” “住口!!” 承平帝此时鬓发已然花白,眼神也浑浊不堪,说话时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你当真要在祭祖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提此事吗?” “儿臣不懂!到底是天家颜面重要,还是百余条人命重要,母妃悬梁五日,竟无一人发现,父皇!你——” 裴景和怒火攻心下腕间黑线迅速蔓延至耳后,他喉间一涩,骤然失声,只得捂住胸口,闭目调息。 “景和!”承平帝声音一颤,刚欲伸手,凤仪万千的身影却已移步上前,红唇轻启,字字锋利。 “太子殿前失仪,妄议谋逆旧案,岂非心存篡逆?皇上,您还要这般偏袒吗?” …… “景和,母后取洄为你作字,你可喜欢?东宫之位不好坐,只盼你能溯流而上,逢凶化吉。” “太子所中之毒,臣等实在无能为力,只得静心调养,延缓毒性发作,万不可心绪大起大落。” “洄儿,若有一日你路过江州平东郡,记得替母后去看一看谢家旧宅。” “景和,不必为我挂心,如今我已寻得安稳之处,青山绿水好不自在,我不会再回京了。” “皇兄,边境苦寒,你可要一路珍重呐。” 无数记忆在脑海中冲撞,又随即四散成碎片。 周洄是谁?裴景和又是谁? “无能之人”、“懦夫”、“胆小鬼”、“垂死挣扎”、“你不够坦诚”......又是谁在他耳边反复低语? 干脆一把火,将这一切尽数焚尽…… ...... 谢泠睁开眼时,只觉疼痛难忍,仿佛浑身骨头都裂开 一般。 她勉强抬眼环顾四周,崖底乱石嶙峋,溪水潺潺流过,岸边枯树横生,满目萧瑟。 两人自崖边坠落,亏得她纵身一跃,半空中牢牢抓住周洄的手,又拼尽全力拽住悬崖间垂落的树藤,才勉强捡回两条命,可一路滑坠,崖壁上枯枝碎石擦身而过,身上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右手臂更因方才拼死拽着周洄,生生脱了臼。 她抬手捂住右臂,环顾四周,便看见不远处溪边一动不动的人影。 跌至崖底时,周洄的后脑重重地磕到河边岩石上,鲜血早已漫了出来。 谢泠顾不得满身疼痛,踉跄地扑到他身边,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急切地唤着他的名字。 周洄仍双眼紧闭,面色沉如死灰,半点回应也无。 她生平头一次心生恐惧,声音带着颤抖:“周洄,你可不能给我死啊。” 她本就没打算下山,带着随便与阙光汇合后,便立刻掉头向山崖奔去,赶到时,正好撞见周洄坠崖。 脑子霎时空白,回过神时,人已经跟着跳了下去。 谢泠试着抬动右手,可稍微一动便是钻心剧痛,这样下去别说提剑,扶周洄起来都做不到,她俯身咬住衣摆,左手奋力一撕,将布条咬在牙间,又将脱臼的右臂一圈圈缠住勒紧,强行提气,将周洄扶起,让他平稳地躺在自己腿上。 随即从怀中摸出一颗玉肌丹喂他服下,这还是方才在山洞时恰巧拿了一颗,他的药袋,早就在坠崖时不知掉到何处。 服下药丸又过了一炷香,周洄仍未睁眼。 她也只能抱着他,一遍遍哄着:“没事,没事......”忽又抿住嘴唇,嘴角向下一撇眼泪便滚落下来,她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事,只是不这样说,她自己就先要撑不住了。 谢泠抬眼,望着四周茫茫无边的陌生枯林,全然不知身在何处,再低头看向怀中毫无声息之人,再也绷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师父,你在哪儿啊......” ...... 缓了许久,她才勉强收住,却也腾不出手给自己擦泪,只得低下头,在周洄胸前蹭了蹭,哑声骂自己:“谢泠,你真没出息,这种事师父遇到得多了,可不曾像你一样。”说着又垂眸看向怀中面色苍白之人:“你更没出息!每次都自以为是,到头来,还不是要我来救你!” 待心中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才闭上眼,开始凝神调息。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如今已是入冬,两人身上衣衫多有破损,若是在这荒郊野岭过夜,不被野兽袭击,也会被活活冻僵,得尽快寻个山洞才是。 谢泠抽出长剑,抵地起身,想将周洄背起,可只有一只手臂用力本就不稳,再加上昏死之人格外沉重,刚勉强将人扶上背,手腕一松,周洄瞬间顺着肩头滑下,身子又是一跌。 第69章 她连忙转身,险些要哭出来,又强行忍住:“对不住,对不住。” 谢泠喘了口气,再次费力将他扶起,这次她先让他背部抵在枯树上,稳住身形,随即解下腰间长带,绕过他身后,将两人腰身死死捆在一起,用嘴咬着,系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她早已是满头大汗,却也不敢耽搁,咬牙发力,单手拄剑,背着周洄一步步往前挪。 月亮不知何时已挂上树梢,天边清冷一片,远处枯林连绵不断,溪水映着月光缓缓流动。 “第一次见你,你就倒在路边,也是我背着你往破庙走,啊,我还把唯一的保命丹药给了你,现在想想真亏啊......你身上的丹药可比我多多了,等你醒了,我得再跟你说一次,你得记得还我,咱们虽然是朋友,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是......只是没想到后来又在金泉郡遇上,我当时还挺开心的......金泉郡,唉,好想吃和月楼的卤鹅啊......随便他们也不知如何了......” 少女背着昏迷不醒之人,一路漫无边际地碎碎念,想到哪儿说哪儿,说着说着,身上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 谢泠背着周洄沿着溪边走了许久,也未见一处山洞,腹中早已饿的空空荡荡,自清晨在寺内用过斋饭后,到如今滴水未进,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片刻也不敢歇,一旦停下,恐怕再难起身。 忽一抬头,竟见远处飘起袅袅青烟,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她一时喜出望外,侧头喊道:“周洄!我们有救了!” 背上之人毫无回应,她也不在意,一股劲儿从心底涌上,竟走得比方才还要快上许多。 走近发觉原是间小木屋,窗内还亮着烛火,谢泠低头在手臂上胡乱一蹭,正要抬手敲门,木门却先一步被拉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裹着件藏青色粗布棉袄,领口袖口处早已磨出毛边,腰间紧紧束着根牛皮腰带,勒显出利落腰身,一张脸黝黑粗糙,颧骨分明,眉骨处一道伤疤,平添几分冷硬。 “大哥,可否行个方便......”谢泠话音刚落,便见那男子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绕,没多言,只侧身让步:“先进来吧。” 谢泠眉头一挑,看他样子得有三十来岁,声音却有些稚嫩,她也不再客气,径直走近屋里。 木屋不大,屋顶悬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自高处漫下,刚进门,屋内陈设便尽收眼底。 四壁是粗糙原木,墙上悬着几块兽皮挡风,旁边挂着风干的药草与几串干果。 靠墙一侧摆着一张木板床,铺着厚实的兽皮,床头竖着一把猎弓,靠窗有一张矮小木桌,桌角静静立着一尊小木雕,轮廓模糊,看不出雕的是什么。 谢泠转身道谢又问道:“有水吗?” 男人没应声,只缓步朝她走进,谢泠心生警惕,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见状低笑一声:“背着人,不累吗?先将他放到床上吧。” 谢泠窘迫一笑,正要单手去解腰带,他却已俯身靠近,指尖轻挑解开死结,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腰身,一碰便收,旋即伸手托住下滑的周洄,稳稳将人扶到床上。 “多谢。”谢泠在他身后轻声道。 男人将周洄安置好,转身示意她到窗边桌前坐下,又给她倒了碗水。 谢泠二话没说,仰头一饮而尽,痛快道:“再来一碗!”,那模样大有痛饮几坛烈酒的气势,话音刚落又自觉不妥,忙缩了缩脖子笑道:“我一路滴水未沾,属实有些渴。” 男子没说话,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眼底藏着淡淡兴味。 谢泠连着喝了四五碗,才端着走到床边,想喂周洄几口,可他昏迷未醒,只灌了小半碗便再也咽不下去。 她扯着衣袖给周洄擦了擦嘴角,再回头时,那男人正望着她,一脸专注。 谢泠小步坐回桌前:“多谢大哥相助,敢问尊姓大名,来日必当报答。” 男子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盯着谢泠的脸,慢悠悠道:“我叫云景,今年十七。” 十七? 谢泠一怔,险些以为自己昏了头听错了,见他眼神认真,又恨不得此刻躺在床上的是自己,怪不得声音这般清朗,只是这张脸,怎么看都跟师父差不多年纪,少说也有二十五六。 谢泠讪讪一笑:“是我唐突了。” 云景也不恼怒,指尖点着自己的脸:“是不是这张脸让你误会了。” 他抬手,用指腹擦了擦,露出底下正常的肤色:“夜晚抹上黑粉,不易被野兽察觉,不过,伤疤倒是真的。” 谢泠默默喝了一口碗里的水,又听他淡淡开口:“你喝这么多水,附近可没有茅厕,只能在外解决。” “没事。”谢泠脸上一窘,只觉这人说话莫名让人不舒服:“我能憋。” 云景闻言笑了几声:“你说话倒是直白。” 谢泠也随意了些:“彼此彼此。”说着话头一转:“你怎么不问我是谁?为何背着个重伤之人?” “我不问那些没用的,你不如告诉我你叫什么?” 谢泠坦然答道:“谢泠。” 云景垂眸低声追问:“哪个泠?” 谢泠伸出指尖轻轻蘸了点碗里的水,在木桌上一笔一划写着自己的名字,写罢抬眼笑道:“这个!” 云景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少女那根沾着水珠的指尖上,半晌才轻轻抬眼,唇角一勾:“好名字。” 说罢起身拿起弓:“墙上的兽皮你可取下铺在地上,我要去打猎了,你自便。” 谢泠忙起身:“深夜打猎?”夜里这般黑,能抓住什么。 云景笑得意味深长:“有的猎物,只有半夜才会送上门。” 谢泠微微一怔:“那你小心。” 待云景走后,谢泠取下墙上一块兽皮,铺在地上,又伸手往床那一侧推了推,这才坐上去,侧头望着周洄,见他胸口起伏,气息平稳,想必是玉肌丹有所起效,悬了许久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可一想起方才云景出门前那暗沉的目光,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将怀里最后一枚燕子金镖置于袖中。 又起身替周洄盖好兽皮,指尖不自觉碰到他的手,忽觉一片冰凉,她眉头一皱,忙将他的手握住,顺势挨着床边坐下。 屋顶油灯摇摇晃晃,光影明明灭灭,一直紧绷的神思一松,倦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她就那么握住周洄的手,头歪靠在床边,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耳畔忽觉一股温热气息。 她猛地一惊,睁开眼,云景不知何时已欺身上前将她困在臂弯。 他笑意轻佻,眼底翻涌着情欲:“只是抱着你我便已心神难抑。” 说着目光扫过一旁昏睡的周洄,又落回谢泠脸上,指腹轻轻蹭过她的下唇。 “若是当着你夫君的面要了你,岂不让人神魂颠倒?” 第50章 今夕何夕 谢泠唇角微扬, 抬眸看着他:“你可以试试。” 云景正暗自讶异,这女人明明负伤在身还如此镇定,忽觉腰间被一尖锐之物抵住, 他定在原地不敢妄动。 谢泠骗他道:“这支燕子金镖镖头淬了剧毒, 我只要稍一用力,你马上就会死。” 云景刚要低头查看,被她厉声喝住:“别动!” 方才稍稍歇息, 她恢复了几分气力, 可眼下只有左手能动,又被他困在床角动弹不得,周洄还未醒, 她就算能逃也带不走他, 只得设法拖延,另找出路。 可云景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笑道:“那你为何如此颤抖?” 谢泠来不及多想, 用力朝他腰间刺去,却被他反手制住, 猛地一扯, 顺势将她拉起。 手指一松, 金镖哐当落地。 云景一脚踢开飞镖, 再度逼近, 牢牢擒住她的小臂,将人拽至身前。 “好姐姐,我每月进山打猎,从未见过外人。”他的目光黏在谢泠微张的唇上:“更没见过,这般让我想亲近的人。” 他的脸靠得越来越近,谢泠想退, 却被他扣住后颈,再也动弹不得,四目相对,云景眼底翻涌着黏腻的情欲,低头便要吻下。 谢泠忽然开口:“等等!” 云景被打断有些不耐烦地皱眉:“等什么?等你夫君醒来啊?” 谢泠强忍不适,轻声道:“你抱得太紧,我喘不过气。”说话间她脸色微红,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松一点,我怕你跑了。” 说话间,他蹭了蹭她的脸颊:“好姐姐,从了我你又不吃亏,你夫君醒了,我也不会多嘴,今夜只有我们两人快活,可好?” 谢泠顺着他的话道:“你倒是很自信。” 第70章 云景笑眯眯地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改为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扣住她手腕的手,引着她从衣摆下方探入,摸上自己小腹:“你要不要亲自摸摸看?” 谢泠指尖忽地触碰到他的肌肤,手指猛然蜷缩,仍故作镇定道:“你同多少女子做过这般事?” 说话间她悄悄往后仰了仰头。 云景只当她是动心了,摇头笑道:“只你一个,你若愿意,以后我们可以常常——” “不必了。”谢泠脸色一冷:“我先送你上路!” 说着她拼尽全力向前一撞,硬生生将他额头撞出个肿包,云景猝不及防,捂着额头后退几步。 谢泠不顾额头剧痛,冲出门外。 云景稍缓片刻,瞥了眼床上的男人,转身追了出去,床上之人仍在沉睡,手指却极轻地动了动。 谢泠冲出屋外便觉寒风刺骨,山中冬夜,风刮在脸上好似刀割一般,她顾不得其他,捂着额头边跑边骂。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王八蛋,我非宰了你不可!” 刚奔至溪边,云景已追至身后:“怎么,你不管你那夫君了?” 谢泠充耳不闻,只管往前狂奔,在木屋若他拿周洄要挟,只会陷入被动,如今他追着自己,周洄暂时便是安全的。 念及此处,她回头喊道:“你若是追上我,我便不要他了。” 云景脚步轻快:“那你等着改嫁吧,这山里的野兔都没我快。” 谢泠想将他引远些,便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见路口便拐,没成想竟又绕回木屋附近。 望着不远处的小木屋,她脚步一顿,心中暗骂,谢泠啊谢泠,夜黑风高你真是老眼昏花,怎么还跑回来了! 身后忽然传来笑声:“你这人也太好玩了,怎么还专门绕回来?我倒是不介意直接在外面。” 谢泠转身往右逃,却被溪水拦住,虽说也能蹚过去,可这寒冬冰水,一脚下去,这腿怕是要废了。 “何必呢?你我欢快一场,你能有什么损失?”云景缓缓朝她逼近:“我是真的喜欢你。” 谢泠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眼看便要退入溪中,她一咬牙,转身便要跃入冰河。 云景刚要伸手拽她,身后一支长箭带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直直穿透他的肩胛骨。 谢泠听到声响急忙回头,却见周洄正立在不远处,手中仍举着猎弓,她一时喜出望外:“周洄!”当下鼻头一酸喊道:“你怎么才醒啊!” 说罢她旋即回神,见云景捂着肩伤,勉强转身似要查看身后来人,心底的不安瞬间化作怒气,她左手用力攥紧,一拳狠狠砸在他腰间,直将他打得跪倒在地。 谢泠此刻也不知哪儿涌来一股气,单手便握住云景肩后的箭羽,毫不留情地将其拔出。 箭尖早就穿透肩胛骨,如此生拔硬拽,疼得他冷汗直流,失声痛呼。 谢泠不给他半分开口的机会,手握箭矢,朝他另一侧肩头狠狠扎下,鲜血瞬间汩汩流出。 她还要再次拔箭,云景连忙求饶:“别,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不是知错,你是怕死。”谢泠说完这句也已力竭,见他彻底没了还手之力,才脱力瘫坐在地,抬眼瞥见周洄还立在原地,有气无力地喊道:“你倒是过来扶我一把!” 少年立在风里,眼神中并无半分关切,谢泠心头窜上一股委屈。 周洄缓步走到二人身边,歪着头,语气天真:“我是不是救错人了,眼下看,”他伸手指向谢泠:“这位姐姐,更像坏人。” 姐姐? 谢泠抬头,满眼不敢置信:“你在叫我吗?周洄。” 周洄摇头:“我不叫周洄,我叫裴景和。”谢泠僵在原地,说不出话。 一旁的云景低低嗤笑出声,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仍嘴硬嘲讽道:“看来你夫君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谢泠起身便是一脚,看也未看怒道:“闭嘴!”她目光落在周洄脸上,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如今多大了?” 周洄乖乖一笑:“五岁了。” “......” 不等谢泠回神,他低头摆弄起手中猎弓,言语中带着雀跃:“往日只能拉得动四力半的小弓,没想到这猎弓,我也能拉开。” 谢泠上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又探身去看他脑后磕破的地方,血迹早已干涸,同发丝黏在一处,显得格外刺眼。 她整张脸都蹙了起来,满脸心疼地开口:“你是不是把脑子磕坏了?”说着伸手在他身上胡乱摸了一遍:“别的地方有没有摔到?”又连着按了几处,连声问道:“这里疼不疼?” 周洄低头看着半俯在自己身前的少女,本该生出厌烦,心里却有种莫名的熟悉与亲近,他轻轻托住她的手腕,软声问道:“你认识我?那你能带我去找我娘吗?” 谢泠皱眉:“还找什么娘,我得先给你找个大夫。” 一道微弱又委屈的声音自脚边钻出:“能不能先替我疗个伤......” 谢泠低头见云景虚弱地伸出一只手,轻哼一声:“还没死呢?” 云景哪能想到在自己地盘也能阴沟翻船,只得咬牙道:“若没有我带路,你们定走不出这休云岭。” 周洄闻言讶异道:“休云岭?此处是并州?” 谢泠俯身一把揪住云景的衣领,眼神如刀:“我如何信你,万一把你救了,你反倒回头杀我,怎么办?” 云景眼底一暗,抬眼望着她:“我如今双肩皆被利箭刺穿,即便治好也需养个十天半月,到时候你们早走了,我上哪儿杀你,更何况。”他看向一旁的周洄:“你夫君定是脑内淤血没散才会心智受损,若是再拖下去,我们三个就一起困死在这里好了。” 谢泠眼神一冷:“你威胁我?” “不敢。”云景缓了口气:“我十岁起便在这休云岭打猎求生,受伤多了自然懂些医理,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谢泠松开他:“若是你敢耍花招,我一掌——”她刚一抬手,云景连忙俯身去躲,想起方才她拔箭刺来的狠劲仍心有余悸:“见过姑娘方才模样,我便是再有那胆量也没那心思了。” 谢泠蹙眉,这话听得怎么怪怪的。 周洄摸摸下巴,很吓人吗?他倒是觉得还挺威风的,沉吟片刻朝谢泠认真行了一礼。 “若你能护送我到京城,我定让人给你好多好多银两。” 谢泠一听气得直起身,伸出手指戳他额头:“上次答应的还没给呢!”话落又自己消了气,声音放轻:“那你得紧紧跟着我,这外面全是坏人。” 云景闻言默默闭嘴,不敢多言。 周洄眼珠一转,识趣地往谢泠身边靠了靠,又伸手攥住她的小拇指,乖乖点头:“我一定跟着姐姐,死也不离开。” 看着他一副清冷出尘的模样,愣是说出这般软糯的话,谢泠脊背窜上一股酥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 将云景拽回木屋,谢泠端详着他肩头没入的箭羽,摇头道:“如今既没烈酒,也没金创药,我不敢再贸然拔箭。” 云景坐在桌前,面色苍白,瞟向床底:“床下有我放的一坛清酒,墙上挂着的是治疗外伤的药草。” “你倒是备得周全。”谢泠侧目冲周洄使个眼色。 周洄立刻会意,乖乖过去蹲下身,将手探入床底,很快摸出一个酒坛,他捧着酒坛起身,小心翼翼地递到谢泠面前,轻声道:“给。” 谢泠单手接过放到桌上,瞥见他这副听话懂事的模样,不由得眉开眼笑,夸了句:“真懂事。” 要是恢复之后也能这般乖巧懂事便好了,这般想着,谢泠唇角笑意愈深。 周洄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宛如天边那轮弯月,明媚动人,这民间竟有这般好看的姑娘。 ......就是年纪大了些。 他正看得出神,耳畔却响起不合时宜的声音,不由得眉头紧蹙,侧目看向那人。 云景忍不住调侃:“早知姐姐喜欢这种......”话没说完,被谢泠一个眼神,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泠收敛神色,准备为他拔箭,却发现自己只一只手能用力。 身旁一道阴影压下,周洄蹲在她旁边,盯着她的右手臂抬眼问道:“是脱臼了吗?” 谢泠点点头。 不等她吩咐,周洄已伸出手,动作轻缓,指腹轻轻捻起绷带边缘,将其一圈圈解开,露出底下青紫的肌肤。 掌心顺势托住她的小臂,刚要用力,顿了顿,抬眼望着她:“可能会有点疼。” 第71章 话音一落,只听咔一声脆响,谢泠疼得五官都挤作一团,强忍着没出声。 “很疼吗?”周洄的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谢泠眼泪都要涌出仍摇头:“不疼,一点也不疼。”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几下手臂,虽仍有不适,但也能抬举,对着周洄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周洄觉得自己帮了大忙,笑着挠头:“都是兄长教我的......” 谢泠眯眼:“你兄长是?” “姐姐......我真的要死了......”云景倚靠在墙上,脸色愈发苍白,面无表情道:“先顾顾我这将死之人吧,求你了。” 若非还要靠他引路出这休云岭,谢泠真想一剑砍劈了这山中色狼,她默不作声,低头专心为他处理箭伤。 周洄被冷落在一旁,只好乖乖坐回床沿。 木屋霎时静了下来,只剩火苗噼啪作响,夹杂着云景时不时的闷哼声。 周洄目光黏在谢泠身上,他瞧着她专注地为云景清理伤口,眼前画面无端让他感到熟悉,又见云景疼得龇牙咧嘴,对着她嗔怪,她作势要打,那人又立刻求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从心口涌出。 他坐在床沿,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只觉得这疗伤的过程,格外漫长。 等了又等,他轻声开口:“还没好吗?” 谢泠正低头缠着布带,头也没回,随口道:“困了便先睡,那不是有床吗?” 身后传来一阵轻响。 她刚转头,便见周洄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后,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幽怨:“我想和姐姐一起睡。” 第51章 天下第一 谢泠指尖一紧, 只听得一声惨叫,转头便看到云景正有气无力地斜睨着她。 “对不住,对不住。” 说完又觉得没必要, 立刻板起脸冷声道:“疼也是活该, 忍着。” 云景如今双臂都被布带死死裹住,动弹不得,只得微微翘起一根手指, 又默默垂下, 敢怒不敢言。 谢泠全当没看见,随口问道:“你方才说每月都进山,是不在这儿住吗?”她俯身仔细检查着布带有没有缠好。 “我家在附近的云水镇。”云景垂眸望着她的发顶, 微微出神, 可一想到她方才下手毫不留情,便只觉这心思来得荒唐, 偏过头不耐烦道:“还没好吗?你那夫君人都没影了。” 谢泠闻言抬头一扫木屋, 周洄已不知踪影,当即皱眉:“这么大的人了, 半点不让人省心!” 她低声念叨两句, 起身抬脚便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迎面撞上正端着木盆的周洄, 气一下子涌上来:“不是让你别离开我吗?大半夜乱跑什么?” 周洄抿紧唇, 蹙起眉:“我没乱跑......我只是去外面接了些溪水,想让你洗手。”他垂头盯着盆里的水,不再吭声。 谢泠立刻伸手去接木盆,讨好道:“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去床上歇着。” 周洄没松手,端着盆径直绕过她进了屋, 嘭地一声将木盆墩在桌上。 谢泠回头时,他已经脱了鞋,自顾自蜷到木床内侧。 这喜怒无常的毛病是从小就有的吗?谢泠无奈地摇头。 溪水冰凉刺骨,她也不敢直接下手,便将桌上的烛台挪到盆边,想让水暖和些,抬眼见云景又盯着自己,没好气道:“看我做什么?想死啊?” 云景一怔,神色微妙难言,方才还娇滴滴地用指尖在桌上写名字的女子,去哪儿了,想来是他许久未沾荤腥,见到个女人便心头一热,念及此处,索性闭上眼,不再说话。 谢泠打量着他,长得倒是周正,怎么偏偏是个浪荡子,视线忽地移到他腰间,似是想起什么不适的触感,浑身一激灵。 云景压根没睡着,不过是眯着眼,见她如此,忍不住出声道:“看我便看我,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谢泠淡淡道:“你难道不是?”说着轻哼一声:“山中色鬼。” 云景此刻已是完全暴露了本性,笑道:“那也是个好看的色鬼,说真的,你对我就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谢泠面无表情地摇头:“没有。” “难不成你见过比我还好看的男子?往日与那些夫人欢好时,她们可都说我是最好看的。” 他说得坦然,谢泠顿时目瞪口呆:“那些?夫人?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剩下的话她实在羞于开口,只得堵在喉间。 云景一脸得意:“自然是骗你的,我这般好的身子,怎么能只给一个女人,岂不是暴殄天物?” 谢泠默默往后挪了挪木凳,同他拉开些距离。 云景瞧着她反应有趣,忍不住逗她:“难不成你还没——” “我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谢泠转头拾起墙边的孤光剑,再回头时,云景早已闭上眼。 “你小子——” “好吵......” 床上传来一声低语,谢泠立刻收声,转头见周洄侧躺着,头也未回。 她忙起身就着溪水净了手,轻甩两下,吹灭桌上的烛火,这才走到床边。 回头见云景仍闭着眼,抬手便在挂着的兽皮上蹭了蹭,屈膝轻跪上床,将兽皮轻轻盖到周洄身上,语气软了下来:“吵到你了?你睡觉怎么不盖被子?会着凉的。” 他如今头上伤还没好,要是再染上风寒,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周洄一动不动闷声道:“天都快亮了,你才发现我没盖吗?” 兽皮不就在床上铺着吗? 谢泠恨不得抬手给他一巴掌,可一想万一他日后恢复记忆同自己算账怎么办,只得握拳放下,咬牙挤出笑:“是我疏忽了,快睡吧。” 见他没反应谢泠刚要起身,兽皮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便将她拉得俯下身。 谢泠一怔,整个人横在他上方,两人呼出的雾气彼此缠绕,融到一处,又轻轻消散。 四目相对,谢泠脸颊一热,周洄却一脸坦然,理直气壮道:“我一个人害怕。” 谢泠闭上眼无言以对,这么小的木屋挤了三个人,他在怕什么,可想起他如今心智不过五岁,也只得顺着他的心意点点头。 周洄松开她的手,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谢泠叹了口气,脱掉靴子,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身子紧紧贴着床沿,大气都不敢喘,碧溪村又不是没一张床睡过,怎么此刻反倒如此拘谨,她索性不再想,两眼一闭强迫自己入睡。 腰间忽然缠上一只手臂,她猛地睁眼,一动不敢动,身后人直接将她圈进怀里,牢牢扣住她的腰,脸轻轻贴着她的后背,一声不吭。 她缓缓抬手,想拨开那双手,可刚碰上便被他握住,腰间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她彻底放弃,只好拼命伸出另一只手,摘下墙上的松果,屈指一弹,悬梁上的油灯应声而灭。 木屋登时陷入黑暗,谢泠刚想挪个舒服姿势,身后之人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嗓音黏糊糊道:“别动,我可困。” 困困困!睡一天了还困! 谢泠闭上眼,心里又气又臊,也分不清哪样更甚,越想越觉得不甘心,低声说道:“就算你日后全忘了,也得给我双倍酬金。” 周洄早已半梦半醒,只在她发间蹭了蹭,含糊道:“给你,都给你。” 谢泠耳根倏地一热,今晚是别想睡了。 ...... 谢泠一觉酣睡至晌午,还梦见随便拎着和月楼的卤鹅来寻自己,那卤鹅皮酥肉嫩,香气绕鼻,她一时欢喜过甚,竟直接滚落到床下,发出一声巨响。 “没事吧?”一道身影快步上前,将她扶起。 谢泠捂着腰缓缓起身,抬头见周洄正对着自己笑。 “我刚去林间射了只野兔,烤好放到桌上了。” 怪不得梦到吃卤鹅呢,谢泠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你箭术这么好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一旁传来云景揶揄的声音:“是挺好,费了我十支箭,才射中一只。” 周洄脸色一沉,回头瞪向那个讨厌的男人,再看向谢泠时声音软了下去:“我平日练箭都是固定靶,那野兔跑得太快,我才多用了几支......” 谢泠心头一软,温声道:“已经很厉害了,昨夜多亏你那一箭救我。” 周洄立即喜笑颜开,拉起她的手:“你快来尝尝,方才就好了,见你没醒我便又烤了一次,有点焦。” 谢泠任由他拉 着坐到桌边,可桌前只有两个木凳,云景早已占了另一张。 周洄侧目看去:“你方才还说木凳硌得慌,不如回床歇息?” 第72章 云景悠然翘起二郎腿:“笑话,这是我家,我想坐哪儿坐哪儿,你别以为失了心智我就会让着你,我可不吃这一套。” “你才失了心智,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同我说话?” 云景好笑道:“谁啊,你就是天王老子在这休云岭也得听我的。” 周洄说不过他,转头看向谢泠,却见她只顾低头吃肉,全然没有帮自己的意思,心中更气。 “他这般欺负我,你不管就罢了,看也不看,若是去京城路上我被人拐走了,你怕是都察觉不到。” 谢泠将嘴里的肉咽下,舔了舔嘴唇道:“这种事还要别人帮?再说人家也没说错,我们如今确实得仰仗他才能出去。” 她说这话完全是给云景听的,虽说他眼下没什么威胁,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个色狼,也不能太不讲理,可这番话落在周洄耳中便成了明目张胆的偏袒。 见那云景笑得更加得意,周洄别过脸,气鼓鼓道:“你就是馋他身子!” 谢泠冷不防将一细骨吞下,忙灌下一碗清水,又羞又气:“小小年纪怎么能说这种话!” 周洄气道:“你俩昨晚说那么多污言秽语可半点没想避着我!”说罢,一扭头便冲了出去。 谢泠愣在原地,满心错愕,怎么失个忆,这性子好似换了个人? 一旁的云景笑得伤口都要裂开:“哎呦,我的姐姐,你这夫君往日里定是黏你黏得紧吧?” 谢泠瞪他一眼,抬步追了出去,周洄并未走远,只是静静地站在溪边,她快步走到他身后。 “你若是讨厌他,我们待会儿便走,好不好。” 周洄转过身,语气还带着别扭:“那你的伤......” 谢泠摇头:“我都是些外伤,无妨,倒是你的头,若不尽快让大夫诊治,怕有危险,外面也还有人在寻我们。” 周洄点点头,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该乱发脾气。” 谢泠忍不住笑出声,心道:怎么会有人如此可爱,踮起脚伸手便要去揉他的发顶,周洄顺势弯下腰,轻轻凑了过来。 “可以发,但不能乱发,更不能暴露身份,你是受了伤记忆才退回到五岁,可你对着溪水看看自己,哪里像是五岁的孩童。”谢泠耐心地同他讲。 “我也察觉了,可我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见他一脸苦恼,谢泠连忙安抚:“没事,那就先不想,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你。” 周洄乖乖点头,又问道:“你之前同我是什么关系啊?难道......我真是你夫君?” 谢泠忙摆手:“不是,不是,都是云景在胡说八道,我们只是朋友!”说完又补了一句:“是同甘共苦的挚友!” 周洄闻言眼尾垂了下去:“......只是朋友吗?”他皱眉追问道:“是天下第一好的那种吗?” 谢泠哑然失笑:“你以前也很爱问这种话。” 说到这她忽地垂下眼,万一他一直是这样再也好不起来怎么办? 眼前之人明明依旧信她,依赖她,却半点也不记得她。 谢泠竟突然开始想念那个总笑着唤她小谢女侠的周洄。 周洄将她这副低落的模样看在眼里,抿了抿唇,不安地问道:“你是不是......更喜欢之前的我呀?” “啊?”谢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不都是你吗?” 周洄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他怎么就偏偏把她忘了呢?害得她这么伤心。 他没再多说,只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抱住:“我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却又有一种熟悉感,总想与你亲近些……” 谢泠有些猝不及防,顿了顿也轻轻抬手回抱住他,咧嘴笑道:“因为我是天下第一好的谢泠啊!” 周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冬日的阳光铺洒下来,透过对岸的枯树林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落到缓缓流过的溪面洒下点点碎金。 四下只余轻轻的风声。 周洄缓缓松开谢泠,若有所思道: “难不成,我从前一直喜欢你?” 第52章 难辨真假 谢泠脸腾地一下红了, 急声辩解:“没有!绝无此事!你怎么会喜欢我?你可是!”她飞快扫一眼四周,低声道:“你可是我们大朔的太子呀。” 想起幻境中裴景和早已心有所属,她又说道:“你在京城, 应当是有爱慕的姑娘的。” 周洄挠了挠头:“京城贵女, 我一个也不认识。” 谢泠撇嘴:“你如今才几岁,说不定在哪次宴会上对人家一见倾心了呢。” 周洄默然,不再言语。 回到木屋, 谢泠便问云景, 云水镇距此处多远,云景只道不远,只是山路难行。 谢泠再三警告他, 别耍滑头之后, 三人略作歇息,便上路了。 秋风一过, 漫山的草木便褪了颜色, 远处山岭与近处枯木连作一片,放眼望去尽是苍褐色。 三人沿着溪流往下走, 越走水道越平缓, 水流也逐渐放慢, 三人皆是有伤在身, 步伐自然慢了些。 谢泠忽然开口问道:“你们镇上可有和字招牌的铺子?” 云景眼眸一转:“没有。”他凑到谢泠旁边:“这个和字, 有什么说法吗?” 周洄默不作声,只跟在谢泠身侧,静静听着。 谢泠与云景目光一碰便挪开眼:“没什么,只是有位朋友在各处都有些生意,我想着兴许能碰上。” 云景若有所思般点点头,并未再追问。 沿着溪边一直走, 便到了山岭下的云水镇。 谢泠这才察觉不对劲:“这不是顺着小溪一路就下山了吗?你为何说山路难行?” 云景面不改色,脚下步子并未停:“我若不这么说,你岂不是在木屋便要杀了我?” 谢泠气得脸色发紫,若非急于求医,早已上去踹他一脚,当下只得强忍怒气:“医馆在哪儿!” 云景已走到几步之外,转过身,边退边笑道:“我既已将你们带到镇上,余下的便不归我管了,我去不得医馆,你们好自为之。” 谢泠右臂微动正要从腰间拔出长剑,那人却已一溜烟儿窜入巷中,没了踪影。 “别叫我再撞见你!” 谢泠脸现怒容,忽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住,转头见是周洄,随即收敛说道:“不管他,我们先找医馆。” 见那讨人嫌的云景终于离开,周洄心头反倒轻快不少,轻声应道:“好。” 这云水镇不算大,依山傍水,一条主街连接官道穿镇而过,两旁皆是些木楼宇土墙房,街上多是些赶路的客商。 镇口有棵老槐树,底下设有茶摊,供来往行人歇脚。 往里走,客栈、茶铺、饭馆应有尽有,依次排开,镇子虽小,因是连着官道,倒也算得上热闹。 谢泠领着周洄来到医馆,却见门口早已挤满了人,仔细望去,皆是些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的壮汉,每个人都穿着同等样式的劲装,背后皆绣着一个醒目的鸿字。 “许大夫,我们兄弟昨儿在你这儿拿了药,今儿一大早便死在了客栈,您必须给个说法!”人群中有人高声嚷嚷了一句,其余之人纷纷附和。 谢泠连忙将周洄往身后拽了拽,示意他不要出声。 又听得另一个人说道:“就是!马奎不过是受了点寒气,怎么会无故丧命?如今少了一人,我们这趟镖便要耽搁,你们赔得起吗?” “昨日他前来就医时我便反复叮嘱,风寒不容忽视,万万不可饮酒,方才我也随你们去客栈看了,他口中仍残余酒气,分明是不听劝诫,这才丢了性命啊。”一位老大夫缩在医馆门口,苦口婆心地解释。 原来是一群镖师在医馆闹事,谢泠站在一旁默默观察,心知这种事这一时半会儿怕是扯不清,可这镇上偏偏只有这一家医馆,她正暗自心急,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麻烦让一让,我们要找大夫。” 谢泠嗤笑一声,这是谁这般没眼力见,不是找打吗? 再一细看,竟是周洄不知何时走到了那些镖师背后。 镖师们一听纷纷转身,周洄半点不怕,又认真重复一遍。 “哪来的白脸秀才,没看到爷爷们正在同大夫说话?滚一边去!”说话的这位镖师,体格更为壮硕,大步跨到周洄面前,怒目圆瞪,气势汹汹。 周洄也不恼,只皱眉道:“大夫说他喝酒了,是他自己不听话,怪不得——” 话没说完,谢泠连忙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勉强赔笑道:“对不住,他脑子不太清醒,胡言乱语。” 第73章 见周洄不满地挣扎,她另一只手悄悄在他腰上一拧,想让他安分些。 却没想到周洄浑身一颤,脸颊瞬间泛红,望着谢泠的眼神更加幽怨。 “你是他媳妇儿?脑子有病就带回家待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这医馆风寒都治不好,还能治得了傻子?” 这人说话粗鲁又无礼,谢泠眼下伤势未愈,不愿多生事端,只得忍气吞声:“大哥说得是,只是他前些日撞坏了头,脑中尚有淤血,需得尽快医治。” 谢泠说完抱拳行礼,已是最大诚意的退让。 谁知那人丝毫不知收敛,挥手呵斥道:“那就滚一边去,今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谁也别想靠近医馆!” 谢泠本就有伤在身,一路下山并未停歇,方才还被云景摆了一道,心中本就积着火气,此刻见眼前之人如此咄咄逼人,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我说你这傻大个儿是听不懂人话吗?交代什么,大夫不是说了,是他咎由自取非要喝酒,自己想死,还怪阎王来得早啊!” 那镖师被当众顶撞,顿时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大喝一声:“呦嗬!你这婆娘是活得不耐烦了?连鸿途镖局的人也敢惹?” 谢泠悄悄拽住周洄的手,随时准备逃走,但嘴上仍不饶人:“什么鸿途镖局,听都没听过,眼下瞧你们这般蛮横,想来也是浪得虚名!” 这话一出,彻底激怒了所有人,身后的镖师瞬间围了上来。 谢泠拉着周洄掉头就跑,迎面撞上一个沉稳如山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雄躯凛凛,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钟。 “在下鸿途镖局镖头,蓟飞跃,姑娘方才说,我鸿途镖局如何?” 这人说话客气却带着一种压迫感,谢泠眼睛一眯,暗自心惊,如今定是撞上个大人物。 周洄松开谢泠的手上前,言语直白:“说你们浪得虚名啊,不听人话,不讲道理,有这般手下,你不觉得丢人吗?” 谢泠看得冷汗直冒,方才那些镖师自己还尚有几分把握逃脱,眼下这个大块头,便是师兄在此,也得恶战一番。 蓟飞跃脸色一点点沉下,周身气息忽地一变,显然是有所动怒,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已至,手臂却被谢泠死死抗住。 两股内力暗自较劲,谢泠左手只觉一阵酥麻,霎时泄了力气。 身后镖师顿时喝彩:“蓟镖头好功夫!” 谢泠旋即抽出长剑:“我无意招惹你们,可你们不依不饶,我也只能得罪!” 说完推开周洄,向后一撤拉开架势,横剑挡胸。 “谢泠!”周洄见状便要上前,被谢泠喝道:“别过来!” 周洄盯着她微微颤抖的右臂,眼中一热:“谢泠......我不看了......我们换个地方。” 蓟飞跃忽地停住,目光扫过她剑柄上的红穗,又落在周洄腰间玉佩上,脸色一变:“他方才叫你什么?” 谢泠右手反握剑柄,护在身前,目光凛凛:“我叫谢泠。” 蓟飞跃见这少女剑气如虹,心下便已确认,当即哈哈一笑,上前抱拳行礼。 “原来阁下就是谢女侠,失礼失礼,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谢泠架势都摆好了,也不知对方唱的是哪出,怔怔道:“你认识我?” 蓟飞跃微微一笑:“我是沈浪的师父。” 谢泠收剑缓缓起身,愕然道:“碧溪村的沈浪?” “正是。” 蓟飞跃朝那些镖师挥手斥道:“莫要在此闹事,都回客栈。”随即又冲谢泠笑道:“我等还要处理马奎的后事,这几日都会住在镇上的云溪客栈,谢女侠若是得空,可前来一叙。” ...... 数日后,京城,昭亲王府。 裴思衡将手中信件撕碎掷在地上:“这诸昱真是蠢猪一个!到手的印章,竟也能飞了!怪不得不敢回来见我。” 谢绝跪在堂下,垂首不语。 裴思衡摆摆手:“便让他翻遍那山崖去找!我倒要看看,他如何给我交代!”说着坐回木椅,缓了片刻,目光落到堂下之人:“见过你兄长了?” 谢绝道:“谢王爷恩典,回来便去见过了。” 裴思衡点头:“他虽说肯交那份太子手谕,却并未说藏在何处,你此行,可有见到他那小徒弟?” 谢绝回道:“见到了,阙光也在。” 裴思衡沉吟片刻:“如今裴景和坠崖生死不明,印章遗失,那份太子手谕,我们必须拿到手,所以——” “我要你,把他那个小徒弟带来京城。” “可属下......不知她眼下身在何处。” 裴思衡笑道:“无妨,谢危要被处死的消息一放出,天南地北他们也得往京城赶。我已让人在京城周边医馆,客栈布下暗哨,你便先行去那并州一探。” 谢绝沉声道:“是。” 裴思衡起身,亲手斟了杯茶 ,递到他面前:“只是此去只你一人,我不太放心,这杯茶便当是我为你践行。” 谢绝抬眸看了眼杯中的茶水,并无半分迟疑,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好!果然比诸昱有胆识,放心,只要你按时归来,解药我自会给你。”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淡淡道:“对了,你到并州途径源台郡时,替我给吴郡守送份寿礼,就说圣上抱恙,本王无法亲往,他来信说,在漠北淘了些玉器古玩,正托镖局送往府上,其中有个稀罕物件,说母后定会喜欢,你替我取回来便是。” 谢绝点头:“属下这就动身。”他转身便要离开,裴思衡忽地叫住了他。 他在门口驻足:“王爷还有吩咐?” 裴思衡打量他一番,似笑非笑道:“你今日,倒是格外话少,可是仍惦记你那兄长?” 谢绝垂首道:“属下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如今去见他最后一面,已是仁至义尽。” 裴思衡不再追问,轻轻点头,“去吧。” 男人快步走出王府,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向城外急驰。 约莫奔出数十里,确定身后无人跟踪,他才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一声嘶鸣,他坐在马上,闭眼喘息,片刻后方才抬眼游目望去,只见四周荒郊枯树,乱石丛生。 他轻轻舒展筋骨,长长呼出一口郁气,声音带着说不尽的轻快:“好美的景啊。” 说罢抬手,指腹在脸上用力一擦,一层墨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半截极为白皙的皮肤。 第53章 一同上京 这几日谢泠与周洄一直暂居在医馆后院。 她本想投宿客栈, 偏偏钱袋也在坠崖时遗失,身无分文。许大夫念她先前替自己解围,便让二人留在后院一间药庐暂住, 地方不大, 却也遮风挡雨,连医药费也一并免了,还替他们找来了两身干净衣裳。 谢泠心中过意不去, 闲来时便主动帮忙捣药, 看顾药炉。 周洄的状况很复杂,前后都有外伤,脑内积有淤血, 更别说身上还有滴水观音这等剧毒。 许大夫初次把脉时便说, 他能活下来,已是福大命大, 可这般棘手, 如今也只得慢慢调养、 每日以药浴压制毒性,外伤敷药, 脑内淤血则靠汤药慢慢调理, 循序渐进, 急不得半分。 刚敷完药的周洄正双手抱膝缩在床榻上, 眉毛耷拉, 嘴角向下,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谢泠手里的药碗,小声嘟囔道:“都连着喝了三日了......就没有些好喝的药方?” 谢泠举着药碗,半点不接他那委屈的模样:“不喝药怎会快些好?这可是我亲自煎的,一滴都不准剩!” 这几日下来,谢泠已完全摸清小周洄的性子, 吃硬不吃软。 头一次喝药,皱着眉百般推脱说什么也不肯喝,谢泠软声细语,好生哄着才勉强咽下几口。 第二次便开始得寸进尺,说什么往日喝药,都是娘亲抱着的,谢泠念他心智还小,由着他去,谁知到了傍晚,又闹着要喂。 小孩子也没这么无理取闹的,谢泠忍无可忍,将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只一句爱喝不喝,他便乖乖喝光了,谁知今日一来又故态复萌,端起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唉。”周洄重重叹一口气,别过头:“便是如此,怪不得人常说久病无孝子,我不过才病了几日,你就这般不耐烦,还说什么同甘共苦的挚友,想来也是哄我的。” 谢泠听着他喋喋不休,忽觉眼前场景有些眼熟,先前在法华寺他好像也是这般控诉自己,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也不顺着他,淡淡道:“我也听人常说,升米恩斗米仇。你对一个人越好呢,他便越不知足,到头来反倒还会埋怨你。” 说着她起身刻意清了清嗓子:“罢了,如今我也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这几日忙着照顾你,蓟镖头那儿我还不曾去拜访。” 第74章 谢泠目光扫过桌上的药碗:“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便往门口去,只听得身后周洄急喊:“谢泠!你去哪儿!你又不管我了,我喝还不成吗?” 许大夫此时恰好过来,忙上前按住他:“公子切莫情绪波动,你如今身子还经不起折腾。” 谢泠回头望向许大夫,只道自己要出去一趟,有劳他照顾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周洄望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满眼幽怨,只得双手端起药碗,仰头一口闷了下去,当即被苦得连连咳嗽。 他朝着许大夫哭丧着脸:“许大夫,这药......还得喝多久?” 许大夫见眼前公子相貌堂堂却遭此变故,不免心生怜悯,温声道:“公子只要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定会有所好转,我也会尽力医治。” 周洄并不知自己身中剧毒,乖乖答道:“多谢大夫,日后我回到京城必定好好答谢。” ...... 谢泠刚踏入云溪客栈,便见镖师们环坐大堂,似是在议事,她目光一扫,锁定那个最为魁梧的背影,快步上前拱手道:“蓟镖头。” 蓟飞跃正与手下分派事务,闻言转头,见是谢泠,他粗眉一扬,声如洪钟:“谢女侠!我正要去寻你,我们明日便要离开此地。” 谢泠挠挠头,略显歉意:“对不住,这几日一直在医馆照料朋友,今日才得空前来,那位镖师的后事,都办妥了吗?” 蓟飞跃点头,扫了一眼喧闹的大堂,抬手示意:“谢女侠不如随我楼上说话?” 谢泠跟着他上楼,一推门便见屋里堆着好几口大箱子,不由讶异:“这么多货,难怪数十人人护送。” 蓟飞跃随手为她拉过一把椅子:“明日就要启程,今日忙着清点货单,屋里乱了些,谢女侠莫要见怪。” 谢泠见他这般客气,连忙摆手:“叫我谢泠就行。”顿了顿,又问出心头疑惑:“您说您是沈浪的师父,莫非也已知道他......”话到嘴边,她却不知如何说下去。 蓟飞跃接住她的话:“不妨事,他进镖局不久我便已知他的复仇大计,我虽想要阻拦,却也拦不住,先前我路过余隐县,得知碧溪村一事后,便去牢里看望了他。” 谢泠轻声问:“后来之事我便没再耳闻,他......官府如何判决?” 蓟飞跃垂下眼,缓缓开口:“已定了死罪,只待刑部复核。” “那宝儿呢?” “他一人扛下所有罪名,宝儿自是无罪释放,我本想将她带在身边,她不愿,我便也不强求。” 蓟飞跃说起这些时,神色并无太多悲戚,谢泠也能懂其中滋味,只轻叹一声:“如此也不知是好是坏。” “我去见他时,他得知宝儿无事,便已安心,灭门之恨哪里是说放就能放的,如今他能够手刃仇人,我这个做师父的反倒替他开心。” 蓟飞跃说到此处自嘲一笑:“想来我也算不上什么好师父,哪有师父眼睁睁看着徒弟去送死的?” 谢泠连忙摇头:“这种事,旁人隔着一层,哪有资格轻言劝别人放下,我能够体会蓟镖头的心思。” 她心下不自觉想到了谢危,若是自己如此行事,师父定会打断她的腿,一辈子不许她下雾隐山,还会指着自己鼻子骂,谢泠,你是失心疯了不成,我教你剑术是为了让你好好活,可不是让你去送死。 想到这儿,她垂下头唇角不自觉轻轻一弯,见蓟飞跃面露疑惑,便开口:“我是想到了我师父,他这人看得很通透,在他眼里世间万物都比不得命重要,活着,比什么都强。” 蓟飞跃了然一笑:“难怪谢女侠如此洒脱,想必你师父也是位世外高人。”他语气又沉了些:“只是这种事,没落在自己身上终究是看得轻,真到了那一步,便由不得自己。” 谢泠深以为然,道理说起来轻巧,可真轮到自己身上,谁也不敢保证说放下便放下。 她倒是从没听师父提过他的家人,直到近来才知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不过能当上将军,想必家世也不会很差。 她转了话头:“蓟镖头,你们此番是要去往何处?” 蓟飞跃答道:“这是献给源台郡郡守吴文泰的寿礼,需得在腊月二十一前送达,送完这趟,我们便要回京。” “那岂不是不到一个月了。”谢泠又问道:“镖头可知法华寺离这里有多远?” 蓟飞跃起身,从一旁箱子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在桌上:“可是鄢支山法华寺?” 他指尖在地图上搜寻:“走官道的话,约莫要一个月。” 谢泠瞪大眼凑近细看,法华寺地势高,官道环山绕行,极为曲折,他们先前自悬崖坠下,看似很近,真要走回去便要绕很远的路,等赶到法华寺,不知随便他们还不在。 她打定主意,先去驿站往法华寺寄封信,等有了回信再做打算。 谢泠忽然又想起自己眼下身无分文,脸色一窘,小声问道:“蓟镖头,我能不能向你借几文钱?” 这日子如今过得实在拮据,本想着镇上若是有和字招牌的铺子,还能拿玉佩暂寻个落脚处,可果真如云景所言,这里并没有,刚认识不到一日便开口借银子,她这女侠的名号才是真的浪得虚名。 蓟飞跃爽快地自怀里摸出几两碎银,递到谢泠面前:“眼下只有这些,我们走镖身上也带不了许多,只怕不够谢女侠......” “够了,够了。”谢泠飞快将银子拨到掌心,又觉得太不厚道,小心拣出几块小一点的碎银,将剩下的推还回去:“这些便够了,蓟镖头放心,日后我到了京城,一定如数还你。” 蓟飞跃毫不在意,爽朗一笑:“好说,好说。” ...... 谢泠沿长街慢慢寻着驿站,方才蓟飞跃一说她才猛然惊觉,今日已是腊月初二,距新年,不过一个月了。 去年过年,她与师兄在山上守岁,师兄素来沉默寡言,两人在山顶就着一壶酒坐到深夜。 山下浅水镇灯火漫卷,鞭炮声都能传到山顶,烟花在夜空一簇簇炸开,她却并无半分兴致,只望着天上明月,轻轻问师兄:“师父眼下在哪儿过年呢?” 阙光垂下头:“想必是同他的朋友一起。” 现在想来,不过是师兄在安慰自己,又是一年年关将至,她与京城仍隔着千山万水,前路茫茫,何时能抵达,如何才能救出师父,她心里半点把握也没有。 她先前同周洄讲时说得坦然淡定,其实心里怕极了,怕听到师父的消息,又怕自此音讯全无。 周洄只说,师父眼下性命无碍,可被人打断肋骨还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牢,同死又有什么区别,她始终想不通,师父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连亲生弟弟都不同他站在一边。 想到此处,少女忽地停下脚步,抬手飞快抹去眼角的泪,若是周洄在,或许还会安慰自己几句,可如今变成一个黏人的裴景和,倒是乖巧懂事,可脾气上来得也快,稍不顺心便闹别扭,也不知她离开这会儿他有没有乖乖把药吃了。 谢泠抬眼望见街边站着个卖糖葫芦的游走商贩,兜里刚得了些银钱,给他买一串回去,省得总是嫌药苦。 糖葫芦倒手,她没忍住,自己先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大颗饱满的山楂裹着脆甜的糖衣,酸甜滋味在舌尖漫开,谢泠方才的郁闷也消散许多,她让商贩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揣到怀里。 谢泠踏入驿站,找驿丞要了纸和笔,寻了处靠窗桌子坐下,刚欲落笔,邻桌的议论传到她耳中。 “我同你讲,要变天了......” “如何?去了趟京城又听得什么消息?” “那位关了许久的谢大将军,年后便要问斩了。” 谢泠闻声手一抖,一滴浓墨坠下,在素笺上晕开一抹显眼的黑。 “这事可不能乱说,再说这等皇家秘事如何能让你我知晓?” “京城早都传遍了,说圣上年后便要再立太子......” 一旁的驿丞听得脸色苍白,忙快步上前,连连摆手:“二位慎言!朝堂之事不可妄议,不可妄议啊!” 两人登时收声,低下头不敢言语,驿丞刚松口气,转身正要询问方才少女要将信寄往何处,目光环视一圈,却并未发现少女的身影,桌上只剩纸和笔。 ...... 蓟飞跃将几大箱货物一一清点完毕,这才落座桌前,点了壶金台雀舌,他走镖素来滴酒不沾,却拦不住手下兄弟爱喝,只能允了他们路过城镇时浅尝几杯,偏偏就出事了,不得已又在此耽搁几天。 他刚为自己倒了杯茶,忽地一道身影裹着门外的寒风跌撞而入,蓟飞跃下意识握拳戒备,待看清来人是谢泠后,方才松拳,愕然开口:“谢泠,你这是......” 第75章 少女一路狂奔而来,寒冬腊月,额间竟布满薄汗,她一言不发,端起桌上的茶杯便一饮而尽,瓷杯重重地落回桌面,她气息凌乱,眼神却极为坚定。 “蓟镖头,我要随你们上京。” 第54章 擦肩而过 谢泠回到医馆时, 暮色已漫过檐角。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先向许大夫问起周洄的情况。 “周公子身上的毒,我确实无能为力, 不过药浴尚能压制毒素蔓延, 如今外伤已是小事,脑内淤血才是最紧要的,静心调理半个月, 定会有所好转。” 许大夫正低头整理药材, 抬眼见谢泠站在柜台外,垂眸不语,只当她忧心过度, 便开口宽慰道:“姑娘不必过分担心, 好生调养,总会好的。” 谢泠抬眼, 面露难色:“那眼下他是不能长途跋涉了?” “他如今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怎么,你们有要紧事?” ...... 药庐, 周洄正坐在床榻上, 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玉佩, 听见门外脚步声立刻直起身, 见是谢泠, 刚要扬声开口,又故意垮下脸,带着几分委屈:“你怎么才回来啊,那个大个子也是你朋友吗?” 谢泠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缓步走近,坐到床沿, 轻声问:“吃过药了吗?” 周洄重重地点点头,扬起下巴,眼巴巴等着夸奖,却听到谢泠沉声说:“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什么事?”见她这般严肃,周洄忙坐直身子,心底涌出一种不安。 谢泠双手搭在他的肩头,语气认真:“我要进京救一个人,那个人对我而言至关重要,此去路途遥远,一路颠簸,许大夫说,你至少还要静养半个月,所以......” 周洄定定望着她,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藏在身后的右手却死死扣紧床沿:“所以什么?” 她若说让他留下,若是敢不要他,他这辈子都不要理她了。 谢泠忽然弯眼一笑:“所以,你接下来得吃点苦了。” 周洄彻底愣在原地,嘴巴微张,满眼茫然,似是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谢泠往前凑了凑,笑眯眯道:“我原本是想着让你留下的,可转念一想,你如今心智只有五岁,万一被人哄骗了去可怎么办 ?更何况,也不能一直麻烦许大夫,而且我想过了,换做是以前的周洄,千难万险也定会跟我同去,所以我就自作主张,问许大夫要了路上喝的药,虽说不如静养,但是也好过没有。” 她顿了顿,故作为难道:“当然,你若是不愿意——” 周洄猛地扑进她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哽咽道:“别说了......再说我真要哭了。”他将头埋在她颈间,蹭了蹭,只觉得方才那一会酸甜苦辣都尝了个遍:“谢泠,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我还以为,你会不要我......会嫌我是个麻烦......” 谢泠如今早已习惯了他这般亲近,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得意道:“确实是个麻烦,不过我是谁呀,天下第一剑客谢泠,带个你,绰绰有余。” 周洄将她缓缓推开,眼神清澈又坚定:“谢泠。” 谢泠眨眨眼,示意他说下去。 “我不知道,以前的周洄是怎么想的,”少年垂下头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般抬眼说道:“但是,现在的我,肯定是喜欢你的。” 谢泠半点也不意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知道啊,你这个年纪,自然会喜欢我这样漂亮又靠谱的姐姐了。” 周洄郁闷地皱眉:“不是!” 他还想再解释,谢泠却慌忙打断他:“好了,好了,我还得去帮许大夫分好明天上路要拿的药材,你要是困了就先歇息!” 话音刚落,她不等周洄再开口,起身便跑了出去,一直到跑到医馆前堂方才停住脚步,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平息着胸膛的心跳,久久都未曾放下。 ...... 次日清晨,蓟飞跃便差人来叫谢泠,谢泠再三拜谢许大夫后,才带着周洄往客栈走。 “许大夫真是大善人,这么多药材,竟然分文不收。”周洄背上驮着个鼓鼓的包袱,里头全是分装妥当的药包。 “是啊,到京了城,莫忘了报答人家。”谢泠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还有蓟镖头。” 周洄点点头,目光一瞥看到前方立着的人影,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谢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怎么,想让我再把你腿打断?” 云景含笑拦在路中间,目光落在谢泠脸上:“要走了?” 谢泠不想和他过多纠缠,带着周洄便要绕道,云景快步走过去:“这么冷淡?好歹我们也——” 两个人眼神一个比一个凶,他只得讪讪闭嘴。 “之前的事我也不再追究,只求你离我远一点。”谢泠冷冷说完,径直往前。 又听到云景在身后喊着:“谢泠!日后若是想我,便去那小木屋找我!” 周洄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快步跟上谢泠,小声说道:“不准想他。” 谢泠似是听到什么恶心的事,皱眉道:“我才不会!” 待两人身影远去,云景才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在掌心掂了掂:“可惜了,本想你态度若是好些,便将这东西还你。” 他将印章翻转,底部雕刻着一个清晰的和字。 ...... 谢泠还是头一次见这般声势浩大的镖队。 四架裹着铁皮的镖车在城门口一字排开,每车配有两匹健骡,各有两位镖师守着,车身上绣有鸿字的镖旗迎风招展,车队前后另有镖师骑马坐阵。 蓟飞跃见二人到来,上前抱拳:“谢女侠,周公子,一切准备妥当,咱们这趟走的都是官道,平稳无碍,镖车上我也放了软垫,周公子尽可安心。” 谢泠连忙抱拳回礼:“多谢蓟镖头。”目光落在拉镖车的骡子身上,疑惑道:“蓟镖头,为何走镖用的是骡子,马车岂不是更快?” 蓟飞跃朗声一笑,解释道:“你不干一行,自然不知,这一来马贵骡贱,可以省些银子,二来骡子皮实耐造,力气大,拉重物最是擅长,最重要的是它比马温顺,不易受惊。” 谢泠恍然地点点头:“原来还有这种讲究。” 她看向周洄,想起当初为了省些银子,本想给他租头骡子,到底还是心软换了匹小马,如今看来,骡子倒也妥当。 忽又想到他那时拒绝与自己共乘一马之事,谢泠轻哼一声,别开了脸。 周洄眨眨眼,全然不懂身旁之人好端端的,为何忽然恼了。 ...... 谢泠和周洄被安排在最末尾一辆尚有空余的镖车,车内早已铺满好软垫,角落还放了干粮与水囊,显然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 谢泠心下动容,暗忖等到了京城定要请蓟镖头好好吃一顿,不过这账自然要记在周洄头上。 车外一声响亮的:“合吾——”。 车轮缓缓向前,碾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镖旗猎猎,天光云影,一行人顺着官道,向京城的方向徐徐而去。 ...... 谢危出了京城便策马直奔并州。 诸昱来信只说谢泠与裴景和一同坠崖,生死未卜,到底出了何事,竟能逼得两人双双坠崖?阙光当时也在,就诸昱那点本事,断不可能压得住自己两个徒弟。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总不能是自己那个傻徒弟,为了救裴景和,自己跳下了山崖? 谢危手中缰绳猛然收紧,脸色比墨粉还黑,等寻到她,非要揪着她的耳朵好好问一问究竟是她自己的命重要还是...... “听说两个人带着个孩子,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裴思衡的话在他耳边响起,谢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 这阙光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压下心头情绪,继续策马向北急行,纵使心头又气又恼,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只要没有亲眼见到尸首,他便认定,两个人还活着。 谢危赶到源台郡时,恰好与一支镖队擦身而过,无意中瞥到镖车上挂着的旗帜,应是京城的鸿途镖局。 想来便是往吴文泰那儿送镖的队伍,他勒马横在道中,拦住了为首的蓟飞跃。 “敢问镖头,可是要往吴郡守府上送镖?” 蓟飞跃抬眼打量眼前男子。 剑眉星目,面上带笑,语气温润有礼,可拉住缰绳的手背上却满是刀痕,手掌出也覆有厚茧,定是常年舞刀弄剑,说话时气息沉而不浮,内力也相当深厚,又认识吴郡守,想必不是一般人。 他不敢怠慢,恭敬回道:“正是,不知公子是?” 第76章 谢危笑眯眯道:“我与镖头同路,只是头次来这源台郡,人生地不熟,怕找不到地方,劳烦镖头给带个路。” 蓟飞跃心下虽有戒备仍朗声道:“好说,公子随在车后便是。” 谢危点头致谢,勒着马缓缓从镖队一侧行过,马蹄轻踏,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辆辆镖车,这吴郡守胃口不小啊。 经过最后一辆镖车时,车内忽然传来说话声,这寿礼还有女人?谢危忍不住侧头多看了一眼。 车内。 谢泠此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先前也未曾见周洄晕车,这趟不知是心智变小还是药物使然,他这一路少说吐了五六次,这次还偏偏吐在她的衣摆上。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把你留在医馆。” 周洄脸色发白,正低头缓解,闻言抬眼便气道:“你如今又嫌我麻烦了?你不是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剑客吗?” 这一路伺候下来,谢泠早已不把他当做周洄,抬手便敲了他一记:“我让你感受下天下第一剑客的拳头!” 末了又无奈叹气:“罢了,我还是先下车找个地方清洗一下。” 车外,谢危勒住缰绳,定在原地,他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在最后那辆镖车的木门上。 第55章 相逢不识 谢泠手刚碰到木门, 却被人轻轻拽住衣角,回头见周洄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这会儿你能去哪儿,等到地方再下车也不迟。” 谢泠想想也是, 中途停车还耽误人家赶路, 便又坐了回去,忽又盯着他,带着笑意:“诶, 周洄, 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周洄面不改色道:“我一直都是如此。” 谢泠凑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摸着下巴:“许大夫给的药, 路上已吃了许多, 怎么记忆半点不见恢复?” 周洄摇头:“我也不知,不过近来, 梦倒是多了些。” 谢泠难得来了兴致, 身子微微前倾:“梦见什么了?” “很多事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梦里那个人像是我, 又觉得陌生, 醒来时回想又会头疼。” 谢泠见状不再追问:“那先别想了, 许是药起了作用。”她坐直身子, 又觉得哪里不对,皱眉问道:“你如今,到底算几岁啊?” 周洄似是被戳中什么心事,身子猛地往后一撤:“当,当然是五岁啊!” 谢泠眯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真的?你现在说话, 可是越来越有条理了。” 周洄扬起下巴,不紧不慢道:“我三岁识字,五岁熟读四书五经,自然与众不同。” 谢泠冷冷瞥他一眼:“能说出这话,你也就五岁了。” 周洄不满道:“怎么,难不成我和之前很不一样?” 谢泠若有所思,刚要开口,只听得一声闷响,镖车缓缓停下。 她正要掀帘探头查看,便听得一声:“鸿图镖局蓟飞跃,奉命将镖物护送到府,一路平安。” “有劳蓟镖头,一路辛苦还请弟兄们先在府外稍候,我这就清点货物。” 谢泠忙伸手拉住周洄:“我们该下车了。” “你是何人?” 谢泠手一顿,便听得车外一人说道:“在下谢绝,奉昭亲王之命来为吴郡守贺寿。” 他怎么来了,谢泠本能地将周洄推到自己身后,转过头,手指在唇上轻轻一竖,示意他噤声。 周洄虽不明所以,却也乖乖屏住气息,一动不敢动。 谢泠耳朵紧紧贴在木板上,大气都不敢喘,此刻只要一掀帘便会与外面那人,撞个正着。 “原来是谢绝大人,失礼失礼,我是吴府的刘管家,请随我入府。”说着看向蓟飞跃:“蓟镖头一路辛苦,我吩咐后厨做些饭菜,你和镖局的兄弟先去偏厅暂歇,这些东西先不必清点,我让下人全都搬到后院仓库便是。” 谢危目光扫过最后一辆镖车,落到身旁的管家身上:“吴郡守说此次镖物里有献给皇后娘娘的礼物,昭亲王托我带回,劳烦您清点完货物,同我说一声,若是太大,我还得再麻烦镖头帮我运回京城。” 刘管家面带笑意,躬身应道:“吴大人早已吩咐过,不是什么大件器物,而是一件玄狐裘,待我清点完亲自送到大人房中,大人且先入内歇息,厢房早已备好。” 蓟飞跃目光落向最后一辆镖车,心下暗忖,本想让谢泠与周洄在城门处先行下车,偏偏碰上个谢绝。 如今想趁清点货物之际,让两人悄悄溜走,可刘管家却又要将货物尽数搬到后院,如此车上藏人之事岂不是暴露?若是旁人倒还能遮掩过去,可谢泠曾说周公子身份特殊,不能公开露面。 正暗自焦灼之际,谢危忽然开口:“蓟镖头为何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这批货物有何不妥?” 蓟飞跃强作镇定道:“自是万无一失,只是货物笨重,不如刘管家先引这位大人入内,我与兄弟们将货物搬到后院便是。” 谢危一笑:“何必这般麻烦,我倒是有些力气。” 说罢便径直走向最后一辆镖车,刘管家抬头看向蓟飞跃,不懂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究竟是何用意? 谢危停在镖车前:“方才我便有些奇怪,这最后一辆镖车,似是格外沉重,城门口那段泥路,车辙都比其他的要深上几分。”说着他猛地抬手掀开车帘。 车内几口大箱子整齐地靠在一侧,另一侧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谢泠此刻正蜷着身子,费力地躲在箱内,大气都不敢出。 她左手紧紧捂住周洄的嘴,右手掩住自己口鼻,整个箱子密不透气,充斥着木料与铁锈的味道,幸好箱中堆放的是些绸缎,方能容下二人藏匿其中。 蓟飞跃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谢危目光扫过车内地上的水痕与软垫,缓缓放下车帘,回身笑道:“是我多心了,原以为进了毛贼,见笑,见笑。” 刘管家也不敢多问,只得招呼下人将这些货物快些搬到后院。 谢泠只觉箱子被猛地抬起,一路晃晃悠悠,最终被沉沉地放到地上。 箱外传来下人的抱怨声:“这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怎么这么沉,手臂都要压断!” 另一人应声:“可不是,六个人抬都格外吃力,许是什么珍珠翡翠玉石之类的。” “罢了罢了,锁好门去向刘管家复命便是。” 谢泠听着两人离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关门落锁的声音,她屏息又等了半柱香,确认四下无声,才缓缓松开紧紧捂住周洄的手,怀中少年早已昏了过去。 她忙伸手探他鼻息,见他气息尚稳,心下一松,这箱子密不透风,她方才又紧紧捂住他口鼻,不晕才怪。 她刚要抬箱出去,却又听到一阵脚步声,门锁轻响,一人缓步走入,在箱前踱步。 只听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是哪个来着?” 谢泠身体陡然僵住,谢绝这小子怎么阴魂不散啊。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周洄,再不出去,两人都要闷死在这,念及此处,她心一横,手掌抵上箱盖,正要发力冲出,却听到那人淡淡落下一句:“罢了,饿了,先吃饭。” 脚步声再度远去,紧接着是门扉轻合的声响。 谢泠不再犹豫,猛地推开箱子,站起身,还未站稳,头顶便坠下一声低笑:“终于舍得出来了,果然是个姑娘。” 谢泠一把摘去盖在头顶的丝绸,抽出长剑,手腕一提便向上刺去。 剑光乍亮,悬梁之上的身影却骤然定住。 谢泠手举孤光剑,与他对视,长发自他肩头垂落,有一缕缠绕在她的剑锋之上. 谢危的目光顺着孤光剑一寸寸挪到少女的脸庞。 四下无声,只剩剑身轻颤的细鸣,他没有动,也没有闪躲,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眸里蕴含着辨不清的情绪。 谢泠也没有动,她猜不透谢绝此刻在想什么,只觉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沉沉,不似当初那般凛然。 但眼下周洄就在箱中,若是他再次受伤,怕是真的无药可医,谢泠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两人隔着一剑之距,在昏暗的库房中,沉默地对视了许久。 直到重逢的意外散去,谢危才先笑出声:“呦,许久不见。” 谢泠飞身跃出镖箱,横剑挡在胸前:“我可不想见到你。” 谢危自梁上翻身落下,衣摆轻轻落在地面,望着她,眼底笑意盈盈:“是吗?我倒是很想你。” 谢泠眉毛紧蹙,语气冷硬:“胡言乱语,我同你很熟吗?” 她生怕谢绝瞧见箱中的周洄,一面死死盯着他的动作,一面缓步挪到箱边。 第77章 眼前之人却忽而扶额低笑几声,再抬眼时目光直直看向她身后的镖箱,笑意也淡了些:“你身后护着的是谁呀?裴景和吗?” 谢泠举剑指向谢危,面色不变道:“这里只我一人。”说罢她眼神陡然一厉,剑锋直刺而出。 谢危脚尖轻旋,侧身躲过,谢泠变换剑招,每一剑都直逼谢危心口,他只静静闪躲,一招不回。 “为何不用你的剑?这般软绵绵,可不像你的作风。” 谢泠不待他开口,剑尖再次递出,谢危只两指便夹住剑身,微微向前一牵,便将她拽至身前,随即错步转至她身后,手臂横放再她胸前,将人牢牢锁住。 右手反手叩她腕骨,谢泠只觉手腕一麻,长剑脱手滑落,却被他接住剑柄,剑刃横抵在她颈侧。 “我不用剑,你也难赢我。” 谢泠正欲再次使出吃我一拳,却被他抢先一步,掌心覆下,将她攥紧的拳头整个裹住,指腹极轻地蹭过她的指节。 谢危右手握剑轻挑,覆在周洄身上的绸缎缓缓飘落在地,他在谢泠旁轻叹一声:“把他交给我,我不会为难你。” 谢泠冷笑道:“这种选择我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不管哪一次,我的结果都一样。” 说罢奋力向后肘击,趁他侧身闪避之际,旋即向后拉开距离,双掌展开,沉肩起势。 谢危眼底的笑意彻底散去,纵身上前,抓住谢泠手腕重重向旁一摔,却仍在最后一刻收了力。 谢泠被甩向墙面,后背撞上青砖,发出一声闷响,剑尖随即没入她耳畔的砖缝中,分毫之差却连一根头发也未曾伤及。 谢危欺身逼近,似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气:“死一次,就什么都没了。” 谢泠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丝毫不惧:“我不怕。” 谢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缓缓开口:“你师父,便是这般教你救人的?” “师父是师父,我是我,他如何教是他的事,我如何做是我的事,你还是他亲弟弟呢,他教的,你听过一句吗?” 谢危似是被她的话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气到极点,反倒笑了出来:“好,好,好,有能耐。” 身后木箱中却忽然传出一声迷糊的嗓音:“谢泠,你怎么又不管我了。” 第56章 互不相让 鄢支山, 法华寺。 随便正心不在焉地喂着且慢松子,自谢泠和周洄坠崖已过了半个多月。 当日诸昱满脸怒气地闯到寺里,叫嚣着二人坏了他的大事, 让他无法交差。 随便从他口中得知谢泠坠崖, 当即提剑便要与诸昱拼命,被阙光死死拉了下来。 诸昱也没再多生事端,亲自带人沿着山崖寻了数日无果后便不知踪影。 净空大师将师弟安葬在后山, 对外只称其走火入魔、暴毙身亡。寺中弟子多潜心修禅, 对主持更替一事并无太多波澜,偶有弟子心有疑虑,也因忌惮净空修为, 不敢当面置喙, 净空对此浑不在意。 随便先前就同阙光有些不对付,此次他拦着自己去找谢泠, 更是让他无法理解。 “放开!我要去找我师父!”诸昱走后, 随便日日都想沿着山路下去寻人,却次次被阙光拦住。 “崖下情况不明, 你下去只会送死。”阙光挡在他面前:“你既是她收的徒弟, 我便会照看好你。” 随便望着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心中无处安放的恐慌化作怒意倾泻出来:“那谢泠呢?你怎么这么冷漠, 你可是他师兄!我知道了, 你本就是个无情之人,怪不得幻境里你半点心魔也没有,你的心根本就是石头做的!” 阙光闻言垂下眸,默默接受着随便的控诉,只待他自己平复下来,才缓缓开口:“说完了吗?” 随便咬牙瞪着他, 两人僵持在原地。 阙光沉声道:“正因为她是我师妹,我才信她不会这么轻易就死,诸昱带人寻了那么久都一无所获,我们此刻下去也是自寻死路,你觉得,你能比那些龙虎卫更厉害?” 随便眼泪掉下来,哑声道:“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净明死之前提到苗疆,我想让净空大师查一下寺内可有相关记载,我隐约觉得那个女巫祝或许与周洄中毒有所关联。” 随便此刻也冷静下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查出来之后呢?要怎么办?” 阙光转头看向南方:“上京。” “不去找谢泠他们吗?” “若是死了,找也没用,若是活着。”阙光眼神变得坚定:“不管是谢泠还是周洄,都一定会去京城,我们便去那里等他们。” 随便望着阙光的侧脸,他总是这般沉得住气。 先前周洄让他先走,他也是毫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像一根没有感情的竹子,偏偏眼下也不得不承认阙光是对的。 随便别过头,硬邦邦地开口:“对不住,我不该说你铁石心肠。” 阙光并不在意:“我本就如此,师父也觉得我生性沉闷,可有谁规定人就一定要多情多思?” “喜怒哀乐无济于事,我只做当下该做之事。” 寺院的钟声忽然敲响,沉闷的敲击声在山顶层层漫开,如同僧人低声诵经一般。 随便看向阙光,竟觉得他头顶好似有佛光笼罩。 他冷不丁来一句:“阙光,我看你比净空大师更适合做法华寺主持。” 阙光方才还波澜不惊的脸陡然一转,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我早已有喜欢的姑娘。” 随便歪头明知故问道:“谁呀?” “一个不喜欢他的人。” 一道冷冷的声音自身旁传来,随便见到来人眼神立刻迸发出光:“诸微!!你可算来了!!” 阙光还是当不了主持。 诸微到寺中这几日,随便已见过阙光无数次黑脸。 即便如此净空大师得知阙光未曾被幻境影响后,竟要将莲花生大士之咒传于他,阙光也欣然受之,随便瞧着他那模样,只恨自己偏偏做不成那铁石心肠之人。 “且慢啊,且慢,你说师父这会儿在哪儿呢?有没有想我?” “可别遇到个跟我一样聪明伶俐的少年,顺手又收了个徒弟……” 随便说着说着眼神一眯,这可不行,谢泠的徒弟有他一个就够了。 他得赶紧去找阙光,该上京了。 …… 周洄近日来总是做梦。 起初的梦是明媚的。 梦到年少时谢危握着他的手教他挽弓射箭。 梦到母后亲手缝了过冬的护膝,却只给了谢危,他气得好几日没有同谢危讲话。 又梦到裴思衡故意摔死他养的鹦鹉,他提剑追着人跑了大半个皇宫。 还梦到周克带着他溜出宫看新娘子,结果被周礼抓住告到了舅舅那里。 ……好似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再后来的梦就暗沉了许多。 他被人下毒,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母后总背着他垂泪叹气,谢危也收起了一贯的散漫。 他不愿见他们为自己如此煎熬,开始学会将所有心事藏到心底,一日日沉下性子,变得内敛。 裴思衡当着他的面骂谢危是罪奴,活该满门抄斩,他按捺住挥拳的冲动,暗自调查,逐渐拼凑出当年的事,也明白了母妃为何总关照谢家兄弟。 可他不信,谢家怎么会谋逆? 几封语焉不详的信如何就能让父皇定下如此滔天罪名? 可当年之事盘综错节,即便他身处东宫也有力所难及之事,偏偏在此时谢危兵败的消息传来。 后宫流言骤起,说母后同那谢疏意有着说不清的关系,连他这个太子的身世都成了后宫窃窃私语的话题。 母后最终自缢于宫中,只留下一封绝笔信,信的内容只有父皇一人知晓。 再后来梦就断了。 只剩他一人在无尽的黑暗中不停下坠。 一道剑气自天而降,劈开重重浓雾,如同阳光刺入一间死气沉沉的屋子。 少女纵身跃下,在坠落中伸手,抓住了下坠的自己。 “周洄,你可别死啊。” 许大夫的药很管用,他逐渐想起了一些,却未完全记起,如何认识谢泠,又是如何坠入悬崖,关于这些他都没有头绪,可只要谢泠在他身边,他便觉得安心。 她对失忆的自己格外宽容,全无半分男女之间的防备,他渐渐沉溺其中。 “你如今到底几岁啊?” 他以为谢泠看穿了自己的伪装,忙慌乱解释,还好她并没有追问,周洄暗暗松了口气。 罢了,等记起来更多再同她讲吧,目前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贬的那一日,若是她知道自己想起了那么多却独独不记得与她的事,岂非会怪他无情无义。 第78章 他是这样想的,可内心深处还是承认了这份卑劣。 他不过是想让她的目光,多落在自己身上一些。 可眼下他睁开眼,却发现她同一个男人亲密地站在一处。 “谢泠。”他开口唤她。 那人也向他投来目光,眉眼弯弯。 纵使对方皮肤黝黑,他也认得,这个眼神只会是谢危。 头疼再一次袭来,他闭上眼,脑中迸裂的碎片正在复原。 “我下山是为了找我师父……” “谢危是我师父……” “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会尽力,只是要等我找到师父之后。” 咔嚓一声。 裴景和的记忆、周洄的记忆,亦或是他这段心智受损时的过往,都在这一瞬拼凑到一起。 他眼底的迷茫褪去,私心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你怎么又不管我了。” 谢危凉凉地瞥向谢泠,却见她推开自己,快步奔到周洄身旁,蹲下身,面带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泠此时也顾不得谢绝在旁,周洄眼下可不能再受一点儿折腾,她架住他的手臂将人从木箱中扶出,护在身后,侧头道:“待会儿打起来你就往外跑,去找蓟镖头。” 周洄有些意外,她竟然未认出眼前之人便是自己一心寻觅的师父,他抬眼与谢危目光相撞却又匆匆移开。 谢泠盯着谢危,他自刚才便一直立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闻言笑道:“我竟不知,你俩如今都这般要好了?” 谢泠只觉莫名其妙:“与你无关。” 谢危抽出墙上的孤光剑,缓步上前,伸手碰了碰剑柄上的剑穗,慢悠悠地看向周洄:“你送的?” 谢泠眸色一深,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危见她这般防备也收敛起笑意:“你不是要救你师父吗?同我进京便能见到他。” “这招你已经用过了,师父我自会去救,不劳你费心。” 谢危心下讶异,这谢绝究竟做了何事让谢泠对他如此憎恶,正要出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目光扫过木箱,沉声道:“进去。” 谢泠拉着周洄便躲进了箱子,进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她怎么这么听话? 万一他从外面锁上箱子,把他俩直接扛回京城可如何是好? 正犹豫间却见周洄定定地望着自己,箱口并未盖严,透过缝隙的光投射在他脸上,目光专注而温柔。 谢泠抬手轻拍他额头,低声道:“做什么?被吓傻了?外面那人居心叵测,不是什么善人,离他远点,听见没有。” 周洄轻轻一笑,箱内本就狭窄,他又向她靠了靠,轻声道:“知道了。” 箱盖猛地被掀开,谢危蹲下身笑眯眯道:“知道什么了?” 周洄眨眨眼,谢泠拍拍他的背表示安抚,转头瞪向谢绝:“吓唬谁呢?” 谢危心中暗恼,眼下又不能暴露身份只得起身冷冷道:“出来吧,方才是下人路过。” 谢泠见谢绝不似先前那般针锋相对,便从箱子中起身:“事先说好,我们确实要进京,却不会同你一起。” 谢危俯身凑到她脸前:“你只能同我一起,否则就别想见到你师父了。” 谢泠眯眼:“什么意思?” “他毕竟是我敬爱的兄长,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周洄闻言眉头一皱,不知谢绝听到如何作想。 “同我合作,我们一同把他救出来,如何?” “我为何要信你?” “就凭你打不过我,又要护着他,这一路若是你同我一起,至少能安稳回到京城,可要是独自上路,难保不会被谁半道截杀。” 他将孤光剑递到她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谢泠有些犹豫,他说倒也在理,法华寺时他也曾折返去救净空,想来同诸昱也不是一类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周洄静养身体。 她接过剑,利落入鞘:“成交,但是前提是你不能趁机欺负他。” 谢危悠悠问道:“我怎么欺负他?” 谢泠道:“那可多了,反正你们这些人总是动不动就打他,骂他,羞辱他,他虽不在意,我可看不惯,诸昱是,你也是,都格外讨人厌。” 周洄在她身后暗自勾唇,满心都是甜意,抬眼撞见谢危冷冷的目光忙低下头,整个人仍好似浸在蜜水里一般。 谢危咬牙切齿道:“好。” 谢泠有些意外,凑过去:“你怎么这般好说话?你不会是别人假扮的谢绝吧?” 谢危气结骂了一句:“我是你祖宗。” 谢泠愕然:“怎么好端端突然骂人?” 谢危单手将她拨到一旁:“你去找蓟飞跃,他此刻应在大门外,让他替你寻两副人皮面具,日后对外,便说你二人是我随行之人。” “这话我如何说得出口?我同他也不是很熟。”谢泠面露难色:“少不得要给些银两酬谢才是。” 谢危见她这副模样,一时又气又笑,自怀里取出一锭银子递到她面前。 谢泠两眼放光,伸手便要接 ,谢危却忽地收回手:“先说好,这是借你的,到了京城连本带利,一文也不能少。” 谢泠笑嘻嘻的脸陡然一凛,铁骨铮铮道:“不必了,拿人手软。” 周洄上前一步脆生生道:“到了京城,我替你还他便是。” 谢泠一笑:“你说的啊,不能反悔。”说完飞快从谢危手中夺过银子,揣到怀中。 谢危面色一沉,没好气道:“怎么?他的银子,你不用还啊。” 谢泠得意道:“我同周洄可是过命的交情,即便他日后恢复记忆,也断不会与我计较这些。” 如今他倒成外人了,谢危只觉再讲下去自己会被气死,不耐烦地摆手:“还不快去?” 谢泠下意识点头,又顿住:“我走了你对他不利怎么办?” 见谢危快忍到极限,周洄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温软:“你先去吧,谢泠,他不会对我如何的。” 谢泠沉吟片刻只得往外走,又听得身后谢危嘱咐:“走后门,莫要被人瞧见。” 这话从谢绝口中说出,谢泠忍不住打个寒颤。 待谢泠走后,周洄脸上那点温顺懵懂才渐渐褪去恢复原本沉静的模样。 “如何出来的?” 谢危转身斜倚在木箱上,淡淡道:“一换一而已,天牢犯人每三个月要核验一次身份,我待不了太久,所以也不必让她知晓。” “嗯。” 两人又是沉默,经年未见,周洄原以为会有很多话要说,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受苦了,兄长。” 谢危听到这句兄长,面色柔和许多:“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啊。” 两人皆是一笑。 周洄垂下头忽地来了一句:“她很好。” 谢危脸上笑意淡去:“用你说?”他转过头看向周洄:“我可不会应允。” 周洄毫不避讳,闷声道:“也没想过要征得你同意。” 谢危走到他面前,单手叉腰,站姿也随意了些:“裴景和,你怎么比那周礼还厚颜无耻?” 周洄笑了:“这种事别说兄长,即便父皇来了也不作数,所以,我不会放手。” 谢危点点头,神情难得郑重:“巧了,我也是。” 第57章 护徒心切 京城, 未央宫,栖鸾殿。 张皇后斜倚在雕花软榻上,一身靛青大袖常服衬得面色皎白, 发间插着一支九凤衔珠金步摇, 额前几缕乌发松松垂落,鬓角暗藏着几根银丝,她半阖着眼, 模样慵懒。 “本宫十三岁便嫁给圣上, 如今一晃,竟快三十年了。” 殿内侍立的宫女皆垂首屏息,不敢出声。 桃花是近来新调至栖鸾殿的, 见殿中气氛沉闷, 只想着趁机讨好,忙怯生生上前半步:“娘娘与陛下情深意重, 便是在宫里, 也是人人艳羡的。” 话音刚落,榻上之人忽然睁开眼, 一双凤眼斜斜扫来, 面上并无半分怒意, 嗤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桃花连忙屈膝下跪:“奴婢桃花, 今日刚调来侍奉娘娘。” 张皇后只轻轻一抬手, 身旁的老宫人浅慧忙上前扶她坐直身子。 她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刚染的指甲,语气陡变:“哪来的蠢东西,拍马屁也不挑个时候。” 桃花浑身一僵,双手伏地,掌心紧紧扣着地面。 “既然你这般会说话, ”张皇后抬了抬眼皮,语气随和道:“便送去太生卜那里吧,他最喜你这样伶俐懂事的。 第79章 桃花连连叩首,额头撞得咚咚作响:“娘娘饶命!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进宫不过半年,却也听过那别院太监的名头,他曾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因静贵妃一事被圈禁后宫,圣上对他不杀亦不放,派人照顾他起居,又不让他出那别院半步。 但凡宫女被送去他那,多要受其百般折辱,偏皇上从不过问,久而久之,那处便成了宫中处置犯错宫人的去处。 浅慧适时上前道:“娘娘,今日是昭亲王进宫请安的日子,奴婢已让御膳房备了些殿下爱吃的甜食,可要奴婢伺候您换身衣裳?” 张皇后面上戾气顿时消散,眉眼带笑:“瞧我这记性,竟忘了今日思衡要来,唉,真是老了。” 浅慧笑道:“如今殿下颇得圣心,既有圣上当年英姿,我瞧着还有几分张太尉的沉稳气度,娘娘真是好福气。” 张皇后眼底笑意散开,语气也真切些:“都说外甥像舅舅,本宫也瞧着思衡同兄长很像。” 浅慧点头迎合道:“可不是嘛,每次进宫不光给娘娘带礼物,连着我们这些下人都有赏赐,宫里谁不盼着殿下日日都来,我们也好沾沾娘娘的福气。” 张皇后缓缓摇头,笑意温软:“你呀,专会哄我开心。”她眸光一转,随口问道:“圣上今日在何处?” 浅慧低声道:“仍在承德殿批阅奏折,早前奴婢已让人送去桂花银耳羹,只是……” 张皇后抬手止住她的话,面色平淡道:“无妨,你有心了,咱们心意到了便是,至于圣上如何那是他的事。” 说着起身见桃花仍跪在地上,冷声道:“起来吧,之后在殿外侍奉便是。” 桃花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磕头谢恩。 裴思衡掀帘入殿时,只剩浅慧一名宫女在旁侍立。 “儿臣给母后请安。” 裴思衡从容行礼,鼻尖轻嗅笑道:“好甜的味道,想必是母后又备了儿臣爱吃的糖蒸酥酪。” “起来吧,又没外人,行什么礼。”张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眉眼舒展,尽显柔情。 裴思衡起身落座,张皇后淡淡瞥了眼门外,浅慧躬身缓步退至殿外,合上门扉。 “印章丢了。” 裴思衡面上已有恼意:“诸昱办事,事事都不让我放心。” “当初你父皇让你挑选护卫,可是你亲自选的他,现如今又不满意了。” 裴思衡沉声道:“护卫营那些人多与谢危交好,儿臣当时本就别无选择。” 张皇后轻笑摇头:“无妨,只要你站得够高,天下人皆可为你所用。” 她神色一肃:“谢危那儿你去的太勤,难免会惹圣上不悦。” “前些日子,谢危见我,说要拿出那份太子手谕,只是得等年后…” “不过垂死挣扎,不必理会,如今他身陷牢狱,裴景和也坐不安稳,我们眼下什么也不用做,静待他回京便是。” “可若是他真的回京,父皇万一念及旧情……” “你尽管放心,他们这些人重情义得很,他只要一日不放弃为谢家翻案,莫说一个死去的周蕊,便是先帝在世也救不了他。” “我已命谢绝,将谢危的那个徒弟带回京。” 张皇后蹙眉,语气一冷:“多此一举!我同你说过多少次,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如今局势本就是他们急,我们稳,你只需按兵不动便是。” “只是他那个徒弟,同裴景和也有些牵扯。” 听裴思衡这般一说她眸光转动,指尖轻扣了几下桌面,缓缓道:“这样啊,那你就更不必插手,任由他们去闹便是。” 她起身走到帘下,抬手轻轻拨动着珠帘:“许多事你只需起个头,局势自会顺你心意而行。” “当年谁也没料到谢危会回京,原本圣上并无废储之意,他倒好,直接送了上去,这些人自以为情深义重,到头来不过作茧自缚。”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随手一拍,珠帘随之轻晃,立在帘下的女子缓缓回身,日光自窗外斜下,映着她一身锦袍垂地,身姿如鹤,望向裴思衡的眼中尽是淡漠:“儿女情长,最是无用。” 裴思衡垂眸颔首:“儿臣谨记在心。” “那个贺恺之如何了?” “死了。” 裴思衡神色淡然:“不过,翻遍其随行行李也并未寻到那封密信。” “这老狐狸,绝不会就这么一死了之。”张皇后问道:“贺府上下,可有活口?” 裴思衡欲言又止:“应是无人生还。” 张皇后看出他的犹豫问道:“派谁去的?” 裴思衡道:“本来是谢绝,我不放心,便让诸昱带着龙虎卫断后,恰巧碰到逃出来的贺家父女。”见母后静静地望着他,他低声补了一句:“他回信说,人都处置了。” 张皇后沉默片刻只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也无需对他太过苛刻。” 她忽地话头一转:“近来,可有去看过你舅舅?” 裴思衡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去过几次,都被挡了回来。” 同样是舅舅,周家待裴景和可谓是尽心尽力,自己这位舅舅却总是同他撇清关系。 张皇后瞧出他心中芥蒂,说道:“他若不这么做,如何坐稳太尉之位?你莫要怪他,该有的礼数,仍需周全。” 裴思衡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忽又开口:“母后生辰快到了,可有想要的礼物?” 张皇后闻言目光落向窗前一盆长势极好的腊梅,轻轻摇头:“如今我什么也不缺......” 裴思衡悄悄瞥了眼那盆腊梅。 他记得,那还是很多年前,父皇命人送来的,只是,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踏入这栖鸾殿了。 ...... 谢泠推门而入,一眼便觉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太对。 她当即阴恻恻地瞪着谢危,快步走到周洄身边,小声问道:“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 周洄嘴角都要翘到耳根,望着谢危坦然道:“没有,他待我很客气。” 谢危权当没听见,走到谢泠面前:“面具要来了吗?” 谢泠老实地摇头:“蓟镖头说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寻到,让我先等着。”她咧嘴一笑,眼睛都亮了:“他人可好了,我给他银子,他也不收。” 谢危闻言笑眯眯道:“是吗?”下一瞬面无表情地伸手:“那把银子还我。” 谢泠向后一缩,连连摇头:“你大概不了解我,我这人向来只进不出。” 谢危握拳便要抬手,周洄立刻上前将谢泠挡在身后:“我替她还,我替他还。”谢泠自他身侧探头冲谢危做了个鬼脸。 她暗暗觉得谢绝如今比之前好说话太多,莫不是在后山受到了净空大师的熏陶? 果然佛法高深,什么劣石都能度化成美玉。 周洄转身看向谢泠:“那我们今晚住哪儿?总不好住在吴府......” 谢泠刚得了便宜,大方得很,眉头一挑:“带你去客栈开一间上好的天字房,如何?” 周洄还未点头,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一旁,谢泠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谢危的脸便凑到她面前,眉眼沉沉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一、间?” 谢泠点头:“对啊,周洄如今心智才五岁,夜里都要抱着我才能睡......” “抱着你?!夜里?” 谢危陡然拔高声音,看向一旁别过头闭眼装聋的周洄:“五岁?”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三人各立一处,表情各异。 谢危忽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将衣袖往上一撸,露出半截结实有力的小臂:“谢泠,你去瞧瞧,蓟镖头寻到面具没有?” 谢泠眨眨眼:“啊?不会这么快吧。”她目光扫过谢危的手臂,只觉哪里有些不对劲,还未来得及细想,一个人影已挡在她面前。 周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谢泠,我如今恢复了些记忆,一个人......可以一个人睡了。” 谢泠抬头望着他,一脸认真:“真的?你可别逞强,先前喂药还得抱着......唔!” 话音未落,周洄已是神色一慌,伸手飞快捂住她的嘴,连连冲她摇头。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好,好得很......难怪这般有底气。” 第58章 心有千千 源台郡的客栈与别处不同, 这家名唤揽月楼,客栈房间起名按规制分为四等:镇岳,惊鸿, 行云, 归尘。 谢泠如今得了银两,底气也足了些,可一瞥身后站着的两个男人, 她神色一肃, 俯身撑在柜台前,低声问道: 第80章 “这最贵的镇岳房,一晚多少银子?” 店小二伸出三根手指。 谢泠松了口气:“三钱, 好说, 好说。”她刚要从怀里摸出谢危给的那锭银子,便听到小二补了句:“是三两。” “三两?” 谢泠伸到一半的手猛地一缩了, 转过身, 看着谢危一本正经道:“这客栈再好,也比不上那吴府舒服, 更别说那儿还有丫鬟仆人伺候着......” 这谢绝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非要同他们一起住客栈, 谢泠虽不情愿, 见周洄一言不发, 只得勉强应下,可这也太贵了些,若是住上十天半个月,那还得了。 谢危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怎么?舍得请他不舍得请我?银子还是我给的呢。” 谢泠立刻反驳:“你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我自然同周洄关系更近些,谁知你跟过来安的什么心。” 这话落在周洄耳中格外受用, 他站在一侧,不言不语。 谢危单手将谢泠推回柜台,抬眼对小二说道:“就三间,她给银子。” 谢泠脸瞬间皱成一团,极不情愿地要掏银子,周洄适时上前,按住她的手:“我住行云房便好,给你省些银子。” 谢危猛地扭头看向一脸善解人意的周洄,手指悬了又悬终是放下,再一想自己如今是谢绝,怕什么,便不再多言。 谢泠一听这话,眼泪都要出来,转头狠狠瞪着谢危,抬手往桌上一拍:“就三间!都要镇岳房!” 周洄探身笑道:“真不心疼啊。” 谢泠硬着头皮摇头道:“你如今伤还没好,自然要住得好一些。”给周洄花银子她倒是不会心疼,可对谢绝这种人,花一文钱也让她心如刀割。 谢危无视这二人的眉来眼去,看向小二:“你们这客栈房名,倒是与别处不同。” 小二低头验着三人的牙牌,笑着应道:“客官头次来源台郡吧,咱们并州别的不说,就是山多,从江并两州交界的鄢支山起往后群山数千里连绵不断,山头那是一座接着一座,几乎是山山有门派,岭岭藏营寨。” “源台郡群山环绕,又是并州省府,周围门派众多,因而咱们客栈也沾了些江湖气,起名自然也要有气势些。” “若是赶上三年一次的品剑大会,不提前三个月预定,连这大堂都挤不进来。” 谢泠一听到剑便生出兴致,凑上前问道:“品剑大会?是不是有许多名剑出世?” 小二摇头道:“这品剑大会呀,是官府牵头办的,各门派各派出一名大侠出战,只要排得上名次就有赏银,拔得头筹者还能免赋税三年。” “门派也得交税啊?”谢泠讶异道。 “那是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便是过个桥也得有个过桥银,不然官府吃什么。” “那些大的门派背后自有世家大族撑着,自是不愁生计,可小门派无依无靠,便只能靠着接官府悬赏,或是民间侠义榜过日子,因此这品剑大会,便是挤破头也要参加。” 谢危缓缓开口:“照你这样说,这头名岂不是次次都被那些大门派拿去了?” “那可难说,有道是英雄不问出身,去年品剑大会,便杀出个名不见经传的听泠阁,那阁主一剑挑落十大门派高手,稳稳拔得头筹,这听泠阁也因此一夜成名,前去拜山的人呐,险些把那山头踏平。” 谢泠听得暗自咂舌,这小二说得如此活灵活现,不去街口说书真是可惜了,忽又心生悔意,若早一年下山岂不是能撞上这等武林盛事,说不定还能同一些高手切磋几招。 周洄低声重复了一遍那门派名字,问道:“敢问是哪个泠字?” 店小二有些意外:“客官问得倒是细致,寻常门派起名,多取灵气的灵,又或是凌厉的凌,偏偏这个门派起了个生僻字,是三点水一个令的泠。” 谢泠愕然:“竟同我名字一样?”她对这个听泠阁忽地生出几分兴趣。 谢危垂眸,若有所思。 眼下不宜多生事端,谢泠虽心里痒痒,可身边带着周洄,身后还跟着个谢绝,想来是去不成了。 三人一道进了谢危房间,商议上京之事。 谢泠下意识坐直身子,神色肃穆道:“你回京可有见到我师父?他怎么样?有没有事?天牢能吃饱饭吗?” 谢危听着她连珠炮似地问,面色微缓,轻声道:“不必担心,暂且能过个好年。” 周洄坐在两人中间,默默倒着茶,见谢泠神情恍惚,宽慰道:“眼下想太多也无用,我会同你一起。” 谢泠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抬眼瞪向他:“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这话一出,周洄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谢危一脸愉悦,慢悠悠端起茶杯,轻轻晃着杯中的茶水,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心机深沉的太子爷身上。 谢泠见周洄面露难色,一拍桌子:“难不成你是装的?” 谢危浅浅抿了口茶,这揽月楼的茶确实不差,入口鲜香,回味醇厚,当真是好茶呀。 “我......”周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刚要开口承认,便见谢泠委屈道:“你是不是怕谢绝对你不利,才故意瞒我?是不是怕我打不过他?” 周洄眨眨眼:“......” “我瞧他如今性子好了些,不似之前那般,就算他真有别的心思,我也会护着你的。” “啪”一声! 茶杯被重重地墩在桌上,茶水四溅,吓得谢泠一激灵,怒道:“做什么!烫着嘴了?吓我一跳!” 谢危语气带着丝丝阴森:“什么破茶,难喝得要死。” 周洄连忙认错:“我也是醒来后,一点点记起来的,怕你担心,本想等稳妥些了再告诉你,对不住,是我不好。” 谢泠闻言喜上眉梢,不自觉凑近些看着他:“那,那你可记得我是谁了吗?” 周洄心下一软:“记得。”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同我讲啊!” 一股难以言明的委屈忽然涌上来,她鼻头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哭声越来越大,谢危也站起身。 谢泠这会儿也顾不得旁边还有个谢绝,一股脑将全部的委屈都倾泄了出来,从坠入山崖,到背着他一步一步挪到木屋,再到被云景欺负,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 周洄听得满是心疼,刚要抬手抱她,又被谢危瞪着收了回去。 “我那时候真的绝望死了,就想到了我师父,我想要是他在的话,我或许就.......就不会那么难了。” “可我知道,他如今处境,比我还艰难,说不定还在等着我去救他,一想到这,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把你背了起来,结果你好不容易醒了,还把我忘了......” 周洄伏身趴在桌边,抬眼望着她,眼里满是愧疚:“是我不好。” 谢危望着她,闭上眼叹了口气:“此次回京,谢危同我提起过你。” 谢泠哭声一停,泪眼婆娑地抬眸:“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是天下第一好的徒弟。” “能在雾隐山遇到你,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谢泠愣在原地,下一刻抬手捂住脸,眼泪却从指缝中涌了出来,比方才哭得更凶,再也克制不住。 “你骗我,他才不会说这种话......呜呜呜呜呜可我还是好想我师父啊,他是不是也很想我......” 谢危猛地起身,背对着两人,一言不发,周洄也别过头,他不明白为何谢危不愿认她。 少女的哭声在房间回荡,过了许久,她慢慢放下手,目光怔怔地落在眼前那个朦胧的背影,她曾在雾隐山无数次看过这个背影,谢泠的眼神变得清明,心底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 揽月楼屋顶。 谢危独坐在青瓦上,望着沉沉夜空,今夜无月也无星,天地一片孤冷。 听到身后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她睡了?” 周洄在他身旁坐下:“不清楚,有你这位师父在,我也不敢进屋去看。” 谢危冷笑一声,眼神轻飘飘侧了过来:“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没少去啊。” 周洄摸了摸鼻子,开口问道:“为何不与她相认?至少她不会这么难过。” “她真的很想你,阙光也是。”说话时他看着谢危的脸,却看不出半分伤感。 谢危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屋顶:“我这么好,谁不想我?” 一时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看向周洄:“别再想着为谢家翻案了,人都没了,要个虚名有什么用?” 周洄迎上他的目光:“你真这么想?我不信,你不恨他。” 第81章 “当然恨。” 谢危抬起右手,手背上,刀疤剑痕交织,闭上眼还能听到战马嘶鸣。 “可又能如何?为了一桩陈年旧案,再搭上许多条人命,不值得。” 谢危眼神已有倦意:“景和,人只有一辈子,这辈子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你被那些仇恨束缚,你可是翩翩少年郎呀,”他眉眼舒展开冲周洄一笑:“这世间还有许多——” “我不会放弃。”周洄打断他,态度极为笃定。 谢危终是有了怒意:“我都不在意,你究竟在拼什么?” 周洄并不理会,抬手摸过腰间的玉佩,认真道:“等救出兄长,我会向谢泠表明心意。” 谢危倏地直起身:“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你的路和她不一样。” 周洄摇头:“我也想过,也悄悄放弃过,可每次我刚要转身,她都会挡在我面前,将我拦住,就像你说的,人只有一辈子,我不想有遗憾。” “我说过我不会应允。” 周洄侧头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兄长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同我在说这句话?师父还是谢危?” ----------------------- 作者有话说:更得有点晚了,晚会儿应该会适当修文,剧情不会变 第59章 黄衫少女 谢危眼皮一跳, 没有立刻应声,左脚轻搭上右脚又重新躺了回去,抬眼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不自觉出了神。 周洄也不催促, 只坐在他旁边,就那么盯着他。 远处更夫敲锣的镗镗声传来,已是二更时分。 瓦片的凉意自后背透来, 察觉到周洄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 谢危斜了他一眼:“怎么,今日不问个明白,便睡不着吗?” 周洄有些淡淡不悦:“你沉默, 不就是最好的回答吗?” 谢危笑道:“怕她不喜欢你?” 周洄坐正身子, 拇指交叠画着圈:“若是不喜欢,我还能想想办法, 就怕她心有所属。” “那你要如何?” 周洄想了想, 脸色一沉:“把她带走,让她身边只留我一个。”话落又自嘲一笑:“想来会被她指着鼻子痛骂一顿。” 他在谢危面前总会不自觉展现出少年心性。 “可若她心有所属的是兄长......” 谢危霍然起身, 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得回去享用徒弟请的天字号房了, 你也早些回去。” 走到屋檐处他又停下脚步, 轻唤了一声:“裴景和。” 周洄抬眼撞入他那带着几分挑衅的目光里, 谢危缓缓开口:“我不想瞒你, 我这次出来只是为了她。” 白衣身影从檐角纵身跃下,周洄学着谢危的模样躺倒在屋顶,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夜空。 他本想在救出谢危之后同她表明自己的心意,可万一,她心里在意的那个人是谢危呢? 一瞬间,漂亮的眼眸仿佛沾染了这漆黑的夜色而变得黯淡。 天边的墨色率先被一缕微光破开, 由点成线,渐渐漫开。 一滴雨落到他脸上,初冬的雨,是冰凉的,如今这身子再感染风寒,怕是真要给她拖后腿了。 周洄缓缓起身,轻身跃下瓦面,却见廊下,谢泠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少女转身,带着疑惑问道:“怎么还不睡?” 周洄走过去,伸手拢住她的肩头,掌心一阵温热,想来是刚从屋里出来:“你怎么出来了?” 谢泠耷拉着脸,郁闷道:“睡不着啊,一闭眼,全是师父从前同我说过的话。” 周洄心头一涩,刚要把手收回,却被谢泠双手牢牢握住。 “怎么这么冰凉?你在外面待了多久?” 她不等周洄反应,便拉着他进了自己房间,将床榻上的锦被裹在他身上,嗔怪道:“如今都恢复记忆了怎么还这般胡闹,不要命了?” 周洄感受到被子上她残余的体温,往她身旁挪了挪,掀开被角,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谢泠脸颊一热,忙说;“我不用。” 却被他轻轻揽住肩膀,谢泠眼都不敢眨一下,肩头忽地一沉,他竟轻轻靠了过来。 “你怎么了?”谢泠僵着身子,目视前方,大气不敢出。 周洄轻轻摇头:“谢泠,等救出谢危,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之前就问过,她那时说想要游历天下河山,白日里听到品剑大会她眼都亮了。 这一次,他想问她,愿不愿意同自己一起,只是此番事了,他怕是没那么多银子了,想来,她也不会嫌弃自己。 他正兀自想着,却听到谢泠开口:“去找给你下毒的人,逼他交出药方,若是他不肯又很厉害,我便带你去苗疆,净空大师不是说你这毒与苗疆有关?天下之大,总归有解毒的法子。” 周洄闭上眼,肩膀微微颤抖。 谢泠忙侧头去看,却被他抬手抵住脸颊,声音哽咽道:“......别看我。” 他偏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头,锦被顺势滑落。 谢泠软软一笑:“怎么,是不是觉得有我谢泠这个朋友,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周洄沉默许久,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谢泠没料到他这般顺从,也不敢侧头看他,只得目视前方:“我还说,自从下山后我哭的次数越来越多,如今发现,你也很爱哭嘛。” 她笑得肩头乱颤,被周洄抬手按住,才连忙坐直。 “都怪谢绝,没头没脑地说那么一句话,害我难过许久,他肯定是在骗我,师父才不会那样讲话。” 少女生气时声音中气十足,难过时又飘飘柔柔的,无论哪个模样都可爱得紧,想到这里,周洄抵在她肩头,低低地笑了出来。 谢泠皱眉:“怎么突然笑了,怪吓人的。” 肩膀被人重重咬了一口。 “你又来!”谢泠忙跳起身,见少年额发凌乱,额头压出一片红印,两眼还带着泪花,瞬间笑出声:“周洄,你这模样也太呆了,像个呆瓜。” 周洄难得窘迫地坐直身子,胡乱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一脸幽怨地看着谢泠。 谢泠此时已经坐到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自顾自说道:“哎,其实我睡不着,是因为今日我忽然发觉,谢绝和师父好像啊,尤其是背影,可上次见他,我就没有这般感觉。” 周洄的理智瞬间回笼,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想说什么?” 谢泠摇头:“我只是随口一说,师父眼下在天牢,怎么可能出来?再说他若出来,也定会去做他的大事,才不会顾得上我哩。” 周洄想起谢危在屋顶说的那句话,淡淡看向谢泠:“你......” 谢泠仍在兀自沉思出神,心不在焉地开口:“有话就说。” 周洄挪近了些问道:“若是我和谢危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啊?” 谢泠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她本不愿回答,见周洄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和之前不想喝药时一模一样,只得别过头:“少来,你如今可不是五岁了,恢复记忆却瞒着我这事,我还没同你计较呢。” 周洄自觉理亏,便不再追问。 谢泠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周洄,不是我说你,你回到京城见到喜欢的姑娘,可别总冷不丁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姑娘家都喜欢听好听的。” 周洄倾身上前,认真问道:“那你喜欢听什么呀?” 谢泠嘴巴一撇,真有喜欢的姑娘啊,心头莫名憋屈,嚷嚷道:“我喜欢睡觉!回你屋睡去,不然我喊谢绝了。” 周洄一脸纳闷,怎么好端端地又生气了,他原以为,经过这次失忆,自己不再像从前那般沉闷,敢说一些心里话了,怎么她还是不爱听,难不成是真不喜欢自己,所以说什么都是错? 他气得咬住下嘴唇:“我这就走。” ...... 明日便是吴郡守的大寿,清晨用早膳时,谢泠偷偷看着谢危问道:“你不用去吴府吗?” 谢危一听脸色就变了:“是打扰到你俩了吗?” 谢泠讪讪闭嘴,心中暗自腹诽,这人想来夜里没睡好,清晨便这么大火气。 忽听得外面一阵 喧闹,连店小二都站在门口张望,谢泠自然不肯放过这个热闹,也过去踮脚往外看。 不远处街上早已围得乌泱泱好几圈,谢泠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店小二答道:“约莫又是侠义榜的事。” 这民间的侠义榜比不得官府悬赏,谁都能挂,谁都能揭,无人管束,很容易一团乱,眼下便是两拨人抢了同一张侠义榜,闹得不可开交。 谢泠听完摇头,只觉得无趣,刚要坐回去,又听得人群中一声怒喝:“你们听泠阁了不起啊,不就赢了一次品剑大会,有什么好显摆的!” 第82章 “抢不过便恼羞成怒?一个走镖的瞎凑什么热闹,这么缺银子干脆关门算了!” 谢泠耳朵一竖,顿在原地。 “不准去。” 谢危的声音自一侧传来,话音刚落,少女已经一溜烟儿窜进了人群。 谢危深吸一口气,转头却见周洄已经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衣衫,分明也要过去。 “你去凑什么热闹?” 周洄笑得灿烂:“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谢泠一边扒拉着人群,嘴里还喊着让一让,只见中央空地上几个人已经扭打一团。 她一眼便认出那是鸿途镖局的人。 谢泠上去拉开其中一位镖师:“怎么回事,蓟镖头呢?” 那镖师认出她是谢泠,急道:“谢女侠,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们镖头,我们兄弟几个本想趁这几日清闲,做些侠义榜赚点过年的银子,可谁曾想他们听泠阁的人太蛮横,说这侠义榜被他们包了,半点儿不让我们碰。” 谢泠当即来气:“岂有此理!怎么这么霸道!” 另外一个镖师也狼狈地爬起,咬牙道:“他们还骂我们是拉货的骡子,上不得台面。” 谢泠唰地抽剑转身,扫过面前那几个青衫剑客:“侠义榜你们家开的呀?凭什么不准旁人揭?” 那几位青衫剑客纷纷上前,气焰嚣张:“哪来的多管闲事的丫头,没听过我们听泠阁的名号吗?” 谢泠嗤笑一声:“哪来的地痞流氓,说话都一股土匪气。” 说完,她身形一动,不过三两下,便将几人的佩剑打落,谢泠语气尽是嘲讽:“就这还好意思叫听泠阁呢,真晦气。” 那几人见眼前少女身手不凡,脸色一变,连连后退。 便在此时,一道清脆的女声自头顶响起:“谁在背后说我们听泠阁啊?” 谢泠抬眼望去,只见檐上坐着一位少女,一身黄衫看着娇蛮可爱,指尖却转着一把青峰匕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梳着双马尾,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 谢泠见少女双脚在半空荡来荡去,似是心情愉悦,开口问道:“你是谁?” 那少女格格一笑:“我是听泠阁的护法,思危,你又是谁?” 谢泠并不讨厌她,握剑抱拳:“孤光剑,谢泠。” 咣当一声,思危手中的匕首落到地上,幸而底下没人。 倏然间她已跃至谢泠面前,语气娇糯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谢泠呀。” 第60章 问剑听泠 谢泠一听大名鼎鼎四字, 便觉得眼前少女定是个性情爽直的好人。 她收剑入鞘,双手握住对方的手,笑吟吟道:“你知道我?” 周洄在旁望着她, 心笑道, 怎么这般不经夸,若是背后生只尾巴,此刻定然摇得欢快, 念及此处, 他忽地一怔,耳尖微热,忙垂下眼眸。 思危煞有介事开口:“岂止是认识啊。” 她话一停, 走到那几名青衫剑客前, 双手往后一背,蹙眉斥道:“阁主让你们接侠义榜, 何时让你们全包了!” 为首高个子的剑客上前道:“大护法, 是阁主吩咐,今日门中弟子每人揭一张侠义榜, 可今日那榜上拢共就五桩求助, 咱们十几个弟子, 自家都不够分, 更别说......” 没等他诉完苦, 只听啪啪啪几声脆响,思危几步上前,抬手就往这几人头上挨个拍去,指着他们训斥道:“我们听泠阁刚打出点名堂,便要被你们败坏干净!都给我回山上去!” 她环视一圈看热闹的众人,挥挥手道:“散了, 散了,有什么好看的,一文钱都赚不到还学人家看热闹啊!” 谢泠眨眨眼,心道这人瞧着娇蛮可爱,说起话来倒是气势十足,难怪能成为护法。 她过去扶起地上的镖师,让他们先行离去,周遭众人也四散而去。 谢泠这才注意到周洄,快步走过去笑道:“你也来凑热闹啊。” 周洄顺手将她鬓边的乱发整到耳后,看向思危:“你如何认识谢泠?” 思危瞧见周洄眼睛瞬间晶晶亮,小跑几步在他面前站定,转头问谢泠:“谢危呢?他没有同你一起?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难不成他不再是你师父?那我岂不是有机会——” 谢泠见她越说越激动,忙打断她:“他眼下在京城。”语气又冷了些:“当然是我师父了,你认识他?” 思危垂下头,声音蔫了下去:“这样啊......” 谢泠双臂环抱,打量着她:“你到底谁啊?怎么会认识我师父?” 思危猛地抬头,眼尾都带了几分傲气:“听我的名字还听不出来吗?思危思危,自然是时刻思念谢危啊!” 少女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脆声道:“我,就是谢危未来的唯一弟子,思危是也!” 谢泠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淡淡开口:“让你失望了,我已是师父的关门弟子。”说着拉着周洄的手臂便要回客栈。 思危两三步追上拦住他们:“别呀别呀,就算咱们俩是对手,也不妨碍你和我们阁主见一面啊。” 谢泠对眼前少女更生几分疑虑,冷冷道:“你们阁主是谁啊?” 思危伸手指向南边:“同我一起去就知道了。” 周洄眼睛一眯:“谁啊?” 思危不理会他,径直走到谢泠面前,认真道:“我们阁主剑术一流,难道你不想和他切磋切磋?而且听泠阁去年品剑大会得了好多银子,买了好多剑谱......” 谢泠嘴唇微张,如烛光般闪烁的眼眸里不停地诉说着走啊走啊还等什么。 “她不去。”一阵冷风吹过,将她眼里的光吹灭。 谢危不知何时从客栈走出,抱剑立在那黄衫少女身后。 思危转身看清来人,双目一怔:“谢危!” 她冲上去便要抱他,却被谢危轻身避开,他面无表情地答道:“我不是谢危。” “怎么可能,你是不是不想认我!我如今可厉害了,你不是说只要我打赢谢泠就能做你徒弟吗?” “你说什么?”谢泠大步向前,咬牙道:“我师父才不会说这种话!” “怎么不会,当年在雾隐山他就是这么同我说的!” “你定是听错了!我师父那么懒才不会再收弟子!” 谢危立在两人中间,闭目扶额,身前两个少女针锋相对,叽叽喳喳,宛如麻雀一般。 “不信你问他!” 思危冲谢危扬了扬下巴,谢泠猛地转头瞪向谢危,谢危立刻站直身子,一脸无辜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谢危。” 他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此刻自己不是。 周洄上前打圆场:“姑娘,你误会了,他是谢危的同胞亲弟,谢绝。” 谢泠也恢复理智,重重点头,拇指一扬指向谢危:“我师父比他好看多了,就你这眼力,还想当他徒弟呢。” 谢危斜了谢泠一眼,眼底尽是嫌弃。 思危抬手轻碰下唇,目光上下打量着谢危,这世上真有这般相似的两个人? 她挥挥手道:“算了,瞧他这个怂样也不像。” 周洄没忍住轻笑出声,旋即抿住嘴唇,看向谢泠:“你是不是想去看看那听泠阁?” 谢泠两边嘴角向上一升,小鸡啄米般点头:“我就想去看看,这品剑大会的第一剑客,究竟有多厉害!” 周洄刚要点头,谢危冷声道:“不准去。” 见谢危难得如此坚决,周洄心生好奇,打趣道:“眼下也无其他事,便是去看看风景也好,你在怕什么?” “就是就是,你又不是人家师父,管这么多做什么。” 思危不由分说拽着谢泠的手臂便往南走,谢泠虽很欣赏她这种不顾谢绝死活的行为,嘴上仍嫌弃道:“别同我这般亲近,我不会让你加入师门的。” “知道了,谢师姐。” “我不会应允!” 说话间,两名少女已走出几丈之外,周洄抬脚正要跟上,谢危凉凉地看着他:“我拦过的,你别后悔。” 周洄眉头一挑:“我又没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徒弟,怕什么?” 谢危独自一人落在最后,额头青筋跳起:“冤家路窄。” ...... 源台郡外的官道穿山而过,四周遥山叠翠,好似青黛染就千块玉,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名唤清魄山。 山顶并不宽阔,只一座小巧庭院,依山而建,白墙青瓦围着几间屋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山上哪户人家。 第83章 山风吹响檐角铜铃,叮当声引得谢泠抬眼望向大门,只见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牌匾,笔锋雄浑,三个大字。 听泠阁。 谢泠轻咳一声,干笑道:“这牌匾还挺阔气。” 若不是这牌匾,她险些以为自己进了哪户人家后院,这听泠阁怎么瞧着还不如和月楼气派。 思危看出她眼底的嫌弃,也不恼,笑盈盈道:“这只是暂时委屈些,等你入了听泠阁,阁主定会为你寻座更大的山头,到时候比那什么武当,峨眉派还要气派。” 谢泠一心只想见那阁主,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半点没听出少女话中的深意。 周洄却听出话里的不对,蓦然看向谢危,谢危好似没看见一般,游目四周施施然道:“好地方啊,真是好地方。” “思危!” 一声怒喝传来,谢泠尚未看清,一只酒坛已自门内飞出,紧跟着一道黑影掠来:“你又把我藏的酒喝光了!” 谢泠上前抬手接住酒坛,力道撞得她掌心一麻,堪堪后退一步才稳住身子,心底暗惊,这人好大力气。 酒坛还未放下,那人便提剑直刺过来,谢泠忙举坛一挡,酒坛应声碎裂。 少年的脸就这么撞入她眼中。 身形硬朗,轮廓分明,眉峰处一道伤疤横断半截眉,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在暗沉的肤色下显得格外有神。 他看清来人面容后,眼睛微睁,疾冲而来的身子骤然停下,剑尖在她额前止住,剑气却扑面袭来,掀起她鬓边长发。 他身形一晃,被谢泠抬手按稳。 “怎么是你?”少年将剑随手掷到一处,脸颊覆上一抹红晕,下一瞬竟环住谢泠的腰,将她轻轻举起。 谢泠一时失声,竟忘了反抗,只觉那双手臂沉稳有力,将自己举到半空,转了一圈,才缓缓放到地上。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闻耳啊。” 她脑中恍惚想起当年在雾隐山,跟着自己上山下河,却连石锁都举不起的瘦弱少年,这是同一个人? 若不是谢危按住自己的手,周洄袖中的铜板早已掷出,他目光落在少年揽在谢泠腰上那只手,别过头问道:“他谁呀?” 谢危瞥他一眼,朝他勾了勾手指,周洄倾身靠近,便见谢危抬手掩住嘴角,轻声说道: “是我们谢泠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他在“第一个”三个字上特意加重语气,周洄闻言脸色一冷:“第一个?” 当时在碧溪村,她明明说,“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难不成她对谁都是这一句......周洄眸色一暗,面色沉郁,回客栈他定要问个清楚。 谢泠方才回过神,捂嘴讶异道:“闻耳!怎么是你?你不是在雾隐山吗?怎么会在这儿,还成了阁主?” 思危立刻上前,对着闻耳便是一顿夸:“如今我哥可出息了,拜了位剑仙学剑,一路苦修,才创立了这听泠阁,你不是说想做天下第一剑客吗?” 谢泠茫然点头,思危狡黠一笑:“我哥说他要做配得上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 “啊?”谢泠本来就被这意外的重逢弄得手足无措,眼下这人说的话更让她摸不着头脑。 周洄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拉住谢泠的手,没好气道:“不介绍下吗?” 闻耳目光始终落在谢泠身上,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 离得近的这个瞧着弱不禁风,想必剑都提不起来,谢泠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目光移到另一个人,谢危恰好也在此时望来,眼含笑意,满面春风。 只这一眼,闻耳竟惊得后退一步,面色微白。 思危见自家哥哥如此失态,忙走过去小声道:“别怕,别怕,他不是谢危。” 闻耳咳嗽一声,瞪了思危一眼:“便是谢危又如何,我如今又不惧他。” 谢泠见周洄沉沉地望着自己,眉眼间一丝温和之气也无,生怕他又一连串控诉个没完,忙说道:“他,他是我在雾隐山——” 闻耳来到周洄面前,目光扫过他握着谢泠的手,挑衅道:“我是谢泠的青梅竹马,闻耳。” 周洄浅浅一笑:“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周洄。” 谢危站在最后,看着眼前两个身形颀长,却如孩童一般较劲的人,眼底生出几分不悦。 带着谢泠下山喝酒,还夜不归宿,当初怎么就心软只将他赶出了雾隐山,应当直接打死才对。 当年他将这小子吊在树上教训了一顿,谁知他非但没死心,竟还发愤图强练起了剑。 什么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谢危望向那如今已长高许多的少年,不知怎么想到了阙光,这师兄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思危目光悠悠转到谢危脸上,这般神情,分明和那晚教训哥哥时一模一样。 ----------------------- 作者有话说:这个人在40章出现过~哈哈哈哈哈 谢泠常年在山上待着,没什么朋友,便常下山与一些流氓打架,一来二去竟和一个流氓头子关系熟络起来,有次两个人还偷偷去喝酒,半夜还未回来。 那夜,谢泠喝完醒酒茶昏昏睡过去后,谢危还是心头气难消,独自下山,将那个带谢泠喝酒的小头领,狠狠教训了一顿,直接打昏挂在了树上,自此他再也不敢靠近雾隐山半步。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 第61章 风起雾隐 谢泠跟着闻耳在阁内转了一圈, 这地方虽不大,练剑,起居, 藏剑室倒是一应俱全。 她连连点头, 眼底毫不吝啬赞赏,几年不见,能有这般成就, 当真了不得。 闻耳见她眼神奕奕, 指着远处的那座更高的山头笑道:“我打算明年把那座山头买下来,做听泠阁的主峰,你觉得如何?” 谢泠想也没想:“好啊, 当然好!就是......得不少银子吧。” 她眉头微皱, 不动声色地斜瞥过去,多年未见, 总不至于一见面就同她借钱吧, 犹豫再三,她还是唤了句:“闻耳。” 闻耳正沉浸在畅想中, 听得她唤自己名字, 忙笑吟吟道:“怎么?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谢泠将他拉到一旁, 压低声音:“我虽说下山赚了些银子, 可花的也不少。” 她悲痛地闭上眼, 伸出一只手:“最多......最多只能借你这个数。” 五两,再多是真没有了。 闻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谢泠登时眉毛一竖:“嫌少啊,多了一文没有,你如今能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已属不易。” 她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人莫要太贪心。” 闻耳收了笑意,轻声开口:“我不是要同你借银子, 我是想让你......” 周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上,眼底漫上冷意,什么话需要背着旁人讲,两个人就差没抱到一起了,对自己不设防也就罢了,怎么对旁人也这般毫无顾忌。 他侧目看向谢危:“这你都不管吗?” 谢危面上并无波澜,自家徒弟这个不开窍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最会趁人之危的,分明是旁边这位,还厚着脸皮在这儿贼喊捉贼。 他目视前方,悠悠说道:“听泠阁,听泠阁,好名字,我怎么就没起个这么好的名字。” 思危立刻凑上前邀功道:“是我起的!如何如何?是不是很有文采,我哥原先还说叫爱泠阁,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多俗气啊。” 谢危皮笑肉不笑地冲她眯眼:“你是盘算着把谢泠拐到这儿,自己好去当谢危徒弟?” 黄衫少女半点不藏心事,当即点头,神采奕奕道:“对对对,这样我哥也能得偿所愿,我也有了心爱的师父,一举两得,多好。” “做梦。”谢危淡淡打断。 余光一瞥,却见周洄不知何时已走到那二人身后,他轻嗤似地吐了口气,一脸无语地移开目光。 思危凑到他跟前,抬手想要碰他的脸,却被谢危的眼神摄住。 她缩回手,眼尾弯弯,刻意拖长了语调:“你要是不愿意,让谢泠当我师娘也行啊,就是得委屈我哥打光棍了。” 她单手托着下巴,故作思考,目光却偷偷瞟着谢危的反应。 谢危眸色淡淡,无波无澜:“这话你去同谢危讲。” 少女悻悻将手放下,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消,反倒重了几分。 另一边,谢泠一听闻耳要让她当听泠阁阁主,吓得脚步一晃,往后退去,被一只手稳稳扶住:“聊什么呢?” 第84章 她抬头撞进周洄那深沉沉的眼眸,心生疑惑,这太子殿下怎么又不高兴了,忙站直身子,如实答道: “他说让我当听泠阁阁主。” 周洄的目光与闻耳淡淡相碰,落回谢泠身上:“看也看过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不是刚来吗?方才思危说的剑经我也还没看......”谢泠见他脸色越来越差,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周洄轻轻叹了口气,按住额角:“这山风吹得我头疼得厉害,要不你们好好叙旧,我先自己下山......” 说话时气息微喘,好似风中浮絮。 谢泠忙扶住他:“都忘了你身上还有伤,真该让你在客栈等我。” “怎么了?”思危瞧着势头不对,跳了过来。 谢泠一脸歉意:“我朋友身体有些不适,我先带他下山,改日再来。” 思危瞥了眼半个身子都偎在谢泠身上的周洄,眼眸一转同自家哥哥对视后,扬眉轻笑:“不必不必,走,我扶你去房间歇息,我也略懂些医术。” 说着便顺势将周洄扯了过去。 谢泠伸手要拦,思危却抬手止住她:“你们只管聊,我带这位公子去歇息,放心,我们听泠阁别的没有,剑和药从来不缺。” 思危扶着周洄的手臂,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周公子,请随我来。” 周洄收敛起眼底的温意,沉声道:“究竟想做什么?” 思危拉着他往前走,语气坦然:“我哥不过是想和谢泠叙叙旧,没别的心思,公子不必介怀。” 周洄想抽出自己手臂,少女却擒得更紧,他淡淡一哂:“那便有劳姑娘了,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谢泠再三拒绝,闻耳仍不依不饶:“你是不是嫌门派太小?眼下是小了点,可我吃得了苦,受得了罪,日后定给你换个大的。” 谢泠躲到谢危身后:“我已经入了师父门下,怎么能再当你们的阁主?不行不行,让师父知道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谢危面色不悦,他有那么不近人情吗,最多也就是打断她的腿罢了。 他伸臂将谢泠拦在身后:“她如今有要事在身,没工夫陪你在这耗。” 谢泠在他身后深表赞同,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 “再说,即便你愿意,你门派那些弟子,岂会信服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他们阁主?” “是啊是啊。” 谢泠头一次觉得这谢绝如此善解人意。 “更何况,以她的剑术,当阁主还欠缺点火候。” “是啊是——” 谢泠猛地收声,抬手朝谢危背后便是一掌:“你个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说我!” 谢危回头一记眼刀,谢泠立刻站直,目视前方,眼睛眨个不停。 闻耳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说那么多,不就是你不肯放人?我不认识你,但你这张脸看着就让我生气。” 谢危笑道:“理解理解,毕竟我这张脸,向来招人嫉妒。” 谢泠有种遇到鬼的错觉,这人怎么会是谢绝啊?正苦思冥想,忽然听到闻耳开口:“不如打一架?” 谢危左右扫了一圈,慢悠悠道:“不想欺负你。” 说着侧过身,手突然搭在谢泠肩上,笑眯眯道:“你替我上?” 谢泠咽了咽口水,她自然想打,可瞧着谢绝这般揶揄的模样,又有些不服气:“五两银子。” 若是周洄,定会笑盈盈地说好啊,好啊。 谢泠满眼期待地盯着谢危,只见他忽地倾身靠近,掌心仍按在她肩头,在她耳边轻轻吐出一字。 “滚。” “......” 谢泠抽剑上前,轻晃脖颈,舒展筋骨:“来吧,赢了,我便做你们阁主。” 一时风声阵阵,尚在山上的弟子纷纷围了过来。 闻耳拔剑出鞘,望向谢泠:“那你可得用全力了。” 谢泠握紧剑柄,眼神瞬如猎鹰,紧盯少年。 谢危缓步退后,倚在一旁古柏下,扬声道:“输了,我可不救你。” 谢泠眼中只有闻耳,对谢危的话置若罔闻,刹那间,闻耳的剑已至她面前。 谢泠反应极快,出剑更快,侧身一瞬,剑气如罡风卷出。 两人长剑相击,铮鸣声惊起树上三两只麻雀。 一挑一刺,一绕一缠,一挑一刺疾如飞梭走线,一绕一缠巧似回风拂柳。 谢危见她出剑留有余力,忍不住高声斥道:“还叫什么孤光剑,干脆改成软绵绵罢了,这般无力,真想做他们阁主不成!” 谢泠被他一句话分了神,并未回头,开口骂道:“要你多嘴!这是我师父起的,有本事你找他说去!” 她不过稍有迟疑,闻耳的剑已自左侧扫来,谢泠弯腰避过,起身将剑掷向他颈边,趁他闪避之际,身形已绕至身后,单手接住剑柄,稳稳架在他肩头。 少女神色傲岸道:“我赢了。” 听泠阁,客房。 周洄目光扫过房中略显简陋的陈设,淡淡开口:“做个交易如何?” 思危一怔,左右看了看,抬手指着自己愕然道:“我?” 周洄没什么耐心,开门见山道:“我可以出银子,助你们开山建派,也绝不干涉你阁中事务。” 他话音稍顿,向前一步,目光锁在她脸上:“但我要你,对我有求必应。” 思危嗤笑一声,摇头道:“不必,我们虽然穷,但也不仰仗他人。” “谢危眼下被人软禁,我要救他,单凭我一人远远不够。” 思危眼神一凛:“他怎么了?” 周洄淡淡道:“你不必知道太多,你门派弟子行事太过招摇,又无人拘束,眼下看似风光,一旦出事,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定会被连根拔起。” 思危身子一僵,方才的倔强也散了去,垂下头:“哥他,太想成立自己的门派了,来者不拒,逢人就招,许多人只是冲银子来的......他,他为了品剑大会真的吃了很多苦,我......” 少女眼眶湿润,视线变得模糊。 窗外一阵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那是雾隐山的味道。 “闻意!走,咱不在这雾隐山待了,我要去学剑!” 闻耳脸上被谢危打得青肿未消,却仍是满腔热血,要远行闯荡。 少女蹲在地上,拿树枝胡乱画着圈:“我要改名字。” “啊?为啥?你不能因为我被打,就不认我这个哥啊!”闻耳急得直挠头。 少女猛地将树枝丢到地上,站起身,一脸严肃道:“我要改名叫思危。” 说着她目光望向山顶方向:“昨夜他打你的时候,真的好飒啊,我也要做他徒弟!” “你还有没有良心,被打的可是你亲哥哥!”闻耳气得别过头又忍不住嘟囔道: “那种人有什么好的,就会仗着功夫欺负人!”他的脸这会儿还火辣辣的疼呢。 思危嫌弃地瞥他:“那不是你先招惹他徒弟的吗?还拐着人家去喝酒。” 闻耳挠着头嘿嘿一笑,脸上泛起红晕:“没办法,我就喜欢谢泠,你还没见过她,她真的很好,武功高人也仗义......”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长得也好看......” 思危嘟起嘴:“我才不要见,上次不就是她把你打伤的吗?” 闻耳慌忙解释:“那也是因为我先惹她,她才动手的,事后她还偷了她师父的金创药给我呢。” 思危想起昨晚谢危的眼神,闷闷道:“他师父那般厉害,才不会让你俩在一起。” 闻耳拍拍胸脯:“无妨!我想好了,我要去游历江湖,拜师学剑,谢泠说要做天下第一剑客,那我便建一个天下第一门派,到时候让她来做门派老大,她指定愿意。” 思危很少见自家兄长这般坚定。 他们自幼父母双亡,沦为街头流浪儿,为一口剩饭都要与人争抢,可闻耳不管被人打得多重,永远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镇上有好心人荐他去郡里做学徒,他也拒绝了,说不想被束缚。 思危心里清楚,他是不愿丢下她。 每次刘员外施粥,他总先抢几个大馒头塞给她。 有一年生辰,他给人家跑腿送信,攒了整整一个月的铜板,给她买了身嫩黄色的衣裙,还说姑娘家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 他从来不会为自己打算。 可自从遇见谢泠,他好似变了个人,每日回来,都同她说谢泠如何如何。 为了谢泠去学捉鱼,为了谢泠成了街头少年的头头。 她虽讨厌谢泠,心里却又藏着几分感激。 第85章 因为她,闻耳第一次有了只属于自己的执念,愿意踏出这方小小的浅水镇,去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思危咧嘴一笑:“走!我也要好好练剑,谢危昨晚不是说了吗,只要我打得过谢泠,她就收我为徒!” 闻耳本以为她要骂上几句,没料到她竟答应得如此爽快,一时没忍住抱住她,痛哭流涕道:“我的好妹妹呀!哥真没白疼你,等谢泠当了你嫂子,我俩定不会辜负你呜呜呜呜......” 思危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先拿得动剑再说吧。” 闻耳将她推开,眉头拧做一团:“不对啊,谢危原话不是说,想当我徒弟,得问过谢泠?” 思危点点头:“对啊,那不就是说让我和谢泠比试,谁赢了听谁的?” 少女一把拉起他的胳膊,向外走:“哎呀,别管了,练剑很苦的,你受得了吗?” “那当然,我可是要做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 山道长长,晨光微微。 少年与少女并肩同行,踏出这方小小天地,走向那片更为宽阔的江湖。 ...... 周洄垂眸静静听完,轻声开口:“说实话,我很介意他同谢泠的这段过往,但也很佩服他这份执着。” 思危抽泣几声,抬手拭去眼泪:“你谁啊,轮得到你来多嘴?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我哥更喜欢谢泠了。” 周洄笑道:“剑术上我可能仍需努力,可喜欢谢泠这件事,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第62章 怦然心动 周洄出来时, 谢危正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喝茶,他径直走近坐下:“谢泠呢?” 谢危为他倒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急什么, 两个人许久未见, 说几句话你也要管?” 思危见两人气氛不对,双手抱拳道:“老大,我先去找你说的和意坊, 回来再向你禀报。” 谢危端茶杯的手一顿, 抬眼扫了眼思危:“老大?” 周洄面不改色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都说了老大不是我,方才同你说的事,莫要与他人提起。” 思危两眼一眯, 挺直胸膛:“遵命!”说完一溜烟儿跑下山去。 周洄摇头笑了笑, 见谢危盯着自己,笑问道:“想知道?” 谢危坐直身子, 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 谢泠他们去哪儿了?”周洄眼眸一暗, 语气也肃了几分。 谢危漫不经心开口:“去看剑谱了。” 他故作戏谑道:“方才那小子还想让谢泠做阁主, 说要给她买下一整座山头, 啧啧啧, 我看她倒是心动得很。” 周洄知他是在故意激自己, 迎上去:“谢泠若真做了阁主, 最坐不住的是你这个师父吧?” 谢危自觉无趣,指尖敲了敲石桌:“说正事。” 周洄手指在石桌上点点画画:“眼下龙虎卫在裴思衡,二十六卫亲军在圣上,你一手扶持起来的西山护卫营,如今也归了张家,我空有个太子印章, 回京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又笑了一声:“哦,对了,眼下印章也丢了。” “丢了?”谢危欲言又止,只能绷着个脸:“那是你唯一的筹码了。” 周洄不以为然:“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着,我唯一的筹码,难道不是我自己吗?” 谢危一眼看穿:“你想扶持听泠阁?” 周洄摇头,倾身向前:“不止,江湖大派虽说背后有世家大族撑着,可说起来也就那几个,那些真正散在山头的小门小派,独行侠士,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可若能将他们拢到一处,这份力量,不容小觑。” “你打算如何做?”谢危瞥他一眼:“这俩兄妹涉世未深,性情单纯才愿跟你,旁人可没这么好说话。” 周洄也想到了这点,沉声道:“所以我有意让听泠阁接手侠义榜,官府做不到的事,听泠阁来做,官府管不了的人,听泠阁来管,一切皆在大朔律法之内,绝不越矩半步。” 他继续道:“况且我在各州县本就有不少商铺,正好作为联络据点。” 谢危指尖叩在石桌的笃笃声急了几分,他眸色一冷:“你这是想自立山头?不怕官兵来清剿吗?” 周洄笑道:“听泠阁每年还会向官府上缴税银,账目清白,行事光明,不杀人不越货,他为何要来?” 谢危仍觉得不妥:“你这是在养私兵,一旦被察觉,谁也救不了你。” 周洄眨眨眼,也不说话。 谢危察觉出不对劲,眯起眼盯着他:“你该不会让谢泠坐那幕后老大吧?” 周洄摇头:“她又不喜这些,更何况我心中已有人选。” 谢危一时想不到合适的人,纳闷道:“谁啊?” ...... “随便,你这一路嘴就没停过......” 阙光斜睨着身侧啃着苹果,胡乱翻着经书的少年,只见他摇头晃脑道:“这佛经上说了,一切众生皆~依~食~住。” 说着啪一声单手合上经书,没好气道:“你们俩一路上连个屁都不放,我吃个苹果解闷都不行?无趣!” 他掀帘看向车外,眼下也不知到哪儿,只见些枯树乱石,满目萧瑟,没甚意思。 要是小秀儿在还能陪他斗斗嘴,可诸微让她去金泉郡找姬姑娘了。 贺家惨遭灭门,谢泠又生死未卜,他们这匆匆上京也不知为了谁。 他低头看向手中佛经,这还是临别时求着净空大师送的。 他翻了三日,也只看进去一页,他的本意是想学点佛门独家心法啊。 想到这儿,他蔫蔫靠在窗边,重重叹了口气:“谢泠,你到底在哪儿啊。” 诸微徐徐展开地图说道:“若是一路顺利,兴许能在源平郡过个年。” 他本想给随便一点盼头,谁知少年听完眼神更加涣散:“要跟你们两个大男人一起过年......我还不如同修竹哥回清水郡......不行!还得找谢泠呢。” 他回头看了眼背上的随心所欲剑,又扫过这两个没比自己脸色好到哪儿去的男人,眉毛一耷,委屈巴巴地问道: “我师父,真的还活着吗?” 诸微垂眸盯着手中地图,沉默不语。 阙光抬手本想摸摸他的头,又止在半空,收了回去说道:“听闻源台郡去年横空出了个听泠阁,一举夺下品剑大会榜首,我倒是想去见识见识这阁主的剑术。” 这些事还是之前沈浪同他讲的。 随便的心思立马被勾了去,转过身凑近些问道:“品剑大会?有银子吗?” “当然有。”诸微见他不再想那些事,合上地图收进包袱:“只是这听泠阁我从未听闻,想来是请了哪位世外高人坐镇,否则怎么连以剑术立身的峨眉派,都败于他们手下。” 随便张嘴连声惊叹,一把拉住阙光衣袖:“那咱们不得去瞻仰一下,也好让他们蓬荜生辉。” 阙光抽出自己衣袖,嫌弃道:“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随便也不理会,又蹭到诸微身边:“等会儿到驿站,你再指点我几招好不好?” 诸微挑眉看了眼阙光:“我用刀,他用剑,你让我教你?” 随便撇撇嘴:“他那剑法我学不来,慢吞吞的,一点儿都不气派。” 在法华寺时,他也曾向阙光请教,可阙光的剑法柔弱如绵绵细雨,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诸微难得站在阙光这边:“他这种路数确实难学,也极难应付。” 这还是诸微头一次为阙光说话。 随便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挠着下巴好奇道:“那你们俩,谁更厉害?” “我。”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同时别过脸去。 ...... 听泠阁,经楼。 说是经楼,其实不过是间稍微高些的木屋,屋内立着两三排书架和几只木桌,书架上的书,零零散散,显得有些空落。 谢泠随手拿了一本坐到桌前翻看:“这剑谱......” 只是些粗浅的入门招式,市井庙会上随处可见,算不得稀奇,她斟酌再三,艰难开口:“挺通俗易懂的。” 闻耳在她身旁坐下,挠挠头,神色窘迫:“买山头就花了不少银子,招弟子又花了许多,只能先买些入门剑谱撑撑场面了。” 他忙倾身向前,急切解释:“你别不高兴,我如今正在想,除了侠义榜还能去哪儿赚点银子......” 谢泠目光扫过他旧伤未消的脸又落到他满是厚茧的手上,轻轻开口:“受了很多罪吧?” 闻耳神色一变又很快收敛,笑道:“比起那时整日上街乞讨算不得什么,只不过......” 第86章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那时候可以天天见到你,倒也不觉得苦。” 只这一句话,谢泠险些便要落泪,她咬咬嘴唇问道:“为什么呀?” “因为我喜欢你呀。” 闻耳的话热烈又直白,谢泠却更觉酸楚,轻声问道:“喜欢我,就要受这么多罪,值得吗?” 闻耳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当然!” 他眼珠一转接着说:“要说全是为了你,那有些假,不过我离开雾隐山时确实是这样想的,后来拜了剑仙学剑,才慢慢摸到点剑术门道,如果这辈子我只能做一件事,我就选择练剑。” 少年神色一凛,眼神变得坚毅:“我一定要成为配得上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 谢泠被他说得心头微烫,用力点头:“我看好你!”说着她竖起大拇指:“你大可把目标放得再远些,直接当天下第一剑客,岂不更威风!” 闻耳脸一红,嘿嘿笑道:“再厉害的剑客也得怕媳妇儿不是。” 谢泠垂下头,轻轻唤他:“闻耳......” 她不知如何回应他这份热情,才能不伤害到他这份赤子之心。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谢泠忽地抬头。 闻耳语气平静:“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有负担,因为喜欢你,我才走上练剑的路,已经很好了,如今能再见到你,同你说这些事,更好了,我很知足。” 他明明是在宽慰谢泠,眼神却一点点暗了下去,终是没忍住问了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谢泠茫然地看着他,眼前浮现出周洄的身影,又慌忙摇头散去:“我也不知道。” 闻耳看出她的迷茫,忽地倾身靠近,嘴唇几乎快要碰上她的脸颊,目光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 谢泠吓得一激灵,忙起身后退,愕然道:“做什么?” 闻耳早就料想到她的反应,可还是有些不甘:“那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就算这样靠近你,你也不会怕,不会闪躲,反而会很安心?” 他的话好似蛊惑般挑起谢泠许多回忆。 平东郡他从背后抱住崩溃大哭的自己,马车摇晃,她靠着他肩头睡得安稳,碧溪村他将她揽到怀里闷声哭泣,休云岭的月光下,她背着他一步步走在四下无人的山径上...... 那些细碎的画面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又共同交汇成一张脸。 她怔怔失神,嘴唇轻张:“......有。” 闻耳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失焦的谢泠,一会笑,一会皱眉,心下了然,苦涩道:“你一定很喜欢他了。” “去给你撑腰啊。” “我也当小谢女侠是朋友了。” “这一路能与小谢女侠同行,是我的荣幸。” “是同甘共苦的挚友!” “......只是朋友吗?” “在我心里,谢泠就是第一等,是最特别的那个,所以你的事,你的心情我都很在乎,答应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我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却还是这般信赖你。” “是天下第一好的那种吗?” ...... 过往说过的话一句句在她耳畔响起,她分不清是周洄说的还是自己说的,原来他们说过这么多话吗?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双手不自觉抚上发烫的脸。 谢泠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头的混沌、不安、焦虑在这一刻全都散开。 她目光变得清明,粲然一笑:“原来,我喜欢周洄呀。” ...... 周洄走到经楼外,正欲抬手敲门又觉不妥,缓缓垂到身侧。 强忍住心中躁郁,聊什么能聊这么久,明明都同她说了,自己身体不适,也不去看一眼。 往后朋友越来越多,他不知要排到多少人之后了。 正想着出神时,门忽地被拉开,谢泠抬眼望见立在门外之人,心下惶恐。 周洄见她这般躲闪,心底更生怀疑,俯身凑到她脸前:“见到我,这么心虚做什么?” 第63章 意乱情迷 谢泠刚推门站稳, 周洄便倾身逼近,整张脸唰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被迫微微仰头与他对视,距离太近,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慌乱之下,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唇上。 就在此时,又听得他缓缓开口:“见到我, 这么心虚做什么?” 谢泠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眼里只剩他薄唇轻轻张合,上下微动的模样。 以往一同抱着入睡时,他总爱将脸埋到自己颈窝蹭来蹭去, 当时她也不觉得奇怪, 现在想来处处透着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哪有朋友会亲近到这般地步。 想到这里,谢泠脸颊猛地发烫, 周洄见她神色不对, 抬手便要摸她额头,被她骤然喝住:“别动!” 周洄被这一声惊得手一颤, 凝滞在原地, 只敢用眼神表示自己的疑惑。 谢泠深深吐出一口气, 双手举在胸前, 缓缓退开一步, 轻轻说着:“别动啊......别动。” 下一瞬,如同受惊的野兔落荒而逃,只留周洄立在原地,脸色更加沉郁。 他刚要抬步跟上,闻耳自屋内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冷冷别过眼。 闻耳暗自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武功平平, 不过生了副好皮囊,有什么用,谢泠怎么偏偏看上这种人。 周洄全然不理会他的审视,转身便走,闻耳出声叫住他:“敢不敢同我比剑?” 周洄脚步一停,转过身淡淡笑道:“我如今有伤在身,不想再让谢泠为我担心。” 闻耳眯眼瞪着他,若是让他知道谢泠的心意,尾巴不得翘到天上。 他嘴角一扬,带着挑衅道:“之后就不会了,我方才,同她表白了。” ...... 谢泠走过来时,谢危仍在喝茶,只淡淡一瞥,便瞧出她神色不对,开口打趣:“看个剑谱而已,怎么脸红成这样?” 谢泠懒得理他,径自坐下,端起茶杯便猛灌一口。 “你用的是周洄的茶杯。”谢危淡淡开口。 “噗——”谢泠一口茶呛得连声咳嗽,小脸憋得通红,又羞又恼:“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谢危语气凉凉,目光轻飘飘落到她身后。 谢泠察觉到身后寒意,回头便见周洄沉沉地望着自己,她刚想开口,只听周洄冷笑一声:“怎么,这就要同我划清界限了?我是不是得给你备份大礼啊,谢阁主。” 说罢不等谢泠开口,拂袖往山下走去。 谢泠被他说得一头雾水,看向谢危,难以置信道:“他方才是在同我耍性子?” 谢危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自然地抚上她发顶,悠然道:“我们谢女侠,好有魅力啊。” 他的手忽地一僵,心底暗恼,竟又忘了如今身份。 谢危眨眨眼,脑中正飞快盘算着该如何解释,却见谢泠猛地起身:“动不动就生气,怎么会有这么小心眼的人!” 嘴上尽是抱怨,人却已快步朝山下追去。 谢危的手还停在半空,眼底已无半分笑意,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若是她有了在意的人,说不定就能放弃救自己,若那个人是裴景和,他...... 他也不能接受! 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徒弟,怎么就得拱手送人了! 谢危起身抽剑,只一剑便将石桌劈成两半,茶壶茶杯尽数碎裂。 “啊啊啊啊我的汉白玉石桌!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珐琅彩荷花纹壶!” 闻耳闻声冲来,见这满地狼藉,当即抱头哀嚎。 他抬眼恶狠狠地瞪向谢危,谢危自知理亏,仍面不改色地收剑,抬手指了指那被劈成两半的石桌和一地碎瓷,缓缓道: “记周洄头上。” ...... “周洄!周洄!你等等我呀!” 谢泠一路几乎足不沾地往山下赶,奈何周洄的轻功比她好太多,直到追到客栈外,他才停下脚步。 谢泠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道:“你,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身后有老虎追你吗?” 周洄倏地转过身,眸光沉沉如墨:“你答应他了?” 谢泠一怔,缓缓抬头:“答应什么?”她眨眨眼,瞬间如临大敌:“闻耳同你说什么了?” 这臭小子要是敢把她喜欢周洄的事抖出去,她明日便让听泠阁搬家! 周洄见她这般反应,耳畔又响起谢危那句,我看她倒是心动得很,一口气憋到胸口不上不下,只得转身往客房走去。 谢泠紧随上去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周洄!你开门,把话说清楚,闻耳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第87章 谢泠耳朵贴在门板上,也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她见左右无人,刚抬脚要踹门,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名字。 是谢绝。 谢泠连忙收脚,跑过去嘟囔道:“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板着脸跟谁欠他银子似的。” 谢危心头仍有火气,语气也冷了些:“方才你跑得太急,害得我失手打碎了听泠阁的石桌与茶壶,他们要你赔。” 谢泠眨巴眨巴眼,她听到的是人话吗? “你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怎么就赖到我头上了?” 谢危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道:“你师父在狱中喝的酒,都是我买的,还欠了我好几两银子,你不替他还?” “胡说八道,天牢还能喝酒?”谢泠眉毛一竖,审视着他。 谢危眉头一挑:“他可是圣上亲封的征北将军,待遇自然不同。何况,他还同我讲,说自己有个小徒弟,总嚷嚷着长大后要天天买酒给他喝。”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莫非他说的是阙光?” 谢泠五官都皱到一起:“我师父真欠你银子?” 谢危点点头。 谢泠从怀里摸出店小二找的碎银,尽数递到谢危面前:“都给你。” 她手掌微微轻颤,“到了京城还不知何时才能救他出来,你帮他买些好酒,他爱喝桂花酿。” 谢危看也没看那些银子,只静静望着少女的脸,方才下山太急,她脸颊还带着红晕,一双眼委屈巴巴地盯着手中的碎银,仿佛下一瞬就要收回怀里。 谢泠见他没动静,刚抬眸,便觉手心一暖,谢危握住她的手,纵身一跃,已带她上了屋顶。 谢泠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紧紧抓牢他的手,愕然道:“做什么?” 谢危眨眼一笑,眸光潋滟如晴空:“带你去赚银子。” 周洄兀自在床榻上生闷气,听门外没了动静,刚要起身,便听到敲门声。 他快步上前,猛地将门拉开,话未出口,便见小二站在门口,躬身道: “周公子,方才听泠阁派人传口信,说您损毁他们一座白玉石桌,一套珐琅彩荷花纹壶,共计一百三十六两,请您三日内备齐,送到清魄山。” 小二见他脸色越来越黑,也不敢多待,将话说完,便急忙退了出去。 ...... 谢危牵着谢泠,在屋顶间纵身穿梭,专走那旁人走不得的路。 谢泠在身后急喊:“我们要去哪儿?”她忽然觉得脚下院子有些眼熟,这不是吴郡守的府邸吗? 时值晌午,吴府里飘来阵阵饭菜香,谢泠悄悄咽了咽口水:“你要带我去吴府做客?” 谢危松开她的手,谢泠趁机把碎银塞回怀里,瞥见他眼底笑意,又立刻挺直胸膛:“到了京城,我让周洄给你。” 谢危笑意淡了些,凑近道:“你同他不是一路人,还是不要走得太近。” 谢泠微微一笑转瞬间面无表情:“要你管。” 她忽地生出几分火气,师兄这么说,眼下谢危也这么说,他们这些人怎么都爱给别人乱定界限。 她沉声道:“动不动就说不是一路人,他就是一条死路,我也能给他救回来,我和他的事,用不着旁人多嘴。” 谢危抱臂看着她:“你既知晓他的身份,也该清楚,他日后要争的是那天下至尊之位,你确定,要同他一起吗?” 谢泠垂下头:“你们怎么总爱说以后以后,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明明当下很快活,偏要把一切都想得那般复杂,我相信,就算师父早知道有一日会身陷天牢,也依旧会收我为徒。” 少女抬头眼神奕奕:“所以,不管周洄是谁,将来会成为谁,都改变不了他是我的朋友,我只要顺从此刻的心意便好。”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心头悄悄泛起涩意,话虽说得漂亮,眼下还有好多事没做,那些藏在心底的私心,只能暂且往后放了,更何况,万一周洄在京城真的有个心仪姑娘呢? 谢泠想得入神,额头突然传来一阵轻痛,谢危俯身弹了弹她额头。 谢泠抬手捂额,瞪着他骂道:“你偷袭我!” 谢危坦然点头,脸上浮现笑意:“刚还说我们把事情想得复杂,你自己不也在胡思乱想?” 见她仍瞪着自己,他忙拉住她的胳膊讨好道:“好了好了,带你去蹭饭。” ...... 昏暗的库房,眼熟的四口箱子。 谢泠缓缓眨了眨眼,面色平静地看着谢危:“饭呢?” 她本以为他会带自己走正门,不曾想竟直接进了库房。 谢危拍拍她的脑袋:“急什么,有银子还愁没饭吃。” 他走到那四口箱子前,逐一掀开,箱内除了丝绸珠宝翡翠外,并无其他。 “哇,随手拿一件出去,都够买个小山头了吧,这吴郡守真是富得流油,难怪镖箱都要包层铁皮。” 谢泠俯身望着满箱玉石。 谢危被她的话点醒,目光落在木箱外的铁皮上。 早前他便觉得奇怪,不过是些绸缎玉石为何还要再包层铁皮? 官府对铁、铜一类的运输管控极其严格,可若是镖局护送货物,反倒无人在意。 他伸手抚上铁皮,是极为厚实的熟铁,正是制作甲胄的上等材料。 也不能拿也不敢摸,谢泠看都看腻了,忍不住抱怨道:“还得多久,我好饿。” 谢危回过神,笑道:“源台郡的七宝酥粥颇有名气,我带你去。” “好啊,好啊。”谢泠眼神一亮忽又想起什么:“那我们回客栈叫上周洄,他也还没吃......” 谢危只轻轻点头,目光散漫地望向四周,状似不经意问道:“若是留在客栈的是我,你也会回去叫我吗?” 谢泠摇头:“不会。” 谢危刚想骂人,又强行压了下去改口道:“那若是谢危呢?” 谢泠又摇头。 见他脸色沉得快要打人,谢泠连忙解释:“因为师父定会同我们一起来,用不着叫。” 谢危怒极反笑:“好,好,好。”转身往门口走,谢泠忙小声提醒:“你怎么走正门啊!” 谢危头也不回道:“没人能抓住我。” 谢泠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唇角忽然轻轻一扬,快步跟了上去:“对对对,你天下第一厉害。” ...... 七宝酥粥确实滋味极好,谢泠喝了整整一大碗,本想给周洄打包一份,谢危却拉着她在街上闲逛,东看看西瞧瞧就是不肯回客栈。 谢泠一路上心神不宁,一会儿怕有人趁机找周洄麻烦,一会又怕周洄那小心眼性子,自己把自己气死。 日落黄昏,凌晨刚下过一场冬雨,傍晚的风格外刺骨,谢泠望着前头的谢危,喊道:“该回去了。” 谢危早看出她一路的心不在焉,心里又偏偏不舍得放她走。 回去做什么,定是又要去哄那裴景和,他停在原地:“你要回便回,我还想再逛逛夜市。” 身后忽然没了动静,他气得回头,却见少女不知何时已至眼前,笑意盈盈道: “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早点回来。” 谢危一怔,眼前少女的眉眼,同他在牢中无数次梦到的那张脸,怦然重合。 “师父放心下山,我和师兄会好好看家,你记得早点回来。” 他涩然道:“好。” 话音刚落,少女如同一只纸鸢,朝着远处奔去,他伸手想要去抓住那根线,却发现线的一头,早已断开。 ...... 谢泠揣着一碗热腾腾的七宝酥粥回到客栈,刚进入后院便喊: “周洄!别气了,我给你带了好喝的粥,你肯定爱喝。” 她抬脚踢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先涌了出来。 周洄独自坐在榻上闷头饮酒,看见她进来,眼神更加幽怨:“同他去哪儿了?” 谢泠忙关上房门,将粥搁到案上,皱眉斥道:“怎么喝这么多酒?不要命了!” 周洄抬眸望着她:“你还会关心我吗?你有那么多朋友......”说着眼神瞥向桌上的粥:“有人带你喝粥,有人送你山头,我就只会给你添麻烦。”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我索性,索性去死好了,反正,反正谁也打不过......也变不成天下第一剑客......” 谢泠望着他只觉得好笑又心酸,在他身侧坐下:“又在胡说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再说我要那么多剑客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幸好他喝醉了,自己说的这话和表白有什么分别! 周洄垂着头,一声不吭。 谢泠凑近些轻声问道:“是不是闻耳今日同你说什么了?” 听到那个刺耳的名字,周洄眉头紧皱:“别提他,我不喜欢。” 谢泠失笑,他怎么喝醉酒同当初失忆时一样,随即眯起眼:“周洄,你不会是在装醉骗我吧?” 第88章 周洄茫然抬眸,眼神迷离道:“什么?” 见他一副懵懂无措的模样,谢泠也放下心来,轻轻拍着他的肩:“喝这么多酒,不难受吗?” 周洄点头又摇头,闷声道:“你若是当了他们阁主我会更难受......你可以当阁主的师父......” 谢泠蹙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也不去理会只当是醉话。 刚想起身给他端碗水,手腕猛地被拽住,谢泠整个人一下子跌回榻上。 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周洄便覆了上来,双臂按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去哪儿?” 谢泠眨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大气不敢喘:“去给你倒水。” 周洄缓缓摇头,目光一寸寸暗了下来,不自觉慢慢靠近。 酒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微急的轻喘声,落在她耳畔,谢泠胸口砰砰作响,手指紧紧扣住床榻,微微发颤。 周洄稍稍偏过头,视线从她的眉眼缓缓滑下,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停了很久。 他慢慢抬眸,声音沙哑又藏着几分蛊惑,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第64章 明明灭灭 谢泠双手抵在他胸口, 感受到他隔着衣料传来的滚烫热意,两人呼吸交缠在咫尺,唇瓣近乎相碰。 周洄垂着眼, 眼角还带着方才未干的泪痕, 轻声问道: “不行吗?” 他眉头皱成一团,眼底满是委屈与执拗,低低重复了一遍: “不行吗?” 谢泠哪里见过这阵仗, 心中万千思绪如同乱麻, 偏偏眼前之人又这般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她咬咬牙,艰难开口:“也不是......” 刚起了个头,尾音便被周洄轻轻含住。 谢泠瞬间睁大眼, 怎么, 怎么就突然亲上来了? 趁她手上力道稍松,周洄顺势抓住她手腕, 抬到自己颈间,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向自己。 唇瓣相触, 谢泠惊得嘴唇微张, 一股肆意妄为的柔软便挤了进去。 她开始挣扎, 这算哪门子亲!不该是浅尝辄止那种吗? 周洄似是尝到什么甜头, 闭上眼, 身上的情欲更汹涌了些。 谢泠意识渐渐涣散,推拒的手缓缓垂下。 他感受到她的妥协,便更加为所欲为,稍稍分离一瞬又随即含住她的唇瓣...... 反复厮磨......浅尝深入...... 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 整个房间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与交杂的喘息声。 谢泠闭上眼,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自己。 直到院外传来说话声, 谢泠忙回过神,用力将他推开。 周洄被他推得往后一仰,脸颊通红,唇瓣湿润,眼底还带着被推开的不满,不由分说又要朝她靠近。 谢泠心跳尚未平复,见他还要再来,抬手敲在他脖颈。 周洄身子一软,倒在她怀里。 谢泠扶着他,大口喘着气,嘴唇还在发麻,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她都同周洄做了什么啊?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男人,嘴唇被她咬得微微发红,啊啊啊啊啊她猛地紧闭双眼。 被师父知道不得把她吊在雾隐山山顶饿上三天...... 她欲哭无泪,心底暗骂道,谢泠啊谢泠,你方才分明是色令智昏,他惯会用这副委屈模样哄骗于你,你都上了多少次当了,还不长记性。 谢泠再次低头,瞪向怀里睡得正香的男人,伸手狠狠掐住他半边脸,用力往外扯。 见他不满地轻哼出声,又缓缓松手,生出几分得逞的愉悦。 偏在此时,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谢泠,你在里面吗?” 谢泠脱口便应:“不在!” 门内外瞬间一片死寂。 谢泠忙掀起锦被,将周洄裹得严严实实,扔到床上,飞速擦了擦唇角,快步下床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时脸上已堆起笑意。 “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你回来了?” 谢危目光扫过她的脸,凝在她微肿的唇上,眸光一沉:“你俩在做什么?” 说罢便要径直入内。 谢泠忙将他拦在门外,一脸痛恨道:“别提了!周洄这个混蛋醉得不省人事,吐了一地,我刚替他收拾完屋子,满屋子腥气,臭得很。” 谢危淡淡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故作镇定的模样,每回心虚,她的声音和动作都会格外夸张。 他轻轻颌首:“好,那我便不进去了。” 谢泠暗自松了口气,抬眼望着他,恢复往日神色:“来找我做什么?夜市热闹吗?” 谢危脸上笑意依旧很淡:“没什么好看的......” 她走之后,他逛得也毫无兴致,便寻了处屋顶,直直坐到夜色昏沉。 谢危偏头打量着她:“你对我,好似不像从前那般排斥了。” 谢泠眼珠一转,笑道:“那你可得多谢我师父,若非你是他胞弟,我才不会给你好脸色。” 谢危听到这话,倒是十分受用,神色也缓了下来:“既如此,到了京城,我便在他跟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谢泠脱口而出:“我又不曾犯错,何须什么好话,再说,我本就是师父最疼爱的徒弟!没有之一!” 谢危唇角压着笑,慢悠悠拉长语调:“嗯~所以,和别的男人同床共枕,又险些入了 旁的门派,这是错吗? 他俯身上前笑意更甚:“自然不是~想必你师父也很乐意听到这些。” 谢泠立刻收笑,神色肃然,拉住谢危的胳膊:“苍天可鉴!我明明当即便回绝了阁主之位,我生生世世都要做师父的徒弟!绝无半点叛变之心!” 她举起另一只手,眼神坚定不移。 谢危叹道:“说得倒是有模有样,只可惜半句没有反驳同床共枕之事。” 谢泠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一僵,眨眨眼:“您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谢危懒得同她计较:“明日随我去一趟吴府。”他又补了一句,“就我们两个。” “得嘞!” 她正愁不知如何面对周洄,这分明是个天赐良机。 谢泠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那要不要同周洄讲一声,他若是知晓我们背着他行事,难免又要生气。” 上次在碧溪村她可是见识到了,如今他旧伤在身,余毒未清,可千万别再被气出个三长两短。 “背着他?”谢危声音陡然一扬,“如今你同我出门都算背着他了?” 谢泠望着谢危愠怒咬牙的模样,暗自轻叹,自家师父如今是一点儿也不装了,他不说破,她也不拆穿,只摇头上前哄道:“不算,不算,就我们俩,他去了也是拖后腿。” 谢危丝毫没察觉少女的异样,自怀里摸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递到她面前:“比剑时我见你剑刃有些钝,这是我在夜市上看到的磨剑石,你拿着用吧。” 谢泠眼眶一热,双手接过这方沉甸甸的青石,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你日后若还是想逛夜市,我到时陪你一起。” 谢危道:“不必,最多在这儿过完年,我们就得启程入京了。” “这么快?” 谢危眯眼:“快?你师父还在大牢里啃咸菜呢!” 谢泠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你不是说,我师父在牢里有酒有肉,待遇和旁人不同吗?” 见谢危扬手欲打,她连忙跑回自己房间。 ...... 次日清晨,周洄刚一睁眼,便觉周身动弹不得,垂眼看去,才发觉自己被锦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活似一只硕大的蚕蛹。 他费力地拨开被子,挣扎起身,又觉头疼欲裂,指尖反复揉搓着眉心。 只记起昨夜饮了许多酒,一些破碎凌乱的画面,断断续续浮现在脑海。 “我怎会......” 他拼命回想昨夜种种,越要细究,头疼越是剧烈。 是梦吗?怎么会做这般荒唐至极的梦? 他抬手轻触下唇,梦里那般肆意浪荡的人,真的是他? 他慌忙下床,却瞥到桌上搁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粥,心口一紧,莫非,不是梦? 他顾不得披上外袍,便要冲出去问个明白,若那一切是真的,若是她也心甘情愿意...... 可另外两间客房皆是空空如也,周洄心中顿时攀出一阵恐惧,难不成是他昨夜醉后失态,惹她生气,一怒之下随谢危先行回京了? 他疾步奔至客栈大堂,四下环顾仍不见半个人影。 店小二正趴在柜台处,百无聊赖地望着街外。 第89章 周洄径直冲到柜台前:“与我同行的那两人去哪儿了?” 店小二早已见识过他冷脸的模样,如今又这般急迫,心下怯怯,颤颤巍巍道:“那两位客人一大早便出门了......让...让我转告公子,好生在客栈歇息,眼下您不宜多走动。” 周洄闭上眼,靠在柜台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抬手掩住脸,方才险些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 若是梦的话,那种感觉也太真切了些...... “周洄。” 身后突然传来少女声音,他面带惊喜地回头,却见思危立在门口,冲他挥手。 “你说的那件事,我哥想同你谈谈。” ...... 吴府今日张灯结彩,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险些要将门槛踏平。 谢泠寸步不离跟在谢危身侧,安静地看他与吴郡守客套寒暄。 “吴大人,圣上近日龙体欠安,昭亲王侍奉御前,特命属下前来,为大人贺寿。” “下官惶恐,竟劳王爷挂心,听闻谢大人暂居在揽月楼,可是刘管家安排的有何不周之处?” 谢泠悄悄打量着眼前之人,一身绯红官袍,年约五旬,两眼锐利如鹰,下巴处还有颗黑痣。 对方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泠不动声色垂眸敛神。 谢危含笑摇头:“大人太过抬举,我不过王爷身边一介护卫,得此款待已是惶恐,何来怨言?只是听闻源平郡民风尚武,便想着寻间客栈,亲身感受一番地方风气。” 吴文泰笑道:“早闻谢大人剑术卓绝,若是置身江湖,必是那各大门派争相邀揽的人物。” “大人过誉了。” 谢泠偷偷瞄向谢危,难得见他如此正经,却还是无法将自家师父同大将军联系到一处。 “吴大人这品剑大会办得好,如今北境初定,朝廷最看重地方安稳,圣上听闻源平郡江湖安分,府库充盈,很是欣慰。” 谢危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大朔素来宽仁,特许江湖侠士佩剑出行,本是彰武德,安民心之举,可侠气一盛,私斗便屡禁不止,若放任自由,必成地方大患。 吴文泰推行品剑大会,明定规矩,将这些江湖势力纳入规制,不但充实府库税银,还保得一方安宁。 虽与昭亲王有所来往,无非是顺势攀附,谋求仕途罢了,能将一盘散沙的江湖势力收拢规制,可见是下了番苦功夫。 只是...... 谢危想到库房中的那几张铁皮,不知他还有没有别的心思。 吴文泰连忙欠身:“我不过顺势而为,岂敢妄自邀功,只是眼下仍有些事,颇为棘手。” 谢危故作疑惑:“哦?源平郡在大人治下井井有条,竟还有棘手之事?” 吴文泰叹了一声:“是民间自发兴起的侠义榜。” 谢泠眨眨眼,难不成昨日镖局同听泠阁街头斗殴之事,这吴大人也知晓了? 谢危神色不变问道:“听闻百姓多在上头发些求助还会标明赏银,如何费心?” “若是一些寻猫觅草,送信跑腿之事倒也罢了,总有些人借机滋事,甚至为赏银私斗,长久以往必会扰及民生,眼下郡府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人手打理此事。” 谢危微微一笑,语气随意道:“大人事事为民所想,实在用心,只是这些本就是江湖之事,理应由各大门派出人来管,如今反倒官府费心,确实为难。” 谢泠在旁听得昏昏欲睡,刚想打个哈欠被谢危轻拍了下后背,忙直起身子,强装清醒。 吴文泰似是被他的话点醒:“谢大人说得在理,罢了罢了,今日寿宴,不谈公务,还是先入席......” 谢危欠身行礼向堂中走去,吴文泰目光扫过他身旁的谢泠,若有所思。 坐到席间,谢泠小声在谢危身侧说道:“这个吴大人看着像个好官......” 谢危轻轻点头,想起那包箱的铁皮,轻声回道:“暂时看不真切,贪财倒是同你挺像。” 谢泠当即皱眉,不轻不重地横了他一眼,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不快:“那也是同我师父学的。” 谢危抬手拍了她手背一下:“你师父名声就是让你传坏的。” ...... 清魄山,听泠阁。 思危目光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打转,屋内已沉寂了一炷香。 她正欲开口打圆场,闻耳霍地起身:“我不管你用什么说辞说动了思危,我绝不会应允听泠阁归于你。” 周洄不疾不徐解释:“并非归我,我负责出银子,只是需要听泠阁为我做事而已。” “那不还是归你?你小子算盘打得真响啊,是不是在谢泠那儿丢了面子,想拿银子找补回来?” 闻耳看见周洄就一肚子气,昨日他一下山,谢泠连句话都没留就追了上去,若是同他在一起,他才不会让谢泠受这种委屈。 想到这里,他目光更冷了些。 周洄也起身:“昨日之事,我向你赔礼道歉,谢绝毁坏的石桌茶壶,我也一概照价赔偿,希望你不要对我心存偏见,我同思危说的,也是你们眼下的困境,门派想要壮大,总得有稳固的生计来源,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思危见状连忙上前:“哥,他说得在理,如今收的这些弟子,好多都不让人省心,总是下山惹事,我天天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都收不过来,更别说品剑大会的银子也快花光了,到时候你拿什么钱养山头啊?” 闻耳心里也清楚,周洄说的是唯一出路,可胸中这口气实在难平,满腔心意刚说出口便落了空,如今死对头还要骑在自己头上,这般滋味,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周洄继续说道:“我绝不会插手你们阁中事务,你也不必介怀,我只出钱,不主事,日后同你打交道的也不是我,那个人,想必你会很喜欢。” 闻耳神色微松,问道:“谁啊?” 周洄莞尔道:“谢泠的小徒弟,随便。” ...... 源平郡外二十里官道。 马车停在路旁,阙光同诸微靠在马车旁,等随便回来。 “她还好吗?”阙光还是问出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尽管诸微脸色并不想回答。 “你指何事?我们感情一直挺好。” 阙光并不恼,笑道:“那就好。” 诸微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呛道:“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换个人惦记?” 阙光眨眨眼:“这还能换?你怎么不换?” 诸微一时被噎住,只得冷冷开口:“等我们成亲,自会请你。” 阙光别过头,忽听远处一声怒喝:“哪来的毛贼,敢抢你随便爷爷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朝林中赶去。 只见随便裤子都未提好,一手提剑,正指着地上跪着的两人。 “怎么回事?”阙光上前问道。 随便见两人到来,腰杆挺得更直:“这两个王八蛋,我正撒尿呢,忽然从背后偷袭我,亏得我抽剑快,要不然......” 诸微斜睨一眼:“先把裤子穿好。” 随便低头一看,哦了一声连忙提好裤子,又恶狠狠地看向他们:“我现在就送你们去官府。” 那二人一听忙磕头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二人也是一时糊涂,想借点银子买酒喝。” 随便一脚踹了上去:“放屁!你那是借吗!方才掐我脖子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怂样!” 阙光上前按住他,目光扫过二人装束:“看你们也是江湖中人,怎么落到这般地步?” “回禀大侠,我二人是听泠阁新收的弟子,本想着能捞点银子度日,谁知那阁主如今也是穷得叮当响,这才,这才打起了劫道的念头。” “听泠阁......”随便摸着下巴,看向阙光。 ...... 从吴府出来时已是傍晚,谢泠跟在谢危身侧,脚步磨磨蹭蹭,一步拖作两步,分明是不想回客栈。 谢危回头看向她:“好好走路。” 谢泠快步跟上,眼里带着几分祈求:“你想不想去夜市?” 谢危微笑着一口回拒:“不想,我就想回客栈歇着。” 他上前一步转身停在她面前:“昨日还心心念念要回去看他,今日反倒不想了,跟他吵架了?” 谢泠轻轻摇头。 谢危目光带着审视,他是不信这傻徒弟能一朝开窍,但难保裴景和不会趁人之危。 他眯起眼,沉声问道:“他对你做什么了?” 谢泠猛地摇头。 谢危脸色瞬间凝重,右手扣住剑柄:“他真对你做什么了?” 暮色如同浓雾般漫过整条长街,街上行人渐稀,只剩两人立在路中。 第90章 谢危紧紧盯着眼前欲言又止的少女。 谢泠咬咬牙似是攒足了一身的勇气,忽然抬头望着他。 “你说,我师父他,会不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呢?” 只一刹那,谢危身上所有的怒意,紧绷都齐齐消散,天地间的声响仿佛被一并抽走。 他望着眼前少女。 她目光坦诚,带着怯生生的期待,明亮的眼眸里似是盛满了天地万物却唯独寻不到眼前的自己。 他应该调侃地说一句难说,或者索性摊开身份,告诉她,他就是谢危。 好像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说都无法抓住那根早已飘远的线。 他应该早些出来的,或者就不该下山...... 他甚至直到此刻也难以分清,自己如此在意,嫉妒,难过...... 究竟是因为师徒情分还是早已越界的私心。 他想起最后一次下山,他告诉她乖乖在山上等他回来。 “师父非要下山吗?” “师父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什么事比谢泠和师兄还重要?” 是啊,什么事能有谢泠重要呢? 他勉强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与空落,缓缓开口:“你喜欢他吗?” 谢泠察觉到他片刻的失神,她不明白师父如今的表情为何看起来这么难过,像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她带着一丝无措,轻声问道。 “我不能吗?” “谢泠。” 两人同时看过去,远处小巷尽头,周洄一身青衣,静静立在树下。 ----------------------- 作者有话说:快到文案了...... 第65章 圣人私心 谢泠看向谢危, 他正侧身瞥向不远处的周洄,二人目光交汇于一处。 周洄看着谢危,扬声道:“谢泠, 我有话问你。” 谢泠故作轻快道:“周洄定是生气咱俩出来没叫他, 我去同他解释——” 她正要从谢危身旁经过,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少女抬眸,眼睛微睁, 带着几分愕然。 谢危忽地想起初遇时, 她也是这般望着自己,与他擦身而过。 只是这一次是奔向旁人。 他不再多想,任由情绪占据上风, 拉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便将人拥入怀中,抬眸沉沉地望向树下的周洄。 没有挑衅, 也没有怒意, 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占有。 “我不想瞒你,我这次出来只是为了她。” 周洄望着眼前相拥的二人, 直直走过去。 法华寺时他就想通了, 若是她来了, 即便是谢危, 他也不会放手。 谢泠被这猝不及防的拥抱搅得不知所措。 她不知该不该与谢危相认, 又怕他有要事在身,坏了他的谋划。 起初她只是有些怀疑,可他同谢绝的性子太不一样了,更何况,每每对着自己,总会不经意露出师父才有的神态。 只是......谢泠垂眸, 她明白师父背负了许多她不曾知晓的过往,有太多要去做的事,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思及此处,谢泠猛地推开他,佯装生气道:“做什么?我可不喜欢年纪大的。” 谢危被她推得回过神,闭上眼强忍住心下怒气,还是没忍住:“你从前还嚷嚷着要嫁给你师父,怎么不嫌弃他年纪大。” 谢泠气得跺脚,怎么师父这会儿说起话来没遮没拦的。 周洄脚步一顿,偏偏这句入了耳,先前谢泠也说过,眼下他并不在意,面不改色道:“你们俩做什么呢?” 谢泠忙与谢危拉开距离,快步站到周洄身旁:“谢绝方才突然腿软,才扶了我一下......” 她这急于解释和刻意撇清的语气让在身旁两个人顿时变了脸色。 一个眉开眼笑,一个气得别过头。 周洄微微笑道:“下次他再这般,你一脚踢开便是。” 谢危瞧着他春风得意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暗忖这人指不定又背着他做了什么逾矩之事,眉峰紧蹙,难不成又抱着谢泠哭哭唧唧? 谢泠见谢危脸色不对,忙义正言辞道:“那怎么行,毕竟我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干笑几声,见两人脸色皆沉,忙岔开话:“你方才要问我什么?” 周洄不再迂回,直接问:“我想问你昨夜......” 谢泠忙举起双手,慌忙打断:“啊!昨夜!啊.....昨夜我给你带了七宝酥粥,可你喝得不省人事,我便给你搁桌子上了,你没喝吗?” 周洄一脸郁闷:“我想问的不是......” 谢泠再度上前打断他的话,拉着他的胳膊便往客栈走:“我懂,我懂,你想问有没有给我添麻烦,那自然是添了的,你若是想给些银子,我半点也不介意......” “什么乱七八糟......怎么又扯到银子了......” “难不成你想给金子?那太客气了,不过你得先把之前的账结了......” 少女碎碎念的声音渐渐远去,谢危立在原地,见她一边对着身旁之人絮絮叨叨,一边将手伸到背后对他招手,不由得一笑,心头的那点郁闷散去大半。 罢了,来日方长。 他忽地摸摸自己的脸,难不成在牢里待久了,真的显老许多? 男人三十一枝花,再怎么看他也比只会生气撒泼的裴景和强上许多。 ...... 一路走回客栈,周洄都未能从谢泠口中问出半点昨夜之事。 三人在大堂用过晚膳,便商议起听泠阁一事,周洄提议去他房中详谈,被谢泠当场拒绝。 周洄本想追问,谢危已踏步进了自己房间,他按捺心中不悦只得跟了上去。 “这吴文泰早就想整治侠义榜了,你去听泠阁谈得如何?”谢危气归气,谈起正事还是收敛起心思。 “暂时应允了,眼下需要一个契机让听泠阁进入吴文泰视线。” 周洄想起今日思危的话:“我让思危去和意坊请朱姑娘上听泠阁,她却不愿,说必须见到我本人才肯出面。” 朱姑娘......姑娘?正低头嗑着瓜子的谢泠倏地竖起耳朵。 “并州距京城不过百里,她许是怕其中有诈,你若是不放心,夜里去也行。” 夜里?谢泠无意识地拿起瓜子皮就往嘴里送,下颌忽地被周洄轻轻一拍。 她蹙眉嗔怪道:“做什么?” 周洄摊开掌心,嫌弃道:“吐出来。” 谢泠才觉出自己口中竟是瓜子皮,一把推开他的手,吐在桌案上,暗自瞪了他一眼,师父还在这儿呢,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周洄察觉到她的目光迎了上去,表示疑惑。 谢泠心神微乱,不自觉又盯上他的嘴唇,慌忙低头。 “咚咚咚” 谢危面无表情地叩了叩桌子,周洄坐直身子:“和意坊原本也是周家产业,归到我名下后,一直由诸微对接,我与朱姑娘也只见过一面。” “你若是不放心,我可先替你去探探。” “哎呀。”谢泠受不了两个大男人磨磨唧唧,如此拖沓。 “明早直接去便是,即便有什么问题,我和谢绝都在你身侧,一个天下第一剑客,一个天下第一,” 她顿了顿:“天下第一的弟弟,你还怕什么?” 周洄被她这串长长的称谓逗笑,点点头:“也好,那便去看看。” 谢泠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两张人皮面具,搁到桌上:“这是今日寿宴上蓟镖头给的,我是用不上了,给你戴。” 说着凑到周洄旁小声道:“人家帮了咱俩这么多,我实在过意不去,已同他说,到京城你会赠他几匹好马,你应当不会这般小气吧。” 她眨眨眼,直直望着他。 周洄心头一软,轻声道:“明日去了和意坊,我先取些银两送与他,再寄些银票给许大夫。” 谢泠连连点头,甚是满意:“不过蓟镖头定是不会收银子,索性明日我们去街上选上几匹好马,至于许大夫,还是当面拜谢比较有诚意,待此间事了,我们一同回去探望便是。” 周洄点头:“好,都依你。” 谢泠粲然一笑,只觉眼前之人越看越可爱。 “谢泠。” 冷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谢泠这才惊觉自己几乎要偎到周洄身上,忙坐直身子,目不斜视道:“您说。” 谢危剜了一眼对面难掩笑意的男人,没好气问道:“你何时同蓟镖头见面了?” 谢泠坦然道:“去茅厕的时候啊,今日吴府的人你也看到了,乌泱泱一大片,茅厕前都排了长队,我和他便是在排队时遇见的。” 谢危扶额轻叹:“那吴府那么大,你怎么就偏偏守着那一处?” “可不就是说!”谢泠一拍桌子:“我分明瞧见后院东南角还有处茅房,偏生有家丁拦着不让进,约莫是给那些大人物备着吧。” 第91章 谢危眸色一深:“是库房所在的那处后院吗?” 谢泠摇头:“从库房出来往南,另有一间别院,不过有家丁守着,不许人靠近。” 见谢危若有所思,周洄问道:“有何在意之处?” 谢危摇头:“暂且不明,明日先往和意坊探探。” 谢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向谢危:“所以,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周洄将扶持听泠阁之事简略说与谢泠听。 谢泠思忖片刻,问道:“也同闻耳说过了?” 见周洄点头,她托腮轻叹:“虽说你这般安排,能解他眼下困境,可他心底必定不快,更何况他又厌恶于你......” 谢泠兀自分析着,周洄忽地凑近:“他为何会厌恶我?” 谢泠僵在原地,眨眨眼试图靠沉默蒙混过关。 谢危看不下去,起身将周洄拉回原处,径直侧身坐上桌案,看向谢泠:“他心中作何感想是他的事,眼下你快回房歇息,我同周洄还有些话要说。” 谢泠瞅瞅师父派头越来越大的谢危,又瞥向一旁的周洄,见他冲自己点点头,只好一步一挪一回头地往门口蹭去。 她本来也想同周洄再说会儿话的。 行至门口又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谢危转身沉沉地盯着她:“回房。” 她忙开门窜了出去,走到庭院,月亮已爬上屋檐。 “装都不装了,好歹说个请字呢!” 谢泠用脚尖在地上刨着土坑,阴阳怪气地学着谢危方才的语气:“回~房~” “说什么天底下最好的徒弟,徒弟如今有了心上人,不帮忙便罢了,反倒处处使绊子。” 谢泠蹲在树下,越想越气,脸前又浮现起今日街上谢危的那副神情。 师父或许是为她考虑,毕竟周洄迟早有一天是要回皇宫的。 若是他坐上那个位子......谢泠摇摇头,她是断不肯入宫的,若真到了那一日,她便远走高飞,至多逢年过节,入宫瞧他一眼便是。 可做了皇上定会有许多妃子...... 谢泠脑中蓦地闪过那日周洄委屈着问她能不能亲时的模样,他日后,也会那般待其他女子吗? 一念至此,谢泠霍地起身抽剑便朝面前大树劈去。 这一剑力道极大,速度极快。 只听“轰——”的一声,面前大树应声倒地。 前堂正打盹的店小二被惊得一颤,慌慌张张赶了过来。 屋内二人也听到声响,齐齐冲了出来。 一时庭院中,周洄同谢危立在檐下,皆是愕然。 谢泠回头哭丧着脸看着周洄,又满是歉意地看向店小二。 “这,这可是掌柜的从陕陵运来的轩辕柏啊!!” 周洄快步赶到谢泠面前,握住她的肩头:“有没有伤到?” 谢泠顾不上理会他,看向店小二:“这,这得多少银子.....我赔......” 店小二纵使心中再气也不敢发作只得耐着性子道:“这树栽在后院几十年了,少说也得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 谢泠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周洄连忙扶住她:“我来赔,我来赔。” 谢泠哇地一声便哭出来:“便是你给,那也是一千两啊......”说着靠在周洄胸前放声大哭。 周洄身形一顿,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哄道:“不碍事,不碍事,我有钱。” 店小二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暗道:哪来的冤大头,莫不是被人设了局? 谢泠顺势搂住他的腰,在他胸前蹭了蹭:“我可还不起......” 她忽地止住哭声,抬起头:“也不能从我酬金里扣。” “好,好,不扣。”周洄笑着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珠。 谢泠望着他,心道:怎么到今日才发觉他这般好,可一想他日后成了皇上,便会把这些好分给旁人,心头涌上酸涩,哭得愈发厉害。 “这可怎么办呜呜呜......我舍不得......” 周洄只当谢泠是心疼银子,忙将人揽在怀里,轻声宽慰,抬手让小二先行退下。 感受到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他只觉得,这是他花过最值的一千两。 屋檐之下,谢危立在暗处,眼神平静无波。 是从何时起,两人的关系变得如此亲近? 又是从何时起,谢泠开始对裴景和这般依赖? 当他在牢里靠那些回忆苦挨度日的时候,亦或是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座雾隐山的时候? 他缓缓阖上眼。 再睁开时,人已回到雾隐山,他正躺在竹制摇椅上,沐浴暖阳。 谢泠哭着像他奔来:“师父呜呜呜呜师父!师兄他欺负我。” 谢危淡淡扫了她一眼:“平日只有你欺负他的份,他哪里敢欺负你?” 阙光紧随其后跑来,乖乖站到一侧。 谢泠止住哭,指向阙光:“他不帮我,反倒帮着那个大块头。” 谢危叹口气:“谁啊,又是那个闻耳?” 谢泠摇着头,抽噎道:“不是.......” 阙光见状上前解释:“谢泠同旁人比赛抓鱼,抓得没人家快,便偷偷将人家筐里的鱼挪到自己筐中,被拆穿还理直气壮,说从哪儿抓不是抓,又没规定非得从河里抓,随后两人就打起来了。” 谢危忽地起身:“都动手了,你还帮着外人?” 阙光对师父的偏心早有预料,仍是无奈:“她用你教的拳法将人家打得鼻青脸肿,我不过说了她几句,她便跑过来告状。” 谢泠哼一声别过头:“分明是师兄偏心!他定是瞧上那大块头的妹妹,才刻意讨好人家。” 谢危闻言失笑:“那倒不会,你师兄性子执拗,是个死心眼。” 阙光沉默不语,当初真不该答应做什么大师兄,整日里不是替人背锅就是平白挨骂。 谢危抬手拍拍谢泠发顶:“我以为多大点事,左右你也不曾吃亏。” 谢泠抬头努努嘴:“那师父觉得,我做得对吗?” 谢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觉得你做得不对,但师父觉得,你做得很好。” 谢泠皱眉:“又在说些听不懂的话了。” 谢危笑吟吟道:“讲道理的话,你的确霸道了些,可谁让你是我徒弟呢,偏心自己的徒弟,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谢泠似懂非懂但也能听出师父话里对自己的偏爱,当即破涕而笑:“那我对师父也是一样!将来纵使所有人都说师父不好,我也定会同师父站在一处。” “那若是你喜欢的人和师父起了冲突,你帮谁啊?” 谢泠眼珠一转,摇头认真道:“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师父了。” “我师父他,会不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呢?” “我不能吗?” 凉风自檐下穿过,带走了雾隐山的暖意,谢危骤然睁眼,眸光沉沉落在庭院相拥的两人身上,兀自低喃道: “当然不能。” 若事事都能洒脱放下,那不真成圣人了。 庭院中一片寂静,少女也不再抽泣,暗自贪图着这片刻的温存。 夜空中忽地传来一声清啼,一只海东青振翅而来,直直落到院中。 ----------------------- 作者有话说:有的读者不喜欢作话,所以我一般不在这里留言,不过还是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和每个给我评论的宝呜呜呜呜,我会坚持日更的,设置了一个小小的抽奖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66章 对牛弹琴 “客官, 客官,那后院是镇岳房,住着客人呢, 您不能进去!” “哎呀我都说了我家鸡飞进来了, 我把它抓回来就走,你怎么光扯我,不扯他俩?” 熟悉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店小二满脸怨气, 方才刚刚眯眼,便听得有人敲门,只当是赶路留宿的行人。 谁知刚露个门缝便冲进来个少年, 嚷嚷着自家鸡飞进了客栈, 闹着要进来寻。 他正要开口打发走,余光瞥见身后两个男人, 一刀一剑, 面色凝重。 一时也不敢硬拦,那少年便趁机径直闯入后院。 “且慢!你去哪儿了!” 少年慌慌张张从月洞门探出个头, 下一瞬僵在原地, 满眼错愕。 院中因大树倒落, 一时没了遮挡, 月光铺满了青石砖面, 一时好不亮堂。 谢泠闻声自周洄怀里抬头,与门口的随便遥遥相望。 阙光与诸微也赶来,皆滞在原地,不敢上前。 “谢,谢泠?!”随便两步并作一步冲上来 ,脚步又在半途硬生生止住。 他一时情绪上来, 哭喊道:“你没死怎么不来找我啊!”随便盯着两人亲密的身影,声音更加委屈:“心里光念着他了!自己徒弟想都不想吗?” 第92章 谢泠低头,瞥见周洄仍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脸颊一热,忙用力推开,力道太大,周洄险些没站稳,她又连忙伸手去扶。 随便更觉又气又恼,吼了一句:“那你跟他过吧!” 转身就往外跑,谢泠连忙追了出去,店小二见几人认识,暗自摇头回了柜台。 片刻之间,庭院变得寂静,只剩四个男人立在院中。 “哟,许久不见。” 阙光这才惊觉檐下还立着一道身影,他按住剑柄,目光带着审视。 身旁的诸微已抽刀上前,将周洄护到身后。 周洄正欲开口,那道身影已掠到半空,足尖一点,落至三人面前。 谢危随手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截树枝,故作沉声道: “打不过我,裴景和就得同我上京了。” 周洄见状后撤一步,任由他行事。 诸微见阙光有所迟疑,当即握刀突进。 谢危身形轻转,衣袖带风,不过两三招便卸去诸微手中长刀,旋即移步至始终握着剑柄未曾出手的阙光面前,一棍敲在他头顶。 “连个人都看不住!” 一敲落定,阙光眼中的迟疑瞬间消散,抬眼笑道:“师父!” 诸微倏地回头,眉宇间的愕然还未散去,声音带着欢喜道:“兄长?” 四人围桌落座。 周洄望着门外,见谢泠迟迟未回,眉头紧蹙。 谢危见状说道:“担心的话,就去看看,我同他俩说说话。” 谢危面上带着笑意,阙光此刻双手平放在膝头,腰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如坐针毡。 周洄点头,推门走了出去,屋门合上,三人神色各异。 谢危笑眯眯地望着他俩,诸微坦然迎上目光,带着故友重逢的欢喜,只有阙光垂眸,不敢直视。 “当事人都走了,阙光,你没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诸微一愣,随即想到方才入院时那一幕,心下了然,低头抿嘴。 “师父,我也是不久前才遇到谢泠,她同大公子如何相识,我并不知情。” 他抬手指向诸微:“当时诸微一直跟随公子,应该比我清楚。” 诸微脸上笑意瞬间散去,桌下狠狠踩了阙光一脚,面上不动声色道:“我也不清楚,听随便说两人从碧溪村出来,关系就很好了。”他忽地看向阙光:“你不正是在碧溪村遇上谢泠的吗?” 谢危目光又落回阙光身上,阙光几欲开口,又咽了回去,最终闷声道:“是我的错,师父。” “下山是谢泠要下的,认识周洄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你有何错?” 谢危语气慢慢悠悠,顺手推过去一杯热茶。 阙光点头,双手捧过茶杯,刚凑到唇边。 又听得谢危轻轻一叹:“唉,也不知是谁,下山前同我讲,定会看好师妹,等师父回来......” 阙光默默将茶杯搁回案上,轻轻推了回去。 谢危瞧他这样也不再逗他,笑道:“好了,我逗你呢。” 阙光闻言并未松一口气 ,反而沉声问道:“谢泠她知道师父......” 谢危支着下颌,目光望向窗外:“怕是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不问,我也不说。” 诸微有些意外,这语气里怎么还有几分赌气和委屈,见阙光沉默,他也索性闭口不言。 “谢泠或许也是在等师父主动说。” 谢危轻笑一声,起身来到窗前,目光落到院中那棵倾倒的大树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惹得她如此生气。 “有些事,说出来就没办法回头了。” 诸微悄悄侧头看向阙光,阙光只当没看见不予理睬。 他望着窗前谢危的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瑟,阙光起身走上前与他并肩:“师父。” “嗯?”谢危语气有些淡。 “谢泠她,一直很想你。” “我知道。” “我也是。” 话音落下,阙光垂下头,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他肩头,拍了拍。 阙光喉间微微哽塞,刚要开口同他讲些自己下山后的际遇。 “但是办事不力还是要罚的。” 谢危忽然揽过他的肩,转身冲着诸微笑道:“你和小月儿什么时候成亲啊,我看我们阙光,很适合做个男傧相啊。” 诸微闻言,难得咧嘴笑出声。 …… 谢泠在巷口找到蹲在地上的随便。 “还以为你会扑上来抱着我哭呢,怎么一见面反倒先冲我发起火了。” 谢泠蹲下身,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 随便赌气般拨开她的手,脑袋埋到腿间,一声不吭。 “天这么冷,回客栈再同我置气如何?” 随便仍旧头也不抬,连个眼神都不给她。 谢泠一巴掌拍了上去:“没完没了还,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当个徒弟唯唯诺诺便罢了,怎么做个师父自己也如此憋屈,谢泠霍地起身。 随便立刻抬头,哭得更大声:“你去哪儿!你不要我了?你眼里只有周洄,他去哪儿你也去,他跳崖你也跳!如今他平安无事了,你半点也没想起我,只顾着跟他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谢泠被他说得脸颊通红,急忙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哪儿学的这么多词,我这不是没来得及给你们写信,又遇到好多事……” 谢泠三言两语说了坠崖后的遭遇,刻意隐去云景的事。 随便抽泣着起身,拎起谢泠的衣袖擦了擦眼泪:“下次不准再丢下我一个人。” 没等谢泠开口,随便伸手抱住了她:“他有诸微,有周家,有那么多人护着,可我只有你了,谢泠。” 谢泠拍拍他的背:“你这样讲多没良心,你的剑还是人家送的。” 随便闷声道:“那些,那些跟你比起来都算不得什么,你就是人太好了,见不得人家委屈,谁都想救,我不想你因为任何人出事。” 他轻轻补了一句:“包括我。” 谢泠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怎么许久未见,嘴变得这么甜了?” 随便嘟囔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日你撇下我往后山去寻他,头也不回,随后诸昱过来说你跟周洄殉情了,差点没把我气死…” 谢泠眼神一冷,暗自将诸昱记到自己的暗杀名单。 随便又想起方才那一幕,怯生生望着她:“你,是不是和周洄在一起了?” 转角处,周洄的脚步猛地停住,呼吸都轻了些。 “没有啊!”谢泠故作镇定道:“我们只是朋友。” “哪有朋友天天搂搂抱抱的,阙光说你们在碧溪村还睡在一处!” 谢泠在名单上又添了两个字。 “那是有要事在身!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接触,你个小孩子懂什么,我在雾隐山的时候天天和朋友同吃同住,勾肩搭背……江湖人士,都很随意的。” 谢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反正他也无从查证。 “有多随意?” 谢泠笑意僵在脸上,缓缓转头。 周洄不知何时站在巷口,夜色笼罩下,整个人更显得阴沉,脸色晦暗不明,只一双眼眸静静看着谢泠。 谢泠挤出一脸笑,讨好道:“你来了?” 她转头瞪向随便:“你看我们周洄多好,还特意来找你,你得学会感激。” 两个人又没有在一起,她做什么如此心虚,即便这样想,她仍是不敢回头。 手腕忽地被人攥住,谢泠被一把拽了过去,被迫与周洄四目相对。 “怎么了?我正训斥他呢,小小年纪不学好……” 谢泠眼珠四下乱转,心中阵阵哀嚎。 周洄显然没打算放过她,凉凉问道:“你同闻耳也这般随意?” “啊?什么随意?”谢泠索性装傻到底。 “同吃同住,搂搂抱抱……”周洄一字一句重复着她的话,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谢泠侧头朝随便使眼色,他却哼地一声偏过头不理她。 谢泠闭上眼,现下谢危不认她便也罢了,她还要日日哄着周洄,连自己亲手带的小徒弟都不帮她,这女侠做得也太过憋屈! 她猛地一甩手:“不行吗?我做什么还要看你们脸色,一个动不动就哭,一个动不动就恼,想抱就抱,想亲就亲,我是欠你们不成?要气也该是我气!还得我天天照顾你们的情绪,怎么就没人来哄哄我!”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周洄只抓到一句,神色愕然道:“想亲就亲?” 第93章 谢泠瞬间闭上嘴,怎么什么浑话都往外秃噜,完了......他指定要想起那晚的事了……她眨眨眼,不敢吱声。 “他那日在听泠阁亲你了?” 谢泠瞪大眼,一句话也说不出,这世上怎么会有周洄这种傻子。 周洄气得咬牙道:“怪不得,怪不得说他才是你第一个朋友,原来是这种朋友。” 说罢他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谢泠气得朝墙猛踹一脚:“你想哪儿去了!!你脑子是被驴踢过吗?” 谢泠刚要追上去,衣袖被随便扯住。 “做什么!还嫌不够乱!” 方才周洄气得失了理智,随便却在一旁品出了几分门道,他睁圆眼睛,咽了好几下口水,才小声问道:“谢泠,你跟周洄……亲过了?” …… 诸微察觉出气氛不对,侧目看向阙光,阙光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他再一抬头,对面的随便正摸着嘴唇,兀自出神。 一张圆桌本就不大,硬生生挤了五个人,偏偏他还卡在谢泠和周洄中间。 一侧指尖敲桌,越敲越急,一侧脸黑如墨,一言不发。 此刻倒成他如坐针毡,只好低声试探:“公子,要不我同你换下位置?” “换什么换?想让我被河豚扎死啊。” 谢泠一句话将诸微噎了回去。 “谢女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多什么事。” 周洄竭力控制着自己心中不满,还是忍不住呛了回去。 抱也抱了,睡也睡了,还以为两个人关系亲密了些,倒头来又成朋友了。 想亲就亲,好一个想亲就亲,怪不得闻耳出来那般挑衅,他哪里是第一个朋友,分明是…… 周洄闭上眼,不愿再想半分。 “谢泠。”一旁谢危突然开口,所有人目光落到他身上。 “坐过来,我同你说件事。”他朝她轻轻招手。 谢泠下意识瞟了眼周洄,还是起身乖乖坐了过去。 “什么事?” 谢危凑近笑眯眯道:“明日让诸微他俩随周洄去和意坊,你陪我去趟吴府如何?” 周洄抬眸冷眼看着挨着极近的两人。 他觉出谢危对谢泠的态度好似变了些…… 谢泠咬唇:“去吴府做什么?” “你先前提过的别院我很在意,想去看看,你若不愿,我一个人去便是。”谢危直起身,眸色微垂,似是不再勉强。 “那怎么行?”谢泠摇头:“和意坊本来就是周洄的地盘,眼下有诸微和师兄也不会有事,我陪你去。” 随便连忙抬手:“我也去!” 谢危扫过随便笑道:“我们是偷偷摸摸去,带个孩子像什么话。” 随便瞬间耷拉下脑袋,不敢再多言,阙光方才偷偷告诉他,眼前之人是谢危,他忽然生出几分胆怯。 谢泠怕他失落,打圆场:“不如让随便和且慢在府外接应,有什么动静也能及时告知我们。” 随便眼睛一亮点头:“我和且慢如今可有默契了。” 谢危不再反对,目光落到谢泠的剑上,轻声道:“我送你的磨剑石记得用上,还指望你保护我。” 谢泠被师父这满心信任哄得心头一热,拍着胸脯保证:“放心!” 谢危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眉峰,笃定道:“当然放心。” 谢泠脸色涨红,欲言又止,怎么今日大家都不太对劲。 “既如此,那便这样定下,天色已晚,你们又赶了一天路,我方才让小二备好了房,早点歇息。” 周洄率先起身,走了出去。 各回房间后,庭院重归平静。 镇岳的房间极大,屋内设有一间侧室,与外面隔着一道屏风。 屏风之后,周洄独自浸在浴桶中,热水氤氲,漫过胸膛,传来浓郁的药草气。 他闭眼倚在桶壁,指尖划过水面,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仍是那个荒唐得不像梦的梦。 当真是梦吗? 他又想起谢泠今日的那句想亲就亲...... 周洄猛地睁眼,抬手摸上自己嘴唇,难不成她说的是自己? 不知是药草作用还是热水太烫,一股燥热自心口漫出,他紧闭双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如今到底是如何看他的? 哪怕没有半分喜欢,他也想讨个明白,可她总是避而不谈,又下意识同他亲近。 偏偏这般最是磨人。 门扉忽地被轻轻推开。 “谁?” 外间传来少女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促狭的笑: “嘿嘿,我就知道你还没睡,我想同你谈谈。” 话音未落,屏风内传出一声低喝: “出去!” 谢泠猛地顿在屏风外,一脸错愕。 第67章 白水鉴心 谢泠卧在床榻上, 翻来覆去半点睡意也无。 她霍地坐起,不管如何,她要去问个明白, 哪怕师父反对, 自己也不想这么不清不楚的。 她盘腿皱着个脸,可这种事怎么能她来主动,若是周洄也同自己存着一样的心思...... 脑海中又撞来那日他不管不顾亲下来的样子, 谢泠慌忙摇头, 双手捧着脸颊,兀自喃喃道:“空想无用,瞧他今日那般生气, 必定也没睡着, 索性去问个明白。” 她一骨碌爬起来,一溜烟儿冲了出去, 可到了周洄门外, 脚步却猛地顿住。 她该怎么开口?这种事......万一他只淡淡一句,我只当你是朋友。 又或者, 那夜不过是喝多了, 小谢女侠不必放在心上...... 谢泠一只脚悬在半空, 心头一紧, 他总不会把自己当做, 京城那位姑娘了吧? 她一把推开门,屋内却不见人影,只听见屏风后传来细细水声。 谢泠咳嗽一声故作轻快道:“嘿嘿,我就知道你还没睡,我想同你谈谈。” “出去!” 谢泠站在原地,堆积的笑意僵在脸上。 方才的声音是周洄?他怎么这么凶?莫非还在生气? “今日之事, 是我没说清,我想同你聊聊。” 谢泠攥紧拳头,鼓起勇气,若是他也喜欢她,什么师父允不允许,什么他将来会成为皇帝,她都可以抛到脑后,统统不管。 她不想再瞻前顾后,只想同他在一起。 “你先出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屏风后,周洄额头沁出汗珠,声音有些发颤,她这般突然闯入,那些脑中盘旋不去的画面,让他此刻根本无法面对她。 谢泠气得直跺脚:“到了明日,我就不想说了!” “我也有话同你讲,只是我眼下不太方便。”周洄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先回去,好不好?” 谢泠耳朵一动,立刻笑道:“那明日从吴府回来,我们一同去街上买马时再说。” 屏风内静了一瞬,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 去吴府的路上,谢泠脚底生风般迈着轻快的步伐,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谢危凑近些问道:“遇上什么好事了?同我讲讲。” 谢泠眨眨眼,有这么明显吗? 她刻意放缓脚步,轻轻摇头,尾音不自觉往上扬:“没有啊~” 随便斜睨了谢泠一眼,昨日他随口一问,谢泠那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分明就是有鬼。 少年单手托着下颌,眉头紧锁,神色甚是不满,周洄喜欢谢泠时,他怎么看怎么顺眼,可如今谢泠也对他动了心,自己反倒生出了几分不痛快。 三人说话间转至吴府后方的僻静小巷。 巷子静悄悄,空荡荡,只尽头有一棵枯掉的大树。 谢危与谢泠纵身跃到树上蹲下,恰好能将院中的动静尽收眼底。 随便守在巷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且慢,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就是那处别院,门口有两名守卫,我们夜里再来探查,是不是比较稳妥?”谢泠指向吴府东南角的一座孤零零的院落,低声说道。 那庭院着实不大,只一座二层小楼立在当中,旁侧搭着一间破旧茅厕,像是荒废许久。 院中皆是泥地,连棵遮阴的大树也无,更别提什么花花草草,与其他院落的亭台水榭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危抬眸远远眺望:“昨夜我来过一次,侍卫日夜值守,约莫三个时辰换一次班。” 谢泠下意识点点头,又侧头看他,带着些嗔怪:“怎么不叫我?” 谢危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目光落回院中:“你当时在周洄房间。” 第94章 “……”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谢泠佯装没听见,岔开话:“我们要怎么进去?” 谢危也不深究:“我只是觉得奇怪,这地方若是重要,怎么只派两个护卫看守?” 他忽地侧头,望向巷子对面,一堵高墙与几棵松柏隔开另一座庭院,墙高院深,只隐约看见里面晾晒的大片布料,和几口硕大染缸。 “管他那么多做什么,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谢危点头,冲巷口的随便打了个手势。 随便立即心领神会放且慢飞落庭院,两脚攀上屋檐喊道:“鸡!我家鸡飞进去了!” 趁着侍卫的目光被且慢引走,谢危不多犹豫,握住谢泠的手,足尖一点,便如青燕般越墙而入。 二人绕至一侧窗边,谢泠伸手一推,窗棂随即而开,这门窗竟未上锁。 谢危朝她递了个小心的眼神,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阁楼陈设再寻常不过,四下堆着吴文泰搜罗来的古董字画,瓷器玉瓶。 谢泠伸手抚过案上的一尊玉观音,指腹立刻沾上一层薄灰,她忍不住撇嘴酸道:“真可怜,遇到这么个有钱主人,只能每日在阁楼吃灰。” 谢危笑道:“那要是给了你,你打算如何处置?” 谢泠忽地勾起嘴角,一脸讨好道:“自然是孝敬师父他老人家。” 这话说得如此滴水不漏,师父心里指定欢喜,谢泠眨眨眼等着他的反应,却不知哪里戳中他的痛处。 谢危嘴角一抿,被气得说不出话,甩开她的手,转身去查看别处。 谢泠也来了火气,油盐不进,早知如此,她便说送给闻耳好了。 谢危目光落在靠墙的一组博古架上,架上陈列着各式奇珍异宝。 一架红珊瑚盆景映入眼里,他在父亲的藏品中,曾见过许多这样的红珊瑚,想来他应是很喜欢。 他的手不自觉放了上去,发觉底座有些松动,轻轻拨了下珊瑚枝,便听得咔哒一声轻响,自悬梁上垂下一根红绳。 “到我身后。” 谢泠立刻拔出剑,站到他身旁,谢危抬手捏住红绳向下一拉。 博古架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道暗门自墙上显露出来。 门后一道石阶向下延伸,沉沉没入幽暗深处。 二人掩住口鼻,一前一后沿着石阶缓步走下,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内狭长寂静,脚步声听得格外清楚。 谢泠握紧剑柄,不敢有片刻松神,行至尽头,眼前豁然开阔。 尽头处是一间方形密室,四周墙壁上悬着几盏油灯,光影明明灭灭。 左侧,一排排整齐的武器架森然林立,架上长枪短刀,弯弓直刃,应有尽有。 右侧却独独放了一方案台,案上只有几本旧书。 谢危走到武器架前,扫过那些刀剑:“他借着品剑大会的名义,倒是收拢了不少好东西。” 谢泠却被案上的旧书吸引,随手抽了一本,封面并无一字,轻轻翻开,里头尽是些密密麻麻的剑招图谱,墨迹陈旧,一看便大有年头。 她指尖飞快拨过几页,脸上渐显诧异:“这剑谱......” 竟与师父平日教她的剑术一模一样! 谢危快步走近,接过她手里的剑谱,目光落在那一招一式上,书页被他用力翻过,发出唰唰声响。 这些剑招,这些图谱,他早已烂熟于心,从小练到大,刻在了骨子里。 这是谢家剑法。 ...... 那一年春风早至,桃花开得极好。 两个孩童手拿桃木剑在庭院中比试。 谢危不过八岁,招式间已有章法,片刻间,便逼得对面的谢安连连后退,跌倒在地。 谢安气得将木剑随手掷于地上,哇地一声扑进廊下站立的男子怀里。 “爹爹,兄长他欺负我。” 男人一身玉色长衫,瞧着像个饱读诗书的文人,眉目间却藏有一股清冽之气,正是谢家家主,谢疏意。 “今日剑练得如何?” 谢安哭着说:“兄长半点不让我。” 谢危冲过来拽着他的后领便将谢安扯到一旁:“爹,你别听他胡说,是谢安眼高手低,嫌我们谢家剑法不够凌厉,不愿用心学。” 谢安急着瞪向谢危:“我没有!我只是收不住力。” 谢疏意摸摸他的头:“谢安,剑术高低可不是看谁力气大,能够做到剑气收放自如才算登峰造极。” 说罢他侧头对一旁侍立的掌事吩咐道:“老贺,取我佩剑来。” “许久不见家主执剑了。”贺恺之笑着应声,转身便去取剑。 须臾之间,长剑入手。 谢疏意手握长剑,抬手便是一套谢家剑法。 招式如潺潺流水,剑气不烈不躁。 挥剑时如游龙穿梭,往来自如,又好似轻云逐月,进退无拘。 谢危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待父亲收剑立刻跑过去,眼中满是崇拜:“爹好厉害!” 谢疏意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轻拂过剑身:“你太爷爷曾随高祖平定天下,以三百骑兵救驾于重围,这柄剑,便是当年高祖亲赐。” 谢危望着那把剑,剑身如玉石清透,却并无半分沧桑古旧之意。 谢安听不得这些久远故事,打了个哈欠:“爹,我今日练剑够了,想出府玩。” 谢疏意笑着摇头:“去吧。” 待谢安跑远,谢危才幽幽开口:“爹又在吹牛了,这剑看着也就比我大些,太爷爷那辈都多少年了。” 谢危年纪虽小,心思眼力却远超同龄人。 谢疏意大笑几声,弯下腰压低声音说:“这事可万万莫让别人知晓,御赐的那把早被我小时候偷出祠堂,不慎掉入河里冲走了,这一把,是我悄悄求了你奶奶,花重金另买的。” “啊?”谢危目瞪口呆:“爷爷就没发觉吗?” 谢疏意低低笑着看向远处:“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横竖这么多年我也没挨过打,这柄剑,也就一直跟着我到了今日。” 谢危眼睛盯着这把剑问道:“那爹爹为何不做武将,反而入朝为文臣?” 谢疏意道:“锋芒太盛不是什么好事。”说着他将手放在谢危肩上:“你想练剑吗?” 谢危疑惑:“我不是每日都在练吗?” 谢疏意摇头:“谢安也是在练,可他没你纯粹,练剑很苦的,可不是桃木剑比划两下就行了。” 谢危咧嘴笑道:“我不怕。” 谢疏意满意地点点头,抬手轻敲了下剑身,发出叮一声响。 “好,不愧是我儿子,既如此,这把剑,便送与你。” 谢危微微抿唇,有些不情愿:“这剑……” 谢疏意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你小子还瞧不上这把剑?剑不在于本身,而在于执剑的人,哪怕我这把不是高祖亲赐,依然可以上阵杀敌,将我谢家剑法名扬天下。” 谢危似懂非懂。 谢疏意目光落在谢危稚嫩却坚定的脸上:“所以,我送你的,是它的名字,日后即便你手中握住的只是根树枝,心念所动,也能挥出剑气。” 谢危眼底盛满期待:“这把剑还有名字吗?” “剑名孤光。”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 “谢疏意,心怀叵测,忤逆犯上,通敌卖国,罪不可赦,着即革去一切爵秩,封号,削除宗籍,谢府满门,按律连坐,皆处斩弃市,十岁以下幼童,男子充入掖庭为奴,女子悉入贱籍,永世不得赎身。” “谢家主,领旨吧。” 谢疏意跪在地上,闭目轻颤:“罪臣...只求再觐见圣上一面,还望太生卜公公……” “圣上行前已有口谕,不再见谢氏一人。” …… 和意坊。 周洄戴上谢泠给的面具,三人立在铺前。 整个大朔境内,冠有和字的铺子大大小小共三十二处,一部分是周洄安插的人手,其余多是周家旧部在打理,他也从不过问店铺经营。 “我记得,朱姑娘当年是同姬姑娘一同出宫的。”周洄轻声开口,记忆里只剩一面之缘的模糊身影。 诸微回道:“是,这些年朱姑娘守着这间成衣铺,打理得极为稳妥。” 周洄扬眉看向他笑道:“你同她关系挺好。” 诸微立刻摇头:“公子定是记错了,与她交好的是阙光。” 阙光皱眉,一脸茫然:“朱姑娘是谁?” 诸微在阙光面前向来直白,此刻也毫不掩饰嫌弃:“当年在宫里,眼里只有姬无月,是吗?” 阙光这才恍然,双手合拢:“她是那个小宫女!” 第95章 周洄扫他一眼,语气里也带上几分难得的嫌弃:“待会进去,你别说话。” 说着抬步踏入铺中,却见铺内空无一人,只得一名小丫鬟拿着扫帚扫地。 见有人来,她连忙上前:“客官,对不住,朱掌柜有事外出,今日暂且歇业。” 阙光环顾四周,疑惑道:“歇业你为何不关门?” 丫鬟手持扫帚,直起身理直气壮道:“关了门,我如何扫地?” 阙光一时哑口无言。 周洄上前,语气平和:“不知朱掌柜何时能回?” 丫鬟摇头:“不知,少则……”她目光落在周洄腰间的玉佩,当即敛去不耐,眼神一亮:“您是周公子?” 周洄没有开口,只静静望着她。 丫鬟瞬间变得恭敬,连忙引他们往内室去:“劳烦几位公子,在此稍坐片刻,朱掌柜马上就回。” 说罢退出去,轻轻将门合上。 门一关,诸微眯眼:“朱颜在整什么名堂?” 周洄兀自坐下,目光扫过四周:“这些年,你来过这儿吗?” 诸微摇头:“只公子离京和上次玉佩之事,送过飞书传讯。” 周洄垂眸看向桌上不知何时备好的茶水:“那就等吧,凭你和姬姑娘的交情,她也不会对我们如何。” 诸微立在一侧,低头摸了摸耳垂。 一旁的阙光忽地望着墙,念出一句:“一纵疏疏密密风,满庭花影静中开。” 周洄握紧手中茶杯,猝然抬头:“你从何处得知这句诗?” 阙光转身,指向墙上悬挂着的画:“画上写的。” 周洄立即起身,奔至画前,墙上悬着一幅山水小景。 一条悠长小径,蜿蜒深入通往远处的庭院,庭院中依稀可见繁花簇簇,右上角便题着那句诗。 他抬手便将画卷揭了下来,仔细查看,画上并无落款。 诸微忽地出声:“公子,这画卷后有一机关。” 阙光眸光一动,旋即掠到门前,伸手一推,门竟然从外面锁死。 便在此时,隆隆一声沉响,阙光回头,见周洄已抬手按动墙上松动的石砖。 另一面墙的书架从中缓缓分开,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赫然出现在眼前。 周洄握紧手中那幅画卷,目光锁在那句诗上。 承平十八年,长乐宫,瑶光殿。 “皇上!胜败乃兵家常事,北断云关一战,谢危遭遇埋伏,亲率三百士兵突围已是九死一生!怎可因此便要定他死罪!” 静贵妃跪在地上,桌上菜肴半分微动。 承平帝当即怒极,抬手掀翻身侧桌案:“我就知道!你今日特意邀我前来,为的不过一个谢危!” 他步步逼近,眼底满是戾气:“周蕊,在你心里,谢家人就这般重要?一个谢疏意,竟让你记到如今?” 静贵妃缓缓抬头:“皇上,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吗?” “谢危那孩子,十七岁便上了战场,出生入死,刀光剑影,受了多少苦楚,他从未求过什么,也未有半分怨言,你却仍旧对他心存忌惮,此次出征偏用张家那位只会纸上谈兵的公子做主帅。” “如今兵败,又将罪责尽数推到谢危一人身上!究竟是我在意谢家,还是皇上心有愧疚非要做那斩草除根的无情之人!” “放肆!” 承平帝怒极之下,手掌高高扬起,静贵妃抬眸直视,毫不畏惧。 那只手悬在半空,终是狠狠甩到身侧:“我无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随即带着受伤的质问:“周蕊,你说话可曾有过半分良心?我若真无情,当年便不会默许你将谢家兄弟带出护卫营,更不会力排众 议,让谢危领兵出征!” 他眼底一时爱恨交织,最终化作苦笑:“可你呢,你对我,才是真的无情。” 承平帝缓缓转过身,不愿再看她,两行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一纵疏疏密密风,满庭花影静自开。”他轻声呢喃着,带着无法消散的疲倦与失望。 “你是不是后悔入宫了,是不是一直在怨恨我,恨我当年拆散了你同谢疏意的年少情分?” 静贵妃鼻尖一酸,霎时泪流满面:“裴铮!” 殿门外,裴景和僵在原地,正欲敲门的手悬在半空,止不住地发抖。 第68章 烧灯续昼 谢泠见谢危神色凝重忙问:“这是......” 谢危随手将剑谱掷回案几, 轻描淡写道:“许是哪个毛贼偷了我家剑谱,拿去变卖了吧。” 见谢泠仍盯着自己,谢危眉眼一软, 莞尔打趣:“怎么这般看着我?被我迷住了?” 谢泠别过头, 在山上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明明很难过偏要死鸭子嘴硬装作无事。 她收敛神情,揽过他的臂弯:“谢绝, 趁师父不在, 你同我讲些你家里的事,师父从来不跟我说。” 谢危抬手弹了弹她脑门:“少来。” 他抽出手臂兀自查看其余地方。 谢泠背着手走到他身后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我师父从前定是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 谢危嘴角上扬, 目光依旧落在墙面的砖石上, 时不时探查有无松动,口中漫不经心地敷衍道:“那你很厉害了。” 谢泠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看向那个身影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柔软。 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 才让他身陷天牢,落得与至亲兄弟反目成仇的地步? 她指尖不轻不重地捏着指关节, 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你们爹娘......” “早就不在了......” 谢危背对着她, 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 又补了一句:“别多想, 我爹娘恩爱得很, 走的时候也相伴一起,想来......”他缓了缓:“没什么遗憾。” 谢泠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忽地转身,少女正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好像比他还要委屈。 谢危心头一软,笑着打趣道:“怎么, 觉得你师父很可怜?” 谢泠重重点头,直言不讳:“爹娘不在了,弟弟还不听话,怎么不可怜?可怜死了。” 谢危缓步走近,戏谑道:“你怎么不说还有一个总想往外跑的小徒弟?” 谢泠一听就是在点自己,忙摇头认真道:“我会一辈子陪着师父,等他老了,走不动路,我就背着他。” “你不累啊。”谢危失笑道。 “还有师兄啊。”谢泠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了脸:“不行,师兄那时候多半也老得走不动了。”她倏然雀跃道:“那就让周洄来帮我!” 谢危垂下眼,语气中的不悦有些淡:“你真的,很喜欢他?” 谢泠不再避讳,点点头,眉眼弯弯如月牙:“喜欢!” 想到周洄或许也喜欢自己,她嘴都要咧到耳根。 谢危抬手,指腹捏了捏她的脸颊,随意地问道:“那要是周洄和师父只能选一个呢?” 谢泠怔住,若眼前之人是谢绝,她只会当成调侃,臭骂他一顿,可她清楚眼前之人是师父,这一问让她心头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作答。 “为什么?”她眼底满是茫然,为什么非要有非此即彼的选择呢? 谢危眸光微动:“你既然犹豫,是不是说明,你对周洄也没那么喜欢,谢泠,你真的分得清,喜欢和习惯吗?” 谢泠一下子被问住,她半点没犹豫自己是喜欢还是习惯,反而是想到周洄。 自己一路保护他,他会不会也只是依赖自己呢?倘若次次救他的是旁人,他是不是也会喜欢上那个人? 一只手搭在她头顶,谢危俯身凑到她肩头:“别想了,出去再说。” 他起身扫过四周:“这密室想必不止一间。” ...... 诸微走在最前,阙光断后,三人走下阶梯,面前立着一扇矮小石门。 诸微运力推开石门,门后竟是一间简陋的工坊。 三人缓步而入,光线骤然一暗。 密室不高,四周墙壁皆为青石,壁上只悬着一盏青铜鸟灯。 室内摆着一张红木长案,案角钉有厚厚的铁皮,案上摊着半具铁胸甲,旁边散落着铜钉与錾刀。 案下有一麻布袋,袋口鼓着大团棉花,墙边立着几件半成品轻甲,灯影摇曳,甲片泛着微光。 三人站在其中,前后不过数步。 阙光上前掀开甲片,见底层还衬着棉布,他抬头看向周洄:“这是军中常用的棉铁甲,将棉花晒干缝制,缀以铁片,泡钉,见雨不重、霉湿不烂。” 周洄侧头看向诸微,面色不悦道:“私藏甲胄已是死罪,她还敢私造?” 诸微愕然:“我也不知她为何如此。” 第96章 周洄抚过那方红木长案,望向门口:“这么长的桌案,方才那门根本无法通过,应当还有其他入口。” 诸微在墙壁上摸索,并未见有密道机关。 阙光盯着墙壁那盏灯:“那铜鸟灯好像可以挪动。” 说着脚尖点墙,一掌拍向青铜鸟首,力道过猛,竟将这密室唯一光源扑灭。 霎时间,密室一片漆黑寂静。 “力道大了......”阙光挠挠头。 周洄闭目一瞬再次睁开,见一处墙底透出缝隙微光:“诸微。” 诸微立刻蹲身,双手扣住墙底缝隙奋力上抬,轰隆一声,那面墙竟是整块石门。 周洄缓步进入:“朱姑娘一个人可做不到这些。” 二人随即抽出刀剑,护在周洄身侧,环顾四周。 与方才的密室大为不同,此处甚为宽阔,四周堆着木料,甲片与铁器。 周洄目光落在四口大箱上,快步走近:“这是鸿途镖局的镖箱。” 只是木箱外的铁皮已被剥离,扔到了另一侧。 周洄心生不妙:“谢泠他们有危险。”说着便要折返,却发现石门早已紧闭。 诸微上前用力一抬仍纹丝不动,冲周洄摇头:“看来,她早知我们会来。” 周洄蹙眉:“朱颜怎么会同吴文泰有所牵扯?” 他不再多想:“罢了,既然她让我们进来,又不杀我们,肯定有她的用意。” 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心焦,瞥了眼腰间的玉佩,想着今日两人独处时送出,也不知要拖到何时了。 诸微和阙光四下搜寻着出口,周洄却顿觉心口一疼,跪倒在地。 “公子!” 两人急急奔了过来,周洄抬手止住:“无妨。”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黑线,如今毒素愈发难以压制,近日情绪起伏过甚,昨夜药浴也药效甚微。 需得尽快上京了。 阙光本想同他说在法华寺查到的那个苗疆巫祝,眼下也只好先找出路。 诸微扶周洄坐到一旁箱子上暂歇。 二人继续搜寻出路,密室一时静了下来。 周洄突然开口:“我想同谢泠表白心意。” 咔嚓一声,阙光失手将一只长枪的枪头掰断,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想装回去,最后只得塞入自己怀里。 诸微倒是波澜不惊:“同兄长说过了吗?” 周洄没好气道:“同他说做什么?他是师父又不是她爹。” 阙光转身为难道:“要不你还是同他讲一声吧,我怕他……” 诸微瞪了过来,阙光连忙闭嘴。 周洄道:“你们也看出谢危的心思了。” 都不叫兄长了,两人背过身找着出口,不敢吭声。 周洄见二人没一个为他出主意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别过头:“就是不知她如何想。” 诸微冲阙光使眼色让他说两句,阙光视若罔闻。 “诸微。” 诸微闭上眼应了一声。 “你当初如何同姬如月说的?” 阙光瞥向他,他也很想知道,这木头怎么就突然开花了。 诸微回身:“公子,我,我没什么经验......” “说啊,有什么好藏着掖着,此刻没有公子,我只是想问问你们。”周洄难得露出窘迫。 诸微一脸豁出去的神情:“是她主动同我说的。” “什么?”阙光的反应头一次这么大,让诸微不免有些得意:“就是如此。” 周洄嘴一抽:“我等她开窍,铁树都开花了。” 说罢他起身:“罢了,出去再说,我们在此耽搁许久,也不是个事。” 阙光欲言又止还是开口:“公子。” “嗯?” 阙光看向他:“不管你和谢泠如何,还请公子莫要让我师父太过伤心。” 三人站在原地,一时寂静。 ...... 谢危同谢泠进到另一间密室。 室内空旷无物,只有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边境地图。 谢危面色凝重偏头轻笑一声,抽剑上前喊道:“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为何不出来,在这装神弄鬼。” 四下一片死寂。 “大人心中没有恨吗?”一个女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谢危回头瞥了一眼谢泠:“有话,你当着我的面说。” 忽闻一声锐响,一支冷箭自后方疾射而来。 谢危旋身重重将谢泠扣进怀里,整个人将她严严实实裹住,利箭擦着他的后背掠过。 来不及反应,箭矢自四面八方射来,二人随即抽剑抵挡。 在这金铁交鸣声中,那道女声再次响起:“承平十八年,北俪南下犯境,朝廷以张太尉之子张尧为主将,授谢危副将军之职,整军十万,挥师北征。” 谢危眸色一沉,挥剑的动作更加迅速。 “行至边境,张尧贪功冒进,欲求尽快破敌,执意取道北断云关,谢将军屡次力谏,陈说利害,张尧非但不听,反以主将之威强令三军入关。” “果不其然,大军一入北断云关,便遭合围,关隘险地尽成困兽之笼,十万将士深陷绝境,血战数昼夜,死伤惨重。” 谢泠抬眼看向身旁的谢危,他的身形受这声音的影响渐渐放缓,她手中剑势骤疾,将谢危周身护得更严。 “危局之中,谢将军亲率三百人,浴血突围,于乱军中护得张尧杀出重围,得以苟全,此一战,大朔出师未捷折损十万精兵,江州北段云关以北尽数沦陷,朝野震动。” “事后张尧仅被夺去大将军一职,谢将军却被诬陷通敌泄密,贻误军机,下令处死,得静贵妃求情,才保全性命,贬为平民。” 叮一声鸣响,谢危挥剑斩断眼前利箭,冷声道:“这些事用不着你帮我回忆!” 他目光一抬,锁定头顶悬着的一根麻绳,纵身跃起,一把扯落。 一张残破的旗帜忽地垂下,在半空中倏地展开。 谢泠抬头,看见旗帜上的图案,她在很多人的身上见过。 一只红眼虎头,即使褪了色,虎眼依旧狰狞。 谢危望见那面旧旗,神色终于松动。 箭矢如雨,烽烟蔽日。 谢危再睁眼,人已在阙光背上,后背的伤口已感受不到疼痛,或许是疼得太厉害,胸前的血浸透了盔甲,已分不清是谁的。 他骂了一句:“我不是让你走了,为何又回来?” 阙光咬牙往前跑:“张将军把我的马抢走了。” 谢危笑的力气也没了,气息微弱地又骂了一句:“废物。” 阙光默不作声。 “不是说你......” 谢危的眼皮越来越沉,风沙不断灌进嘴里,声音变得沙哑:“阙光。” “嗯。” “把我放下吧,两个人跑不远的。” “嗯。” “你就是死心眼,怪不得不受姑娘喜欢。” “嗯。” 背上之人沉沉一声叹息,将头安心地贴在他背上:“......别死。” 阙光没敢应声,只顾背着他拼命向前跑。 谢危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直至被风声淹没。 他一刻也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 风沙眯眼,少年半点泪也不敢流,甚至未察觉自己腿上早已中了数支箭矢。 ...... “师父!” 谢泠的呼喊将他从回忆拽回现实。 那面残破旗帜徐徐垂落,悬顶的木梁,随着腐朽的一声巨响轰然砸下。 谢泠来不及多想,纵身飞扑,不顾一切朝他冲去。 谢危猛地回神,长臂一伸扣住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旁侧猛带。 沉重的木梁狠狠砸在他背脊之上,只听得闷响一声,两人重重滚落在地,尘土四起。 “师父!”谢泠自他怀里起身,眼中满是焦急。 谢危只觉后背剧痛钻心,几乎喘不过气,仍强撑着抬起手,擦掉少女眼角的泪,扯出一抹笑: “终于舍得认我了?” 谢泠鼻头一酸,再也绷不住,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失声痛哭。 “被自己亲自扶持的龙虎卫打断肋骨,也没有一丝恨吗?” 暗处的女声再次响起。 漫天箭矢终得渐停。 谢危顺势揽住谢泠的腰,侧头在她发间轻蹭,抬手缓慢拍着她的背。 抬眸望向半空,眼神陡然变得狠厉。 “想借为我翻案,扳倒裴景和吗?” 他缓缓松开谢泠,倚着她起身,语气平静道:“我没有恨,没有怨,也不想为自己辩解,更不会为谢家平反。” 第97章 谢危的声音陡然拔高,声声如同碎玉,震得这密室嗡嗡作响:“不过一个早已被灭门的谢家,被你们翻来覆去利用做了多少文章?毁了多少人?你们留我到今日,不就是因为我还有这点利用价值!” 谢危眼中满是恨意:“我就该死在北断山关!” 谢泠怔在原地。 谢家,灭门… 她看向谢危,怪不得他从来不提自己的爹娘,也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她还以为,师父这般洒脱…… 谢泠心中一时酸涩与愧疚交织,泪不自觉滚落下来。 她自以为了解他,自以为是他天下第一好的徒弟,到头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猛地从身后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只喊得出那两个字:“师父……” 就在此时,密室最前方的石壁,向两侧分开。 周洄三人怔在入口处,神色皆是愕然,这地下密室竟是相通的。 “谢危,你当真,不想为谢家平反吗?” 身后的石壁也缓缓开启。 一道黑袍身影立在石壁后,背后是漫山遍野般的烛火,映得人影森然。 谢危缓缓转身。 黑袍落下,露出吴文泰肃穆的脸,一旁的女子缓步走出,两人齐齐侧身,让出身后那面满是烛火的墙。 谢危轻轻推开谢泠,脚步虚浮,跌跌撞撞走了进去。 整面墙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 一块挨着一块,一层叠着一层,从地面直达穹顶,犹如一座大山,压进谢危眼里。 那些熟悉又遥远的名字,伴着儿时的记忆,涌了上来。 谢文东… “少爷,您回来了,今日第一次骑马如何?” 春华… “少爷!今日风大,奴婢给您做了棉披风。” 秋实… “少爷,您慢些跑,别摔着......” 谢骅...... “如今我调到工部任职,事务繁重,怕是不能来看你了......” 谢危怔怔望着眼前满墙人名,膝盖一软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目光落到墙中央,最显眼的两块牌位上。 谢疏意,沈澜心。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只听一声骨头的脆响,整个人已直直跪了下去。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孩子,偏偏生在谢家。” “谢危,别怕,别怕,爹娘去去就回。” “谢危,要照顾好弟弟……” 整座密室,所有人都立在原地,说不出话。 谢泠疯了一般冲进去,跪在他身前,谢危抬眼望着眼前之人,眼神满是委屈与不甘。 谢泠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谢危再也撑不住,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将头抵在她颈间,压抑了二十年的崩溃,绝望,仇恨终是冲破枷锁,化作漫天哭声。 谢泠泪流满面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 周洄立在不远处,望着眼前一幕,眼底只剩悲悯与无力。 阙光眼中难得露出杀意,猛地拔剑出鞘。 “我杀了你们。” ----------------------- 作者有话说:(磕头赔罪)写着写着发现文案已经不匹配现在的剧情发展了....(再次赔罪)但是酸涩和修罗场还是会有的 本章棉甲制作来自明朝朱国桢《涌幢小品》的记载。 "棉甲以棉花七斤,用布缝如夹袄,两臂过,用脚踹实,以不胖胀为度,晒干收用,见雨不重、霉鬒不烂,鸟铳不能大伤" 第69章 谢危表白 诸微快步上前握住阙光手腕, 冲他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恳求。 谢危佝偻着身子,额头抵在谢泠肩上, 止不住颤抖, 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又沉入无尽的疲倦。 吴文泰见状,下意识抬步想要上前, 谢泠倏然抬眸, 掷地有声:“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定会杀了你。” “姑娘息怒,我们绝无半分恶意。”朱颜本欲上前, 撞上谢泠眼底翻涌的恨意, 终是顿住了脚步,不敢再贸然靠近。 就在此时, 周洄迈步踏入密室, 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气沉冷:“设下此局引我们前来, 究竟想做什么?” 二人瞥见周洄腰间的玉佩, 当即双膝跪地, 垂首恭敬行礼:“公子。” 周洄也不再掩饰, 抬手扯掉脸上面具, 冷声道:“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裴思衡,还是张皇后?” 朱颜唇瓣微动,几番欲言又止。 吴文泰却挺直脊背,上前一步沉声回道:“回公子,并无一人指使,我们对谢将军也从无加害之心, 静贵妃于朱姑娘有再造之恩,而我与谢大人,也是多年同朝为官的旧识,心中始终感念。” 说罢,吴文泰缓缓转头,望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声音混杂着愧疚与苦涩。 “承平二年,我时任平东郡郡守,奉旨查抄谢府......” 他闭上眼:“我与谢家主共事数十载,素来敬佩他的忠勇与风骨,可皇命难违,到头来,竟是由我做了那刽子手,谢府上下一百三十一口人,我将每一个名字都记录在册,只盼有朝一日,能为他们洗刷冤屈,告慰亡魂。” “后来,我因所谓的抄家之功,被昭亲王调任源平郡,替他暗中搜刮民脂,输送金银。这般为虎作伥之事,我万般不愿,却只能暂且隐忍,伺机而动。” “我知晓大朔境内的和字商铺,皆是公子暗中打理的产业,便特意请朱颜姑娘来府中做衣,将我心中筹谋尽数告知于她,盼能借她之力,与公子搭上线。” 周洄沉声追问:“什么筹谋?” “公子,眼下您虽仍受皇上信任,可手中一无实职,二无兵权,谢将军仍背负谋逆之罪,处境不可为不艰。” “这些年我留了许多昭亲王贪污的证据,又借着品剑大会的由头,暗中收拢了诸多江湖势力,这些,皆可尽数归公子调遣。” 吴文泰抬眸看向他:“公子前几日,不是还去了听泠阁?想必也是在为谢家翻案布局。” 周洄眸色微动:“你早就知晓我在此地?” 吴文泰摇头:“是朱姑娘告诉我的,至于谢将军......” 他失笑道:“我早年与谢绝有过数面之缘,深知他的脾性与行事风格,谈话间我便已经知晓,他并非谢绝,既而朱姑娘又告知我公子眼下在源平郡,我才与朱姑娘联手设下此局。” 阙光按捺不住心头怒意,质问道:“你既想帮我们,又为何要如此对我师父?” 朱颜抬眸看向阙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解释:“私藏甲胄,为谢家翻案,皆是诛九族的死罪,倘若谢将军心中早已没了复仇雪恨的念头,只想苟全性命,那我们即便倾尽所有,也终究是徒劳。” 她顿首再拜:“此番试探,实属无奈,还望诸位谅解。” 谢危此时缓缓平复下来,静静听了许久,终于开口:“何必呢?” 吴文泰随即转身向他行礼,沉痛道:“将军心中何尝不是藏着血海深仇?如今天下,张氏一族独揽大权,朝堂上下,谁人不知谢家当年是被构陷蒙冤?” “北断云关一役,数十万将士战死沙场,百姓流离失所,可罪魁祸首不过是被撤去将军之职,毫发无伤,昭亲王借着江州花船敛财,张家侵占良田,欺压百姓,越发肆无忌惮。” 吴文泰缓缓挺起脊梁:“恕我直言,北俪国力日渐强盛,屡屡犯边,我大朔却因张周两派朝堂争斗,连一位能镇守边关,抵御外敌的将军都找不出来,长此以往,国必不国!” 吴文泰再度叩首,语气决绝,“所以,为了谢府满门冤屈,为了我大朔的江山社稷,恳请谢将军放下心中顾虑,与公子联手,一举扳倒张家奸佞。” “我等愿倾尽所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谢危抬眸斜睨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将头搭在谢泠肩颈,手臂抱得更紧了些,轻声说:“好累,我想回去歇息。” 阙光忙上前,搀扶着他,谢泠摇头按住他的手:“我背师父回去。” ...... 谢泠背着谢危同阙光出去后,周洄走到朱颜面前,强忍着心口翻涌的不适问道:“母后离世前,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她走之前,可有只言片语留给我?” 朱颜眼眶霎时噙满泪,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公子,都……都怪奴婢,是奴婢没能护住娘娘,让她走得那般孤苦……” 周洄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时不时闪现的画面让他几欲作呕:“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第98章 朱颜摇摇头:“当时,娘娘只让我取出锦盒的玉佩,重新戴了上去,除此之外,什么也未没说......” 什么也没说。 这几个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割在他心上。 周洄闭上眼,心头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只觉得胸口发闷,一时难以呼吸。 她自始至终都未曾给自己留半句话。 最后一次请安也是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洄儿,你莫要忘了,你还有个兄长。” 诸微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却被周洄抬手制止,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角,却淡淡吐出二字:“无妨。” 他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扫过眼前众人,目光扫过吴文泰,又掠过朱颜,沉声道:“无论谢危心中如何想,我都必定会为谢家平反,既有劳诸位入局,便请……助我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他强忍心口毒素蔓延的疼痛,缓缓躬身,行了一记极重的礼。 吴文泰与朱颜一时愕然,忙上前回礼:“全凭公子调遣。” 阙光此时也走了进来,回话道:“谢泠说,她想背着师父走走,让我先回来了。” 周洄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好。” 他唇角向上一扬又抿住,声音疲惫道:“我们也回去吧。” 路上,四人一路沉默,随便不知发生了什么,在一旁不敢多说一句俏皮话。 周洄看出阙光几番欲言又止,只得停下脚步,淡淡开口:“想说什么说吧。” 阙光当即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道:“公子,我知道此事逾矩,可……可我还是恳求您,眼下能不能……暂且不要对谢泠表露心意?” 随便捂住嘴,大气也不敢喘。 阙光抬起头几乎是哀求道:“师父他,他自北断云关回来便一心求死,若不是遇到谢泠,他只怕会自尽在边关,公子,求您……求您了......” 阙光再次叩首:“至少眼下,不要再让他伤心了。” 周洄喉头一堵,猛地别过头,看向远处的天际,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无力。 “洄儿,以后他就是你兄长了。” “胡闹,你如今棉衣棉服还不够多呀,这是为你兄长做的护膝,莫要如此刁蛮。” “我这一生都对不住谢家,你莫要忘了,莫要忘了你还有个兄长在外受苦。” 母后的声音如同梦魇般在他耳边回响,从前听来不过是温软的叮嘱现如今却变成无法挣脱的枷锁,一层层,一圈圈禁锢在他身上,日夜不得解脱。 他望向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峰,两行泪不自觉滑落。 万壑松风收不住,群山如我立尘埃。 ...... 长街上,谢泠背着谢危缓缓走着。 “怎么不让你师兄背我?”谢危伏在她肩上,目光轻轻落在她侧脸。 谢泠笑了笑,故作轻快道:“这种事当然得......”话到一半,却忍不住哽咽道:“当然得天下第一好的徒弟来了。” 谢危眼中也泛起泪光,叹了口气,将脸贴得更近了些:“唉,师父的一世英名,今日算是丢尽了。” 谢泠忽然停在原地。 “我想好了,虽然我很讨厌他们用这种方式试探师父,但是我会尽力。” “尽力什么?” 谢泠背着他接着往前走,语气笃定:“尽力让师父,不那么累。” 谢危望着她清秀的侧脸,感受到她自胸腔传来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慢慢同自己的心跳交缠到一处。 他忽地烦闷地在她肩头蹭了蹭,闷声唤她:“谢泠。” “嗯?” 谢危沉默片刻,终是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不喜欢裴景和,行不行?” 谢泠面色一僵,又很快恢复如初,笑着打趣道:“你是不是怕我同他在一起,就不管师父了,不会的,我——” “我也喜欢你。” 雪花在这一瞬飘落下来,落在谢泠鼻尖,又旋即消散不见。 天地霎时白茫茫一片。 第70章 当面索吻 谢泠背着谢危深一脚, 浅一脚的踏在落了白的青石板上,自谢危那句话落下,两人之间再无言语。 背上的人微微收紧了环在她颈间的手, 身子也贴近了些, 谢泠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只顾往前走。 行至客栈附近,檐下一道身影遥遥垂立, 手臂还挂着一条披风, 谢泠停下脚步,不知他在门口等了多久,鼻尖一酸, 忙低下头。 谢危察觉到她的停滞, 微微抬起头,眸色沉沉地望向客栈门前。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 三人隔着薄薄的雪幕遥遥对望, 于无声中暗流涌动。 周洄先一步走来,将手中披风轻轻盖在二人身上, 俯身为她系好领结:“下雪了, 先带他回屋。” 谢泠轻声问了句:“师兄他们呢?” 周洄转过身, 同她并肩向客栈里走:“都已回房歇息了,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嗯。” 谢泠侧头看着他, 忽然蹙起眉:“你哭了?” 伏在她背上始终沉默的谢危也抬起头,侧目看向周洄。 周洄粲然一笑:“是雪花。”说着看向背上的谢危打趣道:“今日你师父倒是哭得最凶。” 谢危避而不谈,只淡淡开口:“明日邀吴文泰一同去听泠阁商议。” 周洄点头:“我也是这般打算。” ...... 进了谢危房间,谢泠小心翼翼将他放在床上,又给他掖好锦被,蹲在床边细声问道: “饿不饿, 要不我让店小二给你煮碗粥?” 谢危望着她满是关切的眼神,笑着摇头:“不用,你在这儿就行。” 谢泠垂下头,不敢回头去看周洄的神情。 身后传来一声笑:“今日折腾这么久,不吃些东西怎么扛得住,我去取些粥菜,谢泠也吃一点。” 谢泠慌忙起身:“我陪你一起——” 锦被下忽然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谢泠愕然抬头,他却偏过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周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落在谢泠下意识反手回握的手上,喉间一堵,飞快挪开视线:“还是我去吧,他眼下......离不开你。” 门被轻轻合上,房间再无旁人,只余一室寂静。 谢危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泠,她垂着眼不敢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却也没有松开。 “我是不是很过分?”谢危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些忐忑。 谢泠再抬眼时已恢复笑意,故作平静道:“哪有,师父喜欢徒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危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谢泠慌忙拿过软垫垫在他身后,全程沉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谢危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你在逃避。” 谢泠被戳中心事,慌忙起身:“我去看看周洄......” 一只手用力将她扯回榻上,谢危自身后缓缓环住她脖颈,脑袋 沉沉压在她肩头,学着她的语气试探道: “我不能吗?” 谢泠心中满是愧疚,哽咽道:“师父喜欢我,待我好,我自然开心,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无条件对我好的人,可是——” 谢危收紧手臂,脸颊在她发间轻轻蹭了蹭,闷闷道:“不准说可是......” 他忽地抬眸望向门口方向,眼神带着执着:“我只问你,你喜欢我吗?” 谢泠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时泣不成声:“喜欢......可是......” 余下的话被谢危伸手捂住,她被迫转身,见谢危近乎祈求般望着自己。 他慢慢移开手,目光自眉眼处一寸寸落到她的唇上,气息一点点逼近,缓缓倾身凑上去。 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被轻轻踢开,周洄手中端着食盘,垂立在门口,望着床榻上贴在一起的两人。 谢泠下意识要偏头去看,却被谢危单手扣住下颌。 他强迫她望着自己,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微微侧头覆了上去。 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又在咫尺之间停下。 身侧传来脚步声,肩头被一只手轻轻拉开。 谢危侧头,斜睨着正立在身后,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周洄。 谢危眼底没了往日的散漫,眼尾一挑,尽是未散的情欲和挑衅。 周洄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泪流满面的谢泠脸上,随即瞥了眼桌上的木盘:“先喝点粥吧。” 谢泠再也待不下去,慌忙起身狼狈地跑了出去。 谢危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又很快缩了回去,他笑了笑,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起身来到桌前,俯身轻嗅。 第99章 “闻着倒香。” 抬眼看向周洄时,脸上笑意也淡了些:“没什么想说的吗?” 周洄立在原地,目光仍看向门外谢泠跑出去的方向:“两情相悦,有什么好说的。” 谢危脸上却带了些怒意,点点头笑道:“好,好,那我就不推辞了。” 他落座拿起汤匙,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送,咀嚼地格外用力。 周洄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门一合上,谢危手中的汤匙啪嗒一声便跌回碗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了上来,他俯身偏头,将方才强行咽下的粥,尽数呕到地上。 偌大的房间,只剩他微微发颤的身影。 ...... 院中那棵被谢泠一剑劈倒的老树还横在那里未来得及清理,树干上已落满一层积雪。 不过片刻,整个庭院都白了一层。 谢泠仰头望着雪花簌簌下落,带着一股冰凉的气息,竟让她感到有些放松。 身后脚步声渐缓,直到来人在她身旁站定,她才轻声问道:“昨晚你想同我说什么?” 周洄反问:“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谢泠佯装生气,偏头瞪他:“我先问的。” 周洄笑道:“是你先闯入我房间的。” 两人相视一笑。 谢泠转过身蹲下,指尖一下下戳着树干上的积雪,一戳一个浅坑,她忽地来了兴致,两只手交替戳着。 周洄目光落在少女身后的马尾,缓缓开口:“昨夜是想告诉你,谢绝就是谢危,没想到,你已经看出来了。” 谢泠戳在雪里的手指好似被冻住一般,片刻才轻轻哦了一句,笑道:“这样啊,我也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她抬手胡乱拍掉方才拿手指一个个戳出来的小坑,目光沉沉落在别处。 “恭喜小谢女侠和师父团聚。” 谢泠猛地起身,望着一脸真心为她欢喜的周洄,带着些希冀问道:“你,你还有别的话要同我说吗?” 周洄垂眸片刻,答道:“还有一件。” 谢泠眼眸再次亮起:“什么?” 周洄笑道:“给蓟镖头买马之事不能同你一起了,之后我会让诸微亲自选几匹送过去。” 谢泠别过头:“只有这些吗?” 周洄抬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那枚玉佩,递到谢泠面前:“这个送你,就当是,祝贺你和谢危重逢好了。” 谢泠伸手接过,笑道:“我记得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玉佩,有什么特别寓意吗?” 周洄对上她期盼的目光,又缓缓挪开:“没有,只是想着你日后行走江湖,能有所倚仗。” 谢泠拼命眨着眼,好让眼泪别出来那么早,可还是落了下来,只好流着泪笑道:“怎么说的好像你要同我分别一样。” 周洄摇摇头,声音也有些沙哑:“为谢家平反,还得你助我。” 她低头把玉佩胡乱地系在腰间:“我去看看师父。”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庭院顷刻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 周洄慢慢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把寒雪,将头深深埋了进去,久久不能平息。 廊下,诸微立在一旁,却不敢上前一步。 ...... 阙光独坐房中,几番起身又落座,想去探望师父,又怕打扰到他和谢泠说话,终究还是坐在桌前,眉头紧蹙,反复思忖着今日对公子说出的那番请求,当时只顾着师父,是不是太过自私了些。 房门忽地被一脚踢开,发出沉重的闷响。 诸微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拽起:“都说你阙光重情重义,我今日才算看清,也不过如此!你满心满眼想着你师父,可曾半分顾虑到公子?” 阙光瞬间了然,他是在为今日街上之事问责,沉声反驳道:“我如何没有?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师父在他面前自尽?我不过是恳请他缓几日.......” “缓几日?”诸微厉声打断他,声音带着责问:“你敢说你那番话里,没有半分责备与埋怨吗?你是这般,静贵妃亦是这般,都觉得谢危可怜,便理所应当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公子身上,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他有何错!” “谢家被灭门时他刚刚出生,这满门冤屈同他有何干系?北断云关兵败是他在金銮殿上苦苦求情,太庙前,是他不惜刀刃抵颈,以命相逼,只求圣上为谢家平反!” 诸微的语气愈发激动:“别忘了,阙光,当年你被诸昱扇了一巴掌,是他拿着刀,亲手划伤诸昱的脸为你出气,你到底还要他做到何种地步!你若是对他心怀半分感恩也不会在跪在街上,说出那番不近人情的话!” 诸微狠狠甩开手,将阙光推得踉跄后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一个个眼里,只看得到那个快要自尽的谢危,却看不见一个已经死了的裴景和!” 阙光喘着气,目光扫过门口,忽地怔住:“师父......” 诸微回身望去。 谢危一身单衣,只披了件藏青披风,松松垮垮拢在身上,双手环臂,斜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说得好呀。” 第71章 碎碎圆圆 晚膳时分, 众人已在雅间落座,却独独不见谢泠。 随便怯生生开口:“谢泠说她不饿,让我们不必管他。”说完他悄悄打量着这几人的神色。 阙光和诸微自落座起, 便没看过对方一眼。 周洄望着案上饭菜, 神思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他对面的谢危,神色如常, 依旧慢条斯理喝着茶。 随便也不敢多说话, 所有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白饭,连面前的烧鸡也不香了。 “待会儿你拣几样菜,给你师父送去。”周洄侧头吩咐一句, 便又正坐回去。 随便应下, 又凑过去悄悄说道:“你不去看看她吗?都这时辰了,她还在后院练剑。” 周洄只移开目光, 并不作答。 随便轻哼一声, 重重坐回凳上,目光扫过桌前这几个男人, 心底暗暗腹诽, 没一个好东西。 谢危开口:“听泠阁之事, 我已同他们二人说过, 明日让阙光去给随便撑撑场面。” 随便眨眨眼, 指着自己:“我?” 周洄笑道:“你不是一直盼着,让你的随心所欲剑名扬天下?如今机会来了。” 随便茫然摇头,显然并未明白。 谢危将茶杯放在案上,抬眸看向他:“让你去做那江湖盟主。” 随便猛地向后一推长凳,霍然起身:“我?” 他环顾众人,神色窘迫:“我这点剑术, 也就能跟毛贼打个平手。” “所以我让阙光去给撑场面啊。”谢危摆手示意他坐下:“你只管安心去便是。” 周洄点头:“不知吴郡守口中的江湖势力究竟有多少,若能尽数归入听泠阁辖制,寻回印章便多几分把握。” 谢危沉吟片刻:“无论如何,年后必须入京,我需将谢绝从狱中换出,只是这般多人同行入京,必定会被他察觉。” “无妨。”周洄摩挲着茶杯:“要的就是大张旗鼓回去,但在那之前得将印章找回来。” 若要为谢家翻案昭雪,这太子之位,他非争不可。 谢危点点头又问道:“你身上的毒,要不要紧?” 周洄摇头:“不打紧,当下入京才是头等大事,想来兄长此番出来,裴思衡必定也对你用了些手段。” 谢危不在意地笑了笑:“他那点手段,不值一提,当时那杯毒茶,我根本未曾下咽。” 阙光在旁默默看着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半点不见隔阂,心中一时竟说不清是喜是忧。 ...... 谢泠的剑术虽是谢危亲传,施展起来却与谢家剑法截然不同。 看似毫无章法,一身剑意泠然自生。 剑由心动,疾时万道剑光乱雪,漫天残影,缓时一柄孤光破空,落雪不惊。 她定步收剑,斜睨着一旁立了许久的人,淡淡开口:“放心,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赔你。” 说罢叉着腰环顾一圈:“何况你这院子,也没什么能再让我砍的了。” 这店小二自她练剑起就,默默站在一旁。 店小二连忙欠身赔笑:“姑娘说笑了,周公子早已付过银票,还答应日后派人补种新苗,掌柜高兴得很。小的只是怕女侠练剑辛苦,候着听候吩咐,绝无他意。” 他眼珠一转又添了句:“女侠不愧是周公子的朋友,剑术这般高超,当真郎才女貌,天下无双。” 若是往常谢泠听到这话定是欢喜得不得了,如今一听到那个名字,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第100章 周洄刚进院门,便恰好听见这一句。 “我剑术厉害,是我自己的本事,同他有何干系?这么爱拍马屁,去找给你银票的那位便是!” 谢泠说完便看见周洄同随便站在院门处,她一脚踢飞脚边积雪,扬长而去。 店小二一脸委屈,昨日见二人那般亲密,只当是一对璧人,随口夸两句,怎料反倒挨了一顿骂。 他对着周洄行了一礼,正要匆匆退下。 周洄却叫住他,随手取出几两碎银:“她近日心绪不佳,并非针对你。” 小二惶恐地接过银子揣到怀里,连声道谢,快步退去。 随便盯着他,再次问道:“你真的不去看看她?” 周洄摇头:“想来她也不愿见我。” 随便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顿时来气,一个男人,怎么这般优柔寡断? 他忍不住嘟囔:“亲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怂?这点担当都没有,还不如修竹哥。” 周洄本来听得漫不经心,闻言猛地侧头,眉头紧蹙:“亲?亲谁?” 随便愕然瞠目,伸手指着他虚点几下:“你怎么这么笨!哎呀!” 他气得直跺脚,谢泠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傻子?一想到这人日后还要当皇帝,他都开始为大朔国运担忧。 “笨死算了。”随便丢下一句,转身跑开。 周洄独自立在原地,失神片刻,忽然抬眼,望向自己的房间。 ...... 阙光头一次喝这么多酒,师父一直在不停地为他倒酒,他也只得一杯杯跟着饮下。 诸微看着人高马大,酒量却是极差,不过三四杯下肚,便伏在案上,不省人事。 谢危揽着阙光的肩膀,醉醺醺道:“阙光啊~” “在,师父。” 阙光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却仍对着谢危憨憨一笑。 “你老实同我讲,这些年当这个师兄,委不委屈?” 阙光重重点头,脱口便应:“委屈!” 谢危眯着眼,在他脑门上狠狠拍了一记:“这种时候要说不委屈!” 阙光垂下眼喃喃道:“那也委屈。” 谢危伸手将他抱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低一叹:“唉,你啊......真是个死心眼。” 他旋即又低头喃喃自语,不知念了些什么,忽而冷不丁冒出一句。 “都怪师父太没用了......” 谢危声音逐渐哽咽:“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 阙光心知他说的是另一桩事,仍是轻轻摇头:“师父已经很好了......你与公子,都很好。” ...... 阙光将谢危搀扶到房间,为他盖上锦被,转身提壶添了些热茶。 他搬把椅子坐到床边几番思量后还是开口。 “师父,我知道自北断云关战败,死了那么多兄弟后,你便一心求死,若不是回来路上碰到谢泠......” 他双手放在膝头,微微佝偻着背。 “谢泠她也很在意师父,你下山这些日子,她每日醒来头一件事便是去打扫你的房间,随后坐在山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一等就是一整天。” 谢危翻身将后背对着他,呼吸也变得绵长,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可她对师父和对周洄是不一样的......在碧溪村时我就瞧出来了。” 他说完又自顾自摇头:“我不是说谁更重要,哪怕到了生死关头,她也定会毫不犹豫让师父活下去。” “可她却愿意陪周洄一起死,周洄也一样......这些我都知道却又不敢对你说,这一路不是没有旁人喜欢她,可她看都不看一眼,也不会在此放在心上,唯独师父不一样。” “正因为她同样爱着师父,她才会如此为难,如此痛苦。” “这次在法华寺,净空大师点醒了我。” “他说,世事本就难全,很多事,顺着心意未必就是最好的结局,正因为天不遂人愿,心里的向往才显得珍贵。” “就像我和姬姑娘,我喜欢的是同诸微在一起的她,或许真若同我朝夕相对,她身上那份令我心动的光彩,反而会黯淡。” 阙光难得说了这么多话,一口气将给谢危准备的茶喝了个精光,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眼谢危的背影,声音郑重: “师父,无论将来如何,我和谢泠,都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话音落,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床榻之上,谢危依旧闭着眼,泪却悄然滑下。 ...... 次日,听泠阁。 闻耳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眼下他这门派连个议事厅都没有,只得让人将三张桌子拼到一起,勉强凑出个席面。 周洄同谢危坐在左侧,吴文泰,朱颜,谢泠坐在右侧。 诸微同阙光一人抱剑在左,一人握刀在右。 坐在这正中间显眼位置,正梗着脖子横扫四方的人便是随便。 闻耳带着怀疑的目光,指了指随便:“让他来当老大啊?” “看不起谁呢?随便可是我徒弟!”谢泠眯起眼瞪着闻耳。 随便闻言一时喜不自胜,腰杆儿挺得更直了些。 闻耳连忙点头,才几日不见怎么脾气这么大,同周洄也不似上回亲昵,莫不是...... 他当即起身,挪到谢泠身旁坐下:“你徒弟,我自然信得过,待会完事,要不要去喝酒?” 咚的一声,谢危握拳敲了敲桌面,不再故作闲适:“先说正事。” 吴文泰适时起身,摊开一幅地图:“并州境内,大小山头共三百余座,除却几处大门派外……” 他将并州局势大略讲明,打算以侠义榜为名,将各处小势力收拢归一。 闻耳挠了挠头:“比剑我倒没问题,只是拉拢人心,我实在不擅长。” 吴文泰温然一笑:“无妨,我自会派人随少侠一同前往。” 思危连忙上前,拉着闻耳,二人匆匆去张罗侠义榜一事。 周洄缓缓开口:“还有一事,我有一枚印章,遗失在云水镇休云岭。” 一提休云岭,谢泠脑中便浮起些许旧事,还是那时的周洄更可爱。 她单手支腮,目光微微放空。 周洄淡淡扫过她面容,轻声道:“麻烦的是,此事不可大张旗鼓去寻。” 吴文泰看了一眼地图:“休云岭本就人迹罕至,少有人踏足,印章或许还在原处,我派人暗中去寻便是。” 谢泠忽地想到什么:“那里住着一个杀千刀的猎户,可去向他打听,只是此人狡猾得很,务必小心。” 周洄眼眸微沉:“此人名唤云景,吴大人若寻到他,不必手软,直接拷问便是。” 吴文泰一时讶异,随即颔首应下。 朱颜开口:“公子身边暂无可用之人,吴大人在附近山头训了一批云卫,刀枪棍棒各有擅长,身上穿的是我织造的棉甲,从外看去与寻常衣物无异,尽可供公子调遣。” 谢危眼中有些动容:“有劳吴大人费心了。” 吴文泰仍记挂着昨日之事,面带歉意:“若非谢将军......” 谢危抬手止住他话头:“不必多说。” 吴文泰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道:“公子此番进京,纵然握有江湖势力,在朝堂之上依旧孤立无援,还需提前做好谋划。” 周洄虽心中已有对策,仍点头:“愿闻其详。” 吴文泰道:“公子此番入京,切记不可再与圣上硬碰硬,更不可再提为谢家翻案之事。” 周洄应道:“我自然不会如此,眼下只能暂且隐忍,静待时机。” “不,不是等,而是要主动出击。” 吴文泰语气笃定,续道,“公子要争的,从来不是谢家谋逆案的是非对错,而是这东宫储君之位。” 这话同周洄想到一处,只是他对吴文泰并不十分信任,便没有和盘托出。 “眼下您最大的筹码不是这几方江湖势力也不是周家的万贯家财,而是当今圣上。” “圣上至今仍信任于您,更对您心存愧疚,若此刻急着为谢家平反,便是在消磨他最后的情分,待这份情分耗尽,您在朝堂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届时张家坐收渔利,谢家满门冤屈,便再无昭雪之日。” 周洄为他斟了杯茶递过去:“可是我若参与夺嫡,心思岂不是太过显露?” 吴文泰起身双手接过茶杯:“公子还是不了解圣上,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您的动机,而是您有没有继承大统的魄力。一个只沉湎过往恩怨,心软多情之人,是坐不稳太子之位的,即便登基,也难成守成之君。” “公子性子太像静贵妃,凡事惯于求,可成大事者,要学会争,您为谢家一味屈身恳求,在圣上眼中,便是软弱无能。” 第101章 周洄笑道:“想来他本就更偏爱裴思衡,不过是看在我母妃份上,对我心有愧疚罢了。” “圣上若真的偏爱张家,当初便不会废了您的太子之位,却又留着您的印章。” “昭亲王行事果决,却生性狠戾,对手下之人亦是如此,若让他登基,朝堂必定掀起腥风血雨。圣上必定深知此点,否则为何迟迟不给他太子之位。” “那我该如何行事?” “如今京城兵权一分为三,公子首要之事,是拿回本就属于您的龙虎卫。西山护卫营现下握在张尧手中,此人品行不端,肆意妄为,单是重审兵败北断山关一案,便足以让他万劫不复,即便我们拿不下西山护卫营,也绝不能让其落入张家之手。” “如此一来,京城兵权便只剩圣上亲掌的二十六卫亲军,此乃天子近卫,圣上断不会转交他人,我们只需争取其余两方即可。” “至于朝堂之上,如今周国公隐退,丞相之位悬空,只剩张太尉一人独大,能与他分庭抗礼的,唯有御史大夫郭子仪郭大人。” “六部官员虽无明确站队,却大多依附张太尉,故而公子要拉拢的,是各州州牧,朝堂众臣只会发号施令,各州牧才是执掌地方实权之人,他们早已对张家的行径不满,公子只需稍稍示好,他们自会倾心归附。” “待到时机成熟,公子再重提谢家谋逆旧案,请求重审,一切便顺理成章。” 周洄同谢危对视一眼,随即起身朝吴文泰深深一揖。 ...... 周洄他们还在同吴文泰商量进京事宜,谢泠独自寻到崖边透气。 下了一整日的雪,青灰色的山脊在皑皑白雪间若隐若现。 “从这里望去,倒是与雾隐山有几分相似。” 谢危缓步走到她身侧站定,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头。 谢泠却不这般觉得,言语带笑:“明明是师父想雾隐山了。” 谢危点头:“是啊,若不是路途遥远,真想回雾隐山过年。” 谢泠听出他话里的落寞,凑过去笑道:“有师父师兄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更何况今年还热闹些。” 谢危并未接话,他身着清简素衣,外披一件棉披风,脸上的墨粉早已拭去,露出清白的肤色,显得有几分清冷。 谢泠又开口:“还是师父更好看些,你那弟弟,确实是个大黑脸。” 谢危听出她话里的讨好之意,笑道:“好看又有何用,你又不喜欢。” 谢泠一时语塞,没料到他突然说出这般话,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慌忙移开视线,装作未曾听见。 “唉。”身后传来一阵叹息,谢危缓缓开口:“你师兄昨夜在我房里絮叨了许久,害得我彻夜未眠。” 谢泠回身问道:“你确定是师兄?他哪里会说那么多话?” 谢危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是啊,都怪师父太过无用,害得你俩这么担心......” 谢泠忽然伸手抱住他,强忍着心头的难过却还是哽咽道:“谁说的,我去杀了他,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不喜欢你的人一定是眼瞎心盲,不识好歹。” 谢危顺势拍了拍她,温声唤道:“谢泠。” 谢泠自他怀里抬头。 他望着她,眼睫垂得快要看不见瞳孔,像寒夜来临前天边最后一缕微光,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却又完完整整地落入她眼眸。 他唇角弯弯,朝她轻扬下颌:“去吧。” 谢泠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鼻头一酸:“那师父呢?” 谢危飒然一笑,好似乌云忽然褪去,眼底映着灿灿朝阳:“师父有你和师兄啊。” ...... 自听泠阁回来,谢泠便没再见着周洄的身影。 诸微说他去了和意坊,她跑到和意坊,朱姑娘却说他刚吴府去了,她又匆匆追去吴府,却只被告知,人早已离开,去向不明。 谢泠心头那股劲儿瞬间泄了大半,忍不住低骂:“骡子转世吗?这么能跑!” 路旁几人闻声驻足,她抬眼一瞪,竟是前几日在侠义榜下同听泠阁发生争执的镖师。 她立刻换上笑:“蓟镖头呢?” 几人连忙回道:“周公子要赠蓟镖头几匹好马,二人一道选马去了。” 谢泠蹙眉,不是说没空让诸微代劳吗,她没好气道:“可是在马市?我这就去找他。” 一名镖师连忙拉住她:“不在城内,源平郡外十几里有处马驿,那里骏马多些。” 谢泠瞪大眼:“如何去的?何时走的?” “恰好有人要送货,蓟镖头驾着马车去的,约莫一炷香前刚走。” 她垂头丧气地往客栈回,一肚子话全堵在喉间。 可刚到客栈门口,一眼便看见门口停着的马车,车旁站着的,正是周洄。 谢泠眼前一亮,径直奔了过去:“周洄!” 周洄正与诸微交代事宜,闻声回头,便见少女像只轻燕扑来,眼底满是喜悦。 谢泠在他身前站定:“周洄,可让我找到你了,我!” 她忽然顿住,侧头一看,见阙光诸微随便都在,连谢危都笑意浅浅地望着她。 什么时候人这么齐了,她方才怎么没看见。 “怎么了?”周洄倾身问道。 谢泠眨眨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皮笑肉不笑道:“没事,一路顺风。” 周洄失笑道:“我只是陪蓟镖头去趟马驿,天黑前便回。” 蓟镖头自马车前探出头:“谢泠,你若无事,同我们一起啊。” 谢泠忙摆手摇头:“不用,不用,走吧,走吧。” 周洄不再追问,抬步上了马车,车轮缓缓转动,朝城门驶去。 谢泠望着马车,眉毛眼睛齐齐耷拉下去,跑了这大半日,水都没喝一口,好不容易见着人,到了嘴边的话又没说出口,等他回来,她怕是更没勇气了。 忽地背后被人轻轻一推。 她回头,撞上谢危笑得粲然的脸。 “一起去呀,有什么话,路上说。” 谢泠一怔,随即狠狠点头,高喊着蓟镖头,疯一般朝马车追去。 谢危望着那追车而去的纸鸢,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虚握,又轻轻松开。 握在掌心的那根线,终究随风散去。 马车里,周洄还在苦苦思索随便那句话的真假,马车忽然停下。 车帘被猛地掀开,少女不由分说闯了进来。 他下意识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 只见她神采奕奕道:“周洄!我有话对你说!” 刚说完,她又嫌自己太过磨叽,索性摇摇头,笑得坦荡又明亮: “周洄,我喜欢你!” 周洄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张,脸上满是愕然。 他怎么也没料到眼前少女会这般直白,这般莽撞,又这般明艳动人。 下一刻,他眼底的错愕尽数敛去,压抑已久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起身上前,掌心抵住她后腰,不顾一切吻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小情侣终于要谈恋爱了 第72章 两情相悦 谢泠双目瞪大宛如铜铃, 还没来得及推开,周洄已先坐了回去,咧着嘴笑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没听清。” 谢泠捂着脸退到车厢另一头, 又羞又恼:“我说你居心叵测!” 周洄略一思索,竟认真点头:“这么说也不算错。” 谢泠将脸扭向一旁,只觉耳尖发烫, 便听得外头蓟镖头扬声一喊:“走咯!” 马车缓缓驶动。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气息稍稍平缓,周洄又凑过来,伸手轻轻揭下她挡在脸上的手: “躲那么远做什么?” 谢泠拼命往角落挤了挤, 小声道:“这马车这么宽敞, 我想坐哪儿坐哪儿。” 周洄顺势贴近身,将头轻轻搁在她肩上:“那我想坐这里。” 谢泠没说话也没推开, 任由他贴着自己, 忽地眉头紧蹙:“你手安分些!” 周洄低笑一声,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 在她肩头蹭了蹭, 又轻声问:“你是真的喜欢我?” 谢泠心里暗暗后悔, 方才一时冲动, 这下倒好, 简直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周洄兀自追问:“你怎么会喜欢上我?” 谢泠没好气道:“我眼瞎。” 周洄沉默片刻,忽然抬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谢泠登时恼得起身躲到另一侧,指着他斥道:“安分点!你再这般,我跳车了。” 周洄连忙举起双手,连连摇头:“是我得意忘形了。” 嘴上告饶, 眼底笑意却藏不住,说着又要朝她扑过来,谢泠手已按上剑柄,险些便要拔剑。 ...... 出了源平郡,沿着官道数十里,折而向东三四里,便可见一片山壁环抱的马场。 第102章 “这儿的马膘肥体壮,就是价钱不菲,周公子今日可要破费了。” 三人下了车,蓟飞跃立在一旁,笑着望向二人,怎么看都觉得般配。 周洄此刻心情正好,淡淡摇头:“无妨,蓟镖头帮了我们许多,尽管挑选便是。” 谢泠狠狠瞪了眼方才在马车上对她动手动脚的人,转向蓟飞跃,咬牙道: “他有的是银子,蓟镖头尽管挑,千万别客气。” 蓟飞跃笑而不语,见周洄朝他递了个眼色,忙开口:“你们二人不妨在附近稍作转转,我去挑马。” 说罢,便转身进了马场。 谢泠环顾四周,这马驿只搭了座简易木棚,身后借山势圈出一片跑马场。 周洄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道:“要不要去附近走走?” 谢泠斜睨他一眼。 周洄哑然失笑:“我没别的心思,只是想同你一起走走。” 谢泠想起这一路他的所作所为,脸一热,先一步迈步朝旁侧小路走去。 周洄快步跟上。 山脚下的小径还覆着残雪,枯草自灰石旁斜斜探出,风一过,松针上的雪便簌簌落下。 两人并肩走在山径上,踩着残雪枯草,一步步蜿蜒向上,谁也没有开口。 行至稍高处,谢泠忽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远方,眉眼一亮:“从这里能看到揽月楼!” 周洄立在她身侧,肩头轻轻相抵,忽然开口。 “我也喜欢你。” 谢泠弯起眼角,得意道:“这还用说,我早看出来了。” 周洄顺着她的话笑道:“何时看出来的?” 谢泠双手往后一背,慢条斯理地开口:“想必你在法华寺陷入幻境时,看见的人 是我吧。” 她还一直以为他在京城真有个什么相好的姑娘,如今想来,定是自己。 谢泠正暗自得意,却听得周洄一声轻笑:“不是。” 谢泠眉头一蹙,扬声道:“不是?那是谁?你在京城真有喜欢的姑娘?” 周洄慌忙摇头:“你想哪儿去了,我当时在幻境,”他顿了下看向远处,眼神微微放空:“看见的是母后和兄长。” 他前半生,作为裴景和,只会为那两个人活,也只为那两个人死。 谢泠琢磨出些门道,试探道:“你一直说的兄长,难道就是师父?” 周洄点点头。 谢泠方才还雀跃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闷闷开口:“师父定是伤心死了......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徒弟。” 周洄想起昨夜之事,眉眼间也染上几分黯然:“我也是个不称职的弟弟。” 近来体内之毒蔓延得愈发快,他需每日泡药浴抑制,怕旁人担心,总选在深夜。 门猛地被推开。 周洄厉声问:“谁?” 谢泠眼下定是不会再来。 “不是说毒不碍事吗?怎么有这么重的药味?” 谢危随意落座榻边,双手撑着榻沿,望向屏风之后。 周洄语气无奈:“你们师徒俩,怎么都一个德行。” 谢危顺势往榻上一躺,单腿翘起:“不然,怎会被你这般惦记。” 周洄起身穿衣,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后,自屏风后走出。 榻上之人,正好整以暇望着他。 “兄长。” “听着呢。” “能不能从我床上下来。”周洄抬了抬下巴,“有事,那边说。” 谢危面带歉意地起身坐到桌前:“为何不对我生气?” 周洄脸一抽:“我方才,不是已经在表露不满了吗?” 谢危点头又摇头:“还不够。” 他倾身向前,盯住周洄的眼,“你应当说,你凭什么?不过是谢泠的师父,便要拦在我们之间,凭什么我明明在意得要死,却还要装作大度,凭什么我同她两情相悦,却因为你,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洄抬眸看向他含笑的眼,眼底闪过一丝委屈,旋即移开视线:“我没想那么多。” “是没想,还是不敢想?” 谢危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景和,你不欠任何人,不必自责,更不必赎罪。” 他缓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尽管去做周洄吧。” 门轻轻合上,一阵风趁隙钻了进来,吹散一室怅然。 ...... 谢泠不再想那些惆怅之事,转身便要下山,手腕却忽然被周洄拉住。 她轻眨明目问道:“还有事?” 周洄语气一软,眸光潋滟,裹着祈求与希冀:“再陪我一会儿吧。” 谢泠猛地闭上眼,再也按捺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腰:“以后不准这样看我。” “好。” 周洄揽着她的腰,抬手摸着她的马尾:“那晚......是你吗?” 腰上的力道更重了些,少女闷闷的声音埋在她身前:“以后不准再问这个。” 周洄心下了然,嘴角如弯月轻勾,低头将下巴轻轻搁到她头顶,低喃道。 “谢泠......你怎么这么好呀.......” 苍山覆雪,松柏凝寒,天地一片清寂,再无旁人打扰。 回到马驿,蓟飞跃正与旁人商量着选马,周洄走过去问:“选得如何?” 蓟飞跃瞟了眼身后的谢泠,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么快便看完了?这附近山景秀丽,多待会儿也无妨。” 周洄听出他的打趣,淡淡一笑:“天黑前还要赶回客栈。” 说着便付了银子,蓟飞跃为人实在,并没有选最好的马种,说走镖用的马太精贵,吃的饲料也贵,不划算。 周洄也不推辞,等蓟飞跃送货回来,三人便准备回城。 上车时,周洄下意识虚扶了一把她的腰,被谢泠反手打掉。 她一眼瞧出他的小心思:“从前不见你这般殷勤,一辆马车而已,我还上不来吗?” 周洄讪讪收手,不敢多言。 蓟飞跃在旁看得乐呵:“我看谢女侠性情豪爽,仰慕她的人想来不少,周公子打算何时娶回家啊?” “啊?”周洄一怔,耳尖染红,随口应道:“明年......明年吧。” 蓟飞跃本是随口一问,没料到他答得如此干脆,当即点头称好:“那到时候,可得请我去喝喜酒啊。” 周洄眼神闪烁,心虚道:“一定。” 说着掀帘上了马车,迎面便撞上谢泠鹰般锐利的眼神,只得乖乖坐到另一侧。 ...... 回到客栈时,天色将沉。 谢泠一把拉住周洄:“咱俩的事,先不同他们讲,如何?” 周洄这一路都没敢多说话,听到这话更觉得憋屈,侧过头:“他们又不傻。” 谢泠有些烦闷,虽说在一起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可若是人人都和蓟镖头一般,时不时打趣,师父心里肯定不好受。 周洄看出她的为难,握住她的手:“好了,好了,你不愿讲,那就不讲。” 他忽地想起蓟镖头的话,又添了一句:“但你需得答应我,不能再跟旁人走得太近。” 他不轻不重捏着她的手背:“我也不是很小气的人......就是.....就是太过亲近......我也受不了。” 谢泠皱眉:“多亲近算亲近?我把人按地上锤算不算亲近?” “那自然不算。”周洄见她有些不耐烦,忙说道:“就是你看到谁对你献殷勤,你就躲着点。” 谢泠满脸疑惑:“有这种人吗?不就一个闻耳,最多加上修竹......” 周洄脸一沉,手上力道加重了些:“这还不多啊,更别提京城还有一个!” 他话头硬生生止住,罢了,提起他的名字,自己都来气。 谢泠问:“谁啊?周礼?” 周洄甩开她的手,没好气道:“就金泉郡见了那一次,你到现在还记得?” 谢泠从没见过这么无理取闹之人:“不是你提醒我的吗?”她忽地生出一种厌烦,脱口道: “这么麻烦,索性别在一起了!” 话一落,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周洄脸一沉,倏地背过身。 谢泠忙绕到他身前,好声哄道:“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周洄抬眼盯着她:“有没有觉得我无理取闹?” 谢泠斩钉截铁摇头:“没有。” “什么都依我?” “都依你,都依你。” 周洄凑上去露出半张脸颊:“那你亲我一下。” “啪”一声! 谢泠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虽说落到脸上时还是收了力。 她转身便往客栈里走,嘴里嘟嘟囔囔的全是骂人的话,连雾隐山的方言都冒了出来。 第103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院,却不见一个人影。 诸微开门出来,见到二人忙迎了上来:“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他看了眼谢泠欲言又止道:“来了位朋友。” 周洄不以为然:“谁啊?” 诸微挠挠头:“她受伤了,眼下在房间,说不见到你,一句话也不会说。” 周洄同谢泠对视一眼,双双朝房间走去。 推门而入,见众人都站在榻边。 周洄同谢泠刚在门口站定,床榻那人猛然抬起头。 披头散发,嘴唇干裂,往日光彩尽失。 “贺庭嫣?”周洄面带讶异。 贺庭嫣听见周洄声音,鼻头一酸,顾不得身上伤痛,便直直扑下床,跌跌撞撞奔过来,一把将他抱住,埋在胸前,失声痛哭。 “他们......他们都死了。” 第73章 岁岁年年 周洄没料到她会这般直扑过来, 下意识高举双手,一脸无辜地望向谢泠。 谢泠微微倾身,看向贺庭嫣, 语气平淡:“有话不妨直说。” 随便眼疾手快上前, 一把将贺庭嫣拉开:“我师父让你站直了说话。” 谢泠面色微冷,她是这个意思吗? 周洄忙往谢泠身侧靠了靠,柔声开口:“贺家之事我有所耳闻, 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眼下安心养伤便好,不必多想。” 贺庭嫣抬眼望着他,家中倾覆, 父亲身死, 如今贺家只剩她一人。 侥幸逃得一命时,她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周洄了。 “我如今什么都没了......你会照顾我吗?” 此话一出, 其余几人纷纷看向谢泠。 谢危倚在最远处, 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方才这姑娘一见他便破口痛骂, 他解释半天也无济于事, 只好离远些。 谢泠并不在意这些目光, 虽然她很讨厌贺恺之, 可贺庭嫣毕竟没做错什么, 眼下还落得这般境地,实在可怜。 她走到贺庭嫣面前,认真道:“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伤才是要紧,要不先回榻上躺着,慢慢讲?” 贺庭嫣自进屋便瞧出, 二人关系比上回亲近许多,周洄说话间,总在不经意间留意谢泠的神色。 她心中虽有不甘,可谢泠这般坦诚相待,她也只得淡淡应了句:“多谢。” 谢泠扶着她回榻边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若不想说,便先歇息,等身子好些再讲也不迟。” 贺庭嫣却看向周洄,轻声道:“我想单独与你说几句话。” 谢泠忙起身,朝其他使了个眼色:“那我们先出去?” 随便在一旁急得快要跳脚,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谢泠竟半点瞧不出这女人的心思? 谢危这时上前,揽住阙光:“走吧走吧,让人家二人叙叙旧,唉,我怎么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 谢泠忙打圆场:“不招人待见的是大黑脸,可不是师父。” 说罢便要跟着一同出去。 周洄一时气闷,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也留下。” 谢泠反手握住他的手,自然地凑上去,低声道:“没听见人家说想跟你单独谈谈。” 周洄见她半点不介意,没好气道:“你不得护着我?” 谢泠也不知这一个受伤的贺庭嫣,能有什么危险,却也只好留下,其余四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随便随手带上门,四人脚步默契一转,齐齐贴在了门外。 随便压低声音,一脸嫌弃:“你们要不要脸啊!” 诸微一本正经:“我得护着公子安危。” 谢危揽着阙光,慢悠悠道:“是阙光想听。” …… “有什么话,说吧。” 周洄在桌前落座,顺手为谢泠斟了杯热茶。 谢泠接过,望向贺庭嫣,一脸真诚:“你放心,我不会多言,你就当我不在。” 贺庭嫣蜷坐榻上,双脚抵着床沿,双臂环膝:“是昭亲王派来的人,为首的那个人叫诸昱,他们杀了我爹,杀了所有人,还将好几车的家当尽数焚毁……” 周洄问道:“那你又是如何逃到此处?” 贺庭嫣轻轻拢了拢散乱的发,低声道:“当时爹拼死护我,那一剑并未伤及要害,待众人散去,我才从尸堆里爬出来,遇上一队好心商队,随他们走了一程……幸而身上还带了些银两,又变卖了随身首饰,这才辗转到了源平郡。” 周洄眸光一沉:“你要上京?” 贺庭嫣抬头,目光倔强:“自然!我要告御状!我爹乃江州牧,朝廷封疆大吏,惨遭灭门,朝廷却不闻不问,我定要去讨一个公道!” 周洄虽佩服她这份韧劲,却还是直言戳破:“你告不赢的,无论是圣上,还是裴思衡,都容不下贺家。” “为何?”贺庭嫣声音急切,干涸的唇瓣一动,竟渗出血丝:“只因我爹参与花船之事?可那也是为朝廷筹措银两!北境打仗,哪一回不是我们江州出力最多?” 谢泠见状,忙将手中茶水递了过去。 贺庭嫣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死死盯着周洄:“我知晓你的身份,若你肯助我,我便帮你,一同扳倒昭亲王。” 周洄看着她眼中决绝,料想她手中必握有重要把柄,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父亲留给你什么,但那定是极要紧的物件,你若想活下去,切莫轻易示人。” “我本也要上京,可我此行第一桩要告的,便是你父亲当年构陷谢家谋逆一案,这事你断难接受,你我之间,无法合作。” 说罢转身欲走,又顿住脚步,侧头看向她:“你安心养伤便是,我们也不会弃你不顾。” ...... 周洄出来与众人简略说了屋内情况,几人便转去谢危房中商议正事。 “眼下不宜强迫她与我们联手。”周洄倚在窗边,缓缓开口:“我已让诸微给林大人去信,他新任江州牧,手上一堆烂摊子,说不定能查出些新线索。” 他话音落下,正待听众人意见,却发现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唯独谢泠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给随便编着小辫子。 “看我做什么?有话便说。” 谢危目光先扫过谢泠,再落回周洄身上,开门见山:“你们俩,在一起了?” “啊啊啊啊啊!” 随便猝不及防一声痛叫。 谢泠顺手拍在他肩上:“鬼叫什么?险些被你吓出病。” 随便气鼓鼓瞪她:“你突然用力扯得疼死了,编什么小辫,丑死了。” 周洄眨眨眼,缄口不言,谢泠既不让说,他自不会多嘴。 诸微眼前一亮,悄悄竖起个大拇指,被谢危一瞥,连忙藏到身后,低头盯着脚尖。 ...... 贺庭嫣就这样在揽月楼住下,几日休养,身上伤势已好了大半。 周洄与谢危近来极忙,一边同诸微接手云卫,一边张罗侠义榜之事,寻印章的人也已派了出去。 随便整日跟着阙光,在听泠阁与闻耳,思危比剑,从起初三招便败,到如今能勉强招架几招,他全程不气不恼。 闻耳很是喜欢谢泠这个小徒弟。 谢泠怕贺庭嫣一人在屋太过憋闷,时常带着且慢去她房中。 贺庭嫣第一眼便夸这鸟威风,一人一鸟,相处得愈发亲近。 “且慢模样倒是威风,就是名字古怪了些。”贺庭嫣夹着五花肉,一片一片喂给它。 谢泠支着半边脸,轻叹了声:“你人生得好看,审美却差了点。” 几日相处下来,两人说话已随意许多。 贺庭嫣蹙眉将筷子一搁:“这般光亮的羽毛,若是我的鸟,定取名叫金甲。” 谢泠撇了撇嘴:“可惜了,它是我的。” 她摊开手,且慢扑扇着翅膀落上来,谢泠眉眼弯弯,轻轻摸了摸它头顶的小揪揪。 贺庭嫣趴在桌子上若有所思道:“你看男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谢泠忙坐直身子:“别乱说。” “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贺庭嫣一脸嫌弃:“他一回来,你眼睛都亮了,跟随便听见开饭时一模一样。” 谢泠仍死鸭子嘴硬:“我和周洄只是关系好罢了。” 贺庭嫣皮笑肉不笑道:“我也没说是周洄啊。” 谢泠当即板起脸,没好气道:“怎么,你喜欢他?” 贺庭嫣理所应当地点点头:“人生得好看,待人也和善,说话风趣,也没什么心机,为人又大度......” 谢泠越听越不对劲:“这是周洄?你说得倒像我师父。” 贺庭嫣忽地来了劲:“你说那个大叔?” 第104章 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好看是好看,年纪大了些,再说他整日笑眯眯的,心里指不定藏着多少坏主意。” 更别说他还和那个谢绝是亲兄弟,只不过这句她没说出口。 谢泠摇头叹息:“你这是先入为主,我师父人很好的。” 贺庭嫣懒懒抬眼:“那你不还是喜欢周洄,喜欢他什么?” 谢泠摸摸下巴,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场景。 破庙前,她重伤时,周洄抱着她落下的那滴泪...... 碧溪村客栈,他因宝儿的话受了刺激,埋在她肩头哽咽...... 幻境里,他委屈巴巴地控诉自己,也是一副哭唧唧的模样...... 还有......她脸色一红,想到那晚他问自己能不能亲时的可怜样儿...... 谢泠忽然咧嘴一笑,理直气壮:“我喜欢看他哭。” 贺庭嫣一脸不可置信:“啊?他还会哭?” “可会了。”谢泠煞有介事地点头:“动不动就往我肩头一趴,怪我这怪我那……” 她顿了顿,唇角忍不住上扬,“其实我还挺受用的。” 贺庭嫣实在想象不出周洄哭唧唧的样子,心中那点好感瞬间淡了不少。 她还是喜欢那个看上去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怀的周洄。 ...... 倏忽间便到了年底,檐上的积雪早已化作细流,清魄山也渐渐热闹起来。 谢泠提着一坛酒踏入山门,抬眼便见远处高楼渐起,上次还得几张桌椅拼凑的议事厅,如今也添了不少器物,气象一新。 “呦呵,这听泠阁,如今是越来越气派了。” 闻耳连忙上前接过酒坛:“来就来,怎么还带着......” 他晃了晃酒坛,扬声讶异道:“就半坛?” 谢泠咳嗽一声:“这可是揽月楼的招牌,叫什么来着。” 她一时想不起名,只记得这酒贵得很。 “踏月酒。”周洄在旁适时补上。 谢泠点点头:“对!可贵了,一坛四五两呢。” 周洄含笑道:“听说你与随便这几日收了不少弟子,有劳了,我已让诸微抱了几坛过来,今晚只管喝个尽兴。” 闻耳一听,登时眼前一亮:“好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周洄确实说到做到,头一次冲他开口要银子时,他还颇有些抹不开面,没料到对方大手一挥便是一张银票。 如今听泠阁扩建,弟子渐多,闻耳心中感激,看周洄也顺眼了不少。 他踮脚往两人身后望了望,压低声音问:“那个人呢?”他指的是谢危。 自从知晓他就是谢危后,闻耳连下山找谢泠喝酒都收敛许多。 谢泠眨眨眼:“谁啊?我师父?他和师兄去市集买烟花了。” 她忽地侧身同周洄说道:“贺庭嫣也出门了,这几日她闷在屋里实在憋得慌,有师父与师兄照看着,应当不会出事。” 周洄点点头,贺庭嫣与谢泠关系倒是亲近了些,只是对她父亲的事,仍是绝口不提。 他也不曾主动追问,总觉得那般太过趁人之危,他救她,不过是还碧溪村那段情义罢了。 谢家谋反案不过是利用了父皇的猜忌之心,实际漏洞百出,真若翻案,贺恺之必定不是唯一突破口。 周洄正想得出神,手臂突然被人一拉。 谢泠拽着他,佯装生气道:“这几日就没见你好好歇着,总是冷着一张脸,大过年的,笑一笑呀。” 周周洄一怔,当真弯眼笑了。 这几日事务繁杂,两人见面本就少,他忽然倾身凑近,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谢泠脸颊瞬间泛红,猛地甩开他的手,羞恼道:“你再这般,我便去告诉我师父!” 周洄连忙举手投降:“我只说说,你不愿意便算了。” 他垂着眼,模样竟有几分委屈。 谢泠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入了厅中。 周洄立在原地,笑得春风满面。 闻耳斜斜瞥他一眼,默默摇了摇头,还是看不顺眼。 ...... 群山覆着未化的薄雪,在沉沉夜色中若明若暗。 山巅平地上,篝火烈烈升起,灼灼热浪卷着松柏香散开,映得人脸庞都是红彤彤的。 众人围坐一起,谢泠不动声色地朝周洄挪了挪,两人膝头相碰,宽大的衣摆遮掩下,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掌心。 谢泠霎时睁大眼,不敢回头看他,周洄仍面不改色同身旁的诸微说着过往旧事。 “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自母妃去世后,或者更早,他便不再期待过年,无非是循规蹈矩的请安,繁复的宴席,乏味的歌舞...... 到头来终究是独自一人,守着漫无边际的星辰,清冷度日。 诸微点点头,目光柔和:“是啊,今日收到金泉郡的来信,周二公子要当父亲了。” 一语落下,瞬间惊起众人眼中讶异。 “周二成亲了?!”最先凑过来的是谢危,他顺势将阙光挤到一旁,挨着诸微坐下。 周洄失笑道:“是我忘了同兄长讲,他是今年初秋成的亲。” “哪家小姐?”谢危脱口问道,忽而又拍了拍额头。 “我知道了,定是他之前总念叨的那个随姐姐!” 周洄笑着点头。 谢泠探个头,满脸疑惑道:“刚成亲,这么快就有小孩了?” 话音刚落,在场几个男人脸上都浮现出异样的神色,周洄握了握衣摆下她的手,默默将她推了回去。 谢泠耷拉个脸,一脸闷闷不乐,转头看向一旁正和思危,贺庭嫣捣鼓烟花的随便,扬声喊道:“好了没!磨磨唧唧。” 阙光忽然开口:“是姬姑娘写的信吗?” 诸微坐直身子:“那不然呢?” “她信里还说,小秀儿那丫头肯吃苦,嘴又甜,很得郝掌柜喜欢,哦,还托我向兄长问好。” 谢危很是满意,笑道:“小月儿还是这么体贴啊。”说罢,瞥了眼身旁神色略显落寞的阙光,暗暗给诸微使了个眼色。 诸微心领神会咳嗽一声:“还说,若是阙副官也在,便让我转告你,下次你来金泉郡,好酒管够。” 阙光瞬时喜笑颜开,凑过来:“那我能单独去吗?” 诸微抬手将他推了回去,一口回绝:“不能。” “来来来,刚温好的酒!”闻耳端着两坛酒快步走来。 谢泠立刻伸手,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喝凉的。” 周洄皱眉:“这么冷......” 谢泠斜眼瞪过去,周洄霎时两边嘴角上扬:“随便喝。” 忽听一声噼啪作响,随便抬手点燃引线,星火哧哧窜上夜空,先是一束银线破空,旋即在夜幕中炸开。 金红流火如同星子般倾落,刹那间漫山遍野如同白昼。 “随便!你点的是我挑的那支!”思危气得在一旁跺脚。 随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谁点不一样?好看就行!” 贺庭嫣双手合十,眼底带着期许:“让我也试试,我还没自己放过烟花呢。” 众人笑着举杯,一时天地辽阔,烟火璀璨。 酒过三巡,谢泠喝多了借着酒意要和闻耳比剑,思危同随便在旁扯着嗓子呐喊,越喊越来劲,两个人瞬间也打成一片。 贺庭嫣则和诸微,阙光,蹲在地上用石子摆起了九宫棋。 谢危立在崖边,山风拂来,吹散了大半酒意。 周洄走到他身侧,轻声道:“谢危。” 谢危有些意外他这般直呼自己的名字,侧过身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周洄唇角扬起,神情如同那日太庙前的谢危一般,郑重又真切:“你可不能死啊。” 谢危瞬间了然,转过身轻哼一声:“你要是不拐跑我家谢泠,我自然能多活几年。” 周洄抬手挠了挠脖颈:“那有些难。”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朗声大笑。 ...... 回到客栈已是第二日凌晨,周洄卸下一身倦意,刚在榻边坐下,便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脑袋忽地探了进来。 他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来了?” 谢泠宛如一只轻巧的野猫,身形一转便钻了进来,反手带上门,没好气地瞪着他: “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 周洄偏头看着谢泠,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刚要伸手唤她过来,心口猛地一阵刺痛,颈间的黑线再次生长,他向前一扑,一口鲜血猝然呕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为了出去玩,我要努力码字囤稿,同大家汇报下进度,估计再有半个月就可以完结了哈哈哈哈哈~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 第105章 第74章 更进一步 深夜, 皇宫遗芳苑。 前几日下过雪,别处的积雪早已化尽,唯独这座偏僻别院的檐角, 还垂着半融的残雪。 四下一片寂静, 只余宫灯在风中摇曳。 离宁小心扶着承平帝的臂弯,低声劝道:“皇上,今夜是除夕, 您刚同群臣饮过酒, 龙体要紧,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离宁自潜邸便跟着皇上,除了太生卜, 他算得上宫里御前侍奉最久的人了。 承平帝立在阶前, 望着那扇禁闭的朱门,未做迟疑, 径直推门而入。 院子极小, 常年无人打理,早已杂草丛生, 边角堆着些废弃旧物。 承平帝缓步走进, 只见屋内点着一盏昏黄油灯, 地上只铺着一层破旧的草席, 简陋得连一张正经床榻都没有。 那人便蜷缩在席上, 满头白发如同枯草般立在肩头,发间沾满碎屑。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露在外面的一只手指骨显然已经变形,想来是受过酷刑。 “这除夕夜,是谁有空来看我这老不死的?” 一声尖细沙哑的笑,慢悠悠飘了出来。 离宁上前厉声喝道:“大胆!太生卜, 圣上驾临,你还敢如此无礼!” 太生卜闻言一僵,却仍没有回头,只嗤笑一声:“我说小宁子,你就别在这同我耍心眼儿了,圣上是不会见我的......” 承平帝道:“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说吗?” 太生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慢吞吞起身跪下:“奴才叩见圣上,这地方腌臜,恐污了圣驾,还请皇上尽早回宫。” 话是规矩话,语气里却半分恭敬也无。 承平帝并不在意:“太生卜,朕也不再逼问你下毒的方子,你只说,是受何人指使?” 太生卜抬起那双早已耷拉的眼皮,阴恻恻道:“圣上,说了,奴才是死,不说,顶多受点罪,左右都是苦,至少还能多活几日,何必自寻死路?” 承平帝淡淡道:“你不说,朕也知道。” “知道又能如何,这么多年,皇上不也拿他们没办法吗?” “放肆!”离宁气得抬手指他,刚要怒骂,却被承平帝抬手拦下。 太生卜同离宁一样,都是自幼时起便陪着他长大。 “朕自认待你不薄,高官厚禄,富贵荣华......你究竟有何不满?”皇帝目光沉沉,“为何偏偏要背叛朕?” 太生卜轻笑一声:“皇上不如问问,那贺恺之又是为何?” 承平帝脸上骤然出现冷意,目光扫过墙边的那盏孤灯:“将那盏灯也撤了吧。” ...... 谢泠慌忙上前,掌心贴在他后背,稳稳将人扶住:“怎么又吐血了?” 周洄本想出声安抚,喉间腥气猛地一涌,他只偏头轻咳一声,又抬眼冲她摇头。 谢泠看得更是难受,半扶半抱让他靠在软榻上,从怀里取出手帕,为他擦拭嘴角。 周洄按住她手腕,轻声道:“别担心……没事。” 谢泠索性一撩衣摆,盘腿坐上床:“何时开始的?你怎么不同我讲?” 她垂眼自责道:“都怪我心太大,半点没察觉,上次进你屋就闻着药味重了许多,莫不是药不管用了?” 周洄歪着头看着她一连串发问,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后颈,不由分说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你让我抱会儿就好了。” 谢泠一惊,用力推他胸膛,刚用上力,便听他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颤。 她立刻收力,双手虚虚抵在他胸前:“你先让我看看。” 周洄失笑道:“看什么?你又不会把脉,我就是前几天气着了......” 谢泠竖起耳朵:“谁气你了?” 周洄手臂一收,将她圈在怀里,掌心扣在腰上,语气沉沉:“又是青梅竹马又是师徒情深,任谁看了都会生气吧。” 谢泠自怀里仰头瞪他:“别想岔开话,你身上的毒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周洄也不想瞒她点点头:“这么多年了,也......” 他本想说的云淡风轻些,不料谢泠眼角已有了泪珠,周洄心头一软,伸手为她擦拭。 “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爱哭。” 谢泠摇摇头:“是谁下的毒?那人在京城吗?” “在,不过很难从他嘴里要出配方了。” 谢泠恶狠狠地握掌成拳:“让我去会会他,我就不信撬不开他那张嘴。” 周洄望着她这副护短模样,极为开心:“那时要是有小谢女侠护着我就好了。” “油嘴滑舌。”谢泠凑近些打量他颈间的黑线:“怎么瞧着比之前还粗了些....啊!” 周洄猝不及防地低头在她颈侧咬了一口。 谢泠猛地向后一缩,捂着脖子恼羞道:“没完了?” 周洄只觉委屈:“你离我这么近,我又没办法。” “你怎么同那云景一样,也是个色中饿鬼!”谢泠说着又向后挪了挪,警惕地同他拉开距离。 周洄眼神一沉,身体跟着倾压过来笼罩住她:“你那时只说他轻薄于你,他如何轻薄的?” 谢泠 想起那油腻的触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别过头:“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讲出来,你只知道他是个混蛋就行。” 周洄见她反应不对劲,双手摆正她的脸,迫使她面对自己:“他抱你了?” 谢泠满脸嫌弃,脱口而出:“岂止?那混账东西还让我摸他,” 谢泠忽地打住,周洄眼神顿时锐利,进一步向前逼近,将她困在床角:“你还摸他了?摸哪儿了?” 谢泠撇撇嘴:“我说我不说,你非让我说,说了你又生气,他又没得手,你怕什么?” 周洄闭了闭眼,抬手按住眉心,气道:“他还想得手?我当时怎么没一箭射死他。” 谢泠见他宛如一只炸毛的小猫,忽地笑道:“你方才好像裴景和啊,那时你也是这般总爱生气,说话做事都很随性。” 周洄脸色更沉,幽幽地盯着她:“是,全天下只有周洄不坦诚,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恢复记忆,让你同那没脑子的裴景和相处得更久些岂不是更好?” 这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他怎么还耿耿于怀? 谢泠也不惯着他:“如今你可是越来越胡搅蛮缠了。” 她甩脱他的手,翻身就要下床,腰却忽然一紧,周洄一把拽住她衣摆,用力往回一拉,谢泠重心不稳,跌回榻上。 她彻底恼了,反手扣住他手腕,猛地向上一拧,借着惯性翻身跨坐上去,将他死死按在榻间。 鬓发垂落,遮住谢泠半张脸,她眼神凛冽,一手按在他胸口,一手抓着他手腕,居高临下望着他: “得寸进尺是不是?就你这点能耐还想留住我?” 周洄躺在床上,一时失神忘了反抗,只怔怔仰头望着她。 谢泠这才惊觉姿势太过暧昧,慌忙起身跳下床:“我得回去了,你快些睡,明日我按许大夫给的药方再去给你抓点药。” 她走到门口又觉得少点什么,往常他应该拦着自己才对,忽地扭头看向床榻正捂着脸的周洄:“你为何不拦我?” 周洄缓缓放下手,眼底暗沉:“我让你留下你会留吗?” 谢泠眼珠一转,笑意爬上眉梢,她慢悠悠走回榻前,眼底亮晶晶道:“你要是同那日再委屈巴巴来一句,不能留下吗?我说不定就心软了。” 周洄见她满眼期待地盯着自己,别过头哼了一声:“我不会配合你那种古怪的癖好。” 谢泠耸耸肩:“那算了,原本还怕你夜里再次毒发没人照顾,想来我们周公子也不需要。”说着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 “等等。” 谢泠片刻不带犹豫,几步冲回榻前,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他圈在中间,两眼发亮地盯着他。 周洄起身坐下,垂着眼似是在做极为艰难的抉择。 谢泠也不催他,只双手捧脸静静地望着他。 过了许久,周洄才别扭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吗?” 谢泠立刻扑上去将他抱住:“哎呀,我的好周洄......” 周洄双手扶着她的腰,将她推远些:“所以,你今晚真的要留下来?” 谢泠眨眨眼:“当然,但是你不能做出格......” 话音刚落,周洄便吻了上去,他翻身一转,将她稳稳压在榻上,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扣着她腰,额头相抵间呼吸已然交缠,声音都裹着滚烫的热气。 “好。” 他再次低头吻住她,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 第106章 唇瓣缓缓挪到她耳畔,轻轻咬了咬她耳垂。 谢泠浑身一颤,满脸通红,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 周洄低低笑了一声,唇齿旋即落下又抬起,下巴,脖颈,锁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觉谢泠不再那么抵抗,抬起头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周洄气得坐起身,眼底满是挫败。 ...... 过了几日,吴大人那边传来消息,云景见有人在休云岭四处搜寻,早已带着印章动身进京,只在木屋里留下一封信,让谢泠在京城和味楼等他。 谢泠一听,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这小子诡计多端,分明是想借机讹我一笔!” 周洄不以为然:“好啊,让他来吧。” 云卫经诸微与阙光一番调教,已然训练有素。 诸微亲自挑了十人,乔装成寻常百姓提前入京。 谢危提议,此番进京,若非必要,不必沿途下榻驿站。 随便一听,顿时垮着脸抱头哀嚎:“那岂不是又要在车上熬上一个月?” 谢危摇头:“哪用那么久,一路不停赶,约莫二十来天便能到。” 便能到?随便满心怨言,却也只敢憋在心里。 待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便启程进京。 共备了两辆马车,随便执意要与谢泠同乘,谢危嚷嚷着进京后便难见小徒弟,也挤了过来,贺庭嫣本想同周洄一处,细谈父亲之事,可自打她知道他与谢泠的关系,怕惹人误会,便也改口要跟谢泠一辆车。 周洄刚掀开车帘,就见车厢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谢泠坐在正中,对着他干笑着挥手。 众人七嘴八舌,各自说着非要乘这辆车的缘由。 周洄紧紧抿着唇,淡淡地扫过这群人,看向谢泠:“我不过同掌柜多说了两句话,你们倒好,都占好位置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委屈,“那我呢?” 谢泠挠挠头,有些讪讪:“要不……你同师兄他们一辆?那边还宽敞些……” 周洄脸色更沉,明显不悦:“这一路少说也要二十多日。” 贺庭嫣眯起眼,他方才那模样,是在撒娇?是撒娇吧? 她懊恼地坐直身子,这种男人,怎么就让她如此惦记了! 最终,周洄还是极不情愿地同诸微,阙光坐上一辆马车。 阙光见他面色不佳,忙开口搭话:“许久不曾回京,倒有些怀念,此番应当还能见到周大公子。” 诸微一上车便察觉周洄脸色难看,一直安分守己,眼观鼻鼻观心,此刻听得阙光这般说,当即猛地扭头瞪他,这人怎么还火上浇油? 周洄目光放空看向别处,淡淡道:“谁说不是呢......” ...... 京城,周府。 周礼正低头核对着几家铺子的账本,面前忽然落下一道身影。 他猛地抬头,愕然起身:“父亲?” 来人正是周家家主,周凛。 周凛脸上挂着笑意:“刚回京没几日,不是关铺便是合并,这般折腾,累坏了吧。” 周礼对父亲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向来保持警惕,摇头:“无妨,如今周家在京的产业,仅剩和味楼与鸾月坊几处,和味楼已划给景和,圣上那边,应当不会再起疑心。” 周凛缓步走到案旁,俯身看了眼那堆叠的账本,淡声道:“这些事素来由你经手,爹也不过问,眼下周家能安稳落地,已是万幸,至于铺子,多一家少一家,也无大碍,只是……” 他话锋一转,拖长尾音。 周礼叹了口气,将账本放到案上:“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周凛也不再绕弯子道:“也没什么,前几日克儿传信来说,心岚有了身孕,我看你身边连个伺候的女眷都没有,这婚事更是半点动静也无。” “我倒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只要你心里喜欢,都成,我看那沈家小姐……” “爹。”周礼陡然打断:“眼下是什么局面,我没那些心思。” 周凛瞬间冷脸:“真等你爹我入土,你才有那心思?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你都已经进宫做太子伴读了,都说周克生性顽劣,反倒是他最先把事办成!” 说着他自觉语气有些激动,语气软了些:“你莫不是心里藏着哪家姑娘?你同爹说一声,天涯海角,我求也给你求过来,成吗?” 周礼的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庭院的风徐徐吹过,将窗扉吹开一角。 他眸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转瞬又掩去。 “没有。” -----------------------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剧场】 周凛:景和,你觉得江湖女侠如何? 周洄:肆意洒脱,挺好的。 周凛:你也这样觉得?正好,舅舅给你表哥看中了一门好亲事,那姑娘生得好看,性子也爽快,最难得的是,这可是周礼头一回带女人回府。 周洄:……那女侠不会姓谢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5章 终有一别 虽说不能在驿站落脚, 但五人共乘一辆马车,终究还是逼仄了些。 才走两日,贺庭嫣便先支撑不住。 谢危叫停了车夫, 众人便在路旁歇脚。 谢泠本想趁机去寻周洄, 却被谢危出声叫住。 “谢泠。” 谢危拉住她的手腕,倾身道:“不到京城,我便得同你们分开了。” 谢泠心里也明白断不能一同入京, 却还是问道:“要回天牢了吗?” 谢危轻抚她发顶:“再迟些回去, 谢绝怕是待不住了。” 谢泠脚尖奋力一踢,尘土飞扬:“便由他去罢,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善人。” 谢危无奈摇头:“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 纵使你们都厌恶他, 我也不能弃他而去。” 谢泠想起法华寺时,周洄也是执意要去救他, 又忆起他折返背净空的身影, 极不情愿地开口: “他……也没有诸昱那般恶劣。” 谢危松开手,目眺南方:“这话若让他听见, 估计要来同你比剑。” “来啊, 我又不怕他。”谢泠说完又耷拉个脸, 眼下这样说只是徒增伤感, 却还是脱口而出:“我不愿师父再回去受苦。” 那种地方又黑又破, 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她忽觉时光匆匆,仿佛从箱中提剑而出与他对视,不过是昨日光景。 懊悔与愧疚齐齐涌来,后悔没有早一日相认,愧疚师父为她而来,自己却无法回应同样的情意。 谢泠眼睫轻颤, 一时百感交集。 一双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谢危声音低沉:“谢泠,我此次出来,最担心的便是你为救我而意气用事,如今你身边已有诸多朋友,我也能放心了。” 谢泠总觉得这语气像在交代后事,心头一紧:“不许说什么别来救我,我不乐意听。” “好。” 他缓缓松开谢泠,眸光熠熠:“我等着你来救我。” 马车刚停时,周洄便掀帘欲下,却又顿住动作,坐了回去。 他料定谢泠会来找自己,可左等右等,始终未见身影。 诸微侧目看出他的不耐:“公子,何不下车透透气?” 周洄点头,诸微率先掀帘,目光一扫,瞥见不远处相拥的两人,脸色微变,猛地将帘子放下,转身赔笑: “公子,外面风大,你还是……” 周洄觉出诸微的一反常态,微微眯眼:“让开。” 诸微万般无奈,只得先行下车候着。 周洄抬手一撩车帘,便见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少女,正依偎在他人怀中。 他倏地坐回车中,眉峰紧锁,满心不悦,想发作,又觉自己太过小家子气。 人心总是不餍足,得了一分便想更进一分,更何况他同谢泠已如此亲密,若是再拿自己的一些心思去束缚她,万一惹她厌烦,如何是好? 他喜欢谢泠,自是有千般万般好也道不尽,可她为何会喜欢自己呢? 周洄斜倚在车壁上,思绪万千。 初遇时,他尚能凭着废太子的身份为她撑腰,在金泉郡借周家之势为她打抱不平。 可越是靠近京城,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周洄,便越被层层剥去,只剩下一个胆小、懦弱、爱闹脾气的裴景和。 她喜欢的,又是哪一个? “那时你也是这般总爱生气,说话做事都很随性。” 周洄单手支着下颌,目光涣散,若真能随心所欲,他倒想将旁人都赶下马车,只留他与她二人同乘。 “在想我吗?” 少女不知何时已凑到他面前,一双杏目水光潋滟,神色专注地凝望着他。 第107章 真好......要是能只看他就更好了。 周洄与她对视一眼,坐直身子,话里带着轻微的不悦:“怎么有空来找我?” 谢泠转身挨着他坐下,揽着他手臂:“诸微说你一人在车里生闷气,我来看看。” 周洄抽出手臂,往旁挪了挪:“我哪有?你们师徒情深,我自然不会计较。”说着又补了句:“诸微越发多事。” 谢泠当即了然,原来是为了这事生气,她凑过去:“骗你的,诸微可一句话都没说,我就是逗逗你。” 周洄闭上眼,心中暗恼,自己如今一点都沉不住气。 谢泠耐着性子同他解释:“师父说,不到京城便要同我们分开走,我其实有些私心,想着不如就让那谢绝在牢里待着,等回头,我们再把他救出来。” 周洄不以为然道:“兄长定不会同意。” 他侧头看向谢泠,她这话说得毫不掩饰,先前还说什么朋友不能分三六九等,实则做起事来属她最偏心,他倒是很受用她的护短,只是她要护的人也太多了些。 周洄默然回神,身子也不再那么绷着:“不止他,我也要与你分开,你和随便,贺庭嫣他们自行入京,我们在和味楼见。” 谢泠道:“也是,你回京,定然不能随我们住客栈了。” 周洄点头:“京城不比别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到处都是眼线,你入京之后,凡事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冲动行事,更不能强行出头,我这边安顿好便去寻你。” 周洄眼中满是担忧,依她的性子,真能老老实实在客栈待着吗? 谢泠应下:“放心好了,我如今也是老江湖哩,不会再像金泉郡那般莽撞。” 她皱起眉:“那你回宫岂不是很危险?要不我给你当贴身侍卫?” 周洄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皇宫门禁森严,你这女儿身,怕是连第一道宫门都进不去,放心,我会带着诸微和阙光一同回宫,有他们在,不会有事。” 谢泠问道:“师兄也能进宫吗?” 周洄点头:“他身上并无罪责,当年只是随着兄长主动辞了官,更何况他原本便是我的手下。” 谢泠不再多问,将头靠在他肩上:“那我便多陪陪你吧。” 车外,贺庭嫣正仰头唤着树上的海东青:“且慢!你下来呀,我这儿有你爱吃的瓜子。” 且慢立在枝头,抖了抖羽毛,半点不为所动。 “且慢驯养得极好,在野外,若非危急关头,绝不会轻易下来。” 谢危来到她身侧,慢悠悠解释。 贺庭嫣偏头看他,一同去买烟花时,她便瞧出,这人看着散漫,心思却细腻,最会体察旁人情绪。 当时她不过多瞥了眼摊上物件,他便伸手付了银钱,与那个谢绝全然不同。 她回头望着且慢:“可它不会饿吗?我只是怕它饿着。” 谢危淡淡瞥着她侧脸,目光却像在看另一个人。 他旋即手腕轻翻,长剑铮然出鞘,回身使出一招飞鸟凌空,剑鸣铮铮声中,剑光一闪,喝道:“且慢!” 枝头那只海东青闻声眼神一凛,一声清啼穿空,双翅展开,在半空盘旋一圈,最终敛翅而下,稳稳落到谢危肩头。 谢危抬手拂过它头顶的羽毛,轻声道:“好且慢。” 他回身收剑,动作利落,望向贺庭嫣,眸光坦荡,如同一株迎风生长的青松。 贺庭嫣下意识拍手叫好,跑上前满眼崇拜:“原来这训鹰之术是你教谢泠的?好生厉害,我能学吗?” 谢危眸光微动,倏而笑道:“当然,这本就是你父亲教我的。” 贺庭嫣浑身木然,一股寒意从背后悄悄攀上。 “这要熬多久啊,我怕它饿死。” “少爷到底还是心软,等哪天,它瞅着你手里的肉不抢不躲,你递过去它才肯低头,那才算成了。” “所有鹰都能驯得这般听话吗?” “自然不是,有些鹰,天生就熬不熟......” 谢危朝她走近,贺庭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危眼底带着审视:“你既不知谢家过往,为何会怕我?” 贺庭嫣攥紧衣角,面色苍白。 碧溪村那日,谢绝出现时,父亲曾暗中塞给她一枚印章,底下便刻着一个谢字。 还有那份缝在衣内的血书,父亲只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取出。 她从来不敢看,只在缝入衣中时,看到过那个红的刺眼的谢字。 谢……谢家……谢危……谢绝…… “我本也要上京,可我此行第一桩要告的,便是你父亲当年构陷谢家谋逆一案,这事你断难接受,你我之间,无法合作。” 她至今不肯相信父亲会构陷他人。 在她记事起,父亲便是人人敬重的江州牧,即便兄长品行不端,她也从未将此事与父亲牵连在一起。 在她心中,父亲疼她,兄长宠她,世间再无比这更安稳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诸昱当时也提到了谢家,他说,父亲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如今大富大贵到死,也算不得亏。 可她始终不愿相信,直到今日,将眼前之人与谢家连在一起,她才真切意识到,谢家是真的存在,那他们说的那些事…… 她嘴唇轻张,楚楚道:“你认识我父亲?” 谢危见她这般天真懵懂,忽而笑了,方才心头一闪而过的恨意,瞬间烟消云散。 “一径疏疏密密风,满庭花影静自开,这是当年我父亲赠予贺恺之的画上题的诗,贺庭嫣,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我父亲取的。” 只可惜,这句诗后来被人拿去大做文章。 贺庭嫣不敢再问,父亲从未同自己提过此事,可若他真的心无愧疚,又何必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 谢危拍拍她的肩头笑道:“别慌,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过往之事,你若想知道,可去问他们,只是,” 他抬眼望向刚从马车上下来,脸颊泛红的谢泠。 “我要往前走了。” 谢危快步走到谢泠面前,目光往她泛红的脸颊上一扫,当即沉下脸,双臂一环: “说,是不是周洄那小子又对你动手动脚了。” “兄长!” 车内立刻传来一声薄怒低喝。 随便趁机伸手拽住谢泠的胳膊,痛心疾首道:“京城好看的男子多的是,谢泠,你怎能这般目光短浅!” 车帘猛地被掀开,露出一张气到发白的脸,随便见状,立刻缩着脖子窜回自己马车。 谢泠低低笑出声,谢危望着她也笑了。 唯有贺庭嫣立在树下,心神不宁,怔怔出神。 “贺恺之本是谢家掌事,当年靠构陷谢家谋逆,才坐上江州牧之位,谢家因此满门抄斩,你若不信,自行去查便是。” 贺庭嫣抬头,阙光不知何时倚在树下。 他说话总是轻飘飘的,好似什么也不在乎,却犹如一记鞭子甩在她心间。 ...... 之后贺庭嫣执意拉着谢泠去到另一辆马车,周洄自然愿意,谢危也没说什么。 倏忽间又是半月,众人已至京郊十余里的望清坡。 谢危拱手笑道:“诸位,就此别过。” 谢泠本想轻松些,眼中还是凝了泪:“师父......”,阙光垂在一侧,默然不语。 谢危走过去,一把将两人揽住:“又不是生离死别......到了京城,可别光顾着玩,忘了救我。” “我定会救兄长出来。” 周洄同他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谢危笑道:“这一趟见的人不少,可惜没见到周克周礼,到京城,若是见到周礼,务必替我带句话。” 周洄欣然应下:“什么话?” 谢危松开二人,缓步至他身侧,低声一语。 谢泠支着耳朵也未听清,只瞧周洄闭目咬牙,额间青筋微显:“这话,兄长还是亲自同他说吧。” 谢泠好奇极了,抬眼看向阙光,却发现师兄在一旁默默落泪。 她不由得眨眨眼,心道,这天下第一好徒弟怎能让师兄抢了去,当即扑过去抱住谢危:“师父,我舍不得你。” 谢危下意识握住她揽过来的手,又倏地松开,一颗脑袋立刻从他身后探出来,神色格外认真。 “我比师兄更念着师父!” 谢危了然失笑,回头看向阙光喊道:“行了,再哭,我真得让谢绝在牢中待到死。” 行途匆匆,终有一别。 谢危翻身上马,勒缰望着众人。 “谢危。” 一直沉默的贺庭嫣忽然开口。 谢危勒住马缰,马儿原地轻踏两步:“何事?” 第108章 贺庭嫣走上前仰头与他直视:“谢家的事,我会去查,若真的同你们所说。” 她似是下定决心,眼神坚韧:“我也定会救你出来。” 谢危本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方才自家徒弟哭成那样,他也能笑言打趣,一身洒脱,半分不露。 眼下偏偏因这一句话,险些就要动容,他压下心间情绪,双指并拢放于眉心,随即一扬。 “好啊,到时我亲自教你驯鹰。” “各位,京城见!” 言罢,他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他怎么会没有恨意? 当年满门倾覆,身陷掖庭,他同谢绝每日受尽凌辱与白眼。 哪怕再想爹娘也不敢流露半分,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意欲谋反之罪。 只得日夜练拳才能让自己不想那么多。 恭桶刷不净便是几鞭落下,每日几个冷硬馒头还要靠争抢才能果腹。 那些日子他心里全是恨,恨人心险恶,恨天家无情,恨世道不公。 可即使如此,仍有好心的宫女会悄悄塞给他半块饼,看守的太监见他深夜练拳,并未声张,反倒留一扇宫门,给他片刻容身之地。 他便是在这吉光片羽的善意中熬了过来,等到了静贵妃,那个将他拉出泥沼,待他至亲至厚的姑姑。 “谢危,你可愿吃苦?” 愿意,当然愿意,只要能活着。 ...... 与谢危分别后,两辆马车便分道而行,谢泠三人居后,周洄三人在前。 不过半日,便行出十几里,眼前便是大朔京城。 三重青石城门,高逾数丈,比寻常城池要高出近半,巍峨矗立,望之便令人心生敬畏。 门外官道宽阔,可容八驾马车并行,往来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周洄的马车顺着人流摇摇缓行,停在了数丈之外,诸微同车夫结清银两后便坐到车前驾车。 周洄掀帘而出,缓缓抬头望向城门上那方烫金匾额,只得二字:昭陵。 当年太祖便是由此起兵,定鼎天下后迁都于此,取名昭陵。 “公子,可要下车?”诸微侧头问他。 周洄敛去眼底神色,淡淡道:“先去和味楼。” 时近黄昏,街上摊贩渐多,马车难行,周洄索性下车,让阙光先将马车送往城中驿站,自己同诸微缓步向前。 长街尽头,宫阙隐在暮色中,巍峨肃穆,遥遥入目。 他静静望着那宫殿最高处的石栏,一时默然,幼时,他还曾攀上去,在栏上刻过字。 两人一路无言,不多时便已行至和味楼。 这座酒楼与和月楼相仿,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天色尚早,大堂之内已是宾客满座,人声喧沸。 周洄踏步进去,并未表明身份,只拣了扇窗边小桌,点了些清茶小菜,望着窗外,谢泠他们也应当入城了。 一壶茶饮尽,仍不见谢泠等人身影,只阙光一人折返。 “街上可有异动?可有人跟踪?” 诸微见他落座,低声问道。 阙光摇头:“我一路小心,并未见龙虎卫踪迹。” 周洄抬手,又添了壶茶:“再等便是,兄长骑走了他们一匹马,脚程自然慢些。” 话音方落,整座大堂忽然一静,方才喧闹人声,竟瞬间消弭。 诸微与阙光虽未回头,手已悄然按上兵刃。 周洄神色不动,抬眼望向门口,来人一身紫罗锦袍,腰束玉带,衣摆出暗绣金丝龙纹。 诸昱垂头立在他身侧,身后是四五名腰佩长刀的龙虎卫,只往那一站,满堂宾客,登时噤声。 掌柜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得立在原地,垂手屏息。 裴思衡目光淡淡一扫,最终落在窗边的周洄身上。 他双袖一拢,缓步走近,俯身一手按在桌沿,轻声笑道: “一路辛苦,皇兄。” 他飞快瞥过阙光,诸微二人,眼尾微挑,语气带了几分戏谑: “怎么不见我们谢女侠?” -----------------------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以为能写到周礼登场...... 之所以把周礼放到小情侣在一起之后,是因为周礼不是那种讲理的人,属于喜欢上就会又争又抢那种人 所以在金泉郡的时候,周洄才那么防备他 第76章 再遇周礼 谢泠同随便都是头一次来京城, 顿时被昭陵城的城墙所震慑。 随便仰头叹道:“那几个字莫不是真金做的?” 贺庭嫣幼时随父亲来过一次,对京城的印象也不深:“反正看着是比平东郡三个字气派。” 谢泠的目光被身旁经过的女子勾去,她拽了拽贺庭嫣的袖子, 凑到耳边: “她们脸颊上怎么都有两颗痣?” 贺庭嫣疑惑地望去, 只见那女子宝象花钿贴于眉心,颜色艳丽却丝毫不显得俗气。 她低声应道:“那叫宝象花满钿妆,京城女子多爱这种妆造。” 谢泠一时看得入了迷:“真美啊。” 还是随便先回过神来, 扯了扯谢泠的袖子:“别看了, 走走走。” 三人将马车托车夫送去驿站,随后步行前往和味楼。 谢泠向路人一打听,才得知和味楼眼下正围着官兵, 似是在抓入京的逃犯。 她当机立断, 让随便带着贺庭嫣先找地方躲起来。 “不行,你一个人多危险。”随便很不放心:“我同你一起。” 谢泠摇头:“三个人太显眼了, 更何况他们如今还不知道贺庭嫣活着, 你保护好她,我去去就回, 有事我会让且慢找你。” 随便不再犹豫点点头, 贺庭嫣也没想到刚入京便遇上这事, 不敢拖累只说了句:“小心。” 和味楼位于主街。 谢泠并未直接过去, 而是跃上城门一侧的高台, 一路飞檐走壁落到和味楼对面的一家商铺屋顶。 俯身便能看到对街窗内的周洄三人,旁边还有个锦衣玉服的是裴思衡。 幸而周洄将窗户大敞着,她才能窥见里头的光景,只是隔得太远,一句话也听不真切。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紧紧盯着。 周洄缓缓起身, 掸了掸袖口,抬眼时嘴角噙着笑:“这么怕我回京?连龙虎卫都出动了。” 裴思衡的目光落在桌上两只茶壶,慢悠悠道:“喝了两壶茶都不走……等谁呢?” 他侧过脸,朝诸昱递了个眼色。 诸昱会意,上前一步,厉声道:“有逃犯潜入京城,龙虎卫例行检查!所有人不得擅动!” 和味楼的掌柜默默退到柜台处,手悄悄扯了下案下一根极细的绳索。 诸昱话音刚落,诸微的手已按上刀柄,刀锋刚出鞘半寸。 “急什么?”裴思衡偏过头,眼神轻飘飘扫过那刀锋,又移回诸微脸上:“我又不会动手,就在这儿等,我不信没人来。”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诸昱,慢条斯理道:“有这功夫,不如坐下来同你兄长叙叙旧。” 诸昱自进门起便未看诸微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周洄身上。 诸微回道:“我只有一位兄长。” 裴思衡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拍了拍诸昱的肩,讥讽道:“听见没?诸昱,你亲弟弟都不认你。” 诸昱下颌绷紧,到底没有出声。 周洄余光始终注意着门口:“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思衡语气带着真诚:“我不过是想见见,能让谢危和皇兄都念念不忘的谢女侠,究竟是什么人物。” 周洄面不改色:“不会有人来,我与她早已没有瓜葛。” 裴思衡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他微微凑近,压低声音:“难不成……是因为谢危?” 他见周洄面色微冷,心中更是痛快,又补了句:“也是,毕竟连你生母……都更偏心牢里那位。” 周洄嗤笑一声,目光终于有了几分锐意:“有这闲心,不如管好手下的人,追了我一路,竟一无所获,龙虎卫何时变得这般无用了?” 诸昱脸色霎时青白交加,却只得隐忍不发。 裴思衡袖袍一拂,漫不经心道:“好,那就等,反正我有的是功夫。” 他忽然伸手,指尖掠过周洄鬓边,撩起那缕长发发出啧啧声。 黑线已蔓延至耳后。 “倒是你,一路疾驰,毒素怕是要压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同你那母妃——” 铮一声。 阙光长剑出鞘,寒光闪进裴思衡眼底:“王爷,慎言。”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极为用力。 阙光的脸被打偏向一侧,指印在脸颊上迅速泛红。 第109章 “你算什么东西?”裴思衡甩了甩手,像 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也敢教训我?” 他凑近一步,声音反而轻了下来:“你主子还在牢里受罪呢,你倒好,跟着裴景和,还有他的小徒弟,游山玩水……” 下一瞬,周洄的手已攥住裴思衡的衣领,猛地将他拽近。 两个人鼻尖几乎相触。 “我对你已经很忍耐了,裴思衡。” 裴思衡嗤笑一声,反而镇定下来:“如何?天子辇下,你还敢打我不成?” 周洄猛地将他往墙上一搡。 “砰”的一声,裴思衡的后背撞上墙壁,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壶盛满热茶的紫砂壶直直砸了过来,滚烫的茶水兜头浇下。 裴思衡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瞬间涨红,又变得铁青,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湿发贴在额头上,显得狼狈不堪。 忽然低笑几声,笑声里带着恨意: “终于不装了?装不下去了?”他陡然拔高声音,“果然是下贱货生的种!” 周洄攥紧拳头,悬在裴思衡面前。 裴思衡胡乱拨开额前的湿发,露出一道旧疤,从眉梢向上斜斜划入发际,平日里有额发遮挡,并不显眼。 “看见了吗?”他指着那道疤,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人人都道你裴景和待人和善,放屁!” 他逼近一步:“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从小就是个伪君子,当年若不是有人拦着,你这一剑,”他指尖点在自己的眼睑下方,“是想戳瞎我的眼吧?” 周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戾气:“是又如何?你不该死吗?” 诸昱一步踏出,手按刀柄,阙光的剑横在他身前。 诸微同时侧移半步,挡住另外几名龙虎卫。 柜台前的掌柜本想上前劝解,见状僵在原地,犹豫了一瞬,默默捂住了耳朵。 其余食客有样学样,纷纷别过脸去,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过失手摔死了你一只鸟,你就要杀我!” 裴思衡忽然笑起来,带着多年积压的恨意与癫狂。 “裴景和,你骗不了我!” 他猛地收住笑:“你骨子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贱种,跟你那早死的娘一样!” 周洄一拳砸过去被裴思衡反手接住,冷笑:“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不会还手的废物?”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谢泠趴在檐上,隔得太远,一句话也听不清,只能看见窗内人影交错。 忽然,周洄动了,紧接着,两人扭打在一起。 谢泠险些要跳下,忙稳住身子,又急又恼道:“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跟人动手?” “师兄怎么不去帮他!他一看就打不过啊!” 谢泠急得手指扣进瓦缝,恨不能跳下去帮他教训裴思衡。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自街角转出,缓缓停在和味楼门前。 车身乌沉,没什么纹饰,拉车的马却膘肥体壮,不像是寻常马。 谢泠连忙缩回檐后,只露出一双眼,盯着那辆车。 车帘掀开一角,先探出一只手,手指细白,轻轻搭在车框上。 那人弯腰下轿时,背部佝偻,肩膀微微凹陷,鬓发已有些花白。 身穿圆领袍,头戴三山冠,步履缓缓,落地无声。 谢泠辨不出此人身份,正暗自揣度,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内,周洄显然不敌裴思衡,左眼眼皮已经青紫肿胀,嘴角渗着血。 她暗骂一句,随手揭下一片瓦,掂了掂,瞄准裴思衡,掷了出去。 这一掷极有准头,瓦片破空而去,正中裴思衡后背。 啪的一声,瓦片碎在地上。 谢泠忙缩回檐后,不敢多看一眼。 裴思衡疼得直叫,转过头,目光扫过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什么也没看见。 他转回来,冷笑:“裴景和,你行啊,我都没让龙虎卫动手,你倒先安排了人? 周洄趁势拉开距离,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目光掠过地上的碎瓦,微微一停,唇角上扬随即收起,像是无事发生。 再抬眼时,脸上已没了笑意:“你作恶多端,连路人都看不下去,反倒怪我?” 裴思衡后背还隐隐作痛,正要再上前。 “二位王爷,怎可如此失态。” 两人同时转头,龙虎卫不知何时已分列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一人缓缓走上前,扫过仍在对峙的三人,柔声道:“都收了吧,一家人,莫要伤了和气。” 裴思衡甩了甩衣袖,脸色仍有不忿,仍微微颔首:“离宁公公。” 周洄侧头与他对视,两人目光交汇,又各自挪开。 离宁不紧不慢道:“圣上有旨,宣二位王爷即刻入宫,莫要耽搁。” 裴思衡一挥袖:“既如此,回宫。”他经过诸昱时轻按了下他的肩头,随即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周洄本想同阙光他们交代几句,离宁不动声色地侧移一步,恰好挡在他与阙光之间。 “王爷。”他微微垂首,姿态恭敬:“有什么话,到宫里再说,圣上也传了您身边之人。” ...... 一场闹戏,终得平息。 谢泠正要翻身下去寻随便他们,却见诸昱走出和味楼,低声对龙虎卫吩咐了几句。 那几人顿时四散开,沿着街巷开始搜寻。 谢泠盯着他不敢轻举妄动,诸昱似是察觉到视线,猛然抬头,目光扫过她藏身的屋檐。 谢泠已蹲下身,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此时早已日沉西山,光线昏暗,他应当无法发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敢缓缓探出半只眼。 诸昱已不见踪影。 谢泠一口气刚松到一半,肩上忽然一沉。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后脑便是一记闷击。 直接被打昏过去。 再睁眼时,谢泠先闻到的是一阵饭香。 很香......是热油浇在蒜末上的那种香,还有糖醋的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嘟囔了一句:“这牢里……待遇这么好?” “这不是监牢。”一道声音从一侧传来,不疾不徐道:“是我家。” 谢泠一个弹跳起身,慌忙低头查看,衣裳、孤光剑、玉佩、以及最重要的钱袋...... 还好,都在,都在,谢泠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头去。 一人背对着她,坐在桌前。 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他坐得很笔直,吃饭也没什么动静。 “你是?”谢泠盯着那道背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周礼放下筷子,将瓷筷搁在碗沿上,不紧不慢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转过身笑道:“不认识我了吗?小谢女侠。” “周礼?” 谢泠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三步并两步蹿到桌前,瞪大眼睛:“怎么是你?” 周礼道:“是和味楼的李掌柜给我报的信,不过我的人过去的时候,景和已经入宫了。” 谢泠点点头:“那你是如何得知我在屋檐上?” 周礼扬唇懒懒道:“那家铺子恰好也在周家名下,打晕你的是他们的伙计。” 谢泠伸手摸了摸后颈,讪讪道:“原来是这样。” “景和那边你不用担心,宫里比外面安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另外,我的人还碰到了随便带着一位姑娘,龙虎卫正在街上搜人,我已将他们安置妥当了。” 谢泠两眼放光,险些就要站起来同他拜把子:“多谢!多谢!” “不必。”周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轻描淡写地问道: “他此番上京是做好准备,为谢家翻案了吗?” 谢泠一僵。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弯,周洄和周礼是表亲,按理说该是信得过的。 可万一这人是假扮的怎么办?万一……总之,事关重大,还是别开口为好。 “这我可不清楚。”谢泠抿住嘴,暗自为自己的谨言慎行感到骄傲。 周礼淡淡地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谢泠余光瞥过桌上的饭菜,一盘糖醋排骨,一份口水鸡,却只得一双碗筷。 周礼将她的目光尽收眼底,解释道:“我今日有事外出,刚到府便收到下人禀报,还未来得及用晚膳便来了,又怕小谢女侠醒来慌张,只好在屋里凑合一顿,莫要见怪。” 她自然不会介意。 谢泠嘴角向上翘起,冲他眨了眨眼,正常人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 周礼却像没看见似的,兀自拿起碗筷,夹了块排骨:“和味楼的排骨,同和月楼的卤鹅一样,都是招牌。” 第110章 谢泠笑着点头,她明白她明白,下一句应当是小谢女侠也尝尝? 可他并未继续说下去。 这人总不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将这两盘菜全吃光吧,在金泉郡时也没觉得他如此没眼色啊。 周礼又夹了一块鸡肉放入口中,嚼了几口,似是有些不满意:“就是鸡肉有些老了。” 谢泠咽了咽口水,排骨的香气阵阵飘来,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周大公子……” “你说,我听着呢。”周礼筷子没停,又夹了一块排骨。 眼看他盘里的骨头堆成了小山,谢泠终于忍不住指了指饭菜:“我也一点都没吃呢。” 周礼挑了挑眉,学着她的语气:“这我可不清楚。” 谢泠察觉到他的冷淡,蹙眉暗道,难不成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她脑中忽然一亮,人家忙前忙后,救了自己,还安置了随便和贺庭嫣,自己就干巴巴一句多谢,也太说不过去了。 这种有钱人家,向来讲究礼数。 她忙起身整了整衣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周大公子救命之恩,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定全力以赴。” 这套说辞行云流水,天衣无缝,谢泠满怀期待地抬起头。 周礼淡淡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谢泠眯起眼,怎么比周洄还难伺候?哪里做得不对你直说不就好了,非要让人猜。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是哪里惹你生气了?” 周礼坦然道:“是啊。” 谢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跟你说话总共没超过十句吧?” 周礼放下碗筷,施施然往椅背上一靠:“是啊,没一句我爱听的。” 谢泠起身:“那劳烦你把我送到随便那儿吧。” 周礼抬眼:“为何?” 谢泠故作委屈道:“既然我与周大公子如此话不投机,那还是早早离去为好。”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泠脚尖轻轻踮起,身子不自觉地晃了晃,心里暗笑,果然都吃这一套。 周礼眼睛眯成一条线,笑容和煦:“我是说,我为什么要送你回去?” 谢泠一愣。 “救你的又不是我。”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是胭脂铺的王掌柜。” 谢泠一口气卡在喉咙,差点没噎死,吐出一句:“你,你不也是周洄的表哥吗?在金泉郡你还说我们是朋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周礼眉眼弯弯,神情却越发叫人琢磨不透:“是啊,我们不是朋友吗?” 谢泠闭上眼,下次见了周洄,一定要告诉他,他的心眼,不是天下最小的了。 ----------------------- 作者有话说:京城篇结束正文就完结了,苗疆篇打算作为婚后蜜月放番外,再次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宝子!终于要完结了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心情不亚于百米冲刺的最后一米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7章 达成交易 夜色中, 朱红色的宫墙显得更加沉闷。 周洄再次踏入这座困了他半生的宫阙,裴思衡在身侧说着什么,时而讥诮, 时而含沙射影。 他像没听见似的, 目光直直落向前方,一步步走进那座宫殿。 门扉在身后无声合上,他缓缓跪下:“儿臣, 参见父皇。” 裴思衡瞥见一旁垂手而立的张太尉, 掀起衣摆也跪下去:“儿臣参见父皇。” 御座之上,承平帝宽大的龙纹袍袖随意垂在扶手上,眼帘半垂, 缓缓扫过阶下。 “思衡, 你可知罪?” 裴思衡抬起头,露出额头那道旧疤:“儿臣不知。” “胡闹!” 承平帝一挥衣袖, 猛地站起身。 “你刚调龙虎卫围了长宁街, 你舅舅便进宫禀报于朕。” 他语气加重了些:“难道?你要弑兄不成?” 裴思衡忿忿扫了眼一旁垂首不语的好舅舅,坦然道:“儿臣奉命护卫京城, 例行检查时在客栈偶遇皇兄, 言语间起了些冲突。” “两个皇子, 当众打架, 你们不要脸面, 朕还要!” 承平帝气得浑身乱颤,指向裴景和:“景和,你说,怎么回事?” 周洄回道:“父皇知晓,儿臣与思衡向来不和,此事没什么好遮掩的。” “此次回京, 一则是皇后娘娘与父皇寿辰在即,儿臣该来表表孝心,若非如此,儿臣更愿为大朔守好边境。” 承平帝表情缓和些:“此次入京,可还顺利?” 周洄正色道:“麻烦鲜有,强盗倒是有几拨,幸而有诸微和阙光一路护送,什么东西也没少。” 承平帝闻言坐回龙椅,面上不变,言语间已不再追究:“无事便好,既入京,就暂且住在宫里吧。” 他抬起手,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两下,余光瞥向离宁: “先住在……” 离宁欠身,上前应道:“圣上,承乾殿还空着。” 裴思衡垂在地上的手微微用力,承乾殿虽只是偏殿,可父皇当年为皇子时,便住在那里。 承平帝道:“那就暂住承乾殿,你二人到底是兄弟,小打小闹,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惹出祸端......”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二人异口同声。 承平帝面色稍霁,目光审视一圈落到张柏身上:“你作为舅舅,也该多教教他,不能总等他犯了错,才来提醒朕。” 张柏几步上前,跪到殿中:“是臣失职,只是臣不仅是昭亲王的舅舅,更是圣上的臣子,为圣上分忧,才是臣的本分。” “臣牢记圣上君子不党的教诲,不敢越过红线半步。” 承平帝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松声啊,你就是太过谨慎。” 话里的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赏,张柏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承平帝又看向周洄:“进京之后,可曾去见过你舅舅?” 周洄回道:“儿臣本想客栈稍歇片刻便进宫面圣,却被思衡拦下,一路没去别的地方。” 承平帝神色淡淡,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朕同景和还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纷纷告退。 出了宫门,裴思衡快走几步,与张柏并肩。 他目视前方:“舅舅为何让我去激怒他,转头又去告发我?” 张柏脚步不停:“只是想看看我们这位殿下还有几分少年心性。” 当时舅舅让他去惹怒裴景和时,他还不理解,这让父皇知道了不得大发雷霆,可他却说不会。 果然,父皇虽动了怒,却并未罚他。 他垂首沉思,再抬头时张柏已走出几丈之外,他站在宫街上,回头看了眼仍旧亮着灯的养心殿。 殿内。 “如今,只剩你我父子二人,你老实同朕讲,此次回京,究竟为何?” 周洄道:“一是父皇寿辰将至,二是,边境苦寒,”他缓缓抬头:“儿臣恐不能自保。” 承平帝不再追问:“身上的毒,如何了?” 周洄垂眸:“早些年靠熏香尚可压制,后来需得药浴,如今药浴也疗效甚微。” 承平帝重重叹口气,朝他招了招手,周洄如同小时候那般起身走到御前。 父子时隔多年再次相见,承平帝仰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周洄心中亦有动容:“父皇,老了许多。” 承平帝扫过他腰间:“你娘留给你的玉佩呢?” 周洄道:“怕丢了,收在了安全的地方。” 承平帝话锋一转:“这一路可有什么见闻?” 周洄摇头:“儿臣一路并未停歇。” 承平帝挑眉,显然有些意外:“江州花船案闹得轰轰烈烈,你也不知?” 周洄回道:“当时儿臣不在江州,只是后来听闻江州牧升迁之事。” 承平帝嗯了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来也怪,你都入京了,那贺恺之却迟迟未到,也不见有人上报。” 周洄摇头:“举家入京,许是路上耽搁了。” ...... 谢危顶着裴思衡的名号再次进入天牢。 牢中的人显然是有些不耐,看见来人先骂了一句,谢危笑道:“有劳,有劳。” 两人瞬间换了身份,谢危坐回牢中,谢绝侧头看他:“我出去之后可不会帮他们。” 谢危笑道:“那你还愿意同我换?” 谢绝皱眉:“不是你跪下来求我的吗?”他也没想到,为了个女人,谢危能给自己跪下。 谢危只装作没听见:“别死啊,谢安。” 第111章 谢绝背过身刚要出去,又觉出不对劲转过来:“你回京去见裴思衡了吗?” 谢危眨眨眼。 谢绝咬牙道:“他给你的任务你一件都没完成?” 谢危眨眨眼。 “你!”谢绝气得抬手点了几下,奋力将门关上,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谢危爽朗的笑声。 ...... 谢泠记得在金泉郡时,她曾夸周礼人好,周洄当时嗤之以鼻:“你从哪儿瞧出他人好的?” 她当时不以为然,如今,她深以为然。 谢泠坐在桌前试图为自己辩解,声音凄楚道:“在金泉郡,我稀里糊涂信了那游秀才的话,好心办了坏事,后来在平东郡,又救了个小秀儿,把自己送进了大牢......周大公子,我真不是不信你,这种事情我怎么能随口说出,更何况,这也不是我自己的事。” 周礼倚在椅子上,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谢泠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毛骨悚然,颤声道:“不行你再让人把我打晕送回去?” 她说着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不让我走,也不给我饭吃,那你救我做什么?” 周礼点点头,似是被她感动到:“你说得很有道理,这样吧,我问一个关于你的事,你总能回答吧。” 谢泠双手合拢,掌心朝上向前一递,垂下头,活像个领旨的小太监:“您说。” “你同裴景和在一起了吗?” 谢泠保持着垂头的姿势,试图装聋蒙混过关。 “谢泠啊。”不知何时,他开始这般唤自己,亲切又带着威胁。 “这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吗?” 怎么光问一些她难以回答的问题,谢泠沉吟片刻,终于憋出一句:“还没有。” 周礼挑眉:“还?” 谢泠正色道:“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我能吃饭了吗?” 周礼没再追问,拍了拍手,下人又送了几道饭菜上来。 谢泠也顾不了那么多,吃饱穿暖睡得香就是她的人生准则。 风卷残云般扫荡完,谢泠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角: “多谢周大公子,劳烦您受累,把我送到随便那儿吧,我这个徒弟可粘人了,一会儿见不着,怕是会哭。” 周礼伸出手指,一根根数着:“让我来算一下,也就是说我救了你和你的徒弟还有朋友,还请你吃了顿饱饭,你口口声声说会报答我,却连我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他收回手指,看着她:“眼下,还要我送你回去?” 谢泠眼珠一转,向前凑了凑:“这样吧,不如你带我进宫,等见到周洄,你的这些问题,就都能有答案了。” 她笑得一脸真诚。 “谢泠啊。” 周礼眸光流转,似笑非笑:“我看起来,是那种很好说话的人吗?” 谢泠收起笑意:“那你说要我做什么?” 周礼缓缓道:“父亲为我安排了门亲事,我希望你能帮我挡掉。” ...... 回到承乾宫,周洄卸下了一路紧绷的神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诸微: “今夜务必送到郭大人手中。明日朝堂之上让他重提江州花船案。” 诸微接过信,没有多问,转身没入夜色。 周洄转向阙光:“这几日你留意着龙虎卫的动静,他们应当还没找到谢泠,我们动作得比他们快。” 阙光点头:“是。” ...... 次日,朝堂。 周洄与裴思衡位列前排,张柏、郭子仪分列左右。 昨夜的伤还挂在脸上,一个眼角青紫,一个嘴角破裂,谁也不比谁体面。 百官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又飞快收回,无一人敢交头接耳。 承平帝刚在龙椅上坐定。 “圣上,臣有本奏。” 御史大夫郭子仪已出列。 承平帝轻轻抬手:“准奏。” “圣上,新任江州牧林文乐上呈奏折。”郭子仪从袖中取出一页泛黄的纸。 “其在整理江州旧档时,发现一页残缺账本,似与江州花船案有关。” 他双手捧起那页纸:“此事兹事体大,微臣不敢定夺,只得呈请圣上评断。” 裴思衡垂下眼,面色如常。 “呈上来。” 离宁接过那页账本,双手呈上。 承平帝展开那张纸,目光扫过,账上列着数笔款项,数目不等,皆以采买名义自花船支出。 经三道转手,最终流向一处,落款处,一个昭字赫然在目。 承平帝脸色铁青,将那张纸团成一团,掷到裴思衡面前: “昭亲王,这便是你当初跟朕保证的绝无干系?” 裴思衡面色镇定,跪在地上:“父皇明察,儿臣从未收过江州一两银子,这定是有人伪造证据,蓄意陷害。” 承平帝的目光淡淡扫过周洄,周洄此刻面无表情,好似神游天际。 “景和,你怎么看?” 周洄像是刚回过神,微微一怔,随即行礼: “儿臣刚回宫,朝中诸事尚不熟悉,既有冤情,何不等贺恺之赴京上任,一问便知?” 裴思衡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 承平帝落在吏部尚书卫敏身上:“卫敏,贺恺之进京已有数月,为何迟迟未到?” 卫敏额头冒汗,颤声道:“已,已派人去查,几日之内,必有结果。” 承平帝目光落回裴思衡身上: “先起来吧。”裴思衡刚要起身。 “若查明与你有瓜葛,朕定不饶你。” “是,儿臣绝无贪墨之举,望父皇明察。” 周洄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圣上对贪墨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要撬开一道口子,他们做的那些事,便会源源不断抖出来。 “圣上,臣亦有本请奏。” 张柏忽然出列,承平帝看了他一眼,竟笑了:“往日你们个个惜字如金,今日朕想早些歇息,你们倒冒出来了。” 他靠回龙椅: “准奏。” “圣上,储君乃国之根本,圣上迟迟不立太子,长此以往,恐怕民心难安。” 承平帝脸色微沉:“此事朕早有谕旨,暂且搁置。” 张柏却没有退回去的意思: “即便再议也请圣上先行收回景王爷手中的太子印章,印章留在景王手中,不仅于礼不合,更会引发不必要的争端。” 承平帝面色不变:“此事朕已有定夺,暂不收回。” 张柏不退反进: “圣上,太子印章事关重大,微臣只是担心,景王爷初回京城,若保管不善,万一遗失……” 承平帝看向周洄:“太子印章你可带在身上?” 周洄摇头:“如此贵重物品,儿臣自然放在稳妥之处。” 承平帝察觉出他的迟疑:“那便三日后,将印章拿来。” 第78章 谢危番外01 “听说朝廷此次北断云关大败, 皆是因那征北将军贻误战机,冒进贪功,听说还勾结外贼, 意图谋反!” “怎么会?此次北征主将不是张太尉家大公子吗?” “是啊, 这大公子一路跑回京城报信,谢将军不知为何耽误了半月,回来时已成定局。” “听说这谢将军和当年谋反的谢家……” 京郊一处驿站, 两人正交头接耳, 谈论的正是眼下京城最沸沸扬扬的事,声音虽不大,却也引得不少人驻足聆听。 “我还听说这谢家同周家……”那青衫男子话没说完, 眼前突然一黑, 一张脸凑到他跟前,直勾勾地望着他。 “能不能请你闭嘴。”阙光说话时语气极为和善。 那青衫男子眯起眼:“你算老几, 老子…” 手中剑光一闪。 青衫男子面色一变, 立刻改口:“老子不说就是。” 铮的一声,阙光收剑坐回原处, 一双眼睛像小狗似的盯着旁边眉头紧锁的谢危。 “师父, 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用……” 谢危像是刚回过神, 茫然地瞥了眼落寞的阙光, 眉头皱得更紧:“这辈子没遇过这么棘手的事。” 阙光觉得自己方才还是太客气了:“要不我去教训他们一顿?” 谢危皱眉:“教训谁?” 阙光眨眨眼。 谢危叹了口气,认真道:“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送姑娘礼物,送什么好呢?” 阙光瞬间明白他说的是谢泠。 难怪这次被贬,不见他丝毫颓废,跟裴景和分别时, 还反复宽慰对方,不必介怀,只道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第112章 阙光难得撇了撇嘴:“临行之前,你不是已将谢家剑法传与她了?” 自己作为名义上的师兄,都尚未习得此套剑法。 谢危抬手打了个响指,眼中一亮:“好主意!送她一柄佩剑如何?当时走得仓促,只留了一把木剑给她,实在太过磕碜,我谢危的徒弟,自然要用最好的剑!” 阙光垂眸,看了眼自己腰间佩了三年的长剑,这还是当年在皇家护卫营比试,他险胜诸昱所得。 他一直很爱惜,还定期用磨剑石打磨,锋刃光亮,一点也不比其他名剑差。 想到这里,阙光心底的一丝不快转瞬即逝,拿起筷子默默用饭。 途经金泉郡时,谢危竟特意托周府寻来一块上好剑胚,亲手为谢泠锻铸了一柄佩剑。 剑身清透,如一盏孤月横空。 “真是把好剑。”阙光摸着自己的剑柄,暗道:阙光啊阙光,有更好,没有也没什么值得难过的。 他能成为谢危的徒弟已经很幸运了,偏心什么的也是人之常情。 谢危拍拍他的肩膀:“可别说我偏心,阙光,我也为你准备了。” 阙光一时以为自己在做梦,眼巴巴盯着谢危,为自己方才的小人之心感到懊悔。 谢危双手捏着一枚飞镖,置于眼前端详片刻,随即递与他:“这是铸剑余下的材料所制的飞镖,便送你了。” 说罢,他侧眸偷瞄阙光的神色,这弟子向来万事不上心,他倒想看看,他会是何等反应。 阙光蓦然抬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多谢师父!师父能想到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他眼神清澈,并无半分虚伪。 谢危只觉一股苦涩交杂着心酸,涌上心头,一把揽过阙光的肩:“走,师父请你喝酒。” ...... 雾隐山之所以得名,一是因地势高,长年埋在云雾中,二是山上松柏茂密,从山脚望去,窥不得一山半景。 都说近乡情怯,谢危上次路过浅水镇,前前后后也就待了一个月,怎么也算不上重回故土,最多是故地重游。 可如今站在雾隐山下,谢危却迟迟不敢上去,万一他的小徒弟没有等他,跑了怎么办? 毕竟当初只教了她半个月的剑法。 十几岁少女的心思,就像天边薄暮的云,一会儿聚,一会儿散,飘忽不定。 “师父,你是不是怕见到谢泠?” 他更怕见不到。 谢危看了眼左手提的糕点,右手是用锦盒装得严严实实的宝剑,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山。 走到山门前,庭院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他心下一沉,游目四周,不见人影。 说好的等他回来呢? 谢危上山时一路揣着的那些忐忑与期待,此刻都落了空。 “你大爷!被我砍了一刀还能跑?” 少女的声音自后院传来,只见谢泠手里提着菜刀,正追着一只山鸡,那鸡脖子被砍得只剩一层皮连着,还歪着脑袋死命扑腾。 谢泠哪还顾得上山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菜刀往旁边一扔,双手一扑,把山鸡按在地上:“嘿嘿!抓住你了!” 阙光轻轻咳嗽一声。 她这才抬头,看见谢危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谢泠。” 谢泠手下一松,山鸡扑棱棱飞了出去。 她慌忙起身,满手鸡血,胡乱一抹,蹭了满脸。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阙光,怯生生地看着谢危:“师父?” 谢危把糕点和锦盒塞给阙光,张开双臂,眉梢一挑:“不想见到我吗?” 下一瞬,少女的身影如纸鸢一般,直直飞进他怀里:“师父!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她哭着把手上的血往他白衣上蹭。 谢危双手环住她:“我还以为你走了。” 谢泠在他怀里蹭了蹭:“怎么会,说了要当师父的徒弟,为师父看好家,我自然不会食言。” ...... 石桌前,谢泠同谢危坐在一处。 阙光打来一盆山泉水,将手帕搭 在盆沿。 谢泠眉飞色舞地把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翻来倒去,讲了好几遍。 谢危时不时应上一声,拿手帕一点点擦她脸上的血。 谢泠两脚奋力向前挪了挪,又往谢危那边凑了凑,干脆仰起脸,闭上眼。 谢危将手帕扔在她脸上,嫌弃道:“剩下的自己擦。” 谢泠乖乖地自己抹了一把,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谢危摸着她的发顶:“这么开心啊。” “当然了,见到师父师兄能不开心吗?”谢泠冲一旁的阙光眨眨眼。 阙光一脸欣慰,小师妹还是惦记着他的。 谢危哦了一声,又问:“那是见到师父更开心,还是师兄更开心呢?” 阙光将目光移向树上的鸟窝,上次来还是两只,如今都有一窝雏鸟了。 谢泠挠挠下巴,眼神飘向一旁的锦盒和糕点:“是不是我答错了,礼物就不给我了?” 谢危点点头。 谢泠咧嘴笑道:“我选师父!” 谢危并没有想象中开心,淡淡道:“是因为礼物吗?” 谢泠摇头:“不是,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师父都会给我的,所以我选说实话。” 谢危挑眉:“不怕你师兄生气?” “我若是说假话,师父师兄岂不是都会难过。”谢泠凑得更近了些:“师父这次回来,还走吗?” 谢危被她那双澄澈的眼睛望着,声音不觉轻下来:“不会。” 谢泠起身单手握拳:“太好了!我一定要好好练剑,将那些流氓全都打一遍。” 谢危眼一眯:“有人欺负你?” 阙光身子也坐直了些。 谢泠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遇到几个厉害点的,吃了些亏,不过附近人都知道师父您一人一剑荡平雾隐山的事,没人敢找我麻烦,我们就是切磋!” 谢危起身将谢泠看了个遍:“伤到哪儿了?” 谢泠见师父如此关心自己,脸上满是骄傲:“我可是你的徒弟,就是吃了点小亏,真没事。” 她拽着谢危的衣袖:“师父还是快些将礼物给我吧。” ...... 谢泠尝了一块糕点,有点甜,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长锦盒。 谢危将锦盒打开,那把通体透白的长剑便展现在眼前。 谢泠只一眼,便背过身。 谢危忙问:“怎么了?是样式不喜欢?” 阙光也赶紧帮腔:“这可是师父托朋友寻来的上等剑胚,还是他亲自锻造的。” 谢危有些慌乱:“对啊,那小子可没少要我银子。” 谢泠一个激灵起身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堆零碎物件,一股脑全倒在石桌上,嘴里叽叽喳喳地介绍: “这个,是李大娘送我的荷包,上面绣了我的名字,可实用了……还有这个,是我与人比试赢来的木口哨,一吹便能引来山鸡,方才那只就是我吹哨引来的……对了还有这个,是我帮山下刘员外捅马蜂窝,他给我的五个铜板,我一直舍不得花,还有村里小孩送我的泥人……” 她索性把这些东西全都推到谢危面前,笑得眉眼弯弯:“这些,都送给师父!” 谢危随手拿了一个布缝的小马,问道:“都给我不心疼啊?” 谢泠摇头:“我知道这些还不够,所以我还有一个最大的礼物!” 谢危静静地盯着她:“是什么?” 谢泠扬起下巴,大拇指指向自己:“当然是我这个天下第一好的徒弟啊!” 她郑重地弯下腰,双手向前一递,神采奕奕道: “我决定把我自己送给师父!” “无论师父日后去往何处,无论师父要做何事,我都会永远追随您,我就是师父最忠实的信徒!” 少女抬头,满心满眼都是赤诚,丝毫未觉自己说出了一句多有分量的话。 整个雾隐山都静了下来。 谢泠顿时有些局促,讪讪地收回手,小声嘀咕:“是不是这份礼物,还不够好啊……” 谢危起身轻轻握住她垂落的手腕,目光落在她忐忑的脸上。 “我只要这一个,就够了。” ...... “你说,我师父他,会不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呢?” “我不能吗?” 那时她抬眼望向自己,期盼从他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他却连一个字也无法说出。 少女满眼殷切,句句裹着情窦初开的喜悦,于他而言,无异于凌迟。 ----------------------- 作者有话说:嘿嘿来了 明日更多点 ,今天是个番外 第113章 第79章 寿宴前夕 谢泠自从应下周礼, 帮他推脱相亲之事后,已在周府住了三日。 这三日险些将她憋得喘不过气,整日只得困于一方庭院中练剑解闷。 这几日她能见到的人, 也只有周礼一个。 他说, 如今龙虎卫在京城各处搜查得紧,待风头过去,再带她出门走动。 谢泠伏在庭院石桌上, 盯着从腰间取下的玉佩, 百无聊赖地数着上面的水纹圈数。 周洄此刻,不知在做些什么? 她有点想他,不, 是很想很想了。 周礼早前应承她, 只要帮他推掉那门亲事,便设法带她入宫, 可自打那日定下约定, 他竟一连三日不曾露面。 换做以往,她早凭着一身轻功溜之大吉, 可这里是京城, 是天子脚下, 她怕自己稍有行差踏错, 便会给周洄惹来祸端, 思来想去,留在周府反倒最是安稳。 “谢泠啊~” 周礼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泠眉头微蹙,回身望去:“你这般叫我,总让我觉得自己活不过明日。” 她两眼圆溜溜地扫过周礼身后立着的两个丫鬟,还未等她回过神, 便被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往屋内走去。 一番梳洗打扮的折腾后,谢泠再走出房门时,已然换了副模样。 内里着一袭雪白色绫绸中衣,外罩一件荷绿色狐裘小袄,腰间系了条素色织锦腰带,那枚翠绿的定情玉佩,依旧垂在腰侧。 原先利落的高马尾被松松地挽成垂鬟,插了支赤金点翠玉簪,耳上坠着一对透亮的明月珰,走起路来轻轻摇晃,明媚动人。 周礼站在院中,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耐人寻味。 谢泠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抬手扯了扯衣摆,开口问道: “是不是看着很奇怪?” 周礼点头:“确实。” 谢泠闻言眯起眼,没好气地怼道:“衣裳是你挑的,要怪也只能怪你眼光太差。” 前几日在街上,看京城女子的妆造都格外妩媚,怎的到了自己身上,竟处处透着不协调。 周礼上前一步,抬手让丫鬟退下,视线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沉声道:“这玉佩,得摘下来。” 谢泠有些不情愿,刚想开口拒绝,便见周礼伸手取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就要往她腰间系去。 谢泠忙向后退了一步,摇头:“摘就摘了,新的就不必戴了。” 上次修竹送的香囊,周洄每见一次便要闹次脾气,她无奈之下,只得将香囊好好收在包袱最深处。 如今若是再戴上周礼的玉佩,被他瞧见,指不定又要别扭许久。 “他的玉佩你戴得,我的便戴不得?” 谢泠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周礼伸手摸了摸鼻尖,慢悠悠唤了声:“谢泠啊。” 谢泠浑身一哆嗦。 周礼笑道:“随便他们还在我手里呢。” 谢泠满是委屈地取下腰间玉佩,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双手递到周礼面前,刚要去接他手中的玉佩,却被周礼抬手推开。 他俯身靠近,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玉佩系在她的腰带上。 谢泠闭上眼,一时悲愤交加,周洄,我已经尽力了,你这个表哥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周礼直起身,围着她细细打量一番,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点头:“走吧。” “去哪儿?”谢泠忙小跑跟上。 周礼悠然道:“和味楼,相亲宴。” …… 周洄吩咐诸微在和味楼附近守了两日,始终没见到云景的身影,而后日上朝,必须交出印章。 他决定亲自走一趟,一来寻云景拿印章,二来也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谢泠。 她既没被龙虎卫抓走,也没住客栈,更没入宫找自己,周洄实在想不通,她究竟能去何处。 他换了身素色便装,未乘马车,独自步行到和味楼,进门便问掌柜,可曾见过一个叫云景的人来过。 掌柜刚摇头,二楼便传来女子的怒骂声。 周洄抬眼望去,雅间的门被猛地合上,只依稀瞥见个模糊的身影。 “楼上是什么人?” 掌柜低声回道:“是周老爷给大公子安排了亲事,双方正在楼上见面呢。” 周洄不禁一笑:“是哪家的小姐?” 掌柜的答道:“听说是城东沈家的二小姐。” 周洄点头:“倒是般配。” 他压根不认识沈家。 说着又抬眸往二楼望了一眼:“我就不上去打扰了,你同他说一声,我来过便好。” 掌柜连忙笑着应了。 二楼雅间。 谢泠一把拽住正欲转身离开的沈知微:“沈小姐,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来羞辱你的。” 沈知微本是奉了父亲之命,来同周家大公子见面,为此还特意精心装扮了一番。 可一进雅间,便见周礼身旁立着个女子,那女子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她只当是周礼身边的寻常丫鬟。 谁知周礼开口便说,这是他的心上人。 沈知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不是羞辱是什么?周礼,你们周家即便从前风光,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真以为我稀罕来赴这约?谁不知你周大公子脾气差,爱算计,也是我父亲顾着情面才让我来见你,你竟还带着别的女人过来!” 谢泠在心里默默点头,这坊间流言,果然半点不虚。 “谢泠啊。” 谢泠被叫得头皮发麻,连忙转身换上一副憨态可掬的笑容:“您说。” 周礼悠然地坐在桌后,手指时不时敲打着桌面:“她这般骂我,你不帮我回上几句?” 谢泠眨眨眼,心里暗自腹诽,谁在骂人?这位沈小姐说的分明是大实话啊。 周礼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从袖中摸出周洄的那枚玉佩,在指间转了一圈,故作叹息:“可惜了,我们周家如今确实不如从前,养一个孩子,护一个女人,怕是都有些吃力了……” 谢泠立即回身,对着沈知微义正词严道:“沈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们周大公子何等人物,那是天边高悬的明月,脾气差但是心眼小啊,心思深但是年纪大啊,你们俩真不合适!” 谢泠一脸虔诚地盯着她,他配不上你啊,沈小姐。 沈知微一把将她推开:“那你们俩就合适?” 谢泠拨浪鼓似地摇头,感受到身后视线,又连忙拼命点头。 周礼起身走到她身侧站定:“沈小姐,既然你本就不愿这门亲事,不如劳烦你回去同我父亲说一声,就说,” 他一只手臂松松垮垮搭在谢泠肩头:“我年纪大,心眼小,实在不是你的良配。” 谢泠目视前方,只觉肩头重如千钧。 沈家二小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眼眶一红,抹着眼泪便跑了出去。 谢泠侧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直白道:“人都走了,该把玉佩还我了。” 周礼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随意问道:“这是你的定情信物?” 谢泠神色一凛,正色道:“我说了,你会还给我吗?” 周礼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 谢泠径直往前走:“那我无可奉告。” 周礼也不介意,施施然跟在她身后。 谢泠刚走到楼梯口,忽然猛地转身,将脸轻轻埋在周礼胸前,压低声音急道:“完了,是诸昱!” 诸昱奉了裴思衡的命令,一路跟踪裴景和到了和味楼。 正如张太尉所料,裴景和定会在某处,与持有印章的人接头。 裴景和和诸微来此之前,都特意绕了不少弯路,可二人都来过的地方,唯有这和味楼。 只要在此守株待兔,定能抓住拿印章的人,弥补自己的过失。 若是印章恰好在谢泠手里,那便更好,即便他失手杀了谢泠,也绝不会有人怪罪到他头上。 诸昱环顾酒楼一圈,没见到眼熟的人,视线转而投向二楼,恰好与楼梯口的周礼对上目光,而周礼怀里,正抱着一个女子。 他当即抬步,踏上第一层台阶。 周礼率先开口:“前几日你才带着龙虎卫来这儿滋事,今日又来,诸昱,你未免太不把我周家放在眼里了。” 诸昱本就没把如今的周家放在眼里,可唯独对周礼忌惮三分。 当年他还在龙虎卫时,裴思衡失手摔死了裴景和养的一只鸟。 景和气得攥着木剑,就要去找裴思衡算账,就连谢危都拦不住他,无奈之下只好叫来了周礼。 周礼看着盛怒的裴景和,淡淡问道:“你很生气?” “当然!那可是母妃送我的生辰礼。” “有多生气?” 第114章 “比捅我一刀还要难受。” 周礼递给他一把短剑:“那你便去捅他一刀,让他也尝尝这份痛苦。” 诸昱瞥过他怀里的女人:“想不到你也同那裴景和一样,玩起了女人。” 周礼感受到怀里少女紧绷的身体,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善解人意道:“我懂你的心情,毕竟这种事,就连诸微都比你强上几分。” 诸昱脸色一沉,又觉得那女子的背影莫名眼熟:“我倒想看看是怎样的美人,能得你周大公子这般青睐。” 诸昱说着,便要迈步上楼。 “诸昱,你是一心求死吗?” 诸昱右脚悬在台阶上,抬眼便见周礼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方才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诸昱缓缓收回右脚,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们周家还能嚣张到几时。”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和味楼。 直到诸昱的身影彻底消失,谢泠才松了口气,抬眼便见周礼又换回了那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她忍不住问道:“诸昱怎么这么怕你?你的武功很厉害吗?” 周礼摇头:“一般。” “同周洄比如何?” “半斤八两。” 谢泠目瞪口呆:“那你方才还那般说话,我还以为你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呢。” 周礼浅笑:“或许是因为,我不怕死。” 谢泠显然没听懂,还是本能地往退了层台阶,恭维道:“不愧是周大公子。” “谢泠啊~” 周礼俯身,慢慢凑到她面前。 谢泠屏住呼吸:“有事说事,别总这般叫我。” 他竖起两根手指:“方才你趁机骂我,加上我替你躲开诸昱,这两件事,可是要回报的。” 谢泠小心翼翼道:“我能不能折算成银子,回报给您?” 周礼亲切地点头:“自然可以,只是你身上有银子吗?” “记周洄头上,他还欠我好多呢。” “谢泠啊。” 谢泠立刻低下头盯着脚尖,摆出一副认错的模样,尽管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儿。 她家周洄真是世上最可爱的人。 ...... 三日期限已至,周洄终究未能取回印章,只得跪在殿前推脱,称已派人前去取印,人尚未回京。 承平帝并未深究,又给了他五日宽限,五日后,便是张皇后寿辰。 届时满朝文武,宗室亲眷皆会入宫贺寿。 可偏偏在此时,贺家被灭门的消息加急传至京城。 龙颜震怒之下,承平帝当即下令彻查此案。 江州牧林大人早已拟好奏折,将案情调查结果逐一上奏,言称多亏江湖势力听泠阁协助,才在一处山崖下寻得被掩埋的几十具遗体,经辨认,确为贺家上下。 林文乐还在奏折中附上一片衣物残片,称是在现场发现,想来是争斗间被扯落,而那衣物,正是龙虎卫的制式服饰。 前几日,裴思衡曾擅自动用龙虎卫封街锁道,承平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追责。 如今此事牵连甚广,他竟将手伸向了朝廷命官,更是牵扯出灭门重案,承平帝盛怒之下,竟将一方砚台狠狠砸到了裴思衡头上。 裴思衡当即跪地,声称对此事毫不知情,对花船贪墨一事也矢口否认。 承平帝转而询问张太尉与裴景和的意见,二人的态度却出人意料。 张太尉身为昭亲王裴思衡的亲舅舅,竟主张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周洄却说,称此案尚有诸多疑点,不可妄下定论。 吏部尚书卫敏随即出列回奏: “昭亲王为人处事确有莽撞之举,可若说他谋害朝廷封疆大吏,臣绝不敢信,此事事关重大,圣上万不可仅凭一片破衣残片,便定亲王之罪。” 卫敏是张柏一手提拔,如今两人意见相悖,反倒让承平帝对卫敏的直言更为看重。 最终因证据不足,承平帝仅收回裴思衡手中龙虎卫的兵权,并未做过多惩戒,并严令兵部彻查此事。 江州牧林文乐,江湖势力听泠阁在此次案件中,相互配合,办事得力,赢得朝堂上下交口称赞。 承平帝对这位新任江州牧颇为赏识,特准其回京参加寿宴,以示恩宠。 协助查案的江湖势力听泠阁,虽身处江湖,却能心系朝廷,承平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赏白银千两,由户部即刻拨付。 一时间,听泠阁之名,也在朝堂与江湖中,声名鹊起。 ...... 云景抵达京城时,距皇后寿宴已不足三日。 这还是他头一回踏入京城,他瞥见一旁路过的漂亮姑娘,就嬉皮笑脸地挤眉弄眼,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情,惹得那姑娘抬手遮脸,羞得快步走开。 他自是很受用,想来他这张脸,在京城也能吃得香。 不知这京城女子滋味如何,他眼前忽然浮现谢泠的模样,心头微叹,只觉可惜,若是能将她得手,他甘愿禁欲一整年。 只是她身边跟着的那个男人,身份不一般,他事后特意去查过,带和字的店铺,皆是金泉郡周家的产业,想起谢泠曾唤那人周洄,想来便是周家的公子了。 他从不是什么贪财好利之人,云景掂了掂手中的印章,此次他分文不要,偏要让周家和谢泠都欠自己一份人情。 毕竟这世间,人情债最是难还。 他迈步走进和味楼,拣了张靠里的小桌坐下,点上一壶清茶,半点不急着寻人,目光慢悠悠扫过楼内往来的宾客,还暗自给路过的女子打着分。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眼前,是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云景眯起眼,不耐烦道:“我对男人可没兴趣。” 诸昱自他进来便一直看着他,见他眼神总在来往女子身上打转,便知他定是在寻人,他问道:“是在找谢泠吗?” 云景点点头:“是她派你来寻我的?” 诸昱笑道:“是啊,我是她朋友,随我来吧。” 第80章 一剑封喉 未央宫, 栖鸾殿。 “我从前劝过你多少次,凡事需知收敛,莫要贪慕虚利, 行差踏错, 宫中用度何曾短了你分毫,偏要去沾那花船的污糟事!” 裴思衡跪在地上,垂眸间难掩委屈:“儿臣并非贪图那点银两, 只是府中应酬, 笼络人手处处都要银钱周转,舅舅不也纵容张尧圈地兼并,这些事朝中早已司空见惯, 只不过眼下花船案被人刻意重提罢了!” 他越说越是忿忿, 满是不解:“那日朝堂,舅舅非但不肯出言保我, 反倒上奏说要严惩儿臣, 儿臣实在想不透其中缘由!若是父皇准了林文乐的奏折,莫说龙虎卫的兵权, 恐怕连儿臣的爵位都要被削去!” “混账东西!”张皇后气得将手中茶杯掷碎在地, 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舅舅那日若在朝堂保你, 才是把你往绝路上推!你以为圣上真不知你那点心思?他不过是故意纵容, 留着你去牵制裴景和, 让他腾不出手为谢家翻案。” 裴思衡不解:“那儿臣杀了贺恺之,岂不是刚好断了裴景和为谢家翻案的关键人证,父皇为何还要动怒?” “不然你以为圣上盛怒之下,为何不曾对你重罚?” 裴思衡抿住唇。 “你替他做了他想做,又不能做的事。” 张皇后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可你千错万错,不该动用龙虎卫,那是京城禁军,天子亲卫。” 裴思衡吐出一口气:“诸昱办事向来粗疏大意,谢绝又敷衍了事,不尽全力,儿臣身边,一个能用的心腹都没有。” 张皇后见他满是委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他额角的伤疤:“还疼吗?” 裴思衡摇头笑道:“母后不必挂心,父皇留了力的。” 张皇后没有接话,她收回手默然片刻:“你父皇从来都是天底下最薄情的人,用得着时温情脉脉,用不着时便翻脸无情,纵然是亲生骨肉,也不例外。” 裴思衡默默起身,眼底藏着不甘:“儿臣明白,他心里向来更看重裴景和,那印章裴景和根本拿不出来,父皇却刻意纵容,一拖再拖。” 张皇后望向窗边那盆腊梅:“他心里从来只装得下他自己。” 她忽然皱眉:“裴景和此次回京,想必是做足了万全准备,往日他拼尽一切也要为谢家翻案,即便不能成事,也会先设法营救谢危,如今倒不慌不忙。” 裴思衡轻蔑道:“他惯会示弱收买人心,这几回朝堂议事,处处装作与世无争,父皇对他极为赞赏。” 张皇后眸光流动,指腹轻轻拂过指甲:“前些日子,你不是吩咐谢绝去寻谢危那徒弟的下落?可有眉目?” 第115章 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来气,裴思衡不耐道:“一无所获,只顺带把吴文泰献给母后的寿礼带了回来。” “最近,盯紧他,切莫给他揽权行事的机会,诸昱虽办事粗疏,却胜在忠心,可放心用他。” 裴思衡点头:“儿臣已让他在京城各处布下眼线。” 张皇后眉头一纵,忽地又舒展开来,轻轻嗯了一声:“这几日你莫要再惹事,至于裴景和,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几时。” …… 周府。 周凛怒气冲冲闯进来时,周礼正在教谢泠写字。 “你这字,”周礼瞥了一眼满纸歪扭的字迹,嫌弃道:“往地上撒把豆子,鸡都比你写得工整。” 周礼眼下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教谢泠写字,上好的宣纸被生生糟蹋了。 “我爹娘死得早,师父又只教我剑法,能写成这大半张,已经不错哩!” 谢泠不以为然地晃晃脑袋,这一路多亏祝修竹送她的几本书,又跟周洄耳濡目染学了点,她挺知足了。 她眯起眼左看右看,自己甚是满意。 周礼刚想开口,却听门口一声哎呀,周凛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谢泠的手: “孩子,你受苦了!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这日子可怎么过的?” 谢泠默默抽回手:“没有啊,我过得挺好的,街坊邻居时常给我留饭。” 周凛更心疼了,扭头看周礼:“瞧瞧,这姑娘多好,有苦也不说,真是遭了大罪了。” 谢泠最讨厌别人可怜她的身世,没好气地呛了回去:“你谁啊,我用你可怜?” “他是我父亲。” 谢泠一个激灵,腰弯得飞快:“周,周老爷,我方才一时鬼迷心窍,鬼使神差,鬼神夺走了我的魂魄……” 周礼在一旁偷笑。 周凛越看越满意:“无妨无妨,你叫什么名字?何时进的周府?二月初八这个日子你觉得如何?” 谢泠不知所措地回了句:“我叫谢泠。” 周凛一愣,旋即恍然:“你就是那个在金泉郡当街踹了克儿一脚的谢泠?” 谢泠心道要死了,赶紧躲到周礼身后:“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上次成亲,周凛过来敬酒时她恰好去茅厕,两人也没碰上面。 周礼偏头,低声宽慰:“多亏你那一脚,我那二弟才没当街把人打死,父亲对你很是感激。” 谢泠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踮起脚凑近他耳边,悄声问:“那个死秀才最后如何了?” 她说话时吐出的热气萦绕在他耳畔。 周礼微微一怔,随即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回了一句。 谢泠瞪大眼:“难怪周洄说你……” 周礼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轻声问道:“说我什么?” 谢泠忙摇头,转眼正撞上周凛笑意盈盈的目光。 “周老爷,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同周大公子……” 她眼珠一转,正搜肠刮肚想着怎么委婉拒绝、又不让周礼没面子。 “我同她金泉郡时便已私定终生,父亲就不必再为我操心了。”周礼不紧不慢地接过话。 谢泠眼前一黑,这要是以后周老爷再看到她跟周洄走在一起,岂不是以为她水性杨花,始乱终弃? 她刚抬起手想要解释,周礼顺势握住她的手,看都不看她说道:“就是这样,还望父亲成全。” 周凛只听到私定终生四个字就笑开了花。 自从不理朝堂后,他一心只想享天伦之乐,忙不迭点头:“好好好!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周礼,你好生招待人家。” 他又满意地看了眼谢泠,负手哼着小曲走了出去。 谢泠猛地转头瞪向周礼:“我只帮你摆脱相亲,你怎么得寸进尺啊!” 周礼拿起谢泠写的字,仔细端详:“这是教你写字的报酬。” 见谢泠不说话,周礼缓缓道:“谢泠啊。” 他将纸轻轻放回案上,转过头来:“同我在一起,不好吗?” 谢泠摇头:“不好。” “为何?” “我只会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谁啊?景和吗?” 说话时周礼盯着她的脸,想看她掩饰又露马脚的样子。 谢泠缓慢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周礼目光还在她脸上,声音却变得空灵:“之前问你都搪塞不说,这次怎么说了?” 谢泠坦坦荡荡,不再避讳:“我怕你喜欢我。” 整个小院都静了下来。 砰砰砰。 万籁俱寂中周礼却听见好似神人擂鼓般的敲击声,在他耳边砰砰作响。 原来是他自己的心跳。 谢泠见他不吭声,又道:“要是我误会了,你就当我没说。可话说到前头,你拿我当挡箭牌没问题,我有求于你,自然要帮你做事。但我不想让周洄误会,他心眼跟你一样小,眼下还中着毒,若是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哪怕是假的,他估计也得气得闹上三天。” 说到这儿谢泠眉眼弯弯,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总之你们周家人心眼都挺小的,我也是怕以后有误会才先说清楚,要是你没那个心思,就当我胡说八道好了。” 周礼唇角一勾,淡淡道:“你多心了,我不喜欢你。” 谢泠瞬间容光焕发:“那太好了,如此我便再没什么负担,这种无法回馈的心意,真的很让人头疼,我就说周大公子——” “他也喜欢你吗?”周礼打断了她的客套。 谢泠傲然地扬起下巴,好似天底下最富有的人: “当然!” …… 和味楼的文掌柜素来最会察言观色。 比如眼下,他一眼便看出,周大公子今日心情不佳。 周礼敛去了面上惯有的笑意,只静静抿着茶:“你说诸昱从酒楼带走一个男人?” 文掌柜垂首回道:“约莫昨日申时,我派了小厮跟着,那人并没有回宫,也没去昭亲王府,而是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景和前几日不也是来寻人?” “是,当时公子正在楼上相亲,他便没上去。” 周礼没有再问,放下茶杯,径直走出和味楼。 身后,文掌柜悄悄松了口气。 …… 阴暗的库房。 男人被吊在木架上,赤身裸体,浑身布满交错的伤痕。 诸昱坐在一旁,语气不耐:“印章定是在你手里,交出来,我放你一马。” 云景哪里受过这等欺辱,恶狠狠骂道:“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老子这身子多少女人求之不得,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啪!,一记耳光狠狠扇了过去。 诸昱冷笑:“怪不得一双眼睛总黏在女人身上,原来是个离了女人就活不了的废物!” 云景身上的伤全是诸昱的手笔。 疼痛漫无边际,寻不到源头,只觉得周身好似被热油浇灌,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 他当时觉察到来人不对劲,却也不是对手,只得胡乱将印章塞进桌底的缝隙。 “也比你这个连女人都没有的杂种强!” 云景心底竟生出一丝快感,若是他好言相求,这印章给他也无妨,可此人一上来便对他拳打脚踢,极尽折辱。 既然这印章如此重要,他偏不让他如愿。 “你拿不到印章,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云景惨笑几声:“左右我无非一死,我告诉你,印章就在我手里,有本事你来拿!” “明明就在眼前,却一辈子都找不 到!哈哈哈哈!”说完狠狠啐了他一口。 诸昱气得脸红目赤,当即抽刀,来回踱步。 “好!好得很!” 大刀一挥,直接将云景的下半身砍断。 “啊!!!!” 凄惨声瞬时在狭窄的库房炸开,云景低头看向腿间,鲜血狂涌,嘶吼怒骂道: “王八蛋!我要杀了你!你竟敢......竟敢如此对我!!” 诸昱见状,心中越发畅快,大笑道:“杀你易如反掌,我偏要你痛苦地活,你不是最爱女人?如今只能看不能碰,滋味如何?” “啊啊啊啊啊!” 云景胯间剧痛钻心,却都比不得心中的恨意与耻辱:“谢泠!你替我杀了他!” 诸昱猛地看向门外,空无一人。 倏忽间 ,云景竟挣断了绳索,疯了一般朝他扑去,将他狠狠撞倒在地。 云景气疯了,赤手空拳,直接拿头一下一下砸向诸昱:“贱人!你毁了我!你毁了我!!啊啊啊啊啊!!贱人!” 第116章 诸昱没料到这人如此疯癫,额头已被他磕出血来,他奋力将他推开,随即一脚踹到墙边。 云景本就中了软骨散,眼下又遭重创,全凭一口怒意强撑,这一推一踹间,力气瞬间散尽。 他两腿一伸,瘫靠在墙边,嘴里还在骂个不停。 诸昱起身,拎刀高高举起:“你给我去死!” 背后忽地袭来一阵猛击,他毫无防备,硬生生被踹翻在地。 谢泠收脚时瞥见墙角赤身的云景,立刻背过身去。 “谢泠!杀了他!我把印章还你!”云景嚷嚷着,竟带了几分委屈:“他把我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谢泠,替我杀了他!” “别嚎了!!” 谢泠被他吵得心头烦躁,只得让他闭嘴! 周礼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想看她会作何反应。 诸昱此时也缓缓起身,目光在门口这二人之间打转:“谢泠,我们又见面了。” 谢泠不作理会,看向周礼:“能不能请你先带云景去疗伤,他伤得很重。” 说着又急忙补了句:“我懂,这算我欠你的第三件事,如何?” 周礼听完这话,脸色反而更加不悦。 他没应声,径直走过去,解开衣袍盖在云景身上:“我已让人在巷口候着。” 他将云景裹好,单手拎着,回头看了谢泠一眼:“你一个人能对付吗?” 谢泠抽出佩剑,看向诸昱:“多谢。” 诸昱正要上前,谢泠移步将他挡住:“你的对手是我。” 诸昱轻转刀身,横步拉开距离:“破庙前,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谢泠瞥过地上的鲜血,耳中仍回荡着云景方才的惨叫:“你做事太绝,这次我不会留情。” 破庙前她轻敌受伤在先,可自打与谢绝打过一次,她对自己的剑术更有把握,更何况眼前之人只把她当作手下败将。 谢泠心中,已有取胜之道。 诸昱先一步出刀,这破屋本就逼仄,刀风劈来的同时,他已侧身封死了退路。 谢泠蹬墙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另一侧,剑尖随即递出。 诸昱回身极快,刀风更快,横劈竖砍,逼得谢泠连连后退。 “剑招如此软绵无力,不如去握绣花针。” “废话还是那么多!” 谢泠瞅准空隙,一剑横刀刺去。 剑气如流云,随风萦且回。 剑招如细雨,绵绵落无隙。 诸昱收刀回防,却被她一把扣住手臂,狠狠向前一拽。 整个人像只破布袋一般被甩到墙上,口中猝然涌出鲜血。 诸昱扶住胸口,再抬头时那柄寒剑已抵至眉心。 他霎时睁大双眼,第一次感到了死的恐惧。 不,她不敢杀自己。 他可是诸微的兄长,当初裴景和与谢危再怎么恨他,不也多次手下留情? 他们这种人,总是有千般万般的顾虑,永远下不了死手。 “你还有什么遗言?” 诸昱强作镇定,盯着眉心的剑尖:“谢危和裴景和都不敢杀我,你敢吗?” 周礼把人送走后很快折返,他没担心谢泠会输,但他知道她会心软。 他倚在门口,故作惋惜地叹道:“可惜啊,你不能杀他,他是诸微的亲哥哥,就算诸微再恨他,血脉亲情也躲不过,更何况,杀了他裴思衡必会生疑,到时候必定惹出更多麻烦。” 谢泠眼眸微动,收手将剑竖起。 诸昱笑道:“我就说你杀不得我。” 周礼眼中的光黯下去:“这才对,教训一顿就是了,何必取人性命。” 话是夸赞,声音却没有丝毫起伏,他心中顿生无趣,刚要转身。 一声剑刃清响。 谢泠竖起的剑忽地向前一斩。 剑光所至,一剑封喉。 第81章 久别重逢 周礼说余下的事交予他来处置, 谢泠便同他先回了周府。 一路上周礼心情很好,谢泠反而有些心事重重。 回到小院,周礼便出了门, 临近傍晚才回来。 谢泠迎上去问:“云景如何了?” 周礼为她倒了杯茶, 不紧不慢道:“在胭脂铺王掌柜那里,大夫已经去看过了,性命无忧, 只是……” 谢泠想起那会儿的场景, 不由得皱眉:“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到底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改了口,“得劳烦你尽力医治他, 至少别让他那么痛苦。” 周礼欣然应下, 问道:“他对你有恩?” 谢泠连连摇头。 “那就是有仇?” 谢泠又摇头:“就是个放浪的登徒子。”见周礼含笑望着自己,她别过眼:“我不是为他开脱, 只是看不惯诸昱的行事作风。” 她顺势坐下, 双手托着脸颊:“许多事发生得太快,我来不及细想, 便只能凭着本心去做, 事后即便后悔, 也会让自己别想太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沾上的血迹, 兀自骂道:“总是瞻前顾后, 哪有半点女侠的样子!” 周礼挑眉:“我倒是觉得,如今更有女侠风范了。” 谢泠眼里一亮又很快暗淡:“周洄也这么说过,上京前我还答应他不可冲动行事,眼下又闯祸了。” “想见他吗?” “想啊!可想了!” 谢泠眼睛扑闪着,一时水光潋滟。 周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旋即起身:“明日是皇后寿辰, 周家也在受邀名单,你可作为我的随行侍女,一同入宫。” “当真?!”谢泠难掩心中的雀跃,也站起身。 周礼因这份雀跃而心生不悦,不再看她:“谢泠,你真的准备好见他了吗?” 谢泠纳闷道:“见周洄还用准备吗?他见到我指定开心。” 周礼立在桌前,手指轻轻拨动着茶杯底座:“我说的是裴景和,世上本就没有周洄这个人。” 他这话一出口,谢泠便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还是你们不是一条路。 她唇角上扬,并不在意。 “他是圣上亲封的太子,即便被废,朝中仍有人押他东山再起,未来说不准,就是我大朔的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周礼见她无动于衷继续道:“到那时候,他身边会围着多少人?今日他待你真心,明日呢?后年呢?十年后呢?” “你如何确定,他会一直珍视你们这段感情?” 谢泠坦诚道:“不确定。” “可要是怕这个,一开始我就不会同他在一起,再说,” 她忽然莞尔:“每次都是问我这种事,怎么没人去问问周洄?” 她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承载着海阔天高的自信:“我喜欢他,又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日后就算他要坐那个位置,我也不会因他困在后宫。” “所以该担心的,是他,不是我。” 那阵擂鼓声又在周礼胸腔中响起,一声震过一声,余音绕过五脏六腑来到嘴边化作一句:“是啊。” 谢泠忽地开口问:“能帮我找些木料和刻刀吗?” ...... 谢泠还是来到胭脂铺。 云景正躺在床上,脸上满是泪痕,一见她进来,不顾身上伤痛也要起身:“谢泠!你有没有杀了他!有没有杀了他!” 谢泠抬手把他按回去:“再大点声,让官府把我抓了去,判我个杀人罪,你就满意了?” 云景一怔,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先是大笑,嚷嚷着这贱人终于死了,又忽然哭起来,说我这以后可如何是好。 谢泠看着他,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人,同初见时那个温文尔雅的云景联系到一起。 等他终于消停,谢泠才开口问印章的下落。 云景别过头:“我若说了,你是不是立马就不管我了。” 谢泠撸起袖子就朝他头上给了一记猛捶:“这种时候了还同我讨价还价!不给我,我现在就送你去见诸昱!” 云景极不情愿地说了印章的位置,谢泠看向门口的周礼,周礼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谢泠见他如今身上全是伤,还受了那种酷刑,缓声道:“此事我也有责任,你安心在这养伤,之后我让人送你回去。” 云景打量着她低眉垂眸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也没出声。 他把被子往身上一拽,闭上眼:“去做你的事吧,印章我也送到了,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谢泠起身,从怀里掏出一路揣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桌边:“白天闲来无事做的,上次在小木屋见你桌角放了一个,你好自为之。” 第117章 房门被轻轻合上。 云景静默了好久,才缓缓转过身。 桌角静静立着一尊木雕,手法粗劣,只能依稀辨出刻的是个人。 ...... 承乾殿。 “诸昱失踪了?”周洄听完阙光的禀报,目光不自觉落向一旁的诸微。 阙光回道:“这几日我一直密切留意着龙虎卫的动静,今日与他一同办差的龙虎卫因放他单独行动,被裴思衡训斥了一顿。” 诸微问道:“难不成离京了?” 阙光摇头:“如今龙虎卫直属圣上,即便他是裴思衡的侍卫,离京也须得圣上应允,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他断不会贸然离京。” 周洄心下惴惴不安:“他我倒是不担心,只是谢泠他们至今下落不明,我怕是被张家......” 阙光蹙眉道:“除了诸昱,谢绝,他们没人见过谢泠。” 他忽的心念一动:“公子回京后,可曾回过周家?” “自然没有,如今局势不明,我不敢与舅舅过多来往。”周洄听出他话中之意:“你是说,谢泠在周家?” “我也只是推测,毕竟他们也没别的去处。” 周洄闭上眼,若是真在周府,这几日岂不是都是在与周礼朝夕相处? 诸微出声宽慰道:“明日皇后寿宴,周家亦在受邀之列,届时一问便知。” “也只能如此了。” 周洄坐回桌前,仍是郁郁不乐:“这么多天,也不见入宫寻过我一次,若是在周家,也该传个信来报个平安才是。” 诸微同阙光面面相觑,互相使着眼色。 阙光深吸一口气上前道:“如今宫里戒备比之前更严,进宫确是不易,谢泠她,她也一定念着公子。” 周洄轻嗤一声:“她会想我吗?保不齐正与哪位故交叙旧呢。” 阙光讪讪闭嘴,转头瞪向诸微。 诸微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公子,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印章,此次再推脱,只怕张太尉不肯善罢甘休。” 周洄揉揉眉心:“吴大人养的那些云卫到了吗?” 诸微点头:“已散布在京城各处。” “暂且依计行事吧。” ...... 次日清晨,谢泠天未亮便被人套上丫鬟的衣裳,还梳了一对双垂髻。 马车上,她不住地摆弄鬓边垂下的两个小巧发髻,觉着新鲜得很。 忽又凑到周礼跟前,歪头问道:“你看我像不像哪吒三太子?” 周礼打趣道:“性子是挺像的,都风风火火的。” 谢泠权当夸奖,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 周礼敛了笑意,正色道:“入宫之后,不许离开我身侧半步,也不许擅自与人搭话。” “上茅厕也不行?” “忍着。” 谢泠撇嘴点头:“吉祥明白。” “吉祥是谁?” “我啊!本来想叫谢谢的,可是这名字怎么也不像丫鬟名字。” 周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去碰她鬓边的发髻。 谢泠偏头一躲:“我不喜旁人碰我头发。” 周礼反手攥住那发髻,轻轻一拽:“我可是公子。” 谢泠一脸无奈,只得由他去了。 ...... 皇宫比谢泠想象中大多了,光是那一道道宫门,便教她眼花缭乱。 谢泠低头跟在周凛,周礼身后,紧随其后,不敢多看一眼。 忽地周礼止住脚步,侧头低声吩咐:“跪下,莫要抬头。” 谢泠还未反应过来,膝盖已然着地。 “景王驾到——” 众人齐齐伏身叩拜,谢泠亦垂首随周礼跪在人群之中。 只听得靴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踏在砖石之上。 她不敢抬头,只借着鬓发遮挡,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望了一眼。 只一眼,眸中便翻涌起万千情绪。 那人身穿赤色锦袍,衣织金盘龙纹,腰束翠玉带,头戴九旒冕,昂首阔步,飒飒有声。 是裴景和。 谢泠深吸一口气,忙将头埋得更低,待人走远,方才缓缓起身。 周礼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如何?瞧见他这副模样......” 谢泠剑眉轻挑,眼中熠熠生辉:“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怎么穿都好看。” 周礼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没有半分怯意?” 谢泠掩住嘴,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那自然是有的,若是让他瞧见咱俩站在一处,没有半个月是哄不好了。” 她眨眨眼,双手合十恳求道:“周大公子,待会儿见面,你可一定要替我说上几句好话......” 周礼转身便走。 谢泠心下暗骂:怎么说着说着还恼了? 不远处,裴思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侧头问身旁的谢绝:“上次法华寺,你见到谢危那小徒弟了?” 谢绝回道:“见到了。” “可是她?” 谢绝目光落在那少女离去的背影上,沉声道: “不是。” -----------------------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见面了~~ 第82章 醋意爆发 晨烟初起, 长生殿前已是一派喧哗盛景。 裙摆如荷叶般片片扫过石砖,环佩声脆中,宫女们分作两队, 往来如织。 一队捧着鎏金漆盒, 盛着百官进献的贺礼,一队端着白玉果盘,葡萄桂圆层层叠齐。 檐角的宫灯早已换上了新的绛红纱罩, 宫女太监们踩着小凳, 正细细拭去檐上浮尘。 周洄远远望见周凛行至殿前,忙上前迎住,含笑道:“舅舅。” 他往周凛身后扫了一眼:“怎不见表哥?” 周凛依制行了礼, 起身笑道:“遇上几个朝中故交, 在那边叙旧呢。” 周洄面露愧色:“回京后一直未得闲去周府探望......” 周凛摇头:“你我之间,还需那些虚礼。” 说着他眸光闪烁, 笑着凑近了些:“你表哥好事将近, 用不了多久,便能喝上他的喜酒了。” 周洄神色微愕:“他同那沈家小姐, 成了?” “不是沈家。” 周凛满脸掩不住的得意, 将周洄拉近了些, 低声道:“是他自己相中的姑娘, 你应当也见过, 就是在金泉郡同克儿有些过节的谢泠。” 身后站着的阙光闻言连忙站直,抿嘴收笑,心道今日真该替诸微去寻诸昱。 周洄脸上笑意未减,声音却冷了下来:“是带着一把孤光剑的谢泠吗?” 周凛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那姑娘我瞧着也喜欢,周礼这小子一直瞒着我,原来他俩在金泉郡便已私定终身。” 阙光头埋得更低, 恨不能去天牢陪自家师父。 周洄气笑出声,也不再克制:“在金泉郡就私定终身了?” 那他算什么? 周凛察觉到周洄脸色不对,忙问道:“可是有何不妥?那姑娘家世虽是寒微,我也不在意这些,你表哥那性子你也知道,这年纪能有个动心的,已是周家祖上积德,那姑娘瞧着也很喜欢他,听下人说,两人同住一个小院,一处写字练剑……” 周洄闭上眼,似乎在勉强克制自己的情绪。 周凛见周洄脸色铁青,到嘴边的话登时咽了回去。 上次在金泉郡时还神色平和,怎的一回京便沉郁至此,想必是朝中诸事劳心。 他心中不免心疼起自家外甥,温声劝道:“你年岁也不小了,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若有心仪的女子,不妨同你父皇说说,哪怕家世寻常,抬个身份便是。” 周洄笑道:“周礼今日带她来了?” 周凛未曾在意称呼的变化,转头望去:“带了,说是带她见见世面,那不,来了。” 周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宫墙转角处,垂着双髻的少女正对身旁的周礼挤眉弄眼,唇齿轻动,不知在说什么俏皮话。 周礼与她并肩走着,伸手一下下拨弄她垂在耳边的发髻,动作随意又亲昵。 少女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便由着他了。 周洄立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少女,眼神晦暗不明。 谢泠想着待会儿便能见到周洄,和周礼说话也硬气了些:“说了别乱动我头发。” 周礼偏不随她愿,两手一伸,拽住她两边的发髻,笑道:“这样一看,确实像哪吒。” 谢泠飞快地四下瞥了一眼,低声道:“你方才说帮我说几句好话,可别食言。” 周礼面无表情松开手:“这么怕他?那还在一起做什么?” 谢泠一脸老气横秋,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这种事你怎么会懂,我虽说爱看他别扭的模样,可更不愿让他伤心。” 第118章 说到这儿,她已是迫不及待,眉眼弯弯:“快走快走,我要给他个惊喜。” 谢泠摸着下巴暗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从天而降,还带着他心心念念的印章。 这谁能不心动啊! 少不得还要夸上一句,不愧是小谢女侠。 周礼眼眸一转,看到远处那道盯了许久的身影,笑道:“惊喜怕是没了。” 谢泠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周礼抬手,推着她的脸往那边一引,谢泠抬眼望去,目光恰好与远处的周洄撞个正着。 她瞬间喜笑颜开,又碍于身份不敢挥手,只拼命冲他眨眼。 周洄却全无半分预想中的欢喜,一双眼沉沉望着她,只一瞬便转过身去。 谢泠心中阵阵发寒,苦着脸转向周礼:“靠你了,我怕是生死难料了。” 谢泠随着周礼缓步走到周洄身旁,悄悄抬眼看向阙光。 阙光此刻却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垂着眼,一言不发。 师兄未免也太让人寒心了,谢泠悲愤地低下头。 “近来周府事务繁忙,一直没顾得上进宫看你。”周礼温声道:“一路入京,想必不容易。” 周洄没有寒暄,直接道:“忙归忙,也该忙些自己的事,旁人的事,少管为妙。” 周礼目光在谢泠身上打了个转,悠悠道:“正因为是自己的事,才这般尽心尽力。” “尽人事也得听天命,命里没有就别强求。” 周礼笑眯眯回道:“我偏要强求。”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退让。 周洄侧头看了眼旁边正埋头装死的谢泠,都这时候了还不说句话,若不是心虚,为何连看都不敢看他? 他心底那股火越烧越旺,再看周礼那副满是看戏的挑衅模样,也顾不得什么礼节,拂袖转身,径直入殿去了。 周凛看着周洄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回一旁垂着头的谢泠身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 ...... 百官随圣上,皇后一同告祝天地。 谢泠无法随同,便只得在殿外等候,与她一同留下的,还有几个小宫女。 “哎,你是哪个宫的,怎么瞧着这般面生?”一个小宫女忽然凑到跟前。 谢泠瞥了她一眼,抿紧嘴唇,一个字也不多说。 那小宫女却半点不觉尴尬,自顾自地说开了:“我叫桃花,之前在齐妃娘娘那儿当差,前段日子又调到了栖鸾殿,可因为说错话又被皇后娘娘赶了回去。” 谢泠侧目不语,这人嘴巴像漏斗似的,她一句没问,她全抖落出来了。 “眼下又要将我调到承乾殿……” 桃花叹了口气,凑近了些:“你见过最近刚回京的景王殿下吗?生得可真好看,就是不知道性子到底如何,万一我说错话,又把我送到太生卜那儿去,可如何是好……” 谢泠脸色有所松动,轻声问道:“你也觉得他好看?” 桃花见谢泠开口忙点头,低声道:“可惜再好看也只能远远瞧着,宫里都在传,说景王殿下凶得很,跟阎罗似的,谁在他跟前多说一句都要倒霉。” 谢泠脸色一冷,回道:“我如今知道,你为何总被调走了。” 桃花眨眨眼:“为何?” 谢泠微微一笑:“话太多。” ...... 谢泠听不得别人说周洄半点不好,心下憋闷,结果憋出尿意,开始遍地找茅厕。 桃花同她说殿后就有一个,她绕了半天也不知绕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四周假山嶙立,流水潺潺,光线被石头遮去大半,四下幽冷,连鸟鸣都听不见。 她顿生懊悔,早知道让桃花带着来了。 一只手忽地从旁伸来,猛地将她拽了过去。 谢泠下意识反手便要拧他手腕,却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 来不及惊喜,已被那人拉到假山背后。 “你怎么在这儿?”谢泠惊呼完又连忙捂住嘴,见四下没人,目光才落回他脸上。 好几日不见,她真的很想他。 周洄垂眸盯着她,嘴角绷紧,沉声道:“不该我问你吗?” 谢泠深呼一口气,冷静,眼下一定要好生哄着他,顺着他。 “我当然是来见你的。” 周洄神色冷峻,眼底并无半分欢喜:“那你告诉我,这几日你在哪儿?” 谢泠想了想开口:“你听我解释,我虽然是同周礼一起进宫的,但我只是求他带我来见你而已,我同他毫无干系。” “所以,你这几日住在哪儿?” 谢泠坚定道:“客栈。” “谢泠。” 周洄盯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如今都会骗我了?” 谢泠眨眨眼,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周洄如此生气,忙拉住他:“不是,我是怕你误会,我同他真没什么,我只是求他带我入宫见你。” “那你呢,你答应了他什么?” 谢泠不知要不要说实话,只得支支吾吾道:“没什么......他很爽快答应了。” “是吗?” 周洄轻笑一声,垂眼看向她腰间那枚玉佩,指尖轻轻抚过玉佩纹路,语气里带着风雨欲来的平静。 “我同他相识数十载,他什么人,我最清楚,我这位表哥,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话音未落,他猛地扯下玉佩,狠狠摔在地上,清脆声中,玉佩霎时四分五裂。 “到现在你还为了他骗我!” 周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委屈的控诉。 谢泠望着他动怒的模样只觉得心疼,难过道:“我没有......” 周洄逼上一步:“那同他在小院写字练剑的,是谁?” 谢泠后退。 “替他挡掉沈家相亲的,是谁?” 又一步。 “戴着他贴身玉佩,让他随意动头发的,是谁!” 周洄步步紧逼,谢泠寸寸后退。 “与他金泉郡私定终身的,又是谁!” 谢泠背紧紧贴着山壁,刹那间,她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好像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洄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幽黑,谢泠心头一凛想起桃花说的阎罗。 她下意识想逃,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侧头狠狠咬在她脖颈上,齿尖陷入软处,不肯松口。 谢泠疼得嘶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上来,她刚想推开他,却在碰到他肩膀的瞬间顿住了。 因为周洄的身体在发抖...... 咬她的力道忽然松了。 他整个人依偎在她肩头,哭道:“我真的好生气……也好想你……” 身后山壁覆着寒意,肩头少年热泪滚烫。 谢泠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 作者有话说:给我们小洄气哭了,半夜应该还有一章 第83章 缠绵悱恻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好大一会儿。 谢泠手都拍酸了, 刚想放下,耳畔又传来闷闷的抱怨:“怎么停下了?” 谢泠没好气道:“我手酸了。” 周洄默默起身,眼里还带着泪花, 却别过头去, 赌气似的绷着脸。 谢泠伸手捧着他的脸,硬掰过来让他直视自己,周洄两只眼黑沉沉地盯着她,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泠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全被这眼神堵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周洄本来还绷着个脸, 唇瓣相依的刹那还是本能地迎了上去, 就在他想要更进一步时,谢泠轻轻退了回去。 他目光追着她的唇, 意犹未尽又不甘心的样子, 却仍旧板着个脸。 谢泠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软,故意卖了个关子:“你闭上眼, 我再给你个礼物。” 周洄方才被那一吻已经哄得气消了大半, 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什么?” 谢泠蹙眉道:“让你闭眼就闭眼, 啰嗦什么?” 周洄不情愿地闭上眼, 嘴里还嘟囔着:“要还是亲我一下这么敷衍, 谢泠,你今晚别想好过。” 谢泠脸一红,这话怎么听得这么别扭。 她强压下心头的躁动,从怀里摸出那枚印章,拉起他的手,轻轻放在掌心。 感受到掌心的触感, 周洄缓缓睁开眼,垂眸确认后问道:“你见过云景了?” 谢泠点头,又有些不悦:“你怎么一点也不惊喜,这不是你眼下最需要的吗?” 周洄瞥了眼地上碎成数块的玉佩,凉凉道:“我最需要一个解释。” 谢泠将一侧头发撩起,露出脖子上那个发红的牙印,咬牙道:“这还不够吗?你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跟狗一样,动不动咬人。” 第119章 周洄指腹轻轻摸过那个牙印:“很疼吗?” “当然——” 谢泠还没来得及骂完,周洄便顺势扣住她的后脑,向前一送,吻了下来。 不同于方才咬人的狠厉,这次像是换了个人。 他轻轻含住她的唇瓣,一点一点地舔舐,吮吸,直至她浑身发软,松开牙关,他便轻巧地探进来,缠着她的舌尖,唇齿交缠间只听得他轻微的低喘。 假山外似有宫人经过,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说话声。 谢泠不敢出声,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周洄感觉到了她的紧绷,微微分开一些,低头看她。 周洄方才哭过的眼里还带着水汽,此刻又染上了些别的情绪,像隔了层雾,看不真切。 谢泠松了口气,以为结束了,结果他换了口气,又俯身上来,扣在她后脑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后背游走。 谢泠偏过头,大口喘息着,声音软道:“不行了,不行了,你让我缓会儿。” 周洄却不肯放过她,带着惩戒意味般再次覆了上来,谢泠躲不开,只得被迫承受,双手紧紧扶住他的腰,好让自己站稳些。 这一次,格外漫长。 再次分开时,两个人都喘着气。 谢泠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腿都在发软。 她忽地想起什么,忙开口:“诸昱,诸昱被我杀了。” 周洄一怔,闭上眼,像是在忍耐什么:“非得这会儿说吗?” 谢泠站直身子,理直气壮道:“这种大事当然要赶紧同你说了。” 周洄伸出拇指,低头为她擦去唇瓣上残留的水渍,轻声道:“知道了。” “知道了?你别表现得这么若无其事好吗?至于之后如何处置的,我也不知,周礼说他来善后。” 一听到那个名字,周洄脸就冷了下来:“你还同他一起做了什么?” 谢泠慌忙摇头:“没了,就这些,你别听那周老爷胡说八道,我可是跟周礼划清了界限。” “如何划清的?”周洄不依不饶道。 谢泠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我说我喜欢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周洄,哪怕他心眼小还爱哭,动不动就生气,可我就是喜欢他。” 周洄被哄得嘴角忍不住上扬,又飞快地压下去,强撑着别过头:“还有呢?” 还有?谢泠侧目瞪他,这人害不害臊啊,她自己说出这些话,鸡皮疙瘩都起一身了。 “没了!”谢泠没好气地环臂转过身。 周洄从身后缓缓环住她的腰,从她肩侧探出头,眼神专注道:“谢泠。” “嗯?” “等此间事了,我们成亲吧。” 谢泠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周洄以为她没听清,又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 见她神色怪异,周洄松开她,绕到她面前,眼神凛然:“你不愿意?” 谢泠连忙摇头:“怎么会,只是,只是,”她垂下头:“你不是要去争那个 位置吗?” “你不必为了迁就我,就放弃自己的事,就像我也不会为了你留在后宫一样。” 说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但还是硬撑着说下去。 “我觉得人的缘分都是天定的,我能遇到你已经很好了,可为了我就要别人放弃一直以来的努力,这种事,我做不来。” 周洄面色阴沉道:“所以你想的是救出谢危后,便要同我分开?” 谢泠摇头:“我逢年过节还可以进宫找你玩啊,不过你要是有了皇后我就不来了,我怕我会很难过。” 周洄气得骂道:“你是没脑子吗?!” 谢泠愕然,自己如此善解人意怎么还被骂,反击道:“你才没脑子!” 周洄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箍得紧紧的,咬牙切齿道:“谢泠,我很自私,我说的喜欢,是生生世世那种,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酒,你要是敢不要我,或者变了心,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 谢泠被他这孩子气的威胁逗笑,哽咽道:“就你那三脚猫功夫。” 周洄抱得更紧了些。 “我早就想过了,帮谢家平反后,我就求父皇让我出宫,我不当什么太子,也不当什么王爷,我只想同你一起。” 谢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不想哭的,可这泪就像决堤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关于两个人的身世,关于配不配,关于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天堑,谢危讲过,周礼也讲过,她不是不在意,只是装作很潇洒,因为她不确定周洄如何想。 雾隐山时,她也曾这样全心全意地信赖师父,可他还是走了。 她知道所有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她不想因为自己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那种事太过沉重,她承担不起,也回报不起。 所以她选择逃避,选择让步,选择在事情还没开始之前就想好退路。 可眼下这个人说,他只愿同她一起。 泪眼婆娑中,她忽然想起闻耳曾经问她的那句话:为什么偏偏是周洄呢? 对啊,为何偏偏是他呢? 她哭着哭着就笑了,因为他每次都坚定地选择了自己呀。 ...... 谢泠回到周礼身边时,宴会已近开席。 周礼扫过她红肿的嘴唇和哭红的双眼,面无表情道:“上趟茅厕,掉进去了?” 谢泠心情正好,懒得搭理他。 此时恰逢入座,她远远瞥见坐在主位之下的周洄,心中一甜,连脚步都轻了几分。 阙光见周洄脸色红润,落座时衣袂都带风,便知两人已然和好,暗自松了口气。 长生殿内外早已烛火通明,满殿雅雀无声。 殿上传来离宁绵长的嗓音:“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垂首屏息。 承平帝自殿后缓步而出,面上挂着淡淡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群臣,一步步踏上台阶。 张皇后身着大衫霞帔,珠冠压鬓,神色温和却自带中宫威仪。 待帝后坐定,离宁尖声唱道:“跪——” 满殿百官齐齐下跪,呼声在殿间回响。 一番客套寒暄后,承平帝先开口:“景和,今日可曾将印章带来?” 谢泠垂首在周礼身侧,心中不免得意,这么大的功劳,少说也得五百两银子。 可转念一想,若是两人成亲,他的银子不都是自己的了,想到这里,她嘴角笑意更加难以压住。 周洄起身出列,双手将印章高高递出。 裴思衡看见印章,气得手中酒杯险些捏碎,诸昱至今不知下落,等回来定要问他的罪。 承平帝很是满意,目光扫过一旁的张太尉,淡淡道:“既如此,仍放你那儿保管吧。” 百官皆眼观鼻鼻观心,且不说这印章上早已刻了和字,如今又不收回,圣上复立太子之意昭然若揭。 周洄却跪了下去,双手仍举着印章:“儿臣惶恐,此印当为太子之物,还是交予父皇保管为宜。” 承平帝微眯起眼,语气里有了几分不悦:“你执意要还给朕?” 周洄回道:“儿臣因这印章一路提心吊胆,若非诸微、阙光拼死护卫,早已命丧途中。” 承平帝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却并不理会,只摆了摆手让他暂且退下。 张皇后此时笑盈盈开口:“圣上,臣妾借着此次生辰,斗胆求您一件事。” 承平帝并未看她:“说。” 张皇后起身,款款跪到殿前:“景和少时冲撞圣上,如今在边境多年,已然受了惩戒,臣妾恳请圣上让他留在京城,一来可在殿前分忧,二来京中名医云集,景和身上的毒也能得些缓解。” 周洄一时看不清这女人打的什么算盘。 承平帝笑道:“你能有此心,甚好,准奏。” 周洄忙起身叩谢。 还未等他退回座位,又听张皇后道:“思衡十七岁便娶了两位侧妃,景和如今二十有二,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总归缺个人照顾。” 谢泠眯起眼,恨不得冲上去踹这女人一脚。 “臣妾听闻吏部尚书卫敏家有位千金,容貌甚佳,年龄相仿,与景和甚是般配,圣上何不成就一桩好姻缘?” 承平帝没有立刻答话,侧头看向周洄:“你怎么看,景和?” 周洄抬头:“儿臣但凭父皇决断。” 承平帝见他如此顺从,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动容,眼前恍惚闪过太庙前那个决绝的身影,若是当时他也像如今这般听话,若是那个人也不那么固执,自己又怎会下那样的狠心。 “皇后说的对,你身边确实缺个照料的人,至于人选,朕会替你挑。” 第120章 周洄笑着应下:“儿臣叩谢父皇,想必父皇定能为儿臣觅得一段良缘。” 张皇后凤目微睨,竟如此沉得住气。 周礼侧头看向谢泠。 她正盯着桌前那盘葡萄,眉心微蹙,似是很纠结。 作为丫鬟,肯定不能偷吃,可那葡萄又大又圆,看着就甜。 她咽了咽口水,忽地扭头,正撞上周礼讶异的目光。 她忙眨眨眼,凑过去压低声音:“公子,有何吩咐?” 周礼见她丝毫没被赐婚的事影响,心中反倒有些郁闷,随手摘了一颗葡萄,自案下偷偷塞进她手里。 谢泠眼神一亮,飞快地蹲下去塞进嘴里,起身时,目光恰好撞上已落座的周洄。 她连忙站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腮帮子还鼓着。 寿宴正酣时,丝竹声绵绵绕耳,殿中舞姬身着彩衣旋舞,水袖翻飞如流云,殿前绽开朵朵花。 谢泠看得入了神,忽然那领舞的女子袖口一扬,一道寒光自袖中射出。 她来不及惊呼,那枚飞镖已正中周洄胸前! 周洄嘴唇微张,手中酒杯滑落,破碎声中,身子直直朝后倒了下去。 “有刺客!” “护驾!” “景和!” 满殿陷入尖叫与混乱,文武百官惊慌四散,乱作一团,有人扑向门口,有人钻到桌下。 谢泠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呆在原地,又不顾一切朝周洄奔去。 却被周礼自身后死死攥住手腕。 第84章 万事俱备 长乐宫, 瑶光殿。 这里原是静贵妃的住所,虽久无人居,但依着圣上旨意, 每日仍有人清理打扫。 浅慧走到宫墙外, 伏身叩拜,一连三次。 作为栖鸾殿的老宫人,这些年她只有这一日能得闲, 趁众人都在长生殿为皇后贺寿, 悄悄来此祭拜。 如今她也鬓发皆白,双手布满沟壑。 浅慧跪在墙角,兀自喃喃:“娘娘, 殿下回来了, 虽说受了不少苦,可奴婢瞧着, 比从前硬朗了许多, 做事也稳重了,您可以安心了......” 她又叩首, 再抬头时, 已是泪流满面。 恍惚间,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浅慧?你是栖鸾殿的宫女呀。” “不过是失手打碎了杯子, 怎的就一天不准吃饭?我偷偷给你些。” “我是不是应当自称本宫?这宫里规矩属实多, 我还得慢慢学,裴铮啊......圣上已好几日没来了,等你吃完,能带我去找他吗?” “你是浅慧?本宫记得你,是皇后让你来看着我?无妨,你也是奉命行事。” “这糕点你要不要吃些?如今本宫出不去, 朱颜,如月她们也进不来,有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他为何不来看我一眼呢?” “浅慧,有劳你了。” ...... 浅慧闭上眼,忽然,她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很多很多人。 她慌忙擦泪起身,靴底踩过青砖的声音,还有甲胄的碰撞声,是圣上的二十六卫亲军。 “让开!让开!” 浅慧快步走到宫道上,只见路上全是人。 太医院的人拎着药箱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一位白胡子老人被两个年轻太医架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前奔,是太医院的陈老太医。 出什么事了?为何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 浅慧认处那个方向,那是长生殿。 “景王殿下遇刺!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浅慧惊呼出声,随手拉了一个小宫女问道:“谁?景王殿下遇刺了?” 小宫女认出她是栖鸾殿的掌事宫女,这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道:“浅慧姑姑,您怎么还在这儿?殿下遇刺,龙颜大怒,所有人都要到殿前候着!” 浅慧不再迟疑,迈着踉跄的步子,随人群朝长生殿奔去。 殿内已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了一地,舞姬们纷纷跪在地上,面色惨白,为首的那位却不知去了何处。 二十六卫亲军将殿内围得水泄不通,甲胄森然,刀剑出鞘。 百官缩在两侧,个个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出。 承平帝半蹲着扶着周洄,抬起头青筋暴起:“陈勋呢!为何还没来?” 那位白胡子老人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慌忙跪倒,声音都在抖:“老臣……来迟……” 承平帝气得骂道:“还磨蹭什么,还不过来!” 陈勋颤颤巍巍上前,凑近一看,那飞镖没入胸口竟如此深,连尾部都不见踪影,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下,手指微微一顿,拢入袖中。 而后伸手为周洄把脉,刚搭上去,眉头便紧紧蹙起。 “说啊!”承平帝催促道。 陈勋又伸手扒开周洄的眼睑细看,再观察他的面色,从药囊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才沉声道:“老臣方才已替殿下服下保命丹,飞镖已没入胸口,需得先将其取出。” 承平帝唤来二十六卫亲军首领费韬,所有人不得出殿。 陈太医忽然起身,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阙光忙上前扶住,陈太医眼神直直地看着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道了声: “多谢。” 阙光面色不变,只指节微微一收,便将它扣住,握拳垂手,立于一侧。 谢泠被周礼拉着上前不得,只得在原地遥遥张望,脸上是掩不住的焦灼。 裴思衡注意到她的神色,方才出事时,她分明就要冲过去,是周礼一把按住了她。 他侧头看了谢绝一眼,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后殿。 陈勋上前行礼:“圣上,取镖之时老臣需极为小心,还请圣上与诸位宫人移步外殿等候。”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帘幕在身后落下,殿内重归寂静。 陈勋走到榻前,将床帐一层一层放下来,纱幔垂落,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在榻边缓缓坐下,伸手去解周洄的衣衫。 伤口处只剩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肌肤微微泛红,他指腹在那针孔附近打着圈,一点一点地按压,忽然用力,针尖倏地冒了出来。 他双手一捏,稳稳拔出。 陈勋低头看着那根细针,忽然低声笑了:“殿下还不睁眼吗?” 榻上周洄面色平和,缓缓睁开眼,与他目光相接。 陈勋先开口:“何晏可好?” 周洄轻声回道:“在平东郡开了家药铺,他也时常挂念着陈师傅。” 陈勋点点头,不再多问,看着他胸口带着些许后怕:“这招太险,若换了别的太医,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周洄笑了,带着些孩子气的得意:“这种时刻,他怎么会选别人呢?” 陈勋并没有接话,直言:“殿下想如何做?” 周洄自袖中摸出一只制式独特的飞镖,递到他面前。 陈勋垂眼看去,心下了然:“你想扳倒张尧仅凭这枚飞镖可不够。” 这枚飞镖名为燕尾锁,通体熟铜铸造,长约三寸,形似柳叶却中间开缝,末端分叉如燕尾。 是西山护卫营的专用暗器。 “这只是开始......我本来只是想躲一躲印章的事,谁知又要给我指婚……” 陈勋接过飞镖:“那殿下可得受点苦了。” 周洄眨眨眼:“有劳陈师傅了。” 陈勋双手捏住燕尾,向后一扬,用力向周洄胸口处刺去,留下个十字型伤口。 “倒也不用这么用力。”周洄疼得声音都变了,语气还带着些撒娇。 陈勋笑道:“殿下幼时常同周家二公子爬树翻墙,摔下来多少回,可比这疼多了。” 周洄扶额无奈道:“这些事就不必提了。” 陈勋不再打趣,开始仔细为他处理伤口,一边缠绷带一边叮嘱:“我会把绷带缠得厚一些,寻常人看不出,只是近些时日不能药浴了,我另外开些压制毒素的药,你按时服用。” 他说着说着,手上动作慢了下来:“空学了几十年医术,竟连这毒都解不了……老臣愧对殿下。” 陈勋眼里泛起泪光,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明明幼时那样活泼可爱,爬树翻墙,笑声朗朗,如今却为了救那么多人,把自己磨成这副模样。 “怎么就那么狠心呢……对一个孩子……” “没事,陈师傅,眼下已经很好了......很好了......” 周洄轻轻闭上了眼。 见也见了,亲也亲了,可这会儿怎么又开始想她了? ...... 深夜,周府。 第121章 禁军将百官逐一排查后,暂且放回了一部分人,只是所有人一律不得出京。 谢泠在院中踱来踱去,踩得地面嗒嗒作响。 周礼立在一旁也面色凝重,见周凛走进来,忙迎上去:“如何?” 周凛叹口气:“陈太医已为其拔出飞镖,只是伤势很重,这几日怕是下不了床。” 谢泠慌着上前:“下不了床?怎么会这么重?那他身上的毒呢?” 周凛看了看她,又转头看向周礼,目光沉下来:“不打算跟我解释解释?” 周礼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胡闹!”周凛气得一巴掌抡过去。 谢泠眼疾手快,一把拦在周礼面前:“周老爷,是我求他帮我的,您别生气!我俩真没什么,他也就是不想成亲而已。”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周凛一把推开她,冲着周礼吼道:“等这事过去,你就给我去沈家提亲!” “我不去。”周礼当即拒绝。 “你想出家当和尚?娶个媳妇怎么了?你要是有心上人,爹自然不逼你,可眼下你又没有,人家沈小姐哪点配不上你?” 周礼抿紧嘴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正因为有,我才不想跟别人成亲。” 谢泠和周凛异口同声:“谁?” 周礼极为挫败地垂眸,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谢泠:“她。” 身旁两人瞬间沉默。 “爹若是有本事,就将她从裴景和手里抢过来,我明日便可成亲。” 谢泠拼命冲他使眼色,周礼像没看见一样,她又扭头看向周凛,心里直打鼓。 周凛却笑了:“好好好。” 谢泠瞪大眼,周老爷,这可不兴好啊,你们周家都什么神人,棒打鸳鸯的缺德事也能做? 下一瞬,周凛抄起旁边的椅子,抡起来就要砸过去: “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景和眼下生死未卜,你还想撬他墙角?你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谢泠反应极快,一把抱住周凛的胳膊:“使不得,使不得!周老爷,他就是故意气您的!” 周礼自身后默默开口:“我是认真的,谢泠。” 周老爷刚松下来的劲儿又提了上去,谢泠欲哭无泪,转头看着周礼,声音带着哭腔: “你就别添乱了……我还想进宫看周洄呢……” “这几日你见不到公子了。” 谢泠循声望去,诸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檐上,身影半隐在月光里。 她心下一紧,连忙站直。 诸微飞身落下,朝她走来,周礼挡在她面前:“来寻仇吗?诸昱是我杀的。” 诸微瞥了他一眼,垂首行礼:“多谢周大公子为他留墓。” 谢泠讶异,她还以为周礼这性子会像周洄那时一样,直接毁尸灭迹。 周礼不以为然道:“我只是不想太早被裴思衡发现。” 谢泠咬咬嘴唇,还是走上前:“对不住,人是我杀的,你要是报仇找我好了,不过先说好,我肯定会回手。” 诸微盯着她的脸淡淡开口:“我还记得,第一次同你见面,是在风波亭。” 谢泠想了想,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我不明白,公子为何偏偏对你,明明已经甩掉了追兵,还要特意折返回去,还把玉佩送你。” 谢泠脸一红,摸了摸脖子:“我人好呗......”她忍不住又嘟囔一句:“谁会被人利用了,还想着跟人家交朋友啊。” 诸微笑道:“是啊。” 他掀开衣袍,猛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谢泠忙伸手,惊慌道:“你做什么?先礼后兵?杀人之前先磕个头?” 诸微并未起身:“诸昱他做了太多错事,在护卫营时便处处惹是生非,我恨他,却又下不了手。” “公子和兄长因为顾忌我,也一再忍让,我知道,他们是在等我自己做个了断,可我太懦弱了,拖到今日也没能做到。” “我一直认为,我和他终有一战,又总是担心自己会心软,谢谢你,替我了结了他,他跟着裴思衡,也不会有好下场,与其死在别人手里,不如……这样也算解脱。” “我知道我没资格替他这么说,可到了这会儿,我居然还有些庆幸,庆幸他死了,更庆幸不是死在我手里,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仰起头:“谢泠,谢谢你。” 诸微笑了。 谢泠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自然,往日他不是皱着眉,就是板着脸。 可谢她杀了自己兄长这种事...... 她伸手把他扶起来,有点不自在地说:“你这样谢我……总觉得怪怪的。” 诸微摇头:“我来还有一件事,就是告诉你,不必为公子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谢泠瞬间舒眉展颜:“他没事?” 诸微点头:“眼下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和贺庭嫣便是。” 周礼问道:“他想做什么?” 诸微沉声道:“公子打算,一个月后圣上寿辰当日,为谢家平反。” ...... 景王遇刺一事,在朝中掀起不小的波澜。 陈太医取出的那枚燕尾锁,虽直指西山护卫营,却查不出具体经手之人,那名女刺客也在行刺之后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张太尉在朝上请求严查,承平帝虽未直接追究张尧的过失,可毕竟燕尾锁是禁军暗器,流落出去,总得有人担责,最后只得罚了兵部尚书齐思武一年俸禄。 而裴景和这几日都在承乾殿静养,承平帝怕再出闪失,索性将龙虎卫划到了他名下。 栖鸾殿里,裴思衡正冲宫女发火。 “倒杯茶也能撒本王身上,要你们有何用?滚!” 张皇后看不惯他这副做派,抬手让宫女退下,这才斥道:“这般沉不住气,能成什么大事?” 裴思衡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恼道:“那张尧是不是有病?好端端的去刺杀裴景和做什么,都动手了,还不把人直接弄死?” 张皇后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这几年你行事张狂,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舅舅都不愿理你,又怎会是张尧所为?” 裴思衡皱眉:“难道是裴景和自己?他如今那身子还能受得住飞镖?岂不是自寻死路?” 张皇后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拨了拨那株腊梅:“这宫里,想看张家倒台的人,可不少。” “他们哪个没吃过张家的好处?真算起来,谁也逃不掉。”裴思衡嗤了一声。 “我说的不是那些人,这些年你只会拉拢朝中权贵,对那些自认为无用之人百般苛刻,心情好了赏人家几两银子,心情不好就拳打脚踢,你可想过,有多少人心里头记着你的账?” 裴思衡满不在乎:“就算他们恨我,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只要六部还是咱们的人,自然压得住。” 张皇后看了他许久,忽然觉得有些疲惫,眼前无端浮现起那个女人的脸。 “浅慧。”她忽地唤了声。 浅慧自门外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张皇后望着她:“周蕊死前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浅慧一怔,随即垂首回道:“不曾,当年瑶光殿的贴身宫女皆不得入殿,她能见到的只有奴婢一人,自然不会留话。” 就连那封看似留给圣上的书信,也是张皇后一手伪造的,字里行间满是恨意。 …… 景王遇刺之后,承平帝将龙虎卫重新交到周洄手中,与此同时,虽未直接削去张尧的兵权,却让二十六卫亲军的费韬与张尧共管西山护卫营。 在百官看来,这便是重立太子的信号。 不料,并州突发叛乱,起因是一名官吏强占民田,兼并土地,激起民变。 吴文泰派兵镇压,承平帝闻讯大怒,下旨彻查。 令人讶异的是,案件刚刚开始,各州便像约好了一般,纷纷上奏检举那些兼并土地的士绅豪门。 纷至沓来的奏折中,出现次数最多的那个名字,便是张尧。 郭子仪奉命审理此案,他雷厉风行,查到谁抓谁,各州出奇地配合,证据之细密周全,仿佛早有人备好多年,只等这一刻。 不过十天,案件便基本审结。 郭子仪于朝堂之上回禀案情:“圣上,今张尧倚仗张氏祖荫,目无王法,纵容门生下吏于各地公然强占民田,广圈庄宅,兼并膏腴之地数千余顷,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各州怨声载道,苦张家久矣,望圣上严惩不贷,肃清朝纲,抚慰民心。” 第122章 张尧及涉案百余人,皆被抄没家产,流放狱中,张太尉跪于殿外,涕泣请罪,称教子无方,愿辞官归老。 圣上却并未应允,保留其官职,让其仍留在朝中。 自此,风向一转,劝立太子的奏疏便如雪片般飞来。 承平帝以国事繁杂为由,暂且压下。 ...... 承乾殿。 周洄只披了件薄袍,双手拢在炭火上。 诸微进来,忙从架上取下棉披风为他盖上:“公子,您大病初愈……” 周洄笑着拢了拢袖子:“你也把我看得太弱不禁风了些,如何?可曾见到那兵部尚书?” 诸微从怀中取出密信递上:“如今朝中倒张声势愈演愈烈,他也捂不了多久。” 当年北断云关一战,兵部尚书齐思武拦截战报,篡改军中记录,将兵败之责尽数推到了谢危头上。 “他自知罪无可恕,只求公子保全他家人。” 周洄冷笑一声:“如今想起家人了?你去齐府,可曾让宫里人瞧见?” 诸微点头:“属下依公子吩咐,特意大张旗鼓去的。” 周洄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穿衣:“想必咱们的皇后娘娘,很快就要到了。” 皇宫遗芳苑。 太生卜蜷缩在角落,整个人了无生气,只剩一双细长的眼,像毒蛇一样盯着面前的男人。 周洄掩着口鼻,皱眉道:“约我来这种地方,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张皇后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本宫也不同你绕弯子,密信交出来,本宫便让太生卜告诉你解药的配方。” 周洄上下打量她一眼,忽地笑了:“我还以为娘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筹码,原来是个快死了的太监?” 张皇后面色不变,唇角微微上扬:“本宫知道你这些年查谢家旧案查得很辛苦,可你身上的毒还能撑多久?十天?半个月?太生卜一死,这世上再无人能解。” 她顿了顿,向前踱了一步,声音放柔:“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谢危你可以救,张家的事,到此为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如何?” 周洄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去:“你当我三岁小孩?” “如今张尧入狱,朝堂上下谁看不出你张家不过是个纸老虎?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张皇后笑道:“难道殿下不想和周府那位小女侠长相厮守吗?” “你想做什么?” 张皇后笑了:“我能做什么,殿下是不怕死,可她怕啊,我若是告诉她,解药秘方在我手里,你说她会不会主动找上来呢?” 周洄眼神一沉,语气里透着厌烦:“除了威胁,你还会什么?” 张皇后看向太生卜:“法子虽旧,好用就行,你的毒撑不了太久,只有我能让太生卜开口,你若——” 话音未落,周洄回身,抽出诸微腰间的佩刀。 刀光一闪。 张皇后甚至来不及惊呼,太生卜已经倒在血泊中,彻底没了气息。 周洄将刀随意扔在地上,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看着张皇后陡然变白的脸,轻声道: “如今,你还有什么能威胁到我?” ----------------------- 作者有话说:两眼一睁就是码字!4.9肯定能正文完结了~如果我写得快明天就两章一起放,本来冲了晋江币打算抽奖,结果被告知30天内只能抽奖一次,我恨,今天在评论区发红包好了~ 第85章 主动靠近 周洄自遗芳苑出来, 径自来到了养心殿。 离宁迎上前:“殿下,圣上刚批完折子,正小憩呢。” 周洄点头:“劳烦离宁公公通传一声。” 离宁左右瞟了一眼, 凑近半步:“奴才斗胆多句嘴, 方才张太尉来过,圣上脸色不大好。” “说了什么?” 离宁直起身,笑而不语。 周洄也不追问, 微微示意:“多谢公公。” 说罢好似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 转身离去。 离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静立良久。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公公,公公!” 离宁细眉紧蹙, 斥责道:“慌什么, 站稳了再说。” 小太监气喘吁吁道:“太、太生卜死了!” 离宁登时瞪大眼,转头看向周洄离去的方向, 问道:“有谁去过那儿?” 小太监捂着嘴, 凑到他耳边,哆嗦着吐出两个名字。 离宁定了定心神, 转身向殿内走去。 养心殿内, 炭火烧得正旺。 承平帝靠在御案后, 揉着眉心, 连日来的奏折堆得老高, 十之七八都是劝他再立太子。 一众皇子里,除了那几个年幼的,堪当大任的不过裴思衡与裴景和二人。 他心中的人选一直是裴景和,可张柏方才的几句话让他回过神来。 “景王为何偏偏此时回京?” “他真的不怨恨圣上吗?” 此次回京,关于谢家,关于静贵妃, 裴景和只字未提。 连牢里的谢危都不曾去看一眼,周家那边,也不过寿宴上照了个面,从未登门。 “如此谨慎小心,何尝不是一种心虚?” 他将奏折随意扔到一边,殿内一片寂静,只余炭火的噼啪声。 忽然,耳畔仿佛有人唤了一声:裴铮。 他霍然起身,茫然四顾,帷幔低垂,门窗紧闭,并无半个人影。 承平帝缓缓坐回去,兀自喃喃道:“你怎么会回来看我呢,你恨我都来不及......”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奏折上,朱批的笔搁在一旁。 请求复立太子的字句密密麻麻,他看了许久。 终于,他提起笔,在折子上缓缓勾了一个圈。 “圣上!”离宁快步入殿来到案前。 承平帝抬眼:“何事?” 离宁垂首回道:“那别院的太生卜,死了......” 承平帝厉声道:“如何死的?” 离宁余光扫过御案上那个鲜红的朱圈,不动声色道:“天寒地冻,那别院又无炭火,许是冻死的,奴才怕宫里沾惹了邪气,想着……不如将尸首烧了?” “可有人去过那儿?” “负责送饭的太监回禀,不曾见有人去过。” 承平帝脸上尽显倦意,摆摆手:“你去处置吧。” “是。” 离宁躬身退了两步,正要转身。 “慢着,让太医院的陈勋来。” ...... 深夜,承乾殿。 周洄今日亲手杀了太生卜,他本想去养心殿坦白,问问那个人,这么多年留着太生卜,是不是心里还记挂着他身上的毒? 可被离宁一拦,忽然没了力气。 问那么多又有何用?即便真有父子情,也终究排在君臣之后。 他 侧头看向诸微:“吴大人入京了?” 诸微回道:“今日刚到驿馆,同林大人一起,有阙光暗中保护,公子放心。” 周洄点点头,生出些倦意,脱掉长袍轻声道:“你也去歇息吧。” 诸微却没有立刻退下,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周洄皱眉:“还有事?” “公子。”诸微斟酌着措辞:“要不要让宫女进来侍奉?” 周洄回头看着他,斥责道:“我何时让宫女入过内殿?” 诸微眨眨眼,有苦说不出。 殿外回廊下,谢泠一身宫女打扮,正拉着桃花嘀嘀咕咕。 “你这性子真不适合在宫里,想不想去宫外看看?” 桃花一双圆眼瞪得更大:“你还有这本事?” 谢泠得意道:“那当然,所以今夜我替你值夜如何?” 桃花有些心动,可又眯起眼,警惕地打量她:“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想趁机当上景王妃?” 怎么这个时候,脑子又开始转了? 谢泠叹口气:“你看我在宫里能来去自如,就该知道我身份不一般,我定能带你出宫,说话算话。” 桃花咬着嘴唇想了想,忽然重重点头:“好!我相信你!” 见她如此爽快,谢泠意外道:“这就信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吧,出去迟早被人骗。” 桃花摇摇头:“我爹娘死得早,我自幼便入了宫,本来还想着凭本事怎么也能当上个掌事宫女,结果处处被人嫌。” “你有什么本事?” 桃花得意一笑:“我会织布。” 谢泠想到个好去处,拍拍她的肩头:“好说好说,出去后我给你安排个好地方,保准比你在这儿强。” 桃花瞥了她一眼:“说得跟真的一样。” 谢泠霎时泄了气,桃花见状,耸耸肩,大大咧咧道:“行了行了,让给你了。” 第123章 谢泠还没来得及回话,殿门开了一条缝,诸微探出身来,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赶紧朝桃花挥挥手,提起裙角,蹑手蹑脚地溜进了殿。 殿内炭火兴旺,暖意融融。 周洄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斜靠在榻上,胸前的伤口早已愈合,只是还得装几日,绷带拆不得。 也不知谢泠眼下在做什么,虽说他满心不乐意她住在那里,可也没有更好的去处,至少周家能护她周全。 至于周礼,他太了解了,就算谢泠成了亲,那人也不会死心。 一想到这儿,他就觉得胸口那口闷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帘外忽地一声响,周洄坐直身子,厉声道:“谁?” 谢泠捏着声线,软绵绵道:“奴婢桃花,来侍奉殿下更衣。” “诸微没同你讲殿内的规矩吗?出去!” 他刚要发火,帘子猛地被人掀开,一道身影飞快地窜了进来,两只手比在头上,扮了个鬼脸: “嘿嘿!没想到吧,是我!” 周洄愣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开来化成笑意:“你怎么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挪了挪,又伸手把靠垫往外推了推,腾出一大片位置,朝她招手。 谢泠也不扭捏,三两下蹬掉靴子,一个纵身跳上床,挤到他身边,双手环住他的腰,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闷闷地问:“想不想我呀?” “有点。” 谢泠心里欢快极了,抬起头打量着他的眉眼:“瘦了......” 周洄哑然失笑,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胡说,近来饮食都是父皇让陈太医安排的,每日要吃好几顿呢。” 说到这儿,他脸上露出愁容,小声抱怨:“可陈师傅那套药食同源,实在是,难以下咽。” 谢泠伸手捏住他的脸,往外一扯:“你怎么又可爱了。” 周洄皱眉拍掉她的手,没好气道:“能不能换个词?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我喜欢啊。”谢泠理直气壮:“别人让我夸,我还不乐意呢。” 周洄垂眸盯着她:“别人?谁?周礼?” 谢泠白了他一眼:“动不动就较真,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周洄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谢泠窝在他怀里,忽然仰起脸,冒出一句:“想不想亲我?” 周洄吓得退到床角,愕然道:“谢泠,你吃错药了?” 谢泠见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她就是想看他这副样子。 她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了点委屈:“不想?” 周洄咽了咽口水,表情极其挣扎,吞吐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谢泠心中暗笑,手脚并用地凑过去,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到底想不想?” 周洄闭上眼,别过头,耳根连带脖子都红透了,勉强从嘴里挤出一句:“......想。” 谢泠连忙盘腿坐直,拍拍他的腿:“那你再给我学一下那次。” 周洄睁开眼,一脸茫然:“哪次?” “就是从听泠阁回来喝闷酒那次啊。” 谢泠学着他的样子,皱起眉头,眼神迷离,可怜巴巴地凑近他: “你当时就这样,满脸通红,眼巴巴地问我,不能亲吗?” 周洄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把掀起被子,整个人缩到墙角,连头都蒙住了,闷声道: “休想!把蜡烛吹了,赶紧睡!” ...... 京城,某处宅院。 吴文泰手里拿着一份血书和一枚印章,面色凝重:“姑娘想好了?交出这份血书,令尊恐怕会被......” 贺庭嫣接道:“被万人唾弃是吗?如今骂他的人也不少嘞。” 她面上带笑,眼中却闪着泪光:“多谢吴大人同我讲了那么多旧事,我想明白了,若是做个好人,我至少还能知道自己死在谁手里,可要像我大哥和父亲那样……” 她摇摇头:“每日提心吊胆,到头来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随便立在一侧,眼角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人?比自己还要可怜百倍。 他想起那日谢泠追随周洄的马车而去时,谢危当时的神情,胸口一阵酸涩,忙背过身去,使劲吸吸鼻子,不敢出声。 吴文泰沉默片刻,郑重地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我替谢家百余口人,拜谢姑娘成全。” 贺庭嫣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起身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 ...... 皇帝寿辰前三日,朝堂之上,百官屏息。 离宁缓缓展开那道圣旨。 “册立储君,乃国之根本,必选德行修明之人,方可托付社稷大业,以固邦基。” “皇太子裴景和,早年居于东宫,敬慎诚孝,朕甚嘉之,未料突染奇毒,以致行事乖张,太庙失仪。” “朕为祖宗基业,天下苍生计,思虑再三,不得已将其废黜。” “然此后朕暗中体察,穷极始末,究其情实,方知太子本性纯良,其澄净之心始终如一,此乃上天庇佑、列祖列宗福泽所至,朕心甚慰,决意复立。” “定于二月初一,告祭天地、宗庙,依照祖制,复立裴景和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慰天下之心,延万年之基业。” “今逢盛典,特颁洪恩:除死刑重犯外,在押罪犯一律赦免,各州百姓免去一年赋税,所有事宜,于庆典后施行。” 圣旨宣读完,满殿寂静。 御史大夫郭子仪率先出列,群臣纷纷俯身叩拜:“圣上英明!” 裴思衡立在队列之中,面色铁青,心有不甘地看向同他一起立着的张太尉。 刚要开口,却见他旋即出列随百官下跪。 周洄缓缓出列,行至御前,撩袍跪倒,双手举过头顶:“儿臣领旨谢恩。” 离宁将圣旨合拢,双手捧至周洄面前,笑道:“恭贺太子殿下。” 郭子仪问道:“臣请问圣上,天牢犯人是否也在此次特赦范围之内?” 承平帝眼神一冽,扫过郭子仪:“不在。” 周洄垂眸,面不改色。 ...... 下朝后,群臣纷纷围上来道贺,周洄含笑一一应对。 裴思衡走过去:“祝贺皇兄重回东宫,只可惜我们谢将军还在牢里,同当年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郭子仪瞥了他一眼,上前笑道:“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几句风凉话可挡不住,您说是吗,张太尉。” 张柏面上带笑行了一礼:“老臣也恭贺太子殿下。” 周洄看都没看裴思衡,淡淡道:“多谢诸位大人。”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朝外走去,群臣旋即纷纷跟上,像潮水一样涌向那道身影。 偌大的殿门前,转眼只剩裴思衡一人立在原地。 ----------------------- 作者有话说:圣旨部分参考清圣祖康熙四十八年(1709)为皇太子废而复立祭告祭文 晚上还有一章! 第86章 殿前鸣冤 册封大典定在圣上寿辰之后, 万寿殿的陈设早已焕然一新。 地面被宫女擦拭得光亮照人,鎏金铜炉里袅袅升起檀香。 御座设于高台之上,桌案上摆着玉制的寿桃。 正中高悬的匾额上刻着四个大字:“万寿无疆。” 御座下分品阶作席, 裴景和同张皇后分坐在两侧首位。 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排布, 一切井然有序。 吉时已到,殿外净鞭三响,乐声骤起。 承平帝缓步入座, 百官即刻伏地山呼万岁。 待他抬手赐座, 众人方才依序归位。 离宁唱声:“开宴!” 舞姬门缓缓自殿外步入,丝竹声起,衣袖飘飘。 仪典很快到了群臣献礼环节。 能为圣上献礼, 本就是莫大的恩宠, 新任江州牧林文乐与源平郡守吴文泰因各自有功,也在其中。 殿内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承平帝笑道:“吴文泰, 朕听说你在并州实施纳流归廷, 将那些游侠,江湖门派尽归朝廷管辖, 实在是大功一件, 说吧, 想要什么赏赐?” 周洄目光轻飘飘落在吴文泰身上, 缓缓将手中茶杯地搁在案上。 吴文泰心领神会, 整了整衣冠,出列跪拜:“臣只有一个心愿。” 承平帝没料到他会如此回话,虽有些不悦仍笑道:“说。” 吴文泰抬起头,眼神清明:“臣恳请圣上,重审谢家谋逆案。” 只这一句,整个万寿殿都静了下来, 连倒酒的宫女都僵在原地,酒液悬在壶嘴,不敢滴落。 周洄将那杯茶端起,抿了一口,悠然自得。 承平帝脸色煞白,指着吴文泰道:“吴文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124章 吴文泰挺直脊梁,声音再次扬起:“臣恳请圣上重审谢家谋逆案!” “吴文泰!圣上今日寿辰你胆敢提及反贼,是何居心!来人,将他给我带下去!” 裴思衡霍然起身,声音洪亮,然而殿前护卫纹丝不动。 他这才发现殿前护卫不知何时已换成了龙虎卫,无一人听他的命令。 郭子仪慢悠悠开口:“昭亲王何必如此紧张,不如先听听吴大人如何讲?” 承平帝怒视郭子仪:“郭子仪!朕还未允许——” “承平二年,谢府掌事贺恺之与张太尉暗自勾结,偷取谢疏意印信,伪造信件,诬其谋反,后又买通传旨太监太生卜,不容分辨,便以抗旨为由,当庭枉杀,谢家上下并无一人反抗,事后却被太生卜反咬一口,构其骂君拒旨之罪,一桩千古奇冤就此铸成。” 周洄抬眼看向张柏,眸色沉沉。 承平帝气得起身大骂:“满口胡言!谢家谋逆早已定案,铁证如山!你如今翻出来,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太子让你这么说的!” 吴文泰眼中已有热泪:“公道自在人心!何须他人指使!当年,臣奉命去抄谢家,谢家满门皆是被人绑住手脚,一刀砍死!谢家百余口人,皆是枉死啊!” “放肆!!谁允你在御前喊冤!证据呢!你有何证据!”承平帝气得绕过桌案,指着吴文泰鼻子痛骂。 “有!” 江州牧林文乐出列,快步走到殿中跪下。 “臣奉旨调查贺家灭门案,寻得贺家遗女贺庭嫣。” 裴思衡愕然,下意识看向张皇后,她却闭眼纹丝不动。 承平帝一怔,目光落在周洄身上,周洄波澜不惊,面色如常。 他惊的不是贺家还有活口,而是他何时布下了这些棋?朝堂上这些人,又是何时成了他的人? 林文乐自怀中取出那份血书,双手呈上,举过头顶: “贺恺之临终之前,将此血书交到女儿手中,血书上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请圣上过目。” 承平帝一把自他手中夺过血书,飞快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手止不住发抖,旋即扔到地上。 “不过一份来历不明的血书,你们便要朕为谢家翻案吗?那贺恺之纵使有罪不是已经死了?” 郭子仪出列,撩袍跪下:“圣上!一个贺恺之死不足惜,可谢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与谢家百年清白不能没有个说法!” “谢氏先祖曾随我太祖皇帝打下江山,百年来代代忠良,从无二心!上任家主谢疏意,更是圣上少年时的挚友!圣上若就此按下此案,岂不令百官寒心,让天下寒心!” 郭子仪再次叩首,声音铿锵有力:“臣恳请圣上重审谢家谋逆案!”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纷纷出列,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眨眼间,殿中已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臣等附议!” 一时殿内呼声此起彼伏,在殿梁间来回震荡。 裴思衡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满脸不可置信,这些百官竟在一瞬间全站在了裴景和那边。 明明当年他们也曾同自己站在一起,力主废黜太子。 他再次看向张皇后,她始终没有睁眼。 承平帝看着眼前纷纷下跪的人群,脸上的愤怒变成茫然,继而笑道:“你们,是要造反吗?” “儿臣恳请父皇重审谢家谋逆案。” 周洄此时才缓缓起身,跪到殿前。 承平帝转身颤颤巍巍走到他面前,抬手指着身后跪着的文武百官:“这,都是你的手笔?” 周洄抬头:“正如父皇圣旨所言,儿臣澄净之心,始终如一。” “反了……真是反了……”他喃喃着,声音发颤:“你以为让龙虎卫守住殿门,就能逼朕让步?费韬呢!朕的二十六亲卫军和西山护卫营,难不成也成了你太子的人不成?” 周洄眼底尽是失望:“费韬此时就在殿外。” 离宁高喊:“宣费韬入殿。” 承平帝来不及思考离宁为何此时开口,费韬已大步入殿下跪。 承平帝快步上前,质问道:“今日他们如此逼宫!你为何不进殿捉拿反贼!” 费韬垂眸:“臣并未看到反贼。” 承平帝向后退了一步,险些站不稳:“连你......也有了二心!” 费韬摇头,急迫道:“圣上,臣绝无二心!” “今日臣收到一封密信,检举兵部尚书齐思武伙同张尧轻敌冒进,贻误战机,使我大朔十万士兵惨死北断云关!事后篡改军录,将罪过全推到谢将军一人身上!” “臣在护卫营时曾受谢将军照拂,将军的为人,臣再清楚不过,恳请陛下彻查北断云关之案!” 承平帝仰头深吸口气,抬腿一脚踹在费韬肩头:“朕让你来护驾不是让你来添乱!” 费韬被踹得一晃,却仍跪直了,一动不动。 承平帝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四顾茫然,殿内灯火通明,却不见一人同他站在一处。 “齐思武!” 只要,只要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有人检举你构陷谢危,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齐思武上前叩拜,额头紧贴地面:“臣无话可说,那封密信,正是臣给费统领的,谢将军忠心耿耿,却被我等小人陷害,臣日夜寝食难安,每每想起,都如芒在背。” “恳请圣上为谢家平反,还谢将军一个清白!” 承平帝险些要气晕过去,离宁忙上去搀扶着他的手臂。 此刻这位孤立无援的皇帝慢慢转过头,看向身旁追随自己数十年的老太监,有气无力道:“连你也要,求朕为谢家翻案吗?” 离宁一时老泪纵横,哽咽道:“圣上,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承平帝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柏和闭眼的张皇后,眼中的愤怒一点点熄灭,倦意袭来,只得虚抬了抬右手。 “准......准奏。” 一时殿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圣上圣明!” “圣上万岁万万岁!” ...... 两侧朱墙高耸,将天光裁成窄窄一条。 离宁搀着承平帝,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宫道上回荡。 两人皆是沉默,不知怎么,竟走到了瑶光殿。 他目光扫过院内仍保留原样的陈设,忽地看见墙角跪着的一个宫女。 “你是......”承平帝一时记不起她的名字。 那宫女缓缓抬起头:“回圣上,奴婢叫浅慧。” 承平帝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对,浅慧,朕记得你,是皇后宫里的人,为何会在这儿?” 浅慧伏下身去,额头触地,重重叩了三次。 这才自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书信,双手递到头顶:“奴婢在等圣上。” 承平帝缓缓接过信,只一眼,那信封上的字迹便让他落泪。 浅慧哽咽道:“静贵妃那时一直想见圣上一面,可皇后娘娘看着瑶光殿,只留奴婢一人看守,她日日夜夜盼着圣上来,却始终没有等到。” 她抹了一把泪:“自尽那日,静贵妃将这封信交到奴婢手里,她说,等有一天,圣上来了,就交给您。” “可当时圣上看到那封伪造的信,龙颜大怒,竟下令要处死瑶光殿所有宫女,奴婢人微言轻,又怕皇后娘娘责罚,只得将信藏起来,一直藏到现在……” 浅慧磕着头,满是悲怆道:“圣上,静贵妃走之前还在念着您啊!” 承平帝颤抖着将信拆开,只一行,便垂跪到地。 离宁惊呼一声慌忙去扶:“圣上!” 承平帝肩膀颤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却没有声音。 他摊开信纸,一字一句逼着自己往下看。 “裴铮,死前最后一刻,我仍在想你。” “世事总是难料,当年在金泉郡,化凤桥上,你送我那块玉佩,我亦没想到你竟是太子,当你小心翼翼问我,愿不愿意同你入宫时,我说当然,哪怕时至今日,你我到了这般地步,我的回答依然不变。” “我不怪你,谁到了这个位置,都会如此,我只是不希望你一错再错,可眼下说什么都没用了,你定是恨透了我,不然怎么会狠心不来看我一眼呢,当时入宫时你还同我讲会日日陪着我,帝王之爱不过转瞬,我早该明白的。” “最后,我只恳求你,放过洄儿吧,他的性子本就不适做储君。” “这些年,我将自己对谢家的愧疚尽数倾注到他身上,又何尝不是一种枷锁?” “你不是好父亲,我也不是个好母亲,如果有一天,他有了更好的去处,就放他走吧。” 第125章 一阵风微微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作响间,帝王伏地,放声恸哭。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正文大结局! 第87章 剑照孤光 太子册封大典刚结束, 承平帝便下旨,命太子会同刑部、兵部,共同复查谢家谋逆案及北断云关兵败一事。 随着案情逐步披露, 朝野上下要求废后、清算张家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最终, 历经一个月彻查,案情终得昭雪。 “谢家世代忠良,遭奸人构陷, 沉冤多年, 朕心怜悯,今特为谢家平反昭雪,恢复其世袭爵位, 追封谢疏意为忠义侯。” “此案涉事奸逆之臣, 悉数按律严惩,以儆效尤。” “中宫皇后, 身居后位, 却德行有亏,本该重惩, 念及多年把持后宫, 且昭亲王为其求情, 朕法外开恩, 免其死罪, 废去后位,打入冷宫。” “昭亲王裴思衡,虽未直接参与谋逆,然为虎作伥,罪责难逃,念其孝心特赦其命, 削去爵位,降为庶人,允其在宫中陪伴皇后。” “张氏一族,依附后势,结党营私,祸乱朝政,罪无可赦,本当满门问罪,因太子求情,止罪张太尉一人,处以斩刑。” 自此,功过已明,恩怨已清,朝堂之上,风气为之一新。 ...... 天牢里。 牢门被打开,谢危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圣上怎会来此?” 承平帝戴着兜帽缓步进入,身后并无一人。 他站在牢门口,看了谢危一会儿,才开口:“朕来看看你。” “这么多年,你可有怨恨?” 谢危盘腿坐在地上,没有起身,只抬眼与他对视。 他忽然发现,承平帝老了许多,眼下那道沟壑比以前更深了。 承平帝也不在意他的无礼,竟就地坐下:“朕与你父亲当年,也曾像你和景和这般要好。” “朕在东宫时,若非谢家鼎力扶持,也坐不稳这位子,原以为朕同他也会做对千古君臣......” 他看着谢危,目光却落在光阴长河之外。 “可人心都是会变的,他不赞同朕的改革,便在朝堂上屡屡谏言,言辞激烈,寸步不让。朕下旨推行新政,唯有江州,纹丝不动。” 承平帝面色柔和了些:“如今看来,朕与他对错参半,可朕是皇帝,有些事,对与错,并不是那么要紧。” 见谢危面色如旧,他眼中竟有几分苍凉:“景和日后,定会体谅朕的苦心。” 谢危垂下眼:“殿下,与圣上终究不同。” 承平帝没有接话。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背对着谢危站了一会儿。 “谢危,”他没有回头:“你若愿意,朕仍封你做大将军......” 谢危这才起身叩首:“臣不愿。” “你不愿辅佐景和吗?” 谢危道:“圣上应当知道他的心意。” 承平帝仰头叹息,良久,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他抬步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更沉重。 谢危忽然开口:“圣上。” 谢危抬头:“北境已暂平,朝中正好趁此时机,再培养一位将才,龙虎卫中不乏天赋出众者,只是被裴思衡压制多年,不得出头,圣上若信得过臣,臣愿从中挑选几人,为我大朔添些可用之人。” 承平帝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走吧,他们都在等你。” ...... 沉重的铁门自身后轰然合上。 谢危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挡刺目的天光,此次虽只待了几个月,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难熬。 初春的风掠过街口,带着久违的清冽,灌进领口,凉丝丝的。 他向前走了几步,舒展了下肩背,目光缓缓落到不远处的杨柳树下。 新绿的枝条垂在半空,人影三三两两立在树下,像是等了他许久。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最终落到那个笑得最灿烂的人身上。 人群最前面,梳着高马尾的少女踮着脚尖,手臂高高扬起,用力朝他挥着手。 少女眉眼弯成月牙,嘴唇一张一合间,声音随风飘来,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欢喜。 “师父!” 谢危张开手臂,冲她粲然一笑。 谢泠飞快偏头,瞥了眼身旁的周洄,他笑意盈盈,扬了扬下巴。 她不再犹豫,转身像一只轻巧的纸鸢,再次扑入那袭白衣怀中。 “欢迎回家!” 阙光也跑上前,眼中带着泪光:“师父!” 春光潋滟,春风缱绻,恰是人间好时节。 ...... 旧雪逐风去,恍如瞬星间,转眼又是一年春。 云水镇驿站,茶客闲谈声再起。 “唉,这太子殿下也太惨了,拼了命给谢家翻案,到头来却身中剧毒无药可医,就这么没了,实在令人唏嘘。” “可不是嘛!造化弄人啊,好在朝中还有谢将军撑着,不然北俪早就趁虚南下了。” “谢将军?他不是不再管这些了吗?” “哎呀,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我说的是谢安将军。” 驿丞越听,脸色越白,赶忙把一摞信件塞到少女手里,忙不迭跑过去摆手: “各位,慎言!慎言!勿论国事!” 那两人撇撇嘴,一脸扫兴:“瞧给你吓的,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谁能听着去,至于这么小心嘛。” 谢泠撇撇嘴,将手里信件拢好,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往医馆走去。 路上她便已按捺不住,拆开那摞厚厚的信件。 先是师父和师兄的信。 二人如今执掌龙虎卫已满一年,本约定到期卸任,奈何圣上不放人,执意将他们留下,只说眼下尚未寻得合适的接任之人。 当初师父拒绝了大将军之位,可北境无人震慑,太子之位又悬空,内外交困间,竟是谢绝挺身而出,镇守北境。 圣上龙颜大悦,不仅准他恢复本名谢安,更亲赐佩剑,偏偏这剑名和谢泠的一模一样,这让她有些不乐意。 “谢泠,苗疆之事,公子临行前我已告知,只是那地方,地势偏远,民风古怪,你若当真要去,务必小心。” 周洄只提过一句,等回去细问后再说。 “谢泠,成亲之前,不准睡到一处!” 这几个字写得又粗又重,谢泠都能瞧见师父落笔时的怒气。 她都没敢说,周洄如今变得愈发胡搅蛮缠,日日夜夜都要缠着自己,稍不顺心就说自己浑身难受。 翻着翻着,信纸里掉出一张银票。 谢泠在街上霎时惊呼出声,还是师父懂她啊! 她连忙揣到怀里。 然后是诸微的信。 京城事了,周洄许他回金泉郡住一阵。 随姑娘生了个女儿,周克宝贝得不行,诸微和姬如月上门拜访,也只得远远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能喝上诸微的喜酒,当初离京时她还特意问过,诸微难得红了脸,说还是公子先吧。 周洄闻言,当即让他好好陪姬姑娘,不必急着回来。 小秀儿在信的末尾写道:“谢泠,听说你们要去苗疆啦?带上我吧!我如今跟诸微学了刀法,半点不拖后腿!” 谢泠摸着下巴,好像也不是不行。 随便的信最省事,上来就是几个大字:“谢泠!我想你了!” 他如今可是听泠阁的老大,听泠阁这一年越做越大,不光并州,连江州都有了自己的山头。 随便和思危在雾隐山上建了祖师堂,把谢泠的画像供在了最上头。 孤光剑谢泠的名号一下子传开。 谢泠深受其害,苦不堪言,如今出门都只用化名,谢谢。 她就这样一封一封看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医馆门口。 里头传来吵架声。 她忙把信往怀里一塞,推门冲了进去。 何晏叉着腰,憋得脸都红了:“我师父那可是太医院的陈勋!他开的方子,绝不会有错!” 许大夫摸着胡须,不紧不慢道:“当初周公子在这儿的时候,可是靠我的药方才撑过来的!” 谢泠踏进院子时,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吵得不可开交。 “怎么又吵起来了?” 前些日子陈太医寄过来一张新调配的药方,何晏听说后连忙从平东郡赶了过来,和许大夫日夜研究。 可两人意见总是不合,三天两头吵得面红耳赤。 “谢泠,你说,这配方有需要改动的地方吗?”何晏侧目看她。 谢泠呵呵两声:“我先去看看周洄!”说完脚底抹油,一溜烟窜回了屋。 屋里,周洄刚药浴完,只松松垮垮披了件单袍,大半个胸膛露在外面。 第126章 见谢泠冲进来,忙拢住衣领,蹙眉道:“不会敲门吗?” 谢泠翻了个白眼,骂道:“你半夜进我屋的时候,敲过门?” 周洄被噎得说不出话,坐到桌前,语气缓和了些:“不是取信去了,怎么这么久?” 谢泠将信摊到桌上:“听了些闲话,耽误了。” 周洄伸手拨了拨那摞信件,眼神带着怀疑:“就这些?” 谢泠顺势坐下,理不直气不壮道:“就这些,贺庭嫣说要南下游历兖州,自然没空给我写,云景就别提了,伤好之后都不见人影,其他也没谁了。” 周洄阴恻恻道:“京城除了谢危,还有个人吧。” 谢泠闭上眼,心里直叹气。 离京那天,周洄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上前对周礼说: “兄长当初让我给你带句话,我忘了说。” 周礼看都不看他,冷声道:“不想听。” 周洄施施然道:“他说他就爱收留孤寡老人,欢迎你去找他。” 谢泠见周礼额角青筋直跳,赶紧打圆场:“师父的意思是,欢迎你来雾隐山玩。” 周礼俯下身,眼里秋波流转:“谢泠啊,来日方长。” 随后周洄直到下个驿站,都没同她再讲半句话。 如今周礼确实寄了信,她拆都不敢拆。 见周洄眼神更厉,她只好掏出那封信,嘴里还找补: “先说好,我可没看啊,是你非要看的,他要是写了什么你不爱听的,不准冲我发脾气。” 周洄嗤了一声:“我是那种小气的人吗?” 他拆开信封,里面却是一张苗疆的地图。 信上只有一行字: “周家产业不涉此地,多加小心。” 周洄一怔,垂下眼,正欲开口,忽见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是同谢泠说的,应当不会有人 无耻到偷看别人信件吧。” ...... 春景熙熙,晴空澄澈。 官道旁柳丝垂绿,风一吹,悠悠然拂过肩头。 两人并马前行,谢泠望了一眼远处:“随便说他和小秀儿在归鸿驿等我们,许久没见他俩了。” 周洄轻勒缰绳:“这趟苗疆之行少说也得半年。” “是啊。”谢泠缓缓点头。 “我们在苗疆成亲如何?”周洄冷不丁冒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谢泠险些从马上栽下去,侧过头瞪他:“急什么?等解了你的毒再说。” 周洄抿了抿唇,带着些委屈:“不赶紧定下来,我不安心。” 谢泠嗤笑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说道:“我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你也是求我护送你,眼下,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周洄望着她,眼波含水:“那小谢女侠,可愿再护送我一程?” 谢泠飒然回首,眉眼飞扬:“当然,说好的黄金五十两,一文也不能少。”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想说好多,算了,谢谢大家~ 这几个月不间断日更,真的是个大工程量了,敲到最后一个字时,都有些泪目。 最后不管如何,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 喜欢我们小谢女侠~ 祝大家顺心顺意,天天开心! 正文番外苗疆篇写完会一章放出,福利番外完结后,陆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