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线救鬼指南》 第1章 [穿越重生] 《曲线救鬼指南》作者:晚樾【完结】 本书简介: 叶甚“死”的那日,黄袍加身,万民俯首,好一派风光无限。 死遁前,她问囚笼里的阮誉:“从仙门之首沦为人人喊打,感觉如何?” 对方下场如此凄惨,开口自然阴阳怪气:“陛下当真有心机。” 彼时叶甚不以为然,因为她压根没心。 世人以为替天行道的女皇,皮囊之下,不过是玩弄人心的女鬼。 鬼又如何?她照样捡漏了仙人遗留的指南,硬是靠曲线自救,修成了半仙。 然后便被雷劫劈回了百年前。 改当正派还好说,但问题是……这个时间点的反派,不就是她自己吗?! 指南补刀:是的,但两个你同时存在,曲线,即为回头打败当年的你。 叶甚“活”的这日,得出了个结论。 ——仙人的漏有毒,鬼都不捡。 为了破坏“自己”的布局,叶甚忍着打脸,改名混进了昔日对家。 刚排上队,阮誉顶着那张曾被她锤爆的蓝颜祸水脸,装成新人勾搭:“姑娘,不如我们插队去罢?” 本着你装我也装的马甲精神,叶甚微笑不戳破,主动伸手:“有幸同行否?” 凭借半仙的本(演)事(技),她抢先一步夺下仙门魁首,让对家易了主。 黑白通吃?不外如是。 谁料正跟踪着反派自己,一转头,又撞上了躲在旁看热闹的前对头。 对方折扇轻摇,笑得无害:“好巧啊,在下也是来跟踪的~” 叶甚终于忍无可忍,恶狠狠拍掉他的手:“阮誉,你再装我头给你拧掉!!!” “果然被识破了。”阮誉叹气,却准确叫出了那个本该无人知晓的真名—— “叶甚?” 叶甚:??? 阮誉:^_^ 反派叶甚:对家头子为什么长得这么像我= = * 这是一个女主辛辛苦苦做够坏人又一朝回到好人前的人艰不拆小故事。 沙雕精分社牛事业型【鬼坚强】x正经死宅社恐躺平型【摸鱼人】 叶甚:字改之,反派号叶无仞。重生前希望世界大乱,重生后但求世界和平。 阮誉:字不誉,天生仙力,本质散人。算是白切黑,不过九分白只切一分黑。 【正剧版文案】 一介画皮鬼,如何逆天而上,以鬼身修仙得道? 贪婪、仇恨、怨愤、党同伐异,是为人性本私,正是鬼修所需的煞气。 可她亦不知,曲线救鬼的终焉,竟是重生回到自己挑起的一切纷乱的初始。 ——“何谓三逆之劫?” ——“即逆人、逆众、逆己,你需要改变一个人、一群人和……你自己。” 逆人:当好人被逼到立场相反的绝境,是否还能坚定不变地做好人? 逆众:执念千年的血脉传承,是人在操纵血脉,还是血脉在操纵人? 逆己:管它是人鬼仙妖,可能不惧任何,却独独不可能,不惧自身。 ——“逆天须逆己,逆己方逆天,逆天固不易,逆己实更难。”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重生 相爱相杀 轻松 主角视角 叶甚 阮誉 配角 叶无仞 柳浥尘 何姣 安妱娣 风满楼 卫霁 尉迟鸿 卫余晖 邵卿 佟解元 颜儿 范以棠 叶无疾 叶无眠 一句话简介:正派自己vs反派自己,真修罗场 立意:任何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立场问题的本质是人性 第1章 常言天道好轮回 月明星稀,路过的乌鹊却被吓到南飞失败。 一只惨白浮肿的手臂猝然破开湖面,水珠四溅被蟾光洗得发亮,滴落在一张同样惨白浮肿的女子脸庞上。 ——相当不体面的诈尸场面。 叶甚刚冒出水面,就被鸟毛兜头砸了一脸。 无暇顾及的她手脚并用爬上岸,一头扎进野草丛中又咳又吐,终于感觉四肢不那么僵硬了。 待她起身看清身处何地,顿时震惊不已。 这个地方,她死也不会忘记。 因为她死后的记忆,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叶国皇宫,沉鱼湖。 百年前,她也在这里醒来。 确切说,是她的鬼魂在这里醒来。 当年她懵懵然在沉鱼湖飘荡良久,发现自己竟是一缕毫无记忆的孤魂野鬼,连死因都没印象,只从尸体掌心的笄礼仙印,知晓了名为“叶甚”。 诚然她并不记得笄礼仙印是什么,不过是感觉眼熟便拿来用了,后来游荡了好一阵,才知道这是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仙印。 可抛开名字以外,她一无所获。 有是有几处小伤,但湖底碎石嶙峋,摔进来磕磕碰碰实属正常,至于致命伤,她真真瞧不出。 横竖已是鬼,知道也无用,叶甚坦然接受了连自己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不知的状况,飘飘然去也。 往事先不谈,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叶甚探头往水面照了照,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以原身重生或者说诈尸了。 映出的那张脸苍白且狰狞,尸斑未退,皮肤被湖水泡得肿胀皱裂,说是活人,鬼都不信。 ——谢谢,有被丑到。 看了又想吐的她暗自腹诽。 可胸腔里杂乱的心跳声又在告诉她,自己现在确实是…… “别看了,你是好好的大活人,就是尸体泡久了,一时半会缓不过来。”一道苍老的声音突兀响起,像是猜到大活人的下一步动作,友好提醒,“也别找了,老夫是在你的神识里说话。” 叶甚:“……?” “《曲线救鬼指南》,正是老夫所著。” 叶甚:“……!” “不过说来话长,你先离开这里罢。”那声音又消失了。 这一惊一乍的弄得叶甚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正骂骂咧咧地准备离开,又听见了一道耳熟的老声。 “什么人!” 叶甚下意识屏息闪身躲至树后,待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渐远,才透过梢间看清了那个提着灯笼的老内官。 原来是老熟人。 当年她作为鬼魂飘着离开沉鱼湖后,借着已死皇女的皮囊,转做了画皮鬼,而眼前这位于公公,便是近身服侍的老奴之一。 例行巡夜的于公公挠了挠头,刚刚他惊觉后花园边角那汪废湖旁有道黑影一窜而过,可近看又无事发生。 唉,自己大概真的老眼昏花了。 他也确实老眼昏花了,竟丝毫未觉裂纹自脚下爬开,桥索摇摇欲断。 轰然倒塌之际叶甚眯眼打了个响指,移形换影诀便落在了对方身上。 待当事人反应过来,那危桥已成了废墟,蛀空的断木七零八落浮在湖面上,时不时荡起汩汩的水声。 于公公站在湖畔愣了半晌,抹着满头虚汗连连喘气:“苍天保佑,这废湖是真的瘟啊……” 叶甚听得真切,并不意外他一口一个“瘟”地埋怨沉鱼湖,毕竟六宫中人,皆视它为不详。 其实据说它也曾风光无限,引得倾国佳人到此一游,出现沉鱼奇观而得名,只可惜后面出现了个皇帝叫叶余,因“余”“鱼”同音,便觉得此名对他不祥,下令废了这瘟湖。 彼时的画皮鬼叶甚得知实情,暗笑此人当皇帝的能力很是业余,多想的能力却很专业。 但此刻重生的叶甚,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于公公有哪里不一样了。 当时服侍自己的于公公是个腿脚不好的瘸子,说是某晚不幸踩空危桥所致。 某晚——莫非就是指刚刚被她无心扭转了不幸的今晚? 虽是无心,但她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具原身,貌似仙力丰沛得过头了…… “鬼啊啊啊——!” 于公公颤巍巍的呼喊把叶甚炸得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自己暴露了。 “闭嘴,吵死了。”尖利的女声取而代之,“树后那人,想要这老家伙活命,就给我出来。” 叶甚摸了摸肿胀的鼻子,心道对方眼光好生毒辣,就这么张跳进黄河洗不清的鬼脸,居然还能看出她是“人”。 于是大方现身,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怎么,区区溺鬼,也想来威胁我?” 溺鬼脸色青白,看着并不比她好多少,闻言利甲更近,抵住那截脖子的要害阴恻恻地盯过来:“方才救他的人不是你?看样子是认识的,倒不如好人做到底,我放了这老家伙,你替我做这水中溺鬼。” 替它的意思,曾经做过鬼的叶甚当然不可能听不明白。 溺鬼因落入水中溺死而形成,故拘于水附近,须吸一人之血,替它死在此处,方能解脱去投胎。 可惜它打错了主意,叶甚望着吓得魂不附体的于公公,十分感动,然后拒绝:“哦抱歉,在下并不认识他,也并非什么好人。举手之劳可以,以命换命没门,你还是让他给你当替死鬼罢。” 第2章 溺鬼:“……” 它也是第一次干威逼之事,显然没料到这人完全不按套路来,口不择言道:“我要他何用!替死鬼替我死,而我替他生,谁稀罕投胎时随个老头长相!” 于公公似懂非懂,很想说“您不稀罕的话要不然松开?”,奈何喉咙被掐,只得悻悻咽了回去。 叶甚更奇怪了:“敢情随我就好?” “不好吗?”溺鬼仔细打量她一番,同样奇怪道,“姐姐生得如此佳人,若用这长相投胎,血赚不亏。” 叶甚:“……” 事实证明,没有女子不爱听这种赞誉——哪怕是句鬼话。 饶是这长相的主人都看不出自个现在哪块皮和“佳人”沾得上半点边,也被哄得心花怒放。 叶甚清清嗓子,刚想表示自己大可高抬贵手用安魂术送它入轮回,神识里的声音又开口了:“别用,答应它,让它吸血。” 虽不明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叶甚还是依言照做了。 那溺鬼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人善心未泯改了主意,当即腾出手刺入她手腕,边吸血边叨叨道:“算我对不住,姐姐不妨日后再寻个替死……” “鬼”字未落,它猛地爆发出凄厉的哀嚎,鬼身迅速膨胀,直至承受不住,砰然炸成了飞灰。 变故瞬间发生瞬间结束,别说于公公,连叶甚都傻眼了。 “常人才能做替死鬼,你乃堂堂半仙,一介溺鬼岂受得起你的血。”那声音好脾气地解释道,顺带提醒,“还愣着作甚?快走。” 逃过一劫的于公公抖抖索索地伏在地上,老眼瞅着这女子,想说“多谢恩人”,又实在不敢肯定她究竟是不是人。 吞吞吐吐憋出一句:“您……是死是活?” 叶甚抽了抽嘴角,抬手扎起蓬乱的长发,低头看向他,扯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死了,我装的。” ———————— 有仙力傍身,叶甚再无顾忌,当即以最快的速度奔去了不羡山。 一路出宫顺利无比,随手施的隐身诀,也明显较以前大有精进。 这就是半仙?她不由得有些飘了。 回到老巢更感亲切,这洞和叶甚最早的印象并无二差,犹记得当年天天听道侣们在山顶起誓,诸如“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的酸诗听得她耳朵起茧,愤而给山洞起名为:“羡仙洞”。 既是对修仙尚未成功自己仍需努力的鞭策,也表达了对此类捧情爱至上还踩修仙大业的肤浅之众的鄙夷。 当年叶甚先是飘到此洞,发现是处仙人遗址,并捡漏了本秘籍,名曰《曲线救鬼指南》。 书有言,孤魂野鬼属轮回之外,待几年后鬼气散尽,便彻底消失了,若不想魂飞魄散,唯有靠修仙自救。 然鬼卑而仙尊,天道不容许鬼身向仙身越阶飞升,所以得走迂回的路子,鬼身先凝体成灵,再以灵体修仙,即所谓的—— 曲线救鬼。 之后三年,叶甚才借了那副画皮鬼的壳子,按指南所示,先凝体成灵,然后拼命修炼了百年,终于飞升在即。 直到她在飞升中被天雷劈了个外焦里嫩,醒来后便发现自己沉在湖底。 刚进洞,一缕轻烟便从叶甚眉心处逸散而出,一老者凭空坐下,鹤发白眉,仙姿卓然。 “唔,这地儿得有千年了吧,老夫还以为它早不在了。”他兀自感慨。 不用问也听得出,面前老者正是曾居于此处的那位仙人。 “敢问前辈,为何我会以原身苏醒?”行礼过后,叶甚试探开口,“是否……与您唯一在《曲线救鬼指南》中未言明的天劫有关?” “心思倒是敏锐。”老者面露欣赏之色,“不枉老夫千年前分了一丝神识在秘籍中,想着后世有缘人能拾得它,并修到最后,天雷自会劈开封印,老夫纵在仙界亦能指点一二。” 叶甚大为感激:“多谢前辈!” “先搞清楚状况,再谢不迟。”老者摆手长叹,“仙籍严谨,那具钻空子凝成的灵体,天雷已毁,并将你的魂魄遣送回了三逆之劫所在的时间点。” “三逆之劫?” “强行逆正道修仙,飞升天劫也会将‘逆’字贯彻到底。所谓三逆,即逆人、逆众、逆己。” “意思是……改变一个人、一群人和……我自己?” “不错。其实三逆之劫,逆己最难,也是你曲线救鬼的终焉。”老者摇头晃脑道,“逆天须逆己,逆己方逆天,逆天固不易,逆己实更难啊。” 单那两个字已砸得叶甚有些发蒙:“什么叫改变我自己?” 老者掸掸长袍倒退一丈远,才把话说完:“你是聪慧之人,记性想必很好,从现在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怎样算作改变你自己——老夫想你心中有数。” 叶甚当然有数。 毕竟百年前,她正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披着画皮鬼的皮囊,摇身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女,搅合世人打得不亦乐乎…… 她暗呼不妙,仍想垂死挣扎:“可‘我’已经在这了,以前那个‘我’怎么还会同时存在?” “万物都有阴阳两面,只是常道下没可能产生交集,既行非常道,这没可能便有了可能。不过必须提醒的是,能同时存在,并不意味着能直接接触,否则……”老者两手成拳做了个相碰撞的手势,和善一笑,“正负相消,两俱湮灭。” 文绉绉的说法,译成白话就是: 和过去的自己对着干,干赢了自己就等于干赢了最后一劫,但不能简单粗暴地正面干,否则你俩会从同时存在,变为同时不存在。 很好,这下想听不懂也难了。 叶甚一掌将手边青石拍成齑粉。 “这天劫是人干的事?” “你玩我呢?!” 对方早料到她的反应,所以预先挪后了些,免得被溅一身唾沫星子。 他倒懒得介意,把小辈拉进这个天坑,挖坑的好歹也得负点责任:“此外,我之前阻止你用安魂术,是想提醒你,尽量少用仙力。” “合着我仙力也涨了个寂寞?!” “……那倒不至于。仙力与魂魄伴生,魂魄归位后,受过天雷锤炼的仙力自然大涨,你已算是半仙之躯了。”老者幽幽提醒,“只能渡劫时需时刻注意,至多消耗三成仙力,否则每渡过一劫都要再挨一道天雷,你扛不住。” 叶甚默默掰着手指,一、二、三,加上灵体挨的那道,她上辈子合该是赌咒发过什么五雷轰顶的毒誓。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诚恳发问:“我明白了,请教前辈名讳?” 接受现实之快,倒让老者愈发另眼相看,不过还是摆手道:“天机不可泄,说来你我确有些渊源,故不便多透露。称谓随你,老夫一贯不在意这些。” “既修前辈的仙法,您说来也算我半个师父,我还是以含有相关字眼的称谓叫您吧。”叶甚击掌一笑,作顿悟状,“——坑爹前辈。” “……记仇得很。”无语半晌,对方似是认命地叹道,“坑爹就坑爹吧,反正算起来老夫确实是你的……” “什么?” “没什么,确实坑了你行吧。真受不了小年轻,一个两个怎都这脾性……”坑爹前辈袖袍甩得万般无奈,“总之三逆之劫全靠你自己,旁人只能提点一二,若还不懂,在神识里叫……咳,叫我就好,但不该说的,老夫也不会多说。” 话音甫落,山谷里传来山鸡啼鸣,晨曦初露,柔柔透进这一方天地,将仙人的身影照得虚幻,愈显缥缈不可及。 天光破晓,又换一日新。 叶甚走出羡仙洞,遥望旭日新升,不禁唏嘘仙途坎坷:“我也该走了,否则再过月余,正好能撞上那个飘到这里,捡到那本秘籍的‘我’。” “着什么急?起码这几日足够你在这做第一件事。”身影消散前,坑爹前辈忍不住再次友好提醒。 “做什么?” “躺下。晒太阳。” “啊?” “啊什么啊,你看看你这副躯壳,不得暴晒好几天才能晒回原样?要老夫说,在湖底泡发了不是你的错,出去吓人可就是你的错了。” “……” 作者有话说: ---------------------- (一个同样不正经的食用指南) 1.主角三观可以全权代表作者三观,允许上升~ 2.男女主1v1,无三角无误会无火葬场,双处双初,但双不洁。 望注意,这里的双不洁,指的是【心不够洁,行不够正】,与感情无关,与性情有关。 不够≠100%≠0%,只是都有人性负面,擅坑蒙拐骗,爱不走正道,属于做的是惩恶卫道的好事,但本质都不是什么绝对正义的纯好人╮(╯▽╰)╭ 第2章 苍天何曾饶过谁 休整数日,重归人模人样的叶甚将痕迹抹净,离开了羡仙洞。 月落中天时分,她回了一趟沉鱼湖。 第3章 这一次临水照影,倒映出的不再是那张鬼脸,而是一张腮若新荔、细腻如脂的女子脸庞。单论样貌谈不上极美,却流露出逼人的艳气,像极了话本中形容的“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皮囊是不差,当得起溺鬼那句“佳人”。 可这张脸,不是她记忆里更熟悉的那张脸。 而那张脸的主人——叶国二皇女叶无仞——此刻仍好好活着,在玉门宫搂着皇夫朱昧歇息。 想起方才路过窥到的百般香艳,叶甚老脸一红,好歹是她曾顶过三年的脸,这旁观的代入感委实强了些…… 只是正沉迷极乐的叶无仞永远想不到,过完这最后一段快活日子,会被身下男色真的送去极乐世界。 而后被捡漏到《曲线救鬼指南》的她刚巧再捡了个漏,披着叶无仞的皮囊,化身为画皮鬼,逐步策划起凝体大计。 沉鱼湖底散落的骨骸,粗略一瞥便至少沉过十数不止的尸体。 半仙之躯不仅五感清明,能视浑水若无物,速度与力气更是登峰造极,她一路飞上跳下,不用隐身诀都能快到无人察觉——当然用上也无妨,反正隐身御剑点火求雨这类低阶仙法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低阶仙法能干啥?打个架捉只妖都犯愁…… 正事要紧,叶甚抛开愁绪,干脆利落甩出一物。 女官服噗通落水,击起的涟漪顿时搅乱了水下见不得光的丑恶。 那正是叶甚死时穿的,不过是官品最低的淡紫色,看来她生前远不如做画皮鬼时风光。 这一丢半砸的,水波带动几具尸体晃得厉害,其中一具指骨被震断,戴着的饰物因此松脱,浮了上来。 叶甚见状一勾,那枚戒指便躺在了手心,顺手拭去表面泥水,发现上面镶着一粒小小的平安扣。 拿着这件事与愿违的东西,即使不是自己的,也很难不唏嘘。 谁让自古权力纷争,都得由尸山血海堆砌,一汪偏僻废湖下沉没的无名尸体,不过是深宫埋骨的冰山一角罢了。 说到底,湖有什么瘟的? 别有用心者,才是致瘟根源。 叶甚捏紧了那枚平安扣戒指,面色沉得可怕。 ——自己是被杀后抛尸沉鱼湖的。 魂魄归体后,她终于能确定这点。 凶器是晒太阳时逼出的脑后金针,普通人不懂龟息诀,气门被锁,必在十息内窒息而亡。 伤得隐秘,也难怪当年孤魂野鬼的她没发现。 但这并非让她动了真怒的原因。 ——她死后还被修士下了销魂咒。 普通人死后,鬼魂自会随无常爷而去,候着转世的机会,可被下了销魂咒的鬼魂,记忆丧失,在轮回中无迹可寻,只能在死不瞑目中等待魂飞魄散。 销魂咒乃第一修仙门派天璇教上上代太师所创,初始仅用来惩治大恶之人,但随着被滥用泄愤谋私,遂又废为禁术,可惜覆水难收,禁不住私下流传。 “好、好一个销魂咒!”叶甚银牙咬碎,恨声道。 死便死,可若非被下了万恶的销魂咒,她怎会被迫沦为孤魂野鬼? 又怎会只能修那曲线救鬼的偏路,兜兜转转还得渡那杀千刀的三逆之劫? 重生前她忙于修炼,无暇管生前破事,现在既已知晓,就无法淡然而过了。 毕竟,做鬼可以死不瞑目,但做人不行。 真相若如这一潭浑水,便让她来彻底搅和一番! 叶甚森然笑笑,在隐身离开前再一掐指,丢出了一连串火诀。 她早算准了今晚东风将至,火诀一落在野草丛上,便顺势蔓延开灼灼大火,加之废湖边本就沼气滋生,其势更是汹不可挡。 顷刻之间,火舌长啸,风声齐作,烧亮了这如墨夜色,也撕破了这深宫表面的寂静。 行至宫门时,她不知怎的心血来潮止了脚步,迎风坐在右侧的凤阙重檐上。 在这最高之处,四周景色尽收眼底,只见后花园火海熊熊,六宫中人被陆续惊醒,扑火者、躲避者、求救者乱作一团,各种呼声织成一片,嘈杂得很。 好一派惨烈的热闹。 叶甚忽而生出莫名的熟悉感,细一回忆才想起—— 是了,当年她也在此处,目睹了一副何其相似的光景。 ————【百年前】———— 四月初七,宜祭祀,宜祈福,宜除旧纳新。 宫门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自发赶来观礼的人天没亮便接踵而至,人声鼎沸,从未如此热闹过,好在围观民众虽多得吓人,却能做到不推不搡,颇为和谐。 守卫们倒乐得清闲,反正女皇有谕在先,不触及安全就任由围观。 个别坏规矩的,实则也不需要他们动手,只消边上随便哪个人骂一句“真是和那臭名昭著的天璇教教徒一派作风”,立马就能被群起攻之。 “这天璇教有了不起的?不就是千年前由仙人在凡间开宗立派的么!笑话,真神仙也照样得靠香火供奉,它倒好,摆出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给谁看!” “我早就觉得天璇教迟早要完了,之前我村里闹虎妖,它家嫌酬劳少,好说歹说才肯派几个臭修士来除祟,村子都快祸祸没了才抓住!还好朝廷及时支援,又帮安顿又帮重建,我从那时便看透了,信天信地都不如信国家!” “要我说信天信地也没毛病,而是天璇教说白了,还不是一群多了点仙力的凡夫俗子?大家没必要把它当成神仙捧!怪我没早想通,还让我儿拜入天璇教,进去学没学到啥有用的,反而洗脑了似的帮他们说好话!” “年轻人不懂事,打两顿就好了。我儿之前不也是?现在脑子清醒了,比我骂天璇教还骂得更狠哩!唉,牙阝教害人不浅啊!” “何止牙阝教?简直渣滓地!都听说了天璇教太保那事吧?那是人能干出的事?我还听说他们太傅出身花街,最爱到处撩拨小白脸,未婚就搞出了个私生子,连孩子他爹都不知道是谁!” “这还比不上太师丧心病狂!对外吹什么修为和地位最高,结果这些年背地里一直在拿活生生的童女炼制禁药!你们猜为了什么?为了治他不举的毛病!” “现在好了,阮狗据说仙力耗尽,连筋脉都全断了,待会登基大典示众祭天还有他好看的!这种畜生落得这种下场,当真是苍天有眼,善恶有报!” …… 种种仇怒人怨,宫内正梳妆打扮的叶甚自然感受得到外面冲天的煞气。 贪、嗔、痴、慢、疑,这五毒煞气,便是人气之一,中气的别称。而她捡到的那本《曲线救鬼指南》,第一步说的便是鬼身凝体成灵,需吸足大量人气。 可不煽风点火一把,她怕是熬个几年鬼气都散了,也无法凝体,所以才想到借皇女叶无仞的身份,搅起世间纷乱,来催生五毒煞气。 比如天璇教的覆灭,再比如…… 身后有人细步走近,叶甚不用回头,也听得出那熟悉的钗环碰撞声。 “无……”何姣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已不再是皇女心腹,而是替女皇执掌六宫的女官之首,忙垂眸改口道,“陛下,便衣已安排妥当。” 叶甚看了她一眼,心知指的是安排好了混在人群引导风向的便衣,没说什么,只弯了弯唇角,漏出个“嗯”字。 反正捅刀子和递刀子的事,就算她不去做,也有的是人之间早想拔刀相见,横竖只差临门一推。至于导火索爱是什么是什么,反正貌似合理即可,你死我活的恩怨情仇便点爆了。 何姣接着道:“还有那位,也已为陛下安排妥当。” 而那位,自然是指据说里“仙力耗尽,筋脉俱断,准备示众祭天”的天璇教太师阮誉了。 两人从前都是以名相称,叶甚一时听得颇不适应,忍不住道:“看样子,他还是对你不搭不理?” 但何姣没如往日那般调侃回去,一板一眼回道:“是,陛下。” 叶甚像是想到什么,笑得有些自嘲:“说来奇怪,他对谁都是张半死不活脸,尤其是你这位从天璇教叛逃来到这的……偏偏对我,阴阳怪气得很。” 何姣这回想了片刻,才道:“铲除牙阝教,陛下乃首功,他小心眼罢了。” 见她这副姿态,任叶甚再腹诽无趣,也不好继续了。 小心眼么……或许谈不上,毕竟把人家老家一锅端了,的确是她。 谁让她深谙,党同伐异,乃人性本私。 当今信仰修仙者遍地,大小门派不计其数,天璇教能被誉为第一修仙门派,风头最盛,矛盾自然也最多。反观叶国自建国数百年来,励精图治,选贤举能,轻赋税,重司法,亦深得民心。 一山不容二虎,天璇教与叶国皇室的关系渐发微妙,民众对待教权与皇权的态度也日趋分裂,偶有摩擦不断。 她正是利用了这点,一步步推翻了天璇教在信仰中的至上地位,挑起了民众的仇恨,直到双方拥护者彻底撕破了脸,打得怨气四起,打得不死不休,打得……正合她意。 第4章 民愤倾轧之下,天璇教纵使千年不倒,最终还是被推翻了。 而掐指一算,这场由她一手策划的纷乱,也差不多长达三年了。 想到这叶甚顿觉头顶上的冕旒压得头疼,默默叹了口气。 唯一的意外,就是这场登基大典了罢。 她原本压根就没有当皇帝的意思,可天璇教前脚刚倒,后脚卧榻多年的先皇就驾崩了。 百废待兴之际,万民情愿,她是想赖也赖不掉,毕竟叶国皇室的传统是能者居上,没什么传男不传女的皇位。 叶甚闭了闭眼,任由侍女给自己穿上凤皇锦袍,内心暗忖—— 差不多了,凝体就是今日。 ———————— 叶国宫门两侧设有双阙,左为龙阙,右为凤阙,新皇既为女子,按礼法,便该登上右侧的凤阙,授玺继任。 华服沉重,三跪九叩之礼折腾下来,四肢酸痛的叶甚总算登上了凤阙。 在欢呼声中站定后,囚车被推上了城墙。 刹那间人群中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倒喝声,尖叫有之,嬉笑有之,怒骂有之,反响竟比新任女皇出场还真挚热烈几分。 叶甚:“……” 行吧,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喜不如厌,爱不及恨”这个道理了。 她摆手制止了作为司礼女官的何姣,示意多给情绪上头的民众一会时间——正好趁乱多吸煞气。 人群中逐渐起了“女皇果然仁厚,宁可屈尊静候也不强求大家肃静”的私语,片刻之后,终是消停了。 何姣暗暗松了口气,开始宣读诏书。 “授玺——” 叶甚在一名青年男子面前半跪下来,若说何姣是她的左膀,那么右臂莫过于此人,他名为风满楼,乃推翻天璇教的民间起义团“定胜阁 ”的阁主。 与天璇教一役,皇室力量终归有限,民间起义团才是讨伐主力军。为了稳固民心,叶甚懒得睬那帮老古板的反对,破格让外人来行授玺礼。 风满楼眉目硬朗,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生得一副极易为人信服的英貌,虽是草莽出身,却有大家风范,仔细净手后,他从金盘锦帕上拿起传国玉玺,端重肃穆地放在了面前女子的手上。 叶甚微微仰头,那双本凛然生畏的眸子笑意温和,伸臂将她扶起。 “礼成——” 除了囚车里的太师,全场齐跪,高呼女皇万岁。 叶甚俯瞰众生大快,不禁感怀。 此景像极了话本里所描写的“君临天下”,当真风光,当真恣意。 可惜对她而言,凡人的风光恣意,并没有什么卵用。 功名利禄、金银珠宝、美人珍馐,都不如凝体成灵。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快三年了。 礼毕后,该进行最后一步也是民众最迫切看到的一步——拿天璇教太师祭天了。 “诸君,请先听我一言。”叶甚徐徐走下凤阙,走上城墙,朗声道,“之所以不自称‘孤’,是因为深感自己并不够格。” “天璇教覆灭,非我功劳,非叶氏功劳,而是诸君的功劳;我能站在此处凤袍加身,亦非我能力所及,而是承了诸君所望。” “我一直觉得,叶氏先祖定下‘能者居上’的传统是极好的,该传承下去。但能者居上,不该只能是姓叶的能者居上。所以……”叶甚晓得接下来的话有些惊世骇俗,稍作停顿。 “下任皇位继承人,我决定交给你们推选的定胜阁阁主,风满楼。” “而他之后的下任继承人,同样应出自民间,交由所有人选举决定。” “——自即日起,叶国皇权废除世袭继承制。” 叶甚总算听到了超过囚车被推上来时的欢呼声。 反正她马上就不要这皇位了,不如留给被最多人信得过之人。 对人而言,他们支持的,只会是自己相信的。若是自己不信的人得势,将来出了岔子,他们会立马倒戈,还觉得自己果然有先见之明; 而自己相信的人得势,哪怕将来和他们所想出现了偏差,也会先寻理由维护之,不到无可抵赖的地步,都不会承认自己打脸的事实。 “好一招指桑骂槐,谁不知道太师无需选拔,是直接内定继承的。”囚车里的太师披头散发,拖着铁索指向翻腾的人海,语气嘶哑,透着阴阳怪气的冷意。 叶甚不置可否:“哦,所以从内定继承的仙门之首沦为人人喊打,感觉如何?” 他并未回答,更像在自言自语:“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陛下当真有心机,听了这些话,他们更恨不得爬上来啐我两口了吧。” 叶甚突然升起一股烦躁,当即毫不客气地回击:“我可没这么说,看来太师大人心里有数得很,才乐得对号入座。” 对方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亦没机会说话,侍卫蜂拥上前堵了嘴,将铁索悬在城墙上,准备将他吊下去。 不知谁先带头鼓起了掌,那掌声如惊涛拍岸,夹杂着“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的高喊,砸得叶甚耳膜生疼。 好一派惨烈的热闹。 五毒煞气盈满体内,凝体成灵终于成功。 她不愿去深究自己到底为何在烦,是被戳破了心思,抑或是心生了不忍? 她只知道,她不用也不想继续当叶无仞了,反正怀里的遗诏上早已拟好理由,这理由她读过多遍,怎么读都甚是伟大、甚是光荣、甚是正确。 既然红尘事了,多待半刻又有何意义?不如即刻归隐修仙去也! 思及此处,新任女皇顿时长出了口气,状似痛苦地捂着胸口,口吐鲜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栽倒下去。 ———————— 《叶书·诸帝本纪·卷十四》: 中宗至睿懿文大孝大圣皇帝讳无仞,明宗第二女也,母曰昭献圣皇后萧氏,生于承乾元年秋十月戊寅。资质伟丽,才艺过人,性英断多谋,不失仁善。 承乾二十八年三月辛巳,因伐天璇教,得万民请愿,晋封皇太女。同月壬辰,明宗崩。四月庚午,皇太女即帝位,改元为盛昌,废皇权世袭继承制,立定胜阁阁主风满楼承其位。 然伐仙教有违天道,终致折寿损身。帝勉力支撑,授玺礼毕,祭天礼未始,即灯尽油枯崩于人前,时年二十八。 盛昌元年五月甲子,官民送行,长街俱恸,帝下葬皇陵,谥曰至睿懿文大孝大圣皇帝,庙号中宗。 作者有话说: ---------------------- 本文非穿书非系统,有自己单独的世界观,私设摩多摩多,还请理解。 本文的重生和穿越比较特殊,由于横跨两个时空(但两个时空不是并举,重在当下,重生前的平行时空只会以插叙的方式交代重点),所以时间线可能略费脑子,在作话说明一下叶甚的前两章经历,方便理解: 被下销魂咒,沉尸湖中→沦为孤魂野鬼,飘荡月余后发现山洞,捡到《曲线救鬼指南》→撞见被害身亡的二皇女叶无仞,扒皮顶替成为假皇女和真画皮鬼→三年内伐天璇教,完成曲线救鬼第一步的“凝体”,登基为皇立刻假死,归隐修仙→苦修百年后,死于飞升的天雷→穿到百年前的平行时空,从湖中重生爬出(第一章 开头),此时平行时空的另一个“她”刚作为孤魂野鬼飘走→回到山洞,得知“曲线救鬼”的终极任务→晒回人样后,回到湖畔放火烧了后花园,目睹乱状,联想起登基那日。 另:常规修仙界几乎不会涉及皇权,但本文表面最大的矛盾就在于教权与皇权(实际是人性立场的矛盾),所以镜头难免给到皇宫。 不过放心,除了这段回忆杀,皇宫镜头,几乎没有(问就是不爱权谋宫斗的人其实写不出_(:3」∠)_) 第3章 而今迈步从头越 放的那把火令叶甚忆起了诸多久远的往事,因此这觉睡得并不踏实。 直至日上三竿一骨碌跌下床,她才哈欠连连地爬起穿衣。 对着铜镜穿上崭新的白衣红裳,她摸着下巴打量一番,横看竖看,还是自个的原脸配上偏爱的红白色调顺眼。 当画皮鬼那三年,她不得不违心顺着叶国皇室以紫为尊的传统,风头固然够,可实在憋坏审美。坑爹前辈唯一不坑的地方,大抵是在羡仙洞里除了那本破指南,也留了些奇花异草,鬼捡到是没用,人捡到还是能换不少钱的。 她在客栈大堂拣了张空桌坐下,随口问店小二:“最近的纳言广场怎么走?” “不远,客官出门直走,到路口处左拐一里路就到了。” “现在什么时辰?” 店小二扭头瞅了眼柜台上的仙晷:“午时下三刻……” “了……人呢?”话音未落只觉眼前疾风刮过,再定眼一看,桌前哪里还有人在? 叶甚急奔而出,内心狂草。 诚然,仙晷又是那天璇教太师所创,靠仙力计时,物美价廉,精准轻便,迅速取代了靠天计时的日晷。 第5章 可重点是她只是睡了一觉再扒了两口饭,午时怎就快过了! 荒废啊,太荒废了! ———————— “广纳言,自由议——午时过,广场闭——” 纳言,意为广纳群言、广征民论。纳言广场便是供大家商议讨论之处,各城均有设立,每日午时开放。场内立有数排纳言石,来人可在其上自由张贴,无需署名,随意发表,而场倌则会在闭场后收集石上纸张,将所谈重点汇成小报。 这玩意总算和天璇教没关系了,是朝廷设立的,各地小报会上交给纳言司,不过普通人亦可以付钱一看。不过说是随意发表,多数议论的自然还是当前之事,所以如果想了解近来大事,来这最快不过。 假扮皇女那会,小报都是纳言司直接送到叶甚桌案上的,现在身份不复以往,她唯有亲力亲为来看看了。 『诸君请注意,距离天璇教今年星斗赛报名截止,仅剩三日,慕名前去修仙的有能之士,切勿错过。』 『区区仙门选拔入门弟子,也值得日日播报?恕在下直言,本朝科举素来不收任何费用,天璇教参赛数日却要一锭银子,未免名不副实。』 『前言狭隘,单就星斗赛分成文斗和武斗,分别考文化知识和武功仙法这点,足可见天璇教广纳人才之心,当真有见地。』 『仁兄所言极是,反观其它修仙门派,不都只考武功仙法?从不考虑多数人不比世家子弟有条件。天璇教为众着想,特别设立文斗,让毫无根基的好学者也有机会拜入仙门,堪称一股清流。』 『清流大可不必,无非是依葫芦画瓢,仿照了科举分为的文举和武举,前朝早有此法,又非天璇教所创,何须事事视其为起源!』 …… 在纳言广场一目十行转了圈,闭场钟声就响了。 叶甚走在最末,排了五个铜板给场倌:“拿份小报,傍晚自取。” 场倌头也没抬,继续登记:“何人收报?” “叶……”正欲脱口而出“甚”字,顿觉不妥,那个“她”很快会以叶无仞的身份出现,她最好别到处留名,以免招来麻烦。 正所谓人在江湖飘,哪能没马甲,就是取啥名好呢……翠花?桂香? 叶甚虽是个取名废,基本审美还是在的,自己取的如此土味,不如照搬现成。 方才纳言石上,有位诗人写得颇对她胃口——“痴人之前莫说梦,梦中说梦愈阔迂”,意思是说,在脑子不聪明的人面前别讲你做的梦,他们理解不了,可是会当真的。 遂掩唇一笑,答曰—— “叶改之。” 当晚叶甚在房内来回踱至深夜,拍板决定了接下来何去何从。 “没错,正是多数人讨论的所谓大事。”她指着小报上的大字,对浮在半空的老者肃然道,“报名参加天璇教即将举行的星斗赛,坑爹前辈觉得如何?” 重生前她借着皇女皮囊,从而打入叶国皇室,逐步抖出天璇教的诸多龌龊,毁其口碑声誉,使民众对其的信仰彻底破灭。 既要逆己,重生前怎么做的,重生后她就得反其道而行之,和自己对着干,就必须保住天璇教,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直入虎穴,提前阻止这些破事发生! 坑爹前辈淡淡睨来一眼:“进天璇教是对的,就是你的目的并不单纯罢。” 叶甚被一语戳破心思,讪笑认了:“顺便找个安全去处,先躲一躲即将披皮复出的那位嘛,躲进天璇教,总不用担心我会和她撞上了……” “算盘打得挺全。”坑爹前辈点了头,又道,“考虑好了报文斗还是武斗?” 叶甚只觉这问题问得莫名:“还用考虑?短短数日,准备文斗绝对来不及啊。” 坑爹前辈默了一瞬:“……也对。” 叶甚总感觉那两个字前面的停顿略可疑,但也没深想:“至于武斗,即使我不能过多使用仙力,单凭半仙之躯也能随便应付吧?” 对方这回接得很快:“既然要去,万不可应付。你也清楚,星斗赛的文武斗前三甲,是为太保和太傅的关门弟子,你若没拿到名次,充其量是个外门弟子,那还谈何行事。” “我当然清楚。”叶甚了然笑道。 太师、太傅、太保,并称为天璇教的“三公”。太师除修为和地位最高外,亦居三公之首,掌仙法,太傅掌礼罚,太保掌政务,在教中仅次于太师。 一旦成为关门弟子,便可能被选作下任继承人,她倒不在乎这个,反正只要拜入掌礼罚的太傅门下,帮天璇教清理门户不单容易得多,也更名正言顺了。 当然众所周知,这些与太师无关。太师被誉为天选之人,其继承人不需要经过任何选拔,由上任太师直接内定,在继任前从不会现身。 关于怎么来的这个未解之谜,民间可谓众说纷纭,有说是上任太师之子,有说是仙人转世托生,还有说是什么吸天地日月之精华从后山神石里蹦出来的…… 想到这,叶甚忽生好奇:“您对人间事这么八卦,那知道天璇教太师到底是从哪来的吗?” “不!知!道!”八卦的坑爹前辈硬邦邦丢下这么三个字,一溜烟散了。 好罢,不知道就不知道。 然而不管是怎么来的,“天选之人”都是个听起来十足拉仇恨的存在。 叶甚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终是叹了口气。 画皮鬼没有心,也就没有那么多活人的情绪,是以她当年亲身经历却没感觉的那些事,现在回忆起来,却多了几分共情和理解。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堂堂天璇教太师,却落得那般下场,该是恨极了自己的。 别说死前阴阳怪气地嘴自己几句,没破口大骂,都算有涵养了。 ———————— 星斗赛到底是第一修仙门派一年一度的选拔赛,排场有够夸张,搭建的临时报名所竟比纳言广场还多,看得叶甚难免摇头。 都城邺京可是天子脚下,须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当天子的心可以很大,大到包容万民,也可以很小,小到一件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事物存在都不能忍。 天璇教与叶国皇室,迟早会撕破脸,不是教灭,就是国亡。 虽然自己当年的煽风点火,让二者间多年来摇摇欲坠的势力天平提前翻了,但结局怎么看,确然也是注定了的。 “下一个——” 叶甚闻言收回心神,放下一锭白银,客气行礼:“见过仙君,我来报名。” 孰料对方推回银子:“不用,今年太师改了规矩,我等只负责登记,报名费等去往五行山,进行初赛验身时再现场收。” 叶甚:“哦?” “姓名?” “哦,叶改之。” “年龄?” “二十……四。” 其实加上重生前她已逾百岁,但躯壳怎么看都在二十左右,既不记得自己卒于几岁,姑且多算点好了。 “性别?” “啊?”叶甚从脸到胸上下指了指,“我哪看起来不像女的?” 修士一脸见怪不怪:“例行询问而已。毕竟有些报名者有奇奇怪怪的癖好,也不是没见过。” 叶甚:“……” “出身?” “无家籍,无派别,自由路人。” “参赛缘由?” 叶甚奇道:“还需要缘由?不想参加星斗赛的修士,不是好修士。” “……倒是句大实话。那文斗还是武斗?” “武斗。” “行了,下一个——”修士将登记纸从边缘分开,一撕为二,将下面那张递给叶甚,“三日后,带着它来五行山验身。” 见叶甚品貌不凡,顺口多加了一句话:“早点来排队,带些干粮。” 天璇教与邺京毗邻,整个建教在五行山上,占地足有数十万亩。五行山连绵近百里,重峦叠嶂,云海翻滚,难怪民间会用“势如五行”来形容气势甚高。 此时叶甚正站在五行山山脚下,遥望那排到半山腰的长队,总算明白人家为什么要好心提醒那么一句。 老天,这会鸡都还没叫呢! 这队伍长度真的合理吗?! 她重生前见过最长的队伍,是天璇教覆灭后她开仓让民众来领免费大米的,那也没眼下看到的半数多啊! 叶甚服了,一脸生无可恋地准备去排队。 “姑娘若为排队烦恼,在下有一妙计。” 忽闻有温润清雅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叶甚一抬头,便撞上了一个男子含笑的灵动眼眸。 只是看着这双眼,她就想起那句“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 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眼。 来人敛了手中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翻身从树上跃下,施施然落于她跟前,一袭月白缎袍似有日光流转其上,明明举止俱是斯文,却端着副风流不可方物的模样。 第6章 偏偏紧接着开口说的话很不斯文。 “——不如我们插队去罢。” 作者有话说: ---------------------- 一个诈尸一个插队,你俩真是史上出场最不体面的主角了。 叶甚:所以? 阮誉:所以咱俩果然天生一对呢~(挥扇笑) 第4章 天青色等那烟雨 叶甚这才看清对方相貌,左右张望无人,眨了眨眼:“我们?” “是的,我们。” 叶甚懒得跟他客套:“你我认识吗?我为什么要跟你蹚这趟浑水?” “人不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的?在下——言辛,言语的言,辛苦的辛。”对方复又展开折扇,笑得波澜不惊,“至于原因嘛,姑娘若是真没动走捷径的心思,也就不会多此一问了。” 叶甚觉得他笑得颇为欠扁,反唇相讥道:“你既小聪明这么多,又何必在这干等个陌生人一起?” 言辛摇摇头,轻叹:“姑娘此言差矣,这插队,也是门技术活。” “怎么说?” 言辛仿佛看穿了叶甚心里打的小九九,和善提醒道:“山路狭窄,一览无余。就算用隐身诀飞到队伍前头,在门口现身时,极大可能也是会被前后察觉的。” “……所以应该怎么做?” “所以——姑娘能帮我出下报名费吗?” 叶甚眉毛拧成麻花状,声音顿时高了八度:“教我插个队就要一锭银子?奸商也不是这么个奸法。” “哦,抱歉,是在下没说清楚。”言辛立马拱手道歉,“能暂借一下报名费吗?保证有借有还,可立借据。” 叶甚观他这身打扮,确实不像是江湖骗子:“那你自己怎么没带?” “出门带了。”言辛老实承认,“然后在想事情,没留神就掉了。” ……你这把破扇子怎么没一起掉了。叶甚腹诽。“行吧,我答应你。” “多谢姑……” “别姑娘姑娘的了。”叶甚被他的声音挠得好生不适应,心道加上重生前的岁数你叫我姑姑都绰绰有余,遂挥手打断他,“我姓叶,字改之。” “哦,多谢叶姑娘。”言辛伸手从树上拈了片叶子,没看叶甚和叶子一般绿的脸色,继续说下去。 “隐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它放进树林中。插队亦是这个道理。我们只需临时施个唤雨诀,待大家纷纷撑起伞,人群密集,伞会遮挡视线,哪里还辨得出情况有异?就算此时身边突然多出两个人,也不会被发现的。” “可惜在下不曾学过仙法,堪堪懂些拳脚功夫,只能报文斗了。所以这隐身诀和唤雨诀,还得麻烦叶姑娘。”言辛总算觉察到叶甚面色不善,赶紧从树后拿出把油纸伞,态度乖巧,“叶姑娘若没带伞,不介意的话可与我共撑一把。” 到底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叶甚自认栽了:“你当真没学过仙法?” “没呢,所以才要来学。” “那你怎知道我就会?” 言辛不禁失笑:“看叶姑娘过来的速度,可不像是和我一样来参加文斗的人呢。” “……那你怎又知道我有钱可借?” “这个嘛,凭所见直觉。” 叶甚奇道:“但参加武斗的大多非富即贵,比我看起来有钱的应该一抓一大把,怎么看你都已经等了有一阵功夫了。” 言辛被她这话逗得眼睛笑得更弯了,自觉失礼后轻咳一声,指了指那长长的队伍肃然道:“你看这长度,少说得排好几个时辰,其他有钱人哪里会自己上?留几个家仆帮着排队和传话,就直接下山歇息等消息再来了。” 叶甚:“……” 山以石为身,人以水为源。 天青等烟雨,甘霖速召来。 唤雨诀一出,乌云迅速朝山道聚拢了过来,叶甚估摸着唤来的云层差不多够坚持一炷香时间,便收了仙力。 “上来,我带你隐身飞上去。”叶甚在半空中对着言辛伸出左手。 对方盯着她的掌心,愣了一愣。 叶甚好不容易逮着了揶揄的机会:“怎么?你都讹上我了,不会这时候要来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吧?那我可带不动你了。” “叶姑娘既不在意这些,在下自然没必要多想,冒犯了。”言辛回过神来,飞身跃上树后再轻点一步,便拉住了那只纤细白净的手。 山间微凉的晨风从两人另一侧的指尖透过,却绕开了两只相交而握的手。 许是觉得初识男女这么拉着手,虽是迫于现实,也难免有些尴尬,言辛便又开始没话找话:“叶姑娘的仙法好生纯熟,依在下拙见,拿个武斗前三甲不成问题。” 叶甚瞅着身侧之人面色微红、双目闪躲的样子,顿觉有趣,原来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小白脸。 蓦地又想起了什么,神情转而复杂了起来。 “言辛。”叶甚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没头没尾地发问,“你对叶国皇室,怎么看?” “什么?” “……或者换个说法。我之前在本书上,看到有个小国,那里皇室不是世袭继承的,每任皇位的继承人,不是上任皇帝的子女,而是让百姓们自己选出。这规矩,是不是很新鲜?”叶甚定眼看着他,语气十足认真,“你怎么看?” 言辛仿佛被她的认真感染到,低头想了一下。 思考后慢慢答道:“新鲜是新鲜,但终究……贤者居上,最合适不过。我看着甚好,是个值得传承下去的好规矩,能想出并立下这规矩的人,在下佩服。” “佩服?真的?” “在下从不说谎。” 叶甚仔细瞧他神色,怎么瞧都是澄澈一片,答得真心。 她便没再说话,加快了速度,内心却愈发纠结起来。 ———————— 雨很快下了起来。 长长的队伍此起彼伏响起细碎的抱怨声,其中带伞的赶紧撑了出来,没带伞的也赶紧掏钱在路旁商贩那现买。顷刻间,整条山路放眼望去,已再看不到乌泱泱的人头,只有大同小异的伞面。 叶甚和言辛交换了一下眼色,言辛正为两人撑着油纸伞,叶甚拉着他朝队伍前端徐徐落了下去。 雨下得愈发得大了。 叶甚落地后见左右无异,周边所有人果然都将整个身子缩在伞下,注意力只顾得上盯着脚下那一隅之地,生怕被这场说来就来的大雨弄成落汤鸡,湿了怀里那张报名登记的纸,不由得大松口气。 收回隐身诀后,除了沥沥雨声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叶甚按捺住插队成功的雀跃,胳膊肘捅了下身边,小声赞道:“兄台,真有你的啊!” “不敢当,主要还是仙君您的功劳。”言辛很给面子地迅速夸回去。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颇为受用的叶甚见轮到自己,上前一步,放下登记纸和两锭银子,主动指了指两人,对着修士笑眯眯道:“我们一起。” 言辛会意,上前附和:“一起。” 今日负责初赛验身的是位女修,她来回扫了几眼面前财大气粗的女子和静如青莲的男子,不知给两人脑补了些什么,皱了皱眉,拿起纸重复确认道:“叶改之,武斗?言辛,文斗?” 两人俱是点头。 女修捏着银子收入储物用的乾坤袋中,似是觉得不够干净,甩了甩手指,又指向嵌在石桌上的感应灵石:“手放上去,测一下仙脉水平,青光愈高,说明你资质愈佳。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实际年龄超出要求,现在就给我回去,别想装嫩,否则灵石会直接把你反弹出去。” 叶甚低声叫言辛先测,对方依言将手放了上去。 灵石渐渐从下至上亮了起来,青光最终停在了过半的高度。 女修见状,微愣后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言辛的眼里透出惋惜之色——惜的显然不是资质不够,能过半者已算上上乘了。 “言辛,仙脉四星。”女修在纸上涂了四笔,“下一个。” 下一个自然指的是叶甚。 叶甚低头瞅了眼掌下青光大放的灵石,心中默念了三个数。 三数之后,果然听到了清脆的碎裂声。 她迅速抽回手,免得碎石扎到自己。 “叶改之,仙脉……碎了?!!”女修大受震撼。 你仙脉才碎了,是它碎了。叶甚心里翻了个白眼。我仙脉好得很,就是因为太好了,这种测普通人的破石头拿去测半仙之躯,不裂开才怪。 “……二位稍等。”女修起身走远了些,低声对着传音石一通嘀咕,还不忘施了屏声诀。 言辛垂眸,顺手捡了片碎石把玩,啧啧叹道:“叶姑娘好生厉害,在下真庆幸没看走眼,抱到条靠得住的大腿。” 叶甚报以一笑:“好说好说,回头记得还大腿的钱。” 云霾渐散,雨霁天晴。 半晌后,女修才回来坐下,拂袖掸了掸碎石,对后头苦等骚动的人群喊:“稍安勿躁!新的感应灵石马上送来。” 第7章 又转头和风细雨地向两人说:“恭喜二位,初赛验身已过。请即刻进山,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走,尽头处便是泽天门,自会有其他修士来接应你们。” 叶甚对这般态度转变倒是不觉意外,只是好奇:“那我仙脉算几星?” “其实用不着打星了。”女修递过笔,一脸有求必应,“不过小仙君想要几星,都可以涂上。” 叶甚:“……” 由于前面灵石碎裂耽误了好阵子,后面又要等新的灵石送来,以致于山路虽长,这会只剩下叶甚和言辛二人并肩同行。 “叶姑娘果然真人不露相,感应灵石都裂了,却只涂了五颗星。”言辛手里掂着那枚碎石,不禁莞尔。 “言多必失,树大招风,这些道理想必阁下也懂。”叶甚摊手作无奈状,“虽然那玩意一碎大概很难低调了,但表面还是尽量悠着点……我也不想的,如果她肯不测仙脉就算我通过,何必白白损失……那玩意贵吗?” 言辛顺口接道:“不贵,太师一刻钟能做八个。” 叶甚:“……你怎么这么清楚?” 言辛无辜脸看着她:“这就是文斗的题目啊——天璇教的感应灵石乃太师所做,已知太师一刻钟能做八个,太师每做三刻需休息一刻,每做百个会手滑做错一个,问太师每天从巳时做到戌时,一月至多能做几个?” 叶甚暴汗。 这什么鬼题目?文斗就考这些玩意? “再比如天璇教的基本情况。天璇教坐落于五行山上,五行山共分为金、木、水、火、土五峰。金为钺天峰,太保及其关门弟子所住;木为梁天峰,普通仙师和外门弟子所住;水为泽天峰,五行山主峰,主殿所在,亦是太师所住;火为焚天峰,太傅及其关门弟子所住;土就是垚天峰了,给后勤杂役住的,哦还有我们这种外来访客。”言辛折扇轻摇,如数家珍地倒起了理论知识。 “方才人家说的泽天门,便是泽天峰的正门,亦是天璇教的正门。这可是重点的考试内容,参加文斗的人哪个都得划起来,这几乎必考。” “还比如言语表达、逻辑推理、资料分析、政史常识……” “停停停。”叶甚被绕得头晕,赶忙制止他,“我报的是武斗,好了可以了。” 心道,救命,还好她报的是武斗…… 到底是仙门盛地,纵是天璇教的主门,也不走叶国皇宫那般金碧辉煌的风格。 泽天门坐落在一座宽阔的月台上,足有五丈高,全由大理石铸成,抬头方可见刻有“泽天门”三字的匾额悬于最高处,自带端严肃穆之气。而门两侧各立有石柱一根,世间百态栩栩精雕其上,左右各书八字,合为天璇教教规。 右书:悯生问道,不计谤詈。 左书:愿泽天恩,万古余璇。 是叶甚记忆中的那样,又不全是。 事实上,她之前也只亲眼看过一次泽天门,在天璇教覆灭那日。 当时自己脚下的这块地早已伏尸上万,血流漂橹,有己方的,也有敌方的,哪还辨得出原本大理石材的原貌。 整个泽天门都被熊熊战火包围,那火烧了彻夜,愈烧愈烈,冲天的浓烟甚至积聚山间,几日不散。 而后,那门终于塌了。 岿然屹立千年不倒的泽天门,象征着天璇教存在的泽天门,终是毁于那日。 那时的叶甚其实并不太记得泽天门什么样,其他人大抵亦如是。 所有前来征伐的人,注意力都在那高高站在泽天门上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样貌生得极美,面色却极寒,素衣裹身猎猎散于狂风中,右手持剑,毫无惧意。她回首看了看身后泽天门内所剩不多的教徒,皓腕高举,凝霜剑指天,开口高声喝道,其声铮铮,宛如昆山玉碎。 “诸君,且战!” ——天璇教太傅,柳浥尘。 作者有话说: ---------------------- 噢看这大型掉皮现场,作为掉皮最快的主角,你们真是披皮披了个寂寞。 叶甚:讲道理,我掉得比他慢了半章。 樾佬:太师大人,听见没你cp说你比她快~(猥琐笑) 阮誉:……甚甚,过来我们谈谈。 叶甚:(暴打樾佬中)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第5章 似是昔日故人来 刚踏上泽天门前的台阶,修士没迎来,倒迎来了个粉雕玉琢的团子。 那团子从门后绕出,蹬蹬蹬跑了过来,仰头看着叶甚道:“你就是那个和娘亲一样,把灵石搞碎了的姐姐吗?” 叶甚:……爬了个山路的功夫,我已经连山上小孩都知道了吗? 低调好难,压力山大。 她俯身摸了摸滚圆的小脑袋,笑眯眯地点头:“是呀,姐姐叫叶改之,你呢?今年多大了?” “我叫柳思永。”团子脆生生地答道,掰着手指数了数,“八岁了!” 好家伙,这小家伙也姓柳。私生子的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叶甚撸着人 类幼崽的手突然感到有点烫,讪讪地收了回来。 她直起身看向慢一步才来的修士,问道:“这孩子是……” “二位便是叶改之和言辛吧。”众人齐齐向二人行了一礼。 领头的修士看清柳思永后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抱回身边,让其他修士看着,回头歉然一笑:“这孩子……先天有些不足,神智约莫只有四五岁,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看在他的母君是……” “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记忆中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还是一如既往的白衣。 不是柳浥尘又是谁。 “参见太傅大人。”修士顿时从中间散开排成两列,对着来人恭敬行礼,叶甚与言辛面面相觑,也依葫芦画瓢跟着行礼问好。 “见过师尊。”领头那人对着柳浥尘喊道。 “娘亲娘亲。”柳思永上前欲抱住柳浥尘,却被凝霜剑挡了一挡。 柳浥尘黛眉微蹙:“思永,说了在外要叫母君。” 那包子脸顿时耷拉了下去,小声叫了声母君。 叶甚瞧着怪可怜见的,忙主动解释道:“那个……太傅大人,思永没做什么,不用责怪他。孩子嘛,好奇心旺盛,估计是听到了新鲜事就跑来看看,只是打了个招呼,不冒犯,不冒犯。” 言辛亦点头称是。 柳浥尘这才拉起柳思永的小手,虽然神情依然冰冷,但眉眼间已然舒展开,顿生出几分柔和来。她直接无视了言辛,而是仔细打量一番叶甚,语气不是询问而是肯定:“叶改之?” “正是。” “根骨俱佳,不错。” “不敢当。” “后生可畏,无须自谦。”柳浥尘罕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期待你接下来在星斗赛上的表现。” 叶甚抱拳,态度不卑不亢:“愿不负所望。” “其余人留在这等候剩下的报名者,鸿儿,你亲自带他们去歇息,切勿怠慢。”柳浥尘转身牵着柳思永离开,不忘对领头的修士嘱咐道。 “是,师尊。” ———————— “方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在下乃太傅座下大弟子,单名鸿,复姓尉迟。”尉迟鸿领着二人穿过泽天峰,果然如山路上时言辛所说,往垚天峰走去。 叶甚琢磨着这就是未来的大师兄了,嗯……看着就很靠谱。 她强行按捺住想先打听一番未来师尊八卦的心,旁敲侧击地感慨:“思永那孩子挺可爱的,没想到竟有不足之症,天璇教难道没有能治好的法子?” 尉迟鸿叹了口气:“说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寻医问药这些年我们也没少做,但都说……后天想治愈很难。” “那太傅大人怎么也不待孩子温柔些?刚刚我看思永都快哭了。” “师尊她性格一贯如此,加上又身为掌礼罚的太傅,在人前总得摆出严肃的架子。”尉迟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不好多说,低头笑笑,“但其实师尊内心还是挺温柔的,人也好说话,有机会的话你便知道了。” 叶甚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遂转移话题:“那思永说‘我和他娘亲一样把灵石搞碎了’,难不成太傅大人当年测仙脉时,也发生了这种状况?” 尉迟鸿道:“是的,此等仙脉百年难得一遇,我们方才听说的时候也非常惊讶,便赶了过来。” 叶甚顿呼厉害。 要知道她是凭半仙之躯才导致了灵石碎裂,凡身的柳浥尘能测出这个水平,当真天赋不可限量。难怪如此年轻就承了天璇教太傅之位,难怪能在天璇教覆灭那日以一己之力扛下千人围攻,等等不对…… “百年难得一遇?”叶甚摸了摸下巴,觉得说不过去,“不至于吧,以贵教每任太师的仙脉水平,没道理做不到啊。” “叶姑娘又说笑了。”一路快被遗忘的言辛举手插了句话,“这灵石就是太师大人做的,他没事拿自己去测做什么,碎着玩吗?” 第8章 尉迟鸿忍住没笑,点头道:“确实如此,我们说的‘百年难得一遇’,本就没打算包括太师大人。” 叶甚:“……” 接下来的一路叶甚都在想,做太师的,真是没有最拉仇恨,只有更拉仇恨。 报名者所住的客房位于垚天峰东西两侧,男女分开,二人共用一室,故叶甚被先安置在了东侧客房,言辛则被尉迟鸿继续向前带去了西侧。 “告辞,下次我把借叶姑娘的钱带来。”言辛走之前对她说。 “行,回见哈。”叶甚摆摆手便进了屋,起了个大早折腾一番她现在困得慌,只想找张床躺下补会觉。 她头也不回走得太快,没有看见言辛转身时意味深长的笑意。 言辛摊开掌心,垂眸抚了抚那枚碎石,但笑不语。 叶甚……叶改之…… 出现了预料之外的人呢,有意思。 ———————— 不知是不是五行山上的仙气养人,叶甚这一觉睡得很是踏实,直到傍晚才被前来送餐的杂役叫醒。 对床的室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见她睡得沉也没叨扰,见叶甚醒了,便甜甜地招呼道:“姐姐总算醒啦,要一起吃吗?” “啊?哦,好啊。”叶甚揉了揉眼睛在桌前坐下,见这姑娘粉黛不施却清秀可人,身姿曼妙,瘦而不柴,右眼下一颗美人痣长得她莫名眼熟,顿生出亲近,“叶改之,请多关照。” 对方笑得有些羞赧,看着我见犹怜:“小女姓何,名姣,唤我姣姣就好。” 啥? 叶甚手抖了抖,喃喃重复道:“何姣?” “嗯。”何姣伸出纤纤玉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了出来,“左女右交的姣……你怎么了?” 叶甚扶额:“……没什么,咬到舌头了。” 猛灌一口水后,叶甚总算冷静了下来,边吃边悄悄打量了何姣半天,总算和记忆里那个锋芒毕露的浓艳美人慢慢重叠到了一起。 哪个少女不曾是一张白纸? 原来,何姣一开始长这样。 算算她变成那副黑化的模样,也不过往后推一年左右的时间。 这天璇教,还真是一所易容所啊。叶甚唏嘘。 吃饱喝足后,叶甚立马寻了块林间静地,美其名曰去抓紧修炼准备武斗。 “坑爹前辈,在吗?”叶甚盘腿坐在石头上,叫神识里那位出来。 “何事?”老者再次在一缕轻烟中现身,脸上写满对这个称呼的无奈。 皓月当空,而叶甚的双眼比头顶那轮圆月还明亮三分,简直亮得可怕。 “天上没有馅饼掉,但可能掉下个第一劫。” “我想,我找到逆人之劫最合适的对象了。” 当年,何姣可以说就是压垮天璇教作为信仰至上地位的,那根稻草。 何姣出身贫寒,却凭借努力拿下了文斗前三甲,正式入了天璇教的门,成为了太保的关门弟子。 然而,曾经衔着泥巴做窝的燕子,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也终究只是听着好听的故事而已。 何姣跳出了泥潭,却陷入了狼窝。 因为她的师尊,天璇教这一代的太保范以棠,是个人面兽心的人渣。 范以棠光实实在在被锤在铁板钉钉上的罪名就有三条: 其一,欺师灭祖。 他曾在他的师尊亦是上代太保范施施修炼时,色心顿起,欲趁其不备而强之,导致上代太保怒急攻心,仙气逆转,仙脉爆裂而亡。 其二,染指后辈。 他继任太保之位后,巧言令色威逼利诱玷污了一众后辈弟子,关门的外门的后勤的都有,成年的未成年的也都有,甚至男女不忌,不完全统计的受害者就高达近百人,何姣则是其中之一。 其三,借势敛财。 奷淫掳掠他既占了前半部分,显然没道理不占后半部分。太保掌的是教中政务,凭手中大权敛财可谓易如反掌,做假账贪教内钱财倒也罢了,更唆使修士在应邀下山除祟期间哄抬要价,搜刮民脂民膏,发了不少民难财。 如此三条就够他万死难辞其咎了,其余民间传闻真真假假,不必多表。 但范以棠此人看着正派,又极擅伪装,以致多年来烂事一箩筐,却都捂得严严实实,没被抖出来。 直到他踢到了何姣这块铁板。 时至今日,叶甚尤清楚地记得,她重生前第一次见到何姣的场面。 彼时刚巧也是一个月圆之夜,她成为画皮鬼叶无仞算算已约过去一年时间。 经过初步谋划,不少民众的信仰已开始动摇,民间对天璇教渐生微词。 那晚她拿着定胜阁阁主风满楼的邀帖,出宫正准备赴约,看看什么样的民间起义团有胆魄公然与天璇教对立。 然而车轿行到半路猝不及防停下,外头马儿的嘶鸣和侍卫的叫骂下隐约闻见女子哭声,叶甚揉了揉被撞痛的额头掀帘而出,那泣血红颜便撞入眼底。 何姣双臂张开,不怕死地拦在路中间,生生阻住了去路。 那晚满月生辉亮如白昼,何姣衣着华丽,妆容瑰艳,眉眼间全无干净纯粹,有的是逼人的恨意,和叶甚看不懂的坚定与决然。 人一出轿她当即跪下,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路上,溅开教人不忍直视的血花。 叶甚顿生不忍,上前制止侍卫,亲自扶她起来蔼然道:“姑娘,你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 “叶国二皇女,叶无仞?”何姣反手钳住她的手臂,眼里光芒大放。 “是我。” “你可也在暗中搜集……那些证据?”何姣靠近一些,悄声问道。 叶甚一惊,没有作答,只防备地盯着她。 何姣见这般反应心里已有了数,她松开叶甚,余光看了看街道两边被动静闹起围观的路人,再次跪了下来,朗声泣道:“民女何姣,天璇教太保座下弟子,求叶国皇室,为我等受天璇教戕害之人做主!” 而后用传声诀和叶甚又说了一句话。 她说:“助我复仇,我手里的证据保你推翻天璇教。” ———————— “哦?很快嘛,可喜可贺。”坑爹前辈的声音将叶甚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原是节同时异,往事成空,唯有明月依旧。 叶甚定了定神,问他:“逆己我懂了,逆人和逆众之劫需改变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渡劫成功?” 对方摸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斟酌了半天措辞,才道:“这个,也不好具体形容,反正逆得越彻底越好。当你要改变的那个人或那群人,其命运、行为、想法,抑或是立场,彻底与原本背道而驰,即算渡劫成功。渡劫成功后,不多时天雷自会降下,你见到便知成功了。” “但丫头,三逆之劫不是那么容易的。人心复杂,有些命数亦是注定的,别太理想了。”坑爹前辈一眼便看穿了叶甚所想,摇头道,“须铭记天机不可泄露,你可以阻之、劝之、教之,但不能直接告诉你要改变的对象,原本会发生些什么。” “当然其实要老夫说句实话,你告诉了也没用,是个人都可有自己的想法了,哪会被轻易改变?你想要人家走原本不打算走的路,人家只会觉得你多管闲事,慷他人之慨,要么就是得了癔症。” 叶甚回去后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绕去屋后挑了棵树躺了上去。 在这里她可以看见何姣姣好的侧颜,挑灯夜读的模样被油灯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而从西南方向远远望去,透过云海,钺天峰依稀可见,在黑夜中如一只吞象的巨口,在等待着它的猎物走进,然后蚕食之。 何姣,无疑是最佳的选择对象。 只要能改变何姣的命数,不管是让她免受荼毒,还是阻止她最终去找叶国皇室揭发求助,都无异于削去了那个“自己”的左膀。 ——既能渡了逆人的第一劫,亦下好了最后一劫逆己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叶甚又何尝不明白,说出实情也是徒劳。 人总是信自己想信的东西,不想信的,亦非要撞了南墙才会信。 窗前专注的少女必然付出了漫长的努力,才走出那个边陲小村,才走到这儿满怀憧憬地备考星斗赛。 摸着良心说,叶甚没什么把握能从一开始就阻止她。 不过……没把握也要试试才知道。 叶甚嘴里衔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于脑后,抬头看着月亮,暗叹摸着良心说,她不也根本没什么把握能渡过那天杀的三逆之劫么? 天上即便大发慈悲掉下个第一劫,也真的,完全没有馅饼掉。 作者有话说: ---------------------- 柳浥尘:青梅竹马,阴阳相隔。出身逆境,未婚先孕。姿容冠绝,天赋异禀。青年登顶,刚正不阿。以一敌千,壮烈身死。无论样貌还是人品,无论感情线还是事业线,我都如此be美学,为什么我不是女主? 樾佬:你说得都对,然而作者只想写篇沙雕,三娘你太有深度了,怎么适合当女主呢╮(╯▽╰)╭ 第9章 柳浥尘:……呵。 叶甚:……呸! 第6章 雄志须明胜负多 星斗赛开幕礼如此重要的仪式,天璇教的三公自然都要出席露面,叶甚也得以第一次认真看清了太保范以棠。 如果说何姣是她的重点保护对象,那么范以棠便是她的重点对付对象。 这般待遇并非全然由于何姣,只是范以棠好歹在自己重生前,是个以一己之渣拉垮了整个天璇教口碑的战斗渣,生生给叶国皇室送了一个偌大的人头。 要渡逆己之劫,她此行必须得抢先“自己”一步,帮天璇教肃清门户,而首当其冲的,就是要解决这姓范的人渣。 正想着,太师阮誉已经说完了他的开幕词。 其实也没说两句。毕竟太师既不掌礼罚也不掌政务,虽是三公之首,但那是与生俱来的高位,平时实际上更多在研修仙法,并不怎么插手过问天璇教事务。 因此星斗赛太师能说的,不外乎都是那些官话套话,叶甚反正没在听。 她悄悄转了点身,站在后方的言辛似乎有所察觉,亦看向她含笑点了点头。 “站如松,坐如钟,这是每个天璇教教徒须恪守的基本行为准则!诸君既来到这里,当不忘以此为标准约束自己。” 太师坐下后,太傅柳浥尘便接着站起,神情严肃地环视了一圈,见台下之人大多姿态松散,声音不由得冷了下来。 “欲练英雄志,须明胜负多。”柳浥尘从身旁尉迟鸿托着的漆盘上拿过一卷轴,挥手将之抛向台下,那卷轴立时展开扩大,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清晰可见,不过大多都是晦暗无光,只有极少数熠熠发亮。 “这是上一年的星斗赛,通过初赛验身的五百二十四人,而他们中,最终通过星斗赛三考的人数,只有五十二人——不足十一。而今年,报名人数增至了七百一十二人!望诸君拿出斗志来,否则出门右拐,不送。” “我说完了。”柳浥尘收回卷轴,面无表情地坐下。 叶甚看着左右不知是被震精神了还是吓精神了的一众人士,内心深表诚服。 你太傅终究是你太傅,人狠话不多,不多但管用。 最后,总算轮到了主管星斗赛的太保。 范以棠这会应该已年过不惑,但修仙之人保养得当,看起来也就像位模样周正的青年。他侃侃而谈了半天,从星斗赛的起源谈到历史,从历史谈到近况,从近况谈到赛制,从赛制又谈到注意事宜,谈得众人又不精神了。 叶甚初始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耳熟,又实在想不起在哪听到过类似的声音,苦思冥想了半天无果,只好作罢。 虽然讲的内容她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却也不得不承认,范以棠到底是文斗出身的太保,理论知识底子有够过硬的。不仅如此,他开头还不忘帮前面那位说话不太留情的柳太傅打了个圆场,借势鼓励了大家一番,言辞之恳切,确实是个深藏不露、善于逢迎到难对付的家伙。 好不容易捱到散场,叶甚在人群中没瞧见言辛,便准备自己先回垚天峰了。 没走两步便被叫住,还是那句熟悉的“叶姑娘”。 听到风声,她转身抬手,轻松接过那只飞来的钱袋,掂了掂后看向来人笑道:“哟,还有利息呢。” “滴水之恩,在下当涌泉相报。”言辛照旧挥着那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答得颇为爽快。 “那我……”话未说完就被稚子的声音打断。 “那姐姐你也不能收情郎的钱呀。”柳思永不知从哪处旮旯角又冒了出来。 叶甚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偏生瞧见言辛在扇子后笑得不能自已,俯身戳了戳柳思永的小脑瓜,好气又好笑地问:“你这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小小年纪从哪学的情郎这个词到处乱用的?” “娘……母君对我说的。”柳思永感觉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呐呐道,“她说,男孩子可以给喜欢的女孩子钱,但女孩子也真心喜欢男孩子的话,就会心疼男孩子不收他的钱,而不是有多少拿多少。” 这孩子不也挺懂的,真的是神智有损么……叶甚汗颜:“你母君这话倒也没说错……但她会告诉你情郎这个词?” 柳思永摇头:“这个我是听山上其他姐姐说的。” “那你最好千万别在你母君面前说这个词。” “啊,为什么?” 叶甚举起手,做严肃脸:“看见这个巴掌没有?你要是在你母君面前说了,一眨眼它将出现在你的屁股上。” 柳思永双手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小屁股,头摇得像拨浪鼓。 言辛笑够了,才上前澄清:“思永,我只是你叶姐姐的朋友,不是什么情郎。刚才的钱是我之前向她借的,今天还给她。” 柳思永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啊……” 看得叶甚忍不住上手捏了两下他的包子脸,笑盈盈地提醒道:“看样子,你又偷跑出来看星斗赛的开幕礼了吧?不早了,该回去了哦。” 那包子呆了呆,“啊”了一声,挥挥小手跳起来跑了。 “急着打发柳思永走,又刻意避开了人群往回走,可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言辛见叶甚停了脚步,遂也跟着停下,好整以暇等着她开口。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叶甚勾唇一笑,在二人周边施了屏声诀。 她信手把那钱袋丢回给了言辛,脸上不再有开玩笑的痕迹:“钱我就不要你还了,就当交个朋友。我想请你帮个忙,尽力而为即可。” 言辛见她神情这般转变,也收了扇子认真了起来:“何事?” “接下来的文斗一考和二考,你有几成把握拿下前三甲?我要听实话。” “这话说的……都说了在下从不说谎。”言辛无奈答道,“九成以上吧。” “那我要你速速拟出一份押题的重点题目给我——就是让文斗考生看了后能快速提分的那种——你可有这个能力?” “有是有……可……” “可什么,又不是偷题,只是押题这不算作弊吧?” “不是这个,而是叶姑娘报的不是武斗吗?要文斗题目做什么?” 叶甚沉默了一下,语焉不详地说:“为了……应付另一场考试。” 言辛见状也识趣地不执着于问清楚,点头应道:“好,日落之前,我会请送餐的杂役把题目送到叶姑娘那。” “如此多谢了。”叶甚收了屏声诀,拍拍言辛的肩膀咧嘴笑道,“我会尽力摘得武斗魁首,希望与阁下顶峰相见喽。” “顶峰相见?”言辛嘴里念叨了遍这个新鲜词,低头笑了笑,“看来我也得尽力了。” 当晚叶甚拿着一摞纸悄然出门,在垚天峰当题贩子自卖自夸转了一圈,卖了三锭银子,得意洋洋地回屋去了。 说服何姣打道回村显而易见是没可能的,她不如想法子提高何姣竞争对手的考试水平,只是打压削弱这种恶性竞争手段,她做不来也做不到,那便煽风点火让他们神仙打架吧。 言辛给的题目质量叶甚表示放一万个心,只要让其他考生临时抱佛脚多看看他写的押题内容,再确保他自己能拿下文斗前三甲,占掉一个名额。 以何姣的出身,所学知识能通过考核当个外门弟子已是烧了高香,几乎没可能像叶甚重生前的那样发展,拿下文斗前三甲,从而拜入那人渣太保的门下。 虽然这样对努力备考的何姣不能说没有愧疚,但……这种遗憾的结局,总胜过那种惨烈的结局。范以棠她迟早会解决掉,若能从他魔爪下先扒拉出一个受害者,也是极好的。 叶甚睡前捂了捂荷包,心想当倒爷还净赚了两锭银子,如此一举两得,她在心底为自己的机智比了个大拇指。 ———————— 一考结束回来,何姣的脸色果然不太好。 叶甚给她端了杯热茶问她感觉如何,她苦笑着摇摇头:“会做的我都做了,但今年题目有些偏,有不少我没见过,可看身边考生下笔的速度普遍挺快的……唉,还是我水平不够。” 她恹恹地趴在桌上,指甲挠着桌面回忆道:“比如它居然考了泽天门所用的大理石材,这我真不知道。” 叶甚心里叹了口气,就凭何姣生长的环境,大概从小只能看到些土砖稻木搭成的房屋,哪有机会见到大理石这等名贵的建筑材料,又能了解到哪里去? “怎么考的?” “就考具体叫什么,产自何处。” “所谓‘玉砌朱栏’,其中的‘玉’指的便是汉白玉,它不是玉却华丽如玉,所以称做汉白玉。而泽天门所用的汉白玉更是其中的上等品,产自房山高庄。”叶甚脱口而出。 “怎么连叶姐姐你个武斗考生都知道!”何姣一脸震惊,仿佛被沉重打击到,懊恼地跺跺脚跑了出去。 留叶甚在原地傻了眼。 自然而然脱口而出那么一句答案后,她比何姣更震惊。 第10章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 她半天才回过神来,手哆哆嗦嗦地从褥子下摸出几页纸,正是言辛给她送来的文斗押题原稿。 她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果真有看到介绍泽天门建筑材料的内容。 但震惊程度只多不少。 ——因为她压根没翻过这份原稿。 她本就下意识嫌文斗内容冗长又枯燥,连看两眼都提不起兴趣,遂收到后直接随手施了个诀,将这沓纸翻印了个百份就抱去卖狗皮膏药了。 愈往下看,愈是心惊。 虽然说全都知道听起来未免脸大,但……的的确确上面写的所有题目,她仅需一眼,脑中就能自然想起答案来。 她又细一回忆言辛在山路上时说的那些关于文斗考试的话,当时明明听得不甚仔细,但此时想来,竟也能一字不落地复述。 尤其是那道计算太师一月能做多少灵石的鬼题目,答案好像是…… “八千五百五十四。” 叶甚再次脱口而出,然后捂着脸倒在床上。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但这真真是活见了鬼了。 她很笃定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自己绝对没涉猎或是听闻过这里面写的那些玩意儿。 除非是……她不记得的生前。 记忆纵然丧失,但有些事在脑中早已习惯成自然。 一旦遇上,意识就会如吃饭喝水般比理智更快地作出回应。 而那些丧失的生前记忆里,还掩埋了多少被她遗忘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 何姣:学霸竟在我身边。 叶甚:学霸竟是我自己。 阮誉:学霸竟是我西皮。 太傅:学霸竟是我徒弟。 樾佬:学霸……学霸帮我算下这道数学题啊啊啊qwq 第7章 无巧成书现端倪 何姣直到夜晚才回来,顶着双红红的兔子眼。 叶甚这会已心态良好地想通了过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管她丧失的生前记忆里有多少秘密,总归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多出这么些文斗知识都有备无患。 “叶姐姐,刚才我一时情绪失控,对不起啊。”何姣先开口,歉然道。 “没事的姣姣,考试而已,平常心对待就好,不还有二考呢。”叶甚不介意地摆摆手,从床头拿起食盒递了过去,“今晚你又要挑灯夜战了吧,我去厨房给你要了份宵夜,还温着呢,吃饱了才有力气看书。” 猝不及防被抱住,叶甚微微叹气,尽量轻柔地拍着少女的背,在心底也说了声“对不起”。 纵然一开始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渡劫,可经过这几日同处一室的相处,联想到重生前那个面目全非的何姣,她是真心喜欢现在这个纯粹又努力的姣姣。 可不管是视其为渡劫对象还是朋友,她都得这么做。 姣姣,我曾看过那样的你,看过许许多多像你那样身心都浸在仇恨里的人,或许他们乐在其中,或许他们倍感痛快,但我……不希望你成为那样。 你貌美,有才,且如此上进,外面世界之大不会无你的用武之地,你本不该把最好的年华和念想葬在这里,毁在一个人渣的手里。 你的人生纵然难像那片朝阳一样发光发亮,亦当如那轮明月般,静谧美好。 何姣抱了一会便放开了叶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叶姐姐,我会继续努力的……不说这个了!哎,你今天的武斗一考怎么样?” 叶甚脑中浮现出柳太傅那张冰块脸,忍俊不禁道:“不怎么样。” “不会吧,叶姐姐你不是仙脉五星吗?我才三星呢。”何姣哀叹。 “哦,不是我不怎么样。”叶甚笑笑,顿了顿才说下去,“是……其他人普遍不怎么样。” 文斗一考,考的是百科知识,二考则考与仙法相关的理论知识。 武斗一考,考的是身体素质及武功,二考则考低阶仙法的使用。 力、速、攻、防,这些对半仙之躯都不在话下,叶甚在有所保留的情况下,依旧顺利通过拿下了一考第一,且成绩一骑绝尘。 可问题就出在一骑绝尘这里,这可委实有些奇怪,按理说来报名天璇教的人,怎么着也不至于表现成那个逊样子——看柳浥尘的脸色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之后考武功的时候,更是惨不忍睹。 考法是让考生站在一根铁索上,那铁索悬于山涧之上,堪堪只能立住一足。十漏刻方为一刻钟,而考生需在短短一漏刻时间内,往返铁索,拔下山涧对面的旗面,其间水下有各式机关齐发,难是不难,但也当真不易。 在叶甚眼中倒算得上是个绝妙设计,既考验了武功、内功、轻功,还需具备前面考的那四项身体素质——不过眼见那些考生超时的超时,掉下水的掉下水,她才后知后觉可能对他们来说是绝而不妙。 在一旁当主考官的柳太傅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黑,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武斗考生!” 直到叶甚最后一个跳上铁索,一招仙人指路迅速飞掠向前,每次落在铁索上都能精准点在铁索相接的关节之处,机关扫来时她闪身避过,又翻身跃下,右手拉紧铁索暗暗发力一甩,那机关便被甩开的铁索乒乒乓乓打了回去,而叶甚借着反弹之力再次跃上高空,向前冲刺的速度还更上了一层。 当她拿着旗面轻巧落回原地时,时间尚有富余,柳浥尘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 叶甚落地时没少挨同行的眼刀子,默然望天道:真的不是我不想低调,全靠你们衬托好不好。 当年她凝体成灵后,每日都在不羡山的悬崖下苦修武功与仙法,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几乎不问世事,脑中只有修仙二字。 整整百年,不敢懈怠。 和那鬼见愁的湍流瀑布相比,这种小山涧算得了什么? 这些人但凡肯在那里待上一年时间,过这关都会如履平地。 哪有什么绝对的天赐好运,不过是天道酬勤罢了。 “哎,看来这次星斗赛有些文盛武衰啊。”何姣不懂武斗中的门道,是真心为叶甚感到高兴,“反正叶姐姐厉害就好了!” 若只是这么简单倒好了。叶甚眼里闪过一丝异色,没有说出口这话。 ———————— 武斗二考的现场坐着太保范以棠。 一问监考修士,说是文武二考临时交换了主考官。 叶甚看着身边纷纷大松口气的一众考生,心里苦笑这货无耻归无耻,但确实比冷面无情的柳太傅会做人多了。 这要换柳太傅有什么小辫子,大概不消半刻就会被看不顺眼者全给抖出来,还要添油加醋一番。 二考考的是仙法,仙法分为天、地、海、人四类,与一考的五项类似,二考也各考一种最基础的低阶仙法,分别为御剑、点火、凝冰、隐身,再加一种自由发挥。 都是些最基础的低阶仙法不假,不过考验的既是尚未正式入门之人,能粗略掌握已属难得了。 好在叶甚是最后一个出场的,她得以仔细琢磨前面考生的表现。 看着看着,她确实觉得不太对味了。 二考和一考情况差不多,多数考生仍发挥得不尽如人意,是柳太傅在此又要冷脸的水平。 所幸这次在场的是范太保,他只是和颜悦色地端坐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偶尔还对考生说上一句“无妨,再接再厉”——假得让叶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无端感觉自己越看起来能力出色的考生,反而越频频犯些低级错误。 如果说一考是巧合,那么她不太相信二考还是巧合。 若是真有人希望出现这种考生普遍失利的局面,那么毫无疑问,最破坏这个局面和谐的,就属她叶甚了。 “最后一位,叶改之——” 叶甚甩甩头发大步流星走上了考台。 想看失利是么,那本姑娘就好好玩一把失利给你看! 不怕你不现出端倪! 接下来的场面,直到许多年后,都被 天璇教弟子在茶余饭后,作为“星斗赛名场面之一”而提起。 考御剑时,叶甚才刚飞过及格线,就一个脚滑跌了下来,众人皆大惊,然而她又在落地前一刹那及时召回仙剑,在惊呼声中重新飞起,直冲九霄。 考点火时,叶甚一连丢了数个火诀都小得可怜,修士瞅着那风烛残年状的火星叹气不止,正待宣布结果,一个火球轰在地上轰得他眉毛焦了三根。 考凝冰时,叶甚将六缸水同时挑上空汇成巨大的冰球,那球突然哗啦化开,叶甚撑着冰伞歉然地望着被淋了一头的众人,道了四个字,过满则亏。 考隐身时,叶甚施法后便原地消失了,在场无人发现她,等时间一到,她神不知鬼不觉现身在太保面前,笑意盈盈,顺手碾死只人家头上的苍蝇。 自由发挥,叶甚掩唇惊呼了一声太师大人,众人齐齐回头,见到后方走来的阮誉连忙行礼,而后便见那“阮誉”解了易容诀,不是叶甚还能是谁? 第11章 记载这段的人不知该用“扣人心弦”还是“吊人胃口”来形容这副名场面,最后大笔一挥,评曰: 吊人心弦。故患有心疾者不宜观看。 后事暂不多表,眼下的叶甚经过这番折腾,心中已然有了数。 始终用余光观察现场的所有人后,她果然发现了一个人的神情不太合拍。 其他人面露期待时,只有他似有紧张,而其他人大松口气时,却只有他似有憾色,折腾五回下来,她愈发肯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人渣太保范以棠。 二考结束后的路上,叶甚稍加思索,便明了其中利害。 她早该想到的,凡事如果找不到幕后黑手,直接盯着既得利益者准没错。 武斗为的是选出太傅的关门弟子,如果这届武斗水平变得差劲,削弱的自然是太傅门下的实力。 削弱太傅图什么?太师显然不用图的,他自己就是山大王,那就只有和太傅平起平坐分庭抗礼,三公剩下的那位了。 叶甚做画皮鬼那会,也有听说过一点天璇教内斗的事,不过她没放在心上,民众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那是人家内部的事,任你内部打得头破血流,不影响外部的话又与自己有何干?可一旦影响到了自己哪怕半分,管你内部孰是孰非,有什么好在意的,直接捆成一道去见阎王吧! 看客要的,终归不是真相,而是自个的清静。 尽管尚不清楚范以棠背地里搞了些什么小动作,是事先收买了考生,还是暗中下了药,抑或是在现场动了手脚? 总之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要的就是脱不了干系,你脱不了的干系越多,姑奶奶以后要帮天璇教先清理门户就越名正言顺! 叶甚在心里给范人渣的账上又记了一笔。 难怪二考临时交换了主考官,拥有测碎了灵石的仙脉,一考还完全不受影响,他怕是坐不住想亲自来看看了。 恐教他失望了,她二考表现得虽说略有些跌宕起伏,可惜结果依然没被影响,如此想来,范人渣八成又要在三考的时候暗搓搓搞事情了…… 思及此处,叶甚在自己门前停住了脚步,略一思考,转身继续向前朝着西侧厢房走去。 有道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 前二考的分数排名明日才会放榜公示,但找队友这种事嘛,岂能在原地等? 第8章 窄不过冤家路窄 星斗赛第三考,不再像前两考是单打独斗的考核,而是由一文一武两个考生一同组队,进入后山密林猎杀妖兽,又称畋斗。 畋斗本质考验的是配合,武斗出力,文斗出法,促使双方在第三考中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天璇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组队允许考生优先凭意愿寻找队友后报备,若无报备即按随机分配,不过由于文斗每每报名数量都多于武斗,因此前两考成绩放榜时,会以武斗数量为线,划分通过文斗的数量,以便凑足一对一组队。 从规则来看,文斗只不过门槛更低罢了,竞争可比武斗激烈不少。 见西侧厢房已陆续有东侧厢房的人出没,叶甚并不奇怪,毕竟想提前定下队友的,必不止她一人。 只是颇苦恼的是,想提前定下她为队友的,也不止一人…… 一路婉拒邀约的叶甚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对着靠在门边的言辛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热闹好看吗?” “言某也是正准备出门,看来,与叶姑娘又想到一块去了。”言辛挥扇笑道,“到底是一骑绝尘的武斗新星,想抱叶姑娘大腿的人多得很呐,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再抱上一回。” 叶甚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道:“文斗两考下来,你感觉如何?” “这可不好说了,文斗不比武斗直观,通过人数也要参照武斗数量,还是等明日放榜叶姑娘自己看看吧。”言辛眨眨眼,仍是那副爱故弄玄虚的调调。 “只是问下你的个人感受。”叶甚不吃他这套,强调了感受二字。 “个人感受的话,姑且还算不错——不过两场文斗考试下来,在下瞧着旁人普遍应当也发挥得如此。”言辛笑了笑,看着叶甚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 叶甚不着痕迹地挪开眼:“那行,我信你,那畋斗组队的事……” “荣幸之至。”言辛接得很干脆。 叶甚长舒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道:“一言为定,回见。” 周围一群盯着叶甚的考生,瞧她与言辛的模样,顿生戚戚,都知没戏了。 然而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翌日叶甚站在榜单前,有点笑不出来。 她是武斗前两考的第一,这个想都不用想。 言辛拿下了文斗那边的第一,这个也在她预料之中。 但问题是,为什么今年第三考的组队规则,改成了二文一武?!! “叶姐姐……”身后的何姣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求道,“听说你和文斗第一名已经约好组队了,现在能把我带上吗?” 叶甚无语凝噎——你都这样开口了,我还怎么说得出“不能”? ———————— 从言辛那离开后,叶甚路过自个门前却不是很想进去,长吁短叹地继续随处走走,权当散心了。 言辛的态度依旧无所谓,一听是她室友便答应了——虽然她宁愿他不答应。 修士解释说是今年武斗情况不佳,而文斗考生却发挥超常,两边严重失衡,若按以往规则难免对文斗考生有失公允,三公遂都同意修改为二文一武制。 通过武斗的只有二十七人,原本按叶甚的计划,何姣低于文斗前二十七名便无缘第三考,现在可好,改规则后,文斗足足有五十四人入围。 而何姣,正好是第五十四名。 叶甚一口老血差点咳出来。 她重生前虽不清楚何姣那届星斗赛具体如何,但绝没听说过什么二文一武,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后参赛扰乱了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情,才会导致这般变故? 卖了一晚押题,她好不容易才将文斗考生的水平拉高一茬,把何姣挤了下去,结果倒好,人家说今年说扩招就扩招,何姣不仅堪堪挤进了第三考,还挤进了她和言辛这支文武双魁的队伍里。 坑爹前辈之前提醒过她别太理想,说什么有些命数是注定的,证明来得如此之快,她不得不信上三分。 不过总归不能说完全没影响……叶甚自我安慰地算了算,即使何姣第三考的成绩与自己和言辛共用,以她垫底挤进第三考的分数,无论拿了多高的组队分,何姣都不可能逆袭为文斗前三甲了。 罢了罢了,当个外门弟子也比当范人渣的关门弟子强多了。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枉她辛苦折腾一场。 “叶姐姐怎么在这里?”柳思永的声音打断了叶甚的兀自纠结,她抬头一看,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焚天峰入口来了。 “哈、哈……走错路了。”她干笑两声,正想掉头却被小东西一把抱住。 “最近大家光顾着去忙那个比赛了,都没人陪我玩!”柳思永委屈巴巴道,“叶姐姐既然来了,就陪我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叶甚怒从胆边生。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搁我这卖惨! 会装可怜了不起啊! 半个时辰后,叶甚站在齐膝高的溪流里,又抓起一条壮硕肥美的鲈鱼,随手丢进坐在溪石上欢呼雀跃的柳思永怀中的竹篓里,满头黑线地拧了把湿淋淋的裤腿,内心捶胸顿足。 行吧,会装可怜确实了不起。 罢了罢了,就当提前来熟悉自己将要入住的地方好了。 一路跟着走上焚天峰,入目皆是茂林修竹,环境清幽,并不似它的名字这般冷硬。途中遇到的修士均穿着焚天峰弟子的统一服饰,一袭滚了红边的对襟白袍,倒是让偏爱红白色调的叶甚对此处又平添出几分好感。 连带着看这缠人的团子都变可人了,同时想起了什么。 “思永,怎么不见你爹呢?”叶甚装着不经意地问。 柳思永歪了歪头:“我站得很稳呀,为什么要跌跤?” 叶甚嘴角一抽:“……不是这个跌,而是……” 被这双无邪的眼睛盯着,叶甚又问不出口了,话在喉咙滚了半天,终究化为默默扔进竹篓里的鱼。 他爹,十有八九是不在了罢,而以柳太傅的性子,也不太像会对心智有损的孩子提这档子事。 眼看竹篓就快装满,忽闻见女子渐近的谈笑声。 柳思永眼睛亮了亮,又忘了嘱咐喊起了“娘亲”,放下竹篓就跑上山路。 来人果真是柳浥尘,和两名面上蒙着轻纱的紫衫女子。 柳思永显然认出了其中与柳浥尘并肩而行的那名紫衫女子,开开心心叫了声“无眠姨姨”。 叶无眠抱起柳思永原地转了两圈,接着从怀里掏出一盒糕点,笑着打趣道:“一年不见,思永沉了不少,莫不是远远闻到了你最爱吃的山楂糕,我和你娘亲人还没到呢,你就跑过来了?” 第12章 “才不是呢,我刚刚在旁边和一个姐姐抓鱼呢,听见你们的声音就上来啦,今晚无眠姨姨和我们一起吃烤鱼,好不好?”柳思永洋洋得意地昂着脑袋,拉着柳浥尘和叶无眠跑回溪边,“欸?人呢……” 唯余那只扑腾着数条活鱼的竹篓留在原地,哪还有人在? ———————— 流年不利啊祸不单行。 叶甚边铆足了劲奔下焚天峰,边暗骂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如果说之前在榜单前她是被重重打了一闷棍,这会她则是仿佛再次感到了在飞升中挨的那道天雷,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在瞬间被炸成了飞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叶无仞怎么会在这里?! 她方才差点就和“她”撞上了!! 是谁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 分明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最危险啊啊啊!! 叶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回了垚天峰,爬上树顶着片芭蕉叶冷静了起来。 一直从白昼冷静到了黑夜,她那吓出窍的三魂七魄总算慢慢回了体内。 没办法,叶无仞那张脸对她第一眼造成的直接冲击太大太大,搞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拔腿就跑。 现在冷静下来后再仔细一想,她作为叶无仞时期,除了天璇教覆灭那日又根本没来过五行山,所以这个叶无仞,只是叶无仞,是还没有被“自己”扒皮顶替、如假包换的叶无仞本尊。 那她夹着尾巴逃个什么劲……虚惊一场。 但也真不能怪她草木皆兵,掐指粗算时间线,那个“自己”这会,应该已经在羡仙洞捡到了坑爹前辈留下的那本《曲线救鬼指南》,差不多在近期就会撞上被枕边人害死的叶无仞,化身为画皮鬼了。 看来叶无仞从这回去后,便大限即至。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叶无仞在死前,竟曾和皇妹叶无眠来过天璇教一趟。 想到叶无眠,叶甚眉头又拧巴了起来。 叶无眠这个三妹妹吧,秉性忠孝,对皇位没那个意思,所以叶无仞平素主要和大皇子叶无疾明争暗斗各种不对付,但和她还算相安无事,但关系也就一般,两人一同来到这里是要干嘛? 而且叶无眠似乎还与太傅柳浥尘关系匪浅,她们是什么关系,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叶甚毫无头绪。 这都是她重生前不知情的事。 不过叶甚有预感,叶无仞后来身死,必定和这趟来天璇教有点关系,而这之中必定还隐藏着她重生前没发觉的秘密。 这秘密或许和叶国皇室有关,或许和天璇教有关,或许…… 和二者都有关。 叶甚掀了盖在脸上的叶子,眼睛却并没感觉刺激。 四处无光,夜幕早已降临。 她抬头眯眼看了会儿黑云厚重的天穹,拍拍屁股翻身跳下了树。 好一个月黑风高夜。 正适合她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说: ---------------------- 我取名都有典故的哦,比如风满楼出自“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柳浥尘出自“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叶无眠出自“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何姣出自“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范以棠出自“一树梨花压海棠”,叶无惜出自“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叶甚:听着真不错,所以我们的名字怎么来的? 樾佬:哦,配角才会翻诗词推敲名字,主角名当然是直接想到就取。 叶甚:…… 阮誉:甚甚淡定,上辈子杀猪这辈子当她主角这个道理,我们不是早知道了么。 第9章 暗潮已到无人会 叶甚照例施了隐身诀,悄无声息地又回到了焚天峰。 叶无仞其人,性狡诈,利字当头,醉心权势,极具心机,并不比她掉包后的那个“叶无仞”好对付。当年若非错估了自家皇夫朱昧和大皇子叶无疾的关系,叶无仞也不至于大意死于枕边人之手,给了叶甚可乘之机。 就算叶无眠不知何时和柳浥尘有了私交,但叶甚不认为,叶无仞会吃饱了撑的跟着这个关系一般的妹妹跑到五行山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叶无仞来天璇教必定有什么事要做,或是有什么人要见。 叶国皇室和天璇教的关系这会即使尚未真正撕破脸皮,依然还是很微妙的,叶无仞和叶无眠的皇女身份敏感,应该也不方便在此逗留太久。 反正畋斗前还有三日休整,她死死盯住叶无仞,迟早会抓住把柄。 果不其然,第二日叶无眠和柳浥尘哪也没去,就在焚天峰上陪着柳思永玩了一整天,看她俩这老友叙旧的画面,怎么看都委实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不过见到柳浥尘居然会露出那般盈满柔软的笑容,叶甚又对自己未来的师尊开了眼,大感好奇,暗忖将来定要找机会打听打听柳太傅的往事。 而叶无仞明显和其他人都不熟,一直在房里待着。 直至深夜,她披了身玄青色外袍悄然出门,径直下了焚天峰。 叶甚勾了勾嘴角,从树上一个鲤鱼打挺就跟了上去。 坐了一天,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不过叶甚完全没想到一路跟着叶无仞,穿过泽天峰,来到了钺天峰,竟见到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的熟人。 显然这个意料之外的熟人,并不是指和叶无仞见面的人渣太保范以棠,毕竟堂堂二皇女亲自跑来钺天峰,不是见那货还能是见谁? ——是指言辛。 老实说,刚跳上一棵树盯着那两人时,偏头就瞅见隔壁树上也蹲着一个人,这深更半夜的确挺吓人的。 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后叶甚顿时松了一口气,见言辛貌似并未发现施了隐身诀的自己,叶甚无声地抿了抿唇,悄悄绕到他身后,压低了声音幽幽道:“言……辛……” 言辛看上去也被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了下,试探开口:“你是……叶姑娘?” 没意思,变了点声还是被立刻识破了。叶甚顺手给他也施了隐身诀,以便对方能看到自己,问:“你怎么在这?” 言辛:“后来的不应该先回答吗?” 叶甚:“……我跟踪一个人过来的。” “好巧啊,”言辛冲她微微一笑,“在下也是跟踪一个人过来的。” 永远没讨到便宜的叶甚真想一脚把这人从树上踹下去。 盯梢要紧,叶甚与言辛都默契地没再说话,飞身又向前靠近了数丈,一上一下隐身在离范以棠和叶无仞最近的树上,专注凝视着夜会的两人。 距离近是近了不少,然而范以棠当真谨慎,即使夜半无人时都没忘记在周围施下屏声诀,以致于叶甚盯得再死,也没能看出他们叽里咕噜了些什么。 盯得眼眶都酸了,也最多能勉强通过口型分辨出,叶无仞提到了“叶无疾”“皇位”“我也可以”,范以棠则提到了“星斗赛”“畋斗”“与你无关”。 而谈着谈着,叶无仞的神情逐渐不耐,显然是在压抑着怒气,而范以棠始终端着那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假模假样。 两人谈了足足有一刻钟,叶无仞主动抽身走出了屏声诀的范围,冷冷地丢下一句“范太保可不要后悔”后愤然离去。 范以棠见人影已远,亦敛了那副假笑,脸色微沉地回了他的元弼殿。 叶甚和言辛又耐心等了半晌,确定双方不会再回来后,方才对视一眼,跳下了树。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垚天峰,叶甚先叹道:“没看懂,你会唇语吗?” 言辛诚实回答:“我也不会。” 叶甚叹得更厉害了。 “不过刚刚多谢叶姑娘帮我也施了隐身诀。”言辛又道。 “啊?哦。”叶甚反应过来,才想起问他,“你不会仙法的话,去跟什么踪?如果不是碰巧遇上我,你就打算那么远远看着?” “叶姑娘总是喜欢说笑。”言辛低头笑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不会仙法可以拿现买的隐身符临时用用呗,但一张就要两锭银子,忒黑了——多谢叶姑娘人美心善,帮在下省了这笔巨款。” 叶甚:“……” 明明自己没损失什么,为什么面对言辛,她总觉得对方占了天大的便宜…… 换言辛问她:“那个人你认识?” 那个人自然指的不是范以棠。叶甚沉默了下,答:“叶国二皇女,叶无仞。” “你知道她和范以棠的关系?” “当然不知。” 言辛回想了下这两人不欢而散的样子,不由得猜测:“那有无可能是……那种关系?”突然想起柳思永那句话,活学活用道,“比如范以棠是她的情郎?” “绝无可能。”叶甚一口否定。 “为什么?” “范以棠都多大了?要是英年早婚的话,孩子恐怕快有叶无仞大了罢?看着嫩是一回事,但叶无仞可不会好他这种老油条。她好的是那种看着好拿捏逗趣的年轻小白脸……”叶甚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指了指言辛,“喏,就像你这样的。” 第13章 言辛:“……” 总算反将了他一局,叶甚心里大为痛快。 说笑归说笑,叶甚心里同样清楚,她是一路跟踪叶无仞来到垚天峰的,那么言辛就只会是跟踪范以棠来的。 他跟踪范以棠做什么? 但正如言辛没问她跟踪叶无仞做什么,叶甚也没问出口。 虽算是朋友,却各自怀揣着秘密,不可说则不必说,可说时则自会说。 直到道别,她与言辛都彼此心照不宣地没有追问下去。 ———————— 叶氏姐妹果然如叶甚所料,没有多做停留。 翌日一早,叶无眠便向柳浥尘辞行,和二姐一同离开了五行山。 柳浥尘看上去和叶无眠的关系确实好得出奇,明明是那么个性子极冷的人,却牵着柳思永一直送到了山脚下。 “就送到这吧,我走了,有机会还会再来看你们的。”叶无眠何尝不是面露不舍,上轿前抱了抱柳浥尘道,“自己多保重,三娘。” 远远望着这副依依惜别的模样,叶甚莫名生出几分怅惘。 “一个是天璇教中赫赫有名的太傅,一个是叶国宫里高高在上的皇女,所谓天上谪仙人和人间富贵花,莫过于此吧。而这二人居然能成为如此挚友,可真是件稀奇事。”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的言辛替她说出口了内心所想。 见叶甚一脸不置可否,言辛便问:“那叶姑娘觉得,这样立场不同的交情,能维持多久?” 这话问得叶甚良久不语。 好半天后才道:“我不知。” 转身时又幽幽补了一句:“……但愿能久一点吧。”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直到此刻叶甚才恍然明白,自己成为画皮鬼叶无仞后过的第一个中秋佳节,叶国皇宫内齐放天灯的那个团圆夜,叶无眠在天灯上写下这句诗的真正含义。 与之共婵娟的亲人在身边却疏离。 但愿长久的挚友远在天边不能及。 叶无眠只能待在自己的追月宫中,寂寥望月,以灯祈愿。 愿望何其美好,可立场终归殊途。 重来一次,她无法回答言辛这段立场不同的交情能维持多久。 她只知道她重生前的结果,是这段交情没能再维持超过三年。 因为三年不到,柳浥尘在天璇教覆灭的那日宁折不弯,最终以一敌千,当众自爆,壮烈身死。 而她记得,那日叶无眠也随她一同去了那里,眼看着柳浥尘浴血战死,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 一想到柳浥尘和叶无眠,叶甚在回去的路上就有些烦躁,左思右量,还是忍不住提醒言辛:“这次看一眼,认个脸熟也就算了,以后你务必记得,尽量少在叶无仞面前露面,离她远点,对你有好处。” 要知道再见面,叶无仞可就是满心想着怎么让大家打起来好推翻天璇教的“自己”了。 这话没因没果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言辛识相地没多问,挥挥扇子干脆应了下来:“好。” 叶甚很满意这个答案,遂右手成拳捶了捶胸口,爽快道:“明日就是星斗赛第三考了,阁下放心,有我罩着你。” 尽管这壳子受困于那天杀的三逆之劫,不敢过多使用仙力,但应付区区畋斗,随便马马虎虎抓只稍逊色些的低阶妖兽,横竖以她与言辛前两考的分数,第三考交出这样的成绩,也足够两人双双拿下文武斗的魁首了。 至于何姣……外门弟子就外门弟子吧,沾点光也算是补偿人家的努力。 眼下唯一不确定的就是,范人渣在前两考没把她搞下去,会不会又在第三考的时候暗中使点什么绊子。昨晚夜探钺天峰,听他与叶无仞那番密谈,只言片语中没准提到的就是关于这事。 罢了,没听懂就没听懂,万一出事了,架不住她叶甚还留有后招呢。 至于那两人还谈了什么,叶无疾又怎么牵扯其中,叶甚决定暂且不去想它,等解决了范以棠,一切自当水落石出。 折扇后的言辛笑得眉眼弯弯,再道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爹是什么人 叶甚:思永,之前我说的爹,意思就是……和你娘亲一起抚育你、陪伴你,经常和你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或许做得没你娘亲多,但肯出钱,很有担当的那种人——有吗? 柳思永:哦,那有啊。 叶甚:!!! 柳思永:无眠姨姨! 叶甚:…… 柳浥尘:…… 叶无眠:…… 杨羲庭:…… 第10章 误入惊得鸥鹭起 天璇教的后山密林,又名复归林,位于泽天峰北端,亦是五行山最北之地。中心地带囚着众多妖兽,乃天璇教多年来除祟所得,养在此处,供仙师弟子练手使用。畋斗时,会暂时解除所有低阶妖兽的禁制,任考生在林中选择猎杀。 这段话是言辛说的。 妖兽也和修士一样,分为低阶、中阶、高阶、天阶四个阶品,但考虑到人神智高于兽,又有各式仙器仙法傍身,总体还是同阶修士略强些。不过无论是修士还是妖兽,即使处于同一阶品,实力亦可能所差甚远,须因个体而异。 这段话是何姣说的。 叶甚听着这两人一左一右念叨这些理论知识,内心深深汗颜。 那个,别看我只是一介武斗考生,其实你们说的我脑子里都有印象…… 想想自己尚未搞清楚这印象是怎么来的,叶甚还是闭嘴让他们说去了。 “那,言辛哥知道天璇教具体每阶的修士人数吗?”何姣面露沮色,“二考考了这个题目,可这些数字每年都在更新,我怎么知道今年是个什么情况……” 叶甚心下不假思索地默念出答案:低阶修士两千五百三十八人、中阶修士四百六十六人、高阶修士包括柳太傅和范太保共五人,天阶修士——那当然只有万年拉仇恨的太师阮誉了。 同时言辛也接着耐心解释道:“低阶修士数量最多,有两千五百五十九人,中阶修士有四百九十六人,高阶修士仅三人,分别是柳太傅、范太保和章仙师,天阶修士则只有太师大人一位。” 哎?叶甚闻言倒是多看了言辛两眼。不是怀疑他所言有差,而是看来自己印象里的那堆理论知识,并不是最近的,而至少是一年以前的。 这就有意思了。 那边何姣秉着虚心好学的态度还在继续追问:“那妖兽呢?复归林中可有低阶以上的妖兽?” “自然是有的,不过不多,低阶妖兽上百,中阶仅有十几,而高阶仅有太师大人两年前抓的一只——不过大可放心,低阶以上的妖兽远非普通考生所能敌,在畋斗中不会被放出来。” “多谢。”何姣居然比个赛还不忘随身带着纸笔,一通狂记。 细一瞧,写得密密麻麻都快挤到了纸张边缘,用心简直天地可鉴。 “此等拼劲,堪称吾辈楷模啊。”趁何姣埋头苦写的时候,言辛悄声对叶甚评道,“其实你室友还是挺厉害的,是个可塑之才。” 叶甚心想,她当然厉害,她厉害死了,她厉害到能助叶无仞把范人渣连天璇教一块端了呢。 ———————— 很显然,美其名曰让文武考生相互学习的畋斗组队,到了文武双魁的队伍里,只有何姣一个人是真心在学。 叶甚和言辛年岁都比她长,既是队友,也乐得带这个小妹多长长见识,是以一路下来,两人都不急于寻找要猎杀的妖兽,反而是带着何姣到处观察别组。 畋斗的主要目的并不在于为难考生,而在于培养修士日后合作除祟的习惯,故其他组大多知难而退,尽量选低阶妖兽中的弱鸡,偶尔遇到些有能力有追求的队伍,才会挑只厉害点的,猎完交差。 总之一路看下来,仅看见两三组实在打不过,被迫弃考,使用了提前给考生备用的封印符。 兜兜转转,一行人止步在了复归林中心地带的外缘。 此处有一林中小湖,湖上有沙鸥翔集,鹭点烟汀,叶甚指着趴卧在湖中心的那只鹿妖,拍手乐道:“正合适,就它了。” 见何姣面泛疑色,言辛便又给她解释道:“鹿一千年化为苍鹿妖,又五百年化为白鹿妖,两千年则为玄鹿妖,看这只的颜色,正是最低的苍鹿妖,但在低阶妖兽中,也算中上之品了。” 叶甚摆手作轻松状:“都在这待着,看叶姐姐用一只手搞定它。” 言辛和何姣便见她右手一弹,先飞了块石子到那鹿妖头上,鹿妖从湖中站起,戒备地盯着走来的叶甚。 然后它伸长脖子嗅了嗅,猛地跳起就逃,蹄下溅开大片水花,那群鸥鹭也被这猝 然搞出的大动静惊扰,纷纷四散而走,留下一地鸟毛。 叶甚:“……” 言辛:“……” 第14章 何姣:“……” 确实是一只手搞定了——搞跑了。 叶甚尴尬地收回那只手,刚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之前大放厥词的颜面,便听得一声长啸穿云裂石而来。 那啸声明明初始尚在远处,又仿佛一瞬间就近至跟前,其声比天雷更响绝,其调比锯齿更尖利,震得林间草木颤动,枝叶狂落,何姣直接被震得口吐鲜血,晕厥过去。 叶甚心神一凛,闪电般飞身跃回言辛身边,蹲下身迅速施法封了何姣的五感,否则没有武功的人迟早会被这啸声震穿耳膜,七窍流血而亡。 而几乎是她刚跳离原地的下一瞬,一条足有树木粗壮的鳞尾骤然横扫过来,那鳞尾扫了个空,便重重击在了那汪林间小湖中,叶甚光凭身后的余威都能感受到其中有横扫千军之势,起身回头看去,那冲力猛到竟将整个湖的水都击上了岸,在湖底上生生拍出一道裂沟来。 登时气浪翻卷,土屑四飞,好在凭叶甚的目力,还是一眼看清了那不善来者的真实面目。 ——赤练蛇妖。 众所周知,赤练蛇妖的阶品越高,则鳞色更深。 好极了,瞧这条大家伙红得都快发黑的鳞色,显然已修至高阶,再联想一下方才言辛解释的那通话,叶甚忍无可忍在心里爆了粗口。 这特么绝逼就是被太师抓来的那只高阶妖兽! 也是复归林阶品最高也是唯一一只高阶妖兽!! 范人渣姑奶奶我迟早要把你那黑肠子揪出来给你绕脖子上打个蝴蝶结挂在东南枝上吊死再喊群乌鸦来尝尝你的肉是酸是甜是苦是辣还是咸!!! 拜托她虽然有些不那么低调但看起来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好吗! 范人渣竟肯为了对付她下如此血本!! 真是可以,但没必要!!! 身旁的言辛明显也认出了这是高阶妖兽,一脸大受震撼。 叶甚手上仙力凝聚,颇为肉疼地咬咬牙。 在不羡山中归隐修仙的百年,她斩杀的高阶妖兽没有十只也有八只,再凭她现在的半仙之躯,倘若真的仙力全开,这货铁定撑不过三个回合。 可问题是,她如今至多只能消耗三成仙力。 所谓的半仙之躯到了打架的时候,除了速度快点力气大点以及耐摔点外——顶个毛线球用? 靠那些低阶仙法,要搞定这条大家伙? 叶甚属实觉得这听上去比三逆之劫还更扯。 感受到言辛殷切且信任的目光,她抽了抽嘴角:“我尽量试试。”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她飞掠上空,沿路顺手接了一把震下来的叶子,双指弹射而出,那叶子便片片化成弯刀状呈弧线形连朝着赤练蛇轰击过去,叶刀叮哐在蛇头四周划过,迸溅出星星点点的火花,但尽数被坚硬的鳞片挡了下来。 叶甚本就没指望第一波叶刀能造成伤害,而是盯准赤练蛇被火光刺激到眼睛的一霎,借移形换影诀闪现到赤练蛇七寸之处,双腿紧扣住蛇身,本来负于背后的左手高高举起,现出暗藏的最大一柄叶刀,注入仙力狠狠对准要害刺去! 赤练蛇再次发出了尖锐的长啸,狂舞蛇身,将身上的人甩飞了出去。叶甚被那蛮力甩得足有三丈之高,落地时一连死命拉住几根树藤才安全站稳。 她抬手一擦鼻尖上猩红的鲜血,拔下叶刀上粘连的几片蛇鳞,狞笑两声——这血当然不是她的,是赤练蛇的。 不能过多使用仙力又如何? 本半仙纵然不能杀了你,也定要你放点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叶甚深知决不能给它喘息的时间,转而又将湖里和草地上残余的水全用凝冰诀挑起,围绕蛇身冻成冰锥,齐齐朝着那块被掀了蛇鳞露出血肉的破绽处扎去! 而她本人亦紧随其后,快得只剩残影,趁着赤练蛇吃痛的刹那,反身掐住它的脖子,腰部使出全力将那大家伙倒踢飞了出去!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在赤练蛇翻倒坠地的时候,叶甚一掌拍在地上,地面顿时骨碌碌滚开一路尘土,那漫天尘土即刻应召而起,朝着赤练蛇席卷裹去,径直裹上整个蛇身,和它身下的土地严丝合缝地并在了一起。 ——尘埃落定。 叶甚暂时松了一口气,顾不得清理这满身尘土,起身冲着言辛大声喝道:“我杀不了这赤练蛇,困不住它多久的!你带着何姣,我们先快……” “走”字尚未出口,便第三次听到那声抓心挠肝的长啸。 范人渣你祖坟炸了! 炸的当然不是什么祖坟,而是禁锢住赤练蛇的那层土壁。那土壁轰然炸开,炸得叶甚才松下去的那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也没料到这大家伙竟能如此之快就破了自己的仙法,当真不愧是被太师亲自逮回的坏东西。 三招过后,三成仙力已经几乎耗尽,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恢复了。 用封印符?她才不要!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眼看着半只脚都已经踏进了天璇教了,这时候放弃岂不笑话! 再说了,范人渣那天杀的为了对付她,都不惜把唯一一只高阶妖兽放了出来,十之八九这封印符根本就无用! 她原本以为,好歹把范以棠未来文斗魁首的关门弟子拉来做了自己的队友,多少会令他投鼠忌器。再加上两人素昧平生,他充其量应该也不过是想让她糊,结果—— 他根本是想要她死! 要死你自己死去,老娘做人做鬼做灵死了又死复又死,绝不能再死了! 叶甚翻身避开头顶炸得四散而飞的土块,滚回言辛身边。 “我没辙了,你给我上!” “我?”言辛满眼同情地帮她掸掉头发上的叶子,大惑不解,“叶姑娘让我一个文斗考生上去对付高阶妖兽?可又是在说笑?” 叶甚毫不留情重重一爪子拍掉他的手,恶狠狠地道:“谁跟你说笑,说得就是你!” “——阮誉,你再装我头给你拧掉!!” 作者有话说: ---------------------- 喜闻乐见喜大普奔喜不自胜掉皮了掉皮了掉皮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甚:……她到底在高兴什么? 阮誉:说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喊出给我们取的cp名了。 叶甚:啥? 阮誉:守甚如誉。 叶甚:……你他娘的可真是个取名鬼才。 第11章 出家人不打诳语 眼见赤练蛇发狂得愈发厉害,言辛——准确说是阮誉——知道此时不宜多说话,总算收敛了玩笑的表情,叹了口气,承认道:“好罢,果然被识破了呢。” “要我出手可以,”他丢了叶子直起身,从袖中拿出那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轻飘飘地补充道,“此地是天璇教,叶姑娘是否该改个称呼?” “太、师、大、人、请、上。”叶甚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六个字。 阮誉于是满意地转过身去,指尖一拨那扇子轻巧地在他手中转了两圈,立即化为了一把仙剑,只见那仙剑通体纯银,仅在剑柄处镶着三颗冰蓝色的舍利子,自带古朴之气。 他没有回头,但叶甚听得出他轻佻的语气。 他说的是:“都在这待着,看本太师用一只手搞定它。” 叶甚:……你不内涵我一句能死?! 即使容貌和气息变了,但赤练蛇一见到那剑就缩了缩,掉头想跑。 而正如叶甚知道不能给它喘息的机会,已经活捉过它一次的阮誉比她更深谙这个道理。 他抬手将剑飞掷于空中,那剑得了仙力满灌,顷刻间便扩大了数十倍,锁定住赤练蛇快准狠地刺了下去,直接刺穿了那身坚硬的鳞甲,把它死死钉在地面上动弹不能。 而后阮誉轻轻落在那巨剑的剑柄之上,手一落下便是凝血诀这种高阶仙法,硬生生击碎了高阶妖兽体内的妖力屏障,将其体内血液一滴不剩全部冻住,根根由血凝成的冰凌从蛇体内穿透而出,鳞次栉比,偶有几根上还挂着破碎的脏器,看着甚是骇人。 “嗡——” 赤练蛇自知已无生还余地,临死前发出声声凄鸣,体内妖力嗡然震动,似乎想靠爆体拉着身上之人同归于尽。 “小……”叶甚下意识欲开口提醒,又立刻反应过来杞人忧天,遂闭了嘴。 阮誉面色微沉,斥了声“孽畜敢尔”,右掌当即掐了封天诀重重拍在蛇身上,又在电光火石间将仙剑收至原样,御剑飞回空中。 封天诀是最为霸道的封印仙法,一封妖力,二封妖身,三封妖魂,三封过后,必死无疑。 赤练蛇体内堪堪引爆的妖力遇上那诀印,便被悉数吞噬殆尽,纵是它满眼不甘,最终还是倒地断了气。 阮誉御剑其上,垂眸确定它已无生息,右手仙力外放,径直打入尸体的七寸,一枚内丹被高高打上半空,却见他随手一拈,将之收入袖中。 第15章 从头至尾,滴血不染,片叶不沾,也当真只用了右手。 叶甚低头看看灰头土脸的自己,再看看人家在九天上衣袂翩飞的仙人之姿,忍不住啧了两声。 纵使是让修仙上百年的自己仙力全开,也未必能做到这般游刃有余,年方二十二的阮誉境界已然如此,这还有天理吗? 合着天理就是不让她安生修个仙非要苦她心志劳她筋骨,一到阮誉这就放水放得水漫金山? 如果说之前她只是在心里扎扎太师的小人,眼下亲眼目睹了他出手,那一举一动都在拉仇恨的感觉,真让她恨不得就地拔草做出个小人来扎。 然而没天理归没天理,老实说她叶甚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施展仙法施展得如此登峰造极的人。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此等画面不可不谓赏心悦目,就是极度引起舒适的对象的嘴能别那么引起不适,便再好不过了。 ———————— 解决完了赤练蛇妖后,阮誉施施然落回叶甚身边,将所得的内丹递了过去,而那剑亦重新化为了那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 叶甚瞪着他,没说话也没接丹。 “好罢,方才开玩笑的,既是朋友,叫什么太师大人就显得太过见外了。”阮誉重新展开扇子,笑得一脸诚恳,“还请叶姑娘收下这丹,待出林之后,务必对外全包揽下这斩妖功劳——反正以你前两考出色的表现,再出色一些也无妨。至于刚才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白给的功劳不要白不要。叶甚劈手夺了那内丹过来,没好气地开口:“是谁总和我说‘在下从不说谎’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在下虽不算出家人,不过修仙问道之人亦要以清规戒律行自我约束。”阮誉答得坦然无愧,反问道,“但在下何时说过谎?” “你说你不会仙法?” “天地良心,我说的是‘在下不曾学过仙法’,我确实从未向谁学过,都是自己钻研习得的。” “……那你说你叫言辛?” “当时说了在下后,可拉了个长音,后面还有两个字,说得轻了些,叶姑娘大抵没有听清。那句说的是‘在下的剑,言辛,言语的言,辛苦的辛’。”阮誉指了指手中折扇,和善介绍道,“此为言辛剑,取自‘誉’字拆分后的‘言’和‘兴’,平时可化作扇形,可惜极少有用武之地,导致都无人知晓它的名字呢。” 叶甚给这番咬文嚼字的诡辩气笑了:“行,都是我过度解读了?” “过度解读谈不上,在下确实也刻意误导了。”阮誉将黑锅主动揽了些过来,却又反击道,“但叶姑娘何尝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说谎?两两抵消,我觉得也无甚不公平的。” “我又说什么谎了?” “其一,你刚说你没辙了。”阮誉一眼便看出了叶甚的真实道行,戳穿她道,“依在下看来,叶姑娘分明自己有能力解决那条高阶蛇妖,却故意做出那副力不能敌的样子,非逼得在下出手。” 叶甚心里骂了句你懂个鬼,觉得有必要据理力争解释一下:“那是因为我……大部分仙力被封无法使出!否则你以为我愿意被那畜生搞得这么狼狈?” “好罢,那算在下错怪好人了,抱歉。”阮誉收了扇子神色认真起来,“其二,你不也隐瞒了真实姓名?我叫你叶姑娘,到底是在叫叶改之,还是在叫——” 叶甚顿时感觉不妙,果真听见他准确叫出了—— “叶甚?” 叶甚呆滞了。 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毕竟自她死在沉鱼湖后有记忆开始,不是叫“叶无仞”就是叫“叶改之”,这个名字已太久太久不曾被人唤起。 叶甚:“……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名?” 阮誉拿扇子敲了敲她的左手,奇道:“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 叶甚木然低头,摊开自己的左手,总算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当时带他飞上山时露出的掌心那枚笄礼仙印。 那枚以仙力为墨,以沉香木为笔,男子加冠用龙须笔,女子及笄用凤尾笔,一旦写下,身不腐则印不散的仙印。 “这怎么可能……”叶甚喃喃道,“仙印不是平时都不会显形,除了我自己,外人不注入仙力是无法看见的吗?” “一般来说确实是这样不假。”阮誉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可还有一种情况是,我亲自注入仙力写下的名字,我自己同样能看见。你这笄礼仙印,不就是去年你拿了文斗魁首后请我写的吗?” 叶甚脑中轰然炸了。 她抖着手死死扒住阮誉的袖袍,顾不得蹭了他不少泥,急声喝问:“你说我去年什么?!” 阮誉愣了愣,迟疑道:“你这是……记忆有损?” 见叶甚拼命点头,他轻唉一声,没再逗趣,而是细细帮她回忆:“你可记得在今年星斗赛的开幕礼上,柳太傅给你们展示的卷轴?” “记得。” “那你有没有印象,去年通过初赛验身的五百二十四人,其中有个名字叫做‘沈十口’?” 叶甚继续点头。她当然记得这个颇为奇葩的名字,那时自己还看笑了,心道取这名的人莫非是打算将来哐哐生个十口人,所以叫沈十口吗……等等这个熟悉的土味感…… 阮誉:“没错,那就是你。” 叶甚:“……”敢情她是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叶甚叶甚,倒过来写不就是“沈十口”吗?如此简单粗暴的风格,说不是她取的她自己都不信! 阮誉又问:“你觉得我今年文斗的成绩如何?” 叶甚老实承认:“很厉害啊,接近满分了都。” 阮誉谦虚摇头:“不足挂齿,去年星斗赛上,可是出了本教历史上第一个文斗满分的人才。” 叶甚:“……”她感觉这瓜有点吃撑了…… 阮誉:“没错,那也是你。” “打住打住,信息量太大,待我消化一下。”叶甚头疼地摆手制止他说下去,慢慢概括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去年我用沈十口的假名也参加过星斗赛,不过报的是文斗,还拿了个史无前例的满分?” 阮誉颔首称是。 叶甚表情更头疼了,揉揉眉心接着问:“那笄礼仙印又是怎么回事?” “按教规,拿到了星斗赛文武前三甲,若尚未来得及授予仙印,可在闭幕礼上提出请太师行礼赐印,以资鼓励。”阮誉回想了下当时的场面,“本来我是打算写那个假名的,但落笔前你向我悄声坦白了真名,便给你写上了‘叶甚’。” “既是满分,为什么我后来却没有拜入天璇教?” 阮誉无奈摊手道:“这便问你自己了。谁也不知道沈十口为什么在闭幕礼后突然又改了主意,在房中留了封道歉信,就一个人默默下山离开了。因你用的是假名,看样子还戴了假面具,谁也不知去何处寻你,柳太傅和范太保为此还发了一通火。不过我看出你似有难言之隐,便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你的真名。” 叶甚扶额。 扯,这事真的越听越扯。 怪不得她脑中能下意识浮现出那些文斗题目的答案,搞了半天,她自己死前就参加过文斗考试,还是个隐藏的大佬? 之后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顶着大佬的名头又不辞而别? 又怎么会进入叶国皇宫,最终不知被何人所害,沉尸在了那沉鱼湖中?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活了百年,好像一点也没活明白。 ———————— 见她沉默良久,阮誉亦礼貌地没有开口打扰。 初始看到那个熟悉的写着“叶甚”二字的笄礼仙印,他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 去年那个拿下文斗考试满分的“沈十口”,虽说天赋超群,但确实不懂仙法,只能报文斗。 可今年她用了真实面貌,又换了个“叶改之”的名字来参加的,居然是武斗。 以他的修为,不难看出叶甚真实的实力远不止表现的那般,甚至不亚于自己。 这一切脱胎换骨的变化,明明只过了一年时间。 他用了易容诀又隐姓埋名参加这次星斗赛,自有他的目的,然而叶甚却在他意料之外。 本想接近她探明其中缘由,却没想到原来她丧失了记忆。 阮誉心底轻叹,摸了摸她的头发,宽慰道:“甚甚,我知你还有很多事想问,我也一样,但赤练蛇出现便意味着赛况有变,此地不宜久留,更不是说话之处。不如先带何姣出去,等星斗赛结束后,自当清扫摇光殿,随时恭候。” 叶甚定眼看了他一会,终于垂眸点了点头。 “不过,有件事情我实在想先搞清楚。”阮誉搀扶着仍处于昏迷中的何姣,偏头对叶甚好奇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叶甚绷着的脸总算放松了些,耸了耸肩回答:“第一眼。” 见阮誉睁大了眼睛,似乎有点不可置信,她更是难以抑制唇角那一抹上扬的笑意。 第16章 天选之人固然厉害,她的半仙之躯可也不差。 即便阮誉用的易容诀旁人看不透他的真实面貌,但对五感清明的她可没用。 打从第一眼起,她就知道言辛其实是太师阮誉了。 之后诸多种种,原来不过是两人在相互试探罢了。 走出复归林时叶甚回头看了看身后,也没忍住先问了阮誉一个问题:“我说,民间传闻不会是真的吧?” “什么传闻?” “传闻太师是吸天地日月之精华从后山神石里蹦出来的啊。” 阮誉噗嗤失笑,轻咳两声才否认了这个离谱的传闻:“当然不是。” “那你们怎么生出这么变态高的修为的?” “……你猜?” 作者有话说: ---------------------- 【备注1.0】 1.“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出自《长安古意》,卢照邻(唐)。 2.“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出自《红楼梦》,曹雪芹(清),描写的是王熙凤。 3.“盛昌”,出自金末帝完颜承麟的年号,与叶甚(假叶无仞)一样只当了一天皇帝。 4.“而今迈步从头越”,出自《忆秦娥·娄山关》,作者不可说但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都懂。 5.“痴人之前莫说梦,梦中说梦愈阔迂”,出自《寄竹隐先生孙应时时为常熟宰》,刘过(宋),字改之。 6.“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出自《唐儿歌》,李贺(唐)。 7.“天青等烟雨”,改自《青花瓷》,周杰伦。 8.“欲练英雄志,须明胜负多”,出自《观拔河俗戏》,李隆基(唐)。 9.“天外谪仙人”和“人间富贵花”,出自《微微一笑很倾城》,顾漫。 10.“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出自《水调歌头》,苏轼(宋)。 11.“暗潮已到无人会”,出自《过沙头》,杨万里(宋)。 12.“误入惊得鸥鹭起”,改自《如梦令》,李清照(宋)。 13.“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出自《咏柳》,贺知章(唐)。 14.“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出自《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岑参(唐)。 15.“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出自《满江红·写怀》,岳飞(宋)。 第12章 但求君之无恙兮 毫不意外地,当叶甚丢出那枚赤练蛇妖的内丹时,现场一片哗然。 比起高阶妖兽惊现,众人更关心的,显然是居然有考生能斩杀它——那可是太师大人亲自抓回的,即便让教内唯三的高阶修士去,也少不得费一番功夫。 登记的修士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这是你猎的?” 叶甚想起那句道貌岸然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同样露出道貌岸然的微笑:“天璇教果真风水宝地,想必是受了太师大人的福泽庇佑,让在下得了天时地利与人和,方能侥幸斩蛇成功。” 听闻身后阮誉低声发笑,叶甚充耳不闻。 拜托,我这么说纯粹是学你们太师大人,可不算说谎。 “啪”地一声脆响,柳浥尘将茶盏一摔,高声斥道:“怎么回事?高阶妖兽为何会在畋斗中被放出来?!”说着急步走近,上下仔细打量叶甚,“你可有受什么伤?或是哪里不适?” 语气仍是冷的,可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叶甚心头微软,好像明白了尉迟鸿所言的“温柔”,在场所有人关心的都是他们的成绩,独独柳太傅在乎的是他们的安危。 于是摇头道:“多谢太傅大人,我并无大碍,就是仙力透支,休息几日即可。言辛也没事,唯一受伤的是我的室友何姣,她被妖兽的啸声震得不轻,烦请找个大夫看看。” 柳浥尘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挥手示意尉迟鸿过来,嘱咐道:“先送她们回去,再请孙药师去给何姣诊治下,有什么需要的药尽管给她们用。还有,把我殿中的那株千年参王拿去熬了,给叶改之送去。” 尉迟鸿略感诧异,欲言又止什么又被瞪了回去,只得应道:“是,师尊。” 如果说叶甚方才是颇有些感动,现在简直就是感激涕零了。千年参王啊,那可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对恢复仙力大有裨益,她这还没正式拜师呢,柳太傅就把珍藏的仙药说给就给了,真是…… 呜呜呜决定了,从此刻起柳浥尘就是她全世界最好的师尊。 叶甚和阮誉交换了下眼色,齐齐行礼:“那我等就先走一步了。” “放心去吧,赤练蛇出现在畋斗中的事,我定会彻查清楚,给你们一个交代。”范以棠此时也站了起来,和蔼可亲地道,“恭喜两位,能如此出色地通过第三考,实乃后生可畏,日后不可限量。你们只管好生休养,闭幕礼我们会酌情延后的。” 叶甚冲着他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转身便走。 无需回头都能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那道不善的视线,叶甚抿嘴冷笑。 贼喊捉贼,你彻查能查得出什么才怪。 不是后生可畏,是你姑奶奶可不好惹! ———————— 最终成绩隔天便公布了,而闭幕礼则推迟到了三日后。 阮誉和叶甚当仁不让,稳坐文武斗各自的魁首,甚至凭着第三考的逆天高分,将仅次于后的考生都甩开了一大截。 何姣被灌了碗顺气活血的药后很快也醒了,好在叶甚及时封住了她的五感,所以没受太大影响。 而她沾了第三考组队高分的光,排名从垫底一跃而至第十名——这对她而言已是意外惊喜的结果了。 叶甚看着榜单上的前三甲,总算如她所愿不再有何姣的名字。 文斗一甲:言辛。 文斗二甲:邓葳蕤。 文斗三甲:晋九真。 “白衣红裳……这位姐姐便是传说中的武斗魁首了吧?” 叶甚正琢磨着这俩名字眼熟,冷不丁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一扭头,却见两名妙龄女子朝自己款款施了一礼。 那声音的主人见她看了过来,大方介绍道:“我是邓葳蕤,这位是晋九真。” 晋九真点了点头,跟着道:“久闻姐姐大名,一直没机会拜会,请多见谅。” 哦……果然是她们,没记错的话,还都在她兜售押题的对象中呢。 叶甚心下有数,却不显露半分,当即莞尔回礼:“客气了,都是同门,拜见谈不上,顶多算串门认识认识罢了。在下叶改之,还请两位妹妹多多关照。” 邓葳蕤掩唇笑了:“就算是同门,按年龄也该称呼一声改之师姐呀,不然等我们入了钺天峰,焚天峰那边可就都喊改之师妹啦。” 叶甚抽了抽嘴角,这邓葳蕤倒是挺自来熟,熟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按以往,武斗前三甲应一同拜入太傅座下,成为焚天峰弟子。而以她编的二十四岁芳龄,小师妹这个矮了一截辈分的称呼,不太可能轮上她这个实际长于百岁的半仙。 然而继二文一武后,意外再次出现了。 “谁让这次武斗没有前三甲,唯有改之师姐一枝独秀呢?我还听说,柳太傅的原话是——”晋九真压低了声音,同时故意换了副板正的腔调,“除了叶改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选什么前三甲?我是山脚下按斤收垃圾的老太吗!” 叶甚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这固然是句实话,但柳太傅——或者该叫她师尊,嘴也是真够损的…… 那厢两人倒是没她顾及,直接先一口一个“师尊”叫上了那位负责调查的:“不过师尊也真是的,怎么能让那么危险的妖兽跑出来呢……” “唉,师尊也不想发生这种意外的嘛,改之师姐没事就好。” 同样是师尊,怎么叫那个人渣就这么难听。叶甚暗自腹诽。 赤练蛇妖一事,果不其然,还是不了了之了,亏范人渣还装模作样查了两日,最后公示:仅是意外。 说是畋斗中有一名考生,身上穿的蛇皮软甲不巧扒的正是那蛇妖后代的皮,从而引发了它的暴动,强行冲破禁制,从中心地带闯了出来。 作为惩罚,那名考生被取消了成绩且永久禁赛,而后逐下山去了。 意外?也就不知情的人,才会信范人渣这通鬼话。 其中不可告人的交易,只能说天知地知,人渣自知。 总之虽然意外频发,这届星斗赛总算可以就此告一段落。 可惜天若有情天亦老,老天最爱开玩笑。 闭幕礼上,叶甚低头看看手里意外拔出的天璇剑,又抬头看看这次连同阮誉在内都呆若木鸡的一众人,挠挠头,讪笑两声。 “那个,不好意思,我拔出来了……” ———————— 变故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星斗赛的闭幕礼在泽天峰的第二主殿天璇殿举行,大致可分为三步,第一步照旧还是三公依次发言,阮太师还是言简意赅,柳太傅还是言辞犀利,而范太保言还是和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第17章 第二步是入门礼。 本届星斗赛通过三考的,武斗二十四人,文斗四十七人。先祭天,再向三公行礼,继而用晨露行净手礼,最后以修士之身立誓,立的自然是天璇教的教规,即泽天门侧石柱写的那句“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行完入门礼后,便算是天璇教的正式弟子了。 第三步则是专属于前三甲的拜师礼,文斗在殿左,向太保行拜师礼,武斗在殿右,向太傅行拜师礼。如三甲中有人提出未授仙印,则可在拜师礼后,由太师额外行礼赐印。 结果第二步的祭天才刚开始,就出了谁都没想到的意外。 ——叶甚一不小心就拔出了创教仙人留下的天璇剑。 然而她真是一不小心的。 天璇殿门口立有一石座,座上插着一把仙剑,那仙剑看着没什么厉害之处,可据说是千年前创立天璇教的那位仙人所留,故以教名冠之,称其为天璇剑。 天璇剑一留便是千年,无人能将其拔起,祭天中一贯会让新入门的弟子依次上前试试,但毕竟谁也没指望能拔出来,就俱是碰碰了事,权当沾沾祖师仙气。 叶甚摸着良心说,她也同样没做不切实际的指望,但她一看见东西没摆正,就犯了强迫冲动,遂手贱地抓起剑柄,琢磨着该往左挪多少—— 结果,那插在石座上千年之久的天璇剑,嘎吱一声,被拔起来了。 于是出现了众人看呆而她拿着天璇剑不知所措的意外场面。 叶甚:“……” 她现在去治这毛病,还来得及吗…… 寂静半晌,还是阮太师站起来救场了。 “仙剑有灵,自会择主,天璇剑是阁下的了。”阮誉看着叶甚笑得意味不明,带头鼓掌贺道,“恭喜叶改之。”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出于“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很厉害”的心态,跟着太师鼓起掌来。 接下来的整个入门礼,叶甚都神游太虚中,唯一的感觉便是腰间佩着的那把天璇剑,着实有些烫人。 直到行拜师礼时,柳浥尘接过新徒弟手中的茶盏,轻轻扶起,低头在佩剑上系上了剑穗,她才缓过神来。 “剑穗上挂着的是碧玺,看来红色很适合你。”柳浥尘淡声解释道,“星斗赛中看得出,其实你的修为已足够精进,想来为师也没太多能教你的。碧玺,谐音‘辟邪’,颜色艳丽,是很适合我们女子佩戴的平安石——不求得道,但求无恙。” 不求得道,但求无恙。 叶甚泪盈于睫,诚心实意地叫出了那句“师尊”。 柳浥尘的愿望,倒与叶无眠的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谋而合。 都是何其平淡美好的愿望。 但在现实面前都何其难全。 为求无恙,她叶甚只能拼 命追求得道,别无他法。 却原来有个人能告诉她无恙即可,感觉如此安心。 而一想到曾经看到柳浥尘的那般结局,本就觉得不甚舒适的画面,现下愈发令她窒息。 如果说刚重生时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逆己,如今亲身在天璇教走了一遭下来,直到此刻,她是彻底笃定了想法。 ——她要肃清天璇教,亦要保住天璇教。她想保住阮誉、柳浥尘、柳思永、何姣、尉迟鸿等人,甚至或许,今后还会加上别的人。 ——为修仙大业,亦为自己本心。 ———————— 最后额外的行礼赐印,叶甚和“言辛”自是不需要,邓葳蕤和晋九真两位和何姣年岁相仿,都是刚成年不久的小姑娘,还未来得及授予仙印,依着老规矩,便由太师给她们行礼赐印。 此时的阮誉当然是本尊,而那个“言辛”看来只是他使了个高阶幻术将木偶临时幻化而成。这也难怪,纵使这会还没问清楚他假装拜入太保座下意在何为,但让他真给那人渣下跪拜师,他不嫌膈应叶甚都要膈应死了。 阮誉着了一身厚重华贵的太师服,白袍披身,玉面束冠,模样俊美又柔和,当真应了那句“仙人之姿,世有十分,天选之人占尽九分,如圭如璧,恍非尘间生人”。 他伸手拿起赐印对象手上举着的凤尾笔,指尖仙力盛放,认真地,虔然地,一笔一画,在她们掌心写下笄礼仙印。 叶甚在一旁看着,心口突然一阵没来由地揪起。 那感觉极其陌生,既痛,又苦,还有紧张,却更多是饱胀满溢的狂喜。 她阖上眼帘,遮住了面前行礼赐印的一幕,可是眼前却清晰浮现出了另一幕行礼赐印的画面。 那画面中的人,正是她和阮誉。 阮誉和现在并无差别,而她看上去要比现在略小一些,准确说是略稚嫩一些,身形虽无变化,容貌做了伪装,但眼神中透着未经世事的干净澄澈,和现在的她大不相同。 她跪在天璇殿的正中央,跪在太师面前,捧着凤尾笔的双手轻颤,眼睫亦是,似在犹豫什么。 直到阮誉拿起凤尾笔,她才微微启唇,轻不可闻地道出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叶甚。 作者有话说: ---------------------- 和读者讨论才发现,自我感觉顺溜的教规居然有歧义orz “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的意思是: 悯苍生疾苦,潜修仙问道,不计诽谤与责骂; 祈愿受天恩之福泽,使天璇教万古长存。 重点在不计谤詈(li),意在提醒“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 第13章 摇光一夕动北斗 叶甚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才将那阵莫名的心悸压了下去。 她低头抚过掌心的仙印,神色复杂。 那一点残存的记忆是如此熟悉,看来阮誉诚不欺她,她死前确实曾来过此处,参加过星斗赛,而这笄礼仙印,也确实是他给自己写上的。 她从未想起过任何生前的记忆,可刚才那幕却如同发生在昨天般清晰。 是的,清晰。 销魂咒的作用狠厉,不可逆转,她的原身到底是对这段记忆有多深刻,感受有多浓烈,才能如此清晰地映在脑中,烙在心上,刻在骨里。 她丢失的生前记忆里,到底还埋有多少秘密? ———————— 闭幕礼过后,临时住在垚天峰的一众考生便陆续下山,何姣随其余外门弟子去了梁天峰,“言辛”则和邓葳蕤、晋九真一同则去了钺天峰,而叶甚一个人卷了铺盖,志得意满地入住了焚天峰。 当晚子夜时分,她顶着隐身诀,迈着飞步又下了焚天峰,轻车熟路地朝泽天峰方向奔去。 泽天峰上不仅有藏经阁、藏剑阁、藏药阁等大小楼阁数十,最重要的莫过于七大主殿,它们以天上北斗七星的坐标排列,并以此命名。 其中,天枢殿、天璇殿、天玑殿、天权殿为接客议事或举行礼典之处,玉衡殿和开阳殿是授学传道之处,至于最后的摇光殿,则是太师阮誉的住处。 摇光殿既到,叶甚先没急着进去,而是四下观察了番。 当年泽天门一倒,她目的已达,便打道回宫了,不曾进去看过全貌。后来听说起义团进去后扌丁石匝扌仓了整整一天,将里面捣毁了个干净,说什么刮骨疗毒不破不立,要在废墟上重建他们新生的组织。 思及此处,叶甚忍不住苦笑。 摇光殿不愧是三公之首的寝殿,结论概括来说就是够大够气派,又不失低调,和那泽天门的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声轻笑被传声诀送入她耳际,阮誉的声音随之响起:“夜寒露重,甚甚在外头转了半天,是想看些什么?” “不过看下当太师有多爽罢了。”叶甚见已被发现也不掩饰了,大喇喇走进摇光殿,径直坐在正襟危坐于罗汉床上的阮誉面前,那空位面前的红木小几上已备好热茶,隔着氤氲雾气飘来清香。 叶甚顺手端起抿了口,啧啧称赞:“这是大红袍?我要有这般舒适的条件,还修什么仙问什么道,躺平算了。” 因是深夜,阮誉不再像白天一样衣容繁琐,而是重新回到了言辛时的状态,墨发闲闲扎起,换了袭月白轻衫,外罩一件素色袍子,好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 听自己的处境被如此评价,阮誉露出些许无奈,向后靠了靠:“此言差矣,太师可没看起来那么好当,我何尝不想躺平。” “饱汉不知饿汉饥,身在福中不知福。”叶甚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右手托腮谈起正事来,“好了,明人不说暗话,你为什么要换了容貌和名字来报文斗?” 阮誉淡淡一笑,伸指在中间的冰鉴里蘸了点水:“我的原因是三个字,不如甚甚也把你来报武斗的原因用三个字写下,看看我们是否能想到一块去?” 哦?叶甚听出他好像看出了什么,遂跟着蘸水在桌面上写了下来。 两人同时打开手,果然写的都是—— 第18章 范以棠。 叶甚乐了:“你也感觉到了范人……范以棠不对劲?” “正是。”阮誉却不似她语气轻松,反而表情凝重了起来,“你可记得我在畋斗中对何姣说的高阶修士人数?” “记得啊,就三位,我师尊、范以棠,还有章仙师——怎么了?” “那你还有没有印象,你去年来参加文斗时,高阶修士是有五人的?” 看来自己当时想的数字并没有错,只是记的是一年前的情况而已。叶甚摸摸下巴,点头道:“虽没了记忆,但那些知识我再熟悉不过,还是有点印象的。” “那便好。”阮誉继续问她,然而这次是反问,“一年不到的时间,高阶修士没了两位,你不觉得蹊跷吗?” “你这么一说的确有点……他们怎么没的?” “都是修炼时走火入魔,不慎身亡。” 叶甚听着觉得这种死法颇有些耳熟,脑中似乎有两条线逐渐重合到了一起:“你是怀疑……” 阮誉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整襟起身,伸手在桌底不知何处轻轻敲了两下,罗汉床后的墙壁轰然下沉,露出一条密道的入口来。 他食指在唇上点了点,道:“我带你去亲眼看看他们的尸体。” 这要换寻常女子,深更半夜的上来就被人带去说验尸,怕是有多远躲多远。显然叶甚不是什么寻常女子,她反倒登时来了兴致,一骨碌跳起来,双眼亮了亮:“好,那就麻烦你在前头带路了。” ———————— 走进那入口后,往下走了几十级台阶,方才看到一扇石门后微微透出点光,阮誉在门旁又敲了两下,那门便旋转而开,扑了叶甚一脸冷气。 进了密室便见到两口冰棺,棺中各躺着一男一女,约莫四五十岁,尸体不知放了多久,表面都覆着一层薄冰,在顶上夜明珠的寒光映衬下显得愈发惨白。 那冰看着像是深海玄冰,能保持尸身不腐,怪不得整间密室宛如腊月寒冬,散发着刺骨的冷意。 阮誉微微侧身,叶甚会意,便从他身旁绕了过去,走到两口冰棺之间,双手一左一右各搭在两具尸体的脉搏处,注了一丝仙力进去。 半晌,她皱了皱眉,将仙力收了回来。 “单看仙脉,并没看出有问题。”叶甚抽回手,若有所思道,“脉中仙气逆转,几处要害均出现了严重的爆裂,确是走火入魔的死状。当然了,走火入魔的原因,既可能真是修炼不慎,亦可能是修炼时被人所害——这靠验尸是无法查证的。” “你说得对,如果探查仅仅停留在死因上,到这便可以结束了。”阮誉上前来到她身边,扶起男尸,拨开他头顶的头发,补充道,“但死之后又如何?” 叶甚俯下身细细一看,悚然动容。 那隐在茂密头发下的印记,呈淡淡的红褐色,形状是象征着封印的七芒星。别人或许不熟悉,可她叶甚最熟悉不过。 销魂咒! “不错,这两位高阶修士死后都被人下了销魂咒。”阮誉帮她说了出口。 “你怎么会想到去检查这个?”震惊过后,叶甚更奇怪的是这点。 阮誉将尸体放下,摇头否认:“一开始肯定是想不到的,销魂咒早已被本教严禁,确认死因没有异常后,便将他们下葬了。” “然后你又把他们挖了出来,保存在这里?” “虽有不敬,实属无奈之举。”阮誉叹了口气,解释道,“觉得不对劲时已是七日之后,本教为了方便核算,教中每人都在藏物阁那放有一块对应名字的玉牌,头七过后,玉牌便会碎裂。而头七亦为亡者返魂之时,最易招魂,我本打算依照惯例,为高阶修士行安魂礼,但……” “但招不来他们的鬼魂。”叶甚接着他说道。 呵,死后被下了销魂咒的鬼魂,会像她一样丧失记忆,沦为轮回外的孤魂野鬼,哪里还能召唤得回来? 如此说来的话,藏物阁那她岂不是占了两块玉牌……若非她复活重生,那块属于“沈十口”的玉牌大概早就碎裂了。 “正如你所说,招魂数次,均以失败告终。”阮誉点头承认。 叶甚不解:“可那又怎么样?招魂本来就不一定能成功的啊,如果在人世间无牵无挂,无冤无仇,或者说死前没什么执念,鬼魂不归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么想也不是说不过去,但……”阮誉指了指冰棺中的男女,解释了自己怀疑的原因,“这两人,是一对道侣。” “道侣?!” “嗯,男修名为卫余晖,女修名为邵卿,是很多年的道侣了。”阮誉给她简单介绍了他们生平,“范以棠是他那届星斗赛的文斗魁首,他们夫妻俩则是那届前三甲的另外两位,在那之前便在一起,进入天璇教后也始终鹣鲽情深,也算是教中一段佳话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叫卫霁,你迟早会见着她的。” 叶甚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脑中转了一圈才想起,原是白日上焚天峰的时候,尉迟鸿应师尊之命来接待她,正巧听到路过弟子打趣他问“尉迟师兄,卫霁师姐什么时候回来啊”,还给他恼羞成怒地轰走了。 “我的师姐?” “看来你已经有所耳闻了,对,她是太傅座下二弟子。”阮誉想到这人不由莞尔,“卫霁其人,性格倒不像她父母,反而有几分像她师尊。” 噫,性格像柳浥尘——这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好的形容。叶甚没把这句亵渎师尊的大实话说出来。 “她心高气傲,逮着机会就下山除祟,鲜少肯待在山上,她父母对此也颇感头疼。毕竟年纪大了,难免不放心女儿独自出门在外,成天与妖魔鬼怪打交道。” “我明白了,问题便出在这里。”叶甚敲了敲冰棺,猜道,“他们死的时候,卫霁正好下山除祟去了罢?为人父母,意外身亡,按理说总会记挂爱女是否平安归来。” 阮誉颔首:“也仅仅是直觉猜测而已。不过还好多留了这么一个心眼,再去检查尸体时才能发现销魂咒的印记。之后为了避免尸身腐坏,再无迹可寻,我便将他们悄悄移至此处,好生保存着。” 销魂咒一现,已足够证明卫余晖和邵卿之死,绝对不是走火入魔意外身亡,定是受人暗害后,凶手担心其被招魂归来,抖出关于自己的秘密,为保万无一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他们下了销魂咒。 杀人不算,还要叫人家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管自己过得心安,不顾他人不得超生——幕后凶手,当真狠毒自私。 出了密室后两人一路沉默,然而以上结论无需开口,双方心里都清楚得很。 又是销魂咒……而范以棠暗中与叶国皇室也有来往,莫非…… 叶甚走在黑暗的台阶上,摸了摸头顶,感受到那里亦有一个印记微微凸起,面色竟变得比方才的尸体更冷。 作者有话说: ---------------------- 我要感谢我的室友,友情出镜并化名充当我笔下的尸体。 室友a:我可以说这两名字都像男的吗?不如改成男男生子吧(doge脸) 樾佬:?你在想什么我这可是正经的修仙文! 室友b:人到中年头顶还有茂密的头发,慕了……如果男尸是我的话,可能没有这么多头发来挡印记(叹气) 樾佬:憋说了,问就是修仙有助于增发防脱。 第14章 尘埃落定复又起 不过出密室时,阮誉没从原路返回,而是带着叶甚,从另一侧台阶走了上去。 二人拾级而上,来到一处高高的山崖顶上。 “这是摘星崖,是五行山最高的地方,身在此处,可将整座山群收入眼底,甚至可以远眺邺京。”阮誉的衣袍被崖顶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回身看向叶甚,“此处地势险要,在这无论说什么,无需屏声诀,也不可能被偷听。” 叶甚走上前环视一圈,西边是钺天峰,东边是焚天峰,西北方向是垚天峰,东北方向是梁天峰,向下俯视,则是整个泽天峰。而向南回顾,刚好可以与邺京遥遥相望,那里依然灯火点点,不分昼夜都是繁华无比。 当真是崖高百尺,手可摘星。 叶甚与他迎风而立,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阮誉反问:“不是甚甚自己说的,‘希望与阁下顶峰相见’?” “所以?” “你看这顶峰的风景纵然无限好,却也容易跌得粉身碎骨。”阮誉淡淡笑道,“和聪明人同行,总好过独自单干,万一跌倒了,还能拉对方一把。” “此当妙言。”叶甚亦相视一笑,主动伸出一只手,“阮誉,有幸同行否?” 两掌相击的瞬间,叶甚有些恍惚。 重生前她和眼前这人可谓势不两立,现如今居然当空击掌,在这高不胜寒的顶峰之上,达成了共识。 真是很难不感慨一句天意难测,世事难料。 ———————— 第19章 “所以,卫余晖和邵卿的死,你后来是怎么怀疑到范以棠身上去的?”既已成了盟友,叶甚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问他道。 阮誉答得同样干脆:“其实依然只是直觉猜测,但也不算空穴来风,大致有三处疑点。” “其一,他们都为钺天峰的高阶仙师,与范以棠同届星斗赛出身且师出同门,在他继任太保后,三人依旧称兄道弟,关系融洽。可近两年来似乎生了些龉龃,时常因意见相左而争执,除此之外,卫氏夫妇一向待人和善,从未听说有树敌。” “其二,进阶人数失衡。按理说,武斗考生比文斗考生修习仙法更早,应当更容易进阶,以往也确实如此。但还是从近两年开始,钺天峰上修至中阶的修士远远多过焚天峰,这点虽有些奇怪,不过从结果来看,获利之人仍是范以棠。” “其三,我查过之前星斗赛的记录文簿,部分账目含糊其辞,怀疑有人造假。以往不像今年现场收取报名费,都是报名时就收,再由各报名点上报回来核算,太保掌的是政务,范以棠若想中饱私囊,在过程中做点手脚并不难。” “怪不得我今年报名时听说你改了规矩,原是想探探虚实!”叶甚恍然大悟,随即意识到了不对劲,“我还纳闷报名人数为何会猛增……去年通过初赛验身的才五百多人,即使今年大家更积极了,也不至于夸张到一年就涨了近半数吧。” 阮誉点头赞道:“不错,这结果就是我真正怀疑上的点。可考虑到三公各司其职,平时互不干涉,我也不便直接插手查个究竟,不如作为文斗考生报个名,深入钺天峰去查查看。” “原来如此。” “当然现在不止这三点了。相信前两考时你也看得出,武斗考生除你之外,表现都有异常。只是那几日我紧盯着范以棠,除了那晚刚好与你一起撞上他夜会那位皇女,并无所获。”阮誉一脸无奈。 “唉,抱歉,我收回之前那句话。”叶甚听完拍拍他的肩膀,真心感慨道,“为保教派声名,还要费这么弯的心思来搞清楚个中阴暗,你说你这太师当得,确实也不是那么容易。” 阮誉闻言忽的沉默了下去,转头神情古怪地看向云海,对此不置可否。 半晌他才开口:“那你呢?” 叶甚总不能向他坦白真实身份,只尽量捡能说的实话实说:“我有……一个朋友,受他毒害深重,我此番是来替她打抱不平的。”紧接着便把身为画皮鬼时,范以棠被何姣公之于众的三条罪名,事无巨细地告知了阮誉。 见对方越听脸色越难看,她赶紧举手表决道:“我可以保证!虽然现在手头上还没拿到证据,但句句为真,都是我那朋友受那人渣毒害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正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我这不亲自来找了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信你便是。”阮誉头回见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被逗得忍俊不禁,脸色也跟着缓和下来,“但真如你所言,他所犯的桩桩件件都事关重大,不能急于一时,须掌握足够充分的铁证,才能让教中上下信服,免得揭发不成,还被倒打一耙。” 叶甚连连点头称是,点完不抱希望地问道:“那,范以棠和卫氏夫妇的师尊,也就是前任太保范施施,她的尸身还在吗?没准也能从那上面找到被孽徒害死的蛛丝马迹……” “怎么可能。”阮誉摇头轻叹,“那已经是上届太师在时发生的事了,都过去十几年了,一切痕迹早已归于尘土,我们还是另寻证据吧。” 叶甚心里嘀咕道,那可奇了怪了,当年何姣是从哪搞到了保存完好的范施施尸身,来证明范人渣欺师灭祖的? 何止一具尸身,她还交出了各种账簿、书信、留音石,并召集并说服了一众受害者共同立下了联名诉状,花花绿绿堆在书案上有小山高,看得叶甚叹为观止,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铁证如山”,以及“别惹女人”。 可惜这些证据从何而来,何姣表示无可奉告,毕竟事情并不光彩,其他证人犹有顾忌不愿出面,唯有她孑然一身失无可失,索性搏命一试,求叶国皇室出头。 反正当时的自己只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来搞垮天璇教,见她不便透露,也就不强迫受害者自揭伤疤了。然而现在轮到自己抢在前头去找证据,岂非苦煞她矣! 阮誉见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又把话题转到其他上面:“那你的武功和仙法,是怎么学会的?” 叶甚先把证据不证据的抛于脑后,一朝重生还得了太师作陪,何愁找不出真相?遂赶紧诚心实意地答:“跟一个神神叨叨的坑爹老头学的。” 这真是实话。她现在愈发觉得,坑爹前辈一天到晚就会神神叨叨,天知道他当年是撞了什么大运修成的仙。之前闭幕礼过后,她拿着刚意外得来的天璇剑,叫他出来问他认不认识那个创教仙人。 结果坑爹前辈一听她说那剑被好生伺候当成宝似的供了上千年,老脸上分明写着“也就你们凡人信这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了半天也没正经回答她,只敷衍了句“啊哈哈你能拔起这剑看来是天命所归”,便死也不肯说话了。 “那大部分仙力被封是……” “别问,问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非要我出来历练,又不准我过多使用仙力。”叶甚已然从太师的言传身教中,充分学会了“不说谎话又不说实话”的话术精髓,从善如流地答道。 “既是师门机密,我便不多问了。”阮誉显然被她一通忽悠成功引导到了“失忆后得了世外高人真传,又被高人封了仙力入世历练”的方向,想了想纠正道,“有一说一,太容易得到的修为未必是好事,难保哪天就会遭天谴反噬,依我看,老人家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叶甚冷漠脸地“哦”了一声,心里狂翻白眼。 被老天眷顾的天选之人才不懂,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用着仙力不嫌多。 “总之,接下来你我二人分头探查,太师这边我会借口暂时闭关一段时间,以便以弟子言辛的身份行动,若有进展,及时告知。”想到赤练蛇一事,阮誉又提醒道,“你那边务必小心,范以棠纵然削弱了武斗考生的成绩,可在你这算盘彻底落了空,即便你已入门,照样有可能下毒手。” “放心吧,就凭他还伤不了我。再说了,他这么想扼杀别人家的好苗子,摆明了是想排除异己,打压我师尊……哦不,没准他也想打压你,来个一家独大呢。比起我这个刚入门的新弟子,死死压在他头上的太师大人才更需要多加小心呢。”叶甚笑得贼兮兮的,“还有一点,不就是削弱了武斗考生的成绩嘛,我也给那帮文斗考生注了水,彼此彼此。” “……你果然把我写的那套试题拿去卖给他们了吧。” “多亏太师大人才高八斗,押题如有神算,在下佩服之至。” 阮誉瞧着面前女子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的模样,那画面和淑女仪态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但看着就叫人忍不住跟她一道痛快,莫名想起那句“恶人自有恶人磨”,也跟着笑了。 笑够了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一卷纸递给叶甚:“对了,这是我去藏经阁翻出来的,去年‘沈十口’的文斗答卷,你看看是否能想起什么?” 叶甚接过,一目十行览了遍,歉然摇头:“题目熟悉,也是我的字迹不假,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多谢关心,可惜这没什么用,因为我失忆并非意外,而是被人所害,估计是没法子恢复的。” 见她神情转郁,阮誉轻叹一声,也不再勉强了。 而就在此时,登时平地一声惊雷起,震得四海皆惊,丘峦崩摧,列缺霹雳,四散而行,整个夜空的黑暗顷刻间被这电光撕裂开来,竟亮如白昼。 俄而高高的天穹上落下一道天火,他们视线下意识循着那火而去,远远望见火势滚滚正落于邺京城中,不知又有何处要遭殃。 “天降异象,恐有大变啊。”阮誉看向邺京,掐指算道。 叶甚亦看向邺京,却眼神飘忽,沉默不语。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天象意味着什么。 ——叶无仞死了。 ——而“她”来了。 百年前,她刚扒下叶无仞的皮融合成画皮鬼的刹那,就听见了这样一声惊天巨响。 她披着那身崭新的皮囊爬起身,久违地活动了下筋骨,推开了窗。 然后她看见有团天火从九天之上遥遥飞来,轰然击中了窗外那棵歪脖子树。 火势很快从院子里蔓延开来,她轻蔑地睨了眼朱昧倒在地上的尸体,冷哼一声,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掠了出去。 结束亦是新生。 尘埃落定。 尘埃又起。 作者有话说: ---------------------- 星斗卷结束啦~~第一卷主要就是大致建构下自己想写的世界观,以及各种挖坑埋雷,顺便把主要人物硬cue软cue都拉出来遛遛。 第20章 总之,后面三卷才是正式的主线剧情,并开始描写配角线。 每一卷也是每一劫,都有对应的主题,不妨剧透一下: 第一劫主题:人的两面性,为善为恶有时只在一念之差(围绕何姣) 第二劫主题:重男轻女和血脉执念,人更像基因的奴隶(围绕安妱娣) 第三劫主题:拥护真理的人,未必就比其对立面更高尚(围绕主角和反派……啊欧dbq,反派好像也是主角╮(╯▽╰)╭) 哎至于是不是he这个问题,我觉得如此沙雕的文风,这个明明不用剧透也看得出吧? 第15章 光风霁月不萦怀 不知何处的茶楼,室内陈设雅致,坐席之间,伴有袅袅熏香。 “别来无恙?”紫衣宫装的女子微微一愣,继而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不知我与堂堂定胜阁阁主,何时见过?” 对面男子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冲她端了端茶盏,以表敬意:“皇女无惧疫病,肯在去年风口之际私访民间,体察民情,风某有幸见过一面,仰慕之至。” 原来如此,鬼又不怕传染人的疫病。女子心底“嘁”一声。 一声过后,叶甚自梦中惊醒,揉着太阳穴坐了起来。 视线一转,但见床头插着梨花的青玉松竹双孔花插,正是焚天峰弟子住处的标志饰物。 缓缓从久远的过往回到现实,叶甚方才意识到,自己已在过往里一心铲除的天璇教,呆了快三个月了。 这段时日可谓相安无事,甚至说悠闲惬意也不为过,除了弟子必修的课务,她便在五行山上到处晃悠,直至彻底摸清楚它的每个角落。 没办法,正如梦中过往那样,她作为画皮鬼叶无仞的三年间,头三个月去了叶国各城,借着体察民情的名头,提前打探天璇教的弱点所在。 也正因如此,如今的她哪敢离开五行山,天知道会不会猝不及防在某座城里,就和真正的另一个“她”,撞个正…… 着……?叶甚推开门,打了一半的哈欠戛然而止。 门扉之外,尚是蒙蒙亮的清晨,有一白衣女子怀里抱了把剑,微微闭着眼睛,躺在门口盛放的梨花树上。 那女子听见动静,遽然睁开了双眼,本是一副如梨花般白净无瑕的好容貌,顿时被眼中透出的逼人凌厉变得不可侵犯起来,她飞跃下树,拔剑出鞘指着叶甚:“你就是叶改之吧?” 叶甚:……我应该说是还是不是? 对方权当这反应是默认,遂开门见山地介绍道:“我是卫霁。” 没等叶甚开口向师姐打招呼,卫霁便继续开门见山道:“和我打一架吧。” 叶甚:……你们天璇教的人是都喜欢玩阮誉出场唯美开口破功的那套吗? “两位师妹——请住手!” 她象征性地躲了几招,终于等到了靠谱大师兄姗姗救场。 尉迟鸿跳下踏雪剑,上前阻了卫霁的剑势,同时劝道:“卫霁师妹,改之师妹纵然奇才,也不过初入师门,再者你刚除祟回来,一路风尘,不如先去休息,择日再找机会比试。就算非要找人切磋,我陪你便是。” 卫霁看了尉迟鸿一眼,又看了赶紧点头的叶甚一眼,终是道了声“也好”。 “那我回房休息了,顺道先去拜见一下师尊。”卫霁收了风月剑回鞘,眼神真诚地给了尉迟鸿一刀,“切磋就算了,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还有,叫我卫霁就好,不用多那两个字。”卫霁想了想又补上一刀,“若非我生辰比你晚了几月,师尊的大弟子也不会是你。” 尉迟鸿:“……” 叶甚:“……”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她终于深刻明白了阮誉评价的那句“性格反而有几分像她师尊”。 这叫有几分像吗?卫霁简直比柳思永更像柳浥尘亲生的好吗?! “大师兄,二师姐平时都这么说话的吗?真乃得师尊真传也。”叶甚望着那白衣翩跹而去,不禁扶额叹道。 却见尉迟鸿脸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云,以拳掩口笑了笑:“是吧……和师尊一样的风格,教人不得不折服。” 叶甚被这羞赧一笑生生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这充满少男心的表情,折服分明是指那方面的折服吧?! 她不理解。大师兄犯花痴的点她真的不能理解。 他该不会是被师尊训得审美方向歪掉了吧…… ———————— 好不容易摆脱了传闻中的二师姐,叶甚轻车熟路溜上了泽天峰。 谁让今日虽是内门弟子例休,却是某人渣给外门弟子教学授课的日子。 开阳殿内,范以棠身穿三清长袍,手持戒尺,一通天璇全史讲下来,全程脱稿,倒是像个一本正经的人师。 ——才怪。 叶甚白眼上翻,要不是发现他一问难的就爱点年轻漂亮的女弟子起来发问,搞得人家答不出要他装模作样宽慰一番,自己就真信了他是个正经人师的邪。 白眼还没消下去,那邪便点了她宝贝渡劫对象的名字。 范以棠在何姣右侧站定,蔼声道:“别紧张,想想太师服所用布料叫什么。” 叫你大爷。叶甚心知答案,却很想骂人。 何姣果然支吾半天答不上来,范以棠正欲开口,一旁弟子倒嬉笑着抢答上了。 “就是刀枪不入、水火不融的天蚕丝嘛!” “太保大人别难为她啦,村旮旯里的人哪能了解这 等高级料子!” “哈哈哈哈哈……嗷!谁打我!” 叶甚捻掉指腹的石头屑,见何姣压低了眼朝自己苦笑,忍不住嘁了一声。 其实这段时日密切关注下来,她看得出,何姣能作为外门弟子早出晚归忙于修行也很满足,唯一的不足就是同门势利眼太多,没少排挤欺负出身寒酸的何姣。她之前看不下去,帮着出过几次头,他们才渐渐消停了,想不到在课堂上又想逞嘴皮之快,着实烦人。 不过烦人归烦人……叶甚鄙夷地盯着“正经人师”帮何姣教训那帮势利眼,心道最大的祸害还是在于这货。 “甚甚似乎很在意她。”忽有声音传入耳际,叶甚吓了一跳,仰头瞪着殿顶,用传声诀回呛了句“姣姣是我朋友”。 “哦——朋友。”阮誉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一遍,旋即挥扇道,“那大可放心,据我观察,何姣与范以棠,除了教学授课并无交集。” 叶甚感觉也是,有他这么一说,悬着的心基本放回了肚子里。 她想了想,足尖一跳,亦落在了殿顶:“那其他异动呢?有发现什么吗?” 阮誉手一停,枕着折扇躺下,语气染上几分无奈:“没有,大抵由于太保掌的是政务,星斗赛后还有大堆后续琐事留待他处理,无暇分神去对付谁罢。” 此刻阳光正好,可叶甚不知怎的,跟着他叹了一声,索性也在旁边躺下了。 足足等了三个月,逆人之劫的那道天雷,却始终没有落下。 而这就意味着,她并没有完全改变何姣的命数。 想想也是,范以棠这个对何姣至关重要的“果”还没落网,确实算不得结束,还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便不能再坐吃山空了,得下山去搞些部署,一为逆人之劫加筹码,二给那个“自己”减筹码,该挖墙脚的先挖墙脚,该扫障碍的先扫障碍。 她最初决定报星斗赛的时候,想的是借机寻个稳妥的地方先躲一阵子,如今,也是时候继续下一步了。 现在的叶无仞应该同她当年一样,只有这三个月在各城体察民情,三月过后,便一直待在都城邺京。那她只要尽量绕开行动,就几乎不会倒霉撞上“自己”。 至于下山理由,对于教中修士来说,最正当的莫过于…… “喂,阮誉。”叶甚猛地起身,迎光笑着伸手,“跟我一起下山,除祟去吧?” ———————— 之后数日,叶甚都起得极早,没事就守在半山腰,寸步不离前方的纳言亭。 天璇教的纳言亭和叶国皇室设立的纳言广场近似,同样是征集民意之用,除初赛验身那日临时借用,其余时候均有修士轮值,接待那些上山请人前去除祟的来客。据说一开始也不叫“纳言”这名字,至于究竟是谁抄了谁,早已无人知晓。 今日一连蹲了数个,叶甚一如既往地不满意。 要么难度太低,要么离她下山想顺道去办事的地方太远。 正当她由蹲转趴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纳言亭里又来了新客。 那男人留着满脸络腮胡子,虎背熊腰,出手竟是五锭银子,和他粗糙的穿着大不匹配的阔绰:“拜见仙君,我叫姚石。” “是这样,我家附近发生了件棘手的事情,特来请天璇教的修士帮忙除祟。” 姚石虽说长得五大三粗,礼数却周全得很,“我家叫定胜山,在叶国东南边陲,离这有点远,你们可能没听过……我是山上草寇定胜团的人,平时和当家的一起保护周边村民,眼看山下的刘家村老发生怪事,当家的就打发我来搬救兵了。” 第21章 叶甚闻言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亭中修士倒是不紧不慢地拿起笔:“简单说下是什么怪事。” 姚石掰着手指数了四根:“接连有四个村民被山石砸死,懂行的老人看了,说山石是厉鬼推落来索命的。本来索命也是死的人做过什么亏心事活该,可滚下的山石一次比一次大,砸坏房屋不说,还险些砸到无辜的孩子,所以……” “这些就够了。”修士放下笔,吹了吹诉纸上的墨迹,摆手嘱咐道,“你且下山休息去,明日巳时再来这,我们会派人跟你一起回那个定……什么山的。” “多谢仙君。”姚石大喜抱拳,痛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叶甚狠狠拍了下枝干,直拍得叶落鸟飞,而她唰地跳下树,眼中金光大放。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不,来大活了! 叶国东南边陲,何姣的老家不正巧在那带吗! 没想到风满楼的发家地定胜山原来也在那! 一箭双雕!一举两得!真乃天助她也! 叶甚颇有些飘飘然地走进纳言亭,一掌压在修士刚写好的诉纸上,铿锵有力地开口。 “太傅座下弟子叶改之。” “这活,我接了。” ———————— 话放出去容易,不过弟子要想下山,还须由师尊允准才行。 对定胜山除祟一事,柳浥尘倒没什么意见,她对叶改之一向宽容,虽然看着不着调了些,但修习仙法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 有意见的是卫霁。 卫霁偏头扫了眼叶甚手里的诉纸,握了握剑柄,上前道:“师尊,改之师妹入门不满一年,按教规不应单独下山,不如我和她一块去吧。” 叶甚心道你是去除祟的还是去除我的,赶忙摆手推辞:“……师尊,我已和朋友约好同行了,无需麻烦师姐……” “不麻烦,我一带二绰绰有余。”卫霁难得露出了和善的微笑,“新徒弟首次下山除祟,没前辈带着师尊也不放心,是吧?” “说的有理。”柳浥尘思忖片刻,看着身边的尉迟鸿迟疑道,“但这次就你带改之去吧,都跟在为师身边多久不曾下山除祟了,也该历练历练。倒是霁儿你,才回来几天,又着急想走?” “已休整半月,可以再次出发了,请师尊恩准。”卫霁行了一礼,言辞恳切,“至于尉迟鸿,师尊觉得需要历练就顺便来呗,反正改之师妹那还要带个朋友,三个人和四个人也没差。” 人家口中“顺便”的尉迟鸿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称是。 柳浥尘在面色各异的三个徒弟身上巡视了半天,终是点头答应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当然忧的只有叶甚。 ……哦不,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叶甚一路唉声叹气地走下焚天峰,在峰门口等候的同行之人见她这副模样,皱眉问道:“柳太傅总不至于不放人吧?” 那人自然是之前就答应好一起下山的阮誉,只不过此行明面上是应邀除祟,实际是为了顺路搜集范以棠搜刮民脂民膏的证据。 叶甚摇摇头,哭丧着脸把方才的情况描述了下。 “放人就好。至于卫霁嘛……”阮誉不在意地挥挥扇子,“难缠是难缠了点,谁让你星斗赛表现得那么高调,她平生最爱与强者一较高下,不盯上你才怪了。无妨,此去山高路远,找个机会和他们两人分头行动,并不算太难。” 这么说也是。叶甚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那你那边呢?范人渣没意见吧?”她又问。 阮誉早已听习惯了她一口一个人渣,无奈地耸耸肩:“没意见,就是左交代又交代,摆明在暗示我与你走得近些,好让他事后旁敲侧击打听打听。再者,他才不会在‘言辛’身上花多少心思,反而对邓葳蕤和晋九真挺上心的。” “呵,狗男人。”叶甚突然想起三宗罪里还有条“男女不忌”,坏笑着捅了捅他的肩膀,嘿嘿侃道,“但咱说句实话啊,幸亏你施了这易容诀后看着相貌平平,否则换你原貌的话,范人渣可未必只对那俩姑娘上心。” 阮誉:“……” 作者有话说: ---------------------- 阮誉:甚甚有没有发现,此文里频频出现些重复的名字? 叶甚:比如? 阮誉:比如天璇教、天璇剑、天璇殿,还有言辛和言辛剑,定胜山、定胜团到定胜阁,再加上纳言广场和纳言亭…… 叶甚:被你发现了,谁让某位作者和我一样惯爱取名偷懒。 樾佬:?起码我单看取得还都不错好吗,你个沈十口! 第1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调侃归调侃,翌日时辰一到,一行人还是准时在纳言亭会合,那阵仗把清早便候在此的姚石吓得不轻。 他也没想到,天璇教居然派出了四名修士,个个看着就面相不凡,一问还是太傅和太保的关门弟子,纵是七尺壮汉都不由得软了膝盖。 尉迟鸿及时把姚石捞了起来,和颜悦色地道:“姚大哥不必拘礼,驱鬼降妖乃我等分内之事,待会我御剑带着你,还麻烦在前头指路了。” 卫霁见这人是外行,也不似平日里言语犀利,跟着指了指高空好心提醒道:“上面风很大,你忍一下。” 见人家毫无架子,姚石总算松了口气。 之前刘家村村民抱怨过天璇教,说修士姿态高事儿多难请还不负责什么的,还好当家的执意自掏腰包叫他来跑一趟,现在看来,倒不像是说的那样嘛。 因“言辛”是文斗考生才刚入门不久,所以“没有佩剑”也“不会御剑”,便由叶甚御剑带着他在右边,尉迟鸿则带着姚石在左边,卫霁一人在中间。 她负手御着风月剑,飘飘乎如遗世而独立——显然完全没把师尊临行前交代的那句“此行出行凡事以大师兄为首”当回事。 “看来这把天璇剑,你用得颇为顺手。”阮誉见叶甚盯着努力搭话的大师兄和努力终结话题的二师姐,一脸饶有兴致,忍不住点了点她的后背示意专心。 叶甚被戳得收回了视线,抬脚随意踢了踢,评价道:“还行吧,白捡的仙剑还挺结实耐用,是把好剑,就是也没吹得那么神乎其神,没准只是创教仙人拿来杀鸡的……哎,也不知怎的被我拔起来了,难道因为我也喜欢拿剑杀鸡?” 阮誉:“……” 说完叶甚也意识到这么揣度祖师有些不敬,迅速转移话题:“那言辛剑呢,你用得不顺手吗?堂堂太师的佩剑,怎么会都没有人知道它呢。” “也顺手,只是没什么机会用到它罢了。” “御剑不用吗?” “我从不御剑。” 叶甚“啊”了一声有点傻眼,阮誉明白她为何惊讶,淡淡解释道:“我在此之前,从未下过山,而在山上有什么远距离值得动用御剑的。” “那赤练蛇妖……” “怪那畜生自己不长脑子,胆敢溜上山偷仙药吃——诚然,若它在山下作祟我也可以去,不过高阶妖兽并不常见,更不怎么与人为敌,寻常的高阶修士也能解决,几乎不需要我亲自出马。” 好罢。叶甚心想太师当真不食人间烟火,合着整天就在大山里头宅门不出,研究那些枯燥的仙法,再做那些一刻钟能做八个的灵石么…… 一旁的尉迟鸿想了又想,再度努力搭话道:“对了卫霁,这好像是这些年来,我们第二次一同除祟吧……” 卫霁皱了皱眉头:“且慢,我们什么时候第一次过?” “……就……入门后第一次除祟……” “那次不是师尊带着我吗?原来你也在?” “……” 姚石盘腿坐在剑上抠膝盖,默默瞅着各说各话的两对男女,莫名感觉脖子上那颗头有点发亮。 ———————— 边陲之地确实够远,姚石快马加鞭赶了一周的路,而以众人御剑日行千里的速度,算上中途休息饮食的时间,亦飞了半日才到。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 远远望见太阳仅剩小半个露出定胜山的山头,还在不断沉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乌云升起,雨意渐浓,愈靠近愈觉得狂风肆虐,俯视山下的酒楼,但见高高悬于路边的酒旗被吹得倒立竖起,昭示着大雨将至。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行人在山脚徐徐落下,顺着曲折山路往上走去,不消片刻,便看见了一处山寨,此时正是生火做饭的时候,寨内炊烟四起,衬得寨门口那块刻着“定胜团”的巨石颇有几分仙气。 尚未走近,便从路边草丛中跳出数个虬髯壮汉,为首的那个拔刀冲着他们,粗声粗气地吼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慈善财!” 众人:“……” “误会误会,都赖自家兄弟有眼无珠,请仙君们海涵。”姚石一溜烟从他们身后绕出来赔笑。 第22章 赔完了,扭头瞪着对面喝道:“几天不见,死老铁你吃熊心豹子胆了?要让当家的知道,你敢打劫他大老远请来除祟的天璇教修士,仔细你那肥屁股!” 为首那人见姚石出面,心里暗骂谁让你人又不高还站在后头,前头两位仙君挡得这么严实,谁看得到你啊。 心里再骂,手不忘收起大刀,弯腰抱拳道:“拜见各位仙君,铁纪得罪了。” 众人面面相觑,回了一礼,表示不必放在心上。 唯独叶甚关注的是铁纪刚刚所喊,好奇问道:“等等,打劫的话是那样说吗?难道不应该是‘留下买路财’?” 铁纪憨憨挠头,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那是寻常的土匪强盗,不是我们。我们跟着当家的在这儿占山为王,初心只是想保护一方百姓,向来劫富济贫,绝不发黑财,全都用来做慈善事的。” 叶甚乐了,果然是他,是她认识的那个他的行事风格。 “哦?”仍是卫霁带头询问,“你们当家的叫?” “风满楼。”这次是姚石回答的,语气满是崇敬,“当家的可不像我们都是些大老粗,他爹娘是有文化的,才取得出这么好听的名字。” 从姚石的言行举止就能看出,定胜团明面上是山间草寇,实则并非恶人。 一路观察下来,寨子里的人不仅对客人周到热情,和亲朋好友也是打成一片,无论是待客还是待友,都好得出奇。置身其中,与其感觉在山野村寨,倒更像在世外桃源。 他们被安置在了一处独立的连屋中,待进门后,倾盆大雨很快就倒了下来。 好在室内烛火通明,干净清爽,衣食住行皆已准备齐全,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野味佳肴,众人一尝,无不称赞美味。 不食人间烟火的太师大人放下筷子,面露惊喜,见叶甚晶亮的眼眸隔着盈盈烛火带着浅浅揶揄看过来,张口无声地问了三个字:“怎么样?” 阮誉颔首轻笑,亦用口型答复:“来对了。” 吃饱喝足后,四人便围坐在了正门前的土炕上,准备讨论正事。 卫霁纵然心气高了些,却到底是柳浥尘教出的徒弟,不是那种目中无人之辈,尉迟鸿自顾自絮叨了一路,她记得就提到过改之师妹的这个朋友,乃本届星斗赛文斗第一,才识过人,如此想来,他的理论知识应是四人中最深厚的。 遂拿出那张诉纸,推了过去:“不如先让言辛谈谈他的看法。” 见左右二人都没什么意见,阮誉也就大方接过了。 在场仅有他事先没看过此次除祟的具体情况,叶甚知会他时,只说决定去的地方有和范以棠相关的线索,他便欣然应邀,跟了她一道下山。 即使没怎么亲眼见过世面,但凭他的道行,浏览一遍心里已大致有了数。 阮誉放下诉纸,食指点了点重复出现的“山石”二字:“厉鬼索命,多得是更简单残暴的死法,可这只厉鬼很有意思,挺爱干苦力的,非要舍近求远推山石来砸死想杀的人,费力不说,还容易失了准头。若说一个是巧合,那么四个死者都是的话,足以见得,‘被山石砸死’是它的执念。” 叶甚瞬间明了他的意思:“做鬼不像做人,不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执念。所以这鬼执念的根源,在于他就是这么死的,抑或是类似这么死的,被砸死嘛,无外乎就是四分五裂、死无全尸。” 卫霁:“……这话听得怪别扭的,说得好像你做过鬼似的。” 叶甚干笑两声,她何止做过鬼?还是只执念修仙的画皮鬼呢! “不仅如此,还有。”阮誉转而指向“一次比一次大”那句,继续分析下去,“纵然身为厉鬼,但毕竟鬼无实体,他能一次次推下更大的山石去砸死人,力气显然比常鬼更大。由此可以推测,他生前的力气也比常人更大。” “综上所述,我认为,这只厉鬼生前应当是成年男子,很可能是刘家村里靠卖力气营生的村民,例如铁匠、石匠、瓦工、搬运工……此类人最有可能。” “我们不妨顺着这条猜测,去打听一下刘家村近半年的死者,尤其是和已被砸死的那四个人密切接触过的。一旦知晓那厉鬼的身份,如果还有谁与其死相关,我们只需轮流盯住,那鬼迟早会现身。”阮誉说完了他的结论。 在师兄师姐的愣神中,叶甚率先很给太师面子地鼓起了掌。 可话说回来,这人也忒可怕了,姚石也不过是三言两语描述了下大致情况,好好的大活人怎么比她还了解鬼,一眼能看出这么多门道来。 她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自雨声中传来,紧接着门被叩响,门外传来了一个她倍感熟悉、又太久不曾听过的声音。 “几位仙君可在?在下风满楼。” 那个声音穿过记忆里弥远的百年岁月,和某个在茶楼雅间熏香袅袅中向她打招呼的声音慢慢重叠—— “皇女别来无恙?在下风满楼。” 作者有话说: ---------------------- 提前感谢风满楼同学的大力助攻。 男主(幻想中的假)情敌+1 男主醋意+5 男主开窍进度+10% 第17章 同根相煎何太急 叶甚打开门,看见了伞下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此时的风满楼自然不是记忆里作为皇女右臂的那个风满楼,他的目光礼貌却疏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客气地问道:“这位仙君是……” 叶甚收回心神,同样客气地回道:“天璇教太傅弟子,叶改之。这三位是我的同门,言辛、尉迟鸿和卫霁。” “见过诸位,也感谢此番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帮忙除祟。”风满楼丝毫没因寨中当家的身份而自恃,礼数端得甚至比姚石他们还周全。 然而那副看着好说话的皮囊,说变就变作了活阎王。 他的眼神陡然冷冽下去,竟比雨夜的雷电还更毛骨悚然,转头狠狠丢出手中的伞,击在后头那人的身上,寒声斥道:“愣在那淋什么雨?还不滚进来!” 外面雨势极大,那人没打伞早被淋成了落汤鸡,面色苍白,浑身抖得像筛糠,模样看着怪可怜的,叶甚便顺手拿了块巾帕递给他擦。 不料巾帕还没碰到人,他直接惶惶然地噗通跪下,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哀声求道:“请仙君救救我!” 卫霁皱眉:“你先起来,好好说话。” “无妨。”风满楼低头瞥了一眼,“就让他跪着把事情交代清楚吧。” 见那人仍抖得不知从何开口,叶甚赶紧帮他打起了圆场,转对着风满楼问道:“当家的,这位是……” “不敢当,当家的是弟兄们叫的,几位仙君看上去与我年纪相仿,直接称呼‘大风’就好。”风满楼指了指缩在地上的人,解释道,“他叫刘开,是刘家村的石匠。” 众人心里俱是“咯噔”一声,彼此交换了眼神,已然猜到了风满楼带着这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了。 果不其然,风满楼接着说:“也是傍晚出现的第五位被山石砸死者的弟弟。刘开运气好,被他哥哥临死前推开了,但自知逃不过厉鬼复仇,总算吐露了实情。” “所以,实情是什么?那厉鬼究竟是谁?”阮誉神色一凛,“刘开和他哥哥,还有之前被砸死的四个人,和那个谁结过什么血海深仇?” “那厉鬼应该就是刘默儿无疑了,和刘开一样,也是村里的石匠。”风满楼想说什么,似又觉得要说的话太难以启齿,顿了半天才继续说下去,“他们……把刘默儿给……吃了。” “什么?!”一片哗然。 见到这副不可置信的反应,风满楼毫不意外,毕竟和自己当时没有两样。 同类相食,闻所未闻,骇人听闻。 他实在不愿把这种恶心事亲自再复述一遍,挪脚踹了踹刘开:“抖够了没?够了就自己说。” “我说,我说。”刘开抽了抽鼻子,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三个月前,刘开和哥哥,还有刘默儿和另外四个石匠,从小道消息那听说了附近荒山上有人新开采出了名贵的石材,于是相约一起去采石,想发笔财。 然而流年不利,上山进洞后,他们还没来得及动工,就遇到了塌方,进来的出口被彻底堵死。 另寻出口、凿开巨石、向外求助……他们通通试过,却都无功而返。 怪他们一时贪心,离村时还保守了这个致富秘密,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想来想去,唯一的脱困办法,只剩下用手里的工具,现挖出一条通向洞外的地道出来。 可这洞很深,从他们在的地方要挖出去,怎么说也得要十日——整整十日,他们进来的时候根本没带多少食物。 七个人咬咬牙,靠仅剩的食物勉强撑过了十日,将地道逐渐挖向了洞口—— 然后碰了壁。 洞口塌方尤为厉害,掉落的巨石砸进地下不知多深,生生阻断了他们辛苦挖出的求生路。 第23章 他们爬了回去,瘫在地上,饥饿和乏力同时侵蚀着身体,一口一口呼出的,都是绝望的气息。 即使可以换个方向再挖,可弹尽粮绝的他们,靠什么再撑过第二个十日?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始终沉默的刘默儿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惊得所有人都坐了起来,脸上在闪过震惊和恐惧后,都浮起了希望的狂喜。 他说:“要不,我们抽签选出一个人去死。” 他说:“靠吃他的尸体,再去挖一次地道。” ———————— “所以最终抽签的结果,反而抽中了他这个提出意见的?”叶甚叹了口气,给他搬了个凳子,免得一直跪着。 刘开点点头,又摇摇头:“抽签的结果是他,但签其实不是他自己抽的,而是我们六个人抽剩的那支正好是死签。刘默儿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就算我们都同意这个提议,他也不愿意参与,于是……” “于是你们就自行抽起了签,将剩下的那支算在他头上,杀了他,然后吃了。”阮誉语气平淡地说。 刘开正想点头,察觉风满楼眼神不善,又嗫嚅着缩了回去。 本来愿赌服输是天经地义,终归刘默儿还是打消了这个没人性的主意,所以才会死后心有不甘,化身厉鬼,要一一索他们六个人的命。 卫霁摇头道:“可你们是否想过,即便这么做能多撑一段时日,再次挖地道依然失败了呢?” 刘开被问噎住了,支支吾吾地回答:“没想过……或者说那时候根本不敢想,否则大家都别活了……” 安静良久,一直没说话的尉迟鸿最后确认道:“那你们怎么杀的他?是不是用山石砸死的?” 见刘开一脸默认,众人心里已全然明白了。 怪不得这只厉鬼会有那样奇怪的执念,原来他不仅是这么死的,更在死后被六人分而食之,不用山石把他们砸成和自己一般凄惨,怎能消除怨气? “荒唐!”风满楼强忍不适又听了一遍,实在没忍住踢翻了刘开坐着的凳子,“陷入绝境又如何?刘默儿害过你们吗?除了那句口不择言,人家从小到大老实本分,何曾做过什么坏事!‘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句古语没听过吗?你们竟为了自己能苟活下去,做出同类相食这种丧尽天良的恶行!” 刘开一介村夫,大字不识几个,是真没听过什么古语,不过大概也能从字面上听懂那句古语的意思。他连人带凳被踹倒在地,积了满肚子的悲愤再压不住,索性豁出命大声吼了回去:“狗屁同根!我跟我哥才是亲兄弟,和别人那点交情,在死面前屁都不算!” “他老实本分,他没做坏事,你大可去问问,我刘开什么时候不是这样!我,我哥,还有那四个伙计,我们本来也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人!如果不是死到临头,你以为我们就敢杀人,就敢吃人吗!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丧尽天良我认了!但就算知道会被这么骂,重来一次为了活命,我们依旧会这么做!你敢再去问问其他村民,问问你这寨子里的好兄弟,甚至问问这四位仙君,他们遇到同样的情况,敢拍着胸脯说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再说了,结果呢?结果是就牺牲了他一个人,我们六个人的命都保住了!一个人的命,换六个人的命,有什么不值当的?!” 一口气吼完这些憋了许久的话,刘开脱力地倒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咽咽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而他口中的四位仙君,也真的被这番话说得沉默了下去。 一个人的命,换六个人的命,有什么不值当的。 谁都知道人人平等,可非要衡量的话,一个人的命是否能和六个人平等? 看上去是笔无可厚非的划算交易,又感觉不能这么对等。 况且他说的确实是实话,换成别人,在面对生死绝境的时候,也几乎会为了保全自己,自私地选择牺牲他人,哪怕在绝境之外,他们不会做任何坏事,反而可能是个经常做好事的人。 如果这是恶,如果善要求一个人宁可活活饿死也绝不加害他人,甚至愿意为他人而主动选择自己死,又能有几人敢笃定自己为善不为恶? 就连那个倒霉被害的刘默儿,就能笃定吗?想来也不能,他提出了这个意见,捅破了恶的窗户纸,又后悔想捂上,是怕自己沦为那个承受恶的亡魂,还是因为善心发现,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叶甚不敢说其他人怎么想的,但她很清楚,自己说不出“不会”。 重生前她利用了人性,挑起了天璇教与民众的矛盾,虽然她不曾想过害人,虽然说到底是人自己选择了反目成仇,但无法否认,因为她不想魂飞魄散,因为她想修仙保命,无数人在三年纷乱中丧了命,其中大抵还包括现在身旁的同门。 党同伐异,乃人性本私,是她当了三年叶无仞,深谙的弱点。 而损人利己,苟且偷生,又何尝不是人性本私? 意外的是,三位同门的反应却和她出奇的一致,未置一词。 就连叶甚本以为最奉公无私的太师阮誉,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双灵动的眼眸黯淡下去,透着她看不懂的复杂。 风满楼本想开口,见四位仙君当真没有出言反驳,冷着脸闭上了眼。 屋内一时气氛凝重,半晌过后,打破僵持的人还是风满楼。 他站起身,走到刘开身边蹲下:“那选择自己先死不就得了,就这么怕死吗?懦夫。” “你说得轻巧,有谁不……”刘开忍不住辩驳。 “别人如何我不关心也管不着。但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违背无辜之人的意志,剥夺其生命,此为恶。” 风满楼并起三指,对着窗外的电闪雷鸣,朗声道:“我风满楼绝不做恶事,如果只能这样,那让我做那个必须牺牲的人。”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不能说大错特错,可确切说,只因希望更多的人能活下来,所以一个人没命,总好过六个人没命。然而这不是六个人的命更值当的问题,人命不能被视为金钱交易,没什么值当不值当的。” 风满楼顿了顿,看着他继续说完:“你说旁人死活与你无关,你和你哥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是吗?好,那我再问你——假如抽签的结果不是刘默儿,而不幸抽中了你哥,你会怎么做?” 是死命护着自家兄弟,情愿与他一起被另外五个人杀死? 是接受结果看他被杀,但宁可就此饿死也不靠兄肉活着? 是躲在旁边不忍动手,然后哭着和其他人共同分而食之? 刘开仿佛被这个问题扼住了喉咙,脸唰地一下白了。 “我……我……”他佝偻着身子伏在地上,像是呼吸困难般地大口喘着气,每重复一个“我”字,面色都更惨白了一分。 他的答案究竟是哪个,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了。 “叨扰已久,仙君们好生休息,除祟之事待明日再说吧,告辞。”风满楼向众人抱了一拳,伸手揪起刘开的领子,拖着他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 注明&安利一下: 这里的小故事应该有人觉得熟悉,它改编自我特别喜欢的一个虚拟案件“斯派伦辛探险者案件”,是美国著名法学家富勒1949年在《哈佛法律评论》里提出的,被誉为“法理学永恒的洞穴”,刘默儿的名字亦取自案件中的被害人威特莫尔。 关于这个案件的争论,无论是法律层面还是道德层面,都已经battle大半个世纪了。 不过具体到修真文里,当然不讨论什么法律,而是借此初步谈谈“人的两面性,为善为恶有时只在一念之差”,引出本卷的后续发展。 感兴趣的小可爱推荐去看看相关的书籍资料,真的就是: 黑白难区分,双方都有理。 第18章 求人不如求自己 折腾一番,都到了子夜时分。 尽管厉鬼背后的 实情已全然知晓,不过沉重得远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以致于四个人看上去都各有想法,思绪重重的,显然没什么心思再讨论计划要如何修改,索性熄了灯回屋休息去了。 叶甚躺在床上久久不能眠。 这样的风满楼陌生又熟悉,陌生在于他不认识她,也貌似并不厌恶天璇教。 而熟悉……除此之外的一言一行,都太熟悉了,一点都没变。 姑且不算没有记忆的死前,她从死后直到现在这么多年间,从未见过比他更正直善良的人。 犹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自己也是不信的。 人性复杂,谁都有善恶两面,再善良的人,也可能因为私心而做出些可以理解的坏事,至多只能算是相对善良,怎么可能有绝对的至善之人? 直到相处很久后,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还真有,他就是。 面对这种至善之人,她这做鬼的时常感觉自惭形秽,同时深深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愿意死心塌地地跟随他,去向第一修仙门派叫板。 第24章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此一颗赤子之心,怎能不成为民心所向? 这样的人,成君可造福万民,成仙可造福苍生。 彼时披着叶无仞皮的叶甚,曾经一脸惋惜地跟他开玩笑:“若大风去修仙啊,该当立地成佛。” 风满楼靠在窗前,看着街道上才被定胜阁抓去当街示众的几个作恶的修士,眼中隐隐露出不屑,回了她十六个字,回得甚是嚣张: 修仙何用,成佛就好? 我命由我,不信鬼神! 叶甚翻来覆去想起了许多陈年往事,猛地一拍脑袋,终于意识到了风满楼还有哪处让自己觉得不对劲。 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风满楼因平民出身,即使后面身居高位也保持衣食简朴的习惯,是从来不会戴任何饰物的。 除非……那枚玉扳指就是当年被偷走的那枚! 难怪待他们态度温和,而不像当年的那个风满楼,一听人提到天璇教的修士,脸色马上就难看得很。 人家反应这么大,她瞅着作为朋友直接问大概不太礼貌,就去问了问从山里定胜团时便一直跟随他的副阁主,为何大风会如此反感天璇教。 从副阁主那她才得知,之前风满楼还是定胜团当家的时候,曾不顾吃过大亏的村民的劝阻,请天璇教的修士去除祟。 结果来的修士当真都是贪得无厌之徒,借着除祟的名头漫天要价,又狠狠宰了村民一顿,甚至临走前,还偷走了他已故双亲唯一留下的玉扳指。 风满楼亲自拜访天璇教要个说法,那些修士却耍赖不认,说自己根本没见过什么玉扳指,他一提搜房,对方立刻变脸喊人将他逐下山去。 他寡不敌众,愤而回寨,将“定胜团”改名为“定胜阁”,由此才建立了这个反对天璇教的民间起义团,就是为了惩治此类仗着会点仙法欺人太甚的修士。 后来听说,那枚玉扳指在天璇教覆灭那日,果然从教中弟子的房里搜了出来。 不过物归原主实在不易,风满楼便没再舍得戴它,而是好生封存了起来。 还没被偷走的玉扳指…… 吃过大亏劝阻的村民…… 贪得无厌的天璇教修士…… 再联系风满楼的态度,叶甚恍然大悟,随即喜得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原来那些劝阻的村民,就是指刘家村的人? 还好啊还好,不枉自己在树上蹲守了那么久,冲着顺道折去何姣老家的目的抢先接下了这活。 否则天璇教给风满楼派去的,就应该是范人渣教唆下的小人渣了,最终导致嫉恶如仇的风满楼与天璇教势不两立。 自己居然又改变了重生前这么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还是无意间改变的! 叶甚默念着佛经逼自己快点入睡。 养精蓄锐!好好表现! 但求大风看在叶修士如此敬业的份上,千万别对天璇教转黑粉啊! ———————— 翌日寨子里的鸡刚叫,叶甚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知道风满楼打小就有晨跑的习惯,遂在山间“碰巧”撞见了他。 风满楼看见她显然大为意外:“仙君怎么这时就起了?可是睡得不习惯?” “睡得很好,只是我平素喜爱晨跑。”叶甚笑得眉眼弯弯,“既然当家的都让我们平起平坐称你大风了,也无须对我们仙君长仙君短的,叫我无……咳,叫我改之便好。” 风满楼素来对明朗之人有好感,点头一笑:“好,改之。” 套近乎拉好感这种事,断然没有一次就收手的道理。叶甚连忙趁热打铁打听:“听说刘家村的村民不怎么待见天璇教,大风怎么没理会那些劝阻,执意要姚石来请我们呢?” 风满楼暗骂是哪个大嘴巴说的,回去给他揪出来定要打几板子,有些歉然道:“让改之见笑了,我替村民赔个不是。他们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几年前请过一次天璇教的修士帮忙捉妖,因为村子穷,给的酬劳不多,好不容易请来几个修士,德性似乎还都不太好,反正闹得挺不愉快的。” 叶甚擦汗,又在心里鞭笞起了到处败好感的范人渣。 虽说重生前这是救她老命,可现在简直是要她老命……看来她不仅得在大风这边好好表现,还得去村民那边挽回点光辉形象。 “至于我吗……”风满楼坦然表示,“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我觉得还是亲自接触一回后再作评判。现在看改之和另外三位并没摆什么架子,传闻倒也不尽为实。” 叶甚顿时大松一口气,掴掌赞道:“大风到底是文化人,说得太对了!凡事还是要自己经历过,才有发言的资格。想来村民们上次是遇人不淑,此番请放心,我们定会解决好此事,等回去后再打听下是哪个不淑的家伙,必须重罚!” “如此多谢。”风满楼爽快一笑,“改之心如明镜,巾帼不让须眉,这个朋友我风某交定了!” 心如明镜? 心怀鬼胎的叶甚被他说得有些心虚。 心虚归心虚,目的达成的叶甚还是高兴得很,扬起的唇角直到回屋后都没有放下来过。 其他人都已起床用膳,见叶甚从外边回来,看着还心情大好,好得莫名其妙。 尉迟鸿:“改之师妹这是多早就起来了,出去干嘛?” 叶甚手肘弯曲,握拳朝下用力一沉,作严肃状:“我觉得我们既然出来了,就要好好除祟,不可怠工。” 卫霁:“所以?” 叶甚:“所以我一早去定胜山附近转了转,还遇到了大风,向他事先多了解些刘家村的情况,不如我们吃完就动身去看看吧!” 阮誉:“你这般积极,很难不让人怀疑你私下多收了人家钱。” 叶甚:“……” 叶甚如何拼命自证她真是纯修士负责发言而不是收了黑心钱不必多说,总之用完早膳后,一行人确实跟着她下山去了刘家村打探情况。 虽然去之前叶甚便安抚表示,刘家村与以前派去的同门发生过矛盾,可能对天璇教不太待见,让他们不要计较云云。可实际走了一遭下来,她才领会到大风描述的“德性似乎不太好”和“闹得挺不愉快”,真是给面子的委婉说法。 在村里转了一整天,收获白眼无数。 叶甚还好点,“言辛”和尉迟鸿因是男修,村姑们见到他们就避之如蛇蝎,长得好看的尤其,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之前来这的修士不仅手脚对钱财不干净,对良家妇女也不干净。 至于卫霁,由于那副和柳太傅风格相似的性子,但凡只要多说超过两句话,照样不比男修讨喜到哪里去。 叶甚揉着眉心,望着高高的定胜山感叹: 山固然高,可人心的偏见比这山还高不可攀呐。 晚上回到定胜团,风满楼察觉到众人脸色不虞,好心询问道:“是村民为难你们了吗?需不需要我出面周旋一下?” 叶甚看了看三位被为难得正想答应的队友,当即伸手一拦,肃然拒绝:“多谢大风的好意,不过求人不如求己,我还是想凭自身诚意去感化他们。之前本就是我们天璇教派的人不行,惹得村民反感,你出面施压的话,即使他们迫于你的威严勉力配合,也难保不会在内心再给我们加上一条狗仗人势的罪名。” 风满楼被她眼神里的坚定说服,愈发对这个女子欣赏了起来。 “说得很好听也很正确,”风满楼刚走,阮誉便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但村民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要怎么个诚意感化法?” 叶甚打了个响指,自负一笑:“不就是笼络民心?明天按我说的做就行。” 阮誉和尉迟鸿这种深居简出的山上修士,懂得和普通人打交道才怪,而卫霁独来独往惯了,纵然没事就往山下跑,亦不可能擅长为人处世。 ——他们都与她不同。 当画皮鬼那三年,她可是把人性摸了个透。 她当年懂得充分利用人性中的恶,而现在,自然更懂得利用人性中的善。 作者有话说: ---------------------- 叶甚:这是一次带着三个社恐去见老熟人的旅行。 阮誉:这是一次向有社交牛逼症的甚甚学习的旅行~ 卫霁:这是一次方便我找机会找叶改之切磋的旅行! 尉迟鸿:这是一次能与卫霁师妹并肩合作的旅行/// 刘默儿:…… 樾佬:hello?修士的职业素养呢?还有人记得你们是来除祟的吗? 第19章 唯有套路得人心 第二次进村前,一行人都按叶甚所说,先施了易容诀。 如此一来,村民们眼里的他们,不再是昨日见过的天璇教修士,看起来只是样貌普通的陌生人。 叶甚昨天就留意到了好几处被砸坏的房屋,定是刘默儿化为的厉鬼想杀刘开兄弟时所致。 她领着身后两个男人走进村子,先去拜见了村长,表示他们是朝廷得知情况,特意派来帮助他们修缮的便衣衙役。 第25章 对方一听,脸色一改昨日的阴云密布,笑得晴空万里,亲自带了他们过去。 到了现场,叶甚使了个眼色,阮誉和尉迟鸿无奈地对视一眼,乖乖协助村民清理起来,她亦跟着撸起袖子,同大家热火朝天地干起活来。 修士的身体素质本就高于普通人,而以他们三个深厚的修为,看着干了那些最重最累的活,其实也就和普通人搬几根柴火费的力气差不多。 多了他们,村民犹有神助,干到日上三竿,新的房屋已基本修缮完成了。 叶甚“假装”擦了擦头上的汗,掐指算算,也差不多该来了。 果然下一刻,马车的轱辘声便从远处传来。 卫霁翻身下马,掀了后面马车上罩着的布,只见一笼笼的糕点馒头琳琅满目,飘出热气和香气,将干完活正饥肠辘辘的众人全勾得看了过去。 她先向那三位“便衣衙役”打了个招呼,转头朗声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是,各位村民辛苦了。 第二句话是,这些是朝廷为了帮助刘家村拿来的,大家放心吃好喝好。 叶甚心想,正好两句话,何其完美,对于多说超过两句话就忍不住暴露损人本质的卫霁,自己让她负责去拉车食物来的分工决定,当真有先见之明。 待村民吃好喝好,也差不多消化完了应该吐不出来,正对朝廷赞不绝口之际,叶甚拍拍手站了起来,鞠了一躬,叹道:“乡亲们,对不起,我们骗了你们。” 她接着道:“其实,我们不是朝廷派来的衙役,只是想来帮助你们,又怕你们不信,所以撒了谎。” 一众村民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纷纷笑了。 “原来是这样,你们也是想做好事,不是朝廷派来的就不是嘛!” “就是就是,跟着我们这些不认识的人白白干了这么久的活,还送来了这么多好吃的,简直帮了大忙了!” “来了就是客人,晚上一起吃吧!我家婆娘烧的鸡可好吃了!” 虽然也有村民嘀咕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很快被笑了回去。 “你这话说得忒没良心,处了一上午看不出人家是真心还是假意?再说我们村穷得叮当响,晚上不关门都不怕进贼,你倒是说说,人家吃饱了撑的图嘛?” “图我们年纪大,图我们没有钱?”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对面的人解开了易容诀,露出了原貌。 “是你们!”村民一眼认出他们就是昨天来村子打听的那四个天璇教修士,说是定胜团当家的请来的,没讨到好果子吃就走了。 “大家先别急,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话。”叶甚眼瞅着村民放松下去的脸重新绷紧,心里又给范人渣扎了一针,赔笑道,“我知道,之前你们请过一次我们的人,结果彻底失望了,我们易容再来,也只是想让看到乡亲们看到诚意——朝廷有好人,我们天璇教也不全是坏人,希望给个机会,别直接打翻一船人嘛。” 村民皱着眉头看了看他们,嘀嘀咕咕了起来。 “说得有道理啊……我们刚才不还夸人家有诚意吗……” “那是你们上次损失不重!我可没忘记那时候天璇教修士的嘴脸!” “但他们是他们吧,又不是这几个人……” “都是信奉天璇教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我不同意,那我要拜入了天璇教,你就把我当那种货色看了?” …… 不如之前那般一边倒的支持,倒也不至于全盘否认。 叶甚眯了眯眼睛,清楚还得再下最后一剂猛料。 她默数了三个数,刚修好的房屋顿时轰然一声,又塌了。 村民刚好坐在房屋前,眼睁睁看着倾塌的房顶滚下几根巨木,朝他们砸来。 “小心!”叶甚飞扑上前,挡在来不及躲闪的众人面前,手中天璇剑狂舞,瞬间将巨木削碎成屑,却“不慎”被最后一根击中,“痛苦”地跪在了地上。 阮誉会意地接过她的眼神,忍着笑上前扶人起来,拂袖挡住叶甚的脸,冲着被吓懵的一众村民斥道:“她可是为了救你们才……即使做到这个份上,诸位也不领情吗!好、好得很!那这祟我们不除也罢,就让那只厉鬼继续害人吧!” 村民看那女修抓着袖子,似乎痛得不住发抖,面面相觑后,终于炸开了锅。 “别!别走!” “我们信了!真信了!” “快给仙君找个大夫来啊!” 叶甚将那波鸡飞狗跳的叫喊听得真切,在阮誉怀里无声笑得发抖。 翻身的关键,在于如何让村民放下偏见,信任他们。 其一,隐藏身份,先扬后抑。 须知好印象变坏,和坏印象变好,二者的难度可有天壤之别。如果继续顶着天璇教修士的坏印象,无论做什么好事,在固有偏见的村民眼里,永远是别有用心惺惺作态。只有换张他们不认识的脸,跟他们先建立起好印象,待恢复原貌后,才会因为记得当时好印象时的观感,才会思考其中是否真的存在偏见。 其二,投其所好,雪中送炭。 村民所好的,无非就是吃和住,在这两点上雪中送炭,无疑是最快讨好他们的方式。此外她还从大风那得知,刘家村在被天璇教祸害后,朝廷曾施以援手,自此对叶国皇室很是信任。因而要投其所好,借衙役的假身份,不仅让村民不自觉亲近,还能在说出实情后,塑造“天璇教也有同叶国皇室一样的好人”的对比。 其三,演苦肉戏,博取同情。 没有人在亲眼目睹谁愿意替自己挡下伤害后,还有心思质疑这份相救的好意是真是假——但凡这人内心有善,而不是良心泯灭的白眼狼。 再稍微加一点威逼利诱,提醒他们别忘了村里还有只已经连杀五人的厉鬼,不靠修士除祟,每个人的小命都可能受到威胁—— 至此,偏见留不住,套路得人心。 “我当时就觉得,现在更觉得。”阮誉想起叶甚在来之前的路上,洋洋洒洒发表的这一大段计划,压低声音幽幽地说道。 “村民走过最长的路,就是甚甚的套路。” 叶甚扯过他的袖子挡了挡脸,故作谦虚。 “过奖,太师大人演得也不错。” ———————— 既已和解,接下来的半日,阮誉、尉迟鸿和卫霁遂分头去了解与刘默儿相关的情况,叶甚则状似虚弱地闭着眼睛,在树下打坐,说要运气疗伤。 伤当然是假的,她只是摆个样子给村民看,顺便偷懒打个盹。 到了傍晚时分,该睡醒的都睡醒了,该了解的也都了解全了,仍被热情留下,非要仙君们吃个晚饭再走。 刘家村条件简陋,看得出已尽量杀鸡宰鱼好生招待了,伙食虽不如寨子里,好在四人都不是娇贵子弟,也就随意与村民一同露天而食谈天说地,体验下来,倒也别有风味。 而经过这么接触后,村里上下也算是彻底接受了他们的身份。 至于对天璇教改观,还得看之后除祟是否顺利了。 但说实话,就刘默儿这种级别的厉鬼,叶甚估计他们随便谁都能应付——就她的真实水平大概能算得上天阶修士,打了折扣表面是低阶修士,尉迟鸿和卫霁都是中阶修士,阮誉就不必提了。 问题是怎么把他早些引出来,否则身份和死因都知道了,傻傻坐等出现未免太不积极。 一行人在回定胜团的路上,将打听到的信息交流一番,好做下一步打算。 说来说去,概括起来也简单,毕竟刘默儿其人,关系简单,既无兄弟姐妹,也无妻子儿女,家里仅有一个重病卧床的老母亲,还在他失踪后不久便去世了。 他人如其名,平日里是个寡言少语的石匠,说老实不假,说无趣也不冤枉,因此跟村里人关系一般,没有仇家,同样没什么朋友。 刘开和他哥哥则不然,兄弟两人都勤快肯干,能说会道,在村里人缘颇好,并且因为家底略殷实些,偶尔还会接济下其他村民。 前天傍晚,他们看天色感觉快要下大雨,就提早回了家。然而还没进家门,几颗巨大的山石轰然朝他家方向滚来,他哥哥本来跑在前头,眼看刘开躲不开,折回将弟弟大力反推了出去,自己却被砸成了烂泥。 之后风满楼闻讯赶来,刚将亲哥下葬的刘开哭着不知跟他说了什么,就被带回了定胜团,至今未归。 其他四个石匠,是从两个月前陆续被山石砸死的,有时连着两天,有时大半个月都没出事,乍看厉鬼似乎是随机出来行凶的。 “随机行凶?绝不可能。”叶甚听完后摇头道,“做鬼不像做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无缘无故,他什么时候出来报仇一定有他的规律,再好好想想。” 三人已习惯了她这副好像亲自做过鬼的别扭腔调,认真思索起来。 第26章 叶甚仔细地回忆那日他们来到定胜山后发生的每件事,双拳一击,和身旁的阮誉异口同声说出了答案。 “——雷雨天!” 作者有话说: ---------------------- 【备注2.0】 1.“君之无恙”,出自《楚辞·九辩》,李玉(楚国)。 2.“摇光一夕动北斗”,出自《六月二日乙丑滥溪大雷雨》,岳珂(宋)。 3.柳浥尘的佩剑“凝霜”,出自“皓腕凝霜雪”,《菩萨蛮》,韦庄(唐)。 4.尉迟鸿的佩剑“踏雪”,出自“恰似飞鸿踏雪泥”,《和子由渑池怀旧》,苏轼(宋)。 5.“山雨欲来风满楼”,出自《咸阳城东楼》,许浑(唐)。 6.“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出自《七步诗》,曹植(三国)。 第20章 浮世营营只自私 这么想来还挺奇怪的,不管是人是鬼,只听说过怕雷雨天的,没听过雷雨天上赶着出来的。 不过根据村民说的日子,这确实就是刘默儿现身杀人的时间规律所在。 雷雨天对普通人和普通鬼来说,是件靠天吃饭的事,但对他们修士可不是。 眼下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这东风自然指的是被扣在定胜团,刘默儿的最后一个报仇对象——刘开。 解释了发现后,叶甚向风满楼提议道:“近日天气看来甚好,感觉不会出事,让刘开继续待在定胜团,反而有可能牵连大风你们。不如先让他回刘家村,之后由我们施法召唤雷雨,刘默儿定会被这个活靶子钓出来。” 风满楼自是一口答应,却是刘开死活不肯当这个活靶子:“仙君就能确保刘默儿只在雷雨天行动吗?万一出来了呢!万一变天了呢!万一……” 好说歹说一堆万一,听得风满楼大为光火,干脆照旧揪起这懦夫的领子,把他一路拖下山扔回了刘家村。 ———————— 又是一个傍晚,本该热闹的刘家村这会寂静无声,村长已按照嘱咐,让村民全待在屋里。 叶甚仰头望了望日暮黄昏,风景正好,没有一点打雷下雨的迹象,转头微笑:“唤雨诀就麻烦师姐了。” 卫霁:“……怎么你不会?” 叶甚专捡她爱听的说:“学艺不精,施法不熟,不然教规为何不让入门不满一年的新弟子单独下山?师姐艺高人胆大,还望赐教。” 初次逢面就见识过某人施唤雨诀的阮誉默默瞟来一眼。 叶甚权当没看见——会又怎么样,还有会的人在这,她少费一点仙力是一点。 显然卫霁很吃这套说辞,点点头就施起了唤雨诀。 本来夕阳无限好的天幕迅速黑了下去,看得出卫霁为给她赐教真肯出血本,将方圆百里的雨云尽数召了来,那厚重的云霾暗沉沉地全压在上空,隐隐夹杂着电掣雷鸣。 见天色已变,四人飞身散开,隐在刘开屋外的不同方位上盯梢。 刘开回村后彻夜未眠,向关心问候的村民坦明了一切实情,这会才勉强睡着,但看样子正被噩梦缠身,睡得极不踏实。 等了约莫一炷香,叶甚凭半仙之躯的耳力最先听到了巨物轰隆坠下的声音,紧接着另三人也有所察觉,在巨石砸向那屋的瞬间,同时暴起! 叶甚和阮誉冲向的是屋内,阮誉折扇一点,轻松挡下了那山石的冲力,叶甚则跟着风满楼有样学样,揪了刘开的领子就往屋外掠去。 另一边,卫霁和尉迟鸿踩着滚落的巨石飞身而上,指尖仙力大放,锁位诀一挨上石头,便点燃了上面尚未来得及消散的鬼气,鬼火冲天而起,顺着山石滚下的方向反烧了过去。 “啊——”山顶登时传来哭嚎声,声音凄厉刺耳,直嚎得林中鸦雀溃逃。 卫霁眼神一冷,风月剑出腾起升空,从乾坤袋中甩出一条刻满咒印的铁链,径直向那团燃烧的鬼火狠狠抽去! 铁链击中鬼火后,哭嚎声愈发尖利不忍闻,好在火势渐弱,火中的那只鬼也慢慢不动弹了。 尉迟鸿顺手接过铁链另一端,上前将那鬼捆了个严严实实,拎着他一道上了风月剑。 “当场逮捕。”卫霁御剑飞回下方,弯了弯唇角,“比抓只鸡难不到哪里去。” 专业捧场的叶甚依然很给师姐面子地鼓起了掌。 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四面八方就跟着传来了震天的掌声。 村民见厉鬼已被降伏,蜂拥着从屋里跑了出来,为仙君们喝彩。 这种场面,叶甚表示见怪不怪。 阮誉则是一脸若有所思。 尉迟鸿搓了搓手,感觉很不好意思。 卫霁倒只觉得新奇,从前除祟她不爱与人多接触,没有过被所助之人喝彩的经历,这次跟着叶改之出来体会了一番,居然感觉不比打架打赢了的开心更少。 “乡亲们先静静,除祟还不能说结束,还待处置了这鬼才算。”叶甚打断道,低头端详了下被捆成粽子的那只鬼,包裹他的鬼火已被铁链吸收殆尽,露出原本作为人生前的面貌来,而刘开一看清那张脸,登时面如土色地坐倒在地。 “怎么处置?”卫霁皱了皱眉,“按理说杀了三人以上的厉鬼,罪大当诛,应散其鬼魂,不得超生。” 尉迟鸿面露不忍:“可他杀的都是……那样杀了他的人,要不还是超度了他,送去转世投胎吧。” 阮誉颔首:“刘默儿杀人有错,刘开等人自私杀他也有错,我同意超度。” 还没等叶甚发表意见,那鬼先嘶哑着声音阴恻恻地喊道:“我不用你们超度!栽在修士手上没能杀掉刘开,算我倒霉,魂飞魄散就魂飞魄散,但我没错!他们六个合伙杀了我,还把我拆吃进了肚,害得我死无全尸……有仇报仇,错在他们,我有什么错?!” 一众大活人都被这番鬼话说得沉默了下去。 是啊,要怎么评判他与那六个人谁对谁错?谁错更大? 倒是刘开在惊吓过后,见刘默儿被缚住,胆子也大了起来,抖抖索索地爬起冲他嘲讽道:“我们错就错在活了下来,没跟你一起死在洞中!刘默儿,你可别忘了,杀一个人吃掉是你提出的好主意!是,你又反悔了,但你是怕被抽中还是良心发现,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刚好剩下了死签,你敢说你不会为了活命,跟着我们杀了吃掉那个抽中的人?!” 见刘默儿没有出言反驳,他说得更起劲了,双目赤红,脸上浮起疯狂之色:“你不敢吧?哈,那你凭什么把错都推到我们头上?凭什么觉得杀了五个人的你比只杀了你一个的我们还清清白白?我们只是做了你自己也分明会做,只是没能做成的事!” 听刘开这么一说,围观的村民也忍不住开口劝道。 “刘默儿,我们都知道你死得冤枉,可……可你已经杀了五个人了……” “只剩刘开一个还活着了,你就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 “刘开说得难听,却也是实话啊……摊上这种情况,谁不选择牺牲别人保全自己……” “是啊,他们兄弟俩平时为人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砸他们的时候,他们还特意往没人的方向跑,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不会那样对你的……” …… 叶甚抱着胳膊在一旁观察苦口婆心的众村民,摸着良心说,那里有点开心,又有点不开心。 开心的是,看到有这么多自私的人,同样会做出和自己一般损人利己的选择。 说到底作为人,面对厉鬼复仇,首先代入的当然都是人的立场,而从这个立场上看,保命无可厚非,厉鬼已杀五人,难保不会再危害他人。 不开心的是,她也曾经做过鬼。 没有人会代入鬼的立场,去想想有哪只鬼是自己愿意死的?活人活得好好的,劝他们安分,劝他们放弃害人,都是说得轻巧,死都死了,又有谁来给他们的死负责? 终究无论是人是鬼,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自己的利益罢了。 浮世营营,众生百态。 皆为利往,皆为自私。 “说够了没?”刘默儿冷哼道,“就算你们说得都对,就算我活着我也会做,那又怎么样?最后被吃掉的人是我!不是他们六个!也不是你们!你们没有体会过那种死无全尸的痛苦,就少站着说话不腰疼劝谁大度,当心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他鬼气爆发,竟挣脱了铁链,见刘开躲在四位修士背后已不可能动手,转冲村民猛扑而去—— 变故陡生,众人大惊。 卫霁和尉迟鸿明显没料到刘默儿被围攻时还留了力气,正待再次出手抢救,而村民眼睁睁见厉鬼凶神恶煞朝自己杀过来,无不吓得魂飞天外,哪里还有刚刚规劝他的气势? “默儿,求你住手。”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响起。 刘默儿也真就那么生生顿住了。 闻声望去,一缕略显佝偻的鬼影从山上幽幽飘下,落在刘默儿与村民之间,缓缓伸出手,抱住了他。 第27章 “那……那不是……”村民们显然都认出了那个鬼影的脸。 “娘……”刘默儿回抱住对方,声音颤抖地唤了她,“娘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最怕打雷,从不敢出来的吗……” 对方苦笑着摇摇头:“你以为为娘不知道,你趁着我不敢出来拦着你,就去做坏事了?现在败露了,娘不能再看着你伤及无辜啊。” 四脸震惊,四人彼此交换了眼神,终于明白为什么刘默儿只在雷雨天出来了。 原来是因为那个在他失踪后不久就死去的母亲,和他待在一起,不想让儿子杀人报仇。 “他们人多……他们都有理……”刘默儿埋在母亲怀里,哽咽到不成声。 “娘懂,娘都懂……”默儿他娘抚摸儿子的脑袋,凄然道,“所以看你实在气不过,为娘也就放你去了……可仙君愿意为你超度,你还是随娘去投胎吧……这辈子唉……算我们运气太差,别怨他们了。” 鬼没有眼泪,然而言行举止里流露的悲苦,明眼人皆能感受得到。 就连刚才还指着刘默儿骂骂咧咧的刘开,都不由得落下了泪,朝这母子二人跪了下去。 风满楼不知何时来到了刘家村,目睹此景后长叹不已,上前对刘默儿保证道:“刘默儿,你且放心去,我会派弟兄们找回你的尸骨,同你母亲一道好生安葬。至于刘开,就罚他给你们守墓三年,可好?” 刘默儿抬起头,看了眼不住点头的母亲,又看了眼默认受罚的刘开。 终于,缓缓点了头。 ———————— 随后,迟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卫霁和尉迟鸿撑着伞站在雨中,给刘默儿和他母亲施了安魂术,那两道鬼影越来越虚幻,终是化为两道黑烟,彻底消散在了这场雨中。 雨下得极大,将地 面冲刷得干干净净。想来待今夜过后,雨霁天晴,一切都会了无痕迹。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四位修士在众村民的千恩万谢中被送走,看他们发自内心感激的模样,该是自此对天璇教改观了。 叶甚觉得自己分明应该松口气,却不知怎的想到方才那幕,这口气仍是堵在心窝掉不下来。 天色已晚,风满楼请他们回寨中休息一晚再动身折返。叶甚想了一路,还是没忍住问他道:“大风还记不记得,你当时在我们屋里反驳刘开时,说了一句‘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违背无辜之人的意志,剥夺其生命,此为恶’?” “记得,改之认为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说得很对。我就是想问问,那何为善呢?” “善的话……”风满楼思忖片刻,将那话反了过来,“愿付出生命也不伤害无辜之人,此为善。” ——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违背无辜之人的意志,剥夺其生命,此为恶。 ——愿付出生命也不伤害无辜之人,此为善。 叶甚清晰可闻自己心底叹息的声音。 当真不愧是他能坦然说出口的话。 但,除他之外,又有几人能做到? 作者有话说: ---------------------- 刘家村的小(鬼)故事到这里基本告一段落。 其实还有个小伏笔:刘家村就是叶无仞登基那日,宫门外叽里咕噜那堆话中的第二段。 最后加一句我很喜欢的案例观点(出自萨博《洞穴奇案》),不便加在正文里纯分享一下:在预防性杀人中永远都没有划算的交易,有的只有手上带着鲜血的幸存者。 风满楼这种绝对善良的人,大概是只存在于纸片人身上的设定吧?总觉得他一出场,就有种除了他全员恶人的既视感(笑) 顺便再丢个避雷预警:觉得这个故事重口的建议就此止步……之后不乏更重口的设定_(:3」∠)_ 第21章 同门本是同林鸟 四个人一起除祟的效率快得惊人,纵然这祟本身段位不高,能在短短三日内处理完事,也依然不多见。 不过翌日前去辞行,风满楼称赞他们办事敏捷的时候,叶甚当然不会这么说。 她说得十分不脸红:“还行吧,差不多就是本教修士除祟的平均速度,大风以后遇到麻烦的话,欢迎找我们解决,我给你友情价,保证童叟无欺!” 齐刷刷收到三把同门的眼刀子,努力帮天璇教提升好感的叶甚有苦说不出。 风满楼就欣赏她这副有趣的性子,不禁放声大笑,拍了拍叶甚肩膀道:“好!他日若得闲,定去贵教叨扰改之。” 叶甚拍拍那只沉甸甸的大手,跟着笑了:“一言为定,我今后要是途经此地,也定上山叨扰大风。” 被这幅兄友妹恭的和谐画面晾着的三人中,唯有阮誉皱了眉头。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来往有些……”他迟疑着问另外两位,“过于亲密?” 卫霁其人和其剑截然相反,用着风月剑,却最不懂风月之事,一脸冷漠地答:“没觉得,不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 尉迟鸿懂是懂,可惜此行他显然关注的目光都放在了卫霁身上,想想亦回答:“没觉得,改之师妹一向擅于交际,和我们来往时并无差别。” 阮誉在完全不在一个思考方向的他们身上碰了钉子,干脆在御剑下山的时候直接问了当事人。 结果当事人头也不回地答了第三个“没觉得”,说自己与大风一见如故。 阮誉耐着性子自认为好心地提醒她:“可毕竟男女有别,还是注意……” “男女有别这四个字,别人说或许有道理。”叶甚总算回头看向他,隐隐牵出一个坏笑,“唯有刚见面就佯装不会仙法只能拉着我的手飞的某位太师,说起来好生没道理呢。” 阮誉:“……” 一行人各怀心思,御剑飞下了定胜山。 “尉迟鸿。”卫霁抬头望着远方,破天荒主动叫了这个名字,“依我看,这次除祟解决得太快,返教不着急,慢慢回去就是了——你说呢?” “啊?对哦,既然都出来了,我们不妨去玩一玩。”尉迟鸿有些受宠若惊,但头点得相当迅速。 阮誉看着身前御剑的人,好整以暇地跟风问道:“我没意见——你说呢?” 叶甚还不清楚这位逞胜好斗的二师姐是在图谋找个地方逼她切磋,不动声色地附议:“好啊,正巧我觉得作为修士,除祟解决了也有必要再去一个地方看看。” “什么地方?” “纳言广场。” 三人不解,齐声道:“那地方有什么必要去看的?” “此言差矣。”叶甚故弄玄虚地摇摇食指,认真给这三位都挺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儿讲起凡世的道理来。 “其一,摸清民意,取长补短。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话想必大家都听过,就边陲之地这点小地方,刘家村的事不用半天,肯定闹得附近人尽皆知。而纳言广场,正是体察民意的最佳去处,我们去那里,摸一摸民众对此事的看法,借此反思自己做得合不合适,以待下次改进。” “其二呢,就是我们的教规了。先‘悯生’,后‘问道’,为什么?为的是提醒我们体恤苍生,关心世人。民间向来不缺鬼怪作祟,但不是人人都有钱有时间去找修士的,纳言广场里必有的是线索。这类隐情得我们主动去找,有需要就去帮助人家,方能不负初心,不负教规。” 卫霁和尉迟鸿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被如此正义凛然的长篇大论给说服了。 于是加快御剑,飞向了最近的纳言广场。 阮誉自然明白这番话的用意,等人说完,他才慢悠悠地评价道:“我发现,甚甚你最可怕的一点,其实是洗脑人的忽悠能力罢?为了要达成的不可说目的,能说掰扯就掰扯一大堆无可挑剔无比正当的理由来,当真是可怕。” 叶甚挑了挑眉,但笑不语。 人脑袋里那颗玩意,看着是比胸腔里那颗玩意构造复杂,实际上真要变起来,可容易太多了。 洗脑易,洗心才难。 ———————— 纳言广场午时内开放,一行人刻意等时辰过半后才进场,本身不参与置评,只旁观言论。 “好家伙,果然几乎都在讨论刘家村的事,讨论得热火朝天呢,说黑说白说什么的全有。”叶甚指了指纳言石上密密麻麻贴着的纸张,“看来引发的民众关注,比我预计得还恐怖,按今日这架势,此事至少能再屠了三天的纳言广场。” 想起这是行话,她又补了句解释:“屠了纳言广场的意思,是指最近发生了某件不得了的大事,关于它的讨论屠遍整个纳言广场,甚至是各地的纳言广场。一般来说民间关注的事杂七杂八的,这种空前一致的大事可不多见。” 阮誉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一张张看起那些新鲜的言论来。 『依在下看,那六人固然罪行不妥,但绝对错在情理之中,罪不至死。不知为鬼如何计数,就为人来看,倘若刘默儿连杀五人不算失格,哪还有恶鬼?所幸恶鬼已除,大快人心!』 第28章 『在下同意,非因生而为人,只因做不到比那六人更好。毋庸置疑,孰能做到不害他人而自保,在下佩服之至,叹自己偏私无能为力。最后幸存那人,受罚三年甚合理,死岂非矫枉过正?』 『类似情况,古早有之,“易子而食”形容的正是闹饥荒时,父母交换稚子当做食物,不然何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此诚乃自私,同时亦是谁人被逼至绝路都会犯的无奈之举,该当宽恕之。』 『那厉鬼死得未必冤枉,点子由他提出,抽签剩给他的恰是死签,实像报应!换在下更建议人人食自身一小部位,或者等一人先行饿死,不也妙哉?此鬼生前能想到如此馊主意,足以见得本质非是善类。』 『前言妙哉?恕难苟同。等一人先行饿死,无异于直言如虎眈眈其中体质最虚者先死而食之。抽签虽残忍,至少择得尚属公平,不似此言虚伪作呕,实则仗其身强力壮,欲弱肉强食罢!』 …… 另一头,尉迟鸿跟着卫霁,亦在纳言广场里看得专注。 总体观之,仅偶有几位过激人士认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骂天璇教修士除祟纯属多事,绝大多数人对刘开等人还是深表理解的,看来所作所为还算顺应民意。可哪怕是支持他们的言论,其中某些对刘默儿的污蔑太过,依旧让卫霁冷了脸,脱口驳出“说得什么荒唐话”。 转了半晌,卫霁好不容易才在底下翻到一张淹没在刘家村相关讨论里的纸,双眼一亮,抬手招呼道:“你们看这个,提到了有天璇教修士……” 被她召之即来的自然只有尉迟鸿,再举目张望,哪还看得到另外两人的半点影子? 卫霁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气势汹汹地往广场入口跑去:“可有看到与我打扮相似,一男一女两名修士从这出去?” 场倌掏掏耳朵,仿佛早有预料会被这么问:“有,其中那名女修还托我说,待会若有人问起他们,就帮她捎句话。” “……什么话?” “同门本是同林鸟,除祟临头各自飞。” ———————— 叶甚在茶楼上远远瞅见那一袭熟悉的白衣提着剑从纳言广场冲了出来,环顾一圈后恨恨跺脚的样子,忍不住趴在窗柩上大笑不止。 “虽然之前说找个机会和他们分头行动,是我顺口说的。”全程围观的阮誉亦不禁莞尔,边唏嘘道,“但能这么个找机会法,只能感叹不愧是你。” 叶甚被卫霁吃瘪的一幕逗得喉咙都笑干了,猛灌一杯茶后,终是长出一口气:“总算甩掉了师姐和师兄这两个麻烦的拖油瓶,该去干真正的正事了。” 听见阮誉失笑,她瞪了一眼:“有什么好笑的?这正事貌似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正事吧。” “不是后半句,而是前半句难免让人觉得,甚甚好生不念同门情谊。”阮誉撑着下巴,食指轻点了两下她喝空的茶盏。 见叶甚脸上大写的不服,他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她昨日说过的话:“师姐艺高人胆大,还望赐教。” “无事麻烦拖油瓶,有事艺高人胆大。唉,还好被用完就丢的可怜人不是我。” 叶甚:“……” 之后两位可怜人何去何从,叶甚才懒得关心,确认人已走远,她便拖着阮誉,御剑飞向了何姣的老家。 自然,这次要求的是对方御剑。 叶甚轻飘飘地在言辛剑上坐下,无奈摊手道:“别问,问就是那坑爹老头要我尽量少用仙力,御剑消耗虽不大,但横竖又没同门在,阮誉你总不至于小气到让我搭个顺风剑也计较吧?” 阮誉笑了笑,连连道好,转而又想起什么:“不过,即使没他们在,你这么称呼我,行走民间难保不引人注意,毕竟我这名比较家喻户晓……你懂的。” 叶甚“呃”了一声,寻思是这么个理:“不如叫回言辛?” “那倒不必,其实和言辛剑一样,我还有个不常称呼的字,就像你的‘改之’,你可以直接用字唤我。” “哦,那你字是什么?” 阮誉将望向天涯尽头绵长的目光淡淡收了回,重新介绍起自己。 “在下姓阮,名誉。” “字不誉。” 作者有话说: ---------------------- 阮誉:我觉得即使重点在搞事业,现在感情戏也太少了,不觉得应该加点吗? 樾佬:加,马上加! 风满楼:我觉得身为男二,现在就掉线的话戏也太少了,不觉得应该加点吗? 樾佬:加,马上加! 叶甚:……给他们俩加戏有考虑过我的意见吗? 樾佬:不满意这两位啊,那我把卫霁叫回来好了…… 叶甚:我!很!满!意!(咬牙切齿) 第22章 世无人兮亦已久 天璇教太师,姓阮,名誉,字不誉。 事实上这些,叶甚早就知道了。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当年她为了搞垮天璇教,能打听到的和太师相关信息,无不被她通过光明正道加上旁门左道通通打听了个底朝天。 除了那把没什么用武之地,更多被拿去当扇子使的言辛剑,确实没能挖出来。 然而这个不怎么被称呼的字,不仅没能幸免,还被她恶意调侃了一番。 “不誉?这字写在纸上乍看像极了不举。”彼时的玉门宫颇为热闹,叶甚一瞅右边板起张脸的风满楼,自觉失言,遂凑到左边何姣的耳旁补充道,“还姓阮,啧啧。” “无仞!”何姣嗔怪道,轻轻撞了她一下。 何姣听没听懂不知道,总之自那以后,民间便有了各种奇奇怪怪关于太师那方面不行的流言,在她的推波助澜下传得还愈来愈离谱…… 往事不堪回首,这会的叶甚还要把戏演到底。 她身子一歪,做出险些栽倒的样子:“就这?名誉,字不誉,没见过这么偷懒取名字的。” 阮誉用“一个直接倒过来取出沈十口这种名字的人也好意思指责别人偷懒”的眼神盯着叶甚,盯得她愈发犯心虚。 见人移开了视线,他才继续说下去:“我觉得挺好的。誉,赞誉,美名也,但平心而言,我的名声如何,世人如何看我,非我真正在意的东西。诚然,没有人不喜欢听人赞誉,然而众口难调,真要为他人谤詈感到忌讳,活得未免太累了。于我而言,誉则喜,不誉亦不忌。” 叶甚闻言马上扭头看了回去:“‘不誉亦不忌’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当真这么想得开?” “与其说想得开,不如说是不在意吧。”阮誉垂眸,依次抚过言辛剑剑柄上那三颗冰蓝色的舍利子,“言辛言辛,言语的辛苦,在于怎么说也无法满足悠悠众口。那些忌讳谤詈的人,说白了还是太在意,才会为之置气。” 叶甚默然。 脑海里习惯成自然的记忆告诉她,创教仙人立下的教规中,那句“不计谤詈”的后两个字,出自一句“人或谤詈,无嗔怒心”,意思是有人辱骂或诽谤你,你却没有愤怒的感觉。 除非真的不在意,除非真的“不誉亦不忌”,否则怎么可能没有愤怒? 若人人都这样的话,她当年上哪去吸煞气来凝体成灵? 说的人坦荡,叶甚却被无意间搞得心乱如麻,敲了敲额头叹道:“看样子,你也没跟别人说过这些,干嘛跟我说呢?” “跟甚甚说话,总不自觉感到心里痛快罢了。跟他人时常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正所谓……”阮誉拂袖起身,迎着剑上长风展臂一笑,“世无人兮亦已久,公不容我谁容乎!” 阮誉眉眼本就生得尤其好看,这一笑笑得叶甚有些晃神。 她没想到还有人看过并喜欢这首诗。 这首诗正是叶甚刚重生时,在纳言广场门口纠结起什么字的时候,参考的颇对她胃口的那首赠友诗。 而诗人,就叫“改之”,诗的最后一句,便是阮誉念出的这句。 世人怎么想怎么看,是赞誉还是责骂,有什么好在意的? 反正世上许久都没有能和自己说得上知心话的人了,遇到一个就容身足矣! 晃着晃着,叶甚忽然觉得,纠缠了两辈子,自己似乎也谈不上多了解阮誉。 平日里她总觉得这人要么假不正经,要么真老成持重,唯有此刻才意识到,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二十余岁的年纪,身上原来还有少年人放浪不羁的意气。 许是因为空中的风疾而大,将那句轻轻的发问淹没在了猎猎风声里,以致于叶甚并未听到阮誉的回答。 她问的是,那你可有真正在意的东西。 ———————— 何姣的老家是个偏到不能再偏的无名小村,竟比刘家村更破落,年轻人几乎都在外头务工,鲜少回来,留下一堆老弱妇孺,基本只能靠捡捡垃圾来维持生计。 叶甚和阮誉还没落地,险些被冲天的臭味给熏翻了。 两人面面相觑,不得不忍痛先封了嗅觉。 第29章 进村后,叶甚随意抓了一个村民打听,对方再没见识也认得出这是修仙之人的打扮,不敢怠慢,堆着笑亲自将他们带了过去。 待真正来到何姣家,纵然已有心理准备,叶甚还是忍不住连连叹气。 看这土阶茅屋,看这家徒四壁,看这上漏下湿,看这……唉算了,没什么好看的,穷就一个字她不说第二次。 重生前那个作为她左膀的何姣,能从这旮旯地爬到文斗前三甲的位置,已经不是阮誉说的楷模程度了,简直就是奇迹。 当然,现在的这个姣姣,在拼命用功方面依然是优越的。 但钱可不是拼命就能拼来的,叶甚突然好奇她怎么凑够的报名费了。 听见声响,一位中年村妇从后院走了出来。 那村妇即使手里还沾着厚重的油腥,浑身脏污,面色憔悴,可那张脸生得和何姣有七成像,特别是右眼角附近也有一颗美人痣,颇有徐娘半老的风韵。叶甚一眼便知,她必定就是何姣的母亲。 哪怕自己之前从未见过何姣的母亲,重生前也没有。 因为早在何姣当街拦轿冒死求助前,她的母亲,就已死于范以棠之手。 如果说何姣是压垮天璇教的那根稻草,那么母亲则是压垮她的那根稻草。 何姣自幼丧父,一直同母亲相依为命,范以棠人渣归人渣,却也不至于将她的仇恨激发至此。正因为最后亲眼看着唯一的亲人命丧他手,才促使她彻底死心与范以棠决裂,并发誓与之不死不休。 村妇显然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语气激动:“是……是有我家姣姣的消息吗?” 见人要跪,叶甚赶忙上前扶住:“何大娘不必多礼,姣姣现在好得很,已经入了天璇教。我们是她的同门,也是她的朋友,这次过来,只是想接您去我们那。” 何大娘惶惶然把手从叶甚那里抽回,尴尬地在围裙上仔细擦净了上面的油,才开口拒绝:“天璇教是什么地方,我女儿能去,我就是死也无憾了,哪敢去那打扰仙君们清静……” “才不会打扰呢。”叶甚露齿一笑,耐心劝道,“天璇教怎么了,修士又不是真神仙,都要吃喝拉撒,都要有人干活。大娘手脚勤快,我们是看村里太苦了,不如接您去那做个杂役,还能时常见到女儿,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儿啊。” 见何大娘仍在犹豫,叶甚用眼刀扎了扎身后的看客。 阮誉领会了她想表达“太师要走个后门招个杂役进山里没问题吧”的意思,虽不明白此举又是何意,但念及与何姣在畋斗也有过交情,便应了下来:“大娘请放心,天璇教招收杂役的门槛并不高,您愿意的话,且随我们回去就好。” 何大娘讷讷半天,终是耐不住对女儿的思念,千恩万谢地同意了。 待何大娘收拾好行李跟着上了天璇剑,叶甚满意地点点头,又不满意地摇摇头,觉得还是有必要先带去好好收拾一下。 充耳不闻那堆客套的推辞,叶甚丢了银两,大手一推,直接把何大娘推进了提供洗浴的香水行。 忙完之后,她总算松了口气,和阮誉一道站在外头等人出来。 尽管重生前的发展,是何大娘在知晓女儿与其师尊的暧昧关系后,坚决反对,范以棠恼羞成怒杀人灭口,没想到被何姣刚巧撞见,这才有了之后的诸多事端。 按这个发展来说,目前两个人又不熟,何大娘的安全应该不会受到什么威胁——但开玩笑,她可不敢赌! 天知道自己重生后这么一搅,到底有多少事会随之改变,为了渡过逆人之劫,手里的筹码越多越好,不抢先把何大娘放进自家地盘好生保护,她可不放心! 范人渣在又如何?一旦要保护的对象离得太远,再小的威胁她也鞭长莫及。更何况,垚天峰的杂役不能随意走动,只要安排何大娘去后厨等地,钺天峰的人永远都不会见到她,再叮嘱何姣别将母亲的去向透露出去—— 重来一次,她就不信了,范人渣还能找到人?! “甚甚在想什么?”被莫名拉着陪了一路的阮誉终于问道。 叶甚回过神来,信口诌道:“在想待会帮何大娘买什么颜色的衣服好看喽,她又不老,穿得忒寒酸了,没眼看啊没眼看。” 阮誉不阻拦,却也不理解:“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叶甚总不能摊牌说这位看似普通的村妇对她的计划有多重要,只能往人情上硬扯:“帮朋友当然算正事了,至于搜集证据的正事,明日去做也不迟。” 阮誉看着没什么意见,只提醒道:“但这么折腾下来,我们还得加上何大娘,离返回天璇教尚需一段时日,三个人衣食住行的钱,你确定够用?” 叶甚闻言一笑,笑得深藏不露:“不誉多虑了,山人自有妙计。” ———————— “所以,你的妙计就是吃回头草?”阮誉站在半天前才刚动身离开的地方,语气不咸不淡。 叶甚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跳下剑神态自若地向回寨的某当家打招呼。 风满楼见是他们颇为惊讶:“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忘了什么东西?” “不是大风想的那样。”叶甚忙不迭摆手,“上午临别时约定的那句,‘今后要是途经此地,也定上山叨扰’——可还作数?” “自当作数,所以改之这是……” “这不是发现附近还有些不该有的东西,想着一并解决了再返回吧。”叶甚摸了摸鼻子,“所以又厚着脸皮来叨扰大风啦!” 风满楼开怀大笑,向寨门口伸臂作请状。 两人自从熟悉后,相处模式和当年太像,叶甚总习惯还是如当年那般不客气,此刻猛然意识到,她与眼前这个大风,其实认识不过短短几日。 这么一想,又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加上一句:“天璇教绝不白吃白住,这期间我们会清理掉定胜团保护范围内的所有邪物,并设下驱祟阵法,保证寻常鬼怪绕道而行。” “那我可不与改之客气了,有劳!” 一旁的何大娘观察了半天,没忍住道:“叶姑娘跟这寨主,关系真是不一般的好啊。”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人与自己有同感,阮誉点头。 却见何大娘似是陷入了回忆,老脸一红,语气感慨:“很多年前在我还小的时候,跟姣姣她爹也玩得这么好……” 阮誉不再点头,而是看着有说有笑的两人,又渐渐皱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说: ---------------------- 阮誉:(皱眉+10086)所以给我加的戏就是干看着喝干醋?那风满楼凭什么强行加对手戏? 叶甚:忒欠扁了!要打作者算我一起! 樾佬:是谁在砸门?(继续写道)据可靠消息,某叶姓人士曾出言不逊,仅通过名字就质疑太师大人的【消音——】…… 叶甚:(拉着阮誉就跑)没事了!再也不见! 第23章 红袖藏香七窍荡 翌日,叶甚将何大娘托付给定胜团帮忙照拂,随后像摇光殿那次伸指蘸了点茶水,商量道:“不誉猜猜,接下来去哪?打一个字。” 阮誉淡笑,再度与她同时写下了—— “臬”。 叶国东南边陲有两座城,左为圭州,右为臬州,圭臬相邻,约好隔山而治。而定胜山所在的山群恰在交界处,说不清到底归哪边管,因此长期以来鱼龙混杂,流寇频生,近些年出了风满楼在此坐阵,深得山野乡民拥戴,才太平了不少。 之前与卫霁和尉迟鸿一起下山时,前往的是圭州,既要避开他们,那么最近的选择,莫过于臬州了。 “只是甚甚怎么就确定,臬州会有范以棠搜刮民脂民膏的证据?”阮誉问道。 叶甚答得无奈:“我不是确定臬州有,我是确定叶国七七四十九座城全都有好吗!就那种唆使修士趁着除祟哄抬要价的人渣,还会挑地方吗?” “那另外两项罪名……” “欺师灭祖和染指后辈,等回山后再慢慢查吧,眼下当然要找山上找不到的证据。”叶甚涂乱了桌上的水迹,眨眼一笑,“毕竟难得有我们出来的机会嘛。” 阮誉心头某处仿佛被这笑意戳了一下,戳得他不知怎的,御剑的时候问了个自己都觉得奇怪的问题:“那待会还是一起吗?” “啊?不用了吧,我觉得分头行动比较效率。”这话问得叶甚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搜刮民脂民膏这种证据,比起陈年旧事或者桃色私情,肯定是更好找的。反正天璇教在外除祟的修士遍布各城,我们进城后往相反方向去找,找多了总能撞上渣滓喽啰,再不济,还能从民间打听一二。” “可惜正因为不算太难找,范围就变得太大了,证据一分散,很难作为将来攻讦他最有力的存在。”叶甚总结倒是乐观,“不过嘛,做不了“最”,又不等于“无”,集腋成裘这个道理,就适合某些罪行罄竹难书、只能逐个搜集的人渣。” 第30章 就像当年那个何姣,搜集到方方面面都齐全后,才能在她书案上摆满证据,才能一步……置天璇教于死地。 阮誉没再说什么,因为这些无需解释,他本就与叶甚所见略同。 可一想到要和她分开,心头刚被戳的地方就感觉戳得慌。 叶甚倒是丝毫没察觉到太师大人的异常,光顾着惦记自己的小算盘去了。 她得借此机会,狠狠抓一波急需清理的门户。源头的老鼠固然要解决,亦要防着老鼠屎到处坏了汤的味道,否则那可是戳她现在的肺管子,而正中另一个“她”的下怀了。 ———————— 目的地一到,两人依然先去了纳言广场找线索。 时隔一天,臬州的纳言广场也依旧被刘家村一事几乎屠满,叶甚边快速览过无用信息,边顺口问道:“昨日闪得匆促,没来得及问,第一次来这感觉如何?” 阮誉微一沉思,答道:“倘若你昨日问我,我会评价‘挺有意思’,但今日问的话,我认为‘不过尔尔’。” “为什么?” “昨日事情刚结束,民众的讨论还算新鲜,认同也好,反对也罢,大多就事论事,讲得各有道理。”阮誉指着纳言石上层层叠叠比昨日厚得多的纸,摇头道,“然而看多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说来说去基本是那些套话,话中之意也跟着逐渐歪曲,曲成了互相反驳,驳得狠了,甚至措辞激烈得委实不忍直视。” 叶甚对这番话不置可否,笑了笑:“纳言广场只是给民众一个讨论的地方,而并非公堂之上,本质来说,谁的观点都不比其他更正确更优越——当然了,谁心里难免都认定自己最正确最优越,自然要激烈维护之。” 她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转而点了其中两张:“不过还得多亏他们话讲偏了,才让我们有迹可循。你看这两张,为了反驳那些支持我们除祟行为的,都谈到了自身遇到的天璇教修士漫天要价呢。” 再想了想,分工道:“这样,你没我擅长和百姓打交道,便去这个佟家打听,毕竟自己人正在那除祟,而我去问问这个有过糟心经历的……藏香楼。” 定下申时三刻在城门口会合后,两人分头离开了纳言广场。 叶甚越过人海,悄然回头,远远望了那背道而驰的身影一眼,不禁苦笑。 这就不忍直视了? 当年她看过骂这人的措辞,骂得何止比这多了多少倍,比这狠了多少倍。 比这,歪曲了多少倍。 ———————— 到了约定的时间,叶甚仍没出现,阮誉又等了一会,才见她小跑过来,挂着一脸喜色。 “抱歉抱歉,聊上头了,差点忘了时间。”叶甚晃了晃手里的留音石,笑得略微嘚瑟,“但是,收获颇丰。” 阮誉嗅了嗅,发现她身上的气味不似平常清爽好闻,皱眉道:“你这一身的脂粉气是哪沾来的……似乎还喝了酒?” 叶甚故意卖起了关子:“不如你先说说,打听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阮誉难得浮出一丝沮丧的神情,叹息着描述了情况。 佟家乃臬州小有名气的书香门第,家中独子佟解元却爱与些狐朋狗友胡闹,胡闹之时,不慎招来了一位笔仙。 笔仙名为仙,实则谁都知道是鬼,佟解元终日沉湎与那笔仙厮混,不思进取,佟家父母忍无可忍,亲自去天璇教请回一位修士。 修士名叫泊澜,阮誉对他有印象,是范以棠的关门弟子之一。 本想着师出同门更好套话,结果泊澜口风十分紧,见这位“刚好在附近除祟的言辛师弟”与自己不熟,矢口否认抬价行径,除祟外的多余话什么也不说。 至于佟家人,见他与泊澜是师兄弟,唯恐是串通好的换个同伙来试探口风,亦对被讹一事装聋作哑。 可泊澜已在佟家待了半月,迟迟没开始除祟,双方摆明在为了什么僵持不下,除了报酬谈不拢,别无他想。 “换我独自调查的话,可能情愿选择隐在暗处一直蹲守,固然费时费力,但总能蹲出结果。唉,看来要在短时间内撬开他人的嘴,我还是没有甚甚不行。”阮誉说得诚恳,完全没意识到话里流露出孩子气般的依赖。 叶甚也识趣地没戳破他。 认识这么久了,太师大人不食人间烟火她又不是第一天见识到,干脆认命吧,权当找 个可以长期仰仗对方使用仙力而帮自己省力的大腿。 她伸手拍拍这个大腿的肩膀,语气宽慰:“罢了,找这类零散的证据急不得,明日我随不誉同去便是。” 阮誉双目顿生光彩:“当真?” 叶甚时常与这人互呛落于下风,难得目睹这副乖巧得像只白兔的模样,心里油然升起了坏心思,脱口而出:“不过有个条件,你学姣姣叫我一声‘叶姐姐’,如何?” 那光彩顿又收了回去,改为严肃地盯着她。 叶甚被盯得气势又虚了下去,强撑着辩道:“你看,我报名那会没有记忆嘛,随便写了个二十四,按这届的记录,我本来就算你师姐……” 奈何阮誉没被带偏,一语指出:“根据上届星斗赛的报名记录,加上一年,你今年应该算二十岁。” 其实叶甚也模糊感觉,沈十口除了脸和名字,其他好像是真的,但眼下铁定不能承认:“上届说不定也是假的啊,横竖算不清,当以新记录为准。” 心里嘀咕添了一句:加上重生前那百年,你小子叫我姑奶奶还绰绰有余呢。 阮誉被这番歪理哽住,兀自权衡起了在“认人作姐”和“独自沟通”的难度选择。 权衡到最后,到底选择能屈能伸地叫了声“叶姐姐”。 叶甚瞪圆了眼睛,似是没想到对方会把玩笑当真。 不过叫都叫了,她琢磨着这三个字,越琢磨越得意,感觉都能飘起来了。 阮誉瞧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好气又好笑,无奈提醒她:“现在可以说说你打听到的了吧?” 叶甚“哦”了一声才想起正事来,让他先猜猜那个藏香楼是何地方。 阮誉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迟疑道:“酒楼?茶楼?抑或是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再或是卖衣饰布料的?” “非也——”叶甚嘿嘿坏笑两声,抑扬顿挫地念起藏香楼门口贴的对联来,“红袖藏香七窍荡,春光乍泄五陵欢。” “……”露骨到这份上,阮誉不用她点破也立刻懂了这对联的意思。 藏劳什子香,说白了不就是青楼吗! ———————— 且说回叶甚去那藏香楼的前情。 叶无仞其人,最好的莫过于权势,但亦好男色,且不好阳刚,偏爱阴柔美,因此时常光顾花街柳巷,专寻些清秀小倌陪自己玩乐,即使后面娶了个相貌极佳的皇夫朱昧,仍不肯彻底收心。 然而对此经验老到的是叶无仞,不是她叶甚。 自从她顶替叶无仞成为二皇女后,过的日子那叫一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尽管她确实对此没什么想法,但好奇心多少还是有点的,只是深知不可为。 从前荒唐无人知,现在站到了众目睽睽下,站到了天璇教对立面的最显眼处,一言一行,都注定要被拥护者奉为圭臬。 她代表的是他们所认定的,与那帮牙阝教宵小截然不同的“正人君子”,岂敢跑去那种风月之地,给人送话柄?更别提,世人本就对女子的操守倍加苛责。 叶甚尽心装了三年的“正人君子”,假死脱身后,只觉修炼再苦,也比那段高不胜寒的日子来得舒畅。 因而当发现藏香楼实为青楼时,她仅稍作惊讶,便登时来了兴致,用易容诀幻化成普通公子,施施然走了进去。 想想反正为打听消息而来,回去还能在大风那蹭吃蹭住,她索性把省钱抛于脑后,一口气点了八个姑娘,点得老鸨那张本有些歪的嘴更笑歪了。 之后则装作同样是被天璇教修士坑骗的受害者,跟着莺莺燕燕说尽了坏话,轻易哄得她们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大半年前,她们有个姐妹叫梅儿,和一位书生暗中来往,收了其随身玉佩作定情物。不料那书生已有妻室,家中悍妻发现玉佩不见,尾随夫君找上了藏香楼。 入赘的书生畏惧岳家,反咬为发现梅儿窃玉才上门讨要。现场起了争执,差点闹到官府,梅儿一时气不过,撞柱死了。 梅儿一死,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她死后怨气难平,书生家唯恐生出事端,立马搬离了臬州。 梅儿遍寻不到那负心郎,每晚都在撞死的地方继续撞柱,撞得整个楼内咚咚巨响,老鸨眼见生意快没法做下去,只好请了两位天璇教修士来除。 考虑到地方特殊,故请来的都是男修,分别叫罗旋和蜀捷。 两位看着是修仙问道之人,一进藏香楼竟正事不干,天天像皇帝般翻着牌子叫不同的姑娘去伺候——当然是不给钱的那种。 第31章 如此拖了半月,那鬼撞得愈发厉害,他们才说什么时间过了怨气加剧,各种理由掰扯半天,言下之意明显要加钱。 老鸨吃了个哑巴亏,又心疼姑娘们,只得多给了一倍酬金,求两位赶紧除祟走人。 思及修士体力胜于常人,看姑娘们神色忿忿,那俩混蛋定不懂得怜香惜玉,叶甚当场掀了桌子,大骂一通死道士后,搂过她们长叹不易。 姑娘们从未遇见出手阔绰还这么善解人意的公子,字字句句俱戳在女子的心坎上,忍不住牵动了积压已久的委屈,倒在人家怀里嘤嘤哭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 阮誉:甚甚不知被作者传染了什么奇怪的性癖,每次我喊她“叶姐姐”时,她就莫名高兴。 樾佬:两情相悦的事,高兴不就好了! 阮誉:(叹气)可是自打成亲后,我再这么叫她,她不仅不高兴,而且只想捂我嘴。 叶甚:是你能不能在正常情况下这么叫我!!(╯‵□′)╯︵┻━┻ 樾佬:……我懂了…… 叶甚:不,你不懂。 第24章 门户有变亟须清 说完经过,叶甚从怀里拿出一叠姑娘们赠的帕子,将留音石细心包裹了起来,当宝贝似的放进乾坤袋内。 能不宝贝么,证词可都留在里面了,那俩混蛋的体貌特征自然也没落下,等姑奶奶我回去后,迟早跟老鼠屎们秋后算账,届时一个两个,通通跑不掉! 阮誉看着那厚厚一叠饱含情意的帕子,又皱了眉头。 明明正事要紧,明明送帕子的和收帕子的都是女子,明明怎么看也无可厚非,无论有多少个明明,却架不住他莫名生出的郁闷。 可惜郁闷了半天,他也没郁闷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叹气道:“甚甚若为男子,怕是能令她们就此从良。” “说真的,她们确实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说的是——”叶甚眨了眨眼,学着姑娘们泫然欲泣的腔调重复道,“若公子能早些出现,梅儿定看上的是公子这般的良人,才不会瞎眼栽在那种花言巧语的负心郎身上!” “说真的,”阮誉想了想,认真评价道,“除却最后一个‘郎’字与事实不符,前面七个字,我觉得颇适合甚甚。” 叶甚:“……” 阮誉没给这位花言巧语的负心娘机会辩驳,话头一转,不懂地问道:“不过,为什么要装作受害者身份,跟着她们说坏话?” 叶甚一愣,继而笑着摇摇头,笑得三分唏嘘七分叹,指了指剑下的芸芸众生。 “你不明白,若一个人或是一群人,有所敬爱的事物,那么跟着赞誉,是最快能博取好感的亲近方式。” “而若没有敬爱,反而有所厌恨的事物,那么跟着责骂,就一样会是最快能博取好感的亲近方式。” 前者好比先前在刘家村,伪装成了朝廷派遣的衙役,用村民们喜爱的东西去讨好他们。 后者好比今日在藏香楼,伪装成了跟姑娘们一样被天璇教修士坑骗的公子,用她们爱听的恶语,去讨好她们。 其实叶甚还有一点没说,她想阮誉大抵更理解不了。 ——如果二者兼而有之,择后者效果往往更佳。 爱还有可能是自私的,但恨永远不可能是。 人不一定乐意向他人分享自己的爱,因为他可能希望就自己一个人喜欢。 但人一定乐意对他人分享自己的恨,因为他绝对希望所有人都对此厌恶。 心中有恨的人,必能从群起攻之的行为中,获得满足的快感。 而有谁,会拒绝能给予自己快感的人? ———————— 臬州,佟家。 眼瞅着那位泊澜的同门师弟已走了三日,而泊澜本人仍悠闲得很,佟父佟母终是坐不住了。 趁着四下无人,佟父将人拉到角落,塞了一只鼓鼓的锦囊过去:“泊澜仙君,之前是我等老家伙不懂规矩,这里头有额外的十锭银子,还请笑纳。” 佟母拭泪道:“求仙君尽快收了那女鬼,还我儿一个清静啊。” 泊澜掂了掂锦囊,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们读书人老说,‘无功不受禄’,可反过来,这无禄可受,亦无人出功不是?” 两老赔着笑,连连称是。 泊澜总算满意地点了头:“那行,待本仙君准备下,明日保管手到祟除。” 人一散,房顶上空了片瓦的缺口,隐有石子被收了回去。 收的人自然是叶甚,重新与阮誉一起行动后,他们都没急着现身,而是双双施了隐身诀,躲在暗处蹲守佟家。 毕竟这桩除祟请的是泊澜,即便是同门也不便频频插手,再去只会打草惊蛇,倒不如静待佟家人坚持不下去,同意加价后再抓个现行。 然而此刻叶甚拿着留音石,简直恨不得直接把它往泊澜太阳穴上甩。 一锭银子都够一小家子的人吃一年了,寻常除祟能有多难,收一锭银子足矣,大风帮刘家村掏的五锭银子已经够多了,结果这泊澜出手竟黑了十锭银子! 佟家是读书人,又不是生意人,怕是掏空了大半积蓄才拿得出,换普通人家怎么出得起! 黑,太黑了,黑得岂有此理! 黑得活该重生前那么多人要黑你们! 黑得姑奶奶我现在想到前途就两眼一黑! 叶甚的怒火直到离开佟家也没消,见阮誉一脸淡定,倒让她不解了:“不誉不觉得生气吗?” 阮誉同样不解:“为什么要觉得生气?” 叶甚想到这人连骂自己都不觉得生气,扶额换了个说法:“此等败类,岂非有损我们天璇教的名声?” “天璇教若真那么在乎名声,那泽天门前立的便不该是石柱,而是牌坊。” “……总之,看来泊澜打算动手了,我们明日再来。”对方态度岿然不动,叶甚遂放弃了沟通,搬出古人言放话道,“恣其毁誉,如害群之马,岂宜轻议哉!” 放任这种人败坏声誉,简直就像害群之马,决不能这么轻易饶了! ———————— 翌日叶甚迈进佟家大门时,心想来了数回,这回终于能光明正大进去了。 她瞟了眼身后,轻咳一声,用变声诀换了副嗓音道:“泊澜师兄,别来无恙,不知除祟是否顺利?” 泊澜看清来人,语气一如既往的客气:“就快了,不劳师弟挂念。” 说完正想下逐客令,突然留意到师弟身后站着位白衣红裳的女子,双眼顿时一亮:“这位姑娘是……” 叶甚忍着笑,把“姑娘”推到身前,热心介绍道:“叶改之,师兄肯定听过她的名字。” ——是的,这回来佟家前,两人已先施了易容诀,交换了身份。 因此旁人看到的“他”,实则为叶甚,而“她”自然是阮誉了。 以泊澜的道行,绝无可能看穿阮誉施的仙法,正方便叶甚顶着同门师弟的身份,去跟他套近乎。 不过叶甚瞅着立马看直了眼的泊澜,才意识到自己这边是方便了,阮誉那边恐怕就不好说了。 叶甚自认容貌尚佳,不敢高攀什么倾世美人的名头,再加上平常谈吐大方、行事开放,姿色总不自觉间被大咧咧的风格压下去了不少。阮誉纵能变幻外形,却也是照猫画虎,学不来她的风格,反而加上了他自己风流多情的风格。 如此一来,属于她五官中的明艳气质暴露无遗,甚至颇有几分妩媚。 两人看习惯了彼此,都没发觉奇怪,她刚才把阮誉往前推也只是想逗逗他,没料到泊澜眼神如此猥琐,看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即使那个“叶改之”只是徒有自己皮囊的阮誉,依然令她倍感不适。 而这阵不适,在看到泊澜凑上去动手动脚后,尽数化为了佩服。 正当她佩服太师大人脾气好得可怕,居然不制止的时候,青天白日不知从何处猛劈下一道惊雷,堪堪擦过泊澜的鼻尖和指缝,正巧劈在了他与阮誉之间。 这雷劈得莫名其妙,也将泊澜吓得色心全无。 他也是鬼迷了心窍,这会才想起,叶改之可不就是柳太傅最中意的小徒弟?一想到柳太傅那张冰块脸,任他再色胆包天,也不敢逾距了。 叶甚好气又好笑。 好笑是看泊澜萎了的样子,活像一只花公鸡被拔秃了毛。 好气是看阮誉了然的样子,分明早有预知泊澜会遭雷劈。 大晴天哪来的雷?她既没感觉阮誉使了仙法,那便只可能是所谓的天选之人不容亵渎,违者定招致天谴。 想她叶甚兢兢业业修仙百年,却每次渡劫都要遭雷劈,而面前的天选之人,咸猪手碰了碰都要遭雷劈——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太意难平了。 正意难平着,见佟父佟母笑得一脸谄媚走了过来,叶甚立马收了多余心思,冲泊澜使了个眼色,借故引“叶改之”离开了。 第32章 两人一走,佟父又给泊澜塞了两锭银子,点头哈腰道:“待会要辛苦仙君了,我们想着昨日给的或许还不够,所以再拿了两锭来……” 这老古板,莫不是转了性子?前面拖了那么久,都死端着读书人的清高不放,昨日不仅松了口,今日竟还主动加价,看来是真被那笔仙逼急了。 泊澜虽觉得怪异,但送上门的银子,断没有不收的道理,遂满意地接了过去,痛快保证道:“等着吧,本仙君肯定替你们除了那女鬼。” 佟家父母告退后,泊澜见只有师弟一人独自回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叶甚嘻嘻一笑:“师兄且放心,改之师姐我引她去了佟家书房看看,咱们钺天峰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泊澜联系那个向自己使的眼色,知道对方已晓得了内幕,便也不再假客套:“还是师弟反应机敏,方才好险。怎么,师尊跟你说过了?” 重点来了。叶甚心里冷笑,面上端稳了谦虚道:“没有,我才入门几个月,哪比得上师兄和师尊的关系亲近。不过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同门嘛,多少察觉得出,还望师兄提点一二,也好让我学着讨好讨好师尊。” 见对方仍在迟疑,她又弯下腰在周身用力拍了拍,举起双手,长叹了一口气:“莫非,师兄是怕我带着留音石之类的东西?这可太见外了。之前就什么也不肯说,今日还如此防备,实在教师弟委屈。” 一番吹捧示好下来,又是解围又是自证的,泊澜本就多得了酬劳心情正愉悦,见人家都把自己那点不好说出口的顾虑给挑明了,左右更寻不出任何可疑之处,总算放下了戒备,释然笑道:“师弟哪的话,师兄也是严格按师尊的意思做事,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环顾一圈确定无人后,泊澜接着道:“那权当师兄好心,提前给你上一课。这出门除祟,你得学会灵活变通,人家出多少钱,你就乖乖收多少,把我们堂堂第一修仙门派当成什么了?记住,是他们有求于我们,话语权应该在我们这。” 叶甚不动声色地点头:“师兄说得在理,那我们除祟时要多多加价?” “这话跟师兄说说就行了,怎么能这么直接呢。”泊澜咳嗽两声,纠正道,“准确说是多收点辛苦费。你且拖着对方旁敲侧击,只要不傻的都懂。” “但像佟家这种读书人,傻是不傻,可也掏不出多少本钱吧。” “师弟还是太年轻了。除祟也分轻重缓急,就比方说这笔仙,危害虽不大,危害的却是佟家的独苗,还怕老家伙不舍得出棺材本?如果运气好,再遇上要命的天灾人祸,你尽管开口,包他们不得不从。” 发你祖坟的民难财你全家是死了多少口人才这么缺棺材本。 叶甚暗自痛骂,末了不忘把话题转回范人渣身上:“那既然是师尊的意思,我们回去后还必须上交师尊吧?” 泊澜桀桀笑道:“那是自然,别妄想欺瞒师尊。你刚入门,师兄劝你先别动油水的主意,老老实实像今天这样打点好关系,来日方长,好处少不了的。” 叶甚抱拳:“多谢师兄提点一二,受教了!” 叶甚心想:害群之马坑我不浅,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 提前感谢佟解元同学的大力助攻。 男主开窍进度50%→即将……(即将脱单?想多了,是即将开启单恋&吃醋的漫漫追妻路) 女主→开窍是什么,对渡劫有用吗? 放心,整完感情线就回山搞事业,不然回山后画风就又变严肃了,还怎么好好tla(谈恋爱)_(:3」∠)_ 第25章 人鬼殊途情未了 泊澜原本觉得这位言辛师弟不善言辞,不怎么与人亲近,眼下看来,倒还算个明白人,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孺子可教也,那师兄就先去除那笔仙了,师弟要不要一起来?” “不了,我过会再来。除祟可是大显身手的机会,作为师弟,怎么能抢师兄的风头呢?”叶甚微微一笑。 泊澜被这句话哄得愈发得意,抬脚正准备去出风头,又被叫住了。 “师兄的发冠似乎有些戴歪了,我帮你正正。”叶甚抬手给他扶正了发冠,继续睁眼说瞎话,“这样仪容端正,才符合师兄一表人才的气质。” 呸,一表人渣。 泊澜一走,叶甚立刻敛了笑意,皱着眉头看向手和肩,下意识想掏出帕子擦,又想起帕子是藏香楼姑娘送的,犹豫再三,终是觉得玷污,弃之。 她忍着膈应,找了处假山旁的水池,刚简单清洗一番,便遇到了佟父佟母。 两老正准备去偏院,看清后连忙止步:“仙君仁善,之前的事感激不尽。” 叶甚将人扶起,叹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们佟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若不是心系独子,哪至于这么卑躬屈膝……只是我与泊澜师出同门,不便指责,还望老人家包涵理解,切勿透露此事。” 两老被道破内心苦闷,禁不住老泪涟涟,颔首答应。 叶甚望着他们的背影,阮誉不知从何处绕了过来,顶着她那张脸轻笑出声:“看甚甚的神情,想必一切顺利。” 叶甚信手丢给他那枚从泊澜发冠里取回的留音石,顶着他那张脸挑眉答道:“你叶姐姐出马,自当一切顺利。” 泊澜再谨慎,也只会提防别人是否带了不该带的东西,哪里想得到他们棋行险招,敢将留音石提前藏在了他的发冠里? 而佟父佟母主动再次加价,同样为计划的一环,不过是配合他们演一出戏,好让泊澜放下戒心罢了。 谁让人家认定言辛和泊澜是一伙的,辩解也是白费力气,还不如坦荡坐实了。 只需跟他们说,泊澜有意再次加价,叫同门先来暗示一下,但自己于心不忍,于是自掏了腰包,待会主动把银子给泊澜便是。 认定是一伙的又怎么样?横竖不过收了一人的银子,转头再给另一人就是,于他们而言又没有损失,自然没有理由不干。 如此下来,既骗取了泊澜信任诱其松口泄密,且挽回了佟家对天璇教的印象,是件一举两得的大好事。 思量间,阮誉已听完了留音石里的内容,道:“泊澜的话确实能算证据,但范以棠也可以推诿成弟子狐假虎威,单凭一面之词,还远远不够。” 叶甚拿回留音石,和藏香楼的那枚放在了一处:“是,不着急,回山慢慢查,反正你在那两锭银子下写了仙印,落到谁手里都赖不掉。” “说起那两锭银子,真是你自掏腰包拿的?” “当然——不是。”叶甚拍拍乾坤袋,理直气壮地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凭什么薅我羊毛?我没带那么多钱,带了也不拿。那是我之前跑泊澜房中放留音石的时候,从他乾坤袋里偷……啊不,拿的。” 想象着泊澜之后发现十锭银子加两锭银子依然等于十锭银子的迷惑脸,叶甚深感痛快。 对啊,准确来说,这是件一举三得的大好事才对。 ———————— 两人在池边耐心等了半天,忽然望见偏院上空白光乍起,伴随响起阵阵哀鸣,便知驱鬼阵法已成,那笔仙已被捉住了。 偏院正是那佟家公子佟解元住的地方,还没赶到,就能听见嘈杂的争执声,而且听上去动静还不小。 不是吧,多大点鬼啊,泊澜莫非连这都解决不了? 推开院门,叶甚顿时明白了争执从何而来。 只见佟解元泪流满面地堵在驱鬼阵的阵眼,和瘫软在地的笔仙紧靠在一处,双手死死攥着一支雕花檀木笔抱在怀中,也不知道哪来的蛮力,反正任泊澜怎么生拉硬拽,他就是不松手。 而佟父佟母在一旁又是劝又是骂,气得捶胸顿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读书人的仪态。 两人会意地交换了眼神。 笔仙,实际上就是附在笔上的鬼魂,除杀并非难事,只需先用驱鬼阵将这鬼困住,再毁掉那支附身的笔即可。附身物毁,鬼魂立散。 可没想到佟解元对这笔仙执念如此,竟愿以身阻拦,死活不肯让她魂飞魄散。驱鬼阵煞气深重,普通人置身其中可是会折损寿数的。 泊澜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执拗的人,眼看除祟即成,还敢跑出来跟自己较劲,见他们赶来,嫌恶地松了手,高声招呼道:“言辛师弟!改之师妹!快来帮师兄拉开这不识好歹的!” 佟解元见又来了两位仙君,本就争夺半天几乎脱力的身体一时发软,只能朝来人磕头乞求:“求求你们……别伤害颜儿……” “佟郎……你快出去,别管我了……”那笔仙戚戚然想把佟解元推出驱鬼阵,然而她鬼气被阵法吸了个干净,早已毫无力气。 叶甚和阮誉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总感觉棒打鸳鸯不太好…… 不行使驱鬼降妖的职责也不太好…… “荒唐!”泊澜见两人犹豫不决,转而劈头盖脸地训起了佟解元,“少在这给本仙君演什么郎情妾意,人鬼殊途乃是天理,我看你是被这女鬼给迷了心窍,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了!” 第33章 佟解元倒是个有骨气的,仰头驳了回去:“什么天理!我和颜儿乃真心相爱!颜儿从未害过人,更从未害过我,我既是自愿,仙君又何苦相逼!” 泊澜被驳了个里外不是人,气得一甩袖子,把佟父推到前面去:“子不教父之过,你儿子觉得多管闲事,那你去跟他讲!讲不通这事本仙君就不管了!” 佟父何曾被儿子这般顶撞过,登时火气上涌,指着鼻子叱骂道:“为父看你圣贤书全都白读了,和个女鬼谈什么真心相爱!你不过是一时新鲜,贪图和异类在一起感觉快乐,自以为什么爱不爱的!糊涂、大糊涂啊!” 被亲爹责问,佟解元态度不如刚才强硬,但仍梗着脖子辩解:“那又如何!我不贪图和谁在一起快乐,难道贪图和谁在一起不快乐吗?那才糊涂呢!儿子自幼不爱八股,爹娘你们总逼我,而颜儿只要我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同她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放松过!如果这不是真心相爱,那什么才是?” 他回头看向颜儿,语气坚定地说下去:“情爱之事,爱的难道不就是和对方在一起时能做自己,会感到快乐吗?!” 一席话好似有理又好似没理,硬生生把在场几个人都噎住了。 噎了半晌后,泊澜回过神来,懒得搭理这人的胡言乱语,趁其不备一脚把他踹出了驱鬼阵,再劈手夺过木笔掷于空中,仙力猛地一轰,将它轰了个粉碎。 “不——!!” 佟解元眼睁睁看着木笔碎成齑粉纷落而下,阵法里的倩影顷刻化为了飞灰,他徒劳地去抓,却抓了个空,忍不住伏地哭嚎。 他哭得泣不成声,哭得泊澜愈发觉得这人当真无可救药,只想眼不见心不烦:“笔仙已除,你们可以放心了,至于他——他爱跪就跪在这,好好清醒清醒。” 佟父佟母看着儿子,满脸失望,转而感激地将泊澜迎出了偏院,吩咐家仆去张罗送行酒席。 ———————— 叶甚探出头瞧了瞧外面,合上门道:“人都走了,你可以解掉幻术了。” “果然瞒不过甚甚。”阮誉眉眼含笑,那笑意中似乎多了些道不明的东西。然后那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轻轻一扇,偏院中瞬间换了天地。 驱鬼阵已无,那笔仙居然仍瘫坐在地上,而那支附身的木笔掉落在她裙边,阮誉挥扇一勾,那笔飞来在扇面上悠悠转了几圈,稳稳落于他另一只手中。 叶甚好整以暇地旁观着,却见佟解元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跌跌撞撞冲上前,抱起失而复得的颜儿,一人一鬼相拥哭泣,那场面,连她都生出几分感动。 本来,她也以为事情到泊澜夺下木笔就结束了。 内心虽有不忍,但除祟对修士而言无可厚非,她无话可说。 不料突然留意到阮誉指尖微动,飞速画了个眼熟的高阶仙法,她便晓得,整个偏院已在刹那间陷入了幻术。 之后什么木笔轰碎鬼魂消散,不过都是众人受幻术影响看见的假象罢了。 叶甚将视线挪回了施法者的身上:“不誉,你这是做什么?” 阮誉轻飘飘答道:“没什么,心血来潮,想成人之美罢了。” 不待叶甚再问,阮誉缓缓走到那对苦命鸳鸯跟前,认真道:“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这话问的自然是佟解元,他看出这两位仙君并不反对他与颜儿来往,急忙指天立誓道:“绝无虚假,否则叫我天打五雷轰!” 这赌咒好生耳熟,叶甚默默想到自己大抵就是发过这类毒誓结果没能做到,才导致后来总躲不过挨雷劈。 阮誉倒看上去很满意这类毒誓,道:“那好,我且信你一次。” 见对方面露狂喜,他又拿起那支木笔补充道:“但你们暂时还不能在一起。情爱之事,理应立业后再考虑,你父母现在盼你上进,并无过错。待你业有所成,能独立门户后,倘若还没改变主意,可来天璇教找我,届时定当归还你一个毫发无损的颜儿。” “这……”佟解元见颜儿抓着自己的衣襟拼命点头,便应道,“好,我答应。我保证做到,同时希望仙君立个保证,我不在颜儿身边时,恳请护她周全。” 阮誉“哦”了一声,信口保证:“我必护她周全,否则叫天璇教太师亲自来惩罚我毁诺之过。” 叶甚:“……” 佟解元携颜儿齐齐一拜:“多谢仙君相救,敢问仙君名讳?” 阮誉指了指顶着的那副皮囊,淡然答道:“天璇教太傅座下弟子,叶改之。” 叶甚:“……” 作者有话说: ---------------------- 恭喜男主开窍成功√ 恭喜佟解元喜提最佳助攻奖√(佟解元:失恋ing) 恭喜颜儿喜提最佳助攻背景板奖√(颜儿:……) 恭喜风满楼喜提最佳后备金主奖√(风满楼:?滚) 恭喜卫霁喜提最识趣下线灯泡奖√(卫霁:我不要!) 恭喜尉迟鸿喜提最佳……炮灰奖吧(尉迟鸿:qwq) 【插播一条天璇回馈广告】 没看出太师开窍了?下章会说清楚的hhh 第26章 且乐生前一杯酒 依依惜别后, 颜儿便化为一缕青烟,重新回到了那支雕花檀木笔中。 而佟解元依然跪在地上没起来,身如磐石, 眼神亦然, 定定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继续叩拜送行。 叶甚绕过墙角前最后望去一眼, 见他还在固执地拜着,难免轻叹。 佟家一行,目的已达成, 阮誉确定四下无人, 遂解开了两人身上的易容诀。 叶甚从他手中接过木笔, 掂了两下:“就放我这了?” “那不然?回头他认脸找上门的话,你还给他便是。” “好吧。”叶甚爽快收进了乾坤袋,一边唏嘘道,“年轻真好, 就是多情。然而年少时的山盟海誓能否作数, 终究是个未知数,但愿他发达后仍记得这个‘回头’,否则未免太辜负不誉难得的好心了。” “我帮他并非因为什么好心, 只是他说的话颇合我意, 这会看他顺眼罢了。至于帮完以后他能否做到,那是他的选择,我不会在意,亦不会后悔。倘若失约, 那他辜负的也是颜儿,而不是我。”阮誉微微蹙眉,面前女子明明自己就正处于大好年纪, 却张口闭口感慨他人年轻,听着怪老气横秋的。 叶甚闻言诧异地多瞧了他两眼,没想到佟解元那小子,满心满眼都扑在情情爱爱,居然说的话能“颇合他意”? 不对劲,太师大人今日的风格,委实有点不对劲。 叶甚心里这么想,嘴上也这么说出来了。 说完后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太师大人盯着自己的眼神中,貌似、仿佛、大抵、约莫……有一丝哀怨? 阮誉盯着那双胜过春光明媚的眸子,那里头一片坦坦荡荡,无半分旖旎。 盯了良久,他终是长叹一声,好像什么都没解释地解释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贪欢何错之有?或许佟解元不该与女鬼产生难得善终的纠葛,但单论对情爱的理解,我认为他所言非虚。” 面前女子瞪大了眼睛,脸不自觉向他靠了过来。 两人猝不及防距离拉得极近,阮誉几乎能感受到她吐气如兰扑在自己面上,不由得呼吸凝滞,心跳都漏了半拍,又感受到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覆在自己额头上,而手的主人丹唇微启,语气问得十足诚恳—— “你该不会凌晨在泊澜屋外等我出来那会,受寒着凉了吧?” “……” 阮誉气闷地拉下那只手,徒留某位不解风情的女子兀自在后方摸不着头脑,只身快步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那股闷气又泄了个空,神色也随之消沉了下去。 说什么佟解元不该与女鬼产生纠葛,他何尝不也对不属于自己这条道上的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是以一直未曾往这方面去想,直到被佟解元一语道破——他分明在不知不觉间乐在其中,忘了自己原本的企图。 从五行山脚下开始同行,走过山径,穿越五峰,到复归林中戳穿彼此身份,再到深夜的摘星崖顶达成盟友,而后跟随下山,见识了群山村落、纳言广场、圭臬二州……还有最早在天璇殿上,他在她的掌心写下笄礼仙印的一面之缘。 可是道破了又能怎样,对方明显对他没动这份心思。 他不敢说,亦不知道有没有必要说。 说了就意味着他要放弃…… 他不否认自己在意的人,却无法肯定这份在意,能否超过对那件事的在意。 果然人除了贪欢,还贪那鱼和熊掌可以兼得。 果然人明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还是想试试。 第34章 ———————— 然而那股泄掉的闷气在告别佟家回到寨子以后,又砰的膨胀了起来。 最近为了盯紧泊澜,两人早晚奔波于臬州与定胜山之间,如今总算告一段落,叶甚便寻思着休整几日再出发,刚好在附近打打转,把答应人家的事给办了。 “不过嘛,一来我不方便使用仙力,二来不誉交涉技不如人。”叶甚背着手,一副甩手掌柜的姿态,“所以除祟设阵,还是我动嘴你出力了——没意见吧?” 动了心的那方自然不会计较分工,阮誉应得相当顺口,笑得更是相当顺眼:“当然没有。” 嘶——这种不对劲感又来了。 叶甚倒抽了口气,刚想再问什么,冷不丁被人打断道:“那,我也跟着一起去长长见闻,顺便可以帮忙引荐引荐,两位有意见吗?” 转头见风满楼带着弟兄们打猎归来,叶甚哈哈笑道:“大风熟悉山又熟悉人,愿意跟来简直求之不得,怎么会有意见?” 阮誉:……不,我很有意见。 瞧瞧!一口答应了! 从未见她答应自己什么事答应得如此干脆过! 好好的二人行,莫名冒出第三人来横插一脚,太师大人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更气的是走访的还是人家的地盘,他压根说不出正当的理由来拒绝。 然而最气的是——虽然他非常不想承认——在接下来几日三人行中,他发现自己更像是那个横插一脚的第三人。 叶甚和风满楼,最大的共通之处便在于都有一副在人群吃得开的外向性子,风满楼甚至更胜一筹,再加上她重生前本就与对方是至交好友,导致同行时仿佛回到了当年,只顾着与大风谈笑风生,除了需要动用仙力,往往忽略还有一人在。 “这可不得了。”叶甚回头目测了一下,啧啧称奇道,“大风你每日晨跑居然要跑到这?那日跟我跑,岂不是热身都不算?” 风满楼笑得谦逊:“改之是女子,哪有带你跑这么远的道理?” “这就太低估我了,通常来说,修士比你们普通人是强得多的——不过那是通常,就这个脚程,连修士也没几个能一口气跑下来不带喘,你厉害。” 你更厉害,明明认识这人尚不满半月,哪来这么多老友叙旧似的天可聊。 被晾了一路的阮誉倍感不平。 正不平着,三人走到一处以采药为生的小村,风满楼看起来熟稔得很,一一与晒药的众村民打招呼,而对方见是他,不由分说地捡起各种药草塞过去。 “当家的,这些药草你拿好,止血贼快了!” “这个花能解蛇毒的,记得随身备着!” “还有这个,稀罕物!晚上一点保证睡得香!当家的可别瞧俺就是个小药农,连天璇教都找过俺收购这种药草哩!” 眼见风满楼走到哪都讨村民喜欢,阮誉又倍感失落。 这风格像极了甚甚,却与他有壁,也难怪他理解不了这种相处方式。 叶甚哪里想得到太师大人的心眼正自顾自转得活跃,比山路十八弯还曲折?她定眼看清那药草,再听见“天璇教”三个字,一门心思庆幸还来不及呢。 她眼疾手快地从一堆药草中抓出那株所谓的稀罕物,急急问道:“你刚说,天璇教找你收购过‘奈何天’?” 在场所有人纷纷朝她看了过来,个个一脸莫名。 那个药农也不懂这女子在激动什么,但看样子是当家的朋友,于是老实答道:“对啊,他们也被找过,不信你问。” 被他一点,又有几个药农站出来点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就最近两年突然抢手的!说是有多少要多少……” “还不止在咱们这呢!我去附近城里走亲戚的时候,他们也遇到过!” “哦对了,我枕头底下还压着了张他们写的单子呢!” 叶甚听得简直恨不得当场拍掌庆贺。 然而庆贺不足片刻,又听得眼角犯抽抽了。 “你留着那玩意干嘛!还真指望报官有用啊!” “万一哪天用得上呢!拿这么低的价格收购,那天璇教分明是半抢嘛!” “拉倒吧,我还没卖到钱呢!臭修士说得好听拿符纸换,结果那纸早用废了!” 这操作不意外,太不意外了。 “那个,不好意思,其实我们就是天璇教派来的……”见众村民脸色大变,她飞快接道,“不要误会!我们不是来抢……呸,收药草的,是来了解情况的……” “总之请放心,他们不给、少给的钱窟窿,我会、替、他、们、补、上。”叶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肉疼地开始自掏腰包,在彻底掏了个干净后,总算按正常市价填补上了。 药农本性淳朴,只要钱到位了自然好哄,加之有风满楼周旋,一通唠嗑下来,他们不仅将负责购置的黑心修士描述得一清二楚,还痛快交出了保存的单子。 ———————— 回去的路上,叶甚一手拿着留音石,一手拿着盖有天璇教印戳和修士签章的一纸契约,深刻悟了什么叫做意外之喜。 之前人多嘴杂,阮誉这会好不容易逮着了插话的机会,忙问奈何天是何物。 何物?当年助我覆灭天璇教的利器之物。 叶甚心里苦笑。原来这把利器,早被天璇教用在自己人身上了。 “你生平想必都在研究怎么提高仙力,估计不曾研究过削弱仙力的法子罢?奈何天便有这个能力,我在……一本杂录中看过它。”叶甚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此种药草在五行山上不可能长得出,而须得在气候湿润的南方地带才行,且多隐匿发于山林深处,并不好找。” 阮誉听出她话里有挖出新线索的意思:“它能削弱仙力?” “能,专门针对修仙之人。”叶甚叹了口气,将记忆里那段被她用得纯熟的文字娓娓道来,“将奈何天燃成粉末,掺在蜡烛或熏香中,会随气味被吸入人体,黏于仙脉壁上,堵塞仙力,短则造成仙力使用不稳,时间长了可致仙力停滞不前。” 风满楼亦品出不对劲:“既是害人之物,村民怎么说可以助眠?” “你们普通人没有仙脉,所以不受影响,民间反而会把它当作名贵熏香来使。此外高阶以上的修士,仙脉净化能力强也无所谓,不过普通修士就……” 她话没有说完,但看着阮誉眼露惊异后又归于了然,便知他心里已经有了跟自己一样的数。 天璇教中会购置这种看着损己的药草还能有谁?必定是范以棠。 所以星斗赛上的那些武斗考生频频失误。 所以焚天峰上修至中阶的弟子人数锐减。 考虑到风满楼在场,这一发现两人暂且都默契地先压着不谈。 但叶甚心里还有别的想法。 奈何天能对修士造成损害,正是与天璇教不合的人求之不得的宝贝。 当年她代表的叶国皇室,与风满楼的民间起义团定胜阁,之所以最终能推翻天璇教,多亏了提前用这宝贝削弱了对手的力量,才得以成功。 说来讽刺,奈何天纵是至宝,可它的作用却是叶无仞的弟弟,被所有人视为草包五皇子的叶无惜发现的。 叶无惜和叶无眠一样,对皇位没有兴趣,甚至比叶无眠更没有兴趣,他唯一的兴趣在他的父皇和母妃眼中是十足的草包——摆弄花草。 他常年住在四季温暖如春的扶荔宫,据传是某个前朝留下的遗宫,本用于宫人栽种奇花异木和培植南方佳果,被他接手了过去,堂堂皇子在那方寸之地当起了花奴,还当得不亦乐乎。 因他这副与世无争的性子,有了如此重大的发现也没当回事,仅仅随便记在了杂录中,被大皇子叶无疾无意看到,暗中偷走藏在自己钟离宫的密室里。 后来叶无疾被她化身的假叶无仞所杀,她才在密室里发现了这本秘密杂录,至于叶无疾生前用这个秘密做过些什么事,就无从得知了。 但她这会联系起那一晚,她与阮誉各自跟踪叶无仞本尊和范以棠,撞见两人在钺天峰密谈,渐渐猜出了几分。 当年叶无疾直到她遇到当街拦轿的何姣后,才被她所杀,这会活得好好的,那本杂录自然还在他手上,那个“自己”既还不懂奈何天的功效,叶国皇室就没发展出在民间大量采购此物的风气。 而范以棠竟在她之前就采购过,那原因只能想作他与叶无疾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从叶无疾那处得知,暗中用奈何天来排除异己。 当时努力辨认叶无仞的口型,确实应该提及了“叶无疾”三个字,现在想来,十之八九是叶无仞发现了皇位最大的竞争对手叶无疾,竟与天璇教太保有来往,怕是坐不住了想亲自跑来拉拢,改为己用。 第35章 可惜从那晚不欢而散的画面来看,叶无仞绝对在范以棠那碰了一鼻子灰。 虽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但叶甚还真没想到,拔出范人渣这根烂萝卜,带出的泥居然来自叶国皇室。 不论其中利害关系具体如何,奈何天一出,已足够证明她之前猜测得不假,这两方看似对头的势力之间,的确有所关联。 而这关联,莫非真与她的死,还有被下销魂咒有关? 叶甚收回下意识摸向头顶的手,发出轻不可闻的冷哼。 若真有关,那她当年杀叶无疾那人渣,可杀的太不是时候,也太不对方法了。 杀早了。 也下手轻了。 ----------------------- 作者有话说:嘶——大风的出现,给本就不富裕的男主戏份雪上加霜。 村民:哟当家的!这是压寨夫人吗! 风满楼:她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叶甚:哈哈哈哈哈哈我看起来难道不是抢压寨夫人的那个? 阮誉:……天呐这种知识分子下山的破副本什么时候能结束(痛苦面具)!!! 第27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不过一路走访下来, 能谈得上意外之喜的,也只有奈何天了。 至于其它……叶甚锤着老腰,累觉不爱。 阮誉看着她这副萎靡的样子, 一时觉得可爱又可怜:“你这是又给人家干活去了?” 叶甚不满他这副悠闲的样子, 瞪了一眼道:“我这不也是为了天璇教的名声?反倒是某位太师,就会袖手旁观, 搭把手都不会。” 阮誉想了想,还真把手按在她后肩的穴位处:“这样,算搭把手吗?” 叶甚一身倦骨被仙力温养得舒坦, 很没骨气地道:“嗯……姑且算。” 算了算了, 毕竟说是为了天璇教好, 她如此卖力,说白了还是出于私心。 尽管当年化身为叶无仞后,她头三个月也去各城走访过,可如今立场倒置, 心境变化, 再一点点挖出天璇教的龌龊事,真是不挖不知道,一挖吓一跳。 连这闭塞的穷乡僻壤, 那个“自己”的舆论造势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波及过来, 都有不少村民听说过天璇教的不好,其中不乏确受其害,非是道听途说。 “总之,刘家村、佟家、还有最近走访的, 也算是挽回了天璇教在这一带的民心,所幸有不誉相助,”叶甚好死不死添了一句, “加上大风帮忙……嘶!” 阮誉其实立刻意识到了力没收住,但听见她把自己和那人加在一块,抱歉的话又实在不想说。 干脆憋了回去,转移话题道:“那都是次要的,甚甚如此卖力挽回才是关键,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像在刘家村和佟家一样,想法子走捷径?” “那叫投机取巧钻空子。”叶甚无奈摇头,“真要走一路挽回一路,还得老老实实做好人啊。” 为了套近乎打交道,费唇舌都是最基本的了,除祟设阵本就是答应好的事也不值得提,最累的要数亲自帮忙,诸如下地干活洗衣做饭,她算是全试过了。 “难怪听村民调侃,说从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仙君。”提起方才偶然听见的私语,阮誉不禁感慨,“果然,好人比坏人难做太多了。” 接地气的叶仙君摸着笑僵了的老脸,感慨最多的也正是这句话。 当年她干的是被赞为大快人心的好事,心里自认为就是个煽风点火的恶鬼,重来一世,方知点火易而灭火难,操控人心的难度正逆可有霄壤之别。 叶国有城七七四十九,大小村镇不知凡几,要想改变,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叶甚本来被按得不累了,想到这又起了累意,索性趴在桌上闷声道:“不誉,你说实话,天璇教是不是有点……跟不上趟了?” 阮誉的手停了一下,也仅止于一下:“甚甚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叶甚便叹了口气,默默闭上了眼睛。 怎么可能跟得上?叶国经过数百年的选贤能治,正处于国力鼎盛期,而与之相反,天璇教建教已逾千年,风评早开始走下坡路了。 即使不乏修士记得“悯生问道”的教规初心,依然多生钓名沽誉之徒,背靠第一修仙门派的虚名,习惯在人前高高在上。 他们沾的是这个虚名的光,做的是毁这个虚名的事,最终却要这个虚名和虚名下的所有人,为他们所累,替他们赎罪。 ——凭什么? 重生以前,叶甚才懒得想这个问题,如今却总憋不住不想。 谁做的龌龊事谁去负责,和这人是何身份真有关系? 她可不认为,这帮害群之马当年去到她的朝廷,抑或是去到大风的定胜阁,就能被所谓的正风,熏陶成什么良驹。 ———————— 深夜,两道身影从寨子上空一闪掠过,奈何速度太快,即使定眼细看,也仅能捕捉到零星残影,因此未被任何人察觉。 那身影出了寨子,径直行至罕无人烟的山林深处,才停了下来。 其中一道穿着白衣红裳,收紧的束腰上下起伏间,俱显体态窈窕。青丝半扎,在头顶高高梳成马尾,还夹杂了两根小蝎子辫。面上神采奕奕,双目炯亮逼人,纵无脂粉修饰,依旧难掩风韵,反衬托得更似那朝霞映雪,艳丽而不失自然。 另一道身姿挺拔,宛如芝兰玉树,静立在寂寂林间竟连皎月都偏爱他七分,月华透过梢间纷纷照入他怀中,远远望去占尽了仙姿。近看他一袭淡蓝织锦长袍亦极似月色,勾勒出宽肩窄腰,墨发用发带闲闲束起,眉眼间自成一派风流。 不是叶甚和阮誉又是谁。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从大门走出去,犯不着搞得跟夜行贼似的。”阮誉诚恳建议道。 叶甚伸出食指在四周指了一圈:“你忘了我们刚来这,铁纪吼的那句了?这座山、这块地,可不是大风一个人的,还属于定胜团的其他弟兄。平时想也知道那些药农都不敢来这,我们是客人,在人家地盘上还是行事低调点。” 阮誉淡淡瞟来一眼:“客人?这些天我见你们私交甚笃,毫不见外,倒没看出哪里像是客人了。” 叶甚琢磨这话总觉得有股莫名的酸味:“一码归一码,我和大风关系虽好,但和他还有定胜团,终究不是同道中人,还是避开为好。” 却见阮誉弯了唇角,多此一问道:“那和谁是同道中人?” 叶甚觉得今晚的太师大人废话委实有点多,但还是耐着性子答道:“和你啊,不然呢?” 对方便没再说话,看上去心情还瞬间好了起来。 叶甚被他这突兀的转变弄得眉毛都拧巴了,摇摇头抛开杂念,谈起正事来:“奈何天你也看过了,接下来分头去找,记住,单株才可以摘,若看到成片的,务必先叫我来。” 对方微微一笑,笑得那双本就生得极好看的眼眸愈发缱绻多情:“好,全听甚甚的。” 叶甚这猝不及防的男色笑得心尖一抖,那股怪异感再次涌了上来。 ———————— 奈何天长得是隐秘了些,不过正如叶甚所言,定胜山上素来没有药农敢来,因此找了半天,还真给她找着了好几株。 叶甚爱怜地摸了摸它的叶子,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她不仅指着它作为罪证扳倒范人渣,还得指着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破坏掉那个“自己”的计划。 算盘正暗自打得得意,忽有传音入耳。 “甚甚速来,这有成片的。” 叶甚眼睛一亮,捏紧了手里的宝贝,掉头追去。 追过去后,只见一截足有双人环臂粗的枯木倒在地上,看起来像被蛀空许久,从树洞中依稀可辨那眼熟的暗绿茸叶,竟是密密丛丛连成片的奈何天。 叶甚顿时狂喜,由衷大赞:“太师大人眼力了得,在下心悦诚服!” 阮誉语气幽幽:“去掉这句末的两个字就好了。” 叶甚:“啊?” “……没什么。”阮誉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眼,转而问道,“甚甚为何刻意强调成片的,莫非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也。”叶甚顺手搭过他的臂弯,高高跳上了旁边的树,指了指下方道,“麻烦不誉施个诀,把这片地都能照亮的那种,届时就知道了。” 感受到自己臂弯里还躺着一只没挪开的手,太师大人心情大好,依言施了个最高阶的聚华诀。 聚华诀一出,山林周边骤然黯淡无光,散落林间的月光在刹那间悉数聚拢在这一小片地上,几乎亮如白昼。 叶甚满意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抬手召出天璇剑,眯了眯眼,纵向一挥,将那截枯木不偏不倚精准劈成了两半。 第36章 两半中空的圆木朝相反方向倒去,待飞溅的木屑混杂着土屑平息,长在里头的奈何天及其它花草菌菇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还不乏一些栖息其中的爬虫蚁兽,受了惊从枯木里爬出,钻入草丛四散而逃。 “找到了。”叶甚嘻嘻一笑,落地时右手已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只白瓷小瓮,蹲下身将瓮口对准几只呆呆停在原地的蟾蜍,左手捡起树枝轻轻一勾,便把它们悉数扒拉进了瓮。 她合上盖子,拍拍瓮身,这才解释起用意:“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若出现了成片的奈何天,旁边必然住着以此为食的虫兽,就是这‘良辰蟾蜍’。不过这小东西胆小得要命,你稍微轻举妄动,它马上就打地洞躲起来了。” 阮誉若有所思:“但它的弱点,在于畏光吧?” “正是,良辰蟾蜍遇到光,就挪不动腿啦,只能乖乖任人捕捉。”叶甚一边采摘奈何天,一边说下去,“光拿一堆草回去,能有多大作用?关键是要找到范人渣藏起来的那部分,并证明他用过。人找不到,伴生兽却可以,到时候把这小东西往五行山上一丢,跟着它不愁找不到蛛丝马迹。” “确实不失为妙招。”阮誉颔首,笑得意味深长,“就是总感觉……甚甚知道得太多了。” 叶甚被噎了一噎,转转眼珠快速圆了过去:“毕竟本姑娘是咱们天璇教历史上第一个文斗满分嘛,自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阮誉像是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接着问她下一步作何打算。 叶甚直起身子,又拿了一块手帕将摘好的奈何天捆成一捆,放进乾坤袋内,抱着那瓮迈步往回走,仰头望天,叹了口气。 “还能作何打算?我们目前仅仅去过一个臬州,既然药农说,天璇教弟子在南方各城都购置过,那再去其他城打听呗。” 阮誉回头望了眼那截被劈开的枯木,又看了别处一眼,垂眸敛了笑意,挥袖散去被聚在上空的月光,在黑暗中跟上她的脚步。 知道得再多,却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最难知的,便是人心。 比如叶甚不知道,在那截枯木的不远处,在阮誉传音唤她过来之前,他其实已发现过一片更茂密的奈何天。 ----------------------- 作者有话说:叶甚:我在干苦力拉好感,有人却袖手旁观,我在慷慨解囊补西墙,有人却藏起了私房钱。呵,男人。 樾佬:呵,男人。 阮誉:…… 第28章 心有灵犀双飞翼 说是再去其他城打听, 实际时间终归有限,叶甚与阮誉便就近选择了与圭臬二州相邻的江陵、澧川和刑州。 至于圭州,也是有必要再跑一趟的, 不过留待最后再去, 免得撞上好不容易才甩掉的两只“麻烦拖油瓶”。 三城探访了半月,叶甚数了数乾坤袋里新收获的证据, 觉得差不多了。 根据她悄悄留在卫霁和尉迟鸿身上的定位符,他们几日前已离开圭州,返回了天璇教, 那么再跑一趟圭州, 此番伪除祟真查证的出行, 就可以收手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收手前叶甚又手贱揽了个活。 ——帮何大娘赎回一副玉镯。 怪她一路好人都快做成习惯了,留意到何大娘在屋前犹犹豫豫地转来转去,似有难处不好开口, 于是想都不想就先答应了, 让人家随意提。 提完她才知道,原来何姣报名星斗赛的费用,是典当了一副玉镯得来的。那玉镯是何姣她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也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这些年母女俩过得再艰苦,都没打过它的主意,若非实在无法,断不舍得变卖了它。 何姣离家后, 何大娘日夜做工,想赎回玉镯。眼看钱还没攒够,就要去天璇教了, 保不准再也不会回来,她便忍不住想求仙君帮忙,又感觉实在难以启齿。 叶甚接过怎么掂都显得轻的钱袋,尽管心里骑虎难下,但说出口的话还是:“何大娘放宽心,我一定帮你和姣姣赎回玉镯。” “答应得爽快了,到时候钱不够怎么办?”阮誉闲闲地站在门后,见人抓着头发走进屋,淡淡笑道。 同行下来,他自是晓得她早把钱花了个精光,而他自己向来不爱带身外之物,否则也不会有那场借钱引发的邂逅了。 “先帮她们赎回玉镯吧,至于打听消息……唉,之后再说。”叶甚托腮想了会,一脸沉痛地决定,“必要的话,大不了我做回小人,去当铺坑蒙拐骗搞到手。” 阮誉一脸认真地纠正:“‘大不了’这词说得好生委屈,甚甚明明就很擅长做坑蒙拐骗的小人,多做一次也无妨。” “……” ———————— 万万没想到,坑蒙拐骗的小人是不需要做的,需要做的是心有灵犀的爱侣。 那副玉镯被典当后的事说来话长,总之几经转手,现被一对商贾夫妻买了去,作为夫妻俩新开的酒楼设的游戏彩头之一。 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这对老板和老板娘则不然,感情深笃,连酒楼的名字都起得肉眼可见的腻歪,名曰“比翼楼”。 而若是相好成对前来,不仅能参加游戏一搏彩头,菜品还能打个对折。 叶甚坚信,有便宜不占,其傻无比。 遂拖着身边现成的男人,装成夫妻就要去试试。 阮誉本就多生了不可说的心思,自然没她入戏,一时被突如其来的亲近搞得肢体僵硬,面色紧张地问:“那游戏八成是考验感情的,甚甚就不怕穿帮?” 叶甚奇道:“不誉最近怎么总问些怪问题,你管它游戏要干嘛,对我们而言,还怕有什么是用仙法作弊解决不了的?” 两人拉拉扯扯准确说是女方生拉硬拽地进了比翼楼,老板娘人精似的,一眼便觉察出这对男女不太寻常。 “我说二位,先停停手。”她话里话外尽是调侃,“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板娘别想太多,甚甚与我真的只是纯洁、单纯、纯粹的……”阮誉腰间被人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轻咳两声,申明道,“夫妻关系。” 叶甚轻笑,跟着解释道:“他呀,面子薄,不习惯在人前亲热,还望老板娘理解一下。” 老板娘看看女方,又看看男方落在女方身上的眼神,掩唇娇笑道:“理解归理解,但真是夫妻的话,左右除了我也没别人,可否亲热一下来证明?” 两人面色齐齐一变。 老板娘不动声色地道:“怎么?是不便,还是不能?” 阮誉刚要开口,叶甚当即抬手一拦,笑容又挂回了脸上:“老板娘说哪的话,只是就算是夫妻,也是头回要当着外人的面亲热,总允许有点难为情吧?” 老板娘“哦”了一声,再道了声“允许”,又道了声“请便”。 叶甚便回了头,攀着身后人的脖颈,微微踮脚,闭眼凑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阮誉还没反应过来,已眼睁睁看着那唇凑得极近。 这、这是要来真的?! “你发什么呆啊。”叶甚恨铁不成钢地传声提醒道,“快用幻术啊,不然呢?!” 阮誉:“……” ———————— 见两人的确浅尝辄止地亲热了一下,便立刻分开,老板娘笑得玩味,但也没再质疑, 只轻轻击了击掌:“好啦,既然如此,也就不逗二位了。” 而随着掌声落下,两名婢女各捧一叠木牌进了雅阁,微微垂身候在一旁。 各自入座后,老板娘开始介绍道:“游戏名为‘灵犀’,是我与夫君年少时最爱玩的,考验双方对彼此的了解。你们各拿十块题板,由我即兴出题,十题过后,如果写在题板上的答案完全一致,便算获胜,不仅可以选择一件彩头带走,这桌酒菜亦可以免单。” 叶甚心道这太简单了,她与阮誉暗中用传声通个答案,别说十题,百题都不在话下。 想得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拿起笔大手一挥,示意老板娘可以开始了。 “第一题,问小娘子的上围和下围几何?” 叶甚上扬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老脸腾地红了。 这这这……即使传音也不好意思说啊…… 却见阮誉似乎看出她的窘境,不咸不淡地上下扫她一眼,传音道:“你只管写你的,我目测绝不会出差错。” 叶甚尴尬地写下两个数字,婢女收上去核对,果真一模一样。 阮誉但笑不语,叶甚作呆滞状。 这也能目测?! “第二题,问小郎君最爱吃的一道菜?” 叶甚拉回神,趁机扳回一局,也传音道:“你只管写你的,我知道答案。” 第37章 阮誉下笔一顿,诧异地看向笑得自负的某人。 再一核对,写的确实都是“海蛎炣豆腐”。 叶甚怎么可能看不出阮誉在奇怪自己从何得知——开玩笑,她能不知道吗? 当年她费力打听了那么多关于天璇教太师的信息,岂是吃素的!甚至这道菜还被她拿去做了点文章,顺应那些传太师不举的流言呢…… “第三题,问小娘子最爱喝的是何种酒?” 叶甚知他肯定不知:“桑落酒。” “第四题,问小郎君最爱品的是何种茶?” 依然被叶甚抢了先:“大红袍,我知道。” “第五题,问小娘子的生辰是?” 叶甚咬着笔杆子纠结:“生辰我没记忆,随便胡诌个‘承乾元年秋十月戊寅’吧。”直接照搬叶无仞的生辰来用用。 “第六题,问小郎君最爱做什么事?” 阮誉:“躺平。”以前是躺平,现在还有……与她同行。 “第七题,问小娘子最爱做什么事?” 阮誉:“这题我会,‘坑蒙拐骗’四字足矣。” 叶甚不服,但见他已落笔,只得悻悻跟着这么编排自己。 “第八题,问小郎君初次牵小娘子手是何时?” 叶甚眼神别有深意:“不算我不记得的,是‘九月廿五初遇时’。” 老板娘瞅了眼木牌上的答案,哧哧笑得不怀好意:“哎呀……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正经的……倒是个虎狼之人。” 看“天选之人”被扣上“虎狼之人”的帽子无言以对,叶甚险些笑出声。 “第九题,问小娘子最喜欢的一句话?” 叶甚想起那日自己在纳言广场取字为“改之”,又想起阮誉御剑在风中所说那番话,眼角一弯:“痴人之前莫说梦,梦中说梦愈阔迂。” 阮誉愕然抬头。 他显然认出了这是自己感慨“世无人兮亦已久,公不容我谁容乎”的前句,而一抬头,恰恰对上叶甚含笑的眸子,微愣过后,写着写着不禁莞尔。 “第十题,问小郎君最喜欢的一句话?” 阮誉没有直接回答,只传来了五个字:“我的名和字。” 叶甚顿悟,蘸墨提毫,洋洋洒洒地写下—— 誉则喜,不誉亦不忌。 ———————— “妙哉,恭喜二位。”十题过后,老板娘鼓掌贺道,“彩头我在张贴告示时已列出,可有中意的?” 叶甚连忙比划道:“我想要那副玉镯,昆仑白玉的,内壁雕了一朵玉梅花。”所幸这镯子不算什么贵重珍品,论价值还比不上多数彩头,才没被人先挑了去。 老板娘对两名婢女耳语了几句,她们便收起木牌,对叶甚福了一礼:“这位客官,请随奴家来取。” 人一走,雅阁内便只剩下了阮誉和老板娘。 “公子与那位姑娘,其实并不是夫妻罢?”老板娘亲手添满了茶,宽慰一笑,“不必紧张,我不过觉得两位颇合眼缘,乐意陪你们玩玩,自然也愿赌服输。” 阮誉反省方才表现,并未反省出有明显的破绽,不解道:“老板娘当真慧眼如炬,恕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公子可是想问,凭什么发现你们不是夫妻?”老板娘笑意愈浓,揶揄他道,“谁让你们全想偏了我问的意思?尽管省略了几个字,但问真正的夫妻,‘对方喜欢的一句话’,人家都能明白问的是两人相处时,对方喜欢听自己说什么情话——哪像你们,把好端端的情趣问题当成谈人生理想了?” 阮誉抽了抽嘴角,难怪他们演得无知无觉,原来破绽在这里…… 老板娘又猜道:“不过依我观察,公子并非把她当作什么红颜知己,而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阮誉一时不知该坦白承认还是违心否认,如玉面庞渐渐染上绯色,默了半晌,才拐弯抹角道:“所以,才故意提出要那样证明?” 对方同样拐弯抹角:“从这点来说,公子应该谢我才是。” ……前提是真的。阮誉总不能承认那是用仙术蒙混过关的幻象,只好叹道:“可老板娘就不担心她不装了?” “她若铁了心不装,我个外人又有什么办法?但她肯与你装这一回,我倒是真有了另外担心的问题。” “什么问题?” 老板娘没有正面作答,反而慢悠悠地晃了晃茶盏:“我已吩咐婢女拖延时间,那姑娘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公子可愿先听个故事?” 阮誉见她举止文雅,无意间流露的风度绝非寻常商贾能及,态度不自觉敬重:“请。” ----------------------- 作者有话说:【备注3.0】 1.“浮世营营只自私”,出自《和圆通禅老韵二首》,袁燮(宋)。 2.阮誉的字“不誉”,出自“酒边袖予诗,不誉亦不忌”,《寄竹隐先生孙应时》,刘过(宋),字改之。 3.“世无人兮亦已久,公不容我谁容乎”,出自《寄竹隐先生孙应时时为常熟宰》,刘过(宋),字改之。 4.“人或谤詈,无嗔怒心”,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纪昀(清)。 5.“香水行”,意为澡堂,“浴堂谓之香水行是也”,《都城纪胜·诸行》。 6.“圭臬二州”,出自成语“奉为圭臬”。 7.“泊澜”的谐音是“破烂”。 8.“恣其毁誉,如害群之马,岂宜轻议哉!”,出自《尽言集·应诏言集》,刘安世(宋)。 9.“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出自《行路难·其三》,李白(唐)。 10.“扶荔宫”,出自汉武帝名宫之一,曾建于上林苑中,是世界上最早有文字记载的温室。 11.“良辰美景奈何天”,出自《牡丹亭》,汤显祖(明)。 12.“心有灵犀双飞翼”,改自“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题》,李商隐(唐)。 第29章 人生难得是糊涂 故事发生在前朝末年, 那时候叶国还不叫叶国。 主人公是前朝的最后一位太子,史称和燮太子。 和燮太子出生时天降异象,五色祥云汇聚于宫门, 凝成龙状弥久不散, 宫中上下认为此乃天命所示,纷纷赞襁褓里的婴儿是命中注定的皇帝命, 而这一赞就赞了二十年,赞得和燮太子自己都深信不疑。 直到叛军撞倒了宫门,杀了和燮太子那位昏庸老爹, 在皇城上插满写着“叶”字的旌旗。 他被长相相似的幕僚推进密道, 亲眼见对方代自己自尽后, 仓皇逃离了皇宫。 在深山道观里躲了数月,和燮太子仍无法接受人生观的崩塌。 他从小到大,聪慧机敏,文武双全, 谁见了都说他是注定的皇帝命, 怎么这皇帝命还能朝令夕改,眨眼间沦为了一个史书上永远的“准皇帝”? 他不甘心。 此时叶国刚建,百废待兴, 自然少不了遗党听闻和燮太子未死, 特来投奔,请其出山复辟前朝。 道观主持是位世外高人,亦在和燮太子年幼时做过他的师父,见他心有不甘, 又左右犹豫,便给了他一个选择。 主持在他面前放了三碗水,其中一碗溶了能令人忘却前尘的药。 既然他认为他的皇帝命是天命所示, 不如再次让天命示上一示。 和燮太子觉得有理,随意端了一碗喝下。 翌日他打开道观门,看着聚在门前乌泱泱的遗党,说了四个字。 ——“你们找谁?” 不知幸或不幸,总之他选中了掺了药的那碗,不再记得他是所谓有皇帝命的前朝太子。而遗党发现太子殿下什么都不记得,让现在的他率众复辟难担大事,只好如鸟兽散去。 这一年和燮太子二十岁,那忘却前尘的药的药效仅能管十年。 十年间他日子过得惬意且宁盈,还娶了妻生了子,妻子乃叶国开国大将军的千金,在山里不慎迷路遇着了他,两人一见钟情,他妻子甚至不顾阻挠,离家与他私奔,远远逃去了边陲之地。 临别前他携爱妻拜别主持,主持知两人的真实身份,又不忍点破,于是赠予锦囊,嘱咐他若将来想起往事,便打开看看。 记忆虽无,脑子还是灵活好用的,他带着妻子逃到了圭州,转而从商,一路发家顺风顺水——直到几年后,药效已过,他恢复了记忆。 他想起了他是和燮太子,想起了他与岳家隔着灭国之仇,想起了他仍放不下的皇帝执念。 崩溃之余,他打开了锦囊。 主持早料到他今日的痛苦与纠结,在里面留下了失忆药的药方。 和燮太子一宿没睡。 第38章 他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妻子,看了看旁屋里熟睡的儿女,看了看街上百姓安宁,山河无恙。 他晓得自己难以做出选择,干脆第三次把选择权交给了天命指示,把药方给了厨娘,让她熬好后任意放进三碗水中的一碗端给他。 厨娘照做,他犹豫良久,终是选了一碗饮尽。 这一年和燮太子三十岁,他再次选中了掺了药的那碗。 而第二个十年过去后,他又喝下了第三碗,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常言道五十知天命,五十岁的和燮太子总算没再喝下第四碗药,时隔三十年,三度失忆,他终于想通了,亦释然了。 他悄悄回了趟当年的道观,主持已垂垂老矣,好似预知故人将归,勉强撑着一口气见了他最后一面。 主持见昔日的和燮太子如今眉宇间俱是安宁,问了他三个问题。 一问,想通了何事? 二问,何时何故想通? 三问,可有无奈和不甘? 他一一答复。 一答,天命也好,过往也罢,都是虚妄,不如眼前过得舒坦最实在;功名也好,执念也罢,都为贪念,不如一世过得糊涂最自在。说到底,纠结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二答,家中新来一仆,幼年大病,以致呆傻。一夜失火,我与家人皆焦急如热锅之蚁,唯见他抱床被子憨笑,问之,却道睡觉对他最紧要,旁的烧了可惜,好在不及怀中物什在乎。可叹我自诩清醒,竟囿于清醒,倒不如痴儿通透。 三答,扪心自问,不能说无。可人生在世不论作何选择,无奈和不甘都避无可避。但凡当下的如意多于无奈,甘多于不甘,已然足矣。 主持听完宽慰笑言,自己当年便看出他错估了本心,所幸终于悟出本心所向,为时不晚!言罢圆寂。 和燮太子亲自立坟,跪谢其恩,之后安心返乡,儿孙满堂,无疾而终。 ———————— 故事讲完,阮誉已然明白所述之人的身份。 “看来公子已经猜到了,不错,我是和燮太子的后人。”老板娘摸着茶盏的柄似叹似笑,“老祖宗告诉我们,人活一世,难得糊涂,活得太清醒,则太容易陷入计较得失,何尝不是庸人自扰?” “我与夫君年少时,也经历过好些波折,数度分离,直到中年才重归于好。那些陈年往事过去便过去了,无甚好谈的,说来说去,不过是看开了那些得失,活清醒、想明白了自己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自己最想要的……”阮誉面露困顿,喃喃自语。 “这便是我担心的地方,公子心有不定,才会与那姑娘陷入不尴不尬的境地。不过尚且年轻,也无需急于一时,有得是时间慢慢权衡轻重。” 茶已抿尽,老板娘提起裙裾起身:“告辞,祝得偿所愿,后会有期。” 阮誉内心苦笑,面上却恢复了云淡风轻,起身行礼:“受教匪浅,多谢。” 老板娘走后,阮誉独自静坐良久,叶甚才捧着一个木匣姗姗归来。 她见阮誉呆坐在原地神游,还以为他等得无聊:“不好意思,找这东西颇费时间,你都饿了吧?”回头向身后的婢女招呼道,“可以上菜了,麻烦快点。” 待金樽清酒和玉盘珍馐都摆齐后,她把那盘海蛎炣豆腐往他面前轻巧一推,嘻嘻一笑:“喏,特意给你点的。冬春之季南方海蛎肉质最是肥美,食用最佳,可算赶上了好时候。” 阮誉:“……差点忘了问,甚甚是从何得知我的饮食习惯?” 叶甚正享受着这顿白嫖捞来的美味,闻言筷箸一顿,半真半假地信口诌道:“打听消息的时候了解到的呗!别忘了本姑娘什么都懂!” 话倒不假,准确来说已是重生前百年懂的事了。 阮誉便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跟她复述了一遍老板娘讲的故事——除却过程中那些点破他心思的话。 叶甚听完,反应丝毫不像故事中的和燮太子与道观主持,也不像他与老板娘,又是耸肩又是咂舌:“哈?亏他能折腾啊,就一个这样的抉择,居然生生纠结了三十年?” “就一个这样的?”阮誉抬眸瞧她一眼,语气无奈,“尊贵的皇位,和美满的家庭,他都想要,难以抉择实属正常。多少人纠结了一辈子,也不能纠结出个结果来。” “纠结不出结果,归咎于绝大多数人看不清楚自己的本心。糊涂人看似糊涂,却能看清楚本心,既清楚,则做什么选择都不难。”叶甚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换作是甚甚,会怎么选择?” “嘁,普通人才做这种选择,本姑娘当然是——”叶甚拿起筷箸凭空画了一把叉,“都不要。” “都不要?” “对啊,都不要。谁说这俩是个人就想要?我偏不稀罕。我很清楚自己本心所向,为了最想要的,这些次要的对我而言,无足轻重。”叶甚答得潇洒。 阮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转为不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能说,亦没必要问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 反正……不用问也知道,跟自己没关系。 他喜欢这份豁达明朗,眼下却生出十足的羡慕甚至妒意来。 一桌好酒好菜,有人吃得尽兴,有人食不知味。 ———————— 是夜,叶甚将玉镯物归原主,被何大娘千恩万谢自不必说,心满意足地睡去。 掐指算来,下山已有月余,待接下来几日探明圭州城内有价值的消息后,便是时候动身返回了! 然而有道是,牵一发,则动全身。 那副玉镯在返回后牵出的惊人变故,就远非此刻的叶甚所能预料到的了。 而那位高高在上不输于九五之尊的太师大人,此刻却是夜不能寐。 心烦意乱之下,他索性飞身上了屋顶独坐,遥望明月当空,摩挲着佩剑柄上入手微凉的舍利子,生平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到无力。 世人有所求可以来问他,可他有所求的话,又能去问谁? 倘若那位主持仍在世该多好,他倒也希望问上三个问题。 一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除了那个埋藏最深的秘密,她什么都了解。 而自己对她,却似乎除了那些表面迹象,什么都不了解。 二来,他陷入了同和燮太子一般的两难抉择。 并且始终看不清楚自己本心所向,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三来,老板娘宽慰他说什么尚且年轻有得是时间。 可他……并没有。 ----------------------- 作者有话说:樾佬:和燮太子应该去的不是道观,而应该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那样就不会纠结什么皇帝梦了。 和燮太子:什么观? 樾佬: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燮)。你瞧瞧你排最末呢,富强民主才是注定的no.1,想什么peach。 和燮太子:…… 叶甚:恕我直言,这个笑话虽然很红很专,但真的很冷= = 第30章 无仞在手心成刃 时隔近月的圭州, 纳言广场已几乎看不到提及刘家村的了。 再惊世骇俗的事,民众关注的热情往往也是来得快去得快,过去了一段时间, 自然向别的事转移了去。 取而代之的, 不乏关于天璇教的争议,实事求是的控诉有之, 无中生有的编排亦有之,少不得一番唇枪舌战。 叶甚一脸见怪不怪,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些话术, 甚至哪些是“那个自己”推波助澜下的, 她都能一眼看破。 阮誉倒是格外认真, 一一看了过去。 “甚甚可觉得有些奇怪?一路下来,之前在江陵、澧川和刑州的纳言广场,我们也总见到类似的言论,就像是……”看着看着, 他若有所思地道, “在针对和放大天璇教的过错。” 叶甚心道多亏有我不辞劳苦拼命干涉,单就这几城的舆论程度,对比记忆里连续屠了各城纳言广场的程度, 已经轻微太多了好不好。 开口只能干笑两声:“不誉又不是没亲眼所见, 害群之马谁家都有,天璇教也不例外,再加上树大招风,自然不缺抹黑的。再者, 纳言广场发言自由,无须署名,你都不知道说这堆话背后的, 是人还是鬼,看看就得了,何必深究。” ——幕后操控者,确实是鬼,是画皮鬼。 ——是曾经的她,是现存的另一个她。 “那这些,你信吗?”阮誉指向一块纳言石,上头贴满了“天璇教太师”的“罪状”。 叶甚偏头看过去。 『只有在下觉得,天璇教太师背后必有黑幕吗?不像太傅和太保通过选拔,突兀冒出个“天选之人”空降继任,说其中不存在不可告人的交易,可疑至极。』 第39章 『非阁下一人所想。依在下拙见,连本国皇室都难得能坚守能者居上的传统,天璇教这般藏着掖着,呵,难以服众。』 『不仅如此,传闻太师鲜少出山,不像为苍生做过何等实事,恕难理解此种虚无的尊崇意义何在。难保私下不是好逸恶劳之徒,是否如传闻所言的不近女色,孰能知晓?』 『太师又如何,终究还是人,安有男人不近女色?要么,好的是男色,要么,即为那方面无能……据内部可靠消息,太师似有不举之症。』 看到这,叶甚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 在本尊面前重温这些眼熟的话术,实在叫始作俑者头皮发麻,简直每根发丝都散发出尴尬,她赶忙挪开视线,省得继续烧眼睛:“你不是不在意这些的吗?” “我并不在意这些本身,但稍微有点在意甚甚你怎么看。”阮誉神态自若,暗自压下心底那点不愿承认的希冀。 “我还能怎么看,信它个鬼。” “若是在你我相识之前呢?” “有什么区别?我不信这些,和认不认识你无关。” “想不到甚甚这么信任我。”阮誉失笑。 “那是自然。”叶甚毫不顾忌地答道,“我有多信我自己,就有多信你。” 什么信任,不过源于一切负面的源头其实是自己罢了。 仞,刃也。身为画皮鬼,叶无仞的手中虽无刃,却是使人心成刃的刀柄。 这本是句大实话,叶甚心里这么想,就自然地脱口而出,完全没意识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一旦缺了内情,表露出的意思便显得既暧昧,又沉重。 阮誉被她的坦白猝不及防直击心底,狼狈捡起溃不成军碎了一地的心思后,看着毫无自觉的身边人,雀跃过后,又忍不住自惭形秽。 他分明得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答案。 可他却觉得自己担不起这样的答案。 ———————— 撇开那些“叶无仞”传播至此、真假参半的舆论,纳言广场也不乏围绕城中天璇教近况的讨论,看样子像是修士除祟时发生了什么大事。 两人研读到闭场,总算在一堆乱七八糟说好听是辩论说难听是掐架的话中,大致捋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起因是城北的乱坟岗意外出现了群尸暴动。 附近的天璇教修士纷纷赶赴现场,集众人之力,好不容易施展开启了镇魂阵,将发狂的尸群尽数镇住。 眼看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终结这场灾祸,却不知修士内部发生什么冲突,阵法未完就突然大打出手,内讧一起,尸群再度失控,险些波及到附近民众。 好在先开打的那名修士见事态不妙,及时和另一名修士联手,引爆了镇魂阵,将尸群一举全灭,堪堪控制住了差点不可收拾的场面。 然后人家不仅一文钱也没多要,还把事先预收的钱袋留了下来,光顾着继续打方才没来得及打完的架,当众御剑打回了天璇教。 留下傻眼的围观人群,一时众说纷纭。 侧重于过程的一方认为,无论出了何种矛盾,大难临头应当分清孰轻孰重,天璇教修士这般行事,实在恣意妄为,玩忽职守,不可取。 侧重于结果的一方则认为,最终镇压群尸的是天璇教修士,外行自然看不懂过程中的门道,无论如何,人家为民消灾,还分文未收,可取。 说到分文不取,又分为两派吵了起来。 褒方猜测,内部争执恰源于这分文不取,称赞天璇教替天行道却不为牟利,贬方又猜测好端端的怎会发生群尸暴动,没准正因为天璇教修士招惹所致,意在贼喊捉贼。 此时叶无仞的刚开始造势不久,天璇教口碑纵趋于下滑,千年来建立的信徒根基一时半会还是动摇不了的。 结果就是两派吵得势均力敌,让叶甚与阮誉两位不明真相的看客看了半天,才看明白这帮人究竟为了什么事在吵。 叶甚眉头紧锁。 圭州,城北乱坟岗,群尸暴动。 此事在她重生前的记忆里,印象不可谓不深。 当年她即使远在邺京,但民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自然会通过纳言司整理的各地小报传到她那去——可传来的情况,和现在吵的截然不同。 群尸暴动,说是严重的天灾人祸毫不为过,圭州城内的天璇教修士除祟不假,却也不忘趁机捞了一大笔油水。 过后民众心定下来,越想越不对劲,比起现在的众说纷纭,当时绝大多数是直接倒向了“贼喊捉贼”的猜测。 真相是什么固然不知,可如果当真是贼喊捉贼的话,那事态可就严重了。 显然,当时的自己要什么真相,她要的就是事态严重,愈严重才愈好呢。 她连夜觐见,诚心求得明宗下了一道谕旨,免去圭州当年赋税,而后悄悄派亲信前往圭州,在民间煽风点火,让民众愈发对那个猜测信以为真。 而后面的事,已经没必要再细细回忆了。 这是她作为二皇女叶无仞打的一场漂亮的开山之仗。 却是她作为叶甚本人唯恐被自己打的一记响亮耳光。 事实上,她刻意在这一带逗留,并将圭州留到最后,就是算准了重生前发生这次事故的时间,想借收集证据的名头,插手改变。 可她万万没想到,为什么这事会提前发生? 而且感觉发生的方向似乎也歪得够呛…… 不幸中的万幸,歪的即便不如她想象中的顺利,也不至于像当年发展的糟糕——也可能是压根没有比当年更糟糕的情况了。 然而意外永远比她想得更频繁。 叶甚拖着阮誉火急火燎地走出纳言广场,正要前往乱坟岗打听下具体情况,广场口的场倌认出两人,咦了一声:“你们怎么还在这?” 叶甚登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 场倌的话将她兜头泼了个清醒:“当时和你们同行的那两位,不就是几天前群尸暴动时打架的修士?你们没一道回去?” 叶甚:“……” 内心狂草的她一路往城北狂奔而去。 老天,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卫霁师姐果然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诚然,这里的“打”只能是指她不打别人。 ———————— 尽管距离那场风波已过去几日,乱坟岗入眼依旧是狼藉一片,在场活物除了叶甚和阮誉,仅有寒鸦三两只。 本来此处埋着大量的无名尸体,由于暴动,新鲜点还未腐坏的尸体全如雨后春笋般从土里蹦跶了出来,那些随意被埋在一起的陈年尸骸,也难免跟着被翻出,森冷白骨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在昏晦的日光下晾着,煞是骇人。 “错不了,是二师姐和大师兄。”叶甚蹲下身,凑近察看留在石头上的剑痕,指甲在剑痕边缘轻轻抠下点红褐色的粉末,揉搓两下,嗅了嗅道,“剑痕看似无规律,却依稀可辨平行剑痕成对出现,正是我师尊自创剑法的标志性招式‘杨柳与君同’,边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这绝对是他们以血为媒引爆镇魂阵留下的。” 阮誉环顾一圈,微微蹙眉道:“尸身虽毁,气息犹在,以四周残存的尸气,当时暴动的尸群不止上百。尉迟鸿就不必说了,卫霁即便性格好斗,也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缓急,在要紧关头转向自己人发难,定有隐情。” 尸气?叶甚眼睛一亮,拍了下脑袋:“我怎么忘了这茬?只要借助此处浓重的尸气,我们根本不用费力气向谁打听,就能知道发生过的全貌。” “如何借助?” 见他神色不解,叶甚才想起这法子是在那本救了她又坑死她的《曲线救鬼指南》里记载的,估计是坑爹前辈自个研究出来的秘法,遂解释为“那老头教的”。 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和感觉这五感,说是活人才有,可确切说,是活人才有五感并能化作意识。死尸虽无感觉,但其实只要五官尚在,四肢健全,剩下四感也还是有的,只不过脑子已死形不成意识而已。 比如活人看到镇魂阵被引爆,会怕,会躲,而死尸即使看到了,也仅会当作一个纯粹的画面,而意识不到危险。 倘若活人能连通死尸的四感,便能看到、听到、闻到和触到尸身发生过的事,此法甚至无需尸身,只需调整仙脉中的仙力走向,使自身气息与尸气气味相投,就能与死尸感同身受,从而挖掘之前的隐情。 第40章 乍看是方便且有效,可惜叶甚修炼间发现,此法太不实用了。一大弊端在于连通的成功率极低,十分之一都不到,她上哪找那么多同时在场的死人? 另一弊端,此法还对使用者控制仙力的精细度要求极高,在反复尝试若干次后,连叶甚也只好不容易成功过一次。 言罢,天璇剑舞动如风,削刻间覆盖了石上带血的剑痕,刻下十个大字。 ——阴阳同饮露,沆瀣一气通。 叶甚收剑回鞘,转身冲阮誉粲然一笑。 “此法名为,沆瀣诀。” ----------------------- 作者有话说:坑爹前辈:好好说话,老夫可没在指南里教你动不动耍帅放电。 叶甚:?我哪有! 樾佬:你是真看不见某太师的星星眼吗→_→ 第31章 沆瀣一气通阴阳 将沆瀣诀的使用心法教给了阮誉后, 叶甚便催促他赶紧试试。 她也十足好奇,这位仙法修得登峰造极、生来就拉满仇恨值的天璇教太师,现学现卖, 究竟能做到何种境界? 阮誉依言抬起右手, 展开那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闭目再次仔细感应了一番, 笃定睁眼,朝尸气最浓郁的方向扇去。 仙力随着这一扇如 龙吸水般澎湃而出,所过之境尸气俱显, 化作团团黑烟, 同源的尸气渐渐被他分别汇聚到一起, 最后凝出十来个模糊的人形来。 “好极了,就是这样。”叶甚拍掌笑道,“沆瀣诀能连阴阳,通五感, 成功率再低也没关系, 反正乱坟岗最不缺的便是死尸,不誉不妨先试试看这一波。” 阮誉收了扇子上前,食指按在其中一个人形心口处的黑烟上:“甚甚跟那位老人家学这招时, 试了多少次成功的?” 叶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么一出, 搔搔下巴回忆了下,老实答道:“早期仙力不济,不提也罢,后面应该是试了二十七次。” 对方得了答案也没说什么, 重新阖上双眼,专注调整气息去了。 沆瀣诀施展不易,过程中既急不得, 也扰不得。 叶甚清楚这点,索性在旁边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耐心等着。 托腮看了会儿,她忽然意识到,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安静地观察他施法。 无论是在五行山上,抑或是下山同行以来,真需要阮誉动手的时候,他向来是快刀斩乱麻,仙法之娴熟,在这个年纪简直毫无天理可讲。 此刻的他正潜心研究沆瀣诀,一闭上那双勾魂的好看眼睛,眉头蹙起,长睫不自觉随着气息变换微微颤动,风流顿消,神情肃穆,显得淡漠到拒人于千里外。 他立于天地之间乱石之上,少了平日里本也表露不多的人气,望之凛然犹若神明,教人不由心生敬畏,不敢侵犯。 抛却内心那点意难平的嫉妒,这画面确实见者心旷神怡,亦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当得起“天选之人”的美名。 民间总说,运气好的人是“老天赏饭吃”,而天选之人是“老天追着喂饭吃,不愿吃还偏要哄着塞一口”。这话她当年初听觉得毫无天理,眼下本尊近在咫尺,方觉得话糙理不糙。 然而天选之人又如何?被天道推上神坛又如何? 生而为人,便逃不过人选。 人道铁了心要将你拉下神坛,天道亦无可奈何。 许是周边太过安静,叶甚盯着他看了许久都没挪开,脑中转回了许多记忆,有前生为鬼的,更多是再生为人的。 蓦地心跳乍停,指尖一抖,眸中闪过惊色。 她曾经理所当然以为的事,替换成了面前这张脸后,竟俱是说不通的怪异,而那些被遗漏掉的不对劲之处,令她浮出了一个从未动过的念头。 难道当年那个阮誉…… 这念头仅仅是凭空猜测,连她自己第一反应都觉得太过离谱,却一旦出现后,越想那可能性越在心口呼之欲出。 叶甚烦躁地甩了甩脑袋,深吸一口气,暗暗想道,要确定这个大胆的念头,看来之后有些事还得问问他。 ———————— 第一次尝试沆瀣诀费了小半个时辰,还是以失败告终。 叶甚没什么奇怪的,本来这破法子就和坑爹前辈一样不靠谱,成功率极低,任阮誉再天赋奇才,连通阴阳也绝非易事。 好在失败过后,阮誉已然悟出几分门道,再试时仙力运转明显熟稔了不少,速度也跟着大大加快。 第一波被阮誉凝尸气聚成的十来个人形已被他试过后随手散去,但见他面上波澜不惊,抬手半分迟疑都无,换了个方向再凝了第二波出来。 试到第二十七次,成功。 那凝成人形的黑烟认出了熟悉的气息,袅袅化开顺着阮誉的手指缠绕而动,在他全身上下亲近地围了好几圈,才停住不动了。 阮誉没有睁眼,却准确冲着叶甚的方向伸出了左手。 叶甚会意,起身走近,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感受到被温热包裹,叶甚微微一笑,忍不住开口揶揄:“不誉,你莫非是怕对比不好看拂了我的面子,故意放水,凑个和我一样的次数吧?” 阮誉偏头冲向了另一边,嘴硬道:“……巧合而已。” 她越瞧这副模样就越冒出逗弄人的恶趣味,用了点力反握住他的手,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啊,那这算不算‘一回生,二回熟’?” 阮誉自然明白她言下之意在指两人初次见面就牵着手插队的事,耳根微红,似有恼怒地拿指甲轻轻掐了下她的小指:“还不快闭目凝神!” 叶甚好不得意地转了转眼珠,“哦”了一声,迅速敛起玩闹的心思,闭了眼依葫芦画瓢将气息调整到与他一致。 黑烟再度动了动,绕过两人交握的手,朝她也缠绕了过来。 ———————— 即使本身的四感被自己封住,叶甚却能通过与尸气连通得来的四感,清晰地感知到这具尸体身上曾发生的一切。 开始时四周只有死寂的暗,看来此刻这具尸体还被埋在地下。 倏有靡靡之音穿透土层而来,那声音冥冥当中仿佛给半腐的死身注入了一股生人的活力,宫商角徵羽间极具诱惑,似在不断殷切召唤,迫使其四肢挣扎扭动,破土而出。 重回地面,强烈的光线变换照得叶甚的神识下意识闭了眼睛。 接着透过尸体的视觉,看清楚了前方的人。 三位年轻修士,两男一女,衣着打扮无不彰显出天璇教的身份。 右边那人先说话:“召尸控体咒果真有用得很,我们先离开此地,待在附近,等它们破开封印,届时……” 左边那人桀桀怪笑:“届时群尸暴动,我们再现身来解燃眉之急,收回这咒,岂不轻轻松松就能坐享其成?” 站在中间的女修不像他们样貌普通,生得曲眉丰颊,颇有几分婀娜姿态。 她撩起一绺青丝绕在指尖把玩,声音娇软,却暗藏幽幽:“人家可提醒你们,别高兴得忘乎所以了,事后五成要交还人家的师尊。” 两人鸡啄米似的点头:“没忘没忘,沐熙师姐占三成,我俩各一成嘛。” “多亏沐熙师姐机智,想出如此妙计,我俩哪配跟您争名夺利呢。” 三人面怀得色地走下了乱坟岗,留下呆立在原地的一众死尸。 叶甚在其中某具尸体里全程围观,拳头都硬了。 纳言广场里的恶意猜测向来不少,但这次竟还真的押中了。 背后的真相,可不正是天璇教修士自己招惹的祸端,想贼喊捉贼? 这便罢了,看他们这施法水平,充其量不过刚修至中阶,到底是哪来的勇气,去使用召尸控体这种高阶修士才能打包票控制好的咒法?还一上来就敢召唤近百具死尸…… 叶甚都要给这种迷之自信跪了。 那沐熙一口一个人家的,听口气明显是钺天峰弟子,怪不得看着姿色出众,想必早和她口中的“师尊”勾搭上了。 叶甚对这位“人家怪”深感无语,范人渣还真是只挑容貌不挑脑子啊。 无语地围观下去,果不其然到了月落中天时分,被强行召出的尸群纷纷破开白日里的禁锢,尖啸着暴动奔走。 果不其然等那三个没脑子还自信的家伙跑回乱坟岗,估计已经借除祟的由头敲了一笔竹杠,却惊恐地发现根本收不回召尸控体咒。 “沉不住气的东西!慌什么!当人家一点应急准备都没做吗!”沐熙闪躲间将扑过来的死尸砍了个稀碎,转头拿剑身敲打那两人的脑袋,敲出气了才忿然把烟花弹丢了过去,大声命令道,“赶紧点了搬救兵啊!” 第41章 叶甚神识连通的那具尸体距离并不远,将她强作镇定的脸色看得清楚,实在生出想扶额的冲动。 请神容易送神难,不作死就不会死。 乱坟岗上的尸气积聚数载,死尸最好的养料莫过于此,而午夜又是尸气最丰盈之时,这会要控制这帮死尸,比白日里不知难上多少倍,凭他们三个这点道行,收得回才是活见了鬼。 那两人反应过来,一个打掩护,另一个抖抖索索地拔了引线,独属于天璇教的教徽立即绽放在乱坟岗上空,不消片刻,陆续有几名同门修士看到信号,御剑赶到此处。 风风火火赶来最快的那两人,不是卫霁和尉迟鸿还能是谁? 卫霁在山上待的时间不多,但以其特立独行的行事作风,名气可谓传遍五峰,天璇教弟子还取了个歇后语,叫做“卫霁见了你都绕道走——弱鸡”。 因此看清来者后,沐熙马上叫出了名字,显然认识她是谁。 很可惜,在卫霁的眼中,沐熙只配被归到弱鸡那类,是不可能认识的。 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个来回,从风月剑上一跃而起,跃至最高处时已将剑柄握于左手,剑身上的暗纹在仙力灌注下遽亮,果真使出了柳浥尘自创的杨柳剑法。 四四一十六剑接连劈出,只见漫天剑气暴涨,触地掀起轰隆巨响,不仅暂时逼退了一众走尸,更是震得肢体脆弱的少数走尸直接散了架。 她收剑落到沐熙身边,仍旧毫无表情地问:“你谁?” 沐熙张口正要说话,那两人已抢先一步挤了过来,谄媚地夸了卫霁一通。 习惯了前呼后拥的她转瞬变了脸色,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尖下巴抬了抬:“人家可是太保座下弟子,沐熙。” “竟是他的徒弟。”卫霁闻言倒是多打量了她两眼,评道,“三公收徒的水平还真是体现世间的参差。” 沐熙:“……” 叶甚本来极为不满,眼下见“人家怪”被一句话气成了丑八怪,险些笑厥。 该说不说,在话不多但管用这方面,二师姐是真的得师尊真传。 这时又来了两名同门,尉迟鸿望着蠢蠢欲动的尸群估算了下数量,皱眉道:“怎会暴动如此之多……诸位,依我看,一个个打下去目标太分散,且消耗仙力,不如合力打开镇魂阵。” 眼见事态紧急,所有人当即同意了。 上道泥丸,九宫森罗。 太一凝血,司命镇魂。 卫霁当仁不让站在了镇魂阵的中心阵眼,不过这个位置凶险,所耗仙力最多,一旦失败的话所受反噬也最重,除了尉迟鸿,其实也没人想和她争。 集七人之力,镇魂阵迅速扩大,近乎覆盖住了整个乱坟岗,而处在阵法中的死尸硬生生从暴动中停了下来,骨节喀喀作响,欲靠蛮力挣脱仙力的桎梏。 “呀啊啊啊啊——” 还没等在场修士松一口气,沐熙的尖叫声突然炸了开来,她所在位置的仙力立马跟着中断了。 众人心神一凛向她看去,原来是因为阵法覆盖的范围仅限于地面,一具死尸碰巧掉在深坑中躲过一劫,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地下潜了过来,在她脚边捅出一只胳膊,钳住了她的脚踝。 那胳膊皮肉趋于腐烂,随着动作簌簌掉落好几只蛆虫,目睹这般恶心的画面,沐熙两眼发黑,喉咙一阵干呕,哪里顾得上什么阵法,手起剑落将它剁成几截,就远远跳离了原地。 其余修士神情看起来十分微妙,明显也对她这种大惊小怪的反应很无语。 但无语归无语,此刻总归不是计较的时候,只能勉强分出一部分仙力送到她的位置,尽可能将空缺补上。 只是有些东西补得上,有些东西却是补不上的。 沐熙本来与众人身处一块,气息混杂下并不明显,这一落单,便暴露了异样。 地面上的死尸虽动弹不得,但无不朝着她的方向嘶吼。 叶甚心想,哦嚯,瞒不住了。 “难道他们的目标——是你?”卫霁偏头看了看沐熙之前站着的位置,断臂散落在地,那具尸体在乱砍下露出大半个肩膀,正蠕动着试图钻回地下。 尉迟鸿盯着那个位置,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趋利避害乃万物共有的本能,纵是死尸,按理也不会明知下场还扑上来。” 风月剑感知应召,腾空对准了沐熙,它的主人如寒冰般的声音亦砸了过去:“回、答。” 沐熙捏着袖中沉甸甸的钱袋,咬紧牙关就是不肯开口。 卫霁见这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干脆懒得多说,左手翻转,风月剑掉头朝空位的地下狠狠一掘,将尸体捅了个对穿挂在剑上,飞回她面前。 她伸指按住那具尸体另一只手的手腕,直接注入仙力,感应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关于三公参差的收徒偏好 太保范以棠:年轻、好看、单纯。 叶甚:是单蠢吧= =你选妃呢? 太傅柳浥尘:能打,拒绝玻璃心。 叶甚:独家机密,擅长带孩子其实也是加分项√ 太师阮誉:抱歉,不缺徒弟,倒是缺个太师夫人,要求只有一条,姓叶名甚字改之就行。 叶甚:…… 第32章 后院起火速归矣 人气其实有五种, 分为上气、中气、下气,以及元气和神气。 上气源于头脑,常见于书阁学堂等地;中气源于五脏, 长于情绪, 随处可见;下气源于六腑,则多发于茅厕附近……当年的画皮鬼叶甚一对比, 还是觉得吸取中气最可行,毕竟芸芸众生,能有几人不滋生贪嗔妄念?至于元气和神气, 那是分别存于人的躯体和神识里的本源人气, 吸取不易, 且对人有折损,还是算了。 召尸控体咒说白了,即是通过声音将一点仙力注入尸体,激发死人尚残余在体内未散的元气, 而被召唤的尸体会感知与仙力同源的气息, 向施咒者靠近。 只要施咒者修为够高,是足以做到借它来操控尸体的——显而易见,高修为是个好东西, 沐熙他们并没有。 叶甚清楚地看见卫霁收回手指, 罕有地睁大了眼睛,眼底的惊怒一目了然。 不用说,她已经感应到尸体被施了召尸控体咒。 “过来!”卫霁冷声喝道。 沐熙自知暴露,心虚地瞟向别处。 “我说、过来!”卫霁声音愈发冷了下去。 沐熙全然不理, 反而挪后了两步。 “干你何……”她最后一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见卫霁怒极反笑,笑得令见者遍体生寒, 竟比四周狰狞的群尸更恐怖。 对方素指一弹,抖开风月剑上串着的尸体,随同势如破竹的剑势迎面冲自己刺来。 沐熙吓得腿发软,一时忘了动弹,眼睁睁看着半边头发被剑光削得只剩毛茬,而后听见清脆一声响,面上顿时起了火辣辣的剧痛。 她后知后觉捂着肿起的脸,才意识到被面前女子甩了一大耳刮子。 “你……你居然敢打人家!师尊都从来没有打过人家!”沐熙那丁点心虚的火苗彻底被这个耳光打灭了,气得胸口起伏,挥剑就和卫霁干起架来。 要换作平时,五个沐熙都只有被卫霁一招压制的份,但此刻她正在气头上,使了十足的狠劲,比方才开镇魂阵还拼命得多,卫霁则相反,在镇魂阵中消耗了大量仙力,竟打了几个回合都不分伯仲。 那边的七人阵型本就处于缺一角岌岌可危的状况,阵眼的卫霁被这么一激,在她抽身而去的下一刻,终于支撑不住了。 镇魂阵,崩。 尸群再度暴动,被镇魂阵强行压制后凶性大发,来势汹汹地冲向身为施咒者的沐熙。 沐熙正被卫霁打得连连倒退,眼见密密麻麻的尸体全奔着自己来了,一时间慌不择路,竟往乱坟岗出口跑去。 而出口,正聚集着大量居住在附近的民众。 他们本意只是想远远地围观除祟,一见群尸发了疯似的往这边冲,登时吓得屁滚尿流,尖叫溃逃,哪留意得到跑在群尸前头的就是刚刚打架的修士? “卫霁!”尉迟鸿喊得前所未有的焦急。 好在这一喊唤回了卫霁的理智,她匆忙抬头望向出口,暴动的尸群已离普通百姓越来越近,自知情急之下误了正事,贝齿紧咬下唇,右掌猛力从剑刃上划过,鲜血顷刻间喷涌而出,浸染了整个剑身。 尉迟鸿眼底闪过痛惜,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亦毫不留情地跟着用剑划破了手:“一起!” 卫霁难得对他露出了好脸色,唇角微勾,点头道:“好!” 风月剑和踏雪剑同时升空旋转,剑身上饱蘸的血被飞速甩开,溅落在乱坟岗四处。甫一转回原处,卫霁与尉迟鸿足尖轻点,跃上半空拿回佩剑,背抵着背,全力使出了杨柳剑法。 第42章 整套杨柳剑法其实有五五二十五剑,在前十六剑后还有最具杀伤力的九剑,合称“杨柳与君同”。 镇魂阵虽然分崩离析,但被阵法凝聚此处的仙气尚未来得及消散,两人抓住最后的时机,将仙气尽数引爆。 以血为媒,魑魅爆,魍魉泣! 叶甚最后听见镇魂阵被引爆的轰隆巨响,随即眼前陷入一片漆黑,便知连通四感的那具尸体已被炸成了飞灰。 反正后面的事,纳言广场里也基本看过了。 ———————— 两人一前一后睁开了眼。 叶甚捏捏他的手以示提醒,阮誉会意,拿出一块锁灵石,调整气息徐徐牵引起绕在他们身上的黑烟,那黑烟一触碰到石壁,便被吸了进去。 确认整团黑烟全进了锁灵石,叶甚总算松了口气,干脆利落地抽回手。 阮誉也收回了空落落的手,却收不回心里些许的失落。 叶甚对此却无知无觉,抬眼望见已是深夜,便说道:“没想到折腾到这么晚,我们快回去吧。” 稍稍停顿,又远远望向北边天璇教的方向,面色沉了沉:“查证到这里暂告一段落,不能再耽搁时间了,明日一早,即刻返回。” 阮誉微讶:“这么着急?” “何止着急,简直十万火急。”叶甚想到方才的画面就倍感头疼,“后院起火,速速归矣。” 她真不知道,是该谢二师姐呢,还是怪二师姐呢? 尽管不清楚那仨傻子为何没按重生前的时间点招惹群尸暴动,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了,能被碰巧忽悠到圭州的卫霁和尉迟鸿撞上解决,也算一桩幸事。 可眼下的问题是解决了,回去后的问题就头大了。 她本想着此一行收获颇丰,回去先别打草惊蛇,继续搜集其它范人渣的罪证。 但现在根本不用回去都能想象,卫霁揪着沐熙在教中怎么个闹翻天了得…… 还想什么别打草惊蛇呢,草都闹得霍霍没了…… “沐熙这个证据看来得放弃了。”叶甚一屁股坐在言辛剑上,心绞痛地开口,“如果师姐不把动静闹大,我们大可以顺着沐熙去查——除祟者无祟可除,竟敢打贼喊捉贼的念头,一旦发现范人渣有教唆她这点,这团尸气里的画面就是铁证。可现在?呵,充其量指责他这个师尊教导无方,当得失格。” 阮誉静默片刻,实话实说道:“对卫霁而言,没有这个如果。” “……我知道。”叶甚满脸无奈,“这么一来,沐熙恐怕在天璇教待不下去了,范人渣受弟子牵累,必会有所收敛,之后只会更加谨慎小心,我们接下来要在他眼皮底下找他欺师灭祖和染指后辈的证据,难喽!” “我也知道。但我前面说的‘没有’,是指已成事实的没有。” “啊?” “忘了跟甚甚说,我借口闭关之前,在摇光殿外放了传音石。”阮誉指了指耳朵,“若有急事,弟子可通过它来传讯,即使远隔千里,我一样能听见并答复。” “……所以你听见了什么……” “希望我尽快出关,因为——”阮誉重复了一遍那句语气无比急迫的话,“教徒出事,教中生变,二公意见相左,难做评衡,故请太师共同商议。” 叶甚绝倒。 出事?卡在这个节骨眼还能出别的什么事? 肯定是卫霁将沐熙的事闹到师尊那里,她家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柳太傅,和她对家那位护犊舍不得美色的范太保,公然较上劲了。 ———————— 翌日风满楼一推开门,见到的便是收拾好行装等在门外的三人:“要走?” 叶甚点了点头,歉然道:“昨晚回得迟,听说大风已经睡了,今早特来辞行。”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风满楼已和她彻底熟悉,不难看出匆促决定返回的背后自有隐情,于是也不讲那些挽留的客套话,反而拿之前去了又回的事开起玩笑:“改之这次可是真走了?不回来叨扰我了?” 叶甚刚想说话,身后阮誉凉凉地先开了尊口:“绝对真走,不用送了。” 她胳膊肘不轻不重往后捅了过去,嗔怪地瞪他一眼,转头又换回了眉开眼笑,抱拳道:“他这人说话一贯不中听,切莫见怪。有缘千里来相会,相信只是暂别而已,近来承蒙大风照拂,愿诸事顺遂,后会有期。” 风满楼爽朗一笑,亦向她回礼:“无妨!你们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叶甚召出天璇剑,让阮誉和何大娘先站了上去,而她半只脚迈出,想到什么又收了回来,转身拍了拍风满楼的肩膀:“其实我真心觉得……‘当家的’比那劳什子的‘阁主’好听多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听得所有人都是一脸莫名,还没想通,却见叶甚一笑而过,摆摆手轻盈如燕般跳起,御剑飞远。 回去时一路沉默,叶甚直觉太师大人似乎有点不高兴。 即使多了个人在后头,他们想要说什么通过传声说也是一样的,不至于无话可讲吧。 她努力搜肠刮肚找起了话题,传声道:“那个……回去后麻烦你先去安顿好何大娘,我去告知姣姣。” “嗯。” “然后你不如借口舟车劳顿,要求先休息几日,范人渣这会估计和我师尊正杠着呢,也没空搭理你。” “嗯。” “然后你以太师身份出关,处置完沐熙他们的破事,我再找机会去摇光殿,商量接下来要如何行动。” “嗯。” 嗯什么嗯啊!平时话也不少,这会倒装起高深来了! 感觉所有话都打在了棉花上,叶甚有些抓狂。 等等,高深…… 她不由联想到这人在乱坟岗使出沆瀣诀的场景,确实高深莫测,惊为天人。咯噔想起自己当时生出的那个大胆的念头,结果后面被变故搅得心烦意乱,差点忘了原本打算问清楚的事情。 遂传声问道:“能否问不誉几个假设的问题?” 阮誉闻言看过去,见她神情格外正经,流露出难得的郑重,心底叹息一声,终是放下了对她与风满楼交好的介意:“假设什么?” “先说好,只是假设哈,单纯问问你会怎么做。我姑妄言之,你且姑妄听之,不用较真。”叶甚仔细斟酌了下措辞,描述道,“如果天璇教遇难……比方被攻打,你提前知道的话,会不会临阵脱逃?” “当然不会,身为太师,总不能袖手作壁上观。”阮誉眉头蹙起,反问她,“甚甚莫非觉得我是沐熙那类见死不救的?” 叶甚干笑:“怎么会?就随便问问。可如果人多势众,你大概打不过呢?” “打不过和临阵脱逃是两码事。诚然我也惜命,但抛下其他教徒出去对敌,自己溜之大吉,不至于。” “是不至于。”叶甚又问道,“那如果你不慎落在敌方的手上,即将被处死,会恶语相向吗?” “惜命是由于贪生,并非由于怕死。在那之前我会设法求生,但大限既至,便是命中注定,没什么好怕的,多逞两下嘴皮子功夫有何用?”阮誉有问必答,但神色愈发古怪,“我还以为……以你我之间的了解,这些显而易见的假设问题,甚甚猜得到我的答案。” “自然猜得到,闲来无事,想确认下罢了。”叶甚隐在袖中的拳头暗自捏紧,扯了扯嘴角对他笑笑,便背过身去专注御剑。 遥望着天璇教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渐渐平复了胸腔里的那股骇然。 ——正因为猜得到,所以难以置信。 ——只因为她作为叶无仞最后那段时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太师阮誉”的言行,与她现在所认识的、与阮誉方才所答的,分明截然不同。 ----------------------- 作者有话说:蜜月旅行(划掉)除祟回来啦~ 接下来就正式进入主线了~~ 等等卧槽还没怎么写重点呢就搞出了六万多字?!∑(っ°Д°;)っ 阮誉:你别告诉我本卷的感情线就只到这点字了→_→ 樾佬:哈……哈……哈……怎么会呢……(心虚) 第33章 未料此人非彼人 当年, 叶国皇室以二皇女叶无仞为首,民间起义团以定胜阁阁主风满楼为首,部署三年, 终于对天璇教发动了清剿。 而这场清剿, 史称“逆天之战”。 这个名字固然凛然正义,却土味又俗气, 像极了民间各种奇怪话本里主人公必喊的口号,显然是叶甚取的。 本来她以鬼身修仙就是逆天而行,行的又是与第一修仙门派对着干这种事, 这个名字她感觉十分合适, 十分应景。和风满楼提了以后, 他从不涉猎那些杂书,并未看出词不达意,便拍板这么叫了。 第43章 至于天璇教末任三公,结局可谓死得整整齐齐, 都不是很好看。 但具体的死法各异。 太保范以棠不知算幸或不幸, 早在逆天之战前已不在人世——她将何姣手里的证据公诸于众,并大肆渲染后,惹来天怒人怨, 天璇教迫于舆情, 将其处死。 可即使如此,口碑已毁,民间对此毫不买账,反而在她的诱导下认定太保乃冰山一角, 背后尚有无数渣滓,天璇教明面上是清理门户,实际根本是怕被抖出更多黑幕而抢先灭口。 太傅柳浥尘死于那场惨烈的决战, 亦是天璇教坚持到最后的一位。 然终因寡不敌众,眼见身边教徒一个个倒下,她在力竭后决绝选择当众自爆,连半点骨灰都未剩下。 而太师阮誉,没有先死,也没有战死。 他从派去叶国皇室的卧底那得知准备联合民间起义团打上泽天门,直接……开溜了。 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内鬼早被叶甚识破,消息本就是她故意透露出去的。 她也不懂自己为何突然心血来潮放了水,许是因为并没有发现太师做过什么真正伤天害理的事?反正煽动煞气的目标已然达成,他想逃,就让他逃好了。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卧底传出消息后,逃跑前去接应,结果被风满楼察觉异样,亲自逮了回来。 这人也非是什么硬骨头,见大势已去,招供的速度倒得比他逃得快多了。 后来自然是她与风满楼蹲守在卧底招出的密道出口处,果真撞上了临阵脱逃的太师阮誉。 发生一场血战不必多说,总归结局是太师仙力耗尽,筋脉俱断,沦为俘虏,在新任女皇的登基大典上示众处决。 堂堂天璇教三公之首,竟如此怯懦自私,果真应验了传闻所说,实为鼠辈,不过尔尔! 这段令人啼笑皆非的丑闻少不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民众当成污点和笑柄津津乐道,史官亦极尽墨毫,拿它大做文章反复嘲讽。 但真相……并非如此。 太师修为高达天阶修士,岂是区区“一场血战”能对付的? 仙力耗尽是真,筋脉俱断亦不假,可那都不是叶甚带人干的。 因为擒获那位落跑太师时,对方身上已不知为何,被废了仙力,断了筋脉。 轻松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血战?不过是对外树立功绩的说辞罢了。 向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既由胜者书写,何时免得了吹嘘粉饰? 何况按体现胜方高光的剧情去书写细节,何尝不是喜闻乐见之事。 ———————— 天璇剑绕过邺京,从南侧的咲川飞向五行山,此处峰谷幽幽,自成天然地势,穿行其中,能清晰听到山风被扭曲形成的嘻笑声。 叶甚在风的笑声中悄悄回头,看了静坐在自己身后的阮誉一眼。 平心而论,当年面对如有天助般的巧合,她也曾怀疑过太师的身份。 可抛开仙力被废、筋脉被断,又论不出其余不对劲。 论样貌,太师与画像中无异,亦被接触过的卧底指证是本人无疑。 论举止,太师平素独来独往,不常过问具体事务,殿中无近侍,座下无弟子,这固然给了民间编排的发挥空间,却也令她难以分辨虚实。 何况若是冒牌货,怎会清楚和卧底私通的消息,准时出现在密道出口? 至于负伤缘由,她问是问过,可惜死活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天璇教覆灭,对方深知血仇难平,面对刑讯不是沉默,就是嘲弄。 索性懒得理会,她是画皮鬼,又不是包青天,真真假假与她何干? 哪想到重活一世,竟与正主本人结 交,步步无形中似乎证实了她的想法。 真要论起观感矛盾,都可以远远追根溯源到她在五行山山脚树下,遇见化名为言辛的阮誉的第一眼了。 仅仅三言两语,她便直觉眼前这位太师与当年接触那位大相径庭,所以趁着飞上山的间隙,问他如何看待自己在登基时,公然定下的“皇位不按世袭继承而由民选”的规矩。 当年那位对此嗤之以鼻,沦为阶下囚也不忘阴阳怪气地嘴她一句“指桑骂槐,当真心机”。 那时的阮誉却对贤者居上这点深表认同,甚至用上了“佩服”。 那会她奇怪归奇怪,转而想想人心善变,不足为奇,也就未放在心上。 孰料后面两人一路同行接触愈深,以致于她坐在乱坟岗上胡思乱想的时候,猛然意识到存在更合理的可能。 ——不是人变了,而是变了人。 一旦意识到了这个可能,她越是回忆,越无比确信。 ——两位太师除容貌外,根本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思及此处,叶甚眯了眯眼,手攥得更紧。 从她参加星斗赛然后进宫被杀害并下咒,到叶无疾和范以棠暗中勾结,现在再加上此太师非彼太师……她当年全身心扑在凝体上,到底还疏忽了多少秘密? 那个临阵脱逃的阮誉既非真正的阮誉,那会是谁? 他是何时顶替了真正的阮誉,成为了天璇教太师? 是谁在他们之前,将假太师废了仙力,断了筋脉? 而真正的阮誉,那时身在何处,是活还是……死? 山谷一出,咲川分明已被抛在剑后,叶甚依然感觉能听见那阵阵天然笑声。 脑子里嗡嗡地绕过大堆问题,却搅成一团浆糊,想不出半点头绪。 她抬头望天,不禁长叹。 活了这么多年,怎么感觉自己还越活越懵了呢? ———————— 如此懵懵然,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天璇教。 叶甚跳下剑,呼吸着独属于五行山清新的草木气息,好不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定眼便瞧见一个白衣女子怀里抱着剑,微微闭眼躺在山脚处的树上。 ……啊这,好眼熟的画面。 对方果然一看到她就飞身跃过来,叶甚自知在劫难逃,笑容满面地打起招呼:“二师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卫霁脸色不太好看,但这次碍于左手上包着纱布,放血的伤尚未痊愈,总算没动不动拿剑指人:“为何半路出走还不打招呼?” 叶甚腹诽道为什么躲你,你心里没点数?何况我哪有不打招呼,不是让场倌带了句话么…… 想想那句话这会再提只会火上浇油,叶甚识趣地坦白从宽:“谈不上半路吧,邪祟已除,返回而已,同不同师姐你们一道,要紧吗?” 卫霁再逞胜好斗,也晓得有外人在场,不该言明自己意欲跟同门师妹切磋,愣是吃了个哑巴亏。 她咬了咬牙,又道:“即使如此,你自作主张单独行动,不该给个正当理由?万一出了事,让我如何向师尊交代?” “理由该给!我这就补上。”叶甚习惯性拉过某太师当挡箭牌,轻车熟路地打起擦边球话术,“师姐忒没眼力见了,出门在外,孤男寡女,想单独培养一下感情,实在没必要让你和大师兄围观吧,多不好意思。” 这不能算她说谎吧,革命战友的感情难道不算感情? 阮誉:“……” 卫霁:“……” 何大娘:“原来两位是……啊。” 显然除了两位当事人,都被这暧昧之语严重误导了。 卫霁自幼成长在伉俪情深的环境里,没少目睹父母各种恩爱,简直亮瞎人眼,内心再不满也不得不被这个极其正当的理由搪塞了过去。最后摆了摆手算是放过了她:“行罢,既是那种关系,确实该给你们留点独处空间。” 叶甚笑着点头:“确实确实。” “可我提醒的话先说在前头,你刚入门不久,理应分清主次,把时间精力多放在修仙问道上,别因为拘泥情爱,而耽误了正事。” 叶甚立马放手,干脆撇开臂弯里那只被强行拉来的工具人胳膊,不顾胳膊的主人默默丢来强烈谴责的眼神,依旧笑着点头:“确实确实。” 卫霁勉为其难地哼了一声,目光挪到何大娘身上:“这位又是?” “新招的厨娘……她下山迷路了!路过就捎人家一程,对吧?”叶甚挂着笑解释道,何大娘明白话里的意思,跟着讷讷称是。 见卫霁并不在意,她赶紧把何大娘连同阮誉一块推走,一边暗中向他传声:“交给你了。” 阮誉无奈地扫了这位花言巧语的负心娘一眼,对着卫霁略一颔首,便先带人上山了。 见他们走远,叶甚总算松了口气。 想了想正事,岔开话题道:“我们之后二度路过圭州,听说乱坟岗群尸暴动,幸好被本教修士镇压了下来,看师姐手上的伤,应该就是你和大师兄做的吧?” 第44章 卫霁也没对叶改之以外的人上心,提起这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然靠谁?靠沐熙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会叫人家的奇怪物种?” 她自然不知道对方已借沆瀣诀了解了来龙去脉,于是复述一遍,忿忿补充道:“若非顶着具活人壳子,我看她与那群脑子发了蛆的尸体才像同类。” 叶甚头次觉得二师姐的话如此中听,如此暖心。 又明知故问:“按师姐所说,那三人犯的可是重罪,师尊既掌礼罚,可决定好了怎么个处置法?” 卫霁面上宛如覆了层冰霜,寒意直往外冒:“其他两人早关进水牢了,偏偏那个最欠打的沐熙,仗着她师尊护短,仅是禁足,并未受罚。范太保说事关重大,不能光凭我和尉迟鸿一面之词下定论,和师尊正较劲呢。” 说着面露懊恼:“也怪我情急之下都没留具尸体当证据,才会陷入如今被动的境地……眼下只能等阮太师出关,再做决策。” “那三个犯事的家伙咬死不认好理解,现场不是还有两名同门吗?” “顶个鬼用。”卫霁冷哼一声,“全是怕招惹是非的墙头草,见二公僵持不下,扯什么夜黑风高没看清,一会说好像看见群尸奔着沐熙去,一会又说不敢肯定。” 她说得简洁,叶甚也不难猜到。 毕竟太傅虽掌礼罚,也不能随便动太保座下弟子,就目前卫霁能拿出的证据,确实单薄,更不用说范人渣私下很可能已经收买了那两人。 如此害群之马,怎能不落人口实? 有谁别有用心,怎会不大肆利用? 若非自己打乱一通,误打误撞让卫霁撞上了群尸暴动,这事恐怕真会同重生前那样发展,让另一个自己借机撕开了民众对天璇教积怨的第一道裂口。 罢了,打草惊蛇何尝不是命中注定,三逆之劫本就难于上青天,哪有想象中速成那么美的事?叶甚内心感激终是压过忧虑,拍拍卫霁的肩膀,真心实意道:“师姐辛苦了。” 卫霁权当这话指的是自残镇尸一事,语气无所谓道:“无妨,反正听闻太师大人明日便能出关,届时我定要抓着沐熙,让他评个公理。” 叶甚笑得笃定:“放心,公理虽迟但到。”被那位太师大人施了沆瀣诀连通的尸气还锁在锁灵石里呢,只需让其他人也亲自看上一回,纵是天皇老子下凡,也保不住那个人家怪了! 如此边走边说,两人已走过了泽天门。 “但愿吧。”卫霁往东走去,“那我先回焚天峰了,你可要随我去见师尊?” 叶甚则指了指东偏北:“师姐先回好了。我带了……一件礼物给我朋友何姣,她是外门弟子,我先去梁天峰找她,再去拜见师尊。” “何姣?”卫霁念叨了遍这个名字,柳眉微蹙,纳闷地瞧过来,“她不是范太保的弟子吗?你要找她,应该去钺天峰。” 叶甚瞠目结舌好半天,才找回了自个的声音:“什么范太保的弟子?” “我最近为了盯牢沐熙,除了蹲守你回来,没少往钺天峰上跑,与这人打过照面,她跟我介绍过自己,是范太保的弟子何姣错不了。”卫霁指了指右眼下方,“她这里有颗痣对吧?” 何姣…… 范太保…… 老天,她只是离开了月余,何姣怎么就又成了范人渣的弟子?!!! 叶甚彻底呆若木鸡。 ----------------------- 作者有话说:手动画个五行山的示意图(各峰具体见第四章 )。 垚天峰梁天峰 ↖↗ 钺天峰←泽天峰→焚天峰 第34章 兜兜转转命难逃 叶甚一路流星赶月般飞速赶上钺天峰, 快得只剩残影,跑得两眼发黑。 两眼发黑显然不是因为跑太快,而是因为方才听到的话。 卫霁说, 何姣现为太保座下弟子, 近来太保身体抱恙,一直由她服侍左右。 叶甚憋着即将爆炸的闷气, 咬碎一口银牙,双拳捏得发白。 命中注定? 我可去你老天大爷的命中注定! ———————— 她捏了个隐身诀,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元弼殿, 猫腰蹲在敞开的窗前。 既然范人渣现在正被姣姣贴身照顾着, 那她必定就在这里。 范以棠这会仅穿了件中衣, 随意披散头发斜倚在床榻上,支着下巴专心看着手上的书卷,见他面色苍白,时不时轻咳两声, 看上去确实不像是装病, 倒像是受过什么伤。 “师尊。”听见少女熟悉的声音,他抬头看去。 叶甚也跟着看去,果真是何姣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不再像之前作为外门弟子时, 衣着简朴, 妆容素净,新换上了钺天峰弟子的装扮,钗裙粉黛修饰之下,已然有了五分当年初见她的姿态。 何姣放下托盘, 先拿起雕花衣架上挂着的玄青色外袍给他披上,语气关切道:“虽说受的伤已无大碍,但在火中被熏坏的嗓子没那么快好, 您可得千万注意,别染了风寒,雪上加霜。弟子拜托孙药师又开了个方子,说是润喉清肺,能早些恢复,刚熬好,您尝尝。” 范以棠饮尽何姣吹气后才敢喂来的药汁,摸了摸她的头,无声地笑笑。 何姣亦冲着他柔柔一笑。 画面可谓师慈徒孝。 看得叶甚眸中喷火。 感觉一大堆脏话憋在肚里都快撑爆了。 又不舍得责怪这个傻姑娘,只好加倍在内心狂扎范人渣的小人。 真是辛辛苦苦小半年,一朝回到比赛前。 姣姣她……终归还是没能逃过羊入虎口的命运。 叶甚生无可恋地起身,踱回正门,装作方到此处的样子,向守在门口的修士行了一礼,麻烦他进去向何姣通报一声。 “叶姐姐,你回来啦?”何姣闻讯出门,见叶甚靠在树干上,又惊又喜。 随着她小跑过来,头顶的步摇垂珠发出了清脆撞击声,不经意间和记忆中的那个何姣重合,听得叶甚一时怔忡,不由眼露复杂。 可走近时,少女表情雀跃,面庞天真,仍如稚子般无邪,不像那个她成熟、锋利,如同针尖。 叶甚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拉起何姣的手就跑。 “姣姣,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 跑至山林深处她才放手,慢吞吞地问道:“你……怎么成为了太保弟子?” 何姣将跑乱的一绺长发撩至耳后,粗略解释了一下前情,尤其提及太保时那面若娇花的模样,直看得叶甚太阳穴隐隐作痛。 原来自己走后不过一月,何姣便与范以棠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交集,并因此成了他的弟子。 起因是藏药阁的新弟子马虎大意,不慎倾倒了炼丹炉,里头的三昧真火流出,将整个藏药阁烧了起来。 三昧真火作炼药之用,其威力远非凡火所能及,水浇不灭,须靠高阶以上的修士以仙力灌溉才会慢慢熄灭。 偏偏阮太师正闭关,柳太傅又下山去了,只能倚仗范太保和章仙师合力。 火势不再向周遭蔓延,然而单凭他们二人施法,一时半会也扑灭不了。 藏药阁共有五层,下三层炼药的地方烧了便烧了,倘若波及到存放仙药的上两层,那损失就严重了。 先抢救出来谈何容易,为防偷窃,藏药阁从建造时便下了仙术禁制,除一层已被火舌吞噬的大门,其余门窗只能进人,不能出人。 除非……有人愿意进去把仙药扔出来…… 人出不来,物却可以。 可这做法无异于火中取栗,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冲入火场,东西救出来又如何,万一到时候烧到自己身边时火还没熄,岂不是白送性命? 正当所有人纠结地犹豫着,何姣悄悄爬上旁边的藏经阁,从屋顶一跃而下,跳进了藏药阁顶层的窗户里。 一时惊呼四起。 呼声未歇谁也没听见范以棠低斥了一声,只看见太保召出舍离剑飞上顶层,也跟着跳了进去。 于是惊呼更甚。 “外门弟子尚能舍身,身为太保,岂能袖手旁观?”范以棠从何姣手上接过收拾好的几箱仙药,从窗户高高掷了下去,“嚷什么,还不快接着!” 如此一抛一接片刻,范以棠停了手,看样子仙药已被悉数转移出了藏药阁。 人群刹那鸦雀无声,只顾得上屏息凝视。 因为三昧真火……还没灭。 那火一路烧得噼啪作响,顺着阶梯逐渐从顶层入口处喷涌上来,两人被浓烟滚滚逼得不断退后,眼看退回窗边退无可退,范以棠把何姣拉到身后,柔声安抚:“别怕,有本太保在,你千万别回头。” 第45章 然后他迈步上前,靠近了那迫在眉睫的三昧真火,全身仙力澎湃而出,筑起屏障强行将火墙阻在了距自己仅咫尺之处。距离如此近,即使火没烧上身,光扑来的热与烟都足够煎熬得人难以忍受。 何姣却没听话,稍稍回了点头,目睹那个挡住火海的身影,眼泪立刻掉得比火海还汹涌,又怕扰乱对方心神,唯有咬死了嘴唇,咽下感动的啜泣。 她自幼丧父,男子于她而言,总是欺负她伤害她的存在,何曾有人会挡在她前面,替她承受伤害? 艰难地坚持了仿佛有百年那么久的半刻钟,火终于灭了。 范以棠大松口气,转身刚想对何姣说什么,嗓头一阵腥甜,倒了下去。 ———————— “叶姐姐……你不知道……我当时真的好害怕……”何姣再次忆起那副令她肝胆俱裂的情形,忍不住抱住叶甚抽泣,“我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么凶险……更没想到师尊会跟着我进来,如果不是他,我真的……” 叶甚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宽慰她。 心里依旧骂骂咧咧。 不提这茬她都差点忘了,当年打探消息时,确实听闻天璇教有处重要的地方走了水——原来就是藏药阁啊。 但当年可没出现哪位勇士有胆子跳进去,说是烧了个精光呢! 所以范人渣绝不是因为什么舍生取药的正义理由跳进去的,而是因为出现了何姣这个变数! 叶甚敢拍着半仙之躯的胸脯担保,这厮绝对早就看上了何姣,本没打算冒险,未料美人先跳了进去,他暗中算准自己能坚持到真火熄灭,才跟进去英雄救美的。 好一招英雄救美,范人渣还真是无毒不丈夫,对自己都够毒辣,她算是开了眼了。 叶甚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待冷静些才继续问道:“所以,事后是为了嘉奖你这番壮举,范人……范太保破格将你升为了太保弟子?” “嗯,师尊他仙力透支,又因距离太近受了火气侵蚀,好在不算什么大伤,需休养一阵……还有就是吸了过量浓烟,嗓子哑得厉害。”何姣放开她,揉了揉眼角破涕而笑,“尽管身体虚弱,他还是坚持要当众表彰,并宣布收我为徒。” 叶甚看着少女脸上满怀憧憬和仰慕,无语凝噎。 啥叫好在不算什么大伤啊,要能算大伤,他肯进去玩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她叶甚把名字倒过来写! 又默默把脑海里蹦出的“沈十口”三个字划掉。 她拉起何姣的手拍了拍,叹息道:“没想到姣姣如此善良果敢,好生佩服,嘉奖是应得的。” 何姣的手一僵,笑得有点勉强:“……没什么,也是应当做的。倒是叶姐姐,一回山就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叶甚这才想起正事,松开她的手道:“你娘跟我一道回来了。” 何姣双眼倏地睁大,“啊”了一声。 叶甚食指放在唇上点了点:“嘘——你娘现在去了垚天峰当杂役,不会抛头露面的。你们母女今后见面,隐秘一点,她是我除祟路过你老家,看条件艰苦,找关系塞进来的。此事切勿告诉旁人,哪怕是你师尊也不能说,知道吗?” 奇怪的是,何姣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她以为的会欣喜若狂,但仍是感激地点头:“谢谢叶姐姐,我知道了,你放心。” “行,那我回焚天峰了,姣姣你……”叶甚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你自己多保重。” 说什么?说要她远离前不久救了她一命、如今成了她师尊的那位? 会听才特么见鬼。 叶甚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接下来要怎么办?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何姣不仅还是成为了范人渣的弟子,甚至在开始就建立了更深的感情。 她正兀自纠结着,没留意到身后的何姣同样欲言又止。 说什么?说她其实不用嘱咐,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母亲来了天璇教? 直到刚刚她才意识到,自己虽然思念远在故乡的母亲,却打从心眼里并不希望对方过来,尤其是过来当个杂役。 她根本不是由于什么善良果敢才去闯火海。 她只是受够了同门对自己出身卑微的冷眼,想做件与众不同的大事让所有人改观,加上没想到里面如此凶险,脑子一热就冲进去了。 叶姐姐在的时候是帮自己出过几次头,可她一走,那些人还不是故态复萌。 好在因祸得福,现在有了师尊的庇佑,再也没有人看不起她了。 她怎么能……怎么敢告诉别人,太保弟子的亲娘,正在垚天峰上当着杂役,任人使唤?那些看轻她的人知道了,背地里会怎么嚼舌根? 她怎么能忘记那些戳脊梁骨的冷嘲热讽? ——“真真你看,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也太拼命了吧……” ——“有什么好看的,出身缺了就拼命找补嘛,还好我和葳蕤跟她不同。” 那些吓得她夜不能寐的恶作剧。 ——“哈哈哈哪来的野鸡也想成为修士啊!撒了点狗血都能吓成这样!” 那些不重却也不轻的拳打脚踢。 ——“给我加倍打回去!还切磋时没收住仙力?你有个屁仙力,就是故意的!” 回想起那些,何姣身子抖了抖,痛苦地伏下身,像只可怜的小动物呜呜咽咽缩成一团。 “我不会忘的……死也不会……” ----------------------- 作者有话说:《高级渣自救指南》 1.身份地位差,pass 2.不公开名分,pass 3.进展赶速度,pass 叶甚:4.大龄母胎单身狗的纸上谈兵,pass,比如某作者。 樾佬:…… 第35章 礼刑赏罚定天权 翌日, “出关”的太师阮誉按叶甚所说,将连通四感的尸气从锁灵石放出,让二公也亲眼见证了一回群尸暴动的始末。 借口好找, 天阶修士本就能通过太虚诀, 快速穿行相隔千里的两地取来尸气,至于沆瀣诀, 说成是闭关时新悟出的仙法即可。 “啪——”看完后的柳浥尘又双叒叕摔碎了茶杯。 “如此恶劣之徒,且不论有违天璇教修士职责,更枉为人乎?”她冷声斥道, “沐熙, 罚鞭五十, 废其仙脉,永逐下山。范太保,你可还有异议?” 范以棠望着殿下跪着颤抖的沐熙,默然片刻, 自知再执意保她只会引火烧身, 反正有了新欢,旧的弃了也罢。 他垂眸摇了摇头,因为不便出声, 遂用指尖凝出一丝金色仙力, 凭空写道:徒不教,师之过,我愿代她受鞭刑。 身旁何姣急忙握住他的手指:“师尊不可,您现在的身体哪经得起……” “不必了!”沐熙打断道, 她有这一句话已感动不已,哪里舍得让伤势未愈的他替自己受罚,“多谢师……多谢太保大人着想, 人家一人做事一人当!” 叶甚在柳浥尘边上围观这一幕,心底冷笑。 被卖了还想着帮人家数钱,真是可怜天下痴女心。 不曾想有些人越是护着背后的心上人,就越是恨极了揭穿坏事的人。 沐熙索性挺直腰板,鲜红蔻丹直指站在身前的卫霁,语调尖利:“要打要罚人家认了!但她凭什么没事?她身处阵眼要害,在镇魂阵施到中途,毫不顾忌地跑出来打架!是她害得阵法崩溃群尸暴动,同样犯了玩忽职守之戒!” 这人狗急跳墙,竟想拖一个下水是一个,阮誉听得微微皱眉:“将功补过,卫霁事后及时放血挽回局势,无需追究……” “不必。”卫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拂袖坦然跪下,“功过相抵,依然有过,是过则当罚。我愿自请受罚,未有丝毫异议。” 叶甚看了看眼神坚定的她,又看了看眼神痛楚的尉迟鸿,汗颜扶额,真不知该心疼死脑筋的二师姐,还是该心疼死心眼的大师兄……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阮誉也不好偏袒:“既然如此,柳太傅认为如何?” 柳浥尘虽然心疼卫霁,但对她的言语态度流露出赞许之色:“是过则当罚,这才是我的徒弟,依照教规处置即可,罚鞭十下,罚跪半日。” “弟子领罚。”卫霁拜了一拜应下。 沐熙得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叶甚感觉大师兄的眉头快能夹死苍蝇了。 “至于另外两人……”柳浥尘一时忘记名字,翻了下名册才接道,“郗道远、贺处尧,作为从犯,仙脉姑且保留,罚鞭三十,同样逐下山去——你们可知错?” 郗道远和贺处尧被她周身冷若冰霜的杀气吓出一脑门虚汗,哪敢说个不字,缩着脖子忙不迭地点头认罚。 第46章 反倒是受罚最重的沐熙,大抵觉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干脆放开了胆子吼出心里话:“知什么错?抛开惯爱绑架修士的破职责,人家怎么就枉为人了?” 卫霁见她死不悔改,怒火再起:“即使不当修士,你做个人不该为自己犯的错事买单?我若是你,宁可自尽毁掉召尸控体咒!而你,还带着尸群往人群里钻,根本无所谓普通人生死!” “不当修士,那人家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为了在乎的人去死可以,凭什么要管旁人死活?”沐熙前半句看向了范以棠,后半句扭头又冲卫霁翻了个白眼,“人家要是牺牲了,亲朋好友怎么办?救的人谁知道是好是坏值不值得?这想法有错吗?那种不管不顾见人就拼命去救的,才更像是真的冷血呢!” 别说卫霁,连叶甚都要给她这番歪理气笑。 然而火气下一瞬便被响亮的耳光打畅快了。 前有师姐在乱坟岗上用左手打了沐熙右脸一巴掌,现有师尊在天权殿上用右手打了沐熙左脸一巴掌。 叶甚在心里疯狂鼓掌,打得好,打得对称,打得圆满。 “普通人?”柳浥尘淡淡收回了手,居高临下看着那张脸清晰浮现出指印,本是张俏脸,却被扭曲狰狞的表情弄得像个怪物,“仙资确实普通,至于普通人可算了罢,我看你这张嘴挺不普通的,能把自私窝囊,说得那么清新脱俗。” 沐熙:“……” 气氛顿时变得严肃又滑稽。 叶甚无声笑得花枝乱颤,目光对上阮誉,他亦忍俊不禁。 ———————— 天权殿是泽天峰的第四主殿,“天权”意为“天上的平衡”,而若要维持人间的平衡,则须靠礼刑赏罚来维持。故天权殿专为礼罚设立,之前何姣藏药阁失火一事有功,便是在此处得了嘉奖拜入太保座下。 此时殿门通往的天权台下早已人头攒动,挤了数百名围观教徒,毕竟太保和太傅对峙了好几天,这件事早就传遍了五峰。 若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人如群蚁般围绕着中心的天权台,台座正好呈太极八卦图的形状,分为阴阳两仪,阴仪为黑,阳仪为白,两仪头部皆立有一根颜色相反的石柱,作为仪眼。 黑白分明又不分明,是谓“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亦是谓“礼刑并施,赏罚共论”。 议论纷纷间,紧闭的殿门终于打开,却见四个人迈出门槛走上台阶,跪在了阴仪乌黑发亮的石板上。 走得两腿打颤的是郗道远和贺处尧,走得强作镇定的是沐熙,走得凛然无畏仿佛不像来受罚而像来施罚的是……卫霁。 柳浥尘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仪态威严地走上天权台,取下阳仪仪眼处石柱里的墨色长鞭。 文曲鞭乃天璇教太傅世代相传之物,据说由罕见的天阶妖兽筋骨所制,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纵然修士体格远胜常人,一鞭下去也足以皮开肉绽。 柳浥尘素指轻抚鞭身,朗声把四人受罚的前因后果交代了一番。 末了毫不留情地警告:“若有人敢再犯,打死为止。” 台下听得齐齐倒抽一口冷气,不乏心虚者互相瞟来瞟去。 “五十鞭?这在不致死的惩罚里简直最重了吧……打完后估计人爬都爬不起来,少说也得丢半条命。” “害,太傅大人当真无情。” “无什么情,也不看看干的龌龊事!说到底还是自寻死路!” “就是,他们仨受罚活该!我倒觉得不该受的人是卫霁,哪怕十鞭也不该啊!你们看,她手上的伤还没好呢……” 台下的嘀咕柳浥尘充耳不闻,淡然望向四人:“你们谁先?” 卫霁:“我。” 叶甚又想扶额了。 师姐你要不要这么实诚,越后没准师尊打累了能轻点力呢?! 毫无放水的十鞭下去,卫霁由于上身穿着白衣,背上清楚地映出斑斑血迹,然而她面不改色身不动,不愧是和她师尊一脉相承的硬骨头。 因还要罚跪半日,柳浥尘便没唤她起来,只看着她放缓了语气,道:“你且在这帮我接着数数,鞭数够了就喊停。” 卫霁会意地一颔首。 叶甚直觉有诈,但相处时间远不及她们,没觉出个究竟来。 但很快她就明白诈是什么了。 最后一个轮到沐熙时,卫霁直到第五十四鞭落下,才慢悠悠地喊:“停。” 沐熙后背的衣物已被几乎抽碎,露出大片血肉模糊的肌肤,神智被剧痛搅得半天没恢复,依稀听见台下质疑声,才哇的咳出一口血。 咳完她抖着手指向师徒俩,堵了血的嗓子想骂也骂不大声:“你……你分明是故意数错的……还有你……堂堂太傅竟出尔反尔,任意加人家的罚……” 卫霁勾了勾唇:“数错?没有吧,许是你刚才鬼哭狼嚎叫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大家没听见我前面喊的停。” “加人家的罚固然是不对的。”在杀人诛心这件事上柳浥尘显然也是师尊,“可我加的是‘人家’的罚吗?你是人乎?你有家乎?” 如此一唱一和,内涵之意心照不宣,人家怪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台下一众修士已经变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终于憋不住哄堂大笑。 叶甚也跟着放心笑出了声。 晕了倒便宜她了,至少待会废仙脉省了痛苦。 “这个结果,甚甚可还满意?”阮誉传声说道。 叶甚点头又摇头:“将就吧。可惜那什么习道远,还有贺处尧,顶着从犯的名头处罚太轻,这种害群之马保留修为,逐到外头去也不会是善茬。” “此言不假,但事后如何,你我鞭长莫及。”对方严谨地纠正道,“是郗道远,不是二声的‘习’。左希右耳,念作一声,这姓少是少见了点,难怪甚甚听错……你去哪?” 叶甚头也没回,一阵风般刮出天权殿:“没什么好看的了,我忽然想杀只鸡炖了给二师姐补补,回见!” ———————— 叶甚又一阵风般刮进藏经阁。 藏经阁与藏药阁不仅相邻,而且相似,同样分为五层。下两层存放的是记录教中大小事务的文书簿册,中间两层则摆放了囊括天文地理和武法仙术的书籍,至于收藏着各类稀罕古籍的顶层,就不允许随意出入了。 她径直奔向二楼,依着标注时间的藏书票,很快找到了上月除祟的记录簿。 『天璇历一千二百一十八年二月初三,第四案,性质:厉鬼行凶;地点:叶国东南边陲定胜 山;修士:尉迟鸿、卫霁、叶改之、言辛。』 『天璇历一千二百一十八年二月初三,第五案,性质:木魅扰民;地点:叶国圭州寒杉寺;修士:沐熙、郗道远、贺处尧。』 叶甚双手抚过这两行字迹,长吐出气。 她总算明白,为何乱坟岗群尸暴动,会较记忆里的提前发生了。 当年这出事故,不管借此敛财的天璇教修士究竟是不是贼喊捉贼,在她眼里本质都是借口发难的工具人,自然懒得记他们的名讳。 所以道远还是道近无所谓,但“郗”这个少见的姓,她印象颇深。 也即是说,当年确实是这三人故意引发的群尸暴动。 所以记录簿果如叶甚所料,他们接下的除祟,仅次于自己之后。 若不是她蹲守在纳言亭,抢先接下了这活,那么按正常顺序,它分配的修士就会是下面的…… 所以当年,在刘家村二度拉仇恨的人,偷了风满楼玉扳指的人,导致定胜阁出现的导火索——居然就是沐熙他们。 叶甚好气又好笑,愈发觉得那两人处罚轻了。 顺着此思路设想下去,当年他们应该是在干了这些破事拍拍屁股溜下山后,途经圭州,才动了召尸控体咒的歪脑筋。 看来坑爹前辈所言非虚,冥冥之中确有天意,有些命数已然注定。 哪怕他们没像当年那样接下第四案,顺位延后的第五案也未能绕开乱坟岗,反而恰巧就在圭州。 于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仨混蛋在城内除完了祟,还是盯上了乱坟岗。 如此一来,发生的时间才提早了。 本来提早了也只会同当年一样发展,可惜天公这回没遂沐熙的愿。 她的重生牵动导致了卫霁这个变数的出现——这位二师姐,可不会让任何人轻易蒙混过关。 叶甚揉了揉纠结的眉心,眼前一只蝴蝶飞过,下意识看去,那蝴蝶飞向窗边,停在了一位修士的发冠上。 那修士摇头晃脑想将它赶走,却被扇动的蝶翼掉落的鳞粉刺激得连打喷嚏,喷嚏震得窗外树梢上停驻的翠鸟受惊飞起,被鸟压弯的树枝猛地反弹,扫落一块屋檐瓦片,好死不死,正砸在下方路过的另一名修士头上。 第47章 眼见那两人少不得又要争执吵上一架,叶甚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愈发意识到,自己就如那只蝴蝶,改变的种种环环相扣,旦夕祸福,难以预料。 ----------------------- 作者有话说:写文如果不用来内涵,那将毫无意义╮(╯▽╰)╭ 本文几乎所有看上去极·其·睿·智的npc言论,都改自真实言论,越睿智=越真实。 博观者一笑,大概是这些睿智言论的唯一作用了。 (写古言最大的麻烦在于……想表达“蝴蝶效应”一词都得现拟个场景来描述orz) 第36章 月下四人来晤言 直待到月上梢头, 叶甚都扎在藏经阁里,将近年的除祟记录全翻了个遍。 她可没忘记允诺过大风的事——找出曾经刘家村遇人不淑的“人”。 害群之马无穷尽,抓它一匹是一匹! 估摸卫霁再跪上一个时辰便可起身, 叶甚仰头望着夜幕星河想了想, 还真拐去了厨房,打算宰只老母鸡炖了送去天权台。 唉, 撇开帮自己出了沐熙这口恶气,二师姐手伤未愈就硬生生挨了十鞭子,又跪了半天, 这会晚饭还没吃上呢, 于心不忍、于心不忍呐。 结果在厨房遇到了早来一步已开始忙活杀鸡的柳浥尘。 叶甚瞪大眼睛扒在门边围观, 万万没想到自家师尊不仅一把凝霜剑使得出神入化,竟连一把破菜刀使得也炉火纯青。但见她系着围裙,手法娴熟地清洗拔毛去内脏配佐料,俨然深谙厨艺门道。 美人下厨, 本该是幅赏心悦目的画面。然而这位美人在热气腾腾的灶火之间依然绷着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 那画面看起来就有点违和了。 “既然来了,躲什么?”柳浥尘没回头,淡淡开口, “进来帮为师烧火添柴。” 叶甚吐了吐舌, 跳了进来:“师尊这是做给卫霁师姐的吧?” 柳浥尘手下一顿,不置可否。 叶甚清楚柳太傅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不否认便是承认了,嬉皮笑脸道:“那我可不可以……” 柳浥尘还不知道这个小徒弟打的主意, 唇角微弯:“见者有份。” 叶甚立即眉开眼笑地卖力拉起风箱来。 过了半晌,她小心抬眼打量了下柳浥尘的神情,旁敲侧击道, “没想到……师尊身为太傅,厨艺却如此之好。” “太傅也没什么了不起。”柳浥尘勺颠得稳,语气亦平静,“再者我来天璇教尚不满十年,之前更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清贫,生计琐碎哪样不用学。” 叶甚嗅觉敏锐,抓住了其中四字要害赶紧追问:“那更少时候呢,师尊不是自己一个人过吗?” “和思永他爹一起,不过聚少离多。” “师……丈?” “严格来说不能算丈夫。”柳浥尘眼皮没抬,“我与羲庭虽自幼定下婚约,却并未正式拜堂成亲。” 好家伙,师尊还真像民间传闻是未婚生下的柳思永啊,不愧是走在女修前沿的奇女子也。叶甚顿时肃然:“那后来……” “后来我们没来得及行礼,他便去世了。”柳浥尘说到未婚夫的去世,闭了闭眼似乎想遮掩什么,再睁开时已敛尽一切情绪,“再后来,我在五行山下昏倒,幸被你师公——即上代太傅所救,并收为关门弟子,才知自己腹中有了思永——熟了,起锅走吧。” 八卦到这里,也差不多够满足好奇心的了,叶甚识趣地没继续这个话题。 比如……出身花街是怎么回事…… 与叶无眠交好又是怎么回事…… “为师吃过了,你不必拿三副碗筷。”柳浥尘低头见她在食盒里摞了三叠,制止道。 叶甚边叹气边从蒸笼里又捡了两只白馒头放进食盒:“第三副是给大师兄的,想都不用想,他十有八九陪着二师姐在那呢。” 柳浥尘是师尊更是过来人,焉有看不穿徒弟心思的道理? 她内心清楚这定然是事实,无奈地摇头苦笑,制止的手跟着叶甚转向蒸笼里,又拿了一小屉肉包。 ———————— 柳浥尘提着灯笼,叶甚跟随身后,还没走到天权台,便远远望见一人笔直地跪在阴仪处。距离那场示众处刑已过去五个多时辰,围观的人群早作鸟兽散去,唯余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在台柱边静默而立,岿然不动。 师徒俩这回同时叹气了。 “大师兄!二师姐!”叶甚阔步上前,亮了亮手上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盒,“看!我们来送晚饭了!这鸡可是师尊亲手炖的,我跟你们说,那手艺真是惊为……” 柳浥尘轻咳两声,示意她不要多嘴:“快吃吧。” 尉迟鸿和卫霁都是最早拜她为师的那届弟子,岂会不清楚师尊的脾性如何,了然一笑,亦不多言,只道了声谢便接过了递来的碗筷。 柳浥尘见卫霁跪在原地,背上斑斑血迹已凝固发黑,而她一贯用左手拿筷,右手正缠着纱布端着碗,禁不住心生怜惜。 于是抬手施了个仙法,将碗浮于她面前,声音也不自觉放柔:“纱布上有药,一旦遇热,药效免不得会打点折扣,霁儿你这几日尽量少用右手。” 卫霁动作顿住,眼底似有粼粼水光折射着月色,声音极低地说:“爹娘还在的时候,也和师尊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她年幼时手受了伤,爹娘就是这么做的,当时她还逞嘴皮子功夫,笑话他们太过操心,又不是断了手动弹不了,也值得把仙法浪费在这等小事上。 后来她在外除祟姗姗归来,才得知他们永远再不能为她操心了。 背后忽有暖意袭来,卫霁回头,见柳浥尘掌心贴近她背上的伤处,仙力穿过衣料汩汩涌进体内,细心熨帖着每一道鞭痕,一时之间痛痒立消,甚至能感受到皮肉正在飞速愈合。 “多谢师尊。”她垂头道,“弟子保证再不冲动犯戒。” 柳浥尘看习惯了这个二徒弟乖戾的模样,眼下难得见她表现出十足的乖巧,不禁莞尔,一笑间风华无双胜过清风明月。 笑过之后,点头肯定道:“嗯,倒是长进了。沐熙那种人,教训她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事后算清。” 这话还能这么说的吗……叶甚擦汗。 想起密室冰棺里的那两具尸体,她神色又复杂了起来。 她何尝不是第一次见到卫霁这副落寞的模样。 若证实是范以棠害死的卫余晖和邵卿,并下了销魂咒,卫霁知道了会怎么样,她可真是不敢想象。 范人渣万死不足惜,可那又如何? 人死不能复生,被下了销魂咒的鬼魂注定消散于天地之间。 除了她这个靠曲线自救的漏网之鱼。 叶甚甩甩脑袋,赶紧切换到自己擅长的打哈哈环节,把话题转向轻松的事上:“说起来,明早他们就得收拾东西滚下山了,咱们不如一起去‘送行’?” “正有此意。” 三人齐声接话,愣了一下相视而笑,清冷肃穆的天权台登时气氛活跃起来,谈笑间,剩下那点罚跪的时辰弹指即过。 ———————— 一早沐熙醒是醒了,只是重伤之下又被废了仙脉,自然是起不来的,被勉强还能行动的郗道远和贺处尧一人一头担架,吭哧抬下了钺天峰。 叶甚等人路过泽天门,除了一些围观教徒,范以棠亦带着几名弟子前来送行,其中既有何姣,还有换回言辛装扮的阮誉。 某位人家怪正有气无力地伏在担架上,由于伤势过重,只能后背朝天地趴着,背上挨了鞭的地方明显肿得厉害,将衣裳撑得高高凸起,看起来活像一只负壳的山蜗。 仨徒弟见状,脸上多多少少露出笑意,笑得极不厚道。 沐熙一看到始作俑者就气得出气多进气少,到底认清了再争也是自取其辱,索性咬唇撇过头去。 柳浥尘没笑,也没理会她满脸写着拒绝,径直上前拿出一件盖着帕子的东西,置于她眼前:“你们虽已非本教教徒,然身为掌礼罚的太傅,临行前特赠一物,以示警戒。” 掀了盖头,那物赫然是只铜钟铃。 又道:“愿尔牢记昨日惩戒,心中时刻警钟长鸣。” 沐熙简直想一巴掌把那只钟铃呼回对方脸上。 人家信你个邪的以物送行! 送钟送钟,说白了不就是送终! 焚天峰果真没一个好东西,摆明了在抱团骂她该死呢! 正欲发作,一动身又牵动到伤口,疼得沐熙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范以棠自知此事是自己这边理亏,让人家讨了便宜也无法指摘,叹了口气,拿出瓶药放在钟铃侧边,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拍了拍。 第48章 得了倾慕的师尊宽慰,沐熙总算肯安分地闭上了嘴。 叶甚被范以棠那副假仁假义的样子恶心到,忍不住又在心里啧了声痴女。 瞧沐熙一脸满足,约莫认为范以棠非但不避嫌还来宽慰她,是在念旧情——一个欺师灭祖染指后辈的人渣,会念哪门子的旧情? 不过是通晓其中利害,清楚置身事外也难逃干系,反倒不如表现坦荡,还能落个爱徒心切的名声来挽尊! 都亲自来送行了,范以棠晓得与她此生不会再见,心中的确没念所谓旧情,但纵使对待露水情缘,他该做的面子功夫历来注意,以免日后招惹麻烦。 遂舍弃了用仙力写字,勉强扯着嘶哑的嗓音,殷切嘱咐道:“熙儿,要怪便怪为师没教导好你,一路珍重,照顾好自己。” 叶甚闻言如遭雷击,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阮誉眼疾手快将她捞起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叶甚半扶着他的胳膊重新站稳,吞吞吐吐半天才答:“……无妨,腿抽筋了。” 身子是稳了,一颗心仍在喉咙口抖得慌。 什么腿抽筋,她感觉自己脑袋要抽筋了。 她终于彻底悟了在星斗赛开幕礼上,为何会莫名觉得太保的声音耳熟。 她重生前是听过那个声音的。 只不过那个声音被嘶哑掩盖了原状七八,如同现在被烟熏坏了似的,以致于她一时半会没能对上号。 那个声音此时此刻,正清晰地回响在她的耳边。 伴着一片喧闹的叫好,对她阴阳怪气地说着话。 好一招指桑骂槐。 陛下当真有心机。 ——当年那个假太师,竟是早该死去的范以棠。 ----------------------- 作者有话说:哦豁,相爱相杀股彻底崩了。 阮誉:早说了我和甚甚只有相爱没有相杀^ ^ 樾佬:三十六章你从哪看出的相爱……就连文案开头和第二章 都不是你,啊~范人渣的作妖又给本就不富裕的男主戏份雪上加霜。 叶甚:(看着沉重的渡劫剧本叹气)搞事业太难了,这个b恋爱不谈也罢。 第37章 水落石出尖尖角 打死叶甚也没有想到, 假太师居然是他。 救了个大命,怎么又是他啊…… 重活一世,范人渣若敢称第二和自己过不去的, 那真是除了最和自己过不去的那个自己, 没谁敢称第一了。 合着这只老狐狸当年压根就没被处死,还伪装成了阮誉, 挂靠太师的名号,继续活得好好的。 叶甚此刻无比庆幸,得亏大风当年逮回了卧底, 没让自己心血来潮放水成功, 否则任由这个假货逃走, 岂非肠子都要悔青? 说起来,尽管不知道范人渣耍的什么阴谋诡计,得了便宜苟且多活了一阵子,但最终还是死在了他们手上, 甚至死得更惨。 说来也巧, 如何给这位假太师真人渣处刑,恰恰正是何姣出的主意。 当真应验了那句: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从往事中回过神, 叶甚暗自握爪。 前尘浮云过, 往事已难追。 不论从真太师到假太师之间,究竟发生过多少不曾被那时身为画皮鬼的自己知晓的变故,她都绝不会让这些变故再度发生了。 范以棠迟早得死、必须得死,得她亲眼目睹、亲手确认死。 思及此处, 一颗心在震惊过后,忽然落了定,宛如卸下了千钧重担万斤巨石。 叶甚抬眼看向身旁的阮誉, 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释然与轻松。 她一直再清楚不过,与之结盟同行这么久以来,自己内心深处那点见不得光的负罪感始终在隐隐作祟,绵针般刺得她不得安宁。 如今虽仍不清楚一大堆事情,好在她终于能肯定,当年那个被自己玩弄股掌间坑害至死的天璇教太师,是那个活该遭难的范人渣,并不是真正的他。 还好,不是他。 叶甚打着小九九,在心中默念了数句“幸甚至哉”。 ———————— 回焚天峰的路上,叶甚想到了另一件事,越想越深感十分必要,刚好人都在,便开口问道:“师尊可听说过‘纳言广场’?之前我和师兄师姐除祟时还去过呢。” 被人当场甩掉的卫霁“哼”了一声撇过头去,忍着不在师尊面前失态。 柳浥尘颔首,神色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柔声答道:“为师又不生在这山里,自然是听过也去过的——怎么了?” 得了肯定的回复,叶甚便把想说的建议直接摊了牌:“那您不觉得,天璇教也很有必要设立这种纳言广场吗?依弟子之见,山上和山下都最好设立一个。” “山上好理解,广纳教徒之言,但山下何解?” “光纳自己人的言怎么够,叶国皇室设立纳言广场,难道光纳百官之言?”叶甚无奈地摇摇头,分析道,“欲盖则弥彰,先认总比众认强。我们不如在山下寻块空地,修葺一处纳言广场,将教中礼罚详情公之于众,随人家自行去看去讨论。好过遮掩含糊,流传出去各种离谱版本,岂不是助长了谣言滋生暗长?” 心里默默加上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教规那句“悯生问道,不计谤詈”固然很对,但不计,并不意味着可以不防。 防的远不止是那个“她”,更需要防的,本质还是在于悠悠众口。 民众位卑言轻不假,可却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管你是天子之道还是仙门之道,通通能拉下神坛。 柳浥尘认真沉思片刻,没立即同意,却也没表露出反对。 “鸿儿、霁儿,你们觉得是否可行?”她转而问起另外两位徒弟的想法。 抛开最后被甩掉的不愉快,卫霁自认在圭州确实长了一番见识,点头同意:“可行,对于沐熙那类又恶又怂的人,最有力的惩戒莫过于公开处刑,他们想的无非是大不了出了事,就脱离教派撇清关系——合该断了这种侥幸念头。” 尉迟鸿想了想,同样点头道:“有道理,或许这么做略损颜面,可长远来看,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督促?我们还能从话里去粗取精,择善而从。” 柳浥尘扬眉浅笑,似乎对徒弟们的答案倍感满意:“不错,确实大有裨益。为师顾虑的是,这个提议纵然事关礼罚,好处再多,牵扯教内亦诸多,并非太傅一人能决定的,之后我会与二公协商,尽力落实此事。” 叶甚喜形于色,跟着师兄师姐默契作了一揖:“师尊英明。” 说服了柳太傅,这事就稳了。 太师那边她去通个气便是,反正少数服从多数,剩下那位人渣太保——管他同意不同意! ———————— “去”通个气,其实还是太师自己“来”的。 两人现如今已经基本算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了免费使唤的仙力担当,叶甚自然乐得当甩手掌柜当到底。既无外人在场,比起她用隐身诀亲自跑去摇光殿,不如用传音石叫对方用太虚诀过来接。 但毕竟太师大人还是初次大驾光临她的闺房,叶甚不忘抽空整理清扫了下,见人到了后左右端详,若有所思,忍不住问道:“如何?” “干净利落,如甚甚本人。”阮誉诚实作答,“就是格局太小了。” 叶甚气结:“拜托,没有足够大的面积,区区房间哪来的大格局?你当人人都能独享那么大的摇光殿啊,我这不算小了,看看垚天峰的客房,还有外门弟子在梁山峰住的,还没这一半大呢。” 这副炸毛比划的样子阮誉怎么看怎么可爱,赶紧安抚道:“别急嘛,我话还没说完——小归小,却有烟火人气,我很是中意。摇光殿太空寂了,比起住人,感觉在里面点一排香,再供上一尊雕像更适合。” 叶甚本来下意识想呛他“何不食肉糜”,转念一想,也确有几分道理。 因为她当年披着叶无仞的皮,独自一只鬼住在同样空旷的玉门宫里,貌似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将话咽了回去,顺势搭上人家的左手:“行,你说得对,那就去点香喽。” 不过是中间乾坤挪移穿梭太虚时,要拉个手避免被冲散什么的,这都一回生二回熟了,不足挂齿。 阮誉牵紧了她,像是生怕两人被混沌冲散,另一只手倒是极熟稔地画起诀纹,面前的空间顿时扭曲,进而塌陷下去。 叶甚脚下一空,陷入漆黑后,又忍不住感慨:“琼楼玉宇,宫殿广厦,所中意者不知凡几。可惜本姑娘只是个草根命,实在习惯不来那套,不誉有什么好中意我这巴掌大地方的。” 第49章 “草根命?”伸手不见五指中,身侧的低笑声清晰入耳,连带两人牵紧的手跟着微微抖动,“那我大抵也算是罢,难怪习惯不来。” 您这天选之人若算是草根,那我等就真是草芥不如了。叶甚无语腹诽。 正腹诽着,眼前烛光遽亮,豁然开朗,摇光殿已到。 再顺着走过的密室暗道而上,两人再度并肩站在了五行山最高的摘星崖顶。 阮誉一路已经听她讲了关于纳言广场的提议,爽快答应了下来。 只是答应归答应,却不影响他不解:“这和查范以棠,似乎没什么干系。” “攘除奸凶是为了天璇教好,广开言路不也是吗?是谓道不同而谋相同。”叶甚指向周边的四峰,坦声笑言。 又在心底无声喟叹,也是为了你好。 阮誉嗯了一声,嗯得她总感觉略敷衍,加口不对心。却听他开口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那接下来,该怎么个攘除奸凶法?” 叶甚斜倚在崖边一处矮峰上,垂下的手轻轻敲打着石壁,思索好半天才道:“别的罪名先放放,容我再考虑考虑。眼下还是接着之前的查,先从奈何天入手,让良辰蟾蜍去找线索。然后借你太师的权力,把他继任后大小事务的记录文簿全调出来彻查一通,我不信还查不出其它痕迹,你不就发现过账目不对么。” “行。可山上不比山下,你我白天多数都有弟子必须出席的课务,那……” “那就挤出时间来。”叶甚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若无别的要事,每晚我都与你来摇光殿,丑时再走。” 以天阶修士和半仙之躯的修为,真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不是不能做到,更遑论少休息会了。 阮誉倒是没什么意见,他对查证的事并不迫切,不过伊人卖力如斯,他正好得了夜间作伴的便宜。 不过伊人神色委实有点凝重过了头,他还是关心道:“是我的错觉吗?甚甚这次回来以后,态度好像急了许多。” 叶甚沉默后说了实话:“我是急了。姣姣待在那种人的身边,简直与狼共舞,我无论如何都不放心。” 阮誉挂着钺天峰弟子的假身份,自然听说了何姣拜入太保座下一事,轻叹道:“人各有命,且随她去罢。” 叶甚现在听到“命”这个字就一个头两个大,烦躁地摆摆手:“不随她去,还能怎样?人家这会天天师尊长师尊短的,我还能拦住不成。” 不过她有强烈的预感,等之后搜集范人渣染指后辈的罪证时,作为重生前的受害者之一,何姣必然会起到关键作用。 她只是希望,姣姣不要在那之前,把自己搭进去。 阮誉右手一翻,那枚锁灵石稳稳被他摊在掌心:“那,这里头完整的尸气,甚甚打算何时用上?” “不急,单凭沐熙,远远不够把他拉下水共沉沦。等我们查清了以上种种,这个证据才会显得充分有力。”提起这件事,叶甚总算神色大缓,不禁靠近他道,“说实话,我就是那么随口一提,没想到不誉真能做到,佩服、佩服。” 其实在天权殿上,范以棠和柳浥尘所看到的,并不是事情的全貌。 当时叶甚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证据,便怂恿阮誉试试能不能分离部分尸气,让连通四感的画面无缝中断一小段。 这听上去操作难度太高,她真心就是随口一提。 结果阮誉钻研了一整晚,还真稍加改动了下沆瀣诀,成功抹去了其中重要的几句分赃对话。 “——不愧是你,佩服之至。”叶甚连连掴掌赞了三声“佩服”。 “佩服谈不上,沆瀣诀是前辈研究出的,改动的想法是甚甚提出的,至于我,按部就班做出了而已。”阮誉淡笑抱拳,“真要说佩服,我倒更佩服甚甚。” “我?我有什么值得佩服的。” “佩服你对人情世故的通透,佩服你见多识广、灵活多变,还佩服你无论做什么事、与什么人打交道,均能游刃有余。跟着甚甚出行,时常感觉妙趣横生,所行之处,无论花草山水还是妖魔鬼怪,都变得新鲜多了。”阮誉语气颇为怀念,目光越过夜晚山间厚重的云雾,不知看向何处。 叶甚随之遥遥望去,像是受他感染,也莫名怀念了起来:“这顶峰的风景,两个人看,确实比一个人看要多出些意思。可惜此事了结后,纵然再下山,恐怕也难有机会再结伴同行了。” “这有何难。”阮誉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描淡写地驳回了,“下次若得空,一道再去便是。” 叶甚闻言一愣。 倏而山风猎猎迎面卷来,风里隐约闻得到对面那人身上淡淡的莲香,她后知后觉扒拉了几下被吹乱的头发,始觉耳清目明,不由得畅快一笑。 随后飘飘然答了一个“好”字。 风大得她自己都有点听不清,但见阮誉看向她,那双倒映出霄汉星辰的眸中微微浮现清浅笑意,她便知,他听见了。 ----------------------- 作者有话说:【不定期分享点填坑小花絮】 1. 本作初设完全没有感情线,全都是现炒现卖,且磕且珍惜(……) 所以现炒现卖的感情线中,其实我也不知道叶甚和阮誉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对方动心的。 但如果非要说个答案的话,大概就是【笑】了吧。 阮誉应该是在山寨小屋,第一次被叶甚拖入红尘品尝人间烟火,看到她朝自己笑的时候。 而叶甚应该就是这一章,感慨之余,听到阮誉说以后再一起去,看到他朝自己笑的时候。 2. 柳浥尘和风满楼是先定下的名字,才去想对应的人物是什么样,因为想到诗词取名,脑中莫名蹦出的,就是“渭城朝雨浥轻尘”和“山雨欲来风满楼”。 3. 叶无仞因为要当皇帝,一开始下意识设定是男的,后面反应过来——女帝有何不可?写什么男人,就要写女孩子的故事。 4. 阮誉可a可b可o。 a=人前状态的太师,b=与叶甚一起搞事业的阮誉,o=与甚甚谈恋爱的不誉(论太师的垮掉……) 第38章 一月春去日微长 约定是无限好, 忙起来却是无限长。 好在最需要解决的几件事,在上次或圆满或不太圆满地解决了。 至于专属天璇教的两处纳言广场,得三公一致同意, 也很快修葺完成。 叶甚才不信老狐狸会转性, 只能说识时务如他,既看出单凭一人反对无用, 在这敏感的节骨眼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牌坊。 民众早习惯叶国皇室建的纳言广场,素来高冷的天璇教冷不丁接了回地气, 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更出乎意料的是, 天璇教竟率先公开了三位刚被驱逐的教徒的犯事经过。 一时间, 五行山下的纳言广场到点必人满为患,知晓来龙去脉的看客无不在纳言石上慷慨陈词痛斥一通,骂那三位的居多,连带骂天璇教的也不缺。 反正广场内言论自由, 无需署名, 亦无需顾忌。 如此一连屠了数日广场后,叶甚正跟着师尊批阅课务,便听柳思永跑进来嚷:“娘亲娘亲, 山下有人来纳言广场闹事了!” 因旁边都是自己人, 柳浥尘也没纠正永远纠正不过来的称呼:“嗯,听说了。” 同样被拖来的卫霁早觉无趣,闻言起了兴致:“谁敢来天璇教闹事?” 负责带团子的尉迟鸿对她笑笑:“我们去晚一步,人没见着, 据说是个妙龄女子,拄着拐杖勾着腰,似乎背上负伤, 当众冲入广场,与路人大闹了一番。” 卫霁破天荒也笑了:“那人该不会是沐熙吧?” “管她是不是,且看吧,今后的纳言广场会变样的。”叶甚心下有数,但也懒得求证。 其他人都听明白了,只有柳思永懵懵的:“变什么样?” “民众的口径会变统一,问责的对象更集中在个体本身上……”叶甚习惯性地扯起大道理,抬头发现那张包子脸愈发懵了,咳嗽一声改口道,“意思就是,之前大家经常连带着我们一起骂,以后就主要骂那三个犯事的家伙喽。” 柳思永似懂非懂地想了想:“哦,就好像……厨房的鸡被偷了,厨娘就把所有畜生都骂了一遍,但有只黄鼠狼来偷吃被当场逮住了,厨娘以后就骂它了?” 众人被逗乐了,叶甚边笑边点头:“思永真聪明,孺子可教也。” 就连柳浥尘的唇角也难免弯了:“所以,改之是怎么吊出那只黄鼠狼的?” 叶甚心道我可没像当年那样煽风点火:“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托人打听到了窝在哪,再托人途经那里,讨论说天璇教新修了个纳言广场,公告了些丑事——至于去不去,权看对方心不心虚跳不跳脚了。” 第50章 开玩笑,她会提议建纳言广场,为的就是端正视听,精准打击,当然不乐意某些 人如卫霁所说,靠脱离教派来撇清关系。 谁的黑锅谁自己背去,别妄想躲在人群里从舆论隐身,安心当个透明人! ———————— 日暮之际,叶甚离开凌霄殿,一步未停直奔钺天峰。 眼前目的已达成,这些小打小闹,她才无暇理会。 惨痛教训在前,现在一天没解决范人渣,她是半步不敢离开宝贝渡劫对象了。 只是在暗处看何姣今日又换了身新衣裙,一数首饰也多了两件,着实心梗。 谁让范人渣惯会投女子所好,待小徒弟极为宠溺,出手阔绰,动辄就买买买。 何姣以前从未拥有过那些东西,其实内心喜欢得不得了,有了珠翠罗绮傍身,叶甚不得不承认,她看起来愈发像自己重生前认识的那个她了。 身后有人轻步靠近,叶甚知道是谁,懒得回头。 果然听阮誉一副看热闹的语调开口:“好友如此亲近人渣,甚甚就不劝劝?” 叶甚翻了个白眼,她全程看在眼里,辣在心里,怎么可能没劝过? 翻完掰着手指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男女授受不亲、师徒间理应保持距离等等,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说尽了,结果人家撅着小嘴鼓着脸,一句话就把我给搪塞了回去。” “什么话?” “咱们天璇教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阮誉默然。 这个“先例”,天璇教的人都懂,也的确无法反驳。 一般来说,师徒相恋有悖伦理,是谓乱了纲常,为世人所不容。 可天璇教打从开宗立派时,便出过惊世骇俗的先例。 典籍中关于创教仙人的记录寥寥,姓甚名谁早已不可考,仙人来无影去无踪,据说创立天璇教后,仅在凡尘短暂停留了数年。 但在这短暂期间,仙人为传承衣钵将门派发扬光大,收了个徒弟。 然而收的这位徒弟,名声却比创教仙人还显赫,甚至被视为另一位创教祖师,与她那位神仙师尊,合称为“天璇二圣”。 ——天璇教初代太傅兼太保,姓华,名灼,字文后,号临邛道人。 临邛道人当真了不得,在仙人离开后扶持初代太师继任,创立“三公”制度,并设下了文斗和武斗的星斗赛选拔方法。 此外她天赋异禀,研究出的仙法仙器不计其数,天璇教有她镇场,声名大噪,逐步稳固了第一修仙门派的地位,而她传闻在百年后修为大成,终得飞升。 功绩如此光辉,如此卓然,难怪青史留名。 唯一惹来非议的点在于,她爱上了自己的师尊,即天璇教的创教仙人。 本来这种风月之事,但凡当事人肯低调些,早在千年岁月中被掩埋了。 可惜临邛道人不愧是天璇二圣之一,不愧是女中豪杰,豪到字典里压根没有“低调”二字,以致黑历史在各类正史野史历历可数,诸如在师尊在时如何示爱,在师尊走后如何思难忘……数量不胜枚举,程度不忍直视。 是故古往今来,很多人都怀疑,创教仙人着急离开,是被徒弟吓回天上去的。 还怀疑,临邛道人拼命修仙,是为了飞升追到天上去的。 源于这段旖旎的历史,天璇教在仙门中算是个例外,并不明令禁止师徒相恋,当然,也不可能鼓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毕竟要真把这事拿到台面上批判,岂不是打自己祖宗的脸吗…… 何姣搬出这事来说,已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意了。 叶甚不知道千年前创教仙人面对这种情况头不头疼,反正她是真的头疼。 话说到这份上,她还有什么立场去阻止何姣飞蛾扑火? 还不如烧香拜佛,祈祷范人渣多欲拒还迎拖一阵子。 ———————— 有道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另一头总算不负叶甚所望。 良辰蟾蜍喜食奈何天,对它的气味极为敏感,她与阮誉暗中跟着几只小家伙,果真在焚天峰和垚天峰的众多房间内找到了残留的粉末。 一想到两人满山跑,叶甚就忍不住调侃:“遛猫遛狗的常有,像我们这样大晚上遛癞蛤蟆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阮誉悠悠答道:“不敢说后无来者,前无古人是铁定的。” 说笑间又上了钺天峰,倒有了不同的意外发现。 一路遛着癞蛤蟆,多数弟子房中确实没发现奈何天的痕迹,但也不乏有的。 叶甚心底有猜测呼之欲出,嘴上啧道:“我本以为,范人渣不会把这种害人玩意往自家地盘放,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他了。” 阮誉直接道:“只有占数最多的低阶弟子房中没有,而中阶弟子,基本都有。” “奈何天仅能影响到中低阶修士,影响不了高阶修士和我们,老狐狸的算盘打得可真响。”叶甚双手一摊,笑得讽刺,“既要又要,既想打压焚天峰,让自家弟子实力强点,又只希望强点,别强过高阶,威胁到他的地位。” 阮誉若有所思地点头:“如此说来,确有不对劲,我先前只想到进阶中阶的人数失衡,未曾再往上想,这些年进阶高阶的是否也太少了。” 叶甚掐指算道:“不论卫氏夫妇,章仙师幸亏入教早,进阶高阶时,应该还没来得及受他所害,到后面,唯有我师尊一人了。” 阮誉轻叹:“也只有那种令灵石碎裂的仙脉,能在压制之下照样修至高阶罢。” 叶甚哼笑不语。 蚍蜉之举,还真以为能撼折大树? 查完弟子房间,最后一靠近元弼殿,良辰蟾蜍顿时蹦跶得异常激烈。 但似乎又嗅不到源头,只好到处乱窜。 两人对视一眼便明白,范以棠必定囤积了大量奈何天在寝殿。 不过他不可能公然摆出来,而是像摇光殿地下密室里的两具冰棺,存放在了不为人知的暗处。 叶甚皱了皱眉,将良辰蟾蜍一一赶回瓮中:“太虚诀我没研究过,它能穿越空间,那能进去吗?” 阮誉摇头:“哪有能随便上天入地的仙法,太虚诀亦有限制,一则去的地方不能是我目不能及,至少能按图索骥精准定位;二则,那地方不能设有仙术禁制——比如泽天峰上大小殿阁都有,三公寝殿也当然不例外。” 叶甚也猜得到没那么容易,叹了口气:“罢了,我再想想怎么混进去。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存放那种害人玩意的地方,绝对不止这一桩秘密,必须找出来。” “那接下来?”有人明知故问。 “先查资料!”有人咬牙切齿。 ———————— 自古以来,众所周知,文书工作无不枯燥乏味还没前途。 叶甚在摇光殿内呆足了一月,整个上半夜都和那堆密密麻麻的文书打交道,看累了便数着窗前哪几朵梨花开了又谢,待芳菲尽了三月晚春四月初夏,是愈发深刻领会了这个道理。 实在看困了,她也会索性趴在书案上眯一小会,偶尔眯过了头真睡死过去,阮誉总会在她哈喇子流到纸上的前一刹那,及时放下手上的书卷,顺道吹熄了灯,然后把人轻手轻脚地捞起来,抱回她自己房间的床上好好睡。 叶甚睡醒后,满脑子依旧还在车轱辘转般反复回忆书里信息的破绽,只当自个儿迷迷糊糊忘了回来的细节,她不多问,他自然不会多说。 期间有次抬头望去,见对方正挑灯执笔读得无比专注,叶甚托腮看了半天,不免有些入神。 想起自己那百年虽也是孑然一身,好歹在不羡山上苦修之余,还能打打山鸡逗逗鸟,听听山顶上的道侣们腻歪,太师大人天天待在这静得要命的空旷大殿里,和这些死物作伴,居然没憋出病来,真是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寂寞。 阮誉本就时不时会用余光留意她那边,自然知道她在看自己,也大约猜得到她在想些什么。 他没抬眼,只落笔继续写着批注,淡声道:“比不上实属正常,我习惯了。” 被戳穿心思的叶甚尴尬地收回视线,端正姿态好好看了起来,一边试图扳回颜面:“比不上总归还是能分担的,习惯了总归还是会累的。” 阮誉失笑,很给面子地应道:“嗯,真要把这么多年的记录全查一遍,确实是件大工程,没有甚甚相助,少不得看上个半年罢。” “大海捞针,可不是件大工程?抓紧吧。”叶甚满意地笑笑,愈发觉得结盟真乃明智之举,两人合力查出的纰漏,比印象里何姣交给她的那打还厚多了。 第51章 笑意未收,翻页的手蓦地一抖,心尖无缘无故涌上一股怪异感。 刚刚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然而这感觉来得突兀,尚未想出门道来,注意力便被更突兀的事吸引了过去。 “范人渣参加的那届星斗赛,为什么报名记录里少了一页?”叶甚来回翻了好几遍缺页前后,才确认道,“卫余晖和邵卿我看到了,没看到他的。” 阮誉走过来摸了摸剩余残角,沉思道:“两位仙师在世时,偶然听他们提过,范以棠并非原名,是他文斗夺魁后,随了前任太保范施施的姓,并请师尊赐名,方改成了这个名字。不过具体叫什么,那时在任的亦是前任太师,非我所能知情,而卫氏夫妇当时没详说,现在……唉。” “那他当年的答卷有吗?” “沈十口的答卷我能找来,是因为三年内的才会保存,他那届都多少年前了,真要一直留着,藏经阁再搭十层也不够放。” 叶甚悻然,揪着残角又道:“那你信这是巧合吗?” “……不信。” 这残角撕得如此参差不齐,撕的人似乎情绪不太稳定,更像在拿纸泄愤。 两人面面相觑,俱感困惑,那分明只是一张纸而已。 即使记了昔日旧名,范以棠若真想掩饰,也犯不着撕成这副乱糟糟的样子,涂抹改掉岂不是更神不知鬼不觉? 莫非这张纸上还记了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东西,惹得他一时冲动? “不过那会他刚进入天璇教,仅仅是个新弟子,改名而已,应该与我们调查的罪行无关吧。”半晌后阮誉先开了口。 叶甚合上册子,干笑两声:“说的也是。” 应该无关……吧。 ----------------------- 作者有话说:种草至此结束,本卷正式进入最后的主线《爆发吧!何姣》√ 叶甚:= =你到底讲了多少废话。 阮誉:感谢这些废话,否则我大概上位无能。 樾佬(连翻几十页剧本沉痛拍肩):有了这些废话,您上位依然遥遥无期。 阮誉:…… 叶甚:搞事业就要有搞事业的亚子! 樾佬(连翻几百页剧本沉痛拍肩):比起太师大人上位,其实你搞事业搞成功更遥遥遥遥遥遥无期。 叶甚:…… 何姣:没爱了,我不想爆发了,爆了作者先吧。 叶甚&阮誉:同意!!! 第39章 洗手羹汤作不成 如此枯燥乏味还没前途的一月过去, 叶甚记下最末一笔,信手丢了墨笔向后瘫倒在漫卷书香里,抱起那打厚重详实的记录簿子, 酸痛又舒爽地打了个滚。 终于搞定了, 明日她定要借口不适告个假,睡到日上三竿! 阮誉将自己那本有她两倍厚实的记录簿子拿了过来, 叶甚一骨碌爬起,接过粗略翻阅一遍,连连点头, 相当满意。 “总结概括四个字, ”阮誉反之摇头, “人神共愤。” “泊澜、沐熙之流,比起他们师尊,简直多么像个人啊。”叶甚掐指算道,“加上我这边查出的烂账, 范人渣这些年至少贪了上万银两——这还只是天璇教内部账目的漏洞, 而他挑唆弟子在外除祟时搜刮的,不敢想象。” 再掐指算了下自己假扮叶无仞那三年国库的经济状况,不免心有戚戚。 按理说第一修仙门派再怎么至高无上, 本质仍是个教派, 结果泱泱大国居然还不及人家富裕,真不知道该感慨国家太穷酸,还是感慨信仰太值钱。 难怪姣姣翻身后穿金戴银,每天打扮都不带重样的, 谁让人渣殿里确实有矿。 而且这矿被藏得够严实的,她记得当年天璇教覆灭后被夷为平地,充公的好东西多是多, 却并没有找到如此惊天的财富。 奈何天极大可能和他这些年大肆敛来的财藏在一处。 阮誉又递了一本过来:“要说查出的问题,远不止敛财,更重要的是害命。” 叶甚转为冷哼,拉开那本长长的折页道:“虽说修道有风险,猝死频发生,但自从他继任太保后,修士死得未免也太频繁了。” 再联系卫氏夫妇的死,很难不怀疑他用了同样的手段来铲除异己,毕竟走火入魔不慎身亡,可谓最正当不过又难以查证的死因了。 加上其他死亡或失踪的教徒,即使死因、身份甚至性别都各异,可仔细核对,还是能发现众多遇难者,有个很不明显的共同点。 “年轻漂亮。”叶甚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声音愈冷,“不誉,你记得她吗?” 江润润,她不认识,但知道这是自己名义上的三师姐。 阮誉默了默,才道:“记得,卫霁一开始不满按年纪把她排成二弟子,常找尉迟鸿的刺,幸亏同届的她在中间调解,没想到除祟时失手,意外去了。” “呵……意外。”叶甚自然听说过三师姐的事情,也正因为顾及她的面子,卫霁自她死后,再没向尉迟鸿挑衅过,“听说她人美心善又大方,不仅和焚天峰,和钺天峰交情也不错?” 阮誉没答话,俨然是默认了。 叶甚讽刺地笑了——生得年轻漂亮,性格还好,最容易那个人渣盯上。 不过任他勾人手段再高,她不信师尊教出的弟子,会吃那套温柔乡。 或许,这就是在三师姐的房间,发现的奈何天粉末最多的根源所在。 她不知道三师姐生前到底吸入了多少,但她知道,除祟中容不得片刻失误。 仙力使用不稳,就随时有可能“意外失手”。 这些事情在叶甚重生前,何姣手里的证据并没有这么详实,尽管那本受害人的联名诉状中,确有陈述他得不到便灭口的恶行,但无确凿证据。 公诸于世后,天璇教陷入墙倒众人推的境地,民众对此口说无凭也深信不疑是一回事,她本质还是半信半疑。 然而此刻一条条名录经过她手,被她亲自筛出,清晰地列于纸上,这实在是不用细思都极恐了。 做画皮鬼时,叶甚其实不太能理解人人对她的煽风点火为何如此真情实感,这会多多少少明白了几分。 藏东西的密室再深,不如那副斯文皮囊下包藏的黑心来得深不可测。 那双比她还白净的手上,究竟染了多少鲜血? 曾几时她在叶国皇宫,面对沉鱼湖下累累尸骨还挺淡定的,只当权力纷争下尸山血海乃常事。 没想到仙门圣地,依旧如此。 天璇教和叶国皇室、范以棠和叶无疾、乃至她和“她”,谁比谁干净? 都为了野心私欲不择手段罢了。 叶甚神情复杂地抬头,正对上阮誉的目光。 一颗心忽又轻松了许多。 起码这双好看的眼眸,澄澈明净,一如初见。 她眨眨眼,咧嘴一笑:“不誉辛苦了,明晚有空的话,不如随我下馆子去,听说山下有家酒楼,做南方菜特别正宗,请你吃你最爱的海蛎炣豆腐。” 阮誉原本想客套一下,听到有请客犒劳他的意思,又觉得是有那么丁点疲倦,于是应道:“好是好,不过也没必要特意为了这个而下山。”话锋一转淡笑着提议,“记得甚甚上回说给卫霁炖只鸡,厨艺似乎不错,不如你亲手做吧。” “啊?”叶甚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做?” “后厨有现成的食材,莫非你不会?” “倒也不是不会……只是我做得肯定没有酒楼专门的大师傅好啊。” “无妨,我并非贪嘴挑剔之人,由你来做,还能顺道教教我。”太师大人显然深谙眼前人爱听什么话,微微一笑再次喊道,“辛苦了,叶姐姐。” 某女愣住,张口结舌半天,果真缴械投降。 ———————— 翌日叶甚偷懒睡够了安稳觉,醒来就径直去钺天峰找人了。 本想着近日繁忙,许久不曾关注渡劫对象的近况如何,叶甚顺道先拐了方向,去了何姣的房间,不料扑了个空,问隔壁弟子亦不知她去向,只好作罢。 走到言辛的房间,见门扉已为来客打开,叶甚弯了弯唇角,迈步跨进门槛,便见他姿态悠闲地靠在临窗陈设的玫瑰椅上,左手斜搭于扶手,右手拿了本封皮花花绿绿的书,正琢磨得一脸认真。 定眼再看忍俊不禁,难得拿的不是什么仙法典籍,而是本菜谱。 “想先学学啊。”叶甚施施然坐在他身旁另一把椅子上,轻摇食指面露憾色,“可是不誉,庖厨之事,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学得来的。第一次嘛,烧了锅子砸了厨房很正常,你且放心,叶姐姐我绝不嘲笑新手。” 阮誉早就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不咸不淡地瞟她一眼:“甚甚不妨谈谈,你第一次怎么烧了锅子砸了厨房。” 第52章 “……”叶甚一时语塞,随之忆起在叶国皇宫那三年某些不太美好的画面,转头看向窗外哈哈笑道,“话说刚还去找过姣姣,可惜这丫头不在,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不然倒是可以叫上她一道打打牙祭……哎,天色不早了,你也别看了,去厨房实践一下便知分晓。” 阮誉手微不可察地一抖,也没呛她话题转移得如此生硬,静默半晌才低声道:“不用找了,我知道她在哪。” “啊?” 阮誉自知失言,扶了扶额,脸上仿佛有点挂不住,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不急,再过一会,应该一会就好。” 叶甚狐疑地看着他耳根渐红,拧紧了眉头。 约又等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阮誉仰头瞧了瞧天色,放下菜谱慢吞吞地起身:“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差不多?差不多什么? 叶甚跟在他身后,总感觉这话不太对味。 ———————— 后厨主要建在垚天峰上,何大娘便是被塞到那里去做事,不过为了方便内门弟子吃食,钺天峰和焚天峰上也是有厨房的。 叶甚遇到师尊为二师姐洗手作羹汤那次,是在焚天峰的厨房里,这会既来到钺天峰,当然就近选择。 两人比肩而行,在山上走了不多时,远远望见目的地,她嫌阮誉走得莫名的慢,干脆将他甩在身后,大步向前走去。 阮誉下意识伸手,想拦没来得及拦住,见叶甚越走越慢,离门还有三丈远,猛地像踩到了火盆似的烫得收了脚步。 她咬牙低头斥了一声,风一般刮了回来,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恍然大悟阮誉为何一路都端着副有事想说又不好说的样子。 何姣还能在哪?就在这厨房里。 半仙之躯的耳力远超常人,传来的喘息声压抑且模糊,明显不止她一个人,还有…… 叶甚脸颊充血,恨不得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不是羞,只有愤。 她有什么好羞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灶王爷面前干这种事的又不是她! 但她是真的愤了怒了气了。 愤的是范以棠好歹为人师,下手居然这么快。 怒的是对何姣恨铁不成钢,春心萌动也不该被勾得如此奔放。 气得她差点想祭出天璇剑,直接掀了厨房就地斩掉人渣的狗头。 叶甚回到阮誉身边,固然不觉得自己应该不好意思,一时仍无语凝噎。 而阮誉见她颊边浮起罕见的酡红,神态似羞似恼,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需开口,叶甚也能明白,阮誉也明白她明白,无非是他在她找上门之前,便来过一趟厨房,然而听到了些非礼勿听的声音,复又折回房去等她。 本想拖会时间,待那两人离开后再来,不料拖拖拉拉这么久还没完事……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了起来。 最终还是阮誉感觉这种事让女子先开口有些不妥当,清咳一声,恳切发问:“还等吗?” “等个鬼,谁知道他们还要多久,去焚天峰!”叶甚瞥了那扇紧密的门一眼,大受刺激地闭了眼,深呼吸后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地往山下快步走去。 哪怕他们立刻出来她也不要在那种刚发生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破事的地方做美食好吗!简直大倒胃口! 离开是非之地,叶甚呼吸都顺畅了不少,直言不讳道:“你怎么不早说清楚?我现在真想重金求一双没听过的耳朵。” 阮誉见她毫无忸怩之色,坦然放下遮面折扇,一脸无辜地解释:“个人私事,非礼勿言,我也是想着时间足矣才……”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叶甚满头黑线,赶紧伸手制止了他——一个深居简出不近女色的太师,你哪来的自信去揣测一个花丛老手的时间啊?! 她已经懒得拆台了,实在是拒绝回忆方才细节。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请问从范以棠身上,你们懂得了什么? 樾佬:不守男德,几把骨折。 何姣:远离男人,尤其是老男人。 何大娘:性教育的重要性。 范施施:不要在垃圾堆里捡徒弟。 卫余晖:交友需谨慎。 邵卿:早立遗嘱,修炼时关好门窗。 邓葳蕤:好好学习。 晋九真:师生恋没前途。 柳浥尘:上梁不正下梁歪。 叶甚: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阮誉:……至少一个时辰以上才算得上足。 叶甚(一把捂住樾佬的耳朵):?!你别和他比!!! 第40章 摘星揽月影切磋 一路走上焚天峰, 两人俱是无言。 叶甚看他面色如常,还是没忍住问道:“不誉难道不认为,姣姣不该和他在一起吗?那毕竟是她师尊, 咱们天璇教可没少被外界戳戳点点这个。” 她当年给天璇教扣帽子的时候, 便利用过世人对师徒相恋的偏见和不容。 “不该。与外界无关,范以棠绝非良人。”阮誉答得诚恳, 却远不及她真情实感,“以我在钺天峰上亲眼所见,他与何姣之间, 后者才是主动追求的那方。诚然, 按甚甚所说, 他身为年长者,有暗中诱导的成分,但说到底是你情我愿的私事,即使我认为不该, 也不好置评, 更不好干涉。” 叶甚早在当事人那碰过钉子,何尝不知道这些都是事实,然而真眼睁睁目睹重生前的旧事再度上演, 依旧发现自己倍感难平。 想到这对师徒曾走向的是不死不休的命运, 叶甚无奈望天,幽幽地叹了口气:“何大娘若知道这事,断不能接受。” 像她这样靠曲线修仙的人,向来离经叛道, 何时会在意世俗?真要说的话,她倒是更佩服那位敢爱敢恨的临邛道人。 可确如阮誉所言,与外界无关, 而是范人渣不行。 毕竟除了他们,多数人无法不计较师徒名分。 想当年,何大娘不正因为发现女儿竟与师父有染,坚决反对才惨遭毒手么。 思及此处,叶甚尽管觉得多此一举,还是嘱咐道:“这事绝对不能让何大娘知道,免得节外生枝。等我们掌握完了罪证,清理掉门户,姣姣与他的孽缘自然就断了。” 阮誉点头,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何姣未必愿意承这份好意。 所谓孽缘,真能因一方而轻易割断? ———————— 进了厨房,叶甚那堆纠结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教人下厨是什么人间疾苦,天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才没上脚直接踹。 “你一个个放当摆摊呢,锅热了就快全倒下去啊。” “数量太多了,确定不会溅出来……” “不会你赶紧的,豆腐不需要多久,先放的都快熟了!” “有道理。” “海蛎还没放呢,你把锅铲放进去扒拉什么?” “想把油搅匀些……” “你搅什么油,铲子上还有水!” “有水怎么了……” 在带进的水珠被沸油爆溅而出的前一刹那,叶甚眼疾手快地把火熄了,死死盖上锅盖,对拿着锅铲的太师大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有没有常识?油比水热得多你不知道?” “知道。” “油都烧热了,水一遇不瞬间蒸干了?热油会随之四处飞溅的!” 阮誉托着下巴想了想:“有道理。” 叶甚绝倒。 有道理有道理,合着您老啥道理都懂,就是实际操作时对不上号呗? 于是彻底放弃了现学现教的计划,转而捋袖起身:“你,坐下,我先做一遍,你好好观摩再动手。” 阮誉识趣地放下手上家伙,坐在一旁认真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眸中不免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掂、炒、翻、煮,灶台前专注忙活的女子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她腰上系着围裙,衣袖被撩至肘间,露出匀称有力又不失细腻白皙的小臂,手腕随着动作隐隐勾勒出皮下筋骨,起伏间俱是造物者所钟。而面庞上的薄怒尚未消退,加上灶火升腾热气扑面,更映托出红艳凝香,分外可人。 不消多时,那一枝红艳将出锅装好的一碗刷的推了过去,语重心长地发话:“看明白了没?” 大饱眼福的他轻笑颔首:“看明白了。” 轮到叶甚围观的时候,又奇了大怪了。 虽说这人不食人间烟火她早见怪不怪,可这样的场面她是真没见过。 说他聪慧,他却每个环节都要指点一二,哪怕是在自己眼里再常识的细节,不指点就难以转过弯来。 第53章 说他愚笨,他只要指点一二,又能在顷刻间醒悟,继而吸取经验进入状态,决不会再犯同样的疏漏。 她原本都做好了再发火的准备,可结果,竟然给他顺利做了出来。 再夹起一块入口,味道不仅圆满,还和自己做得一模一样的味道。 叶甚古怪地打量阮誉,实在费解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操作。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智若愚? ———————— 做好后,便盖上端回了房间。 房间自然是指叶甚的,撇开距离不谈,她一时半会可不愿再去钺天峰上添堵。 屋内狭小,抬头既见今夕月明,叶甚索性径直走向了门口梨花树下的石桌,俯下身轻轻吹去桌面掉落的一层花瓣,将两碗整整齐齐地搁置其上。 想了想,将她做的那碗放在对面,而阮誉做的那碗放在她面前。 刚想坐下又意识到缺了点什么,示意对方先落座,而她扬眉笑笑,挥手召出天璇剑就往树下一铲。 “佳肴怎能不配美酒。”叶甚从剑刃上轻巧拨下挂着的酒壶穗子,冲阮誉拍了拍壶壁,听着发出的沉闷水声忍不住自卖自夸,“桑落酒,本姑娘亲手酿的。下山前便埋好了,这一折腾给我忙得……都快忘了,尝尝?” 阮誉但笑不语,只把酒杯推了过去。 趁倒酒的片刻,垂眸看见那把好歹是创教仙人留下的剑,却被主人随意拿去当铲子使,使得一身泥土惨不忍睹,他表情无奈地摇摇头,拿过天璇剑,用绢帕细细擦拭了起来。 剑的主人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有些失礼,放下盛满的酒杯尴尬一笑:“额,偶尔顺手而已,切莫见怪。” 阮誉显然没信这句鬼话,天璇剑倘若有神智,定要跳起来反驳这个“偶尔”。所以他擦干净后将剑递了回去,笑得看破不说破:“无妨,不过旁人在场的话,最好别这么待它。” “自然自然。”叶甚漫不经心收起剑,毫无诚意地保证了一句便举杯道,“那,我先敬不誉三杯?” 他伸手拿起酒杯嗅了嗅,晃着那一泓飘香花酒问道:“三敬何解?” “一贺天璇教太师庖厨首战告捷。” “善。” “二犒合力下文书工作圆满完成。” “然也。” “三祝愿你我接下来发奸擿伏诸事顺利,大功告成!” “如此甚好。” 一贺二犒三祝愿,焚天峰上,梨花树下,两人推杯换盏良久,好不自在。 推杯换盏间,叶甚恍然琢磨着,虽说理由是她十万个不乐意见到的,但似乎真把何姣也拉来此处,怎么看都确实……有那么点多余。 然而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总感觉面前的人笑得有些像这杯中之酒。 入腹则暖,漱齿尤香。 唇触及其表,却泛着微微的冰凉。 ———————— 酒足饭饱过后,阮誉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那张染了浅浅绯色的面庞上移开,恢复正经道:“祝愿是祝愿了 ,但具体怎么个接下法,甚甚可考虑清楚了?” 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 叶甚被这一句现实砸得仅有的半分醉都彻底没了,一脸牙疼地托着腮帮子,食指敲着碗沿叹气:“还没——哎,吃饱了撑的不想想了,要我说这种事越刻意去想越容易没头绪,不如先休息几日,没准就茅塞顿开了。” “也是,不如活动活动筋骨消消食。”阮誉略一思忖,突然语出惊人,“不如你我打一架吧?” “天呐,你是被卫霁传染了吗?”叶甚忙不迭地摆手拒绝,“不打不打,她不知道实情倒也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便多用仙力的。” “不过是比划数招玩玩,没必要用仙力,仅论拳脚武功。”阮誉见那双眼睛顿亮,便知她动了心,循循诱道,“抛开仙力,甚甚明显是功底深厚的练家子,难道不想知道你我孰强孰弱?” 叶甚确实被他诱得来了兴致。 要知道一旦走了修仙问道的路子,武功这种传统技能,在仙法仙术面前难免黯然失色,是故多被视为基础皮毛,实际鲜有机会去切磋它。 天璇教太师纵然仙力卓越,但不一定意味着武功也卓越。 这可是打败他的好机会。 想起自己在高崖绝涧间苦修百年,叶甚愈发得劲,已开始压抑不住嘴角三分自负七分嘚瑟的笑意。 “来就来!”她起身大手一挥,“可惜此地施展不开,不如去你那,上摘星崖切磋去!” ———————— 摘星崖月色皓如水,繁星缀空,恍若银河流淌落入凡尘。 晚风如夜色般清凉,轻轻拂起两人长发,涤荡去他们满袖未散的酒气。 叶甚惬意地眯了眯眼,抬手活动几下手腕:“行了。话先说好,你我皆不能对对方用仙法。” 阮誉浅笑颔首,收起折扇道:“好。且既只是切磋,你我亦都不用武器,以免刀剑无眼失了情分。” 叶甚本也没打算用剑,听他这么说自然称是,言罢信手从地上拈起块石子:“那便以这石触壁为始,不誉可要听仔细了。” “好说好说,倒是甚甚须得拿出十成十的功底来才是。”阮誉负手立于对面,姿态不紧不慢。 叶甚不置可否地一哼,捏了捏石子,转至两指间,冲远处孤峰壁上弹射出去。 “喀——” 听见石块撞碎的声音,她耳朵一动,单腿屈膝一蹬,当即跃上身旁的峭壁,足尖轻点,瞬间出现在阮誉身后的半空中,抬掌向他袭去。 他脸上笑意不变,在攻势袭来的刹那之前沉肩向右滑出半步,旋即扭身抬起左臂精准一挡,卸去了掌势。 叶甚只觉眼前白影闪过,一声失笑原地未落,紧接着脑后有轻微的破空之声传入耳畔,身后那人单手软若灵蛇,紧贴着她手臂向上,直欲扣其肩膀。 见一掌扑空,叶甚反应亦极快,右脚随意在崖壁藤蔓上一勾,借着自然之力不仅抽身避开他的力道,更顺势向后猛地撤退。白衣红裳身轻如燕,只留下丁点鲜红发带从他指缝溜过。 阮誉正待起身追过去,她却已经松开藤蔓,眉眼一弯顺势凌空劈出,那藤条便径直朝前射去。 而她足下也半步未停,踩着崖壁飞身掠过,依次勾起数十根藤条接连射出,藤影晃动几近织成一片藤网,在夜幕中难以看清虚实。 天罗地网呼啸着直击面门而来,阮誉旋身堪堪避过第一根,而后翻身后退,第二根与三根藤条接踵而至,“咻”的一声狠狠击上他刚站立的地面,竟打出了两道交错的凹痕来。 阮誉无奈一笑,施展轻功正面迎了上去,俯仰躲闪间抬臂悉数接住余下所有藤蔓,再则曲肘用力一绕,袭来之物登时没了气势。他恰好在此时落地,双掌将软绵绵的藤蔓拉制住,注入内力借它向叶甚反袭过去。 伴随着细微的爆裂声,所有藤蔓由远至近,表皮寸寸爆开,可见源头所传的内力有多强劲。 叶甚低低啧了一声,运足周身内力将其粉碎,突然望向阮誉身后,诧异开口:“姣姣,你怎么来了?” 阮誉微微一愣,下意识收了力道回身望去。 入口唯有山风寂寂,哪有半个人影在? 叶甚眼底浮起黠色,趁机向他扑去,化掌为刃直击其肋下。 他回身的瞬间便知有诈,然而来不及转头对手已至身前,只来得及一个侧滚险险避开攻势。 叶甚丝毫不急于追上去,笑嘻嘻地瞧着模样难得狼狈的太师大人,目光沾带了玩味。 阮誉连连退后几步方才站定,循着她的视线略微低头,瞥见自己胸前衣襟的系带上被插上了一朵山间野花,好生俏丽,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也并未取下那花,而是身形一动,速度较之前更快,再次冲她攻去。 叶甚主动起身迎上,身影交错之际,两人已交手数招,谁也不落下风。 摘星崖虽地势险要,但真论空间并不算大,再加上打斗双方本就功法冠世,叶甚与之缠斗了好半天,愈打愈觉得近身还是施展不开。 索性收了攻势扭腰一跃,迅速拉开距离,后背抵靠着崖壁欲跳上去,好占领高地由上攻下。 趁她抽身空隙,阮誉并指一划,火诀自他指尖飞旋而出,转瞬飞至叶甚头顶空中轰然炸开。 “嘭——”成片绚烂的烟花绽放。 叶甚被这声骤响惊得顿住脚步,一抬头,璀璨烟火映入眼帘,落下道道流星闪得她眼花缭乱,心神回转间正欲动作,眉心已被一根皙白纤长的手指点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回眸,但见那人含笑风华胜过烟火,“礼尚往来。” 第54章 ----------------------- 作者有话说:摘星崖,天璇第一约会圣地,前排门票只要998,只要998! 守甚如誉全记录,击掌结盟有,同行之约有,打架调情有,花丛野战有…… 叶甚(一把捂住樾佬的嘴巴):?!你别什么剧透都说!!! 第41章 以彼之道还彼身 感受到眉心那点温热的触感, 叶甚眨眨眼,心里突然有什么同这片烟火一齐绽开,不禁莞尔指出:“这可不算你赢了, 约好了不用仙力就不能用。” 阮誉收回手负于背后, 顶着漫天斑斓的色彩答得狡猾:“好像这仙力并未用在甚甚身上。”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叶甚自然比他更狡猾:“即使不用在我身上, 你这大晚上点个烟火一惊一乍的,到底还是坏了切磋规矩。” 她指了指崖口,直视得毫不心虚:“我说那句话可没用仙力, 这儿有多安全你最清楚不过, 会一句话中招, 讲白了还是自己犯了戒心。” 对视僵持了半晌,阮誉终是在那如炬目光中败下阵来,叹着气举手讨饶道:“好罢,算我输了。” “好说好说, 太师大人仙武全才, 无需自谦。”叶甚只觉做鬼做灵乃至重生做人这么久以来,不曾赤手空拳打得如此酣畅淋漓,打得周身奇经八脉俱呼痛快, 嘴上自然也跟着好说话了不少, 抱拳一笑,“算你我打了个平手即可。” 阮誉晓得她有胜负欲才勾她动手,不依不饶才在意料中,这会却肯服软相让, 他眼露意外地看过去,见叶甚笑得释然,眉眼舒展, 仿佛旦夕间阴霾散尽。 回想一下,并没想出方才有发生什么:“甚甚可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 对方被一语道破所想,“哎呀”一声,双臂枕于脑后闭了眼睛,靠在身后的山石上,轻轻松松地打了个响指:“被看出来了——还得多亏不誉那句话说得好,说得本姑娘一直想不通的那个‘接下来’,瞬间就通了。” “哪句话?”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叶甚豁然睁眼,眼中锐芒一闪,“我们就用它,来引出范人渣藏的秘密。” 喜欢跑火中唱英雄救美的戏码是吗? 她不如效仿一场,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彻底和他唱戏唱到底。 如果三昧真火烧的是范人渣住的元弼殿,任他把窝藏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的暗处入口设在哪,一激之下,不怕他不暴露马脚! 不过法子虽好,真要做到却不容易,毕竟太保寝殿又不是那天天架着火炉的藏药阁,点火不难,难的是如何像之前那样,看起来只是意外失火。 因在沐熙一事上吃了亏,范以棠近来动作极其谨慎,安分得挑不出丝毫差错,他们之后可还要查他染指后辈的罪证呢,绝不能再打草惊蛇了。 所以,她得利用何姣来当导火索。 姣姣正和他打得郎情妾意,如今关系更是进了一步,只要借她之手“不小心”引发火灾,范以棠定不舍得怪罪枕边人,更不会怀疑他一贯偏爱的“纯良无害”,有朝一日会被他人用来算计自己。 两人随意地在摘星崖上席地而坐,叶甚向他大致描述了一番计划。 说着说着猛然意识到什么,静默片刻,开口带了点试探的意味:“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么做,有些卑劣?” “卑劣?”阮誉不解她为什么要扣这么一顶帽子给自己,“何来卑劣?” 叶甚观他神色并无此意,不由得松了口气,那颗莫名悬起的心又安然放回去,望着钺天峰的方向苦涩笑道:“卑劣在于,我分明清楚姣姣的心意,却利用她去对付我想对付而她想护着的人,岂不是有背叛亲友的嫌疑吗?” 阮誉看出她眼底的自嘲,随之沉默了许久才说:“她此时想护着,不意味着知道了这桩桩件件后,还会护着。” 这倒在不经意间一语成谶,重生前何姣知道实情后如何,没人比叶甚更清楚,可……“可她此时想护着是真的。” “无妨,有朝一日,她总会明白利弊,到时候自会懂的。” “有朝是多少朝,一日又是多少日?保不齐根本没有那个有朝一日。” “那亦无妨。”阮誉偏头向她看过来,语气认真地答道,“今朝今日,有人懂即可。” 起码我懂。 叶甚听懂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一时愣怔。 深夜清寒,摘星崖上黑云近在咫尺,浸透冰冷的月色,却难浸透活人温热的心。 是谁倏而心暖,想通了纷扰,转而指向高空,笑言“啊,忽然感觉刚才烟花点得实在漂亮,再来几朵瞧瞧吧”? 是谁轻声失笑,顺应了戏言,伸指点上虚空,青光乘着萧萧山风卷进薄云,绽开大片火树银花吹落一片星如雨? 有多少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推开窗仰头观赏着这不知从何处来的烟火——或理解,或不理解? 这都不重要了。 ———————— 接下来两人按计划分头行动,用叶甚的话,说好听了是一唱一和,说难听了有点像狼狈为奸。 四月初十是为小满,意为“物至于此,小得盈满”,但对于天璇教修士而言,这古语由于那位临邛道人的心血来潮,还多出了后半句“人至于此,大得圆满”。 故小满亦为一个教内的传统节日,专为恋人或道侣而设立,节日当天,心仪的双方会互赠礼物,以表情意。 这便是叶甚盯上的好时机。 阮誉先是作为“言辛师兄”,半提醒半敲打了一下何姣,是否有给心悦之人准备赠礼,顺便作为和范以棠有唯一共同点即性别的男子,以他的视角换位思考表达了对收到赠礼的希冀,成功说动了何姣。 在少女满怀春心地纠结送什么的时候,换叶甚出场了。 她拿了本自己连夜胡编乱写的《送礼参考指南》,敲开了何姣的房门:“姣姣,可以帮我做个参考,看看送什么好吗?” 何姣面露惊喜,明显对指南的内容产生了兴趣:“好呀,叶姐姐快坐。” 叶甚将她的小心思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先翻了一页,指着“亲手绣制一件贴身之物,如荷包”,假意问道:“这个如何?” 她早留意到范人渣换了新荷包,还是姣姣惯爱的配色,一看便知出自谁手,所以笃定不会采纳这个。 何姣确实没打算采纳,但犹豫半天,也十分不建议地建议道:“以叶姐姐的女红手艺,我觉得还是不要在大好日子送些煞风景的礼物。” 叶甚被噎住,想反驳又反驳不出什么来。 于是满头黑线地翻了过去,指着“亲手下厨做一桌对方喜爱的佳肴”,又问:“这个似乎不错,就是略简陋了,可会显得心意不足?”特意把后半句咬重了些。 何姣果然跟着点头:“是有那么点俗,况且我已经做过……”说到此处像是想起了什么,俏脸腾地烧红起来,讷讷转移了话题,“总之,还有没有更好的?” 瞧她这表情,叶甚若还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事,就是白长了眼珠子,耳畔似乎又嗡嗡响起了某种恨不得施法消除记忆的声音,强忍不适接着翻下去。 否认了一堆提案,最终停在“亲手为对方炼制一颗养颜丹”上面。 叶甚如愿以偿看到那双杏眼闪起雀跃,愈发衬得眼角那颗美人痣惹人怜爱。 养颜丹顾名思义,自然作驻颜用,范人渣那种注重皮囊的老男人,别说姣姣,她都知道他最需要这个。 要说他身为位高权重的天璇教太保,平素肯定没少磕这玩意。不过自古以来,“真爱养颜”多少也算是真理,故品质最佳的养颜丹,莫过于心仪之人融入情血,炼制而成。 只是此丹的短板在于,能保容颜却不能保自身,成丹出炉后必须立刻服下,否则遇风即失效——这正合叶甚的意。 “这个,姣姣认为如何?”叶甚手指在后面记载的炼丹法上掠过,明知故问道,“我觉得甚好,要是你也这么想,赶明儿我就上藏药阁借个小炉子,在自个房里先琢磨琢磨好了。” 见对方一脸心动,她托着下巴想了想,又补了句诱导之词:“那就这么定了。待小满那日,我寻个理由将他支出去,然后在他房里炼得差不多了,再亲自叫人回房,揭盖有惊喜!” 何姣被说得愈发心动难抑,贝齿轻咬樱唇,凝视了那段文字许久没舍得挪眼,双手下意识揪紧裙角,华丽的锦缎被她揉搓得不成形状,最终还是羞赧地开口:“那……那我可以和叶姐姐一起去借吗?” 第55章 这语气听得叶甚心里多少不是滋味,又喜又忧,面上还得装出副勉强答应状,以维持自己一贯对她追求师尊的不支持态度。 “那太好了!”陷入自以为爱情的少女毫不掩饰开心,“这本书能借给我吗?” 叶甚心想当然不能,给你认真看万一看出破绽可就麻烦了,于是礼貌拒绝道:“我还要对照它来炼丹呢,姣姣你也仅作此用的话,不如去藏经阁里找,自然有更详细介绍养颜丹炼制方法的——这法子难的是用心之人,而非方法本身。” “哦,也是。”何姣认同地点点头,又指了指书皮摇头评价道,“其实这本书写得我感觉还行,可惜这封面吹得什么‘送礼必备,收到的男女都感动哭了’,实在看着太土味了。” 叶甚:“……” ----------------------- 作者有话说:噢,我这么阳春白雪的亲妈,怎么会生出这么土的女鹅? 叶甚:你这么母胎单身的亲妈,那怎么还生出了这么会说情话的太师→_→ 阮誉:甚甚也很会撩啊^ ^ 樾佬:破案了,难怪我当后妈当得心安理得,因为其实不是亲生的对吧╮(~▽~)╭ 第42章 红红火火恍恍惚 眨眼到了小满日。 前夕二人已分头使好了调虎离山计, 叶甚用山楂糕贿赂了柳思永,让他那日缠着柳太傅下山逛集市,阮誉则将沆瀣诀传授给了章仙师, 那位道痴立马兴奋得不知跑哪处尸气浓重的地方尝试去了。 既要寻破绽, 势必得拖延火势,在场有能力压制真火的高阶修士, 越少越好。 总之是万事俱备,只欠何姣这股东风了。 东风此刻正窃喜天助她也,师尊整个白天都未回寝殿, 刚好省了支开理由, 于是趁他不在, 用锦盒装了火炉,轻手轻脚地捧进元弼殿,怕被人看见暴露惊喜,她还不忘屏退了殿外守卫的修士。 那些人作为太保亲信, 早练就了心照不宣的本领, 这位姑娘近日前所未有地受宠,甚至多半夜晚都宿在殿中,他们有目共睹, 也就识趣退下了。 何姣拿着蒲扇耐心扇了半个时辰的真火, 用衣袖裹手揭开滚烫的炉盖,对准半成形的丹丸滴下数滴鲜血,又小心盖了回去,满意地出门去找心上人了。 待她离开后, 夜幕下仍显金碧辉煌的元弼殿顶顿时现出两道身影,一跃而下跳至窗前的草地上。 叶甚面色复杂,望着那云鬓花颜顶着金步摇泠泠作响声渐远去, 转而看了看炉内烧得正旺的绵绵情意,叹了句“可惜”。 叹药,更叹人。 阮誉见她光叹气不动作,遂停了手上摇着的折扇,贴心地开口问道:“不忍下手的话,要么我来?” “不必了。”叶甚闭眼吐纳,再睁开时已恢复一贯的清明洒脱,抬手间扯出一抹坏笑,“烧人渣老巢这种痛快事,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五指凭空一抓,落下时妖风骤起,狂风呼啸着扫过周边树植又扫过二人头顶,顺着打开的窗径直扫进殿中,掀翻了置于中央的炼丹炉。 真火流出,顷刻间吞没了用来遮盖的金丝红帕。 “甚甚且在殿外继续隐身留心着,我先回摇光殿,只等人来传唤救急了。”阮誉语带笑意地吩咐完,便消失不见了。 始作俑者最后瞥了眼灼眼的成果,煞是满意地弯了唇角,再没回头。 又一翻身已闪至数十丈开外的树上,叶甚在枝杈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准备观赏这场红红火火的戏码。 天助?哪有什么天助。 不过是某些滥情之人,在这多情的日子,辗转忙于在多处桃花间周旋温存,到处收礼收到手软罢了。 不过话又要说回来,那句“揭盖有惊喜”是真的。 不管他之前收了多少。 这一定是范人渣收到过最感动到哭的礼物。 ———————— 另一头何姣找到了师尊,见四下无人,大了胆子主动拉着他往回走,任对方怎么问,她都只是娇笑连连不肯作答。 范以棠在别处刚喝了点酒,此时被拉着穿过花林,被那颗晃眼的美人痣迷得有些醉意,恍惚间只觉面前徒弟一颦一笑像极了那个人,爱欲横生,倾身搂过去便想堵住那张故作神秘的小嘴。 尚未来得及亲密,突然有杂乱的人声传来,他当即放开怀中少女,看见来的正是殿外守卫的修士,个个面色惊惶,他酒意顿散,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众人跪成一片,用快哭的声音禀道:“是属下该死,让元弼殿走了真火!” 真火?!饶是范以棠万年端着一副四平八稳的架子,也不免神情大骇,当即召出舍离剑,抛下他们飞往寝殿方向。 何姣一听便意识到是自己铸下大错,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又抖着身子挣扎爬起,跟着御剑而去。 元弼殿此时已是火海一片,由于是扑不灭的真火,虽陆续有弟子闻讯赶来,都只能在殿外干瞪眼。 范以棠两眼发黑,跃下剑时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他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修士,急声喝道:“还不快去请其他人来!” “请……请了,已经去请了!”对方自然明白太保指的是哪几人,却是第一次见他神情如此可怖,吓得跪倒在地,“可”字重复了半天都说不完整。 “可什么可!快说!” 那人伏在地上诺诺说下去:“可听说……章仙师前日便不知所踪,今日太傅大人也不巧下山去了……只有太师大人在……但但但他马上就到!!” “师尊!”何姣后他几步匆匆赶到,立刻举剑跪下,泣不成声道,“弟子不肖!要罚便罚我好了!怪我自作聪明,怪我自作主张,怪我想炼制丹药给……给您,没料到会失误走了火……这文终剑本就是您赐予我的,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看着少女哀声乞求的样子,叶甚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无心之失,何至于如此卑微? 身为女子,何姣固然可以放低姿态,可以卑微到尘土里,可她终究还是年轻,不知道没有人会真的爱上如此卑微的她。 可话又说回来,撇开范以棠是个人渣不谈,这种师徒关系本就极易造就双方在情爱中,位置难以对等。 所以无论从私心利益还是从想何姣过得好的角度,他们注定不该在一起。 便让自己做回恶人好了。 叶甚想到这,免不了苦笑自嘲。 缺德多少是有点的,怪不得每劫都要她挨雷劈呢。 ———————— 听完何姣一番语无伦次的解释,范以棠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到底念着近日私情,再加上当着众人的面,纵有火气也不好公然发作。 见太师阮誉飞身落下如有天降,他面色大缓,紧要关头哪顾得上兴师问罪,但也没叫人起身,留她在原地继续跪着,自己赶忙迎了上去。 “火源似从殿中央蔓开,烦请太师大人全力往那处灌溉仙力。”他指示道,“在下控制周边火势。” 阮誉颔首应好,却有意无意朝叶甚那边使了个眼色。 叶甚无声笑笑,眯眼仔细盯牢了范以棠的一举一动。 既有暗处,必有入口。 情急之下,范人渣定会先抢救入口附近不被烧毁,以防暴露。 既是情急之下,自然不需太久。 观察一会后,两人心里都有了数,叶甚便传音提醒他:“差不多了,你赶紧把火扑灭,烧个三分熟就够解气了,别真把我们要查的地方给祸祸没了。” 默默叹道,再说还有个傻姑娘跪在那儿谢罪呢。 “行罢,就当……送甚甚的礼物。”对方回音来得迅速,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我指那顿海蛎炣豆腐的回礼。” 叶甚只当他是知恩图报,随意“哦”了一声,虽莫名感觉这话里的意味有点不正经,却也没往深处去想。 话音才落,便见阮誉周身青光大盛,衣袂被全开的仙力掀得向后倒飞扬起,上下舞动间乱了她的视线。 火蛇狂舞中独他姿态翛然,气呈压倒之势,如汤沃雪。 ——真火,灭了。 凭半仙之躯的目力,叶甚将范以棠眼中一闪而过的妒意看得真切。 天选之人的天赋好到没天理,连她早期都时常忍不住羡慕嫉妒恨,后面有了交情,半是得利半是麻木才逐渐接受,这只肚量本就不大的老狐狸,近距离直面对比,受到暴击实属意料当中的事。 自投火海可不是随便能开玩笑的,之前藏药阁失火,范人渣为了勾搭上姣姣,好歹也是赌上了命去撩人家。 第56章 然而他下了血本、踩在丧命边缘才压下去的真火,太师却摆明了并不受制,比起他当时的窘样,阮誉那副气定神闲的架势,与其说来救火的,更像是…… 她咬着指甲搜肠刮肚想了又想,猛地悟了。 是了,更像是来遛火的,就是玩儿。 ———————— 确认真火已灭,范以棠踩着烧塌的门槛,粗粗打量了一圈元弼殿内部。 他的视线先下意识在某处多停留了两眼,又见除中央区域烧得较为严重外,整体并不至于面目全非,总算松了口气。 心一落定,即意识到方才多有失态,忙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衫,擦了擦额上薄汗,转身退出门,向阮誉行礼谢道:“多谢阮太师。” 三公虽明面上平起平坐,但谁都知道太师是三公之首,大晚上独此一位及时赶来救急,他碍于颜面也得表示一下。 阮誉客套回礼:“分内之事而已,范太保无需客气。”反正灭个真火于他而言并非难事,点火的责任他倒是能占一半。 范以棠显然也看出了阮誉留有余力,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恕在下冒昧,阮太师似乎完全有能力压制真火,为何一开始不动手?” “哦,因为仙力加载需要时间,得等定位了目标所在的那个点方能动手。”阮誉自然不会说这时间要不了多久,而目标自然也不是以为的火源。 在场修士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说过还有什么仙力加载一说,他见状轻叹一声,诚恳感慨道:“天阶修士就是诸多麻烦,可惜旁人无法感同身受。” 旁人:“……”我怀疑你在敷衍我但我没有证据。 某范姓高阶修士更是被这句敷衍话内涵得一脸扭曲。 叶甚袖手旁观着,只觉刚刚旁观人渣老巢被烧都没这么痛快,险些笑倒栽下树去。 不愧是深谙“不说真话又不说假话”话术的太师大人。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某日,叶·无仞·甚拿着打入天璇教内部传来的小道消息,看到那句“天阶修士就是诸多麻烦,可惜旁人无法感同身受”,笑喷了一地茶水,喷完摇头啧道:“一开口就是老凡尔赛了。” 山上,叶甚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阮誉关切地问:“甚甚难道感冒了?” 叶甚摇头啧道:“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你之前说的话实在有点恶寒,一开口就是老凡尔赛了。” 第43章 密室幽明莫能辨 燃眉之急已解, 夜也深了,围观的众人便陆续散去。 见何姣仍在原地跪得可怜,范以棠终于缓了脸色, 扶起来密语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 但见何姣乖乖地垂了脑袋,迈着碎步跟在他身后。 “万一被责罚呢, 不跟去看看?”本该离开的太师此刻却靠在树干上,闲闲弹指解了隐身诀,抬头问树上的女子。 叶甚丢了手里玩弄的叶子, 一翻身跃下了树, 望着两人的背影抽了抽嘴角:“我倒情愿她被责罚, 至少比半夜跟着人渣走安全多了。” 开玩笑,寝殿都被烧了,无非找个临时住处先歇着,鬼才要跟过去听墙角呢, 否则好不容易治愈的耳朵岂不是又要聋一次? 阮誉稍加思索便明白话里的意思, 垂眸叹道:“确实。” “这个小满真是大圆满,散了吧,你也可以回去休息了。”叶甚极度舒适地伸了个懒腰, “等元弼殿修好后, 趁着无人之际,我们再来收网一探究竟!” “等……”奈何耳朵太尖,她到底听见了那个说了一半又憋回去的字,收脚回头道, “怎么了?” 既然被听见了,阮誉也不好再混过去,只暗自庆幸刚刚被火势热到了, 脸红得应当不显奇怪。 他壮了壮胆,从袖中取出一细长锦盒:“礼尚往来,这也是回礼。” 叶甚不爱跟熟人忸怩,“哦”了一声便接了过去,就是边拆开锦盒边嘀咕道:“一顿海蛎炣豆腐而已,扑灭真火还不够么……” 殊不知他又开始了那套话术:“方才细想,还是欠妥了。毕竟这场火是甚甚一手策划的,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打了个下手,不敢居功自恃。” “你这举手之劳,举得大家高不可攀啊。”叶甚失笑,旋即目光惊叹地拿出一根镂空叶纹红绸发带。 对着满月光华细看,手中的发带针脚精密,艳色恰好,正是红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原本打算礼物若不合心意,索性客气推回省得欠他人情,这会实物上手,立马懒得客套了:“看不出不誉挑东西的眼光这么毒呢?很好看,谢了。” 说着松开脑后马尾,将现成的发带绑了上去,顿觉绸面丝滑,触感冰冰凉凉,熨帖得头发都舒服得紧:“这貌似是天蚕丝?” 阮誉压着眼底的惊艳,尽量淡定地点了点头。 “果然,高级货就是不一样,难怪太师服都要用它来做,想想穿着就爽。”叶甚爱不释手地摸了半天,摸完一脸认真地求教,“你在哪家铺子买的?我赶明再去瞧瞧还有没有同款。” 不知是否错觉,她好像看到太师大人的眼皮……跳了跳? 这一定是她看错了,再看一眼。 然而不待再看人已转身走了,走前抛下两个字:“捡的。” 叶甚:“哈???” ———————— “哈???” 过了三日,叶甚捏着传音石,听清阮誉的话后再次发出这么一声,同时差 点一屁股墩从凳子上摔下去。 元弼殿……修好了?! 好歹被真火烧了三分熟欸,按理怎么着都要一周以上才能修好吧! 震惊之余,确认太保政务缠身暂时回不来,就光明正大去揭人渣老底了——偷偷摸摸是不存在的,凭她和阮誉的修为,要做到不引起守卫修士的注意,简直轻而易举。 一登堂入室,叶甚端详着一模一样更加崭新的殿中陈设,脱口而出:“啧。” 好家伙,范人渣这是请了多少工匠来连夜赶工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是真理。 她连连摇着头,迈步走进内室,径直走向了角落的书架上。 ——也是那位有钱的人渣最先拼尽仙力驱散真火、之后全程时不时顾及火势的地方。 可惜叶甚拧着眉毛看了半天,看得眼睛都酸了,愣是没看出什么机关来。 倒是阮誉耐心地等她放弃,才一脸看破不说破地笑了笑,上前伸手从每层上拿下一本书,书脊对齐放于她手上:“看出了什么没有?” 叶甚低头扫了一眼,立即悟了。 顶层的书,比例细长非同一般,比下层明显要窄一寸有余。 而由于这窄距空出的方寸之地,足以在背板后留出放置机关的空间,可这点差池以平视的角度,纵使把书全拿下来仔细核验,都未必瞧得出来。 见她明白了,阮誉便干起正事来,接着叶甚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本本把书拿下,继续摞在她手上,摞得几乎到她鼻尖高,虽说这点负重对如今这副体格而言尚轻,可内心难免生出不服气:“不誉为什么能这么快就识破?” “因为甚甚——”阮誉拿下最后一本,体贴地没再摞上去,否则就要盖过她眼睛了,他手里拿着那本书,微微笑道,“不够高。” 叶甚:“……” 顶着一片眼刀,阮誉将目光挪回搬空的书架顶层,瞬间敛了笑意,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绢帕,裹住五指在背板上轻轻敲击,侧耳倾听起来。 听了片刻已胸有成竹,遂在右下方位停住,而后指尖用了点力,那处便塌陷下去,旋即背板从中间弹开,露出一个玉制罗盘。 叶甚抱着那摞书又是仰头又是踮足,总算看清了罗盘上的数字,看完嘟囔道:“范人渣这是犯了什么文斗魁首的职业病,真能折腾,机关都设置这么隐秘了,最后还不忘捣鼓个算术来加密。” 她懒得问阮誉能不能解——这还用问?没准他解得比本尊在场还快。 阮誉同样懒得驳她,你我他分明都拿过文斗魁首…… 他专注思考起答案,手指在书皮上圈圈画画,不消一会,精准地伸向罗盘,将指针拨至与叶甚心算得出的相同位置。 刚抽回手,即有隆隆闷响从足下之地传来,本该沉重的书架仿佛轻如鸿毛般向旁边滑去,阮誉俯身掀开石板,现出一处入口。那入口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除了靠近地面的几级石阶能被日光照到,下方看起来黑不见底。 叶甚等他把指针拨回原位,又把自己怀里的书一一放回,捏了捏五指,指着入口信心满满道:“走!” ———————— 话说太满,然而当她走到石阶的尽头,真的站在了元弼殿地底的庞大密室里,看清全貌后,依然被震惊得倒退一步。 第57章 走在后面的阮誉扶了一把,才不致于让她左脚踩右脚。 玉螭璧、金缕衣、珊瑚钩、照骨镜、五色笔、绿绮琴、净世瓶、避尘珠……各式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这些她当皇女时见多了也没什么稀奇。 可那些世人珍而重之,恨不得精心收藏裱在墙上的稀罕物什,在这处密室中,却全被随意放在了地上或矮架上。 四壁别无他物,除却挂满了同一名女子的画像。 甚至书案上,都堆满了尚未画完的画卷。 画上的女子或长袖起舞,或林间抚琴,或披衫出浴,或卧床执卷,胜如西子妖绕,更比太真澹泞,巧笑嫣兮,不可方物。其实细看那女子的容貌,并不至于倾国倾城,可丹青之人是如此用心在作画,这才显得她极美。 而她的眼角处,有一盈盈泪痣,将落未落。 叶甚被密密麻麻的画像包围,只觉寒气愈发入骨。 悚然回眸,见阮誉虽面色微讶,却远不及自己。 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继任太师时,范以棠早已继任太保,因此不曾见过这画上的真人。 可她见过。 那是她重生前那位何姣带来的那具尸身。 那是足够她揭发范以棠欺师灭祖的铁证。 那是天璇教上任太保,范施施。 ———————— 叶甚在画像前缓步走过,将画中每条墨痕都瞧得一清二楚,眸色逐渐复杂。 这些的存在……当年何姣并没有告诉她。 不过想想也是,又不是范施施尸身那种十足重要的证据,向她言明干什么? 谁又愿意将自己是个替身的事实,血淋淋地向外人剖开? 恍然惊觉,不仅是何姣同范施施长得有七分像,连被逐下山的沐熙、还有三师姐江润润,都稍微有一点像她。 当年自己看到范施施时,不是没发觉何姣和她长相近似,但也只当这人渣就喜欢此类长相。 如今这么多画像摆在她面前,每一处细节俱饱含念念不忘,如果说那些纸张泛黄、颜色褪淡的古早画作,落笔多少还显得生疏稚嫩,画得也不算多像,然而随着墨痕愈新,愈发体现其画技精进,犹如范施施本人就在眼前。 任瞎子也看得出,她与旁人,不一样。 身后的阮誉见她神色有异,问道:“甚甚认识这画上女子?” “我在……人物图鉴里看过,谁让人家画得确实有水平,一眼便能认出。”叶甚皮笑肉不笑地答,“是他欺师灭祖的对象喽。” “竟是范施施。”阮誉讶然更深,上前也学她凑近仔细观察起来。 叶甚懒得管他,也不再看画,而是同样拿帕子裹住手,蹲下身开始翻箱倒柜,管它是大箱小箧还是大盒小匣,通通挨个打开察看,熟练得像极了贼中老手。 她憋着一口气一通埋头苦找,终于在角落的几口巨箱里找到了范人渣囤积的奈何天,数量之惊人,目测至少重逾百斤,看得她大为咋舌。 下意识掰着手指对比算了下叶国皇室当年收购此草的结果,算完欲哭无泪,再次发自内心地感慨:有钱真好。 感慨完了又一拍脑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舍近求远的蠢事,赶紧从乾坤袋里抓了只良辰蟾蜍出来。 跟着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果然在不起眼的抽屉里找到了已将药草磨碎掺好的成捆熏香。 那边游手好闲的太师大人赏完一圈画后,被她的正经样子感染,总算想起了该做的事,也一本正经地在钱箱里翻找起来。 找了半晌,掂起两锭银子,拇指在底部一摩挲,朝叶甚飞掷过去。 叶甚信手接过,在银锭底部看到了临时浮现的仙印,亦举起几本写满范以棠字迹的笔录,龇牙一笑。 阮誉亦笑而不语。 既已找到想找的关键证据,其余宝贝便不值得留意了,叶甚踱回他身边,把银锭放回了空处,转而弯下腰四处感应起什么来。 阮誉盖上箱子,起身再看那些画,不禁多评判了一句:“常言道,画源于心,心浮于画。你我之前都只当他那么做是色令智昏,没想到他居然动了真情。” 叶甚全身心光扑在空中若有若无的冷气上,闻言头也没抬,冷哼道:“真情?暗地里作画追念,充其量不算虚情假意罢了,真情可拉倒吧。若是真情,会为了一己私欲,把人害死还锢着尸身,这么多年都不让人入土为安?” “什么意思?” 却见叶甚并未立即作答,只是一步步寻着源头走到密室尽头,停在一堵分明已是死路的墙前,歪头瞧了瞧从砖墙间隙逸散出的冷气,猛然发力向前一推。 一股冰冷却也熟悉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负手站在这扇暗门门口,没进去,往里堪堪扫了一眼,冲阮誉笑得讥诮。 “找到了,范施施的尸身。” ----------------------- 作者有话说:不是儿子不争气,而是女鹅没人性——这是什么品种的木头啊,人家都把穿在身上的绑你头上了,你还搁这当人家是618大促带货一哥呢!!! 阮誉:(狗看了都摇头)…… 叶甚:?是哪条狗自己说的回山搞事业切主线来着? 樾佬:呸!你才是狗! 叶甚:看来有些狗心里有数得很,才乐得对号入座(摊手) 樾佬:(一脚踹翻狗粮并踩碎狗碗砸烂狗窝最后打爆了你的狗头) 第44章 咫尺陌路不复施 阮誉面色一凛, 迈步走向置于中心的那口冰棺。 叶甚斜靠在门口,看着他,忽然生出几分唏嘘。 她不知道当年那位何姣是如何在心如死灰下, 历经怎样的艰难, 方才找出了这些秘密。 但她想象得到,那位何姣那时站在自己此时站着的这个位置, 切实感受到的,一定不会是高兴。 所以即使她终于发现了苦寻多时的证据,也莫名高兴不起来。 斯人已逝, 却固执地强留下尸身多年, 这实在不像人渣所为。 不像得……太过讽刺了。 暗门内一如门外, 墙壁上也挂满了画像,只不过作画之人显然经过精心挑选,择了最优的数幅,伴在那具早已逝去多年的尸身旁。 又在那些画得更逼真的画像上停留许久, 叶甚才无奈地摇摇头, 走了进去。 “不见真人还不觉得,一见真人,当真画得栩栩如生。”阮誉想想便明白了, “难怪一路进来总感觉异常得冷, 甚甚对深海玄冰的气息倒是敏感,想来一看到那些挂画便知道,能让范以棠费心保存的尸身,唯有他师尊了吧。” 叶甚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遂坦然退后两步, 作摊手状:“你们同为女子,范施施前辈的尸身,还是由甚甚来验方才合乎礼数。” 叶甚本就打算自己上, 想了想重生前所见又道:“麻烦不誉再背过身去一下,等好了我再叫你。” 见对方依言照做,她双手合十默念了声“得罪”,轻车熟路地上前掀了尸身上的衣裳。 时隔百年,有些淡薄的记忆随着一模一样的印记暴露在她面前,再度被清晰唤醒,恍如昨日。 她悄悄回头看了眼那人若有所思的背影,无声叹息。 只不过那时站在她身边的,不是阮誉,而是何姣。 只不过那时她所站之处,不是天璇教,而是叶国皇室。 ———————— “好了。”叶甚按原样帮范施施整理好仪容,开口说道,“和卫氏夫妇不同,范施施前辈在不幸遇难后,身体还受了些……外力,人死后气血停滞,一受力便容易留下痕迹,而这痕迹形状足够和凶手做对比了。” “那她有没有……”阮誉迟疑着开口。 “没有。”叶甚一口打断,又感觉答得急切像在心虚,赶紧接着澄清,“真没有。范人渣欺师灭祖不假,但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而且看样子,他应该并非真想把人害死,只是不比后来老道,低估了修士在修炼中受到刺激的要命程度。” 阮誉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第三人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了。 或许,也不能说是第三“人”。 “后来老道?”阴森寂静的密室里冷不丁响起一个冷厉的女声,“这孽徒,后来又做了什么天杀的事?” 这下是叶甚和阮誉一同惊得倒退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退至墙角,四只眼睛愣愣看着一个虚幻的鬼影从其中一幅画里化出,幽幽悬浮在他们身前。鬼影凝成人形后,现出的是一张中年美妇的面庞,她淡漠地直视两人,眉眼明净秀丽,却又不失大气。 第58章 虽然不如画像上美得夸张,反而稍显苍老,但…… 但分明是范施施本人……不对,本鬼好吧?! 范施施大抵也知道自己贸然现身有些骇人,耐着性子等他们冷静下来。 二人一鬼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好歹做过鬼的叶甚率先反应过来,打破满室胶着,磕磕巴巴地行了一礼:“见、见过前辈!” 对方盯着她重复:“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叶甚咽了咽唾沫,把那堆在心里背过无数遍的恶行大致描述了遍。 范施施脸色越听越难看,比当时初听时的阮誉还多了四个大字:师门不幸。 奈何她早已是一缕没有实体的残魂,怒极亦做不了什么,沉默过后,顶着那张本就面无人色眼下更面无人色的脸感慨道:“原来已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两位小辈找老身的尸身,是想做什么?” 叶甚并起三指严正表态道:“自然是为了攘除奸凶,替天璇教清理门户!” 阮誉没她浮夸,答得简洁明了:“查证教中阴暗。” “那你们是?” “失敬失敬,竟忘记对前辈自报家门,晚辈乃现任太傅座下弟子,叶改之。”叶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着身边人介绍,“而这位是现任太……” “现任太保,也即是您那孽徒的座下弟子,言辛。”阮誉抢断她的话说下去,“不过在下仅是假意投诚,实为卧底探查而入的钺天峰。” 叶甚闻言多扫了他一眼,不解他为何面对已死的前辈都不愿坦白太师身份,不过奇怪归奇怪,横竖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说也罢。 “如此甚好,真乃后生可畏啊。”范施施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释然一笑,“不枉老身在这画里躲了数十年,也等了数十年。” 一句话,当过鬼的人顿时听懂了,而没当过鬼的人自然听不懂。 阮誉不懂便虚心求教:“敢问前辈,是如何成为了画中人?他竟未发觉您的存在吗?” “年轻人,别忘了孽徒的本事都是谁教的,老身若想躲,就他还想找到?”范施施悠悠回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尸身嗤笑道,“老身死后,孽徒曾试图招魂,他肯定以为自己失败了——实则不然。” 说到这,笑又转为了叹:“然而老身深谙他心魔深重,劣性难改,只恨自己未能早日看清,落得这般引狼入室的结局。鬼魂受招魂术所制,无法远离尸身,后来发现画至极致能够通灵,便藏身其中,等待时机,不料一等便是这么多年。” 固然她可以抛下生前是非,不管不顾去投胎,但留着此等孽障在天璇教中,教她如何安心?尤其是死前还将他拟为了下任太保继承人,实在眼瞎。 所幸,终于给她等到了。 个中艰辛阮誉和叶甚不难想象,遂齐齐行礼:“前辈辛苦,多谢。” 范施施摆手苦笑:“无妨。教不严,师之惰,老身同样感谢两位为本教劳心劳力。” 叶甚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说道:“可是我们仍有些证据没查清楚,暂不便打草惊蛇,前辈无法远离尸身的话,恐怕还需要在此等上一段时日。” “这更无妨,多少年都熬过来了,再隐忍一会何足挂齿?还请务必查清楚,待这密室大白于天下,老身定要亲自指证这孽徒,让其彻底伏诛,方能解脱。”范施施柳眉倒竖,语气不甘且恨。 叶甚突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看着面前这张和何姣相似的脸才后知后觉想起,是了,当年那位何姣,也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彼时何姣跪在堆满罪证的书案前,对她恨声发誓,让其彻底伏诛,方能解脱。 是偶然还是巧合? 当年是徒弟对师父,如今是师父对徒弟,皆是闹得分崩离析,不死不休。 如此看来,范以棠活得滋润又如何?在她眼中可真像个笑话。 他在这个暗无天日之地苦心作画时,打死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师尊,就在咫尺之间。 而当年那个他,也打死不会想到,曾经温顺纯良任他拿捏的徒弟,会在最后成了递刀之人。 前后师徒两场,终成陌路。 谁看了不啐一声“该”。 ———————— 目的已全达成,此处便不宜久留。 临走前,范施施不忘提醒了他们两件重要之事。 “其一,这地底密室的天花板上埋满了火药,并设有承重机关,切不可硬挖。”她向上指了指,“一旦顶上的元弼殿重量明显减轻,机关会自动引爆火药,整个密室会顷刻间粉碎。” 叶甚听得咋舌,为了万分之一的暴露情况做出这种自毁机关,老狐狸的谨慎当真远远超出她预计。 怪不得他这么紧张火势,真烧光了的话,那就不是暴露入口的问题了,而是底下会自爆啊。 也怪不得当年逆天之战后,起义团进驻五行山,却没挖出这笔泼天的财富。 上头殿宇都铲成了平地,这里想必跟着炸得灰都不剩了。 即使叶甚自认并不在乎身外之物,意识到错亿后,依旧有些肉疼。 “其二,老身还可以给你们指引一处罪证,便是这壁中尸骨。”范施施复又指向四壁,冷声道,“那些建造密室的工匠,一完工后,都被孽徒杀害灭口了。” 然后被砌进冰冷的砖石土灰间,沦为永远不可能开口泄密的死人。 叶甚对这点没太感觉意外。 如此机密,她早猜得到知情者难有好下场。 灭口倒也罢了,范人渣竟敢直接活成泥,塞进触目所及的墙里。 嘶,他怎么做到这么多年安之若素,还左拥右抱,睡在一堆硝石硫黄和累累尸骨上的? 此等心理素质,恶心之余,简直给跪。 这真的是人天生能长出的程度吗? 在天生还是后天所致中胡思乱想的叶甚,猛然想起了另一件算不上重要、但总感觉有必要问清楚的事情。 “前辈且慢!晚辈还想再确认一事——”见那缕鬼魂正欲回到画中,她急忙提声喊道,“您收那孽徒时,他原名是否并不叫范以棠?” 范施施身形一顿,古怪地打量了两眼,显然不明白为何重提这桩陈年旧事。 不过既然问了自有意义,只是时间毕竟过去太久,她回想一阵才点头承认:“确有此事。因他拜师时说不喜原名,想借此机会与前尘断舍离,就让他随老身改姓范,又见瓷瓶插花中海棠开得正盛,于是赐了这个名字。” “那您可还记得,他不喜的那个原名叫什么?” “记得。”范施施凭空写道,“原姓李,单名‘芃’。” ----------------------- 作者有话说:众所周知,樾佬不会平白无故多写一个死人,“我死了,我装的”这条铁律贯彻全文,所以死并不可怕,更不意味着大家没有返场机会啊亲。 叶甚:…… 刘默儿:…… 默儿他娘:…… 范以棠:…… 卫余晖:…… 邵卿:…… 范施施:…… 安妱娣:…… 叶余:…… 叶无仞:那我…… 樾佬:哦亲,你是真死了,不然怎么给反派主角腾地呢╮(╯▽╰)╭ 叶无仞:…… 第45章 宫阙万间都做土 抹去一切痕迹后, 两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元弼殿。 重见天日,叶甚活络了下筋骨,仰头沐着阳光, 有感于空气清新身心舒畅, 果然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忽闻头顶沙沙作响,定眼再看去, 满枝树叶随风轻盈摇曳,再不复她来之前还压着饱满露珠的沉重样子。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 有些东西, 确实如这晨露般, 不被日光彻底照上一照, 便不会蒸发。 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忽而轻松不少,索性一撩衣摆,在草坡上就势坐下,此处正好能遥遥望见元弼殿全貌, 却见那殿顶与地下阴暗截然相反, 重槛飞楹在日照之下愈发熠熠生辉,好一派富丽堂皇的气势。 从这看它,确是个极合适不过的视角。 叶甚心里不禁生出个猜测——说是猜测, 其实十之八九是笃定的。 或许当年, 何姣便是在此处,目睹昔日熟悉的元弼殿,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那时的自己对待善后意兴阑珊,早早回宫去了, 而何姣执意留了下来。 三日后她才踩着月色姗姗而归,拎着一串酒壶进了玉门宫。 “无仞。”她眼中闪着叶甚看不懂的光芒,别说人了, 就是鬼也分不清她在大喜还是在大悲,“能否陪我喝会?” 第59章 分不清归分不清,还是请君入座。 结果说是陪何姣喝,可对方速度快得像喝水,实际基本给她喝完了。 而她喝了多少,叶甚已然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喝到最后两人碰杯,碰得酒液飞溅,泼泼洒洒沾湿了何姣那身奢丽的宫装绣裙,她却恍若未见,一口饮尽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又怔怔流下泪来。 见她这样子,叶甚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仞,你知道吗,我当年参加星斗赛时,试题里考过一首词。”何姣以手掩面,若不是指缝间汩汩涌出泪水,听语气恐怕会真以为这人无比高兴,“对我来说,最难背的就是诗词歌赋。所以那首词我几乎全忘了,但我跟着起义团攻进钺天峰,在一个草坡上亲眼看着,那令我作呕的元弼殿悉数焚毁时,不知怎的,却想了起来其中有那么一句,写得真是好、真是应景。” 她胡乱拿衣袖擦了擦脸,大笑着举杯,朗声念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后来她又继续喝了下去,一边不断喃喃那句。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都做了土…… 再后来,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抓紧叶甚的手问:“能不能带我去天牢?” “你想见天璇教太师?” “嗯。” “可以是可以,但见他做什么?”叶甚扶她站稳,才说道,“你要报仇的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何姣苦笑着哀叹,“可是,只有他还活着了。” 毕竟天璇教,已经不在了。 默然良久,叶甚最终还是带她去了天牢。 ———————— 从回忆抽身,叶甚嗤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 直到这会她才明白,当年那个太师为何始终对其他审问的人要么缄口不言,要么阴阳怪气,唯独在那晚,面对喝得半醉的何姣,无论怎么骂骂咧咧,那人都只是撇过头去,不曾反驳半个字。 甚至在走之前,骂累的何姣嫌他无趣,拔刀朝他刺了过去,他竟然都像死人般不躲不闪。 好在那刀逼近咽喉时立即偏转,深深扎进了他刑架的木头里。 得亏两人都算半个活死人,谁也没发觉叶甚神情大变。 如今再想,她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一刀没吓到假太师真范人渣,反倒吓到了假皇女真画皮鬼,她当时险以为何姣是动真格的。 叶甚顺手拔起根狗尾巴草,打了个结就丢去元弼殿的方向。 “还差最后一步。”像是在对身边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甚甚难道对那个名字有印象?”阮誉在她身侧坐下,淡声问道。 叶甚仔细回顾两世的记忆,实在没回顾出任何有关“李芃”这个名字的信息:“完全没有,想来与调查的事无关,你权当我多此一问。” “说起这点,其实按目前的证据,基本也够他认罪伏诛了。” “不够。我要的不只是他认罪伏诛,还要受其所骗的那些人认清楚他的虚伪滥情。所以最后这步,才是我最需要的。”叶甚复又托腮望向远方,轻叹道,“……也是促使我来到这里的那个朋友,她想看到的。” 欺师灭祖和借势敛财,充其量说明这是个人渣罢了。 可拦不住某些被情爱蒙了眼的人,自我安慰地觉得,虽然这是个人渣,可他待我却是破例的良人。 破例个鬼。 良人个球。 此等情场老手,不彻底劈碎他脚踩无数条船的事实,难保底下残留着多少根藕断丝连的情意。 她尤其担忧,何姣是其中之一。 无论是作为重生前后的朋友,还是作为逆人之劫的对象,她都必须斩断何姣对他抱有的一切念想,方能断绝何姣走上老路的一切可能。 即使深知真相残忍,亦不得不狠心为之。 ———————— 变故在隐秘处滋生暗长,另一头的当事人仍然对此无知无觉。 何姣背着收拾好的行李,拿着文终剑,下山前绕去了一趟垚天峰。 她自愧于学艺不精,才害得元弼殿失火,听闻同门的师兄师姐准备下山除祟,便禀告师尊,请求一道前去历练。 出行短则数天,长则月余,想想临行前还是来向母亲告个别。 她一路走得小心翼翼,刻意避开路过的众杂役,顺着罕有人迹的小道而上,悄悄摸到后厨的小门,抓起门环,连叩了两下。 因为身份有别,两人不便明着见面,所以她与母亲事先商量好了这个暗号。 果然听见有人寻了个理由打发旁人走的对话声音,接着面前小门从里打开,露出了何大娘温柔慈祥的笑脸。 再自卑的孩子面对亲娘还是爱嘚瑟的,何姣一手叉腰,一手举着剑得意地说:“娘,你看!我马上要第一次下山除祟去了!” 何大娘摸了摸她已比自己还高的脑袋,蔼然笑道:“好好好,谁让我家姣姣打小就聪明,现在真是越来越像个厉害的修士了。” “求别叨叨,您就放心吧,我有师兄师姐同行,无需挂念。”当娘的一张口,当女儿的就知道又要被絮叨嘱咐一番,可出发时间不等人,何姣赶紧拉下她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 何大娘知道女儿是在讨饶,无奈笑道:“好好好,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娘您老爱说这三个字。”何姣抚摸着那只长满老茧的手,颇为心疼地叹气,“要我说,您才要在这好好照顾自己,女儿才能放心出门。” 闻言那只手有些僵硬,又迅速不着痕迹地抽回,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只玉镯。 何姣低头一看,讶然掩唇:“它不是早就被典当了吗?” “最近记性太差,都忘了跟姣姣说,叶仙君带我回来前,听说这镯子很重要,就帮我们赎回来了。平时你不来找娘,娘也不好去打扰你,这会既然来了,也差不多是时候留给你了。”何大娘笑容未改,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何姣见她说着说着就想把它往自己腕上套,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摩挲着腕上已有的玉镯,眼中的嫌恶转瞬闪过。 不过是副昆山白玉的镯子而已,天璇教中戴这种的女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有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时候,才会当成多稀罕的传家宝。 遑论用料已逊色三分,单成色也不够纯,在内壁故意雕刻一朵玉梅,明显在借花掩瑕。别说腕上师尊送的这副翡翠镶金贵妃镯,就连她现在拥有的任何一件小首饰,价值都不是它能比得上的。 就为了这种东西…… 何必搞得又欠了叶姐姐的人情…… 可这些话,她自然不敢当着母亲的面说出口,只好满脸堆笑地推了回去,顾左右而言其他地打着哈哈:“出门除祟怎么能戴这个呢,万一磕着碰着了多不好,反正娘现在就待在山上,自己先留着好了,给我什么的,不着急!” 说完,便借口与同门的约定时辰已到,摆摆手走了。 何大娘望着何姣远去的背影,面上依旧笑得温和无比,然而手中那只被体温焐热的玉镯,终是一点点被风吹得冰凉。 母女连心,女儿自以为掩饰得再好,为娘的怎么可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 不然也不会一句话没多问,就答应不透露两人真实身份,还定下这种暗号。 明明是曾被一根脐带紧密连着的亲生母女,却只能私底下偷偷摸摸做贼似的见面。 她涩然关了那扇小门,靠在门背后仰天长叹。 “唉,真是长大了……想得也多了……” “这点倒像你……” ———————— 与母亲告别后,何姣飞快离开垚天峰,出了泽天门,奔下山路来到约定好的纳言亭。 令她颇感意外的是,除了师兄师姐,师尊居然也在。 范以棠见人跑得气喘吁吁,逗她道:“你不是一向积极,总比别人习惯早到,怎么今日火急火燎的?” 何姣看出师尊是来给自己送行的,受宠若惊之下有些支吾:“我……我忘了拿剑,又折返去拿,应……应该没迟到……吧?” 见那张小脸微微鼓起桃腮,杏眼里半是忐忑半是雀跃,神情实在惹人怜爱,旁边的泊澜看不下去, 忍不住维护起美人来:“没有,还差半刻才到午时,是我们早到了。师妹头回下山,诸事生疏,无妨无妨。” 何姣羞赧地道了声谢,试探着又问:“那师尊在这里是……” “为师下山办点事,顺道来送你们一程。”范以棠明面上自然不会说是为了心爱的小徒弟,揉了揉她的头顶,侧着眼叮嘱道,“泊澜,在外照顾好你师妹,听明白了没有?” 第60章 “是,师尊。”泊澜察觉他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连忙行礼应道。 有外人在场,毕竟不便逾越师徒名分,总归依依惜别的亲昵话语昨日已说够,何姣向师尊行了一礼,转身随师兄师姐一道御剑升空。 临行前,她朝下方挥了挥手,露出的笑容比背后青空更纯净无暇。 范以棠抬头看向她,目光相接,亦含笑道别,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早去早回。 何姣心满意足地御剑而去。 一路飞下山,在高空遥见浮云出岫,水天一色极尽辽阔。 只是此时的她不会知道。 这是她与那人最后一次笑颜以对。 自此山长水阔,再无她的归路。 ----------------------- 作者有话说:【备注4.0】 1.“上道泥丸,九宫森罗。太一凝血,司命镇魂”,出自《上清大洞真经》。 2.“月下四人来晤言”,改自《效陶潜体诗十六首·其七》,白居易(唐)。 3.“一月春去日微长”,改自《晨起》,陆游(宋)。 4.“文后”,出自西汉临邛才女卓文君,原名文后。 5.何姣的佩剑“文终”,出自西汉开国功臣萧何,谥号文终。 6.“胜如西子妖绕,更比太真澹泞”,出自《东风第一枝》,吴文英(宋)。 7.“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出自《诗经·小雅》。 8.“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出自《山坡羊·潼关怀古》,张养浩(元)。 第46章 一树梨花压海棠 最操心的渡劫对象暂时远离是非之地后, 叶甚反而需要操心更多人了。 “很好,欺师灭祖和借势敛财的证据都有了,就差染指后辈了。”她知阮誉在钺天峰卧底探查时, 一直有留意与范以棠关系亲近的妙龄男女, 遂给了张纸道,“拟个名册, 方便我按图索骥继续查。” 却见阮誉盯着那张纸,没接手也没说话。 叶甚奇道:“别告诉我你没发现,这可不像你, 更不像他。” “不是, 而是……”沉吟片刻他才慢吞吞道, “这纸不够大。” 叶甚:“……” 她一脸扭曲地甩了本足有十二张的折页过去,看着太师大人笔走龙蛇,边在内心疯狂腹诽—— 范人渣到底是哪挤出那么多时间去浪的?! 不要说天璇教公认最忙的太保,看她家师尊柳太傅, 都时常因疲于处理事务没空陪亲儿子, 搞得柳思永意见很大。如此便只能委屈了尉迟鸿,堂堂太傅座下大弟子,日常兼职居然是带孩子, 真是天可怜见的。 反观那老狐狸算起来也有一把年纪了, 不仅能搞事业和私生活两手抓,抓得还游刃有余,可谓事业开花,后宫更开花。 饶是叶甚对这货咬牙切齿亦不禁叹服。 范人渣还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阮誉写完便递了回去, 然后好整以暇地围观对方抖着手拿着折页,脸色愈看愈不忍直视。 “说实话,本姑娘看完就一个感受。”叶甚啪的一声合上折子, 无语望天道,“什么节操就不讲了,反正节操是个好东西,他就没有过——问题是他都不顾惜自己身心健康的?” 阮誉诚恳提醒:“只要他走双修路子,顺势吸阴补阳,未必有害。” 数条黑线从叶甚额头划过,仍梗起脖子据理力争起来:“可此等种马行径,万一害上花柳病岂不白瞎?” 阮誉继续好脾气地提醒:“所以看看他偏爱的都是哪些人,清一色的小白花,就差把‘低风险’刻在脑门上了。” 叶甚:“……” “啊,说起小白花,我也许漏写了一朵——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漏写,毕竟时间太短,他尚未来得及有进一步接触,只是推测。”阮誉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妨事,反正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范人渣的。”叶甚掌心按在桌面上,语气颇为沉痛地开口,“你且说说看,待我留心一下。” “垚天峰上的一位小厨娘,好像叫青萝?昨日钺天峰上厨房漏雨整休,太保的吃食是由她送去的,我看她进了元弼殿,却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出来面色有些不寻常,由此推测可能……” “可能成为了他下一个猎艳目标?”阮誉点头,点得叶甚愈发感觉头疼肉疼肚子疼哪哪都疼,伸出一根食指孤零零地晃了晃,“姣姣这才离开了一天,一天。” 范人渣的字典里,果然没有“空窗期”这个词。 这真是造作造祸加造孽啊。 最气人的是,还得眼睁睁看着他造孽。 之后商量一番,叶甚决定除了弟子课务,日常与阮誉轮流在暗中盯梢。 没办法,物证已充足,而染指后辈这一罪行,关键要找的却是人证。重生前,何姣作为众多受害者之一,想来总有法子找到有相同遭遇并愿意发声的人,眼下换成了她和阮誉这两个局外人,少不得费功夫搜寻对象。 这对象一来得和范以棠走得近,二来还得靠谱可信,毕竟此人于风月场上是老手中的高手,被他骗身骗心还死心塌地的绝不在少数,搞不好就弄出证人倒戈的局面,那计划就彻底乱了。 此外,便须用上之前在她撺掇下建立的纳言广场了。 山下那个目的已达成,是时候轮到山上这个了。 找隐于暗处的人证,还要留心不打草惊蛇,最佳的方法莫过于借供山上教徒讨论的纳言广场来找。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不信范以棠能做到把墙堵死。 从前天璇教不比民间,没有纳言广场这么一个供人发声又不留痕迹的地方,他若要把那丁点透出的口风及时堵回去,并不算难事。 可如今不同了。 一旦教中有对他生出异心的存在,只要她坚持在广场里多留下些与之沾边的诱导言辞,诸如“教中黑幕”、“花边轶事”,更或者不妨说反话诸如“某地谁谁谁采花无数还好本教无此类龌龊之流”……迟早会有迹可循。 这人证,要说比物证难也难,但要说容易,也未必不容易。 只因人心最好操控,却也最难操控。 ———————— 翌日又轮上焚天峰的每月例休,叶甚便先去盯梢了范以棠一天。 结果,还真给阮誉一语道破。 她就知道,天刚蒙蒙亮,范人渣这么早跑去后山修炼还能为什么好事? 无事绕远道,非奸即盗。 像他这种殿底有矿的人铁定是不需要“盗”的,那就只可能是“奸”了。 果然不消片刻,一名少女背着箱笼,蹦蹦跳跳地走上山顶。 那少女看起来约莫年方二八,身穿一袭浅绿布衣,肩披深灰短袄,梳着包子头发髻,因负重爬山而吐气略沉,是故面庞虽未染胭脂,仍显红艳胜过花娇。 虽说阮誉并没有具体描述过那位小厨娘的长相,可一见这副模样,叶甚脑海里莫名浮现的词即是“小白花”和“低风险”,顿觉可以直接对号入座错不了了。 此时正处于清晨时分,红日方从地平线冒出半个头来,熹微晨光洒满山顶,四周积聚的晚间薄雾尚未散去,青萝也是走近才看清在石上闭目打坐的人是谁,惊得双手一松,箱笼坠地,哗啦啦散落了一地书本。 那人听见声响睁开眼,朝她看了过去,见她愣在原地一副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慌乱样子,不由得露出笑意,起身上前,俯下身帮她捡起。 青萝缓过神来更是吓得不轻,连忙从他手上抢过书本,声音小如蚊蚋:“多……多谢太保大人……不知道您会来这里,打扰了我我我这就走……” 叶甚心里呵呵冷笑:你当然不知道他会来,他知道你会来就行。 “无需紧张,此处并非钺天峰,人人来去自由,哪有谁打扰谁一说。” 范以棠照旧端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好人做派,耐心解释道,“我不过是忽然间有所领悟,随意寻了个清静之处冥想,正准备回去,你若要做什么,请便。” 说着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失笑道:“你看这些书做什么?莫非将来也有意参加星斗赛的文斗考试?” 见他态度谦和尔雅,毫无上位者架子,青萝总算松了一口气,反倒在那笑意中生出几分亲近,放下心点了点头。 范以棠又问:“那为何不在室内学习?看你这样子,像是日日习惯如此了。” 青萝闻言,羞羞答答地低头答道:“灯油费钱,我还指望多攒点钱凑报名费呢。再说我脑子笨,背书不读出声就很难记住,大清早的又怕吵着其他人,不如这里清静。” 第61章 “原来如此,实在不易。”范以棠轻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凝了缕仙力写下符印,交由她手上,“清晨光线不足,长此以往于眼睛有损,你且拿着这符纸,上面写的叫聚华诀,把它贴在书页上,便能起到照明作用。” 青萝感激地收下,抚过那符印的一笔一划,面上崇敬溢于言表,拳头在腰间捏紧又松开,壮起胆子抬头问他:“那……请问太保大人着急回去吗?” “不急,可有事?” “我知道这么说很是唐突失礼,但能否求您指点几处问题……自己看怎么都看不明白……” “无妨。”范以棠淡淡一笑,拂袖坐回山石上,“你拿书过来,我给你细讲。” 叶甚看到这里,已知又陷落了一朵。 她撇撇嘴,向后一仰便躺倒在枝干上,顺手还折了两片叶子将眼皮严实盖住,懒得继续围观这副老掉牙的画面。 眼不看为净,可惜听还是能听见的。 以致于她全程被迫耳闻远处那两人交谈甚欢,从问题解法讲到星斗赛再讲到个人经历,无论是语气抑或是内容,越听越腻歪,越听越腻烦。 类似的画面,她在不羡山苦修百年间曾听过无数次,不腻才怪。 而不用想也知道,在范人渣身上也无数次出现。 非要比较的话,他不过是风月手段高出那些愣头青一大截罢了,惯会懂得利用己之优势和彼之需求,投其所好,再加上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该收就收,该放则放,最终收放自如的是他,耽兮不可脱的都是别人。 可道理再怎么懂,叶甚始终不理解这档子事的意义何在。 不仅缺德,而且无趣。 怎么人家就不腻味呢。 ———————— 如此过去了半月,还算相安无事。 天知道范以棠后来打了什么招呼,总之青萝从后厨调去了钺天峰上的厨房,自此之后,这姑娘跑元弼殿是跑得愈发得勤了。 一介小小厨娘,除了暗中盯着的叶甚与阮誉,谁会有闲心留意这么一号人? 至于是请教问题还是另有它事,便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纳言广场那边近来总算有了些进展,尽管笔迹做了伪装,大致还是辨认得出,似乎存在那么两位不知名人士,时常在那些诱导言辞下回复,虽仅有只言片语,可描述的情形颇像范以棠本棠。 这天叶甚推开房门,右脚正欲迈出门槛,看清眼前景象后,顿时被惊得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门外稀薄的日光透不出半分暖意,寒风萧萧穿堂而过,不知何时吹落了满地残花,门口的石桌石凳也俱覆盖上一层白霜,细细粒粒,折射出冰冷的莹光。 时值五月,昨日屋内余热尚在,一夜之间外头竟然降了霜。 ----------------------- 作者有话说:除草除够了,转折点来了(此处应有bgm~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 雷点警告x10086 第47章 五月飞霜六月雪 叶甚走到庭院石桌前才堪堪停住, 指尖极慢地刮过那层白霜,只感觉肌肤和血肉亦随着尖端的刺骨,寸寸冷却下去。 五月飞霜, 六月飞雪。 都是罕见的异象。 五月飞霜是为忠臣陷害入狱而哭, 六月飞雪是为烈女冤屈被斩而泣。 按民间传闻,此乃天降异象, 是天意在鸣不平。 其实叶甚不太信这些,倒不是不信乱力鬼神,而是不信天意真有不平, 需要这么大费番周章去暗示。 即使当年她借天象生变之故, 清查了一批冤假错案, 可谁知道里头有哪件、甚至究竟有没有天意在鸣的那件? 然而何姣信。 那年叶国皇宫下了罕见的大雪,她与何姣撑伞走过雪地,身边人突然问道:“无仞记不记得,去年盛夏, 你我还没遇见的时候, 有一天莫名其妙地变了天,降了很重的霜?” 叶甚想想后点了头,却见何姣摇头一笑, 笑得比雪更凉。 “我的人生, 便是死在了那一天。” 那一天,她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师父,没有了爱人, 没有了任何一个家。 最可笑的是,她的师父就是她的爱人,而杀害她母亲并抛弃她的, 亦是他。 她亲眼看着那把熟悉的舍离剑贯穿了母亲的心口,看着此生从未见过的大片血色从母亲身下狰狞地蔓开,直至浸染了整片地。 母亲已说不出话来,看了看持剑之人,又看了看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便断了气。 惊痛之下,她抱起母亲的尸身哀哀恸哭,生平第一次对那人用了质问的语气。 可那人——她的师尊,天璇教太保范以棠,自始至终只冷眼看着,极为平淡地开口过后,便走得头也不回。 他说,你本不该跟来。 他说,谁让她不许你我逾越师徒名分,还出言不逊。 他说,如此也罢,从今往后,你要离开还是留在钺天峰,随你,但与我再无任何瓜葛,任何。 最后一句说得尤其轻描淡写。 ——反正本太保身侧莺燕众多,既从不止你一个,也不曾对你认真过。 ———————— 叶甚在原地驻足良久,猛地飞身掠了出去。 之前数次经验无不提醒她,有些事情的确是命中注定要发生的,哪怕她抢先横插一脚改变走向,冥冥之中,依旧又会兜回原路。 哪怕这条染血的原路,以目前情况来看,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兜回去的可能性。 但五月飞霜如期而至,令叶甚生出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而她,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叶甚拳头无意识攥紧,在内心默念了无数遍“应该没事”。 只要范以棠和何大娘始终在自己眼皮底下走动,哪怕这两人无形中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幸撞上,她也有把握在他动手杀人前,阻止悲剧重蹈覆辙。 但,她必须确保这个“始终”,方能避免任何可能的差池发生。 于是先去找了大师兄,借口身体不适告了一天假。 转而趁何大娘不注意,不惜用足了三成仙力,在她身上种下护体仙障。 最后,敲开了“言辛”的房门。 今日本不轮到阮誉盯梢,但他观叶甚行迹匆忙,又一脸凝重,便知事有蹊跷:“有要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叶甚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道:“我得盯紧范以棠,脱不开身,你去告个假,今日一整日,务必守在半山腰,一旦看到姣姣除祟归来,立即传音与我。” 算起来何姣已下山半个月了,倘若动作快些,差不多正赶上这个时间点回来。 是恰巧还是注定,她这会无从得知,但当务之急很明确,就是不仅得阻止那一幕的发生,更得防止何姣有机会亲眼看见那一幕。 见叶甚没有解释的打算,阮誉默了默,识趣地不问只答:“好。” 对方居然破天荒客客气气地抱拳说了声“辛苦”,然后红白残影转瞬一闪,余音仍袅,眼前已空无一人。 阮誉推门而出,倚栏望着日光昏晦,笑意微涩。 他曾以为自己秘密多,慢慢总感觉,其实她才是不遑多让的那个。 如此相处,诡异倒不输于这五月飞霜的天色。 比翼楼的老板娘当时一语道破他心有不定,现在看来……却不止是他。 ———————— 安排好一切后,叶甚自然没那多余工夫去往别处,纳言广场探查口风的事先暂时搁置,只全身心隐了身形,在暗处盯紧范以棠的一举一动。 可她从日升盯到日落,眼见气温回暖冰霜消融,完全没盯出半分不对劲来。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黑,抬头既见今夜无月,偶有几颗疏星埋于厚重的云层下若隐若现,四周亦感潮湿得很,隐约有几分落雨的前兆。 且不说夜色沉沉,这看样子都要下大雨了,当事人真的还会出门乱跑抑或是赶着回来? 盯梢了一天盯了个寂寞,叶甚愈想愈觉得不太可能,心里不禁犯起嘀咕。 或许……是她草木皆兵多虑了? 忽闻少女银铃般的哼曲声传来,定眼细看,可不就是那青萝又端着宵夜跑来元弼殿了。 撇开当前最担心的事不谈,这姑娘深夜造访,偏赶上这个有些不妙的天色,叶甚顿时替她有了深重的危机感。 救大命,搞不好这一进去,今晚就出不来了。 虽然看这轻盈无比的步伐,人家自个肯定半点也没觉察。 思及此处叶甚眉心再次纠结成麻花,咬了咬唇,终是起身跃下树,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窗牖。 第62章 她一面近距离盯着殿中景象,一面暗暗琢磨。 到底要不要制造点乱子,抢救一下这朵小白花啊…… 可要搞出什么乱子,才不会打草惊蛇呢?委实难为她矣。 更何况这朵花若与姣姣那般心甘情愿地与人渣双向奔赴,那真是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盯梢的在窗外屋檐下兀自头疼,殿中倒是一派其乐融融。 “太保大人尝尝这个,我新研究的菜品。”青萝放下食盒,掀开盖子,露出一盘炖得极糯的粥来,那粥米间洒满细屑,青紫相搭,味道尚不知如何,但单就色香而言,可谓无可挑剔。 范以棠拿勺舀了一口,顿觉香甜直酥入骨,由衷赞叹道:“佳肴也,你年纪虽小,论及厨艺,却是我所见之最了。” 一番夸赞之词毫不掩饰,将青萝夸得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那,不如请太保大人命个名吧,我刚鼓捣出的,也没想好叫什么。” “这细屑是……青萝卜和紫薯?”又仔细尝了一口。 青萝眼睛一亮,点头称是,似乎没想到自己切得这么碎还能被尝出。 范以棠轻托下巴,看着她莞尔一笑:“那不如叫‘芳草未休’罢。” “芳草未休?” “诗有云,汀树绿拂地,沙草芳未休。”他朗声念下去,笑意愈浓,“青萝与紫葛,枝蔓垂相樛。” 青萝愣了半天,恍然发现他今晚穿的是一身骨螺紫袍,总算明白了这句诗的含义,当即彻底烧红了脸,半羞半气地跺脚道:“太保大人坏死了!惯爱取笑我!” 论察言观色,深谙此道者莫过于范以棠,这个年纪的姑娘家,脸皮最薄不过,任芳心再如何动,若逼得太紧,也照样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并不急于趁热打铁,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窗外天色,摆摆手微敛笑意:“莫急莫急,逗趣而已。给你出的考题已经放在那边书桌上了,我保证喝完这粥,你去认真作答吧。” 这发展、这套路,叶甚想着想着不禁咋舌。 如果按照话本里的剧情,估计接下来就应该是“出门偏逢连夜雨”,继而“错漏百出须受罚”,最后——则自然是不可描述的“惩罚”了。 果不其然,做完题的笔杆子刚放下,雨顷刻间跟着那笔说下就下。 到底是盛夏之雨,雨珠在那步步锦支摘窗的支窗和棂条上敲敲打打,乍听动静便知分量还不小,颇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青萝一瞧雨势,“哎呀”一声,小脸立即皱了起来。 “无妨。”范以棠拿过那张字迹歪扭的答纸,边看边轻描淡写地说道,“外头狂风骤雨的,你不便回去就继续待在这好了。真一直下的话,留宿一晚也无妨,元弼殿别的没有,空房多得很,不差你一间。” 青萝小心地打量他,见对方神情专注像是在认真批阅,只不过顺口提了这么一句,于是放下心福身谢道:“那多谢太保大人体恤。” 范以棠抬头又冲她笑笑:“我还需点时间看,你干等想来也无聊,劳碌终日还来送宵夜难免辛苦,不妨去偏殿的汤室泡泡温泉。” 出身微寒的少女衣食起居无不简朴,哪有机会享受此等待遇,闻言目光遽亮,欲拒还迎地推辞一番后,便答应了。 望着那肉眼可见的雀跃背影,叶甚忍不住咬断了指甲。 好想晃一晃小白花脑袋里的水,问一句—— 令尊令堂是怎么当爹娘的?没告诉你不能轻易在男人那留宿和洗澡吗? 罢了罢了,没准人家并非不懂,而是能接受才来的。 结果还要她来棒打鸳鸯,想做一个莫得感情的局外人真是太难了。 眼见范以棠等了一会便起身,摆明了将往偏殿走,叶甚闪身抢先绕去了汤室,而透过窗棂向内看去,隐约可见落地屏风后少女发育姣好的身形,再听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已至室外。 这要完的节奏,她要怎么阻止? 雨势渐大,算算时辰也不早了,要不……传音把阮誉叫回来? 然后让他以太师的身份随便扯件要务当幌子,把范人渣喊走? 借口是烂了点,但这大半夜的要调虎离山,总比她拿真火再烧一次元弼殿更合理吧? 叶甚捏紧手里的传音石,正欲开口。 抬眼间变故陡生。 范以棠径直冲向汤室屏风后,全无平日里的诸多顾忌,一把钳住那只探出屏风的纤细手腕,急声喝道:“你这镯子是哪来的?!” 被男子贸然闯入,青萝大惊又大窘,然而来不及抓过衣裳遮掩,腕骨上剧痛袭来,面前之人分明不自觉用了蛮力,眼中骇色死死相逼,逼得她肝胆俱裂。 十数年的生平中,她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眼神,简直像从森罗地狱里浴血爬出的恶鬼,要将人生吞活剥了去。 叶甚顿时松开传音石,却因屏风所隔,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唯一能依稀辨认出的,是青萝被桎梏的手腕下方确实有一只手镯,可她骨骼纤细,那镯子似乎并不合尺寸,故位置掉得很低,先前完全被掩在袖中没看到。 “我……我……”见她痛得几乎说不出话,范以棠心神稍缓,收了大半力气,青萝咬着唇将泣未泣,磕磕巴巴地说下去,“我也不知道它哪来的……是……是别人送我的……” “别人是谁!” “是……我干娘,她和我一起在垚天峰后厨做工……说本来是想送给山上的远房亲戚……但没送出去就……看我喜欢就给我了……” “名字!” “我不知道……她只说是个长我一两岁的同姓堂亲……” “我问她的名字!” “我……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青萝终于嘤嘤哭出声,“反正我们都叫她……何大娘。” 手上一轻,青萝只觉那件骨螺紫袍一闪而过,眼前便没了人影。 她茫然张望,睫上尚挂满泪珠,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却见手腕青红一片,五道掐痕清晰刺目。 而那玉镯,已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不定期分享点填坑小花絮】 5. 微博刷到某古偶剧,台词里惊现“邺京”,搜了下才发现,原来真的有这么个古城,即河南安阳。 但其实我当时取名就是直接“叶→yè→邺”,因为是京城所以是京,over√ 谐音梗贯穿全文,屡试不爽,谁用谁知道(喂) 第48章 故人秀色若可餐 叶甚紧随其后, 跟着范以棠冲进雨幕,一路上了垚天峰。 但她内心同样茫然,不比被抛在汤室的青萝好到哪里去。 凭借半仙之躯的目力, 她总算看清了范以棠手里攥着的镯子长什么样。 怎么会是她从比翼楼赢回的、何大娘的那只玉镯?! 这些时日看青萝的性子大约也能看出七八分, 绝不像会撒谎或是盗窃的人。 可这镯子固然不算贵重,对何大娘不是极其重要之物吗, 怎么会说给就给了一同在后厨做工的青萝? 更诡异的是,老狐狸一贯给她的感觉,纵使来道天雷劈他, 他都未必会变脸, 为何见到那镯子就突然跟见了鬼似的? 正一头雾水地跟上去, 手里的传音石嗡嗡轻震,紧接着耳边传来阮誉的声音:“如甚甚所料,何姣当真冒雨连夜赶回来了。” 好极了,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叶甚在内心骂骂咧咧, 拿起传音石压低声音道:“麻烦帮我拦住她!找什么理由随便!拖她一会是一会!” 那边阮誉听出她语气格外急迫, 即刻回了声“尽量”。 叶甚抬头望了一眼愈发糟糕的天色,那股不妙的预感愈发浓烈起来。 尾随范以棠来到垚天峰后厨,叶甚见他大步走进室内, 于是悄悄绕到屋后, 隐在了一扇偏僻小门的背后。 虽亥时已过半,后厨内灶火与烛火依旧,零星有数名轮值厨娘在里面忙碌,准备着明日的食材, 冷不丁见一人冒雨闯进,个个吓了一跳。 其中数那位掌事厨娘资历最老,她看清来者的脸惊吓更甚, 连忙行礼拜道:“见过太保大人,不知您深夜造访,有……有何指教?” 其他厨娘一听这话,也吓得放下手中活计向他行礼。 又暗自用余光打量,见他衣容光鲜气度不凡,就是模样看起来着实有点狼狈,仿佛赶来得十分匆促,既忘记带伞,甚至连屏雨诀也忘记施展,以致衣角发尾处都在不断滴落雨水,众人抖着身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嘴。 她们向来只待在这一亩三分地,基本没什么机会见到天璇教三公,今儿莫非是哪个造业的在外头捅了娄子? 第63章 范以棠在她们脸上环视一圈,深吸一口气待稳住心神后才问:“你们这里,可有一位姓何的厨娘?” “回太保大人,确有此人。”掌事厨娘心头一沉,却不敢否认,“是不是她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 “没有,我只问你,她叫什么名字?”范以棠直接打断,盯着她问道。 “这……我们都叫她何大娘……”掌事厨娘被盯得发毛,又被问住了,连忙回头使了个眼色,然而其他厨娘也纷纷摇头,她只好硬起头皮答话,“不如,让本人来?反正何大娘今晚也须值夜,不过方才有味食材缺少,她就去库房取了,您若要找她,我这就去唤人回来。” “去吧。”范以棠似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推开那块递来擦拭的棉帕,摆手命令道,“天色已晚,其余人也都去歇息,今晚不用值夜了。” “是。”一众厨娘终于松了口气,只当那位瞧着老实勤快的何大娘不知因何触了太保大人的霉头,一得令,便忙不迭地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人一作鸟兽散去,本来锅碗瓢盆乒乓作响的厨室转眼间由喧闹转为沉寂。 叶甚透过门缝悄悄看去,见范以棠独自站在灶台边,手里仍紧握着那只玉镯,边用拇指来回摩挲内壁,一脸阴郁,沉思不语。 何大娘的镯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想到此处突然意识到,她同样不知道何大娘的真名叫什么…… 去那个偏僻破村里找何姣家时,引路的村民便是一口一个这么称呼的。 先入为主,她自然而然也跟着这么喊了,后来也没想起要问这件小事。 ———————— 窗外时不时惊起电闪雷鸣,范以棠被阵阵电光扰得面色愈发难看,索性闭上眼不看为净。 眼前陷入漆黑,思绪是平静了,却也更清晰了。 这副玉镯,加上这雷雨夜。 那些本以为早已被他断绝舍弃的画面,这会全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很多张近乎遗忘的脸。 最清晰的,果不其然还是那张脸。 那张即使早在他的舍离 剑下被斩得稀烂,每每想起,却总将他从身到心再度凌迟的脸。 相似的雷雨夜,是那张脸命人掰开他的嘴,给他硬生生灌进了一碗冒着嘶嘶热气的肉汤。 然后说,好喝吗?这可是极品的畜生肉,滋味想必不错。 然后说,小畜生,那是你爹。 画面一转,又是那张脸,先让他目睹身边人被活埋,然后一巴掌把目眦欲裂的他扇进了为他挖好的死人坑。 他听见自己争辩,就算我爹对不住你,但我和他不一样! 那张脸笑得无比讥诮,俯下身就冲他脸上铲了一抔黄土。 然后剔着指甲上的泥冷哼,你瞧瞧你这张脸,长得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啐了一口又说—— 好一张人面兽心的畜生脸。 那是他被活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最可笑的是,他竟不知该如何称呼那张脸的主人。 他的仇人? 他的姑姑? 还是……他父亲的姘妇? 画面中又出现了一张脸。 可那张脸比先前那张脸要模糊许多,只记得他似乎经常用一句诗来形容。 而那句诗是…… 是…… “见过太保大人,不知您深夜找奴家,所为何事?” 身后响起的声音似曾相识,范以棠转身,看到一位妇人向自己行礼。 哪怕低垂着头,那张脸,尤其是右眼角处的美人痣,无不和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合得严丝合缝。 “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昔日戏言顺口便能吐露而出,范以棠望着她喟然长叹,“秀秀,果然是你。” 何秀秀被旁人称呼“何大娘”太多年,几乎快忘记了自己少时的闺名,猝不及防听到这声久违的“秀秀”,内心剧震,待她抬头看清楚对方样貌,更被惊得身形一晃。门外霹雳落下,而她的脸竟比那电光更加苍白。 “你……你……”何秀秀张口半天,才艰难蹦出三个字,“你没死?” “是,幸亏我大难不死,后面才能报仇雪恨,并走到如今的高位。”范以棠看着她,神情似是怀念,似是庆幸,又似是惋惜,“只可惜,不知原来你也没死,还好还好。” 只可惜,他因修仙问道能葆得容颜如初,可面前伊人终是老了。 何秀秀走近仔细端详,眼底渐渐浮上泪光:“你……你真是李芃?” “我不是!”范以棠一听这两个字便猛然间激动起来,当即惊怒交加,拂袖挥开她的手暴喝,“不是!” 情急之下,哪还记得自己手里正拿着东西? 那只玉镯因此被甩飞出去,哐啷砸在门上。 何秀秀被这么一推搡差点跌倒,范以棠下意识去扶,听见玉碎声,两人齐齐望向门口,却见那镯子已摔得四分五裂,徒留碎玉残屑散落一地。 范以棠木然垂眸,盯着空落落的手心看,不禁后悔自己的失态:“对不起。” 何秀秀没接话,走过去慢慢拾起刻有玉梅花的那节断玉,又放下摇了摇头:“不用说什么对不起,这本就是……摔了便摔了吧。” “是啊,摔了便摔了,你也……莫要再提那个已经死了的名字了。”范以棠默然片刻,“我早已换了姓改了名。” 何秀秀看着故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庞,笑容有些苦涩:“我怎么忘了,你现在已经是天璇教太保,范以棠。” 言行间的生疏,彼此不戳破却都有所感,复又沉默了下去。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情分难抵经年误,更那堪,竹马如旧,青梅苍苍。 正如那破碎的玉镯,再无可能拼凑回完整的原貌。 ———————— 最终,还是范以棠先开口叹道:“不管姓甚名谁,只要你心无转移,永远可以做他的身边人。” 何秀秀明白这话意有所指,但看他周身湿透仍不减丰神仙姿,和自己早非同一个世界的人,苦笑着摇摇头:“对不起,恕她恐怕不可以了。” “如此也罢,这么多年了,本不该勉强。”得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心中倒也莫名松了口气,毕竟她要真点了头,他扪心自问,未必没有半分为难。 特别一想到那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他更感头疼:“只是你父母走得早,我从不曾听你说还有远房亲戚,难怪何姣与你样貌相像……若我提早知道实情,断不会去招惹她,免得生出眼下的是非麻烦,使你夹在中间尴尬。” 尽管何姣也没提过有个亲戚,但同样姓何,且符合青萝描述的年纪,五行山根本数不出几位相符的人来,更何况她们长得这么像。 这种像,他起初当成天赐巧合,如今不用问也知道是指何姣。 “招惹?”何秀秀脸色刚好转一些,爬上的那点血色又悉数褪了个干净,“什么招惹?” “她未与你说起我?” “偶有提及,可你不是她……” “我是她师尊不假,不过也因有这师徒名分,不允她对外张扬,她倒真听话,原来对亲朋好友都没吐露半句。”范以棠明显不会抹黑己身形象,只避重就轻地坦白了二人关系,“她恋慕我,我亦悦之。如此来往,已有一段时日了。” 说者随意,听者却截然相反。 何秀秀满脸不可置信,状如溺水之人般无法呼吸,她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一连退出门外,退至后院,院中的倾盆大雨顷刻便吞没了这具瘦弱的身子,她却无知无觉地继续后退,几乎快退到了叶甚背靠的那扇小门前。 范以棠这才发觉不对劲,追步上前正想问她怎么了。 空旷的庭院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嚎。 无论是范以棠抑或是叶甚,都不得不被刺得双耳嗡鸣暂时失聪。 谁也没有听过比那声尖嚎更凄厉刺耳的声音。 纵是利爪撕碎喉骨切开血肉,纵是铁钩擦刮城墙迸溅火花,纵是百鬼夜行伏尸万千齐哭,纵是杜鹃空谷啼血直至死亡。 纵是万物疮痍,皆远不及这哀绝之音的十之一二。 如若不是亲耳所闻,谁能想象到。 这尖嚎,竟是活人发出的声音? 范以棠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被发出那声音的人猛地一把打落,然而本人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又死命扒上他的臂膊,力度大到他这副修仙之躯都颇感吃痛。 然而那发狠的力气仅昙花一现便消散,那人亦脱力滑倒,拽着他的半截袖子跪在盛满雨水的泥泞里。 第64章 “姣姣她……不是我的远房亲戚。”何秀秀神情凄惶,抬头望他一眼又垂下,任由泪水和雨水砸进坑洼杂成一片,“她是我的女儿。” 后面的话她数度哽咽,泣不成声。 “……也是你的女儿。” ----------------------- 作者有话说:【不定期分享点填坑小花絮】 6.何秀秀的伏笔,在第22、28、38、40、42、45这几章其实都有暗示,之所以没写明名字,是因为和范施施、江润润都是abb,也太明显了……另外别看已经有读者小可爱猜到了,但无纲裸奔的作者自己一开始写玉镯的时候都完全没想到后面的发展_(:3」∠)_ 7.颜值设定,阮誉10分,柳浥尘10分,卫霁9分,叶无仞9分,叶甚和江润润、何姣等女孩子都算8分档,风满楼、尉迟鸿等男人(还有范人渣这个不算人的种马)一律归进7分档。 叶甚:要这么比的话倒能理解了,男人都是视觉动物,我就奇怪为什么有温柔体贴的三师姐在,大师兄居然会看上二师姐…… 江润润:这位未逢面的小师妹,你真的想多了,尉迟鸿会看上卫霁,纯粹因为——他是个病入膏肓的抖m= = 第49章 几度思量错错错 一道惊雷连同叶甚的思绪一块轰然炸开。 范以棠。 何秀秀。 何姣。 三个人的面孔接连不断在脑海闪过, 搅得她心神大乱。 范以棠和何秀秀不仅是旧相识,且是旧爱。 范以棠和何姣更不仅是师徒,而是亲生的父女…… 那他们之前…… 叶甚下意识掐紧了门上的铜环, 突然胃中升腾起无法抑制的恶心感, 捂住嘴一阵干呕。 错了,错了, 全错了。 简直是大错特错。 先入为主没错,然而这个“先”往前推,居然还藏着更早的“先”! 什么范以棠原来爱找的都是些长相近似的替身。 什么真爱其实是那画上女子, 是他早已身死的师尊。 什么古早画作落笔稚嫩, 开始画得不像到后来才像。 根本不是。 他一开始画的, 根本就不是范施施,而是何秀秀! 更不是找与范施施长相近似的替身,而是范施施才是第一个替身! 怪不得她重生后,在密室再次见到范施施的尸身, 总感觉比当年见到的那次, 似乎更眼熟。 不仅是因为重生前见过,而是因为她在那之前见到了,当画皮鬼时没能见到的, 比何姣更像这尸身的人, 只是那人作为一介村妇,模样明显要苍老许多。 恐怕连范施施本尊也想错了,这个孽徒为何会盯上并执念于她。 无关风月,只是因为, 她长得极像范以棠以为早已身死的旧爱。 ———————— 后院仍在大雨滂沱,站着的那人亦随跪着的那人,面色唰的惨白了下去。 她刚才, 说了什么? 何姣是她的女儿? 也是他的女儿? 何姣怎会是他的女儿?! 他几时冒出来的女儿!! 如果何姣真是他的女儿,纵使头顶降下五雷轰顶一齐劈在他身上,都不会比这个事实更加可怕! 范以棠瞬间有些六神无主,耳畔仿佛又响起那张脸的叱骂声。 你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他突然狂躁起来,一抄臂弯将人拎起,大手死死扣在对方脖颈上。 “胡扯!你胡扯!”他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慌,双目赤红,额角青筋几欲崩裂,提高音量嘶声怒喝,“她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 何秀秀毫无挣扎之意,眼中只剩空洞的悲戚,一字一句艰难地说了一个日期:“姣姣她,生于承乾七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而八个月前,李家一夜遭变,李家姑妹李苒,伙同身为管事的情夫鸠杀李父,篡夺家产,将李家上下数十口人全部活埋,其中包括李家长子李芃,和即将正式合卺的家养媳何秀秀。 范以棠似是想起什么,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手抖得不像话,再无钳制人的力道,只反复喃喃“胡扯”。 何秀秀从他掌间滑落在地,惨然一笑:“你还记不记得,那夜以前,我与你说有个惊喜,想要确认后再给你?” 谁能料到,那夜的泼天血雨,就此割裂了近二十载的光景。 错将这惊喜,生生斩断为了惊惧。 范以棠不再说话了。 他早觉得,自那夜他半昏半醒间拖着挖至断裂的指甲从死人坑里爬出来后,便丧失了活人该有的心。 礼义廉耻三纲五常他背得比谁都熟,内心却是最不屑一顾。 做个恶人没什么不好,就像爹生前那样,就像姑姑生前那样,就像他沦为丧家之犬后,遇到的那些人那样。 管他负了无数的心,害了无数的命,背了无数的债,造了无数的孽,他照例高枕无忧卧于那仙门求不来的权位上,活得舒坦,睡得安稳。 说盗钟掩耳也好,自欺欺人也罢,反正他始终笃信,哪怕自己现在确实是个人渣,姑姑那句话,依旧是骂错了对象的迁怒。 ——他和他爹,不一样。 范以棠仰头遥望夜空,那片暗沉墨色似乎高不见顶,又似乎近在咫尺,重如千钧冲他倾压而来,大颗的雨珠成串狠狠砸在脸上,砸得生疼。 霆轰电掣间,他恍然看到那张笑得讥诮的脸,清晰尤甚当年。 那张脸仍同当年那样厌恶地啐他一口,然后说,报应。 ——一语成谶。 ———————— 叶甚在门外看着,心乱如麻不比门内的两人好受到哪里去。 过往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已无从得知亦无意得知,可如今,要怎么收场? 依眼前情形来揣测,当年她披着叶无仞的皮,在叶国皇宫中谋划如何揭天璇教的短时,在尚不知晓的另一处角落,大差不差的情形,恐怕同样发生在了面前这两人身上。 然而再度发生,实情却被她这个意外闯入的局外人知晓,其中说得通的事,又说不通了。 既然何秀秀与范以棠其实曾是那种关系,并非由于师徒相恋有悖伦理而坚决反对产生了争执,没有什么出言不逊,更没有什么杀人灭口之说。 那范以棠怎会当着何姣的面,亲手杀了久别重逢的何秀秀? 叶甚隐约察觉里头必然还有不为人知的变故发生,可撞破如此惊天的秘密,这会脑中正一片混沌,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也正是这刹那,她手里的传音石猝不及防一震。 “我已尽力,再拦她定会生疑。”阮誉的声音携着些许无奈响起,“她朝垚天峰方向去了。” 比何姣回来更糟糕的是,还偏偏往事发现场跑。 若这就是所谓命数,那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句话堪比雷击,叶甚悚然一惊,内心大呼“完蛋”的同时虎躯一震,全然忘记手底正下意识掐着门环,那铜环随她一抖,连叩了两下门面。 两声清脆的敲击乍起,在除雨声外再无人声的后院格外清楚地回荡。 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叶甚自知暴露,还没待她想好是该现身还是该逃跑,从门缝一瞥,登时骇得魂飞天外。 何秀秀像是凭空又灌满了力气,伸手拔出范以棠腰间的佩剑塞进他手里,从地上爬起,拖住他的手冲自己心口狠命刺去! 所幸剑刃一刺破衣物触及到皮肤,何秀秀身上被预先种下的护体仙障即绽开白光,那白光犹如实质阻在剑刃前,令她再使劲仍不能刺进一寸。 她见状大惊,回过神来的范以棠亦如是。 然而舍离剑终究为太保御用仙剑,那仙障耗尽叶甚的三成仙力,也只替主人挡下了一波攻势,而后便被击碎了。 何秀秀虽不解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但见那白光熄灭,再一次拖着舍离剑刺向自己。 “你干什么!”范以棠既反应过来,想往回抽手,一用力才惊诧于面前这具羸弱的躯壳,竟能爆发出自己都收不回的力道,“你寻短见做……” 话音未落,有人一脚踢倒那扇破烂的小木门,直接猛冲上前徒手握紧剑刃,死力拦下了剑势。 “住手!”血肉之躯顷刻被锋利的剑刃割破,叶甚哪顾得上血流如不如注,回头喝声语气简直比他还急。 “叶、叶仙君?”何秀秀看清眼前冒出的人顿时松了手,瘫软在地喃喃道,“我……我以为是姣姣来了……” 此时状况范以棠也无暇追问她为何会在此处又听去了多少,只盯着何秀秀,眼底闪过痛色:“你……你就为了这个……” 第65章 何秀秀伏地痛哭:“不然如何?你告诉我如何?!” 范以棠被这声质问噎住了。 是啊,不然如何?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敢,更不能告诉何姣实情。 可无缘无故的,又必须让这段畸形的关系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如此,便只能让何姣亲眼看见母亲死于他手,方能使她死心透顶,再无任何爱念与指望。 叶甚甩开染血的剑,电光火石间已想通了一切。 想错的太多太多,不止是她,不止是范施施,连何姣亦然。 她母亲并非为他所杀。 而是眼见避无可避……万般无奈之下,以性命为代价,为了女儿将来可能的好过,与她父亲一起,演了一出极致的苦肉计。 只可惜,他们也想错了。 如此纵不知情,却同样深陷仇恨,哪有好过的可能? 但谁又能说他们做错了。 阴差阳错下,大错已铸成,再没有阳关道可以回头,前路所能抉者,无外乎痛与更痛。除了两难权衡,选择看似痛楚能轻点的决绝做法,他们还能作何选择? 至于这做法是否真的痛楚能更轻。 天知地知,却无人知。 ———————— “你多虑了。”范以棠佝偻着身子捡起舍离剑,看上去转瞬老了十岁,“何姣早下山除祟去了,怎会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转将剑锋对准了叶甚,冷声道:“看你这样子,不该听的大概全听见了,那别怪本太保留你不得。” 好事半件没有,杀人灭口的坏事兜兜转转倒落到了她头上,即便这话对半仙的威胁效果约等于无,叶甚都听得好气又好笑。 她牙一痒正欲反击,却被身后的何秀秀拔足挡在了前面:“够了!这件事和旁人没关系,你不要滥杀无辜!” 范以棠咬牙:“你可想过,她一旦把事情捅出去,那……” “叶仙君才不是那样的人!”何秀秀打断他,态度坚决,“况且她对我和姣姣有恩,你敢动她,除非先杀了我!” 范以棠当真因她犹豫了。 叶甚鼻尖犯酸,有什么恩?赎物之恩?可目睹诸多变故皆由这镯子而起,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此举是帮还是害了。 “这位太保大人,比起对付我这无名小卒,还是先考虑下怎么面对姣姣吧。”叶甚轻拍何秀秀的肩以示宽慰,开口森冷较范以棠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想当然她不会出现,那真遗憾,她其实已经快到了,所以我奉劝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滚回你的元弼殿。” 范人渣是死是活关她屁事,她决不能让姣姣赶上这破事。 范以棠瞳孔放大,挥剑驳回她的话:“我不信!她深夜冒雨赶回来这做什么?今日又不是什么特殊……”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话一梗没说下去。 “我信。”何秀秀看他反应就晓得他想起来了,捂着脸哽咽出声,“看来你还记得……今日是我生辰。姣姣前日传信说……尽量赶回来给我祝寿。” 听她一解释,范以棠愈发难掩慌张,抖抖索索地御剑欲走。 “站住。”叶甚抿了抿唇,起身直视他,“我让你滚回去,是让你好好想想,待会怎么措辞——她定会来找你要个交代。届时哪些话当讲不当讲,当如何讲,我相信你自个心里有数,不过还是提醒、或者说警醒一句。” 范以棠身形一顿,没有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望着他消失在被雨淋湿的夜色,叶甚吊在喉咙里的半口气总算放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不该死的人没死就好。 她吐出那口浊气,扶起何秀秀,踩着水洼走回室内。 重见光亮,何秀秀这才注意到叶甚满手鲜血,慌里慌张地掏出手帕给她包扎。 “这点小伤对我无碍,他对我更是造不成威胁,何大娘无需担忧和自责。”叶甚见她神情愧疚,微微叹气,“他造的孽让他自己处理,只是您切勿再想不开,做出自戕这种不顾性命的傻事了。” “不顾性命……”何秀秀忽又落下泪来,滴在那层层布料上。 叶甚耐心嘱咐道:“是啊,命只有一条,须珍惜才是。余生绵长,这会倒霉,保不齐将来还有好日子过呢,您撒手轻巧,留下姣姣一个人怎么办?” 何秀秀死咬着唇将眼泪憋了回去,苦笑着摇摇头:“叶仙君也想错了。” 她牵过叶甚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脉上:“我会这么做,恰恰因为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日子过了。” “自姣姣走后,我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先前没来山上,日夜操劳也没条件去请个大夫看看。后来,孙药师的徒弟例行给垚天峰杂役诊脉时,发现我脏腑坏透,回天乏术。” “我已时日无多了。”何秀秀垂眸勉力一笑。 哪怕不懂多少医术,叶甚都把得出对方脉象杂乱,且弱到几乎摸不到,确是灯尽油枯之相。 她内心又是一惊,已经彻底没什么想不通的了。 前尘种种,今时种种。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她有些颓然地看着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掌心,无声叹道。 ……还是如此。 ----------------------- 作者有话说:第一个转折点over。 前尘往事其实算平行时空的另一个故事,所以不会详写,除必要推动性情节外基本上是留白的,也算是留下想象空间。 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些不重要的事在这个世界里作用既不大,便专注当下向前看吧。 李花别名玉梅,范以棠的过往我本来也没打算详写,因为总感觉刻画反派以前如何惨,实在有洗白嫌疑——错就是错,拒绝洗白。 后面还是决定拎出来哔哔两句吧,具体见他的单独番外《舍离》,不过不是“这个”范以棠,而是叶甚重生前的“那个”范以棠。 不为洗白,只为警示。 第50章 螳螂捕蝉黄雀藏 何秀秀替叶甚包扎好, 确认血已止住,方才瞥见地上碎裂的玉镯,眼中黯晦一闪即逝, 拿过墙角笤帚清理了起来。 既知道她的身体状况, 也就不难理解会把这宝贝赠与青萝,但叶甚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为什么不把镯子留给姣姣?” 何秀秀将碎片扫进箩筐, 沉沉叹道:“自然是说过的,可她没收。姣姣她啊,现在长大了, 这些寻常物饰是再入不了她眼了。刚好我与青萝那孩子蛮投缘的, 总觉得和姣姣有些相似, 就认她作了干女儿,把镯子也一并给了,只可惜……” 只可惜,拦不住的还是拦不住, 而留不住的亦留不住。 叶甚抽了抽嘴角, 不禁责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悔意初初冒头,紧接着就听见脚步声夹杂着低呼从后院传来, 明显是何姣到了。 何秀秀看了一眼, 神色顿痛,回身冲叶甚摇了摇头。 叶甚明白她的意思,张口却没出声,只用口型告诉她。 ——我不会说。 不会, 不能,不该,亦是不忍。 何姣确认室内没有旁人在, 一把丢下伞和剑,急急冲过来:“娘?叶姐姐?你们没事吧,刚才发生了什么,那门怎么倒了!院子里怎么会有血!” 留意到叶甚包扎好的那只手,她更急了:“叶姐姐受伤了?怎么搞的!” 何秀秀咳嗽了两声,试图找借口解释:“是这样,姣姣,刚才……” 叶甚抢断道:“刚才范太保来过,你娘难以接受你顶着师徒名分与他在一起,不同意你俩的事,闹得很不愉快。” 何秀秀察觉她眼色,狠下心点头接道:“是,师徒相恋有悖伦理,我不同意。世人怎么看这种事,姣姣你不知道?如果将来被人得知,你是女子,要如何自处?就算不被揭穿,你难道一辈子没名没分地跟……跟着他?” 何姣怕的就是母亲反对,所以一直隐瞒实情唯恐暴露,如今果真被劈头盖脸指责一通,立刻慌了手脚:“你们打起来了?” 叶甚举起伤手无奈地晃了晃:“打了,这不挂彩了么。” 当她恶人先告状好了,虽说肯定远不及目睹母亲被杀这么狠,到底朋友一场,何姣总不至于看她见了血,还能无动于衷。 何姣果然动摇了,咬牙半天又问:“那师尊可有受伤?” 叶甚差点一口老血咳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范人渣,真是知女莫如母,难怪何大娘会不惜代价拼命去断绝你的心思。 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她太难了。 干脆撇过头答得冷硬:“他当然没事,险些有事的是你娘。” “可是师尊怎么会……”何姣仍在犹豫。 “姣姣!”何秀秀生平第一次发了女儿的脾气,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欲打未打,终究不舍得动手,只是把话说死了,“你要怨还是要恨为娘都行,反正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他同意与你断绝关系才走的。” 第66章 “不可能……师尊不会……”何姣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落下泪来。 叶甚实在没忍住,又重新转过头,言语不自觉竖起尖刺:“有什么不可能的?姣姣,你少不更事情窦初开我可以理解,但他为人师做出这事像话吗?你凭什么以为一个大你数轮的老男人会真心待你?是时候擦亮眼辨清楚你们之间的鸿沟,别傻了,人家不会陪你玩什么话本里的纯爱游戏。” 字字诛心,何姣似被刺到痛极,抬起头狠狠剜她一眼。 那眼神她实在熟悉,曾几何时,她被当街拦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叶甚垂下眸子,心脏仿佛被那记眼刀挖去一块,面上仍硬着心肠把话说完:“你别不信,如果不信,自己去元弼殿找本人问个清楚,便知我所言非虚。” 何姣被说得牙关紧咬,拳头捏到发白。 在地上干坐好一阵子后,她遽然起身,拿起文终剑,一股脑冲出门去。 “这么大雨,伞也忘了拿……唉,我去送吧。”叶甚慢吞吞地捡起那把伞,扶着门迈过门槛半步,远望那道身影被雨兽一口吞没。 偏头瞧见身后的人面色难过,语气歉然道:“恕我方才说话太重,您别见怪。” 何秀秀只是摇头,向她拜谢:“不,叶仙君说得句句在理,是我这个娘当得太失败,这些实话早没跟她讲,现在……还是讲不出口。” 叶甚苦笑。 “但愿她……她师尊能讲得她清醒吧。” 叶甚撑起伞,听闻这声轻叹,脚下一滞,继而步伐匆促地逃离了这片土地。 一走下垚天峰,便看到了同样撑着伞等在山路尽头的月白长衫。 阮誉稍抬起伞,目光清浅隔着凄风冷雨望过来,冲心事重重的来人摊开手,露出他的那颗传音石。 她看出那双眼睛里的了然和无奈。 他亦透过这传音石,听到了一切。 不过她觉得完全没必要多说,她知道他定不会声张。 而他也知道,她知道这点。 无言的默契,是为心照不宣的共识。 这桩难以启齿的秘密,他们永远不会让那人知情。 ———————— 对视片刻,阮誉先开口道:“接下来,可要跟去元弼殿看看?” 叶甚往西南望去,那是钺天峰的方向。 她静静远眺那处奇峰峻岭良久,收了心神,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不必了,去泽天门等罢。” 有什么好跟去的? 这对不像师徒的师徒,会发生什么,会说些什么,大抵……还是与自己当年听那人在雪地里回忆的,并无大异。 长夜过半,叶甚一直在泽天门撑伞枯等,而阮誉也在旁边陪着。 夏雨下了又停复又下,两人始终无话,衣摆沾湿却毫步未动。 宛如已过去半生,又宛如只在须臾间,她终于依稀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这边奔来。 忽然莫名生出唏嘘感。 她重生前认识的那个何姣,在这样心碎的夜晚从这里仓皇冲下山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重生后的她,决不能让何姣再度出去。 因为此一下山,可谓是从一处狼窝,跳入了另一处虎穴。 由爱生恨至此复仇心切的何姣,在拦下叶国二皇女轿辇前先遇见并求助的,是大皇子叶无疾。 虽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鬼,可叶无疾,更非善茬。 纵使叶无疾暂且安稳何姣,助她返回天璇教,暗地里搜集太保罪证,到头来仍贪图美色,二次戕害后甚至想过河拆桥,杀了她独吞证据,好缚住范以棠。 幸亏何姣最后关头留了一手,以赝品掉包了证据,谨慎观望后,才找上自己。 犹记当时自己听完她这番坎坷遭遇后,连连摆手,嗔她未免天真,惨受男子所害,竟还肖想男子大发善心施加援手,岂非是鸡上赶着给黄鼠狼拜年? 不过想想也是,约莫从来没有谁告诉这些不谙世事的少女,比起遇害还继续倚仗男子,其实,女子才是女子最适合的倚仗。 好在何姣醒悟过后,主动成了其余受害者的倚仗,为时不晚。 然而这时的何姣…… 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那张脸正渐渐靠近,叶甚却很清楚。 她无法肯定了。 ———————— 何姣本就是绝望之下冲动跑出来,一看到有人仿佛早有预见般等在泽天门,顿时再绷不住,身子一软跪倒在她面前。 “叶……叶……姐姐……我……他……” 低头瞅着那副模样,怎么瞅怎么不忍直视,叶甚内心长叹,跟着半跪下来,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搂过她肩膀,轻轻拍起背好言劝道:“没事,哭出来就好了。” 何姣松开牙关,露出被咬得血迹斑斑的唇,颤抖半天,终是抱住她大哭出声。 “他不要我了……说与我再无瓜葛……” “他房里居然还有别人……他还说从不止我一个……” “我好恨……好恨……” 积了一肚子的话酸了巴蔫的,砸得叶甚好生 牙疼,假使换张嘴来说,她定会相当不屑一顾地腹诽,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可怀中娇躯哭得比周遭风雨还凄惨,她唯有耐着性子抚慰,默默受了这等人间疾苦。 尽管为鬼时的自己和为人时的自己,感受大为不同,但在这方面,倒是一如既往地没感觉。 无论是当年抑或是现在,她面对或悲或喜的痴男怨女,都只能感慨一句——果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不知何姣哭了多久,像是要把毕生泪水一朝流尽,叶甚感觉外裳下的里衣都被哭湿了个透,总算听见她的泣声慢慢微弱下去,身子也不再发抖了。 于是掰过那张小脸,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姣姣你且听着,你恨是应当的,范以棠如此薄幸,枉为本教太保,这些年受他蒙骗者想必多得很,我们总能搜集证据扳倒他。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揭发他,须先隐忍才是。” 何姣一时怔住,又被眼前那亮到慑人的目光逼回神来,想了想终是点头道:“我明白了,是我冲动了,叶姐姐说得对。” “如此甚好。我和你言辛师兄都会帮你的,你先别多想,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谈其它。”叶甚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髻,将伞物归原主,随手捏了个诀凝雨成冰,撑着冰伞转头对阮誉道,“那便麻烦你送姣姣回钺天峰。” 见对方颔首,她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又给人拦腰抱住。 “对不起……之前……是我失控迁怒叶姐姐了,对不起。”何姣埋在她肩窝,低声道歉,“还好……还好有你在,否则天地纵大,却无人助我,谢谢你。” 说完放开叶甚,深鞠一躬,跟着阮誉走了。 不知是否只是错觉,擦身而过的瞬间,她莫名感觉叶甚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眼底似有骇色隐隐按捺不发。 走出一段,两人将拐过山角,不约而同向泽天门瞟去,可惜刚好被石柱所挡,什么也没看见。 倘若角度再偏一点,他们便会看到,那道身影,依旧站在原地。 ———————— 叶甚一直维持着被何姣放开的姿势。 捱至曙光破晓,她才后知后觉迈开步子,往焚天峰缓缓走去。待走回住处,下了整晚的雨早停了,她竟也不记得放下手里的冰伞。 途经那棵梨花树时,叶甚无意抬头,恰赶见了一幅只在书里看过的巧合画面。 夏蝉正伏于树干上,一边高鸣一边畅饮着晨露,浑然未觉有只狭翅螳螂尾随其后欲捕食之,而螳螂亦不知道,还有一只黄雀藏在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她猛然掐碎了冰伞,拈起碎冰准确朝那处飞掷过去,树干被击得上下摇摆,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时候,已无一只活物。 许久以来内心的怪异感,直到适才何姣无心一语,直到此刻此景,被彻底戳了个通明。 她曾亲眼见识到摞了满桌子的罪证,重生后亲自走了一遭漫长查证路,个中艰难无需多说,以致于不对之处竟被她忽略掉了。 是的,不对。 时间上不对,能力也不对。 按时间仔细推敲,当年的何姣与范以棠决裂后,距离遇到自己,中间撑死最多不过三个月的功夫。 叶无疾的手还没本事伸到这五行山上来,故只能助何姣回山潜伏。 而那些早发生在何姣与范以棠决裂前的破事。 那些连她和阮誉共同辛苦熬了一月的夜才得以清查完毕的文书。 第67章 还有那元弼殿底下的密室,还有太多太多。 何姣哪怕有毁天灭地的仇恨,凭她的能力,绝无半分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内,搜集出那么多要害。 因此何姣的背后,一定另有其人“在”和“助”! 叶甚躺倒在床上,闭了眼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想到这句令她烦上加烦。 彼时她利用得顺风顺水,却从未想过那些证据从何而来。 谁是那只藏在幕后的黄雀? 到底还有谁在推波助澜,想要抖出天璇教的阴暗? ----------------------- 作者有话说:何姣其实是很典型的恋爱脑,缺乏父爱,所以寄希望于年长的男人能给她找补,这种心态非常不可取(敲黑板)。 另外接上文作话说一句,“黄雀”在范以棠的单独番外《舍离》也有登场哦,可以翻目录看看^ ^ 叶甚:玛德,天璇教你到底还有多少黑粉是朕不知道的(╯‵□′)╯︵┻━┻ 第51章 换作葳蕤和九真 那只在后黄雀令叶甚心烦意乱了好几日, 烦够了,到底想起了正事。 正事自然指的是纳言广场,最近她先要忙着保住何大娘后又忙着稳住何姣, 心脏被一滩滩狗血泼得停了又跳的, 差点把这项日常活计抛到脑后去了。 今时不同往日,前尘往事多想无益, 她还是想开点罢。 不如专注正事,专注之余,多长个心眼留意一切便是。 然而一得空赶去纳言广场, 叶甚登时傻眼。 “请问, 广场怎么关了?”她反复确认自己只是几日而非几月没来后, 才开口向坐在广场口充当场倌的修士打听。 对方撑着腮帮子,冲旁边张贴的声明书努努嘴:“这不写了吗?” ——广场不是规外之地,近日广场暂闭,争端自当查清, 不信谣不传谣。 废话, 这斗大的字我又不是不认识。叶甚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仍客气地问:“看见了,但我最近没太关注, 不知上面写的‘争端’, 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修士没吭声,操起戒尺在那行白纸黑字的最后三个字上,故作严肃地敲了敲。 ……行吧,不传就不传。叶甚无语, 正掉头欲往别处打听,突然折回道:“那最近几天的小报可有?” 岂料对方闻言变脸比翻书还快,眼瞧着四下无人, 收起正经挑眉道:“道友来晚了,本周小报因内容和谐劲爆,早被好奇心切的教徒们一抢而空,眼下你去打听打听,私底下最高都炒到上百钱一份了!” 叶甚皮笑肉不笑地接过话茬:“所以道友这可还有私藏?价钱好商量。” “爽快人就是爽快。我平素爱多留几份,近日哪天都有,保真!价钱嘛……”他暗搓搓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来,伸出一根食指道,“童叟无欺,一口价百钱一份,第二张半价,买三送一。” ……你咋不去抢,这一天的份足够在民间的纳言广场包月了。 叶甚默默咽下腹诽,终究迫于正事不能耽搁,能直接用钱解决的麻烦那都不是事,大不了将来解决范人渣后,从他的地底小金库多搜刮点辛苦费。 他一手收钱一手拣出几张递将过去,顺便不忘毛遂自荐:“道友今后若还需打听任何小道消息,找我天璇百晓生即是。” 叶甚颇感汗颜地收起小报,临走前客套问了一句:“敢问这位天璇百晓生的尊姓大名?” “在下姓黄,”那修士抱拳笑道,“单名汼。” 叶甚:“……” ———————— 一目十行地看完,叶甚总算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就知道,能逼得天璇教暂闭广场捂着兜着的大事,无外乎事关三公。然而一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自家盟友,一公则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自家师尊,那么除剩下一公外,别无他想了。 ——范以棠与青萝的来往,竟被人先抖了出来。 看小报上所言,披露此事的那位勇士虽不敢明面示人,在纳言广场里的措辞却着实辛辣,说的是: 既做人间一浪子,何妨端坐伪仙人。 娇娘莫与老争发,恁教梨花压海棠。 这番改诗来暗讽范以棠游遍花丛还爱老牛吃嫩草的操作,旁人大约只品得出辛辣,可对叶甚而言,还夹杂了难以言喻的亲切。 因为一模一样的句子,自己当年助何姣向世人公开罪证时,从她口中听到过。 如今被打乱一通,尽管在个中问题上实属打乱了个寂寞,好在这话终无可能再由何姣说出,没想到借他人换了张口,还是出现了。 叶甚微微叹气,命数当如玲珑棋盘,范人渣果然注定不配有好果子吃,哪怕自己卖力把何姣这枚最重要的棋子挪走,依旧不乏其他棋子顶替她在棋盘上本该身处的位置。 是输是赢由众棋决定,没有任何一枚在这盘漫长的棋局中,是无可替代的。 一个何姣倒下去,总会有千万个何姣站起来。 叹止于一息,叶甚内心多少还是庆幸更胜。 起码,新棋子并不像当年的何姣,即使尚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至少知道藏在山上某处,没有被那个“自己”拿走。 所以眼前要务,是找出暗中揭发之人! 一想到这,叶甚当即拐上了钺天峰。 ———————— 阮誉看样子也准备出门找人,结果人已先一步找上门来,不禁失笑,往边上稍侧了身子,请那位说到就到的曹操进门。 见他手里同样拿着一卷眼熟的纸,叶甚奇道:“虽说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可不誉什么时候对纳言小报感兴趣了?这玩意可是时下的紧缺货,不便宜呐。” “顺手看看罢了。”阮誉不解,“什么不便宜?” “就这些破纸呗,居然炒到了数百钱,对比本姑娘星斗赛卖押题卷时的定价,那个黄汼是真黑啊。”说到这叶甚更奇怪了,“你又是上哪买的,要价多少?” 阮誉十分无辜地眨眼:“只是拿了例行送来摇光殿的小报而已,多数讨论的不都是些花边轶事么,竟还要钱?” 叶甚:“……”她现在退货退款还来得及吗。 都怪这人在她面前实在与天璇教太师被吹得天花乱坠的人设严重脱离,导致她时常忘掉他和当画皮鬼时的自己一样,属于事不必躬亲的特权阶级了。 叶甚扶额坐下,一副没当回事的敬称姿态:“我怎么忘了,您贵为三公之首,这篓子就不管管?” “管,但有限,且不说太师极少过问教中事务,此事当交由太傅和太保处理,再说了,纵然我们知晓内情,可明面上确实没有实质证据。”阮誉无奈作摊手状,“刚从天枢殿议事回来,那青萝矢口否认与范以棠有染,当事人都咬定是污蔑了,旁人还能如何?” ……又是一个标准的痴女,相当符合人渣审美。叶甚生无可恋地想。 好吧,其实结果也在她意料之中,只要范人渣还坐在太保位置上一天,总有办法将风言风语压下。 同阮誉一道查证这么久,她早就清楚,没有铁证如山断无法将其扳倒,本就没做指望纳言广场能轻易掀了天,权当最后助她掀了天的利器罢了。 既无指望她也懒得再问,转而将那利器一张张展开铺在桌上:“看出了什么没有?” 相交至此,阮誉一听便知她是看出了线索在明知故问,跟着坐下,不动声色地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了数道。 叶甚低头扫过,抬眼直对上他的视线,俱起笑意。 五行山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诸事尽在他们掌握之中,如此大规模地吵下来,纵然只言片语,哪有不露半点破绽的可能? 破绽之一,在于揭发者能将这段暗中来往说得有鼻子有眼,范以棠可天天被他们盯着,有人掺和必被察觉,既没发现,说明被盯上行踪以致暴露的,是青萝。 可青萝已被调出垚天峰后厨,能盯上她的,极大可能是钺天峰自己人。 其二则是那首打油诗。改自的“春心莫共花争发”和“一树梨花压海棠”,恰巧是他们这届星斗赛文斗一考的诗词题。 人在信口胡诌时,最容易借用的,莫过于近期经历重要大事时接触过的句子——这或许也是何姣当年为什么会同样诌出这四句的原因。 “邓葳蕤和晋九真。” 两人异口同声道。 “不誉怎么知道是‘和’,而不是‘或’?”想到一块去叶甚已见怪不怪,但仍然被全重合诧异到,“你又不像我在纳言广场晃悠了半月,才总感觉似乎有两个人躲在背后,时而附和,时而指摘。” 阮誉淡淡一笑,展开手里那卷纸,抽出最里的两张和桌上的并排放在一起:“这是之前议事时,拿来的贴在纳言石上的原件。” 第68章 叶甚拧眉打量半天:“我虽说没见过她们二人的字迹,但如果想掩人耳目,字迹肯定会刻意做伪装,辨不出谁写的吧。” 阮誉在其中一张上圈涂几笔,解释道:“伪装不同于临摹,细枝末节多少会藏有本人稳定的书写习惯。这张‘的、地、得’三字不分,另一张却完全没有,不像一人所写。平日共习弟子课务的时候,邓葳蕤的确经常犯这毛病而不自知。” 叶甚咋舌,这人没事居然观察这种细节,强迫症岂非比自己更严重。 她叹服道:“不愧是你——可话又要说回来,这些都是猜测,她们仅仅算是最有可能的人。” 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信了九成九。 无它,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已。 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她在和那该死的老天掰扯中也勉强摸出几分规律,即前面任何一个无心之举,都可能成为后面将改变之事再度改变的转机。 正如那只掀起口角的蝴蝶,正如她帮何大娘赎回的玉镯,正如她为了阻止何姣成为文斗前三甲,兜售的那份押题卷。 她记得清楚,邓葳蕤和晋九真,皆在买家中榜上有名。 换句话说,她俩是因为自己的介入才牵涉进棋局,那么缺了何姣这枚棋子,顶替而上最合理的新棋子,还能是谁? “确实,哪怕真是邓葳蕤和晋九真,单看一直躲闪的作风,也不会轻易承认。” 阮誉的声音打断了她,“毕竟年纪小顾虑也多,对上地位悬殊还得仰仗对方鼻息,逞英雄未必是件痛快事。在背后逞嘴皮子容易,可一旦出面,搞不好就会把自己搭进去,除非——” “——除非是她们信得过的人。”叶甚伸出食指敲了敲桌面,“不誉别忘了,这查证的最后一步,还有一位的存在,不再是我们两个人了。” “何姣?” “然也。” 记忆里,别的罪证当年她鲜少听何姣谈起,联名诉状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倒成了例外,每每提及,何姣可谓如数家珍,数得相当动真格。 叶甚即使与别人打交道得心应手,但对于说服这些痴女,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不及何姣出面合适。 ----------------------- 作者有话说:本章告诉我们: 付费吃瓜,大可不必; 拒绝黄牛,从我做起。 第52章 捂口狷急暗鬼生 敲了半天门, 才听见应声,再推门而入,见何姣仍一副精神不振的神游样子, 叶甚回头冲阮誉耸了耸肩, 一脸无奈。 与范以棠暗面决裂后,何姣便称病告假, 发现对方真的全然不闻不问,索性把自己关在房中一个人待着,自然不会知道外头闹开的传闻。 不过她接过小报瞟了眼, 也完全没有惊讶。 “哦?这揭发之人好生胆大, 但说的倒确实是真事。”她扯起嘴角笑得讥讽, “那晚我找去元弼殿时,这个叫青萝的就在他身边呢。只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盯着这么个小角色,活该。” 范人渣是活该, 就是可惜了青萝, 正因为是小角色,无论她否认还是承认,经此一闹, 已无颜面再在五行山上待下去了。 叶甚叹了口气, 拉起她的手:“眼下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关键是不能让他再继续祸害别人了,看那揭发者言之凿凿,手里恐怕真有些证据, 没准同样是受过他害的可怜人。姣姣可愿与我们找出那人,到我师尊那举证,讨回公道?” 何姣手一僵, 涩声答道:“自然愿意。” 见她说完这话,气色稍精神了起来,叶甚倍感宽松:“那就好,我们都理解你近日状态不太好,查证的事,放心交给我们。可有另外一件事迫在眉睫,左思右想,还是由你出面比较好。” “叶姐姐尽管开口。” “试探下邓葳蕤和晋九真的口风,我们怀疑,她俩就是揭发的人。” “葳蕤、九真?!难道她们也和……”何姣显然吃了一惊,虽与她们没什么私交,好歹有同窗之谊,根本没往自己人层面去想。 只是有些事不想则已,一想则完蛋,何姣一时间想起了许多被忽略的细节,面色难看地没说下去。 不可说的部分太多,叶甚也不便详细解释,心知以何姣的头脑,只要不被感情冲昏头脑,还是无需多言的。 于是含糊地点头道:“仅仅是这些天观察后的怀疑,我们也并不确定,所以请你这位同门小师妹出面探一探。” 何姣敛眸思考许久。 终于她抽回了手,认真点头道:“好,我想办法。叶姐姐、言辛哥,你们也尽管放手去做,假如我这边探出了结果,立刻就来通知。” 叶甚摸摸她的肩膀:“好。” 阮誉那声“好”却答得很慢,叶甚转头,只见他挥着那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一脸若有所思。 ———————— 离开好一段距离,叶甚才开口问:“不誉,你刚在屋里想不通什么?” 被识破阮誉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反问回去:“我只是觉得,何姣平日能力姑且还算不错,但也算不上优越。甚甚半道拉她入伙,看起来倒是十分的放心,该不会当时同意与我顶峰相见,纯粹是不挑人罢?” “当然不是,对你和对她,怎么可能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叶甚感觉他问得有点多余,又有点好笑,凭空做了个拨算盘的动作:“堂堂天璇教太师欸,何其优越,优越死了都,堪称合作首选,我稳赚不赔啊。” 阮誉也像是凭空听见了她拨算盘的声音,无奈笑了笑:“信我的所谓优越,那信何姣什么?” 她信何姣什么? 叶甚仰头看向天边浮云,调侃的笑容跟着眼神淡了下去:“经历一番波折,我信她会痛定思痛,有所成长。” 她凭什么不信? 毕竟百年前,她亲眼见证过,那个何姣如何以肉眼可见的飞速,成长、蜕变,直至成为这一环中那只敢逞英雄的出头鸟,成为除风满楼外助力最大的左膀。 直至成为—— 诛杀范以棠最锋利的一把刀。 ———————— 范以棠与青萝的风波,闹得不可谓小,纳言广场仅暂闭了两日,便重新开场并公示了查证结果,闻讯来凑热闹的教徒熙熙攘攘,见结果如此寡淡,俱感失望。 叶甚自然也在围观的人群中。 『本就是无妄之灾,恕难理解为何会轻信那三言两语,太保大人秉性谦和、行事端正,诸位多年有目共睹,在下当时就说过,作定论为时太早。』 『不见得,正何谓空穴来风,此类风言风语之前就陆续传出过,若无空穴,何故屡屡来风?不过因纳言广场而愈发显形罢了。』 『此言差矣,莫要自误还误人,既是风言风语,何时成了铁板钉钉?退一步说,太保大人于本教恪尽职守即可,男人总有些风流轶事在身上,不足挂齿。』 『前言定出自男修之口,本女修并不苟同。贵为三公,于公于私皆应克己,何况尔等先前恣议太傅大人与其子时,可不是这般洒脱说辞。』 …… 后面不知怎么,争端又歪到了太傅与太保身上,叶甚感觉额角青筋跳得欢快,差点萌生冲动想跟着跑偏替自家师尊辩上一通。 范人渣确实如她想象的得人心,自家师尊也确实如她想象的……得罪人。 叶甚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蠢蠢欲动的爪子,却又皱起了眉头,不是为了这堆乱七八糟的争端,而是为了正事烦心。 ——她再也没看到任何像那两位的言论。 这倒怪了,不管那两位是不是邓葳蕤和晋九真,就冲揭发范以棠与青萝来往的架势,纵然不敢出面,也不像是肯善罢甘休的怂包。 何况最后一日,那揭发者被激之下提到了明日来放证据,尽管最终迫于广场暂闭而泡汤,但眼下都恢复了,照理应该会卷土再来才对啊。 叶甚环顾四周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 毕竟山上不比山下,民间百姓你来我往流动频繁,相见往往总是不相识居多,天璇教建教内广场时,已考虑到教徒相识的不便,进场前都会提供桃木面具。 若是易容诀她还能看穿,可这一模一样的木头疙瘩盖在脸上,除非阮誉这种自带气场的,否则即使认识,真有心遮掩举止的话,也很难认出来。 叶甚开始觉得这是个妙招,好教大家有话说话无所顾忌,此时却犯起头疼。 场倌高声提醒时辰已到,众人一哄而散,她无趣地啧了一声,也尾随出场了。 第69章 算了,且不论那揭发的是真有证据还是虚张声势,瞧前面闹的动静这么大,想避避风头过阵再提也说得过去。 然而接下来好几日,都是如此。 到嘴的踪迹又似乎没了影,叶甚正一肚子憋闷得慌,好在何姣果不负所望,找上她道:“叶姐姐,我已经跟葳蕤和九真说通了,你们猜的果然没错。” 被那双重归于亮的杏眼感染,叶甚亦喜形于色:“她们真这么信你?” 何姣摇摇头,拉起她边走边苦笑:“也亏我自己先交了底,葳蕤和九真安慰我的时候才坦白的,她们在我之前……也被那位骗得好苦。” “不过没被骗心,所以一直苦恼势单力薄,要怎么戳穿还能自保……”絮叨到最后,何姣补充道,“放心,有我替你和言辛哥作保,她们同意见面谈了。” 叶甚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听了一路,但笑不语。 其实叶甚很清楚,经历不同,记忆不同,面前的姣姣与记忆里的那个何姣,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同一个人。 可她又分明还是她,是同一个她。 信她,是因为清楚有些东西,不会随时空变换而改变。 正如此刻远在叶国皇宫中那个披着叶无仞皮囊的自己,不会改变。 ———————— 叫上阮誉后,三人一齐来到何姣住处。 邓葳蕤和晋九真已备好茶盏等着了,与“言辛”显然没什么好客套的,只冲叶甚行礼打招呼:“好久不见,改之师姐。” 想明白是自己卖的押题卷间接导致她们卷了进来,叶甚干笑两声,回礼问好。 道完客套话,她也不多说废话:“两位师妹,既然我们都信得过姣姣,不如抓紧讨论正事。” 对面两人被这句开门见山一震,晋九真倒沉得住气,迅速反应过来道:“好,改之师姐不愧是武斗魁首,就是干脆,那不如再请先交个底,你们是凭什么猜到我与葳蕤身上的?” 都要一起扳倒范人渣了,叶甚自是有问必答,只抹了同阮誉轮流盯梢的事,把重点撇在那个“的、地、得”不分的书写习惯上。 邓葳蕤当真被转移了注意,曲指掩唇,流露出一丝惊惶:“我还有这毛病?不会也被其他有心人看出来吧……” “放心。”叶甚指向身侧,答得坦然,“除了他,约莫找不出第二个人会留意这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阮誉瞟她一眼,眼神里写着“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叶甚微笑示意“自然是夸”。 “说的也是,我们能聚在此处,想必多少也有巧合的缘分。”晋九真拍了拍邓葳蕤的手,安抚她道。 见她们心防渐软,叶甚便主动表诚,交出那本长达十二页的名册道:“这些是我和言辛近日诸多渠道打听到与他来往可疑的人,只是可疑,不能保证真假。” 哪怕三人明显已对那位的人品有所了解,面对一长串人名,依旧惊骇不已。 “这……这也太……”晋九真欲言又止,只觉难以启齿。 邓葳蕤一拍桌子,怒斥道:“人渣!禽兽不如!我们当时真是瞎了眼,怎么会信了他的花言巧语!” 何姣一语未发,唯有手紧捏成拳微微发抖。 叶甚与阮誉交换了下眼色,识趣地等她们冷静下来。 待冷静够了才接着问:“那两位师妹是否真如纳言广场所言,手里有证据?” “有,可其实……更多是虚张声势。”晋九真像是瞬间没了脾气,长长叹道,“螳臂当车,不知自量也,谁让他明面是死死压在我们头上的师尊和太保。幸亏我与葳蕤私下要好,比他更亲,这才发现他左拥右抱的真面目,但也只能背地里留意他接触过谁,如果觉得可信,就会去找那个人了解一二。” 邓葳蕤面露惭色:“不怕师兄师姐笑话,说到底,不过掌握几句证词而已,何况大家都有相同的顾虑,哪敢轻易开口呢。” 这种顾虑实在叶甚意料之中,倒没什么奇怪的,她反过来半宽慰半保证道:“两位师妹的担心不无道理,何必为之羞愧?名册就交给你们了,我只需要一纸联名诉状,告到我师尊那,至于你们和你们联络到的其余受害者,无需出面。” 阮誉补充道:“天璇教还轮不到他一人说了算,太傅太师定不会坐视不理。” 邓葳蕤和晋九真本非畏首畏尾之辈,只因悬殊过大才不得不受顾虑所牵绊,这些时日下来简直度日如年,内心早被煎熬出了一股火气,如今更目睹名册人名密麻,火气自然被激得愈发旺。 斟酌片刻,终是齐声答应:“一言为定!” 叶甚心弦顿松,忽又想起另一件事:“纳言广场重开后,你们可再去过?” 闻言,两人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当然去过,每天都去,不过为了避免被发现,我们一张贴完自己的就走。”沉默良久,晋九真先开口答道。 “可诡异之处在于,我们没听到任何相关议论,后来过会再看……”邓葳蕤咬咬牙,“张贴的尽数成了白纸,字迹全消失了!” “什么?!”叶甚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被人先一步说出了口。 何姣惊呼着站了起来,语气焦急不安:“莫非真还有人识破了你们?那不是太危险了吗,要不还是……” “姣姣不必多言,也不必担心。”晋九真合上名册,摇头道,“我们答应前,就考虑过此事了,问题不大——你想想,纳言广场内设有仙术禁制,是无法施法消除他人发言的。会出现这种异样,估计不是有人使坏,而是由于我们刚捅了大篓子,三公怕教风再被扰乱,所以修改了禁制。” 邓葳蕤跟着摆手道:“没事,真被识破的话,我们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到现在?放心,要敢无畏到舍生取义,我们哪至于憋屈这么久,会继续顾惜自个性命的。” 看出她们一脸想通的坚定,何姣不好再劝什么。 只提醒道:“千万注意,别暴露自己。” 言尽于此,四个人起身出门,叶甚与阮誉一道送邓葳蕤和晋九真回到住处,不忘向她们道谢。 告别后,他们接着向山路深处走去,直到曲径通幽毫无人踪,一人靠树沉思,另一人则闲闲地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甚甚怎么看?”阮誉淡声问道。 叶甚用指肚摩挲着苔屑,答得简洁:“她们中,有内鬼。” 晋九真不知实情妄自揣测很正常,可他们再清楚不过,三公不曾对纳言广场做过任何仙术禁制的改动。 邓葳蕤说得在理,如果被外人识破,不管是想威胁还是暗害,都不可能一直毫无动作。 所以绝不会是外人识破的,而是内鬼想借此恫吓捂嘴。 但,会是谁? ----------------------- 作者有话说:邓葳蕤:是我的错觉吗真真,我好像感觉改之师姐有亿点爱撩言辛师兄…… 晋九真:不知道,我也有感觉…… 樾佬:关于这个问题嘛,其实有两版答案,你们可以选cp粉or唯粉~ 邓葳蕤:cp粉是? 樾佬:那当然是她超爱,姐姐她分明动心了!只是口嫌体正直撩不自知罢了/// 晋九真:那唯粉呢? 樾佬:哦,纯纯因为她这个人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因为大风是个正经男闺蜜所以不好暴露本性,但看不誉是个啥都能聊的男闺蜜,能处——就放飞自我喽^ ^ 阮誉:…… 风满楼:…… 叶甚:……什么两边饭都吃只会害了你= = 第53章 大功毕成一步遥 阮誉自是同她想到了一处, 却揪着某个 点玩味道:“……‘她们中’?甚甚宁愿把闺中密友列入其中,都不怀疑一下我是内鬼?” “都什么时候了,别开这种玩笑行不行?”叶甚白了他一眼, “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本姑娘从不兴在垃圾堆里捡盟友。” 阮誉笑笑不再打趣她, 想起了前不久在某处看到的一物,神情复杂地开口:“那三人中,你可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沉默片刻, 阮誉捕捉到一丝异色从叶甚眼中闪过, 紧接着听到她点头承认:“有。”又见她沾了苔屑提议道, “不如还是老规矩,你我在手上写下答案,比照看看,能否再次想到一块去?” “好。” 悉索写完, 两人同时摊开了掌心。 “看来这回是不能了。”阮誉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然而你这答案,本就没打算与任何人想到一块去。” 第70章 叶甚收回手,拍掉那层乌青色的痕迹, 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 “如此也罢, 不急于一时。但既来了这么一出——”阮誉故意拖长了尾音,吊足了听者胃口才肯说个明白,“甚甚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叶甚抬头对上那双含笑星眸,微沉的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哦?” ———————— 将联名诉状这一活计交给了邓葳蕤和晋九真, 叶甚自然也不可能立刻放心,到底暗中跟了过去,去瞧瞧她们怎么和名册上的受害者搭话。 几次下来, 见她们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方面确实有一套,若是胆子稍大点的受害者,很难不被说动。 而当年那个何姣怎么招徕到那么多同仇敌忾的受害者,她已无从得知,但只那么看着便觉得,差不多就该是这副模样吧。 思及此处又无端唏嘘,彻底放下心来,放手让她们去做。 放手之后,叶甚倒乐得清闲了数日,尽管内心很清楚,这大概是风雨欲来前,最后清闲的日子了。 这日她正在房中看当天的纳言小报,眼前空间凭空塌陷,她余光扫过,头也没抬:“多大点事,我原本懒得去找你,你倒是稀罕先坐不住了。怎么,就这么着急打赌赢我啊?” 说到赌约,阮誉莞尔一笑,却轻摇食指道:“是,也不是。” 叶甚放下小报,支着下巴看向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誉给我拿什么好东西来了?” 本就是故弄玄虚,阮誉便坦然拿出几张纸,放在她面前:“这是那人张贴的原件。” 叶甚垂眸瞥了两眼,没吭声。 其实不用看原件都猜得到,不可能再从字迹或内容看出什么端倪来。 至于两人话里话外指的那件事,起因经过说来也简单,无非是纳言广场近日,出现了一桩反转。 而巧合的是,这桩反转围绕的教徒,正是老熟人泊澜。 泊澜是带着何姣去除祟的,当然跟着一并返回的天璇教,不料人是回来了,却接踵而来了一只麻烦的包袱——有位民女跟来山下,说与太保座下弟子泊澜,在除祟中许有露水情缘。 她空口无凭,无法进山,干脆在山下的纳言广场慷慨陈词,惹得围观者频频。 此事闹到了山上的纳言广场,教徒自然没少嚼舌痛斥负心人,众口一词要求泊澜负责。 事情进而闹到钺天峰,泊澜一脸莫名,下山当面一对质,那民女竟发现认错了人。 但据她的描述,倒是很快揪住了垚天峰的一介杂役,他仗着长得与泊澜相似,私下外出浪荡时就顺口假借太保弟子的名号招摇撞骗,才有了这么一出闹剧。 真相大白,一众哗然,之前山上口诛笔伐的教徒也好,山下义愤填膺的民众也罢,俱成了锯嘴葫芦。 而在这出闹剧中,泊澜身为弟子,免不了连带师尊一块被议论。 恰在此时,有人在纳言广场透露,当时藏药阁查证青萝与范太保有染一事,分明发现,那少女还是黄花之身。 藏药阁一时间被挤破门槛,各路人马明着暗着打听,证实此事后,哗然更甚。 既是处子,何来有染? 当真是师徒同命,皆受这等无妄之灾! 仅一夕之间,舆论风向便仿佛换了天。 再无人非议太保,纷纷反指谣言惑众。 恰在此时,又有人在纳言广场提议,教中之人若有不满,应本人出面凭证据检举,不能由得三言两语就听风是雨,理当由场倌监管,禁止场内妄议。 纵不乏搬出言论自由之说反驳者,但经过数度反转,多数人也开始忧虑这等无妄之灾哪天落到自个头上,终是附和者居多。 ———————— “虽言简意赅,却着实聪明。”阮誉点了点纸上字迹,“近日纷乱有目共睹,搞得人心惶惶的,别说范以棠,就连你师尊也正有此意,只不过被我拖了下来。现在这人一煽动,新规已是铁板钉钉,方才议事的结果,是自即日起便施行。” 叶甚仍未说话,唇齿间五味杂陈。 这人……确实聪明。 先是以相关之人且相关之事为切入点,惹得群情激昂之际来了一出大反转,试问何人不起疑心? 再卡在松口的节骨眼,放出了之前不好公开的查证细节,两桩事件前后呼应,试问何人不信为真? 最后则是顺时顺势,提出那种看似附和对大家都有潜在裨益的主意,何愁不成为众望所归? 好一场舆论仗,不动声色且合情合理地,捂住了纳言广场中匿名揭发的嘴,断掉了让她探听风声的可能。 要不是她很清楚,那个自己此刻正好生待在叶国皇宫,这熟悉的操作,她都要以为是那个自己能干出的好事了。 可话又要说回来,会紧接着发生这种巧合,结果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他们判断无误,确有内鬼。 阮誉见她始终沉思无话,也不急迫,自顾自地评说下去:“聪明则矣,然而过于心急。我早前料想靠字迹猜来猜去实非长久良策,近来再尝试改动沆瀣诀,研究出了个新法子,或许用得着。” 叶甚早习惯了天选之人的惊人天赋,仅挑了挑眉:“哦?” “沆瀣诀借助的是尸气,而人书写时,多少会沾染上一点人气,尤其是源于头脑的上气。运气好的话,我或许能借它,直接找出源头之人。”阮誉伸出右掌,正欲按上。 不料一眨眼,那些纸被人猛地抽了去,其后火光骤起,刹那烧了个干净。 叶甚指尖抖落泛着余温的残烬,摇了摇头:“沆瀣诀不可以这么使用。烦请不誉往后也不要再提,更绝对不要将此法可以这么使用告知任何人。” 那双眼中略含不解,倒无惋惜之意:“甚甚莫非不愿靠捷径面对真相?” “是,也不是。” “何解?” “违背初衷。”叶甚难得认真地看向面前之人,“无论民间抑或是五行山上,纳言广场建立的初衷,无不为了那六个字——‘广纳言,自由议’。倘若被得知,仅凭匿名所言便能被有心之人精准找出,当人人自危,畏于言耳。” “顾虑的有理,可你我所做并不是为了私愤。” “私愤如何?公愤又如何?这不是公私对错的问题。”解释的语气平淡,却透出十分的坚持,“如果不喜此法,却用此法,恕我直言,那并非真正的不喜,我看心里喜欢得紧哩!不过是不喜此法所用之人,和不喜此法用于自己罢了。” 还有句话,叶甚没有言明。 如此用法,岂不像极了那害死她、卫氏夫妇乃至无数人的销魂咒? 起先姑且算作为行正道而诞生的利器,然而利器顺手,用着用着,有几人为的是惩奸除恶? 有些雷池决不能越,否则一旦开了口子,老天都关不住洪流之阀。 阮誉被她神色震慑,亦被话理说服,点头认同道:“甚甚所言极是。” 叶甚敛起肃容,话锋一转:“好了,你既然来了,我正好问问,你那边布置的进展如何?” “都布置好了。”阮誉从袖中掏出串成一串的三颗灵石丢过去,“这个也给你保管好了。” 叶甚抬手接下道:“多谢。” “之后还需做什么?” “……等。” 叶甚拇指摩挲着灵石上的刻痕,只淡淡答了一个字。 等这串灵石中,某一颗,或某两颗,抑或是三颗全部,化为齑粉。 ———————— 有了那本名册做指引,邓葳蕤和晋九真的做事效率果真不负所托,并且后面,连何姣也彻底振作起来,主动加入帮她们的忙。 这三位同样深受他害的小姑娘,有着同样的遭遇与目标,仅用半月的时间就完成了。 “改之师姐,这是你先前交给我们的,以及帮我们告发他需要的联名诉状。”邓葳蕤将两本册子一并交到叶甚手上,向她施了一礼。 晋九真亦行礼道:“总之筛选调查后,不到半数是我们觉得值得接触试试的,最终包括我们三人在内,共有四十四位受害者同意作证。” 叶甚打开那本联名诉状大致览了一遍,字字句句与记忆中的重合了大半,可即使眼看离大功告成就差一步之遥,她内心深处仍然不太轻快地叹息一声。 叹归叹,还是连忙回礼敬道:“足够了,师妹们辛苦了,我定当尽力。”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何姣又问:“听闻柳太傅前日下山除祟,她可回来了?” 邓葳蕤见叶甚摇头,语气立马变急了:“师姐,此事事关重大,联名诉状都是由每位受害者以血亲撰的,仅此一份,还请你在她回来前千万好生保管。” 第71章 叶甚合上收好:“放心吧,别忘了我师尊绰号是什么,明日肯定回来了。” 被她这么一提点,众人了然笑笑,也不再多说了。 天璇教谁人不知,太傅柳浥尘因行事雷厉风行,无论何种除祟永远不消三日,故而被起了个绰号,叫“拼命三娘”? ----------------------- 作者有话说:之前第一个转折点转得自己怪难受的,回来沙(内)雕(涵)了一波,感觉就是轻快多了(明明这才是初衷的写文基调啊喂?!) 当然,轻快够了……第二个转折点来了。 (啊,又是一个好漫长长长的雨夜——) 第54章 成也萧何败萧何 既然柳太傅还未回山, 当晚便没什么好着急的,一行人索性留在何姣房中,好吃好喝犒劳了自己一顿。 其中要数邓葳蕤和晋九真最高兴, 不仅话多, 酒喝得也多,其余三位眼瞅着两人喝得站都站不稳, 面面相觑后无奈一笑,扶起她们送回了住处。 安置好了喝醉的两人,叶甚见阮誉在门口轻摇折扇候着, 偏头对身边说道:“姣姣看你也累了, 回去休息吧, 让言辛送我就好。” 何姣识趣地不当他俩之间那个碍事的,招招手告辞了。 两人就着夜色并肩踱下山径,路过池塘听取喑哑蛙声一片,时不时有三两只蹦到池边的石头上, 踩起一层密实水珠。 叶甚原地站定, 耐心等道上黑黢黢的蚁群爬过去,盯着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似乎意有所指地开口:“就送到这吧——看这兆象, 恐怕又要来场大雨了。” “确实。”左右无风, 空气里氤氲着闷热的潮意,阮誉微微侧身将扇下清凉送去她那边一半,“可需要帮忙?” “不需要,各司其职, 你可不是没有任务在身,且回钺天峰见机行事。至于我这边嘛……”叶甚眼角弯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没在怕的。毕竟论真格的话, 这五峰上无人动得了本姑娘。” 阮誉失笑,又严谨地纠正道:“确切来说,是除我之外无人动得了。” 叶甚:“……” 牙关磨得咯咯响。 天阶太师了不起啊?! ———————— 回房后叶甚躺上床榻,就着月色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份来之不易的联名诉状,直看得困意渐起。 她打了个哈欠,将那两本册子揣进怀中,低头对着腰带上挂的灵石弹指一笑,合衣而睡。 这一觉她睡得久违的踏实,千回百转间竟重温了许多旧时画面。 说来奇怪,其实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可在梦中清晰尤甚。 梦中的何姣穿着惯爱的藕粉色绣裙,裙边用金丝纹着花卉,挽起的垂挂髻间插满华钗。螺黛凝眉,燕脂施朱,衬得右眼角处那颗美人痣愈发妖冶逼人,未近身前,已先有涎香拂面。 分明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但如今看来又好像不怎么熟悉了。 自从将何姣带来的满桌子罪证逐一公之于众后,骂声以倾压之势迅速蔓延,紧随而来的,免不了流散在民间的受害者。 这也难怪,终归处境最为艰难和凶险,还往往吃力不讨好的,只是出头鸟,然而一旦知道有出头鸟在前挡着,事后冒出来跟风发声的,只会虽迟但到。 那段时期,叶甚与何姣无论是人还是鬼,都忙得很。 叶甚忙于趁热打铁给天璇教拉仇恨,利用纳言广场,在七七四十九座城全面铺开太保丑闻,而由此牵出的麻烦,她在宫外僻了处宅院,让何姣代自己去接待。谁让何姣身上的戾气虽然乍看比她这鬼还重,一面对那些控告者,却能说收就收。 接待、问询、安置、保护……遇到些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还得劝慰一二。 如此种种做下来,何姣全然不介意,从未对她们有过半点微词,只当都是与自己同沦天涯的可怜人。 许是因为何姣总一脸平坦无惧,那些依靠她出头的人,便往往忽略了一点。 何姣,其实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出头鸟何其难当,身为女子,卷入丑闻中哪怕占理,亦无法免除被不怀好意地评议,被无缘无故地泼脏水,被所谓重节之士斜视。 再加上从头到尾愿意公开出面的唯有何姣,她越是高调示人,越是将其他人捂得严实,蒙受的谤詈越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说得好听,还不是就为了跟旧爱翻脸,切,旧爱还是她师尊呢。” “怕不是钱没给够才闹成这样吧,傍上皇女,也就是图好处而已。” “有一说一,同情归同情,但她这样的一辈子估计是没人敢娶喽。” …… 即使鬼没有活人的情绪,叶甚时常听到这类闲言碎语,多多少少都生出不忍。 反而是何姣听见了也不以为意:“无仞该不会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吧,我近日与她们打交道下来,可是愈发有感,你说得对极了。” “哪句话?” “女子才是女子最适合的倚仗。” “……我是说过,但我可没说是最适合的……”叶甚卡了一下,搜肠刮肚想出个比喻,“肉盾。” 何姣顿时大笑,笑出几滴泪后方收敛,冲她撩起衣袖,露出嫩白如脂的臂膊:“肉盾就肉盾吧,谁让我啊,不像她们有所顾忌,抛掉这肉身皮囊,的确在世上也没剩下什么还能失去的了。” 叶甚沉默了会,再度保证道:“当前事了,我定设法替你杀了叶无疾。” 她助自己推翻天璇教,自己也答应了何姣两个复仇对象。 一是欺她、玩弄她、始乱终弃害得她家破人亡的范以棠。 二是在她逃出山后,二度戕害她还欲卸磨杀驴的叶无疾。 后来,叶甚也依言做到了。 事后,她将叶无疾的尸首带到了何姣面前:“任由你处置。” 何姣俯身掀开遮布,睨了一眼便立即嫌恶地盖了回去:“这厮死不瞑目的是怎么回事?死前见鬼了?” 叶甚笑笑:“做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罢了。” 怎么回事? 她仅仅是在叶无疾断气前,第一次扒下了身上画皮,顶着一具骇人的白骨,好教他认个清楚,死个明白。 复仇之鬼,乃替何姣而来。 亦替这原身的主人——叶无仞而来。 何姣也没纠结,撇开头道:“死了就行,也没什么好处置的。” 感觉她表情只有嫌恶,再无别的,叶甚奇道:“你不痛快?” “多谢无仞,我自然是痛快的。”何姣推开窗指向远处,眉眼间再度露出初遇时的那股狠绝,“不过,最能让我痛快的人——还在那里。” 叶甚走到她身边,循着手指的方向向北望去,轻声冷笑:“天璇教若识相,他便活不久了。” 果真民愤难逆,数日之后消息传来,天璇教已清理门户,判处范以棠雷刑,当众灰飞烟灭而亡。 处决得匆促,民间本质不肯买账是一回事,但恶人身死还彻底死成了渣灰,喜闻乐见也是真的。 ——除了何姣。 听闻范以棠死讯那晚,她喝空了叶无仞多年来珍藏的所有酒,在玉门宫喝得烂醉如泥,纵是后来天璇教覆灭那晚也远远不及。 喝到末了,叶甚恍惚生出预感她像是想活活喝死,忍不住劈手扫落了酒坛,又问了一遍:“你不痛快?” 何姣尽管神智稀里糊涂,还是磕巴地说出了一模一样的回答:“多谢无仞……我自然是痛快的……”醉眼中怨憎不复,取而代之的是水汽朦胧,汪着迷惘之色,“毕竟……最能让我痛快的人……哦,他死了!” “说什么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放屁!他这祸害怎么……说死就死了!我还没来得及……亲眼看他死呢……” “还没来得及……折腾爽!折腾够呢!他死那么快干嘛!我不甘心……” 头已经重得倒在桌面上,却拍桌嚷嚷了很久“不甘心”。 叶甚从前胸看到后背,哪也看不出这个人是真心痛快,摇了摇头,半拖半拽把何姣扶进内室,将自己的床让出去了一晚。 反正她不是皇女叶无仞,只是画皮鬼叶甚。 鬼不需要,也不能睡眠。 她百无聊赖,干脆坐在床沿,好笑地观察着床上的人一点点蜷缩起来,仿佛以婴儿在母体内的姿势睡去,就能于无形中筑起厚壳,安然入梦。 何姣完全不像风满楼。 大风心怀赤子,表里如一,且和自己一样,深知所为所图是什么。 但何姣不是。 大概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所为所图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何姣,更像一具被仇恨驱策、只知前进的木偶傀儡,在与所恨之人的较劲中汲取生息,一面无疑最巴不得对方死,一面同时也最离不开对方。 第72章 或许诚如何姣所言,她的人生,真的死在了那一日。 而之后种种……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何姣。 横眉冷对千夫指的何姣。 此恨绵绵无绝期的何姣。 谁知是不是真正的何姣。 可能只有眼前,只有此刻。 这个抱着冷枕寒衾,蜷成一团泣瑟发抖的,才是真正的何姣。 ———————— 轰隆一声巨响。 叶甚被这声惊雷生生从梦境中震出,猛地清醒过来。 触手所及俱是凉意,她下意识感应了一番体内仙力。 运转正常,果然还在。 她长吐出气,缓缓坐起,确认那串灵石仍系在腰间,三颗俱完好无损,然后伸手摸进怀中。 空空荡荡,果无一物。 落空的手只稍作停顿便抽回,转而抚过自己身底粗粝的青石板,看了看长亭外逐渐密集的雨势,以及环顾在周身的,于夜景凄迷中泛着冷光的数根玄铁。 最后总算肯抬头,望向了长亭尽头。 有一个身影抱腿蜷坐在那,耷拉着脑袋缩起肩膀,也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可看那副小兽般可怜的模样,倒像是枯等了百年,等到几近枯朽成灰。 叶甚视线穿过廊道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仍未说话,只定定地凝视了许久,连眼皮都未眨一下,面上更是始终毫无波动。 终是对方先防线松垮,叹出一气。 可叹完后满腹言语塞滞喉咙,既想不出该从何说起,又想不出说些什么才能不至于太过尴尬。 “叶姐姐……”何姣被她清亮的目光逼得有些无处遁形,却知晓避无可避,强撑着迎上去,迟疑半天后开口。 “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备注5.0】 1.“一树梨花压海棠”,出自《戏赠张先》,苏轼(宋)。 2.“耽兮不可脱”,改自《诗经·国风·卫风·氓》。 3.“五月飞霜”,出自《论衡·感虚》,指忠臣邹衍含冤入狱,“六月飞雪”最早亦指此事,后民间将此情节演绎到《窦娥冤》。 4.“青萝与紫葛,枝蔓垂相樛”,出自《泛湓水》,白居易(唐)。 5.“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出自《日出东南隅行》,陆机(晋)。 6.“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出自《长干行》,李白(唐)。 7.“春心莫共花争发”,出自《无题》,李商隐(唐)。 8.“虽千万人吾往矣”,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9.“横眉冷对千夫指”,出自《自嘲》,鲁迅。 10.“此恨绵绵无绝期”,出自《长恨歌》,白居易(唐)。 第55章 何故逆人致歧路 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不仅是何姣, 叶甚何尝不是。 一句话又让两人归于沉默,对视半晌,叶甚挪开视线看向关住自己的玄铁笼, 淡声回忆道:“垚天峰厢房、泽天门门口、还有这长亭。” 看出何姣面露困惑, 她继续道:“你似乎总在对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何姣泛起苦笑, 张口仍是这三个字,“因为我确实不知道,除了它还能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 我问你答吧。”叶甚懒得起身, 干脆倚着铁柱, 手掌掩于袖中摸着那串灵石,“既然把我带到这来,不如我们好好聊聊。” “……好。” “夜前,大家虽是就近在你那吃的, 但酒菜是一起端来的, 席间每样均沾,你怎么给我和他们单独下药?”叶甚暗暗将体内残余的药劲逼出,那熟悉的气息令她无声嗟叹。 果然是奈何天。 奈何天可作粉末掺进蜡烛或是熏香中, 随气味而被吸入, 久之则堵塞仙脉。但它短之,还可以直接掺进吃食中,作为迷药慢慢发挥作用,除却暂时压制修士仙力外, 倒没什么其余害处,只会使人在药劲消化前沉沉睡上一觉。 当然,这玩意也就能弄翻邓葳蕤和晋九真, 撑死困不住她和阮誉两个时辰。 五行山偌大,唯有一人,手里握有奈何天。 所以毋庸置疑,何姣只能是从他那得到的。 叶甚顿觉有些好笑,又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彼时她与阮誉蘸着苔屑,在掌心一笔一划,都写下了两个字。 两掌摊开,阮誉写的是“何姣”二字。 而她写的是…… “无它。”何姣不自觉间竟同样说出了那两个字,“叶姐姐想的,不过是我要怎么避开自己,而给你们下药——其实我根本没避开。” 她撩起衣袖,露出同记忆里一样嫩白的臂膊,唯一不同的是命门处钉了三根明晃晃的金针。 竟然用金针刺穴?叶甚不禁动容。 何姣看出她明白了,点头说道:“是,他给的这药,可致人仙力暂失并昏睡,所以我现在也没有半点仙力,靠刺穴的疼痛才维持不睡罢了。” “……呵,你还是如此不顾惜,舍得对自己下狠手。” “还是?” “没什么。”叶甚若无其事地在手边玄铁上敲了敲,发出两声硬实的脆响,“他给你的,应该不止这药和这笼子吧。” 何姣微怔,回神后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果然瞒不过叶姐姐啊……你指的,是这个吧?” 那是一支半尺有余的褚色木笔,木辨不出是什么木,毫亦辨不出是什么毫,可壁上雕刻着山海异兽,以卷云纹隔开,做工之考究,一观便知绝非凡品。此刻雨势尚不大,层云堪堪漏下点月芒,照在笔上,竟在黑夜中隐隐流转出五彩华光。 ——五色笔。 传闻才子江淹,正是靠此物得以妙笔生花,诗文斐然,称著于世。而后梦见一人称五色笔乃他所有,江淹梦中依言物归原主,醒后文采尽失,再做不出学问。 传闻是否真实不得而知,不过五色笔确是件宝贝,因其有一奇效,是能抹去一切字迹而不留痕迹,正如那江郎才尽,不复初焉。 五色笔稀罕,但叶甚与阮誉,都在元弼殿密室的那堆奇珍异宝里见过。 也正因如此,一听邓葳蕤和晋九真讲起纳言广场中的异常,阮誉立即想到了内鬼是在借助此笔作祟。 叶甚自然也想到了,只是那时不愿仅为这个就恶意揣测朋友。 何姣说得不错,她瞒不过,也定不会伤害自己,但自己着实看不懂她了。 于是深吸一口气又问:“我师尊卡在这个点离开,应该也不是碰巧吧?” “叶姐姐不都已经猜到了吗,何必明知故问。”何姣不禁哂笑,还是解释道,“我最近天天与她们俩在一起,估摸出这两天便能了结,知会一下那人,委派桩棘手点的除祟给太傅大人,不就行了么。” “那你偷走名册和联名诉状想干什么?若它们仍在你手上,那还为时不晚,趁早收手吧。” “叶姐姐分明也清楚,这样的烫手山芋,我定会立刻交给那人,怎么可能还留在自己手上,再说它对我又没什么用。” “你要不希望告发他,何必等到只差临门一脚才动手?这些时日,大家相安无事,我想你应当一开始并没有告诉他,到底谁参与其中了。” “我是不希望告发他,可是也不想把无辜的人搭进去,所以一开始,我真的尽力阻止了。”何姣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你们、她们,一个比一个阻止不了,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等该做的都做完了,最后交给他一网打尽了——不过叶姐姐放心,你和言辛哥对我有恩,我没有将你们泄露出去。” 叶甚遽然起身,气极之下反倒笑了出来:“所以,你一直没当那是联名诉状,而是方便他杀人灭口的索命名录?” “……是。” “你当真执意保他?” “……是。”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说着伸手去拉铁柱。 “玄铁坚不可摧,叶姐姐又仙力暂失,还是别白费……”何姣剩下的话哽在喉咙,被面前景象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叶甚双手一扭,手肘一砍,那所谓坚不可摧的玄铁在她手下立即软得像铁丝,生生被蛮力往两边拉开,扯出了一个足以供人穿过的宽度。 她施施然从玄铁笼中迈出,转了转手腕,好整以暇地看向神色错愕的何姣:“姣姣,要做坏人,脑子还得长进,从我过早从迷药中醒来的那一刻起,你其实就该认清,这些不入流的招数,压根困不住我。” “不可能……你……”何姣连连倒退。 见对方抽身欲走,她一咬牙脱口而出:“叶改之!你要是去送死的话,你我就此绝交,再无瓜葛!” 叶甚脚步一停,淡漠答道:“随你便吧。” 第73章 哪怕不把话挑明白,两人心里也都明白,此事过后,已没可能保持交情了。 见她不做理会,何姣心一横拦臂阻住去路,冲她虚晃一剑,又将文终剑对向自己的脖颈:“你站住!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你,但你要离开,除非先杀了我!” 叶甚便真的不再动作,只盯着她的脸看。 何姣亦直视回去,丝毫不肯避让。 “唉……”叶甚无奈地举了手,边退回去边叹道,“好的没学到,动辄要死要活这点怎么反而跟你娘学上了。” 何姣心一松,却终于听她问出了那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知晓已与他再无可能,明明知晓他人面兽心并非善类,明明知晓那些人所作所为是对的,还不助反叛? 为什么我改变了你的选择,改变了当年那个不惜代价去揭发的何姣,却发现你竟变成了阻止他人做这件事的存在? ———————— 雨愈发得大了,甚至依稀窥见数条霍闪在云端一窜而过,霎那间照亮长亭中默然对峙的两道身影后,重归黯澹。 叶甚明知她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范以棠去解决邓葳蕤和晋九真,却也就那么耐心地等着,等她肯开口解释。 何姣轻轻笑了一声。 紧接着在叶甚不解的目光中,她弯下膝盖席地跪坐,慢条斯理地拆起发上、耳上、颈上及腕上的首饰来。 烧蓝凤凰金步摇、银鎏花丝点翠簪、红珊瑚水滴耳坠、翡翠镶金贵妃镯、蝶形嵌珍珠领扣……满目琳琅被她一一娴熟拆下,伴随一句简短的介绍被整齐排在青石板上。 “还有身上穿的,我就不脱了。”何姣停了手,看向叶甚,“你平日随性惯了,恐怕不大感兴趣,殊不知我喜欢极了这些东西。” “我知道。”殊不知的是何姣,而不是叶甚,当年自己可是把叶无仞的珠宝几乎全给了 那个何姣,怎么会不知她有多喜欢。 思及此处,叶甚扯了扯嘴角:“但你可别告诉我,就为了他送的这些玩意。” “只是一方面而已,他能给我的,自然不止这些身外之物。”何姣摇头一笑,抬眼笑意顿收,转迸出叶甚无比熟悉的恨意,“还有地位!”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我娘当掉我爹唯一的遗物才凑足报名费,我从边陲徒步走过来,一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你不知道当时排队上山,那些富人家的家仆是怎么戳戳点点的!笑话!他们若非傍着命好的主子狗仗人势,比我又高贵到哪里去!” “我原以为,只要入了天璇教,一切都会好的,后来想想,山上山下都是人,有何差别?是,你是帮过我出过头,可一旦你不在,那帮看人下菜的狗东西,还不是照样拿我当出气筒,丫鬟似的使唤我!我日夜苦读,凭什么到头来却被骂成不过是只靠文武双魁带飞的野鸡!” “哈……可惜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我居然有胆子跳入火海,还借此功劳拜入钺天峰,眼见太保待我关照有加,他们嘴脸翻篇,个个恨不得来巴结我!你以为邓葳蕤和晋九真她们俩有多高尚?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你不知道她们在星斗赛时,背地里也跟风嘲讽过我的出身!” “够了。”叶甚忍不住打断她。 “不够!不够!我受够了!”何姣越说越激动,说到身躯颤抖,簌簌抖落下一地泪花,“即使断绝关系又怎么样?他明面上依旧与我有师徒名分,能够保我一生享乐,能够保我不再回到那种看人脸色、被戳脊梁骨的日子!他一旦倒台,你凭什么保我会比现在更好?!” “还有……还有……”何姣一时语无伦次,顾不得脂粉早被眼泪糊作一团,“还有你不知道……我娘她……她得了重病。” 叶甚闻言陡惊。 何姣只当她不知道,惨然笑道:“我娘直到那晚才告诉我,她活不久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至亲……可他……他不一样!他能帮我遍寻神医良药,就算回天乏术,也能让我娘多活一阵子!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被千夫所指!” 不知何时叶甚已走到跟前,静静地看着她,抬起了手。 何姣以为她要打自己一巴掌,咬唇闭上了眼睛,却感受到脸上轻柔的触碰,睁眼见她仅仅是掏出绢帕,俯身替自己擦拭起来。 又说了一遍:“够了。” 何姣突然在那片淡淡的笑意中生出自惭形秽之感,撇过脸去错开她的帕子:“你这是在嘲笑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没有嘲笑,真的没有。”叶甚神情确实瞧不出半分恼意,“我只有笑,没有嘲。” 何姣默了默,隐忍已久濒临爆发的戾气渐渐收了回去,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吞吐半天后,干巴巴地感慨了一句:“叶姐姐果然是个好人。” “我不是。” 然而她并没理会,接着又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也想做个好人。” “我信。”答得比之前更加诚恳。 “你才不会信呢,我就这么一说,连自己都不敢肯定。”何姣再次抱着腿,蜷坐在地上,盯着青石板幽幽叹息,“谁一开始不想做个好人呢?可是做好人,实在太需要成本了……要我没了靠山失了倚仗去做好人,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对不起。” 叶甚无言。 她无法解释,哪怕两人注定做不回朋友,可她说信,是真信。 毕竟她曾亲眼见证过,那个何姣伸张正义的所作所为。 那张脸嬉笑怒骂犹在眼前,执拗的、尖锐的、狠厉的、凛冽的……真真切切,如撕裂暗夜乍破的天光,如中毒不惜断腕的烈士。 那张脸与面前少女的脸,本该是一模一样的。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何姣是真的…… 可以做个好人。 ----------------------- 作者有话说:本卷进入倒计时~~下章应有撒花~~ 第一劫过了,告白也来了,有什么比事业爱情双丰收更美妙的吗~~ 叶甚:你就不能让我安静地再多emo一会-_-|| 第56章 心怀缱绻终得知 遥远的天际拉起一声沉闷啸长的雷鸣。 游走的电蛇紧随其后在整个夜空蔓延开来, 齐聚在这方穹顶之上,竟顷刻间亮如白昼。 此时尚且清醒的人,无不被这声巨响震得双耳一嗡。 何姣如此, 叶甚亦不例外。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腰间一轻,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下方两颗灵石瞬间化为齑粉散落在地, 而本处于上方的那颗失去支撑,空落落地掉了下去,连带扯着她的腰带晃了晃, 晃得灵石上的那个“何”字愈发刺眼。 长亭仍亮, 是那本该弹指即逝的闪电, 迟迟没有暗下去。 叶甚感觉不对劲,探头向亭外望去,心中登时大骇。 她作为灵体时受过一次,决计不会认错的—— 天雷! 看来这第一步的逆人之劫, 她总算是做到了。 她强自按捺下焦灼, 不再顾虑何姣,抽身绕开欲走,衣袖果真被拉住, 不过仅一下便松开了。 “叶姐姐还是想去救她们么?也罢, 丑时已过,你尽管去吧,我懒得拦你了。”何姣淡淡收回了手,“反正, 也来不及了。” 叶甚停步,最后看了一眼。 何姣却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自然没有看到她复杂的眼神——即便看到, 大抵也是不明所以的。 耳畔隆隆雷声愈发逼近,叶甚长叹一声,闪身跃出长亭冲进雨中,再不回头。 ———————— 天雷非同小可,容不得打断,得找个绝对僻静的地方才行。 叶甚四下观察一番,立马认出正在泽天峰北端的后山,当即往摇光殿的方向飞掠而去。 摇光殿的主人尽管身在钺天峰,却早不再对这位三天两头造访的客人设防,她得以畅通无阻闯进殿中,直奔密道,急火火地冲上了摘星崖。 她一路万分匆忙,赶得心脏蹦到嗓子眼,胸口跟着呼吸剧烈起伏,哪还顾得上避雨,任由大雨滂沱将周身淋了个透,只昂首望向尾随自己汇聚而来的天雷,瞳孔牢牢锁住那道刺眼的白光,捏紧了拳头。 闭眼感受到体内仙力尚充沛得很,叶甚舒了口气,心中默念了三个数。 一、二、三! 果不其然,天雷在睁眼刹那,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她倾压过来,但见擦过峭壁时山石崩裂,其威凶悍,堪谓摧折万物,糜灭一切生机。 如此天杀的要命玩意好歹曾经捱过一次,加上谨遵前辈指点保留足了实力,此刻倒也不觉得畏惧,抬手间,久久未敢全开的仙力澎湃释出,正面对上那雷霆万钧。 第74章 “轰——”两力硬生生相撞,发出的巨响虽钝,却仿佛能震塌整座山头。 叶甚身躯一软,半跪下来,头顶束着马尾的镂空叶纹红绸发带也被震得松开,连同三千青丝一起掉落在地。 她咽下满口咸腥,掌中光芒大盛,一点点将天雷消化殆尽。 待将仙力近乎耗尽,那股施加在四肢百骸的巨力终于溃散。 叶甚浑身一松,彻底脱力跪倒,双手垂下按在蓄满雨水的洼里,对着那模糊的倒影,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喘了半天,她终于能唤出了那个名字:“坑爹……前辈……” 话音刚落,轻烟便从眉心逸出,熟悉的身影虚虚地浮在雨帘上,围绕她打量了两圈,方才停下。 老者摸着并不存在胡须的下巴,感慨道:“很好,恭喜丫头顺利渡过第一劫‘逆人’。算起来,好像还没花费一年时间吧,真乃后生可畏。” 叶甚冲他龇了龇牙,扯出一抹干笑:“这天雷之力是真够狠啊,还说来就来,好在我前头死也不敢多用仙力,否则不得被劈成焦炭——谢谢您嘞,固然坑我,诚不欺我。” “好说好说。”坑爹前辈已经懒得反驳那个字了,只叮嘱道,“你呢,暂且也不用急于渡过第二劫‘逆众’,毕竟仙力透支,怎么着也得养上个把子月,不然迟早有你被劈成焦炭的时候。” 他絮叨完了,突然发现这小辈跪在雨中模样狼狈,面上表情瞧着更多是郁卒,忍不住诧异道:“怎么哭丧个脸,逆人之劫成功了,你不痛快?” 末尾四字耳熟无比,好死不死,正戳在叶甚痛点所在。 她无奈摇头,像那人当年一样否认:“我自然是痛快的。”顿了顿又接着说,“只是发现‘逆人’,也是一种‘逆己’。看似痛快,其中变数太多,走至末路,反而可能是颠覆自己的陌路,未必出现初始预想的结果,甚至就……离谱。” 坑爹前辈像是忆起什么同样不堪回首的往事,难得体恤地摸摸她脑袋,蔼声劝道:“正道顺心,逆道磨心,想开点。” 仙影消散,摘星崖复归沉寂,唯余一人仍跪在原地默然淋雨。 叶甚闭上双眼,眼前清晰浮现的,俱是重生前后见到的一张脸。 或许也可以说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或许谁都有资格指责何姣,独她觉得自己没有。 若要追根溯源来问责,重来一次,半公半私保留下那些本会在何姣命数中被无情拔除、将其逼上绝路的内心软肋,不正是她叶甚? 为善抑或为恶,有时只在一念之差。 原本与人为善的刘开兄弟,在绝境中却选择同类相食,而那个惨被分食的刘默儿,假如抽剩下的并非死签,他还会是那副受害者的姿态吗? 即使两种情况的何姣所做都无可厚非,但假如面对的是另一种情况,那个何姣还会是那副勇敢发声、代表正道的姿态吗? 没有何姣出头,便无形中诞生了邓葳蕤和晋九真,就像没有自己,天璇教和叶国皇室迟早也会撕破脸。 而转换立场后,何姣倒戈叛变,成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的暗鬼,就像自己成为了阻止撕破脸的反对者—— 她与何姣,有什么差别? ———————— 大约过去了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但究竟是真过去许久还是内心错觉的久,叶甚也不知道。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本是轻不可闻的,只因摘星崖地势形成回声,在山谷中稍作回荡便格外明显。 叶甚懒得回头,亦深知此处不可能有第三个人来,故觉得实在没必要回头,听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倏而触景生情想到那么一句—— 空谷足音,得见君子。 那君子撑着三十六骨兰竹伞走近,在她身旁驻足,将伞面微微侧向她的头顶。 “怎么跑这来了。”开口似在怪她,“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避一避。” 叶甚先前思绪万千浑然未觉,此刻雨被遮挡住才觉察到,于是抬头盯着伞面,话头问向的却是撑伞之人:“灵石已碎,事情可确定解决好了?” “放心吧,一切顺利。之后通过剩下那颗灵石寻踪,才发现你竟然在这。”阮誉见她浑身湿透,亦不见寻常轻快肆意的神情,不禁心生叹息,抬手轻轻贴在她脑后,仙力自掌心流进对方体内化为热气,慢慢蒸干了发丝与衣物。 “多谢。”叶甚低下头,有些不甘心地道,“这回不比上回切磋,是真算我输了。” 其实她并不是输给了阮誉,而是输给了何姣。 阮誉看出她心情不佳,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刺激她,笑着抚了抚掌下柔顺的青丝:“赌着玩玩而已,也没打算真讨什么便宜,权当先欠着罢。” 叶甚“嗯”了一声,又见他顺手丢开那伞,原是雨停了。 阮誉拾起地上发带,素指一点将其烘干,在叶甚身后蹲下,帮她重新扎回了马尾,才刚束好,便见她身子一歪,冲自己倒来。 他心下一惊,连忙扶她入怀,并指搭上腕间。 “你怎么……”阮誉刚刚只当她被何姣出卖,加上输了赌注,所以颓靡了些,这会才发觉这副躯壳仙力透支,正虚脱得厉害。 “别问,问就是累死了。”叶甚半眯缝着眼,被这人身上清淡的莲香包裹,疲倦顿时缓和了不少,但依旧没什么力气。 横竖有人垫着,她索性死皮赖脸地靠下去,甚至揪起衣领,往他怀里挤了挤。 对方被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弄得身体一僵,果不再多问,只一手搂着她肩膀,另一手伸向膝弯处,欲将她抱起。 叶甚恰在这时睁开眼。 阮誉本就从未挪过眼。 视线交汇之际她忽如福至心灵,瞬间看懂了那双眼中压抑不住的情意,他亦知晓她看懂了,仍作那般不躲不闪地看了回去。 叶甚神情终于舒展开来。 然后冁然一笑,笑得眉眼弯成月牙:“不誉,你喜欢我。” 阮誉张口欲言,她却抢先一步再道:“阮誉,你喜欢我。” 紧接着换个称呼开始说第三遍:“太师大人,你喜欢……” 他无暇顾及兀自烧得慌的耳朵,下意识去捂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捂住最后一字后有些气恼又无奈地开口:“甚甚,我不要面子的啊。” 叶甚岂肯白白受制,抓过手腕就冲虎口处咬了一口,松开后看了眼其上半圈浅浅的咬痕,不由得勾起唇角,露出尖尖的虎牙。 她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道:“可我不喜欢你。” 阮誉手微不可察地一抖,哪怕对方仅是象征性地咬了一下,并没有多少痛感,但痛不在手,却在心。 但仅那么一瞬他便抽回了手,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往回走去。 “你呀……”他苦笑着叹出一口气,“刚在别人那受了气,觉得憋屈上头了,非得再拉个人共沉沦,才能好受点是不是。” 叶甚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待笑意消褪干净,终是低声挤出了一个“是”字。 ———————— 被打横抱着走进来时的密道,叶甚一偏脑袋,越过他的肩望向身后的摘星崖,以及崖顶天雷消散澄澈无云的天幕。 此时目之所及,已不再是一片昏天黑地,众星晦暗,独太白灿烂,昭示着天将启明。 她闭了眼,头靠在人的胸前,一手还拽着人的衣襟,心脏跳动的声音逐渐趋于平稳,继而升腾起昏沉的困乏,开口跟着含糊起来:“我可能……要睡很久……帮我跟大师兄请个假……就随便说我修炼着急走火入魔好了……” “好。” “我师尊估计白日就会回来……告发范人渣什么的……等我醒来再说……你记得照看好她们别出闪失……” “好。” “何姣那边你也别多事……随她去吧……” “好。” “不誉……” “嗯?” “……别喜欢我,没结果。” 说完叶甚便陷入沉眠,至于之后种种,她全听不见了。 不过她心如明镜,这话说了等同于白说。 无论阮誉怎么回答,约莫都不会还是那声“好”。 ----------------------- 作者有话说:(本章配合名场面约图食用更佳:
第75章
亲友:……要不施一个禁言术这种的?
樾佬:(愁眉苦脸)我想过,但男方显然也不舍得,用禁言术的可能性比用嘴堵上还低。
亲友:(允悲脸)
第57章 心无旁骛起涟漪
叶甚醒来的时候, 见到的便是一人坐在她床沿,微微垂下眼睑,拿着汤匙, 舀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画面很美, 但……压力太大了。
她默念了三遍“正事要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顺道眼疾手快地托住阮誉险些没端稳的手,端走他的瓷碗,搁置在了床头。
接着十分严肃地咳嗽一声, 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阮誉端详一番, 确认她精气神恢复得不错, 总算放下心答:“巳时刚过半。”
叶甚:“……我不是问时辰,是问我睡了多久。”
阮誉于是比了个手势。
叶甚扶额兴叹。
这天杀的天雷,她居然睡了!整!整!七!日!
“放心吧,这段时间没发生任何不该发生的事情。”阮誉看出她顾虑所在, 顺着解释道, “本来按范以棠的性子,之后肯定要对联名诉状上的其他人动手,可何姣误以为你昏迷是被他所伤, 去大闹了一番, 估计最后不了了之了。”
提及何姣,叶甚脸色一黯:“那她有没有……”
“没有。”阮誉诚恳否认道,“她没有来看过你,一次都没有。是因为柳太傅挂念你身体, 向范以棠讨了一株千年参王,她才得知你昏迷。若非有参王的药力,你透支过度, 恐怕还得多睡上几日。”
叶甚心里颇不是滋味,半是苦涩半是感动。
朋友靠不住,还是师尊好。
她掀了被子,顺手在床头墙壁上一压,从弹出的暗格小屉里拿出两本册子来。
这自是真正的名录与联名诉状,被何姣拿走的,只不过是仿造的摹本罢了,真迹在交给柳浥尘前,她才不会带在身上。
叶甚打开瞟了眼,松口一笑:“发奸擿伏,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师尊禀明,那两人也可以放出来了。哦对,这个点纳言广场刚好开着,你去匿名贴个元弼殿指路,措辞尽管往夸张了说,本姑娘素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可不怕他们也爱这样。围观教徒,来得越多越好——范人渣的好日子,该到头了。”
阮誉微讶:“这么着急?”
叶甚合上折页,平心静气地答道:“因为,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等的了。”
或者说,需要改变的了。
逆人之劫已过,她恨不得立马扒下老狐狸的皮做脚垫子。
即使很清楚,虽说那位的确是个人渣,自己或多或少,也有迁怒的成分。
“喂,言辛。”她久违地唤起阮誉的假名。
见他眼含不解,她又笑笑:“最后叫一声罢了,毕竟待会,钺天峰太保座下弟子言辛,就不复存在了。”
“……挺好的,不用装了。”阮誉明白她话里意思,语气跟着轻松了起来,“省得出门前,总需三省吾身——身为何人?作何姿态?易容诀切换否?”
叶甚哈哈大笑,笑完故作无奈地摊手道:“就是可惜待会何姣受的刺激忒大,辛苦一场却是竹篮打水,自家房子还塌得稀碎,再加上身边你我原来都在装……哎哟天可怜见的,想想她那张脸,我这心疼病又要犯了。”
“别光顾着笑,先把粥喝完再去,养足力气才能办正事。修士纵然可以辟谷,但说到底,你已经七日没有进食了。”阮誉长臂一伸,拦住正打算下床的某女,将床头那碗小米粥端回她手上,认真道,“太保弟子不在了,天璇教太师可还在,他亲自下厨熬的,甚甚是不是应该给个面子?”
叶甚愣了愣,被这人难得的正经感染,待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已拿起汤匙喝了好几口。
“味道如何?”
“还行,毕竟是叶姐姐教的嘛。”叶甚抿了抿唇,忍不住多嘀咕一句,“堂堂天璇教太师,好大的招牌砸死个人,若我偏不给面子呢,他当如何?”
阮誉听得清楚,那双犹胜一泓清泉的眼睛里似有涟漪漾起,涟漪之间,俱是浅而柔的笑意。
然而嘴上所答,却显得不那么相衬:“那他只好默认你选择了第二种法子。”
“第二种?什么?”
“还要天璇教太师亲自喂。”
叶甚一口粥差点呛在喉咙里。
见阮誉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默默腹诽了“完蛋”二字。
完蛋,哪怕她醒后两人均对昏迷前的那段对话心照不宣,但她不得不承认,窗户纸一旦捅破,就糊不回去了。
更完蛋的是,她发现不仅仅是对方回不去,她这个嘴上话多脑子里话比嘴上还多的,同样回不去心无旁骛了。
————————
吃饱后一感知,叶甚发现这副半仙之躯经过天雷锤炼,果真再上了一个台阶。
可惜透支的仙力明显不可能那么快恢复,尽管有千年参王作滋补,短短数日,也仅恢复了三成左右。
不过不要紧,对付范人渣够用就行。
叶甚暗自磨牙,出门便与阮誉兵分两路,一路直奔凌霄殿。
正在殿前草坪陪柳思永玩的尉迟鸿见是她,立即迎上来问候:“师妹醒了?”
叶甚轻飘飘一闪身,避开某只爱抱大腿的团子,拎起衣领丢回了尉迟鸿怀里:“思永乖,叶姐姐今儿有正事要办,改日再陪你玩。”
紧接着道:“大师兄,师尊可在?”
“为师在。”殿门应声打开,正是柳浥尘听见外头动静,主动出来了。
她上下打量这个小徒弟,乍看虽无恙,却不免蹙眉:“你躺了这么久,身子尚未养好,发生何事如此急迫?”
叶甚行了一礼,但只唤了声“师尊”。
见她神情凝重,柳浥尘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遂侧身招手道:“进来说话。思永,你乖乖在外面呆着,鸿儿看好他,别乱跑。”
顾不得那张眼巴巴皱成一团的包子脸,叶甚迈步踏入凌霄殿。
走进殿中,她瞅了眼案上堆积成山的公文簿册,目测几乎没有放满桌子罪证的余地,莫名长叹了一口气。
索性先拿出联名诉状,呈到柳浥尘手上,接着一件件开始从乾坤袋里往外掏东西,掏出一件,便码在案前竹榻上。
随着柳浥尘越看那份联名诉状脸色越难看,叶甚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其中既有走访叶国五城时,留存下可用消息的留音石,和搜集到的纸面证据,以及清查一月整理汇总的记录簿。如此种种,整齐铺开,尽管没能摞在书案上,摞满一张竹榻,倒是尤有过之而无不及。
叶甚摸摸下巴,觉得此情此景,颇为壮观,颇为眼熟。
只是甩出累累罪证的人,居然从何姣,变成了当年被甩了一脸震撼的自己,这风水轮流转的堪称魔幻,很难不感慨一句世事难料。
感慨完毕,叶甚一掀衣摆,面对柳浥尘半跪下来。
她抱拳在胸,凛声开口道:“弟子无意隐瞒,然事关重大,不到准备万全的地步,唯恐告发生事,使得师尊为难,还请您恕罪。”
柳浥尘捏紧了手中之物,垂眸看向她。
向来快言快语的柳太傅,这次沉默了半天才道:“你还要告他什么?”
“一告他罔顾伦常,欺师灭祖。弟子曾暗中探访他藏在元弼殿底下的密室,见到了前任太保范施施前辈,前辈正是被孽徒所害,至今尸魂受拘,不得安息。”
“二告他荒淫无度,染指后辈。多年来,受其威逼利诱之人,不知凡几,更不乏不从而被灭口者。这份联名诉状,由四十四位受害者以血亲撰,纵使如此,肯出面指证者,依旧仅为冰山一角。”
“三告他假公营私,谋财害命。上位太保后,利用所掌职权,对内给同门下毒遏制修行,做假账贪污腐败,对外更唆使教徒趁除祟之机,大发民难财。”
叶甚沉了沉心,提高声量说完:“弟子告的正是天璇教现任太保,范以棠。其作恶多端,天理难容,诸多罪证,尽在此处,恳请师尊明鉴,为我教肃清业障,清理门户!”
这番控诉,她憋在肚里已有大半年之久,如今说出,不可谓不痛快至极。
因此说得简直掷地有声,余音绕梁久不绝矣,连柳浥尘都被震住了。
但柳浥尘也没有立即答复,只盯着摆满竹榻的各种证物,视线落在其中一颗锁灵石上,微微流露出诧异:“这不是阮太师之前在天权殿……”
“师尊的眼力和记性可真厉害。”叶甚大为佩服,顺手拿起锁灵石引出尸气,“只是当时为了不打草惊蛇,这尸气连通的画面,其实是被抹去一段后的。”
第76章
柳浥尘得以看到完整的始末,听到那沐熙口口声声道,五成要交还她师尊。
于是愈发冷脸了。
叶甚封回尸气,尽量避重就轻地解释:“太保弟子言辛,实为施了易容诀的太师阮誉,他早对范以棠有所怀疑,故一直与弟子暗中调查。”
搬出阮誉果然有用,柳浥尘当即再无半分迟疑,拉着她疾步出门。
“鸿儿,守好凌霄殿,在为师回来前,任何人都不得入内。”留下这句嘱咐,柳浥尘又一把拉过她,一同上了凝霜剑。
叶甚瞧着方向熟悉:“师尊莫不是要去……”
柳浥尘点头:“证据且留在殿里,待事后清查,你这就随为师,去钺天峰。”
叶甚大喜,脱口而出道:“太好了!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
“改之。”柳浥尘的声音随风散开,可叶甚听见了她后面问的。
“你进天璇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笑容瞬间凝固。
怪她过于得意忘形了,柳浥尘正如当年面对何姣的自己,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么多的罪证,必定是筹备已久。
明明是个撒谎不打草稿的惯犯,面对柳浥尘,叶甚却时常不自觉地心虚。
话在舌尖滚了好几圈,总算小心挤出一句:“倘若弟子说,我是来做好事的,保证对本教有利无弊,师尊您……信我吗?”
对方终于回了头,见她一副局促的姿态,忍不住轻声一笑。
其实论模样,柳浥尘有倾城之貌,只因长年清冷如化不开的坚冰,难免教人忽略了样貌,反而萌生退意,此刻她主动化了坚冰,淡淡一笑,已是绝世无双。
叶甚不禁看呆了。
毕竟摸着良心说,除了阮誉,她从未看过第二个人,能笑出万物失色之感。
那人竟一直保持着这般笑容,负手看向钺天峰,对她道,对山道,亦对天道。
“——我的徒弟,我为何不信?”
-----------------------
作者有话说:甚嚣尘上cp yyds!我为师徒举大旗!我为师尊撞大墙!
叶甚:……这他妈又是什么鬼名字(关键我都那么嚣张了居然还不在上面)
柳浥尘:改之可是对师尊有意见?
叶甚:没意见,师尊是全世界最好的师尊,美人贴贴>3
樾佬(拭泪):可怜我那才刚告白的好大儿啊,看来这个家终归是容不下你~~
阮誉不想理你并转头贴了一则告示《诚招亲妈》
第58章 发奸擿伏迅如神
凝霜剑直往元弼殿而去, 然而师徒俩人还未到,倒先被喧哗声吵得耳朵疼。
定眼一看,围观教徒多到吓人, 简直和星斗赛报名都有的一拼。
再看殿前吵吵嚷嚷的两女……
“他胡说!人渣!禽兽!大家都被他骗了!”
“什么好师尊好太保, 就是个杀徒弟灭口的恶毒小人!”
看得叶甚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幸好有人及时上前托了一把, 但她并不领情,抓着人家的袖子道:“让你放她们出来,是见机行事, 不是见狗咬狗。”
阮誉无奈地由得她抓:“来软的拦不住, 我总不能学狗一样来硬的吧。”
叶甚语塞, 扯扯嘴角,到底松开了他。
大意了,邓葳蕤和晋九真不愧能替代当年的何姣当出头鸟,果然如出一辙, 都是那类逼急了不管不顾的勇士。
其实她与阮誉早就给三个人设下了护体仙障, 一旦有谁受到攻击,仙障自开,与之对应的灵石亦会碎裂。
因阮誉还在仙障上附了幻术, 所以在加害者看来, 人确实“死”了。
但毕竟经历过的垂死凶险不是假的,五感封印一解,受害者从昏睡中醒来,可不就当即要翻脸了么。
如果说事先她们还在顾及性命不敢出头, 这会想起差点被杀人灭口的血账,怒火正是烧得最旺最上头的时候,直接先一步冲上门发难了。
叶甚在人群里扫视一圈, 不出意料捕捉到一张熟悉的脸,忽又有点好笑。
已死之人活生生地现身人前,始作俑者还满脸强作镇定呢,有的人倒看起来比他更慌张,对比一下,真是年轻的沉不住气啊。
邓葳蕤和晋九真一见太傅如见救兵,齐齐跪下:“太傅大人,求……”
柳浥尘摆手打断道:“前因后果我已知悉,自会替你们做主。”
范以棠心知来者不善,表面仍不动声色:“柳太傅带着弟子突然造访,怕是和外头那些人一 样捕风捉影,听到了什么风声,不妨说道说道。”
“范太保何不先解释一下这两位。”柳浥尘寒着脸,拂袖将她们护在身后。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是师门不幸,教出了两只白眼狼。”范以棠叹道,“要解释的话,不应该先问问她们,控诉我杀人灭口,有何证据?”
人群里不知谁带头嘀咕起了之前青萝和泊澜闹出的乌龙,开始窃窃私语。
“对啊,就该谁先说的谁拿证据,都在这听她们空口白话吵半天了。”
“柳太傅又来咄咄逼人了,范太保为人如何,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
“再说前两次哪次不是无妄之灾,这回再没有证据,我可不轻信了。”
……
邓葳蕤和晋九真吃了个哑巴亏,被那些闲语气得红了眼眶,跪在地上止不住发抖。
多亏有师兄师姐相助,她们才能大难不死,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了,要真拿得出证据,犯得着这么难看地当众撕破脸吗?
叶甚扶起两人,没好气地道:“谁捕风捉影,既然来了,有得是真凭实据。”
她懒得跟这厮阴阳怪气,淡淡瞟过人群里那张先起头的脸,转而点了一连串同门的名字:“自从来到五行山,你们可有感觉仙力时而不稳,甚至停滞不前?”
被点到名的一群人面面相觑,迟疑地点了点头,发现其他人都是如此,顿时炸开了锅。
“怎么你也有?!”
“有啊!这不是一直以为自己修炼不精出了岔子,哪里敢说!”
“怪不得我参加星斗赛那会老犯失误,还当是由于紧张呢……”
柳浥尘料想这便是方才告状里说的毒,蹙眉质问:“既有异常,为何不报?”
一瞅她那张冰块脸,炸锅的人登时熄了火,个个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师尊这该死的温柔,普通人还真是难以消受……叶甚汗颜,连忙帮自家师尊打圆场。
她掏出一小瓶,将一撮用良辰蟾蜍卵磨成的粉末倒在掌心,走到他们面前:“诸位同门的症状,其实是源于中了慢性毒,致使仙脉阻塞。焚天峰弟子住处、本届星斗赛的考生厢房,均检查出了毒草燃烧的痕迹。若不信,这药粉可以解毒,只需服下一点,再运气试试。”
众人面色一惊,纷纷伸指沾了点粉末入口。
和着唾沫咽下后,再试探地运转一圈仙力,顿时又惊又喜:“是真的!七经八脉感觉通络多了!”
叶甚不动声色地举起小瓶,故意晃了晃:“钺天峰弟子,应该也有一些感觉异样的吧?我好心提醒在前啊,别以为只有人家峰上有,你们修到了中阶的房里,同样没几间幸免的,这毒吸多了,恐怕高阶就遥遥无期了。”
被此话一激,果然又冒出了数人上前讨要,紧接着新一轮嘀咕调转了矛头,直指会这么针对性下毒的获益者。
叶甚满意地勾起唇角。
论及能当众扭转舆论方向的那个点,当数奈何天无疑。
看热闹是不嫌事大,但与之相反的,再小的非热闹,都会嫌事大。
看他人热闹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然而当利益落到自个身上,倒戈只须一瞬。
阮誉看着她那副比范以棠更像恶人的模样不禁失笑,开口附和道:“而且范太保不仅毒害教徒,更是残害卫……”
话未说完,便被人急急抢道:“残害未有还手之力的普通民众!他背后唆使座下弟子除祟期间大肆敛财,你们方才提及的泊澜,还有早被逐下山的沐熙等人,都是受他驱策的爪牙!”
说着冲阮誉使了个眼色,见对方会意,叶甚总算松了一口气。
范人渣数罪加身已然足够,实在不必说出卫氏夫妇被他所害还下了销魂咒,否则……她真的无法想象,卫霁得知实情后,会是什么反应。
“干嘛着急溜走呢?”叶甚踢起一石子,准确砸中悄悄退后的泊澜要害处,见他摔倒成功转移了众人注意,嘻嘻笑道,“不如帮我们回忆回忆,在佟家除祟的时候,你对我身边的言辛师弟,交代了些什么体己话?”
“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泊澜吃痛地捂住下身,在局势未明前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只抖着手指,冲阮誉恨声骂道。
第77章
“里头尽是败絮,自己爱吃不挑嘴便罢了,岂有脸赖他人扒外头的金玉吃。”柳浥尘面无表情地驳了回去,“至于泊澜与沐熙,留音石和沆瀣诀可证实,正如叶改之所言。”
两事并举,众议倾倒势不可挡,叶甚清楚是时候煽最后一把火,终于将三项罪名当众复述了一遍。
言罢也不再理睬那一张张五彩纷呈的脸孔,向柳浥尘指了指内室:“师尊,包括贮藏的大量毒草,其余罪证尽在殿底密室,内室便是入口。”
听到“殿底密室”四字,范以棠端着的镇定终于浮现裂痕,猛地冲所指方向飞出舍离剑!
叶甚与阮誉脸色一变,下意识去阻拦剑势,却还是慢了半步。
“轰——”剑气以迅雷之势横冲而去,一路掀翻器物,将内室震得稀碎。
他破坏了机关!
一旦密室入口被破坏,强行破入的话,恐怕如范施施前辈所言,搞不好就会引爆天花板上的火药。
老狐狸这是宁愿自毁也不肯就范啊。叶甚看向恢复镇定的范以棠,怒极反笑:“太保大人开始狗急跳墙了?您可别告诉我,这剑是一时手滑甩出去的。”
范以棠收回手,轻描淡写地道:“随你怎么说。”
跟她玩耍赖这招?叶甚笑得轻蔑,抬手召出天璇剑,曲指在剑刃上铮鏦一弹:“你当真以为这样,秘密就能不暴露了?”
见他仍一副打算赖到底的样子,叶甚竭力按捺一拳揍扁的冲动,挥了挥剑,提声嘱咐道:“师尊,麻烦带她们离开此处——还有那边围观的!看什么看就是你们!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站远一点!”
“还有麻烦您,看住这只嘴硬的死鸭子,别让他垂死扑棱。”话一落,阮誉即一招制住范以棠,叶甚笑得狡黠,继而唤道,“……太师大人。”
她这一唤,在场之人无不傻眼。
那名叫“言辛”的弟子颔首轻笑,微微启唇念诀,易容诀立解,终于显露出太师真容。
于是全场又倒抽一口冷气。
“诸位,事发突急,容后解释,当务之急还是听她所言,快站远一点罢。”阮誉感觉掌下之人绷不住一颤,稍一用力,押着他尾随柳浥尘而出。
太师都发话了,众人自然没有不听从的道理,眨眼间,整个元弼殿,只剩下一人孤身立于原地。
围观的众人移步十丈开外,数百道视线不明所以,齐齐汇聚在持剑女子身上。
“她……究竟想干什么……”
那女子足下一踮,身形一闪如蜻蜓点水,多数人唯能见到白衣红裳的残影,在空中以流星之速划过一抹半弧,瑰艳似血,灿若云霞。
残影还未消,人已跃至重檐庑殿顶,殿顶由金黄色的琉璃瓦铺就,此时正值骄阳当头之际,鳞鳞瓦片在日光折射下亮得煞是夺目,照得女子身影都有些虚幻。
虚幻间见她抬起手腕,天璇剑的剑芒划破朦胧,直指范以棠。
“范太保心里打的算盘,就当谁不知道似的,无非是在这元弼殿底和密室间埋了火药,再加上承重机关而已。”又听她道,“可你忘了,其实有种法子,可以不改变我站着这块的重量,就能使下方那处见不得光的腌臜地,原形毕露。”
范以棠全身被制,勉强抬起一点头,骇然道:“你……你是想……”
他死盯住那剑说不下去,其实已经隐隐猜到她想做什么,可单想想,都觉得太过离谱。
“皇天后土,无不有灵。天璇之土,更是浸润仙气千年之久——”语音拖长染上揶揄,其中夹杂着十足的自负,犹如九天神祇笑看蝼蚁负隅顽抗,半是笑痴半是笑无知,“见此剑当如见创教祖师。”
她敛回笑意,翻掌舞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毫不留情地踩碎脚底数片琉璃瓦,随着仙力催动朗声开口。
“万象应召——起!”
之后的场面过于荡魂摄魄,以致很长一段时间内,教徒们都对此津津乐道。
甚至在天璇教历史中,都被不吝笔墨地大加描绘。
话音一落,周边凡土竟纷纷显灵受其感召,偌大的殿宇宛如一截春笋般拔地而起,连带着数十尺深的殿底土壤一并,整块腾空轰然落在了扩得极大的巨剑上。
待碎土悉窣掉落,烟尘彻底散去,却见地面被生掘出一个天坑,午时三刻的日光没了上头遮挡,顷刻射入地下不见天日之境,密室处处,清晰可观。
——谁也没想到,叶甚会直接掀了整个元弼殿。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关于我塌了我自己未来房子这件事
樾佬:一顿操作猛如虎,可惜不当拆迁户。不过说真的,非专业人士切勿模仿,这属实算违规施工了,在山上这么狂开挖掘机,真的不怕引起山崩吗?
叶甚:固然玩过头了亿点,不过能看到范人渣塌房的样子,就是很爽,爽就完事了!
樾佬(有些不忍地温馨提醒):然鹅……这塌的房子马上入住的主人,好像是你诶。
叶甚:……
第59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然而平地移山还不是最震撼的。
更夸张的是, 眼见被掏出的元弼殿及殿底土壤落在剑身上的位置不够居中,故摇晃不已,叶甚从殿顶一跃而下, 对着倾斜的断土面推出一掌, 巨大的土疙瘩直接在她推搡下旋过一点角度,稳稳停住不动了。
惊得众人眼珠子哐啷掉了一地, 连话都说不出半句。
即使修士体格远超常人,可这……这也太……
何姣震惊之余,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原来昔日好友一旦褪去遮掩, 力拔山兮犹不在话下, 自己先前竟然想用区区玄铁笼困住她, 未免太可笑了。
阮誉也没想到,原来那个随口说的“塌”,是字面意义上的真塌。
固然剑走偏锋,倒是满打满的简单粗暴, 符合她一贯作态。
他看着那道身影轻盈跳进密室, 于半空中逆光冲自己送来一笑。
呼吸一滞。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晓得这尾金鳞的能耐绝不亚于自己,平日虽偶尔爱逞点小风头, 但始终有什么顾忌, 不敢动真格。这会不知为何肯放开手脚,举手投足间,竟比他更像那所谓的天选之人,令他几近生出不可直视之感。
围观的人各有想法, 叶甚自然不知道。
反正她一落地,就有点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在人前出尽风头招惹注目,而是在范人渣一激之下干了票大的, 把勉强恢复的仙力基本干了个干净……
真是白瞎了那根千年参王,接下来少不得安生数月,在彻底恢复前,可再不敢动逆众之劫的念头了。
心里唉声叹气,手脚倒麻利得很。
叶甚在密室一通翻找,随手把证物抛了上去,最后取下冰棺旁的画像,跳回地面,一脸若无其事地问:“看清楚了?可有异议?”
看傻的众人下意识点点头,又摇摇头。
然后便见巨剑缩回原状,飞回主人手里,而整块地失去支撑,随着她挥落的天璇剑徐徐落下,直至填满被挖出的天坑当中。
若非边缘参差不齐的裂口提醒他们这不是眼花生出的幻象,谁能相信这么大一块地,刚刚竟被整个掏空掀上了天?
就还……还能这样?
叶甚大步流星走至人前,抖开手上卷轴,朗声道。
“请前辈现身,指证这位欺师灭祖之徒!”
余音未落,一缕芳魂即从画中化出,在众目睽睽下凝成人形。
不乏资历老的教徒眼尖认出:“天呐!是已逝多年的前任太保范施施!”
阮誉封住范以棠的仙脉,松开了他。
“师……师尊?”对上那张熟悉的脸,他霎时面如死灰,或许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作画太久,连他也分不清画到最后的究竟是谁,“您……您一直在……”
“这声师尊,老身担待不起。”范施施撇开视线,语气疏离且嫌恶,“躲在画中多年,为的,不过是亲眼看到害死自己的罪魁祸首,得以伏诛。”
听到“伏诛”二字,范以棠身躯一抖,伪君子的镇定面具再绷不住:“对不起……师尊……是弟子错了……弟子真的没想到……”
仿佛又回到了拜师时,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而自己是如此卑躬屈膝地,跪在她的面前。
只不过当年自己虽怀着异心,却跪得真心实意,而不是今日这般,被人押着跪倒在地,无颜以对。
叶甚眯了眯眼,这人渣,貌似对昔日师尊仍存有几分本能的敬畏?
这就好办了。她当即丢了画像,展开一本折页:“范以棠,你既口口声声唤前辈师尊,可敢当着她的面承认,这些教徒,是否也是你害死的?!”
第78章
范以棠恍若未闻,更没有抬头。
“——说!”
两道女声同时响起,随之还有血肉撕裂的声音。
范以棠愣愣地看着从身后洞穿肩胛的凝霜剑,终于极缓极缓地,抬起了头。
柳浥尘拔了剑,上前拿走那本折页,又从身前指着他的喉咙,寒声喝问:“江润润,当真是你害死的?”
范施施不难猜到她的身份,略一思索,叫出了那个多年未叫的名字:“李芃,如实交代,莫要让老身再重复一遍。”
知徒莫若师,这个承载了范以棠最不堪回首的过去的名字,终击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甚至也没细看那折页上到底写了多少名字,只伏地喃喃:“是……”
柳浥尘的剑,终是忍回了鞘中,没有当众往他的天灵盖捅下去。
她深吸了口气,转身冲范施施拜道:“天璇教现任太傅柳浥尘,谢前辈指证!天权台在上,以文曲鞭为证,此等孽徒,必尽其罚!”
闻言,明明早已没了气息的鬼魂,却感觉好似松了最后一口气。
“很好、很好……如此,就拜托你们了。”
见她心愿已了,身形在日光下逐渐消散,叶甚俯首:“多谢前辈,晚辈恭送。”
阮誉亦行礼道:“恭送前辈。”
其他人反应过来,齐齐跟着拜别。
“恭送前辈——”
范施施面露释然,消散之前,终是幽幽轻叹一声。
为了执念盘桓世间,临了嘱咐的话,她却不想留给那位孽徒,而想留给在场的后辈们。
“老身曾教过座下每位弟子一句话,可惜有人自闭视听,未听进去。”
“师徒之名,不比亲子,其所拘者,非在于血脉,而在于道义。”
“因此,师不仁便不再为师,徒不义亦不再为徒。”
————————
而后阮誉先行一步,亲自将范以棠押往水牢,柳浥尘亦不由分说赶回凌霄殿,去处理那堆满了一竹榻的罪证。
三公都不在了,众人仍觉得信息量太大,难以消化。
叶甚正想跟过去,眼瞅那一副副呆滞状,讪笑着帮忙安抚一番,好说歹说,保证后续会有明确的交代,才哄得他们陆续散去。
遣散了人群,她难得挖出丁点善心,拿帕子仔细擦拭干净了剑上沾着的尘土,见尘土纷扬落地,顿觉重生以来前所未有的轻快,在心里无声道了句谢。
飞身御剑而上,叶甚于半空中回望了一眼光彩依旧的元弼殿,忽又笑了。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么?
尘归尘,土归土,亘古常事有何稀罕?倒不如感念“人间正道是沧桑”罢!
遂抽身离去,再不回头。
即使知道稍稍侧目,便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还站在原地。
纵事与愿违,也已经与她无关了。
————————
是夜。
叶甚顶着满头明月双手负于身后,心情颇佳地踱到水牢。
不料还在门前,就撞见了一位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虽说……也不算特别不料就是了。
守卫修士认出她后恭敬一拜,太师下了禁令,别人他们不敢放进去,但这位与太师合力发奸摘隐的太傅弟子,当然没道理阻拦。
叶甚回了一礼,看也没看被拦下的那人,抬腿便往里走。
“叶改之!”何姣喊声终于冲破牙关。
叶甚脚步一停。
见对方真停住了,何姣的气势又弱了下去。
她习惯性伸出手,一如以前那样拉着衣角央求:“我知道……他罪大恶极……他罪该万死……但能不能……让我最后见他一次?我……我还有些话想……”
“你想说什么?”叶甚打断了话头,顺便抽回了衣角。
她注视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失望过后,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其实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说什么,我甚至能直接替他回答——无外乎‘不是’、‘没有’、‘从未’等等——难听是难听了些,不过你很聪明,显然比我更清楚是真是假。”
见少女面庞愈发惨白,叶甚心一揪,亦不好受,但依旧招手示意了一下。
守卫修士虽不明所以,倒是看明白了这个动作,不客气地道:“请回!”
“叶改之!”推搡中,何姣又喊了一声。
这次叶甚没再转身,却能感到记记眼刀饱含不甘地背刺过来:“是,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可你又站在什么立场来说我?我原以为,你们是帮我出头抱不平,结果都是早串通好的!你们是真为了我好,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叶甚默了默,低着头似乎若有所思,半晌才答:“你说得对。果然……”
“果然什么?”
“没什么。如果这么想能让你心里舒坦些,请便。”叶甚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快步走进了水牢。
属于水牢潮湿冰冷的气息迎面扑来,她深吸了一口,清晰可感肺腑猛灌而入的凉意,无奈长叹。
好人必须是十成十的真,掺杂不得半分假意,否则就不是真的好。
而坏人一旦动了半分真情,便常常被体谅为心怀苦衷,本质非恶。
——果然,半真半假的好人,比半真半假的坏人,难做多了啊。
————————
“是你?你来做什么?”
范以棠被铁链锁得严严实实,大半个身子浸在寒潭中,面上覆了层白霜,一睁眼便有霜粒簌簌抖落。
“来问清一些相当重要的事。”叶甚随意坐在了潭前的石头上,翘起一条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趁你还没被处决的时候。”
他冷哼一声:“既然要死,我凭什么回答你?”
“你死了倒是容易,但若执意缄口不言,”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我只好告诉何姣实情了。”
“你!”范以棠登时怒目而视,被锢的身躯由于下意识的挣扎再度下沉一寸,肩处凝固的撕裂伤被潭水一洗,痛得锥心刺骨。
他平复了一下剧烈起伏的胸口,紧盯着面前笑得不怀好意的女子,恨声道:“我不认为你会说。”
对方点头,爽快承认又反问道:“确实,可你敢赌我不会吗?”
范以棠憋着的那股火气顷刻泄了个干净。
确实……她料定了,他不敢。
漫长的沉默后,他终于认命般开口:“什么事?”
叶甚总算肯站起身,走近潭边踩着边沿与之对视,问出了积压已久的疑虑:“你和叶国大皇子叶无疾,背地里有何勾当?”
范以棠眼底惊惧划过:“你……”
叶甚竖起食指在唇上一点:“不必细问,只需回答。”
范以棠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反唇相讥道:“你不是很厉害,什么都发现了吗?奈何天用法正是他教我的。”
“此外?”
“此外多了去了,我能修为大涨得师……得前任太保青睐,也是他暗中相助,而我助他夺得皇位,扫清障碍。”
“怎么认识的?”
“十年前吧,具体记不清了,除祟偶遇而已。”
“偶遇就能一拍即合,真不愧是臭味相投啊。”叶甚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接着说,你俩平日里干的荒唐事,我不介意都听听看。”
顶着刀人的目光听了半天,她心中有数,便抬手打断道:“行,算我低估了,我再问你,二皇女叶无仞,星斗赛时曾来找过你,可是因为发现了你俩勾结?”
“叶无仞?”范以棠眼刀一收,对她突然提起此人大感费解,“她是发现了,所以来找我商议,想说服我倒戈于她,不过被拒绝后,就无下文了,而我也只是将这件事告知了叶无疾,并未听他说什么。”
叶甚狐疑道:“你之后没对她发难?”
范以棠见她不信,冷声道:“我对她发难?她的确是叶无疾最大的妨碍,但叶国皇宫内有护国国师坐镇,我还犯不着为了他,冒险对皇室中人下手。”
看来叶无仞的死,确实只与皇夫朱昧和叶无疾有关,同他是真没什么干系。
思及此处,叶甚左手暗暗注入一点仙力,最后问道:“犯不着为了他对皇室中人下手——我可否理解为,你为了他,对非皇室中人下手过?”
她索性把话挑得更明:“或者说,你有没有为了他,杀害过宫里别的什么人?”
范以棠答得不屑:“尽是些无名小卒,顺手解决一下罢了,谁记得那么多。”
“一般的无名小卒或许记不住,然而……”叶甚抚过那枚微微凸起的印记,一字一句说出,“销、魂、咒、呢?”
见对方瞳孔瞬间放大,面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骇色,她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第79章
“你……你究竟是谁?”声音不自觉染上颤意。
叶甚突然觉得这话很耳熟,回忆一圈才意识到,范以棠竟和当年叶无疾死于她手之前问的,一模一样。
“我是谁?好问题。”她抬起左手,却不似当年那般伸至颅顶扒下画皮露出狰狞白骨,而是露出比潭水更森寒的笑意,“那你可要看好了。”
话音一落,掌心仙力盛放,而在白光中央,骤然浮现出两个字的笄礼仙印。
——叶甚!
-----------------------
作者有话说:正反派其实是笼统但方便的说法,如果要仔细盖章叶甚重生前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是本章所说。
重生前她是“半真半假的坏人”;
重生后她是“半真半假的好人”。
这么对比就很容易解释,为什么她占据先机依然很难打过“自己”的原因了。
因为同样是半真半假,对好人的苛责远高于坏人呐~~
第60章 善恶阴阳两难分
叶甚收起仙印, 五指一抓,将他倒吸过来,掐住脖颈恶狠狠道:“看样子, 你想起来了。”
她分明没使力, 范以棠却被扼得呼吸困难。
“不可能……”他艰难地开口,“你不是……死了吗……”
那副面孔笑意愈浓, 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怎么,我是你杀的?”
范以棠不寒而栗,仿佛只要说出一个“是”字, 就会被不知是人是鬼的这位当场千刀万剐。
“不……不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畏惧, 恨不得指天申明, “真不是我杀的!是叶无疾!是他往脑后插入了金针,锁住气门才……”
当时,他与叶无疾在钟离宫密谋,猛然发现门外有异动。
而那人察觉暴露立即欲逃, 终迟了半步, 被叶无疾飞出一针灭了生机。
原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意外,然而意外的是,那人在断气前亮出了手上的笄礼仙印。
他认出那出自天璇教太师之手, 又听她叱骂自己, 说她做鬼也会飘回天璇教揭发叛徒,一惊之下,当即拍上她的天灵盖,下了销魂咒。
认真一看, 那人穿着叶国女官的服饰,可是浑身脏污,活像被欺负过似的, 尤其脸上不知为何被涂成了花脸,教人看不出原貌。
他素来不在意手下亡魂,再加有洁癖,懒得去辨认此人身份,尸体交给叶无疾处理,便离开了叶国皇宫。
后来细想,尽管不认识谁名唤叶甚,但近年受太师行礼赐印,又能跑到宫里去的,唯有那个在去年星斗赛闭幕礼后,莫名离山的“沈十口”。
不过,那又如何?上至欺师下至弑徒,他哪样没做过?
叶甚听他断续说完事情来由,恨得牙咬得咯咯作响,手指跟着掐紧,掐到他面部充血呈紫绀色,才嘁了一声,甩手将他丢回了寒潭中央。
如果说范以棠之前对面前的女子是怨是恨是不甘,此时只余下惊和惧:“你……究竟是人是鬼?”
叶甚感觉他这话问得很好笑,也确实禁不住笑了出来:“若我和范施施前辈一样,是已死之鬼,眼下月黑风高四处无人,这么好的索命机会,不杀了你复仇,难道留着过年吗?”
“至于其他疑问,无可奉告,我向来不爱揽正义之士的名头,没有非要解释清楚让将死之人死个明白的义务。”她表情嫌弃地在衣摆上擦了擦左手,语气也平稳下来,“你呢,大可放心过完此生最后一夜,我来并非为泄私愤,仅仅为了确认这些事而已。哦,顺便知会你一声结果,明日、当众、雷刑,慢走不送。”
“……如此也罢,至少不算死得冤枉。”范以棠看上去也放弃了深究,抬眼见叶甚掉头走远,犹豫片刻还是脱口而出,“叶改之……叶甚!冤有头债有主,你我恩怨便以我之死结束!请你……不要告诉她!”
许是太多年未曾放低过姿态说话,他倍感难堪与屈辱,垂下头嘶声道:“不……算我求你。”
那个背影被喊住,双肩微不可察地一抖,像是在笑,却又不太像。
“告诉谁?告诉什么?”驻足良久,离去前终于抛下一句装傻充愣的回应,“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
叶甚从怀里掏出一颗留音石,摩挲两下,冷笑着将其收入了乾坤袋。
刚才水牢内的这番惊天对话,不仅该留下,更该用在最需要它的关键时候。
而现在……
不急、不急。
她走出门口,环顾四周见何姣已不在外头,无形松了一口气,向守卫的修士略一颔首,算作告辞。
然而之后她并未真的离开,而是隐匿身形,无声无息地躲在不远处的树上。
当年到底有谁在暗中相助何姣?
又是谁在范以棠被处决之前,将他救出,与阮誉掉包?
过往种种未解之谜,她已无法得知。
但她知道,倘若不是出现了自己这个意外,这些都是原本会发生的事。
因此趁近身威逼之际,她在范以棠身上还放了定位符,并打算在这严防死守,哪也不去。
不亲眼确认范以棠身死,她都不敢肯定,其中还会不会发生变数。
今晚月色倒是极好,可对很多人而言注定无眠。
正如有人轻靠在树干上,仰头既见流萤映月,光如沃雪。
正如有人浸没在寒潭中,似有水从闭紧的眼角滑落,瞬间便冻成冰凌。
正如有人孤身缩在人去楼空的殿宇角落,于黑暗中低声啜泣。
正如有人攥着一小残片的白玉,寒衾难暖病体,渐无了生息。
正如有人对窗踌躇,动作欲出又未出,终伫立原地捱过漫漫长夜。
在兀自纠结中叶甚盯了一整晚的梢,竟是始终月朗风清,诸事无虞。
直到翌日午时,她终于得见那人在天权台上,在成百上千的教徒眼前,判处雷刑,灰飞烟灭而亡。
一切都结束了。
不……暂时结束了。她面朝刺目骄阳,如是想道。
————————
尘埃落定的当晚,叶甚与阮誉一同悄悄去了后山的陵园,将卫氏夫妇葬回了空置已久的陵墓,并在墓前上了一炷安魂香。
即使两人都知道,被下了销魂咒的鬼魂,只会在某处漫无目的地飘荡,是不可能安息的。
“说起卫余晖和邵卿,也算是前辈的爱徒了,其实我当时还担心,她会当众戳破这件事。”阮誉先起身,顺手扶起身边人。
叶甚摇头道:“不会的,我取下画像时低声跟前辈说了,她又何尝不是看着卫霁长大的,哪里忍心。”
“原来如此,还是甚甚考虑周全。”阮誉垂眸看着墓碑上并列的两个名字,“倘若他诛杀同门致其魂飞魄散这则罪名落实,今日怕是没那么容易死。”
叶甚叹得无奈:“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二师姐不得当场把他削成人棍?她要拼命,天皇老子都拦不住。事已至此,真相只会徒生剜心之痛,哪怕手刃仇人,解了一时之气,可教中礼罚自有章法,她平日已经够招仇恨了,还是别落人口舌。”
“不过卫氏夫妇,当真除了范人渣以外从未树敌?”见阮誉点头,叶甚颇感奇异,“很难想象这么待人和善的伉俪,怎么生养出了二师姐那样的……性子,就算近墨者黑,我大师兄不也纯良无比么。”
阮誉笑道:“卫霁与父母,表面虽相差甚 远,然卫氏夫妇的心性,确也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和善,否则不至于与范以棠公然不对付。可惜,他们低估了旧友翻脸的狠心程度。”
“旧友翻脸……”叶甚似是想到什么,无端嗟叹不已,“不知两位前辈现在,是否还在一起呢。”
“在吧,任销魂咒再狠,也未必能抹尽他们多年的情分。”
叶甚心里讲真不太相信,却不愿说出口煞风景,只好沉默不语。
倒不怪她难得悲观,实在是亲身经历过销魂咒的苦,很难乐观地去想。
两人并肩往回走,叶甚猛地停住,阮誉循着她的视线向西南边角的方位望去,亦不免愣怔。
那处树起一冢新坟,而刻在墓碑上的名字竟是……
“何秀秀?”阮誉既惊且憾,“纵是灯尽油枯,按理她也能再活上一段日子,想不到这便早早去了。”
叶甚走过去,俯身抚过墓前尚有残温的供食,抽出剩余的安魂香再度点上,望着青烟袅袅融进这夜色中氤氲散开,心尖微涩:“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有些人自己死了倒一了百了,做的那些腌臜破事传出去,心里有他的人,可未必能轻易迈过心坎。”
“不誉。”她突然蹦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了。”
阮誉却听得明白,跟着她在墓前一拜,淡声接道:“嗯,不会有第三人。”
第80章
有些不该说出口的秘密,注定被雷击成齑粉,被深埋入地下。
再无人知,永无人知。
————————
坐在言辛剑上御剑飞回时,叶甚又突然喊了声“且慢”。
阮誉依言止于半空。
两人俯瞰而视,下方正是庄严肃穆的天权殿。
以及不久前,方为天璇教清理门户的天权台。
即便白日里喊打喊杀人声鼎沸,好一派惨烈的热闹,可时值夜半三更,应是无人之境才对。
实则不然,有一道瘦削身影正跪在天权台,跪在白日那人受刑的阴仪位置。
此刻夜幕沉沉,黑如化不开的浓墨,本来融入一道身影,并不会这么扎眼。
然而那身影一袭缟素披麻戴孝,若跪在阳仪,或许看不真切,可跪在除仪眼外通体漆黑的阴仪中,黑白便对比鲜明,简直不要更惹人注目。
在台上还感觉不那么明显,这会叶甚第一次以高空的角度俯视,天权台全貌尽收眼底,不由感慨果真造得半分都不偏不倚,恰好呈现一幅太极八卦图的形状。
——阳中有阴,阴中有阳,相间又分明,浑然仿佛天成。
“在想什么?”阮誉见她低头看了半晌无言,忍不住好奇。
叶甚思绪被打断,顺势收回了视线,冲他眨眼一笑:“唔,在想事成之后,我应该在他的密室小金库充公前,先拿多少当辛苦费。”
“在天璇教太师面前惦记贪污公款,好像颇有不打自招之嫌。”
“抱歉抱歉,我又双叒叕忘了你还有这层身份……太师大人,您刚刚什么也没听见,对吧?”
“甚甚愿意请客的话,在下可以当没听见。”
“哈哈哈哈……”
笑声乘着剑光渐远,喜怒哀乐亦抛去了不必要的其中。
其实有什么好想的呢?
或许人心便如同这天权台,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难分亦难晓。
既然难分难晓,本就是想不通的东西,如此——不想也罢!
-----------------------
作者有话说:逆人卷完结撒花(*^▽^*)∠※
或许结尾比起前面收集罪证的大费周章,显得有点匆促,但这本就是设定之中的样子。
人渣的死并不需要大渲大染,结局该交代的有了个交代,便足矣了。
对于永远喜欢过程大于结果的人来说,正如结果那句“不想也罢”,漫漫过程中真实的收获,才是最为重要的。
哦什么——谈恋爱?不好意思,谈恋爱也不重要(被暴打)
(改口)重要!很重要!敬敬敬请期待守甚如誉双箭头奔赴的第三卷!_(:3」∠)_
第61章 下车伊始承天玑
筑城时, 掘土至五尺余,得红纻丝绣花女鞋一,制作精致, 尚未全朽。诗曰:筑城掘土土深深, 邪许相呼万杵音。怪事一声齐注目,半钩新月藓花侵。咏此事也。入土至五尺馀, 至近亦须数十年,何以不坏?此必有其故,今不得知矣。
——楔子(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
————————
逆人之劫后, 叶甚一躺, 便从盛夏躺平到了入秋。
休养近三个月, 她才把这副进阶后的半仙之躯,养回了鼎盛状态。
——这当然是假的。
假的不是时间,而是再不能作为弟子,过浑水摸鱼的躺平日子了。
“太保大人, 太师大人和太傅大人请您即刻去天枢殿议事。”
元弼殿门今日第七次被叩响, 叶甚差点没忍住劈手扔一折子过去。
“……知道了。”她揉着眉心应道,应得敷衍,应得心累。
怎么就莫名走到了这一步?她也想问。
事情还得回到处置完那位前任人渣太保以后。
原本二公一死, 当由其预立遗嘱中指定的座下弟子继其衣钵, 然而别说那位还没来得及立遗嘱,就算真立了谁,也不可能被采纳。
再按天璇教教规,须高阶以上的修士, 方有资格破格升为二公,可卫氏夫妇早已身死,钺天峰眼下, 并无相符人选。
那么放眼其余四峰,又托那位造的孽,只剩下仙师章馀歌了——可众所周知,章仙师是武斗出身,亦是不折不扣的武痴加道痴,平日是尽量不揽事,要他临危受命去挑太保大梁,别说他自己万般不情愿,教徒那边也难以服众。
“其实还有一个本来众所不周知,但现在周得不能再知的。”彼时为了落定新任太保的人选,阮太师、柳太傅和章仙师,加上话里指的那位,私下不知来回拉锯了多少轮。
说完这句明知故问的话,阮誉便和两人一起,看向了某位当众使出天阶仙法,直接把元弼殿整个掀上了天的人。
章馀歌年岁较柳浥尘长上几岁,身长九尺,生得魁梧伟岸,其剑名曰“亚卿”,以玄铁铸造,剑身通体如曜石黑,远远视之,未出鞘已觉厚重和锋利。
不过他深知这烫手山芋自己接不来,收起了板正肃穆,对那人低眉顺眼道:“在下驽钝,远不及阁下年轻有为,相信你定能担此大任。”
而那位姓叶名甚字改之的女弟子,已经皮笑肉不笑地笑麻了:“抬举在下了,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真的真的,就撑死只是那一下有为而已。”
心里腹诽道,加上那百年我还不年轻呢,比你们仨加一块都大好不好?!
柳浥尘和章馀歌自然听不懂这话,权当是句谦辞。
唯阮誉明白她的意思,但笑不语。
最终迫使叶甚忍痛接下了这活的导火索,竟是卫霁。
谁让这位难缠的二师姐,自从听说她在人前惊现真实水准,也不接除祟了,三天两头便抓着她切磋。
有次实在躲不过,她干脆屈尊躲到柳思永身后,探出半个头诚恳道:“师姐,你分明知道,你打不过我的。”
“打不过又如何?”卫霁奇道,“打的不就是打不过的强者,打得过的弱鸡有什么好打的?那不如去打山鸡,起码打完了还能吃。”
叶甚:“……”鸡同鸭讲,无法沟通。
被逼到感觉五行山没有去处的时候,她耳根子终于被说软了。
某太师看向某太傅:“毕竟同为太傅座下弟子,卫霁好歹是师姐,切磋而已,屡屡拒绝,未免有损同门间的情谊。”
某太傅看向某仙师:“可成为三公之一,便大不一样。”
某仙师看回某太师:“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太保若不想比,理直气壮借这个名头推掉即可。”
三人一唱一和,叶甚已经没力气跟他们推来推去了。
举手妥协道:“我干。”
据说卫霁得知后冷哼一声,当天就下了山,不知找哪个倒霉的祟发泄去了。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焚天峰的时候,叶甚一边哀叹,一边不得不承认,这法子虽然无耻,但确实管用。
“为何叹气?”柳浥尘接过衣物,上手叠得整整齐齐。
面冷心细如她,自然看得出小徒弟心有不甘,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来帮忙收拾收拾了。
叶甚愣了愣,飞快并起三指表天表地:“尽管弟子暂时接替了那个位置,但师尊始终还是师尊!”
再一口气表明到底:“弟子绝对不是因为太保公务繁忙所以不愿意接手的!”
柳浥尘不咸不淡地瞟她一眼,看破之余,有些好笑。
“因为这个也无妨,你年纪尚轻,生性自由,不想受重担拘束,再正常不过。”她轻声叹道,“扪心自问,为师当年接过你师公遗命时,内心所想亦不例外。”
被看穿心思的叶甚有些尴尬,但更多是好奇:“师尊居然动过同样的念头?弟子见您一直兢兢业业的认真劲头,还当……”
“当为师生来就爱忙碌?”柳浥尘微微摇头,“恰恰相反,为师当年没少被思永他爹笑话是个爱偷懒的,哪怕日子过得清贫,倒也安于现状。可世事难料,不是你想安就能安的,你师公于我有救命和知遇之恩,恩重如山,不得不报。”
说着停下手上动作,看向身侧,意有所指地补充道:“除开报恩,亦是践行教规的前八个字——身负仙资,这是修士义不容辞的责任所在。”
叶甚默了默,终是行礼拜道:“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
行太师继位礼时,叶甚好不感慨。
由于天玑殿建得颇有几分叶国皇室的风格,令她恍惚间好似回到了百年前,在凤阙登基称帝的那一刻。
曾几何时,自己站在此地的对立面,安能想到还有彻底逆转的今天?
而她的身旁,站着的也不再是风满楼和何姣。
太傅柳浥尘扶起长袍加身的叶甚,引她步步登阶而上,走到太师面前。
在人前的阮誉,笑意清淡且克制,一手托住她手背,一手将太保掌印郑重地交到她手心。
第81章
对视半晌,叶甚心中坚冰倏而消融,趁收手的刹那,不死心地掐了下他手心。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忿忿传音,“你们没少向二师姐打小报告,生怕她找不到我是吧?一个两个,都吃准了我躲她不及,巴不得我缴械投降,岂有此理。”
“如此,太师愿分担一半政务,叶太保能否消气?”
“……这还差不多,谢了。”
阮誉顺势转身坐回太师椅上,看着心仪之人难得衣容庄重,气度愈发逼人,他垂眸敛去压抑不住的笑意,那笑意本是上扬的,却又渐渐落了回去。
要怎么说呢?
其实二公的心思并不全然相同。
柳太傅重在希冀,而他……重在忧虑。
换而言之,他怕了。
在摘星崖结盟时,她曾表明是替朋友解决范以棠而来,如今人已死,他不敢肯定,她是否还愿意一直留在这五行山上,留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好在现在看来,不尽如此。
即使,不尽为他。
————————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再离初衷有偏差,继任太保后,叶甚也真没闲着。
或者说……没敢闲着。
第一把火,自然在于清理门户。
范人渣可恶是一方面,她可没忘记跟在屁股后头那帮爪牙。
五城探访下来她深知,诸如派去佟家的泊澜、派去藏香楼的罗旋和蜀捷、早些年派去刘家村除虎妖的……那些害群之马一日不除,天璇教永远不缺人头送。
那些人头,没有谁比昔日一手策划推翻天璇教的她心里更有数,可一旦逆转身份来操持,当真应验了那句俗语:破坏一张嘴,重建跑断腿。
这三个月,堪称天璇教千年历史上,规模最浩大的“自裁”。
因范以棠一事,被查出勾结受到惩处者数不胜数,据说去五行山下,随便逮路人问,不出十步,便能问到一位被开除教籍赶出来的。
天权台那边更是热闹,用于鞭刑的文曲鞭出场过勤,柳太傅也索性懒得放回仪眼石柱,转而随身带着了,偶尔打累了,便顺手丢给身边徒弟去打。
这时受罚者如果见是大弟子尉迟鸿,少不得暗地里偷着庆幸,反之如果碰着二弟子卫霁,基本立马开始考虑哪家铺子做的担架比较结实了……
第二把火,则莫过于清理烂摊子。
人虽倒台,善后之事却还多得很,光清理密室、给全教上下解毒就够费气力的了,更麻烦的还要数浮出水面的受害者,当年随着范以棠伏法找上叶国皇室的,如今自然闻讯找上了天璇教告状,甚至包括许多之前不愿掺和联名诉状的教徒。
而如何妥善处理这些人,叶甚便放心交给了……邓葳蕤和晋九真。
说起这活,还是她俩主动揽过去的,揽得花容悲愤,态度坚决。
一如当年那个何姣。
思及何姣,叶甚难免叹息,叹息之余更觉得尴尬,好在对方大概也这么觉得,抑或是有别的想法,总之自请离开钺天峰,作为外门弟子,回到了梁天峰。
要说最棘手的烂摊子,这些都算不上什么。
终归最为棘手的,永远在于众口难防。
天璇教是注定要挨骂的,纵使主动公开了丑事,又如何?
就像那些锁进囚车巡街示众的罪犯,不也不乏坦白的,可惜与那些死到临头还逞嘴硬的区别,无外乎是被扔菜叶鸡蛋的力度轻上好几分罢了。
旁人无辜?只要有关系,怎么可能作为无辜的旁观者?
真出了事,别说平日与之交好的,就连明面上立场相同的,都难逃指摘。
何况指摘的未必不实,他们确有隐瞒。
毕竟公示无异于自揭短处,即便叶甚力排众议做到了,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对外交代一切,连同那些必引发天怒人怨的细节一起。
其实她才不是认同之士赞评的什么明察秋毫刚正不阿,若非被逼无奈,谁会嫌脸皮有多,去干这种扒自家裤子的事。
可不狠心先一步自揭,那个自己迟早会后一步挖出来,到时候以画皮鬼煽风点火的能耐,就不是扒裤子的程度了,不得连皮带肉一块扒下来。
不得不说,老天爷是真懂得诛心的,知道她唯一的弱点,唯有叶国皇宫里的那个自己。
只因管它是人是鬼是仙还是妖,可能不惧任何,却独独不可能,不惧自身。
至于第三把火……
叶甚大步迈进天枢殿殿门,迎面对上两道视线,本来微蹙的眉心不禁展开,莞尔一笑。
诺,第三把火,这不就来了?
-----------------------
作者有话说:安利一波《阅微草堂笔记》,堪称对本文影响最大之作。
可惜比起《聊斋志异》,它的故事短小零碎,剧情不够丰满所以不适合改编,且戏剧冲突也不够强,比如——
读到卷首楔子引用的那段话时,我以为接下来要大讲特讲如何挖掘隐情,以及这背后隐藏着多么了不得的惊天秘密——结果?没了???
说不得而知居然是真的不得而知——那纪晓岚你讲它干嘛?!!(满头问号)
于是一气之下给加进了逆众之劫:莫学古人,挖坑不填。
第62章 闻道如今犹避风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同为北斗七星的斗身, 合称曰“魁”,故对应的四殿亦平起平坐,均为接客议事或举行礼典之处。
若要具体细分, 天枢殿主用于三公议事, 另三殿则对应三公,天璇殿主仙法, 为太师所掌,天玑殿主政务,为太保所掌, 天权殿主礼罚, 为太傅所掌。
进了天枢殿, 叶甚自是没忘记规矩,向柳浥尘行完弟子礼后,方才落座。
“可考虑清楚了?”话看似是在问两位,实际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家师尊。
毕竟太师凡事向着自己, 处理这桩要事的关键, 还得看虽然同样向着自己,但更注重公私分明的太傅意思嘛。
但见柳浥尘点了一下头,却也没立即表态, 反先看向了叶甚肘弯挂着的书袋:“改之可是又得了什么消息?”
阮誉比她更早留意到, 定眼一看,笑意了然道:“甚甚对纳言广场,倒是真。”
叶甚调笑回去:“不誉还不是对海蛎炣豆腐?”
两人一来一回打着哑谜,柳浥尘倒是毫无异色, 俨然早已见惯了。
这个小徒弟继任太保后,便主动向她坦白了真实身份,是以三公私下会面时, 颇有交情的两位便照日常称呼来,而她叫惯了“改之”这个字,也就一如既往了。
叶甚、叶改之、沈十口。
柳浥尘心疼之余,倒感觉放心多了,一方面是对她来历的放心,另一方面,凭她曾拿过本教历史第一个文斗满分的资质,足以担太保大梁。
不过……如此称呼,也未必只是“颇有交情”。
柳浥尘以过来长辈自居,自是看得出两人相处的气氛多多少少有点不对味,偶尔眼露揶揄,却识趣不点破,权当作壁上观。
那边叶甚自顾自从书袋中取出数个卷轴,一一抖开,铺在三人围坐的书案上。
“按规矩,星斗赛正式报名前,会在四京九州初设一次预报名,而以十三城上报的情况来看,着实不太乐观。至于各地民众在纳言广场的议论,我也有吩咐在外的教徒留意,所说和山下那处纳言广场……大差不差。”
食指在那些圈注好的言论上划过,叶甚暗暗苦笑。
无不是攻讦天璇教、质疑星斗赛会否误人子弟之说,更有简单粗暴者,直接以“天璇教滚出仙门”为号,屠了十数城的纳言广场。
其实此类话术的扩散,有几分是在那个自己操控之下的,叶甚大抵也有数,但真的尽最大能力挽回了。
所以接下来的提议,尽管她已经开口好几次,但还是再重复了一遍。
“本次星斗赛,取消吧。最好以整顿山风为由,三年之内,暂停星斗赛。”
“既对内给一段调整破事的过渡时间,亦对外表一表本教静思己过之心。”
卡在刚经过大刀阔斧的自裁、天璇教正乱之际提出这种提议,叶甚也很无奈。
可不得不说,鲁门鶢鶋亦蹭蹬,闻道如今犹避风——终归世间济济也生不出几只头铁的黄鹄,于多数俗人,真就是“能避则避”这么个理。
字字在理,无可挑剔。
但阮誉没忘记她为了甩掉卫霁,掰扯过比这更正经的长篇大论,他直觉其中另有原因,表面还是附和道:“预报名人数寥寥,想来费心费力选到最后,也难选出什么真才俊,为避免差强人意或别有用心者趁虚而入,是该取消一阵子。”
柳浥尘沉思许久,终于说出了“同意”二字。
第82章
叶甚顿松一口气。
————————
议事结束,柳浥尘便先行离去。
“师尊走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叶甚收好卷轴,一只手撑在书案上,把问题先抛了过去。
阮誉闻言低笑一声,忍不住戳穿她:“只是略感好奇,前有忽悠卫霁他们,后有几次三番撺掇柳太傅取消星斗赛,甚甚如此积极,莫非别有用意?”
不待对方回答,他又接道:“容在下猜猜,近月你宵衣旰食处理政务,一副恨不得把下半年诸事安排妥善的拼命状,莫非意在相同?”
“啧,好两个莫非啊。”叶甚没直接回答,转托起下巴,连连噫吁,“真糟糕,看来以后想忽悠不誉的话,难喽!”
阮誉摇头:“此言差矣,真想忽悠我,没准比忽悠那些人还容易。”
叶甚不信:“有吗?”
“有。”阮誉看着她,语气半是正经半是不正经,“因为会不会被忽悠中招,说到底,不过是愿者上钩罢了。”
叶甚愣了片刻,略心虚地挪开目光。
她咳嗽了声,好似承认了什么,又好似没承认什么:“的确还有一点考虑。我座下虽未收弟子,但钺天峰以往弟子也不尽是酒囊饭袋,像葳蕤和九真她们,培养培养,也能在我外出时顶一下。只是仅限日常政务,碰上星斗赛这等大事,势必得我事必躬亲了……所以能省事还是省点罢。”
阮誉微怔了怔:“外出?”
“未雨绸缪而已,还没确定呢。”叶甚干笑两声,“我既承了太保之位,不会撂挑子跑路的,就是等忙完这阵,得去个地方,处理一件……那个老头交办的事。”
阮誉没再说话,又似乎有话想说。
叶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也能猜到他不好说的话是什么。
结伴同行,这本是两人在摘星崖立过的约定,哪怕当时只随口一说立得随意,心里头却都是认了真的。
不料今时不同往日,那层窗户纸同样被她在摘星崖一时脑热捅破,如此重提旧事,难免尴尬。
“笃笃”,正尴尬着,突然响起的敲门声犹如天籁。
深感救自己于水火的叶甚眼睛一亮,提声问道:“何事?”
守卫修士答:“太保大人,有人通报求见,说是您的故友。原不会听他一面之词,但太傅大人首徒路过,替来人证实,这才允他上山,正在泽天门候着。”
故友……且大师兄认识……
叶甚眼中光彩愈亮,脱口而出——
“是大风!”
她立马忘了方才的尴尬,火急火燎地起身,不曾想僵坐太久,腿一软没稳住。
阮誉眼疾手快地扶好她,顺便跟着正襟起身,淡声接道:“我陪你一起去。”
尽管他神情丝毫未见不快,叶甚却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勾得愈发心虚,脚步也随之拘谨。
走到半路,她才后知后觉琢磨出不对来。
不对啊,只是去见见大风,又不是去偷人,她为什么要心虚?
等等,为什么不是偷鸡摸狗,而歪到偷人去了……
————————
远远望见泽天门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挺拔立定,稳如磐石般岿然不动,自带磊落英气依旧。
叶甚暂且放下满腹莫名的纠结,大步迎上前去。
尚未来得及打招呼,倒是风满楼眼尖先看见了她,冲她象征性地拜了一拜:“许久不见,是否安好?”
但他迅速收了礼数,明知故问道:“——这种客套话,单看改之的精气神,想必是不用多此一问了。就是不知道第一修仙门派的规矩是否森严,能容许一介外来草莽,直呼新任太保的名讳?”
叶甚连忙闪身避开了他行礼的方向,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同样故作惶恐道:“嘁,别说区区太保,纵是登基称帝,一个名讳而已,又有什么说不得的?大风照常唤我便是。”
风满楼朗声一笑,弯腰拎起脚边放置的一只红木提盒,再度确认密封严实,这才放心递了过去:“上任贺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多数就是些小吃食物件,弟兄和乡亲们得知我有意上门拜访,临行前非要塞的。”
既是好意,叶甚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伸手接过,张口正欲道谢,不料被人抢了先:“虽为薄礼,但千里送来,仍是礼轻意重,多谢。”
叶甚心道我读书多你别骗我,这礼轻和意重中间,分明还隔了一个字。
至于这个字是言简意赅还是刻意略过,那就不知道了。
她也是到此刻才明白,太师大人当时为何言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任那时的她打死也不会想到,居然源于醋意——这词发生在“天选之人”身上,实在是太可怕了,怎么想都觉得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风满楼早就留意到这位修士,只因阮誉先前下山时施了易容诀,眼下真容一显,虽举手投足令他觉得有些眼熟,却与印象中的“言辛”相差甚远。
他迟疑着问:“敢问仙君是……?”
阮誉颔首应道:“阮誉,亦是与她曾一道前去定胜团的言辛。之前由于种种原因,不便对外以真面目示人,还请见谅。”
“竟是天璇教太师。”风满楼再少关注那些旁门左道的消息,也不至于不识这个童叟皆知的名字,当即肃然回礼,又多打量了几眼。
一打量,果真姿容冠绝,恰如坊间广为流传的那句所描述的一般。
——仙人之姿,世有十分,天选之人占尽九分,如圭如璧,恍非尘间生人。
-----------------------
作者有话说:叶甚:天呐我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这哪个气球成精吹出的彩虹屁,简直吹得我脚趾抠地。
樾佬:噢,这是你很久以前说的哟~^_^~
叶甚:……草(一种植物)
第63章 不辞永安赴长息
杵在泽天门说话到底不合时宜, 三人遂挪步去了钺天峰。
元弼殿已提前张罗好了饭菜,以尽地主之谊。
“原来大风是有事要办,顺路才折来的五行山。”叶甚半开玩笑道, “我还道若你不远千里而来, 就为了贺我上任,这太保之位我坐得都不踏实了。”
风满楼把酒淡笑:“也不全是, 其实你们走后,我便有打算来此处见见世面,可惜始终抽不出空当。此番改之竟继任了太保, 我这边又摊上了点事, 想来也是天赐巧合, 虽绕了点弯路,但不来感觉实在说不过去。”
“说了半天,这事究竟是何事?”再度被这两人晾在一旁的阮誉没忍住发问,“如有需要, 二公定鼎力相助。”
这人平时瞧着不善言辞, 这会倒懂得不动声色地拉近关系,并将人排出关系之外。叶甚强忍笑意,面上倒是认真点头:“不错, 凡有需要, 尽管开口。”
风满楼敬了他们一杯,饮尽后摆了摆手:“无妨,目前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我且去看看情况, 如若真有需要,再知会二位也不迟。”
事情说起来,还与那枚玉扳指有关系。
自从他们告辞后, 定胜山一带附近确实受益于其布下的驱祟阵法,再无邪祟出没。
然而在半月前,有团像是鬼怪的黑气,似乎不受阵法影响,闯入风满楼住处,抢走了那枚玉扳指,并留下一字条,指明方位,要他亲自前往才肯奉还。
叶甚闻言惊诧不已,下意识看向阮誉,见他亦然。
须知她不便用仙力,当时这些阵法都是阮誉设下的,她袖手旁观,也看得出阵法之精进,堪称邪祟无门,无懈可击。
为此她还开玩笑说,天璇教太师有价无市,村民简直白捡了大便宜。
可依照风满楼的描述,这鬼怪,竟能不受天阶修士设下的驱祟阵法影响?!
“倘若这鬼怪来去自由,如入无人之境,恐怕远非寻常修士能对付。”阮誉纵心怀芥蒂,也不至于不顾风满楼的死活,“更遑论你只是个普通人,贸然孤身前往,不太妥当。”
叶甚也有点急了:“是啊,这太危险了。刚巧我过段时间处理完手上事务,打算下山转转,大风不如留下等候数日,届时一同出发,随你去看个究竟。”
“真不必了。”风满楼难得如此固执,再次摆手拒绝了。
他顿了顿,不知怎么形容当时的啼笑皆非。
那团黑气与其说是抢了他的玉扳指,不如说是……偷?
他向来警觉,睡眠也浅,那夜异风一吹进,便立马醒了过来,只是按兵不动。
那缕异风在他周身打转,他隐隐闻见了奇怪的香味,不像胭脂水粉,倒像是摊贩随处可买的便宜颜料。
更奇怪的是,最后来者貌似很小心地,拔了他一根头发。
风满楼自知行于匪道,少不得招惹仇家,本以为是要借头发行什么巫蛊之术,藏在被中的左手握紧了匕首,正欲起身发作。
第83章
右手却忽然起了痒意。
他左手一松,意识到来者拔头发只是用来挠他,顿时哭笑不得。
挠了半天,见他拳头未松,来者也急了。
那香味离得远了些,风满楼睁开眼缝,却见一大团翻涌着的黑气,在他房里无声地翻来找去,直到翻出一把鸡毛掸子。
他又闭上了眼睛,察觉到右手开始被羽毛不懈地挠着,到底松开了拳。
随即手指一轻,他便悟了,对方的目标,是他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确认了这点,他也不再假装,猛然睁眼喝问:“阁下深夜不请自来,拿走我双亲的玉扳指何用?”
黑气瞬间一缩,大抵被吓了一跳。
不过立刻反应过来,气流一卷,拔秃了那根鸡毛掸子,往他脸上一甩就跑了,留下风满楼站在一地鸡毛中,拾起了那张留下的字条。
————————
“大风?大风?”叶甚伸手晃了晃,一脸莫名道,“你笑什么?”
阮誉淡定地敲敲筷子:“怕是想起了一点端倪罢。”
风满楼回过神来,歉然道:“怎么说呢……风某不懂行,看不出邪祟门道。但不怕你们笑话,我向来自恃待人接物直觉准确,从未出过任何偏差。与那鬼怪打 照面时,它虽抢了东西,可态度绝不像恶类,倒像是……”
拔头发、挠痒痒,再加上还写了错别字的狗爬笔迹,像极了村里小孩挨了打闹离家出走写的,毫无逼人就范的架势。
想到这,风满楼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倒像是迫于无奈,或许真有所求,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呢。”
听得叶甚宽心了不少,毕竟大风看人之准,当年她与之共事,是最有体会的,此等至善之人,心怀赤子,通透无比,能抢走他珍重之物还让他觉得并无恶意,定有异于寻常鬼怪之处。
如此考量,遂放任他去:“既然如此,那便不强留了,大风自己多加小心。”
叶甚都同意了,阮誉自是不再反对。
“都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种小事,若不是你们非要刨根问底,我本来都没打算细提——到此为止,不说不痛快的了!”风满楼又敬了一杯酒,转而询问起其他人的近况来。
听闻何大娘已病逝,他手一抖,酒盏斜泼出几滴玉液,神色惋惜:“想不到这么本分纯良的人,竟未能得享天年,倒显上苍不公了。”
惋惜一番,他便起身道:“多谢款待,我看吃得也差不多了,能否带我去她坟前,上香祭拜祭拜?”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点头道了声“好”。
————————
祭拜过后,风满楼也仅留了一晚,翌日一早便下山了。
临别前叶甚想了又想,还是掏出一张符纸塞了过去。
“如果事情顺利解决,烦请修书一封及时告知,要是我出山时仍没动静,就借定位符找过来。”叶甚拿他没辙,“好歹朋友一场,这样总归有备无患吧?”
风满楼坦然将符纸收入怀中,笑着应下了。
阮誉站在她身边,望着那人远下山路,一路往西而去,微微蹙眉。
直到身影彻底没入林峦,他才开口问道:“甚甚怎么看?”
叶甚答得飞快:“我能怎么看?看不懂。”
要不是她重生横插一脚,那枚玉扳指早在刘家村除祟时就被自家败类偷了,所以眼下这场变故,完全没按当年的记忆走,她也只能摇头。
阮誉知她信得过自己,却还是澄清了一句:“问题定不出在我设下的阵法上,应该是那鬼怪有某种可以避开的法子。”
“不然呢?你施的法,我是一百万个放心的,想不到百密一疏……算了算了,瞎想也没用,不如赶紧把正事处理完,省得真需要插手的时候无暇分身。”叶甚转身向回走,按捺下心头呼之欲出的一点不安。
其实她分明知道,鬼怪中有一种极特殊的情况,无需它有多强悍,也能做到隐匿于无形,再厉害的驱祟阵法都无法发现。
——正如曾经借此藏身于叶国皇宫内的,她自己。
————————
待叶太保总算把教中事务悉数安排好,再挑了个离目的地不远的除祟任务当幌子,便着手准备下山了。
听上去本该高兴才对,出发前夕的傍晚,她却站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眺望薄暮,别有忧愁暗生。
忧的是大风迄今也没报个准信,眼看都过去半月了,看来事情有些棘手。
此外不仅仅是棘手的问题,她光一通过符纸感应到的方位,内心轰然巨震。
因为大风所去的地方,正是她下山欲赶赴的目的地。
——永安,长息镇。
叶国七七四十九座城中,永安毗邻邺京以西,而长息镇则坐落在其边角处,离五行山并不算太远,甚至能通过水路直达。
长息镇乃一所千年古镇,听闻历史较天璇教更久。此处依山傍水,民风天然,古朴之味浓厚,虽属叶国皇室管辖,但镇上风气自成一隅,所受红尘繁扰甚少。
当年天璇教从第一修仙门派沦为众所不齿,尤以三公首当其冲,谤詈加身。如果说攻讦太保范以棠的矛头,源于何姣掌握的罪证,攻讦太傅柳浥尘的矛头,源于其出身花街,那么攻讦太师阮誉的矛头,莫过于此处。
因长息镇陆续传闻有童女失踪,二皇女叶无仞通过纳言司递呈的小报得知,遣人严查,果真抓住几名天璇教修士。而他们在拷打后承认,失踪实与本教太师有关,据说阮誉为治己身不足之症,一直暗中拿童女炼制禁药。
此供词一经传开,民众哗然。细细推敲时间,这些童女失踪的传闻,大致确是从阮誉继任后开始的,再加上关于太师那方面无能的传言甚嚣尘上,哪怕只有所谓人证,这三人成虎,传着传着,又岂止三人?
至于阮誉继任前好像也偶有传过类似的,群情激愤的众人自想当然地认定,原罪现形,前头这点哪个地方没人失踪,不过巧合罢了。
想起这事叶甚头皮又是一阵发麻,和在圭州纳言广场时当着阮誉的面看那些话的感觉如出一辙。
当年自己和天璇教立场相悖,就算看得出那些落网的修士并非善茬,也懒得深究真假,横竖都与她要凝体成灵无关,而能攻讦那位象征着天璇教的三公之首的正当理由,才与她有关。
如今立场逆转,她当然确信阮誉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所以必须抢在长息镇传闻扩散、引起那个自己注意前,下山去解决掉这个大把柄。
休养时她也考虑过,长息镇或许还适合作为渡“逆众之劫”的选择地。毕竟失踪人数这么多,此一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改变一群人的命数呢。
头皮麻完,忧是下去了,可愁又涌了上来。
还能愁什么?愁那个同行的约定呗。
本来即使阮誉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看上了自己,只要她不点破,两人继续这么心照不宣地相处下去未尝不可,就算他其实没计划与自己蹚这遭浑水,也不影响她大咧咧地跑去问上一问。
可现在,她还怎么去问“不誉,这次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总感觉不管他答应不答应,任她脸皮再厚,都开不了这个口。
叶甚眉心拧巴成麻花,指甲亦无意识地在窗柩上抠出了三室两厅,愈发后悔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把话挑明。
眼见最后一点残日落尽,绚如熔金般的天色渐渐染黑,她终于抽回手,一脸慨然赴死状地推门而出,招呼守卫修士凑耳朵过来,低声吩咐了两句话。
修士依言退下,叶甚按住心口,幽幽叹出一气。
-----------------------
作者有话说:蜜月旅行2.0开启√
叶甚(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剧本):……你tm管这叫蜜月旅行?这蜜给你你要不要啊?
第64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翌日叶甚在半山腰等足了一个时辰, 巳时已过,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旁边纳言亭中接客的修士频频侧目窥视,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太保大人的眼神实在太诡异了, 就像……等着鸡喂上门的黄鼠狼?
他暗暗打了自己一嘴巴子, 唾弃这烂透的比方,最终绷不住小心问了一句:“太保大人, 可是在等谁?”
“我不是。”叶甚立马矢口否认,“我没有,别瞎说。”
修士:“……那, 您可是有什么需要嘱咐的?”
“嘱咐?哦, 对, 就是嘱咐。”叶甚猛一掴掌,走过去认真嘱咐起来,“那位死得骨灰都不剩的前任,留下赃款颇多, 本教暂不缺钱, 再者近日受此事影响,来访请除祟者锐减。本太保思来想去,决定自即日起, 收费减半, 以表诚意。”
第84章
减半?修士欲言又止,可看对方眼神坚决异常,他生怕多嘴会被送去见那位“死得骨灰都不剩的前任”,只好识趣地咽了回去:“是。”
叶甚于是放心而去。
临行前, 她回头遥遥望了眼泽天门,旋即发带一扬,转身转得十成十的潇洒, 好似这样就能掩去眼底那丝失望。
走下山路时不禁气闷,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气自己是不是把对方想得太人精了?把邀约弄得太隐晦了?
她当时吩咐守卫的修士去告知后厨,略改动一下太师今晚的膳食谱,将其中两道换成“海蛎炣豆腐”和“鱼盅”。
海蛎炣豆腐自不必说,除了她以外,无人知晓他有此嗜好,至于鱼盅,谐音“隅中”——不就是“巳时”的意思吗?
这不明显吗?
这难道不明显吗!!
好吧,这两道菜平日后厨有时也是会做的,她这暗示大概、也许、可能……
有那么一丢丢……不明显吧。
叶甚很是不愿承认这点,不知不觉间走得飞快,抬眼才发现已走至山脚下,她脚步一滞,莫名叹了口气,那股闷气亦随之泄了下去。
罢了……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姑娘何故叹气?若为前路烦恼——”
忽有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似乎远隔岁月,又似乎近在咫尺,叶甚甫一抬头,便撞上了那双同样熟悉的眼眸。
比头顶的秋日青空更不染人间尘埃,万般风流尽在他含笑之间。
那一如初见,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眼。
那人敛了手中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翻身从树上跃下,施施然落于她跟前,一袭月白缎袍似有日光流转其上,闪得她竟有一瞬生出时空交错的迷蒙。
“——不如我们同行去罢。”
————————
叶甚一时怔忡,而后很快浮出笑意,那笑意愈发扩散,笑到后面,肩膀都微微抖了起来。
阮誉不动不语,只继续扇着折扇,耐心等她笑够会作何反应。
却见她笑尽兴了,终于上前轻锤了自己一拳,语气半嗔半恼:“干嘛啊这是,动不动演波回忆来杀我?不誉行事,未免忒不讲武德了。”
他佯装吃痛,向后退了一小步作无奈状:“甚甚又没提碰面地点,那我只好选择‘九月廿五初遇时’了。”
被他这么一说,叶甚才想起今日恰是九月廿五,一年光景,竟弹指即过。
当即又忍不住嘴硬道:“然而在比翼楼时我也说过,这只是不算我不记得的‘假初遇’罢了。毕竟再往前推一届星斗赛,你我肯定打过照面,这手心的笄礼仙印还是某位太师亲自写的呢。”
“真真假假,有何所谓?”阮誉指尖轻挑,手中折扇转过两圈,便化为了言辛剑。
他率先踏步站了上去,给足了身后空位才不紧不慢地接道:“遇上,就好。”
叶甚背着手甩着马尾,优哉游哉地走进了那个空位。
她生平第一次觉得,忍笑确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罢什么罢?
其实这样……更好。
————————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非常不理解。”叶甚迎风坐在剑上,托着下巴仿佛牙疼地开口。
不过她问完就没了下文,也不把问题接着讲清楚。
阮誉却明白她所问何事,委身跟着她坐下,坦然作答:“那晚在摘星崖立下同行之约时,我不是说过一长串吗?”
叶甚想了半天才想通他指的是那堆“佩服之处”,顿时有些无语:“就这?”
“这还不够?那需要多少?”阮誉幽幽叹道,“别说见识过甚甚够多的我了,哪怕是堪堪有幸目睹那日掀翻元弼殿英姿的教徒,所中意者亦数不胜数。”
叶甚大惑:“……有吗?我怎么没半点感觉,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被我截下的数百封表白信。”阮誉答得若无其事,丝毫不觉得这种行为僭越,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而且那些递信教徒中,有约两三成,还是女修——太可怕了。哦不要误会,我不是说她们可怕,而是说你可怕。”
叶甚:“……”
她张嘴无声地犯起咕哝,若不是你高居天璇教太师之位……
边悄悄看了眼阮誉的侧颜,眉峰攒聚,皮骨瓷滑,收放起伏间,俱宛如天工雕琢,端的是与天选之人无比匹配的完美轮廓。莫言其他资质,单就这副皮囊,所收到的表白信,本该比自己多上十倍不止。
说来也怪,这修士又不是和尚,仙门向来是不忌讳道侣双修的,像卫氏夫妇那样的伉俪,更是被视为楷模而赞之。
可天璇教建教千载,登记在册的数十位太师,无论男女,居然都是个顶个的孤家寡人,真是比那和燮太子还像“没有皇帝的命,得了皇帝的病”。
也正由于太师对外永远都是一副潜心问道、深居简出的样子,这皮囊再好,在正常人的眼中,不过当是具可供膜拜的壳子罢了。
就像山下香火鼎盛的芸芸寺庙,哪尊女娲娘娘的金像不是看着沉鱼落雁,但除了某位传闻中的荒淫纣王,谁会去动那方面的心思?
虽说她于修仙问道方面同样可谓专心不二,完全没动过那方面的意思,然而这么多任太师皆是如此,委实有些说不通。
叶甚犹豫了小会,还是压不住好奇心,询问起这事后还火上浇油添上一句:“历届天璇教太师……不会有什么从母胎注定的孤寡隐疾吧?比如练了话本子常说的绝世神功,要维持就必须守身如玉……”
阮誉似乎被她这番惊人之语呛住,轻咳两声才无奈道:“并没有那种神功,太师也是人,你想到哪里去了。”
只是巧合?叶甚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可如果真的这么简单,那反倒更糟糕了。人家寡了千年的铁树苗,好不容易出了棵会开花的,居然折在她这个不该折的人身上,罪过啊罪过。
“甚甚问完了?”阮誉见她低着头,不知暗自纠结些什么,慢悠悠地开口道,“那能否也回答下我的问题。”
叶甚心神一凛,生怕他问出让两人难以转圜的尴尬问题,但礼尚往来,还是点头道:“你问。”
所幸阮誉并未逼她,而是问了另一件事:“那晚我来摘星崖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你透支如此厉害?而且自我认识你至今,总隐约感觉你事事铺垫,包括解决范以棠,似有其它真正用意。”
叶甚心下大缓,转念一想,便坦然如实相告:“我意在之处,亦是所有修士都梦寐之处。”
“飞升成功,得道升仙?”
“是。”
“可有把握?”
“得道飞升这种事,难于上青天,谁敢打包票有把握?但我跟着那老头修到现在,也不算是痴人说梦,好歹露出了点苗头,多少看到希望。那晚我突然虚弱,源于受了飞升必渡的雷劫,渡过雷劫,希望才能越进一步。”
“雷劫?”
“是,至于之后行事,桩桩件件说白了,所为所求,无不在此。”她话一顿,语焉不详道,“也正因为志不留人世,我才会那么说……抱歉。”
阮誉微微一愣,立即悟了她是为那句“没结果”在道歉,只是说到结果,他内心释然的同时,反生出笑意来。
叶甚奇道:“你笑什么?”
但见他摇了摇头,答得比自己更含糊不清:“笑你啊,把结不出果全都归因于自身,实则不然,原不是每个人,所为所求都在那个结果。好比那佟家公子,看似执拗不改,你以为他当真不明白,他与笔仙难结善果?”
叶甚第一次被他说晕了,尽管基本没听懂,不过看出面前之人无意详细解释,也就不刨根问底了,干脆就事论事:“那你不求结果,求什么?”
“我求什么……老实说,我也不太确定。”阮誉敛了笑意,却还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不过非要问个究竟,说不定也能给出答案,只是甚甚确定要知道?”
叶甚“额”了一声,莫名压力爬上脊背,连忙打哈哈道:“人生难得是糊涂,不想了、不想了!专心御剑,就快到秣陵了。”
阮誉便不再说话,敛在衣袖下的手依次抚过言辛剑剑柄上的三颗舍利子,那硌手的冰蓝纵已抚过无数次,依旧冰得锥心刺骨。
这人没心没肺惯了,估计正偷着庆幸自己没有紧逼求个结果,殊不知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那个紧逼的资格,去求个结果。
那夜她猝不及防倒了下来,若非他一时情急乱了阵脚,从而被勘破心思,他甚至根本没那个打算。
第85章
她不知……没结果的因,不在她,而在他。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天璇百晓生的畅销书榜
某日,叶甚和阮誉假扮陌生弟子,见黄汼卖书卖得盆满钵满,遂好奇打听卖得最好的书。
黄汼:那肯定是这本《守甚如誉二三事》!
阮誉:(满意)(点头)(付钱)(拿走)
叶甚:……看你这表情,其实还有压箱底的好货吧?
黄汼:!!阁下一看就是懂行的!其实嘛,这书卖得好归好,但也是出于政治正确的最好,至于真正卖得最好的……是这本可自行代入的《我与叶太保二三事》!
阮誉:(微笑)(全买)(烧掉)天璇教再不禁止梦男梦女怕是药丸。
叶甚:禁吧,就现在=_=||
第65章 云胡不喜风如晦
御剑行进的速度极快, 飞至一城上空,叶甚便提醒阮誉停下。
此城正是秣陵,与永安一同毗邻邺京以西, 只不过位置偏处靠北, 是故他们从五行山出发要赶赴永安,势必会途经秣陵。
早先翻看记录除祟的卷宗时, 叶甚觉得秣陵云狐林一事颇有意思,遂趁顺路之便,接了它用作下山的幌子。
反正以她的能耐, 区区一桩除祟能花几日功夫, 而长息镇那边, 定位符大致感应得到其主尚安,如此也不算紧迫,不如顺手把事情处理妥了,再放心前往。
云狐林占地不小, 绵延甚广, 坐落于城中心,生生将整个秣陵几乎一分为二,俗称秣东和秣西, 东西两处的百姓要去往另一边, 最便捷之道莫过于穿越云狐林。
而云狐林顾名思义,林中为狐所统,以狐为尊,寻常狐兽倒不足为惧, 只是诸如有灵的狐精、狐怪、狐妖等,就有些棘手了。不过到底处了这么多年,人狐之间无形中也达成了共识, 各过各的,互不侵扰。
然而近日以来,不知云狐林中的狐群起了什么内讧,日夜厮打,尖啸不休,闹出的动静在林外都能听得真切。
这可苦了想穿林而过的行人,有道是惹不起躲得起,林中打成这样,普通人哪敢跑进去触霉头,唯恐野畜打起来不长眼,伤及纯粹路过的自个。
但绕路而行何其麻烦,日久天长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眼见云狐林的动静久久不得消停,连累两头民众苦不堪言,太守不忍,终是派衙役跑了趟天璇教去请救兵。
————————
离午时过去还有一刻多钟,叶甚自然拖着阮誉,先去了秣陵东边的纳言广场。
粗粗浏览一番后,她心里大致有了数,离场前不忘再要了两份小报。
阮誉一路旁观她进了城中最好的客栈,要了最大的厢房,还点了最贵的菜肴,举手投足间,颇有暴发户的架势,对比上次下山的简朴作风,可谓云泥之别。
于是忍俊不禁地调侃道:“所以,叶太保后来究竟在那个密室小金库充公前,先拿了多少辛苦费?”
“说的什么话!本太保又不是贪婪之徒,当时那句戏言,只是开开玩笑嘛。”叶甚咬着筷子,腾出手比了个数字,“天地良心,我就拿了佟家那次多收的银子,和几件用得上的宝贝,顺便再把那些惺惺作态的破画烧了而已。”
阮誉笑得了然:“但是?”
“……但是架不住太保待遇高啊!我去支取公费,管账的直接按范人渣以往标准,批了这个数——”叶甚又加上一只手比划,比完痛惜地一拍桌子,“衣食住行能挥霍这么多钱?他是去除财神爷啊?准是拿去祸祸漂亮小姑娘了!”
她愈说愈来气,最后盖棺定论八个字:“穷奢极欲,公费滥情!”
阮誉体贴地补充道:“人神共愤,岂有此理。”
叶甚又被他这副配合的调调给逗到,连带着气也消了。
横竖祸害已除,她索性放弃跟个死人置气,今日的小报既尚未整理好送来,便先拿出诉纸递了过去,问道:“云狐林一事,不誉怎么看?”
阮誉接过装模作样地扫了眼,自然不会告诉她,在收到那个隐晦到令人发笑的暗示前,他早已打听过叶太保接了桩什么除祟——无论她是否履行那个约定,都不影响他已决定履行到底。
他放下诉纸,淡声道:“精怪乃吸天地之气而成,受限良多,不比妖有气力,这林中狐争能不舍昼夜持续这么久,十有八九,是狐妖作祟。”
叶甚点了点头:“基本无疑。且按这个想法推下去,妖者,所争之事无非是土地、食物,以及能助长妖力的东西。这吃的住的,云狐林又在原地没动,纳言广场我也没看到有说秣陵近日发生过灾害,想来多半是后者了。”
说到此处不禁笑了笑:“妖不比人,满心满眼追逐的就那么点事,世人惯爱说妖性黠,尤以狐胜,可再狡诈的狐妖,也不可能比人复杂。”
“求得太多,自会复杂。”阮誉语气似带嘲弄,不过很快敛了回去重归轻快,“话说回来,甚甚在纳言广场,应当还瞧出了点别的端倪罢?”
叶甚本刚要接着说此事,不料自己在某张纸前的稍加留意先被他留意到了,一时好气又好笑:“你是额外做了双眼珠子粘在我身上吗?”
对方照例端着那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神情,反将她一军:“我有没有额外做眼珠子,那都是不打紧的事,关键还是甚甚疏于设防。若是你铁了心不让谁瞧,我纵是在你身上遍布眼线,大抵也休想瞧出任何来。”
话是没错,但说得叶甚那股心虚又双叒叕冒出头来,她一把掐断摁灭下去,旋即绕回了之前的话题:“说起端倪,我的确很奇怪,虽说云狐林闹了这么久,周遭被闹得人心惶惶,却没听说真发生什么牵累无辜路人的血案。”
“人人都知道云狐林现在是是非之地,不都避开走么。”
“但人一多,永远不乏胆子大的,林子里也不可能每日十二个时辰都在闹,总该偶尔有人图方便,冒险穿林而过——我在纳言广场找的正是这种特例。”
阮誉当时跟着她看,如此一提点立即想了起来,她留意的那张纸,正是提及入林后撞上狐斗,结果差点被发现,迷晕醒来时,却发现已经躺在了林外。
若说一次可能是某个倒霉鬼受惊后的臆想,但下面还有接二连三的附和者,怕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
尽管话的本意是劝他人吸取教训莫铤而走险,可在行家眼中,就值得寻味了。
他略一思索,便明了叶甚打的算盘:“你是觉得亲自调查太慢,既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对抗狐妖,帮助普通民众,不如先找到那人,直接向其了解情况?”
“是,或许也不是。”
“或许不是什么?”
吃饱喝足的叶甚放下筷箸,长吐出一口气,畅快之余,故作神秘地竖起食指,点在微勾的唇上。
“或许,隐于暗中的,不是‘人’。”
————————
管它是何物,装成路人一试便知。
当晚,叶甚与阮誉换了件民装,趁着把守在云狐林外的衙役打瞌睡的空档,直奔林深处而去。
果真愈发靠近,狐吠愈发刺耳,其间断续传来皮肉撕咬声或是骨头碎裂声,或高或低回荡在这寒林深重的夜色中,听着委实骇人得要命。
一般人即便是胆大闯进来,也尽可能避开能听见声源的方向走,只不过此番两人正为钓鱼而来,当反其道而行之,仔细循着声音步步深入,约离数十丈开外,方停下脚步,躲在草丛中透过草隙望去。
却见飞沙走石,雾霭弥散,遮挡住本就不甚明朗的月华,倘若换作寻常人的目力,基本只有两眼发昏看不清的份。
地上横七竖八伏着十数只重伤的狐妖,黑白毛色相杂,而还有力气站立的狐妖则各自占据一头,看样子刚激烈地打过,双方虽仍虎视眈眈,却舔着伤口养精蓄锐起来,不亟再战。
乍辨年岁道行,黑狐要比白狐少上个数轮,可惜黑狐为雄,白狐为雌,以致前者倚仗着先天优势,倒不怎么落入下风。
一只像是领头的黑狐打破胶着,张口吐出人言:“何必负隅顽抗?同类一场,只要肯主动离开林子,不争夺剩下那点云灵,他处任你们去,我们没想赶尽杀绝。”
站在最前方的白狐啐了一口,恨声骂道:“争夺?好大的脸!此处云灵分明是我们先寻到的,少搬出同类的借口在这装大方!”
云灵?看来这就是他们猜测的能助长妖力的东西了,只是闻所未闻,不知是何种稀罕物。
叶甚偏头带着探寻看了眼阮誉,见他亦摇头。
那厢黑狐和白狐唇枪舌战吵了一通,吵得草丛里两人的耳膜嗡嗡作响,俄而眼见稍作恢复又要打起来,叶甚实在忍不下去,正准备暴露。
第86章
忽有妖风刮来,竟又来了一群,观来者毛色鲜红,唯有通尾雪白,是谓天狐。
云灵固然没听说过,但天狐妖变幻多端,神出鬼没,在狐妖中属至强一类,见识稍广的修士都知道这点。
是故在场狐妖无不暗暗叫苦不迭,哪里还顾得上争执和争夺,当即四散而逃,纵有个别贪心的不甘回望,却被天狐的眸色逼出惧意,狐躯一震,终是掉头跑了。
见杂狐识趣溃逃,天狐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爪尖利甲暴突,数只齐力往土下猛掘,挖出几粒青白色的圆果子来。
那果子被风一吹,即化作轻烟,众狐耳尖腾地竖起,靠拢聚做一圈,将轻烟尽数吸入体内。
看来这古怪的果子,便是狐妖口中的云灵了,估摸是这片林子的特产,外人鲜少听闻,只对它们修炼大有裨益。
不过既为特产,云狐林之前也没出什么乱子,想必不曾短缺过此物,刚却听那黑狐说“剩下那点”,八成是这云灵发生了变故,才造成眼下这般僧多粥少、你抢我夺的局面。
总之,该看的看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自己上场演一出了。
叶甚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睨了左右两眼,又与阮誉交换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她脚下登时用了点力,踩碎了地上的树枝,发出“喀嚓”的脆响。
天狐妖刚吸尽最后一口轻烟,冷不丁被这声响惊扰,毛发顷刻倒竖,朝两人藏身的草丛呲牙喝道:“谁在那儿!”
没有动静。
天狐妖似乎嗅到人类的气味,碰巧此刻妖力暴涨之下腹中饥饿,金瞳锁紧,后腿一蹬,纷纷朝草丛恶扑过去。
仍没有动静。
叶甚撞了撞身旁人的胳膊肘,继而以手掩唇故作惊慌,仿佛被吓晕般往他那边栽倒去,阮誉顿觉这场面眼熟无比,忍住笑意左手扶好她,右手藏在袖中凝起仙力,随时准备出手。
眼见天狐妖离草丛仅一步之遥。
无端有一股狂风蕴含暗劲携着枯枝败叶席卷而来,劈头盖脸砸向一众狐妖,伤自是不至于伤得到它们,然敌明我暗,天狐妖心智警惕,立即止步不前了。
为首那只曲项昂首,瞪着风刮来的方向怒吼:“又是你们!”
“又”?
“你们”?
叶甚闭眼暗忖,这短短四个字,信息量可不小啊。
右眼微微张开一条细不可察的缝,只见身侧掀起漫天迷雾,连她也看不清了,且闻这迷雾的气息似乎有致幻作用,她当即屏住呼吸,轻扯阮誉衣袖,对方依言佯装被迷晕,摇摇欲坠将要不支倒地。
一如所料,在倒地前一刹那被稳稳托住。
叶甚与阮誉心下了然,却没有睁眼,只凭感觉猜测托住自己的力道极为轻柔,不像是男子。
猜测马上得到印证,听那来者开口虽略显老态,但温和可亲,明显是女子的声音:“不要纠缠,走!”
话音刚落便听见另一道男子的声音接话:“好,迷雾应当够困住天狐妖一会,这小郎君让我来扶,你且扶着他娘子就好。”
叶甚:“……”
阮誉:“……”
-----------------------
作者有话说:叫你们到处碰瓷,这回夫妻一锅连坐了吧!
叶甚:碰得好,下次还是别碰了。
阮誉:碰得好,下次可以再碰碰。
第66章 两情岂在朝暮时
叶甚太阳穴的青筋跳得欢快, 本来鱼儿上钩的欢喜,瞬间被无语淹了个干净。
有没有搞错,她和阮誉怎么就像一对了?!
搞搞清 楚好吧, 上次装成一对, 是为了诱导何姣送礼从而引真火进元弼殿,上上次则是为了搪塞被半路甩掉想要兴师问罪的卫霁, 上上上次也只是为了赎回玉镯才按比翼楼的规矩来而已……
暗暗掐指一算次数,算得她那股心虚又趁虚而入,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装习惯了, 导致不自觉间装过了头……
以前她只道彼此各取所需, 这会却无法自欺欺人了。
于是连忙传音提醒那位八成在偷乐的太师大人:“还没出林, 你可千万别笑出声。”
“甚甚放心,无论多好笑,我都不会笑。”阮誉的传音分明染上笑意,“除非忍不住。”
叶甚:“……”
她憋着满腔闷气硬撑片刻, 总算捱到来者将他们带出云狐林, 靠在了树干上。
“行了,娘子我们走罢,他们过一会儿自会苏醒。”听见那男声道。
叶甚顿悟, 原来因为来的是一对夫妻, 怪不得单看她与阮誉一起行动,就会下意识认为关系也是夫妻。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听见女声随口应了一句,便准备离开,叶甚心知不能继续装下去, 猝然睁眼伸手阻止。
“前辈且慢!我与他不是……”
然后看着面前的男女双目瞪大,话也生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阮誉紧随其后睁开了眼睛, 察觉她语气突变,先偏头看去,第一次见她露出这般震惊失色的表情,带着诧异转看向前方。
一男一女携手立于如墨夜色之中,观样貌约莫岁数已至中年,穿着均是一袭暗金色长袖道袍,男的身形高大,丰神飘洒,眉宇间自带凛然正气,女的则略显娇小,却仪态挺拔,有梅兰竹菊君子之风。
明月清辉穿过这对男女,落在自己跟前,不仅清晰照出他们的面容,更照得他们的身形愈显虚幻。
再明显不过,这两位暗处的来者,确实不是人,而是鬼魂。
然而鬼魂自然不是叶甚与阮誉受惊若此的缘故,而是……
这两张脸,遑论同真人曾打过交道的阮誉,便是叶甚,也在摇光殿底的密室冰棺里见过。
正是两人亲自将尸身送回棺椁安葬的,早已身死的钺天峰仙师,卫霁的父母——
卫余晖和邵卿。
————————
两人两鬼面面相觑了半天,倒是卫余晖先看出对方神色不对劲,不像是撞鬼后的畏惧,更像是认出了他们所以吃惊不已。
“两位是……”他试探着问道,“我们生前认识?”
叶甚回过神来,想起面前两位也被下了销魂咒,此时的状态只会和自己成为画皮鬼前如出一辙,作为鬼魂游荡世间,在记忆全失的惛懵中等待消散罢了。
思及此处,心里不免有些难受,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算是……认识吧。”
阮誉点头道:“我们是天璇教的人,你们……也是。”
“天璇教?那个第一修仙门派?”邵卿有些迷茫地念叨两遍这三个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越读越觉得熟悉,笑着戳了戳卫余晖的肩窝:“我就说为什么死了还能使得出仙力,原来我们生前是修士呢。”
卫余晖看起来也颇激动,毕竟好不容易偶遇故人,赶紧拉着邵卿上前询问:“那两位知道我和我家娘子的名字吗?我们是怎么死的?”
一口一个“死”的,听起来着实怪极,面前这对分明连自己姓甚名谁、出处和死因都不记得,唯剩下与魂魄伴生的仙力不受那万恶的销魂咒影响。
可他们居然还记得,身边作伴的鬼魂,生前与自己是结发夫妻。
叶甚内心微涩,也不知是在为自己难受还是为他们难受,顺手捡起一截树枝,在地上边写边答:“卫余晖、邵卿。修炼时……不慎身亡。”
“原来如此,好歹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倒也不亏。”卫余晖主动向二人行了一礼,“多谢道友,可惜我与娘子都不记得生前的事,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叶甚于是又写下“叶改之”三个字,而后抬头看了阮誉一眼,他便伸手接过那截树枝,写道:“在下言辛。”
“改之、言辛……是个好名字。”邵卿面露赞许,话锋一转忍不住揶揄他们,“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叶甚登时一口气断在肺腑里送不上来,呛得连连咳嗽好几声。
都怪这番不期而遇震得她三魂七魄都撞出体外转了一圈,哪里还记得开口是想先澄清此事来着,如今想起正事忙说:“前辈莫开玩笑,我和他是一道下山来云狐林除祟的同门,亲如……姐弟!总之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偏生阮誉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跟着附和:“我们真的只是纯洁、单纯、纯粹的……嗯,亲如姐弟关系。”
这话在外人听来或许诚恳,在知情者耳中却相当敷衍,不过是搬出以往应付的说辞略施改动罢了。
卫余晖和邵卿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他们,神色透着一种微妙的古怪。
叶甚再迟钝也品得出“亲如姐弟”这个词被越描越黑,暗暗给了某人一记眼刀子,熟稔地转移起话题来,歉然拜道:“诚如方才所言,我们并非普通民众,假扮成这个模样,只因猜到有高手在暗中相助,希望借此引出一叙,好尽快解决云狐林的纷争。计不入流,还请两位前辈见谅。”
第87章
邵卿立即将她扶起,蔼声道:“无妨,为行正道而择捷径,有何不可?”
卫余晖亦笑:“正是如此,若非我和娘子空有仙力,什么记忆也没有,帮不上大忙,岂会白白滞于原地浪费时间。”
阮誉便问:“那前辈在云狐林滞留多久了?”
“刚出事就来了,也没算日子。”卫余晖摆手叹道,“这云狐林的前因后果,我们可以跟你们细细讲,只是自己的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简而言之就是死后不知不觉飘荡到此,目睹出事,便留在暗处帮衬一二。纵凭鬼身解决无能,保护下无辜民众总还是有余力的,可惜治标不治本,幸亏你们来了。”
至于云狐林之争,导火索的确在云灵身上。
须知妖体质偏热,鬼体质偏寒,秣陵气候旱热,阳气旺盛,尤以城中心的云狐林适合狐妖生存。但久而久之阳气积郁过头,反对妖身有害,好在云灵乃至阴至寒之果,可助狐妖消化多余的阳气,配合此地,修炼可谓事半功倍。
但云灵说是这片林子的特产圣果,其实并非因为此地占了什么得天独厚的好风水,而是因为林中心地带,有一株菩提古树。
这株菩提古树,传闻是狐仙得道,从天上降下仙种所植,树内有一颗菩提心,日日向四周喷射孢子,孢子埋入地下数日,便会长成云灵。
云狐林内大小各狐不计其数,皆倚仗着菩提心给予的云灵过活,视若至宝。
然而一个多月前,菩提心竟在无狐觉察的情况下被掏出,许是盗贼良心未泯,还特意留下了菩提心结的种子。
只是菩提心何其难长,一夜被劫,种子没个百年,也结不回第二颗菩提心。
云灵来源自此暂时断绝,没能耐的狐妖唯有另觅去处,有些能耐的舍不得这一片修炼宝地,可不得为了剩余的云灵天天掐。
————————
至宝被盗,竟无狐觉察?
叶甚皱眉重复了一遍:“前辈确定,就没一只长毛的看见那贼?”
卫余晖道:“我们何尝不觉得不可思议,但最近听狐妖频议此事,确是如此。”
邵卿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那只领头的天狐妖曾提过,菩提心被劫当晚,它在半梦半醒间,似乎瞥见有团黑气从头顶掠过,像是往林中心飞窜,速度极快,连它的目力也无法看清。”
阮誉觉得奇怪:“那天狐妖看着霸道得很,既然看见了入侵者,居然不管?”
邵卿点头:“我也这么想过,其它天狐妖亦然。但领头的说,它没感觉来者不善,只当是寻常鬼怪路过,就倒头继续睡了,之后才想到两件事可能有联系。”
这两件事是否真有联系,目前不得而知,但叶甚心下不由自主地,和另一件描述相似的事牵扯到一块去想。
她侧身看向阮誉,对方果然以相同的眼神看了过来。
——那个抢走风满楼玉扳指的鬼怪。
可定胜山离云狐林,远隔千山万水,如果玉扳指和菩提心是同一鬼怪所夺,这也太费劲了吧。
不惜全国巡回抢东西,抢东西时还不忘讲究盗亦有道,真是鬼怪界的奇葩。
邵卿见两人若有所思,问道:“可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叶甚拉回心神,管它是不是奇葩都容后再议,长叹出声:“若是爱恨恩怨的纠葛,还不算太难办,为利,才是最不死不休的死结。俗话说利字当头一把刀,除非解决菩提心这一利益源头,否则只能把狐妖通通逐出云狐林了。”
阮誉貌似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道:“多谢告知,容我们回去想想。”
卫余晖生前敬他为三公之首,年纪虽长,也不便拿天璇教太师当晚辈看待,这会毫不知情,反倒没了顾忌,随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天色已晚,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想出了主意需要帮忙,就来此处喊一声,我与娘子即会现身。”
双方行礼拜别后,卫余晖看出叶甚一脸欲言又止,爽朗笑道:“改之小友还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
人家既然都开口了,叶甚也不好装忸怩:“此事了结后,前辈可否有打算……回天璇教看看?”
卫余晖点头应道:“那是自然,之前是什么都不记得,此番有幸得遇旧相识,知道了自己来路,总该回去瞧一瞧。”
说到这他看向邵卿,相视一笑:“趁着这副中了销魂咒的鬼身还未消散。”
叶甚悚然一惊:“你们……”
“在尘世飘荡久了,也不难猜到忘了生前事的缘由。”反倒是邵卿来宽慰她,“没关系,我们好歹有仙力傍身,还能多撑几年。”
叶甚拳头攥紧,语气罕见激动起来:“可这样入不了轮回!待到几年后彻底魂消魄散,就再没有以后了!”
卫余晖和邵卿被她莫名较真的样子惊到,沉默半晌,轻笑了一声。
“老实说,一开始意识到的时候,是稍微有点怨怼。”卫余晖一手环住邵卿的肩,一手拉起她的手摩挲着明显虚幻的手背,“不过,看到身边有对方陪伴,想想老天终究不算太薄,能与心爱之人同生共死,便想开多了,不觉惧怕和遗憾。”
“没有遗憾吗?”这回是阮誉不解开口,“两位伉俪情深,本该生前共白首,身后共渡奈何,以期来世再续前缘,如今相伴之日所剩无几,岂非一大憾事?”
“此言差矣。”
卫余晖和邵卿异口同声道,说完一愣,又看着对方展眉一笑,笑意中是旁人读不懂的释然——或许本就不需要旁人读懂。
任叶甚辗转两世,活了百年,见过两人能笑得万物失色,却从未料到,两缕残魂亦能做到。
仿佛惊鸿一瞥,瞥见岁月无情飞逝如梭,唯独极缓极缓地,流淌过相执的两只手之间。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管它什么以后和来世,眼下能得良人相守……足矣。”
-----------------------
作者有话说:【备注6.0】
1.“五色笔”,出自《太平御览·卷六·齐书》和《南史·卷五十九·江淹列传》。
2.“空谷足音,得见君子”,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纪昀(清)。
3.“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出自《说岳全传》,钱彩、金丰(清)。
4.“人间正道是沧桑”,出自不可说但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都懂。
5.“下车伊始”,出自《礼记·乐记》,意思是“新官上任”。
6.“鲁门鶢鶋亦蹭蹬,闻道如今犹避风”,出自《白凫行》,杜甫(唐)。
7.“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出自《论语·学而》。
8.“人生若只如初见”,出自《木兰词·拟古决绝词柬友》,纳兰性德(清)。
9.“云胡不喜风如晦”,改自《诗经·国风·郑风·风雨》。
10.“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出自《鹊桥仙》,秦观(宋)。
第67章 天下惟同类可畏
回到客栈, 叶甚才幽幽吐出结了一路的郁气。
“也只有这般用情至深的一对道侣,才当得起五峰交口称赞,我迟来一步, 总算是见识到了。”她由衷感慨道, “难怪每每看到小年轻打情骂俏,我们都嫌肉麻, 只有二师姐不以为意——打小看过自家父母如此相处,早习惯了。”
阮誉自是对此不奇怪,唯有那番“活在当下”的言论, 让他颇受震动。
不过当前, 他更奇怪另一件事:“卫氏夫妇中了销魂咒, 甚甚不是早知情吗,刚才他们自己点破,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叶甚默了默,纵使其他事她可以交底, 却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自己死过一次还被下了销魂咒这点, 要从何说起。
沉吟片刻她揉了揉眉心,压着怒气道:“知情和亲眼目睹是两码事,真看到范人渣造的孽, 我实在气不过。”
“这倒也是。不过云狐林一行能偶遇卫氏夫妇, 总归也算得上意外之喜了,只是事后他们若魂归天璇……”阮誉语气有些无奈,“那之前为了瞒住卫霁做的,算是白费功夫了。连你都气不过, 她一旦得知父母被害到这个境地……”
“所以愁啊,雷刑之下灰飞烟灭,连个发泄的去处都没有, 怒极亦是徒劳。”叶甚纠结地转着茶釜中的瓷勺,思绪随袅袅热气一通乱绕,“按理说,阴阳相隔还能再见上一面,是莫大的幸事。可情况特殊,我真无法肯定,是让二师姐一直这么以为下去更好过,还是一家重聚后面对父母魂飞魄散的结局更好过。”
“那如果是你的话,你选择前者,还是后者?”
第88章
“当然是后者。哪怕后者更不好过,但那是自己最在乎的人,比起这种舒坦,我情愿活在清醒的水深火热里。”叶甚答得痛快,复又垂下头去,“可那仅仅是我而已。”
阮誉难得见她这副沮丧的样子,不禁摸了摸她的头,宽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回去后我们再想办法,尽量护住卫氏夫妇的魂魄不散,再找找有没有秘法可以破解销魂咒。”
“但愿有吧。”叶甚泛起苦笑,内心实则不抱希望——倘若此咒有解,那她还不第一时间冲?
算了,抛开诸多烦心的顾虑,还是先把正事摆上桌面来罢。
“不说这个了。”她转而问道,“云狐林一事,不誉认为如何解决为佳?”
“正如你之前所言,最佳之策,莫过于解决利益根源。菩提心一恢复,问题自会迎刃而解,否则狐妖一日留在林中,不穷尽最后一粒云灵,争斗永不止息。”阮誉敲击桌面的手指稍作迟疑,“换作其他修士来,大约只能老老实实地一只只捉了赶出林子,办法是笨了点,奈何别无选择。”
叶甚听到此处,便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不过”。
“不过……”果真如她所料继续道,“我有一个偏门法子,或许可以一试,运气好的话,应该能还众狐第二颗菩提心。”
“真的?”叶甚当即大喜。
“唔,约七八成把握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阮誉看着她眼睛遽亮,正是担心万一结果和预想的出了偏差,教这分他偏爱的光彩失了颜色,这是自己决计不愿看到的,“不过,此法还有一个条件,恐怕我有心无力,需要甚甚出面帮忙游说,方能达成。”
“游说什么?”
“此法需要一只修为精进的狐妖在旁相助,只是人妖殊途,它们与我们到底异类,感觉这帮手……不太好找。”
“原来如此,好说好说。”叶甚眼珠一转已有了主意,遂将盛满的热茶向他那边推了过去,指尖拨开缭绕的烟雾,挂着嘻笑反问道,“这有何难?”
————————
翌日深夜月黑风高之际,两道人影再度闪身进了云狐林,来到约定好的地方。
其中一道身姿清丽,轻声唤道:“前辈在否?”
话音在寂静的林间来回晃荡几圈,即见两道鬼影携手现身于人前。
“卫前辈、邵前辈,晚好,我们已经想出了解决的法子。”叶甚恭敬请道,“就是这法子须寻只狐妖作帮手,前辈熟悉此地,能否拜托你们带路,去那白狐的所属领地?”
卫余晖和邵卿对视一眼,半喜半惊。
邵卿忍不住道:“可以自是可以,但……这能行吗?”
却见叶甚故意耸肩,先答了声“不知道”。
而后收手一笑,径直迈出步子,抬手请他们走在前方引路:“且试它一试,否则焉知不行?”
要去白狐的所属领地,还得往云狐林深处再走上好一段,因此处林大狐多,长期以来围绕林中心那棵菩提古树,大致分为了三个环形区域。
天狐妖当仁不让占据最靠内的一环,上次见到的黑狐和白狐栖息于次一环,靠外的一环面积最大,则多是各类散狐,以及狐精狐怪在活跃。
叶甚与阮誉这次无需装成普通路人,自然隐匿起了身形和气息,不用担心会被发现,加之指引,很快便寻到了他们昨日撞见的那群白狐。
叶甚观察一番,暗自松了口气,盯紧狐群跟踪了过去,只是负手信步,姿态好生悠闲,像是完全不着急。
阮誉和卫氏夫妇领会到她的眼神示意,也跟了上去。
见白狐各自散开,俯首触地,四处嗅探,几乎埋进了土里,明显是在找云灵,再联系之前亦是半夜,阮誉便猜测道:“它们习惯晚上找云灵?”
卫余晖点头道:“不错,云灵为至阴至寒之果,与白日相冲,要深夜才好找。”
阮誉顿悟,向宛如在散步的那位发问道:“所以非要等到这个时辰再来,是刻意选在它们觅食的点?”
“是,但不全是。”叶甚脚步未停,答得轻快,“我们出面的那个点还没等到,且躲在暗中耐心旁观吧。”
尽管结交尚短,邵卿已有好感,深觉这小辈是个有趣极了的妙人:“等什么?”
双耳敏感地捕捉到了等待响起的动静,叶甚眯眼望着包围住这一方林地的浓重夜色,有暗流自远处无声地涌来,引出她唇角一抹上扬的弧度。
“等……英雄救狐的机会喽。”
————————
走着走着,狐群猛地停下不动了。
妖兽的耳力纵比不上半仙之躯,亦灵敏异常,领头的那只白狐向其它狐妖使了个眼色,众狐围作一团,碧绿色的瞳孔缩成一点,死死盯住前方。
“要打奉陪,既然来了还不滚出来?”白狐从牙缝中挤出尖啸,“你们黑狐真是祖传的没皮没脸,自己不去找云灵,惯爱跟在屁股后做赖虫!”
数十只黑狐应声飞窜而出,数量竟比昨日还多上一倍,为首的黑狐眼见敌群色变,愈发有恃无恐起来:“你们白狐倒是牙尖嘴利,可惜除了无能狂怒与我们叫叫嚣,昨儿遇到天狐,怎么闭紧嘴巴,跑得比我们还快?”
“嘁,五十步笑百步,你们能耐怎么不敢去天狐地盘抢?欺软怕硬的孬种!”数量已落下风,气势不能再输,白狐懒得与其逞口舌之快,率先扑咬过去。
登时狐声嘹亢,倒掀起一阵风沙直欲遮天蔽月,如若不出意外,又是一场更惨烈的血战。
见时机成熟,叶甚掏出一只细筒,拔开塞子,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冰针来。
她冲身侧点了点头,三位会意地从中取了一撮,分头包抄。
留在原地的叶甚捻起三根冰针,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她看着隐隐发黑的针尖,冷笑一声,对准与领头白狐缠斗的那只黑狐,手腕一转,尽数激射而出!
那边白狐仅差一寸就能咬住黑狐的喉咙,然那黑狐离白狐的喉咙更近半寸,白狐心一横,抱着同归于尽的亡命心态不躲不闪,只盯紧了对方要害狠咬下去。
意外的是并没有先感觉到致命的痛楚,反而听见黑狐闷哼一声,狐躯骤僵,白狐来不及细想,当即血口大张,发狠咬断了黑狐的喉咙,差点咬得它首身分离。
“呜呜——”白狐踩着黑狐的尸体,嘶吼出声。
它惊喜之余四处张望,发现其它黑狐也陆续出现了这般诡异的状况,本以为要面临的是被逼至绝境的垂死挣扎,眼下形势逆转,倒成了它们奋起反杀。
剩余的黑狐慢慢察觉不对劲,又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眼见死伤过半,头领已亡,犹豫过后,终是觉得犯不着硬碰硬,纷纷选择暂退保命。
黑狐既撤,也就不用再作那暗箭伤狐的人了。
叶甚解了隐身诀,耐心待白狐挖出云灵吸饱后,才从黑暗中走出。
她当着狐群的面,倒空了整只筒没用上的冰针,冲领头的那只白狐淡笑道:“我等绝无恶意,可否请您私谈一番?”
————————
为表诚意,只有一人一狐进了巢穴去协商,阮誉、卫氏夫妇和其它的白狐,均守在外头静静候着。
不消多时,还是那一人一狐同时走出巢穴,只见人转身对狐颔首行了一礼,狐亦直立对人抱了抱前爪。
叶甚打了个响指,朗声招喝道:“走吧,说好了,它们打累了先让它们休整一日,明晚再来也不迟。”
看到阮誉的眼神里写着“不愧是你”,她便毫不谦虚地龇牙笑笑,用眼神回了一个“不愧是我”。
出林的路上邵卿好奇问道:“改之怎么说服它的?”
已渐熟悉某人套路的阮誉直言不讳:“或者说,你答应了白狐什么好处?”
叶甚答得无辜:“也没答应什么天大的好处啊,就是答应事成后,让它们与天狐妖换个地儿住而已。”
卫余晖和邵卿对视一眼,心道这还不算天大的好处,接着又问:“那届时,是打算像今晚这样逼天狐妖退让?”
“用实力逼退,是很光明正大。”叶甚摊了摊手,话锋一转,“但那多累啊,我不干,再说刚刚不都把冰针倒空了,没存货了。”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不如直接用第二颗菩提心威胁天狐妖,它们敢不退,这回轮到我,可不会学前面那位盗亦有道——我连种子都不给它们留下。”
卫余晖:“……”
邵卿:“……”
阮誉固然早不再被她这副恶人风格所惊,却忍俊不禁:“所以这出英雄救狐的戏码,是为了说服它愿意相信我们?”
第89章
“那可远远不够。事实上这么短的时间,充其量能让它相信我们并非敌人,而不一定是能助它们解决困境的人。”叶甚摇摇头,“真正说服它交付信任、肯做帮手的,是‘怕’。”
“怕?怕我们出手攻击的对象变成它?”
“不。”叶甚止步,回望了一眼身后的云狐林,然后抬起左右两只手,握成拳轻轻碰了一下,“怕它的同类。”
见他们神情仍不解,她笑了笑:“为什么会觉得,比起同类,我们这些异类更值得狐妖惧怕?”
“确实,我们人类比狐妖更强、更聪明,貌似更具威胁,然而恰恰是同类,才有相同的需求,才有真正意义上的利益冲突,才会使得在冲突中不占优势者,时刻感受到弱肉强食的无力,这种源于无力的惧怕,是只有同类能做到的——”
“无论是天狐妖还是黑狐,白狐都苦受同类倾轧已久,一旦有了翻身的机会,怎舍得不抓住?”
言尽于此,叶甚抬头遥望邺京的方向,笑意渐渐被夜风吹凉了下去。
这就好比……看上去人与妖魔鬼怪纷争不止,但自古以来,争斗最多的,最不死不休的,永远是人与人自己。
所谓天下惟同类可畏也,便是如此。
-----------------------
作者有话说:太师,夫人已经被赶入云狐林三天三夜了。
阮誉:哦,她知错了?
樾佬:不知,她还把所有母狐狸收入后宫了。
阮誉:(仰天长叹)所谓天下惟甚甚可畏也,便是如此。
第68章 寻仙问乞菩提心
既达成协定, 白狐果然十分守约,各遣派了一群手下,将天狐妖往一侧引开。
见调狐离山成功, 它亲自带着叶甚等人, 从另一侧方向穿过天狐妖所栖息的地带,一路朝云狐林中心直奔而去。
只见那棵菩提古树高不知几何, 枝干延展开来覆盖方圆约数十丈,近乎可称得上独木成林,其枝叶扶疏, 万般葱茏, 灵气萦绕, 不可言状。
遑论叶甚与阮誉,便是在此逗留已久的卫氏夫妇,也是第一次得见眼前盛况,当真感觉“此树只应天上有, 人间能得几回闻”, 传闻说是狐仙天降仙种所植,现在看来,愈发由不得不信。
可惜定眼细看枝叶末端, 菩提古树还是稍露枯色, 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主干,其粗壮估计至少要八人才能环抱,主干中心有一巨大树洞,应该便是那颗菩提心原本填满的地方了。
只是如今菩提心被劫, 洞中仅剩一颗核桃大小的种子,看上去空落落的一片漆黑,在四周苍翠之间显得分外突兀。
领头的那只白狐一来到树下, 先主动虔诚跪拜一通,叶甚等人明白这是狐类的信仰所在,不敢轻易唐突,亦耐性等在一旁不做打扰。
行完三跪九叩之礼后白狐才飞身跃上主干,爪子伸进树洞里一掏,将那颗菩提心的种子取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跳回他们面前。
阮誉见它还有些许犹豫,想起叶甚昨晚那番话,于是缓声道:“你且放心,即便是失败了,这菩提心的种子照旧奉还与你。”
叶甚也点头道:“而且你也清楚,这是你族类先祖给狐子狐孙留下的至宝,对我们异类并没有什么用处。”
白狐睁大了碧绿色的眸子,谨慎打量了半晌。
见他们态度不急不缓,终是卸下疑虑,双掌托着那粒种子交到阮誉的手心:“那就辛苦了,如果需要我出面,随时吩咐。”
阮誉略一颔首算作回应,然后握紧那手席地而坐,闭目凝神起来。
叶甚和卫氏夫妇分守三方,半为护法,半好奇地看着他要怎么令这粒秃零零的种子快速结出果来。
却见阮誉周身仙力澎湃释出,是连叶甚也从未见过他这般全开的鼎盛状态,随即白光大盛,顷刻照亮整片菩提古树,在触目可及之处几近压倒了月色。
光芒汇聚于他手心那粒种子,依稀辨得出有一缕微弱的气息,在仙力淬炼下浮现、扭动、扩散、融合。
待那缕气息彻底溶入手上这团光芒中,阮誉睁开双眼,瞳孔中隐隐有一个青色的形状一闪而过,继而口中低声念了几句晦涩难懂的梵语,翻掌一送,径直将那团光芒送上夜穹。
头顶无边天,足下一隅地,竟因他此举相连,现出一根难以直视的光柱来。
其实那光并不极端刺眼,只是单一眼便觉威压异常直击心底,好比凡夫俗子坠入深海,窥见远古遗迹,被那种亘古绵长的气息浸染,只会自愧弗如地发现,己身渺渺,微若草芥,短如蜉蝣。
俄而一道虚幻的身影随着那根光柱徐徐落至人前,虚幻得几乎不成人形,只模模糊糊看得出仙姿绰约,头生狐耳,身负九尾,吐气如兰,和光芒透出的气息有异曲同工之妙。
叶甚心尖刹那间剧烈颤动不已,感觉四肢百骸都要因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凭空焚烧起来。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她知道——
那是仙人才会有的气息!
顿时恍然大悟,是了,这棵菩提古树本就像羡仙洞一样,是为仙人遗址,也唯有请出原主,方可能使菩提心受其感召,迅速复原。
只是她打死也没想到,天璇教太师居然真有这个通天贯地的本事,凭借种子上残余的丁点仙气,寻到狐仙降世相助。
莫非天选之人,合该如此?
阮誉脸色有一瞬的发白,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偏头提醒被惊到发呆的白狐:“还愣什么,这是你祖宗,你去求它才好说话。”
“啊……是、是!”
同源之气,白狐当然比他们更敏感,只是它何尝想到他能寻到传闻中的狐仙,结巴半天 总算找回了自个的声音,按捺不住地扑进光柱内,伏倒在那道虚影下。
被光芒加身的白狐立刻脊背一沉,感到重如千钧的压力,别说它不敢抬头,哪怕它想也做不到,怪不得他们指定要它随行,换作手下那群修为不够的,怕是要直接昏厥过去。
虽说它同样不好受,好歹勉强能坚持一阵,于是深吸一口气咽下欲咳的血,激动开口道:“狐仙大人在上,请受小的一拜!”
虚影微微低头,似乎在端详这只白狐。
片刻后,响起一道空灵的女声:“汝有何求?”
“小的……小的是云狐林的白狐妖,蒙您庇佑,不敢懈怠,修为已逾百年,只是,只是……”白狐咬牙再拜,“只是近日飞来横祸,古树中的菩提心被劫,仅剩下这粒种子,以致云灵暂断,同室操戈……故乞求狐仙大人垂怜,再赐我等后辈一颗菩提心!”
“原来如此……”狐仙轻叹一声,弹指将它逐出光柱外,“既是我族类后人,今夕有缘得见,你且起来,我允你便是。”
闻言,在场者无不欢喜。
到底是自家祖宗,就是好说话啊!
但见狐仙抬指一勾,菩提心的种子即飞至身前,她用指腹托住,送至唇边,吹了一息再落指一划,种子便裹着这缕气息飞回树洞中。
登时金光暴绽,生气勃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开,一眨眼便生长了一寸,旦夕之间,菩提心已初步长成。
又见狐仙从掌心送出一缕仙力,融进菩提心的表皮,最后催动它细化成形,直至挤满了整个树洞的空隙。
旋即菩提心的表皮上凸出数个亮点,每点随着本体一震,向周边树林喷射起孢子来,在半空中划出数道青白色的光影。
阮誉见状松了口气,缓缓将仙力回撤,光柱亦随之逐渐消散。
“多谢狐仙大人!多谢狐仙大人!”白狐再三对着虚影叩首。
狐仙对此不置可否,反而面向阮誉,像是在笑:“我当哪个凡间的大晚上敢扰仙人清梦……原来是你……真是穷折腾……明明靠自己就可以……”
一番话没头没尾的含糊极了,谁都没听懂,阮誉下意识追问道:“可以什么?”
只得到对方故弄玄虚的一句“没什么”,他微微蹙眉:“仙君认识我?”
“仙凡有别,怎会认识……”狐仙的声音虚无缥缈地回荡在菩提树下,携着一点揶揄,“顶着具凡人壳子,到底别当自己是大罗神仙……依我看,你坚持了这么久,坐着是因为已经站不住了罢……”
话音甫落,光柱彻底消散,皎月光华重新洒遍草木,那道身影自然不复得见。
方才的寻仙问乞,惘然如梦一场,倘若不是那颗菩提心正好端端地躺在那儿,任谁都说不清虚实。
————————
叶甚心弦一紧,顾不得其他,忙跑到阮誉身边问:“狐仙说的是真的?你……”
“我没事。”阮誉总算在那双素来无牵无挂的眼眸里看到了大抵称得上关切的情绪,虽乏倦至极,亦觉值得,禁不住笑了笑,“和你之前一样,仙力透支,休息一段时日就好了。”
第90章
叶甚两指扣在他脉门上,确认无碍后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起身拍了拍肩道:“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吧,你先坐一会,待会搞定了就扶你回去休息。”
阮誉含笑点头:“好。”
此时大小各狐早已闻风而动,白狐、黑狐和天狐皆包括在内,赶到了云狐林的中心。
它们惊见菩提心再现,无不雀跃欢呼。
“找回来了?不,不对。”天狐妖眼尖地看出与先前那颗形状上略有差异,转而望向叶甚与阮誉,“人类,是你们找白狐拿了种子?”
“正是。”叶甚指了指白狐,又指了指天狐妖,露出一抹极其和善的笑容,“你们近来打得太不像话了,逼得秣陵百姓不得不请修士来解决。原本呢,直接把你们逐出林子最便捷,可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让我等培育出了这第二颗菩提心——不过此行白狐有功,你们却没有,断无白拿这样的好事,自即日起,云狐林最靠内的区域,不再归你们天狐妖。”
天狐妖在林中多年称王称霸惯了,岂肯说让就让出地盘,纷纷闹起意见来:“就凭你们?”
叶甚仍维持着和善的笑容,闪身掠至树洞,五指按在饱满的果实上:“就凭我们。菩提心我们能培育出,也能种子都不给你们留地毁掉——还有意见?”
天狐妖面面相觑,一时真不敢再驳,为首的那只后爪暗暗在地上敲了几下,众狐会意,忍气吞声一致应道:“没意见。”
为首那只天狐妖见叶甚松了手,正垂眸窃喜,冷不丁抬眼突见她已施施然地站在自己跟前,吓得毛发倒竖。
叶甚假装没看到它的小动作,眨了眨眼,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人类一贯爱说你们狐妖性黠,其实我个人是不以为然的,不过有句温馨提示还是得听,你们最好不要打等我们离开后翻脸不认账的主意。这第二颗菩提心,可是用白狐的精血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与它命系一体,它若有什么事,菩提心便会陪葬。”
此话一出,别说天狐妖,其它各狐亦慌乱起来:“当真?”
“当真。”叶甚反手将身后围观的白狐倒吸过来,右手看似大力地紧扣在它毛茸茸的脖子上,“你们要是不信的话,我杀了它试给你们看看?”
白狐电光火石间已被她钳制住,要不是感觉得出那只手实际在帮它挠痒痒,根本没用一丝一毫的气力,它还真信了她的邪。
它抽了抽嘴角,配合地哀嚎两声,呜呜咽咽像要被掐断气似的。
一众狐妖果真悉数傻了眼,立马真信了她的邪,破天荒跪地替它求起饶来。
白狐被挠得舒服,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所以,究竟是哪个眼瞎的浑球说它们狐妖性黠?
简直是乱讲!胡扯!造谣!大错特错!
论性黠,谁比得上眼前这位?!
-----------------------
作者有话说:所以本作不算桌椅板凳,把人鬼仙妖全算上,有没被她叶甚忽悠过的吗= =
众人鬼仙妖(倒退一百步):没有!不存在的!
叶无仞(突然从棺材里爬出热泪盈眶):作为本作唯一反忽悠过她的存在,本皇女真乃死得其所t▽t
第69章 错失双星落九天
菩提心事毕, 云狐林之争自迎刃而解,一出林子,叶甚与阮誉便向卫氏夫妇辞行, 并指明了五行山的方位。
卫余晖问:“既是同门, 一道回去岂不更方便?”
邵卿戳了他肩窝一指头,嗔怪夫君好生没眼力见:“此番多亏了言辛, 才能这么快能解决,个中劳累不是我们能感同身受的,总得容他原地休整一阵子。”
卫余晖明白过来, 连连点头称是, 又说道:“不过其实无妨, 我与娘子并不着急回去,可以再在此处待上数日,待你们准备好后再一同出发。”
“不是这个问题。”叶甚半扶着阮誉,抽不出手, 只好摇了摇头, “即使等他休整好了,我们也还有个地方打算去看看,没那么快返回天璇教。”
“去哪里?”
“永安, 长息镇。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许是遇到了点麻烦。”
“永安?那不就在秣陵旁?”卫余晖摆手一笑, “那更无妨,言辛小友是该好好休息几日,我们好歹身为前辈,这次都没帮上什么忙, 实在有愧,反正回去的事不急,不如先替你们去探探情况, 届时再来与我们会合。”
叶甚暗暗思忖,阮誉现在仙力透支,非一时半会能恢复的,自己又困于逆众之劫的限制,不敢频用仙力,长息镇一行如果有两位高阶仙师随同,倒也不错。
她看向阮誉,见他眼神认可,便颔首谢道:“那便有劳卫前辈和邵前辈了。”
言罢简单描述了一番风满楼与那鬼怪的事,卫余晖和邵卿记下,行礼告别:“好,那改日再会。”
两人齐道:“改日再会。”
————————
“甚甚在想什么?”阮誉半躺在榻上,见叶甚写好了除祟回执招呼天璇教的信鸽送去给秣陵太守,却依然纠结着一张脸。
“想二师姐一家的事。”叶甚关好窗户,转而叹道,“指引卫氏夫妇魂归天璇,我不知是好是坏,以后会不会后悔,但说心里话,方才听他们那么说,我是松了一口气的,想着好赖能再拖延一段时日——再说,也没有理由拒绝他们的好意。”
“还是像我之前说的,走一步看一步吧。”阮誉沉吟片刻,提醒她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远非你我可以操之己手。”
叶甚点点头又摇摇头,走到床沿拉起被子板起了脸:“轮得到你个当务之急就是休息的在这给我讲大道理?当初本姑娘可是躺了整整七天,你不睡够十二个时辰,不许下床。”
美人放了狠话还肯给自己掖被子,阮誉自然顺从地躺平,又觉得她这副故作严肃的样子委实有点好笑,好笑之余不忘顺杆往上爬:“若下床后能得一盘海蛎炣豆腐,约莫能好上大半。”
叶甚同样在想美人体虚气弱还惦念着美食,中的就是她吃软不吃硬的下怀,自认栽了,扶额答应:“行行行,你安心休息,我做便是。”
不过她起身后,又琢磨出两人对话有些不对味,忍不住多嘴道:“话说回来,这听起来似乎不太像是亲如姐弟的关系。”
阮誉眼角带笑:“那像什么?”
叶甚答得十分诚恳:“像母子。”
阮誉:“……”
于是自抬辈分的那位便被礼貌且坚决地,赶出了房门。
叶甚对着紧闭的门板瞪了半天眼珠子,最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嘟囔囔地回了隔壁的房间,至于嘟囔了些什么听不清晰,无外乎是“无趣”、“经不起逗”、“不就开个玩笑活跃一下”、“再说明明是句大实话”……之类的云云。
翻来覆去仍毫无睡意,她索性披衣坐起,斜靠在窗前望起那轮玉盘来。
忽然发现,近月来不是劳碌就是奔波,竟疏于忙里偷闲,许久未曾落个清静,这么好好地赏月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呢?
思及此处,眼前似有朵朵烟花绽放,所能忆起的,大抵就是那次了。
恰逢满月之夜,月色正当好,繁星灿满天,叶甚无意发现有两颗星靠得极近,像是连成一对,粲然相映,不逊于那晚摘星崖顶被人为点亮的火树银花,压倒了四周的大片群星。
她无端想起那对恩爱的道侣,天成宛如这双星,纵沦为野鬼残魂,却能做到此心不变,矢志不渝,无形之中仿佛散发出惊人的光彩,令她挪不开眼。
许是此情此景太过于静好,连叶甚这个从不信命的人都被感染,心神大缓,不禁往幸处去考虑。
阮誉说的有理,未尝没有奇迹发生,保不准这就是卫余晖和邵卿的命星,而他们便如同这熠熠星光一般,能长久不息。
放松下来困意即涌上心头,她正欲阖上窗,偏头瞥见隔壁的窗户开着,然而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帮阮誉关严实,总归不会是此刻处于安眠的他开的,又想着夜深露重多少于人不利,遂抬手送去一缕秋风,给他顺道关上了。
然后放心地插上窗梢,轻轻打了个哈欠,便闭眼睡了。
因此有些事,一觉无梦的叶甚不会知道。
比如月过中天时分,那两颗星终于燃尽了回光返照前的最后一分颜色,双双从天际坠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真的会后悔。
再比如那扇窗后,有一双明显还清醒着的、倒映出银河霄汉的眼眸。
她亦不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安眠。
————————
翌日起床,路过隔壁房间,叶甚确认房内安静无声,才踱去了客栈的后厨。
第91章
一问,猛然意识到自己答应得爽快,却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眼下已至深秋,并不比上次出来恰值食用佳季,秣陵的饮食习惯也与圭州多有不同,导致她问遍了厨房,又亲自跑遍了集市,结果连海蛎的影子都没瞧见。
叶甚眉头紧锁地往回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拍脑袋。
她到底在纠结个什么劲!
阮誉开口索求前还会不知道这儿难觅他要的食材?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要是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窘态,不心里笑她三百回,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又默默把“沈十口”三个字努力划掉。
在客栈门口转悠半晌,叶甚那股闷气最终还是被心软打败,转身再往云狐林的方向而去。
待到晚膳时,叶甚才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听见房中淡淡应了一声,她便端着食盘进去投喂那位难伺候的太师大人了。
观对方衣容穿戴齐整坐在桌前,气色看起来恢复了不少,她得以放下心,将食盘置于桌面上,掀开了盅盖。
阮誉瞟了一眼,面上并没有意外的神情。
看这副模样叶甚怎么也发不出火,话在口中转了好几轮,吐出来却没剩多少气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里实在没有海蛎,所以我自己做主改了。”
不等表态她再抢话道:“不过这可不算欠你一顿,鱼盅同样也是我亲手做的,就连这条鲈鱼,都是我跑去云狐林,找白狐带我下河捉的——够意思了吧?”
闻言阮誉抬眸多看了她好几眼,见她确实换了一身衣服,发梢亦略显潮湿,心口有某处愈发被暖意熨帖得塌陷了下去。
“我本以为……”他握了握拳,到底忍住没抬起手,“甚甚发现找不到食材,会干脆赖掉这笔账。”
“说的什么话!”叶甚有些不满地拍了下桌子,“且不说之前我仙力透支时,不誉也是这么做的。就说这回除祟,出力主要在你,我固有赖账的毛病,也不会不看场合好吧。知恩图报,互助精诚,乃人之常情也。”
她一边据理力争,一边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坛桑落酒来,给两人各满上一杯:“不是客套,我真先吃过了,这盘都是做给你的,要喝酒我倒可以作陪。”
阮誉低低笑出了声,不同以往日常而发自肺腑,连眼底都染上了晶亮的笑意。
叶甚被笑得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
“互助精诚……没事,好词,说得对。”他忍着笑,举杯与她的碰了一下,“原来本教历史上第一个文斗满分,也会有疏漏之处。”
叶甚:“???”
见他专心品尝起来,吃相优雅且满足,完全没打算言明,叶甚身为掌勺之人的虚荣心亦得到了满足,咂咂嘴感觉此地产的桑落酒特别甘甜,便懒得追问了。
忽又听他说:“三日过后,便可动身去永安。”
“才三日?”叶甚吃了一惊,“也太心急了吧,那边有卫前辈和邵前辈先去一步,其实多留下休整几日不影响的。”
“行动无妨即可,又不是得了什么行将就木的病,干等在原地不值当,至于消耗过度的仙力,三日应能恢复个一两成,于我而言,基本够用了。”阮誉放下筷箸,上下扫视一眼,语气又变得无法肯定起来,“甚甚要去长息镇处理的事情,总不至于是类似‘喊打喊杀’或‘大杀四方’的吧?”
叶甚在他探寻的注视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反思起自己行事作风什么时候给了他会干出这种粗暴之事的印象。
反思了一圈,并未发觉在此方面有黑历史,遂坦然应答:“不至于不至于,本姑娘向来信奉能动口尽量不动手。”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互助精诚
很久以后,叶甚才从缠她的太师大人口中,终于得知“互助精诚”其实是夫妻说的。
她大窘,被缠得没办法助了一次,可那次之后,对方又不让她助了。
再后来,某晚她被伺候得舒服,突然良心发现想要互助一下,阮誉却不肯。
叶甚: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脆纸糊的。
阮誉:不是那个原因,而是因为……你那么做,我会自制力崩盘。
叶甚:……我不管,知恩图报,互助精诚,乃人之常情也。
阮誉:无妨,你不互助,我亦精诚。
(躲在床底的樾佬:天呐我听到了什么,这是我能免费听的吗!!)
第70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过了十二个时辰, 阮誉便不肯将自己一直锢在榻上,见叶甚意欲去纳言广场看看除祟了结后的议论,也要一同前往。
叶甚才不信他的鬼扯, 说什么适当运动有利于休养, 仙力透支又不是养胎,然而不信归不信, 终拗他不过,权当外出散心了。
果不出她所料,情况比起刚来那会, 可谓大有好转, 那时秣陵的纳言广场被云狐林一事屠了之余, 都不乏民论热衷不疲地攻讦天璇教丑闻。
当然,这仅仅是秣陵一城而已,真要细究,还得多亏这帮打架斗殴的狐妖, 已经帮着分去大半炮火了。
『谢天谢地, 闹腾如此之久,总算得以消停。昨日秣西一友甚是大胆,直接穿林来访, 在下当真替其提心吊胆, 所幸一路无虞,善哉善哉!』
『谢地也罢,天倒是该谢那天璇教的天,实不相瞒, 在下二舅姥爷的侄女的姑婆的外甥的表弟的儿子与城中一衙役是发小,听其酒后吐真言说,正是那请来的天璇教修士所为, 且不消三日便解决了!』
『那可未必,酒后吐的不见得就是真言,反而胡吹乱嗙居多。秣东酒庄闹鬼一事,相信诸君历历在目,那次请来的天璇教修士,在痛饮后夸夸其谈,若非那酒鬼不长眼自投罗网,捉鬼之人险被鬼先溺死,真真是贻笑大方!』
『前言所言甚是,再退一步说,纵是请了天璇教修士前来,狐妖止戈,亦有可能是自身争累所致,何以直接认定他们有天大的苦劳?』
『呵,酒后不见得,那狐妖自身可足以见得?家翁林间拾柴时,偶闻狐妖窃语,说的就是天璇教修士全力而为,终解群狐内讧。依在下拙见,仁兄多少有些被前言障目,分明直接认定没有,心生偏见,尚不自知矣。』
……
两人并肩出了纳言广场,阮誉见她又是那副了然的神色,轻咳一声:“一日功夫,听见狐妖窃语的路人已不止二三,恐怕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偶闻’罢?”
叶甚反问:“你不都猜到了吗?”
“……为什么就不能是太守公开的?”
秣陵的纳言广场设在城门附近,叶甚望向那块高悬于空的匾额,笑容极淡:“请修士除祟,大多是民间有求之人自发的,此次云狐林之争,波及的却是一城。叶国皇室与天璇教素来不睦,太守虽是父母官,但本质是吃皇粮的,自然同气连枝,即使为百姓破例,也不太可能会将这种明显利于天璇教声名的事公之于众。”
“所以那晚你与白狐单独商谈时,还跟它交代了,事后须在人前做伪装?”
“怎么就算伪装了?说的句句属实,充其量,算不肯做好事不留名罢了。”叶甚哼了一声,扭头不认。
其实若是单干,声名什么的,她真无所谓。
谁让世上还存在另一个站在相悖立场伺机而动的自己,她要敢做好事还不吹不擂不留痕迹的圣人,不得眼睁睁看着被抹尽一切哪怕原本应得的“名”?
阮誉想了想,又道:“确实做了理应留名,不过既然是实话,也不一定需要靠白狐做戏来传播,自己说也可以吧。”
“巧了么不是?这话白狐当时也对我说过。然后我跟它解释,可以是可以,但效果难免削弱三分。”叶甚摆出那时说这话的无奈表情,“毕竟世道便是如此。”
“是哪般?”
“倘若你有十分,对外也说十分的话,旁人便往往觉得你只有七分;而你若对外或作深沉状,或自谦为只有七分,抑或是取迂回之术借他者之口来说的话,旁人反而会觉得你是实打实的十分。”说到这里顺手在脖子上比了个划破的手势,“——不论真假虚实,捧永远伴随而来的,都会是杀。”
阮誉短暂静默了下,道:“这样很累。”
“累啊,累死人了,若非怕被捧杀,谁愿意玩这套弯弯绕绕。”叶甚看着他,倏而笑了起来,“就比方说不誉吧,你当然是无所谓这种杀不杀的,可事实即是,这拉满十分的所谓‘天选之人’,在世人眼中有多招风头,就有多拉仇恨,喜闻乐见你从神坛上被拉下来的,大有人在。”
见他正欲开口,她抢先一步又道:“我知道,你想说这名头也不是你自个捧出来的,但你可曾搭理过、回应过、否认过?没有,不止是你,任何一任天璇教太师都没有。千百年来,这名头已成定势,世人早就默认你们自诩十分了。”
第92章
阮誉不置可否地笑笑:“所以甚甚实则能力够得上十分,却不常高调示人,是否也有规避风头的考量?”
“那当然了,只是偶尔避无可避,二师姐不就是乱招风头招来的果?”说起卫霁,叶甚又叹了口气,“但对付这种直肠子,仅限于明面上难缠些,比起太多不经意间拉的仇恨,威胁程度还是不值一提了。”
“不过话说回来,”阮誉语气一转,说正经就正经起来,“并非人人都如世人,总有个别者,更偏爱有十分就展露出十分的样子,而在这种人面前,你大可出尽风头,无需为拘束受累。”
叶甚脚步一停。
她怎会听不明白,他在指他自己。
只一瞬放空,抬眼便见两人已拉开一截距离。
对方居然说完这话也没等她,步履难得透着匆促,像是身后有见不得的人,逼得他加快向前走去。
叶甚顿时差点失笑出声,内心舒展开来,继而升腾起一阵磨人的痒。
好心情和坏心思夹在其中左右权衡,最终后者被她打了回去,没上前去戳人脸皮,仅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步一晃地,跟在后方。
————————
或许之前忙惯了,以致于好不容易才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变得不习惯起来。
眼下阮誉需要静养,叶甚走不开又倍感百无聊赖,打坐时脑中转过一堆问题,干脆出门找伙计要了一样东西,进了隔壁房间。
阮誉随意披散着墨发,从禅定中睁开眼,看向某只迅速背到身后的手,目光带着问询,等来人先说话。
目睹他这副自带仙气缭绕的模样,像极了传说中超然世外的逍遥散仙,叶甚颇为汗颜地摸了摸下巴,本来不觉得,但一来不得不觉得,自己拿来的这玩意,和面前这人,堪称仙凡有别,格格不入。
来都来了,委实骑虎难下。
细细一想,这个人、这个时间,她与之在林中盯梢过、采药过、寻仙过,在摘星崖商议过、切磋过、赏烟花过,在摇光殿批阅文书过,在树下举杯同酌过……桩桩件件乍看是阳春白雪,却唯独没干过接下来这件下里巴人的事。
叶甚只好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有诚意一点。
她拿出手,献宝似的举起来:“打牌吗?”
“……”阮誉眼中似有困顿,幸好没有拒绝,“我不会。”
她松了口气,进一步建议道:“不誉一看就从未接触过此类民间消遣的玩意,要是会才见鬼了,我现教几局,以你的悟性,绝对一点就通。”
他默了默,直接点破她的小心思:“彩头是什么?”
对方果真被噎了一下,既被看穿,态度转变也十分坦率:“赢者任意发问,输者必须如实作答——不能是那种模棱两可的‘不打诳语’。”
阮誉闻言来了兴致,欣然抬手请她入座,食指闲闲地敲着榻几:“甚甚这么有自信,不怕我一点就通得太过,反教你倒赔了进去?”
“愿赌服输,赔就赔嘛,你敢问我就敢答。”叶甚暗想当年叶国皇室闲暇时都喜好这口,久赌她确实不敢说大话,但初上手时他绝无可能赢过自己,大不了一窥见他露出翻盘的苗头,寻个理由不再继续便是。
一边这么打着算盘,一边耐着性子给他讲解玩法。
“叶子戏?形似树叶,这名字取得倒是恰到好处。”阮誉拿起一张牌面前后翻看,将第一个字咬得略重,比着某位叶姓人士的脸庞发出如是评判。
叶甚微微一笑,两指捏住那张牌面抢了过来:“听懂了没?”
见阮誉颔首称是,她将牌面全部打乱,反扣在桌面上,意为暗牌:“前五局权当小试牛刀,不算彩头,开始吧。”
五局过后,对方手法明显趋于熟练,叶甚眉心一紧,按住牌面神情跟着专注起来:“来真的了哦。”
阮誉不急不缓地反问:“我何时来过假的?”
叶甚丝毫不急于回击,待轻松杀了他第一局后才问道:“初遇不就是假的?你就是真把钱掉了,返回一趟再取不过眨眼之间,依你的风格,不像是会开口向陌生人搭话借钱的。”
“那时当真未打诳语。”阮誉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被她翻起旧账,莞尔答道,“所想即为范以棠一事,再者我本出门没有带钱的习惯,可不就不知不觉掉了。只是起得太早难免疲倦,索性在树上小憩了一会,再然后——就被一个看起来竟连我都摸不透底细的报名者吵醒了。”
原来如此,所谓借钱,无非是两人互相接近和试探的借口罢了。
叶甚思绪立通,又稳操了第二局的胜券。
她捋了捋,继续翻旧账道:“还是畋斗出林子时问的那个问题,你既说传闻不实,那天璇教太师是怎么生出这么变态高的修为的?”
阮誉眸光微闪,半晌才道:“这被你说的像是天璇教最大的秘密,其实答案只是说不上来,仅此而已。”
叶甚听笑了:“你的修为你自己说不上来?别告诉我也是失忆了。”
“天璇教太师的确和你一样,不知来路,不同的是你因为失忆,而我们,是原就没有来路。每任天璇教太师逝世后,继任的下一任太师便会现身于复归林,仙力天生,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不知过去,只知将来的身份与职责。”说完他内心释然不少,还自侃了一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真不是从后山神石里蹦出来的。”
然而他很清楚,他并未把话说全。
这也不算违反约定。他苦笑着想,毕竟往深了说,上任太师留下的遗卷、与上上任太师交接中的秘密,以及那柄与他伴生的言辛剑……已不属于她问的范畴之内了。
-----------------------
作者有话说:话说我在思考,我家男女主是不是第一对外出同行晚上打牌的奇葩cp。
亲友:我在某个古风游戏里好像见过?就是没有大范围普及开来,象棋围棋倒是活跃至今。
樾佬:maybe……棋类看起来多阳(you)春(bi)白(gé)雪啊,打牌看起来太下里巴人了╮(╯▽╰)╭
第71章 人世钩沉犹照骨
这个答案是叶甚始料未及的, 虽说其他关于天璇教太师的来历同样离谱,但真相依旧令她不得不吃了一惊。
她自己是时常皮笑肉不笑的,却第一次见到面前之人作这般模样, 好看还是好看的, 又似乎不是那么的好看。
忽然凭空生出一股抱抱他的冲动……嗯,就像母子间抚慰的拥抱。
又暗搓搓在心里占对方辈分便宜的叶甚兀自纠结起这股冲动来, 注意力哪还在牌面上,等她反应过来,第三局已被杀得大败。
阮誉放下最后一张牌面, 话没留情面:“你说的, 愿赌服输。”
见他眼露黠色, 再无半分失意,叶甚顿悟这人根本无所谓什么出身和来路,方才摆出的架势,只是诱她分神而已!
那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顿时一扫而空, 但也没打算耍赖:“问问问。”
她倒是爽快, 阮誉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不是没有想问的,而是以两人目前的微妙关系, 多少都有些不合适。
衡量半天, 他突发奇想问道:“对风满楼作何想法?”
叶甚被呛了一下,自然听得懂他在指哪方面的想法。
“饶了我吧,对大风,我只是觉得, 与这种人为友,比为敌要好得多。”她连连摆手,“至于别的, 毫无想法,也不可能有,以前、现在、将来,绝无可能。”
这话听得阮誉固然舒坦无比,却又稍感奇怪:“为何如此笃定?很少见甚甚把话说死。”若非深谙她的性子不会说好听话哄自己,他都要怀疑她是 故意的了。
叶甚心道废话,我曾经与他同眼下与你这般相处,时间还更久,当年都无事发生,如今哪还有半点可能?
只是这话不好说出口,想了想认真道:“我说过,大风与我不是同道中人,从第一眼起,便很清楚这点。”
阮誉默了默,道出他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可你们性格相似,说话投机。”
叶甚一愣,忽然想起当年那个何姣,也对自己开过类似的玩笑。
她不禁摇头苦笑,再复述了一遍当年的回答:“那又如何?同道中人的道,在于为人处世的心,而不在于表面打交道的路。大风他,太过澄澈、良善和正直,所以那些阴谋诡计,我在他面前,总会下意识藏着掖着——到底殊途。”
说到这,莫名感觉后面还应加句话,便顺口说出来了:“但在你面前,我就从没这么想过。”
“说得有理,可是……”阮誉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在我面前为什么就没想过遮掩?我看起来这么不像个好人?”
第93章
叶甚还真被问住了,这确实是她从未深思过的。
是啊,阮誉也没表现过什么不当,为何偏给她一种与大风截然不同的观感?
仿佛自然而然地觉得,这个人可以为同道中人。
许是……气场?直觉?
抑或是因为……与他认识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撺掇她一起去插队?
叶甚愈想愈纠结,想问的问题也被彻底抛到了脑后。
她索性把牌面收了起来,拿着就准备走:“被你绕得状态都没了,改日再续、改日再续。”
阮誉撑着下巴,觉得她这副慌不择路的样子颇好笑,开口叫道:“且慢。”
叶甚怒目而视:“你需要多休息。”
阮誉从地上拾起一张,走到跟前递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地提醒:“你捡漏了。”
叶甚:“……”
————————
叶甚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踏实,或许源于心乱了,饶是她将全身埋在被窝里的时间并不短,推门而出的哈欠却依旧很长。
长长的哈欠到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生生被门前跪着的人惊得打断在肺里。
来的是一位年轻妇人,长相平平,身形微福,见叶甚终于出来,诚惶诚恐地拜伏下去,以头抢地。
“不敢叨扰仙君,但求仙君救救我女!”
叶甚尚未反应过来,已被重重磕了数个响头。
等神回来后,那妇人还死活拉都不肯起来,最后连隔壁的阮誉都听见了动静,才帮她把人拉了起来。
一站起,她才发现妇人肚子偏大,细嗅周身,还有一股淡淡的血气。
于是了然喟叹:“有什么事进来说,刚生产完也敢这般折腾自己?”
三人进了房内,自称廉氏的妇人被叶甚一把按在软椅上,生怕这位祖宗再一言不合就跪下。
人家不怕折腾,她还怕折煞呢。
见廉氏局促地绞着衣袖,欲言又止,她揉了揉眉心,面上恢复成带笑的样子:“姐姐且说说看,若能相助一二,定义不容辞。”
廉氏支吾半晌,终是说明了原委。
原来她是客栈东家的续弦,婚后五载,已育有二女,刚生的已是第三胎。
可小女生下来便面紫唇绀,大夫诊脉后说是由于早产,在娘胎里发育不足,怕是撑不过两日就要夭折。
廉氏曾经听母亲提过,生她时亦是如此,幸亏有好心修士路过,试着用仙力暂时护住了新生婴儿的心脉,终保她转危为安。
她本来也没抱希望,但无意听伙计议论客栈里住了两位仙君,容貌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厉害人物,而且恰好对得上纳言广场中提到的天璇教修士来云狐林除祟的时间,便强撑着来碰碰运气。
“救女心切,人之常情,无需如此。”阮誉瞟了眼叶甚,有些奇怪她迟迟未表态,遂先开口问道,“不过,这似乎轮不到让你拖着恙体来跪求,东家人呢?”
廉氏头耷拉下去,略显凌乱的发髻跟着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却见簌簌落泪不止:“他……不愿意为了小女……我是瞒着他偷偷来的。”
阮誉蹙眉不解,正欲开口,听叶甚已嗤笑出声,宛如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因为东家觉得,已经有两个女儿了,这第三胎又不是儿子,夭折了也不可惜,何必为了她卑躬屈膝,欠下救命之恩这么大的人情——我说得可对?”
见廉氏垂泪不语,她冲阮誉无奈一笑:“果然如此。”
男尊女卑之风自古有之,向来司空见惯,不是什么稀罕事,早闻秣陵、永安这一带固守尤甚,往往不重生女重生男,是以她刚听半句话,便有不妙的预感了。
叶甚轻叹了口气,递去拭泪的帕子:“姐姐莫哭,我可以答应你试试看。”
又见廉氏抬头,这回是喜极而泣,她又补充道:“都说救与不救,自有天命,我倒偏信人定胜天。因而她是生是死,我想,不应取决于我等修仙之人,也不应取决于身为她娘的你,当然了,更不应取决于她那个当甩手掌柜的爹。”
廉氏没读过多少书,被说得一片迷茫:“那还能听谁的?”
“听她自己的。”抬指在乾坤袋划过,一面古朴铜镜便被叶甚稳稳托在手上。
她一边仔细擦拭着蒙尘的镜面,一边淡淡笑着,与镜中愈发清晰的虚影对视:“——让她自己决定,是否愿意生于这人世间。”
————————
廉氏依言去将孩子抱过来,留下房中二人。
“这不是照骨镜么?”阮誉凑近端详了一番,铜制镜框遍布极不规则的刻痕,镜面状若珠宝,内外均透光,整个则呈少见的方形,尺寸较之寻常铜镜明显大上一圈,“你从密室里不问自取的宝贝之一?”
“是拿。”叶甚好脾气地纠正他的措辞。
这照骨镜,据说是天外来物,曾一度落于帝王之手,实际不至于像传闻所言有窥人心、纳人魂的奇效,但的确可以吸取生人魂魄,令其在镜中先将未来人生经历一遍,一旦魂出镜面,镜中种种便如同黄粱一梦,不会再记得分毫。
正所谓,读人世之钩沉,犹有明镜照骨。
可惜,这玩意一年至多只能用一次,而且……仅适用于那些命数平庸,能够轻易窥至生命尽头的普通人,叶甚不用试都知道,对她真的只是块破镜子。
此时廉氏抱着襁褓匆匆返回,只见那女婴皮肤青紫,双目紧闭,不哭不闹,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廉氏迟疑着开口:“这么小的婴孩,怎么会懂愿不愿意……”
叶甚耐心劝道:“放心,这镜子可直接让她在幻境中安然无恙地活到死亡,那时她已通人事,倘若镜中的她表示愿意,那在下说救就一定会救。”
说着小心掀开襁褓一角,牵住女婴蜷缩的小手,将手心摊开,贴向照骨镜的镜面。
手与镜面俱是冰凉,相触的瞬间不知是哪方寒了另一方,有白光乍起,看得廉氏直了眼,那白光吸入镜面,隐约浮现出零零碎碎的画面来。
廉氏还想再看,镜面已被翻转了过去。
“姐姐不像我等是外人,最好别窥视天机,否则影响她的决定和你的命数,就是罪过了。”叶甚笑了笑,推过去一盏沏好的热茶,“且耐心坐一会,等镜中的她走到命途终焉,我自会当着你的面问她。”
廉氏讷讷称是,双手捧起茶盏不说话了。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坐去离廉氏不远的另一张桌前,看向照骨镜显现出的画面。
确是……平凡,且苍凉的一生。
概括说来,也不复杂。
毕竟廉氏这第三女,自幼必定是不受待见的,有了四弟后尤其如此,早早被其父嫁去了聘礼给得最丰厚的一家。然她体质虚寒,是从娘胎里带出的不足之症,导致难以受孕,在夫家仍不受待见,泡在药罐子里受了数年的苦,终于怀上一胎。谁知分娩时又难产,夫家吩咐稳婆优先保小,她生下一子后,血崩力竭而亡。
照骨镜中世事如梭,那边廉氏手中的茶尚未凉透,镜中之魂已过完了她如果活下来,注定要走的一生。
——不过二十载的,短短一生。
-----------------------
作者有话说:廉氏的廉,谐音是“怜”。
如果人真能选择是否出生,人类大概就离灭绝不远了吧(笑)
第72章 弄瓦之喜弗如璋
叶甚与阮誉面面相觑, 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无奈。
随着镜中人“身死”,照骨镜的画面一黯,缓缓浮现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庞, 那张脸生得与廉氏颇有几分相像, 连神情的悲苦亦如出一辙。
那张脸迷惘地四下张望,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处何方, 看向镜外道:“你们……是谁?”
两人走回廉氏身边,没有说话,只将镜面冲向她。
廉氏看清镜中人的模样, 双目登时瞪得滚圆, 随即面色一喜, 虽然襁褓中的婴孩眉眼还未长开,但她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自己的女儿。
她赶忙扑上前,唤起早已取好的乳名来:“夭夭,是为娘啊, 你认得出现在的我吗?”
“娘?”长大成人的夭夭语气困顿, 眼前的妇人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可确实很像娘亲,“你是我娘的话, 怎么会这么年轻?”
“因为她是二十年前的你娘。”叶甚指了指襁褓, 开口道,“确切地说,现在本就是二十年前——是你,其实是二十年后的你。”
夭夭打小颇具慧根, 看了看婴孩时的自己,又从衣容看出两人的身份,逐渐清醒过来:“你们是仙君?所以我经历的……都是一场没有真实发生的梦吗?”
第94章
“不全是梦。”阮誉简短解释道, “只是让你预先经历了一遍而已,虽然此时尚未发生,但如果你选择活下来,你不会记得这些事情,而这些事情迟早会发生。”
“我选择……活下来?”
“是,你选择。”叶甚站在一旁袖手淡笑,“此时你刚出生,因早产而濒死,我们受你母亲所求,可以救你一命。不过在那之前,想着破例让你自己做决定,你若开始就不愿来这人世间,外人不应凭一己之念而勉强。”
廉氏连连点头,神情急切:“夭夭!夭夭你听见没有?你和娘一样多幸运啊,能遇到肯搭救的仙君……快!快答应他们!”
夭夭却倏地沉默了。
沉默良久,她极缓地张口,说了三个字。
不是“我愿意”,而是“我不要”。
在场三人,两人毫不意外,早已预料到这般答案。
只有廉氏满脸错愕,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语气激动地喊道:“不要?为什么不要?是以后吃了些苦头吗?可娘也吃了不少苦头啊,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娘,您要的,只是活下去,可女儿……”夭夭见叶甚食指点唇,明白不能多言,只好惨淡笑了笑,“女儿希望活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所以多活这一生……也没什么好的,说不定早死早超生,还能来世享上福呢。”
廉氏拼命摇头:“明明能活下去……活下去有什么不好?难道除了苦头,你没有尝过甜头吗?”
“有啊,但……”夭夭哽咽着吸了吸鼻子,喃喃低泣,“对不起。”
阮誉冲她施了一礼,算作告别:“你既决意如此,那我等唯有尊重。”
夭夭面色复杂地看着镜外,跪下给还在苦苦哀求的母亲不舍地磕了个响头。
复又转了方向,给仙君也磕了一个,轻声道了声谢。
叶甚上前再度牵起女婴的手,放在了照骨镜的镜面上,镜中的女子亦抬手,仿佛能隔着冰冷的镜面,触碰到刚出生时的自己。
即将因为长大后的她选择放弃存活,而夭折在襁褓中的自己。
“娘。”夭夭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被一股大力吸出镜外,最后还是幽幽吐出一句含糊的话,“其实我比您幸运……要是……就好了……”
白光熄灭了。
魂归原身的女婴依旧陷入昏迷之中,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有一滴小小的泪珠顺着眼角落下,滴在了瘫倒在地的廉氏的手背上。
廉氏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抖抖索索地抱着她站起,咬着唇看了看两位仙君,最终什么也没说,福了福身便夺门而出。
————————
“这夭夭托生的人家不行,看得倒是透彻。”阮誉倚在门上看着廉氏背影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我原以为,廉氏会不顾女儿意愿,执意央求我们搭救。”
至于那句“要是”后面她究竟想说什么,已不言而喻了。
“廉氏是个好母亲,劝归劝,临了还是想女儿好,而不是为女儿好。”叶甚抱着胳膊靠在另一边门上,“好母亲……可夭夭或许并不希望母亲如此。”
半晌无话后,叶甚突然噗嗤笑了。
她笑盈盈地看向阮誉:“敢问太师大人杀过人吗?”
阮誉:“……没有。”
她便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眨了眨眼:“我杀过,怕不怕?”
阮誉:“……甚甚不会杀不该杀的人。”
叶甚不置可否地笑笑,被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
哪怕当年除了朱昧和叶无疾,其他都只能算间接因她而死——然而这间接说到底,也是有关系的。
她转而叹道:“可我方才,就杀了一个人。”
阮誉“嗯”了一声,跟着叹道:“若按这么个算法,我恐怕亦称不起没有,不如方才杀的那个人,算你我一半一半罢。”
这话宛如在一本正经地讨论分赃,叶甚被逗乐了,半天才止住笑声:“不过说真的,这是我第一次杀了一个人,对方却对我说‘谢谢’,感觉挺奇妙的。”
约莫……也是最后一次。
“喂,不誉。”她又好奇地开口问道,“要是你能选择的话,你愿意生于这人世间吗?”
“坦白地说,换作以前,我与那个人答案一致。”阮誉注视着那双光彩慑人的眼睛,微微一笑,“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愿意了。”
——因为遇见你之后,发现这人世间,还是颇有趣味。
叶甚的视线再次飘忽了起来,轻咳两声,暗暗在心里打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自己一巴掌。
————————
离开秣陵前,叶甚还去探望了廉氏一回,顺便送了束安魂香,说是给她夭折后正待下葬的小女儿。
对方感激地接过,气色看着好转了些,只是眉心仍有郁结的哀愁。
阮誉因是男子,自然不便进门,遂打量起门口处的一物来。
那物他从未见过,像是将一块完整的玉圭纵向一分为二,其上雕龙,中下方各打了一个不到一指宽的小孔,缀以红穗交绺,并排对齐挂于房门左右侧。
叶甚出门的时候也难免注意到这件奇怪的物事,回头看了眼廉氏,见她露出一抹苦笑,心里略加思索,便有数了。
阮誉问道:“甚甚识得此物?”
“不识,但大抵猜得到,不过是一种类似于彩头的玩意儿,讨个吉利呗。”叶甚提醒他道,“你应当读过,论贺词的讲究,要称生男为‘弄璋之喜’,生女为‘弄瓦之喜’。”
被她这么一提点,阮誉便懂了。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而又道是“剡上为圭,半圭为璋”,这门口挂璋,显而易见是有祈祷生男之寓意。
思及此处,叶甚面露嘲弄,这破玩意难得管点用,以照骨镜照出的画面来看,廉氏下一胎生的,倒真是个男孩。
“说起这句,我一直不解,”阮誉又问,“弄璋好说,意在封侯拜相,无非是希望男子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可弄瓦何解?砌砖铺瓦,好像也和女子无关罢。”
叶甚闻言脸色总算由阴转晴,忍不住调侃起他来:“堂堂天璇教太师,也有拘泥于字面意义的时候?错也错也,这所谓‘弄瓦’的‘瓦’,不是指盖在屋顶上的那东西,而是指织布用的纺锤。”
“原来如此,可见表面都说是贺喜,用词岂非云泥之别。”阮誉摇头道。
“谁说不是呢?”叶甚附和一笑,笑得讥诮。
一面是贵重美玉,光鲜亮丽,饱含着出人头地的希冀;
一面是纺布木锤,默默无闻,寄托着贤惠持家的教诲;
——个中价值,孰轻孰重,何以相提并论?
————————
探望完了廉氏,叶甚还去了云狐林一趟,想着再探探狐妖那边的状况。
白狐如今栖息在最靠近菩提古树的地带,吃喝不愁,无狐欺压,周身毛发都滋润得发亮,不过一见这个人类就下意识想抽嘴角,挥挥爪子道:“你且放心,它们被你忽悠后听话得很,加上云灵匮乏了一阵,这会有了补给,基本忙于修炼去了,没空惹是生非。”
岂止是听话?简直是跪舔。白狐满头黑线地想。
之前它闲来无事,跑去外围散心,差点中了散修的暗箭,结果不知从哪冒出一群花花绿绿的狐妖,和叠罗汉似的挡在前面,生怕它被射掉半根汗毛,给白狐和散修全看傻了眼。
叶甚笑着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那就好,我们可以放心走了。”
“你们打算走了?他这么快就恢复了?”白狐一爪子拍掉那只拿自己当猫撸的爪子,显然指的是她身后的阮誉。
阮誉颔首:“已无大碍,还要多谢你带她摸鱼,味道甚佳。”
叶甚望着旁边的粼粼潭水:“这潭里的鲈鱼确实长得肥美。”
白狐狐疑地瞟了气场诡异的两人一眼,不禁认真思考起后面这位是真傻还是装傻来。
她不会真觉得人家说的味道佳是佳在鱼肥上吧?
不会真觉得舍近求远亲自下河是普通关系会做的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若是如此,那帮同类能被这种人忽悠得团团转,她开始替狐仙大人担忧起这代狐子狐孙的脑筋是否不太灵光。
想到这自诩脑袋灵光的白狐冒出了点坏心思——或许也有近墨者黑的成分。
它走到潭边探出半个头,盯着水中倒影,努力调整着自己嘴角的弧度往下压:“已无大碍,就是说没有完全恢复喽?”
第95章
叶甚点头道:“怎么,你有办法?”
“你们可知这仙潭亦是狐仙大人所造,潭底有个密洞,洞口设了结界,我们进不去。”白狐转过身来,冲两人歪了歪头,“但传闻洞中有大人留下的仙丹……想必对修炼者大有裨益。”
-----------------------
作者有话说:女主开窍进度条加载ing
白狐是只好狐狐,提前感谢它的大力助攻。
白狐:不用谢,我只是看他俩这样没完没了的,肥肠乌鸡鲅鱼而已(逐渐露出叶某人同款微笑)
第73章 仙潭有梦意难断
叶甚眼神遽亮:“此话当真?”
“你这个人类虽不算什么善茬, 好歹对我们狐妖有恩,断不至于恩将仇报。”白狐白她一眼,心道充其量就是学你设个跟头, 再诱对象主动栽进去罢了。
既是诱, 它当然不会表现得太过明显,甩了甩狐狸爪, 大有爱信不信的架势:“密洞的确存在,你潜至潭底就能看见了,不过洞中的宝贝, 只是狐群代代相传的传说, 谁也可不敢打包票。去, 或是不去,你自己考虑。”
叶甚倒是连琢磨都没琢磨,转了转手腕就道:“去,为何不去?”
作为曾在仙人遗址上捡漏过宝贝的人, 她对此可谓深信不疑——尽管不知道捡到那本秘籍, 到底是算作她积了大德,还是倒了血霉。
哪怕没有能助阮誉恢复的仙丹,说不定也有别的好东西, 瞧一瞧总不吃亏嘛。
阮誉其实觉得不影响身体活动即可, 仙力恢复什么的,他是真不着急。
但见那副神采奕奕跃跃欲试的模样,就算不知这其中有几分是图仙人遗物,又有几分是为了他考虑, 亦教他看着就心生欢喜。
他叹了口气,上前道:“一起。”
叶甚想了想,龟息诀对于他们现在的修为而言,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多个人同行有利无弊,遂展颜笑道:“好。”
白狐趴在潭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忍不住又看得白了眼睛。
这两个人类太能磨叽了,真恨不得一爪子给他们拍下水去……
————————
叶甚先跳了下去,之前因捉鱼而下过水,自然轻车熟路。
只是鲈鱼多在潭水中上之处,所以她当时并未留意潭底,这次一深入,果真看见了一个约七尺高的密洞。
她指了指洞口,示意阮誉跟着游过去。
密洞洞口青苔密布,水草环绕,和她当年发现的羡仙洞一样,乍看平平无奇,没刻任何看上去很厉害的名字或诗句,更感应不到半点仙气,若非白狐有言在先,鬼知道这洞大有来头。
叶甚顺手折了根草杆,戳了戳洞口。
那草杆被一堵无形的结界挡住,弯回了洞外。
“甚甚打算如何进入?”两人身处水下,纵有龟息之法无需呼吸,亦不便直接开口说话,只听见阮誉的传声在她耳畔响起。
叶甚抬手凝起仙力,唇角微勾:“管它劳什子的结界,打破不就进去了。”
她掌心携着暗劲冲那层屏障贴过去,然而手一碰到便落了个空,一时刹不住原本的力道,不由得向前踉跄了两步。
阮誉下意识伸手,结果居然同样顺滑地穿过了结界,双双拉扯着跌了进去。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旦夕之间已身在洞中。
就这?
叶甚没动,看着半个身子压在自己身上的阮誉,好整以暇地眨了眨眼:“你还准备压多久?”
孰料对方破天荒不吃她这套,也不说诸如“失礼”的客套话,反倒摆出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架势来:“你能允许我压多久?”
岂有此理,这人真心长出息了,别以为这会经不起打,姑奶奶我就不敢动手!
调戏不成反被戏的叶甚虚虚一掌拍了过去——自然是没用力的。
阮誉自然也明白当点到为止,翻身闪避,便借势站了起来。
叶甚掸了掸身上的灰,紧跟着爬起,同样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打量了一圈四周。
只见潭水似乎被那层结界隔绝在外,因此密洞中虽清寒且潮湿,但行走其中,与地面上无异。
再去触碰结界,依旧轻而易举地伸了出去,在洞外的潭水中试探地划拨几下,才抽回了滴着水的手。
“怪了。”叶甚奇道,“根据我观察,这结界确如白狐所说,结实牢靠得很,不像是花架子,连我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打破,更遑论普通人或异类了。”
阮誉也颇感困惑:“倘若你我有一人能不受结界所阻,还可能是因为有某种未知的殊异体质……可都是如此,应该另有原因。”
说是这么说,然而两人研究了那层结界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想想事情再怪,毕竟算件轻松又省力的好事,最终作罢。
一路向里走了片刻,倏而豁然开朗,竟不知其中别有洞天,是个深藏于仙潭潭底的溶洞。壁角各处长有莹莹花草,照得洞内忽明忽灭,奇峰参差,异石峥嵘,钟乳叠交,绝美恍如海市蜃楼,令见者无不折服,难以想象要存在多少年,方能生出这般浑然天成的妙景。
又见溶洞中央树起一株巨大的石笋,其内隐隐含光,而令叶甚和阮誉纷纷侧目的根源,在于它散发出极为浓郁的仙气。
“错不了,是与那位狐仙一致的气息,看来传说不假,真给我们捡到宝了。”叶甚闭目感受道。
石笋上貌似刻有小字,阮誉挥扇一扫拂去积灰,俯身细看起来。
生于幻世间,何故惹尘羁。
破寐逢缘者,清心断五毒。
叶甚视线落在最后那两个字上,心里哭笑不得。
竟是五毒,她再熟知不过的五毒。
曾几何时,这五毒被她玩得那叫一个明白。
没想到兜兜转转,却成了一道要迈过的坎。
“贪、嗔、痴、慢、疑。”诗句周围,有凹凸不平的五处螺旋形石纹,阮誉手中折扇依次点过,并念出上面刻的字。
“看来这五处,对应的便是狐仙说的五毒了。”叶甚定了定神,跟着说道,“按提示的说法,指的是带触摸者进入五个与贪、嗔、痴、慢、疑相关的幻境,假如能不受其扰,破开梦魇,便算成功。”
她又轻轻在石笋上锤了一记,整个溶洞登时隆隆作响,大有再锤塌方的征兆,只好无奈停手道:“果然,既设考验,必不允许让我们强砸取物,而且看这石纹的形状,明显对应的是人的指纹,但仅容得下一人。”
“想来极有可能也不允许接二连三地尝试,恐怕任一失败后,便再无机会,须得审慎考虑。”阮誉猜测道。
叶甚兴致说来就来:“五局三胜,择己所长——来比比?”
“正有此意。”阮誉欣然附会,走到刻有“嗔”字的石纹前。
“挺会投机取巧的嘛。”叶甚笑了笑,“嗔意为发怒,要我估计呢,里头八成是什么人人喊打的场景等着,常人难以忍受,不过换作不誉的话,无妨、无妨!”
恭维完了她也懒得挪步:“那我第一个,就选面前的‘痴’好了。”
阮誉亦笑:“彼此彼此,管他痴人千千万,却也无损甚甚的七窍玲珑心。”
“好说好说。”叶甚对这番恭维回来的话颇为受用,拿出一物弯腰放在地上,“那便以这仙晷计时,速战速决吧。”
————————
不知是何地的一处热闹茶楼,众客熙攘,交头接耳,围坐在楼中的看台上下,只见台上仅置了一案、一椅、一抚尺和一屏风。
说书先生抚尺一下,娓娓道来,讲的是绘声绘色,引得满堂喝彩。
“上回说到天璇教太师人人怨恶,被当众处决,善恶有报,大快人心!此人姓阮名誉,生平且听这回细细道来……”
“……却说那阮誉身处仙门高位,装得是六根清净,实则人面兽心,做的是丧尽天良之事!男子隐疾,无奇之有,可人性本善,哪有人能干出为解己身不足,拿生人炼药的龌龊事?成百上千女婴,全因此败类之私,不知所踪,尸骨无存!岂非神理所殛!神理所殛!”
“……可笑那阮誉色厉内荏,怯懦如斯,尚不如一介女流!听闻教派不保,竟拔足先遁,仓皇出逃,慌不择路,其丑态如鼠走穴,如犬丧家,正中伏兵下怀!皇女巾帼不让须眉,亲率三千精兵,与之鏖战三日三夜,血流漂橹,毫无畏色,终耗得阮狗精疲力竭,仙元耗尽!皇女持剑立于跟前,慨然陈词,历数其罪,加之数剑,筋脉俱断,替天行道!”
第96章
台下戴着白纱斗笠的一人手中茶盏一抖,似是被茶水呛到,剧烈咳嗽了起来,只是人声鼎沸,根本无人注意他。
而此人,正是幻境中的阮誉。
他虽听得半懂不懂,却觉得除去故事评的那人大抵指他自己以外,实在有趣至极,不知不觉听了许久。
左右环视,见听者比说者更言之凿凿,遂又好奇地旁听了半天,直至打烊,才意犹未尽地留下茶钱,还多加了点说书的打赏钱,起身离开了。
一踏出茶楼,眼前景象渐渐扭曲,瞬间变换了天地。
他不禁闭目摇了摇头,睁开时,已意识到此时真正身处在溶洞之中。
叶甚指了指亮起的两处石纹,拿起仙晷笑道:“成功是都成功了,可你不行啊,比我陷入幻境的时间足足长了一倍,怎么,看见什么刺激的了?”
阮誉揉了揉太阳穴,再去回想时,发现记忆正莫名地快速模糊起来,开口已难讲清细节:“不太记得了,依稀确实如你所料,只因梦中那些人太能说了,我倒是一点也不生气,就是听得新鲜,颇为入迷,故耽搁久了些。”
叶甚也早察觉到梦醒无痕,自然不做勉强,拍掌叹道:“厉害还是你厉害,把人家说你的不是、戳你的脊梁骨, 当成可以边嗑瓜子边观赏的好戏。”
阮誉挥扇一笑,冷风拂面使人清明:“笑谈罢了,何必当真。”
“那但愿第二个幻境别又输喽,毕竟方才等你的时候,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叶甚指向另一处道,“我心无疑,就选它了。”
阮誉略一思索,迈步又走向“慢”字。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五毒之中首当其冲的‘贪’了。”叶甚摸了摸下巴,语气似有为难。
阮誉心领神会,让步让得坦诚且识趣:“贪境恐不适合我,你去为佳。”
情之一字,爱念既存,纵是圣人亦难抑生贪。
贪色、贪欲、贪乐、贪欢……终究是贪。
-----------------------
作者有话说:话说我突然意识到——“你还准备在我身上压多久”这种话,是不是男女主不经意摔倒后,男主开口的标配?然后女主反应过来,俏脸烧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balabala……
叶甚:俏脸烧红手忙脚乱是什么鬼,我会干这种娘了吧唧的事?
樾佬(翻过几十页剧本,指着一行字看笑话):这次姑且没按套路走,但别说得好像你后来从没干过似的。
叶甚:……
第74章 梦中孑行几多年
一入幻境, 叶甚无端感觉忘记了一些发生过的事情。
怔忡半晌,回过神来,抬眼见周身环山, 淫雨湿身, 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是了,她深信不疑的姣姣, 因为万般不得已的原因,对自己倒戈相向。
不知幸或不幸,也因为遭此叛变, 令她完成了逆人之劫。
即便那不能算是完全不在自己意料之中, 可仍使她意难平——不然何至于受完天雷, 还留在摘星崖,借淋雨醒脑。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心知是谁,索性懒得回头。
来人果真是阮誉, 三言两语过后见叶甚无意言明, 也就不多问了,转而想抱她回去。
而叶甚在这一刹那勘破他因担忧自己而暴露的情意,内心那股名为怀疑人生的闷气渐渐被化去, 却揪着残余那点不肯撒手, 宛如故意拉个人下水一般,张口就是两句“你喜欢我”,咄咄逼他破防。
见对方说不出话,她愈发来劲, 第三句干脆连敬称都用上了:“太师大人,你喜欢……”
最后一个字被封在了口中。
叶甚惊呆了。
唇上传来陌生的触感,温热的, 柔软的,那人的呼吸不知何时急促起来,携卷着被她激发的恼意,用力地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电光火石之间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或者说……不该。
不对,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叶甚猛地掐住了强吻自己的那个阮誉的脖颈,抬指擦掉唇角一点被他咬出的血珠,冷声道:“你不是他,你是谁?!”
阮誉被她钳制住,却丝毫没有反抗,只是不解地看着她道:“我还能是谁?你既知我心悦你,为何因我一时情急,而连人都不认了?”
“你不是他。”叶甚眯了眯眼,再重复了一遍,“少拿一时情急当幌子,这和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不誉他绝不会在我说清楚前,做任何唐突的事。”
对方沉默了下,语气透出莫名的诡异,像是隐隐在诱人上钩:“这有什么好怀疑的?身为男子,怎可能不对心仪之人心生妄念……”
“那我确实不敢说,别说男子,我可能也做不到。”叶甚打断他的话,笑得森然,“但想和做是两码事,我说的是,他、不、会、做。”
“你凭什么信他?别忘了,你曾经也信何姣会一如当年,站在你这边。”
说到何姣,叶甚忍不住手上一松,又立即紧了回去,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与阮誉在此处结为盟友时,阮誉说过。
后来阮誉开玩笑问她不怀疑自己是否内鬼时,她亦说过。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叶甚笃定答道。
话音落下,眼前那张与阮誉一模一样的面孔似乎在笑,却慢慢看不清了。
————————
视野再次清晰,是阮誉正垂眸看着第四处石纹亮起:“不错,这回明显感觉幻境于我影响较上回更大,于你应当也是,好在识破的速度反而更快。”
他顿了顿,露出叶甚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他本尊的笑意:“可惜这回……是甚甚慢上一步了。”
叶甚视线落在阮誉的唇上,手指下意识抚过刚在幻境中被这个部位?柔?蔺过的地方。
抚着抚着眼底有暗火闪过,心跳也不由得随之乱了半拍。
疑境固然没能动摇她的“疑”,但似乎……并不是完全没有影响。
只是她总不能把这股无名火气像当时一样又撒在阮誉身上,还无法向他言明幻境中发生的暧昧事,憋屈之下,唯有深吸一口气。
“那就算你我目前打了个平手。”叶甚若无其事地道,“至于贪境,由我去闯,一局定胜负。”
阮誉回眸对她笑笑,不知是不是在幻境影响下产生了错觉,那笑中似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波澜。
那波澜就像……当年叶国皇宫中,每位皇子皇女会在成年生辰之际,在一只混杂了各类奇花异卉种子的香篮里盲目挑拣出一粒,亲自种在自己的行宫门口,然后期待着一株不知品类的种子开花结果。
那本就是无法捉摸的事情,甚至连本人,都未必清楚自己内心真正希冀的,是结出什么样的果。
可他语气分明波澜不惊。
他说,好,那我在这儿守着。
————————
叶甚站在一个山洞的入口处。
她仰头看向那块眼熟的破树皮,上面被她龙飞凤舞地刻了三个字。
“羡仙洞?何解?”
耳边恍惚听到有人这么问她。
她便笑着指向山顶,一脸无奈道:“还不是被那些满心满眼尽是情情爱爱的道侣们给闹的,当年天天在我头顶上海誓山盟,尤其是那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我真是听腻了……两耳嗡嗡,烦不胜烦!嫌他们肤浅之余,恨铁不成钢地起了这么个名号,也是自我鞭策……”
她自顾自地絮叨着,突然顿住,才意识到身边并无一人。
那她在说什么?
为何要说?
对谁说?
心口仿佛一空,她皱紧眉头,就势坐在了洞口,有些迷茫地望着羡仙洞外郁郁葱葱的不羡山。
这里的一草一木,明明是她极为熟悉的。
但她好像……
忘记了什么……
枯坐许久,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叶甚便一如往常地不去想了。
她拍拍裙摆,起身下了山。
她先去了碧落关,听闻关内有百鬼夜行的奇景,便翘着腿坐在房顶上,等着夜幕降临。
她看到了拖着血红长舌包在自己头上还打了个俏丽的蝴蝶结的缢鬼,看到了一对乍看辨不出性别的伥鬼,但她知道,男伥鬼没有左小指,女伥鬼没有右小指,又看到了头大如斗的大头鬼,远远笨重地走过来,一颠一颠的,她险以为是哪里的窝瓜成精了……
她还看到了和自己当年一样的画皮鬼,只是来的是个男鬼,妆容瑰艳,身姿和样貌同样动人无比。
街头巷尾门窗紧闭,谁也不敢出来触霉头,路过的众鬼自然都注意得到这位独坐在屋顶看热闹的女子,奇怪归奇怪,但这女子周身仙气勃发,明显不是它们惹得起的,个个装傻充愣地走了过去。
第97章
独独画皮鬼大胆地爬上檐角,朝叶甚抛了个媚眼:“小娘子若是孤夜难眠,在下愿自荐枕席。”
叶甚上下打量了番他这副皮囊,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皮画得一般,建议再修个百年,等好看点再学人家使美男计。”
画皮鬼一脸大受打击,并非是因为被拒绝,而是他素来自恃皮囊绝佳,身边莺燕无不夸赞他的美貌,轮到这女子的口中,居然仅落得“一般”二字!
越想越不服道:“学哪个人家?在下闻所未闻有男子比这副皮囊生得更好,倒想长长见识。”
叶甚觉得这位画皮小哥当真自恋,正欲脱口而出一个名字来反驳,又顿住了。
那厢画皮鬼见她噎住,得意地撩了撩乌黑发亮的长发,大抵还在自吹自擂些什么,叶甚却已听不进去了。
是啊,学哪个人家?
她什么时候……遇到过比面前这位更好看的?
叶甚又去了锦庄,那儿据说有世间最细软的丝绸、最精致的刺绣。
她在城中挑得眼花,最终被一种从未见过的红绸吸引了过去。
老板见她出手阔绰,谄媚地跟在身后介绍。
一见目光停住,立马趁热打铁:“客官看装扮,是外地来的修士吧?好眼光!这可是我们锦庄特有的布料,名曰‘织女锦’,顾名思义,那简直是天上的织女娘娘才能织出的稀世珍宝呐。”
叶甚手掌在织女锦的表面摩挲,触感滑腻得惊人,不禁暗暗想道,那日两人若是穿这个,效果肯定好上数倍。
想着想着再次愣了。
那日?哪日?
两人?她?和谁……?
混沌中她又去了祖安,见识过当地人的骂街口才,三步一小吵,五步一大吵,个个都有舌灿莲花之功,令她叹为观止,难免猜想那人若是听见这种程度的污言秽语来指摘自己,还能不能当笑话听听;
去羿州时,她一时心血来潮,装成男子跑去青楼玩抢绣球,那花魁见叶公子仪表堂堂,芳心暗许,直接把绣球往她头上抛,她坏笑着正想去接,耳畔冷不丁冒出一句“花言巧语的负心娘”,迫使她莫名心虚地闪躲了开来;
还有琼岛丰富的各类海产,她在那入乡随俗赶了趟小海,尝遍海鲜自不必说,特别是那道海蛎炣豆腐,鲜美异常,百吃不厌,可惜她每每一走神就会点两份,错点数次,以致待了一整旬后撑得差点上火……
如此这般,日子过得惬意又怪异,清醒又混沌。
十年间,叶甚独自一人,优哉游哉地游历世间,观尽百态,踏过了叶国的四十八座城池,只差圭州了。
走到最后,她进了圭州城中生意最兴旺的酒楼,看着那块“比翼楼”的牌匾,在心里嘀咕了声腻歪。
伙计上前招呼:“客官是单人还是双人?若是相好结伴,菜品可打对折哦。”
她呵呵干笑,刚要答就自己一人。
倒是老板娘从楼上瞥见了她,咦了一声:“许久不见,你和他没一起来?”
“我和他……一起?”叶甚喃喃数遍,恍然大悟。
她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匆匆转身奔出比翼楼,景象骤黑,她脚下一空,跌入了一片虚幻。
“你失败了。”她狼狈地摔在一团模糊的虚影跟前,那虚影生着狐耳和九尾,对她遗憾地开口,不是那狐仙还能是谁。
叶甚自认从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因此被这么说也不恼,只是有些不甘心道:“可我最后明白过来了。”
“你错了,不是你明白过来了,而是幻境再长,终有尽头,到头自会清醒。”狐仙咯咯笑道,“天上一天,凡间一年,幻境亦是如此。你沉溺其中十年之久,现实都过去了十天,你还觉得失败冤枉?”
叶甚被噎了一噎,慢慢长吐出气,行礼拜道:“不冤枉,我认输,只是我在仙君设下的幻境中,明明过得并不艰难,为何您笃定我会无法自拔?”
狐仙不笑了,一语戳破她真正明白过来的在于何处:“你心中已有数,何必多此一问?若非要我言明倒也无妨,无非是你过得虽不艰难,却知晓更好的活法是何模样——五毒之首的贪,源于劣与好、好与更好的落差间,人永远会求更多,故萌生贪念。你困于孤独,心受苦楚,破不开幻境实不出我所料。”
叶甚兀自垂下头去,懒得睬那道消散的虚影,语气似有困顿,也没指望狐仙会回答:“可是……仙途险阻,本就孤独,我做了那么久的鬼,一直深谙此理,也都是如此过活的……”
不料狐仙临末却接过了话茬,轻描淡写地提醒了她一句:“鬼不会感觉孤独,人却会。”
因为你现在已经不再是鬼了,而是人。
你只是人。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白狐日记
第一天:哈哈哈哈哈今天总算反坑了人类一回!
第二天:看来这回麻烦不小啊,上来后有得笑她喽~
第三天:这么久?他俩不会是迷路了吧……
第四天:我要不要下水去看看啊……
第五天:不去!我白狐就是死!死外边!也不要去看那个女人!
第六天:(纠结)(焦虑)(扭动)(甩尾巴)(阴暗地爬行)
第七天:我就去看一眼!只是主人待客最起码的礼貌!
第八天:我屮艸芔茻她怎么回事啊这女人面对小白脸雷打不动却被个破幻境迷到现在还不醒?!
第九天:啊啊啊又过去一天了怎么还不醒啊啊啊!!!
第十天:狐仙大人在上,保佑她快醒吧呜呜呜别让小的被撸秃了毛t﹏t
第十一天:………………烦死了,他俩还是在洞里锁死别上来了(手动拜拜)
第75章 应我以一吻封缄
叶甚徐徐睁开双眼, 先看见的便是那处刻有“贪”字的石纹。
——黯淡无光。
“醒了?”
头顶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人的怀里。
那人与她深陷幻境之中,孑然独行却求而不得的身影逐渐重合。
不同的是, 他此刻好好陪伴在她身边, 低垂着一双灵眸,微微俯下头, 为她擦去额间沁出的薄汗。
幻境中的记忆以她捕捉不及的速度淡化,愈发清晰的是现实中触目便可及、触手亦可及的他。
他的唇一张一合,面色带了点担忧, 约莫在说什么关切之类的话, 但她半句也听不见了。
两人此时的距离拉得极近, 尽管对方俨然是无意靠近,可叶甚盯着那张脸看,蓦地有了个新发现。
第一次发现,这个人的睫毛很长很长。
如果身处雪境的话, 这样长的睫毛, 大约会沾满细细碎碎的雪粒吧。
那长睫虽近在咫尺,并不至于扫到她的脸上,却挠得她心尖一痒。
忽而福至心灵。
抑或说……鬼迷心窍。
她稍撑起上半身, 抬手攀住这个人的肩, 朝他的唇凑了过去。
感受到与残存的疑境印象里一模一样的温软触感,她于唇齿缝隙间漏出满足的喟叹,而被贪境逼出的满心不安,终在相碰的刹那彻底消融。
阮誉惊住了。
上一眨眼怀里的人还一脸处在刚从幻境中清醒过来的朦胧状态, 再一眨眼,她竟猝不及防扑了过来,然后……
主动抱以一吻。
他睁着眼, 还没待回过神来,那人登时反应过来,又松手一推放开了他。
“啊……那个啥……不是……”唇瓣上尚有余温,叶甚顿感头疼,破天荒地语无伦次了起来。
她倒不是后悔这么做,只是口口声声在幻境中嚷嚷人家不会做唐突的事,她自己却做得唐突至极,如此对比,实在干得过于双标,连脸皮厚如她都不忍直视:“等一下,你听我狡辩……呸,解释!你听我解……”
话未说出口,已再度被封住。
阮誉的手本就放在她腰侧,恰能近水楼台地反搂过去。
而他用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欺身压了回去,以牙还牙地含住她欲狡辩的唇。
说是以牙还牙,实则怎可能不索取利息?
不同于方才一时脑热下蜻蜓点水的一吻,他此番吻得极深,开始还只是略带试探地吮吻,不知是因为技巧生涩还是念及她适才大耗过心神,仅在牙关前犹豫逗留,不敢叩入。
孰料对方伸臂勾住他脖颈,撬开齿关将香舌缠绵地送了过来,他呼吸一滞,岂有放饵的理由,顺势一啄,便与之共赴沉沦。
纠缠许久,两人恋恋不舍又默契地分开,叶甚见那双本就好看的眼睛被挑起从未见过的旖旎水色,而倒映出的自己亦是水波盈盈,粉面藏春,一眼就酥麻得几近要了她的老命,索性抖着手给他盖住了。
第98章
阮誉并未制止她遮掩的手,只是在看不到的角落,用眼睫轻轻扫了两下她的掌心,察觉到那手抖得愈发厉害,他才不动了。
平息了好半晌,叶甚终于放下手,正对上他含笑的眉眼。
她顿时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认命般地举手叹道:“算了算了,除了乖乖负责还能解释什么,我压根没想好要怎么解释,胡乱解释也是越抹越黑罢了……”
“甚甚要是打定主意赖到底,也知道我不会强逼你给个说法必须负责的。”阮誉替她把鬓边略显凌乱的碎发理了理别到耳后,调笑道,“比如……硬说成是用嘴帮我打蚊子?”
方才一番意乱情迷之下叶甚都没有脸红,这会倒被他逗出了胭色,磨牙哼道:“胡扯,我何时成了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了?”
阮誉仍笑:“缩头谈不上,像乌龟一样壳硬倒是真的。”
叶甚不争不辩,直接身子一软,继续躺在对方怀里,顺手把玩起他一绺发丝,懒洋洋地道:“休息一会再出去吧,刚出幻境就这么折腾,壳硬也有点累了。”
阮誉调整了下坐姿,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从旁边拿起一颗野果:“不饿吗?要不要先吃点?”
叶甚接过咬了一大口,咂着满腔甘甜:“这洞里光秃秃的,你哪找的果子?”
“你十日未醒,白狐在洞外担心得团团转,又进不来,便一直叫唤,引我出去非塞了一堆备用。”
“算它有良心,不过以我俩的体质,辟谷十天半个月都不是事儿,再说……”她动作一顿,小声咕哝道,“刚刚也吃饱了……”
秀色可餐,何愁不能饱腹?
最后半句说得含糊,阮誉却听明白了,但笑不语。
“不誉。”她慵懒地靠在他的胸口,闻着那股清淡的莲香定了定神,开口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同你说抱歉的时候,说的是我志在修仙,不留人世。”
阮誉默了默:“你说过的话,我每句都记得。”
她便笑笑:“我就那么一问,自然知道你记得。”话锋一转又道,“那你应当知道,我绝非会为了情爱放弃毕生追求的性子,之前是,之后也不会改变。”
对视片刻,阮誉莞尔:“何须改变?执拗坚定,这本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所以我不会因任何人而停下脚步,你也不例外,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叶甚揪起他的衣衫,眨了眨眼,快速接道,“我会等你,在终点等你。”
贪境过后,我想通了。
谁说仙途只能注定孤寂?
与其独行,不如等你和我一起。
得道升仙去,共饮长生酒。
————————
阮誉被她眼中的光彩所震,不由得愣怔。
静默良久,他无声轻叹,心底那点无可奈何的酸涩,终是被爱欲和贪念压了下去。
他无法拒绝这样殷切向自己伸来的一只手。
于是他捉住那只作怪的手,反生出揶揄的笑意:“就算是不刻意收敛,现在的你,貌似也就与我不分伯仲罢?就这么自信一定会跑在我前头?”
“没差啦,你要有那个本事等我,也一样。”叶甚这回不跟他逞口舌之快,懒得在言语上非争出高低。
“哎别说,贪境纵然惜败,却及时点醒了我。”此刻她觉得自己颇有种看破红尘又偏入红尘的彻悟感,“到底是人还不是仙,况且你我天资能力不分伯仲,假以时日,飞升有望皆不是梦,干嘛要委屈自个斩断六根?”
阮誉握住她的手一松,继而更紧地包进手心:“话说回来,我倒是十分好奇,你在贪境中究竟看到了什么,致使一出一进,态度转变之大,若非口吻心性未改,我真怀疑是否换了个人。”
他悠悠抚过她每一处骨节:“或者说,可是看到我发生了什么,后怕了?”
叶甚苦笑连连,摇头道:“不,不是因为看到了你怎么,恰恰相反,是整个贪境,我都没有看到你半点身影。”
“哦?”阮誉倒有些诧异了。
叶甚闭眼再去回想,具体的画面已几乎想不起来了,然而那阵噬人的心悸是如此深刻入骨,即使淡化,仍让她每一想起就堵得慌。
“现实十日,对应幻境中的十年,彼时我不记得你,好像……”她睁开眼,流露出罕见的迷茫,“好像独自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做过很多很多事,可惜全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乍看很快活,但又深知,并不快活。”
困死她的贪境,竟如此平平无奇?
阮誉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这听上去可不像你。”
“是吧,我也觉得一点也不像我。”叶甚笑得有几分勉强,“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那狐仙洞悉我受不住孤独的煎熬、内心贪图有人同行,所以轻易着了她的道。”
“十年孤苦,换谁都难耐。”他轻轻一笑,俯身在她眉心落下更轻的一吻,“我亦然。”
————————
“啊这……便走了?”
叶甚起身按在那株石笋上,想想还是不甘心。
五境已破其四,就差最后一点……一丁点!
仙丹不仙丹还是其次,这种到嘴的鸭子飞了的滋味,实在太憋屈了!
“白白浪费这么久,此行亏大了。”她拉过阮誉去试着碰那处黯淡的石纹,果真毫无反应。
“奇闻轶事里,哪位仙人不是让有缘人历经一番艰难险阻,成功夺宝的啊。”越想越忍不住啐道,“狐仙她老人家可倒好,考验设得哪像是人能过的!”
阮誉见她眼露馋意,走得一步三回头,委实好笑。
只好连拖带拽、连哄带骗地,把她牵出了溶洞。
“考验虽难,究其原因,还是在于自身心生五毒,被钻空子,怪不得其它。”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的心又不是鸡蛋,哪能做到无缝可钻!”
“确实不像鸡蛋,更接近石头。”
“说的什么话!我不是在推诿责任,好歹你也经历过嗔慢二境,就算忘了大半,至少记得幻境所见所闻有多逼真罢?更遑论贪境了,简直非人!以假乱真、迷惑心神到这个地步,我信仙人能做到,但真是可以,但没必要。”
“不过那句是不是……”
“哪句?”
“……也罢,无伤大雅,你说得对。”
看来她是真在贪境吃了天大的哑巴亏,才会诸多牢骚,不吐不快。
不过唯有那句“亏大了”,他恕难苟同。
仙宝再难求,哪及得上良人分毫?
此一行赚得两心相知,何来亏损一说?
-----------------------
作者有话说:难以置信,我竟然能忍住事业癌不发作并顶着尴尬癌写了整整一章纯粹的臭情侣。
属实属于骗狗进来杀了。
当然,还是要恭喜两位脱单(鼓掌)
第76章 筑城掘土土深深
刚破水而出落在潭边草地上, 叶甚还没来得及站定,只见一个毛茸茸的白团朝自己飞扑过来。
那白团在她周身上下乱抓一气,确认这副人类躯壳毫发未伤, 才讪讪滚下地, 道了声歉。
叶甚奇怪地瞟了一眼阮誉,看他神情了然, 就知道白狐塞果子时肯定还说了些什么。
唔,或者说是坦白了些什么吧。
见白狐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阮誉失笑归失笑, 但谁让人家无心帮了他一把, 不打下圆场, 多少有点不厚道。
“其实,石笋上刻的字,在狐群的传说中是有明示的,只是它想……”不过说是打圆场, 他也只是把说辞重复了一遍, “看看我们是否有本事能破开幻境,所以没提。”
“哦,只是想看看我们是否有本事。”叶甚皮笑肉不笑地摸着白狐的脑袋。
白狐被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它当时根本不觉得那种考验有人能闯得过, 就是想让她去栽个跟头, 失败后好反客为主嘲笑一番罢了……
显然实话它是不敢说的,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歉:“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
叶甚正欲开口,脚底的地面猛然一震, 隐约伴随而来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两人一狐下意识往潭水看去,只见中央凭空炸起一根水柱, 像是潭底有一股气息向外冲去,连带着几条游鱼被无辜地抛上了岸。
不过那水柱升到最高处又落了回去,掀起一阵波澜过后,便重归于静。
阮誉向水中俯视一眼,猜道:“看这动静的阵仗,应该不至于是那密洞塌了,大概只是那根石笋废了。”
叶甚抚膺庆幸:“亏得没逗留过长。”旋即一条条把搁浅的鱼捡起丢回了潭中,拍拍手道,“狐仙多少有点小气,设个考验还只许试一次,不让你我得到倒罢了,也不给后人留个机会。”
第99章
这人难得肯好心放生,看言行感觉心情还不错,不太像有生气的样子,白狐默默松了口气。
果然叶甚转身轻弹了它一下脑瓜蹦儿,便收了手:“好啦,不闹你了,念在此次有意外收获,不与你置气,谢了!后会有期!”
这、这么好说话?
白狐愣愣地看向阮誉,见他亦向自己颔首:“多谢,告辞。”
又一直愣愣地目送她召出仙剑,再与他一齐御剑升空消失不见,白狐都没能反应过来。
但它反应过来了一件事——尽管这件事它依然没胆子干。
那就是它望着拉拉扯扯的两个人类,似乎更想一爪子把他们拍下水去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无论是人类还是白狐,都无从知晓。
在仙潭的异动平息之后,那个潭底溶洞中,碎了满地的石笋残片渐渐消散,散入空气化为一缕缕轻烟,袅袅而上,汇聚成形,最终竟凝出了狐仙虚幻的身影。
地上还散落着几粒被来人留下的野果,狐仙看着看着,忽然幽幽笑了起来。
“呵呵,好一张利嘴……真以为我听不见么……”
“可惜啊,终究还是想错了……仙人又如何,却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殊不知要让幻境以假乱真,莫过于……让真假参半啊……”
而所谓真,则可以有很多种。
譬如曾在别处发生过的真。
譬如在幻梦中发生过的真。
再譬如……将在未来发生的真。
————————
天璇剑一路朝永安的方向而去。
叶甚坐在前面,闭眼感应了定位符片刻,蹙眉道:“奇怪。”
阮誉接道:“方位仍未动?”
“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叶甚回头掰起手指来,“洞里一耽搁,距离大风下山已过去一月,卫氏夫妇也去了半个月了,即便算上路程费时,大风也不至于还待在长息镇吧。哪怕拿回了玉扳指,想顺路游玩一阵,但以大风的作风,不像会忘记给我报个信啊……”
话未说完脸颊被捏了一下,对方又松手去抚平那片皱紧的眉头,对上她不解的目光,不咸不淡地指出:“一番话分明不长,一口一个大风倒是说了三次。”
叶甚无语后仰:“莫名其妙,喝的哪门子干醋……”
“真是莫名其妙吗?”阮誉一语点破以前碍于身份不便点破的发现,“旁人看不出,我却看得出,甚甚对风满楼,不一样。”
“哈?还能比太师大人更不一样?”
“……”某太师淡定地看着她装无辜,顿了顿笑道,“固然不是‘会在终点等我’的这种不一样,姑且也能算是另一种的不一样。”
“那还能有什么不一样法?”
“你素来外向大方,交友甚广,或许在旁人眼中,你与谁一见如故都不稀奇。可在我眼中,你与他相处时的言行举止,并不随性,反而有点不同寻常的急切,就像……”阮誉斟酌了下才道,“急于结交、急于表现、急于获得好感。”
叶甚被三声“急于”骇得倒抽一口凉气,这人平时凡事散漫惯了,一旦上心,竟敏锐得如此针针见血、拳拳到肉?!
惊骇之下,她说话的气息也有些虚了:“我有这么明显?”
“不明显,只是我直觉如此。”阮誉看她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好吧,对大风,我心里的确有那么点急,因为实在不敢赌。”叶甚承认得痛快,干脆再拉坑爹前辈出来当挡箭牌,“那个老头说,不拉拢大风的话,他很可能成为我……们天璇教的敌人。”
“敌人?”阮誉点头,“那与你相似的处事能力倒确实可以成为威胁,只是此人心性禀直,不像会与谁为敌。”
叶甚也敷衍地点头:“高人所言嘛,自有他的道理。”
阮誉像是被说服了,但又没彻 底说服:“可是话又要说回来,若纯粹为拉拢,也无需来往如此密切。”
叶甚搔搔脸蛋,干笑道:“算不上纯粹为拉拢吧……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也晓得他与我能力相似,容易相洽,不失为益友之选嘛,哈哈。”
怎么说呢……她的确不是没动过歪念头。
她知道重生前的那个大风,对自己有那么一点未说出口的好感,因此一开始是想过用美人计,从而以最快的速度,先断了他与那个自己结盟的可能。
只是后来处着处着,大风似乎没动那方面的心思,她转念一想也更觉宽心,这么自然相处一如当年,未尝是件坏事,反倒显得用些下三滥的招数有些卑劣,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到阮誉脸色又不太好了,她识趣地把这堆算计咽了回去,并起三指诚恳道:“但他是益友,你是损友,我这个人呢,惯爱插科打诨耍小聪明,本质与人家的禀直属于小同大异,所以还是损友更适合我。”
“听上去不像什么好词。”他拉下她信誓旦旦的指头,语气稍霁,“不过就当你是在夸我。”
————————
永安一行尚未开始,两人便双双吃了个闭门羹。
只见永安城门紧闭,再看城墙顶上站着的、城墙中间吊着的、还有城墙脚下埋头苦干着的工匠,数量约有上百人,或扛锄,或和泥,或砌砖,或掘土,各忙各的,摆明了是在修筑城墙。
此时已近薄暝,过不了多时便要收工,守门衙役打着哈欠,准备上前赶人。
看清来人后,他态度立即敬重不少:“两位是外地来除祟的修士吧,主城门近日不便,你们从这往西南方向绕两里路,自会看到侧门,十月暂用它出入。”
阮誉有些奇怪:“十月初入冬,虽不至寒冷,却也非动土的最佳时期,为何选在此时修葺?”
衙役摆手一笑:“嗐,这城墙年久失修,是该好好修理修理了,好事不嫌晚!感念二皇女体察民情,趁着本月过生辰,借机求得陛下多给偏僻老城拨了点款,这不,用在刀刃上了哩!”
叶甚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种拉拢人心的事她自个干过,怎么可能不清楚,只是如今换了另外的自个,实在教她瘆得慌。
刚巧旁边掘土的工匠们起了骚动,大抵挖到了什么古怪玩意,她轻咳两声,溜过去凑热闹了。
阮誉正待跟上去,想起她曾叮嘱自己离那位远点,顺口又问:“那位二皇女,可是名讳无仞?”
“没错啊。”
“具体生辰是何时?”
“我想想……”衙役纠结地挠挠头,掐着手指算了算,答道,“承乾元年,十月戊寅。”
承乾元年十月戊寅?
阮誉听着这个日子,总感觉相当耳熟。
细一回想,貌似恰恰是甚甚在比翼楼信口胡诌的那个生辰。
是巧合?抑或是……
“叽里咕噜什么呢?”叶甚拿着一物折返回来,“官爷可认得此物?”
只见她手上托着一只红纻丝绣花女鞋,不知在地下埋了多久,拍去尘土后颜色灰败,但做工还算精致,其上用金线简单勾勒出芍药花纹,正合吉祥富贵之意。
阮誉向那群工匠望去,他们亦站在坑内时不时朝这边看过来,一边议论纷纷,那坑将近盖过多数人的半个头,目测已挖了有五尺。
这绣花鞋又非棺椁,深埋至此,不太可能是谁像现在这般在城墙处大兴土木,更可能是挖了一两尺深,而后日积月累,愈沉愈下,直至修筑城墙,才重见天日。可倘若为自然下沉,免不了过去至少数十年之久,丝织柔脆,竟尚未腐烂彻底,确是桩怪事。
衙役定眼一看,面上似有异色闪过,当即摆手喝道:“不就是一只普通人家的破鞋子,我怎么会认得!天色不早了,你们要进城的话,还是尽早去吧!”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明白这人没说实话,但想也知道逼问无果,遂象征性地施了一礼便走。
那衙役盯着两人的背影,尤其是女子手上还掂着那只红纻丝绣花女鞋没丢,忍不住又纠结地挠起头来。
只是一只破鞋子,拿走就拿走吧?
他们城里人和叶国皇室都管不着的闲事儿,与修仙问道的外人何干!
-----------------------
作者有话说:本文的定位就是沙雕爽文(大雾),真的是he!真的是he!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第77章 百丈河风漂夜色
路途不远, 两人索性朝着衙役所指的方向步行。
那只红纻丝绣花女鞋被叶甚一下一下随意抛了又接,边说道:“方才我仔细观察过,城墙下类似的玩意不止这一只, 但几乎只认得出几根线或是一小片布料, 基本都腐坏得快没影了。这只一看已深埋许久,仅仅是脏污而已, 其中定有隐情,你也感应到了吧,这上头有一丝鬼气, 它的主人应当早就死了。”
第100章
阮誉应道:“所谓腐坏, 根源是被蚁虫慢慢啃噬, 这丝鬼气还沾带了煞气,那类微小生物因此畏于靠近,故才导致鞋不腐。”
“要我猜啊,大概和廉氏房门口挂的那玩意差不多, 是当地乱力鬼神之说的寄托之物, 不足为我们这种外人道也。”叶甚哼了一声,“那衙役分明知晓内情,却闭口不谈, 八成有些不可说的禁忌。”
“那些工匠也不知道?”
“问过了, 他们都是隔壁秣陵调来帮工的,所以也不懂……”叶甚抛鞋的手突然顿住,不知怎么想起了童女失踪的传闻。
传闻莫非和这鞋子,有什么联系?
带着怀疑转头看向并肩之人, 这事她已对他讲过,只是省去了与重生前相关的后续,解释来长息镇仅是为了查清失踪内幕。
阮誉也看着她, 显然想到了一块去:“鞋长约五六寸,不太像是成年女子脚的尺寸,其主生前应该是十岁左右的女孩,正符合甚甚之前说的失踪年纪。”
“长息镇、长息镇……长息。”叶甚在嘴边念叨数遍,总算将绣花鞋收进了乾坤袋中,“有点意思。”
她又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当年作为假皇女的她,严查此事时曾听说过,长息镇的长息,意为子嗣绵长。
这么一想,息也就不难理解了——儿息儿息,息即是儿。
虽说息亦可泛指子女,但无法否认的是……特指儿子。
叶甚悠悠地擦起掌心染上的灰尘,笑意微冷。
最好是她想错了。
————————
进了侧门,打听得知一路径直走到尽头,即为通往长息镇的入口河湾。
长息镇依山傍水,虽明面上隶属于永安,却与主城隔开一条百丈宽的护城河,之所以镇上风气能自成一隅,多少也有地理因素在其中。
此时天色已黑,晚风微寒,永安这带又不比京城繁华,夜间一望通明如白昼,是以河上来往船只寥寥,灯火亦稀疏得屈指可数。
两人上了船只,再要了三两好酒好菜,便坐在船头赏景对酌。
“今朝有酒今朝醉,吃好喝好!”推杯换盏时,叶甚冲他笑笑,转而向前方的长息镇举杯,“坐上船以后,我总有种强烈的预感,过了这条河,恐怕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都没有安生日子过喽。”
阮誉不以为意地淡笑:“无妨,以往也未必见得有多安生。”
“那倒也是,想想就连在秣陵休整那几日,不出门都能碰上麻烦事。”叶甚点点头又摇摇头,“个个修仙问道,无不力求深居简出,不问红尘,偏要我摊上这十丈软红不得消停,真是造了什么孽。”
她原不是爱埋怨的人,只是此刻唯见水面清冷,难免生出些许的触景生情。
阮誉清楚她怎么想,也聪明地转移话题道:“说起那几日,我倒有点好奇,打牌那晚,甚甚真正想问什么?前两局顾左右而言它,第三局还被我问住跑了。”
提起那晚,叶甚面色略窘,登时没心思再去自怜自哀,眼神飘忽了半天,才认命地答道:“本就是一时冲动……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能问些什么,或许真正想问的,和溶洞里的近似吧,但那会肯定问不出口。”
“问我答不答应让你在终点等我?”他眼中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引得她感觉脸颊隐有一点灼人的醉意蔓延而上,“那会说不出口,后来怎么理直气壮了?”
她一巴掌将那点醉意打散,哼哼唧唧地挪臀过去,勾了勾他的下巴,俨然有轻薄之意:“因为那会我不确定,不誉能不能做到、答不答应做到。”
他便捉了那只轻薄的手,顺势微微俯首,俨然有任由继续轻薄之意:“嗯,所以后来确定了?”
“其实不能,但后来……”她欣然应邀撷了一口芳泽,哧哧笑得理直气壮,“管你如何,在叶姐姐这,你不能也得能,不答应也得答应。”
另一头划桨的船夫莫名老脸一红,猛地咳嗽起来。
尽管河风灌耳之下,他完全听不清说了什么,可那对男女举止之间旁若无人,使他这个看客倍感多余,简直浑身哪哪都不自在。
叶甚下意识撇过头去瞟了一眼,还没看清,又被阮誉掰了回来。
“无需理会。”阮誉淡声接道,“少见多怪。”
听不清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的船夫:“……”
————————
隔河眺望,长息镇着实质朴,正是那青砖加黛瓦,再加上高且白的马头墙,亭台楼阁,依山而建,临水而造,错落有致,别具一番古色古香的风韵。
然而身处其中,就着月色近看,叶甚却敏锐地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不誉不觉得,此地有一样东西过多了吗?”她明知故问道。
“甚甚说的是它?”阮誉挥扇一扫,屋檐下密集成群的黑色蝴蝶霎时被吹散,其中一只来不及飞走,被他左掌一翻吸了过来。
仔细一瞧,这只蝴蝶瞧着模样平凡,可周身竟是纯粹无比的黑色,纵是翅膀,自然生的无不色彩斑斓,反观它,黑得极深极暗,毫无杂色,亦无花纹。
乍一看这蝴蝶,更像是用黑纸剪裁出的假物,若非他们目力远超常人,否则大概都无法在夜晚窥见它们。
既已看够,阮誉便放开了它,那小片黑振翅立逃,融入如墨夜色中消失不见。
他看得微微蹙眉:“这种颜色怪异的蝴蝶,似乎闻所未闻。”
叶甚则眯眼环顾了一圈四周,同样的黑团,几乎随处可见挤在各个角落。
发现了这点,她接着阮誉道:“而且人住的地方,蝴蝶虽不算稀奇,但数量往往不会太多,聚集成这样的,估计要深山老林之类的幽僻地方才可能见到吧?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奇怪的,而是这蝴蝶的身上,似乎有一股……”
“邪气。”
两人异口同声道。
阮誉看向她道:“不仅如此,这邪气好生古怪,非妖非魔,非鬼非怪,连我都看不出源头。”
叶甚耸肩:“别看我,我也看不出。”
阮誉便转了头,留意起了镇上居民的反应。
留意一番后,他不禁面露疑色:“哪怕一只蝴蝶的气量微不足道,但数量达成千上万之多,镇民长期受邪气所染,怎么会安然无恙?反倒看起来见怪不怪,与之共处十分和平,当真奇闻。”
叶甚唇角微微勾起,冷不丁脱口而出一件不搭边的事来:“不誉,你有没有听说过‘无花果与榕小蜂’的奇闻?”
阮誉虽不解其意,仍摆出一副不耻下问的姿态:“没有,洗耳恭听。”
要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之间存在互利共生的关系,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无花果与榕小蜂多少能算个中例外,不仅互利共生,而且堪称互搏相杀。
无花果必须依赖榕小蜂授粉方能结果,榕小蜂必须倚靠无花果提供温床方能产卵,这属于常见的互利共生那部分。不过不同寻常的是,为了防止榕小蜂翻脸,无花果和它打了一个以性命为代价的豪赌。
“何种惨烈的赌局,竟要以性命为代价?”阮誉奇道。
叶甚不答反问:“不誉可曾吃过无花果?”
见对方称是,她才将后续娓娓道来:“凡胎肉眼无法窥见毫发之微,据说无花果内壁上,生有密密麻麻的众多小花,花顶还有小口,榕小蜂同样小得可怜,恰巧能钻进去。”
而一旦钻入小口里,这场博弈便开始了。
如果榕小蜂钻进了无法结果的瘿花,便能安心在其中产卵,幼虫将以此为食,吃住无忧。
但如果钻进的并非瘿花,便不再有安身之所,且小口入后即封,难以逃脱,只能困于其中帮其授粉,直至死亡。
换而言之,无花果的结果,需要榕小蜂付出生命代价,而榕小蜂若想繁衍,又不得不倚仗无花果牺牲瘿花。
可以说双方的生死存亡,皆与对方息息相关,可惜双方相处并不那么友好,比起希望对方好好活,倒更巴不得对方当被占便宜的冤大头——只因一方的活,便意味着另一方的死。
“还有此等奇闻?甚甚当真博闻多见。”阮誉由衷而赞,赞得颇给面子。
“奇不奇在眼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叶甚眨眼笑道,“我刚刚突然觉得,这诡异的黑蝶有点像榕小蜂呢。”
阮誉略一思忖,便明了她的意思:“黑蝶乃邪祟之物,非自然所能单独生养,大量汇于长息镇,必定由于存在未知的、关乎其存活的好处。”
叶甚煞有介事地比了个大拇指,转身负手面向他继续往前走:“那你再猜猜,这镇子的人明显不可能不受一点影响,可还由得它们到处扑腾,为什么呀?”
第101章
阮誉定定地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只能是因为,比起影响这点牺牲,它们会带来更大的好处。
假使这黑蝶是榕小蜂。
那么那个牺牲又索命的无花果,会是什么?
-----------------------
作者有话说:上安利:《自私的基因》,理查德·道金斯【英】/著。
这种把人连同动物一齐视为基因机器、情感和举止近乎冰冷地归因于基因操控结果的神书,不一定是100%正确的,但注定掀起唇枪舌战,很难被宣扬自我、推崇人性的主流接受,相信无需多言(实际上这个安利未必是个好安利),很多人也已经听过看过了。
无花果与榕小蜂在本书里也有作为例子提及,但并不是这章讲的方面,感兴趣可以去搜搜看哦^ ^
第78章 笑问客从何处来
两人一路夜行, 循着定位符而去,最终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
叶甚最后确认了下感应到的位置,抬头指向一间厢房:“在里面。”
“客栈?倒是省得我们另外打听了, 只是……”见房内无半点光亮和动静, 阮誉觉得奇怪,“风满楼若在这里, 戌时未过,不至于这么早就歇息吧。”
听他这么说,叶甚微微皱眉道:“是有点不对劲, 大风起居可自律了, 他说亥时既又称人定, 正是忙碌一日后,安寝修身的好时机,因此到点即睡,至卯时便起去……”话没说完猛地后知后觉往阮誉那边扫, 果不其然扫到他面色不虞, 把废话吞了回去,匆匆盖棺定论,“总之, 不出意外的话, 他这会确实应该没睡。”
阮誉默默瞟了做贼心虚的某女一眼,拉起那只不规矩的手就走。
迈进客栈大门,也不等手的主人和伙计开口,便先说道:“请问, 二楼最靠西边角的那间,可有人住?”
伙计的答案倒出乎他们的意料:“没有啊,两位客官看中了那间?”
叶甚听得再度皱眉, 与阮誉交换了个眼色,应道:“对,就要那间,还要它隔壁那间。”
见伙计面有难色,叶甚又道:“怎么,有问题吗?”
对方犹豫小会,还是如实劝道:“别说两位客官看起来是来头不小的仙君,就算是外来游客,小店诚信经营也不愿欺瞒。隔壁倒无甚么打紧的,但这间厢房,以前闹过鬼啊!”
叶甚一脸淡定:“哦,什么鬼?”
伙计抓了抓头,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支吾半天才道:“反正偶有客官入住,都说碰过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廉价也少有人敢住,您看要不还是换一间吧。”
“多谢告知,不用了。”这种霉事实在不稀奇,摊上寻常生意人,哪个不是能捂则捂,骗到一个不知情的是一个,难得遇到家老实的,倒令叶甚多看了两眼,神色稍缓,“你也看出我们的身份,岂会忌讳那类东西?”
“说的也是。”伙计讪笑地点点头,抬脚便打算上楼引路。
叶甚直接往他手头丢了一粒碎银:“钱先付着,我们自便即可,你去忙你的,不过有件事我想先问问,希望能如实相告。”
“一定一定。”
“这间房现下无人,那往前一月,可有人住过?”
“有有有!有两位!”伙计鸡啄米似的接着点头,“半个多月前吧,有个胆子比身子还肥的胖子住了一晚,不知看见了什么,吓得面如土色地退房跑了。嘿!更离谱的是,这时候又冒出个胆子更肥的大高个,正巧撞上那位被吓跑的,听他说了一大通,居然一点都不害怕,还坚持要住进去,你说这人多怪!”
大高个?叶甚往身边人的头顶上再比划了一点:“是否有这么高?”
阮誉拉下她永远学不会规矩的手,眼神里写满了“好好说话别动辄拿我做他的标尺”的谴责意味。
伙计看不懂两人的眉目传意,只是睁圆了小眼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两位的熟人吗?难怪不怕鬼怪……只可惜你们来迟啦,他住进去后便再没看到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见对方表情一紧,他赶忙又信誓旦旦地道:“绝对没出事!里头干净齐整,和原先一模一样,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尸体血迹,反倒是窗口有浅浅的脚印,这人十有八九是跳窗走了……”
“除了脚印,什么痕迹也没有?”叶甚迈上一层阶梯,又退回问道。
伙计苦哈哈地摇头道:“真没有。后面因为没人敢住,那个脚印我们都留着没擦呢,客官不信的话,尽管自己去看看好了。”
两人遂头也不回地上至二楼,徒留他继续在原地叨叨不休。
“真是的,明明付过钱,干嘛鬼鬼祟祟的?搞这么一出,外人越发怀疑我们,说他实际被鬼吃了,这不是天大的冤枉么……”
————————
推开那间厢房,悉数点上烛灯破了满室晦暗,四下打量,房间家具陈设倒是一应俱全,打扫得也十分利落。
至于闹鬼一说,起码此时尚未察觉有何异类的气息。
叶甚再闭目细细感应一番,径直向床榻走去。
她掀起床帘扫视一圈,又蹲下身往床底探去,手在床板边沿来回摸了几下,再拿出时,两指间已夹着她交给风满楼的那张定位符。
“人去楼空,符纸却留在房内?”阮誉看着纸上的笔迹,“不会是他被掳走前,被发现带着符纸,对方怕毁掉会打草惊蛇所以留下来的吧。”
“不会。”叶甚手腕一转,将那张定位符翻了个面,笃定又无奈地答道。
只见符纸本来空无一字的背面,还额外写了一句交代的留言。
——我无安危,仍在长息,所去之处不便透露,请改之若得见此符,勿见怪、勿担忧。
她随意将符纸搁于桌面,又踱去了窗前。
木质窗柩上果真依稀辨得出有个脚印,她虎口张开,拿拇指和食指粗略比划了下脚印的长度,随即从牙缝间挤出一声轻啧:“不省心,还玩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套了。”
“甚甚什么时候成君了?”阮誉只觉她这个比喻自抬身价得好笑,“风满楼又什么时候成你的将了?他若为股肱之臣,那我为何?”
叶甚被他一句玩笑弄得登时没了情绪,叹了口气合上窗,安抚起这位小心眼的太师大人来:“卿当为爱妃,从此君王不早朝的那种爱妃。”
身兼太师和爱妃两大要职的阮誉得了满意的答案,也就不再调侃,敛神道:“如此一来,我们无法直接寻得风满楼的踪迹,那是否去找卫氏夫妇会合?”
叶甚迟疑一瞬,还是“嗯”了一声,从乾坤袋中取出两物。
一物是一颗锁灵石,里面存有临别前,卫余晖交由她的一丝鬼气。
而另一物,则是一只方寸大小的感应司南。
她在桌前坐定,手背靠桌面好让手心稳稳拖着司南,另一手捏着那颗锁灵石,引出黑气将其汇聚成团,正落于司南的杓口中央。
阮誉亦坐在了对面,垂眸看向那只司南。
“嗡嗡——”只见司南杓随着气息入口,柄顿时剧烈抖动起来。
顷刻过后,司南杓缓缓开始转动,一连转了数圈,依旧像无头苍蝇般未停,似乎这缕气息的同源者方位有些凌乱,静待良久,杓柄才终于停在了底盘的一个刻度上,慢吞吞地,轻轻颤动地,像是不太敢确定。
叶甚一字一句释了出来。
——北偏西一昴,方圆五里内。
“范围倒不算大,看来卫氏夫妇亦在镇上。”阮誉顿了顿,“即刻去找?”
叶甚一思索,终究收起了锁灵石,把司南小心地放在桌上:“算了吧,深更半夜,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出去找人都多有不便,更何况找鬼。不如留在房内小憩一会,刚好瞧瞧这里是否真有鬼怪,反正鬼气与卫前辈同源,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也会感应到司南所在方位,前来此处会合的。”
这个说法正中阮誉下怀,遂点了点头。
然而在叶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起身走了过来,拦腰一把抱起,再一眨眼已挪步至隔壁房间,将她放在了床上。
身下床褥绵软的触感激得叶甚反应过来,脑中一转,第一反应是这个时间、这个姿势、这个走向——危险,相当的危险。
换作以往她绝对不会多想,可两人如今关系已不同以往,难免令她情不自禁往歪处去拗……
一句“你想干嘛”正欲脱口而出,便听阮誉一本正经地嘱咐起来:“你方才说得对,但你的神识困在幻境中过久,而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是应该好好休息一晚了,那间传闻闹鬼的厢房,交由我守,司南亦同。”
第102章
叶甚:“……”
阮誉权当她默认,半跪下身,握住她的小腿和脚踝,另一只手覆在她穿着的麀皮平底小靴表面。
叶甚下意识一抽抽,深吸一口气,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发话:“没必要,真的,你不觉得这样似乎又不像姐弟更不像母子了吗?”
阮誉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冲她微微一笑,笑意里是一贯盈满的纵容,手上却半分不肯退让,甚至用了点蛮力掰开她婉拒的手。
掰开后他迅速将靴子脱下,把叶甚整个人塞进了被中,再用两手按住被角:“甚甚若接下来想说什么诸如像父女的浑话,那才是真的没必要开口。”
被一语中的,叶甚瞪着的眼睛转成心虚地挪了开。
显然这种心虚极大取悦了阮誉,又笑眯眯地抬指在她鼻尖上一刮,这才满意地松了手,施施然负手出门而去。
————————
即使被这么“关照”了一番,叶甚这一觉睡得仍旧不怎么踏实。
许是那点细枝末节的记忆尘封了太久太久,她仅能待意识沉睡,于潜意识的梦回中堪堪捕捉到一点残片。
好是好在,她当年披的是叶无仞的皮,贵为皇女,凡事只需远远运筹帷幄,无需亲力亲为,没什么必要出邺京。
亏亦亏在,也同时导致她对长息镇这枚棋子,知之甚少。
风满楼、卫余晖和邵卿,皆是因为她的介入,才改道来了此地,其实她并不太担心。
梦中想起了一件事,才比较令她担心。
哪怕那件事在当年的自己看来,可谓鸡毛蒜皮。
只一听完,她便抛之脑后了。
当年长息镇童女失踪一案,抓获的那几名天璇教修士,在供出幕后黑手实为太师阮誉之后,就被当众处决以平众怒了。
叶国皇室本打算一斩了之,偏生旁观民众不肯罢休,屠尽邺京数个纳言广场,白纸黑字,字字珠玑,纷纷要求改为绞刑,以延长作恶者的受罚时长——或者说,可供他们旁观的时长。
如此催化五毒煞气的良机,叶甚没道理放过。
当晚她拿着纳言司递呈的小报面圣,终得允准。
行刑当日,在场高坐上位的监刑者有二。
一位自不必说是她,而另一位,则是护国国师赵赦。
彼时她只记得第一眼,看见的正是那几人吐着长舌,双目暴突,眼珠子鼓得几乎要掉出眼眶。
旁观者看得欢喜,看得欢呼,她却不自觉地拧起眉头,干脆撇过去打量坐在身侧的赵赦。
赵家不仅是世代承袭的护国国师,更是叶国自开国起唯一的异姓王侯,据说有祖传的修为秘法,仙力不亚于那天璇教太师。
赵赦未及弱冠即继任护国国师,堪称赵家最年轻出色的后辈,但一如其先辈,继任后便镇守于叶国皇宫中,至今年过而立,半步未出左右。
只是虽在宫中同住,她与赵赦见面的次数却并不多,更没什么来往,一方面是他素来独来独往,另一方面也是她自己顾虑被识破鬼身。
眼下头一回近距离接触,赵赦单看模样是孤冷了些,举止间倒是法而不威,和而不亵,不至于给人以生人勿近之感,也不显倨傲,算是位色正芒寒的君子。
看见赵赦眼底似有异色浮动,叶甚便问:“国师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赵赦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先询问了她审讯这几名天璇教修士的过程,才若有所思地答道:“回二殿下的话,臣怀疑,他们神智受控。”
“神智受控?类似于摄魂术那种?”
“大差不差,然臣才疏学浅,无法辨别,亦无法确定。”
“那国师大人凭何怀疑到这上面的?”
赵赦拿起几案上的毫笔,在纸上勾勒几笔:“须臾之际,臣在濒死者放大的瞳仁中,似乎窥见了一个古怪的图腾……模糊不清,大致长这样。”
他放下笔,抖开宣纸,将墨迹未干的画面向她。
纸上仅有四点,形状如梭,端细中粗,左右对称,上大下小。
然后说:“二殿下是否觉得,此图腾略像您的花钿?”
她两指抚上额心那一点姹紫,来回描摹,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相仿。
那是叶无仞最爱贴的花钿。
那是蝴蝶。
-----------------------
作者有话说:樾佬:人家只是想让你睡觉,你看看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黄色废料!这种严肃的搞事业气氛,搞太师你自己说说合适吗?万一搞到一半卫氏夫妇回来了,就问你尴不尴尬?
叶甚:有什么不合适的?
阮誉:有什么可尴尬的?
卫余晖:讲道理,我们是过来人。
邵卿:装聋作哑是老夫老妻看小年轻的基本功。
樾佬:……我不管!就不合适!就不合适!(打滚)
第79章 何妨吟啸且徐行
常言道, 不出意外的话,看来是要出意外了。
翌日一早叶甚推开隔壁房门,里边的人看向她轻轻摇头, 说了两个字“没有”的时候, 她如是想道。
无需多言,“没有”含义有二。
一则房内没有异动, 落了个清净,算是幸事。
但二则……卫氏夫妇彻夜都没有出现,可就有些不妙了。
“两位前辈不会无故失约, 怕是被某种意外绊住了。”叶甚收了感应司南, 不紧不慢地喝了杯早茶, 才起身转了转手腕,“走吧,看来我们得自行去找他们会合了。”
“等等。”阮誉拽住她,抬掌覆在她的眼睛上。
叶甚下意识闭上眼皮, 只觉柔润似水的仙气自他掌心袭来, 眼周微微温热,舒服得她不禁弯了唇角。
他松开手,看见她眼圈下一抹淡淡的乌青褪去:“睡得不好?”
她唇角又放了下去, 咬了咬唇道:“还行, 只是梦做得不太踏实,但你别说,我还真在梦中想起了点或许有用的线索。”
“什么?”
“我曾经偶然 接触过从长息镇来的人,好像神智受控, 而且瞳仁里闪现出了一个古怪的图腾。”她凭空用手指比划了两下,“看形状像是蝴蝶。”
“又是蝴蝶?”
“是啊,长息镇作为千年古镇, 乱力鬼神之说定然不少,慢慢挖吧,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与两位前辈会合,没准他们早就帮我们打探清楚了。”叶甚笑笑,拉着他出了客栈。
杓柄指示的方位,正是一座荒山。
————————
清晨时分,民居处尚有薄雾,山间更是朝云叆叇,烟岚蔼然,周边四面八方传来百鸟嘲哳声,分明听得真真切切,却连叶甚与阮誉都仅看得见头顶有模糊的影子闪过,无法看清禽鸟身上的半根片羽。
换作以前两人行走在这种容易迷失的环境当中,可能多有不便,如今能大方地携手同行,倒也无所谓前路清晰与否了。
叶甚开口喊了几声两位前辈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应答,又道:“不誉你说,大风会不会也在这里?”
阮誉不置可否:“也许。”
叶甚一看这副反应便想笑一嘴,忽然察觉有极轻微的动静由远及近,她眼神一凛,看向阮誉。
见他亦了然,忍不住乐了:“当时在复归林,你抓的那条赤练蛇我实在没辙,只好戳破你身份逼你出手,这回轮到你一边凉快去了。”
阮誉会意地松开她的手,退后倚在后方一棵树干上,看她抬手召出天璇剑,淡笑道:“那么这回,能否一只手搞定?”
“有点难度,毕竟我依然不便使出全力,不过嘛……”叶甚实话实说,说完又冲他熟稔地挽剑一笑,“但试无妨。”
不再废话,她凝神盯紧了前方。
那股气息愈来愈近了。
可似乎……
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来不及细想,三道青绿色的布条已破空而来,纵使死物不能发声,速度之快却能引动林雾翻涌,空气呼啸,颇像当时那条巨蟒逼近的架势。
两道直逼双目,最后一道更是直击咽喉!
乍看吓人,可在叶甚眼中,仍属于可以直接一剑砍断的攻击。
虽说那布条瞧着不像是寻常之物,也绝无可能承得住天璇剑的剑刃。
不过她这会打的是诱敌近身的主意,自然不疾不徐地选择与之周旋。
一念之后,也就象征性地向后弯腰避了一下,同时借势后翻,刚好卡在毫厘之间,错开了前端的攻势。
布条一击落空,复又紧随其后前后夹击,朝她的心脏袭去。
前后好啊,你们自个打去罢。叶甚见状无声窃笑,侧身一滑,再右手腕一转,用剑柄挂着的碧玺穗子缠上布条,牵动前方的那道攻击方向一歪,正迎上后方的两道,轰然相撞!
第103章
一自敌不过同样的二,前方那道布条登时粉碎,后方两道亦明显疲软了下去,尚未来得及反扑,已被一只手牢牢掐进掌心。
那手又灵活一带,将两道布条打了个死结捆成一道,而后五指指尖不多不少各释出一点仙力,瞬间燎起鬼火,往裹在雾霭沉沉中看不清的布条尽头烧去。
说时迟那时快,叶甚手下一松,布条立碎,零星火苗掉落在地,顷刻被潮湿的晨露吞没。
“当断则断,反应不错。”锁位诀没能将其逼出,紧接着那股气息倏而分散开来,仿佛哪个方向都有一点,又仿佛每个方向都没有,叶甚环视一圈,赞许道,“倒是深谙藏叶之处最好莫过于林,可惜……”
到此为止了。
她知道隐于暗处的那位听得见,是以留了三分薄面,没把后半句煞风景的话说出口。
身形一闪跃至半空,人剑同时下落,将那根最高的毛竹不偏不倚地从正中心劈开,但又未彻底劈成两半,而是在离地面一丈的高度堪堪止住剑势。
一止住剑便脱了手,看似随意泄愤般地围绕竹枝乱削一气,而剑的主人代之以两脚岔开踩住两边的半竹,站定在中央。
剑回刹那,人已置身于簌簌旋落的竹叶雨中。
冷剑平指,悠悠念出一句,末尾还刻意拉长了些,听上去宛如在嘻嘻调笑。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随之漫天竹叶暴起,细长的叶片成了天然取之不尽的短兵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八方激射而去!
逃生无门!
当然叶甚撒下的这片天罗地网,不可能真的全无死角。
除了阮誉所在的那个方向。
果不其然,有一团黑气从阮誉头顶飞窜过来,看不清是什么,可想做什么再明显不过,无非是看他一直袖手旁观以为无力回击,想挟为质子罢了。
不料那人速度较之叶甚更快,残影仍在,人已电光火石间闪避到一旁,倚在另一棵树干上,端的仍是那副摇扇闲立的姿态,俨然无意交手。
既已现身,叶甚便不再与对方游戏,径直将剑抛掷过去。
天璇教擦着黑气边缘,狠狠钉穿了阮誉起初背靠的那棵树。
那团黑气到底外强中干,自知不敌,也不轻易动作了。
叶甚见状拍拍手,从竹干上跳了下来。
“第一,”她倒不急于走近,只站在原地摊了摊手,“感觉得出阁下并无恶意,许是自家地盘受了外人侵扰,做出的自卫之举,所以我也是礼尚往来,点到为止——但仅限于我。你要是和那位打,我可不保证他对你同样这么客气。”
黑气没有答话,像是在等她的下文。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那团黑气愈发浓郁,看样子终于沉不住气了,闷闷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第二呢?”
“第二,有我在,也轮不到你和他打,因为——”叶甚得了回复,才坦然接道,“他是我的人。”
“……”
手中折扇一停,阮誉看向她,唯见脸上一派理直气壮,甚至竖起自始至终没用过的左手食指摇了摇,以示并未食言,遂笑而不语。
两人神交之际难免分心,那一团黑气趁机再度冲叶甚反扑过来。
“还来?!”叶甚是真没想到对方如此执拗,明知打不过还不依不饶,简直是焚天峰在逃二师姐。
尽管反应慢了半步,然而敌我差距过大,叶甚要躲仍是绰绰有余的。
察觉到后脊扑来的凉意,她扭腰一个灵活连转,恰避开了从黑气中探出的手,却见那手的五指并拢呈手刀状,本欲朝自己的后颈劈下。
而那手的肌肤苍白异常,竟如白纸,看不见筋脉。
叶甚边闪躲边蹙眉,心头隐隐浮上一个猜测:“阁下不是人吧?”
对方不肯搭理,也不敢搭理。
这个女人可以自恃实力打着玩说废话,她却必须全神贯注,方能不落下风,之前隐于暗处还能松口气,如今近身一交手,才发现被压制得有多被动!
好在苦熬数个回合,终于让她逮着机会,当机立断往空门抓去。
叶甚擦身向后,自然没让她挨上,但发带被意外地扯了下来。
那只手攥着红绸发带迅速缩回黑气里,叶甚与之拉开一段距离,瞥了眼马尾散落披了满肩的发,扶额道:“识趣一点,还我。”
对方总算肯开口接话:“还你可以,继续。输了就还。”
叶甚差点被这种耍小孩子脾气般的要求给气笑了。
卫霁好歹是真能打,所以图个实战出真知,而这一头热的是在图什么?
传说中的人菜瘾大?
她向来自诩胡搅蛮缠的祖宗,岂有被这招给轻易套牢的道理,直接反唇相讥:“继续可以,解释。不说不打。”
那团黑气仿佛被噎住,在原地纠结地滚动了起来。
滚了好一阵子,总算不情不愿地解释道:“你叫的名字,我跟他们打了赌,如果能在来找他们的人手上撑过十个回合,就算我赢。”
叶甚恍然大悟,看来卫氏夫妇未能赶来的原因,就是面前这团黑气里的……已知非人的不明物种。
只是这么一来可了不得,掐指一算,自己刚刚打得也忒敷衍、忒不走心了,仅差最后一个回合就让两位前辈冤枉输掉了。
思及此处,她反手召回了迟迟未收的天璇剑,之前不用,只是想先观察下对方究竟想干什么,免得刀剑无眼,把连黑气带里头那位一齐斩了去。
不过会立下这种赌约,应该不会为难两位前辈,那便是不算友,也至少算不上敌,那还是先礼后兵为好:“既已知情,你真无胜算,没准待会我一剑下去,还得求你别死。”
对方似乎在笑:“已死之身,不用你求。”
已死之身?那八成是鬼了。
叶甚心有定数,当即足下一点,占尽地利居高临下落下一剑。
对方转变极快,清楚此时拖延为上,于是转攻为守,化气为盾拼力挡住,倒真勉强接下了剑势。
叶甚唇角微勾,握住剑柄的手一紧,将原本收敛的大半气力缓缓施压而上。
重压之下,那面气盾逐渐稀薄,终于显露出包裹其中那位的原貌来。
那女子身着青衣绀裙,以麻绠束腰,乌发梳成麻花状垂在右胸前,一副普通民女的打扮,面色较之手的肤色更加惨白,分明是素面朝天,唇色却鲜红无比,显得颇与幼嫩姿容格格不入。
究其原因,还要数那张横看竖看都天生无害的娃娃脸,其实单看五官,大约只有十七八岁,实际应当是不止的。
-----------------------
作者有话说:【备注7.0】
1.“天下惟同类可畏”,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一》,纪昀(清)。
2.“此树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改自《赠花卿》,杜甫(唐)。
3.“互助精诚”,出自民国三十六年结婚证上证词。
4.“偷得浮生半日闲”,出自《题鹤林寺僧舍》,李涉(唐)。
5.“照骨镜”,又称秦镜,秦始皇所得,出自《本草纲目》和《西京杂记》。
6.“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出自《诗经·小雅·斯干》。
7.“剡上为圭,半圭为璋”,出自《说文》,许慎(汉)。
8.“笑问客从何处来”,出自《回乡偶书》,贺知章(唐)。
9.“法而不威,和而不亵”,出自《艺文类聚·卷四十九·职官部五》。
10.“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出自《定风波》,苏轼(宋)。
第80章 安得不打不相识
不消多时, 那面气盾终于溃散。
叶甚虽及时收了天璇剑,然而剑势已下无可转圜,女子只来得及往一边躲闪, 没有正面迎上残余的剑气, 却也被劈中了左肩。
叶甚暗自舒了一口气,看得出这一剑并不致命, 可接踵而来的场面依旧令她双眼发直。
在旁围观的阮誉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女子的皮囊似被剑气划出一道大裂口,登时瘪了下去,连带身上衣衫骤失支撑再挂不住, 一起滑落在地, 而最后那波剑气没了阻挡, 轰然撞上皮囊之下的白骨。
那具陈年白骨剧烈一抖,哪里受得住这般攻势,骨节生生摩擦出极其刺耳的嘎吱声,下一瞬便彻底散了架, 大骨小骨落成一盘。
叶甚:“……”
阮誉:“……”
方才无暇深思, 此刻叶甚终于明白,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也终于明白为何面前这位未化妆容,却看起来如此生硬。
第104章
因为那是画上去的。
——因为她是画皮鬼。
叶甚瞅了眼手里的天璇剑, 哭笑不得地收了起来。
这算不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
那堆散落一地的白骨既没吭声, 也不睬人,自顾自地陆续拼回了原位。
片刻已组合好了那具完整的骨架,接着自顾自地捡起人皮和衣服披了回去,不忘用手紧紧拢起裂口, 免得走着走着又掉了。
叶甚见她低头看向那处裂口,眉头紧锁,便猜到这个曾经的同类在烦恼什么:“你连画皮都画不好, 要缝缝补补岂不更加无从下手?”
不待回答,又立即接道:“我帮你。”
对方吃惊抬眼,看她毫无敌意,仍十分怀疑:“你?会画皮?”
一介人类,还是修仙人士,居然会学鬼画皮?
叶甚自然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但总不好说“我琢磨画皮的时候你说不准还没死”这种话,只好扬了扬眉,自负答道:“这还不简单,我可擅长画皮了。”
看她姿态笃定,对方稍放下了一点疑心,毕竟亲身领教过本领,实在看不出如此能人有什么必要拿这种事骗自己,抿了抿唇,把发带还了回去:“谢谢你,刚才得罪了,我叫安妱娣。”
叶甚听到这个颇值得玩味的名字眼睛眯了眯,不过也未置一词,扎好头发后报以一笑:“叶改之,安安可以叫我叶姐姐。”
此刻阮誉也走上前,见身边这人又双叒叕占人家称呼上的便宜,忍俊不禁:“言辛。嗯,或许你也可以叫我叶姐夫。”
这便宜可占大发了,不知比“叶姐姐”贪了几倍,当即肋下被手肘捅了一记。
安妱娣上下打量一圈叶甚,好气又好笑:“你能有多大?二十余不了几吧?哪怕按我死的年纪是该喊你一声姐,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叶甚心道区区十数载算什么,按姑奶奶我重生前的年纪,要你这么喊那都属于厚着脸皮装嫩了。
总之甭管怎么说,同类一场,眼下难得撞上,她是决计不肯矮对方一截的:“那又如何,打架是你输了,我还主动教你画皮,尊称一声姐不过分吧?”
那张娃娃脸鼓着腮帮子,权衡了半天道理,总算憋出了一声“叶姐姐”。
目光挪向阮誉刚要再开口,叶甚笑着伸手一把将他掼到身后去:“他离那个称呼还远得很呢,该怎么叫就怎么叫,不用客气。”
阮誉见安妱娣眼睛一亮,知道她想把被占的便宜从自己身上占回去,而叶甚又一脸喜闻乐见,遂不咸不淡地提醒:“你也打不过我。”
安妱娣:“……言辛哥。”
娃娃脸这副模样真是怪可怜见的,颇像自家师尊家里养的那张包子脸,叶甚忍不住哈哈一笑,上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
当然,她也没敢使劲,否则万一把脸皮给捏了下来,那就尴尬了。
安妱娣下意识揉了揉脸,确认没被折腾错位才放下心来。
可她怎么没感觉那个称呼有多远呢,面前这两人张口闭口,摆明应验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算了算了,谁让她技不如人,时常笨手笨脚把皮画砸,所以常年只能用黑气遮掩容貌,是真心急需有谁能教她画皮。
只是眼下另一件事她更不解:“他们都叫我‘妱娣’,为什么你要叫‘安安’呢?这么称呼,听上去感觉怪怪的。”
叶甚默了默,眸底浮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哦,怪吗?我反倒觉得你的本名才怪呢。”
安妱娣愈发费解:“叫妱娣有什么稀奇的,光镇上都远不止我一个了。”
“是不稀奇,甚至可以说,大街小巷从来不缺叫这个名的。”叶甚面上似笑非笑,“但常见,就意味着不怪么。”
“我只是奇怪,新生降世是大喜事,父母取名,寓意在于期盼才合乎情理。可‘妱娣’这个名字,恕我眼拙,的确瞧不出一星半点对你的期盼,满满的都是对某个还八字没一撇的他人的期盼。”说到此处摇了摇头,语气七分讥诮三分叹,“既然所盼非你,凭什么要你绑着这个名字过一生?”
安妱娣微微睁大双眼,生平第一次听见有谁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乍听万分大不敬的话。
一时间眼前闪过了很多张脸,有扭曲的,更多是哭泣的。
最后想到自己的死,她张了张嘴,到底无法反驳。
————————
日头渐爬上梢,林间雾气几乎散去。
叶甚与阮誉跟在安妱娣身后,寻了块无遮拦的空地,叶甚仰头瞧着光亮充足,才一掀裙摆坐在石头上,招手让她把皮蜕下交给自己。
安妱娣乖乖照办,并从袖中拿出颜料和笔递了过去。
叶甚扫了一眼便开始挑剔:“你还真把画皮当成画纸了?普通颜料很伤人皮的。还有这笔,是狼毫吧,太硬了也伤,要换软的,越软越好,鸡绒笔就不错……”
见她举止局促,叶甚停了嘴,无奈地抬手接过:“算了,这次将就着用用,只是效果肯定不够好,下次我再给你采办一套好的。”
安妱娣讷讷道了声谢。
叶甚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而嘱咐要看仔细记清楚,阮誉亦坐在她身侧,好奇地看她捋起袖子,一脸上道地准备画皮。
修补皮囊,须调出与肌肤相似的颜色,涂抹在裂口处,干了一层以后再涂,如此反复三次,方能彻底粘上。
见安妱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便问:“你平常怎么调肤色的?”
对方老实地指了指两格,答道:“主要是白,再加一点赭色。”
“安安你啊……连画纸大抵也不能算的,充其量是在刷墙。”叶甚忍住扶额的冲动,认真拿笔纠正起来。
先蘸一丁点红,加入白中混合,得妃色。
再在妃色中掺入一点黄,得桃色。
最后则是在桃色中添极少的绿,便得到了肤色。
“具体用量当然是不固定的,毕竟肤色有深浅,你自己多比照着调整即可。”叶甚用调好的颜色在左手背上涂了一笔,与那身皮囊比照一番,又添了些白进去,“比方说你肤色比常人浅,还要再加淡些,才显得自然好看。”
她落笔在裂口处先细细涂了第一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吹出一口热气,见颜料干透,顺手把笔塞给了阮誉:“你擅长依葫芦画瓢,第二层你来画给安安看。”
阮誉垂眸浅笑,俯身稍挨近她一点,素指之下落笔犹如生花,正是一笔一划一收一放不偏不倚不多不少,恰覆在第一层之上,果真如出一辙。
画完他便把笔交还给安妱娣,替身边人发问:“看明白了?”
这回点头点得有底气多了。
安妱娣这会没披人皮,正顶着一具外人看来狰狞的白骨真身,与讨巧的动作形成反差,在叶甚眼里颇有些可爱,笑着拍了拍她的腕骨:“那就试试。”
见她完成最后一笔,虽不如阮誉,但也尚佳,叶甚拿出姐姐的架势肯定道:“安安是有点悟性在身上的。”
骷髅咧了咧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叶甚心下失笑,这鬼终归不比人生长迅速,死的时候还是孩子,即使以鬼身多活了十数年,心智仍比同样岁数的人保有孩子气。
她重新接过那支笔,最后在脸上再改动数笔,边涂抹边指点,可谓循循善诱,诸如“两颊染红才像常人”、“妆容淡时唇色切忌过红”、“无需刻意画得左右完全对称”……一通天花乱坠讲下来,别说听傻了的安妱娣,连阮誉都直呼厉害。
人皮上身,效果嘛,说是差强人意,也已经非常立竿见影了。
尽管五官未变,看着气色要好上太多,活脱脱一个人类少女,不再一眼就能看出是鬼了。
“这下总可以证明,我不是夸夸其谈了吧。”叶甚笑着刮了下安妱娣的鼻子,手指果然没沾到颜料。
如此一来,两人一鬼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
“他们夫妻俩被我安置在山洞里,正帮我炼制一样东西。”安妱娣走在前方引路,一边继续解释道。
“菩提心?”
她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异口同声的两人:“你们怎么知道?”
“果然是你。”叶甚苦笑道,“我们就是从云狐林过来的,你抢完菩提心倒是脚底抹油开溜了,殊不知后续麻烦大着呢。”
听完了云狐林之争的来龙去脉,安妱娣面露愧色。
第105章
“我以为菩提心是天然结的果,留下种子迟早能恢复的,对不住狐群和秣陵百姓了,只是我……”她吸了吸鼻子,“我实在没有办法。”
叶甚观她虽有愧色却无悔意,终于问出口:“玉扳指是否也是你抢的?”
“……是。”安妱娣小心睨了一眼,眸色微闪,她并不是怕对方发自己脾气,只是相识虽短已生出一点情谊,不愿被当成坏蛋,“还有他,也在山洞里。”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风满楼。
事实上是她多虑了,叶甚并没有多余的念头,有的仅仅是疑惑:“你究竟要菩提心做什么?看起来也不像会为了一己私利捣鼓些歪门邪道的,否则两位前辈哪怕被胁迫,都绝不会帮你的忙。”
安妱娣倏地沉默了下去,转身遥遥望向山下,纵然远隔阻挡视线的茂林浮云,但她知道,那里有熟悉的小桥流水,有民居宅院不知凡几。
那里有她的家,确切地说,是她生前的家。
那张脸上第一次褪尽稚嫩,不经意间流露出真正成熟的神情,开口的语气亦坚定如耄耋老僧。
而后说了两句看似很矛盾的话。
一句是,我要杀人。
另一句是,我要救人。
-----------------------
作者有话说:说明一下哦,安妱娣的名字没有打错,是故意改的,反正原名是什么,懂得都懂。
至于改名的原因,源于想起不二雄老师唯独没有给胖虎的妹妹取正式名字,是因为担心这个角色长得并不好看还和她哥哥一样暴力,如果取了名字,和她同名的女生会因此受到白眼。
于是改成了现在这个不会冒犯同名人的“妱娣”。
第81章 画皮画骨难画心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 俱感困惑,显然没懂她的意思。
安妱娣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无意吐露了心声, 只不过话说得这么没头没尾, 任谁听了恐怕都摸不着头脑,于是笑笑道:“这里不好解释, 等你们去了山洞,就明白了。”
阮誉却开口道:“在那之前,可否容我先问一个问题?”
“问什么?”
“定胜山一带的驱祟阵法, 是我亲手布下的, 方才看你虽有些能耐, 却绝无可能丝毫不受阵法影响,闯入风满楼住处劫掠。”阮誉手中折扇一停,直言不讳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甚心神一凛, 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安妱娣,顿时有点头疼。
这个问题,她何尝不想证实自己猜测是真是假, 早有打算问个清楚。可万一真如自己猜的那样, 始终不便当着阮誉的面提及太多鬼怪的细节,想着还是之后找个时机单独问问,谁知被捷足先登了。
见安妱娣迟疑片刻,张口欲坦白的样子, 决定还是算了,且让她说来听听,若有机会再细说好了。
安妱娣摇头道:“那些驱祟阵法针对的是普通鬼怪, 对我没用的。”
叶甚明知故问地笑了句:“就你这身手,哪里不普通了?”
“普不普通也不能全看身手好不好!”安妱娣气闷,往草地上踢了一脚。
阮誉倒没笑她:“正因为有恃无恐,你才敢流窜各地去找需要的东西罢。”
“就是言辛哥说的那样。”安妱娣这才顺了气,转身面向两人,伸开双臂道,“之前你们能识破我不是人,是因为我画皮手艺不行,而不是察觉到我身上气息不对吧?”
“的确如此,毫无鬼气,所以我才觉得奇怪。”阮誉再上下打量如今的她,皮囊上的瑕疵被修饰过后,根本无从分辨是人是鬼,“就以眼下看到的来说,要不是知情的话,连我也只会当你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当不起,但我的确算不上完完全全的鬼,”安妱娣张开右手五指,又用左手将拇指掰进掌心,“严格来说,大概有这么五分之一,我依旧算人。”
“……怎么说?”
即使阮誉仍不解其意,但一听这话,叶甚已然全明白了。
她不禁在心底发笑,暗叹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且不说鬼气在修仙问道之人面前难以遁形,连流传民间的异闻轶事都知道,画皮鬼的皮囊无法长久维系,除非靠服食人心来暂葆不腐。
个中缘由却不是外界能窥探的,唯有画皮鬼自身了解。
画皮鬼的皮囊之所以会慢慢腐败,是因为原身已死,而留存在躯体内的元气,终会日渐散去。
但人心是肉身之源,不死不息,亦是元气最丰厚之处,哪怕并非出自原身,同样能充当一段时日的补给。
然而找人心吃何其麻烦,假如不想折腾,其实还有一种法子,便是“融气”。
或者通俗点说,人鬼融合。
如果在扒皮时,死者之魂自愿将体内未散的元气献祭给鬼,元气与鬼气相融,不仅可以保得元气不散,皮囊不腐,更可以掩于鬼气之上,无论是修士道士还是法阵法器,都无法发现隐于其下的鬼身。
可惜此法,终究只是传说而已。
毕竟天底下有哪个死者,不愿入土为安,而甘愿与虎谋皮,割离自己的人气之一,把已死的肉身交给一只鬼?
当年叶甚能侥幸借此法成为画皮鬼,扒了叶无仞刚断气的皮囊,作为假皇女继续光明正大地在人间晃荡,还得多亏了叶无疾与朱昧。
叶无仞聪明一世,不料到头来却被枕边人勾结外人,害得死于非命,岂能咽得下这口怨气。临死前虽拉了那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一道,却奈何不了有护国国师坐镇的皇室中人,实在恨意难平。
此时叶甚趁虚而入,终与叶无仞的亡魂达成共识。
叶甚需要隐瞒身份,韬光养晦,策划第一步凝体成灵的修仙大计。
叶无仞的索求极其简单,要叶甚替自己报仇,杀了那个阴险狡诈的叶无疾,还要完成自己未了的心愿,即那个高高在上、她毕生趋之若鹜的皇位。
至此,人鬼相融,画皮初生。
————————
想起这桩不为人知的秘密,叶甚难免分了神。
安妱娣正耐着性子同阮誉解释“融气”一法,谁也没留意她,而当她从回忆中脱身出来,也大致解释清楚了。
“竟还有这等偏门法子?”阮誉听完,语气既惊且悟,“借人气来掩盖鬼气,乍看是天衣无缝,却也着实棋行险招。”
连他本人都识辨不出的话,也难怪驱祟阵法会任安妱娣随意出入了。
“所以,安安这身皮囊是谁的?”叶甚轻咳两声,“或者换个说法,是哪个胆大的死者,唆使你做了这桩交易?”
安妱娣一怔:“叶姐姐为什么会这么想?”
“很难猜吗?”叶甚笑了笑,“你死的时候才多大,哪知道那么多,当然不可能是你想到的,就是不知道这张脸是原主的模样,还是你重新画过了?”
安妱娣点头:“脸是我自己画的,把我小时候的样貌修成熟了些,如果我……没有死,应该差不多就长这样吧。叶姐姐说的没错,不是我主动想到的,但……”又苦笑着摇头,“但也不是什么胆大的死者唆使的,是俞姑姑找到了合适的死者,说服我们进行融气的。”
至于俞姑姑的来历,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知道俞姑姑也是鬼,看样子已经死了很久,在长息镇也待了很久,其余的,哪怕名字,都一概不知。
她自打死后遇到俞姑姑,便被带在了身边。
姑姑教了她许多,却从不向她解释,她直觉姑姑是要做什么,可始终问不出答案。
直到有一天,俞姑姑突然带她去了一处偏僻宅院,因是鬼身,便径直穿过了墙壁间隙,飘进了地窖。
那地窖处于地下,奇怪的是并无寒意,反而感觉很热。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场面,却并无热意,反而遍体生寒。
她看见了做鬼也没有想到的修罗地狱。
脏兮兮的地上趴着一名毫无生息的女子,两侧笼里锁着几名女孩,年岁各异,热气的源头,在于地窖中央,摆着一只硕大的、烧得正旺的丹炉。
而丹炉的入口,沾着大量血迹,斑斑点点、层层叠叠。
看得安妱娣连连哆嗦,不自觉往后倒退。
鬼分明是没有心跳的,可她竟然久违地感受到心脏跳至喉咙口的逼仄,不敢深思那炉火中,到底正在炼什么。
这些年跟着俞姑姑,她也算长了不少见识,曾听闻世间修仙问道之人,抛开绝大多数走正道的,还有一类铤而走险动歪脑筋的,走了些邪魔外道,修炼之法往往血腥、残暴、□□,被众所不齿,斥为“邪修”。
第106章
此处人间炼 狱,八成正是邪修造的业。
————————
安妱娣费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着开口叫那些女孩:“喂……你们还活着吗?”
无人回应。
俞姑姑淡声答道:“她们活着,尽管生不如死,但的确……暂时活着。”
暂时?她听见自己声音简直颤得不像话:“那怎么没反应?”
俞姑姑沉默了下,指了指自己的眼耳口:“因为她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她们看不见、听不见,也无法说话。”
安妱娣没有再问,不用问也知道,个个又盲又聋又哑,绝不是天生所致。
“那姑姑带我来这里,是……”她极为艰难地道,“是来救她们出去吗?”
“不。”俞姑姑俯身上前,依次点过那具女尸的背部各处要穴,头也没抬,“我带你来,是给你找一副方便活动的皮囊。”
话音刚落,女尸身上幽幽飘出一缕亡魂,紧紧盯着她们,眼神狠厉。
安妱娣本来不解亡魂为什么对自己有敌意,转念一想,换谁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折磨致死,都会变得六亲不认吧。
“不用这么瞪着我们,我们不是你的仇人。”俞姑姑丝毫不惧,起身直视了回去,“你们怎么沦落到这的,我就用相同的理由支开了他们。”
闻言亡魂的戾气稍敛,尖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把你这身皮囊给她,包括你体内的元气。”俞姑姑抬手指向安妱娣,“让她借你之身成为画皮鬼,然后你去投胎转世,我们自会替你报仇。”
女子的声音愈发尖利:“不手刃畜生,谁稀罕超生?!”
俞姑姑冷哼一声,一语戳中她要害:“就算你一口一个畜生地骂,也比我们更清楚这帮畜生的能耐,你一介残魂,就算拼到不得超生,又能伤他几根毫毛?”
女子被噎住,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咬牙道:“那你们又凭什么能做到?”
俞姑姑便附在她的耳边,私语了几句。
女子有片刻的呆愣,继而看了眼对方,又多看了几眼身后不明所以的安妱娣,终是点头应了声“好”。
见俞姑姑使来眼色,安妱娣会意上前道:“你放心,这种万恶的邪道,我们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他们固然活该千刀万剐,但替我报仇的对象,并不止他们。”女子冷声道,“还有镇上乌衣巷尾的安家。”
安妱娣悚然一惊。
对方仿佛未察觉她的异色,目光在看她,又好似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一字一句说了下去:“我要你屠安家满门。”
短短数字,砸得安妱娣险些身形不稳。
尽管被亲爹失手错杀,她不敢说内心毫无怨怼,却也从来没想过,要真的对家人下毒手。
她第一次不管不顾俞姑姑的意思,冲口而出道:“我不答应!”
女子并不意外她的拒绝,只是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像是怜悯,又似乎还带了一点羡慕。
安妱娣还想再说什么,不料被俞姑姑扯了过去。
俞姑姑压低声音道:“先答应她便是,之后做不做那就是你的事了。”
也是,这亡魂戾气这么大,不稳住她的话,就算她拿邪修无可奈何,要化身厉鬼去找安家却是有可能的,那样就更控制不了了。
想明白后安妱娣定了定神,看向女子悄然握拳:“好,我答应你。”
那女子欲言又止,最终浮出一丝笑意。
“很好、很好……”
不知怎的,看着她缓缓勾起唇角,笑容透着万分的诡异,安妱娣莫名生出了极度不安的预感。
与厉鬼的约定,自己真能事后随便反悔吗?
-----------------------
作者有话说:本文到这里基本过半啦,讲讲当时设计封面图的线索吧(顺序从下往上,手绘草图见微博@日免木越)
1.翻开的书即是《曲线救鬼指南》(别名《曲仙箴》,曲是叶甚的仙号,箴是文体的一种,以规诫为表达的主题)。
2.书中夹叶代表叶甚,果实有黑有白,代表其两面性,中间有一片叶子染了叶国皇室偏好的紫色,代表其作为假皇女的经历。
3.贯穿全图的小篆拉页,第一部分是第2章 的《叶书·诸帝本纪·卷十四》,与第二部分衔接处是泽天门石柱刻的天璇教教规“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
4.第一小图是叶国皇宫,其上是四道天雷,对应叶甚重生的那道和接下来三逆之劫各自的一道。
5.从第一小图飘出延伸到第二小图的白气,是指叶甚穿越异空的魂魄。
6.第二小图是五行山,共五座山,以泽天峰为中,周围四峰由东到西分别是焚天峰、梁天峰、垚天峰、钺天峰。五峰代表五行,之所以以水为首,因为“人以水为源”。
7.第四小图最顶上的两位当然是叶甚与阮誉~
8.贯穿全图的小篆拉页,第二部分是第22章 的《寄竹隐先生孙应时时为常熟宰》。全诗篇幅太长,只能从叶甚喜欢的“痴人之前莫说梦,梦中说梦愈阔迂”收录到阮誉喜欢的“世无人兮亦已久,公不容我谁容乎”。“改之”出自作者刘过的字,“不誉”出自刘过另一首诗“酒边袖予诗,不誉亦不忌”。
9.第二小图充当太阳的太极八卦图,表面代表黑中有白的天权台,也代表白中有黑的人心。
10.第二小图的五行山一面朝阳一面朝阴,亦在和太极八卦图一起呼应第二卷主题:“人的两面性,为善为恶有时只在一念之差”。
11.贯穿全图的小篆拉页,第三部分是第61章 的第三卷楔子《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
12.第三小图画的是长息镇和觅蝶,弥漫的黑气表示积郁千年的邪气——指蝶,更指人心。
13.第三小图破碎的镜子有三层含义,是指杀了不愿出生的夭夭的照骨镜(虽然照骨镜在历史上是方镜而非圆镜,画的时候还没查资料),二是指被重男轻女的镇民连同邪修荼毒上百年的女孩们(镜子在符号上是代表女子的标志),三是指叶甚破开前生的记忆。
14.翻开的书中夹叶代表叶甚,中间有一片叶子染了黑色,代表其与叶无仞【融气】受到的黑化影响。
第82章 天无不透风之墙
叶甚手指骨节被她自己按得喀喀响。
好一处人间炼狱, 好一派乌合之众。
原来民间传闻也不尽然是假,至少骇人听闻的童女炼药一说,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再想当年在她严查下被抓回的那几名天璇教修士, 实则岂止“并非善茬”?应当就是邪修!
这么一说, 那帮邪修被处以那般极刑,倒是歪打正道, 死有余辜了。
可话又要说回来,当年的她还只是猜测那帮人未必属于天璇教,如今重生后, 在天璇教都坐到了太保之位, 自然再清楚不过这是事实。
然而怪就怪在, 当年他们确实穿的是天璇教修士的服饰。
当然,真要偷件衣服也并非难事,最终由不得所有人不信的,是他们不但对天璇教如数家珍, 更在指证太师阮誉为幕后黑手时, 拿出了盖有太师掌印的信簿。
白纸黑字,张张红印,任谁来看, 都是铁证如山。
即使现在她能肯定, 绝不是太师阮誉所为。
等等。
叶甚默默在心里掰着手指盘算了下时间,算出的结果令她脑袋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不对,准确地说,绝不是真正的太师阮誉所为。
细细推算起来, 按长息镇童女失踪案“水落石出”的时间,太师阮誉,恐怕早已被本该处决的范人渣给取而代之了。
如果那些罪证是由于假太师跟邪修有过联系, 她还真的毫不怀疑,毕竟一看就是范人渣能干出的好事。
若真如此,这个挨千刀的还真是不断给她制造新的惊喜,死了都不得消停。
叶甚想着想着拳头又硬了,忍不住在心里爆了若干句粗口。
骂骂咧咧够了唯有深吸一口气,方能抑住开口的火气:“那位俞姑姑,后来可有告知你邪修的来头?”
安妱娣摇头:“不是姑姑不说,是她也没打听出来。只知道两点,一是邪修习的是采阴补阳的邪术,好像能增长修为,二是他们在长息镇各处暗中……”
感觉难以启齿,她停了下才说下去:“搜集童女用来炼药,已经一代传一代很多年了。”
增长修为?那的确是范人渣趋之若鹜的好东西。
如果那时扮作太师的他已被废了仙力,就更迫切寻求这类玩意来恢复了。
叶甚眉头一蹙,又觉得不对了。
一代传一代,那少说几十年,多则有上百年了,而童女陆续传出失踪的时间,大约就是从阮誉继任天璇教太师开始,年份根本对不上。
第107章
但对不上的背后,愈发细思极恐。
光世人以为的十年间,粗略估计的受害者都不下百名,既然时间上实际远远不止,那真正的数量也……
想到这不禁指尖发凉。
这长息镇,究竟藏了多少女孩的尸骨?
同时察觉到不对的,还有一人。
阮誉亦发现安妱娣所说的状况,和叶甚之前描述的有偏差:“我们正是为了查清童女失踪才来的长息镇,可也就近些年频有传闻,按你所言,分明早有此事,为何之前从未透出过风声?”
安妱娣猛地停住脚步,抬手捂着眼睛,低声笑了起来。
不用看叶甚也知道,指缝里不会有泪水。
良久她才放下手,涩然道:“因为你们听到的传闻,是被我捅出去的。”
两人齐齐一惊,见她勉力一笑,继续说道:“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自从俞姑姑不在后,我就在暗地里一点点拆破这堵墙。”
叶甚当即明白过来:“因为以你的能力,根本解决不了邪修,所以想借传闻引起有能之士的注意?”
安妱娣点了点头。
叶甚顿时无语,心道好一招借刀杀人,借舆论之力向外搬救兵,虽说结果确实做到了不假,但这时间卡得可真是绝了。
曾经卡得绝妙,如今卡得……绝命。
“就算拆墙的是你,那这么多年一直在堵墙的,又是何人?”阮誉一语中的,“和俞姑姑口中支开邪修的‘理由’脱不开干系罢?”
“没有何人,是所有人。”安妱娣苦笑,“除了不懂事的孩子,镇上所有人。”
要从哪里说起呢?
她曾经也属于不懂事的孩子,直到融气后,她披着那女子的皮囊慢慢直起身,看见俞姑姑神色触动,像是等待了太久太久的欣慰。
俞姑姑虚幻的手拉起她已有实体的手,拂袖一扫掀翻了丹炉,飞身跃上台阶,避开四处流窜的火蛇,看着这间地窖逐渐被火侵吞。
她头也不回,道了声“走吧”。
倒是安妱娣回头望向被锁着的女孩,支吾着开口:“不救她们吗?”
俞姑姑淡声反问:“救出来,然后呢?”
安妱娣隐约明白了姑姑的意思:“她们……不能回家吗?”
“家?以前勉强有,现在彻底没有了。”俞姑姑语气嘲弄,“当那个所谓的家,将她们亲手推进这个人间炼狱的时候,她们就无家可归了。”
换作是你,又盲、又聋、又哑。
是愿意早早葬身火海,结束折磨?
还是强撑着这口气,没有归处地活下去?
————————
“所有人?亲手?”叶甚瞳孔紧缩,被这个答案逼得有些呼吸困难。
即便扪心自问,不全算意料之外——邪修说到底势单力薄,若不是全镇上下与之沆瀣一气,哪来那么通天的本事,做到为恶多年还一直捂得严实?
可要说是意料之中,那更不可能。
毕竟单想想都觉得太丧心病狂了。
安妱娣也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想否认又自觉否认得无力:“那些把女娃交给邪修并瞒着外头的镇民,叶姐姐可以说他们是蠢、是坏、甚至恶毒,但……邪修确实也没有说实话,只说是收到门下,当仙僮使唤。”
“仙僮?画的好大一张饼呐。”叶甚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一连反问道,“哪怕想不到后果如此凄惨,你真以为他们想得也这么好?真那么好,怎么不送自家男娃去当那劳什子的仙僮?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确信,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人知情却照做吗?”
叶甚其实鲜少疾言厉色,极偶尔动了真怒才会绷不住尖刻,见对方哑口无言,神情难受,又后悔自己过于咄咄逼人。
她动了动嘴皮子,僵硬地说道:“恕我失言,并非在指责你。”
“不,我知道,叶姐姐说的是对的。”安妱娣又摇了摇头,“你这样挺好的,只是我学不来。”
见气氛滑向肉眼可见的尴尬,阮誉轻叹一声,帮她们打起圆场来,继续问道:“总归是亲生的女儿,长息镇又不是穷乡僻壤,无须靠卖儿鬻女来谋生计,邪修能给多诱人的好处?”
安妱娣垂眸抚过右手腕,好像那里曾有过什么,虽然此刻只剩下一张画皮,和皮下的白骨。
“是个镇民难以拒绝的大好处。”她叹了口气,“他们能确保仙脉的继承。”
“仙脉?”阮誉看向叶甚,她也不解其意。
仙脉对修士不足为奇,可住在长息镇的分明都是些普通人,何来仙脉一说?
“和你们的仙脉不是同一种仙脉,是镇上自己人才有的东西。” 安妱娣清楚他们的疑问,径直走至一挂悬泉瀑布,水流湍急,激石作声。
她脚步未停,踩着水花跳上了溪石,仰视面前的瀑布,伸手一指:“到了,山洞就藏在瀑布后,至于仙脉,进去后就知道了。”
————————
飞身穿过水帘,刚跃入洞中,叶甚与阮誉不由得双双一怔。
好浓郁的仙气!竟比那个潭底溶洞尤有过之而无不及。
安妱娣一声不吭,向内快步走去,两人面面相觑,跟了上去。
一连绕过数个拐角,眼前忽有光照袭来,他们下意识闭了闭眼,睁开已看见前方的风满楼和卫氏夫妇。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这个山洞的最深处。
此处洞顶极高,而那光则源于高高的石壁顶上有处天然圆孔,外头正值晌午,日光透过圆孔正中而下,洒遍这一方天地,将洞中景象照得无比明亮。
山洞的最深处,有一只足有半人之高的巨大木鱼,风满楼正盘膝端坐其上,眉心紧蹙,双眼紧闭。
而他左右两侧,便是卫余晖和邵卿,同样在地上盘膝而坐,闭目不语,两手按在木鱼上,贴合之处白光大盛,似乎正将仙力融进其中。
周围石壁上刻满了画像,刻痕或浅或深,内里落满积灰,一看便知是处古早遗迹,少不得过去了数百上千载的岁月。
画像中画了许多人,男女老少皆有之,但依稀可辨画得最多的,是一位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仙人,和一名梳着总角的小童。
安妱娣指了指他们,足下轻轻点地,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
——轻声慢行,不要惊扰。
见风满楼的右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完好无损,叶甚心下稍宽,压低声音问道:“菩提心呢?”
安妱娣咬唇看着风满楼,眼中隐有心疼:“被吸收了。”
叶甚震惊不已。
即使风满楼乍看无恙,她仍忍不住急了:“那玩意可是真神仙留下的,我等修士都未必受得住,就算有两位前辈相助,他一个普通人……”
“他说他可以。”安妱娣打断了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相信他。”
叶甚不语,大风从不逞莽夫之勇,既是他自己的决定,她亦信他自有把握,只是事到如今,她心里的谜团是越来越多了。
安妱娣在石壁尽头站定,望着上面早已看过无数次的画像,转身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过来。但见画像中再无旁人,唯有仙人和小童的背影,仙人在前,小童随后,衣衫落拓,杳然远去。
而后她扶着叶甚与阮誉的手,放在了画像上。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四章会跳副cp,守甚如誉会在回忆杀中穿插吐槽,戏份不多,不想看的可以跳过。
想看的建议睁大眼,虽然回忆杀看上去无厘头,但这对副cp对结局至关重要,伏笔可是多到爆哦^ ^
第83章 念兹在兹画壁中
叶甚只觉被一阵刺眼的白光糊得睁不开眼, 待终于能睁开时,眼前景象已换了另一副天地。
阮誉站在身侧,若有所思:“看来, 我们进洞时之所以会感到如此浓郁的仙气, 根源在那些壁画上,而此处幻境——抑或说回忆, 则应当是洞主仙人留下的。”
叶甚打量了一圈四周,摸摸下巴评道:“念兹在兹,记忆犹新, 千年不散, 虚实难分——嗯, 确非仙人不能做到。”
内心腹诽道,第三次了,她还真是走哪都能摊上仙人遗址啊。
不过话本子里人家但凡能摊上一处,那都必结好运、必遇奇缘、必得至宝, 怎么到她这里, 事已过三,每次都摊上了个寂寞了呢……
腹诽归腹诽,一番打量之下, 叶甚已看出这段回忆发生在何处。
她指了指前方尚不足一丈高的歪脖子榕树:“不誉记不记得, 我们先前路过的那棵千年老榕树,也长得这么歪瓜裂枣?”
阮誉颔首,接了下去:“这是千年前的长息镇。”
第108章
长息镇到底是千年古镇,尽管已逾千载, 但古朴风格保存极好,一以贯之,细看一众房屋街巷虽不乏变化, 整体差异却在伯仲之间,多多少少还是能从昔日风貌的细枝末节中,窥见今日的影子。
身后突然传来略显稚嫩的“哎哟”声,两人下意识转过身去,看着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群孩童。
他们只是不存在于这段回忆的旁观客,自然无法被看见的,但见那群孩童将一个孩子推倒在地,而那声痛呼,正是那孩子发出的。
接着众人围成一团,手脚并用打了那孩子一顿,才吹起口哨作鸟兽散。
那孩子一脸习惯似的,无所谓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脚印,一骨碌爬了起来,看身上既没破皮流血也没淤青肿包的样子,应该没真被欺负得太狠。
只见他穿着寻常男孩常穿的半袖小袴,身形纤瘦,容貌也较为清秀,估摸着年岁十余二三,还梳着总角,模样像极了石壁画像中的小童。
他起身呸呸数声,吐出被塞了一嘴的狗尾巴草,拿起一根对准叶甚与阮誉所在的方向,大而乌黑的眼珠一转,并指一划。
那根本来再普通不过的草仿佛凭空化为尖针,朝他们飞了过去。
叶甚不躲不闪,阮誉亦然。
毕竟人家射的又不可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自个,有什么好躲的?
果然,那根狗尾巴草径直穿过两人,射向了后面那棵歪脖子榕树,恰好擦着一片树叶而过,那片叶子在枝头将落未落地晃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掉下来。
“嘁,怎么都练不准。”他懊恼地甩了甩手指,背着手走了。
阮誉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走到榕树下,仰头观察起那根扎进枝干的草针,虽不能触碰揉搓,但也看得出道行:“准头差了点,速度和硬度不错。”
叶甚也瞧了两眼,实话实说道:“而且他明显没受过任何指导,估计连自己也不知道使出了仙法,纯粹是瞎子过河——摸着走。小小年纪,仅凭天生仙力和自己摸索,能做到这个程度,真是天纵奇才啊,连我都有点嫉妒了。”
————————
之后两人跟着那孩子回了他家,然而那与其说是家,不如称之为家徒四壁,只剩空荡荡的一间房罢了。
那孩子大吃一惊,微愣过后立即意识到什么,掉头就跑去对面砸门:“开门!”
门内听动静分明是有人的,却任由他敲得咚咚响,也无人搭理。
他捏着小拳头在门上恨恨地锤了一记,退后两步,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破——!”清脆的童声一落下,便被更大的响声顷刻淹没了。
那门炸了开来。
“你要造反啊?一个赔钱货,真当自己有点能耐就是朵花了?!”庭院里正整理东西的壮汉被碎木劈头盖脸砸了一通,登时浓眉倒竖,捋起袖子把站在门槛上的小人拖了进来。
“你才是赔钱货!你全家都是赔钱货!”那孩子拼命挣扎,又奈何不了大人的力气。
那壮汉嫌他难缠又碍事,一把把他丢到那堆东西里,语气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不叫你赔钱货,小小花是吧?随你挑一样拿走,拿了赶紧滚蛋,省得人家说我夷帕头欺负小辈!”
小小花看也没看身下那堆东西,拦臂瞪着他:“什么拿走,这些本就是我家的东西,我是来拿回的!”
“呦呵呵,还你家的东西?”夷帕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踩着那口痰笑骂道,“这里哪件不是我老夷家的东西!你娘在的时候霸着也就算了,你凭什么?”
“凭她是我娘!”
“是你娘又怎样?你姓夷吗?”夷帕头眼瞅没有门靠,干脆跨坐在门槛上,不屑地指向门外,“你去打听打听,哪有女儿分走娘家东西的道理!你爹早死是他家的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个外姓的小娃娃也配管我夷家的事?!”
甭管有理没理,总归孩子是听不懂的,四条细胳膊细腿就是拦着不肯放。
夷帕头终是没了耐心,大手一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再随便捡了只红木匣子往他手里一塞,便想扔出去。
原本以小孩子那点野道行,能炸开一扇门已属不易,许是这会死活挣脱不开被逼急了,红着眼乱挥一气,连喊了数声“破”,那满庭院的器具“砰砰”连炸,顷刻化作了飞灰。
这回换夷帕头傻了眼。
他不是不晓得这孩子体质随了那个早死的姐夫,时不时会使点术法出来,可说破天也只是个小屁孩,还能真把天翻了去?
眼看好不容易才熬到病秧子姐姐断气,抢回了被她带走的宝贝,居然被一个赔钱货给赔光了原属于他的东西?!
他彻底怒了,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发什么疯!你以为你娘能瞒住所有人?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裆里是个啥货色!赔钱货就是赔钱货!你……”
话未说完,便被飞来的木匣重重砸中了额角。
顶着巴掌印的孩子有样学样,学他啐了一口,拔腿就跑。
而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剧痛,一摸伤处,摸出满手鲜血。
小小花没有回头,但听见身后的怒吼声渐渐追近,跑得更快了。
————————
叶甚与阮誉跟着这一大一小穿过山林,来到了颇为眼熟的瀑布前。
物是人非,比起那些人为建造的风景,自然的永远是最难变化的。
夷帕头捂紧汩汩流血的伤口,皱着眉眯着眼在溪边绕了半天,始终没能找到那道消失的小身影。
他想了想,提声喝道:“小小花,我看见你了!出来,不打你了!”
无人应答。
他感觉额角突突痛得越来越厉害,只好骂骂咧咧地跺了跺脚,转身往回走:“不识趣的赔钱货,又使的什么歪门邪道……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让我逮着你!”
小小花嘴里含着一根空心苇管,抱着水底的石头沉在水下好一会儿,确定再听不到半点动静,才慢慢浮出水面。
刚出水面,湿淋淋的小手攀上溪石,便摸到了一只靴子。
他霎时如遭雷劈,第一反应当然是舅舅没走,根本来不及抬头细看,松了手就往水里钻。
这副惊弓之鸟的窘态似乎引得对方低低发笑,手中拂尘轻轻一扫,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同周身的水一块卷住,随后抛上了岸。
小小花又发出一声“哎哟”,捂着屁股自下往上看去,刚刚是被吓了一大跳没反应过来,那靴子细滑如帛,他只在娘的嫁衣上摸到过这种柔软的触感,怎么可能是那个邋遢大老粗会穿的。
这一看,便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位青年男子,或者说是仙君。
只见他身着白纱道袍,肩披白鹤氅,手持一柄系着皂绦的拂尘,恍恍乎不知是风吹衣襟还是衣襟带风,总之是仙姿说不尽,佚貌道不完。
小小花未足月时,亲爹就在除祟时不幸身亡了,娘也受激早产,落下了病根。
可即使从没见过爹,仅一眼,他便觉得娘口中念叨的“仙人夫君”,差不多该长这个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仙人开口了,声音也如同天籁之音,分外好听。
小小花呆呆地翕动了两下嘴唇,正想回答,突然感觉背后痒得慌,像是有滑溜溜的异物正贴着肌肤扭动,他随手向后一抓,抓出条倒霉钻进衣服的活鱼来。
仙人定眼看清后猛地倒退,迅速拉开一段距离,面上虽没什么慌乱的表情,但将拂尘抵在胸前,十分拒绝地命令道:“丢回水里,离我远点。”
小小花:“……”
前后落差太大,眨眼间堪称断崖下跌,叶甚看得快笑厥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扯了扯身边阮誉的袖子,啧啧感叹道:“不誉不知道吧,‘九月廿五初遇时’,你从树上翻身落在我面前,紧接着脱口而出不如去插队时,我约莫就和这孩子此刻所感大差不差。”
什么叫“出场美如梦,破功迅如风”。
莫过于此。
-----------------------
作者有话说:且磕且珍惜吧,这是本作除了“守甚如誉”外唯一姑且称得上he的cp。
小鱼儿:……
小小花:……把“姑且”两个字去掉谢谢,我说算he就算he。
一众配角:……
叶甚:太惨了,这是人干的事?
阮誉:所以这对,叫什么名字?
樾佬:花鲫(觊)鱼(觎)!
小鱼儿:……你他娘的不如让我be算了。
第84章 天经地义宁有理
小小花一时忘了自己要回答什么, 歪歪脑袋蹦出三个字:“你怕鱼?”
仙人顿觉大失颜面,强撑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解释道:“避鱼不能算怕……避鱼!……仙人的事,能算怕么?”
第109章
小小花其实没听懂, 所以没有笑, 但空气莫名其妙变得快活了起来。
仙人大概也被带跑偏忘了问过什么,眼见那条鱼被放归自然, 松了口气轻咳一声,才上前问道:“方才听那人喊的小小花,是你?”
小小花皮惯了, 这会倒破天荒卖起老实来, 点了点头。
便听他又问:“你可愿拜我为师?”
小小花没说愿意, 直接跪下磕头,脆生生地唤了声“师父”。
徒弟来得太快仿佛龙卷风,反倒给仙人怔住了:“你什么都不问就认师父?万一我是江湖骗子呢?”
“你不是。”小小花看着他,极其认真地说道, “我娘说, 丑人多作怪,比如刚要揍我的舅舅。但长得好看的男人可以相信,比如我爹。再比如你。”
仙人脸上顿时浮现一丝裂痕, 简直要给这番歪理震碎了。
他深觉孩子的教育有必要立刻得到纠正:“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娘怎么会教你这个?切勿以貌取人,这世上,长得好看又招摇撞骗的男人并不少。”
“我娘也说过并不少啊。”小小花眨了眨眼,“但我娘还说了, 那种男人不为骗财就为骗色,看不上我们这种又没钱又没色的。”
仙人:“……”
他终于暂时放弃了与一个孩子沟通这方面道理的打算,觉得矫正教育理应是一件路漫漫其修远兮的事情, 当从长计议。
待问清了对方身世,他也懒得和逝者置气了,转而摸了摸小脑袋,掌心仙力一转烘干了衣物,脱下鹤氅裹住那具纤瘦的小身板,蔼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扮作男孩呢?”
那双眼瞬间睁得滚圆:“你怎么知道?”
叶甚与阮誉亦吃了一惊,他们旁观了这么久,尽管觉这孩子生得过于秀气,却真没看出混小子实为女娇娥。
转念一想叶甚心思顿通,难怪这孩子明明有点能耐,自家舅舅仍不当回事,还一口一个赔钱货地叫,若非女儿身,怎会如此轻贱?
仙人笑容同样和蔼:“因为我是神仙下凡啊,自然能一眼识破。”
这话听起来实在太有江湖骗子那味了,小小花也难免犯嘀咕,不过既然已经认了师父,挠挠头还是信了,答道:“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如果家里没个男人,容易受欺负,娘担心这点,所以从小把我当男孩养,除了她和舅舅,没人知道。”
“原来如此。”仙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可话是这么说,看这狼狈样,怎么看也没少受欺 负到哪里去。”
“他们人多势众呗,换只软柿子倒好拿捏,谁让我不肯服,老爱捣鼓些仙术打回去。不是男孩又怎样,要我服是不可能服的,杀敌八百自损一千那也得打!”小小花神色不觉吃亏,反而颇为嘚瑟。
说着说着,她猛一拍掌:“噢,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暗中观察,发现我极具仙资,所以才来收我做徒弟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哪有人自我标榜极具仙资的……他遇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清新脱俗的女娃娃,隐约预感自己此番或许接了个烫手山芋,只好勉强“嗯”了一声。
“那可以换我问一个问题吗?”烫手山芋冷不丁道。
他便“嗯”了第二声。
“你叫什么呢?”
他正欲开口,忽又想起什么,蹲下身神神秘秘地道:“仙人的名字,是不能轻易说的,徒弟并非外人,做师父的告诉你无妨,但切勿说出去,切记。”
见对方听话地点点头,他遂附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
小小花眼睛一亮,咧嘴笑成了朵花:“这名字有意思,不让说出去太可惜了,不如就叫‘小鱼儿’吧!”
闻言仙人脸上的裂痕再度加深了,且不说他十分抗拒某个字眼,更何况……“又不是你这么大的孩子,此等称呼成何体统!叫师父!”
“可师父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这么叫听着好老气啊……当着别人的面叫叫可以,私下也这么叫怪生分的……”小小花拽着他的衣袖耍赖似的晃了晃,努力争辩道,“再说小鱼儿和小小花也不一样大啊,我不比你多一个小呢。”
仙人被晃得头疼,觉得再问“你从哪学的‘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这个词”纯属废话,除了她那个不着调的娘还能有谁?八成还是用来形容她爹的。
奈何他本就是脾气极好的一个人,面对孩子更难出言拒绝,唯有默默叹气:“罢了,你私下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小鱼儿果然最好了!”
他被叫出了满头黑线,不过想到那句狡辩,又道:“话说为什么叫小小花,一般不是小花吗?”
“因为小花是我娘呀。”
“……”
————————
自从在林间清溪旁匆促拜师后,小小花便留在了附近,小鱼儿在瀑布后造了处山洞供她藏身,接着消失了一阵。
她在洞中呆了数天,渴了自不必说,饿了则用藤条荡出去捉鱼打鸟摘野果吃,横竖那个家没剩下人也没剩下东西,回去还得面对不愿面对的舅舅,她倒不留恋更不着急,只是有些担心。
小鱼儿走之前面色似乎又惊又急,居然踉跄了一下,说是有要事处理,除了交代她别乱跑乖乖等自己回来,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讲。
她百无聊赖,索性拿起小鱼儿留给她的剑,在四周的石壁上刻起画来。
看到这里,叶甚终于意识到他们都想错了。
“我们想当然以为,留下山洞和这段回忆的仙人,便是壁画上的那位仙人,现在看来是先入为主了。”她偏头对阮誉说道,“若是仙人的记忆,画面不该围着女孩转。”
阮誉颔首应道:“是壁画上那名小童的记忆。”
“可之前感受到的仙气绝非幻觉,那的确不是凡人能做到的,所以只能说明,女孩最终也得道成仙了,而后回到过此处,留下了这些。”叶甚不禁咋舌,多少流露出羡意。
阮誉见她这副神情莞尔一笑,他倒没什么羡慕的,更多是赞许。
赞许之余,感慨了一句:“师门上下齐飞升,当真是名师出高徒。”
师门上下齐飞升……
叶甚暗暗琢磨了半天这句话,羡慕嫉妒恨之余,眼前无端浮现出那位所谓的名师脸,越想越涌起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来。
尚未想出个结果,那厢人已回来了。
小小花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小鱼儿回来时脸色稍显虚弱,可惜他皮肤就跟他衣服一样白,苍白也仅仅是白上加白看不出来,而且她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点奇奇怪怪的色彩。
被询问画作评价的他扫了眼半画满的石壁,再扫了眼被用得灰扑扑的仙剑,默然半晌才道:“画得不错,下次不要画了。”
小小花略失望地“哦”了一声,又如同打了鸡血般拉着他问:“那接下来呢?带我去修炼吗?”
“不急。”他牵起那只小手飞身跃出瀑布,稳稳落在了溪边的草丛上,眼中那缕异色逐渐淡化,化为兴致盎然的笑意,“去修炼前,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干的?”
“接下来先听我的吗?有有有!”乌黑的眸子愈发亮堂,毫不客气地开口道,“小鱼儿,你可得帮小小花出气啊。”
这话并不出他意料:“想给欺负过你的人一个教训?”
小小花立马点头称是,又迅速摇了摇头:“不全是。”
“那还有谁?”
“镇上的人。”如今有了仙人当师父,她天生那股与世道对着干的气性愈发压不住,“我想给所有人一个教训。”
平心而论,那些欺负她和她娘的人,无论是同龄的孩子、街坊邻居或是舅舅,她心里憋着闷气不假,但不至于气昏了头,看不明白气应当撒在何处。
根源在于镇子各处充斥了一种风气,一种她很讨厌的风气,至于他们,不过是风气影响下见风使舵的人而已。
她明明是女孩,为何不装成男孩,就会受到更惨的欺负?
娘和舅舅明明都是夷家的儿女,为何娘拿了些自家东西要被戳戳点点,舅舅吞了所有,却拿得理直气壮?
舅舅的儿子经常闯祸,索赔的三天两头便要登门一次,她明明比他出色太多,为何知道实情的舅舅仍一口一个地唤她作“赔钱货”?
彼时她还是个野孩子,肚里墨水并不多,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概括这诸多的“明明”和“为何”才贴切,但她知道,她最讨厌从小听到大的一个词。
第110章
——“天经地义”。
“小小花读书少,可小鱼儿是仙人的话,总能回答吧?”她冒出一连串问句,仰头看着他,最后问道,“哪本天经哪卷地义,说了这些没道理的道理?”
他沉默片刻,第一次见她摆出这副严肃的小大人样,禁不住用拂尘刷了对方一脸痒痒。
于是小小花又被挠得咯咯笑了。
笑完听见他食指一下下敲着拂尘的柄,悠悠答道:“天经地义从来没有说过。若非要说哪本说过,那都是人自己编撰的经书义理,你跟着我,无须理会。”
“更何况……”他话音一顿,手指亦一顿,转而指了指看似圆的天,又指了指看似方的地,淡淡地笑了。
“天经地义宁有理乎?”
-----------------------
作者有话说:小鱼儿:你自己前面不还吐槽师徒关系极易造就双方在情爱中位置难以对等吗,怎么还搞师徒cp?!
樾佬:别闹了→_→我吐槽的是师父>徒弟,而你们分明是徒弟>师父好吧。
小小花:错了,是徒弟>>>师父才对~~
小鱼儿:……
第85章 吹花亦翻钓鱼船
教训之事暂且不急于一时, 反正小鱼儿说已有打算,小小花先随他去了镇外,置办了一身像样的崭新行头。
她根骨眉目俱随其父, 本就清秀, 如今着装一变,看起来真有了几分小仙君的姿貌, 跟在仙人身后竟丝毫不显突兀。
只是她揪着身上熨帖的布料,不解地道:“干嘛要继续做男孩打扮?”
小鱼儿蹲下身为她整理领口:“稍安勿躁,等装完这段时日, 一离开长息镇, 师父就让你换回女儿装。”
他顿了顿, 仍是之前那般故作神秘的态度:“这也属于帮你出气的一步。”
小小花便笑出了虎牙:“好咧。”
回镇上时,走的是水路。
小小花拉着拂尘,稳稳跳上了竹筏,刚想拿起竹竿划水, 拂尘的主人接过它点在水面上, 轻轻敲了三下,又从袖中掏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信手丢进水里。
水下有身影一闪而过, 飞快地接住了那颗丹药, 旋即竹筏不知为何自行划动,划开波浪,徐徐向前飘去。
小小花好奇地探出头,弯腰看向水下, 正对上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她心里咯噔一声,知道那定不是人,但也不害怕, 反而仔细端详了起来。
见对方青肤红发,头发蓬乱如水草,周身滑腻,覆有鳞甲,脊背生刺,四肢长蹼,身形很是羸弱,乍看不见得比自己有气力多少,却能在水中托着竹筏底部,不费吹灰之力地游行,灵活胜过鱼虾。
她看够了,才对着那双眼睛笑道:“辛苦你啦。”
对方从未见过如此淡定对视还道谢的小孩,原地愣了一下,又马上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抽出一只手摆了摆。
“那是水鬼,临时召来帮忙推船的。”小鱼儿施施然坐在船头,望着前方的长息镇解释道。
小小花有样学样地端坐下来,发自内心地感慨:“会仙术就是好啊。”
“是啊,之于凡夫俗子而言,便是无法得道,有点仙术傍身总会觉得极好。实则……未必、未必。”小鱼儿语气带笑,似乎意有所指。
但他并没有进一步解释下去,而是念了一首诗。
谩道春来好,狂风大放颠。
吹花随水去,翻却钓鱼船。
小小花搔搔脸颊,不怎么明白这首诗的意思,好在第一句勉强算是听懂了:“为什么不要说春天来了好?难道不好吗?”
见拂尘再度指向水面,她定眼一看,波澜上正零散飘着数朵落花,河风吹过,又携来了三两朵,一齐随波逐流。
“春风拂面,何其舒快,可它有时也是会不受控制的。”小鱼儿又拿起拂尘的柄敲了敲竹筏,淡声道,“此一时彼一时,这会它仅仅是将几朵花吹到水中央,发起狂时,亦会掀翻过往的船只——好比我们现在正坐着的。”
“而天赋仙资,亦是这个道理。”
————————
令小小花意外的是,小鱼儿所谓的出气,居然先诓起人来了。
对于修仙问道之人,普通民众大多敬重,江湖术士尚且不难靠几招糊弄人的假伎俩混口饭吃,这一方偏隅之地,真仙若想要服众,自然手到擒来。
移形换影、起死回生、点石成金……小小花和所有镇民一样看得眼冒金光。
可惜事后小鱼儿一解释,金光顿时化为泡影。
“移形换影无甚艰难,你往常对付欺负你的人的路数,本质已粗略领悟一二,待真正随我修学,至多七日便能做到这些。”
“起死回生说来滑稽,那人阳寿未尽,只因和另一必死之人同名同姓,倒了场霉被黑白无常错抓了,经我提点后立刻把他放了回来。”他好笑地转着拂尘,“倘若生死毫无定数,任由左右,天地间岂不是要大乱?”
“点石成金?哦,那仅仅是我施的一点小幻术罢了,过阵子自会破解。”
幻想破灭的小小花登时又紧张起来:“过阵子?不会很快暴露吧?”
他“唔”了一声,貌似认真地反问:“一甲子六十年,够用吗?”
她瞬间泄了气,叹着气道:“小鱼儿,你这样子真的很像江湖骗子。”
他便不再佯装正经,弹了下她的额心:“其实诸如点石成金起死回生之类的,若真要做,为师确实能做到,然而只是与一群肉眼凡胎逢场作戏出一回气而已,杀鸡焉用宰牛刀?”
小小花觉得有道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明晚叫大家齐聚镇北的祭坛,是终于可以杀鸡了吗?”
“可以了。”他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得不怀好意,“包你出气。”
很显然,此刻的叶甚与阮誉,都和小小花同样一头雾水。
换作她叶甚的话,给自己人出气实在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无非是焚天峰的八字箴言:能动手尽量不动口。
可惜仙人的心思捉摸不透,连叶甚也猜不出他先令众人拜服,究竟想干什么——总归不会是好事。不过不难猜到,安安口中提及的“仙脉”,定与接下来的“杀鸡”脱不开干系。
说到底,一路旁观的都只能算作前菜,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饕餮盛宴。
————————
长息镇北端的圆形祭坛,乃镇上一户虔心向道的富贵人家所建,占地不小,却用处不大,唯有发生类似天狗食月、久旱不雨的罕见异象才会动用。是以不乏附近住民图它采光好,时不时上去铺些蔬果晾晒,屡禁不改,索性懒得禁了。
今晚正是月圆之夜,祭坛白天已清扫干净,台上台下灯笼挂满,被镇民挤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人头延伸至方圆数十丈,堪称摩肩接踵,盛况空前。
仙人带着小童飞身从空中落下,羽衣缥缈,拂尘映月,真真如同神仙下凡。
如此奇景,引得人群一片喝彩。
那名小童之前并未见仙人带着,而今现身人前,不少镇民都认了出来。
挤在前列的夷帕头更是惊怒交加,指着她的鼻子高声吆喝:“小小花!”
小小花瞟了舅舅一眼,懒得搭理。
反倒是小鱼儿用拂尘挡了那根无礼的手指,端的却是一派无比有礼的笑意:“这孩子天赋异禀,不可限量,深得本仙君赏识。故新收为徒,假以时日,定能承我衣钵,步我后尘。”
仙人降临小镇这段日子,街头巷尾早已传遍,否则也不会倾尽而出慕名而来。眼下听他这么介绍那个曾经人人可欺的娃娃,个个心生艳羡都来不及,哪敢多话。
夷帕头愣过后,忙不迭换了张谄媚脸,抱起自家儿子开始攀亲戚:“活神仙,我!我是小小花的舅舅!亲舅舅!这是她亲表弟!”
小鱼儿感觉衣角被人用力扯了两下,明显带着赌气的意味。
他回手拍了拍,示意她放宽心,转而看向某位无事赔钱货有事攀亲戚的舅舅,眸底有微不可察的戏谑闪过:“哦,那就是有血脉关系了?甚好,两位请上台来。”
夷帕头喜形于色,先把儿子托上台,接着自己手脚并用爬了上去,点头哈腰地夸道:“血脉关系、有!那可不有吗!小小花这孩子,打小我就觉得有能耐,不愧是我夷家的种!活神仙,您看能不能给瞧瞧,我和我儿子,没准也有希望哩!”
小鱼儿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让他们伸出右手手腕,继而指尖萦着一丝红光,没有触及皮肤,而是堪堪停在了其上一寸之处。
众人只见那丝红光落下两点,各融进了在夷家父子的手腕,在皮下窜来窜去。至于他们本人,则感觉红光窜入后有点痒,轻轻的,并不磨人,像是蚂蚁在爬。
第111章
“喂,好了。”小小花突然开口道。
被提醒了一句夷帕头才回过神来,再低头看去,那点红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腕处鼓起一条赤红色的筋脉,状如红线,贯穿骨间。
他好奇地按了按,那条赤脉被按了下去,隐隐摸到正突突跳动,而松开后又恢复了原状,看着和寻常的青筋没什么分别。
他再捧起儿子的手,却只摸到了平坦的肌肤,什么也没有。
“这是仙脉,说明你确实也有点天赋,当然,远不及我徒儿。”小鱼儿看出他的疑虑,直接回答道,说着拉起小小花右手,捋起点袖子,展示她腕上的一片赤红,细看竟长出数条仙脉,密密麻麻,盘根交错。
小小花抽回手,放下衣袖掩住攥紧的拳头,在看不见的袖中用指甲掐着手心,拼命忍住没笑。
小鱼儿说得对,一群蠢鸡,哪里需要用宰牛刀来杀。
——什么仙脉,当然是假的。
夷帕头挠头不解:“那为啥我儿没有?”
仙人淡淡睨了他的宝贝儿子一眼,又望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因为你儿毫无天赋。”
他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好不尴尬。
“你无须失望,这很正常,毕竟纵有血脉关系,仙脉的继承怎可能有十成十的定数?不过……”
“不过什么?”
小鱼儿将手放在自家徒弟的肩膀上,继续说下去:“不过,与她同性别者,更容易继承仙脉。”
夷帕头瞳孔一紧,抬眼对上仙人玩味的目光,猛地明白了。
台下其他人不明白,可他明白。
活神仙说的不是“他”,而是“她”。
可他固守成见,加之护犊心切,既不敢更不愿将真相捅破。
话在嘴边打了半天转,最终说的还是:“那这仙脉……有什么用吗?”
“大有用处。诸位所仰慕的,不正是仙术无所不能吗?有了仙脉,便多少能做到一点。”小鱼儿解下拂尘柄上系着的皂绦,掌心猝不及防燃起火焰。
那条黑色的丝绳瞬间被烧成灰烬,灰烬一落地,刹那化成一只只黑色的蝴蝶,迎风而起,绕着几人上下飞舞。
“这是觅蝶。”他如是说道,指着额角明知故问,“受伤了?”
夷帕头摸着额角处的结痂,这伤口说重也不算重,按理说早该好了,不知是不是赔钱货扔盒子的时候附了什么鬼法术,搞得频频流脓溃烂,总不见好。
不过谁能料到这只野鸡现在飞上枝头变凤凰,竟傍上了仙人的大腿,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他总不好当着人家师父的面告徒弟的状,只好咽了咽口水,讪讪答道:“是,不小心摔的。”
“抬起右手,让觅蝶落在手腕上,别动。”
他依言照做,其中一只觅蝶缓缓停在那条仙脉上,黑红相衬,透着说不出的妖冶。
觅蝶抖抖翅膀,俯身咬住了仙脉,似乎在吸血。
夷帕头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甩掉这玩意,想起仙人的吩咐,又生生忍住了。其实真要说的话并没有痛感,也不怕一只拳头大小的蝴蝶能吸多少血,只是……看着怪瘆人的。
没过多久觅蝶就停下了,振翅一飞,离开了他。
背后传来阵阵惊呼,他茫然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众人,后知后觉地再次摸上了额角。
——一片光滑。
-----------------------
作者有话说:单论长息镇明明说复杂也不复杂,感觉撑起本卷的真是回忆杀啊……掐指一算,安妱娣的、卫余晖和邵卿的、小小花和小鱼儿的、柳浥尘和杨羲庭的,以及最末叶甚自己的……究其原因,大概因为本卷出场角色众多已不在人世,真是遍插茱萸少活人啊(感叹)
叶甚: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话,我合理怀疑作者也不是活人(手动拜拜)
第86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听清议论纷纷的镇民在说些什么, 夷帕头总算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额角处的伤,居然眨眼间痊愈了。
他大喜过望,正想屈膝道谢, 却被拂尘阻了一下。
对方收回拂尘, 淡声解释道:“无须谢我,是你自己仙脉内的血喂养了觅蝶, 觅蝶反哺,致使你伤势痊愈的。”
夷帕头顿时有些腿软,激动地将那条赤红色的筋脉摸了又摸, 如获至宝:“那……那除了治伤, 还可以提别的要求吗?”
“只要不是太难的仙术——比如我使的那些——皆可。只需在觅蝶吸血时, 心里暗暗想着要它做什么即可。”小鱼儿偏头看向台下,“诸位当中,可还有与我徒儿有血脉关系的?尽管上台一试。”
话音一落,一众镇民当即再站不住, 举手沸腾了起来。
长息镇说白了就那么大, 哪怕血脉关系不如夷帕头亲近,真要往祖上数几代,几乎个个都能攀上亲戚, 像“我是小小花姥姥的侄子”还算好的, 最后连“我是小小花舅公的弟媳的堂弟的四叔的长孙”这种远到离谱的关系都冒出来了。
小小花听得差点没忍住笑,一时间气消了大半。
平时这帮人,即使不像舅舅一样叫她“赔钱货”,也都要么叫“喂”, 要么叫“野孩子”、“娘娘腔”、“小兔崽子”等等,今天小鱼儿是真有本事,教她开了眼。
反观本人则一脸不急, 耐着性子挨个让他们上台来,红光一点又一点地落下,还真测出了不少人有“仙脉”。
“没有的也无需沮丧,仙脉本就为血脉关系的一种,自然可以随着血脉关系继承下去,还是那句话——”小鱼儿再度抚上小小花的肩膀,重复了一遍,“与她同性别者,更容易继承仙脉。”
众人得了仙赐,争先恐后地伸出手腕,让那一只只黑蝶吸血。
先试探着想了些简单要求,例如“拿来家中笤帚”、“把蚊子赶走止止痒”、“补好衣服上的洞”之类的琐事,果真觅蝶吸饱后,全实现了。
他们抖着手,宝贝似的摸着那条仙脉,眼中焕然发出与它相同的赤红光彩,喜不自胜地跪下磕头,齐声高呼:“多谢神仙恩赐——”
这回,仙人没有阻拦。
他只是负手背过身去,唇角同身后那轮满月一般,弯出上翘的弧度。
而后对着徒弟无声地张口,说了两个字。
不识唇语的人,仅仅分辨两个字还是不难的。
连小小花也看懂了,更别说始终旁观着这段回忆的两位。
“诅咒。”阮誉说了出来。
“哈哈……千年了,长息镇的镇民大抵死也想不到,所谓恩赐、所谓仙脉,真相竟只是仙人为了替徒弟出气,开的一个玩笑罢了……”叶甚不禁失笑,笑容里满是讥嘲,“这根本不是仙人的恩赐,而是仙人的诅咒。”
不用往下回忆,以他们的能力都足以看得出,那觅蝶不过是灰烬化成的邪物。
死物自然比不得活物,若要活动,就必须和画皮鬼那样借助外力,与其说它吸的是血,不如说是通过血在吸人体内的元气。
一次两次或许无碍,但吸多了,必致损身折寿。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既有捷径走,怎么可能适可而止?
这些人并无大的过错,是以仙人也真的只是出气而已,并未下狠手。
如果识趣,如果良善,这仙脉便无害反利。
可他们知道,仙人与小童更知道,没有如果。
能怪为仙不仁吗?说到底,不过是自食苦果。
话说回来,黑蝶根本不是榕小蜂,镇上的百姓也不是自以为受益的无花果。
恰恰相反,黑蝶才是那个牺牲又索命的,无花果。
————————
天刚蒙蒙亮,师徒二人便乘着竹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息镇。
小小花听他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支着下巴,沉默地望着生长之地渐渐远去。
默了许久,她才继续追问道:“我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为什么要多骗他们那么一句呢?”
那一句明显在指“同性别者更容易继承仙脉”,小鱼儿肃然答:“我没骗他们,所谓的仙脉虽是假的,但是真的更容易在女儿身上继承。”
小小花好像明白了一点,又说不太清:“可是除了我舅舅,他们都不知道我其实是女孩呀。”
“对啊,不知道,那怎么办呢?”他状似苦恼地喃喃道,“你不是说,镇民本就瞧不起女儿家么,一旦你舅舅不肯说出实情,他们定以为生儿子更容易继承仙脉,于是只会更迫切地求子——结果发现往往事与愿违,会怎么想?”
小小花代入了一下自己,恍然大悟接道:“那我肯定要怀疑人生啦,又不敢怀疑神仙的指示,指不定纠结得吃不下饭咧!眼巴巴盼来的好大儿继承不到仙脉,不想要的女儿却继承到了,想想就好憋屈哦。”
第112章
他微微一笑:“出气了?”
那朵花儿顷刻绽了开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鱼儿好损,不过她喜欢。
“可这么说的话,我又不明白了。”她扯了扯身上淡粉色的新罗裙,“为什么不让我恢复女装,直接告知女儿更容易继承仙脉呢?这样岂不颠覆了他们对女儿的轻视嘛,明明看重儿子,又为了仙脉违心看重女儿,嗯……感觉更解气了。”
他便不笑了,无奈地摸了摸孩童的小脑袋,心底叹了口气。
“凡人以为仙术无所不能,实际上怎么可能呢?”
“你真以为我这么说了,他们就会颠覆心中根深蒂固的成见吗?不会的。”
“我啊,只能顺着成见加以利用,让他们觉得‘我的成见果然是对的’,在日久天长的碰壁中负隅顽抗,碰得头疼不已。”
“至于让他们扭转为成见的相反方向,谁也做不到。哪怕是神仙。”
看见那张小脸浮现困惑,他知道任此时的她再聪慧,也无法领略话中深意,遂打趣地掐了她脸蛋一下:“不说这个了,等你长大自会明白。”
小小花“哦”了一声,牢牢记下了这番道理。
顺流而下行进极快,话至此刻,长息镇已远得几乎看不到了。
仙人似乎终于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道:“既然走了,小小花这种乳名,就彻底让它留在那片土地上罢。耽搁后就一直忘了问,你真正的全名叫什么?”
竹筏遥去自不归,春风卷起落于流水之上的桃花,虽被吹至飘零此处,仍显灼灼其华。
那句风携着花吹来的回答是——
我叫华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华灼。
————————
眼前画面到这里便黑了下去,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
但显而易见的是,既没回到现实,则说明回忆尚未结束。
叶甚在黑暗中张口闭口半晌都说不出话,最终干干地爆出一声“我去”。
华什么?什么灼?什么华灼?
是临邛道人华文后的那个华灼吗??
是“天璇二圣”之一、初代太傅兼太保的那个华灼吗???
我去,那还能有哪个华灼啊!
怪不得她老觉得熟悉,什么师门上下齐飞升,这种奇闻开天辟地能出几回?
她大受震撼:“乖乖,这是一头撞进老祖宗家门口了啊。”
阮誉听上去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说还想不到,想到了真是愈发符合史书中,临邛道人视世俗若无物的形象。”
尽管仙人和小童这对师徒一看就知大有来头,但或许是由于这段回忆稍微有亿点那么不正经,他们实在没往创教仙人和临邛道人去想。
再同往事一联系,叶甚心里五味杂陈,原来长息镇与天璇教千年前便有如此深的渊源,甚至可以说天璇教始于此处,谁曾想千年之后,在她的一手推促下,长息镇亦成了拉开天璇教覆灭的那块幕布。
“创教祖师有一言最有道理,神仙也做不到无所不能。”阮誉的声音将她拉回神来,“千载岁月,面目全非,固然种下了因,却无法预料得到如今的果。”
叶甚望着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冷哼道:“如今的长息镇,恐怕早已在这场跨越千年的仙脉骗局中,发生了未知的变故,彻底偏离了创教祖师的预料。”
————————
话至此处,眼前又慢慢亮了起来,而看清身影的两人也终能确定——
此华灼,真的是彼华灼。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洞中拿着剑刻画的女子已不再是孩提时的面貌,长大后的眉眼清楚映入眼帘,与史书画像上的临邛道人一模一样。
可看洞内陈旧,少说过去了几十年,她应当年纪很大了,既朱颜未改,乌发依旧,毫无老态,那只能说明已修成正身,长生不衰。
华灼刻下最后一笔,凝视着壁画里的仙人和小童良久,终是收了桃花剑,将手按在石壁上,掌心白光盛放,仙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
一会后她停了手,从袖中掏出一只木鱼,转身丢在了地上,那木鱼触地即长,直长到百倍之大方止,然后一缕鬼魂从木鱼的开口处飘出,跪在了她跟前。
她垂眸道:“阿俞,我要走啦。”
阿俞仰头看她,露出一抹笑意:“恭喜恩公得偿所愿。”
她便也笑了:“话别说太满,离真正的得偿所愿还早着呢。”
见她抬手示意自己,阿俞便起身,环视一圈后面露了然:“这就是恩公说的,要在离开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吗?”
“是啊,之后就辛苦阿俞守在这里了,待完成这件事后……”华灼顿了顿,掐指再算了一遍,才放心道,“应该就足够偿还昔日业孽了,届时你可重入轮回,得以解脱。”
见对方喜极而泣,又打算跪谢,她赶忙伸手捞起:“别谢了,这事我不经意用天眼 窥视过,隐约感应到是个灭顶之灾,真是如此的话,还有你难办的呢。”
“灭什么?难道是天璇教?!”阿俞的脸说绷就绷。
“……不知道。”华灼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有些困顿,“毕竟天机不可泄露,即便我已经不再是凡躯,之前感应到的,也只是未来长息镇会发生巨变,而且……可能动摇天璇教的存在。”
“那怎么行!我哪怕……”
话未说完,额心就被一根食指轻轻点住了。
“阿俞无需紧张,回木鱼里继续睡觉就好,一旦巨变发生,封印自破,至于接下来如何做,我信你心里有数。”华灼落完封印最后一笔,笑容平静。
再度陷入沉睡前,阿俞还听见她半叹息着,说了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未雨绸缪,并不代表非要强求不可,既尽人事,便听天命吧……
毕竟,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事物,是真能万古余留不灭的啊
-----------------------
作者有话说:小小花和小鱼儿在正文里的回忆杀,就到这里为止啦。
当然这对奇葩师徒的故事还没写完,同样有单独番外,已写的看似占了正文,其实是因为涉及到了主线,那些埋在看似无厘头里的伏笔,会慢慢在最后的逆己卷串起来的^ ^
第87章 朱雀桥边乌衣巷
睁眼时从洞顶圆孔看到的, 已是一片熠熠星光了。
风满楼和卫氏夫妇仍在原地不动,安妱娣生了一丛篝火,背靠着石壁, 抱膝坐在一旁。
“看完了?”她抬眸笑了笑, 声音很低。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叶甚视线又落在了那只木鱼上:“俞姑姑, 就是阿俞吧?”
“嗯。”安妱娣看出他们还有疑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关于姑姑的事情, 她一直不愿意跟我说具体, 只说自己曾经铸成大错, 是仙人帮她挡了下来,所以要偿还罪孽,报答恩公。可惜虽然当年跟随了仙人很长时间,但姑姑毕竟也只是一缕残魂, 封印一破, 是坚持不了多少年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姑姑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她盯着那团篝火有些发呆,“总之她把我带得能独当一面, 然后交代清楚了后事, 便消散了。”
而引动封印破开的所谓巨变,追根溯源,还要从百年前说起。
仙人料想得不错,他们离开后, 那条误以为更易传男实则更易传女的仙脉,在众人趋之若鹜之下,繁衍扩大之余, 也的确困扰了长息镇的百姓很多很多年。
甚至还有过短暂的一段时间,好像变得不重生男重生女。
可这一带风气如此,镇民再心照不宣守着这个秘密,也难免受到影响,倒退回去,一边迫切想将仙脉继承下去,一边又认定多子多福光耀门楣,陷入两难。
直到小镇上出了一位邪修,终迎来转折。
那邪修不知是何地的外来客,摸透了长息镇,自行研究出来一种秘法。
——割腕抽筋,将一人的仙脉,移植到另一人身上。
邪修并非镇上的人,自然是没有仙脉的,因此这秘法对他的修行并无作用,之所以挖空心思研究这个,图的其实是诱镇民给自己不断送童女来。
因为他习的邪术,必须以至阴至纯的生人入药。
明偷暗抢能弄来几味药引?邪修深知,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经过近千年的繁衍扩大,长息镇几乎每家每户都拥有仙脉,大片觅蝶随处可见,轻易招惹不得,唯有让他们心甘情愿与自己合作,方为上上之策。
见镇上有人家的孩子继承到了仙脉,却不幸即将早夭,邪修遂帮着这些人家“好心”移植了数次,见时机成熟,便开出交换条件:
第113章
修行门内需要仙僮伺候左右,故移植一次仙脉,不仅要求双方年岁未满十八,且须将一名童女,交由他收归麾下。
所谓仙脉继承,大抵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变味的吧。
纵使受风气影响,长息镇谁家生了女儿,素来不受待见者居多,若继承到了仙脉才稍稍有些底气。一旦有了法子,能将她们体内那条比更本人更宝贝的仙脉拔出,移到又能传宗接代的儿子身上,没几户符合要求的人家不干。
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换,因第一位邪修早不在人世,很多细节已经不可再考了。
但邪修收过徒,徒又收徒,徒子徒孙代代相传,持续到今日已逾百年之久,镇上的人只当司空见惯,是自己人之间一桩不可说的秘闻罢了。
————————
良久无话。
叶甚冷峻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壁画,刻的正是幻境回忆里发生的事情,也是一切惨剧的起源。
她在一幅画上停住了。
画面里的仙人站在前方,小童缩在他身后,周围跪着许多人,那些人高举着双手,而右手手腕处,被多刻了一条线。
可她清楚,那条线不过是惨剧的起源,而非真正的根源所在。
仙人何以预料到今时今日的巨变?本是一时为女儿家出的气,终被人的贪婪和偏见,再度强行剥到了女儿家的头上。
只要有高低之分,只要有利益之交,同类倾轧永远不会停止。
云狐林的狐如此,长息镇的人亦然。
“关于仙脉的事,我们已经全了解了。”叶甚轻声叹道,“那安安你呢?”
安妱娣沉默着想,她自己的事,又该从哪里说起呢?
“长息镇有句话,‘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她没什么文化,却将诗极通顺地念了一遍,念完才道,“所以镇上最宽的桥,叫朱雀桥,最长的巷子在朱雀桥边,叫乌衣巷。”
“而我家,就在乌衣巷的最里处。”
安家家贫,世代人丁稀薄,安老太爷自己就是独生子,又没有继承到仙脉,年近不惑都成不了家,差点就断了安家这一支血脉。
所幸人到中年转了运,拿着最后一点家当去永安赌坊碰运气,还真给他赚够了本,娶了个有仙脉的媳妇,生了个儿子。之后儿子又生了孙子,这个三代单传的孙子,就是安妱娣的爹,单名一个“庆”字。
安庆同样是有仙脉的,这点安妱娣打小就知道。
只不过当她在那个比地狱更恐怖的地窖里得知了实情,事后不禁又想,爹爹那条仙脉,是否也是从她不知道存在的姑姑身上移植来的呢?
可惜已无从得知了。
在安妱娣的记忆中,安家老宅里住着四口人,自己、爹娘,还有弟弟安祥。
幼时不明事理,她经常摸着姐弟俩手腕上赤红色的筋脉,笑容一派纯真地说,看,我们都有仙脉,运气真好啊。
那会她说好是真心的,尽管爹娘难免偏宠弟弟,待自己其实还算可以。
她想法也十分单纯,觉得这辈子只会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唯一期盼的就是快快长大,才能像爹爹那样,用仙脉催动觅蝶。
那会她还不知道,自己曾有个姐姐。
而弟弟的“运气”,是从那个姐姐身上“偷”来的。
直到一夜瞬息万变。
她于那片扭曲交织的红与黑之间,窥见了暗潮下涌动的秘密。
那天,弟弟跟着娘上山采药去了,却久久未归。
眼看天色全黑,安庆意识到不妙,赶紧带着安妱娣去寻。
父女俩喊到半夜,最终在斜坡下找到了摔得一死一伤的两人。
死的是娘,伤的是弟弟。
当时一群野狼正围绕两人打转,娘的腿已被咬掉一条,血淋淋的骨肉被它们大口咀嚼着,发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安妱娣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跪倒在地。
安庆也吓得不轻,但立马反应过来,他自知不敌,心念一动,唤了觅蝶过来,伸出颤抖的手腕,恨声吩咐要杀了这群该死的畜生。
吸血后的觅蝶化为一团人形黑气,径直冲将过去,招招致命,野狼毫无反抗之力,被依次扼断了喉咙。
然而堪堪迟了一步,最后一只野狼被扼住喉咙前,先咬下了安祥的半截手臂。
安祥被剧痛逼得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紧接着被眼前骇人的景象吓得昏死过去。
狼群断气后,那团黑气便又恢复成了觅蝶。
当时安妱娣怎么想的,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知道她仿佛鬼使神差一般,盯着半截咬下的手臂看,那截断臂从野狼口中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停住不动了。
那是仙脉所在的右手臂。
按理说手臂已被彻底咬断了,应该仅仅是一团死肉而已,可夜色中那条仙脉竟透出诡异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还在顽固地、有生命力地跳动,如同鬼魅。
而那只觅蝶落在上面,扇动着纯黑色的翅膀,在皮肤上的红光中,倒映出纯黑色的剪影。
强烈的不安瞬间袭上心头。
随后冒出一个大胆的疑问,一闪而过,被她惴惴地压了下去。
真的是人在操纵仙脉吗?
为什么她觉得……是仙脉在操纵人?
————————
后来,父女俩忍着悲痛就地埋了娘亲,带着安祥和断臂回了家。
安妱娣吓得还有些恍惚,只记得爹爹紧捏着那半截断臂,脸色非常难看。
一回到家,安祥就被放在了床上,那只觅蝶似有神智,也一路跟了过来。
安庆死盯着它,神情紧张地深吸一口气,松开裹紧安祥伤口的衣服,将断臂轻轻贴在了断口处,又再度伸出手腕,让觅蝶落了上去。
随着安祥的伤口肉眼可见地飞速痊愈,安庆看起来也越来越紧张。
这回觅蝶吸了很久,才不动了。
安庆按捺住狂喜,扑上前托起那只看似接好的手臂,不料仅托起了上半截,与断臂从中间分离了开来。
没有流血,断口已长好,甚至长得齐整且光滑,但断臂依旧,只被他的动作带得微微晃动了两下。
“怎么会接不上……怎么会接不上!仙脉不是无所不能吗!你吸了那么多血,连条胳膊都接不上吗!”安庆登时慌了手脚,下意识想抓住觅蝶,却扑了个空。
觅蝶兀自飞走了,留下昏迷不醒的安祥,状若癫狂的安庆,还有六神无主的安妱娣。
不知咆哮了多久,安庆猛地抱住那截断臂,嚎啕大哭起来。
“我就猜到……我就知道不行的……”漫漫长夜剩下的,唯有他反复念叨的这一句话。
天蒙蒙亮时分,昏昏欲睡的安妱娣被响动惊醒,看见爹爹抱着弟弟夺门而出,临走前,还回头扫了她一眼。
只那一眼,她霎时整个人都不自觉抖了起来。
因为那种眼神,她不久前刚刚看见过。
像极了最后那只不甘心的野狼,在垂死边缘,也要抓住那半条手臂解解馋的眼神。
两人再回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安妱娣仍呆坐在原地,听到门被推开的嘎吱声,连忙起身去迎,顾不得发软的腿急急问道:“爹爹,阿祥他……”
“他没事,爹爹找仙君看过了,说是受惊过度,多睡一会就好。”安庆瞧着虽然憔悴,但也平静了不少。
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见爹爹把安祥放回床上,沉沉叹道:“妱娣啊……”
她心又一紧:“怎么了?”
“你也看到了,阿祥断了半条胳膊,仙脉也没了……他可是安家以后的主心骨,小小年纪不能就这么废掉啊……”安庆给儿子掖了掖被子,转身想去摸女儿的头,又生生停在半空收了回去,“如果……如果你能帮到弟弟,你愿意吗?”
只见那张小脸上满是心疼,拼命点头:“愿意!当然愿意!”
“哪怕……把自己的仙脉给弟弟,离开家里,也可以吗?”安庆看得不忍,犹豫半天才把话说完,“仙君能移植仙脉,条件是……要你去他门下当仙僮。”
安妱娣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再次坚定地点点头。
安庆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就同意了,语气不敢确定地重复道:“你真愿意?”
她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扑通跪下磕了一个响头,眼睫沾上数点泪珠:“只要爹爹和弟弟没事,妱娣做什么都愿意……只是以后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呀……”
过了许久都没有回音,安妱娣也没有抬头。
第114章
直到长叹响起,那只大手终是落在了她的脑袋上。
“妱娣啊……”
-----------------------
作者有话说:终于谈到谁操控谁这个问题了,通常来说是想当然个体操控基因,而《自私的基因》却认为是基因在操控个体。
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答案,所以本文里也只是安妱娣的一个闪念的问句,答案自在人心。
话说继蝴蝶效应后,又要吐槽写古言的麻烦了,基因这个词根本没办法提啊摔!!
好在后面被亲友一语惊醒——对啊,基因不就是“血脉”吗?
ps:觅蝶的灵感来源也是作者理查德·道金斯的“觅母”理论,感兴趣可以去了解一下~~
第88章 魂断西厢永夜安
安庆感觉心里五味杂陈, 这么懂事的,怎么偏偏是个女娃呢?
他喃喃自语着安妱娣的名字,用前所未有的轻柔力气抚摸她的头:“算了, 既然愿意, 爹爹这就去找仙君商量一下,你在家等着, 照顾好你弟弟。”
安妱娣乖乖“嗯”了一声。
见爹爹走了,她爬到床沿,拉起弟弟的残臂贴在自己脸上, 心疼, 又不舍。
脚步声渐渐远去听不到了, 那半截手臂猝然一动。
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便见安祥猛地睁眼坐起,用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快……”那张稚嫩的面孔布满惧意, 声音也瑟瑟发抖, “阿姐,你快跑!”
“跑?”她听迷糊了,以为弟弟还陷在被狼群包围的恐怖, 没发现已经脱离了危险, 强打起笑意拍拍他的手,“阿祥别怕,没事了,等爹爹回……”
“准备送你去仙君那儿, 还把仙脉移植给我,是不是?”安祥打断她的话,坚决摇头道, “我不要这么做,我不要!快,趁爹爹还没回来,阿姐你快跑……”
她心中那点委屈彻底消融,宽慰他道:“没关系的,阿姐的仙脉给你也一样。而且去当仙僮并不一定比在家过得差呀,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呢,阿祥不用这么紧张……”
“不是这样的,阿姐你不知道,那仙君……那仙君……”安祥吸了吸鼻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安妱娣怔住了,阿祥怎么会这么说呢?
她抽身倒了杯水,安祥缓了缓,抽抽搭搭地总算大致把事情说清了。
原来他被爹爹抱着去找仙君的路上,意识就渐渐醒了,只是全身无力,又怕自己其实在做梦,睁眼还会看见那群恶狼,所以一直闭眼装死。
爹爹好像带他进了一间很黑的屋子,他听见爹爹和仙君的交谈声,接着感觉一根冰凉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按了几下,再转到左手腕上摸了摸脉。
“他没大碍,只是受惊过度,休息一阵自会醒来。”仙君的声音听起来更凉,“可惜手臂断了就是断了,生死人肉白骨这种事,我都无能为力,何况觅蝶。”
又听见噗通一声,像是爹爹跪下了:“断的胳膊我不强求了,可仙脉传下来不容易,求求仙君想想办法!”
“罢了,说起来你也是第二次找我了,便帮你一回。”仙君不紧不慢地道,“仙脉长于右手手腕,移到左手……约莫会麻烦些,但我可以破例试试。”
话音一落,立马响起接连的磕头声:“太好了!多谢……”
“别高兴太早。”仙君打断道,“一码归一码,断臂的仙脉已废,就算我不嫌麻烦,也只能帮你再移植一根新的——你貌似还有一个女儿吧?自己考虑考虑。”
沉默了好半天,安祥才听到爹爹闷声回答:“让……让我回去想想。”
“不急。”仙君怪笑了两声,“我看不如这样,反正是老熟人了,你且跟我来,先把药配好给你。毕竟麻醉生效还要好一会,若你决定好了,可以先给他们服下,省得像上次那样在我这耽搁时间,你说是吧?”
爹爹诺诺称是,然后听见了开门声和关门声,估计两人暂时出去拿东西了。
剩下安祥独自一人躺在黑暗中,四周静得可怕,身下的触感像是软软的棉絮,他便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直到被细微的异响吵醒。
于是迷迷糊糊地爬起,循声摸黑走了过去,触到一堵墙。
他自幼耳朵灵敏,能肯定声音是从墙后传来的,而且应该在墙后的下方深处。
可任凭怎么使劲推,那堵墙都纹丝不动,他气泄了大半,想放弃又实在好奇,自暴自弃地到处试着摸,还真在墙脚摸到了一个被堵住的老鼠洞。
————————
“我想……老鼠洞哪怕被堵住,也不可能和原来一样严实……就……”安祥抽噎着道,“就摸着缝隙边沿……蹲了下去,把耳朵凑上去听……”
一想到那声音他就忍不住抖得厉害,安妱娣知道弟弟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忙抱住他轻轻拍着背。
他顿了顿,毕竟年纪尚小,想不出多恰当的形容来描述那声音。
即使开口,也难免语无伦次:“就那种野猫挠墙……好尖细……边挠边哭……不不,那是人,是人!啊啊呜呜啊啊,怎么不说话呢……还有点像阿姐?后来……后来声音变了,有人在打骂那个姐姐,打得很惨……听不清了……”
再后来,他听见门外有人走近,赶紧跌跌撞撞爬回去装睡。
在门开前的刹那,他最后扒拉了下头发,盖住抑制不了发颤的眼皮。
“阿姐信我!那仙君不是什么好人!我才不要你去他那里遭罪!”安祥呸呸数声,说得脸蛋涨红,在姐姐的怀里不断挣扎。
一挣脱他就滚下了床,搬出家里放钱的罐子,掏出一把塞过去:“待会他们来了就糟了!阿姐快逃!去别的地方躲几天!”
安妱娣年纪又能比他大多少?合计不过是十岁多一点的女娃娃,加上刚目睹意外,什么镇定懂事,那都是勉强装出来的。
她并没有后悔答应爹爹,但听弟弟这么说,她也慌了、怕了……
逃了。
说是逃,到底是孩子,就算拿了钱也不懂得先坐船离开镇子,不说逃远些,至少也得逃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只是一口气跑出乌衣巷,又跑了很久,天都黑透了,抬头发现自己跑到了表舅家开的客栈门口。
她这才感觉到累,于是走了进去。
表舅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叫了一声,懵憕的小眼睛睁开一条缝,许是因为睡糊涂了,许是因为来往不多也不亲近,总之认了半天才认出了她。
“妱娣啊……”他长长打了个哈欠,“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吗?”
她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最后只好借口和家里吵架了,想找个地方躲两天,还孩子气地拿出钱要付账,央求表舅别说出去。
表舅再不亲近,也不至于收个孩子的钱,横竖客栈空房多得是,他摆了摆手,吩咐伙计带她上楼。
又继续打着哈欠说,靠西边角的厢房最安静,先去那安心睡一晚再说。
原是句无心安慰,终是一语成谶。
她自那一晚过后,确实永永远远地安心了。
————————
“呜呜……啊……”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安妱娣在梦中恍惚听到了像弟弟描述的那种声音,因此睡得并不安心,半夜门一被踹开,她就立刻醒了过来。
那盏由于怕黑没有熄灭的油灯,摇着豆黄色的光影,令她看清了来人。
——抱着弟弟的爹爹,欲言又止的表舅,以及一个面容阴郁、眼角带疤的人。
她一眼就知道,那人定是爹爹口中的仙君。
是弟弟口中“不是好人”的仙君。
表舅来回扫了他们几眼,缩了缩脖子,退出房外关上了门。
他站在最后,半身隐在灯光死角处,看不清表情,但安妱娣顿时明白了过来,他怎么可能听自己的话,不去通知爹爹?
孩子总爱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越瞧那仙君的模样,越感觉弟弟说的是真的。
这么一想,愈发不由得慌了手脚,半爬半滚地从床上摔下来,向他磕头求道:“对不起……我不想去了……我不去了……”
仙君没答话,只是一掀下摆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倒了杯茶。
可他越是淡然,安庆越是惶恐,生怕出尔反尔会得罪到他,不仅说好的事办不成,今后再有所求也没戏了。
他把服下麻药的安祥放在床上,见跪在地上的女儿可怜兮兮的,心肠一软。
但一瞬过后又恢复了冷硬:“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仙君都亲自来接了,哪由得你说不去就不去!”
安妱娣蜷成一团,不愿点头,更不敢当着两人的面说破弟弟无意听到的怪声。
第115章
对峙半刻,安庆晓得再靠感情是白费口舌,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妱娣,你要还认我这个爹,还认阿祥是你弟弟,今儿为了我们,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这句几乎是命令的话似乎真的震住了安妱娣,她抬起头,看了眼仙君,僵硬地站起,走了过去。
安庆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她服软了——连仙君也这么以为。
始料未及的画面却出现了。
安妱娣走到跟前,劈手夺过桌上针线篓里的剪子,张开尖刃对准了他们!
此举大胆得压根不像她能做出的,说白了全靠一时情急,况且还是个孩子,不心虚才怪:“你……让开!让我出去!我不要跟你走!”
仙君用力把茶杯叩在桌面上,没有拦着她一步步往门口挪,只是冷笑地看着安庆:“这就是你生出的好女儿?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听话’。”
一个……比一个?
安妱娣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来不及多想,心神一分,剪子已被人抢了去,脸上也挨了重重一巴掌,直扇得她跌倒在地。
安庆原本心里那点不忍荡然无存,挥着那把剪子冲她怒喝:“谁给你的狗胆,敢拿这玩意对着我?对着仙君?你……”
话未说完膝弯被狠狠踹了一记,他吃痛之下腿脚不稳,猛地往前栽去。
“噗嗤——”
安妱娣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
爹爹给牛穿鼻环的时候,她听到过。
隔壁屠夫杀鸡先割开喉咙的时候,她也听到过。
而就在不久前,狼牙咬进弟弟手臂的时候,她同样听到过。
——那是尖锐的东西,刺透血肉的声音。
她没有感觉到痛,却缓缓地、无力地垂下了头。
垂下头,看见了深深扎进自己心口的那把铁剪。
其实还有后来。
她曾经听巷子里的老人说过,人身子死后一会,脑子是还没死的,依然感知得到身边的人,听得到人说话。
好吵啊……他们在说什么?
“妱娣……仙君!仙君!我女儿还、还有救吗……”
“心脏被扎穿,没救了。”
“那……那仙脉……”
“别拔,否则眨眼血就会流尽。慢慢流的话,还能吊着这微弱的一口残气,撑完割腕抽筋再死——刚好,省得费麻药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要收的,可是活的仙僮,不是死的。”
爹爹沉默了下,说了一句话。
那也是安妱娣作为人,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我回头去永安城里,给仙君再找一个送来。
-----------------------
作者有话说:说是找,其实就是拐咯╮(╯︵╰)╭
如果说长息镇的女孩失踪是镇民送的,那永安城“碰巧”发生的,安庆会是第一个吗?
第89章 空闻子夜鬼悲歌
两只手同时落在肩上, 安妱娣一愣。
阮誉神色罕见的凝重:“如此邪修,该到头了。”
叶甚沉了沉气,反倒宽慰般的笑了:“知道你们受了天大的冤屈, 安安, 错不在你,相反, 你做得很好。”
对方却突然抱住她的腰,肩膀轻微地抖动起来。
叶甚皱眉想,不应该啊, 画皮鬼虽说本质是一张人皮一具枯骨, 可一旦上身, 摸起来与常人无异。
怎么会……硌得她生疼呢……
洞内极静,除了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谁都没有再说话。
安妱娣抱了许久,终于放开手, 张口还想说下去。
叶甚生出苦笑的冲动, 食指点了下她脑门:“很晚了,别说了。而且这故事的信息量也太大了,得消化消化。不如等明日带着新的画皮器具来, 安安再讲给我们听?”
安妱娣看看她, 又看看阮誉,乖乖点了点头。
出了瀑布,叶甚摆手道:“我们认得路,不用再送了。”
安妱娣清楚他们有本事, 也就没执意跟着,坐在溪石上,仰头望着漫天繁星:“那我在外边透口气再回去。”
叶甚又想笑了, 心道我做过鬼你可别骗我,鬼哪里需要透气?
可惜最终还是笑不出来,甚至她自己也觉得气闷,像有一团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走出很远后,倏地听见了歌声。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自从别欢来,奁器了不开。头乱不敢理,粉拂生黄衣。
绿揽迮题锦,双裙今复开。枯鱼就浊水,长与清流乖。
忆子腹糜烂,肝肠尺寸断。不见东流水。何时复西归。
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亿。
……
那是怎样的歌声?
连这首传闻中因过于哀苦,乃至游魂不禁随之和唱的子夜歌,曲词都被衬托得黯然失色了。
然而那仅仅是一只画皮鬼,应着这凉薄的夜,唱出的更苍凉的悲歌罢了。
————————
回到客栈时,叶甚心里已差不多有了数,没先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跟着阮誉进了那间最靠西边角的厢房。
阮誉亦同她所想,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分头在房间四处敲打起来。
“这儿。”阮誉手一停,转头说道。
叶甚眯眼看着他所指之处,弯出一抹讥嘲的笑意。
天璇剑剑光一斩,那堵墙哗的一声,被破开一道裂口。
如他们所料,有一具尸骨掉了出来。
那是具腐朽彻底的尸骨,皮肉半点也没剩下,明显已经死了很多年,可奇怪的是,周身衣物仍完好无损。
之前尸骨被砌在墙中,还能保持站立,如今墙体被破失去支撑,它便跟裂口处的碎砖石一起翻倒,大半个身子摔出了墙外,若非有衣物缓冲,恐怕就散架了。
其实在遇到安妱娣之前,他们就知道,既然没在房内感到任何异样的气息,那么这间房所谓的闹鬼,十有八九,是人为作祟。
但闹鬼之说已久,外人不可能动这么长时间的手脚,那只能是店家贼喊捉贼,背地里搞幺蛾子,吓唬房客远离这间房。
那伙计看着约莫是不知内情的,想想也是,只有东家自己,才能在自家地盘上干出这种藏尸镇魂、瞒天过海的事情。
再联系安妱娣的叙说,显然这里就是她那个表舅开的客栈,而这间西厢房,则是她身死之处。
隔着衣料在尸骨的心口摸索,一根铁钉被缓缓拔了出来。
叶甚随手拈起一团火,将那铁钉烧成飞灰,听着上面刻着的符文滋滋作响,冷笑道:“我道谁家做生意这么实诚,闹鬼这种丑事还主动向外来客交代,原是压根不想有人住进来。”
现下她与阮誉都不便使沆瀣诀,可观察一番此地方位,也猜得到怎么回事。
安妱娣被亲父失手错杀,又被吊着最后那口气割腕抽筋,即使生前再良善,死时也难免生出煞气。
始作俑者自知不仁,心虚之下,怕她化身厉鬼来寻仇,定会打镇魂的主意。
刚好这间客栈加上这间厢房,方位正合北斗七星居中,于风水上最适合不过,还省了半夜运尸出去被人瞧见的麻烦。
至于东家那,不管是顾及亲戚还是邪修,再或是自己客栈的名声,都不得不合伙瞒下此事。
可好端端地空置一间厢房,又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干脆借闹鬼赶客,毕竟鬼怪还可能是无稽之谈,总比实实在在死了人好听。
叶甚抖掉那点残灰,嗬嗬笑了起来。
“仙脉算个什么东西。”她仿佛在谈论垃圾似的不屑,“也值得你们一个两个,如此费尽心思去对付一个半大的孩子。”
阮誉叹了口气,帮她清理起来。
当把腿骨以下的部分搬出时,他低低咦了一声,讶异不已。
叶甚循声看过去,同样惊住了。
砖石已清理得差不多, 整具尸骨被小心地抱出了墙,但见安妱娣的左脚好好穿着鞋子,右脚却光秃秃的,露出冰冷的白骨。
——她仅穿着一只红纻丝绣花女鞋。
————————
叶甚回过神,有些不稳地拿出城墙下挖到的那只,往右脚上套去。
不大不小正合适。
且和原有的那只,无论是样式还是花纹,毫无二致。
脑海里两根模糊的线慢慢重合成一条,浮现出清晰且狰狞的血色来。
“是安安的鞋无疑,也正符合她死的年纪。”阮誉叹息道,“不知是天命抑或巧合,遗物和其主一前一后,恰让我们遇着了。”
叶甚默不作声地收敛着尸骨,免得脱口而出难听的话。
第116章
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人心知肚明。
那个衙役不可能认出死去多年的鞋子原主,可他竟晓得埋鞋的含义——既然安妱娣身死是桩意外的秘密,他不知情,那么只能说明,此举与安家无关,而是长息镇某种作法的传统。
安妱娣死前还穿着这双绣花鞋,也没去过永安城外,所以是那两人藏尸前,取下了半只,事后再拿去埋的。
这种诡异的举动,定与仙脉移植脱不开干系,只是在衙役那些外人看来无伤大雅,也就懒得多管闲事罢了。
收敛好尸骨,墙壁也被施法补了回去。
但叶甚回房躺下后,仍没有半点睡意。
虽说长息镇一行,正是为了挖开秘密,可也想不到短短一日,就挖出了这么多腌臜破事。
横竖睡不着,她索性披衣起身,唤出那位不像仙人的仙人消解消解。
可能每次唤坑爹前辈出来,总不见实际效用,以致于日子一忙,叶甚就直接将他老人家抛在了脑后。
这才想起,连选定此地渡逆众之劫,都忘了知会一声。
坑爹前辈听她说明了原委,老脸亦有动容。
但他早已脱离凡尘,也没过多评说,只略略颔首以表赞同:“嗯,你能借前两劫为最后一劫铺路,未雨绸缪,很是上道。”
“别,我不是来求表扬的。”叶甚撑着牙疼的腮帮子,“就是突然发现,老天玩归玩,待我也没那么薄。”
坑爹前辈没懂她思维怎么跳跃的,但还是说:“你才发现?”
叶甚自知他听不明白,继续道:“其实凡间发生的种种,天上是看得见的,对吧?”
“想看自然看得见,但自然情况是不会想看。即使看见,亦不便插手。”
“我懂、我懂,问就是仙凡有别。”叶甚并不意外更不难理解这样的答案,一时也不知道替谁摇头替谁叹,“说什么‘人作孽天会收’,这种作到极致的孽,都发生这么久了,到头来,还是人家自个苦心搬来的救兵。”
叹着愈发郁卒:“你们做神仙的,是否素来秉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决计不管世人死活的?”
坑爹前辈沉吟片刻,缓声道:“并非不管,而是……天地自有定数。”
“拉倒吧,定数才是最不定的,世人作孽,你们劈道雷不就一了百了。”
“劈道雷固然轻巧,终究还是靠自己解决才长久。你能被搬来此处当救兵,恰恰就是天道迂回引导下的一种管法,否则如果没让你重生,你会来这?”
叶甚喊他出来本是想发发牢骚,如今被反将一军,还确实无话反驳。
想想又不服道:“那我重生前的那个长息镇,没有我管,该如何?”
“有没有你,此等恶事有违天道,早晚也注定走向毁灭。”
“早晚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什么时候被察觉罢。”他无奈提醒道,“别忘了,天上一天,凡间一年,你以为的晚,于我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稍不留意,便过去了。”
非是天地不仁。
而是蜉蝣之生死,只在朝暮之间,纵有那一念之仁,哪能永远尽如人意地赶得上?
提醒的话点到为止,叶甚听得懂,却还是意难平。
坑爹前辈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终是点破道:“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天上一天,要对应凡间一年?”
叶甚被问住,这种天经地义的事,她还真没往深了琢磨。
但一琢磨似乎也没毛病:“神仙命长,凡人命短,要不怎么说仙凡有别。”
对方了然叹道:“神仙命长,可不是用来享乐的。瘅恶彰善,夷凶靖难,三界生死,六道轮回,俱是天职。一日受香火供奉,便得一日理万机。”
“倘若一天对一天,凡间没那么多事要管,神仙一闲,便容易生大乱,毕竟打打架都能把天捅个窟窿,自己倒是死不了,到头来祸害的,不还是普通生灵?”
-----------------------
作者有话说:《子夜歌》是乐府曲名,超级长没必要全放,而且大多在讲女子被负心后的爱而不得也没啥好放的_(:3」∠)_
摘录了还比较贴合的几句,大意是:
以前我从不梳头,长发随意披肩,伸到他腿上,那时的我多么可怜可爱。
自从别后,我不再打开妆盒,头发乱了也不打理,香粉落得衣服都变旧了。
我穿着锦衣双裙,不知衣带为谁而解。干枯的鱼儿总是生活在浑水中,终是与清水无缘。
一想到他我就肝肠寸断,看那东流的水,何时能流回西边呢?
谁思念时不歌唱,谁饥饿时不吃饭?日暮时分,我倚在门口,惆怅不已。
第90章 断子绝孙埋骨血
翌日叶甚拉着阮誉在镇上集市逛了半日, 傍晚时分才上了山。
安妱娣手忙脚乱地接过她抛来的大包袱,打开扫了一眼,大包袱里还全是小包袱, 小包袱里则包着各式颜料画笔, 堪称一应俱全。
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又被她从乾坤袋里丢出的另一件东西震了回去。
那是一口上好且巨大的……黄梨木棺材。
叶甚默了默, 轻手推开棺材板,看着的却是躺在里面的,那具小小的尸骨。
“我叫你一声安安。”她淡声道, “总要入土, 才能称之为安吧。”
安妱娣顿时愣住了。
久久她才弯下腰去, 有些颤抖地抚摸着自己的尸骨。
哪怕面貌经年累月早已枯朽,可身上的衣物是如此的熟悉,尤其那双红纻丝绣花女鞋,是弟弟安祥攒了半年的钱, 给她买的生辰礼物。
那也是她过的, 最后一个生辰。
斜阳将三道身影拉得极长,直到日落西山,身影彻底消失, 安妱娣终于缓缓起身合上棺木, 轻声道了声谢。
下葬时她又取下了那双鞋,说还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叶甚自然不会阻止。
“安安,其中一只鞋是被人从永安城墙底下挖出, 我们碰巧路过,觉得反常顺手捡的,直到发现你尸骨穿着另半只, 才意识到出自同一双。”叶甚开口问道,“你可知这个中深意?”
安妱娣轻轻“嗯”了一声,对此并不意外。
这些属于长息镇大人之间不可说的小秘密,她死的时候自然是不会知道的。
可后来跟着俞姑姑,了解得越多,反而越觉得,还是以前不知道的好。
鞋,解也。
因此鞋子一直被镇上视为化解恩怨的凭借之物,每逢作法祷祝,那是必备的,就连安祥送的那双绣花鞋,也是当年姐弟俩大吵过一架后的示好。
再加上城墙上头挂着块好寓意的匾,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将女儿仙脉移植走并送去做仙僮的人家,会脱下一只鞋子,埋到永安城墙下,年岁越大,埋得越深。
寓意为:生育之恩,一笔勾销;望女永安,两不相欠。
“好个一笔勾销望女永安。”叶甚又摆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态度,“若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这种为了一己私利而出卖骨肉的做法能勾销掉,又何必多此一举?”
说白了还是心虚,而心虚者最易轻信乱力鬼神之说,因为他们必须找个寄托的东西自我安慰。
阮誉道:“此事永安城的人也知情?当时守门衙役的反应,似乎并不稀奇。”
安妱娣摇头:“镇民平常都是趁着天将黑、关城门那会去,看到的人多了总不太好,但免不了与官爷打照面。当然也不会说实话,只要借口说是镇上生儿子的法子,再塞点好吃好喝的就行了。”
“一方水土一方人,永安城的人就算不比镇上自己人,也不像我们这种外人,懂得都懂,没必要刨根问底。”叶甚耸耸肩,不以为然道。
何止是懂得都懂?指不定,个别还会跟着效仿呢。
————————
进了山洞,风满楼和卫氏夫妇还是老样子。
眼下叶甚已知晓了内情,大概也猜得到俞姑姑和安妱娣想做什么,那以大风他们的性子,先一步知情的话,是必然肯鼎力相助的。
她刻意坐得远了些,免得叨扰,靠着阮誉低声问道:“菩提心起码还算是件宝贝,你为什么要抢个旧扳指?”
安妱娣坐在他们对面,苦笑之余,表情有些尴尬:“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来的是卫伯伯和邵伯母,我以为……会是你们。”
如叶甚所料,那枚玉扳指,只不过是迫使风满楼来长息镇的饵。
而迫使风满楼的本意,她也只是想扣他一阵子,以便引他的修士好友跟来。
那件接替俞姑姑要完成的大事,需要找有能耐的修士当帮手,可融了人气再有恃无恐,她也不敢顶着画皮鬼的壳子,跑去仙门造次。
第117章
后来四处打听,她听说鬼怪埋怨要绕开定胜山,说是由于管这一带的风满楼与厉害得不得了的天璇教修士交好,山上布满了驱祟阵法。
天璇教她知道,那可是第一修仙门派,里面的仙君肯定厉害,肯定帮得上忙。
但佛有多大就有多难请,她清楚直接请不动,就想出了借风满楼一用的主意。
永安,离天璇教并不算远,风满楼远道去永安,很可能先会顺路拜访好友,然后向好友说起鬼上门的事。
运气好的话,仙君甚至可能和他一起来,即便不一起,见他许久没有消息,也应该会担心安危来找,退一万步说,迟迟不来,她写封信也不是不行。
只是没想到……修士人没来,修士鬼先来了。
幸运的是,好人好鬼都让她遇见了。
风满楼和卫氏夫妇了解清楚了来龙去脉,既惊又怒更同情,一口答应帮忙。
尤其是风满楼,她尾随他时,发现恰巧进了自己身亡的客栈,坦白一通后还没用强,他便在那堵埋骨的墙上锤了一拳,主动提出随她去看看。
再后来,她终于等到了一开始计划中的人找上门。
这才有了不打不相识那一幕。
————————
“安安真是……也厉害得不得了啊。”叶甚大抵无形中受了死时年纪的影响,总觉得安妱娣孩子气,如今听每一步都安排得有理有据,着实令她刮目相看,“要我说没什么想不通的,换我是俞姑姑,也愿意选这样一根外柔内刚的好苗子。”
说着不禁心有戚戚地鼓了鼓掌,暗忖咱们画皮鬼果然不出傻白甜。
阮誉想起那个耍性子般的坚持理由,问道:“你既然已经和他们熟络,那个打架的赌约又是怎么回事?”
安妱娣默了默,认命地叹气道:“虽然有了画皮,但我先前一直是缩在黑气里的,除了姑姑,谁都没有看过。因为我觉得画得丑不好意思,作践的还是……别人的皮囊。他们劝不动,干脆跟我打了个赌,如果我输了,就得把黑气散了,让他们看看我长什么样。”
叶甚噗嗤失笑,这帮家伙忒不厚道,明知安妱娣面对的会是谁,还故意激她立下这种不公平赌约。
她显然不会觉得是跟自己学坏的,只拍手称妙:“散了好、散了才好!安安现在不挺好看的?早知如此,叶姐姐下手可以再快点。”
“叶姐姐……”安妱娣低低唤了她一声,神色莫名哀伤起来,“其实我开始不愿意这么称呼,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自己叫你姐姐不吉利。”
“为什么?”
安妱娣捏了下手背上的皮:“因为这身皮囊,那个惨死在地窖的女子,就是我的姐姐。我的亲、姐、姐。”
她一字一顿,把“亲”字咬得极重,重得宛如在人心头打了一闷棍。
“直到俞姑姑告诉我,我才晓得,自己竟然曾经还有过一个姐姐。掐指算算,送走她的时候弟弟刚出生,我也不足两岁,怎么会有印象。”安妱娣自嘲地笑笑,“我有时在想,对比一下自己也没那么惨,死了多好,不像姐姐,同样受了割腕抽筋之苦,还被折磨到死……那么那么多年。”
叶甚和阮誉恍然大悟,难怪那女子会提出,要屠安家满门。
也唯有这种情况,方能将至亲骨肉,逼出如此滔天的怨恨。
安妱娣自顾自接着说下去:“俞姑姑自我死后便带着我,之所以拖了几年才找了这具皮囊,是因为她也在等,等我姐姐……”
她停顿了一下,尽量委婉点说:“等姐姐过了。谁知邪修看她样貌生得好看,迟迟没有动手,拖了很多年到最后才……”
“等等。”叶甚不解地打断,“俞姑姑为什么非要等你姐姐的尸身来当画皮?听她那番要报复的话,完全不像会再念那丁点亲情啊。”
阮誉猜测:“融气一说,我闻所未闻,想来即使双方自愿,按理说人鬼殊途,要做到相融,应当也不会如此轻易才对。”
安妱娣点头称是:“没错,俞姑姑说,假如双方有血缘关系,才能最大可能地确保融气成功。”
叶甚傻眼了。
什么鬼,融气还有这层讲究?
那当年她怎么和叶无仞融得十分顺利?
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都姓叶,五脏六腑都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
自己与叶无仞,也有血缘关系?
乖乖,这玩笑可开大发了。
————————
血缘这种狗血事,真的不能细想,不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愈想愈恐。
叶甚识时务地撇开这个问题,留待以后再说。
眼下最重要的,是俞姑姑遵循临邛道人的预示,带着安妱娣一步步走到今日,究竟想做什么?
将邪修正法?那未免治标不治本。
若要治本,则唯有……
安妱娣看出两人在想什么,之前她神色苦闷,不是愁眉苦脸就是强颜欢笑,此时终于漏出笑意,替他们说了出口:“唯一的办法,就是收回所有人的仙脉,才能断了念想,绝了后患。”
身为徒弟尚且想到留有后手,千年前,仙人在祭坛上种下仙脉的因时,怎么可能会没想到?
当众人沉浸在仙脉的狂喜中,只有师徒二人知道,祭坛上其实还悄悄留下了法阵。
一旦法阵开启,这场久到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骗局,终是时候结束了。
所谓仙脉、所谓觅蝶,将会悉数消失无痕。
俞姑姑还说,恩公同自己讲过,当年她与师父开玩笑之余,还自鸣得意地给法阵起了个很犀利的名字。
——断子绝孙阵。
“断子绝孙阵”听着骇人,而开启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它需要滴入仙人的骨血。
不难在于,它不需要留下法阵的那位仙人本尊,是位仙人的骨血皆可。
不易在于……
“简直废话。”叶甚无语,“是位仙人皆可?说得好像是只阿猫阿狗皆可似的,这人世间上哪找仙人去?”
安妱娣望向木鱼那边,叹了口气:“正因为没办法找,所以要吸收菩提心啊。好歹是狐仙留下的,只要融为一体,骨血内就算有了仙人的气息,可以充当一用。”
“用吸收者的骨血替代?”
“嗯。”
“然而,你原本并没想让大风去当这个吸收者,是他自己坚持说可以,你才信他的。”
“嗯。”
叶甚嗅出不对劲了:“人放点血,休养一阵,可以再生。可画皮鬼身上除了人皮,就剩下一把老骨头,按你原本打算自己吸收的话,要怎么开启法阵?”
“怎么不能?骨血骨血,除了血,别忘了还有骨呢。”安妱娣脸上缓缓浮现浅笑,是和叶甚截然不同,静如处子般安谧的笑容。
“没有血,那便融掉这副枯骨好了。”
-----------------------
作者有话说:叶甚:我靠,我已经开始脑补自己的惊人身份了,比如流落在外的公主、皇帝老儿的私生女什么的……
樾佬:直到今天还没看出作者反玛丽苏的恶趣味吗?你想多了,不会让你这么牛掰的呢亲( ̄▽ ̄)/
叶甚:……
第91章 以杀人之道救人
定定地对视了半晌, 叶甚终是挪开视线:“怪不得……”
怪不得俞姑姑会选中她。
怪不得大风执意替代她。
因为她,原本抱了赴死的念头啊。
准确说她已经死了,倘若再度赴死, 那是真真死透了。
也怪不得这些事, 鬼身明明也能做,俞姑姑却非要等一具方便融气的肉身来助她成为画皮鬼。
——不这么做的话, 已死之鬼,何来骨血?
叶甚苦笑着揉揉眉心:“从某种程度上说,俞姑姑比你爹更狠呐, 你爹姑且还算无心, 可俞姑姑的抚育之恩, 是实打实要你用命去还的。”
安妱娣明白这话只是调侃,但依旧认真地反驳道:“不是姑姑要,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当然,如果姑姑不是了解自己, 知道她明白种种真相后会甘愿舍身, 未必会有那些年的照料。
只是相处下来,姑姑一直拖到最后才告知她的用意,她也明白。
姑姑不愿她受到所见所闻的影响, 而想让她自己做出决定。
即使那个决定, 仍在意料之中。
叶甚长叹:“安安啊……”
“果然与我们不一样。”阮誉挽起她的手,淡淡地接过话。
第118章
叶甚抬眼看他,看着看着,心头凝聚的浊气好似瞬间无了。
“是不一样, 但这样很好,不是么?”
“嗯。”
但不是我,而是我们。
————————
该问的都问了, 风满楼和卫氏夫妇也不像能这么快结束,两人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时叶甚又问:“他们这样多久了?”
“没几日,毕竟之前还要做点准备,就你们来的前日开始吸收的。”安妱娣枯守在一旁,掰着手指数了又数。
她内心其实比谁都焦灼,自己本抱了必死的想法,就不愿拉无辜的人蹚这趟浑水,若不是实在拗不过风满楼……“按姑姑的推算,我吸收大概需要十天左右,有修士帮忙,充其量也只能确保成功,快是快不了的。”
阮誉倒不紧张,他再不喜欢风满楼,也承认此人担得起豪杰之称,无论身体抑或心性,无不足以承大事。
面前两女多半关己则乱,于他看来,吸收是迟早的事:“那应该再过两三日差不多,论及体质,仙与人,总比仙与鬼相隔得近,他理应比你所需的时间短。”
叶甚见风满楼虽还是端坐不动,但脸色的确平静了许多,心中大石总算落下,反观安妱娣一脸纠结,简直比吸收者本人更不忍直视,于是宽慰她道:“看样子没什么问题,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相信他么,尽管等好消息吧。”
“……嗯。”
“哦对,等大风吸收完后,就可以去开启法阵了吗?”
安妱娣摇头道:“不行的。姑姑特意交代过,吸收仅仅是第一步,仙人留在菩提心的气息还未彻底融进骨血,得再多调养至少一个月。还有最重要的,法阵开启的时辰,必须与当年布下的时辰一致,也就是月圆之夜的子时。”
这个答案麻烦是麻烦了点,倒也在叶甚预估之中。
她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唔,果然还得找个僻静的落脚处,赶明儿去买个宅子好了。”
这语气听得实在太过轻巧,把买宅子说得像买棵菜似的,出身微寒的安妱娣顿觉破费,心里自然过意不去:“不用了吧……”
“你确定?我们连人带鬼有好几位呢,单独住块地才便于休养,也好进一步计划。”
瞧她一脸局促,叶甚便忍不住打趣:“就算鬼不用,难道要刚吸收了菩提心的大风,跟着你住这千年破山洞?”
安妱娣被说得磕巴住了:“那倒……也是……”
叶甚头一回深刻认识到,按范人渣的挥霍水准来支银子也是有好处的,当即慷慨拍肩道:“安安放心,恕我直言,此地房价比起京城,那真的堪比白菜。”
“……”
回去时,路过那冢新坟,叶甚停了片刻。
她收回抚碑的手,伸向身后:“不誉应该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吧?之前安安同时说出‘我要杀人’和‘我要救人’的时候,我就在想,她要做的事,是不是类似于我们对夭夭做的,以杀人之道去救人。”
阮誉接过那只微凉的手,牵着她继续走:“不能说毫无相似,但终究不一样。事实上,此举于长远,可以说救人无数,于眼前,也并未真正杀一人。”
叶甚笑了,另一只手遥遥指向山下:“都说世上痛极之事是得到后再失去,你看住在那儿的人啊,千百年来,为了这条仙脉的继承无所不用其极,早已视为自己天经地义的所有物。此举是不伤及性命,可杀人诛心,剥夺仙脉在他们眼中,恐怕与索命无异。”
“确实无异。”阮誉转头看着她,了然笑道,“这不是你喜闻乐见的吗?”
叶甚怔了一瞬,旋即挑眉一笑,没再说话,只是五指使坏般的用力捏了捏,顺便撞了下手主人的胳膊肘。
————————
接下来的两个白日,叶甚与阮誉都在为购置空宅而四处打探,只夜间才踱去山上,看看进展。
最后看中了靠北一处独立出来的老宅,且不说它距离祭坛不远,面对的还是那座荒山,背临河岸,景色颇秀。
宅子的风格与长息镇一脉相承,外由水墨青砖砌筑,内主体保留了最为传统的木结构,高墙封闭,马头翘角,重檐窄窗,简朴自然。
除厅堂和厨室之外,有房六间,虽都不大,好在别有其出彩之处,即庭院的天井相对开阔,置身其中,阳光透过天井洒尽角落,教人放眼看去,就心旷神怡。
风满楼那边仍没动静,叶甚拿出图纸,招呼她家小画皮鬼来瞧瞧。
安妱娣看完也觉得不错,脱口而出的却是:“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叶甚比了个手势,满不在乎地道:“非也,你以为它为什么独立而建?因为此地风水欠佳,不太合本地人的意。要不是老主人贪便宜,也不会跑这来造宅子,后来小主人自己能独立门户,立马搬了出去,卖到现在都没卖掉呢。”
安妱娣闻言放心不少:“那叶姐姐拿主意就好。只是听你这么一说,又感觉这个价贵了。”
“确实贵了。”叶甚赞同地点了下头,转而眨眼道,“不过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打算花钱买。”
安妱娣大惑,不花钱怎么买?
但见叶甚与阮誉相视一笑,故弄玄虚地竖起了食指。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投机取巧的事,谁能有十成十的把握?还是先卖个关子吧,如果成了,再告诉安安。”
————————
关子卖到第二天,风满楼一醒,安妱娣几乎把这事给忘了。
正闭目养神中,她感到有人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还以为是叶姐姐又在开玩笑,猛一睁眼,便看见了三张笑脸。
风满楼语气同笑容都是极其自信的,但也细细端详了一番她的面容,才道:“原来小偷妹妹长这样,不挺好看的,干什么遮遮掩掩?”
她又惊又喜,喜悦过后,对上三道打量的目光,又莫名臊得慌,垂下眸小声嘀咕:“谁让我输了……”
卫余晖哈哈大笑:“娘子你看,我就说这丫头可以吧!”
邵卿戳了他一指头,抱着安妱娣嗔道:“那你们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大丈夫还爱为难人家小姑娘,我就不同意这个赌,要是改之他们下了狠手怎么办?”
两个大丈夫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倒是小姑娘先沉不住气了,急忙出言维护:“叶姐姐才没有呢!”
这回连邵卿都噗嗤笑了。
叫得这么亲热,看来闭关的这段时日,他们不但是认识了,更是熟识了。
正听安妱娣絮絮叨叨着经过,洞口处已有声响,是谓人未至而笑先来。
叶甚满脸得逞后的神态,拉着阮誉说说笑笑,大步走进来。
她正愁不够人分享此等乐事,一看清洞中情况,顿时喜不自胜:“大风、卫前辈、邵前辈,你们成功了?”
风满楼点头:“那是自然。”
他或许没那么敏感,但卫氏夫妇作为过来人,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面前男女的关系已不同之前。
“成功是成功了,但你们俩……”连卫余晖也不由生出逗逗小辈的冲动。
邵卿掩唇笑着接了四个字:“彼此彼此。”
若换作常人被这么调笑,免不了面红耳赤胡乱争辩一通,可惜这两位是显而易见的异于常人——尤以叶甚为首。
所以她不仅懒得松手,甚至明晃晃地抬起,直视回去:“还得多谢两位前辈以身教诲。”
动作到了这份上,风满楼纵是傻子也反应过来了。
“好、好!”他掴掌笑道,“那可得道声恭喜,谁敢说二公不是天作之合?”
因这句话阮誉难得多看了他两眼,头回不觉得这人的存在碍自个眼睛。
叶甚同样多看了他两眼,见对方眼中一派坦荡,是真的纯为朋友感到高兴,并无任何别的心思,不像当年那个大风,她得以松了口气。
夹在中间的三只鬼左看右看,六眼莫名。
“二公”一词他们都听说过,可突兀地用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事已至此,已经成了自己人,没什么不好告知的理由,叶甚干脆地举手讨饶:“抱歉抱歉,之前初识时想尽量低调,所以没坦明身份,我是天璇教新任太保,至于他……”
阮誉自己续了上去:“言辛是化名,真名由于估计诸位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不便轻易道出——在下姓阮,单名誉。”
-----------------------
作者有话说:【备注8.0】
1.“同是天涯沦落人”,出自《琵琶行》,白居易(唐)。
2.“念兹在兹”,出自《尚书·大禹谟》,意思是“念念不忘”。
第119章
3.“避鱼不能算怕……避鱼!……仙人的事,能算怕么”和“空气莫名其妙变得快活了起来”,改自《孔乙己》,鲁迅。
4.“谩道春来好,狂风大放颠。吹花随水去,翻却钓鱼船”,出自《绝句》,杜甫(唐)。
5.“赤脉如红线,贯穿骨间”,出自《续玄怪录·补遗·马震》,李复言(唐)。
6.“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出自《诗经·周南·桃夭》。
7.“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出自《乌衣巷》,刘禹锡(唐)。
8.“空闻子夜鬼悲歌”,出自《曲江》,李商隐(唐)。
9.“宿昔不梳头……惆怅底不忆”,出自《子夜歌》,乐府诗集。
10.“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出自《道德经》,老子。
11.“瘅恶彰善,夷凶靖难”,出自《隋唐祖颂》,薛道衡(隋)。
第92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卫余晖和邵卿彼此对视一眼, 神色微讶:“天璇教太师?”
尽管没有生前记忆,但这个广为周知的名字,他们在外飘荡时自然听说过。
安妱娣因为很少离开这处偏僻古镇, 反应难免慢上半步, 不过一听这五个字,也立即想起来了。
见阮誉默认, 卫余晖茅塞顿开:“怪不得,我和娘子后来还纳闷,何等修士竟会有那般通天贯地的仙力, 能寻得到真仙降世。”
叶甚腹诽, 此等神操作, 我也没想到好吧——谁能想得到?
想归想,她面上仍不忘笑着提醒道:“向自己人交个底是应该的,只是这种一提就容易引来注目的名字,大家心里有数即可, 对外还是称他言辛。”
众人会意点头。
虽说这个身份出乎意料, 在场也没有谁是趋炎附势之辈,就算百闻不如一见的天璇教太师站在眼前,也不至于扭转态度当成活佛供起来, 照旧是朋友罢了。
招呼过后, 便不免回到正事上去:“大风可愿让我摸摸脉?”
风满楼明白她的用意,戴着玉扳 指的那只手抬得爽快,倒是阮誉此地无银地解释了一句:“你以凡身吸收仙宝,稳妥为上, 还是确认一下吸收得如何。”
叶甚忍着没当面笑话这男人,伸出两指,专注探起脉象来。
初始探得她稍稍蹙眉, 所幸抽回手时染回了笑意:“大风笃定的事情,果真没有拿不下的。菩提心大体已被吸收了,五脏六腑也没有受损,待休养一阵彻底与你融为一体后,绝对百利而无一害——什么长命百岁,那都是往短了说。”
话一脱口她又有点后悔,在注定命不久矣的鬼魂面前说长久,实在欠妥当。
好在那三位没哪个在乎这点,纷纷欣慰展颜,齐道“那就好”。
风满楼同样没当回事:“长命百岁算什么,能帮着除去这令人生厌的仙脉,便是放干我满身血又何妨?再说,风某不过凡胎俗骨,全倚仗前辈们在旁相助,才能顺利挺过这道坎,怎么敢揽为一人之功?不胜感激。”
说到这,他正对着卫余晖和邵卿,肃然抱了一拳。
卫氏夫妇也不客套,长辈受小辈一礼,合情合理。
邵卿笑道:“但话又要说回来,菩提心可是至阴至寒的仙果,吸收它无异于置身万丈寒冰之下,满楼小友心性坚定才是最重要的,无须自谦。”
“行了行了,你们互相推来推去的自己不累,我看着都累。”叶甚赶紧打住,“刚好,天色也不早了,卫前辈和邵前辈可以隐在暗处跟过来,菩提心既已吸收成功,是时候去我新买的宅子了。”
安妱娣一直感觉有什么事忘了,这会终于想了起来:“哦,对了,叶姐姐得……得……”她卡了下,实在不习惯说“得逞”这种多半带有贬义的调调。
叶甚当然清楚她的意思,自家小画皮鬼文化欠缺,就不难为她憋出个文绉绉的好听词了。
“得偿所愿,那是自然。”人已走出两步,回头打了个响指,“去了就知道了。”
————————
之后一行人陆续进了宅院,不错是觉得不错,但……
安妱娣低头瞅着庭院中心处一滩明显还很新鲜的血迹,十分不敢确定地问:“……叶姐姐不会跟人家打了一架吧?”
叶甚无辜摊手道:“讲道理,我可没安安那种逼人打架的爱好——打得过也懒得打。”
不过她转而又笑了:“但有一点倒是重合上了,我也和卖主打了个赌。”
“赌什么?”
“赌我们能不能斩断仙脉。”
叶甚信手一挑,天璇剑应召而出,垂直对准了那滩血迹。
她按住挂着碧玺剑穗的剑柄头,掌心猛一发力,径直将剑刃按得穿血而过,生生钉进了石板地下至少三寸。
“怎么可能?!”安妱娣吃惊不已,“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我弟弟的仙脉是因为胳膊直接被咬断了,仙脉本身是扯不断、烧不断、也斩不断的,镇上人人都知道,连邪修移植仙脉,都必须绕开正面,整条抽出才行。”
阮誉轻笑:“‘怎么可能’这四个字,卖主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叶甚补充:“还不止于此。”
————————
“怎么可能?!”
卖主说是这间老宅的小主人,也已经是个中年汉子,他上下打量两人一圈,看装束显然是外地来的仙君,总不便轻易冒犯,心里不免嘀咕样貌好看是好看,可惜太年轻,人生地不熟的,还敢在本地人面前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急于脱手这只烫手山芋,加上顾虑两人身份,隔着衣袖摸了摸腕上那条赤红色的筋脉,忍下轻视赔起笑来:“仙君如果诚心要买,价钱可以再谈,就别再拿我寻开心了,你们既然晓得本镇的人有仙脉,也当听过它是不会被弄断的。”
“听过啊,不然怎么想试上一试呢?”叶甚抱剑在怀,满脸好奇地反问,“你看起来这么普通,怎么却这么自信呢?我们两位可修习很多年了,手里拿的好赖也是把仙剑,不是什么破铜烂铁,说连根肉都斩不断,不一定吧。”
阮誉内心发笑,知道她字字句句专往人家痛处戳,是在故意激将。
长息镇的人坐享其成已久,不仅当仙脉是块宝贝疙瘩,更因为这块宝贝疙瘩多少有点自傲,比起别地不懂仙法的普通人,对修士定是没有那么看得入眼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对方脸上的笑终于开始挂不住了。
这么多年来,镇上又不是从没遇到过修仙的,管它是仙剑仙刀还是仙匕首仙斧头,没用就是没用:“仙君执意要赌?”
“赌,为什么不赌?”叶甚重复了一遍赌注,“若我们都无法斩断仙脉,这宅子按双倍价钱付给你,如若不然,那价钱减半。”
“此话当真?”
“比你的仙脉还真。你要是担心这就我们仨,事后会抵赖的话,大可以去叫几个人过来旁观作证。”
卖主一听这话就彻底放心了,握拳捶胸应了句“一言为定”便出门去叫人,跨出门槛时甚至急得差点被绊倒。
叶甚望着那道乐不可支的身影,晃着碧玺穗子幽幽叹了声气。
叹完状似认真地问:“不誉你说,他和待会叫来的人,心里会怎么看我们?”
阮誉敲着言辛剑剑柄上三颗冰蓝色的舍利子,状态气定神闲:“唔,无外乎是‘冤大头’、‘人傻钱多’、‘头发长见识短’、‘无知狂妄小白脸’……”
“打住打住。我就随口一问,你倒好,把人家难听的心里话全说出来了。”叶甚忍俊不禁,撞了下他肩肘。
不消多时,卖主当真叫了一大帮子人来——生怕两位冤大头会反悔似的。
好在庭院够大,众人围作一团,站是站得下,就是场面颇为壮观,逼得叶甚忍笑愈发艰难,忙不迭一推阮誉让他先上,她好背过身缓缓。
缓够了听见身后吁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卖主绷不住的笑声,叶甚便知言辛剑没能做到。
转身看去,锋利的剑刃一触及仙脉所在,乍看松软的皮肤似乎登时变得坚硬无比,无论怎么划拉,皮下那根仙脉都是完好无损。
阮誉收回言辛剑,语气不甘且憾:“好生奇怪,这仙脉生于人身上,按理说也是肉长的,怎么会割不断?”
叶甚跟着他一惊一乍地呼道:“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
“然后呢?”
听到此处,安妱娣下意识问。
“还能有什么然后?这血总不至于是我失败后被气吐的血。”叶甚指着地上的血迹,轻描淡写地答道,“然后我剑刚落下去,还没使力,仙脉一碰即断了,那血噗呲一下——差点飙我手上。啧啧。”
除阮誉外的众人:“……”
卫余晖先反应过来:“虽说富贵险中求,但改之不太像习惯冒大风险的人,你在立下这个赌约之前,心里其实已经有把握了吧?”
第120章
叶甚点头:“那是自然,前夜我们去了趟坟地,拿有仙脉的尸体试过。”
“说来说去,我还是不理解。”在场最费解的莫过于唯一生于本土的安妱娣,“天璇教太师都奈何不了的仙脉,为什么叶姐姐能斩断呢?”
叶甚拔出天璇剑,抬臂将它伸到面前:“确切说,不是我能,而是它能。”
众人定眼细看。
剑么,瞧着的确是把好剑,至于其他玄机,完全没看出来。
阮誉便解释道:“之前忘了说,那段留在壁画内的回忆,或许你们只视其为一对陌生的仙人师徒,我们却认得他们的真实身份。那位师父,正是本教传说中的创教仙人,他的徒弟,则是天璇二圣另外的一位,临邛道人,华灼,华文后。长息镇的历史既已逾千载,那么这对师徒出现的时间,大致算起来确实符合。”
临邛道人……华灼……华文后……
卫余晖和邵卿对视一眼,俱感熟悉。
“而我的佩剑,谓之天璇剑,是创教仙人留下的。”叶甚在剑身上弹了一指,“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么反过来想,系铃人也应当有解铃的本事,就像狐仙能恢复菩提心一样。觅蝶和仙脉,既然都是祖师爷搞出来的诓人玩意,旁人固拿它们没辙,但我猜这把与之一脉相承的剑,是可以做到的。”
听她这么一解释,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邵卿服气道:“即便如此,仙剑有灵,改之能令这把天璇剑认你为主,也算不世之材了。”
风满楼抓住一点又问:“还有一个问题,听说你是打算不花钱买的,可赌注不是价钱减半吗?”
“对、对啊!”听傻了的安妱娣终于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道,“而且仙脉对长息镇的人有多重要,叶姐姐这是断了他的命根子,他肯放你们走?”
“愿赌服输,他叫了那么多人证来,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至于减半后的另一半嘛……”叶甚笑笑,“我试过,只要把仙力经由此剑去温养断口,片刻便能恢复。所以我跟卖主说,如果可以彻底抹个零,就把他的命根子接回去喽。”
话说到这份上,已没必要往后说得那么明白了。
人家岂止是痛快答应?
简直当场滑跪,捂着手腕那叫一个痛哭流涕,就差认自己做娘了。
-----------------------
作者有话说:三人三鬼同一屋檐下的小日常开启√(也是本卷最后的消停了)
同小小花和小鱼儿类似,本卷最后还有两大回忆,所以长息镇一行(又名守甚如誉全国巡回诈骗会之永安站)不会太长^-^~~
第93章 十月糍粑禄禄烧
老宅地处靠边, 加上风水不好,周边无人家,倒让住在里头的三人三鬼落了个清静。
叶甚打的本就是清修的主意, 换以往来到这么处山水好地, 必定游玩一番,如今知晓了这所谓的好山水底下藏了些什么东西, 出门走哪都会撞上觅蝶,看着就膈应,索性眼不看为净, 与卖主约好每日派菜农来送个菜。
反观外头, 可没那么清静了。
“买下宅子的女仙君一剑轻松斩断了仙脉”这件破天荒的大事, 托卖主叫来围观的那些镇民的福,短短数日,便传遍了长息镇。
导致每日上门来的菜农,个个看叶甚的眼神, 都不比她看觅蝶好到哪里去。
叶甚当然猜得到原因, 可惜不仅不在乎,还颇有些幸灾乐祸,权当没看见。
不过倒是逐渐发现了一桩有趣的现象——一旦她佩着天璇剑出门去接, 人家就不敢收钱。
既然发现了, 怎么做的就无需多言了,有便宜不占,是老实人……不,老实鬼安安做的事, 可不是她叶甚的风格。
说到自家小画皮鬼,卫氏夫妇得知“安安”的含义,也改口这么叫了, 甚至念及同是天涯沦落鬼一场,认了她做干女儿。
整个宅子里,只剩下风满楼一人,还爱呼她“小偷妹妹”。
再说这三鬼一人,时常处于一种诡异但和谐的闭环场面。
邵卿算是管家主母,数着宅子里的物件,丢了找不到就怪夫君,卫余晖不认,就甩给满楼小友,风满楼就又开始调侃是小偷妹妹干的,安妱娣哪经得起他逗,一羞愤就找干娘叫冤枉,于是周而复始,也笑闹不止。
至于另外两人,则永远在一旁看热闹。
看得久了,叶甚突然联想到重生前,按理说也有这样一个自己当年不知存在的安妱娣才对,只是无从得知,那个安妱娣最后如何了。
想到这她不禁叹气:“如果安安搬来救兵的不是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阮誉沉默了小会,却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好。”
这显然是叶甚最想听的,便又笑了:“也是,傻人有傻福,没准傻鬼也有呢。”
做人做鬼都太苦的安安,能误打误撞遇到他们,已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
后话暂且不表,说回刚住进去的两日。
说是六间房,实际上住只用得上五间。
再用卫余晖的话说,夫妻是人是鬼是什么都不需要两间房。
而关于鬼其实并不需要休息这点,再再用邵卿的话说,大家难得有机会住在同一屋檐下,还是同人一样起居才合群。
多余的那间,最后成了风满楼调息的房间。
风满楼体格虽健壮,但到底是没有仙力的普通人,休养这段时日,还须修士每日用仙力帮他调上个把时辰,方能使吸收的菩提心彻底融入骨血。
而卫氏夫妇虽也有仙力,但到底是鬼身,用多了仙力会消散得更快,叶甚便死活不让他们上了。
叶甚不让他们上的同时,阮誉也不让她上:“调息的事,我来。”
叶甚比其他面露顾虑的几位还多了丝无语:“……你确定?在云狐林透支的仙力还没恢复呢。”
“已恢复几成,调个息还是绰绰有余的,至多暂时无法继续恢复而已,反正也不着急。” 阮誉淡声接道,边说边走到那间空房的门前,完全没给拒绝的余地,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罢。”
安妱娣有些纳闷:“那为什么要特意去空房?”
叶甚心里再无语太师大人的小心眼,表面还得帮他打圆场:“咳,他有洁癖!对,洁癖,不习惯别人进他的房间。”
风满楼闻言提议:“那不妨去我的房间。”
叶甚答得诚恳:“他洁癖挺严重的,也不习惯进别人的房间。”
“……”
阮誉当时不置可否,直到夜晚两人坐在庭院闲闲打牌时,才顶着满月清辉,说出了一点也不光辉的心里话。
“不是我有洁癖,而是甚甚太无知无觉了。”他一语指出,“依我看,风满楼分明也很欣赏你,如果像你我这样相处久了,就算你不会对他动心,他可难保。”
叶甚内心一咯噔,尽管是无心之语,但还真给他说中了。
她赶紧打哈哈:“可是没有如果嘛。我还说依我看,现在的大风得知你我的关系后,对我变得客气多了,反而和安安更不拘束。”
阮誉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旋即叹息道:“要么说你太无知无觉了……那与其说是不拘束,不如说是动心的前兆。”
一句话惊得叶甚把牌全洒了,顾不得消遣挪到他身边:“你别吓我,你确定?”
换作与自己不相干的谁,叶甚只会说“你别开玩笑”,但无人比她更清楚,风满楼与安妱娣的相遇,正是她重生后横插一脚扭转的结果。若按以往一事牵动一事的经验,风满楼为何对重生后的自己没动心,好像有点……说得通了……
她越想越不能想,假如真这么算下去,自己这窟窿可捅大发了。
阮誉自然不知她瞬间想了这么多,只是无奈地摩挲着她的手:“风满楼虽然爽朗,本质是个十足的正经人,没有你我爱开玩笑的习惯,却直呼‘小偷妹妹’,明明认识不短,还拿初遇时偷了他玉扳指的事调侃。之前你千叮万嘱随身带好的定位符,他可是直接撇下,跟一团黑气走了。还有,他宁肯舍身犯险,也要代替准备牺牲自己的安安吸收菩提心……”
“如此种种,你真不觉得,他的态度有些不一般吗?”
叶甚第一次被他说得发怔,怔忡半天喃喃道:“怎么办?我竟然觉得你说得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阮誉没有说话。
心照不宣的沉默在夜色与月色交织中蔓延开来。
如果安妱娣是普通人,别说阮誉,叶甚又何尝不乐意撮合自己的两位朋友,见到他们终成眷属?
可叹人鬼殊途,可叹那具人形皮囊之下,终究不过是具无法长久的白骨。
第121章
良久过后叶甚抽身而去,阮誉没有阻止,只是望着火急火燎的背影摇了摇头。
————————
风满楼打开被敲响的房门,见是叶甚,表情有些意外。
他收了收,笑着请人进来:“改之这会不陪那位反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叶甚黑线划过,太师大人的醋意果然长了鼻子的都能闻出来,念着交情没点破罢了:“……也没什么要事,就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大风。”
“什么问题?”
叶甚想了又想,最终蹦出来的却是:“叶国皇室,你怎么看?”
风满楼:“???”
叶甚干笑两声,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圆回去:“我和他刚讨论到这个问题,起了分歧,所以想问问旁人的看法嘛……”
“原来如此。”风满楼像是信了这套说辞,稍加思考后答道,“我乃一介草莽,与皇室哪能有什么交集,看法也和常人差不多,无非纵观其统治天下的数百年,还是挺值得百姓托付的。”
思考之余他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见闻,唇角噙了点笑意:“悄悄多议论一句僭越的话,我个人看好二皇女为皇位继承人,他日若能称帝,必为中兴之主。”
叶甚心里清楚他会这么想的来由,仍明知故问道:“哦?莫非大风见过那个二皇女?”
“一面之缘,印象颇深。”风满楼笑了笑,“不过皇女自是不会留心到我的,我也只不过是在她私访民间体察民情时,有幸见识一二,皇室子女大多心高气傲,能如这位一般接地气,不啻社稷之福。”
他夸得真心实意,叶甚却听得有种扶额的冲动。
这番夸得她心虚的话,当年收了定胜阁阁主邀帖赴约时,她是听过的,时隔百年,再听一遍,愈发虚得慌。
毕竟今时今日的二皇女,已不能完全算作是她,而是另一个她必须对着干的“自己”了。
现在想想,重生前的那个大风,之所以会对自己动心,兴许正是由于一开始不经意留了个好印象,加上后面共同讨伐天璇教,相处久了的缘故吧。
而这种种缘故,已不复存在了。
没有因,何来果?
————————
回来后叶甚靠在阮誉肩上,闷声交代:“瞎扯了点别的,还是说不出口。”
“意料之中。”
“唉,怎么办?感觉点不点破,都太难了……点破的话,没准阻止不了,还起到了提醒的反作用,不点破的话,又怕任其发展会越陷越深。”
阮誉没再说话,只是翻过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了个字。
——“观”。
叶甚仰头望天,继续在心里长叹不止。
是啊,不管最初是不是她无意导致的,现在都已经成了那两位自己的私事。
除了静观其变,外人还能怎么办?
————————
立冬之后,便是小雪。
依山傍水的地方,纵入冬亦不显冷,一年当中估计只有区区几日称得上严寒,眼下才时值小雪,太阳尚艳得很,风温温的穿堂而过,过了一宿霜都半粒见不到,更遑论雪渣子了。
到底是个重要节气,左右无事,不如入乡随俗,至于这俗是指何俗,那就是安妱娣口中的“十月朝,糍粑禄禄烧”了。
糍粑是在庭院一起打的,众人轮番上阵,揉碎了从天井透下来的冬阳,将那缕缕温热捣进石舀中,裹进绵软又柔韧的糯米里,正应了天时地利与人和。
对此兴致最高的自然是安妱娣,她死后十几年都没有干过这种事了,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还是人类孩童的时候,累并快乐着。
其次是风满楼,最末明显是某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太师大人——不过打糍粑需要两位协力,倘若其中一位姓叶,他还是愿意纡尊降贵配合一下出出力的。
打好后,卫余晖便趁着热乎,将糊糊搁在案板上,端回了厨房,再撒些芝麻,拌入白糖,压扁成大块状,就算大功告成,且让它晾在那儿就完活了。
再过两日,终于到了可以吃的时机,邵卿本想去把糍粑切成小块,结果发现灶台不知何时被自家夫君垒高了一尺有余,她身量较矮,干起活来实在不方便,总不至于飘起来干活,遂气冲冲地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怎么叫多此一举?”卫余晖摆手道,“我早就觉得原先太矮了,做起饭来一点也不顺手。”
邵卿气结:“就许你顺手,没考虑我做饭顺不顺手?”
“女子远庖厨,厨房里的粗活是男人干的,你不用插手。”卫余晖瞥她一眼,眼神奇怪,“我垒高灶台的时候压根没考虑过娘子要做什么饭。”
邵卿:“……”
经过这么一段,当卫余晖端着切得齐整的糍粑,所见画面就是自家娘子还在庭院里,对着一众小辈数落他的不是。
虽然小辈们纷纷很给面子地附和,可表情都是“猝不及防一口狗粮”。
叶甚亦笑,笑的倒不是这桩小事,而是笑有些东西是销魂咒抹杀不掉的。
她压低声音对身边人咬耳朵:“听起来耳熟吗?”
阮誉会意一笑。
之前去定胜山除祟,闲聊时卫霁曾向他们提过父母,其中就说到了她家灶台修建得偏高,高得她娘意见很大,偏生她家老爹时而浪漫时而又格外不解风情,直接一句“修给我自个的没考虑你做饭”给撑了回去,给她娘气得搬到女儿房间住了半月。
叶甚咬了口手上又甜又糯的糍粑,嚼着嚼着,莫名品出一丝苦味来。
天杀的范人渣。她第七百四十八次如是想道。
-----------------------
作者有话说:说到大风哥哥和小偷妹妹这对cp啊,还得从一个美好的午后说起……
叶甚(纠结磕cp中):莫非是那个午后,安安听说了定胜山的事?
樾佬:哦不是,是那个美好午后,樾佬正美美地准备睡午觉,然后突然想到主角团里刚好还有一男一女没有cp,所以决定让他俩凑凑啦^ ^
阮誉(男友粉闭眼磕对家cp中):这个决定,相当之明智。
叶甚:……
风满楼:……
安妱娣:……
第94章 十月春酒介眉寿
十月获稻,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庭院里,白衣红裳的女子忙忙碌碌, 一边以身示范指导青衫男子如何酿酒, 哼的调不知是哪的调,多半是随口胡编的, 但哼的词正是这句话。
在旁围观的,只有安妱娣听了半天,都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也难怪, 比起文斗出身的卫氏夫妇, 和父母是文化人的风满楼, 她要是听得懂这些文人墨客的风雅,那才怪了。
好在叶甚一一封好罐口,总算注意到了有道巴巴求教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抬眸笑道:“意思很简单, 是说十月收割了稻谷, 用稻谷酿成春酒,但愿这春酒能求得长寿。”
她低头闻了闻淡淡的幽香,继续解释:“这不刚过了小雪么, 春酒最好就是在这之后酿造, 所以又叫小雪酒。储存好了这可是宝贝,待到来春之际,保证色清味冽,漱齿尤香。”
“真的吗?”安妱娣眼睛一亮。
只是那亮光一闪便黯了下去, 笑容略微勉强:“可惜开启法阵用不了那么久,完成姑姑的交代,就算我不用融骨消散, 也应该抛下这身画皮去早点投胎啦……到时候这些小雪酒,还麻烦你们帮我多尝几口、多长点寿了!”
她尽量说得轻松,在场三人依旧心头一沉。
叶甚又何尝不知,此事事了,安安不比中了销魂咒的卫氏夫妇和曾经的自己,碧落黄泉原有她魂魄注定的去处,基本是等不到来春了。
又短又长的静默后,风满楼先抬指弹了安妱娣一个脑瓜蹦。
“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帮’你多尝。”他看着那张皱起来的娃娃脸笑了,“小偷妹妹想尝鲜还不容易?到时候我们带上酒,去你坟前,满上整整一罐。”
叶甚跟着笑道:“就是,等入春桃花开了,叶姐姐还可以再加点安安喜欢的桃花瓣,芳香更绝。”
阮誉亦道:“叶姐夫可以作证,她酿酒手艺很好。”
“……滚。”
安妱娣揉了揉眼睛,似乎已经嗅到那清冽的桃花香气,点头甜甜地笑了。
“好!”
好一副温馨光景,比冬日暖阳更显融融。
然而叶甚一笑过后,却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晚上她与阮誉除了打打牌,有时也会拔剑比划两下,抑或是坐到高墙顶上去赏月观星——长息镇的墙建得再高,对两人而言也是如履平地。
第122章
其余的甭管是人是鬼,都是极有眼力见的,入夜后的庭院有更适合它的人占着,闲杂人等心照不宣地绕开就好,哪怕当事人绝对能做到视他们如空气,他们自己可不想当个不识趣的。
所以入夜后的叶甚完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对着阮誉长吁短叹道:“你说,一个人面对自己心仪之人,要怎样才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我去你坟前如何如何’这种丧气话呢?”
阮誉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提醒道:“时间尚短,人未必意识得到。”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吧……”叶甚托着腮帮子,实话实说道,“即便大风意识到了,他一样会这么说的——境界真高,自愧弗如。”
阮誉默了默,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我什么?”
“假设你意识到了心意,且面对的是类似风满楼的境况,会作何反应?”
叶甚倏地失笑,抱住他胳膊埋在其中笑了好一阵子,才抬头不以为然地答:“好端端做这种假设干嘛?无聊。要我说呢,像我们这种人,无需那劳什子春酒,都一定能仙寿恒昌。”
阮誉不解:“我们怎么了?”
“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叶甚狡黠地眨眨眼,“所以放心,我们这种祸害,一定会长命千岁千岁千千岁的。”
是她一贯的胡说八道腔调。阮誉不禁莞尔,微微俯身抵住叶甚仰起的前额,垂眸侃道:“甚甚当真好文采,感觉看似在骂人,实则在祝福,又感觉看似在祝福,实则在骂人。”
唇齿相依,双方暧昧的呼吸被拉得比千年更绵长。
长得令他几乎以为听不见心底轻不可闻的喟叹。
可他分明听见了,甚至听见了隐于其下窸窸窣窣的声音。
宛如漏刻中的流沙,一点点落下的倒计时促音。
————————
近来菜钱花得少得出奇,哪怕不佩着天璇剑出去吓唬人,比刚住进来那会都便宜了近半,叶甚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难免有些奇怪。
只是想想那些人见了她大多话说不利索的样子,估计问了也是白问,遂作罢。
不过宅内除了两位自带威慑力的仙君,以及不便露面的安妱娣和卫氏夫妇,毕竟还有一个人。
背靠天璇教这座金山,风满楼带的盘缠充足也无用武之地,他干脆替金主去做了这件琐事,顺道询问下近日菜价是何情况。
“大风问清楚了?是什么情况?”叶甚专注干饭,头也不抬地问。
她并非贪口腹之欲的人,但卫前辈的厨艺真的是……
太!绝!了!
尽管听卫霁说过她爹有这项满分技能点,终究百闻不如一吃……
叶甚咬着筷子,星星眼地瞅了眼卫余晖。
不愧是承包了厨房还理直气壮觉得自家娘子压根不用考虑这档子事的男人。
不过风满楼一开口,直接整得她下意识一激灵,星星眼登时灭了下去。
“改之可还记得上回你问我的叶国二皇女?”风满楼吃相斯文,一点也不像山野草莽,边道出实情边面露赏识,“她以生辰为由,向陛下讨了不少国库银子,分发给偏僻老城,其中就包括永安,翻修城墙的款项便源于此。”
叶甚差点呛住,真是人没遇见,却到处都有她的传说啊。
她缓了缓浑身的鸡皮疙瘩,勉强挤出点笑意:“这些初来永安的时候,我听守门衙役讲过了,所以呢?”
“所以人总得知恩图报。”风满楼接着道,“永安人感念皇女之恩,特意庆祝一番,自皇女生辰起七日,城中大小商铺摊贩,全都减了一半价钱。隔河名义上隶属于它的长息镇,自然也不例外。”
安妱娣听他的语气,仿佛在谈论熟人,忍不住讶异道:“大风哥哥居然认识皇女吗?”
“怎么可能。”风满楼摆手笑笑,把之前那段见闻又说了一遍。
不说还好,说第二遍时,他愈发感觉有哪处令他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扫到眼珠子快掉进碗里的某女才恍然大悟:“是了,原来是因为像你。”
安妱娣疑惑:“什么像什么?”
风满楼语气肯定:“自我认识改之起,总是时常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如今终于意识到,原来是因为她与二皇女的言行举止颇为相似。”
叶甚猛咳数声——这回是真呛住了。
妈耶,区区一面也看得出来?
要不要嗅觉这么灵敏?
阮誉打量了她一眼,察觉她反应大得有些 非同寻常,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
“你确定?”他缓缓开口质疑,“实不相瞒,我也见过那二皇女一次,并未感觉有相似之处。”
叶甚心道废话,你们俩看到的叶无仞中间差了至关重要的三个月,皮囊下面根本不是一个玩意好不好。
她理了理两鬓的碎发,连连附和道:“就是就是,难道大眼睛梳这种刘海的都是皇女吗?”
风满楼也只是随口一提,无意执着于此,便举杯道:“恕我失礼,自罚一杯。”
罚完笑了笑:“其实,三言两语也看不出什么来,许是这类女子我见得少,不由自主联想到了而已。世间相似的人何其多,真要比较,还是改之更随和些。”
叶甚松了口气,顺便厚着脸皮拉踩了一下另一个自己:“皇女到底是皇女,我觉得自己怎么着也更有亲和力,你说是吧?”
“哈哈的确如此!”
这本是日常的小打小闹中一件尤为不起眼的小打小闹,唯有阮誉不知为何,记在了心上。
他想起两人尚未戳破身份时,叶甚就提醒过他,尽量远离叶无仞。
然后信口胡诌出的生辰,与守门衙役所说的叶无仞生辰一字不差。
还有风满楼口中的“言行举止颇为相似”……
他直觉叶甚与叶无仞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牵系。
罢了罢了,时至今日,能说的两人都说尽了,不仅是她,他亦有最后的保留。
既然不愿说,那就等能说的时候再说罢。
————————
这日来送菜的是个模样秀气的青年,看着不像农夫,抛开装束倒像位书生,风满楼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一合上门,冷不丁瞧见小偷妹妹藏在门后,努力扒着缝向外窥视,顿时哭笑不得:“你又不像你干爹干娘不便见人,只要没忘记披皮,想露面看看出来便是,干嘛老像小偷似的躲躲藏藏?”
安妱娣破天荒没答话,直到再看不见门外的身影,她才神色落寞地回了头。
看清她转过来的那张脸,风满楼瞬间猜到了什么。
眼睛、鼻子、嘴巴……
眼前这张脸虽是画出来的,但依稀能辨得出,与那青年有几分像。
“他不会就是……”
“嗯,他是我弟弟。”安妱娣斜倚在门扉上,抬头望着被天井截成四角的天,今日万里无云,却见她笑得比云更淡,夹着明眼可识的微苦。
“做鬼变化太小了,几年、十几年……感觉一点也不真实。”
“只是见到阿祥都长这么大了,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已经过去这么这么久了啊。”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姐弟相认,别感动,是假的。
叶甚(冷漠脸):哦,是真的我也不感动。
第95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死后十数年来, 除了不得不夺的玉扳指和菩提心,安妱娣一直是待在长息镇附近的。
可即使如此,她也从未再见过爹爹和弟弟。
镇子说大不大, 但说小也不算小, 如果刻意避开,那还是很难撞上面的。
至于原因, 一开始或许是因为无法面对吧。
她死的时候不过十岁出头,孩子再少不更事,怎么会不知道疼和怕?
她幼嫩的心脏被冰冷的刀刃戳了个透心凉, 而拿着那刀刃的手, 是属于亲生父亲的。之后还被吊着最后一口气, 几乎是死了的身躯,却还残余了那么丁点的意识,令她能感觉到有一处地方,比心口更痛更痛。
那是右手手腕。
那是肌骨被生生剖开, 血肉被撕裂, 筋脉被一寸寸剥离,直到整条被抽出的痛。
那是没有服下任何麻醉的切肤之痛。
她明白父母对自己有生养之恩,明白为人子女理当顺从父命, 更明白爹爹是失手错杀, 而并非他的本意,所以就算破例撒了个谎,答应了那种恨极的要求,她也从未想过, 要真的去报复家人。
可……明白归明白。
第123章
她也曾经生而为人,是个摔了跤遭了罪就会哭会闹的孩子,心口处一片空荡, 取而代之的是肆意蔓延的埋怨和不甘,如破壳雏鸟,如雨后春笋,她抑制不住。
后来跟着俞姑姑,得知了种种鲜血淋漓的真相,这种无法面对的心情,大概就彻底转为了不愿面对吧。
她想象不到姐姐那些年饱受了多少折磨,她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注定做不到那种要求,但……她好像能理解对方满身的积怨和戾气从何而来了。
没什么比至亲将自己拱手推进火坑更恨的,哪怕实际做出恶行的邪修,因为是贪图私利的陌生人,某种程度上来说,都只是杀人,比不得诛心。
“小偷妹妹?”
脸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回过神来,风满楼立在跟前,为了照顾她的高度俯下点身,挂着一贯爽朗的笑脸:“多少年前的事了,别想了。”
安妱娣以前从不知道,世上竟还有大风哥哥和叶姐姐这样的妙人,他们似乎总能教身边的人跟着快活起来。
不过稍有不同的是,叶姐姐能说会道,爱故意逗人开心,而大风哥哥可能是自己光明磊落,又活得洒脱,活得心无旁骛,使得容易胡思乱想的人自然而然地受到感染吧。
她不再感伤,也学着开起玩笑来:“用叶姐姐买的颜料画的,可贵了,再捏就掉了。”
全程围观的叶甚听见这话轻咳两声,相当壕无人性地开口:“尽管捏,颜色掉了我再买一打。”
风满楼:“多谢太保大人友情赞助。”
安妱娣:“……”
眼见那只手逼近真打算继续,骨子里开不起玩笑的老实鬼尖叫一声,急火火捂着脆弱的脸皮跑了。
风满楼追了过去,越追她越狼狈,甚至跑出了同手同脚。
叶甚终于绷不住大笑。
笑够了她又一点点收敛回去,歪头看向身边人:“你猜,安安会不会与弟弟相认?”
阮誉沉思一下答道:“她应该不会主动相认。”
“我猜也是。”叶甚耸了耸肩,笑得有点无奈,“不过如果人家多来几次,就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偷窥伎俩,怕是难瞒得住喽。”
————————
一语成谶来得太快,才过两天就没瞒住,叶甚确然也是没想到的。
想想也是,姐弟俩到底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深笃,自有专属彼此的默契在,她作为外人,考虑的只能是安妱娣如何,却完全没考虑过安祥如何。
一连三日,前来送菜的都是安祥。
除了某只浑然未觉还暗自窃喜运气好的画皮鬼,众人都觉察到了太过巧合,只不过他们对此顺其自然,也就默不作声地旁观了。
第三日,安祥在宅门口等风满楼拿完了菜,告辞转身的刹那一下不慎脚滑,整个人径直向后栽去。
眼见后脑勺就要重重磕在实木的门槛上,躲在暗处的那位终于坐不住了。
安妱娣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般眼疾手快的时候,一个飞身冲将过去,一手托住弟弟的后脑勺,另一手则扶住他的背。
安祥得以在门口稳稳坐了下来。
见对方坐稳后她又慌乱起来,触了烫似的想抽回手,却被捉住了。
因为背对着看不清安祥的表情,但能听得出他在低低地笑。
“你……不准回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孩子气的命令。
“好,我不回。”安祥当真没有回头,只是手抓得更紧,小声嘀咕了四个字,“憨憨阿姐。”
安妱娣呆住了。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听到这声叫唤了。
安祥虽比她小了近两岁,却打小就鬼头鬼脑,比她机灵不少。有时候她反应不过来,犯了傻事,免不得被他拿去开玩笑,一口一个“憨憨阿姐”的叫,她一开始气得追得他满屋子跑,久而久之习惯了,便不着恼了。
她半天没接话,双方就那么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门口僵持不下。
门内的风满楼实在看不下去,干脆站出来充当打圆场的人:“都猜出来了,还杵在那干坐个什么劲?进来说话。”
这几日尽管她不说,但心里有多惦念弟弟,他们个个有目共睹,既走到这步,也没必要故意遮掩不肯相认了。
安祥闻言松了手,苦笑道:“阿姐,我现在可以回头了吗?”
安妱娣没开口,默认了他的话,低着脑袋自顾自走进了门。
————————
庭院里布置雅致,不缺绿植,更不缺桌椅,风满楼指了一指,示意安祥随意,然后潇洒负手,非常正人君子地给姐弟俩留了独处的空间,快步走去了后院。
走之前瞟了眼躲在假山后面非常不正人君子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祥先打量了一番安妱娣,毕竟姐弟分离已过去十数年,面貌自然不可能与往日一模一样,但依稀还是能看到记忆里的影子。
他又观察了周围一圈,才缓声道:“原来住在这里的,就是带阿姐去做仙僮的仙君吗?”
叶甚抠着假山石头,无声冷笑。
她就知道,安安那个老不死的爹怎么可能会告诉宝贝儿子实情,估计等麻药劲过了,就告诉醒来的他,仙脉已经移植好了,阿姐也跟着仙君走了。
安妱娣听得微微皱眉,好在很快反应过来了他的意思,目光掠过那座假山,才点了点头。
安祥“啊”了一声,语气略带失望:“那看来阿姐这次回来,不会待很久。”
安妱娣仍是点了下头。
安祥感觉得到她的疏离,不过过去这么多年,关系不比幼时亲密也很正常,他也只是想确认下阿姐过得好不好,这就够了:“看阿姐的样子,仙君应该待你还可以,爹后来骂得对,是我当时年纪太小,听多了乱七八糟的故事才爱瞎想。”
安妱娣脸色顿时古怪起来,上下扫了他好几眼,迟疑着开口:“阿祥你……还没有成家?”
安祥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去年刚成的,是晚了点——但阿姐清楚的,我们安家一向不富裕,娘不在了,你也走了,家里只剩下爹和我两个能做事的人,就算阿姐把仙脉给了我,我要娶媳妇,不也得多攒几年钱嘛。”
安妱娣眼神闪了闪:“去年……那你和弟妹还没有孩子吧?”
说到孩子,安祥脸上的笑容实打实得遮掩不住,他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手掌呈弯状,比划了半个圆弧:“现在还没有,明年就有了。”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安妱娣心里明白过来,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先恭喜你们啦。”
笑中又掺杂了几分怀念,面前这张脸,和自己相似是相似,但早不再是孩童的模样了。
真是快啊,当年那个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的阿祥,马上都要做爹了。
只可惜自己这个姑姑,注定没办法抱一抱未来的侄儿,喝上一杯满月酒了。
“话说回来,阿祥怎么会猜到是我呢?”姐弟二人絮叨了一会,仿佛回到了当年无话不谈的小时候,安妱娣逐渐卸下心防,笑容也多了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询问这事。
“憨憨阿姐果然还是那个憨憨阿姐。”安祥哈哈笑了她半天,指着门口道,“你不记得了?当年我们跑去永安听说书,你听了那个铃神的故事以后,非要在自家门顶上也弄个挂铃,老喜欢盯着它看,说叮铃铃的真好听。挂铃过久了锈了,就踩着我的肩爬上去,再换一个新的。”
安妱娣愣了愣,她当时的确是念着这儿算自己最后一个能称为“家”的地方,所以找了个挂铃,像生前一样珍而重之地挂在了门口,只是……
“我没想到你还记得。”她垂眸叹道。
“怎么会忘呢,我那会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安祥好气又好笑,继续说道,“而且哪有阿姐你这样偷看的,一回还能当是错觉,二回三回当我没长眼睛吗?我今天在门外是真心觉得,再不想个法子逼你出来,门板迟早给你挠穿了。”
别说安妱娣,连假山后面的叶甚与阮誉听了都哑然失笑。
然而笑不过一瞬就淡了下去,她抱着胳膊望着相谈甚欢的姐弟俩,压低声音问:“感动吗?”
阮誉答:“不感动。”
“很好,我也是。哎,多么感人肺腑的场面啊,我们怎么能这么冷血、这么无情呢。”叶甚又摊手笑了,笑得唏嘘不已,“暌违多年的姐弟相认,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吃个糍粑。”
阮誉视线落在安祥身上,眸色有些复杂:“若是一般的姐弟相认,当然感人,可既知弟弟如今过得舒坦,是用他两位同胞姐姐的鲜血换来的……”
第124章
“委实应验了那句,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叶甚接过了话,撇撇嘴角道,“即便他是无辜的,终究教人无法坦然视之。”
他们何尝不明白,安祥从头到尾是不知情的,甚至还努力帮过安安逃脱魔爪,两位姐姐的死,并非他的过错。
可难免会想——如果没有他,安安和她姐姐会如何?
至少不需要牺牲了。
安祥作为最大的受益者,安安可以念及亲情毫不介意,他们只是她的朋友,做不到完全不迁怒。
“明知不对,依然迁怒。”阮誉淡笑道,“这就是人啊。”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叶·柳浥尘·卫霁·甚大型舌战现场(bushi
(画面≈星爷电影《九品芝麻官》那个经典的大妈吵架名场面)
柳浥尘:重男轻女有什么吵的?在本太傅眼中,只有两种人会这么做,一种是皇家,一种是废物,敢问你是哪种?
卫霁:吵什么吵,叫你儿子滚出来和我打一架,带着你的狗眼在旁边看清楚,到底谁重谁轻。
叶甚:……你们厉害,是我给焚天峰丢人了dbq
第96章 唇枪舌剑论尊卑
姐弟俩那头倒是越聊越起兴, 一通叙话下来,已然重归于好了。
安祥抬头看了眼天色,赶紧起身道:“不知不觉出来了这么久, 再不回去, 阿绿估计要担心我了。反正已经和卖主谈好了,以后都由我来送菜, 明日这时候再来看阿姐吧。”
“好。”安妱娣想也没想一口答应,又稍稍犹豫了下,才含笑补充道, “不如带着弟妹一起来。”
安祥笑着点头:“那就说定啰, 我走了, 阿姐坐着就好,几步远不用送。”
“阿祥!”安妱娣下意识伸手叫住了他。
安祥回了半个头:“怎么了?”
“带人来归带人来,但……不要向弟妹还有……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 安妱娣哽了一哽, “总之,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在这儿,千万不要。”语气带了点央求的意味, 双手合十道, “拜托啦,这是仙君的规矩。”
见弟弟会意地挥了挥手,她才放下心来。
————————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假山后的两人也总算得以现身。
叶甚掏着耳朵, 随意地猜道:“长息镇的陋习,是等有了孩子,再告诉所谓移植仙脉的秘密吧?”
安妱娣闷声开口:“嗯, 爹娘一般会教的,或者谁家女儿有仙脉而儿子没有,邻居亲戚们也会提醒的。”
每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叶甚就莫名不痛快,只是这会总不好雪上加霜,便故作大方地道:“哼,这小子乍看还是比他老子强点,我虽心里忍不住迁怒几分,不过从目前看,倒勉强当得起你的‘愿意’。”
安妱娣抬了点眸,又垂下道:“阿祥不一样,我信他。”
她一贯说话软软糯糯的,用风满楼的话说是宛如小羊羔,这一句却破天荒地透出满满的固执。
“目前的确,以后未必。”叶甚死忍着没戳破的话,阮誉倒直言不讳了出来,“你能确定,他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不会重蹈其父的覆辙?”
叶甚扶额哀叹。
果不出所料,安妱娣的脸色霎时灰暗下去。
气氛凝了半晌,叶甚愈感头疼,正想按惯例打哈哈过去:“你也说了是未必,以后的事谁能……”
“我确定。”安妱娣猛地起身,惊得叶甚一咕噜把话咽了回去。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肩窝便被自家小画皮鬼无力耷拉下来的脑袋给填满了,如溺水之人抱着救命稻草般,重量差不多全压在自己身上。
“我确定。”画皮鬼极轻,她并不觉沉重,只听见对方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短短三字却越说越低,以至于下一句更短的两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他会。”
————————
翌日安祥果真如约而来,还带上了新妇阿绿。
阿绿年方二十,就是普通民妇的长相,脸蛋圆润,体态丰腴,哪怕不往下看那挺翘的肚子,仍略显富态。
安祥因为安妱娣的嘱咐,只向她解释与仙君很投缘,听说他娘子已怀胎数月,于是提出替他未出世的孩子施个法、祈祈福。
阿绿信以为真,进门就要屈膝下跪,把众人吓得不轻。
多大点事,这年头大肚子的怎么都爱动不动给她下跪……叶甚暴汗,下意识去扶,不过手刚抬起就收了回去,放宽心让给更着急的某位。
安妱娣抢先冲上前,托住阿绿柔声道:“弟……地上凉,仙君不是计较的人,你身子不方便,就别乱动了。”
阿绿只当这是个伺候仙君的婢女,有些局促地看向夫君。
见安祥点了点头,她才松了口气,直起膝弯福了福身子:“谢谢仙君。”
尽管祈福不过是托词,但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叶甚不知从哪翻出把拂尘,学自家老祖宗拿腔拿调地装神棍:“不必多礼,你且坐下。”
入座后,她装模作样地冲着那肚子摆弄了一番,边搭上些故弄玄虚的经文,弄得阿绿僵坐不动,简直大气也不敢出。
装了半天过足了瘾,再继续叶甚也担心自己道行不够会笑场,才淡定地收回了手:“好了。”
阿绿总算落下吊了许久的那口气,紧张地直冒虚汗。
一旁的安妱娣见状,忙笑着递上一碗热腾腾的乳鸽汤——干娘说这汤极适合安胎补气,干爹便连夜教会了她怎么做。
阿绿对待婢女自然没那么拘谨,接过便喝了。
正喝得津津有味,又听她问:“有六个月了吧?”
“嗯,六个多月了。”阿绿拿勺的手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盯着叶甚欲言又止。
叶甚被她眼中的光芒盯得发毛,咳嗽一声道:“还有何事?”
阿绿得了应允,按捺下欢喜,绞着手小心翼翼地说:“那个,仙君既能施法祈福,可有办法瞧瞧奴家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哦——?”叶甚拉了个长音,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扫过她的肚皮。
那漫不经心的目光转而看向安祥,不答反问:“若我说的确可以观测观测,你希望此胎是男是女?”
这位女仙君并不像传闻一剑斩仙脉那么凶悍,安祥却无端心虚得慌,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开始乱瞟:“都、都挺好。”
“都好什么好?夫君不也和我一样,天天烧香拜佛,求怀的是个儿子吗?!”阿绿闻言瞪大眼睛,赶紧呸呸数声,生怕说好的不灵说坏的灵。
呸完她摸着肚子,口气也变得得意了起来:“不瞒仙君说,我们肯定是希望生男孩的。其实呀,镇上有经验的妇人家,个个见了我这尖肚子,都认定是儿子没跑,来都来了,顺便问下仙君,也就是想多求一个心安而已。”
在旁的阮誉和风满楼,哪怕身为男子,听到这种直白到可以说是难听的话,多少都同感不适。
风满楼尤甚,碍于对方身怀六甲受不得刺激,索性背着手怫然转过身去。
安妱娣亦皱起眉头,惴惴看向叶甚,生怕她发火。
反观叶甚平静异常,眼瞅着夫妻俩一个讪讪默认一个振振有词,她依旧端的那副假笑的模样不变:“哦,那凭观测来看,你可以心安了。”
这话说得并不算直白,两人听得一愣。
反应过来后纷纷喜形于色:“谢……”
“谢我就不必了。你凭本事怀的自有定数,我又不是送子观音,担待不起。”叶甚不在意地抬了下手,继续换另一只撑着下巴,“只是我有一点不太理解——你夫君好赖算是个七尺男儿,想要儿子,倒也说得过去,可你与我一样是个女子,为何也这么想?”
安祥面露尴尬,开口想帮着解释:“仙君有所不知,我们长息镇……”
“和他们没关系。”许是这一问戳到阿绿痛处,她头一次打断了夫君的话,“我就重男轻女怎么了!”
“生儿子就是更好!不用怕他被人轻易骗了去,不用白白养了十几年后流着泪送他到别人家去,不用担心他去了别人家会受委屈,不用心疼他也要像我这样受十月怀胎的辛苦……”阿绿掰着手指,口口声声地数了起来。
“哦,就这。”叶甚还以为她能讲出什么不得了的道理,有些不耐地制止道,“你说的这些,不是很好解决?”
阿绿自觉说得十分有道理,眼睛瞪得更大了:“怎么解决?”
“喏,你怕她别人轻易骗了去,那就从小教她去骗别人嘛!不乐意送女儿走那还送什么,这么喜欢自讨苦吃?一直养着她或者招个入赘的好了,还不用担心受委屈,两全其美。至于生育之苦,这个确实最难办……”叶甚松手直起身子,恍然掴掌道,“哎,那干脆让她别生了,怪遭罪的。”
第125章
阿绿:“……”
安祥:“……”
叶甚略过两张难看至极的臭脸,同样自觉说得十分有道理,扭头问其他人:“怎么样,这主意是不是绝妙?”
阮誉忍着笑,颔首称是。
风满楼听顺了气,于是又转了回来:“话糙理不糙。”
安妱娣不好说“是”,更不愿说“不是”,其实内心已渐习惯了叶姐姐的调调,一面默念罪过,一面不得不承认听着真有那么……一点点痛快。
两张大小不一的嘴张了又闭。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青了又白。
对面的夫妻俩,终于看上去有了几分夫妻相。
可惜最后脸分明已经黑得不像话了,还硬生生把满腹牢骚憋了回去,找了个借口就走了,仿佛多搭理他们一句会折寿似的。
叶甚听见门被重重甩上发出的巨响,啧了一声“无趣”。
“我还以为,好不容易有机会学师尊和师姐吵上一架呢,后面稿子都差不多想了个七七八八——终究是错付了。”她不禁长吁短叹,像是被负心后的心痛,“不是要辩吗,才刚辩到一半啊,怎么能说没就没下文?忒不能打了。”
安妱娣笑得无奈:“叶姐姐的很多话,在这儿的人耳朵里听着实在太讨打了,要不是怕你威名在外,换了别人……”
“哪来的疯子在这胡言乱语!妖言惑众!”阮誉学着鄙夷的口气插上一嘴。
“速速乱棍打她出去!”风满楼续道。
叶甚捶着桌子大笑出声。
可笑归笑,她的费解却不全是假的。
————————
叶甚的费解不全是假,那边夫妻俩的气更是实打实的真。
阿绿满肚子的气直到深夜还没消下去,一想起那堆歪理邪说,就气得她胸闷,怎么睡都睡不着,干脆裹上棉衣起了身,去院子里透透气。
安祥也被恼火折腾得睡不踏实,翻了个身,摸到枕边一片冰凉,瞥见窗纸上倒映出院子来回打转的熟悉身影,猜到她还在为白日的事生气,便穿鞋下了床。
他推开门,嘟囔着道:“大半夜的你……”
下一刻瞳孔涨满骇色,后半句话也卡在喉咙口,断成艰涩不成调的喘息。
“什么?”阿绿不明就以,顺着他的视线,慢慢回头向上看去。
残月之下有道黑漆漆的影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屋顶上。
一袭宽大的黑袍加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真容,但任谁只需一眼,都看得出来者不善。
因为向前抬起的袖管,露出半截手臂,肤色惨白,瘦得脱相,而末端……
尖利的长甲如同淬毒的刀锋般,吸尽苍苍月华,折射出冰冷彻骨的黑光。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关于孩子冠姓权的问题
叶甚:女孩无所谓,男孩必须随我姓。
樾佬:等等,为什么男孩就必须?
叶甚:啊这,因为男孩姓阮……谐音不就是……这不太合适罢……
阮誉:……
樾佬:……
阮誉:都跟甚甚姓。
叶甚:对吧!英雄所见略同!
阮誉:问题结束了,接下来有必要好好地教训一下何谓名不副实。
叶甚:??????
樾佬(摇头目送某女被扛走):自作孽不可活的最佳范例。
第97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翌日来送菜的是张新面孔, 叶甚本以为安祥是被气到了,可听了对方带来的死讯,却和其他人一样神情巨震。
安妱娣险些吓得腿软倒地, 冲上前就揪住对方领口:“你再说一遍?!”
菜农也被她吓得不轻, 支支吾吾地道:“安……安祥和他婆娘,昨儿夜里在家里遭了难……具体不清楚, 反正他婆娘死得挺惨,他正强打精神筹备后事呢,哪有闲心做生意……哎, 肚子都那么大了, 一尸两命, 可怜唷……”
叶甚按住直欲冲出门外的安妱娣,转头示意他先走。
人一走,安妱娣急急道:“叶姐姐别说了,无论外面有多危险, 我都必须去看看阿祥!”
“安安冷静点, 我没有不让你去。”叶甚沉了沉气,接过阮誉递来的斗笠,扣在她头上, “大风彻底融合菩提心在即, 你画的这张脸万一被认出,生出事端怎么办?戴着它,我们同你一起出门,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
风满楼也上前帮着调整好斗笠, 宽抚道:“别急,你弟弟既有余力筹备后事,应该并无大碍。”
这两人的言语对安妱娣是最有用的, 她闭了闭眼,捏紧拳头道:“好,是我太慌了,斗笠我会戴好的,快走吧。”
叶甚点头,对隐在房内不便现身的卫氏夫妇道:“我们去去就回,麻烦前辈们看家了。”
房门应声打开,卫余晖嘱咐了句“好,你们多加小心”,邵卿则对着安妱娣做了个定心的手势。
一路气氛死寂,倒是一直认真思忖的阮誉先开了口:“此事吊诡,定有异变。就算有仇家,安祥近日与我们走得这么近,宅内仙君不好惹又是镇上周知的事,要换作寻仇的是我,绝不会蠢到挑在这个节骨眼动手。”
风满楼想了想:“而且,如果是仇家寻仇,那死的应该是安祥,而不是阿绿。她一介村姑,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有机会得罪那么残忍下毒手的人。”
安妱娣听得语气不稳,忍不住道:“可……那真的是人吗?别忘了阿祥身上有从我这移植给他的仙脉啊,遇到危险只要求助觅蝶,普通人怎么可能……”
真是越说越不对劲,说得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叶甚始终无话,只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其实不用听,她也明白这些。
她再嫌这个阿绿,也万万没想到,一夜过后,对方就成了具尸体。
按理说深更半夜出的事,夫妻俩当时理应在一起,结果却是妻子一尸两命,死状凄惨,丈夫反倒安然无恙……
叶甚不着痕迹地瞟了眼安妱娣,冷芒自眼底掠过隐忍不发。
她貌似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想——
最好是她想错了。
————————
走到乌衣巷尽头,刚跨进安家家门,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俱感诧异。
不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而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感觉到,才觉得不可思议。
安安说得不错,常人轻易奈何不了有仙脉的安祥,就算是同样有仙脉的镇民,充其量拼个势均力敌,除非……
是觅蝶对付不了的东西。
譬如他们这种厉害的修士。
再譬如厉害的妖魔鬼怪。
可问题在于,事发不久,出现了这类难缠的东西,现场一定会留下异常气息。
而他们,一丝一毫都没有感觉到。
站在院子里的人正是安祥,他正吩咐脚夫,将阿绿的遗体好好装殓,看模样憔悴了不少。
见一行人进来,他怔了下,立马意识到头戴斗笠的是谁,连忙请他们去后院说话。
安祥走在末尾,又突然回头,喊了声“爹”。
房内有沙哑 苍老的声音响起:“知道了……这有爹看着呢。”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久违得恍如隔世,听得安妱娣呼吸一滞,脚步猛地停住,风满楼仿佛早有预感般的伸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最终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头。
后院无人,安妱娣立马紧张地抓着弟弟的衣衫,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
万幸,没看见什么伤口,她舒了口气:“阿祥,家里出什么事了?”
安祥颓然跌坐在地,哽咽了好一阵,才勉强说得出口:“阿绿……没了。”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就模模糊糊看到房顶上站着个穿黑袍的,指甲尖得像刀似的,一见我……和阿绿,就疯了一样地扑过来杀我们……阿绿想跑,立马挨了一爪,血一下子就把棉衣染红了,人也狠狠摔在了地上……可那该死的黑袍还是不肯放过她,一爪又一爪……”
他说得悲怆无比,安妱娣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一把抱住了弟弟,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摸着背:“没事了……没事了……”
安祥泪抹了一脸,继续说道:“那黑袍动手太快了,觅蝶根本来不及飞过来,我到处躲躲藏藏,好不容易逮着一只,总算趁被觅蝶拖住的时候跑了出去……”
“后来我带着邻居们赶回家,阿绿早断气了,觅蝶被劈碎了散落一地,半点黑袍的影子也没瞧见……”
叶甚耐着性子等他平复下来,才开口问道:“可有丢失物品?”
第126章
安祥摇头:“没有,我家本来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当,但是房门开了,那黑袍好像进去过,翻乱了些东西。”
“你爹不在吗?”
“爹去别人家帮工了,今早听说出事才赶回来的。”
“那你可得罪过谁?”
头摇得更猛:“那更没有的,绝对没有。不管是我、阿绿还有爹,都从来不和人争执的。”
这话叶甚倒信,毕竟之前被她当面呛了一大通都绷得住,看来脾气是蛮好的:“那就没问题了,节哀顺变。”
话音一落,安妱娣问询的目光便看了过来。
叶甚叹了口气,又认真地补充道:“目前看不出你说的黑袍是个什么玩意,我们事后会查的。只是眼下敌暗我明,惹不起总躲得起,你和你爹最好立刻分头去别人家避避,对方八成是冲着这宅子里的人来的,会闯入室内,估计就是想找还有没有其他活口。”
安祥咬咬牙,搀着姐姐的胳膊起身,千恩万谢地深鞠了一躬:“我明白了,多谢仙君。”
————————
然而道谢的人不会想到,道谢对象先动手查的,并不是那位黑袍客。
当晚三更无人之际,两道身影披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镇南的坟地。
长息镇的南端有一大片坟地,由于土壤松软,无法开工造宅,好在风水还算优越,于是家家户户都尽量选择在此处下葬。
但见阿绿的棺木,正孤零零地放在挖好的墓穴边上。
落葬时间自有讲究,那棺木只待明日一早,便准备放入填土了。
又因落葬前还要行哭悼之礼,所以棺木也没钉死,倒替来者省了点力气。
叶甚毫不客气地推开棺盖,没先着急验尸细看,而是端详一番,停在那隆起的腹部上,稍稍唏嘘了下。
象征性的唏嘘过后,她捋起袖子抬起手,将阿绿的尸体从棺木里小心扶起来,偏头对着某位旁观的太师表情和善地笑了笑。
阮誉亦笑,识趣地转过身去。
静候片刻,听到背后一声“好了”,才转了回来。
叶甚将尸体按原样放好,拍了拍手,竖起两指:“后背两道。”
又加了一根:“前胸三道。”
最后盖棺定论:“他果真在撒谎。”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安祥。
若按照安祥的说法,阿绿是因为想跑而挨了黑袍一爪,逃跑必定背对动手者,所以那道爪痕,理应出现在后背。
她拖着笨重的肚子,身负重伤还摔在地上,即使没断气也不可能有力气动了,至于摔倒,要么向前,要么向后,总之无论向哪边,其余爪痕都该在同一边才对。
而绝不会出现,“后背两道前胸三道”的情况。
安祥为何要隐瞒实情?除非实情和他脱不开干系。
“后面四道,恐怕并不是黑袍泄愤,而是阿绿被她……”阮誉似觉不忍,到底没把那个本代表至亲的称呼说出口,“被拉去挡在身前,生生多挨的。”
叶甚嘁了一声:“怪不得那黑袍能斩杀觅蝶,还连你我都看不透来历,真要动手,安祥那厮还有‘躲躲藏藏’的能耐?拉个肉盾——亏他跑得不快反应快。不过说真的,他会这么做还真不出我意料之外,虽说我情愿是自己想错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倒也罢了,岂有拉妻子做挡箭牌的道理。”阮誉难得流露冷意,“哪怕她已无生还可能,好歹夫妻一场,还身怀六甲,若非极端自私之人,断做不出这种下意识举动。”
此行是刻意避开众人来的,叶甚想起其中一位,由衷感慨:“看看卫前辈,再看看安祥,这为人夫之间的差别,真是比人和猪的差别都大啊。”
感慨之余叶甚又想起另一位的招牌动作,也学着戳了戳身边人的肩窝提醒:“你可别多嘴捅出去啊,人都死了,再者毕竟不是他杀的,说出实情也无济于事,徒教安安为难罢了。”
阮誉默了默,道:“她如果知道了,会很失落吧,当年那个不要仙脉也要她快跑的弟弟,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已经不可能视同于如今的安祥了。”
“呵,安安她啊,心思称得上聪慧,心性也足够坚定,可惜终究过于单纯了。”叶甚指尖萦玩着一缕飘来的鬼火,伴着森森绿光,幽幽叹息出声。
“殊不知,一时之善常有,而一世之善……不常有啊。”
-----------------------
作者有话说:前面的小剧场纯属讨论到了婚育问题的假设性玩笑哈,可以直接说明一点:叶甚与阮誉丁克。
生娃什么的实在完全想不到刚需的理由,反正我的观点一直是bg不必非靠孩子来维系,正如多年前看到一条吐槽子世代烂尾的评论:
——望每个作者周知,喜欢角色只是喜欢ta本身,而没有那个义务喜欢ta的后代。
第98章 须用调虎离山计
差不多快到了阿绿下葬的时辰, 安妱娣戴上斗笠,非要悄悄跟过去。
见有风满楼陪着,叶甚便由得她去了。
她自然是懒得再去看的, 阮誉亦同。
该看的不该看的, 他们昨晚已看了个齐全,至于剩下那部分呜呜咽咽, 既然清楚其中掺了虚情假意,哪还提得起兴致围观。
何况答应查的事还得查,不是为了谁, 而是黑袍客的事, 连他们自己都感觉迷得没底。
于是趁这段时间, 又回了一趟安宅。
安家父子俩已听从吩咐,另寻了别家暂住,因此门上挂着铜锁,锈迹斑斑, 一如陈年古宅, 衬得本就不甚热闹的巷尾愈显清冷。
不过区区破锁自是不可能拦得住叶甚与阮誉,两人飞身一掠,双双落于屋顶, 踩在了屋瓦上。
叶甚继续提着气, 轻功之下落脚无痕,如此“走”了几步,她猝然止住不前,俯身半跪下来。
“这几片瓦的裂痕明显极新, 且由中间向四周扩散,位置刚好正对房门口,妥妥就是那位黑袍客踩的了。”她用双手食指顺着裂痕走向比划了一下, 低低“咦”了一声。
至于阮誉,单凭他那非人的目测力,垂眸一瞥便明白她在讶异什么。
按长度估测,那藏在黑袍下的身躯,应当是位……
“下手如此狠毒,居然是女子吗?”叶甚兀自嘀咕起来,“奇怪了,长息镇除了我、邵前辈和安安,难道还有厉害的女子?我本来还猜是安家父子哪里招惹到了邪修,可他们练那种采阴补阳的邪术,不太可能收女修吧……”
嘀咕一直从房顶到了房内都没消停:“更奇怪了,换作是我杀红了眼跑进来找人,肯定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远不止翻乱这么点东西吧……”
“可见此女,对安宅是比较熟悉的,即便不是熟人,也不会是生人——或许穿黑袍正是为了掩饰身份。”阮誉接道。
叶甚眉头拧巴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松了开来,掉头就走:“不管了。”
阮誉失笑:“半途而废?这有点不太像甚甚。”
“怎么就算半途了,我本来也只是说帮他查,又没答应查出结果,以天璇教二公的出场费,来这一趟已经够讲人情了。”叶甚撂挑子撂得无比理直气壮,“再说离月圆之夜没几天了,放血开启法阵才是头等要事,得开始筹划筹划了,我可没空分心,谁让他们好死不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得罪了不知哪路的妖魔鬼怪。”
她语气不善,阮誉听得了然:“你虽然反感阿绿迂腐,但果然多少还是为了她的死,在迁怒安祥吧。”
叶甚瞪他一眼,一本正经地道:“不誉,男人太聪明,女人可是会不喜欢的。”
阮誉亦一本正经地指正道:“莫要欺我俗语听得少,这话你貌似说反了罢。”
正经不过一瞬,他又笑道:“当然,正过来的原话在我这也纯属无稽之谈,甚甚只管聪明到底,无需理会。”
一番话说得弯弯绕绕的,以叶甚的花花肠子都绕了九曲十八弯才反应过来,一反应过来就忍不住逗了回去:“你就不能直接说喜欢我聪明?”
比起之前单方面追逐的时候,阮誉也学会不着恼了:“是你先说的‘不喜欢’。”
叶甚哭笑不得:“我开玩笑的!”
“那真不巧。”阮誉牵起她的手,浅浅一笑,“我不是开玩笑的。”
————————
如此打道回府,甫一进门,猛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蝴蝶。
——确切地说,是绣得栩栩如生的一片蝴蝶。
安妱娣提着裙摆,蹑足走过来,那张愁云密布了两日的娃娃脸总算得见晴暖:“叶姐姐,新衣裳好看吗?”
第127章
叶甚打量一番,要单单论布料称得上是件不错的青衣罗裙,剪裁也恰到好处,就是……花纹繁琐得过犹不及了。
须知蝶纹本艳,故在衣角等末处点缀数只即可,这身却仿佛轻贱丝线似的,各处都绣得满当,未免显得有些俗气。
她默默瞅了记风满楼,内心咕哝了句到底是直男审美。
但她表面还是十分给脸地夸赞道:“好看!是大风陪你出去时买的?”
“不是啦,大风哥哥给我买衣裳做什么……”安妱娣脸色微红,忙不迭地摆手澄清,“是阿祥送的。”
叶甚:“……”现在收回那两个字还来得及吗?
风满楼奇道:“一件衣裳而已,就算买给小偷妹妹,有何不可?”
等等,话题怎么莫名滑向了奇怪且危险的方向?
叶甚赶紧一把掐断:“打住打住,他娘子刚下葬,居然有心情送你东西?”
说到下葬,安妱娣笑容又渐渐隐了下去:“原本就是给阿绿准备的,想等她生完孩子再送,谁知道没机会了,阿祥听说我过阵子就……就会随仙君离开长息镇,就转送给了我。”
她低下头,神情泛起淡淡的苦:“按理我是不应该收的,但想想能穿着阿祥送的衣裳走,也能安心不少吧。”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叶甚总不能将个人喜恶强加给她,佯怒地弹了一下脑门:“你呀你,干嘛动辄上升到要死要活的程度?想穿就穿喽,穿烂了我们再买。”
内心腹诽道,它最好是不经穿,两日就烂了才好呢。
————————
调侃归调侃,正事的确得摆上议程了。
叶甚将再探安宅的发现大致讲了讲,临了故意把“头等要事”咬得重了三分。
其实不用强调安妱娣也是极懂事的,清楚对方在照顾自己的感受,摇了摇头:“我没关系的,开启法阵当然是最最重要的,反正阿祥现在躲去了哪,连我都没告诉,那个穿黑袍的应该也不会有机会下手啦。”
“那一个两个的,还杵在那说些废话做什么?哪有傻站着商议要事的,进来坐下,好好谈。”卫余晖在正厅中笑着招手,而邵卿已替小辈们添好了热茶。
待小辈们坐定后,邵卿先开口道:“接下来需要筹划的关键,在于开启法阵期间中断不得,祭坛如今对镇民极为重要,若有闲杂人等在旁,恐怕做放血这种怪异的举动会很棘手。”
“是,我和娘子近几晚暗中观察过祭坛,尽管无人使用,但周遭住民太多,熄灯晚的人经常出来走动,要做到避人耳目,并不容易。”卫余晖跟着道。
“不止这样……”安妱娣眉头纠结得和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几乎分不出高低,“你们不知道,那觅蝶据说能吸收月亮的力量,在晚上更厉害,特别是月圆之夜,所以每个月圆之夜,长息镇都会例行祭天,家家户户都会出来,闹到子时过了,才会结束回家。”
叶甚与阮誉交换了个眼色,对此只能说啼笑皆非:“好家伙,老祖宗真能给我们设难题。”
阮誉略一思索:“避人耳目的法子,一则瞒天过海,要么用幻术惑人五感,要么用毒。”
“此法欠妥。镇民数量这么多,下毒不切实际,用幻术消耗更大,你每日帮大风调息,自己尚未恢复,至于我……”叶甚冲其他人一摊手,“之前也同大家说过了,我的仙力大部分被封,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便出手。”
“二则……”
“调虎离山。”两人齐声说道。
叶甚掴掌一笑,继续解释道:“或者说,声东击西,到时候兵分两路,我和不誉将镇民往南端引,安安带着大风,去北端祭坛开启法阵,卫前辈和邵前辈为他们护法。”
“听上去倒是个好法子。”风满楼琢磨道,“然而有什么诱人的理由,才能将全镇民众全往南引?”
“这就得向自家那位创教仙人学习了。”叶甚把天璇剑当琴似的,在剑身上敲敲弹弹,“装神棍嘛,有这个噱头在最方便借题发挥了,刚好外头都晓得我们的能耐,再忽悠一通,不愁千年前的场景不重现。”
她语气敬重,说出的内容却并不敬重:“老祖宗的优良传统,理当一脉相承。”
而后详谈计划良久,惹得满堂失笑。
老实鬼安妱娣一面在心里默念罪过,一面点头附和:“那就这么办吧,感觉以骗止骗,开头和结束倒是很合拍呀。”
风满楼像是没想到她能脱口而出这么有内涵的形容,鼓掌赞道:“‘以骗止骗’这个词好,够贴切,我喜欢。”
叶甚大笑:“我也喜欢!届时开了那‘断子绝孙阵’,断掉所有人传宗接代的宝贝仙脉,那些在骗人的仙脉梦里泡了千年,我看脑子都泡糊涂了的长息镇镇民,是时候该清醒过来了。”
“如此甚好,今晚不如提前庆祝一下,我亲自下厨,也给小辈们展示两手。”邵卿起身笑道。
卫余晖闻言正准备起身,被她一指戳回了座位上:“灶台高这种破事就别再提了,我不用灶台。”
他愣了:“不用灶台怎么做饭?”
“甭搭理他,安安随干娘,去厨房准备食材。”邵卿拉起干女儿,顺便丢了个白眼,“就你会做饭,我做涮锅子不行?只需配些佐料,还非要你的灶台么?”
安妱娣很想帮忙打圆场,奈何脱口的声音细如蚊蚋,只好用眼神安慰干爹:“天冷、天冷,大家围着火炉吃东西,才热乎嘛……”
话音未落已被拽走,留下讪讪的卫余晖,和看笑话的一众小辈。
赌气之下走得太快,以致于谁都没有留意到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那绣满蝴蝶的新衣在没入视野所及尽头的刹那,衣角处有一小片花纹,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
作者有话说:除草完毕,长息镇落幕前的转折点来了。
又名《无人生还》(摊手)
第99章 相怜曷不若相救
涮锅子, 可谓岁寒之际的偷懒佳肴之最。
既要偷懒,索性在庭院露天而食,纵然知道这样欢聚朵颐的日子剩得不多了, 好在沉浸于满院喷香中的几位心性都豁达, 推杯换盏间好不热闹,全然忘了前事和后事, 只管今夕尽兴,倒有了几分“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意境了。
酒足饭饱后, 安妱娣照例主动去收拾残局, 风满楼亦照例去帮她。
至于原因——谁让只有他们是孤家寡人, 因此有得是闲工夫,不像另外两对,坐在那儿自有说不完的话。
安妱娣在厨房刷着碗,想到方才忍不住弯了嘴角, 神也跟着出走了。
“小偷妹妹在想什么?这只碗都快给你刷薄了。”风满楼的声音打断了她。
她臊得不行, 赶紧把碗捞了出来:“没想什么,就是突然发现自己挺贪心的。”
“贪心?”
“是啊,贪心。”脸上热意刚褪, 又缓缓浮出一丝赧色,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死,是一件多可惜的事,熬一熬, 也就过去了。后来遇到你们,经历了这样一段快活日子,明明应该没有遗憾了才对, 可是遗憾好像反而增多了,总想着,自己要是没死,该多好啊……”
风满楼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继而笑了笑:“要是没死,又如何?”
安妱娣已经洗完了碗,一边擦拭双手一边絮叨:“那就可以做很多事情啊,不过肯定不会待在长息镇了。比如可以去天璇教,当个杂役也好,能当上弟子就更好啦。还可以去大风哥哥那个定胜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不错啊……”
风满楼本是顺口问了那么一句,想引导她多往开心的方向去想,但听着那些不可能的幻想,特别是说到去自己那时,倏地心头一动。
听她掰着拇指冷不丁叫了一声,他心头又猛地一紧。
待反应过来时,已抓住那只手急声问道:“怎么了?”
安妱娣也被吓了一跳,当下挣脱也不是,不挣脱也不是,只好抠着指甲讷讷答道:“奇怪……指甲缝里有残留的血……”
风满楼松了口气,拿起毛巾替她仔细擦干净那点残血,不禁取笑道:“你又不会流血,紧张什么?先前和你干娘处理了那么多食材,沾上点鱼禽的血不是很正常,也值得一惊一乍的。”
安妱娣还想争辩几句,门口猝不及防响起耳熟的声音:“那个啥,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她宛如受惊的猫,立马火急火燎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磕巴着张口:“叶、叶姐姐,有事吗?”
目光落在两只忘记松开的手上,叶甚眸色有些复杂。
第128章
但很快她便恢复了平淡,清咳一声道:“安安,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
今夜无月亦无风,仅有疏星漏下微光,如零珠碎玉洒了数点落在房顶,落在两张女子的面庞上。
叶甚自然坐在她平时的位置,而太师大人的位置,则坐着另一位。
许是四周静得可怕,搞得安妱娣好端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叶甚瞧她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满脸莫名:“有什么不对吗?”
安妱娣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应该在房顶,我应该在房里。”
叶甚:“……”
真是岂有此理!
难道……是自己近日太荒废了,才给别人造成了重色轻友这种严重的错觉?
于是肃然拍了拍安妱娣的肩膀:“安安放心大胆坐,他让我赶回房了。主要有件事,我很久以前就想找你谈谈,又一直不知怎么开口,拖到今天,时间已经不等人了,接下来恐怕更难有机会,想想还是趁早说吧。”
安妱娣听出她语气不太寻常,近身嗅了嗅:“叶姐姐喝醉了?”
“哈哈哈,这点家酿的酒水可放不倒我。”叶甚低笑了两声,“不过你闻到的酒味也不是错觉,我确实故意贪了两杯,微醺之下,才更放得开口风嘛。”
安妱娣直觉她要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不自觉腰板挺了起来:“叶姐姐不是特别能说会道吗,还需要靠酒?”
叶甚觉得更好笑了,却没有笑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能说会道,不代表真的善于表达,有些深埋于心的秘密,我不曾对任何人说过,包括他在内。”
“那为什么肯对我说呢?”安妱娣摸着胸口,有点受宠若惊,“说句叶姐姐可能觉得自作多情的话,我一直感觉你对我太好了,好得……”
她迟疑了一下,努力形容得不显失礼:“好得不太像你……”
叶甚一语戳破她的意思:“不用那么委婉,我本来就不像大风和两位前辈,才不是什么热心肠的好人。待你种种特殊,说到底,是因为同病相怜罢了。”
“同病相怜?”
“说出来可能你不信,但你知道我不会开这种玩笑——”叶甚指了指自己,“融气、画皮,我同样经历过。”
安妱娣悚然一惊。
叶甚毫不意外她的意外,自顾自说了下去,只是挑着重点说:“百年前,我也死过一次,后来与一个刚被害死的人融气,成为了画皮鬼,再后来……我走了修仙的路子,并逐渐接近了正果,得以再生为人。”
安妱娣瞪大眼珠子发了一阵的呆,最终蹦出一句:“那按岁数我其实是不是应该叫你叶姑姑?”
叶甚:“……”
感伤的气氛被破坏殆尽,她好气又好笑,伸手想去掐那张娃娃脸:“合着你就关注到了头两个字?不应该痛骂人生艰难诸多不易吗?”
安妱娣抱住那只伸来的胳膊,歪倒在她身上,哧哧笑了起来。
“傻笑什么?”
“高兴呀。”
“同病相怜有什么好高兴的。”
“有什么不高兴的呢?你们还老说我消沉,不过在这点上,我总算比叶姐姐想得开了。”安妱娣将下巴搁在她的臂弯里,乌黑的眼睛亮得纯粹无暇。
“我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说过,世人只知同病相怜,却少有人知道,后面还有一句,叫……叫……”
叶甚顺嘴接道:“同病相怜,同忧相救。”
“对对,就是同忧相救。他还说,怜悯是治不好病的,互救互助才治得好。”安妱娣叹得心满意足,“所以我认为,是大大的幸运呢,当然值得高兴。”
明明是只懂理但不善言理的闷葫芦,叶甚却破天荒地,被自家小画皮鬼说到接不上话。
沉思良久,唯余释然。
或许这人生艰难诸多不易之间,总还是留有那么一点点的,幸运吧。
————————
法阵固然要开,那帮拿童女炼药的邪修,也不能不处置,否则难保深谙长息镇重男轻女恶源的他们,在没了仙脉后,还会不会打别的坏主意。
——而这,也是为调虎离山计做的铺垫。
即使邪修鲜少露面,行踪不定,也只瞒得过人,瞒不过暗地里无数双鬼眼。
卫氏夫妇这段时日早与本土鬼怪混熟了,将邪修各处老巢摸了个透,要不是怕邪修出事会对镇民打草惊蛇,他们早就动手了。
终于可以上门清剿,夫妻俩颇有种摩拳擦掌的痛快感。
因是分头行动,叶甚看得出前面嘱咐隐忍把鬼憋惨了,再联想亲闺女卫霁的脾性,不由得没底地提醒了一句:“死无对证,两位前辈,记得给人留口气。”
安妱娣小声嘟囔:“干爹干娘懂分寸得很,我倒有点担心叶姐姐亲眼看见了会忍不住下死手……”
“放心,有我在,不会的。”阮誉挥扇淡笑,“而且你还是了解不够,别看她平日里爱随着性子胡来,可一旦牵扯到正事,冷静程度堪比算盘成精,比任何人都门清利害呢。”
算盘成精的叶甚也的确没有胡来。
至少……没有对要活捉的对象胡来。
她仅仅是尝到了昔日掀元弼殿的甜头,把邪修的老巢一个个就那么掀过去,再随手往空地一扔。
巢下血腥狰狞的地窖,一如当时的密室,彻底暴露在了众目之下。
有邪修见恶行暴露,还妄图上前拼个死活。
叶甚唯有冷笑。
即便走了曲线路子,她好歹也算是实打实的修道正身,这帮邪道靠药物捷径,逞得了一时之快,也配肖想修为一步登天?
哪怕用不了几成仙力,对付如斯宵小,依然绰绰有余!
于是去一处拆一处,拆一处打一处。
闹出的动静别说闻风而动的镇民,就连那些被关在地窖的女孩,都拖着铁链惶然爬起,四处摸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满腔恶气出了个够本,邪修挨个被刻满咒印的铁链严实一捆,天璇剑一扫,便被扫到了人群中,动弹不得。
“自我介绍就算了,诸位想来也猜得到我是谁。”白衣红裳的女子拎着剑穗,笑得极其和善,“同时,也认识他们吧?”
一众镇民面色各异,没有接她的话。
他们当然认识,甚至不乏“交易”过的,但眼下情况明摆着不对,得失还没计较出来,谁也不愿意草率站队。
“认识也好,不认识也罢。”横竖面对的又不是范人渣那种难缠的老狐狸,叶甚懒得废话,剑刃转而指向地窖。
“长了眼睛的,自己看看,我不多解释,只说一句,他们可不是什么真仙君,而是害人的邪修。”开口直接发号施令,“安顿好这些受害的女孩,把邪修押送到镇南坟地,留待本仙君明日处置。”
然而在亲眼目睹地窖中的惨状后,众人惊骇归惊骇,仍一副犹豫算计的样子。
叶甚见状冷了脸色,险些压不住火气。
阮誉暗叹,拉过她的手,总算将天璇剑推回了剑鞘。
他知晓这些人的要害在何处,索性再下了一剂猛药:“这位女仙君,乃赐予长息镇仙脉那位仙人之后,所以才能斩断仙脉,尔等若继续助纣为虐,定遭天谴。”
许是天选之人的气度令见者情不自禁地心生信服,众人面面相觑,总算陆续应声称是。
而后只见一片鲜红似血的衣角闪过,定眼再看,哪还有仙君的半点影子?
————————
叶甚迎风站在远处的高墙上,远远望着那些女孩,在饱受盲聋哑的折磨后,终于被救出了魔窟。
不乏有她们的家人过来,认亲后抱头痛哭。
救人于水火,按理是件畅快事,她却品不出多少舒坦的滋味。
只因清楚,自己压根算不上真正救人于水火。
这般看似感人的场面,不过是一时的怜爱和愧疚,催出的昙花一现罢了。
本就是些不受待见,被当成牺牲品送走的女儿家,如今被抽走了仙脉,拖着一具不能自理的残躯,回到家中,又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倘若她们就此杳无音信,或者邪修落网,但她们早已不幸身亡,或许能成为家人心中的一道伤疤,偶尔疼一疼,怀念几句,聊表情分。
可若她们拖着这口气活着,这道伤疤,就长在了人人可见的脸上,初始同情,久而久之终觉丑陋,转为羞于启齿的累赘,永远刺眼地提醒家人,过去为了一己之私,犯下了怎样的大错。
“怎么办,不誉。”她语气自嘲,“我愈发觉得,俞姑姑狠是狠了点,但可能,比我处理得更好呢。”
第129章
阮誉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抬起手,替她轻轻抚平不展的眉心。
-----------------------
作者有话说:2.26-8.26,感谢支持,我成为签约作者啦!
【插播一条天璇回馈广告】
本文诚招大量npc,霸王票在榜的小可爱,欢迎给我提供人名建议~~
不便指定性别人设等(因为npc属于想到即用),只能指定正派or反派,一起加入吧(*  ̄3)(e ̄ *)
第100章 何不学仙冢累累
另一头的卫氏夫妇, 则解决得更快。
他们毕竟不便公然现身,只把邪修毒打一顿,再连同女孩一起, 放到了门口。
当然, 邪修是用丢的,女孩是用抱的。
等镇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仙君替天行道的事早已传开,也就想当然认为是那两位做的了。
一进宅院,闻着熟悉的草木芳香, 叶甚心里的郁气顷刻消散了大半。
“怎么就你们?”她瞅瞅正在叙话的三位, “卫前辈没回来吗?”
“回了, 在厨房。”邵卿沉沉叹了口气,“我们去的时候,正撞见邪修生炼了一个女娃娃,估计才两三岁大, 就迟了那么一步, 没救下来,气得他差点把邪修真给打死。”
叶甚恍然悟了,那肯定余怒未消, 正拿鸡鸭鱼撒气呢。
“唉, 我何尝不是死忍着去拦他。”邵卿忿忿之余,又有些自责,“哪怕早一点点去,也不至于让那么小的孩子送了命啊。”
想到活下来的那些女孩几乎注定的命运, 叶甚内心不禁苦笑。
“安安,我记得你提到过,当年来抓你抽仙脉的邪修, 眼角是不是有道疤?”阮誉因为并未怎么动手,观察得自然更细,“我们去的时候,其中就有一名邪修,左眼角带了疤。”
安妱娣睁大双眼,“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是的话,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叶甚被他一提醒也想了起来,登时兴致大起,“安安今晚随我们去镇南坟地,让那厮见识见识,什么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说完示意她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安妱娣眼底一亮,又下意识默念起罪过来:“这……是不是闹得有点难看?”
“如此丧心病狂之徒,不难看还吓不破他的狗胆呢。”叶甚笑得不怀好意,怂恿意味满满。
安妱娣人软心软耳根子更软,听她说得十分在理,也就点头同意了。
风满楼也跟着道:“那可否带着我去长长见识?”
“不可以!”
两女异口同声。
叶甚微愣,自家小画皮鬼,居然也有嗓门压过自己的一天?
想明白后笑意愈浓,只是转向了另一种不怀好意。
安妱娣在他们注视下,话都开始说不利索了:“大风哥哥不是修士,还是别、别去了……又不是什么好看的……所以就是……总之就是不可以。”
她窘得皮囊仿佛快要自燃了,风满楼莞尔而笑,知道她自有顾虑,便很体贴地不难为她了。
————————
即使长息镇的冬天并不寒冷,坟地却是草木不生,凛风刮过冻土携来腐味,虽味极淡,依然教人生出些许不适。
遥遥望见坟地入口处埋着一排人影,像萝卜似的大半截在土里,这股不适又化为了舒适。
叶甚倍感舒适之余,又有些好笑。
其实以他们下手的轻重,再用铁链一捆,邪修早就没力气逃生了,这帮镇民还特意将人埋好,倒是挺听话的。
——才怪。
乍一数,数量至少上十,不及当年她做叶无仞时,派人彻查长息镇一案后,抓获的半数之多。
换而言之,当年被叶国皇室抓获的,不过是少数替罪羊罢了,用来搪塞交差。
至于剩下那些邪修的去向,再联系被处决邪修瞳仁里的蝶形图腾,以及国师赵赦怀疑的神智受控,答案已不言而喻。
——是长息镇镇民动用了觅蝶的力量,以幻惑人,欺上瞒下,保住了大部分邪修的性命。
得知实情如此惨烈,仍然选择包庇,不是为了邪修能移植仙脉的秘法,还能为了什么?
但就为了那种丧尽天良的害人法子……
叶甚一连暗骂了数声“可恶”、“刁民”、“蛇鼠一窝”云云。
骂够了她也清楚,此刻不是纠结这些前尘往事的时候,遂深吸一口气,压下眸中森冷,拉着阮誉和安妱娣躲在树后:“左数第五个,是他吗?”
安妱娣抻长脖子,仔细认了好一会。
月照当头,影影绰绰的像极了那晚油灯摇曳的昏光,那人被揍得鼻青脸肿,时隔多年面目也苍老了不少,可眼角的刀疤似蜈蚣一般,从下眼睑爬至左侧眉骨,一如记忆中的狰狞可怖。
“……是他。”她低声道。
叶甚眯了眯眼,磨牙道:“很好,没白来一趟。”
她随手拈起一堆石子,冲那排人影飞掷过去,依次点了其他人的睡穴。
最后捡了最大的一粒,稳准狠地,往那道伤疤上砸。
那人痛呼一声,猛地清醒了过来,想抬手去揉才意识到无法动弹,半抽搐着左眼,强忍剧痛看向来者。
“是……你……们……”他认出并肩走在前方的正是白日将他们一网打尽的两位仙君,开口嘶哑且恨。
“报上名来。”叶甚漫不经心地道,“不说也没事,我不介意打到你说为止。”
他几欲吐血,咬牙回道:“吴慈。”
叶甚原本是客套问问,闻言倒多看了两眼:“令尊令堂取名颇有水准,明儿送你归西后,可以考虑写副挽联顺带烧上。”
阮誉接道:“写什么?”
“上联,橙黄绿,青蓝紫;下联,喝玩乐,礼义廉。”
阮誉但笑不语,安妱娣不明其意:“什么意思?”
叶甚作无辜摊手状:“无‘赤’、无‘吃’——和无‘耻’呗。”
安妱娣会心大笑,直笑得吴慈脸黑了又青青了又白。
“好了,我晓得你在想,我们大晚上的跑过来所为何事,自然不会只是为了拿你取乐。”叶甚后退一步,反手将安妱娣推上前,“多余的废话也不闲聊,此行我们仅作陪同,她才是主角。”
吴慈心道不妙,看着安妱娣摘下斗笠,俯身凑近了些:“记得这张脸吗?”
对方这么问,应当是与自己打过照面的,然而他盯着那张脸努力思索了半天,除了隐隐感觉有些眼熟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
安妱娣于是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物:“那你记得这个吗?”
吴慈终于变了脸。
他怎会不记得这双红纻丝绣花女鞋!
死在他手上逆来顺受的女孩,这辈子见得太多太多,所以哪怕过去再多年,也对那个试图逃跑却被亲父误杀的女孩记忆犹新。
说起来,这其中一只鞋,还是他将尸身镇魂后打算封进墙内,亲眼看着她爹抢在之前脱下,说要拿去做法祈福。
他早清楚这回踢到了铁板,断无生机,纵使恨极也只有认命的份,直到此时,才感到了真正令浑身颤抖的惧意。
“你……你是……”
然后他看见眼前的女子,逐渐浮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那女子伸手在颅顶的发缝间来回摸索,进而指甲勾住皮囊一角,缓缓掀开,一寸寸地,将整张人皮扒了下来。
皮囊之下没有血肉,唯有一具白骨,流映着冷月寒光,好不惊魂。那具白骨的颌骨没有咬合,而依旧保留着扒皮前上弯的弧度,牙齿研磨间,发出咯咯嘻笑。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被骇得呼吸困难,心跳更是剧烈如擂鼓,甚至能听清血脉偾张接近爆裂的汩汩声,沉沉地压住了咽喉,终是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最后看见的,是那具白骨从胸腔处拆下一根尖尖的肋骨,对准他的天灵盖,猛刺了下去。
————————
再回坟地,现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交头接耳,甚是喧闹。
“看不出来……搜集女娃去干那种畜生事,本以为是什么胆大的货色……”
“没想到居然过了一晚就自己吓死了……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切,还不是事情败露,给提前吓破胆了呗!”
……
七嘴八舌间,还是熟悉的味道。
大抵当半斤对上八两,而八两墙倒众人推时,半斤总会自然而然地自诩高上一等,叶甚听得又觉得好笑,好在昨晚已笑过一场,这会憋回去倒也不难。
其实她也没想到,让安安效仿自己当年,扒下画皮摆出一副复仇索命的姿态,就真能把人直接吓死。
第130章
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如果真碰着鬼找上门来,对比一下,终究还是叶无疾更能打一点,倒是她高估邪修了。
她轻咳两声,个别镇民转过身,看清来人后立马噤了声,赶紧去戳身边人。
如此一个提醒一个,眨眼间已齐齐缩着脖子后退,让出了一条道。
叶甚便迈着大步背着手,顺着那条道走上前,在埋成一排的邪修跟前站定。
阮誉和安妱娣会意地去解其他邪修的睡穴,她则面向众人开口:“别紧张,今天之所以召集诸位过来,是受了老祖宗的指示,吩咐后人替他解决两件事。”
“且慢。”一名老者拄着乌头拐杖,缓步上前。
叶甚也不着急继续:“阁下是?”
老者捋捋胡须,颇自负地道:“老朽茅丘子,乃长息镇长老,本镇素来尊仙重道,仙君直呼老朽名讳即可。”
叶甚心知来者何意,表面端的不卑不亢:“不敢,依在下推测,茅长老可是觉得,那位仙人事关长息镇千年仙脉传承,若光凭我一面之词,恐怕难以服众,故理应先自证后人身份,我猜得可对?”
对方摸须不语,俨然是默认了。
她便持着天璇剑悠悠一转,淡笑道:“这剑便是千年前那位仙人流传下来的,它既奉我为主,就是最好的证明。不然,您碰它试试看?”
茅丘子白眉微拧,半信半疑地抬起了手。
然而刚碰到剑柄,就被一股斥力猛地弹开,他撑着拐杖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只觉虎口被震得发麻,腕上仙脉更像有感应一般,一阵揪痛。
叶甚继续提议:“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当日我斩断仙脉又续接上,说到底,也没几人亲眼得见,眼下人多正好,茅长老想必在镇上德高望重,不如请您亲自体验一遭?”
一旁镇民闻之有理,纷纷附和起来,都劝茅长老躬先表率,听仙君的再试上一试。
附和得茅丘子一张老脸有点挂不住。
这女修莫不是故意的吧,毕竟谁都怕自己的仙脉受损,这么一说,自然顺势将烫手山芋推到了他这。
一边是“德高望重”,一边是“躬先表率”,两顶高帽子齐齐一扣,扣得人是骑虎难下,有苦难言。
他只得顶着僵笑,点头应道:“如此也好。”
叶甚垂眸端详一番,诚恳地夸赞他手腕的大片赤红:“茅长老当真天赋异禀,仙脉数量如此可观,难怪广受拥戴。”
茅丘子越笑越勉强,这拥戴给你你要不要啊。
天璇剑落下时,他不受控地闭了眼。
感觉到有温热喷涌而出,喷得他手腕不痛心尖痛,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耳边响起“恳求仙君快接回去”的呼声,他抖着打皱的眼皮,有些不敢看地睁开一条小缝。
只见剑刃处白光勃发,而仙脉被割断的道道口子,竟在光照之下慢慢复原了。
心神大弛。
他这一生从未出过长息镇,过得可谓如鱼得水,全倚靠仙脉傍身,方能纵享几十载风光无量,若仙脉真断送在这里,那这条老命活得也属实没什么盼头了。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叶甚九大美德
【热心】举手之劳可以,以命换命没门,你还是让他给你当替死鬼罢。
【文明】范人渣姑奶奶我迟早要把你那黑肠子揪出来给你绕脖子上打个蝴蝶结挂在东南枝上吊死再喊群乌鸦来尝尝你的肉是酸是甜是苦是辣还是咸!
【诚实】你们要是不信的话,我杀了它试给你们看看?
【守信】我又没答应查出结果,以天璇教二公的出场费,来这一趟已经够讲人情了。
【尊老】茅长老想必在镇上德高望重,不如请您亲自体验一遭?
【爱幼】没准待会我一剑下去,还得求你别死。
【友爱】你看起来这么普通,怎么却这么自信呢?
【浪漫】这听起来似乎不太像是亲如姐弟的关系。像母子。
【感性】暌违多年的姐弟相认,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吃个糍粑。
第101章 谈笑卷起千堆雪
叶甚拉过安妱娣, 隔着白纱对她眨了眨眼。
斗笠下的安妱娣会意地伸出右手,撩起衣袖,露出白皙光滑的肌肤来。
断个仙脉再接上, 就真的能够服众吗?
彼时安妱娣这么问过, 叶甚笑答,当然不够。
在创教仙人的基础上延续, 装神弄鬼或许可以,但要彻底服众,则须再煽上一阵最猛的风、点上一把最旺的火。
即为同千年前仙人做出一样的——造。
叶甚半托着那截小臂, 头一转面朝众人, 敛了玩笑:“尽管过去了千年之久, 但赐予仙脉如此重要的历史,长息镇代代相传的传说里,应当有记录吧?”
闻言,人群又窃窃私语了起来。
其中稍聪明点的, 听她提起这段历史, 已经能猜到是想做什么了。
茅丘子捂着手腕,近乎生出老泪纵横的冲动:“难道仙君也能做到?”
叶甚答得不疾不徐:“正是,诸位看好了。”
她一如千年前那位仙人, 自指尖落下一点红光, 融入原本空无一物的手腕上。
红光消失,一条赤红的筋脉逐渐鼓起。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与仙脉一模一样的爬满骨鲠,教围观人群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叶甚余光瞟过那群兔子眼,心中笑极生叹。
她才不会造什么破仙脉, 不过是借安安这身皮囊讨了个巧罢了。
造她不会,但若是画,她可上手得很。
别说赤红色, 就是橙黄绿青蓝紫想画什么色,她统统都能画。
红光说白了,只是用仙术画皮的障眼法罢了。
当然,这么做只能掩饰一时,一旦仔细检查就穿帮了。
于是趁众人上头之际,叶甚放下安妱娣的手,立即将话题推向了他们最迫切的方向。
“这,便是老祖宗吩咐我来解决的第一件事。”她一本正经地道,“破除困扰长息镇千年的仙脉传承,使人人都能拥有仙脉,不必再受此等邪修的蒙骗。”
此言一出,谁还有多余的心思记得检查,个个瞬间炸了锅。
连茅丘子也抖着拐杖,老脸也跟着激动地抖:“仙君此话当真?”
叶甚颔首:“出家人不打诳语。”
阮誉收到她的眼神示意,从善如流地接过那套不说谎话又不说实话的话术:“仙人有诏,确保仙脉传承,须举办一场祭天大典。听闻长息镇每月会例行祭天,不如就定在三日后的月圆之夜,地点还是此处,届时到场者,皆可受到福泽。”
话音未落,一群人连声追问:“皆可?”
“皆可。”叶甚心道我可没说你们那破仙脉,是确保“传有”还是“传没”。
只要让镇民齐聚镇南,镇北的祭坛便成了无人之处。
再故弄玄虚尽量拖延时间,一过子时,待到另一端大风的血成功开启法阵,仙脉一断,这帮刁民就算气死了也是木已成舟。
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叩拜够了,叶甚接道:“至于第二件事,则须先惩奸除恶。此等邪修,假借仙脉由头,无恶不作,老祖宗痛恨至极,你们谁若还手下留情,神明绝不庇佑。”
话一出,那无数双眼再无之前的迟疑,叶甚看得真切,却并无快感。
尽管她很清楚,一断邪修与镇民的利益牵扯,再唆使二者的利益对立,当年状似牢固的包庇之情,也就到此翻脸了。
朝为托骥之蝇,夕为丧家之犬。
——终究是扶不起的脆弱交情。
————————
“这就走了?好不容易抓齐了坏人,为什么不自己惩罚呢?”安妱娣小跑着跟上两人的脚步,好奇追问。
阮誉淡然指向喊打喊杀得正热闹的人群:“借刀杀人,何乐不为?况且那里可不乏受害者的家人,放心,邪修的下场,不会比落到我们手上好多少。”
见她仍有些迷糊,天真得可爱,叶甚索性帮阮誉把话挑得更明白些:“安安,你想想,镇民一直视邪修为恩人,要不是被我们威逼利诱忽悠了一通,没准明知真相,都会为了一己私利保住邪修的狗命。”
安妱娣倒不怀疑这点:“那和现在要他们动手有什么关系?”
“镇民现在毫不留情,等马上仙脉断绝,他们痛哭流涕的时候,再想起这茬,会怎么想?”
“哦,所以这么做,不止是想杀邪修,更想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安妱娣想通了个中深意,叹了一声,“你们是觉得他们以前助纣为虐,合该受点报应吧。”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出口。
第131章
他们不是安妱娣,对这方水土上的人不会念什么情面。
助纣为虐不假,但谁是纣?谁为虐?
要按他们的想法,邪修才是那个助纣为虐、助完被抛弃祭天的倒霉鬼。
而真正的恶源……
另有其人啊。
————————
庭院里的风满楼和卫氏夫妇见人进门,都有些意外。
风满楼给他们递过去了热茶:“处决那么多的邪修,竟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等处决。”叶甚顺手接过茶杯先给了安妱娣,把对她作的解释复述了遍。
三位听完,倒也醒悟称是。
不过邵卿摇了摇头:“虽然感觉改之说的很可能是事实,可如果明知那是群畜生,他们真敢与虎谋皮吗?难以理解。”
叶甚默默喝茶,不是很可能,而是在她曾为画皮鬼时,真是如此……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真不知道该说是人穷志短,还是勇气可嘉。”卫余晖语气格外不屑。
“我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讲过武二郎的故事,那会就纳闷,”安妱娣盯着热腾腾的白气,低声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就是明知没有什么好下场,还偏要去做,这也能算勇气吗?”
话说得不太好听,但不能说没道理,连叶甚一时也想不出如何纠正。
“自然是算的。”风满楼笃定答道,随后接过她握着的茶盏,蘸了点水在她面前的桌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武二郎打虎,是为民除害,怎能不算是勇?”风满楼食指一顿,转而写起了另一个字,“反观有些贪婪之辈,明知山有虎,还偏要为了虎骨虎皮而去招惹,这不是‘勇’,而是‘莽’。”
他收了食指,顺手点了一下安妱娣的鼻尖:“勇和莽乍看近似,但勇,应该指的是行正道。”
“说得好!”卫余晖朗声大笑。
自己笑完还不算,他又拉着邵卿,和其余小辈们一齐鼓掌。
叶甚鼓着鼓着,又慢了下来。
行正道……吗……
————————
次日一早,宅子的卖主带着好酒好肉再度登门,替镇民通报,邪修已全部被就地绞杀。
见仙君不置可否,他又对自己之前有眼不识泰山的言行深表羞惭。
表来表去无非是那堆客套话,叶甚听得不耐,直接挑明:“有事不妨直说。”
对方讪讪点头,转身招呼门外的人进来,只见一位婢女打扮的老嬷,搀扶着另一位身形显福的中年妇人。
叶甚眼往下一瞟,又禁不住腹诽了。
怪了事了,怎么都爱腆着肚子来找我,拜托又不是我搞大的。
卖主继续叨道:“这位是拙荆,我与她年纪也不小了,好不容易怀上第三胎,估摸着是个男娃,怕那个仙……那个邪修不在了,万一没传到仙脉,可就……”
“哦,那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叶甚打断他的话。
她两指一弹,天璇教的剑柄在指尖悠悠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夫妻俩正中间:“不如这样,月圆之夜,你们站到最前头来,就说我吩咐的。祭天大典过后,我保证,你手腕上是什么样,你未来儿子就是什么样。”
而那双明眸里一闪即逝的黠色,唯有阮誉一人看穿而已。
人一走,鬼便出了房间,邵卿若有所思道:“邪修正法虽是件痛快事,只是听他说得自然,莫非长息镇一贯这么圈地自治,从不跟永安官府报备的?”
安妱娣摇摇头,叶甚干脆替她答话:“有仙脉在,镇民估计骨子里才瞧不上外人,此事毕竟也算是家丑,只要没捅出去,那当然选择关起门自行解决。”
安妱娣又点点头:“叶姐姐猜得没错,长息镇大小事务,都是自己说了算,只要按叶国律法按时缴税,永安也懒得管。”
叶甚暗笑我可不是猜的,而是当皇女时知道的:“不过即便是自己说了算,也总要分大小吧——比如那个毛球子?”
“……是茅丘子。”安妱娣差点没绷住,“镇上以长老为首,那位茅长老天生仙脉多,人人都服他,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在位了。”
“天生优越,谁不折服?”叶甚冲一旁的太师歪歪头,“茅丘子之于长息镇,正如这位之于天璇教。”
阮誉慢条斯理地道:“旁人或许折服,你确定有?”
“当然有折。”叶甚眉梢间堆满戏狎,“有花堪折直须折的折。”
众人哄堂大笑,笑得那朵堪折的花终是脸皮欠厚,掉头走了。
至于折花之人?自然是追上直须折去也。
————————
许是计划进展太过顺利,或是不知那位藏在暗处的黑袍客究竟为何方神圣,谈笑之余,叶甚始终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对劲。
心底的怪异感隐隐作祟,她却怎么也说不清缘由。
她一向心比天大,是从来不做噩梦的,当晚居然破天荒地被魇住了。
哪怕见识过太多的惨烈,要说梦中场面,其实算不得多可怖,偏偏就是魇得她心神难宁。
只见触目所及,尽是大片的红与黑,如同天罗地网般密密麻麻的赤红仙脉,和铺天盖地的觅蝶,黑气沉郁不散,凝于空中,恍似那晕染化开的浓墨。
妖冶,且窒息。
叶甚猛地坐起,捂住惴惴不安的心口。
调息许久,才从梦魇引发的忐忑中平复下来,她松开紧锁的眉头,抬头发现天已大亮,是时候穿衣起身了。
甫一推门,便被银白填了满目,涤去人心头残余的浊气。
暖冬之地,竟在昨夜间罕见地,无声无息地,下了好一场茫茫大雪。
雪霁天青,日头放晴,留下的素色裹了满庭芳,在枝杈摇着影影绰绰的影子,铅粉积于中庭砌上石阶,教鞋履一踩上去即埋过了半。
虽是琼花盛极如此,拂面吹过的穿堂风,却只含着一点凉意,微微卷起檐角的千堆雪。
“没睡好?”忽被一袭红氅加身,阮誉不知何时站在后方,见她顶着淡青的眼周兀自想得出神,忍不住问。
叶甚收回心神,故作严肃地看向他:“过了今日,就是月圆之夜,如果我说有点紧张,你信吗?”
还没来得及开口,蹲在庭院里玩雪的安妱娣已闻声站起,讶然道:“叶姐姐还会紧张?”
风满楼也开玩笑道:“有什么好紧张的?明日要放血的可是我。”
叶甚遂破颜一笑:“但担起调虎离山拖延时间重任的是我哎,你们动作可得麻利点,不然这装出来的神棍,迟早是兜不住的。”
阮誉以为所谓的紧张是在指收场:“无妨,使用太虚诀的余力我还是有的,待开启法阵断了仙脉,”淡定地牵起她的手,“立刻逃回天璇教。”
“逃太难听了,是返回天璇教才对。”卫余晖摸着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
身旁邵卿帮夫君柔声补充:“是回家更对。”
说到回家,安妱娣难免又有些落寞起来。
不过那丁点落寞,眨眼就被一团雪球“啪”的一声,击到了九霄云外。
叶甚掀了碍事的红氅,从阮誉手中接过第二团雪球,边掂边笑得不怀好意:“要我说,甭管是逃回还是返回,速战速决都是最重要的,不妨提前锻炼一下,确保腿脚灵活,免得慢了掉队。”
安妱娣被砸呆了。
直到雪球再次飞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尖叫一声,躲到风满楼身后去了。
风满楼自然是护着她的,结果被砸了一头雪也砸出了菩提心的火气,拖着她一同反击起来。
卫氏夫妇笑呵呵地在旁观战,只憾鬼身虚幻无法加入。
“其实比起回家,若能停在此时,亦不失为乐事。”邵卿跟他咬耳朵道。
卫余晖笑得释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们不比我们,总是要向前看的。”
且让他们痛痛快快闹上这最后一场。
不问来日,只惜今朝。
-----------------------
作者有话说:三人三鬼同一屋檐下的小日常结束,长息镇完(b)结(e)倒计时。
友情提示:接下来的盒饭,有亿点密集(扛锅逃跑_(:3」∠)_
ps:不是本卷完结,本卷还有柳浥尘以及叶甚的长回忆杀。
第102章 未有千虑无一失
托那场大雪的福, 过后几日,都是难得的好晴日,冬阳融融照得温暖如春, 也算是天公作美了。
叶甚自认从不是什么流连忘返的人, 可毕竟在这一方依山傍水的僻静小地,与一众好友贪了月余的清欢, 白日清理东西时,到底生出了点恋恋不舍的意味。
好在满月夜前夕,另一位仙人的话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就是全部了。”她仰头看着浮于前的身影, 将计划和盘托出, “坑爹前辈, 做到这个地步,有无可能算得上改变一群人?
第132章
坑爹前辈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复杂莫名,弄得叶甚心里直打鼓。
沉吟良久才听他道:“断绝仙脉, 无异于颠覆长息镇所有人的命运, 如果不出意外,应当是算的吧。”
叶甚顿时轻松不少。
若真能顺利渡过逆众之劫,那么距离逆人之劫, 也就过去了大半年而已。
如此算来, 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澎湃感:“很好,且颠它个黑白不分!”
最后一晚,她总算睡得安恬。
————————
天色渐黑,圆月已依稀在云后露出点苗头, 四周因家家户户齐往镇南而去,宅门大开亦听不见半分人声,唯剩风音萧瑟。
到了戌时, 一只觅蝶悠悠落在门上,带着一张茅丘子的亲笔信笺。
言简意赅的八个字。
——万事俱备,恭候仙君。
叶甚扫了眼,便整襟起身:“那我们先走一步,待会事成之后见。”
只要看到仙脉一消失,就立刻脱下神棍伪装,改道去祭坛会合。
阮誉亦道:“临近子时再出发即可,多加小心。”
四位齐声:“你们也是。”
“叶姐姐!”安妱娣目送两人出门,猛地想到什么,喊住了他们。
叶甚不明所以地回头,见她一跳摘下门顶挂着的那只挂铃,交到了自己手中:“这一去,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就当留个念想吧。”
她慢慢捏紧了挂铃,又慢慢松手,将它系在腰间,笑着掐了下那张娃娃脸。
“好。”
————————
远远望去镇南灯火长明,竟如同白昼般通亮,御剑飞近,上见数百盏天灯被细线栓于台架,高高漂浮在半空,下瞰膏烛万千极尽辉煌,几欲照亮整片天南。男女老少齐聚寻欢,伴着金鼓喧阗载歌载舞,酒器、礼器、乐器一应俱全,所祭之食絜浄丰多,好一副沸反盈天的盛况。
如此热闹,与镇北冷清的光景简直像一个天一个地。
两道身影飘然落下,茅丘子见状,忙拄着乌头拐杖来迎:“恭迎仙君。”
众人也跟着齐声行礼。
叶甚不露痕迹地摆手应道:“无需多礼,说是祭天大典,实则我这并不复杂。只需借文房四宝一用。”
茅丘子立即命人招呼:“仙君要写什么?”
“写仙人诏令。”叶甚开始按计划熟练地扯皮,“写好了,你们需挨个誊抄,当场熟记,等所有人都记住了,方能进行后续事宜。”
对方回头一看,迟疑着道:“这……人数太多,仙君若着急的话……”
“不着急、不着急,慢慢抄哈。”叶甚打断他的话,神态和气得宛如能生财,“再借两把椅子给我们就行。”
阮誉补上一句:“心诚则灵,抄的时候,须戒骄戒躁,不可懈怠。”
众人连声附会。
有太师大人在旁笔墨伺候着,叶甚颇觉落笔之下犹如行云流水,脑中一转,即性默了一遍《祭辞》。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
维予叶某敬拜皇天之祜,薄薄之土。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宁,维予叶某敬拜下土之灵。
维承乾二十六年冬月乙亥,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惟予叶某敬拜迎于南郊。
她移开镇纸,将祭辞拿去给了茅丘子,不忘提醒道:“切莫死记硬背,文中‘叶某’乃在下自称,其余人等,换成自己的姓氏即可。”
茅丘子恭敬接过,自己誊抄过后,便传给了身后的人群。
叶甚放心坐下,对着早已泰然入座的太师大人低声道:“够拗口吗?”
“对小镇村民而言,算得上十分拗口了。”阮誉抬头望了眼天色,“明唬实困,把这千人都困在这里抄写背诵,要拖过子时,不成问题。”
她还欲说什么,瞥见茅丘子端着棋盘走过来,遂噤声不语,听对方放下笑道:“唯恐仙君久等无聊,不妨借此打发一二。”
叶甚率先拈起黑子,报以一笑:“多谢,茅长老有心了。”
—————— ——
既得消遣,两人闲来无事,索性将就着下起棋来。
偶尔瞟一眼席地而坐的镇民,所见的无非是个个埋头,苦抄的抄,苦背的背,连茅丘子也睁大老眼,抖着拿纸的手念念有词。
叶甚还时不时象征性地问候一句,是否都记住了。
可惜总有人摇头,摇得正中她下怀,自然一脸好脾气地安抚他们,不急。
对弈数局,叶甚赢少输多,毕竟一直心不在焉,用余光留意着手边的仙晷。
心头绷紧的那根弦,直到指针越过望眼欲穿的刻度,瞬间一松。
——子时终到。
以她估算,放够量的血来开启法阵,大约需时一炷香左右,哪怕现在所有人都已背好,应该也足以。
于是再起身上前,问了第四次记住没。
果不其然,这回镇民纷纷答好。
叶甚松了一口气,接着道:“那请挺身站直,一手抬起手腕,一手贴紧心口,朗声念出仙人诏令。”
众人依言照做,无论声音还是动作均整齐划一,再度正合叶甚的意。
简直太合……
叶甚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怎么会处处都合她的意?!
前三次她希望有人摇头,有人便摇头,第四次她想的是所有人背好,所有人便答好,还有她吩咐的话,明明只宽泛说了两手的动作,按理说千人千面,定有用左右手不一的,怎么会全都和她潜意识里所想一样,抬的是右手手腕?
就像……眼前看到的一切,皆是她内心想看到的画面。
常人易满足于想看到的画面,往往窃喜都来不及,叶甚则不然。
之前的五毒幻境,就爱在人心欲念中挖掘弱点,诱人沉沦,得益于这番经历,她意识到这点后,登时警铃大作。
糟了!
她猛地回身,视线落在那块黑白交错的棋盘上,当机立断召出天璇剑,发狠劈了下去!
一击之下,那块棋盘立即粉碎,但散落一地的,只有木屑和白子。
满盘黑子尽化作大片觅蝶冲天而舞,抖着纯黑的小小身影,逃进了夜色。
眼前景象如同碎裂的镜面般,逐渐崩散开来。
在崩散的最后一刹,她在阮誉的瞳孔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蝶状图腾。
从对方的惊色中她知道,自己同样也有。
纵使觅蝶不可能操控他们的神智,然而不惜集千人之血去供养觅蝶,要做出一个暂时性的障眼法,还是有可能的。
——他们竟在不知不觉中,着了觅蝶的幻术。
————————
幻术被破,只见这片土地光亮依旧,却再无半个人影。
四周刻满铭文的鼎炉内仍火光熊熊,烧得刮来的夜风都是热意。
叶甚的身体却一寸寸冷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那个不详的梦魇,想起了种种被她忽略的细节,开口的嗓音前所未有地起了颤意。
“不誉。”她定定地目视前方,“阿绿的身形,和安安像吗?”
阮誉没有回答。
她继续道:“今晚这么重要的仪式,安祥会怕出事而不来吗?”
依然没有回答。
她还在说:“如果你是茅丘子,你真的愿意仙脉人人拥有吗?”
阮誉终于张口答了一个字,仅仅一个字:“不。”
不像。
不会。
不愿。
连足尖都仿佛被这个“不”字冻住,叶甚险些没站稳。
紧接着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踩上天璇剑,朝镇北飞奔而去。
阮誉反应不比她慢,亦御剑紧随在侧,见她捂着半张脸面露痛色,不禁担忧:“冷静点,别关己则乱,这不是你的错。”
她稍松开手,眸底有暗火流窜,望着似乎近在咫尺其实遥挂高空的那轮圆月,心惊愈甚。
今夜这月竟显出罕见的血红色,似极了那条千百年来,引得无数人为之癫狂的仙脉。
此为至阴至寒之相,昭示人间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
难怪身为邪祟之物的觅蝶,能依托月华之力,令他们陷于其中差点不自知。
叶甚银牙咬碎,恨恨从牙缝挤出一个人名:“安、祥!”
可恶,她为什么没早点察觉到不对劲?
她终究还是受了安祥对安安的态度影响,而疏忽大意了。
阿绿的身形,分明和那位妇人更像,就算不看腹部,都属于体态富态之人。
那安祥给她准备的衣裳,身形瘦削的安安,怎么可能穿得恰到好处?!
除非——衣裳本就是为安安准备的,只是怕她起疑心,才找了个借口。
第133章
那一堆绣得满又多的蝴蝶定然有鬼,十之八九是觅蝶所化,导致安祥通过它,洞悉了他们的所有计划!
尽管不知道安祥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一旦知道了,他势必会寻求帮助,将计就计地破坏掉这个计划。
那还有谁,比茅丘子更有号令全镇的能力?
死老家伙这辈子最大的倚仗,都源于所谓的仙脉殊异,怎么可能心胸宽广到容得人人如此,还主动配合他们,任由自己变得“泯然众人矣”?!
那些离开的镇民,定是从这一老一少的口中得知了真相,为了他们视若至宝的仙脉传承,转去镇北阻止了。
叶甚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眼前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炷香。
那香燃的是四位她珍重之人的骨血,还在一点点不断地,向末端燃去。
——而那催命香,已烧过了大半。
-----------------------
作者有话说:【备注9.0】
1.“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出自《诗经·豳风·七月》。
2.“纵使相逢应不识”,出自《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苏轼(宋)。
3.“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出自《问刘十九》,白居易(唐)。
4.“同病相怜,同忧相救”,出自《河上歌》,佚名(先秦)。
5.“何不学仙冢累累”,出自《丁令威歌》,丁令威(汉)。
6.“有花堪折直须折”,出自《金缕衣》,杜秋娘(唐)。
7.“谈笑卷起千堆雪”,改自《念奴娇·赤壁怀古》,苏轼(宋)。
8.“未有千虑无一失”,改自《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纪昀(清)。
9.“所祭之食絜浄丰多”,出自《左传·桓公六年》。
10.“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改自《祭辞》,佚名(先秦)。
11.“泯然众人矣”,出自《伤仲永》,王安石(宋)。
第103章 月赤如血为争兵
离子时约剩一炷香, 老宅门无声地开了条缝。
确认没动静,安妱娣便带头离开了。
一缕鬼魂,除了带不走的回忆, 她本就没什么东西, 唯一一件弟弟送的衣裳,早已穿在了身上。
“娘子还别说, ”卫余晖漂浮着跟在后方,看着前面那只花蝴蝶拖着风满楼窜来窜去,“女儿家果然不能穿太素, 花哨点才好看。”
邵卿也嫌他直男审美, 戳了一记肩窝:“我的干女儿, 爱穿什么穿什么。”
嘴上说得轻松,眼底却流露出不舍来。
任谁都明白,安安大概是要随着这个月圆之夜离开的。
就让她换上此生收到的,这最后一件礼物吧。
所幸调虎离山计看起来颇见成效, 衣裳显眼点也无妨。
一路穿越街巷无不顺畅, 静得只听得见风满楼一人的呼吸声。
吐纳间,镇北已至。
走上空荡荡的祭坛,再往正中央走到坛眼处, 只见脚下刻着一片蝶状图纹, 双翼展开约近丈宽,蝶身则立有一尊仙人石像,手持拂尘,姿貌从容。
安妱娣捏了下小拳头, 上前使劲去推那尊石像。
纹丝不动。
围观的三位忍俊不禁,到底给面子地没笑出声。
风满楼轻咳一声,双掌按在侧壁上猛一用力, 只听石像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挪了开来。
安妱娣微窘。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力气的时候,她赶忙掏出手帕,将底下石板一点点擦干净。
拭去泥灰后,果然看见蝶身第三截处有一块凸起的圆。
她大喜,按俞姑姑说的敲了七下,那处凸起当即塌陷下去,露出了一个圆孔。
开启法阵的入血口,应该就是它了。
可比划了下填充蝶翼纹路所需的血,她起身看向风满楼,神情又紧张起来:“大风哥哥你……”
风满楼知道她担心,揉了揉她的刘海打趣道:“我什么我?我这个月被你们轮番大补,简直把我当成坐月子的妇人养,再不放点血散散气,真的要上火了。”
那张娃娃脸便绷不住被逗笑了。
“好了好了,子时快到了,箭在弦上,安安别自己吓自己了。”邵卿柔声道。
卫余晖大力一拍他的肩膀:“就是,满楼小友比干爹更有男子汉大丈夫风范,放两碗血算什么!”
“前辈谬赞了。”风满楼笑着捋起左袖,右手从腰间的鞘里抽出匕首,“不过小偷妹妹确实不用低估我,混迹草莽二十余载,豺狼虎豹、奸商盗匪,我见多了,也过多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若把流过的血全算上,恐怕比铺满这祭坛只多不少。”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往事,边用匕首指向小臂上的累累伤疤,虽是君子坦荡荡,却看得安妱娣一阵心揪,好像被安慰到了,又好像没被安慰到。
心未落定,变故陡生。
不知从哪个角落凭空窜出一小团黑影猛冲过来,见风满楼下意识偏身闪过,便卷走匕首甩飞出去,扎在了远处的地上。
众人心神一凛,意识到情况有变,回头望向后方。
笃笃的拐杖声回荡在寂静的巷道,格外清晰。
黑影慢了下来,逐渐显露出觅蝶的原貌。
它翕动着翅膀,缓缓落在了茅丘子爬满赤红的手腕上。
不同于年老者肌肤的苍老皱折,另一只白净年轻的手伸向地面,稍稍用力,拔出了那把匕首。
“是把好刀。”安祥直起身,似有遗憾地叹了一声,“可惜能不能物归原主,还得看原主识不识时务了。”
————————
随着茅丘子和安祥现身,本以为无人的镇北立刻从四面八方涌出人来。
猝不及防间,乌泱泱的人影已连同漫天觅蝶一齐逼近,势如黑云压城。
而安妱娣从听到声音后,就错愕到没了反应。
但有人比道行在身的鬼魂反应更快,下意识挡在了她的面前。
邵卿眉眼紧锁,正欲开口,却被卫余晖拉了拉,示意先观察情况。
风满楼也同样沉得住气,反问道:“哦?你所谓的识时务,是要我们怎么做?”
安祥先向茅丘子施了一礼,见他勉强抬手制止住蠢蠢欲动的镇民,才答道:“很简单,只要从祭坛下来,永远离开长息镇,我们绝不为难你们。”
风满楼不屑地点了点脚下的祭坛:“下来,然后让你们上来破坏掉它?你们假装配合,等到现在才动手,不就是为了钓出机关所在吗?”
“……之后的事,与外人无关。”
“好、好一个外人。”风满楼怒极反笑,终于拉过身后呆立的女子,“合着你之前全在惺惺作态,实际心里,就是这么想她的?!”
安祥这才对上安妱娣的目光,一时无话。
不知该说什么,亦不知能说什么。
安妱娣又何尝不是。
姐弟相认后的言笑晏晏犹在眼前,自己还穿着他送的衣裳,此刻却觉得衣裳带刺,处处刺痛这身皮囊。
她张了张嘴,毫不顾忌地脱下外衣重重扔了出去,仅着素色单衣,手指颤抖地指向空出一块的衣角:“这花纹,是觅蝶化的?”
虽是问话,口吻却是肯定的:“你用它,监视我们?”
安祥清楚无法抵赖,索性笑着承认了:“憨憨阿姐,总算不憨了呢。”
可他承认得越痛快,安妱娣越不可置信。
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庞,第一次令她感觉陌生透顶:“你、你真的是阿祥吗?”
安祥慢慢褪去笑意,神情转冷:“我不是,谁是?”
她不住摇头:“我认识的那个阿祥,他……”
是宁愿就此没了仙脉,也不愿意她把仙脉换给他的亲弟弟啊。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安祥打断她的话,“我早就不是孩子了,你也不是。”
说到“你”字时,那丝冷意陡然转为讥诮:“你该不会真觉得,自己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憨憨阿姐吧?”
安妱娣如遭雷击,摇摇晃晃后退两步,差点站都站不稳。
风满楼再度挡在她身前,压着怒气喝问:“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哈哈哈……”安祥眼中笑出一点泪花,连同压抑不住的愤恨一起涌出,淬了毒般的射向安妱娣。
“你倒不如问问她,杀我妻儿是什么意思?!”
这回换风满楼和卫氏夫妇惊住了。
他方才说,谁杀了阿绿?
“嘻嘻。”
身后骤然响起尖声怪笑,一只利甲藏锋的手扒上风满楼的肩,一把推开了他。
风满楼被推到一旁,几乎认不出眼前力气大得出奇、更满身戾气的,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安妱娣。
第134章
“呀,被发现了。”安妱娣笑得阴森,眨眼间仿佛有了厉鬼真正的气场,“她都不知道,你小子居然识破了,看来鬼不一定比人心眼多呢。”
她?
她是谁?
如此突然的变脸和古怪的说辞,唯有一人不意外。
安祥恨恨地盯着她:“我知道你不是阿姐,你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也是直到躲在茅长老家这几日,才终于能确定心底那个不可能的可能。
暗中观察的同乡说,那黑袍每晚必来安家,找不到人就走,且返回的方向,正是仙君所住的老宅。
而起疑的由头,源于阿绿刚死,他被抱住安抚时,无意发现阿姐的指甲缝里,残有一丝干涸不久的血迹。
离开时又发现她鞋底沾有一点青藓,怎么看都与自家屋顶长着的极像。
一旦起疑,便免不了顺着疑心,去回想事发时的情况——当时他太过惊慌,全凭本能逃命,哪有功夫去深思。
一旦冷静下来再回忆,才意识到对方尽管披着黑袍罩住了全身,也自始至终没说话,可如果代入阿姐的身形……的确很相似。
但他也不瞎,自然看得出阿姐的反应不像是装的。
而且那位抛开身形相似,观感、举止乃至气息,分明与阿姐完全不同。
他越想越不能想,便生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主意。
分走一半听觉,附在觅蝶身上,让它化为刺绣,再寻个借口将衣裳送给阿姐,借此查个究竟。
尚未查出结果,却误打误撞听见了更不得了的秘密。
别的秘密他不见得会管,然而尽管听得一知半解,那短短四个字,已然足够将他震得心惊肉跳。
——断子绝孙。
——他们居然动的念头,是全镇所有人的仙脉。
————————
“我是谁?”安妱娣冷哼一声,“就算我不愿认这个姐姐的名头,也轮不到你说我不是。”
安祥听得皱眉:“难道你是?”
“我不是。”对方冷笑愈甚,话说得听起来前后矛盾,“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才当你姐姐,就那种心慈手软的胆小鬼,谁稀罕跟她一样……”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喊给压了下去。
“滚出去。”
风满楼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听不得附在安妱娣身上的东西这么评判她。
那个安妱娣倒也侧目看了过来:“你说谁?”
“说你,从她身体里滚出去。”
她像是听见极好笑的话,嗤笑之余一把抓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利甲直逼咽喉:“叫我滚?你算什么东西!”
风满楼丝毫不反抗,定定地注视着那双眼仁,但见漆黑一片,怨毒骇人。
他猛地握住那只手腕:“小偷妹妹,别让这东西操控你。”
那手腕一抖,继而恼羞成怒般的逼得更紧:“乱喊什么!信不信我先杀了……”
她话再次没说完,被对方主动向前的动作给惊到了。
喉部皮肤顷刻被刺破,即使因为下意识抽手未被刺穿,血依旧裹了整根手指,烫得她犹如火烧。
那人却平静得仿佛流的不是自己的血,手反而握得更紧,沉声唤道:“小偷妹妹,回来!”
安妱娣瞳孔一震,突然尖叫着捂住脑袋,直直栽倒下去。
风满楼连忙接住,见她神情痛苦,不停抽搐,似乎正拼命与什么做挣扎。
“放她躺平!让开!”卫余晖和邵卿同时喝道,将手放在她的两侧太阳穴,仙力源源不断灌了进去。
安祥还想再说,安庆看出茅丘子脸色不快,抢先一步上前制止了。
刚刚那番对话,在别人耳中混乱,他却基本听懂了。然而震惊归震惊,眼瞅着子时临近,哪有空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要不是念在儿子立了大功,长老估计早就失去耐心了。
被父亲一提醒,安祥总算肯闭了嘴。
茅丘子略不满地睨他一眼,捋捋胡子看向了祭坛:“行了,多说无益,老朽只问你们一句,退,还是不退?”
卫余晖和邵卿对视一眼,点了下头。
鬼影一动,迅如疾风,何况这对夫妇本就默契十分,瞬息之间,已联手围绕祭坛布下了护体仙障。
卫余晖率先飞落在地,挡在了数丈开外,眉宇凛然,尽显不可侵犯之势。
邵卿摸了摸安妱娣的脸,抬掌凝气化出一柄冰刀,交给风满楼认真嘱咐道:“一到子时,就办正事,不要分心,更不要回头,只要记住我们会替你们护好法,撑过这阵,一切便结束了。”
不待答复,她已转身去到卫余晖身边,与之齐声应道。
“——当然不退。”
咬死不退的男女身形虚幻,明显并非人类。
茅丘子老眼没花,最后冷着脸奉劝道:“区区鬼魂,不要仗着有仙力,就敢对普通人有恃无恐。别忘了,我们还有觅蝶可以驱使,连那两位都被困在了镇南,就凭你们,也妄想挡下?”
邵卿不仅不吃这套先礼后兵,反而笑起他来:“你这老家伙好生奇怪,明知我们是鬼,还觉得我们会怕死,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鬼之腹?”
卫余晖甚至懒得看他:“毕竟是过一日就少一日的人,满脑子也惦记不了死以外的东西。”
“敬酒不吃吃罚酒!”大抵被接连戳到了痛处,那张老脸登时扭曲得不像话,跺着拐杖怒斥,“所有人,听我号令!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长息镇凡拥有仙脉者,早已全部闻讯赶来,等的就是这一声令下。
不是为了听谁的话,而是为了自己。
为了保住这好不容易维持了千年的仙脉传承。
无数觅蝶纷纷受到感召汇聚过来,铺天盖地的黑,几近遮住了穹顶那轮血红的圆月,却遮不住每个人手上那抹极尽妖冶的红。
觅蝶贪婪地吸吮片刻,终一一化作人形黑气,其数之多多到无以计量,乍看汹汹悍如千兵万马,朝着祭坛扑杀过去。
-----------------------
作者有话说:之前作话提到过,仙脉本身就是放大矛盾后的基因寄托物,对仙脉的执念,其实就是人类对自身基因传承的巨大执念。
现在由于各种后天干涉手段多了,很多人为了下一代求医问药,同时还感叹基因差花钱多,别人基因好真值钱。
可下一代长大后,不是同样陷入了死循环吗?为什么从来不想想自断基因呢?
需要面对的残酷现实是:自然法则注定只能弥补,即使医疗再发达也不可撼动。
对比来说,我还挺欣赏歌手李健的一句采访,说“没有必要延续自己的基因”。
奇怪的是天天嚷嚷着“都不生那人类就灭绝了”,可真要为人类考虑又不愿意“为人类进化而自断基因”,这点甚至不分男女。
果然多数人是基因的奴隶啊。
第104章 许卿三千余晖尽
黑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卫余晖和邵卿手中光芒大盛,一左一右严防死守,当真将身后的祭坛挡得牢不可破。
黑攻白守, 一交手便呈僵持之势。
已死之身, 的确是杀不死的。
所以觅蝶奈何不了鬼魂,只能与之消耗, 才能越过这道防线去到祭坛。
其实双方心知肚明,如此耗下去,结果注定不敌数量上绝对压制的觅蝶。
毕竟纵然是人, 也有仙力枯竭的时候, 更何况是鬼?
但更显而易见的是, 眼下结果输赢并不重要,拖延时间才重要。
正如邵卿所说,撑过这阵,一切便结束了。
所以哪怕耗尽仙力, 他们也必须在那之前, 不让一兵一卒靠近祭坛。
子时已迫在眉睫。
茅丘子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他料想这两位虽比不上那两位,应该也不会太好对付,却没想到这么难缠。
生前修过仙又如何?如今不过是两缕亡魂, 怎么受得了以一敌百的消耗?
连他这双半花的老眼都看得出, 两道鬼身渐趋虚幻,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但那强弩的能耐仍令他忌惮,不由得捏紧了拐杖头。
“外乡客!”他自认好心地最后劝道,“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事, 搏个魂飞魄散!”
邵卿一记手刀劈碎面前黑气,抓着蝶尸碎片激射而出,击中左右黑气之余, 还甩了一片钉在那根拐杖上,没好气地反击:“谁说不相干,那是我干女儿。”
卫余晖一掌洞穿往她背后偷袭的黑气,紧接着道:“义字当头,无事可称为不相干。”
“冥顽不化!”茅丘子话音还未落,便有人拿着仙晷上前提醒。
——子时已到。
第135章
祭坛内,风满楼如约没有回头,只动作轻缓地将安妱娣靠在那尊挪开的石像上,然后迅速抓起冰刀,半跪在了蝶纹中央。
只见他毫不留情地在小臂连割三刀,鲜血立涌,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直接抬手对准了那个圆孔。
暗红色的血汩汩滴落,悉数流进了入口。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提心吊胆。
“茅长老!”身后急呼声此起彼伏,茅丘子深吸一口气,终于狠下了心。
“召回,祭蝶!”
————————
所谓祭蝶,其实与融气有异曲同工之处。
即让觅蝶通过仙脉吸血时,同时吸取人气,暂时赋予其神智,人蝶合一,便能最大程度催动觅蝶的力量。
此举无异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长息镇的漫漫千年史当中,也仅仅是叶国改朝换代时,眼看将被铁骑战火波及,而被当时的长老开创并使用过一次,除了镇上自己人,对外几乎无人知晓。
若非事态紧急,再不速战速决,恐怕所有人的仙脉都难保,风烛之年耗不起的茅丘子是决计不愿这么做的。
黑气顷刻散尽,重新化为觅蝶被纷纷召回到镇民身边,再度停在了他们颤抖的手腕上。
卫余晖和邵卿得空缓了缓,退回了祭坛前。
回眼看去,只见风满楼滴进圆孔的血正从纹路中缓缓渗出,头顶那轮圆月的红光倾泻而下,照出那只一点一点被血色勾勒开来的蝶。
仅差最后一步。
尽管不清楚祭蝶是什么,单看对面那群人一脸壮烈的姿态,接下来使出的,定然是他们所能操控觅蝶使出的,最厉害的杀招。
而这招,定然是远超自己力所能及,却又必须接下的。
“娘子怕吗?”卫余晖拉起身边爱侣的手,坦然笑笑。
邵卿仍是习惯性地戳了他一指头:“我有什么好怕的。”
“娘子莫怕。”卫余晖恍若未听她的反驳,“纵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会与你同在一起。”
邵卿“嗯”了一声,倏而吐出三个字:“我爱你。”
他没有应景地回答任何,只愈发握紧了那只手。
她只那么笑着,亦无需任何回应。
————————
鬼守其幽,月行其纪。
目穷欲见,力屈欲逐。
安妱娣一醒,听见的便是这句令她心神俱碎的话。
俞姑姑曾经教过,她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以三魂为盾,以七魄为矛。
攻守并进,是以消耗自身魂魄为代价,直至……魂飞魄散。
“不要——”
呼喊尚未彻底脱离喉咙,那对相携的身影已砰然消失,将她泣血的声音吞没在了爆发开来的轰鸣中。
尖锐的巨响震得所有人纷纷下意识捂耳,只有风满楼毫无反应。
即使深谙自己不会回头,他也先自封了听觉,全神贯注于那一片在鲜血浸染下显形的蝶纹。
祭蝶后的黑气,不再是模糊的人形,四肢、五官、面容,清晰可见,与对应以血饲蝶的镇民一模一样。
再度扑杀过来的,是真正有了千军万马的实状。
然而依旧被挡在了祭坛前。
一堵白得刺眼的仙障凭空乍起,尽数阻下了所有攻击,甚至反弹了部分回去,前头攻势最猛的直接倒飞出去,或摔在地面,或砸进墙壁,看似人形的身躯瞬间破碎,北风一吹,便成了飘落的黑色粉末。
耳边骚乱渐起,安祥立马提气大喝:“别停!他们这种只是靠搏命的法子,根本挡不了多久的!”
茅丘子心知这点,却不满他的逾距,扯着老嗓子声音更大:“有多少祭多少,全力破掉它,硬撞也得撞开!”
黑气愈发浓了。
一具具叠罗汉般趴在那堵仙障上,重拳猛敲击着表面,发出“砰砰”震响,其声不绝,教闻者似觉钝刀割耳,如有擂鼓近身。
在持续的硬碰硬中,白光逐渐由刺眼转为稀薄,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而那片蝶纹内的血,已填了过半。
安妱娣回望向风满楼。
他的臂膊血流如注,但他的神情,还是一贯的专注、镇静,且坚定。
许是不自觉受到感染,面对咄咄逼至身前的觅蝶群,以及那么多退在远处、不惜代价也要置他们于死地的镇民,她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于是缓缓起身,瘦削的肩膀隐隐在抖,却没有往下垮。
她没有说话,闭上了双眼。
方才被压制下的意识,仍在这副躯壳里不依不饶地咒骂,她已无心去听了。
魂离体,鬼出窍!
那身白骨失去鬼气支撑,当即粉碎,挂在其上的皮囊自然也随同松垮下去,软绵绵地摊了一地。
安祥远远看见这毛骨悚然的一幕,差点吓得站不稳。
安庆扶住儿子,沉沉叹了口气:“妱娣很多年前就……意外死了。爹不晓得你怎么找着了她,但她……肯定不是人的。”
随着安妱娣舍弃肉身,一缕鬼影逸散而出,虚虚地浮在祭坛之上仙障之下,合掌在胸口结印,眼清胜过千斛明珠,又固不可彻,较那高山磐石更坚。
结印未完,她堪堪停在了最后一步欲发未发,只定神凝视着那堵白光,待其崩散前一瞬,便紧跟着用同样的法子续时。
以命续上——
哪怕片时。
————————
眼看仅剩下一层薄光,且在黑气的疯狂倾压中愈发黯淡下去。
血刚过半,仙障终是发出了一丝碎裂声。
哪怕那声音比起撞击声,几乎可以算作轻不可闻。
但安妱娣听得真真切切。
甚至感觉从死至今,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清明过。
她的手指比裂痕蔓延的速度更快,指尖纷繁骎骎,当即划上了最后一步结印动作,启唇低语,身形一动,便要扑入那片残光中。
危如累卵之际有巨剑遽然落下,一举击碎了那堵摇摇欲堕的仙障。
继而剑气有如分水岭,一侧轻力弹开了那道鬼影,另一侧则携卷着千钧之力,直接将攀附其上的幻化人影轰然震开,逼出了距祭坛数丈开外。
叶甚没有收回天璇剑,仍高高地站在剑柄上,俯瞰着两边战况对比之惨烈,惊怒交加之下,她反倒牵出了一抹哂笑。
“——看谁敢?!”
阮誉飞身落在祭坛前,神色微冷,抬掌翻覆间,将至纯仙力注入那些散开的仙障碎片中。
碎片慢慢汇聚过来,终于恢复出了原形。
安妱娣大喜过望:“干……”
然而看清身影后的她又悲从中来,无论是爹还是娘,都哽住喊不出口。
卫氏夫妇的身影,已经虚幻到接近透明了,轮廓模糊,似与周遭融为一体,随时在下一眨眼就会溃散开来。
即使抢在最后关头的刹那救下了他们,保留了一点仅剩的残魂,前头自杀式的耗损,也终究不可逆转。
风满楼依旧岿然不动,放血的伤口在夜风吹刮下凝结得格外的快,被他面无波澜地一次次划开。
大概直到攻击落到身上令他断气以前,他都不会理会身后发生的任何事。
卫余晖和邵卿看清来人,表情大为释怀。
先前做出抉择的时候,他们虽无悔意,却有担忧。
担忧自己就算拼尽全力,结果也护不住小辈们,守不住这块地,只能眼睁睁目睹大家的心血付诸流水。
好在有这两人及时赶到,那便可以彻底放心了。
只是没想到,安妱娣竟拼命醒了过来,也断了肉身后路,准备赴他们的后尘。
欣慰之余,又难免心疼。
叶甚视线扫过那片被血填充了大半的蝶纹,转落在那两道鬼影上。
明明已经淡 得令人心惊,没什么气力说话,卫氏夫妇却微笑着,用口型示意自己没事。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的情况有多糟糕。
无可转圜,更无法自欺欺人。
现如今顾不得自责,叶甚一跃而下,足尖点地时,缩回原状的天璇剑已被她牢牢持在手中:“不誉,先带两位前辈回天璇教。”
他仙力还没恢复,不适合待在这修罗场,能用太虚诀往返就够了。
这头三言两语,另一头的茅丘子已被安祥扯得摇回了神,再顾不得什么逾距不逾距,急令镇民三度祭蝶。
阮誉望向黑压压杀来的一片,皱眉道:“你不是不能……”
“一般不能,这会可不一般。”叶甚冷眼看向那群乌合之众,人也好蝶也罢,通通可归于不知死活。
她持剑的右手光芒汹涌,属于这副半仙之躯真正鼎盛状态下的仙力,头一回不加半分掩饰地,尽现于人前。
第136章
阮誉稍稍一惊,却也因此放下心来。
不待应答,又被她反手推了一把。
“要快!至少……”她敛起眸中积沉的痛色,压着嗓音没有回头。
“见上最后一面。”
至少让卫霁再看一眼父母。
至少让卫前辈和邵前辈……知道他们还有一个女儿。
-----------------------
作者有话说:再次感谢室友a,友情接受采访“如果跟挚爱为了不后悔的事一同赴死会在最后说什么”并提供台词。
室友a:我爱你,没了。
樾佬:……这是古代,你就不能含蓄一点吗?
室友a:那也要说,都最后了,再说一次。
樾佬:好吧,给两位点一首《死了都要爱》_(:3」∠)_
第105章 逆众为敌何所惧
两缕残魂大抵还想说点什么, 被阮誉不由分说地拖走,一齐进了太虚诀撕开的空间裂缝中。
身影一消失,叶甚心下顿宽, 倒是安妱娣在她身后飘来飘去, 满脸忧虑道:“叶姐姐对付得了这么多……”
“不就是与千人之众为敌么?这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叶甚头也没回地笑了。
剑花一闪,两旁的树顷刻被斩断, 堆在了祭坛下。
接着她跳出祭坛,拦在了路中央。
扑杀而来的人形黑气,仅有咫尺之遥。
别说茅丘子, 就连催动觅蝶的普通镇民, 见了这状况都认为胜券在握。
他们表面虽叫仙君, 实际心里并无几分敬畏,毕竟区区女修,能有多厉害?
哪怕她真是仙人后代,可到底势单力薄, 拿什么去阻挡千军万马?
靠几棵树?笑话。
叶甚眯了眯眼, 手起剑落在枝干间横扫而过,窸窣砍下了无数的草叶果实,管它根根片片还是粒粒, 纷纷被剑气倒掀上高空。
她腾空跃起, 左手随意接过一把又一把,五指揉搓着,往地面抛洒而去。
剪草为马,撒豆成兵。
五行幻变, 拘鬼遣神!
右手天璇剑裹挟着冲天的白光再起,打碎仙力,将一息注入死物, 以致草叶果实骨碌一落地,立化作兵马,只见盔甲袍缨刀枪剑戟皆为纯白,并非金戈铁马,但同样不计其数,严阵以待,坚如银墙。
随着一声清喝,刃剑直指对面。
“去——”
黑白交战,身影重叠,正是兵马破北风,喊杀惊天动。
————————
安祥自幼不仅听力极好,目力也极好。
然而此刻,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目力太好。
只因不愿透过厮杀的,如此清晰地看清那女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讥诮的,森凛的,寒芒尖锐穿过赤红如血的月色,径直射入他的瞳孔,唤起他不自觉的恐惧。
但那道目光下一瞬便消失了。
继而更加清晰地放大,在近隔咫尺的眼前,犹如索命无常。
原是那索命无常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提起他的后领原地消失,回到了方才站立之处。
又将他像丢垃圾似的,一把丢在了地上。
安祥被摔得有些懵了,后知后觉并没有冷硬的触感,手下意识一摸,发现正丢在那件被脱下的衣裳上。
抬头一看,正与叶甚撞了个正着,那眼神其实并不凶狠,在他看来却比附在安妱娣身上的东西更像吃人厉鬼。
他以为这女修独独抓了自己过来,定是要杀掉泄愤的,忙不迭扒着祭坛边缘,连声哀求道:“姐、阿姐!别杀我!求求你!我是阿祥,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让她杀我啊!”
安妱娣居高临下地望着抖如筛糠的弟弟。
和刚刚的他判若两人。
亦和记忆里的他,判若两人。
她眸色复杂,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不知究竟是失望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敢联合那老不死的算计我,还以为是个胆量多大的人才,原来不过如此。”叶甚嘁了一声,歪头冷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了?”
她嫌恶那帮为了仙脉无所不用其极的镇民是一回事,但要只是想动手杀人,何必用移形换影抓他过来,直接过去捅一剑不就好了。
当真是做贼心虚,以己度人。
“我不杀,只是因为没有罪大恶极的理由杀。”不待对方松口气,她接着道,“再说,也没有必要脏了自个的手。”
“瞧瞧你们,成百上千这么多人,为了仙脉传承疯狂的丑态,断掉它,还愁不够杀人不见血么。”
安祥恨得咬紧了牙关,冷不防抽出底下衣裳,冲她猛甩了过去,奋身一跃就想往祭坛上扑。
只听一声惨呼,他已捂着下身重重摔倒在地。
叶甚隔着碎布淡定地收回天璇剑:“但别误会,我说的不见血,是指他们,并不包括你。”
“这一剑,可不止是为了安安。”她稍俯下身,面上表情似笑非笑,“倘若你亡妻在此,应该也会支持我这么做吧。”
阿绿?难道她知道……
安祥脑海中闪过这个模糊的念头,来不及想下去,便被剧痛拉扯得昏死过去。
安妱娣像是明白了什么,虽对弟弟心有不忍,到底更不忍责怪替自己出头的人:“叶姐姐,阿祥他……”
“少块肉罢了,他不会死。”叶甚看穿她的心思,盯着他冒血的某处淡道,“不过,那个安家不惜为了他牺牲两个女儿的宝贝疙瘩,倒是真的已经死了。”
如此想来,仙脉和那玩意,本质其实是一样的。
都是悬在“断子绝孙”这座断头台上,致人不由自主生畏发狂的一把刀。
————————
安庆远远看清她对儿子那处动了手,登时魂飞魄散。
怒极之下,他抖着手指指向叶甚,又指向见死不救的安妱娣,管哪些难听话是为人父母不该说的,统统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
他叫骂的声音撕心裂肺,纵隔着鏖战正酣的身影,叶甚也能依稀听见几句。
“别听。”她仰起点头,对安妱娣说道。
对方笑容微苦,头轻轻一摇,背过身去看风满楼那边。
而另一边,许是与饲主有所感应,觅蝶的攻势愈发得汹了。
受千人血哺的黑方逐渐压制了以一己之力操控的白方,眼看离突破防线不久矣。
此时九成纹路已被填满,栩栩血蝶近乎成形。
——距离终结这场跨越漫漫千年的仙脉诅咒,仅差一步之遥。
——哪怕那些身受诅咒的人不自知且甘之如饴,甚至为此闹得不死不休。
叶甚刚想提剑杀入阵中,眼前景象猛地一暗,那些幻化得有棱有角的黑气,忽然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定神再看,仍是时隐时现,难以分辨方位,定是觅蝶感觉到了她不好对付,有意识地使了绊子。
可恶,怎么破了幻术还摆脱不了残存的影响!
她又低低嘁了一声,贝齿咬住发带上的叶纹,大手一扯,束起的马尾便立即被散了开来。
剑浮于跟前,她兀自阖起眼皮,快指穿过被风搅乱的额角碎发,用发带覆住双目,缠绕了两圈,最后牢牢扎在脑后。
天璇剑似能感应到主人那股决然的战意,发出铮铮振鸣,听得叶甚发带下的眼角一弯,伸手再度握紧了它。
旋即抬腿向前,头也不回地嘱咐。
“安安,护好他,马上就结束了。”
才迈出半步,神识中陡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丫头,老夫知道你绝不是冲动之人,但须得考虑清楚了。”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唤坑爹前辈,而是他主动现身提醒,“你前头的消耗还不够大?此一去,面对的可是以一敌千,即使你敌得过,万一仙脉断绝即意味着逆众之劫成功,你拿什么去生扛那道天雷?”
叶甚没有吭声,因为她确实回答不出除了仙力,还能拿什么去扛。
然而脚底生风,身体永远比意识能更快地顺从本心,做出反应。
她何尝不清楚,来长息镇走一遭,初衷只是为了渡劫。
若渡劫注定失败,那她改变这些人的意义何在?
哪怕蒙着眼,叶甚也能感知到被邪气包围,她仰身一滑,堪堪躲过左右攻击,顺势迎面劈了过去时却禁不住想,是啊,意义何在?
她说不清。
可依然选择这么做了。
既如此,那便放手去做就是了。
————————
且不说持剑之人修为已至半仙,单天璇剑本身,就对仙人造物有天然的压制。
一旦叶甚肯仙力全开亲自杀入战局,摇摇欲败的一方,自然由白倾斜向了黑。
第137章
一路斩碎的觅蝶掉落的黑色鳞粉,沾得她满剑满手都是。
而随着步步逼近,她与躲在后方的镇民距离也越来越近。
因此得以无比清晰地,听清了安庆在骂什么。
每一字、每一句,直戳脊梁骨。
“爹你都敢不认了!当年真不该生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死了又怎么样,死了你也是我安家的鬼,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住口。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可是你弟弟,你亲弟弟!那是我安家的独苗!和外人串通一气来绝自家的根,你这白眼狼会遭天谴,下地狱的!”
住口!
“你不就是记恨我偏心吗,我还恨你怎么又是个不带把的呢!呸,活该你也不配!你就配生生世世当条低贱命,来了多余死了最好的低贱命!”
“我叫你住口!”
尘封的记忆似乎在言语刺激下被撬开了一条细缝,叶甚脑中嗡嗡响起嘈杂的人声,与此时听见的骂声隐约重合起来。
然而那些声音太过遥渺,像是隔着前生的往事,断断续续,内容听不真切,唯一真切的,是随之浮起的……
心口处莫名的揪紧。
以及头皮一阵撕裂般的发麻。
那是销魂咒的咒印,在隐隐作痛。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听到过类似的话……
这一分神,便不慎留了空门,后背硬生生挨了一掌。
满口咸腥倒逼叶甚清醒过来,动作也跟着不受控地狠厉起来,捏得咯咯作响的五指暴起发难,反手捏碎了那道黑气的咽喉,朝着声源方向重重砸去。
一连串相撞的闷响,那不堪入耳的扰人恶语终于听不见了。
而在惊恐后退的镇民眼中,又是怎样一番修罗场景?
子夜时分,天镜当头,地结阴光。
那女子鬓乱如魔,快可绝尘,穿梭于黑影之间沉沉浮浮,红裳肆动殷似血,剑光狂舞如霜华,所过之处,唯见生机俱灭而已。
红绸覆眼,自闭视野,却丝毫影响不到她,除了……
血泪。
眼尖的仔细看则发现,那并不是血泪。
只因满月如血,红绸亦如血,故映得那两行水珠——细细的、反光的水珠,犹如血泪。
-----------------------
作者有话说:剪草为马,撒豆成兵。
发带覆眼,以一敌千。
犹如血泪。
大纲里只有这二十个字给我写得真是太痛苦了●| ̄|_
第106章 却道离别苦亦甘
“叮——”
后方拉起绵长的嗡鸣声, 急促地掠过所有人的耳畔,直向前至响彻十里。
下一个呼吸间,叶甚感觉四周压身的邪气仿佛随之停滞了。
她长吐出气, 急急拉下发带。
见黑气已全部僵住不动, 她便转头朝祭坛望去。
自闭视觉半晌,刚睁开的眼又被强光刺得闭了闭。
那轮圆月陡然扩大数倍, 射出漫天红光,夺目到令人难以直视。反观祭坛则笼罩着稀淡的血光,缓缓从中央盘桓浮上天际, 明暗似在无形中相吸、靠近——
以至相连。
显现的光柱颇像那次在菩提古树前的惊鸿一瞥, 只不过这次, 颜色不再圣洁,而是妖冶的赤红,自下而上远远仰视,好比连贯血月与祭坛的一根仙脉。
光柱看似轻柔地一抖, 却引出了刺耳的鬼哭狼嚎。
觅蝶化成的人形黑气。
所有镇民手上的仙脉。
以不可逆转之势、肉眼可见之速, 粉碎成了空气中细细碎碎漂浮的红色光点。
而光点被吸引汇去的方向,正是那根光柱。
叶甚冷眼旁观着那些人。
或悲痛欲绝,徒劳地捂紧手腕表面, 似乎这样就能阻止仙脉的消散。
或一遍又一遍摸着空荡荡的手腕, 捶地大恸,活像恨不得随它而去。
她原来觉得,仙人施下这个诅咒的本意,早在漫漫岁月中被人性的欲念扭曲, 侵蚀得一干二净。
现在看来,倒是她狭隘了。
时隔千年,想让这些人饱受诅咒折磨的效果, 终究还是应验了。
尽管恕难苟同,但其实她并不难理解,长息镇的镇民为何如此执念于所谓的仙脉传承。
无外乎因为,人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与这世间的平庸之辈,并无二差。
一旦离了那层可以遮羞的外衣,仙脉也好,或者其它什么都好,就像现在一样,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本质无能为力,再也拿不出之前助纣为虐的半分底气。
才不得不面对一个千年未改的现实。
——他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于是对吵耳朵的哭嚎充耳不闻,叶甚只顾掉头往祭坛走,一边收起天璇剑,一边拿起发带准备扎回去。
身后草叶化作的兵马也随之恢复原样,颗颗粒粒洒落在地。
没走出几步,她又猛地停住了。
手上发带的触感……似乎有点潮?
定眼一看,蒙眼处已然湿透了。
下雨了?
仰头张望,分明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
她这才后知后觉脸上也有潮湿感,抬指下意识一揩。
只见满手沾泪,清莹欲滴。
叶甚愣住了。
她素来端的是副铁石心肠,何时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狼狈地流泪过?
难道由于刚刚听到了那一大堆让她心神大乱的混账话?
气仍是气的,可她……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
可恶,销魂咒的咒印又开始痛了。
叶甚心乱如麻,赶忙深吸一口气,胡乱用衣袖抹净脸上那些说不清的水液,快步冲上了祭坛。
或许,流泪的不是现在的她。
而是被她遗忘的,生前的她。
————————
风满楼盘腿坐下,面色因失血过多,难免透出虚弱的苍白。
一旁的安妱娣顿时有些慌乱,在掉落的人皮和衣物中翻找,那双红纻丝绣花鞋猝不及防滚了出来,不轻不重地砸在祭坛上,却砸得她双眼一痛。
她努力挪开视线,不再看那刺眼的芍药花纹,而是掏出早准备好的药棉纱布,去给人清理包扎。
以风满楼的头脑,目睹现场狼藉一片,不难大致猜得到发生了什么,纵使他心性再豁达,一时也不知是释然更多,还是怅然更多。
安妱娣垂眸替他包扎着伤口,可那伤口被撕裂了一次又一次,血难止住,她要不是鬼魂而是人,估计当场就能泪眼涟涟。
见那张娃娃脸显而易见的难过,风满楼抬手想去摸摸她的头,不料穿过身影,扑了个空。
“不借助仙法,是碰不到她的。”
叶甚来到他们跟前,脚步有些沉重,语气亦然。
无人比她更清楚,哪怕同样经历过融气,安安也不同于当年的自己。
没有凝体成灵的话,画皮鬼一旦舍弃肉身,三魂七魄必在强行分离时被割裂,而不完整的鬼魂,和孤魂野鬼无异,都属于轮回外之物。
然而风满楼并非修仙人士,所以没有领会话中深意:“是因为她完成了夙愿,将要转世入轮回吗?”
安妱娣内心苦笑,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本来是这样的,可……”
“对。”叶甚打断她想说的话,弯腰抓起那身皮囊笑了笑,“耽搁了十多年,她在人世间已经停留够久了,是时候去该去的地方了。”
安妱娣愣了愣,但见她手上白光暴窜,仅不过一刹便将整张人皮包裹其中,凭空汹涌烧了起来。
仙力为引,燃肉身,剔杂糅,聚魂凝魄!
神识内的仙人似在幽幽叹息,或许知晓当事人比自己更门清仙力所剩无几,劝阻徒劳,所以没再开口,叶甚也权当没听见。
无论之后会怎样,不敌她现在考虑得明晰。
那就是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第三位,和她原本既定的命运一样,魂飞魄散。
出于交情也好,出于同病相怜也好,出于那点模糊又熟悉的记忆也好,出于什么都好——
总之她一定要送安妱娣入轮回。
这样的孩子,比她好太多太多,理应拥有转世再生的福气。
哪怕苍天不肯垂怜,她也绝不允许,对方的命运止步于此。
被割裂在皮囊内的残魂余魄,从逐渐熄灭的火焰中逸散而出,丝丝缕缕融入安妱娣的身影。
随后叶甚蘸着那点灰烬,顺势一气呵成,在她额头写下了安魂术的印记。
第138章
“安安。”叶甚手指一顿,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忽然叫道。
“我送你回家。”
————————
安妱娣顿觉周身一松,懵懵然地抬起双手,才发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虚幻,大喜之余,又生出满满的不舍。
激动之余,更是感激。
她扑上去抱住了叶甚。
而后贴在耳边,悄悄私语道:“叶姐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但是临走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阿绿遇害,是我动的手。”
叶甚陡然一惊。
却听她继续说下去:“准确说,是被我姐姐的神气侵染,她晓得我无意复仇,就操控了我动的手……”
“我们都不知道,融气不是那么简单的。献祭元气,同样是本源人气的神气也会保留下来,附身的画皮鬼,是会不自觉受原身意识影响的……”
“只是我之前被邪修镇了魂,姐姐无法操控我去害人,一直拖到你们出现,解开镇魂术后,她才能动手……”
“所以如果……如果叶姐姐曾经做过什么觉得矛盾的事,不用自责,那不是你的本意。”安妱娣放开她,仿佛猜到什么似的,微微笑道。
叶甚反应极快,敛去眼底的异色,淡笑着点了点头。
心里却摇头。
傻孩子,不一样的。
听这么一解释,她的确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年自己披着叶无仞的壳子,会时不时心生烦躁和犹豫。
然而她更清楚,自己不是安妱娣。
以她的心性和修为,那位黑心皇女叶无仞就算在融气时算计了自己,也根本不可能操控得了她,去做任何违心的事。
换言之,即使有影响的成分在,她亦无法辩驳,更无意辩驳。
前尘种种,皆出自她的本意。
——她自私的本意。
————————
安妱娣没有留意到叶甚笑中带苦,转过身对上风满楼的目光,迟疑了一下。
对面青年浮出熟悉的明朗笑意,冲她张开了怀抱。
于是终于还是大着胆子,上前抱住了他。
哪怕……他并不能触碰到她。
“大丈夫一言九鼎,答应你的春酒,不日必定会带来。”风满楼虽碰不到她,手仍做出了环抱的样子,唤了同样熟悉的称呼,“小偷妹妹,一路珍重。”
“你们也要多珍重。”安妱娣到底脸皮薄,很快放开了他,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末了腼腆一笑,“如果来世有缘的话,我可以投胎去定胜山那儿吗?大风哥哥的地盘,就算和这里一样清苦,应该也是安宁快乐的吧。”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希望去定胜山。
风满楼心头再度一动,蓦地醒悟过来什么。
他此生磊落赤诚,从未品尝过追悔莫及的滋味,此刻却难以言喻地泛起悔意。
悔过去这一月,他明明有很多值得讲的事情,却没有讲。
比如定胜山山顶有处旷野,他爹娘就合葬在那里,那里山花烂漫,日照充沛,是个适合闲坐观光的好去处。每当空暇时,他总会独自坐在丛中,望尽名山大川。
比如定胜山往南临海之地,又被称为红蓼滩。滩头有民妇洗衣,有稚童戏水,更有沙岸上茂密的红蓼,开花时艳丽无边,红光照日,羡煞飞过的白鸥。
比如定胜山附近,有大小村庄十数个,各有各的风土人情,有祭祖杀整猪比谁家养得肥大的,有迎亲上下轿时要到处撒谷豆的,还有死后将棺木悬放在峭壁上的,趣闻简直说一日都说不完。
再比如……
与那双乌黑的眸子对视,他终归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神愈发笃定地笑道:“当然可以。有我在,你放心来。”
“那太好了!”安妱娣欢喜地伸出小指,“一言为定。”
叶甚视线在他们看似勾住的两指间转了一圈,终是如释重负地笑了。
“你且放心去吧,大风等得及。别忘了有菩提心作保,他能长命百岁的——”她忍不住调侃道,“不过到时候,你恐怕得改口叫伯伯了。”
“才不要!”
双方异口同声道,又齐齐失笑出声。
固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可谁说自古总是离别苦?
那道渐渐虚幻的身影,却是彻底消散在了欢笑之中。
-----------------------
作者有话说:恭喜安安杀青(擦泪)
其实不难看出,安妱娣并非我钟爱的那类女孩子。
她有点傻气,没有锋芒,由于出生环境的影响,容易被感情(尤其是亲情)牵绊,所以心慈手软,对别人不果决。
这种角色,很容易写成圣母。
可写到最后,还是很喜欢这样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画皮鬼。
她在努力地成长,力所能及地去帮助同类,不断被身边人的思想带动而觉醒——同时又没有忘记自己原来的样子。
逆众卷是承接逆人和逆己的过渡卷,作为本卷的核心人物,她的出现对于叶甚至关重要。
如果说何姣是让叶甚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正反双面。
那么安妱娣是让叶甚坚定地在双面中,选择了正面。
第107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
随着安妱娣身影消失, 那根光柱也吸尽了所有觅蝶与仙脉碎成的光点,缓缓与祭坛分离开来,化作茫茫散开的红雾。
被夜风吹散后, 一切恍如梦一场, 唯余头顶那轮血月依旧,而人间已止戈。
叶甚松了口气, 突见祭坛上方的空间被撕开,两道身影从裂口跃出,落在了她身边。
其中一人自是折返回来的阮誉, 没想到师尊也闻讯赶来了。
两人扫了眼仍未干透的蝶纹血迹, 确认无碍后神色虽缓, 却仍有郁结。
叶甚最会看人脸色,一眼便知情况八成不妙:“前辈他们……”
阮誉摇了摇头:“抱歉,恐怕来不及了。”
“霁儿不巧又独自下山去了,连我也不知道她人在何处。”柳浥尘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无奈叹道, “两位仙师的残魂,孙药师正用秘法拖着,希望……能拖到她回来。”
叶甚重重一拳锤在祭坛边沿, 石栏登时被锤得四分五裂。
不巧, 又是不巧。
解开镇魂术导致安妱娣失控下杀人是不巧。
让安祥发觉异样从而无意得知计划是不巧。
卫氏夫妇两度临终前都没见到女儿是不巧。
她自负于洞察先机,一贯能运筹帷幄,不料却在长息镇屡屡碰壁。
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她不可逆转的巨力, 推动着种种不巧的发生。
她第一次无比痛恨这两个字。
因为这两个字,让她不禁生出强烈的不祥——
自己重生前那个时空的结果,是安妱娣开启法阵失败了。
否则长息镇不会毫无动静, 还能在数月后,交出被觅蝶操控神智的替罪羊,和那个假太师背地里勾结,搪塞她派去彻查的人。
或许另有他人解开了镇魂术,或许安祥出于别的原因选择了背叛,她能想到无数种说得通的或许,却再也无法求证其中任何一种。
哪怕与那个安妱娣素昧平生,可只要一想到那些或许,所指向的都是她不愿看到的另一种结果,叶甚仍感觉极不舒坦。
长息,好一个长息。
简直比范人渣的存在更证明了,何谓祸害遗千年。
————————
柳浥尘又何尝不恼火。
她素来持正不阿,从阮誉那听闻了长息镇的丑事,执意跟过来,主要是担心爱徒安危不假,另一方面也想亲自教训教训这帮刁民:“仙脉解决了就好,这些人如何处置?”
叶甚平息了怒气,正欲开口,被猛压而来的黑暗生生定在了原地。
那一轮圆月,此时竟弱如烛火,轻而易举地熄灭了。
整座长息镇,顷刻陷入浓墨之中。
继而是一声劈天开地的雷鸣,直震得连大地都抖了三抖,浓墨随即被光明所压制,那光明自虚空层云之下御风而来,正是两道南北双生的闪电,游走至祭坛正上方相触相击,合二为一,轰然撞出赫赫天火。
众人闻声抬头,见此异象或惊或惧,独一人例外。
叶甚波澜不惊地垂眸,内心惊涛骇浪地暗骂。
老天爷可真行啊,掐着点给她降天雷,半口气都不带喘的。
逆众之劫的成功,简直比逆人之劫,更让她笑不出来……
她尽量保持镇定不变,抬手拔下自己一根头发,又从阮誉那拔了一根,交到柳浥尘手里:“别管他们了,用离魂咒,消除关于我们的记忆即可。”
第139章
柳浥尘接过,点头应了声“好”。
“那就拜托师尊善后了。”她拉起阮誉,递了他的一片衣角示意风满楼抓住,“凡身消耗不起,我们先送大风回去,让孙药师诊治,再折返来接师尊。”
阮誉觉得有理,便依言照做。
然而太虚诀再启时,他的手心猝然一空,紧接着有股推力袭来,推得他被迫带着风满楼加速前进。
他只来得及回头,见叶甚松开了自己的手,趁着最后一瞬,飞身跳出混沌,回到了祭坛上。
“还是你一个人送吧,我留下来帮师尊。”她如是说道,冲他微微弯起唇角。
“快去快回。”
那笑容分明很轻松,却看得阮誉莫名心头一紧。
————————
空间裂缝一闭合,叶甚立马施了隐身诀。
远处柳浥尘正疾步走向瑟瑟发抖的人群,谁都没有留意到,有个红白相间的身影一闪即逝。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隐身诀就会在,哪怕落下天雷,人们看不见她,也只会当成击中了祭坛而已。
叶甚松开捏紧的拳头,昂首望向夜穹,以及高高附于其上,蠢蠢欲动的天雷。
坑爹前辈主动现身,虚浮在她面前,老脸很是无奈。
“放心,外人也看不见我。”他不忘解释了一句,望着那道并不意外的天雷长叹,“后悔吗?”
后悔吗?
其实从看见天雷出现、那丝侥幸彻底破灭的时候,叶甚就一直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但问来问去,得出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她掌心凝聚起所剩无几的仙力,纵使白光之微薄对比雷泽之夺目,显得犹如螳臂当车。
“虽九死其犹未悔。”
叶甚一字一顿地答道,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若要说后悔的话,她只悔自己太过轻率,满足于虚幻的顺利,没有及早识破不对,以致于迟来一步,铸成大憾。
对方似被她的坚定所说服,不由得怔了怔。
明明是自己的……如今看来,怎么搞得倒更像那个人了。
想到那个人,他喟叹愈甚。
也罢,不管出于哪方面理由,他的确无法做到袖手旁观,任由面前这个丫头白白送了性命。
“老夫尽力帮你一把,就当欣赏这番回答的奖赏吧。”坑爹前辈的虚影缓缓散开,像一层气盾包裹在了她周身,“可惜这仅仅是一缕神识,即便破了天规,也只能挡下半数威压,但愿后面……你能咬牙撑过去。”
“多谢前辈。”叶甚和他没大没小地耍嘴皮子耍惯了 ,此刻难得有点哽咽,“是不是就算我能撑过去,前辈也不在了?”
“谢邀,老夫正在仙界,仙身刚健。”本尊大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只是如此神识定会破碎,至多容许你渡劫过程中再召唤老夫一次了。务必省着点用,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浪费这最后一次机会。”
“……那就好,差点忘了您老人家早不在人世了。”
坑爹前辈又被噎了噎,本想呛她“别管老夫了你才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眼看形势紧迫,还是放弃调侃了。
不过在天雷落下之前,他终是多提醒了一句。
“虽九死其犹未悔……铭记自己现在的这种心境吧,莫失莫忘。”
————————
“咔嚓——”
轰雷掣电从天骤降,引发的动静震得所有人天灵盖一阵发麻,纷纷下意识看向了祭坛。
但也仅限于一眼。
毕竟比起近在眼前的人祸,这种天灾再稀罕,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而人祸,自然指的是柳太傅。
那袭白衣稍稍停了停脚步,回顾祭坛,见只是劈了道落雷下来,谈不上危险,便忽视了它掠至人前。
对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即使样貌极美,一众镇民依旧吓得面如土色。
如果说方才那位女修像魔,那么这位则截然不同,更像是仙。
只不过,不是观音菩萨之类慈眉善目的仙,而是那铲恶扬正的九天玄女。
一个凌厉的眼神,已足够令问心有愧者软了膝盖。
将取离魂随白骑,三台星里拜文星。
柳浥尘薄唇微启,纤细食指点于下唇念念有词,紧接着用那根食指飞速结印,咒印一落在那两根头发上,便与之一同化作轻烟。
那轻烟无色,无味,亦无害。
只会让他们悉数忘却关于头发主人的记忆罢了。
轻烟袅袅随夜色散开,无论镇民情愿与否,都难免吸入一点进了体内。
尽管离魂咒要发挥效果,还需等他们睡上一觉,但成功已是定数。
柳浥尘松了口气,想打人的手一顿,到底收了回去。
要不是念及刁民太多,挨个揍起来实在浪费时间,她还真想毒打一顿,顶多再夹带一根自己的头发,抹去这段记忆便是。
而另一头的叶甚,早就无暇分心去看了。
神识化作的气盾替她吸收了近半数天雷,这会愈发显露出颓势,即使还没有切切实实击中身体,叶甚已能感到其中蕴含的雷霆之力。
所谓天雷,只会一道更比一道强。
所以属于逆众之劫的这道天雷,比灵体那道和逆人之劫的那道,都来得更为恐怖。
那雷霆之力似能见缝插针,丝丝缕缕从气盾扩大的空隙间挤入,落在肌肤上,如同淬了热毒的钢针,刺得她又烫又麻。
仿佛被低悬在岩浆之上,四肢百骸在热气蒸腾中,掀起清晰且剧烈的痛感,尖锐地撕扯着、凌迟着、融化着。
叶甚猛咳出一大口血,半跪在那滩血上,借此稍微缓冲哪怕一点点的重压。
她深知自己残余的仙力根本不足以正面对抗天雷,像上次那样慢慢消化掉,所以只能用它护住最重要的心脉。
此外……只能以肉身生扛。
纵有半仙之躯,面对天谴时,仍不过是具肉身。
其实叶甚的意识已被搅得算不上清醒了,朦胧间眼前闪过许许多多张面孔,走马灯般望到了尽头,最难舍的,果然莫过于那人倒映出自己的眼眸。
那双清眸含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笑意,又掺杂了些许无奈地凝视她,喉未动,唇未启,叶甚却听得见他发出的轻唤。
“甚甚。”
只那么一声,她满身热气顷刻化作彻骨的凉意,从足底倒升而上,穿过脊背,直至漫过头顶。
她极慢地回头,甚至听得清那根连接头颅和躯干的颈骨发出僵硬的喀喀声。
很难听,她也晓得自己的表情应当同样很难看,可真心做不到在这个节骨眼关头,面对那人,还能继续强颜欢笑。
阮誉站在祭坛台阶的最后一级,面上有少许薄怒,更多是担忧和恐惧。
他迫切地想过来,但如她所料,无法再靠近半步。
叶甚嘴角扯得艰难:“……你怎么就回来了。”
阮誉想起她曾经谈到过飞升雷劫,此刻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盯着那双心虚毕露的眼珠子,幽幽开口。
“是甚甚自己说的,快去快回。”
-----------------------
作者有话说:长息镇到下章还有一点就结束了,虽然这才是逆众卷的核心地图,但前后的篇幅……怎么还是这么多t t
再多说一句:融气画皮鬼会受原身影响这个设定,并非用来给叶甚洗白的。
她重生前做的事,正如她自己所说,就是出于本心——她从不否认这点,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认罚。
“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可以说这次天雷,是叶甚注定要受的。
第108章 焚身了却前尘业
阮誉此生从未如此着急过。
其实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直觉告诉他动作要快,否则……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自云狐林后,他一直为风满楼调息, 顾不上恢复仙力, 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将风满楼送去了藏药阁,一把丢给孙药师就匆匆赶回, 赶得呼吸都虚浮了起来。
而待他看清眼前一幕,便庆幸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虽然对方从来不说,表面也时常端着副不正经的样子, 但他知道, 她骨子里最是孤傲要强, 是决计不肯在任何人面前展现出窘态的。
——任何人,哪怕是他。
叶甚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此刻她正矮身半跪着,跪在自己咳出的血泊中,长发堕地, 甚至能嗅到发尾散发出淡淡的焦味, 这种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的模样,她不愿让任何人瞧见。
——任何人,尤其是他。
“我好像是说过。”她苦笑, “顺口的客套话罢了。”
第140章
阮誉心脏似被绵针刺了一下:“你……!”
但他立马意识到不是计较是非的时候, 眼前天雷威力之可怖,非鼎盛状态的天阶修士,根本没可能生扛。
于是冲她摊开掌心,语气半命令半恳求:“解开曼陀罗咒, 我来帮你。”
叶甚望着他掌心那个印记——那个她在松手前暗暗施下、令他无法靠近自己三丈之内的曼陀罗咒。
但望了一眼她便撇开视线,硬邦邦地拒绝:“不需要,这是我的事。”
“别逞强了, 你会死的!”阮誉终于急声喝道。
“死就死!去他老天大爷的本姑娘又不是没死过!共赴黄泉这种戏码一点也不感人谁稀罕拉你一道演!”叶甚一口气呛了回去,情急之下哪还管什么秘密。
阮誉当真被她呛住了。
“不誉。”她暴躁过后稍稍拉回了理智,重新看着他,“你又能拿什么来帮我?仙力尚未恢复,接连使用太虚诀——你没准还不如我。”
说这话时叶甚语气突然冷硬下来,可惜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其中带了一丝央求的意味。
见他还想再说什么,她又仿佛未卜先知般开了口:“你若强行冲破曼陀罗咒,我的确拦不住你,只是那样我必先遭反噬,你真要赌?”
你真要赌?
你真敢赌?
她的目光如炬,比天雷更亮上好几分,直射穿人内心最深处的软肋。
将阮誉逼得再说不出话。
“待在那吧,等我,信我。”叶甚眼里微微闪动着复杂不可辨的光芒,像是柔和的美玉,亦像是残忍的蜂刺。
“你若迈出这一步,那你我的情分便到此为止。”
————————
訇訇一声巨响,天雷彻底落到了底。
就连阮誉也被那万钧之力逼得连连后退,何况是石头做的祭坛,一连串砰砰隆隆的震动后,到底承受不住,以四分五裂告终。
突如其来的爆炸掀起漫天飞灰,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但柳浥尘毕竟比他们反应快上一步,眼尖地捕捉到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无人发觉有惊色从她放大的瞳孔中划过,仅瞥见白衣一扬乱了人眼,往祭坛方向冲将过去。
直到尘埃落定,一众镇民才看清了那儿发生了什么。
青衫男子屈膝跪在废墟之上,徒手搬开石块,将深埋其下的女子抱了出来,唇齿张合似在说话,只因距离太远听不分明。
说是女子,实则全靠那身衣物才能认得出,即使被血污所染,那身令人胆寒的白衣红裳,就算烧成灰他们都认得。
可除了衣物,那女子纵没有真烧成灰,大抵也能称得上烧成炭了。
通体焦黑,皮肤皲裂,须发脱落。
这哪还有一丁半点,像是活人的身躯?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刺耳的大笑。
“看啊,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全要遭天谴的!”安庆率先爬起身,抖抖索索地指向远处的一片狼藉,仰天狂喜,“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茅丘子亦拄着乌头拐杖站起,掐着已无仙脉的手腕啐出一口浓痰:“为仙不仁,活该天诛地灭!”
“长老说得对!该劈,劈得好!”
“别抬举她了,什么仙君什么仙人之后,呸!就是个妖女!”
“妖女必死!不得好死!”
……
他们喊得高声,修士耳力又过人,听得柳浥尘简直想拔了这帮刁民的舌头。
她压着火气,脱下素色外袍罩住了叶甚,待阮誉松开把脉的两指,急急问道:“如何?”
“还有救,可是……”阮誉神情凝重,竟隐隐有了颤音。
痛极惊心,即使曼陀罗咒自动解开的时候,他已经想过最糟糕的情况。
“别可是了……暂时还死不了……”
话未说完就被怀中人打断,声音细若蚊蚋,身子更是虚弱地连眼皮都睁不开,看不见两张大喜的面孔。
叶甚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便“嘶”了一声,闭死了嘴巴。
生怕一个绷不住,就漏出破碎的呻/吟。
没办法,因为……真的太痛了。
那是烈火焚身、巨斧断骨的剧痛,光死死咬牙不让自己顺着冲动自戕解痛,已是人世间最极致的煎熬与折磨。
虽然这会她暂时还吊着一口气在不假,可毫无把握能坚持多久,只因感受到那股横冲直撞的痛意。
剩下半道天雷即使被接下,也没有多余的仙力去吸收,依旧在她周身每一寸仙脉中肆虐,撕扯不休,刮削不止,随时可能爆体而亡。
她不是听不见镇民们骂得有多难听,只是对比焚身之痛,真是太微不足道了。
爱骂骂吧,凝体那三年,她日日听得最多的就是不重样的骂法,比这尤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骂的对象不是她罢了。
兜兜转转落到自个身上,多少也算是现世报了。
若能就此了却一桩前尘业障,倒也不亏。
叶甚终是没了气力,垂头靠在阮誉心口处。
什么也听不见了,唯能听见那儿传来凌乱的跳动声。
明明是为她而乱的心跳声,怎么还是这么难听。
这是叶甚陷入昏迷前,闪过的最后一丝自嘲般的念头。
————————
搞成这副模样,个中缘由柳浥尘也猜得到几分,当即抓过叶甚的手,先灌了一通仙力。
脉象稍平,她抬眸道:“那边我解决好了,事不宜迟,回去找孙药师再说。”
不用她提醒,阮誉已抽出手第三次画起诀纹。
随后抱起叶甚,头也不回地跃入了混沌之中。
那一声声的叱骂渐远,反正等离魂咒见效自会消停,至于此刻的不死不休,自始至终无人理会。
只是同样无人注意到,还有个被遗漏的人,被深埋在了祭坛边缘的废墟下,而唯一露出的那只手的小指,微微动了动。
与此同时,正是最后一缕如血月光被黑暗吞噬之前,叶甚肩一歪,罩住上半身的白袍颓然滑落,露出那颗被天雷劈得斑秃的头颅。
柳浥尘何尝不了解自家小徒弟骨子里是个十足的倔性子,立即给顾惜颜面的她盖了回去。
因此没有注意到抱着她的人呼吸僵滞,微微睁大了眼睛。
似是一瞥之间,有了某种不可置信的发现。
——她头顶依稀有一个印记,原本的颜色在那片焦黑映衬下并不明显,然而勉强能辨得出是个七芒星的形状。
——那是他与她同在密室冰棺内见过的,销魂咒的咒印。
————————
天璇教,藏药阁。
施针过后,阁主孙川楝卷起针袋,内心微讶。
风满楼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看似凡身,却是体格过硬意志过人,失血近半居然还淡定自若,不失为一条好汉。
幸好除此之外这人并无大碍,她遂吩咐弟子安顿好他,再开了几方补血药,便用木钗挽起发髻,继续翻阅刚才未来得及看上两行的古籍。
在天璇教行医数年,她也只在藏药阁与药草典籍为伴,通宵达旦是常有之事,却仿佛从未有过这么心力交瘁的一晚。
孙川楝揉了揉眉心,一想到两位仙师的残魂,就大感头疼。
再联想到二公临走前匆促的神态,她愈发预感,还有不妙将要发生。
没过多时,果真应验了。
这回明显更为匆促,甚至说是十万火急不为过。
她掀开罩袍,才看清楚阮太师怀中几乎认不出的另一位三公。
此等惨状,就连见惯生死的孙川楝也不由得被震得倒抽一口凉气:“怎么会搞成这样?!”
说完也顾不上细究,急忙指着软榻道:“先把人放下,动作要轻!”
阮誉依言照做,退在一旁。
柳浥尘亦沉默着看她施针用药。
孙药师素有“药仙”之名,天璇教无人不服,因此谁都没有开口多问,唯恐打扰。
或许没过多久,但在场者无不觉得度日如年,总算捱到孙川楝停了手。
她最后探了探叶甚的脉门,眉心稍缓,又迅速蹙起。
怪事,她自认见多识广,也从未接触过如此奇异的脉象,分明已濒死垂危,却似乎有一股极强的自愈力,在修补着这具身体……
她站起身,看向迫不及待的二公,将以上状况如实说出:“大约,是叶太保的体质殊异吧。”
第141章
柳浥尘神情微松,阮誉却不:“这种殊异体质,能强大到自行痊愈?”
孙川楝迟疑了下,没有直接回答:“我暂且封住了她的心脉,一时性命无虞,倘若仙脉完好,单靠自身仙力慢慢温养,应当不成问题,不仅保得住性命,且能很快恢复如初,只是……”
她话一停,顿时将两颗心悬了起来:“只是什么?”
“只是……”医者的目光带着怜悯,转回那具重伤之躯,似有不忍地叹息,“叶太保这身仙脉,已经全废了。”
无需言明,修仙之人有谁不懂?
——仙脉受损,无法复原。
除非……
“只要仙脉完好,孙药师确定可以自愈?”见对方点头,其中一人再无丝毫犹豫,上前一步道出了那个“除非”。
“那把我的仙脉移植给她。”
-----------------------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谁说的?
叶甚(替读者递键盘):跪吧,是谁你都得跪→_→
第109章 渭城朝雨浥轻尘
孙川楝一时怔住, 尽管早看出三公关系匪浅,她依然没想到,柳太傅会应得如此果断。
柳浥尘见状不禁蹙眉:“移植仙脉很难?连孙药师也……”
“不难, 可是……”法子其实早有记载, 可是古往今来也没出过几次先例,倒不是因为多难, 而是谁会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将坦荡仙途拱手交给他人?
那道柳眉又一松:“那就没什么可是了。”
阮誉神情亦有须臾的凝固,开口本想说什么, 终是叹道:“她若清醒, 定不愿意这么做。”
“我管她愿不愿意。”柳浥尘口吻强硬, 明明是为他人牺牲,却被她说得像胁迫他人似的,“师尊的决定,轮不到徒弟来反对——哪怕是当了太保的徒弟。”
见阮誉一脸欲言又止, 她语气稍缓, 接着道:“改之的心性,你我都很清楚,等她醒后, 纵使再不愿, 也不会自怨自艾,会坦然接受向前看的。她骨子里年轻气盛,不输于卫霁,天资又不逊色于你, 不该就此废掉。”
“更何况,撇开为人师的本分,三公乃天璇教根基所在, 理应以大局为重,取强舍弱。”
好一个取强舍弱。
孙川楝暗叹,这种近乎冷血的取舍,也唯有从这位掌礼罚的柳太傅口中说出,才显得有几分道理罢。
阮誉静默了下,郑而重之地向她行了一礼:“如此,多谢。”
若仅依着往日太师的身份,他本没有理由特意向自己道这声谢,柳浥尘微愣,而后明白过来,欣然受了这一礼。
“无妨。”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不自觉浮出点笑意,“那之后,就麻烦你替我多照拂她了。”
“……好。”
考虑到移植仙脉必须脱衣,以便割开筋骨进行互换,阮誉多有不便,遂主动退出门外守着。
合上那扇门,木质的,并不沉重,他却感觉异常沉重。
阮誉盯着手腕,久久不语。
一向沉稳如他,竟猛地锤了檐柱一拳。
他突然无比痛恨起自己的无力来。
明明比柳浥尘更快想到这个法子,却只能庆幸,庆幸有人愿意为他所钟之人,不惜舍弃自身。
否则他要如何解释?如何面对?
他怎会不愿?
可惜、更可恨。
他的仙脉……根本不能用。
————————
叶甚又被活生生痛醒了过来。
这回不是焚身之痛,而是扒皮抽筋之痛。
她浑身剧痛,想睁眼看个清楚,然而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自己这是……死后堕入了阿鼻地狱受刑吗……
“改之……改之……”
耳边师尊的声音将神智拉回了一点,她才极缓地意识到,原来只是被蒙住了眼睛而已。
孙川楝按住叶甚吃痛挣扎的手腕,有些为难地看向柳浥尘。
对方已端起那碗极苦的麻沸散,一饮而尽。
纵有柳太傅牺牲至此,情况依旧比预想得更糟糕。
麻沸散须经由经脉方能被吸收,叶太保仙脉俱废,任她用尽解数也无法先行麻醉,只能硬着头皮直接开刀。
可到底是血肉之躯,饱受重创后,更是千疮百孔。
连她都无法想象,要何等非人的意志,才能扛得住这等痛上加痛?
柳浥尘会意,宽衣躺去了旁榻。
“改之,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她前所未有地放柔了语气,“一切都结束了,为师就在这里,他也在外头守着,挺过最后这阵,你很快就能恢复的。”
“我……还能恢复?”叶甚喃喃道。
“孙药师说你体质殊异,一定可以。”
柳浥尘是从不屑于靠撒谎来安慰人的,叶甚深知这点,便不多说了。
咬牙苦苦撑了一小会,她终于还是没绷住痛呼。
其实真要对比的话,之前天雷加身比现在痛太多太多,可不知是否由于事态转缓,加上身边有了能依赖的人,她就不由自主泄了力气,变脆弱了那么一点。
“嘶……师尊……痛……”开口不自觉染了孩子气,听起来不像柳浥尘熟知的那个小徒弟,倒像是要糖吃的柳思永,“不然你给我讲个故事,转移下注意力,好不好?”
柳浥尘闭着眼,清晰地感觉得到肌肤正被刀锋切开。
冷,但不疼,反倒是头一遭听叶甚用这种陌生的语气说话,令她有些想笑。
“可惜为师不是说书先生,没什么趣事好说。”无人窥见那层坚冰逐渐融化,微微带起追忆的唇角。
“大概只有与他相关的一点往事,值得讲上一讲。”
————————
柳浥尘拜入天璇教,修习一年便自创出杨柳剑法,其中那招‘杨柳与君同’,更是一举惊艳前任太傅,当即拍板将她定为下任继承人。
然而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连师尊都没有。
——杨柳与君同,“柳”是她,而“杨”,是杨羲庭。
她与羲庭乃自幼相识,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若论及初遇,大概得追溯到将近三十年前的渭城。
渭城临近都城邺京,本是前朝的都城,好不繁华,直到江山更迭换作姓了叶,才渐渐没落下去,再不复昔日辉煌,只剩下车马萧萧,古韵悠长。
城中民谣称,渭城有楼名心月,杨柳二姝乃双绝。
乍听极富盛名,其实心月楼也不过是家青楼罢了。
仰仗着两名绝代花魁,这家青楼声名大噪之余,顺便改了这么一个文绉绉的名字,美其名曰与那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应个景。
杨螓和柳姒便是那双绝,两女年纪相仿,情同姐妹,更巧赶在同一日生产,见是一男一女,当即就定下了娃娃亲。
那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娃娃,正是杨羲庭和柳浥尘。
柳浥尘随的是母姓,用柳姒的话说,她门前恩客无数,待谁都未曾用过心,天晓得怀的是哪位的种,不过鉴于她本人接客口味挑剔,没钱可以,没脸不行,所以孩子样貌随谁都不会差,她就留了下来。
杨羲庭随的也是母姓,但和她不一样,是因为生父嫌弃他身上流着娼妓之血,不愿玷污了世家贵姓,所以只能如此。
柳浥尘不止一次听娘亲讥嘲那负心汉:“多稀罕的贵姓,还不能玷污,身子怎么就能随便胡来?看来他子孙根可比姓氏便宜多了。”
杨螓早已习惯她这种调调,知道是在为自己鸣不平,惟有苦笑抚琴,奏一曲《阳关三叠》。
《阳关三叠》是她们二人最擅长且喜爱的琴曲,自己原稍逊柳姒一筹,奈何后来害了相思,心境一变,弹这离愁之曲反而更动情了。
也正是靠着这一曲古琴,终令害她相思的那人为她驻足。
可惜清醒过后,只剩她一人仍在梦中,说来道去,还是老生常谈的那八个字。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杨羲庭”这个名字,尽管在娘亲和杨姨口中听过无数次,但直到五岁那年,柳浥尘才第一次见到了真人。
那负心公子虽嫌弃杨羲庭出身,连姓都不肯给,家中长辈毕竟念在是个儿子,还流着一半本家的血,所以前五年还是以家仆的名头,接去抚养。想着若是他爹没有嫡子,再认祖归宗改姓也不迟,至于其母,届时可以勉强许个妾室的名分。
但很显然,母子俩并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杨羲庭出生当年,他爹便娶了门当户对的正妻,并与之在三年后有了嫡子,又过去两年,眼看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出落得康健聪慧,世家终于视他为耻,表面是送回他娘身边,实则就是扫地出门。
第142章
当时柳浥尘不巧正生了场病,从昏睡中一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床前坐着位眉清目秀的男孩。
明明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却摆出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样子,端着碗将药汁吹温。
见她睁开眼,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叫杨羲庭,浥尘妹妹应该听我娘说起过我。”
“说过很多次。”柳浥尘抓着被子眨眨眼,“杨姨还说,我是上半夜出生的,而你是下半夜,中间差了至少一个时辰,你应该叫我浥尘姐姐才对。”
杨羲庭:“……”
他只知道眼前的女孩和自己同日出生,至于具体谁先谁后确实没了解过,可突然矮了一截,他实在叫不出口。
两个孩子为了区区一个称呼也能斗半天嘴皮,最终是杨羲庭念她病还没好,为了哄她先吃药,只得屈从。
一声“浥尘姐姐”叫得他脸红脖子粗,反教她捧腹大笑。
“原来你这么老实呢,怪不得是杨姨的儿子。”柳浥尘咂着满嘴苦味,苦得她直吐舌,“——骗你的啦,其实我才是下半夜出生的那个。”
杨羲庭意识到上当,恼羞成怒地想去掐她,手未抬起却顿住了。
女孩香香软软的身子凑上前来,抢先下手为强掐了他脸蛋一把,扑闪着眼睫,乌眸漾着盈盈笑意,然后主动唤了一声。
“羲庭哥哥。”
杨羲庭微微一愣。
在那个尊卑分明的家中,不是没有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童,可除了“喂”,最多连名带姓地叫他。
彼时他还年幼,不知有个词叫做“鄙夷”,只觉所有人的语气都冷得出奇。
不像耳畔这声“羲庭哥哥”,温热直熨心底。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耳根莫名有些烧得慌,许是在逃避什么,挠头笑笑道:“算了算了,加个哥哥也怪长的,就简单点叫‘羲庭’吧,浥尘。”
柳浥尘便“哦”了一声,埋头喝干净最后一滴药汁,把空碗递给了他。
杨羲庭顺手想去接,右手抬至半空猛地反应过来,急急缩回袖中,换了左手接过她的碗。
不料对方已察觉不对,眼疾手快地把他想藏起的右手拉了出来。
看清那只手的全貌后,柳浥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的右手,居然有六根指头。
寒意从那根比小指还略小的手指指尖倒灌而入。
这种惊色,对杨羲庭并不稀罕,他从小见得最多的表情莫过于此,而且马上就会转为恐惧和嫌恶。
天生六指,是为不祥。
为此他没少在那个家遭受冷眼,甚至最后被逐出家门时,他们寻的也是这个看似无比合理的由头。
在这么个精致的小人儿面前,他倏而生出自惭形秽感,抽回手磕磕巴巴地道:“对不起……吓到你了……我我我先走了……”
“欸?别着急走啊,娘和杨姨她们白日又不在,我一个人好无聊的。”尚未来得及起身衣袖便被一把抓住,杨羲庭呆呆回头,正撞上那对忽闪忽闪的眼珠子。
惊色过后,与他往日所见一点也不同,有的好像是……
羡、羡慕?
杨羲庭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暗骂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你……不觉得吓人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柳浥尘奇道:“惊讶是因为我没见过呀,但这哪里吓人了?”
“正因为大家都是五指,从没见过六指,所以不吓人吗?”杨羲庭倒不觉得视他为异类有什么问题,代入去想,确实是这么个理。
“哦,我娘管这叫少见多怪。”柳浥尘伸手捏了捏那第六指,细细软软的,于是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不就多了根指头,不还是普普通通的骨头和肉做的?又不是长出了鸡爪,有什么吓人的。”
杨羲庭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听她讲起歪理竟觉得头头是道,可总感觉……“就算不吓人,和大家不一样,总归没什么好果子吃。”
柳浥尘“嘁”了一声,撑着身子越过他,取下床头挂着的古琴。
她今年初才跟着娘学琴,指法难免不精,轻拢慢捻抹复挑弹了一通下来,连外行的杨羲庭都听得出错漏频频。
于是她停了手,又摊手道:“太难了,别说六指,我恨不得长十指。”
他似懂非懂:“六指也会有好处吗?”
“当然啦,天生六指必有用!很多我们必须靠双手干的活,你单手就能做到——多好啊。”柳浥尘侧过点身,拉起杨羲庭的手,便搭在七弦之上。
“不信我教你弹,这玩意你学起来,绝对比我轻松得多。”
-----------------------
作者有话说:国际惯例,接下来四章是师尊和师丈的副cp,不想看可以跳过(但也是涉及到主线的虽然不明显hhh)
其实由于地图换得勤,本文配角明显偏群像,就戏份而言,并没有谁一骑绝尘当得起女二号。
但我对师尊真的呜呜呜呜不说了,直接点一首bgm《偏爱》吧。
其他配角充其量只占一句标题,她是唯一坐拥全诗四句排得整整齐齐的标题排面!唯一!
柳浥尘:……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第110章 客舍青青柳色新
杨羲庭从案几上的书堆中抬头, 活动了下酸痛的脖子。
又是一年初春,适才他专注书卷,浑然未觉刚下了一场短促的雨, 这会隔着窗都能闻到那含着泥土春意的湿气, 沁人心脾。
往窗外望去,能看见对面旅舍依旧招徕着过客, 门口那排柳树已抽出新芽,染上了勃勃绿意。
他身处的这所僻静小院,是娘和柳姨单独购置的, 不过大人们往往直到晚上才会回来, 偶尔彻夜不回。
白日里由他和浥尘看家, 请的私塾先生隔三差五会登门来教他们识文断字,免得荒废了。
不过先生月初染了严重的风寒,迟迟没能 痊愈,怕过给孩子, 于是交代他们暂且自学一段时间。
听见动静, 转头瞥见门边探出的半个脑袋,杨羲庭叹了口气,拿起一摞写满的纸拍了拍:“又偷懒。我要不帮你写, 柳姨准要家法伺候。”
确认房内没有旁人, 柳浥尘绷紧的心才落地,走上前随意翻了几张看,字里行间模仿她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是连本人都认不出的程度。
她抿唇黠笑, 手往袖里一掏,像变戏法似的变出一盒山楂糕来:“怎么可能让羲庭白白苦写?诺,你最爱吃的那家, 我和眠眠轮流排了好久的队呢。”
见他满手墨痕,她便顺手拣了一块喂到嘴边,对方也顺口咬住,咀嚼两口,香甜中还带着余热,心满意足地咽了下去。
杨羲庭自然知道“眠眠”是何许人,她近日三天两头就惦记着溜出门,哪次不是为了这个“眠眠”?
“又出去见那位小玩伴了?”他大抵有点泛酸,刻意咬重了“小”字。
“有你吃还嫌人家小。”柳浥尘嗔了回去,直接塞了块最大的好填满那张嘴,“何况眠眠哪比我们小多少岁,我们认识的时候,不也就她这么大,心智还没她一半成熟呢。”
“正因为当时都这么大,所以能玩得来,要换作现在的我,恐怕不太行。”
“嘁,我才该说不太行呢!”她撇撇嘴,将山楂糕拍在案几上,“以前你还会陪我玩耍陪我弹琴,结果越大越闷,整日就知道读书读书。”
活脱脱的书呆子,还老爱笑话她偷懒。柳浥尘腹诽道。
如此细想,她竟一时想不起上次和羲庭逗乐是什么时候了。
不禁有些着恼:“是,我知道,羲庭你立志考取功名你了不起,但自己不陪我,没道理拦着我去另寻玩伴吧?”
杨羲庭被呛住,低头一想,竟也想到了一处去。
想通了便擦干净手起身,挪步至墙前,取下了那把古琴。
指尖一拨,他才惊觉琴弦已落了点灰。
委实太久没碰了,不该、不该。
少年抱琴而坐,朝余怒未消的少女淡淡一笑。
“是我顾此失彼了,浥尘想听哪首?我奏与你听。”
见不得那副歉然的模样,柳浥尘的气说消就消,跟着坐下,托腮想了想。
“那还是你娘最擅长的《阳关三叠》吧——不过老规矩,只弹前两叠,后面离别那段调太悲,我不喜欢。”
————————
最终,曲子还是弹了整首。
正赶上杨螓和柳姒提早回家,许久不见这孩子展露琴艺,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听,便让他继续弹到了尾。
一曲未完,柳姒煞有介事地点头赞道:“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羲庭比起那时候的你,可分毫不差。”
顺带瞟了眼自家女儿,哀叹怎么自己生的就没随到这双精通琴棋书画的手。
第143章
杨螓笑笑,附在她耳边低语:“浥尘比起那时候的你,某方面也不差。”
柳姒噎住,一时间脑中转过了很多某方面,但甭管是哪方面,总归不是什么好方面,她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如此说来,倒是给这丫头拱了棵嫩白菜。”
这话自然指的那个指腹为婚的约定,杨螓笑意愈浓:“可不敢当,就这张脸,她不是最嫩的那棵白菜,谁才是?”
伴着古琴悠扬,两女相视一笑。
当晚菜肴丰盛,吃得两个孩子眼睛发亮。
杨螓给他们细心剔着鱼刺,嘱咐道:“明晚旗楼赛诗,我们抽不开身,所以和明日口粮一并做了,你们到时候热一热就好。”
旗楼赛诗,正是心月楼一年一度的盛会,身为花魁,她们自然最繁忙。
柳姒则淡声道:“羲庭,给我看好浥尘,再让她跑去围观,看我过了明日不打断她的腿。”
杨羲庭干笑两声,连声称是。
柳浥尘撇撇嘴:“上次图新鲜瞧瞧而已,故作风雅,我才没兴趣再看。”
“那样最好。”杨螓把剔好的鱼肉先给了她,耐心解释道,“浥尘,让你们住在这儿,就是觉得你们年纪还小,少见点世面未必不好。”
“其实多见见世面也的确有必要,不过眼下先把这个年纪该学会的学会了,其余的,长大后娘自会教。”柳姒随口接过话茬,“见多了才会觉得男人不算什么,娘就是在采蘑菇的过程中找到了平衡和经验。”
杨羲庭:“……?”
柳浥尘:“……采蘑菇?”
杨螓:“……!”一口饭险些喷出来。
她连忙灌了杯水掩饰尴尬,见两张小脸不明所以,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虽然在座只有自己听懂了,但柳姒这张嘴真是……全无顾忌……
翌日一早,心月楼的轿子便来抬人了。
柳姒再强调了句“不许跟去”,就提裙上轿了,杨螓还是老样子,两日不在,她每年这时候都要絮叨好一阵,哪怕年年都是同一套说辞。
杨螓掀开轿帘,又添上一句叮嘱:“注意保暖,倒春寒不可不防,别像先生那样病了就糟了。”
杨羲庭和柳浥尘习以为然地招了招手,望着轿中的娘亲齐齐点头。
目目相对,俱是轻柔的笑意。
谁也不曾想,那竟是最后一面。
————————
“奇怪,她们怎么还不回来?”柳浥尘扒拉在灶台旁,看着下厨的人。
虽然厨房里并不缺食材,吃完了羲庭自己也会做,只是这都第三日傍晚了,按理说娘和杨姨早该回家了。
杨羲庭掌勺的手顿了顿,心底同样隐隐有些不安。
但他仍保持镇定地捞菜出锅,想了想道:“再等一晚吧,兴许事情忙耽搁了,如果明早还不回来,我们再溜出去瞧瞧情况。”
孩子尽管不能全懂心月楼做的生意,至少看得出娘不太乐意自己靠近,乖巧如杨羲庭,还是第一次提议去那儿。
柳浥尘颇为吃惊:“我娘都反复说了不许,你不怕被秋后算账?”
“没事,柳姨一贯刀子嘴豆腐心。再说,我们已经听她话等了足足三天啊,又没去围观旗楼赛诗,对吧?”杨羲庭难得露出一丝狡猾的神色。
“有道理!”柳浥尘比了个大拇指,主动揽活道,“今晚的碗我包了!”
“……爱偷懒的人还是贯彻到底比较好。”杨羲庭睨她一眼,诚恳道,“我怕明儿被秋后算账的时候,还要加上打烂碗的账。”
柳浥尘:“……”
调侃归调侃,其实这一觉他们睡得都不怎么踏实,即使在睡梦中,都无意识地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可直到天明,那扇门始终沉寂。
两人顶着乌青的眼圈煮了点小米粥,打算吃完就出门前往心月楼。
才吃了个半饱,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确切说像在砸门,砸得砰砰作响。
柳浥尘一喜,又立即意识到那肯定不是娘或杨姨,有些失落地去开门。
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门外女孩穿着云英紫裙,手腕闲闲地转着,带动手中的青绢凉伞甩开零星水花。
“眠眠?”她失落顿消,拉起对方的手,“你怎么来了?”
“我明日就要回……家了,三娘这两天都没来找我,我就来找你道别啦。”眠眠看起来大约不过五六岁,却不显稚嫩,言行更像个小大人,进门前不忘一板一眼地行了客礼,喊了杨羲庭一声“二郎”。
上月在纳言广场,他们与眠眠不打不相识,觉得聊得来,索性没问彼此真名。
至于“二郎”和“三娘”,除了自家亲娘,其余知晓他们存在的人,平常本就是这么称呼的。在心月楼出生的孩子不止他们两个,便按年岁大小来排的数字,一直排到了“七娘”。
虽没问真名,但眠眠说过她并非渭城人,只是回乡省亲,柳浥尘想到此一别恐怕许久不能再见,那股失落又重新冒出心头,爬上了脸。
杨羲庭明白她们内心必定十分不舍,体贴地道:“不然我一个人去心月楼就好了,最后一天,你多陪陪眠眠?”
柳浥尘刚想点头,就听眠眠开口:“心月楼?”
“你们冒雨跑去那里干嘛?”她语气费解,殊不知自己无意捅破了疮痍表层蒙着的纱,“它不是被烧得什么也不剩了吗?”
柳浥尘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被杨羲庭一把扶住。
然而那只扶住她的手同样抖得不像话,声音也在发颤:“你说……心月楼,怎么了?”
————————
两道身影夺门而出。
柳浥尘生平从未跑得如此快过,甚至将杨羲庭都甩在了后头。
穿行的大街小巷明明早已烂熟于心,一路狂奔,却觉得无比陌生和漫长。
直至透过烟雨,看到那栋再熟悉不过的楼阁真的面目全非,听不见环佩璆然,望不见舞扇歌袖,昔日种种尽化作满地残状,她终是被雨糊住眼目,腿一软跪在了废墟前。
哪怕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围观看客也能对其哀痛感同身受。
人群陆续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嘈杂得很。
“这谁家孩子啊?”
“不知道……等等,你不觉得她长得有点像花魁柳姒吗?没准……”
“算了别说了,总归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在里面吧,可怜唷……烧了整整一晚,那么多尸体烧得分都分不清,哪有可能生还!”
“说起这火当真蹊跷,偌大一个心月楼,怎么会烧得这么快?还偏偏赶在人最多的赛诗夜……该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故意纵的火吧?”
“害,谁知道呢!”
……
正当有人想上前劝慰时,杨羲庭终于赶到了。
他踩着雨水走近柳浥尘,面色苍白得可怕。
他大抵是哭了,好在雨势渐大,落在脸上并不明显。
可他知道,柳浥尘没有哭——她是从来不哭的,听柳姨说,她连出生都没有哭过一声。
她只是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滴在水洼中洇开淡淡的粉红,蜿蜒着渗入那片至亲埋骨的废墟下。
杨羲庭的步伐沉重却坚定,上前半跪下来,抱住了柳浥尘。
他一手撑起袖袍替她尽量挡住风雨,另一手环住她瘦削的肩膀,哽咽出声:“浥尘,哭出来吧,就这一次。”
柳浥尘木木地抬起头,对上他湿润的黑眸。
他其实笑得很难看,可依然在固执地笑着。
他说,哭吧,我挡住你了,旁人看不见的。
柳浥尘猛地抓住他的袖袍,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浮萍不肯撒手。
她还是没有歇斯底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泣音,仅仅扎进这一方临时搭出的天地,埋着头,闭着眼,身躯抖得微不可察,唯有杨羲庭感觉得到。
相拥无言,两人就那么互相舔舐着伤口。
久到心血凝固,结成不敢触及的痂。
倏有绢伞置于头顶,替他们彻底遮住了这场并不刺骨却刺透心扉的霏雨。
“别哭了,三娘。”眠眠紧紧抓着伞柄,眼睫末端沾着点水花,“我央求母妃多留几日,帮你们查清楚失火原因,还有……尸骨。”
柳浥尘刚想道谢,又品出不对劲来:“母……妃?”
眠眠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情急之下难免说漏嘴,反应过来后一时张口结舌,不过转瞬便想通了——反正迟早要交代来头,不如坦诚相告。
她身量小,无须弯腰也不比两人高多少,于是拿低了点伞挡住视线,低声道。
“嗯,我是叶国三皇女,叶无眠。”
第144章
随侍紧随其后,带着渭城城吏,遣散了围观的民众。
无人得知那绘着杨柳依依的伞面下,窃窃私语了些什么。
只知那场大火之后,渭城再无心月楼。
-----------------------
作者有话说:是的,和番外《舍离》串起来了,心月楼就是范人渣曾经下海(?)并放火烧了个干净的那个心月楼。
不过杨螓和柳姒把孩子保护得还比较隐秘,再加上那时李芃满脑子只想着隐忍复仇,无心吃瓜,因此并不认识柳浥尘。
他不关心,不代表其他人不关心。
显然没有什么隐秘是集众之力挖不出来的,所以当天璇教触了众怒的霉头,出身花街这点还是被扒出来鞭尸了。
第111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
城外青山上, 不知何时多了两处无名冢。
得叶无眠相助,杨螓和柳姒的尸骨终被认了出来,葬在了此地。
可惜两女的名字太过招摇, 杨羲庭和柳浥尘听从了私塾先生的建议, 既没在墓碑上刻明墓主,也没有刻他们自己的名字。
只在边角处, 抆血落了个“不孝子”或“不孝女”。
私塾先生是位老秀才,姓郑,名羡财——比起书生名, 倒更像是个商贾名。
他曾在心月楼当过多年的账房先生, 去年好不容易考中秀才, 总算得以独立门户搬了出去,不过之前颇受两女照拂,便接下了教导两个孩子的活。
郑羡财的确是个守财奴,可真站在新坟前, 到底人非草木, 面对红颜薄命,也不由得心生戚戚。
再加上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他终是长叹不已, 道了声“节哀顺变”。
“你们接下来, 有何打算?”捋着胡须又道,“若还有意继续读书,走仕途之路,我便还是你们的先生。”
见两张小脸半喜半忧, 他心中了然,摇了摇头:“有意的话,但说无妨, 不用担心钱的事,反正我多带两个学生也是顺便,权当告慰你们娘亲的在天之灵。”
杨羲庭仍有些迟疑。
哪怕先生肯白教,可笔墨纸砚、四书五经,哪个不比衣食住行更烧钱?眼下他们所剩的,不过是那栋小院,以及不多的家当,要走仕途,谈何容易?
没迟疑出个结果,柳浥尘已冲对方行了一礼,答得诚挚:“羲庭一直有这个意愿,自然是不能放弃的,我代他叩谢先生!”
只是他的意愿?杨羲庭愣了愣:“那浥尘你……”
“我就不必了,你和先生平时谁看不出,我真不是块读书的料子。”柳浥尘转身看过来,眸光坚毅得忽令他生出陌生感,“羲庭要好好读书,不负先生和……杨姨的期望。”
随后她无声地翕动嘴唇,说了四个字。
杨羲庭瞳孔一震,电光火石间已默契领会了她的意思。
——才能翻案。
因为查不出个究竟,所以对外宣称毁掉心月楼、葬送百人性命的那场大火,只是意外。
许是怜悯,仵作私底下偷偷告诉他们,根本不是意外。
多数尸体口鼻干净得离奇,不太像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的,更像是深陷昏迷,不知不觉被浓烟呛死后才焚烧的。
而且门窗似乎被锁死,各角落还放有大量的烈酒和桐油,导致火势顷刻蔓延,断了楼内所有人的生路。
也即是说,很可能是有谁预先给众人下了迷药,然后布置好了这一切,最后放了一把火,连楼带人烧成灰烬。
得知实情竟是如此,两人惊惧过后,既愤恨,又无力。
愤官老爷草草结案只图息事宁人,恨那个不知是否切实存在的凶手。
同时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
郑羡财一走,柳浥尘就立刻表明了计划:“现在我们除了忍,没有别的办法,羲庭这么聪明,长大后定能入朝为官,到时候,我们再翻案查。”
“可是浥尘,那还需要多少年?八年?十年?也许更久。”杨羲庭无奈道,“那时早已成了陈年旧案,估计记得的人都没几个了,还能剩多少证据。”
“用常规的法子当然查不了,但如果能请到国师大人来查呢?”柳浥尘反问,“他帮助中郎将洗清冤屈的故事,说书先生都说烂了。”
杨羲庭沉默了。
护国国师鼎鼎有名,谁没听说过?
据说仙法超群,有通天贯地的能耐,不输于那传闻中的天选之人天璇教太师。
先皇在位时,曾御驾亲征,险被冷箭射死,多亏中郎将以身护驾,近乎丧命。
不料他谢绝了一切擢封,反而主动禀明罪臣之后身份,只求陛下请国师出面,查清其父当年贪赃枉法的真相。
先皇应允,命国师来到那处被抄的老府邸,施法还原了当年出事前夕的场景,发现罪证实为暗鬼所放,以达成栽赃目的。
借国师之力,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杨羲庭不禁苦笑:“那岂非更难于上青天。”
“不就是上青天?羲庭可以的。”柳浥尘眼中光彩慑人,透出十分的执拗和笃定,“我也会在下面推你一把。”
不就是,上青天。
纵使童真,但也当真敢想。
杨羲庭暗叹,不愧是浥尘。
他自幼苦读,何尝不想博取功名?
亲眼目睹至亲惨死,何尝不想求个真相?
那丝基于现实的犹疑终被打动,他按住对方肩膀,坚定地点了点头:“好,浥尘等我。”
“嗯!”
两人靠在一处坐下,杨羲庭又道:“只是,还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什么事?”
“国师大人效力的是叶国皇室,而眠眠刚好是皇女,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找她求助呢?”
“你忘了她和我们说过,她是庶出,和父亲不太亲近么?”柳浥尘幽幽叹气,“她才多大,已经帮我们够多了,事关重大,我们难道敢确保一定有这个凶手?万一兜兜转转,最后发现是乌龙一场,岂不是给她添大麻烦么。”
杨羲庭一怔。
几番话听下来,眼前的浥尘仿佛一夕间变得冷静周密,不像豆蔻年华的少女,也不像他往日认识的那个柳浥尘了。
“羲庭。”正思绪万千,她微冷的身子轻倚过来,似乎有些疲倦,“翻案太难,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他便没有说话,而是握紧了长着六指的右手,暗暗对着墓碑立誓。
一誓要替娘和柳姨查清真相。
二誓要……照顾好身边人,护她一世平安。
————————
之后两人卖了小院,置换了块方便翻种的地皮,住进了简陋的茅草屋。
因那段寄人篱下的经历,杨羲庭向来手脚勤快,且耐得住清贫,只是总担心苦了对方。
不过这苦纯属他自个背的包袱,事实上柳浥尘从未抱怨过半句,也不是为了体贴而装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安于现状。
她往日惯爱偷懒,其实并非真的驽钝,只是懒得上心罢了,如今跟着杨羲庭一起过苦日子,初始的鸡飞狗跳后,倒也很快学会了各样生计琐碎。
杨羲庭去私塾时,她就在家种种地织织布,抑或去茶楼帮人说说书。
之所以跑去干说书的活计,还得归咎于她那张随了她娘十成十的嘴。
城西锁铺掌柜赛西施,原本看中她虽未长开,但蛾眉螓首丹唇皓齿无不标致,已然能窥见将来惊世之貌,活脱脱就是个小西施,遂招她来帮忙出摊,以为可以靠着大小西施的名头,多多招徕客人。
不曾想看走了眼,这位小西施,惊世之貌姑且算八字有一撇,惊世之语倒先频出不休。
要她吆喝,她喊“好锁十文三把,你配几把”;
人挑挑拣拣询问意见,她答“疑神疑鬼是病,得治,建议买十把全挂上”;
见泼皮无赖借机揩油,好奇赛西施的心锁何时肯为何人开,她回“阳间人不好奇阴间事”……
以上种种,不一而足,不忍直视。
赛西施很快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尽量委婉地把人劝了回去。
柳浥尘有些郁闷地迈出门槛,没走几步才发觉外头正下着雨,于是愈发郁闷地退回了屋檐下。
这么一退,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熟悉的怀抱。
布衣少年左手撑着油纸伞,右手藏在袖中,隔衣扶住少女,冲她敛眸一笑。
“你说天生六指必有用,我道天生利嘴亦如是。”杨羲庭用上了初识时她宽慰自己的玩笑话,“不如浥尘去茶楼问问,没准耍嘴皮的地方有你用武之处?”
“……哼,去就去,挣得满堂喝彩给你看。”
第145章
“好,我等你。”
哪里还有半分郁气?
尽付之一伞、一笑、一雨中。
————————
都说少女情怀总是诗,杨羲庭觉得这类酸句子,大概不适用于柳浥尘。
他与柳浥尘都心知肚明婚约的存在,不过打从一开始就放在心上认真了的,显然只有他。
柳浥尘开窍开得格外晚,晚到以兄妹名义相依为命了六年,她才终于意识到别样的情愫。
然而那段能朝夕相伴的时光,也仅止于六年之后。
六年后,小小渭城,竟破天荒出了个登科状元。
可惜那状元郎不幸在发榜前便染病身亡,因此并未衣锦还乡,甚至到头来,连姓甚名谁都没公布。
此事少不得屠了一段时日渭城的纳言广场,但也就当地人惋惜一下,没掀起什么风浪,所议论的无非是——
『无名状元,闻所未闻,谁见了不说一声‘天妒英才’。』
『无名实亏,不然在下定要去其坟前敬拜一番,聊表哀思。』
『诸位天真了,不想想好端端的为何弄出个无名状元?其中定有鬼,八成那状元考得并不光彩,譬如见不得人的舞弊内幕。』
『言之有理,再譬如身家不清白,故被雪藏了。』
……
眼见恶意揣测的言论愈发离谱,人群中一袭戴着斗笠的白衣终是按捺不住,上前负气挥毫,写下了两行大字。
『鬼眼观谁都似鬼,白丁岂懂状元难。』
————————
一进屋,只见那位无名状元郎本人正收拾着行李,淡定得很,丝毫不受那些风言风语的影响。
柳浥尘放下手中拎着的包袱,余怒仍未消,摘了斗笠掷在地上。
她一边碎碎念道:“真是秋后割韭菜一茬不如一茬,要我说如今的纳言广场,是越来越不能看了……”
杨羲庭见她动作粗暴,出门前才梳好的发髻又乱了,顿时有些无奈。
他起身走了过去,扳着柳浥尘的肩膀将她按在窗前坐下,对着铜镜给她重新梳了起来。
想到明日便是离别时,动作不禁缓了又缓,轻了又轻。
越梳,越难舍。
浥尘在气什么,世人在说什么,他大致也猜得到七八分。
殊不知,无名状元的诞生,皆源于君王一诺。
——作为幕僚,进入隐卫司。
由风光恣意的状元转为投身阴影的幕僚,明宗尽管是出于对这个年轻人的赏识,却也存了恻隐之心,故答应他,若卧底成功,里应外合助隐卫平定沿海倭寇,可以任提赏赐。
杨羲庭也没想到,能合理求得国师翻案的机会,会来得这么快。
为此他甘愿做无名氏,做朝廷的一枚暗棋。
唯一的顾虑在于,深入敌营不仅危险,且非一日之功,就算事成,也须费上数年了。
铜镜映出背后那张模糊的面庞,个中牵挂,柳浥尘自然察觉得到。
她不再愤懑,偏头握住他的手:“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天赐良机,羲庭可别告诉我,事到临头你后悔了。”
杨羲庭当然不后悔,只是年少多情,终守得云开见月明,到底不舍而已。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执了那只柔荑,故作轻松地调笑她:“我是后悔了——我不应该跟你提陛下那句闲侃的赐婚——要是早知道你这株铁树,得靠这么一激方能开花,我何不早用这招,省得苦等多年。”
柳浥尘破颜而笑,狠狠拧了一把他的手背。
“切,你比眠眠大多少?要是早用这招,我可就得把你当禽兽远离了。”
————————
当晚两人彻夜未眠,露天而坐,将买回的酒喝了个干净。
虽是劝酒的那个,柳浥尘还是顾及杨羲庭不胜酒力,多半送进了自己腹中,借此罚对方弹小曲给她听。
半醉半醒间,她总算想起了某件差点忘记的玩意。
于是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枚平安扣戒指,给他戴在了右手那根第六指上。
“别丢了,我特意去寺庙求的呢。”柳浥尘嘱咐得认真。
她并不擅长风月方面的言辞,依依惜别的话是说不出口的,不过她想,有它应当足矣。
随后她听见头顶响起羲庭的声音,如杨花漫漫,搅得人心发痒。
他说,浥尘,等事情了结,我们正式成亲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扶额,某位第六十章 就半路挂掉的大反派(撇开终极反派主角自己),怎么又过去了近一倍章节,我还在大谈特谈他做的孽……
范以棠:我虽然死了,江湖上仍旧还有我的传说。
樾佬:……死人渣可快消停吧,否则我这刀片收不完了。
第112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聚少离多的那几年, 过得既慢又快。
柳浥尘并不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可到底习惯使然,一个人的时候, 总感觉日子慢得难熬, 待羲庭偶尔回来的时候,又感觉快得惊人, 似乎距离上次相见,也就近在昨日,而中间发生的林林总总, 她已记不大清了。
杨羲庭因身份隐秘, 必须掩人耳目, 所以几乎每次都是悄悄回来的,待不了两三日就得走——不过既是几乎,自然是有例外的。
唯一一次例外,发生在最后那年, 起因不得不提到一个叫郑徂的人。
郑徂是先生郑羡财的独孙, 虽小了柳浥尘几岁,但自幼来往不少,也算半个青梅竹马了。
那年郑徂刚成年, 正是少年易动心的年纪, 再加上柳浥尘天生一副倾城之貌,出落得愈发娉婷,在他眼中,活脱脱就是书里说的洛神美人。
郑羡财内心实则是看不上柳浥尘的, 尤其在引以为傲的学生“暴病而亡”后,见这姑娘平静得像没事人,认定她随了其母, 是个冷硬心肠。
姑且不论比郑徂大,他自诩后半生已脱离风月之地,难免嫌弃她那不为多少人知的出身。
好在观察过后,他确信柳浥尘对郑徂压根没那个意思,反而变得疏远起来,不禁松了口气,由得宝贝孙子不懂事胡闹一回也罢。
他由得,那位“暴病而亡”的学生可由不得。
郑徂习武不习文,心性说好听是爽朗,说难听了就是缺心眼,屡次暗示被拒,还丝毫不以为意。
那日他喝了点酒,壮了胆子,当街抓着美人的皓腕,直接示好,听见四周的起哄声,是更加不肯松手了。
柳浥尘微微蹙眉,薄唇轻启,半握的手心似有光芒浮现。
然而那光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一只裹着青布的手自身后猛地探出,掐住郑徂小臂往相反方向一扭,只听得“咔嚓”一声,她腕上压力顿消,取而代之的是郑徂捂着骨折的胳膊,嗷嗷直叫。
柳浥尘眼前一亮。
那布是她亲手所织,那手她再熟悉不过。
她知道那块青布下裹着的,其实是六根手指。
郑徂被痛激得酒意全无,顿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如此唐突的。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他实在骑虎难下,不得不梗着脖子呛道:“多管闲事,你是柳姐姐什么人!”
那手的主人稍稍扶住柳浥尘的肩膀,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藏青色的帷帽模糊得了面目,却模糊不了声音。
“郑徂,你要是闲得慌就去跟你娘学纳鞋底。”那声音清晰叫出他的名字,夹杂着几分嘲弄,“在这对我未婚妻纠缠不清做什么?”
————————
生生憋了一路,一合上自家院子的门,柳浥尘立即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这话我可是跟你学的。”杨羲庭摘了斗笠,俊脸白皙不复,呈现出沿海人都有的麦色。
饶是柳浥尘不苟言笑居多,也不禁被他那番回呛逗乐了,好半天才止住笑:“可我感觉你学得照猫画虎四不像,怎么听怎么好笑。”
他被激起了恼意:“说到底,这篓子是谁捅的?郑徂是个死脑筋你我皆知,你不一开始就挑明了拒绝他,他会死心才怪。”
“正因为了解郑徂是个本性善良的死脑筋,我才敢这么做啊,哪料到他今天喝醉了抽风,竟跑来找我撒泼?”柳浥尘解释得无辜,“你平日不在,我身边有这么个小祖宗爱多管闲事,帮忙挡掉不少苍蝇,刚好省心落个清静。”
杨羲庭被哽住,自觉理亏。
他常年潜伏在外,无暇顾及小家,不用想也猜得到,追求浥尘的人何其多,她又是惯爱偷懒、易得罪人的性子,假借信得过的发小挡一挡,确实有利无弊。
“……是我不好,耽误了你太久。”他在外被誉为兵不血刃的“六指无常”,然而在柳浥尘面前,永远是服软神速的那个,“再等等,很快就能结束了。”
第146章
卧底数年,他已顺利成为倭寇头目石昆最得力的亲信,待约定时机一到,与隐卫司里应外合,有九成把握能一举平定沿海。
倘若一切顺利,届时他便终于能 结束这种隐姓埋名的日子,回京面圣复命,并提出那个苦等已久的翻案请求。
没有人比杨羲庭更清楚,柳浥尘并非弱女子,因此个中凶险他从未隐瞒过,当晚吃饭时,就将过去发生的一切向她和盘托出。
说完他举起筷箸,指天保证道:“最迟今年,我一定能了结此案,等查清楚了那场大火的真相,便向陛下请辞回乡。”
请辞回乡?
柳浥尘闻言愣了愣:“不继续……”
“不了。”杨羲庭打断她,口吻坚定道,“一开始入仕,的确半为查清真相,半为己身理想,可这几年周旋下来,始终厌倦,才发现这条路并不大适合我。”
他收了严肃,转而笑笑:“或许被浥尘你传染了吧,到头来,我也还是乐得偷懒,做个清闲客。”
原来他志不在那碌碌勾心,与她同归田野,做一对平凡夫妻,才是真正追求所在。
柳浥尘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亦笑了起来。
四目相对,笑意纯粹且释然,连那自窗缝探进来的暖风都似有察觉,识趣地灭了烛火。
情真则思切,夜色酿起久违的暧昧,无形之中,撩拨得杨羲庭心弦一动。
他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掏出火折子摸黑去寻灯芯,不料触到一截软得惊人的手臂。
面前倏有暗香浮动,携着如空谷幽兰般的声音飘过来,以他无法拒绝的靠近,再度叩动他的心门。
“唉,羲庭……我后悔了。”
柳浥尘攀着他日渐宽阔的肩,凑到耳边叹道。
“后悔什么?”
“后悔——‘那句话’的回应,我要收回。”
以两人的默契,杨羲庭立即领会她指的是自己当年临行前的那句求亲,霎时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不行,这种事怎么能后……”
“悔”字未出,唇已被一根手指点住,对方手指微抖,明显是在笑。
“你急什么,我要收回的又不是后半句。”柳浥尘成功捉弄了他一把,才肯把话说完,“而是前半句,‘等事情了结’。”
“……我不想等了。”
————————
之后足足三日,两人都不曾出门半步。
期间他们聊了许多将来的生活琐碎,鉴于习惯审美一向合拍,基本都能达成一致——除了给孩子取名这件事。
倒也不能算意见相悖,只是顺序上出了点小岔子。
两人闲来翻书,谈及此事,双双看中了“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这句。
“所以理应是‘永思’为好。”杨羲庭坚持道,“人在,则永远免不了思情。”
“何必拘泥于原句?‘思永’更好。”柳浥尘不甘示弱,“人生在世能得几十载?唯有思念这种心情可以永恒不灭。”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柳浥尘干脆拍板,提出用掰手腕来决胜负。
杨羲庭瞅着那截纤细的手腕,觉得她八成还没睡醒。
奈何对方一脸兴致盎然,他抽了抽嘴角,只得握住了她的手。
他刻意留了力气,开始仅仅抱着玩闹的想法,察觉到大力袭来时眼底不由得升起异色,心神一凛,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最后使出了这些年练家子的全力,才打成了平手。
虽未决出胜负,但杨羲庭瞥见她掌心那点光芒,已是豁然开朗:“浥尘何时学会了仙法?”
“没多久,前月偶遇一位仙君姥姥路过避雨,跟她现学了两招,权当自保。”柳浥尘眨了眨眼,“那日要不是你出面拦着郑徂,我本就打算借此脱身。”
他吃了一惊:“仙法还能现学?不都得慢慢修习?”
“或许吧,当时无聊,就随便试试,谁知道一学就会了。”忆起那张震惊脸,她莞尔一笑,“连姥姥都说她从没见过,没准我天赋异禀,自然而然就领悟了喽。”
这样的歪打正着,确实出乎杨羲庭意料。
“不过你惯爱独来独往,学点道行,总是实用的,我也能放心不少。”话锋一转又调侃道,“当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没想到浥尘竟有这方面的天赋,怎么没随那姥姥再去修个仙试试?”
哪怕清楚对方在明知故问,柳浥尘照样同当时一般断然摆手:“学点皮毛玩玩而已,真要修出点名堂,有天赋也得累死累活,我才懒得干。”
杨羲庭并不意外她的态度,只是状似苦恼地叹气:“你呀,真是一身懒劲浪费了一棵好苗子,搞得我在外常常担心,你会不会哪天因为懒得做饭而饿死。”
“饿死不至于,但有时是会偷懒,”一根手指竖得坦荡,“一日只做一餐饭。”
“……”
如此闹腾一番,谁还记得方才的争执?
取名一事暂被搁置,后来两人想起这茬,也早没了脾气,索性约定,将来让孩子抓周时自己选。
分别那日,起了很浓重的晨雾。
柳浥尘站在门口,目送那道一步三回头的身影渐渐消失,迷雾中她看不真切,隐约怀疑羲庭走错了方向,却终究没有细想。
————————
两个月后,沿海倭寇被悉数剿灭的捷报屠了各城的纳言广场,柳浥尘亦听到了好消息,惊讶于兵贵神速之余,自是喜上眉梢。
又过去半月,她发觉自己近日胃口有些欠佳,吐过一阵后,精神恹恹地趴在窗前听雨。
掐指一算,羲庭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正用手指蘸着雨水,一笔一划在窗框上写字,猝不及防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
她精神一振,当即拿了伞冲出屋子,脚步却随着拍门声加快而放慢了。
——羲庭是不会这么粗鲁的。
她内心涌起失落,慢慢踱到门边:“谁?”
“柳姐姐是我!快开门,我找你有急事!”门背后是郑徂的声音。
柳浥尘一怔,还是给他开了门。
自从那次调戏后,她再也没见过郑徂,许是他问心有愧,许是丢脸放弃了,总之这段时日都没来叨扰。
外头下着大雨,郑徂竟连伞都没打就冲了过来,像只落汤鸡瞧着怪可怜的,她仍视他为弟弟,到底狠不下心,抬手拿了帕子想给他擦擦。
谁知他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腕,这回力道更大,但言语间不是调戏,而是满满的忧惧:“别管我了,柳姐姐你快走!”
他料想柳浥尘肯定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半湿的信递给她,然后把伞接了过去。
“对不起,我先拆了……”他尽量长话短说,“这信是杨二哥之前留给我的,嘱托我如果每隔最多七天,没有收到他的讯息,就要马上转交给你……”
柳浥尘看清信封上的字迹,不祥的预感瞬间犹如灭顶,她睁大了双眼,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那字迹如银钩铁画,容与风流。
她早已烂熟于心。
——写的是“浥尘亲启”。
————————
浥尘卿卿如晤:
写此信时,羲庭尚是世中一人;卿看此信时,羲庭定已成为阴间一鬼。
恕羲庭隐瞒,与卿别前已觉真相有异,然不得不深查到底,若终遇不测,卿恐遭牵连,欲防灭口,务必速速远逃。
信中所附图纸,乃羲庭亲手所制,能尽量避其耳目,一路逃往五行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唯此山能保卿平安。
但求卿听君遗言,忘怀前事,莫要再查,余生方安。
愧负深情,愿以死身枯守奈何,得待来世有缘相报。
珍重、珍重。
羲庭绝笔
-----------------------
作者有话说:【备注10.0】
1.“鬼守其幽,月行其纪。 目穷欲见,力屈欲逐”,改自《庄子·外篇·天运》。
2.“剪草为马,撒豆成兵”,出自《三遂平妖传》,罗贯中(明)。
3.“虽九死其犹未悔”,出自《离骚》,屈原(先秦)。
4.“莫失莫忘”,出自《红楼梦》,曹雪芹(清)。
5.“将取离魂随白骑,三台星里拜文星”,出自《有怀重送斛斯判官》,杜牧(唐)。
6.“孙川楝(liàn)”,孙出自药王孙思邈的“孙”,川楝是一味中草药哦。
7.“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出自《送元二使安西》,王维(唐),《阳关三叠》亦是根据这首诗改编的古琴曲。
第147章
8.“羲庭”,出自《宋孝武帝哀策文》,谢庄(宋),意为“太阳”。
9.“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出自《鹧鸪天》,晏几道(宋)。
10.“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出自《诗经·国风·周南·汉广》。
11.“卿卿如晤”、“尚是世中一人”、“已成为阴间一鬼”,出自《与妻书》,林觉民(清)。
第113章 美人在骨不在皮
郑徂有些不敢看柳浥尘的脸, 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他幼时就知道柳姐姐与杨二哥关系亲密,后来听爷爷说杨二哥去世了, 又见柳姐姐一直孤身一人, 所以动了追求的念头。
直到那日见到那人掀开帷帽后的真面目,他才恍然明白之前种种。
可除了那封信, 杨羲庭并未对他解释太多,只说假死另有原因,眼下要去做一件可能有危险的事, 自己死了倒死了, 就怕会连累关系亲近的柳浥尘。
“对了郑徂, 那天的事,浥尘和我都没往心里去,无需介怀。”杨羲庭稍稍转身,目光隔着晨雾茫茫落在他身上, “但她身边, 我也就信得过你——拜托了,有缘再见。”
他眼中的笑意太过复杂,看得郑徂发愣, 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郑徂兀自浮想联翩, 冷不丁被柳浥尘的声音炸回了神。
她抓着他的手臂,力气竟大得他堂堂七尺男儿都忍不住吃痛。
“我、们、走。”
柳浥尘闭着眼睛,长睫隐隐颤抖,似乎在尽力平复什么, 短短三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牙缝。
郑徂就那么被生生拉走,见她走得头也不回, 倒是他频频回头张望,结巴道:“不用……不用收拾一下?”
“身外之物,没什么值得带的。”柳浥尘寒声答道,“倘若真有耳目躲在暗处,也只会当成你有事找我,要是摆出一副收拾东西跑路的样子,定猜得到不对劲。”
他转念一想是这么个理,又觉面前的柳姐姐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冷静得接近可怕。
————————
柳浥尘冒雨离开了渭城,策马一路朝西,往五行山的方向驰去。
那条不知何时规划好的逃生路线,的确称得上是算无遗策。
钱财、马匹,无不被提前打点好,只等一名柳姓女子的到来——那人是如此费尽心思在为她铺平前路,即使希望这条路可以永远无用。
想到那人,胸口处又是一阵吞心噬骨的痛。
郑徂骑着另一匹快马跟在一旁,目睹柳姐姐这副失魂落魄还不要命的样子,半是焦急半是心疼。
这几日,他眼睁睁看着她简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奔波数百里下来,连他都感觉快要体力不支,何况女子之身?
他本担心她支撑不住,所以执意做主跟了来,现在看来……
“郑徂。”这一路,柳浥尘只对他重复说着一句话,“不用再送了。”
少年人的心气也每每被这么一句话激上了头:“送佛送到西,等柳姐姐到达安全的地方,我自然认得回家的路。”
柳浥尘拿他没辙,无奈随他去了。
可惜那条路线仅仅能在中途避人耳目,城门仍是避不开的。
途经最靠近五行山的天机门时,柳浥尘被守门衙役勒令摘了面纱,随即敏锐觉察到一众衙役举止略怪,半点也没有常见的惊艳,反而互相使了个眼色,便知信中语焉不详的幕后黑手,已然发现她逃走,将眼线铺到这里来了。
通行一段距离后,她猛勒缰绳,停在了城外的山林前。
气势恢恢的五行山终于近在眼前,只须穿过这最后一片山林。
身后,仍是一片安静。
但她很清楚,不过是最后片刻的安静而已。
“郑徂,就此别过吧。”柳浥尘总算肯正眼看这个死脑筋的弟弟,诚实告知他,“我已经暴露,你不能再跟着了——别逼我赶你走。”
至于她接下来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郑徂本想反驳,又被那冰渣子似的眼刀捅了回去,知道她心意已决自己根本改变不了,思绪一转,翻身跳下马道:“要我听柳姐姐的也行,你换我这匹马走,它比你那匹更快。”
柳浥尘不觉有异,点头应了声“好”。
话音未落他已扑过来,将自己抱住。
少年人还处于正在生长的年纪,因此两人身量差不太多,她不习惯与人亲近,下意识去推,不料对方先一步放开,顺便扯下了她的面纱。
郑徂语气沾了点委屈:“这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柳姐姐就让我抱一抱留个念想,都不行吗?”
柳浥尘微微叹气,没再说什么,只道了两个字:“保重。”
“嗯,柳姐姐保重!”
稚气未脱的少年拿着面纱当手绢,挥得她生出想笑的冲动,然而终究没笑,抬手摸了摸他比自己高一些的脑袋:“回去吧,谢谢你。”
她依旧走得头也不回,却不知背后那人望着她换马驶入山林,笑容僵了僵,脱掉外袍藏进草丛中,仅穿着白色中衣,笨手笨脚地扎了个女子的发髻。
而后戴上她的面纱,跨上她的马,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奔去。
————————
柳浥尘原以为,这最后一段逃亡路,始终不见人追杀过来,是托了图纸给她指明的隐蔽小道的福。
直到离出山林只有半里之遥,她被姗姗杀来的人抛出一物,重重击中后背,从马上跌落,才终于彻悟。
她险些摔晕过去,然而身体再痛,也远不及看清那物时的心痛。
那是一颗头颅,而它前不久,还在她的肩窝里枕了一瞬的温存。
柳浥尘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死死盯住后方,但盯着的不是那群蒙面人,而是他们手中仍在滴血的刀刃。
她咬牙怒斥:“你们主子要灭我的口,与他何干?!”
为首那人用刀尖挑起头颅,端详后“啧”了一声,不屑地甩到一旁:“小小年纪,逞什么英雄,一并灭了便是。”
见这弱质女流死到临头还气焰不屈,实在教他生出打碎的欲望:“看来你是真没发现自己受了伤,呵,要不是循着血迹追过来,没准真让这小子得逞了。”
受伤?
柳浥尘愣了愣,后知后觉地低头。
目所能及,尽是狰狞的殷红,不知何时已晕染了整件下裙。
小腹随之揪紧,爆发的痛意如同刀剐,搅得她冷汗涔涔。
对方似乎很满意她这般反应,刀锋在她肩处的白衣上擦了擦:“愧疚的话,现在就送你去陪他好了。”
刀落下却砍了个空,他措手不及,发懵时刀被夺走,再一眨眼,所见景象已换了位置,天是地,而地是天。
柳浥尘将刀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那一招看似绝地反杀,却已用尽她那点半吊子的仙力和最后的力气。
不过那亦无妨,生前能手刃这么一位,足矣。
其余人反应过来,免不得被激怒,刀光袭来时她闭了眼,可并未感觉到痛,反而听到了接连的哀嚎。
“果如密信所言,你来了。”
响起的声音格外耳熟,柳浥尘睁开眼,发现救她的人,竟正是那位萍水相逢的仙君姥姥。
她浑身一软,染血的手松开那把刀柄,腹中坠痛感愈甚,终是昏厥过去。
————————
孙川楝放下染血的匕首,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她拿了块干净的棉布,给叶甚简单擦拭一番,伸指再度搭上脉门。
察觉这副躯体内正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连医人无数的药仙都不由得心头巨震。
一旦移植了新的仙脉,那澎湃到不可估量的仙力,宛如终于有了疏导的凭借,恢复之快,闻所未闻。
但见那大片焦黑迅速脱落,露出光洁完好的肌肤,墨发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回,直至在软榻上铺就成新生。
孙川楝端起另一碗凉透的麻沸散,扶着叶甚,给她灌了进肚。
纵是铁打的身体,如此大伤元气,也须得好好睡上几日,方能彻底恢复。
这回麻醉生效极快,叶甚虽眼皮紧闭,勉强撑着没立刻睡死过去,喃喃道:“那傻弟弟真是不知人世险恶……敢忽悠惹不起的人,就算无关也小命难保啊……”
“是很傻,白白葬送了一条性命,不值得。”柳浥眉睫轻颤,同样没有睁眼,更没有动——因为后面还需孙药师将坏死的仙脉移植给自己。
“情急之下,哪有那么多值得不值得……”叶甚声音轻了下去,“只有想……与不想……”
柳浥尘没有回答,听见身侧的呼吸逐渐均匀,显然已经沉睡过去了。
她何尝不明白,其实只有想与不想。
第148章
因为那颗头颅凝固的表情,分明是笑着的。
它的主人,似乎早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能救回来两条命,便算是值得的。”孙川楝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下刀时才幽幽开口,“当年要不是他帮你拖延了至关重要的一会,你撑不到前任太傅面前,更撑不到我面前。”
忆起当时场面之乱,倒是与今夜颇为相似:“原有个事事爱打点好的人在,难怪你会粗心到没发现自个有了身孕……话说回来,思永那孩子,实属冥冥之中有人庇佑,否则以你那一路折腾到差点小产,岂止先天不足,神仙都保不住。”
当年的知情者,唯有前任太傅与她,两人恐掀其伤疤,从不曾提过那日。
事隔多年,如今听柳浥尘主动向徒弟谈起,想来应该是放下了。
柳浥尘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恍神。
冥冥之中,有人庇佑么……
若是羲庭,庇佑之余,定会嗔她吧。
她的确遂了他的嘱托,进了五行山便醉心修仙问道,忘怀前事,没有复仇,更没有深究所谓真相。
但她没有按照约定,让他们的孩子抓周自己选,而是直接定了叫“思永”。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羲庭,你可知人生苦短,江水再长,亦终有竭时。
——唯思,永矣。
————————
许是由于这次无话可说,满阁空寂,唯剩切割皮肉发出轻微的窣窣声,过去良久,才听见孙川楝结束松口。
“好了。”她拿起一面铜镜,有些迟疑地看着睁开双眼的柳浥尘。
柳浥尘自然感应得到体内空荡,是熟悉且久违的,昔日尚未修仙的那种体感,只是她神色未改,起身活动了下绵软的手臂,边穿衣边道:“怎么了?”
孙川楝叹了口气,还是把铜镜递将过去:“叶太保仙脉受损太过严重,移植给了你,虽然不影响做个普通人,但……终究有副作用。”
柳浥尘没接,堪堪扫过一眼便挪开了视线,倒像是平常的对镜梳妆,永不变那副淡然到近乎冷漠的姿态。
苦笑之余,看得孙川楝多少有些唏嘘。
柳浥尘穿戴齐整下了榻,径直打开藏药阁的门,被日头照得眼眶一涨。
原来长夜已度,天光重亮。
阮誉见她出来的模样微微一怔,继而再度行了一礼。
“无需忧心,改之她已经没事了。”柳浥尘面带倦色,却是长身玉立,脊背嶙嶙一如既往,“麻烦你带她回元弼殿,让她好好睡上几日。”
“好,也请柳太傅多加休息。”
擦身而过,一门相隔的天璇教太师和药仙,不禁发出相同的感慨。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果真如此。
——即使这样,竟也丝毫无损她的美。
-----------------------
作者有话说:正文篇幅有限,其实还没完(人家对师尊真的是真爱嘛(躲过飞来的刀片))
本卷完结后也会有柳浥尘的单人番外,同样是叶甚重生前,那个“以一敌千,壮烈身死”的柳浥尘。
番外会解释“杨柳与君同”的含义,然后浅写一下重生前的结局~~
第114章 红颜白发归洞天
叶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或许由于逆众之劫与当年毫无相同点, 自从逆人之劫过后,她似乎太久太久没有梦到过往事。
那已是百年以前,她作为画皮鬼叶无仞的往事。
彼时她与何姣联手, 借助民论舆情向太保范以棠发难, 天璇教将其处决后,继任人据说迟迟未定, 那么按理,应当由剩下的二公——太师阮誉和太傅柳浥尘共掌天璇教。
实则不然。
被派去天璇教的卧底传信称,柳太傅好像之前在除祟时受了重伤, 闭关休养去了, 故太保一死, 教中仙法、礼罚及政务,尽归太师阮誉所掌。
“哦?”身边的何姣拿起密信,读了一遍后,语气转向玩味, “无仞, 看来真是天助我们也。”
叶甚尽管对这任三公有所了解,毕竟比不上从那座山下来的她:“怎么说?”
何姣食指在“柳浥尘”三个字上敲了敲:“无仞有所不知,天璇教虽说的确当得起渣滓地的骂名, 可这位柳太傅, 姑且算个特例。”
“你不是范……”叶甚自知失言,不愿提及她的伤心事,“太保座下弟子么,应该与太傅交集不多吧。”
好在对方像是自动忽略了那个字眼, 兀自接道:“哪怕交集不多,我也晓得此人极其刚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硬骨头。”
叶甚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若是这类正派修士继续掌礼罚, 恐怕天璇教没那么容易垮。”
“不错。可惜我与太师阮誉更鲜有交集,但他平生从不过问教中事务,这会临危受命,有心去管都未必管得好,无心的话……”何姣笑意微冷,“最好不过。”
事实证明,何姣所言非虚。
之后太师阮誉显然心思不在管束教徒上面,导致天璇教乌烟瘴气,无可转圜。
民心所向,众矢之的,“逆天之战”最终打响。
直到叶国皇室与民间起义团攻进五行山,扫清了天璇教,推倒了屹立千年的泽天门。
纵使闭关多时的太傅柳浥尘在那之前出关,也终归来不及了。
然而她并未像太师阮誉那般临阵脱逃,果真是个硬骨头,死撑到了最后。
她分明已被逼至穷途末路,却是白衣血染而眸不染,凝霜剑折而背不折。
三十六连斩,号天地同归。
直至剑碎人亡,魂散骨消。
遑论众人,连画皮鬼叶甚见了亦触目惊心。
后来深想,也许自己没了兴致早早打道回宫,根源于此罢。
————————
叶甚猛地惊醒,捂住惴惴不安的心口坐了起来。
意识还朦胧地停留在久远的旧梦之中,直到落入那个熟悉且能让她安心定神的怀抱。
那人比她更不安,力度不同于往日的温和,似乎知道自己无法掌控也不舍得掌控这身桀骜不驯的骨头,于是恨不得揉碎了纳入己身血肉,唯恐二度陷入那场焚身碎骨的梦魇。
叶甚逐渐回过神来,没说什么,只是同样用力地抱住了他。
理智上她还是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无需给旁人一个交代,可到底情难自禁,越抱越紧后闷闷憋出一句:“对不起。”
阮誉松开了她,盯着那张脸欲言又止。
见那双她向来承受不住的眼睛咬死不放,盯得叶甚愈发虚得慌,索性重复道:“对不起,我说真的。”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嘴里数得出几句真话?”话是严肃的,口吻已不受控制地缓了下来,再度拥入怀中,发觉她破天荒流露出乖顺,以致于阮誉满腔郁结只好化作无奈,“道歉虽快,屡教不改,不如不道。”
叶甚便耍起无赖来:“知道就好,我也不是故意的,活得太久就改不掉……”
说着她喉咙一塞,自觉失言。
好在阮誉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顶。
然而动作背后的深意已透过肌肤相触目光相接传给了叶甚,令她身体一僵。
僵硬不过刹那,她长叹出一口气,苦笑道:“罢了罢了,谁让这回是我理亏。”
她稍稍坐正,按着他的肩膀认真道:“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来话太长,等得空时,我保证仔仔细细、一件不落地,讲给不誉听。”
阮誉覆上她的手,缓缓裹进自己的掌心。
“……甚甚可不许再诓我。”
————————
大难不死后的温存,总是短暂的。
任它第二劫再凶险,也算是度过了,这副半仙之躯自然修为更精,殿外那点人声,哪里逃得过叶甚的耳朵?
更何况其中一人……压根没想压低嗓门好吧……
那人明显指的是卫霁:“方才不都问过孙药师了,叶改之今日会醒的,万一醒来却错过了,换你你后不后悔?”
尉迟鸿倒是低声在劝:“后悔又如何?师尊都说了,改之师妹需要静养……”
“少拿师尊压我,叶改之是什么人你我门清得很,她会情愿别人替她拿主意,我卫霁改跟你姓!”
“……”
叶甚揉了揉眉心,暗道那要看拿的是什么主意了,若无足轻重,她还真不妨“情愿”一次,好成全自家苦兮兮的大师兄……
她轻咳一声,提声道:“我醒了,师兄师姐进来便是。”
第149章
话音未落,两道喊声同时随着门被推开而响起——即使那声“改之师妹”,完全被另一声中气十足的“叶改之”给吞没了。
尉迟鸿自不必说,卫霁纵然绷着脸,关切的眼神却出卖了她。
叶甚心头微暖,朝两人释怀一笑:“许久不见,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
“没事就好。”尉迟鸿放下心来,“要不是瞒着消息,这五日指不定人心惶惶。”
五日?她又睡了这么久?
那……
见卫霁神色如常,叶甚已有不祥的预感,可实实在在地听清阮誉那句传声后,仍心尖钝痛。
他说,卫霁三日前才回到教中,孙药师等人想尽办法,卫氏夫妇也只多撑过了第二日。
一日,仅仅隔了一日。
殊不知是真真正正的,天人永隔。
不用说叶甚也知道,事已至此,何必告知卫霁,徒增伤憾?
只是那伤憾便转给了知情者,成为解不开的枷铐,积压在心上,既痛又悔,既悔又气。
卫霁瞧着她表情说难看就难看起来,开口也犹豫了:“你……感觉还是非常糟糕?”
尉迟鸿拦了一把,点头笑道:“醒了就好,我们还是别过多打扰,让师妹再休息休息吧。”
卫霁对上他的眼色,嘴皮动了动,像是勉为其难地咽下了什么:“行,那你好好休息,告辞。”
抛下这句硬邦邦的话,她转身欲走。
“等等!”
叶甚情绪收拾得极快,直接赤足披发跳下了床:“我真没事了——‘错过’什么?‘后悔’什么?说清楚。”
她闪身挡住去路,神情凝重,不自觉变得凛然令人生畏,尉迟鸿和卫霁面面相觑,这下都不知道该不该坦白了。
看得阮誉轻叹一声,起身替他们解释:“柳太傅即将进入‘复归洞天’闭关,不知何时方能出关。”
闭关。
何其耳熟的两个字。
叶甚脑中轰然一炸。
“当时你仙脉全废,命悬一线,她便……”阮誉默了默,终是道,“把自己的仙脉,移植给了你。”
————————
叶甚全然忘了御剑,飞身而出冲向了复归林。
她仅穿着单薄的里衣,赶得匆促且狼狈,甚至比那夜从长息镇南赶到镇北,更加焦灼惶惶。
但她速度极快,一路踉跄狂奔,在山人眼中也不过是留下了一道红色残影,定眼再看,唯见雪地上的数点足印而已。
“复归洞天”,是坐落于复归林深处的一处洞室,亦是天璇教禁地。
它虽适合修仙人士疗养,靠的却根本不是“养”,而是“磨”,洞室条件艰苦,常人难以忍受。
据说临邛道人在此闭关多年,便成功飞升,同时设下了禁制,非心性坚定者不可入,而后世千载,所记载能入洞坚持到底的,寥寥无几。
当年柳太傅在天璇教何处闭的关,密信并未详说,叶甚也并不关心。
直到山路漫漫风雪交加,才刮得她不得不面对自己改变不了的事实。
——所谓闭关,或许真是柳浥尘命中注定的劫数。
不管是由于除祟受伤,还是割让仙脉,总归逃不过这一劫。
可她凭什么承蒙这份割让?
那份割让如今就堵在体内,每一根经脉、每一滴血液、每一丝仙力,都如同灌铅似的沉,她举不起,却深知, 再也放不掉了。
那是哪怕半仙之躯,亦受不起的重量。
叶甚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后山的,只知终于望见那人撑着白绸伞,露出的下半身仍是无比熟悉的素白,她脉中血液仿佛有感应一般,倒冲上七窍。
尚未发声先猛咳出一大口血,在雪地泼洒出刺目的妖娆。
她抬手抹去血迹,顺了顺气,才张口喊道。
“师尊——!师——尊——!”
那人停了脚步,停在通往复归林的天然树桥前,但没有回头,像是在等待。
叶甚总算赶到了那人身后,而对方也总算抬起了伞,转身看向她。
伞面上的积雪随着动作簌簌落下,偶有个别雪沫被风绕晕方向沾在了发梢,却无法分得真切。
——只因那人的发,纯白胜雪,不染尘埃。
“醒了?”柳浥尘恍若没看见她的震惊,反倒垂眸盯着裙下,蹙眉道,“天寒地冻的,为何鞋都不穿就跑出来?”
那片雪白刺得叶甚无端眼热,一时间思绪百转,架不住身体更快一步做出了顺应本心的反应。
她跪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双手成拳扎进雪中,冷得刺骨,可眼泪又大颗砸入,烫得灼心。
她一贯能言巧辩,此刻却除了这三个字,无论如何再吐不出别的话来。
柳浥尘无声喟叹,心知叫这个徒弟起来定是叫不动的,于是俯身替她掸了掸满头雪花,柔声道:“没什么对不起的,那晚你做得很对。”
“但那是我的……”
是我该渡的劫。
亦是我该偿的业。
“是非面前,不分你我。”柳浥尘打断了她,“何况就算要分,做徒弟的都能为了惩凶除恶不惜代价,为师岂能为了自保,而任由你送命?”
“改之可还记得那故事的最后?”见叶甚点头,她摇头一叹,“郑徂之死,始终是为师心中的痛和憾。选择修仙问道之后,为师便立誓,不能再目睹身边人像他一样。”
见对方还想说什么,她又道:“其实把仙脉给了你,为师感觉轻松不少——因这身仙脉过人,你师公救了我,收了我,但同时,也锢住了我。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哪怕意不在此,也只能担着它往前走。”
“你更适合,也更需要它。”柳浥尘收回手,在伞柄上拍掉了多余的残雪,“所以改之不用推己及人,觉得那是天大的牺牲,于我而言,它更像累赘,解脱未尝是件坏事。”
话至此处,道理已经没必要再讲了,她转而调侃道:“你真当为师不知道,他们时常说柳太傅不说人话不干人事,仗着仙力一言不合就爱罚人?”
叶甚明白这些是实话不假,可明白归明白,坦然接受谈何容易,有些颓丧地低下了头,小声反驳道:“谁说的……师尊明明很温柔。”
“温柔也好,不温柔也罢,那都不重要,为师并不希望你放弃自己的傲骨。”柳浥尘直起身,捋了下垂落的白发,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起来。
“温柔不算女子的美德,傲气才是。”
-----------------------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突然觉得本章emo值爆表……_(:3」∠)_我有罪(下次还敢)
表放弃,要相信风雨过后会有彩虹!
不可描述预订>_
恢复记忆预警>_
第115章 醒骨真人谓清风
“回去吧, 好生休息。”柳浥尘从袖中取出一物,拉起叶甚的手放在了手心,“之后我不在, 教中诸事, 就交给你们了。”
——那是太傅掌印。
叶甚攥紧它再度俯身,坚定叩首道:“徒儿领命!今后一定恪守礼罚, 不负太傅之位!”
额头抵住松软的雪,深埋下去,直触到坚实的底:“……亦不负师尊厚望。”
柳浥尘微微一愣。
她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本意是想托付太傅掌印, 交给剩下唯一的一名高阶仙师章馀歌。
以这个小徒弟的聪慧, 不可能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除非……是明知如此,依然要揽过这份千钧重担。
分明半年前继任太保之位时,还一副死不情愿的偷懒样子,眼下倒转了性, 学临邛道人那般拼劲, 身兼起二公来了。
不过无论是能力抑或心性,柳浥尘都万分笃信,这世间无人比她叶甚叶改之, 更具备重担所需。
心下遂宽, 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
闻见暗香随着轻微的脚步声渐远,叶甚却没有抬头,就那么继续跪在雪地里,连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高喊:“拜别师尊——师尊保重——”
柳浥尘已踩过树桥上的皑皑积雪,走到了尽头。
她前方是万籁俱寂的复归林,听到后方的声音, 顿了一下。
天地苍茫,那声音激亢回荡其间,比天边更显迢邈。
“我一定一定会守好天璇教——做好大家的太傅和太保——”
那把绸伞到底又转了方向,伞下红颜虽白了青丝,仍美得惊心动魄。
第150章
柳浥尘回眸望向远处跪着的红色身影,风雪举衣袂,眉眼笑清浅。
她已不能再借传声送去只言片语,但晓得对方想听便能听见,因而隔空启唇,说了最后一句话。
叶甚也确实听见了。
“不要去做谁的太傅和太保,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寄予厚望的什么人。”
“就做你自己。”
————————
直到那袭白衣彻底没入林深处后,叶甚才慢慢爬了起来。
阮誉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给她披上了长氅。
他摊开右手,露出一根光亮如新的镂空叶纹红绸发带。
叶甚怔了半晌,面色不由得缓和下来,欣然接过扎回马尾,顺势长氅一掀,一并罩住了他。
不用问也知道他全听见了,她仰起头,与之靠得极近,难得笑得像个正经人:“最快什么时候可以继任太傅?”
“三日之后。”阮誉亦笑,显是早有预料,“继任相关事宜,我已交代尉迟鸿和卫霁去做了。”
她眼角一弯,凑得愈发近了:“知我者不誉也。”
他却难得没有理会这般戏弄,抬手将人推后一点,抚平那片眉头,指腹捻着雪粒叹道:“可我莫名后悔了。”
“后悔?”
“当时推你上太保之位,我多少存着私心,希望靠它牵绊,留你在身边。”
“我又不傻,当然看得出太师大人在夹杂私货。”叶甚失笑,“现如今你尽管放心好了,双位一叠加,我绝对跑不掉了。”
“既在其位,必承其重。”阮誉没她轻松,“我原先觉得,甚甚太过无牵无挂,可方才意识到,这牵挂有了一,便有二三,再有无穷,而以你的性子,怕是劳碌累死也不会吭声。”
“唉,累死就累死罢。”她主动抱了过去,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磨了磨,嗅着氤氲莲香,好像能看见那颗被吹麻木了的心正渐渐消融。
她的唇冰凉,好在终于越过朔风,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寻到了柔暖的归处。
“反正……有不誉陪我一起。”
呼吸间,她自暴自弃般的喃喃。
氅下紧贴的身躯似乎僵了一瞬,很快更紧地搂了回去。
“嗯,陪你一起。”
————————
柳太傅闭关休养,叶太保即将继任太傅之位的消息不胫而走,毕竟建教以来,也唯有千年前,才出了临邛道人这么一位敢身兼二公的奇才。
别说外头传得热闹,连一向最安静的藏经阁,都不乏交头接耳讨论此事的。
阁主龚三业简直有苦难言,难得参与一回八卦,刚巧被当事人抓了个现行。
他刚自诩理中客评了一句“年轻人晋升太快,当心东施效颦闪着腰”,转身就看见口中那位年轻人似笑非笑的脸,吓得差点摔下阁主座椅。
“见过太师大人,见过太……太……”
众人忙不迭行礼问好,问到一半又磕巴起来,纷纷大眼瞪小眼。
对啊,一人身兼二公的话,要叫太什么?
阮誉清咳一声:“无须多礼,麻烦龚阁主带我等去顶层。”
叶甚走在末尾,好脾气地回头提醒道:“第一,临邛道人兼任太傅和太保时,我记得年纪尚轻,二十余不了几罢?——所以动不动闪着腰,要么说明缺乏锻炼,要么说明身体老了。”
“……”
走在最前的龚三业一个趔趄。
“第二,我不是太太。”
“……”
“不过你们倒也提醒了我,身兼二公于叫法上,的确有些复杂,难怪华前辈要取个‘临邛道人’的号来替代。”
她手指在扶栏上敲了敲,状似认真想了想:“那本东施不如效颦到底,号个‘醒骨真人’好了。”
龚三业又一个趔趄,这回是真摔在了楼梯上。
阮誉暗自发笑,表面仍不动声色:“龚阁主可是觉得,这号取得不好?”
“哪儿的话——好,太好了!”他的膝弯好死不死磕中阶角,痛得龇牙咧嘴,笑得挤眉弄眼,“还请醒骨真人跟上。”
之后拾级而上,龚三业只觉身后有道视线始终盯着自己,盯得他如芒在背,腿肚子都是软的。
好不容易爬到藏经阁顶层,他抖着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三重玄铁锁:“太师大人、太……醒骨真人,请。”
阮誉稍侧过身,叶甚便先大步走了进去。
门关得近乎无声,足见其人有多战战兢兢。
听得叶甚直摇头:“瞧瞧,明明他没说什么过分的,我更没说什么过分的,结果怎么还自己把自己吓成这样了呢。”
“醒骨真人,很适合甚甚。”阮誉品着她的新号,戏谑道,“可惜龚三业那把老骨头,经不起你那半开玩笑的醒法,寥寥两句话,虽不过分,但将他背刺个透,可绰绰有余了。”
叶甚从架上搬下一摞厚厚的古籍,撇了撇嘴:“无趣。”
藏经阁顶层同样属于天璇教禁地之一,里头大量的藏书记载了无数外界无人得知的秘密,多半尘封已久,不见天日。
阮誉挥扇拂去表皮的陈灰:“不谈那种小角色了,甚甚着急拖我过来这里,是想找什么稀罕东西?”
两人在书案前面对面坐下,四目相对,神情再无半分散漫。
许是从未如此与阮誉独处,气氛凝重得令叶甚颇觉不适,打好的腹稿登时又忘了个七零八落。
阮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抱着试探的态度先问道:“销魂咒?”
叶甚心跳骤停,手下意识摸向头顶,但见对方毫无异色,便明白他已发现了这个印记。
不禁苦笑道:“果然瞒不过啊……”
她受伤昏睡这五日,阮誉也大致想通了一点:“所谓的被害失忆,莫非正是由于销魂咒?”
“对。”叶甚几乎立刻答道,接着又道,“至于为什么我活得好好的,却着了它的道,说来话长。当务之急,是找到破解销魂咒的法子,恢复我的记忆,在那之后,不誉想知道的,我都会一一告诉你。”
既知要务,阮誉自然不会急于一时揪着不放,只是……“销魂咒作用狠厉,无人不知,前太师开创此咒后禁了百年,从未听过有任何法子能破解。”
“我知道,所以之前试都不试就放弃了。”叶甚揉着涨疼的太阳穴,另一只手缓缓捏紧,“但现在不同,我有了非恢复记忆不可的理由——绝对的无法可解?我偏不信那个邪!”
阮誉见她这副模样实在心疼,没再多言,只轻轻握住了她捏紧的手。
一直握到那只手又缓缓松开,他才重新浮出笑意,转拿起一本书道:“别想那些不痛快的了,来都来了,抓紧找吧。”
叶甚收回手,按着腰间的乾坤袋,点头“嗯”了一声。
因为促使她扭转心境、下定决心非恢复记忆不可的理由,就在这乾坤袋之中。
里面存放着一枚老旧的戒指,其上镶了一粒平安扣。
是她重生后从沉鱼湖里埋没的尸骨上,无意拾起的那枚。
纵是无意,当时想既然都借了它感慨一番,不妨留下当个纪念。
万万没想到,从那隅叶国皇宫的旮旯角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境地,自己会真和此物的原主扯上关系。
那夜放火前,她看得很清楚,记得更清楚,那几具尸体早已腐朽彻骨,死去至少十年之久,而脱落那枚戒指的右手,确实异于常人,长了六根指骨。
再联系那段在藏药阁混着药香和血气被谈及的过往,哪还有第二种可能?
——这正是柳浥尘临别前,赠予杨羲庭的平安扣戒指。
是天意还是巧合?
——她叶甚,居然与师尊的未婚夫,一前一后,被杀害并抛尸在了同一处。
-----------------------
作者有话说:感谢室友b提供了本章柳浥尘与叶甚对话的灵感。
也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小可爱。
之前和基友讨论过,“希望______?”这个句子,各自会怎么填。
从小到大,相信女孩们听过太多类似的话“希望你嫁个白马王子,生个可爱的孩子,做一个幸福的妻子和妈妈”。
这是很朴素真挚、也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希望。
但,不是我能给予(女孩)最大的人生祝福。
——“不要去做谁寄予厚望的什么人,就做你自己。”
这才是。希望每个女孩永远做自己,比心~~~
第116章 今日销魂事可明
话说得满, 在藏经阁一连泡了三日毫无所获,叶甚是越找越没底。
其实原本就没底。
她时不时走神,悔自己不该搅那趟浑水, 更不该放那把火。
第151章
这样那具尸骨还能在沉鱼湖底安然沉眠, 说不定有朝一日,她还能找机会捞出来交还给师尊。
可这一切早已毁于火中, 什么都不剩了。
她甚至不敢将这枚因自己一念幸存下来的平安扣戒指,物归原主,如实相告。
告知师尊, 当年收到那封绝笔信时, 所爱之人已惨死湖底?
哪怕知晓那人不在人世, 但她怎么说得出口?
再看似刀枪不入摧不垮的身体,胸腔里跳动的,仍是一颗肉长的心。
挚爱死得不明不白,活着的人哪怕面上平静, 也不可能真的淡然而过。
只是深知还担着更沉重的责任、更紧要的事情, 所以不得不上起心锁,假装埋葬了这段过往。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必须替他们找出当年的真相, 方能慰藉一二。
她才不信是纯粹的巧合, 反而隐约有强烈的预感,自己失去的生前记忆里,一定存在着蛛丝马迹。
可记忆若未恢复,她连自己怎么沉尸湖底的都只从范人渣口中了解了一半, 凭什么去锁定线索?
所以即便没底,她也绝不能再这么懵懵然地活着了。
叶甚暗自纠结着,冷不丁瞥见两行小字, 当即脑海有白光劈过,忍不住掴掌叫出一声,惊得对面掉了手中毫笔。
阮誉:“可是有了新发现?”
不待对方起身,叶甚直接侧身一滚爬到他身边,激动之余大感懊恼:“真是一叶障目,我怎么把这种常识给漏了?!”
她指向临邛道人自修所撰法典时,写的一段批注。
『术者、诀者、咒者,凡仙法种种,施之当如食药。若食错致害,而验析残渣以寻解害之法,仙法亦同。』
简而言之,即为“追根溯源,循迹求解”。
千年过去,早已是仙门人人皆知的道理了。
阮誉念了一遍,顿悟道:“甚甚是想通过前太师开创销魂咒的来源,来找出解咒的法子?”
“不错。”
一通翻箱倒柜,果真给两人翻出了前太师的手札。
虽无记载销魂咒的解法,却写了一句无人在意的前情。
『天璇历一千零九十一年腊月二八,于摇光殿倚窗听雪,闲读一书,其中引用“今日销魂事可明”一句,倏有感悟,遂新创一咒,并借此命名,可销恶人之魂,以示惩戒。』
“引用的这句诗,我倒是听过,但重点肯定不在原诗,而与那书有关系。”叶甚指甲抠着那行字,咬唇道,“就是过去了一百多年,摇光殿都换成了他之后的下下代太师所住,要找出这本书,实在有点难啊……”
她注意力全扑在手札上,没发现阮誉的脸色从看到那句起,便变得极其微妙起来。
阮誉视线落在被她自己咬出牙印的下唇瓣上,张口犹豫了一会,才慢吞吞道:“那书还藏……放在摇光殿的书房。”
“还在?你正好看过?”叶甚注意力立马转移过来,见他点头,大喜过望,起身拉了人就走,“那还杵这干嘛,赶紧回摇光殿拿书去!”
阮誉第一次被她拉得有些抗拒,好在一出藏经阁,就撞上了来救场的人。
他悄悄松了口气——顺带第一次觉得这人格外顺眼。
见两人都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风满楼好气又好笑。
“离继任礼开始不足一个时辰,你们怎么还不回去准备?”他指了指仙晷上迫近的指针,“我如果不来提醒,耽搁了卫霁熬夜苦算的吉时,她可不管改之是太傅太保还是醒骨真人,少不得嘴毒一顿。”
阮誉破天荒附和道:“确实,继任礼要紧,旁事容后再议。”
叶甚:“……”
————————
之后叶甚被迫掉转回了元弼殿,为继任礼梳洗换装。
就是总觉得太师大人态度可疑,有哪里不太对劲……
罢了罢了,书又不会长腿飞了,待会再去拿也不迟。
没办法,谁让“烈女怕缠郎”,尽管她和烈女可谓八竿子打不着,面对那位不输于缠郎的二师姐,也不得不犯怵。
至于焚天峰上那座凌霄殿,不需惊动一桌一椅,只需闭门静等,等它的主人出关回来,即可。
纵承了太傅的位子,她也不认为世间除了那袭白衣,何人有资格称为其主。
待时辰一到,便在天权殿行了太傅继位礼。
只是这回她的身边,仅剩阮誉一人了。
他一直扶着她登阶走到太傅位前,松手靠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唯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道:“去吧。”
叶甚手中顿空,再看无人迎接的空位,心底不禁涌起一阵失落。
然而伸手一拿起那枚孤零零放在上面的太傅掌印,转身一瞬,心境已变。
她望向阶下众人芸芸,目光褪尽怅惘。
“恭贺醒骨真人继任太傅,入主天权!”
“愿泽天恩,万古余璇!”
她的目光离开阮誉,越过熟悉的友人,穿过教徒的呼声,最终落在了殿外的天权台上。
没想到兜兜转转,逆人之劫终结于此,逆众之劫亦如是。
————————
礼毕后,见人已散,太师便给了新任太傅一物。
一张……写满了狗爬字的,黄竹书签。
叶甚看着上面模糊难辨的鬼画符,不明所以:“这写得啥玩意儿?”
“不知道。”阮誉无奈摊手,“反正那本书对应那句诗的页中,夹的就是这么一张书签,我对比过字迹,的确是上上代太师所写。”
“哦,那么极大概率,线索就在这堆……字里头了。啧,写了跟没写似的。”叶甚看得直摇头,又突然感觉奇怪,“等等,你先把它找出来了?干嘛这么着急,不等我一起?”
阮誉噎了一噎,清清嗓子,才隐晦道了三个字:“不方便。”
不方便?
那是什么意思???
叶甚费解归费解,但脑子转得飞快。
这张书签虽说写得磕碜了点,可显然没什么不方便的,如此想来,不方便的肯定是那本书。
为什么那本书百年后依旧留在摇光殿,前太师的手札却没有言明,连阮誉都对它含糊其辞?
除非……
叶甚觉得这个“除非”委实太过可怕,倘若她料想正确,那未免也太刷新对天璇教太师的认知了。
“你别告诉我,那本书其实是,”伶牙俐齿如她,头一回有了开口困难感,“春、宫、图?”
阮誉没有答话,也没有看她,只是耳根微微红了。
这种反应摆明在默认,叶甚晓得自己猜对了。
天呐,她再也不能直视“销魂咒”这三个深恶痛绝的字了。
合着所谓“销魂”,根本不是世人想当然以为的什么身体上的“销魂散魄”,而是——情爱上的“销魂荡魄”?
怪不得有了线索,却没对外记载下来。
怪不得一个两个,个个对此讳莫如深。
堂堂天璇教太师,竟私藏春宫,还从中悟出了仙法灵感——
这、这是能说的吗?!
叶甚捡起碎了一地的人生观,扶额道:“这事要是捅出去,‘天选之人’美名铁定不保。”
阮誉这才低声反驳:“这名头本来就不是当事人自己安的……”
这副宛如被捉奸在床的弱气模样,看得叶甚那股逼他叫“叶姐姐”的坏心思又隐隐冒出头来。
换作以往,她定要抓住机会,顺杆爬上去调戏一番,然而这回捏着那天书般的黄竹书签,只觉无望,哪还提得起那个兴致。
两人就那么随意地坐在天权殿台阶上,写写画画了起来。
研究半晌,仅勉强认出了“一”、“之”、“不”等几个简单的常用字,更别提连成句子理解了。
前太师这堪称鬼斧神工的书法,哪怕抓只鸡在爪子上蘸点墨让它瞎涂乱抹,造诣估计也不遑多让啊……
叶甚愈发感觉解咒无望,恨不得拿这玩意自拍脑门。
好在尚未来得及动手,便有人先叩响了殿门。
“两位还在?”
听是风满楼的声音,叶甚应了一声,阮誉则径直起身迎了出去。
见对方轻装立定,背负行囊,手牵马缰,俨然是来辞行的,阮誉虽不再视其为敌,也不影响他松了口气。
叶甚一眼即知身边人那点心思,心里笑他小气,嘴上问道:“大风竟一晚都不多留,这就要走了吗?”
风满楼望向远方,山间雾霭被夕照的余晖染上淡淡暮色,他亦淡淡一笑:“不了,这副躯体有菩提心加持和孙药师调养,区区放血,没什么大碍。我出来已久,要不是等着参加你的继任礼,早回定胜山去了。”
第152章
他的答复与叶甚想得大差不差,以两人的交情,话说到这份上,也没必要再客套挽留了:“确定路途所需,都准备好了?”
“放心,正是万事俱备,只欠出发了。”
“那就好,我……”叶甚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又向后拉起一只手,“我们送你一程吧。”
那可疑的停顿令阮誉弯了唇角,颔首道:“应该的。”
————————
下山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一人牵马,两人并行,三言两语过后,风满楼察觉他们似有苦恼,于是好心询问发生了何事。
对方并非修仙人士,叶甚也无意解释,左右料定大风同样瞧不出个名堂来,便随手将那张黄竹书签递给了他:“在研究这玩意,啥也没研究出来。”
风满楼接过仔细看了看,迟疑道:“这是……鬼画符?”
叶甚干笑两声,到底照顾自家前辈的颜面,把“这是人写的字”咽回了肚里。
阮誉明知故问:“算是吧,难道你看懂了上面写的什么?”
“恕风某外行,不曾接触过乱力鬼神之说,完全不认识,让两位见笑了。”风满楼大大方方递了回去,“不过,你们都是神仙一样的厉害人物,我相信研究透彻是迟早的事——毕竟纵是天书,怎么可能难得倒神仙?”
本是一句勉励,不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对于叶甚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风说得对!太对了!”她猛地一拍风满楼的肩膀,激动之余一时没收住,拍得他略吃痛,暗道这力气简直忒吓人了。
阮誉扒拉下某女得意忘形的爪子,笑得凉凉:“看来是托你的福受了启发,想到破解的法子了。”
“如此甚好!改之果真厉害!”风满楼夸得率直,谈笑间竟不知不觉走完了山路,车马嘶鸣,已近在眼前。
他便停住脚步,冲他们认真抱拳道:“此一行不虚此生,多谢两位的照拂,愿诸事顺遂,后会有期。”
阮誉回礼:“无须客气,一路平安。”
“都那么正经干嘛?又不是什么值得伤感的事。”叶甚看向风满楼腰间那把半尺新刀,“正所谓‘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
众人遂齐齐一笑。
人已翻身上马,叶甚才姗姗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东西:“等一下!带上这个,明年清明,可不能忘了它啊。”
她并指划过乾坤袋,勾起两只酒坛的穗子,抬手挂在了马鞍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死结。
风满楼低头看着那酒坛,手掌轻轻抚过微凉的表面,怔忡之后,扬鞭大笑:“谢了——告辞!”
千里扬尘远去,奠春酒,候魂归。
犹记来年践诺,岂敢忘它和忘她!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假如两个平行时空的角色相遇
叶甚a:打起来!打起来!
叶甚b:闭嘴,球球大家别打了,和平万岁。
阮誉a:单身一时爽,一直单身一直爽。
阮誉b:呵,成年人的快乐,处男不会懂的。
何姣a:范人渣今天死了吗?没死我明天再来问。
何姣b:他爱过我、他没爱过我、他爱过我、他没爱过我……
风满楼a:我喜欢上了一只画皮鬼。
风满楼b:我也喜欢上了一只画皮鬼。
风满楼a:可惜我没来得及告白。
风满楼b:可惜我也没来得及告白。
风满楼a:然后她在我面前没了。
风满楼b:然后她也在我面前没了。
樾佬:……好像很不一致,又好像很一致……
【插播一条天璇回馈广告(微博@日免木越)】
10月1日(周六)入v啦,倒v章节从第26章 阮誉开窍开始,当日有守甚如誉最高能剧情更新嘿嘿,欢迎支持!n=w=n
第117章 却遗道迩拒良人
送走了风满楼, 叶甚便独自开溜了。
美其名曰,先卖个关子。
人溜得比烟还快,片刻也不愿耽搁, 连回钺天峰都是御剑飞回的。
阮誉深知她有多迫切寻找解咒的法子, 不急于刨根问底,只是望着那道白衣红裳的背影迫不及待离自己远去, 无奈摇了摇头。
叶甚一头扎进元弼殿,不带喘气地呼唤起神识里的那位“真神仙”。
这一次,仙人破碎的神识凝了半天, 方才勉强现身。
坑爹前辈那张老脸纠成一团, 显然没料到这么快就被召唤出来:“此番大难不死, 算你万幸,但这才过了几日,老夫不是提醒过,至多……”
“我知道, 这是最后一次面见前辈的机会。”叶甚不假思索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这次机会要用在何处,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不待对方说话, 她双手托着那张黄竹书签, 郑重开口:“我要解开销魂咒,恢复生前记忆,恳请前辈帮我弄清楚,这上面写的, 究竟是什么。”
坑爹前辈沉默片刻,目光在那堆字符上来回逡巡,终是妥协道:“罢了……老夫帮你问问。”
“问问?问谁?前辈看不懂吗?”
“……哪来那么多问题, 还管老夫问谁,神仙的眼睛又不是万能的。”坑爹前辈翻了个白眼才意识到失言,忙把话岔开,“反正答应了会帮你弄清楚,自然会做到。”
“哦……”
“别哦了,这缕残识快散了——你的剑呢?”
叶甚老老实实地拿出天璇剑。
“此为仙剑,可通仙界,你将这张书签放在剑刃上烧了,等老夫有了结果,就能催动它将答案写给你看。”
“需要很久吗?”
“你又忘了‘天上一天,凡间一年’?”
叶甚遂噤了声,默默跪下,冲着面前虚幻的身影拜了一拜。
看这副一点也不像她的模样,坑爹前辈除了叹气,倒不知该作何反应。
“想想还是补一句恭喜吧,捱过这第二劫‘逆众’,实属不易……”消散前,仙人似乎叹极生笑。
“希望下次再得见,便是你渡过逆己之劫,成功飞升之时。”
————————
四周恢复安静,叶甚却没有起身,依言烧了书签,望着它化为灰烬,青烟袅袅亦散了干净后,换成抱膝的坐姿,在原地耐心等着。
等那把落满残灰的剑,给出她苦苦追寻了两生的答案。
话虽如此,等的时间仍觉漫长,直至窥见夜色透窗而入,窗外皎月渐爬上了梢头。
“嗡嗡——”天璇剑像是受到感召,轻微振动发出低低的鸣声,霎时划破了死寂。
叶甚脑中那根弦猛然绷紧,两眼顿生光彩,当即攒拳站起,盯死了剑尖。
天璇剑缓缓竖起,仿佛有人持着剑柄,一笔一划在地板上刻下了两行字。
只是刻到某些字眼 时,那剑卡住般的抖了抖。
也不知是因为不受控制,还是正因为受控才会如此。
『若按书所言,一法或可解销魂咒,然此法难以一试,且羞于启齿,惟私记之,不足为外人道也。』
『鬼身凝体,再行合籍双修,吸彼之气,并己之气,气力相撞,咒印炸之。因不分彼此,神魂通融,故己之忆,彼亦将悉知。』
叶甚:“……”
一张脸由红转紫再转白后转绿最后转黑。
良久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点模糊的喃喃自语。
“孤家寡人……”
“病得不轻……”
————————
阮誉正在书房翻看那本前太师留下的书,试图从其他批注中寻出些分辨字迹的线索,不料书被人猝不及防抽了去。
摇光殿不可能再有第三人进得来,只是除自己外唯一能登堂入室的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他看得太专注,还是对方太悄无声息了……
眼下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想解释,又感觉十有八九会越描越黑,干脆也不说话,直接去夺。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在漫卷书香中过了数招,阮誉戛然停手,脸上露出恼意:“你……”
叶甚闪身避让,得了须臾的空,将书一把塞进胸前衣襟里,语气挑衅地反问:“我什么我,你有本事偷着看,没本事来拿啊?”
她一贯胆大包天,可挑衅到这份上,却是绝无仅有的。
阮誉察觉其中不对劲,没吃这套激将法,进而嗅到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酒香:“甚甚不是想到法子破解那书签上的字,怎么,喝酒了?”
“大醉伤身,小酌怡情——我没醉。”叶甚欺身靠近,那股酒香愈发撩人,带着阮誉难以挣脱也不愿挣脱的力气,强行捉了他的手,探入鼓起的衣襟内,将书缓缓抽了出去。
手指贴上书的封皮,表面明明只残留了一点体温,却烫得要人命。
第153章
他退后一步,尽力保持冷静:“醒者不与醉者讲道理,喝醉的人都爱说自己没醉。”
“行吧,不誉非要认定我喝醉了,我也没办法。不过既然说到讲道理,我还真有个道理,想与你说道说道。”
“什么道理?”
酒香不醉人,奈何人自醉。
“寒殿清宵不释卷,却遗道迩拒良人——”
灯火荧煌间,装醉的那人笑得狡黠且暧昧。
“——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
之后书香和酒香缠绕得紧,两人的唇舌呼吸更是密不可分,只知是谁先扑过去吻的谁,至于后来到底是谁拖着谁拉开内室的门滚到了榻上,已经不重要了。
而各式繁琐的外衣早在那之前便在拉拉扯扯中滑落下来,在床前散了一地,本该是副凌乱的场面,只因那红蓝交叠颇有种无形的和谐感,倒不怎么显乱。
初始是叶甚跨坐在阮誉身上,吻到情浓处,她没松口却松了手,从他领口探了进去,把仅剩的衣物褪下,褪到一半遽然停住不动,气息不稳地眨了眨眼。
事实证明反应再快的人,这种紧要关头脑筋也是会罢工的,她完全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要做什么,天旋地转后已被反压在了身下。
阮誉的眼神是陌生的,哪怕争执时,那双灵眸也是水清不改,而非此刻的赤红,令她想起火山烈焰才有的光彩——侵吞一切的光彩。
“别动。”他剩余那一半里衣还挂在肩上,露出大片如脂玉般润泽的肌肤,看着身下不知轻重的女子,眼底似有种种复杂情绪正翻涌不息。
叶甚被这等世间极致的男色闪得眼前一花,总算明了他为何按捺不住,哧哧笑道:“看来是我想多了,天璇教太师也是人,应该确实没什么孤寡隐疾……”
被人压在身上还说这样的浑话,简直是招惹。
“这会勉强算是人。”他终是自暴自弃地丢了碍事的里衣,俯身欺下,几乎用撕的剥开了她的束缚,咬牙切齿道,“待会恕难保证。”
叶甚惊呼一声,然而漏出口的却是娇喘吁吁,腻得她自己听了都想割耳朵,让对方听了则换来更狠的蹂躏。
感觉掌下娇躯不堪蹂躏,彻底软成了一滩水,阮誉方肯罢休。
别说是人,便是神仙,焉能经得起心悦之人近乎露骨的求欢?
只是这求欢来得太过突兀,他本坚定她绝不可能会因醉酒而耍出这种无赖,可到了箭在弦上的时候,又不敢下定论了。
扪心自问,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从未想过……要真的做到这一步。
于是死忍着勃发的欲望,掐住那截纤腰,再三确认道:“真不是酒后乱性?心血来潮?别有所求?”
听见最后四个字,叶甚心尖禁不住一抖。
抖尽半生犹疑,她转漾起缱绻的笑意,好教彼此都能心安。
“不是酒后乱性,不是心血来潮。”她一一回应,抬起光裸的手臂,缠绵地绕过他的脖颈搂向自己,进而主动弓腰迎向,“但我确有所求,不是别的,而是你。”
“我想让你了解我的所有,包括那些未知的一起。”
话说得很好听,但也仅限于此了。
气力相撞炸开销魂咒的咒印时,叶甚终于笑不出来了。
头顶传来撕裂般的痛,对于受过天雷焚身和生换仙脉痛苦的半仙之躯,解咒之痛纵远不能及,仍扯得敏感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甚至能感觉得到那颗七芒星的形状,正一点点从迷雾中抽离,在席卷而来的痛潮间浮浮沉沉,直至破开她看不清的前生记忆。
————————
“甚儿——甚儿——”
叶甚背着手,在街头逛得正起兴,立马被喊声炸得原地下头。
声音迅速拉近,她晓得越是躲藏就越显眼,眼珠一转,掏出那张从家里偷来的符纸,小声咕哝了两句。
果然听到平地惊雷起,乌云汇聚过来,说倒就倒下了倾盆大雨。
原本人头攒动的街市登时被淋得像打乱的棋盘,撑伞的、买伞的、脱衣撑在头顶的,蜂拥着往回跑,挤作一团。
叶甚便是其中一位,一具小身板缩在伞面下,藏在人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了逆着人潮东张西望的叶知秋。
安然从虎口中逃脱,她暗自嘚瑟这个绝妙的主意,一口气跑出了落雨的范围。
好不容易趁爹娘一起去走亲戚,她才不要被关在家里,天天闷头读那些一点也不感兴趣的破书。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呵,别以为她年纪小就不懂,与其说是走亲戚,不如说是攀亲戚。
她爹叶知秋纵使把叶氏门面撑得再足,也掩不住本质是个表了又表复又表的破落旁支。
或许追溯到数百年前曾经算是一家人,可惜传到这一脉,早就表到除了这个看似虚荣的叶姓外,在宗谱旮旯角都无迹可寻。
瞧这折返的速度,八成又被敷衍了。
而九成以上,她回家后要被数落“不好好读书将来怎么通过女官考进入皇宫光耀门楣”之类的话,从小听到大,实在听烦了。
尽管她对科举八股也不感兴趣,可还是不理解。
明明叶氏先祖定下的规矩是“贤者居上”,连那九五之尊都可男可女,为何仕途仍被限得死死的,只许男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女子充其量最多考个女官,去做叶国皇宫的末等人罢了。
偏偏推自家女儿去当这种末等人,还是叶知秋梦寐以求的,他这么多年削尖脑袋一心想挤进叶国皇宫,说是执念也不为过。
可惜那不是她的执念,即使也没想出个具体,但至少有一点,她可以确定。
她不愿屈从于世俗的种种不公。
以及想要一个……真正自由且平等的机会。
不知不觉跑到城郊外,叶甚才感觉有些累了,干脆寻了处僻静的草坡坐下,一边拿符纸扇风,一边望着远山唏嘘。
势如五行……听说叫“五行山”来着?
第一修仙门派天璇教的大名,任她再被束于高阁,也有所耳闻。
她托腮嘟囔道:“邺京那几个大小门派,对外说得比唱得好听,还不是男修女修各一套标准……第一修仙门派怕不是更加……”
“不是。”
冷不丁冒出一声否认,吓得叶甚差点栽倒。
那声音雌雄莫辨,空灵飘忽,犹如天外之音,虽近在耳际,却似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手忙脚乱找了半天,她才确认声音是符纸发出来的:“不是……什么?”
“天璇教不是男修女修各一套标准,一视同仁,各凭本事。”
“哦,所有门派都这么说。”
“……”那声音梗住了。
“会说不算数,且看怎么做。”顿了顿又道,“那些门派的掌权者,有几位是女修?天璇教这任三公——太师、太傅和太保,皆为女修,甚至它的老祖宗——那位与创教祖师齐名的临邛道人,也是女修,还飞升成仙了。”
“女修也能这么厉害吗?”
“女修如何,男修又如何,于修士而言,除了修为,其它无足轻重。这种事,入门第一条便会学了。”
“学什么?”
“非必要不招惹自己明显不敌的对手,无论男女。”
“哇,真的吗?”叶甚听得来了兴致,两手抓着符纸,继续喋喋不休地追问,对方架不住这般攻势,也只好一一答了。
直问到日薄西山,城门将闭,她才意识到必须回去了。
她举起那张符纸面朝夕阳,嬉笑道:“符纸大仙,下次再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我不是符纸大仙,也不是在跟你讲故事,都是真的,爱信不信。”
“我信我信,天璇教听起来很好,我很喜欢!”
“我不喜欢,天璇教有什么好的?”
她傻了眼:“不好你跟我说了这么久?”
“我只是说了客观事实而已,没说它好不好,你要觉得好那是你的事,随便。”那声音像是多了一丝郁闷,说完这句就没声了。
符纸大仙这是……生气了?
叶甚彻底呆若木鸡。
分明是听到她说天璇教不好才跳出来的,说了一大通固然是实话,但也是把天璇教往好了说的话,又说自己没那个意思,反而其实觉得天璇教并不好?
好古怪的心思……
-----------------------
作者有话说:本卷进入三章倒计时~~~
哦对,请终于下线的销魂咒童鞋发表一下杀青感言(递话筒)
第154章
销魂咒:我洗白了555过了今晚谁也不许端碗讨饭放碗骂我!我我我承受了太多黑锅和……河蟹t_t
第118章 女儿脊上有千钧
叶甚再次被丢进了柴房。
她没事人似的爬起身, 习惯性地拍了拍尘土,捡起角落的煤块,在墙上又画了一笔。
画完心血来潮数了数, “啧”了一声。
从八岁到十八岁, 十年间竟不下上千次进来了——大致估算,差不多每三日就要受罚一次, 算得她自己都晒干了沉默。
门外的叶知秋还在骂个不停,叶甚多年来已然听麻木,索性闭了眼睛, 枕着胳膊躺在了草垛上。
这样的日子, 自打当年她告别了符纸大仙回到叶宅, 挨了她爹一顿毒打后,就开始了。
只是那时的叶知秋,没像现在这样,数落一些老生常谈的话。
记得他夺过那张符纸, 发现被用过后勃然大怒:“你随随便便就用掉了它?这张符纸可是天璇教太师所做, 值两锭银子啊!两锭银子!不是直系皇亲,爹都不舍得送的!”
通过符纸大仙的讲述,叶甚对天璇教太师也不算陌生, 但还是头一回从她爹口中听见这个词, 忍不住道:“爹不是一贯捧高叶国皇室,看不上那天璇教么?”
叶知秋一语噎住。
彼时她还不太懂观言察色,更不会懂“心里看不上和手里用得上毫不冲突”这套,反而坦白承认:“不过用过后觉得, 天璇教并不像爹说得那样不堪,甚儿不想考什么女官,倒想试试做个女修……”
话未说完, 就被恼羞成怒地扇倒在地。
“你想?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叫做想?还不考女官要跑去做女修?荒唐!”叶知秋一把将那张没用的符纸丢进火盆。
叶甚见状顾不得烫手,扑过去想抢救回来,可惜那符纸顷刻被火吞没,堪堪捞着了一点残灰。
脸蛋后知后觉升起火辣辣的痛感,加上目睹符纸被烧,她顿时也来了脾气:“女官女官女官,爹除了逼我当女官还知道什么!你问过我想当什么吗?!”
“女官才能光耀门楣,才能让爹被瞧得起!我养你是要你听话的,不是问东问西的!怎么,你不会想拜入天璇教,当个女修吧?”叶知秋本就遭了白眼憋着一肚子气回来,一把拎起她的领子,“你敢提,看我不把你一块丢进这火盆!”
叶甚被烟熏得连连咳嗽,反驳的话就算是想说,也呛得说不出了。
叶知秋这才作罢,一路拎着她快步走到柴房,猛踹开门,将人扔了进去。
“罚你不准吃喝,在里面好好反省一晚。”他抛下这句话,从外面锁上了门。
叶甚摔在地上缓了许久,其实她知道爹爹向来听不得那些话,倒没有后悔说出口,只是指尖搓着那点残灰,想到再不能与符纸大仙谈天说地,莫名有些失落。
而这种失落,时隔多年纵然看淡了,也记忆犹新。
思绪一从回忆中回来,叶甚不得不面对现实。
月初她刚过了十八岁生辰,而下个月,便是女官考了。
叶知秋心心念念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女儿成年,简直恨不得立马就送进宫去。
但叶甚显然不愿意乖乖听话,私下取了个“沈十口”的假名,报名参加了天璇教今年的星斗赛。
哪怕符纸大仙不在了,后来那一任三公也都不在了,她仍旧向往修仙问道,向往那座岿立千年的五行山。
——向往那位所谓的天选之人。
——天璇教太师,阮誉。
阮誉刚继任太师那年,她曾在纳言广场见过画像,一时惊为天人,白纸挥毫,写下了“仙人之姿,世有十分,天选之人占尽九分,如圭如璧,恍非尘间生人”。
本是句即兴感慨,不料事后被大肆传播开来,令她哭笑不得。
阮誉、阮誉……明明看着不比自己大多少,怎么做到这么厉害的?
然而还没盘算好如何偷摸着去参赛,她就被爹爹抓了个现行。
坐在报名点的天璇教修士已收了费用,见这情景也不管,权当看热闹。
叶知秋端的是副色厉内荏的做派,不敢当众去呛人家还钱,只是回家少不得拿叶甚出气,照例家法伺候一顿后,关进了柴房。
————————
叶甚醒来时,发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叶知秋的脸隔着熊熊火光看过来,森冷如阎罗,看得她无端一悚。
“原来背着我们藏了这么多无用杂书,难怪敢去报那个破比赛。”他的声音冒着嘶嘶冷意,“统统烧了便是。”
看清楚那火盆里烧的是什么后,即使真阎罗降临,叶甚也顾不得了。
她已不再是孩童,没有像当年那样莽撞地试图火中取栗,只是红了眼睛吼道:“那不是无用杂书,是我的书!你凭什么烧掉它!”
“凭我是你爹!别说这堆书,连你死了也是我叶家的鬼,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叶知秋一脚踢翻火盆,在成堆的灰烬上踩灭了火,也踩灭了她眼中的希冀。
她咬牙道:“我是你生的女儿,不是你养的狗。”
说完脸上又挨了重重一巴掌,叶知秋收回手,居高临下俯瞰着跌倒在地的她:“爹活了大半辈子,别以为我不稀罕那天璇教,就真的一无所知。这句话貌似是人家祖师爷说的?呵,你真是被那牙阝教带坏了脑子。”
她接着争辩:“天璇教不是牙阝教,临邛道人更是女神仙。”
“哦,女神仙,惹不起。”叶知秋并无敬畏之色,反而笑了,“那又怎样?指望你考个女官光耀门楣都费劲,还指望你飞升成仙?”
她仰头反问:“不让我去天璇教,凭什么认定我没那个能耐?”
叶知秋倏地沉默了下去。
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样子,当真像极了那个人……
“像她,不像你吧。”纳兰书礼走了进来,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连连,“这样吃里扒外的赔钱货,合该和她娘一块死了才好。”
她娘?
叶甚心头一紧:“什么娘?我娘不是……”
“可别糟践我了,我纳兰氏才生不出你这样的赔钱货。”纳兰书礼打断她,语气是再掩不住的嫌恶,“要不是麟儿早夭,我们也再难有子嗣,哪轮得到你个女儿在叶家作威作福?”
“行了!别说了。”叶知秋想到那个人就烦躁难抑,正抽身欲走,转念一想,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份上,有些话不如也一并挑明了。
他挂回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俯身按住她的肩膀:“甚儿,你只须记住,不管她是不是你娘,我总归是你爹,你总归是我女儿。”他松开手,一脸惋惜地道,“别怪爹说话难听,你原是个不带把的低贱命,现在拥有的一切,应该好好珍惜才是,毕竟那些——本都属于你弟弟。”
纳兰书礼也阴阳怪气地附和道:“偷来的若不知足,那叫什么?那叫白眼狼,是要遭天谴,下地狱的!”
叶甚跪在地上,听得差不多能猜出个七八。
她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头,却没有再反驳。
叶知秋总算得到了想要的反应,当她识时务地选择了顺从。
于是携着纳兰书礼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料翌日再去,房内已空无一人。
唯见门口摆着一把苋菜、一只乌龟和……一块发糕。
叶知秋:“?”
纳兰书礼:“?”
————————
“再您妈的见,王八羔子。”
叶甚骂骂咧咧地蹲在溪边,对着水面仔细贴上假皮面具,再用眉笔修饰一番,满意地拍拍变了模样的脸,起身背起行囊,策马去也。
去往何处?自然是五行山。
要不是被逼到离家出走,她还真没这么快下定决心去参加星斗赛。
幸好她用的是假名,再易个容,上天入地随她去,爹娘休想找到人!
思及此处,叶甚又不禁扯了扯嘴角,哦,确切说,那并不是她亲娘——如此也就能解释,为何纳兰书礼从不亲近她了。
至于爹与她亲娘之间发生过什么恩怨,她不清楚,但很清楚的是,自己打死也不愿意继续待在那个窒息无比的叶家。
天天张口闭口叶国皇室,也不看看人家皇女都照样是不输于皇子的高贵命。说到底,是有些人不甘平庸,为了所谓的颜面,才会嫌女儿身轻命贱,巴巴地想靠儿子,来光耀那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早已衰落的门楣。
“烧就烧了呗,反正我全记住了……”叶甚挥鞭赶路,犹自忿忿不平。
许是因为马上风大,吹得她眼睛有点湿了。
第155章
直到递了报名登记纸,顺利通过验身,站在泽天门下,来之前的诸多不愉快,顿时悉数被抛到了脑后。
哪怕早在书中看过泽天门的样子,真的亲眼目睹,还是无法不震撼。
“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叶甚不由自主地念起石柱上写的十六字教规,念着念着,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压不住。
天璇教!久等了!
————————
不过叶甚也没想到,星斗赛尚未正式开幕,第一晚便捅了娄子。
虽说其实是娄子自己找上门的,却被她从天灵盖捅到了后脚跟。
那娄子姓甚名谁不知道,看装扮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比个赛还带两名家仆。
主仆三人没一个安分的好东西,趁着夜黑风高,从垚天峰西侧偷摸到了东侧。
在被叶甚抓包以前,定不止窥视了这一间厢房。
但那纨绔子弟被抓包了也不紧张,他自恃家底,练过武功仙法,报的是武斗,何况区区女流之辈,想必和以往调戏的那样,羞愤都来不及,奈何不了自己。
诚然当时的叶甚在武力方面确实算是“区区女流之辈”,可厚脸皮和嘴皮子是天生的。
她完全不觉得被窥视有什么值得羞愤的,且深知寡不敌众这个道理,遂当众揪着他们仨不放,一番痛斥下来,添油加醋,成功将那片的参赛女子全怂恿过来,围殴了这帮登徒子一顿。
动静越闹越大,最后竟惊动了二公。
叶甚眼瞅着场面变得不可收拾,又有些后悔,主动站出来解释了来龙去脉,也表示愿意担下起头的责任。
太保范以棠先看了那纨绔一眼,才看着她道:“他固有错在先,但比赛期间,已说过不许私下斗殴,你应上报交由我等处置。”
太傅柳浥尘亦道:“正是如此,山上自有教规约束,若任由你逞一时之快,星斗赛岂非乱上加乱?”
范以棠问:“那依柳太傅看,这两位考生该当如何?”
柳浥尘略一思忖:“都罚跪一晚——不过,这姑娘跪完即可,而那混小子,明早丢下山去。”
叶甚松了口气,一掀衣摆跪下道:“我知错认罚。”
柳浥尘本不喜人搬弄是非,见她态度坦荡,倒是缓声多嘱咐了一句:“今晚之事,过了就过了,不会再论,你只需记住,无需紧张,切莫因此影响考试。”
她刚想点头,一旁的纨绔子弟不干了:“凭什么赶我走?我不就看了两眼,报名费我都付过了!”
柳浥尘淡淡补充道:“明日连人带银子,一起丢下山去。”
家仆一听也不干了:“有眼无珠!我家公子可是仙脉四星!你出去打听打听,世家当中谁不夸他优秀!”
“优秀?”柳浥尘目光扫过那身花里胡哨的锦衣,“光看见秀了,优委实没看出来。”
这句话惹得围观考生低声发笑,也彻底激怒了纨绔子弟。
左右打不过也吵不过,索性一拂袖子:“天璇教有什么稀罕的,我自己会走!”
刚迈开步子就被凝霜剑拦住去路,其主的声音比剑芒更寒:“跪完,再走。”
他不敢再走,但也不愿低头认错:“我又不是教徒,凭什么跪?”
“凭你做事不当。”
“凭你打不过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显然前者是范以棠说的,而后者……
柳浥尘答得理直气壮,剑柄一转敲在他的膝弯处,痛得他不得不跪了下来:“她跪得,你个始作俑者怎么跪不得?”
纨绔子弟恨恨剜了叶甚一眼,痛得直不起腿还在死鸭子嘴硬:“女儿家生来就少不了跪东跪西,我可是堂堂七尺男儿,膝下有黄金!”
柳浥尘微微蹙眉,哪怕并不意外他这般气焰,仍听得想再打一顿。
她这么想,也的确这么做了。
叶甚一边旁观暗暗叫爽,一边内心狂翻白眼,心道这厮不给她爹当亲儿子,真是太浪费了。
要她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脊上有千钧。
有些人总爱自诩金贵,殊不知女儿家看似弱不禁风的背上,可比他们承受得多得多得多。
-----------------------
作者有话说:叶甚:……我一直以为这是个黑转粉的故事,所以真相其实是个粉转黑又转粉的故事?
阮誉:唉,曾经的沈十口我爱答不理,现在的甚甚我高攀不起。
樾佬:太纠结了,看得我晒干了沉默。
第119章 青青子衿悠我心
第一晚的打闹, 很快就无人在意了,只因接下来的星斗赛前两考,出现了天璇教历史上第一个……
“文斗满分?!”放榜时一众考生齐齐倒吸凉气, 当场指着那位闹出了风头还考出了更大风头的人, “看!就是她!沈十口!”
叶甚刚婉言谢绝了武斗前两名抛来的橄榄枝,表示已与室友约定畋斗组队, 对方见她态度坚决,只好遗憾作罢。
她转头瞥见众人手指都冲着自己,摸了摸鼻子, 小声感慨了句“低调好难, 压力山大”。
唯有身边室友覃子衿听清了她的嘀咕, 不禁苦笑道:“阿沈你说这话,让仅排武斗第五的我压力简直比山还大啊。”
叶甚便不再故作低调,笑得毫不掩饰:“紧张什么?子衿与他们分数差得又不大,到时候挑只厉害的畜生猎杀, 不愁逆袭不成前三甲!”
覃子衿叹道:“我这水平, 可不敢轻易逞强,还得请沈军师多多指点了。”
沈军师打了个响指:“只管放心,我不打无准备之仗!”
是夜, 房中熏香飘袅, 叶甚足足分析了一整晚的复归林妖兽,从阶品分析到长短处,堪称如数家珍,口若悬河。
最后针对覃子衿反应敏捷尤擅轻功的特点, 拍板定下了苍鹿妖。
叶甚解释道:“在复归林已知的上百只低阶妖兽中,苍鹿妖实力至少能排中上,但反应欠佳, 且身体笨重,刚好被子衿所克。除非排在你前面的四位都选择更厉害的,否则足够进前三甲了。”
“那万一……”
“没有万一——真有的话,那就是运气不好了。咱总不能为了万一,去搏命挑最厉害的。害,其实按我分析,纵观星斗赛历史,这基本没可能,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覃子衿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都从哪学来的这些?”
“多看书、多打听、多总结。”叶甚敲了敲脑门,眉宇间尽是飞扬的笑意,“加上过目不忘喽。”
覃子衿噗嗤一笑,彻底服气了:“我原先觉得,阿沈的名字过于俗气,现在看来倒真是人如其名,好像长着十张口似的能说。”
本就是个把名字倒过来胡乱掰扯的假名,听她一番调侃,叶甚琢磨着也确实是这么个理。
由此颇生惺惺相惜之感,拍着对方的肩膀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
进入复归林后,果如叶甚所料。
两人先分头暗中观察了前四名,除了武斗第一名选了比苍鹿妖更强的妖兽,其余三位都略逊一筹。
在苍鹿妖栖息的湖边会合后,叶甚眯起眼睛:“干掉它,子衿你拿下前三甲不成问题。”
覃子衿双手各持一柄柳叶弯刀,应声答道:“好,按阿沈的计划行事,你也务必当心点。”
叶甚悄悄绕到苍鹿妖面前,在草丛中捣捣鼓鼓弄好了准备工作,才拨开草丛大方现身,甚至高调地拍了拍手。
苍鹿妖听见动静,直起身子,琥珀色的兽瞳警惕地盯着她。
来人周身似乎萦着一丝刺激的气味,仔细一闻,正是寄生草的气味。
寄生草与它钟爱的浮生草是天敌,对这种气味自然十分厌恶,登时哞叫一声,后腿蹬开水花,冲来人扑咬过去。
离叶甚仅有一丈,它又嗷的一声,被踩中的陷阱束住一条后腿,倒吊着挂在了旁边的树上。
不过区区藤蔓显然不可能困住苍鹿妖,它妖力一震,藤蔓立碎,滚落在地。
叶甚本就没指望能困住它,敌我对阵瞬息万变,这刹那的空当,足以构成令她们占据先机的破绽!
她抬手猛地一扯系在腰间的藤蔓,人影一晃便被弹力甩到了十丈开外,原地取而代之的,是兜头砸去的大石,以及背后突袭的覃子衿!
苍鹿妖被接二连三的算计砸得发懵,肋下一痛,心脏已被一把柳叶弯刀扎穿。
但它到底没那么快死,鹿角狠命一扫将覃子衿掀飞出去,而覃子衿已有防备,率先反手在它头顶一摁,当即一个侧空翻,另一把柳叶弯刀用力削下,喀嚓断了它半边的角。
鹿角既是苍鹿妖的利器,亦是除心脏之外的第二大要害,两处要害被重创,它已无生还的可能,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拿另半边角朝覃子衿冲撞过去。
第156章
覃子衿落地后迅速站稳,仙力运转,双刀在前,呈防守姿态,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
叶甚作为文斗考生,打架是帮不上忙的,只在不远处看着,长舒了一口气。
——胜负已定。
以上尽在她事前计划当中,以子衿的能力,接下苍鹿妖这点垂死挣扎的攻击,完全绰绰有余。
意外同样发生在刹那之间。
覃子衿手微微一抖,那尖锐的鹿角竟势如破竹般撞开了防守,两把弯刀坠地,而她整个人被贯穿,鹿角顶着她深深扎进了身后的树干。
苍鹿妖鼻孔里发出像是痛快的哼声,终于断了气。
叶甚如遭雷击。
紧接着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
覃子衿的胸膛被穿透,口中鲜血狂涌,她自知必死,说不出话来,只是神色不甘地反握住叶甚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摇了摇头。
继而脱力垂下,无了生息。
叶甚不懂她究竟想表达什么,愣愣地跪在一人一 兽的尸体前,捂着脸爆发出痛苦的泣音。
之后怎么挖出苍鹿妖的内丹,抱着血淋淋的子衿艰难走出复归林,叶甚已经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看到榜单上,她是文斗魁首,覃子衿的名字则写在武斗第三甲后,却加了个极其刺眼的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覃子衿的死,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毕竟一时失手死于除祟,对于修仙人士实属平常,连当事人自己也不确定,死因背后是否真的有异。
明日,便是星斗赛闭幕礼。
尽管是叶甚期盼已久的好事,可偏头看到隔壁床铺空无一人,再想到子衿的死状,心上沉重如同压着巨石,压得她长夜难寐。
横竖睡不着,索性穿衣下床,在山间闲逛,权当疏解郁气散散心了。
本是不经意的闲逛,却不曾想,彻底扭转了她的命运。
有所思便不自觉有所行,叶甚再度迈进复归林,自然而然往小湖的方向走去。
不料远远望见湖边站着两个黑色身影,她心头一惊,立马躲到了树后。
深更半夜,这两人鬼鬼祟祟跑到刚出过事的地方,没鬼才怪。
奈何她不通武功仙法,唯恐被察觉,不敢轻易靠近。
抓耳挠腮时摸到袖中一物,顿时如获至宝。
——那是离家出走前,又偷的她爹珍藏的一张符纸。
叶甚捏紧符纸默念两句,身子一轻,眨眼便化作了一只再常见不过的流萤。
她振动翅膀,朝那两人飞了过去,停在附近的树上。
可惜黑袍将两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辨不清面目,仅听得见声音。
而且那声音隔着厚实的布料,掩盖了几分原样,显得格外沉闷。
“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不但是我引荐来的人,更可以成为联络你我的心腹,你就放任他为了那种小事被赶走?”
“我也说了事情闹大,众怒不可犯,并非我能堂而皇之包庇的。”
“众怒不可犯,世家那边就可犯了?”
“所以你也看到了,我提前动用了奈何天,当时聚众打他的人里,首当其冲的那两人,都差点死在了这里。”
无人留意,有一点微光从树上猝然滚落,掉进了草丛。
“那又如何?不还有个没死么?”
“别欺人太甚!哪怕是阮誉,天璇教也非他一人说了算,我已经做了能做的,恕难事事顺你们的意思来。”
“你!”
气氛有些僵持,沉默半晌,还是最后那人先开口了。
“……罢了,起码这事能看出你的诚意,我回去帮着解释一下。”话锋一转又道,“但你可别忘了,当年我为了表达我的诚意,可是替你犯险在叶国皇宫内杀人灭口,这才捂死了心月楼的旧事。”
“……我比你记得更清楚。”
“那最好不过。有道是投桃报李,我是想提醒你也应当如此,而不是老用些不痛不痒的来搪塞我——”黑袍下响起桀桀怪笑,“否则以你的能耐,将来想对太师阮誉下手,可没那么容易。”
————————
翌日闭幕礼已开始,叶甚却把自己关在了茅房。
前两步及拜师礼,都是买通的小杂役帮她做的。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天下声音相似者何其多,或许那声音像太保范以棠,只是巧合,是她的妄自揣测而已。
但昨晚无意窥听到的那番惊天密语,令她无比肯定,太师阮誉身边,有想对他不利的天璇教内鬼。
并且那内鬼,竟然勾结的是素来与天璇教不睦的叶国皇宫中人。
子衿的殒命,大约同她临死前摇头暗示的那样,不是意外,而是被人所害。
那消失的黑袍人不会知道,有个恢复人形的身影蜷缩在草丛中,暗自握拳,做好了决定。
文斗出身,继续待在五行山上,初始也是处处受制,不如直接深入叶国皇宫,查清楚幕后勾结之人,再回来揭发内鬼。
为了子衿。
为了自己。
为了天璇教和……阮誉。
“喂,好了!”一只手伸进遮挡如厕的帘布内,拿着那张假皮面具晃了晃,“我先走啦,你赶紧去吧。”
叶甚回过神来,接过道了声谢。
飞速戴上面具,熟练地粉饰过后,她拿起那支精心准备的凤尾笔,掀帘而出。
别的事可以假借人手,唯独接下来的这件事……她不愿意,让给任何人。
————————
这届星斗赛的文武斗前三甲,仅有一人提出了行礼赐印。
结果人家高兴过头,忘记拿凤尾笔,众人笑笑之余,也耐心等她回去取——没办法,那可是本教历史上第一个文斗满分的文斗魁首,谁都难免宽容。
叶甚本是个从不知紧张为何物的性子,先前文斗二考时,也是心态平稳笔走龙蛇。
这会她攥着凤尾笔,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天璇殿,却一反常态地手心冒汗,莫名紧张了起来。
阮誉见人很快返回,朝叶甚浅浅一笑,从太师位上站起,一袭银白色太师服厚重华贵,穿在他身上却无臃肿之感,步履轻悠,自带仙风高雅。
他施施然走下台阶,走向了她。
叶甚心口处有复杂的情绪喷涌而出,对上那双能令万物失色的眼眸,连呼吸都几近滞住。
其实算上开幕礼的遥遥一望,她并不是初次得见阮誉的真容。
但和眼前不同。
她苦熬十载,费劲艰辛,跨越山水,才得到这个……
奖赏?回应?
——不,是成全。
她终于想通了,对,就是成全。
阮誉之于她而言,原来是成全。
成全她这么多年内心的坚持与抗争,让她从暗无天日的否认与逼迫中,寻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与认定的。
哪怕这一幕因为那个决定,注定将从仙路的开始转为结束,她亦甘之如饴。
叶甚按捺下万千思绪,双手托着那支亲手所制的凤尾笔,在殿中央跪了下来。
阮誉拿起凤尾笔,指尖释出仙力注入其中。
“沈十口?”他重复了一遍,其声清越,恍若似曾相识。
叶甚低垂着头,眼睫轻颤,直到笔毫带着温润如水般的触感,轻轻落在掌间的肌肤上,她才极轻极轻地开口。
“不……我叫叶甚。”
“枝叶的叶,甚至的甚。”
-----------------------
作者有话说:阮誉:我以为的暗恋,原来只是莫得感情的“成全”。
樾佬:肤浅!怎么能用“暗恋”这么俗的词汇玷污事业粉当年对你纯洁滴感情!
阮誉:反正现在玷污得很彻底,再也不纯洁了,对吧甚甚?(笑)
叶甚(始终沉默闭眼装死):……
第120章 初试云雨落沉鱼
叶国皇宫。
一轿辇欲入宫门, 被守卫拦下,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一点轿帘,看不清轿中人, 但手中赫然是大皇子的腰牌。
守卫检查无误后, 便放行了。
叶甚梳着双螺髻,身穿淡紫色的女官服路过, 状似不经意地目送那座轿辇朝钟离宫而去,眼神有些玩味。
轿辇渐远,她转去了膳房, 支开厨娘后偷偷煮了碗面, 临了又顺走一壶小酒。
今日是她十九岁生辰, 身边虽无人庆贺,总归还得意思意思。
有酒,有面,有明月。
叶甚独自坐在角落举杯, 拌着月色吃寿面, 连带感慨自己真会苦中作乐。
一苦,苦的是今日其实根本不是她的生辰,而是她那个早夭的弟弟的。
当时她挑在女官考前夜回家, 叶知秋果然没在这个节骨眼教训她, 后来顺利拔得头筹,叶知秋长脸之余,当她之前只是赌气跑出去玩,懒得深究了。
第157章
他趁着高兴, 醉后与纳兰书礼说起诸多不痛快的往事,碰巧给叶甚听了个全。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宗谱找不到她爹的名字。
——因为她爹身上流的, 根本不是叶国皇室的血,而她娘叶姝才是。
叶知秋不过是挂靠了叶姓的养子,能成为当家的,全靠与叶姝结亲。
叶姝并非以夫为天的女子,她心气颇高,在父母逝世后独自撑起了叶家,但顶不住怀孕期间害喜厉害,便交给了鞍前马后的三好夫婿。
这一交,就再也没有收回来。
叶知秋悄无声息地将叶家里外换了遍血,然后撕破了脸,把同样大着肚子的纳兰书礼接进了叶家大门。
叶姝一气之下当晚早产,生下叶甚后便没了,没得正合两人的意。
只可惜天道轮回,没合几个月的意,纳兰书礼产下的男婴也同样没活下来,两人还被大夫双双诊出中了奇毒,不但这胎注定夭折,以后也无法再有子嗣。
不用说,这毒定是叶姝临死前,设法给他们下的。
纳兰书礼再恨也没办法,只得听从叶知秋的安排,抱过襁褓中的叶甚,替换了死去的亲儿子。
毕竟叶甚真正的生辰,也是叶姝的忌日,他们谁都不愿再提。
二苦,苦的是自己到底年少轻狂,放弃拜入天璇教转而踏入这片深宫,费了将近一年的功夫查探,也没能查个水落石出。
好在,也不至于一无所获。
她不止一次窥见那纨绔子弟与大皇子叶无疾来往密切,由此怀疑到他身上,进而暗中留意钟离宫的物资来往,发现叶无疾明显偏爱“奈何天”。
药理花草叶甚并不精通,只知奈何天可当名贵熏香来使,但黑袍人在复归林密谈时提到了它,便不得不警惕起来。
而那位拿着叶无疾腰牌通行又不示人的轿中人,同样是二进宫了。
虽未露面,却露了手。
尽管靠手识人不全靠谱,可那只手不仅肤色像极了太保范以棠,连五指指甲均无半月痕都吻合上了。
叶甚愈发怀疑,那两个黑袍人,就是范以棠与叶无疾。
至于三苦么……
想到这儿,叶甚饮尽了壶里的酒,放下叹了口气,不料腹中猝不及防一痛,四肢也开始脱力,身体一软,伏倒在地。
“阮家狗,这药滋味如何?”迎面走来一群服饰相同的女官,为首那人笑得幸灾乐祸,“最擅长耍小聪明的你,也会疏于防范自己弄来的吃食呢。”
叶甚暗骂,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三苦简直比狗皮膏药还爱粘着她不放。
叶国皇室与天璇教,表面虽相安无事,实则就是一山不容的那二虎。
谁让她刚入宫时领悟尚缺,听见背后编排下意识驳了两句,当即被打成阮誉的狗腿子,妥妥地孤立了。
拳脚落在身上,痛意仍不敌袭来的困意,叶甚努力睁着眼皮骂道:“我是狗,时刻盯着狗非要咬一口的你们又是什么?”
头顶响起刺耳的哄笑,叶甚终是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我们当然是正义的打狗棒啊。”
————————
叶甚醒来时,身子骨还泛着麻意,半软不软的。
四周寂静无人,唯有风敲在窗柩发出的呜呜声。
她刚从地上爬起,又惊得跌坐了回去。
这不就是叶无疾的钟离宫?!
那群王八羔子,还玩起借刀杀人来了。
虽说她早有打算吃饱后夜探钟离宫,但也不是这么明摆着找死的探法啊……
叶甚一扶额,又扶出了满手煤灰。
不用说,肯定也是她们涂的。
大皇子脾性阴晴不定,六宫无人不知,她要是再晚点醒来,被撞见这副堵在人家家门口的狼狈样,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算了,逃跑要紧。
脚步声和交谈声愈发逼近,叶甚赶忙从袖中摸出这一年来攒钱置备的符纸,再次化成飞虫,趁门开的刹那窜了出去。
不过看清进门的人后,她没飞远,而是悄悄落在了门外。
一门之隔,这次再无布料遮盖,她终于听清了那两道熟悉的声音。
——那两人,果然是叶无疾和范以棠。
“说实话,他资质不行,比去年那位差远了。”范以棠先开口道。
“但去年那位连开幕礼都没参加就被赶下山了,再找一位行的,谈何容易。”叶无疾冷笑,“今年星斗赛,你最好别再出岔子。”
“是你找的人最好别再出岔子,给我平添麻烦。”范以棠的语气也不大客气,“只要不像去年那位,肯安安分分地记住试题,我自会保他打入天璇教。”
“那再好不过,他资质是不及那位,但胜在听话。”
“说到听话……”范以棠若有所思,“从我进宫起,似乎一直有道不太听话的视线盯着我……”
此话一出,叶无疾心头一惊。
偷听的叶甚亦然,连带着身体一抖。
等等——身体?!
她何时恢复了人形?!
明明远远未到符纸失效的时间才对啊!
人非小虫,这一抖,便坏了大事。
范以棠立即觉察到门外异动:“什么人!”
叶甚自知暴露,抢先一步转身想跑,奈何被下了药的身子反应跟不上,步子未迈开,后脑顿时传来钻心剧痛。
倒地时她看见了那张掉落的符纸,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没有发现符纸被撕去了一角。
原来她们压根不是疏忽大意,而是故意……设了个套……
叶甚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了。
“你不是说都遣散了宫人吗,怎么还有个漏网之鱼?”范以棠见这女官脸上身上到处脏兮兮的被丢进来,忍不住皱眉。
“我事后自会彻查。”叶无疾收回剩余金针,斜睨了两眼,“一条小鱼而已,没什么打紧的,宰了便是——你说的视线,不会就是她吧?”
“或许吧。你处理尸体时记得隐蔽点,我先走了,反正人已经引荐过了。”意外不大,却扰得范以棠心情顿无。
“范……以……棠……”气若游丝的叶甚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将掌心摊了开来。
范以棠猛地停住,低头看清她掌心亮出的字后,更是震惊不已。
叶甚?谁?
他并不记得这么一号人物,但那笄礼仙印错不了,绝对出自太师阮誉之手。
叶无疾见状非但不紧张,反而笑得落井下石:“哟,认识啊?”
范以棠面色难看,右手在袖中酝酿着什么:“你……”
“你别以为……杀了我……就能……高枕无忧……做梦!”叶甚浑然不知比死更可怕的危险即将落到头上,断续叱骂道,“叛徒!我做鬼……也会凭执念……飘回天璇教,揭发……”
话未出口,已哽在了喉咙里。
范以棠一掌拍上她的天灵盖,彻底断了那最后一口气。
同时……
“平生多罪孽,判尔一销魂。”
食指仙力释放,一气呵成在头皮上画下咒纹,直至一枚红褐色的七芒星印记缓缓浮出。
——销魂咒,成。
施咒者整襟拂袖而去,留下一具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
待范以棠走后,叶无疾才近身蹲下,擦了擦尸体被涂得难辨原貌的脸。
目睹那张脸的真容,他眸中有淫光一闪,遗憾摇头道:“倒是称得上佳人,可惜了。”
“也罢,就当本皇子怜香惜玉,亲自送你一程好了。”叶无疾顺手抱起尸体,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钟离宫外的夜色。
然后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早已废弃的沉鱼湖旁。
“死在这儿,可不缺鬼魂陪你,不会孤单的。”他俯下头,贴着冰凉的耳朵低声呢喃。
紧接着双臂一抛,避开尸体落入湖中溅起的水花,杳然远去。
无人在意那点被掀起的波澜。
那波澜止于须臾,转归沉寂。
或者说,狂风骤雨前的沉寂。
————————
叶甚睁开双眼,有些茫然地望着四周凌乱的床幔。
外面天色乍看仍是黑的,但逐渐恢复的直觉告诉她,至少这不是进摇光殿时的那个夜晚。
她下意识摸了摸头顶,咒印所在之处已是光滑一片,也不再痛了,只是头脑猝然挤入太多被遗忘的生前记忆,还是涨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等等,涨……
隐隐传来陌生的不适感,且似乎正以微妙的速度愈发涨大,叶甚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视线带着不祥的预感往下挪,越过横抱在腰间的臂膊,直至落在……
第158章
她脑中轰地一炸,五感瞬间清晰,前夜与之相关的种种记忆彻底被唤醒了。
叶甚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当即以极慢的龟速,试图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分离两具不知交缠了多久的身体,结果绞尽脑汁苦试半天无果,反倒差点把人弄醒了,一声低哼生生吓得她魂飞天外。
待三魂七魄好不容易归位,叶甚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亏她之前还笑人家舍近求远,真是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两指轻弹,移形换影诀一出,人已站……跪在了床头。
她扒住床沿,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偏偏大气还不敢出,只好对着罪魁祸首干瞪眼。
躺着还没太大感觉,一起身,简直像被拆了好几遍,哪哪都不是自己的了。
可恶……平时看着正经得不行,到了床上干的是人干的事?!
若非她顶了副半仙之躯的壳子,被这么折腾怕是老命不保。
当然她绝对不会承认,折腾成这样,其中多半是她自己不知死活作的。
罪魁祸首对此浑然未觉,闭目安睡的模样静若青莲,一抹天工雕琢的锁骨里沉满夜色,肌肤细滑如瓷如缎,仅需躺在那儿,便是玉骨冰姿,是造物者所钟的极致,足以谓之曰“天选之人”。
瞪得叶甚粉拳捏了又松松了又捏,老脸更是如火如荼烧得慌,最终憋了回去,抖着腿转身去找衣服。
可惜刚走没两步,又跪倒在地。
这回准确说……是被满地衣物绊倒的。
叶甚做人做鬼做灵再做人从未如此丢脸过,赶紧从中手忙脚乱翻出自己的,一一捡起穿上,跌跌撞撞地跑了。
不跑不行,她虽是抱着坦诚交付的心态来的,可真的恢复了那些他亦能同感的记忆,回首往事,只觉相当不堪回首,须得好好冷静冷静,再谈其它。
————————
人一出摇光殿,床上的阮誉便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望着窗外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眼底浮起促狭的笑意。
直到身影消失,他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
旋即下床穿衣,踱至窗前,对着乌云托月,伫立了很久很久。
身是畅快的,脑是清明的,但心……
既沉,且疼。
在交融的神识中看到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终于明了事情的始末。
他早看出她身上背负了许多隐藏极深的秘密,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们隔着的,并非两届星斗赛间相差的那一年。
而隔着遥远的不同时空,隔着漫长的百年光阴。
她不知道那个时空在她的视角外究竟还发生了些什么,他却好像……抑或说几乎能肯定地猜出来了。
一面想着,一面摩挲着言辛剑剑柄,抚过那三颗无数次抚过的舍利子。
自从遇见她后,他不是没有动摇过,可也没有彻底放弃过。
而事到如今……
阮誉收剑出了内室,走进密道,再进了密室里,无人发现的室中暗室。
目光扫过其它东西,先停在了门边堆放的奈何天上。
火诀滚落,燃起青白相间的火焰,照亮了这一方暗室。
同时照亮了那双眼底重新浮起的笑意。
笑中含着微微的苦涩,与更多的释然。
——事到如今,甚甚,我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
叶国皇宫,玉门宫。
“二殿下要的画像,刚刚送来了。”安祥穿着内官服,对门外的于公公颔首,对方蔼然笑笑,放他进去了。
听见有人跪安,叶无仞才从书卷里抬起头,招手问道:“还说了什么?”
安祥起身上前,压着愤恨答道:“那妖女东施效颦,仿照临邛道人自称了个‘醒骨真人’,抢了太保之位后,又霸占了太傅之位,日前已行完了继任礼。”
恨意,是催动中气最好的养料。
叶无仞皮下正是靠它来凝体成灵的画皮鬼,内心自然清楚这番尖刻的回答有几分真假,嘴上不置可否:“哦,给我看看。”
她接过画像,不紧不慢地拆开封蜡和缠绳。
一边提醒道:“安祥,我收留你,是看你有些本事。告发天璇教非一时之功,在外收敛好你这满身戾气,免得引火烧身。”
安祥立即惶恐跪下:“奴才谨记,多谢二殿下教诲。”
“谢我就不必了,你自己有数即可,别动不动跪来跪去的,起来吧。”叶无仞不在意地抬了下手。
“是。”安祥垂眸应道,心里好端端地却涌起一阵怪异感。
总感觉这位皇女,言行举止,似乎和那妖女有点相似……
头顶响起一声轻笑,吓得安祥打了个寒噤,暗道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去,却看不懂皇女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的画像……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叶无仞卷起画像,漫不经心地搁在了案几上。
“她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
作者有话说:逆众卷终终终于完结o(╥﹏╥)o
真要说起来,正儿八经的逆众之劫,从长息镇落幕就完结了,之所以拉长战线,都是为接下来真正的主线“正派自己vs反派自己”提前预热啊有木有!!!(给叶·无仞·甚敲锣打鼓)
卫余晖和邵卿的回忆杀,想想还是放到了单独的番外《鹣鲽》,以免太过喧宾夺主。
至于小小花和小鱼儿、柳浥尘和杨羲庭的回忆杀,其实也都还没写完,同样有单独番外,已写的看似占了正文,其实是因为涉及到了主线,会慢慢在最后的逆己卷串起来的。
好吧,感慨了这么多,感情线又被事业狂魔的作者给丢到旮旯角了……
但守甚如誉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啊,明明没啥能说的了好吧(摊手)那就期待修成正果吧~~~
(咳、咳……在修成正果之前……还是那句话——真的是he!真的是he!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捶地))
第121章 风雨俱往自安然
从摇光殿逃走后, 叶甚将大小事务连夜交付好,就跟着跑去了复归洞天。
天地良心,她可不是在装死, 只是想先把这具半仙之躯养回鼎盛状态。
柳浥尘正闭目打坐, 见有人进来暗自吃惊,待看清来人后, 更是怀疑自己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洞室里熬出了幻觉:“改之?”
“见过师尊。”叶甚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行礼道。
柳浥尘当徒弟放心不下才进来看看,遂耐着性子解释道:“为师没什么大碍,你们无须担心, 复归洞天苦是苦了点, 恢复效果却极佳, 在这待上个一年半载,这身仙脉恢复一二,应当问题不大。”
“那可太好了。”叶甚笑笑,依葫芦画瓢地坐在了对面。
柳浥尘:“……你不出去坐这干什么?”
叶甚反应过来这是误会了自己的来意, 搔搔脸颊道:“那个, 弟子也是进来闭关的……”见对方眉头一皱,她赶忙并起三指,“但但但弟子待个把子月就走!请师尊放心, 外头诸事已安排妥当, 不会耽误正事!”
柳浥尘心下稍宽,想起她之前受的重伤,尽管移植仙脉后表面恢复得不错,可透支的仙力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 确实需要这么处风水宝地来养养。
于是也就不说什么了,只问:“继任太傅了?”
“嗯……”叶甚点了点头,拖着长音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破天荒有些踌躇起来。
“还有何事?”
叶甚咬了半天唇,终是从乾坤袋中取出了那枚平安扣戒指,攥在手心,当着柳浥尘的面摊了开来。
柳浥尘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可置信地拿起戒指,手牵动全身都微微颤抖。
叶甚见不得的就是师尊这副睹物生情的样子,无力地垂下了头,想了又想,还是犯怂地选择了含糊其辞:“这枚戒指……是我来五行山前,在叶国皇宫无意捡到的。因为听师尊讲起往事,想着说不定……”
“改之。”柳浥尘双手笼着旧物,放在膝上,语气迅速回到了平常的镇定,“为师知道你是个撒谎不打草稿的。”
“……”
“可撒谎的前提,是能够自圆其说——仅仅因为都是平安扣戒指,能有几分‘说不定’?你会为了这几分,摆出方才那副慨然赴死状?”
“……”
叶甚扶额,心道果然在这个人面前根本心虚得不受控制。
她默默叹着气,抛开被害死和销魂咒两点,将实情全部和盘托出了。
柳浥尘久久无话。
叶甚再道:“弟子与叶国皇室之间,有些不便多说的恩怨。此番告知师尊,是希望您可以彻底放下过往,等我出关后,会连师……丈的死,一块替你们查明白的。”
第159章
她仍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看得柳浥尘莫名想笑。
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这个小徒弟下定决心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好,你务必小心,安全是最重要的。”柳浥尘把那戒指戴在了左手中指上,右手抚过锈迹斑斑的平安扣,淡笑着提醒,“别佝着头了,抓紧修炼吧,不尽快恢复,你连这洞室尚出不去,谈何查明真相?”
叶甚于是松了口气,抬起头,报以释然一笑。
“不过你有一句错了。”柳浥尘重新阖眼,看似平静地纠正。
“为师早已经放下了。”
叶甚内心不禁苦笑。
话说得轻巧,其实十分清楚,没有谁能彻底放下过往。
柳浥尘不能。
她……也不能。
————————
两个月后,叶甚离开了复归洞天。
准确说……是被识破她装虚弱的柳浥尘给赶出去的。
其实早在几天前,她就察觉到自己的仙力已全恢复了。
奈何一想到出去要面对的,又忍不住死皮赖脸地不走。
洞外叶甚摸了摸鼻子,悻悻地回了钺天峰——刻意绕开泽天峰走的。
如果说世间除了柳浥尘外,还有第二个人能令她心虚得不受控制,那就只有泽天峰上的……
“太师大人近来也太拼了吧。”
叶甚刚踏上自家地盘,便听见了那四个字,登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下意识往树后一躲。
说话的是邓葳蕤,她正抱着一大摞文书,对身边抱得不比她少的晋九真感慨。
“可不是么,我估计太师大人这两个月处理的事务,比他继任这些年加一块还多。”
“唉,没办法,谁让改之师姐也闭关去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师姐闭关前,交代我们整理好政务后尽管塞……”晋九真轻咳一声,似觉当时的原话由她说出口不太妥当,“分太师一半,但其实算下来,大头好像都给他主动担完了。”
邓葳蕤总结道:“太师大人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关键时候果然靠谱。”
他不食个屁,靠谱个鬼。
抹不掉的某些记忆连同事后的酸软感涌上来,叶甚在心里不由得爆了粗口。
她幽幽在两人后方现身,有心吓一吓她们:“难道我不靠谱?”
邓葳蕤和晋九真也的确被吓到了,书差点脱手,转身见是叶甚,又大喜过望。
“师姐出关了?”
“师姐恢复得怎么样?”
“嗯,出关了,体力充沛,精神饱满。”叶甚活动了下手腕,左右各一掌拍在两人抱着的书上,笑得极其和善。
“所以这些不用拿去给太师大人了,通通搬到我的元弼殿来。”
————————
叶甚半趴不趴地伏在书案上,一口气批到了深夜,刚直起身子想伸个懒腰,耳尖如她,已听到了元弼殿外的声响。
这次没有起鸡皮疙瘩,直接歪倒在地。
“醒骨真人白日出关了?”阮誉看着两人,话听起来像是质问,语气又分明是温和的,“为何没来通知我一声?”
邓葳蕤和晋九真行完了礼,一听这话面面相觑。
额,总不能说人家抓着她们不放,直到这个点才打发回去休息吧……
晋九真于是找了个借口:“醒骨真人刚出关,身子难免困乏,就没有声张,先睡了一会。”
阮誉不置可否,偏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元弼殿:“哦,那她现在醒了?”
晋九真知道隐瞒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隐瞒:“醒了。”
“她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邓葳蕤照搬了叶甚的回答,浑然不觉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她说,体力充沛,精神饱满。”
叶甚第二次歪倒在地。
她恨恨地握拳暗骂,死丫头就不能用自己的话回答,八个字也要照搬?!
“如此甚好。”阮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们也辛苦了,早些安歇吧。”
“那太师大人深更半夜来访元弼殿……”邓葳蕤正想说下去,晋九真捅了捅她的胳膊肘,接过话茬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嗯,我找醒骨真人有要事相商。”
彼时月明如昼,蟾光顺着说话之人的发梢,粼粼滚落在那袭淡蓝织锦长袍上,更无比清晰地映出那绝顶仙姿,衬得他……
语气一本正经。
神情纯良无害。
两女不由自主地被镇住,齐齐行礼道:“那 便不打搅二公议事了。”
走远一点邓葳蕤才小声抱怨:“真真你捅我干嘛……”
“别人看不出,我还看不出?”晋九真没好气地戳破她,“你满脑子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能拿那些世俗的东西去套天璇教太师?龌龊!轻浮!”
“呜呜呜对不起想歪是我有罪我反思还不行吗……”
声音虽小,在道行极深的人耳中,却照样听得见。
阮誉抬起的手微微一顿,逐渐压不住唇角那抹上扬的弧度。
刚推开门,就被劈头扔了一只枕头。
“要事?到底是年少无知,不识太师真面目。”叶甚给他这副故作正经偏偏看着比谁都正经的模样气笑了,“深更半夜的要事,能比纯洁的亲如姐弟纯洁到哪里去?”
阮誉轻松接住那枕头,反手关了殿门,朝坐在榻上的人笑道:“次数多了,她们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那她也不用做人了。叶甚磨牙道:“你分明是故意的,真想过来,直接用太虚诀不就好了,还犯得着惊动其他人?”
“这话说得好生冤枉,甚甚莫不是忘了,此处设有禁制,太虚诀是用不了的。”阮誉走到榻旁边坐下,眼神无辜,但叶甚作为在这种眼神里栽过大跟头的冤种,表示再也不会信他的邪。
不信归不信,做人还是要脸的。
她撇撇嘴,抬手一划,解开了元弼殿对他的禁制——正如摇光殿对她不设禁制那样。
眼见阮誉笑得愈发欠扁,那只抬起的手终是懒得放下去,而是心一横揪过他的衣领,自暴自弃般地扑了上去。
————————
常言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哪怕起初的计划是打算通宵处理政务,结果折腾整晚,剩下大摞折子散了一地,半张也没批完。
外头不知何时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叶甚睡得本来不怎么踏实,这一吵,就醒了。
并且这一醒,就后悔了。
又一次瞪着那张罪魁祸首的脸,最后仍是屈从于美色,没舍得给一拳。
色令智昏她真的说倦了。
横竖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借着闭关的正当理由躲了两个月,这回叶甚没再逃走,而是挺尸装死,只等对方先开口。
两人已心有灵犀,阮誉并没有让她等多久,便轻声唤道:“甚甚,我知道你醒了。”
叶甚睁眼对上他的视线,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不誉全都看见了,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
和她一起,看见了那些记忆。
生前的十九年,画皮鬼的那三年,凝体成灵后的百年。
以及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异时空,重生之后,那夜之前。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秘密。
她终于了解了那些被销魂咒封印的前尘往事。
也终于可以对面前之人安然卸下心防,坦坦荡荡地直视他,告诉他。
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继而是什么样的鬼,后来是怎样来到五行山山脚下,最后是怎样——
站到了他面前。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恶搞版文案
叶甚,是顶流天王阮誉的头号黑粉“叶无仞”的皮下,打着“逆天清朗”的口号,带着小黑粉们四处散播黑料。
阮誉宣布退出娱乐圈的当天,#娱乐圈清道夫叶无仞#也冲上了热搜。
毕竟嚷嚷着“xx滚出娱乐圈”的人多了去了,这位却是第一个真做到的。
然而在开庆功会的当晚,叶甚刚出酒店,就被一道天雷给劈没了。
醒来发现,她坑爹地重生在了阮誉出道不久的平行时空,更坑爹的是,那个从那时起便盯上他的自己,竟然同时存在。
系统淡定地表示:既然要追求逆天,那就贯彻到底咯。
叶甚:……所以?
系统:所以干掉黑粉,捧回顶流,你就可以回家了。
叶甚:……你看我像个冤种吗?
于是叶甚骂骂咧咧地扛起打脸大旗,转头加入阮誉的官方粉丝后援会。
哼,黑粉红粉本质有什么差别,不都是套路!
阮誉在前头放心大胆地红,她在后头呕心沥血地挡着黑(自)粉(己)!
第160章
只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待阮誉如事业,阮誉看她如初恋???
“我能有今日的成就,全倚赖于一直陪伴我、支持我的粉丝,特别是甚甚,比起手上的奖杯,我更爱她。”
才刚站稳顶流位置的阮誉就如是官宣道。
叶甚:……完了。
叶无仞:来活了!黑词条刷起来!
#阮誉高调向粉丝示爱#
#阮誉睡粉顶流第一人#
#阮誉大粉疑似私生饭#
#失格爱豆滚出娱乐圈#
第122章 须知世上苦人多
阮誉默了默, 唇凑过来,在她的头顶落下一吻。
“按话本子的走向,我应该深情且包容地道一声‘你受苦了’。”他手指抚过曾有过销魂咒咒印的地方, 垂眸笑道, “但自私地说,若不是它, 你我不会走到这一步——这么一想,又多少有点不幸中的万幸了。”
叶甚“嘁”了一声,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被他周身好闻的莲香包围, 她逐渐感觉心神俱宁, 轻轻摇了摇头:“当不起那声受苦, 须知世上苦人多,那三年分崩离析皆因我而起,其实谁都不好过……报应啊报应。”
“于你或许有因果报应,于我却只有庆幸。”阮誉的吻下落至她的额心。
这副态度淡定得出奇, 叶甚偏头避开他继续往下, 有些诧异地问:“你不会觉得我以前那么做,有些卑劣吗?”
顿了顿又意识到什么,马上补充道:“和何姣那次不同, 我虽一半为了自己, 也有一半是真见不得她遇人不淑。”
“卑劣……”阮誉喃喃两遍,没有再像那时否认,“或许也有吧,不过那又如何?人性本私, 鬼亦如是。在其位谋其事,作为孤魂野鬼,死得不明不白沦为害人厉鬼的都常常得见, 谁有机会自救,会愿意白白等着魂飞魄散?”
叶甚苦笑:“可说实话,我当年自认为和害人厉鬼也差不太多。”
“真正的害人厉鬼,怎么可能得到众人拥护?哪怕你自认为动机不纯,不比他们口中的牙阝教高尚到哪里去,然而事实是天璇教落到那般下场,并非因为招惹了你,本质源于日积月累的自毁,最终招惹了仇怒人怨。”
“好歹是天璇教太师,亏你对它的覆灭能看得这么开。”
“你听,它覆灭了吗?”阮誉屈指敲了敲床板,微微一笑。
叶甚一怔,忽而释然。
是啊,千年仙山烟霭依旧,泽天门仍屹立不倒,五峰高耸,百殿恢弘,偌大的天璇教尽管还有一堆或大或小的问题,但至少……
没有覆灭。
她曾经忘记了自己对天璇教的在意,阴差阳错间竟站到了它的对立面,并且一手策划了它的覆灭结局。
好在兜兜转转,辗转时空,她绕回来了。
这次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初心,她都会拼尽全力,不让它再度走向覆灭。
“不过话说回来,上面多半是些假大空的道理,我会不以为意,说白了——”阮誉话锋一转,直言不讳道,“是因为换我,我也会这么做。”
叶甚噗嗤笑出了声,在他肩膀轻锤一记:“怪不得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所以我就真稀了个奇的,你到底为什么会吃风满楼那种人的醋。”
“他哪种人?”
“那种不知自私为何物的人啊,拜托,大风他就算做鬼,也绝对宁选一死,才不会说你刚刚那句……”
话音戛然而止。
危险悄然而至。
阮誉的手不动声色地往下滑去,嘴上不忘附和道:“嗯,一个被窝确实睡不出两种人——可惜我仅此一位红颜知己,在被窝里提不出第二个名字来煞风景。”
叶甚:“……”
不同于摇光殿初夜的生涩,也不同于昨夜的温柔,这回阮誉的动作明显较之粗暴了不少,急切了不少。
叶甚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已被迫拉入新一轮的欲海,想反驳什么,却被情潮汹涌颠簸得说不出连续的话。
真是高估了身上这人对大风的小心眼程度,就连顺口提一嘴都……
阮誉一眼便知她又在心里暗想,不禁气恼地堵住那张永远学不会规矩的嘴,抽干她的气息,同时微微抬掌,让两人切合得更严丝合缝。
叶甚感觉有些受不住了。
不行不行……再这样硬碰硬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没辙地软了下去,尽量放松身体任他所为。
察觉她的配合,阮誉这才缓了点动作:“还提不提?”
叶甚好不艰难地抢回半口气,垂眸瞥了眼,大受打击地闭了眼:“不提了,下不为例……”
换来的是舌尖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没有下次。”
————————
这一觉叶甚睡得踏实了不少,直接睡过了午时,然后又被吵醒了。
而且是比风雨更吵的声音。
“叶改之——!”
叶甚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侧已经没有人了,那人正坐在殿厅的书案前,批着剩余的折子,权当作没听见,只朝她笑了一笑。
“叶改之!我听说你出关了——!”
太阳穴被那大嗓门喊得突突作痛,叶甚下床找了件外袍胡乱一披,脚步虚浮地飘到殿前:“进来吧。”
她素来不爱繁文缛节,更没有摆架子的习惯,因此即使继任了太保和太傅后顺便取了个号,同自己人私下里还是像往日那般称呼,但五行山上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她的,显然只有……
卫霁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你……”将脱口的话连同向前迈的腿齐齐一顿。
只见元弼殿中的两个人,一人仪容不整,一人气定神闲,反差颇大。
她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皱了皱眉头,即便在其中某位的忽悠下早当这两人是一对,一时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叶甚好脾气地提醒道:“师姐着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哦,对。”卫霁收回神来,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外头都闹得那么难看了,山下的纳言广场天天被屠,叫嚣着天璇教必须给个说法,你这当事人好不容易出关了,倒是……”难得在她口中出现了停顿,“倒是安稳得很。”
叶甚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卫霁。”阮誉打断她的话,淡淡地看了过来,“此事急不得,你且先回去,我自会与她解释清楚,再商量如何解决为佳。”
其实卫霁看她这副状况外的样子心里已有了数,只对着太师行礼应了一声,便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一消失,叶甚就拍掌按在了他面前的书案上。
“善后的麻烦事。”阮誉放下书卷,叹了口气,“只怪那夜诸多变故,匆促间,终究还是百密一疏。”
叶甚反应极快:“……长息镇最后那一夜?”
“不错。”阮誉点头道,“我们离开前,给在场所有人用离魂咒消除了记忆,却独独漏了一个人——”
“安祥。”
两人异口同声。
“大意了,慌里慌张的,谁会记得被埋在祭坛废墟下的那货……啧,麻烦。”叶甚扶额长叹,叹得比他还厉害,“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为了逞那一时之快,把他抓过来喀嚓了。”
纵然其他人没有记忆,可一旦有了一条漏网之鱼,他们做过的事,便不可能随着那夜血月落下而翻篇。
尤其是不仅失去了仙脉,更被她永远断子绝孙了的安祥。
不过以安祥一己之力,同样不可能掀起能令天璇教忌惮的风浪,除非……
“他找上了叶无仞。”
“他找上了那个我。”
前四个字又是异口同声,显得后三个字的差异颇为微妙。
叶甚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不誉,你是知道的。”
现在稳坐叶国皇宫的二皇女叶无仞,早就不是他装成言辛在星斗赛时见过的叶无仞了。
而是披着叶无仞皮囊的画皮鬼叶甚,是另一个叶甚,或者说——
曾经的叶甚。
要不是他从自己这儿已得知了事情的始末,恐怕都不能理解,叶无仞为什么会帮着安祥,把此事闹大吧。
阮誉明白这话的弦外之音,但并不在意:“经历不同,记忆不同,严格意义上说,我不认为你们算同一个体——至少从沉鱼湖开始,已经慢慢割裂开来了。”
“可是灵魂相同,性格相同——哦,姑且抛开受融气的原身影响那丁点。”叶甚耸了耸肩,在这个知晓自己所有秘密的人面前承认得无比坦率,“如果我站在她的立场,我会和她一样,反之,如果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是她,她也一样。”
第161章
“那又如何?”阮誉执了她的手,指腹摩挲着那片细嫩的手背,抬眸笑道,“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你啊。”
为什么要纠结是否存在另一种如果?
此时此刻我所钟之人,只是你而已。
————————
叶甚眼底一点点盈满了笑意,抽回那只手,转而高他一头地坐在了书案上,和另一只手一起勾着他的脖颈。
她率先出招道:“哎,不誉如今说这些话,都不躲不闪不脸红了,真是愈发长进了。”
阮誉见招拆招,拆得还相当淡定:“正所谓言行一致,既然‘行’长进了,那么比‘行’容易的‘言’,自然是要长进更多的。”
这句话乍听是在讲道理,但领会个中深意的叶甚不由得老脸一红。
等等,怎么感觉自己落于下风了?!
岂有此理,得反将他一军。
“说到长进,我突然意识到——”她坏心思地拖了长音,作出副恍然大悟状,“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喜欢之类的话?”
她总算在那双眸子里捕捉到了亮起的光彩,于是迅速收手,起身晃了晃空空如也的手心:“我也没打算说呀。”
阮誉:“……”
叶甚心满意足地哈哈大笑,抽身欲走,又被猛力拽回他面前,手紧跟着伸向了她的衣领。
笑容瞬间凝固,甚至原地炸毛了。
还来?!!
不料对方仅仅是替她笼了笼领口,将系扣牢牢扣死。
叶甚被吓出了一身虚汗,暗自腹诽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郁卒地摸着被勒得有些闷的脖子嘀咕道:“我又不会冷,干嘛扣这么紧……”
阮誉假装没看见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隔着外袍点了点被遮住的肌肤,语带促狭地提醒:“卫霁自幼习惯了父母伉俪情深,若不是瞅见了这些,她是不会大惊小怪的。”
叶甚:“……”
你不早说!!!
当即捂住脖子,一溜烟窜回内室,将高领的衣裳通通翻了出来。
再想起卫霁那张脸,真是越想越恨不得拉着罪魁祸首一头撞死。
搞了半天,人家满脸写着的,根本不是“消极怠工”,而是……
伤、风、败、俗。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请用一种动物来形容印象中的太师阮誉
叶甚:貔貅——打四个字(手动微笑)。
邓葳蕤:孔、孔雀?
晋九真:你又幻视了,明明是天鹅。
柳浥尘:犬吧。
风满楼:刺猬?
卫霁:……蚊子(痛苦面具)。
第123章 以我之心度我腹
换好相对得体的衣裳出来, 阮誉已把相关文书整理好了。
叶甚坐下接了过去,神情说认真就认真了起来。
越看脸色越难看。
难怪连葳蕤和九真没有立刻告诉她,这实在不适合给一个刚出关的人看。
简而言之, 又是一纸联名诉状。
长息镇镇民联名向叶国皇室上诉, 以安祥为首,这回告的——
很好, 是她自个。
痛诉天璇教太保叶改之三宗罪。
其一,滥用术法。在长息镇用仙法销毁仙人遗迹,致使小镇丧失千年传承的福泽庇佑, 事后还妄图靠消除记忆, 来掩盖所作所为。
其二, 戕害百姓。长老茅丘子、镇民安祥和新妇阿绿及时察觉其欲行不轨,试图阻止,却惨遭灭口,两死一伤, 唯安祥捡回一命。
其三, 残杀修士。不仅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毒手,对修仙之人亦心狠手辣,只因不愿归属天璇教, 便残忍杀害了镇上十数名散修。
叶甚抖着那张折子, 啧啧唏嘘:“真是人有多大胆,状敢告多满啊。”
倒也不能全算作污蔑,只是玩得好一手避重就轻。
茅丘子那老不死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死了, 要么是那一夜受到刺激太大,一口气梗过去了没缓过来,要么是觅蝶吸血的副作用, 他作为长老被吸得最多,反噬爆发了。
不过连阿绿的死都能一并扣到她头上,自然是有一条命叠一条命,多多叠上准没错喽。
最讽刺的,还要数杀害散修那宗罪。
“我做画皮鬼时,这帮邪修与范人渣假扮的太师勾结,顶的是天璇教自己人的名头。”叶甚哂笑道,“今儿换我坐镇天璇教,这帮邪修又被打成外人了。”
至于后头那些传播的,一目十行扫过,无外乎是舆论倒逼自己出面给个说法,没什么好看的,不看她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安祥手中的筹码,简单却致命。
一来长息镇镇民对仙脉堪称执念,一隅之地,与世半隔,只要上下一条心,说成黑的或白的,还不都由得他们的嘴?
二来则是老生常谈的那四个字……
“死无对证。”阮誉无奈叹道,“也的确如此,才会这么被动。”
叶甚亦苦笑。
向来习惯于主动设局请君入瓮,结果逆己之劫才刚开始,叶无仞就直接给她下了这么一步棘手且被动的死棋。
哪怕她占据了洞悉原本发展的先机,提前削去了风满楼和何姣这两大助力,对方仍不乏他助,顺利得如有天助。
而且这种种先机,在她重生后已经被各种扭转,差不多快接近面目全非了,眼下的发展简直像脱缰之马,早歪得不在她认知当中了。
——要如何破局?
————————
见叶甚沉默不语,似乎没什么头绪,阮誉便帮她想法子道:“可否将长息镇的秘密全部公开?”
“可以,但不够,或者说——晚了。”叶甚食指在叶国皇室公开联名诉状的时间上敲了敲,“那晚之后,安祥顶着残躯,又发觉身边人异样,必定复仇心切,哪怕算上路程,也凑不到我继任太保又闭关这么久。”
阮誉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是叶无仞故意压下了此事,等待时机,拖到你无法回应时才选择公开?”
“是。”叶甚叹了口气,“其实真要说的话,两边都没有确凿证据,赶的就是时间。我们被这一纸诉状先打了个措手不及,要想反转,本就被动,再迟迟拖着不回应……亡羊补牢啊。”
“道理不假,但叶无仞怎么知道我们没有证据?”
“有、没有,对她而言,并不重要。”叶甚低垂着眼睫,掩住复杂的眸光,“毕竟她要的,并非真相,也无所谓反转,她要的……”
——她要的,只是世人为了维护自己认定的真相而党同伐异,滋生煞气罢了。
倘若天璇教回应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最好不过。
即便拿出了能驳斥这份联名诉状的确凿证据,那亦无妨。
反正叶国皇室仅仅是个公开者而已,又没跟着慷慨激昂的民众指摘什么,更不是写下它的长息镇镇民,无论反转与否,损的都不是叶国皇室的颜面,毁的也不是叶国皇室的名声。
何况压根不需要颜面和名声的已死之鬼呢。
已死之鬼……
叶甚眼睛一亮,一拳猛砸书案上:“对啊,破局的关键,就在已死之鬼!”
阮誉默默瞟了眼凹下去的桌面:“……叶无仞?”
“不。”叶甚笑得三分冷七分黠,“我指的是安安。”
没有证据?那就装出有的样子!
既然双方都虚,不如虚晃一枪,且看谁底子更虚,先坐不住!
那夜在场的镇民全被施了离魂咒,哪怕事后与安祥一交涉,晓得仙脉和觅蝶“突然消失”,是由于消除自己记忆的天璇教修士所为,但不记得的就是不记得,包括不记得当时看到了安妱娣消失。
而这点,早已昏死过去的安祥是不知道的。
那他最可能想当然地以为,姐姐的鬼魂,是随他们回了天璇教。
安妱娣不比他们这些知之甚少的外人,她生于长息镇,长于长息镇,死后亦盘桓长息镇十数年,还是与安祥一同长大的亲姐弟,安祥面对她,能有几分不被揭穿老底的底气?
更不要说安祥这种人,即使复仇心切站到了叶无仞身边,也永远不可能顶替当年的那个何姣。
骨子里是个纸糊的,之前仗着仙脉和觅蝶,现在就算仗着有叶国皇室撑腰,真逼他出面,能字正腔圆地把这联名诉状当众复述一遍都算不错了。
想到此处叶甚笑意微冷,当即提笔,在白纸上唰唰写下数行黑字。
写到后半段时,她却换成了左手拿笔,改用另一种歪歪斜斜的字迹写了起来。
阿祥:
当年阿姐差点被谎称仙君的邪修给害死,你提醒我快跑,提醒他们不是好人,过去再久,阿姐还是清楚地记得每个字。
第162章
不记得也没关系,下月初七,邺京紫阳街纳言广场,跟我回忆一下吧。
憨憨阿姐妱娣
阮誉了然一笑,顺手接过研墨的活计,反为身侧红袖添起香来。
待她一气呵成,他才开口提醒道:“字迹和称呼像了,也刻意用了大白话,但甚甚大概没注意到,安安识字不多,同样有‘的、地、得’三字不分的毛病。”
叶甚哽住,冲某位添香不忘添堵的太师大人干笑两声,老老实实地又重写了一份。
虽说这种细节几乎没谁会去死抠,不过人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做戏忌满,多些纰漏,确实反而显得更可信。
写完仔细端详一番,确认满意后,这才拿着迈出了元弼殿。
殿外的邓葳蕤见她招呼自己,信手丢过来一卷纸,连忙接住,展开一扫面露喜色:“太好了,师姐总算要对付那些乱造口业的了!”
“嗯,你回去吧,这儿轮别的修士守着就行。”叶甚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去找九真,将它翻印个几百上千份,越多越好,贴满山下的纳言广场,路过的管他甲乙丙丁,通通发一发。”
“是!”
————————
阮誉透过窗瞟了眼邓葳蕤火急火燎的身影,对着回到殿内的人实话实说道:“不过以叶无仞的头脑,未必猜不到这只是出空城计吧。”
“岂止未必?她肯定猜得到啊。”叶甚淡定地摊手,“好在此事特殊,我才敢隔空和她打这个赌。”
“什么赌?”
“赌她不会帮安祥那种人。”说是赌,口气却相当笃定。
“长息镇的秘密一旦公开,外头信或不信,都必将引起轩然大波,加上这封指名道姓要求对质的信,安祥想装死,可没那么容易,到时候总要向叶无仞交底,求她帮忙应对的——”她盖棺定论道。
“而我要的,就是他自掘坟墓,彻底毁掉那点信任,让他们自行离间。”
“叶无仞不会帮?”阮誉不是很能理解这份笃定从何而来,“甚甚不是说,她并不在乎真相和反转么?”
叶甚哑然失笑,看来旁人哪怕看过她的记忆,也到底比不上她了解“自己”。
于是抬指轻点自己的头顶,提醒道:“所以说此事特殊啊,它特殊就特殊在,触及了我和她共同不可触及的,绝对禁区。”
“……可叶无仞并没有生前记忆。”
“她是没有记忆,就像我在长息镇的时候也没有,还不是照样被那些混账话刺激到了,搞得当众失控落了泪?”
说者轻描淡写,倒是听者万般不愿回忆那个惨烈的夜晚,迅速转移话题道:“有几分把握?”
叶甚撑着下巴,幽幽叹了口气。
“何必明知故问呢……”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靠不住的。
但以我之心度我之腹的话,那么把握再忌满,说有九成九也是不虚的。
或许真如阮誉所说,她与叶无仞,以沉鱼湖为起点,已经慢慢割裂为两个个体了。
然而无法否认,这两个个体的思考模式,终究无比的一致。
一致到……
她只需切换立场去设想一下,就不难预判出叶无仞会选择哪种做法。
单单考虑这次预判的结果,是喜闻乐见的侥幸。
可天道轮回没有侥幸,这一时的侥幸,委实令她高兴不起来。
若下次没有侥幸,面对唯恐天下不乱的叶无仞,她先断去了本该成为助力的左膀右臂,然后呢?然后要如何?
叶甚忽然间有些迷茫了。
前两劫,她纵然气过、恨过、伤过、痛过,却唯独,没有迷茫过。
也是直至今日,她才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坑爹前辈给逆己之劫随口诌的句子背后,描述的是怎样的艰难。
——逆天须逆己,逆己方逆天,逆天固不易,逆己实更难。
-----------------------
作者有话说:暗搓搓磕一口双女鹅水仙/////
叫你俩“仞甚共愤”好呢,还是“欺仞太甚”好呢(思考)(吃糖)(思考)(吃糖)
叶无仞:……都什么阴间cp名= =
叶甚:……而且明明是她欺我= =
第124章 另觅李树代桃僵
寂静片刻, 先开口的还是阮誉。
“那安祥那边,我们总要有两手准备吧?”他搂紧了身边人,“他若不得信任, 心虚到不敢出面是最好, 但若硬着头皮赴约的话……”
“当然要了,空城计又不是真的空无一人。”叶甚卸下心理包袱, 嘻嘻一笑从他掌中脱身。
她在批过的折子里埋头翻找一气,将其中一本递了过去。
『天璇历一千二百一十九年正月初七,第九案, 性质:产鬼作祟;地点:叶国太原太守府;修士:崔云缨、许然。』
『太原自去年起, 数十妇人皆死于难产。太守察觉异样, 发现死者无不请过稳婆来助产,料想与此有关。据闻产鬼与人类女子外形难辨,好阻碍妇人生产,致其死亡, 故请天璇教修士前去除祟。』
『崔、许二人查探半月, 遍寻血饵,未果。愧才疏学浅,归山求援。』
阮誉看罢, 皱眉评道:“与稳婆有关的料想, 并无问题,产鬼也的确与人类女子外形难辨,但这外形无法变换,全太原城, 总不可能只有一个稳婆。”
“而且难辨归难辨,也不至于毫无马脚,一城之主的太守都惊动了, 在找上我们之前,肯定做过一番调查,只是没查出什么来罢了。”叶甚指了指两个人名,“嘛,也不怪他们没能耐,毕竟咱家派去的这俩修士,也同样没查出来。”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产鬼这儿有道红线,称为‘血饵’,靠它方能进入妇人体内,缠住胎儿使其产不下来。这两人苦寻半月,都没能揪出有此特征的鬼,也只能灰溜溜地跑回来搬救兵喽。”
阮誉已明白她的意思,淡声接道:“无中生有,自然是找不到的。一个想错,后头的都被带歪了——这根本不是产鬼。”
“而十之八九,是画皮鬼,也是第四位画皮鬼了。”
叶甚乐呵呵地比了四根手指:“这简直是雪中送上门的便宜炭啊。”
话说到这份上,以两人的默契,已不需要进一步言明了。
安祥虽不知安妱娣已魂归九泉,但知道她早就是已死之鬼的,大庭广众之下,不仅得防着他真敢来赴约,还得防着他来了后戳穿这点,靠易容幻术显然不那么靠得住。
因此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李代桃僵。
画皮鬼能通过重画五官来换脸,故能变作不同的稳婆,去阻碍妇人生产。
但同时,也能换成安妱娣的脸,去糊弄安祥。
不过……
“是第三位画皮鬼。”阮誉捏了一下她的脸蛋,实实在在的人脸,有皮有肉有弹性。
“好好好,第三位就第三位嘛。”
“何时出发?”
“明日吧,今日还须再交代些事情。”叶甚突然意识到什么,双臂交叉抵在胸前,严肃提醒道,“太原距离这儿可不近啊,明日得御几个时辰的剑的。”
“所以?”
“所以出发前,必须养精蓄锐,好好睡上一觉,不可疲劳驾驶。”
阮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我单独出去的时候,你哪次不是偷懒让我御剑?要是累了,坐在后头打盹便是了,我总不会让你掉下去。”
叶甚噎住,心知与假正经的太师大人是谈不拢这事的,不禁磨牙道:“哦,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夸你好贴心?”
对方目光缱绻,笑得愈发多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久前刚夸过。”
“……”
叶甚恨不得掀桌咆哮——我那是被逼无奈说的 !!
算了,对着这种脸皮日益增厚的人说反话,完全是自讨没趣。
她老脸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干脆把笔往他手里一塞就跑:“我去交代事情了,这些折子都归你,不把正事全部处理完,别的免谈。”
阮誉颇好笑地看着那道倩影夺门而出,落荒而逃的姿态像极了摇光殿那次,明明举手投足间尽是狼狈,却格外顺眼。
即使文书繁琐非他所好,置身其中,仍压不住满心愉悦。
尽管前路未卜,不过跟着她一道……总是令他心生期待。
————————
叶甚上了焚天峰,径直往卫霁住处走。
她本意是先找了二师姐再去找大师兄,没想到好巧不巧,人就在卫霁住处。
眼瞅着那一排扒在墙根偷听的焚天峰弟子,甚至柳思永那团小身子都挤在最前方凑热闹,叶甚顿觉无语。
师尊不在,素来作风板正的焚天峰,真是江河日下啊……
第163章
无语之余,她轻步走到人群后方,悄声道:“给我腾个地。”
众人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回头见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纷纷你挤我我挤你地后退,让出了最前方的位置。
这个位置靠近门边,还能偷看,堪称绝佳。
叶甚满意地点点头,走到柳思永前方,立马回头点了他的睡穴,将这团子推到了身后修士的怀里。
一本正经地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家少打听。”
一众弟子:“……”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醒骨真人这样,真的很像过河拆桥哎……
八卦当前,对于他们写在脸上的腹诽,叶甚权当没看见。
她探出小半个头,仅露出一双眼睛,望向院子里的两人。
听面前之人顾左右而言他了半天,卫霁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尉迟鸿憋得脸红了个透,最终还是没敢直接坦明心意,先试探着道:“大家都对卫霁师姐很好奇,所以叫我来问问……”
卫霁有些莫名其妙:“有问题就问啊。”
“问……”尉迟鸿心一横,豁出去问道,“你会中意什么样的男子!”
这话问得突兀,好在卫霁是个有问必答的性子——哪怕浑然不知答的还不如不答:“没思考过,我思考中意什么样的除祟比较多。”
叶甚扶额,身后亦是此起彼伏的轻叹。
好在多年相处下来,尉迟鸿早习惯了她这副调调,半引导地继续问:“比方说卫仙师那样的?”
卫霁一贯独来独往,唯独和父母亲近,这是众所周知的。
不料她当即否认:“不要。”
尉迟鸿也愣了:“为什么?”
“我没理解错的话,你问的是中意什么样的夫君,而不是什么样的父君吧。”卫霁反倒觉得他的奇怪才奇怪,“我爹他这个人,固然是很好很好的,可惜强势、嘴硬、不肯服软,时刻以一家之主自居,每每闹不和,也总是我娘去迁就他——我娘吃这套,我不吃。”
叶甚默默替卫前辈掬了一把泪。
不过经他一提点,卫霁有点开窍了,掴掌答道:“我知道了!我中意我娘那样的男子——不强势、不嘴硬、肯服软,温柔和善,贤惠能干。”
我娘那样的,男子……
叶甚默默再替邵前辈掬了一把泪。
这话听起来实在诡异又滑稽,一干听墙角的死死捂住嘴,忍笑忍得十分辛苦,结果抱着柳思永的那位腾不出手来,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
尉迟鸿正在酝酿着如何开口表示自己可以做到,卫霁眉头一皱,风月剑出鞘直指门口:“谁?!”
围观人等齐齐缩起脖子,扛着睡死的柳思永溜之大吉了。
开玩笑,柳太傅不在,焚天峰就数二师姐你最可怕好吗!
————————
叶甚抽了抽嘴角,只好帮他们接过黑锅,无奈现身道:“呃,是我。”
她看向的自然是卫霁,毕竟把大师兄的好事破坏得干干净净,委实不太敢看人家的表情……
叶改之主动来找自己,准没好事。
卫霁没好气地道:“又要我做什么?”
叶甚遂将计划三言两语解释了下。
接着嘱咐道:“但在这个风口浪尖的关头,二公离山断不可漏出风声,否则有心之人难免猜到有诈。”
准确说,是有心之鬼安插在这五行山上的有心之人。
谁让那些有心之人,也是她曾经一手安插过的呢。
其实叶甚很清楚哪些人是叶无仞的眼线,之所以选择按兵不动,说白了只是不想多此一举,打草惊蛇罢了。
毕竟内鬼这玩意,就和韭菜的性质差不多,拔了第一波,总会再来第二波的,倒不如不拔,起码这波是按当年长的,尚能在她掌控之中。
卫霁仅限于感情方面迟钝,其他方面仍是机敏的,稍加思考就明白了怎么个不漏风声法:“你想让我假扮成你,待在元弼殿?”
叶甚点头:“不错,同时也请大师兄假扮成太师,去摇光殿待上数日,你们与我们体型相似,乍看不至于太假。”
“至于那桩除祟,待会麻烦师兄师姐,以你们的名义,替原来的那两位同门接下。”她最后解释道,“如此一来,我和他将借你们的身份,暗中前往太原。”
尉迟鸿倒是很快反应过来,知道此事要紧,一口答应了。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卫霁左右也不好拒绝。
“行吧,不过体型相似这点……我与你背面尚可,侧面欠缺,得遮一遮。”视线在自己与叶甚之间转了一圈,定格在了唯一起伏不太像的某处,“近日貌似欠得更多了。”
叶甚被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品出话外音后更是呛得不行。
要不是大师兄还站在一旁云里雾里,她铁定要激烈反驳一通。
哪里更多了!
没!有!的!事!!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内鬼今天打小报告了吗
内鬼:打了。报告,醒骨真人在。阮太师也在。唯一的异样:没听说阮太师再深更半夜跑元弼殿找醒骨真人商议要事了。
叶无仞:……
安祥:请问二殿下怎么回复?
叶无仞:回复让他盯些有价值而不是有看点的东西=_=
第125章 翩翩云中使太原
翌日一早, 叶甚迷迷糊糊地被拖上言辛剑,御剑离开了五行山。
刚上高空时她被冷风吹清醒了片刻,下一刻人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还被兜头披了件红氅, 将寒意尽数挡在了氅外。
“睡吧,快到了我再叫你。”阮誉调整了下坐姿, 宽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
叶甚“哦”了一声,懒得客气,心安理得地靠着这个怀抱, 闭眼睡了。
废话, 她为什么要跟罪魁祸首客气?
再者虽是光天化日之下, 反正高处无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睡梦中,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听过的一桩太原奇闻。
——梁祝化蝶。
说是太原城中,祝员外之女祝英台, 女扮男装去往万松书院求学, 半路结识了同去的梁山伯。两人相见恨晚,义结金兰,之后同窗三载, 逐渐倾心。
然门第悬殊, 祝英台被迫嫁与太守之子马文才为妻,梁山伯因此郁郁而逝。祝英台亦在出嫁途中,跃入山伯墓中殉情而死,此情感动天地, 两人终化蝶双飞。
彼时她正值豆蔻年华,随父探访太原远亲,正赶上这桩奇闻发生不久, 不仅在太原城闹得沸沸扬扬,屠了月余的纳言广场,连其他城都耳熟能详。
众人感慨的,无非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云云。
诚然,叶甚也是备受感动的。
不过除了那化蝶的梁祝,她没忘记,故事里还有第三个人。
据说那马文才同样是万松书院的学生,不谈出身,单论才貌也算是位公子。奈何祝英台另有心仪之人,何况梁山伯确为罕见君子,若不是该死的门第成见,这对苦命鸳鸯,本该生前便成就好事。
只不过这么一折腾,有情人是终成眷属了,看客也得了满意的结局,马文才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少不得在很长一段时间沦为笑柄。
不过等一觉醒来,养足了精神跨进太守府门槛后,叶甚顿觉自己这个梦真是梦得未卜先知。
那太守单论样貌其实并不怎么突出,但胜在气度风雅,举止谦和,穿的分明是一袭官味十足的袍服,不知怎的给他穿出了些许青衫落拓的意味,着实称得上“积石有玉,列松如翠”。
见到真人,说实话有点出乎意料。
之前由于太守公务缠身一时走不开,下人安顿好了他们也迟迟没见着人影,叶甚闲得没事,就向他打听情况,才知这位太守是前任太守之子,至今年过而立,却没有成家。
以除祟记录来看,这太守应当是位有才有品的父母官,如此孤寡,叶甚自然下意识以为,是吃了样貌的亏。
可看眼前之人品貌皆不凡,她又觉得和天璇教历任太师的孤寡一样没天理。
太守也丝毫不端架子,主动向他们郑重行了一礼:“久等了,两位可是接替崔仙君和许仙君而来的天璇教修士?”
叶甚与阮誉亦回了礼,并报了姓名——当然报的是卫霁和尉迟鸿的名字。
报完叶甚不忘补充道:“崔云缨和许然,乃本教外门弟子,道行不够,无功而返,让太守见笑了。此番来之前,我们对这桩除祟已有了几分数,还请放心,五日之内,定还太原城一个清净。”
第164章
“那便多谢两位仙君了,期间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太守神情大缓,又替城中百姓行了一礼,然后才介绍道,“在下太原太守,马文才。”
啥?
叶甚心头巨震,几乎疑心自己耳朵出错了,重复了一遍:“马文才?”
很明显阮誉也听说过这个传闻中的名字,接着道:“莫非是梁祝化蝶的……”
话没说完,就被身边人用胳膊肘捅了回去。
叶甚同时剜了他一眼。
会不会说话?别上来就把刀子捅得这么明啊喂?
幸好当事人看起来并不介意,仿佛对这种场面早习以为常,只是笑中多了点微不可察的涩意:“是,梁祝化蝶的那个马文才。”
确认此马文才真的是彼马文才,反而教人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别说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就算刚发生,又能说什么?
说节哀顺变?还是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总感觉都怪怪的……
再细想他一直未娶,估计和这件事脱不开干系了。
气氛突然滑向了微妙的尴尬。
最后还是太守出言周旋:“不如先进屋坐下,谈谈除祟的事吧?”
叶甚与阮誉面面相觑。
“……好。”
————————
三人两前一后,进了专为来客收拾好的偏院。
下人入室奉上热茶,收到太守的眼色,识趣地告退了。
说是谈正事,太守仍先打量了房内一圈,客气询问他们满意与否。
得了肯定的答复后,他才颔首一笑,拿出一本簿子,推到两人面前:“这是死于难产的数十户人家的大致情况,我已派衙役去了解过,并一一记录下来了。”
叶甚往阮誉那边歪了点身子,展开快速览了一遍。
尽管看得不怎么细致,但心头的猜测是愈发笃定了。
“也即是说,从前两位返回,到我们过来的几日,太原仅多了这一位死者?”她翻到最后有字的一页,手腕一转,将它朝向了对面。
太守点头:“是。其实自从我察觉异样后,私下便派了衙役挨家挨户去提醒,建议临盆时尽量不找稳婆,免得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阮誉道:“只说了这些?”
“产鬼作祟,自然明面上是不便声张的,以免引起民众恐慌。好在多数人家虽不明白个中利害,还是会听官爷的,可惜总不乏特例,因为各种原因不听呐。”说到这,太守摇头叹了口气。
譬如胆子大不怕邪的。
譬如与稳婆相识,自我感觉放心的。
再譬如最后那位死者,头胎便怀了双生子,出于本就容易难产的考量,必须请稳婆助产。
“太守无需自责,不声张是对的,产妇本就身心不稳,若产鬼一事流传出去,搞不好鬼没抓着,人先吓出个好歹来。”叶甚宽慰道,并未否认产鬼的说辞。
毕竟太原一行,主要目的还是寻找能李代桃僵的画皮鬼,顺着东道主说才最妥当,一五一十地交代非但没必要,兴许还会横生枝节。
“谬赞了。那依着仙君的想法,打算如何在短短五日内抓住产鬼?”
“逝者已逝,若要最快抓住那害人精,则应当未雨绸缪,着眼于生者。”
话说得不算太直白,但太守立刻听懂了。
他偏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每日去探访的衙役,差不多是时候回来上报了,晚膳过后,我会派人将相关文书交由仙君过目——没记错的话,昨日上报的情况,共计七十八户人家有妇人怀孕,其中有五位已足月,产期大约就在近日。”
叶甚难掩喜色:“如此甚好。”
“那便不多叨扰仙君了。”太守整襟起身,行礼告辞,“恕我尚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
目送那道挺拔身影离开偏院,叶甚忍不住感慨道:“正人君子,无可挑剔,上一个让我这么觉得的还是……”
腰间一紧,瞬间掐断了她的嘴瓢,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一咕噜咽了回去。
阮誉慢条斯理地问:“还是谁?”
叶甚一口气答完:“上一个让我这么觉得的还是上一个。”
感受到这句废话里满满的求生欲,他的手总算松了开来。
叶甚内心第无数次腹诽太师大人的小心眼。
心里腹诽,嘴上接着感慨道:“勤于政务、爱民如子,礼数也端得无比周全——一口一个仙君地称呼我们,却始终没有自称过一声‘本官’,实在难得啊。”
叶国皇室与天璇教本质不睦,最近又闹出了长息镇那么大的事端,加上前两位除祟失利,她本以为能维持表面客气就算不错了,没想到还被真心奉为了上宾。
阮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此类正人君子,他同样欣赏,但听她夸得如此真情实感,即使不像那位一样会激出醋意,也总归不觉得是什么好听话。
叶甚又道:“话说,我之前猜测历届天璇教太师有孤寡隐疾,好奇归好奇,可想想天选之人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倒也理解,反倒是这位马太守……”
“怎么?甚甚莫不是见他人好,所以觉得那祝英台眼光不太好?”阮誉想到什么,“我听闻‘梁祝化蝶’时,的确有人这么说。”
“哦?说来听听。”
“无非偏向马文才是位官家公子,换作自己是祝英台,定不会选那梁山伯。”
有人这么说,叶甚一点也不稀奇,但不稀奇归不稀奇,并不影响她觉得好笑。
阮誉扶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身子,调侃道:“如果换作是你,你会选谁?”
“第一,”叶甚伸出食指,“马文才人再好,也和梁祝无关,如果我是祝英台,我只会选梁山伯。”
“第二?”
“第二,你我他永远都不是祝英台。”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何来如果?”她收起两根手指,止住了笑意,“就算当局者迷而旁观者清,旁观者也永远只是旁观者,凭什么代入自己的喜好,去替当局者做选择?”
门外那道折返的身影骤然一僵。
门内的两人还在说些什么,他却已听不见了。
枯立良久,终是放下了欲叩门的那只手,轻步走出了偏院。
走着走着步伐渐沉,在曲径通幽处停了下来,沿途飞过的蝴蝶当他是死物,翩翩落在了肩上。
心口处泛起久违的酸涩,他垂眸凝视着那只蝴蝶,苦笑不已。
当局者么……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阮誉九大美德
【谦逊】都在这待着,看本太师用一只手搞定它。
【老实】在下从不说谎。
【严谨】当时说了在下后,可拉了个长音,后面还有两个字,说得轻了些,叶姑娘大抵没有听清。
【坚强】若下床后能得一盘海蛎炣豆腐,约莫能好上大半。
【端方】你也可以叫我叶姐夫。
【守礼】你能允许我压多久?
【宽容】可惜我仅此一位红颜知己,在被窝里提不出第二个名字来煞风景。
【纯情】既然“行”长进了,那么比“行”容易的“言”,自然是要长进更多的。
【体贴】要是累了,坐在后头打盹也无妨,我总不会让你掉下去。
第126章 是非哪能及喜恶
掌握了那五户人家的确切情况, 叶甚与阮誉便又借易容诀装成衙役,去挨个上门探访了。
然而仍是迟了一步。
最后那户邬姓人家,三儿媳虞祎不巧正赶在昨夜生产, 并且……一尸两命。
喜事变丧事, 对于邬家而言,自然是个不眠之夜, 一进家门,只见愁云密布,泣声不止, 那三儿子更是伏在一大一小两具尸体上, 哭得死去活来。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 上前道了句“节哀”。
邬老爷子在外经商,平日都是邬老太太当家,她虽年过花甲,但多年来打点邬家上下, 心气不弱, 倒是遇事后最沉得住气的那个。
老人家主动将来人带到正厅,歉然道:“让官爷见笑了,我这小儿子从小被宠惯了, 没受过什么打击, 实在是伤心狠了,才会如此失态。”
叶甚叹道:“无妨,也请老夫人节哀。”
见对方情绪未乱,阮誉便直接问了:“昨夜为何还是请了稳婆?”
“稳婆?”邬老太太白眉一拧, “之前来的官爷不是提醒过我们,最好暂时不要请稳婆么?”
两人俱是一惊,叶甚反问:“难道没请?”
第165章
“没有。” 邬老太太摇头道, “祎娘自幼习武,身子骨不错,前年生头胎时,没等稳婆来就生完了,这胎请了好几个大夫号脉,都说脉象很稳,想着便依官爷说的去做也不打紧。”
叶甚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
哦豁,这就有意思了。
她继续问道:“那昨夜生产时,有哪些人在场?”
邬老太太并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些,只如实答道:“我儿在外头守着,里头是祎娘的陪嫁丫鬟碧芸,我和两个儿媳因为都生过孩子,也在一旁帮忙。”
“当时可有什么异样?”
邬老太太仔细一想,还是摇头:“当时情况很乱,我情急之下也没多注意,唉……本来挺好的,怎么就突然生不出了呢……”她神情痛惜,又猛地紧张起来,“官爷问这么多,不会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例行询问而已,老夫人不用多想。”叶甚笑了笑,随口道,“是马太守挂念城中百姓,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不料对方闻言色变,倒是不紧张了,转而低声嗤道:“原来是太守的意思,怪不得……谁要他多事。”
她语气隐隐流露出嫌恶,像是与太守有过节似的。
阮誉便问:“太守的意思怎么了?”
“没、没什么。”邬老太太意识到口不择言,忙不迭遮掩过去,“官爷若没有别的要问,老身就先去操持后事了。”
叶甚眼神示意了一下,阮誉会意,颔首道:“可以了,多有叨扰,告辞。”
————————
走出邬家一段路,叶甚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誉怎么看?”
“没请稳婆这点,确实不在我们预料之中,不过导致虞祎突发难产的原因,应该就在身边人当中。”阮誉淡声道,“最可能的两种情况——第一,画皮鬼恰为邬家自己人,所以无需伪装成稳婆就能接近她。”
叶甚顺嘴接了过去:“第二,画皮鬼害人害多了,这回风水轮流转,替人家背了黑锅喽。”
这个人家,可能是虞祎身边的某个人,也可能……
是真的产鬼。
“嘛,总之不管是哪种情况,等其余四户人家有某位临盆就知道了。”叶甚从乾坤袋中拿出一颗刻了“邬”字的灵石,手微一用力,捏成齑粉随意抖落在地,“只可惜这个虞祎,运气真心不好。”
阮誉道:“也不算太差,起码解决了画皮鬼之后,我们可以顺手帮她一把,让逝者死得瞑目些。”
叶甚把其他四颗灵石串起挂在腰上,打趣道:“怎么,你也好奇了?”
“有点,不然甚甚再和我打个赌?”
“好啊,我要押第二种情况。”
“那我刚好更倾向于第一种。”
“赌什么?”
阮誉于是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
叶甚:……合着搁这等我跳坑里呢?!
她叉开两根手指抵在他胸前,把人推远一尺,面上似笑非笑:“太师大人,您的算盘打得远在邺京的叶无仞都能听见了。”
偏偏对方一脸无辜:“真不赌?”
“鬼!才!赌!”
无论输赢,摆明了坐收渔翁之利的——都是他好吧!
————————
离午时过去还有一小会功夫,叶甚索性拉着阮誉,折去了纳言广场。
太原与都城离得远,前日天璇教刚散发出去的那些消息,估计已在邺京掀起了巨大风波,但还要至少再过一日,才能波及到这里。
因此广场内见到的,果然多数还在骂天璇教,以及……
喜提黑称的醒骨真人她自己。
『眼见一月已过,腥骨假人何时出面给个说法?天璇教好歹被誉为第一修仙门派,竟如此维护害群之马,跟着装傻充愣,委实令人寒心。』
『诸位也不想想,此人同那天璇教太师一样年轻登顶,出现得莫名,幕后定少不了利益牵扯与深厚背景。须知自古杀鸡儆猴的鸡,无不是上不得台面的土鸡,怎可能会杀下金蛋的鸡。』
『前言未免太不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倒不必阴谋揣测所有年轻负盛名者。谁人不知历任天璇教太师向来如此,故意拉人下水之心昭然若揭,呵。』
『虽未就事论事,然而阁下跳脚之心,依在下看亦是昭然若揭,天璇教走狗当真是一逼一个准。再退一万步说,年轻负盛名者还须尔等平庸之辈抱不平?先顾影自怜去罢!』
……
跟某太师处久了,叶甚看后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置气的,只是讪讪摸了摸鼻子,暗道骂得可真起劲,难怪产妇屡屡死得蹊跷,却鲜少有人注意到。
阮誉猜到她在想什么,折扇一开挡住了视线:“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
出了纳言广场,他又补充道:“其实我们可以除祟后再来的,我想马太守会把产鬼一事公开,届时天璇教的消息也流传过来了。”
叶甚满不在乎地笑笑:“就是想前后看个对比,所以得先来一趟啊——不过要我说,到时候固然不同眼下这样一边倒的难看,但好看是不可能好看的。”
阮誉心知她所言非虚,仍微微蹙眉:“若情况属实,那画皮鬼已经装成产鬼害死数十人了,说是恶鬼也不为过,对比之下,还压不了人的风头?”
“两码事,不能这么对比的。”叶甚抬手往南边一指,“当时探访那几城时,所谓的‘恶鬼’刘默儿,不也照样压不住风言风语么?”
她摇头轻叹:“妖魔鬼怪再可恶,说白了,只要没牵连到自个,怎么比得上‘自己厌恶’这项罪名更严重?又怎么比得上‘自己厌恶的人’更该死?”
而这点,她有多清楚,叶无仞就有多清楚。
至于厌恶的究竟是谁,那都不要紧,无论是天璇教太师还是醒骨真人,一旦勾起了厌恶,哪怕多得是妖魔鬼怪比他们更可恶,也完全不需要担心。
只因是非曲直,在常人的喜恶面前,永远不得不让步。
————————
玉门宫。
叶无仞左手支着下巴,右手压在一张纸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而与那张内容一致的纸,还在以五行山为起点,向各城到处流传开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也没有叫跪着的安祥起来。
安祥伏在地上,身子不自觉地发颤。
他虽端的毕恭毕敬,但已习惯了这位二皇女不怎么爱摆架子的作风,此刻她一反常态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总感觉有种无形的威压在,压得他大气也不敢出。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头,发现她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只是手指仍在动,证明并非在打瞌睡。
再看她眉头紧锁,连同额心的蝴蝶花钿都皱得变了形状,似乎在思考什么非常纠结的事情。
安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神情的二皇女。
正胡思乱想中,对方发出一声轻哼,吓得他赶紧佝下头去,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了。
头顶响起叶无仞平静如水的声音:“你确定,后半段要你出面的那些话,出自你那位鬼姐姐之手?”
他没敢抬头,甚至佝得更低了:“基本能确定……她当年就老爱写一些错字,过了再多年也改不掉,眼熟得很。”
叶无仞又淡淡地“嗯”了一声,懒得深究错字是什么:“前面解释了这么多,看来你是一万个不情愿去见她了。”
安祥诺诺称是。
毕竟有些话,对自己人说得,对外却是说不得的,唯恐落人话柄、招人指摘。
安妱娣是鬼,可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他是人,不能无所顾忌地撕破脸。
“哦,那不见就不见吧,我反正无所谓。”
安祥脊背一僵,旋即猛抬起头,满脸明晃晃的喜色:“多谢殿下!”
“谢我做什么?”叶无仞眼神由困顿转向促狭,“我又没打算做什么,自然无所谓你见或不见。”
安祥一颗心如坠冰窟,开口支吾道:“殿、殿下莫拿奴才寻开心。”
叶无仞像是听见了很好笑的笑话,吃吃笑了一会才道:“你有什么开心值得我去寻的?如果指的是刚刚讲的那些事,那你可能对开心有什么误解。”
“可、可殿下一开始不就说过……您肯帮我……们,是因为并不在乎……谁对谁错吗……”安祥终于慌了手脚。
这段时日叶国皇室针对天璇教的所作所为,以及二皇女在幕后的推波助澜,他无不看在眼里。
第166章
所以才会对她的说辞坚信不疑,才敢将种种实情和盘托出,只为求个庇佑,拿个主意,却不料——
人家打的竟是袖手旁观的主意!
那他哪有能耐去应付!
“不在乎倒是真的,可惜啊……”叶无仞敛起笑意,将那纸揉成一团,丢到安祥脚下。
她起身站起,负手立于墙上的画像前。
那是一幅百鬼图,画得甚合她意,便挂在了书案旁,还即兴在角落题了一行小字:
是非哪能及喜恶,
私愤何愁盖曲直?
“可惜安祥,”她目光定在那个“恶”字,头也不回地道。
“你让本宫感觉,十分讨厌。”
-----------------------
作者有话说:开大了,掐指一算,叶无仞是从头爽到尾的道德制高点卫士,出身高贵,青史留名——这个反派真的打得过吗喂?!
亲友:完了我被带跑偏了,其实我以前是非常站正义方的那种习惯,结果现在情理上我明知道叶无仞偏野心邪恶,但感官上又觉得叶甚现在的人生和经历好像没她爽?
樾佬:哈哈哈哈本来就没有!半真半假的好人怎么可能有半真半假的坏人爽?叶甚现在的辛苦都是给当年的爽够了还债呢不是~~
亲友:可总感觉现在的叶甚好像做不出陷害和引战之类的龌龊事,与叶无仞的手段和底线有差异(读者视角+行文原因总是代入女主)
樾佬:因为她现在是自己人(笑),陷害、引战和龌龊也是站在天璇教的立场去判断的而已,站在被那么多被天璇教迫害过的普通民众的立场,那叫正义揭发╮(╯▽╰)╭
第127章 莫恃官清胆气粗
得知邬家的事后, 太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嘱咐下人送些奠仪去, 替自己向邬老太太表示一二。
叶甚觉得他这番举动有点用心过度了, 父母官当得再好,也不至于这样吧, 再联想到邬老太太那古怪的态度,怎么想都不对劲。
阮誉显然有同感,于是拦住下人, 将邬老太太的话原封不动对太守说了一遍:“太守有这份心是好的, 老 夫人未必肯接受。”
“无妨, 她实在不要,你再回来便是。”太守摆手示意下人不用在意,待他退下后,才黯然笑道, “仙君有所不知……老夫人不待见我很正常。”
“怎么说?”
“她是英台的姨母。”
两人面面相觑, 立即理解了。
难怪以太守无可挑剔的作风,居然还有太原百姓不领他的情,原来是因为有这段旧怨。
梁祝化蝶, 结局看似圆满, 但对于双方尚在人世的亲人而言,怕是仍算一桩门第成见酿成的悲剧罢。
只是凡事总有例外,估计这位邬老太太是位真心疼爱那祝英台的,并没有把门第悬殊放在心上, 自然不待见间接导致外甥女殉情而死的马文才。
理解归理解,两人均感觉邬老太太本质上是迁怒于人了。
阮誉道:“倘若太守是个贪官,在下倒也不说什么, 清官身正不怕影子斜,其实没必要放低身段去讨好谁。”
“这和清官贪官没关系,就算不为了英台,我也会这么做的。”太守笑着摇了摇头,“当年在万松书院求学时,夫子曾教导过,在座的学子将来若入仕为官,切莫忘了一句古人遗训。”
他仰头遥望天高云淡,似在回忆多年前的往事。
“——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胆气粗。”
叶甚微微一震,这句话她自然是听过的。
说的是前朝某位官员自诩包青天,却不经勘查,仅靠一具无名腐尸,就妄断一对男女通奸谋害了女方亲夫,严刑拷打后按律处决,还被人称赞一时。结果那女方亲夫真是远行去了,归来方知妻子冤死,哭诉之余,这才有了如上评判。
可惜……也只是话这么说罢了。
古往今来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
饵既然撒出去了,只等着鱼咬钩的人便待在偏院,懒得出门。
凌晨时分,一枚灵石碎裂发出的声响惊动了人的睡梦。
困意立散,叶甚披衣速起,抓过红绸发带利落地扎起长发。
而阮誉已先一步召出了言辛剑,只等她上来。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对应的那户人家暗中盯梢,愣是从白日破晓盯到了夜黑风高,终于听见了婴儿呱呱坠地的啼哭声。
——结果没出任何岔子。
叶甚本就被扰了清梦,打起精神兴冲冲赶去,不料捕了个空,眼眶胀痛不说,回到太守府后,满脑子更是回荡着那吵耳朵的痛呼声,难免郁卒。
这户人家确实按他们所说请了稳婆,但怎么连会半点动静都没有呢?
如此计划一落空,意味着他们得再等其余三户人家有人临盆了……
而且假设之后依旧没事,那说好解决的时间上也有点拖不起了……
左右无事也无思绪,两人索性又打起牌来。
不过这回没有彩头,也不比长息镇宅居那会轻松,纯粹是当当消遣打发时间,因此叶甚整个人半坐半躺着,有些不在状态。
游离了好一阵子功夫,她总算琢磨出不对味了。
今天输得……离谱,相当离谱。
心头不禁浮起一丝恶意的推测,叶甚拧起眉毛狐疑地盯着阮誉看,对方也没打算真的遮掩,微微一笑:“甚甚发现得可有点晚了呢。”
等的就是这句,叶甚登时丢了牌,咚咚敲了两下桌面:“岂有此理,你居然学会出千了!”
话一脱口她又觉得想不通,劈手夺过他手上的牌,掐着手指算了算:“奇怪,我哪怕走神也会下意识记牌的,和心算的结果没差啊……你怎么出千的?”
阮誉笑意愈浓:“想知道?”
相处久了,一见太师大人笑得这么祸国殃民,叶甚就知道他准没安好心——好在她并不是个爱纠结的人,左右衡量几个来回,好奇便打败了不甘。
扑上去小吃了一顿豆腐继而被大吃了更多豆腐后,她一边细细喘着气,一边揪起对方的衣领:“坦白从宽!”
她既舍得出血本,语气自以为凶悍,殊不知在阮誉听来分明染上了一丝娇嗔,所以他交代得倒也痛快:“其实手法很简单,甚甚只是让固定思维束缚住了而已。”
“哪里束缚住了?”
“我知道你会记牌,可记牌的人通常记的是什么?”
叶甚想当然地回答:“记还有哪些牌没出啊,也就是对手还剩哪些牌。”
“不错,通常来说,人都会将注意力放在未知上面,而往往忽视了已知。”阮誉两指探入袖中,像变仙法似的夹出一张牌晃了晃。
叶甚恍然大悟。
她只记了还有哪些牌没出,却没有留心那些已经出了的牌。
只要他偷偷藏起一张看中的牌备用,然后再从后者里摸走一模一样的牌面,充当前者,那么记牌只记还有哪些牌没出的话,基本是发现不了的。
至于那张藏牌,等下局发牌时再根据需要,选择补给自己或者抛给对手就行了。
“……等等。”她蓦地这句无心之语启发到了,立马坐正身子,语气也跟着变凝重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人都会将注意力放在未知上面,而往往忽视了已知——怎么了?”
“对啊!”叶甚咬着唇,大为懊恼,“哎,真是一叶障目!”
——除祟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他们以及太守,全光顾着研究出事的人家了。
死于难产的产妇,数量看似惊人,但偌大一个太原城,如果请了稳婆的都得一命呜呼,那何止数十人?
所以肯定还有很多人,是像今日这样请了稳婆却没事的,只不过因为没事,就自然而然地被忽略掉了。
“出事”的共同点,是都请了稳婆,这是它露出的破绽。
与此同时,“出事”与“没事”之间的差异点,也应该是它的破绽所在。
————————
之后两人找太守解释了一番,表示需要重新查探。
对方吃惊之余,才说道:“原来不是我多心,早知如此,应一见面就把这点告知仙君的。”
阮誉微讶:“莫非太守之前已有发现?”
太守点头道:“是,因为出事的人家里,有几户与我家乃是世交,知根知底,所以晓得亡妇与夫家感情都很融洽。当时我只是倍感惋惜,现下仙君一提,倒是愈发怀疑,这正是招来鬼怪的由头所在。”
感情融洽?
这四个字倒是提醒了叶甚。
没出事的那户人家,产妇单看结果尽管无恙,但过程确实看得出……平日里大概不怎么受夫家待见。
第167章
盯梢时她看得门清,丈夫仅来看了两眼居然就回去睡了,而婆婆见生产不顺,更是当着大人的面,直接嘱咐稳婆优先保小,简直令旁观者都忍不住冒火。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邬家,撇开旁的,单看那股悲伤劲儿,想也知道属于感情融洽那类的。
可若根源当真在此,那这种不待见,居然成了因祸得福,感情融洽本是好事,却误打误撞引来了祸水。
叶甚感觉脑中有条线索逐渐清晰,忙开口:“这个原因极有可能!麻烦太守速速派人前去排查,确有其事的话,那鬼作祟的日子就到头了。”
太守一口答应:“好。”
————————
不出半日,太守便亲自拿着文书来到偏院,给了两人回音。
“仙君所料不错,是我大意了,不该因为没事就疏于关注。”太守面带愧色,“再探后,确有新发现,出事的人家除请了稳婆外,无一例外也都是感情融洽的,而请了却没事的,基本相反,但偶有例外。”
“但这偶有的例外,只是结果没事,其实生产时也出过点小状况,幸好化险为夷了——对吧?”叶甚猜道。
见太守点头,她了然看向阮誉,对方神色亦如是。
常说患难见真情,那位幕后之鬼,无疑是认准了这个死理,以致于没有患难也要横插一脚制造患难,非拉着产妇一起赌真情,赌在那些貌似感情深笃的旁人心里……
究竟是母亲的性命更重要,还是孩子更重要。
假设母亲本就过得不怎么好,那这赌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根本没什么必要尝试,所以鬼才没有上门找茬。
鬼偏要过不去的,恰恰是那些过得好的。
然后——撕破其中那些纸糊的“好”。
虽未言明,但在场三人都明白了来龙去脉。
“害人另算,这鬼还要诛心啊。”叶甚不禁摇头,“何必呢?这世上原就没有多少好,能真正经得起生死考验。如此不依不饶地去敲打、去求证,也不知道图什么,图它识人最准?”
阮誉叹道:“十之八九,是个生前深受此害的女鬼吧。”
太守沉默了片刻,最后吐出两个字:“未必。”
“未必?”两人异口同声道。
十之八九不过是表面保守的说法,叶甚内心所想也与阮誉一样。
毕竟若非生前深受其害,她委实想象不出还有第二种可能,让这只鬼这么久执着于拿人命当感情的试金石。
太守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固然也觉得两位仙君的猜测合情合理,只是又觉得,人也好,鬼也罢,都有自己特殊的情况,我到底不是那鬼,不好妄自揣测,比如……”
他稍加思考,随意开了个玩笑:“比如那鬼其实是好心办了坏事呢?”
叶甚忍俊不禁,听得出对方只是调侃,也没放在心上:“不敢打包票说别的‘比如’一定说不通,反正等抓住那鬼,自然见分晓。”
阮誉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其余三家可查过了?”
太守应道:“都查过了,关系一般。不过派去的人查探时,照我的意思施了点压,起码在产妇生产之前,全家上下哪怕是装,也会装得对她呵护备至。”
“妙极,太守安排果然周密!”叶甚拍了两下掌,“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
如此一来,她就不信吊不出这只“产鬼”!
那掌自负地插回腰际,摸了摸剩下三颗灵石。
-----------------------
作者有话说:【备注11.0】
1.“醒骨真人”,出自《清异录·天文》,陶谷(宋),意为“盛暑的清风”。
2.“今日销魂事可明”,出自《北邙山》,吴商浩(唐)。
3.“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出自《送李侍御赴安西》,高适(唐)。
4.“青青子衿悠我心”,改自《诗经·国风·郑风》。
5.“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出自《木兰辞》,乐府民歌(南北朝)。
6.“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出自《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辛弃疾(宋)。
7.“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出自《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王维(唐)。
8.“须知世上苦人多”,出自佚名(宋)。
9.“翩翩云中使太原”,改自《塞上曲》,常建(唐),太原城名则源于《聊斋志异·画皮》的发生地“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
10.“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出自《白石郎曲》,佚名(宋)。
11.“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胆气粗”,出自《子不语》,袁枚(清)。
12. 官冤民的故事,叫“真龙图变假龙图”,同样出自《子不语》,这本我也很喜欢,最后卖下安利。
虽说《阅微草堂笔记》写在《子不语》之后,纪晓岚还在书里盛赞袁老,不过两本看下来,还是更喜欢前者。
《子不语》更专注于妖魔鬼怪本身,在志怪小说的文学地位可能仅次于《聊斋志异》,但《阅微草堂笔记》去深挖人性这点很戳我,那句“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见”——直接戳爆,纪晓岚不愧是你o( ̄▽ ̄)d
ps:纪晓岚开车也比袁枚猛多了真的(晋江绝对过不了审的程度哈哈哈),袁枚仿佛一个专注bg的正经写手,而纪晓岚……确认过眼神,他对bl是真爱。
第128章 何夙夜踽踽独行
苏巧儿感觉相当不习惯。
怀胎十月, 从未见夫君和公婆多关切自己,好在这孩子体恤母亲,鲜少闹腾, 她也没什么抱怨的。
然而最近他们不知怎么回事, 一个两个突然转了性子,轮番来嘘寒问暖……
先是公公给她抓了一堆益气补血却苦得要死的药, 再是夫君每晚给她按摩活血,再比如此时,婆婆汪氏捧了碗热腾腾的鸡汤过来, 亲自吹温了一勺勺喂给她, 喂得苏巧儿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倒不是汤不好喝, 而是这样……好固然好,但着实教她浑身不自在。
喝完汪氏又多问候了几句,才拿碗出去洗了。
腹中的孩子似乎被母亲的不自在所感染,破天荒动得频繁了起来。
苏巧儿抚摸着高高凸起的肚子, 心头隐隐有预感, 或许这两天就要生了。
果如她所料,翌日傍晚时阵痛骤起,她抓着夫君的衣袖低声痛呼, 断断续续地道:“快……快去请稳婆……”
稳婆来得很快, 婆婆汪氏拿着扫帚把儿子赶了出去,自己在一旁陪产。
汪氏向来严苛,此刻难得亲自给苏巧儿换毛巾擦汗,嘴上一边道:“别紧张, 吸气——呼气——”
苏巧儿依言照做,却越来越痛了。
她只觉整个人从身下往上至天灵盖,生生被撕裂成了两半, 连骨头都仿佛在剧痛的拉扯下被碾碎了。
耳边不断响起“用力”的提醒声,她也明知要用力,奈何身子骨不听使唤,怎么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想不痛吗?”
耳边的嘈杂如潮水般迅速退散,继而响起一道空幽幽的女声,教人不自觉间目眩神迷,诡异极了。
但苏巧儿意识已被痛觉折磨得昏昏沉沉,喉咙更是因为呼喊而嘶哑不成声,心里不假思索地回答——
“想!我受不了了!”
身体顿时一轻,恍若堕入一团绵软中,再也不痛了。
眼前豁然开朗,那感觉就像是灵魂出了窍,飘在乱成一片的现场上空,旁观着自己生产。
只见自己光裸的下半身扩成难以置信的程度,撕裂得厉害,血糊糊的一片,见不到胎儿的半点头,人先白眼上翻晕了过去,两只被各用布条吊在床头的手臂苍白到可怕,汗如雨下打湿了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徒留下鼻翼一张一翕,但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触目惊心的场面,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害怕吗?”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上挑,似乎带着钩子一般,轻易掀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苏巧儿没有再回答,可咯咯打颤的牙关暴露了她的内心。
那声音嗬嗬笑了起来,笑够了才似叹非叹地道:“害怕的话……”
“就继续往下看吧。”
————————
床上的苏巧儿彻底不动了。
汪氏见状有点慌了:“稳、稳婆,她是不是……”
稳婆沉沉叹了口气,没有答复,转而掀开帘子探出半身,冲外头的男人喊道:“你娘子情况不妙了!老奴先问一句,是保大还是保小啊?”
见对方一愣后面色犹豫,她扯着嗓子重复了一遍:“保大,还是保小?!”
第168章
“先……先尽量保小吧……”
稳婆应了一声,放下帘子,唇角那丝了然的冷意还没来得及牵起多少弧度,一只手冷不丁从身后冒出,再次掀开帘子,甩了块脏毛巾过去。
“别听他瞎扯,保大人!”汪氏翻了个白眼,大手一挥骂道,“啥也不会就会给老娘添乱,还不滚去多烧点热水!”
她儿子唯母是从,顶着毛巾鸡啄米似的点头:“娘说得对,保、保大人!我这就去……”
稳婆眸中有异色浮出,不着痕迹地往半空瞟了一眼:“老夫人考虑清楚了?”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退回屋内的汪氏脸色尽管难看,却刻意放缓了声音。
稳婆默了默,道:“看来您是真心待她好。”
“我待她可不怎么好。”汪氏摇了摇头,她是邻舍皆知的心直口快暴脾气,近两日不过是听从太守的意思收敛了些,此刻没外人在,干脆有话直说。
稳婆双手自虎口处交叠,按住苏巧儿的腹部往下推压,诧异道:“那您居然选择优先保她的命?”
“居然?正常人都会这么选吧。”汪氏浑然没意识到把自家儿子归进了不正常的行列中,“孩子的命是命,当娘的自个的命就不是命?孩子以后还可以再有,干嘛非要现在拿她命去换——我脑子有病啊?”
“……可万一落下病根,以后不能生育了,老夫人能接受?”
“我确实接受不了。”汪氏答得不遮不掩,“那就聚好散,大不了休了她呗,随她自己过日子去,总不能我们一拍脑袋,逼她先把这辈子交代在这里吧。”
她俯下身,贴在昏迷的苏巧儿耳边问:“反正你也希望我们保大吧?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苏巧儿:“……”
汪氏自顾自直起身:“看吧,她既然也这么想,我哪有资格替她做主。”
稳婆:“……”
正好新的热水端来了,她趁汪氏去接盆的空隙,终于绷不住笑了。
同时小指一勾,从苏巧儿肚脐处拉出一根细到看不见的红线,等汪氏回来时,那红线已瞬间消失无痕。
“哈哈……有意思,你婆婆可太有意思了……算我看走了眼,败给她了!”
说是败,那声音听上去倒愉悦得很:“你回去吧,当我好心帮你受一次罪。”
话音刚落,一股吸力将苏巧儿扯回体内,意识一清醒,便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笨重了近十个月的身体,此刻也不痛了,只觉得久违的轻快。
她想睁眼看看,可眼皮沉重无比,怎么也睁不开,依稀感觉熟悉的手压着肩,哄着她再忍一忍,坚持下就好。
“啪”的一声脆响,她肩上压力顿消,接着听见男人叫痛:“你干什么,先让我儿吃口奶怎么了!”
“先让她喘口气你能死?”另一个声音不甘示弱,“忍一忍、坚持下,除了这几个字你还会说什么?我看是你娘当年生你的时候坚持太久了,把脑子挤得跟脱了水的咸鸭蛋没差……”
那声音听起来分明是稳婆,可吵着吵着逐渐变尖,不知怎的,竟有点像刚刚那个诡异的声音……
其实苏巧儿并没懂刚刚发生了什么,那个声音又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们说的那些话,她还是听懂了的。
禁不住想,自己嫁得真是不怎么样。
不过……倒也不算糟糕透顶。
想到这点,她一颗疲倦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于是放弃了努力维持的清醒,陷入脱力后的昏睡中。
————————
长夜将过,虽天色尚黑,但已渐渐淡了下去。
文婳一时没忍住,跟人家对骂了个痛快,被扫地出门后啐了一声,把钱袋嫌弃地扔在门口,向太原城郊奔去。
开始她还装作步履蹒跚的老状,直到走进密林,越走越快,终于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她上前一扑,就势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缓了半晌,她极慢地弯下腰,手摸进树洞里,摸出了一大堆画笔颜料,林林总总地散落在地。
再度拨开草丛走上无人的山道时,她看似衣裳未换,面孔已变了另一副模样。
迈开步子时骨骼清晰地传来僵硬感,文婳又啐了一声。
这样下去可不行,不服食人心,又不从死胎那吸走人气的话,这身画皮鬼的皮囊,迟早会撑不住的。
当然皮囊撑不住与她此刻状况不佳无关,谁让她方才多管闲事,替那苏巧儿承受了分娩之苦,导致皮下这具白骨正被余痛来回折磨着,假如换具活人身体,这得痛成什么鬼样子?
“妈的,生孩子真他娘的痛……”文婳压着剧痛的髋骨,忍不住爆了粗口。
待痛意缓缓消退,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放弃太原了。
毕竟这地方的太守……实在是个不好相与的多事精。
难产年年有,去年也只不过是特别多罢了。
那太守居然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查这个“特别”,搞得太原稳婆都快失业了,她也被牵连得许多天没有人气供给,好不容易出马一回,最后还往里头倒贴了。
幸好被太守请来的修士脑袋没他灵光,修士又怎样,还不照样是两根不可雕的朽木,还真听风就是雨,想当然地把她认作产鬼那种不入流的东西了。
想到产鬼,文婳兀自撇撇嘴,嗤笑不已。
“大清早的,干什么独自一人行路?”
有女子的声音笑吟吟地在头顶响起,文婳思绪中断,仰头望见两道略模糊的身影,再见衣袂高扬挥散晨雾,一对男女容华绝代,御剑而来,一前一后呈夹击之势,将她堵在了山道中央。
文婳瞳孔一紧,立刻反应过来这俩修士八成暗中盯梢已久,来捉自己伏诛的。既知前后无路,她当即身形一闪,瞅准间隙,灵蛇般地错开了两道剑势。
顾不得被余威削掉的鬓发,红线再度从她小指指尖激射而出,牢牢捆住不远处的两根树干,借着三角弹力扭腰暴起,直欲扎进林中逃遁。
可惜阮誉的速度比她快得多,从剑身跃起落在道上,言辛剑瞬间扩大数十倍,猛冲上空又更猛地落下,斩断了红线,更如铜墙铁壁般挡在她的面前。
反冲之下,文婳不得不连连退后两步,恨恨地一跺脚,手掌向下一拍,足尖同时发力,妄图靠着这股冲力越过剑墙。
殊不知飘然落在言辛剑剑柄上的叶甚,等的就是这一跳。
“困厄、幽囚——锁!”
五指随着话音一落下,那股冲力便被翻倍反弹回来,生生锁住了文婳的四肢,仙力亦凝成八根刺眼的光柱围绕过来,彻底将她囚禁在这方寸之间。
尘埃落定,叶甚拍拍手掌,召回了天璇剑。
她继续笑吟吟地道:“独行不安全,不如跟我们走一趟吧——”
“敢问这位画皮女鬼,怎么称呼?”
-----------------------
作者有话说:你看看你,就很不会搭讪,你应该说:“姑娘若为画皮烦恼,在下有一妙计——不如跟我们走一趟吧。”
叶甚:那样搭回来的估计不是帮手,而是太师大人的第无数个对手吧→_→
樾佬:哎呀~反正他一遇到女孩子贴贴的剧情,就显得相当多余╮(╯▽╰)╭
阮誉:……
第129章 婆娑人间姽婳娘
文婳一眼便知这两位仙君定是狠角色, 不是之前那两个榆木疙瘩能比的。
打不过归打不过,但她暴躁惯了,要她嘴上也乖乖束手就擒, 那是不可能的:“你才是画皮女鬼, 你全家都是画皮女鬼!”
叶甚不气反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这话说得没什么毛病。”
文婳:“……”
我信你个鬼!
她瞪了半天眼珠子, 后知后觉察觉出来者并非不善,才肯松口一点:“你们这么锢着我,还问我怎么称呼, 算是询问还是拷问?”
“哦抱歉——自然是询问。”见她态度软化, 也不再挣扎, 叶甚抬手解开了困厄诀和幽囚诀,顺带没几分诚意地道了声歉。
阮誉亦收了言辛剑,摇着它化作的那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适才怕你跑路,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多有得罪, 还请见谅。”
文婳生前是个爽快人,死了也是只爽快鬼,既然人家说解就解没防着她再跑, 也就自报了家门:“文婳, 文采的文,姽婳的婳,认识的都称呼我为‘婳娘’。”
报完了反问:“你们又是什么人?”
太原一行,两人虽是隐藏真实身份出来的, 但眼前这只鬼正是此行目标所在,哪怕此时不交代,之后总归是要交代的, 叶甚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第169章
她指了指自己:“我是天璇教太傅兼太保。”
又指了指阮誉:“他是天璇教太师。”
尽管对方努力笑得温和无害,文婳还是感觉这身画皮要裂开了。
天璇教三公,谁人不知,谁鬼不晓?
就算她有些道行,不是产鬼那种不入流的东西,也不至于需要同时出动两尊这种级别的大佛吧……
亏她还以为人家直接给解了禁锢,是真心表示诚意。
——呸!去他奶奶的真心!
因为人家根本不怕她跑好吧!!
她能在人家手底下跑出十步都算鬼生巅峰了!!!
不过话说回来……
“天璇教太傅兼太保?”文婳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女子,“你就是最近到处被议论的那个腥骨假人?”
挺沉得住气嘛,自个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居然有闲心大老远跑来太原,给不相干的人先擦起屁股来了。
叶甚:“……”
阮誉微笑提醒:“是醒骨真人。”
折扇再度变回剑刃,在他手里还像扇子那样慢悠悠地晃着。
文婳被晃得瘆得慌,动了动喉骨,咕哝道:“醒骨真人就醒骨真人……反正听起来也差不多。”
“好了好了,别逗她了。”叶甚倒没什么介意的,举手打哈哈道,“醒骨真人是我的号,我姓叶,字改之,婳娘叫我的字即可。”
至于阮誉就不用介绍了,这鬼连她的黑称都有所耳闻,要是不知道妇孺皆知的天璇教太师名讳,那才真真是见鬼了。
不过这个画皮鬼显然没有之前那个小画皮鬼好套近乎,警惕地瞥了她两眼:“跟你们走一趟——走去哪?做什么?”
“去天璇教,帮我们做一件对你而言并不难的事。”
“不难又怎么样?你凭什么笃定我会帮?”
“凭什么是个好问题。我师尊有句话说得好——‘凭你打不过我’——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你对苏巧儿做的事,我本来打算直接回答这句话的。”叶甚答得坦荡,“但现在,我觉得仅凭一个故事就够了。”
文婳觉得这种坦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不要脸,但诚如对方所言,她确实打不过。
于是半悻然半好奇地道:“什么故事?”
“你不是听说了那个假号吗?那肯定也听说了我被问责的事由吧?”
“长息镇的事呗——所以?”
“这个故事,便是长息镇的内幕。其实我在出山之前已经公开了,不过太原这边貌似还没传开。”叶甚笑了笑,“既然想请婳娘帮忙处理这事后续的烂摊子,我理应亲自再讲上一遍。”
————————
两人一鬼进了密林,在老槐树下叙了许久——连带一些对外不便公开的细节一起。
文婳听完一拳猛锤在树干上,震下簌簌叶雨,落了他们满身。
她忿忿扫着身上的叶子,意识到失态后刚想道声歉,结果一抬头被某太师给某真人掸叶子的画面闪瞎了眼,又忍不住翻着白眼,把多余的话咽了回去。
转头径自骂道:“操,长他大爷的息!一群脑子萎缩命根内缩的废物,除了恶人先告状卵用没有,带头的死太监更是逼脸不要……”
等她骂够了,叶甚听得也爽够了,才好脾气地指出:“世界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虽说她早些时候亦是如此,但自从每每能引得她拳头梆硬的那位人渣死后,她已经不会这么容易暴躁了。
再者师尊和二师姐实力证明,骂人应是门高深的学问,比起这种单刀直入的恶言恶语,还是她们那种恶毒又不失优雅的骂法更绝。
前者好比拳头,锤到皮肉上,痛过一阵之后,也就忘了。
而后者,则好比淬了毒的针,又细又长,专插骨髓,那才是细思极痛、越想越气啊。
文婳很是不屑:“这个世界可操蛋了,我要是觉得它美妙,早放弃这身皮囊投胎去了,何必盘桓在人世间,一直干着吃力不讨好的事。”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无奈相笑。
这回,没准真让太守无意说中了。
————————
至于吃力不讨好之说,还要从姽婳一词说起。
没错,文婳有个姐姐,名叫文姽。
确切来说,生前深受其害,死后执着于拿人命当感情的试金石的,是文姽,而不是文婳。
文姽远嫁到太原,满以为嫁了个良人,怀孕时婆家待自己也极好,不料养得好过了头,胎儿太大,以致难产,眼见经验丰富的稳婆都没了辙,昔日慈眉善目的一家人登时变了脸,竟不顾她的生死,活生生剖腹取子。
绝望之下,文姽强忍剧痛,夺过剪刀,刺向狠心按住自己的男人。
结果被对方一巴掌彻底打断了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地看着那把剪刀飞出,不幸刺中了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文姽惨死后,怨念极深,入了阴曹地府也不肯超生,情愿出卖灵魂给阎王,允她做个鬼差,守在奈何桥头。
而文婳恰在此时染病 身亡,投胎前与姐姐见了一面,这才得知,她不仅仅是为了报复。
还为了能暗中拖延部分灵魂转生,以此施下诅咒。
如此一来,嫁到太原的女子,平日过得越舒坦,生产就会越困难。
得知后文婳只觉得不可理喻:“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复,等那帮死全家的玩意来了,你全推进忘川溶掉都成,干嘛拖无辜的人下水?!”
文姽冷眼看着未出阁的妹妹:“你错了,我并不是想拖她们下水。生死关头,最见人心,我是想帮她们擦亮眼睛,及时从虚假的好里清醒过来。”
文婳简直给她气笑了:“我都知道生产过程中无比危险,稍有不慎就真死了,你搁这装什么不知道?”
“知道又怎样?”文姽嘴角弯出一抹讥诮的笑意,似在嘲人,又似在自嘲,“死了不就死了?活得自欺欺人不知道爱惜自己,倒不如早点死了的好。”
文婳怫然就走。
姐姐遭此大难,她何尝不心疼?
可因此扭转立场,口口声声说看不惯其他女子犯相同的错误……
说到底,也不过是所谓的清醒,和自诩的高贵罢了。
之后文婳思来想去,既然阻止不了姐姐施下诅咒,她就只能阻止被施诅咒的对象了。
姐妹俩样貌近似,她便装成文姽,在无常爷那蒙混过了关,还要了张死人皮,偷偷溜回人间,成了画皮鬼。
每逢符合情况的人家生产,她便画上不同的脸,装成稳婆去接近产妇,一旦察觉情况危急,就抢先一步用红线勒死腹中胎儿,拽出死胎,保住母体性命。
而作为画皮鬼,死胎的人气也能反哺给她,一举两得。
直到进了一户比她反应还快的人家,一见情况不妙,立即拉着稳婆嘱咐保小。
文婳自然没听。
生产的结果是保了大人。
可最后的结果,那个女子仍待在那户人家,没出月子就又怀了孕,许是因为上次稳婆不听话,这次生产,他们索性没请稳婆。
于是这一次,那个女子死在了生产中。
而那个用命换来的孩子尚在襁褓时,那户人家就火速再娶了。
成亲那日文婳混在人群里,明明已经没有了心,却总感觉心口阵阵发凉。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姐姐尽管手段过激,但……
擦亮眼睛,确然是十分有必要的。
否则旁观者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
“自那以后,我定了个救人的规矩。”文婳淡声道,“你们估计已经看见了吧。”
“我会故意问保大还是保小,试探他们的态度。选择保大,那我会尽全力都保住,大不了我帮产妇分担痛苦;选择保小,那就要看产妇的态度了。”
如果产妇果真如姐姐所说,擦亮了眼,当场认清自己所托非人,她也会帮。
反之如果忍气吞声地将就,甚至阻拦她堕胎保命……那算了吧,她救不了,也不想救。
这一点她懒得详细解释,该交代的经历都交代完了,态度具体怎么个看法,不用多说也是明摆着的。
只是说到这点她又气不打一处来:“怎么那么多人不识好歹呢?人家压根没把你的命当一回事,还上赶着拼死拼活给人生孩子干嘛?合该一脚踢开自己潇洒活下去啊,我不理解。”
叶甚默然,倒是阮誉开口接了句:“她们也是可怜人。”
文婳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我可不是从天上下凡来普度众生的神仙,是从地府里爬回来的鬼魂哎,花费老鼻子力气,难道就为了怜其不幸怒其不争?”
第170章
见阮誉还想说什么,叶甚拦了他一下,苦笑道:“我懂你的意思。都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可好心的鬼也难救该死的人。”
至于是什么导致那本记录簿上数十名产妇的“该死”?
是文姽的诅咒?是她们自己的态度?
恐怕……都不是罢。
-----------------------
作者有话说:阮誉:所以是什么?
樾佬:啊……这是可以说的吗?
叶甚:嗯……怎么不能说呢?
樾佬:点到为止,狗头保命(笑)
第130章 宁为玉碎毁中庭
“好心?”那张画出来的五官似笑非笑, “我可不是什么好心的鬼,只是个和姐姐过不去的妹妹罢了。”
叶甚沉默了下:“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跟她过不去?”
文婳下意识点头,想起什么又止住了。
她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唉, 说实话, 就算你们不出现,我可能也差不多准备放弃了。”
阮誉道:“因为太守?”
文婳“嗯”了一声:“有他在, 我处处受阻,刚才也是在考虑,人各有命, 我真不是愿意把自己搭进去的好心鬼。至于这身皮囊, 反正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答应你们,在离开之前,帮忙解决长息镇的事。”
叶甚便笑了,抬指在乾坤袋上一划, 扔过去一枚青白色的药丸。
文婳随手一接, 看清后手却有些抖了:“冰玉散?”
冰玉散可是世间罕见的灵丹妙药,素有“长生不老药”之称——这固然属于过誉了,但确能补充精纯元气, 对常人有延年益寿之奇效, 对亟需补给的画皮鬼,可谓是至宝。
亦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她都已经明确答应了,对方仍给得这么大方,反让她感觉不好意思了……
“之前是开玩笑的, 既请你帮忙,怎么可能真靠一句‘打不过’逼你就范?”叶甚一向深谙要恩威并施,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不料对方捏着冰玉散沉思片刻, 还是把它扔了回去:“我再考虑考虑,这个暂时先放你那吧,等需要的时候再说。”
“行。”叶甚也不着急,再度召出天璇剑,“你跟我一起走?”
“等等。”文婳蹲下身开始收拾树洞里的家当,麻利地将画笔颜料打包好,扛在肩上站了起来,“去天璇教吗?”
“不。”
异口同声的两人相视一笑。
“去邬家。”
“邬家?”文婳恍然大悟,“哦,你们是去抓真产鬼吧?”
叶甚:“你知道?”
“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我在这儿盘桓了多久。”她昂起点头,“天天盯着那些大肚婆,谁家的事我都知道一点。”
阮誉还挂念着那个没打成功的赌:“虞祎之死,当真是产鬼作祟?”
叶甚对上他揶揄的视线,不用传声也晓得他的意思“若当真如此,甚甚不赌可是自己放弃了赢的机会”。
她皮笑肉不笑地眯了眯眼“说不赌就不赌,反正赢了到头来还是你赚”。
正用目光传意,不料一句回答令两人双双怔住了。
“不是。”文婳摇了摇头,“产鬼在邬家不假,但害死人的,绝对不是它。”
早在虞祎临盆前夕,文婳暗中观察时就发现,那个叫碧芸的陪嫁丫鬟,喉处有独属于产鬼的“血饵”印记。
她估摸着邬家很可能不会请稳婆,自己接近不了产妇,不过事前接近产鬼,还是不难的。
于是趁碧芸外出采买时不备,从楼上兜头泼了一盆水。
那水里溶了朱砂,正是能使产鬼血饵暂时失效的东西。
哪怕阻止不了姐姐的诅咒,区区产鬼,想在她手上趁人之危,也没那么容易。
尽管最后悲剧依然发生了,但起码离血饵的失效时间还远远没到。
所以文婳很清楚,不可能是产鬼搞的鬼,因为它有心无力。
说完她叹了口气:“不过那个虞祎,可是镖局千金,娘家和邬家都宝贝着呢,没准全太原也数不出几个比她更舒坦的,难产也在意料之中……吧。”
原来如此。
阮誉又看了过来,这回的意思摆明是“看来甚甚也没赌对”。
叶甚耸了耸肩,看向邬家的方向,不置可否。
————————
再度踏进邬家的门槛,两人没再使易容诀,而是直接摊牌了修士身份,并向邬老太太告知了太守请他们来的用意。
至于文婳则没必要露面,躲在暗处旁观即可,免得生事端。
“碧芸是鬼?!”邬老太太大吃一惊,颤巍巍地往灵堂望去,只见一片素缟,苍白的帘布被风吹得呜呜作响,时不时露出那个跪在棺前同样苍白的背影。
她老脸一抖,带着惧意回头:“仙……仙君确定没搞错?”
叶甚抱着天璇剑淡淡一笑:“看来老夫人是想起了什么不对劲之处,那何必多此一问呢。”
邬老太太顿时不再多嘴,又小心看了灵堂一眼,强作镇定地福身道:“那就麻烦仙君了。”
“分内之事,只是也麻烦老夫人,吩咐家里其他人先避一避。”
“好……我这就去。”
待老人家退下后,阮誉拉住抬腿就走的叶甚:“解决产鬼容易,可之后呢?”
“交了差,打道回府呗。”
“这只产鬼仅能明面上在太守那交差,要解决根源的诅咒,可难于上青天。”
叶甚拍拍他的手,一脸无奈:“只要明面上能交差,这桩除祟就算是结束了,反正我们此行最大的目的已经达成,不宜久留。”
“太原放任不管?”
“管——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自顾不暇,你说怎么解决?”叶甚幽幽叹出口气,“要是坑爹前辈还在,没准还能指望他老人家找阎王爷谈谈……事到如今,唯有走一步看一步罢,我若能早日渡劫飞升,说不定可以靠自己去谈呢。”
见那手松开,似是默认了她的盘算,叶甚气沉丹田,大步走向了灵堂。
因此没发现阮誉神情微微僵硬,而那双灵眸的最深处,隐有晦黯酝酿。
但只一瞬他便敛起异色,跟上了她的脚步。
渡劫飞升……
身侧之人是如此盼望着这点,甚至盼了两生,盼了百年。
阮誉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愈发膨胀的贪念,和连自己都觉得不齿的自私。
她不知,他也怕她知。
知他……
并不盼望这四个字的到来。
————————
其实两人脚步声极轻,但那个跪在棺前的背影不知是能听见还是早有预感,转身拨开白布,望了过来。
产鬼除血饵外,与常人无异。
因此那产鬼看起来就像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只是叶甚总觉得,她的五官似曾相识。
不待细想,碧芸眼神一凛,冷笑连连地站起身先道:“总算来了。”
这般态度实属意料之外,叶甚的熟悉感又转为了惊异:“你知道我们会来?”
好大胆的产鬼,明知被修士盯上了,居然还不赶紧跑路保命。
碧芸笑意愈冷,抬手哗啦撕开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里有一条刺目的红线,如附骨之疽弯弯曲曲地缠绕其上。
“之前趁我不备,拿朱砂封住它的,不就是你们?”她轻抚血饵,语气中的恨意不加掩饰,“呸!下作!”
她这么一骂,两人便听懂了。
看来这个产鬼,是想当然把血饵失效视为修士除祟所为,而事后上门冲她来的他们,不可避免地被当成了事前使绊子的……
不过误会就误会了,既要隐瞒文婳的存在,他们也懒得多作解释。
叶甚有意无意地瞟过文婳藏身处的方向,替她辩了一句:“下作从何说起?难不成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产鬼对产妇不轨?”
“不轨……哈哈……哈哈哈!”碧芸猝不及防地尖笑起来,鬼眼无泪却通红,“你们外人懂什么!”
俩外人也确实没懂她什么意思。
更不懂的是,她骂完这句后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左右环顾着灵堂,身体一歪,倚着棺木颤抖不已。
察觉事情另有隐情,叶甚与阮誉默契地各站于门口一侧,但都不急于动手。
碧芸默了一阵,终于放下手,再开口的声音明显冷静了下来,也刻意放轻了:“死者为大,这里本该是清静的地方。”
这句话的意思两人倒是听懂了,死者为大这个理由也确实挑不出毛病,左右以产鬼那点能耐,断无可能从他们手里逃脱,于是不露声色地后撤。
第171章
叶甚用剑柄虚虚一指:“可以,去中庭。”
然而一移步中庭,碧芸说翻脸就翻了脸。
“你……”叶甚连连侧身避让爆射过来的血饵,那根血饵重重洞穿了身后的邬家大门,刺出数个手指粗细的洞后立即调转攻向,朝阮誉射去。
她的血饵恢复了!
阮誉蹙了下眉,他们都对产鬼并未害人这点心知肚明,知道叶甚无意真动手,遂懒得闪躲,直接折扇一开,仙风呼啸而出将整根血饵包裹其中,血饵立显颓势,他进而以两指探入,稳准狠地掐住扭动不停的末端,指缝间白光暴涨,顺势而上,须臾一刹便粉碎成末。
轰击之下,却有一股轻缓却不可抗拒之力逼得尽头处的产鬼往叶甚栽倒,而她早有预备般的抬起右手,“困”字未出口,转念一想换成了——
“幽囚——锁!”
因为没用困厄诀,碧芸的四肢并不受阻。
但她被八根仙力凝成的光柱锁住,竟伸出双手各抓住一根死命往两边拉扯,丝毫不顾鬼身被烫得滋滋作响,俨然一副大不了同归于尽的架势。
这下闹得,给两人彻底看不懂了。
自己是来除祟的,怎么感觉还得求除的祟别死……
眼看状况愈发脱缰,叶甚终是不忍,即使不敢冒险解开禁制,却稍微回撤了一点仙力,以示自己哪怕用“下作”的手段“封”住了她的血饵,也并无恶意。
阮誉亦凝声开口:“你别激……”
孰料碧芸完全不肯领这份情,反而趁着力道放松之际,气息怒涨,尖啸骤起!
“啊啊啊——!”
刺耳的轰鸣声伴随尖啸撕裂长空,那八根光柱以她为中心砰然炸开,连叶甚与阮誉都不得不后退了两步——倒不是被产鬼逼的,而是被自个反弹回来的仙力给逼的。
但当前最重要的是……
“啧!”叶甚低斥一声。
阮誉紧接着扇去烟尘,露出中庭的现貌来。
只见四周草木摧枯拉朽地倒伏在地,庭院中央处被炸开约三丈余宽的大坑,连同碎石土屑一块深深凹了进去,而那道埋在坑底的身体已然焦毁,残破得教人不忍直视,风吹之下,正逐渐散作飞灰。
——产鬼,自爆了。
-----------------------
作者有话说:啊哈,终于等来了晋江的生日周自动评论(不过我其实是明天生日啦_(:3」∠)_
那就,顺便丢一个没啥卵用的生日设定表……?
叶甚→6.10(双子座)
阮誉→2.18(水瓶座)
柳浥尘→9.3(处女座)
杨羲庭→9.3(处女座)
卫霁→10.25(天蝎座)
尉迟鸿→6.25(巨蟹座)
范以棠→10.6(天秤座)
何姣→2.26(双鱼座)
风满楼→8.1(狮子座)
安妱娣→5.7(金牛座)
叶无仞→11.19(天蝎座)
叶无疾→12.30(摩羯座)
叶无眠→7.15(巨蟹座)
赵赦→8.28(处女座)
佟解元→3.12(双鱼座)
颜儿→7.20(巨蟹座)
卫余晖→7.23(狮子座)
邵卿→1.8(摩羯座)
坑爹前辈→11.31(射手座)
华灼→4.14(白羊座)
第131章 谁知湔裙人不易
叶甚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想救,又看得出已是徒劳。
——她是抱着魂飞魄散的决心选择自爆的。
碧芸艰难地抬起头,一张脸面目难辨, 五官在轰炸下早没了形状, 仅剩一个黑黢黢的空洞冲两人一张一合。
“杀不了你们,是我没用!”那空洞里吐出恨极的骂声, “鬼稀罕你们救!”
阮誉默了默,道:“你等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呵……不然呢?要不是为了报朱砂暗算的仇, 我早就随祎儿而去了!”她下半身已散, 声音亦嘶哑得不成调。
祎儿?
叶甚眉头一皱, 这称呼怎么听也不像是丫鬟对小姐的,反而更像……长辈对晚辈的?
等等,碧芸……虞祎……
脑中浑噩被一下劈开,叶甚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觉得碧芸的五官似曾相识。
她长得像死去的虞祎!
不……或许准确说是……虞祎长得像她……
“你……”叶甚看着那张脸, 不禁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你不会是虞祎的母亲吧?”
阮誉也看过来,惊讶的视线一落到碧芸身上,变得若有所悟。
碧芸闻言一愣, 再次嗬嗬冷笑了起来:“死修士反应倒是快……”
这副态度, 摆明是默认了。
她接着道:“算了!我死不足惜,凭什么你们过得安生!我偏要你们一辈子都过得良心不安!”
“是!我是祎儿的亲娘!生她时我就死了,后来一直以产鬼的形态陪着她!她这胎胎位不正,我就怕女儿重蹈我当年的覆辙……”
“如果血饵没有失效, 我本可以在她难产时舍小保大的!你们外人懂什么?发现我是产鬼,就认定我只会用血饵行不轨?呸!自以为是!”
“你们以为是在救祎儿吗!”她胸口以下已尽数化作飞灰,然而胸口以上仍用尽最后的气力在喋喋叱骂, “你们是在害她!”
“——是你们的自以为是害死了她!”
话音甫落,风携卷着枯枝败叶呼啸刮来,穿过碧芸最后那点身体,枝叶虽轻,却将这具早已枯朽掏空的壳子彻底击成了齑粉,连同这些黑色的粉末一道,零零碎碎地散在了风中。
直至无痕。
————————
叶甚良久无话。
一番喋血听下来,她确有不忍,但并无负疚。
恐怕要让碧芸失望了,真正动手的,其实不是他们。
而是……
她远远扫了眼墙角,无人窥见有道残影一闪而过从那跳了出去,可她看见了。
看得非常清楚。
回头对上阮誉的目光,叶甚勉强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别家还不好说,可想不到邬家是真如太守所说:好心办了坏事。
两人神色叹惋,正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身后便响起了另一道叱骂声。
“好啊!原来是你们害死了我娘子!”
两人一阵头疼,闻声望去,果然是那虞祎的夫君冲了出来。
看这愤慨的样子,显然刚发生的一切全给他暗中看完了。
凡夫俗子可更经不起打,叶甚忍住扶额的冲动,随意闪了个身,天璇教剑柄往他后背穴位处一戳,他立刻生生僵住了。
可惜身体动弹不了,脸仍是悲愤交加,嘴也仍是不依不饶:“什么假仁假义的死修士!和那该死的腥骨假人一个做派!还我娘子命来!”
叶甚摸了摸鼻子,尽管很不合时宜,但这句话听着委实有点好笑。
若非任务在身不是调侃的时候,她还真想蹦出一句“真人就在你眼前,方才的话没听清你再说一遍”,瞧瞧这人会作何反应。
只是实际蹦出的说辞终究大相径庭:“失礼了,你娘子的死,我们深感抱歉,然而除魔卫道乃修士职责所在,还请见谅。”
“好一个除魔卫道!”邬老太太也走了出来,老脸虽比她儿子沉稳,但依旧掩不住怒容,“在除魔卫道之前,你们修士难道不应该把情况了解清楚再动手?!”
好死不死另外两位儿媳也冒出头跟着道:“什么除魔卫道,我们请你们来了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就是,轮得到你们两个外人来管我邬家的家务事,能不办砸么!”
“他们是本官请来的,烦请息怒。”
妇人还欲再骂,却被门外的声音打断了。
一众衙役破门而入,为首的太守站在了两只锯嘴葫芦面前。
他语气平淡地说下去:“若非要撒气,不妨冲着我来。”
“冲你来?”邬老太太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位逼死外甥女的人了,如今再见,新仇旧恨的怒火一烧,怎压得住?
她挡在两位不敢吭声的儿媳身前:“我小小邬家,岂敢冒犯太守大人?”
太守似对老人家这副带刺的态度见怪不怪,冲衙役招了招手,安排他们帮着清理收拾,然后才开口道:“邬姨母……”
“别叫我姨母!”
“……老夫人。”太守面色平和,一点也不生气,“您的心情,晚辈十分理解,但太原受产鬼作乱已久,不得不请修士尽快除害,无意牵累了您儿媳妇。望您以大局为重,请勿为了私愤而指摘两位仙君,至于邬家的损失,我自会派人修葺。”
邬老太太抱着儿子宽抚半天,终是冷静下来,抬起微颤的手指指向门口:“好……人留下!你们三个,慢走不送!”
第172章
————————
正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被逐出门的三位刚迈出门槛,便如同应景似的起了骤风急雨。
叶甚客气行礼道:“多谢太守解围,既然产鬼已除,我们也该告辞了。”
太守抬头多打量了几眼密集的雨势,蔼声道:“无妨,是我该多谢两位仙君。只可惜天色不早,天公亦不作美,不如在府内休憩一夜,待明日放晴后再出发。”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叶甚犹豫片刻,与阮誉眼神一对,齐声应好。
“仙君不介意的话,可与我同乘。”太守竟主动替他们掀开轿帘,伸手请道。
叶甚透过他望向后方,收回视线笑了笑:“不用了,太守且先回便是,我们难得来一趟,想赏玩一番再回去。”
“也好,那恕我先走一步。”太守另一只手指着头顶的伞,往两人摇了摇。
两头衙役立即会意地收了伞,上前转交给了叶甚与阮誉。
叶甚食指在伞柄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目送轿辇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迈入雨帘。
“走吧,去安慰一下。”
绕过拐角,穿过长巷,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缩在屋檐角,低垂着头,紧盯着脚下。
水洼中的倒影蓦然清晰了起来,映出一张表情难看的脸,水面变得平滑如镜,原是没了雨珠不断击起的涟漪。
文婳抬眸。
叶甚将伞斜侧过去,而阮誉站在她身侧,替两人撑着伞。
“别往心里去,你不是自以为是,换谁都会这么想。”叶甚手往前送了一点,把伞递过去的同时诚恳提醒道,“而且不开心也别学人家淋雨,你画皮的颜料,不防水。”
文婳:“……”
接过她递来的伞,文婳憋着一口气道:“我才没有不开心我只是考虑清楚了。”
“哦,考虑的结果是?”
“冰玉散,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叶甚稍一思索便明了她的意思:“确定放弃太原了?”
“倒也不算放弃,只是想换种法子。”文婳摇了摇头,“其实在听你们说断绝仙脉的做法后,我就意识到自己这么做,说到底是治标不治本,邬家刚这么一闹,闹心归闹心,但也让我彻底想通了——此事了结,是时候回我该回的地方了。”
“回去找文姽?”
“当然,毕竟‘本’在姐姐那儿。”文婳自嘲地笑笑。
“现在想想,我其实没什么资格否认姐姐。与她暗中较劲,又何尝不是坚持自己认定的正确,就像我一头热地认定,封住那只产鬼的血饵,是在救人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这么说,也不是替姐姐开脱,我依然认为她做得就是不对,只不过有资格这么说的,不应该是我,而是那些被她的诅咒拉下水的无辜女子。我是她妹妹,她受了那么深的痛苦与伤害,却不像虞祎那样有家人关心和分担。”
“——如果家人都不能体谅一二,还有谁会站在她的角度着想?”
是啊,哪怕外人不知道,可她知道啊。
她明明知道,姐姐以前不是那个怨妇样子的。
虽是姐妹,但从小到大,姐姐从来不像她暴躁,反而温柔爱笑,爱帮助大家,没事还总爱收留流浪的猫猫狗狗。
文姽在她们眼中,一直都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我为什么不想一想她的不易,为什么不相信她善心未泯,只是一时受刺激狠了,打不开心结?”
文婳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甚至越说越激动,握紧伞柄的手抖得厉害,抖出四溅的水花。
对面的两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仅在最后相视一笑。
或许……这才是比起求仙问道,更快更好的解决办法。
叶甚弯起眼梢,明知故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呢?”
“所以我要回去。”文婳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去努力化解姐姐的心结,去阻止她继续错下去——而不是不闻不问,掉头就走。”
-----------------------
作者有话说:叶甚:哎,婳婳可真是个好妹妹。
阮誉:甚甚到底有几个好妹妹?
樾佬(举手):我知道!我知道!本作比她小的女角色一律能视为她的好妹妹!
叶甚:……
第132章 谁言旁观者必清
“那先提前预祝你成功。”叶甚拍了拍她的肩膀, “让你姐姐解脱出来,也还太原一个安宁。”
文婳哼了一声:“借你吉言。”
她撑着伞从屋檐下钻出来,歪头看了眼雨势:“下这么大雨, 现在就走吗?”
“不着急, 我们已经和太守说好了,明日动身返回天璇教。”叶甚胳膊自然挽上共伞之人留出的臂弯, “既然你想通了,要一起回太守府住一晚么?”
阮誉凉凉的目光投了过去。
文婳好端端被他看得脊背发寒,当即拒绝道:“不了, 我和那太守八字不合, 再说城里还有几位鬼怪朋友, 我想去和他们打声招呼,好好告个别再走。”
阮誉接得很快,仿佛等的就是这句:“那好,明早城门口见。”
“行, 这伞我拿走了, 明日再会。”文婳暗暗在内心翻了个白眼,踩过水洼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甚一直看的是她,因此没注意到身边太师大人颇含威逼意味的视线。
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才轻声道:“不誉, 你觉得她能做到吗?”
“能。”阮誉答得简洁而肯定。
叶甚抿了抿唇,同样肯定地笑了:“我也觉得她能。”
————————
这场春雨下得格外缠绵,等两人慢悠悠地走回太守府,雨势虽小了一些, 也仍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一进偏院,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青衫客撑着竹伞,伫立在院内的荼蘼花丛中, 听见脚步声,伞柄一转,侧身看了过来。
叶甚略吃了一惊:“太守可是一直在等我们?”
“没有,我也是才来不久。”雨似乎将太守的笑意冲刷得愈发淡然,“主要有点事,想问问仙君。”
叶甚迟疑了一下,敏锐地觉察到对方不好糊弄,脑海里瞬间想了一堆托词,却听阮誉大方应道:“好,进屋详说。”
入座后,太守敛袖拿起茶勺:“既来送客,不如由我亲自给两位仙君点一回茶吧。”
不待两人说什么,他已娴熟地碾碎起饼茶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叶甚与阮誉也不便拒绝好意。
不过太原一行,这位马太守倒是真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此时见他左手扶碗,右手持着竹茶筅击打,茶汤滚滚登时浮出细沫,一片如堆云积雪般的白。调匀、添注、环回击拂,他的动作分明是快的,端的却是一派气定神闲的作风。
不消多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将青黑色的茶盏推了过来:“献丑了,请用。”
定眼细看,观那沫饽洁白,水脚晚露而不散,正是点茶中的上上品。
两人浅尝辄止,均表惊叹。
阮誉颔首道:“太守好手艺,您过谦了。”
叶甚道:“早闻太原一带的世家子弟,皆好风雅,尤以点茶之风格外风靡,今日有幸亲自一品,当真名不虚传。看太守技艺如此精湛,想必是自幼耳濡目染,方能达到这个境界吧?”
“不。”太守笑着摇了摇头,“我幼时并没机会接触过这类物事,直到在万松书院求学时,学子们闲暇时都爱切磋茶艺,所以跟着学了两手。”
堂堂太守之子,居然直到求学时才有机会接触?
叶甚虽感觉这话听着有些怪怪的,但还是笑道:“那可更显天赋异禀了。”
太守对此不置可否,眼见茶已备好,也就不多闲侃了。
他放下手上茶具,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朝两人推了过去。
叶甚瞟一眼便知那是纳言小报,顿时猜到他想问什么了。
心弦一松,问这个总归比问产鬼好糊弄多了。
果不其然,听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两位仙君自报家门时,曾说过不比之前两位是天璇教的外门弟子,而是三公之一太傅的亲传弟子,恕在下好奇,想就近打听打听此事。”
两人展开小报,粗粗览了一遍,基本是围绕长息镇产生的诸多争端。
他们公开的真相,连同那封请安祥出面 对质的“亲笔书信”的内容,终于从邺京,传到了这里。
当然正如叶甚所料,在双方都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时间上迟了一步即为失了先机,是不可能立马翻盘的。
但天璇教公开的真相太过惊世骇俗,民众对此的态度亦趋向分裂,嗤之以鼻者有之,深信不疑者有之,将信将疑者更多,难免屠了纳言广场,吵得不可开交。
第173章
看来要真正尘埃落定的话,还得看初七对质的结果了。
叶甚放下小报,本着天璇教教徒对外应该摆出的立场,装起无辜来:“此事千真万确,醒骨真人根本不是他们编排的那样,别的不说,前太保范以棠的丑事,想必太守也有所耳闻吧?”
见对方点头,她便放心开始厚着脸皮自夸了:“那祸害就是醒骨真人铲除的!除恶后,她还力排众议,非要天璇教也设个纳言广场,把这事公开,给民众一个了解和评议的机会。不仅如此,别看她年纪轻轻就身兼二公,可平素对教徒一点架子都不摆,哪想到下山除个祟会遇到那帮倒打一耙的无赖,真是岂有此理……”
一番话夸得滔滔不绝,甚至还越夸越来劲了。
太守倒是好脾气地听着,阮誉却及时清咳一声,打断了某女的自恋,捡重点下结论道:“而且醒骨真人在长息镇受到重创,我们亲眼所见,回来时情况万分危急,现在想想,都觉得心惊。”
叶甚听得忍俊不禁,又是这套真假难辨的话术。
但她也不认为面前这位是根听风就是雨的墙头草,反问道:“太守信吗?”
“不信的话,也没必要多此一问了。”太守淡笑道,“不过信归信,其中各有几分真假,我自会判断。”
“这是对的。”叶甚对他这种客观的态度颇感认同,“难怪太守身为朝廷中人,肯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请我们过来,还招待得这么周全。”
“无论是现在天璇教的说辞,还是之前镇民的说辞,在没有确凿证据以前,我作为旁观者,不会也不该偏听一面之词。”
“可惜城中百姓不会这么想。”阮誉浅浅呷了一口茶,“我们前日去纳言广场看的时候,那口诛笔伐的场面,别说比起这张小报,便是比起今日邬家的指责,都不知难看了多少倍。”
“纳言广场?”太守愣了愣,忽然想起了什么,“怪我忘了这事,之前你们刚来时,我本想多提醒一句,让你们绕道走别理会的。”
阮誉淡道:“太守不必紧张,只是类比一下而已,我们并没有往心里去。”
“那就好,是我一时情急了,你们又不是醒骨真人本人。”
叶甚暗自忍笑,心道她可以举双手作证,醒骨真人本人是真没往心里去。
“说到邬家,有些话不好当场戳穿,其实我并非偏袒两位。”太守话锋一转,肃然道,“都说旁观者清,我看未必。”
“旁观者?邬家的人不是当局者么。”
“她们是自家的当局者,却只能算是产鬼作祟的旁观者,她们不清楚,可我清楚,两位仙君是在虞祎死于难产之后,才来的太原,然后得知的死讯。”太守冷静地分析下去,“我虽不知是谁弄得那个血饵失了效,导致产鬼救女不成,但可以肯定,不是她们以为的你们做的。”
这话听得叶甚心弦又绷紧了,他果然察觉到了文婳的存在。
好在太守不像是打算深究的样子,兀自转移了话题:“不过坦白地说,我来找两位,询问这事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想在你们离开之前,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哦豁,又有故事?
叶甚感觉这个故事恐怕非同小可,腰板一挺坐得笔直:“太守但说无妨。”
阮誉道:“看您的样子,该不会从未跟任何人讲过吧?”
“是。”太守承认得很干脆。
于是略带防备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那为何愿意告诉我们?”
即使这位太守性仁善,然而说到底也仅仅算是点头之交,在谈不上知根知底的前提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由不得他们不防。
叶甚明白阮誉的弦外之音,是以没有阻止——毕竟她也同样好奇答案。
太守用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皮肉被雾气烫出微红,他才缓缓张口:“许是因为……我欣赏两位吧,抑或是一个人憋久了实在太闷,所以想找旁人说道说道。”
他顿了顿,抬眸一笑:“两位无需多虑,这故事并不涉及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只是另一桩故事里,一部分不为人知的隐情。”
叶甚被说得来了好奇心:“这另一桩故事,我们听过吗?”
“当然,初次见面时,你们不就主动提到了吗?”太守反问道。
两人一惊,初次见面?莫非……
“对。”他接着自问自答道,“另一桩故事,就是梁祝化蝶。”
“所以隐情是……”
“所以我想讲的,便是这‘梁祝化蝶’,真正的结局。”
-----------------------
作者有话说:太原反转三连:画皮鬼不是害人鬼,产鬼也不是害人鬼,连马文才居然都不是马文才。
叶甚:……虽然我知道你想表达“非是当局者,所闻未必真,所见未必实”这个道理,但这波反转得属实玩过了,我仿佛在瓜田里反复横跳的猹(扶额)
第133章 既非梁祝怎化蝶
书童四九去送大夫了, 留下病榻上的梁山伯一人。
脚步声一走远,他终是忍不住猛咳起来。
苦笑着将那张血迹斑斑的帕子藏在枕下,梁山伯长舒了一口气, 忽然间觉得气息久违地通畅, 连胸腔内淤结不化的痛感,似乎都大有缓解。
但无人比他更清楚, 这不过是所谓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罢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蝴蝶扇坠,稍稍抬起无力的手臂,将它拿在眼前晃了又晃。
玉坠晶莹, 蝶影翩跹, 却看得他悲从中来。
这本是英台赠给自己的定情信物, 可惜,他注定只能抱着它死去,不能如约拿着它迎娶伊人了。
他甚至,都无法活到英台出嫁的那一天了。
“你来干什么!”门外响起争吵声, 四九的大嗓门听得尤其真切, “我家公子病得厉害!你不能进去——”
话音未落,门已被轰然踹开。
梁山伯早就听出另一道声音是谁,马上收了蝴蝶扇坠, 勉强支起身子, 看向那位不速之客。
——果然是马文才。
是昔日与他和英台同窗过的马文才。
是同样与他心悦英台的马文才。
亦是……英台抗不过门第悬殊,即将被迫嫁与的马文才。
奈何梁山伯一贯是个不善争辩的性子,更何况此刻灯尽油枯,早知无力改变, 因此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重复问了一遍:“你来干什么?”
马文才冷笑道:“你不是很清楚吗,我来看笑话的。”
四九闻言大怒, 撸起袖子就要直接赶人。
“四九。”梁山伯轻咳两声,先一步制止了他,“你先出去吧。”
“公子!我怕他对你……”
“我现在还怕他对我做什么吗?”
四九顿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看着往日意气风发的公子病容枯槁,冲自己摇了摇头,他眼神痛苦地咬咬牙,还是退下了。
室内只剩下两人。
马文才倒不急着言语,走近仔细打量了梁山伯一番,才开口道:“瞧你这副活死人样,恐怕都撑不到亲眼看我马家的十八抬喜轿抬进祝家家门吧。”
梁山伯也懒得置气,索性顺着他的话去说:“是啊,教你失望了。”
“梁山伯!”马文才恨的正是这种不争不抢的所谓君子做派,上前大力钳住他瘦到脱相的下颚。
那手又遽然松开了。
“哼,我和你争了这么多年,你活着已无胜算,就想一死了之?想得挺美!”他手在衣袖上擦拭两下,语气嫌恶,“摆出这张假意成全的嘴脸给谁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因为笃定我所得到的英台……呵,不过是空壳一具。”
梁山伯早知他执念深重,眼下也没多少争吵的力气:“你要是不喜欢空壳,大可以不得。”
“谁说我不喜欢?我不仅要得,而且不止要那一具空壳。”
“……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的是你,梁山伯——你想的是,英台纵使嫁给了我,可心中念念不忘的永远是你,对吧?”马文才眼底血色俱现,森然道,“可笑!想我马文才是什么身份,就算逆天改命,也不会成全你的痴心妄想!”
梁山伯还想说什么,又觉无用,终是不语。
只是看他笑得近乎癫狂,心头莫名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对方没再搭理他,伴着大笑拂袖离去。
那刺耳的笑声渐渐走远,直至低没,再也听不见了。
许是白日受了刺激,这夜梁山伯睡得格外的沉,但意识又仿佛处于半清醒的状态,只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
第174章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愈发微弱的心跳声,心想,大抵这就是要死了吧。
然而当他终于睁开双眼,目之所及,却是铺天盖地的火红喜色。
正是一派金玉逦迤,尊荣无限。
“马公子今日起得好早。”
“马公子请选一选胸花的样式……”
“马公子,夫人让您去她那一趟。”
而耳畔响起的,是所有人都屈膝俯首,唤他——
马公子。
混沌半日,险些被人误会犯了失心疯,方才渐渐清醒过来。
是的,他梁山伯断气后再睁眼,见到的竟不是那传说中阴气厉厉的奈何桥,而是离奇成了马文才。
——太守之子,马文才。
“文才?文才?”
马夫人连叫了儿子好几句,好不容易拉得他回了神,不禁嗔道:“你这孩子,娘不是不晓得你青睐那祝家女已久,但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她接着嘱咐了几句,轻轻在他额头弹了一记:“你呀,上点心,明日大婚时,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找不着北!”
梁山伯摸着额头,神情愣愣地呢喃:“明日……大婚?”
“对啊。”
“那……那我今日能去见英台一面吗?”
马夫人简直给他气笑了,心道年轻人就是猴急,故意板起脸斥道:“说什么蠢话,你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即使你与祝家女在书院时早就见过,可如今作为嫁娶双方,成亲之前,便不能再见面——这种基本的礼仪,你都忘了?”
他自知失言,唯恐多说露馅,遂不吭声了。
“公子?”
“马统?”梁山伯不知不觉走到布置中的新房,被夺目的红光一照,整个人再度陷入恍惚,直到有人喊他,他才认出这是马文才的书童马统。
马统见他欲言又止,还以为布置得不妥:“公子有何吩咐?”
梁山伯想了想,招手道:“你随我来一下。”
马统立马放下手上活计,乖乖跟着走到了庭院角落。
他瞧着左右无人,想到公子向来喜怒无常,心里忍不住打起了鼓:“公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梁山伯虽也有书童,但与四九之间几乎是像兄弟般相处,于是缓声安抚道:“你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个问题。”
马统心下顿宽,感觉公子口气不似往常倨傲,权当是由于喜事将近心情好,搔搔脸颊道:“哦,那公子要问什么?”
“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想亲自告诉英台,只恨身份不便,你说……这会不会过于心急了?”
马统眼珠转了几圈,小心问道:“这件事对祝小姐,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好事。”岂止是好事能形容的。
马统便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咧嘴笑了:“那公子完全没必要着急嘛!祝小姐明日就是少夫人了,还愁洞房花烛夜没机会当面说吗?而且既然是好事,到时候不刚好双喜临门么?”
对方静了片刻,搞得他以为自己又嘴瓢说错了什么话,总算听到一句——
“你说得对。”
梁山伯屏退了旁人,独自一人待在新房中。
他生性纯良,在书院求学时,也读过不少鬼神之说,加上听了马统那番话,是以并未多想,只当老天垂怜,让他以将娶伊人的马文才之身重生。
反正大婚在即,他暂且能耐一日,守好规矩,扮好身份,待明日洞房花烛夜,再告知英台实情也不迟。
思及此处,他伸手抚过鸳鸯枕和合欢被,想到与心上人终守得云开见月明,自此举案齐眉、白首不离,满心除了期盼——哪还有杂念?
马太守之子与祝员外之女的大婚,自然是太原一大盛事。
当日十里红妆铺地,尽染漫天彤云,但凡城中数得上名号的世家,无不拿着请柬,纷纷赴此盛会。
不料新郎官的满心欢喜,却在吉时将至,正欲前往祝家迎亲之际,尽数化为了惊恐。
只因一位世交子弟,如约而来后,除了贺礼,还将一封信给了他。
对方尽管满腹狐疑,还是照实说道:“马兄,这是你之前托我今日转交回给你的信。”
之……前?
梁山伯很清楚,之前指的,只能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可哪有人会托人送信转交回给自己的?
除非……马文才提前知晓,之后的已经不是“自己”了……
断气前那阵莫名的心悸不受控制地再上心头,他当即抖着手撕开封口。
——那是一封绝笔信。
“哎,马兄,你干嘛去——”
他已顾不得满座高朋,在众目睽睽之下身着喜服翻身上马,疯了般朝九龙墟赶去。
那张纸连同马鞭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捏得变了形状。
纸上短短数行,那写信之人甚至落款也懒得写,却写满了嗤意。
『历代护国国师隶属的赵家,与我马家有联姻之谊,故我以不得超生为代价,请得国师赵赦作法,为你我行了换魂禁术。』
『笑你一介无名书生,只知英台柔情相待,却不知她待旁人如何冷心绝情。此等不屈烈女,你当真信她,肯如约嫁与我?』
然而仍是迟来了一步。
待梁山伯跌跌撞撞滚下马,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片红衣似血。
哪怕隔得再远,他也认得出那道纵身跃入自己坟墓的决绝背影,是谁。
“不——!!!”
刹那间黑云压城,三月飞雪,覆了坟前盛放的灼灼桃花,两只素白蝴蝶披风历雪而出,缠绵双飞,不可方物。
天地缟素,唯余一抹大红身影,颓败溃于苍茫雪地。
————————
“嗯,确是个意想不到的故事。”阮誉抿尽最后一口凉了的茶,悠悠评道,“这马文才堪称狠绝,上瞒苍天,下欺世人。世人只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殊不知世事难辨,情亦难全。”
叶甚淡声接道:“你说是吗——梁公子?”
太守盖盏的动作一滞,惨然笑道:“是啊……情可撼天地,执念,亦可。”
话至此处,叶甚已然通透:“那恕我再冒昧揣测一下,梁公子你之所以愿意破例开口,其实是因为,你听到了我们评判‘梁祝化蝶’的那番对话吧?”
“是,那日实属无意窥听,还请两位见谅。”太守也卸下伪装,点头承认了,“也正因为真相如此,我这么多年以来,始终坚持认为……”
“非是当局者,所闻未必真,所见未必实。”
他说完这句话,如释重负地起身:“明日有要务处理,恕我无暇送行,在此先预祝两位仙君一路顺风,告辞。”
叶甚与阮誉亦起身行礼:“告辞。”
屋外依旧密雨不休,他弯腰捡起放在门边的竹伞,踏入了雨帘。
一路茕茕走出偏院,只见院内盛放的荼蘼花在他身后凋落,沾在青衫边角的水珠四散开来,折出斑斓而冰冷的浮光,美丽到使人惆怅。
忽有蝴蝶飞来,静静落在了窗框上,扑棱着翅膀,抖掉上面沉重的水珠。
叶甚托腮望着他的背影,终是轻叹一声。
既非梁祝,怎生化蝶。
-----------------------
作者有话说:叶甚:哦豁,又双叒叕拆了一对,你还真是干啥啥不行,拆cp第一名。
樾佬:我爱故我拆——其实我是梁祝铁粉来着,结果我自己写的时候把他俩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不过!我说不拆就不会拆守甚如誉的!(亲妈拍肩膀)
叶甚:……我真的会谢(一阵恶寒地拍开后妈魔爪)。
【备注12.0】
1.“何夙夜踽踽独行”,意为“为什么天色未明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出行?”,出自《聊斋志异·画皮》,蒲松龄(清),原文里太原的王生勾搭路遇的女郎(画皮鬼)时所说。
2.“困厄”和“幽囚”,出自“仲尼兮困厄,邹衍兮幽囚”,《九思·悼乱》,王逸(汉)。
3.“婆娑人间姽婳娘”,改自“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神女赋》,宋玉(先秦)。
4.“世界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改自《武林外传》郭芙蓉的经典台词。
5.“冰玉散”,与“老奴丸”、“仙姑打老儿丸”并称为中国古代三大长生不老药,传说神农时期,赤松子就是服用了冰玉散而成仙。
6.“湔裙”,这里指代怀孕的女子,出自《北史·窦泰传》,“度河湔裙,产子必易”(去河边洗衣裳,生子就会容易)。
第175章
7. npc的谐音取名大法:“虞祎”反过来是“抑郁”,碧芸则念作“避孕”……
8.“既非梁祝,怎生化蝶”,出自《废后将军》,一度君华。
没有被《废后将军》虐爆过的中学时代是不完整的(暴言)!!!慕容炎渣男啊啊啊心疼阿左呜呜呜(t▽t)
第134章 不若移步快活铺
翌日太守果然没有出面送行, 许是真的无暇,抑或是不愿触及那段过往。
离开太守府走出一段,叶甚才缓缓开口道:“说句心里话, 太原这一遭走的, 尽管初衷只是为了找个能顶替安安的画皮鬼,但意外收获着实不少啊。”
阮誉浅浅一笑:“谁说不是?跟甚甚出来, 真是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这人怎么越来越懂得见缝插针地讨自己喜欢?叶甚咳嗽一声,指着身后路过的纳言广场,无辜地眨了两下眼:“我说的收获是那儿。”
“……”
“哎, 下山的时候, 我还是好好的‘真人’, 这短短几日就变成了意想不到的‘假人’。”叶甚摊了摊手,长吁短叹道,“这世事真是难辨也难料啊。”
比如其他人以为害人的鬼,其实并不是产鬼。
比如他们以为害人的画皮鬼, 其实是想救人。
甚至连所有人都以为是马文才的太守, 其实也是被行了换魂禁术的梁山伯。
想到换魂禁术,叶甚脑海里顿时浮出一些许多年前零零碎碎的记忆,而那些记忆阮誉早已了解全了, 她便不用再像以前一样遮遮掩掩。
“赵赦那家伙, 没想到这么有能耐啊。”她啧啧叹道,“哪怕以你我的道行,要动用换魂这种难度的逆天禁术,也不容易吧。”
阮誉点头道:“以小见大, 能行换魂禁术,我估计当世已知能与你我抗衡的,唯赵赦一人而已。”
叶甚没有吭声, 其实她当年就很清楚这点了。
从古至今,天子绝不会白白任由强者随侍在侧。
叶国皇室虽更得民心,但同时也需要这种明面上能直接与天璇教最顶尖力量抗衡的强者,方能在那龙椅上坐得安稳。
赵家拥有祖传的修为秘法,拥有不亚于天璇教太师的仙力,中的正是这个下怀,否则建国这么多年来,他们不可能成为唯一的异姓王侯,并且传承不断。
当年她得万民请愿,被明宗封为皇太女后,曾经大着胆子打听过所谓的赵氏秘法,都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明宗当时已重病缠身,于是向她坦明道,除了太祖,后面即使是每任皇帝,也不知秘法内幕,只知从太祖起,一任传给下一任继承人的一句——
赵氏国师为护国而生,血脉天生效忠于叶氏,非死不能叛,因此,绝对可信。
————————
“其实我当年就很好奇,赵赦这种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修士,修为从何而来,只不过那会他姑且算我这边的人,就懒得刨根问底,而现在……”叶甚苦笑一声,“现在却成了除叶无仞外,我几乎最大的忌惮。”
不过笑过之后,也没什么必要多想,免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她转而故作轻松地晃了晃阮誉的胳膊:“但是忌惮归忌惮,我心里头其实挺羡慕你们的。”
阮誉睨她一眼:“谁跟他是‘们’。”
这风牛马不相及的关注点相当不誉,叶甚又绷不住笑了:“你还真是除了跟我,跟谁都不乐意并作一块啊。”
“知道就好。”
叶甚便撇开他的胳膊:“可惜拼天赋这点,你不乐意我也要并——我这抗衡之力,那可是苦修百年死了又死攒下来的,和你们才不一样。他年纪虽比你大了一些,但而立之年能达到这个高度,谁不羡慕这种被老天爷眷顾的家伙啊?”
另一位被老天爷眷顾的家伙只是淡定地抬了抬下巴:“城门口到了。”
叶甚抬眸一扫,迅速眼尖地在人群中发现了文婳。
她一面暗自腹诽天选之人就爱刻意岔开话题,一面快步走上前去。
阮誉却放慢了脚步,只那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人潮熙攘间,他目之所及,唯有那道甩着马尾的明艳身影。
然而那道身影自始至终不曾回头,不曾窥见他饱含无奈的目光。
被老天爷眷顾么……
他忽然有点想去见识见识这位护国国师了。
只因心口处隐约生出强烈的预感。
他们所谓被眷顾的背后,或许都是一样逃不掉的宿命。
以及挣不脱的……窒息。
————————
碰巧的是,在回程的路上,叶甚思考的方向竟与阮誉不谋而合了。
“喂,你貌似飞偏了吧。”文婳戳了戳坐着的仙剑主人。
“没偏,稍微绕一小段路罢了,路过邺京先去踩踩点。”叶甚回了小半个头,却不是看向她,而是看向阮誉,“那可是我们八成将要唱出好戏的地儿。”
文婳想想是这么个理,“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生前死后从没去过都城,正好长一番见识,走得也不留遗憾。
阮誉侧目瞟了她一眼,单独传声道:“甚甚不怕撞上叶无仞?”
“没事。我刚掐指一算,发现这波回来的时间卡得不错,恰恰赶上了叶无仞原身生母萧氏的祭日,依照皇室规矩,这三日她早晚都得在皇陵守着,寸步不离。”叶甚传声回去,语气是满满的笃定。
她当然笃定——因为当年的自己就是如此。
阮誉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反对,只转问道:“但实际上,不止去踩点吧?”
“邺京可谓民论旋涡的中心,去看看那儿是个什么样的说法,做戏才能做得更有底气。”叶甚眉眼一弯,“当然还想再加一丁点底气的话,那就得去探一探接下来对戏的人喽。”
“安祥?”
“然也。”
“不过要深入之地毕竟是叶国皇宫,修为再高的强者,最好也多留个心眼。”那双眼眸隔着雾轻云薄望了过来,浑似一片朦胧的水墨画。
————————
时隔一年多,再度踏上邺京的土地,尤其是站在“叶改之”诞生的那个纳言广场门口前,叶甚颇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文婳跟在后面左右张望,被城中繁华闪瞎了眼。
“亲娘嘞,到底是都城啊,真是开了眼了,别的不说,单这纳言广场的数量和大小……”她掰着手指比了三根,“比太原至少高出这个数。”
进了广场,文婳感觉又被闪瞎了眼——这回是被纳言石上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纸张给闪瞎的。
她不怀好意地靠近那些纸张上提及最多的某女,再加了两根手指,压低声音调侃道:“不过说真的,城里人的嘴皮子功夫,比太原应该还要高出这个数——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真的黑,也是真的红。”
可惜那位黑红的当事人一脸无事发生,嘴都未张。
倒是那位身边淡淡然地传声提醒她:“过不了几日,你才是全场红极一时的关注焦点。”
文婳:“……”真是事前答应爽快,事后压力山大。
叶甚看她吃瘪的脸色有点想笑,眼睛却瞪了阮誉一记。
毕竟拉鬼下水的是他们,再逗得人家打退堂鼓,那可就不划算了。
她环顾一圈,脑中计划愈发成形,指着一处传声道:“如果安祥真的敢来,到时候我们会站在那儿,暗中指点你。”
文婳看着又高又远的城墙眉头纠结了起来,小声嘀咕道:“这么远怎么指点?为什么不直接易个容混在附近的人群里……”
叶甚心道我可不敢靠近了指点,万一撞上叶无仞,那岂不是欲哭无泪。
只是这种实话她总不好坦白,干干笑了两声:“做戏最好别太明显嘛,再远我们也有的是办法传声,放心。”
文婳便没什么好嘀咕的了。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死鬼一只,长息镇这摊浑水说到底是自己想蹚的,至于具体怎样都无所谓,能把它彻底了结了就行。
“走吧,快闭场了,我们再去这儿瞧个热闹。”叶甚见她默认,屈指敲了敲某张纸。
哦?文婳伸长脖子看了过去。
『常记天璇内幕,每每反转迷路。兴尽来吃瓜,长息惹人发怒。别吵,别吵,不若移步快活铺——买定离手!』
『前言化用诗词招徕赌客倒也罢了,还暗搓搓夹杂私货?偏向谁一目了然,既说到快活铺,不妨提醒一句,昨日天璇教赔率已经双倍压过长息镇了。』
————————
快活铺是邺京最大的赌坊,名字看似是“铺”,实则是从最早的小作坊时期沿用下来的,开张至今,早已是高楼渠然,外面隔着几丈,都听得见那震天响的喝彩声。
第176章
叶甚象征性地在门口兑了几个筹码,便丢给身后那只没见识过这种大热闹的鬼玩去了。
“来都来了,甚甚不给自己押一点赌注?”阮誉轻笑着咬耳朵道。
“不了不了,这城里可有个随时爆炸的叶无仞,没事我才不想冒险再来。”叶甚答得壕无人性,“更何况现在整个天璇教都归本真人管,我坐拥自家金山,犯得着惦记外头的蝇头小利么?”
阮誉“唔”了一声:“整个?就算身兼二公,也不能一家独大吧。”
叶甚晓得这人又在明知故问讨嘴上便宜,干脆直言不讳道:“怎么,不誉是不服我管,还是打算和我闹分家?”
阮誉眨了眨眼:“分家我随意,别分床就行。”
“……”
又双叒叕被闪瞎的文婳强忍着把筹码劈头盖脸砸过去的冲动。
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能收敛一点!
真是十头牛也拉不住你们俩秀!
然而赌坊里吵得翻天,文婳悲哀地发现除了自己,压根无人注意到他们俩的窃窃私语。
行吧,只有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文婳暗自腹诽。
话虽如此,她还是将不多的筹码全放在了天璇教那边。
一问才知道,天璇教的赔率居然已经涨到三倍了。
旁桌一位赌徒右手麻利地晃着骰盅,撇嘴道:“呵,又是一个被那牙阝教忽悠的蠢婆子。”
“缺爹少娘的狗东西骂谁蠢婆子呢!”文婳的性子实属一点就炸,当即猛拍桌子吼了回去。
对方刚开始吓得心跳漏了半拍,没料到这婆子耳朵和嘴都这么尖,仔细一看,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婆子,登时腰杆挺直,有恃无恐地对骂起来:“就骂你丫蠢咋的了?几个可怜的臭钱,还全押那龌龊可耻的天璇教,你不蠢谁蠢?蠢婆子还是多给自己买点猪脑补补吧,别让脑子和钱一块打水漂了!”
“老娘爱押谁有理押谁有理,轮得到你个半入土的龟公指手画脚?你聪明?你给那帮刁民押了多少臭得要死的棺材本钱?打水漂起码还有个影,我看你才是蠢不自知,脖子上压根没长出脑袋,空挠一气痒得慌!”
对方从未见过这种理不直气也壮的泼妇,被骂得一愣一愣的,直接卡住了。
当然别说他了,连叶甚与阮誉也是如此。
此等骂街的壮观场面,他们是真没见过。
叶甚突然想收回那句话了。
虽说师尊师姐那种恶毒又不失优雅的骂法的确很绝,但恶言恶语怎么说呢,有时候 似乎还是挺管用的……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谈谈画皮鬼f4那些(容易翻车的)人设
叶甚:人间清醒且事业心爆表的学霸人设,翻车原因:被扒光出道前黑历史
叶无仞:不争不抢白富美人设,翻车原因:外佛系内功利
安妱娣:傻白甜打工仔人设,翻车原因:被原生家庭拖累
文婳:心直口快真性情人设,翻车原因:绝对因为得罪黑粉最多而最快翻车
第135章 春风不度玉门关
管用是一回事, 眼下毕竟不是吵架的时机,叶甚还是及时打断了文婳的唾沫横飞,免得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显然那位赌徒并不是什么识时务的俊杰, 愣够了回过神来, 打量一番叶甚,便露出了鄙夷之色:“我当是哪来的冤大头, 原来一个两个都是天璇教的走狗,一个还只是蠢,另一个倒是连腥骨假人的装扮都学上了, 呵, 病得不轻。”
叶甚:“……”
她垂眸扫了自己的穿着一眼, 太阳穴的青筋跳得颇欢。
神经病啊,穿白衣红裳就是腥……呸,醒骨真人?
她什么时候成为世界起源了?!
阮誉拉了她一下,不怒反笑道:“哦?那用天璇教的符纸出千的人, 恐怕都配不上‘走’狗, 而是‘爬’狗罢?”
出千?叶甚微讶地看向他。
对方闻言一愣,眼中闪过惊慌,强撑着嗓门道:“小白脸胡说八道些什么!哪来的符纸!”
阮誉玩味的视线落在他紧紧握着的骰盅表面, 薄唇翕动了两下, 那骰盅猝然脱手升空,啪的炸成两半,摔在了赌桌上。
变故一出,围观的谁还记得刚才的争执, 纷纷围过去看。
只见裂开的盅壁赫然现出一个夹层,夹层中确有一张符纸,有眼力见地立马认出那符纸画的是移形换影, 至于移的自不必说,定是这盅内的骰子了。
“他真的出老千!”
“难怪死老六今日赢得出奇的多!”
“仗着难检查出来,竟不要脸地在夹层做手脚!”
“他兜里有几个钱我们还不知道?哪买得起这种符纸?绝对是偷来的!”
那赌徒千手被揭惹了众怒,正暗自叫苦不迭。
他还想借着天璇教声名不好为由头倒打一耙,重新将那几人拉下水,却发现早就不见了人影。
文婳最后一个迈出快活铺门槛,耳畔飘来杀猪般的嚎叫声,跺脚啐了一口:“活该。”
见叶甚一脸不以为奇,她又道:“这符纸,不会碰巧是你相好做的吧?”
不待人回答,阮誉先颔首笑道:“正是她相好做的,所以能感应到……”
叶甚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拧完还在痛处戳了两个字:闭嘴。
文婳倒是没发觉异样,兀自回头吐了吐舌:“真够讽刺的,这龟公大骂别人龌龊可耻,骂得比我都响亮,结果自己其实就在坑蒙拐骗,呸!”
“他自己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与他同时骂别人并不冲突,只要他认定别人在别的事上不占理,他便觉得自己有充分的底气戳戳点点。”叶甚淡声评道,“人嘛,总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
文婳撇开头哼道:“那接下来,回天璇教么?”
阮誉揉了揉被拧的地方,苦笑道:“不……我们还要去叶国皇宫一趟。”
识趣如她已听得懂这个“们”里不包括自己,也懒得细问:“哦,那我自个逛逛去?”
“抱歉。”叶甚与他相视一笑,“你也有任务要做。”
————————
是夜,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随风直入宫墙。
最后依的,正是阮誉提出的兵分三路计划。
文婳被一句“安祥背后的靠山二皇女待在皇陵所以要你留意是否有人出来”的借口搪塞了过去,叶甚与阮誉则借着隐身诀潜入叶国皇宫,然后再分头行动。
叶甚独自去找安祥,而阮誉作为护法,只须盯着那位唯一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护国国师即可。
叶甚熟门熟路地来到玉门宫附近,对着一池春水捏了个易容诀,凝视着那道与叶无仞长得一模一样的倒影。
好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
她踢了块石子打散水中倒影,抬手在喉咙处画上了变声诀,沉心定神,悄悄绕过门口守卫,将正在清扫石阶的于公公一把拉到了角落。
于公公吓了一大跳,一句“抓刺客”差点脱口而出,却见对方顶着的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容貌,食指点唇,唤了声同样再熟悉不过的称呼。
“嘘——老鹭,是我。”
鲜有人知他原名叫于金鹭,本是近身服侍明宗的,不过自从皇夫朱昧出事后,皇女性情大变,将身边皇夫安排的人通通换了个遍,他也被明宗调进了玉门宫,至今已有一年多了。他作为内官总管,最擅察言观色,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哪怕月黑风高不看脸,单凭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能一眼认出叶无仞来。
于公公顿时松了口气,下一瞬心又悬了起来:“殿下今晚不是应该……”
“所以今晚我出现在这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过后即忘,切莫再提。”叶甚清楚于公公是个深谙装聋作哑的人精——她钻的正是这个空子。
见对方点头,她继续含糊其辞地解释:“我也实在是被要紧事逼得没办法,只能偷偷溜出皇陵,回宫一趟托你去办。”
于公公果真完全不多问,掩着口低声问道:“殿下需要老奴做什么?”
“安祥在哪”这种容易暴露的问题,叶甚当然不会问。
她双眼一眯,从袖中掏出一只卷轴交到他手里,直接下命令:“给安祥。”
于公公有些发愣:“殿下不是软禁了他吗?怎么又突然搭理起来了?”
哦?叶甚眼底闪过玩味,嘴上却接得很快:“不是搭理,而是那种人不省心,都软禁了还给我惹出这卷轴里的事端。说是给,其实也不必出面,免得他又觉得有指望,老鹭把这东西往他那随意一丢便是,他看到自会懂的。”
第177章
于公公权当安祥又惹了什么宫外的幺蛾子——那厮也确实干得出来,当即揣好卷轴,应道:“明白了,老奴这就去,皇女还是尽快返回皇陵吧。”
“好。”叶甚再次用食指点了点唇,幽幽地笑了。
————————
于公公提着灯笼走到冷宫,左瞧右瞧确定无人,才拉起门环轻扣两下,而后迅速将卷轴丢过围墙,快步走了。
看着那扇紧锁的大门,叶甚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门内慢腾腾地传来了脚步声,还夹杂着听不清的抱怨。
她冷笑着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宫门上的挂锁立刻开了。
卷轴滚落在地,被翻掌倒吸过去,放回了乾坤袋中,同时换成了食盒。
而当叶甚从暗处现身,已经再度换了易容诀。
安祥见是位眼生的老内官,心头下意识一紧:“你……”
“别紧张别紧张,都是自己人。”叶甚连连摆手,在食盒盖上拍了拍,“老乡一场,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趁着二殿下不在,给你偷偷送点自家特产来。”
老乡?安祥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实在想不起这么一号人,奈何一看清打开的食盒里装着什么,肚子先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起来。
那确实是长息镇特产的红糖糍粑。
观他神情松动,叶甚再笑道:“阿祥是吧,哎,你那会太小,不记得也难怪,我以前就住在乌衣巷,离最里隔着一段距离,不仅抱过你,还被你尿了一身呢!”
安祥虽不记得这人所说,但是听过类似的幼时糗事,对方还了解安家方位,应该是真的老乡无疑。
他脸一红,接过推到手边的食盒,就地坐下狼吞虎咽,毫不见外地边吃边道:“谢……谢谢您!”
“唉,慢点慢点,别噎着。”叶甚蹲在一旁,语气半是关切,半是抱不平,“怎么饿成这样?二殿下竟连吃的都不给吗?你好歹是投奔她来的,这么做未免忒不讲情面了。”
“呸!我压根不该信她个邪!”被戳到痛处,安祥也开始口无遮拦,“什么会保我出气替我出头,过河拆桥的贱人!说翻脸就翻脸!把我关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断我吃喝,就是为了逼我和叶国皇室撇清关系,去赴那个鬼约!”
“原来如此,委屈你了。”叶甚沉沉叹了口气,“自家的秘密,我也晓得几分,但外头传言愈演愈烈,她如果弃你于不顾,你是非去不可的。”
安祥呜咽着摇头:“我不想去!也不能去!死在这,我起码还有个全尸,去当面见那女鬼,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到时候全邺京的人都盯着呢,她不敢动手吧?”
“她是鬼,不是人!鬼有什么不敢的!你是没亲眼见过,她有多可怕!”
“可不去也不是个办法啊,到时候天璇教仗着你做缩头乌龟,正说反说不都由着他们说,指不定怎么编排长息镇呢!你有没有想过你爹,还有镇上其他人,大家要怎么办?”
安祥哑然,即使扫空了食盒,嘴里却仍旧如同嚼蜡。
他猛地将食盒砸在墙上,痛苦地捂住脸:“我不知道……可……可哪怕她不动手,我去了又能说什么?说不好会更糟……”
“去,总比不去要好,不会更糟的。”叶甚缓缓起身,唇边明晃晃的笑意被如墨夜色晕染开来,犹似黑白无常哭丧棒上诱人心智的铃铛。
“至于说什么,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你要不要……听听看?”
————————
阮誉隐了身形,负手站在谪仙宫的琉璃瓦上。
直到遥遥瞥见有道身影流星般划过落入凤阙,他才足尖一踮飞掠过去,站在那人身侧。
那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已足够说明答案,他却还是含笑问道:“一切顺利?”
叶甚望着他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眨了眨眼:“非常顺利。”
“不愧是你。”
“好说好说。”
笑意在她的得色感染下愈发扩散,阮誉好不容易才拉回心神:“其实安祥不出面,对我们而言,并不失为一桩好事,甚甚为何非要挖个坑,诱他跳进去?”
“死无对证是无话可说,但同时也没理可讲,看客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总有些人爱咬死不信,认定了弱势方必占理,之所以不敢正面硬刚,不过是怵于强势方咄咄逼人罢了。”叶甚亮出拳头虚虚一晃,“叶无仞这回把我搞得这么被动,既然要打翻身仗,干脆打它个对穿!”
“他真的会按你说的去做么?”
“十之八九,会。”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览尽一众桂殿兰宫,最终投向了那处冷僻,“他眼下就像溺水者,哪怕抓到的只是浮萍,也照样会当作能救命的木头。”
阮誉默了默,倏地展开双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叶甚猝不及防落入他的怀抱,没有拒绝被那莲香包裹,只是哭笑不得地道:“哎你干嘛……”
他下巴抵在怀中之人的肩窝处,难得耍起孩子般的脾气:“反正没人看见,抱一抱。”
“……好好好,抱一会就走啊。”
————————
谪仙宫。
“夫君在看什么?”一位美妇将鹤氅披到站在窗边的人肩上,循着他的目光望向皇宫宫门,却只看见夜色微茫,一片空空。
“没什么。”赵赦拉过妻子的手,将她也裹进了氅中,“我只是在想有人对我说的一句话,越想越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马文韫噗嗤一笑:“你这么心高气傲,能说得动你,也太厉害了吧?”
赵赦自动略过了前半句,闷声道:“他是很厉害,开了个大条件,想请我帮个忙。”
“哦,你答应了?”
“……还没想好,所以我问他,为什么来找我,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帮。”
“那他怎么回答的呀?”
赵赦迟疑了下,才叹息着开口。
“他说……溺水之人,为了求得一线生机,纵使见到浮萍,亦会抱住不放。”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假如本作反派从良了能干什么
叶无仞:营销号
范以棠:情感指导专家
刘默儿:大山拆迁队队长
文姽:产后抑郁妇女心理咨询师
安祥:反诈app推广大使
樾佬:写无脑小甜文的亲妈(等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反派里面Σ(っ°Д°;)っ)
第136章 隐隐都城紫阳开
这趟一离一回, 除了替叶甚和阮誉打掩护的那两位,没有惊动天璇教任何人,文婳更是绝对的机密, 以致于当事鬼起初还想着有幸被“请”来第一修仙门派, 能大饱眼福游一游传闻中的五行山,结果却是……
直到初七赴约前, 她都被“关”在元弼殿,不让出去半步。
“你这是诈骗。”
文婳顶着白骨真身,两根腿骨交叉盘坐书案前, 昂起一颗骷髅头, 冲向伏案专注画皮的某女, 忿忿指责道。
叶甚头也没抬:“我没骗你,你答应的时候又没问。”
文婳被噎住,刚要再驳,坐在对面批阅折子的阮誉帮着解释道:“你也清楚现在身处的是第一修仙门派, 哪个不怕死的妖魔鬼怪敢到此一游?”
叶甚完成最后一笔, 连笔带皮一起放下,淡定地吹了吹颜料:“婳娘别忘了,你不是真的安妱娣, 没法靠融气隐匿气息, 我由得你出门,至多百步就得去替你收尸了。”
文婳夹在中间,简直被妇唱夫随妇又随的这两人给气笑了。
“……行行,你们为我好, 你们都有理。”她没好气地道,劈手夺过递来的那张皮,起身一抖, 白骨熟练地套了进去。
“喂,这都画了十几次了,可以了吧。”文婳揽镜自照,顺带换成了这张脸主人的声音——画皮鬼连脸都能随意变换,声音则更不在话下。
她自我感觉良好地转了个圈:“怎么样?这回有几分像?”
阮誉看的是画皮鬼,夸的却是画皮人:“越画越像,依我看足够以假乱真了。”
叶甚双手撑在书案上,眯着眼仔细打量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道:“差不多就按这个画吧,下次我再给两颊那块充点气,显得更娃娃脸一些。”
“可惜……”她对上文婳暗含几分凌人盛气的眼睛,转了转略酸痛的手腕,“画皮终究只是画皮,有形易,神形兼备可太难了。”
阮誉笑了笑:“道理不假,不过她这样,估计反而更像安祥怕极了的那位吧。”
“那倒是,所以我也不怎么担心。”叶甚亦笑,只是多了一丝冷嘲,“其实要应付安祥,有形足矣,他姐姐的神,他早就比不上我们了解了。”
第178章
好歹要装一场,回山后,文婳已听他们详细讲过关于要装对象的种种,自然听得懂“那位”,指的是与安妱娣共存于一体内的长姐。
她放下铜镜,扯了扯脸皮:“那位算是实打实的厉鬼吧?你们最好再多说点细节,这样我可以装得更像。”
叶甚苦笑着摇摇头:“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了。那晚我们迟来一步,没能亲眼见到那位,还是后来听大风说的,所以……”
“那去找那个大风不就得了?”文婳奇道,“你们不是去过人家家里除祟么,直接用太虚诀穿行两地一趟,让他帮着参谋参谋呗。”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道。
“为什么?你们交情不够铁?”
叶甚看着那张自己亲手所画的皮,长而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肤白、纤瘦、面庞幼嫩,犹如稚子般无害。
——正是与故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
她沉默片刻,才语焉不详地道:“正因为交情铁,所以这种天璇教的家务事,不该、也不想把他一个外人拉进来。”
文婳左瞅瞅右瞅瞅,怎么瞅气氛都颇为微妙。
她琢磨着话里八成还另有隐情,只不过与她无关,她也不是个爱好奇的性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好吧,反正我没你们清楚,你们觉得够糊弄过去就行。”
想想又道:“哦,对了,到时候隔着那么远,你们到底打算用什么法子传声?用仙法,还是用传音石?”
叶甚收回杂念,食指轻摇继而指向了对面:“都不是。”
“那还能怎么指点?”
被指到的那人会意起身,走了过来,文婳一时不防,眉心冷不丁被抬指点住,不禁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动。”阮誉开口的语气轻淡依旧,却莫名令她不敢置疑,“只须分点鬼气给我。”
鸡皮疙瘩消下去后,文婳立马反应过来这定然就是那所谓的法子,一缕黑气极不情愿地缓缓渗出,顺着那根手指缠绕过去:“这啥玩意啊……”
袖手在一旁看热闹的叶甚帮他解释:“沆瀣诀。”
————————
初七,眨眼便至。
紫阳街在邺京十八街中本不算繁华,今日却由于那个轰动的邀约,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围观人群以纳言广场为中心蜂拥赶至,其中不乏外地来客,更有甚者前一晚便卷了铺盖露天而睡,只为抢占到一个靠前的好位置。
看看周遭的茶楼和酒肆,门窗也尽数打开,再看里边嘴上众说纷纭的看客,近乎人手一份拓印的那张纸。
“我倒不是信天璇教,而是信写这封信的。你们想想她一介女鬼,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对质,那些惨绝人寰的冤屈,怎么可能不是真实受过的!”
“那不见得,没准只是记恨家里偏心,联合天璇教反咬一口呢!要我说啊,你别想当然认为谁死谁冤,有些鬼生前就不是什么好种,一旦死得不遂自个愿,她就觉得冤屈,觉得全天下都欠她的哩!”
“说得是!虚张声势谁不会?你且看吧,自家鬼须得自家人磨,等安祥出面,一切原形自然毕露。”
“哈哈哈他肯定这么说啊,谁让他去快活铺押了不少钱在天璇教那边呢,想大捞一笔呗!”
“笑什么笑!原形毕不毕露尚不好说,你就认定了安祥会出面?我还感觉他根本不敢来呢!他要是敢来,这两桌的酒钱,我请!”
“记上记上!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区区两桌酒钱也值得惦记,我帮他付就是了。”旁桌一位青衣绀裙的女子撇嘴道,说完甩了甩麻花辫,放下三桌的钱便起身走了。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
“这女的谁啊?你认识?”
“我怎么认识!”
“你不认识她凭什么帮你付钱!”
“呸,她说帮我就帮我?我还说安祥不来的话,她是帮你们付的呢!”
眼看又要争得脸红脖子粗,嘘声骤起,他们闻声望去,顿时噤言了。
——那女子,不知哪来的蛮力推开人群,孤身进了纳言广场。
她……她就是……
场倌心知今日会发生什么,因此广场外虽人声喧闹,但无一人真的入场,瞧这女子并不像是懵懂误入的,他手心不自觉捏了一把冷汗:“你是……”
“不好意思,早到了一会。”对方点点头,“我是安妱娣。”
——一片哗然。
场倌张大嘴,饶是已有心理准备,仍喘了半天气才找回自个的下巴:“你……你真是鬼?”
这也是场外众人想问的。
妖魔鬼怪是不稀奇,但光天化日的,像围观斗蛐蛐似的围观鬼,谁还不是头一遭?
再看此女,既不似寻常女鬼般姿容艳丽,身形也不虚幻,更没有漂浮着进来,丢到人群中,活脱脱就是个普通民女,实在教人半信半疑……
文婳好笑地看着他:“我不是,难道你是?”
“还是说……”她话顿了顿,装作要扒皮的样子,“你想看看我作为厉鬼的真身?”
场倌:“……”
其实扪心自问,他是真有那么一丁点想看,可也就想想而已,毕竟不敢确定自己看了会不会当场吓晕过去……
“不用质疑,她的确是鬼。”
一道声音止住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抬头望去,隐隐望见不远处的高台上,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端坐于华盖之下。
那声音看起来正是其中男子所发出的,而他身旁的女子,额心贴着姹紫花钿,盛装高髻,气度雍容。
纳言司早向场倌下达过关于这两位的消息,是以他只看了一眼便低头跪地:“拜、拜见二殿下!拜见国师大人!”
此话一出,四周跟着跪倒一片,显得唯一站着的那位格外突兀。
赵赦起身站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文婳亦坦荡荡地直视了回去。
须臾过后他微微启唇,声音纵隔了一段距离,却令所有人听得清晰。
“你单独来的?”
“我和自己弟弟见一面,干什么需要别人作陪?”
“哦?”叶无仞同样站起看着她,客客气气地道,“既然姑娘不需要别人,那为了防止有人恶意揣测,可否允许国师大人设个仙力禁制?本宫听闻,你所在的天璇教,便在纳言广场里设了类似的规矩。”
文婳不动声色地伸手:“随便。只不过禁制都设了,可否也麻烦这位国师,给我做个见证。”
“那是自然。”她答应得爽快,赵赦也不忸怩,当即双臂交叉,手腕翻转间,仙力自掌心澎湃释出,呈蛛网状从天而降。
在覆盖整片纳言广场的刹那,他五指一抓,那网的缝隙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起来,砰然鼓胀,终呈一个倒扣的透明碗状,将广场内外隔绝开来。
如此一来,场内便真正只剩下了文婳。
场倌抹了把虚汗,暗自庆幸还好及时退进了人群,不然跟这鬼一起待在里面,小心脏想想就受不住。
他像身边人一样试着触摸那堵屏障,发现它看似无形,却坚硬无比,怎么也打不破。
“有此禁制在,除非施术者愿意,任何外力,皆不能过——无论是人鬼妖魔,或是仙法道术。”赵赦依了承诺,肃然道。
“皇女在上,本国师谨代表叶国皇室,为安氏亡女做个见证。接下来的会面公正公开,全程由你,并无外人相助。”
文婳弯了弯唇,笑得不卑不亢:“谢谢,果然厉害。”
“不敢当。”
切,我才不是在夸你厉害呢。文婳默默腹诽道,扭过一点头,余光不经意地擦过城墙边角。
即使看似无人,但她知道,某两位早有预料的“外人”,正站在那里,随时“相助”。
————————
处于隐身和屏声状态的阮誉手上一紧,替对方夸道:“甚甚果然厉害。”
可他牵着的人事前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反倒说不出话了。
彼时面对文婳的不解,她说的是——
“当面对质时,若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出现任何仙力波动,你说的仙法、传音石,统统不行。”
“沆瀣诀可以提前连通你与我们的五感,届时此诀一开,所见、所闻、所感,均会相通,你只管按我们的指示,做出最符合安妱娣的反应。”
“我赌叶无仞哪怕猜不到你的来历和真假,但猜得到这场会面,唱的是一出空城计,所以哪怕她拒绝包庇安祥,也不会轻易让我们与你打配合。”
事实证明,她赌赢了。
然而叶甚发现,自己内心并无一丝一毫的高兴。
第179章
因为叶无仞,往城墙的方向看了过来。
远隔十里长街,穿过逆风之尘。
——与她的视线,终于交汇。
-----------------------
作者有话说:正派自己vs反派自己,万众期待的舞台终于搭起来了!(兴奋中)
但初次隔空交锋……真相其实是……
叶甚(看到叶无仞在看自己):瞳孔地震,想跑路。
叶无仞(看到叶甚背后的天):哎哟,今天天气不错哦。
第137章 伤敌千而自损百
要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
或许只有天雷焚身那样冰火交加的感觉, 方与此刻有几分相似。
那是叶无仞,亦是另一个自己,更是……曾经的自己。
哪怕叶甚其实心知肚明, 她是看不见自己的, 整个灵魂却依然不受控制地,为这种不经意的视线交汇而震颤。
终是阮誉的手掌打断了这种交汇:“别看了, 她已经挪开眼睛了。”
叶甚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剧烈的心跳,以最快的速度调整过来, 重新拉住了那只萦绕着一缕黑气的手, 继续沉浸于沆瀣诀连通的五感之中。
逆己之劫, 是谓逆己,自己只需改变她,而无需杀了她。
其实她也好,叶无仞也罢, 谁都不是愿意置对方于死地的性子。
但心跳声传达出了强烈的预感, 她们之间的矛盾,绝非隔着一段稍微远点的距离就能解决的。
她真正担心的是……
同一时空下,两个个体真的能长久并存?
不管愿意与否, 不管知情与否, 也许她们终将拼个你死我活。
亦或许,不是你死我活。
——而是“正负相消,两俱湮灭”。
————————
“二殿下在看什么?”
赵赦的声音将叶无仞拉回神来。
她刚才无端感觉有道视线自遥远的天际看了过来,环视一圈后又感觉是自己多心了, 遂往下瞟了那堵屏障一眼,莞尔道:“在看太阳,午时……将至。”
赵赦闻言也目测了下太阳的高度, 颔首道:“差不多到时候了,只是不知另一位何时到场。”
这另一位,自然指的是同两人一道出宫,却迟迟不肯露面的安祥。
这场事端究竟谁真谁假,他无意判断,不过毕竟与安妱娣简单交涉了两句,再对比安祥,不得不说,后者明显更像心虚的那方。
“他啊,被软禁了好几日才松口答应,这会无数双眼睛盯着,要他痛快出来,那是不可能的。”叶无仞笑意转无,“随他去吧,国师大人与本宫,不过是代表叶国皇室来做个见证,诚如安氏女所言,这说白了,就是死去的姐姐见一见活着的弟弟——弟弟来与不来,与外人何干?”
更与鬼何干?
在她看来,无论何种结果,都是狗咬狗一嘴毛罢了。
赵赦默然而立,跟着围观人群,等待着另一位的出现。
——午时,已到。
又捱过了格外漫长的三刻,纳言广场始终没有第二位进入。
看客逐渐不耐烦起来,陆续开始议论纷纷,甚至声音越来越大了。
其中质疑天璇教的声音则相反地弱了下去,心中动摇者不可知,但已经不乏有人嘴上倒戈了。
那位赌安祥不敢出面的仁兄,嘴慢慢有些合不拢了。
可惜还没来得及嘚瑟,上扬的嘴角便猛地垮了。
——有人径直越过了广场门口,所谓屏障于他仿若无物。
而场内的女鬼锋芒顿敛,歪过头来,冲走近的那人笑得一派柔和,就连嗓音听着都放柔了许多。
“阿祥……总算肯来见阿姐了?”
————————
叶甚闭着眼睛,却能清晰看到安祥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微微张口,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换”字。
这场所谓的邀约,明面上的说辞是回忆,但毕竟不是来真的。
李代桃僵这种操作,言多就必失,文婳必须抢断先机,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不留任何察觉异样的机会。
于是说时迟那时快,那缕柔和的笑意陡然降得冰冷,立即将来人开口想说的话冻了回去。
“你个恶人先告状的小子,还真敢来啊?”
安祥果真愣住了。
那夜九死一生后,他对附在安妱娣身上的厉鬼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哪怕他确实打算露面逼出这位,好借机占理,可对方这么直接现身,反倒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原本还想多问几句,这会全忘得一干二净。
一个突然变脸,一个突然呆滞,围观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叶甚并不奇怪他们看不懂,除了那张假的邀约外,天璇教对外公开的长息镇内幕,只包括了觅蝶、仙脉、邪修和祭坛法阵,再加上安妱娣的经历,用来解释毁掉仙迹和残杀修士一说。
至于消除记忆和谋害人命,比起前后谈不上惊世骇俗,而且真要说的话她也确实撇不脱干系,既然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倒不如玩一手避重就轻。
反正她深谙一口吃不成个胖子,阿绿之死,大可留待当面对质时再好好发挥。
“说你是谁。”叶甚接着道。
文婳早在元弼殿背过无数遍稿子,此刻十分上道地噙着冷笑,步步紧逼安祥,一边提声说给所有人听:“我是安妱娣,但也不只是安妱娣。”
人群齐齐倒抽一 口凉气,再无人交头接耳。
恨容浮现,她继续道:“我和安妱娣,都是被抽了仙脉移给这小子的姐姐,安妱娣再惨,哪比得上我被邪修折磨至死的那么多年!”
安祥早猜到她的身份,眼下想起那位老内官的主意,倒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后退两步,向场外鞠躬一指:“别听她挑拨离间!我妻儿是被天璇教害死的没错,但实际动手的,就是这恶鬼!她受了指使,杀我们在先,这会又尽扯些无凭无据的事,故意想装可怜博同情!”
文婳大笑两声,承认得痛快:“是我动的手又怎么样?这会想起来了才说,之前你控诉醒骨真人的时候,怎么不说清楚?”
安祥咬牙:“少在这搬弄是非,你们不是一伙的?你杀阿绿在先,她不同样杀我未遂在后?!你现在气焰嚣张,不就是仗着她在背后给你撑腰……”
话没说完文婳伸手一扯,在一众惊呼中将他扯到身前。
“懦夫还有脸提撑腰?你当时不也仗着像这样,拿大肚子的阿绿给你撑着,才在我手下保住了一条烂命?”她笑得愈欢,“我看醒骨真人动手时说得挺对,阿绿应该会支持她的。”
一时间嘘声四起。
若这安祥当真是个如此绝情的小人,那他的话可多少有点信不过了……
“空口白牙污人清白,阿绿是我妻子,我待她如何,街坊邻居都看得见。”安祥用力挣脱钳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非要这么污蔑我,也拦不住你说,但你有什么证据?”
见对方被问住,他眼底闪过得逞的光:“承认对阿绿动手的是你,承认醒骨真人对我动手的也是你——四周可都是明眼人,你不会以为靠几句话拉我下水,给我扣一顶负心汉的帽子,就能抵消你们草菅人命的事实吧?”
对方死死盯着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而人群被这么一提点,也反应过来,兀自窃窃个不停。
“对啊,自个都承认了,拉别人下水干嘛?安祥是好是坏跟这事有关系吗?”
“再说这女鬼也没证据证明人家坏啊!倒是把自己做的交代清楚了。”
“笑死,这波属实蠢到自爆了,真看不懂她到底来干嘛的,做鬼也不消停,以为自己在大义灭亲吗?”
……
那些闲言碎语传入安祥耳朵,听得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难怪说离家在外靠老乡,老内官真是出了个好主意。
——“她可做过什么事,称得上落人口实的话柄?尽管诱她承认。”
彼时他尽管想到了,仍不解问道:“但这种事我也有啊,她要是情急之下都抖出来,那怎么办?”
“她先承认了,然后给你抖别的事,你不觉得很像狗急跳墙反咬一口么?”老内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只老狐狸,“你是设套的人,她说什么你都别认,别被牵着鼻子走。咬死她的错处,那就是错处,她抵赖不了。”
“可万一……万一别人觉得她说的也可能是真的呢?”
“所以嘛……”对方弯腰捡起地上的食盒,掏出火折子,划开火苗将它烧得滋滋作响,“你要用她绝对不敢的方式,逼她自证,一旦她不敢,没有人会信她,而不信你。”
第180章
安祥附耳过去,听完后犹豫道:“那可是已经死了的鬼,我如果真逼急了,你确定她不敢?”
“换作死的是你,你敢吗?”
“我……”
“放心吧,无论是鬼是人,但凡不傻的,都会算计利弊。”老内官挥手打断他的话,“谁不知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赔本买卖?更何况这样做,能不能伤敌一千还未可知,自己仅剩的八百可算是全损光了——”
接着刻意拖了个长音,脚下的靴子来回磨着地上烧尽的残片,直到磨得粉碎,才笑着啐了一口。
“——鬼都不干呐!”
————————
随着叶甚再一声“换”的指示,文婳捂着脑袋闷哼一声,戾气也随之渐敛,重新恢复成了安妱娣的神态和语调。
她咬着唇,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加上苍白的面庞,像极了楚楚可怜的白兔:“阿祥……”
“阿姐?”安祥见她仿佛换了个人,那口松了的气于是更有底了。
那厉鬼的心狠手辣他是见识过的,把她逼急了,自己还真有点慌,相比之下,这位显然要好对付——或者说好拿捏多了。
“阿祥,阿姐请你来,实在是……”文婳默认了他的称呼,叹息道,“实在是不想牵累天璇教的人,本就没指望能全身而退。但你真的要这么颠倒黑白,把阿姐往死路逼吗?”
“往死路逼的是你,阿姐。”安祥一边冷笑一边倒退,“哦对,其实我不该再这么叫了。在长息镇的时候,你对我见死不救,跟着他们回了天璇教,又一个鼻孔出气,倒泼自家脏水……”
“别说了!”
安祥不再说话,向后拉开了两丈远才摇头道:“好,我不说,你也别装了,你早就不是那个‘憨憨阿姐’了,何必跟我演姐弟情深的戏码。”
“我不是……我没有演戏,也没有……”
“你没有的话,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证明?反正我问心无愧,只要你敢,我就敢当场立下生死状。”眼见她神色愈发慌张,连吐字都开始不清了,安祥心知时机成熟,喉咙口仿佛有毒蛇蜿蜒爬上,吐出鲜红而妖冶的信子。
“证……明?”
“怎么,还要人来教吗?鬼如何自证清白,你比我们都更清楚啊。”他已经听见人群中窃窃私语提到了答案,猛提一大口气,高声喊了出来。
“安妱娣,你说我颠倒黑白泼脏水,敢不敢自焚证明!”
不出他所料,对方的脸“刷”的一下,彻底白成了纸。
-----------------------
作者有话说:在场所有人的心眼子数量如下:
赵赦100个,阮誉666个,叶甚888个,叶无仞998个。
安祥-250个。
叶甚:……
安祥:……
文婳:等等,我呢?
樾佬:别闹了婳娘,你哪是人,你哪有心。
文婳:……呸!
第138章 自由心证焚正身
要说鬼焚身自证这招, 是大多数人打小就耳濡目染的奇闻异事,追根溯源,又与天璇教脱不开干系。
因为它是“天璇二圣”之一的那位临邛道人, 发现记载并公之于众的。
鬼怪情急之下可以自爆, 但也可以引鬼火自焚。
倘若身正心洁,焚后灰烬便是异常的白色, 反之,则为再寻常不过的黑色。
只不过自焚和自爆一样狠绝,是以身死魂消为代价的, 逼急了自爆不算稀罕, 自焚却素来只是传闻, 亲眼得见的寥寥无几。
毕竟鬼怪之流,本就已死,何必在乎清白与否,再死一次去证明什么?
但那终究是对鬼怪而言。
对人而言, 这的确是最直观有力的证据。
安祥这一语可谓激起千层浪, 引得纳言广场外的人群争长论短。
他不去看对面那张白到吓人的脸,抬头望向高台处的两位,指天立誓地声明:“草民所言, 句句属实, 如果这女鬼证明结果不是的话,愿听凭处置!”
愿听凭处置。
远处隐身立于城墙上的阮誉哂笑了一声。
然而站在他身边的叶甚清楚,安祥这句话,并不是说给皇女与国师, 也不是说给安妱娣。
而是说给众口铄金的那个“众”。
安祥可没有真听凭处置的胆子和底气,他不过是在以生死状的假声势,倒逼不敢自损的对方怯退罢了。
当时他纵明了利弊, 信了安妱娣不敢自焚,仍有点心虚地问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太不讲人情了?她死了也毕竟是我亲姐,就算她不敢,感觉在旁人那儿也不是很占理……”
而当时她答了什么?
其实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三句话。
“不讲人情那是对人赶尽杀绝,对已死之鬼,也值得用上这四个字吗?”
“换成是你,在都可能被冤枉的人和鬼里,你会先对哪一方感同身受?”
“你猜,到时候成千上万的人里,有几个会站在鬼的角度去考虑后果?”
————————
高台上的叶无仞俯视着安祥,仍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听凭处置?”
那神情越看安祥越觉得心虚,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一点,挪去赵赦那边喊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怕她不敢!”
赵赦却没搭理他,转头问道:“二殿下意下如何?”
“本宫意下如何,并不重要。”叶无仞玉指指向场外,来回转了一圈,“重要的是……他们好像有点怒意难平啊。”
他们,自然指的是底下呼声渐渐大起来的民众。
“说得对!真金不怕火炼,好鬼不怕自焚!”
“来都来了,不拿出证据就想反咬一口,当我们大活人心善好忽悠是不是!”
“人都立下生死状了,还担心冤枉了鬼不成!依我看,谁在抹黑造谣谁不敢!”
“安家女鬼,自焚证明给我们看啊!你要真是清白的,别说官家,我们堵在这不走也会逼你弟弟给个交代!就问一句——你敢不敢!”
“你敢不敢!”
……
赵赦听得真切,轻叹一声,没再多问。
从安祥入场后的反应来判断,确实滴水不漏,不大像是输理的一方。
至于安妱娣,许是他先入为主,看走了眼罢。
不过以目前的状况,不管安祥是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是只是虚张声势,这女鬼恐怕都无法全身而退了。
叶无仞同样听着那些呼声,继续作壁上观,只是眼神多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玩味。
安祥……有点意思。
分明骨子里是个孬种还理亏,要死要活逼他赴约,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这么多,以自己这段时日对他的了解,估计早就腿打抖了。
可他居然明面上装得像模像样,不仅应付了下来,甚至把有理说不清的亲姐步步逼到了舆论下方。
这绝不是在冷宫关几天就能转变的,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隐隐感觉到浮于人群之上愈发扩散的五毒煞气,叶无仞深吸一口,态度又变得无所谓了。
————————
场外人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刺得“安妱娣”连连后退。
安祥见状内心大快,顿时冷静了不少,壮起胆子走近几步,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小声低语:“阿姐,我知道你不是那个厉鬼,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对不对?”
对方苦笑:“见死不救?阿祥,眼前要先逼死的,是我才对吧。”
“那是我想看到的吗?到时候结果摆在那,所有人都看着呢,我要怎么躲掉生死状?”安祥尽量和颜悦色地道,“阿姐,别替天璇教挣扎了,对你、对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安妱娣”短暂静默了下,左右扫了眼落在自己身上不善的目光,不再压低声音:“晚了,阿祥!我知道你想劝我吐出牙阝教的实情,可……可现在谁会信啊!”
听她直呼牙阝教,安祥放下心来,赶忙扶着她的肩膀嚷道:“阿姐别怕,只要是真相,说出来就不迟!有我信呢,大家也会信的!”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有些激动地指向高台,“放心,皇女殿下和国师大人都在,阿姐如果受了任何蒙骗,或是威胁,只要说出来讨个公道,自有人替你做主!”
人群见状面面相觑,接着纷纷犯起了嘀咕,摆明了有些人并不乐意。
“嘁,雷声大雨点小,原来还是想帮着自家指证天璇教……”
“拉倒吧,临场倒戈也配说成是讨公道?”
第181章
“管它内情外情!这女鬼和牙阝教狼狈为奸助纣为虐是事实!”
……
文婳将那些尖刻之语听了个七七八八,心知是时候了。
她面色无奈地看向场外,语气幽幽,半哀半叹:“阿祥你听,这里这么吵,我说了什么他们也听不清啊。”
安祥皱了皱眉,转身向纳言广场的门口走去,客气鞠躬道:“大家先静一静,她再怎么说,也是我亲姐姐,眼下还是追究天璇教要紧……”
余音尚在牙缝,后背忽然感觉一股灼人的热意逼近,身体已经先做出反应,下意识向前一扑。
他摔了个趔趄跪倒在地,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拍掉衣服上残余的火花,连站起来都来不及,直接扭头回去看。
这一看,是彻底惊得站不起来了。
门口处被划上了一条粗到跨不过去的火线,那火线烧得正旺,迫使他不得不被隔绝在了门外一侧。
而透过滚滚浓烟,安祥再一次痛恨自己目力太好。
他看得清楚,对方毫无血色的唇,露出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那抹弧度一闪即逝,却不是因为她收起了笑意,而是因为……
隐没在了席卷冲上的火光之中。
“你……你……”他骇得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被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人群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呼声爆炸开来,彻底淹没了他的低喃。
“天呐,她居然真的……”
“她自焚了!”
“安妱娣自焚了!”
火光中的身影不顾一片喧哗,往高台的方向用力掷出一物,赵赦翻掌一吸,轻松将那物捏在了手心。
——那是一枚留音石。
他目光带着探寻,往身侧看了过去:“二殿下认为……”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国师大人。”叶无仞也略吃一惊,好在立即反应了过来,视线从留音石上转回那团火光,“不妨让民众们听听看。”
赵赦依言照做,食指在留音石表面敲了三下,仙力呈波状释出,令声音响彻整条紫阳街上空。
那是安祥的声音。
他说,阿姐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对不对?
还说,要怎么躲掉生死状?
其实留音石留的不过是方才低声说的几句话,追根究底,也没说漏嘴什么。
可一联系那道身影挣扎在烈焰间的控诉,就显得无比可疑了。
“阿祥,做人做鬼都要讲良心!我怎么能听你的对天璇教恩将仇报!反倒是你们,邪修能移植仙脉的时候,就拼了命巴结他们,暴露了就马上动用私刑处死,还拿这件事栽赃!”
“我知道大家不信,好,我愿意自焚,只要能证明,我说的都是实话!”
身影已被火烧得模糊,声音却仅顿了一顿,便清晰地说了下去。
众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寂静,想听清她口中的实话到底是什么。
“什么消除记忆,我根本没看见他们动手!镇民没了记忆,不能是收回仙脉时遭了报应吗,凭什么就认定是被天璇教消除的?你和茅长老带着全镇人围攻,凭什么自己出了事,就都赖到他们头上!”
“谁赖了!你敢说,我妻儿的死不是你动的手!”
其实镇民的记忆究竟是不是天璇教捣的鬼,早先昏死过去的安祥并不确定,慌乱之下,第一反应唯有把赖不掉的血债搬出来。
“我怎么不敢!阿绿根本不是我杀死的,我也没有受过谁指使!动了下手,就是想杀人吗?我没想,醒骨真人更没想,她只是看不惯你拿妻子当挡箭牌!”
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杀死阿绿的不是她,还能是谁?
安祥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双眼被无数道怀疑的视线逼得通红,转头大吼出声:“不是的!不对!她撒谎!她在撒谎!”
“撒谎……吗……”
火光渐渐变弱,声音笑了笑,随之低没了下去。
但在彻底消失之前,所有人都听清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苍天在上,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长息镇的事!天璇教公开的种种,但凡有半句不是事实,我自焚后的灰烬——”
可惜来不及把话说完,纳言广场内的火,连同阻在门口处的火,终是灭了。
火星飘落散于空中,午时三刻的日光直射而下,照得那堆灰烬格外刺眼。
——刺眼的,一抔纯白。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必须和谐处理的初版台词
文婳(即兴发挥中):操!你大爷的良心被狗吃了?邪修能移植仙脉的时候就巴结得跟干爹似的,还拿这件事栽赃!行,自焚就自焚,干你老母都没在怕的,只要能证明我他妈没做过任何对不起长息镇的事!天璇教公开的种种,但凡有半句不是事实,老娘自焚后的灰烬——
樾佬:停——你是不是不带亲戚就不会说话?
阮誉:……感觉非常有必要先写好剧本台词呢。
叶甚(边扶额边递本子):已经写好了,背吧,背错一个字奖励你替孕妇受一次痛。
文婳:……
第139章 无利无理无德亏
由于五感相通, 在火光冲起引起所有人注意之前,远处城墙上的叶甚与阮誉已先感到一股热意。
但这种程度的热意对他们不值一提,不仅身未动, 两颗绷紧的心也总算放松下来。
“多谢。”叶甚没有睁开眼, 眉毛却不由自主地向上一挑。
神识里响起文婳的哼声:“你倒是擅长利用一切,这出一环扣一环的连环计, 死太监哪玩得过你的八百个心眼。”
所谓利用的一切,自然包括利用了某些独特之处。
寻常鬼怪绝对不敢自焚,是因为已死之身再死一次, 三魂七魄落不到去处, 注定很快消散。
但是文婳不同。
她可是从阴曹地府里早已走过一遭, 才偷偷溜回人间的,为了不被察觉,在那边留了一魂一魄,只要肯舍弃这副偷来的画皮, 魂魄自会循着印记而归位。
叶甚笑笑:“彼此彼此, 他也玩不过这么会演的你。”
其实最后那些扣帽子的话,并不是事前商量好的,纯属文婳自己发挥, 就连他们都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更不要说安祥了。
阮誉亦笑道:“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谁让不敢的是安妱娣,又不是我文婳。”对方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我与他那破镇子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本来就没看见也没做过,有什么不敢说的?这厮冤枉好人的时候,早该想到有被冤枉回去的一天——姑奶奶我很小心眼的。”
“我不是好人, 其实也很小心眼的。”叶甚坦然道,“否则不会让你倒泼这么一盆烧开的水回去的。”
文婳哈哈笑道:“怎么说都行,反正我还挺喜欢你把那种人磨圆搓扁的……谢就不必了,这出戏我配合得也爽!有点意思,我这就回去讲给姐姐听,不信逗不动她!”
两人这才睁开眼,相视一笑。
“鉴于婳娘回的不是什么人待的地方,后会有期这种话,我还是不说了。”叶甚望了眼太原的方向,“祝你顺利解开你姐姐的心结。”
阮誉跟上她目之所向:“相信她吧,太原很快就会恢复安宁了。”
“哼,等着瞧吧!”
————————
这头告别得轻松,另一头的安祥可就骑虎难下了。
本来一切都按老内官说的走,可不知道其中出了什么岔子,安妱娣竟然真敢自焚,留下的更真是白烬!
怎么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她撒谎了!她真的撒谎了!”他连滚带爬地跌在那堆白烬前,双手刨个不停,试图找出哪怕一丁半点的黑色杂质。
铁证当前,再见这人一副恨不得把灰吃了的慌乱样子,围观下来,民众心里那杆秤彻底倾覆了。
“别扒拉了,白就是白,黑就是黑,她说的都是真的!”
“安祥,那可是你的亲姐姐!你把她逼到了自焚的地步,现在死透了,还想继续污蔑她吗?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就是,安妱娣已经按约定自焚证明了!你的生死状呢,该兑现了吧!”
“别想翻篇把大家伙当傻子,‘愿听凭处置’这五个字,全部记着呢!”
……
“二殿下?二殿下?”
叶无仞收回心神,平复了一下因为五毒煞气暴涨而通畅的画皮鬼身,才道:“国师大人是想问,如何处置安祥?”
赵赦颔首称是,望向高台下挤在纳言广场门口将屏障拍得咚咚作响的人群,大有冲进去把人抬走祭天的架势,长长叹道:“不处置得当,恐怕难以服众啊。”
第182章
群情激昂,眼看场面就快收不住了。
叶无仞倒是没觉得唏嘘,反而有点滑稽:“服众说易不易,说难倒也不难。只要把决定权交给民众自己,就是他们最认可的得当。”
“那恐怕一人一口唾沫,都足以把他淹死了。”
“悠悠众口,本就不是好相与的,安祥想抢先利用这点,逼安妱娣知难而退,到头来反逼得自己退无可退了……”叶无仞比赵赦更了解这厮的为人,语带嘲弄,“一条赖皮蛇,不自量力学那蛟龙弄海,最后淹死了——这算什么呢?”
赵赦斟酌了下:“大概算反噬吧。”
叶无仞笑而不语。
反噬?
那自然是有的,但能做到这样的反噬……
也许不仅仅,靠的是安祥一人之力。
见高台上的两位迟迟没有表态,人群逐渐按捺不住,不知谁先带头喊了起来。
“灭亲者人人得而诛之!”
“求兑生死状!诛阉人!彻查妖镇!替天行道!”
“请叶国皇室替天行道!”
等到齐声高喊那四个字的时候,其中一位终于开口了:“诸位,先静一静。”
视线在场倌身上稍稍停了片刻,对方明白用意,一脚踩着椅子站上了公案桌,顶着高过众人的空气,挥手招喝安静。
叶无仞这才从袖中取出明宗手令,正面下举,声音沉肃:“替天行道,在所不辞,还请诸位放心,叶国皇室会即刻着手彻查长息镇,绝不姑息。”
“但替天行道,亦是替民行道,安祥的生死状虽是对着本宫与国师立下的,如今生死既定,愿听凭诸位处置。”
喊声紧接着再度沸腾,只是话一转,改成了……
“皇女圣明!”
赵赦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们口中的“圣明”。
护国国师誓死效忠于叶国皇室,却不等同于关系亲近,他生性孤僻,这些年除了明宗,与他人的接触屈指可数,所以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二皇女。
不得不说……这位笼络人心的能力,堪称可怕。
叶无仞一早便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任她再对融气的隐匿性有自信,久了也难免发虚,尽可能轻松地回眸,晃了晃手令:“国师大人,请解了禁制罢。”
赵赦垂眸,暗道失礼:“……臣遵旨。”
于是抬掌往虚空一抹,那堵覆盖了整片纳言广场的屏障剧烈一震,砰然粉碎,架不住余威厉害,仍震得众人退的退、倒的倒。
安祥晓得自己沦为了彻头彻尾的弃子,趁着此间隙就想逃,不料腰间一松,被脱落的裤腿绊倒在地。
他狼狈地爬起,来不及遮掩伤残的下身,便听见了响彻长街的笑骂声。
对男人来说,这种被当众揭短的难堪,简直比死还要痛苦。
然而清楚这个短处的,貌似只有……
可惜明了所谓真相的人群蜂拥而上,堵死了所有去路,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那些人的眼神令他无比惶然,再没闲心继续去想别的了。
叶无仞轻“咦”一声:“国师大人出手了吗?”
“……当然不是。”赵赦眉头一皱,尽管他是不怎么待见安祥,但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用仙法做如此……不雅之举。
叶无仞又“哦”了一声,便默默看着了。
说老实话,安祥这种人落到这般田地,她其实挺喜闻乐见的。
只是清楚他这个短处的,确实数不出几位。
除了他们,再除了长息镇那边的人,那就只有……
哎,最好是她想错了。
紫阳街的喊打喊杀声震得吵耳朵,不过是对象从之前的鬼换成了现在的人,叶无仞吸足了煞气,又忽然间没了兴致,掩袖打了个哈欠,微微昂首,放眼向北望去。
越过那挂着邺京二字的城墙,崔巍山影,依稀可见。
————————
一直站到天色转黑,隐在城墙角的两道身影才随着夜风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绕到紫阳街,上了空荡荡的高台。
叶甚倚在高台边缘,以同样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纳言广场门口。
准确说,是看着门口的那滩血迹。
——安祥,死了。
邺京夜晚再繁华,终究比不得白日人潮汹涌。
当时混乱异常,别说隔着老远的他们,就连那些在现场的人,也很难说清楚,安祥到底是怎么死的。
有说是和人起了冲突被围殴致死。
也有说是推搡中被人不小心误伤。
还有说是他自己气不过寻了短见。
总之唯一能确定的只有结果,至于过程,谁又能确定呢。
阮誉一看脸色就知道她并没有什么好心情:“甚甚不痛快?”
叶甚回头对上他的眸子,抽着肩膀低低笑了几声:“干嘛都爱问痛不痛快。”
想了想才叹道:“怎么说呢……痛快当然有,只不过得拆分来说,‘快’是人给的,‘痛’是鬼给的。”
没办法,一想到不久前另一个自己站在脚下这块地上,她就忍不住头痛牙痛心绞痛。
阮誉也想了想,才搂过她的腰肢掉了个身,指着街上边喝茶边说得眉飞色舞的路人:“要我说,是甚甚想复杂了——你猜他们如此发自真心的痛快,是怎么想的?”
“这还用猜?”叶甚握拳咳嗽两声,换了种语气道,“邪不压正!我们赢了!”
那语气又嘚瑟又狂,听得阮誉不禁失笑:“像他们这么想,不好吗?”
“……不是不好,而是不对。”
“哪儿错了?”
叶甚静了静,埋在他的肩头苦笑:“本质错了。”
“说到底,这算什么正邪相争?而是天璇教、长息镇和叶国皇室三方的争斗罢了。”
“看客们一头热地掺和其中,以为自己赢了,实际是这出连环计里的局外人,哪轮得到他们自封赢家。”
谁是真正的赢家?
显然结局输得最彻底的一方不是。
输了先机靠后来翻盘的一方也不能说是。
是推波助澜又仿佛在风波中隐身的,那一方。
既得了民心,还不用担责任,自始至终摘得干净无比。
无利亏、无理亏、无德亏。
-----------------------
作者有话说:小小剧透一下,逆己之劫,叶甚和叶无仞一共打了四场。
1.0“紫阳街对质”总算打完了,结果:叶甚小胜,叶无仞大胜。
好的,接下来让我们欢迎老成员归队,加入大混战(鼓掌)!!!
佟解元:我只想谈个恋爱,为什么要我经历这些人间疾苦t tttttt
颜儿:佟郎不哭不哭,眼泪是珍珠……
叶甚:……越哭越像猪?
颜儿: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佟解元:(哭得更大声了)
第140章 登科及第解元郎
紫阳街这场对质, 迅速随着口口相传而流传开来。
另一边,叶国皇室彻查的速度同样快到惊人,不出一月已派官兵入主长息镇, 除了肃清各种旧糟粕, 还翻出了不少陈年的失踪案。
失踪者基本都是附近一带的童女,被部分家中无女的长息镇镇民歹意抓去, 充当成自家的献给了邪修。
恰巧的是,其中就包括了那对闹得沸沸扬扬的姐弟俩的父亲。
安父被定罪自不必说,而醒骨真人的三宗罪, 姑且也算是不攻自破了。
只不过要想完全不落人口舌——那是不存在的。
比如……
五行山下的纳言广场, 今天又双叒叕被屠了。
『听说那领了诰命赶赴长息镇的二皇女, 已返回邺京,那些受过邪修迫害的女孩们,能得叶国皇室亲自安顿,想来至少衣食无忧矣。』
『此番若非皇女圣明, 竟不知那种腌臜之地还要迫害她们多久, 当真令在下深感不平,想安氏父子那等败类,下场还是便宜、太便宜!』
『皆赞皇女圣明, 可是忘了安顿前, 先救她们逃出邪修魔爪的,是何许人也?这人的记性,怕也不见地比安氏父子好几分,前些日子诸位说地难听, 责骂醒骨真人给个说法,如今说法有了,倒不见多少觉的她好, 着实令人寒心。』
『阁下扣帽子倒才像得那阉狗安祥的真传,请恕直言,醒骨真人此举虽是替天行道,然闹大后自己不肯出面,全靠安妱娣自焚指证,也可见其一斑。』
『前言在理,纵使自焚乃安祥所逼和安妱娣自愿,但说到底,忘恩负义是 为前者,知恩图报是为后者,就事论事,后者之功与醒骨真人并无干系。』
……
叶甚出了纳言广场,直到上了山路,才解开易容诀。
终于能放开忍了一路的笑,她干脆转身倒着走面向阮誉:“不誉,我敢打赌,那位满口寒心的热心人士,绝对是葳蕤。”
第183章
对方依旧摇着折扇,半笑半叹:“她的书写毛病,真是怎么都改不掉。”
“难怪她近日跟吃了炮仗似的,合着天天跑这替我吵架呢。”叶甚啧啧摇头,“还是年轻气盛才经不得说,要知道,撒出去的黑料就是泼出去的水,能洗脱那三宗罪已经相当不错了,这种不痛不痒的嘴两口,简直是蚊子肉……”
阮誉还欲再说,便被熟悉的大嗓门打断了。
“蚊子肉就不是肉了?依我看,吵得还不够狠。怎么,只许他们嘴得,我们占理的反倒嘴不得了?”卫霁抱着剑从树上跳下来,大步走了过来。
叶甚对这种一以贯之的直脑筋颇感无奈:“师姐,这不是占不占理的问题,而是对看客来说,最大的怜悯,永远给的都是牺牲者。除非自始至终都由我本人出面,否则注定难逃戳戳点点的。”
卫霁睨她一眼:“你出面,你出面说得清吗你?还是说先自杀变成鬼,然后学人家自焚?”
叶甚:“……”
“总之能得这样的结果,我很满意就是了。”她抽了抽眼角,认真嘱咐道,“倒是师姐你,千万别学葳蕤去吵架啊。”
开玩笑,比起吵个输赢,赶紧翻篇才重要多了好吗?
要是这位得理不饶人的二师姐加入战局,这事还能不能翻篇了?!
卫霁撇过头,哼了一声:“我倒是想,谁让师尊交代我协理你管好焚天峰,弄得我都多久没下山除祟了,哪有那闲工夫去吵架。”
叶甚干笑:“师姐肯屈尊不走帮忙打点,我是感激涕零,只不过既然这么忙,为什么又坐到树上去了?”
“还不是在等你。”卫霁没好气地道。
她扶着额头,像是想起某些极为头疼的画面:“那什么……有个陌生男的,跑焚天峰来找你。”
阮誉凉凉的目光飘过来,里头摆明写的是“怎么总有男人来找你”。
毕竟于卫霁是陌生人的话,那肯定不是风满楼——虽然不是最好。
叶甚被他看得一阵恶寒,咳着嗽问:“……谁啊。”
“我怎么知道?他说是你认识的人,但身份敏感,不便对外透露姓名。”
“那你居然允许他留下?”
“还不是他太难缠了!”卫霁完全没有自己对叶甚也属于难缠一类的觉悟,越说越气不打一处来,“当时钺天峰的人说你临时下山去了,他便跑我那儿蹲着,一边唉声叹气、热泪涟涟的。我寻思着他被扫地出门还不得寻死觅活原地上吊,看得进折子才有鬼,干脆跑出来等你了。”
卫霁转念一想,把视线挪到身为正宫的太师大人身上:“……不会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债吧?”
尽管那是个大男人,可那架势太像追上门要求负责的姑娘了,实在容不得她不想歪。
阮誉默了默:“她惹的稍微有点多,你问哪桩?”
叶甚一把将这只醋坛子精搡到身后去,用口型绷出一个“滚”字,转头道:“第一,纯属无稽之谈。第二,你看他干嘛?”
“那不然呢?”卫霁信口举例道,“我以前听到关于我爹的风言风语,向来都是先问我娘的。”
叶甚:……您真是类比鬼才。
不过腹诽归腹诽,听师姐这么一描述,再联想起刚刚在纳言广场看到的那则消息,她不禁生出一个猜测来。
留意到她神色隐隐浮出了然,阮誉低声道:“甚甚猜到是谁了?”
“管他是谁,见见不就知道了?”叶甚白了他一眼,“但天地良心说在前,如果猜对了,那这桩‘风流债’,可真不是我惹出来的。”
见对方仍一脸不解,她磨牙提醒道:“你忘了佟解元了?”
“听起来有几分耳熟。”阮誉摸了摸下巴,认真发问,“——他是谁?”
叶甚绝倒。
“臬州、佟家独子、笔仙颜儿的情郎!”瞧这人后知后觉才想起来的样子,叶甚此时总算真信了他当时所谓心血来潮的说辞,“太师大人,他好歹是您破天荒主动帮过的。”
阮誉不以为意:“那会看他顺眼,搭了把手而已,没放在心上。再说都过去多久了,更不记得。”
……合着你拖着我把政务搁一边的时候,压根不记得从木笔里出来默默帮忙的女鬼,是为什么在我这是吧。
叶甚都懒得说这种说了也没用的话了,转而皱着眉掰起手指,确定自己记忆没出错:“久吗?也就一年左右吧?够快了,我还以为那种耽于情爱的纨绔子弟,就算信守承诺,要做到立业,至少得费上个三年五载呢。”
阮誉浅浅一笑,凑过来咬耳朵道:“我有没有告诉甚甚,是因为在佟家围观时有感,方才明了自己的心意。”
“……啊?”
“所以从那时走到现在,自然感觉久得漫长。”
叶甚被他一句话勾起这一年来的种种,莫名有些唏嘘,也有些臊,下意识把染上一丝热意的耳朵挪开寸许,小声嘀咕道:“还、还好吧,其实挺快了的……”
卫霁被两人磨到忍无可忍,从十丈开外吼了一嗓子。
“你们能不能走!快!点!!”
————————
一进院门,叶甚便看见了梨花树下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脸果真是那张脸没错,但给人第一眼的观感大有不同。
穿着不似过去花哨,头戴结巾,脚踩皂靴,中间仅着一身简单的藕色缣衣,看起来的确是稳重了不少。
当然,表情不要那么的伤感,就适配多了。
闻见脚步声,佟解元转过头来,含在眼眶里的泪立即收了回去,衣摆一掀,就要朝其中一位来人跪下。
“叩见恩公!”
噫,又来。
叶甚掌风一托将他扶正:“来者是客,别动不动行大礼,让人发现新科状元还没叩见当今圣上,倒先跑来叩见醒骨真人,这我可担待不起。”
新科状元?
阮誉顿悟,难怪这个名字除了耳熟还有几分眼熟,原是纳言广场有提及今年科举发榜的结果——尽管主要仍在揪着自焚一事议论不休。
“你是新科状元?”卫霁微微睁大双眼,眼中却没什么敬佩,更多是诧异,“这届科举是不比写八股文,改成比表演哭戏了么?”
佟解元:“……”
叶甚:“……”
阮誉:“……”
————————
一路领着上了钺天峰,佟解元依然顶着张哭丧脸。
叶甚想了想,还是决定帮师姐打个圆场:“她说话一贯如此,没有恶意的,状元郎别往心里去。”
“她?”佟解元怔了怔,反应过来指的是谁后忙不迭摆手,“恩公误会了,我都没记着这事。”
观他神色不像有假,叶甚放下心来:“那就好,不愧是做了状元郎的人。”
闻言那摆着的手又改成了对食指:“恩公直呼我的名字就好……名头什么的,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这么叫实在是折煞了。”
“不然叫你解元?”叶甚忍不住开他名字的玩笑,“堂堂的殿试第一佟状元,叫成乡试第一佟解元,折煞是不折煞了,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低调炫耀呢。”
调侃一番,对方总算不再哭丧个脸了。
“爹娘望子成龙,其实开始真打算给我起名叫佟状元的。”佟解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气不过我抓周抓了胭脂水粉,觉得将来要是名不副实反而丢脸,所以往下降成解元了。”
阮誉在一旁插道:“如此说来,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佟解元总觉得这位仙君的话听起来怪怪的,仿佛插柳之人是他似的,只不过恩公与他明显关系匪浅,十有八九同自己与颜儿差不多,也就不说什么了。
想到颜儿,他刚缓和一会的表情又忐忑起来:“颜儿她……还好吗?”
好得很,时不时还被我们拖出来帮忙批折子呢。叶甚自然不会告诉他后半句:“她很好。”
不料人家愈发忐忑了:“既然很好,恩公可否多收留她一阵子?”
叶甚:“……哈?”
阮誉仅吃惊了一瞬,便猜到了他哭丧脸的来由。
“当日之约,是要求你业有所成,独立门户。”他淡声道,“所以,你其实并没有做到吧?”
佟解元虽仍觉得怪,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是,这个状元,大约勉强算得上业有所成,但我尚未面圣,在外毫无根基,自知离独立门户还很远。”
阮誉“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当多大的事呢,口头约定而已,没那么死板。”再说那约定又不是真的叶甚立下的,那就更没必要较真了,“能来年就一举考中状元,任你再有天赋,这读书期间也得扒层皮才行,何况你还不感兴趣。”
第184章
说着不由想起自己备考女官的日子,难免心有戚戚,想宽慰地拍拍他。
察觉某人眼神不善后她手一顿,不着痕迹地放下道:“总之,官场我门清,这状元又不是解元,起步至少六品官,待你面了圣,还愁独立不了门户?你若想留在都城,进纳言司当个文官没问题,不想的话,表现得好,去某座城当个太守也不是没可能的。”
佟解元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道谢都来不及,哪还有说不的想法。
叶甚瞅了眼身后那只呆头鹅,轻声道:“不誉,你不会真的死磕那个约定,人都来了还不肯答应吧?”
“甚甚聪明一世,可在这方面,到底缺了根筋。”阮誉摇扇失笑,“你也说人都来了,别看他现在一副苦大仇恨的认命态度,待会见了颜儿,岂舍得放手,听凭旁人答不答应?”
天璇教太师又如何?醒骨真人又如何?
怕是天皇老子不答应,也拦不住有情人啊。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各角色的颜儿印象表
佟父佟母:红颜祸水!
佟解元:若颜儿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她生分了。
叶甚:专业代笔工具鬼,真人房里好帮手。
阮誉:跟着甚甚的笔仙,女的,名字忘了。
樾佬:守(夜)甚(夜)如(春)誉(宵)守门员!配享太庙!/(//·/w/·//)/
第141章 我有所思在远道
窗外天色渐晚, 惹得正在元弼殿内伏案的颜儿瞧了又瞧。
感觉这次恩公去得格外久,她连折子都帮着批完了,居然还不见回来。
以他们的道行, 自然是不用担心的, 只是实在无事,她索性翻开恩公以前的除祟记录, 尤其是沐熙等人惹出的乱坟岗群尸暴动一事,看得她又生气又痛快。
痛快过后,她缓缓敛了笑意, 眸色复杂地抚过纸上“郗道远”三个字。
道远、道远, 这匹害群之马, 当真配不上这么好听的名字。
诚然人家爹娘取名时可能压根就没想到这层寓意,却令颜儿回忆起了曾经,忽的涌起一阵怅惘。
那时一人一鬼都未曾发觉好日子即将到头,除祟修士都已经住到家里来了, 还日日笑颜相对, 共读甚欢,一起把这首诗誊抄齐整,挂在了床头。
尽管隔夜又一起秉烛挑灯, 把被佟父撕碎的纸一片片粘了回去。
“嘁, 爹总爱乱扣帽子。”佟解元撇着嘴刷着浆糊,“说什么女子写的全是无用玩意,还说我是因为被你迷入歧途才喜欢这些淫词艳曲?我明明从小就喜欢!”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不知道。”颜儿用浸了水的毛巾贴上他肿起的脸颊, 柔声安慰道。
“痛痛痛痛——”
佟解元被打的时候一声不吭,这会倒是叫痛叫个不停。
颜儿拿他没辙,为了转移他的注意, 柔声念起被慢慢拼回完整的字迹。
那是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颜儿幽幽叹出一口气,边念边在纸上写道。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
墨不够了,于是拖着长音,笔伸进砚里去蘸墨。
“我心悄悄。”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佟解元接上这最后四字,便站在原地不动了。
颜儿手中的笔“啪”的掉落,浓墨顷刻间染透了白纸。
四眼相望,谁都没有或者说不敢先开口。
末了抱着胳膊靠在门外的叶甚实在看不下去这种又磨叽又黏糊的僵持,反手操起天璇剑,剑柄往那只呆头鹅的后背猛地一搥,将人搥了进去。
碧玺一勾,顺便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先说好,就让给你们一晚啊!”她提声道,“——明儿见!”
说完大力扯过太师大人的袖子:“别看了,走了走了。”
阮誉任由她拖着,慢条斯理地调侃道:“甚甚不是嫌弃他满脑子情情爱爱么,这下居然大方到把自个地盘都让出去了?”
叶甚叹了一声:“……算了,我也怕他哭。再想想他是个男子,满脑子情情爱爱就满脑子情情爱爱吧,哎。”
“男子怎么了?”
“士之耽兮,犹可理解;女之耽兮,不可理解。”一想到某位和他同病相怜的前好友,她开始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我只见不得女子为了情情爱爱昏了头、失了智。”
阮誉闻言不禁莞尔,明眸微微弯起,漾起比云中半轮魄月更清亮的光彩:“那无家可归的醒骨真人,打算走去哪?”
无家可归的醒骨真人掐了他一把,没好气地道:“去、看、月、亮!”
————————
两人久违地登上摘星崖,叶甚这才发现崖顶已是山花满路。
她半蹲下身,就着月色打量起来,怎么打量那堆山花都倍感眼熟:“哎,这不会是……”
“对,是甚甚不好好打架,非插在我这儿的那朵。”阮誉指了指心口。
叶甚忍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笑,掰着他的手指挪了半寸,严谨地挪到胸前衣襟的系带上:“不誉莫要诓我,我记性好得很,明明是这儿。”
那根手指又使了点力,连带着把她的手挪了回去:“没错,就是这儿。”
叶甚只觉有一缕烧人的热气从相触的指尖窜过脊梁骨再窜上天灵盖,烧得她招架不住了。
“乱撩一气,不讲武德。”她小声咕哝。
阮誉便不再开玩笑,拉着她在山花丛中坐下:“嗯,所以甚甚现在明白,我当时被你乱撩一气,是什么感受了?”
叶甚哽住,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哽了半天,只好干巴巴地转移话题道:“看不出来啊,种花你也会?”
“其实不会。”阮誉交代得诚恳,“我一开始自己种,没过两天就死了。”
“……”
“然后把它刨出来的时候伤了手,血一滴在上面,它莫名其妙活了。”
“……”
“再然后——我就不想自己种了,改成用仙力温养,果真又快又好。”
“……”
叶甚哭笑不得。
要不要这么暴殄天物,没有修士做过是因为不知道吗?而是谁会嫌仙力多到拿去种花养草啊。
好笑之余,她又突发好奇地抓起他的手左看右看:“话说你们天选之人,该不会留滴血,就能生死人肉白骨吧?”
阮誉心知她不过是在调侃,还是沉默了下:“甚甚,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感动然后心疼我流血。”
奈何叶甚不仅不解风情,还哈哈大笑起来。
“拉倒吧!刨朵花能流多少血,要走慢点,伤口还没回去就愈合了。本姑娘可从不轻易心疼人的,我流的血比你流的汗还多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人把流血说得轻巧,有人却听得不是滋味。
笑得正欢的始作俑者被猝然放倒在花丛中,对着身上那张表情明显气闷的脸眨了眨眼,改口道:“好吧,我错了,还是你流的汗比我流的血多。”
“听起来毫无诚意。”
“哪有?我说的明明是大实话。”她嘻笑着搂住他的背,在上面划了几圈,“尤其是最近流的。”
阮誉微微一僵,一把放倒人的是他,被人一语放倒的也是他。
他捉住那只作怪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想将她抱起:“不早了,回摇光殿吧。”
下一瞬那只暗藏巨力的手却按住他的肩膀,令他不能动弹。
其实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我觉得还很早呀,你看——”叶甚说是让他看,自己却没挪开眼,在花香萦绕中对上阮誉不多见深沉的眸子。
“——山花薰人,晚风正好。”
那双眸子危险地眯了眯:“甚甚确定要在这里?”
叶甚自认与那临邛道人一般,并不是什么在乎礼教的性子,但心思大多扑在旁事上面,于风月之事没他想得多,换作平常也不会往这种走向去想,可……
这路不知何时亲手种下的山花,她怎么就这么中意呢?
于是故意说反话道:“哦,回去也行,毕竟人在做天在看,不是每个人都敢的嘛。”
阮誉的气息越来越危险,扣住她的腰肢,在耳畔哑声道:“我敢让天随意看,就怕有人玩不起。”
火是叶甚挑的没错,转念想起这人近来玩法越来越多,她心里又打起了鼓:“你想怎么……”
可惜对方的唇已顺着脸颊封了口,舌亦滑入深处,百般狎玩,不亦乐乎。
不知是因为顶着高崖夜风还是有意为之,阮誉第一次没有脱去两人的衣物,仅仅解除了最关键的束缚。尽管此处根本不会有第三人来,就是有,也和当事人自己一样,无法窥得半点春光。
第185章
叶甚没料到他一反常态玩起犹抱琵琶半遮面这套,不知为何,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反托显得体内的充盈感格外清晰。
这种近乎可怕的清晰一直延续到月上中天,她终于遭不住了。
不完全是这副半仙之躯遭不住,主要是这颗肉做的心遭不住。
残存的羞耻感被后知后觉逼了出来,逼得她咬了索求无度的那人一口:“你……能不能……轻点……好不容易……种的花……都被弄……弄死了……”
阮誉闷哼一声,动作随之一滞,看都没看被碾得东倒西歪的山花,隔着衣料抚上另一朵或许状况还要更惨的幽花,愈发肆虐起来。
“……死就死了。”
————————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叶甚锤着老腰软着老腿,站得好生艰难。
阮誉的手指落在她腰部穴位处,按得她又酥又麻,按得她好了伤疤忘了疼。
只不过低头瞅着地上一副残花落败的光景,叶甚还是有些肉疼:“还能活吗它们。”
“放心吧,这种山间野花生命力最是顽强,所谓用仙力温养,起个头即可,现在根须扎稳了,纵是火烧过后,季春风一吹,清明雨一浇,也不愁不能活。”阮誉好脾气地哄道,想的却是还有闲心关心花是死是活,自己不该体谅她的。
叶甚要是知道身后之人管这种程度叫体谅,定要跳起来反驳。
但此时她被这句话无意点醒,腰板一挺,拉着他按摩的手急急拖走:“对啊,今日可不是清明么!我就说怎么总感觉有件重要的事忘记了!快用太虚诀,现在立刻马上去长息镇!”
她这么一提,阮誉也想起来了。
清明带上春酒去给安妱娣扫墓,虽然严格来说立约的是风满楼,但同为朋友一场,他们也打算祭拜一番的。
黑暗中叶甚捏紧酒坛穗子,开口半嗔半叹:“都怪不誉,子时快折腾过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清明的尾巴。”
除了折腾的时候,阮誉向来对她极好说话:“嗯,怪我。”又道,“关系不大,其实最重要的,是那个人不会失约。”
叶甚便只剩下叹了。
——他怎么可能会失约呢?
————————
果不出所料,上了山坡,隔着夜色远远望过去,依稀可见那处凸起的坟包前坐着一道修长身影,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貌,但两人都知道那是谁。
丑时已至,清明已过,那道身影看起来已经坐了很久很久,却仍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旷野寂静,子夜的凉风带着人的私语声,从那处吹来。
“这儿太冷清了,比不上定胜山,尤其是山顶,有花有鸟有太阳,四季如春,我也能常常来陪你说说话。这趟还带了几个弟兄,赶明儿把你移到那去,不会怪我吧?”
“我晓得你不会,因为你并不喜欢这里。好在改之他们借你的名义,把事情公之于众了。有叶国皇室整顿,这里会改头换面的,就是慢肯定免不了,你懂的。”
“说回定胜山,其实我爹娘也葬在山顶。告诉你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爹先走了后,我是故意找借口离开娘的。我原本怕娘寻短见,不敢离开,可守了几天,见她实在撑不下去,我又想,算了,反正我也长大了。”
“但我一直躲在树后,听娘最后在爹的坟前唱了首曲子,词是我们东南一带耳熟能详的,当时我理解不了,如今坐着的人换成了自己,才好像能理解了。”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
山坡上默默看着的两人终是放弃了打扰,只是由站着看转为坐着看。
坐下前叶甚念了个移形换影诀,五指一松,拎着的酒坛便出现在了坟包前的另一坛酒旁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道身影继续在说些什么,丝毫未停。
许是真没看见,许是见怪不怪。
“不誉。”叶甚靠了过去,笑得很轻,“我突然发现,我们其实很幸运。”
阮誉揽住她的肩:“嗯,还好我们很幸运。”
还好所思在远道的,是他们。
而我所思,近在身侧,近在眼前。
-----------------------
作者有话说:【插播一条天璇回馈广告(微博@日免木越)】
樾佬:难以置信,我竟然能忍住事业癌不发作又顶着尴尬癌写了整整一章纯粹的臭情侣,还是三对同时。
叶甚:第二次了,后面没毒我就信你个邪(手动拜拜)
第142章 朱阁绮户照无眠
翌日故意拖到将近午时, 叶甚才回了元弼殿。
一推开门,又是两道齐刷刷跪下的身影。
她额头默默划过黑线,眼见那两道身影虽是跪着的, 但是手紧紧牵在一起, 遂懂了他们的决定,索性坦然受了这一跪。
阮誉轻咳一声, 明知故问道:“所以还要多收留一阵子么?”
“不。”
不出意料的异口同声。
佟解元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的却是叶甚:“恳请恩公破例,允许颜儿随我一同回去。”
叶甚本就没有当拆散姻缘的恶人打算, 不过领会到阮誉的眼神, 还是帮他多问了一句:“你这状元郎当得匆促, 你自己也说了根基未稳,若带她回去,又像上次那样保护不了她,到时候人鬼殊途, 你们两个要怎么越过这道天堑?”
“我……”颜儿咬着嘴唇, 肩膀禁不住地发颤。
“她越不过,那就让我去越。”佟解元答得飞快,像是思考了许久这个答案, “这一年来, 我除了读书,一直在想,如果最后还是人鬼殊途,我待如何。”
“你待如何?”
“殊途的是人与鬼, 又不是鬼与鬼,如果在做人和做她的佟郎之间,我只能择其一, 那我选后者。”
两人一鬼听得齐齐一震。
这话里的沉重意思,已经挑得足够明白了。
良久过后,阮誉终是摇了摇头。
“罢了,既然如此,你带颜儿走吧。”叶甚及时开口打断了他想继续发的誓,免得又在自己门前哭哭啼啼。
对方顿时大喜过望,连连叩首:“多谢恩公!”
“行了行了,别磕了,拿着这份诚意,去给皇帝老儿磕吧,包你仕途顺利,不愁没能力保护好她。”叶甚心道本来一开始帮你的就不是我,而是顶着我的脸暗自动心的某太师。
颜儿亦朝两位恩公一一叩首,这才化为一缕青烟,回到了佟解元手上的雕花檀木笔中。
佟解元整襟起身,抱拳道:“那恩公,解元先告辞了?”
叶甚摆了摆手:“去吧,慢走不……”
“送”字未说出口,便被一声熟悉的大嗓门淹没了。
“叶改之——!怎么三天两头又有外人跑焚天峰来找你?!”
叶甚眼角一抽,正想转过身直面疾风,却被跟在这声音后的一句极轻的嘀咕生生夺了魂魄。
“皇……姐?”
她原地僵住了。
皇什么姐!饭可以乱吃,皇姐不可以乱认!
而且要不要这么赶巧,佟解元人还没走,偏偏叶无眠也卡在这个节骨眼找上门来了?!
同样僵住的还包括佟解元。
谁让明宗身体每况愈下,因此近两年的殿试,都是交由三位皇子皇女主考的——至于为什么五皇子不参与,据说是因为上上次当众打瞌睡触怒了他父皇。
而那三位当中,虽数二殿下表现得最无可挑剔,可总令他无端感觉有距离,倒是三殿下,夹在兄姐之间的光芒虽弱,却分外真诚。
所以尽管这位紫衫女子面上蒙着轻纱,但一发声,便让他听出了身份。
叶无眠几乎是叫出那一声后就立刻回过了神,暗恼自己怎么会看错得这么离谱的时候,也留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居然是新科状元。
认出来了难免满眼疑惑:“你……”
被吓懵的佟解元一时想不出要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天璇教,也想不出为什么三殿下也出现在这里,下意识就欲行跪拜礼。
“见过三……”
叶甚总算回了头,眼疾手快地将他的膝盖扼杀在下弯之前:“三娘——也就是我师尊柳太傅的老朋友嘛!我听说过你,哈哈……好巧。”
同时给面面相觑的两位使了个眼色,传声道:“外人在场,不要声张,各走各的。”
叶无眠当即会意,行礼道:“见过醒骨真人,我也听三娘传信说过你,不请自来,多有唐突,既然有客造访,理应由我先回避等候。”
“不不不用了!”佟解元涨红了脸,惶惶然地摆手道,“我已经辞过行了,正准备离开呢,你们自便!真的不不不用送了!”
第186章
————————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卫霁和佟解元,叶无眠被请进元弼殿入座。
对面两位明显识得自己身份,她大方摘下面纱,看着阮誉先道:“我在皇姐宫中见过三公的画像,你是天璇教太师阮誉,对吧?”
叶甚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老妹啊,不用把地点说得这么清楚……
毕竟叶无仞拿天璇教三公的画像,那研究的能是什么好事吗!
阮誉不动声色地承认:“是我,不过敢问三殿下,适才为何叫她‘皇姐’?”
叶无仞面色变得有些尴尬,想了想才解释道:“失礼了,只因醒骨真人站着的身姿确有几分像我皇姐,一时看岔,还请见谅。”
“世间样貌相像之人都何其多,何况只是身姿,无妨、无妨。”叶甚干笑着灌了一大口茶水,冷静下来,“别说皇姐了,按年纪,我才应该叫你姐姐。”
叶无眠的尴尬被这句调侃一语化解,不由得笑了:“我看也是,不如你叫我三姐即可,否则这声三殿下教人听见了,岂不是麻烦大了?”
昔日的二皇姐如今芳龄也有三位数的叶甚,很厚脸皮地依言叫道:“三姐也叫我改之即可。”
“好,改之。”
阮誉淡淡瞟来一眼,平日里争叶姐姐的口头便宜争得寸土不让,这会不争不抢改口改得不要太快,真是变脸如翻书。
叶甚无视他的谴责,接着解释道:“三姐莫见怪,状元郎与我等是旧相识,想着离面圣尚有几天闲暇日子,故来寒暄了一番。”
叶无眠明白话中深意:“我会当作没见过他。”
有她这句话,两人无形中放松了不少。
叶甚倒没感觉很意外,这个三妹妹虽说无意皇位,其实脑子并不比她的皇兄皇姐差太多。
好吧,叶国皇室就没有脑子真木的,被视为草包五皇子的叶无惜,也不过是把脑子放在了世人认为的草包活计上罢了。
“那三姐来找我,所为何事?”叶甚问道,“若是要见我师尊,她正在后山闭关,那地方艰苦异常,对普通人而言恐怕不太方便。”
叶无眠摇头道:“我知道。三娘闭关前向我传过书信,要我暂时别来探望她,若不是发现了或许能帮到她的东西,我也不会来这一趟。”
叶甚眼睛一亮:“能帮到师尊的东西?!”
“嗯,仙脉被废的话,或许 这个东西可以帮得上她。”信中没有提明原因,叶无眠并不清楚原因就坐在对面,兀自从袖中掏出一只匣盒放在桌上,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打开了盖子。
定眼看清盒中之物后,连叶甚与阮誉都不禁流露出骇色,恍然悟了她刹那的犹豫是在顾虑些什么。
——因为匣盒里,放着一只活生生的人耳。
————————
叶甚“嘶”了一声,伸手想将它拿出来。
叶无眠急声提醒:“别碰!它有毒……”
那只写满符印的人耳一触到手指,瞬间长满倒刺,更发出了无比诡异的绿光,然而下一瞬又被手指上暴起的白光逼退回去,像是极不情愿地恢复成了原样。
叶甚晃着软塌塌的耳朵,打量之余,总算放下朝她安定地笑笑:“这点邪毒,奈何不了我。”
说完顺手把耳朵往阮誉手里一丢:“你也瞧瞧。”
叶无眠怔了怔,即使慕名而来,可她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意识到,对面两人的修为道行,是真真正正的世间之最。
好吧……如此再好不过。
思及此处,心中那颗大石顿时落了地,她便耐心等他们琢磨够了再说。
实际上没等多久,阮誉就将耳朵放回了匣盒。
他回眸看向叶甚,叶甚亦看向他。
只需眼神交汇即达成一致,根本无需多言。
好强的邪气!
说是说奈何不了他们,但也绝对称得上是生平仅见,觅蝶那点邪气跟它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难怪这只耳朵看起来被割离人体已有一段时间了,却如活耳般红润有弹性,丝毫不见腐烂——如此强的邪气,堪称生灵勿近,哪里还发得出蛆?
叶无眠的提醒并非杞人忧天,要换作普通人直接用手拿,被腐蚀掉整只手都算轻的了。
而他们感受到的程度,还只是被封印了大半的结果。
阮誉目光描摹着上面的符印:“容我猜一猜,这可是护国国师写的?”
叶无眠微微睁大双眼,旋即笑道:“不愧是天璇教太师。”
这话俨然是默认了。
叶甚也跟着道:“也容我猜一猜,可是叶……二皇女让你来天璇教找人的?”
这回叶无眠惊讶愈甚,干脆直接点头承认了:“的确是皇姐提的建议,不过在详细解释之前,我能否问两位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们是一对吗?”
叶甚这口茶水终于还是喷了出来。
阮誉淡定地帮咳嗽不止的她抚背顺气:“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怎么,随口好奇一下。”叶无眠摸了摸下巴,有些唏嘘地答道,“你们让我久违地想起了三娘和二郎,然后觉得……如果不是的话,挺可惜的。”
这话在阮誉听起来是极为悦耳的,不由得露齿一笑:“我也觉得。”
“行了行了,说正经事。”叶甚被他俩莫名其妙发展出的英雄所见略同搞得一阵无语,赶紧打断这个跑偏的话题,“这耳朵究竟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叶甚:这卷不是终极搞事业卷吗?怎么谈恋爱的在谈恋爱,磕cp的在磕cp?
阮誉:磕得好,识相的配角增加了。
叶无眠:近距离看他俩这么真还不让我磕?
樾佬:别磕了,你磕的上一对坟头草都有三米高了。
叶无眠:……
第143章 遗古青铜雁鱼灯
事情还要从叶无眠的母妃——方仲兰的娘家说起。
她之所以与父皇不亲近, 是因为幼时方仲兰惹怒过龙威,好在明宗身体欠佳,子嗣单薄, 所以勉强看在她的份上, 没有将其处死或是打入冷宫,只是对外假托修行的借口, 遣送回了渭城娘家。
也因为如此,她每隔两三年便会前往渭城,与母妃小住一段时日。
可这回是方仲兰自己破天荒偷偷来了追月宫, 带着她的表哥一起。
叶无眠虽与这位表哥来往不多, 没什么感情, 却也被他的惨状吓了一跳。
他满脸胡子拉碴,憔悴得不成人形,左耳处长出一根根绿幽幽的线,如植物的根须般扎进他的面皮, 甚至依稀看得清在皮下扭来扭去。
方仲兰指了指那只耳朵, 让叶无眠附耳过去听。
这一听,足足耳鸣了半天。
耳道内传来极其刺耳的鬼哭狼嚎声,外人乍听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当事人要时时刻刻听着这种声音, 感受会如何,她简直无法想象。
怪不得母妃说给表哥下过最重的迷药,让他暂时处于昏睡状态,但看那副在睡梦中仍显痛苦的神情, 恐怕也少不了折磨。
叶无眠惊骇不已,喃喃道:“换成我,情愿把这耳朵割掉……”
“这耳朵本就被割掉过的。” 方仲兰擦着眼泪, 再撩了撩他耳边凌乱的头发,露出耳根边缘一圈狰狞的红痕来。
“谁割的?”
“他自己……不止一次。”
说到这方仲兰又落泪不止,不过叶无眠已经听懂了。
受这样的折磨,不把人逼成自残的疯子才怪。
可那就更奇怪了:“难道这耳朵被割掉后,还能自己长回去?”
方仲兰点了点头:“一割下来,它就像活的似的蹦蹦跳跳,能自己粘回断口,再大的力气都抓不住。”
叶无眠愈发震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仲兰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上个月办了桩案子后,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这是受了诅咒吧,他断错案子冤死人了?”叶无眠听说表哥身居渭城县尉,便往这上面猜测。
“不可能!”方仲兰矢口否认,顿了顿才道,“眠儿,你近两年没来过渭城,不了解情况,母妃不怪你,可这话听着真令方家人寒心。你表哥自前年上任以来,为官清正,办案明察,不是母妃偏袒他,而是这点在渭城,是有口皆碑的。”
叶无眠稍稍打消了一点怀疑:“但人非圣贤,清官也有可能断错案啊。”
方仲兰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可能,那桩案子绝对没问题,人证物证俱全,来龙去脉也与死者家人一一核验过,杀人凶手更是不曾受刑就主动认罪伏法的。”
第187章
叶无眠越听越糊涂了。
她相信母妃是从不撒谎的,可这事着实奇怪。
“总之,眼下不是计较原因的时候,再不救救你表哥,他怕是真活不下去了,你舅舅可就这一根独苗啊,方家将来还指着他呢。”方仲兰抓紧她的衣袖哀声道,“这种邪祟药石无医,我们是真的找不到能解决它的厉害仙君了!”
“眠儿,算母妃求你了,你去求求国师大人,好不好?”
————————
叶甚听到这儿,内心觉得有点讽刺。
求赵赦出手,说白了还得求他唯一效忠的皇帝,明知女儿因自己牵累不受宠,还执意绑架她去求父皇救这么个小角色,这操作对比起师尊来,属实惨烈。
师尊当年面对的是丧母之痛,况且通晓利害关系,宁可与未婚夫隐忍谋算,也不肯麻烦朋友去求,反观做亲娘的……
一边是母女,一边是朋友。
前者居然还不如后者替处境尴尬的叶无眠考虑,当真讽刺。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后者才能顶着截然相悖的立场,维持这么多年的交情吧。
阮誉略一思索,道:“所以护国国师暂时封印了这只被割下的耳朵,却没有彻底解决,源于令堂能给出帮助仙脉被废者的东西,而这东西于他无用?”
叶无眠苦笑了下:“不全是。”
————————
彼时叶无眠在承平宫跪了一宿,明宗才破例松口让国师出面救这人。
赵赦自然遵旨,亲手将耳朵封印后,割下放入了匣盒。
明宗问道:“如何?”
赵赦没看忙着止血的方仲兰,而是对着明宗道:“回禀陛下,修士并非神仙,要彻底解决,就必须去渭城探查根源,恕臣不能远离皇宫,爱莫能助。”
方仲兰顿时慌了手脚:“国师大人什么意思?您不是已经封印了这只邪门的耳朵吗?”
“娘娘,此物邪气极强,即使是臣,最多也只能封住它,而不能解决它。”赵赦淡淡地看向她,“封印能让邪耳误以为宿体已死,因此在找到彻底解决的那一线生机之前,他唯有维持现在这样活死人的状态。”
“那国师大人能不能看在青铜雁鱼灯的份上……”
“臣已说过,恕臣不能远离皇宫。”赵赦态度虽不卑不亢,却透出不容置喙的强硬,“臣知娘娘想说,青铜雁鱼灯于修士大有裨益,然护国国师以身护国,早已忘身于外者,此等至宝,实非臣之所求。方家既然拿得出它,大可以此为饵,遍寻天下有能之士,无须执着于臣。”
“可连国师大人都……”
“够了。”明宗打断了她的话,一时情急又重咳起来,缓了半天才道,“兰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只把娘家当成家这点,还是分毫未变。”
他的眼睛较之当年浑浊了许多,但方仲兰看出了其中的失望,当即瘫软在地,不敢再说话了。
明宗见她这副模样愈加失望,有些疲倦地摆了摆手:“人各有命,生死在天,你且带着你侄子回渭城,另寻生路吧。”
————————
“青铜雁鱼灯?”
叶甚与阮誉俱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此物竟流落在那么一个不起眼的方家。
这宝贝说起来还与天璇教有着脱不开的渊源,它本是临邛道人救人时所创的神器,只不过随着她得道飞升,再不知去向。
它能以一丁点仙力为引,源源不断地燃烧散发出同源的仙力,是为修士补充自身的至宝。
而仙脉已废者,体内仙力其实并不是断得一干二净,而是再无法自行补给。
若是能得到青铜雁鱼灯,尽管仙脉恢复不了,但只要它在柳浥尘旁边,至少能将就着用一用。
“你们肯定熟悉这灯,我就不多做解释了。”叶无眠苦笑愈浓,“其实我很早以前也听三娘说过,只是母妃从未告诉过我,它在身为方家家主的舅舅手上。”
阮誉道:“然后你的好皇姐,见你在父皇那碰了壁,就提议来这儿搬救兵了?”
这话听起来总给叶无眠一种阴阳怪气的错觉,顿时板正答道:“叶国皇室与天璇教的关系素来敏感,皇姐当然不会向我提这种建议,而是向母妃提的。”
叶甚默默腹诽,傻老妹,这有区别吗?就你那位胳膊肘专往娘家拐的母妃,不得转个头要死要活逼你来啊。
同时暗自磨牙,叶无仞啊叶无仞,真是误打误撞抓稳了自己的痛处。
按理她并不知道柳浥尘受伤与自己有关,也不知道叶无眠与柳浥尘有私交,只是从埋在五行山上的眼线处了解到了柳浥尘状况不妙,借着青铜雁鱼灯和叶无眠来这钓人呢。
好吧,她也确实钓到了。
哪怕明知这是与虎谋皮,可自己怎舍得放过任何能帮到师尊的机会?
“好,我去。”叶甚脱口而出。
阮誉笑意了然,纠正道:“是我们去。”
叶无眠绷紧的神色瞬间放松,起身行了一礼:“我替母妃和表哥,还有三娘,谢谢两位。”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三姐先带着这盒子回去吧,告诉你母妃——”叶甚并没有关己则乱,反而在答应后迅速冷静了下来,“天璇教二公愿为了收回先祖遗物出山相助,前提是让方家家主,亲自带着青铜雁鱼灯来五行山请人。灯留下,我们走,如若不愿,那此事作罢。”
叶无眠一愣,表情有些为难:“舅舅虽是方家家主,但到底身为表哥亲爹,让他来一趟倒还好,就是事情尚未解决要先留下青铜雁鱼灯,我担心他……”
“不用担心,他心里再提防我们,但最终会答应的。”
“为什么?”
“寻常修士不可不防,毕竟这年头空手套白狼的门派,确实也不在少数。”叶甚眯了眯眼睛,笑得自负,“可他请动的,是天璇教太师和醒骨真人啊。”
是堂堂第一修仙门派的两大门面。
若他们办不成,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办成?
退一万步说,就算办不成,门面明摆在那儿,也绝无抵赖和私吞的可能。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啊。
————————
等人离开元弼殿,阮誉才开口道:“甚甚非要方家自己出面,也是想借此将身为皇室中人的叶无眠调离这件事吧?”
“可不。”叶甚撇撇嘴,“她那奇葩母妃也不想想,此事一旦传开,叶国皇女跑来天璇教求助二公——会被多少人背后笑话,不把她父皇气得更短命才怪。”
“或许不是没想,而是有更想的吧。”
叶甚便叹了口气:“我当年不了解这茬,心里是奇怪过的,这个三妹妹心性乖顺,怎么就不讨明宗喜欢,现在可算懂了,明宗是想喜欢也喜欢不起来啊。”
叶无眠的母妃与其说把她当成女儿,不如说当成可以为娘家谋利的工具。
工具被磨得越顺手,能做的就越多,就注定把使用者的胃口养得越大。
——这是明宗决计不想助长的。
阮誉明白她的意思,却也管不了这种难断的家务事,转而又问:“话说回来,甚甚为何一反常态地高调示人了?其实我们此行也可以像太原那样,假借他人身份,避免二公声名在外,招人紧盯。”
叶甚也懒得再纠结那种理解不了的女人,答得颇无奈:“不誉,叶无仞既然设了这个局,我们要么不进去,要么只能堂而皇之地进去,是不可能悄悄混进去的。招人紧盯固有压力,但如果假借他人身份,回头被她揪到了小辫子一揭发,显得更鬼鬼祟祟的,得不偿失。”
短暂的静默过后,阮誉轻拉起她的手笑了。
“无妨,她想看,那就让她看。”
那手僵了一下,随即紧而坚定地反抓住他。
“哼……区区邪耳,灭给她看。”
-----------------------
作者有话说:叶甚: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说。
阮誉:什么?
叶甚:因为半死不活躺在那的,是她表哥,而不是她表姐。
阮誉:……夺舍的那位,差不多得了。
樾佬:哎呀被发现了,人家就在作话小小借女鹅吐槽一下嘛~( ̄▽ ̄~)(~ ̄▽ ̄)~
叶无眠:= =我听见了。
第144章 方寸之心阴阳镜
不出几日, 方家家主方伯棣果真依约而来,奉上了青铜雁鱼灯。
确认是真品无疑,叶甚便放心将它交给尉迟鸿, 即刻送去了复归洞天。
一转头, 方伯棣的视线还巴巴地黏在灯壁上。
她看得好笑,面上倒坦然保证道:“方公请放心, 方家既肯表达诚意,我等也不敢怠慢,这便前往渭城解决小公子的事。”
第188章
方伯棣收回视线, 看了她一眼, 又看向自始至终未曾表态的太师:“我自然信得过两位, 只是不知有几成把握?”
叶甚很想呛他一句“全程都是本真人在接待你看他干嘛”,又心知天选之人站在那儿即为最令人信服的招牌,勉强憋着不服气闭了嘴。
阮誉也察觉他在看自己,客气作答:“九成以上。”
方伯棣老脸大缓, 行礼谢道:“那犬子方如镜, 便麻烦太师大人……和醒骨真人了。回渭城的轿辇我已备好,正等在山下,两位可还需要准备些什么?”
叶甚假装没听见中间可疑的停顿:“不需要准备任何, 轿辇也不需要, 方公自个留着吧,我等修仙人士御剑出行惯了,坐不惯那软绵绵慢悠悠的玩意。”
方伯棣没讨着好,讪讪应道:“那便两位的习惯来, 我顾虑的是,那轿辇的速度远不及御剑,恐怕要比两位迟个两日才能抵达。”
叶甚道:“无妨, 既去探查情况,先自行熟悉一下渭城也好,方公不必安排。”
“是、是……也好。”
“哦对了。”叶甚偏头看向他身后的一众随从,点了后头其貌不扬的一位,“若非要说需要什么,方公可愿借个婢女给我们使唤两天?”
方伯棣权当是仙家贵人路上需要伺候,好容易有了献媚机会,自然爽快答应。
却不知自己一走,那婢女便悻悻地撕了袖中符纸,露出真容来。
“浪费钱……”叶无眠有些不甘心地问,“改之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这话问得好生耳熟,叶甚不由得莞尔一笑:“第一眼。”指了指眼睛诚恳回答,“三姐,易容诀对五感清明的我没用。”
又不甘心地问阮誉:“……那你呢?”
阮誉答得比她更诚恳:“你用的符纸是天璇教太师做的——不才正是在下。”
“……”
————————
人都来了,两人也只好带着叶无眠一块上路。
“所以,三姐干嘛非要趟这趟浑水呢?”叶甚与之共乘一剑,颇无奈地问。
“我明白,改之是想让我避嫌。”叶无眠不在意地笑笑,“但我想帮三娘的心是一样的,虽然没你们有能耐,凭我对渭城的熟悉,总能做点什么吧。”
叶甚不是不知道她所言非虚,只是感觉缺了这点也无关紧要。
阮誉的声音飘了过来:“可你得离开皇宫一阵子,还不确定何时能返回。”
“没事,反正我隔几年就会去渭城省亲,父皇已经准允了,只不过我那轿辇里是空的,连母妃和舅舅都不知道我易容跟了过来。”说到这叶无眠沉沉叹道,“我原本打算到了渭城再坦白,谁料立马被你们识破了。”
叶甚还想说些什么,她又轻快地耸耸肩:“真不用把我想得多委屈,老实说,我几年前碰巧遇到过外出除祟的三娘,觉得挺有意思的,表哥这只耳朵邪门得很,我也想探个究竟。”
话说到这份上,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终是放弃了反对的客套话。
叶无眠见两人不再反对,指着下方乌泱泱的人群调侃起来:“与其考虑我,不如考虑自己吧。要我说,有你们挡在前面吸引关注,也没几个人留意得到我。”
叶甚往下一瞥,语气毫不意外:“所以我们才不跟他走。”
方家家主用临邛道人遗物请得天璇教二公出山一事,早就屠了邺京和五行山下的纳言广场。
当然她很清楚,方家放出的消息能迅速流传开来,幕后必定少不了宫里那位的推波助澜。
如此一来,会多少双好奇的眼珠子掰着手指倒数等着看今日,和之后他们在渭城的一举一动?
不过醒骨真人表示人贵有自知之明,那些好奇的眼珠子,多半还是冲着身边这位从未公开入世的天选之人来的。
可惜当事人正在言辛剑上袖手而坐,神态自若,甚至没给一记眼色。
已经相处这么久了,她要是还看不穿太师大人隐于平静下的那点小九九,那眼珠子简直不如底下那帮人。
叶甚强压着笑,忍不住传声过去故意刺激他:“怎么办呢不誉?你的二人行,又双叒叕挤入了第三者哎?”
阮誉淡淡然地瞟了她一眼:“我有一万种方法让她挤不进来,甚甚猜我会选哪一种?”
叶甚喉头一哽,悄然感到一丝凉意。
——为身后的叶无眠。
————————
好在那一万种方法,最后并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在方家门前,叶无眠直接提了暂别。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在某人身上,嗅到了类似二郎当年微妙排斥自己的气息,只说是皇女轿辇已先行到了方家,她得去陪陪母妃,以免露出马脚。
“难得来玩,你们这两日先自己逛逛就好,等舅舅也到了,方家无暇理会我,再找机会与你们会合。”她如是补充道,又往叶甚手里塞了两件东西。
传音石是用来联络的,这倒好理解。
叶甚勾起那把小巧的玄铁钥匙:“这是……?”
“西四街靠里的无尘居——我在渭城的私宅,已经派人收拾好了。”叶无眠顺手指了指方向,“表哥任县尉以来的办案卷宗,特别是他出事前的那桩案子,也全部整理好放在那儿了。”
阮誉略一颔首:“多谢。”
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可不多见,叶甚大方收下,刚没忍住笑想道声谢,先被方家家门两侧立着的石像惊得咦了一声。
阮誉循声看去,明了她在惊异什么。
右侧立的外形似桃,上刻经脉,像是颗人的心脏。
左侧则立着一面石镜,如太极八卦图般半黑半白。
叶甚哑然失笑:“你们方家还挺独树一帜的,人家家门两侧立的都是石狮子,这立的是……镜子和人的心脏?”
叶无眠点了点头:“是,右为阴阳镜,左为方寸心,它们拼在一起即成方家的家徽,以示祖训——‘世事分阴阳,人心含方寸’。”
这句话倒是令叶甚多看了两尊石像几眼。
方家……有点意思。
————————
待叶无眠进了方家,阮誉便被叶甚拖着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回无尘居?”
“不急,先去找一个人。”
“谁?”
“郑羡财。”
这个名字对阮誉而言略感陌生,不过细想一圈倒也不算太难想起:“柳浥尘和杨羲庭少时的私塾先生?”
“对,也是当年投靠过我的人……之一。”尽管记忆有点不堪回首,叶甚还是事无巨细地回忆起来。
当年天璇教太保丑闻一出,此人紧接着就在渭城,大肆宣扬天璇教太傅出身花街一事。
彼时自己的耳目遍布各城,几乎是立刻引起了注意,派人请他前往邺京详议。
然而,人却在半路被劫走了。
护送他的人,亦无一生还。
以郑羡财背后的利害关系,她下意识以为劫人的是天璇教,目的是抢先灭口。
虽不甘心,但木已成舟,到底无可奈何。
不曾想没过多少时日,郑羡财竟狼狈现身来拜会她,并且言之凿凿地声称,劫走自己想杀人灭口的,正是天璇教太傅,幸亏他趁其不备,才得以逃出生天。
而此事无论真假,之后肯定少不了被拿来大做文章。
这段阮誉也是看过她记忆的,因此不难得出结论:“郑羡财在撒谎,劫走他的另有其人。”
眼下的叶甚不比当年,既然能笃定不是柳浥尘所为,明显还想到了别的什么:“问题在于这人是谁,又为何费了那么大力气从我手上截胡,却让一个糟老头子轻易逃走了。”
“许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对那人无用了?”
“那人杀护送的队伍毫不留情,倘若郑羡财真没了作用,灭口岂不最方便?再者他当时的恐慌劲不像装的,逃走这点应该不假,不是被放走的。现在想想,他可能根本就不清楚是被谁劫持的,只是在那种情况下,难免先入为主地认定,他要告谁的状,谁就要害他。”
“那便只有一种情况了,那人……”
“死了。”叶甚接上他的话,眼底浮起一抹锐芒,“而巧合的是,就在郑羡财死里逃生前不久,叶无疾被我杀了。”
如果真是叶无疾的人半路劫走了郑羡财,按常理推断,他是想和叶无仞作对,好让自己也拿到一张能攻讦天璇教的牌。
可事实是直到他死,既没有亮出这张牌,也没有撕毁这张牌。
第189章
那只能证明,他这么做,并不是想对付天璇教或者叶无仞,而更可能是想拿郑羡财牵制什么人,譬如……
他的狐朋狗友,范以棠。
叶甚没把话挑明,但阮誉也猜到了这个名字。
“从目前来看,叶无疾劫走郑羡财,真正的意图是为了范以棠,却因为身死导致郑羡财逃走——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阮誉语气又困惑起来,“可是郑羡财一介老生,唯一的作用无非就是知晓那段往事,怎么会和范以棠搭上关系?”
“所以我怀疑,那段往事里还有我当年不知道、甚至师尊也不知道的部分,而这正是需要找到郑羡财才能弄清楚的。”叶甚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缓缓眯起眼睛,“不誉,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什么?”
“我猜……范以棠不仅与那段往事有关系,还与师尊未婚夫的死,有关系。”
-----------------------
作者有话说:啊,又要收一条暗线了,(拨打地府电话)麻烦把范人渣再送回来补拍一条。
范以棠:……你上上上条也是这么说的!还让不让人好好领便当了!欺负反派没人权啊?
樾佬:没办法,谁让反派的人权都叠给我女的反派小号了呢╮(╯▽╰)╭
叶无仞:(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叶甚:(累觉不爱的冤种苦笑)
第145章 不羡钱财只羡德
回家的郑羡财还未推开门, 先闻见了一股极淡的清香。
他有些奇怪,进而心生了防备,便从门缝探视了一眼。
只见室内空置已久的香炉正燃着半炷香, 一男一女兀自坐在上座, 其中女子似有预感,朝他看了过来。
饶是这对男女气宇出尘, 和入室打劫的匪徒八竿子打不着干系,可毕竟家里突然多出两位不请自来闯空门的,依旧把郑羡财吓得不轻。
他下意识要喊人, 那女子轻笑一声, 衣袖轻扫, 替他拂开了门。
“老先生莫怕,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是来向你打听点事情。”
郑羡财咽了口唾沫,虽然直觉这两人惹不起, 还是支棱起老骨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哦, 忘了自报家门,我们是天璇教太师和醒骨真人。”对方眼神无辜地道,“所以说, 要是有恶意的话, 其实老先生信或不信都一个样。”
她才说完前半句,郑羡财的腿已经软了。
近日这两尊大佛被方家请来渭城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怎么没听见半点风声,人就真的来了?
还纡尊降贵跑来他这旮旯地做什么?
好在叶甚眼疾手快地推了把椅子到他身后, 趁一屁股坐下的空隙把话说完,顺带掀开了桌上的红布。
一排银子露了出来,码得齐整无比。
幸好这个郑羡财独自鳏居在家, 倒是省了他们不少功夫。
她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放心,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打听完事情就走,至于好处嘛,也肯定少不了老先生的。”
郑羡财双目精光一闪,强作镇静压了下去,捻着胡须自谦道:“仙君既是诚心而来,老夫理应知无不言,只是孤陋寡闻,不知竟有何事值得过问?”
叶甚懒得管他嘴脸的切换,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你可还记得柳浥尘?”
那张老脸登时变得阴云密布,虽未答话,却透出再明显不过的恨意。
阮誉想起她曾说过如何亲近心有所恨的人的方式,于是解释道:“她的出身,在本教存着些争议,听闻渭城有知情者,故顺道前来查证一二。”
此话一出,郑羡财立即绷不住了。
时隔多年,他说起这个人仍控制不住地气到发抖:“怎么不记得!红颜祸水!妥妥的灾星呐!”
“老夫何止知情?她打小读书识字都是我教的!老夫敢说,在世的没谁比我更清楚她那见不得光的过去!克死了她娘,克死了我最得意的学生,最后还拖累我孙儿死得好惨呐!”
“两位可千万不能让这种灾星留在仙门圣地啊!此女定是使了什么龌龊手段爬上的太傅位置,这么多年,老夫要不是顾及仙家名声,早就把旧事说出去了!一个娼妓生的贱种,生在花街,长在花街,根就是又脏又烂水性杨花的,哪里配得上修仙问道!”
他字字句句骂得唾沫横飞,大有一副求天璇教清理门户的死谏架势。
——犹如叶甚当年在叶国皇宫接待他时那般。
可她已不再是当年能漠然视之的二皇女了。
————————
见身边人的神情陡然转冷,阮誉明知审慎如她不会发作,却还是挪了下手,轻轻拍了拍她攥得发白的手背。
“好了。”阮誉开口打断他的痛诉,“这些事情,我们早有耳闻,现有当年的知情者亲言,大致已经有数了,只是还须多问些细节确认一下。”
郑羡财闻言半愤半喜,敛声应道:“仙君请问。”
“当年在你认识的相关人士中,可有李芃这么一号人?”
“李……芃?男的女的?不认识。”
阮誉暗忖范以棠未必会用真名,遂掐了个易容诀变幻成他的容貌,再次问道:“他长这样,你再好好想想,可有印象?”
郑羡财拧着白眉辨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记得!老是稍微老了那么一点,但玉梅这小倌,老夫印象深刻 得很!他啊,偏巧赶在我考上秀才那年来的心月楼,仗着模样标致鸨母迁就,没少指使我给他跑腿买书看!”
范以棠竟还有这段过往?
尽管猜测到了有关,阮誉与叶甚多少还是被这个答案惊了一瞬。
阮誉解了易容诀,不动声色地捏着留音石:“他看的什么书?”
郑羡财努力回忆半天,尴尬答道:“多少年前的事了,这真不记得……反正不是咱书生看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妖魔鬼怪易经八卦之类的。”
“听起来,你和他也谈不上相熟。”
“岂止谈不上!他这人势利眼得要死,除了能给好处的,和谁都不熟,对我吆五喝六,背后讨好恩客倒有一套!”郑羡财说着想起一事,极为不屑地补充道,“当时心月楼有位老主顾,出手阔绰,就是癖好不敢恭维,风尘中人再身轻命贱,也不愿如此折辱自个,独他总爱腆着一张脸,上赶着巴结人家,恶心坏了。”
“那他后来去哪了?”
“没有后来了啊……亏得老夫一考上秀才,就离开不做账房先生了,隔年心月楼在旗楼赛诗时起了大火,别说那群莺燕,连数得上名头的恩客,统统烧没啦!”郑羡财一五一十地道,委实没想通这小倌与柳浥尘有什么关系。
正摸不着头脑中,后颈猝不及防被重重一砍,眼前便黑了。
砍他的那只手几乎是立刻收回,一脸嫌弃地掏出帕子,反复擦了起来。
阮誉看着晕倒在座椅上的郑羡财,淡声道:“看来甚甚猜对了。”
叶甚足足擦了四五遍才放下手,语气听起来却丝毫没有猜对的高兴:“我可情愿是自己高估了范人渣。”
如今事实摆在面前,来龙去脉如何,他们确实大致已经有了数。
当年李芃在成为范以棠之前,八成被逼得有过一段沦落风尘的经历。
而他为了脱身,也为了彻底埋掉这段经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人一起烧光了心月楼。
成为范以棠之后,他又与叶无疾勾结上了,杨羲庭既打算翻案重查,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因此被叶无疾灭口,死于沉鱼湖底,这才有了化名“沈十口”的叶甚在复归林无意窥听到的对话。
然而两条恶犬间的信任越来越脆弱,所以当年的叶无疾为了牵制住范以棠,听说了很可能得知心月楼往事的郑羡财的存在,便截胡将他抓了过去。
只可惜叶无疾也没想到,自己离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毙”,所剩时日已无多。
————————
“想弄清楚的已经弄清楚了,我们走吧。”叶甚看也没看郑羡财,扫了一眼那根快燃尽的香,“等他醒来,离魂咒一见效,这段往事就只有我们知道了。”
阮誉道:“甚甚为什么不留着他这个人证?”
“证明什么?范人渣都死了。”
“万一以后能用来证明,他与叶无疾勾结杀害了杨羲庭呢。”
“叶无疾……”叶甚冷冷一笑,五指凭空做了个锁喉的动作,“无须证明,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动手。”
曾经她动手,单纯是为了给何姣和叶无仞报仇。
现在叠加了师尊和自己,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把这条烂命留给那个自己终结。
辗转时空又如何?叶无疾必须再一次死于她手。
第190章
阮誉拉下她的手,慢慢抚平眉宇间难得流露出的戾气。
“好,我们走吧。”他轻声哄道。
叶甚收回神来,又恢复了惯常的轻快,抽出手去拾掇那排银子:“可不能落下了做戏道具,死老家伙自己在花街待过许久,还自诩高人一等百般诋毁,银子送狗都不送他!”
阮誉亦笑:“那甚甚居然肯这么轻易放过他?这人见风使舵也着实有一套,天璇教无事他就闭紧嘴巴说是顾及仙家名声,一墙倒众人推他就跳出来翻旧账,我以为你会替柳浥尘抱不平,至少扇两耳刮子再走。”
叶甚摆了摆手:“替师尊抱不平是有的,扇耳刮子就不必了。反正这些年他闭嘴闭得定不如意,罢了,忘了也好,起码不会再闹出当年那般的流言蜚语了。”
“因为得知柳浥尘过得如意?”
“不。”话锋一转又问,“不誉,你可知人最讨厌的是什么?”
阮誉奇道:“难道不是自己讨厌的人过得如意?”
“其实不是的。”叶甚推门而出,对着射入昏聩室内的斜暮薄阳,意兴阑珊地叹道,“人最讨厌的,是自己讨厌的人、事、物,周围唯有自己一人讨厌。”
“那样的话,人不仅不能随心所欲表现出讨厌,往往还得敛起心思曲意迎合,那才真是……最最讨厌的事情。”
————————
是夜。
身子虽然倦极,脑子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叶甚在床上翻来覆去扭到后半夜,终是被人一把摁住抱在了怀里。
阮誉无奈地深吸一口气:“还没睡?”
叶甚则是长叹一口气:“在想事情,睡不着,你呢?”
“我也睡不着。”阮誉顿了一顿,“被你蹭的。”
“……”叶甚立马不动了。
平息了好半晌,阮誉才开口道:“在想什么?”
“在想那三年。”叶甚语气幽幽,思绪不知飘到了多远,“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去想了,毕竟现在事态的发展,早就和那三年大相径庭,想也无用。只是一步步走来,每发现一个自己当年不知道的秘密,我都会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阮誉是清楚她心性的,想了想道:“沮丧?”
“唔,差不多吧。”叶甚不禁泛起一丝苦笑,“别看我白日说郑羡财自诩高人一等,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当年我顶着画皮鬼的皮囊,将世情民论玩弄于股掌之间,自诩掌控一切、掌控人心,重活一世方才晓得,原是自己狭隘了。”
“甚甚成长了。”
“……不誉真的很不会安慰人,这话说得,仿佛坑爹前辈。”
叶甚嗔他一眼,撞上那双清净如水的眸子到底没了脾气,反搂住他嘟囔道:“算了,不说了,睡吧。”
管它什么自我并存的时空,什么颠倒黑白的真相,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睡个饱觉起来,好好研究方家的事情。
阮誉亦不再闲话,只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在听见那道呼吸逐渐均匀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
作者有话说:【备注13.0】
1.“常记天璇内幕,每每反转迷路……”,改自《如梦令》,李清照(清)。
2.“春风不度玉门关”,出自《凉州词》,王之涣(唐)。
3.“隐隐都城紫阳开”,出自《邺城引》,张鼎(唐),也有版本说是“隐隐都城紫陌开”。
4.“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出自《山之高》,张玉娘(宋)。
5.“士之耽兮,犹可理解;女之耽兮,不可理解”,改自《诗经·国风·卫风》。
6.“朱阁绮户照无眠”,改自《水调歌头》,苏轼(宋)。
7.“青铜雁鱼灯”,汉代的一种灯具,灯身呈鸿雁回首衔鱼伫立状。
8.“方如镜”,原型为清末著名状师方唐镜,就是星爷《九品芝麻官》里那个瘦瘦贱贱帮反派颠倒黑白的~
第146章 无尘居有红尘戏
方如镜出事前办的最后一桩案子, 概括说来,无非又是一桩痴心女与负心郎的故事,并不稀奇。
唯一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是那位死去的痴心女, 不是寻常弱质女子,而是位道行在身的女修。
孟拂香原本是一派掌门的独女, 只不过坎离派是个小门派,她爹倾尽全力把她推到了中阶修士,拟将掌门之位传给她。
结果她为了那负心郎, 放弃修仙问道, 洗手作羹汤去了。
那负心郎名叫邢毓, 也算是位世家公子,得知孟拂香与家里闹得断绝了关系,态度又变得拖拉起来。
得知她有孕后,更表示先把孩子生下, 再抱着外孙回家服个软, 等和好了他再登门下聘,以示明媒正娶。
孟拂香一气之下,深更半夜跑出门, 然后出事了。
——她遇到了陆离。
陆离的爷爷其实是坎离派上上任掌门, 被孟拂香的爷爷取而代之后,两家自此结下了世仇。
孟拂香与邢毓的来往,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暗中没少盯着的陆离, 见她落单,便忍不住出面讥嘲一番。
孟拂香之前是个千金大小姐,现在是个被负心郎搞大肚子的孕妇, 岂肯受他的窝囊气,当即拔出仙剑就要削他。
陆家虽说落魄了,但陆离也不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何况还是个男子,打了数个回合,倒也勉强撑了下来,只是隐隐落了下风。
可惜关键时候,孟拂香动了胎气,终是躲闪不及,被陆离一剑穿腹。
陆离不知她有身孕,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得了手,一时惶恐,丢下剑跑了。
姗姗找来的邢毓发现了孟拂香的尸体,第二日忍着悲痛,报了官。
陆离很快被县尉方如镜抓捕归案,他自知酿成大错,当堂认了罪。
而后方如镜认为,陆离尽管无心杀人,但一则造成了一尸两命的严重后果,二则根据仵作的验尸结果,孟拂香在他逃走后还吊了很久才气绝,他若及时搭救,本来是可以挽回这条人命的。
因此,还是判了斩立决。
这桩案子按理到此就结束了,直到七日之后,方如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孟拂香坟前,身旁掉了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同时左耳处传来尖锐的剧痛。
他以为自己遭贼人暗算,下意识摸去,却摸到了一只完好无损的耳朵,只是感觉小了一圈,像是割掉他的耳朵后,续接上去的另一只耳朵。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那是谁的耳朵了。
因为孟拂香的尸体,恰恰少了一只左耳。
————————
“我就说这只耳朵更像女子的呢,撇开打了耳洞不说,单论大小,也不太像成年男子的。”叶甚放下卷宗,打开了连同青铜雁鱼灯一块奉上的匣盒。
哪怕刻意离得远些听,那种鬼哭狼嚎声也足以刺得她皱眉。
又见阮誉光顾着整理其他卷宗,没搭理自己,她忍不住把那只耳朵凑了过去,想吓他一吓。
可惜人家只是稍侧过头,面色如常,宛如完全没听见似的“嗯”了一声。
恶作剧落空,她索性叫人了:“不誉难道不觉得,这耳朵的原主是那孟拂香的话,反倒更奇怪吗?”
“觉得。”阮誉总算接话道,“不过从当事人到我们,都看不出这桩案子断得有任何问题,但无论看时间还是看结果,问题又确实九成九出在这桩案子上。”
叶甚放下耳朵,托着犯难的腮帮子:“对吧,太奇怪了,如果案子有问题,冤死的不是陆离么,怎轮到孟拂香施下毒咒?再者,方如镜就算断错了案,也不是杀害孟拂香的凶手,哪怕她要报复,也应当先报复真正的杀人凶手吧?可除了这个倒霉县尉,坎离派、邢家乃至陆家,无人有异样。”
“……只能说以之前的经验来看,这桩案子一定存在被所有人疏漏的地方。”
叶甚何尝不明白这个理,只是……“只是想不通,到底哪里不对劲。”
正说着,阮誉已再度拿起本案卷宗陷入了思索,左右内容她早烂熟于心,便懒得再看,偏头往窗外望去。
不得不说,叶无眠眼光不错,这无尘居,确不失为一处雅居。
窗明几净,庭院开阔,院内虽无花植,却种满了柳树,在春日里长势蓬勃,煦煦春风透窗吹过来,自有一股不输花香的柳叶香。
好快啊,去年此春她还是和阮誉初次下山,徘徊在东南各城纠结收集证据呢,顺带跑去比翼楼做了场戏,拿回了那副当时全然不知会掀起千层浪的玉镯。
第191章
从过来人的角度再去回忆那次的假亲热戏,多少有些忍俊不禁。
然而嘴角上弯了一瞬便放下来,叶甚忽的心念一动,立即坐直了身子,抽走那本卷宗一丢,拉起阮誉的袖子往外走去。
“甚甚想通了?”阮誉以为她有了新发现准备出门,谁知她仅仅是拖着自己走了几步,就停在庭院不动了。
“没想通。”叶甚拿着未出鞘的天璇剑轻轻敲打掌心,提议道,“不过干想也不是个办法,我们不如做戏还原一下案发现场,启发启发灵感?”
阮誉失笑,道了声“有理”,折扇一转,同样化为未出鞘的言辛剑。
————————
见阮誉退到了树后,叶甚亦后退一小段距离。
她入戏极快,清清嗓子就对着空气吵了起来:“邢毓,你都是要做爹的人了,说的是人话吗?我为了你,都和我爹闹翻了,你这会倒做起好人来了,凭什么要我去服软?你想没想过,到时候爹仍然不肯接受这孩子,我们娘俩要如何自处!”
说完气冲冲地一跺脚,扭头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没跑出几步,阮誉从树后悠悠转出:“哟,这不是孟大小姐吗?怎么,离家出走,上门倒贴,还落得一个半夜被气跑的下场啊?得亏没当成掌门,否则贵派迟早要完矣。”
叶甚做了个假拔剑的动作,指着他提声道:“陆离你热闹看够了没有?我们坎离派关你什么事?我和邢郎又关你什么事?要我教你多管闲事死得快是吧!”
阮誉虚挡下一剑:“谁死得更快还不好说呢,恕我直言,孟大小姐莫不是在温柔乡里泡得太久,这剑都似乎拿不利索了。”
天璇剑顷刻间变得凌厉起来:“我看你是皮痒找打!”
言辛剑被打得节节败退,嘴上却不肯服输,好不容易瞅准了破绽,挥剑刺了过去。
叶甚冷笑一声,正欲扭腰反刺回去,猛地眉头一蹙,捂住腹部生生顿住了。
与此同时,言辛剑隔着剑鞘,准确地落在了她的指缝间。
她闷哼一声,腿一软倒了下去。
阮誉想去拔剑,见她痛苦的样子又无措起来,连连倒退着,直到退进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下一刻他又换了副姿态走出来,一边焦急地喊着孟拂香的名字。
叶甚闭着眼睛,没有答应。
阮誉疾冲上前,在她垂在草地的腕上一搭,便将人抱在了怀中。
他越抱越紧,带着痛意喃喃道:“对不起,我来迟了……”
“不迟。”叶甚猝然睁开双眼,狡黠地眨巴了两下,“不誉,我总算想到哪里不对劲了。”
阮誉抵住她光洁的额,笑着蹭了蹭:“我也想到了。”
难怪方如镜等人没想到,也难怪他们一开始都没想到。
——因为所有人第一反应习惯性代入的,都是普通人,而不是修士。
普通男子见到关系不睦的落单女子,自恃吃不了亏,出来嘲讽一番很正常,修士却不同。
别忘了,修士修行,学的第一条便是:非必要不招惹自己明显不敌的对手,无论男女。
倘若陆离知道孟拂香有孕在身,招惹她这个中阶修士,或许还说得过去。
但按卷宗记录的,他因为不知道所以误杀的逻辑是说得过去,但从开始动手的逻辑,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再代入孟拂香,也有说不过去的地方。
女修体质也不比普通女子,受孕更难,孕后则稳,修为到了中阶,除非打到大伤元气,否则不至于这么容易动了胎气,不然以孟拂香对那负心郎的痴情程度,好不容易有了两人骨血,不该因为区区几句言语相激就冒险动手。
“总而言之,是‘两动’不太对劲——陆离动手,和孟拂香动胎气。”叶甚伸出的两指又一摊,“可惜这俩已经死无对证了啊,麻烦。”
阮誉折扇一合,扇骨点了点她的指腹:“我还想到一个人不太对劲。”
这出戏里压根没有第四个人,叶甚便直接问了:“邢毓怎么了?”
“我也是在刚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代入邢毓想了想,才有如此感觉的——假设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出了事,我马上报官,合情合理,可若是孟拂香这种情况,换作是我,比起官老爷,我会先去找坎离派,让她娘家那边的人出面报官。”
叶甚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对哦,世家向来重面子,毕竟不算夫妻,报官的身份总归尴尬。”
阮誉补充道:“而他要是深情的,早娶了人家;要是个不要脸的,也不至于把人家藏着掖着。”
叶甚瞬间明了他的意思:“所以他这么做是矛盾的,若非要给这种矛盾寻个理由,那我可忍不住想,他是宁肯失了颜面,也希望越快报官越好,赶紧把凶手给抓了。”
噫,这种做法,听起来实在像极了贼喊捉贼。
阮誉自然也明了她的潜台词:“如果报官的官是个草包县尉,或许栽赃不难,但方如镜在渭城有口皆碑,孟拂香还身为掌门千金 ,坎离派再小,也不会被随意糊弄过去。依我看,邢毓既然敢这么做,十之八九是真对她的死问心无愧。”
“对孟拂香的死问心无愧,可不代表他从头到尾都清清白白。”叶甚施施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来等方伯棣到了,还得让他配合我们一下。”
“配合我们什么?”
“配合我们……再演一出戏。”
-----------------------
作者有话说:叶甚:我想到了。
阮誉:我也想到了。
无纲裸奔每次都被自己瞎卖关子卡到崩溃的樾佬:╥_╥可我、我没想到啊……
第147章 做得明饵钓暗鱼
回渭城的队伍抵达后, 沿路被围观的架势,堪称倾城空巷,夹道相迎。
作为方家家主, 方伯棣感觉自己人生头一回如此风光。
尽管这是以青铜雁鱼灯为代价换来的, 尽管他很清楚,那辆所谓载着天璇教太师和醒骨真人的轿辇, 其实不过是他用来充场面的空车而已。
尽管有诸多尽管,一颗虚荣心依然得到了不小的满足。
毕竟渭城繁华再没落,到底前身也是前朝都城, 名门世家, 向来不缺。
方家在其中, 并不算多显赫,要不是他妹妹方仲兰攀上枝头入宫为妃,儿子方如镜的这个县尉,恐怕都不一定当得到。
一想到儿子, 方伯棣那点虚荣心又慢慢泄了下去, 皱纹也爬上了额头。
并且很快就深得能夹死苍蝇了。
倒不是因为儿子状况垂危,而是因为长街突然猛刮起一阵狂风,他骑着高头大马被迎面扇得最狠, 下意识拿袖一挡。
待风过后, 听见四周吵嚷开来,他捏紧袖子,暗道不好。
“快看快看!轿帘子被吹起来了!”
“真真是天助我也!挤什么挤,滚过去点!”
“谁稀罕挤你!散了吧, 没啥好看的,里头根本没人呐!”
“方老公爷唬谁呢!我就说那俩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为了个小人物出山!”
……
方伯棣一张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他连忙转头, 对着人群争辩道:“我岂敢拿那等人物开玩笑!两位早已仙驾至鄙府,只是习惯御剑,没跟着队伍一道罢了!”
围观群众也不是傻子,纷纷起哄笑了起来。
“那早把话说清楚不就得了,一路虚张声势什么!”
“切,有空浪费时间守在这里,不如去门前蹲点,说不定还能见着本尊呢!”
“我还纳闷搞那么大的排场一点也不像修仙问道的呢,方老公爷,分明是您自个想高调吧!”
“哈哈哈哈……”
……
方伯棣被驳了个里外不是人,老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最后放弃了再辩,硬着头皮指挥一行人继续前行。
————————
车马渐远,民众没瞧着想瞧的热闹,便也陆续散了。
一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路边酒楼从窗缝内探出,到此才收了回去。
叶甚将折扇丢回它主人的怀里,顺手关实了那扇微微打开的窗:“老面皮,玩狐假虎威玩到我头上来了。”
拜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可玩不起招摇过市的排场,难怪轿子来之前,就不乏听见“路人”各种碎嘴,说天璇教花架子忒大。
阮誉轻咳一声,提醒她还有外人在场。
叶无眠不在意地笑笑:“无妨,我舅舅这个人,用一句丑话来形容特别贴切,叫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类似刚才的措辞,其实我私底下也这么叫过他,所以要我说,杀杀他那颗爱显摆的心也好,免得忙没帮上,反倒害了你们。”
第192章
“确实爱显摆,还很不识趣。”叶甚轻轻吹散茶沫,喝了一口,“五行山出发的时候不跟他一起走,已经在暗示别搞这套了,还一副恨不得路人皆知的样子。”
不禁暗自磨牙,这副样子还真是配合叶无仞扣帽子的好队友。
阮誉自是明白这话的弦外之音,叶无眠却是不懂的,接着说道:“话说回来,你们方才说的做戏,听着倒是不错,看来想钓谁上钩已经有数了?”
阮誉答得简洁:“有。邢毓。”
叶无眠略吃了一惊,下一瞬又露出了然的神色:“你们果然怀疑到他身上了。”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她也已经怀疑起邢毓了。
叶甚三言两语解释一番,问她道:“难道三姐归家这两日,新掌握到了什么信息?”
叶无眠点了点头,反问道:“你们可还记得方家门口的两尊石像?”
“记得。右为阴阳镜,左为方寸心,怎么了?”
“还能怎么,都这个节骨眼了,方家竟还有所隐瞒!”
叶无眠忽然生出一股闷气,要不是她不依不饶地追问,天知道母妃还要死死抱着方家这个秘密多久。
原来方家之所以有青铜雁鱼灯,是因为千年前先祖曾与临邛道人有过交情,临邛道人在飞升之前,不仅将此灯赠给了先祖,还赠了另一件宝贝。
这件宝贝,名为方寸镜,方家的家徽亦源于此。
而方寸镜的神效,在于通晓世情真伪,只需在镜面上用死者的血写下其名,询问它杀人凶手,便会浮现真容。
对于同样身居县尉的先祖,不得不说,比起青铜雁鱼灯,这才是件对普通人实用的宝贝。
先祖得到方寸镜以后,自此明察秋毫不在话下,因而名噪一时,方家也跟着显赫了起来。
————————
得知这点,两人终于恍然大悟。
阮誉倒没觉得值得生气:“如此至宝,断不肯像青铜雁鱼灯那般舍得交出去,既然怕人觊觎,隐瞒不说实属正常。”
“怪不得方如镜对陆离说抓就抓,说斩就斩,合着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他就是误杀孟拂香的凶手啊。”叶甚敲了敲茶盖,“不过邢毓会惹你怀疑,该不会那面方寸镜其实除了指向陆离,也指过他?”
叶无眠眉心拧起困顿:“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方寸镜确实同时指向了陆离和邢毓,只是不同于往常。”
母妃说,按往常用孟拂香的血写下她的名字后,再询问方寸镜“杀她的凶手是谁”,它便会很快指明真容。
然而这回方寸镜拖延了半天,也没能给出个确切的答案。
方如镜思量一番,又换了个问法,改问“她的死与谁有关”。
而这一回,方寸镜中缓缓浮现出了两张脸——
陆离,和邢毓。
方如镜见此结果,当即决定判陆离为凶手,其罪当斩。
事后他向方家人解释说,这些年他也算摸清了方寸镜指引凶手的一条规律,即它到底是件死物,只认死理。
这死理,自然指的是死者的直接死因。
孟拂香既然还吊了许久的气才气绝,极大可能是被一剑重伤后,情急攻心,气血逆流所致。
按这个死理的话,尽管就是陆离害人身亡,他也只会被方寸镜认定为误伤,而非误杀,故不显示他是凶手,所以得换个迂回的问法。
至于换了问法把邢毓一并牵扯进来,也并不奇怪,毕竟他若肯早点负起责任,不让孟拂香被气走,也就不会发生那段口角引发的悲剧了。
只是比起实际动手的陆离,他这种“有关”,固然可以被指责两句负心郎,但明显不能被当作杀人凶手,加上陆离已经认罪,方如镜便没有多追究下去。
阮誉听完不置可否:“方如镜的考量不无道理,姑且挑不出什么毛病。”
“唔,我是也挑不出刺啦,可是有关……”叶甚语气玩味地拖了个长音,“和‘凶手是谁’的差别,说大不大,但若说小,也不一定小呢。”
————————
另一头的方家,此刻却不怎么太平。
当众下不了台的方伯棣憋了满肚子闷气,回到家发了半天火,直到听见家仆禀告仙君登门,才算缓和了过来。
将两人带至早已准备好的客居,虽有茶点齐全,熏香袅绕,他还是心怀忐忑:“怎么不见那个婢女?若是冲撞了仙君……”
“没有。”叶甚一口打断了他,“她很好,只是我们并不打算住在方家,所以把人留在了渭城的私宅。”
方伯棣讨好的算盘再次落了个空,不禁生出些许恼意,勉强压制着不发作:“仙君百般推辞,莫不是嫌我方家庙小,招待不周?”
“没有。”太师大人俨然已深谙妇唱夫随,“方公招待得也好,只是修士作法,须求清静,我们若留在方家,人多眼杂,多少不利于行事——尤其是要钓出暗处之鱼的话。”
暗处之鱼?对方的注意力立即被最后一句转移了:“这么快就发现线索了?”
叶甚打开匣盒:“正是,这只邪耳,应当是施在人身上的一种极恶毒的诅咒。这两日我们打听过前阵发生的事,已经有几分数了,至于那暗处之鱼,指的就是孟拂香与陆离一案的隐情。”
“真是那案子有问题?可是方……”方伯棣磕巴了一下,“方如镜是我儿子,他心性如何,我这个做爹的最清楚不过了,他断案从不冤枉人的……”
叶甚清楚他在犹豫什么,但也懒得拆穿那点藏私的小心思:“有没有问题,试过才知道。方公既然请我们前来,就最好配合我们早日把疑点查清,只有这样,小公子的诅咒才能彻底得到解决。”
“仙君说的是……敢问怎么个配合试探法?”
“很简单——需要方公配合我们,做场戏给外头看。”
“仙君请讲。”
方伯棣会意地附耳过去,听了一阵,眉头越锁越紧。
听到最后,他顶着小山一样高的眉头,犯难地道:“这……我是没问题的,只是担心太过简单,即使暗处有鱼,也不会轻易上钩,那可怎么办?”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这只是第一步,‘做饵’。”叶甚笑意幽深,“至于之后‘抛饵’的步骤,尽管交给我们。”
————————
饵做好后的第一日,没有动静。
第二日,仍没有动静。
第三日深夜,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飘出无尘居,直入一户人家,抓着第三道身影一齐进了坎离派。
浅蓝身影松开提着后衣领的手,那人咕咚坠地,倒在了阴风萧萧的坟前。
红白身影弯腰打量一番,低低笑了两声,掏出狗血就往他左耳上一倒。
倒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余光一扫,正瞥见一旁树杈间挂着个蜂窝。
遂将指尖冰针临时掉了个方向,朝着那蜂窝激射而去。
老面皮真笨,还问鱼不上钩怎么办?
——那就直接拿鱼叉叉上来呗。
-----------------------
作者有话说:她来了,她来了,她带着守甚如誉全国巡回诈骗会之渭城站来了。
叶甚:所以,吃鱼吗?
樾佬:……吃,多放点辣。
第148章 从来公子多薄幸
却说邢家这几日, 同样不怎么太平。
“你再说一遍?!”邢毓急声喝道,连茶碗打翻碎了一地都顾不上,就差揪着家仆的领子问了。
家仆自己也惊讶得很, 见公子一副惊讶过度的反应更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得老实重复道:“就……天璇教那两位仙君是真的厉害啊,才来了一天, 方县尉就没事了!”
邢毓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喃喃点头:“厉害、是厉害……没事了就好……”
这家仆一贯是个爱打听的,以为公子对这事感兴趣, 继续飞着唾沫道:“可不是么!孟小姐都死了多久了, 他们居然还能召来阴 灵, 逼她解开诅咒呢!”
邢毓的神色又紧绷起来:“什么阴灵?什么诅咒?”
家仆咧嘴一笑:“公子不知道很正常,我也是才从纳言广场回来的,方县尉和方老公爷都亲自来啦,说是孟小姐显灵要求他们说的。”
“说……什么?”
“他们把事情全说清楚了, 原来方县尉之前左耳被割换了邪耳, 是被孟小姐诅咒的。两位仙君召来阴灵交流一通,孟小姐哭着说错怪人了,就这么解了喽, 只是要求他们把事情传出去, 鬼知道是啥意思。”家仆瘪嘴一撇,连连摇头,“唉,方县尉简直是无妄之灾, 那耳朵也接不回去了,瞧着怪可怜见的,造孽哟!”
第193章
他自顾自喋喋不休, 没留意到邢毓抠着扶手的五指捏得发白。
只是要求他们把事情传出去……
除了想让人听到——还能为了什么?
难道她意识到了……
咬牙半晌,邢毓开口打断了他:“那两位仙君人呢,走了?”
“才刚来呢,哪有那么快走,人难得出山,就替方家解决了这么大的事儿,不得好吃好喝招待几日嘛。”家仆挠了挠头,“当然了,这是我猜的,方老公爷的说法是方县尉中邪太深,得让仙君帮忙,把残余的邪气彻底清掉。”
“好,我知道了……你过来点。”邢毓压低声音道,“你这几日不用干别的事了,去盯着方家。”
“啊?盯着方家干嘛?”家仆一惊,脖子伸得更近了。
一身汗臭味扑面而来,邢毓愈发不耐烦,当即冷了脸一把推开:“别多嘴,要你去你就去!”
对方连连点头哈腰,而后便脚底抹油开溜了。
人一走,瞬间安静了下来,邢毓却始终惶惶不安。
当晚毫无胃口,他索性饭也没吃,早早就将整个身子卷进了被窝。
凌晨时分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竟冷汗如雨,连床褥都被浸透了。
不行……难得这么厉害的人物肯来渭城,要不还是去一趟吧……
梦魇逼出的心悸感还没过去,邢毓抖抖索索地穿好衣服,推开了门。
外头天色仅有半亮,倒春寒的风一吹,又把他的意识吹回来了,左右一摇摆,最终还是打道回府了。
算了……还是再观察观察吧,毕竟也没真发生什么……
如此强撑了两日,家仆那边并无动静,邢毓的症状却是越来越严重了。
直捱到第三日凌晨,噩梦缠身的他再度惊醒,只觉左边耳朵剧痛无比,伸手一摸,竟然满手鲜血!
刚想喊家仆,猛地发现自己此刻根本不在家中,而莫名躺在了一片坟地里,而最恐怖的是,面前青冢阴森,冰冷的石碑上,刻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
——孟拂香。
于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啊啊啊啊啊——”
巡夜的坎离派弟子听到这声扭曲到极致的惨嚎,提着灯笼找过来,同样被吓了个半死。
但见一道身影恶狼般扑上前来,死死抓住自己提灯笼的手,整张脸被血糊得辨不清面目,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救我!求求你!快!带我去方家找方县尉……不!找仙君!!”
————————
一路被抬进方家,上座坐着的三人见此惨状,家主方伯棣不由得骇然失色,另两位仅仅是掀了眼皮一瞟,没什么反应。
这副气定神闲的仙姿,定是天璇教太师和醒骨真人了。
邢毓忍着剧痛冲两人跪下,伏地叩首。
“在下邢毓,来求仙君……”他嗓音早已喊到嘶哑,“也替我解开诅咒。”
叶甚起身转到他身边,在血淋淋的左耳上一戳,痛得人龇牙咧嘴才收回了手:“唔,怎么又来一只邪耳?难道孟拂香也错怪你了?”
“我……”邢毓稍一迟疑,便被火辣辣的痛意撕扯得来不及多想,“不是!不是错怪!是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她!”
阮誉亦起身走了过来,没碰他,只隔着半寸释出一缕白光包裹住左耳。
邢毓顿觉痛感消了大半,喜极而泣:“多谢仙君!多谢仙君!”
“无妨。好好想想,从何说起。”
“是……是……”
从何说起?
大概要从那夜气走孟拂香后说起吧。
他刚大吵过一架,原本也在气头上,才懒得管她,不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说孟拂香在西郊河畔受了伤,让他赶紧去救人。
“她受伤了?不会是阁下动的手吧?”邢毓想到孟拂香有修为傍身,狐疑地盯着虚空,“你是陆离?”
陆离见身份暴露,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你认识我?”
邢毓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随口猜的:“认识,那个总和香香不对付的。”不待回应又掴掌冷笑道,“哦,伤了人又跑来通风报信,你其实是明面上和她不对付,暗地里却喜欢她吧?若是如此,需不需要我帮你牵线搭桥啊?”
“胡说八道什么!”陆离寒着脸,阴阳怪气地回击道,“看来孟大小姐的眼光比修为还更不济,看中的竟是个脑子里只装着红尘俗事的纨绔子弟。”
邢毓登时恼羞成怒:“你说谁纨绔子弟!”
陆离轻松避开这只毫无道行的拳头,反手往他胸膛拍了一掌,直接把人拍得重重跌倒在地。
“话我已带到,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她也没被伤及要害。”说着又哼了声,“但不妨多提醒你一句,女修体质与平常女子不同,怀孕不易,一旦流产,大概率再不能生育,你要是惦记你家香火,最好掂量掂量,到底还要不要娶她。”
流产?不能生育?
听了这话,邢毓心里怜惜顿无,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计较,本还想再问两句,只是抬起头时,对方却已经消失了。
————————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俱感讶异。
那句戏言固然难听,却并非没有道理,伤了孟拂香又跑去找邢毓,字字句句明显想把他们挑拨散了,如果不是心存感情,陆离这么做,用意何在?
方伯棣率先绷不住了:“所以你的意思是,陆离并非误杀,而是早就知道孟拂香有孕了?”
邢毓颤颤点头。
“但陆离不是说没伤及要害么,难道你找到她后趁人之危了?”
“当然没有!我哪敢……我哪会对她动手!”邢毓连忙抬头,“我去晚一步,人已经没气了。我当时想,那个陆离不过是仗着也有几分道行,在妄自尊大,给怀有身孕的女修捅这么一剑,他说没伤及就真没伤及啊……”
“所以还是算误杀了?那报官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解释?”
“方公。”叶甚截了话头,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换作是你误杀了人,当然也想尽可能撇脱自己,明知对方怀孕,和不知怀孕内情,动手的性质岂非天差地别。反正只要双方闭口不提上门那段,邢毓也显得没那么不负责,我说得对不对?”
邢毓不敢否认,继续点头。
阮誉淡声道:“对就行了,你接着说。”
而邢毓当时去晚了一步,其实也有刻意的成分在其中。
他早有断掉这段孽缘的想法,听了陆离的话后更加坚定,索性一路拖拉慢行,想借此让孟拂香多受会罪,好彻底死心。
谁知她完全不像陆离所说,是真的没气了。
邢毓惊怒交加,下意识想抱着尸体回坎离派,又止住了脚步。
人的心态说奇怪也奇怪,孟拂香活着的时候,他希望她干脆死了一了百了,可实实在在死于怀中,他又忍不住记恨害得她一尸两命的人。
特别是那个人,不久前还毫不客气地骂自己纨绔,给了自己一掌。
于是选择了直接报官。
好在方县尉没有让他失望,很快就将陆离抓捕归案。
得知陆离也没把上门那段说出去,而是一口咬定不知孟拂香怀孕所以误杀,他原本还悬着一颗心,纠结要不要吐露实情,又得知方县尉照样判了死刑,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陆离被斩的那天,他在人群里十分痛快,觉得这一遭下来,堪称两全其美。
只可惜,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两全其美。
孟拂香未正式嫁入邢家,因而尸身由家人认领后,便葬在了坎离派的坟地里,邢毓念着露水情缘一场,头七那日,到底在庭院祭祀了一番,聊表哀思。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一表,真把人给表了出来。
正烧着纸钱念念有词,忽闻头顶响起熟悉的娇声:“不试不知,一试方知,邢郎果然是真心爱香香的,香香便是死,也甘愿了。”
那张俏脸端的是一副淡雅且深情的模样,却吓得邢毓踢了火盆连连倒退:“鬼鬼鬼……”
“人家活得好好的,才不是鬼呢。”孟拂香收了御剑落在跟前,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温软滑腻的脸颊上,哧哧笑道,“陆家那臭小子也杀得了本姑娘?我呀,是用了坎离派的秘法,想诈死试探一下邢郎而已。”
————————
叶甚与阮誉面面相觑。
虽说料到这桩案子另有隐情,但如此反转,还是大大出乎了他们意料。
难怪,方寸镜指明不出杀人凶手是谁。
孟拂香当时压根就没死,怎么指明?
“可孟拂香现在,是真死了。”叶甚语气不善,“你说你不该骗她,指的就是头七那日吧。”
第194章
邢毓神色痛苦地捂住脑袋:“我不该骗她,谁想得到她用那么邪门的法子去报复方县尉,可我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事情闹到那个地步,我不骗她,恐怕永远也摆脱不了她了……”
“你究竟骗了她什么?”
“我骗她说……陆离并不知道她怀孕了,反而对她有情,认罪是殉情而死。”
叶甚满脸不可思议:“你骗鬼呢,这她会信?”
“起初当然不信!亏得陆离拍了那一掌,我把掌印给她看了,她才信人来过!”邢毓越说越激动,“管那厮生前承不承认,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事情更说得通了!反正死无对证!”
“我没完全骗她!我只是半真半假地说,陆离招惹她,是不想她和我在一起,要不是陆离登门恳求,我就没打算去找她!后来我误以为她身死报官,陆离得知自己失手造成心上人一尸两命,所以才甘愿请死的!”
“甚至为了加重她的愧疚,我还把我们意外定情的事,也推到了陆离身上!我骗她那次中了迷情香,根本不是我给她解的毒,而是陆离!就连那次之后有的孩子,也未必真是我的种!”
他一口气说完,说得声泪俱下。
更说得对面三人,无话可说。
不知过去多久,叶甚才开口打破了寂静。
“邢毓。”她凉凉地叹道,“为了分个手,你可真刑啊。”
-----------------------
作者有话说:从不安分的安祥到可真刑的邢毓,只能说这帮狗男人,真是把生平全部的演技都浪费在了这种方面啊(摇头)
范以棠:就是,对付女人还需要这么浪费(来自高段位狗男人的摇头)
樾佬:……没在夸你还是说你嫌死得还不够透吗= =
第149章 门庭冷凄人已死
话说到这份上, 两人已经猜得到方寸镜在改了所谓有关的问法后,为什么会同时浮现出陆离和邢毓两张脸了。
孟拂香第一次假死,的确是出于陆离挑衅动手和邢毓态度冷淡的关系。
可惜恐怕连方寸镜也无法预判得到, 不久之后, 孟拂香第二次真死的原因,同样和这两人有关吧。
——她死于诅咒的代价, 为了偿还陆离的“情债”,却是由于邢毓的欺骗。
至于后头发生这些的细节,既不需要再讲, 也没人想听了。
邢毓依然跪着, 干干地辩道:“我……我只是想逼她死心。”
“死心?”阮誉面上并无笑意, “孟拂香宁愿为了你放弃门派和修为,想来是个性情中人,这点你应当比我们更清楚——你这种骗法,与其说想逼她死心, 分明是想逼她去死。”
邢毓支吾着辩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方伯棣的叫屈无意帮他解了围。
他对这仨人的恩怨纠葛才没兴趣, 只替儿子抱不平:“可我儿又何其无辜?!这桩案子,明面上不就是那陆离误杀了怀孕的孟拂香吗!判他死罪,何错之有!孟拂香凭什么把气撒到旁人头上!”
叶甚没吭声, 尽管她对这老面皮没有好感, 但这番屈叫得倒也不冤枉。
毕竟方如镜只是个县尉,按律法判了陆离死罪,并无不合情理之处,孟拂香若是为了替陆离报仇, 而给他下毒咒,还是迁怒得有些无理取闹了。
邢毓瑟缩着又道:“我猜……她很可能发现方县尉有什么隐情,所以……”
方伯棣白眉倒竖, 气得一拍桌子:“你胡说!我儿能有什么隐情!”
“因为她当时离开邢家时还说……其实怀孕也是假意来试探我的……”
“什么?!”
这回连叶甚和阮誉都惊了。
如此终于彻底说通了,为何孟拂香会那么容易就动了胎气。
因为那全是装的,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根本没有怀孕,不过是想寻个由头诈死,好吓吓邢毓罢了。
可这么一来,方如镜的断案就存在问题了。
邢毓小心翼翼地道:“我也是后面听说方县尉出了事,才想到她那句话可能的意思……即便使了秘法令仵作检查不出是否诈死,但怀孕不可能瞒得住啊……那方县尉怎么抓着他致人一尸两命这点,非要判死罪呢……”
“你胡……”方伯棣正欲再骂,又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
叶甚一眼便知里头定然还叠着隐情,没有立刻戳破那张老面皮,等打发走了这位负心郎,再好好追问追问。
于是摆手道:“好了,该了解的都了解了,算你老实,可以回去了。”
邢毓捂着胀痛再起的左耳:“那诅咒……”
“哦——诅咒啊,放心,不难解。”阮誉收到说话人的眼色,悠哉地从袖中拿出匣盒递了过去。
邢毓定眼看清盒内物什,是孟拂香的邪耳没错,摸着自己的左耳不禁发懵:“它不应该……”
“不应该长在你头上?”叶甚好笑地看着他,“怎么,你连自己耳朵的大小都摸不出来了?”
“我……”
阮誉弹指掐了个水诀,洗净他那满头的狗血,端详着左耳青紫发肿的原貌,诚恳地建议道:“野蜂叮咬是痛了点,回去记得叫家仆把刺挑出来,多涂些白醋,暂且忍个把日子,也就无碍了。”
叶甚补了一句:“对了,记得也叫家仆用草木灰好好洗个澡,不去干净身上沾着的毒粉,闻了可是会继续做噩梦的哦。”
“……”
邢毓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整个人都仿佛要烧起来一般。
“你们……你们居然骗我!”
阮誉淡道:“客气了,难以企及阁下骗枕边人的功夫。”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叶甚敛了玩笑的神色,拿出留音石掂了掂,“让你回去是养伤而不是养老,方才交代的话,可都留着证,待方县尉也没事了,自会上门追究你的责任。”
————————
被抬进方家的邢毓,到头来依旧是被抬出方家的。
至于是被吓昏的还是气昏的,那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叶甚见老面皮还紧绷着一张脸,好脾气地提醒道:“方公,接下来该请谁来,应该无需我们多言吧?”
方伯棣缓了口浊气,起身传唤家仆进来,耳语两句才道:“多谢两位明断,当时验尸的仵作马上就到。”
她便弯了弯眼睛:“很好,希望也要像邢毓一样老实交代才是,否则小公子的诅咒,可不如野蜂叮咬那般好治。”
对方表情一滞,随即顶着僵笑应和:“那是、那必须的。”
不消半个时辰,一中年汉子被领进了门。
仵作看了看,方老公爷他是识得的,那么另外两人,不用介绍也知道是谁了。
他下意识要跪,被挥扇扫过来的椅子一挡:“无须多礼,坐下好好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求助似的望向方老公爷,见对方使了个眼色,便抱了一拳,手脚拘谨地坐下了。
方伯棣咳嗽一声,直接问道:“你如实告诉我与仙君,之前给孟拂香验尸的时候,情况如何?”
仵作早料到他们要问这个,板正了脸坦白道:“既然被发现了,我也不敢再替方县尉隐瞒,那陆离把人害死了不假,但谈不上一尸两命那么严重,那孟拂香压根没怀孕。”
果真如此。
只是有人神情了然,有人看起来则颇头疼。
叶甚继续问:“听你这意思,是报告了方如镜后,他命你瞒下来的?”
“是的……”
“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仵作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反正方县尉很笃定陆离就是凶手,陆离自己也认了罪,方县尉说他眼里揉不得沙子,误杀了人同样该死,要我别把这事说出去,毕竟用一尸两命的说法,才好堂堂正正地判他死罪。”
“为了封口,方如镜可给过你好处?”
“冤枉啊,绝对没有!我是觉得方县尉说得在理,没怀孕又怎样?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难道不该让误杀的偿命吗?再说陆离那小子,附近一带都有所耳闻,刻薄成性,整日怨天尤人的,老埋汰孟家抢了他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杀人!”
“没收好处的话,那后来方如镜出事,你为何不说?”
仵作“呃”了一声,尴尬地搔着涨红的脸:“又没人问,大家伙都当方县尉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哪想得到跟这事有关……”小声多嘟囔了一句,“而且也没做错,有什么好说的……”
“行了行了,没什么好说的就别说了。”方伯棣头疼愈甚,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待仵作一脸迷糊地走后,他才面露惭色地朝两人行了一礼:“犬子一时糊涂,还望太师大人和醒骨真人高抬贵手,救他一命,事后我定好好训诫。”
第195章
叶甚不动声色地道:“哦,方公能替他解释为什么?”
“大约能吧。”方伯棣重重叹了口气,“仙君有所不知,犬子少年丧妻,我那儿媳正是被一酒鬼推搡,孩子和大人一齐没的。过去好几年了,他死活不肯再娶,我就晓得他始终没放下这件事,却不曾想竟在断案时也被影响了……”
原来如此。
有这层前情在,再加上陆离名声又不好,方如镜自然忍不住怀有最深的恶意,不愿他因为误伤就逃过一死。
叶甚心下有数,遂与阮誉一同起身:“明白,自当尽力而为。”
方伯棣便再行了一礼:“两位这是要去……”
一眨眼已不见了人影,只听得风从大开的门呼啸灌入,带来一缕残音。
“去坎离派,找能解开孟拂香诅咒的法子。”
————————
话是这么说,不过一出方家,叶甚便戳了戳阮誉的背。
“先去另一个地方。”
阮誉会意地转了方向:“甚甚还挂念着陆离的动机呢。”
叶甚在言辛剑上坐下:“没办法,别的不对劲都解决了,偏偏只他,我实在想不通,反而感觉邢毓和方如镜的揣测挺符合逻辑的。”
然而陆家除了一处祖宅,早已衰败无人,陆离被抓走后更是满目萧条,完全瞧不出能寻到答案的样子。
叶甚左右翻找,也确实一无所获。
正想放弃,阮誉忽道:“甚甚你看。”
循着手指看去,只见角落积灰的花灯上,竟写着熟悉的天璇教教规。
悯生问道,不计谤詈;
愿泽天恩,万古余璇。
这十六个字歪歪扭扭不像陆离的笔迹,许是拥护者写的,让他捡回了家。
最后“璇”字旁边,被涂了一笔后补的“离”字,倒才像是他写的。
天璇教教规的含义,他们再清楚不过。
悯苍生疾苦,潜修仙问道,不计诽谤与责骂;
祈愿受天恩之福泽,使天璇教万古长存。
按这层含义去想,陆离改掉那个字的用意……
离,是指他本人,还是指早已不属于他的坎离派?
沉默良久,阮誉道:“或许比起能看孟家的笑话,陆离更不希望看见坎离派没落。”
所以他不愿修至中阶修士的孟拂香,为了区区负心郎弃门派于不顾。
所以他非要强出头拆散两人,逼孟拂香流产,从而死心回到坎离派。
“……或许吧。”叶甚道。
人心太过复杂,或许还有别的或许也未可知。
可惜门庭冷凄人已死,他们再也无法得知了。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请问从这个故事里,你们懂得了什么?
叶甚:女修扶贫,这很难评。
阮誉:男修犯贱,没有下限。
叶无眠:成熟的电灯泡应该学会自己主动下线。
方伯棣:清官难断家务事啊,心疼我儿(拭泪)
孟拂香:没事不要去试探男人。
邢毓:修士都是死骗子!!!
陆离:……远离吵架的情侣。
樾佬:???这都什么关注点啊,没有get我想呼应本卷主题表达“看问题不要看表面”吗(╯‵□′)╯︵┻━┻
第150章 乾坤震巽坎为耳
玉门宫。
听前来拜会的人竟是兰妃, 叶无仞略惊讶了下,旋即玩味一笑,将手里一沓密报随意压在文书下, 便起身迎客。
加上客套半天, 对方仍是副支支吾吾的态度,她更不难猜到来意。
算起来离人家上回带着半死不活的那位入宫求情, 也没过多少时日,眼下又偷偷摸摸二次入宫,那必然是事情没解决了。
索性主动问道:“娘娘, 令侄恢复得如何?”
方仲兰暗松了口气, 面上则垂泪摇头:“还是老样子。”
“怎会毫无进展?天璇教太师和醒骨真人不是都为了他, 双双出山了么。”
“也、也不是毫无进展。”方仲兰虽有迟疑,但也很快想通将事情交代了个大概,临末叹了口气,“总之, 缘由是弄清楚了, 解开诅咒的法子却还没找到。”
当事人交代的自然比密报更详实,叶无仞心下揣明,继续装糊涂问:“既是那个坎离派的秘法, 难道门派自己解不开?”
方仲兰叹得愈发厉害:“天璇教那两位, 神秘惯了,去了坎离派数趟,人不见好转,一来还关在房里, 问就是解咒需要时间,不让方家打扰,也不给个明话, 本宫想着与其干等,不如再来问问国师大人,或许对坎离派有所耳闻……”
除天璇教独大外,数得上号的仙门确实在赵家有不少秘闻记载,叶无仞对此倒不置可否:“只不过娘娘会找儿臣,是因为三妹妹不愿陪您一起,对吧?”
方仲兰微赧默认,紧接着解释道:“但绝对没有让无仞替我方家出面的意思。只是想找你……提点建议,毕竟上回眠儿去五行山就是……”
唔,所以自己这波操作,在别人眼里莫名成了“热心皇姐”?
这四个字实在好笑又诡异,叶无仞忍了忍,道:“恕儿臣直言,提议有二,但其一,就是您最好打消再去找国师大人的念头。”
“只是打听一二……”
“赵氏祖训,凡受命于皇室他者,事无大小,必报于君。”叶无仞似笑非笑,“别说打听消息,就算您在谪仙宫门前摔了一跤,要赵赦扶起来,他也得上报给父皇的——至于父皇会作何反应,您想必很清楚,还请三思。”
“可……可万一连那两位都没办法……”
“那容儿臣多问一句,娘娘觉得,国师大人和那两位,谁比较厉害?”
方仲兰被问得一怔:“应该……差不多吧。”
“那便是了。既然差不多,那边两位都没办法,宫里这一位又怎么会有呢?”
“不能这么二比一……”
叶无仞了然笑道:“您觉得不能,是因为觉得国师大人是自己人,帮忙自当尽心尽力,而别家搬来的救兵,即使有青铜雁鱼灯做饵,怕是也尽不到哪里去。”
方仲兰忿忿掴掌:“无仞甚懂我心,他们近日奔波,保不准只是做做样子,用了几分真力气,谁能知晓?”
“所以啊,提议其二,”叶无仞幽幽比出第二根手指,“就是逼他们解得开得解,解不开,也得解。”
————————
再回到渭城,方家门前眼珠子多了不少,碎嘴子亦然。
方仲兰捏了捏袖中锦帕,心想这一路车马再快,到底不如消息传得快。
“之前不是传闻方县尉立马没事了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是没见人出面啊。”
“这里头内幕大着呢,我听说方县尉其实根本没好,那都是方家配合装的!”
“我就觉得天璇教太师和什么假人不可能那么厉害,别是救不了故意拖着!”
“岂有此理,堂堂第一修仙门派如此欺负方家,是把渭城人当软柿子捏吗?”
……
外头诸多风言风语,方伯棣这几天听下来已渐渐沉不住气了,和匆匆归家的方仲兰谈过后更是。
这一沉不住气,主意自然就打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叶国三皇女,请见天璇教太师与醒骨真人。”
听见通报声,饶是叶甚并不太意外,依旧忍不住叹气:“请进。”
叶无眠推门而入,不忘命人把门合紧退下。
阮誉自方如镜背后收掌,叶甚扶他躺好,从耳朵上拔下数根银针,随意一丢:“果然门外逼完逼门内,也逼你这位皇女出面催了。”
“别取笑我了。”叶无眠无奈,“倒是你们,还是没找到解开诅咒的法子?”
叶甚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躺在床上的方如镜:“瞧我们的样子,像是有解?”
阮誉亦起身过来,帮她按着太阳穴:“没办法,孟拂香之父——掌门孟自乾尚且不知情,我们也是几乎翻遍他们建派以来的所有典籍,才找到了那种诅咒。”
叶甚享受着太师大人的服务,嘴上却没好气地纠正:“什么我们,几乎不都是我找的。”
“谁性急谁受累。”叶无眠抿唇一笑,倒了碗茶递过去,“不过我并不全是替方家出面,自己也确实一直等你们与我细说。”
叶甚接过喝了半碗,另半碗转给了阮誉:“有什么细说的,审邢毓的那天,你不是躲在屏风后全听见了么。”
叶无眠道:“那些是不用说了,但我也好奇表哥中的诅咒到底是什么,纵使无解,改之也不妨先说说看,我和方家没准能帮忙打听打听呢。”
第196章
叶甚犹豫了下:“告诉三姐也无妨,但打听就算了,我不提也是考虑到此咒涉及坎离派丑事,孟掌门愿意配合已经很通情达理了,切勿外传。”
叶无眠也不勉强,点头应好。
叶甚了解她的脾性,便继续道:“你可知在八卦中,坎代表身体哪个部位?”
“三娘貌似教过我,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叶无眠掐指一念,“坎为耳?”
本是随口一问,叶甚也没想到她还真知道:“对,就是耳朵。”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坎离派门派虽小,却好钻研内功,尤其练得耳力过人。
然建派初时有个走邪修路子的叛徒,对掌门继承人怀恨不服,由此研究出了一种极恶毒的诅咒,与之同归于尽,初任掌门忍痛杀了不堪折磨的爱徒,而后将这桩丑事彻底封存。
毒咒需要修士以生魂为祭,将仙力炼化为数倍不止的邪气,凝于一耳,化为邪灵,自动与原身脱离,转附在诅咒对象的身上。
而此耳一旦附体,便会源源不断吸收世间邪念的声音,不仅搅得人永无安宁,更顽如附骨之疽,至死方休。
叶无眠听得半懂不懂:“祭魂炼气,会变得这么可怕?”
叶甚苦笑道:“世上有谁正道能走,会去走邪魔外道?依靠歪脑筋想谋一席之地的邪修,普遍修为低下,孟拂香生前好歹是个中阶修士,她一旦化为邪灵,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如果诅咒无法……”
“没有如果。”叶甚一口打断,“众所周知,方家向天璇教奉上了青铜雁鱼灯,请我们来渭城,说到底又不是为了破案,不解决诅咒,如何交代?”
叶无眠怎会不清楚其中利害,临了也只能道:“罢了,不打扰你们想办法了,舅舅那边……我会尽量帮着应付。”
叶甚也仅仅是回了声谢,没再多言。
其实要想应付方家,并不算多难。
但一日不解开诅咒,真正无法应付的,是门外天下人的无数双眼睛,和无数张嘴。
即便这段日子她与阮誉忙于往返方家和坎离派,无暇顾及纳言广场,也时常能在路边听到说闲话的。
而她也很清楚,在那些话术背后推波助澜的,是谁。
人刚走,叶甚便唉了一声:“虽说揭榜的是我没错,可随着时间越拖越久,我怎么觉 着这张榜越来越像阎王帖了……不誉你说,如果这咒最后真就解不了,咱俩会不会英名扫地啊。”
阮誉想了想,诚恳道:“太师或许会,真人倒无需担心,只会更加坐实假人之称罢了。”
“……”
————————
出了方家流言愈盛,可以说是一路听着走到了坎离派也不为过。
甚至进了坎离派,也不巧撞见门派弟子跟着埋汰,无非是外头议论的当事人三天两头跑来打扰,简直莫名其妙,名不副实。
毕竟知晓全情的,只有掌门孟自乾一人。
但眼下他正为两人引路前往密阁,又不好当面发作,忍得一张老脸铁青。
叶甚见状给阮誉使了个眼色,示意绕道走。
孟自乾明白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歉然道:“恕老夫失职,竟让弟子敢如此妄议贵客,事后定当罚之。”
阮誉淡道:“孟掌门无需责怪,他们不知内情,会这样想实属正常。”
叶甚亦调侃道:“无妨,比起外头已经说得很客气了,只要孟掌门配合我们,尽快试出解开毒咒的法子,区区流言而已,不攻自破。”
孟自乾长叹:“此咒源于本派,却迟迟无解,是我这个掌门无用。”
坎离派本就不是什么超然于世的大门派,外头流言蜚语传得厉害,身为掌门,他比两人耳闻的只会多不会少。
然而听得越多,越觉有愧。
掌教数十载,本以为无功无过对得起祖宗,谁曾想悉心教导的女儿,最后竟稀里糊涂的就寻了短见,对内令坎离派后继无人,对外还留下这么大的烂摊子。
来往虽不长,但同为修仙人士,见两人修至这般境地,却因为替自家收拾烂摊子而被逼得这般憋屈,他简直恨不得替女儿死了算了。
叶甚暗自摇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孟拂香还是有点像她爹的,可惜愧疚心方向长歪了,否则事情也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于是顺口又道:“掌门也不可能对教派所有了如指掌,哪怕是我们,也一样有过解不开的本教秘咒,您不用太过自贬——”
话被阮誉一声轻咳打断:“远的不提,方才那些弟子的话,您就比我们更先听见,可见坎离派的耳力内功有多了得。”
叶甚扬眉,意识到无意间戳中了太师大人死穴,便也不再揭自个的旧伤疤:“要不然怎么说自己人才能治自己人呢,嘀咕声再小,架不住孟掌门门清。”
恭维一番,气氛总算缓和下来,叶甚正松口气,又听见金属掉落的当啷声。
是密阁的琵琶铜锁。
“一时失手,让二位见笑了。”孟自乾转过头,笑得有些勉强,“请进。”
两人也没多想,颔首入室。
孟自乾自地上拾起铜锁,慢慢将它贴向右耳。
替女儿……自己人……
或许……
他眼底犹豫闪烁,终被刺耳的冰冷逼出决意,狠狠压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热心皇女叶无仞
腥骨假人叶改之
妙啊~绝妙好对啊(o>▽<)
叶无仞:……过奖。
叶甚:……去死。
第151章 去尽私心只一般
来了数趟, 坎离派的密阁也不是第一次进入了,只是仍找不到合适的解法。
叶甚正烦得犯困,冷不丁被一道沙哑的人声惊醒:“真人可否将小女的耳朵交由老夫?或许……有秘法可解。”
她立马坐直了身子:“当真?!”
外面天已昏黑, 来人慢慢走入烛火的范围, 映出孟自乾苍老非常的脸:“把握不能说大,但老夫愿尽力一试。”
秘法的意思很明显, 即不是外人应该多问的。
叶甚看了阮誉一眼,见他浅浅点头,便拨开一堆被试得乱七八糟的药石符纸, 将下面的人耳扒拉出来放回盒内:“那您当心, 它虽然也算是您女儿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已经没有任何人的意识了,邪气极强,道行不够碰一下都不得了。”
孟自乾接过匣盒,郑重拜了一拜:“……明白。”
毕竟是位晚年丧女的老人家, 模样一看就知道没怎么休息, 阮誉瞧着也有点不忍,扶人起身道:“不必客气,您也要多保重仙体。”
不料孟自乾淡淡推开了他:“多谢关心, 那老夫先走一步了, 门派还有许多事务要交代,如有进展,会及时知会二位的。”
“好。”
嘴上说得好,门一关叶甚便嘀咕了一声“怪”。
阮誉道:“甚甚也觉得孟掌门怪怪的?”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又说不清……反正就是很怪,莫名的怪。”纠结片刻,叶甚一巴掌把自己拍回了神, “管人家呢,本真人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见了几面的关系也谈不上多熟,随他去吧。”
不过一个人的心性,短短几面也大致看得出,外头的压力明面上是给到他们,但恐怕孟掌门同样不好受,从私心来说,若他真能因此逼出压箱底的本事,她有什么理由好阻止的?
————————
无尘居。
院子里置了张藤椅,一紫衣女子阖眼斜倚在上面,像是在午憩。
听见动静,叶无眠揉了揉眼睛起身:“回来了?”
叶甚应了一声,话里话外的疲态明显。
叶无眠便把舒软的位置让给两人,自己则坐到了对面的石凳上:“你们这次也去太久了,我都忍不住往好处想,该不会是诅咒有解了。”
“比想得还好。”叶甚沉沉叹气,掏出匣盒扔了过去,“是已经解开了。”
即使有心理准备,打开盒盖时,叶无眠还是被震住了。
里面的耳朵上符印全消,她试探性地看向叶甚,确认眼神是肯定的意思,便大着胆子伸手去碰,结果当真和摸普通的人耳一样,再没了毒性。
可令她震惊的,那不是之前的一只耳朵,而是一大一小两只耳朵,从耳根处紧紧连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这……这是……”
叶甚摇头不答。
第197章
“是孟掌门。”阮誉说出了那个她已猜到的人。
在坎离派,任他们翻遍群书,试尽方法,对于毒咒还是一筹莫展。
当孟自乾主动提出有秘法可解,拿走了装耳朵的匣盒后,他们确然也是抱了一丝希望的。
后来想想,倘若有解,初任掌门何须手刃自己的爱徒?
所以当匣盒再回到两人手中,已是叶无眠看到的那样了。
——孟自乾不惜舍命用了一模一样的毒咒,附在了孟拂香的邪耳上。
——以邪制邪,以邪止邪。
“还有孟掌门的绝笔信。”阮誉提醒。
叶甚“哦”了声,又拿出一封信晃了晃:“邪耳肯定是要交给你们方家的,但这封信,三姐认为我是给好呢,还是不给好呢?”
叶无眠关上匣盒:“写了什么?”
“无非是向方家道歉,恕他教女无方,错信了负心郎的谗言,害了秉公断案的方县尉云云。”
“秉公断案……”念着这个词,叶无眠觉得有些可笑,“你们没告诉孟掌门,我表哥徇私的事?”
叶甚反问:“有什么好告诉的?”
叶无眠被问住,最后摇头道:“算了,别给了,舅舅的性子我最了解,他是不会将表哥那部分实情说出去的,有了这封绝笔信,定要借题发挥,博个好名声。”
叶甚笑笑,将信收了起来:“也是,少不得卖惨卖得更起劲。”
“那……孟掌门和孟拂香都不在了,坎离派以后,要怎么办?”
那只收信的手一顿,笑意也随之淡了下去:“没有以后,就地解散了。”
在做出这个决定前,孟掌门便秘密做好了身后安排,因此他们离开的时候,弟子们也已经陆续离开,各寻去路了。
坎离派解散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冥冥之中,倒有几分像那破败的陆家。
到头来,无论那个“离”字,指的是陆离还是坎离派。
终究都走向了事与愿违。
静默片刻,叶无眠没再问什么:“行,既然回来了,我也可以放心回方家了。诅咒解开的喜讯,我会让那婢女本人告知舅舅,静候你们上门,先好好休息吧。”
“行——”叶甚打了个哈欠,不忘多嘱咐了一句,“记得停了方如镜的迷药,残余的邪气,得等他醒来,我们才能帮着彻底清理掉。”
出门时,叶无眠回眸向藤椅望去,那两人已经靠在一块睡着了。
看来是真的累了。
她不禁失笑,连带着将关门的手放得极轻。
轻不可察的吱呀声过后,其中一人双睫一抖,缓缓睁开了眼。
————————
叶甚醒过来时,人还靠在阮誉身上,只是头顶早由白日换作了皎月。
阮誉垂眸看了过来:“醒了?”
“嗯……其实困也不至于,就是翻多了书,眼酸。”说到这颇幽怨地看了眼那双清明的眸子,一看就是偷懒怠工没受累的。
不过夜风吹得她甚是舒服,他的肩膀感觉靠得也舒服,干脆懒得把身子挪开:“但说句心里话,其实得知孟掌门的做法以后,我是松了一口气的。”
停顿想了想,又道:“还有一点小庆幸吧,庆幸没告诉他,方如镜徇私隐瞒孟拂香假怀孕的事。”
“孟掌门恩怨分明,是重义之士,哪怕甚甚告诉了他,他也未必不会那么做。”
“唉,可万一不的话,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特别是叶国皇宫里的那双,想到她就犯头疼,“再解决不了诅咒,是真要被唾沫星子淹了。”
淹得正中叶无仞的下怀。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找得到解决办法的。”
“或许吧,毕竟当年我觉得无解的销魂咒不也……”腰间一紧,紧得她忙咳嗽着岔开话题,“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现在更顺利了——我运气又好了一回。”
话一说开,闷气也自然渐渐消散了。
叶甚也不再纠结,转而道:“话说那孟拂香运气真背,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去报复,最后害的却是自个亲爹,讽刺得很。”
阮誉叹道:“性情中人是真,可惜没报复到最该报复的人。”
“白白便宜了那邢毓。”提到这货,叶甚就忍不住暗自磨牙。
磨着磨着又松了开来,仰天唏嘘不已。
在方家吓唬归吓唬,实际上她十分清楚,说是说秋后算账,区区挑唆而已,又能判多严重的罪?
到头来,人死了三个,方如镜也被折腾得半死,邢毓呢,大不了被关一阵子,充其量再被嘴上几句,若还受不了,大可以搬去别处,改掉名字,自此——
还不是没事人一个?
————————
所谓静候上门,以方伯棣的行事作风,当然不可能真静得了。
方家门前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既换了新对联,更在两侧石像边各设了几处粥棚,美其名曰施粥七日,行善积德,一为庆贺公子病愈,二为恭送两位仙君。
这么一来,除了部分不可说的细节外,这桩案子的始末不仅在渭城大肆传开,亦往其他各城传去。
至于那部分细节,叶甚与阮誉拿了人家的青铜雁鱼灯,总不好拆穿。
方如镜也很快恢复了意识,有他们帮忙清理干净体内残余的邪气,没费几日便能下床活动。
渭城一事自此,总算是彻底告一段落。
忽略那只缺了的左耳,方如镜最后已和从前无异。
甚至还提起精神,亲自去了粥棚接待。
有讨粥喝的平民慰问之余,建议方县尉装只义耳,至少瞧着完整,却被婉言谢绝了。
原话是,人人皆知断耳错不在本官,因此而残,问心无愧,无需遮遮掩掩。
此话一出,围观群众无不赞赏有加。
看得酒楼内的叶甚直抽嘴角:“啧啧,真是一对父子俩。”
孟拂香最该报复的人是邢毓不假,可方如镜此番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说冤大抵也谈不上多冤。
毕竟根源虽在于邢毓的挑唆,但若不是方如镜被个人喜恶影响,心生偏见,执意要判陆离死罪,也不会给了邢毓可乘之机,从而酿成后面的无可挽回。
阮誉摇着扇,状似认真地想了想:“我倒觉得他还是胜过其父,起码有此次惨痛教训在,辅以方寸镜,将来应该会成为一位好官。”
“那我也不怎么怀疑。”叶甚忽然放下嘴角,只因眼前闪过一道落寞的身影,“但愿他能早日明白……‘莫恃官清胆气粗’这句话吧。”
阮誉又看向方家门前,不禁失笑:“那副新贴的对联,重点到底不是我们。”
据说是方家家主亲手所写,点勾撇捺间极尽龙飞凤舞,好不张扬。
上联:心系苍生疾苦感天璇二公快刀斩麻惩奸除邪扬天恩浩荡
下联:力保一方平安敬方尉如镜明察秋毫修身守正续方氏英名
横批:天人共鉴
本就长到浮夸的两句被他念得更加抑扬顿挫,叶甚终于听笑了:“够了够了,字都快堆不下了,老面皮吹牛皮着实有一套。”
笑完又摊手做拒绝状:“别了别了,反正我可当不起!”
其实有什么厉害的呢?
去掉那点世人不可知的私心,别说方家父子,便是他们,都只不过敢称一句“一般”罢了。
-----------------------
作者有话说:好啦,本卷&本书最后一桩除祟的案子结束,之后就都是主线了。
至于2.0“渭城邪耳谜”的结果,是叶甚大胜,叶无仞小胜。
其实这桩案子的作用,类似于第一劫的刘家村和第二劫的云狐林,同是先预热点出第三劫的主题。
——“拥护真理的人,未必就比其对立面更高尚”,出自美国开国元勋汉密尔顿的《联邦党人文集》。
这种书就没什么好安利的了hhh摘下原句分享:
不分青红皂白,随便将任何一派人的一举一动(仅仅因为他们身处的位置会令他们显得可疑)都归结于利益或野心,都不是实事求是所为。
我们必须承认,即使那样的人,也会抱有正当的目的。
拥护真理的人的动机,未必就比他们的对立面更高尚。
私心、贪婪、仇恨、党同伐异,以及其它许多比这些更不值得称赞的动机,不仅容易对反面人群起作用,其实对支持的正面人群,同样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
第198章
第152章 犹记春眠不觉晓
叶无眠进了雅间, 正撞见这句感慨。
她忍不住笑了,跟着调侃起自家人来:“改之当不起,自有他人当得起呢。”
叶甚亦笑:“谁爱当谁当去吧, 我就那么一说而已, 方如镜身为渭城县尉,即使输在徇私, 当不上真的明察秋毫,但遭此大罪,也足够弥补过失了。”
“而且有过那种经历, 还念念不忘旧人, 被私心影响实属正常。”阮誉跟道。
“拉倒吧, 你们别听舅舅一面之词。”叶无眠还没拿起筷箸,先摆了摆手,“表哥少年丧妻是真,至于不再娶, 并不全是因为放不下我那表嫂。”
“那是因为……?”
“不怕你们笑话, 其实表哥私下是个风流性子,偏偏摊上个同样风流的娘子,那胎死腹中的孩子倒是表哥的, 但也因此和喝醉酒的老相好发生了推搡。这些年表哥虽没有再娶, 来往红颜却从未断过,所以说放不下,也没什么可信的。”
叶甚讶然之余若有所思:“恐怕还有不想给自己找束缚吧。”
“这是改之说的,我可没资格说道。”叶无眠笑得悄声, 虎口张开放在唇边,“——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叶甚便悟了,怪不得四位成年的皇子皇女里, 独叶无眠一人迟迟未定下皇夫人选,当年曾听明宗提过几次,被搪塞过去后,索性不管这个不得宠的三女儿了。
叶无眠也无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话说我还要在渭城待一阵,你们何时动身?着急叫我来,不会打算吃完这顿散伙饭,今日就赶着回去吧?”
“倒没那么急,还有个地方想去看看,明日再回也不迟。”
“什么地方?”
对面两人相视而笑:“纳言广场。”
————————
午时过去,叶甚估摸着差不多了,才和阮誉一齐施了易容诀前去。
没办法,渭城近日不仅仅是方家盛况空前,连纳言广场也比往日热闹太多,远非她之前易容装成方如镜跟着方伯棣做戏时能及。场倌因此不得不延长开放,先领号再叫号,分批放人进去,直至未时再闭场。
当然不用进去也知道,纳言广场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注定被这桩案子给屠了。
无所谓,反正她在意的并非案子本身,而是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柄,民众对此的态度如何。
整体看下来还好,先前的骂毕竟不是白挨的,一朝反转,夸赞惩奸除邪正应对联所说者居多,惋惜来去低调没能一睹真容者也有,甚至还有写文章各种揣摩分析那场戏的,言过其实之处,看得做戏的本人忍俊不禁,心中大石落地不少。
除了在孟掌门的问题,民论到底存着一点微词。
『诅咒最终能解,功在孟掌门殉道,天璇教二公本质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不见得真有诸君所言的神乎其神。』
微词无外乎不过如是,但也仅限于一点罢了。
『常言父债子偿,那么女债父偿也无不可,孟拂香下咒虽是被骗所致,然而方县尉初衷是为其一尸两命伸张正义,其父于心有愧,殉道合情合理。』
『孟掌门此举既是为情,也是为义,虽值得吾辈悼怀,但不可因其有功,便全然抹杀他人之绩。』
『正是如此!谁知孟掌门不大义成全,天璇教二公是否另有良策?』
反驳者亦直言不讳,驳得五花八门,暂且不表。
说是说在意的并非案子,见入场的大部队都蜂拥而去讨论那三人的是非了,他们也不可能分毫不动凑热闹的心。
孟拂香倒是差别不大,之前同情且埋汰她痴傻,现在依旧如此。
之前一边倒被骂的陆离,尽管现在依旧不乏埋汰他嘴贱招惹人家动手的,但明显大大口下留情了。
现在一边倒被骂的,自然是那个正被翻案再审的邢毓。
或许单人骂得是及不上焚天峰某位师姐,不过整个纳言广场往一处骂,骂得叶甚那口恶气到底出掉了大半。
只是看到一张纸的时候,她微微蹙了蹙眉,嘴上没吭声,眼睛却稍挪了开来,突然没什么兴致继续这种围观了。
『早有预感负心郎常怀不轨,果不出所料,可叹月前与友人议论时,只因帮那陆离多说了两句,便被割席断交了。今朝想想,当真替那前友人脸疼,若早知如此,在下合该先与此人断交才是。』
下面附和纷纷,无不替这位仁兄庆幸。
正抬腿欲走,冷不丁瞥见旁边一张字迹眼熟,定是跟来的叶无眠刚才贴的,叶甚便再多看了两眼。
『友人割席固为妄断,阁下又是凭何认定友人合该断交?追根究底,双方皆与陆、邢二人素不相识,所议所言全出于喜好立场,有必要为此而断交?』
这张下面则是反驳纷纷,叶甚看了几行就懒得继续了。
『此言差矣,所谓以小见大,友人既存不合,早早断交未尝不是坏事,免得将来对方做出背叛之举时猝不及防。』
『说来不堪回首,在下亲身经历恰恰应验了前言非虚,昔有故友立场不和,在下每每忍之迁之,却落得个背叛的下场。』
……
一行人出了纳言广场,回了无尘居,叶无眠的眉头仍没有舒展开来。
哪怕加上那三年,叶甚也还是第一次在好脾气的叶无眠脸上,看到这样大抵称得上生气的表情。
不待她开口,叶无眠径直问道:“你们会为了喜好立场,而和朋友断交吗?”
阮誉答得干脆而简洁:“不会。”
叶甚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在可以求同存异的情况下,不轻易会。”
“我说的也是轻易。”叶无眠叹了口气,“背叛的情况,谁没遇到过?但彼此既为朋友,仅凭表面不合,就笃定会有背叛而抢先断交,倒是我无法理解了。”
叶甚听笑了:“人大多如此,毕竟不合总比合将来走向背叛的概率高,图个及时止损,有什么无法理解的?”
叶无眠反问:“那等切实做出了背叛之举,再割袍断义很迟吗?还是说一面笃定朋友终会暴露,一面又确信自己活不到那一天?”
叶甚被问得一怔,回过神后没有答话,而是看向了阮誉:“你听三姐这话,觉不觉得颇像一个人?”
阮誉会意:“像柳浥尘。”
叶无眠:“……有吗?”
“特别的有。”叶甚再次笑了,“你们平时一点也不像,唯独这句一针见血,如同师尊在面前。”
事已解决,也不必再压抑好奇心了,她便顺手提壶替对方添满了茶:“其实,自从知道天璇教太傅和叶国三皇女私交甚笃,我就一直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还能维持这么多年的交情。”
“你不提,我感觉几乎都忘记怎么和三娘认识的了,算算竟过去有二十年了,还真是快啊……”叶无眠捧着茶杯,目光飘向窗外的满院嫩柳。
————————
同样的城,同样的春。
彼时不知哪个好事者开了个渭城第一楼争霸,诸多酒楼茶楼乃至青楼,为了这个虚名争到最后,就剩下玉宴楼和心月楼还没争出个高低。
叶无眠也还只不过个小豆丁,头一回跟着母妃去了纳言广场后,便泡在里头不肯出来了。
方仲兰是去给玉宴楼撑场子的,因为东家与方家有世交关系,而叶无眠自然跟着母妃站在一道,但主要是因为她真认为玉宴楼的茶百戏,乃渭城第一绝。
奈何她装不来大人的字迹,自个辩得再起劲,再觉得头头是道,在旁人眼里,字里行间仍显稚气。
因此在纳言广场和心月楼的支持者争辩时,没少被对手一语戳破年纪不大的事实,然后加以嘲笑。
而任叶无眠再人小鬼大,也洗不掉骨子里的孩子心性。
越是被嘲笑,她就越是较真,足足争了几日,争得方仲兰后悔不迭带女儿去了纳言广场,又拿她没辙,无奈随她去了。
不过争了几日下来,叶无眠也琢磨出了点味,察觉老有个替心月楼说话的人反驳自己。
事实上反驳她的多了去了,她之所以有所察觉,是出于两点发现。
一是这人每每把玉宴楼反驳得一无是处归一无是处,却从不和其他人一样,张口闭口她年纪小不懂事。
二是这人字迹端正,本来就容易产生印象,并且经常未干的墨迹往左而不是往右边擦,像是用左手写字导致的。
察觉了这点,她便打消了和那些凡事都要往年纪上扯的人争辩的念头,开始时不时留意场内有谁是用左手写字,决定要找出这个人,当面一较高下。
第199章
只可惜人来人往,叶无眠还没如愿找出人来,玉宴楼终是输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纳言石上支持心月楼的纸张慢慢超过了玉宴楼,如雪花般的密密麻麻,压得她分外不服气。
许是巧合,气鼓鼓走出广场门口时,她扭头瞥见了一对少年少女正有说有笑,那少年右手掩进袖子里,熟练地用左手拿钱给场倌,说要一份小报送到心月楼。
叶无眠心中登时一个咯噔。
她眼珠一转,试探性地走到他们身后,念了一句那人反驳别人的话:“心月楼年年缴的税银可是渭城第一,用这钱修堤建坝造城墙时,倒不见有谁嫌钱不够干净。”
少年少女显然听见了有人在背后说话,略微吃惊地转过身来,下意识往上瞟,没瞟着人又双双往下瞟,恰好撞上一双暗含得色的眼睛。
叶无眠明白自己蒙对了,不由得嘚瑟地叉起腰:“好啊,果然是你们!”
谁知对方全无暴露的自觉,惊不过一瞬,便恢复了神色,那少女还毫不客气地指着她笑了:“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那个上蹿下跳帮玉宴楼说好话的娃娃,绝对没我胸口高!”
一句话把叶无眠点炸了毛,已经没心思纠结自己又是怎么暴露的:“你说谁上蹿下跳!”
“抱歉抱歉,她说话向来如此,没遮拦惯了。”那少年倒是看起来脾气好,主动向她道歉,还讨好似的掏出了一盒山楂糕,“不然这个送给小妹妹当做赔罪,这家是渭城出了名的好吃,排队要排很久呢。”
小孩子说到底有气没仇,被香味一勾,也就变成吃人的嘴软了。
她故意装作不情愿地接过,再故意慢吞细嚼地道:“我不是小妹妹,我是大眠眠。”
少女歪了歪头:“大咩咩?你属羊的?”
叶无眠那口山楂糕气得差点呛在喉咙里:“是眠!春眠不觉晓的眠!”
“哦,眠眠。”对方径直忽略了前面那个字,主动介绍道,“你可以叫我三娘,他是二郎。”
-----------------------
作者有话说:眠眠:话说,为什么都是二郎动笔咩?
二郎:因为让三娘动笔的话,可能更容易给心月楼招黑吧(苦笑)。
樾佬:我作证!之前她说心月楼比牙缝藏粪所以只会说污言秽语的人干净,把很多人都气到玉宴楼那边去了!
三娘:……
第153章 无信何以称为友
如此交换了姓名, 双方也就算认识了。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不是真名,但也懒得刨根问底。
叶无眠吃完山楂糕,忍着拿第二块的冲动问道:“三娘怎么猜到是我的?”
三娘笑着反问:“眠眠近日存在感那么高, 瞧这副模样, 哪有猜不到的道理,反倒是你居然能一眼认出我们, 怎么做到的?”
叶无眠刚准备解释,紧接着想起自己找人的初衷,便卖起了关子:“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再告诉你们。”
“你问。”
“你们为什么……”叶无眠本来要问为什么要帮着心月楼反驳玉宴楼,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因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哪怕稍早一阵子,她好不容易逮着当面理论的机会,也要痛痛快快洋洋洒洒辩上一通,可如今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貌似没什么必要继续揪着不放了。
毕竟……她不也帮着玉宴楼反驳心月楼?
喜欢的不同, 所以站在了不同的一边而已。
于是话锋一转:“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样,拿我年纪小说事呢?”
“为什么要拿年纪小说事?”对面两人齐声道, 而后相视一笑。
三娘清咳一声, 认真道:“讨论得就事论事,不是争谁称得上渭城第一楼吗,年纪小不小和这有何干系?若是眠眠仗着年纪小,处处要求人家迁就你, 那倒是值得拿它说道说道——但你并没有。”
二郎补充道:“再说了,眠眠不也没和其他人一样,拿心月楼是青楼说事吗?那句论银钱干净的话, 我记得不是反驳你的吧?”
叶无眠捏着小拳头哼道:“那当然,我最讨厌那些不就事论事的大人了,我自己又怎么能学他们说不过就扯东扯西?”
三娘忍不住逗她:“你才几岁,你知道青楼是什么?”
“我说了我是大眠眠,知道的可多了!”叶无眠做了个鬼脸,“青楼怎么了,里面的姐姐比找她们玩的臭哥哥可怜多了,场内那堆臭哥哥又有几个没去过的,自己是颗花心大萝卜,还好意思嫌坑不干净,不害臊!”
三娘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了,想吓唬吓唬她,又指着二郎道:“这个哥哥倒是不臭,但他右手有六根指头哦,你怕不怕?”
“二郎是六指儿?”叶无眠不觉害怕,只是恍然大悟,“原来你在外用左手写字是因为这个,不是真的左撇子呀!我就是发现墨迹往左擦,才猜到是你的!”
“原来如此。”二郎点了点头,架不住她好奇的视线,从袖子里伸出了右手,“你真不怕 ?”
叶无眠权当看新鲜,看够了便摆手道:“嗐,传说中的六指也就长这样嘛,没什么稀奇的,又不是长出了鸭掌,一点也不吓人。”
二郎闻言一愣,转头看向身边人:“我记得你当年说的,和这大差不差?”
三娘回忆一番,严肃纠正:“大不一样,我说的是鸡爪,鸭掌薄薄一层蹼,有什么好吃的,鸡爪肉厚多了,那才有嚼劲呢。”
叶无眠当即不服地驳道:“粗鄙!鸭爪一旦入味,那好吃得多了去了,口味根本不是鸡爪能比的!”
“鸭掌性凉,多吃对姑娘家家不好。”
“那鸡爪吃多了还会上火呢!”
眼见一大一小一言不合又因为别的开始争执不休,徒留二郎一人插不上话,默默围观。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不需要自己作陪了。他如是想道。
————————
说起这段少时往事,叶无眠自己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茶不知不觉间已喝得见底,她便放下了茶杯:“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姑且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可惜好景不长,心月楼在我回宫前夕毁于大火,三娘许是受了影响,性情变得没那么开朗了,不过也是自那时起,我们才真正互通了姓名。”
“后来,我们经常互通书信,我去渭城探望母妃时,得空就会找她,说起来这处无尘居,还是托她帮我物色的,连院子里的柳树,也是她与二郎种的。”
“再后来,她过了很久才传信过来,告诉了我二郎已死、思永出生的消息,那是我第一次偷偷跑去五行山,才得知,她已拜入了天璇教太傅座下。”
说罢,叶无眠长叹一声:“至于别的事,她并未跟我详说,我清楚她与二郎一定发生了什么,只是这么多年,我更清楚她的性子,她不说,我也不会多问。”
叶甚一时没说话。
她很了解,在叶无眠不知情的另一个时空,还有一种走向分崩离析的后来。
那是她亲眼见证过的后来。
迟疑半晌,她才缓缓问出口:“叶国皇室与天璇教素来不睦,三姐得知朋友站到了自家的对立面,凭什么还这么信得过?”
叶无眠的态度理所当然:“改之也说了是朋友,立场不睦归不睦,具体落到朋友身上,要是这点信任都没有,又凭什么称得上‘友’这个字?”
“这点信任,并不包括天璇教吧?”
“那是自然,我生于皇室,对天璇教难有好感。虽说近两年教风好转,之前可出了不少渣滓,民间颇多微词,我都有所耳闻的。”
叶甚暗自叫苦,这好转的契机,得亏自己重生了,现下想想声名狼藉的那段时日,委实不堪回首:“那你不担心师尊身在泥沼,跟着渣滓染上了恶习?”
“凡事皆有万一嘛。”叶无眠目光坦荡地比了一根食指,“即使我相信天璇教一万个人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是渣滓,也不影响我相信我的朋友,一定会是那个罕见的万中之一。”
叶甚微微一震,倒是阮誉插了句感慨:“此等信任,当真深厚。”
叶无眠摇头:“我与三娘的信任自然深厚,但方才这句说的并非指她一人,譬如你们,我也一样会这么认定,既称一声朋友,这是起码的,谈不上深厚。”
叶甚内心有些五味杂陈,实话实说道:“也许将来你会发现,自己坚信的人仍是寻常,并不是那个万中之一的例外。”
“我说过,可以等发现后再断交。在那之前,我不会仅凭喜好立场动摇信任,横竖本人身体康健,不至于活不到真面目暴露的一天吧?”叶无眠侃侃一笑。
第200章
她的笑意与叶甚印象中的柳浥尘不经意重合起来。
那是在复归洞天的两个月,师徒二人的一段对话。
“师尊,假如,我是说假如,有天叶国皇室与天璇教打起仗了,和你交好的那个三皇女叶无眠,带着大军杀上山来了,你会怎么办呀?”
“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她定会事前知会我,我则会将思永托付给她,自己留下来守到最后。”
“哈,师尊这么信得过她啊?该不会从来没遭遇过背叛吧……”
“谁没遭遇过背叛,那又如何?”柳浥尘闭着眼,眼角却分明晃着一丝笑意,“宁被错叛三千回,亦不错失一真友。”
————————
翌日辞别了叶无眠,渭城一行,便算是彻底走到了尽头。
远离了外边各怀心思的无数双眼睛,回到天璇教的叶甚大感手脚轻松,气息畅快。
考虑一番,她还是摸进了复归洞天。
凝霜剑直击面门,她拿起天璇剑一挡,察觉到其中蕴含的仙力虽大打折扣,却依稀尚存,再望向提在柳浥尘左手上的青铜雁鱼灯散发着莹润白光,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不少。
柳浥尘就知道来的人绝对是她,想起尉迟鸿送此灯来时的解释,开口问道:“事情解决了?”
“一切顺利,老祖宗留下的青铜雁鱼灯,终于重归天璇了。”叶甚一边打量着道,“师尊有了它做补给,用得可还顺手?”
柳浥尘点头:“比我预想得更好。想来临邛道人本就是我教第一任太傅,我修仙的门路亦源于一任任太傅的传袭,因此与她所造的神器很是契合。”
“那借它之力,师尊能发挥出几分原先的实力?”
“本来至多敢说三分,好在复归洞天同样是临邛道人的闭关秘境,约莫再闭关修上个一年半载,等练好了身子骨,完全适应了这种用法,应当可以超过五分——能恢复至此,为师已经心满意足了。”
叶甚总觉得这最后一句是在宽慰自己,一时有些语塞,只重复着“那就好”。
柳浥尘最见不得人家这副欲言又止的磨叽样子,直接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叶甚捋了捋经过,将郑羡财交代的和盘托出,掺了三人头发的离魂咒自然也告诉了,还不忘澄清:“师尊的头发是之前在复归洞天,我捡来有备无患的。”
柳浥尘并没有心思管头发的问题,蹙着柳眉总结道:“所以,范以棠在拜入天璇教之前,曾经在心月楼当过玉梅小倌,并一手策划了那场大火?”
“是,再联系范以棠和叶无疾暗中勾结这条线来看,师丈很可能是因为发现了些隐情,被叶无疾抢先……害死在叶国皇宫。”
柳浥尘神情有一瞬的紧绷,像是在强迫自己努力回忆什么。
沉思良久,她终是摇了摇头:“可惜为师提供不了任何线索,当年我们都被母亲刻意保护起来了,心月楼是严禁去的,所以我对里面的小倌完全没有印象,而范以棠就算身在其中,也肯定无从得知我的存在。”
坦白地说,叶甚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柳浥尘拜入天璇教时,范人渣早就害死他师尊上位太保了,倘若真发现她是昔日花魁之女,为了掩盖在心月楼的过去,十有八九是要灭她口的。
“没关系,看到师尊恢复良好,徒儿就放心了。只是觉得这件事与师尊相关,所以顺便向您报备一下,至于后面,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叶甚抱拳道。
为了师尊。
也为了她自己。
柳浥尘没有阻拦,也知道拦不住,只略略颔首,嘱咐了一句。
“注意安全。”
————————
走出复归洞天的时候,阮誉已等在外面了。
听叶甚大致说了柳浥尘的情况,他也微微松了口气,接着道:“话说回来,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奇怪。”
“什么事?”
“抛开叶无疾可能杀害了杨羲庭,单论他本身与甚甚,也和范以棠同样……”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当着大活人的面说“害死了你”实在诡异,“同样有不共戴天之仇。两相叠加,换作往常,甚甚早就杀上门了才对。”
叶甚心底暗叹,回眸望了一眼复归洞天,语气有些歉然,也有些不甘:“没办法,叶无疾必须死在我手上,但不是现在。”
“暂时留他一命,还有作用?”
“他若无用,我今晚就能送他去和范人渣泉下会友。”她的语气急转,露出隐于海面下既坚且大的冰山来。
“但他活着,就是我对付叶国皇室——或者说叶无仞,最名正言顺的一把刀。”
-----------------------
作者有话说:范以棠(在地下):阿嚏——
叶无疾(在地上):阿嚏——
范以棠(在地下):肯定是无疾那狗在地上骂我!
叶无疾(在地上):绝对是以棠那渣在地下骂我!
樾佬:……其次从某种意义上你俩挺配的,真的╮(╯▽╰)╭
第154章 见说山穷水患来
阮誉听她语气像是有了计划:“这把刀, 甚甚已经决定好何时派上用场了?”
叶甚却神神秘秘地点了点唇,直到把人拖上摘星崖,才拿出了一颗留音石。
刚要解释, 阮誉便直接道:“范以棠死前招供的那颗?”
叶甚睁大了眼睛, 这玩意长得大同小异的,哪怕看过她的记忆, 可到底不是自己亲身经历,居然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那副见鬼的表情看得阮誉哭笑不得,忍不住捏捏她的脸:“我早将那段记忆刻入脑髓, 认出它来有何难。”
叶甚好半天才挣扎回神, 上手反捏了回去:“谈正事, 别耍嘴皮。既然记得这么清楚,那不用我多说,不誉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事吧?”
阮誉当然知道。
都说天灾人祸,天灾之后, 往往就会爆发人祸——譬如那场逆天之战。
而在那之前的大事, 亦是作为导火索的天灾,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水患。
由于地势北高南低,这场水患来得汹涌莫名, 持续数月, 几乎淹了叶国南方大半城池,造成死者不计其数,万民流离失所。
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进而举家北上,北方各城难以容纳, 要免去土地纷争,则只有另僻新地。
比如占地极广、资源极丰的,五行山。
即使水患还没爆发, 狼还没被饿出血性,叶甚一想到自己正站在这块肥肉上,就大感头疼。
她蹲下捡了块石子,简单勾勒出大致的地图,再把留音石置于北端:“当时其实各城水位都高,唯独五行山没事,但正因为没事,所以容易让人觉得有事。哪怕北水南流的道理谁都懂,可人家受了罪你没受,谁有闲功夫跟你讲道理。”
彼时自己深知这是个彻底打响战争的好噱头,遂结合了天璇教三公的争议,充分利用起来,将水患根源引向了五行山,或者说,天璇教。
无非是到处暗示天璇教修士不仁,有违天道,触发四海水患以淹之云云。
自古以来,要在民间造势,最好的理由莫过于应天顺时。
传言一旦起了头,民众便不可能等大水发到能淹上五行山,只能先发制人,消灭邪教,平息天怒人怨。
偏偏那时由她牵头,叶国皇室还主动先向天璇教和平表态,提出招安,望其为平天意,归顺于民,改为叶国第五十城天璇城,结果不出意料,被太师拒了。
当时她不出意料是一回事,但也只当天选之人心高气傲不信传言,现在想想,范人渣好不容易顶替阮誉一家独大,屁股都还没坐热,肯接受招安才怪呢。
横竖红脸也唱过了,天璇教不领情,那下一步自然是翻成白脸了。
而且说来巧合,自那以后逆天之战打响,水患还真渐渐退了,民众对此愈发深信不疑,大有不把五行山夷为平地不罢休的架势。
叶甚越说越升起搬石头砸自己脚的绞痛感,不禁叹道:“不誉你说,我当时是不是蒙对了,水患真是因为那个原因引起的?否则怎么会每一步都那么巧呢。”
“或许是……”阮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若非今日有甚甚全力阻止,天璇教的确遭人记恨太多,气数将尽。”
见叶甚提起一口气,像是要叹得更厉害,他便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而问道:“不说那些在这里又没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事了,这水患和叶无疾有何关系?”
那口气总算松了下去,不答反问:“那不誉再说说看,就算今日有我在,你觉得天璇教和叶国皇室的矛盾,能得到根本解决吗?”
“……不能。”
第201章
“很对。”叶甚打了个响指,“那当矛盾无法解决的时候,要怎么解决呢?”
阮誉一脸无辜:“不知道。”
叶甚被他这副乖乖听讲的模样逗笑了一下,旋即迅速敛回正色,两指一推,将那枚留音石从北端的山群,往南推了一点,落至那名为钟离宫的顶上。
“当矛盾无法解决,就只能用激化矛盾来解决矛盾。”
“换句通俗点的话说,解决一个喊打对象的最好办法,是在其对立立场中,同样推出另一个喊打对象。”
毋庸置疑,在她重生前,天璇教太师阮誉,就是最大的那个喊打对象。
重生后今非昔比,她要想把叶国皇室拉下水,无论是出于自己的私愤抑或是对手的私德,没有谁比叶无疾更适合塑造成这个的存在。
阮誉思绪一转,明了她的意思:“甚甚是想如法炮制,借这场水患,将祸水引到叶无疾身上,届时再公开这留音石里见不得光的勾当?”
“是……也不全是。”叶甚收起留音石,似在犹豫,“其实,我还有一个大胆的计划。”
“有多大胆?”
“以前我总困于改变的命数兜兜转转,又总能拨回原样,但这次,我想大胆先行一步——”食指虚虚一拨,“将范人渣掉包假太师那场戏,在这里演下去。”
阮誉愣了下,旋即苦笑道:“所以,是由我这位真太师来演,还是甚甚你来?”
“说实话,都行,可都差点意思。”这话俨然是有最佳人选的意思了,叶甚说着叹了口气,“好吧,连我也得承认太过大胆,没想好要不要再次相信那个人。”
再次?阮誉心头已有答案呼之欲出:“那个人不会是……”
叶甚没有答话,只是摊开掌心,露出曾经用苔屑写过的两个字,有些无奈地笑了。
————————
亥时未过,梁天峰已然陷入沉静。
有人披着一身黑袍,脚步匆忙,像是刚赶回来,眼看离住处还有一小段距离,却猛地刹住不动了。
有一青蓝身影,正摇着一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望之坤仪挺拔,衣冠若仙,稍稍侧对着夜归人,施然立于门前。
那人不敢直视,仓惶俯身:“见过太师大人,不知您仙驾有何贵干……”
阮誉目光转了过去,看向昔日为言辛时姑且称得上小师妹的那人,忽然觉得分外遥远。
不过此行的主人公到底不是自己,他也没说什么,折扇一停道:“来找你,但不是我。”
言罢从容挪开两步,露出身后被遮挡住的另一人来。
“……是我。”那声音顿了顿,淡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何姣。”
何姣顿时僵在原地,心脏仿佛被这声音牢牢扼住,动弹不得。
叶甚自然觉察得到她的僵硬,也没开口催促,等到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底气快泄干净的时候,终于见何姣动了。
她摘下兜帽,再度俯了点身,拜的是端重无比也客套无比的折腰礼:“见过醒骨真人。”
但与举止相反,她没等表态,就自行直回了腰板。
叶甚也不在意礼数,上下打量一番:“怎么修炼到这么晚才回,还这副打扮?”
梁天峰在印象中,多是一入夜便难见人影,毕竟除了杂役,都是些外门弟子,自然比不得焚天峰和钺天峰拼命,即使再晚,都时常见到彻夜修炼的弟子。
“……条件比不上内门,自然得加倍努力。但若明着来,树大招风的道理,真人想必比我更懂。”何姣紧了紧袍领,神色镇定地道,“比起这个,不知您深夜造访,有何吩咐。”
不是“你来做什么”,而是“要我做什么”。
这副模样让叶甚有一瞬的恍惚,似乎依稀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某个身影。
那身影……明明骨子里脆弱至极,却总是偏爱强撑出刀枪不入的架势。
恍惚仅止于一瞬之后,叶甚微微弯了唇角:“果然很聪明。”
何姣附和般的哼笑一声:“不及真人十之一二的心机。”
往日芥蒂终难烟消,她虽不知到底来找自己做什么,但至少自知态度并不善,甚至说阴阳怪气也不冤枉。
一时间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反应,奈何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剑走偏锋。
叶甚眨了眨眼,然后掐着阮誉的胳膊,哈哈大笑起来。
救命,真不能怪她失态,而是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听着实在太像……
何姣:“???”
她被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觉得定是对方有毛病,可瞥见被掐的太师也是一脸将笑未笑,又禁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才有毛病。
好在叶甚及时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咳嗽两声道:“抱歉,并不是在笑你,只是找对了人开心而已。”
这话何姣怎么听还是感觉在笑自己,但被如此破坏气氛的大笑一打断,也没心情再阴阳怪气了:“怎么个找对法?”
叶甚却不肯给个痛快,继续不识趣道:“先回答一个问题,再告诉你。”
其实何姣一直清楚对方极擅气人,可或许由于这方面手段除了针锋相对时,从未用在她身上,以致于这会被气得太阳穴直跳,心里本就不多的愧疚也被打了个稀散:“问。”
“我知道,你曾经非常向往这座仙山,也知道来了以后,这座仙山却给了你不少打击。”叶甚忽然向前靠近两步,一反前态的认真起来,“不过我还是想问你,如果外头有人觊觎这座仙山,你是希望他得逞,还是愿意阻止他?”
何姣怔住了。
本以为要旧事重提,不料话锋说转就转,问的竟是这么个古怪问题。
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刚才见的那个人……
而这一想又不禁苦笑,笑问题虽怪,原来得出答案却不难。
于是她抬起头,反唇相讥道:“呵,但凡我有那个能耐,我为什么不阻止?再有意见,那也只能是我对它,轮不到外人惦记。”
叶甚闻言笑了:“听起来,像是把这当成条后路,走不走是自己的事,别人不能把它给断了。”
“……少自作聪明了。”何姣语带嘲弄,“后路?我有什么后路?没有爹娘,没有师尊,没有爱人,连朋友也……”
所剩无几。
她看了眼对面,到底没把这个词说出口:“那又怎样?不待在这里,纵天地之大,我也没别的平路可走了。”
没想到听者连拍数掌,赞得不遮不掩:“好、很好。”
阮誉显然不及这位听者了解何姣的为人,当即缓神道:“既如此,天璇三公有一不情之请,请你假装成一个人,去见识见识那个外人的真面目。”
搬出三公的名头,却听不出强压之意,何姣愈发觉得奇怪:“凭你们的本事,想假装成谁,直接用易容诀不就好了,何必找我。”
“易形易,易神难,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好假装的角色,那个外人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叶甚承认道,“要我假装的确不是不行,但知道自家地盘上有人绝对能做得更好,不用那就太浪费了……”
“够了。”何姣截了话头,直言道,“打哑谜可不是你的风格。”
叶甚住了口,不知在顾虑什么,继而缓缓抬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柄仙剑,横握于自己手中,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你假装成,此剑原主。”
即使依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也已经足够了。
仙剑有灵,感应到被生人所控,伴着排斥的低鸣声隐隐抖动起来。
何姣死死地盯着舍离剑,曾几何时,原主正是握着它,将毕生所学一招一式倾囊相授,没有谁比她更熟悉这剑身上的每一条纹路,而且奇怪的是,也没有谁比她,除了原主更不令这剑排斥。
漫长的沉默后,她咬牙挤出五个字:“为什么是我。”
与何姣的紧绷截然不同,叶甚轻快一笑,手腕一转,将剑丢给了她:“没有为什么。”
“我相信,世上无人比你……能装得更像他。”
-----------------------
作者有话说:蛙趣好微妙的修罗场气氛,怎么前闺蜜见个面搞出了前任见面的架势……(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今天的儿子也是夹在女孩子中间多余的一天。
阮誉:……若非甚甚太美丽,谁认这货当妈咪。
第155章 面具腰装百态生
何姣愣了愣, 一时不解这个结论是凭什么得出的。
转念一想与那个他纠缠时,这人明里暗里敲打过多少次,怕不是从头到尾都围观了个全, 岂会不清楚自己有多了解他的言行举止。
一想又后知后觉恼羞成怒起来, 也不知道是气这个毫不尊重隐私的人,还是气当时天真得不争气的自己。
第202章
“好, 就算我能装得最像,那又怎么样?”她干脆提醒道,“别忘了反过来, 我也能骗你。”
相比于她, 叶甚对之前的事倒出乎意料的平淡:“说实话, 谁都怕被背刺,不过在考虑这个问题前,我觉得理应先给次机会看看再说。”
何姣噎了噎,错开微闪的视线:“……你已经给过了。”
叶甚看着那侧过去的半边脸, 清瘦了许多, 气质也变了许多。
唯眼角那颗泪痣,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不禁暗叹。
自己之前给的那次机会,真心给的是面前这个何姣吗?
倏地笑了。
“不, 我其实从来没给过。”心结大释, 她得以坦然道,“现在才是第一次。而且有人曾经教过我,宁可错叛,不可错失, 所以机会这种东西,我绝不会多给,但也绝不会不给。”
见对方稍有动容, 她紧接着摊手道:“当然,不要拉倒,毕竟事关天璇教,又不算本真人的私事,也不会求你就是了。”
样子多少带点欠,阮誉亦笑了,拉下那只无所谓的手:“她可不是这么教的。”
何姣被这一转泼没了火气,可盯着那双没松开的手,一下又忍不住冒出点酸:“你倒是带着目的来还白捡个好师尊。”
“等等。”那手偏不肯消停地挣脱出来,转而摸着下巴,仿佛想起了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教我这话的那个人是柳太傅?”
忽然想起,与师尊一同闭关的那两个月,她总感觉隔着复归洞天厚重的石壁,断断续续听到外面有来回打转的碎步声。
当时她第一反应自然是阮誉,索性为了避免心乱,故意不去听了。
这话问得明显一点气人的想法都无,对面的何姣却瞬间像炸了毛似的,连脸带脖子根都红了。
“滚滚滚,一切都是为了天璇教!”她张口结舌半天,猛提起嗓门吼出一句,便跺脚跑回了房。
叶甚也不觉被冒犯,反而了然笑了。
做通了何姣的思想工作,也没必要继续在这戳人脸皮了:“走吧,计划还得量体裁衣,她既然答应了,便得好好策划策划先。”
按当年的发展,叶无疾这会早被自己给手刃了,哪怕让他多蹦跶了一阵子,最后也少不了连本带利还回来。
而现在,是时候用他的人渣恶友交代出的那个地方,把他拉下水了。
————————
钟离宫。
叶无疾又打了个寒噤,偏头看向窗外,却见日光甚好,明明已经入夏回暖,最近这股寒意实在是莫名。
于是忽生烦躁,扔下卷折按起眉心来。
或许是近来他那二妹妹风头频出,隔三差五便能整出点幺蛾子讨父皇的喜,弄得他太过紧张,许久提不起兴致临幸美人,不阴阳失调才怪。
但他现在正满腔闷气没处撒,找自家宫里那些拘谨的也放不开手脚,不如去宫外的老地方发泄发泄。
一旦有了想法,身体难免跟着起了反应,寒意也似乎被邪火驱散了大半,他便没什么犹豫,唤了侍从进来替自己更衣。
所谓的老地方,名为阳春庵。
听着阳春白雪的雅名,实则是邺京城中专供王公子弟寻花问柳的去处罢了,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全凭号牌认客,恩客皆以面具覆脸,连花娘小倌都不知在伺候谁,中的就是那些顾及颜面、不愿暴露身份的贵客下怀。
而鲜少有人知道,阳春庵背后的东家,正是叶无疾。
是以叶无疾一到阳春庵,听见来找的花娘竟被人捷足先登了,直接一把掐住鸨母的喉咙:“谁给你的狗胆,让朱儿接外人的客?!”
其实鸨母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凭号牌和面具知道是东家,结果被暴起的戾气吓得半死,拼了命才从牙缝里断续挤出字来:“不……外……”
“不是外人?”叶无疾冷笑,到底放了手让她说话,“不是外人是什么人?你该不会想说是四十号吧?”
鸨母痛得老泪直冒,又不敢回呛,抽抽噎噎地道:“唉哟,不是四十爷还能是谁!奴家哪敢让别人动十四爷的人呢!”
叶无疾大怒:“胡扯,定是你个老娘皮眼昏看错了!”
换以往来找朱儿,他并非没遇过这种情况,权当见怪不怪,该进房照进不误,没兴致就坐一旁围观,有兴致一块也不在乎,那个人亦然。
可那些都是过去的荒唐事,那个人分明已经死了!
鸨母顿呼冤枉,指向楼上像在指天立誓:“那您自个去瞧瞧嘛,且不说号牌,单凭四十爷的身姿,奴家要能认错,这双眼珠子还不如给十四爷挖了下酒!”
话一出,对方当真步步紧逼过来,像在隔着面具盘算着怎么挖她的眼珠子,看得她腿直发软。
好在面具下不知经过什么盘算,终是冷哼一声,拂袖上了楼。
鸨母大松一口气,吃痛地揉起了脖子,再多觉得无妄之灾的话,也只敢憋在肚子里骂了。
————————
叶无疾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良久,最后招呼也没打,径自推门而入。
房内情香旖旎,烛火高燃,床前半透的纱帘上隐隐摇着两道分外眼熟的身影。
只是两道身影显然发现有第三者闯入,动作戛然而止,嬉笑声也随之消失,其中一道迅速在另一道颈处点了一记,那道身影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随后是窸窸窣窣声,坐着的那人穿好衣物,又替躺着的人掖上被子,才半掀开床帘,露出一张更眼熟的银狐面具来:“既然来了,站在屏风后面看什么热闹?”
之所以能看清那张面具,是因为那人开口的同时抬手划出一剑,刺啦一声,毫不客气地劈开了隔着两人的缂丝围屏。
剑光长锐,色呈暗金,正是无心断念舍离剑。
叶无疾亦毫不客气地踩着屏风跨了过去,倘若眼神能当刀刃,怕是那张狐面也能被他给生生劈开。
“范、以、棠。”他寒声喊出剑主人的名字,“你居然没死?”
殊不知盖于被下的那人嘴角勾起,无声地笑了。
加上正戴着面具拿着剑的,可不就是施了易容诀的叶甚与何姣。
叶甚笑他俩的情义简直比这面具还假,狐朋没死,狗友却摆出一副气急败坏的反应。
再想到被自己砍晕塞到床底下的花娘,嘴角又放了下去,默默道了声歉。
至于何姣,虽说没告知具体原因,只交代会用传声告诉要说的话,但她既然答应了配合自己为天璇教办事,就必定不会敷衍。
果然,何姣扮得相当上道,将舍离剑娴熟地插回鞘内,而后摘下面具,扔在对方脚下:“呵,有人没死,我可舍不得死在前头。”
“你!”尽管看不见表情,但听语气明显气得不轻。
何姣不以为然,她还真不完全是被要求装成这样的,更是打从心底反感带着师尊走向歧途的这个恶友。
其实两人相处时,不知是范以棠有恃无恐还是什么,被气到难忍的往往总是叶无疾,这次也不例外,本想来阳春庵泄火,没想到却是火上浇油。
平复了半晌,他才慢慢摘下掩面的金犬面具:“你倒是命大,可惜托天璇教的福,你干的那些破事,在外头传得不知道有多响,连路过的狗都会骂了。”
“无所谓,凭我现在的身份,根本无需在乎那些。”
“哦?现在又如何?”叶无疾本以为他是处刑前逃出来的,听这么说又不像如此狼狈。
何姣微微提起长袖,有些好笑地反问:“堂堂叶国大皇子,不至于孤陋寡闻到认不出我身上的布料吧? ”
叶无疾暗骂这厮死了一回后是愈发阴阳了,压着不适瞥了两眼:“自然认识,不过是稀罕点的天蚕丝……”
等等,天蚕丝?
他说着蹙起眉头,这天蚕丝刀枪不入、水火不融,虽不至于世所罕见,但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据说整座五行山上会用这种料子制衣的,唯有……
“天璇教太师?”胆大妄为如叶无疾,想到这个猜测都震惊不已,“你不会真的搞死了他自己上位了吧?”
对方颔首一笑:“正是,可惜没托上大皇子的福。”
“你怎么做到……”
“怎么做到的,就不劳惦记了。”何姣及时打断了他,“我只是不便以真面目示人,所以借了个前太师阮誉的名头而已,别的名头,早与我无关了。”
叶无疾便没再追问下去,眼神如鹰隼般直勾勾地盯了过去,对视半晌,才道:“原来如此,难怪。”
何姣道:“什么难怪。”
“难怪听说那传闻不近女色的天选之人,和那醒骨真人搅到一块去了……”想到皇室内部收到的一些小道消息,叶无疾语气逐渐暧昧起来,“是你的话,倒感觉正常多了。”
第203章
何姣:“……”
叶甚:“……”
额角青筋又开始突突跳了。
不用看也知道,某位隐身靠在床背后的太师大人绝对在忍笑。
果然阮誉传过来的声音一听就不正经:“哦,不愧是叶国皇室,消息挺灵通的嘛。”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可靠性也是有的,但不多。”
叶甚气憋在胸腔,揪紧了被角,差点一个用力把丝给抽出来。
岂止是不多?简直是离谱!
咱就是说能不能别听信传闻了?
百闻不如一睡好吗!!!
-----------------------
作者有话说:鸨母:(反复念)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十四不是四十,四十不是十四……唉最怕这两位爷一起来,一嘴瓢就完了。
叶甚:没事,说错了就说错了,反正十四四十都该亖哈(拍肩)
第156章 与虎谋何患无疾
见何姣神情微妙, 叶无疾只当是因为揭了这花心老狐狸的短,顿觉心情畅快,也不跟他继续较劲, 欣然在一旁坐下, 给自己沏了杯茶。
喝完第一口,他才不紧不慢地道:“我猜, 你这个假太师新上任后春风得意,自然没必要再与之前的盟友联系。如今过去这么久,连我都早以为你死了, 你却突然在只有你我知晓的老地方现身, 怕是又有什么新算盘了罢?”
何姣调整极快, 淡声接道:“新算盘谈不上,只是在三公之首的位置上坐了一阵,突然发现你在意的那个竞争对手,对天璇教也颇为碍眼。”
叶无疾自然明白话里指的谁:“那便要问你了, 我这二妹妹向来锱铢必较, 大老远跑你那碰了一鼻子灰,纵使你死了,她恨屋及乌也是应当的, 更何况对付天璇教还能向父皇邀功, 于公于私,都稳赚不赔。”
叶甚听得好笑,这厮原因一个没猜对,结论倒是八九不离十。
她想了想, 接着传声给何姣:“你倒撇得干净,不知是谁从我这得知她碰了一鼻子灰,着急对她发难, 结果碰了更大一鼻子灰,只送走了个得她宠的皇夫。”
叶无疾脸色骤变,他确实因为叶无仞发现自己与天璇教的暗中往来,才选择了先下手为强,但朱昧的失手却是计划中最大的意外,甚至时至今日,也想不通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这一想又有些恼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急,我也不想你那皇妹命太硬。”何姣淡道,“她三番两次针对天璇教,弄得我不痛快极了,虽说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不管怎么说,让你上位,总比让她上位强。”
话说到这份上,叶无疾哪有听不懂的道理,当即神色暂缓:“条件。”
“痛快。”何姣伸出一指,“一,有护国国师在,我不便监视皇室中人,不过换成自己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叶无疾不答反笑:“我要有能力帮你盯着叶无仞,又何必在这谈条件?”
“那倒也不至于强人所难。我只需知道她的大致方位,比如离开邺京,去了别城。”何姣从袖中拿出一物,掌风一送,悠悠飘到对方手中。
叶无疾眯眼看着手中的符纸:“她精着呢,想在她身上藏东西,谈何容易。”
“所以不能藏在她身上,而是她最亲近的人身上。”
最亲近的人?叶无疾下意识想的是枕边人,然朱昧已死,又想了一圈才道:“她身边有个公公,我记得姓于,本是服侍父皇的,后来赐给了她,深得她信任,叶无仞若要离开邺京,不可能不带上他。”
没错,就是他。叶甚勾起嘴角,突然起了坏心思,也不传声,手从被子底下摸过去,扯了扯何姣的头发。
何姣一时没忍住皱了眉,叶无疾立马觉察到不对:“怎么,此人不行?”
“……没事,你既觉得可行,就藏在这位于公公身上好了。”何姣皮笑肉不笑地答话,手悄悄伸到背后,隔着被子狠命一掐。
暗中较够劲,她才比了第二根手指:“二,今日回去以后,你尽快找个由头,把叶无仞调出皇宫一晚,并且假装不经意,把奈何天的秘密透露给她。”
“奈何天?”叶无疾一愣,即便这药草对他无用,也不愿将秘密拱手相让,“告诉她做什么?”
何姣反问:“如果你是叶无仞,发现对手有一个自己拉拢不成的强大盟友,一旦知道了能削弱这个盟友力量的秘密,你会怎么做?”
那当然要利用它打压了:“所以你想将计就计?”
“那就是我要做的事了。你放心,我不会白白送人好处,奈何天和之前吃的亏,我迟早连带本利讨回来。”
这点叶无疾倒是真放心,老狐狸送三分收七分的臭德性,他可最清楚不过:“不说便不说,反正我也猜得到,你把她调走,无非是想潜入她宫里动点手脚,让之后奈何天就算经过她手,到头来仍是功亏一篑罢了。”
何姣不置可否:“你既然这么聪明,那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叶无疾同样不急于表态:“你既然这么算计,那也该说说怎么助我上位罢?”
“很简单,你不是觉得,天选之人本应高高在上么?不如让你也体会体会。”何姣手掌一翻,一枚湖青色的勾玉便躺在手心,“此为镇水玉,接下来你须时刻佩戴好它,按我说的去往各城,代表叶国皇室,赈济水患,救助灾民。”
“水患?”叶无疾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近日天晴气暖,哪来的水患?”
“若是杞人忧天,我何必在这浪费时间,你且等着看,天璇教自有仙人神谕,不出半月,水患必起。”
“……那这镇水玉能做什么,难不成镇得了一方之水?”
“当然,这可是临邛道人留下的宝贝。届时民众见你走到哪,水患便有好转,再加以明面上救民,暗地里煽动,何愁坐不稳天选皇子的名头。”见他将信将疑,何姣又拉出了痛处,“就许她叶无仞借着长息镇做好人,不许你做?”
一提到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叶无疾虽有所松动,但仍不肯先退一步:“话说得好听,你可敢把镇水玉先给我?”
他只随口一激,对方却真的干脆利索抛了过来:“有何不敢?等水患一起,神谕是真是假自见分晓,到那时候,你我再约见交付路线图也不迟。”
亲见某真人在路边摊随便刻的,何姣当然给得不心疼。
戏演到这也差不多了,她轻咳一声,添上最后一把火:“总之你考虑清楚,此事关乎叶国上下,办好了,可不是打发些偏僻小镇能比的,一旦稳住了民心,下一步我自会配合你,直至夺得东宫之位。”
叶无疾紧盯着那枚勾玉,神色风云变幻。
权衡良久,缓而坚决地握紧了手:“好,我就答应你这两个要求。”
闻言对方笑得愈发算计,姗姗比出了第三根手指。
“对了,方才话被你打断,我还没说完——最后第三个条件,是她。”何姣拍了拍身后的被子,确切说是被子下的人。
前两个条件答应得痛快,要叶无疾割爱他反倒犹豫了,虽然朱儿说到底只是用色相笼络心腹的工具,但还是雏儿时便跟着他,多少有些不一样。
真是狐假虎威腰杆也硬,条件提了一个接一个,最后还不要脸地享齐人之福。
可摩挲着勾玉略显粗粝的表面,那丁点不舍,也就止于“利”字了。
“你最好祈祷你祖宗灵验。”叶无疾戴回面具,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不消片刻,卖身契便被送了过来,鸨母那张老脸明显憋得慌,却也没敢多问。
确认人没有折返的迹象,何姣才下了床,冲床上晃了晃手里的纸:“真是个好人啊,演出戏,还不忘顺路帮姑娘脱离苦海。”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残风刮起她的刘海,待放下时,叶甚已掀开被子拿走了卖身契,一目十行边扫边道:“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是担心他日后回来翻这位的牌子,会暴露罢了。”
说完折起纸张,弯腰将美人从床底捞了出来。
那朱儿仍处于昏睡中,凤眸紧闭,发髻微乱,饶是如此,也掩不住媚骨天成,叶甚在心底描摹着这副眼熟的五官,无声叹了口气。
相似的脸、相同的姓,很难不怀疑,她与那个勾结叶无疾、害死了真正的叶无仞的白眼狼朱昧,有什么关系。
此番带她回去,恐怕能问出不少东西。
过往思绪刚起,便被“啪”的打散了。
正是阮誉解开隐身诀,悠闲地从后头转了过来,还颇给面子地鼓了两声掌:“不错,比我想象得更好。”
叶甚回神,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谁设的局。”
何姣翻了个白眼,明明卖力演戏的是她,到头来还得看这两人一唱一和。
第204章
不过这两人表现得再漫不经心,她也不禁替那位叶国大皇子提前点起蜡烛:“呵,他要是不出现在这里,你怎么办?”
叶甚但笑不语。
托何姣的福,类似阳春庵的约定地点,范人渣死前交代得相当全,就叶无疾那不安分的性子,只要踏出她唯一忌惮所在的宫墙,她便有无数种办法找到他。
而哪怕今天与之谈条件的不是她们假扮的,昔日他与恶友一拍即合的时候,也早该想到会有被黑吃黑的一天。
与虎谋皮,何患无疾?
————————
目的达成,叶甚被子一卷,裹着朱儿上了最快的马车,火速离开了邺京。
回到五行山,那颗一靠近邺京就悬着的心才终于得以放了下来。
再听说友人已到,正在藏药阁等候,更是雀跃,暗道来得真快,也来得正好。
阮誉对她所想心知肚明,忍不住咳嗽一声,咳得人又把嘴角压平了。
至于何姣,见交代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也无意刨根问底,念及外人在场,倒还象征性地拜了拜,才扭头回了梁天峰。
反正她如果还有事,迟早会再次找上门来,如果没事——那最好不过!
叶甚对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毫不见怪,摇头笑笑,转身进了藏药阁。
内室中正在诊脉的两人听见动静,齐齐望了过来。
打量其中一人的气色,叶甚莞尔,尽管心里清楚是多此一问,但该问还得问:“恢复得如何?”
孙川楝冲她略一颔首,而风满楼从脉枕上收回手,边重新扎好护腕边笑道:“好得很,多此一问。”
说完偏头往后一扫,然而除了阮誉,并没有看到生面孔:“改之不是传信说,有人想托付给我么?”
“人在元弼殿,还没清醒,不着急。”阮誉上前一步,却是对着孙川楝说道,“在那之前,我们来此,是想找孙药师配一剂药。”
居然是来找自己的?
孙川楝微讶,总觉得这话有股莫名的排斥意味,又觉得自己多虑:“什么药?”
叶甚哭笑不得,想说有没有治小心眼的药,先给太师大人来一打。
想归想,嘴上还是认真道:“类似离魂咒,我要能消除所有前尘记忆的药。”
————————
元弼殿内。
叶甚素来偏好红白色调,今日却破天荒穿了一回紫,且不同于自带仙风道骨的修士服饰,而是件怎么看,都颇染世俗绮丽的紫紶宫裙。
她披散着发,摸着红绸发带兀自沉思,半晌后才放下,对镜梳起高髻,最后从匣盒底拈了枚花钿,置于指尖。
见她把玩个没完,身后之人索性接了过去,替她端正贴在了额心,继而手指一划诀纹,镜中倒影顷刻换作了另一副容貌。
叶甚定定看着那副愈发陌生的容貌,冲镜中的自己笑了笑,不知是对她说话,还是对身后说话:“通常来说,易容诀只能蒙蔽人眼,镜子映出的,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也就我们这种天阶骗子,连镜子都能骗过。”
阮誉亦笑:“再厉害的易容诀,甚甚还不是照样第一眼就看穿了。”
半仙之躯于他早已不是秘密,叶甚便也没再把话留一半:“五感清明,虽能看穿真面目,可要刻意去看假的话,也是能看见的。”
话音一顿,伸手摸了摸脸颊:“这张假脸,我用过三年,现在……唉,怎么觉得不大好看呢。”
阮誉点头:“嗯,确实不大好看。”
叶甚听得顺耳,也就不继续感慨那张脸了,而是转过身道:“不誉,记得我怎么撞上叶无仞和朱昧同归于尽的那场好戏吗?”
-----------------------
作者有话说:叶无眠:你们是一对吗?
叶无疾:听说那传闻不近女色的天选之人,和那醒骨真人搅到一块去了。
叶无仞:怪不得那个“我”会看上你。
樾佬:明白了,叶国皇室的祖传技能点原是磕cp(大雾)
叶无惜:我就不,磕cp不如种田(_ _)zz
樾佬:所以为什么没戏份你应该反思一下^ ^
第157章 看朱成碧昧迟明
在成为皇夫前, 朱昧不过是天机门的一个小小文官,家世背景也算不得显赫,奈何那副色相令二皇女于觥筹交错间一眼相中, 左央右求, 才轮到了他攀高枝。
殊不知叶无仞其人,贪恋男色归贪恋男色, 实际怎么可能真的为色所迷。
外人所知的朱昧身份皆是假的,是大皇子叶无疾安插在叶无仞身边的卧底,想用美人计勾得她醉死温柔乡。
而这点, 叶无仞早有察觉, 将计就计罢了。
要知道叶国为防外戚作乱, 一直立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皇子皇女纳娶正宫时,须由国师赵赦种下子母合欢咒,母咒种在叶氏人体内, 子咒种在外人体内, 一旦合欢即生效,之后母死子先死,子死母却无恙。
所以叶无仞身死, 先死的只会是朱昧自己。
因为这层原因在, 朱昧迟迟没有动手,叶无仞本想假意逢迎,等叶无疾按捺不住露出破绽,再抓个现行告到父皇那, 反将两人一军。
她等到了,却唯一没有料到朱昧和叶无疾的关系。
不过这些,都是叶甚后面才慢慢了解的前情了。
最先看到的, 却是最后的结果。
那会她还是一缕孤魂野鬼,虽捡了本修仙秘籍,打定主意走曲线自救的路子,可怎么快速凝体成灵,一时半会还是没什么头绪,偶然飘过一处难得清静的宅院,干脆留下边歇息边想。
后来有小厮来打扫,她才知这宅院的主人,正是堂堂叶国二皇女。
皇子皇女长住宫内,但在宫外置有几处私宅,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只是难免鲜少来住,倒不失为孤魂野鬼的好去处。
不曾想,她不仅碰上女主人带着男眷来了,还围观了一场绝顶好戏。
彼时桌前两人对饮,男子端坐如常,身着紫紶宫裙的女子却吐出大口黑血,染血银牙几近被咬碎,仿佛不可置信自己竟中了毒。
叶无仞强忍着腹痛如绞,劈手打落对方手中毫无异样的银盏:“不可能……你什么时候……”
朱昧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是并不打算回答。
心知大限将至,叶无仞也不去纠结毒下在何处,她精于算计,就是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叶无疾……到底做了什么……子母合欢咒……”
“子母合欢咒不可能失效,母死,子先死。”提到那个名字,朱昧倒终于肯开口了,“可惜二殿下失算了,这咒,也是要分先来后到的。”
叶无仞悚然瞪大了眼睛。
“可惜那日与二殿下行礼结咒前,臣已先为一人披过喜帕,成为他母之子。”
“可惜臣为子咒的那个真正母咒,眼下活得很好,没有了对手,还会更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可惜”,说到最后,抬手微微拉开点衣襟,眼角如凤尾般上挑,笑得人目眩神迷。
“可惜,纹在臣心口的这瓣叶,从来……不是指您啊。”
叶无仞喉咙已被毒血堵死,再说不出话来。
然而彻底惊悟后,即便是毒血,似乎也压不住从胃里翻腾上来的恶心感。
他、他竟和叶无疾是……
好一对狗男男!
————————
叶甚说完最后三个字,忍不住啧啧两声:“说真的,我当时想的,和叶无仞鬼魂最后骂的,一字不差。”
至于后面便没什么好回忆的了,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更何况叶无仞可不是狗,最起码也是匹不折不扣的恶狼。
她生性多疑,自然没少在自己地盘上暗设机关,死到临头,杀不了幕后操控这盘棋的狼王,反杀面前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还是绰绰有余的。
再之后,便轮到她叶甚趁虚而入,答应替叶无仞报仇,融气成为画皮鬼了。
“谁还没有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时候?这种不可说的秘密,谁能想到……”阮誉叹道,“说到底,她已经够有心机了,死得并不冤枉。”
叶甚苦笑不语。
该说不说,叶无仞真应验了这句,聪明一世,偏就糊涂了那么一时,除了那一时,连跟她融气画皮时,都能立即转过弯来算计她。
果然再有心机的人,也终有输的时候。
想到半处,始终沉寂的床榻忽然有了动静。
榻上的人发出含糊的轻哼,大约快要醒了。
于是叶甚又笑了。
“该顶着这张假脸,去解开最后的秘密了。”
有心机么……叶无仞有,她也有。
现在宫里那个假叶无仞,当然也不例外。
第205章
————————
“醒了?”
朱儿睁开沉重的眼皮,目之所及仍是一片朦胧,只依稀辨出一道紫衣身影,她下意识当成是庵里哪位姐妹,便扶住了对方伸来的手。
坐起后又缓了半晌,才逐渐看清了那张陌生的面孔,连同周遭陌生的一切。
她顿如惊弓之鸟般甩开手,拳头捏紧,面上浮起愤恨,一副想打过去的架势。
奇怪的是五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犹豫到最后,竟也没有动手。
虽说这么个柔弱美人,动不动手结果对叶甚都一样,不过真连一下手都不动,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而不动手的原因,无非就两种——不敢,或不想。
唉,无论哪种都怪可怜的,叶甚想了想,还是直接拿出卖身契,举到人眼前。
见那双剪水秋瞳愈发骇然,摆明已经看清了,她便抓起柔荑,将它塞了过去:“归你了,烧了撕了还是糊窗户随便。”
朱儿呆住了。
话里还她自由身的意思,她并不难听懂,可……
“不可能,他怎么……”
叶甚与没有与之弯弯绕绕的闲心,开门见山道:“在讨论他怎么肯割爱之前,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其实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否则常人在陌生地方醒来,就算第一反应是攻击,也肯定会问“你是谁”。
朱儿咬了咬唇,视线从那身华丽的紫紶宫裙上,挪到了额心处的蝴蝶花钿。
“我听哥哥说过,你是嫂……”她自知失言,当即改口,“二殿下,对不对?”
哦,果然是兄妹。
叶甚厚脸皮地摸摸下巴,暗忖叫声嫂嫂也不能说不对,毕竟百年前在另一个时空,自己曾经的确姑且算是。
面上不动声色改了称呼:“他从未提及还有个妹妹,你何时见过本宫?”
“……我没见过,看打扮猜的。”她自幼深陷泥潭,哪有机会得见皇女?
叶甚心下稍宽,尽管也猜到两人不可能见过,为保万无一失还是易了容。
既然如此,倒更方便她本色出演了:“但看你方才下意识想动手,他虽不曾对本宫提起你,却恐怕没少对你提本宫的不是罢?”
见对方不吭声,俨然是默认了,心里不免又替真正的叶无仞骂声白眼狼。
根据自己之后查得的前情来看,那几年夫妻情分,叶无仞待朱昧并无过错,甚至可以说宠爱非常,纵有为了麻痹敌人的掺假成分,可全假也是不至于的。
正自顾自暗骂着,朱儿却突然开口:“我不是因为那个。”
叶甚一愣,再转便悟了:“是因为他的死?”
最末那个刺耳的字令朱儿再度捏紧了拳,把卖身契都揉变了形:“……是。”
叶甚不在意地笑笑:“看来除了他,本宫那好皇兄也没少提不是。”
“你别瞧不起人!”朱儿猛地激动起来,一把将纸团扔了过去,“他是告诉我你杀了哥哥,要我帮他拉拢人脉替哥哥报仇,那又怎么样?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一直都知道!我才没真信他!”
叶甚偏头闪过,敛了笑意,语气平淡:“你知道?那你可知道朱昧和他……”
“你闭嘴!”朱儿尖声打断她将要说出口的话,哪还顾得上什么身份地位,扑上前就捂住了她的嘴。
明明并没有受到阻拦,手却不受控地越抖越厉害。
“我知道……我都知道……也知道你……不见得是哥哥说的那样……”
哥哥口中的嫂嫂,是个专横、粗暴、水性杨花的贱人,可如果真的是那样,为什么哥哥从来不那么说大殿下?
“就算知道……但……但那是我唯一的亲人……”
是从小相依为命,她不惜卖身也要供其出人头地的亲兄长啊。
“搬弄了是非……又怎样!难道你敢说,你和哥哥的死,没有半点关系?!”
朱儿松开手,眸底通红一片。
叶甚其实想无比诚恳地表示,我和你那白眼狼老哥是真没半点关系。
然而面对那样的眼神,终究难以开口。
良久她叹息一声,还是替人认了:“有关,他的确死于本宫之手。”
不过又立马接道:“但也是他咎由自取。本宫给过他无数次机会,是他不识好歹仍妄图毒杀本宫,才会走到那一步。”
朱儿沉默了。
她想过这个答案,却没想到会由面前这个动手的人说出口。
偏偏还是这个人,将她于多年水火中,救了出来。
想愤,想恨,又不知凭什么。
可不愤不恨,她又要以什么样的心境活下去?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她已不想深究那人怎么肯,而是……“为什么要救我?”
叶甚总不好说是为了搞死叶无疾,只避重就轻道:“本宫知道,他执迷不悟亦是受人指使,即使人已死,本宫也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顿了顿又道:“若你愿意交代,本宫可带你去他的坟前祭拜,此事并未声张,也算给他留个全尸。”
潜台词是,不愿交代,或许全尸就没了。
朱儿听出这话里藏着刀,咬了半天唇才松口:“我不清楚多少内情。”
“你要清楚的多了,他才不肯忍痛割爱。”叶甚不以为意,“本宫只想问几个你一定答得出的问题。”
“……问什么?”
“你们兄妹是怎么认识他的?”
“当年我……卖身进了阳春庵,被他一眼看中,不曾想哥哥躲在房中,还想打晕他带我走。哥哥自然没得逞,但他也没生气,反而摘下面具,坦明了身份,许诺替他做事,便不会亏待我们。”
“所以文官的身份,也是他安排的?”
“挂个名而已……别说一个文官,那边整座城……都是他的势力。”
整座城?难怪师尊当年按师丈的路线图出逃,偏偏一过天机门就暴露了。
“你的意思是,天机门城中,大小官员,皆为其爪牙?”叶甚眯了眯眼,“可有证据?”
朱儿脸色霎时有些发白,娥眉紧皱,像是在回忆不愿回忆的事情,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毒”字。
“毒?他用毒来控制手下的人?”倒是很符合这货的作风。
朱儿点了点头,说得颇为艰难:“除了我……他也给好些花娘都下了毒……我不知道那毒是什么……只闻到过有股很怪的香味……然后能让我们……传染给他想拉拢的人……”
叶甚暗骂畜生:“但既然他和四十号没事,说明此毒有解。”
朱儿捂了捂心口,涩然道:“解药,其实就是传染之人的心头血。他定期给手下的,只是和我一样的毒,靠以毒攻毒暂缓药性而已。”
叶甚头一回骂得词穷,深吸了口气接着道:“……那你呢?”
“我?我没事。”那双凤眸仿佛被掏空,笑得愈苦,“他说,那药只会在男子身上毒发,也只会在男子身上留痕。”
“可惜除了那个人,他从不让我二次接客,所以我也不清楚中了那毒之后,到底会出现什么痕,其他花娘也一样……我知道的,真就这些了。”
“无妨,扒光了那帮爪牙,总能找到那个痕迹。”对面的声音隐隐低沉下去,“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兄妹俩,并不叫这个名字吧?”
朱儿只觉脑袋钝钝的沉,眼前也逐渐朦胧:“双亲死得早,我们没有名字,就叫朱大和朱二……朱昧……是他给哥哥取的,然后直接……叫我朱儿……”
意识垂死挣扎出最后一丝清醒,她终于意识到,这阵强烈的困意来得突兀,绝不可能是偶然。
她自始至终不曾哭出声,此刻却无比惶恐地落下泪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拽住那片紫紶宫裙:“你骗我……你……”
叶甚垂眸,人已彻底昏死过去,只垂落的手依旧紧紧拽着自己的裙角。
纵心生不忍,亦不得不为之。
朱昧的尸体,早在那场人鬼换皮时降下的天火中化为灰烬。
即使没有那团天火,她也不可能预见今日的局面,先给白眼狼留个全尸。
她不是第一次用骗人来达到目的,却是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感到……
“对不起。”叶甚喃喃。
阮誉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帮她解了易容诀,揭下花钿,再用发带扎回马尾:“没什么对不起的,纵使不考虑穿帮,就那些回忆,统统忘了,对她才好。”
叶甚怅然起身,起身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内室的门终于开了,风满楼应声看去,见两人神色怅然,再看被抱着的女子容貌打扮,大致也猜到了几分。
第206章
于是没有刨根问底,伸手将人接过:“那,我带走了?”
叶甚便郑而重之地抱了一拳:“之后我还有太多事要做,恕不能相送,朱儿就拜托大风了,烦请让乡亲们多照拂照拂,另外……”
拳轻晃两下,咬字却更重:“水患将至,请多保重。”
风满楼一时恍惚,实在难理解这八个字从何说起。
但面前好友的眼神,无论如何,都不像在开玩笑。
仿佛此一别后,再难有相见之期。
纵然再得相见,或许已物是人非。
“记住了,多保重。”他回过神,笑容坦荡,赤子依旧,“无论今后发生什么,我风满楼都相信醒骨真人。”目光稍移向一边,扬眉道,“也信天璇教太师。”
阮誉微怔,继而亦回以真心一礼:“保重。”
临到别时,已走出数步,叶甚又想到什么,提声道:“等等,朱儿这种敷衍的名字,还是让她一并忘了吧。”
风满楼没有回头:“好啊,那叫什么?”
叶甚倚在元弼殿门前,仰头望着骄阳穿过挂铃的孔透过来,倏地笑了。
“等她醒来,告诉她,她叫朱明,明亮的明。”
-----------------------
作者有话说:叶甚:狗男男。
阮誉:狗男男。
何姣:狗男男。
柳浥尘:狗男男。
范以棠:狗男男。
叶无疾:?轮得到你个死人渣来骂我?
樾佬:……吵什么吵,都一样狗和渣,打包送走┐(‘~`;)
第158章 幽林旧湖魂难断
【一生二三四, 一家同姓氏。】
【四四一十六,四海暴怒时。】
几句久远的调调在脑中不知来回唱了多少遍,叶甚终于没忍住坐了起来 。
窗外一派静谧, 仰头也只见圆月净空, 十五本应是个安眠之夜,可是对她却并不像那么一回事。
身后有温香的怀抱靠近, 叶甚没拦着,嘴上却叹气道:“这也能醒,你睡的什么觉啊。”
都刻意用移形换影下的床, 按理不可能惊动枕边人才对。
“隔这么近, 我哪怕闭着眼, 也能觉察到甚甚烦躁得很。”阮誉轻声一笑,“怎么了?”
叶甚指了指耳朵,无奈道:“大概被那只邪耳传染了,感觉耳边吵得要死。”
阮誉默了下:“……什么吵?”
“一首民谣。”说这话时那调子又在耳边打转, 转得叶甚直叹气, “当年发生水患的时候,它不知打哪传出来的,反正颇有水准, 在难民间传得不要更洗脑, 哪怕我不曾出过邺京亲眼见证,也能下意识哼哼两句。”
说着便将那首民谣哼出了口。
短短数十字,唱的却是清晰易懂的惨烈。
那是承乾二十七年。
亦是天璇历一千二百一十九年。
而无论是按承乾年号抑或天璇历,这场水患都发生在最后一个四月十六。
只因那之后的下一个四月十六, 天璇教已不复存在,年号亦改为了新任女皇定下的盛昌。
但毕竟时隔太久,叶甚哼了一半便卡了, 调子分明就挂在嘴边,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
不料阮誉居然接着她,哼出了余下的一半。
【七七四十九,七城连片死。】
【九九八十一,九族无全尸。】
叶甚愣愣听完,顿觉哭笑不得:“不誉的记性未免也太夸张了,说刻入脑髓都是谦虚了罢,这到底是我的记忆还是你的……”
阮誉难得没接她的玩笑,握住那根戳来的食指:“既然睡不着,甚甚要不要最后去览上一眼?”
他本就生了对法眼星目,此刻格外认真地看过来,炯然如双蟾并照不可方物,比入室星光更清亮迫人。
与那光对视良久,叶甚终是莞尔应道:“好。”
————————
两人隐了身形,御剑而下五行山。
一夜太短,他们当然也没打算飞多远,仅随意就近去了几城,正是走走停停,漫无目的。
深更之际,除了守城衙役的打瞌睡声和个别夜行客的脚步声,便只剩下草木沙沙风声瑟瑟,并无多少动静。
最后的平静,果然很静。
由于懒得浪费哪怕一丁点仙力,叶甚向来能蹭言辛剑就蹭,这一趟下来倒是一反常态,亲自御着天璇剑四处游荡。
待览尽最后的平静后,才飘飘然停在了海上。
离海面尚有几丈高,仍能感到迎面扑来带着咸涩潮湿的冷意。
她干脆坐在剑上,俯瞰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海。
即使是半仙之躯的目力,也无法看清此等自然所造的极致的深。
但足以听见海涛翻涌下的异常汩动声,且正变得越来越大。
凝听片刻,叶甚突然开口:“唉,感觉我这个仙修的,有点太不作为了。”
言辛剑悄然贴了过来,令其主恰能坐在她身侧:“嗯?”
叶甚耸了耸肩:“我明知马上会发生灾患,却不先提前提醒一下,救民于水拯救世界造个七级浮屠喽。”
阮誉心知她在说反话,却忍不住失笑:“怎么提醒?像上次那样到处发小报,大声吆喝水患要来了?”
叶甚被说得一阵恶寒:“……算了吧,上次那是看热闹,这次落到自个头上,大约只会觉得——哈,腥骨假人终于修炼得走火入魔失智了。”
“事发前如此,但若是事后应验了呢?”
叶甚想了想,还是摇头:“那更算了吧,且不说马后炮的名声对我没什么用,须知预言应验,亦为一柄双刃剑,往好了说,是如有神算,往坏了说,也可以是自导自演。”
说着望向邺京方向叹道:“我要是叶无仞,就懂得聪明点利用后者,把水患诱导成天璇教贼喊捉贼。”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了。
换成叶无仞真这么做,那她才是有话没地方辩。
“所以说,天灾躲不过,人祸逃不开。”阮誉扳回那颗脑袋,抵着额调侃道,“你连何姣一人都提醒不了,如何提醒千千万万的世人?”
叶甚毫不解风情地磕回去一记,拉这个她最不想面对的例子类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话糙理不糙,终究是这么个道理。
别说自诩超然世外的天璇教,便是管着这五湖四海大小城池的叶国皇室,也不可能因为一句提醒,而动摇得了民心。
————————
水患爆发的消息,翌日果真送到了元弼殿,没过几天,一封密信也随后送到。
信上盖的,正是叶国皇室独一无二的蕉叶纹蜡印。
叶甚盯着沉思片刻,便拆了开来。
看完不得不承认,叶无疾这厮着实谨慎,只在信中含糊说三件事均已办到,具体望同路线图一起,明晚当面详谈。
别说落款,他甚至连地点都不肯说清楚。
“奈何断魂处,幽林旧湖边。”叶甚念了数遍,语气渐寒,“好一个断魂处,要不是留你这条狗命还有点用……”
字里行间装得假惺惺的诚恳,什么愿亲自私访上山会友,深意讲白了,还是狐朋狗友间不信任罢了。
可惜,当年在那汪小湖边的那段秘语,并不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碰面地点还要打哑谜,定是叶无疾回去后,即便亲眼见何姣使了舍离剑,还是又起了疑心,所以迟迟不按她要求的动作,非要等到水患切实发生才肯。
更可惜,麻烦是麻烦了点,却并不在她意料之外。
阮誉自然知道她话中冷意缘何而来——那段往事,他又何尝不心疼。
于是伸手抚平她的眉关,宽慰道:“有什么好想的,不是来得正好?”
叶甚抬眼,见他冲自己清浅一笑,封印百年的戾气渐渐随记忆收了回去。
可一想到现在的何姣,又叹了口气:“找她假装人渣模仿字迹都行,我就是觉得再像当年那样化作流萤,她八成会公报私仇,没准一脚就把我给踩扁了。”
事实证明,知女莫若前闺中密友。
深夜丑时,施了易容诀的何姣按事先嘱咐的披着黑袍,“独自”潜入复归林深处,行至那汪小湖边。
只是她明知道叶无疾已到,正在暗处打量自己,还佯装不耐地来回走,逼得叶甚拖着圆润的小身子,在草丛里滚来滚去地躲。
到最后滚麻了,秉着能屈能伸的美德,强忍不适滚去了某只狗腿子旁边。
何姣也识趣地不再玩闹,拂袖一扫,舍离剑猛钉在了狗腿子藏身的树干上:“试探够了?本太师如今的耐心可相当有限。”
见对方准时在秘密地点出现,叶无疾疑窦暂消,现身说道:“上位三公之首,架子果真不一样了,虽然要我说,你以前的耐心也不见得多好。”
第207章
“确实。”何姣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轴悠悠晃了晃,“所以耐心有限还允许你约在这儿见面,你理应说话老实点,别再说一句藏两句的。”
叶无疾眼神一锐,又瞬间换了副假笑的面孔:“也不是故意隐藏,而是有些重要的细节,还是当面说为好,否则白纸黑字的,万一让旁人瞧了去多麻烦。”
何姣对此不置可否:“所以细节是?”
叶无疾道:“符纸已经妥善藏在那位于公公身上,至于叶无仞,七日之后,我会在城郊的私宅设宴,黄昏之前,她定会出宫。奈何天的事,到时候我也会借酒幌子不经意透露给她。放心,我会留人一晚,你的时间足够充裕。”
“很好。”何姣点点头,将卷轴扔了过去,“不过你都要动身去赈灾了,还以摆宴为由?”
“践行而已,有什么奇怪的,正好天灾突发,我还能借口不便在宫内操办。”叶无疾接过卷轴扫了两眼,视线回到她身上,“但我丑话说在前,入宫腰牌毕竟是我的,不管你要对她使什么坏,在宫里注意分寸,别给我惹一身腥。”
“不劳提醒,我也不是很想招惹宫里那位国师。”
“那最好。”
见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何姣问:“还有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叶无疾紧盯过来,笑容愈发的假,“之前你隐瞒假死这么久,腰牌不会丢了吧?”
叶甚暗骂这货试探起来怎么没完没了的,弯弯绕绕果然又回到这上面了。
只得扑棱着小翅膀,悄悄飞向还钉在树上的舍离剑。
“能出入对头老家的好东西,指不定哪天还派得上用场,谁舍得丢?”何姣一脸似笑非笑,抬手指向他身后,“怎么,刚才被那一剑吓着了,没注意到?”
叶无疾怔了怔,转身看清楚剑柄上挂着什么,虽消了疑虑,又有些恼羞成怒,丢下声冷哼便走。
听阮誉传声确认叶无疾已下山,叶甚才不紧不慢地恢复人形。
她从树干上拔下剑,连腰牌一起收回了乾坤袋,随意道了句谢,拔腿也走。
“等等!舍离剑……”何姣在原地耐心等了许久,这会却按捺不住急了。
叶甚脚步一停,然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哦,上次是抱着美人走得急,才忘了把演戏道具要回来。”
何姣气得直跺脚:“堂堂醒骨真人,竟过河拆桥!”
叶甚淡淡应了声,再抬脚时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说什么?说别忘了这剑的名字是何寓意?
罢了罢了,看来有些往事,纵然时过境迁,也终难一断了之。
-----------------------
作者有话说:何姣:我就知道刚刚应该直接踩死她!
叶甚:啊对对对,有没有可能在那之前你的jio会先被我刺穿。
何姣:呵呵,敢问狗男人的jio臭好闻吗?
叶甚:……
樾佬:破案了,原来拿走主角相爱相杀股的是(前)闺蜜组。
第159章 舍离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何秀秀正拿着大红绸缎一针一线绣得好不认真, 冷不丁从身后响起个声音,吓了一跳,针尖顿时在食指刺出一点血珠。
李芃也被她吓了一跳:“伤着了?不疼不疼, 我帮你。”
说着不由分说含住那根纤纤玉指, 血很快便止住了。
何秀秀左右环顾无人,俏脸微赧地抽回手:“干嘛一惊一乍的, 我想亲自绣盖头不行吗……而且还当我们是孩子呢,用这种笨办法,教人看见了多难为情。”
“看见不就看见?反正下月初十合卺礼毕, 你便是李家名正言顺的长媳。”李芃撩起红绸的一角, 捻着流苏穗子, 笑得活像个登徒子,“再说了,秀秀还不知道我当没当我们是孩子?”
“你……不跟你说了!”何秀秀打小拌嘴便说不过他,如今越大越是如此, 烧红了一张脸将他推出门, 攥着半完工的盖头就准备回屋。
却被一人猝不及防抽了去。
那人抢过红盖头,竟直接盖在了自己头上,提着群裾在原地转起圈来。
“好看、好看!”她嘻嘻笑道, 有些口齿不清。
李芃眼神一凛, 劈手想夺回盖头。
何秀秀拦下他,摇了摇头:“都多少年了,还不知道苒姐儿犯病时尽量不要刺激她?算了算了,喜欢就给她好了, 本来也没绣完,我再绣一张便是了。”
李芃只好半搂着她退后两步,隔开距离高喊:“管事!管事!”
管事易平闻声赶来, 匆匆扶着李家姑妹,边宽慰边讪笑道:“小的办事不力,惊扰了大公子和何小姐,小的这就带苒姐儿回房。”
见李芃不在意地摆摆手,他总算放心地半哄半拉着人往回走。
“乖,没人抢……我们回去玩好不好……”
目送那道疯疯癫癫的身影远去,何秀秀不禁叹了口气。
同为女子,她对李苒倒没多少感觉嫌恶,更多是怜悯。
毕竟……实在是个苦命人。
年纪轻轻,眼见即将过门,未婚夫竟意外横死,李苒因此被夫家视为不祥,当众拒之门外,退了婚约。
好在生有一副方圆百里人人夸赞的花容月貌,上门求娶者依旧不少,可惜又染上了疯症,时常犯病,不仅认不出人,甚至自伤和伤人。
如此传开,慕名而来的人纷纷打了退堂鼓,如今她年不过三十,容貌姣好如双十,却沦为了无人敢提的忌讳。
“心疼了?秀秀真是善良。”李芃与这个小姑不算亲近,自打她染病后纵不至于嫌恶,但也没什么好感,“不过这般薄福的红颜,也难怪都神志不清了,还对一块红盖头念念不忘。”
何秀秀双手合十:“都说婚事冲喜,希望苒姐儿能早日恢复。”
“但愿如此吧。”
然而此刻谁都不知道,恢复神智的李苒之于他们,可谓灭顶之灾。
————————
痛,前所未有的痛。
李芃被迎面泼了一盆盐水,生生被火辣辣的痛意逼得清醒过来。
他僵硬地抬头,被落雷闪得眼前一花,照得面前那张花容月貌分外可怖。
周围包括何秀秀在内,李家数口人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显然已经昏死过去。
“醒了?”李苒偏头打了个手势,身旁仆从立马会意上前按住李芃的四肢,撬开他的嘴,旋即端出一碗肉汤,硬生生给他灌进肚中。
那汤滚烫倒是其次,更难以忍受的是……腥,腥腻无比,令人作呕。
“你……”李芃深知此人的狠绝,这肉汤绝非普通肉汤。
李苒起身怪笑两声,走到他跟前半弯下腰:“好喝吗?这可是极品的畜生肉,滋味想必不错。”
“这……这是……”他隐隐猜到那个恐怖的答案,胃中恶心之感翻涌,张口恨不得全吐个干净,却被塞了一嘴帕子,死活不让他吐出来。
“小畜生,”李苒眯起丹凤眼,一字一句告诉他,“那、是、你、爹。”
“你疯了!你这个毒妇!我爹到底哪对不起你了!”李芃满腹争辩发不了声,只漏出模糊的呜呜声。
饶是如此,李苒也看明了他的意思。
“哈……哈哈哈……”
她仰天长笑,笑得愈发尖利,其音凄绝,其色更凄绝,在场一众仆从,哪怕皆是聋哑,观之无不胆寒。
待笑够了,李苒发狠掐住他的脖子,朱红蔻丹掐进肌肤,溢了一手鲜血:“老畜生果然只会生出小畜生……哪对不起我?你以为当年我未婚夫是意外横死?以为我好端端的会染上什么疯症?人尽皆知的笑柄……哈哈!全是那老畜生算计的!仗着爹娘不在了,他成了一家之主,偏不让我有机会迈出李家大门!”
他被掐得气都喘不上来,嘴巴大张,终于吐出了帕子,但仍梗着脖子不肯信:“你胡说!我爹是你亲兄长,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冤无仇……亲兄长……哈!好一个亲兄长!” 李苒笑得几近嘶哑,双目迸发出他看不懂的恨意,就在他以为将被活活掐死的前一刹那,她遽然松手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她不再发出那般毛骨悚然的笑声,只留下冰冷的嘲弄,“好,我告诉你。”
言罢,她抬手松开两颗系扣,又高高撩起了衣袖。
接下来的一幕,是李芃余生梦中千回百转,都忘不掉的梦魇。
那本是副无瑕的冰肌玉骨,锁骨、臂膊,却遍布伤痕,青紫相间,新旧叠加。
狰狞,且暧昧。
第208章
他已通人事,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他……”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看出来了?小畜生果然很懂。” 李苒点头又笑了起来,笑得落下一地泪花,“是。你的好爹,他也贪图这副貌美的皮囊——”
“——他亲姊妹的皮囊!”
李芃心头巨震,再说不出话来。
“够了苒娘!别说了!都过去了,现在有我,你不必再……”管事易平上前拥李苒入怀,抚着她颤抖的肩,语气痛惜地劝道。
李苒愣了愣,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尽半生苦楚,她慢慢恢复了镇定,抬手在昏倒的众人身上指了指。
奄奄一息的李家人被仆从强行弄醒,紧接着,被推入了早已挖好的死人坑。
一时反抗有之,哭闹有之,咒骂亦有之,却悉数被掼了回去。
唯一没有挣扎的人是何秀秀,她只那么看着李芃,不舍且痛。
他目眦欲裂,再按捺不住地吼道:“就算……就算我爹对不住你,但我和他不一样!”
话音刚落面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本就勉力支撑的身躯被大力扇得一歪,径直栽倒进了脚边的死人坑中。
李苒盯着扇得发麻的手掌,冷笑连连,俯身铲起一抔黄土就冲李芃身上砸,碍于经年体虚,又大动过肝火,动了几下便不得不停手,把铁锹交给了易平。
她慢条斯理地开始剔起指甲缝的泥,笑得讥诮:“你瞧瞧你这张脸,长得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他还欲争辩,对方却没给他机会,兜头啐来一口,骂道:“好一张人面兽心的畜生脸。”
那是李芃被活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半夜时分,一只脏污的手从土里猛地探出,那只手看上去血肉模糊,不知挖了多久,才能挖成这副指甲尽数断裂的惨状。
而后土壤被那手试探着拨开,露出一双如幽冥鬼魅般赤红的双眼。
死里逃生的李芃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已是无泪可流。
茫然四顾后,他又爬到另一个坑边哆嗦着挖了起来,结痂的血肉再度撕裂,和着泥土一起被迅速拨开,他也顾不得了。
奇迹终究没有发生,其实当他触碰到何秀秀煞白的脸庞时,内心就有数了,可还不死心地去探她鼻息。
——毫无人气。
他松开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怒号。
即使有名仆从大抵于心不忍,给他留了生机,可这和死了有何两样?!
许是那声怒号引来了深夜出没的野狼,抑或是老天不肯给多余的考虑时间,他猝不及防听见了逼近的狼嚎声。
深知自己不足以带具沉重的尸体逃命,李芃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何秀秀,扭头踉踉跄跄地冲入夜色。
然而疲于奔命的他不会知道。
闻着血气带着狼群赶来的母狼王垂下碧绿色的瞳,在何秀秀的腹部嗅了嗅,似乎察觉到微弱的气息,迟疑地转了两圈,终咬着衣襟,将她背回了老巢。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自此割裂,终铸大错。
————————
李家三代经商,虽不算显贵,但李芃身为长子,也是衣食优渥、风光恣意。
一夕沦为丧家之犬,他才晓得何谓人情冷暖,墙倒众人推。
他不是没想过找旧友帮忙提携,可找了十个,九个都推托敷衍了过去,更有甚者仗着他孤立无援,想抓他去李苒那邀功请赏。
然后被他杀了。
那是李芃第一次杀人。
他看着大片刺眼的血在那人身下泛滥,丢下手上碎了一半的花瓶,惶惶然地夺门而出。
他如过街老鼠般躲在巷尾角落,深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暴露,碰巧听到途经的过客正讨论着天璇教刚结束的星斗赛,便下了决心,要去那里韬光养晦。
然而他再自恃聪慧过人,也拿不出报名费,更没有路子去恶补那堆文斗知识,举目无亲下,他思来想去,唯一剩的,只有被那人骂成一模一样的畜生脸。
他心一横,踏入了昔日从不涉足的烟花之地。
之后大半年时间,在心月楼的记忆,他都刻意模糊掉了,既无法细想,只有埋葬——连同他走之前一把火埋葬的所有人一起。
一路坎坷费尽艰险走到五行山,李芃终得以见到传闻中的天璇教三公。
当抬起头时,太保范施施那张生得与何秀秀极其相似的脸撞入眼帘,尤其是眼角那颗泪痣,令他的呼吸当即急促了起来。
他不惜代价,也要这个人!
他在心中如是想道,强自压抑升腾而起的渴。
身边无人看出李芃的异样,反倒有两人主动向他打起招呼来。
他偏头看去,见面前的年轻男女眉眼生情,动作亲昵,显是感情极好的一对。
“在下卫余晖,这是我家娘子邵卿。”模样周正的男子指了指牵着的女子,向他介绍道。
“说了多少遍你都记不住,对外不叫‘我家娘子’,叫‘拙荆’或者‘内子’好不好?”那女子撇开男子的手,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他肩窝一记。
他看得十足眼红,吸了吸鼻子,颔首回应。
“在下李芃,请多关照。”
————————
莫名的心悸迫使范以棠清醒了过来。
他垂下头看着淹没至胸口的潭水,呼出一口冰冷的气。
许是人之将死,他在半昏半沉间,想起了太多太多以为早被遗忘的往事。
待在叶国皇宫中的那人,这会大概已得知他被判处雷刑,正痛快得不得了罢——若能如此,也不枉他放弃挣扎,甘愿一死了之了。
要换作旁人,他何尝会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至于理由说不上来,许是源于那晚,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后悔。
可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处悔起。
悔自己不该收那人为徒?悔自己不该贪图美色?悔自己不该错染上千不该万不该染指的人?
或许悔自己根本不该从那个死人坑里爬出来罢。
饶是他狠下心随秀秀演了那么一出戏,亦没料到,决裂后,她竟能步步做到这个地步。
如此也好,想来以她如今的心性,断无可能再被谁轻易欺骗了。
至于恨……能这样毫不知情地恨下去,大概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思绪同身体沉浸在水牢的无边严寒之中,他并未留意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到不速之客在面前站定,方才惊觉。
“是你?”范以棠抬起一点头,哑声道,“你来做什么?”
对方默了默,开口却语出惊人:“我可以救你,不仅如此,我甚至可以助你顶替太师——我知道三公之首,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位置。”
他瞳孔紧缩:“你……”
“不必细问,只需回答。”
他口张了又闭,果然犹豫了,这人当真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泯灭不掉的贪欲,上一刻的所谓释然解脱,下一刻便被这么一句话,勾得求生欲乍起。
犹豫片刻,终是问道:“代价是什么。”
对方了然淡笑,似乎猜到他定会应允,但还是耐着性子给出了明白的答复:“换脸易容,断筋脉、废仙力。”顿了顿补充道,“后两者是你本该付出的代价,防止你将来再肆意作乱。至于掉包后如何自处,我想你很清楚,太师多数情况下只是个招牌名头,无需担心。”
范以棠闭了闭眼,忆起多年前围观过一名罪徒被处以雷刑的惨烈画面,终是听见自己隐隐颤抖的声音,不是畏惧,而是激动:“好,便依你所言。”
对方于是解开了他的枷铐,指尖白光乍起,在他两颊猛地一划。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剥下自己的面皮,手指淡定地继续在上面切割重组五官,痛晕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忽又想起一件遥远的往事。
彼时他作为星斗赛的文斗魁首,跪在太保范施施膝下行拜师礼,虔诚叩首。
拜完三拜,他再度拜道:“师尊,弟子还有一不情之请。”
“哦?且说说看。”
“弟子并不喜欢这个原名,眼下既已入门,不如借此机会,与前尘断舍离,故想请师尊重新赐名。”
“断舍离……你有这种想法也是好事。那便随为师姓范,至于名,”范施施余光瞥见座旁置了一珐琅彩瓷瓶,瓶中插满海棠,正是花姿潇洒,绽开似锦,遂顺口道,“就叫‘以棠’吧。”
“多谢师尊。”
第209章
范以棠于黑暗中泛起苦涩的叹息。
当年他给佩剑取名“舍离”,只因二字受限,索性除去了第一个“断”字。
他那会想当然地认为,过往种种,既能舍弃,既能分离,那么自然而然不就断绝了。
兜兜转转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纵舍纵离,却永远不可能说断则断。
终归是……大错特错了。
第160章 杨柳与君同
白露过后, 正是鸿雁南飞的时节。
天空中荡起声声雁鸣,传入有心人的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柳浥尘稍晃了下神, 便听见剑刃相击发出琅琅清音, 凝霜剑被击落在地。
关楣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弟子用心不专, 请师尊赐罚。”柳浥尘将剑往地上一插,径直跪下道。
这副“你要是不罚我就自请认更重的罚”的硬派作风,关楣机是见识过的, 禁不住犯起头疼来。
一出月子就如此拼命地修习, 幼子尚在哺乳期间, 其母已由不通仙法修到了低阶修士的巅峰,隐隐将突破至中阶。
仅用一年时间升至这个地步,快到在天璇教历史都算恐怖的。
身为太傅,她固然为收到这么一位天赋异禀的弟子感到高兴, 然而身为师尊, 到底于心不忍。
关楣机默默叹了口气,收剑转身,留下一句“跪两个时辰”。
柳浥尘叩首:“弟子领罚。”
于是枯草青黄, 仅剩一袭白衣跪得笔直。
那声音仍在头顶萦绕, 绕得柳浥尘思绪有些飘忽。
两人最后一次分别——或者说诀别——也是这样的时节,也有这样的雁鸣。
羲庭是何时写的那封绝笔信?写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已经快是两年前的事了。
他已经离开她,快两年了。
————————
“怎么了?”杨羲庭推开门, 见柳浥尘埋头蹲在院子里,似乎抱着什么。
柳浥尘双手抱着一只雏雁站起,无奈地看过来:“这小东西自己掉下来的, 摔得差不多没气了,我试了半天,看来是救不活了。”
那小东西仿佛能听懂人话,伸长脖子嘤嘤唤了两声。
杨羲庭亦瞧着怪可怜的,帮着再试了试,可惜还是没能令它撑过当晚。
柳浥尘把它葬在了掉落的地方,拍了拍那鼓起的小土包,莫名生出惆怅来:“羲庭明早就要走了,连你也不肯多留两日陪陪我。”
杨羲庭苦笑道:“浥尘说得我像个负心汉似的,无论是它还是我,其实都是情愿留下来的。”
“我明白——正事要紧,随口感慨一句而已,你若顾念儿女情长赖着不想走,我也得赶你走。”柳浥尘顺势坐在那土包边上,托腮遥望南方,“不过话说回来,情愿留下来的是你,它可未必。”
杨羲庭靠着她坐下,搂过她的肩膀道:“别说它,就连它那些飞走的同伴,哪个不情愿留在家乡呢?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是为了好好活着不得已而为之,但身居异乡,到底过得并不痛快。”
柳浥尘领会他话里的意思,倏地仰头轻点一吻:“无论是雁还是人,其实也都是一时的不痛快,待来年春暖花开,自会归巢。”
杨羲庭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而直到分别后三日,柳浥尘才发现枕下压着一只纸折的鸿雁。
又瞥见纸上写着熟悉的蝇头小楷,遂小心地拆了开。
短短十四个字,却是她最想要的相守承诺。
读着读着,不由得抿唇一笑。
————————
“时辰到了,起来继续。”
关楣机的声音将柳浥尘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睁开双眼,眼前闪过昔日种种。
起、落、离、合,尽化为一招一式,如刀刻斧凿般劈开混沌。
只须一瞬,心中迷雾已散,六根俱通。
柳浥尘拔出剑,向师尊抱拳道:“弟子方有所感,悟了一套自创的剑法出来,可否请师尊先旁观一二?”
关楣机闻言微讶,再度重新审视起这个不断给自己惊喜的徒弟:“哦?你且舞来看看。”
“是。”
于是凝霜铮动,平行剑光一道紧接一道迭起,只见素衣所经之处,秋风猎猎,席卷漫天枯草落叶纷扬悉数粉碎成末。
继而风歇,剑止,仙力亦随着挥剑融会贯通,直至——
彻底突破那层桎梏。
柳浥尘落在地上,平复了一下气息,才抬手抹去额间薄汗,望向师尊。
关楣机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惊艳与赞赏。
其实当测出面前女子具备能使感应灵石碎裂的仙脉后,自己就已经有了指定她继承衣钵的打算,只是考虑到她修习时日尚短,想着多观望两年再做决定。
但如今看来,根本不需要再纠结什么了。
关楣机清了清喉咙,走上前道:“一剑成双,攻守兼备,不错。”
“师尊谬赞。”
“可有起名字?”
“……有。”柳浥尘收剑回鞘,淡 声道,“此套杨柳剑法,共计五五二十五剑,前十六剑以四划分,称为‘初叠’、‘二叠’、‘三叠’、‘尾泛’。”
“最后最具杀伤力的九剑,合称‘杨柳与君同’。”
————————
复归洞天。
五五二十五剑过后,凝霜剑竟仍未有停歇之势,再度劈下十道凌厉的剑光,终于劈碎了那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柳浥尘遂收了手,遽然止住剑势。
在洞中闭关这么久,倒也算她因祸得福,对杨柳剑法的领悟更上了一层楼,又悟出了十一剑。
不过这十一剑,她并不打算教给任何徒弟。
因为它们折损的是己身寿数,最后一剑更是玉石俱焚的极致杀招。
她只是后悔,悔自己为何没有早点悟出这招来。
如此至少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安妱娣被其弟背叛,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还没能开启法阵。
想起那个血月之夜,柳浥尘一拳砸在壁上,又悔又痛。
待她出关后,定要回到长息镇,再设法重启法阵,断了这帮丧病之徒的血脉。
耳垂一烫,她回过神来,摸着右耳处的明月珰吃了一惊。
这对明月珰由子母灵石制成,还有一只给了那人,顾及双方身份殊异,这么一来也是方便探望时感应得到方位——而当前感应到的那人,近在跟前。
柳浥尘心头蔓起不详的预感,虽尚未完全恢复,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推开石壁,提前迈出了复归洞天。
洞外站着的,果真是叶无眠。
“怎么……”柳浥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她拉着往焚天峰跑。
“三娘,我是悄悄来的。”叶无眠用前所未有的凝重口吻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上思永,马上跟我走。”
她边跑边简单描述了柳浥尘闭关后发生的各种变故,甚至不敢看对方是什么神情,迅速补充道:“明日,叶国皇室就会联合民间起义团对天璇教发动清剿,太师阮誉已被生擒,教中正乱,你们四面楚歌,打不过的。”
“打不过——所以抛下教徒自己跑路?”柳浥尘很快明白过来,拉住叶无眠,意有所指道,“眠眠,你我相识有二十年了罢。”
她神情平静依旧,却看得叶无眠愈发心凉:“我知道三娘不是跑路的性子!可清剿意味着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位居三公,届时为平众怒,你连好好地死都不可能!”
“很可怕吗?”柳浥尘反问道,“我若不拜入天璇教,早该在十几年前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叶无眠不禁气结:“你愿为了这份恩情以身殉道,那思永呢?”
柳浥尘默了默,然后拉着她上了凝霜剑。
“你说得对,选择留下是我的事,与思永无关。”她拈过鬓边一绺乌发,回眸一笑,“我会请孙药师用药消除他的记忆,让他没有任何负担地离开五行山。”
那笑容淡然到近乎超脱生死,以致美得不可方物。
叶无眠再反驳不出半个字。
只是她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
一种面前挚友……似乎对世人最惧怕的死亡,期待了已久的错觉。
一路御剑飞下,凌霄殿眨眼便近在眼前。
柳浥尘终于敛了笑意,转过身来。
她生平从不是爱客套之人,此刻却面朝挚友,郑而重之地施了一礼。
——为告别,为感谢,亦为托孤。
“之后麻烦你,带他走。”
第210章
柳浥尘抱着凝霜剑,在泽天门上坐了整整一日。
门下则有教徒陆续赶来,席地而坐。
她垂眸看着,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心里却有数。
即便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可亲眼目睹教徒在得知大敌当前后的丑态百出,再看看愿意随她留守的不足十之一二,还是多少出乎了她的意料。
难怪在她闭关的这段说短不短,但和建教千年比起来,说长也不长的时日,天璇教会被外界倾覆成那个烂泥巴扶不上墙的样子。
——天璇教是真的,气数已尽。
柳浥尘摸着那枚太傅掌印,忆起关楣机将它交到自己手中的情形,顿时觉得有些愧对师尊。
不过想到留下来的多半是焚天峰弟子,她又觉得自己这十年太傅当得……倒也不算太过失职。
转身望向山下,已依稀能听见由远及近的喊杀声,柳浥尘五指一用力,生生捏碎了掌印,再松开拳头迎风一扬,伴着那随风散开的粉末,徐徐站了起来。
千军万马齐聚泽天门前,她却懒得细看,且刻意地没去看叶无眠。
意外的是,在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二皇女身边,她见到了一副老面孔。
毕竟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山林逃杀已过去了十几年,郑羡财瞧着老了许多,要不是下巴那颗惹眼的带须黑痣,她一时半会可能真认不出他来。
郑羡财明显一眼便认出了柳浥尘,举起拐杖摇摇晃晃地指着她,老脸愤懑,嘴里想必骂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柳浥尘恍然大悟。
难怪外界会得知她以为早就埋没在渭城泥土里的出身,原来是因为有他在。
至于原因,八成是怨恨唯一的孙子郑徂,受她牵累惨死吧。
叶无仞与风满楼交换了个眼色,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那把直指他们的剑刃毫无惧意,已足以说明,根本不需要先礼后兵了。
柳浥尘深吸一口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高高举起了凝霜剑。
“诸君,且战!”
柳浥尘挥剑破阵,轰然震散数十人袭击的同时,亦被反冲之力逼得连连倒退,抵着石柱方才勉强站稳。
她反手拔出深深插入肋下的毒箭,将满腔腥甜死命咽回腹中。
石柱上雕刻的字硌得背疼,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背后对应的字是什么。
是“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最末的那个字。
是天璇教的“璇”。
她的白衣已被鲜血几乎染成了红衣,有敌方的,有己方的,有她自己的。
她的身边已再无一位教徒。
而面前,仍是兵甲浩荡,刀戟蔽天。
所谓以一敌千,终究是舌灿莲花的说书先生亦说不出的壮烈,真正亲身单扛,只觉犹胜黑云压城,压得柳浥尘从不弯折的脊梁骨都被疲倦所浸透。
她感觉自己渐渐麻木,伤了多少人,被人伤了多少,早就数不清了。
这场注定必输无疑的孤军奋战,被她以一己之力拖延到现在,已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可血肉之躯,终有累的时候。
也终有想结束的时候。
柳浥尘抬起酸软的手腕,用最后的力气挥动凝霜剑,催动最后的仙力,咬牙使出了今夜漫漫最后一次杨柳剑法。
初叠!二叠!三叠!尾泛!
十六剑过后,九剑横扫而出。
杨柳与君同!
九剑未歇,十剑再暴而起!
哪怕看似无穷无尽的人海,也不得不被这杀招悍然撕开一道口子。
但这回,她没有停手。
脚下已无一处地面不是尸山血海,柳浥尘唯有踩着它们,再度飞身跃上了泽天门。
她居高临下立于门顶,决然劈完了六六三十六剑。
最后玉石俱焚的,那一剑。
“天地同归——!”
至于剑光劈下后如何,她已看不到了。
天地如墨,她眼前却是白光茫茫。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连同染血的白衣一齐炸成飞灰,像极了被散于风中的掌印粉末。
还看到了陪她直到最后一刻才碎裂的凝霜剑。
柳浥尘惊呆了。
那碎裂的剑中,飘然化出了一缕残魂。
那残魂的脸她再熟悉不过,只因曾在梦里千回百转,无数次触而不能及。
“原来羲庭你……”
对方朝她伸出那只长着六指的手,面上是一如当年的柔和笑意。
“是,我其实一直都在。”
时隔多年,她终于能够触碰到他。
忽然想起当年那只纸折的鸿雁。
——雁去远川生亦苦,归巢杨柳与卿同。
可惜她再不能给他也折上一只。
——魂散骨消死亦甘,梦回杨柳与君同。
第161章 鹣鲽
“先生明日见——”
邵卿对着一众学生颔首回礼, 而后抱着一摞簿册快步离开了私塾,以经验来掂量,今日交上来的课业略轻了些, 准有人在偷工减料。
十之八九又是世家里那几只小兔崽子, 所倚仗的无非是爹或娘是某某记不清的名字,以及仗着少年人日渐挺拔的体格, 欺负新来的教书先生身量小得出奇,毫无男子气概。
想到这句无意听到的闲言碎语,邵卿面色颇为无奈, 径直用手肘撞开住处的门虚虚一掩, 放好簿册, 将穿着的外袍脱下,折叠齐整后挂在了衣架上。
那件外袍宽大厚实,这副长六尺的身躯一套简直活像个竹筒,不过一旦剥开筒壳, 便显出袍下难以遮掩的玲珑身段来。
——那显而易见, 是绝不属于男子的身段。
是以邵卿无奈纯粹是出于恨铁不成钢的心态,对这类爱拿外形来嘴的闲话,她一点也没觉得值得置气。
她本就是女子, 要那男子气概作甚?
再说了, 就那几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纨绔子弟,他们口中自诩的男子气概,哪怕她是男子,也照样不稀罕。
男子气概……何谓男子气概?
不是靠对弱小个体评头论足来体现, 也不是借能有红颜左拥右抱来证明,更不是用哗众取宠的反叛劣举,来彰显所谓的硬气。
至于真正的男子气概, 至少在邵卿看来,是可以在沙场点兵不惧喋血,亦可回家化作无限的绕指柔。
“发什么呆呢?”熟悉的声音将她从腹诽中拉了出来。
“小石头?你不是一早道别后就走了吗?”外头天色渐黑,好在来人是邵卿自幼熟识的小石头,对方喘着粗气,看不清的额角估计也是大汗涔涔。
“嗐!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搞得我都离开西京好几里路了,又急火火赶回来了!”小石头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不由分说塞了过去。
邵卿摸着温热的信封,没反应过来:“什么终身大事?”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呃,就是吧,你不是说过将士军爷乃真英勇,堪可托付终身吗……刚好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在东阳边境那带参军,就顺便给你介绍了一下……”
邵卿登时哭笑不得:“我是开玩笑的好不好?再说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小石头急了:“我不管!大老远的跑回来送信,你怎么着也得回一封信意思意思,哪怕是婉拒人家也好过石沉大海三个月吧……”
邵卿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三个月?”
“呃……”小石头好似被掐住喉咙,气焰忽的弱了下去,“其实……这信他三个月前就寄到我那了,毕竟没有你的住址嘛……但那时我好像临时有点急事?具体什么忘了。反正顺手就压被褥下了,本打算回头再给……结果半路闲着没事清点行李时掉了出来,才想起这茬……”
邵卿心说怪不得信封折旧,暗暗叹了口气:“……可被你压了那么久,人家指不定早默认我婉拒了,何必再突兀地回封信?”
“也、也有道理……唉,这事儿全赖我,只是觉得线是我牵的,石沉大海更失礼……”小石头被说得垂头丧气,索性摆了摆手,“算了!横竖信我给到了,至于回不回——你自己决定吧!”
待邵卿一天内二度送人走后,坐在案前轻吹火折子燃了膏烛,这才真正看清了封皮上的字迹,不禁眼露惊艳。
不似草书潦草,也不同楷书端正,而是一手胜过旋风的行书,常言字如其人,单单“邵卿亲启”四字,钩锁相连,如行云流水,足以窥见那人的遒润大气。
邵先生:
冒昧来信,还请见谅,另,希望如此称呼不会令你感觉冒犯。提笔时原想写“邵小姐”,听闻友人说,这位小姐素有教书育人之志,又苦于世俗偏见而女扮男装在私塾教学,想来以“先生”之称开头,方显在下一片赤诚敬意。
第211章
能借友人结识这样一位女先生,倍感荣幸,同时不怕笑话,在下实有意愿与先生交个朋友,虽则现在彼此仍为陌路,然自有预感,仅是现在而已。
首先,请允许在下小作自我介绍,卫姓,名余晖,亦是土生土长的西京人。可惜年少便参军远赴了离家甚远的东阳,不曾有机会与先生偶遇,今岁二十又一,戍守边境已七载矣。
友人还道及,先生对将士一向敬重,这便令在下生出了同感之情。幼时读书,同生常言在下性直,夫子亦觉我非走仕途之料,反有将士之才——此言深得我心。诚然,在下自幼仰慕“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威武英姿,还有“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雷厉风行,难免情不自禁,心向往之。
带着此心向往,在下年满十四便步入了军营,而这里的大漠黄沙、吹角连营,果不负所望,真真锻得身心骨更硬、肉更坚。
军旅生涯,兴许先生略有耳闻,每日生活一举一动无不严格规范,时间更是从早到晚的紧张,除学习操练外,几乎没有剩余,不比私塾自在。若说在下毫无羡慕这种自在,那是假的,可若说后悔,倒是无稽之谈了。
愧才疏学浅,笔迹潦草,诸多欠佳。耽误先生的宝贵时间至此,让你见笑了,愿教学一切顺遂,若能得卿指教一二,余晖实感三生有幸。
卫余晖
————————
“余晖实感三生有幸——!”
卫霁声情并茂地念完最后一句话,终于丢下泛黄的信纸,拍着桌子大笑出声,哪还见得到半点威名响遍五行山的严肃状?
一旁邵卿正替女儿收拾下山除祟的行李,她脸皮没父女俩厚,听着年少多情时的酸句子,即使不是自己写的,都听得头皮发麻。
好不容易捱到笑声停歇,她撇过一点头,睨了某位三生有幸的人一眼。
夫妻多年,卫余晖自然领会到对方眼神里的含义,神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霁儿都多大了……这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给她看个新鲜也无妨。”
“就是就是。”卫霁举双手表示抗议,“本来就是三生有幸嘛,假如石姨彻底遗漏了那封信,抑或是觉得过去太久没必要再折返交给娘,那后面可就没我什么事了。”
卫余晖自然点头称是。
于是继续追问:“所以后来娘还是给爹回了信,你们就这么认识上了?”
“你接着往下看。”
邵小姐:
展信安。既然你认为先生这个称呼过于死板,那便还是叫你邵小姐罢。
万万没想到,老天还先安排了如此戏剧性的巧合,方才有了你我相识,这种开端不得不说,当真有趣极了。能这么快得到你的回复,是余晖的荣幸,希望这说明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但愿不是误会一场。
读罢来信,惊讶之余,亦觉感动。最令我欣赏的是你的坦率和真诚,这不仅让我三个月来的些许失落荡然无存,且实实在在感受到,与之交流的确然不失为一位特殊的奇女子。
昨夜正好轮到我站岗,月升迟迟,夜色朦胧,倒让人方便沉思。三更过后,玉轮始出,彼时胸揣玉函,我望着它则在想,虽未得见尊容,但本人定像“卿”这个名字一般静美。
可惜后面营中生变,第二封信我回晚了,想来多让你等了数日,实在抱歉,具体原因不便透露,乞求谅解。
这次收到你的回信,是余晖生平最激动的一次,诸多赞誉,受之有愧,尽管识得几个字,毕竟总在舞刀弄枪,于文笔方面,作为私塾先生的你委实强我太多,不必过谦,不过,我对此仍十分受用和感激。
近日寇乱频发,恕要务在身,无暇多谈,下次再叙,祝一切安好。
卫余晖
————————
邵卿:
近祺!
中秋刚过,不知你是如何欢度月圆夜的,想来私塾里门生众多,应当很热闹。我所在的军营难落得清闲,将军便放手让我们开了场篝火晚会,晚间诸位将士们各凭本事,堪称十八般武艺各显神通,样样出彩。
若说精彩之最,莫过于一位来自舞山关的小骑兵,他表演的是和爱妻分别时的一刻,本该温馨十足,却接连发生意外,滑稽得所有人都为其神态动作而开怀,同时又深感动容。言语无法描述,有机会我定要模仿他的表演给你一睹,相信你亦会会心一笑。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正道出了所有浪迹异乡的游子的思乡之情。记得将军曾经说过,身为将士,每一次分别都包含着与亲人生与死的离别,而每一次相聚则都可能是最后的团聚,因为算不准何时在外捐躯。
卿卿,你是否会不喜我用这种谈笑的方式写信?如果不喜,请多多见谅,我只不过想多谈谈你所好奇的军旅生涯罢了。实则,没什么值得好奇的,我和我的生活最平凡不过,但如果你愿意听,我会慢慢把所有都悉数道来。
另外有个好消息告知,边关近月一切安稳,加之我也数年未请探亲假,这次十之八九能获准,甚至内心已经提前开始激动了。若有机会,待回家洗去风尘后,可否允许余晖携礼登门,来私塾旁听上一堂课?望不吝赐教。
卫余晖
————————
信上的称呼逐渐亲密,地上也逐渐七零八落铺满了一地的信纸,原本折成的纸鹤状早被拆得没半分原状,卫霁这才读完最后一封,别说读得口干舌燥,甚至连面部肌肉都有点笑麻了。
最后准确算作家书的信,她其实是有一点印象的,那时多数是娘带着她过活,爹难得回家。直到娘在世家那碰了壁,不愿留在市井教书,在信中坦言有意参加天璇教的星斗赛试上一试,不料爹某日忽然背着行囊出现在家门口,说自己销了军籍,正好随妻女一起。
卫霁灌了一大杯茶水,清了清喉咙:“娘,磨了这么久,你也就肯给我看爹写的两百一十八封,忒小气了吧。”
邵卿收拾齐全,总算接话道:“几百封还不够你看个新鲜?”
卫霁笑得揶揄,直接反问回去:“我爹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好笑归好笑,但肯定娘写的才有看头啊。不然怎么死活捂着,连半封都不肯给我瞧瞧?”
“少来激将法这套,说不给就不给,没得商量。”邵卿头也不抬,双手猛一用力,牢牢扎紧了包袱系带。
卫霁闻言鼓起腮帮子,颇为不满地接过包袱,风月剑的剑鞘在表面擦了擦,边起身边嘟囔:“不看就不看,那我走了。”
卫余晖顺手帮女儿理了理领口:“去吧。听爹一句话,你一个女儿家,在外打打杀杀的,务必注意安全。”
卫霁最不喜欢听这类“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如何”的唠叨,敷衍地嗯嗯两声,抬腿便走。
“霁儿。”邵卿犹豫了下,临了终是叫住了她,带着一丝无可奈何解释道,“娘并非不愿给你看,而是觉得……你还太小,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那是要到什么时候?”卫霁腮帮子里的气还没漏完,转身抬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下高度差,“娘,我已经比您还高、比您认识爹的时候还大了。”
“不是指这个小。”邵卿笑意很浅,眼睛不再似女儿这般年纪时的灵光,却不显浑浊,只是转而沉积着中年人的稳重,“等你懂了娘给你的佩剑取的名字……再说吧。”
说到“风月”这个名字,卫霁便忍不住“嘁”了一声,攥紧手中剑柄摇了摇:“哦,那算了,娘那部分的信,还是留给您自个看吧。”
————————
“不用烧这么多好菜了,浪费。刚得到消息,霁儿这次接的除祟,貌似有些棘手,约莫要迟个数日方能返回。”邵卿拿着书信进了厨房,对着站在高灶台前的卫余晖如是提醒。
卫余晖“嗯”了一声,显然对此见怪不怪,手上左右翻炒的勺未停:“没事,差不多都熟了,权当给咱夫妻俩加个餐、打个气。”
听见最后三个字,邵卿沉默了一会,直到对方准备出锅时,她才开口说道:“算起来……我们与以棠自从星斗赛相识,距今已有快二十年了。”
卫余晖又“嗯”了一声,手仍未停,利落地一一装好盘。
邵卿垂眸长叹:“真这么做的话,无疑是彻底和他撕破脸,也极可能会将他置于死地。”
卫余晖不语,仔细洗净了满手油污,方才拉起她的柔荑,珍而重之地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范以棠定有大问题,一旦公然戳破,经不起太师和太傅查证的。你我念在多年情谊,已经一忍再忍,可他佛口蛇心,恐怕早就不再是我们最初认识的那个李芃了。为了天璇教,不得不除。”他语气坚决,一字一句道完,“娘子信我。”
第212章
他比邵卿高大不少,因此她已然习惯扬起下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手亦如心跳般有力,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抽开过一次。
片刻后她莞尔失笑,稍稍使了点仙力,第一次抽开了他的手。
再而后,习惯性地戳了他肩窝一指头。
这是他们初次见面时,约定的暗号。
左边意为“是”,右边意为“不是”。
卫余晖揉了揉左肩,即将与老友割袍断义的心情突然大好,同时听见了屋外分外熟悉的脚步声。
邵卿明显也听见了,扭头望去,颇为惊喜:“霁儿居然提前回来了?”
“那敢情好,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卫余晖端起琳琅满目的食盘,朗声笑道,“那么请问娘子,可以开饭了吗?”
-----------------------
作者有话说:【注】本章可能有些不合以往文风,尤其是三封信会比较琐碎流水账。
因为本章除涉及主线外的内容,均取材于现实,算是樾佬写给自己看的,用来记录一下父母爱情*^-^*(各种日常记录微博@日免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