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法则》 第1章 [现代情感] 《猎物法则》作者:加冕lin【完结+番外】 简介: 边境上,有个女人只做翡翠生意。 行内人都说,她命硬,什么邪气的原石都敢切。 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 五年不见,她和赵玄同为了一块翡翠原石大大出手,闹得人尽皆知。 私底下却是—— “林至简,别走。” “你求我。” “求你。” #他们是明面上的敌人,私底下的情人。 #命硬的商业疯子x腹黑的竹马大佬 #he #为了方便阅读,一切专业术语会贴在作话里。 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 青梅竹马 相爱相杀 复仇虐渣 主角视角林至简视角赵玄同 一句话简介:命硬的商业疯子x腹黑的竹马大佬 立意:女人就该跟男人抢饭碗,去掀他们的桌,去叫板。 第1章 血翡 /—/ 莫敢矿区的天总是灰的。 风一刮,卷着尘土就往人脸上扑。风里混着硫磺和火药味,浓烈到整个鼻腔都是这味。 林至简蹲在矿坑边缘,抓了把红褐色的土摊在手心。土里夹杂着极细的翡翠碎屑,在光线下泛着绿意。 “林老板,货在这儿。” 说话的是个理甸人叫梭温,左眼下方有道疤。他身后站着四个持枪的年轻人,枪随意地挎在肩上,眼神扫过林至简和她身后的打手时,带着毫不掩饰地打量。 林至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货。”她吐字有力。 梭温咧嘴笑着,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他一挥手,两个手下从吉普车后座抬下一块原石。石头不大,约三十公斤,皮壳是罕见的黑乌砂,上面爬满密密麻麻的松花。 但最扎眼的,是皮壳上一道蜿蜒又带着暗红色的蟒带。 行里人管这种表现叫血翡前兆,因为铬致色的红翡本就稀少,能浓艳到被称为血的,更是凤毛麟角。而这块原石的蟒带不仅颜色邪,还盘踞了整块石头的三分之一。 梭温蹲下身,用匕首敲了敲石头:“三年前挖出来的,一直压在手里。林老板,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至简没接话,只是蹲到石头前,从随身背包里掏出强光手电和放大镜。手电的光柱压在原石皮壳上。 光没打进去。黑乌砂的皮壳太厚了,就在那条血蟒的边缘,光渗进去了一点点,那极其微弱的一抹红光,在手电的白光下晕开,犹如一滴血滴进了清水里。 “开过窗吗?”她声音平静。 梭温摇头:“不敢开。这种表现,开好了是传世血翡,开坏了……”他嘿嘿笑了两声,“就是块要命的石头。” 林至简懂他的意思。血翡邪气重,不仅是稀有这么简单,它这种颜色往往伴随着极端的种水变化。这玻璃种要是艳红,那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反之则一文不值。 “要价多少?”她收起手电。 梭温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美金。” 林至简听笑了,好心提醒,“梭温,我不是第一天来莫敢。” “我知道你不是第一天来。”梭温凑近了些,槟榔的酸臭气扑在她脸上,“但你也知道,这块石头不止我一个人盯着。北边的吴将军,南边的查猜,都派人来看过。我卖给你,是因为你林老板从不赊账,现金交易,干净。” “两百万。”林至简说。 “两百八。” “两百二。” 梭温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说:“林老板,你命硬,对吧?” 矿区远处的爆破声传来,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颤动。 林至简缓过神来站稳脚,“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梭温歪着嘴笑,拍拍手心的土,“就是听说,你小时候算过命,说是命格太硬,克亲克友,但偏偏能镇邪物。这种石头……”他用脚尖点了点那块黑乌砂,“普通人压不住。但你,说不定可以。” 这话是恭维,也是试探。 中理边境做翡翠生意的人,多少都信点玄乎的东西。行里人传得“八字硬”,是她早些年身上的标签,说的是她能一眼看穿原石皮壳,是因为命格与玉石相通,不过后来就成了半真半假的传言。 林至简没接这个话茬,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支点燃。 “两百五万美金。现金,今天交割。” 梭温眯起眼睛,他身后的手下动了动,枪口有意无意地抬高了半寸。 “林老板。”梭温两手交握放在胸前搓了搓慢慢说,“你知道规矩。在这片矿区,讨价还价可以,但压价太低,就是对卖家的不尊重。” “我不是压价。”林至简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她脸前散开,眼眸下垂轻蔑地盯着他,“我是告诉你,这块石头只值两百五。你心里清楚。” 她身后的打手摸出腰间的枪。 梭温盯着那些枪沉默了。 林至简没继续开口。梭温目光落回她脸上,倏地咧嘴笑了。 “好。两百五。但有个条件。” “说。” “你得在这儿切第一刀。”梭温说,“我要亲眼看看,是你的命硬,还是这块石头邪。” 林至简弹掉烟灰,没作声。 在矿区当场解石,那可就是在赌命。切涨了还好说,这一旦切垮了,她可能走不出这片矿坑。两百五十万买一块废石,传出去会成为笑柄,甚至让人怀疑她的眼力和判断。在这个行当,名声一旦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她没犹豫。 “行。拿切机来。” 作者有话说: ---------------------- 说一下,男女主结局he,剧情还是很有意思的,完结v 不推荐你们跳章直接看结局。这本原本背景为中缅边境,但大部分地方都是在缅甸,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才部分架空。重点:男女主本人只做原石生意,不涉毒,可放心食用。 翡翠行业术语解释: 老坑:开采时间较早的翡翠矿坑,通常出产的翡翠质地较好。 黑乌砂 :一种翡翠原石皮壳,颜色深黑,砂粒细腻,常出高色玻璃种。 松花:翡翠皮壳上出现的绿色斑点或条纹,是内部可能有绿色的表现。 蟒带:翡翠皮壳上类似蟒蛇纹路的带状表现,常暗示内部有色。 血翡:红色翡翠,因含铬元素致色,极其罕见,价值极高。 种水:翡翠的质地和透明度,如玻璃种冰种豆种等。 打灯:用强光手电照射翡翠原石,观察内部质地和颜色。 切涨/切垮 :切开翡翠原石后价值上升为涨下降为垮 开窗:在原石皮壳上磨开一个小口,观察内部情况。 雷打石:皮壳表现好但内部常有裂纹的翡翠原石,风险高。 灌浆料:人工造假手法,将低档翡翠碎料与树脂灌入掏空的原石中。 莫湾基:缅甸翡翠著名场口之一,以出产高色短水翡翠著称。 莫西沙 :一个著名翡翠场口,以冰种、玻璃种为主。 皮壳:翡翠原石外层的风化壳,通过观察皮壳判断内部品质。 色阳:翡翠颜色鲜艳、明亮。 水头短:翡翠透明度差,光线无法深入。 龙石种:翡翠中的极品,质地极细腻,颜色均匀,透明度极高。 满色帝王绿:翡翠整体为浓郁绿色,价值极高。 隆基:是缅甸的传统服饰。 第2章 熟人 切机是手动的油锯,噪音极大。两个理甸工人把原石固定在支架上,林至简走过去,用粉笔在石头上画线。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手上。 那道血蟒从石头顶部蜿蜒到底部,她画的线刚刚好横切过蟒带最粗的一段。这是最大胆的切法,准是一刀见红或见鬼。 梭温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等着看戏。 油锯启动,声音格外刺耳,锯片切进皮壳的瞬间,火花和石粉喷溅出来,混着机油味呛得在场人纷纷咳嗽。 林至简退开几步,又点了支烟,她抽烟的姿势还挺特别,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嘴。 时间慢了下来。 锯片深入石头内部,突然,切机的声音变了样。 工人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们关掉油锯,矿区骤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道切缝。 梭温走上前,用手电照了照,光打进去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预料中的红,是黑的。 切面一片漆黑,像深不见底的洞。手电的光照上去,也没有任何反射。这根本不像翡翠该有的表现,石头也未必会有这种表现。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工人低声说。 梭温猛地转头看向林至简。 林至简站在原地,烟已经烧到了尽头。 “继续切。”她说。 “切什么?”梭温的声音拔高了,“林老板,你这刀切垮了。这是死石!一文不值!” 第2章 “我说,继续切。”林至简扔掉烟蒂,走了过来,“沿着我画的第二条线。” 梭温终于笑出了声,眼里也没了之前的试探,只剩下赤裸裸的恶意。 “林老板,我看不必了。”他挥了挥手,四个持枪的手下围了上来,“这块石头垮了。按照规矩,你现在欠我两百五十万美金。或者,用别的抵。” 枪口抬了起来,对准了林至简的胸口。 她身后的人,将枪口对准梭温的脑袋。 林至简没有看那些枪,盯了梭温许久,随后缓缓叹了口气。 “梭温,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说,“让你的人把枪放下,石头我带走,钱照付。否则……” “否则怎样?”梭温嗤笑,“林老板,这里是理甸莫敢,不是你的中国若丽。在这儿,枪说了算。” 话音刚落,矿区入口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听那声音,至少有三四辆越野车。它们卷着尘土疾驰而来。 梭温的脸色变了,打了个手势,手下立刻调转枪口,对准来车的方向。 越野车在不远处外刹停。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他下车时微微低头,随即直起身,看向这边。 矿区刮起一阵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但林至简看得清清楚楚。 是赵玄同。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迈步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都是生面孔,但走路的姿态和眼神,一看就不是善茬。 梭温的手下紧张地握紧了枪。 “站住!”梭温用理语喝道,“什么人?” 赵玄同停下脚步,目光投了过来看了林至简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没过多停留,又转向梭温。 “我来买石头。” 梭温愣了一下,冷笑:“石头已经卖了。” “我知道。”赵玄同说,“我买的是卖石头的麻烦。” 梭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意识到了什么,迅速转头看向林至简:“你算计我?” 林至简没说话。 五年了。 她看着赵玄同,攥紧了拳头,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熟悉的又强烈的痛感。 “梭温,”赵玄同开口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捏烟的动作和林至简如出一辙,“你这块石头,是从吴将军的私库里偷出来的,对吧?” 梭温的脸色倏变,额头渗出了些汗。 “吴将军上个月丢了五块老坑料,其中一块就是黑乌砂带血蟒。”赵玄同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中迅速散开,“他放出话来,谁找到贼,赏一百万,谁买到贼赃,剁一只手。” 他顿了片刻,看向那块切了一刀的原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把你交给吴将军,换一百万赏金。第二,你把石头和麻烦一起卖给我,我保你今天能走出莫敢。” 梭温的后背一阵发凉,垂在两侧的手捏得死死。他的目光在林至简和赵玄同之间来回切换,恍然大悟。 “你们是一伙的……” “我们不是一伙的。”赵玄同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我只是来买石头。顺便,买她的命。” 他指的是林至简。 梭温咬了咬牙,视线越过赵玄同,落在他身后那些沉默的人。那些人虽然没亮武器,可手都放在腰间,姿势是随时可以拔枪的状态。 而且,赵玄同能这么准确地找到这里,能知道石头的来历,说明他背后有更大的网。 权衡只需要几秒钟。 “你要出多少?”梭温问。 “石头已经切垮了。”赵玄同没犹豫说,“按废石价,五十万。至于麻烦……”他顿了顿,“再加五十万,买你闭嘴。” 一百万。比林至简的出价少了一百五十万。 但梭温别无选择。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点头:“成交。” 赵玄同做了个手势,身后一个人拎着一个手提箱走上前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梭温示意手下验货,确认无误后,挥手让人把石头装上车。 整个过程,林至简没有任何反应也没阻拦。 直到梭温的人开车离开,矿坑边只剩下她和赵玄同的人,她才终于舍得看向他。 赵玄同也在看她。 五年不见,他好像瘦了些,轮廓更加锋利。眉眼间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比以前更重了。他穿着简单的黑衣黑裤,却像是光下的阴影更加捉摸不透了。 “你的命,现在更贵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林至简依旧保持沉默。 赵玄同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俯视时,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过来。 是那块血翡原石的收据,梭温刚刚签了字画了押的那张。 “一百万,加二百五十万解围费。”赵玄同又补充一句,“你欠我三百五十万。利息按老规矩。” 三百五十万……还真说得出口,心真黑。 林至简声音有些哑,“我没让你救。” “我知道。”赵玄同说,“但你还是欠了。” 他把收据塞进她胸口的衬衫口袋,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锁骨。那触感很轻,扫得人心里一阵痒。 “石头我带走。”他转身,侧头露出脸,“钱,一个月内还清。否则……”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至简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赵玄同脚步一顿。 “我不知道。”他声音透着冷意,“我只是听说,有个不要命的女人,在四处打听一块血翡。” 他侧过头,余光扫了她一眼。 “林至简,五年了,你还是学不会怕。” 说完,他上了车。越野车队卷起尘土,消失在矿区昏黄的天色里。 林至简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 风又刮起来了,带着土腥和硫磺的味道。她伸手进口袋,摸出那张收据,看了看,然后慢慢握紧。 纸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远处矿坑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收起手机,屏幕上是刚刚拍下的照片。照片里,赵玄同把收据塞进林至简口袋的瞬间,两人之间那种微妙到极致的距离,被镜头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拨了个号码。 “喂?查到了。赵玄同果然来了。对,和一个中国女人……资料?我发给你。” 他挂断电话,又看了一眼林至简站着的方向,随即转身,消失在矿区的阴影里。 林至简低头,指腹上,还沾着那抹红褐色的土。 血翡。她想起刚才切面上那片吞噬光线的黑。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如冰般的寒意。 赵玄同。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随即转身,朝矿区外走去。 八字硬?她又想起小时候那个算命先生的话。 “这女娃命格太硬,刑克六亲,孤星入命。要是男命也是能成大事,但偏偏是女命......硬有硬的好处,阎王不敢收,鬼神不敢近。只是这一生,注定要走最难的路,见最暗的黑,才能找到那一点点……” “一点点什么?”当时父亲问。 算命先生沉默了很久,才说: “一点点真。” 风卷起矿区的尘土,迷了人眼。 林至简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 翡翠行业术语解释: 老坑:开采时间较早的翡翠矿坑,通常出产的翡翠质地较好。 黑乌砂 :一种翡翠原石皮壳,颜色深黑,砂粒细腻,常出高色玻璃种。 松花:翡翠皮壳上出现的绿色斑点或条纹,是内部可能有绿色的表现。 蟒带:翡翠皮壳上类似蟒蛇纹路的带状表现,常暗示内部有色。 血翡:红色翡翠,因含铬元素致色,极其罕见,价值极高。 种水:翡翠的质地和透明度,如玻璃种冰种豆种等。 打灯:用强光手电照射翡翠原石,观察内部质地和颜色。 切涨/切垮 :切开翡翠原石后价值上升为涨下降为垮 开窗:在原石皮壳上磨开一个小口,观察内部情况。 雷打石:皮壳表现好但内部常有裂纹的翡翠原石,风险高。 灌浆料:人工造假手法,将低档翡翠碎料与树脂灌入掏空的原石中。 莫湾基:缅甸翡翠著名场口之一,以出产高色短水翡翠著称。 莫西沙 :一个著名翡翠场口,以冰种、玻璃种为主。 皮壳:翡翠原石外层的风化壳,通过观察皮壳判断内部品质。 色阳:翡翠颜色鲜艳、明亮。 水头短:翡翠透明度差,光线无法深入。 龙石种:翡翠中的极品,质地极细腻,颜色均匀,透明度极高。 满色帝王绿:翡翠整体为浓郁绿色,价值极高。 第3章 隆基:是缅甸的传统服饰。 第3章 暗讽 距上次在莫敢矿区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一周了,林至简没在莫敢停留,只是快速地回到她自己的地盘——央光。 央光的雨没有矿区那么粗粝,背朝大海,连空气里都弥漫一股腥咸味。 说实话,林至简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但生活的久了,也习惯了。她站在自己工厂二楼的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窗看下面车间。水锯切割石料的声音偶尔穿透隔音层,刺进耳朵里。工人们穿着深蓝色的工服,在流水线前忙碌,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 这是她在理甸五年攒下的产业,一家中等规模的翡翠加工厂,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还有三个矿区的入股份额。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在央光这片吃人的地界站稳脚跟,以及触碰到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 一块新的莫西沙料到了,几个人运进了她的办公室。林至简拿着强光手电看了看,皮壳表现不错,但打灯水头太短,估计切不出什么好东西。 手机在桌上震动。 她没接,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过了会儿,电话挂了,一条短信弹出来: “东西放前台了。” 她转身下了楼。 楼下前台是个理甸女孩,见她下来,赶紧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总,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务必交到您手上。” 林至简接过文件袋,袋子质感很轻。她没当场拆,只是问:“长什么样?” 女孩想了想:“男的,三十多岁,穿着黑衬衫,说话带点林南口音。开一辆丰田越野,没挂牌。” 赵玄同的人。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她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三份检测报告。 来自三家独立实验室,包含三种语言的鉴定书,但结论一模一样: 种水干青,质地粗粝,颜色邪杂,仅表层蟒带处检出微量铬元素,内部为普通铁锈皮。商业价值评估:低于五十万人民币。 林至简一页页翻过去。最后一张是手写的便签。赵玄同的字迹,力透纸背: “二百五十万美金,买一块废石。林至简,你眼力见长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 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潦草,像是临时补上的: “还是说,你本来就想找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林至简突然“呵”地一声笑了。 她拿起打火机,“咔嚓”一声,凑近报告一角。纸页迅速蜷缩,直到整张报告变成一团灰。 她端起烟灰缸,走进洗手间,把灰烬倒进马桶。水流旋转着把那些灰黑色的碎片卷进深处,消失不见。 她抬起头,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她嘴唇紧抿着,但嘴角却向上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赵玄同还是老样子。骂人都不带脏字,但每个字都往你心窝子里戳,生怕戳不死人。 她伸手,抹掉镜面上的一点水渍。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也触到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 五年前离开若丽时,她也是这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时候眼睛里只有恨,还有那种就算死也要拉垫背的疯。 现在呢?眼睛里多了别的东西。 算计。 还有一层,是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尤其是在莫敢与某人再见的时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阿泰,她的心腹,也是她在理甸这五年唯一完全信任的人。阿泰不常露面,大多数时候在暗处帮她查东西,查一切她需要知道,可明面上碰不到的信息。 “林姐。”阿泰的声音很低,带着理甸人特有的口音,“梭温离开莫敢后,去了墁德勒。” 林至简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抽出支烟点燃:“见了谁?” “吴家的人。具体是谁还没查到,但车子进了吴家在墁德勒的别墅区,两个小时才出来。” 吴家。 果然,那块石头从头到尾都是饵。梭温只是个送货的,真正的钓鱼人,一直藏在后面。 “继续盯。”她说,“小心点,别暴露。” “明白。”阿泰顿了顿,“还有件事……赵玄同的人,也在盯梭温。” 林至简夹烟的手指微微一抖。 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或者说,他到底想站在哪一边? “知道了。”她挂了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雨小了些,天色却更暗了。央光的傍晚来得很快。街灯一盏盏亮起,霓虹招牌开始闪烁,这座城市的夜生活也拉开了帷幕,那些赌.场、夜总会、地下钱庄,以及在暗处的翡翠黑市,又活跃了起来。 她在这里活了五年。从给矿主当翻译开始,每天在尘土和炸药味里讨生活。后来跟着马帮运货,穿越密林和边境,挨过抢劫,也中过流弹,甚至亲眼见过同行的人死在路上。 再后来,她开始自己赌石。 第一次切石头是在一个雨季的傍晚,在矿坑边的临时棚子里。那块石头花了她全部积蓄,油锯切开皮壳的瞬间,她看见里面那抹阳绿,脸上终于有了喜色。 那天晚上她抱着切涨的料子,在棚子里坐了一夜。 从那以后,她一路切,一路赌,输过,也赢过。 五年里,她攒下了一点人脉和名声,还有能让梭温那种人都忌惮三分的邪性。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林至简瞥向桌角,那放着一张合照,男人穿着中山服,神色随和,侧边是身着旗袍的女人,温婉大气。二人之间站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 她手指微曲,猛地攥紧。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条加密简讯。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梭温在打听你昨天运走的那批莫敢料。小心。” 林至简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手指敲击键盘调出监控。楼下车库里,两个工人正把那批刚从莫敢运来的原石搬进仓库。石头不大,二十几块,皮壳表现平平,是她用来做低端手镯的通货。 梭温打听这个干什么?难道是因为上次血翡的事,想报复? 她删掉简讯,又点了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升腾,逐渐压不住她内心的不安。 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这种匿名消息。 五年前刚到理甸时,她就时不时收到一些提醒,比如哪个矿主不能信,哪条运输路线有埋伏,哪个中间商想黑吃黑。每条消息都在关键时刻救过她的命。 她查不到源头。号码每次都是虚拟的,ip地址跳遍半个地球。像个幽灵一直跟在她身后,在暗处看着她挣扎,偶尔伸手拉一把。 她曾经怀疑过赵玄同。 可他毕竟是商人,要看到实打实的好处和价值,在她身上能有什么可图?莫敢血翡那次还欠了他三百五十万。更何况五年前离开若丽时,两人已经撕破脸。他说她彻底疯了,她说他虚伪无情。最后那晚,她砸了他书房里那尊父亲送的玉观音,碎片溅了一地,像他们之间碎得无法再拼凑的感情。 他凭什么帮她? 烟烧到指尖,刺痛让她回过神。林至简按灭烟蒂,抓起外套下楼。 她要亲自去看看那批石头。 作者有话说: ---------------------- 翡翠行业术语解释: 老坑:开采时间较早的翡翠矿坑,通常出产的翡翠质地较好。 黑乌砂 :一种翡翠原石皮壳,颜色深黑,砂粒细腻,常出高色玻璃种。 松花:翡翠皮壳上出现的绿色斑点或条纹,是内部可能有绿色的表现。 蟒带:翡翠皮壳上类似蟒蛇纹路的带状表现,常暗示内部有色。 血翡:红色翡翠,因含铬元素致色,极其罕见,价值极高。 种水:翡翠的质地和透明度,如玻璃种冰种豆种等。 打灯:用强光手电照射翡翠原石,观察内部质地和颜色。 切涨/切垮 :切开翡翠原石后价值上升为涨下降为垮 开窗:在原石皮壳上磨开一个小口,观察内部情况。 雷打石:皮壳表现好但内部常有裂纹的翡翠原石,风险高。 灌浆料:人工造假手法,将低档翡翠碎料与树脂灌入掏空的原石中。 莫湾基:缅甸翡翠著名场口之一,以出产高色短水翡翠著称。 莫西沙 :一个著名翡翠场口,以冰种、玻璃种为主。 皮壳:翡翠原石外层的风化壳,通过观察皮壳判断内部品质。 色阳:翡翠颜色鲜艳、明亮。 水头短:翡翠透明度差,光线无法深入。 龙石种:翡翠中的极品,质地极细腻,颜色均匀,透明度极高。 满色帝王绿:翡翠整体为浓郁绿色,价值极高。 隆基:是缅甸的传统服饰。 第4章 危险 仓库里灯光明亮,二十几块原石堆在墙角,表皮还沾着莫敢矿区特有的红褐色泥土。林至简蹲下身,一块一块检查。 第4章 这些都是她亲自挑的料子,看皮壳、松花、场口特征都对得上,重量也和她记录的一致,按理说不应该有问题。直到她翻到第七块时,手指停住了。 这块石头的皮壳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像被人用指甲划过。 她掏出强光手电,压着那道划痕照进去。光渗进皮壳的瞬间,她怔住了。 划痕下方,皮壳的纹理有细微的断裂,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切开过,又用胶水和矿粉重新粘合的。 她抽出匕首,沿着划痕轻轻一撬。 “咔。” 一小块皮壳应声脱落。 里面没有翡翠,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空洞,洞里塞着一包用塑料薄膜裹着的白色粉末。 林至简的手僵在半空,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这是能要她命的东西。 “林姐?” 仓库门口传来阿伦的声音。 他是她雇的保安队长,三十出头,理甸华人,左脸上有道疤,是早年跟人抢矿时留下的。 林至简迅速把皮壳按回原位,起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批石头有问题。”她声音稳稳有力,听不出任何异样,“莫敢那边掺了假料。联系卖家,我要退货。” 阿伦愣了愣:“可钱已经付了……” “那就追回来。”林至简走出仓库,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另外,这几天加强警戒。我怀疑有人盯上我们了。” 阿伦脸色严肃:“是。” 林至简回到办公室,快速反锁了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到保险柜前,从里面取出一把格.洛.克17。 弹匣是满的。 她上膛,把枪塞进后腰,用衬衫下摆盖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凌晨,加工厂早已停工。整条街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 林至简没睡,坐在二楼办公室的黑暗中,盯着监控屏幕。六个画面,覆盖了工厂前后门、仓库、以及街口。 一切正常,但又太正常了。 她再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骤亮,映出她的侧脸。香烟烧到一半时,街口监控的画面突然晃动了一下。 林至简眯起眼睛,把画面放大。 街角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丰田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没熄火,排气口在雨幕中喷出淡淡的白烟。 . 敲门声响起时,林至简早收拾好一切,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进。” 阿伦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林姐,楼下有警察。” “几个人?” “六个,穿便衣,但带的是制式枪。”阿伦压低声音,“他们说接到举报,我们仓库□□。” 林至简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他们搜。” “可那批石头……” “让他们搜。”她重复,声音平静,“你带他们去仓库,开门的时候,动静大一点。” 阿伦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明白。” 林至简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是那批莫敢料的交易记录,以及一个叫郭卡的理甸中间商的联系方式。 他就是卖家。 她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用手机一张一张拍照。 紧接着,她拨通了郭卡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郭老板。”林至简用理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林至简,有件事想请教您。” 那头安静了一秒,传来郭卡略显紧张的声音:“林老板,这么晚……” “不晚,正是办事的时候。”林至简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您前两天卖我那批莫敢料,里面有点别的东西。我想知道,是您放的,还是别人让您放的?” “什么……什么东西?林老板,我不明白。” “不明白?”林至简笑了,声音冰冷,“那我换个问法。梭温给了您多少钱,让您在我石头里塞那包白.粉?” 电话那头静的像死了一般。 几秒后,郭卡的声音带着阴狠:“林老板,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是吗?”林至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丰田,“那您觉得,是我知道的太多危险,还是您帮梭温栽赃贩.毒的事被捅出去更危险?”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刚才已经把交易记录、您的身份信息,以及我们这段通话的录音,存进了邮箱。其中一个收件的主人,是央光警察总局禁毒处的处长。您猜,他收到邮件需要多久?” “你!” “我给您两个选择。”林至简声音压低,“第一,您现在给楼下的警察打电话,告诉他们举报 错了地方。第二,我让禁毒处的人直接去您家。您选。”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林至简不急不躁,耐心地等着。 楼下仓库传来翻找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她笃定郭卡也听见了动静。 良久,电话里郭卡终于崩溃的声音:“我……我打。我现在就打。” “聪明。”林至简挂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雨还在下,那辆黑色丰田依然停在街角。 三分钟后,楼下的动静停了。 阿伦跑上楼,喘着气:“林姐,警察走了!接了个电话,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林至简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另一边街角里,还停着一辆丰田车。 赵玄同靠在后座上,手搭在窗框,指间夹着半截烟。雨水顺着车窗缝隙飘进来,打湿了他的手背。 他盯着远处那栋二层小楼,看着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二楼那扇窗还亮着。 副驾驶上,阿昆低声道:“老板,警察走了。” “嗯。” “郭卡那边……” “他会闭嘴。”赵玄同弹掉烟灰,“梭温给了他五十万,我给他一百万。他知道该选谁。” 阿昆安静了片刻,忍不住问:“老板,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林小姐?她……” “告诉她什么?”赵玄同打断他,侧过头,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幽深难测,“不该你问的,别问。” 阿昆不说话了。 赵玄同重新看向那扇窗。窗后有人影晃动,但他知道是她。 五年前她离开若丽时,也是这样一个人站着,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他当时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她,想拉住她,想说别走。 但最终他没动,因为他知道拉不住。 他能做的,只有在暗处看着她,护着她,在她快要摔死的时候,伸手垫一下。 仅此而已。 “走吧。”赵玄同掐灭烟。 丰田车缓缓驶离街角,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 说一下缅甸是有法律约束的,不是什么都不管。缅甸乱的是在缅北,以及缅北山区,那边鱼龙混杂,政府军经常和当地武装打得火热。 翡翠行业术语解释: 老坑:开采时间较早的翡翠矿坑,通常出产的翡翠质地较好。 黑乌砂 :一种翡翠原石皮壳,颜色深黑,砂粒细腻,常出高色玻璃种。 松花:翡翠皮壳上出现的绿色斑点或条纹,是内部可能有绿色的表现。 蟒带:翡翠皮壳上类似蟒蛇纹路的带状表现,常暗示内部有色。 血翡:红色翡翠,因含铬元素致色,极其罕见,价值极高。 种水:翡翠的质地和透明度,如玻璃种冰种豆种等。 打灯:用强光手电照射翡翠原石,观察内部质地和颜色。 切涨/切垮 :切开翡翠原石后价值上升为涨下降为垮 开窗:在原石皮壳上磨开一个小口,观察内部情况。 雷打石:皮壳表现好但内部常有裂纹的翡翠原石,风险高。 灌浆料:人工造假手法,将低档翡翠碎料与树脂灌入掏空的原石中。 莫湾基:缅甸翡翠著名场口之一,以出产高色短水翡翠著称。 莫西沙 :一个著名翡翠场口,以冰种、玻璃种为主。 皮壳:翡翠原石外层的风化壳,通过观察皮壳判断内部品质。 色阳:翡翠颜色鲜艳、明亮。 水头短:翡翠透明度差,光线无法深入。 龙石种:翡翠中的极品,质地极细腻,颜色均匀,透明度极高。 满色帝王绿:翡翠整体为浓郁绿色,价值极高。 隆基:是缅甸的传统服饰。 第5章 尾巴 二楼办公室。 林至简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丰田消失在街口。她不知道车里是谁,但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有,可能还不止一双眼睛在盯。 她收回视线,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刚才拍下的那些照片。郭卡、梭温、血翡,还有仓库里藏的那包白.粉。 第5章 这些东西都在指向一个明显不过的局。梭温想借警察的手弄死她,或者让她在理甸待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那块血翡?还是因为……她姓林? 林至简的胸口上下起伏着,眼底翻滚着冰冷的杀意。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那头是个懒洋洋的男声。 “阿泰。”林至简说,“帮我查两个人。梭温,还有……郭卡。我要他们所有的底,包括他们背后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姐,这两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林至简说,“所以才要查。” “……行。”阿泰吐出一口气,“给我三天。” “两天。” “林姐......” “两天。”林至简重复,声音有力,“钱加倍。”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成交。” 挂了电话,林至简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烈酒滑过喉咙,刺痛感时刻提醒她该清醒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她端着酒杯,站在黑暗中,看着这座吞噬了无数人又吐出无数骨头的城市。 五年前她来时一无所有,现在她有了工厂和公司,也有了更多想让她死的人。 她冷笑着,仰头喝光杯中酒。 游戏开始了。而她,从来不怕玩命。 两天后的傍晚,阿泰发来一份加密文件。 林至简坐在办公室电脑前点开。文件很大,包含了太多东西,甚至还有几段录音。 她花了很久才看完。看完后,她点了支烟站在窗前。 窗外是央光的黄昏,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血色,远处苏雷佛塔的金顶在余晖中燃烧,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阿泰查到的内容,比她想的更脏。 梭温不只是个中间商,他背后是吴家,那个理甸北部最大的翡翠家族。吴家现任掌舵人叫吴吞,五十岁,手上沾过的人命足够填平一个矿坑。 而郭卡,是梭温养了十年的狗。专门负责处理一些不方便的事,比如往竞争对手的货里塞毒,制造意外矿难,再让一些不该说话的人永远闭嘴。 这次往她石头里塞白.粉,是梭温直接下的令。 而阿泰在文件的最后附了一段话: “林姐,我顺着梭温的银行流水往上摸,摸到了吴吞。吴吞你应该知道,十年前,你父亲和他做过一笔生意。吴吞这几年和一个人走得很近,算不上合作,在聊东部矿区的开发。摸不准他们的关系,不过那个人叫赵玄同。” 赵玄同。这个名字,比她预料中还要快的出现在眼前。 她拧着眉头,继续往下看。 文件最后是一张照片。 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是在某个高端会所的包厢里。赵玄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端着杯酒,脸上挂着那种疏离又得体的笑。 他在和一个人碰杯。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三个月前。 林至简盯着那张照片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按灭烟蒂,清空所有东西,走进卫生间用打火机点燃u盘。她看着它落进厕所,随即打开水龙头冲进下水道。 她俯身,双手撑在洗手池两侧。 吴吞。 她每晚做梦都会念叨的名字。她查了他五年。他为人极为谨慎,除了那些例行场合外,私下很难打听到他的行踪,就像幽灵,无影无踪,这次总算让她逮着尾巴了。她的父亲为什么会死,吴吞都做了些什么,她一定要弄清楚。 五年前,她踏进理甸起,就发誓要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要让林家东山再起,要让所有害过林家的人付出代价。 现在她总算知道了。仇人就盘踞在理甸北部的阴影里,而赵玄同,她曾经以为可以信任的人,正和她的仇人坐在一起合作生意。 真他妈讽刺啊。 林至简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水凉的刺骨,但也让她彻底清醒。 她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洗手池边缘。 “赵玄同,”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你最好别挡我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林至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打理工厂生意,见客户,看石头,甚至又去了趟莫敢进了批新料。 不过她暗地里做了几件事。她让阿伦悄悄清空了仓库里所有可能有问题的石头,换上了绝对干净的货,又在工厂周围装了更多隐蔽摄像头,覆盖了之前所有的死角。 至于最后一件......她开始查东部矿区。 直觉告诉她,赵玄同不做无意义的事,他在接触的事,她都要查。而她也不是明着查,就暗地里打听。通过那些在理甸混了十几年的老矿工,还有一些专门倒卖矿业情报的掮客。 最终得到的消息很零碎,但拼凑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东部确实有条未经勘探的矿脉,储量惊人,但十年前就被军方封了,理由是地质不稳定禁止开采。 封令是资源部亲自签的。 这两年,吴吞突然开始活动,想重启东部矿区的开发,但批文一直卡在自然资源部。他找了不少关系,花了不少钱,但就是推不动。 为什么? 林至简想起父亲以前说的话:“矿在山里,山在血里。” 她隐约摸到了什么,但那东西太模糊,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 在缅甸没有姓只有名,“吴”不是姓,只是一种尊称,是对男性长辈和有地位的人的一种称呼,为了简单直白,在这本架空文里,我就直接让它当姓了 第6章 明账 一周后的深夜,林至简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的人是阿泰,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里有嘈杂的音乐和人声。 “林姐,梭温有动作了。”阿泰语速很快,“他明天要去见一个人,在墁德勒。我搞到了地址,但进不去,那地方守得太严。” “见谁?” “不知道。但梭温这次带了六个人,全是好手,还配了枪。”阿泰顿了顿,“林姐,我觉得……” 林至简沉默了几秒:“地址发我。” “你要去?” “去。”林至简说,“但不一定要进去。”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央光。 这座城市从不睡觉,霓虹灯彻夜闪烁,像是为暗地里的交易,争取见光的机会。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踏上理甸土地时,一个老矿工对她说的话:“姑娘,在这里混记住,别信任何人。要永远留一手。如果一定要死,选个看得见天空的地方,别死在矿坑里,太憋屈。” 她现在还不想死。 所以她得先动手。 · 墁德勒离央光两百公里,是个边境小城,以翡翠走.私和黑市交易闻名。这里没有法律,只有枪和钱。 林至简第二天中午开车出发,没带阿伦,只带了一把枪和两把匕首。她穿了身便于行动的黑色背心和工装裤,头发扎成高马尾。 下午四点,她到达墁德勒,按照阿泰给的地址,找到那家位于城郊的私人会所。 会所建在半山腰,四面高墙,门口有持枪警卫,摄像头无死角覆盖。林至简把车停在对面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 她看到梭温的车驶进去。他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六个壮汉,腰间鼓鼓的,明显都带了家伙。 会所的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林至简放下望远镜,点了支烟。 她不知道梭温见的是谁,可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重要。要梭温亲自来,还要带这么多人手。 她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 天色渐暗,风也渐冷。会所里灯火通明,偶尔有人影在窗前晃动,但看不清具体是谁。 晚上七点,会所的门开了。 梭温走出来,脸色很难看,貌似刚谈崩了一笔生意。他快步上车,车队疾驰下山。 林至简启动车,保持距离跟了上去。 梭温没有回央光,转身去了墁德勒城西的一处仓库区。这里鱼龙混杂,到处是堆积的集装箱和锈迹斑斑的机器。 林至简把车停在巷口,徒步跟进去。 她见梭温的车停在一间仓库前。他下车,带着两个人走进去,剩下四个守在门口。 仓库里亮着灯,但窗户被木板封死,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林至简绕到仓库侧面,找到一处通风口。她踩着管道爬上去,透过缝隙往里看。 仓库里堆满了麻袋,梭温站在中间,对面是个穿着隆基的男人。 两人在争吵。 “将军答应过的!”梭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那批货必须这周出,那边催得紧!” “出不了。”男人冷冷道,“这边说了,最近风声紧,渠道要收紧。你们再等等。” “等?等多久?”梭温上前一步,“我们不是第一次合作,你知道规矩。钱我给了,货就必须出。否则……” 第6章 男人眯起眼睛,“梭温,你是在威胁我?”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梭温身后的两个手下摸向腰间,男人身后的士兵也举起了枪。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枪响。 “砰砰砰——” 仓库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梭温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一个手下冲进来,满脸是血:“老板,外面来了三辆车,不是我们的人!他们……他们见人就开枪!” 梭温拔枪就往外冲,男人也带着士兵跟了上去。 林至简从通风口跳下来,落地无声。她贴着墙根移动到仓库门口,探头往外看。 外面的空地上已经打成一团。梭温的人和三辆越野车上下来的枪手交火,子弹横飞,火花四溅。 她看见梭温躲在一个集装箱后面,一边开枪一边对着手机吼:“吴老板,我们被埋伏了!对方人太多,我顶不住!”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梭温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挂断电话,突然转身就往仓库后门跑。但没跑几步,一颗子弹从侧面飞来,击中了他的大腿。 梭温惨叫一声倒地。 林至简瞳孔一缩,脸色骤变。她看见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副驾驶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 是赵玄同。 他穿着简单的黑衬衫黑西裤,没带武器,也没看地上的梭温,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仓库的方向。 林至简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仓库深处跑。那里有后门,可以通到另一条巷子。但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别动。” 林至简僵在原地。 她缓缓转身,那个穿隆基的男人正举着枪,枪口对准她的胸口。 “林小姐,”男人扯了扯嘴角,“这么巧。” 林至简没说话,手慢慢移向腰后。 “我劝你别动。”男人冷着脸说,“外面都是我的人。你跑不掉。” 她盯着他,双眼微眯:“谁派你来的?” “你说呢?”男人笑了,“林小姐,有些人你不能查,有些事你不能碰。碰了,就得死。” 他即刻扣动扳机。林至简猛地往旁边扑倒,同时伸手拔枪。 “砰!” 子弹擦着她耳边飞过,打在铁门上,火星四溅。 她在地上翻滚,抬手就是一枪。 男人侧身躲开,子弹打中他身后的麻袋,白色的粉末喷涌而出。整个仓库瞬间被粉末笼罩,能见度骤降。 林至简趁机爬起来,冲向后门。但门被从外面锁死了,她撞了几下,纹丝不动。 脚步声从身后逼近,她转身背靠着门举枪。 男人从粉末中走出来,脸上沾着白灰,眼神阴狠:“你跑不掉了,林小姐。” 他抬起枪口。林至简眯着眼,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开枪。因为她看见,男人身后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人。 是赵玄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无声息像道鬼影。 男人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但已经晚了。 赵玄同的手按在男人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少校,”赵玄同开口,声音很平静,“将军没教过你吗?有些事,不能越界。” 少校的脸色变了:“赵老板,这是将军的意思。” “将军的意思,”赵玄同打断他,手指微微用力,“是让她消失,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他抬眼看向林至简。 隔着弥漫的粉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至简举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她看见赵玄同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和算计,只是带着一种毫无波澜地冷静。 他在救她。为什么? 少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赵老板,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赵玄同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回去告诉将军,林至简的命,现在归我管。他要动,得先问我。” 少校垂眸犹豫了几秒,便收起了枪。 “我会转达。”他转身离开,脚步声逐渐远去。 仓库里只剩下林至简和赵玄同。 林至简依然举着枪,枪口对着赵玄同。 他没有别的动作,仅仅是看着她,眼神里的情绪格外复杂。 “放下枪。”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波澜,“外面都是我的人,你走不掉。” 林至简没放:“是你安排的?梭温的埋伏,少校的出现,都是你?” “梭温的埋伏不是。”赵玄同走近一步,停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那是吴吞的人,他想借少校的手除掉梭温,顺便做掉你。我只是……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林至简笑声里带着讽刺,“赵玄同,你真会说话。” 赵玄同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没有夺枪,只是轻轻按在她握枪的手上。 “把枪放下。”他重复,压低声音,“我保证,今天你能活着走出去。” 林至简注视着他,耳边警笛的呼啸声越来越近。最终,她松开了手指。 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玄同弯腰捡起来,卸掉弹匣,把空枪还给她。 “走吧。”他说,“我的车在后面。阿昆会送你回央光。” 林至简没动:“你呢?” “我得去收拾残局。”赵玄同转身,走向仓库深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记住,林至简,你欠我一条命。这次,是明账。” 他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 林至简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空枪,一时间有些茫然。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仓库的后门,不知什么时候,锁已经开了。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丰田,阿昆站在车旁,对她点点头:“林小姐,请。” 她上车,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仓库。 赵玄同已经不见了,像从未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暗涌 墁德勒的夜,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仓库区的枪声早停了,警车转了两圈,拐个弯往城东去了。这里的人都知道规矩,有些火拼,警察不插手,只等天亮来收尸。 赵玄同站在仓库二楼的水泥窗前,等着指间的烟烧到尽头。烟蒂坠落,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醒目的弧度,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 楼下,阿昆正带人清理现场。梭温没死,大腿中了一枪,失血过多昏过去了,这会儿被抬上吉普车后座,像条死狗。少校的人早撤了,走前留了句话:“赵老板,将军等你解释。” 解释? 合作五年,他们之间从不解释,只有交换。他们要的是钱和权,他要的是矿和路。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但吴吞不一样。他要的是林至简的命,还有当年那些知道太多的人的命。 他垂眸遮住了眼底那丝极淡的疲惫。五年了,他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织网,每条线都走得小心翼翼。他以为足够把她护在网中央,可她偏要往最险的地方撞。 像今晚。 疯子。他暗骂。 他知道吴吞要在墁德勒做局,借少校的手除掉梭温——这只知道太多事的狗,也顺便做掉林至简。他本可以提前拦下,可以让她避开这场杀局。 但他没有。他就是要让她反复看见,这片土地有多脏。要让她知道,单凭一腔恨意和不怕死的疯劲,是走不远的。 更要让她明白,能护住她的,也只有他。 哪怕她恨他。 窗外传来响动,阿昆的车走了。仓库区重归平静,只有远处赌.场的霓虹还在闪烁。 赵玄同转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很快对面接通了。 那头是个女声,声音冷冽:“说。” “东西到手了。”赵玄同走到墙角,踢开一个空麻袋,露出下面暗门的手柄,“在墁德勒老仓库,地下二层。你派人来取,今晚必须运走。” “吴吞那边?” “我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玄同,你为那女人破例太多次了。” “这不是破例。”赵玄同声音平静,“是投资。” “投资?”女人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诮,“一百万美金买块废石,今晚又为她得罪吴吞。赵老板,你这投资回报率,堪忧啊。” 赵玄同没接话。他弯腰拉开暗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下面黑洞洞的,有冷风蹿上来,带着泥土和发霉的味道。 “你只管东西平安送到。”他最后说,“至于其他的,不劳费心。” 挂了电话,他顺着铁梯爬下去。 地下二层是个废弃的冷库,温度比外面低十度,寒气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角落堆着十几个木箱,盖着防雨布。他掀开最靠里的那块,露出下面那块莫敢矿区买下的黑乌砂原石。那块假血翡。 第7章 手电光打上去,皮壳上那条暗红色的蟒带在冷光下像凝固的血。他蹲下身,手指抚过那道被油锯切开的缝隙,里面那片黑,在低温下更显得诡异。 这可不是普通的造假。吴吞为了做这个局,花了血本。皮壳是正宗莫敢老坑的黑乌砂,蟒带是用特殊矿物染料一点点渗进去的,工艺精细到连放大镜都难辨真假。 这样的造假,成本不低于一百万。 就为了钓林至简上钩。 赵玄同的手停在石头上,许久没动。 他想起五年前,林至简离开若丽的前一晚。雨下得很大,她站在他书房门口,浑身湿透,眼里布满了血丝。 “赵玄同,你告诉我,我爸怎么死的?”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他说:“矿难。意外。”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意外?赵玄同,你当我两岁小孩?” 她砸了那尊玉观音,碎片溅到他脚边。他站着没动,看她转身冲进雨里。 他没追,因为那时候他不能追,吴吞的眼线就在外面,他多走一步,她就多一分危险。 这五年,他在暗处注视着她从矿坑翻译做到工厂老板,看着她赌石赌到名声鹊起。他暗中替她挡过暗杀,收拾过无数个想黑吃黑的中间商。但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单枪匹马杀出来的。 这样也挺好。 赵玄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吴吞。 他等了几秒才接通。 “赵老板。”吴吞的声音带着理甸北部特有的口音,“听说今晚墁德勒很热闹啊。” “小场面。”赵玄同摸出烟点上,火光在黑暗中骤亮,“吴老板有兴趣?” “兴趣是有。”吴吞顿了顿,“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我那条狗,怎么跑到赵老板手里去了?”他说的是梭温。 赵玄同吐出口烟:“他腿废了,我捡回来治治。怎么,吴老板还惦记?”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一条狗而已,废了就废了。不过赵老板,那块石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终于问到正题了。 赵玄同弹了弹烟灰:“石头?什么石头?” “赵老板这就没意思了。”吴吞的声音冷下来,“莫敢矿区,黑乌砂带血蟒。梭温卖给你的那块。” “哦,那块。”赵玄同语气平淡,“切垮了,废石。我让人扔矿坑了。”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吴吞在掂量这话的真假,在判断赵玄同是不是在诈他,又或是已经看出了石头的猫腻。 几秒后,吴吞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分试探:“扔了?可惜了。我还想看看,传说中的血翡长什么样呢。” “传说终究是传说。”赵玄同的声音冷了下来,“吴老板做生意这么多年,该知道,有些东西,碰不得。” 这话里有话。 吴吞听懂了,干笑两声:“赵老板说得对。那就不打扰了,改天一起喝茶。” 电话挂断。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主动 赵玄同在地下冷库站了二十多分钟,直到手表上的倒计时跳到最后三十秒。他才转身爬上铁梯,刚回到地面。 “轰!” 闷响从脚下传来,地面微微震颤,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假血翡此刻都已炸为碎石。 阿昆从仓库门口跑进来,脸上沾着灰:“老板。” “清理干净。”赵玄同掸了掸衬衫袖口的灰尘,“一点碎渣都不能留。” “明白。”阿昆顿了顿,“医院那边来消息,梭温醒了,但情况不好。子弹伤了动脉,失血过多,医生说就算救回来,左腿也保不住。” 赵玄同没说话,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山坳里渐渐散开的雾。 梭温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知道的太多。吴吞怎么设计的假血翡,还可能知道十年前林家的真相。 “老板,吴吞的人已经盯上了医院。” “加派人手。”赵玄同转身,“二十四小时轮班,除了我们的人,谁都不能接近病房。医生、护士、送餐的,全部换成自己人。” “这动静太大了,吴吞那边……” “就是要让他知道。”赵玄同摸出烟,咬在嘴里没点,“他知道梭温和石头都在我手里,才会慌。慌了,才会露出破绽。” 阿昆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赵玄同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晨光从破窗照进来,在他脚前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 手机震动,一条消息弹出来,属地若丽,备注:至简。 他心头一怔,心脏传来阵阵抽痛。这个号码和备注从屏幕上消失了整整五年。人明明还活着,却冰冷地躺在他的通讯录里像尸体。不过,她终于肯施舍点过去的回忆给他了。 “后天晚上八点,若丽林家老宅。” 林至简约他见面。还是二人从小长大的地方。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他。 谈情还是谈生意? 他唇角一扬,笑意里夹杂着几分期待。 · 下午四点,墁德勒医院。 梭温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麻药劲还没完全过,他眼睛半睁着,但意识已经清醒。 病房外守着四个人,两个在门口,两个在走廊尽头。都是赵玄同的人,腰后别着枪。 走廊另一端,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推着医疗车走出来,车上放着输液袋和器械盘。他低着头,脚步很快,直奔重症监护室。 门口的两个守卫抬手拦住。 “换药。”医生声音闷在口罩里,理甸口音很重。 “今天不是张医生值班吗?”守卫没让开。 “张医生家里有事,我替他。”医生抬头,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病人感染指标升高,必须马上换抗生素。耽误了,你们负责?”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推开病房门,朝里面看了一眼,此刻梭温还躺着,监控仪器正常。他侧身让开:“快点。” 医生推车进去,反手关上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医生走到床边,从医疗车下层抽出一支注射器,针筒里是透明的液体。 他俯身,凑近梭温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吴老板让我问你,报告到底在哪儿?” 梭温的死死盯着那管药,眼睛瞪得老大。 “说了,给你个痛快。”医生把针头抵在他颈侧,“不说,这针打进去,你会全身溃烂,活活疼死。” 梭温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在床单上划了两下。 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赵。 医生的眼神一冷:“在赵玄同那儿?” 梭温摇头,又划:不。 “那是什么意思?” 梭温喘着粗气,手指颤抖着,又划出另个字:父。 赵……父? 医生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 赵玄同的父亲,赵启山。 “东西在赵启山手里?”医生压低声音。 梭温点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求我没用,你还是得死。”医生正准备送他上路,他突然抓住白大褂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说:“别、别……还……还有……” “还有什么?”医生果然停了手。 梭温的嘴唇张了张,但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突然瞪大,盯着病房门的方向。 门开了。 赵玄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像真的来探病。他看见医生,挑了挑眉:“换药?” 医生僵了一秒,随即点头:“对,换抗生素。” “换完了?” “……换完了。” “那还不走?”赵玄同走进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看都没看医生,“等着我请你吃饭?” 医生低头推车往外走,经过赵玄同时,瞥了他一眼。赵玄同察觉了却没拦他。 直到病房门重新关上,赵玄同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保温饭盒。里面是清粥和小菜,热气腾腾。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你把我爸扯出来当挡箭牌。聪明。” 梭温死死盯着他,额头冒汗。 赵玄同把粥递到他嘴边,“你知道的应该不止这些。东部矿区的批文,卡在谁手里......” 梭温紧闭着嘴。 “不说也行。”赵玄同收回勺子,自己吃了,“那你就在这儿躺着,等吴吞派下一波人来。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假医生了,可能是真炸弹。” 屋内静了下来,只有仪器在响。 梭温的喉结滚动,终于嘶声说:“资源部……副……副部长……丹拓……” 赵玄同的手顿了顿。 丹拓,理甸自然资源部副部长,五年前上任,表面上是技术官 僚出身,清正廉洁,从不参与派系斗争。但暗地里…… 第8章 “他卡批文?”赵玄同问。 “不是卡……”梭温喘了口气,“是拖……拖了三年,吴吞送了三百万美金,他没收,送女人……不要,送古董,退回来……” “那他要什么?” 梭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要……矿脉的、的原始勘探报告……” 老贼,贪得还挺多。赵玄同暗自冷哼。 原始勘探报告,是林文渊亲手写的东西,除了矿脉数据,可能还记录了当年发现矿脉时的具体情况,包括谁在场,谁说了什么,甚至……谁动了杀心。 如果那份报告落到丹拓手里…… “报告在哪儿?”赵玄同的话语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梭温看着他,笑容惨淡又诡异:“你真的会......不、不知道?” 赵玄同的手猛地攥紧。保温饭盒的塑料盖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旧忆 林至简在墁德勒被赵玄同强行送回后,也没闲着,她让阿泰继续深入查。她要在今晚和赵玄同谈判前,再查出些东西来。 她捏着烟,低头盯着手里的资料。 这时,一个电话打进来。 林至简看了眼屏幕。陌生号码,属地若丽。 她按下接听,没说话。 “林小姐。”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宝昌当行的老板,姓周。您五年前在我们这儿典当过一个紫檀木匣子,当期五年,今天刚好到期。您看……” 林至简怔了一下。 五年前,离开若丽的前一夜,她确实去过宝昌。当时…… “我典当了什么?”她问。 “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有两件老物件。”周老板顿了顿,“您当时交代,当期五年,到期必须您本人持身份证来赎。若是逾期不赎,东西就归当行了。” 雨声渐大,敲在棚顶上噼啪作响。 林至简看着空气里疯长的烟雾,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我今晚过去。” · 宝昌典当行在若丽老城区的巷子里。 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雨里显得格外肃穆。林至简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看上去五十来岁,见她进来抬起头。 “林小姐?” 林至简点头,把身份证递过去。 周老板仔细核对了一番,又抬眼看了看她本人,这才从身后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做工极考究,边缘包着黄铜,锁扣是精巧的如意云纹。 “您验一下。”周老板把匣子推过来,“当期五年,本金加利息,一共是十二万八。” 林至简“嗯”了一声。她盯着那个匣子,五年前的记忆一点点清晰起来,那夜雨也是这样大,她抱着这个匣子从家里跑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它当掉,换一张离开若丽的车票。 “钥匙呢?”她问。 “您当时说,钥匙您自己留着。”周老板又补充说,“我们只收匣子,没动过锁。” 林至简闭上了眼睛,回忆了一下。 钥匙……那把黄铜的小钥匙,她当时穿了一条红绳,挂在脖子上。后来绳子断了,钥匙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再后来,她就去了理甸。 “能撬开吗?”她问。 周老板面露难色:“这是老物件,撬坏了可惜。要不……您再找找钥匙?” 林至简没吭声只伸出手,手指抚过匣子光滑的表面。紫檀木经过岁月摩挲,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指尖在锁扣处停住,轻轻一按。 “咔哒。” 锁开了,是她按对了机关。这匣子的锁根本不需要钥匙,只要按住锁扣两侧特定的位置,同时施加不同的力道就能打开。 这是赵玄同教她的,在她很小的时候。这匣子也是赵玄同给她的。 周老板愕然。 林至简没解释。她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还有一枚翡翠平安扣。 她盯着匣子里那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并肩站在林家老宅门口,一个穿着中山装,温文儒雅,是父亲,另一个穿着西装,眉眼锋利,是赵玄同的父亲。 两人中间,站着两个小孩。 男孩看上去八九岁,绷着脸,一副小大人模样。女孩才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手里还攥着男孩的衣角。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 “林文渊、赵启山携子女摄于宅前。玄同九岁,至简五岁。” 林至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心脏如同沉了海底,就连跳动也越发困难。 旧忆被开启的感觉并不好受,那份幼年最纯粹的美好到头来是债主和债务人。从父辈就开始的孽缘,剪不断理还乱。 她拿起那枚平安扣。冰种飘花,水头极好,雕工是简单的如意纹。对着光看,里面有一道极细的棉絮,形状像一弯新月。 她认得这枚扣子。 赵玄同十二岁生日那年,赵父亲手戴在他脖子上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取下来,塞给了她。 “替我保管。”当时他说着,语气别扭,“不许弄丢。” 她那会儿还笑他:“这么小气,一块破石头还当宝贝。” 他瞪她:“这不是石头。” “那是什么?” “是……”他噎住了,耳朵尖有点红,“反正你保管好就是了。” 后来她把扣子穿了个红绳,也挂在脖子上。再后来……绳子断了,扣子不见了。她找了好久,以为弄丢了,还偷偷哭了一场。 原来在这里。 原来她把它当掉了,连同那些不敢面对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平安扣 若丽下着细雨,带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温柔。 林至简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老宅门前。 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摘了,只留下两个生锈的铁钉,大门斑驳得厉害,雨水顺着裂缝流了下来。 她站了很久,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锁孔生了锈,拧动许久。门推开,一股潮湿带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曾经父亲最爱的罗汉松枯死了,歪斜在假山旁,枝干上爬满青苔。母亲打理过的花圃早就辨不出模样。野草疯长,淹没了曾经鹅卵石铺就的小径。 林至简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她没进屋,就在廊檐下站着。 五年前离开时,她没回头看。现在回来了,却发现这座宅子比记忆里小了许多,也旧了许多。 五年,她有了自己的翡翠工厂和公司,再没来过老宅。在矿区拼命时看过太多生死,看过太多为了一块石头能豁出命去的人,再回头看这老宅,竟觉得有种不真实的精致。 像一场梦,一场她亲手打碎的梦。 林至简走到废水池边,刚站定,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准时。”赵玄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还以为你会迟到,给我个下马威。” 林至简转身过身来。 他打着伞,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衬得轮廓更加锋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盯着她。 五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厮杀场合下对视。 “说事。”赵玄同开门见山。 林至简直言:“梭温在哪儿?” “医院。” “活着?” “暂时。” “我要见他。” 赵玄同抬伞,狭长的眼眸微眯,极具攻击性,“不行。” “可我知道他在墁德勒见了谁。”林至简走到他面前迎上目光,带着相同的锋利,“吴吞的私人助理,昂季。” 赵玄同唇角扬起弧度,“你还知道什么?” “他们一直在打我和那血翡的主意......以及林家的一切。” 赵玄同弯了弯唇:“林至简,五年不见,你长进不小。” 林至简嗤笑一声,别人要是听了这话真以为是字面夸奖,只有她知道,这话是讽刺。她笑意没达眼底,“我不明白你趟这浑水,图什么?” 从始至终这都是林家,以及林至简的事。血翡他插手了,知道真相的梭温,也被他半道劫走。她不懂,也看不明白他的动机。 “图你欠我的钱。”赵玄同又轻悠悠来了句,“三百五十万美金,加一条命。利息滚到现在,差不多五百万了。” “别说屁话。”林至简打断他,“赵玄同,五年前你让我走,说林家的事是自找的。现在你又在暗处搅局,你到底想干什么?觉得我还不够可怜?还想往刀口撒盐?” 赵玄同没再开口。 第9章 雨水滴在水池里掀起涟漪,二人间陷入长久的死寂。 “我是在护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也是在护着赵家。林家倒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赵家。吴吞要的从来不止整个中理边境的翡翠生意,他还要......你父亲当年挡了他的路,所以他死了。现在你挡他的路。” “所以我也得死?” 难怪,这些天的事就是冲着她来的,可为什么五年前不在理甸就做掉她?吴家一手遮天,捏死她易如反掌。 林至简又补充一句,“那你呢?你跟他们合作,你就不挡他们的路?” “我不挡。”赵玄同看着她,声音冷了下来,“我还偏要让路。他要矿和翡翠,就让他挖。他要钱,就让他赚。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眼神锋利有力。 “他们不能动你。” 林至简猛地攥紧伞柄。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算计的痕迹,很可惜,没有。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恍惚,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就是在这里他给了她最真的承诺。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赵玄同没作声。雨点大了不少,打在伞上噼啪作响。 “到底为什么?”她近了一步,死死盯着他,偏要挖出那些不见光的秘密。 这些秘密,只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你父亲死前给我留了句话,”赵玄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他说,如果至简以后查到这里,别拦她。但你要护着她,她就算是死,别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林至简的手指弯曲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一阵刺痛。 “你插手我的事,”她声音发颤,“是因为我爸的遗言?” “不全是。”赵玄同俯身,单手扶着她的腰,往怀里一带,贴着她的耳朵,“林至简,我要是只因为遗言,早在你第一次往矿坑里跳的时候,就该放手让你摔死。” 他直了身子,脸却离她很近。她望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保持着沉默。 “我护着你,是因为我乐意。”他一字一句,“我赵玄同做事,从来只看心情,不看人情。” 林至简没躲。她仰头迎着他的目光,“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赵玄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停留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不怎么样。”他抬伞,雨水向后倾斜而下,“因为你今晚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谈情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你要是来谈情的,就不会带枪。”赵玄同瞥了一眼她的腰,“藏在腰后。我说得对吗?” 林至简没否认。她确实带了枪。 “我不会让你见梭温的。”赵玄同将手插.进裤包里,“除非你能越过我和吴吞,自己查明一切。” “好,很好。”林至简嘴角一扬,眼底却凝结着一层冰。 和她预料的结果一致。 看似谈崩,实际上林至简就没想和他谈生意,只是想用点感情来套点话。不然没必要在林家老宅,在这个充满二人故事的地方。 林至简侧身离开。 二人的伞尖相互擦过,雨水溅在他的裤脚。 他没挽留,垂眸盯着废水池里的绿藻,像是在回忆什么。 “赵玄同。” 林至简顿住脚,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咬字却有力。 “那枚平安扣,我赎回来了。” 留下这话后,她走了。 脚步声在雨里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下雨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争抢 若丽的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林至简没回酒店,直接开车上了高速。车窗摇下一半,湿冷的风灌进来,副驾驶座上扔着那个紫檀木匣子,盖子敞着,平安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脑子里反复回放赵玄同的那句话。 “我护着你,是因为我乐意。” 放屁。 她死死捏紧方向盘。五年,他在暗处看着她在矿坑里打滚,看着她挨枪子儿。这叫乐意? 就像小时候他总抢她手里的糖,抢到手又不吃,就举高了逗她:“你求我啊,求我就给你。” 混蛋。她暗自骂着。 他不让见梭温?行。她自有办法见。 林至简猛打方向盘,车子拐下高速,驶向理甸关口方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扫了一眼车的内置屏幕。备注显示:阿泰。 “林姐,查到了点东西。”阿泰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像是在外面,“梭温被赵玄同的人看得死死的,在医院顶层vip区,整层都清了,电梯楼梯都有人,硬闯不可能。” “我没打算硬闯。”林至简食指轻轻敲打在方向盘上,“吴吞那边呢?墁德勒的事之后,有什么动静?” “很安静。”阿泰顿了顿,“安静得有点反常。他手下的几个矿场照常运转,该参加的社交活动一个没落,甚至昨天还去庙里布施,上了本地新闻。但……我查到,他私人账户最近有三笔大额资金流出,去向不明,走的不是常规银行渠道。” “多少?” “加起来,接近八百万美金。” 林至简倏地皱眉。 八百万美金,在理甸不是小数目,足以买通很多人,做很多事。吴吞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动这么一大笔钱,绝对不是为了布施。 “流向能追踪吗?” “在跟,但需要时间。对方很谨慎,用了至少三层壳。”阿泰迟疑了一下,“林姐,还有件事……赵玄同的公司,上个月以合资名义,注资了央光一家新成立的矿业勘探公司。法人是个理甸籍华人,背景很干净,但注册资金里,有赵家的钱。” 矿业勘探? 林至简眯起眼,轻哼一声。 赵玄同的生意版图里,翡翠加工和贸易是大头,矿区股份也有,但直接涉足前期勘探很少。除非……他盯上了某个特定又值得长期投入的矿脉。 东部矿区那条被封印的矿脉,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那家勘探公司,最近有动作吗?” “有。他们申请了靠近墁德勒边境一带三个区域的勘探许可,其中一个区域……”阿泰深吸一口气,“就在十年前被封禁的东部矿脉边缘。” 林至简神色一变。 赵玄同也在打那条矿脉的主意?还是说,他和吴吞之间,在这件事上另有争斗? “继续盯紧这家公司,还有吴吞的资金流向。”林至简停顿片刻,“另外,帮我约几个人。” “谁?” “央光排得上号的翡翠中间商。”林至简盯着挡风玻璃,咬字有力,“我要收石头,大量收。条件只有一个,现金结算,立刻交割。” 阿泰愣了一下:“林姐,这……动静太大了吧?我们现在资金流虽然稳定,但一下子吃进大量原石,压款会很厉害,而且容易引起注意。” “就是要引起注意。”林至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吴吞不是想把我当鱼钓吗?我偏要把水搅浑,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他不是安静吗?我让他安静不下去。” “那赵玄同那边……” “不用管他。”林至简打断,“他做他的生意,我做我的。顺便……”她停顿片刻,声音里透出股狠劲,“看看他手底下那家勘探公司,最近需不需要好的原石料子做公关。我们可以卖给他们,价格好说。” 阿泰明白了。这是要明着抢生意,暗地里插针。不仅针对吴吞,连赵玄同的地盘也要去蹭一脚,逼他们做出反应。 “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林至简方向盘一打,转入另一条路。她眼底那簇火苗也烧得越来越旺。 服软?求他? 赵玄同,你看好了。 我林至简的路,从来都是自己拿命蹚出来的。 · 同一时间,赵玄同的私人公寓顶层。 赵玄同没开主灯,只亮着书房的老式台灯,光线昏黄,将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和地质报告,红蓝笔迹标注得密密麻麻。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尽。 阿昆站在书桌前,汇报着医院的情况。 “……梭温暂时稳定,但吴吞的人没死心,医院外围发现了两次可疑盯梢。”阿昆低头瞄了眼他,小心翼翼地说,“还有,林小姐那边有动作了。” 赵玄同抬眸,眼底没什么情绪:“说。” “她在联系央光主要的中间商,放话要大量收老场口原石,现金结算,价高半成。而且……”阿昆观察着赵玄同的脸色,“她似乎对我们新成立的那家矿业勘探公司感兴趣,有意向提供优质原石。” 赵玄同眼神暗了暗,随即嗤笑一声。 “的确长本事了。”他弹掉烟灰,语气听不出喜怒,“知道迂回了。想用石头撬我的门,还是想用现金战把吴吞引出来?” 第10章 “可能两者都有。”阿昆谨慎道,“老板,我们要不要……” “不用拦。”赵玄同打断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让她收。她收多少,我们双倍价格,从另一个渠道放出去。她要现金,我们就给她现金战。” 阿昆吃了一惊:“双倍?老板,这成本……” “成本我来担。” 赵玄同语气平淡,可阿昆背后却泛起一层寒意。这是要把林小姐彻底变成靶子,吸引吴吞所有的火力,同时断绝她其他的盟友。狠,太狠了。他也渐渐看不懂这位老板的用意了。 “那……矿脉那边?”阿昆问。 赵玄同的目光落回地图上那个被红圈重重标记的区域,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丹拓副部长那边,继续加码。他不要钱,不要女人,也不要古董,那就给他点真正想要,又不敢要的。” “是。”阿昆点头。 “还有,”赵玄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让我们在自然资源部的人,适当提醒一下丹拓,东部矿区的批文,卡了三年,也该有个说法了。吴吞等得起,我们……等不起了。” 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进入那片区域的理由。而林至简这把火,也许烧得正是时候。 “林小姐那边,真的不用提醒她吗?”阿昆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样激烈的对抗,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赵玄同沉默了很久,阿昆本以为他不会回答。 “不用。”他终于开口,“她得自己走一遍绝路,才知道哪条是生门。我得让她知道,就算她把天捅破了,底下接着的,也只能是我赵玄同。” · 央光的翡翠圈,一夜之间全都变了风向。 原本平稳流动的原石交易,因为林至简突然的高价现金收购而暗流汹涌。中间商个个蠢蠢欲动,谁都想立刻套现。不过很快,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开。赵玄同那边放出话来,林至简看上的货,他照单全收,价格翻倍。 这很显然已经不是收购这么简单了,分明是在打仗。用真金白银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不少人开始观望,隐约察觉到其中危险又诱人的气息。也有胆大的,试图在两人之间左右逢源,哄抬价格。 林至简坐在工厂办公室里,听着阿伦汇报今天接连被截胡的三批料子,脸色平静,甚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林姐,赵玄同这是故意跟我们杠上了。”阿伦有些焦急,“这样下去,我们不但收不到好料子,成本还会被无限拉高。而且,现在圈子里都在传,说您、说您和赵老板闹翻了,在斗气,跟着您可能得罪赵家。” “让他们传。”林至简放下茶杯,垂眸盯着桌面上一份刚刚送来的拍卖图录,“赵玄同想用钱压垮我,用孤立逼疯我。很好。” 她抬起眼,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种近乎的亢奋。 “他喜欢抬价是吧?阿伦,去把那批我们囤了很久的雷打石放出去。” 阿伦一愣:“那批风险极高的莫湾基?” “对。”林至简点头,“找两个信得过的托儿,在几个主要的中间商那里放出风声,就说我林至简赌上身家,要切这批雷打石,赌大涨。” 她倾身,手肘搁在桌面,弯了弯唇,又道:“记得演得像一点。” “可那批石头……”阿伦欲言又止。 那批莫湾基皮壳表现确实漂亮,有蟒有松花,但打灯水头短,有雷打绺,是出了名的高风险,十切九垮。林至简当初低价囤积,是打算慢慢研究,或者找机会转手给冤大头。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至简笑容里带着浓烈的算计,“赵玄同不是钱多吗?不是喜欢抢我吗?我就让他抢一次大的。你说,如果赵玄同高价抢走了这批注定要垮的雷打石,切垮之后,圈子里会怎么看他?他的眼力神话,会不会破个口子?” 阿伦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阳谋,如果赵玄同抢了,那就有好戏看了。 “还有,”林至简补充,“把吴吞常合作的那两个莫敢老坑货主的信息,无意中漏给赵玄同的人。让他们去狗咬狗。” 她要让这潭水,彻底沸腾起来。让赵玄同和吴吞的注意力,都从她身上稍微移开,哪怕只是一瞬间。 阿伦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林至简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车间。机器声嗡嗡作响,那是金钱和欲望流动的声音。 赵玄同,你想看我低头?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这颗硬骨头,是怎么反过来,硌碎你满口牙的。 远处天际,浓云堆积,隐隐有雷声滚动。 央光的天,又要变了。 作者有话说: ---------------------- 翡翠行业术语解释: 老坑:开采时间较早的翡翠矿坑,通常出产的翡翠质地较好。 黑乌砂 :一种翡翠原石皮壳,颜色深黑,砂粒细腻,常出高色玻璃种。 松花:翡翠皮壳上出现的绿色斑点或条纹,是内部可能有绿色的表现。 蟒带:翡翠皮壳上类似蟒蛇纹路的带状表现,常暗示内部有色。 血翡:红色翡翠,因含铬元素致色,极其罕见,价值极高。 种水:翡翠的质地和透明度,如玻璃种冰种豆种等。 打灯:用强光手电照射翡翠原石,观察内部质地和颜色。 切涨/切垮 :切开翡翠原石后价值上升为涨下降为垮 开窗:在原石皮壳上磨开一个小口,观察内部情况。 雷打石:皮壳表现好但内部常有裂纹的翡翠原石,风险高。 灌浆料:人工造假手法,将低档翡翠碎料与树脂灌入掏空的原石中。 莫湾基:缅甸翡翠著名场口之一,以出产高色短水翡翠著称。 莫西沙 :一个著名翡翠场口,以冰种、玻璃种为主。 皮壳:翡翠原石外层的风化壳,通过观察皮壳判断内部品质。 色阳:翡翠颜色鲜艳、明亮。 水头短:翡翠透明度差,光线无法深入。 龙石种:翡翠中的极品,质地极细腻,颜色均匀,透明度极高。 满色帝王绿:翡翠整体为浓郁绿色,价值极高。 隆基:是缅甸的传统服饰。 第12章 新消息 林至简的雷打石计划放出去的第二天,央光翡翠圈几个有头有脸的中间商饭局上,话题就绕不开那批莫湾基雷打石。托儿演得格外卖力,趁着酒劲儿又传了些离谱的故事,说林至简手里有份老矿工临终前给的皮壳笔记,专讲莫湾基雷打绺的活僵区别,据说靠着那笔记,能从十块雷打石里挑出一两块能切的。 “真有这种笔记?”有人不信。 “宁可信其有啊。”另一个中间商抿了口酒,眼神闪烁,“林至简什么人?命硬,眼毒。这些年她赌石,垮是有,但大涨的次数更多。没点真东西,敢在莫敢那地方站稳?” “可她这次动静太大了,明着跟赵玄同叫板。赵家那位是吃素的?” “所以才刺激啊。”有人嘿嘿笑,“两虎相争,咱们说不定能捡点漏。” 第三天,已经有人开始打听那批雷打石的存放位置了。 林至简坐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里,听着阿伦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手里把玩着那枚从当铺赎回来的平安扣。 “赵玄同那边有动静吗?”她问。 “有。”阿伦点头,“他手底下那家勘探公司,今天上午接触了给我们供莫湾基料子的上游矿主,开价高出市场价三成,要包圆对方手里所有雷打石特征的料子,不限我们那批。” “三成?”林至简挑眉,“他还真舍得。” “不仅如此,”阿伦压低声音,“吴吞常合作的那两个莫敢货主,昨天在墁德勒的赌场里偶遇了赵玄同的人,据说是喝多了,抱怨吴吞最近压价太狠,货款拖得久。话里话外,有点想换棵树靠的意思。” 林至简嘴角一弯。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她倒要看看最先上钩的是赵玄同还是吴吞。 “继续盯着。”她放下平安扣,“那批雷打石,明天找家靠谱的第三方仓库移过去,手续办公开点。另外,放话出去,就说我资金周转需要,那批石头可以拆开卖,但必须现金,一次性付清。” “拆开卖?”阿伦一愣,“林姐,拆开就造不成轰动效应了,赵玄同要是只买一部分……” “他不会只买一部分。”林至简打断他,眼神冷静得可怕,“赵玄同要的是绝对的控制,和对我彻底的打压。他要么全吃,要么一颗不动。而全吃的代价,就是背上一个人傻钱多、意气用事的名声。这名声在平时无所谓,但在和吴吞争夺东部矿脉这个节骨眼上,就是破绽。” 她的手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补充道:“吴吞那种老狐狸,不会放过对手任何一点失态和失误。” 阿伦恍然大悟,心底却升起一股寒意。林姐这是把赵玄同的性格和处境算到了骨子里,每一招都冲着最疼的地方去。 第11章 “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阿伦离开后,林至简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的防水文件袋。 袋子里是一叠泛黄脆弱的纸张,还有几张老照片。 最上面那张照片,是父亲林文渊和赵启山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矿坑入口,两人都戴着安全帽,脸上沾着灰,却笑得很开怀。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与启山兄探东脉,初见绿意,心潮澎湃。1996年春。” 东脉。 林至简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 父亲留下的线索很少,但每一条都指向理甸东部那片被军方封锁的矿区。十年前,林文渊就是在一次所谓的地质勘探事故中死于东脉矿坑。官方结论是塌方,但尸体始终没有找到。母亲接受不了打击,半年后病逝。林家产业在短短一年内分崩离析,被各路豺狼瓜分殆尽。 那时她十八岁,还在香港念书,接到噩耗赶回来,面对的是一张冷冰冰的事故报告。赵启山来家里帮忙料理后事,赵玄同陪着他。她记得赵玄同当时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他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开始查,阻力重重。所有和父亲当年的死有关的人,不是调离就是失踪。资料销毁得干干净净。直到她偶然在父亲一本旧书夹层里,找到这几页叠残缺的笔记和一张照片。 笔记里提到了东脉矿脉的异常。 “色阳,种老,水足,伴生岩层诡谲,有异响,似非天然。” 还提到一个叫丹拓的地质局技术员,当时参与过初步勘探,对矿脉表现极为兴奋,反复取样。 这个丹拓,如今已是自然资源部副部长,卡着东脉重启批文的关键人物。 而吴吞,当年只是莫敢地区一个颇有实力的矿主,在东脉事故后迅速崛起,吞并了林家大部分优质矿权,成为北部翡翠巨头。 赵启山则在林家倒台后,稳步扩张,与吴吞既有合作也有竞争,关系微妙。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林至简不相信巧合。 她把照片和笔记收好,放回保险柜。转身时,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那个紫檀木匣子上。 平安扣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地泛着光。 赵玄同。你父亲和我父亲,当年到底一起发现了什么?你又到底知道多少?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那个熟悉的匿名号码。 内容很短:“吴吞资金流向有眉目,其中一笔三百万美金,流入若丽一家艺术品拍卖行,拍品是一幅十九世纪殖民时期翡翠矿坑油画。买主匿名。” 翡翠矿坑油画? 林至简皱眉。吴吞一个挖矿起家的粗人,会对殖民时期的艺术品感兴趣?还花了三百万美金? 除非……那幅画里藏着别的东西。 她立刻回复:“拍卖行名字?画作详细信息?” 对方几乎秒回:“苏富比若丽分行。画作名《莫敢黎明》,画家佚名。画作已于上周完成交割,目前去向不明。” 林至简立刻打开电脑,搜索《莫敢黎明》。网络信息很少,只有苏富比拍卖前的简单介绍:“约1870-1880年,英国殖民时期作品,描绘莫敢矿区清晨场景,画面左侧有早期矿工宿舍,右侧为矿坑入口,远景是群山。画面右下角有模糊签名 ,辨识困难。流传记录不详,此次为首度公开拍卖。” 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吴吞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林至简思忖间,阿泰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姐,赵玄同那家勘探公司,今天下午正式向自然资源部提交了补充材料,申请将东脉边缘三个区域的勘探许可,合并为一个大型综合勘探项目。” 合并申请?逼高层拍板? 赵玄同这是不耐烦了,还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谁在部里能直接拍这种板?”林至简问。 “理论上,部长。赵玄同想绕开丹拓,除非他能说动另外两位副部长中的至少一位,联合提议上部长办公会,或者……直接找到部长本人。” 部长本人…… 林至简想起之前从别人那查到的,十年前东脉事故后,时任自然资源部部长曾亲自带队调查,结论也是意外塌方。那位部长姓山,在事故调查结束后不久就提前退休,移居海外,从此深居简出,不再过问世事。 山部长退休后,部长职位空悬了近一年,才由现任部长接任。而丹拓,正是在那一年空窗期内,从地质局技术员破格提拔为司长,新部长上任后不久,又升任副部长。 时间点,卡得如此微妙。 “阿泰,”林至简声音沉了下来,“想办法查查十年前东脉事故后,到新任部长上任前这一年空窗期,特别是丹拓的升迁轨迹。” “林姐,你是怀疑……” “我什么都怀疑。”林至简打断他,“去吧,小心点。” 挂了电话,雨势似乎小了些。林至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避雨的行人和车辆。央光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亮起的霓虹灯照亮了欲望,也藏起了罪恶。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密谋 墁德勒。 吴吞坐在茶室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他五十出头,穿着简单的麻布衣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看起来像个与世无争的居士。 对面坐着个穿隆基的男人,两人之间烟雾缭绕,充斥着雪茄的味道。 “赵玄同最近动作很大。”男人吐出一口烟,声音粗粝,用理语说,“他跟那个林家女人杠上了,在抢石头,价格翻倍。听说已经砸进去快五百万美金了。” 吴吞慢条斯理地洗着茶杯:“年轻人,火气旺,喜欢斗气。正常。” “只是斗气?”男人眯起眼睛,“我听说,那女人手里有一批雷打石,其中一块,很像你十年前丢的那批货里的。” 吴吞洗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哦?有这么巧的事?” “巧不巧,查查就知道。”男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赵玄同这么护着她,甚至不惜跟你撕破脸,恐怕不止是斗气那么简单。梭温在他手里,那块假血翡……也在他手里。现在又冒出个雷打石......” 男人笑了笑,“阿吞,你这局,布得有点大啊。” 吴吞的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局不大,怎么钓大鱼?林家那丫头,比她爹还难缠。硬骨头,啃不动,就只能慢慢磨。” “磨到什么时候?”男人问,咬着牙带着隐隐的狠劲,“丹拓那边拖了我三年的批文,外头都在传这矿脉的量能吃一百年。当年那份造假的报告快瞒不住了。赵玄同还要来插一脚,再加上那女人搅局……夜长梦多。” 吴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赵玄同要插手,是好事。他有门道,那就让他去做。等到时候,再跟他跟谈笔生意。” “你乱来,可以。”男人拿烟指着他,喝道,“你记着,我坐到这个位置,不是用来给你擦屁股的。” “放心,我有分寸。”吴吞抿了口茶,语气平淡。 男人脸色变得凝重:“那份真报告,在不在林至简身上。” “还没钓出来。” “赵启山的下落呢?” “不知道。” “赵玄同......”男人突然笑了起来,“这人,够狠,把他老子藏得够深。” 他吐了口烟,“赵启山手里那份,赵玄同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吴吞看向窗外雨幕,“赵玄同这个人,比他爹难掌控。我跟他合作五年,互相利用,也互相提防。现在多了个林至简,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那八百万美金,你准备怎么用?” 吴吞的眼底多了几分狠厉:“买路。” “买谁的路?” “丹拓要报告,我就给他报告。”吴吞手指轻叩桌面,“假的……得做得像真的。八百万美金,够请世界上最好的造假专家,再做一份足以乱真的勘探报告……”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得用它,钓出藏得最深的那条鱼。” “你是说……赵玄同背后的人?” 吴吞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雨越下越大,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茶室里烟雾缭绕,两个男人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 之后,吴吞送走了男人。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盘着一对核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昂季垂手站在书桌前,低声汇报:“……赵玄同的人接触了我们那两个莫敢货主,开价很高。货主那边有些动摇,但还没松口。另外,林至简放出的那批莫湾基雷打石,看样子是想引赵玄同上钩。” 吴吞慢悠悠地转着核桃,没说话。 昂季继续道:“赵玄同似乎上钩了,他手下的勘探公司正在高价扫货,包括那批雷打石。我们还查到,他合并勘探许可的申请已经提交到部里,想绕过丹拓副部长。” 第12章 “绕过去?他以为资源部是他家开的?”吴吞终于开口,随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眯起眼睛,声音沙哑,“还真让他找到了门路。” 昂季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安排在部里的眼线说,最近两位副部长,都接到过赵家单方面的拜访,礼物不轻。” 吴吞冷哼一声:“墙头草。给点好处就摇尾巴。”他顿了顿,“丹拓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丹拓副部长很沉得住气,对赵玄同的合并申请压着没批,也没驳回。但他私下里……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是山部长退休前的秘书,现在在若丽大学当副教授。” 吴吞转核桃的手停住了。 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山老头……”吴吞喃喃道,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十年了,他还想说话?” “不确定。”昂季摇头,“但丹拓突然接触这个人,很反常。而且,我们查到丹拓的个人账户,最近半年有三笔不明来源的汇款,来自海外,数额不大,但很规律。汇款方……是新加坡的一家信托基金。” 山部长,丹拓,赵玄同,林至简……还有那幅该死的画。所有的线,似乎都在往一个方向指。 “那幅画,”吴吞放下核桃,身体前倾,盯着昂季,“确定处理干净了?” “确定。”昂季肯定地说,“从苏富比拍下后,直接运到了我们在若丽的仓库,当场拆框检查,画面本身没有问题。画框内侧的夹层里,找到了东西,已经取出来了。画和画框都已经销毁,灰烬倒进了若丽江,不留痕迹。” “东西呢?” 昂季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小心翼翼放在书桌上,推到吴吞面前。 吴吞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极薄,近乎透明的特殊材质胶片,上面用微缩技术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是一张地图的片段。 “只有三分之一。”吴吞拿起胶片,对着灯光看,眼神贪婪,“剩下的,应该还在林文渊当年留下的其他东西里。林家那丫头,手里肯定有。” “林至简最近在查东脉的事,动静不小。”昂季说,“她会不会已经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又如何?”吴吞嗤笑,“一个黄毛丫头,凭着点恨意和疯劲,能翻起什么浪?赵玄同护着她,也不过是念着旧情,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罢了。真正要盯紧的,是赵玄同和丹拓。还有……”他眼神一寒,“山老头要是真想从棺材里爬出来说话,那就让他永远闭嘴。” “明白。”昂季点头,“那林至简那批雷打石……” “让赵玄同去买。”吴吞重新靠回椅背,又即刻叫停,“等等,林至简手里还有块我库里的雷打石,这石头......留不得。你暗中找个背景干净的人去买回来。至于林至简……”他顿了顿,“她不是喜欢查吗?给她点真东西查。把这两个消息无意中漏给她。” 他递了张纸。 昂季一愣:“老板,这……” “血翡没钓上她,这次我还不信她不上钩。”吴吞淡淡道,“林文渊怎么死的,她查了五年没头绪。现在给她点甜头,她才会更卖力地往深处钻。钻得越深,知道的真相越多,就越容易……被真相逼疯。” 昂季低头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吴吞叫住他,“赵启山那边,继续派人查下落。他儿子这么折腾,当老子的,总不能在暗处一直装不知道吧?” 昂季会意,转身退出了书房。 吴吞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重新拿起那张透明胶片,对着灯光细细地看。上面蚀刻的线条蜿蜒曲折,指向矿脉深处某个被特意标记的点。 “东脉……”他低声自语,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等了十年,也该重见天日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争吵 央光。 林至简坐在车里,车窗半开,指尖的烟已经烧到了一半。腿上摊着阿泰昨晚紧急送来的资料,打印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一共两份情报,一份关于山部长那位退休的前秘书,温柏青。若丽大学地质系副教授,专攻矿产勘探,十年前曾是资源部技术顾问。三年前退休,之后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往来。但银行流水显示,他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海外的固定汇款。 另一份关于丹拓副部长那笔海外汇款。阿泰挖得更深了些,发现那家信托的控股方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离岸公司。而那个离岸公司近三年的资金往来记录里,有一个若丽境内的收款方频繁出现。 收款方名字:赵启山。 赵玄同的父亲。 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穿着得体西装,笑容温和,会给她带糖果的赵伯伯。后来,在她父亲死后不到半年,他就举家搬迁,从此音讯全无。 原来他没死。 手机震动,阿泰发来第三条消息,是一张偷拍的照片。一个穿着朴素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匆匆走向图书馆。 温柏青。 他还活着,还在若丽。 林至简掐灭烟,发动车子,她没有犹豫,直接开向机场方向。 有些答案,她必须当面问。 · 若丽大学城附近的旧街巷。林至简换了身灰色运动服,帽子压得很低,靠在巷口墙边,眼睛盯着斜对面那栋老式教师公寓的单元门。 温柏青住在三楼,根据阿泰查到的信息,他每天傍晚六点左右会出门散步,七点前回来,雷打不动。 六点过单元门开了。 温柏青走出来,还是照片里那身打扮,手里拎着个环保布袋,脚步很快。他没去常散步的公园,只是在十字路那,拐进了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林至简四下张望了一番,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旁是老旧的围墙。温柏青脚步轻快,不时回头张望,警惕性很高。林至简小心跟在后面,和他保持距离。 穿过两条巷子,温柏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他掏出钥匙,迅速开门进去,反手锁上。 林至简走近,铁门后是个荒废的小院,里面堆满建筑垃圾,院角有栋二层小楼,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但一楼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绕到小楼侧面,找到一处木板松脱的窗户,轻轻撬开一条缝。 里面是个简陋的工作室,墙上贴满了地质图纸,桌上堆着厚厚的资料和几台老式电脑。温柏青正坐在桌前,对着台灯,用放大镜仔细看着手里一张发黄的图纸。 林至简的心头一震。那张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她熟悉的标记,那是林文渊的印章,是她父亲的东西。 温柏青看得很专注,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太低听不清。他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桌下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手机,拨了个号码。 温柏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东西我收到了……但不对,这是副本,关键数据被改过。我要原件。”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温柏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十年前你们答应过的,只要我闭嘴,就保我全家平安,还有那份报告的完整数据……现在拿个假货来糊弄我?”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林文渊死了,山部长……你们还想怎么样?” 林至简怔在原地。 温柏青继续对着电话低吼:“赵启山呢?他当年亲手把报告交给我的,现在人呢?你们把他弄哪儿去了?我告诉你,如果下周我还见不到原件,见不到赵启山,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部公开!反正我也活够了......”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似乎打断了他。 温柏青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听着,脸色变得煞白,最后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砸在了地上。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 “好、好……你们狠。”他弯腰捡起手机,声音平静,“下周,墁德勒,老地方。我要见赵启山,活要见人,死……我要见尸。” 挂了电话,温柏青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盯着暗格的方向,眼神空洞。 林至简悄悄退开,回到巷口。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她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手指在发抖。 父亲林文渊的死,山部长的退休,赵启山的失踪,还有那份被篡改的勘探报告……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人——赵玄同。 当年,赵启山亲手把报告交给温柏青。赵启山失踪后,赵玄同彻底接手赵家的所有生意,并迅速在理甸站稳脚跟。现在和吴吞合作,同时对东脉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也是他。 还有那块假血翡。梭温是吴吞的人,石头是吴吞做的局,但最终,石头落在了赵玄同手里。 他什么都知道。 第13章 他一直在暗处,看着所有人挣扎。 林至简深吸一口烟,拿出手机,拨通了赵玄同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喂。”赵玄同那头背景很安静。 “我在若丽。”林至简直接说,“温柏青我见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呢?”赵玄同语气平淡。 “他手里有我父亲的东西。”林至简攥紧手又说,“他还说,下周要在墁德勒见你父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至简,”赵玄同开口,“有些事情,你最好少打听。” “你自己说过,我父亲说的,就算是让我死,也要让我死的明白。”林至简扯着嘴角苦笑,“赵玄同,你瞒了我十年。现在,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说法?”赵玄同的声音冷了下来,“说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说赵家也差点家破人亡?还是说这十年多少人为了那条矿脉填了命?林至简,你知道真相了然后呢,去送死?” “那是我的事!”林至简低吼,“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把我蒙在鼓里,看我像个傻子一样东撞西撞?” “就凭我不想你死!”赵玄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意,“就凭我知道你查下去会有什么下场,林文渊怎么死的?温柏青为什么躲了十年?你看不见吗?!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你拿什么跟他们斗?凭你那点不怕死的疯劲?” “那也比你跟杀人凶手合作强!”林至简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赵玄同,你跟吴吞坐在一起喝茶谈生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爸的血可能还没干?”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至简喘着气,她等着赵玄同的辩解,哪怕是一句谎言。但赵玄同什么也没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头依旧沉默着,林至简甚至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然而,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林至简,”他的用平静的语气质问道,“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你父亲?” “我不知道。”林至简握紧手机,“但温柏青说,报告是你父亲交给他的。是赵家一直在给温柏青钱,封他的口。现在,你在跟吴吞合作,你在打东脉的主意……赵玄同,你告诉我,这些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赵玄同回答得干脆,“我是在跟吴吞合作,我是在打东脉的主意,但林文渊的死,跟我,跟赵家,没有关系。”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赵玄同语气里有些疲惫,“林至简,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信任可言了。你恨我,怀疑我,都随你。但有一条......” 他深吸了一口气。 “别再查温柏青。也别去墁德勒。下周的见面,你不能去。” “如果我不听呢?” “那你就是在找死。”赵玄同咬着牙道,“而且这一次,我不会再救你。” 林至简笑了:“赵玄同,你什么时候救过我?在莫敢矿区?在墁德勒仓库?那难道不都是你计划好的?把我当鱼饵,钓出吴吞和梭温,然后你再出来收拾残局,顺便让我欠你三百五十万,欠你一条命……这笔账,你算得真精啊。” 赵玄同没接话。 “随你怎么想。”最终,他只说了这五个字,然后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听起来是那么刺耳。 林至简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名字,攥紧了拳头。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警告 温柏青居住的旧巷在晚九点后便彻底静下来。 林至简没走,她回到车里将座椅放倒,帽檐压低盖住眼睛,车窗开着一线缝,夜风钻进来。 她在等温柏青放松警惕,她需要一个能单独说话的机会。 凌晨两点过,教师公寓三楼那扇窗的灯终于灭了。单元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黑影闪了出来,看背影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连帽衫,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脚步匆匆往巷子深处走。 林至简坐直身体,盯着那背影看了几秒,突然推门下车。 她没跟上那个男人,反而快步走向单元门。刚才灯灭时她注意到,温柏青卧室的窗帘动了动,有人影在窗后停留了片刻才离开。 他应该在确认那个替他跑腿的年轻人,是否安全离开。 林至简走到单元门前,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三楼左手边那户。她抬手敲门,节奏平稳。 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等了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温柏青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林至简。”她报上名字,同时将帽檐往上推了推,让楼道的光照清自己的脸,“林文渊的女儿。” 温柏青一怔,手指下意识要关门。林至简伸脚抵住门缝,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关不上。 “温教授,我们谈谈。”她声音压得很低,“关于我父亲,还有你手里那份报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柏青别开视线,“你找错人了。” “刚才帮你送东西出去的人,是你儿子吧?”林至简不紧不慢地说,“二十五岁,若丽大学研二,挺优秀的,去年还拿了奖学金。” 温柏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至简继续道:“他帆布袋里装的是什么?温教授,你躲了十年,现在赵玄同要和吴吞合作开发东脉了,你觉得,你这个知道太多的人,还能活多久?” “你……”温柏青声音颤抖,“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林至简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东脉的原始勘探报告被篡改过,我还知道……赵启山可能还活着。” 最后那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得温柏青踉跄后退,门就在这时彻底开了。 林至简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内陈设简陋,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地质期刊,烟灰缸里塞满烟蒂。温柏青退到沙发边,双手撑在扶手上,胸膛起伏。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恐惧。 “我要真相。”林至简走到窗前,将窗帘拉严实,然后转身,“我父亲到底发现了什么?东脉为什么被封?还有……当年害死我父亲的人,除了吴吞,还有谁?” 温柏青沉默了很久。他跌坐在沙发里,双手捂住脸。 “我不能说。”他摇了摇头,“说了,我儿子会死,我也会死。林小姐,你走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吗?”林至简走到他对面,单膝蹲下,视线与他齐平,“他以为闭嘴就能保全家人?结果呢?他死了,林家倒了,我母亲郁郁而终,我被迫远走他乡。温教授,沉默换不来平安,只会让凶手更肆无忌惮。” 温柏青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潮湿,却依然摇头:“你不懂……他们不一样。吴吞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刀,真正握刀的人……你惹不起,赵玄同也惹不起。” “是丹拓?还是自然资源部里更高层的人?”林至简追问。 温柏青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别问了!林小姐,我求你别问了!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才……” “才被灭口?”林至简替他说完,也站起来,眼神锐利如刀,“温教授,你以为你守口如瓶,他们就会放过你?赵玄同现在和吴吞合作,一旦东脉重启,你手里那份真报告就成了最大的隐患。你觉得,吴吞知道后会……放过你?” 温柏青僵在原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至简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的号码。你想通了,随时找我。”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侧过头,“另外,你儿子今晚送去的地方,不太安全。我建议你让他换个住处。我朋友空着的房子,有需要联系我。” 温柏青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林至简没再说话,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坐回车里,没立刻发动。她拿出手机,给阿泰发了条加密消息:“盯紧温柏青儿子送去的地方,可能有尾巴。必要时护一下。” 然后,她调出另一个界面,是央光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关于那批雷打石翡翠原石。 · 三天后,央光翡翠交易市场。 林至简放出的那批莫湾基雷打石,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二十几块石头,皮壳表现个个惊艳,甚至有几块还带了罕见的荧光,打灯虽然水头短,但色阳,是典型的高色短水赌石,要是赌赢了,满色帝王绿那可不是梦。 最初几天,中间商们还在观望,毕竟林至简和赵玄同之间的价格战打得火热,谁也不敢轻易站队。但很快,一个新的买家悄然入场。 第14章 新买家不是赵玄同,是另一个注册在墁德勒的贸易公司,老板是个理甸籍华人,做木材生意。他们出手阔绰,不还价,现金交易,短短两天就吃下了林至简放出的六块雷打石,总价高达两百三十万美金。 消息传开,市场彻底沸腾,所有人都以为林至简这步棋走错了。她想引赵玄同上钩,却引来了更凶狠的人,这下别说赚钱,恐怕连本都要赔进去。 阿伦急得直搓手,几次想劝林至简收手,但看见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天,林至简亲自去了交易市场。 她穿了身黑色衬衣,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化妆,走进市场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最大的那个交易柜台。那里正摆着这批雷打石里表现最好的一块,大约四十公斤,皮壳乌黑油亮,一条蟒带粗壮如龙。 柜台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理甸男人,正用手电仔细看石头。见林至简过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客气但疏离的笑容。 “林老板。”他开口,普通话带点南方口音,“久仰。” 林至简点头:“您是?” “姓陈,做点小生意。”男人递过名片,上面印着“陈昌贸易”,地址在墁德勒,“您这块石头,我看上了。开个价?” 林至简没接名片,只是看了眼石头,又看向他:“陈老板知道这是什么石头吗?” “莫湾基,雷打场口。”陈昌推了推眼镜,“皮壳表现不错,虽然风险高,但值得一赌。” “值得一赌?”林至简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几天收了我六块雷打石,花了两百多万。吴吞让你来的,对吧?” 陈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林老板说笑了,我就是个生意人,看石头说话。” “那好。”林至简走到石头旁,从随身包里掏出强光手电和一把小锤。 小锤本是听音辨石的工具,但她没敲。她举起小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突然狠狠砸向石头侧面那道最粗的蟒带。 “砰!” 撞击声响起,石屑飞溅。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陈昌都瞪大了眼睛。 哪有这样对待高价原石的? 林至简却面不改色,她蹲下身,用手指抹开被砸处的石屑。皮壳裂开一道细缝,她用手电照进去。 光渗入的瞬间,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裂缝深处,没有翡翠该有的晶莹质地,是一种带着暗绿色杂质的填充物,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有人低声惊呼。 “灌浆料。”林至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清晰得足以让半个大厅的人都听见,“皮壳是莫湾基老坑料,但里面被掏空了,灌进了低档翡翠碎料和树脂的混合物。蟒带和松花是用矿物染料人工做上去的。陈老板,您还想赌吗?” 陈昌的脸色瞬间铁青,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又猛地抬头看向林至简,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们之前收的那六块都验过,打灯有表现……” “那是因为我只在这一块上动了手脚。”林至简环视四周,提高音量,“剩下的石头,皮壳都是真的,表现也是真的。但我在其中三块的内部,放了点别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几颗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 “微型定位器。”她将袋子举高,“谁买了我的石头,石头运到哪儿,藏在什么地方,我这儿一清二楚。”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赌石买卖,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反杀。林至简早就料到吴吞会插手,她故意放出这批高风险的雷打石,竟是给吴吞挖的坑。 她算准了吴吞贪婪又多疑的性格。 他巴不得看她与赵玄同你争我斗,顺带抢走石头让她亏本,万一这批石头里还藏了林家的线索,那他就赚大了。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来收,而且会迫不及待地将石头运回自己的地盘研究。 而那几颗藏在石头里的追踪器,此刻恐怕已经将吴吞在央光和墁德勒的几处秘密仓库位置,暴露无遗。 陈昌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后退一步,掏出手机想打电话。 林至简却比他更快。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当众点开一个加密软件,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动态地图,几个红点正在不同位置闪烁。 “需要我念出来吗?”她看着陈昌,扬唇一笑,“央光市郊三号仓库,墁德勒城西物流园b区,还有……吴吞在墁德勒那栋别墅的地下密室。陈老板,您说,如果我把这些坐标,匿名发给那些一直想找吴吞麻烦的人,会怎样?” 陈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大厅里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这女人她就是阎王,她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所有人往里跳。 “你……你想怎么样?”陈昌声音颤了颤。 “回去告诉吴吞。”林至简收起手机,咬字有力,“我的事,让他别插手。还有,如果再敢往我货里塞毒,或者来取我的命……”她顿了顿,眼底杀意凛然,“我就把他所有仓库的坐标,连同里面藏的东西清单,一起贴到理甸各大城市的公告栏上。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陈昌,转身朝外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拦。 走出交易市场时,阳光刺眼。林至简戴上墨镜,坐进车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阿伦发来的消息:“林姐,赵玄同的人刚刚把我们从莫敢新进的一批料子全价买走了,没还价。还有……他约你今晚见面,地点发你了。” 林至简点开地址,是一个位于央光河畔的私人茶室。 她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几秒,然后回复:“让他滚。”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温柔 墁德勒的雨,越下越急。 吴吞坐在别墅书房的红木椅上,手里盘着那对核桃,咯吱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 昂季垂手站在书桌前,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他已经汇报了十多分钟了。从央光交易市场那场当众的羞辱,再到林至简手里那份仓库坐标的威胁。 吴吞一直没说话。他只是听着,手里的核桃越转越快,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核桃捏碎。 “所以,”吴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砸了石头,揭了灌浆料,还把我们仓库的坐标亮出来了?” “是。”昂季小心翼翼地抬眸道,“陈昌说,当时大厅里至少有三四十个中间商,全看见了。消息……压不住了。” 吴吞的笑声低沉,他松开手,核桃“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昂季面前。 “压不住?”吴吞重复,身体缓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那就别压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抄起手边的紫砂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砰!” 茶壶炸裂,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片四溅,有几片擦过昂季的裤脚,但他不敢动,连同呼吸都屏住了。 “废物!”吴吞的吼声在书房里炸开,额头上青筋暴起,“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他转身,一把扫落书架上的古籍,那些线装书哗啦啦散落一地。那些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他砸在地上。 昂季死死低着头,不敢看,更不敢劝。他跟了吴吞二十年,见过他谈笑间就让对手家破人亡,但很少见他这样失控。上一次,还是十年前,东脉的勘探报告做假的事被意外泄露时。 “定位器……”吴吞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血红,“她什么时候放的?啊?你们收石头之前没检查?陈昌那个蠢货,两百多万美金,买回来一堆炸弹,还他妈是主动带回家的炸弹!”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想砸,又硬生生停住,最终他把电话放回去,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微微耸动。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许久,吴吞直起身,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狰狞:“好,很好。林家这个丫头,比她爹有种。林文渊当年至少还知道怕,知道躲。她倒好,直接拿刀往我心窝子里捅。” 他转过身,看向昂季:“那几处仓库,马上转移。东西能运的运,不能运的就地销毁,一点痕迹都不能留。丹拓那边……先稳住,就说我们在清理内部,防止消息外泄。” “是。”昂季应道,顿了顿,“那林至简……” “让她蹦跶几天。”吴吞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现在手里有坐标,我们一动,她就知道。现在动不得。”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庭院,眼神阴鸷:“赵玄同呢?什么反应?” 第15章 “他……”昂季迟疑了一下,“他把林至简刚从莫敢进的一批新料全价买走了,没还价。另外,他约林至简今晚见面,但林至简没去。” 吴吞挑眉,随即嗤笑:“有意思。一个拼命往上扑,一个拼命往外推。赵玄同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会不会……他真对林至简有旧情?”昂季小心地问。 “旧情?”吴吞转过身,眼神锐利,“赵玄同要是真念旧情,五年前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林至简滚去理甸,更不会在林家倒台的时候,一句话不说。他跟他爹一样,骨子里冷血,算计比谁都精。他现在护着林至简,就是觉得她还有用。” 他顿了片刻,突然问:“温柏青那边呢?” “林至简去了若丽,见了温柏青,还逼问出了些东西。”昂季压低声音,“不过,温柏青的儿子……被林至简的人护起来了。我们派去盯梢的人,跟丢了。” 吴吞眯起眼睛:“她动作倒快。” “还有,”昂季补充,“温柏青跟赵玄同那边通了电话,坚持下周要在墁德勒见赵启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吴吞走回书桌后,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赵启山……”他喃喃道,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老狐狸到底藏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吴吞脸色一沉:“谁?” 门外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带着理甸口音,但字正腔圆:“是我。” 吴吞的表情瞬间变了。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开了。 一个穿着淡紫色纱笼的中年女人走进来,眉眼温婉,皮肤白皙,看得出年轻时的美貌。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羹。 她是吴吞的妻子,素琳。 昂季立刻躬身:“夫人。” 素琳对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满地狼藉上,微微蹙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托盘走到书桌前,轻轻放下碗。 “听说你没吃晚饭。”她声音很轻,带着责备,“胃又该疼了。” 吴吞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甚至有些局促:“一点小事,耽搁了。” “小事?”素琳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小事值得发这么大火?书都撕了,这还是你去年特地让人从若丽收来的。” 吴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素琳叹了口气,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吴吞立刻站起来:“你别动,小心划着手。让佣人来。” “佣人都被你吓跑了。”素琳头也不抬,小心地将大片的瓷器捡起来,放在托盘里,“再说了,你砸的东西,我来收拾,不是应当的?” 吴吞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将那些碎片捡起,心里某处突然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别捡了,琳。” 素琳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里平静,像一汪深潭,能映出他所有的不堪。 “阿吞,”她轻声说,“你答应过我的,不再这样。” 吴吞松开了手,声音低哑:“我知道。只是今天……有点失控。” “因为林家那姑娘?”素琳问。 吴吞没否认。 素琳继续收拾碎片,声音平静:“我听说了。她在央光让你的人下不来台,还拿住了你的把柄。确实厉害。” “你不生气?”吴吞有些意外。 “我为什么要生气?”素琳终于捡完最后一片,站起身,将托盘放在一旁,“生意场上的事,有输有赢,很正常。当年你跟我父亲争矿,不也用过更狠的手段?” 吴吞噎住了,更不敢言。 素琳的父亲,是理甸北部另一个翡翠家族的掌舵人。二十多年前,吴吞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矿主,为了娶素琳,几乎跟整个家族为敌。最后是素琳以死相逼,才换来这场婚姻。 婚后头十年,吴吞在岳家的压制下举步维艰,直到素琳的父亲意外病逝,他才凭借手腕和背后的人,一步步吞并了岳家的产业,成了今天的吴吞。 但这件事,始终是夫妻间的一根刺。素琳很少提,吴吞更不敢提。 “那不一样。”吴吞低声说,“当年我是为了你。” “我知道。”素琳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所以我才嫁给你,跟着你吃了那么多苦。” 吴吞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不再年轻,有了细纹,但依旧柔软温暖。 “琳……”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强忍着:“我知道,走到这个位置,心不狠站不稳。” 吴吞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林家那姑娘,”素琳继续说,“我打听过。她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家也散了,一个人跑到理甸,从矿坑翻译做起,能做到今天,不容易。她恨你,是因为她觉得你害了她父亲。” 素琳看着他的眼睛,抽出手,轻轻抚上吴吞的脸颊,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吞,收手吧。那条矿脉,封了就封了,我们不争了。把钱洗干净,我们去买个小岛,过几年安生日子,不好吗?” 吴吞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她的掌心。 “琳,”他声音沙哑,“我收不了手了。” 素琳的手微微一颤。 “东脉的矿,我必须拿到。”吴吞睁开眼,眼底有血丝,也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好,我知道了。”素琳坦然接受,不过提了个要求。 “不要伤害林家那姑娘的性命。”素琳转过身,目光清亮,“她也是个可怜人,父亲死了,家散了,一个女人在理甸闯到今天,不容易。你可以打压她,可以让她破产,但不能要她的命。” 吴吞皱眉:“可是她……” “她手里有仓库坐标,你动她,她就会鱼死网破。”素琳打断他,“而且,赵玄同护着她,你动了她,就等于跟赵玄同彻底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吴吞看着妻子眼中的决绝,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我知道了。” “还有,”素琳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所有的事,让我知道。不要瞒着我,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你又杀了谁,又害了谁。我要知道我的丈夫,每天都在做什么。” 吴吞怔住了。 “阿吞,”素琳伸手,轻轻抱住他,声音很轻,“我们是夫妻,福一起享,孽……也一起担。你要下地狱,我陪你。” 吴吞身体僵住,然后,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窗外,下起了小雨。 书房里的狼藉还未收拾,但那份暴戾,已经被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 许久,吴吞松开妻子,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丹拓那边,不能再拖了。赵玄同摸着门道了,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拿到东脉的批文。” 素琳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吴吞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从画框里取出的透明胶片,眼神锐利:“赵玄同不是要见温柏青,还答应让他见赵启山吗?不过,见的不能是活的赵启山。” 素琳蹙眉:“你的意思是……” “赵启山失踪十年,是死是活,没人知道。”吴吞冷冷道,“但下周在墁德勒,他必须死。而且,要死在林至简面前。” “你要嫁祸给她?” “不,”吴吞摇头,“我要让赵玄同亲眼看着,他父亲因为林至简的追查而死。我要看看,到时候,他是会继续护着这个女人,还是……亲手杀了她。” 素琳沉默了几秒,轻声问:“赵启山真的还活着吗?” 吴吞看着手里的胶片,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但五年前,他带着那份真报告消失,就像人间蒸发。所有人都找了他五年。如果他真的还活着……还被赵玄同藏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他就是握住了所有人命门的那个人。所以,他必须死。死透了,这份胶片的秘密,东脉的真相,才能永远埋在地下。” 素琳不再说话。 她走到书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燕窝羹,递到吴吞面前:“趁热吃。” 吴吞接过碗,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吃。燕窝滑腻温热,顺着食道下去,暖了冰冷的胃,也暖了那颗在黑暗中浸泡太久的心。 素琳就站在他身边,静静看着。 等他吃完,她接过空碗,轻声说:“去洗个澡,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吴吞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她:“琳。” “嗯?” “谢谢你。” 素琳笑了,那笑容温婉如初:“傻话。我们是夫妻。” 第16章 吴吞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他走出书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素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眼里只剩下了冷漠。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暗斗 翡翠圈这几天的风向,比天还变得还快。先是林至简在交易市场那场当众砸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扇在吴吞脸上,也让所有原本观望的中间商重新掂量这个女人的分量。 另外就是赵玄同那边无声的反击,他不仅高价扫空了林至简新进的莫敢料,更在三天内,通过控股的贸易公司,截胡了林至简已经谈妥的三笔边境老坑货。动作干脆利落,不加掩饰,摆明了要断她的粮。 明面上,两人是彻底撕破脸,搅得央光这潭水掀起巨浪。暗地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等着看谁先撑不住。 傍晚,一场非公开的线上玉石拍卖会,在加密平台悄然进行。 这是央光几个大玉商联手搞的小圈子活动,受邀者不过二十余人,但个个都是能在理甸翡翠市场掀起风浪的人物。拍品不多,只有七件,但全是难得一见的老坑精品,有两块甚至打着疑似帝王绿的标签。 林至简前些天收到邀请函时,正在工厂车间盯着工人给一批新到的蒙头料开窗。她看了眼发件人,主办方之一的李老板,跟她有过几次合作,不算深交,但也没结过仇。 “林姐,去吗?”阿伦在旁边问。 林至简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石粉,拿起手机,点开拍卖会的电子图录。一块莫西沙场口的全赌料,吸引了她的注意。这料皮壳灰白,打灯可见极微弱荧光,说明种老。特别的点就在于皮壳上有一道极细的“蜻蜓翅”绺裂,这是莫西沙料子内部有高色可能的表现。 标底价:九十万美金。 她盯着那块石头的照片,看了很久。 “去。”她放下手机,低声笑了笑,“为什么不去?” · 晚上八点,线上拍卖会准时开始。 林至简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屏幕分成两半,一半是拍卖平台的实时画面,另一半是她自己调的监控。 阿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随时准备记录出价。 前六件拍品波澜不惊,都是明料或开窗料,价格透明,竞争虽有,但都在合理范围内。 直到第七件,那块莫西沙全赌料登场。 主持人简单介绍后,竞价开始。 八十万底价,三分钟就冲到了一百二十万。出价的账号林至简大多认识,有两个是央光的老牌玉商,还有一个是墁德勒来的生面孔。 价格到一百五十万时,竞价速度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匿名账号突然跳了出来。 “一百八十万。” 一次性加价三十万。 聊天区瞬间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议论:“谁啊?这么猛?” 林至简盯着那个匿名账号,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她不慌着立刻出价,转手快速切到另一个界面,输入几行指令。 那是她半个月前让阿泰埋的一个后手,就为了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这个后手通过技术手段,在几个主要的玉石交易平台后台,设置了关键词触发警报。一旦有特定特征的石头出现在拍卖中,且出价模式符合某种规律,系统就会提示。 而现在,警报响了,已经触发关键词,出价模式:匿名账号、首次出价即大幅加价、无视常规竞价阶梯。 林至简看着屏幕上的分析结果,嘴角缓缓勾起。 赵玄同,你果然还是来了。 而且,用了匿名。 她切回拍卖界面,在价格跳到一百九十万时,终于出手。 “两百万。” 一次性加价十万,姿态从容。 匿名账号几乎秒跟:“两百二十万。” “两百四十万。” “两百六十万。” 两人像较劲般,十万十万地往上加,很快把价格推到了三百万美金。这已经远远超出那块石头应有的市场估值,即便它真能切出高色。 聊天区彻底炸了。 “疯了吧?三百万买莫西沙全赌?” “这匿名的是谁啊?跟林老板杠上了?” “不会是赵玄同吧?我听说他俩最近……” “嘘,看破不说破。” 价格到三百二十万时,林至简停顿了几秒。 她切出拍卖界面,快速给阿泰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墁德勒那边有没有出过一块类似特征的莫西沙料子,重量在十到二十公斤之间,成交价在一百五十万左右。” 阿泰回复很快:“有。两个月前,墁德勒黑市流出过一块,特征几乎一致,被一个匿名买家以一百六十万收走。但奇怪的是,那块石头后来再没出现过。” 林至简食指弯曲抵着唇角,双眼微眯,思考片刻,她切回拍卖界面。 匿名账号刚刚出价:“三百四十万。” 她没再犹豫,直接输入:“四百万。” 一次性加价六十万。 整个线上拍卖厅,鸦雀无声。 连主持人都愣了几秒,才结结巴巴地重复:“四、四百万……还有更高的吗?” 匿名账号沉默了。 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就在最后三秒,匿名账号再次出价:“四百二十万。” 林至简笑了。 她没再跟。 倒计时结束,锤落。 匿名账号以四百二十万美金的天价,拍下了那块莫西沙全赌料。 聊天区瞬间被各种表情和感叹号刷屏。有人恭喜,有人咋舌,更多的人在猜测匿名账号背后的身份。 林至简关掉拍卖界面,拿起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恭喜。” 几乎同时,赵玄同的回复跳了出来:“你故意的。”是陈述句。 林至简没否认,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央光的夜色,想起很多年前,在若丽老宅的后院,赵玄同教她下围棋。规矩是他教的,但规矩也是他破的。他总是让她先手,然后在第十几手时,突然落下一子,截断她的大龙。 她当时气得摔了棋子:“你耍赖!” 赵玄同捡起棋子,慢条斯理地说:“兵不厌诈。至简,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输就是赢。”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玄同发来第二条消息:“你觉得那块石头有问题?” 林至简回复:“不然呢?” 这次,赵玄同隔了更久才回:“我让人验了皮壳,是真的莫西沙老坑料。” “皮壳是真的。”林至简打字,“但里面的东西,不一定。” 她没再多说,点到为止。 有些话,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就像她其实知道,赵玄同未必看不穿这个局。但他还是跳了,为什么? 也许就像小时候下棋,他明明可以赢,却偏偏要让她几手,看她赢了棋后得意洋洋的样子,然后在他脸上乱画以示报复。 那时候他也只是会皱着眉,嘴上说着幼稚,眼底却藏着纵容宠溺的笑。 林至简甩甩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压下去。 她走回电脑前,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阿泰刚刚发来的补充资料。关于两个月前墁德勒黑市那块莫西沙料的详细信息。 卖家的身份很模糊,但资金流向最终指向了一个离岸账户。金额都不大,但时间点很巧。 林至简盯着屏幕,背脊一阵凉意。 她原本以为,这场拍卖只是她和赵玄同之间的又一次较量。但现在看来,水比她想的更深,不知道哪只鬼又想拽他们下水。 林至简沉默着站在漆黑的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半边脸。 她知道,这场棋,越来越险了。 而在城市另一端,赵玄同站在私人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林至简发来的那些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他让人快速将那块莫西沙原石送来。 没过多久,石头出现在他眼前。皮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灰白色光泽,那道“蜻蜓翅”绺裂,细得像一道划痕。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绺裂。他拿起桌边的强光手电,压着绺裂的边缘照进去。 光渗入的刹那,他愣了片刻。 绺裂深处,皮壳与肉之间,有一层极薄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胶状物。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注入的填充剂,为了掩盖皮壳下的真实情况。 林至简说得对。 皮壳是真的。 但里面的东西,是假的。 赵玄同关掉手电,缓缓直起身。 他心里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看着那块石头,就像看着多年前那个摔了棋子,仍气鼓鼓瞪着他的小女孩。 第17章 那时候她就很聪明,只是藏不住心思。 现在,她学会藏了。也学会算计了,包括算计他。 赵玄同的嘴角弯了弯,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欣慰。 林至简知道这块石头有问题。她也在查东脉,查赵启山,查十年前所有的秘密。她到底还知道多少?又或者知道的比他还要多。 赵玄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文渊死前前夜来找过他。 “玄同,如果有一天我出事,把这个交给至简。但记住,一定要等到她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承受真相的时候。” 他当时问:“如果她永远不够强大呢?” 林文渊沉默了很久,说:“那你就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哪怕她恨你。” 他为了这个秘密,说了太多谎,多到他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赵玄同睁开眼,别过头,目光落向窗外。 至简。你够强大了吗?还是说,你只是以为自己够强大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纠葛 墁德勒。三天后。 林至简坐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室二楼,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冷掉的普洱。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见楼下街口那家当铺的招牌,以及停在当铺对面那辆黑色丰田。 赵玄同的车,他果然来了。 那天,她没见他,是因为并不想让他坏了自己的心情。她不想听他给的任何忠告,在没揪出一丝线索前,他的话都是屁话。 林至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紧身t恤和工装裤,腰后别着枪,靴子里插着匕首。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什么妆。 她在等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能冒出什么妖魔鬼怪。 晚上九点,当铺关门了,茶铺还开着。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霓虹灯却亮得更刺眼,那辆黑色丰田一直没动。 过了会儿,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出现在街口。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径直走向当铺旁边那条更黑的小巷。 是温柏青。 林至简放下茶杯起身。但她没下楼,只走到窗边,屏住呼吸看着。 温柏青刚走进巷口,那辆黑色丰田的车门就开了。赵玄同下车,没带人,独自一人快步跟进了巷子。 她抓起背包,冲出包厢,沿着茶室后门的窄梯跑下去,绕到巷子的另一头。 巷子很深,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的家具,只有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温柏青停在路灯下,转过身,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赵玄同。 两人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对峙。 “赵老板。”温柏青先开口,声音沙哑,“你父亲呢?” “他来了。”赵玄同说,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他不会见你。” “为什么?”温柏青激动起来,“他答应过我的,只要我闭嘴,他就保我全家平安,还有那份报告的完整数据!现在十年了,我老婆还在你们手里,报告呢?数据呢?!” “报告给你了。”赵玄同平静地说,“三年前就给了。是你自己没看出来那是副本。” “那原件呢?”温柏青低吼,“我要原件,还有东脉的真实储量数据!吴吞瞒了十年,你们赵家也想分一杯羹是吧?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我手里还有备份呃......” 话音未落,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响。 温柏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突然晕开的那片深色,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然后,他向后倒下,重重摔在污水里。 林至简捂住嘴,她贴着墙根,屏住了呼吸。 消音手枪,巷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赵玄同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温柏青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脚步声从巷子另一端传来。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口罩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径直走到赵玄同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玄同点了点头。 男人弯腰,在温柏青身上快速摸索,很快从他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递给赵玄同。 赵玄同接过,握在手里,然后抬眼,目光精准地投向林至简藏身的方向。 “看够了吗?”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巷子里,每个字都像刀一般扎过来。 林至简浑身一僵。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从她绕到巷子另一头的时候,或许就已经在他的视线里。 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 赵玄同看着她走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个戴口罩的男人警惕地抬起枪口,但被赵玄同一个手势制止了。 “你杀的?”林至简停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回到他脸上。 “不是。”赵玄同说。 “u盘里是什么?” “你想要的东西。”赵玄同把u盘在掌心掂了掂,“温柏青备份的数据。” “给我。”林至简伸出手。 赵玄同笑了,带着嘲讽:“林至简,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给你,然后让你拿着去送死?” “那是我的事。” “但现在它是我的了。”赵玄同收起u盘,放进衬衫口袋,“温柏青死了,这条线断了。吴吞私底下打的算盘,我也给砸了。”他冷笑一声,“吴吞派的枪手......不出意外应该死了。” 他盯着林至简,“记住,温柏清的死,是因为黑吃黑,被仇家做掉了。你最好也这么以为。” “然后呢?”林至简看着他,“你打算用这些数据做什么?和吴吞开发东脉?” “我说过,我不挡他的路。”赵玄同走近一步,这一步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但我也不会让他舒舒服服地吃独食。东脉的真相,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有人想把它永远埋在地下,有人想把它变成私库……我偏要把它掀开,让所有人都看看,底下到底有多少白骨。” “包括我父亲的?”林至简道。 赵玄同沉默地看着她,倏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她骨头生疼。 “林至简,”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透着狠劲,“你父亲的死,我很抱歉。但我再说最后一次,跟我没关系。信不信由你。”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林至简用力想挣开,却感到对方的力道越来越大,“为什么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五年?赵玄同,你看着我东奔西跑查线索,看着我一次次往火坑里跳,你就在暗处看着,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是。”赵玄同猛地承认,眼神狠厉,“我看着你查,看着你差点死在矿坑里……因为我他妈想让你知道,这潭水有多深,想让你知难而退!可你呢?你偏要往里钻,偏要往死路上走!林至简,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有恨?就你一个人想报仇?” 他猛地把她拉近,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林至简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怒意,还有让她感到陌生的痛苦。 “我父亲失踪了,生死不明。”赵玄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她心上,“所有人都以为我把他藏起来了,但真相却是五年前他突然就人间蒸发了。你以为我不恨?我不痛吗?我在理甸这五年,踩着多少尸骨才站稳脚跟,你知道吗?吴吞是什么人,他背后还有谁?你拿什么跟他斗?” “那就一起死啊!”林至简吼回去,眼眶通红,“反正我也活够了。赵玄同,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u盘给我,然后滚远点。我的仇,我自己报,不用你假惺惺地护着。” “良心?”赵玄同嗤笑,另一只手猛然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仰头看着他,“良心,我赵玄同早就没那东西了。我护着你,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 他顿住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灼热而危险。 林至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盯着那里面她看不懂,也不想懂的情绪。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因为什么?”她咬紧牙,“你说啊。” 赵玄同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她,眼神像抹了毒的刀,然后他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嘴唇,带着血腥气暴烈的撕咬。 他扣着她后颈的手用力到发颤,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像要把她揉进怀里。 林至简挣扎,指甲划破他裸.露出来的皮肤,但他纹丝不动,反而吻得更深,像要透过这个吻,把五年积压的所有东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又夹杂着恨的东西,全部灌进她身体里。 林至简起初还在抵抗,但很快,那股熟悉令人沉溺又恶心的气息包裹了她。她闭上眼睛,牙齿狠狠咬下去,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第18章 赵玄同闷哼一声,却没松开,反而把她更用力地按在墙上。冰冷的砖石硌着她的背,但他的身体紧贴着她,烫得像火几乎要将她烧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 两人都在剧烈喘息,嘴唇红肿,带着血丝。赵玄同的额角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 “因为这个。”他哑声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坦诚,“林至简,我放不下你。就算你恨我,想杀我,我也放不下。所以你给我听好了。” 他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仇,也是我的。你想死,得先问我同不同意。你想报仇,得按我的规矩来。否 则,我不介意把你锁起来,锁到这一切结束,锁到你忘了林家忘了仇恨,只记得我这个人。” 林至简看着他,忽然发笑起来。 “赵玄同,”她轻声说,手指揪住他衬衫领口,“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赵玄同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他的心跳沉重而急促。 林至简垂下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这肮脏又血腥的巷子。 二人都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柔软,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u盘可以给你。”她说,“但东脉的批文,我要一份。吴吞的命,我也要。” “批文我可以帮你拿。”赵玄同松开她,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表情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疏离,“但吴吞的命,现在还不能动。他背后还有人,更大的鱼。” “谁?” “还不知道。”赵玄同转身,对那个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男人打了个手势,“但快了。温柏青一死,有些人该坐不住了。” 男人点头,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应该是去处理尸体。 赵玄同回过头,看着林至简:“下周,理甸年度公盘预展。吴吞会去,丹拓也会去。你跟我一起去。” “以什么身份?”林至简问。 赵玄同走到她面前,撩开她的头发,伸手托着她锁骨上的平安扣。 他盯着平安扣看了很久,最终道:“以你林家的身份,以林文渊女儿的身份,还有......” 他没往下说,只是皱紧了眉头,像是戳中了深埋在心底的痛。 而后他声音平静,咬字有力,“林至简,不管你我之间有着多少纠葛,但林、赵两家始终是站在一起的,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和仇人。” 赵玄同握紧掌心的平安扣。 她抬眼扫过他紧锁的眉头,久久不语。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牙疼 那年的若丽,还正处夏季。 六岁的林至简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她最讨厌的蝴蝶结。母亲总说,这样才像个淑女,她不喜欢淑女这个词,没有活人气息,像个被精心打扮后丢在商店里的洋娃娃,谁都有权利买走她。 她站在父亲书房门口,小手攥成拳头,眼睛红彤彤的。 “我就是要去!”她跺脚,声音里带着哭腔,“张伯伯家的矿区为什么不能去?他说了要带我看挖掘机。” 林文渊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至简,矿区危险,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 “可我都六岁了......”林至简眼泪掉下来,“你不是说等我六岁就带我去看石头吗?你说话不算数!” 母亲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蹲下身想抱她:“至简乖,爸爸在忙,妈妈明天带你去公园看荷花,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去矿区!”林至简推开母亲的手,转身就往大门跑。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到张伯伯家,让他带自己去。 沉重的木门被她用力拉开。 风猛烈地吹开她的头发,露出她泛红的鼻尖。下一秒,她瞳孔一缩,定在原地。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十岁的赵玄同。 他睫毛微颤,眉头有些皱,随后展开松了口气。 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短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几本厚书的书脊。应该是刚从他父亲那里过来,送什么文件或书。柔和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初显锋利的轮廓。 两人对视。 林至简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忘了自己要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赵玄同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撞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林至简看见他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她第一次在一个人眼睛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 赵玄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他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她脸颊上的泪。 指尖温热,动作却不太熟练,有些僵硬。 林至简怔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望向他的眼睛。 “怎么哭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清亮。 林至简觉得丢脸。她别过头,用手背胡乱抹脸:“没哭!” 赵玄同看着她倔强地转身,没拆穿。他侧身让她过去,但林至简却不动了。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味道很是好闻。 “要出门吗?” “……不去了。”林至简小声说,脚却定在原地。 书房里,林文渊的声音传出来:“是玄同吗?进来吧。” 赵玄同应了一声,低头看林至简:“一起进去?” 林至简摇头,但也没走。她就站在门口,看着赵玄同走进书房,把纸袋放在桌上,和林文渊低声说着什么。父亲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甚至露出笑容。 那一刻,林至简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闹了那么久,父亲都没松口。可赵玄同一来,父亲就笑了。 凭什么? 她鼓着脸,瞪向书房里的少年。赵玄同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对她极轻地挑了挑眉。 那表情分明在说:还生气呢? 林至简咬着牙,更气了。 这个比她大四岁的哥哥,其实经常来林家。很多时候是送东西,也会和他父亲赵启山一起来谈事情,但大多时候是林文渊让他来看着她。 美其名曰一起学习。 立秋那天,赵玄同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盒进口糖果。铁皮盒子,绘着异国风情的图案,里面的糖果用七彩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至简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给我一颗。”她伸手。 赵玄同坐在老宅后院石凳上,正在看书。他抬眼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又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凭什么?” “就凭……”林至简卡壳了,最后憋出一句,“凭我是妹妹。” 赵玄同嗤笑:“妹妹就有特权了?” “那你要怎样才给?” 赵玄同合上书,身体往后靠,一只手举高糖果盒,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嘴角噙着一抹笑,坏坏的。 “你求我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说玄同哥哥最好了,求你给我一颗糖。” 林至简的脸瞬间涨红:“你做梦!” “那算了。”赵玄同作势要把盒子收起来。 “等等。”林至简急了,那糖果的包装纸太漂亮了,她还没拆过。她咬着嘴唇,最终,糖果的诱惑战胜了自尊心,她极其小声地嘟囔:“玄同哥哥……给我一颗糖。” “没听清。”赵玄同故意把手放在耳朵边。 林至简瞪他,用力深吸一口气,大声喊:“玄同哥哥,求你给我一颗糖!” 喊完,她自己先愣住了。太丢人了。 赵玄同却笑了。不似平常那种淡淡夹杂着礼貌的笑,是少有的把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一抹浓烈的笑意。他从盒子里挑了一颗橙色的糖果,递过来。 林至简一把抓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是橙子的香气,混着一丝丝奶味。 “甜吗?”赵玄同问。 “甜。”林至简诚实点头,然后又补充,“我这也有糖,你要吗?” 赵玄同挑眉:“你还有糖?” “有啊。”林至简掏出一颗用普通油纸包着的水果糖,那是母亲早上给她的,“换不换?” 赵玄同盯着她手心里那颗朴素的糖果,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伸手拿了过来。 “换。” 他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林至简凑近他的脸问:“怎么样?我的糖甜还是你的糖甜?” 赵玄同含着糖,垂眸盯着她的眼睛。橙子味儿的香气扑在他鼻尖,湿热的气息带着香甜,比那些酒还要迷人心窍。 他的视线从未移开,只是含糊不清地说:“你的。” “骗人。”林至简不信,“你的明明是进口的!” 第19章 “没骗你。”赵玄同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的糖更甜。” 林至简愣住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匆匆低下头,假装专心研究糖果盒上的图案。耳尖却悄悄红了。 赵玄同也没再说话,又重新翻开书。但林至简注意到,他很久都没有翻页。 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蝉鸣声里,两颗糖在两个孩子嘴里慢慢融化。 · 林至简经常牙疼,明知道是吃糖造成的,但死性不改,老惦记着那罐被母亲藏在书房的糖瓶子。 林文渊昨天刚从上海带回来的牛奶糖,用漂亮的彩色糖纸包着,她偷摸数过了,一共十二颗。 还差一点点。 她咬紧下唇,脚下的小凳子微微晃动。 “够不着就别勉强。” 身后传来男孩平静的声音。赵玄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本比他脸还大的《矿石图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盯着她摇晃的凳子,眉头微蹙。 林至简被吓了一跳,凳子一晃,她扶着柜子勉强站稳脚。 林至简低头看他:“谁要你多管闲事。” 赵玄同走到一旁的桌子,将书放下,抬头瞥她一眼:“摔了别哭。” “我才不会哭。”林至简跳下凳子,气鼓鼓地瞪他。她比他矮半个头,需要仰着脖子才能与他对视,但气势一点不输。 赵玄同没理她,径直走到书架前,轻松伸手拿下了那个琉璃糖罐。 “还我!”林至简扑过去要抢。 赵玄同把糖罐举高,不厌其烦地逗着她。 “叫哥哥就给你。”他说。 林至简停住动作,脸颊涨得通红:“不叫!” “那算了。”赵玄同转身要走。 “赵玄同你混蛋!”林至简抓住他衣角,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我爸爸给我的糖......” 赵玄同脚步停住。他转过身,低眸看她。小姑娘眼眶红了,但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把糖罐放低了些。 他总是见不得她哭,哪怕知道她故意想让他心软。 “一颗。”他抬起食指说,“剩下的帮你保管,每天一颗。” “为什么?”林至简不依。 赵玄同语气平淡,“上次你偷吃三颗糖牙疼,林叔叔训的是我,说我没看好你。” 林至简噎住了。这事她确实理亏。 “那……那也不能都归你管。”她小声嘟囔。 赵玄同想了想,打开糖罐,倒出两颗放在她手心。彩色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今天的两颗。”他说,“剩下的放我这里,每天来拿。不然……”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我就告诉林叔叔,你上个月打碎书房那个青瓷笔洗,是用胶水粘回去的。” 林至简眼睛瞪圆了:“你……你怎么知道?” “胶水涂得不匀,裂痕还在。”赵玄同直起身,把糖罐抱在怀里,嘴角有极淡的弧度,“选吧。是每天有糖吃,还是现在去认错?”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很久,小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泄气般垂下肩膀。 “……成交。”她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心情好了些,但还是不甘心地补充,“但你得保证,一颗都不能少。” “嗯。”赵玄同点头,拿上桌上的《矿石图谱》,“来。你爸让我教你认石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摆了张矮几,上面摊着几块巴掌大的原石标本。林文渊坐在藤椅里看文件,见两个孩子过来,抬头笑了笑:“玄同来了?至简,好好跟哥哥学,别捣乱。” “我才不会捣乱。”林至简挨着赵玄同坐下,凑近看那些灰扑扑的石头,“这些有什么好看的?” 赵玄同没说话,拿起其中一块黑乌砂皮壳的标本,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手电。 他打开手电,压着石头皮壳照上去。 一束光穿透黑暗。 林至简屏住呼吸。在那片浓稠的黑色里,光晕开一小片莹润的绿意,像深夜池塘里突然漾开的涟漪,带着生命的灵动。 “这是……”她小声问。 “莫敢老坑的黑乌砂。”赵玄同的声音很轻,手指抚过石皮表面,“皮壳厚,砂粒细,打灯能看到种水。这块是冰种飘花,如果完整原石,能切出手镯。” 他说这些术语时神情专注,稚气的脸上有种违和的成熟。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在他睫毛上,林至简第一次发现,这个总爱管着她的哥哥,其实长得很好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忍不住问。 “我爸教的。”赵玄同关掉手电,把那块标本递给她,“翡翠不像糖果,甜不甜一眼就知道。你得学会看皮壳,看砂粒,看打灯的表现……有时候看起来最普通的石头,里面藏着最好的东西。” 林至简接过石头,学着他的样子用手电照。光柱太散,什么都看不清。她皱起眉,调整角度,还是不行。 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 赵玄同的手比她大一圈,手指修长,带着练字留下的薄茧。他握着她的手,调整手电的角度和距离,让光柱集中成一点,稳稳压在石头上。 “这样。”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尖。 林至简耳朵有点烫,但没躲开。她盯着那束光穿透石皮,那片莹绿再次浮现,这次更清晰,能看到里面棉絮状的纹理。 “真好看。”她喃喃道。 “嗯。”赵玄同松开手,从她手里拿回手电,“但赌石十赌九输。光好看没用,得看懂风险。就像……” 他转头看她:“就像你明明牙不好,还要偷吃糖。” 林至简脸一红:“你又扯这个!” 林文渊在藤椅里笑出声:“玄同说得对。至简,喜欢一样东西可以,但要懂得分寸。石头是这样,糖是这样,将来做人做事……也是这样。”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有些深长。赵玄同抬眼看向林文渊,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有什么东西无声传递。 林至简没注意到这些。她正忙着把第二颗糖塞进嘴里,双颊鼓鼓的像只仓鼠。甜味弥漫,她满足地眯起眼,踢了踢赵玄同的小腿。 “明天我要吃橙子味的那颗。” “看你表现。” “小气鬼!” “嘶......”林至简捂着腮帮,眉头一拧,“赵玄同,我牙疼。” 他在她额头轻轻一敲,“还知道疼。” 二人相视一眼,不由得笑出了声。 “等着,我去给你拿冰块。你得看牙医了。” 蝉声忽然又起,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午后。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真与假 央光。 林至简坐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这几天的交易记录,赵玄同的人如约买走了她新进的所有料子,价格公道,甚至略高于市场价。钱已经到账,工厂的现金流前所未有的充裕。 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墁德勒回来后,一切都太顺利了,让她不由得复盘起来。吴吞那边也安静得出奇,没有报复,没有试探,甚至连那几个坐标的仓库转移货物的动静,都刻意压到最低。赵玄同则像换了个人,不再针锋相对地抬价抢货,反而成了她最稳定的买家。 林至简推开椅子,走到窗前。雨幕中的央光灰蒙蒙的,远处的佛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点了一支烟,却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袅袅上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泰发来的消息:“林姐,温柏青的死亡报告出来了,官方结论是抢劫杀人,u盘丢失。他儿子……突然跟丢了,我们的人正在全力找。另外,丹拓副部长确认会出席下周的公盘预展,吴吞的邀请函也发了。” 跟丢了? 她也暂时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回了个“知道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又打下一行字:“那批雷打石,最后一块还在我们手里?” 阿泰很快回复:“在。陈昌只买走了六块,我们手里还剩一块,放在三号仓库的角落,一直没动。要处理掉吗?” “不用。看好它。” 林至简放下手机,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这是她整理的所有关于父亲、东脉、以及十年前那笔生意的碎片信息。 她坐回桌前,将文件袋里的东西摊开,那些老照片、剪报、几份泛黄的合同副本。其中一份合同的签署方,赫然写着“林文渊”和“吴吞”的名字,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 交易标的物,是一批来自莫敢老坑的原石,数量三十块,总价四百万美金。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买卖。合同的附加条款里,用极小的字体注明:包含一块特殊表现的黑乌砂料,皮壳带罕见蟒纹,单另计价。 特殊表现。 第20章 林至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眯起了眼睛。 她想起在莫敢矿区,梭温抬出来的那块黑乌砂血翡。皮壳上那条蜿蜒如血的蟒带,那种邪性的红。 还有赵玄同后来给她的三份检测报告,都证明那是块假石头,是吴吞做的局。 但如果……那块假血翡,是仿照某块真石头做的呢? 林至简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烟已经燃尽,她才回过神,按灭在烟灰缸里。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翡翠图鉴,快速翻到关于莫敢场口黑乌砂的章节。上面详细记载了这种皮壳的特征:颜色深黑,砂粒细腻,常出高色玻璃种。但关于血蟒这种表现,只有一行简短的描述:“铬元素致色,极其罕见,多伴随极端种水变化,风险极高。” 风险极高? 父亲当年为什么会买这样一块石头?以林文渊的性格,他向来谨慎,赌石更偏向稳妥的中高档料,极少碰这种刀口舔血的极端货。 除非,那不是赌石。 林至简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走回桌前,抓起手机拨通阿伦的号码:“现在去三号仓库,把最后那块雷打石搬到车间,我要看。” “现在?林姐,外面雨很大……” “现在。” 二十分钟后,林至简撑着伞穿过院子,走进加工车间。机器已经停了,工人都下了班,空旷的厂房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那块莫湾基雷打石就放在车间中央的工作台上,大约三十公斤,表皮沾着仓库里的灰尘。 阿伦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强光手电:“林姐,这块料子皮壳表现其实不错,就是风险大。当初我们低价囤的时候,也是看中了它有可能出高色。” 林至简没吭声。她走到工作台前,用手拂去石头表面的灰尘。皮壳是典型的莫湾基灰黑砂,打灯能看到隐隐的绿意,但水头确实短,几条明显的雷打绺像裂纹一样盘踞在表面。 她接过阿伦的手电,压着皮壳照了一圈。 光渗进去的部分,绿色还算阳,但种不够老,棉絮多了些。如果是真料,切得好也许能出几条中档手镯,切不好就是砖头料。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至简的视线,落在了石头侧面一道不起眼的擦痕上。那擦痕很浅,像是搬运时不小心蹭到的,位置刚好在一条雷打绺的延伸处。 她蹲下身,凑近仔细看。 擦痕的边缘,皮壳的纹理有极其细微的断层。不是天然形成的断裂面,更像是……被切开过,又重新粘合。 这个细节太熟悉了,在央光仓库发现那包白.粉时,那块石头的皮壳上,也有这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她直起身,对阿伦说:“去拿油锯来。” 阿伦愣了一下:“现在切?林姐,这石头虽然风险大,但皮壳表现还行,万一……” “去拿。” 阿伦不敢再多问,转身去工具间推来了小型油锯。机器启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刺耳,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至简戴上护目镜和手套,亲自操作。她没有选择大胆的切法,只沿着那道擦痕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开了一个小窗。 锯片切进皮壳,石粉混着冷却油喷溅出来。这次的声音和切真料时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沉闷的阻力感,反而有些发空。 几分钟后,小窗开好了。 林至关掉油锯,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转动的声音。她用手电照向切面。 光打进去的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 切面丝毫没有翡翠该有的质地。 是灰白色,或者说是石膏混合了石粉的填充物,质地松散,在手电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填充物里混杂着一些极细的翡翠碎屑,模仿天然翡翠的晶体结构,但排列生硬,毫无灵气。 最诡异的是,填充物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条暗红色的线状痕迹,蜿蜒曲折,像极了……血翡的蟒带。 只不过这条蟒带,是用红色矿物染料画上去的。 林至简的手开始发抖。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这块雷打石的造假手法,和莫敢那块假血翡,如出一辙。 血翡的造假还用了高密度铅芯来模仿种老到极致的光线吞噬,而这块雷打石,连皮壳的砂粒、松花的分布、甚至雷打绺的走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她事先起了疑心,如果不是那道细微的擦痕,光凭打灯看表现,根本看不出破绽。 这样高水平的造假,成本不会低于百万。 吴吞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做这样一批假石头? 只是为了坑她?为了让她在交易市场当众出丑? 如果只是为了坑她,吴吞完全可以用更简单、更低成本的方法。这批雷打石造假的程度,已经超出了设局的范围,更像是在复刻某一块真正的石头。 她想起合同里那句“包含一块特殊表现的黑乌砂料”。 所以,林文渊当年签下那笔四百万美金合同时,心里在想什么。 吴吞这十年来对东脉的执着,对那份原始勘探报告的疯狂追寻。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一瞬间串联起来。 林至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工作台上。阿伦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林姐,你没事吧?” 她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 “阿伦,”她的声音沙哑,“十年前,我父亲和吴吞做的那笔生意,交易的三十块原石,后来去哪儿了?” 阿伦被问得一愣:“这……我不清楚。那时候我还没跟着您。但听说林家出事前,林老板确实进过一批莫敢老坑料,后来好像切涨了几块,剩下的……可能卖了,也可能囤着。林姐,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至简没回答。 她盯着工作台上那块被开了窗的假石头,眼神像钉子一样,要将它钉穿。 如果她没猜错…… 如果这块假雷打石,真的是仿照当年那三十块原石中的某一块做的…… 那吴吞寻找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勘探报告。 他寻找的,就是石头本身。 那块真正的,有着特殊表现的黑乌砂料。 而父亲林文渊,可能在十年前就意识到了那块石头的特殊,所以才会在合同里特意注明,所以才会在吴吞提出想要回购时拒绝,所以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林姐?”阿伦见她脸色越来越差,有些担心,“要不先回去休息?这石头我处理掉,保证不留痕迹。” “不。”林至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块石头,原样封存,放回仓库。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切过它。” 阿伦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重重点头:“明白。” 林至简摘掉手套和护目镜,转身走出车间。雨还在下,落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站在雨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飞速运转。 吴吞在找那块真石头。 赵玄同也知道那块石头的存在。 而她自己,直到今天,才隐约摸到这条线的边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一看,是赵玄同发来的消息:“公盘预展的邀请函已经送到你工厂。下周三,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她回复:“那块雷打石,吴吞为什么想要?” 消息发出去后,她等了几分钟,赵玄同没有立刻回复。 雨越下越大。 就在她准备收起手机时,屏幕亮了。 赵玄同只回了三个字: “你猜呢。” 林至简盯着那三个字,突然自嘲般地笑了笑。 是啊,她猜。 她猜了五年,猜父亲为什么死,猜吴吞为什么穷追不舍。 现在,她可能猜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那块石头才是关键,甚至还有可能和赵启山失踪有关。 所有人都以为,赵玄同把他父亲藏起来了。 只有她知道,赵玄同也在找那个五年前带着秘密消失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假意 墁德勒, 吴吞别墅。 吴吞手里攥着份报纸,上面赫然写着“若丽大学温柏清教授死于抢劫”,内容还没看完, 报纸就摔在了桌上。 昂季垂手站在书桌前, 颤颤巍巍地说:“……派去的人全死了。现场清理过,没留下痕迹,但手法……是赵玄同的人。” 吴吞坐在红木椅上, 手里盘着核桃,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赵启山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见到。”昂季低头, “我们的人到约定地点时, 只看见温柏青的尸体和……我们的人的尸体。赵启山根本没出现。” 吴吞冷笑一声,带着瘆人的寒意。 “好一个赵玄同。”他慢慢说, “跟我玩这套。” 第21章 他等的就是赵启山真的出现, 然后一起灭口。 但他没想到,赵玄同下手这么快, 这么狠。 不仅抢先杀了温柏青, 拿走了u盘, 还反杀了他派去的人, 清理得干干净净。 更让他心惊的是, 赵玄同显然早就知道他会派人,否则不可能布置得这么精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玄同在他身边,有眼线。而且这个眼线,位置不低。 吴吞放下核桃,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盯着昂季:“我们的人出发前,都有谁知道具体时间和地点?” 昂季脸色一白:“除了我,只有……只有夫人知道。”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素琳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碗新炖的燕窝。她看见昂季惨白的脸色和吴吞阴沉的视线,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复自然,将托盘放在桌上。 “怎么了?”她轻声问,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吴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素琳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她拿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又出事了?” “赵启山没出现。”吴吞缓缓说,“我们派去的人,全死了。” 素琳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搅拌:“赵玄同做的?” “除了他,还有谁?”吴吞盯着她的眼睛,话没说明,眼底的疑虑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素琳放下勺子,抬起眼看他:“阿吞,你怀疑我?” “没有。”他松了松紧绷的嘴角,侧头给了昂季一个眼神。 他会意,离开了房间。 “下周公盘,你跟我一起去吧。”他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桌上。 “好,”素琳笑着应下,伸手为吴吞捏肩,“细算一下,三年没和你站在灯光下了。” 吴吞覆上她的手,拍了拍,“是啊,我也怀念我们以前一起出席各类活动的日子,要不是你身子越来越差......但下周的公盘......” “我知道。”她抬手挡在他的嘴上,“交给我。” · 央光的雨季来得匆忙。 公盘预展前三天,雨势才转小,但天色依旧阴沉。 林至简站在工厂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张烫金暗纹的邀请函。邀请方是“理甸矿业与珠宝联合总会”,地点在央光最顶级的国际会展中心,附注一行小字:凭此函可携一位同行者。 赵玄同的意思很清楚。 他要她以林文渊女儿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那个地方,站在吴吞面前。这次的她不是作为矿坑翻译,也不是作为小加工厂老板,是作为林家的继承人。 林至简将邀请函对折,塞进黑色手拿包的夹层。包里除了必要的证件和现金,还有那把□□17。 她今天穿着一套紫色礼服,礼服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她常年奔波后紧实的身形,没有一丝多余的柔软,只有沉稳的力量感。 她没有盘发,只是将黑发披在肩后。脸上妆容依旧很淡,没有浓妆,却更加凸显她立体精致的五官。 平安扣贴在锁骨下方,冰种的温润光泽,与礼服神秘的色调形成微妙的对比。 五年来,她习惯了工装裤,还有那随时可以拔枪的宽松外套。这样精致的装扮,让她想起若丽时期的自己,那个时候,还被父亲保护得很好,只需要在宴会上微笑举杯的林家大小姐。 “林姐,车备好了。”阿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略带迟疑,“赵老板的车……已经在门口了。” 林至简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拿起手包,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阿伦站在门外,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精干年轻人,是林至简最近新雇的保镖,身手都不错。 “今天不用带人。”林至简说,脚步未停,“你和他们留在工厂,看好那批新到的料子,特别是三号仓库里那块雷打石。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 “可是林姐......”阿伦急道,“公盘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吴吞肯定也会去,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林至简已经走下楼梯,声音在 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赵玄同会‘照顾’我的。” 她说“照顾”两个字时,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阿伦还想说什么,但林至简已经推开工厂大门。 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停在门口,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阿昆对她点了点头:“林小姐,请。” 后座车门被人拉开。 赵玄同坐在里面,穿着深灰色手工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林至简没犹豫,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和光线。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赵玄同没抬头,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滑动,似乎在看一份文件。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工厂所在的旧街区,汇入央光主干道的车流。 林至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率先开口:“温柏青手里的u盘,你破解了?” 赵玄同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没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块雷打石,你切开了?” 林至简转头看他。 赵玄同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平板移向她,眼神平静无波:“造假手法和莫敢那块血翡一样,对吧?” “你知道。”这是陈述句。 “我知道吴吞在找一块石头。”赵玄同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进真皮座椅里,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块石头怎么了?”林至简追问。 赵玄同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翡翠行当里,有些传说。”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关于‘龙石’。不是指龙石种,是指真正被风水师或者懂行的人认为,能镇住矿脉气运的石头。这种石头往往出现在矿脉的核心区域,皮壳表现极其特殊,内部种色也是万中无一。传说得到它的人,能掌控整个矿脉以及理甸的命脉。” 林至简嗤笑:“你也信这些?” “我不信。”赵玄同没有犹豫地说,“但吴吞信。他背后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人,更信。” “你是说,我父亲当年无意中买到了那块‘龙石’?” “不是无意。”赵玄同纠正她,“林文渊是懂翡翠的,他看石头的眼力,当年在若丽是顶尖的。他一定是看出了那块石头的特殊性,才会在合同里特意注明,才会在吴吞后来提出高价回购时,坚决不卖。” 他顿了顿,眼神深了几分:“而且,我怀疑你父亲可能还发现了别的。” “比如?” “你觉得呢?” 林至简双眼微眯,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你是说,勘探数据?矿脉走向?储量?”她连声问,“那些东西怎么可能藏在石头里?” “为什么不可能?”赵玄同转回头,目光锐利,“如果我是林文渊,发现了一份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甚至动摇某些人地位的勘探报告,我会怎么做?把它存在银行保险箱?还是……藏在最不起眼,又最安全的地方?” 林至简的呼吸滞住了。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那间堆满了石头和书籍的房间,父亲总是一个人待在里头,对着灯光看石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他会突然笑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叫她:“至简,来看!这块料子,了不得!” 了不得。 父亲从未对任何一块石头用过这么重的词。 “那块石头……”林至简声音发紧,“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赵玄同回答得干脆,“林家出事前,你父亲把那批料子分散存放了。切了几块,卖了几块,剩下的……失踪了。吴吞找了十年,我也找了五年。” “你也在找?”林至简盯着他。 赵玄同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避讳:“是。那块石头,可能是找到我父亲的唯一线索。”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第22章 公盘 车流缓慢, 前方会展中心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那栋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阴天下依然醒目,门口停满了各式豪车,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穿梭其间。 “今天的公盘, ”赵玄同再次开口, 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吴吞会带着他夫人素琳一起来。丹拓副部长也会到场,但他不会轻易露面, 大概率在二楼贵宾室。你的目标, 是吴吞。” “你什么都不用做。”赵玄同补充道,“站在我身边,让所有人看到, 林家的女儿回来了。让吴吞看见你, 让他猜,让他慌。” 第22章 他又轻声提醒:“还有, 注意素琳。” “吴吞的妻子?”林至简蹙眉, “她有什么特别的?” “一个能在吴吞身边待二十五年,还能让他言听计从的女人, ”赵玄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说她特不特别?” 车子缓缓停靠在会展中心正门的红毯前。 侍者上前拉开车门。赵玄同先下车, 然后转身, 向车内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 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是一个标准而绅士的邀请姿势。 林至简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秒,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赵玄同的手很暖,握紧时力道恰到好处, 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扶她下车,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脚踩上红毯的瞬间,无数闪光灯亮起。 央光本地媒体、翡翠行业刊物、甚至还有几家若丽的财经媒体,纷纷对准了这对刚刚亮相的男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赵玄同?他身边的女人是谁?” “没见过……但有点眼熟。” “等等,那不是林文渊的女儿吗?林至简?她什么时候回理甸的?” “听说她在央光开了家加工厂,做得不小。但怎么会和赵玄同在一起?林家不是……” 议论声在两人走近时刻意压低。 林至简挺直脊背,下颌微扬,脸上挂起一层疏离而得体的淡笑。那是她小时候被父亲带着参加各种宴会时,练就的本能。 赵玄同的手臂虚揽在她腰后,是一个占有欲和保护欲并存的姿势。他侧头在她耳边低声说:“别紧张,我在。”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林至简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姿势,太熟悉了。 恍惚间回到多年前在若丽的某个酒会上,她第一次穿高跟鞋,差点崴脚,少年赵玄同也是这样扶住她,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在。” 那时候,她是真的信他。 林至简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被压了下去。 两人并肩走进会展中心大厅。 公盘预展的规模比想象中更大。大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金钱的味道。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一排排铺着墨绿色绒布的展台依次排开,上面陈列着大小不一、皮壳各异的翡翠原石。每块石头前都贴着编号和底价,旁边放着强光手电和放大镜,供买家查看。 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展台前,低声交谈,或俯身细看。林至简扫了一眼,认出好几个央光本地的中间商,还有几个若丽来的熟面孔,都是当年和父亲有过往来的人。 那些人看见她,表情各异。有人试图上前搭话,但触及赵玄同冷淡的目光,又讪讪止步。 “赵老板,好久不见。”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笑容满面,“这位是?” “林至简。”赵玄同简单介绍,“林文渊先生的女儿。”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随即恢复自然,伸出手:“原来是林小姐,幸会幸会。令尊当年可是我们这行的翘楚,可惜啊……英年早逝。” 林至简握住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陈老板客气了。父亲生前常提起您,说您看石头的眼力,是一等一的。” 这话半真半假。 林文渊确实提过这位陈老板,但原话是“眼光毒辣,但心太贪”。 陈老板显然很受用,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哪里哪里。林小姐这次来,也是看石头?” “随便看看。”林至简语气平淡,“在央光落脚,总要熟悉熟悉行情。” “那是自然。”陈老板点头,目光在她和赵玄同之间转了个来回,识趣地没再多问,“那您慢慢看,我先去那边转转。赵老板,回头聊。” 目送陈老板离开,林至简低声问:“他什么来头?” “央光本地最大的中间商之一,吴吞的白手套。”赵玄同声音很低,面色没变,嘴唇几乎没动,“你父亲当年那批莫敢料,有一部分是通过他转手的。” 林至简若有所思点点头。 这时目光一转,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眼前。 张显。她应该称上一句张伯伯。 “至简,真是好久不见,”张显笑容和蔼,用手在腰间比了比,“当初你还只有这么高,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小时候,张显对她很好,不亚于林文渊和赵启山,那时候她总会想去张显的矿区看看,可林文渊不同意,二人还为此吵了好几次。 她在理甸最困难的时候,张显出手帮过她。她记着这恩情一辈子。 “瑞恩,来,这是你至简妹妹,你俩小时候见过。” 张瑞恩一身藏蓝西装从张显身后走来,此时的他,早已褪去了儿时青涩模样。他朝林至简礼貌微笑点头,目光扫过赵玄同时,眸光暗了暗,似乎藏着复杂的情绪。 林至简对张瑞恩有点印象,打小就傲娇,不过她也不热脸贴冷屁股,就减少与他来往,但没过几天,他又会自己找上门来,说是替父亲送东西,鬼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说起张、林两家,林至简还想起一桩旧事,十岁那年,张显有意来找林文渊定亲,不过林文渊拒绝了。 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 她一怔,头顶传来一声得体的笑音,“听说瑞恩弟弟这次从海外回来,是准备接手张家的生意了。” 张瑞恩盯着那腰间的手,极短地停留后移开目光,对上他的眼,笑意不达眼底,“是啊,往后生意场上如有得罪,还望赵老板多担待些。”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精瘦,穿着浅灰色的立领中山装,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沉香木佛珠。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对周围点头致意,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 但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吴吞。 而他身边,挽着他手臂的女人正是素琳。 她比林至简想象中要年轻,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温婉,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刺绣旗袍,外搭同色系的披肩。头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髻,鬓边别着一支翡翠簪子,水头极好,是罕见的帝王绿。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侧头,听着吴吞低声说话,嘴角噙着一抹恬淡的笑意。 那样温柔,那样无害。 和传闻中那个能左右吴吞决策、甚至替他打理部分生意的“吞夫人”,判若两人。 “吴吞很宠她。”赵玄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讥诮,“或者说,很怕她。素琳的父亲当年是北部最大的矿主,都说吴吞是靠着她才上位的。这二十五年,素琳替他处理过无数麻烦。没有她,吴吞也走不到今天。” 林至简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对夫妇向这边走来。 吴吞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他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是一种看到猎物闯进自己领地时,带着杀意的冷。 素琳也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林至简脸上。 四目相对。 素琳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吴吞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 吴吞脸上的冷意稍敛,重新挂起那副儒雅的微笑,挽着素琳,朝这边走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四人身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 “赵老板,许久不见。”吴吞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声音温和,“上次墁德勒一别,还以为你要忙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在央光碰面了。” “吴老板说笑了。”赵玄同神色淡然,“公盘是行业盛事,再忙也得来凑个热闹。” 吴吞笑了笑,目光转向林至简:“这位是?” 他在装不认识。 林至简上前半步,伸出手:“林至简。吴老板,久仰。” 吴吞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一触即分:“原来是林小姐。令尊的事,我很遗憾。当年我们也算有过合作,没想到……”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表情真挚得几乎可以乱真。 林至简收回手,脸上笑容不变:“父亲生前也常提起吴老板,说您眼光独到,胆识过人。只可惜,他没能亲眼看到您今天的事业。” 第23章 这话里的刺,藏得微妙。 吴吞像是没听出来,依旧笑着:“都是同行抬爱。林小姐现在……在央光发展?” “开了家小加工厂,混口饭吃。”林至简语气谦逊,“比不上吴老板的产业。” “年轻人,脚踏实地是好事。”吴吞点头,目光在她和赵玄同之间转了一圈,“有赵老板照应着,想必林小姐很快就能在央光站稳脚跟。” 这话暗示性极强。 赵玄同接得自然:“至简有能力,不需要我照应。倒是吴老板,听说最近在忙东部矿区的事?进展如何?” 吴吞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还在等批文。部里流程慢,急不得。” “也是。”赵玄同点头,“毕竟东脉封了十年,重启是大事,谨慎些好。” 两人你来我往,语气平和,但字字珠玑。 素琳一直安静地站在吴吞身边,此时突然轻声开口:“林小姐脖子上这枚平安扣,种水很好。”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像春日的溪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至简颈间。 那枚冰种飘花的平安扣,在她深灰色衬衫的领口间若隐若现,温润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 林至简抬手,指尖轻轻触碰扣子:“家传的小物件,不值什么钱。” “家传的,才是无价之宝。”素琳微笑,目光落在平安扣上,停留了几秒抬起眼,看向林至简,“林小姐一个人打理工厂,很辛苦吧?” “习惯了。”林至简说。 “女人在外打拼,不容易。”素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别的不敢说,在央光这片地界,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这话听起来是善意,但林至简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在划地盘。 在告诉她,理甸是吴家的地盘,而她素琳,是这里的女主人。 “多谢夫人好意。”林至简微微颔首,“目前还应付得来。” 素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挽紧了吴吞的手臂。 吴吞看了妻子一眼,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转向赵玄同:“赵老板,听说你最近在扫货?价格开得可不低啊。” “看中几块料子,不想错过。”赵玄同语气平淡,“怎么,吴老板也有兴趣?” “兴趣是有,但抢不过赵老板。”吴吞哈哈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不过公盘上的石头,价高者得。到时候,说不定要跟赵老板切磋切磋。” “随时奉陪。” 短暂的寒暄到此为止,吴吞携着素琳,向大厅深处走去。那群簇拥着他们的人也随之散去,但仍有几道目光隐晦地扫过林至简和赵玄同。 “你怎么看?”赵玄同低声问。 “素琳在试探我。”林至简目光追随着那对夫妇的背影,“她在评估我的威胁程度。” 赵玄同沉默,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我姓林。”林至简转头看他,眼神深邃,“这个姓氏本身,就是威胁。” “走吧。”赵玄同虚扶她的腰,“带你看看石头。今天有好几块莫敢老坑料,表现不错。” 两人走向展台区。 公盘上的石头确实品质上乘,林至简一路看过去,心里暗暗评估。赵玄同不时在她身边低声讲解,指出某块石头的皮壳特征、场口特点、以及可能的风险。 他的眼力,比她记忆中更毒辣。 “这块。”赵玄同停在一处展台前。 展台上放着一块约莫二十公斤的黑乌砂原石,皮壳油亮,打灯能看到隐隐的绿意。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皮壳上一道暗红色的、蜿蜒如蛇的蟒带。 和林至简在莫敢看到的那块假血翡,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她压低声音。 “莫敢老坑,三年前出土的。”赵玄同拿起手电,压着蟒带照了照,“看皮壳表现,像是同一条矿脉出来的东西。” “底价多少?” 赵玄同看了眼标签:“八十万美金。” 不便宜,但也不算天价。 “你想让我标这块?”林至简问。 “不是我。”赵玄同放下手电,看向她,“是你自己想不想要。” 林至简盯着那块石头。 红色的蟒带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她知道这是诱饵。 吴吞放在这里的诱饵,他想看看,她对这种特殊表现的石头,有没有兴趣。 如果她标了,就证明她在找什么。 如果她不标,反而显得可疑。 “标。”林至简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不但要标,还要高价标。” 赵玄同嘴角微扬:“聪明。”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看了几块石头。林至简默默记下编号和底价,心里快速计算着资金和风险。 就在他们走到大厅中段时,二楼环形走廊上,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理甸传统服饰隆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站在栏杆后,俯视着下方熙攘的人群,目光精准地落在林至简身上,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林至简似有所觉,抬头看向二楼。 但那里空无一人。 “怎么了?”赵玄同问。 “没什么。”林至简收回视线,“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这里看我们的人很多。”赵玄同压低声,“习惯就好。” 两人又转了一圈,林至简心里大概有了数。公盘上的好料子确实不少,但价格也水涨船高。以她目前的资金,能吃下的有限。 “差不多了。”赵玄同看了眼手表,“暗标下午三点截止,明标明天开始。先去休息室坐坐,喝点东西。” 林至简点头。 ----------------------- 作者有话说:大家留评呀~留评是我的码字的动力 第23章 解石 暗标期间林至简一直没有动静, 她等到第二天明标,目光再次落回展台上那块黑乌砂原石,她眸光一沉, 似乎在盘算什么。八十万美金的底价标签在墨绿色绒布上格外醒目, 数字下方印着“编号m-07”。 “有想法了?”赵玄同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林至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绕着展台走了一圈, 从不同角度观察那块石头。皮壳是真的莫敢老坑黑乌砂, 砂粒细腻均匀,油性十足。蟒带的颜色也足够邪性,红中透褐, 和她记忆中梭温拿出的那块假血翡如出一辙。 “还是要标。”林至简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在标。” 她托着下巴, 轻笑道:“但不是我一个人。” 赵玄同挑眉, 等她的下文。 “公盘明标竞价,价高者得。”林至简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群, 最终定格在远处正与几位中间商交谈的吴吞身上, “吴吞肯定会安排托儿抬价, 既要让我高价买下, 又要确保石头最后不落在别人手里。我们只需要帮他一把。” 林至简从手包中取出手机, 快速给阿泰发了条消息:“查一下今天参加公盘的买家名单,特别是那些近几年突然冒头,出手阔绰但眼力一般的炒家。” 不到两分钟,回复来了。 “周兆安,四十二岁,香港兆安集团少东, 三年前开始涉足翡翠投资,人傻钱多的典型。去年在理甸公盘上花三百万美金买下一块后江料,切垮了,当场晕倒送医。这次带了两名顾问,都是吴吞手下的人。” 林至简把手机屏幕转向赵玄同。 赵玄同扫了一眼,笑了:“吴吞倒是会挑人。” “更妙的是,”林至简收起手机,“周兆安就坐在明标竞价区第三排。待会儿我们过去,坐他后面。” 下午两点,公盘明标竞价即将开始。 能容纳五百人的阶梯式竞价大厅已经座无虚席。前排是各大珠宝集团的代表和资深藏家,中间是像林至简这样的中小型商家,后排则挤满了观望者和媒体记者。 大厅里闷热,人们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舞台后方那扇紧闭的大门。待会儿所有参加明标的原石都将从那里推出来,一块一块接受竞价。 林至简和赵玄同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正前方三排,周兆安穿着骚包的粉红色衬衫,正翘着二郎腿跟身边两个中年男人说笑,声音大得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李生啊,我跟你说,这次我看中了好几块,那块m-07我一定要拿下。我请大师算过了,红蟒带血,大吉大利啊!” 第24章 被他称作“李生”的男人连忙点头附和:“周少好眼光,那块料子皮壳表现确实罕见,要是能切出血翡,那就是传世之宝。” 林至简和赵玄同对视一眼。 演得真浮夸。 这时,大厅灯光暗下,舞台亮起。一名穿着礼服的拍卖师走上台,用中英理三语简单介绍了规则。明标竞价共三十块原石,按编号顺序进行。 简单的开场白后,第一块石头被推上舞台。 竞价开始了。 前几块料子表现平平,竞价也相对温和。周兆安一次牌都没举,显然是冲着后面的重头戏来的。林至简也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的皮质表面。 赵玄同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紧张?” “有点。”林至简实话实说,“不是紧张竞价,是紧张待会儿的戏能不能唱好。” “你会唱好的。”赵玄同的语气里带着调侃,“你从小就会演戏,忘了?八岁那年你打碎你爸的砚台,哭着说是我碰掉的,害我被罚跪了一下午。” 林至简一怔,那段早已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她确实干过那种事,那时候赵玄同总是板着脸教训她,她气不过,就想办法报复。后来赵玄同知道真相,也没揭穿她,只是冷着脸说:“下次想陷害我,记得把证据处理干净。”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拆穿我?”林至简忍不住问。 赵玄同沉默了几秒,才说:“看你哭得那么惨,就算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至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痛。她转过头,看向舞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现在。 竞价进行到第十五块石头时,气氛开始升温。那是一块二十公斤的莫西沙冰种料,皮壳脱砂,打灯能看到清澈的荧光。起拍价六十万美金,几个大买家轮番举牌,价格很快飙到一百二十万。 周兆安也加入了战局,举牌喊出一百三十万。 林至简注意到,他身边那两个顾问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微微摇头。周兆安似乎没看见,还在兴奋地跟旁边人吹嘘:“看到没?我就说这块料子能涨!” 最终,这块莫西沙以一百五十万美金被一位若丽珠宝商拍下。周兆安有些悻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好东西在后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编号牌翻到“m-07”时,大厅里的空气明显一滞。 舞台灯光聚焦在那块黑乌砂原石上,暗红色的蟒带在强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工作人员推着展示台缓缓转动,让每个角度都能被看到。 “各位,接下来是编号m-07,莫敢老坑黑乌砂原石,重量22.5公斤,底价八十万美金。”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起拍价九十六万,每次加价不低于四万。现在开始竞价。” 短暂的寂静。 然后,第一块竞价牌举起。 “一百万,112号。” “一百零四万,209号。” 价格稳步上升,但举牌的都是些中小买家,显然在试探。真正的玩家还在观望。 周兆安坐直了身体,手里紧紧攥着竞价牌,却没有立刻举牌。他侧头听身边的顾问说了句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价格来到一百二十万时,竞价的节奏开始放缓。 “一百二十万第一次......”拍卖师环视全场。 “一百二十四万!”周兆安终于举牌,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高亢。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买家见状,纷纷放下了牌子。周兆安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愣头青,跟他竞价往往会被抬到不合理的高价,最后两败俱伤。 拍卖师重复报价:“一百二十四万,077号。还有更高的吗?” 大厅里一片安静。 周兆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已经开始跟身边的人击掌庆祝。 就在这时,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一只白皙的手举起了竞价牌。 “一百二十八万,305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林至简放下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石头。身边的赵玄同微微侧身,在她耳边低语,姿态亲密得像是在商量什么。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是谁?怎么跟赵玄同在一起?” “林文渊的女儿!她居然敢跟周兆安竞价?” “有意思了,周兆安背后可是吴吞......” 周兆安显然也愣住了。他回头看向林至简,眼神里带着被挑衅后的恼怒。 “一百三十二万!”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百三十六万。”林至简的声音平静,举牌的动作干脆利落。 “一百四十万!” “一百四十四万。” 价格以每次四万的幅度交替上升,两人像是杠上了。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决。 周兆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再次侧头听顾问说话,这次对话的时间更长,顾问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最后,周兆安咬了咬牙,举起牌子: “一百六十万!” 一次加了十六万,这是明显的施压。 林至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她在计算,也在等。 拍卖师的声音响起:“一百六十万,077号。305号女士,您还要加价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林至简缓缓抬起手,举起了竞价牌。 周兆安的脸色瞬间铁青。 “一百六十四万。”她报出的价格,依然是规矩的四万加价。 这姿态摆得很清楚:我不怕你,但我也不冲动。我就按规矩来,一点点磨你。 周兆安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举牌吼道:“两百万!” 全场哗然。 从一百六十四万直接跳到两百万,这已经超出了理性竞价的范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兆安是在赌气,不惜代价拿下这块石头。 拍卖师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两百万,077号。305号女士?” 林至简沉默了。她低下头,没急着举牌。赵玄同凑近她,低声说了几句,她摇摇头。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两百万第一次......” 周兆安已经转过身,挑衅地看着她,嘴角挂着胜利者的笑容。 “两百万第二次......” 林至简终于抬起头。她的目光与周兆安对上,她笑了笑,却让周兆安心里发毛。 她举起了牌子。 周兆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然而林至简没有报价,目光转向拍卖师,清晰地说:“按照规则,我要求查验资金证明。”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要求查验对手的资金证明,这是公盘上极其罕见且带有强烈侮辱性的行为。意思非常明确,我不信你有两百万美金的支付能力,我怀疑你是恶意抬价。 周兆安的脸刷的一下成了猪肝色:“你什么意思?!” 林至简站起身,面向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清:“周先生,我没有恶意。只是两百万美金不是小数目,按规矩,我有权要求拍卖行查验大额竞拍者的资金证明,以确保竞价的有效性。这是对所有人负责。” 她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 周兆安气得浑身发抖,他身边的两个顾问连忙拉住他,低声劝解。其中一个快步走向工作人员,是去处理资金证明的事。 僵持了大约五分钟,工作 人员向拍卖师点了点头。 “077号买家的资金证明有效。”拍卖师宣布,“竞价继续。两百万,还有更高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至简身上。 她缓缓坐回座位,手指轻轻敲击着竞价牌的边缘。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放弃。”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在周兆安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花了十倍的心思,最后得到的不是胜利的快感,是赤裸裸的羞辱。林至简根本就没想真的拿下这块石头,她只是在抬价,逼他暴露底线。 拍卖师落槌:“成交!编号m-07,两百万美金,077号买家!”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没几个人是真心祝贺,大都是窃窃私语和意味不明的目光。周兆安僵硬地站在那里,接受着这些目光的洗礼,脸上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了,可眼里恨意仿佛要杀人。 林至简转头给了赵玄同一个眼神。 他点头,站起身。 他径直走向舞台方向。拍卖师正在准备下一件拍品,见赵玄同走来,有些意外:“赵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赵玄同没理会,握着麦克风,他的声音传遍全场:“按照公盘惯例,高价成交的标王有权选择当众解石。我建议,不如让周先生现场解了这块m-07,让大家开开眼,看看两百万美金买下的血翡,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第25章 此话一出,全场沸腾。 当众解石,这是翡翠行业最刺激也最残酷的环节。解涨了自然风光无限,解垮了就是当众处刑。 周兆安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求助地看向身边的顾问,那两个男人也慌了,明显没料到这一出。 “这、这不合规矩!”其中一个顾问硬着头皮站起来,“公盘没有强制解石的规定!” “是没有强制规定。”赵玄同微笑,“但周先生刚才竞价时豪气干云,想必对这块石头极有信心。这么好的表现,难道不想让大家都看看吗?还是说周先生自己心里也没底?” 最后一句话,诛心。 周兆安骑虎难下,面色难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二楼环形走廊的阴影里,几道身影静静伫立。 吴吞站在栏杆后,手里的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楼下舞台边的赵玄同,以及第五排那个穿着紫色礼服的女人。 素琳站在他身旁,静静地没有说话。 “周兆安那个废物。”吴吞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他抬价,没让他把戏演得这么过。” “现在怎么办?”昂季低声问,“要不要派人去阻止解石?” “阻止?”吴吞冷笑,“现在阻止,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块石头有问题。赵玄同和林至简巴不得我们这么做。” “那......” “让他解。”吴吞掐灭雪茄,转身走向阴影深处,“两百万,买块假料,周兆安自己蠢,怨不得别人。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杀意:“这笔账,我记下了。” 楼下大厅,周兆安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艰难地点了头。 “解......解就解!” 工作人员迅速布置解石区。油锯被推上舞台,那块价值两百万的黑乌砂原石被固定在支架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向舞台。 赵玄同走回她身边坐下,低声问:“你觉得会解出什么?” “不知道。” 第24章 看戏 周兆安站在切机旁, 那块价值两百万美金的原石已经固定在支架上。 林至简特地换了坐,来到第一排的位置。她没看周兆安,只是盯着那块石头,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一枚翡翠戒指, 那是母亲生前留下的遗物。 赵玄同坐在她左侧,他也没看切石台,垂眸在看手机, 在计算着什么。 周兆安在众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弯腰, 用粉笔在石头上画线。线画得很果断,他沿着开窗边缘斜切进去,这是最稳妥的切法, 能最大限度保留开窗部分的高种水, 也能看清内部的延伸情况。 林至简看着那条线,端起手边的矿泉水瓶, 拧开, 喝了一口。 她侧过头,低声对赵玄同说:“他要从开窗的对角切。” “看出来了。”赵玄同眼睛依然看着手机, 但声音很轻, “保守, 但保险。” “保守的人不适合赌石。”林至简说。 赵玄同终于转过头看她。两人距离很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 清冽,仿佛透着股薄荷的凉意。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五年的磨练,她真的变了,陌生又熟悉。 油锯启动了。 刺耳的声音传来,火花和石粉喷溅出来。周兆安退后几步,双手抱胸, 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林至简盯着锯片切入的位置。皮壳是黄盐砂,质地很硬,锯片的噪音格外尖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锯片的声音变了,又是那种沉闷的声音。 周兆安的笑容淡了下来。 操作工人也感觉到了异常,关掉油锯。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道切缝。 周兆安走上前,用手电照进去。光柱打进去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是豆种,还是最差的那种。晶体粗大,结构松散,颜色灰白。更致命的是,开窗那薄薄一层冰种,只延伸了不到两公分,就彻底消失了。 “垮了。”人群中有人低声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周兆安的脸从红转白,他死死盯着切面,手电的光在颤抖。 “还要切。”他声音嘶哑,“沿着、沿着另一条线。” “周少,这……”工人犹豫。 “我让你切!”周兆安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油锯再次启动。 这次切得更深。当锯片彻底切开石头时,整个切面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结果全是豆种,没有任何变化和惊喜。 两百万美金,切出一堆不值二十万的豆种料。 厅里响起议论声,像一群苍蝇在嗡嗡作响。 周兆安愣愣地站在原地,汗水浸湿了他粉色衬衣,又在腋下和后背晕开深色的水渍。他手里的手电“啪”一声掉在地上,电池滚出来,滚到一双高跟鞋旁。 一只白皙的手攥着那颗电池,直起身来,走到切石台前。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把电池放在台子上,随即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切面。 粗糙。 毫无翡翠应有的温润感。 “周先生,”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下次看石头,别只看开窗。要看皮壳的砂粒分布,看蟒带的走向,看松花的疏密。开窗可以造假,但这些……造不了。” 周兆安猛地抬头,眼睛血红:“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林至简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我只是觉得,一百六十四万买这块石头,贵了。” “你!” “不过,”林至简打断他,转身面向人群,“周先生既然切垮了,这块料子总要处理。我出三十万,收这些豆种料,做低端手镯和挂件,应该还能回点本。” 厅里一片哗然。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切垮了,还要用废料价收购,等于在周兆安脸上又抽了一巴掌。 周兆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死死盯着林至简,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吴吞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结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扫了一眼切垮的石头,而后看向周兆安:“兆安,赌石有风险,下次谨慎些。”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几百多万的损失带过了。 周兆安咬着牙,点头:“是,吴叔。” 吴吞这才转向林至简,露出那种招牌式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林小姐眼力不错。不过,三十万收购这些废料,是不是太低了点?” “吴先生觉得多少合适?”林至简反问。 “五十万。”吴吞爽快道,“就当交个朋友。” 林至简笑了笑,走到周兆安面前,伸出手:“周先生,五十万,成交吗?” 周兆安盯着她伸出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握上去:“成交。” 握了几秒,林至简抽回手,转身对赵玄同说:“麻烦安排人付款,运货。” 赵玄同侧头对旁边的助理说了几句。整个过程,他都没看周兆安,也没看吴吞,仿佛这只是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厅内的人看完了戏,满足了好奇心,都散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还留在厅里,低声交谈。 吴吞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林小姐今天这出戏,唱得漂亮。” “吴先生过奖。”林至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唇间,“我只是在商言商。” “好一个在商言商。”吴吞眼神深了几分,“不过林小姐,戏唱得太好,容易得罪人。” “我得罪的人还少吗?”林至简笑了,抬手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间缓缓吐出,“不差周少一个。” 吴吞扯了扯嘴角,这次是真笑,眼角皱纹堆叠,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有胆色。”他说,“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赵玄同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像两把刀擦过。 第25章 见面 vip休息室里。 “吴叔, 林至简这个女人,五年前你就该在理甸做掉她!”周兆安猛地把古典杯往桌上一砸。 吴吞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没吭声。 “一个女人, 在理甸这种地方,能翻出什么浪?”周兆安扯了扯领子,让冷风灌了进去, “吴叔, 您就是太谨慎了。要是我,早就弄死她了。” 吴吞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他当然想做掉她,就用那种一枪爆头的方式, 可他不敢得罪她背后的人。 第26章 吴吞眯起了眼睛。 她与赵玄同的关系太微妙了。 赵玄同明面上没有出手, 抓不到任何把柄,暗地里却给吴吞使了不少绊子。吴吞蛰伏了五年, 好不容易机会来了, 他抛出假血翡,想在矿区做掉她。没想到, 赵玄同竟亲自下场, 借着将军的由头, 买走了那块石头。 那一刻, 他是真的慌了。 吴吞转过身, 眼神阴鸷:“她父亲当年,也是一个人,差点把吴家掀翻。” “那不是没掀成嘛。”周兆安嘲笑,“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吴吞盯着他看了几秒,却让周兆安后背一凉。 “但林至简,比她父亲还要疯, 今天解石的事,还没让你长记性?” 吴吞没再说话,只是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酒。 吴吞也没指望他能办成事。他摆摆手:“你先回去。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那两百万,我会从别的地方补给你。” 周兆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谢谢吴叔!那我先走了!” 周兆安走了,门关上后,吴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雪茄燃了一半。 . 二楼贵宾室的门紧闭着。 这是一间完全隔音的套房,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半,夕阳的余晖散落进来铺在地上。 素琳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姿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今天换了身月白色刺绣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种水极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莹光。 丹拓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 他穿着传统的理甸服饰隆基,深蓝色面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见霜白,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素琳,看不出情绪。 “好久不见。”丹拓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沉稳。 “三年了。”素琳轻声回答,“上次见,还是在令尊的葬礼上。” 丹拓弯了弯唇,那笑容有些苦涩:“你记得很清楚。” “该记得的,我都记得。”素琳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不该记得的,我也没忘。” 这话里有话。 丹拓沉默了几秒,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你身体还好吗?”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听说去年冬天又病了。” “老毛病,不碍事。”素琳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微偏着头说,“倒是你,肩上担子重,要多保重。” 两人像老朋友一样寒暄,但每一句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二十多年的时光,早就把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磨成了现在这种礼貌而疏离的客套。 “我知道你是为了批文来的。”丹拓终于切入正题,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所有人催得很急,部里压力也很大。” 他话说得很客套,并没有听出别的意思。 素琳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水头清澈,是吴吞去年从拍卖会上为她拍下的。 “阿吞是着急。”她声音轻柔,“那条矿脉封了十年,勘探数据都是现成的,重启开发对地方经济也有好处。我不懂政治,但想着……早点批下来,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丹拓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素琳,你真的觉得,东脉重启对大家都好?” 素琳垂眸,带着一贯的沉默。 丹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林文渊当年做的勘探报告,你看过吗?”他突然问。 “没有。”她如实回答,“那是技术文件,我看不懂。” “你看不懂,但吴吞看得懂。”丹拓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刀,“他不仅看得懂,还知道那份报告的价值。所以他才会在十年前,想尽办法造假,自己吃下这矿山。可惜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后来林文渊死了,报告失踪了,东脉也被封了。”丹拓走回沙发前,却没有坐下,垂眸看着素琳,“这十年,吴吞一直在找那份报告,一直在活动想重启东脉。素琳,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素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为了生意,为了钱。”她平静地道,“阿吞是商人,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只是这样?”丹拓的笑容里满是失望,“素琳,二十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护着他。哪怕他手上沾满鲜血,哪怕他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你依然选择站在他那边。” “他是我丈夫。”素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站在他那边,站在谁那边?” 四目相对。 良久,丹拓重重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那份报告,我手里有一部分。”他突然说。 素琳猛地抬眼看他。 “三年前,有人匿名寄给我的。”丹拓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了平静,“只有三分之一,是关于东脉地质结构的描述,但没有坐标,没有储量数据。寄件人没有署名,但邮戳是若丽的。” “你想说什么?”素琳问。 “我想说,林文渊死前,可能把报告分成了三份。”丹拓一字一句,“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吴吞那儿,或者至少,他知道内容。还有一份……不知道在谁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素琳:“但最近,我听说林文渊的女儿回来了。她在查当年的事,在查东脉,甚至在查那份报告。素琳,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镯子,一遍又一遍。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二十多年了,丹拓依然记得。 “那份报告里,到底藏着什么?”她终于开口,“值得这么多人争抢,值得……死那么多人?”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东脉的储量,可能比公开数据多十倍。”丹拓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而且矿脉深处,可能伴生着稀有金属,价值无法估量。林文渊当年发现了这个秘密,吴吞怎么可能让这个秘密被公布,所以他在背后做了份假报告,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矿脉是假的。” 吴家明晃晃地想私吞,先把所有人的眼睛蒙起来,等涉事者都死了,再暗地里用一份以假乱真的报告去抢开发权。 但偏偏落在丹拓手里。 他对吴吞的恨,可不止这三年,他卡着批文也不单单只是要那份完整报告。 “后来呢?”她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吴吞提出要回购那块黑乌砂,但林文渊不卖。”丹拓顿了顿,“再后来……林文渊就死了。矿难,很巧合的矿难。” 他又补充了一句,“温柏青也死了,就在三天前。抢劫杀人,现场很干净。” 素琳闭上眼睛。 她知道温柏青是谁。 吴吞这些年一直盯着这个人,每个月都会收到关于他的行踪报告。她劝过,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但吴吞不听。 “你怀疑是阿吞做的?”她声音很轻。 “我不需要怀疑。”丹拓的语气冷了下来,“素琳,你比我更了解吴吞。为了得到东脉,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卡着批文?”素琳睁开眼,目光直视他,“如果你真的恨他,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手里的证据交给纪检部门?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跟我周旋?” 是啊,为什么? 丹拓的笑容里藏着苦涩,眼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解读。 “因为我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丹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素琳,离开他吧。趁现在还来得及,离开这个泥潭。吴吞已经陷得太深了,你拉不动他的。” 他既做不到将吴吞的罪行送至纪检部门,看着素琳陪着吴吞送死,也做不到让吴吞吃下整个东脉。 素琳怔住了。 她望着丹拓,瞧着这个曾经深爱过她的男人,此刻他眼里的痛惜,都是真的。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还在为她着想,还在试图拉她一把。 “他真的比我好吗?你把自己陷进去真的值得吗?” “来不及了。”她轻声说,嘴角弯起抹极淡的笑意,“丹拓,从二十五年前我选择嫁给他的那一刻起,就来不及了。我是吴吞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他的罪,就是我的罪。他的债,我来还。” 丹拓的眉头一紧。 “哪怕他最后会毁了你?”他语气里带着不理解。 “那就一起毁了吧。”素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姿态依然优雅从容,“批文的事,还请丹拓副部长多多费心。阿吞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第27章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 “还有,谢谢你。”她没有回头,“谢谢你今天肯见我,也谢谢你……还愿意为我着想。”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丹拓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良久,他摘下眼镜,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香炉里的沉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里。 · 楼下展厅,吴吞正与几位矿业老板交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不时瞟向楼梯方向。 素琳下来了。 她步履平稳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对几位老板微笑颔首:“不好意思,刚才有点头晕,上去休息了一会儿。” “夫人身体要紧。”几人连忙道。 吴吞侧头看她,低声问:“还好吗?” “没事。”素琳轻声说,手指在他臂弯里轻轻按了按,“都谈好了。” 吴吞垂眼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但只有他知道,内心有愧疚,还有那强烈的痛楚。他当然知道素琳去见丹拓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里仍有余情,还有对自己的恨。结婚的这些年,他从未让素琳单独和丹拓见面,但他没有办法,批文卡了三年,再拖下去,东脉的秘密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们先回去。”他对几位老板说,“改天再聚。” 离开会展中心的路上,两人坐在车后座,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在素琳平静的脸上。 “他手里有三分之一报告。”她突然开口,“林文渊当年分成了三份,他拿到了地质结构部分,但没有坐标和储量数据。” “想要另外两部分。”素琳转过头看他,“阿吞,你老实告诉我,你手里真的有吗?” 吴吞没说话。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夜色中漆黑如墨,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我有坐标,那个画里的胶卷。”他沉默了片刻说,“但储量数据和真报告……我没有。林文渊死前,把那部分带走了。” “所以你要找的不仅是报告,还有林文渊当年带走的那份数据?” “是。”吴吞承认了,“没有那份数据,就算拿到坐标,也无法准确评估东脉的价值。更别说……开发了。” “那林至简呢?”素琳问,“你觉得她手里会有吗?” 吴吞的眼神阴沉下来。 “我不知道。但这五年她在理甸,表面上是开工厂做生意,暗地里一直在查林文渊的死因,在查东脉。她一定知道什么,否则不会这么执着。” “所以你设局,用假血翡引她上钩?”素琳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吴吞心里,“阿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吴吞猛地转过头,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许林文渊当年根本没有把数据留下来。”素琳迎着他的目光,“阿吞,你为了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东西,杀了那么多人,值得吗?” “值得!”吴吞低吼,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素琳,东脉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只要拿到完整的报告,就能摆脱那些人的控制……” “你太天真了。”素琳打断他,眼中滲出了泪水,她沉默许久,用手背抹去泪,最终道,“我会帮你的。” 吴吞看着妻子眼里的泪,心脏像被狠狠揪住。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琳。”他的声音沙哑,“从林文渊死的那天起,就算我想收手,上面的人也不会让我收了。” 前路只有死或生,他也别无选择。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第26章 缠绕 明标结束后, 厅里只剩下林至简和赵玄同,以及几个正在收拾残局的工人。 林至简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热风涌进来, 吹散了她面前的烟雾。远处是央光的街景, 混乱,喧嚣,又危机四伏。 赵玄同走到她身后,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五十万买一堆废料, 不像你的风格。”他说。 “不是废料。”林至简弹掉烟灰,“豆种料也有市场。做成低端手镯,在林南边境的旅游区, 能翻三倍卖出去。” “所以你是真打算做这笔生意?” “不然呢?”林至简转过身, 背靠在窗台上,面对他, “五十万买料, 加工成本十万,卖一百六十四万。净赚一百零四万。这么好的生意, 为什么不做?” 赵玄同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背光站着, 脸在阴影里,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烟在她指间慢慢燃烧, 烟雾缭绕, 模糊了她的轮廓,也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那周兆安呢?”他又问,“你羞辱了他,吴吞不会善罢甘休。” “我要的就是吴吞不善罢甘休。”林至简说,“他越动作,破绽越多。我要钓的是吴吞背后的关系网......军方, 政府,还有那个真正的吴将军。”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顿,抬眼看他:“你知道吴将军是谁,对吗?” 烟夹在她手中很久没抽了,随着动作烟灰也抖落一地。 赵玄同没立刻回答。 她默许了他的沉默,目光却盯着他,抽了口烟。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他伸手,没有碰她,只是从她唇间拿走了那支烟。动作自然到林至简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低头,就着她抽过的烟嘴,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间吐出,在空中和她呼出的烟雾交织,缠绕,分不清彼此。 “吴吞的堂兄。”赵玄同终于开口,声音因抽烟而有些低哑,“理甸北部军区副司令,实权人物。” 林至简眯起了双眼。 她知道吴家背后可能有军方势力,但没想到这么近,这么深。 “我父亲的死和他也有关?”她压低声道。 “嗯。”赵玄同把烟递还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手指,“现在你明白了吗?你要对抗的,不只是一个翡翠商人,是一个盘踞在理甸几十年的利益集团。” 林至简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烟味涌入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所以呢?”她抬眸看他,“你要劝我收手?” “不。” 赵玄同弯唇笑着,但眼睛里烧着一团火焰,“我要问你,敢不敢赌得更大一点。” “多大?” “把吴家连根拔起。”赵玄同咬字有力,“把他们从市场、从理甸的翡翠生意里,彻底清除。”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许久。 窗外的热风吹进来,掀起她的头发,也掀起衬衫的衣角。她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滑落,黏腻又冰冷。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他好处颇多。这一点林至简当然知道。从竞标开始,他总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如今更像是个操刀鬼,调动她的情绪,顺着她的理由,一点点获得自己的利益。 天生的演员。 “吴家倒下,空出来的市场份额,够赵家吃十年。”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而且……” 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步,这下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烟草。 “而且,”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在她耳边,“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热气喷在耳廓上,林至简的身体瞬间绷紧,耳尖竟有些发烫。 她没动,只是抬手,把烟递到他唇边。 赵玄同就着她的手,又抽了一口。这个姿势极其暧昧,他的手还撑在她身后的窗台上,把她圈在手臂和窗台之间,像某种温柔的囚.禁。 烟雾在他们之间弥漫。 “赵玄同,”林至简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是在投资,还是在赌我?” “有区别吗?”他反问,眼睛盯着她的唇,那里没有口红的颜色,只有原生的嫩粉,看上去很好厮磨。 “有。”她目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投资可以撤资,赌……一旦下注,就收不回来了。” 赵玄同轻笑。 他低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林至简,”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温柔,“从五年前你离开若丽,踏上理甸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下注了。” 他的唇离她的唇很近。 林至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下地在胸腔里跳动。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烟草味,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是那样的紧绷又不安。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衣料子,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同样沉重,同样有力。 第28章 “那你要想清楚,”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像耳语,“我这人,输不起。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手。挡路的,我都会清理掉。” “包括我?” “包括你。” 赵玄同盯着她看了很久发笑起来,眼中有欣赏,有纵容,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好。”他眉头微挑说,“那就看看,最后是谁清理谁。” 他低头,吻了下来。 没了温柔的试探,是直接的强势占有。唇齿间有烟草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原始野蛮的东西,像两头野兽在撕咬,在确认领地,在争夺主导权。 林至简没推开他,她的手还按在他胸口,皮下那颗心脏正狂热地跳动着。她张开嘴,迎上去,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侵略性,把他施加给她的,全都还回去。 林至简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接吻,与这个随时会背刺她的男人。 她根本不在乎。成人之间只谈价值与利益。 成为真正的商人之前,她就学会了一件事,学会释放欲望,那是她最原始的动力。 欲望和野心缺一不可。 窗外的喧嚣远去了,厅里工人的交谈声远去了,整个世界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这个吻和两人之间永远理不清的恩怨与欲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玄同终于放开她。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嘴唇都是红的,带着被咬过的痕迹。 赵玄同抬手,拇指擦过她的下唇,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渗出血珠。 “疼吗?”他问,声音低哑。 林至简舔掉血珠,咸腥味在舌尖蔓延开。 “还好。”她说。 赵玄同盯着她,随后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刚才那种暧昧又危险的氛围,瞬间消散。 “周兆安的料子,我会 安排人送到你的加工厂。”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另外,吴吞约我明晚见面,谈那块假血翡的事。” “你要去?” “要去。”赵玄同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正好探探他的底。” 林至简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支,点燃。这次她没再看他,只是转身面向窗外。 门开了,又关上。 厅里只剩下林至简一个人。 她抽着烟,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唇上的伤口。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那种近乎暴烈的占有欲。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随后她睁开眼。心里想的是,只是可惜了,这次没有见到丹拓。 第27章 谈判 深夜。墁德勒。 一座私人庄园坐落在洛瓦底江畔, 占地广阔,围墙高耸,哨塔上永远有士兵持枪警戒。这不是赵玄同第一次来, 过去五六年里, 他与这位人物有过不下十次会面,每一次谈的都是生意。 赵玄同从黑色宾利上下来时,吴吞已经站在主宅门口等他。这个精明的商人今晚穿得格外正式, 深紫色隆基配白色丝绸上衣, 脖子上挂着金链,链坠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的帝王绿无事牌。 “赵老板,恭候多时。”吴吞笑着迎上来, 双手合十行礼。 赵玄同回礼, 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吴先生客气。” 两人并肩走进主宅。 大厅高度近十米,水晶吊灯璀璨得刺眼, 墙上挂着传统理甸画, 角落里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玉佛,通体冰种阳绿, 价值足够买下半个街区。 这种混搭风透着暴发户式的炫耀, 但赵玄同知道, 这不过是故意展现给外人看的表象。这座庄园真正的主人, 此刻正坐在二楼书房的阴影里, 等着他。 “将军在楼上。”吴吞压低声音,“赵老板,今晚要谈的事……还望多关照。” 赵玄同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吴先生说的是石头,还是梭温?” 吴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都是。” 楼梯铺着深红色地毯, 踩上去悄无声息。 书房门推开,吴登温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没穿军装,是一身简朴的隆基打扮,脚上穿着藤编拖鞋。他比吴吞大十岁,两鬓已经全白,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宽阔。 “玄同来了。”吴登温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用的是中文,带着浓重的林南口音。 “吴将军。”赵玄同微微颔首,在书桌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姿态放松。 吴吞坐在侧边的沙发上。 侍者端上茶,是上好的滇红,汤色红亮,香气醇厚。赵玄同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 “公盘的事我听说了。”吴登温抽了口雪茄,烟雾缓缓吐出,“林文渊的女儿,胆子不小。” “命硬的人都这样。”赵玄同从容地放下茶杯,抬眼,“将军应该听说过。” 吴登温的笑声短促,又带着讽刺意味,“我倒想看看,是她的命硬,还是子弹硬。” 赵玄同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在指尖转了一圈:“将军还想动她?” “不是我想动她。”吴登温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雪茄的烟灰掉落在昂贵的紫檀木桌面上,“是她自己找死。公盘上羞辱周兆安,就是在打吴家的脸。” “那是周兆安自己眼力不济。”赵玄同声音平静,“赌石有输有赢,很正常。” “正常?”吴登温盯着他,等下文。 书房里安静下来。 吊扇转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赵玄同终于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间缓缓吐出:“料子确实是吴家做的局,开窗造假,皮壳处理过。但林至简看出来了,所以她没中计。周兆安中计,是因为他贪,又没那个眼力。这怪谁?” 吴吞忍不住开口:“赵老板,你这话说得就有点偏袒了。” “是吗?”赵玄同打断他,转头看过去,眼神冷冽。 吴吞噎住了。 造假这种事,能做,但不能说。尤其是当着吴登温的面。这位将军虽然背地里支持家族生意,但明面上还要维持“合法商人”的形象。 吴登温挥挥手,示意吴吞闭嘴。他看着赵玄同,轻笑道:“玄同,你这几个月跟林至简走得很近。” “我们两家是世交。”赵玄同答得滴水不漏。 “五年前她刚到理甸,人生地不熟,差点被人卖去园.区。后来是怎么脱身的?”吴登温问道。 赵玄同弹掉烟灰,动作慢条斯理:“哦?有这事?” 吴登温冷哼一声,靠回椅背,“你暗中替她摆平过的那几次麻烦,以及你就着我的名头,买下梭温那块石头,只是为了救她的命?” 吴吞垂眸继续盘着手里的核桃,没吭声。 赵玄同没说话,只是抽烟。烟雾在他脸前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将军想说什么?”他终于开口。 “我想说的你会不清楚?” 都是聪明人,话也没必要摆在明面上讲。吴登温看得出来,赵玄同在绕着弯说话。他在林至简身上花的精力也太多了,不像一个普通世交该做的。 赵玄同弯唇一笑,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将军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是提醒,也是警告。”吴登温掐灭雪茄,“玄同,我们合作五六年了,你帮我打通中理边境的渠道,我让你在理甸的生意畅通无阻。这是双赢。但如果你因为一个女人,坏了我们之间的默契……”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赵玄同沉默了几秒,然后按灭烟蒂,抬起头:“将军多虑了,我和林至简之间,只有债务关系。她欠我三百五十万美金,利息按天算。我帮她也好,护她也罢,不过是为了确保她能还上这笔钱。” “三百五十万……”吴登温嗤笑,“对你来说,这点钱算钱?” “钱不重要。”赵玄同不紧不慢地说,“重要的是规矩。她欠了,就得还。在我这里,没有烂账。” 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吴登温显然不信。不过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块血翡原石和梭温,你打算怎么处理?” 终于切入正题了。 赵玄同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在指间把玩,“一块废石,能怎么处理?切垮了,扔了。至于梭温......”他冷不丁笑了笑,“多亏吴先生的照顾,还没死透。” 吴吞盘核桃的手一顿。 吴登温才不关心那只狗的死活,眼里只有对石头的渴望,他眼睛一眯,“那石头你真丢了?” 第29章 “丢了。” 吴登温眼神暗了下去,也没再揪着这话题,“吴家的那块雷打石,还在林至简手里,对吧。” “将军怕我插手?” “我怕麻烦。”吴登温直言不讳,“十年前的旧账,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她非要查,非要翻旧账,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赵玄同的手指在烟身上轻轻摩挲:“她父亲留下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像随口一提。但吴登温和吴吞的表情同时变了变。 “赵玄同,”吴登温捏着雪茄指着他,终于耐不住性子喝道,“你少他妈跟我装糊涂,你父亲那有着所有真相,你会不知道!?” 赵玄同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划开打火机,低头点烟,“六年前我就说过,我不挡路,也不公布真相,我做到了,但将军您呢?” 他捏着烟,将打火机丢在桌上,“吴吞动林至简,不是您准的吗?” 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 这句话,他们听懂了。赵玄同摆明不是来找他们处理石头的事,而是为林至简来算账的。 吴吞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 吴登温的指尖摩擦着扶手上的竹编,眼里的光暗了暗,突然大笑了起来。 “我们谈笔生意吧,”他快速转移话题,倾身,眼底是翻滚的贪念,“关于矿脉开发。我知道你摸着门道了,我们手里也有一份‘钥匙’,我们一起打通这条路。” “谈生意就得讲规矩,”赵玄同抬眼,眼睛在烟雾里模糊,语气却裹了层冰,“将军三番五次毁规矩,看来不是诚心合作。” 吴登温脸上的大笑渐渐收敛,眼底那点伪装的和气也消失了,只剩下审视。 “规矩?”吴登温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在理甸,枪和钱才是最大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赵玄同,把话摊开挑明了讲:“你保林至简,一次,两次,我看在你这些年办事得力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事不过三。她现在公然挑衅吴家,你还想让我继续讲规矩?” “将军,”他开口,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有点模糊,“我接手赵家,在理甸站稳脚跟,跟您合作,你以为我靠的是什么?我手里有筹码,才有资格才有资格谈条件,不是吗?” 赵玄同将烟按灭在精致的琉璃烟灰缸里,动作干脆,“他林文渊的女儿。她手里可能真有东西。林至简死了,但然后呢?线索彻底断了。您背后那位……等得起吗?”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吴登温手指敲击扶手的规律声响。 良久,吴登温才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继续说。” “留着林至简,让她继续查。”赵玄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也没有过多解释。 “好。” 吴登温知道他心底的算盘,但没有点破。生意场上,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只需要权衡利弊。 赵玄同神色不变,仿佛早料到这个结果。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信息共享,成果归您。这是我合作的诚意。” “还有,”吴登温补充,手指点了点桌面,“东脉的批文,丹拓卡得太久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从你那边的门路,给我施加压力。下个月的听证会,我要看到进展。必要的时候……” 他和吴吞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玄同眼帘低垂,只是微微颔首:“明白了。我会安排。” “嗯。”吴登温似乎终于满意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赵玄同起身,礼节性地对吴登温欠了欠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转身离开书房,脚步不疾不徐。吴吞想送,被吴登温一个眼神制止了。 等赵玄同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吴吞才压低声音问:“堂兄,就这么让他走了?梭温和那块石头……” “你的狗自己办事不力,还想让我出面?当下重要的是矿脉批文,”吴登温重新坐下,点燃一支新的雪茄,“顺便看看他手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比如赵启山的下落。 吴登温没回答,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烟雾笼罩了他半边脸:“赵玄同这个人,深不可测。到现在也没摸清他的底。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比我的位置更高。” “批文那边我这里也有进展了。” “知道了,”吴登温冷笑一声,“等批文下来,矿脉到手,到时候……”他没说完,但吴吞懂了。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自古如此。 第28章 一点点真 与此同时, 央光。 林至简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璀璨陷入了沉思。 阿泰立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林姐, 查到了。” 林至简没回头:“说。” “赵玄同去见了吴登温。” 林至简眉头微挑, 眼眸一沉。 说是吴吞请他去谈血翡,结果是去见另一个人。 吴将军。赵玄同。 果然,这两人私下有交集。 “谈了什么?”林至简抽了根烟出来, 叼嘴里低头, 点烟。 “东部矿区的开发权。”他把文件递了上去。 烟头火星骤亮,她缓缓张口,烟雾自然飘在空中。 “还有呢?” “还有......林姐你。” 林至简嗤笑一声把文件扔回桌上, 转身走到酒柜前, 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撞击玻璃, 发出清脆的声响。 “矿脉, 我们要插手吗?”阿泰问。 “插不了。”林至简实话实说,“矿区批文那边, 我们没有那个层级的关系。但可以盯着, 看赵玄同怎么操作。” 这次, 她要当暗处的蛇。 就像他曾教她下棋说, “在别人走一步时, 往前看三步,别人争一时,你争一世。” 阿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林姐,还有件事……你让我查五年前刚来理甸时, 暗中帮我们摆平麻烦的人,有眉目了。” 林至简的手顿了顿:“是谁?” “赵玄同。” 又是他。 阿泰说得很谨慎,“但都是间接证据。当时那个园区的头目,后来莫名其妙被人废了双手,赶出了理甸。我查到动手的人,是赵玄同手下一个叫阿昆的打手。还有后来两次,矿上有人想动你,也是赵玄同的人提前警告了他们。”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时不时驶过的摩托车声音。 林至简站在窗前,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很久没说话。 五年前,她刚踏上理甸的土地,满腔愤恨,一身孤勇。她以为自己能凭着一股狠劲杀出一条血路,也确实差点死在路上。被卖去园.区那次,如果不是那个神秘人及时出现,她现在可能已经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成了一具腐烂的尸体。 后来在矿上,好几次生死关头,都莫名其妙化险为夷。她一直以为是运气,是自己命硬。 原来不是。 是有人在暗中护着她。 “怎么现在才查出来?”她问,声音有点哑。 “之前不确定。”阿泰老实说,“赵玄同这人做事太干净,几乎不留痕迹。这次是凑巧,我查到阿昆的时候,他喝多了,说漏了嘴。” 林至简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愤怒?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赵玄同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他一边逼她还债,一边暗中护她,可他转头就和吴登温合作。纵容她查吴家是真,说着冷冰冰的规矩是真,在她唇上留下那么暴烈的吻也是真。 他到底想干什么? ·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走廊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出靠在墙上的那个身影。 林至简换了身衣服,黑色吊带背心,军绿色工装裤,脚踩在地毯上,脚踝纤细,皮肤在冷光下白得刺眼。 赵玄同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掏出房卡开门。 “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猜。”林至简弯唇,饶有兴致地说。 门关上。公寓很大,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冷硬得像样板间。落地窗外是央光的夜景,霓虹灯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紫红色。 赵玄同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转身看向她:“有事?” 林至简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吴吞找你谈石头,还谈了什么?” “矿区。” “东部矿区?”林至简也不避讳,开门见山,“我父亲的矿脉。” 第30章 她眼里闪着火焰,是野火,带着燎原的气势。 “别发疯。”赵玄同低声喝道,是提醒也是警告。他缓和掉严肃的语气,“这事交给我。” 他低头看着她,能闻到她身上的烟草味,他盯着她唇上的又裂的伤口。 “交给你,可以,”她抬手,指尖戳在他胸口,力道不轻,“你能确保矿脉回到林家手里吗?” 她的指尖很凉,隔着一层衬衫布料,赵玄同能感觉到那份凉意。 “我保证。” 林至简一怔,嗅到了他话语间的真,也触到了他心口,那颗用力跳动的心脏。 好真实。 就是这些承诺的时刻,她感受到的一点点真,让她迷恋不已。她贪心,还想要更多。 她攥紧他胸口前的衬衣,骨节发白。她胸口起伏不定,心底躁动的情绪,即将挣脱开她的束缚冲出来。 直到今日,她才看清自己的底色。 她要的,不仅是真相,不仅是东山再起,还要他的真心。 赵玄同反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几乎能圈住她整个腕骨。 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血色褪尽,只剩下自己无意间咬破的那一点红。 “这是你自己说的,要是你食言了......”她说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会杀了你,还会让吴家一起陪葬。” “怎么杀?”赵玄同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腕骨,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五年前在矿区留下的,“你杀了我,无所谓。但吴吞背后是吴登温,吴登温背后是整个北部军区。你一个人,怎么斗?” “有的是人想要这条矿脉,”林至简冷不丁笑了,笑容又野又疯,“那我就告诉所有人,这里有棵摇钱树,让他们挣个你死我活!” 赵玄同盯着她,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霎那间照出他藏在眼底的欲望。 “林至简,”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她没有说话。 “像五年前,你离开若丽的那天晚上。”赵玄同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伤口又渗出血,血染上他的指腹,“也是这么看着我,眼睛里有火,有恨,有全世界都烧光了也不在乎的疯。”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茧,摩擦着那处伤口,带来刺痛和快感。 林至简没躲,甚至往前凑了凑,呼吸喷在他手指上。 “那你知不知道,”她抬眸盯着他,声音发哑,“那天晚上,我没有走远。” 赵玄同的手指僵住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林至简继续说,眼睛死死锁着他,“看着你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三点,看着你站在窗前一直在抽烟。我当时想,只要你下来,只要你说一句‘别走’,我就留下。” 窗外的车流声,远处的警笛声,都像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听不清。室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像两只困兽在笼子里撕咬。 赵玄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眉头紧锁,声音哑得厉害。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林至简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五年了,赵玄同。我们都变了,你变成了精明的商人,黑白通吃。我变成了不要命的赌徒,在矿区里刨食,抢石头,只为挖出那一点点真相。” 她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影子,单薄,倔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所以,别跟我谈过去。”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谈现在,谈交易,谈怎么把吴家撕碎。” 赵玄同走到她身后。 玻璃上,两人的影子重叠。他从背后靠近,没碰她,但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气味。 “我保证矿脉物归原主,”他开口,声音就贴在她耳后,“但我要加条件。” “说。” “从今天起,”赵玄同的手撑在玻璃上,将她困在手臂和窗户之间,“你的命,以及这五年攒下的每一点不甘,全都归我。”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烫得像火。 林至简没动。 她看着玻璃上他的倒影,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凭什么?”她问。 “凭你父亲留下的那条矿脉,只有我能拿到批文。”赵玄同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像恶魔的耳语,“而你想要的真相,我也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林至简的心脏狂跳。 她猛地转身,面对面看着他。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缠,分不清是谁的。 “你有批文?”她一惊。 “现在还没有。”赵玄同盯着她的眼睛,“但很快会有。吴登温搞不定的事,我能搞定。” “是谁?” “到时候你会知道。”赵玄同的手终于落到她腰上。他的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布料,搭在她皮肤上,“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成交,还是不成交?” 林至简望着他,看了许久。 “成交。”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吐字清晰,“但赵玄同,你记着,你的真心也只能留给我。” 她抬手,手指按在他心脏的位置,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那底下有力的跳动。 “不然,我会亲手,把你的心挖出来。” 赵玄同幽暗的眸子里,烧着团火,像要把她也一起点燃。 “好。”他低头,吻了下来。 是撕咬,是掠夺,是五年积压的恨与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的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死死按向自己,唇齿间带着血腥味,分不清是谁的血。 二人辗转厮磨间,林至简的背已经抵在冰冷的落地窗上,身前是赵玄同滚烫的躯体。冷与热划出分明的界限,像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过往与此刻。 他的吻野蛮,带着惩罚意味,齿尖碾过她下唇那道未愈的伤。痛感明显,无法忽视,她蹙起眉头,唇齿间一股血腥味儿弥漫开。林至简没有闭眼,她在昏暗中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曾是她少女时代偷偷看过无数遍,并且只属于少年赵玄同的眉眼。 她猛地抬手,抓住他后脑的头发,狠狠往回扯。 赵玄同闷哼一声,却没退,反而将她的手腕扣住,反擒到背后。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挺起胸膛贴近他,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近乎疯狂频率锤击着。 “这就急了?”他稍稍撤离,气息喷在她红肿的唇上。 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流动,将他本就锋利的轮廓切割得愈发虚幻。林至简看着他眼中那个有些狼狈的自己,以及感受着他身下......她忽然笑了。 “赵玄同,”她喘息着,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你心跳得这么快,是怕了,还是……” 她故意停顿,眉头微挑。 “等不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扣在她腕上的手指猛然收紧。 “林至简,”他连名带姓地叫,又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玩火会自焚。” “知道啊。”她仰起脸,露出倔强又脆弱的脖颈,“可我偏要玩。” 下一秒,天旋地转。 赵玄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至简没有惊呼,只是下意识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丝质的触感冰凉,底下却是炙热紧绷的肌肉。 他抱着她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向卧室的方向。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渗进来。林至简看着天花板上飞速掠过的阴影,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姿势,她崴了脚,十五岁的赵玄同也是这样抱着她穿过林家老宅长长的回廊。那时候他的手臂还没这么有力,胸膛也没这么硬,心跳却同样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在想什么?”他察觉了她的走神,脚步停在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在想……”林至简抬起眼,在昏昧的光线里寻找他的眼睛,“你现在抱我的姿势,和当年一模一样。” 赵玄同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踢开了门。 黑暗扑面而来。 林至简被放在柔软的床垫上,身下是冰凉丝滑的床单。她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他滚烫的身体已经覆了上来,重量压得她陷进床里,呼吸都窒了一瞬。 “那不一样。”他撑在她上方,阴影完全笼罩了她。黑暗中,他的眼睛明亮,像荒野里盯着猎物的狼,“当年是救你,现在是……” 第31章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廓,热气钻进耳道,激起一阵战栗。 “……吃你。” 林至简瞳孔微缩,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和汹涌的东西破闸而出。她抬起手,指尖顺着他脊柱的沟壑慢慢下滑,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他背肌瞬间的绷紧。 “谁吃谁,”她轻声说,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他的皮带扣,“还不一定呢。” 金属搭扣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玄同抓住了她作乱的手,五指穿进她的指缝,用力扣紧。这个十指交缠的姿势太亲密,亲密得像要许下一辈子都不分离的承诺。 可他们之间,哪还有什么干净纯粹的承诺? “林至简,”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唇响起,“这五年,我每次闭上眼睛,都是你离开那晚的样子。” 她的呼吸一滞。 “湿淋淋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偏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疯样。” 可众所不知,兔子天生脾气暴躁,并不是真的软糯可爱。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腕骨上的疤痕,“我当时就想,这女人完了。要么死在哪个不知名的矿坑里,要么……变成比我还可怕的怪物。” “那你现在看到了,”林至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戳中了心底的柔软,“我变成怪物了吗?” 赵玄同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腕上那道疤。温热的唇贴上冰凉的皮肤,那一瞬间,林至简几乎错觉有电流顺着脊椎窜上来,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他的吻沿着她的小臂一路上移,落在肘弯,落在肩头,最后停在锁骨那枚平安扣上。冰种的翡翠贴着他的唇,凉意渗进皮肤,可他呼出的气息却滚烫。 “林至简,”他含住那枚扣子,声音模糊不清,“我把命押给你了。你不准死。”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窗外,央光的夜色正浓。黑暗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正撕开彼此最后的伪装,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 第29章 美好 那年的若丽, 夏天来得格外早。蝉鸣也吵得人心烦躁。林家老宅的后院里,那棵老罗汉松投下大片浓荫。 十二岁的林至简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裙摆沾了泥, 但她毫不在乎。她正抱着树干, 一点一点往上挪。父亲林文渊不许她爬树,说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可她偏不。 她要摘树顶上那只叫得最响的蝉。 “林至简。” 树下传来冷冷的声音。 赵玄同站在树荫边缘,穿着白衬衫和背带短裤, 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他皱着小眉头, 仰头看她:“下来。” “不下。”林至简抱紧树干,回头冲他做鬼脸,“有本事你上来抓我呀!” 赵玄同把书放在石桌上, 叹了口气, 然后走到树下。他仰头看着她攀爬的路线,然后走到她正下方, 张开双臂。 “你干嘛?”林至简停下动作, 疑惑地瞧着她。 “你会掉下来。”赵玄同说得笃定,“你左手抓着的那根树枝, 已经枯了。” 他向来知道她不走寻常路, 越是险的地方就偏要去。他劝不住, 就只能想办法护着她。 林至简低头看左手。果然, 那根树枝颜色发灰, 树皮剥落。她心里一慌,脚下便打了滑。 “啊!” 惊呼声刚落,人已经跌进一个并不宽厚,却异常稳当的怀抱里。 赵玄同被她撞得后退两步,但双臂牢牢箍着她,没让她摔到地上。两人的重量让他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 林至简趴在他胸口,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林至简能闻到赵玄同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那跳的很快的心,正隔着薄薄的衬衫传到她耳朵里。 “接住你了。”赵玄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责备,带着如释重负的语气,但手臂没松。 林至简爬起来,跪坐在他旁边,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吓的还是羞的。她看见赵玄同的白衬衫沾了泥,手肘处还被树枝划了一道红痕。 “你流血了。”她小声说。 赵玄同瞥了一眼手肘,没在意。他先站起来,然后伸手拉她。林至简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手指已经有了成年人的修长轮廓。 “你爸在书房和人谈事。”赵玄同拍掉裤子上的草屑,捡起石桌上的书,“让我看着你,别闯祸。” “我才没闯祸。”林至简嘟囔,眼睛却一直瞟他的手肘,“疼不疼?” “不疼。” 两人边走边聊,来到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副象棋,是林文渊教他们玩的。林至简刚学会不久,瘾头正大。 “陪我下一盘。”她拽赵玄同的袖子。 赵玄同坐下,把书放到一边,开始摆棋子。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颗棋子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十分的严谨。 林至简等不及,摆好自己的红棋就催:“快点快点!” “急什么。”赵玄同抬眼看她,“下棋最忌急躁。” “我就急。” 刚开局林至简横冲 直撞,炮二平五,马二进三,恨不得三步就杀到对方老巢。赵玄同则是不紧不慢,飞象,出车,守得滴水不漏。 不到十分钟,林至简的棋子被吃了大半。她盯着棋盘,小脸皱成一团,突然抓起自己的“车”,越过楚河汉界,直奔赵玄同的“将”。 “我吃你的将!” 她的手被赵玄同一把按住。 “规则呢?”赵玄同皱眉,“‘车’只能走直线,不能斜着飞。” “我不管!”林至简耍赖,“我就要吃!” 赵玄同松开她的手,却抬手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哎哟!”林至简捂住额头,“你打我!” “打醒你。”赵玄同收回手,但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下棋不看规则,做生意不讲规矩,都是死路一条。你爸没教你?” “教了……”林至简瘪嘴,“可我就是想赢嘛。” “想赢,就得耐得住性子。”赵玄同将那颗被她挪位的“车”放回原位,手指点了点棋盘,“看全局,算三步。只看眼前一颗子,你会输掉整盘棋。” 林至简不服气,但没再闹。她托着下巴,看赵玄同重新摆棋。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还带着孩童的圆润,但下颌线已经有了日后锋利的雏形。 “赵玄同,”她突然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赵玄同摆棋的手顿了顿。 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谈话声,是林文渊和赵启山,他们在谈一笔生意,关于什么矿区,什么勘探。 赵玄同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窗,然后收回视线,将最后一颗“士”摆正。 “不知道,你呢?”他反问。 “做能掌控全局的人。” 赵玄同一怔,抬眼盯着她。此时,她眼里亮亮的,没有任何欲望,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 赵玄同并没否定,耐心道:“你这性子,想掌控全局还得多练。” 林至简双手撑在两侧桌角,凑近他,歪着头,“赵玄同,你教教我,怎么才能掌控全局?” “就是……”赵玄同指着棋盘,“这上面的每一颗棋子,每一步走向,都在你心里。别人看一步,你看三步。别人争一时,你争一世。” 这话从一个十五岁少年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老成。但林至简莫名觉得,他说得很认真。 “哦。” 赵玄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红方的“帅”往前推了一格。 “该你走了。” ...... 那盘棋最后还是林至简输了,但林至简那番话,却在他心里记了许久。久到往后很多年,他望她的背影里,都带着他不得不承认的欣赏。 她与赵玄同又下了几盘,还是输。她没像往常一样闹性子,盯着棋盘思考了很久,抬头问:“赵玄同,你能不能教我怎么看三步?” 赵玄同收拾棋子的手停住。 蝉声忽然静了一瞬。 书房的门开了,林文渊和赵启山并肩走出来。两个男人脸上都带着笑,但林至简看见,父亲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而赵伯伯的笑容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玄同,至简,”赵启山走过来,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玩得开心吗?” “开心!”林至简抱住父亲的腰,“爸爸,玄同哥哥教我下棋!” 林文渊笑容温和:“是吗?那我们至简有没有乖乖学?” 第32章 “有!”林至简用力点头,扯扯林文渊衣角。他弯腰,她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爸爸,我跟哥哥说,我要做掌控全局的人。” 林文渊和赵启山对视一眼,笑容都淡了些。 赵启山拍了拍赵玄同的肩膀:“玄同,带妹妹去洗洗手,准备吃点心。” 赵玄同点头,伸手去拉林至简。林至简松开了林文渊,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两只手牵在一起,手心都有点汗湿,可谁也没松开。 走向后屋的路上,林至简突然拽了拽赵玄同的手。 “赵玄同。” “嗯?” “你刚才听见我爸爸和你爸爸说什么了吗?”她眨着眼睛,“什么‘得藏着’?” 赵玄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没听清。”他握紧她的手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哦。”林至简似懂非懂。她晃着两人牵着的手,哼起不成调的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天晚上,林至简溜进父亲的书房。林文渊不在,她去翻父亲常看的那本翡翠图鉴。书很重,她搬不动,只好趴在地毯上一页页翻。 翻到某一页时,一张薄薄的纸片从书页间滑落。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着一块石头。皮壳乌黑,上面有一条蜿蜒的,像血一样红的带子。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莫敢老坑,黑乌砂,血蟒。罕见。疑为‘龙石’。” 林至简看不懂“龙石”是什么意思,但觉得那画上的石头很特别。她看了好久,才把纸片夹回书里。 离开书房时,她撞见赵玄同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好像站了很久,静静地看着她。 “我找书看。”林至简莫名有些心虚,把手背到身后。 赵玄同没说话,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心里,不知何时沾了一点铅笔灰。 他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点灰,然后低声说:“有些东西,看到了也要当作没看到。记住了吗?” 林至简看着他漆黑的眼瞳,那里映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深不见底。 她点了点头。 赵玄同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至简站在原地,摊开手心。那里被他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很多年后,当她在莫敢矿区第一次看到那块假血翡时,童年那张素描画上的图案,突然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而赵玄同那句“看到了也要当作没看到”,像一句迟来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梦从脑中退去,现实的冰冷重新漫上来。 林至简醒了。 公寓里弥漫着一股私密的气息。她躺在凌乱的床单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身体酸疼得厉害,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得能回忆起昨晚每一个细节。 她侧过头,赵玄同还在睡,背对着她,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背上几道新鲜的抓痕,是她昨晚失控时留下的。这个男人连睡着时都绷着一股劲,仿佛随时会翻身而起,拔枪对准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林至简轻轻坐起身,丝绸被单从肩头滑落。她捡起散落在地的黑色吊带背心套上,赤脚踩过地毯,走到窗边。央光的清晨雾蒙蒙的,远处佛塔的金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点了支烟,没开窗,任由烟雾在室内盘旋。 指尖触到颈间的平安扣。冰种的凉意透过皮肤,将她拽回昨晚他指腹反复摩擦扣子时的情景。 他很在乎这颗平安扣,是因为这是他父亲给的吗?还是另个线索? ----------------------- 作者有话说:28章的未删减可以去wb私我哈,wb:@加冕lin 车写好了,有一些感情线放在车里了没提上正文里,可能会有点点影响 第30章 棋子 晨光透过落地窗, 落在林至简的身上。 她站在窗前,烟已经燃到尽头,她按灭烟蒂, 转身看向床上。赵玄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正侧躺着看她,眼神幽深。 “站那儿想什么?”他开口。 “想你这五年,还睡过谁。” 赵玄同挑眉, 没生气, 反而笑了:“吃醋?” 林至简没回答,只是走到床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工装裤, 动作利落。 她顺手把他的衣服扔了过去。 “穿衣服, 走人。”她下达了逐客令。 赵玄同坐起身,被子滑落, 露出上半身。他伸手, 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 却恰好让她无法挣脱。 “林至简。”他盯着她的眼睛。 林至简低头看他, 逆光里, 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只和你睡过。”他望着她, 嘴角紧绷着, 说着认真又深情的话,“过去和未来,我这个人都只属于你。” 林至简并没有真想过他过去睡过谁,只是想着那块平安扣。 但他竟然认真了。 他和她之间总是这样,充斥着无数个矛盾瞬间,那些真与假, 她也逐渐分不清。许多时刻,她都选择放弃去分清,跟着感觉走。 可能前一秒,还沉浸于他的真心,下一秒,又回归理性。 林至简没有给予回答,眼里带着质疑。他只是松开手,靠回床头,从床头柜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他脸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也遮住了他眼里低落的情绪。 她去理甸那五年,他哪有什么心思在情欲上。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接住她。 就像小时候,一次次从后抱住差点儿落地的她。 他从不觉得那是负担。 人可以说谎骗人,但下意识地举动不会。 每一次护她,都是他在无数日夜里预演过多次的结果,他用尽一切,去设想她会遇到危险,再快别人一步接住她。 她恨他也好,厌恶也罢,但不该是现在这样质疑他的真心。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委屈,久久的化不开。 他闷坐在床头快速地抽完了烟。 之后,他穿好衣服,站起身,赤脚踩过地毯走到她身后。他没碰她,只是停在一拳的距离,刚好能闻到她发丝间熟悉的味道。 “一夜情还是长期合作?”林至简没回头,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却每个字都像刀子,“赵老板,给个准话。” 赵玄同伸手,从她指间接过那支快要烧完的烟,他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理石上。 “你觉得呢?”他反问。 实际上没出口的话是:你把我当什么了? 林至简转过身,锁骨上那枚平安扣泛着温润的光,衬得那几道新鲜的吻痕愈发触目惊心。她眼底没有刚承欢后的柔软,只有一如既往的冷。 “我觉得?”她轻笑,笑意未达眼底,“我觉得赵老板昨晚是睡爽了,现在开始盘算,这步棋走得值不值。” 赵玄同盯着她,下颌线绷紧。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用力,捏得她骨头生疼。 “林至简,”他深深皱眉,低声里带着翻滚的怒意,“你他妈有没有心?” 林至简怔了一瞬。 “昨晚你在我身下抖的时候,”赵玄同逼近一步,逼得她后背抵上冰凉的落地窗,“你咬着我的肩膀喊我名字的时候,你最后抱着我说‘别走’的时候,那也是演戏?” 林至简的嘴唇抿紧,最后只留下句,“随你怎么想。” 这次终于换赵玄同吃瘪了。 他一直都知道林至简记仇,睚眦必报。想来上次电话里吵架,他留下那句“随你怎么想”把她气得不轻。 赵玄同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 “行,算你狠。”他抬手,拇指擦过她锁骨上那道最深吻痕,力道很轻,“但......林至简,这次我认栽。” 林至简没动,只是看着他。 窗外的晨光渐亮,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这个角度,她忽然在他眉眼间看见了十七岁那个少年的影子。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里满是无奈,又满是纵容。 赵玄同收回手,声音沉下来,“不过我赵玄同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昨晚的事,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讨什么?”林至简挑眉,“讨债还是讨情?” “都要。” 他说得理所当然,然后转身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侧过头,露出半边冷硬的侧脸:“你让人送套衣服上来,尺码你知道。” 第33章 门关上,水声响起。 林至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后模糊的身影,嘴角不知何时竟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很快压下去,拿起手机拨通了前台。 · 下午,林至简去了趟央光的三号仓库。 林至简找到角落里那块莫湾基雷打石,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表皮还沾着上次切开后没清理干净的石粉。 阿伦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工具箱:“林姐,要现在切吗?” “不切。”林至简戴上手套,走到工作台前,“再看看。” 上次也只是开了个窗,这次她打开强光手电,从不同角度照射那块石头。 再怎么看也只能佩服地说一句,造假的手法太高明了。 林至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型的电动雕刻刀,沿着上次切开的小窗边缘,一点一点扩大切面。石粉簌簌落下,填充物暴露得越来越多。 还是那种灰像石膏混合了石粉的材质,而在填充物的深处,暗红色的线状痕迹蜿蜒曲折,像凝固的血。 林至简眯起眼睛,将手电的光调到最亮,贴着切面照进去。 光线穿透填充物,在深处隐约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人为刻上去的东西。 她心跳漏了一拍。 “阿伦,把强光手电给我。” 阿伦递过另一支更亮的手电。林至简接过来,两手同时打光,从不同角度照射那个位置。 这一次,她看清了。 在填充物的深处,紧贴着石头原本的内核表面,有一串刻上去的数字。字体很小,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雕刻工艺,不是现代激光打标。 她凑得更近,眼睛几乎贴上切面,一个一个辨认那些数字: m-07-1958。 和公盘上那块黑乌砂的编号一模一样。 1958。 那是父亲林文渊出生的年份。 林至简的手开始发抖,仿佛手里握着的就是那沉重的真相。 “林姐?”阿伦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林至简没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手机,对着那串编码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她放下工具,退后几步,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说不定那串编码,就是证据。 编码里的1958,是父亲的出生年份。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是父亲刻的。 他在告诉她,这块石头,是林家的东西。 “阿伦。”林至简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去把仓库所有门都锁上,任何人不准进来。” 阿伦一愣:“林姐,您要……” “我要切开它。”林至简说,“全部切开。” · 墁德勒。 素琳坐在茶室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花茶。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芭蕉叶被午后的热风吹得哗啦作响。 她没心情看眼前的风景。她的视线落在面前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上。盒子不大敞开着,里面垫着黑色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一片翡翠切片。 切片形状不规则,边缘还保留着原石皮壳上那一小部分带血蟒的黑乌砂。但切片的主体,是浓郁到宛如鲜血凝固般的红。 帝王红,玻璃种。 是顶级的血翡。 切片种水极老,质地纯净得没有一丝棉絮,颜色均匀得像是人工染上去的,但素琳知道,这不是染色。 这是天然形成的,万中无一的血翡。 盒子里没有留下卡片,但送盒子来的人说了,是赵玄同赵老板送给夫人的“一点心意”。 素琳伸手,将切片举到窗前对着光细看。 她深深皱起眉,眼里闪过一丝差异。她记得这切片边缘的原石皮壳。十年前,她就站在林文渊对面,他看这块石头的皮壳时,眼神里放出的光就说明了这石头不一般。 如今,赵玄同越过吴吞给她送来这片血翡切片,什么意思? 他手里怎么会有那块血翡? 素琳放下切片,盖上盒子。她端起那杯冷掉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却笑了,带着自嘲意味。 她想起没多久之前,是她让人给赵玄同递了吴吞要对温柏青动手的消息。 这切片算是作为报答?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号码让她神色一变,那串数字她太熟悉了。 她按下接听,没说话。 “素琳。”吴登温的声音低沉,带着理甸北部特有的口音,“东西收到了?” 素琳:“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留下一句,“他怎么拿到那块血翡的?” “我不知道。” “敏乌死了,线索断了。” 素琳知道敏乌是谁,那个跟了吴登温很多年的仓库主管。 “我库那块真东西怎么就到他手里了?他买的不是吴吞手里的假翡吗?他到底怎么盯上的!”吴登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愤怒和少有的慌乱。 素琳走到窗前,神色平静。 这场狩猎游戏,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猎人,但恰恰相反,他们都是这场残暴欢愉里的祭品。 所有人都在猜,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把这个游戏看透。 素琳开门见山:“你想让我做什么?” “既然确定他手里的筹码,就该提醒吴吞,该走下一步了。” “嗯,他知道。”素琳说。 “知道不代表会做,”吴登温的笑声里多了几分讥诮,“他现在越来越难掌控了。当年那个为了娶你跪在门口一天一夜的年轻人,早就死了。现在的吴吞,心里只有那条矿脉,只想尽快摆脱我单干。” 她没否认,因为这些年吴吞的确变了。 “二十五年了。”男人的声音忽然放轻,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素琳,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素琳猛地攥紧手机。 “你是我从若丽孤儿院挑出来的。” 她当然记得。那年她七岁,人人见了都说她瘦得像根柴火棍。是吴登温让人教她礼仪,教她察言观色,然后转头把她送到素家,从此成了素老板的唯一的女儿。 她没说话,但呼吸却越发急促起来。 “素老板对你不错。”吴登温继续说,“他真的把你当亲生女儿疼,教你做生意,教你认石头,甚至想把家业传给你。但你记得自己该做什么。” “我知道。”素琳开口,声音干涩。 “你做得很好。”吴登温的语气里带着赞赏,“素家倒了,你带着他的产业入了吴家的门,帮吴吞坐稳了北部第一的位置。这二十五年,你替我盯着他,替我处理那些他处理不了的麻烦。素琳,你是我布得最成功的一颗棋。” 窗外的风更大了,芭蕉叶被吹得东倒西歪。她想起很多年前,素老板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时的情景。那个老人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慈爱和不舍。 “琳,”他说,“爸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回家。” 家。她哪有家。 她从一开始就是棋子,被安插在素老板身边,亲眼看着这个真心待她的老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沉默地旁观,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把素家的产业交到了吴家手里。 吴登温说得对,她是他布得最成功的一颗棋。 可棋子,也会有心的。 “等批文下来,还会有人一批人死在火里。到时候,你会以吴家未亡人的身份,接手一切。至于那个新人……我们会安排。你只需要配合。”吴登温道。 她当然知道“新人”是什么意思。一个比她年轻,比她好控制的女人,会在吴吞死后,以某种方式出现在吴家,成为新的夫人。而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素琳。”吴登温唤她,“你该不会心软了吧?二十五年,别告诉我你当真了。” “不会。” “很好。” 第31章 抉择 林至简在若丽老宅翻找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从父亲的书房开始, 所有书架、抽屉、甚至每一本可能夹带东西的书,都被她细细检查过。 什么都没有。 连地板都是实心的,没有夹层。 第34章 林至简跪在书房中央, 周围摊着一地狼藉,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尖沾了灰。 她盯着身前的书陷入了一段回忆。 两天前。央光三号仓库。 林至简戴着护目镜,亲自操刀, 沿着那块莫湾基雷打石侧面的裂缝一点一点切开。 石头一分两半。 切面彻底暴露出来的瞬间, 阿伦倒吸一口冷气。 填充物深处,紧贴着石头原本内核的表面,刻着一串数字。不是上次看到的那串, 而是另一组: j-12-1958。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像是坐标。 林至简关掉油锯,蹲下身凑近看。她的手有些发抖, 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两组编码。 m-07-1958和j-12-1958。 m代表莫敢, j代表? 她猛地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翡翠图鉴里夹着的素描纸,上面画的那块黑乌砂, 标注的正是“莫敢老坑”。 而j, 会不会是“井”?或者是某个场口的首字母? 还有那组坐标。 她掏出手机输入, 地图显示的位置正是东部矿区内部。 这时, 阿泰的消息弹了出来: “林姐, 你让我根据m-07查的消息有点眉目了。这批m-07最早是从吴家出的货,林家买了三十块,你知道的。林家出事后,石头分散落到各家,有些人开了,但结果全都垮了。” 全都垮了, 真有这么巧? 林至简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推翻了她之前的所有猜想。 吴吞根本没把真货卖给林家。 如果真的“龙石”不在那批货里,那去了哪儿? 反正不在吴吞手里,他要是有,何必布这么大的局。 林文渊的眼光更不可能看错石头的。他当年既然在合同里特意注明那块黑乌砂,一定是因为看出了什么。 也许那些假石头,是林文渊当年故意收下的。他看穿了吴吞的把戏,却没揭穿。他只是在那批假石头的内核上,刻下了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标记。 林至简低头看向切面上那串“j”开头的编号。她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凹凸不平的表面,脑海里浮现的是父亲在车间亲手刻上去的画面。 吴吞不开这些石头,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假货。他费尽心思收回去,也正是因为这是假货。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石头里真的有东西。 偏偏父亲把真相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这才是真正的“灯下黑”。 想到这里,她忽然一笑。 她细想着这块石头的来历,当初确实是误打误撞收来慢慢研究,只是这块造假手段和莫敢那块血翡太像了,她想留下在未来的某天当钩子使,所以她并没有着急卖引吴吞上钩。 不过当下,她要找到j-12这块石头,所以她连夜回了若丽。 …… 林至简回过神来,猛然想起父亲总爱拿这本书跟她说:“石头长在山上,山上有草木,草木入药。万物都是通的。” 封皮的字在逐渐清晰,她瞳孔一缩,是《本草纲目》。 她俯下身在众多书里翻腾。 翻了许久,终于在角落找到了那套书,这书共十二册,书脊已经被翻阅得起了毛边。林至简低头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七册时,一张泛黄的纸片从书页间滑落。 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手绘地图。纸张很薄,用铅笔细细描画着等高线和矿脉走向。右下角写着几个字:东脉,j区。 和石头上的j-12对上了。 她将地图摊在书桌上,对照手机里那组坐标。地图上,那个位置被人用红笔轻轻圈了一下,圈很小,几乎看不出痕迹。但圈里标注着两个字:龙石。 她盯着那张地图,手指抚过那两个字,再次想起父亲曾说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矿在山里,山在血里。” 血,血翡。 那条暗红色的蟒带,那块传说中能“镇住矿脉气运”的龙石。 她猛地皱起眉反应过来。 龙石不是一块,是两块。 m-07和j-12正好对上莫敢和j区。 她闭上眼,想起公盘上那块m-07,又想起莫敢那块切垮了被赵玄同买走的假血翡。 她很久都没想明白一件事,赵玄同暗地里护着她五年,完全可以一直护下去,为什么偏偏在那块血翡出现的时候,亲自下场买了回去。 她后知后觉间,突然冷笑。 原来,真正的m-07在赵玄同手里。 至于另一块j-12...... 父亲把它埋回了矿脉里,埋在了他当年发现它的地方。 这就是为什么吴吞找了十年都找不到。因为真石头,从来就没离开过那条矿脉。 林至简死死攥紧地图。 下一秒,她又继续往后几册书里翻找。 这时,一封信掉了出来,竖着躺在地上,她偏头试图看清信封上的字。 手机猛然震动起来。 阿泰的加密消息:“林姐,赵玄同那边有动静。他刚才接了个电话,加密线路,追踪不到源头。但通话结束后,他让人订了明天飞曼谷的机票。” 曼谷? 林至简眯起眼,随即拿上信和地图转身离开了。 · 自然资源部大楼矗立在墁德勒最繁华的街区,白色大理石外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素琳从黑色轿车上下来,理了理月白色刺绣旗袍的下摆,步履从容地走进大厅。 她没提前预约,只报了自己的名字。 几分钟后,她被请进了丹拓的办公室。 丹拓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一份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他示意助理出去,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素琳。”他先开口,声音平静,“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素琳走到他面前,从手提包里取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丹拓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打开盒盖。那枚血翡切片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上,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妖冶的红光。 丹拓的神情骤变。 他拿起切片,对着窗外的光细看。 “哪儿来的?”他声音沉了几分。 “赵玄同送的。”素琳如实回答,“昨天早上送到我手里。” 丹拓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素琳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依旧优雅,但眼神比平时更锐利了几分,“但他既然敢把东西送到我这儿,说明他有底气。” 丹拓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素琳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 丹拓翻开,一页页看下去。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微微发颤。 “这不可能……”他抬起头,“这份数据是假的?” “假的。”素琳点头,“吴吞花了八百万美金请人做的,让我给你。” 丹拓盯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素琳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她背对着丹拓。 “二十五年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做了二十五年吴吞的妻子,我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也知道他夜里睡不着时会握着我的手。” 她转过身,看向丹拓:“但我也知道,他不过是别人的刀。” 丹拓没说话。 “你手里有三分之一报告,赵玄同手里有真血翡,林至简手里可能还有别的筹码。”她嘴角扬起抹苦涩的笑意,“只有阿吞,他拼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我和他最终都会死。” “素琳......”丹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素琳打断他,“你想问,既然我都知道,为什么不早做打算?因为我没有退路,也没有人可以说。”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但现在,有了。”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片血翡切片上。 “赵玄同送这个来,不是示好,是试探。他想看看,我会站在 哪一边。” 丹拓盯着她,很久没说话。灯下的素琳,依旧是那个他爱过的女人,眉眼温婉,气质柔弱。但此刻,她眼底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第35章 是被压弯二十五年,却从未折断的韧性。 “你想站在哪一边?”丹拓终于问。 素琳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得像一汪潭水:“我想站在能活着走出去的那一边。” · 吴吞在别墅二楼的书房里等着她。 素琳推门进去时,他正站在窗前,手里盘着那对核桃。窗外夜色已浓,玻璃上映出他瘦削的侧脸,眉眼间满是疲惫。 “回来了?”他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顺利吗?” 素琳走过去,将那枚血翡切片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吴吞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 “赵玄同送的。”素琳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吴吞拿起切片,他的眼神变了又变,从震惊到凝重,最后归于平静。 “他这是在示威?” “不,是示好。”素琳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他在告诉你,他手里有真东西。局面变了,该我们走下一步了。” 吴吞放下切片,坐回椅子上。那对核桃被他攥在掌心,咯吱作响。 “假报告呢?” “送过去了。”素琳面不改色,“丹拓收下了。” 吴吞盯着她看了很久,素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二十五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了。他知道她在说谎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从不会问。 素琳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丹拓那边,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素琳语气平静,“但那份报告他收了。听证会之前,应该会有动作。” 吴吞点点头,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掌心裹住,轻轻搓了搓。 “琳。”他低声叫她。 “嗯?” “等东脉的事完了,”他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期待,“我们去国外买个小院子,种种花,养养鸟。不理这些烂事了。” 素琳看着他,想起二十五年前,他跪在雨里求娶她的模样。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里只有她。 现在他老了,眼睛里有了太多别的东西。但每次看她的时候,那点柔软还在。 “好。”她轻声说,“等完了,我们就走。” 吴吞笑了,握紧她的手,把脸埋在她掌心。 素琳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发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阿吞。”她轻声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错了事,”她顿了顿,“你会恨我吗?” 吴吞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落下来。 “不会。”他说,声音沙哑却笃定,“你做什么都对。” 素琳笑了,眼泪终于滑落。 第32章 反击 曼谷, 湄南河畔。 赵玄同坐在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里,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夜景,游船在河面上缓缓移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 领口松着两颗扣子, 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却没喝。 手机震动,加密线路,只有一串数字显示在屏幕上。 他按下接听, 没说话。 “那块东西到了。”那头是个女声, 声音冰冷,“你那边进度如何?” 赵玄同放下酒杯,身体靠进沙发里:“吴家那两兄弟已经看见了切片, 剩下的素琳会处理好。” “素琳。”女人重复这个名字, 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还真是会挑人, 她信得过?” “她没得选。”赵玄同望着窗外的夜色, “吴登温拿她当了那么多年的棋子,现在她想要活着走出去, 就只能站在能赢的那一边。” 电话那头静了会儿。 “你父亲还活着。”女人突然说。 赵玄同猛地一怔, 手指攥紧了杯子。 “但你不能见。” 赵玄同闭上眼, 深深吸了口气。将近六年了, 终于有赵启山的消息了。 “那他……还好吗?”他声音有些哑。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说:“做好你的事。等一切结束,你会见到他的。” 电话挂断。 赵启山失踪后的半年,这个女人出现了,她就像是个传话人,只是通过电话告诉他,让他继续和吴家合作, 当一个精明的商人。不然不保证赵启山还能活下去。 他从没认为自己是猎人。 他很清楚,自己也不过是猎物。那些藏在更深阴影里的人,用他父亲的命做要挟,逼着他按他们的规矩走。 他能做的,只有在有限的空间里,护住他想护的人。 赵玄同握着手机,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威士忌里的冰块已经化尽,酒液变得寡淡。 他目光落回到那杯酒,想起很多年前,若丽的夏天,他和林至简躲在老宅树下分一碗冰镇酸梅汤。 那时候她总抢他碗里的冰块,说他的比较甜。 “傻子。”他当时说,“都是一个锅里出来的,哪有什么区别。” “就有。”她含着一块冰,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你的冰块里有你的味道啊。” 十七岁的他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心跳也快得不像话。 现在想起来,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荒唐也最真的情话。 现在他三十二岁,早已没了年少时的脸红心跳,更多的是收到她出事的消息时,那一瞬间的心头涌出恐惧。 他从不跟任何人说这些。 说了也没用。 就算说了她也还是那个不要命的女人,该查查,该闯闯。 所以他一直沉默,沉默地看着她恨,甚至沉默地在她每次质问时用最冷的话把她推开。 但她不知道,那些冷话每一次说出口,他都得用一整夜的时间来消化。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普通短信,没有加密,号码他很熟悉。 是林至简。 “我在曼谷。见一面。” 赵玄同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他知道她会来。 他发了地址过去。 二十分钟后,林至简推开了行政酒廊的门。 她仍旧穿着那套简单的黑色背心和工装裤,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几天没睡好。 赵玄同看着她走过来。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要酒,只要了一杯冰水。服务生离开后,整个酒廊只剩下了二人。 “m-07在你手里。”林至简先开口。 赵玄同没否认。 “莫敢那块假的石头,你处理掉了。真的你早就拿走了。你买下那块石头,只不过是为了掩耳盗铃。”林至简盯着他,眼神锐利,“这石头根本不是梭温从吴登温的库里偷出来的,是你偷的,对吧?” 赵玄同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继续。” “那块雷打石上刻着的痕迹,那是我爸做的标记。”林至简倾身压着声音道,“你知道那块石头有真东西,你也知道石头里有什么,你一直在等我发现。” 赵玄同放下酒杯,迎着她的目光。 林文渊死后,他从没正面回答过她的任何问题。每次她质问,他都是用沉默或者冷言冷语挡回去。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躲了。 “对。”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真的m-07早在吴吞想拿假血翡钓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拿到手了。墁德勒那晚在仓库救你时,东西就被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林至简脑子空白了一瞬,要是照他这么说,有几点也根本说不通。 吴吞卖给林家的真石头,怎么去了吴登温的仓库?就算去了,赵玄同又是怎么从吴登温眼底下带出去的。 “素琳是吴登温的棋子,吴家兄弟并没有那么和睦。”赵玄同像是算准她的猜想,于是提了句,但点到为止。 她猛地抬眸看着他。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赵玄同也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疲惫,还有……无奈。 “因为我累了。”他自嘲一笑,“林至简,我装了这么多年,不想再装了。” 林至简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止住了。 “你一直问我为什么瞒着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真相。”赵玄同靠进沙发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放松,嘴角却紧绷着,“因为我不能说。有人用我父亲的命,让我闭嘴。” 她心头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她。 “你以为你是猎物,在被人追杀。林至简,我也是。我们都是。” 第36章 林至简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喉咙发凉。此刻,他的眼睛很干净,过往的深沉与算计消失不见了。 她知道他没有说谎。以她对他的了解,还不至于拿赵启山的命开玩笑。 她望向他的眼睛里,终于没有那么浓烈的恨意。好像是在这几句坦白间散去,又或是在知道他暗中护了她五年那刻。 赵玄同:“他们要我做的,就是确保你一步步查到该查的东西,你买下那批雷打石不是意外,也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苦涩。 林至简的脑子飞速运转。 那赵玄同身后的人又是谁? 谁能在背后布这么大的局,还能算准她的每一步,退休的山部长?丹拓? 不对,都不对。 她问:“你告诉我这些,是他们指示的?” 赵玄同的食指原本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突然停住了。 “不是。” “好,我信你。” “j-12。”林至简平静地开口,“那块龙石我要拿到。” “没批文,进不去。”赵玄同提醒。 “不需要进去。” 他抬眼瞧着她,眼里带着费解,不过她很快嘴角一弯。 “既然我们都是猎物,那就以猎物的方式反击。” 赵玄同挑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你背后的人,想要东脉,对吧?” 赵玄同依旧沉默,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赵玄同,你真是我见过最会下棋的人。”她说,“但你知道你漏算了什么吗?” “什么?” “你漏算了,我也会看三步。” 林至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手绘地图,摊在桌上。赵玄同低头看去,眉头一锁。 “j-12的坐标。”她指着地图上的圈说,“我父亲把另一块龙石埋回了矿脉里。吴吞和吴登温找了十年找不到,因为他一直盯着莫敢那批货,却不知道龙石有两个,j-12从来没离开过东脉。” 赵玄同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林至简将地图推到他面前,“你身后的人要东脉,我给你。但不是以他们想要的方式。” 她顿了顿,又道:“我要在听证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赵玄同怔住了,恍然间回到了小时候和她下棋的那天。她眼睛亮亮的,不带任何欲望的说出那句“我要做掌控全局的人”,他当时没有开口,实则他一直都信她有这能力。 能说出这话的人,注定不会是个小人物。 “那样的话,东脉就不再是吴家的私产,也不再是你身后那些人可以暗箱操作的筹码。”林至简开门见山,“它会成为公开的资源,由理甸政府招标开发。我林家拿不到,吴家也拿不到,所有人都拿不到。” 她嘴角一弯:“但那份真报告里的储量数据,只有我知道。谁想开发东脉,就得来找我合作。到时候,我就是规则的制定者,不是棋子。” “你真有储量数据?” “你猜。”林至简勾唇一笑。这也是让所有人猜。 赵玄同盯着她,冷不丁笑了。 “聪明。”他说,“不过......你让别人猜,你最好是真有。不然就是在赌命。” “我一直在赌。”林至简俯下身,凑近他的脸,“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庄家是我。” 赵玄同握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他伸手抱住她,闻着让他放松的气味,手也不由地收紧。他抬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头偏进发间轻柔地蹭着。 “林至简,我绝不会让你死。” “我信。”她又道,“我也不会让你死。” ----------------------- 作者有话说:男主把真m-07让那女人带走的伏笔在第八章 第33章 惊险 林至简从行政酒廊出来时, 已是深夜。湄南河的风裹着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她站在酒店门口,点了支烟,烟雾刚吐出就被风吹散。 赵玄同走到她身边, 也点了支烟。两人并肩站着, 谁也没说话。 烟抽到一半,林至简的手机震了。 阿泰的加密消息:“有尾巴。小心。在你们对面那栋楼。” 她熄灭手机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只是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她侧头,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对面楼里有人盯着我们。” 赵玄同没转头去看,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透过黑色屏幕的反射观察对面那栋老旧公寓楼。 “不是吴吞的人。”赵玄同低声说, “吴吞没这个胆子在曼谷动手。” “那就是吴登温。”林至简道。 赵玄同没回答,转身面向她。他抬起手, 看似替她整理衣领, 其实是用身体挡住对面可能的视线。 “我让人送你走。”他压低声音,“车已经备好了。” 林至简目光转向路边的黑色轿车。 “你呢?” “我留下。”赵玄同的声音很轻, “有人想见我, 我就去见见。” 林至简盯着他的眼睛。 “好。”她说。 他目送林至简上了车, 才转身走向停车场。 林至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深吸口气, 将枪抵在司机的额头上。 “把车开到酒店后门。” 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她下车后,压低帽檐,快步走了进去。 巷子里黑得只有尽头一盏路灯亮着。她的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响。她走了没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林至简没回头, 只是加快了速度。 巷子尽头是个丁字路口,往左是酒店停车场,往右通往湄南河的码头。 她本来想去机场,但赵玄同走前的眼神不对,她预感有事发生,想回停车场看看,可没想到这批人比她想象中来得还快。 她没办法只好右转,朝码头有人群的地方去。 突然身后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 听起来至少三辆。 林至简咬紧牙,顾不得那么多,加速冲向前方。 一辆摩托车突然提速冲到她侧后方,她往左一闪,右手已经从腰后拔出手.枪,她猛地转身,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着摩托车前轮飞过,在地面溅起一串火星。骑手猛甩车把,摩托车侧滑出去,撞上墙边的垃圾堆。 她正想跑时,另外两辆已经堵在了巷口。 车灯刺眼,照得她睁不开眼。林至简眯起眼睛,枪口平移,对准第二辆摩托车的油箱。 “林小姐。” 一个声音从摩托车后方传来,依旧是标准的理甸北部口音。 林至简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动。 摩托车手让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短袖衬衫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男人皮肤黝黑,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斜切到嘴角的旧疤。 “吴将军让我带句话。”他停在距离她五米的地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拿任何武器。 林至简盯着他的眼睛,枪口没移开半分:“说。” “将军想知道,赵玄同从库里拿走的那块石头,藏哪儿了。” “不知道。” 男人笑了:“林小姐,别让我们为难。您跟我们走一趟,等赵老板拿石头来换人,大家都省事。” “是吗?”她枪口突然下移,对准男人的大腿,“吴将军想省事,就不该派你们这群废物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扣动了扳机。 “砰!” 男人早有防备,侧身一躲,子弹擦着他的裤腿飞过,打在身后摩托车的油箱上。 “轰!” 火光冲天而起,热浪裹着金属碎片四溅。林至简在爆炸的瞬间扑向左侧的垃圾堆。她的肩膀撞上地面被擦破皮,但她顾不上,就势翻滚,躲到一个铁皮垃圾桶后面。 她背靠铁桶,喘着粗气,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低头快速检查弹匣,还有十一发。 够用,但不够杀出去。 巷口被堵死了,巷子另一头是死路,三米高的围墙后面是湄南河的支流。她记得路过时看过那条河,水流湍急,岸边停满长尾船。 她可以跳水,可她不会游泳。 林至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个刀疤脸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笑:“林小姐,别做无谓的挣扎了,你跑不出去的。” 林至简没理会,她望着那墙在估算距离,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这时,一辆摩托车从右侧冲过来,车灯照亮了她藏身的垃圾桶。她猛地起身,一枪打爆了车灯。 第37章 玻璃碎片四溅,骑手眼前一黑,摩托车失控撞上墙壁。 她趁势冲向围墙,身后枪声响起,子弹擦着她的耳廓飞过,打在前方的地面上。 她没犹豫,踩着那堆铁桶,猛然跃起,手指抠住围墙顶端的水泥边缘,利落地翻了上去。 墙下就是河流。 她骑在墙头的那一秒,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火光熊熊,刀疤脸站在火光前,举着枪对准她。 两人的目光交汇。 林至简扯了扯嘴角,竖起中指。 她往后一仰,跳了下去。 · 与此同时,酒店地下停车场。 黑色奔驰车安静地停在角落里,引擎未熄,赵玄同坐在后座闭目养神。车外有了动静,他抬起眼,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挡风玻璃外的车。 不远处,一辆无牌越野车横在通道中央。车旁站着四个男人,为首的男人赵玄同认识。 赵玄同对他有点印象,是因为不听话才少了只耳朵。 “赵老板。”为首的男人走近,来到副驾门旁,双手摊开,示意没带武器,“您应该知道我这次来是为的什么。” 赵玄同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露出半边冷硬的脸。 “那你问错人了。” 男人不死心,直言:“那块石头,藏哪儿了?” 赵玄同缓缓睁开眼,“什么石头?” 男人笑了笑,道:“赵老板,别装糊涂。库里那块真正的龙石,吴将军珍藏了多年。您倒好,一个晚上就给顺走了。这不太厚道吧?” 赵玄同低头点了根烟,冷笑道:“他自己的人办事不力,跟我有什么关系?” 很显然指的是敏乌,那个突然死了的仓库主管。 男人脸色骤变,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道:“将军说了,那是吴家的东西,您拿走不合适。” “还有呢?”赵玄同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还有......”他顿了顿,“林小姐在曼谷的事,将军也知道。只要您配合,林小姐会很安全。” 车里陷入一阵沉默。 那支烟从车窗缝隙里扔出来,烟蒂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男人脚边。 车门从里开了,赵玄同走下车,他比男人高了一个头,站在车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吴登温让你来威胁我?” 男人后退半步,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赵老板,不是威胁,是商量......” “商量?”赵玄同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你带了四辆车,守在这停车场的出口。这叫商量?” 男人倒吸了口凉气。 “回去告诉吴登温,”他吐出一口烟,“m-07不在我手里。就算在,也不会给他。至于林至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男人身后的阴影。 “你们动不了她。”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瞳孔一缩。 停车场四周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他们穿着黑衣,每个人手里都有枪。 男人的额头渗出冷汗,后背发凉。 “赵老板,”他压低声音,“你这是要跟将军撕破脸?” “撕破脸?”他重复这三个字,走近一步,逼得男人后退,“你主子动林至简的时候,就已经跟我撕破脸了。” 他后退一步。 “滚吧。” 男人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带着人迅速消失在停车场深处。 赵玄同看着他们的背影,掏出手机。 阿昆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老板,林小姐出事了。在码头那边,有人提前动手。” 赵玄同的手指倏地攥紧。 “位置发我。” 他挂了电话,转身上了车。 · 林至简坠入水里的瞬间,冰凉的河水从四周席卷而来。她本能地挣扎,四肢在水中乱扑。她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捞到一把滑腻的水草。 此刻的无助,比任何时候都还要让她绝望。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她的脚突然踢到了什么。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然后,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猛地往上拽。 “哗啦——” 林至简冲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大口喘气,河水流进嘴里,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林姐!” 阿伦的声音。 林至简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 阿伦正死死拽着她,另一只手攀着一艘长尾船的船舷。船上有两个理甸小伙子,都是阿伦手下的工人,正手忙脚乱地把她往船上拉。 “你们……”林至简趴在船舷上,又咳又喘,“怎么在这儿?” “阿泰哥让我们跟着您。”阿伦把她拖上船,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他说您今晚可能有麻烦。” 林至简裹紧外套,浑身发抖,她回头看向来路的方向。 巷子那头火光冲天,警笛声从远到近地响起。 她哑声说:“快走。” 阿伦带着林至简上了辆越野车。林至简正裹着阿伦的外套,蜷缩在后座。 她的肩膀正流着血,伤口不深,但一直没止住。阿伦递过来一包纸巾,她接过来按住伤口,疼得龇了龇牙。 “林姐,”阿伦从前座回过头,“咱们去哪儿?机场吗?” 林至简摇头:“不去机场。吴登温的人肯定在那儿等着。” “那……” “让阿泰找个安全地。”她说,“先处理伤口,等天亮再说。” “好。” 就在这时,越野车身后突然出现两道刺眼的灯光。一辆黑色奔驰猛地提速变道,将他们的车别停在路边。 阿伦的手已经摸向了腰后,但林至简按住了他。 “是自己人。” 奔驰的后门打开,赵玄同走下来。他来到越野车旁,拉开车门,看着蜷缩在后座的林至简。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肩膀上的纸巾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得吓人。 赵玄同没说话,只是突然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至简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他的怀抱很温暖,隔着衬衣能感受到那颗心脏正怦怦跳动。 “阿伦,”赵玄同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先走。她交给我。” 阿伦看向林至简,她点头同意。 “赵玄同……” “闭嘴。”他低头看她,眼里有血丝,还有有即将溢出的泪,“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林至简心头一震,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张嘴想说话,却被他塞进了车后座。 赵玄同坐在她旁边,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急救箱。 “把外套脱了。”他说。 林至简紧抿着唇没动。 赵玄同抬眼,眉头微挑:“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林至简慢吞吞地脱掉阿伦的外套,露出里面湿透的黑色背心。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滲血。 赵玄同凑近,用碘伏棉签清理伤口。他擦药的手很平稳,可林至简却感觉到他指尖在颤动。 整个过程,二人都没有说一个字。 伤口清理完后,赵玄同收拾好急救箱,猛地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把脸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里,呼吸粗重而滚烫。 “林至简。”他哑声说,“你他妈吓死我了。” 林至简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住他的背。 “我没事。”她轻声说,“阿伦来得及时。” 赵玄同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林至简任由他抱着,脸埋在他颈窝里,嗅着独属于他的气味,让她莫名的心安。 林至简弯了弯嘴角,推开他一点,盯着他的眼睛:“听证会还有多久?” “下周。”赵玄同看着她,眼底的后怕还没完全褪去,但已经开始冷静地思考,“你想怎么搞?” “把我手里有东脉新消息的事散出去。” 赵玄同的眉头一蹙,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要逼媒体盯着听证会?” 林至简:“不止媒体,还有那些眼红吴家十几年的中间商,还有那些一直想看吴家倒台的政敌。”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吴家兄弟一直想冷处理。我偏要让整个理甸都盯着那个会场。到时候,他们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赵玄同眼角一弯,眼里露出欣赏。 第38章 “你这招,”他说,“够狠。” “跟你学的。”林至简迎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得意。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 林至简以为他要吻上来,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起来。但赵玄同没动,只是把她拉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别再一个人往死路上冲了。”赵玄同的眼睛近在咫尺,声音有些哽咽,“曼谷这次,我差点以为自己接不住你了。” 林至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他堵住了唇。 这个吻又轻又慢,和他之前那种暴烈的撕咬完全不同。他的唇瓣碾过她的唇,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的温柔。 林至简闭上眼,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 窗外夜色正浓。 第34章 叙旧 林至简从曼谷回来的第三天, 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她还是穿着长袖衬衫。 赵玄同的人办事效率很高。从昨天开始,央光翡翠圈子里就传开了消息。不过那传言越传越邪乎, 到中午已经演变成“林至简手里有当年林文渊亲手绘制的矿脉全图”。 林至简坐在二楼办公室, 听着阿伦汇报这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媒体那边呢?” “联系好了。” “嗯。”林至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阿伦犹豫了一下又说:“林姐, 还有件事……张瑞恩来了。” 林至简的手上动作一顿。 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若丽张家, 矿产起家,论家底不比当年的林、赵两家差。张瑞恩是张家长子,比她大两岁, 小时候见过几面, 印象里是个傲娇的主儿,总仰着下巴看人。 “人在哪儿?”林至简放下茶杯。 “楼下会客室。”阿伦说, “他说是来谈生意, 但……” “但什么?” “但他带了一盒老班章。”阿伦的表情有些微妙,“说是您小时候爱喝的。” 林至简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岁还是十一岁?她去张家做客, 张瑞恩他爸泡了老班章, 她贪嘴多喝了两杯, 晚上兴奋得睡不着, 还被母亲训了一顿。 这事儿她自己都快忘了,张瑞恩倒记得清楚。 “让他上来吧。” 几分钟后,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张瑞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他一身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公盘那天随意了些。但眉眼间那点傲气还在, 看人的时候微微抬着下巴。 “林至简。”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几年不见,混得不错。” 林至简靠在沙发里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张瑞恩挑眉,走过来坐下,把木盒放在茶几上。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原石切片和办公桌上堆着的文件,最后落回林至简脸上。 林至简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来我这儿什么事?” 张瑞恩皱眉,看着她点烟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在矿区讨生活的时候。”林至简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张老板找我什么事?直说吧。” 张瑞恩盯着她看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我要东脉的矿。” 林至简挑眉,没碰那份文件。 “听证会的事,圈里都知道了。”张瑞恩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我知道你手里有东脉的新消息。我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但我要入局。” “张家这几年不是只做若丽的生意吗?”林至简弹了弹烟灰,“怎么突然又对理甸的矿感兴趣了?” 张瑞恩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至简,”他隔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放轻了些,“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林至简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话问得太私人了,不像是在谈生意 ,倒像是在叙旧。 “还行。”她掐灭烟,脸上没什么表情,“死不了。” 张瑞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沉默了几秒,突然说:“当年林家出事,我爸也自身难保。我......没办法。” 林至简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这话来得太迟了。 张瑞恩他爸虽然没有在林家倒台的时候伸手,但她去理甸那些年,的确出手帮过她。 可都是过去式了。 “我爸当年去你家提亲......” “张瑞恩,”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跟我叙旧。你要谈生意,我陪你谈。别的就免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 “至简!”张瑞恩站起来,伸手想拉她。 林至简侧身避开,眼神冷下来:“张老板,请自重。” 张瑞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傲气褪去,露出几分狼狈。他深吸一口气收回手,声音低下去:“好。那就谈生意。” 林至简这才重新坐下。 “东脉的矿,现在是一滩浑水。”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所有人都在盯。你想入局,得先告诉我,你能拿出什么。” 张瑞恩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的狼狈被压下去,换上惯有的傲气。 “钱。”他说,“张家不缺钱。若丽的销售渠道和林南边境的翡翠市场张家都有。” 林至简沉默着,只是盯着他。 “我知道你不缺钱。”张瑞恩继续说,“但你需要盟友。吴家在理甸盘踞了几十年,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加上张家,胜算大一点。” “胜算?”林至简听笑了,眼底带着冷意,“张瑞恩,你以为我在乎你那点胜算?” 她俯身凑近张瑞恩:“你要是真想入局,就回去问问你爸,当年林家倒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敢伸手。问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离开。 张瑞恩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很久没动。 · 林至简回到住处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在央光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老款式。她不喜欢住酒店,觉得没有安全感,这地方虽然旧,但胜在隐蔽,前后门都有监控。 她脱掉外套走进浴室,简单的冲洗了一下,完事后,又套上一件宽松的真丝白衬衣。 她出了浴室,走到厨房倒了杯冰水。 窗外的央光夜色正浓,远处有几盏霓虹灯在闪。 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想着听证会的事。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像有人用钥匙在开门。 林至简心里猛地一惊。她往卧室方向退了一步,准备去拿枪,但来不及了。 门开了。 玄关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那身形她太熟悉了。 是赵玄同。 林至简还没从惊恐中恢复过来,怒火已经蹭地窜上来。 “你他妈有病?”她压低声音骂,“大半夜撬我门?” 赵玄同没说话。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落了锁。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瞬,照出他冷硬的脸,然后灭了。 他站在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 “张瑞恩。”他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他来你工厂干什么?” 林至简一愣。 就为这个? 她把手里的水杯重重放在餐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谈生意。” “谈生意?”赵玄同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逼近她,“他带了一盒老班章,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这叫谈生意?” 林至简眉头一拧。 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盯着他走近,迎上他的目光:“你监视我?” “我派人保护你。”赵玄同停在她面前,“曼谷的事,我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赵玄同,你是保护我还是监视我?你心里没数吗?我见谁,说了什么,喝了什么茶,你都要管?” “我管得着。”他说得理所当然。 林至简盯着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扇他的冲动,转身走向卧室:“我累了。你走吧。” 她没走出两步,手腕就被他从身后攥住。 那只手力道大,捏得她手腕生疼。她猛地回头,对上他的眼睛。 “走?”他低声重复这个字,声音拔高了不少,“林至简,你觉得我大半夜撬开你的门,就是为了听你说一句‘你走吧’?” 林至简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开。她的怒火彻底炸了。 “赵玄同你松开!”她低吼,“我跟张瑞恩什么都没谈!他谈完就走,你他妈吃哪门子醋?!” 第39章 赵玄同把她往怀里一带,咬着牙坦言:“对,我就是吃醋。我看见他跟你单独待了二十分钟,看见他拎着那盒破茶出来的时候那副死了老婆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就想杀了他。” 林至简怔住了,一时间不知所措。她见过赵玄同很多样子,但从没见过他现在这副模样,像是被抢了食的野兽,眼里正翻涌着浓烈的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林至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什么阿猫阿狗都见?” 林至简听笑了,“你今天吃错药了?” “他喜欢你,你知不知道?”赵玄同继续逼问。 林至简眉毛动了一下。张瑞恩喜欢她?别搞笑了。 “赵玄同,”她放轻了声音,“我跟张瑞恩真的没什么。小时候见过几面而已,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可他记得你。”赵玄同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他不仅记得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喝老班章挨训的事,还有他爸上门提亲被你爸拒之门外的事。林至简,一个男人记得这些,你觉得他只是来谈生意的?” 林至简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张瑞恩记得这些,她确实没想到。但那是他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记得是他的事,”她说,“我又没给他什么念想,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林至简,你越是这样不在乎,那些男人就越想得到你。”赵玄同笑容里带着苦涩,可眼里却烧着一团烈火,“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女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男人发疯。” 林至简盯着他,愣神了几秒,嘴角扬起抹又坏又媚的笑来。 “那你求我,求我别离开你。” 赵玄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她被狠狠按在墙上。他的唇压下来,带着怒火和占有欲,齿尖碾过她的唇瓣,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林至简没躲,也没推。他的手从她衬衣下摆探进去,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他的掌心滚烫,让她浑身一颤。 “赵玄同,”她喘息着,恢复了点理智,伸手抓住他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你。”他说得直白,“干到你记住,你是谁的人。” 林至简的耳尖发烫,脸颊也红了。 她压下那些情绪,盯着他的眼睛道:“赵玄同,我不是谁的附庸......” 她话没说完,被他堵住了唇。 这个吻比刚才更凶,更狠,他的手扣着她的手腕,把她的反抗压制在墙上,身体紧紧贴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你放开......”她终于挣出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 “不放。”他抵着她的唇,气息滚烫地喷在她脸上,“我永远都不会放。” 他的眼睛离她很近,那双黝黑的瞳孔里,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是那么的狼狈。她想要挣扎,却又……逃不开。 她叹了口气,不再挣扎。 此时,窗外的月色正好,柔和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泽。她站在光影里,衬衣半敞,露出锁骨和那颗平安扣。她嘴唇红肿,眼底有水光,看起来十分诱人。 “林至简。”他盯着她,喉结滚动着,伸手轻捧她的脸,“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看。”有多让人着迷。 “我知道。” “你不准再见他。”他低声补了一句,“求你。” 林至简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一笑不要紧,但赵玄同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林至简抬手,指尖戳在他胸口,“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跟个护食的狗似的。” 赵玄同握住她的手指,攥在掌心。 “我就护食。”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怎么了?” 林至简挑眉没答话,只是抬起手,指尖顺着他的喉结慢慢下滑,划过锁骨,停在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上。 赵玄同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低头盯她的手,看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动作一颗一颗往下解,喉结滚动得厉害。等她继续往下时,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紧接着,天旋地转。 她被压进沙发里,他的身体覆上来,灼热,又极具压迫感。他的手撑在她头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么爱护食。”她手指勾住扣眼,慢条斯理地解开,“那你倒是吃啊。” “我他妈敢把你吃干净,连骨头都不剩。” “那就试试。” 第35章 阴阳 听证会当天, 墁德勒的天空压着厚重的云层。 自然资源部大楼门前,媒体记者架起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十几辆电视台转播车沿街停靠, 技术人员忙着调试信号。这是理甸矿业史上第一次公开听证会, 是关于东部矿区封禁十年后是否重启开发的议题。 林至简从黑色轿车上下来时,闪光灯差点晃花了她的眼。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头发在脑后盘成利落的髻, 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没有看镜头, 只是微微侧头,对身边的赵玄同低声说:“人来得比预期多。” “因为你放的消息够劲爆。”赵玄同同样一身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侧头轻声道, “进去吧,好戏在后头。” 两人并肩走进大楼, 身后跟着阿伦和赵玄同的助理。 听证会在三楼最大的会议室举行。能容纳三百人的会场几乎坐满, 前排是矿业巨头代表,中间是行业协会和媒体, 后排挤满了看热闹的中间商和散户。 林至简的目光扫过人群, 捕捉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央光和若丽的翡翠商, 还有——张瑞恩。 他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 见她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林至简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在预留的座位上坐下。赵玄同坐在她左侧,右手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姿势。 “吴吞还没来。”赵玄同低声说。 “会来的。”林至简翻开面前的会议材料,“他等了十年, 不可能错过今天。” 话音刚落,会议室后门被推开。 吴吞走进来,身边跟着昂季和两个保镖。他今天穿着深紫色的隆基,搭配白色丝绸上衣,手腕上的沉香佛珠格外醒目。 但奇怪的是素琳没有跟来。 吴吞的目光扫过前排,与林至简短暂交汇。 他什么都没说,在另一侧的座位上落座。 九点整,侧门打开,听证委员会成员依次入场。 丹拓走在最前面,深蓝色隆基配金丝眼镜,表情是一贯的温和与疏离。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林至简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向主席台正中的位置。 “各位来宾,各位同仁,感谢出席今天的听证会。”丹拓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平稳,专业,听不出任何情绪,“东部矿区封禁十年,关于是否重启开发,各方争议已久。今天公开听证,旨在听取各方意见,为部里最终决策提供参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按照程序,先由申请方陈述,然后由反对方质询,最后委员会合议。现在,请申请方代表发言。” 吴吞站起身,走向发言席。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那份精心准备了三个月的报告。他讲得条理清晰,配合着身后大屏幕上播放的图表和照片,俨然一副为行业发展殚精竭虑的模样。 林至简安静地听着,手指在会议材料上轻轻敲击。 二十多分钟,吴吞的陈述终于结束。掌声稀疏响起,更多的是沉默。 “谢谢吴先生的陈述。”丹拓推了推眼镜,“现在进入质询环节。按照规定,反对方可派代表发言,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会场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所有人都知道反对派是谁,那个敢在公盘上羞辱周兆安的女人。 林至简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发言席。 “丹拓副部长,各位委员。”她开口,声音清晰有力,“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吴吞先生。” 吴吞坐在座位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已经冷了下来。 “请讲。”丹拓点头。 林至简转向吴吞:“吴先生刚才的陈述里,提到东脉的地质结构稳定,具备开发条件。我想请问,这份结论的依据是什么?” 吴吞站起身,语气平和:“依据是十年前由资源部组织的勘探报告。报告显示,东脉矿体完整,无重大地质隐患。” “十年前的那份报告。”林至简重复,从面前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复印件,举起来面向全场,“吴先生说的,是这份吗?” 第40章 大屏幕上同步投影出那份封面写着《东部矿区勘探报告》的文件。 吴吞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对,就是这份。” 林至简翻到某一页,指向其中一行数据:“报告第17页,关于矿脉深度的描述,写的是‘主矿体延伸深度约300米,呈连续分布’。但根据我掌握的另一份资料,实际勘探结果显示,主矿体延伸深度超过800米,且伴生有高价值稀有金属。吴先生,你对此有解释吗?” 会场里炸开了锅。三百米和八百米,这中间的差距足以让整个矿脉的价值翻三倍以上。 吴吞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他很快稳住阵脚:“林小姐,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这些所谓的数据。但根据官方档案,当年的勘探报告就是现在这份。” “官方档案?”林至简的笑容里掺着冷意,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发黄的旧纸,“那这份呢?” 大屏幕上切换画面。那是一份手写的地质笔记,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那是林文渊的笔迹。 “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勘探笔记原件。”林至简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下来,“笔记里详细记录了东脉的真实数据,包括矿脉深度、走向,以及......伴生的稀有金属矿藏。吴先生,你口口声声说开发东脉是为了行业发展,可你敢告诉大家,你一直想隐瞒的,到底是什么吗?” 吴吞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转向丹拓:“丹拓副部长,这是诬蔑!林至简伪造证据,干扰听证会秩序!” “是不是伪造,可以请专家鉴定。”林至简不慌不忙,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三份材料,“这是当年资源部技术顾问温柏青教授留下的笔记副本。原件已经移交中国若丽大学档案馆存档,随时可以调取核对。” 温柏青的名字一出,会场再次哗然。 林至简举起那份笔记:“温教授死前,把这份笔记交给了我。里面详细记录了当年勘探时发现的异常,以及......有人试图篡改数据的过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吴吞身上:“吴先生,温柏青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吴吞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他转而盯着赵玄同,眼神凶狠的仿佛要将他撕碎。 赵玄同礼节性地回了个微笑。 丹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示意安静:“林小姐,你提交的这些材料,委员会会认真核实。但听证会的议题是东脉是否重启开发,不是追究十年前的事。” “我知道。”林至简收起文件,语气平静下来,“所以我想说的最后一点是,东脉可以开发,但必须公开、透明、合法地开发。而不是被某些人,用篡改的数据,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变成私人的钱袋子。” 她转向台下的媒体记者,又道:“我已经把父亲留下的原始勘探数据,以及温柏青教授的笔记副本,通过邮件发送给了在座的各位媒体朋友。数据是否真实,矿脉价值多少,各位可以自行请专家验证。” 全场哗然。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低头查看手机,果然收到了那封匿名邮件。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联系专家。 吴吞的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丹拓的声音打断。 “听证会暂时休会十五分钟。”丹拓站起身,表情看不出喜怒,“委员会需要内部讨论。” 他转身走向侧门,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侧门外是一条狭长的走廊,通往一间小型休息室。丹拓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些资料他早就知道。他抖,是因为收到的那份“礼物”。 礼物现在还放在休息室的茶几上。一个简单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是今早直接送到他办公桌上的。 文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东脉的事,到此为止。批文给谁,想清楚。” 丹拓的脸色倏变。 他认得这笔迹。十年前,也是这个笔迹在封锁东脉文件上签了字。 丹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上周素琳来找他时说的话:“你手里有三分之一报告,赵玄同手里有真血翡,林至简手里可能还有别的筹码。只有阿吞,他拼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 当时他不以为意。现在想来,素琳可能早就知道,这场游戏的终点,不在吴登温手里,在他背后的人手里。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桌上的座机。话筒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他见过太多人想要活着出去,结果都是被抬着出去的。 最终,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告诉他们,批文的事,我这边可以配合。但有一个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说。” “我要活着走出这场局。” 对方低低地笑了声:“丹拓副部长,您的位置,比您想象的值钱。只要按规矩走,没人动得了您。” 丹拓反问:“谁的规矩?” “自然是……能笑到最后的人。” 电话挂断。 十五分钟后,听证会重新开始。 林至简回到发言席,等待委员会的结论。她看见丹拓从侧门走进来,步伐比出去时慢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更加深沉。 他坐回主席台正中,清了清嗓子。 “经过委员会初步讨论,”丹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关于林至简女士提交的新证据,委员会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林至简脸上停留了一秒。 “暂时不予采信。待后续专家鉴定完成后,再另行听证。今天的听证会,仅就吴吞先生提交的申请材料进行质询和讨论。” 会场里议论纷纷。 林至简猛然一惊。她盯着丹拓,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与疏离,什么都看不出来。 吴吞长长地松了口气,坐回座位,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林至简死死攥着手中的文件。她早就料到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丹拓的转向,说明吴登温背后的人已经出手了。 她正要开口反驳,赵玄同的手轻轻按在她手臂上。 “别急。”他压低声音,“还没完。” 林至简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质询变得索然无味。吴吞的回答滴水不漏,林至简的几次追问都被丹拓以“证据待核实”为由驳回。原本应该针锋相对的听证会,变成了一场按部就班的走过场。 两个小时后,丹拓敲下议事槌。 “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关于东脉是否重启开发,委员会将在收到专家鉴定意见后,择期举行第二次听证会。散会。” 人群陆续散去。林至简坐在座位上没动,盯着主席台上收拾材料的丹拓。赵玄同陪在她身边,也没说话。 吴吞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 “林小姐,”他压低声音,笑容里满是得意,“今天这场戏,你演得不错。可惜啊......后台不够硬,再好的戏也唱不下去。” 林至简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 那笑容让吴吞心里一寒。 “吴先生,”她轻声说,“你以为今天是结束?不,今天才是开始。” 吴吞盯着她看了几秒,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林至简终于站起身,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 “林小姐。”丹拓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她转头,看见丹拓站在侧门边,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交汇,丹拓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后。 那是什么意思?歉意?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林至简来不及细想,阿伦已经快步走过来,在她耳边低语:“林姐,素琳那边有消息了。” 她眼神一凛:“什么消息?” “她说......想见你。单独。” “知道了。” 走廊尽头,张瑞恩靠在窗边,见林至简往这边走来,他喊了一声: “至简。”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林至简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张瑞恩的手僵在半空。 赵玄同走到他面前,微微侧身,挡住他看向林至简的视线。 “张老板。”赵玄同在他面前停下,语气平静,“有空聊两句?” 张瑞恩挑眉:“跟你有话聊?” “有没有聊过才知道。”赵玄同指了指另一侧的休息区,“那边人少,借一步?” 第41章 张瑞恩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休息区,赵玄同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张瑞恩站在他对面,没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什么事?说吧。” 赵玄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在指间把玩着。 “那盒老班章,”他抬眼看向张瑞恩,“你送她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张瑞恩一愣,随即脸色沉下来:“关你什么事?” 赵玄同没回答,只是把烟叼在嘴里,低头点烟,“你应该感到庆幸,她没收你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赵玄同冷笑着道:“她要是收了,我还得想办法替你收尸。” 张瑞恩气笑了:“赵玄同,你敢吗?” “为什么不敢?”他嘴角上扬,“对了,你爸这些年偷税漏税的证据复印件。你觉得......够不够?” 赵玄同查到这些证据的时候,可是高兴的一晚上都没睡着。 张瑞恩微张着嘴,往后退了几步,显然没料想他手里真有东西。 赵玄同灭了烟,站起身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现在是我的人。你再拿那种眼神看她,我让你张家在若丽的生意,三个月内关门大吉。” 张瑞恩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你他妈威胁我?” “威胁?”赵玄同弯了弯唇,笑容里带着真诚的困惑,“张老板,你想多了。我这人从不会威胁,只会——” 他拍了拍张瑞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张瑞恩整个人晃了一下。 “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张瑞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几乎要爆炸。 “赵玄同!”他喊道。 赵玄同停住脚步,侧过头。 那群路过的媒体记者也转了过来。 “你以为你是谁?”张瑞恩咬牙切齿,“你爸失踪了六年,你赵家在理甸的生意,有一半是踩着谁的肩膀上去的?你他妈凭什么在我面前装?” 赵玄同转过身,慢慢走回来。 他停在张瑞恩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得对,我爸是失踪了六年。所以呢?你是想告诉我,你爸当年没伸手拉林家一把,是对的?还是说......你是想告诉我,你张家的钱比赵家的干净?” 张瑞恩噎住了。 赵玄同没打算作罢,借机阴阳怪气起来:“正好大家都在,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帮你翻译翻译,‘我爹当年见死不救,但我现在想追人家女儿,人家不理我,我好气啊’。张老板,我没理解错吧?” 旁边围着看热闹的记者们,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 张瑞恩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你!”他咬着牙,胸口猛烈起伏。 良久,他突然笑了。 “赵玄同,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赵玄同挑眉,等下文。 “你明明跟我一样,都是狼,却偏要装成护食的狗。”张瑞恩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撂下一句,“咱们走着瞧。” 赵玄同站在原地,冷不丁笑了声。 护食的狗......呵。 他乐意。 但这只狗,也只能是他。 第36章 下棋 墁德勒。 素琳约的地方在城郊一座寺庙的后院, 僻静,少人,只有几棵年代久远的菩提树在暮色中沙沙作响。林至简到的时候, 素琳已经坐在石凳上, 面前摆着一壶茶。 她今天一身素净的棉麻长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像是来礼佛的普通妇人。 “林小姐。”素琳起身, 微微颔首, 礼数周全。 “吞夫人。”林至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周围,只有素琳一个人。 素琳替她斟茶, 动作缓慢而优雅。茶汤清澈, 是上好的普洱。 “这茶不烫,路上辛苦了, 先润润喉。”素琳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林至简接过, 只是握在掌心。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温热, 不烫手。 素琳看着她的动作, 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林小姐很谨慎。” “在这地方活下来, 谨慎是第一课。”林至简直视她的眼睛, “吞夫人直说吧。” 素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披肩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林至简看着那个信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这些年悄悄攒下的东西。”素琳的声音很轻,“银行流水、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一些……吴吞和吴登温之间见不得光的账目,这是附件,原件我已经托人保存了。” 林至简猛地抬眸盯着她, 却没开口。 素琳抬起头道:“林小姐,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问。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是我的诚意。” 这也是她跳出棋子身份后,为数不多能为自己做主的选择了。 林至简听赵玄同说过,她是棋子。这让林至简对她的情绪更复杂了。 说起来,林至简对素琳一开始就没有恶意,更多的是欣赏或是佩服,可她不想收下这些东西。一来她猜得到素琳想干什么,想为吴吞留退路,二来她不想让自己陷入两难之间。 “东西我不会收,吴吞的命我是一定会要的。” “林小姐很聪明,不过我这次来不是为了阿吞,”素琳望向她的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的锋利,“是为了我自己。” 她缓缓叹了口气,眼眶湿润:“阿吞陷的太深了,我拉不动了。” 当了一辈子的提线木偶,她总要为自己搏个出路吧。 林至简沉默了。她恨吴吞,恨到骨子里。可此刻看着素琳眼里的泪光,她忽然明白,这个女人背负的东西,不比她少。 她垂眸,盯着杯中的茶水,“林小姐,我做错了二十五年的事,不是一句‘被逼无奈’就能洗清的。但我不想给吴吞陪葬,更不想给吴登温陪葬。” 林至简短暂地沉默,随后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收进包里。 “我会看。”她说,“但我不保证能帮到你什么。” 素琳嘴角一弯,眼里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暖意:“你已经帮了。” “不过林小姐,我要提醒你一句。”她说,“阿吞不是杀你父亲的人,他也只是把刀,用完就会被丢掉。” “那是谁?” 素琳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微微扬唇笑着。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她知道,但她不能说。 林至简想起听证会上丹拓突然的转向,想起那份被委员会暂不采信的证据。那种级别的施压,吴登温做不到,丹拓自己也不敢。 “好,我知道了。”林至简没再追问。 “林小姐,”素琳轻声说,“你比我幸运。” “幸运?” “你还有机会恨。”素琳端起茶抿了口,苦涩在唇齿间蔓延,“恨是好事。恨能让人活下去。我连恨谁都不知道了。” 林至简听着这番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父亲死后,母亲也是这样,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母亲不恨,为什么只是沉默。现在她懂了,有 些时候,连恨都是奢侈。 素琳坦言:“我这次来见你,还有个原因,是想赌一把......” “赌你能赢。”素琳对上她的目光,“我活到这把年纪,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你跟赵玄同,都不是甘愿当棋子的人。既然要掀桌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林至简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茶,一饮而尽。 “素琳。”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谢谢你今天的茶。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素琳怔住了,眼里忽然有亮光闪烁,是素琳......终于不再是别人嘴里的吞夫人了。 素琳也站起来,两人相对而立。 “林小姐。”素琳突然叫住她。 林至简在等她下文。 她深吸一口,“别让阿吞死的......太惨。” 局面无法挽回,能做的就是死的体面。 林至简没有答复,留了个礼貌性地微笑,转身离去。 素琳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耳边只有菩提树的沙沙声,在夜风里响个不停。 · 新加坡,东海岸。 一栋别墅藏在最安静的私人住宅区深处,四面高墙,绿植掩映。 吴登温的轿车在门口被拦下,安保人员检查了足足五分钟才放行。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深色polo衫配休闲裤,手腕上那串沉香佛珠也摘了。 第42章 别墅内的客厅很宽敞,落地窗外是私家泳池和一望无际的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但吴登温没心思看风景。 那个老人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头发花白,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在他身后还站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 “坐吧。”老人开口,声音沙哑。 吴登温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听证会的事,我知道了。”老人抿了一口茶,“林至简手里有真数据,你慌了。” 吴登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丹拓那边本来已经压住了,但她把复印件发给了所有媒体。现在外面舆论......” 老人轻笑了一声,“登温,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怕舆论?” 吴登温低下头,没敢接话。 老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光线从他脸上扫过一瞬,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即使老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凌厉。 “丹拓那边,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老人说,“二次听证会之前,他会把节奏控好。那些媒体,给点甜头就消停了。至于林至简手里那份数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登温脸上。 “真的假的?” 吴登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真的。她是真的有。我让人比对过笔迹,确实是林文渊当年亲手写的东西。而且......而且那批雷打石里,她应该还找到了别的。” “j-12?” “是。”吴登温点头,“她手里有j区的坐标。如果她敢把那个也抖出来......” “她不会。”老人打断他,语气笃定,“那东西是她最后的筹码,她没那么傻。” 吴登温松了口气,但下一秒,老人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了起来。 “赵玄同那边呢?” 吴登温迟疑了一下:“他......他一直和林至简走得很近。听证会上,他一直坐在她旁边。而且曼谷的事,我的人被他拦下了。” “我知道。”老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敏乌死了,m-07在他手里。你那个好堂弟的夫人,也跟他有来往。” 吴登温的脸色变了一瞬:“素琳她!?” “她动了。”老人再次打断他,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她送血翡切片给丹拓,私下见林至简。登温,你养了多年的棋子,要反了。” 吴登温的手猛地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老人一个手势止住。 “别急着动她。”老人靠回沙发里,重新端起茶杯,“现在动她,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在收网。” “那赵玄同和林至简......”吴登温试探着问。 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阴冷。 “两个人捆在一起难办啊。”他端起茶,吹开浮末,“散了,就好办了。” 吴登温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赵玄同这些年为什么护着她,你查清楚了吗?” 吴登温摇头:“他说是世交,但我觉得并不简单。具体就不清楚了。” “不简单才对,一猜就中,那才不正常。商人嘛,爱得不够纯粹,总归是掺了利益。”老人轻笑,“不过敢从你私库里偷石头,连曼谷那种地方都敢动手。他背后的人有点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金红色的海面。 “赵启山还活着。” 吴登温猛地抬头:“什么?!” “快六年了,我一直让人盯着。”老人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有人护着他,护他的人,跟赵玄同有联系。” “那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动他?”老人替他把话说完,转过头,目光落在吴登温脸上,“因为我动不了。护他的人,跟我平级或者……位置在我之上。” 吴登温的背脊骨一阵发凉。脑中飞速运转,试图找出那个背后的人。 “别猜了。”老人收回目光,“猜对了,对你没好处。” 吴登温低下头,不敢再问。 “赵玄同玩心理战可是一把好手,他把你们骗得团团转。林至简玩阳谋又不按套路出牌,的确让我意外,”老人继续说,“他们以为藏得好,其实每一步都在我眼里。可惜了赵玄同和林至简......我还挺欣赏他们的胆量和谋略。” “那如果他们联手......” “所以不能让他们联手。”老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时快时慢,却让吴登温的心跳也跟着乱了。 “把赵启山的消息放给林至简。” 吴登温一愣:“放什么?” “放‘真相’。”老人笑了,眼里满是算计。 吴登温沉默了片刻,又问:“那素琳那边......” “让她继续跳。”老人放下茶杯,靠回沙发里,目光再次转向窗外,“她见林至简,做了什么,都别拦。让她以为自己在翻盘,翻得越高越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等二次听证会那天,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再收网。到时候,素琳反水、林至简和赵玄同内讧、吴吞后院起火,到时候乱成一锅粥,正好一起端。” 吴登温看着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那......我呢?”他问。 老人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他轻笑,“登温,你跟了我三十年,该得的,一样都不会少。” 吴登温离开后,老人将茶杯搁在一旁。 “小骁。” 老人身后的年轻男人点头应了声。 “你想不想再回去一趟?”老人问。 “您吩咐就好。” 老人对着男人说了几句,男人点点头退了出去。老人目光一转,静静地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林文渊啊林文渊......你养了个好女儿。” 第37章 真相 林至简回到公寓时, 赵玄同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他站在窗前,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素琳给了你什么?” 林至简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扔在茶几上,脱掉外套, 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 “银行流水, 资金往来记录,还有吴吞和吴登温之间的一些账目。”她端着杯子走到他身边,并肩看向窗外, “素琳想活命。” 赵玄同转过身来, 背靠落地窗没说话。 林至简抿了口酒,“她说吴吞不是杀我父亲的人,他只是把刀。她知道是谁, 但她不敢说。” 赵玄同沉默了几秒, 走向茶几,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页页翻看。他的动作很快, 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行数字和批注。 “这是真东西。”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有了这些, 至少能钉死吴吞在温柏青案里的角色。” “还不够。”林至简放下酒杯, 走到他面前, “还要继续查吴吞身边的人。” 赵玄同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箍得很紧。 “好,你要查我就陪你。” 林至简没动,任由他抱着。 “你呢,走前不是去找了张瑞恩?你跟他说了什么?”林至简问。 “没什么。”赵玄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就是告诉他,那盒老班章,可以留着自己泡。” 林至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 “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他说得理直气壮,“护食这事儿,得从小抓起。” 林至简被逗笑了,但随后她笑容淡了下来。 “赵玄同。” “嗯?” 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带我去见梭温。” 赵玄同眉头微蹙:“现在?” “对,现在。”林至简吐字有力,“他在吴吞身边,肯定知道不少事。” 一个小时后,央光市郊。 这是一处废弃的厂房,四周荒草丛生,连路灯都没有。黑色越野车停在锈蚀的铁门前,阿昆从驾驶座下来,对车里点了点头。 赵玄同和林至简先后下了车。 厂房里很暗,只有尽头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灯光下是一张简易床铺,梭温半躺在床上,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裹着厚厚的纱布。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只有左眼下方那道疤还和从前一样。 听见脚步声,梭温抬起头。看见赵玄同时,他没什么反应,但当林至简从他身后走出来,梭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第43章 “林……林老板……” 林至简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抽出一支烟点燃,然后把烟递到他唇边。 梭温愣了一下,然后贪婪地咬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口。他咳了几声,但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想活吗?”林至简开口。 梭温盯着没开口。 林至简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翘起腿,姿态随意。 “你腿没了,吴吞不会要你了。吴登温那边,你替他办了多少事,心里清楚。他现在巴不得你死,死透了,那些秘密就永远埋了。” 梭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我可以保你。”林至简唇角上扬,“送你离开理甸,去泰国,或者去马来西亚,换个身份重新开始。条件只有一个。” 她停顿片刻,目光如刀:“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梭温吸了口烟,酝酿片刻,然后慢慢开口:“十多年前,我只是吴吞手下跑腿的。那批莫敢料,我亲眼看着从矿上运下来,一共三十块。编号m-07,是吴吞亲自验的货,验完就让人把其中一块单独封存,锁进了他自己的保险库。” “那块就是真正的龙石血翡。后来林文渊来谈生意,吴吞把那块石头又拿了出来,林文渊一眼就看上了那块石头,但吴吞不肯单卖,林文渊只好连同那三十块一起买了。” 他紧接着叹气道:“只可惜林文渊不知道的是,吴吞根本就没把真石头卖给他。” 果然,这一切就像她猜测的那样,那三十块石头都是假的。 “继续。”她冷冰冰道。 “真的那块石头,一直留在吴吞手里。再后来,那块石头在交易前就失踪了。” 林至简和赵玄同对视一眼。 “然后呢?” “吴吞说是被人偷了。”梭温喘了口气,“他怀疑是吴登温的人干的,但没证据。那段时间他快疯了,把所有手下都查了一遍,杀了好几个。” 林至简听到这里,脑中一闪而过的是素琳的名字,是她把石头带走了,带进了吴登温的私库里。 她又想起素琳给她的那份账目里,十年前确实有一笔数额巨大的“内部清理费用”。当时她没多想,现在终于对上了。 “那后来呢?” “后来……”梭温的眼神闪了闪,“后来吴吞让我做一件事。他让我去找人,做一块假的。” 林至简的心头一震。 “假血翡?” 梭温点头:“他要一块一模一样的,全都要仿到看不出破绽。那块假石头,光成本就花了一百多万。他就这样把这些石头卖给了林文渊。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林文渊死了。” “不过一年前吧,吴吞让我拿着那块假石头去莫敢矿区,等着。”梭温看向林至简,“等的人,就是你。” 林至简紧抿着唇,脸上神情不明,辨不出喜怒。 梭温轻“哼”了声,嘴角扯了扯:“林老板,你以为这五年你在理甸查东脉、查你父亲的死,都是自己查的?每一步,都有人盯着。每一步,都有人故意把线索推到你面前。” 林至简的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她想起曼谷那晚,赵玄同也是这么说的。那些匿名提醒,还有那些恰到好处的真相,都是有人故意告诉她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林至简眼眸沉沉。 梭温沉默了几秒,缓缓掀起衣服的下摆。 他的肋骨下方,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很长,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侧。 “这道疤,是十年前有人救我的时候留下的。”梭温放下衣服,看着林至简,“救我的人说,留着你,以后有用。他会定期让人给我送钱,等该来的人来了,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林至简的手猛然攥紧扶手,指甲死死掐进扶手里。 真相......这就是真相吗?就为了告诉她,有一个人在十年前就布下了天大网,等所有人都往里跳。 她突然发笑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她真以为这双手是会撕开真相,其实不过是在按别人设定好的路线,一点点扒开自己父亲埋下的东西。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她以为属于自己的恨,有多少是别人灌进去的。 梭温还在说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她看见赵玄同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想碰她。 她往后缩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赵玄同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抬眸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二十多年,从少年到男人,再从若丽到理甸。她曾经以为那是她唯一能信的东西。 可现在,她什么都不敢信了。 “至简。”赵玄同叫她。 她没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林老板,”梭温轻声继续说,“你父亲死的那天,矿坑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活着出来了。” “谁?”林至简的胸口猛烈起伏。 梭温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越过林至简,落在她身后的赵玄同身上。 “赵启山。” 林至简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没动,只是盯着梭温。 此刻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手机还在震。 林至简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若丽。 她按下接听,没说话。 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 “林至简。” 林至简的手指倏地收紧:“你是谁?” “一个想见你的人。”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你父亲的东西,在我手里。” “你想怎么样?”林至简压下心头的躁动。 “明天下午三点,若丽大学图书馆。”老人顿了顿,“一个人来。别告诉赵玄同。” 电话挂断。 林至简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是谁?”赵玄同走到她身边。 林至简抬起头,神色淡然。 “赵启山。”她说。 赵玄同脸色变了,眼里闪过一丝质疑。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林至简站起身来反驳回去。 赵玄同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力道之大,捏得林至简有些发疼皱眉。 “你不能去。” 林至简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他......” “因为你知道你爸不可能给我打电话。”她极轻地冷笑一声,“但你又是怎么知道不可能?” 赵玄同没有回答。 林至简见他又一次沉默,心中的怒火蹿了出来,她猛地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赵玄同,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我没有。”他认真地说,随即上前一步,“至简,你听我说......” “别叫我!”她吼出来,眼眶通红,“赵玄同,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什么护着我,什么一起掀桌子,什么把命押给我,都是假的,对不对?” 赵玄同盯着她,抬起手想触摸她的脸,可手却停在半空,手指蜷曲攥紧,又放了回去。 “我知道你不信我。可那些都不是假的,是真的。”这是他第一次温柔又坚定地坦言。 “我不知道。”林至简垂眸摇着头,当即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再一抬眼,眼底蓄满了泪水,“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赵玄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至简。” 她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明天你不能去,那是陷阱。”他道。 林至简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玄同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梭温躺在床上,看着他,颤抖着肩笑了。 “赵老板,”他轻声说,“你也被人算进去了。” 赵玄同转过头,眼神冷冽。 梭温笑容惨淡:“你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你也是棋子。那老头说得对,这局棋,谁先动情,谁就输了。” 赵玄同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我理一下后面剧情,后天老时间噢。最近一忙起来思路都给我打乱了 第38章 新人 下午三点, 图书馆人不多。林至简按照电话里说的,穿过大厅,走向最深处的古籍阅览室。 阅览室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几排高大的书架挤满了泛黄的书脊, 窗边的长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线装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尘埃在光里缓慢飘动。 第44章 “林小姐?” 声音从书架后传来。 林至简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人从书架后走出来。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浑身散发着学生特有的青春气息。 温亦骁。温柏青的儿子。 林至简一怔,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她记得几个月前, 派去保护他的人跟丢了。之后她的人再也没查到他的下落。 这个时候冒出来......什么意思? “温亦骁。”她开口,声音平静,“你父亲的事, 我很抱歉。” 温亦骁推了推眼镜, 垂下眼:“嗯。不过谢谢林小姐那阵子的照顾。我知道你派人看着我,那些人……很好。” “电话是你打的?”林至简眯起眼睛问。 “什么电话?”他明显一愣, “我不知道, 只是有人让我在这里等着。” “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他说, “他们在几个月前把我带走了, 把我关在一个靠海的地方, 还拿了一堆资料, 让我去背。现在我被他们放了回来。” 林至简目光落在他脸上, 看了许久。他眼里干净明亮,她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了。 她在矿区五年,遇到过许多说谎高手。而温亦骁,就像一张白纸,干净得让人不忍心怀疑。 她没接话,只是拉开椅子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刚抽出一支,温亦骁就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这里不能抽烟。”他说,手指很快缩回去,“抱歉。”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几秒,不作声,又把烟收回去。 “他们让你来找我,想让你说什么?” 温亦骁沉默了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两个信封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记。 “他们说,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温亦骁的声音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别人的话,“一份是假的,一份是真的。让我交给你,让你自己判断。” 林至简盯着那两个信封,没动。 “你知道哪份是真的吗?” “不知道。”温亦骁摇头,“我没打开看过。” “那你为什么听他们的?” “因为我爸死了。”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没有能靠的人了......我还只是个学生。” 林至简看向他的眼神里的情绪有些复杂。片刻后,她伸手,拆开了两个信封。她快速扫了一眼,随后平静地把东西折好放了回去。 “林小姐,”他轻声说,“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都是假的。”她身子往后一靠,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温亦骁呆怔了一瞬,随即垂眸“哦”了一声。 “他们还说别的了吗?” 温亦骁想了想:“他们说……让我想办法留在你身边。” 林至简挑眉。 温亦骁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们说,你身边缺一个懂地质的人。刚好我爸教过我很多,我可以帮你。” 林至简偏头,目光如炬,“你知不知道,你告诉我这些,会坏了他们的事?” “我知道,”温亦骁垂眸,将双手放在桌上,两只手不自然地搅在一起,“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他抬起眸子,眼里亮亮的,清澈又带着期待,“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林至简的手指在桌角敲着,目光依旧停在他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对。”林至简缓缓站起身,“你可以留下。” 温亦骁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但我有条件。” “你说。” 林至简俯身,双手撑在桌上,凑近他的脸。她贴近的一瞬,他双眼微微放大,耳朵不由得发烫起来。 “从现在开始,你不准离开我的视线,你背后的人和你每一次的对话,都要告诉我。做得到吗?” “做得到。”他点头,语气里带着坚定,“林小姐说什么,我都听。” 林至简直起身,退后半步。 “你住哪儿?” “没地方住。”温亦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们把我放出来,就给了一千块现金。酒店太贵,我想着......能不能先在图书馆凑合一晚。” 林至简叹了口气。 “走吧。”她道。 “去哪儿?” “给你找个住的地方。” 温亦骁愣了一下,然后快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他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林至简的袖口。 林至简回头。 温亦骁松开手,脸颊微红:“谢谢林小姐。” 那一声“林小姐”叫得轻软,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上扬,像一根羽毛尖扫过皮肤。林至简眯了眯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小姐。”他快步跟上又轻唤了声。 “嗯?” “我能叫你至简姐吗?” 林至简转头看他。他也正瞧着她,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泉水,还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随你。”她说。 温亦骁笑了笑,眼角弯弯,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让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至简姐,你人真好。” · 另一边,央光。 赵玄同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一个男人跟在林至简身后,看起来人畜无害。 像一只刚被捡回去流浪狗。 车窗半开,赵玄同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阿昆从驾驶座回过头:“老板,林小姐下午去了若丽大学图书馆,就是见的这个人。温柏青的儿子,温亦骁。” 赵玄同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温亦骁?”他重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他怎么冒出来的?” “不知道。”阿昆摇头,“之前林小姐派人保护过他,后来跟丢了。今天突然出现在若丽,见了林小姐。两个人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一起离开了图书馆。现在……林小姐把他带回了央光。” 赵玄同没说话。 他盯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没吭声。 “老板,要不要我去盯着?”阿昆问。 “不用。”赵玄同靠回座椅,“她能处理。” 他看得明白有人想利用温亦骁接近林至简,故意离间又或者勾引,然后慢慢渗透进她的圈子里。 不管是什么,那个人都低估了林至简。 她这个人会愤怒,会怀疑,会把自己缩进壳里。但她从不蠢。 阿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可是老板,您和林小姐现在……您就这么放心?” 赵玄同没回答。 他想起昨晚在厂房里,林至简收回的手,想起她后退那一步时,他心口那种几乎快要窒息的闷痛。 他不放心。 他怎么可能放心? 但他更知道,这个时候凑上去,只会让她更怀疑,更抗拒。她需要空间去消化那些真相,去分辨哪些能信,哪些不能信。 而且……温亦骁。 一个刚出校园的学生,也想在他和她之间插一脚? 他冷冷地轻“呵”一声。 “阿昆。”他开口。 “在。” “查一下温亦骁被关那几个月,具体在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越细越好。” 他现在要确定一件事,温亦骁到底知道多少?究竟知不知道温柏青是怎么死的。要是冲着他来的,那最好,就怕温亦骁是冲着林至简去的。 “明白。”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赵玄同盯着那片彩光,脑海里浮现的是林至简的脸。 她这会儿在干什么? 在和那个小白脸说话?还是在想他? “走吧。”他掐灭烟,“回公寓。”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夜色。 · 林至简回到央光时,天已经黑了。 工厂二楼的办公室亮着灯,她推门进去,阿伦正在等她。 “林姐,那个温亦骁……” “安排在宾馆了。”林至简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让人盯着他,二十四小时。” 阿伦点头,又问:“他可信吗?” 林至简没回答,只是从包里掏出那两个信封,扔在桌上。 “林姐,这……” “都是假的。”林至简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做得太真了,反而假。” 阿伦愣了愣:“那温亦骁……” “他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林至简吐出一口烟,“被关是真的,被人送回来是真的,想留在我身边也是真的。但他背后的人让他来做什么,他不会告诉我。” 第45章 “那您还留他?” “不留他,怎么知道他想干什么?”林至简弹了弹烟灰,“他背后的人费这么大劲把他送回来,总不是为了让他给我端茶倒水。” 阿伦沉默了几秒,又问:“那赵老板那边……” 林至简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很久都没开口。 阿伦挠了挠头,一副不解的模样。他跟了林至简这么多年,着实没看明白这两人的关系。说是合作伙伴吧,合作什么?合作给对方添堵吗?说是恋人吧,哪有谈成这样的,一见面就掐架。 阿伦在心里琢磨半天,愣是没找着一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这俩人,最后只能归结为:大概是两只属刺猬的,靠太近扎得慌,离太远又想得慌。 “林姐,”阿伦斟酌着开口,“您和赵老板……到底算怎么回事?” 林至简吐出一口烟,没吭声。 阿伦硬着头皮继续:“我就是觉得吧,您俩这关系,比我们矿上那台老切机还拧巴。那切石头好歹一刀下去就清楚。您俩这……切了这么久了,愣是没切出个结果来。” 林至简终于抬眼看他。 阿伦赶紧闭嘴。 “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出去。” 阿伦麻溜地滚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这本不会写很长大概率25万字以内完结吧 第39章 小白脸 央光的雨季终于进入尾声了, 距上次她把温亦骁带回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这些天她依旧谈生意、处理工厂的琐事,在外人看来, 根本不像是个刚经历听证会落败后的人该有的样子。 “林姐。”阿伦合上记事本, 迟疑了一下,“那个温亦骁……今天还带着?” 林至简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带着。” “可是……” “可是什么?” 阿伦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那小子怪怪的。” 林至简愣了一下, 随即轻笑出声。她套上外套, 拍了拍阿伦的肩膀:“走吧,今天 去谈笔生意。” “带他?” “带他。” 温亦骁被安排住在离工厂不远的一家宾馆,林至简的车停在门口时, 他已经等在路边。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棉质衬衫, 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头发刚洗过, 衬得整个人干净又柔软。 “至简姐。”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冲她笑了笑,眼角弯弯, 虎牙若隐若现。 林至简“嗯”了一声, 目光扫过他, 没多说。 车子启动, 驶向翡翠交易市场。温亦骁坐在后座, 一开始很安静,只是透过车窗看街景。过了会儿,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林至简的座椅。 “至简姐,我们今天去谈什么生意?”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好奇, 呼吸扑打在林至简耳侧。 林至简没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一批莫西沙的料子,卖家是老相识,价格合适就拿下。” “我能跟着学吗?”温亦骁的眼睛亮亮的,“我爸教过我认石头,但我从来没亲眼看过怎么谈生意。” “可以。”林至简终于侧头看他一眼,“多看,少说。” 温亦骁用力点头,坐回后座,嘴角噙着笑。 阿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 央光翡翠交易中心。 林至简带着温亦骁穿过大厅,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vip交易区,人少了很多,装修也讲究些。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洽谈室,隔音效果很好。 阿伦推开305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马,从林南过来的大买家,专门收高档手镯料。他身后站着两个助手,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七八块已经开过窗的原石。 “林老板!”马老板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在央光风生水起啊!” 林至简握住他的手,淡淡一笑:“马老板客气了。都是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林老板谦虚!”马老板哈哈一笑,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温亦骁身上,“这位是?” “我带的徒弟。”林至简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温亦骁也坐,“刚入行,带出来见见世面。” 温亦骁乖乖坐在她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马老板多看了他两眼,没再追问,开始介绍桌上的石头。 “这批莫西沙,刚从矿上拉下来的,皮壳表现都不错。这一块,打灯能看到荧光,种水至少冰种起步。”他拿起一块两公斤左右的料子,递到林至简面前。 林至简接过来,从包里掏出强光手电,压着开窗的位置照进去。光渗进去的瞬间,她眼里的亮光微微一闪。 种水确实不错,冰种偏上,飘着淡淡的蓝花。但开窗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延伸进石头内部。如果裂纹太深,手镯就取不出来了。 她正准备开口,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赵玄同站在那儿,穿着一身深灰色衬衫。他身后跟着阿昆,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的目光扫过室内,在林至简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她旁边的温亦骁身上。 那一眼,比寒冬的风还让人凛冽发寒。 “马老板。”赵玄同走进来,嘴角挂着一抹礼貌性的笑,“听说你到了央光,过来打个招呼。没打扰吧?” 马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迎上去:“赵老板!哪能打扰!快请坐!” 赵玄同没坐,只是站在那儿,目光再次扫过温亦骁。温亦骁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往林至简那边挪了挪。 “这位是?”赵玄同明知故问。 林至简放下手里的石头,抬眼看他:“我的人。怎么,赵老板有兴趣?” “你的人?”赵玄同重复这三个字,语气轻悠悠,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他走近一步,停在林至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老板什么时候开始收这种货色的小白脸了?我怎么不知道?” 林至简靠在沙发背上,仰头迎着他的目光:“赵老板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我这档子小事。” 两人对视,眼波带电,战争一触即发。 马老板站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哪还看不出来这两人之间的不对劲。 “那个......林老板,赵老板,要不咱们换个时间再谈?”他试探着开口。 “不用。”林至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块石头,“马老板这块料子,裂纹太深,手镯位不够。八十万,我要了。” 马老板惊讶道:“八十万?林老板,这可是冰种飘蓝花,开窗表现这么好,八十万太低了点吧?” “一百二十万。” 赵玄同的声音插进来。 林至简眉梢一挑。 赵玄同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马老板,这块料子我要了。一百二十万,现金结算。” 马老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至简转头看向赵玄同,眼神冷下来:“赵玄同,你什么意思?” “做生意。”赵玄同嘴角挂着抹淡笑,“价高者得,林老板不会不懂规矩吧?” “你!” “一百三十万。”林至简咬牙。 “一百五十万。”赵玄同眼睛都没眨一下。 “两百万。”林至简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赵玄同,你今天非要跟我杠?” 赵玄同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距离很近。 “林至简,”他压低声音,“带着个小白脸来谈生意,你让我怎么想?” 林至简听笑了:“我想带谁带谁。以我们目前的关系,还轮不到你来管吧?” 赵玄同面无表情,但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两人对视,一股火药味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温亦骁站起来,轻轻拉了拉林至简的袖子:“至简姐,要不咱们走吧?别为了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让赵玄同听见了。 赵玄同的目光落在他拉着林至简袖子的手上,眼神又冷了几分。 “至简姐?”他重复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叫得挺亲热。” 温亦骁被他的眼神吓得缩了缩手,但还是硬着头皮站在林至简身边。 林至简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赵玄同,突然笑了。 第46章 “行。”她说,“赵老板财大气粗,这块料子归你。马老板,咱们改天再约。” 她说完,拎起包往外走。温亦骁快步跟上,经过赵玄同时,微微低着头,一副不敢多看的样子。 门关上。 马老板站在原地,一脸懵地看向赵玄同:“赵老板,这......这块料子您还要吗?” 赵玄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没说话。 良久,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可怕:“不要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阿昆跟在后面,出了门才敢小声问:“老板,那块料子其实不错,您怎么......” “看她那样子,”赵玄同脚步不停,“我要是真拿了,她之后算起账来得咬死我。” 阿昆憋着笑,没敢接话。 地下停车场。 林至简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温亦骁小跑着跟在后面。 “至简姐,对不起......”他喘着气,“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和赵老板吵架......” 阿伦深吸了一口气,又翻了个白眼。 林至简没理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温亦骁赶紧拉开后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央光的车流。 林至简一直没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温亦骁偷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至简姐,赵老板他......是不是喜欢你?” “小孩子别瞎猜。”她说。 温亦骁低下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二十三了。” 林至简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温亦骁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说:“至简姐,你别生气了。那种人,不值得你生气。” “哪种人?” 温亦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就是......就是仗着自己有钱,就想控制别人的那种人。他看你的眼神,就像看自己的东西一样,我不喜欢。” 这小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出来了,但她没开口。 · 当天晚上,温亦骁回宾馆的路上被人堵了。 四个人,都戴着口罩,动作干净利落。他们没动刀没动枪,就是拳脚招呼,专门往看不见伤的地方打。 温亦骁蜷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打完收工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蹲下来,掀开他的帽子,露出半张脸。 “离林至简远一点,再有下次,你小命不保。” 温亦骁躺在地上,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慢慢坐起来。他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淤青。 他露出一抹笑来。 这笑容与白天那个无辜的笑容完全不同。像一条刚从洞里爬出来的蛇,吐着信子,阴冷可怕。 他掏出手机,给林至简发了条消息。 “至简姐,我被人打了。” 林至简赶到医院的时候,温亦骁正坐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身上披着医院的白蓝条病号服,脸上有几道淤青,嘴角破了皮,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扯出一个笑容:“至简姐,你来了。” 林至简走到床边,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 “谁干的?” 温亦骁摇头:“不知道。四个人,都戴着口罩。” “看清楚长什么样了吗?” “没看清。”他垂下眼,手指绞着被单,“他们……他们说让我离你远一点,是不是......赵老板生气了?” 林至简的眼神冷下来。 “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 林至简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温亦骁脸上的可怜相一点点褪去。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低头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他套上外套,推开病房门,走廊里空荡无人。林至简的身影刚拐过楼梯口,他压低帽檐,跟了上去。 第40章 戏精 温亦骁顺着楼梯下到一层, 从侧门出去,绕到医院后门的停车场。 林至简的车还停在那儿,人却不在。 他四下张望, 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旁站着两个人, 阿昆靠在驾驶座车门上,赵玄同倚在后座车门边,指尖夹着烟, 目光盯着医院的方向。 像是在等人。 温亦骁矮身躲进绿化带后面, 刚藏好,就看见林至简从医院侧门走出来。 她步伐很快,径直走向那辆黑色奔驰。赵玄同直起身, 把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后, 林至简停下了。 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温亦骁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看见两人的表情。赵玄同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至简则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 林至简抬手, 随即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内响起。 赵玄同的头微微偏了偏。 那一下来得突然, 温亦骁双眼睁大了, 他压低身子屏住呼吸, 继续听着。 两人的声音终于断断续续飘过来。 “你让人打了温亦骁?” “你为了他打我?” “我们就是一夜情而已。赵老板不会当真了吧?” “好。林至简,你有种。” “我没种。”林至简抬眼看他,“但我有眼睛。温亦骁那孩子干干净净,不像某些人,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干干净净?”赵玄同嗤笑一声,“林至简,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我没忘。”林至简顿了片刻,又道,“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 赵玄同听后笑了。他后退一步,“林至简,你现在是心疼他?你就因为他跟我吵?” “对,我心疼他。”林至简直言不讳,“怎么,不行吗?” 两人对峙着,浓烈的火药味在四周散发开来。 良久,赵玄同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林至简,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林至简愣了一下,满是嘲讽:“赵玄同,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 “回答我。”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他突然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近。 “林至简,”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你他妈休想。” 又是清脆的一声响。 这次温亦骁看清了,是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脸上。 赵玄同没躲,他抬手抹了抹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血,然后抬起头,盯着林至简。 那眼神让温亦骁后背发凉。 “行。”他转身拉开车门,上车前最后回头看她一眼,“从今天起,你的事,我不再管。你死活,跟我没关系。” 车门重重关上。 黑色奔驰驶离停车场,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不见。 林至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温亦骁缩在绿化带后面,看着林至简开着那辆银色轿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夜色里。 他靠着墙,无声地笑了起来。 · 银色轿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林至简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赵玄同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演得不错。他上钩了?” 她打字回复:“那一巴掌疼不疼?” 对方秒回:“才一巴掌?你那两巴掌扇的真狠,你说疼不疼?” 林至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正准备再回,手机又震了。 赵玄同的第三条消息:“下次扇之前给个信号,我好歹准备一下。” 林至简:“还有下次?” “有。”他回复的很快,“这辈子还长着呢。” 林至简盯着这句话,而后看向窗外。 她是多久之前察觉不对的呢? 大概是在“赵启山”打电话来的那个晚上。她盯着梭温没接电话的那几秒里,脑子里已经在快速盘算着了。 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等着新的线索推到她面前。如果照他们说的那样,线索会自己出现,那为什么还要费力去找?果然,如她所想,“赵启山”的电话立马打来了。她骗过了赵玄同,谎称是“赵启山”约她见面。 赵玄同的确上当了,但那晚二人的情绪爆发的很真。她在得知真相那刻真实的乱过,恐惧过。赵玄同也一样,她那些失控下做出的举动,像根针一样扎的他生疼。 但他知道,林至简的情绪不是他伸手就能抓住的,需要他很多的耐心和温柔, 不过好在二人认识多年,还不至于一点默契都没有。 第47章 要说默契这块,二人在整治温亦骁的想法上出奇地一致。林至简一听说温亦骁被打了,便料到赵玄同想演戏给温亦骁背后的人看,这不正好借题发挥。 不过那两巴掌可不是演的,是林至简为五年前他不作为打的。 林至简回过神来,重新启动车子,往公寓方向去。 她回到公寓楼下时,已经接近凌晨。林至简踩上楼梯,刚拐过转角,脚步顿住了。 温亦骁靠在她家门口的墙上,身上还穿着那件从医院出来时的外套,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至简姐。”他叫了一声。 林至简没立刻应。她走上最后几级台阶,停在他面前,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扫,什么都没带空手来的。 “你不是在医院?”她问,语气平淡。 温亦骁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我……怕你出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走了之后我一直睡不着,总觉得今晚会有什么事。后来我就偷偷溜出来了。” “偷偷溜出来?”林至简挑眉,“护士没拦你?” “我翻窗的。”他说这话时挠了挠头,“二楼不高,下面有个雨棚。” 林至简淡淡地笑了笑,听不出情绪。 “身手不错。” 温亦骁抬头,正想解释。 “行了。”林至简打断他,从包里掏出钥匙,“进来吧。” 门锁转开,她推门进去,侧身让出空间。温亦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开步子走进来。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翡翠图鉴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坐。”林至简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向厨房,“喝什么?” “水就行。”温亦骁在沙发边缘坐下,姿态拘谨,目光随意地扫过整个客厅。 林至简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自己靠着单人沙发坐下。 “伤处理了?” “嗯,急诊的医生看过,都是皮外伤。”温亦骁摸了摸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不严重。” “嗯,那就好。” 温亦骁开口还想说什么,但这时林至简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动着三个字:赵玄同。 林至简看了一眼没接,手机在茶几上持续震动。第一通响了十几声断了。第二通紧接着又打进来。 温亦骁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表情有些不安。 “至简姐,你不接吗?” 林至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转身却去了书房。 她刻意没有关门。 温亦骁盯着房门开着的那条缝,身子往那挪了挪,随后听到了激烈地争吵。 二人吵得越来越厉害。 温亦骁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攥紧了,他的嘴角动了动,想伸手拿桌上的杯子,但手悬在半空放了回去。 书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书本哗啦啦散落的声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温亦骁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至简姐?你没事吧?” 里面沉默了几秒,林至简的声音才传出来,语气里带着疲惫:“没事。你回去吧,我让阿伦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今晚不早了。” 温亦骁的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推门。 “那我先走了。至简姐,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 书房里,林至简靠在书架上,脚下是一片狼藉,全是刚刚激情演戏留下的杰作。那些书,文件全散落在地。 她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确认温亦骁走远后,她彻底松了口气。 她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书。她去捡角落里那本掉出来的笔记本。手指触到笔记本时,她顿住了。 笔记本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没有封口。她认得这个,是从若丽老宅带回来的那封信。当时她急着去曼谷,随手夹在这本笔记本里,后来就忘了。 她捡起信来快速地拆开来看。她一目十行,将两页纸全看完了。她紧紧攥着纸角,胸口猛烈起伏着。 窗外的风灌了进来,她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 她抬手握住胸前的平安扣,皱起了眉梢。 有个问题,她必须找赵玄同当面问清楚。 -----------------------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真的没忍住想笑来着 第41章 质问 深夜, 林至简来到赵玄同的公寓大门前,她没敲门,直接用他之前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赵玄同坐在沙发上, 领口半敞, 领结松散的贴在胸口,手里握着半杯酒。 他听见动静有些诧异地别过头来。 “你不是说最近情况特殊,不见了吗?” 林至简没接话。她把那封信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 走到他身前拍在他胸口上。 “解释一下。” 赵玄同低头看了一眼信封, 眉头一蹙。 “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林至简的声音冷得似冰,“赵玄同,你少跟我装。这封信在我爸书房里不知道放了多久, 今天我才看见。你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赵玄同伸手拿起信封。里面有两页纸, 他展开,目光扫过那写字。 这是林文渊的笔迹, 赵玄同认得。 他盯着那些字, 手指攥紧了纸角。 林至简冷笑一声,“赵玄同, 你十二岁那年把平安扣塞给我的时候,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这玩意是什么, 但你从来没告诉我。” 赵玄同没抬头。他把信纸折好, 放回信封里。 “告诉你又怎样?”他端起酒杯, 抿了一口,“告诉你是我从小定下的媳妇,然后呢?你就能老老实实待在若丽,不闯祸,不爬树,不天天追着我问东问西?” “你!”林至简被噎了一下, 随即怒火更盛,“赵玄同,你他妈少转移话题!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瞒着我,不是让你怎么教育我!” “我没瞒你。”赵玄同终于抬起头,靠在沙发背上,仰视着她,“十二岁那年我把它给你,是因为我爸说,这石头很珍贵,你要是遇到值得的人,就给她戴上。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只知道这东西很重要。给你,是因为......” 他顿住了。 林至简等着,胸口起伏不定。 “你为什么不继续说?”她上前一步逼问道,“说喜欢我就这么让你难以启齿?” 赵玄同拧着眉,站起身,低头看她,“不是难以启齿。”他叹了口气,缓缓道,“你知道吗?以前来你家提亲的人,我都见过,他们可比赵家厉害多了。我那时候就觉得,我赵玄同算什么?你是你爸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我一个半大小子,拿什么开口?” 他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罢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 “所以我一直没开口。直到后来,我爸主动和你爸提起结亲这事,我才知道,这枚扣子在给你那刻,就是你我的定情物了。至于你爸为什么没有告诉你,我并不清楚。” 林至简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接着,她攥紧拳头质问:“就算你之前不知道,那你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赵玄同逼近一步,“让你觉得我赵玄同是趁人之危?觉得我是在林家倒了之后才跳出来,说其实咱俩有婚约?林至简,你是什么性格我不知道吗?你只会觉得我在施舍你,你会更恨我。” “我不会!” “你会。”赵玄同打断她,语气笃定,“你连我在矿区救你,都觉得是算计。我告诉你这扣子是定情物,你会怎么想?”他冷笑一声,“你会说,赵玄同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他就是想要林家的东西,连我爸都帮他骗我。你会这么想,对不对?” 林至简没吭声。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五年前的她,甚至现在的她,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绝对会是怀疑。她会翻来覆去地想,赵家为什么要求这门亲?是为了东脉?是为了那份报告? 和他滚完床单那天早上,她捏着那颗平安扣时,就已经在想着这会不会是某个线索。 她会把所有东西都往最坏的地方想。因为她已经不会信任了。 “那你也不该瞒着我!”她眼眶泛红,“让我以为过去那些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第48章 “林至简,明明是你先满不在乎,”他压低声音,“我他妈十二岁就认定你了。可你呢?你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学着爬树下棋,你根本不在乎我,更别提这平安扣了。” “我不在乎?”林至简气得笑了起来,眼底蓄着泪水,“我要是不在乎,平安扣不小心弄丢的那次,我就不会整夜整夜的找了!你知不知道我当掉它那天,在当铺门口站了多久才离开?” 赵玄同嘴角紧抿着,随即咬字有力地低吼道:“林至简,你要是真在乎,你会弄丢吗?自从你把它赎回来戴在脖子上,那玩意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就想......”他猛地抬手,攥住那枚平安扣,“我就想把它扯下来扔了,省得我看着心烦!省得我半夜睡不着觉,然后满脑子想着你是不是戴着这玩意在跟哪个男人做.爱!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要疯了!” 林至简被他攥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猝然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那你为什么不扔?”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既然觉得这东西是个负担,是个笑话,你扔了就是了。” 赵玄同被气得胸口起伏。他松开了手,任平安扣从他掌心滑落,重新贴在她锁骨上。 “因为我舍不得。”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林至简,我舍不得。”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就想疯,想闹,想在知道真相之后痛痛快快哭一场,然后该恨的恨,该爱的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不清真假,无时无刻不在怀疑。” “我没想过,也不敢想。”他实话实话,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别处深吸口气,“我经不起再失去你的痛苦了,我赌不起。矿区救你那次,我没想过你之后能原谅我。我就想着,你平安就好,至于别的我不奢望。” 林至简没有说话。 “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别让温亦骁察觉了。”赵玄同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他转身准备离开。 林至简猛地抬手,揪住他的领带往下一拽。 赵玄同没防备,被她拽得低下头。下一秒,她的嘴唇吻了上来。 赵玄同懵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按进怀里。唇舌交缠间弥漫着咸甜味,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又是谁的泪。 他的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抵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砸在脚边,谁都没理。 不知吻了多久,赵玄同才放开她。 两人都在喘,额头抵着额头。 赵玄同抬手,拇指擦过她红肿的下唇,轻笑着像是认栽了般道:“你还真是会拿捏人心。先给一巴掌,再给一颗糖。” 林至简眼底的泪,正顺着眼尾滑落,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赵玄同抬手为她擦去泪,语气轻柔,“怎么还又哭又笑的。” “赵玄同,你混蛋。” “嗯嗯。” “你自以为是。你还是个骗子。” 赵玄同不但没恼,反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闷声笑了,随后语气正经严肃:“好,我改。我保证不会再骗你了。” “嗯。” 二人就这样相拥在一起。 过了会儿,林至简的情绪平复下来,缓缓开口,“温亦骁......你觉得他背后是谁?” 赵玄同收回手,走回沙发坐下。 “不是吴登温。”他说,“吴登温没这个脑子,他只会用枪和钱。而且温亦骁不像颗棋,倒像把枪,目标不清楚,但随时会射.出。” 赵玄同重新端起酒杯,“这个背后的人很了解你,也很了解我。他知道你会对温亦骁心软,知道我会因为你护着他而发疯,知道我们俩之间最大的裂痕是什么。” “信任。”林至简替他说完。 赵玄同看着她眼神复杂。 “对,信任。” 林至简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她眼睛一亮,嘴角上扬,“我有个办法。” · 几天后。 林至简看上的每一块料子,要么被赵玄同的人以高出市场价三成的价格截胡,要么被吴吞的代理人以更离谱的价格抢走。短短一周,她手里积压的订单已经有三批无法按时交付,工厂的流水线空转了整整两天。 “林姐,这批莫西沙的料子我们盯了两个月了。”阿伦站在办公室中间,手里的报价单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赵玄同的人今天早上直接飞过来,当场现金结算,连石头都没看全。” 林至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还有吴吞那边,”阿伦继续说,“我们上个月谈好的那批会卡料,卖家今天早上反悔了,说吴吞出了双倍价。他根本不是为了做生意,就是......” “就是为了恶心我。”林至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 阿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过了没一会儿,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温亦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走到办公桌前,把茶杯放在她手边,目光扫过废纸篓里那团纸,什么都没问。 “至简姐,你中午没吃饭。”他轻声问。 林至简抬眼看他,“没胃口。” 温亦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说:“我听阿伦哥说了,最近生意不太顺。” 林至简弹了弹烟灰,没接话。 “我不太懂这些,”温亦骁垂下眼,“但我爸以前跟我说过,做事情就像爬山,有时候觉得山顶就在眼前,走过去才发现还有更高的山。” 林至 简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如果不是在这滩浑水里结识的他,或许她真的会心疼他。因为他跟她一样,家人都死了,漂泊无依。 “你爸是个好人。”她说。 温亦骁眼眶微微泛红。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掐灭烟,站起身走到窗边。 “亦骁,”她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你信不信命?” 温亦骁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信。” 林至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袋里。 “我也不信。”她说,“所以我一直在查我爸怎么死的,查东脉到底藏着什么。查了五年,查到今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知道j-12吗?” 温亦骁的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恢复如常,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是什么?” 林至简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按着。 “我爸留下的东西。东脉的真实坐标,还有那块龙石的埋藏位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吴吞和赵玄同都在找这个东西。但我谁都不信。” 温亦骁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至简姐,你告诉我这个……” “你爸也为了这个东西死了。”林至简打断他,“温柏青教授当年参与了东脉的勘探,他知道真相,所以他死了。你也是因为这个,才被人关了那么久。” “至简姐,”他抬起头,眼里有些疑惑,“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文件袋旁边。 “后天我要去墁德勒谈一笔生意,可能要好几天。这份东西放在这里不安全。”她顿了顿,“你帮我把它送到若丽,存进若丽银行的保险柜。” 温亦骁看着那份文件,眉头微微蹙起:“至简姐,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交给我……你放心吗?” 林至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爸把命搭进去了,你不会。”她说,语气笃定,“而且,我查过你这几个月被关的地方了。” 温亦骁的脸色微微一变。 “至简姐,你……” “我查你,是因为我想信你。”林至简收回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点燃一支烟,“查清楚了,才能放心把东西交给你。亦骁,在这个行当里,信任是奢侈品。我给了你,你别让我失望。” 温亦骁拿起文件深吸一口气,随后站起身。 “至简姐,你放心。东西我一定安全送到。” 林至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温亦骁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至简姐,你也要小心。”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第42章 底色 温亦骁走出工厂大门时, 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穿过马路,拐进对面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他走到巷子中段时, 终于停下了。 第49章 他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接通了。 “东西拿到了。”他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打开看过吗?” “看了,半真半假。” “嗯, 她没那么蠢。你继续按原计划进行。” “她当然不蠢。”温亦骁靠在墙上, “但她也没有别的选择。赵玄同跟她闹翻了,吴吞在抢她生意,她手里就剩这张牌。她能交给谁?” “别掉以轻心。你把真的部分拿给我的人, 做份假的给她原封不动的放回去。” “知道了。” 温亦骁挂了电话, 四下张望一番,转身拐进另个巷子。 · 郊区, 一个废弃的仓库。 温亦骁站在仓库中央, 背对着窗户,面前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两人正在交谈, 声音压得很低。 “拿去, 你要的东西。”温亦骁的声音冰冷, 与平日里的青涩完全不同。 夹克男人接过双肩包, 拉开拉链, 快速翻看里面的文件。 “确定是真的?”夹克男人问。 “嗯。”温亦骁脸色阴冷。 夹克男人收起文件,拍了拍温亦骁的肩膀:“干得漂亮。将军会很高兴的。” “将军?”温亦骁嗤笑一声,“吴登温那种废物,也配叫将军?” 夹克男人的手上动作一僵。 温亦骁眉梢一挑:“你以为我替吴登温做事?他算什么东西。连块破石头都看不住。要不是先生让我把东西交给他,这种好事还轮得到他?” “你!” “回去告诉吴登温,”温亦骁打断他, 眼神发狠,“要是这次听证会再拿不到批文,让他提头去见先生。” 夹克男人的脸色变了,手摸向腰间。温亦骁盯着他的动作,嘴边勾起抹冷笑,“你拔枪之前想清楚了,动我,你还不够格。” 夹克男的手停在腰间,手心滲出不少汗水。 “滚吧。”温亦骁道。 夹克男人背起双肩包,他拉开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温亦骁,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仓库里安静下来,温亦骁站在原地,他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又松开。他转身,准备从正门离开。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赵玄同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垂眼看人。 温亦骁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退后一步,脸上露出那种无辜又慌张的表情。 “赵……赵老板?”他的声音瞬间切换回那个怯生生的学生腔,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您怎么在这儿?” 赵玄同没回答。他走到距离温亦骁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把什么东西给那个人了?”赵玄同开口,声音平淡。 温亦骁对上赵玄同的目光:“没什么。是至简姐让我帮她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他重复。 “我……我不能说。”温亦骁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至简姐说了,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赵玄同低声笑了起来,仿佛早就看穿了他,这让温亦骁背脊一阵发凉。 “温亦骁,”赵玄同叫他的名字,又道,“别装了,林至简根本没让你送东西。” 赵玄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仓库光线太暗,温亦骁看不清是什么。 “过去几个月,你在新加坡。”这是陈述句。赵玄同的声音平淡无波,“而这几天你打出去的电话,虽然加密了,但我还是查到了。” 温亦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低冷,“赵老板,你查我。” “我查你,是因为至简信你。”赵玄同把那张纸收进口袋,“但我不信。” “所以呢?”温亦骁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抹笑,“你想怎样?把我绑起来?杀了我?你就不怕至简姐知道了,更恨你?” 赵玄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温亦骁以为他犹豫了,往前逼了一步:“赵老板,你和至简姐之间那点事,我虽然不清楚,但我看得出来。她不信任你。她宁可把东西交给我,都不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太强势了,你什么都想控制,什么都想攥在手里。可她不是东西,她是人。” 他顿了顿,十分真诚道:“我只是想帮她。她对我好,我就想报答她。赵老板,你要是真的在乎她,就该放手,让她自己选择。” 赵玄同听后笑了,带着嘲笑的意味。 “说完了?”赵玄同问。 温亦骁没接话。 “这套词,他们教了你多久?”赵玄同往前走了一步,“温亦骁,你背后那个人,很懂人性。” 温亦骁的笑容僵在脸上。并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那名夹克男被捆着出现在赵玄同身后。 夹克男嘴里塞着东西,发着呜呜的声音。 阿昆拿着从夹克男包里翻出来的文件,递给赵玄同。赵玄同捏着那份文件,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露出个耐人寻味地笑来。 温亦骁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向后腰。 他的手指刚触到枪柄,后脑勺就被一个冰凉的圆形物体抵住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别动。” 林至简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调不高,足够震慑他。 他的余光里,林至简站在他右后侧,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他错愕了一瞬,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轻笑着,收起惯有的小心翼翼,“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不用知道。” 林至简的枪口稳稳抵在他后脑,纹丝不动。 温亦骁垂下手,没再去够腰后的枪。他慢慢转过身,枪口便从后脑抵到眉心。 “至简姐,”他轻声叫,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只是笑意没达眼底,“你为什么不信我呢?我们才是一类人。都因为东脉,而被害的家破人亡。” 他抬起手,握住枪管,慢慢往外推,“你在理甸五年,我也在暗处被人关了很久。我们都想弄清楚真相,都想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可你身边那个人呢?”温亦骁的目光落在林至简身后的赵玄同身上,“他赵家在你林家倒的时候伸过手吗?他爹赵启山当年从矿坑里活着出来,你爸却死了。这六年赵玄同跟吴家称兄道弟,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至简姐,你真的信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在要害上。 “你很聪明,想策反我。”林至简弯唇一笑,“不过你弄错了一件事,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她单手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新加坡,东海岸路。你在那栋别墅里住了四个月。你爸温柏青在若丽大学教了半辈子书,他的账号权限在你被带走之后,被人登录过,每次登录的ip地址,都指向自然资源部老干部疗养院。你背后那个人是谁,不用我说了吧。” 温亦骁脸色终于变了,不过他知道,林至简在套话。随后他低头发笑,“你说了又能怎样?你们以为能和他抗衡吗?”他抬起眼,眼中布满血丝,“你们杀不死他的。” 温亦骁握住林至简的枪,重新抵在眉心,“我爸死的时候,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林至简懂他的意思,让她给个了断。 “你爸死的时候,”林至简接过他的话,声音比他的更冷,“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你恨吗?”林至简问。 温亦骁胸口猛烈起伏着,却没说话。 “你应该恨。”林至简替他说完,“温柏青一死,他们就把你关起来,让你背资料,让你学怎么骗我的信任。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再把你扔出来,像扔一块用过的抹布。” “够了。”温亦骁低吼道。 “你知道你爸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吗?”林至简没有停,“打给你。他在巷子里被人开枪打死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你的名字。” “我说够了!” 温亦骁掏出身后的枪,对准了林至简。 赵玄同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身前。 温亦骁盯着他,咬牙切齿,“赵玄同,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赵玄同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他。 第50章 “我爸那晚去见的人,是你!”温亦骁吼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墁德勒那条巷子,他等的人是你父亲赵启山!结果呢?赵启山没来,来的是一颗子弹!” 他将枪口对准赵玄同,泪水模糊了眼,“我最该杀的人是你!” “你母亲还活着。”赵玄同声音平静。 温亦骁整个人怔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赵玄同拿出手机将一张照片放了出来。照片里,女人坐在一张藤椅上,身后是一扇窗,窗外是南亚常见的棕榈树。她手里捧着本书,正低头看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温亦骁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在哪儿?”他的声音沙哑。 “你放心,她过得很好,没人亏待她。”赵玄同开口,“十年前,你父亲找到我父亲,说有人要杀他,让赵家帮忙把你母亲藏起来。你父亲之所以一直不敢开口,不是怕自己死,是怕你母亲出事。” 温亦骁猛地抬头,泪痕纵横的脸上满是震惊。 “我爸他……是他主动找的赵家?”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赵玄同说,“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死,所以死在谁的手里都不重要。他让我父亲发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任何人找到你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你帮我做完该做的事,我安排你们母子见面。” 温亦骁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林至简蹲下身,与他平视。 “温亦骁,”她轻声叫他,“你爸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件事,是在最后关头,把你妈送了出去。他想让你妈活着,也想让你活着。你现在跪在这里哭,你爸在底下看着,会怎么想?” 温亦骁抬起头,眼眶发红,眼里布满了血丝。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继续演。”林至简说,“告诉他们我信了你。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他们什么。直到我让你收手为止。” 温亦骁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沉默占着的赵玄同。 “你们就不怕我反水?” 林至简站起身,垂着眸,嘴角弯了弯。 “反水?”她轻笑一声,“你母亲在我们手里,你的命也在我的手里。你拿什么反?” 温亦骁愣住了。 他盯着林至简,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她站在仓库的灯光下,底色早就被看清了,却还能不断翻盘。他不得不佩服。 “至简姐,”他喃喃道,“你跟我背后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林至简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有。他把你当枪使。我嘛......” 她蹲下来,与瘫坐在地上的温亦骁平视,伸出手,用指尖替他抹掉脸上那道泪痕。动作轻缓,像姐姐对弟弟。 “我让你活着。而且活得比他们都好。” 温亦骁望着她,沉默了许久,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他像是认命般地说,“我跟你干。” ----------------------- 作者有话说:其实温亦骁母亲的伏笔是在第十八章 温柏青中枪前说的,追连载的宝宝们估计都忘了,给你们提一下还有个甜甜的小剧场在wb,感兴趣的可以看看,明天不更噢,小剧场算是补偿了 第43章 行动 几天后, 墁德勒。 素琳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手指搭在红木栏杆上。 楼下的争吵声透过敞开的书房门传上来,吴吞的声音拔得很高, 带着她很少听见的焦躁。她知道他在和吴登温通电话。 吴登温:“批文还没下来, 你就敢动?谁让你动的?” “堂兄,再等下去,林至简那个女人会把所有东西都抖出来!”吴吞的声音也急了。 “你急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吴登温似乎在点烟。他深吸一口,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平静。 “你知不知,真正的龙石有两个。” “什么?”吴吞面露诧异,“那......这么多年我们都找错方向了?” “是你蠢。林文渊从东脉带出来的龙石, 根本没在任何人手里, ”他冷笑一声,随即又道, “另一块龙石的坐标, 我已经拿到了。” 素琳的瞳孔一缩。原来坐标已经落在了吴登温手里。 “真的拿到了?”吴吞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喜。 “先生派人出手了。”吴登温顿了顿,“但东西半真半假。那女人没那么蠢。不过够了, 东脉那块石头的大致位置能确定。” 素琳松了口气, 林至简果然留了一手。但下一句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你亲自去一趟东脉。”吴登温说, “在第二次听证会之前, 把石头给我挖出来。” “现在去?”吴吞迟疑了, “矿区那边还有军方巡逻。” “军方?”吴登温嗤笑一声,“你忘了?在理甸北部,军方就是我说了算。资源部那些批文,在枪面前算个屁。” 不错,当年封锁批文是资源部签的,封锁行动却是吴登温执行的。两方狼狈为奸。如今确定了坐标, 他哪还能坐得住。 素琳听着这些话,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她听了太多这种话。每一次,吴登温都是用这种语气,轻描淡写地把法律、规则、人命都踩在脚下。 吴吞似乎被说服了:“那我带多少人?” “带昂季就行,人多眼杂。你找到了直接带回来,别在那边过夜。” “好。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凌晨。天亮之前到东脉,中午之前回来。先生那边给丹拓敲打过了,听证会下周召开。这次必须拿到批文。” 吴登温典型的面子和里子都要拿到。 之后电话挂断。 吴吞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素琳站在二楼,一动不动。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吴吞没有上楼的意思,才退回卧室。 她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几个月前温柏青死的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越过吴吞,向外传递消息。 她不知道赵玄同会不会信,也不知道这条消息会不会救下温柏青。她只想让吴吞手里少沾条人命,让自己夜里睡得安稳。 结果呢? 温柏青还是死了。死在墁德勒那条巷子里。 她天真地以为,让赵玄同知道消息,就能阻止这场杀戮。可赵玄同没有阻止,反而杀了温柏青。 她救不了温柏青,也救不了任何人。 素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部旧手机。 她快速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然后关机,把手机重新藏回抽屉底层。 同一时间,央光。 林至简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翻身坐起来,点开那条加密消息。 只有一行字:“吴登温坐不住了。明天凌晨,东脉。他要吴吞去拿龙石。” 她把手机递给赵玄同。 赵玄同靠在床头,接过手机扫了一眼,眉头微蹙:“消息来源?” “素琳。” 赵玄同把手机还给她:“可信。” 林至简下了床,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衬衫套上。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陷入沉思。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赵玄同也下了床。他走了过来,将下巴搁在她肩头,手臂环住她的腰。 “想到什么了?” “素琳这条消息,”林至简盯着窗外,“太及时了。” 赵玄同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贴着她的额角,“嗯,吴登温终于坐不住了。” 林至简抬手抚上他的脸,轻声道:“我要去东脉。” 他一愣,斩钉截铁:“你不能去。”他握着她的手,“东脉是军事封锁区,你进不去。吴吞认识你,你出现在那里等于告诉他消息泄露了。” 林至简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让吴吞去挖她父亲留下的东西,她做不到干坐着等。 “所以,让我去。” 林至简转过身来盯着他。 “但温亦骁得跟我去。”赵玄同道。 林至简眯起眼,带着一丝费解,“你带他干什么?” “让他立功。”他说。 林至简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等他的下文。 “温亦骁背后那个人,要的是你手里的筹码。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给他,他拿什么回去交差?而且那份半真半假的坐标,就偏差了几公里,只要多花点时间吴吞那边肯定能找到。” 林至简明白他的意思,但始终觉得他亲自去太冒险了。 第51章 “你亲自去,太冒险了。”她担忧道。 “我不去,戏怎么演得真?”赵玄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吴吞凌晨就要动身。如果我们不去,j-12就会落在他们手里。你甘心?” 林至简咬紧后槽牙。她当然不甘心。那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是林文渊埋在东脉深处的最后一张牌。她可以不要那块石头,但她不能让吴家拿到。 “你有多少把握?”她问。 “五六成。”赵玄同实话实说,“但够了。” 林至简沉默了很久。窗外央光的夜色沉沉,远处有几盏霓虹灯在闪。她转过身,面对他。 “那你去。但温亦骁不能全程跟着你。”她说,“你带他到东脉边缘,让他看见你和吴吞对峙就行。” “好。” 赵玄同应得干脆,伸手将她搂进怀里。玻璃上映出两人交叠的轮廓,模糊,却密不可分。 林至简等了几秒,见他没松手的意思,侧过头:“还不走?” “再待一会儿。”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热气喷在皮肤上,有些痒。 “赵玄同,你多大了?这么黏人。” “两岁。”他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说得理直气壮,“小孩才会在出门前跟大人要糖吃。” 林至简被气笑了,抬手推他的脑袋:“你要什么糖?” 赵玄同松开她,二人相望。 “这个。”他说,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林至简抬手环上他的脖子。 吻逐渐加深。他的舌尖探了进去,林至简张开嘴回应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灼热,潮湿,像这央光永无止境的雨季。 不知过了多久,赵玄同才放开她。 “等我回来。”他说。 林至简抓住他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却总想着能抓住许多东西。 “赵玄同。”她叫他。 “嗯?”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她抬起眼,眼底那层水光已经褪去,只剩下认真,“我就把你的尸体挖出来,把那颗平安扣从你嘴里塞进去,让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欠我的。” 赵玄同怔了一下,唇角弯了弯,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让他整张冷硬的脸都柔和下来。 “好。”他低声说,“还是你够狠。” 然后他松开手,换了身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林至简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角浅浅一弯。 她转身走向书桌,拿起手机拨通了阿伦的号码。 “准备车,我要去墁德勒。” “林姐?现在?” “嗯。”她打断阿伦,声音冷下来,“东脉那边一旦动手,吴登温一定会知道是谁干的。他盯了素琳那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她在给我们递消息。素琳有危险。” 阿伦沉默了一秒:“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林至简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几把好.枪,她把枪别在腰后,套上宽松的黑色外套,走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 作者有话说:别滑走还有一章 第44章 狙击 越野车在几乎没有路的山道上颠簸, 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热带丛林,枝叶刮擦着车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玄同坐在副驾驶座上, 手搭在车窗边缘, 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车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面,光柱里飞舞着密集的飞虫。 后座上, 温亦骁靠着车窗, 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还有多远?”赵玄同问。 阿昆看了眼gps:“大概二十分钟。j区在矿脉最深处,当年封矿之后路就断了, 剩下的得靠步行。我们的人已经在另一侧埋伏好了。” 赵玄同没再说话, 把那支烟塞回烟盒。 车子又往前开了十分钟,道路越来越窄, 最后连越野车都过不去了。阿昆把车停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熄了灯。 黑暗中,赵玄同听见后座车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温亦骁的脚步声。 “吴吞的人到了吗?”温亦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温度, 冷冰冰的。 赵玄同站在车旁, 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他眯起眼, 看向前方黑黢黢的山谷。远处,极深极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晃动,像是有人举着手电在林中穿行。 “还没到核心区。”阿昆压低声音,“他们也在找路。” 赵玄同从腰后拔出枪,检查了一遍, 重新插回去。他转身看向温亦骁。 那年轻人站在车旁,黑色外套兜帽拉到额前,只露出下半张脸。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的状态并没放松。 “你留在这里。”赵玄同说,“等我们信号。” “我不留下。” 温亦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我想亲眼看见j-12。那是林文渊留下的东西,我爸也为它死了。我有权利看。” 赵玄同没否决也没答应,只是转身往前走。 温亦骁愣了一下,攥紧了拳头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阿昆留在车旁警戒,只赵玄同和温亦骁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密林。 手电的光柱在树丛间晃动,照出纠缠的藤蔓和湿滑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虫鸣从深处传来。 赵玄同走在前面,他拨开一根横斜的树枝,侧身让温亦骁过去。 “你爸,”赵玄同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当年也走过这条路。” 温亦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是跟着林文渊来的。那时候东脉还没封,矿脉刚勘探出结果,所有人都疯了。你爸是技术顾问,负责核对数据。”赵玄同拨开眼前的藤蔓,继续往前走,“他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矿脉。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温亦骁没接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得很紧。 两人又往前走了十几分钟,丛林渐渐稀疏,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碎石和矿渣。手电照向远处,能看见几座废弃的工棚,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在夜风中发出嘎吱的声响。 “到了。”赵玄同关掉手电,蹲在一棵倒伏的树干后面。温亦骁跟着蹲下,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由一片坑坑洼洼的矿坑和堆积的废石组成。在谷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 但谷地里没有人。吴吞还没到。 赵玄同看了眼手表,比预计的快一个小时。 “赵老板。”温亦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杀我爸的时候,手抖了吗?” 赵玄同被问的愣住了。 “没有。”他说。 温亦骁轻轻笑了一声,平静中又带着自嘲。 “我猜也是。”他说,“你这种人,手不会抖。” 他换了个姿势,将背靠在一侧树干上。 “他们把我关起来,让我反反复复看着我爸怎么被你的人开枪打死的。但我发现,我说这些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感觉。可能是因为我早就把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温亦骁侧头看向他,“你杀我爸,不是为了保谁的命。你就是为了继续演你的戏,为了让你在林至简面前看起来更像个'不得已'的可怜人。” “你说够了吗?”他终于开了口。 温亦骁扯了扯嘴角,扬起抹苦涩的笑意。 “你看,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轻声说,“演到连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 他说完,竟不由地颤抖着肩膀发笑起来,手伸向后腰拔出了枪,将枪口对准赵玄同的胸口。 赵玄同的眉头紧紧皱着,却不意外,“你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那你怎么不开枪?”赵玄同质问。 “你以为我不想?”温亦骁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但林至简会难过。” 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轻轻摩挲,始终没有扣进去。 “你以为他们是想让我挑拨离间你们吗?你们都错了,他们是......” 他抬起眼,盯着赵玄同。 “让我杀了你。” 他话音刚落,却让人意外地放下枪。他的手臂垂落在身侧,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只有眼眶是红的。 “快走。” 赵玄同眉头紧蹙:“什么?” “快走!”温亦骁猛地抬头,声音终于有了激烈地情绪,“狙击手!是山部长的人!他们从来没想过挑拨离间,从来没想过让你和至简姐反目——” 赵玄同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猛地往左侧一滚。 第52章 “砰!” 枪声在谷地里炸开,赵玄同的肩膀一阵剧痛,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他摔进矿坑边缘的碎石堆里。 就算反应的再快,他还是中枪了。 但他没时间查看伤口。 第二声枪响紧跟着第一声,子弹打在他刚才藏身的树干上,木屑飞溅。狙击手还在补枪,说明对方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赵玄同咬着牙翻身,滚进矿坑更深的凹陷处。 “阿昆!” 他对着通讯器低吼,“东侧高地,至少一个狙击手!给我定位!” 通讯器里传来阿昆急促的回应:“收到!老板,你们那边......” “别废话!两分钟内我要知道他的位置!”赵玄同扯掉被血浸透的领带,胡乱缠在肩膀上止血。手指在发抖,是失血带来的寒意正在从伤口向四肢蔓延。 这时,温亦骁低着身从一侧跑来。 “赵玄同......”温亦骁盯着他肩膀的伤口一时失了声,没再接着说下去。 第三声枪响突然传来,这一次子弹打在他们藏身的矿坑边缘,碎石立马四处飞溅。 通讯器里传来阿昆的声音,急促而清晰:“老板,找到了!东侧高地,废弃的勘探塔三楼,一个人,带的是德拉贡诺夫。射界覆盖整个谷地,你们现在的位置在他的射击死角里,他卡着所有退路。” 赵玄同闭上眼,喉结滚动,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勘探塔。那是十年前勘探队留下的建筑,三层楼高,俯瞰整个j区谷地。如果狙击手在那里,他们确实没有任何退路。从矿坑到丛林边缘,有将近两百米的开阔地,足够一个经验丰富的狙击手把任何移动目标打成筛子。 “我们的人呢?”赵玄同问。 “在西侧,被堵住了。他们也有埋伏,不止一个狙击手,至少还有三个火力点。”阿昆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板,这是个陷阱。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赵玄同当然知道。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他们的目的根本不在挑拨离间,是要他赵玄同的命。 他看向温亦骁,平静道:“你全都知道。” 温亦骁咬紧牙关,“对,他们要你死在这里。听证会之前,你只要死在这里,林至简就一个人了。没有你,她就撑不到第二次听证会!他就是要把你们拆开,再挨个击破。他们早就布好了局。” 好计谋。 赵玄同看了他一眼。 “他们让你杀我,你不动手,回去怎么交代?” “交代?”他重复这个词,冷笑一声,“赵玄同,都这个时候,你觉得我回去还能活着吗?” 通讯器里传来阿昆的声音:“老板,西侧火力点清掉了两个,还有一个在移动,往你们方向去了。狙击手还在塔上,我没法靠近,射界太开阔。” “别过来。”赵玄同按住通讯器,“你从西侧绕,先清掉移动那个。狙击手我来处理。” “你肩膀中枪了!” “死不了。”赵玄同的声音冷下来,“按我说的做。”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明白”。 赵玄同靠在矿坑壁上,闭上眼睛。失血让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迟缓,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脑子里勾勒出谷地的地形。 他和温亦骁现在的位置,刚好在勘探塔身的正下方,是唯一的射击死角。 但要从矿坑撤到丛林,必须经过那片开阔地。两百米,没有任何遮蔽。 他睁开眼,看向温亦骁。 “你会开枪吗?” 温亦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会。他们教的。” “枪法怎么样?” “一般。” 赵玄同没再说话。他把腰后的备用枪拔出来,检查弹匣,然后递过去。 “待会儿我出去,你留在这里。” 温亦骁没接:“你疯了?出去就是靶子。” “所以你得替我看着。”赵玄同把枪塞进他手里,“狙击手的位置在塔楼三层,从你的角度能看见他开第二枪时的火光。他打完一枪要拉栓,间隔大概两秒。那两秒是你的机会。” 温亦骁攥着枪,手心全是汗:“我打不中。” “不需要打中。”赵玄同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只要让他以为你在打他,他就会缩回去。这段时间,够我跑过第一段开阔地。” 温亦骁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赵玄同没回话只是松开手,开始解缠在肩膀上的领带。血已经止住了大半,但一动就撕裂伤口,他咬着牙,把领带重新系紧,然后从地上抓起一把矿渣,往矿坑外撒了一把。 矿渣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谷地里格外清晰。 没有反应。 狙击手在等。 赵玄同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温亦骁突然拉住他的衣角。 “赵玄同。”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认真,“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说我们是一样的人,是假的。” 赵玄同看着他。 “你跟我不一样。”温亦骁松开手,垂下眼睛,“你有想护的人。我没有了。” 赵玄同沉默,然后他伸手,在温亦骁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拍得温亦骁整个人怔住了。 “活着回去。”赵玄同说,“你妈还在等你。” 说完,他猛地从矿坑里冲了出去。 枪声几乎同时炸响。 子弹打在他刚才落脚的位置,碎石四溅。赵玄同往前扑倒,翻滚,他听见温亦骁的枪响了,连着三声。 狙击手缩回去的瞬间,赵玄同已经冲过了第一段开阔地,扑进一堆废弃的矿渣堆后面。 他靠在那堆锈蚀的铁架子后面,大口喘气。肩膀上的伤口彻底撕裂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通讯器里传来阿昆的声音:“老板,移动火力点清掉了。狙击手还在塔上,他换位置了,现在在三楼东侧窗口,你能看见吗?” 赵玄同从铁架子的缝隙里往外看。勘探塔的三楼,窗户半开,能看到一截枪管。 “看见了。” “我这边角度够不到,你得再往前三十米。” 三十米。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 赵玄同闭上眼细细地寻找着下一个遮蔽物。 “老板,有人来了。”阿昆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从北侧,两辆车,没开灯,是吴吞的人!” 赵玄同猛地睁开眼。 谷地北侧的林子里,确实有车灯在晃,是吴吞的黑色轿车。 狙击手的枪停了。 赵玄同立刻明白了,吴吞也不知道这里有埋伏。山部长和吴登温,连吴吞一起瞒了。 “这个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 吴吞的车队已经开进了谷地。第一辆车停在矿坑边缘,车门打开,吴吞从后座钻出来,身后跟着昂季和两个保镖。他显然看见了勘探塔上的火光,正仰着头往上看。 赵玄同深吸一口气,撑着铁架子站起来。肩膀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时间了。吴吞的出现会彻底打乱局面。狙击手要么转移目标,要么提前收网。不管哪种,他都得在这之前解决掉那个制高点。 他对通讯器说:“阿昆,把枪扔过来。” “什么?” “你身上那把射程够的。扔过来。” 通讯器那头阿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犹豫:“老板,那把枪没校过......” “扔过来。” 阿昆没再废话。 赵玄同从铁架子的缝隙里看见,西侧林缘,一个黑影从树丛里闪出来,手臂扬起,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空地上。 狙击手立刻反应了。 子弹打在包裹旁边,尘土飞扬。赵玄同没等第二枪,从掩体后面冲出去,扑到包裹上,翻滚着躲进翻斗车的阴影里。 子弹追着他,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去,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擦破了皮。 赵玄同蜷在翻斗车后面,喘着粗气。他扯开包裹的拉链,里面是一把加装了瞄准镜的精确步枪。阿昆的备用枪,射程足够覆盖勘探塔。 他把枪架在翻斗车的轮毂上,透过瞄准镜看向勘探塔。 三楼的窗口,枪管还在。狙击手在等,在找他的位置。 赵玄同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没有急着扣。他在等风。谷地里的夜风从东往西吹,风速不大,但足以影响弹道。 他闭上左眼,右眼贴着瞄准镜,呼吸慢慢放平。 风停了。 那一瞬间,他扣下扳机。 枪声在谷地里炸开,比之前所有的枪声都更响,更重。 瞄准镜里,三楼窗口的枪管歪了。狙击手往后倒,从视野里消失。 第53章 赵玄同放下枪,靠在翻斗车的铁板上,闭上眼睛,胸口猛烈起伏着,肩膀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服。 “清掉了。”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老板......” “吴吞那边,别让他跑了。” 通讯器那头,阿昆骂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玄同没再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伤口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能看到里面的肌肉组织。血还在流。 温亦骁从矿坑那边跑过来。他看见赵玄同靠在车轮上,半边身子都是血。 “没事。”赵玄同快速开口,声音很轻,“吴吞呢?” 温亦骁回头看了一眼。谷地里,吴吞的车队已经乱成一团。阿昆带着人从西侧包抄过去,枪声零星地响着,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阿昆在抓他。” 赵玄同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温亦骁蹲在他身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血还在渗,衬衫已经湿透了,暗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他妈别死。”温亦骁的声音在发抖,“你死了我怎么跟林至简交代?” 赵玄同没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不会让你交代。”他说,“她会直接开枪。” 温亦骁:…… 就在这时,谷地北侧传来新的动静。是更大的车队,至少五六辆,车灯连成一条光带,从林间公路那端照了过来。 阿昆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老板,北侧来人了,是军方的车!” 军方的车。是吴登温。 他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果然,这局棋还没完。 “阿昆,撤。”他对通讯器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快失血过多的人,“带吴吞走,留活口。” “老板,你呢?” “我走不了。”赵玄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别管我,走。”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昆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白。” 通讯切断。 赵玄同把通讯器从耳朵上扯下来,扔在碎石堆里。 ----------------------- 作者有话说:我这次放两章,第43和第44因为这两章有点刺激得连着看之后会整理一份这本书的时间线,还有各个伏笔以及填坑的章节,到时候放wb,你们没理清楚的可以去看看,追更的确很辛苦很容易忘了前面的伏笔 第45章 等 谷地里突然安静下来。 赵玄同靠在翻斗车的铁轮上。他的呼吸又浅又急。 温亦骁蹲在一旁, 手里攥着那把备用枪,他的目光落在谷地北侧那串越来越近的车队。 “赵玄同。”温亦骁警惕道,“他们来了。” 赵玄同没睁眼。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军方的车。”他低声道, “是吴登温。” 温亦骁握紧了枪:“我挡一会儿, 你走。” 赵玄同睁开眼盯着他,却看得温亦骁整个人僵住了。 “你挡什么?”赵玄同说,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你连保险都没开。” 温亦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手指确实还搭在保险外侧。 赵玄同没再看他。他把目光转向北侧的那串车灯,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吴登温终于亲自来了。 从他决定把m-07从吴登温的库里偷出来的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在理甸北部, 没有人能动了吴登温的东西还全身而退。他拖了这么久,已经是赚了。 只是没想到, 会是在这里。会是在j区, 在他还没来得及把东西交给林至简的时候。 想起她昨晚站在窗前,攥着他的手说“你要是敢死在外面, 我就把你的尸体挖出来”。 赵玄同的嘴角弯了弯。 她说到做到。他要是死在这儿, 她真会挖。那女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撑着翻斗车的轮毂, 慢慢坐起来。 枪还在手边。弹匣里还剩三发, 够用了。 军车越来越近。赵玄同把枪架在翻斗车的铁板上, 透过瞄准镜看向北侧公路。车队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五辆军车,车顶上架着机枪。为首那辆是改装过的越野指挥车,车身蒙着伪装网,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赵玄同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没有扣。他在等车队进入射程。 三发打不死所有人, 够他拉一个垫背的。 他把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对准公路的弯道。车队已经进入射程,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轻轻预压。 还剩五百米,他扣扳机的手指逐渐收紧了。 突然,车队刹停了。 为首那辆指挥车的轮胎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车头猛地往下一沉,整个车队停在公路弯道处。 赵玄同的手指顿住了。他透过瞄准镜,看见指挥车的车门打开,一个军官跳下来,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表情看不清。 然后,车队开始倒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往后退去。动作整齐,像是接到了什么高级别的撤回指令。 赵玄同盯着瞄准镜没动。 他注视着那辆指挥车倒到弯道尽头,停了一下。车门再次打开,那个军官跳下来,朝谷地这边看了一眼。之后军官关上车门,车队加速,消失在公路尽头。 赵玄同放下枪,靠在翻斗车的铁板上,盯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他不明白,吴登温带了五辆车架着机枪,从北侧包抄过来。这阵仗一看就是来灭口的。 但车队撤了。在最该动手的时候撤了。 为什么? 除非有人下了更高级别的命令,比吴登温和山部长更高的级别,高到能让五辆军车在半路上掉头。 谁有这个权力? 他在理甸待了六年,和军方打了六年交道,能让他查不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敌是友,但至少在关键时刻留了他一命。 车声就在这时从南侧响起,这是他们来时的路。车灯的光柱在树丛间晃动,照出飞扬的尘土。 温亦骁本能地举起枪,赵玄同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她。” 那辆银色越野车从林子里冲出来,车还没停稳,驾驶座的门就被踹开了。 林至简跳下车,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深邃的黑眸。 她看见赵玄同靠在车轮上,半边身子都是血,她的胸口猛烈起伏,几步上前扑在他身前。 她垂眼检查他肩膀的伤口。 “你他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说有五六成把握吗?” 赵玄同的呼吸很轻,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到快看不清她的脸了,但他知道是她。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小,虚弱得不行,“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管这叫回来了?”林至简的声音在发抖。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手指飞快地缠上他的肩膀,力道很大,疼得他闷哼一声。 “忍一下。”她说,声音终于稳了一点,“车在外面,我带你走。” “至简。”他叫她。 “别说话。”林至简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目光落在她额前,那里贴着一缕头发,他想伸手帮她拨开,但手臂抬不起来。 “你怎么来的?”他问。 “阿昆给我发的定位。”林至简又道,“我本来去墁德勒找素琳,半路收到消息就往这边赶了。” “素琳呢?” “阿伦去了。先别管别人了。” “吴登温……来了。”他咳嗽了一声说,“又走了。” 林至简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车队掉头的时候,我在南边拐弯的时候看见了。” “为什么?”他问。 林至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绷带的最后一截塞进缠绕的缝隙里,用力按紧,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会查清楚。” 赵玄同盯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看了很久。 “好。”他说,“等我好了,我就去查我父亲,查到之后......我第一个告诉你......”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赵玄同?”林至简的声音原本平静,突然变了调,再也压制不住情绪喊道,“赵玄同!” 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头歪向一侧,靠在她还没收回去的手上,像很多年前在若丽老宅的后院里,他靠在罗汉松的树干上睡着了。但那时,她会偷偷往他脸上画胡子,怎么画都不醒。 怎么都画不醒。 她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她终于慌了。 温亦骁见她这副模样,急忙过来帮忙。他喊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第54章 最后二人将他架起放进了后座。 · 赵玄同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天已经逐渐亮了起来。 林至简靠在手术室门口的墙上,目光落在那盏亮起的红灯。她的冲锋衣上沾了一大片血,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硬块。 温亦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他一直没说话,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阿昆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赵玄同的人。他走到林至简面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吴吞呢?”林至简先开口。 “关起来了,在安全屋。”阿昆的声音很低,“老板之前交代的,留活口。” 林至简点点头,没再问。 阿昆犹豫了一下,又说:“林小姐,老板他……” “他会没事的。”林至简打断他。 阿昆看着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阿伦从安全通道里出来,抬眼环顾四周,犹豫不定时,林至简道:“说。” “北侧那支车队,阿泰查了一下番号,是北部军区第三装甲营的人,吴登温的嫡系。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是什么?” “但是下令撤退的,不是吴登温。”阿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能是军方更高层的人。具体是谁,查不到。那支车队在进入j区之前就接到了撤退指令,所以他们才会停在那然后掉头。” 林至简终于抬起头,看着阿伦。 “你是说,有人越过吴登温,直接命令他的人撤了?” “是。”阿伦点头,“而且那个人,吴登温动不了。” 林至简沉默了很久。 在理甸,军方就是天。 但这人明显高于吴登温,为什么会出手?难道对东脉也感兴趣?可如果感兴趣,为什么不直接和吴登温狼狈为奸把那块龙石挖出来? 之后,林至简在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温亦骁去买了杯咖啡端过来,她接过去放在椅子上,一口都没喝。 天彻底亮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她盯着脚前块光斑出了神。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的时候,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 “子弹从肩胛骨穿过去了,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但失血太多。”医生又道,“手术很成功,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期。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如果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林至简听到“还没脱离危险期”的时候,她攥紧了手。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问。 “不好说。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也可能……”医生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至简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走到走廊另一端的窗前,推开窗户点了支烟。清晨的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 温亦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女人没什么区别。但他知道不是。这个女人像根藤,只要逮着机会就会向上攀,永远杀不死。 “至简姐。”他叫她。 林至简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赵玄同会醒的。” 她没接话。 林至简抽完那支烟,按灭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手术室门口。她在长椅上坐下靠着墙。 “温亦骁。” “嗯。” “你去找阿昆,让他给你安排个地方休息。之后还有事要做。” 温亦骁愣了一下:“什么事?” “吴吞在我们手里。”她说,“听证会之前,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吴吞弄出去,或者让他永远闭嘴。我们得抢在他前面问出点什么。” 温亦骁盯着她,点了点头。 “嗯。去休息吧。” 温亦骁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林至简还站在那里,面朝着手术室的门。 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她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过来的人。 第46章 野火 林至简在病房门口守了一下午。 晚上的时候, 医生出来过两次,说生命体征在恢复,但还没醒过来。她没追问, 只是继续坐在椅子上, 后来温亦骁来过,说替她守着,但她也没答应。 没多久阿泰的消息弹进来:“吴登温的人动了, 在墁德勒那边。素琳应该在他手里。” 林至简盯着屏幕,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她昨晚让阿伦去接素琳的时候,还是晚了半步。吴登温的人捷足先登,把她带走了。 林至简拨通阿伦的号码:“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阿伦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吴登温在墁德勒有三四处私宅, 我挨个在摸,但他的人也在动, 像是在转移。” “继续找。”林至简顿了顿, “吴吞那边呢?” “还在安全屋,阿昆的人亲自盯着。” 林至简“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 她站起身, 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央光的早晨雾蒙蒙的, 远处的佛塔尖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素琳知道太多, 如果吴登温够狠, 她活不过今天。但吴登温应该不会杀她。 如今吴吞在林至简手里。吴登温想灭口,就得先知道吴吞被关在哪儿,而素琳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会审她,逼她说出吴吞的下落,然后两条命一起处理掉。 林至简按灭烟蒂,转身走回病房门口。 “阿昆。”她叫了一声。 阿昆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 “吴吞那边, 再加两个人。如果吴登温的人来踩点,别拦,给他们带点东西。” 阿昆愣了一下:“带什么?” 林至简弯了弯唇,“带个假消息。就说吴吞醒了,什么都招了。” 阿昆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 林至简重新坐回椅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盘棋,黑白交错,每一颗棋子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但她知道,这盘棋不是她摆的。 从五年前她踏上理甸土地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有人推着她走。 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次都致命。 那个在j区让军车掉头的人是谁? 会是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让所有人按照他设定的路线走的人吗? 林至简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现在准备去看看吴吞。 · 央光城西,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 安全屋的窗户用铁板焊死,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林至简推门进去的时候,吴吞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被铐在暖气管上。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至简时,嘴角扯了一下。 “林小姐。”他说,声音沙哑,“来看我笑话?” 林至简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抽出一支烟点燃。 “吴先生,”她吐出一口烟,“你堂兄派人去j区杀赵玄同的事,你知道吗?” 吴吞的脸色骤变,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至简笑了,“那你知道什么?知道那块假血翡是你们做局?还是知道你老婆现在在吴登温手里?” 吴吞猛地抬头,手铐撞在暖气管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什么?!” “你堂兄把素琳带走了。”林至简弹了弹烟灰,“昨晚的事。我的人去晚了一步。” 吴吞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林至简,眼眶充血。 “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林至简把手机扔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素琳卧室一片狼藉。 吴吞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发抖。 “素琳这些年,一直在替你堂兄盯着你。”林至简的声音很平静,“但她后来不想盯了。她给我递了消息,告诉我你要去j区。她想活命,想跳出这个局。” 她吐了口烟,烟雾在眼前游走。 “你堂兄知道她反水了。所以他把人带走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对她?” 吴吞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瘫弱下去倒在了地上。他知道吴登温有的是手段让人屈打成招,也知道迎接素琳的是什么酷刑。 “吴吞,”林至简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他的眼睛,“你想救她吗?” “你他妈少废话!”吴吞低吼,“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至简靠回椅背,盯着他看了很久。 “告诉我,山部长要什么。” 吴吞整个人僵住了。 “山岳?!”他瞪大了双眼,“不可能,他不是退休了吗?我怎么知道他要什么?” 第55章 “你少装了。”林至简轻笑一声,“吴登温背后是谁,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温柏青死后,他账户的ip地址一直在资源部退休干部疗养院。温柏青的顶头上司是谁?是山岳!而上次听证会,丹拓为什么突然转向,除了山岳还能是谁?十年前签封锁东脉文件的人,也是他。” 吴吞猛地摇头,语气真诚,“我真的不知道吴登温背后的人是山岳。吴登温每次提及,都是以先生代称。” 吴吞表情认真,不像是在说假话。 但吴吞知道,自己要是真想查,不可能查不到吴登温背后的人。只是他心里对吴登温保留着一丝信任。吴登温这人毕竟是他的堂兄,他们一块从克钦邦山里走出来,又一点点把吴家做大,并非完全没有感情。 林至简眉梢一挑,“吴先生,不管你清不清楚。你没得选,你堂兄随时会把素琳处理掉。” 吴吞盯着她,良久,他闭上眼睛,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不知道山岳要什么,但我知道吴登温要的是,你爸十年前在东脉发现的那块龙石。”他说,声音沙哑,“很早之前就在传谁拿到龙石,谁就能掌握理甸命脉。实际上那东西就是稀有金属的伴生矿,储量足够支撑理甸未来六十年的军工需求。龙石的存在就是这稀有金属最直接的证据,所以他们发了疯地寻找这两块石头。我当年挖到了莫敢那块m-07龙石,想私吞,傻傻的以为藏好就不会被人发现,但最后还是被吴登温拿走了。” 林至简怔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所以你父亲当年发现东脉龙石的时候,吴登温就动了杀心。他说,理甸的命脉怎么能落到外国人手里。”吴吞睁开眼,看向林至简,“当初我卖你父亲那三十块石头,也是吴登温的意思。他真实的意图,是想钓出我和你父亲手里的那两块龙石。他把我也瞒了,但你父亲没上当,吴登温才制造了矿难,让你父亲死在了那。”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惨淡的笑。 “你父亲死的那天,矿坑里不止他一个人。赵启山也在。林文渊把他推出去,让他活着。林文渊死后,赵启山快速回了中国,再后来他就失踪了。” 吴吞冷笑一声,“赵玄同也是在那个时候找上门来跟我们合作。我以为他只是为了他们赵家,呵,结果是为了你。你在理甸那五年,我一直盯着你,一直找机会做掉你,可你就像一团野火,怎么都杀不死!我恨当初为什么没把林家做绝!” 林至简静静地听着,胸口上下起伏。她抖了抖烟,冷不丁笑了。 “你说我像野火。吴吞,你知道野火最怕什么吗?” 她倾身,单手搭在膝上,把烟杵在他的掌心里。 “呲——” 皮肤被灼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吴吞咬紧牙关,额头滲出密密麻麻的汗。他眼里布满红血丝,却死死盯着林至简。林至简嘴角一扬,手上加大力道,烟弯了。 “怕没东西可烧。”她道。 她凑近他,抬手拍拍他的脸,“你活着,我这团火才烧得起来。你死了,我去哪儿找柴?”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所以别担心,吴先生。我会让你死,但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吴吞瘫坐在地上,抬起头,像是还想说什么。 但林至简没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吴吞嘶哑的声音:“林至简,你救素琳。求你。” 她的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下了楼,银色越野车停在巷口,阿伦坐在驾驶座上等她。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让人继续审吴吞,我要从他嘴里拿到吴登温军火库的位置。” “军火库。”阿伦惊讶了一瞬,只觉得身侧的女人疯了。 “对,今晚之前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撬开他的嘴。” 阿伦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子往主路上行驶。 林至简靠在座椅上,目光看向 窗外。 赵启山失踪了六年,他在暗处,替她父亲守着那个秘密,又或许这个秘密早就被人知道了。 她回忆起赵玄同在曼谷说的“有人用他父亲的命逼着他做事”,这个人会不会和那个军方高层有关?可那人都把赵启山握在手里了,为什么不直接去开发东脉?况且在理甸,军方大过一切,那个人位置比吴登温高,根本不需要忌惮他。 而山岳,她一直认为他只是个官僚,一个在合适的时间退场的配角。 但一个退休多年的部长,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除非他从来就没真正退过。 · 山岳从新加坡回到理甸那天,墁德勒下了一场暴雨。 他下了飞机,没有走贵宾通道,从侧门直接上了一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但守候在出口的几名便衣看见那串车牌号,纷纷低下头,让开道路。 车后座很宽敞,山岳靠在座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又白了些。 “情况。”他开口。 副驾驶座上,一个年轻男人转过身来,递上一部加密平板。 “赵玄同还在昏迷。手术很成功,但失血过多,医生说还是有机会醒过来。”年轻男人又道,“林至简守了一夜,晚上去了一趟安全屋,见了吴吞,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回了医院,一直没出来。” 山岳滑动屏幕,随口问了句,“温亦骁呢?” “跟林至简在一起。j区的事之后,他直接站到林至简那边了。我们的人联系不上他。” 山岳点了点头,这个反应出乎年轻男人的意料。 “山老,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山岳语气平稳无波,“温柏青的儿子,本来就不是我们自己人。他用着顺手就用了,用不顺手扔了就是。一条狗而已,犯不着为它动气。” 山岳的手指在屏幕上继续往下滑。 年轻男人:“军车撤退的原因,还在查。下令的层级很高,我们的人权限不够,调不到通讯记录。” 山岳放下平板,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窗外雨声很大,噼噼啪啪敲在车顶上。 “吴吞那边,林至简的人守得多紧?”山岳道。 “安全屋外面有十来个,轮班。她的人亲自盯着。硬闯的话,动静太大了。” “吴登温呢?”山岳问。 “在别墅。昨晚从j区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他手下的人把素琳带走了,关在城西那栋旧仓库里。”年轻男人翻了一页报告。 山岳没再说话。 车子驶过洛瓦底江大桥时,他突然想起段旧事。 吴登温是克钦族。三十年前,克钦邦那些山头还在跟政府军打仗。吴登温当时只是个少校,带着几百号人,窝在北部山沟里,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那时,他找到山岳说要归顺。山岳见他投诚态度坚定,便帮他拿到了正规军的番号,又帮他从一个山沟里的少校,做到今天北部军区的副司令。 所以他让吴登温做什么,吴登温就得做什么。因为吴登温的根,是他帮忙扎下去的。 这些身份、编制,山岳当初能给,如今也能收回。 他虽说退了多年,但依旧是军方顾问。那些人脉和资源仍被他攥在手里。吴登温手握实权却不敢造次。 年轻男人沉默了很久,试探性地问:“军车被拦停的事……会不会是他?” “查不到就算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能越过我们权限的人,整个理甸不超过五个。不管是谁,至少说明一件事,有人不希望赵玄同死在j区。” “为什么?” “不知道。”山岳顿了顿,“但这个人既然出手保了赵玄同一命,就不会坐视不管。” 年轻男人欲言又止。 山岳看了他一眼:“说。” “那批文的事……” “丹拓那边,什么反应?”山岳道。 “很安静。听证会之后就没出过门。他办公室的人说他在准备二次听证会的材料。” 山岳语气里带着讥诮,“丹拓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拖。拖到所有人都不耐烦了,他再选一个最安全的立场站上去。上次听证会的敲打,看来还没打醒他。安排一下,让他来见我。” “是。” 越野车在一栋法式殖民风格的老建筑前停下。这里是山岳在墁德勒的私人住所,外表看起来像一栋普通的旧宅,但周围的安保密度远超任何官方建筑。 第56章 年轻男人先下车,撑开一把黑伞。山岳弯腰钻出车门。 “赵玄同那边,”他开口,“安排两个人,盯紧那家医院。不管醒没醒,”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都再送他一程。” 年轻男人低下头:“明白。” 第47章 代价 央光私立医院, 深夜。 林至简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十多个小时了。 赵玄同躺在那里,身上连着各种管子。他闭着眼睛, 呼吸很轻很慢。 林至简垂眸盯着他放在床边的手。想起多年前的冬天, 若丽下了罕见的薄霜。她非要去院子里堆雪人,赵玄同说没有雪只有霜,堆不了。她不听, 蹲在地上用手拢那些薄薄的霜花, 拢了半天拢不起一个巴掌大的圆球,手指还被冻得通红。 赵玄同站在廊檐下瞧了她很久,叹息一声, 然后走过来, 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手也不大,但很暖, 把她手指裹住, 低头呵了口气。 “冻坏了怎么办?”他说着,动作却没停, 嘴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林至简那时候嘴硬, 说“冻坏了也不用你管”。 赵玄同没回应, 倒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 他脱了自己那件深蓝色的棉外套, 披在她肩上。外套太大,罩住她整个人。她挣扎着要脱下来,赵玄同按住她的脑袋说“穿着”。 她抬头正想反驳,发现他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那件棉外套她后来一直没还,洗干净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现在那件外套大概早被处理掉了。 林至简垂下眼,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背。皮肤是温的, 这是她唯一能确认他还活着的方式。 “赵玄同。”她叫他,声音很轻。 没有人回应,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她握住了他的手,却不小心触到了一道细小的疤,如果没记错,是小时候他刻弹弓磨的。 那时候她想要个弹弓,他嘴上骂着她,手却很诚实地帮她磨弓架。 磨到一半,他的手指流了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倒是哭了,抱着他的手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他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哭了,又不疼。”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赵玄同这个人,嘴硬心软。 现在她才明白,他只是把所有柔软都留给了她,然后把硬的那一面,对着全世界。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察觉。直到它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她在理甸五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哭没有用。眼泪是弱者的证明,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弱者是不配活着的。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些年攒下来的泪,都变成了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越来越重。 她没有出声,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无声无息。她把脸埋在他掌心,肩膀微微发抖。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至简的身体瞬间僵住。她松开赵玄同的手站起身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擦掉眼泪,眼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走到门边,然后拉开门。 阿昆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沉重。 “林小姐,有情况。” 林至简出去,反手把门带上。她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说。” “吴登温的人动了。两路人,一路往医院来,一路往安全屋去。”阿昆压低声音,“来医院的至少五个人,都是好手。安全屋那边更多,可能有十几个。” 林至简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吴登温选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就是知道她守在医院分身乏术。他要趁她最虚弱的时候,把吴吞灭口,把赵玄同除掉,然后把所有的锅都推到□□火拼或者医院意外上。等听证会一开,死无对证,他背后站着山岳,东脉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阿昆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道:“丹拓那边把听证会提前了,在三天后。据说是被请去喝茶了。” 林至简的手指猛地攥紧,这个消息让她始料未及。 山岳这是亲自下场了? 他这一副牌才打的好,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还顺便逼她在赵玄同和吴吞之间二选一。守医院,就保不住吴吞这个活口;保吴吞,赵玄同就可能死在病床上。 内忧外患。这个词她听过无数次,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林小姐,”阿昆的声音有些迟疑,“老板之前交代过,如果他出了事,这边的人都听你调遣。你要怎么做,我们配合。” 赵玄同把他自己的人,全都交给了她。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承诺都重。 “安全屋那边,是你的人在指挥对吧?” “嗯。” “让他们别硬守。”林至简抬起头,看向他,“把人撤到三楼,楼道封死,留一个口子。让吴登温的人冲进来。等人进去了,再从外面封后路。关门打狗,能拖多久拖多久。” 阿昆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林至简叫住他,“把吴吞从安全屋带走,换到别的地方。你的人留几个演戏就行。吴登温的目标是灭口,只要吴吞不在,他那十几个人就是白跑一趟。” “换到哪儿?” 林至简沉默了片刻。 “送到我工厂的三号仓库,那块雷打石旁边。”她冷笑一声,“吴吞找了十年的东西,让他临死前看个够。” 阿昆感叹着林至简太会恶心人了。 其他的阿昆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 “阿昆。”林至简突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等着下文。 “赵玄同以前救过我的命。”她说,“今晚,我守他。” 阿昆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和老板真的是绝配。一样的疯,一样的狠。 他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之后,阿昆把人召集齐了。这些人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腰后别着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站在走廊两侧。 林至简走了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守好这扇门。”她说,“除了我,任何人进去,开枪。” 所有人齐声应道:“明白。” 林至简转身走向电梯。 “林小姐,”阿昆在身后叫她,“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林至简按下电梯按钮。 “可是......” “这是命令。” 电梯门开了。林至简走进去,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对阿昆说:“如果我半个小时后没回来,就按b计划走。阿伦知道怎么做。” 门合上,电梯缓缓下降。林至简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从来不喜欢b计划。也不打算用b计划。 她要杀光所有来要他命的人。一个不留。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的时候,她已经把枪从腰后拔出来,子弹上膛,动作一气呵成。 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下走去到地下停车场。 几分钟前,阿昆接到消息,吴登温的人已经出现在停车场附近。 停车场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盏灯在闪烁。她侧耳听了听,远处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至简快速贴着墙根往前移动。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蹲在一辆皮卡后面,从车底往外看。五个人,脸上蒙着面罩,手里端着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 看着不像是普通的打手。 林至简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过去。 五个人从她藏身的皮卡旁边经过。她等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从皮卡后面站起来。 她没有跟上去。她知道这五个人只是先头部队,让阿昆去解决,这五人后面肯定还有。吴登温不会只派五个人来杀赵玄同。吴登温太了解赵玄同了,知道他的人有多难缠。 果然,几分钟后,又有三个人从东侧入口进来。这次没有蒙面,穿着便衣。 林至简躲在承重柱后面,等那三个人走到灯光下。 她认出了走在中间的那个刀疤脸。是曼谷那晚,在巷子里跟她说话的人。 刀疤脸走到停车场中央,停下来,掏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林至简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他身后的两个人把手按在腰后,警戒四周。 她没急着动手。刀疤脸收起对讲机,朝电梯方向走去。他的两个手下跟在后面,步伐比刚才快了些。 他们要从电梯上楼。林至简从承重柱后面闪出来,枪口对准最后一个人的后脑勺。 她扣下扳机。 “噗。” 第57章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几乎听不见。 最后那个人往前栽倒,后脑勺炸开一朵血花。 前面两个人反应极快。刀疤脸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腰后的枪。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林至简的第二发子弹已经到位。子弹从耳侧穿进去,刀疤脸左侧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在地上。 刀疤脸终于拔出枪,但林至简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端着枪,快速扫视四周。停车场的柱子太多,每根后面都可能藏着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至简!”他低吼,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我知道是你!” 没有任何回应。 他往后退,背靠着一辆面包车,枪口对准电梯方向。他猜测林至简要去堵电梯,不让他们上楼。但他判断错了。 林至简从面包车底下探出来,枪口抵住他的小腿。 “砰。” 子弹穿过小腿骨,刀疤脸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他的枪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着想去够。 林至简一脚把枪踢开,绕到他面前,举着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曼谷那次,你没杀了我。”她的声音平静,“这次,该你死了。” 刀疤脸的瞳孔一缩。 “你杀我,吴将军......” “他马上就自顾不暇了,你觉得他是会先顾着火的军火库,还是你?” 刀疤脸盯着她,嘴唇在发抖。她居然从吴吞嘴里问出了军火库的位置。 “疯了。”他喃喃道,“你疯了。” “对,”林至简弯了弯嘴角,“我疯了。”他们动赵玄同的时候她就疯了。 她扣下扳机。 子弹从眉心穿进去,头颅炸开。刀疤脸仰面倒下,眼睛还睁着,瞳孔早已涣散。 林至简收起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阿伦,动手。” 电话那头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明白。” 林至简挂了电话,转身走向安全通道。她的靴子踩过地上的血迹,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48章 翻盘 林至简走进楼梯间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阿伦的消息:“军火库已经点了。火不小,够吴登温忙一阵。” 阿昆的消息弹了出来:“一楼大厅来了四个,不是吴登温的人。” 林至简没回, 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放了口袋。 她靠墙站着, 低头检查弹匣。还有七发。她把弹匣推回去,拉套筒上膛,动作干脆利落。 她收起枪往楼上走。 林至简从安全通道回到一楼时, 对面自动感应门正好打开。 四个人从外面冲进来, 端着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为首的那个看见她,脸色倏地一变。 她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枪口抬起, 第一发子弹正中那人眉心。下一秒, 她侧身滚进消防栓后面,对方的子弹紧随而至, 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 打在对面的墙上。 林至简蹲在消防栓后面,紧抿着嘴唇。 她干掉一个, 还剩三个。这时, 她听见咔的一声空响, 是对方在换弹。 她猛地从掩体后面探出来, 两枪连发。换弹的那人胸口被击中, 往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同伙。 剩下的两人疯狂地朝她藏身之处射击。子弹打在她身后的消防栓上,铁皮被打穿了好几个洞,水流从弹孔里喷出来,溅湿了地面。 她靠着墙紧闭着眼,胸口猛烈起伏。 墙外枪声停了, 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林至简低眸,水滩里映出两人,那两人打着手语,随即分头行动,准备从两侧包抄。 林至简仰头,听着那两串节奏不同的脚步。她睁开眼,从靴子里摸出匕首,反握在左手。 右边的脚步声停在立柱另一侧。 她猛地转身,往左去。 左边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在两人的包抄中选自己,枪口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匕首已经划破喉咙,血液飞溅,溅了她半张脸。 右边那人终于反应过来,冲锋枪的子弹追着她的影子扫过来。她拽着身前男人的尸体挡在面前,子弹全进了男人的身体里,她借着这短暂的遮蔽,猛地把刀掷了出去。 刀扎进持枪者的大腿,那人吃痛地叫了声,倒在地上,手里的枪落地。这间隙,林至简上前捡起枪。 男人面露惊恐,急忙后退。他注视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女人朝他走过来,眼睛亮得吓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至简走到他面前,蹲身,抬手,枪口抵住他的下巴。 “谁派你来的?” “山……山部长。” 她扣下扳机。 男人倒在地上,后脑勺在瓷砖上砸出响声。林至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很久没动。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朝电梯走去。 她走进电梯时,最后看了一眼大厅。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水混着消防水,在瓷砖地面上漫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滩。 她按了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发着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比大厅里更浓。 林至简握紧枪,贴着墙往前走。她拐过弯,看见了地上躺着六个人,全是吴登温派来的。这些人横七竖八,姿势各异。 阿昆靠在病房门口的墙上,正在换弹匣。他的左手臂上缠着绷带,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枪口已经对准了走廊拐角。 看清是她,枪口垂了下去。 “林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那边解决了?” “嗯。”林至简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 阿昆把弹匣推进枪里,拉套筒上膛,“安全屋那边还有十几个。不过我的人已经把吴吞转移了。他们扑了个空。” 林至简点点头,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赵玄同还躺在那里,她看了几秒,转身靠在门边的墙上。 “阿昆,干得漂亮。”她说。 阿昆愣了一下,随即又道:“吴登温的人撤了。” “嗯。军火库那边应该烧起来了。他没心思再添人手。” 阿昆嘴角扬起抹疲惫的笑意:“林小姐,您这一手,够狠。” 狠? 她就是要让吴登温知道一件事:动她的人,是要还的。 从今以后,吴登温再想动赵玄同,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还有多少家底可以烧。军火库只是一道开胃菜。他若再敢伸手,下一次烧的就是他的老巢。 她睁开眼,掏出手机。 “阿伦,军火库那边怎样了?” “还在烧。”阿伦的声音里带着兴奋,“火势比预想的大,连着旁边两栋仓库也点了。吴登温的人现在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在调水车。林姐,您是没看见他那张脸......” “别看了。”林至简打断他,“你现在去墁德勒,找素琳。” 阿伦愣了一下:“现在?” “就是现在。吴登温今晚吃了大亏,他会找地方撒气。素琳在他手里,是最好的人选。”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答应过她,让她活着出局。” “可是您那边......” “医院安全了。”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天色亮了起来,“山岳的人撤了,吴登温的人也被收拾干净了。短时间不会再来。你只管去,找到素琳直接带回来,别让她落在吴登温手里过夜。” “明白。” 挂了电话,林至简垂着头,将那些情绪消化干净后,转身推门进去。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赵玄同的手。仍是温热的。 “赵玄同,”她低声说,“你再不醒我就去找张瑞恩了。” 还是无人回应。 “骗你的。”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红了眼眶,“我只有你了。” · 墁德勒北部。 吴登温站在宅子二楼的露台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的青筋暴起。 “军火库的火扑灭了没有?”他语气平缓,但站在他身后的几个手下都知道,这种语气比吼叫更可怕。 “还……还在烧。”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低着头,声音发颤,“火势太大,弹药爆了好几次,兄弟们不敢靠近。” 第58章 吴登温没说话。他转身走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男人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裂开一道口子,他没敢动,甚至都没抬手擦一下。 “不敢靠近?!” “将、将军……” “你知道那批军火值多少钱?那是我一千多万美金囤的货,”吴登温的声音拔高了,大喘着气,“你告诉我就这么放那烧?” 这是吴登温的私人军火库,花的全是他自己的钱,一想到那一千万全成了灰,他当即就想提枪杀了林至简。 那人不敢说话,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 “将军,火是从地下烧起来的,通风管道是贯通的,等我们发现的时候……” “你发现的时候?”吴登温打断他,又扇了一巴掌,这次更狠,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我养你是让你给我看仓库的!结果呢?连火从哪儿烧起来的都不知道!” 男人低着头,不敢吭声。嘴角的血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 吴登温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身走回露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 “林至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楼下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个穿便衣的年轻人,他站在露台门口,看见那个被扇了耳光的军官,犹豫了一下,没敢往里走。 “说。”吴登温头也没回。 “安全屋那边也扑空了。林至简提前把人转移了,我们的人冲进去的时候,里面是空的。还中了埋伏,伤了四个。” 好啊,军火库烧了,医院没拿下,吴吞也没捞出来。一夜之间,三件事,全砸了。 吴登温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发疯。 “去,给想办法先把火灭了!”吴登温冷静下来道。 “是。”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手下站在门口。 “将军……”他的声音发颤,“山、山老来了。” 吴登温怔住了,他抬头看向门口,那个手下身后,站着一个人。 山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山老?”吴登温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困惑之间切换,“您怎么从新加坡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理甸的天都要变了。” 山岳走进来,吴登温绕过书桌迎上去。山岳在沙发上坐下,抬起头看着吴登温,就那一眼,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坐。”山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登温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山岳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吴登温连忙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凑过去。山岳看了他一眼,没接,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煤油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了烟。 吴登温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回去。 “军火库的事,我听说了。”山岳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你养了十几年的家底,一晚上烧没了。” 吴登温咬着牙:“是林至简......” “我知道是她。”山岳打断他,“我问的不是谁干的。我问的是,你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 吴登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山岳继续说,声音不高,“j区那边,五辆军车半路上掉头了。” 吴登温终于忍不住:“j区的事,是有人下了更高层级的命令。” “我知道,先不管了。”山岳掐灭烟,身体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吴登温脸上,“不过有一件事你最好现在就想清楚。”他顿了顿,“你手里还有什么牌,能让你在接下来的听证会上,不输得一干二净?” 吴登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讪笑道:“不是还有那假的坐标吗?反正都是在东脉,我就不信挖不出来。” “听证会就这一两天了,你动作这么大,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山岳叹了口气。 吴登温被这话噎了回去。 “登温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输给林至简?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看不起她。你看不起她是个女人,是个外来户,却从来没想过,她凭什么活到今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吴登温脸上。 “凭她够狠,够疯,够聪明。她很清楚,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只有把自己也变成吃人的那个,才能活下去。” 吴登温不得不承认这事实。 “可就算这样,那也不能把理甸的命脉落到外国人手里,她快把北部的天捅破了。” “你慌什么,我自有安排。”山岳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素琳不能交出去。” “那我马上派人......” “不用,我的人已经去把她转移了。林至简早就摸出她的位置了,他们这次应该扑了个空。”他又道,“我找过丹拓了。我答应他,保他和素琳都活着。他当着我的面,给了明确答复。这次听证会,批文是绝不会落到她林至简手里。” 吴登温这才松了口气。 ----------------------- 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一天,我要去理思路了。老规矩噢,wb给你们留了甜甜的小剧场 第49章 底牌 林至简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猛地抬头, 脖子酸痛得厉害,第一反应是看向床上的赵玄同。他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和昨晚一样。 她松了口气, 站起身打开了门。门口站着阿伦。 阿伦:“林姐,素琳不在那栋仓库。我们到的时候已经空了。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步。” 林至简脑子里闪出的一个人就是山岳。 她深吸了口气,极力平复情绪。山岳这人不像吴家那两兄弟好办, 这人段位极高, 总是快所有人半步。他不要钱不要矿,只想要权。偏偏她手里差的一张牌就是权。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阿伦又补充了一句,“听证会明天上午九点, 地点改在自然资源部主楼大会议厅。丹拓办公室刚发的通知, 说是为确保流程公开透明,允许媒体旁听。据可靠消息, 吴登温和山岳会亲自到场。” 山岳终于下场收网了, 他们军政联合起来,她毫无胜算。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她钉死。明天的听证会, 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要压上所有筹码, 殊死一搏。 她让阿伦先去吴吞那守着。她转身, 准备去拿烟, 余光扫过病床,整个人僵住了。 赵玄同半睁着眼,正看着她。 她的眼睛突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早。”他开口,声音嘶哑。 林至简胸口起伏着, 随即转身要走。 “去哪儿?” “叫医生。”她道。 “等会儿。”他喊住她,温柔地笑了笑,轻声道,“过来,让我先看看你。” 林至简没犹豫,走上前扑在他床边。他抬起手,抚上她的脸。指尖擦过干涸的血迹时,手指一顿。 “谁的血?你受伤了?” 林至简摇头:“不是我,是吴登温和山岳派来的人。” “山岳......他回来了?” “对。”林至简握住他的手,“三天前回的墁德勒。当天就见了丹拓。然后听证会提前到了明天。” “嗯。吴吞呢?” “在安全屋。阿昆的人守着。吴登温昨晚派了十几个人来灭口,扑了个空。” “素琳?” “被山岳的人先一步带走了。我让阿伦去接的时候,已经晚了。” 赵玄同闭上眼睛。他的呼吸还有些弱,思维却十分敏锐。 “山岳这是要收网了。”他低声说。 “我知道。”林至简把他的手贴在脸侧 ,“明天听证会,他会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把东脉的批文钉死在吴家手里。丹拓已经被他搞定了,吴登温手里有j-12的假坐标,虽然是假的,但够他们挖一阵子。我手里......” 她顿住了,垂下眸,“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赵玄同仔细瞧着她。她冲锋衣上还沾着昨晚的血迹,脸上也有几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从他们重逢到现在,她一直都是这样。不管被逼到什么境地,脊背都没弯过。 “不,你有。”他道。 林至简愣住了。她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或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 “你父亲死前一天,”他终于开口,看向她,“来找过我。”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你爸一个人来的赵家,没开车,撑着伞走过来的。我那时候在书房看书,是管家来叫的我。我去侧门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 第59章 他叹了口气,“他跟我说,玄同,这个东西你替我收着。等至简足够强大了,再给她。” “什么叫足够强大?”她问。 “就像现在的你。” 现在的她,早已打破束缚女人的条款,能和男人叫板掀桌,有直面深渊的能力,也有化敌为友的智慧。永远杀不死,也永远野心勃勃。 “我爸给了你什么东西?” “一份文件。我留了十年。”赵玄同道。 “他为什么要交给你?”林至简问道。 赵玄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爸说,成年人太复杂,谁都信不过。但少年人的承诺,有时候反而更可靠。” “你一直觉得我不够强。”她看着他,声音沙哑,“所以你一直没给我。” 赵玄同没有否认。 “你刚到理甸那一年,差点被卖去园区。”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矿上被人用枪指着脑袋,吓得我三天没睡好觉。还有......” “够了。”林至简打断他,“我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样。” “你不知道。”赵玄同的声音突然重了几分,“你不知道我在暗处看着你那些样子,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喘了口气,肩膀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停。 “我想帮你,但我不能。要等你自己走出来,才叫足够强大。” 他抬起眼,看着她。 “昨晚的事,我知道是你把吴登温和山岳的人全清理了。林至简,你现在够强了。” 林至简没有说话,内心翻滚着浓烈的情绪,太杂太乱,她暂时消化不了。可她明白,赵玄同为什么在这个关键点说出这个秘密,因为吴登温和山岳下场了。他手里的底牌必须全打出来。 赵玄同反握住她的手,“这份文件不在理甸,在赵家手底下一家私人信托公司存着。我没打开看过,不知道是什么。你爸说,等你来拿。” 林至简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不清楚这份文件能带来什么,她心里没底,也不敢问。因为在军政权力面前很可能成为废纸,可她还是决定放手一搏,去赌一把。 “听证会明天上午九点。”赵玄同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现在去,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会给你安排好,赵家的人不会为难你。” 林至简抬头看他。 “你一个人在这儿......” “阿昆在。”他说,“而且山岳那边,他要的是明天的听证会,不会在今天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打趣道:“你昨晚把来的人都清干净了。现在整个央光都知道,林至简的枪,比吴登温的刀快。” 林至简表情凝重,听着这些话,并没有让她彻底放松下来。她深知这一切不过是暂时的胜利,没拿到批文和权力前,她在乎的所有人都会死。 “你等我回来。”她说。 “嗯。”赵玄同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林至简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她直起身往外走去。 “林至简。”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爸当年说,等他女儿拿到那个东西的时候,让我替他问你一句话。” “他说,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林至简没有回答,只留下句“你好好休息”便开门离开了。 她快步穿过大厅,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银色越野车停在门口,阿伦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袋面包。 “林姐,路上吃点东西。” 林至简接过东西,拉开驾驶座的门。 “你留下。”她说,“看好吴吞,别让任何人靠近他,一定等我回来。” 阿伦愣了一下:“林姐,你一个人去?” “嗯。” “可是......” “别可是了。”林至简坐进驾驶座,启动了车,“赵玄同那边安排了私人飞机,到了那边有人接。你照顾好温亦骁,别让他出事。” 阿伦点头:“明白。” 林至简挂上档,车子驶出医院大门。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张瑞恩。”她开口。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张瑞恩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像是还没睡醒:“林至简?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听证会明天上午九点。我需要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张瑞恩的声音也清醒了许多。 “什么忙?” “如果我明天没赶到会场,”林至简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平静,“替我拖住丹拓。不管用什么方法,拖到我回来。” 张瑞恩沉默了。 “你疯了?”他低声说,“那是自然资源部的听证会,你让我一个外人去搅局?” “你做得到。” “凭什么?”他问。 “这是你爸当年欠林家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 然后张瑞恩说:“好,我尽力。” “所有资料我会让阿伦发你。” 林至简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她踩下油门,车速表指针猛地向右摆动。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疾驰而去。 ----------------------- 作者有话说:这个林文渊死前一夜找男主的伏笔在17章最后那里,男主有提。 第50章 转机 听证会当天, 墁德勒在下着小雨。 自然资源部主楼大会议厅外,媒体记者架起的摄像机从台阶一直排到街角。十几辆转播车沿路停靠,技术人员最后一次调试信号, 画面上是会议厅紧闭的木门。 这是理甸矿业史上第一次全程公开直播的听证会。所有渠道同步转播, 标题用中、英、理三种语言滚动播出。 会议厅里座无虚席。 丹拓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摊着那份批文草案。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隆基配白色丝绸上衣。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前排是矿业巨头代表和军方观察员, 中间是行业协会和外国使领馆人员, 后排挤满了记者。 吴登温坐在第三排。他穿着军便装,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有血丝。军火库的火是清晨六点才扑灭的, 他连衣服都没换就赶来了。 吴登温旁边坐着山岳。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正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他的表情可比吴登温从容松弛得多。 山岳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腰背挺直, 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山岳抿了一口茶,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排那几个空座位。 那是吴吞、林至简和赵玄同的位置。 吴登温的目光也转了过去,看着那些空座, 脸上终于有了些喜色, 心里总算舒坦了不少。 这是怕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 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前面闹得再凶, 真到要签生死状的时候, 腿就软了。林至简在矿区能拼命,能杀人放火,但那都是小场面。今天这里坐着的,是理甸北部的权力核心。她一个外来的女人,没有根基和后台,拿什么跟他对弈? 这时, 丹拓抬眼瞧着时间。刚好九点整。 丹拓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文件。 “各位来宾,各位同仁。”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今天是东部矿区开发权的最终听证会。经过首轮听证和后续专家鉴定,委员会已对各方提交的证据完成核实。根据理甸矿业法第十三条,现将就东脉开发权的归属进行最终裁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在正式裁定前,按照程序......” “丹拓副部长。” 声音从媒体席后方传来,让整个会议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回头看去。 张瑞恩从媒体席后排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我是若丽张家矿业代表,张瑞恩。”他的声音清晰,咬字很重,“根据理甸矿业法,与矿区开发有直接利益关联的第三方,有权在最终裁定前提交补充证据。这是法条原文,需要我念吗?” 会议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丹拓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张瑞恩,落在后排某个方向。那里坐着自然资源部的法律顾问。顾问微微点头。 “可以。”丹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请提交。” 张瑞恩从过道走上前,将那份文件放在主席台上。他站在发言席旁,双手撑在桌沿上。 “这份补充证据,是关于东脉矿体稳定性的第三方独立评估报告。”他说,“结论与吴吞先生此前提交的报告有重大出入。委员会在裁定前,理应审阅。” 第60章 吴登温眉头皱了皱。 山岳面不改色,只抬眼瞧着正前方的时钟。 丹拓翻开那份报告,快速扫了几页。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翻页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这份报告,”他抬起头,“需要时间核实。” “当然。”张瑞恩点头,“但根据程序,核实期间不应进行最终裁定。丹拓副部长,您同意吗?” 会议厅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摄像机全部对准了主席台。 丹拓没吭声。他再次看向法律顾问的方向。这次,顾问微微垂下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听证会暂时休会。”丹拓敲下议事槌,“待补充证据核实后,再行裁定。” “丹拓副部长。”吴登温的声音从第三排传来。 他继续道:“今天是最终听证会。在场所有人,包括媒体,都是为最终裁定来的。您说休会就休会,理甸矿业法的权威性,还要不要了?” 丹拓的手指在议事槌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缓缓放下槌。 “吴先生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最终裁定不应因补充证据而无限期推迟。委员会将在十五分钟内完成对这份报告的初步审阅,然后继续议程。十五分钟,够吗?” 他看着张瑞恩。 张瑞恩咬了咬牙,点头:“可以。” 他退回到座位,掏出手机,快速打了一行字:“最多拖十五分钟。你到哪儿了?” 已读。没有回复。 · 十五分钟过得很快。 丹拓重新敲下议事槌时,张瑞恩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没有新消息。他嘴角紧绷着,不停看向大门。 林至简,你倒是来啊,快拖不住了。 “经过初步审阅,”丹拓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回了主席台,“第三方评估报告与吴吞先生提交的报告,存在分歧。两份报告均未提供足以推翻原始勘探数据的决定性证据。” 他补充道:“因此,委员会维持首轮听证的初步意见,东脉具备开发条件。现在,就开发权归属进行最终裁定。” 吴登温靠在椅背上,嘴角终于露出志在必得的笑。 丹拓翻开面前那本烫金封面的裁定书。 “根据理甸矿业法第三十四条,以及东部矿区特殊的地理位置与战略价值,开发权优先授予理甸本土企业。吴氏矿业作为北部最大的翡翠开采商,具备相应的技术能力和资金实力......” “等等。” 声音从会议厅正门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扇木门。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尖夹着一张对折的资料,然后门被推开。 赵玄同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衬衣,绷带从领口露出一角。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他身后还站着温亦骁和阿昆。 会议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赵玄同?他不是在医院吗?” “听说中枪了,怎么来的?” “他手里拿的什么?” 赵玄同没有看任何人。他穿过过道,走到主席台前时,他把手里那张纸放在丹拓面前。 “丹拓副部长,”他的嗓音清晰,“这是林至简女士的代理授权书。她因故未能及时赶到,我作为代理人,申请将最终裁定推迟到她到场为止。” 吴登温终于坐直了身体。他盯着那层渗出血迹的绷带,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赵老板,”吴登温冷哼一声,“你应该在医院躺着。跑来听证会捣乱,是嫌命太长?” 赵玄同转过身,面对他。 “吴将军,”他叫的是军职,不是商号,“我还死不了。倒是您,昨晚军火库烧得干净吗?” 摄像机突然全部对准吴登温。他脸上的表情没变,手握紧了扶手。 “赵玄同,”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您心里清楚。”赵玄同转回身,面对丹拓,“丹拓副部长,我正式申请......” “申请驳回。” 丹拓的声音很平静。他把那张授权书推到一边,重新翻开裁定书。 “林至简女士未能按时到场,视为放弃陈述权利。赵先生,您的代理身份在未经本人当面确认前,不具备法律效力。请退席。” 赵玄同没有动。 温亦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侧。 “丹拓副部长,”温亦骁开口,语气坚定,“我是温柏青的儿子。我父亲生前是东脉勘探项目的技术顾问。他留下的笔记里,记录了东脉的真实数据。那些数据,委员会至今没有公开回应。” 会议厅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丹拓的目光落在温亦骁脸上,停留了几秒。 “温先生,”他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听证会的议程,不是由个人情感决定的。你提交的材料,委员会已存档,会在后续流程中处理。今天的议程是最终裁定,不能因新证据无限期推迟。” 他敲了一下议事槌。 “请退席。” 温亦骁攥紧了拳头。他看向赵玄同。赵玄同没有退,稳稳地站在那里,正盯着那扇紧闭的正门。 他在等那个女人。 丹拓翻到裁定书的最后一页,拿起笔。 “根据理甸矿业法第三十四条,东部矿区开发权,授予......” 会议厅正门被踹开。 两扇深红色的木门猛地撞在墙壁上,所有人回头看去。 林至简站在门口。 她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她的左手攥着一个人的后领。那人正是吴吞。 会议厅里鸦雀无声。 林至简松开吴吞的后领,站直身体。阿伦顺手接过吴吞。她的目光扫过第三排吴登温和山岳。 吴登温脸色铁青。 山岳此时终于从时钟上移开了眼睛,看向她。 她从冲锋衣内侧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举在半空。 “丹拓副部长,”她的声音高亢有力,“我有最终证据。” 她没有等丹拓回答。她穿过过道,步伐很快,经过赵玄同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肩那片渗血的绷带上,嘴唇抿了抿。然后她继续走到主席台前,把文件袋放在丹拓面前。 “这是什么?”丹拓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十二年前,理甸矿业法修订前的原始条款。”林至简又道,“根据修订前的矿业法,外国籍人士在理甸境内发现的矿脉,经政府备案后,享有优先继承权和开发权。保护期二十年。” 会议厅里彻底炸了。 媒体席的记者们站起来,摄像机全部对准那个牛皮纸袋。前排的矿业代表交头接耳,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咒骂。 丹拓打开文件袋,里面有三份文件。 明面上的是理甸矿业部十二年前出具的矿脉发现备案证明。纸张上还有当年矿业部的部长签字和公章。 他往下翻,露出理甸法律文件,他快速扫过,让人意外的是,这些文件手续都齐全。在最后文件上写明:矿脉发现权归属林文渊个人所有,其法定继承人享有同等权利。保护期二十年。 他胸口猛烈起伏,强压着情绪继续往下,接着是林至简的身份证明公证件,附有她与林文渊的父女关系证明,时间是六年前。 丹拓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备案证明的附件,上面是林文渊的笔迹,写着j区精准坐标。 丹拓颤抖着双手,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林至简,落在山岳脸上。 山岳看着那份文件,眉头紧紧一皱,眼底的从容彻底凝成了冰。 “丹拓副部长,”林至简的声音再次响起,“根据理甸矿业法,我作为林文渊的法定继承人,享有东脉j区的优先开发权。吴氏矿业提交的申请,应在我放弃开发权后,方可进入审核流程。这是法律。您认吗?” 丹拓仍没吭声,只是看着山岳。 山岳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丹拓脸上。二人没有直接的交流,却在那瞬间,都懂了。 山岳在说:你看着办。 丹拓在问:你保得住我吗? 丹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扫了一眼在座的领导和媒体。 所有眼睛都在盯着他。他没有退路。 “根据理甸矿业法第七条,”他的声音发颤,又很快恢复了平稳,“林至简女士提交的备案证明与继承权文件,具备法律效力。委员会裁定,东部矿区j区的优先开发权,归属林文渊的法定继承人,林至简女士。” 第61章 议事槌落下。 “咚。”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51章 压制 吴登温瞬间呆住, 他的表情还停留在几秒前。他把手搭在扶手上,五指猛地卷曲,捏得死死。 他不信林至简手里有那种东西。林文渊怎么可能在理甸拿到这种级别的法律文件?又怎么可能逃脱他的眼线盖齐了所有公章? 这不可能。他的眼睛发狠地盯着主席台上那份摊开的文件, 当看见那页泛黄的纸上矿业部的公章。他终于明白, 那是真的。 吴登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面如死灰。 林至简站在主席台前,目光落在丹拓脸上, 等他的下一句话。 丹拓的手还按在议事槌上, 他刚才那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头,看向林至简。 “林女士, ”他补充道, “你的证据,委员会已当庭确认有效。根据矿业法第七条, j区的优先开发权归你所有。但......” 他顿了顿, 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回到林至简脸上。 “但东脉整体开发涉及矿脉连贯性、地质安全。j区只是东脉的一部分。你有优先权, 不代表你有独家开发权。这一点, 你清楚吗?” 林至简当然清楚。 她没指望一份十二年前的备案证明就能把整条东脉收入囊中。她要的不是独家开发权, 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站在这张牌桌上的支点。 “我清楚。所以我不要求独家开发。”她开口, 声音洪亮, “我要求的是,在我行使优先权之前,任何第三方不得进入j区进行任何形式的勘探或开采。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她转向吴登温。 “吴将军,”她叫他的军职,咬字有力清晰,“你的人, 明天天亮之前,给我撤出j区。” 会议厅里再次炸开了锅。 摄像机全部对准吴登温。他坐在那里,双手死死攥着扶手。 他盯着林至简,像盯着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林至简,”他声音低沉,咬字透着杀意,“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林至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后半步,“北部军区副司令,吴登温将军。你的人非法占据j区已经十年。十年前,你以‘地质不稳’为由申请封锁东脉,封锁令是你的人执行的。但封锁之后,你的人从来没撤出来过。这十年,你在j区边缘偷偷勘探了多少次,需要我帮你数吗?” 吴登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 “吴将军,”林至简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说的是事实。你要是不认,我手里还有证据,需不需要我把证据交给在场的每一位记者?” 吴登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山岳。 山岳从走进会议厅的那一刻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他坐在吴登温旁边,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端着的,姿态从容。 此刻吴登温看过来,他终于动了。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抬起眼。那目光从林至简脸上扫过,又落在吴登温脸上,最后回到她身上。 “林小姐,”他开口,不急不慢,嗓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你手里的法律文件,确实有效。这一点,没人能否认。” 他顿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但吴将军说得也没错。东脉封了十年,封禁理由是‘地质结构不稳,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这个理由,是当年资源部的专家联合评估后出具的,有完整的评估报告和会议纪要。文件嘛,”他看了一眼丹拓,“丹拓副部长那里,应该还有存档。” 山岳继续说,声音沉稳:“林小姐是有优先开发权,但东脉能不能开发,什么时候开发,怎么开发,得先过了安全评估这一关。地质不稳的矿脉,谁都不能动。这是对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他看向吴登温,“吴将军的人,确实在j区附近。但那不是勘探,是例行巡逻。封锁区嘛,总得有人看着,防止有人偷挖偷采。林小姐要是觉得不妥,可以走正规程序,向北部军区申请撤防。程序走完了,该撤的,自然会撤。”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所以,急什么?” 林至简盯着山岳,死死咬着后槽牙,怒火蹿上来抵着咽喉,但她没有开口。 她知道山岳在干什么。他在用程序拖她。每一道程序都能拖上几个月,而在这几个月里,吴登温的人有的是时间把j区翻个底朝天。 果然拿到批文还没结束,这事还没完。 吴登温和山岳不死,她根本没法在理甸立足。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山部长,”她叫他的旧职,声音恢复了平静,“您的意思是,只要安全评估过了,东脉就能开发?” 山岳放下茶杯,看着她。 “当然。法律是法律,程序是程序。只要评估过关,该开发的,谁都不会拦。” “那好。”林至简从主席台上拿起那份备案证明,举在半空,“我申请启动安全评估程序。按照矿业法,评估周期不得超过六十天。六十天内,任何第三方不得进入评估区域。吴将军的人,必须在评估开始前撤出。” 她把文件拍在丹拓面前。 “丹拓副部长,请您立案。” 丹拓垂眸盯着面前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山岳。 山岳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轻缓。 “六十天。”他重复这个数字,仿佛在品味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吴登温猛地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可山岳没有看他。 “不过,”山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林至简脸上,“林小姐,安全评估需要专家到场勘查。东脉封了十年,地形地貌有没有变化,这得实地看了才知道。你要求吴将军的人撤出,可以。但专家进场的时候,总得有人护送吧?j区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太平地界。” 他转而看着吴登温,“吴将军,你的人撤到外围,负责安全警戒。评估期间,没有林小姐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核心区。这个条件,你接受吗?” 吴登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接受。但他不能说不。山岳已经把台阶递到他脚下了。只能退一步。 “可以。”他咬着牙道。 林至简看着这一幕,心里暗骂了一声。 明面上是让步,实际上是让吴登温的人从“非法占据”变成“合法警戒”。等专家进场的时候,枪口还是对着她。 高,手段真高。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有六十天。 “好。”她点头,“六十天之内,安全评估必须完成。丹拓副部长,请您记录在案。” 丹拓拿起笔,在裁定书的附件页上写下一行字。 “记录在案。”他说。 议事槌再次落下。 吴登温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 他不甘心。 十年前,林文渊发现东脉的时候,他就想杀他。后来林文渊死了,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那两块龙石,那份报告,那条矿脉,都应该是他的。这十年,他花了上千万美金,杀了多少人,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一个外来的女人,拿着一份十二年前的破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东西抢走了。 他怎么能甘心。 但他不能在这里发作。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要是动了,就是当众打山岳的脸。山岳保了他三十年,也能毁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怒意压回胸腔里。他的脸上慢慢恢复了一些血色,但眼睛还是红的。 就在这时,一直被阿伦架着的吴吞动了。 他的脸上全是汗,脸颊两侧还红肿着,但他的眼睛正发狠注视着吴登温。 “堂兄。”他叫了一声。 那声音沙哑得听不清,但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吴登温转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他妈给我闭嘴。” 吴吞没有闭嘴。他往前迈了一步。 “十年前,”他说,声音沙哑,“是吴登温杀了林文渊。” 吴登温攥紧拳头砸了一下扶手。 “吴吞!”他低吼,“你疯了?!” “我疯了?”吴吞发笑起来,笑声惨淡,“堂兄,我替你背了十年的锅,你连素琳都不放过。你把我夫人关起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堂弟?” 吴登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正门。 “来人!”他吼道,“把这个疯子给我拖出去!” 第62章 两个警卫从侧门冲进来,直奔吴吞。 “等一下。”林至简道。 两个警卫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主席台前,转过身,面对吴登温。 “吴将军,这是公开听证会。吴吞先生自愿陈述,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你让人把他拖走,是想证明你心虚?” 吴登温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立马看向山岳。 山岳坐在那里,依旧纹丝不动。他手里的茶杯已经放下了,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看窗外的雨。 这姿态,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吴登温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两个警卫退到一旁。 吴吞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说。 “十年前,”吴吞的声音在会议厅响起,“林文渊死的那天,矿坑里提前被人埋了雷。” 吴登温喘着气,闭上了眼睛,正在压制胸口燃烧的怒火。 “那根本不是矿难。”吴吞看着他,眼眶充血,“是你。你让我以收购原石的名义,把林文渊约到莫敢矿区。你在矿坑里埋了炸药,遥控起爆。林文渊死后,你让我处理现场,把矿难伪装成意外。” 会议厅里炸开了锅。摄像机全部对准吴登温,他的脸在闪光灯下铁青一片。 “胡说八道!”吴登温猛地睁开眼睛站起来,“吴吞,你疯了?你自己贪赃枉法,现在想拉我下水?!” “我贪赃枉法?”吴吞惨笑,“你敢拍着良心说吗!?” 吴登温再次看着山岳,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吴吞,”吴登温压低声音,闭着嘴,字从齿缝里透出来,“你再胡说,我让你死在今天。” “你早就想让我死了。”吴吞的笑容惨淡又决绝,“从我把那块真m-07藏起来那天,你就想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素琳盯着我。我这十年,不过是你的提线木偶。” 他转向主席台,声音拔高了几分:“丹拓副部长,我有证据。吴登温这些年在东脉的非法勘探记录、资金往来,我全都有。东西在我别墅书房的保险柜里,密码是我夫人的生日。” 吴登温的脸彻底白了。他猛地抬手:“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拖出去,他现在是刑事嫌疑人,交给军方处理!” 四个警卫冲进来,直奔吴吞。 “等等。”赵玄同的 声音响起。 他看向吴登温,话却是对山岳说的,“山先生,别忘了,这是公开听证会。这不太妥当吧?” 赵玄同算是看明白了,移交军方是假,最终目的是把吴吞光明正大拿回他们手里。山岳没开口,就是在等吴登温把人押下去。 山岳的目光扫了过来。 “赵先生,”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吴吞涉嫌多项犯罪,吴将军作为北部军区负责人,有权将涉案人员暂时收押。没有什么不妥。” 他看向吴登温,话锋一转:“登温,先把人交给司法部门处理。公开透明,对大家都好。” 吴登温明白山岳的意思,至少先在明面说得过去。 “带走。”他挥手,“送司法部门。” 林至简还想上前。她不甘。吴吞本该死在她手里。 赵玄同关键时刻拦住了她,冲她摇摇头。 随后,四个警卫架起吴吞往外走。吴吞挣扎着回头,嘶声喊:“林至简!素琳......” “我会的。”林至简做了个口型,吴吞看见了。 他不再挣扎,被拖出会议厅。门关上的前一秒,他的目光还钉在吴登温脸上,那眼神里充斥着汹涌的恨意。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丹拓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丹拓副部长,我还有一件事。”林至简的声音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过来,“根据矿业法,安全评估期间,申请方有权指派一名技术代表全程参与现场勘查。我的人选已经确定。” 她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放在丹拓面前。 丹拓低头看去,瞳孔一缩。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至简,落在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人身上。温亦骁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温柏青的儿子?”丹拓的声音发颤。 “我父亲在东脉勘探项目工作过三年。”温亦骁走上前,声音清晰,“他留下的所有笔记、数据、图纸,我都整理归档了。如果委员会需要,我可以随时提供。” 会议厅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摄像机对准了这张年轻的脸,闪光灯此起彼伏。 山岳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目光短暂落在温亦骁身上,又移向丹拓。 “可以。”山岳开口,声音平淡,“温柏青教授的专业素养,业内公认。他的儿子,想必也不会差。” 他看向丹拓:“丹拓副部长,技术代表的事,按程序办就是了。” 丹拓点头,在文件上又添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关于东脉的安全评估程序,委员会将在六十日内完成。评估期间,任何第三方不得进入j区核心范围。具体细则,稍后以书面形式下发。” 他敲下议事槌。 “散会。” 人群开始往外涌。记者们举着话筒冲向林至简,但被阿昆和阿伦的人隔开了。吴登温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扫过林至简的方向。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山岳没急着走。他坐在椅子上,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才慢悠悠地站起来。经过林至简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林小姐,”他叫她的名字,露出得体的笑,“你父亲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应该会很欣慰。” 林至简盯着他,没有接话。 山岳笑容温和,随后转身,朝侧门走去。 之后,她只是握紧了赵玄同的手臂,没有多言,两个人并肩走出会议厅。 走廊尽头,雨声如鼓。 窗外,远处树下有人撑着一把黑伞,雨水顺着伞落下,滴在轮椅的踏板上,溅湿了裤腿。 伞边抬了起来,露出半张苍老的脸。 他看了一眼会议厅的方向,侧头对身旁撑伞人点头,便被人推走,隐入了细雨里。 第52章 弃子 资源部大楼侧门外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阿昆开来的黑色奔驰, 另一辆是张瑞恩的路虎揽胜。张瑞恩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他们出来, 把水递给林至简。 “刚买的。”他说, “你刚才在台上讲了那么久,嗓子都哑了。” “谢谢。”赵玄同点头微笑,伸手接过。 张瑞恩脸上笑瞬间挂不住了。随后他恢复了原有的表情, 转向林至简, 嘴角弯了弯:“行了,欠你爸的,还了, 以后......” “你觉得吴登温会放过你张家?”林至简点了根烟。 她往前走了一步, 停在他面前。 “你不是想入局吗?”她说,嘴角弯了一下, “这不是满足你?” 张瑞恩眼里闪过诧异, 脸色正一点点变了。 “所以你只能继续帮我。”林至简眉梢一挑,“帮我, 就是帮你自己。吴登温倒了, 你张家在若丽的生意才能安生。不然......” 她没把话说完, 张瑞恩却听懂了。他今天在听证会上那几分钟的仗义执言, 会变成张家在理甸的死刑判决书。 “你给我下套。”他说着, 语气里可没半点生气的意思。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天才认识。 “林至简,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哪样?” 他想了想,“让人又恨又怕的样子。” 林至简没接话,嗤笑一声。 赵玄同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张瑞恩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回到林至简身上。 “你俩......”他顿了一下,“还真是绝配。” 林至简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处。 “别说废话了。还有正事跟你说。” 张瑞恩没动:“什么事?” “关于j区的事。六十天安全评估,我需要一支自己的勘探队。你和赵玄同的人,都要借我用一下。” 张瑞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要动真格的?” “不然呢?”林至简看着他,“你以为我在听证会上争那六十天是为了什么?好看?” 张瑞恩垂眸思考。他犹豫了许久,抬起头来。 第63章 “行。”他说,“张家在理甸还有些关系,虽然不是台面上的,也够了。” 林至简拉开车门,“嗯,就先这样,之后电话联系。” 林至简和赵玄同先后上了车。 车启动后,林至简一直看着窗外,车内静了下来。 她拿到林文渊那份文件起就在想,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办下来的。一个中国商人,在理甸能躲过吴登温和山岳的眼线,拿到这种级别的法律文件,背后没有人撑着,根本不可能。 她手肘搁在窗框上,食指无意识地搭在唇边摩擦。 这根本说不通,要是背后真有人,林文渊就不会死。还是说林文渊背后的人把他推了出去? “至简。”赵玄同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你在想那份文件的事。”他又接了一句。 林至简没否认。她挪到了他身侧,挨着他,把手搭在他没伤的手臂上。 “一份十二年前的备案证明,盖齐了矿业部、外交部的章。”她压低声音,“我爸一个中国商人,怎么可能拿到这种东西?”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把根扎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至简猛地看向他,眼里闪烁着光。他抬手覆上她的脸,指腹在她的皮肤上温柔地摩擦。 她眼下乌青,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 他手上用了些力,往前一带,低头吻上了她的额头。 片刻后,他松开了她,轻声道:“听证会结束了。但拖不得,得速战速决。” “嗯。”她抬起头,又道,“这次我要在两周内把勘探队的事搞定。我爸那份文件,已经彻底闹开了。山岳在听证会上没放出一句硬话,全是场面话,就只能说明,他动不了我。吴登温那边早就忍无可忍。他这个人最沉不住气,最害怕失去他的矿和权。在这几周内,我还要送吴登温一份大礼。” “嗯,加上我那份。”赵玄同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赵玄同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瞧了瞧她的眉眼。 “睡会吧。到了我叫你。”他劝道。 “嗯。”林至简点点头。 她俯身,侧躺在他的腿上。他的手正搭在她胸前,把她往怀里收紧了些。 林至简伸手裹紧他的手臂,把头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赵玄同。”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吧。” “对。” 他抬起另只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至简。”他低声叫她。 她没有应声,只是往他手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赵玄同的嘴角一弯,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看向街道尽头那栋渐行渐远的大楼。 他想起今天在会议厅里,山岳的种种行为。 他心里清楚,山岳根本没把这场听证会当最后一战。他今天来,是为了看清林至简手里还有什么牌。 可林文渊留的这张牌,分量太重了,至少在北部能让很多人看清一件事。批这份文件的人,他们惹不起。 不出意外,山岳和他背后的人应该慌了。所以,这一战他们并没有输。 那晚在j区下令撤军的人,很有可能是那五人中的一位。 不过理甸军方最高层那几个人,每一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出手救一个中国商人的命。 他垂眸,目光落在林至简脸上,久久不语。 与此同时,另一边。 散会后山岳没急着走。他来到三楼,掏出钥匙卡刷开隔壁那间从不挂牌的小会议室,反手锁上门。 他坐到桌前,从口袋里摸出一部电话,拨了串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 “事情闹大了。”山岳用理语开口,声音压得低,“林至简手里那份文件,是谁批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同样用着理语:“十二年前的事,你现在来问我?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是现在这种局面。” “现在吴登温撑不住了。” “吴登温是你的人。”那头的声音突然冷了几分,“你荐的,你养的,现在出了事,你让我给你兜底?” 山岳握紧手机,手指攥得泛白:“只要您开口,北部军区那边……” “我开不了这个口。”那人打断他,“现在闹到满城风雨,媒体盯着,军方高层也盯着。你让我怎么帮?” 山岳眉头蹙紧,“那条矿脉就这么落到她手里?” 那头打断他,“你看见那份文件的时候,就该比我清楚,这矿早在十二年前,就不是我们手里的东西了。” “切割。”那头最后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吴登温这条线,断干净。他犯的事,他自己扛。你手里的东西,该毁的毁,该藏的藏。六十天安全评估,够你收拾残局了。” 那人的声音彻底冷下来,“山岳,你是理籍华人,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应该知道什么叫做‘弃卒保帅’。你再保他,连你一起折进去。” 电话挂断。 · 一辆车子驶入城西疗养院的大门。这里是山岳的私人产业,表面上是退休干部疗养的地方,实际上是他在墁德勒最隐秘的据点。 山岳下车时,吴登温的车正好也到了。 两辆车并排停在院子里。吴登温从后座钻出来,脸色铁青,几步走到山岳面前。 “山老,吴吞不能留。” 山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吴登温跟上去,压低声音:“他在听证会上说的那些,要是被林至简坐实了,我就完了。” “所以你要杀他?”山岳脚步没停,声音平淡。 “他死了,那些账就是死账。” “他死了,你就是畏罪灭口。”山岳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吴登温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登温,你跟了我三十年,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吴登温被这目光钉在原地,一时间哑然。 “山老,我不是沉不住气。我是......”他停顿下来,斟酌用词,“林至简那个女人,她不讲规矩。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再说一遍,吴吞不能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那边,把账目再清理一遍,该处理的处理掉,六十天的安全评估,是给你我擦屁股的时间,不是让你去跟林至简拼命的。” “可是......” “没有可是。”山岳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侧过头,余光扫了他一眼,“登温,你记住一件事。” 吴登温愣愣地站在原地。 “林文渊死了十年,赵启山下落不明,赵玄同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死,他不死,林至简也死不了。”山岳走进门里,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那个人,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所以,别给我添乱。” 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吴登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攥紧拳头。他听懂了山岳的意思。山岳是在自保。他怕那个能让军车在j区掉头的人,还有那个在十二年前就替林文渊办好所有手续的人。 好啊,这是要把他当弃子扔掉了。 他山岳是华人,脑子是比他们克钦族人转得快,手段也狠。这点他认。可山岳忘了,他是怎么在克钦邦山沟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他靠的是他自己。当年谁想让他死,他就让谁死。 如今,也一样。 第53章 惊喜 听证会结束后, 短短几周,林至简快速集齐了一支勘探队。这支队伍里的每个人都由阿泰查过了,背景干净。 “至简姐, 勘探队的人都齐了。”温亦骁推门进来。 温亦骁换了一身工装, 戴着一副护目镜挂在脖子上,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许多。 林至简此刻正盯着白板上的资料看。她点头应了一声,“你先在外面等我。” 温亦骁走后,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阿伦推门进来,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目光转向她。 “林姐,张瑞恩的人半小时后到。设备昨晚已经装车, 三辆越野, 两辆卡车,完全够用。” “赵玄同呢?” 阿伦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赵老板在路上了。” 林至简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没说话。她知道赵玄同会来。从听证会结束那天起,他就没消停过。伤口还没拆线, 就开始处理积压的生意, 每天在公寓和办公室之间往返。阿昆劝了几次, 他嘴上答应, 转头该干嘛干嘛。 第64章 阿伦犹豫了一下, 又说:“林姐,赵老板那边……他好像打定主意要跟您一起去j区。” “我知道。”林至简放下咖啡杯,转身面对他,“所以待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插嘴。” 阿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十分钟后, 赵玄同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左肩的绷带被遮在衣服下面,看不出痕迹,可他推门进来时,左臂垂在身侧没有动过,林至简看在眼里。 “名单我看过了。”赵玄同走到办公桌前,“人没问题。但j区那边,吴登温的人虽然撤了,外围还在。你们进去之后,安全是个问题。” “阿伦带了人,张瑞恩那边也有几个好手。”林至简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 “不够。”赵玄同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j区的地形你不熟悉。十年前封矿之后,那条路基本废了。雨季刚过,很多地方滑坡,你们带的那些设备,有些路段根本过不去。” “所以?” “所以我跟你去。”赵玄同的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那边的情况,我比你熟。三年前我派人进去过一次,虽然没到核心区,但路走过大半。” 林至简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赵玄同,你的伤还没好。” “不影响。” “医生说至少休息一个月。现在才三周多点。”她抬起眼看他,“你去j区,是要我分心照顾你,还是让吴登温的人有机会再补一枪?” 赵玄同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俯身看着她。 “林至简,我说了,不影响。” “医生说的话不算,你说了才算?”林至简双手压在桌上,和他面对面,瞬间拉近了彼此距离,“赵玄同,你是不是觉得就你一个人能扛事?”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林至简打开文件,把一份医疗报告拍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左肩胛骨骨裂,肌肉撕裂。这种伤,你跟我说不影响?” 赵玄同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没说话。 林至简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她抬手,手指轻轻按在他左肩上,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眉头紧蹙。 “疼吗?”她问。 赵玄同没回答。 “你连我碰一下都疼,还去j区?”林至简退后一步,声音冷下来,“赵玄同,你留在央光。温亦骁跟我去就够了。他对j区的了解比你深,他父亲留下的笔记比你在外面瞎转三圈有用。” 赵玄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至简,你是在跟我商量,还是在通知我?” “通知。”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是你的事。”林至简转身走回窗前,背对着他,“车已经备好了,半小时后出发。你要拦,就试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阿伦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看了一眼赵玄同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林至简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这俩人别在这节骨眼上真闹掰。 赵玄同盯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太了解她了,只要是她做了决定,就不会改。 “好。”他说,声音平静,这让阿伦都觉得反常。 “你带温亦骁去,我带人守在j区外围。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素琳那边我也会让人继续找。” 林至简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她以为他会跟她吵,会像以前一样寸步不让。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赵玄同……” “你说的对,我的伤还没好。”他打断她,“去了也是拖后腿。所以我不去了。” 这话里明明赌着气,却听出几分委屈。 林至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玄同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他没有停留干脆地关上了门。 林至简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阿伦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林姐,您和赵老板……” “别问。”林至简转身拿起桌上的名单,声音恢复了冷静,“出发。” 阿伦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跟着她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温亦骁正靠在墙上等着。他看见林至简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他什么都没问,跟在她身后,安静地下了楼。 工厂门口,三辆越野车和两辆卡车已经整装待发。张瑞恩的人比他本人先到,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在检查设备。张瑞恩靠在第一辆越野车的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林至简出来,扬了扬下巴。 “赵玄同呢?” “不去。”林至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张瑞恩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温亦骁。他隐约感到不对劲,不过没说什么,把手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拉开驾驶座的门。 车队驶出工厂大门时,林至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奔驰仍停在路边。 林至简收回目光,手指搭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她不是不想带他去。她比任何人都想让他陪在身边。可她不能。山岳一张底牌都没出,她赌不起。 她必须在山岳出手之前,先把吴登温逼到绝路。只要吴登温再做出出格的事,山岳就会彻底弃了他。到时候,吴登温手里那些账、那些人命,全都会变成山岳的催命符。 不过她出发前,还要送吴登温一份大礼。 手机震动了一下,阿泰弹出一条消息:东西发出去了。 看完后,她嘴角一弯。 六十天内,她要让吴登温亲手把自己玩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初山岳怎么挑拨离间她和赵玄同,她就怎么还回去。 · 墁德勒,北部军区司令部。 吴登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他的脸色煞白,手指紧攥着报告纸角。 报告是从央光转来的,内容只有一页纸,但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眼睛里。 是一份军购合同的复印件。 三年前,他以北部军区的名义,从俄罗斯进口了一批军用设备,总价一千二百万美金。这批设备在海关清关后,有四成根本没进军区仓库,而是通过吴吞的公司转手卖给了克钦邦的地方武装。 钱进了谁的腰包,不言自明。 这份合同,本该锁在军区机要室的铁柜里。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不用他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吴登温猛地攥紧拳头,把报告揉成一团。 “她怎么拿到的?”他低吼。 站在办公桌前的副官低着头,声音发颤:“还、还在查。但那家律所说,这份合同是他们的客户在六个月前委托保管的。客户信息保密,查不到。” 六个月前。 那时候林至简还在央光跟赵玄同打价格战,在公盘上当众羞辱周兆安。他以为她只是个疯女人,在矿区里刨食的野狗,咬人疼但咬不死人。 现在他知道了。她早就咬住了他的命门。 “还有一件事……”副官的声音更低了,“今天早上,联邦审计署的人打电话来,说要核查北部军区近三年的装备采购账目。说是例行抽查,但……” “但什么?” “带队的是审计署副署长,山部长的老部下。” 吴登温脸色大变。 他彻底明白了。林至简是真的来要他的命。她手里攥着他贪腐的证据,却不直接捅出来,而是让审计署来查。 这是阳谋。 她逼他在权力和矿脉之间二选一。如果他继续跟她在j区死磕,审计署就会把账目查个底朝天,那些不见光的东西,全都会被翻出来。如果他撤出j区,专心应对审计,那六十天的安全评估期里,她就能从容地把j-12挖出来。 不管他怎么选,她都赢。 吴登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阴沉的可怕。 “山老那边怎么说?”他问。 副官犹豫了一下:“他说……让您先把账目整理好,审计署那边他来沟通。j区的事,暂时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 吴登温冷笑了一声。山岳这是要保审计署那边,j区的事,他彻底撒手不管了。让他按兵不动,就是让他眼睁睁看着林至简把龙石挖走。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副官快步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吴登温猛地抬手,把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水迹。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山岳要保自己,他可以理解。三十年,他替山岳干过多少脏活,杀过多少人,山岳心里清楚。现在局势不对了,山岳要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也正常。这些做官的,哪一个不是这样? 第65章 可他吴登温不是软柿子。 他从克钦邦的山沟里杀出来,靠的不是山岳的提携,是他自己的刀。山岳能给他的,他也能自己拿。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接通。 “吴吞在哪儿?”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在司法部看守所,单独关押。那边的人已经被我们的人渗透了,随时可以动手。” “把他带来见我。”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两更,键盘都要敲出火星子了 第54章 挖坑 车队行驶许久, 最后在j区边缘停下。 林至简跳下车,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浆里。这里刚下过雨,空气里全是泥土的味道。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 那里是十年前父亲走过的地方。 “林姐, gps信号弱。”阿伦举着设备,眉头紧皱,“林子太密了, 定位偏差至少几百米。” “用我爸的笔记。”温亦骁从包中掏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翻到夹着地图的那一页。她对照着地形看了一圈,指向东南方向,“那边, 翻过那道山脊。” 张瑞恩从后面的越野车里钻出来, 名牌冲锋衣上蹭了泥,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皱成一团。 “林至简, 你这路选的,我车底盘刚才刮了三次。” “你可以不去。”林至简头也没回。 张瑞恩张了张嘴, 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转身从车里拽出一个双肩包背上。 “我真是欠你的。”他小声嘟囔,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去。 温亦骁走在队伍中间, 手里拿着他父亲留下的地质图, 不时停下来对照地形。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在图纸和山脊之间来回扫。 “至简姐,这边。”他指着东南方向一条几乎被植被吞没的小径,“我爸笔记里写,当年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十年没人走过了,但应该还能过。” 林至简拨开挡在面前的藤蔓, 第一个钻了进去。 队伍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几乎遮住了所有天光,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夕阳的余晖。空气潮湿得像要拧出水来,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张瑞恩的喘息声越来越大。他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林至简,歇会儿。”他喊道,“我走不动了。” “你才走了两个小时。”林至简没停。 “我平时在健身房跑十公里都不带喘的!”张瑞恩直起身,指着周围的林子,“这他妈是路吗?这是原始森林!你让我来......” “闭嘴。”林至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张瑞恩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林子终于稀疏了。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 赵玄同上次就是在这里受的伤。 林至简停下脚步,掏出笔记本对照。 “到了。”她说。 温亦骁走到她身边,“至简姐,我爸笔记里写的坐标,应该在这片谷地下面。”他指着地面,“但当年他们勘探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些矿坑。十年了,地形变了。” 林至简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里有着细碎的矿石颗粒,她搓了搓手指,站起身。 “先扎营。明天天亮开始勘探。” 阿伦带着人开始搭建帐篷,张瑞恩站在一旁,看着那几顶帐篷支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屎。 “所以我们要在这鬼地方过夜?”他问。 “不然呢?”林至简从背包里抽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你以为挖石头跟逛商场一样,看中了刷卡就走?” 张瑞恩:...... 阿伦这边带着人开始清理谷地中央的杂草。张瑞恩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忙活,手里的登山杖戳在地上。 “林至简。”他叫她。 “嗯?” “你打算怎么挖?这地方连条路都没有,大型设备进不来,靠人力挖?那得挖到什么时候?” “我没打算挖。”她实话实说。 张瑞恩愣了一下:“那你来干什么?” “等人来挖。” 张瑞恩脸色倏地变了。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你要拿自己当饵?” 张瑞恩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吴登温在北部军区经营了三十年,手里有多少人你知道吗?你拿什么跟他拼?就凭你这十几个人?” “所以我让你来了。”林至简抬眼看他。 张瑞恩不解,等她继续说。 “你以为我让你找几个勘探人员就完了?张家在理甸的关系,你爸可比你清楚。姜还是老的辣,你爸的人脉比你想的广。”林至简嘴角一弯,“你是张伯伯的宝贝儿子,你觉得他会让你在这里出事?” 张瑞恩气得胸口起伏。又被她算计了,这次还把张显给拉下水了,他不得被张显骂死。他动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 温亦骁站在一旁,看着张瑞恩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至简姐,他好像被你气得不轻。” “没事,他扛得住。”林至简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看看我爸标的那个点。” 温亦骁点头,带着她往谷地深处走。 林文渊标记的位置在谷地最里面,紧贴着山壁。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半埋在泥土里,表面长满了青苔。温亦骁蹲下来,用手拨开岩石表面的苔藓,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 “就 是这里。”他说,声音有些发颤,“坐标点就在这块岩石下方。” 林至简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岩石的表面。石头表面透着凉意,是从地下深处才有的那种阴冷。 “笔记里,有没有说这块石头下面是什么?” 温亦骁摇头:“只写了j-12,龙石,埋深约十五米。没有写为什么埋在这里,也没有写怎么挖。” 林至简收回手,站起身。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形,三面环山,谷地中央低洼,雨季的时候这里应该会积水。如果龙石埋在十五米深的地方,那说明林文渊在埋它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防水的问题。 “至简姐。”温亦骁站起来,看着她,“你真要等吴登温来?” “嗯。这坑都给他挖好了,他一定会来。” 帐篷搭好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林至简坐在最大那顶帐篷门口,手里拿着干粮嚼着。张瑞恩坐在她旁边,面前摆着一部电话,正在跟他爸汇报情况。 “……对,她疯了……我知道……我他妈说了我知道!”张瑞恩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暴躁还是藏不住,“爸,她这是拿我的命在赌……不是,我没怕……我真没怕……好好好,我挂了。” 他挂断电话,把电话扔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林至简看了他一眼,把干粮递了过去。 “吃吗?” 张瑞恩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盯着那块干粮看了看,然后放下手,接过去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表情变得难看。 “这什么玩意儿?” “压缩饼干。” “难吃。” 张瑞恩抬手,扔也不是吃也不是,最后他放下手咬了一口,嚼的用力。 温亦骁从谷地深处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探测仪。他走到林至简面前,蹲下来,把探测仪的屏幕转向她。 “至简姐,地下十五米左右确实有异常。金属反应很强,但不是单纯的金属,还有别的东西。” “能确定是龙石吗?” “不确定。”温亦骁实话实说,“但以这个深度和信号特征来看,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应该是人为埋进去的。” 林至简点点头,没再问。 张瑞恩放下干粮,凑过来看了一眼探测仪的屏幕:“所以真埋了东西?” “嗯。” 她拿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她给阿泰发了条消息:“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我在j区找到了东西,具体是什么,让他们猜。”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弯唇一笑。 吴登温,你忍得住吗? 不到半小时,阿泰的消息就回了:“已经放出去了。央光那边已经传疯了,说你在j区挖到了龙石。吴登温那边还没动静,但有人在查消息来源。” 林至简回复:“继续放。添把火,说我们今晚就在营地过夜,只有十来个人。” 阿泰回了一个字:“懂。” ----------------------- 作者有话说:往后每天两更 第66章 第55章 活着 入夜后, 乌云遮住了月亮,谷地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篝火的光在风中摇曳。 “阿伦。”她叫了一声。 阿伦从帐篷里探出头。 “加强警戒。今晚可能会来。” 阿伦脸色一肃,点了点头, 又加了一队人在外围潜伏着。 凌晨两点。 林至简正靠在帐篷边上假寐。 阿伦的消息弹了出来:有动静。 林至简猛地睁开眼, 手已经握住了腰后的枪柄。 帐篷外传来响动声。 其他打手从另一顶帐篷里钻出来,手里端着枪,面容紧绷, 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张瑞恩被声音惊醒, 从睡袋里爬出来,一脸茫然:“怎么了?什么声音?” “闭嘴。”林至简低喝一声,蹲在篝火旁, 快速将篝火扑灭。谷地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的眼睛快速适应了黑暗。营地外围, 林子边缘,有影子在移动。 她心里一沉。 这人数至少三四十个, 正在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她摁下通讯器, 低声道:“什么情况?” “林姐,是吴吞。是他带人来了, 看这些人装扮应该是当地武装。” “操。”她低骂一声。 她来不及想吴吞怎么逃出来的。 枪声已经炸开了。 林至简扑倒在地, 子弹擦着她头顶飞过, 打在她身后那顶帐篷的支架上, 金属杆应声断裂, 帆布塌下来盖住半边篝火的余烬。 “找掩体!”她低吼,翻身滚到一块岩石后面,拔枪还击。 她三枪连发。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影应声倒地,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对方至少三四十人,从三个方向包抄,火力压得她这边抬不起头。阿伦带的人只有十来个, 虽然都是好手,但人数悬殊太大。 张瑞恩趴在她旁边的泥地里,双手抱着头,名牌冲锋衣上全是泥浆。 “林至简!”他的声音在枪声中发颤,“你不是说他会派专业的人来吗?!这他妈是当地武装!这些人杀人不眨眼的!” “闭嘴!”林至简探出岩石,又开两枪,然后缩回来换弹匣,“你枪呢?” “我没带!” 林至简猛地转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你又没跟我说要打仗!”张瑞恩的声音拔高了,“你说来勘探!勘探!我他妈以为就是来爬爬山看看石头!” 林至简咬着牙,把腰后的备用枪拔出来,塞进他手里。张瑞恩握着枪,手指在发抖,保险都没开。 “保险!”林至简吼了一声,转身朝左侧冲过来的黑影连开数枪。 张瑞恩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手指哆嗦着摸索保险的位置。他找到了,拨开,然后双手举枪对准前方。 这时,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正从树丛里冲出来,枪口对准林至简的后背。 张瑞恩扣下扳机。 “砰!” 枪响了,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那个男人被枪声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下。就这一秒,林至简已经转身,一枪命中他的胸口。 “打不中你就瞄准点!”林至简吼道。 “我瞄了!”张瑞恩的手还在抖,“它自己偏了!” 通讯器里传来阿伦急促的声音:“林姐,东侧有缺口,你们往那边撤!” 林至简看了一眼东侧的方向。那里林子更密,但火力确实弱一些。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温亦骁,那年轻人蹲在她斜后方的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握着枪,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亦骁,跟紧我。”她说。 温亦骁点头,握紧了枪。 武装领头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撤退路线,第二轮进攻比第一轮更猛,直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这下林至简想退也退不了。她听见西侧林子里的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人正在快速接近她的位置。 她骂了一声,摁下通讯器:“阿伦,联系赵玄同!快!” 她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那个方向连开五枪。黑暗中有惨叫声传来,至少打中了两个。但剩下的脚步声更快了,越来越近。 她退回岩石后面,快速换弹匣。 忽然,一个黑影从岩石侧面冲了出来。林至简来不及瞄准,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偏了,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那人扑到她面前,手里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的脸。 她侧身躲开,枪托砸在那人手腕上,枪飞了出去。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倒在碎石堆里。 那人比她壮得多,力气也大。他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林至简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伸手去摸腰后的匕首,但手指够不到。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意识的瞬间,一声枪响。 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那人身体一僵,往后倒去。 温亦骁站在两米外,双手举着枪,手臂在发抖。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 “至简姐,你、你没事吧?” 林至简咳嗽着爬起来,摸了摸脖子,那里正火辣辣地疼。她看了温亦骁一眼,捡起地上的枪。 “打得好。” 温亦骁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瑞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举起手机,大喘着气,“我爸的人在、在来的路上。” 可是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看向北侧的林子。对方在重新集结,准备最后一波冲锋。 她低头看了一眼弹匣。最后一匣,十五发。 “张瑞恩。”她叫他。 张瑞恩看着她。 “待会儿我冲出去,你带着温亦骁往南跑。那边的林子最密,跑进去就藏起来。别回头,别管我。” 温亦骁摇头:“我不走。” “这是命令。” “你不是我领导。”温亦骁的声音变得坚定,“你救过我,我要还你。”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随你。”她目光又转向张瑞恩。 “算了。”他挥了挥手,干脆摆烂,“我也不走,反正也走不掉。” 她转身面向北侧林子,手指搭在扳机上。 那些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时,林子深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无数道车灯的光柱从北侧林间公路的方向射过来,撕裂了黑暗。 枪声在此刻猛地停了。 林至简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她盯着那十多辆越野车,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第一辆黑色奔驰越野车冲进谷地时,车门被踹开。赵玄同从副驾驶座下来,一身黑风衣,手握着枪垂在两侧。 他脸色阴沉着,没有多余的表情。 阿昆从驾驶座冲出来,带着四五十个人迅速展开战斗队形。那些刚从林子里冲出来的影子,瞬间被交叉火力压制在原地。 赵玄同没搭理那些人。他穿过战场,径直走到林至简面前。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全是灰和血。往下移,扫过脖子上青紫色的掐痕时,他眉头一皱,眼底瞬间结了冰。 赵玄同没开口,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转身面对那些被火力压制住的人影。 “吴吞!”他的声音在谷地里炸开,“滚出来!” 然后,林子边缘的阴影里,一个人走了出来。 “砰”地一声枪响。 吴吞捂着手臂踉跄后退。鲜血浸湿了他的衣服。他扯了扯嘴角,抬眼注视着枪口后的张玄同。 伤口钻心的疼,他满头大汗,咬紧牙一退再退,暗处一个身影从后扶住他。 “阿吞......”素琳叫着他的名字,带着哭腔,手悬在伤口上空不停颤抖着。 “素琳?”林至简猛地上前一步。 “吴吞。”赵玄同又叫了一声,枪口垂着,手指搭在扳机上,“你带这些人来,是想死在这儿?” 吴吞开口,声音沙哑,“赵玄同,你以为我是来抢石头的?” 赵玄同没说话。 吴吞笑了一声,他咬紧牙关往前迈了一步,彻底走出林子的阴影,车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猩红的双眼。 “我就是来送死的!”他低吼道。 林至简盯着他,忽然全明白了。 是吴登温把他从看守所捞出来,吴登温不傻,他比谁都清楚,吴吞活着一天,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所以他把刀递给林至简,让她来杀。 吴吞只要来抢石头,只要死在j区。他就做实了罪证。吴吞那些账就成了死账。谁能证明吴登温贪了那笔军购款?而十年前矿坑里的炸药,也就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吴登温埋的。 第67章 证人死了,案子就结了。 吴吞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吴登温拿素琳的命要挟他来送死。素琳能站在这,说明吴登温的人在暗处盯着。 林至简攥紧了手里的枪。 吴吞袖子上的血迹又晕开不少,他咬紧唇后退半步,素琳几步上前撑住他。她目光落在吴吞脸上,吴吞低眸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而后吴吞收回目光,转向林至简。 “林至简,我不是来抢石头的。”他重复了一遍,用尽全力说道,“我是来还债的。” 他从腰后拔出一把枪。 赵玄同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林至简身前。阿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吴吞的脑袋。 但吴吞没有把枪口对准任何人。 他把枪倒转过来,握住了枪管,枪柄朝着林至简的方向,递了过去。 “十年前,你父亲死的那天,是我按的□□。”吴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吴登温把炸药埋好,把遥控器给我,说,按下去,林文渊死了,东脉就是吴家的。我按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你父亲站在矿坑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素琳站在他身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丈夫把枪递给要杀他的人。 “你杀了我,这债就还了。”吴吞说,“素琳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至简没接枪,沉默了许久。 “吴吞,”她轻声,“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素琳是吴登温的人。” 谷地里安静了一瞬。 吴吞没吭声。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泪水像断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流下。 “我知道。”吴吞说,声音轻了下去,“我一直都知道。” 素琳的身体猛地一颤。 “从你嫁给我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吴吞看着她,眼眶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你是吴登温派来的。你父亲素老板,是你和吴登温一起害死的。”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掉素琳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在发抖,动作却温柔。 “我娶你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你。”他说,“后来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和丹拓......但我还是喜欢你。我想,你总有一天会选我。” 素琳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没有选我。”吴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你选了吴登温。温柏青的死,是你给赵玄同递的消息,对不对?” 素琳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里滑了出来。 “对。”她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是我。” “你想救温柏青。” “我想救他,但我救不了。”素琳睁开眼看着吴吞,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阿吞,我想救他,可他还是死了。我想救你,可我救不了你。我什么都救不了。” 吴吞嘴角扯出抹笑,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他们刚结婚时,他看她的那种温柔。 “素琳,你救不了我,没关系。”他说,“但你得活下去。” 他把枪往前递了递,对着林至简。 “开枪。” 林至简盯着吴吞手里的枪,看着吴吞眼底那种求死的平静。 她恨了这个人十年。恨到骨子里,恨到每一次想起父亲的名字,都会连着想起吴吞那张脸。她以为亲手杀他的时候,她会痛快,会解脱,会觉得这十年的血和泪终于有了交代。 但现在,枪就在眼前,她扣不下扳机。 因为杀了他,那些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他们一个都不会活过来。 她恨了十年,到头来发现,她恨的不过是一个替死鬼。 “吴吞,”林至简开口,声音沙哑,“你的命,不该死在我手里。” 吴吞怔住了。 “你该死在法庭上。”林至简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和吴登温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说清楚。然后法律判你什么,你就受什么。” “你以为我有机会活着上法庭吗?”他上前一步,再次吼道,“开枪!你不开枪,我还是会......唔!” “狙击手!” 所有人后退找庇护。 “阿吞!” 只有素琳哭喊着,抱着倒在地上吴吞。她低头,看着他心口的衣服血红一片。吴吞颤抖着抬起手,素琳伸手握住。 “素琳......好好活着......” 吴吞嘴角留着抹笑,眼睛永远闭上了。 第56章 恶 “散开!找掩护!”赵玄同的声音在人群里炸开。他一把拽住林至简的手臂, 把她拖到最近的一块岩石后面。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打在岩石上,碎石溅开来。 阿昆带着人快速展开反击, 但对方的火力太猛了。是军方的装备, 不是那些当地武装能比的。 林至简从岩石后面探出头,看见北侧林缘至少有三四十个穿迷彩服的士兵,向谷地推进。他们训练有素, 交替掩护, 火力压制精准得可怕。 “吴登温亲自来了。”赵玄同咬着牙,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撕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 吴登温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他放出吴吞, 让吴吞带着当地武装来送死,然后以“武装闯入军事封锁区”的名义, 带着他的人来“维持秩序”。等所有人都死了, 明天的报纸上只会写:东脉j区发生武装冲突,林至简及随行人员不幸遇难。 把他自己摘得多干净啊。 “林姐!”阿伦从另一块岩石后面冲过来, 脸上全是灰, 额角有血在往下淌, “东侧和南侧也发现人, 至少上百人, 我们被包围了。” 她这边加上赵玄同带来的人,不到六十个。装备也不如对方,手枪和冲锋枪对制式步枪,胜算几乎是零。 “张瑞恩!”她喊了一声。 “这儿!”张瑞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趴在一块低洼的泥地里,身上全是泥浆,名牌冲锋衣彻底废了。温亦骁蹲在他旁边, 手里握着枪。 “你爸的人呢?!” “在路上了!”张瑞恩举起手机,屏幕碎了,“刚收到消息,已经过了墁德勒,还有二十分钟......” 话音未落,一串子弹扫过来,打在他身前泥地里,泥浆溅了他一脸。他猛地趴下。 “二十分钟?!”林至简吼道,“我们连两分钟都撑不住!” 赵玄同摁下通讯器:“阿昆,把人收拢,往东侧厂房撤。那里墙体厚,能撑一阵。” “明白!” 阿昆带着人开始收缩防线。林至简拽起张瑞恩,把他往东侧推。温亦骁跟在她身后,枪举在身前。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在泥地上擦出一道道弹痕。 废弃厂房在谷地东侧,是一座十年前勘探队留下的两层建筑,混凝土结构。阿昆带人先冲进去,清除了里面的几个散兵,然后架起火力封锁入口。 林至简冲进厂房时,左手臂一阵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至简姐!”温亦骁冲过来,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 “先别管我。”她按住伤口,环顾四周。 厂房里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找掩护,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阿昆清点完人数,走到赵玄同面前,“老板,伤了十几个,死了至少五个。弹药也不多了,撑不了多久。” 赵玄同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林至简。 林至简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今天死在这里,那些没做完的事怎么办,那些没查清的真相怎么办。 “别想那些没用的。”她打断他的思绪,“先活过今天。” 赵玄同嘴角弯了一下,“好。” 这时,张瑞恩突然从角落里站起来,把手机举过头顶,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我爸的人到了!” 林至简猛地转头。 厂房外,南侧方向,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那枪声更野更不要命。 是张显的人。 张瑞恩他爸虽然是个商人,但在理甸混了这么多年,手里不可能没有几张底牌。那些底牌只不过是比正规军更难缠的人,就像现在这批,边境上拿钱办事,不要命的武装。 “你爸带了什么人?”林至简问。 张瑞恩:“果敢那边的。” 林至简眉头一皱:“果敢?” “对,就是老街那一带。”张瑞恩又道,“我爸早年在那边做过玉石生意,认识几个当地武装的头子。你别看那些人穿得跟杂牌军似的,打起来是真不要命。他们从小就在枪林弹雨里长大,政府军围剿了多少次都没剿干净。” 第68章 林至简没再问。那些人是真的不怕死,枪声越来越近,吴登温的人的防线开始松动。 “趁现在!”赵玄同拔出枪,“往外冲!” 所有人同时开火,子弹从厂房的窗口和门口倾泻而出。林至简冲在最前面,赵玄同紧跟着她,阿昆带着人护在两翼。 张瑞恩拽着温亦骁跟在后面。 “你跟着我!”张瑞恩吼道,声音都在发抖,但脚步没停,“别乱跑!” 温亦骁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张瑞恩的手攥得很紧,没让他倒下。 “张少爷,你手怎么在抖。” “我没抖!”张瑞恩的反驳。 一颗子弹擦着张瑞恩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一棵树的树干上,木屑溅了他一头。他猛地趴下,把温亦骁也拽倒在地。 “你没事吧?!”他回头看了一眼温亦骁,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满手是血,不过幸好耳朵还在。 “没事没事没事……”他喘着粗气,爬起来继续跑,“快走!” 温亦骁被他拽着跑,看着他狼狈又认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别说,张瑞恩这人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是真能上。 他们冲到厂房西侧的一排废弃的集装箱后面。这里暂时是射击死角,能喘口气。 林至简靠在集装箱上,快速换弹匣。赵玄同蹲在她旁边,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睛一直盯着北侧的方向。 “吴登温的人还在往这边压。”他说,“张显的人撑不了多久。” 林至简知道。只要等吴登温反应过来,调整了阵型,那些人就会被吃掉。 “我们得往林子里撤。”她说。 “撤不了。”赵玄同摇头,“北侧和西侧都是他的人,东侧是悬崖,南侧虽然有人在接应,但要穿过那片开阔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片开阔地,至少两百米,没有任何遮蔽。” 两百米开阔地,对面至少几十支枪。跑过去就是活靶子。 “那就不撤。”她说,声音很平静,“就在这里打,打到他们不敢打为止。” 赵玄同望着她,无奈地笑了笑。 “你真是……” 他没说完,但林至简懂他的意思。 就在这时,阿昆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老板,北侧又来了人!至少五辆军车!” 林至简的心猛地一沉。 五辆军车。吴登温这是要把他们彻底碾碎。 她抬起头,看向北侧林缘的方向。透过树丛的缝隙,能看见车灯的光柱在晃动,越来越近。 “来人了,所有人,准备好。”她道。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开始检查武器,换弹匣,拉枪栓。 张瑞恩蹲在集装箱后面,把温亦骁按在角落里,用自己身体挡着他。 “你待在这儿别动。”他说,从腰后再拔出一把枪,塞进温亦骁手里。 “张少爷。”温亦骁叫他。 “嗯?” “你其实挺厉害的。” 张瑞恩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少拍马屁。” 枪声再次炸开,这次比之前更猛。吴登温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火力压得那批果敢武装根本无法反击。阿昆带着人死守厂房入口,子弹打得混凝土碎块四处飞溅。 林至简蹲在窗口后面,一枪一枪地还击。她枪法精准,每一枪都有人倒下,但对方人太多了,倒下一个补上来两个。 赵玄同在她左侧,右手持枪,左臂垂在身侧不能动。枪法却不逊色她半点儿。 “你还能撑多久?”林至简问,眼睛没离开瞄准线。 “到你撑不住为止。” 林至简弯了弯嘴角。 一颗子弹从窗口飞进来,打在她头顶的墙上,碎块砸在她肩膀上,疼得她闷哼一声,重新换了个位置继续射击。 阿伦从厂房另一侧跑过来,腿上中了一枪,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咬紧牙道:“林姐,东侧顶不住了!他们绕过来了!” 林至简转头看向东侧。那里只有三个她的人在防守,面对至少十几个人,防线已经在崩溃边缘。 “我去。”赵玄同站起来。 “你留下。”林至简按住他,“你这条胳膊再动就废了。” 她没等他回答,提着枪往东侧跑。张瑞恩看见她冲过去,犹豫了半秒,然后低头对温亦骁说:“待在这儿,别动。” 他跟着冲了过去。 东侧的防线已经彻底垮了。 林至简冲到窗口,连开两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应声倒地。 张瑞恩蹲在她旁边,举着枪往外打。他的枪法还是不行,十枪有八枪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可他没有停手,打完一个弹匣换另一个。 “你打过枪吗?!”林至简吼道。 “在射击俱乐部打过!”张瑞恩换弹匣的动作倒是熟练,“但那是固定靶!这是活人!” “那你他妈瞄准了再打!” “我瞄了!” 一颗子弹打在张瑞恩身边的窗框上,木屑飞溅,一块碎片扎进他的手臂。他疼得骂了一声。 “林至简,我要是死在这儿,你得给我爸磕头道歉!” “你死不了!” 林至简探出窗口,又开两枪,然后缩回来换弹匣。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从侧面飞来,打中了张瑞恩的左腿。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倒。林至简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墙后面。 “张瑞恩!” “没事……”张瑞恩咬着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子弹从大腿外侧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但血流得厉害,整条裤腿瞬间被血浸透。 他掏出急救包,手在抖,撕了好几次才撕开包装,把绷带缠在腿上。 温亦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张瑞恩旁边,接过他手里的绷带,快速而熟练地包扎。 “你不是让你待着别动吗?”张瑞恩骂了一声,声音已经虚了。 “你腿中枪了。”温亦骁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至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弹匣空了,只剩最后一个。她从腰后摸出备用弹匣,推进枪里。 她环顾四周。 厂房里,还能站着的人不到二十个。 吴登温的人从三个方向围过来,越来越近。 这时,周围的灯突然灭了。 瞬间陷入黑暗。她带着剩余的人,借着这间隙,迅速撤回了集装箱后。 “他们要强攻了。”赵玄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就在她身边。 “我知道。” 她伸手,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赵玄同。” “嗯。” “如果有下辈子......” “别说了。”他打断她,“这辈子还没过完。” 林至简嘴角一弯,点了点头。 外面的枪声突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出奇。 林至简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黑暗中,她能听见身边人粗重的呼吸。 一个声音从厂房外传来,通过扩音器,在谷地里回荡。 “林至简,你别挣扎了。你们今天只能死在这儿。” 是吴登温的声音。 厂房里没人说话。林至简靠在墙上,手指搭在扳机上。黑暗把所有人和所有情绪都压缩到一起,浓烈得令人窒息。 “林至简。”吴登温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就能在法庭上看见我?” 他的笑声尖锐又刺耳。 “我告诉你,山岳已经把我扔了。他让我按兵不动,让我配合审计,让我当他的弃子。三十年,我替他杀了多少人,替他填了多少窟窿,到头来,他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可他忘了!我是从克钦邦的山沟里杀出来的!我吴登温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 “你以为你赢了?”吴登温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林至简,你赢不了的。今晚你死在这里,明天我对外面说,你们武装闯入军事封锁区,被当场击毙。所有人都会信,因为在这片地界,我的话就是法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终于露出那种被压抑了多年的恶意。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从林文渊死的那天起,我就在等。我要看看,你们林家的人,是不是真的杀不死。现在你也要死了,林至简,你们林家,彻底完了。” 厂房内所有人都在静静听着。 “你以为你布的局能困住我?”吴登温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厂房外面,“审计署查我?让他们查!我今晚把你们都杀干净,然后拿着j-12的坐标,找到那块龙石。” 第69章 “林至简,”吴登温好心提醒,“你是个聪明女人。但你不该来理甸。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他顿了顿,下了死命令。 “动手。” 林至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厂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士兵在推进。她身边的人都纷纷握紧了枪。 第57章 因果 预料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却听见了螺旋桨的声音, 林至简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由远及近,螺旋桨的轰鸣声从谷地上空压下来。直升机旋翼卷起的风让厂房顶部的铁皮哗哗作响。 “是军方的直升机。”赵玄同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内比亚的编号。理甸首都来的。” 林至简抬头, 透过厂房顶部的破洞,看见三架直升机悬停在谷地上空,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 将整个谷地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 吴登温站在一辆指挥车旁边,仰头看着头顶的直升机,脸色瞬间煞白。 这时, 从谷地入口的方向驶来一辆黑色军车。车停在了吴登温的车队后面,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收腰西装的女人走出来。 她身后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 枪口朝下, 步伐整齐。 女人的步调又快又稳,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 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头发是一刀切的短发, 刚好遮住下颌线, 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她双手插兜, 面无表情,气场比在场任何枪都致命。 她走到吴登温面前停下。 探照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林至简看清了她的长相。四十岁上下,眉眼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吴登温看着眼前的女人, 扩音器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见过这个女人。是在内比亚的某个场合,远远地见过一面。她是国防军总司令办公室的首席秘书,杜钦玛季。军方高层最信任的人,所有敏感文件都经她的手,所有不方便出面的场合都由她代表。 在理甸,没有人敢拦她。 “吴将军。”杜钦玛季开口,声音冷冽,“总司令让我问你,谁给你的命令在j区动用武力?” 吴登温的嘴角扯了扯,“杜钦玛季女士,这里是军事封锁区。有人非法闯入......” “非法闯入?”杜钦玛季打断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根据理甸矿业法第七条,以及十二年前的备案证明,j区的优先开发权属于林至简女士。你的人在她拥有合法权利的区域内开火,你管这叫维持秩序?” 吴登温噎住了。 “我……” “你什么?”杜钦玛季合上文件夹,抬起眼看他。仅一眼,吴登温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还想解释,但杜钦玛季没有给他机会,继续翻开文件,翻到某一页,转向他。 “北部军区副司令吴登温,涉嫌非法挪用军购款项、私通地方武装、在军事封锁区内擅自部署武装力量。”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平稳有力,“从现在起,你被解除了。” 吴登温的脸色煞白。 “你......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是北部军区副司令,就算要撤我,也得走军事法庭程序......” 她嘴角弯了一下,“吴将军,你跟我讲程序?” 她合上文件夹,往前迈了一步。两个军官同时举枪,枪口对准吴登温。 他僵住了,傻在了原地。 “你那些军购款,去了哪里,你心知肚明。”杜钦玛季扫视他一眼,又道,“看你这样子,还不死心。没关系,帮你回忆一下。三年前,一千二百万美金的装备,四成流向了克钦邦。去年,八百万美金的弹药,一半不知所踪。今年......” “够了!”吴登温吼道。 他猛地抬手,从腰后拔出了枪。 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她身后的军官已经开了枪。子弹射穿了他的手腕。 吴登温惨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去,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无比。 “绑了。”她说。 她转身往厂房走去。 厂房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推开半敞的门,走了进去。 厂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探照灯光。杜钦玛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所有人,却在一处停了下来。 杜钦玛季歪了歪头,唇角上扬。 “赵老板,”她开口,揶揄道,“这么久没联系,你怎么落魄成这样?” 听着熟悉的声线,他怔住了。 “是你。”那个电话联系他的女人。 林至简诧异地别过头看他,“你认识?” “算不上认识。她是军方高层的首席秘书。”他压低声道,目光仍盯着眼前的女人。 谈话间,拖沓的脚步声从杜钦玛季身后传来。 赵玄同的目光越过杜钦玛季,看过去时,瞳孔一缩,脸色变了。林至简疑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愣住了。 是阿泰。 他穿着件工装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推着一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老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头发全白了。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脸,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认得。 是赵启山。赵玄同的父亲。 林至简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阿泰和赵启山,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泰迎着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低声叫了一句:“林姐。” 林至简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紧枪柄举了起来,对着他。 “你骗我。”她咬紧牙发狠地说道。 阿泰没有躲避,声音发颤,“对不起。” 她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几人,看着这个她完全不理解的局面。 那一刻,她颤抖着肩发笑起来,嘴角扯着抹苦涩。 十年,整整十年。到头来都是赵启山做的局。 “至简。”赵启山开口,声音沙哑,“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这句话,赵玄同也说过。 同一句话,从两个人口中说出来,隔了生死,隔了这所有的一切。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以为是真相。她查了五年,拼了命地查,以为只要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只要把吴吞和吴登温送上法庭,她就能解脱。 可现在真相摆在她面前,她才发现,她根本承受不住。 她想要的是父亲还活着。 她想回到二十年前那个聒噪的夏天,有赵玄同陪着下棋,有父亲教她认石头,还有母亲买给她的漂亮衣服。 她想要的是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至简的嘴唇在发抖,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卸下她手中的枪。 赵玄同将她揽进怀中,她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失声痛哭。 赵玄同侧头,看向赵启山。 父子对视。 “够了!别再逼她了。”赵玄同开口,声音里透着怒意,“她是人!不是你们玩在手里的棋子。” 赵启山平静地看着他。 “玄同,她从来都不是棋子。”他叹了口气,“这场游戏的规则,从始至终都是为她制定的。” 厂房里静了下来。 林至简喘息着松开手,回头看向赵启山。 “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知道了。会有人告诉你。”他声音回归平静,“至简,你花了十年走到这里,你没有退路了。所以,你还没明白吗?你爸不是想让你往回看。” 他顿了顿。 “是往前。” 她皱眉,质问:“前面有什么?难道不是你们想拿东脉......” “林家的光明前途。”他打断她,停了片刻,抬眼看她。 “由你,撑起来。” 这是一场晚了十年的权力交接。 林至简定在原地,眼底蓄着的泪瞬间滑落。 “你记住。东脉,是你林至简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的。你的手段,你的狠劲,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没人能抢走。”赵启山道。 林至简此刻才明白,赵启山不是和高层串通好来夺东脉。她以为,阿泰是赵启山派来盯着她的。 “那阿泰他......”林至简上前一步。 “你爸的人。”他说,“阿泰只是听他的话,在合适的地方,等你。” 第70章 赵启山侧头看了眼杜钦玛季,她正靠着门,环手抱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朝她点了点头。她扭头给了外面人一个眼神。 两个士兵押着吴登温停在门口。 阿泰推着赵启山面向他。 吴登温见到他的那刻,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赵......赵启山!?你居然还活着!” “登温,”赵启山开口,声音沙哑,“十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吴登温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腕还在流血,被两个士兵按着,动弹不得。 “你没死,我的人怎么可能没把你查出来?!”吴登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启山没有回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布满斑点的手。 “玄同,过来。”他叫了一声。 赵玄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重逢的喜悦,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林至简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想认我这个父亲,我不怪你。是我对不起你。”赵启山道。 赵玄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今天,你得听完。”赵启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吴登温。 吴登温被按在地上,手腕的血已经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赵启山,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嘶哑,“你以为把我抓了,东脉就是你们的了?你知不知道,山岳背后是谁?你知不知道,就算我倒了,还会有别人来接手?理甸的矿,从来就不是你们外国人的!” 赵启山听他说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登温,你知不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赵启山说,“你总觉得有人在跟你抢。抢矿,抢钱,抢地盘。但从来没有人要跟你抢。是你自己,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敌人。” 吴登温愣了一瞬。 赵启山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四十年前,你从克钦邦出来,是我帮你引荐的山岳。你忘了吗?你替他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杀了多少人,填了多少窟窿,你以为他会在乎?” 赵启山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你又以为我这十年,真的在躲?”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在看你。看你一步一步,把自己玩死。” 吴登温的嘴唇在发抖。 “林文渊死的那天,”赵启山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我在矿坑里。他把我推出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厂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听。 “他说,启山,你活着,替我看着。看看这帮人,最后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 赵启山抬起眼,看着吴登温,“我看了十年。看你怎么贪,怎么杀,怎么把吴吞当狗使,怎么把素琳当棋子摆。你每做一件事,我都在想,文渊要是活着,会怎么说?”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吴登温猛地挣扎起来,两个士兵差点按不住他。他的眼睛血红,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 “赵启山!你以为你干净?!林文渊那批文件,是谁帮他办的?是你!你以为我不知道?!十二年前,是你拿着林文渊的备案证明,一趟一趟跑矿业部、跑外交部、跑领事馆!你以为你藏得好?我早就查到了!” 赵启山没有否认。他静静地看着吴登温发疯,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对,是我办的。”他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办下来?” 吴登温的挣扎停了。 赵启山从膝上的薄毯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身边的阿泰。阿泰接过,走到吴登温面前展开。 那是一份十二年前的批文。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有矿业部的公章,以及最下方,一个手写的签名。 吴登温盯着那个签名,瞳孔一缩。 “这……不可能……” “你认得这个签名。”赵启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当年你给这个人当勤务兵的时候,天天见。” 吴登温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启山收回目光,看向厂房顶部的破洞。夜空中,直升机的探照灯还在转动,光柱扫过谷地,像无声的审判。 “你以为你替山岳卖命,就能在理甸横着走,就能把东脉吞下去。登温,你错了。这片土地上,有些人你惹不起。他们的眼睛,看得比你远多了。”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吴登温,“你找了一辈子龙石,以为找到它就能掌控理甸的命脉。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块石头,从来就不是为你准备的?” 吴登温整个人僵住了。 赵启山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你不过是那个,替真正的主人看门的狗。” 吴登温的眼睛猛地瞪大。他再次挣扎起来,这一次仿佛要扑上去将他撕碎,两个士兵差点按不住。他手腕上的伤口撕裂了,血溅在地上。 “赵启山!你他妈!” “带走。”杜钦玛季的声音插进来。 两个士兵把吴登温从地上拽起来。他还在挣扎,还在骂,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厂房外的夜色里。 赵启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睁眼望着远处那抹天光,喃喃道:“‘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结束。’”(摘自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赵伯伯。”林至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是见面以来,她第一次喊他。 他没回头。 “你和我爸......” “我和他......”他停住了,又道,“是一辈子的挚友。” 那停顿的几秒里,他或许是在想林文渊。想那个只会看石头的书呆子。 这时,杜钦玛季收拾完一切,走进厂房停在林至简身前。 “林小姐,”杜钦玛季开口,“今晚的事,对外会统一口径。吴登温涉嫌挪用军购款项、私通地方武装,已被军方依法控制。j区的冲突,是吴登温个人行为,与东脉开发权无关。你手里的备案证明和继承权文件,军方已经确认有效。” 她的目光落在林至简脸上,语气严肃,“从今天起,j区的优先开发权,归你。六十天安全评估,按期进行。军方会派人护送你的勘探队进出。吴登温的人,明天天亮之前全部撤出。”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一时间林至简竟忘了该说什么。 杜钦玛季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总司令的意思。”她说,“林小姐,你父亲当年,是个很有远见的人。” 说完,她转身走出厂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启山朝阿泰点点头。阿泰会意,推着他往外走。 “爸。” 轮椅停住了。 “你还要去哪?”赵玄同声音哽咽,往前走了一步。 “山岳和他背后的人还没处理干净。”他露出侧脸,“你和至简专心完成安全评估,外面的一切,交给我。” 赵玄同愣在原地,就这么看着赵启山越走越远,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那触感温热。 他知道是林至简。 外面的天亮了,地上还躺着无数人的尸体,那些血迹早已干涸,紧贴在石头上。 林至简忽然想起了那句话。 矿在山里,山......在血里。 原来是这个意思。 -----------------------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呐,没理清楚的先别急,因为这不是大结局,后续几章还会有解释 第58章 花谢 j区那场夜战后的第三天, 理甸各大媒体的头条话题都绕不开一个名字:林至简。 《翡翠报》头版用理、中、英三种语言印着“矿区女王:林至简如何在枪口下夺回东脉”。就连远在瑞士的《宝石世界》都在官网首页刊登了长篇报道,标题克制得多:“理甸东部矿区争端升级:一位中国女性的法律突围”。 央光的翡翠圈更是炸了锅。那些曾经观望的中间商开始发了疯般打探她的联系方式,矿区的马帮头子们更直接, 阿伦的电话从早上响到半夜, 全是问要不要合作、要不要料子、要不要人。 “林姐,这个月第五十七个了。”阿伦举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还贴着纱布, “理甸中华总商会的人想请您吃饭。” 林至简坐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夹着烟,她左手臂上缠着绷带,脖子上那几道青紫色的掐痕还没完全消退, 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 第71章 “不去。”她弹了弹烟灰, “让他们排队。” 阿伦嘴角抽了抽,把手机收起来, 犹豫了一下又说:“那赵老板那边……他今天又没去医院。” 林至简夹烟的手指顿了顿。 从j区回来三天了, 赵玄同左肩的伤口裂了两次,第二次裂开的时候, 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浸透了半边衬衫,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阿昆把人强行送到医院, 医生重新缝合完, 嘱咐至少卧床一周。结果第二天一早, 人就出现在工厂楼下的车里,说有事要处理。 林至简掐灭烟,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下外套。 “我去找他。” 赵玄同的公寓门没锁。林至简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左手垂在身侧不能动,右手握着鼠标, 屏幕上是一份矿业公司的并购方案。 他听见动静,头也没抬:“阿昆,我说了不去医院。” “阿昆不敢来。” 赵玄同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林至简靠在书房门框上,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介于生气和无奈之间。 “你怎么来了?”他松开鼠标,靠进椅背里。 “我再不来,就等着太平间见最后一面了。”林至简走进来,绕过书桌,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肩。 林至简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上来吧。” 赵玄同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叫了谁?” 门铃响了。林至简去开门,进来的是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轮椅,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阿昆。 “赵玄同。”林至简走回书房,双手撑在书桌边缘,看着他,“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让人抬你?” 赵玄同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没坐轮椅,自己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侧头看她。 “林至简,你什么时候学会叫外援了?” “跟你学的。”她说,“你不是最喜欢叫人吗?” 赵玄同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昆。 “把那台电脑带上,我床上看。” 阿昆连忙点头。 林至简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低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份并购方案。落款是赵玄同的公司。她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他的笔迹,每一条都切在要害上。 他哪是在处理生意,他是在替她铺路。他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想到了,连解决方案都写好了。 林至简合上文件,把它夹在腋下带走了。 · 央光私立医院。 赵玄同躺在病床上,左肩的伤口重新缝合后,医生要求他住院观察至少一周。他嘴上答应,第二天就又试图自己拔掉输液管。 “赵先生,您不能下床。”护士小跑着跟进病房,手里端着药盘,脸上写满了无奈。 “我没事。”赵玄同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用右手扣衬衫扣子,“让阿昆把车开到医院门口。” 护士拦不住他,只能跑去叫医生。结果医生还没到,林至简先到了。 她推门进来时,赵玄同正站在床边,衬衫只扣了一半,露出左肩上厚厚的纱布。他看见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 林至简没说话,面无表情,四周气压低的吓人。 赵玄同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认命又坐回床边,抬头看她。 “好了,我这不是没走吗。” 林至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医生说至少一周。这一周你哪儿也别想去。” “j区的安全评估......” “温亦骁在盯着。张瑞恩的人也到位了,用不着你操心。” 赵玄同沉默了片刻,“吴登温那边呢?” “军事法庭下个月开庭。他的罪状列了十几条,谋杀、贪腐、非法买卖军火,死刑没跑了。”林至简顿了顿,“但山岳还没找到。” “他会出来的。”赵玄同说,“他不是吴登温那种沉不住气的人。他在等机会。” “我知道。”林至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起这是医院,又塞了回去,“六十天安全评估,够了。” 赵玄同看着她,没忍住笑了笑。 “笑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现在说话的语气,跟吴登温一模一样。” 林至简愣了一下:“哪里像?” “‘够了’那两个字,就像这样。”他学着她的样子,模仿的有模有样,“咬着牙说的,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林至简翻了个白眼:“你夸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赵玄同握紧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至简。”他叫她。 “嗯。” “那天在j区,你说如果有下辈子......” “我忘了。”林至简打断他,站起身,“你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转身要走,赵玄同没松手,像个孩子拽着她,抬眼望她时,嘴角噙着抹笑。 “你没忘。”他说,“你就是不想说。” 林至简背对着他,站了会儿,然后转过身,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辈子你先把自己养好,别让我天天从工厂跑医院,油钱很贵的。” 赵玄同被她气笑了:“你差这点油钱?” “差。”林至简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脸,“所以你给我老实待着,别乱跑。再让我逮着你私自出院,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绑?” “对,绑。用你教我的那种结,越挣扎越紧的那种。” 赵玄同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漾开。 “我还有其他玩法的结,要试试吗?” “闭嘴。”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怕多待一秒就露馅,所以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明天带鸡汤来,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选一个。” 赵玄同话还没说,她就把门关上了,生怕他拒绝似的。 赵玄同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额头,嘴角一弯。 护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盘,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她刚才听见了全程,什么绑床上,还用那种越挣扎越紧的结。是她想的那种吗?此刻她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的表情。 赵玄同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药放着,我自己吃。” 护士放下药盘,快步退了出去。 走廊里,林至简靠在墙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然后弯了弯嘴角,下楼去了。 同家医院,三楼骨科病房。 张瑞恩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精神还不错,正拿着手机打游戏。 门被推开时,他头也没抬:“护士,我说了不换药,明天再换。” “是我。” 张瑞恩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林至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是从医院门口的小店现买的。 “你来看我?”张瑞恩放下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顺路。”林至简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赵玄同在楼上。” “哦。”张瑞恩靠回枕头上,嘴角扯了一下,“我就说嘛,你哪那么好心专程来看我。” 林至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他吊着的左腿:“医生怎么说?” “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但肌肉撕裂,得养一阵子。”张瑞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还好没瘸,不然我后半辈子赖上你。” “你赖不上我。”林至简从果篮里掏出一个苹果,拿在手里转了转,“你爸那边,我改天登门道谢。” “别提我爸了。”张瑞恩叹了口气,“他来过了,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带脑子跟你去送死。骂完又哭,说他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然后又骂,折腾了一上午,护士都以为他疯了。” 林至简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怪我?”她问。 “怪你什么?”张瑞恩看着她,“怪你算计他儿子?我爸说,那是你本事。他说林家女儿能有今天,不是靠男人,是靠脑子。让我多跟你学学。” 林至简挑眉:“你爸真这么说?” “原话。”张瑞恩点头,“然后让我离你远点,说你这女人太危险,不是我能驾驭的。” 林至简噗嗤笑出了声。不过她也没打算过多停留,她把苹果放回果篮,站起身。 第72章 “那你好好养伤。安全评估的事,有温亦骁盯着,你不用操心。” “温亦骁?”张瑞恩叫住她,“那小子靠谱吗?” “比你靠谱。” 张瑞恩耸耸肩:“行吧。” 林至简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至简。”张瑞恩在身后叫她。 她回头看着他。 “下次再有这种事,”张瑞恩的声音认真了几分,“提前告诉我,我好带枪。” 林至简点头,然后关上门走了。 张瑞恩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拿起手机,屏幕上游戏角色早就死了。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又睁开眼,伸手从果篮里掏出那个苹果,咬了一口。 酸的。他皱了皱眉,但没吐,嚼了咽下去。 · 墁德勒,城郊一座寺庙。 林至简找到素琳的时候,她正跪在大殿的佛像前。 j区事件后,阿伦和阿昆找了她很久。没人知道,她怎么从那山里走出来的,又怎么来了这座寺庙。直到一天前,她主动递了消息,要见林至简。 她跪在那里,穿着一身素白的缅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妆容,干干净净。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林小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佛堂的宁静,“你来了。” 林至简走到她身边,在蒲团上坐下,盘腿坐着。 “你没事就好。”她说。 素琳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佛像。那是一尊坐佛,面容慈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吴吞的遗体,”素琳先开口,随后顿了一下,又说,“我让人接走了。后天火化,骨灰送回克钦邦的老家。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林至简点点头,没说话。 素琳垂下眼睛:“林小姐,谢谢你。j区那晚,你本来可以开枪的。你没有。” “我开枪也救不了他。”林至简说。 “我知道。”素琳抬起眼,眼眶红了,眼泪蓄在眼底没有掉下来,“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干净。但他最后一刻,是想还债的。” 林至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素琳,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素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瞧着那尊坐佛,随后闭上了眼,泪水落了下来。 “我想留下来。”她终于说,“这座寺庙的师父说,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清净,没人认识我。” 林至简望着她,看了很久,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公盘预展上,她挽着吴吞的手臂,穿着旗袍,鬓边别着翡翠簪子,温婉又从容。那时候的素琳,像一朵被精心养护的花,每一片花瓣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现在那朵花谢了。 “你跟我走吧。”林至简说,“我需要人。你懂生意,懂翡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懂。” 素琳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浮起抹极淡的笑意。 “林小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适合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想赢了。”素琳的声音轻轻,“这四十年来,我一直在替别人活。替吴登温盯着阿吞,替阿吞打理生意,替这个家、那个局......我太累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眼前那本翻开的经书上。 “我想试试,替自己活。”素琳说,“哪怕只是在这寺庙里扫扫地、念念经。至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不用再想明天又要害谁。” “行。”林至简说,“但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素琳站起身双手合十,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林至简转身走了。走出寺庙大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素琳还跪在那,素净的像一尊还未上色的佛像。 此时,大殿旁的树上,花落了下来,枝桠处的花却开得更盛了。 第59章 疯 几天后,山岳是在一处私人疗养院的地下室里被找到的。 发现他的时候,他缩在墙角,身上穿着疗养院的病号服, 头发乱成一团, 嘴里念念有词。杜钦玛季的人破门而入时,他抬起头,眼神涣散, 嘴角挂着涎水, 看上去像是疯了。 “山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山岳没有反应。他低下头,继续念叨着什么, 声音太低, 听不清内容。 随行的军医上前检查,翻了他的眼皮, 测了瞳孔反应, 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山岳答非所问,一会儿说自己在等茶, 一会儿问今天是不是初一。 军医站起身, 对杜钦玛季摇了摇头:“要么是真疯了, 要么是装得比真疯还像。” 杜钦玛季没说话, 转身走出去, 拨通了林至简的电话。 林至简接到电话时,正在央光的工厂办公室里看安全评估的进度报告。 她听完杜钦玛季的话,沉默了片刻。 “我要见他。” “他现在被军方控制,见他要走程序。” “那就走程序。”林至简合上报告,“赵启山那边,我来联系。” 杜钦玛季没有多问, 挂了电话。 林至简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思忖了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是阿泰的声音,比以前多了几分拘谨。 “林姐。” “赵伯伯在哪儿?” “在墁德勒。”阿泰顿了顿,“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见,随时可以。” “今天下午。你安排。” 阿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 墁德勒,军方疗养院。 山岳被关在顶层一间特殊的病房里,门是铁制的,只有上方开了一个很小的观察窗。走廊里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看见林至简时,敬了个礼,打开了门。 房间挺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焊着铁栏杆。山岳坐在床边,穿着那身病号服,正对着墙壁说话。 “茶凉了,换一杯吧。” 林至简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山岳。 山岳自言自语说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浑浊,隔着一层雾,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你是谁?”他问。 “林至简。” “林至简……”山岳重复这个名字,歪了歪头,“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林至简说,“你只是不想认。” 山岳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开始摆弄自己病号服上的扣子。 林至简看着他,没有拆穿。 “我来,是想跟你说几件事。”她开口,声音平静,“军事法庭下个月开庭。吴登温的罪状列了十几条,够他吃枪子儿的。吴吞的遗体已经火化了,骨灰送回了克钦邦。” 山岳扣扣子的手顿了顿,却没停下来。 “j区的安全评估已经完成了大半。六十天之内,东脉会正式启动开发。优先开发权在我手里,这是法律定的,谁也拿不走。” 山岳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他没有说话。 林至简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他。 “山部长,理甸的矿,的确不是外国人的。但东脉j区,是我父亲发现的,是我用命守下来的。这跟国籍无关,跟你是谁的人、站在谁的身后,有关。”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 “你装疯也好,真疯也罢,都不重要了。你背后那个人,保不住你了。你替那个人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到头来,你连一颗子弹都省不下来。” 山岳张嘴想说什么,像是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至简却不想听,她转身,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林至简走出大门,赵启山正坐在轮椅上等她。他膝上还盖着那条薄毯,阿泰站在他身后。 林至简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赵启山抬起头看向她。 “见完了?” “见完了。”林至简说,“他装得不像。” 赵启山轻笑一声,“装不像也没关系。该收的网,已经收了。” 阿泰推着轮椅,缓缓往外头走。林至简跟在他旁边,步伐不快。 “赵伯伯。”林至简开口。 “嗯。” “你那天在j区说,我爸不是想让我往回看,是往前。我现在往前看了,但有些事,我还是想问清楚。”她道。 “你问。” “那份备案文件,”林至简侧头看着他,“十二年前就办好了。为什么不在第一次听证会就给我?” 第73章 赵启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时机不对。就是要等吴吞背后的人下场的时候。”赵启山的声音很平静,“吴登温和山岳只要一直藏在背后,你手里那份文件就是一张废纸。他们不会认,也不会让你活着走出理甸。” 原来是这样。 林至简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 “那梭温也是你打点好的?还有那些匿名出现的提醒?” “嗯,是我救了他,但匿名不是我,是玄同。梭温那是我拿钱让他闭嘴,让他一直等着你出现,再把部分真相告诉你。当时我给他留了一句话,我说,这盘棋,谁先动情,谁就输了。” 他轻声笑笑,又道:“实际上这话,下面还有一句:最后赢的那个人,一定是用情最深的。” 那些情,困了她二十多年,也是情让她走到了最后。 “至简。”赵启山叫她。 “嗯。” “你父亲很多年前,还跟我说过一句话。”赵启山说,“他说,至简那孩子不是灾星。她是林家的根,是林家的未来。谁都可以倒,她不能倒。” 林至简一怔,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 “他还说,算命先生的话,听听就行了,别当真。什么八字硬克亲克友克夫,那都是旧时候的规矩了,女人强了,就是克,就会压人一头。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赵启山抬起眼,看着她,“你强,是因为你有本事。你硬,是因为你扛得住。你不是克星,你是林文渊这辈子最引以为豪的女儿。” 林文渊死后的五年里,认识林家的人都说是她给林家带来的灾难。别人怎么说她,她根本不在乎,只要父母不在意,她又何必在意这些声音。 如她所想,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 这就足够了。 林至简站在原地,眼眶不知何时变得通红。她浅浅吸了吸气,眼泪还是滑了下来。 “至简。”赵启山被推着继续往前,“这世上没有什么命硬不命硬。只有扛得住和扛不住。”他顿了顿。 “你扛住了。林家,没有倒。” 林至简没有回答,只是目送他一点点消失在眼前。 远处暮色渐浓,路边安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抬手擦掉脸上最后一滴泪。 路的对面,阿伦开着那辆银色越野车在等她。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拉开了车门。 林至简坐了进去。 “回央光。”她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赵玄同的消息: “听说你去了军方的疗养院,见了谁?” 她打字回复:“一个该死没死的人。” 对方秒回:“那你还活着吗?” 林至简嘴角弯了一下,打字:“活着。活得好好的。” “那就行。回来的时候带只烤鸭,医院食堂的饭难吃死了。” 林至简盯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阿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 她回复:“你不是不吃鸭子吗?” “那是以前。现在什么都吃。饿的。” 林至简没再回,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 ----------------------- 作者有话说:别急别急,今天还有两章还有解释 第60章 规则 安全评估进行到第四十五天的时候, 温亦骁从j区传回消息。 电话那头声音因为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但林至简听清了最关键的那一句:“至简姐,找到了。龙石的具体位置, 能确定。” 林至简正站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窗前, 手里夹着烟,窗外是央光灰蒙蒙的天。 “确定?” “确定。”温亦骁的声音里压着兴奋,“我爸笔记里的坐标, 加上这四十多天的实地勘探, 我把位置精确到了三米之内。埋深大概十六米,和之前探测的结果一致。至简姐,只要你点头, 随时可以开挖。” “好, 我知道了。”她说,“我今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 她按灭烟蒂, 转身从衣架上扯下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刚套上一只袖子,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赵玄同站在门口。 “温亦骁的电话?”他问。 “你偷听?” “你开的是免提。”赵玄同走进来, 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整个走廊都听见了。” 林至简没接话, 把另一只袖子也套上, 低头拉着拉链。赵玄同靠在桌沿上, 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你要去j区。” “嗯。” “现在?” “嗯。” 赵玄同没再问。他从桌上拿起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 林至简叫住他:“你干什么?” “开车。”他头也没回,“你这个状态开车,我怕你把车开进洛瓦底江。” 林至简盯着他的背影,想反驳来着, 但还是跟上去,经过办公桌时,又从抽屉里摸出把枪。以防万一。 两人下楼时,阿伦正站在工厂门口抽烟。他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出来,掐灭烟,拉开那辆银色越野车的后门。 “林姐,我来开。” “不用。”赵玄同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阿伦看了一眼林至简。林至简没说话,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阿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越野车驶出工厂大门,消失在车流里。 他挠了挠头,转身回了工厂。 车子驶出央光城区,上了往北的公路。 林至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 “你爸那边,”她开口,“有消息吗?” 赵玄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阿昆说他在墁德勒,还在处理那些尾巴。山岳虽然疯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没完全清理干净。” “杜钦玛季那边呢?” “她在配合。”赵玄同顿了顿,“但你知道,军方那些人,从来不会白帮忙。” 林至简没接话。她当然知道。从j区那晚杜钦玛季带着直升机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另一只靴子落地。那个人帮她,不可能没有条件。 车子又往前开了半个小时,路况越来越差。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赵玄同放慢了车速,越野车在颠簸中缓缓前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阿昆。他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老板,矿区入口来了一辆车。”阿昆的声音压得很低,“军牌的,之前没见过。下来一个军官,说要见林小姐。” 赵玄同和林至简对视了一眼。 “什么人?”赵玄同问。 “不知道。他没说,只说是奉上面的命令。”阿昆顿了顿,“杜钦玛季也来了,她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让我给你打电话。” 赵玄同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林至简。 “我们马上到。”赵玄同对电话那头说,“让他们等着。”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下来。 “你猜是谁?”赵玄同问。 林至简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见了就知道。” 二十分钟后,越野车拐进通往j区的那条岔路。远远地,能看见营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军车,车牌是内比亚的编号。车旁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 杜钦玛季站在他旁边,依旧是一身黑色收腰西装,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文件夹。她看见越野车驶近,微微侧头,对那个军官说了句什么。 赵玄同把车停在营地门口,熄了火。 林至简推门下车。那个军官转过身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他的肩章上印着准将的军衔标志。 “林小姐。”他开口,中文说得很标准,“总司令请您过去一趟。” 林至简看着他,没说话。 “总司令在墁德勒。”军官补充道,“车已经备好了。您现在出发,天黑之前能到。” 赵玄同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林至简身边。他的目光从军官身上扫过,落在杜钦玛季脸上。 “杜钦玛季女士,”他开口,声音平静,“总司令见林小姐,是为了什么事?” 杜钦玛季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赵老板,您应该知道,有些话,不是我该说的。” “那我能陪她去吗?” “不能。”杜钦玛季回答得干脆,“总司令只见林小姐。” 第74章 赵玄同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林至简,林至简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你在这儿等着。”她终于开口。 赵玄同犹豫了会儿,点头。 他清楚高层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很多东西,借了是要还的。 他看着林至简转身坐进了那辆黑色军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从车窗里看了赵玄同一眼。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她。杜钦玛季站在他旁边,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散。 “赵老板,”她轻声说,“您放心,总司令不会吃了她。” 赵玄同没接话。 军车启动了,缓缓驶出营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南去了。赵玄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尘土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山丘的拐角处。 他这才转身,走进营地。 温亦骁正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地质图,脸上全是灰。他看见赵玄同进来,站起身,目光越过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至简姐呢?” “有事,晚点来。”赵玄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份图纸,“东西在哪儿?” 温亦骁蹲下来,指着图纸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这里。离营地大概两公里,在谷地最深处。埋深十六米,上面覆盖的是风化层和碎石,应该不难挖。” “准备设备。”他说,“等她回来,就开挖。” · 墁德勒。 军车驶进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停在院子里。院子四面是灰白色的围墙,墙角种着几棵棕榈树。让她意外的是,居然没有哨兵,这里看起来和墁德勒任何一栋普通民居没什么区别。 军官替她拉开车门。林至简下了车,目光扫过四周。 “这边请。”军官做了一个手势,带着她穿过院子,走进一栋两层小楼。 楼里很安静,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几幅理甸传统的水彩画,画的都是佛塔和僧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让人莫名地放松。 军官在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军官推开门,侧身让开。林至简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整体不大,布置很简单。一张红木办公桌,上面摆满了文件和几本厚册子。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条理甸女性传统服饰——特敏,配一件金色上衣,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翡翠胸针。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小姐,坐。” 林至简走过去坐下。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目光直视她。 总司令这几个字,她在理甸五年,听过无数次。在中间商的闲谈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中,这个名字总是被提起,又总是被压下去。她是军方高层的几个人之一,具体职位没人能说清。只是林至简没想到,他们口中的总司令竟是名女性。在理甸这个男人扎堆的地界,竟有女性能坐到这到这个位置。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在理甸,她的话,比法律管用。 “你看起来瘦了不少。”总司令开口,用着标准的中文。 “您见过我?”林至简问。 “十二年前,林文渊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张全家福。”总司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说,这是他女儿。才十几岁,很优秀,很聪明。我当时多看了几眼。” 多看了几眼……林至简放在膝上的手握紧了些。 “他说,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总司令道。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他来见您是为什么?”林至简说。 “他来找我,谈了一笔生意。” 林至简没说话等她开口。 总司令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父亲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商人。”她说,“他很懂规则。” 她停了下来,目光落回林至简脸上。 “二十五年前,他来理甸做矿产生意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来抢食的。吴登温和山岳想把他吃掉,那些大大小小的矿主都想从他身上咬一块肉下来。但你父亲一点不慌。他花了两年时间,把理甸的矿业法还有其他法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是读,是吃透。他把每一条法律的漏洞、每一条规则的边界,都摸得清清楚楚。” 总司令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来找我。他说,总司令,理甸的矿,按理甸的法律办。我有资格在东脉勘探,法律赋予我的权利,谁都不能剥夺。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些法律文件摊在我面前,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林至简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样子,他就站在这个位置,拿着那些东西反反复复地说着。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很烦。”总司令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但我也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在理甸,还没人跟我讲法律。他们嘴上说的总是利益和枪。只有你父亲,跟我讲法律。” 她抬起眼,看着林至简。 “林文渊当年谈生意的时候,不看对手,不看筹码,只看规则。把规则吃透了,再大的势力也得按他的路子走。林文渊这辈子最厉害的本事,可不是看石头,是把所有人都拉到他定的规则里来玩。吴家那两兄弟是这样,今天山岳也是这样。” 林至简攥紧拳头,在长久的沉默中终于说出了那句,“既然这样,那我父亲为什么会死?” “问得好。”总司令眼里带着几分欣赏,“十二年前,我跟他说,我可以保你不死。甚至能让林家在理甸站稳脚跟。他却说,我必须死。要带着那些秘密一起入土,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不会觉得你和你母亲是危害。” “他说,让我把活着的机会留给你。”总司令的嘴角扬了起来,“你们中国有句话我记了很久‘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林文渊早在十二年前就为你计过了。” 林至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盯着总司令的眼睛,想要找出点别的什么,可她什么也找不出来。 “你那时候还小,没人会在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你有时间变强,有时间学会怎么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活下去。人总有死的一天。林文渊知道,我能保林家一时,保不了一世,只有你强了,林家才能在这里永远扎根。”总司令又道。 林至简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这点痛在这些话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她一直以为林文渊是这盘棋里的受害者,是吴家两兄弟杀了他。 结果呢,没有人推他。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站在矿坑里,看着头顶的天光,等着那声爆炸时会想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女儿会恨,知道挚友要替他背负十年的秘密。 但他还是站在那。 他真的想死吗?不,是他太想让她活了。 林至简低下头,眼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 原来那些年父亲教她下棋,认石头,学那些枯燥的条款,是怕她以后被人欺。后来,把她交给赵玄同,也是怕她以后孤身一人,连个托底的人都没有。 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却从未替他自己想过。 林至简想起小时候,父亲总爱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他脖子上逛花市。她揪着他的耳朵,笑得肆无忌惮。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现在她才知道,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好了。 可他从来没说过。 他只是把她举得更高,让她看得更远。 眼泪一遍遍模糊视线。她想起最后一次见父亲,他站在老宅门口,冲她挥手说“去吧,玩去吧”。她头也没回地跑了,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那个时候,他又会在想什么呢? 她低头,抬起手捂着脸,颤抖着肩膀哭出了声。 第75章 她想喊一声“爸”,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那些年她怨过他、恨他,怨他死得太早,恨他丢下她和母亲两个人。可他和母亲从没怨过她,从没恨过自己是克星灾星。他只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活路留给她和母亲,把死路留给自己。 她哭得浑身发抖。 总司令没有安慰她。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三角梅。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只记得,哭到没有了泪。 她用手背擦去脸颊的泪水,抬起头。眼里充斥着血丝,眼神却更亮,坚定。 “总司令。”林至简直言,“您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总司令轻声一笑,“聪明。”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林至简面前。里面是一份合同,用中、理两种文字写成。 林至简低头扫了一眼。是东脉开发的合作协议,甲方是林至简个人,乙方是理甸国防军总司令部。 “你手里的备案证明,有效期二十年。几年之后,东脉的归属重新洗牌。但如果你签了这份协议,二十年之后,优先续约权还在你手里。” 林至简没有立刻看合同内容。她盯着总司令的眼睛。 “您想要什么?” “j区那条矿脉深处,有伴生的稀有金属。”总司令没有绕弯子,“理甸需要那些金属。军方也需要。你开你的翡翠,我们拿我们的金属。互不干扰。那块m-07也在我手里,我会让人给你送去。” “m-07怎么……”林至简眼睛瞪大了些。 “是杜钦玛季让赵玄同去吴登温私库里偷来的。也是她一直以赵启山的命,威胁赵玄同按我们的规矩走。” 难怪赵玄同那天看杜钦玛季的眼神不对。 林至简回过神来,翻到合同的最后几页,那里写着具体的分成比例和合作条款。她看得很快,心里快速盘算。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比她预想的要宽松得多。 “签了这份协议,你就是军方认可的合作伙伴。”总司令补充了一句,“在理甸,军方认可的人,没人敢动。” 林至简的手指停在签字栏的位置。 她听懂了。这是投名状。她如果不签,依然是那个在理甸没有根基的外来者,手里握着东脉的优先开发权,但随时可能被下一波人吃掉。 她想起赵启山说的话:“林家的光明前途,由你撑起来。” 她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总司令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 “林小姐,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她说,“那天在j区,下令军车掉头的人,是我。” 林至简怔住了,抬眼盯着她。 “赵玄同不能死在j区。”总司令说得认真,“他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大的一张牌。他死了,你这辈子都走不出吴登温的阴影。” 恍然间,她记起赵玄同中枪那天晚上,她守在医院走廊里,那句没说出口的念头:如果他死了,我怎么办。 连这个,父亲在十二年前就替她想过了。 林至简攥紧了手里的笔。 总司令看出了她的震惊与困惑,又道:“林小姐,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规则制定者。他死了十年,这盘棋还在按照他设定的规则走。吴登温以为自己在找龙石,实际上不过是条看门狗。山岳以为自己在争矿脉和权力,到头来都是假象。而赵启山才是背后的棋手,也是执行者,严格按照你父亲的规则推进。” 她顿了一下,嘴角一弯。 “这盘棋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是为你定的。龙石是这盘棋的终点,你注定会走到这里。” 别人只是这盘棋的棋子,按着林文渊的制定的规则,被赵启山推着走向她。而她可以在棋局上不受约束,自由选择,自由行走。但不管走到哪里,终点永远都是龙石。 原来赵启山对吴登温说的那句:“你只不过是,替正真的主人看门的狗。”是这个意思。 那些人带给她的是恨,但也不是恨,这份恨是林文渊给的,只是恨让她活下去,走到了这里。实际上,林文渊留给她的,是权,是钱,是矿,也是她光明的未来。不过这些东西,需要她翻过无数的山,才能看见。 她恨父亲吗?有过,在他死后,留着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候,也有在赵启山说这些规则是给她制定的时候,她觉得被耍了。但现在,她不恨。倒也不是什么想开了,只是当手里握着一切时,过去的那些东西突然就淡了。 过去十年,她失去了很多,现在她又得到了很多。她曾经想做一个掌控全局的人。父亲从没否定过她,只是帮她点燃了这火,让她烧的更旺,把她所有的能力全部发挥出来。 他的爱很残酷,或许不会有人理解,但林至简不会,她知道父亲是在用她喜欢的方式让她成长。 掌控全局就不可能只留在过去,留在那几颗挪不动的棋子上。她要看得更远,就像父亲一样。父亲留给她的东西,能让她站的比他更高,足以带着林家走向巅峰。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燃起了那团热烈的火焰。 “林至简,你比你父亲狠。但你有没有他那种把所有人拉进自己规则里的本事,还得看以后。”总司令道。 林至简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把签好的合同推回她面前。 “我会有的。” 总司令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他们还在等你。” “嗯。” 林至简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总司令。” “嗯?” “您为什么会帮我和我父亲?”她回头。她知道有借有还的道理。 “当你坐在权力的椅子上,自然就会明白了。” 她没再追问,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林至简走在那些光格里,脚步稳稳,背挺得很直。 她走到楼梯口时,杜钦玛季正靠在墙上等她。 “谈完了?”杜钦玛季问。 “谈完了。” 杜钦玛季没有多问,转身带她下楼。 走出那栋小楼时,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那辆黑色军车还停在那里,车子已经启动,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 军官拉开车门。林至简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车子驶出铁门,汇入墁德勒傍晚的车流。林至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 林至简睁开眼,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在她脸上。 矿在山里,山在血里。那血,也是林文渊的血。 她从来不知道,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父亲用命铺的路。 车子停在营地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至简推门下车,夜风裹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里。 营地里亮着灯。帐篷门口,赵玄同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看见她,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走过去。 林至简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人对视了几秒。 “谈了什么?”他问。 林至简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伸手,从他手里拿走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把杯子还给他,然后绕过他走进帐篷。 赵玄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什么都没有说,他却什么都懂了。他没有追问,跟在她身后,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 林至简坐在行军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赵玄同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地陪着她。 “赵玄同。” “嗯。” “我爸是自己死的。” 赵玄同没有开口。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沉默了许久,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第76章 帐篷外,夜风穿过谷地,发出低沉的响声。远处,温亦骁蹲在勘探设备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那顶亮着灯的帐篷,又低下头,继续调试仪器。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洒在谷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光有些亮,像林文渊在矿坑里看见的最后一眼天光。 第61章 血翡 龙石挖出来的那天, j区下了一场大雨。 偌大的雨,从灰白色的天幕上斜斜地落下来,打在谷地里那些碎石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挖掘工作从凌晨五点就开始了。 温亦骁蹲在探坑边缘, 手里握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眼睛盯着坑底。他的工装外套被雨打湿了,贴在肩膀上, 可他浑然不觉。 张瑞恩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 左腿的石膏还没拆,裤腿被剪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硬壳。 “你确定是这里?”张瑞恩问, 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 “精确到三米之内。”温亦骁头也没抬, 手指在地质图上划过,“我爸笔记里写的坐标, 加上四十多天的实地勘探, 不会错。” 张瑞恩没再问。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拐杖撑稳, 目光落在坑底那几个正在作业的工人身上。 阿伦站在探坑的另一侧, 手里拿着对讲机。他身后是赵玄同的人, 还有几个杜钦玛季派来的工兵。所有人都在等。 林至简站在探坑边缘最高的那块岩石上, 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沿着下颌线滴落在冲锋衣的领口上。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死死盯着坑底。 赵玄同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目光也落在探坑的方向,但右手却微微抬起,搭在她腰后,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雨越下越大。 “林姐!”阿伦的声音从坑边传来, 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挖到了!” 林至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她看着坑底的工人用刷子扫去石头表面的泥土。那层被埋了十年的灰褐色风化层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的黑。 那是黑乌砂的皮壳。砂粒极细,均匀得像被反复打磨过的砚台,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一种油亮光泽。奇怪的是,它没有蟒带,没有松花,没有任何翡翠原石该有的表现。它看上去就是一块普通石头。 可林至简知道,就是它。 j-12。 她终于从岩石上跳下来。她走向探坑,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因为脚下的路,是她父亲十多年前走过的路。 赵玄同紧跟在她身后,没再保持距离。 探坑边,工人们已经用撬棍把石头从泥土里抬了出来。石头看着不大,约四十公斤。 温亦骁蹲在石头旁边,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林至简,眼眶通红。 “至简姐,就是它。我爸笔记里写的那个坐标,就是这个深度,这个位置。不会错。” 林至简没吭声。她走到石头前,蹲下身,伸出手。 她的手指触到皮壳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她的手指沿着皮壳的表面缓缓滑过,感受着那些细密的砂粒在她指腹下摩擦的触感。 粗糙。冰冷。 和这世上所有的石头一样,又和这世上所有的石头都不一样。 “把它抬上去。”她站起身,声音平静。 四个工人用撬棍和绳索把石头从坑底吊了上来,放在探坑旁边那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雨还在下,打在石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张瑞恩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石头另一侧,低头看了半晌,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至简。 “你打算现在切?” “现在切。” 赵玄同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对阿昆说了句什么。阿昆点头,快步走向营地。不一会儿,几个工人推着那台手动油锯过来了。 林至简走到油锯前,戴上护目镜和手套。她弯腰,从工具盒里拿出一支粉笔,在石头上画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 她没犹豫,把画得很直,从石头顶部到底部,将整块石头一分为二。她根本没沿着任何蟒带或松花,也没按照任何赌石的规矩,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切法。 这次,她要亲自开。 油锯启动,噪音在谷地里炸开,尖锐得刺耳。锯片切进皮壳的瞬间,石粉混着冷却油喷溅出来。 锯片深入石头内部。 声音在变化,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音。 张瑞恩往前迈了一步,拐杖在泥地里打了个滑,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块石头。温亦骁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屏住了呼吸。 赵玄同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油锯在这个时候停了。 谷地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林至简摘掉护目镜,走到石头前。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一句话也没说。 赵玄同走到她身边,没有催促,就这么安静地站着。 林至简深吸一口气,蹲下身。 手电的光柱压上切面的一瞬间。 是浓郁的红。 玻璃种,帝王红,是血翡。 整块切面,从中心到边缘,没有一丝杂色,棉絮,也没有一丝裂绺。切面在雨水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面被磨了亿万年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林至简的脸。 她看着切面上自己的倒影。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切面上晕开。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上切面。 她一直以为只要找到它,一切就会有答案。 如今切开了,真相就裸露在那里,红得像血。 它是一面镜子,映着吴吞的死,素琳的泪,映着所有人的欲望、贪婪、挣扎、救赎、爱与恨。 也映着她自己。 林至简收回手站起身。她转过头,看向赵玄同。 “赵玄同。”她叫他。 “嗯。” “我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赵玄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他没有问她是什么。因为他都知道,她要找的从来不是一块石头。她要找的是一个答案。关于她是谁,她为什么活着。 现在她找到了。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切面上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个不需要靠恨活下去的自己。 她又想起父亲的话:矿在山里,山在血里。 那血,是每一个被这场游戏碾过的人,留在她掌心里的温度。 父亲留给她的是一块石头,也是一盘棋。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是人心。 正文完 写于2026年4月6日 00:20 -----------------------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的结局其实围绕的是“因果”,写的很含蓄,没有前期那种简单粗暴。觉得结局不够爽,这点我知道,结局我的确没想讲林至简怎么杀的他们好痛快。林至简的恨很真实,所以会有期待说看她怎么杀,可你回头看,她前期就是靠恨活下去的,而结局是她不需要靠恨活下去了,那她还去杀什么呢?赵启山最后没有让结局以残暴的方式结束,这份父辈的仇恨,该让他们这些老东西去了结。林至简如今有手段也找到了自我,她本就该有一段新的生活。林文渊这盘棋,带给林至简的是涅槃重生,是权力,是钱,是矿,也是未来。只是代价大了一些。但权力养人,过去林至简不会忘,未来只会更好。 大家可以留评讨论,尽量别剧透哦 这本书的灵感源自一年前看过的《边水往事》里的鸽血红篇章。推翻写了很多个版本,最后才决定由一块血翡衍生出来的故事。这本书有一个小彩蛋,第一章 标题:血翡 最后一章的标题还是血翡。第一章在矿区开假血翡,最后一章也是在矿区开血翡,不过这次是真的。最终形成了一个闭环。我能把翡翠原石的专业知识写出来,基本靠我老家的好朋友帮忙,他们家是在瑞丽做翡翠生意,我爷爷的堂弟以前年轻的时候也是做着这个的,以前回去的时候,我跟着去凑热闹看过几眼。 “当你变成规则本身时,所有人都得按你的规矩来。”那就努力成为规则本身吧。 大大方方去丢脸,兴致勃勃去失去,然后风风光光去成功。 关于林至简八字硬,这最初我没打算留作伏笔,只是在研究命理的时候发现过去的那些人,根本没有把女性摆在一个平等的位置。比如《称骨歌》通篇形容女命的词汇都不太好,基本都是轻贱之类。再说八字,我研究八字时,发现很多前辈对伤官很重的女人,或者有伤官见官格局的,都会说她克夫,因为伤官聪明,强势,挑剔,会打破常规,会压男人一头,还有七杀等等其他的。男命有这些却会被说成优秀,是优点。但放在现在,各个领域正是需要这种女性站在出来,发光发亮,就像林至简敢拼敢干。所以我让林至简打破了传统八字的束缚,她的聪明,强势就该是她在理甸的优点。我觉得老辈子留下的玄学东西,是时候该让一位懂命理的女性改写了。不过我还没有那本事,只能让我笔下的女主去改写她的命运。 第77章 后续我会整理这篇文的伏笔和时间线放在wb,那些甜甜的小剧场也会随机掉落在wb。最后这本书,还有3-4章的番外,请欣赏理甸北部翡翠女王的辉煌时刻。 悄咪咪说一句,喜欢这本书的话就帮我推推文,留留评什么的,或者给我投点雷,营养液啥的。 第62章 番外一 j区龙石挖出后, 林至简一战成名。理甸北部翡翠圈的天,就此彻底变了。 “林老板昨天又拿下了莫敢三号矿口的优先采购权。” “吴家底下好几块地,听说她也接了。” “何止。赵玄同那边直接把北部三条运输线跟她并网了。现在从矿区到边境, 走的是林赵两家的渠道, 别人想插都插不进去。” 这些话在茶余饭后被反复咀嚼,像嚼槟榔一样,嚼到没味了还要再嚼两口。 这可是理甸北部翡翠圈十年未有的大洗牌。 吴吞死了。吴登温判处死刑。吴家的产业被瓜分殆尽, 北部军区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山岳在疗养院继续装疯,连他背后那个人都缩回了手,再不敢伸到东脉来。 而林至简, 这个五年前从若丽独自一人来到理甸的女人, 此刻正站在这些废墟之上,手握j区的优先开发权, 身后站着军方和赵家, 俯瞰整个通往东南亚翡翠市场的路。 如今的理甸北部翡翠市场,林至简说了算。 两个月后。 东脉j区的开发工作全面启动。林至简没有像吴家那样把矿脉捂在手里吃独食, 而是以合作开发的方式, 引进了三家理甸本土矿业公司和两家外资企业。她占大头, 别人分小头, 规矩定得明明白白, 合同写得清清楚楚。谁要是在合同上动手脚,她不跟你吵,不跟你打,直接按法律程序走。理甸的法院判不了,就上国际仲裁。国际仲裁耗时长,她就耗着, 耗到你破产为止。 有人不信邪,试过一次。 那人是若丽过来的一个老资格矿主,姓孙,在翡翠行当里混了四十多年,人送外号“孙猴子”,意思是精得像猴,滑得像泥鳅。他在合同里做了手脚,虚报了开采成本,想从林至简手里多分一杯羹。 林至简没有发火,也没当面拆穿他。她只是让阿伦把那份合同的原件和补充协议复印件,一并送到了若丽矿业协会的办公桌上。随文件附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请贵会裁决。若裁决不公,我会将全部材料公之于众,并提请国际矿业仲裁。 孙猴子当天晚上就飞到了央光,连一口水都没喝,直奔林至简的办公大楼。 林至简在办公室见了他。她靠在窗台上,听完孙猴子声泪俱下的解释和道歉后,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 “孙老板,”她说,“您比我大三十岁,在行里混的时间比我活的时间都长。按理说,我应该敬您。” 孙猴子点头哈腰,连说不敢。 “但您不该在合同上动手脚。”林至简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合同是我定的规矩。您不守规矩,那这生意就免谈了。” 孙猴子当场就慌了。他知道林至简手里那些材料一旦公开,他在若丽的信誉就全完了。四十年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就能变成臭狗屎。 “林老板,您大人大量,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再不会有下次。以后您说怎么分就怎么分,我绝无二话。” 林至简盯了他许久,早把他看透了。 “孙老板,您在若丽有矿,其余产业加起来,少说值个两三千万美金。您不缺钱,您就是贪。” 孙猴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合同我暂时不公开。”林至简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翘起腿,“但您的分成比例,从今天起降两成。降下来的两成,补给我。您要是觉得亏了,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您。” 孙猴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林至简的合同上动手脚。 这件事在央光翡翠圈里传了很久,也再次让众人看见她的雷霆手段。她林至简向来不玩阴的,所有牌拍在桌上,你打得起就打,打不起就老实缩着。 不过那件事传着就变了味,最后倒成了“林老板看了一眼合同,就知道孙猴子在哪行字上做了假”。林至简听了只是笑笑,没有纠正。有些误会,比真相更有用。 · 林至简回到若丽那天,是深秋。 理甸没有秋天,但若丽有。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叶子。 她从一辆黑色迈巴赫后座上下来,站在林家老宅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 “林宅。” 两个字,黑底金字,笔锋遒劲,是赵启山亲自题的字。匾额挂上去那天,阿伦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她在央光的办公室里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竟有点酸涩。 老宅翻新用了整整两个月。赵玄同找的是若丽最好的古建修复团队,连廊柱上的朱漆都按原来的配方调了三遍。院子里的罗汉松重新种上了,是赵启山托人运来的老桩,树龄比原来那棵还大。 花圃也重新整理了。母亲生前最爱的那些茶花,阿泰跑遍了整个若丽的花市,一株一株找回来的。 林至简推开那扇朱漆大门,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院子里的落叶还没来得及扫,风一吹,沙沙地响。她沿着回廊往里走,经过父亲的书房时停了一下。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书架已经重新摆满了书,桌上摊着一本翡翠图鉴,翻到莫敢场口那一页。 那是阿泰放的。 他说,林姐,书房得有人气。这样,老爷子回来的时候,才不会觉得冷清。 林至简当时没说话。现在站在这间书房门口,她忽然觉得,父亲好像真的还在。就坐在那张红木椅上,戴着老花镜,对着灯光看石头。 她伸手,轻轻把门带上,继续往前走。 正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姑母林文芳坐在左边的红木椅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卷,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珠子。她看见林至简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尴尬到讨好,最后堆出一个笑容。 “至简回来了。” 二叔林文远坐在她对面,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十年前深了许多。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至简”。 三叔林文博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胖了些,肚子把衬衫撑得有点紧。他看着林至简,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几个堂兄弟姐妹,站在各自父母身后,偷偷打量她,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几分畏惧。 林至简走进正厅,没有急着坐下。她站在厅中央,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十年了。 林家倒的那年,这些人没有一个伸手。大姑母说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管不了娘家的事。二叔说他上有老下有小,自顾不暇。三叔更绝,直接关了手机,带着一家人去了泰国,连父亲葬礼都没参加。 现在他们回来了。 就因为林至简在理甸站起来了,因为他们听说,这个曾经被他们当作灾星、克星、扫把星的侄女,现在手里握着整个理甸北部最好的矿脉,身后站着军方和赵家,一句话就能让整个翡翠圈抖三抖。所以他们回来了。 林至简在主位上坐下。 那是父亲生前坐过的椅子。红木太师椅,扶手上被磨得发亮。她坐上去,靠着椅背,翘着腿,双手搭在扶手上。 “都坐。”她开口,声音不高。 大姑母先坐下,二叔跟着坐回去,三叔按灭烟蒂,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几个堂兄弟姐妹站在后面,没人敢坐。 林至简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至简啊。”大姑母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亲热,“你在理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不容易,真不容易。你爸要是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林至简放下茶杯,看着她。 大姑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吃了不少苦吧?你看你,瘦了这么多。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多住几天,姑母给你炖汤补补。” “大姑母。”林至简终于开口,声音如死水平静,“我爸葬礼那天,你在哪儿?” 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第78章 大姑母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她张嘴想说什么,可林至简没给她丝毫机会。 “二叔。”林至简转向他,“我妈住院那年,医药费是谁交的?” 二叔的脸涨得通红。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叔。”林至简的目光落在窗边的男人身上,“我爸出事前一个星期,你是不是来找过他,说要借钱开矿?他没借,对不对?” 三叔的脸色变了。 正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至简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眼里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我不是回来跟你们算账的。”她说,“算账没意思。死人不会活过来,欠的债也还不清。” 她顿了顿。 “我回来,是因为这块匾额上写的是‘林宅’。是因为我爸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林家这块招牌。” 所有人都一愣,看向她。 “当年林家的情况,不用我说,你们都知道。”林至简的声音平稳,“产业没了,人脉断了,连这座老宅都差点被银行收走。你们这几年,靠什么活着,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我可以拉你们一把。”林至简说,“但不是白拉。” 她放下翘起的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猎豹,十分致命。 “第一,从今天起,林家的家主,是我。林家的事,我说了算。不管是谁,不管年纪多大,在林家,我的话就是规矩。谁不服,现在可以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没有人敢动,所有人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脸上。 “第二,林家的产业,我会重新整合。理甸那边的生意,需要人手。谁想去做事,可以,从最底层做起。别指望我会因为你们姓林就给你们安排高位。在我这儿,能力说话。” 二叔抬起头,想说什么,被大姑母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第三。”林至简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从今往后,林家不养闲人。谁要是想挂个林家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别怪我不念旧情。” 她靠回椅背,重新翘起腿。 “就这三条。能接受的,留下。不能接受的,现在走。” 正厅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大姑母第一个站起来。她走到林至简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至简,姑母以前对不住你。从今往后,林家的事,你说了算。” 二叔和三叔也跟着站起来,效仿着林文芳的样子给林至简鞠了一躬。 在场的所有人没说话,大家眼眶却是红的。 三叔直起腰杆时,盯着林至看了很久。 “你跟你爸,真像。”他说,声音沙哑,“又不太像。你比他狠。” 林至简一言不发。 她看着面前这几个弯腰的长辈,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释然。她只是觉得,父亲如果活着,应该也会这么做。 原谅,不是忘记。是放下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然后往前走。 她站起身,走到正厅门口,转过身,面对着这些重新聚拢在林家旗帜下的人。 “林家的招牌,从今天起,重新挂起来。”她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砸这块招牌,我不管他是谁,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没有人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 赵玄同是傍晚到的。 他开了一辆黑色奔驰g级,车牌是央光的。车停在老宅门口时,夕阳正好落在“林宅”那块匾额上,金光灿灿。 他下了车,没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仰头注视着那块匾额,欣赏了几秒,然后弯了弯嘴角。 大门没关。他推门进去,院子里落叶还没扫完。他沿着回廊往里走,经过书房时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林至简在后院。 她坐在那棵新栽的罗汉松下面,面前摆着一盘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棋盘,像是在等人。 赵玄同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时候到的?”她问,没抬头。 “刚到。”赵玄同看着棋盘上摆好的棋子,已经走了一步,眉头一挑,“你开局了?” “等你的时候无聊,自己跟自己下了几步。” 赵玄同笑了一下。他伸手,捏着棋子摆下去,应了一步。 两人就这么在暮色里下起棋来。 下了十几步,赵玄同忽然开口:“你姑母他们呢?” “走了。”林至简把他的棋子吃掉,“该说的说了,该立的规矩立了。让他们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 “他们会来的。” “我知道。”林至简顿了顿,“但他们得自己想明白。我逼没用。” 赵玄同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锋利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她瘦了不少,下颌线比几个月前更清晰明显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他问。 林至简的手指顿了一下,“吃了。” “阿伦说你一天就喝了两杯咖啡。” “阿伦话太多了。” 赵玄同没再问。他把手里的棋子放下,站起身绕过棋盘,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石凳上拉起来。 林至简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 赵玄同的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 “林至简。”他叫她。 “嗯。” “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一个月。我把你养的好好的,至少让你长点肉。” 他要把这十年欠她的全补上。她可以是北部说一不二的林老板,是林家的家主,仍可以是那个被养的很好的林大小姐。 林至简没回答。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缓缓闭上眼睛。 这些天,她太累了。从j区回来之后,一天都没休息过。合同谈判、军方对接、家族事务,每一件事都压在她肩上。她不是铁打的,她也会累。可她全都不能说。 只有在赵玄同面前,她可以不用撑着。 “赵玄同。”她闷声叫他,双手收紧了些。 “嗯。”他应了声,却没有等到她下文。 他低头吻上她的发顶,而后松开她,握住她的手,“走,我给你做顿好的。” “这里的厨房还没有怎么用。菜也没有,你做空气啊。”林至简的手被他拉着,整个人贴着他往前走去。 “早就让阿昆买好了。”赵玄同转身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摇了摇,笑眼弯弯,“你就等着吃吧。” 林至简望着他,愣了半晌,也跟着笑了。 夕阳洒下来,二人的影子打在回廊的白墙上,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们终于可以慢下来,喘口气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林至简把林家新的根基扎在了墁德勒和央光,老宅由家里上了年纪的长辈照看,从此她林家在理甸北部彻底扎根下来。 林家的亲戚们,也跟着来了。堂姐林怀清从最底层的看料开始做起,每天泡在仓库里,对着强光手电看石头,看得眼睛充血。林至简没给她任何优待,甚至比普通工人更苛刻。但林怀清扛住了,三个月后,她看料的本事在几个老工人那都得到一致的认可。后来,林至简每次谈生意都会把她带上。 姑母林文芳的儿子,林至简的表弟,也来了。他学的是市场营销。林至简把他扔到央光的翡翠交易市场,让他从发传单开始干起。 这个表弟第一天就被人骂哭了,第二天咬着牙继续去。一个月后,他拿下了三个新客户。 林至简看在眼里,却没表态。她只是在月底的时候,让财务给他多发了一笔奖金。 赵玄同的公司在墁德勒和央光都有办事处,离林氏矿业隔了两条街。他每天处理完自己的事,就会过来坐坐。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咖啡。就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看文件,接电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阿昆私下跟阿伦说:“林老板和老板这状态,怎么像老夫老妻?” 阿伦扯着嘴角,讪笑了一声没说话,他比任何人清楚,这两人私底下玩得有多刺激。 就前几天,阿伦在办公室门口撞见赵玄同从林至简办公室里出来,衬衫领口有点乱,脖子上全是吻痕和咬痕,手里露了一截绳子,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口红。 第79章 阿伦当场石化,赵玄同倒是面不改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然后走了。 阿伦站在原地,眼睛都瞪大了。他一直觉得,赵玄同该给他涨工资。 四月,理甸迎来了泼水节,而j区也传来令整个翡翠圈轰动的消息。 j区的矿脉果然如林文渊当年勘探的那样,储量惊人,种水极佳。第一批开采出来的料子,光是高冰种以上的就占了四成,其中还有三块达到了玻璃种帝王绿的级别。 林至简按合同约定,把料子分成若干份,按比例分给合作方。她自己留了最好的那部分。 公盘那天,央光国际会展中心人满为患。来自世界各地的炒家挤满了竞价大厅。林至简没亲自到场,她坐在六楼办公室的沙发上,通过直播看完了全程。 阿伦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平板,实时汇报竞价情况。 “j-01,玻璃种帝王绿,两公斤,起拍价两百万美金,现在叫到五百八十万。”林至简弹了弹烟灰:“谁在叫?” “香港周氏珠宝的人。” “让他们叫。这块料子,低于七百万不放。” 阿伦嘴角抽了抽:“林姐,这会不会太高了?” 林至简看了他一眼,阿伦立刻闭嘴。最后那块料子以七百二十万美金成交,创下了央光公盘单块原料的最高成交纪录。 消息传到墁德勒,赵玄同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合同。阿昆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老板,林小姐那边的公盘,成交价出来了。” 赵玄同头也没抬:“多少?” 阿昆报了个数字。赵玄同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不愧是林文渊的女儿。”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 阿昆站在门口,看着自家老板那副“我女人天下第一”的表情,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第63章 番外二 2009年, j区矿脉的全面开发,让林氏矿业在短短一年内,成长为横跨理甸、若丽、香港三地的矿业集团。公盘上的标王, 十块里有七块贴着林氏的标签。 阿伦穿着定制款西装, 站在林至简身后,还是那副老样子,双手背在身后, 腰背挺得笔直。 阿昆私下跟他说:“林小姐现在这排面, 比当年吴吞还大。” 阿伦斜了他一眼:“吴吞也配跟林姐比?” 阿昆想了想,没反驳。 确实没法比。吴吞当年是靠吴登温的枪杆子撑起来的,林至简是靠自己的脑子, 和那本法律文件。枪杆子会生锈, 法律不会。 另一边,赵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赵玄同趁着吴家倒台后的市场真空, 迅速整合了北部三条运输线。现在从矿区到切割、从加工到销售, 赵家的渠道覆盖了整个中理边境。 张家在若丽的生意也重新活了过来。张瑞恩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砍掉了那些不赚钱的边角料业务, 而林至简给他的那三份长期采购协议, 成了张氏矿业最稳定的利润来源。 三家各有所长, 各据一方。 林家在矿区, 赵家在渠道, 张家在终端。三家互相支撑,又互相制衡。理甸北部的翡翠市场,从吴家一家独大的旧格局,变成了三家鼎立的新秩序。 有人私下给三家排了座次:林家第一,赵家第二,张家第三。 张瑞恩听到这个排名的时候, 正在央光跟人谈生意。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到家,他对着镜子忽然笑出了声。 “第三就第三吧。总比没有强。” 他拿起手机,给林至简发了条消息:“听说你排第一,我排第三。什么时候让我也当当第一?” 林至简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第三挺好,稳当。” 这次林至简回了,只有两个字:“真乖。” 张瑞恩盯着那两个字,气得把手机扔在床上。 随后,他赶紧拿起手机给赵玄同发了一条:“赵玄同,林至简她能不能别这么气人?” 赵玄同秒回:“她说什么了?” 张瑞恩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个点秒回,赵玄同肯定是在林至简旁边,看见了他的消息。 张瑞恩:“她说,真乖。” 赵玄同:“你就知足吧,她很少夸人的。” 张瑞恩:“......” · 林至简带着她的石头,进入全球市场有一年半了。这一年来换了好几次办公地,最后一次搬到了墁德勒市中心新落成的林氏矿业大厦顶层。整层楼都是她的。 她穿着身浅紫旗袍,头发挽成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三份合同。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钢笔在签字栏落下。 阿伦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平板,实时汇报各矿口的产出情况。 “莫敢三号口这个月出了两块高冰种,一块已经送到央光公盘,另一块香港周氏那边在谈,出价一千两百万。” “低了。”林至简签字的手没停,“那块料子种水够了,色也正,两千八百万,少一分都不谈。” 阿伦点头,在平板上记下来。 “还有,”他顿了顿,“j区那边出了点状况。” 林至简合上文件,抬眼看他。 “说。” “北边克钦邦过来一伙人,领头的叫坤茂,说是做木材生意的,最近几个月一直在j区外围转悠。温亦骁说,他们不是来看木材的,是来看石头的。前天晚上,他们的人摸进了j区东侧的一条老矿道,被巡逻队逮住了。人放了,但东西没搜出来,怀疑他们带走了样石。” 林至简没说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坤茂什么人?” 阿伦翻了翻平板:“克钦邦独立军那边出来的,后来自己拉了一伙人,在北部山区做点玉石走私的买卖。规模不大,但人狠,路子野。吴吞活着的时候,跟他有过几次合作,后来吴吞倒了,他就缩回去了。最近j区动静大,他又冒出来了。” 她记得吴家那两兄弟,也是克钦邦出来的。现在这个时间,坤茂冒头,有点意思。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那艘缓缓驶过的货船。 “他拿了样石,会找谁看?” “央光有几个老家伙,专门给这种来历不明的石头做鉴定,不问出处,只看石头。坤茂跟他们打过交道。” 林至简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那就让他看。” 阿伦愣了一下:“林姐,您的意思是……” “让他找人估价,让他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林至简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火,“他拿的那块样石,是j区东侧最次的料子。皮壳好看,里面是白肉,切出来连本都回不了。他要是拿去卖,丢的是他自己的脸。他要是想自己挖......” 她吐出一口烟。 “那就让他挖。” 阿伦什么都没说。他跟了她快六七年了,太了解这个女人。她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她让坤茂挖,就说明那个坑早就挖好了。 林至简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j区东侧那条老矿道,是当年吴登温让人偷偷挖的,往山里延伸了不到两百米就废了,因为里面根本没有矿脉。坤茂要是以为那是条富矿,把人力物力砸进去,挖到年底也挖不出一块像样的石头。” 林至简弹掉烟灰,眼波平静,嘴角却上扬。 “等他挖到没钱了,自然会来找我。” 阿伦心里一凛。他明白,她是不屑于跟坤茂这种小角色动手。她要让坤茂自己把自己玩死,玩到走投无路。 这才是真正的狠。 “那巡逻队那边……”阿伦试探着问。 “撤一半。留几个看着就行,别让他起疑。” “明白。” 阿伦转身要走,林至简又叫住他。 “让温亦骁盯紧那条矿道的进度。坤茂挖了多少米,用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我要清清楚楚。” “是。” 阿伦推门出去时,赵玄同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左肩的伤早就好了,但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不用看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阿伦侧身让开,赵玄同冲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林至简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今天炖的什么?” “莲藕排骨汤。”赵玄同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端出一个保温桶,“阿昆一大早去市场买的莲藕,说是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 林至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看着他动作熟练地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倒出一碗汤。热气腾腾,莲藕的清香混着排骨的肉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