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路人甲he了》 第1章 [穿越重生] 《我和路人甲he了》作者:玉弗【完结+番外】 文案: 柔而不弱的拧巴女主x口是心非的天龙人男主 景熙元年,容烬奉新皇密旨亲下江南暗访,暂居于故友府邸,因此结识了鹤家从苦寒孤女扶摇直上的表小姐。 彼时,他是权势显赫的摄政王爷。 而姜芜,只是个貌若无盐的影子,日日寸步不离地跟在鹤家公子鹤照今的身后。 容烬极其厌恶她,厌恶她的脸,厌恶她的作派。 世人皆知照今公子少有美名,如碎玉堆砌的高山雪,且早有心仪之人。他和姜芜,太不般配。 然而,容烬不会料到,有朝一日他将囿于名为“姜芜”的劫数,因她妒火焚身,因她割肉剔骨,因她痛彻心扉。 容家人骨子里就是个怪物,不然一个偌大的簪缨世族怎么会只留下他一个男丁? 什么朋友妻不可欺,姜芜不爱他,把她夺过来就好了。 一朝穿书,姜芜只想陪在她最心疼的男二身边,没想到却被藏在犄角旮旯里一笔带过的路人甲给强取豪夺了… 直到销声匿迹多年的系统告诉她: 【恭喜宿主,解锁…系…限制…女主身份,嗞——】 彼时,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的姜芜被禁锢于方寸之地,进退两难间,容烬咬住她红得滴血的耳垂,“阿芜竟还有心思分神…你和他,这样过吗?” 1、女非男c,包括男配。 2、男主没有杀女主的孩子和婢女。 3、是强取豪夺,但好像失败了^^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穿书 追爱火葬场 主角:姜芜 容烬 其它:强取豪夺,但失败。 一句话简介:穿书后,被路人甲强取豪夺 立意:爱人先爱己 第1章 景熙元年,三月春来,菡萏苑青墙边的桃枝悄悄探出了头,煦风拂过,吵闹不休的小雀儿踩落了满地碎花。 “姑娘,福缘堂有人来请,说是老夫人临时起意,要去法祯寺一趟。”站在雕花漆彩黄花梨木门外的婢女声音不急不缓,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甫一话落,里屋便有回应,姑娘嗓音夹点哑,“好,知道了。”寥寥数语,即可描摹出金贵人儿的端庄模样。 鹤家早达共识,旁的不说,菡萏苑里的那位主儿秉性纯良、温婉秀雅,下人们极乐意同她打交道。 听闻落葵轻声慢步离去,半边身子跌落床榻的姜芜手指灵活翻飞,须臾间,榻下的箱奁已落好了机关锁。 这里头装的,可是她的宝贝。系统说了,等她完成任务,箱奁里的东西可以带回现实世界。 姜芜翻身后平躺未动,恬静面颊上无甚多表情,但她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刚与人争辩成功,露出了点小女儿家的娇俏。 “好不容易休一天假,别压榨我了,行不?” 【为男配做999件事,目前任务进度10%。】冰冷的机器音响起,无端添了几分诡异。 姜芜被气得一愣,“输不起哟~” 【滴——】系统一向打不赢就挂机。 姜芜笑得在榻上打滚,缓下气后才颓丧地坐直了身子,她轻抬玉瓷似的胳膊,挡住争先恐后往桃粉嵌金线丝绸床帏内蔓延的光线,喃喃了句:“天气不错,要是不用打工就好了。” 淌窗而过的绪风卷起了床帏一角,依稀可见鹤家表姑娘腰似细柳、领如蝤蛴,是位顶顶……清秀的女子。 姜芜抬脚下榻,帐中人随即现了真容。 圆润无棱鹅蛋脸、杏眼桃腮,是个丢进鹤府后院里便找不见人的寡淡相貌,唯有秀巧鼻尖的一点红痣,为她增了几分不足称道的美色。 “聊胜无于吧。”姜芜别戴上落葵精挑细选的南珠玛瑙耳环,漫不经心地描摹铜镜里的人影。 “姑娘,您真好看。” 姜芜哼笑两声没做回应,小婢女由衷的称赞听两句就得了,她又不是一叶障目的睁眼瞎。 盯着殷红的小痣,姜芜陷入了回忆。 穿书前,是个昏黑的夜晚,她打开了公寓里所有的暖气,布满陈年刀痕的手臂上有条新割的伤口,刺眼的血注满了水汽弥漫的浴缸,她是想自杀。 结果,再一睁眼,她整个人都裂开了。她抱着饿得痉挛的肚子,躲在跟石头一样冷硬的被子里,鼻尖还有淡淡的霉气熏得她猛翻白眼。 她死都没力气死,直接在系统聒噪的尖叫声中饿晕了。 等到旭日东升,日光劈开腐朽的屋落时,姜芜才在系统的嘀嘀咕咕中醒了。 【宿主,你喝了本系统买的营养液,你不准死!】 姜芜虽然肚子舒服了点,但仍是神游天外,系统想管束她?痴人说梦。 她连性命都不要了,会怕它的威胁? 后来,在鸟不拉屎、鼠不打窝的破败院子里,她陆陆续续自残了几回,但都被系统阻止了,直到她亲眼见到了她的任务对象——原书男二鹤家大少爷鹤照今。 他与那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记得,系统鄙夷的调侃: 【看愣了?本系统是检测到你对男二情感不一般,才救你小命,让你穿书的,你还嫌弃上了?不想干是吧?走走走送你回去死一死。】 “等!等一下!” 【这才对嘛~好死不如赖活着。原主已经死了,这具身体完全属于你,等完成任务,回现实世界生活,或者留下来,可由宿主自由决定哦~】 姜芜搓了搓光滑如凝脂的小臂,沉默地点头,她有多久没拥有这样漂亮的躯体了啊。 系统的奖励毫无吸引力,但是对上鹤照今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姜芜没法说出拒绝的话。原书描写“鹤家长子润泽以温,如玉山上行”,可只有亲眼见到,她方知真有人能和他那么像。 姜芜心甘情愿地接下了任务,兢兢业业埋头苦干了一年多,解了天崩开局的困境。鹤老夫人看重被遗忘在角落的伶仃孤女,下人转眼间见风使舵,将她架得高高的,连避居离轩的鹤照今,也对她另眼相看了几分。 尽管路漫漫一眼望不到头,等任务进度条满格的时候,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不过姜芜不着急,随遇而安地待了下来。 - 福缘堂外,檐廊。 主仆俩被鹤府的林姨娘挡住了步子,后者想把女儿往老夫人跟前送,但看这情形,是失败了。 “林姨娘。”姜芜盈盈一拜,行了个择不出错的礼。 林姨娘皮笑肉不笑,但生生忍住不敢发作。 美人嗔怒,到底是我见犹怜,姜芜暗自唏嘘。鹤家主子皆长了副好相貌,作为一个隐藏属性的颜狗,她是耗子进了米缸,谁都讨厌不起来。 反观鹤兰因和鹤兰絮两姐妹,她们挤开落葵,一左一右霸占了姜芜,拉着她说了好些话。 “芜姑娘,老夫人喊您进来。”肖嬷嬷不怒自威的发话声吓得鹤家小姐成了鹌鹑,不敢再多闲扯,火速遁走了。 对上姜芜,肖嬷嬷难得有好脸色,只是紧抿的唇压制住了那点看不明显的笑。 “嬷嬷~”姜芜耸了耸鼻尖,讨好地挽起肖嬷嬷的手臂,“辛苦您走老远来接我。” 肖嬷嬷恨铁不成钢地“诶”了声,“二小姐和三小姐是不是又和芜姑娘讨要好处了?” “不过是些小玩意。” “你啊,就是心太软。” “哪有哪有,我可比不得老夫人和嬷嬷您心肠好。” “你这冤家夸老夫人便罢了,可别捧高老奴我。”肖嬷嬷嘴里说不要,但受用得紧,“说句僭越的话,府里也不见得短了二位小姐的份例,这爱占小便宜的性子真真是……上不得台面。” 姜芜没接话,也不敢接。 锯嘴葫芦成精的系统半天撬不出一点关键信息,说得好听是穿书,实际却是本天书,她看书潦草,只粗粗扫过半本,对该知道的重点剧情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在鹤府,她始终是外人,不计较、不冒尖,方能于深宅后院中存活下来。即使,老夫人对她的好,远胜过鹤兰因姐妹。 老夫人惯常早起礼佛,如无意外此刻定在小佛堂,离抵达尚有一段距离。肖嬷嬷自顾自地说,姜芜无奈敷衍回应。 福缘堂位于鹤府后院中庭,内部四通八达,厢房楼阁繁复,原本姜芜也是要住进此处的,但被她插科打诨给躲了去,毕竟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容易犯错,她苟住小命要紧。 时经半刻钟,小佛堂到了。 “阿芜。”姜芜抬眼望去,远隔皎洁赛雪的梨花树,佛堂侧间窗牗大敞,头戴绛紫抹额、身穿天青色素缎褙子的鹤老夫人遥举杯盏,而后偏首轻笑。 “老夫人~”姜芜快步跨越游鱼嬉戏的活水池,踩着落花跑进了侧间,她蹲在老夫人膝前关切询问:“您昨夜没睡好吗?怎么不唤我来陪您?”虽说最初接近老夫人别有目的,但几经相处下来,她真心将疼爱她的老夫人视为长辈尊敬。 第2章 “起来坐。”鹤老夫人戳了下姜芜的眉心,把她拉到身旁坐下,“半夜三更的,老太婆睡不着正常,阿芜别瞎操心,你今儿陪老身去法祯寺就成。” “好,老夫人去哪我去哪。” 姜芜凭借一张巧嘴把老夫人哄得开怀大笑,后者捏了捏她的耳垂,“这坠子不错,配我们阿芜。” “是您眼光好。对了,前段时日兄长说想去寺里还愿,要叫他一道吗?”姜芜小口品着新端上来的糕点,状似不经意地问。 “照今不喜人多,别去打搅他了。”鹤老夫人悄悄打量了姜芜几眼,她欲言又止,但因最后此事无人再提,便轻轻揭过了。 缄默不语的姜芜没干别的,是在听惹事精系统叽叽咕咕…… 舟山鹤家赀累巨万,富甲一方,但人丁历来单薄。已逝鹤老太爷与鹤老夫人年少情深,不曾纳妾,而老夫人又只生了独子鹤璩真。 鹤老爷没继承到父辈情衷一人的痴心,视清正家风如无物,整日拈花惹草,娶了一位又一位新人入府。老夫人心疼独子,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 奈何即使鹤璩真卖力耕耘不辍,兜兜转转数十年来,也终究只种下了鹤家大少爷鹤照今一根独苗。 人少事少,但对将鹤府管家大权牢牢掌握在手心的老夫人来说,并非如此。 法祯寺不远,鹤老夫人添了香火钱,又与住持了祯大师在禅房独处了会儿,便打道回府了。 “了祯大师说让您平日少操心,下面的事吩咐管家去做。” 鹤老夫人背靠车壁闭目养神,伴着姜芜饶有节奏的捶捏,她舒服得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就困倦得缓了呼吸。 姜芜动作未停,却将落在舌尖的话卷了回去。 方才了祯大师的话她隐约听见了些,“前事未休,常行善举……” 彼时,步出禅房的老夫人神色不明,可大师所言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鹤家的当家主母,以女子之身扶苍天青木于狂流中屹立不倒,她会是位纯粹慈和的老太太吗?姜芜暗自思索,没再多言。 - 鹤府角门,车舆止步。 “宁枝,送碟供果去离轩。” “是,老夫人。”车厢外的婢女屈膝应好。 “老夫人。”姜芜想接替宁枝的活,但得装作矜持。 “你陪老身回福缘堂,莫要去凑热闹了。”鹤老夫人的眼神在姜芜脸上觑梭,直到把人脸给盯红了,才弯腰颔首出了帘帷。 姜芜羞恼咬唇,等下需多跑一趟了。 途经花园水榭,亭中闲谈的鹤兰因姐妹前来见礼,“祖母、姜姐姐,今儿府上来了位气度不凡的贵客,据说是兄长的好友。” “嗯,照今的客人自有离轩招待。”老夫人神色恹恹,无心过问。 鹤兰因姐妹俩的眉眼官司不要太明显,姜芜便顺水推舟了一把。“能得二位妹妹一声赞的,我也想见见庐山真面目。” 姜芜眨巴眼撒娇,老夫人叹息一声甩手走了。 “得了,宁枝白跑了。” 鹤兰因姐妹不晓得此话何意,只在乎有无姜芜随行,她可是一枚绝佳的挡箭牌。 而姜芜本人,尴尬得头都快埋到地里去了。 离轩有客来访,她对鹤照今的贵客不感兴趣,但比起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照今公子也不遑多让之人,她是真有兴致一观。 难不成是男主露面了? “姜姐姐,我没胡说,你见到真人便知晓了!”两姐妹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个调,更加不在意姜芜的走神。 “嗯嗯嗯。”手臂没被人圈紧,姜芜悠闲漫步在后侧。 系统又装死,切——但男主鼎鼎大名,她没忘记好吧。 离轩。 鹤府西北角竹林,简陋屋舍深藏其中,与鹤照今身份格格不入。 “二位小姐请稍候。”小厮拦在鹤兰因姐妹身前,半步不让,至于姜芜,离轩于她,畅通无阻,除了极特殊的情况。 “有我陪同在侧,也不成吗?”姜芜假装没看见鹤兰因脸上一闪而过的怨气,隔开了将受训斥的小厮。 “表姑娘,离轩有贵客,大少爷吩咐,闲人勿进。”冷面小厮不卑不亢,如实陈述主子的指示。 但落在鹤兰因眼里,可就不同了,明明她才是鹤府的正经主子,“你放肆!” “兰因妹妹消消气,是这小子没眼力见。”姜芜深吸一口气后,转身好言好语地劝说:“诚如妹妹所言,来客既是那位神清骨秀的郎君,下人是要稳重些的好,姑且耐心等等,我陪着你呢。” “不过……容我说句不着边的话。” 姜芜皓齿浅露,笑得鹤兰因一脸莫名。 “嗯?” “兰因妹妹生气的模样,让人好生怜爱。” 鹤兰因羞得掸了下姜芜的肩胛骨,这么一来回,脾气无声无息地散了。 恰逢此时,鹤照今的贴身侍从玳川迈步来迎。 姜芜对素未谋面的男主更好奇了。情敌相见,该是场多么精彩绝伦的好戏? 鹤兰因暗戳戳扯拽鹤兰絮的袖口,示意她去朝玳川打探些消息,姜芜便被落在了后方。 离轩占地小,一池一桥一屋,比福缘堂的小佛堂还不如,唯独胜在清幽雅致,算是闹中取静。 姜芜走得慢些,已能听见前方的谈话声。 鹤照今不咸不淡地驳斥了鹤兰因姐妹的想法,理由是:好友路途奔波,无心见客。 好友?情敌变好友? 八卦之魂熊熊燃起,姜芜淡淡地掀起眼皮,和鹤照今投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旭日将落,天际晚霞漫天,不仅给成群的青竹洒下金辉,也为鹤照今镀了一层霞光。 公子只应见画……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不愧是少有美名的照今公子。 姜芜看得呼吸一滞,假借低头的动作掩饰了呼之欲出的狼狈。 “阿芜来了。”鹤照今敛起兄长的严肃,笑望神色怔愣的姜芜。 姜芜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兄长”,实则快懊恼死了。 颜控害人不浅。 俏公子没个影,还要呆站着看人家“卿卿我我”,鹤兰絮不干了,“兄长~” 欣赏姜芜窘态的闲趣被打断,鹤照今的声音生了些冷意,“兰因,管好你妹妹,往后无事不必再来离轩。” 二位小姐不敢和金尊玉贵的兄长对着干,灰溜溜地要结伴离开,同时不忘带上姜芜。 姜芜神情犹豫,任务还没完成呢!可是,鹤照今突然的凑近把她的魂都给吓飞了,她果断丢下句告辞的话,跑了。 内室黑檀嵌玉四扇折屏后,仿若覆霜的疑问声响起,“不是就两位小姐?” 立于看不清面容的玄衣男子身侧的侍卫假笑道:“鹤家两位,外加一位姓姜的表小姐。” “……鹤照今的眼光,这般差劲?” 前后脚的功夫,已走出离轩的姜芜脑中响起一道强制指令: 【和男配说,想他。】 作者有话说: ---------------------- 1、女主身穿,但她以为是魂穿; 2、因为过往经历,女主配得感很低,初期呈现出来的性格是温柔的、淡淡的(表面性格),真实性格会随剧情呈现。 第2章 “你有毛病吧!” 【不是宿主说没看见真人,惋惜不已?】 “你听错了。” 【请宿主及时完成任务。】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宿主,这个任务不难的。】 “闭嘴,滚开。” 【好吧。】 眼见鹤兰因姐妹携手走远,脸色紧绷的姜芜寻了个借口让落葵再稍等片刻,一步一踟蹰地脚踩细碎金斑返回离轩。 彼时,折屏被移开,内室贵客显了真容。 鹤照今不曾料到姜芜会去而复返,正敛眉思索该如何介绍不请自来的客人,却被劈头砸来的话给搅昏了头。 其实早该习惯了的,外人许是不知,但阿芜时常口出狂言的本领,他是见识过的。 “兄长,白日里离府礼佛,我很想你。”姜芜视死如归,如竹筒倒豆子般将难以启齿的话抛了出来。 “阿芜……”鹤照今眼神闪烁,微弯的唇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兄长,是想你陪着一道去法祯寺,也是老夫人的意思。” 【宿主,你是这个。】 圆球形的系统艰难凹出了个辣眼睛的造型,姜芜闭了闭眼,顺势就要遁走,跑路了就不尴尬了。 却没料到,或者说是被带坑里给忘了,男主还在屋子里呢。 容烬眉眼淡漠,即使有双潋滟的丹凤眼作衬,也掩盖不住骨子里的冷峻,他向来无波无澜,不理外物。 可窗撑错位的撞击声告诉清恙,他家主子心情有变。 姜芜僵着脖子扭头,对上了那位锋芒凌厉的冷面郎君。 长身玉立、风姿冰冷,不是个善茬。 第3章 “阿芜,这位是令则兄。”鹤照今先一步开口,并侧身挡住了神色有异的姜芜。 既已碰面,容烬无意再避,他隐匿行踪南下舟山,想来能有一小段安稳日子过。 轻垂的眉眼敛起了对这轻浮寡耻的女子的厌恶,“在下容令则,是珩之的好友。” 容烬行事端方,进退得宜,险些让姜芜以为是看花了眼。 可容令则,是谁? - 傍晚姜芜没在离轩久留,那里风水克她。 奔波整日,她早早沐浴上了榻,和系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话。 “容令则少言寡语,和鹤照今性情相近,难怪是好友。但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你才来多久?正常。】 “也是。你今天有点安静啊,小胖子。” 【系统也是有人权的!也需要休息!】 “问你件事。” 【说。】 “就容令则这妖孽似的长相,你跟我说他是路人甲?” 【本系统没必要骗你!身为读者你都不记得他的名字,不是路人甲是什么?】 “欲盖弥彰了哟,小胖子。” 【休眠程序启动——请宿主于本月完成以下指定任务。】 【一,陪男配出府一次。】 【二,陪男配用膳一次。】 【三,对男配说喜欢一次。滴——】 姜芜张牙舞爪,有先见之明的系统已下线。“……这个月只剩十日了,宿主没有人权吗?”她横七竖八地瘫成一团水,想化了。 正想着事时,落葵敲响了门。“姑娘?” “进来。”姜芜火速拢起腿,施施然坐立起身,“何事?” “院外吵闹,听说是大少爷搬回行止苑了,离轩留给容公子暂居。醉酒回府的老爷听闻此事,便径直过去了。”落葵给镂空小叶紫檀灯座换好烛芯,靠近榻边同姜芜交代。 姜芜一时恍了神。 自她穿书起,鹤照今便长居离轩,府中众人劝说过多回,他置若罔闻,铁了心要焊死在西北角的竹林。 与旁人不同,她多少知悉其中缘由,故而从未提及搬迁一事。 容令则,是何方神圣? 路人甲能让鹤照今让步至此? 夜间多忧思,姜芜睡得并不舒坦。草草几口用过早膳后,她如往常一样去福缘堂给老夫人请安,半路遇见了刚回来的鹤兰因姐妹。 “姜姐姐,你今儿起晚了半刻钟,祖母竟也不怪罪你,看得我好生羡慕。”身着紫棠色对襟染彩蝶绣蜀锦春裙的鹤兰絮撅嘴埋怨,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落葵夜里偶染风寒,喊她起身时已晚了时辰,她囫囵咽了两口糖粥便赶来福缘堂,路上还被绊住了脚。 “妹妹快别揭我的短了,先不聊了我着急去和老夫人请罪。” “成,我和二姐姐也要去赴五妹妹的约,回见。” 鹤兰絮这般不缠人,是因鹤五小姐的邀约,姜芜了然颔首。 四字不吉,鹤家避讳“四小姐”一称,于是,排行第四的鹤骊双自然成了五小姐。鹤骊双的生母出身琅琊詹氏,虽是庶出,但也是正儿八经的高门千金,奈何一见檀郎误终身,上吊饮毒无所不用其极,只为谋一个鹤家姨娘的身份。 詹姨娘有娘家撑腰,在鹤府过的日子与出嫁前一般无二,仆从成群、挥金无度,她的宝贝疙瘩鹤骊双也被养出了眼高于顶的傲气性子,对姜芜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姓表小姐,她是不屑一顾的。 但鹤骊双有钱,不靠府中份例过活,鹤家小姐们尽数爱同她打交道。 若姜芜不眼拙,鹤兰絮那袭春裙便是早一阵琅琊詹氏捎带来的礼物。 璞华苑。一座称得上镶金砌玉的院子,和老夫人的福缘堂有一拼。 “二姐姐、三姐姐,时辰尚早哩。” 以珠玉粉墙装点的琴室间,艳若桃李的鹤府五小姐素手轻拨,聒噪刺耳的狰厉琴声袭面而来,将鹤兰因姐妹酝酿不散的困意给带跑了。 鹤骊双姿容绝代,是鹤家这辈最拔尖的主儿,如无人点破,她的颜色气度堪与正房嫡女相提并论,只是这琴技着实是差了点。 “没趣儿。熟能生巧这词在我这儿是行不通,苦练琴技十年,至今也是难以入耳。”鹤骊双息弦擦手,接过婢女递来的花茶小抿一口。 “听姨娘说,祖母要给二位姐姐择婿了。” “什么!”鹤兰因震惊得差点掀翻手中的杯盏,此事她没听过半点风声。 鹤骊双歪头咬唇,事不关己地继续说:“府中没有大小姐,相看也轮不到菡萏苑里的那位,只能是你们了。” 没人接话,她又自顾自地吐诉:“真不知祖母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她姜芜哪里配得上兄长?才貌二字,她占得到哪样?偏生祖母还就吃她那套!” 窗角楠木透雕缠枝莲四方桌上,二位小姐眼底忐忑和期许交替浮现,她们确已到了该许亲的年纪了。 鹤老夫人择选的郎君皆是些品貌上乘之人,家中亲眷关系简单,若能结缘,不失为一桩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然,他们离鹤兰因和鹤兰絮的要求差距甚远。虽不求皇亲国戚,但也得是高官豪绅。 “姨娘!祖母待姜姐姐那般好,为何就不能多心疼些她的亲孙女呢?”鹤兰因焦急上火,眼尾坠着滴泪要落不落。 在外,她身为姐姐,不能与兰絮一般行事马虎,除了在林姨娘跟前,她可以卸下伪装。 “别哭了,兰因。”林姨娘抬手拭去了她的泪,又敲了敲神思不属的鹤兰絮。“此事我打听过了,老夫人相看……是为表姑娘。” “姜姐姐?!”一句话炸得姐妹俩失了分寸,鹤兰因半晌合不拢嘴,鹤兰絮更是。 姜芜与鹤照今来往密切,而鹤老夫人对此并无不满,所以上到主子,下到仆从,鹤家众人心照不宣,她极有可能是鹤家未来的少夫人。 鹤老夫人内执掌鹤府中馈,外经营鹤家门楣生意,治家治下皆严明,但若说起姜芜低到尘埃里的身份,她还真不会在乎。 毕竟鹤璩真早逝的正妻就是个农家女,不照样在老夫人的操持下进了鹤府大门? “姨娘,您是不是弄错了?姜姐姐和兄长不是……” 林姨娘幸灾乐祸,“这事错不了,只是,老夫人的心思,我等凡人是揣摩不透了,表姑娘的身份终究是差了些。” - 福缘堂,花房。 行色匆匆的鹤照今在屋外整理衣冠,得肖嬷嬷知会后,鹤老夫人仍旧面不改色地修剪花枝。 鹤照今不语,她便沉默。 祖孙对峙,暗潮涌动。 残枝尽落,终是鹤照今率先败下阵来。 “祖母,您为阿芜择婿一事?” “你消息收得倒快,确有此事。” “祖母。”鹤照今犹疑不决,话难开口。 鹤老夫人装得糊涂,“阿芜比二丫头都大上一岁,再熬下去该成老姑娘了。” “祖母,我……” “你要如何?照今,君子以坦荡立世,该断不断,反受其乱,我若将阿芜许配给你……” “祖母!”鹤照今出言打断,头次行忤逆之举,“我视阿芜为亲妹,所以,想替她把把关。” “原来如此。”鹤老夫人眼神清亮锐利,将嫡孙云淡风轻的面皮下,藏得并不好的情绪窥探得一干二净。末了,她只吩咐肖嬷嬷寻来名册,以成全鹤照今身为兄长的一片好意。 目的未成败北而归的鹤照今独行于花园小道,玳川被远远落在了后头。璞华院里鹤璩真爽朗清越的笑声攀过琉璃瓦墙,他听见鹤骊双生气的娇吼声,詹姨娘游说的声音听不清晰,但父慈子孝的画面已跃然于眼前。 他突然很想见姜芜。 “兄长?”不怪姜芜好奇,鹤照今主动找她的次数当真是屈指可数。 匕有两端,有害有利,既来之则安之,系统要求的共进午膳必须得安排上。 玳川被利落打发,鹤照今却将郎君名册收进了古书夹层。 此事无需阿芜烦心,不如等细致调查过后再同她说。 “阿芜,我重新搬回行止苑,是该摆桌乔迁筵席庆祝一番,择日不如撞日,你可有想吃的菜膳?”鹤照今从书案后起身,招呼姜芜在黑檀浅雕松竹纹茶几旁坐下,而后行云流水地为她泡了一壶清茶。 鹤照今竹兰君子,不喜言笑,姜芜也不是嘴闲不下来的性子,她捧脸饶有趣味地观看令人赏心悦目的美景。 只是,鹤照今眼下的青黑着实碍眼,虽不损风华,但让白玉染瑕的事姜芜办不到。 她斟酌片刻,问:“兄长,可是对行止苑不适应。” 鹤照今擅于洞察人心,读得懂姜芜的不敢唐突。“尚可,过段时日便好了。” 话虽如此,姜芜几乎日日往行止苑跑,鹤照今近日不知忙于何事,寥寥几面下,她发现鹤照今越发憔悴了。 第4章 怎么能让容令则换处居所呢? 离轩。 姜芜念着的人,亦在讨论她与鹤照今。 “忙于为姜姑娘择婿?”容烬面露不解,并侧首瞟了清恙一眼。 清恙心领神会,为主子答疑解惑。 “许是从前消息有误,鹤照今与府中的表小姐并无儿女私情,当然,不排除是姑娘家单相思。” 容烬嗤笑一声,失了接着打听的兴趣。 男欢女爱,他见得多了去了。 鹤照今的心思,但凡他多留意两眼,便不难看出。 这人,怪矫情的? “嗯,乘岚那边进度如何?”容烬拨了拨浮在水面上上好的雨前龙井,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还能按捺多久呢?” “乘岚已带领我们的人混进盐场,只是盐监难缠,差点暴露。” “让他注意些,凡事以安危为先。舟山的这趟浑水,权当闲玩了。”话毕,容烬将青瓷盏盖慢转合严,手撑额角,缓缓闭上了眼。 “离轩不错,这几日睡得挺沉。” 清恙正要接话,却听见外间有争执声,他拧眉推窗望去,来人是姜芜。 “让人进来,鹤府这表小姐,是上不得台面。”容烬掩住躁意,准备会会来人。 姜芜哪里想来,但休眠中的系统也可以驱使没有人权的工作机器。 容令则冷是冷了点,但毕竟是鹤照今的好友,人以类聚,姜芜不稀奇。该说不说,容令则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她说得都无聊了,他倒挺给面子。 “所以,姜姑娘的意思是,珩之住不惯行止苑。” 姜芜猛猛点头,对后话满是期待。 然而,容烬住嘴了。 离轩不止僻静,更重要的,从此处可悄无声息离开鹤家。 他早与鹤照今商议过,如今又是何道理? 容烬不语,姜芜腆脸开大,“容公子可否将离轩归还于兄长?” 淡漠的审视下,一缕讽刺的暗光掠过姜芜那张谄媚的脸,“不可。” 第3章 “白夸了!什么端方君子,什么雅量高致!” 前脚姜芜气得不行,但仍装出一副不生气的温婉模样离开,后脚容烬就给清恙下了命令。 “往后能避则避,本王不想再看见她。”容烬初时只觉,俗不可耐的姜芜与鹤照今过于不相配,而现下,又给她安了条惺惺作态的罪名。 清恙摸着下巴喊了句“是”。 主子生气了? 没有吧? 上京簪缨世家容氏一族英才辈出,而容烬更是其中当之无愧的翘楚。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便能手执一柄软剑掀翻八尺壮汉。他出身煊赫,又俊朗不凡,曾经,他是无数闺阁女儿的梦中情郎。 直到靖安十九年,年仅十七岁的容烬入主皇城司,成为先帝手下最出色的杀人利器。此后三年,上京官员升贬频繁,无数高门府邸在一夕之间易主。 无人再提起容烬公子的名讳,只敢尊称他一声“皇城使”。 再到靖安末年,容烬以一己之力肃清朝堂,力排众异辅佐今上荣登大宝。经内监转述,那日过后,奉天殿前白玉阶上的鲜血,三日三夜才冲洗干净。 新帝临朝,册封容烬为“摄政王”,予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 自此,上京城无人再识第一公子容烬,只知权势滔天的摄政王。 清恙是容府的家生子,打小跟在容烬身边。 地位越高,他越看不到容烬身上的人气,说喜怒不形于色都是轻的,他家主子简直是个木偶人。 这位姜姑娘呐,是个妙人。 - 妙人姜芜,先在离轩受了气,没过一个时辰,又被福缘堂的婢女请去。 她要相看?她怎么不知道? 鹤老夫人和鹤照今均在此处,而前者面带薄怒,似是因桌案上的名册。 姜芜行过礼后便站定不动,老夫人被名册吸引了全部心神,还是鹤照今僭越喊人坐下。 即使姜芜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听,但不敢在福缘堂放肆,只能规规矩矩如坐针毡。 她脑中天人交战,和系统互嘴了八百回合,但见效甚微。 “废物系统!” 阴云覆头的姜芜抬起脑袋巡睃四周,老夫人照旧执着于名册,但这次,鹤照今看她了,他眨了眨眼皮,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 姜芜的心稍微安定了些,随后又被拍案怒喝的鹤老夫人给吓得一个激灵。 “老夫人,您不要动怒。”姜芜顾不得礼数,抢在肖嬷嬷之前温柔抚打老夫人的脊背,“这一动怒,您夜里怕又会难得安眠。” “阿芜,我的好阿芜,是那群小子没福气。”老夫人握住姜芜柔嫩的手,既疲惫又愤慨地说。 相看名册上的郎君全是精挑细选来的,品貌、德行均是中上乘,她自认识人万千,却比不过安居一隅的嫡孙。 鹤照今将那些人的祖宗十八代翻了个遍,世人皆有欲念,所见不一定为真,在查到最后的漏网之鱼——城北徐家恭顺贤良的庶长子养有外室时,他终于险险松了一口气。那夜,是自搬回行止苑后,他睡的第一个好觉。 风意一起,名册在穿堂风的吹打下翻飞起舞,姜芜草草一瞥,只觑见些陌生的男子画像,且每一幅都被朱砂笔批注了一个大大的“叉”,像行刑待斩的死囚一样。 她没多停留,继而认真叮嘱着:“上回杨大夫开的安神茶您可有按时喝?” 鹤老夫人被她没心没肺的话问得一愣,但心里不免生了几分熨帖。“喝了的,阿芜念过数遍,老身哪敢不听?” “老夫人~您就别打趣我了。”姜芜撅起嘴,忸怩地撒娇,衬得平日里那张素静寡淡的脸多了些耀眼的神采。 这不是鹤照今头次见一老一少的相处,他亦无法反驳,比起鹤家晚辈,祖母和阿芜之间更像亲祖孙。 而阿芜,似乎也只有在祖母跟前,才不会时刻谨记端庄娴雅。 一时之间,他竟不晓得,应该羡慕谁…… “好了,干站着不累吗?肖嬷嬷,去搬张圆凳来。”老夫人细细轻哼,眼底却是密密麻麻的慈爱。 姜芜腼腆地承接下好意,甜滋滋地应答:“谢谢老夫人~” 同一个人,同一副嗓子,姜芜这判若两人的做派拿捏得得心应手。鹤照今头疼地点了点额角,嘴角弯起浅浅弧度。 “扯远了,想来肖嬷嬷已提过为你相看一事。”老夫人呷了口茶,见姜芜投到名册上的目光,她将那碍眼的物什往鹤照今身侧推了推。 “这人不行,得为我们阿芜重新挑挑。” 鹤照今眼皮一跳,他总觉此话意有所指。 至于姜芜,她飞速地看了鹤照今一眼。 “老夫人,我想在您跟前多尽几年孝道,嫁人的事不急。” 鹤老夫人戳了下姜芜秀巧的鼻尖,坐端正身子道:“瞎说什么浑话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阿芜已到当新嫁娘的年纪了,这也是你兄长的意思。” “没……”鹤照今的话艰涩地堵在嗓子眼里,被老夫人轻飘飘的眼神一扫,他已歇了讲话的念头。 阿芜出嫁,诸事皆安。 鹤照今无动于衷,而鹤老夫人铁了心要她嫁人,姜芜被迫点头答应,计划来日再斡旋筹谋。 如果她要嫁人,系统坐得住?姜芜内心嘻嘻。 “阿芜,你无母亲教导,但往后进了夫家大门总要操心处理中馈,自明日起,请安后你便留在福缘堂,老身教你管家。” “啊——”姜芜想拒绝,可绞尽脑汁都寻不到理由。听起来就很令人头晕啊,算账什么的她不拿手啊…… “老夫人……” “诶,别躲懒,话没说完呢,知你爱补觉,准你晚一个时辰来,嗯?”老夫人扬起脖子,气定神闲地静待姜芜动心。 于是,即日起姜芜在福缘堂学管家一事,如春风燎火般传遍了鹤府各院。 紫祺苑。 鹤兰因姐妹边绣素帕,边和林姨娘扯闲。静不下性子的鹤兰絮绣到一半,就摊手和婢女要了碟芙蓉糕吃。 “姨娘,你怎么愁眉苦脸的?”鹤兰絮不着调地问。 幼女天真,可林姨娘做不到。她身份卑微,于女儿的婚事起不到帮扶作用,可此次姜芜的事给她敲响了警钟,短短几日,她愁得掉了几两称。 “表姑娘学管家,哪里是为了嫁人?单看老夫人那儿的名册,就知这阵仗,八成是为了给鹤家培养少夫人呢。” “啊?”鹤兰絮吃了一嘴白渣,成功得了鹤兰因一个爆栗。 “让你平日里长些心眼,你学哪里去了?姜芜能高攀的门第少之又少,即使扶摇直上,顶多也只是个庶媳,执掌中馈?她没那本事。”鹤兰因慢条斯理地穿针引线,刻薄的话一串接一串地从蕙质兰心的鹤家二小姐嘴里冒出来。 鹤兰絮懵懵懂懂地点头,适时说了句:“但她当长嫂没坏处,她性子软、出身低,极好拿捏。” 第5章 “是,鹤家女出阁后,少不了靠鹤少夫人帮衬。只可惜了鹤家金质玉相的大少爷,被一朵凄凄的野花缠了身。”林姨娘难得赞同鹤兰絮的话,遂起身给她倒了杯茶水润口。 鹤兰絮越说越起劲。 “相貌是差了点,但兄长本来眼光就不好……” - 若说姜芜学管家的事情掀起了不小风波,那鹤老夫人下放实权一事,更如冷油掉进了热锅里,菡萏苑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刚送走一波姨娘小姐,姜芜心神俱疲,眯眼躺倒在黄花梨缂丝兰草纹软榻上。岫玉嵌螺钿桌几上,袖珍紫铜炉里的熏香缓缓缭起烟雾,姜芜咳了声,细若蚊蝇地说:“落葵,把香灭了,开窗透会儿气吧。” 应付人累是其一,和系统吵架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任务失败,宿主需接受惩罚。】系统铁面无私,萝莉音和机器音切换自如。 “不是,鹤照今不爱出府啊!是你先为难人的。”姜芜丧得跟鬼一样,说起话来委屈得不行。 【那跟男配说喜欢的任务,宿主同样没有完成。】 “我是个姑娘家,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 “算了,和你说不明白。直接说惩罚吧,最好一次性弄死我。” 姜芜躺平任骂,偃旗息鼓不要太快。 系统:【……那延长一下任务时长吧,多给宿主十日时间。】 姜芜:“呵呵。” 暮春换季,按例要裁新衣。鹤老夫人分了几个院子给姜芜来管,其中就包括离轩。 “你这丫头既硬要管照今院子里的事,那顺便把离轩的事也管了。照今说过那位容公子出身不凡,需以重礼相待,你可记住了吗?” 鹤老夫人黑着脸问,姜芜嗫喏点头。 裁衣是她拉鹤照今出府的契机,必须硬着头皮冲。 在乖乖受训时,肖嬷嬷走到老夫人旁附身耳语,姜芜眼睁睁看着老夫人的脸色又黑了一个度。 “不知礼数!林姨娘都给三丫头教了什么!” 老夫人和肖嬷嬷有话要说,于是,姜芜赔了个笑,溜了。 “让阿芜去管教?” “也好也好。” 管行止苑的事好说,鹤照今淡泊外物,即使她犯错也能轻轻揭过,可姜芜不想接离轩这个烫手山芋,上次的对话不欢而散,她再没去容令则眼前晃过。 可惜麻绳专挑细处断,肖嬷嬷传话来,离轩外的烂桃花交给她一并折了。 姜芜磨磨蹭蹭两日,始终没勇气去离轩。她唉声叹气个半天,鹤照今想不知道都难。 “好了,别哭丧个脸了,我去和令则兄说说,他不会为难你的。”鹤照今屈指将窗叶推开了些,晚风清凉,调皮地越过他的肩头,吹散了姜芜的焦躁。 不愧是善解人意的温柔男配,她内心感慨。 - 离轩。 新月如眉,高挂林梢,黑灯瞎火,听竹声飒飒,屋外寒凉,内室不尽然。 鹤照今与一陌生男子在交谈,后者一开口,嗓音与容烬一般无二。 卸下人皮面具的容烬肤色更白,唇色更红,五官变化虽小,但披着枷锁的端方君子显然释放了天性,阴鸷与嗜血方才是真正的容烬。 容烬挑眉轻笑,“尚未恭喜珩之喜事将近,此事我晓得了。” 鹤家内宅之事容烬只知大概,但林姨娘猜到的事他未必不知道,虽说姜芜和鹤照今差距有如天堑,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的家事,他无意置喙。 鹤照今墨眉微蹙,削薄的唇久抿不言,好一会儿后,他义正言辞地纠正了容烬的话。 “我于阿芜,仅有兄妹之情,令则兄勿要多想。” 容烬冷心冷情惯了,向来不屑于操心别人的事,可这一而再再而三,委实勾起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奇。 “容我说句不该说的,珩之与姜姑娘之间的情愫……” “令则兄!阿芜尚待字闺中,声誉尤重,至于我,早有心仪的姑娘,此事还望不要再提。”鹤照今沉声打断了容烬的话,他掷地有声,没人怀疑他说的是假话。 上位多年,容烬没被人下过面子,他险些就要动怒,但转念一想,身处舟山,他只是容令则,不是被困在囚笼里的容家嫡子,亦不是手染血腥的摄政王。 “是本王言行无状,烦请珩之多见谅。” “抱歉令则兄,是我失言了。”鹤照今后背沁出冷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似是想起了某些令人胆寒的事。 容烬没劲透了,照今公子被吓得牙关打颤,看来他这摄政王的威严并未折损。 “珩之,另有一事,上次说去季家商行暗访,你可安排好了?” “是,这两日即可出府。” 得了准信,容烬无情赶人。更深露重,他该焚香入眠了。 鹤照今走后,清恙少了顾忌,随心所欲地谈起话来,“属下就说鹤大少爷看不上那丑女吧——” “慎言!”容烬眉头紧锁,极为不满,“清恙,女子容貌不可随意品骘。” “属下知道了。”清恙耷拉脑袋,诚心认错。 “但这鹤照今,本王是有些看不明白了。姜芜卑微如尘埃,既有情,娶回来当个侧室……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鹤照今帮忙解决了一桩心头大患,姜芜终于敢壮着胆子去离轩,好巧不巧,与鹤兰絮夹道相逢。 容烬生得俊朗,抛却冷冽的气质,鹤兰絮认为他值得她赌上一赌,郎谋前程女谋郎,没见连姨娘都赞同她的做法吗? 多日不来离轩,姜芜早把这茬子糟心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但眼下,她是不会主动和鹤兰絮对上的。 姜芜假模假样地问:“兰絮妹妹是走错地方了吗?” 而鹤兰絮,谅她脸面再厚,也说不出意欲私会外男这般羞人的话。“闲来无聊,随处逛逛。姜姐姐是去给容公子量身?” “是,老夫人吩咐下来,容公子是贵客,不得慢待。”姜芜轻声细语地解释,表面仍同从前一般,但实际上接连几日严厉调教下来,她周身已有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鹤兰絮积蓄起怒气,她费尽心思却徒劳无功,两相比较下,姜芜借势在府中地位水涨船高,如今更是能近身接触容公子。 她哪里能不怨? “兰絮妹妹,兰絮妹妹。”姜芜对恶意尤其敏感,若是眼神能杀人,她怕已被千刀万剐了。 众目睽睽之下,鹤兰絮不得已含笑告辞,和姜芜撕破脸皮不值当。 姜芜方一靠近离轩,潜伏于四周的暗卫便将消息传到了清恙处。 “看来姜姑娘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比难缠的鹤三小姐好。” 鹤兰絮三日里有两日会来离轩晃悠,容烬的人虽不吃素,但刀尖舔血的日子过惯了,他们失了处理闲杂琐事的能力。上京城里,凡有不如容烬意的,下场只有一个,无外乎早见阎王和晚见的区别。 在舟山短短几日,他们竟也生出了隐居避世的假想。暗卫们陡然惊觉,许久不曾见血了。 “容公子,我带绣娘来为你量身,你可有喜欢的花样和颜色?我先记下。”站得不远不近的姜芜从袖口掏出本小册,这不伦不类的小玩意可是她一针一线缝合起来的,管家事多,她记性又不佳,得借助外力。 姜芜这话简单,但把容烬问住了。容烬看清恙,清恙挠头。 在容家,容烬的一应衣食住行全被容夫人包揽,一时之间还真答不上来。若不是因暗访需谨慎行事,他不至于沦落到需鹤家绣娘裁衣的地步。 “玄色、素色,花样不打紧。”容烬站得笔直,强忍绣娘身上黏腻的脂粉气。 姜芜用笔尖点了点下唇,她问:“瑞兽纹和兰竹纹可好?” “好。”容烬声线有异,姜芜不明所以,趁着量身的功夫一股脑把要说的话全给说了。 衣有了,食住和出行需仔细问问。 “敢问容公子,府中膳食可合胃口?离轩可有欠缺的物件?我即刻安排下人去办。” “惯例府中每处院落有一辆专用的马车,但兄长不常出府,容公子暂借用行止苑的马车可行?” 姜芜所问,皆从主家角度出发,她眼神纯澈,全是对客人的尊敬。 容烬轻咳一声,对她的嫌恶莫名淡了些,不过是个蠢笨的痴情女子,罢了。 “劳姜姑娘费心,府中待客有礼,并无不妥。” 凛冽的杀气绣娘后知后觉,在与姜芜对视一眼后,一行人默契告退了。 管家不轻松,难怪老太太隔一阵子就头疼脑热的。出了离轩,接下来她还有三处院子要去拜访。 鹤璩真后院里的莺莺燕燕不在少数,他一共纳了十五房姨娘,除了闹哄哄的混世魔童小十,府中另有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十一和十二小姐。 近几日听下人闲言,鹤璩真又看上了醉花阴里一只小雀儿,整日里璞华苑的那位就没消停过,据说鹤老爷脸都被抓花了。 第6章 姜芜暗叹一声,蓝颜祸水啊。 【什么蓝颜?】 “你不懂。” 【哦,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明日霓裳坊开业,我拖都要把鹤照今拖出府,满意了?” 【滴——】 翌日,姜芜打算早起请安,以便早些完成功课,先去醉仙楼用午膳,再去霓裳坊买成衣。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她将将靠近福缘堂,就听见里间传来的争执声和打砸声,福缘堂占地广,老夫人见小辈多在离院门较远的花厅里,足可见闹声之大。 姜芜慌不择路地往里赶,落葵疾步都没追上。 “是哪个混蛋又在惹老夫人生气啊!”姜芜尝试问系统。 【滴——】 “你也是混蛋。” 【不是。滴——】 混蛋鹤璩真执意要强纳醉花阴的清倌人为妾,鹤老夫人不允,母子俩便闹翻了。 “孽障孽障啊!”鹤老夫人气红了脸,而僵持不动的鹤璩真坚持不懈地火上浇油。 “最后一个,儿子向母亲保证,窈娘是最后一个。” 鹤璩真身穿湖蓝色对襟云锦长衫,腰跨羊脂白玉镶东珠蹀躞带,他皮肤白皙,四肢修长,已至不惑但仍是一副活脱脱纨绔贵公子的模样。他与鹤照今眉眼有七分像,只是眼圈青黑,是多年浸染酒色的结果。 姜芜不止一次感慨,鹤璩真命是真好,上有老撑腰,下有小垫背,他完全不用想事,只需左拥右抱挥霍度日就行。 人比人,气死人。 但他敢惹怒老夫人,那只能是个混蛋。 “老夫人,您莫要生气。”姜芜帮老夫人拍着背,严声和鹤璩真对峙,“老爷,老夫人身子不宜动怒,有什么话不能好生商量呢?” “你住嘴!我和母亲说话,哪有你个外人插嘴的份!”鹤璩真叉腰怒怼,他历来在鹤府横着走,哪容许姜芜顶嘴? 姜芜霎时闭上了嘴,是她关心则乱了。老夫人宠溺独子,她会不会触了逆鳞…… 姜芜惨白着脸转身,对上了一张怒气更甚的脸。 鹤璩真得意洋洋,幸灾乐祸地等着姜芜被训。 “你给我滚出去!”鹤老夫人气愤地猛拍桌案,茶盏里的水“噗”地溅了出来。 姜芜拖着步子要走。 鹤璩真一句“活该”没蹦出来,就见姜芜被紧紧握住了手腕,他不敢置信地顺着老夫人的手往上看,得到了令他匪夷所思的答案。 鹤老夫人冷声道:“鹤璩真,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鹤璩真伸手指指点点,半晌没说出一个字,遂被福缘堂的下人们恭声请走了。 鹤老夫人吐出口浊气,正要抬头和姜芜说话,却被一滴滚烫的泪珠给砸中了手背。 “阿芜,吓到你了?”老夫人慌慌张张地要安慰,而姜芜躬身抱紧了她。 “谁都不能欺负我们阿芜,别哭了,我的心肝儿。” 自来到书中世界,姜芜强迫自己暂时与过去告别。若说不怕,肯定是假的,在这里,除了系统和鹤照今,只有老夫人,是真心待她。 姜芜吸着鼻子黏糊糊地喊,“老夫人,谢谢您。” 福缘堂内一老一少在说掏心窝子的话,而鹤府内院又一次被姜芜在老夫人心中的地位给震惊到了。 璞华苑。 有美人兮,玉佩琼踞,琅琊詹氏的掌上明珠自幼时起,美貌便初见端倪,提及詹氏的近月小姐,无数郎君神向往之,可在层出不穷的扼腕叹息中,她不管不顾地嫁入了舟山鹤家。 艳绝一时的名贵牡丹谢场,成了深宅后院里争风吃醋的妇人。 詹姨娘昨夜哭了半宿,眼睛肿成了核桃,晨起时只得寻了个借口躲了请安,她双眼无神地斜卧在美人椅上,任由婢女拿着颗鸡蛋热敷。 百转千回的哀怨声一出,晶莹的泪珠再次从含情美目中涌了出来。 鹤骊双习以为常,她试探性地问:“姨娘,外祖母说了,您随时能回琅琊,要不我们别在鹤府待了?” “弹你的琴,别躲懒,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只盼我的骊双能寻到个好姻缘……”詹姨娘哀哀婉婉地柔声念叨,同狰狞的琴声交错在一道,掩住了珠帘晃动的琮琮脆响。 詹姨娘雾眼半闭,恍觉光线黯淡了些,“是松萝啊,老夫人同意了吧?” 待说完后,她阖眼不欲再看。 松萝摇头,俯身靠近说:“姨娘,老夫人没同意,而且,老爷被福缘堂的人给轰出来了。” “什么!”詹姨娘又惊又喜地从美人椅上坐起,敷眼睛的鸡蛋掉落在地弹了几弹,“骊双,快别弹了!”她唯恐错过了消息,叫松萝重新复述了一遍。 鹤骊双浅浅翻了个白眼,却也对松萝说的事情感到新奇。 “这表姑娘竟有这番妙用,是我见识浅薄了。”詹姨娘啧啧点头,俨然将姜芜视作了命中贵人。 这话鹤骊双可不爱听。姜芜姜芜,又是姜芜,人人喜欢姜芜!气煞她也! “喜怒要不露于行,鹤骊双!你看看你!算了,先不同你计较了,我挑些礼物送菡萏苑去。”詹姨娘转阴为晴,领着婢女风风火火去小库房了。 - 害怕事有变故,姜芜先前没通知鹤照今,反正他几乎日日空闲,不料却扑了个空。 鹤府西北角门。离轩传话说容烬要晚一刻钟到,鹤照今在车舆内已等候多时,但先等到的人是姜芜。 “兄长,我与你一道出府吧。” 隔着车牗,姜芜攥着手,踮起脚尖说。 她可以恬不知耻地装厚脸皮,但本质不是的!系统站着说话不腰疼,只知一味撺掇。 晴光洒在姜芜白净的脸颊上,似一层揉皱了的金纱,纤柔的绒毛覆在颊边,若有似无,她的桃腮上浮起浅浅薄红。 鹤照今看得笑弯了眼,“令则兄会同行,你不是害怕他吗?” 被容烬恐吓,和被系统恐吓,孰轻孰重,姜芜分得清。“不怕,兄长不问问我原因吗?” “嗯?所以是为何?” 鹤照今不按常理出牌,但姜芜已有应敌之策。 “霓裳坊开业,想兄长陪我去选几件成衣。”姜芜神色坦荡,让人无法怀疑真假。 鹤照今抿唇挑眉,点了点头,“先上车来吧。” 角门不远处,刚服过药的容烬额角残留有濡湿的汗意,他优哉游哉地缓步前行,可把清恙急死了。 “主子,推迟两日去吧,您需要休息。” 容烬使劲摁了下胸口,“无碍,不过是去季家商行走一趟,不费事。” 碧色绫锦车幔撩起,一阵幽远的兰草香扑鼻而来,味浅且清苦回甘,是姜芜。掀睫望去,狭长的丹凤眼里不经意地流露出厌恶。 姜芜恐惧地抓紧了搭在腿上的幕篱。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车舆徐徐前行,姜芜缩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丁点杂音,尽量不看靠近车幔处闭目养神的容烬,鹤照今则从壁挂木屉里拿了包粽子糖塞到她手中。 季家商号遍布舟山,与屈居它一头的鹤家商号称霸一方。容烬要调查季家,如若莽撞胡来,极可能打草惊蛇。而一旦有姜芜在侧,性质便不同了,女眷随行,对方的防备心会降低许多。 容烬听进去了,但他身上源源不断的冷气有自己的想法。 鹤照今温声安抚道:“阿芜莫怕,是我没提前知会令则兄,这才办了坏事。你方才不是说去醉仙楼用午膳吗?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借宴同令则兄赔礼道歉。” 姜芜尚来不及应答,车辕处的清恙开口了:“鹤大少爷,我家主子身子不适,刚用过药,不方便进食。” 清恙对姜芜又爱又恨,因为她总惹容烬生气。 “多嘴。”容烬睁开眼,他墨玉般的瞳孔里爬满了密布的血丝,弑杀之气比方才更甚,“珩之、姜姑娘,那便先去醉仙楼吧。” 姜芜吓懵了,她无意识地要寻求庇护,所以拽紧了离她最近的鹤照今的衣袖。 “令则兄,你身子有恙,此次出行可改日再议。”容烬状况不容乐观,鹤照今和善建议。 “不必。”容烬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像在承受莫大的痛苦,他眼里晃着的,全是姜芜惨淡得跟素纸一样的脸,最后,他撑不住再次闭上了眼。 容烬已做了决定,鹤照今便不再多言。 【系统!系统!容令则好像要杀了我!】 “宿主……其实不是……你别担心,男配在呢,他会保护你的。” 在系统没什么作用的安抚下,姜芜慢慢回了神,亦没发觉,支支吾吾的小胖球染上了粉色。 此时,她和鹤照今离得极近,繁复的衣摆交叠在一处,她的手,更是死死抱住了鹤照今的手臂…… “抱歉,兄长!”姜芜猛地缩回了手。 “无碍,好些了吗?”鹤照今抬手想整理姜芜慌乱时散落在鬓角的碎发,此举逾越,姜芜仓促地仰头。 第7章 然而,扭到脖子了。 然后,她听见容烬捏紧的拳头在嘎吱作响…… - 醉仙楼,二楼雅间。 “他好装啊。” 【是有点。】 四方桌上摆满了地道的舟山风味,而容烬,在闭眼修仙。 姜芜和鹤照今相对而坐,她一个劲地往远离容烬的地方移,避他如洪水猛兽。 【宿主,我也想吃,吸——】 “你别想了,想了也是白想。”姜芜促狭地说。 【滴——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和男配说喜欢,截止时间仅剩半日。】 “滚吧。” 系统麻溜滚了,徒留姜芜发愁。 一晃神,瓷碗里多了块鱼肉,是鹤照今夹的。他朝她无声示意,又继续安静用膳,食不言寝不语,皎皎公子,名不虚传。 想着想着,姜芜想到了不久前的车厢里,鹤照今通红的耳垂,那时系统还在她脑袋里发癫,说:“他害羞了!” 这一瞬间,姜芜突然很想见见原书女主,该是怎样特别的女子能成为他的白月光呢? 容烬粒米未进,只在离桌前喝了一盅清汤,许是热汤下肚,他脸色如常了几分,“走吧,去霓裳坊。”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1]。霓裳坊因服饰迤逦华贵而得名,去岁上京城中,有“得霓裳坊一裙,应群宴相邀”的说法,高门女眷争抢购置霓裳坊新品的风气盛极一时。 如今虽风头渐弱,但仍是顾客辐辏,眼下竟还开到舟山来了。 旁人知道与否姑且不论,但容烬和鹤照今知晓,这霓裳坊背后的主子是季家人。 幕篱下的纱罗轻薄如雾,于视物无碍,姜芜被鹤照今搀扶着下了马车,“不愧是男主,商业头脑令人叹服。” 【确实,男主可是天命之子,就是可惜男配了,但没关系,现在他有你了!】 “……” 有容烬和鹤照今随行,姜芜一行人很快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鹤照今虽鲜少出府,但照今公子的名号响彻舟山,认识他的人多如牛毛。 而容烬,他站在何处,何处便能成为焦点,一见着他,大半姑娘小姐全扭着帕子红了脸。遗憾的是,月照沟渠,容烬目不斜视,害得芳心零落。 坊前动静不小,听闻风声的掌柜亲自来迎,将三位贵客请了进去。 霓裳坊画栋飞甍,内里更是暗藏玄机。方一入内,即见可容纳近千人的圆形中庭,穹顶以琉璃为瓦直射天光,纷飞云锦彩绸如碧绦垂落,好一派富丽堂皇。中庭四周悬挂有各色成衣,分区别类好引商客采购。 “诸位公子小姐,请随在下上楼。”掌柜毕恭毕敬地引领姜芜一行人往专为贵客准备的雅间去。 二楼贵宾室陈列的成衣少而精,不仅不会让人目不暇接,反而随意几眼就能挑中心仪的。姜芜没添置的想法,再华美的裙裳加身,于她而言皆是累赘,旁人只会嘲笑画蛇添足,不过给鹤照今打扮她是乐意的。 “兄长,这件空青绣卷草纹暗花绸长衫,还有素绫织银衫,你看可好?”姜芜轻轻抚摸质感上乘的布料,兴高采烈地介绍。 鹤照今往容烬的方位看了眼,那人亦在掌柜的指引下像模像样地挑选衣物,这一幕仿若梦境般虚幻。他及时收回目光,温言拒绝了姜芜的推荐,“阿芜,我就不要了,你有喜欢的物件吗?兄长请客。” “不行,兄长试试吧。听说我们要来霓裳坊,老夫人拨了好大一笔银子,等给兄长选好后,我还得给老夫人挑些时新的料子回府。试试,试试——”姜芜将长衫卷在手肘处,推着鹤照今往屏后内间走。 在楼梯口等候的小二见客人已选好衣物,便殷勤地要伺候鹤照今更衣,但被严词拒绝了。 姜芜出言化解了他的困境,“我兄长不喜外人近身。” 约十四五岁的小二涨红着脸鞠躬,“抱歉公子,小的不知。” “不是大事,你去原处守着吧,我在屏风外等就成。” 小二面带感激,连声“诶”着走远了。 而鹤照今仍杵着不动,“阿芜,那我进去了。” “嗯,我在外间等兄长。”送走了鹤照今,姜芜开始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貌似……容令则也挑到称心如意的衣裳了?奇哉怪哉。 姜芜内心腹诽,不敢凑上前讨没趣。 然而,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那位容公子,没钱? 姜芜快笑死了,她赶紧转过身装死,别怪她心眼小,这叫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系统!来看戏!” 【宿主,滴——】 果不其然,系统风中凌乱了。 容烬头一遭遇见如此棘手的事情,而清恙的膝盖已经快弯到地上去了。 管银钱的事向来由乘岚负责,他和清恙本就是容烬寸步不离的影子,但此处初来舟山,乘岚被外派出任务,至于清恙,压根没想到这回事。 “主子,我让暗卫回鹤府取,或者,先同鹤大少爷借……”清恙的声音越压越低,因为即使隔着藏匿容烬真实容貌的面皮,他也能感受到呼之欲出的暴戾。 他讨厌死姜姑娘了!别以为没人看见她的小动作,若她好心上前救场,他就不用面临此等呼吸困难的境地了。 “掌柜的,我们晚些来付银钱。”容烬嗓音低沉,听得人不寒而栗。 身为容家嫡长子,他含着金汤匙出生,捉襟见肘是何意,他此生不曾体会过。同样地,他从不曾这般厌恶过一个女子。 容烬闭了闭眼,当黑眸再次打开时,他将翻腾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区区蝼蚁,不足挂齿。 游市却缺银钱的,是容令则,不是摄政王容烬。 清恙再不敢聒噪多舌,恨不得干脆将嘴巴缝起来,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容烬身后,像是要去找姜芜干架…… 姜芜要被吓厥过去了。 容令则真的很凶。 她哆哆嗦嗦地要掏钱袋,想求容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在这时,鹤照今如天神降世。 一袭青衫加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瞻彼淇奥,绿竹猗猗[2]。 姜芜仅被美色夺了片刻心神,晕晕乎乎蹦出一句“兄长真好看,我好喜欢”后,就“蹿”地一下躲到了鹤照今后侧,并握住了他的袖摆。 鹤照今虽茫然不解,但没计较姜芜的动作,反而斜跨一步,密不透风地挡在了她身前。 容烬讥笑一声,转身甩袖走了。 “胆小如鼠”的姜芜已经和系统说过一轮话了,她眼瞅着容烬走远,嘀咕问:“兄长,容公子可是家贫?” 原书中着墨寥寥、缺钱,这一回,姜芜对容烬路人甲的身份表示了肯定。 而鹤照今,已然上手捂住了她的嘴。 容烬内力极深,此等距离下,阿芜的话他必定听得一清二楚。再有,若容家是寒门,这大乾朝,怕再无人敢称豪门世族。 “阿芜,慎言!”鹤照今语重心长地告诫,话里带了些急切。 瞳孔放大的姜芜愣愣点头。 这次,她是真被吓到了。 【哈哈哈——系统检测到宿主您心跳过快哦~】 姜芜没闲心争论,她她她……嘴唇和鹤照今的掌心来了个亲密接触,尽管有纱罗阻隔。 鹤照今亦然,他如被烫到般倏地缩回手,背到腰后反反复复地揉搓了不下数十遍。 从惊慌到寂静,容烬不耐烦地回头望了一眼。 “这对表兄妹,好烦。” 清恙:真的会被吓到心脏骤停…… 作者有话说: ---------------------- [1]唐 白居易《长恨歌》; [2]《诗经》。 第6章 清恙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他如临大敌地审视四周,而落在容烬眼里,便成了鬼鬼祟祟。 “你正常点可行?”容烬脚踩踏凳上了马车,今儿哪哪都不如他的意,许是药的副作用又加重了。 “这鹤大少爷也真是,竟敢让主子您等他,他又不是不知晓您的身份……”清恙也心烦气躁,看谁都像敌人。 容烬没出声,他在闭眼休憩。 不过半刻钟,鹤照今与姜芜并肩上了车舆,前者谦卑致歉:“令则兄,方才是阿芜胡闹了。稍后会有人将衣裳送到离轩,还望令则兄不要怪罪。” 容烬掀开眼皮懒懒看了一眼,姜芜依旧坐在角落里,眼睛不知在看哪,但肯定没看他和鹤照今。 这女子竟也会害羞? 姜芜脸红得跟染了胭脂似的,偏生她本人没知觉,以为是天气闷热,所以一上车,便将幕篱摘下了,羞态窘态无处遁形。 再看鹤照今,神色如常,可分明就是乱了心神。 这对表兄妹,可真有意思。 姜芜知道下一站是季家的总商行,其实她刚才寻了借口要先回鹤府,可鹤照今一盯着她看,她就没辙了,她才不是怂蛋软包子。 季家,舟山第一豪绅,连鹤家在它面前都要逊色几分。季家人丁兴旺,除了主家一脉,旁系连枝也皆是经商好手,家族齐心下,季家家业蒸蒸日上,亦借此坐稳了舟山头把交椅,有了同舟山盐场打交道的敲门砖。 第8章 大乾盐资源稀缺,而舟山盐场管控数千顷海域,是江南地域最大的官盐生产基地,盐场一应事宜由朝廷派人监管,以从源头杜绝官盐走私。 但舟山盐场,并不干净。官盐走私藏有数以万计的利润,足以令野心家铤而走险。 姜芜听鹤老夫人提过,舟山一带私盐贩子猖獗,她曾隐晦说起:“季家,手脚不干净。” 原书剧情姜芜了解得不多,但她记得,是男女主携手解决了官盐走私案,并获得新皇提拔,季家一跃成为皇商,彻底拥有了舟山盐场的监管权。 所以,男主大义灭亲了? 姜芜稀里糊涂地想着事,一不留神,季家总商行到了。 在拥挤的车厢里,容烬的耐心即将告罄,他率先一步跳了马车,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后,才分了个眼神给清恙。 然而,瞬间领会的清恙尚未回话,便有一阵轻盈的叮当声迎风而来。 “公子,小女子在霓裳坊与你有一面之缘,辗转念之,特追来……想问问公子可有妻室?” 舟山一带,未出阁的女子多含蓄内敛,街上行走的姑娘几乎皆佩戴幕篱,然眼前这位,委实令人大开眼界。 开姜芜眼界的原因,是她又见着美人了。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1],是位同鹤骊双一样美得如罂粟花般有攻击性的女子,不,她更张扬。 姜芜双眼放光,即使有幕篱作挡,鹤照今仍察觉到了,他捏了捏袖口,满心无奈,与好笑。 容烬心情欠佳,不想多说一个字。 季寒沅不管,她头一回遇到这般合她眼缘的公子,这绝对是她命中注定的夫君!烈女怕缠郎,季家大小姐要美貌有美貌,要家世有家世,她定要让郎君心甘情愿沦为她的裙下之臣。 可惜,季大小姐错得离谱。 纤纤玉指在离梦中情郎三寸的地方,被一双冰凉的手掰得变了形。容烬看死人一样的眼神,不仅是送给季寒沅的,更是给清恙的。 “啊——”美人痛呼,魅惑的狐狸眼染上湿意,而容烬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青筋暴起的手触上了修长白嫩的脖颈,似乎轻轻一捏就会断了。 直冒冷汗的清恙掐住了容烬的虎口,他发誓:这是他此生做过最胆大的事。 “住手!”来自四面八方的惊怒声响起,有清恙的、有季寒沅护卫的、有鹤照今的,还有姜芜的。 容烬虎口发麻力有不逮,给了季寒沅逃脱的机会。 泪水夺眶而出的美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婢女怀中,雪色肌肤上刺眼的红痕没激起容烬任何的怜惜,他暴躁得想杀人。 季家当摆设的护卫如梦初醒,悉数涌了上来,凶神恶煞地将容烬团团包围,姜芜和鹤照今当然也没能逃脱。 容烬大力扯过清恙递来的锦帕,重重地刮擦指腹和指缝,好似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来。 姜芜亦然。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深宅后院纵有龃龉争端,但归根结底只是小打小闹,而刚刚,容烬是真的稍不留神,就会扭断美人的脖子。 姜芜不敢想象那种血腥诡异的画面,更下定决心,要离容烬远远的。 容烬已从清恙口中得知,那个愚蠢又浪荡的女子是季家大小姐。他动作不疾不徐,脑子里缓缓飘过一句话:“打草惊蛇了。” 容烬天不怕地不怕,真失手了,也只会漠不关心地丢下句:“红颜薄命,死有余辜。” 敢近他身的女子都该死…… 清恙绞尽脑汁,意欲力挽狂澜。其实若主子小意讨好、说声道歉,此事便可轻轻揭过了,可他只敢想想,宁愿选择代主以死谢罪。 被变故打得措手不及的鹤照今疾步向前,想为容烬收拾烂摊子,余光却觑见姜芜仍在神游天外,只好隔着衣袖虚虚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得往前几步。 “季大小姐,在下鹤家珩之,这位是在下远道而来的好友,多有冒犯,还望海涵。令则兄今日身子不适,神思不清,才有了方才的误会。” 此话真假极易辨别,奈何季寒沅就是被容烬夺了心魄,她哑着嗓子倒吸一口凉气,眸光流转缠在容烬脸庞上久久不散。 “令则公子?” “容令则是真装!人家季大小姐明艳灼人、善解人意,他还当高冷木头呢!”姜芜在心里蛐蛐,没注意到容烬流连在她身上的目光。 刚刚她那一嗓子,可谓是穿云破雾,温婉端庄的表姑娘,一副假面是不是戴得过久了,与他一般……忘记了骨子里究竟是何禀性,偏生鹤家人全眼瞎得被她骗了去。 观客们干脆在嘴边谈开了。季寒沅常年在市集游街抛头露面,美貌为众人熟知,而且她极富热心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做得多了,美名自然而然地传了出来。 “这小子简直不识好歹!”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滔滔不竭。 容烬死死按捺住筋脉中横冲直撞的内力,他状似,要失控了。 季寒沅没等到容烬的道歉,但清恙等到了。 “清恙,劈晕我。” 容烬的话无异于头上铡刀,清恙汗毛竖立,迅即抬手一掌劈在了他的脖子上。 “抱歉,季大小姐,我家主子的确身子有恙,请容在下先行离开,事后会有歉礼送至贵府。” 话不急于一时,容烬的虚弱不似作伪,只要人在舟山,季寒沅不信,他能逃出她的五指山,她挥手示意护卫让行。 鹤照今匆匆行礼后,也拉着姜芜快速上了马车。 这次,强势霸占角落位置的人,是昏迷不醒的容烬。 也是第一次,姜芜敢光明正大且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容烬身高腿长,当他有意收敛时还好,直到此刻姜芜才发现,高个子即使坐下也是好长一条人。熹光透过车牗绸布帘细缝,照在乌黑微卷的鸦睫,给眼睑打下一道阴影,再往下看,是高挺顺滑的鼻梁,和富有光泽的绯色薄唇,凌乱散落在前襟的碎发亦给他添了点脆弱。 饶是姜芜在鹤府见过多张淑容俊脸,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容烬不好看。毫无疑问,他轩然霞举,肃如松风,仅限于不省人事之时。 清恙端茶又喂药的,容烬反应无几,如同被摆弄的木偶人。 姜芜不经心生疑窦:这是什么有难言之隐的病症吗? 她想从鹤照今处寻得点默契的眼神交流,可后者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容烬身上,但说是担忧,又过了些…… 姜芜觉得这些人全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心思难猜至极,所以忘却杂思,专心赏美人去了。 可系统不觉得。 【谁比得过宿主你啊~】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哦~话说容令则,真是路人甲嘛~嗯?” 【是啊,滴——】 探访季家总商行一事无功而返,姜芜与鹤照今在西北角门分道扬镳,前者要去福缘堂同老夫人问安,后者要帮忙将容烬送回离轩。 夜阑时分,墙角的烛灯忽明忽暗,起风了。 打了个瞌睡的清恙胡乱揉了揉眼睛,踱步至窗棂旁卸了窗撑,耷拉的眼皮费力睁开,迷迷蒙蒙地往屋外竹林睇眄了一眼。北风穿林打叶,吹得竹竿竹枝狂魔乱舞,积压的云层遮天蔽月,无光嘈杂的环境阴森森似凶兽巨口。他搓了下手臂,念道:“怕是要下雨了。” 容烬昏睡整夜,待朝暾上窗,仍是沉睡不醒,清恙耐心守候,并不着急。 但鹤府行止苑的主人,因天气骤凉雨打芭蕉,而一病不起。 作者有话说: ---------------------- [1]魏晋 曹植《洛神赋》 第7章 行止苑仆舍。 一群仆从在聚众闲聊,他们原是行止苑的老人,但自从鹤照今从离轩搬回来后的次日便下了严令,内院只许心腹出入,其它闲杂人等只需干好正事,并远远避开内院即可。 这帮贪心不足蛇吞象的恶奴自是生了怨气,鸠占鹊巢久了竟无耻地将行止苑当成了私有物。眼下内院的仆从因主子担心得六神无主,他们却有闲心在此扯淡。 “大少爷身子骨忒弱了些。” “老夫人和老爷一大早来看过了,成箱的金贵药材送进了内院,但许久不见醒。” ……两个身形粗壮的仆妇碎嘴个不停。 另一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也不曾停歇。 “你们听说了吗?表姑娘漏夜进了咱们院子,一整夜没出去。”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妄议主子可要被发卖的!还是表姑娘,你不要命了?” “切——不过是个外姓女,有什么好得意的!”簪戴绒花,穿青翠色褂子的婢女边哼边随地啐了一口。 “跟你说不清……”容貌姣好的蓝衣婢女低声辩解了一句,她不敢惹麻烦,不然又要吃冷饭了。 “哼,谁乐意跟你说啊!走走走,我们离扫把星远一点。”那满嘴喷粪、双眼细长的婢女一声令下,其他人立刻躲远了,跟怕沾染上污秽似的。 第9章 蓝衣婢女垂头不语,她伸手擦了一把眼睛,跑到屋外去了。 “别管她,来来来,我们继续说。” “大少爷对表姑娘另眼相待,有人说是因他二人早有了首尾。” “可昨夜大少爷不是突染重疾吗?” “诶,昨夜降温,说不准是人家孤男寡女干柴烈火,玩得过了头呢?”青衣婢女丢了个暧昧的眼神,把一群人全闹了个大红脸,“大少爷长得跟画上走出来的仙人一样,表姑娘真是捡了大运了……” “快别说了,羞不羞啊!” “咱们姐妹谁跟谁,别告诉我,你们没觊觎过大少爷……” 彼时,仆从们议论的中心——姜芜与鹤照今千真万确待在一处。因为在前一年间,次次如此,无论多晚,但凡鹤照今旧疾复发,姜芜皆会任劳任怨随侍左右。 “表姑娘,去偏室小憩一会儿吧,您都熬了半宿了。”玳川扶住头晕眼花差点栽倒在地的姜芜,忧心地说。 “要小的说,全怪那令则公子,若非他暂居府邸抢了离轩,搅得主子夜夜不得安眠,此次病症不会复发得这般快。昨日也是他非要拽主子出府,去那劳什子季家总商行,他自个儿去不行吗?” 姜芜迷迷瞪瞪的睡意全被念跑了,“别把兄长吵醒了,你去帮我泡杯浓茶吧。” 玳川唯唯诺诺地领命退下,独留姜芜坐在榻边的黑漆雕花圆凳上。 青帷半解,苦涩的药气浓重刺鼻,姜芜着实不忍将榻上脆弱得轻如云烟的男子,与照今公子联系到一块儿。她努力瞪了瞪眼,将未生出的泪意赶了回去,可视线依旧慢慢变得模糊了。 连续三夜两日,鹤照今困在噩梦中无法脱身,衣衫和布帕换了一轮又一轮。 第三夜,灵魂快要出窍的姜芜扯下贴身玉佩,塞到了鹤照今手心,她和玳川说:“你留神盯着,兄长后半夜许是要醒了,我去偏室眯一小会儿,有事叫我。” “是,小的知道了。”玳川站在离榻边三尺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气息平缓的主子。未拉扯严实的青帷露出了榻边修长如玉的手,有红绳缠绕于指间…… 离轩。 “鹤照今还在病中?”容烬斜椅在窗边竹椅上,打旋儿的夜风卷着斜斜细雨落在他的衣摆边缘。 他昨儿傍晚便醒了,沉睡许久,全身酸泛难耐,本想借散步的功夫去行止苑一游,顺便再提一提季家总商行里面的勾当,却被清恙告知,鹤照今病了。 “病来如山倒”一词,他常听胥大夫挂在嘴边,可鹤照今,弱冠之年,被一场伤寒弄得下不了床? 容烬好奇心起,又因好歹是在鹤府做客,便在今日清晨,难得的大发善心一场,去了行止苑探望病中好友。 然而,被挡在院外不得进,只留下了他随手捎带的百年人参。 清恙给黄花梨彩漆矮几上置凉的茶盏换了水,他思索了一瞬,点头回道:“应当是。” “罢了,先不管他。病去如抽丝,鹤照今那弱不禁风的身体怕是要再养养,他暂且靠不上,我们自己想法子。舟山虽好,但有些人委实不长眼。”容烬将薄绢雕骨扇掩在脸上,颇有节奏地轻击鼻尖。 清恙认同点头,他明白容烬所指何意。鹤三小姐没歇了攀龙附凤的心思,可她也不看看这金龟婿是她能攀得上的吗? “郡主都入不了主子的眼,那鹤三小姐是心比天高了。”清恙收回了要诋毁鹤兰絮的话,怕被容烬骂。 “多嘴。” 清恙:什么都没说也要被骂…… “陛下的信是不是该到了?来舟山已近一月了。” “对!”清恙一拍脑门,发现忘了件大事,“主子,陛下信虽未至,但夫人和景和郡主的信到了,您是不是没看到?在玉镇纸下压着呢。” 容烬乐此不疲地摆弄骨扇,清恙一溜烟滚去取信了。 自从容烬醒来,除了去行止苑一趟,清恙就只能看到他躺在竹椅上不动弹。清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委婉问“是否要添个垫枕”,容烬不理,只一味吹风飘雨。 信封不厚,容烬粗粗扫过几眼,就转手递了回去,“收起来,等睡前我再回信。” 清恙点头,将拆开的信封完整叠好,“主子,乘岚几日没传消息回,他不会出事吧?”清恙惴惴不安,心里没底。 “乘岚做事有分寸,信号弹未燃,便是无事。只是,就这几次传回的消息看,舟山盐场……水深得很啊。”容烬慢悠悠地说完话,端起茶水啜饮了一小口,朱红的唇在骨扇的映衬下更显鲜红。 “难怪陛下非要让主子您亲自南下,舟山的烂摊子怕只有您能收拾了。”清恙熟练地拍着马屁,没人理也能自得其乐。 新皇与容烬先有好友之情,后有君臣之谊,他二人与景和郡主称得上青梅竹马。新皇母族卑微势弱,能从一众皇子之中展露头角,皆因身后有容烬和容家。 先皇麾下最锋利的宝剑主动卷入夺嫡之争,以一己之力为好友诛除异己,辅佐其登临大宝。 容烬与新皇情谊匪浅,此外,京中有传言,新皇始终不曾开放选秀充盈后宫,是因恋慕景和郡主,若郡主来日成为一国之母,容家与皇家的关系就更为紧密了。 容烬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姜芜照顾病患算颇有心得,借观察鹤照今的状态以推断苏醒时辰,此事她估摸得八九不离十。侧室小憩也是由于实在撑不住了,总归鹤照今醒时动静能唤起她。 可这一觉,她睡得异常安稳。 行止苑内院无婢女伺候,玳川身为男子不便靠近侧室,待姜芜醒时,她搓着手臂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好麻啊。”嘟囔过后,才见天已然蒙蒙亮了。 “兄长应该醒了。”姜芜本是自言自语,此次却听见了系统的回答。 【宿主,男配的病没有明显好转,他一直陷在梦魇里。】 “你有办法吗?” 【嗯。】系统语塞,藏着掖着不愿说。 “说吧,不怪你。” 姜芜推开半掩的雕窗,指尖触到了一抹潮意。细雨纷纷,花零叶落,这场雨下得太久太不合时宜了。但为给鹤照今祈福,她必须冒雨去法祯寺一趟,想到系统说任务苛刻没脸见人,她笑了一笑,便沉下眉眼去了鹤照今的寝卧。 玳川仍站在姜芜离开时的位置左右徘徊,一见着人,他好似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表姑娘,主子一夜未醒。” “兄长夜里可有说梦话?” “并未。” “我替你一会儿,快去休息休息,晚些时候我需出府一趟,得靠你守着。”姜芜没给玳川拒绝的机会,一口气说完了话,她走近榻边,转身将水面未降的杯盏递给玳川,“去换杯温水来。” 玳川颔首接过,快步出了内室。 姜芜执起半扇青帷,挂于银鎏帐钩上,望着榻上安静躺卧的身影,无声叹了口气。鹤照今的手仍以一动不动的姿势握着她的玉佩,她轻轻探手扯住边缘红绳,但无果,他拽得太紧了。 不多时,玳川送茶盏回来后,姜芜径直赶走了他。鹤照今旧疾复发时,只有她和玳川能近身,即使轮流照看,也终究是乏累了些。 姜芜拿起青釉瓷碟里盛放的洁净丝帕,沾了点水覆于他干燥的唇瓣上,待唇稍微起了些血色,她才安心倚在床栏边幽幽闭了眼。再过半个时辰,去福缘堂请过安后,她要离府去法祯寺了。 - 辰时初,姜芜回菡萏苑草草梳洗、用好早膳后,领着落葵登车出城。 “姑娘,今日雨急,您该缓两日的。”落葵进不去行止苑,连续几日,只在姜芜沐浴时,她能见着人。 “兄长缠绵病榻,我该去一趟。”姜芜眺望车牗外,隔着漫天雨幕,依稀可见群山连绵,法祯寺便远在群山之后。 “诶——姑娘,快仔细些别淋雨了,虽然带了衣裳,但出门在外到底是不好更衣。”落葵伸手越过姜芜,落下了车幔。 姜芜轻笑一声,任由她去。求神拜佛心诚则灵,她是要从山脚十步一拜走上去的,待会儿落葵只怕要再闹一场。 系统静悄悄不作妖,只偶尔冒出点哭腔…… 落霞山脚,姜芜叫停了马车,车夫不解地长“吁”一声,高昂的前蹄落地后,毛发黢黑的马儿焦躁得原地打转。 “姑娘,您要做甚?!”落葵牢牢护住下摆潮湿的车幔,挡在姜芜身前不许她前进毫厘。 “落葵,让开。”姜芜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落葵在她的注视下红了眼,垂眸死咬唇瓣退了开。 行车的车夫见表姑娘要下车,连忙抹了把脸上成片的雨水,恭敬地抬好踏凳虚扶了姜芜一把。 清和月的细雨沾衣欲湿,虔诚的信徒怀揣求菩萨施恩于兄长的决心,姜芜没有犹豫地往山道方向走去。 车夫震撼地望着纤弱而坚定的背影,阻止了落葵提伞跳车的动作,“落葵姑娘,表姑娘命令我盯住你。” 第10章 落葵气愤地大吼,泪水“哗”地一下浸着雨掉了下来,“山路湿滑,姑娘怎能独身一人上山!” 车夫左右为难,听吩咐是一,表姑娘安危是二,最终,他只得放任落葵去了。 落葵跌跌撞撞地下了车,执着油伞跟在姜芜身后,远远地,不打扰。 单薄的斗篷拦不住雨,反而沾雨负重,姜芜垂首往下身望,睫毛上积蓄的雨珠如帘幕般坠入坑洼的水凼,浅碧色软缎绣鞋上杂草污泥错织,形容狼狈的她借动作弯了腰,同伫立山巅俯瞰人世的佛祖行拜礼。 “菩萨慈悲,求护佑兄长无疾无忧。” 山腰孤亭,伞叶歇雨未干,又有瓢泼雨滴打向紫竹骨伞,风扫落叶,扬起了亭中躲雨之人的衣裾。 “主子……那人,似是姜姑娘。”清恙不敢置信地呢喃道,山路泥泞,连他们都被迫耽搁在半途,姜芜一个弱女子何苦要冒雨登山呢? 只消一眼,容烬已有答案。 舟山法祯寺香火旺盛,昨夜他从景和郡主的信笺中得知,容夫人突染伤寒几日不见好转,她尽心侍疾在侧……需要讨赏。 容烬同意了让景和去小库房随意挑拣中意之物,并于破晓时分离府来此,替容夫人求一了祯大师开光的平安符。 姜芜虔心行路,不理外物。天虽恶劣,法祯寺香客仍众,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只握于紫竹伞骨上的骨节分明的手。 姜芜使劲眨眼,抖落了睫毛上扑簌的雨滴,才认出了执伞之人。 “容公子,好巧。”披着的斗篷仅余遮挡身形曲线之用,她声线颤抖,不施粉黛的脸苍白素洁,唯有鼻尖小痣红得刺目。 窘迫、鄙陋……容烬咬了下舌腹软肉,挥走了那些刻薄之语,只说:“姜姑娘心诚,佛祖会知晓,珩之亦然,祝姜姑娘得偿所愿。” 罕见容烬平心静气的话语,头脑混沌的姜芜扯了个笑,“多谢。” 雨丝清凉,成绺的湿发贴在她的额角和两颊,更遑论说斗篷下湿透了的衣衫,姜芜甚至以为耳道里也灌满了水,不然为何雨声和容烬的说话声会这样厚重。 竹伞予她一时庇护,免受风雨侵袭,骨子里渗出的热意与汗意蒸得她意识恍惚了片刻,跋涉已久的腿关节一软,姜芜直撑撑往地面栽倒了去。 “姜姑娘。”清冷无波的嗓音冲破雨雾,腰窝处钻心的痛楚将姜芜从迷茫中拉了出来。 是容烬,搀住了她的腰,用重若千钧的两指。 姜芜怀疑腰上会被摁出淤青…… “姜姑娘,失礼了。”接触不过刹那,容烬果决收回了手。指腹沾染潮湿馨香,他探手欲借雨水清洗一番。 手将至雨幕时,他捻了捻指腹若无其事地垂下手臂。 “这雨一时半会歇不了,姜姑娘可要执伞上山?”容烬朝斜后侧摊手,清恙脸色蓦地臭臭的。 姜芜微微摇头,“多谢容公子,不必了。” 容烬礼貌颔首,呈尊重之态做了个“请”的动作,姜芜愣了一愣,继续走向了雨幕之中。 山道小径旁乳白色山玉兰下驻足观看的落葵气恼地跺了跺脚,“这叫什么君子之礼!”她目不斜视地绕过容烬主仆俩,追上了在雨中踽踽独行的姜芜。 在藕荷身影渐小渐消后,容烬张开五指,任由大雨肆意冲刷,薄唇轻启,又是略带嫌恶的声音,“脏。” 清恙:“……” 细软的腰肢,和那日车舆之上属于姜芜的无孔不入的兰草苦香在容烬脑中来回穿梭……他咬了咬牙,又念了一句:“脏。” 第9章 姜芜亲上落霞山法祯寺为鹤照今求平安符一事,知晓者众,除了偶遇的香客,鹤府几乎人人皆知,因为她是被落葵扛进鹤府大门的。 寒气入体,又是女子之身,姜芜遭了好大一场罪,浑浑噩噩间终于彻底失了意识。 许是佛祖感念信女诚心,当夜,鹤照今果真醒了。 菡萏苑。 已值夜半,鹤老夫人守了许久,姜芜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但没丁点儿要醒来的迹象,她本就心急难安,眼下罪魁祸首又主动送上门来,她哪能不怒? “你看看你把阿芜害成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照今,你该知道祖母的意思。可阿芜……诶,你若不好好待她,老身便当没有你这个孙儿。” 鹤照今低眉顺眼一言不发,任凭老夫人发泄怒气。 鹤老夫人气得猛捶胸口,后被肖嬷嬷连劝带扯地拉走了。 寝卧内室。 落葵倚在榻边给姜芜更换降温的湿帕,听见脚步声,她起身无言行了一礼。 鹤照今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去外间等候,落葵听命离开了。 烛火葳蕤,穿透桃粉色帷帐,给榻上睡得极不安稳的姑娘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影,即便如此,鹤照今依然能越过伪装,看见她毫无血色的肌肤,是因为他。 姜芜梦话成珠,断断续续地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有些词他听不大懂,一如往常她那些奇形怪状的想法。 鹤照今缓缓弯腰静坐于榻边,他将铜盆旁搭置的帕子浸湿,擦了擦姜芜白里透粉的掌心,死气沉沉的病气从她的周身萦散,他不希望看见她如此易碎的模样。 “阿芜,我该说你什么好呢。”细语几不可闻,鹤照今将胸前衣襟处温馥的白玉佩稳妥放进了她的手心。 而姜芜,对他的话隐有所感。梦境之中如伶仃浮萍飘泊无依,她随波逐流,无望地去往看不见的远方。 “阿……照……”破碎的字词从姜芜淡得近乎透明的唇角溢出,鹤照今听得不太明晰,他吞咽了下口水,只好凑近些许去听。 “兄长……阿照。” 他想,他知道为何方才祖母会生那般大的气了。 阿芜唤他“阿照”……猝不及防的红晕爬上他的耳垂,蔓延至墨发遮蔽的看不见的地方。 鹤照今病体未愈不便久待,玳川和落葵轮番劝了又劝,还是后者说“请大少爷不要辜负姑娘的一片苦心”,他才拖着步子一步三回首地离开了。 - 离轩,窗下竹椅。 清恙给他家主子最近的心头好铺上了厚厚的锦褥,于是乎,容烬躺得更自在了。 “平安符寄往上京了吗?”容烬闷闷的声音从骨扇下端传出。 清恙肯定点头,“寄了。主子,法祯寺果真名不虚传,您这平安符没白求!” “何意?” “听鹤府下人说,姜姑娘回府后不久,鹤大少爷便苏醒了,只可惜……诶——”清恙低头摆弄食碟,往嘴里塞了块槐花酥,“香,主子可要尝尝?” 容烬:“……不必,那姜姑娘算得上珩之半个救命恩人了。” “是啊,”清恙嚼嚼嚼,“可惜把自个儿淋病了,说起来,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关系可真好,”他羡慕地肯定道。 “聒噪,你端出去吃。”容烬逐客,清恙不敢逗留,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噗嗤哼哧地跑回来问:“主子,齐烨去哪里出任务了?还不回?” “你别多问,晚些日子便知晓了。” “哦,”清恙丧气地复往外去。 乘岚和齐烨都不在,他有话都不知和谁吐诉。 姜芜大病一场,三日后,身子骨终于逐渐好转。 落葵在她腰后塞了个缠金枝软垫,扶着她缓缓坐了起来。 姜芜轻声咳了咳,腾出点力气来逗弄面无表情的落葵,“我这是不是有弱柳扶风那味了?平日里和兰因妹妹学的,可像?” 落葵气咻咻地“哼”了一声,“姑娘,您病刚刚好点,少说话好生养着,不然也没人心疼。” 落葵话里话外皆是指责与怨气,姜芜好笑地问:“谁惹到我们落葵了呀。” 姜芜不问还好,落葵可以忍,可她实在看不过去了。 “姑娘,大少爷根本不值得您这般付出!”落葵的话分明是吼出来的,她心疼姜芜,心疼她不顾自身安危偏向险中行,却没讨得半分好。 “别哭啦~可以告诉我发生何事了吗?”姜芜虚弱地抬起手,用袖口拭去了她咕嘟往外涌的泪滴,“跟水烧开了似的。” 落葵吸了吸鼻子,见姜芜一脸无所谓,她又急了起来,“姑娘,您也太……”她一时半刻想不出用何种词汇形容,只能将话咽了回去,开始说起前两日的事。 除了姜芜从法祯寺回来的那夜,鹤照今在次日同样来了菡萏苑照顾病患。那时,落葵心有慰藉,还盼能借此机会增进主子之间的感情。 然而,她高兴得过早了。 第二日夜里,自鹤照今离了菡萏苑后,至今没有现身。落葵以为他是旧疾复发,抽空跑去行止苑打听了一道,却被外院的婢女幸灾乐祸地数落: “大少爷?自有要事要忙,落葵姑娘不过一介仆从,未免太僭越了。” 落葵说不嬴能言善辩的婢女,只能难过地回了菡萏苑。 “姑娘,往日里您贴身照料,几日几夜难得阖眼休息,大少爷醒来后就对您不闻不问,奴婢以为是他病后虚弱,难以起身。但是……” 第11章 “这次奴婢瞧见了,他步履轻盈、神色如常,分明就是不在意、不心疼、不喜欢。” “您何必呢?老夫人看重您,您无需……无需追在大少爷身后。” “您该多心疼些自个儿。” 落葵所言不应出自婢女之口,可她真心爱戴姜芜,不忍她在遥不可及的追逐与爱恋中,丢了自己。 姜芜握住温润的玉佩,笑着点头,“难得听我们落葵一口气说这许多话,怪不习惯的。” “姑娘!您别打趣奴婢了。奴婢说的,您可听进去了?”姜芜一番胡搅打消了落葵的忐忑,她语重心长地又要再劝。 姜芜却应:“我知晓了,我想想。” 落葵去湢室准备汤浴,姜芜从桃花纹绣浅粉绢面衾下掏出玉佩看了又看,她细细摩挲着其上的纹路,眼底闪过些细碎的光。 这是她唯一从现实世界带过来的东西,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对鹤照今的行为,姜芜没多少不满。 她知晓鹤照今肮脏狼藉的过往,他忌讳她。亦因如此,他依赖她。 但于她而言,只要能见到鹤照今,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季家总商行之行中道崩殂,然该去的还得去。 鹤照今称病不出院门,连容烬派去问候的人也悉数被请了出来。 “鹤大少爷好大脸面!竟敢公然给主子您甩脸!”清恙气急败坏,长篇输出了无数句从话本子学来的秽语,劈头盖脸好一顿骂。 “过了。许是病意缠绵,需要好生休养段时日,毕竟被他拒之门外的客人不只我们。”容烬右手执黑棋,左手执白棋,全神贯注地独自对弈。 “主子此言不假,鹤大少爷行事的确颇为怪诞,只是浪费了姜姑娘一片真心了……”清恙在鹤府闲来无事四处溜达,该打听的不该打听的,他全摸清楚了。 清恙嘴皮都说干了,顺手端了杯茶灌下腹。 接着,收到了容烬的死亡凝视。 “你最近,是不是太放肆了些?”恐怖如斯的威压倾泻而出,骨扇揭起,淡漠低沉的眉眼凝聚出了一股残暴的杀意。 “咕咚”一声,被茶水呛住的清恙憋红了脸。 “出去。” 如蒙大赦的指令下达,清恙神魂出窍地快步走了出去。 “咳咳咳——咳——” “舟山安逸,堕了心智,差点忘了主子是个杀神了。” 骄阳当空,透骨的暖意没能熏散四肢筋脉游走的寒气,清恙做了个难看的表情,站在屋外檐角下思念他许久未见的同僚。 “去请姜芜来离轩一趟。” 夹杂深厚内力的声音传来,清恙恭声应了句:“是。” 院中紫藤花架下,晒太阳的姜芜昏昏欲睡,她莫名其妙地被清恙请来了离轩,又莫名其妙地被容烬请出了府。 姜芜与容烬分坐两辆马车,此次,有落葵同行。 “姑娘!” “嘘——”姜芜捂住落葵的嘴巴,示意她靠近说话,“容公子武功深不可测,咱们说话小心些。” 落葵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将不满全盘托出,总之,她对容烬印象尤差,自落霞山始。 “容公子好生不讲道理,他又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家,去商行为何非要捎上您?您尚在养病,奴婢不信他不知。姑娘!他不会是人面兽心的登徒子吧!我们能不能打道回府呀。” 落葵扒拉着姜芜的手臂不停晃,眼底的关心一览无余。 “好啦,你就是爱操心。容公子是兄长的好友,不是坏人。” 说起鹤照今,落葵更是不再遮掩。 人以群分,容令则定是个伪君子! 姜芜倚靠车壁和系统对话,此次出行她着实没底。 【宿主,我不清楚。他不是主线剧情人物,系统没法追踪他身上的支线。】 “好歹青天白日,又是人声鼎沸的长街,但愿是我多虑了。” 容烬说族中有买卖,想与季家商行交涉,原是要鹤照今做引荐,但事有轻重缓急,好友有恙不能强求,所以请姜芜代行一趟。 鹤照今同意了。于是,姜芜来了。 上回,容烬闹出好大一场风波,可谓是将季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所以,季家下人早把这张傲慢自负的脸牢牢记在了心底。 拒绝季家大小姐好意的人,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姜姑娘,我初来舟山,许多事情不甚了解,可否请你出面帮我解释解释?”容烬好言请求,姜芜不好不应。 眼下进退两难,容烬喊姜芜同行的用意,图穷匕首现。 容烬请姜芜,请她来当挡箭牌。 剑在弦上,不得不发。容烬在鹤府做客,姜芜无法置身事外,面对横眉竖眼的季家伙计,她毅然上前两步。 “容公子诚心而来,欲与贵商行做买卖,可否请管事的出来一叙?” “呵——姑娘好大面子!我季家差他这三瓜两枣吗?”风流倜傥的佻达少年身穿一袭褚红绣云纹锦衫,脚踩织金履靴,腰系红玉双鹤佩,他将竹骨烫花折扇一收,扬眉大笑,转眼间凑到了姜芜跟前。 姜芜慌乱后退,而容烬已快落葵一步走到了她身前。 “季三少爷逾矩了。” 冷若寒潭的声音入耳,季蘅风挠了挠耳朵,这人果真和鹤照今是一路货色,阿姐的眼光真是……一言难尽。 “容公子是吧,劳驾先让让,我有话要同鹤小姐说。”他踮起脚尖,越过容烬的肩膀和姜芜对视。 “鹤小姐,贵府的姜姑娘近来可好?” “系统!救命啊!” 【宿主稍候,滴——原主和季蘅风有过一面……诶,是两面之缘,初次是寒食次日,但第二次……诶,我搜不到。】 “一到重要时刻就掉链子。” 【对不起嘛,宿主~】 自落霞山一病后,系统十分好说话,极有良心地没再发布磋磨姜芜的任务。 “季公子,我……” 原主一介孤女,是因救了早逝的老太爷一命才在鹤府谋了个表小姐的身份,她性子温吞怯弱,住在鹤老夫人随手赏下的小院里潦草度日,鹤家没人记得她。直到鹤老太爷仙逝后的那个寒食节,鹤家人记起了被遗忘的原主,鹤老夫人大手一挥,原主便跟着鹤家女眷们去了家族祠堂内祭。她谨小慎微地恪守礼仪,充当可有可无的透明人,本以为安然度过这日即可,却被鹤兰因姐妹三言两语拽去了改火日的游春宴。 她俩心血来潮将人带到郊外,又不看顾原主,后者只好孤零零地寻了处人烟罕至的小水潭,抱着硬邦邦的糕点啃。 昨儿白日里,原主同鹤家女眷一道用了寒食,鹤府大厨房不开火,夜里自然没有多余的吃食。她的小院偏远逼仄,没有小厨房,只好就着凉水吞了已剩了好几日的糕点。这不,还剩点,她藏衣袖里带来了。 “喂——你是哪家的小姐?”小少爷音色敲冰戛玉,如山间琮琤的泉水声。 但原主,依旧被吓了一大跳。大抵任谁在阒然的空旷野草地里,听见郁郁苍苍的老树上有人声,都不能镇静处之。 原主在鹤府小院里呆的年岁日长,她许久不曾见过外男。 “你是谁?”少女颤巍巍地问,连尾音都在发飘。 少年“啧”了声,俯身往下一跃,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你这姑娘好生胆小,”他边说还要边凑到原主跟前,直接将她吓得往后一坐,摔得生疼。 “我长得如此可怕吗?”少年面带疑惑,掐着下巴揉了揉,才见姑娘两眼泪汪汪,伸手要拉她。 原主坚定摇头,撑着地爬了起来。 少年不懈问道:“你是哪家的?” 面对舒眉朗目的少年郎,原主抓了抓衣角,若非今日出府换了新春装,她定不会被人认成是哪家小姐…… “我是鹤家的表姑娘。” “表姑娘?” “嗯。” “哦,那你叫什么?”笑嘻嘻的少年吊儿郎当,把原主臊得手心搓出了汗。 “我叫姜芜。” “哦,我叫季蘅风,你不觉得我们名字很配吗?薯蓣蔓菁,杜蘅蘼芜。” ……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那时的原主纤弱娇小、怯懦不堪,和如今的姜芜已是天差地别,季蘅风认不出来才是正常。 姜芜代原主同旧友问候:“季公子,许久不见。” “姜姑娘!”季蘅风目光熠熠,再不管容烬的阻拦,他激动得手都不知该往哪摆了。 默默退开的容烬挑眉暗讽,季蘅风……眼光差劲…… “原来你还记得我呀!我被阿爹打包送去外祖家三年,所以没能去找你,你和从前好不一样了,你快来,我从金陵城捎了好些礼物回,是送予你的!”大庭广众之下,季蘅风不顾男女大防,牵住姜芜的手腕就要亲亲热热地带她进商行。 第12章 至于容烬,他早忘了。 “季公子。”姜芜扭动手腕,将自个儿从季蘅风手里解救了出来,若非他眼神澄澈,她不会好言好语。 “嘿嘿,抱歉啊。”季蘅风扯了扯玉佩穗子,耳畔浮起淡淡的红霞。 少年的害羞胜过一切,容烬冷笑一声上前半步,他似乎有了新主意。 人算不如天算,容烬马前失足,被季寒沅给将了一军。 得眼线报信的季大小姐匆匆下车,如一只蹁跹的彩蝶扑到容烬身前。有一郎君兮,思之念之,辗转反侧,而今容烬再临商行,她顾不得矜持礼度,只迫切地想见他一面。 容烬看戏看得过瘾,心情尚佳,分了点眼神出去,“季大小姐。” 季寒沅雀跃之喜溢于言表,盈盈秋波自乍亮的狐狸眼中荡起涟漪,她含羞带怯地唤了声:“令则公子。” 季蘅风看得牙酸眼睛疼,姜芜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暗暗感叹了一声“祸国殃民”。 容烬被季寒沅纠缠得烦不胜烦,而季蘅风趁机要拉姜芜叙旧的计划也落空了,因为容烬说什么都要跟紧着。 亦是此时,季寒沅发现三年未见的亲弟弟形色收敛,一身把她阿爹气得跳脚的臭脾气全收了起来,缘由竟是一位姑娘? 后院茶室,季家专用来接待贵客所在。 四人围坐一桌,容烬饮了口茶水,淡定地欣赏姜芜应季家姐弟请求,摘下幕篱的场景。 随着纱罗轻扬,被粘连带起的秀发重新落回原处,一张灵秀素淡的脸映入眼帘,这是季蘅风眼里的姜芜。 “姜姑娘,你比从前更好看了。” 忸怩做作的胞弟,以及仅能夸上一句“清秀”的脸蛋,季寒沅彻底陷入了沉思。 少年春心动,她与阿蘅一母同胞,该猜到的早已猜到,可是,抛开家世地位不谈,阿爹阿娘能同意这桩婚事吗?季寒沅很惆怅。 而容烬对季蘅风的评价又多了一条:眼瞎。 至于当事人姜芜,她被难得一见的、从心的夸赞弄得哭笑不得。有来有往,她回了句:“季少爷才是潇洒美少年,玉树临风前。” 得了,美少年又娇羞了。 季寒沅尴尬地扭头,看见了……表情龟裂的容烬。 太丢脸了!季蘅风把我季寒沅的脸都给丢光了! 隔着春溪幽谷浮雕金丝楠木桌,一侧是好友谈情念旧,另一侧是小姐单方面诉衷肠。 待容烬忍到极致时,季蘅风终于开始搭理除姜芜以外的人。 “容公子,姜姑娘说你想与季家商行合作,敢问是什么买卖?能让你舍近求远?”季蘅风坐直身子沉稳开口,季家嫡出公子的风仪初显。 容烬抬起眼皮,从容不迫地回答:“官盐之事,季少爷可能做主?” 季蘅风当然做不了主,季寒沅的脸色也变了变。 好巧不巧,季家能做主的人有事外出,容烬要谈的事也不急于一时,他与姜芜只好先行告辞。 返程途中。 “主子,属下能问您一件事吗?” “说。” “您为何要拉姜姑娘淌这趟浑水?” “是鹤照今同意她来的。” “……” 与这厢对话相似,落葵正在数落鹤照今和容烬的恶劣行径。 “姑娘,大少爷才智过人,心有七窍,他不会想不到的!” 姜芜在心底补充了落葵的话,“鹤照今是故意的。” 故意制造隔阂,故意冷落她,可她好像没做错什么?姜芜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干脆不管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啊啊啊!宿主,男配是个坏男人!你不要喜欢他了!】 “那喜欢谁?” 【喜欢季蘅风啊!快乐小狗和你炒鸡适配!】 “哦,你先别打岔,我有两件事要问你。” 【嗯嗯!】 “容烬和官盐走私案是什么关系?还有,女主是不是要出场了?” 关于容烬的事情,系统闭口不谈,坚决说主线之外的线索,它无权透露,但女主君拂,可以说上一说。 君家与季家是世交,前者是上京城称得上名号的世家,后者是舟山第一大家族,两家长辈早为儿女订下婚约,以缔结情谊。 君家情况与鹤家截然相反,期来盼去多年只等来君拂一位掌上明珠,于是,与季家嫡子季蘅风有婚约的君家女只会是君拂一人。 幼时,君家人带君拂下江南拜访故友,在舟山长居一载后,才依依不舍地北上归家。 舟山人杰地灵,君拂对季蘅风印象也不差,所以并不抗拒这门娃娃亲。 三年前,十六岁的君拂及笄已满一年,正值上京城风声鹤唳之际,君家派人来信,欲将婚事早日提上议程。 结果呢,季蘅风打不躲骂不听,反正死都不娶。自此,季君两家关系降至冰点,季老爷一怒之下将季蘅风赶去了金陵岳家,派了十来个身强力壮、武功拔尖的护卫严密监视,同时不准季家任何人前往探视。 直到一月前,季家庶长子归家与季老爷在书房密谈半日,季蘅风才被接回了舟山。 “所以,男主接下了婚约,而季蘅风不娶女主的原因,不会是原主吧。”信息量之大,让姜芜情不自禁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飞蝶振翅乾坤变,男女主姻缘的根源竟然是毫不起眼的原主。 【宿主,可是,季蘅风没说不娶女主的原因,系统我不能确定呀。】 姜芜不纠结和傻白甜系统争辩,继续问:“如果我去问鹤照今,他会告诉我容令则的真实身份吗?” 【啊——路人甲没有真实身份的!】 “哦,等下回府我就去问。” 【滴——】 官盐走私案是原书最关键的主线剧情,鹤照今又对容令则忌讳颇深,姜芜不信,他是个无关痛痒的路人甲。 姜芜在鹤府正门下车,目送载着容烬的车舆往西北角门方向去,她满怀心事地转身,去了鹤照今的行止苑。 - 离轩。 丹霞辉辉,暮霭渐浓。沐浴后的容烬身穿一件单薄的玄色绸质里衣,一如往常般躺在竹椅上放空神思。 “主子,今儿一遭措手不及的拜访过后,季家真的会自乱阵脚吗?乘岚说舟山盐场藏污纳垢,属下有些担心。”清恙日日担惊受怕,舟山地界猫腻太多了。 “乱不乱的,且等着看吧。齐烨的信呢,拿来给本王看看。” 清恙将轻如蝉翼的薄绢递给容烬,后者瞥了他一眼,示意他走远点,他只好哭丧着脸不情不愿地出了内室。 薄绢上的字是由特制颜料书写,容烬伸手捞过矮几上燃着的梅雀纹铜炉,袅袅沉香一烘,字迹渐渐现了真容。 容烬一目十行,将已失去作用的薄绢扔进了铜炉里,他面不改色地躺倒回原处,沉压的嗓音比夜色更厚,直叫人毛骨悚然。 “有些人该去见阎王了……” 即使清恙心痒难耐,也无从得知齐烨的传信内容,不过他很快就没空想了。 鹤府后院乱成了一锅粥,离轩更是乱中之乱。 鹤璩真没歇了纳醉花阴清倌人的心思,几乎日日跑福缘堂同老夫人求情,但他这次学乖了,不吵不闹,只小意奉承。等到老夫人要松口了,詹姨娘又来哭天喊地了。 “老爷,后院的姐妹们还不符合您的心意吗?您为何就非要去招惹那下贱勾栏里的破烂玩意呢?!”詹姨娘发了狠地咒骂,哪有半分琅琊詹氏贵女的风姿。 “你给我闭嘴!我不准你贬低窈娘,她是全天下最最良善的女子!”鹤璩真目露嫌弃,恍若与他口中的窈娘相比,多年温情爱意完全不值一提。 詹姨娘受不了打击,与鹤璩真在花厅大打出手,旁人劝不了,鹤老夫人同样如此。 詹姨娘瞧着弱柳扶风,但招招往鹤璩真的痛点打,琅琊詹氏的贵女可不是个软骨头,幼时也是跟武师傅学过的,鹤璩真被揍得全无反手之力,只“嗷嗷”痛骂。 “冤孽冤孽啊!”鹤老夫人不想再看这场闹剧,在肖嬷嬷的搀扶下回了小佛堂。 詹姨娘寻死觅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决绝,于是,鹤璩真始终没能求得老夫人同意,僵持之事一拖再拖。 而离轩之乱,是因暂居于此的主人招来的祸根。前有鹤兰絮越挫越勇,后有鹤骊双委婉求爱,在鹤家两姐妹水火不容、各不退让之时,季寒沅又跑来横插一脚。 全是千金小姐,尊贵之躯,容烬一暂居的客人又哪里好出手赶人? “本王算无遗策,却在鹤府摔了个狠狠的跟头!”容烬眉头夹得死紧,清恙十分害怕,再忍下去,他家主子会径直提剑去收割人头。 又一日,姜芜来离轩送刚入府的新茶。其实她不想来的,但又实在抵不过好奇,三女争一男诶,而且向来心比天高的鹤五小姐也加入了这场不见硝烟的战场,该是多么修罗场啊! 第13章 况且,这是鹤照今传话来让她帮忙的。 哼——系统说的果真没错!他是个坏男人! 那日说要去行止苑问容令则的真实身份,她一路上打了许久腹稿,想着无论鹤照今如何三缄其口,她总要问出点蛛丝马迹来。 可惜,连行止苑的内院都没进去,也是那时,她才从落葵处听到,外院的人是如何奚落她菡萏苑的婢女的。 玳川在旁沉默地听完了全程,反正她后来听闻行止苑发卖掉了一大批人,传出来就是要给表姑娘出气。 姜芜都给气笑了。 躲着不见人,有事又求到她身上来了? 不是她大人有大量,是她真心实意想来看戏,只要不主动去掀小姐们的台,绝对不会沾惹一身腥。 可她低估了容烬洞察人心的能力…… 离轩向来是僻静之地,而当下,院外姹紫嫣红的婢女们三三两两分散在树荫下唠嗑,守院的护卫们捂的捂耳朵,闭的闭眼睛,皆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得了通传,姜芜领着送物什的婢女小厮们入了离轩,与一桌神色各异的四人面面相觑。这些人里面,她只与鹤兰絮说的话多些。 季寒沅性子热情,自来熟地唤她一道坐下,容烬没做声,但鹤兰絮附和了几声。 好意难辞,姜芜笑着在季寒沅身侧插了个空,并被鹤骊双赏了个白眼。 “容公子,老夫人让我送些日常用得到的物件来,其中还有几罐罗岕茶,特来给你尝尝鲜。” “有劳姜姑娘了。” “容公子客气了。” 两人相处疏离冷淡,三位小姐尤为满意。桌上最健谈的当属季寒沅和鹤兰絮,鹤骊双只偶尔附和几句,三位目的相同,胜负几率相近,眼下火药味尚浅。从姜芜视角看,只像是关系亲近的朋友聚会品茗,和她以为的火花四射全然不沾边,甚是无趣。 万一闹起来,这一桌子人她一个都得罪不起,眼见戏台子搭不起来,姜芜准备借口离场了。 “姜姑娘,可否移步?容某有几句话想请教?” 姜芜:“……”摆弄袖口的动作就这样僵在了手里,在一堆异样的目光下,她重新端起笑,防备地跟容烬走出屋子。 檐下阴凉,暖风捎着清浅的芙蕖香拂水而过,那遮遮掩掩的清恙手里许是还藏着片未啃完的甜瓜,姜芜莫名松懈了些,她扬眉先发制人,“兄长请我来离轩解困,冒昧一问,容公子可愿听我安排?” “哦?愿闻其详。”容烬慵懒地歪了下脖子,顺势斜倚在了檐柱旁。 装,你就装吧,看你待会儿英名尽毁就知道厉害了。姜芜谄媚一笑,害得容烬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姜芜厉害地给容烬安排了个断袖的名头,清恙即是他的相好。 一屋子人脸色千奇百怪,清恙手里的瓜被他一掌捏碎了,透亮黏滑的汁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板上。三位挂不住面子的小姐如梦初醒,争先借口告辞了。 经过姜芜一通“胡搅蛮缠”,离轩终于暂时回归了宁静,而她,也心照不宣地荣升为了离轩拒不接待的客人。 容烬的隐疾发作过一次,清和月末几日,离轩闭门不见来客,鹤照今同姜芜提过此事,说来,自上次帮容烬把烂桃花一顿“咔嚓”乱剪后,行止苑又对她开放了。 闲下来时细细回想,姜芜恍然发现,这一次,她与鹤照今没见面的时间,比往常要久许多。 姜芜想再拿乔几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货物她做得够久了,从前是,现在还是。 但系统偏要作妖,平白惹她烦闷。 【宿主,你与男配好多天没见面了,我没给你发布任务,你就去看看吧。】系统音量虚弱,姜芜逼问几次,它才承认是没能量了。 为了系统考虑,姜芜不得不立马去了行止苑,“痴女”形象越发深入人心,对此,姜芜一笑置之。 内院琴房,断肠之曲穿透门楣,如丝如缕地缠得听众闻者伤怀。鹤照今不常抚琴,至少姜芜只听过一次,那是她第一次见冰壶秋月的照今公子隐疾发作,丑陋扭曲得如同市井俗夫。 姜芜凝神静气,屏住呼吸缓缓靠近,她站在门廊外顿了一顿,才唤了声:“兄长。” 凄鸣的琴音戛然而止…… 鹤照今从琴案抬首,望向立于炽烈光影下的姑娘,她的发丝、簪钗、裙裳皆泛起熠熠光彩,如同降临凡间普照世人的仙子。 “阿芜。”他明明笑着,却像在落泪。 姜芜的心好似瞬间空了一块,她快步蹲至琴案前,慌张地握住了他的手,“兄长可是身子难受?为何不告诉我?” “已经好多了,抱歉让阿芜担心了。” 鹤照今不着痕迹地挣开她的束缚,姜芜羞赧地“呵呵”几声,接连说了好几次:“那就好。” 姜芜与鹤照今相处明面上无甚变化,可她总发现他身上笼罩着落寞的愁绪。 问来问去没有结果,后来鹤照今随口一提:“阿芜近来与季少爷交往密切?” 姜芜含糊点头,又摇头,“不算密切,只是会说些话。” 鹤照今“嗯”了声,再没多问。 鹤府日子不慌不忙地过着,唯有鹤璩真始终执着于迎娶那位窈娘过门,为此,修身养性戒了一身奢靡脾性,乖顺地在福缘堂做他的大孝子。 五月初,端午节要到了。 舟山有习俗:织百索,驱邪祟,五彩斑斓的丝线编织成长命缕,以作手环或臂饰。去岁姜芜初来乍到,没心情摆弄这些,而今她要给鹤老夫人、鹤照今、肖嬷嬷和落葵各编一条聊表心意。 姜芜手巧,落葵稍一指点,她就有样学样地上手了。十指翻飞间,一条条鲜艳的百索初见雏形,她觉得好看,便多编了一条。 端午前夜,落葵端着冰鉴入屋时,姜芜刚将榻下的箱奁推回原位,现下里头多了一条崭新的百索。 “姑娘,天虽热了,但即便在内室,您也该多穿些。”落葵操心地拿过外衫,细心地罩在了姜芜肩上。 姜芜想推脱,但她犟不过。冰鉴虽好,但该热的还是热,保守的里衣闷得她喘不过气,所以在寝卧里,门窗紧闭,有屏风遮挡,她喜欢单独穿件肚兜晃来晃去,凉快。 落葵说过她好几次,可姜芜别的不怕,就怕热,时常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不,又念叨上了。 “好啦,落葵别操心了,来,明儿就是端午,我先把百索给你,你可是第一个收到的人哦~”姜芜从玉枕下掏出百索套在落葵手腕上,又细致地打了个活结,“真好看,祝我们落葵百邪不侵、无疾无忧。” 落葵瘪嘴“哼哼”,感激道:“姑娘您对奴婢真好。” “那我能把外衫脱掉吗?”姜芜调皮地眨了眨眼。 落葵叹气:“不行,会着凉。” “诶——”姜芜往榻上一倒,外衫应声而落,见着玲珑的躯体,落葵被羞得红着脸跑出去了。 - 上京与舟山南辕北辙,风俗亦是不同。 戴五毒,驱百邪。将蜈蚣、蚰蜒、蛇、蝎、蟾蜍五种毒虫齐绘于佩带之上,戴之即可避虫蛇侵扰。 容烬向来对这种习俗嗤之以鼻,虫蛇?邪祟?但凡有敢近他身,一剑击杀便是。 容夫人对此无奈至极,只好想了个特殊的法子,将五毒绘于彩幡上,再在成串的幡阵系上檐铃玉石,风吹幡动,百邪避让。 清恙收到上京来信,领命给离轩挂上彩幡。卧于竹椅上的容烬常听风过竹林,玉击脆铃。 端午当日,照例鹤家众人会同聚福缘堂,陪老夫人用午膳,今年亦是如此。 晨间请安后,鹤老夫人给姜芜安排了个活儿,去离轩给容烬送粽子,并代她问好。 “容公子一大早差人送了尊三彩琉璃观音像来,老身本想邀请他用午膳,可离轩的人再三推辞,只好作罢,阿芜代老身走一趟吧。当然,不让我们阿芜白跑。” 老夫人示意婢女宁枝,动作间衣袂滑过腕口,五彩百索若隐若现。 须臾,宁枝捧来个朱漆描金海棠花小盘,内有耳珰、珠钗、玉镯等物,皆是上上之品。 “去挑挑吧,愣着干嘛呢?”见姜芜不动,老夫人便直接上手,选来选去发现哪个都好,干脆全让落葵端走了。 姜芜推脱几次,等到老夫人佯装生气了,她才温声接纳下来。 从福缘堂出来,姜芜让落葵先行回院子,她独自一人提着装有粽子的食盒去了离轩。 “容公子,老夫人让我来给你送些粽子。” “多谢。”容烬望了清恙一眼,后者笑着接过食盒问:“舟山的粽子和上京味道应该不一样吧。” 姜芜表情滞了一瞬,方才回道:“枣、栗、杏、柿干是较常见的馅,舟山百姓嗜甜嗜酸,与上京……许是不同。” 来时立于竹桥上,她已瞧见了被幡阵装点的竹屋,那是上京城的习俗。原来容令则来自大乾国都,所以他是鹤照今在上京认识的友人? 第14章 清恙点点头,“上京多食肉馅的粽子,油香味重,甚是喜人。” 姜芜笑了笑,便打算要告辞,“容公子,若无事,我先走了。” 容烬正要说好,却觑见了姜芜手腕上显眼的百索。他知道,这是舟山的习俗,手下人入乡随俗人手一份,今儿鹤照今也戴了,和眼前的这根显然出自一人之手。 “姜姑娘,你那儿,可有剩余的百索?” 清恙:……昨儿上街买了一打,也没见主子你动下眼皮…… 姜芜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容烬光秃秃的手腕、清恙系有一根百索的手腕,和她戴着两根百索的手腕,其中一根是老夫人赠予的。 她扯了下唇角,试探地问:“容公子若不介意,我将这根给你可好?” 这是她织废了的残次品,容令则定不会要的,姜芜心想。 “多谢。” 姜芜、清恙:…… 姜芜耳畔缀有明珠珰,珠圆玉润衬得她侧脸愈发柔和,她取下皓腕上沾有余温的百索,摊手伸至容烬眼前。 风蒲猎猎小池塘,清荷带露、初花映水,夏风携荷香飘然入室,卷起了轻轻摇晃的彩幡…… “泠泠——”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梅雨未过,芒种将至,天气湿热惹人烦闷,姜芜常常躲在福缘堂或菡萏苑里避暑,就连行止苑也去得少了。 落葵裹挟一身暑气进了茶寮,她额角碎发上挂着汗滴,躬身悄声说:“姑娘,季大小姐送了帖子来。” “拿给我看看。”姜芜恹恹地从账本上抬起头,接过落葵呈来的描金香帖,她细细览过,由衷叹了口气。 “小姑娘家家的,一天到晚叹气个不停,像什么样子!”临摹佛经的鹤老夫人放下狼毫,吩咐宁枝去添碗杨梅酥山,她执起姜芜置于一旁的香帖,又不着痕迹地粗粗扫过小册记录的娟秀小楷,笑了。 “花神节而已,用得着唉声叹气吗?来,尝碗酥山,免得外人说老身虐待小辈。”老夫人轻推食案,努了努嘴,满脸戏谑地欣赏姜芜的小表情。 “老夫人——”姜芜羞答答地合拢账本,捧住碗沿舀了颗汁水丰盈的冰杨梅,冰凉的美味入口,唤醒了她被繁琐乏味的账本困扰的脑袋,但该愁的还得愁。 舟山二月迎花神,五月送花神,花朝节春意盎然、百花争妍,踏春赏景趣味非凡,但这花神节,她可不爱去。 然而,终归是季寒沅亲自相邀,鹤老夫人也撺掇姜芜赴约,并往菡萏苑送了一匣子名贵的珠宝,势必要她盛装出席。 …… 花神节当日,姜芜被落葵早早拽下榻梳妆,她瞌睡未醒,便干脆阖眼享受小婢女的伺候。 “为何起得比平日里还要早啊?我能临时爽约吗?”姜芜哑声嘟囔,时刻恨不得跑路。 落葵没理会姜芜问了几日的话,温柔地在她眉梢轻描,“姑娘,季大小姐说辰初在城隍庙等您汇合,咱们要抓点紧。” “诶——”姜芜睁圆微肿的杏眼,摁住落葵往螺钿妆奁里探的手,“差不多了,压得我脑袋疼。” 落葵不满地皱眉,“姑娘,老夫人送来的钗环您都没用上呢。” 起大早已是姜芜的底线,她不喜浓妆,不爱簪环盈首,便穿了身素罗镶边褶裥裙带着落葵出了院子,在花园回廊与玉簪珠履绣袂华群的鹤骊双迎面相逢。 鹤骊双秀眉微蹙,高傲地应了声姜芜的问候,就甩脸摇曳生姿地走了。 - 姜芜与季寒沅约好,先在城隍庙碰头,再同行驱车前往城外翠微谷,却未曾料到,全程冷脸的鹤骊双也是她的同伴。 “好啦,你俩表姐妹就别苦大仇深的了。”粗枝大叶的季寒沅在婢女的提醒下,终于发现邀的人是互相看不过眼的对头,但两个她都喜欢,那没办法了。“给我几分薄面可好?” 哪能不好?姜芜火速响应了。 至于鹤骊双,暗骂了句“狗腿子”,然后不服气地“嗯”了声。 翠微谷虽地处舟山城外,但不乏成群结队的商贩于此摆摊,花神节是舟山盛事,多的是出手阔绰的大家小姐,一日不开张,开张顶一年的说法不是吹的。 谷中的那座翠微阁即是最好的例子,平日门可罗雀,而一到花神节,平民家的姑娘们连门都挤不进去。 此回更是夸张,季家和鹤家的小姐们都沦落到坐“地字号”了。 鹤骊双快被气哭了,她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你们简直该死!本小姐要拆了你们这翠微阁!” 姜芜劝不过,连季寒沅也败下阵来,“骊双妹妹,其实地字号不差的,视野也不错,要不你先瞅瞅?” 鹤骊双反正不听,因为她被那群“天字号”的嫡出小姐们给嘲笑了,“鹤五小姐脾气忒差,我等愿意将雅间让给季大小姐和姜姑娘,而你,不行哦~” 本就怄了一路的气,鹤骊双炸了,破口大骂一顿后差点没站稳。 最终,姜芜和季寒沅一左一右将她拖走了。“地字号真心不差,骊双妹妹看看?” 鹤骊双红着眼扫视一周,没话说了。雕花木桌藤蒲椅、沉水香浮雨前茶,透过青竹窗,可见绿树阴浓楼台倒影,她觉得自个儿像个笑话,“呜——” “好啦好啦~来盏青梅酒,一醉解千愁。”季寒沅伏在桌上,跟埋起脑袋的鹤骊双说话。 ……鹤骊双躲了半刻钟,才拖拖拉拉地撑起头,就见季寒沅在笑,姜芜……担忧地望着她,讨厌! “姜姑娘、骊双妹妹,请。”季寒沅轻执琉璃盏,三人浅浅碰了碰杯。 酒液晃荡,清甜酒香迸发得愈发热烈,姜芜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果酒度数低,浅饮几杯无伤大雅,她颔首回了一笑,“请。” 冰镇青梅酒入喉,初时涩重,而后残留在唇齿间的酸甜果香慢慢激发味蕾,“好喝!”圆圆杏眼弯成月牙形状,姜芜朝季寒沅甜甜一笑。 而后者,险些晃了眼。姜芜矜持含蓄,常见她嫣然浅笑,季寒沅以为她是个秀雅温婉的女子,与家里那犟种弟弟互补将将好,但方才那一笑,她满身流光烨烨,并不逊色于盛装出席的鹤五小姐。 脑中迂回思索,季寒沅突然感觉眼睛花了,“诶——”她甩了甩头,然后直愣愣地趴倒在了桌案上。 姜芜眼睁睁看着季寒沅和鹤骊双先后醉酒,她刚要喊人,却发现自己未曾幸免。 沉重的脑袋无法思考,直到听见陌生的男声,她才后知后觉,酒里有药。 “你这挑的些什么人!你不要命了吗?” “谁知道这地字号雅间里有这样的美人?不过你看看这花容月貌的小娘子,嘶——真香啊~” “快点走,这些不是普通姑娘。” “别啊,再完不成任务……你不怕死啊!随便掳一个吧,就她了,穿得也不怎么金贵,反正到了我们的地盘,管它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人救回去,就是可惜了那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了。” “也行,快点,别磨蹭!” 【警报警报!宿主……】 她被拐了,这是姜芜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 姜芜不知道她会被卖到哪里去,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她,中途她浑身酸痛地醒来过一次,但尚未来得及吭声,就又被灌下了蒙汗药。 再一次,她被强光刺激得睁开眼时,已不在臭味熏天的船舱里,而是乘坐简陋肮脏的牛车在山道蹒跚前进。她身边躺着五六个仍昏迷未醒的女子,皆是衣衫褴褛、肤如麦色。 牛车使用年限已久,稀疏的木板有硕大的虫孔、暗沉的污秽,姜芜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环境,边尝试和系统联系。然而,杳无声息。 腥咸的海风吹来,她黏着发丝的唇更痒了,可她不敢动,怕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前方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从“好货次货”等字样,她推测此次被拐的不止她们几人,至于别的,她暂时没有头绪。 山路崎岖,头枕的杂草酸臭粗糙,姜芜强忍呕意,屏息缓缓吐气。她依稀记得昏迷前听见的对话,季寒沅和鹤骊双应当是安然无恙地晕倒在雅间里,只盼落葵能及早回鹤府同老夫人求救。 表小姐在舟山地界失踪,鹤家势力会尽快出动的,而且……有鹤照今在,她只需要保证当下的安危就好。 姜芜紧闭双眼,忍受时不时冷不丁的磕碰,终于,目的地到了。 “把这群小娘子送去芳婶那里,等洗干净了,嘿嘿嘿——”猥琐下流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远比姜芜想象的人还要多。 “牛车先进,你们一人从马车里扛个小娘子,兄弟我够义气吧!” 蓄着络腮胡的粗犷汉子高声一吼,一群流哈喇子的男人争先恐后地钻进了四面漏风的车厢,有些女子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醒,尖锐的惊叫声响彻山林,“滚,滚开!” 女子轻飘飘的推拒不值一提,黄牙细眼的男人喘着粗气扑了上去,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不绝于耳,侧躺的姜芜颤抖地躬了躬腰。 第15章 “嘿嘿,这批货真不错……”恶心烂俗的话如毒虫般往姜芜的耳朵里钻,她控制不住地将自己团得更小。 “李大,你悠着点!只准摸,听见没!”络腮胡气愤地扯开褐黄车幔,其余的小娘子全被抱走了,就这猴急的李大光天化日下弄起来了。 破烂的车幔被粗暴地扯掉半边,暖澄艳阳照进了这一方绝望之地,女子香肩尽露,裙裳已褪至腰部,残忍的红痕在玉肌上尤为扎眼,而那李大,正沉迷地摆弄他那短小的物件。 “要死了啊!说了只准摸,滚!”络腮胡一脚把衣不蔽体的李大踹下了车,三两下将眼神空洞的姑娘扛起来进了山洞。 山洞内部光线昏暗,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点燃的烛火仅能照亮脚下的几步路,姜芜借机稍微活动了下手腕和脚踝,身后淫邪的喘息声依旧未断,她恐惧地死死咬住了唇。 牛车前行了好长一段路,阴嗖嗖的凉风肆虐地往骨子里渗,这是一个无边的人间炼狱。 “芳婶,人带到了,您验验货?”是个嗓音尖细的男声,他谄媚地引着个妖妖娆娆的妇人靠近。 芳婶抽出手帕捂住鼻子,嫌弃地往牛车里睨了一眼,“臭死了,我检查下好货。”她挪着步子往后走,站定在抱着那些女子不松手的男人面前。 不省人事的女子衣裳皱塌变形,尤其是臀部,是被人大力捏出来的。 “你们!真是群色中恶鬼!没干别的吧?”芳婶竖起眉头,狠声质问。 “没有没有。”男人们连连摇头,坚决否认。 应芳婶要求,女子们被依次安置在了灰不溜秋的担架上,最后一个被络腮胡扛来的女子也是,但她上半身衣物已被扯碎了,稀稀拉拉的布条盖不住曼妙的身姿,狼吞虎咽的咽息声猛然响起,接着那群人全被芳婶轰了出去,只留下络腮胡一人。 她朝破碎的女子一瞥,问道:“用过了?” 络腮胡骂了句“王八羔子”,摇头说:“没,李大搞了几下,被我教训过了,是好的。我累几天了,先回去了。” 芳婶满意点头,“去吧。对,我给你留了个好货,保管你休息得几天下不来床,记得别玩坏了。”涂满殷红蔻丹的素手在络腮胡肩头拂了一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香粉。 接着,一队身材矮小四肢健硕的粗使奴仆鱼贯而入,两人一组抬起担架便往山洞更深处的活水池去。芳婶走在最后,刚好在那个醒着的女子身边,她伸出尖尖的指甲禁锢住女子的下巴,啐了口:“别装贞洁烈女了,往后有你好受的,趁早习惯是对你好。” 女子的下巴被她抓得渗出了血,芳婶才骂骂咧咧地往原处返回,“忘了你们这些贱蹄子了。” 牛车被两个奴仆合力卸下,姜芜与另五名女子一起生生摔落到了地上,好在不高,只有些疼。 “担架不够用了,你们一人扛一个,丢到黑池子里去。” 姜芜被默不吭声的奴仆扛起,饿了好久,她肚子里的酸水都要被顶出来了,她咬紧牙关,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她要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鹤府。 落葵一路疾驰奔至福缘堂,抽抽噎噎地说出了姜芜不见的消息,她脸色白得跟暴晒了三日的死尸有得一拼。 “老夫人,求您救救姑娘吧!季大小姐和五小姐都在,就我家姑娘被人从暗门掳走了,求您了,求您了!”落葵跪在地上砰砰磕头,似乎老夫人不答应她就能一直跪下去。 “你先起来。”老夫人神色凝重,舟山向来民风质朴,鹤家虽比不过季家富庶,但也不是能随意搓扁捏圆的,谁敢劫鹤府的人? “五丫头可有说什么?” 落葵摇头,摇着摇着又哭了。 姜芜云英未嫁,尚待字闺中,鹤老夫人暂在纠结是否要将此事捅到府衙去。可事情耽搁不得,她越拖阿芜便多一分危险,再说花神节上鹤家表小姐丢了一事,是瞒不住的。 “宁枝,速去请照今来,说是阿芜的事。” - 山洞里。 寂静得听见烛火“噼啪”炸开,但姜芜发现,扛着她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活水池是清水,洗好货的。黑池子自然就是污水,次货全被丢里面了。 两座池子离得不远,活水池里的女子好似醒了不少,姜芜听见了乱糟糟的吵嚷声;而她在的地方,安静得诡异。 姜芜的心跳陡然加速,她是个胆子特别特别小的人…… 洞里视物不佳,水下更是,她慢慢张开手,握住了离她最近的那个瓜子脸姑娘的手腕,幸好幸好,是热的。姜芜忐忑地呼出一口气,悄悄睁开了眼。 她滑坐在池子边,与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对上。 姜芜呼吸骤停,全身上下打起了痉挛。但那双眼睛的主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好像根本没看见她。 姜芜徐徐移开视线,鬼鬼祟祟地扫视了一圈,原来这里只有这一个奴仆守着。莫名地,她有直觉,这是刚刚扛她的人。 她不敢贸然搭话,在此等境况下,她只敢相信自己。 姜芜重新闭上眼睛,嗅着水里散发的难闻气味,她在想,接下来她会面对什么…… 不远处的吵闹声渐渐停了,洗净的女子被陆续地从水里捞出,听说要送去给“大人们”挑选。姜芜瑟瑟发抖地掐住掌心,不停地期盼着有人能来救她。 且不论此刻体内蒙汗药药效未散,她四肢乏力,即便她行动如常,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只身逃出魔窟的概率微乎其微。 上天没有听到姜芜的祷告,处理完好货的芳婶挥着手帕过来了。 “还没醒?睡得跟死猪一样,反正那群人也不讲究,直接扒了衣裳往榻上一扔罢了,省得浪费老娘的时间。去,直接抬担架上去。”芳婶像是要被恶臭给熏晕过去,半步不往池边走,她站在原地不耐地转圈,突然,她喊了声:“停。” 她叉起腰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这个,怎么丢错池子了!你们是没长眼吗?!”芳婶拽过担架上的粗布,狠狠擦掉姜芜脸上沾着的黑水,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甩了那个奴仆一巴掌,“废物!幸好这张脸不拔尖儿,不然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只是可怜这富贵人家出身的小姐了,瞧瞧这细皮嫩肉的,便宜那群家伙了,就是不晓得经不经得起折腾,诶——” 姜芜被粗粝的麻布擦得疼痒,是她粗心大意了。花神节上穿的那袭素罗裙被船舱里的淤泥和发霉的水草弄得脏污不堪,她完美地融入到了“次货”组,而方才池水一冲刷,她的裙裳现了本来颜色。 好在,她容貌平平,妆容被洗掉后更是。但是,那群家伙是不是比“大人们”更可怖? 姜芜死死抑制住心底的恐慌,被抬担架的奴仆从四通八达的山洞送进了那群家伙的头头手里。 “就这些货?”嘶哑难听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姜芜能感受到如毒蛇般阴毒的目光在她的身体上扫过,“这个?也是给我们的?” 奴仆答话:“是。” “芳婶看过了?” “是。” “也成,没上回敷衍了,人我收下了,替我同芳婶道声谢。” 十二名奴仆排成列离开,姜芜攥紧了袖口里的银钗,是刚刚那个人偷偷给她的,但他说的字是:死。 石室里忽然静了下来,头头走了,姜芜浅浅睁开眼,在确认除了她昏迷的同伴外,此处空无一人后,她撑着冷硬的石块坐了起来。 简陋阴暗的石室里,只有一张石榻、一方石桌、几把石凳,再没别的,唯一照亮之物是石壁上的一根快要燃光的蜡烛。 “哥哥我够义气吧?先紧着你。今儿送来的有个俊的,你看看合不合心意哩。”是头头回来了,但这次他心情好似不错,话里话外都是笑意。 姜芜忙不迭地躺好,心跳却害怕得要停了。 石室外狭长的通道里,藏在平凡面皮下的容烬将右手成拳背至身后,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卧底之下,要稳固陈望的信任,他不得不同流合污,在取代齐烨位置的十来日,他见识到了比容家更绝望的人间炼狱。 洄山与世隔绝,数以万计的劳工制盐运盐,高强度苦力活驱生了最劣等的欲望,无数女子被拐至此,沦为了男人泄.欲的工具。 在这里,没有羞耻心,只有赤裸裸的欲.望,和可供人共赏的淫.事。 一个洁身自好的下属,陈望不可能不怀疑。容烬自我催眠了好些日子,终于下定了决心,此事于他可有可无,睡便睡了,届时洄山被毁,他迎人入府即可。 陈望兴冲冲地指向躺在最内侧的姜芜,“你看!模样不错吧!芳婶送来的都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不糟践你这童子鸡。” 容烬黑了脸,不只针对陈望不知死活的话,更是因为姜芜。他捏成拳的手紧了紧,她怎么在这儿?鹤照今是死了吗? 第16章 陈望蹲在姜芜身边,滚烫的铁手掰正了她的脑袋,“你快瞅瞅,满意不?这脸蛋嫩得哟,比那里还嫩!”他搓了搓手,低下头就想啃一口。 “老大!”容烬掰住陈望的肩,阻止了他低头的动作。 “做什么!”陈望脸上满是被打断好事的怒气,“先给你玩是给你脸了!晚点她还不照样是兄弟们的。”他一掌挥开了容烬的手,倒没继续僵在姜芜脸上,他摸了一把姜芜的腰,“吸溜”一口站了起来,“真他娘的馋死爷爷我了,这个给你,我陈望说话算话!” “老大!老大!”容烬还没开口,又有一波人一窝蜂地涌进了石室里,顿时,熏得人流泪的汗臭味充盈了整片空间。 “芳婶又进货了?我滴天神诶,这女郎好像仙女!”一群灰头土脸的大块头糙汉往姜芜这边挤,但被容烬不着痕迹地挡开了。 “老大说她是我的。”容烬护食似地将姜芜搂进怀里,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我说石头不开窍呢?原来是没遇见仙女啊哈哈哈哈!石头老弟,但你这话不对,老大不可能偏心,这仙女晚点还是要给我们这些哥哥暖床。兄弟们,你们猜到时候石头老弟会不会躲起来哭鼻子啊!哈哈哈哈——”粗俗的男人笑得前俯后仰,动作间更刺鼻的酸臭气弥漫开来。 容烬恶心得将脑袋低了低,恨不得把这群贱民全杀了。 姜芜这女人是去泥窝里打滚过吗? 容烬一边想杀人,一边嫌弃姜芜,但还是她身上好闻点。 而姜芜,在被陌生男人抱进怀里时,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热烘烘的怀抱贴紧了她湿漉漉的身子,她恶心得想吐,却意外闻见了熟悉的气味……是端午那日,她递百索给容令则时,与荷香氤氲的夏风一同而来的沉香和药香。 这气味过于特殊,不似鹤照今身上的松烟香,也不似季蘅风身上的白檀香……在这样的地方,身上仍残有沉香的,应该不会是旁人吧。 这一瞬间,姜芜差点要落泪,她好歹遇见了个熟人,不至于孤立无援。 “别吵吵了。王麻子、许山、大元、小黑,你们四个分分,其余人别凑热闹了,等明儿轮到你们造。”陈望发了话,他们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望把离姜芜最近的那个瓜子脸姑娘抱到石榻上,回身同许山和大元说:“你俩照看着点石头,他没经验,别闹出笑话来。” 许山嘿嘿笑:“老大放心!包我身上!” “去吧。”陈望笑得意味深长,容烬弯腰道谢抱起姜芜跟在了许山身后。 刚出石室,姜芜就听见衣料破裂的刺啦声,她咬了咬唇,放松了僵硬的身体,把脑袋往容烬胸前埋了些。石道幽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她只能沉默地待在容烬的臂弯里,跟着他向前走。 慢慢地,光线变亮了,但空气再次从清新变回了浑浊,是那群劳工住的石室,也是容烬住的地方。 下等劳力的住处和陈望不同,不是独立的小室,一间里有四五张简易的石榻,上面铺满了乱七八糟的干草和黑不溜秋的褥子,而且没有隔门…… 经过一处石室时,有人说“他到了”,应是王麻子和小黑其中的一个人。 随着容烬步履不停,空气中响起了如出一辙的布料撕裂声,和起哄的抽气声…… 姜芜不知道,等下她和容烬会面临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有三章6千字的,都拆成2章了,会连更6天[亲亲] 第14章 “石头老弟,我和大元就在你隔壁,有事叫我们!我们就不过去了。”急促的话语落下,紧跟着的是脱衣时布料的摩挲声、黏腻作呕的鞭打声…… 姜芜恶心得将唇咬出了血,终究,“呜咽”声没控制得住,她哭了,泪水顺着狼藉的脸蛋滑落,掉进了蓬乱的乌发。 “姜姑娘,此处没人,可以睁眼了。”容烬将姜芜放到他的榻上,一处略显洁净的地方,铺了条深色的棉褥子。 姜芜颤抖着睫毛,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被微弱得将要熄灭的烛火刺了下,晶莹的泪滴在眼窝里打着旋,“容……” 猝不及防地,容烬捂住了她的唇,她默契地闭上眼。不出一会儿,榻边站了个人。 容烬的嗓音恢复了伪装,他在问:“今日的活忙完了?” “嗯,老大让我早点结束。”点到即止的回答,却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除了许山和大元,陈望另外安排了人监视,“怎么?还没上手?”那人吹了个下流的口哨,与隔壁的“噗呲”声融为一体。 容烬抿唇,“马上了。” “你是真矫情,快点弄,我准备睡了。”那人走了两步翻身上榻,只留了双眼睛露在被子外。 容烬迅速脱了外袍垫在褥子上,他踢鞋上榻,掀起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和姜芜。 “睡觉不脱衣吗?”那人催魂似地问,窸窸窣窣地像是要下榻。 姜芜害怕地拽紧了容烬的衣袖——她唯一能指望的救命稻草。 “咻——”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自容烬指尖射出,刚仰起上半身的人直直摔了下去。 “姜姑娘,冒犯了。”容烬将衣袖扯走,一味地往榻边挪。 冷冽如玉的音色与眼下糟糕至极的环境极为不符,姜芜“嘤咛”一声,她恳求地问:“容公子可否救我出去?” 容烬深深望了她一眼,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已是越界,他沉声发问:“姜姑娘为何会在洄山?” 姜芜被拐到洄山之事,着实打他了一个措手不及。洄山的幕后主使敢动舟山鹤家的人,那到底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他想岔了? 恶魔低语般的质疑,以及闪躲间来不及隐藏的嫌弃,让姜芜记起了与容烬不算愉悦的过往。 她与他之间,不过泛泛之交。 但是,“请容公子看在兄长的面子上,救我出囹圄!” 姜芜搬出了鹤照今——她唯一的筹码,她是女子而非君子,借人之势没什么可耻,接着,她一股脑地说出此前偷看偷听到的信息。 容烬静默几息,又盯了她一眼,才点头说:“好。” 姜芜泪泛亮光,激动地握了握手,不算大幅的动作拉扯到了她湿透了的衣衫,这时她才感觉到不适。身下的外袍已被浸湿了,她难受地扭了扭腰,不小心将被子往下蹬了几分。 隔壁的喘息声不绝如缕……姜芜脸色又红又白,她难堪地瞟了一眼容烬,抱紧湿哒哒的衣裳转了个身。 至于容烬,他看到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同步翻身扭过了头。 他活了二十余载,第一回 被迫忍受此等脏污,没有丝衾锦褥,没有沉香明烛,他在令人窒息的陋舍中听了近半月的□□。他对那种事的厌恶攀升至了顶峰,对女子更是。 如果换成不是姜芜的旁人,他保不准会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举动,反正在洄山见过他的人都要死。 隔壁的动静愈发大了,姜芜蜷成一团在打寒颤,山洞湿气重,即使身上的薄被浸染了容烬的气息,也有一股挥之不散的潮湿霉味。而背后散发热气的热源,只让她眼皮更沉了,她真的好不舒服。 姜芜没勇气和容烬搭话,只能自行憋着。 昏昏欲睡间,耳畔的摩擦声变大了,是容烬靠过来了。姜芜害怕地挪动脑袋,对上了容烬欲言又止的眼神。 容烬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姜姑娘,我虽答应你救你出去,但此事最早也得等到夜间。方才之事你应当亲耳听见了,隔壁好像消停下来了,许山和大元会过来确认……是否成事,所以……你得将衣裳脱了。但容某向你保证,定然不会将此事告诉珩之,亦不会有人传扬出去害你名声。” 姜芜神色赧然,衣裳脸面哪有性命重要?只是,和容令则待在一个被窝里,委实是为难人了。 虽然任谁对容令则现下这张脸都夸不出一句好看……她不觉得吃亏,但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容烬见姜芜犹豫不决也不催促,在这样近距离下,姜芜鼻尖的小痣殷红似血,给她惨白的脸添了分妖冶的美感,再看那青色筋脉跳动的脖颈,欺霜赛雪如凝脂。或许,鹤照今的眼光没那般差劲…… “容公子。”可姜芜一唤他,下巴微抬时,黑水干涸结成的块闯入眼底,容烬不忍直视地翻了个白眼。 如此不雅观的动作,姜芜甚至以为是她眼花了。 容烬未开口,姜芜只能梗着脖子接了下去,“我听你的。” 容烬沉默地垂眸翻身,给姜芜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姜芜慢吞吞地解开并不繁琐的盘扣,边庆幸穿得素雅,边后悔没钗环加身,她正在哀愁地抱怨命不好,容烬却突然将她搂进了怀里。 飞速对视一眼间,姜芜羞红了脸,粉霞蔓延下,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动作……最后,姜芜要死不活地闭上了眼。 她好想死一死。 第17章 “石头!你是不是不行?别怕!兄弟们来给你闹‘洞房’,我们教你啊~” 催促声在狭窄的石室内回荡,姜芜蜷起手臂抵在了胸前,仅着片缕的肌肤相贴,熟悉的香气交染在一处,她听见了快得要爆炸的心跳声。 “嘿——”薄被被鲁莽掀起,冰凉的湿气令姜芜发抖,好在,不出一刹,环抱她的人收紧了手臂。 “为何要打搅我好事?”容烬怒不可遏,拽在薄被边角的手寸步不让。 许山被吓得一愣,及时撒了手,“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但这小女郎身段真好嘿嘿,石头,我和你换下成不?” “不行!老大说了她是我的!你滚开!”容烬憨里憨气地护住姜芜,并做了个凶狠的表情。 许山生气但没办法,陈望说一不二,他不敢违抗,“出息!我让老大明儿就把她分给我玩,到时候你给我好好看着。” 容烬张嘴要咬他,许山“呸”了口,但糟糕的是,他发现了被容烬一针射晕的人的异样。 “这小子看活春宫都能看睡着,也是没谁了!喂!” 姜芜的心扑通乱跳,生怕她和容烬会暴露。 “嗯——”睡得跟死猪一样的人嚷了声,舔了下黑紫色的唇,沉沉睡了去。 “佩服!”许山龇牙咧嘴地踹了一脚,而后勾着看热闹的人回隔壁享乐去了。 当恶寒的讲话声远离,狂跳的心脏制造出的动静竟隐隐有压过外界干扰的趋势。姜芜不敢动,不敢睁眼,她和容烬贴得太近了。一旦睁眼,她绝对羞愤欲死。 “抱歉。”容烬火速收回手,捞起因变故掉至榻下的里衣,衣上沾了灰,还有一个硕大的脚印,他暴躁地捏紧拳头,咬牙将衣裳罩在了身上。 姜芜的里衣散落在她触手可及的枕边,她也哆嗦着系好衣裳。 两人背对背,沉默无言…… 许久之后,容烬低声说:“姜姑娘,我要去联系我的人,你可能够独自待在此处?” 从尴尬中回神的姜芜哭丧着脸摇头,“我不要,我不要。”她扣住容烬的手臂,但被推开了。 姜芜哭得惨不忍睹,容烬头疼得不要不要的,他好想把姜芜扔出去,若是今日没碰见她就好了……罢了。 “好,那我们便等着吧。”容烬不再看她,而是在筹划夜间出逃之事。原本,他需再卧底半月的……罢了,此生唯一一次行善积德,算是还了当初对鹤照今的亏欠。 在确信容烬不会离开后,姜芜才缓缓平复了心情,而且,系统回来了。 【宿主,你还好吗!】 “你到底有什么用!”姜芜又气又怨,她不敢对容烬发泄,便悉数砸给系统了。 【宿主,对不起。当你失去意识时,系统和你的联系会自动断开,当时我立马去找主系统想办法了,幸好幸好你没事,哇——对不起!哇——】 “算了……我没大事,幸好遇见容令则了。” 【路人甲?诶——这是在洄山?】 “……”姜芜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她现在急需找人说说话、倒倒苦水,系统无疑是最合适的。 系统似乎是在翻找剧情,只含糊地给了她几声回应。 “小胖子?” 【宿主,路人甲答应救你出去了?】 “嗯。” 【……宿主,我有事要去请教主系统,但如果有事的话,你叫我,我肯定会应的!】 姜芜从系统的机器音里听出了点拟人化的忧心忡忡,恰好此时,有个面色蜡黄、身形颀长的男子进了隔室,他称呼容令则为“主子”。 他俩装模作样地争执了一番,期间还有个人跑来劝架,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姜芜察觉到停留在她脑后犀利的目光,那个名为“齐烨”的男子问:“主子,您决意要中途放弃吗?在真相唾手可得之时?” 容烬没有犹豫,“是,去办吧,今夜子时动手。” 齐烨没走,他不解的目光几乎快要把姜芜的后脑勺盯出一个洞来。“主子,您当真考虑清楚了吗?” “是。”容烬眸光微闪,如有实质的压迫气息震慑得齐烨弯腰退下。 坐立在石榻上的容烬侧身望了眼在被衾下蠕动的姜芜,他说:“姜姑娘勿要担心,容某答应之事必会应诺。” 湿漉漉的素罗裙皱巴得不成样子,委委屈屈地挤在榻角,容烬叹息一声,倾身越过姜芜拿了过来。 只此一次,算还了姜芜几次援手,和那根奇丑无比的百索。 柔劲绵长的内力自掌心凝聚,缓缓覆上湿透的罗裙,气流顺着衣料纹理游走,不出一刻钟,腥臭的湿气散去,暖烘烘的外裳被容烬扔到了姜芜的颈侧。 “姜姑娘,今日发生之事望你悉数忘记,包括我在内。待返回鹤府,你做你的表小姐,容某依然是借居离轩的客人,你可答应?” 容烬疏离冷硬的命令一出,姜芜低眉顺眼地“嗯”了一下,她怕惹到容烬,怕被抛弃在这深渊求佛无门。 脸颊贴着暖和的罗裙,姜芜轻轻道了声谢,她紧紧抱住外衫,以汲取能触到的唯一的温暖。她想老夫人、想鹤照今、想落葵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鹤府,行止苑。 “找到阿芜了吗?派出去的人可有消息?”渊渟岳峙的照今公子膝盖染尘,衣裾破损,已经一夜过去了,他彻夜未眠,守着姜芜平安归来的消息。 “没有。”传话的小厮着急摇头。 桌案上青瓷盏空空如也,鹤照今气怒得执起杯盏就要掷下。 “少爷!”玳川夺下了免遭于难的杯盏,并示意小厮出去,他凑到鹤照今耳边低语。 一息、两息…… 鹤照今在桌案上猛捶一掌,暴怒地掀翻了刚被救下的茶盏,“去,去找阿芜,不管怎样,我只要她回来。” - 洄山。 乌云蔽日,天低欲雨。容烬拽住姜芜的手腕,如入无人之境般穿梭在纵横交错的石洞内。 黑暗驱生淫.秽,夜晚的洄山更是穷凶极恶的人间炼狱。 姜芜行尸走肉般看着容烬一剑一剑结果了那些醉生梦死的恶徒,看着衣不蔽体的女子死气沉沉地推开压榨她们多时的恶魔,看着炸裂在鼻尖腥臭的血肉……如同一场惊魂的噩梦,自容烬戳瞎了许山的双眼起。 一刻钟前,利剑出鞘,寒光闪过间,容烬一言不发地刺向许山,双目被毁、穴道被封的人无声翻滚痛哭,而他在欣赏够了后,才一剑刺穿了许山的胸膛。 从许山开始,被解开枷锁的杀神开始了他的屠戮之旅,姜芜便如此,眼睁睁地经历一条又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她面前终结,包括那个偷递簪子给她却死不瞑目的矮奴。 半个时辰后,当猎猎山风扑面而来时,姜芜才从恐惧中挣脱,她和容烬到山洞口了。 面色煞白的姜芜听见身后小心翼翼的呼吸和脚步,她回头一望,是那群被解救的女子,她们披着残布破絮,互相搀扶着,要跟随她们的恩人逃出牢笼。 姜芜眨了下眼,瞬间湿了眼眶。 “主子,齐煊他们已准备好了,只等您下山汇合。”齐烨高举的火把,照亮了女子们尚余光彩的眸子。 “嗯,走吧。”容烬紧了紧握着姜芜的手,带着她往外走,但姜芜没动。 洞口平地处,只有两匹焦躁不安的马儿。沉闷的雷声轰鸣不止,骇人的闪电撕裂天际,枯藤老树的影子在狂风中张牙舞爪,夏雨已至,随着肆虐的山风扑打在姜芜的面颊上。 盈泪的杏眼倔强地望着他,容烬明白姜芜的意思。 “姜姑娘,容某不是圣人,救不下这许多人。” 比雨意更寒凉的判决之词已下,无情地浇灭了姜芜的祈盼,和那些女子们的求生之意。如若容烬不救她们,她们的下场会比死亡更加惨烈。 姜芜被连拉带扯地拽上了马,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那是她的生路,而此后,是数不清的无辜女子的死路。 “容公子,真的不能救救她们吗?”在辽阔的山野中,姜芜微不足道的声音通过容烬的胸膛传入了他的耳。 容烬冷静地给出了答案:“不能,驾——” 姜芜终于死心地闭紧了眼,她心生惶然,无处落地。 山道蜿蜒,齐烨的火把被雨淋灭,天地间黑茫茫的一片,姜芜无措地抓紧了掌下的缰绳,鲁莽的动作换来了马儿的一声嘶鸣。 “姜姑娘。”温热的手掌灵活地掰开了她紧蜷的指,容烬没多说旁的,只专心骑马下山。 洄山脚下,渡口旁的茅草屋。星星点点的焰火在雨雾中摇摆,姜芜适应了好一小会儿,才数清了里面……不过两人。 齐烨率先下马朝前冲去,他在怒喊:“小九呢!” 姜芜跌撞下马,被容烬搀扶着蹒跚慢步,诡谲的闪电劈亮了每个人的神情。 姜芜乖顺地上了船——一叶仅能承载五个人的竹筏,她沉默地蹲在容烬身侧,脑子里闪过一幕幕她忘却不了的画面,有杀意凛然的齐烨,有眼含悔意的容烬,有绝望无助的女子们…… 第18章 【宿主,你不要自责了,这不是你能预料到的,你也是受害者。】 豆大的雨滴掉入水面,溅起狂暴的浪花,而她的泪,没有一丁点儿水花…… - “啊!”姜芜从深不见底的噩梦里惊醒,她放大的瞳孔里满是惊惶。 “阿芜阿芜,我在!兄长在!没事了没事了。”在菡萏苑守了一整日的鹤照今握住姜芜的手温声安抚,他伸手拨开被冷汗浸湿的发丝,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额头。 “兄长……呜呜——”意识回笼的姜芜认清了此刻身在何处,她挣扎着坐起身,不管不顾地扑进了鹤照今的怀里,“兄长……” 姜芜哭得好不可怜,像是要把这两天受的委屈全给哭出来。 “阿芜,我在,不怕了,我在呢。”只愣神半瞬的鹤照今将手搭到姜芜的后背,缓缓拍打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内心脆弱的姜芜。 姜芜一个劲地哭,没心思去想她怎么从竹筏上回到了鹤府,那个噩梦她不愿再记起。 鹤照今没办法,只能边抱边哄,姜芜心神紧绷多时,如今回到令她心安的地方,很快再次沉睡了过去。 等姜芜没动静了,鹤照今却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抱姿,极具占有欲地将她搂在身前。 他亦不愿再经历那个噩梦,他遍寻不到阿芜的消息,唯有煎熬等待神迹的降临。没人知晓今晨玳川告诉他阿芜回府的消息时,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害怕,长时间未眠的他踉踉跄跄地奔至府门前。天刚蒙蒙亮,青砖上的积水尚未干,长街少行人,只有他狂跳不止的心声。 颤抖的手好几次撩起车幔却未成功,直到姜芜痛哼一声,他才慌张地挤入车厢,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她。 姜芜浑身脏污,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衣料是洁净的,半干半湿的裙摆仍在滴水,像是经暴雨洗刷过,皱皱巴巴的罗裙上是深深浅浅的血迹,他惶恐地掀开她的袖口,好在,她身上没多少外伤。 他贪婪地凝望她的面容,抚弄她披散的秀发,温热的触感直击心房,他方才确认她真实回到了他的身边。 抱了许久后,鹤照今将姜芜平稳地扶倒在锦褥上,他喊来落葵近身伺候,才跟着前来传话的玳川走了。 姜芜清晨回府,整整睡了一日一夜,待她精神焕发地彻底清醒时,已是第二日。 “姑娘,您醒了!”落葵打了个哈欠,她听从吩咐在此守了整夜。 “嗯。”姜芜揉了揉脖子,又捶了捶沉重的脑袋,只有些酸胀,无其它不适,她困惑地抬头,就见眼泪啪嗒掉的落葵。 “姑娘!都怪奴婢没时刻守在您身边,呜呜呜——害得您受了这么多苦,呜呜呜——您打我吧。”落葵“咚”地一声跪在榻边,哽咽不止。 “起来。”姜芜探出手臂拉她胳膊,但落葵压根喊不动,“快点,我生气了!嘶——”姜芜痛苦地收回手,摁住了右手手腕。 “姑娘!”见姜芜有恙,落葵着急挪腿,忧心问她是否身子不适。 姜芜失神地摇头,“没事,你先起来,我有些饿了。”在洄山石室里饿得眼冒金星时,她只狼吞虎咽了一块干饼,她还想再要时,容令则却说只有一块。 姜芜捏了捏微痛的手腕,是容令则杀人时没顾及上她,不小心捏出来的。 他隐藏身份潜伏在洄山,那是怎么送她回来的? “姑娘,您是晕倒在马车里被送回府的,车上没有旁人。”落葵说完便不再继续开口,她不敢问姜芜经历了什么险境。 姜芜点头,小口慢饮暖胃的燕窝粥,她待会儿要去福缘堂请安,虽然她不想出院门,也不知她一个被掳无故失踪两日的表小姐在府中是否还有安生日子过。 - 离轩。 晓色半熹微,容烬已悠闲地躺在竹椅上,隐在檐柱阴影后的齐烨小声回禀后,便悄然退下了。 雕骨扇停顿几息,莹白的骨架晃过瞬间,他眼前浮现了姜芜胸口的那枚白玉佩…… “主子,您找何物?属下帮您?”清恙一日比一日早起,为顺应主子的作息,他将清粥小菜搁置在桌上,近身来问。 容烬翻找的动作滞缓下来,他坦然问道:“那根百索在何处?” 清恙努力睁了睁眼,“百索?可是姜姑娘送的那根?坏了,彩绳松散成一团乱麻,属下便将它扔了。” “罢了,丢了也好。”容烬合上箱奁,踱步至桌边,就着小菜慢慢喝粥。 半梦半醒的清恙抓了下脖子,清晨凉飕飕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用过早膳后,姜芜满怀心事地往福缘堂去,她暗自嘲笑:与往常没多大不同,若洄山两日不过是大梦一场,该有多好啊。 可洄山之事历历在目,她不可能忘记,待会儿她要去离轩问问,可否请官府救救那些无辜的女子。 鹤兰絮围绕姜芜转了一圈,“哟——姜姐姐,你回来啦~看着没大碍,脸色比我和二姐姐都要红润呢~” 鹤兰因慢半拍地揪了下她的耳垂,“没大没小!姜姐姐,回来就好,过去的事咱们趁早忘了。” “嗯。”姜芜疏离地笑了笑,看来这二位是不打算同她演姐妹情深的戏码了,如今鄙夷得连碰她一下都嫌弃?倒省得费心思应付了。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在婢女的簇拥下,鹤骊双步履纤纤穿过回廊,插入了这全是假意的姐妹对话。 姜芜没接话,毕竟鹤骊双历来看她不顺眼,她今儿怕是要被鹤家三姐妹合围攻击了。 “五妹妹,我们在安慰姜姐姐呢。”鹤兰絮亲热地环住鹤骊双的手臂,准备旁听一场好戏。 结果,大失所望。 鹤骊双眸色变了又变,她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昂起下巴,“你别多想,事情都过去了,若你有空,可以来璞华苑同我姨娘说说话,她挺喜欢你的。” 姜芜先是神色犹疑,然后轻轻笑了。 鹤骊双不自在地“哼”了一声,拖着鹤兰絮加快了脚步,而被落下的鹤兰因笑得勉强,也跟了上去。 福缘堂。 与姜芜所想不同,诸位姨娘和小姐们并没有抓着她追根究底,而老夫人只疼惜地说:“回来便好,老身的阿芜受苦了。” 话过几巡,受不了冷落的林姨娘捡了个话头,“听闻这几日,季家三少爷快把舟山城翻了个底朝天,咱们表姑娘真是好大面子啊。” 少不知事的七小姐重重点头,应和道:“是!我昨日在街上买糖葫芦时,差点被季家护卫撞倒,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比兄长还可怕……姨娘,您干嘛揪我呀!心情不好的兄长本来就很吓人。” 林姨娘听得啧啧满意,这表姑娘的手段真真高明,舟山两大家族最金贵的继承人全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季家何等名门望族,若是与季三少爷攀上关系的是她的兰因兰絮,那该有多好。 鹤老夫人脸色越来越黑,别以为她没听出林姨娘的意有所指,她早给府中众人下过死令,阿芜之事阖府严禁再提,这黑心肝的是不是以为她是能随意糊弄的? 适时,鹤骊双开口了:“林姨娘这话,听得我好生不舒服。表姐与季大小姐素有往来,我看季三少爷分明是听了长姐吩咐行事,若人人都像你这般信口开河,旁人还不知该如何说鹤家家风不正呢。祖母,您来评评理,孙女说得可对?” 拨弄佛珠的鹤老夫人威严定论:“五丫头说得在理。既如此,二丫头和三丫头都和你一起留在紫祺苑里学学规矩,什么时候长进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好了,你们即刻回去,勿要多言。”她执掌后宅多年,自有本事专挑林姨娘的心窝子戳。 林姨娘敢怒不敢言,但鹤兰絮可不一样,她不服气地反问:“祖母,凭什么?姜姐姐她……” 鹤骊双想帮忙求情,但快不过鹤兰絮不经脑子的话。 鹤老夫人猛拍桌案,打断了她,“住嘴!老身的话是不管用了吗!” 鹤兰絮胆大得要在猛虎头上拔毛,于是,喜获了一个月禁足,被林姨娘携着讷讷告退了。 鹤老夫人气性未过,不耐烦地赶走了满花厅的人,只留下一言不发的姜芜。 离开前,鹤骊双偷摸凑到姜芜身边放了句狠话,“要不是受人之托,我才不管你的事呢,反倒害得二姐姐和三姐姐平白遭了殃。” 没等姜芜反应,她怒哼一声走了。 闲人散尽,鹤老夫人终于能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她又气又疼,事无巨细地问,她怕她的阿芜受了委屈却只能含泪咽下。 姜芜用早准备好的说辞搪塞了过去,她偶遇一恩人,救她出囹圄,但应恩人所请,她需为他隐瞒身份。 鹤老夫人怕谈及姜芜的伤心事,并未强硬过问,她只要确认,阿芜安然无恙即可。 “菩萨保佑啊!”鹤老夫人抱住姜芜哭了一场,才絮絮叨叨地放人走了。 但往后,姜芜出府必须经过鹤老夫人的同意,必须有鹤府护卫随行…… 第19章 季蘅风昨日便收到了鹤府的消息,但因姜芜沉睡,他不宜前来探视,只能魂不守舍地等在家中,求了季寒沅代他走一趟。 从福缘堂出来后,姜芜忐忑不安地去了离轩,虽没见到容烬,但总算得到了让她心安的答案,清恙说府衙已派兵接回了那些女子。 了却一桩心事后,姜芜约见了季蘅风在季氏商行会面,她欠人情一场该还的。 “姜姑娘,你没事就好。什么人情不人情的?!我们不是好友吗?为何要这般生分?”季蘅风话急得不行,满脸委屈地控诉她。 “抱歉,是我之过。”姜芜攥紧了滚烫的白瓷盏,这份真挚的情谊,她受之有愧。 见姜芜神色落寞,季蘅风又着急了,他嘴笨不擅安慰人,只能东扯西扯。 未婚男女私下相会本就不合时宜,即使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汇聚之地,当面道谢之事已毕,姜芜起身告辞。 “季三少爷,若无事我先回府了,老夫人叮嘱过我,要早些回。” “好,我送你。”季蘅风忙手忙脚地送贵客出门,撞见了目光沉静如潭的鹤照今…… 鹤照今眉间凝着寒气,季蘅风再看他不顺眼,也只能装糊涂,谁让他是姜姑娘的兄长呢?“鹤大少爷。” “嗯。”鹤照今矜持颔首,前几日他与季蘅风在寻姜芜之事上起了争执,闹得不算愉快,“阿芜,我来接你。”对上姜芜,他眼中冰雪消融,有绵绵春意荡开。 “兄长。”姜芜腼腆唤人,昨夜的事她清楚记得,死里逃生后遇见亲近之人,难免失了分寸,眼下清醒时再见,总不太好意思。 “走吧。”鹤照今伸手要扶姜芜踩上车辕,却见她又转身和季蘅风依依惜别。 他冷眼看着,藏于宽袖下的指腹被掐出了红痕。 - 鹤府上下被管事的警告过,有关菡萏苑那位的事私下严禁再提,违者一律发卖,这是鹤老夫人的命令。但纸包不住火,鹤家内宅安宁,外部不然。 近来舟山府衙出了大案,解救了一批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女子,舟山城沸反盈天,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自有茶客在茶肆里顺嘴提起,鹤府失踪的表姑娘许是与此案有关后,姜芜随之成了百姓茶余饭后议论的中心。 行止苑。 玳川战战兢兢地提起城中谈论之盛,鹤照今沉默几息后,一掌掀翻了琴几,他本就满心躁意无处发泄,眼下竟有人敢犯到他的头上。 “源头从何处起?可是有人故意传播?” “属下已派人核查过,那茶客确是无心之言。” 鹤照今抬步走至窗前,俯身抓住了窗沿,他闭眼又睁开,将面上怒火尽数压了下去。“阿芜近几日都没出菡萏苑?” “是,老夫人免了请安,表姑娘便关起院门不见客。” “你去知会下面的人一声,勿要将此事传到阿芜耳朵里。至于市井流言,你亲自去解决,三日之内,我要舟山城再无人敢提及此事。” 鹤照今没让玳川处理狼藉的古琴,他倾身将琴几扶正,又将磕得凹陷一角的古琴重新抱回了原处。 阿芜阿芜,救阿芜的人是谁……季蘅风…… 离轩书房,黑檀书桌上摊开的书卷许久没翻过一页,容烬静坐不动,直盯着涣散的字迹。 “主子,有人来送荔枝酒了。” 容烬终于回神,轻咳了声,“让她进来,”他合上书册,脚步缓缓走出内室。 鹤府婢女应姜芜的吩咐前来,恭敬地细数物件单子,而容烬早心不在焉地重新回了屏风后,躺在竹椅上闭眼养神。 清恙和婢女的交谈声声入耳,容烬摁了下指腹,脑子不停地闪过许多事。 在送婢女离开后,清恙被容烬喊来,“去给姜芜送些安神香。” 清恙没多嘴问,但他说了件别的事,“姜姑娘是许久没来离轩了,属下听闻最近城中流言愈演愈烈,怕是害惨了姜姑娘。” “何意?” 清冽如锋的目光射在清恙身上,他后悔憋不住嘴,连忙想要告退,“是属下失言,望主子勿要怪罪。” “……说,”随后,容烬疲惫地合上了眼。 “快别说了!”菡萏苑里,姜芜粉腮似霞,怒瞪滔滔不竭的落葵,可她劝不住,只得捂脸埋进了缂丝软榻里,躲藏间,拢鬓青玉步摇花颤叶摆,足见她羞赧非常。 “姑娘,奴婢没说错呀~奴婢以为季三少爷不比大少爷差,您何不考虑下他?”落葵硬要说季蘅风的好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收了贿赂呢。 姜芜也觉得,“你干嘛老说季公子的好?是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不带半点杀伤力的怒喝声透过指缝,软绵绵地,“还有,你没事拿兄长作比做甚?” 与蔫头巴脑的姜芜不同,落葵兴致勃勃地将三两句话来回说,也不嫌累。 流言一事即便无人敢传到姜芜耳中,可她未必猜不到。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在这个朝代更是如此,但她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儿,绝不会因这点无足轻重的小事寻死觅活。 但鹤照今知道,季蘅风同样如此,后者本就少年心性,又与姜芜情谊匪浅,季寒沅稍一点拨,他便勇气可嘉地莽了上来。如今,除了姜芜本人,福缘堂里鹤老夫人的心腹皆知,季三少爷对自家表姑娘情根深种哩。 姜芜哪里晓得季蘅风这般坦率直白,半分不懂“含蓄”两字,连季寒沅都拽不住他,竟让他和鹤老夫人亲近了关系。 季蘅风侃侃而谈的真心之语现仍如魔音般在她耳畔环绕:“蘅风心仪姜姑娘,若姜姑娘不嫌弃,在下即刻回府与长辈商议。” 面对少年诚挚的眼神,姜芜进退两难。她不是原主,季蘅风喜欢错了人。 但鹤老夫人没给姜芜拒绝的机会,先一步将她与季寒沅请去了别处。即使姜芜后来已寻到机会当面拒绝了,但季蘅风貌似……被鹤老夫人给洗脑成功了,只留下一句“是蘅风鲁莽,姜姑娘不必为此事烦心,但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就丢下季寒沅匆匆跑了。 “姜姑娘,我三弟人不错,只是这脑子嘛,缺了根筋,你莫要见怪。”季寒沅尬笑两声,搜刮了一肚子的好话夸赞季蘅风。 她那弟弟跟风一样抓都抓不住,唯有幼时敏学过一阵,年长些后就如脱缰野马般谁都管束不了,爹娘为此记不清起过多少轮争执,但她在姜芜身后抓到了能让季蘅风收心的绳索。这门婚事,她无比赞同。 闲话半刻钟,季寒沅才追了上去,徒留被落葵看笑话的姜芜。 这不,高兴了一路,完全停不下来。 福缘堂茶室。肖嬷嬷在帮老夫人捏肩,她好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还是后者拂开了她的手,主动提起:“你是不是想问季三少爷的事?” 肖嬷嬷讨好地笑笑,“老奴的心事瞒不过您。” 老夫人轻嘬了口茶,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照今派人去处理城中流言了?这回是有点长进了。” 鹤府之中,此刻谈论城中流言之事的另有一处。 清恙抱着甜瓜在廊下啃,自言自语道:“主子脾性越发捉摸不定了,说要给姜姑娘送安神香的是他,半道把我叫回来也是他。对了,主子叫你去季府做什么了?” 没人理他,他穷追不舍,“问你呢?!齐烨!” 自齐烨跟主子回来,整个人就奇奇怪怪的,他原以为是因为小九的事,但貌似也与姜姑娘有关? 那日他不过提了句“姜姑娘对鹤大少爷有意”,齐烨的脸色顿时死白死白的……齐烨不会喜欢姜姑娘吧?真是要命了,主子最讨厌她了。 良久,绿影婆娑的竹林里丢来一句冷漠的回复:“不该问的别问。” 作者有话说: ---------------------- 求一求营养液[星星眼] 第17章 “姑娘,今儿季三少爷又登门了,奴婢听闻大少爷也去了老夫人那儿。”落葵状似不经意地闲话,而姜芜也果真没理她。 【宿主!我悄悄看了!男配和小狗快打起来了!啊啊啊小狗好凶!】 “别嚷了——”系统正事上撂挑子,吵得她脑袋疼倒是有一套。 【宿主!我我我……好像发现了件大不了的事情。】 “啊?” 【男配好像喜欢你……】 恍神间,姜芜没端稳茶盏,“啪”地一声脆响,青瓷片散落了一地。 “砰——季三少爷慎言,阿芜从未应下你的请求,谈婚论嫁一事更是无稽之谈。”鹤照今摔下不曾入口的茶盏,寒声说道。 季蘅风尴尬地搓了下杯身,一没人看顾他就口不择言,“抱歉,珩之兄,是蘅风得意忘形,失言有过。” 而后,鹤照今全程沉默不语,见季蘅风逗得老夫人笑意连连,压根无人在意他,便起身告退,径直去了菡萏苑。 “兄长。”正趴在软榻上和系统闲扯的姜芜火速立起身子,心虚地打了个招呼,被系统胡说八道一通,她都没眼看鹤照今了。 第20章 【宿主,你是不是害、羞、了?】 姜芜不想回答。 原书剧情不可抗衡,更何况她只是一个从没出现过的小配角,说起来比容令则还不如,等女主出场了,鹤照今就会为他的白月光失智,和男主争锋相对,哪里会再注意她? 鹤照今见姜芜两颊红红,眼神却四处乱瞟,他伸手在姜芜面前挥了一下,“想什么呢?可是做了亏心事?” “哪有!兄长不要乱说!”姜芜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狸花猫,瞪起溜圆的琉璃眼,等发觉鹤照今满脸促狭,她才跺了下脚,跑远给他斟茶了。 嵌螺钿海棠花纹黄杨木茶桌上,姜芜手捧白玉杯有一句没一句和鹤照今说着话,后者温和笑着。可温情不过两刻钟,落葵通传说:“季三少爷来了。” “去吧,请他来,我陪阿芜。”鹤照今先一步吩咐下去,姜芜觉得他有些奇怪。 季蘅风不是个有眼力见的主儿,毕竟鲜少有人敢给季家嫡出少爷脸色看,他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同两人说话,因鹤照今话少,他便专注于逗姜芜开心。 鹤照今冷眼看着与福缘堂相差无几的场景,但此次他没走…… 近几日,鹤照今跟抽风似地,日日拉着姜芜出府,不是去游街采买,就是去游湖赏景,姜芜来者不拒,有人陪她高兴还来不及呢,系统还适时给她布置了任务,且完成得十分顺利。 【滴——请宿主陪男配出府一次。】 【请宿主陪男配登山一次。】 【吃路边小摊一次……】 “系统,你给我开后门,不会被罚吗?” 【嗯?我没有呀,我可是最公平的系统!】圆滚滚的系统弹啊弹,骄傲地诉说它的光辉伟绩。 “哦,这个小馄饨好好吃呀,可惜你吃不到~” 【啊啊啊——坏宿主!】 “哈哈哈——”系统气急败坏但无可奈何,一不留神,姜芜笑出了声。 “阿芜?” 尴尬了,姜芜干笑两声,说是想起了季蘅风讲的趣事,随后她埋头轻吹微烫的馄饨,没注意鹤照今猛然漆黑的脸色。 …… 洄山一事功败垂成,容烬避居离轩多日不问事,清恙察觉自家主子近来神思不定又不敢问,而锯嘴葫芦齐烨誓死不吐露半个字。 直到六月初,乘岚递来了新情报。 “主子,盐监与季家人约在醉花阴叙事。” “嗯,届时去看看。”眼睛半睁不睁的容烬语气淡淡,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散的药气,“你出去,喊齐烨进来。” “是,属下告退。”满腹委屈的清恙嘟嘟囔囔,但容烬连眼皮都未抬。 被控诉一通的齐烨冷脸立在竹椅前,语气沉稳地将姜芜的消息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携手同游……也好,祝她得偿所愿……你往后不用再跟了。还有洄山石洞一毁,线索全无,你和齐煊抓紧追踪,本王要早些返回上京。” “是,属下明白。”齐烨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唯余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幽幽回荡。 - 六月初三夜,戌正时分。舟山城最大的销金窟——醉花阴亮如白昼,人声鼎沸,此处珠帘挂户,玉镜悬台,香炉叠霭,光气遍阶。 容烬被艳俗的脂粉气熏得眉头直跳,纵有清恙贴身相护,仍免不了沾了些气味。 “主子,您忍忍,等入了雅间就好。”清恙安抚好在盛怒边缘的容烬后,立马换了副面容和浓妆艳抹的老鸨打起了交道,后者世故圆滑识人万千,他需得谨慎为上。 “我家公子初来风月场所,可否安排个偏僻些的雅间?至于姑娘嘛,找个会抚琴的吧。钱不是问题,但越安静越好。” 清恙掏出一袋金珠子放到老鸨的手中,笑得一脸玩味。 手摇绮扇的老鸨掂量了下沉甸甸的荷包,殷勤地拍了拍清恙的胸口,“小哥放心,保管您家公子满意!” 容烬强忍老鸨恶心胆大的打量,露出了个略显局促的笑。 老鸨被吓到了,清恙更是,他家主子太遭罪了。 贵客上门,老鸨亲自领人去了雅间,这公子一看气势便知非池中之物,若是能满意姑娘们的服侍,她往后能赚的可多着呢。 “公子,您看这间可好?三楼雅间,比楼下清幽许多,往常奴家可只用来招待相熟的达官贵人。”老鸨撩起珠帘,请容烬入内。 清恙巡视一周,点了点头,“尚可,多谢。” 老鸨见容烬不开口也没多想,世家公子多克己复礼,八成还是个雏呢,她得挑个俊俏可人的姑娘来,这说不准是场从天而降的机缘呢。 门刚闭上,容烬便火急火燎地推开了窗,此处看不见主街夜景,确实是个适合密谋的好地方。 容烬站在窗边不挪脚,清恙只好自顾自地在屋子里穿梭。忽地,齐烨从窗外蹿了进来。 他差点和容烬迎面撞上,惶恐地跪下请罪,“主子,是属下失礼。” “起来,有何发现?”容烬早避开了,齐烨甚至没碰到他的衣角,不晓得他慌张个什么劲。 “主子,盐监和季家人尚未现身,但……属下见到了鹤家大少爷。” “啊?”清恙嘴巴大张,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 “他是独自前来的?” “像是寻人,主子,可要属下去探查一番?那盐监那儿?”孰轻孰重,齐烨心里没底,他又不敢多言,主子近来积威日重,也亏清恙命大,上蹿下跳个不停还能完好无损地在那儿犯蠢。 “你去跟着鹤照今……罢了,你继续盯着,他那儿本王亲自去一趟。” 三楼雅间内,戴上容烬假面皮的清恙八面玲珑地应付着狂蜂浪蝶,好在烛火晃眼,他临时拙劣的伪装没被察觉。 亦在三楼,容烬寻到了来醉花阴找鹤璩真的鹤照今。 鹤璩真铁了心要纳窈娘入府,但老夫人至今未曾松口,他本性暴露,耐不住寂寞寻来了醉花阴,且一连三日未归。后院的姨娘跑到福缘堂哭天喊地,鹤老夫人恨不得把鹤璩真那糟心的一院子人全轰出府,她还能清净下来多享几年福。 但想归想,鹤璩真是鹤家独子,纯粹是来找她讨债的。 若说在鹤府横着走的鹤璩真怕谁,恐怕只有两人,一是掌管他生杀大权的鹤老夫人,二就是他的宝贝独苗苗鹤照今。 鹤璩真对早逝的原配夫人无情但有愧,对长子更是,而且他庸庸碌碌过了半生,往后能指望的只有鹤照今。父子情真真假假,但他听得进鹤照今的劝诫。 所以,鹤老夫人遣了鹤照今去醉花阴绑人。 “父亲,祖母有令,今夜您必须跟我回府。”鹤照今站在离雅间雕花木门几步距离之外,容烬能看清他映在门纱上的身影。 鹤璩真酩酊大醉,早就神志不清,他堂堂鹤家老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就在窈娘这里栽了个大跟头,他迈不过去这道槛……窈娘一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凭什么看不起他? 他半生一事无成,临到不惑之年,却生起了前所未有的征服欲,他就是要窈娘那双清高的寒眸里有他,要她甘愿匍匐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 “照今,过两日为父自会回府,你先走吧。”鹤璩真用尽全力凝心聚神才说上一句正经话,奈何鹤照今并不应承。 容烬窃听得专注,忽有一袅袅娜娜的女子莲步轻移,手执一壶茶往屋内去。他蹙眉躲避,却闻见了一丝异常的香气。 “鹤老爷、鹤公子,奴家新沏了茶来,您二位可要用些?”身穿石榴红星地折花绫裙的婀娜女子吐气如兰,一副柔媚的娇嗓直叫人勾了魂去。 鹤璩真没应,而鹤照今偏头端量了她一眼。 烟眸雾黛、肤白胜雪,窈娘虽是清倌,但也是醉花阴的头牌,不然老鸨早将她当玩物送给鹤璩真了,哪会给她拿乔的机会? “鹤公子。”窈娘垂首将茶水端至鹤照今跟前,娇娇弱弱地唤了声。 “多谢。”站在门侧未移脚步的鹤照今接了茶盏,没喝,亦没再将目光放在窈娘身上,他想起出府前鹤老夫人的叮嘱,在那是非之地任何酒水不得入口,又想起姜芜和他说了同样的话:“兄长,在外你别乱吃东西,等你回府了派人来菡萏苑递个消息。” 可有心之人的陷阱防不胜防,窈娘不愿给鹤璩真为妾,但舟山城中能救她的人屈指可数,她能攀附上的权贵也不见得乐意为她与鹤璩真为敌,除非……她与鹤家少爷有了首尾。 照今公子美名远扬,今日一见果真不假。与鹤照今为妾,对她而言,是上上之选。其实,若鹤照今不来,她已快屈服在鹤璩真的强逼之下了,她清倌身份只是老鸨招揽宾客的手段,等时机到了,接客是她必然的命运。鹤府富贵,如果她小心经营,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可就是心有不甘…… 窈娘赖在屋内不走,鹤璩真又是十句话接不上一句的醉鬼,鹤照今打算喊玳川跟他一起将人扛走,却突然头昏眼花站不住脚,但那杯茶他没喝。 第21章 “你,你做了什么?”鹤照今抬脚要走,而窈娘扬手甩了下帕子,异香一入鼻,他差点跪在了地上。 窈娘楚楚可怜地近前,眼尾坠着颗要掉不掉的清泪,“鹤公子,窈娘不愿做鹤老爷的妾,您可否给奴家一条生路?”她话里话外尽是恳求,动作却露.骨得很,然而,在尚未触摸到鹤照今的衣角时,玳川破门而入了。 “主子!”玳川一剑掀翻花容失色的窈娘,搀扶起脸色酡红的鹤照今,“主子,您还好吗?” “娘子!”和玳川候在门外的丫鬟担忧地扑到抱腹痉挛的窈娘身边,玳川那一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害他主子的毒妇定要断几根骨头。 鹤照今死死抓住玳川的手臂,体内升腾而起的烧灼之感令他大汗淋漓,他不能在醉花阴失态。“带我从窗子出去,命令外面的护卫将父亲扛回府。” 藏于阴影处的容烬攥住射出暗器的手,即刻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车幔紧闭的车厢内,鹤照今蜷缩在角落啃咬鲜血淋漓的手背,而鹤璩真在另一侧呼呼大睡,沉重的喘息声从牙关溢出,听得玳川恨不得回头一剑砍了那个恶毒的女子。 “主子,您忍忍,再有两条街便到了。”玳川挥舞马鞭,痛呼的马儿嘶吼着扬起了马蹄。 长街高阁屋脊上,鬼魅般的身影顺着马儿的速度加快了步伐,直至将鹤照今全须全尾地送到了鹤府。玳川慌忙背起鹤照今,一面着急地吩咐人去请府医,一面让人去请老夫人。 本意送佛送到西的容烬提步要继续跟,却鬼使神差地将脚落回了檐瓦之上,“往后种种,便是天意了。”他深深往鹤府方向望了一眼,转身返回了醉花阴。 这一夜,鹤府各处烛火未熄,睡不着的主子有很多。 “老夫人!老爷回府了,但听随行的护卫说,大少爷中了那种药……府医已赶去行止苑了。” “荒唐!荒唐!”鹤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搭上肖嬷嬷的手就往外赶。 鹤府后院乱中有序,但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行止苑。 鹤照今浑身滚烫地躺在榻上,俨然一副在爆裂边缘的痛苦神态。醉花阴的秘药不同寻常,而且窈娘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誓死一搏,他显然已要控制不住了。 “老夫人,大少爷中的是虎狼之药,寻常人吸入便会瞬间理智全无,他已忍耐得够久了,眼下唯一的解法只能是寻一女子来……”府医有苦难言,他自被鹤府雇佣起,就为鹤照今看过数次病,但大少爷抗拒外人近身,每每他被请来皆是如临大敌,方才诊脉时更是,若非玳川压着,他这条老命恐怕就交代在行止苑了。 玳川站在榻前屹立不动,面对久久不言的老夫人,他“咚”地跪了下来。 府医有眼力见地跟着肖嬷嬷去了外间,玳川才敢大逆不道地请求:“老夫人,求您请表姑娘……” “放肆!”老夫人将藜杖重重砸向了玳川,磕到坚硬的紫檀木,他的额角顿时血流涌注,但玳川眼神都没变,拖着腿往前继续求情。 “主子病中只有表姑娘能近身,求您求您了!主子他要撑不住了。”玳川跟在鹤照今身后多年,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他肯定,此刻只有姜芜能解鹤照今的困境。 鹤老夫人垂眸不语,内室痛苦压抑的低喘声似在不断提醒她早做决定,“此事莫要再提。肖嬷嬷,速去把宁枝叫来。” 肖嬷嬷心领神会,疾步去了福缘堂。玳川偷摸着要跑,但被老夫人一个眼神死死定在了原地,“站住。” 玳川血和泪一起流,“老夫人,主子会死的……” “先看看,知你护主心切,可老身舍不得阿芜受委屈,照今亦然。府医,给他上药。” 鹤老夫人心事重重地立于外间等待,不出片刻,羞窘不安的宁枝惴惴地被肖嬷嬷领来了。 “宁枝,老身不会亏待你。”鹤老夫人摸了摸宁枝的发髻,朝她温和一笑。 “是。”宁枝屈膝行礼,迈开步子缓缓进了内室。 既焦灼又期冀的人除了鹤老夫人和玳川,也有宁枝……她十来岁便入了鹤府做婢女,自是仰望过高悬的清冷明月,她虽不解此事为何会要她来做,但她不悔。 越靠近床榻,宁枝的掌心攥出了汗,可当素手撩起摇曳的青色帷帐时,她见到的不是坠入凡尘的高岭之花,而是堕入修罗道的嗜血魔君。 “滚——”“啊——” 鹤照今的枕下常年藏着一把匕首,此刻,玉面覆血的魔君将匕首刺进了宁枝的手臂。 “主子!主子!”玳川飞速闯进内室,目眦欲裂地夺过了鹤照今手中的匕首,“您为何要自残呢?主子!” “滚——滚——”鹤照今只愣了一瞬,就把玳川推离了床榻,独身窝在榻角战栗地舔舐伤口。 玳川犹豫几息,抢在鹤老夫人说话前径直跳出了窗牗,往菡萏苑去,半道上遇见了赶来的姜芜。 姜芜是在等人,但也确实等得瞌睡上脑,她卷起被衾准备入睡,却被系统给吓醒了。 【宿主,男配要死了!】 姜芜慌里慌张地趿鞋下榻,外衫的盘扣都系错位了,还是落葵拽住她整理了一番仪容,才没闹出笑话。 “玳……玳川,兄长出事了吗?”玳川脑门上绑着绷带,脸色又瘆白,姜芜被吓得话都说不清了。 惨淡月光下,面前的姑娘满心满眼皆是他的主子,玳川有口难言,只说:“表姑娘请跟属下去一趟行止苑吧。” ……此后种种,顺应天意……与人意,一切水到渠成。 鹤老夫人没脸见姜芜,她让急需疗伤的宁枝回了福缘堂,只留下府医和肖嬷嬷随时照应,而她,带人杀去了鹤璩真的院子,总有人要承担她的怒火。 路上玳川半遮半藏跟姜芜讲了鹤照今在醉花阴中招的事,她虽有疑惑,但仍马不停蹄地快步往行止苑去。 入寝卧前,玳川将盛有创伤药和纱布的银盘递给她,肖嬷嬷握住她的手说道:“芜姑娘,老奴就在外头,若有事,您尽可叫我。” “好。”随着雕花木门闭合,姜芜越过黑檀木百宝嵌青竹折屏,内室烛火缥缈,因窗牗大开,血腥味并不明显,可她还是被零落的血滴吓得够呛。 “兄长?”隐隐绰绰的人影映在青帷之上,因熟悉的声音靠近,鹤照今卡在嗓子眼里的低泣声肆无忌惮地冒了出来。 “阿芜……你出去,你出去阿芜。”被刺破的肌肤疼痛不止,他又不时地摁压伤口,神智到底没被完全吞噬,他眼下丑陋不堪,不敢亵渎了他的阿芜。 “兄长。”当纤纤玉手堪堪触及青帷时,鹤照今牢牢捏住了,“求你,阿芜不要看我。” 温热的血渗透帷幔,姜芜慌张将银盘搁在矮几上,没有犹豫地扯开了青帷,他伤得很重,这是姜芜的第一直觉。 鹤照今被侵略性十足的烛光吓得将脑袋埋进了膝弯里,于是,他那惨不忍睹的伤口乍然暴露在了姜芜眼前。 “兄长,我给你上药好吗?”鹤照今躲在太里面了,姜芜不得不屈膝爬上榻,才能够得到他。 温软的指腹是最顶级的迷药,闻见姜芜身上浅淡的香气,鹤照今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崩溃了。 “兄长,”姜芜的声音比他还哑,亲眼见到鹤照今双瞳血红、痛不欲生的模样,她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阿芜,你别哭,我没事。”鹤照今颤抖着擦去她眼尾的泪珠,珍视而胆怯地抱紧了她,“阿芜,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你回菡萏苑,明日我再来寻你,好吗?” “不好不好。”鹤照今烫得像烧旺的火炉一样,她不要留他一个人。 鹤照今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已到极限了,于是,最后问了她一遍,“阿芜,你确定要留下来吗?” 望着染上欲色的清冷面庞,姜芜失了神堕了智,她抬手搂住鹤照今的后颈,将唇小心贴了上去。 猩红的血与泪混在一起,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鹤照今发狂回吻。 矮几上的伤药无人问津,一阵狂风卷过,敞开的窗牗被吹得“哐当”一声合上了,内室烛火崩灭,青帷颤动不息…… 离轩。 昨夜之行略有所获,待天将破晓之际时,容烬一行人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鹤府。 见容烬脚步虚浮不定,清恙担忧询问:“主子,可要歇歇?” “不用,你去备点早膳吧,本王想要壶酒,莫要多言。” 清恙要出嘴的话绕了个弯,他温吞应了句“好”。 待清恙离开,檐廊下的齐烨喊了句“主子”,但容烬没有回答。 清晨的鹤府并不安宁,昨夜鹤老夫人一盆冷水浇醒了在做美梦的鹤璩真,整个府内鸡飞狗跳,该瞒的事瞒不住,总之,清恙顺耳一听,就知道了。 手提食盒和十里香的清恙大摇大摆地将菜膳和酒水上桌,朝静立在窗边容烬说了他听见的消息。 第22章 “主子,听闻昨夜姜姑娘入了行止苑,一夜未归。” “砰——”是齐烨踩断屋脊的声音,也是被掩盖住的容烬掰断窗框的声响。 清恙:完蛋了,忘了齐烨喜欢姜姑娘了,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天可怜见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帐外微明,卧在鹤照今胸前的姜芜睁开了酸涩的眼。她记不清昨夜着了什么魔,喊叫不止的系统被她屏蔽,她眼底只容得下鹤照今那张破碎疯狂的面容……随之而来的即是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她嗓子都哑了,而理智全无的鹤照今一味索取,不允许她推拒半点。 潮热的被褥紧贴她不着一物的身子,姜芜痛苦地微挪些,身侧的人被细小的动静打搅了好梦,皱眉将她拥紧了。 而姜芜惊惶不已,昨夜是昨夜,若此刻要她与鹤照今赤裸相待,她做不到。 缀有红梅点点的修长玉腿穿过青帷,赤脚踩在了榻下,姜芜猫腰拾起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内室的麝香味盘旋不散,她又红着脸轻声慢步地移动至窗前开了条细缝。 忽地,晨风裹着潮气撞了她满头,带着泥土翻涌的腥气,原来,夜里下过一场暴雨,连平日里开得最艳的那株茉莉,也蔫蔫地垂着花瓣。 屋外,肖嬷嬷已不见了踪影,在打盹的玳川“噌”地一下站起来,结巴地问了声好。 姜芜见玳川眼神乱瞟无处安放,便没多说什么,“嗯,我先回了,别吵醒兄长。” 姜芜拖着酸痛不已的身子,被落葵扶回了菡萏苑,甫一进屋,后者心疼得落了泪,“姑娘,您受委屈了,但您放心,肖嬷嬷说了,老夫人会给您做主。” “嗯,没事。”姜芜倚坐在软榻上,痛得轻呼一声。 见此,落葵哭得更惨了,“姑娘!怎么会没事?您没见着方才来的路上,鹤府的婢女小厮们分明都知道了!肖嬷嬷还说老夫人下了封口令,可他们……不行!奴婢得去找福缘堂告状,那些人凭什么对姑娘您指指点点?!” “好啦~我真没事,过段日子就没人议论了。而且上回舟山城中的纷纷流言,兄长随便一出手就解决了,此事就等他来处理吧。”姜芜浑身上下难受得慌,醒来时她粗粗扫过一眼,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了,尤其是胸脯,“落葵,我想沐浴,你去烧些水吧,再拿罐玉肌膏来。” 落葵吸着鼻子出了门,窗外,一丛被露珠压弯的蔷薇花枝被风带起,溅起几滴折射出碎光的水滴。 离轩。 “主子,不是说要沐浴吗?您出去了?”给汤桶盛满水的清恙转头就见屋里没人了,问齐烨又不吭声,他要出去寻人齐烨又不准,那人心情不好拿他撒什么气呢! 长衫潮湿的容烬大步迈过屏风,沉声念了句:“出去。” 容烬话一出,清恙什么好奇都没了,他打着哆嗦溜了。 “噗——” 容烬合衣躺进了汤桶,溢出的水打湿了备好的干净里衣,他扯过搭在桶侧的布帛重重地擦掉溅到脸上的水珠,一句凛冽刺骨的话被他咬牙吐了出来,“流言……呵——容烬啊容烬,枉你熟读圣贤书。” - 鹤璩真被老夫人勒令在祠堂罚跪整夜,他自知有愧,乖觉地没同老夫人对着干,在被贴身伺候的小厮帮忙盥洗过后,未经通传,他身披一袭暗云纹青罗单衣闯进了福缘堂。 “母亲,儿子要纳那贱人入门,她竟敢暗害照今,我定要她吃不了兜着走!”在醉花阴厮混数日,又彻夜未眠,鹤璩真眼底青黑尤重,唇下蹿长的短须淡化了他一身纨绔气,显得整个人阴沉又躁怒。 鹤老夫人亦是整夜辗转难眠,等天将破晓肖嬷嬷回来禀告时,她便起了身,就着一杯杯浓茶干坐了许久。 “璩真,你决意如此吗?” “是!儿子不否认曾对她动过真情,但,这万不该是她害照今的理由。”鹤璩真斩钉截铁地答道,他听从母亲的建议思虑了一宿,他迈不过去。 “罢了,老身不管了。但有一事,照今与阿芜的婚事要尽快提上议程了,你把后院的腌臜事处理好,莫要影响了儿女的大婚之喜。”鹤老夫人吃力地拄起拐,今儿她不想见小辈的请安了。 “母亲,姜芜出身寒微,她配不上鹤家少夫人的身份。当年您强逼我娶若微,如今又要照今娶个平民女子吗?我不同意!”鹤璩真安分许久,此次竟又格外强势起来,对上老夫人却无半分退让之意。 老夫人本没精力同他扯皮,但鹤璩真拿早逝的长媳做文章,她忍不了,“你这个混账还敢提若微!阿芜怎么了?阿芜配不上照今,你别忘记了,老身我,从前也只是个农家女。” 鹤璩真讷讷,“母亲,儿子不是这个意思。”他认错极快,心底却不这样想。 鹤璩真的原配夫人深得鹤老夫人的喜爱,说是她的逆鳞也不为过,陈若微在世时,他连个美妾都不能纳,天天素得跟庙里的和尚一样,他对原配没多少感情,若不是有长子在,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早被他忘得干干净净的了。 “此事板上钉钉,你不同意也没用,滚吧,近日别来福缘堂碍眼。”老夫人轻轻捶了捶地面,转身往小佛堂方向去了。 鹤璩真拿心意已决的老夫人没辙,就转道去了行止苑。 虎狼之药的威力不容小觑,鹤照今消耗过多,守在门外的玳川至今没听见内室传来响动,于是,鹤璩真欲交代几句后离去。 玳川僵脸受着,鹤璩真交代的不是旁的,而是借机把姜芜数落得一无是处,他哪里敢接话? “父亲,儿子要娶阿芜,您不必再劝阻。”雕花木门从里拉开,春风满面的鹤照今冷声说道。 鹤璩真“诶”了下,又看了下低头见不着脸的玳川,又扭头诡异地打量他格外不同的长子。云消雨霁、内敛光华尽绽……鹤璩真卡在嗓子里的话没说上来,罢了,长子与他不同,即将迎娶的新妇是痴心以待的意中人。 “知道了,你祖母说要将此事尽快提上议程,你得空去看看她老人家,为父就不去惹她心烦了。” 因他变脸奇快,鹤照今目露不解,“父亲。” “你别管了,为父有事在身,先走一步。” 醉花阴里,生怕殃及池鱼的老鸨将窈娘扣押了起来,鹤璩真是什么禀性舟山城中人尽皆知,若是惹到他许是不会有大事,但若惹到照今公子,鹤老夫人不掀了她醉花阴才怪。鹤家唯一的嫡子,那是何等金贵的人物?窈娘这个猪油蒙了心的蠢货,手也伸得太长了!要被她得手了倒还好说,可现下,把她塞回娘胎都不管用了。 老鸨在心惊胆战中等来了搬着一箱金子的鹤璩真,欢欢喜喜地将窈娘当货物卖了去,只在临了时良心发现,指点了她一番:“前面不一定是死路,鹤老爷对你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几分,你别端着,将人伺候好了,在鹤府的日子才有盼头。” 而被一顶小轿从角门送进鹤府的窈娘,当夜即被驱逐去了最破落的小院,没有红绸喜烛,没有佳肴美酒,只有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折磨…… 梨苑虽偏,但窈娘入府一事关注者众多,皆不约而同地听见了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 鹤府后院乌烟瘴气,鹤老夫人便做主将姜芜和鹤照今送离了舟山,叫他们同行去忘川,以祭奠姜芜的父母,也算是提前拜见岳丈岳母。 “老夫人,您别愁了,是债是福,皆是儿孙的事,芜姑娘临行前特地叮嘱我照看您,可别让她担心。”肖嬷嬷按照姜芜教她的手法给老夫人捏肩,苦口婆心地劝道。 “肖嬷嬷,你是知道我的,哪曾想有一日,我竟也会同意璩真做出这样的事情?诶——是报应吧。”鹤老夫人笑容苦涩,笑着笑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老夫人!都是梨苑那贱妇心生歹意,若她不招惹大少爷,哪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而且老爷他,是动了真情了,您是劝不住的。” …… 车马徐徐前行,姜芜窝在角落里不敢和鹤照今有眼神交流,自那日晨起她出了行止苑,再没见过他的面。 她躺在榻上仰面长叹:“一见美人就走不着道,三言两语就被夺了心失了魂,我是不是太没本事了。” 【宿主!你骗我!你绝对喜欢男配!嘿嘿嘿——】 “你又知道了?那可是男配诶,人家是女主的,你别忘了。” 【那又怎样?你抢了就是你的!反正他先喜欢的是你。】 “等着吧,等女主出场……” 姜芜屈指将窗幔拨开了些,车厢燥热她有点遭不住。 “阿芜。” “兄——兄长!”姜芜被鹤照今突如其来的喊话吓得原地坐好,一抹令人心痒的红霞悄然爬上了她的脸颊。 鹤照今抿了抿唇,那夜的记忆虽不连贯,但暖融烛光下,如盛开的罂粟花般娇艳的女子是他心头亘久不散的欲念,他记得他与阿芜有多么契合、多么放肆,在抵死的缠绵中他吻去潸潸而下的泪滴,又俯身向下,放出了藏匿已久的猛兽。 第23章 可是,他与阿芜,真的能做一对恩爱夫妻吗? “阿芜,你别紧张,同我说说话。” “好,好的。”姜芜正襟危坐,还是不敢抬头看他,那夜的鹤照今如出笼的饿狼,再不是高悬的皎皎明月……她有点害怕他。 弹指间,她脑中晃过一个身影,好似自洄山一别后,离轩的容令则与她再没了交集,那段如附骨之疽的噩梦也渐渐忘了。 鹤照今没唐突,只同往常一般与姜芜闲话家常,尽管他们二人之间那缕朦胧暧昧的红线正在越缠越深。 忘川离舟山约莫十日车程,一路走走停停,到抵达时刚好是六月望。忘川城是原主的故乡,曾罹水患举城被淹,亦是那年姜芜逃难至舟山,巧合下救了鹤老太爷,为自己谋了个得以安身立命的去处。 贫苦出身的原主幼年失怙,孑然一身长大,她于忘川,无甚多感情,至于祭奠父母一事,也是可有可无。姜芜按照原主的记忆,让车夫将车驾到了忘川南面的一处村落,本以为会是一座满目疮痍的废墟,却没想到又有不少百姓在此重新安了家,一如记忆中的世外桃源。 姜芜与鹤照今携手下车,往村口的老槐树去,那是唯一没在水患中被摧毁的物什。 靠近村口,槐树下嬉笑打闹的小童见着神仙似的生面孔,一窝蜂地跑回家找长辈了,玳川喊没都喊住,只听小童们一路嚷着:“阿婆!村口来了个长得比霖夫子还俊的公子哩!” 姜芜仰首打趣,“嗯——兄长确实貌美……” “阿芜!”鹤照今耳根红了一片,逗得姜芜哈哈大笑。 十日亲密相处,到底是让二人消了隔阂。鹤照今提了求娶之事,姜芜没有拒绝,婚仪筹备尚且需要一段时日,可以等到中秋前后——鹤照今与女主的重逢时。 忘川城溪村背靠群山,风光旖旎,姜芜在此为原主早逝的父母重新修了座新坟,隐疾难消的鹤照今再没发病,玳川敬神拜佛扬言溪村是个福地。 鹤老夫人未催促返程,反倒让他们趁此机会多多培养感情,府中有她,一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此间,容烬再访洄山调查私盐之祸,他欲追根究底,尽早将毒瘤拔除。 “主子,鹤府花匠在移栽新花,问离轩是否要添种些?” “七月底了,可是桂花?” “啊,不是,是为鹤大少爷和姜姑娘婚仪准备的百两金合欢之类的,花匠说还有一批新到的并蒂莲……”清恙完全不晓得哪里又触怒了自家主子,他被齐烨果断地拎了出去。 容烬没在鹤府久待,半日后带领暗卫前往青阳镇,清恙受命留守鹤府。 青阳镇是洄山那群亡命之徒的踪迹所在,容烬猜想,此处极可能是幕后主使者真正的老巢。镇上茶楼,容烬端坐在窗前静候暗卫的消息,却意外瞥见了一道倩影。 “她为何在此?青阳镇是她的故乡?”离上回见她,已有两月光景了。 齐烨无声落地,他摇头,“主子,属下不知。” 容烬闭了闭眼,“你跟上去看看。” 青山镇庙会一旬一次,早前鹤照今皆会陪姜芜闲逛,但今日他说身子不适,便让落葵和护卫陪她来了。姜芜拾起小摊上憨态可掬的泥人,问落葵可好看。 “老夫人定会喜欢!我买些后日带回舟山,诶,我怪舍不得溪村的小屋。” 落葵将姜芜挑好的泥人递给摊主,宽解道:“姑娘往后若是想念溪村了,可以随时回来的呀。” “在理。”姜芜蹲在摊前没起,她又看中了一对喜态的小兔子,落葵无奈笑笑,掏出荷包准备付钱,“摊主,我家姑娘手里那份一起算上,您看看多少钱?” 笑得眉不见眼的掌柜竖起一根手指,“共一两银!” 姜芜一手拿稳小兔,一手撑扶膝盖要起,却突然头晕目眩,腰腹还传来一阵酸胀。 “姑娘!”落葵扔下碎成渣的泥人,迅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姜芜,她焦急地问:“您是身子不舒服吗?” 姜芜皱着眉头摁了摁腰侧,“就眼前一黑,没站稳,你别急。” “不成!这街尾有医馆,我们去看看。” “不用了吧。” “不成!那晚些奴婢要同大少爷告状!” “……走走走。” 不提鹤照今还好,一提她脑壳也疼了。从前能不说话绝不张嘴,现在是话半点不嫌多,姜芜被他念叨得都快没脾气了。不准贪凉、不准玩水、不准晚睡、不准去和学堂的霖夫子闲聊…… 姜芜被落葵唠唠叨叨地扯远,隔壁酒坊破墙酒旆后止步不前的容烬垂首不语,年久失修的垝垣被凿烂了一个豁口,里面好似有锭金闪闪的物什在发光。 “娘子……姑娘近来可有食欲不振胸闷气短?”胡须花白的老大夫见姜芜梳着少女髻,不敢出言冒犯。 “并未,”昨日还多吃了两碗凉糖水呢,姜芜腹诽。 见患者心情舒畅无他异常,老大夫便直言了,“姑娘已有两月身孕,平日里要少用些寒凉的食膳。” “什么!”姜芜、落葵异口同声。 至于医馆檐角,面沉如水的玄衣男子硬生生踩断了几根梁柱,这次,他没再解囊。 第20章 齐烨眼睁睁看着,因情绪跌宕,容烬的面皮猝然崩裂,独坐高台俯瞰世间的容家嫡子初涉红尘,便摔了个粉身碎骨。 回到溪村的姜芜,心始终落不下地,又被鹤照今强势要求着,被请来的大夫号了次脉。 “阿芜,我要做父亲了。”鹤照今双手颤抖,谨慎地抚上姜芜的小腹,害得两人皆是一颤。 姜芜心不在焉地躲开他的触碰,小声说:“兄长,我想独自待会儿。” 而鹤照今没给姜芜太多缓解的时间,翌日便接她登了马车启程回舟山,是为归返鹤府养胎,也是为赶上中秋,姜芜时刻念着要陪老夫人过节,他怕路上有变,他那倔脾气的阿芜会强忍不适赶路。 许是忧思作祟,不知腹中有一新生命还好,这一知道了,姜芜开始变得嗜睡,怎么都睡不够,稍微说两句话,就哈欠连连。 “阿芜,你过来。” 腰后垫一软枕、身前抱一软枕的姜芜抬起刚砸下去的脑袋,忐忑地问:“兄长有事吗?” 鹤照今叹了口气,主动换了个位置,他踟蹰抬手绕过姜芜的背,将她的头扶到肩上,“阿芜靠着我睡吧。” 姜芜整个人僵硬得跟块木板似的,鹤照今许是觉察到了,他轻笑出声,指腹点了点姜芜的肩,后者又是一个激灵。 “阿芜,你别僵着啦,快睡。” 系统在脑袋里发疯,姜芜睡得着才是碰到鬼了。 【宿主!原来你这么纯情!啊哈哈哈——】 “闭!嘴!” 【略略略——就不闭,纯情纯情!】 “我头疼,肚子也疼。” 【宿主!你怎么了!】一团球急得团团撞,看得姜芜眼花缭乱。 “骗你的,消停点。” 【哼——怎么能骗我?宿主宿主,你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你问我?你检测不出?” 【不行,我是小废物嘻嘻。】 “出息。小胖子,我和鹤照今成亲,是被允许的吗?还有这个孩子。” 【当然!我会保护你们的!等你完成任务,孩子是可以陪你一起回家的哦~】 原书主角没出场,主线剧情没展开,姜芜没法心安理得地待嫁,她有预感,女主出现时会有变故发生,然而,她的腹中竟已有一个脆弱的孩子了,那是她的骨血,是她与世界唯一的联系,她想留下它。 对姜芜来说,她与鹤照今的相处始终隔着层未戳破的薄纱,她也说不清心里具体怎么想的。 相反,鹤照今貌似是开窍了,撩拨起她来得心应手,总闹得她羞涩难言。 - 八月望,中秋夜,归家时。 鹤府张灯结彩,彩绸飘飘,鹤老夫人携鹤家人于朱漆府门前迎接风尘仆仆的鹤家大少爷,以及未来的鹤少夫人。 鹤照今早已将姜芜有孕的消息传至府中,于是,鹤老夫人下令,即日起,鹤家众人改口称表姑娘为“少夫人”,阖府上下,不得怠慢,否则家法伺候。 老夫人操持婚仪的动静过大,府内外无人不晓,早改口晚改口没两样。眼下,除了梨苑那位窈姨娘,其余人等都热热闹闹地过来了,未来鹤少夫人风光无限,腹中又揣了鹤家顶顶金贵的重孙,她们乐得卖个好脸。 “阿芜,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陪老身用晚膳可好?你近来身子可爽利,有尤其爱吃的食膳吗?老身让厨房立马去备。”鹤老夫人只对鹤照今寒暄两句话,就亲热地牵着姜芜进了府,连鹤璩真都没来得及跟未来儿媳说上句话。 家宴散后,鹤照今欲携姜芜前往离轩拜访容烬,后者推辞说路途疲乏想早些休息,他便在送姜芜回菡萏苑后,踏着清盈月色去了离轩。 第24章 月华如水,孤零零的竹屋被笼罩上一层柔光,鹤照今抬步入内,却闻见了满室酒香。窗畔,谪仙般的出尘男子半卧在竹椅上,如流宽袖褪至肘弯,一樽清酒倾泻而下,没入殷红似血的薄唇中。 鹤照今内心恍有一言:容烬堕入凡尘了。 他面上不显,唤了声“令则兄”。 容烬浅移手腕,懒洋洋望了他一眼,刺红的血目如深渊之下翻涌沸腾的熔岩。 鹤照今坦然未动,容烬扯出抹嘲讽味极浓的冷笑,“珩之陪我饮壶酒可好?” 中秋夜,容烬命清恙将烂醉如泥的鹤照今送回了行止苑,而后倒在榻上翻身睡了过去。 竹林中,荧荧月光下,面对靠立于青翠竹竿的齐烨,没心没肺的清恙愁容不散,“青山镇之行可是不顺?主子为何会如此?” 齐烨闭嘴不言,眼皮甚至都没抬一下。 清恙一拳捶了过去,“你就当一辈子哑巴吧!姜姑娘都要嫁人了!” “你知道了?……”齐烨整张脸精彩得很,半是疑惑,半是释然,脑子不行的清恙能意会到实乃不易,但他终于能找人说说心里话了。 清恙没见过齐烨如此大惊失色的模样,一时忘了操心容烬的事,“诶——你看开些,姜姑娘可喜欢鹤大少爷了,你没戏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会有的,啊——” “走开。”齐烨一把推开清恙,找了个阴影把自己藏起来,他就不该对清恙抱有期待,只盼乘岚早些回来。 姜芜有孕,流水般的赏赐从福缘堂进了菡萏苑,鹤照今也不再拘泥于俗礼,日日来此与他未来的夫人和孩儿相会。 “少夫人,中秋后阖府下发的份例已经分配好了,您可要过目?”如今鹤府中,除了落葵仍喊姜芜“姑娘”外,其余人皆火速改了口。 “不必,昨日不是清点过吗?你直接派人送去。”姜芜接过鹤照今剥好的糖栗子,轻轻咬了一口。 “少夫人……”身穿秋香色棉布褙子的婢女欲言又止,她望了专心剥栗子的鹤照今一眼,又低下了头。 姜芜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笑着说:“说吧,何事?” 婢女咬了咬唇瓣,说了。“离轩那位容公子……十分吓人,奴婢不敢。” 鹤照今拧眉抬眼,婢女“哗”地一下跪在了地上。 婢女反应过于骇人,鹤照今嘴角斜扬,欲和姜芜交流一番,因她此前对容烬同样害怕。 然,姜芜的反应,令他始料未及。 鹤照今自认了解姜芜,她细微的表情逃不过他的眼睛。姜芜瞳孔骤缩,似是记起了某些难堪之事…… “阿芜,你还怕令则兄呢?别多想了,我替你走一趟,你乖乖待着,我早些回来给你剥栗子。”鹤照今揉了揉姜芜的脑袋,领着点头哈腰的婢女走了。 他前脚一走,人未至,先闻环佩叮当,鹤骊双被一群婢女簇拥着进了院门。紫祺苑的二位小姐被送去音澜阁柏林先生那儿学琴了,她没了玩伴,只能来菡萏苑找找乐子。 事实是,她刚在离轩吃了个闭门羹,气得要找鹤照今哭诉,结果与她兄长擦身而过了。 “五小姐又去找容公子了?” “你敢笑话我!姜芜。” “不是,只是问问。”姜芜抬头望天,明明是鹤骊双先提的,她能当哑巴不成? “上回离轩的事,本小姐还没同你算账呢……” 提起让容烬假装断袖辣手摧花的事,姜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其实,她认为此事有待商榷。 容令则此人,已不近女色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洄山之中的容令则,可谓是不动如山…… 鹤骊双没在菡萏苑多叨扰,变道去了花园蹲守鹤照今,今儿不诉苦一场她八成是要被心头怒气给憋死! 鹤照今被闹得头疼,干脆把鹤五小姐请回了行止苑,任她不停歇地诉上小半个时辰,才总算将那尊大佛给送走了。 “玳川,阿芜……与离轩交集可多?” 玳川困惑皱眉,“离轩归少夫人分管,交集许是有的?” “你去查查,旁敲侧击即可。” - 姜芜有孕三月,除了嗜睡外,身子倍儿棒,能吃能喝,能跑能跳的。不似以前回回是她主动光顾,鹤照今几乎日日会寻些有趣的小玩意逗她开怀,潜移默化中,姜芜那颗充满担忧与防备的心,悄然塌了一角。 “阿芜,新出炉的桂花糖糕,来尝尝?”鹤照今从食盒中取出尚冒热气的青白瓷小碟,凑到姜芜鼻尖晃了一圈。 “嗯——”姜芜动了动脖子,眼睛刚眯开一条缝,就娇气地侧过身子,将脑袋转了个边,“困。” 鹤照今无奈宠溺一笑,他将瓷碟放下,温柔地扶起姜芜,将她揽进了怀里。“落葵说你已小憩一个多时辰了,今日天清气爽,我陪你出院子逛逛?” “不想。”姜芜亲昵地在他胸前蹭蹭,她要继续睡。 掌下的娇躯柔若无骨,白里透红的面颊似阳春白桃般香甜,温婉娴静的女子依赖地朝他撒娇,鹤照今失神地俯身。 有片阴影越凑越近,姜芜慌张睁眼,两人的鼻尖来了个亲密接触。“兄……兄长。” “磕疼了吗?”鹤照今心疼地摸了摸姜芜蹭红的秀鼻。 “兄长,我没事。”姜芜拂开了他的手,身子也弹开了些。 窝在黄花梨软榻里的女子娇艳如霞,眼角眉梢尽是春意,鹤照今坏心眼地挤到她眼前,眨眼问:“阿芜?害羞了?” “兄长胡说!” 未婚小夫妻在内室里打情骂俏了两刻钟,才在落葵揶揄的目光下落座吃上了桂花糕。 “我也想尝尝。” “呐——”热心肠的姜芜好意将碟子往旁边推,结果被人夺走了手里捏着的糕点,“你你你——” 一败涂地的姜芜心脏扑通乱跳,然后被鹤照今带着去离轩送桂花酒了。 “兄长,我可以不去吗?”姜芜一慢,鹤照今也跟着放缓了脚步。 鹤照今刮了下她的鼻子,弯腰跟她视线齐平,“令则兄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我与阿芜成婚在即,合情合理应当去知会他一声。” 姜芜磨磨蹭蹭地说了句“哦”。离轩那位是鹤府贵客、鹤照今好友,又是她的救命恩人,虽有那么一丢丢尴尬,但就凭容令则冷心冷情的性子,许是早将事情忘了。 离轩。姜芜与鹤照今郎情妾意,携手并肩款款而来,容烬说不出“不堪为天作之合”的话。 好些日子不见,她笑得比从前真挚了许多,也更好看了。 “姜姑娘、珩之。”容烬一派淡然,待人疏离有礼。 姜芜微微颔首,轻轻笑了一笑。鹤照今拎起桂花酒,递给了伸手欲接的清恙,“今岁府中桂花开得尤其灿烂,我与阿芜特地送来桂花酒,请令则兄尝尝。” “多谢,坐吧。” “嗯?”一屋三人,除容烬外,全发出了疑问。容烬身子抱恙,清恙以为他会赶客,而对姜芜和鹤照今而言,从前可没有这般待遇。 鹤照今贴着姜芜的腰,护她小心坐下,随后才在她身侧入座。“令则兄,其实我来另有一事,是关于我和阿芜的婚事,你若不嫌弃,可愿当我与阿芜的主婚人?” 容烬当然会嫌弃,如若是从前的他。鹤照今询问得诚恳,眼神没离开过容烬的脸,自是洞悉了藏于平静下的波澜。 此事容烬没同意,他说不喜热闹场合,但必定会备上一份厚重的新婚贺礼以示祝福。 姜芜想的也是,幸好他果断拒绝了。 容烬以身子欠佳为由下了逐客令,姜芜遂如释重负地拉着鹤照今出了竹屋。 姜芜躺在菡萏苑当米虫,吃了睡睡了吃,没事逗逗炸毛的系统,日子悠闲又快活地过着,直到鹤骊双大摇大摆地丢来一个重磅炸弹:君拂回舟山了。 第21章 “你不着急吗?那可是兄长心心念念的白月光!”鹤骊双恨不得剖开姜芜的脑子看看,她怎么就那么能沉得住气? 姜芜抿了口新沏的花茶,善解人意地笑了,“五小姐许是想多了,兄长竹兰君子,断然不会做出失约之事。” 鹤骊双跺脚重重“哼”了一声,气得拂袖而去,要不是姨娘把璞华苑砸得破破烂烂,她才不来!好心没好报,姜芜还是和从前一般讨厌! 落葵蹑手蹑脚怕惹姜芜难过,轻轻喊道:“姑娘。” “我没事,你去外间候着,我要一个人待会儿。”姜芜避开落葵充满怜惜的目光,偏首望向了窗外花蕊已残的金桂,怕是只有她自个儿知晓,方才咽下那口花茶发苦发涩……离中秋已逾一月,鹤照今还是会按照原书剧情,不顾一切地奔向女主吗? 姜芜枯坐等待三日,迎来的却是鹤照今旧疾复发的消息,慌了神的她提步赶去行止苑,又半道得知君拂进了他的院子。 不死心的姜芜脚步没停,在行止苑求到了她意料之中的答案。只要是女主君拂,那她是可以被取代的。一连十数日,从病发到病后,行止苑没遣人来请她。 第25章 【这就是白月光的杀伤力吗?唔——对不起宿主,是我嘴笨。】打抱不平的系统又气又怂,它不想看姜芜难过不已的模样。 “是的吧,即便此刻我主动去寻他,怕也近不得他的身。原来是真的,只要有女主在,男配就会朝着命中注定的剧情走去。”姜芜盯着彻底谢尽的金桂喃喃自语,满地碎金晃得她眼涩,一滴泪无声砸向了菱花窗棂。 她再一次被抛弃了吗?两张一样的脸,两个不同的人。 姜芜越想越难过,稀里哗啦地哭成了个泪人。 - “君拂?君彦的嫡女?”容烬轻击白玉棋盘,冷冷开口。 “是,主子,她会不会认出我们?”清恙只担心身份隐瞒不住,完全领会不到容烬百转千回的情愁。 小辈之事闹心,鹤老夫人又不能把鹤照今从病榻上扯出来教训,只能再三同姜芜保证:“阿芜放心,照今不是拎不清的,老身也会给你做主。” 姜芜笑容又浅又僵,老夫人长吁短叹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深夜,姜芜翻来覆去睡不着,数数日子,他总该来了吧。 如她所愿,溶溶月色下,鹤照今不顾落葵的阻拦,只身闯进了她的寝卧。他浑身被酒气浸染,姜芜难受地往床榻内侧移了些,难闻。 “阿芜……”鹤照今眼圈顿时红了,“你不要嫌弃我。” 许是虚假得如浮沤般一戳即破的温情蒙蔽了她的眼,一时之间忘了鹤照今对她的若即若离。 他怎么敢恶人先告状的?姜芜避开了他试探的手,盯着他说:“兄长醺到我了。” “抱歉阿芜,我离你远些。”鹤照今狼狈地踩下榻,佝着身子出了床帏,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胡话……没一句是姜芜想听到的答案。 “兄长先回吧,有事明日再说,我困了。”姜芜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闹剧,言行不端的照今公子委屈得像个没讨到糖的孩童,但属于她的那颗糖,不给负心薄幸摇摆不定之人。 落葵本就对不请自来的鹤照今颇有怨言,姜芜一发话,她立刻恭敬地将人请了出去。玳川扶起半醉半醒的人,心事重重地回了行止苑。 隔日,姜芜没守诺等人,而是去了半日闲茶馆赴季寒沅的邀约。 “姑娘,大少爷昨夜叮嘱我转告您,今日他要和同您解释。”落葵对鹤照今有怨不假,可她更盼着姜芜好,如果互诉衷肠一番后能重归旧好,她要将姜芜留下来。 “他让我等,我便等吗?”姜芜加快步伐,将落葵甩在了后头,说她闹脾气也好,说她躲避也罢,反正她暂时不想看见鹤照今那张脸。 可是,半日闲中翘首以盼的人不是季寒沅,而是季蘅风。 姜芜杵在雅间外许久,才摆好表情推门入内,在与季蘅风相视一笑后,她就专心同季寒沅说话,假装没注意那道流连的眼神。 季蘅风或为好友,但他喜欢的人是原主,姜芜不可能鸠占鹊巢,理所应当地享受他的付出。在从忘川回来后,她便借季寒沅之口隐晦告诉了季蘅风,她心有所属,与他之间没有将来。 季蘅风玩世不恭,对她的心思却细腻,他果真懂了言下之意,再没做出逾矩之事。 可君拂和鹤照今的事,季蘅风打听得一清二楚,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面负了他的意中人,一面又勾搭上他的好友兼未来长嫂,他压根配不上姜姑娘! 无独有偶,离轩的主人同样吐出了句:“鹤照今配不上她……当初本王可是做错了?” 容烬错不错的无人敢置评,但他脾气来得莫名其妙,清恙有话要说。 “主子,属下刚刚在半日闲碰到姜姑娘了,还有季三少爷……”清恙意有所指得不要太明显,姜姑娘是自家主子的好友的未婚夫人,他点拨两句必然是对的。 果不其然,容烬生气了。 “水性杨花的女人……”眼瞎透顶、愚蠢至极……容烬暗骂着,惊觉把自己也骂了进去,他脸色更冷了,随后径直掠过清恙出了门,漫无目的在鹤府闲逛。 菡萏苑附近的垂花月洞门,姜芜低头和落葵咬耳朵,一不留神,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进了容烬怀里,清苦的药香溜进鼻尖,她好想原地表演一场受惊昏迷,就不用找蹩脚的借口了。 “抱够了吗?都是有身孕的人了,怎么这般冒失?” 冷冽的嗓音比晚秋的风还低几个度,姜芜激烈地推开容烬的拥抱,又是一个惨烈的趔趄…… “小心些。”盈盈一握的细腰后虚虚揽住的手,如愿地覆了上去,灼热的掌心与温凉的衣料相贴,容烬意犹未尽地揽紧了。 “抱歉!容公子。”腰后如有实质的侵略气息吓得姜芜用力推了一把,然后老实站稳了。 温软的娇躯脱离怀抱,容烬一脸如常地将手背到了身后,跟抽筋了似的。清恙看不下去,善解人意地递上一方素帕。 在姜芜惊慌失措的目光下,容烬差点咬碎后槽牙,于是,他伸手接了过来。柔滑的软罗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容烬冷笑一声:“怎么?姜姑娘这般怕我?” 又来了又来了,有鹤照今在场时,容令则尚且称得上举止端方,让她差点忘了他有多么厌恶她。姜芜缩起脖子弱弱地摇头,只盼容令则赶紧放她离开。 “无趣。”容烬将素帕团至手心,轻蔑地瞟了姜芜一眼,步履从容越过她,走远了。 敢跟鹤照今梗着脖子干的落葵,在容烬面前,呆呆傻傻地不抬头不吭声,等人走了,才哭丧着脸愧疚道歉:“姑娘,对不住,奴婢实在是太胆小了,您没事吧,呜呜呜——” “好啦,好多人呢,快别哭了,丢人。” 哭哭啼啼的闹声渐渐远去,清恙走着走着,被青石缝绊了个正着。 主子怎么会让姜姑娘撞上来的? 作者有话说: ---------------------- 下章某人要开窍了[狗头] 第22章 菡萏苑。浑身冒冷气的鹤照今苦等整日,将将在日头落山前,才迎回了在外潇洒约会的姜芜。 鹤照今不说话,姜芜自然爱答不理。只许州官防火,不许百姓点灯,原书中温润如玉的男配哪里是这个鬼性子? 【就是就是!宿主你晾一晾他,男人就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你一问三不知,就看戏活泛是吧。” 【宿主——】 撒娇的系统没眼看,但比起鹤照今来还是好上不少,姜芜干脆表面一言不发,实际跟系统干架去了。 沉默持续到落葵将晚膳端上桌,她应鹤照今的吩咐退下,后者身体力行地为姜芜舀了碗鲜甜的鲫鱼汤。“阿芜,膳前先用碗汤。” 姜芜正把系统气得嗷嗷叫唤,敷衍地“嗯”了下,鱼汤是没动一点的。 “阿芜,别闹脾气了,先用膳吧。” 得胜归来的姜芜无意与鹤照今争辩,她淡淡地问:“天色将歇,听闻兄长在我这小院候了整日,不用去见红颜知己吗?” 鹤照今摇头,但他死死盯住姜芜,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些别的情绪。然而,并没有。两相兵不血刃的交锋下来,他不战而败。 “阿芜,我与阿拂有少时情谊,如今她远道而来,我只是与她叙叙旧罢了。早阵子我没来见你,是因为我在病中,你知道的,我不敢让你见到那副丑陋的模样。” 姜芜没接他的话,照这样说,从前发病守着他的人是鬼吗? 她讽刺地念了句:“阿芜、阿拂,才发现我与兄长的旧友,名字竟如此相似。” 她话音刚落,鹤照今的脸蓦然变得煞白。 姜芜哼笑一声,“兄长这是不打自招了吗?” “阿芜……我想问你……” 姜芜颇为玩味地等候他的问题,而鹤照今的话戛然而止,丢了句不轻不重的“罢了”。 姜芜顿时觉得没趣极了,但他倒是坚持解释了,他与君拂之间清清白白,阿芜与阿拂的名字半点不像。 “随你,用膳吧。”姜芜没再僵持下去,孩子都饿了,不过,她比昨儿多用了一小碗米。鹤照今既说了没有苟且,那自是没有,孩子也不会没爹了。 落葵见仅过了一顿晚膳的功夫,姜芜的心情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姜芜与鹤照今的关系恢复如常,后者若是要出府,定会亲自和她说一声,她说了不必如此,鹤照今也照做不误,连落葵都不便说他半句不好。 鹤照今惯爱拉着姜芜去离轩,她犟又犟不过,反正容令则不能对她怎样,而且默默观察某人一日比一日黑的脸色,她饭都能多吃上一碗。 直至有一日,容烬病发不见外客,姜芜终于良心发现了。 那人怎么都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以后不去讨人嫌了。“兄长,容公子身子不好,往后我就不陪你去离轩了。实不相瞒,我与他过节颇深,两看相厌,没跟你说,是怕你夹在中间为难。” 第26章 姜芜一字一句由心而发,鹤照今被她求得心软成了一团棉花,“好,听你的,阿芜该早些告诉我的。” “是我错了,这杯茶敬给兄长致歉。”姜芜温温柔柔地斟茶递茶,一副温情脉脉的模样。 - 鹤府西北角,离轩并不安宁。此次容烬的旧疾来势汹汹,齐烨在青山镇未归,乘岚又消失无踪,清恙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有直觉,容烬会很难捱,往常三月复发一次的病,提前了近一月,而且平日里用药的次数也增了一倍。 竹屋内室,窗牗密不透风,月白软绫罗床帏却无风而动,因黑檀木拔步床上内息紊乱的玄衣男子。容烬眉头紧锁,鸦睫随着眼珠的转动不停颤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是陆续冒起的涔涔汗珠,他的衣襟上残留有一块深色的污渍,若近前去,能闻见浓重的药味下挥之不散的血腥气。 容烬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源源不断的磅礴内力自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 “额——”一声压抑而极具痛苦的呜咽声溢出了喉口,他躬起身子蜷成了一团,随着指尖一道白光闪过,殷红的鲜血自割裂的手腕流出。 容烬喘息一声,将掌心紧握的……百索藏进枕下,以免沾染上血污。他疲惫地撩起眼皮,静静地望着,淅淅沥沥的血珠滴落至床榻之下。 过去许多年,他依靠顽强的毅力扛住了一次又一次的病发,自胥大夫研制出解药后,他的病症已大有改善,只要遵循医嘱用药,他以为他能摆脱家族遭受的诅咒,能真真正正地做个正常人,而不是随时随地戴着假面。 可姜芜,成了那个变数。 容烬讥笑一声,感受到渐弱的气息,那股肆意冲撞的内力也慢慢安分了下来。 从清晨到日暮,清恙时刻守在窗外,所以,当窗棂传来细微动静时,他立刻推门闯了进去。直冲天灵盖的血腥气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鼻腔,他看见了屏风后被鲜血覆盖的地面,而他那如天神般坚不可摧的主子气息几近断绝。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您怎么可以……可以……”清恙涕泗横流,持重一词早被他忘得没了边。 “闭嘴,给本王包扎一下。”容烬累得睁不开眼,连话也是拼尽全力挤出来的。 清恙抽抽噎噎地给陷入昏迷的容烬包扎伤口、更换衣物,无意中,他瞟见了那枚早被处理掉的百索。 容烬这一病来得快,倒也去得快,至少比从前都要快。 心事繁重的清恙哑巴了好几日,然后接到了一个丢也不是,接更不是的烫手山芋。上京城内的容夫人千里迢迢送了一人来鹤府,那娉婷袅娜的女子自称是容烬的侍妾,还是姜芜做主接待的。 离轩院外,侧目而视的清恙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有点尊重但不多,他训斥的话就要出口时,身着素金纹披风的容烬踏门而出。 容烬墨发低束,唇色苍白,有如弱不胜衣的病弱公子,姜芜愣了一瞬后,与他的眼睛直直对上。 容烬看见了,那双眼里,半分波动也无,无悲无喜,无爱无怨。 濒临死亡的瞬间,他脑子里只有面前这个貌若无盐,又艳冠天下的女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窥伺觊觎,不如一举夺了她。 要成婚生子又如何,他容烬权倾天下,想要的不过是个女人,鹤照今有什么本事和他争。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你是要回上京, 亦或是拿了银两来去自由?”容烬面无血色,稍微一动,骨子里的灼痛便缠得他想杀人。而那没有心的女人还一门心思往他身子扎刀子, 连过问两句都嫌烦?她是不是忘了是谁在洄山救了她? 敛容屏气的女子屈膝一拜, “王爷, 妾应夫人的命令……” “本王不想重复第二遍,选。”容烬语气凛冽,他负手立于窗前, 越想越气, 那女人对他名义上的侍妾的关注都比他多些。 “妾愿回上京。” “清恙,送她离开。”待门扉合严, 容烬艰难挪动鞋履,瘫坐在离他不过一尺的竹椅上。 清恙办事迅速,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没怎么沾地的美娇娘给送走了,他沉默地站在窗外,听从容烬下一步吩咐。 “去开一服堕胎药, 要对身子损害小的。” 清恙沉声应“是”,转瞬间踏出离轩。 凑过场热闹的姜芜已走出很远, 半道上,她拐去了行止苑, 想说与鹤照今乐一乐。容令则可真是命好, 那样天姿国色的女子竟只配当他一小小妾室,她简直是叹为观止!容令则又究竟是何身份? “兄长?咦, 书房没人?” 内院仆从少,姜芜走老半天都难见到一个活人,于是把系统揪出来了。 【宿主,男配在密室, 你坐着等等呀。】 系统的话令人震惊不已,“密室?行止苑?”姜芜疑窦丛生,“密室”一词和鹤照今压根搭不上边,她心悸地护住抽痛的腹部,欲疾步转身离开。 【滴——】系统漏洞百出,说错话后不等姜芜质问,就火速消失得没了影。 姜芜不想疑神疑鬼,但,她始终介怀鹤照今与君拂的关系,其实,刚一提及密室,她能想到的唯有君拂。既微弱又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推开了壁画后的暗门,里头是条深深的密道,熟悉的恐惧袭来,她再次忆起了洄山的石道。 指甲死死抠住了画轴,她缓了好几口气,才谨慎地踏了进去。 姜芜特地放轻了脚步,她满心忐忑地往前走,不是怕行迹败露,而是怕所念成真。略低的交谈声窸窣入耳,是个男子,姜芜心神一松,重重喘了口气。 “谁?!” 被铁剑抵住脖子后,刺骨的寒意瞬时钻透了她的心脏。难怪难怪啊—— “兄长,你为何会认识他?!” “滚开!”鹤照今喝退阴戾的壮汉,无措地要牵姜芜的手,他侥幸地问:“阿芜,你听我解释好吗?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姜芜泪流满面,“你别碰我!” 对上姜芜愤恨的目光,缄默的壮汉不敢置信地开口:“你……你是?” …… 自一场前所未有的争执后,姜芜动了胎气,她砸碎了行止苑书房大半的器物,回了院子拒不再见鹤照今。 此事闹得阖府皆知,消息也立刻传到了容烬耳中。 在此刻,他生平第一次起了悔意,若没有当初他的顺水推舟,他与姜芜应该有另外的结局。 - 菡萏苑。 姜芜定睛望着帏顶,水灵灵的杏眼里是道不尽的凄凉。她穿书一遭,自以为的真情是假,自以为的假意却成了真。 现实世界里,惦念她的人寥寥无几,其实,她回家与否,并没有人在意的吧。她以为有了孩子,便有了留下来的理由,至少在这片天地里,有人爱她。 可没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温柔男配成了伪君子,她凭什么要继续喜欢他?是啊,等她真动心了,才发现是自作多情,她也真是可悲。 姜芜食不下咽,系统笨拙的安慰更让她烦不胜烦,好在腹中小家伙懂事,少了折腾她的次数。 姜芜守在院里数着时间度日,陡然想起,冬月初七即是鹤老夫人求了祯大师卜卦得的大婚之日。如今已近十月中旬,绝不能再坐以待毙,这门婚事,她不要了。 鹤府后花园,仪容不整的照今公子跟在撑腰慢走的姜芜身侧连连道歉,而后者充耳不闻,一身骄纵劲看得鹤府下人咂舌。 表姑娘是真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而后续福缘堂内爆发的争吵,却是始料未及之事。 “老夫人,阿芜有事求您。” 起身来迎的鹤老夫人没接到她的心肝儿,因为姜芜径直跪在了她的跟前。 “起来!有何事要行这般大礼?!你可是有双身子的人!照今,你干愣着作甚!老身真是要被你们气死了!”鹤老夫人拉不动姜芜半点,而刚一近前就被躲开的鹤照今亦满心涩然地跪了下来。 “祖母,孙儿此生只娶阿芜一人。” “老夫人,阿芜不愿嫁他了。” 鹤老夫人气血攻心,双耳嗡鸣了好一阵才站稳脚,而跟前齐齐跪立不起的小辈貌似看不见她,只一味坚持方才所求。 “混账!你做了什么对不住阿芜的事!”老夫人痛心疾首,一棍子砸在了鹤照今的右臂。 鹤照今闷不吭声,对此,姜芜讥讽一笑。“老夫人,婚嫁之事强求不得,兄长于我,情谊寥寥,是这不合时宜的孩子加重了他的负累,阿芜与他各退一步,对彼此都好。” 鹤老夫人看看姜芜,又看看鹤照今,后者一字一句地沉声念道:“孙儿心悦阿芜,此生只她一人。” 姜芜没听他的山盟海誓,做比说重要,如此一看,她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两相僵持不下,行止苑又有娇客来访,姜芜失望得没气力做任何表情,不顾鹤照今的挽留,甩袖而去。若不是念及系统能量不够,她会选择搬离鹤府,这狗屁任务做得她恶心想吐。 第27章 “呕——”姜芜一手撑住假山凸起的石峭,一手执起软帕捂上口鼻,“呕——” 姜芜胸闷气短,难受得浑身要喘不过气来,她舒了舒腰,那股子上上下下的气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忽地,在脱力要滑倒的一瞬,有只温热的大掌扶至她的腋下,还有一只手温柔地抚至她的脊背,绵长轻缓的暖流自她的肩胛骨向四周扩散,随着那只手向上抚弄,堵住她气道的浊气终于散了出来。 “姜姑娘,你为何独身在此?”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脸添了些寻常人的气息,姜芜眯了眯眼,再一睁开,容令则仍是那副表情、那副姿势。 “容公子,请自重。”姜芜蜷起手臂躲开容烬的桎梏,她缓了缓声,在容令则蓦然沉下来的脸色下,道了声谢。 方才还暗骂这女人不识好人心的容烬,被她娇娇软软的嗓音喊得一颤,顿时败下阵来同她说话,“你的婢女呢?” 落葵被她使唤去拦阻鹤照今了,她讨厌那人在耳边嗡嗡闹,姜芜刚想解释,就见容烬的手臂仍虚虚揽在她的腰间,虽没触到,但总归是不合礼法。 姜芜想七想八的,容烬又给她丢了句话来。 “听闻姜姑娘想取消与珩之的婚事?” 若非掌心蹭了尘埃,姜芜想挠挠她瘙痒的耳根,容令则说话何曾这般如沐春风过?在她心里,这人顶顶刻薄,顶顶自负,偏生又装得像个雅量君子。 可细细想来,他似乎比鹤照今还要好点? “嗯,我非兄长良缘,不敢耽搁于他,想来容公子的话他能听进去几分,你可否帮我劝劝他?过去种种,我并不记挂。”姜芜自视不高,自然晓得鹤府,乃至整座舟山城,看好这桩婚的人少之又少,而容令则,又是其中最看不上她的人。 姜芜贬低自己,抬高鹤照今,理应最合容令则的心意。可不知,她哪里又做错事了? 容烬怒由心生,眼底寒冰似有被击溃的迹象,他冷哼道:“姜姑娘倒是颇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容貌鄙陋、见识浅薄,与珩之强行凑婚,是亵渎了天上明月,此事,容某应下了。” 姜芜:“……他有必要把我数落得这般一无是处吗?” 【这也是个坏男人!】 望着容烬离开的背影,姜芜没搭理系统,她最信任它,它却隐瞒至此。 离轩屋舍。容烬默不作声地躺在竹椅上想事,他在想坚决要与鹤照今退婚的姜芜是何模样,从前以为她痴心难改,而今却觉她豁达自在,她状似没有多少不舍,只有些浅显的遗憾与落寞,果真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呵——” 近来,清恙常觉毛骨悚然,因容烬时不时的笑声。一时半会儿,他摸不清主子的想法,犹记一旬前,在得知姜芜被气得差些小产时,他提议正宜落胎,可他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主子动摇了,思来想去,丢给他一句“罢了”。 鹤照今日日来菡萏苑碍眼,姜芜禁不住去求老夫人,后者却以她有身孕为由,表达了对此事的不认可。可若老夫人不点头,她绝无转圜的余地,眼下,她能请求的人,只剩容令则了。 傍晚,残阳铺水,暮鸦投林,趁着好不容易寻到的间隙,姜芜避开鹤照今去了离轩。 其实那人,不是那么冷心冷性,否则从洄山归府那日,她恐怕是要被雨淋得大病一场。虽说毒舌了些,但世家公子嘛,有些糟糕的坏脾气是正常,没见光风霁月的照今公子也有一身狗都不乐意惯着的坏脾气吗? “主子,姜姑娘来了。” “她来做甚?烦。”容烬话说了,身子也抬起来了,脚也踩地面上了。 不过弯腰收拾茶盏的功夫,那玄色背影已在几个漂移间上了竹桥,清恙嘴巴乱动,最后扯了个假笑。“可惜啊,守离轩的同僚们几近赶去青山镇了。” 未经通传,守院门的护卫就将她放行了,姜芜疑惑地踩着脚下的影子走,而后,“嘭”地一声撞进了容烬的怀里。 这人走路没声音? 再说,她是没注意看路,他又是在搞什么鬼? 脑子慢半拍的姜芜揉了揉额头,这人胸脯不知用什么做的,梆硬,如果没记错,石室粗粗一瞥,他有八块腹肌?姜芜“咳”了下,欲盖弥彰地收回目光。 容烬本就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这一见她羞涩,差点就忘了君子端方。 “姜姑娘走路为何不长眼?” 【……他这嘴,跟男配比,好差劲。】 跟系统一般陷入沉思的亦有姜芜,那点令人心尖痒痒的羞意消失后,她又恢复了那副假模假样的温婉相。 容烬厌极了,他开门见山地问:“姜姑娘找容某何事?” 姜芜刚要说话,就见神色骤变的容烬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抱离了原地。那里,有一支泛着寒光的箭矢嗡鸣不止。 与黑压压的杀手一道出现的,是一群肃杀诡谲的玄衣人,很显然,双方人数差距悬殊,姜芜从心地攥紧了她的救命稻草,“容公子。” 听闻耳畔依赖又害怕的嗓音,容烬敛起寒凉嗜血的目光,他无意识地收紧手臂,贴着他的女子离他更近了几分,“嗯。” 生死关头,姜芜顾不得男女大防,离轩偏远,若无要紧事,鹤府下人不会随意靠近此处,故而,她能依靠的,只有容烬了。说不上运气好坏,但又要欠他一份恩情。 竹林之中,风起云涌,冷冽的剑光擦着飒飒作响的青竹而过,七名暗卫应付来人不算费力,清恙甚至分了点心神瞟了眼厮杀地之外的一对“璧人”。 “容公子,这些人是你的仇家吗?”姜芜被迫卷入刺杀,容烬绝不能弃她于不顾。 容烬哪里会听不懂言下之意?他轻嗤着撒开了手,就不该生起恻隐之心,“是啊,只可惜了姜姑娘,要无故陪容某做这剑下亡魂了。” “容公子说笑了。”姜芜虽不擅武,但能看出哪方胜算更高。 容烬掸了掸袖口,淡淡地说:“恐怕姜姑娘要失望了。” 说时迟那时快,尚在怔愣不解的姜芜眼睁睁看到天际又有一波人以风卷残云之速冲来,“容、容公子……”她说话都开始结巴,早知如此,该趁乱早些跑的。 容烬露出个凉薄的笑,吓得姜芜惨白着脸拘住了他的腰。 “你做什么!”怒极的低沉嗓音自胸腔传至姜芜的耳,怕也不管用了,容令则再吓人也比不过保住小命重要。 “我怕。”姜芜是真怕,刚和人闹了不愉快,容令则肯定不会管她了。 容烬的确生了要掐死她的心,这一生,从没有人敢利用他,而这胆大包天的女人,却时刻踩着他的底线蹦跶。无孔不入的兰草苦香吞噬着他的肌肤,那清清浅浅的气息何时变得这般馥郁了?姜芜还不断往他怀里拱,箍着他腰的软臂越缠越紧,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松开,姜姑娘请自重。” “我不,求求你了。”迫切求生的姜芜装作没听见,破空声越来越密集了。 “主子,接剑!” 清恙凌空抛来一柄染血的长剑,腥味之重令姜芜腹中酸水涌了上来,她身子颤栗就要站立不稳,而容烬已在满心无奈中揽住了她。 “姜姑娘,许是要给容某一个解释。”没等乱他心神的女人回应,容烬将她虚弱的脸压至胸口,“再忍忍,怕便将眼睛闭上。” 姜芜脑子混沌不堪,容烬说了,她就照做了,闭眼温顺地将整个人藏在宽阔的怀抱里。被刺穿的皮肉、飞溅的鲜血、轰然倒地的尸体,以及死前不甘的咒骂……将她拉回了暗不见天日的噩梦里,姜芜在恐慌中睁开杏眸,用尽全力推开了被暗算的容烬—— 当剑锋刺穿肩膀时,她仍有闲心想,有这恩情在,容令则不能不帮忙吧。 【宿主!宿主!】 系统的咆哮声吸引了姜芜全部心神,也因此,她忽视了容烬不能自已的恐慌。 “给本王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容烬将姜芜打横抱起,瞬息间飞离原地。 床榻上,姜芜气息奄奄地躺在织锦褥子上,血洇透了她的襦裙,容烬既镇定又焦躁地取来金疮药和绷带后,徒手扯开了肩臂上的布料。 “额——”昏迷中的姜芜痛呼出声,容烬甩了甩头,才惊觉行事莽撞。 可衣衫已解,没法重来。莹白如玉的雪肌被撕裂开一块狰狞的伤口,容烬奢侈地将千金难求的皇家御药悉数抖落了下去,久病成医,这点小伤他可以处理。 药粉起效快,不过打盆温水的功夫,血已被止住了。宽袖捋至手肘的男子将浸湿的布帛拧干,缓缓凑近了榻边,他愁眉紧锁,似乎无从下手。 容烬试探又缩回,最终俯首以一如临大敌的姿势对着姜芜的伤口呼气,喜获糊了一脸的药粉…… 帕子被他捏得变了形,容烬眼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才认命地拭去了与干涸血迹黏在一处的药粉,而后剪下绷带,细致地缠在了姜芜的肩膀上。 第28章 外头风波已歇,有一身影沉默地立在窗牗外,似是听见内室动静,清恙低声说道:“主子,菡萏苑有人来寻,属下说您与姜姑娘尚有要事相商。” “嗯,留活口了吗?” “不曾,刺客齿缝藏有药囊,属下没能及时阻止。” “死便死了,上京来人才动手,亏得他们能忍这般久。” “主子,姜姑娘还好吗?” “……没大碍。” 窗漏西风,烛影深深,姜芜恢复了几分血色,如绸缎般铺开的乌发占据了他的榻,她乖顺得像一朵任君采撷的娇花。 容烬探出手,滚烫的指腹从姜芜的眉梢,移至眉心、鼻梁、鼻尖,和她饱满的唇瓣,他恶劣地向下摁了摁,而姜芜毫无反应。 侵略性的目光扫过玲珑起伏的身躯,容烬不知想到何事,耳根突地发烫了一瞬,视线缓缓下移,直至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将掌心轻轻覆了上去,这里面的东西脆弱无比,却令他犹豫再三,容烬脸色冷了下来,点点温情悄然被寒霜覆盖。 “等除去青山镇之祸,你便随本王回上京吧。” 半个时辰未至,容烬用披风严实裹好半边衣袖尽断的姜芜,乘着夜色将她送回了菡萏苑。 “姑娘!”有人如鬼魅般闪现在屋内,徘徊不停的落葵却没心思计较,披风下露出莹莹小脸的姜芜双眸紧闭,一看就是出了变故。 “让开。”容烬对姜芜有足够的耐心,不见得他能忍受别人的接近。 落葵被唬得一愣,哭丧着脸跟着容烬踱步至榻边。 “方才在离轩,受容某波及,害得姜姑娘受伤,烦请姑娘夜间多看护几分。” “姑娘受伤了!”落葵从思忖中醒来,没再顾忌容烬,冲到姜芜身侧解开了披风。 “伤已上过药,每日一换即可。”容烬将瓷瓶放在案几上,临出门前又提醒道:“为姜姑娘声誉考虑,此事望姑娘先不要告诉外人,若有事,可来寻我。” 姜芜觉睡得沉,她醒来时,肩上的伤口温温热热的,并不疼。“落葵。” “姑娘,您醒了!伤口还疼吗?” “没事。” 在落葵帮忙换过药后,姜芜利落起身,但凡不太用力,右手臂都没太大知觉,她用左手艰难地舀着粥,慢吞吞往嘴里送。“我真是一碰到容令则就倒霉。” 落葵站在一侧布菜,平日里若姜芜说起容烬的不是,她定是会附和的,但这次,她磕巴几声,到底没说出口。 姜芜的伤好得快,等她再次想起请容令则求助时,却被告知:“姜姑娘,我家主子身子欠佳,暂不见客。” 虽说见不到容烬有些失落,但近来鹤照今好像也有事要忙,少了来骚扰她的精力。 十月底是鹤老夫人的寿辰,姜芜便将那些破事抛下,专心备起贺礼来,等给老夫人过完寿,无论如何,她都要断了这门婚事。 - 遇刺当夜,容烬快马赶往青山镇,有些蠢货总要付出代价不是吗? 齐烨办事牢靠,凭借在洄山的经验,轻易摸清了青山镇背地里的勾当。盐枭势力庞大,在此地界,与之对上,无异于蚍蜉撼树,但为了给姜芜出气,容烬也顾不得暴不暴露身份的事了,反正早晚都一样。 容烬搬出暗旨从周边府衙调兵遣将,一举围了盐枭的老巢,找到个完美无缺的替死鬼,还是个死翘翘的…… “废物!本王养你们是吃白饭的吗!” 以齐烨为首,跪在地上的暗卫大气不敢出,噤若寒蝉地承受主子的怒火。 幕后主使者销声匿迹,可洄山上认识的一群熟面孔,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容烬跟前。 被抽得皮开肉绽的陈望不认识高坐主位的容烬,他战战兢兢地跪下,字没说一个,就被齐烨一剑挑断了手筋。容烬冷眼看着陈望在地上打滚,抽出许久未出鞘的利剑将他的双手从腕部齐齐砍断。 “送去喂狗。先喂手……再喂人。”骚重的黄水淌了一地,容烬嫌恶地将剑递给齐烨,迈步踏出了屋子,西北寒风呼啸起,他原计划月底回京,也不知姜芜身上的伤好彻底了没。 十月廿九,鹤老夫人六九大寿,因非整寿,她婉拒了晚辈大肆操办的建议。 “下月便是照今与阿芜的大婚了,老身先不喧宾夺主了。” 姜芜身子抱恙,操持寿宴有心无力,于是,此任务被交给了詹姨娘。自鹤璩真纳窈娘为妾后,詹姨娘整日以泪洗面,每每辰时请安皆是双眼红得不能见人,连后院惯爱拈酸吃醋与她对着干的姨娘们也起了些怜悯之心,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梨苑那位狐媚子手段了得,勾得老爷夜夜笙歌,早把她们这满院子旧人忘得一干二净。 詹姨娘得了正经事干,精神头果真好些了。老夫人的寿辰是重中之重,马虎不得,而且,说不准老爷见她办事得力,会与她重修旧好。 孟冬时节,天气肃清,繁霜霏霏。姜芜身着一袭八宝璎珞织金云肩纹妆花缎襦袄,配以印花绢六幅直裙,腰间系紫罗绶带,悬玛瑙绶环,行走间暗香盈盈,凡遇鹤府下人,皆是笑语嫣然。不多时,福缘堂到了。 今儿詹姨娘请了戏班子入府,在后花园亭台水榭前演练了一场大戏,特为老夫人祝寿。此刻,大半人已入席,只等寿主抛彩开场。 “阿芜来了。”鹤老夫人说话中气十足,却难掩疲惫,是为孙辈婚事操心所致。 姜芜含笑念了一长串祝寿词,又送上她熬了几宿才缝好的护膝,“老夫人,阿芜不善女红,您莫要嫌弃。” “说的什么胡话!也就你心灵手巧送到老身心坎上了哟,看看那群冤家送的都是些什么华而不实的玩意……”老夫人一面贬低价值千金的珍宝古玩,一面将这朴实无华的护膝当成了心肝宝贝,她同肖嬷嬷翻来覆去地夸,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可把姜芜臊得不行。 “老夫人~您快别说了。” “哎——”老夫人拍额叹息,“真是老糊涂了,你快坐下,老身的宝贝重孙可有闹腾?” 姜芜慈和地抚了抚腹部,柔声答:“没,孩子很乖。” “那便好,照今这会儿怎的没当我们阿芜的尾巴了?”鹤老夫人满脸打趣,木既已成舟,私心里她盼着姜芜和鹤照今能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而一提及鹤照今,屋内的婢女嬷嬷们尽数变了脸色,姜芜倒是习惯了,甚至有闲心解释:“兄长许是有事。” 鹤老夫人眼神矍铄,没错过这点风吹草动,“你们竟敢欺瞒?说。” 姜芜怕下人实诚又惹老夫人动怒,就半遮半掩地说了。 君拂自抵达舟山起,便以季家大少爷未婚妻的身份住进了季家,那位即是传闻中的男主,会与君拂经历先婚后爱、火葬场带球跑等一系列剧情。季含璋是个正派迂腐的封建大爹,比君拂大上七岁,不要太会说教,自幼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哪里受得了? 幼时,君拂在舟山结识了两位好友,其一是身为未来小叔的季蘅风,对长兄毕恭毕敬不敢造次,故而她能求救的只有鹤照今。鹤照今是男二,自然不会拒绝君拂的请求。 “孽障孽障啊!如若早知道他是个拎不清的,老身哪里会……阿芜,我可怜的阿芜啊!” 鹤老夫人哭天喊地,姜芜心急地上前宽慰,“没事的,我不在意。所以老夫人,取消婚约一事,您可能应下?” 听姜芜语气坚定,老夫人长吁短叹半晌,丢下一句:“老身想想,想想。” 约莫两刻钟后,鹤老夫人携姜芜姗姗来迟,后花园气氛微妙,是与梨苑那位有关。 窈姨娘容色明艳却不显锋芒,娇娇弱弱如一株无害的菟丝花,可姜芜不觉得,那讨好奉承的一眼,分明充满了敌意。 在众人齐声问好后,老夫人心烦地摆手,“坐吧。” 主位右侧的鹤璩真殷勤地斟茶,却没得半个好脸,原以为歹竹出好笋,结果全是次的!一个个的净闹得她短命! 聒噪的鹤璩真没点眼力见,说是老夫人的寿辰,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半点不管后院里互扯头花的女眷们。 “好!好戏!”就他捧场最大声,气得老夫人猛给了他一个爆栗。 姜芜同样十分恼火,鹤照今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阿芜,我们单独聊聊可好?”鹤照今忍受不了姜芜眼中没有他,明明从前,阿芜对他,只有明晃晃的倾慕与偏爱。 姜芜抿紧唇瓣,偏首看了他一眼,而后撑着腰缓缓起身,她避开了鹤照今要揽上来的手,“去假山吧。” 假山不远,走两步便到了。 无尽的沉默中,鹤照今哑声发问:“阿芜,你于我,再无半分留恋吗?你将那件事淡忘,我们重新开始好吗?还有孩子……” 姜芜平静地回答:“我忘不掉,选择替你隐瞒,已是我最大的让步了。还有,离轩的刺客是不是和你有关?你可知我也在那儿?” “什么!阿芜,你受伤了吗?” 第29章 “没事,果真是你。你什么都知道了?” 鹤照今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月前酒醉一场后,他早就不介怀容烬与阿芜在洄山的过往了。“不是我,真的不是,阿芜,你信我好吗?我也不介意。” “你觉得我能相信你吗?还有,介意?你不要太可笑了。” 鹤照今惨笑一声,“阿芜,你也开始嫌弃我脏了是吗?你当真对我有情吗?不然,为何……为何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捧起姜芜被风吹得冰凉的脸,俯身压弯了腰。 “别碰我!”姜芜扭过脖子,掺泪的吻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她的唇角,但她仍多解释了句:“方才的话,并非我本意,我从未嫌弃过你,但我们,没有可能了。” 姜芜的厌恶和抵触,如兜头的绝望深深笼罩了鹤照今,他哭得四肢战栗,“你梦中念念不忘的人是我吗?!” “你说什么?” 鹤照今仓惶摇头,“没,没有。阿芜,若是连你都不再亲近我,我要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你信我一次好吗?此事非我本意,往后我会同你解释。” 说不出口的解释要她如何相信?姜芜不想再开口,只僵硬地任由他抱着。 鹤照今偏执地说了好久的话,但无人回应。 “湖边凉,阿芜先回席上吧。” “好,兄长也快些来,别让老夫人担心。” 姜芜步履从容往水榭方向去,鹤照今稍微盯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神色凄凄地滑坐在了假山旁。他的心上人有多固执,他从来都知道,可是,他不能失去阿芜,任何人都不能将阿芜从他身边夺走。 戏曲虽好,但引不了姜芜入胜,反倒唱得她瞌睡连连,不如走慢些。 【宿主,你很难过。你真的不喜欢男配了吗?】蹲在角落里的系统语气沮丧。 “这簇腊梅竟开花了?”姜芜避而不答,凑到小径旁踮起脚尖,将新冒花蕊的嫩黄腊梅拨弄了下来,她轻嗅一口,说道:“老夫人素爱梅,我便折枝为她老人家生辰添彩吧。” - “扑通——”重物落水声如一颗小石子落入无垠的水面,专心赏戏曲的鹤家人没听见,黯然神伤的鹤照今亦然,可他的心噗噗作跳,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了心头。 “阿芜……”鹤照今拔腿起身,越过假山往水榭望去,没有姜芜的身影。 “嘶——阿芜!”失神间撞在挡脚的坚硬石块上,鹤照今却顾不得那么多,他边跑边喊,心吓得快要停了。 姜芜常觉善有善报,可她心肠顶好一人为何总被烂人破事缠身?窈姨娘是不是有病?! 冬日的湖水冷得刺骨,她摘梅花时,手都被风吹得僵劲,此刻已断了求生的能力。涌入胸腔的水令她无法呼吸,腹部的痛楚更是重若千钧,她不断地往下沉,系统的呼喊声也越来越弱了。 这书穿得好没意思,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她和孩子一起做了溺死鬼? “哗啦——”寻至湖岸脚痕凌乱的浅草地,鹤照今径直跳了下去。他水性差,在经历少时那场变故后更是惧水,可他一定要救他的阿芜。 阿芜,阿芜…… 鹤照今用力瞪大发黑的双眼,素色里裤缠紧的小腿上有丝丝血迹扩散开来,是刚刚不小心撞到的。他的双臂在发颤,却依旧发狠地破开迷障,握住了姜芜体热近无的手。 阿芜,阿芜…… 姜芜双眸紧闭,脸颊上带着恬静平和的浅笑,鹤照今在满心绝望中吻住了她,为她渡了好长一口气。 “咳——”姜芜这一咳,贴合的唇齿间生了细缝,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袭来,鹤照今又重重碾了过去,他圈住姜芜的腰,奋力地挥开倾轧他们的水波。 “姑娘!姑娘!”岸上,六神无主的落葵跪地大哭,万分后悔方才没随姜芜一道离开。 “快过去救人啊!眼瞎了吗是!”鹤老夫人胆战心惊,恨不得给呆站着的仆从一人一脚。 小厮们撒腿往鹤照今周围聚集,又不敢伸手去接奄奄一息的姜芜。 清风朗月不染尘埃的大少爷神如朽木,森寒阴冷的气息如尖锐的冰锥子般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但他死死护住了怀里脆弱不堪的表姑娘。 鹤照今双腿打颤,双手亦是失力得快抱不住他的珍宝,仅凭一腔本能在强撑。 泪流满面的落葵淌过浅水,将毛绒绒的狐裘裹在了姜芜身上,遮住了她狼狈不堪的面容。“姑娘——都怪奴婢,姑娘!您醒醒!” 鹤照今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姜芜轻轻安置在地上,才膝盖一弯,重重地跌坐下去。 “府医来了!”被玳川抗着边走边飞、年过半百的府医方一落地,也直直跪了下去,但他没喘口气,战战巍巍地搭上了姜芜的脉。 “表姑娘呛水了,需将她扶起俯躺,玳川小哥?”虚脱无力浑身湿透的鹤照今不在府医的考虑范围,可玳川不敢越俎代庖。 “我来。”鹤照今深吸一口气,在落葵的帮忙下,珍视地将姜芜搁在膝上。 姜芜不重,但压得他一个踉跄。 “主子……” “快!” 玳川劝阻的话被府医打断,后者抬手捅在了姜芜的内关穴和合谷穴上,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姜芜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咳嗽声。 “阿芜。”鹤照今哽咽着帮姜芜翻了个面,而五官皱成一团的姜芜在不停地喊“疼”。 “姑娘流血了!姑娘!” 鹤老夫人被落葵喊得眼前一黑,而詹姨娘又心有余悸地“嘭”地跪了下来,她脸上尽是怕与悔,“老夫人,是窈姨娘推了表姑娘。” 鹤璩真惊怒交加,他一掌掀翻了沉静无澜的窈姨娘,“贱人!你怎么敢的?!” 窈姨娘摔倒在地,拉扯间裸露的皓腕上布满了乌青发紫的伤痕,她愣住,朝鹤璩真嘲讽一笑,再不作声。 - 福缘堂。 “阿芜,你别怕,我在呢。”鹤照今抱着人往客卧冲,神色中是藏不住的恐慌。 榻角铜炉暖香氤氲,捂住肚子痛呼声越发小的姜芜脸却在发白。 “系统,求你了,如果我死不了,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宿主……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他保不住的……】 “我一个人太久了。求求你,好吗?” 【宿主,我尽力。】 在得到系统的承诺后,姜芜即将要彻底晕厥过去,可意外地,她听见有人在喊她,有股暖流肆无忌惮地、又无端恐忌地驱散着她体内的寒意。 “我来了,你别怕。”容烬扣住姜芜的掌心,毫不吝啬地向她渡去内力,榻间的血气如魔咒般箍紧他的脑子,他又想杀人了。 不过半月未见,鹤府竟将她磋磨成这副模样?鹤照今是废物吗?! 唇瓣乌白的姜芜嘴角有条浅浅的豁口,不用想都猜得到是为何,滔天的嫉妒让容烬恨不得掐死怀中气若游丝的女人,他覆在姜芜掌心的手指不断收紧,而那无能的伪君子竟还敢在他耳边叫嚣…… “令则兄!容令则!阿芜是我的妻!”清恙严防死守,鹤照今寸步不得近。 经青山镇一战,苦于数月不曾见血的侍卫受滚烫的人血喂养,胆寒气息令人望而生畏。 “嘤——”被暖意包裹的姜芜意识恢复了几许,她强烈地想为未降临人世的孩子做些什么。震颤不止的弯睫下,黯淡挣扎的黑眸亮起,她握紧容烬的手,“求你,救救孩子。” 姜芜的瞳孔并未聚焦,她的唇微弱翕动,只为给那个小生命求一线生机。 可,也许这是天意,不是吗? “求求你,求你……”姜芜意识涣散,泪水如瓢泼大雨浇湿了枕巾,哭着哭着,她彻底晕了过去。 落葵和府医被留在内室照看,容烬踩着步子越过彩漆边嵌点翠屏风,与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人对视上,首屈一指之人便是忿忿咬牙的鹤照今。 容烬挑起一抹残忍又鄙夷的笑,“珩之,你配不上姜芜,本王说得可对?”他盯着鹤照今,伪装的温润与端方褪去,凉薄的丹凤眼里只剩高高在上的蔑视。 摄政王容烬,独坐高台俯瞰众生,然无人可入他的眼。 与他一比,曾跌入尘埃身魂尽毁的鹤照今确如一文不值的地上泥。 鹤照今血色尽褪,似癫似狂的破碎眼神下,藏着一缕没于骨髓的痛恨。 “令……” “珩之,本王乃当朝摄政王,名讳非你能提。”容烬娓娓道来,好似半点无以权压人的意图。 而在场的鹤家人,无一不变了脸色。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仅有一人,即是上京城容家的嫡长子容烬,他竟就是暂居离轩的那位贵客。 鹤照今仅剩的心神被容烬的三言两语击溃,可他决不能退让。“请王爷让珩之见见阿芜,她腹中的孩子亦是珩之的骨肉。” “呵——珩之啊珩之,本王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姜芜,是本王的人,你不配提她。至于那个流有你血脉的孩子,府医说了,保不住的。” 第30章 压不住的愤恨从鹤照今的眉眼间迸发,“容烬!阿芜与我情投意合,是我合过庚帖的未婚妻!” “噢?珩之可知,连陛下也不敢直呼本王的名讳,清恙。”容烬懒懒地说,恹恹地笑,居高临下地望着清恙将形如恶鬼的鹤照今一脚踹跪在地,“你这模样,又和以前,有几分像了。” 鹤照今攥紧拳,他颤着嗓子吼:“容烬!那又如何?又如何?阿芜什么都知道,阿芜爱我,她眼底压根没有你!更遑论心!任凭你权势显赫声名在望,阿芜也不可能爱你!”容烬本性如何,鹤照今清楚万分,他要下地狱,容烬也逃不了。 即便阿芜再恨他,那也比容烬强上百倍千倍。 “爱?本王不需要。她爱你,得到了什么?”容烬不屑于与鹤照今再争论,高山雪堕入凡尘后,简直俗不可耐,若真爱重姜芜,哪里会让她落得这般境地? “贵府的窈姨娘呢?去把她抓来,手敢伸到本王头上来,那便不用留了。” 鹤璩真被吓破了胆,全然不知要如何力挽狂澜。 半个时辰前,在鹤照今打横抱起姜芜时,鹤老夫人随口给窈姨娘判了死刑,“把这贱妇杖杀了,肖嬷嬷你盯着。” 鹤璩真虽恨窈姨娘入骨,但他反应尤快,三两步拦在了鹤照今身前,“照今,把她交给父亲处置可好?” 鹤照今哀痛地说了声“好”,鹤老夫人也生生被气晕了。 此刻,窈姨娘如一滩烂泥般毫无尊严地被侍卫粗鲁扔下,她仓促拢紧松垮的衣襟,怔怔看着一屋子站立难安的贵人…… 自被一顶陈旧的小轿抬进鹤府起,她日夜饱受非人的折磨与摧残,鹤璩真懦弱又阴毒,与从前好似变了一个人。她真心后悔了,即使在醉花阴一双玉臂万人枕,她也不会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鹤府下人皆可贬低唾骂她,被鞭笞啃咬整夜的她筋疲力竭地醒来时,见到的是天光大亮的屋子,和不着片缕的她,她像一尊可供人亵玩的货物,被困在吃人的梨苑。 她恨毒了所遭遇的一切,恨不得将鹤璩真剥皮抽骨,恨不得和冷血无情的鹤府同归于尽……鹤照今视她为肮脏的敝履,鹤老夫人当她是恶毒的贱坯,那她就要鹤府永远不得安宁! 似笑似哭立地成魔的鹤大少爷、畏惧打颤的鹤老爷、目露惊惧的妾室小姐们,以及如惊弓之鸟的仆从们……再到高居主位俾睨众生的玄衣男子,他幽幽掀开眼皮望向她,那愤怒嗜血的眼神,与夺命修罗一般无二。 她明白,鹤璩真保不住她了。那挺好,算是解脱了。 “把她丢湖里去,冻晕了就用针扎醒,别轻易弄死了,本王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鹤老爷,可有异议?”容烬语气平缓,轻击桌案的动作却满是不耐烦。 差不多时候,府医畏首畏尾地蹒跚近前,躬身汇报:“王爷,表姑娘在湖中受凉受惊,孩子......没保住。” “容烬!是不是你!”鹤照今挣扎着爬起,怒号道。 容烬从怔住的状态中醒神,制止了再次抬脚的清恙,他轻嗤一声,笑了,“本王说了,你,和那个孽障,全配不上姜芜,她是完完全全属于本王的。” “你这个刽子手!阿芜会恨死你的!” “是么?她不会知道的。”容烬轻弹指尖,一刃暗器射进口出狂言之人的膝盖,“还是跪着跟本王说话,更顺眼些。清恙,堵住这些人的嘴,若有人敢闹到姜芜面前,杀一儆百不至于,本王不介意多沾几条人命,鹤府满门,照杀不误。” 容烬三言两语定下鹤府一干人等命数,但没人敢怀疑是危言耸听。 容烬缓步绕过屏风,无视冷汗缀了满脸的落葵,他指尖一弯,便有神出鬼没的暗卫捂住落葵的嘴,于鹤家人眼皮子底下,将人拎出了内室。 惊恐的求救声被掩在铁掌之下,即使是姜芜唯一的贴身婢女,在容烬看来,照样不值一提。 胆子小的小姐甚至呜咽出声,她们亲眼看着落葵被一刀断了气…… 容烬用大氅将姜芜裹得严严实实,抱她出了福缘堂,运起轻功飞回了离轩。 “姨娘,落葵死了……”墙角隐蔽处,鹤骊双躲在詹姨娘怀里哭得发抖,“有血,王爷也会杀了我们吗?” 詹姨娘敛下探究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说道:“骊双看错了,别怕别怕,姨娘在。”鹤家上下人心惶惶,在主心骨鹤老夫人尚在昏迷之中时,顶梁柱鹤照今也自此一蹶不振了。 - 姜芜的意识在不断下坠,她奋力挥动双手,但找不到一处着力点。 【警报!系统能量消耗过剩,即将进入强制休眠期。倒计时,十、九……】 【宿,宿主……对不起,没,没能……保住……滴——】 一阵嘈杂紊乱的电流声后,某些联系在姜芜的脑海中断开了。 离轩,黑檀拔步床榻边,容烬直倚身子,静静守候呓语不断的姜芜,他时而拧眉抿唇,似在忧虑该如何同醒来的病患解释。 姜芜这一觉睡得异常难安,却迟迟醒不过来。容烬大发雷霆,屈尊下场大刑伺候窈姨娘,鹤府众人被迫围观,除去久卧病榻的鹤老夫人。 冬月初三,夜。离姜芜落水流产已过去整整四日,被人参水精细灌养的女子消瘦了一圈,圆圆的鹅蛋脸也清减了。 容烬给姜芜擦过脸,在她的舌苔下垫了一块人参片。“快些醒来吧,若你喜欢孩子,本王日后可以……”他半讲半遮地说了不少话,才转身去竹椅将就歇息。 深夜,被数个青玉圆雕熏炉环绕的床榻上,眼底漆黑一片的女子,自噩梦中苏醒。姜芜微蜷手指,被熏炉烫到也不皱眉不吭声,她咬住舌尖,悲苦地消化孩子已逝的事实,以致于一时之间没发现正身处离轩。 姜芜呼吸浅浅,情到失控时不由自主地急喘了几声,容烬虽渐渐习惯与她共处一室,但敏锐的察微之能仍令他顷刻间醒了过来。 “姜芜!”容烬奔至榻沿,握住了姜芜滚烫的手,此事,他同样习惯了。 姜芜迟钝地转动眼珠,好几息,才认出了眼前人,她几次张唇,却发不出声音。 “渴吗?本王给你倒水。”容烬伸手扶起轻若柳絮的女子,捞过矮几上的杯盏,温柔地喂了两次。 姜芜从茫然中醒神,点墨般的眸子温吞地逡视陌生的榻,“容公子,这是何处?” 容烬垂眸望着她的发顶,迟疑了一瞬后,答道:“离轩。” 混沌的脑子依旧在发晕,姜芜没太大反应,两杯温茶下肚,她又倦了。 容烬心绪不稳,如临大敌地等待质问,可怀中人消了音,柔弱无骨地蜷缩在他身前。容烬轻叹一口气,舒缓身子以让姜芜躺得安适些,他贪婪地嗅了嗅萦绕在榻间的暗香,又握了握姜芜娇腻的手。 “以后,你是本王的。”阴沉又霸道的低喃缓缓从薄唇吐出,容烬餍足地轻喘一声,将姜芜抱紧了些。 许是姿势并不舒坦,姜芜刚睡又陷入了梦魇,“孩子……”她的梦呓有气无力,容烬得佝腰探出脖颈方可听清晰。 “以后会有的。”容烬唇角勾起一缕期待的笑,抬手在姜芜的腹部眷恋地抚摸着,他将脸埋进姜芜的颈弯,古井无波的凤眸里漾起浅浅的喜悦,直至姜芜的下一句梦呓响起,“阿照……” 容烬宁愿相信是他听错了,可这女人竟喊了第二声:“阿照……” 瞳孔微颤的须臾,喜意荡然无存,青筋暴起的手连绵游移过姜芜的娇躯,覆上了她脆弱易折的脖子。 若是捏碎了,便再不可动他心神了。 容烬拢起手指,感受掌下跳动的脉搏,他慢慢使了几分力,却突地似被烫到般弹开。 凌厉的喉结上下滑动,容烬“呵”了声,将唇凑到姜芜精巧的耳垂边,似蛊惑、亦似警告,“此次不与你计较,下次若再犯,本王定捏断你的脖子。” 尖锐的牙齿咬上柔嫩的耳垂,姜芜难耐地缩了缩脖子,但与他嵌合得更紧了。 容烬熟读礼学典籍,恪守君子之礼,他本无意于堂而皇之地上榻,可姜芜,着实惹到他了。 冬月天寒,日头起得晚,天色渐明时,被微光唤醒的姜芜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人圈在了怀里,她想都没想,一巴掌扇了过去。“鹤照今,你是不是疯了?” 容烬醒得早,至少比姜芜早,他也没料到,和旁人同床共榻,他竟能睡得不省人事。趁天色未明,他紧了紧娇软的身子,闭眼补了个眠。 他是想看姜芜知道他真实身份时的反应,震惊、畏惧……却不能不咬牙屈服,而不是被无端扇了一巴掌。 偶尔一次慢半拍的容烬狼狈翻车,他捏紧了那只尚未收回的手,“姜芜,你好大胆子。敢对本王动手的,你是头一个。” 姜芜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浑身僵硬得跟死了半日的尸体一样,昨夜模糊的记忆回笼,再到她与容令则共处一榻的事实……还有,“本王”是何意? 第31章 孩子没了,系统走了,鹤照今也不重要了,那她是不是能去死了? 怒中带怯的姜芜也不说话,就红着眼看他。容烬顿时语塞,他低咒一声,“你倒是心大,本王不与你计较就是了,快把眼泪收回去。” 离奇的世界、诡异的人……姜芜沉默着回想荒诞的过往。 容令则、容令则,大乾朝唯一的异性王、新帝拜把子的兄弟,容烬竟然隐瞒身份来了舟山,季家商行、洄山私盐案……原来如此,但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传闻摄政王茹毛饮血,杀人屠族乃家常便饭,姜芜算是半个鹤家人,自然也畏惧他。 姜芜不敢胡乱揣度容烬的心思,在这个吃人的朝代,她首先要做的是保全自己,然后,她要去找窈姨娘报仇。 除了刚醒来时的动作,姜芜跟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似的,怎么说话她都不回应,容烬无能为力,只好起身下了榻。 她总要习惯的,不急于一时半刻。 半刻钟后,有一蓝袄婢女端着铜盆绕过黑檀折屏,恭敬说道:“姜姑娘,王爷吩咐奴婢伺候您盥洗。” 婢女的轻唤让姜芜眨了眨眼皮,她哑声问:“你把我的婢女落葵叫来。” 而那婢女不知想到何事,脸色煞白地回答:“姜姑娘,没有王爷的命令,奴婢不敢僭越。” 姜芜扯起压得发麻的手臂翻了个身,“容令则,是容烬吗?” 婢女被吓得重重跪了下来,“姜姑娘慎言,王爷的名讳奴婢不敢妄议。” “那便是了。”姜芜受到的惊吓不比婢女小,容烬的大名,在翻阅原书的过程中,她是有印象的,作者寥寥几笔,却塑造出了一个冷血残暴、心狠手辣的摄政王形象。上京城离舟山远隔千里,自穿书来,她已快要忘记上京城的那些剧情了。 姜芜在榻上一连躲了五日,每每容烬与她说话时,她都面向里侧装死。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胆怯含泪的控诉,容烬怜惜她体弱,不敢逼得太紧,便随她去了。 落葵不在,名唤“梓苏”的婢女又对容烬讳莫如深,多问半句就长跪不起,姜芜只能绞尽脑汁地旁敲侧击,并得知了鹤老夫人一病不起的消息。 “老夫人病了?!这都近十日了!”姜芜本就吃不下什么饭,这一着急,她直接推翻了食案,装有乌鸡汤的瓷盅碎了一地。 内室的动静吵到了在批复公文的容烬,他眉眼低垂,压着步伐挤入姜芜的视线时,便训斥开了,“姜芜,你以为绝食管用吗?爱吃不吃。” 忧思难消的姜芜下巴小了一圈,她含泪抬头,欲语还休。“容……王爷,可否恩准民女去探望老夫人一面?” 姜芜的话不可谓不尊敬,容烬丢下句“本王允了”拂袖而去,临出门前却不忘让梓苏捎带个圆手炉。 立在桌边当哑巴的清恙敛息退后,“主子,属下去跟着。” 容烬执狼毫的动作微顿,他说:“不必。人处理好了吗?先送回上京,切记别被人瞧见了。” 冬寒料峭,短短十日光景,今岁竟已下过两回雪了,离轩暖炉烧得旺,姜芜对袭来的寒意不太适应,她缩了缩脖子,将白狐氅衣拢紧了些,为了不白受罪,她接过了梓苏递来的手炉。 去往福缘堂途中,她几乎没见在外走动的仆从,即使有,一见到她,也远远躲开了。 姜芜从梓苏吐露的零碎消息中得知,容烬处理了害她的罪魁祸首,窈姨娘双手被废,身子也冻得落下了病根,据说要等她亲自给自己出气。 八成是容烬行事狠厉,鹤府中人怕他吧。 园中妍彩花卉多败了,只有枝头寒梅傲然绽放,光秃秃的园子萧瑟得紧,姜芜垂眸加快了步伐。 福缘堂,鹤老夫人寝卧外。 姜芜被肖嬷嬷拦下,往常慈和的老妇朝她恭敬行了一礼,唤道“芜姑娘”,这是她与鹤照今即将成亲时也没有的待遇。 姜芜不蠢,反而心如明镜,事虽反常,但她不得不信。容烬要她,没有理由。 “老夫人喝药睡下了,杨大夫日日请脉,说是卧床静养便好,芜姑娘无需忧心,您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您看我都能下榻了。” “芜姑娘!老奴一介奴仆,担不得您一声‘您’。” 看着新抽了成缕白发的肖嬷嬷,姜芜口舌发苦,她轻轻点头,“若老夫人醒来,嬷嬷派人知会声,我晚些时候再来。” 肖嬷嬷应声:“诶,老奴记下了。” 屋外寒气刺骨,却敌不过心底的悲凉。 老夫人当真病得起不来身吗? 又或是单纯不愿见她? 北风掠地而过,钻心的凉从脚底渗入,姜芜分神跺脚时,梓苏被玳川捂嘴拖走了。 “兄长?”姜芜被鹤照今拉到假山后,覆雪积厚,后者抬手抵在她的腰后,免她受凉意侵袭。 “阿芜……”鹤照今将姜芜拥入怀中,眷恋地感受她的温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他有一旬没见过姜芜了。 “阿芜,你瘦了。”微凉的指尖蹭上姜芜尖尖的下巴,鹤照今怜惜不已,一想起他的阿芜被容烬圈禁在离轩,他便恨天不公、恨己无能。 姜芜拽下鹤照今冰凉的手,眼前人神神叨叨,似有癫狂之症,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瞬,“兄长,你怎么了?” “阿芜,容烬要把你抢走,我只有你了,你别走,别走,好吗?”鹤照今满眼期冀地祈求道。 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容烬权倾天下,他若强要一人,无人可与之抗衡。姜芜不愿成为容烬的禁脔,可容烬说了,若她敢跑,鹤府便要承担他的怒火。反正系统断联了,她去哪里都一样,于她而言,离开舟山换个地方生活亦不失为一件坏事。 “兄长,我们躲不掉的。”姜芜冷静摇头,试图叫醒鹤照今,为此,她甚至说:“其实,眼下君拂小姐与季大少爷并未培养起多少感情,兄长大可将她抢过来。” 鹤照今怆然望进她真挚的眼睛,“我和阿拂,从未有过私情,你怎能说出让我娶阿拂的话?” 姜芜的眼睛给了他答案,鹤照今啖笑不语,而后似笑似哭地嘶吼道:“阿芜,你是不是对容烬有情!你与他根本不是两看相厌对吗?!” 姜芜语塞心寒到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她推搡起听不懂人话的鹤照今,却被恶狠狠地咬住了唇瓣,那人还在发疯,“你是我的,是我的。” “滚开!”姜芜唇角齿缝皆染了血,她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与你之间,在许久之前,就没了可能。你没资格提孩子,如若不是你叫我离席,窈姨娘哪有可乘之机!” “可阿芜,真正害死孩子的是……” 圆手炉驱散不走寒意,浑身哆嗦的姜芜被梓苏扶回了离轩。甫一推门入内,满室的暖气瞬间席卷而来,端坐主位把玩墨玉扳指的容烬投来淬了冰的一瞥,梓苏“啪”地屈膝跪地,俯首不敢言。 姜芜立在原地不敢动,容烬衔着抹笑踱步近前。 “蹬、蹬——” 每一步都似踩在心尖上,姜芜惶恐地捂住唇角。 容烬微微俯身,亲昵地问:“你没有话要问本王吗?” 蛇信子般藏锋的话,让姜芜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颤,她眨了眨眼,怯懦摇头。 她出人意料的反应反倒令容烬一愣,但很快他了然一笑,“珩之真是……令本王大开眼界,你也是,很不听话。” 容烬掰开姜芜的掌心,带有薄茧的指腹重重摁在了她破皮的伤口,半分怜香惜玉之心也无。 “既然敢染指本王的东西,那总得付出些代价。”容烬话中含笑,却如一记悬在头顶要落不落的闷锤,“咚”地一声,砰然倾坠,“清恙,去教训他一顿。” 短齐的指甲刮过她的唇角,姜芜在痛呼声中回神,她握住容烬的手颤声阻止。鹤照今要发病了,还不知他要怎么熬过去。 “不,不要,求王爷放过兄长,民女往后不会再见他。” 清恙减缓了步调,惹得容烬散漫轻嗤,“姜芜,你以为你是谁?敢与本王谈条件?”怒极的人舔顶上颚的动作依旧矜贵,他掐住姜芜嫩得跟白玉豆腐一样的下巴,轻慢地问:“或者说,你有何筹码?” 仅是坠湖昏睡的几日光景,似乎在姜芜原有认知中的人,全然变了。鹤老夫人的疼爱、鹤照今的偏爱……还有容烬,他变得究极陌生,不是善心救她出洄山的恩人,不是在雨夜护她免受寒意侵袭的君子,也不是即使心存芥蒂却甘愿护她性命的令则公子。 姜芜不敢说,不敢动。 此刻清恙已贴心地拽起梓苏出了屋舍,周身无人,容烬钳制嫩滑得要捏不住的下巴,将姜芜拖进了几分,呼吸交缠间,他莫然读懂了姜芜的绝望与凄苦。 这卑贱如泥的女人敢嫌弃他? “姜芜,清贵出尘的照今公子甘愿为你堕落,让本王猜猜,原因是几何呢?”阴鸷的目光扫过姜芜的每一寸肌肤,容烬讥讽道:“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骨血、你的身子,你的一切都将烙上本王的名字,别把自己弄脏了,不然……” 第32章 恐吓的话尚留在嘴边,姜芜干脆晕了。 “喂——”装晕伎俩屡试不爽,容烬咬牙松了手,最好摔死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姜芜!”在她即将与地面亲密接触时,容烬迅速张开手臂把她扯了起来。 容烬:……真该死! 骂的也不知是谁。 姜芜大病初愈,就被鹤照今与容烬轮番恐吓,她胆小不假,自然扛不住晕了过去。 姜芜跟睡神似的,半点不带动弹,容烬一再以为她是在装,骚扰起人来乐此不疲。 “长得勉强,乏善可陈,就捏着怪上瘾的。”他先上手在姜芜鼻尖揩了一笔,再意犹未尽地将她的手摸来搓去。 姜芜未醒,无需梓苏照料,容烬在竹椅和床榻来回打转,夜里亦习以为常地上了榻。他可是王爷,哪有屈尊让给姜芜睡榻的道理? 等次日夜间,姜芜醒来时,呆滞地发现她被困在火炉里脱不开身,万幸身子并无不适之处,她小心翼翼地偏头,躲开了那道灼人的吐息。 只是,她微不可见的颤栗轻而易举地唤醒了容烬。 伴随布料摩挲声,姜芜的呼吸愈加凌乱,当搭在腰间劲瘦的小臂刚抚上小腹时,低低啜泣声从紧闭的唇缝溢出。 极致强势的手掌攀至姜芜的脸颊,把她的脑袋掰正了。暖黄的烛火打在容烬刀削般的侧脸,他靠外躺着,姜芜看不分明他的神情,只直觉他满身戾气瘆人得紧。 “姜芜,你睡在本王的榻上,还想为鹤照今守节不成?!” “是,本王差些忘记了,你与他无名无分、无媒苟合,‘守节’一词你许是当不上。”明嘲贬低的刻薄之语悉数砸向姜芜,她伤了神,红了眼,一双倔强执拗的杏眸死死盯着他。 姜芜审时度势,不敢以孱弱之躯孤身撞上坚不可摧的容烬,以卵击石败局必定。 “你是哑巴了不成?这张巧舌如簧的嘴是不是没有用武之地了?要不……” 传闻摄政王的暗牢里有九九八十一种惨绝人寰的酷刑,其一就是“缝口刑”。姜芜害怕得浑身痉挛,颤着唇求情:“王爷,是民女错了。” 姜芜每说一个字,唇就痛得跟被针扎了一样,也弄不清具体睡了多久,嘴干涩得都秃噜皮了。 荧荧烛光下,姜芜抖动开合的唇红得眩眼,像是染了上好的口脂,那是他的杰作,敢让鹤照今觊觎她,就得付出代价。 那瓣唇娇艳欲滴,他在无数次醒后便再难入眠的荒诞梦境中尝过,又甜又软,比御赐的贡果还要汁水充盈。 “是吗?”未尽的话被堵住,掐下巴的手暧昧地擦过颈侧的软肉,捏紧了她的后脖颈。 姜芜愣了半瞬,出于抗拒的本能,她抬手死死抵住容烬越嵌越紧的胸膛。 她不想,她不要。 “呜呜——”姜芜咬紧牙关,绝望地忍耐容烬的啃噬。 容烬没接过吻,半分技巧也无,他凭着一腔本能,咬住了垂涎已久的珍馐。姜芜在哭、在抖,更激发了他隐藏在骨子里的卑劣,那瓣唇好香好甜,他拼力吮吸着甘霖,没在意姜芜那点跟奶猫挠痒样的抵抗。 苦涩的泪淌过鼻梁,滑入唇翼,容烬尝到了,但他没管。 作祟的欲望与灭顶的快感让他只想把怀中人吞入腹中,若早知吻上姜芜会这般快活,在洄山那次,他就该把人夺了,哪里还有鹤照今的事? “姜芜,姜芜……” 姜芜被动承受容烬的占有,没有取悦,只有绝望的接纳,而于情事一窍不通的容烬,莽撞胡来得将人吻窒息了。 寒夜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老大夫骂骂咧咧地回了家,“若不是有这一袋金子,我可得诅咒那小郎君被小娘子踢下榻,少年人啊——” 手忙脚乱了一通,容烬起了一身薄汗,方才接吻时他就全身沸腾,此刻更是黏湿得难受。 清恙僵着脸沉稳吩咐下面的人烧水,而后抬头望向被乌云遮盖的弦月,他捂手吹了口热气,念了些听不清的话。 沐浴后的容烬身披一袭丝质里衣,脱鞋上了榻,他贪婪地轻点姜芜肿胀的唇瓣,痴痴笑了声。 “我的。”容烬喟叹着将姜芜拥进怀里,软软香香的,舒服。 姜芜宁愿长睡不醒,也不想醒来就见到这龌龊卑劣的衣冠禽兽。 “醒了?”斜倚撑首的容烬捻起姜芜散落在他胸口的乌发,温柔问道。 容烬一出声,姜芜就僵了,她小声答:“是。” 容烬撇了下嘴,噙着笑俯头,“这般害怕本王吗?可你逃不掉的,为何不试着接受呢?容氏百年望族,底蕴深厚,你跟着本王,不会吃苦。” 他漫不经心地抛出橄榄枝,以一种近乎宠溺的姿态,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容烬饶有兴趣地细细观察姜芜脸上细微的波动,然后,姜芜问了句:“敢问王爷,民女以什么身份待在您身边?” 心底泛起喜悦的人脱口而出,“当然是侍妾,不然你还想……” “我……民女不做妾。”这是姜芜最后的底线,她不是大乾被妇德礼教规训的女子,若成为被容烬纳入后院的妾室,她终有一日会无声无息地死去。世人皆知容烬后院繁花美眷乱人眼,她也没把握能胜过那些人。 由心而发的嫌弃流露于眉眼,气到发疯的容烬又捏上了那脆弱无比的脖子。 “姜芜,你是在嫌弃本王吗?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本王?在鹤照今身下婉转承欢的是你,跟在鹤照今身后摇尾乞怜的是你……更有甚者,洄山一遭,若是告诉鹤照今,你以为他会作何想?” “说话!回答本王!姜芜,你只是寄居在鹤府的孤女,被本王看上,是你的福分!” 容烬疯了,他发狂地咬住跟滩死水一样一言不发的姜芜,他觉得好苦好苦。 是不是杀了鹤照今就好了? 经过一番单方面的折腾,姜芜衣襟大敞,外泄的春光勾得容烬的眼尾更红了。 “呵——不愿是吗?鹤照今死了,你是不是就愿了!” “不,不要。”姜芜迟缓转动眼眸,她好几次跌坐又爬起,跪在榻边挽留暴怒的容烬,“求求王爷,求您,”她不要鹤照今死,绝对不要。 姜芜卑微跪着,站立的容烬胜券在握,可他的怒气又滋长了。 “姜芜,本王说了,你没有谈判的条件,鹤照今本就该死。” 哭得梨花带雨的姜芜重复地哽咽:“求求王爷……”她微微昂起素净的面颊,哭红的眼尾却如春日桃花瓣,勾得他心尖发颤,红彤彤的鼻尖上那枚红痣更是激起他暴涨的凌虐心。 洄山石室粉嫩含羞的胴.体,在他犯病那一阵频繁入梦,他不是没起过随意宠幸一女子的心思,可无一例外地,即使全身上下洗过无数遍,那些明艳的、清丽的庸脂俗粉,一近他身,就令他暴戾得想杀之后快。杀个女子,更得他心。 而榻上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子,偏生就是入了他的眼,奈何她竟敢装着别的男子!简直可笑至极! 容烬要她,那她便只能爱他! 容烬深知他从来不是君子,容家人全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他同样逃不掉。 容烬拂去姜芜因摇头溅起的泪花,薄纱轻覆,若有似无的红自眼前一晃而过,他伸出另一只手,摁在了绵软的胸脯上,轻“呵”道:“取悦本王。” 作者有话说: 如果看完这一章,不是那么那么接受不了,请再给这篇文一个机会吧[爆哭] 请未知全貌的读者宝贝不要发表恶评(真的会破防[爆哭]哭给你看[爆哭]) 如果还是要骂,请不要骂作者本人,谢谢[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4章 容烬要她取悦他, 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姜芜无力拒绝。她,只是个可怜的玩物。 但她必须活着,她还有心愿未了。 纤纤玉手因用力过度, 以致指关节都生了薄粉, 灵魂出窍的姜芜要收手扶榻, 来支撑起她内里亏空的身子,但她没能成功。 容烬反手扣紧她,并揽住她的腰, 将姜芜从榻上颠了起来。清明的黑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再流连至鲜红发烫的唇,唇峰处还残留一道未消的齿印, 容烬挑了挑眉,暗示强迫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刚结束抽泣胸脯颤动不停的姜芜大喇喇地压在他身上,她的唇动了动,极缓极缓地将自己送了过去。 原来主动的吻是这般滋味。 当姜芜的唇覆上来时,容烬瞳孔骤缩, 陡然闪过一丝偏激。 他要占有她。 姜芜的吻技同样青涩,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满腔屈辱的吻给了容烬很新奇的体验。 舔、蹭、刮……容烬亢奋过了头,然后一掌将姜芜推倒在了榻上, 后者抬眸看过来, 冷得人直打哆嗦。 容烬敛眸半瞬,再一睁开, 姜芜又是那水雾蒙蒙的作态。 容烬:……想杀了鹤照今。 “难怪照今公子被你迷得团团转,姜芜,连本王都说不出你这身功夫不好。”容烬又讥又讽,而姜芜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第33章 “罢了, 本王还算满意。”容烬衣衫都没皱半点,他拂袖而去,徒留仰卧的姜芜清泪沾湿了被衾。 姜芜成了被容烬豢养的木偶人,她走不出离轩,夜里,甚至是日间,还要被迫与容烬做尽荒唐事。 酣畅淋漓的一吻后,姜芜气喘吁吁地侧过身,容光焕发的容烬眉眼间尽是餍足,他也不介意姜芜甩脸色,如今整个她都属于他,哪哪沾染的都是他的气息,闹点小脾气没事,总好过孤孤单单地窝在角落里当地蕈,弄得好像他多么十恶不赦一样。 “过两日,本王有事出趟门,你乖乖待在鹤府,别干惹本王生气的事,其余的随你,若是想出府,叫上清恙。嗯?”容烬使了几分巧劲,帮姜芜翻了个身,让她滚到了他怀里。 “别一天天的耷拉个脸,本王对你还不够好吗?等回上京,你若不想做妾……” “王爷,民女愿做外室。”姜芜被困得手脚不能动,她低着头,容烬只能看见她蓬松的发顶。 容烬笑得全身发颤,那股阴森扼喉的感觉又来了。 “姜芜,做外室,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别哭着求本王!”箍在姜芜身侧的手背浮起青筋,柔软的布料被捏得变了型。 而姜芜,她没任何反应,连痛也不喊。对她来说,做无名无分的外室远比妾好。 一连两夜,容烬折腾得越发狠了,他嘴角挂着恶劣的笑,薄唇殷红得像是吃小孩的厉鬼,只不过,他要吃的人是姜芜。 既然姜芜是他的占有物,容烬早就在她面前卸了面皮,那时还以为她会有额外的反应,结果只眼皮弹了两下,气得容烬给她咬破了皮。 “姜芜,跟本王欢好就这般不乐意吗?那往后,与本王行敦伦之礼,你又当如何?”容烬的掌心贴在姜芜的腰腹处,那儿又嫩又滑,让他爱不释手。 容烬是存心要吓姜芜,哪里料到她的反应比想象中还要大。 “本王是不是给你脸了?!” …… 藏在隐蔽处冷脸听墙角的暗卫们,一个赛一个地习以为常,又跟见鬼一样的无语。他们的主子,近来生气的次数多得令人发指…… 容烬发了狠地撕咬姜芜,银丝成串,自唇角流出。 姜芜攥紧里衣的锦带,绝望聆听恶魔低语:“你是本王的,是本王的……” 心衰力竭的姜芜伏在被褥上沉沉睡去,但总是断断续续地唤着一个人的名字。阴翳浮上眼眸,容烬张嘴咬上姜芜光洁如玉的腕,坚硬的齿细细碾磨,他彻夜未眠,踏着晨熹出了内室。 清恙与梓苏佝首听从容烬的吩咐:“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不准鹤照今接近,至于旁的,出府面友不必阻拦。看顾好她,清恙。” “是,属下遵命。” “梓苏。” “奴婢在,奴婢在。”梓苏害怕得牙关打颤,上回发生了那件事后,她以为就要命丧当场,幸好保住了一条小命。 “听说你从前在行止苑办过差,不会还记挂着老东家吧。” “王爷明鉴,奴婢不敢!奴婢只在外院干活,远远见过大少爷几面,连话都不曾说上一句。” “那便好,好生照料你的新主子,本王不会亏待你。” “奴婢遵命。” 容烬身边没有信赖的女暗卫,此次又未带婢女随行,梓苏是清恙在鹤府杂役院随手抓来的,远离鹤府权力中心,且听话能吃苦,在一群歪瓜裂枣里又长得出挑,来伺候姜芜再合适不过。 时隔几日,姜芜终于睡了个懒洋洋的好觉,醒时没人打搅,她发了一小会儿的呆才坐起身。 “嘶——”腰侧的掐痕钻心地酸,嘴巴一动,刺痛的唇舌又开始作怪,她记起昨夜容烬说今日离府,总算是解脱了。 “姑娘,奴婢来伺候您起身?”梓苏印在屏风上的剪影明暗交织,姜芜冷漠地瞟了一眼后,回了声:“嗯。” 梓苏心细,虽与姜芜交集不多,但总能迅速领悟到主子的需求,她伺候姜芜穿衣盥洗、傅粉描眉,无一处不贴心。 光亮鉴人的铜镜里照出妆台前黛眉微皱的女子,眼含秋水、盈盈动人。专注为姜芜簪发的梓苏谨小慎微地念道:“姑娘,您今日气色真好,昨夜外头下了场雪,用过早膳后可要出门赏赏雪?” 梓苏在念,姜芜在听,但不予回应。 气色好?她嘴角的伤是看不见吗? 说到最后,梓苏提起“容烬真心待她”,沉默听完全程的姜芜喃喃念:“真心转瞬即逝,熬到那日便好。” - 舟山盐场附近,客栈。 容烬一掌劈碎了惨遭无妄之灾的客桌,隐忍低哑的喊痛声与血腥气刺得他额角隐隐作痛。 “季家,真是好样的。” 毛骨悚然的判决之词听得齐烨冷汗直掉,但害乘岚遭罪,季家的确该死。 潜伏于盐场的乘岚花费半载时间,堪堪摸到了能撬开真相的一角,为此,甚至不惜自作主张断了和容烬的通讯。可青山镇一行始料未及,他又不是仙人,算得出有勇有谋的主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挥手就把敌人的老巢给端了。 乘岚生性敏锐,盐场异动频频令他萌生危机,他本欲趁乱去看守严密的密室探访一圈,却被老谋深算的盐监瓮中捉鳖。 国字脸八字须的中年男人派人捂住了他的嘴,“哪里来的宵小?关入暗牢,给本官大刑伺候。” 当容烬接到盐场传来的无字信笺时,便晓得是出了变故。 “主子,此番彻底暴露身份,舟山一事,是否再难推进?”齐烨看过被折磨得浑身没一块好皮的乘岚,又想起得知此事必会哭哭啼啼的清恙,共事多年,他亦怒极。 灌下两杯浓茶的容烬抵住额角,“嗯。先后经洄山、青山镇,本王的行踪已暴露得差不多了,但查归查,舟山盐场仍是择得一干二净。等乘岚恢复一二,尽早回舟山城,本王要去会一会季家主,和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季大少爷。” 容烬不在,待在离轩的姜芜极尽快活,下面的人处处以她为尊,比菡萏苑更甚。可惜,只有梓苏能陪她说两句话,很是乏味。 “清恙,我想去福缘堂看看老夫人。”身披银白狐皮氅衣的姜芜将鱼食抛向结冰湖面上凿开的小洞,呼出的热气凝成霜雾,衬得她未施粉黛的小脸莹洁如玉。 清恙毕恭毕敬地候在姜芜身侧,闻言,他点头应“是”。 姜芜拍拍手,接过梓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她转身往外去,行走间海棠红盘金绣裙摆于雪地里飘扬,如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从上回与鹤照今大闹一场后,姜芜再没出过院子。鹤府没什么变化,约莫是因离轩的人不出来晃悠,下人们敢交谈了,只是在看见姜芜一行人时笑容戛然而止,在行礼后匆匆离开,生怕有人追的模样。 隔着凌霜傲雪的梅林,姜芜听见玳川急躁的推搡声,身穿府医服饰的文弱大夫叫苦不迭。 “玳川小哥,我走快些,你别拽可行?” “主子等不得你拖拉,快些吧。” 玳川扯人的姿势未变,不耐中往梅林深处一瞥,瞧见了仪静体闲的姜芜,他如抓到救命稻草般,差点就要拔步跑来。 姜芜神色未变时,清恙已提步上前,怔愣不前的玳川苦笑一声,点头问好后,加快了步伐。 府医外袍都被扯乱了一半,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玳川小哥,我要摔了!要摔了!” 想来是鹤照今发病了,比她预估的,晚上些时日,只这次,他得独自熬过去了。 姜芜静静站着没动,清恙一干人等也没催。 “啪嗒——”小绿萼梅不堪重负,被积雪压弯了枝桠。 冬至刚过,老夫人最爱的梅就开了,瑞雪兆丰年,称得上吉兆。 “走吧。”姜芜抬手轻拍落于袖摆的雪粒,今岁天寒雪多,望他康健无虞……以后看不见那张脸了,好像有点舍不得? 姜芜自嘲一笑,继续抬步慢行。 - 福缘堂。婢女小厮来往有序,但似总有乌云笼罩。 “芜姑娘,两刻钟前老夫人用过药歇下了。”肖嬷嬷低眉回复,再无往日亲昵。 “嬷嬷,早前不是答应过我,若老夫人醒来,派人同我说声的吗?”姜芜敛起笑,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意思。 “芜姑娘恕罪!是老夫人的吩咐,说怕给您过了病气。近一月来,老夫人不曾下榻,府内外一经事宜皆腾出手交由詹姨娘与管家负责,老奴不敢欺瞒姑娘!”肖嬷嬷的身子越压越矮,最后干脆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嬷嬷,你起来吧。既如此,罢了。” 莫说男子的真心如镜花水月,说裂就裂,原来,老夫人对她,同样如此吗? 姜芜推开搀扶她的梓苏,抱紧被捂得滚烫的鎏金铜手炉出了花厅,雪色刺眼,酸涩不堪,她抬眼望向被四面楼阁圈起的一方狭窄天地,一颗泪无声地砸在了镂空的洞缝里,“滋滋——” 第34章 心情低落的姜芜关在屋子里不见人,梓苏和清恙急得团团转,尤其是清恙。 “你劝劝姜姑娘啊!哪能不吃饭?!主子会杀了我的!梓苏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没有危言耸听!清恙快跪下了。 梓苏端着粒米未动的托盘,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劝了,姑娘不听。” “想想法子,想想……”不能逼,劝又不管用,清恙急得原地转圈。 “你问问姜姑娘可要出府?醉仙居上新的羊肉铜锅很是一绝,你再去劝劝。” “好吧。”其实梓苏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但总得再试试。 “多谢梓苏姑娘!”清恙殷勤地接过托盘,躬腰目送她进屋。 “老天保佑……”清恙的眼睛就是尺,主子心思深沉喜不外露,唯有在姜姑娘面前有点儿人气,即便是一时兴起,也不可否认,那位,是顶顶尊贵的人啊。 窗牗畔,两眼空空的姜芜窝在竹椅里,听见响动,她转了转眼珠子。“我着实没胃口,端出去吧。” 屋内暖烘烘的,稍微活动下都会流汗,这竹椅甚好,垫上软和的褥子,再给窗留条细缝,寒风吹得人飘飘欲仙。 “姑娘,您闷好些日子了,可要出府逛逛?奴婢听闻醉仙居上了新的招牌菜,时常是一座难求,您可想去尝尝?这两日雪停了,市集重新营业,想来会很热闹。”梓苏蹲立在竹椅旁,细细数着出府的好处。 姜芜眉头松泛了些,梓苏一看有戏,说得更卖力了。 “也好,出去转转。”姜芜想的是,等容烬回来,她又得过回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日子,能快活一日算一日,若是去了上京城,这辈子她怕是再也回不了舟山了。 说来可笑,她对舟山留恋不舍,而实际上,这里压根没有挂念她的人。 进食少的姜芜体虚气短,梓苏求了许久,她才掐着鼻子咽下一碗冬笋乌鸡汤。 梓苏笑容还没落,姜芜就捂着胸口呕了出来,“呕——” “姑娘!”梓苏急忙拍打她的背,又喊在屋外徘徊的清恙进来倒水。 清恙目露担忧,“姜姑娘,您还好吗?” 姜芜冷冷清清地看了他一眼,虚弱地点了下头,“我坐一会儿,一刻钟后再出发。”她撑着桌沿坐在黑檀圆凳上,重新倒了杯茶水咽下嘴里的腥味。 梓苏所言不假,大雪后重开的市集热闹非凡,百姓皆是喜气洋洋,孩童举着糖葫芦在街头巷尾跑来跑去,不停欢呼着:“下个月就过年啦~” 是啊,下个月就过年了,今岁这年实在是没什么盼头,说不准那时候,她已离开舟山了。 姜芜过醉仙居而不入,如游魂般在长街上飘荡,直到,她驻足在一卖香包的小摊前。 “小姐,买香包吗?您看看可有心仪的?”摊主是个瓜子脸姑娘,眉眼弯弯,笑容温婉。 姜芜认得她,是洄山上的那个姑娘。 原来她还活着呀,真好。 “多谢。”姜芜接过鹅黄色的粗布香包,凑近闻了闻,“是桂花香?” “是,小姐眼光真好!这是小摊上卖得最好的香包哩!” “好,我便要这个了。”姜芜偏头示意梓苏付钱,却见一身穿桃红棉襦的姑娘手提食盒蹦蹦跳跳地往摊位来,那是山洞前得知无法获救后满目死寂的姑娘,但此刻,她生龙活虎、巧笑倩兮。 “姑娘!是你!”小姑娘热情地要拽姜芜的手,但被清恙冷脸挡下,“放肆!” “抱歉抱歉,姑娘,我叫青青,我们在……你可还记得我?”洄山是太多人的噩梦,青青说到一半住了嘴。 姜芜当然认得,她善意地点头,青青愈发热情了。 “雪吟姐姐,这位就是救我们的姑娘!”青青挽过名唤雪吟的瓜子脸姑娘,亲亲热热地介绍。 救?姜芜怕她们是认错了人,容烬做的善事可万不要和她扯上瓜葛,她反胃,于是火速撇清了关系。“二位姑娘,搭救你们的另有其人,是……那位公子。” 青青使劲点头,“姑娘,公子亦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但若没有你施以援手,公子定不会淌此浑水。那夜是公子说,他仅有四名手下,搭救我们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得他叮嘱,我们寻了利于隐匿的石洞水沟,等到了次日的驰援。” “他与你们说过这些话?”姜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净是狐疑。 青青不谙世事,但雪吟品出了些不对劲,“小姐,您与公子皆是良善之人,亦给了我们这群人第二次生命。在被官兵接回舟山城后,公子派人送来银两,无偿给予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否则,这小摊恐怕开不起来。” “是啊是啊!”青青满脸肯定,姜芜和容烬是她见过最好的人。 此事大体由齐烨经手,但清恙同样清楚其中过程,他插话道:“姜姑娘,确实如此。” 姜芜与青青雪吟虽曾同陷囹圄,但到底只是萍水相逢,在收下雪吟说什么都不要钱的香包后,她继续往前走了。 吆喝叫卖不绝于耳,姜芜脑袋乱糟糟的,她也说不清在纠结些什么,梓苏和清恙被她撇开,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路过一画糖人的摊位时,和蔼的老人家礼貌问询:“小姐,买糖人吗?看您兴致不高,画只喜鹊可好?祝您烦扰皆消,多喜多乐!” 出于感谢,姜芜应下了,“那麻烦您了。” “您是客,哪有麻烦的?老头子观您天庭饱满,是大富大贵之相啊!” 姜芜腼腆哼笑,“借您吉言。” 她来日只有当外室的命,不当奴隶都是好的,见了鬼才有富贵命。 立在稻草筒上的糖人栩栩如生,老人家手法娴熟,边熬糖浆边哼起小调,听得姜芜笑弯了眼。 清恙见姜芜难得喜悦,伸手拦住了梓苏要近前的动作,“姜姑娘不喜欢我们,莫要去打搅了。” 然而,变故只在转瞬间,运货的骡子踩到尚未清除的积雪,来了个人仰骡翻,堆成山的货物摔了一地。 “诶哟!真是要了命了!今儿出门时没看黄历吗?该死的贱种!”运货的伙计踹了脚哼哧喘气的骡子,凶神恶煞地指挥同行的人搬货。 清恙离姜芜不远,但挡道的家伙太多,等他拨开人群挤到摊前时,姜芜原地消失了。 “老伯老伯!刚刚那位姑娘呢?!”清恙就差把剑横在老人家的脖子上了。 老者禁不起吓,举着糖喜鹊唉声叹气的老人家颤颤巍巍地指向长街尽头飞速驶过的马车,“小姐遇上友人,上了车。” “该死!”清恙飞快和梓苏交代了两句,就带人追赶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周三上夹子,想要排名靠前一点,所以下一章在明晚12点以后,谢谢大家的支持呀[红心]本章也有红包掉落 谢谢小天使灌溉的营养液(差点以为看花了眼[亲亲])~ 第25章 别的本领要逊色于同僚一截, 但清恙极擅追踪,只要是被他盯上的猎物,断没有逃掉的可能。 两刻钟后, 清恙追至人迹罕至的巷子深处, 抬手指挥侍卫以合围之势将马车控制, 他一剑挑起车帏,里头有活物,却是两只被封住嘴的灰兔。 “对方是有备而来。”清恙刚说完, 有人呈上一块沾雪的令牌, “草垛里捡的,是季家人干的?姜姑娘会不会有危险?怎么办啊!主子知道了, 全玩完。” 侍卫们颓败如丧家犬,清恙一脚给离他最近的人踹飞了,“怎么办?找啊!干站着有用吗?!” 清恙轻呼一口气,宝贝似地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黑不溜秋的檀木盒,随着盒子开启天光散入, 一只敛翅休眠的紫蝶扑扇开鳞翅,乖顺地在他指尖蹭了蹭。 “小紫, 去找人。” 紫蝶蔫巴巴地眨眼,像是在领悟清恙的问题。 “别睡了, 找不见人, 没灵芝水喝了,听见没?”清恙弹了下紫蝶的触角, 把小家伙惹得炸毛,一翅膀扇在他手指上,但好歹是醒神了。 紫蝶展翅,从檀木盒中飞了出来, 它晃悠了一圈后,扇动翅膀往巷子外去了。 “跟上。”清恙跟着紫蝶左绕右绕,才发觉他转回了长街——姜芜消失的地方,而那个卖糖人的摊主,已是杳无踪迹。 “是这儿?小紫,你找错地方了吗?”紫蝶又称日蝶,依靠紫罗香寻人,若沾有紫罗香的人未陷入梦境,天涯海角紫蝶都能找到,而姜芜乘坐马车离开,最后的气息该遗留在马车上才是,难不成是调虎离山之计! 清恙拽住旁边的摊贩,恶声恶气地质问:“卖糖人的呢?他日日来此吗?” 小贩不敢隐瞒,“大人饶命!半个时辰前,老伯推车走了。小的在通阛街摆摊有些年头了,约半月前才见他,是日日来。” “他住哪?姓甚名谁?”说话间,剑刃擦破小贩的皮肤,剑光之凉比雪意更甚。 “大人,小的不敢欺瞒!摊主们多唤他‘老伯’,不知姓名!有次听他提起,貌似……对!是住在老槐巷!” 第35章 清恙领人追去老槐巷,而所谓的家早已人去楼空。紫蝶寻到了些许姜芜的气息,可惜紫罗香宿体昏迷,紫蝶无能为力。 “小紫,你趴我肩膀休息会儿,姜姑娘总会醒的,到时候有你的用武之地。”清恙摊手接稳疲惫的紫蝶,刚睡醒就干活,这小可怜劲的。 “咦——”清恙打了个寒颤,找不见姜芜,最可怜只会是他本人,竟有闲心同情起小紫来了。 容烬没传信回鹤府,清恙以为能在暴风雨之前顺利解决危机,却没料想到,天要亡他! 离轩值守的侍卫说姜芜上街了,刚回府的容烬连院门都没踏入,就外出寻人了,他迎面撞上六神无主的梓苏,得知姜芜失踪的消息后,他隐忍了一路,此刻已在暴怒边缘。 “给本王个解释,否则——” 被问话的人汗如雨下,清恙“咚”地一声跪在青石上,“主子,是属下失职。属下追寻至此,姜姑娘消息全无,紫蝶也没派上用场。唯一线索是,卖糖人的小贩将姜姑娘装在推车隔板下转移了,还有,属下找到一块刻有‘季府’字样的令牌。” “季蘅风么?还是季含璋……”容烬的声音冷若寒潭水,能从脚底板冻到人心底。他紧赶慢赶回来见她,她是主动逃的? 那鹤照今是不是能死了…… “回鹤府,本王去会会鹤大少爷。” 清恙腿都软了,还是被人搀起才一瘸一拐地跟上。 季家自顾不暇,与其相信是季蘅风动的手脚,不如先把鹤照今拎出来杀了。 行止苑。容烬长驱直入,只在内室被玳川挡了一道。 “王爷,我家主子病中不便见客。” “滚开,本王不说第二遍。”容烬一掌以破风之势袭向玳川,后者不曾反抗分毫,生生撞碎了青玉珐琅屏风,而声响之大没能唤醒梦魇之中的鹤照今。 内室苦涩的药味刺鼻,容烬捂住下半边脸蛮力扯烂了青帷,露出了榻上“装神弄鬼”的鹤照今。 那人肤色白得发灰,眼窝下淡淡的青影险些让人以为他是将死之人……容烬探上鹤照今的脉搏,确是气息将绝。 他这病,非同寻常啊。 那姜芜呢?是谁掳走了姜芜? “走,去季家,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把人找回来。” 容烬状况不对,但无人敢置喙,清恙倒是想,可在发狂的老虎头顶拔毛,他绝对死无全尸。 “主子,您该休息了。属下向您保证,一定将姜姑娘完好无损地带到您跟前。”齐烨倏忽而至,扶了容烬一把,但一触即离。 “勿要多言。”容烬知晓身子已到极限,他强忍一路,想着见到姜芜……抱抱她、吻吻她,便可缓解一二。可谁想,她不见了。 那抹心悸不假,腾空而起的恐慌更是,如若掳走姜芜的人不是为助她逃离掌控,而仅仅是心生歹意,那姜芜要怎么办?洄山有他相护,此刻呢?她还好吗? 鹤府前,容烬攀住鞍绳提膝上马,动作一气呵成,丝毫看不出半点滞涩,而齐烨和清恙分明瞧见了,他的手在抖。 “驾——”黑鬃高马穿街而过,直奔季府去。容烬眼前黑一时亮一时的,但他方才用过药了,多吃无益,鞍绳被越攥越紧,马儿嘶吼一声以示抗议,他才甩甩头换得片刻清明。 要是季家敢对姜芜下手,他要季氏全族陪葬。 “驾——”鞭梢轻挥,擦过马臀,行人只见一道黑影在眼前晃过,连骑马的人是何模样都没看清。 季府楠木朱漆兽环门前,两方人马对峙不下,是季家护卫对上容烬一人。 季家势大,连护卫都高人一等,在舟山城向来是横着走。 容烬头痛欲裂,不知死活的蝼蚁却仍在叫嚣。“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胆敢在季家撒野,不要命了!” “把季轩和季含璋喊来见本王。”容烬一袭玄衣,大马金刀立于青石台阶下,身位虽低,气势却碾压众人。 季家护卫提剑壮胆,“本王?笑死爷了!哈哈哈哈——你们听见这人模狗样的小子说的话了吗?” 太多不长眼的人了……大言不惭地挑战他的底线。 容烬眼睛都没眨,宽袖扬起间,一根银针直射那人的喉咙。 “呃——”护卫充血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他捂住脖子一头砸向了地面,“砰——” 死不瞑目。 “主子!” “王爷。” 清恙一行人与季含璋几乎同时现身,紧随后者跪地行礼的动作,季家护卫“哗啦啦”跪倒一地,真踢到铁板了。 恐怖如斯的威压下,一片死寂,容烬没喊季含璋起身,一旦念及姜芜的失踪与匍匐在地的人脱不开干系,他就想一剑斩杀了季含璋。 “季大少爷,贵府护卫可是令本王大开眼界。” “求王爷恕罪!府中下人有眼无珠,草民定给王爷一个满意的交代!”裹挟冰刀子的寒风穿街而过,季含璋全身却被汗浸湿了。 “也别干等着了,死便是对本王最好的交代,季大少爷,不介意吧?” 不解其意的季含璋犹疑抬首,一句“王爷”尚未出口,便听见身后接二连三的倒地声,季府护卫被割喉而亡,无一幸免。 “季大少爷对此有所不满?”阴冷的嗓音刮擦耳畔而过,季含璋固定住脖子不敢乱动分毫,他缓缓张嘴:“并未,对王爷不敬之人,死不足惜。” “哼——难怪季大少爷能在上京城混得如鱼得水,这屈膝奉承的本领可谓是令本王刮目相看。” 容烬的话侮辱讽刺意味极强,然季含璋只得咬牙咽下。 容烬此人,睚眦必报。季含璋游走于上京世家贵族多年,不至于忍不了一时之气。 “王爷谬赞了。” 容烬眼中虚伪的笑意消失殆尽,他直起腰,将那枚令牌扔向了季含璋的额心。 瞬时,以衣冠楚楚丰神如玉著称的季大少爷俊脸上青紫了一大块,滑稽得令人贻笑大方。 季含璋被动任打,神色不明地盯着掉落在地的令牌,笔走龙蛇的草“季”入木三分,它无疑出自季家。 “看来季大少爷认识?也省得本王多费口舌了。把人交出来,本王可以既往不咎。”自是痴人说梦,敢动他的人,季家无异于虎口夺食,自取灭亡。 容烬面不改色地垂眸,而出神沉思的季含璋无动于衷,幽幽暗火在容烬眼中明明灭灭,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王爷,此令牌确是季家之物,但草民……不懂王爷何意?”季含璋踟蹰问道。 “呵——”给容烬气笑了。 笑意转瞬僵凝,“不懂?”硬铁般的五指掐紧季含璋的脖颈,将他提至半空,一位身量相仿的伟岸男子在容烬的掌下,如一团可随意碾死的破絮。 门庭显赫的府邸前,季家的大少爷脸色胀红濒紫,“草……草民……未……未有欺瞒……” “王爷!求王爷饶犬子一命!季轩愿举全族之力消弭王爷的怒火!”大腹便便的季家主连滚带爬地奔至容烬脚下,束发的金冠歪七扭八,固发的直簪也摔了。 眼见季含璋就要一命呜呼,却始终不敢掰扯他半分,甚至连挣扎也无几,容烬松开了手。 摔得全身骨头都痛的季含璋捂住脖子大口喘气,心肺都要咳出来了。 “璋儿!璋儿!”贴地跪行的季轩大声嘶喊,季含璋缓解疼痛之余朝他摇了摇头。 “莫要在本王跟前演父子情深的戏码,还是那句话,把姜芜交出来,本王既往不咎。” “姜芜?”季轩望向季含璋,后者摇头。 “王爷,您说的可是鹤家表小姐姜芜?” “把她交出来。”容烬分了一缕眼神给季轩,眸子里是压制不住的血色。 季轩在舟山当了近十年的土皇帝,因此养出了一身肥膘,他许久没有经历这种吓破胆的恐怖了。“王爷明鉴!姜芜……姜姑娘,草民不曾见过呀!” “那你为何知晓她是鹤家的表小姐!本王耐心有限,季家是不是活到头了?” 季轩把头磕得咚咚响,“偶尔小女寒沅会提起姜姑娘,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季轩和季含璋口径一致,神色不容作伪,容烬又头疼得快要裂了。 “搜府。” 季轩一口老血哽在喉口不上不下,季家家主和大少爷当街失态已是颜面无存,那被搜府必逃不过被全舟山指指点点。可容烬发话了,谁人敢忤逆…… “是,王爷请。” 容烬闭眼坐在季府花厅的紫檀木雕花圈椅上,阖府仆从被聚在露天敞地,季家亲眷则立在廊下静候待命。侍卫进进出出,将搜寻结果传至清恙,再由他汇报给容烬。 “容公子……王爷!草民有事求见!”喧哗闹事的正是季蘅风,他先是震惊于容令则即是当朝摄政王的事实,而一听闻出事的是姜芜,季轩根本拉不住他。 “把他带进来。”容烬微微掀起眸子,凛声吩咐。 第36章 “王爷!姜姑娘不见了?!”少年满心满眼皆是忧虑,澄澈的瞳孔中无一丝假意。 “那季三少爷该问问你的父亲和兄长,姜芜被他们藏在何处了。” 容烬的话给了季蘅风莫大的打击,他只愣了几息,并未追根究底,“王爷,请容草民去问问父亲。” “嗯。” 廊下的争执声震耳欲聋,季轩咬死了说不知道,而伤了嗓子不便出声的季含璋并未躲过诘问。 季含璋摇头否认,奈何季蘅风就是不信。“蘅风,咳咳咳——”才艰难吐出两个字,他就咳得站不稳脚。 “蘅风!季含璋说了不清楚,你能不能放过他!他都这样了!”衣衫不□□度全无的季含璋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指印,足见方才受了多大的罪,君拂再有怨也不愿看他被逼问。 “那姜姑娘呢!谁放过姜姑娘!阿爹!大哥!姜姑娘只是个弱女子,她没有任何错!蘅风求你们了!”季蘅风说跪就跪,字字皆是指控。 季轩气得口不能言,一巴掌甩了过去,“逆子!我再说一遍,姜姑娘不在季家,你是要害死全家啊!咳咳咳——” 一墙之隔处,凝神屏息的容烬似是入定了,季府门前的一番交涉耗费了他最后的心神,眼下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令他杀意顿起。 “让外面的人闭嘴,搜寻时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主子,没有姜姑娘的踪迹。” “主子,没找到。” “主子,没有消息。” …… “主子,您先回离轩,属下留在季府盯着可好?” 容烬没吭声,清恙差点以为他睡着了,便吞了下津液低头凑近了些去听。 “继续找。” “是!”清恙被吓得一颤,缩起脖子迅速走远了。 冬日昼短,几经波折过后,天早黑透了。候在外头的季家人或跪或站半日下来,已是饥肠辘辘,大人尚且撑得住,可幼童不行。季家三房的幼子季承安瘪着嘴拽住季三老爷的裤腿,眼泪汪汪看得人好不心软。 季三老爷季辙偷摸扯了下季轩的袖摆,满脸恳求地无声喊了句“大哥”,季轩怜爱地摸了摸季承安的脑袋,亦是无声叹了口气。 对上季承安稚嫩的脸蛋,清恙颇为同情地挠了挠耳后根,但他熟知容烬此刻万痛蚀心,定是煎熬至极,他又没胆量先斩后奏,不得不狠心扭过头。 姜姑娘,到底在何处呀。 宵寒露冷,无风无月,幽寂夜色中只有偶尔来回急促的脚步声。子时三更,今岁的第四场雪悄然来临,到子正时分,已呈雪虐风饕之势,花厅槅扇紧封,但容烬耳力不俗,风卷疾雪之声直钻耳底。 “姜芜,你在哪儿……清恙。” 季府女眷被驱散至偏厅,清恙派人阖门守在外头。偏厅无人监视,众人终于能歇口气,并活动冻得僵劲的四肢。 “承安,你过来。”季轩的夫人陈氏招了招手,小脸冻得通红的小娃娃抽抽噎噎地挪到陈氏身前,他饿得都不能大声说话了。 “大伯母,承安好饿。” “诶,好孩子。”陈氏将紫檀木雕莲花纹方桌上回油的栗子饼端给季承安,“味道许是差了些,但吃点就不饿了。” “嗯,谢谢大伯母。”季承安小小的脑袋想不了太多事,栗子饼又油又干,硬得塞牙,可望向四周一脸菜色的长辈,他硬撑着吃了两个。 寅时,季府大半院子被翻了个底朝天,但仍是徒劳无功。清恙摸了摸冷飕飕的手臂,硬着头皮准备进屋。突地,藏在前襟的檀木盒有响动。 “小紫!是不是姜姑娘有消息了!” 外头冰天雪地,远不及盒子里舒服,紫蝶被寒风吹得扑腾了两下,赶紧躲进了清恙的掌心,触角顶了顶,是回应的意思。 清恙喜出望外,忘记敲门就闯进了花厅,“主子!姜姑娘有消息了!” 容烬蓦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裂出一道微光,“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紫蝶指引的方向是季府正门。 姜芜不在季家。 “留一队人继续找,其余人先撤。”疾行至府外已耗尽容烬的全部气力,他实在没法骑马了。 “王爷!草民可否同您一道?”气喘如牛的季蘅风谦卑请求,看得清恙一张脸五颜六色的。 “不必。” 清恙:我的眼睛就是尺! “季三少爷,借贵府马车一用可好?王爷着急找姜姑娘呢。” “好!稍等!”季蘅风拔腿往府内跑,可谓是将姜芜的事视为重中之重。 清恙眼瞅着容烬的脸色黑了些,但忍住没作声。 身为季家嫡子,季蘅风的马车奢靡无比,熏着白檀香的画珐琅熏炉细烟袅袅,容烬抬手就将价值连城的物件扔出了车牗外,并点评了句:“难闻。” 前方马匹上,清恙护着紫蝶缓缓前行,鹅毛大雪沾湿了他的眼睫,紫蝶行动变缓,举步维艰。 “小紫,可以再快些吗?姜姑娘不容有失。” 紫蝶在空中转了个圈,许是见主子和它一般狼狈,真有灵性地加快了飞行。 清恙越走越不对劲,这分明是去鹤府的路。 “小紫,你躲到我袖口里,若是走错了,你咬我。” 有懒不躲是傻蛋,紫蝶听话地歇息下来,但时不时地探头观察它的主人有没有走错路。 容烬也发觉车舆行驶变快了,他推开车牗,即刻意识到时被人耍了一遭。 “好你个鹤照今,姜芜,是你逼本王的。” 对鹤照今的杀意从未比此时更甚,容烬捂住胸口,吐出一口夹黑的鲜血,神似修罗,莫过于此。 - 紫蝶没有闹,一路畅通,直达鹤府西北角门。 更夫敲梆报,五更天结束了。守宅院的护卫尚在打盹,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车轴声吵醒,在见到高坐马上的清恙后,立时瞌睡全消,惶恐不安地跪了一地。 鹤老夫人称病,鹤府女眷不必去福缘堂请安,故而此刻阖府上下的主子几乎皆在睡梦中,除了姜芜……和“掳走”她的人。 “暂且不要闹出动静,循着没熄灯的院子找。” 有紫蝶引路在前,清恙领着侍卫蹑手蹑脚地追寻至后院……便没了。 “小紫!姜姑娘又睡了?” 紫蝶迷茫地东闯西闯,可惜它不会说话,清恙愁得一个头两个大。但终归是有眉目了,姜芜在鹤府,性命应当无忧。 离轩。窗外日光渐亮,静坐调息的容烬终于等来了清恙。 闻见室内浓郁的血腥气,紫蝶“嘎巴”一下,躺在清恙肩上装死。 清恙急得要上前关心,又临时将紫蝶放进了檀木盒中,气味太刺激的话,紫蝶会受老大罪。 “主子,您怎么这般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呢?姜姑娘马上就找到了……” “马上?人呢?”失血过多的容烬与刚从棺材里刨出来的尸体没有区别,阴诡之气自他周身源源不断地散开。 清恙压低脑袋,解释了此前紫蝶的异常。 “是本王小瞧鹤照今了,把他抓来。不……本王亲自去一趟,别脏了离轩。”容烬拂开清恙要搀扶他的手,强撑病体冒雪行至行止苑。 行止苑的仆从一见容烬便如临大敌,毕竟玳川伤得可不轻。 “去,把鹤照今拎出来。雪中君子,当为天人。” 茫茫雪地里,鹤照今衣衫单薄,被清恙押解着一动不能动,当然,他本就半睡半醒,寒风扫过,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热气腾腾的血刚溅到雪上,就被冻住。 屋檐下,容烬瘫坐在乌木方背椅上,出门前清恙好说歹说劝他披了件狐裘氅衣。窝在椅子里的男子苍白的脸与雪白的狐狸毛融为一体,远远望着,倒有些遗世独立贵公子的风姿在。 “兄长!” 容烬没有封锁鹤照今被囚雪地的消息,闻风而至的鹤骊双因眼前一幕心颤到清泪直掉,她鹤骨松姿的兄长不该沦落至此的…… 鹤家人怀揣忐忑先后赶来,谁让命不久矣的人是鹤家的独苗呢? 抽噎啜泣声随寒风雪籽飘向容烬,懒得多费口舌的人纡尊降贵地开口了: “姜芜,本王知道你在看,你当真忍心,眼睁睁看着鹤照今被冻死在这里吗?今日比昨日又冷些了,也省了本王亲自动手的功夫。咳——” 容烬笑吟吟地抿下半盏温茶,不急不躁地等待着。 这不,就来了吗? “姜芜!兄长快死了!你怎能见死不救?”鹤骊双迎风怒怼,话里尽是赤.裸裸的埋怨。 紧跟接话的是鹤璩真,“表姑娘,求你了!照今要撑不住了!” …… 闲言碎语能轻易刺穿人心,姜芜会来的。 清恙低头说了些话,容烬眼皮只眨了一下,依旧不动如山地坐定。 一刻钟后。 鹤照今又吐了口血。 鹤璩真哭天喊地,跪地求容烬让他代子受过。 第37章 自病中起身的玳川出言冒犯,被清恙一掌击垮。 又是一刻钟过去了。 哀嚎声渐小的雪幕下,一抹渺小的石榴红身影踏雪而来,姜芜眉眼素淡,裘氅上的那缕艳色半分未映入她的眼底。 “兄长!”在得见鹤照今惨状后,她提裙狂奔,将侧躺在冰雪里奄奄一息的病弱公子揽至膝上。 鹤照今眼睫覆雪,呼吸濒临断绝,是无数个夜里的噩梦,姜芜果断脱下大氅,哽咽着将他团团裹住。 好一对苦命鸳鸯。 容烬撩起眼帘,淡漠的黑眸幽幽望向仅着一身雪青夹袄的姜芜,她消瘦的脸蛋被冻得通红,却一个劲地捂着鹤照今的手取暖。容烬低笑几声,抬起食指欲下令,可眼波一转,竟看见了那青紫筋脉凸起的脖颈下,坠着一枚挂红绳白玉佩,是姜芜的贴身之物。 几息后,容烬瞬移至院中,伸手强夺了玉佩,又一掌掀飞了半死不活的鹤照今。 “咳——咳咳咳——” “姜芜,要本王说你什么好呢?” 但凡再使劲一分,姜芜的腕骨只怕就要被捏断了。 “此事与兄长无关!是我自己逃的!”姜芜撑手往后退,未被掌锢的右手在雪地上刨出了一道长长的抓痕。 容烬的眼神,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可怕。 “阿芜!容烬!……王爷,求您放过阿芜吧。”五脏六腑移了位的鹤照今刚咳顺了气,就忍着嗓子被刀剌般的疼痛破声大喊,他修长清瘦的指节抓在冰碴遍布的雪地里艰难爬行。 “姜芜,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照今公子像不像一条狼狈得人人可踩上一脚的臭虫?”绕至姜芜身后的容烬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好让她看清鹤照今的丑态。 听闻此语,鹤照今满心卑怯,可一见姜芜被凌虐得泛红的下颚,他便自愿抛下了尊严。“阿芜……” “兄长,你别动了!”鹤照今爬得越来越慢,明眼人都知他将要扛到极限了。 滚烫的泪花似熔浆般灼心烧肺,容烬俯首贴至姜芜耳垂,“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本王的人。” “这样吧,你随本王回离轩春风一度,若将本王伺候高兴了,便饶他一命,如何?” 鹤照今的眼神没离开过姜芜,自然发现了她如坠深渊的恐慌与无助,容烬笑得花枝乱颤,甚至埋头在姜芜颈窝里边笑边咳。 “阿芜!阿芜!你别怕。” “怕?珩之莫不是火眼金睛不成?来,姜芜,告诉你兄长,你怕吗?”姜芜颈侧的一小片肌肤最是耐磨,香软绵密,令人口舌生津,容烬多日没碰她,此刻恋眷之心尤甚,他用鼻尖轻蹭了两下,又耐心地催促了声:“说呀。” “不……不怕。” “真乖。珩之,本王与姜芜有事先回离轩了,你也别冻着了,回吧。”唇角上扬的容烬搂住姜芜的腰,将她藏进鹤氅,飞速消失在了院子里。 作者有话说:之后恢复早7点更新[星星眼] 将公告内容粘贴过来,再解释一下。之前文案被删过一句话:“男主不是好人,但对女主没那么坏”,就是字面意思。有些事情容烬做了,他就当不了男主了。而且emmm有很多东西还没有写[求求你了] 第26章 半边青碧色帷幔脱离帐钩垂坠于地, 轻若浮云的流光纱被厚重的鹤氅压得不动如山。 黑檀拔步床上,姜芜蜷起腿往里侧挪,却被炙热的大掌握住了脚踝, 容烬轻轻一拉, 她便“唰”地一下滑到了他的身下。贴得严丝合缝的身躯间, 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极其敏感,比如脐下五寸的位置,一柄蓄势待发的铁刃直戳花心。 滑不溜秋的天丝褥子无处着力, “不, 不要!”姜芜始终无法接受容烬,她害怕得泪流满面, 可她动不了。 “方才你答应过本王,不是吗?”容烬伸出指腹拭去湿润的泪珠,他语气缠绵,但动作强势不容姜芜退后分毫。 “求……求您了,王爷, 民女怕。”姜芜刚哭过一场,眼圈尚未消肿, 此刻再哭,眼睛更是红得没法看。 可容烬脑子里只记得起, 鹤照今脖子上碍眼的白玉佩、被他强拆的有情人眸底传情, 还有,六月初三夜, 子初至丑末,整整两个时辰,因鹤照今中药,姜芜以身解毒…… 明明他也需要她的啊。 行止苑里, 自姜芜现身起,他不知忍了多久,才没即刻将她掳回离轩,任她在他眼皮子底下与鹤照今卿卿我我。今晨放雪消弭的痛苦又如烧不尽的野蔓般刺穿了他的骨肉,他要姜芜,要她做他的解药。 “鹤照今白玉染瑕,他配不上你的,姜芜。他能给你的,本王自能悉数奉上,别怕,好吗?” 容烬轻轻吻上姜芜浮肿的眼皮,他气息紊乱,体热异于常人。初一接触,姜芜就被灼痛得猛烈推赶他。 “我不!兄长品行高洁,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公子!你不配和他比!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蚀心的恐慌滋生了姜芜的勇气,她破罐子破摔,胆大包天地怒骂容烬。 姜芜惯来温婉知礼,即使闹小性子,也是无伤大雅的小发雷霆,这般歇斯底里确实是前所未见。 容烬先是被她吼得一愣,然后气笑了。 “好,好得很。姜芜,你好得很!” “大乾建国之初,容家容凛与武帝征战沙场,战功彪炳威震四海;泰始十七年,容凛之子容真以弱冠之身入朝为官,后官拜宰辅;永宁三年,容真之孙容渊奉帝命出征,率领大乾铁骑横扫南疆十九城……” “所以呢?”姜芜“蹭蹭蹭”往上涨的怒火就这样灭了,而且,她听得快睡着了,跟讲史书似的。 上学的时候,她最差的就是历史。 容烬真想掐死这个愚蠢的女子,她眼里除了鹤照今,还能看见旁人吗? “若非世人不敢妄议本王,这第一公子哪里轮得到他鹤照今!姜芜,他到底哪里比本王好?” 容烬这一问,又把姜芜的好胜心给激起来了。“哪里好?我说了,哪哪都比你好!” 在容烬发疯前夕,她蹦出一句:“最起码,他不会强迫我!你……王爷这般行为,与市井莽夫有何区别?!” 姜芜竟敢拿他跟贱民作比??? 容烬气得翻了个身,瘫在榻上阴沉地笑了近半刻钟。 姜芜汗毛竖立,但她可曾说错半句?还有,容烬的双手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是他杀了落葵……和她可怜的孩子。若非他以鹤府阖府性命要挟,她又怎会要装作蒙在鼓里的样子。 姜芜藏起恨意,偷偷摸摸地往里侧挪,然后,被容烬掐住了脖子。 “你以为藏得很好吗?”容烬冷笑道,“姜芜,你是哑巴吗?” 脖子只是被虚虚拢着,姜芜张口就来,“落葵没了踪影,不是你杀了她吗?!我为什么不问,你不知道吗?!” “呵,是谁同你说的?你挺能忍啊,让本王猜猜?是梓苏?……是鹤照今?那他可否同你说别的了?”容烬徐徐善诱,蛊惑姜芜作答。 姜芜摇头,抽搐着身子问:“王爷,落葵真的死了吗?” “是。”容烬不以为意,还无聊地扭了下脖子,“如何?”他重重揩去姜芜眼尾泛滥的泪花,神色淡然地捻动指腹。 “落葵做错了什么?”姜芜心如死灰,声音弱极了。 “呵,你真是……好样的姜芜。本王要杀谁,随手便杀了,本王不是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是杀神。” 单手撑在榻上的玄衣男子,目如点漆、眉似远山,矜贵清雅见之忘俗,若忽视他邪魅狂狷的笑的话。 “所以啊,莫说强迫,你本就是本王的所有物!玩物?懂吗?本王给的皆是恩赐,你不该拒绝,记、住、了、吗?不然,统统该死。” 容烬的手越收越紧,姜芜挠在他手背上的力道也愈发小了。 扰他心神的源头挣扎的动静在渐渐减弱,姜芜哭得惨兮兮的小脸在慢慢充血变僵,在对上她绝望的眼神时,容烬猛地撒了手。 “咳咳咳——咳咳咳——” 容烬负手下榻,扛起姜芜把她扔到了槅扇外的竹椅上,蜷成一团的女子咳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而容烬只居高临下地对她说:“姜芜,你以为本王非你不可吗?收拾好了就滚出去。” 话毕,容烬转身回了内室,槅扇门被他摔得砰砰作响,似乎还有移动物件抵门的声响。 “清恙,把她弄走。” “砰——” “送回菡萏苑。啪——” “你守着,不许她见外人。” 随后,彻底没了动静。 清恙在窗棂外小声击打,“姜姑娘,您自个儿出来吧。” 姜芜尚在侥幸逃过一劫中没回神,她火速整理好衣襟,拔步出了屋子。 “呼呼——”刚从暖意盎然的屋内踏入寒风中,姜芜冷不丁打了个颤。 “姑娘,快披上,您身子骨弱,别冻着了。”梓苏抖开清恙捎给她的石榴红氅衣,将姜芜严严实实裹好了。 第38章 “走,先回菡萏苑。”姜芜没想到她还能回自己的小院子,容烬真的放过她了吗? 但是,清恙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姜姑娘,主子他……您不能走!”清恙摸不清容烬的想法,可姜芜本就是解药,自有她的去处。他奉容烬为尊,便一心侍主,虽死无悔。 “闭嘴,主子有令,送姜姑娘离开。”齐烨一剑击落清恙的手臂,救了他头脑不灵光的同僚一条小命。 齐烨身为暗卫,不常现于人前,而且他说的话,清恙不敢不听,一是打不过,二是他已帮清恙度过无数次危机了。 姜芜管不着他们的“内讧”,虽被齐烨的神出鬼没吓到一瞬,但能踏上回菡萏苑的路,她也无心其它了。 遗憾的是,落葵不在了。 菡萏苑,内室。姜芜没让梓苏近身伺候,屋子里空落落的,平日里会和她叽叽喳喳闲聊的落葵不在,她冷得慌。 倚坐在软榻上的姜芜抱紧了膝头的大氅,她偏头巡睃了遍,发现去岁燃着的铜炉皆在,那为何在她心安处,仍凉得心颤呢? 离轩。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容烬正在顽抵来势汹汹的急症,他嘲弄低语:“血白放了。” 间隔两月,清晨时,他放了与九月那次差不多量的血,后果无疑是虚弱得脚不能行,他对瓶吞了一瓷罐的补血丹才将将能走动。胥大夫回回叮嘱“病发时不得动用内力”,可他又是瞬移、又是掀人的,好心情还被那个该死的女人搅得稀碎。 一念起姜芜,容烬抬手就在小臂割了一刀。 “滴答——滴答——”聚起的一涡血坑里溅起了点点血花,容烬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艰难地翻过身平躺。 “齐烨,你说本王是不是很可笑?还有,姜芜那个女人……是不是该死?”容烬咬牙低语,见齐烨没答,他“哗啦”一下扯下了另半扇青碧色帷幔。 “姜芜,本王总有一日要弄死你。”容烬团抱住沾染姜芜气息的白釉剔花枕,硬硬凉凉的,和姜芜不一样,而且,蹭两下味道就淡了。 容烬把枕扔向一边,要够被挤到角落里去的锦被,动作幅度稍大些,一声绵长的痛呼声直抵檐角隐匿身形的齐烨。 齐烨抿了抿唇,换了个更远的檐角躲。 逼出一身虚汗的容烬因这简单的举措,新起了一头热汗,脸侧甚至因怒气生了几分红晕,差不多半刻钟后,他才抱到了“梦寐以求”的锦被。他埋脸进去猛吸一口,却发现只有熏香的气味,因为是昨日新换的。 “本王要杀了姜芜!” 齐烨继续远遁。 累得满头大汗,只剩半口气的容烬重新花了半刻钟去够被他丢弃的白釉剔花枕,而后团抱住头枕陷入了昏睡。 在确认容烬熟睡后,齐烨目不斜视地搬来药箱,先上药、后绑绷带,并三两下清扫了地板上横七竖八的血迹。 容烬一觉睡得极沉,等体内元气慢慢恢复,已是第四日午后了。 “清恙。” “主子,清恙在菡萏苑。” “本王睡了多久?” “三日三夜。” “那女人回来过吗?” “……” “说。” “没有。” “呵——高兴得乐不思蜀了吧,让清恙把她弄回来。” “……是。” 齐烨派人去菡萏苑传话,接到惊天噩耗的姜芜不解地质问:“王爷不是说要赶我走吗?” 冷面无情的清恙只坚持说:“姜姑娘,请随属下回离轩。” 自三日前起,清恙对她就没什么好脸色,臭得跟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听梓苏说,鹤骊双来过菡萏苑一趟,但被清恙给轰走了。 “知道了,我能拿点话本子吗?”既来之则安之,容烬跟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样,心情跟六月的天没两样,说变就变的。 “姜姑娘请便。” 姜芜独身回到屋内,在软榻旁的锦缎书囊里随手挑拣了几本崭新的话本子,当余光瞟见某本写有“育儿手札”的蓝封小册时,她唏嘘地抚上平坦的小腹。发了一小会儿的呆后,她又挪出了床榻下积灰的箱奁,物件前日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些绳串、平安符之类的小玩意,姜芜将一摩挲得起皮的小册子塞进包袱里,上好锁后将箱奁推回原地。 “姑娘,奴婢来吧。”梓苏恭敬接过包袱,安安静静地退到了姜芜的身后侧。 姜芜没说什么,沉默地往离轩去。梓苏夜里偷偷哭过几回,她未免没听见,奈何梓苏是取代落葵地位的人,叫她如何喜欢亲近得起来。 鹤府后院里一片死寂,与前段日子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容烬在行止苑一番作为没藏着掖着,鹤府风声鹤唳,仆从们皆缩起脖子干活,生怕哪日犯点小错,脑袋就搬了家。 大雪连下三日,昨儿天色将歇时才见停。满园裹素中,唯有七零八落的绿萼梅缀点春意,姜芜漫步穿过梅林,顺手折了几枝幸存于难的梅。 再是磨蹭,离轩终是到了。得见枝头覆雪的劲竹,姜芜若有所感地摸了下拢于细软狐狸毛下的脖子。 “嘎吱——”坚韧不屈的君子竹煎熬一日,仍是惨败于积雪的倾碾之下。 “姜姑娘?”清恙唤道止步不前的姜芜,“主子在等您。” 越靠近竹屋,姜芜的心越不安,体会过窒息濒死的感觉,她彻底看透了容烬藏在人皮下豺狼般的本质。 摄政王容烬,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得罪过他,姜芜掐不准她能不能留住这条小命。 “王爷,兰絮倾心于您,愿侍奉您左右,哪怕是为奴为婢!姜姐姐心高气傲,与兄长……情谊匪浅,她不能做的,兰絮可以!”鹤兰絮决心之胜,姜芜隔老远都听见了。 姜芜站定没继续走,她无意扰了鹤兰絮的好事,甚至强烈期盼她心愿成真。鹤家的小姐有让男子前仆后继的美貌,鹤兰絮虽比上不足,但比下是绰绰有余的,但凡容烬长眼,就不会选她这块顽石而弃美玉于不顾。 “鹤三小姐,本王……”窗纸外倩影摇曳,容烬眸子动了动,他欲伸手拧起鹤兰絮的下巴,又在将要触及的关头生生转了个弯。 鹤兰絮秋水明眸,情意绵绵地将目光移至容烬脸上,她以为容烬被说动了,可他却缩回了手。 “啊——”春葱玉指被容烬“握”在掌心,任他予取予求…… 一声娇媚的轻呼后,是再听不真切的细语,姜芜憋不住直冲心头的庆幸,双手紧紧搅缠在了一起。 而清恙对她暗示的眼神视若无睹,如老僧入定般一言不发,似是习以为常。 姜芜不禁生出些鄙夷之心,封建社会的男人是怪脏的,容烬的后院里娇花美眷那么多,怕是中了邪,才盯着她这朵野花不放。 “清恙,这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我先……”回菡萏苑等。 “滚!”鹤兰絮被容烬毫不留情地扔了出来,“清恙,转告鹤府能管事的人,鹤三小姐冒犯了本王,让鹤府看着办。” “王爷!兰絮,民女错了!求王爷饶民女一命!”鹤兰絮精心打扮过的妆容全花了,哭得如同市井泼妇的破锣嗓一般闹耳。 容烬嫌弃地甩手,“把她弄走。”亏他想借机让姜芜认清现实,结果无故惹了一身腥,脏死了! 再看看那个该死的女人,没有怕,只有喜,她莫不是以为自己遮掩得挺好?就算他真纳了鹤兰絮,她也别想逃。 “姜芜,你进来。” 而姜芜的脚底板就跟粘在原地了一样,她的脸霎时失了神采,由红转白的间隙,她读懂了容烬眼底的玩味……和势在必得。 容烬哂笑一声,提步向前拽紧她的手腕,玲珑鲜绿的绿萼梅于挣扎间坠至雪地上,姜芜被拖进了屋子里。 “姜姐姐!姜姐姐!求你救救我!”鹤兰絮还在外头吠叫,但被容烬抵在雕花黑檀木门后亲的姜芜,压根没有喘气的机会,自救亦是无门,遑论救她。 第27章 “唔唔唔——”姜芜刚在嫌弃容烬脏, 没一刻钟,就被脏狗给缠咬上了。她拽住容烬的衣襟乱扯,却被某种苏醒的物件给震慑得消了音。 “换气。”容烬捏住姜芜脖子后的软肉, 极尽缠绵地攻城略地, “你乖一些。” 舌尖在齿缝轻轻扫过, 一股甜腻的蜜液被渡进口腔,容烬喟叹一声,揽紧姜芜的腰, 以让她更深地嵌入他的身体里。 怀中娇躯绵软无骨, 如世间最毒的瘾药,尽管他不愿承认, 但他绝对不允许姜芜离开他。 “嘶——”你来我往间,脖子上的狐狸毛已散乱开,露出了下面青紫交加的玉肌。 上乘的美玉痕迹斑驳,刺激得人血脉贲张。容烬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轻柔刮蹭过, 语焉不详地问:“疼吗?上过药吗?” 被吻得脱力的姜芜没来得及回答,便被拦腰举高, 口脂被津液浸湿的唇殷红糜乱,歇息不过几瞬, 容烬握住盈盈一握的细腰再次吻了上去。 第39章 容烬清楚自己有病, 被施暴后的肌肤明明惨不忍睹,他却因在姜芜身上留下痕迹而亢奋不已。 “姜芜……” “啧啧”声与铜炉里炭火的爆炸声相得益彰, 容烬吻得愈发深入,他双眸紧闭,眼角眉梢尽是愉悦,也因此, 错过了姜芜眼底深不可测的情绪。 温存间,两人滚至榻上,狐裘氅衣散落在榻外,容烬的手已搭在姜芜腰间的束带上。 姜芜双颊酡红,迷离的眼神瞬时亮了几分,她固执地呢喃着:“不要。” “就仗着本王宠你。”容烬将掌挪至姜芜腰后,在她腿上重重蹭了蹭,后者难受地轻哼,他又俯身在她唇上咬了口,本是要惩罚她,却将自个儿赔了去。 细细密密的嘬吻,痒得人心尖发颤,灵活的蛇尾四处扫荡,将一江春水搅得天翻地覆。容烬的唇流连至姜芜的脖颈,他怜惜地吻在累累伤痕上,似怜似悔。 藕荷色的襦裙被蹭乱,露出了衣襟内里雪白里衣,粉色的肌肤尤其晃眼,容烬如被蛊惑般埋下了头。 当生涩的领地被侵占,陌生的恐惧涌上心头,姜芜紧紧抓住床褥的手倏地松开,本能地捂住了胸前春光。 好事被打断,容烬并未生气,他怜爱地覆上姜芜的双手,抬首在她唇角低喘,“别怕,本王就亲一亲,听话。” “王……王爷。”灼热的气息烫得姜芜偏过了头,而她的手依旧死死护住了自己,无半点退让的打算。 “姜芜,不让本王亲,是想让本王睡吗?”阴冷的威胁凉得姜芜一抖,没人敢反抗容烬,而她已是那个绝无仅有的例外了,她曾把容烬的脸色摔到地面踩,此刻,她再不能拒绝了。 察觉姜芜的手散了力道,容烬满意地笑了。 “行了,本王从不强人所难,不愿就不愿,但你总得慢慢适应,嗯?”容烬捏开软嫩的手,帮她拢紧衣襟,姜芜尚在逃过一劫中发愣,又被容烬环抱着整个人翻了个面。 “你是第一个敢骑在本王身上作威作福的人。”容烬边挑眉,边把姜芜的腰往下摁。 姜芜一双杏眼水雾弥漫,一看就是被人欺负得狠了。 “吻本王,便饶你之前犯的错……以及言而无信,嗯?”容烬说完,仰起身子撞了下姜芜的鼻尖,一见上方的人目露慌张,他抿唇笑开了。 姜芜的腿根被顶得发麻,容烬简直是个厚颜无耻、随处发情的疯狗!吻吻吻!她巴不得咬死他才好! “姜芜。”容烬又在催魂索命,他赤.裸裸地盯着靡丽的红痣,阴鸷的黑眸紧紧锁定他的猎物,目光上移,与姜芜眼神交汇间,他的猎物摒弃尊严俯下了头。 软嫩的唇若有似无地在他的唇上磕碰,浅浅的、痒痒的,却勾得容烬整颗心都沸腾了起来,他爽了。 姜芜憎恶地描摹着容烬的唇,纯纯浅尝辄止地试探,她看容烬似乎心情颇好,就想随意糊弄一场。 “姜芜……你这是吻吗?本王方才没教你?”爽得尾椎骨发麻的容烬确实没了脾气,虽然不够沉醉其中,但也有了兴致逗弄姜芜。 容烬眼神满是玩味,盼着瞄见与他咫尺之距的雾眸瞪又不敢瞪他的样子。可惜,姜芜没睁眼。 她费力地用手肘撑住被褥,探进了任她采撷的深处,她强忍作呕的欲望,慢吞吞地搅动,幸好,身下的人没回应,任由她作乱。 姜芜艰难地吻了片刻,想着许是差不多了,在她将将要退出时,容烬动了,他纠缠住她发麻的舌根,腰部一个用力,她顿时失重地撞向了那张鬼斧神工的俊脸。 “嘶——撞疼本王了,你赔吗?”容烬掀开眼皮,幽深的眸子与姜芜直直相撞。 那一瞬间,姜芜险些以为她没隐藏好。但似乎,容烬没看清,精虫上脑的男人果然都是一路货色,什么睿智禁欲,全是狗屁话。 “算了。”容烬拔掉玉兰翡翠珠簪,弄散了姜芜的发髻,青丝覆面,遮住了令人脸红心跳的情.事。 - “先喝碗鱼汤补补,你身子骨太弱了些。”容烬用膳时不需要人伺候,但他也没伺候过别人。 “多谢王爷。”姜芜捧起鱼汤小口喝着,汤里加了胡椒粉,暖胃,是她喜欢的味道。 见姜芜安静喝汤,容烬的胃口也好了起来,他向来不重口腹之欲,用膳仅仅是为了防止饿死。周围没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动筷声,容烬余光瞥见姜芜夹起一块咕噜肉,嘴角扬起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如此美味? 容烬伸长筷子,夹起块金黄的咕噜肉,一入口,酸得他直打哆嗦,但他惯来冷如冰霜,没表情才是正常。 姜芜没管容烬肆无忌惮的偷窥,只觉这人有毛病,方才在榻上发情发狠了,饿得肚子叫的,可不是她…… “姜芜,你听见什么了?”容烬的指腹不停摩挲着她颈侧的脉搏,她梗着脖子否认,“没,没有。” “最好是。”容烬用齿尖衔起她的下唇,使了点坏劲。 姜芜龇牙“嘶嘶”几声,他又跟黏糊的恶犬一样拱了进来,许是又荒唐了两刻钟,他才挪腿下榻,跟外面的人说:“备膳,她饿了。” …… 姜芜自顾自地进食,全当没有旁边这个人。食不言寝不语,簪缨世族的大家公子不是最讲究这些吗?她怕晚些又被迫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咕噜肉,好吃;鱼肉,好吃;小排,好吃…… “姜芜。” “王爷?”姜芜使劲咀嚼,但腮帮子仍是鼓囊囊的,宛如一只偷吃粮食的小松鼠。 “咽下去,再与本王回话。”容烬嫌弃地垂眸,夹了几粒晶莹的米饭。 姜芜嚼嚼嚼,满心疲惫地准备应付喜怒无常的容烬,“王爷?” 容烬觑见她眉间的忐忑,嗤了声:“慢点吃,别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鹤府短你吃食了?本王杀几个人帮你出口气可行?” 姜芜脸颊憋得通红,“不……” “咳咳咳——”轻飘飘的“杀人”两字,给姜芜说得反胃,的确,杀人于容烬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之事,说不准,在用膳时,他都能杀个人来助助兴。 姜芜躲开容烬探至眼前的手,捂嘴咳得内脏都快吐出来了。 “骗你的,咳得这般厉害,难受吗?”容烬放下碗筷,起身帮她拍了拍背,又去给她斟了杯温茶,亲自递至她嘴边,扶着她的后颈喂。“真是娇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害喜了呢。” 容烬随口一提,却害得姜芜眼睛起了雾。 “王爷说笑了。”姜芜抖着手不着痕迹地接过茶盏,躲开了容烬的触碰,她恶心。 容烬并非不懂风月的木头,只是他的确不擅安慰人。“是本王失言了,你……莫要难过,孩子还会有的。” 姜芜牵强扯出一抹笑,“不怪王爷。”她低头执起筷箸,借此藏下了眸底闪烁的暗光。 因他失言之语,姜芜变得沉默,似乎都不怎么动筷子了,只专心吞咽碗底的白米。容烬抿唇夹起块咕噜肉,缓缓送至她碗边,“吃菜,别让人以为本王虐待你。” 姜芜愣愣抬头,乖顺地应下,“谢王爷。” 她无一处不周全,可容烬就是莫名难受,他没多想,低笑一声继续不紧不慢地用膳了。 容烬醒了,姜芜不能再回菡萏苑,不得不在离轩当他圈养的小雀儿,陪吃陪喝陪睡。姜芜无意主动引起话头,巴不得容烬不搭理她,而后者又不是能言善辩的主,常常是两人在屋子里待一下午,都只交流几句必须的话。 唯有一事,容烬的心爱之物被姜芜占领了。 姜芜躺在竹椅上看话本子,旁侧的小几置有梓苏准备的花茶和糕点,边乘寒风边烤火,别提有多惬意了。正翻阅至精彩的剧情点,她笑着伸手摸索到瓷碟上,想捻块栗子桂花糕犒劳下活动过度的嘴,却只摸到了一双泛着凉意的手。 “王……王爷。”她的手被容烬反拢在掌心,话本子自然是因惊吓过度掉了。 “这般好看?”容烬先是拿了块软糯的糕点,送到姜芜嘴边,在伺候着人吃完后,他信手摊开书封朝上的话本子,折角的书页正是刚刚姜芜看至兴头上的地方。 “曲小娘子学来欲擒故纵这一招,悉数用在了秦郎君身上,女追郎多年,她甩手不干了,竟猛烈追求起了隔壁的俊俏小书生……” 姜芜尴尬得单手捂住了脸,在容烬面前丢脸真的是奇耻大辱,但管他的,若是因此让容烬厌了她一介俗人,也好。 “姜芜,你看的都是些什么玩意?”话本子被合起搁置在了黑檀小几上,容烬捏住姜芜的手腕,都没怎么用力,就把她的手给挪了下来。 圆圆的杏眼在黑暗中待了一会儿,努力眨巴眨巴才适应好屋内的光线,好像在撒娇。 容烬用手背贴了下姜芜的侧脸,跟他一般凉,“冻着了怎么办?” 说教的话一出,姜芜就想反驳,可但凡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平白惹自己倒胃口,不如不说。 第40章 姜芜“嘿嘿”两声,念了句:“民女错了。” “蠢死了。”容烬撑在竹椅两侧支起身子,抬手将窗牗关严了。 在他的视野盲区,姜芜翻了个白眼。 而令姜芜失望的是,容烬待在竹椅旁不走了,竹椅宽敞,能容纳一个大男人躺下,当然也能在姜芜躺下的同时,容纳一个坐着的男子,他一边把玩姜芜的发丝,一边问: “这么闲?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嗯?” 第28章 嗯你个大头鬼, 姜芜想一榔锤锤爆容烬的头,被困在离轩几日,她对容烬没事找事的烦人劲有了全新的认识。但凡给点芝麻大小的由头, 他就会借此口出恶言, 还有, 行遍骚扰之事。 他是王爷,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孤女敢当他面放肆吗? 半个时辰前。 “王爷,我为您研墨吧。” 黑檀书案后, 容烬正襟危坐, 一丝不苟地处理积压多日的事务。他一连昏迷三日,醒来后也是时常咳嗽, 乘岚好言相劝许久,他才不耐地躺回榻上歇息。 姜芜命苦,无偿给容烬当了四五日人形抱枕。等今儿终于能下榻了,容烬有事干,她也不好闲着, 屋子就这般大,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容烬的眼睛。 于是,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桌案前,说要帮他研墨。 “不必, 你去歇着。”容烬未抬头, 狼毫在信笺上笔走龙蛇,想来是重要的事。 姜芜乐观, 不干最好,省得偷窥见机密信息,小命不保,而且, 离容烬越远,她越自在。 “是。”姜芜从衣橱里翻出从菡萏苑带出来的包袱,掏出了她心心念念的话本子,如今这可是她唯一的消遣了。 姜芜原是坐在黑漆圆凳上看书喝茶,越坐腰越酸,离轩这破地连软榻都无,若是倚在竹椅上倒未尝不可,可终归是太放肆了些,她不想惹麻烦。 “姑娘,厨房新出炉的栗子桂花糕,您尝尝?”梓苏轻手轻脚地端来糕点,又上了壶热气腾腾的花茶。 “放着吧。”姜芜一手翻书,一手捶腰,没闲功夫和梓苏说话,可偏生梓苏是个大漏勺。 “姑娘,您腰疼吗?去竹椅上躺会儿吧。”梓苏心疼地说。 这是在哪儿啊?是她想躺就能躺的吗? 姜芜用眼神示意梓苏闭嘴,后者是闭上了,且害怕得双腿打颤,可容烬也听见了。 “你先出去吧。”姜芜无奈,而梓苏如蒙大赦地快步走了,徒留救命恩人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去躺下,本王没虐待人的喜好。”容烬专注于提笔回信,像是偷闲随口一说。 姜芜也不纠结,有懒不躲才怪,毕竟她腰是真疼,这事与容烬那双讨嫌的手脱不了干系。 姜芜规规矩矩地侧倚在竹椅上,躺着躺着变了个姿势,干脆就光明正大地不守规矩了,只差没翘个二郎腿,反正容烬没空理她。 …… 这下又怪她偷闲躲懒不干事?容烬是不是记性被狗吃了啊? “王爷,民女……”是听您的。 此话说不得,姜芜干脆当作因摄政王的威严害怕得结巴了。 “停!民女民女,本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以后换个自称,便叫……妾身吧。”容烬亲昵地帮姜芜将额角蹭散的碎发拨至耳廓后,捏了捏她的耳垂,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嗯?” 姜芜的假笑快要僵在脸上,但也无伤大雅,她名声已毁,身子也是残躯一副,自称于她,只是个名号。 “是,妾身遵命。” “嗯,顺耳多了。”容烬浅笑着在姜芜的唇角落下一吻。 其实并不,并不顺耳,可容烬说不出哪里不对。 容烬将手指插进姜芜的指缝,轻柔抚摸她耳畔的碎发,缱绻扫过她的檀口,尝到了栗子桂花糕的香甜。 …… “咚咚——” 清恙敲门时,竹椅上衣衫交叠的男女正在低喘着顺气,主要是容烬帮姜芜顺气。 失神亲吻时,容烬险些将竹椅当成了床榻,如常覆上了姜芜的娇躯,而后,竹椅抗议的嘎吱声唤醒了他为数不多的神智。可这般吻着,没有紧密契合,总不符合他意。 于是,姜芜被他拎了起来,转眼间,他坐竹椅,姜芜坐他。 敞开的双腿更方便他纾解蓬勃的欲.望,尽管聊胜于无。女子软玉温香的细手虚虚搭在他的肩头,绵软娇柔的身躯困在他怀里被尽数占有…… 清恙其实已经候了许久,等动静皆消,才小心翼翼地敲响了门,“主子,是夫人的信,大雪封路,这封信在驿站耽搁了不少时日,您可要看看?夫人是不是有要紧事……” “拿来。”是容烬亲自开的门,一脸好事被打搅的烦躁样。 清恙狗腿子似地躬身呈上信,腰不敢直,头不敢抬,然后,“砰——”门关了。 乘岚抱着檐柱乱笑,清恙一拳捶在了他肩上,他凑近耳语,“要不是看你伤没好全,我能主动揽这棘手的活吗?!笑笑笑!这个月的俸禄分我一半!” 容夫人的信早在冬月就已寄出,但因只是家书,便派了寻常信使来送,却未料,信抵达容烬手中时,腊月将要过半了。 容烬离京数月,信中问他是否要回家过年,在外办事可还顺利,诸如此类的母亲关怀之语。 舟山官盐之事线索于青山镇俱断,他亦是再难寻到突破口,而今,唯有一个变数,他在等,等猜想是否正确。 而且,他要带一人回府,往后,她许是再难回舟山过年节了。 - 腊月十五,今儿有年前最后一场庙会,亦是全年最热闹的,没有之一。 一大清早,姜芜便听见清恙在外和人谈论。是很喜庆,集市里人来人往,叫卖声络绎不绝,孩童举着爆竹在街头巷尾穿梭,嬉笑声、善意的怒骂声此起彼伏……那日,是她头一次叫上鹤照今出府。 去岁的冬日没有这么冷,月尾小年将近时才下了初雪,鹤照今在她的叮嘱下,被玳川盯着披上厚厚的大氅,然后被她拉着,在大街上穿来穿去。 “阿芜,你慢些!”鹤照今气喘得不行,但袖口狐毛被姜芜牵拽,不得不跟上。 “兄长!你看这布偶,活灵活现的!”姑娘头戴幕篱,面上神情看不太分明,可与她平日的温婉做派定是沾不上半点边。 舟山年前的庙会年味十足,寻常百姓家家户户皆会上街逛上一圈,人多眼杂,亦无人在乎在小摊前还价的是否是鹤家的少爷小姐们。 “小姐,便宜两文!祝您新年吉祥!” “多谢!也祝老板财源广进!”姜芜举起虎虎生威的布偶在鹤照今眼前晃来晃去,终于相隔轻罗,见着了矩步方行彬彬有礼的照今公子细汗微沁,发梢也被冷风吹乱,有几缕沾在汗湿的鼻尖上。 “兄长,我错了。”姜芜春来穿书,现今已临年尾,她甚少出府,多于离轩陪鹤照今枯燥度日,自是不小心快活得过了头。 鹤照今接过僵停在半空中的布偶,用袖摆轻拭额角,笑着说:“没怪你,好玩吗?” 姜芜性子沉稳,常是轻言软语柔静得宜,但他偶有一次偷听到,她同婢女落葵说,日子古板无趣。此刻即使有幕篱作挡,仍看得出她瞪大的杏眸,和腼腆泛红的双颊。 …… “姑娘,是季大小姐的请帖。”帖子是门房小厮送来离轩的,清恙没拦,只让梓苏送进屋子。 梓苏如履薄冰,后背像是被毒蛇给盯上了。姜芜看她都快被吓哭了,没法子,只好摆手赶她出去。 “王爷。” 无人应答。 “王爷?” “嗯。” “妾身能打开请帖吗?” 容烬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为何不能?此事不必问本王。” “谢王爷。”看容烬是真不介意,姜芜便慢慢翻开了季寒沅的香帖,如她所料,是季蘅风托长姐来问候她。 姜芜会主动问容烬,也是因为前段日子她住回菡萏苑时,季蘅风有传话进府,此事是梓苏私下告诉她的,听闻清恙做主回绝了。 帖子与季蘅风有关,若是隐瞒下来,等被容烬知晓了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不如先下手为强,再说季蘅风言辞恳切,全然是对好友的关心,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王、王爷。”她一抬头,容烬已不在书案后了。 “有事?”清冽的嗓音于头顶传来,容烬虽不是第一次神出鬼没,姜芜依旧是头皮发麻。 近来,温香软玉在怀,姜芜乖巧得不成样子,他说什么是什么,绝不忤逆半分。容烬身子恢复了,心情也颇佳,乐得摆出些好脸色。 “是季三少爷,说想约妾身一见。妾身好友不多,与他算是有些交情,往后要陪王爷回上京,许是再难见到这些故友了。”姜芜微微仰头,与站在她身后的容烬对视。 容烬勾唇浅笑,“姜芜,本王的外室是断不能私会外男的……不过,看你近来听话的份上,本王便抽空陪你去一趟吧,嗯?” 第41章 姜芜:宁愿不见。 “好啊,妾身先谢过王爷。”笑靥如花的女子皓齿微露,清而不艳。 到底是谁说她相貌平平的? 亮晶晶的杏眼扑闪扑闪地,似在诱君沉沦,容烬唇角微翘,缓缓俯身欲吻在姜芜眉心,可见她眼神漫起退缩之意,他喉口深处溢出声低笑,动作一顿,转眼间将吻印在了姜芜的唇心。 一仰一俯的姿势不大舒服,姜芜哼哼唧唧地躲闪,容烬利落绕至她的身前,将人打横抱起。槅扇门被一脚踢开后,又火速闭上,掩住了内室若隐若现的声响。 翌日晌午后,半日闲茶馆。 馆外幡旗呼呼作响,缕缕茶香自窗棂飘出,姜芜踩凳下车,顺手裹紧了簇新的绛红织金缎貉氅,梓苏与清恙紧随其后,与她一道掀帘入内。 “小姐!里边请!季大小姐在楼上雅间等您呢。”候在大堂的小二热情招呼,毕恭毕敬地引姜芜上楼。 “姜姑娘!”季蘅风抢在季寒沅前头见礼,压根不管被廊道上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长姐。 姜芜轻轻颔首,“季三少爷。” “起开!”季寒沅一把拉开讨人嫌的弟弟,挽上了姜芜的臂弯,“姜姑娘,许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姜芜读懂了季寒沅的眼神,她浅笑应道:“甚好。”回过话后,她同梓苏和清恙交代,“你们留在外头吧,我有些话想和季大小姐说。” 梓苏唯姜芜的话是从,但清恙不一样,午前容烬接到密报出了鹤府,特地嘱咐他寸步不离地盯紧姜芜,若再发生上次之事,后果自负。 乘岚亦曾耳提面命过他一番,清恙没胆量应承。“抱歉,姜姑娘,属下不能放任您离开视线范围内。” 姜芜难堪至极,季家姐弟陪同在侧,清恙的话无疑是在告知二人,她与容烬关系苟且。 “诶——阿姐与姜姑娘有体己话要说,我都不便瞎听,小哥你就不要凑热闹了,陪我在门外等吧,不关门应当没事?”季蘅风拍拍清恙的肩,笑得人畜无害。 清恙扫过雅间内部,只有一婢女在煮茶,并无不妥之处。“也好,姜姑娘有事尽可唤属下。” “嗯。”姜芜侧过身,挡住了季家姐弟的眉眼官司。 婢女荔儿已煮好闲茶——半日闲的招牌茶水,冬饮暖胃、夏饮凉身,堪称舟山一绝。 季寒沅没与姜芜分坐两端,而是挤在一张长凳上,以借此挡住清恙探究的视线,她声音压得极低,“姜姑娘,你与王爷……可是心甘情愿?阿蘅托我告诉你,若你需要帮忙,他会倾力助你。” “季大小姐……”对此剖心之语,姜芜万分震惊。若是季蘅风还好说,可季寒沅不怕容烬的雷霆之怒吗? “阿蘅是我亲弟弟,我没法看他郁郁寡欢。” 可容烬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逃过一次,但败了。 “多谢好意,王爷待我极好。” “姜姑娘!你不必瞒我……” “季大小姐,管得未免太宽了?日前鹤三小姐曾对本王出言不逊,听闻鹤府已在筹备她的婚事了,你说若本王告诉季轩,你撺掇本王的妾室出逃,你的下场会不会……”容烬是骑马赶来的,就怕姜芜又被引诱得生了野心,待在他身边不好吗?非要死几个人才知道痛? 茶馆内气闷,容烬解下大氅扔给清恙,露出了血迹斑斑的衣裾,暗金色的兽纹染血后更显狰狞,未干的人血被热气一熏,腥味直冲鼻腔。 季寒沅吓得花容失色,握住青瓷茶盏的手抖动不止,“王、王爷,是民女错了!” 清恙听不见的耳语,不代表容烬亦然。想通前后关窍的姜芜脸色陡变,如果容烬要发难,季寒沅定会被她连累,她听闻鹤兰絮要嫁的只是个普通的商户,因她得罪了容烬,只能低嫁。 “王爷,季大小姐无心之失,您高抬贵手不要与她计较,妾身求求您。”姜芜上前跪在容烬脚下,胆怯地攀住他垂落的手指晃了晃。 容烬垂眸望向一脸讨好的姜芜,再看干坐着发抖的季寒沅,他扯唇讥道:“面见本王,季大小姐就坐着?” “砰——”季寒沅跌落在地,没管擦破皮的掌心,慌张地并膝跪好。季府的掌上明珠自幼被娇宠长大,没经过半点风浪,此刻,盈盈泪珠扑簌坠落,看得人动容不已。 “起来。” 没人敢动。 “姜芜,要本王请你起来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29章 姜芜半天直不起膝, 容烬也不施以援手,就冷漠地看她做戏,甚至有闲心嘲讽:“你这伎俩, 上不得台面。” 容烬刚杀了一波人, 鼻尖好似仍沾着新鲜的血气, 姜芜与她那些蝼蚁之友商量逃离一事,惹他万分不快,那便怪不得他。 季蘅风被清恙扣押无法动弹, 被迫亲眼见证挚友深陷龙潭虎穴不能自保、长姐屈辱落泪无人问津, 他欲出言以下犯上,却被封了哑穴。 姜芜小腹坠坠胀胀的, 她一时忘了原因,可又实在是站不起身。 “王、王爷。” 她撒开握着容烬指尖的手,撑住冰冷的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浅淡的兰草香因姜芜的动作逸散开,悠悠卷入空中,与一缕几不可闻的血腥气掺杂着。 “姜芜, 你受伤了!”捻揉不止的指腹错开,容烬拽紧她的手腕, 躁怒的眼神却直直射向了清恙。 “主子!属下寸步不离,姜姑娘未曾受伤。”清恙飞速回话, 胆寒之下, 紧箍季蘅风的力气不受控制地大了些。 细皮嫩肉的季三少爷脸色煞白,冷汗哗哗直流。 被这一惊一乍的话提醒, 姜芜想起:是她来癸水了…… - 墨黑楠木车厢内,姜芜窝在角落的狐裘坐垫上,她膝上盖着容烬脱下的大氅,留住了他残留在她腰间的暖热。 容烬坐在她身侧, 就这般看着。巴掌大的小脸上净是隐忍,细白的齿尖不自觉地咬住唇瓣,似是痛得狠了,再一看,红得滴血的耳垂无甚变化,衬得那枚朱砂缠枝珰颜色更艳。 容烬心情姣好,大发慈悲地问:“这般难受吗?” 姜芜挣扎睁眼,细声答道:“谢王爷关心,妾身还好。”实则小腹时而痛得如针扎,时而痛得似刀搅,但容烬刚给她几分薄面免了季家姐弟的罪,她不敢再惹他不快。 怀胎数月,差些忘了这事,这具身子本就不是娇养长大的,每月那几日痛得下不了榻是常有的事。而寒冬腊月落水小产,更是加剧了痛楚,姜芜疼得要命,浑身冷汗频发,但不敢发出呻吟。 “嗯——”容烬跟看玩意儿似的,放肆打量娇娇弱弱的姜芜。他记得景和偶尔也会借此事同他撒娇,每每说她不害臊,照旧不知羞地往他身边蹭,于是大摇大摆地从他库房里搬走了不少好物件。 景和看起来壮得能锤死一头牛,而姜芜……装的吧? 容烬撩开狐绒帘,远眺渐小渐消的茶馆,敛眉思忖时,他听见了姜芜牙关打颤的声响。 “姜芜?” 阖眼与腹痛作战的姜芜没反应,容烬挪动些位置,轻覆上她的手。 好凉。 “王爷。”突临的暖意唤醒了姜芜混沌的脑子,她低喃几声,没忍住痛呼出声。 容烬眉头拧得死紧,他将掌心探进狐裘,捂住了姜芜柔软的小腹。“很疼?” 姜芜咬唇怯懦点头。 容烬低喝了声:“娇气。”不过,摄政王执剑握弓挥斥方遒的手在藏有女儿香的软腹上耐心地揉弄抚圈,挤在角落的姜芜无处可躲,呆呆地任他动作。 “傻了?本王没干过这种下等事,姜芜,你想想如何报答本王才是?”容烬身躯高大,窝在他眼皮底下发呆的傻瓜蛋小小一只,他抬起另一只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慢慢想,本王不着急。” “但你若敢敷衍本王,有你好看的。” 冷沉的嗓音自上而下,强势地蹿进姜芜的耳,可她痛得防备全消,甚至眷恋地用侧脸蹭了蹭容烬的胸膛,有点硬,但暖暖的。 车舆悠悠晃动,腹部轻柔的摩挲缓解了姜芜的疼痛,紧绷的弦一松懈,她渐渐睡熟了。 容烬垂下眸子,他手一停,姜芜便不安分地哼哼,逼得他不得不继续,他眉梢染上些躁意,紧了紧揽在姜芜背后的手臂。 待抵达鹤府角门时,姜芜睡得无知无觉,容烬便黑着脸抱起她回了离轩,再给榻上多塞了些熏炉,没顾及她痛得皱成一团的脸,关上槅扇门出了内室。 他是摄政王,给姜芜些脸面已是退让,再多的,有失身份。况且…… 这女人心里装着旁人,一心想逃! 黑檀桌案后,容烬神思不属地翻看今日上京送来的文书,耳畔姜芜娇软的嘤咛跟魔咒般往他脑子里钻。 “咚咚——”屋外的人犹豫不决,片刻后,才蓄起决心,“主子。” 容烬扔下被掰断的狼毫,越过折屏,将内室的动静挡在了里头。 第42章 雕花木门自内扯开,清恙硬扛容烬风雨欲来的低压,迅速说了乘岚托他转达的话。 “主子,东街那批人扛不住刑,已经招了,他们与私盐一案并无瓜葛。” 猜拳输了的人命真的好苦。 “本王早猜到了,姜芜赴季蘅风的邀约,便有人拦住本王的脚步。幕后主使之人是谁,好难猜啊。” 容烬阴阳怪气,清恙大气不敢出,直到“砰——”门关了。 “主子方才摔门的动静可真小,乘岚,我下回不和你猜拳了……” 容烬坐回原位,拣起支新狼毫,刚落下几笔,恍然发觉姜芜安静得过分了。 “来人!去请大夫。” 一时之间,离轩兵荒马乱,姜芜疼晕过去了,众人战战兢兢,生怕被容烬隐而不发的怒气波及。 - 姜芜是被热醒的,她浑身烫烫的,连常年冻成冰的脚也是。神智回笼,侧边倚在榻头的身影遮掩了些漫过帷幔的光,正在翻阅游记的容烬动作未停,慢悠悠地说:“醒了?” 姜芜开嗓作答,嗓子却干涩难言,便只轻嗯了声,她撑起身子,无心一瞥间,她脸颊红润尽褪,手指慌忙抓紧衣襟,眸中淌出绵延不尽的忧伤。 她浑身上下跟被人打过一样酸疼,尤其是腰部,与那时同鹤照今春风一度后的状况一般无二。 容烬落在书缘的指尖许久没动,他暗暗转动手腕,消减难耐的酸涩。他不想理会姜芜,可一时没盯,她竟然哭了。 哭了? 眨眼几轮,容烬便知晓她在想什么。“姜芜,本王没兴趣跟个病患亲热,晦气!” 容烬甩袖下榻,至于那本游记,可怜兮兮地躺在榻侧任人踩踏。 姜芜从伤心中回神,迟钝地拨开衣襟和袖口,肌肤光滑如玉,白里透红,没有丁点儿别的痕迹。 容烬穿好外衫出了屋子,天寒地冻的,清恙缩着脖子劝他加件衣裳。容烬投来死亡凝视,清恙不敢再说。 他困在跟火烤似的榻上本就难受得不行,此刻更是满心火气无处发。 梓苏屈膝行礼,抖着腿推门入内。 “姑娘,您身子好些了吗?” 姜芜慌乱擦去涟涟泪水,哑声问:“是你帮我换的衣裳?” 梓苏点头应答:“是奴婢,姑娘昨日疼晕过去,王爷连忙派人请了大夫来。”她胆战心惊地回头,确认没人后,又压低嗓音,“昨儿王爷发了好大一场脾气,离轩的人惶惶不已,幸好,您醒了。” 姜芜窘迫难安,脑子里只记下了:容烬昨日脾气不好,今晨又被她……总之,近来脾气不好,她需躲远些,免触霉头。 梓苏按照大夫吩咐的,给姜芜熬了药,还熬了碗暖身驱寒的汤。四方桌上,容烬沉默不语地慢用早膳,姜芜则是先吃药后喝汤,她垂着脑袋,留给容烬的只有一截白皙修长的玉颈。 容烬没兴致理她,像是在同谁较劲,用完膳后便端坐在桌案后处理文书,昨日有事耽搁,待审阅的文书几乎一本没动。 姜芜腰酸腿软,院中寒风于她而言,与凌迟之刑无异。于是,她轻声慢步地躲到竹椅上,宣纸与笔尖接触的沙沙声催人入眠,她险些要睡死过去,便干脆起身入了内室,和衣躺在榻上,瞬间睡熟了。 令人费解的是,黑檀桌案的缘角又添了支被掰断的狼毫。 姜芜一觉睡到午后,她坐起身时,梓苏端了碗新煎的汤药,乌漆嘛黑苦味都溢出来了。 “姑娘,喝完药再吃午膳,今儿厨房烧了鱼,是您爱吃的。”梓苏将托盘置于矮几,弯腰扶姜芜下榻,见姜芜似乎还没醒神,她悄悄说了句:“王爷有事离府,命奴婢守着您将药喝了。” “王爷不在?”姜芜瞪大溜圆的杏眼,清亮的瞳仁里泛起丝丝涟漪。 梓苏轻点了下头,伺候姜芜束发。 铜镜前,姜芜嘴角扬起细小弧度,她心情颇好,若是唇瓣不红肿,便更好了。 年前容烬似乎被琐事缠身,经常不在离轩,有时姜芜醒来时,身侧已没有了他的身影,睡前他深夜未归亦是常有的事。姜芜混混沌沌地懒了五日,终于拾掇好心情捧起话本子看,唯有一点不好的是,翻来覆去就那几本,她看厌了。 “姑娘,清恙去书坊买了些时新的话本,您看看?” 深色油纸包裹得厚厚的,定是有好些本! 姜芜含笑剥去油纸,而后,笑僵在了脸上。“杂记?不是话本子吗?” 梓苏同样不解,姜芜皮笑肉不笑,恹恹地翻起杂记,一不留神,看得入了迷。 腊月过得快,一晃眼,除夕到了。昨夜容烬彻夜未归,身侧床褥平整如新,姜芜无意过问,却有些愁年夜该如何度过。 “姜姑娘,主子吩咐了,您今夜可与鹤家人一道吃年夜饭。”与清恙一起入内的,另有一套妃色缎绣玉兰飞蝶纹镶狐毛领裙衫,金缕裁边,镶珠嵌玉,是霓裳坊送来的成衣。 “王爷今儿不回离轩吗?”梓苏捧着华丽的裙衫震撼不语,姜芜试探地问了句。 “属下不知,但王爷有令,您需穿着此衣赴宴。” “我知道了。” 梓苏近来与姜芜关系亲近了几分,她磕磕绊绊地说:“姑娘,奴婢见识浅薄,从未见过如此锦衣华服……王爷对您,是有心的。” 姜芜斜睨了她一眼,“你先下去吧。” “是。”梓苏将鎏金托盘搁下,踱步出了屋子。 姜芜端起温茶轻抿,目光在裙衫停留一瞬后,便移开了。她躺倒在竹椅上,裹紧了膝上的丝衾。 容烬意下为何? 姜芜想不明白,她已多日没与容烬交谈,只偶有几次半梦半醒时,同他迷迷糊糊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鹤家的年夜饭,阖府人皆会聚在福缘堂,鹤璩真的妾室亦会赴宴,按鹤老夫人的话说:“团圆夜,自该阖家团圆。”那时,老夫人不会计较太多,福缘堂的膳厅里会排上两桌,喜气洋洋共度佳节。 姜芜已有许久没见过鹤家人了。 酉时初,梓苏拿出看家本领,帮姜芜挽了个精巧的发髻,簪环不贪多,亦有别样风情。 “姑娘,您真好看。” 铜镜里,眉眼清丽的女子唇角微弯,一袭妃色衣裙勾勒出她纤秾合度的身姿。姜芜没应声,垂首间,耳畔的点翠串珠流苏微动,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珠光。 “姜姑娘,福缘堂派人来请了,您收拾好了吗?”清恙在外敲门,梓苏喊了声:“快了。” “姑娘?”梓苏见姜芜神态犹疑,不好多言。 “走吧,别让老夫人久等了。”姜芜轻撑妆台起身,踩着步子往外走,却与鬓角染雪的容烬迎面相撞。“王爷,您回来了。” “嗯。要出门?”容烬抖落一身雪粒,脱下大氅递给姜芜……没等她接,又丢给了乘岚,“去吧,清恙陪你一道。” “王爷,您孤身一人用晚膳吗?”姜芜缩回停在半空中的手,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 姜芜眸底的忐忑一目了然,得亏他深知这女人没心没肺,容烬如是想着。 彼时,姜芜穿的、戴的,皆是他亲自过问的,他说过,跟着他不可能比跟鹤照今差,如此这般,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1],不比当那鹤府表小姐强? “是,你留下陪本王?” 作者有话说:[1]魏晋 曹植 第30章 姜芜瞳仁骤然撑圆, 容烬凑近来瞧,紧张得她眼尾都绷直了些。 容烬觉着她像极了景和养的那只狸奴,一遇见他, 便炸毛逃窜, 但姜芜, 更有趣些。 “本王随口一提,你去吧。另有一事忘了同你提,正月初即要返回上京了, 你若有体己话要与鹤家人说, 抓紧些。” 容烬直起腰,饶有趣味地打量姜芜变幻莫测的神情, “别忘了你是谁的人,至于鹤照今便无需理会了,嗯?” “妾身记住了。”姜芜微微屈膝行礼,转身领着梓苏和清恙往福缘堂去。 除夕夜鹤府灯火通明,漫天飞雪飘然坠地, 似姜芜一沉再沉的心。 - 福缘堂,膳厅。鹤府人皆来齐了, 在等姜芜莅临。 姜芜自廊角转身,撞见的即是鹤家人神色各异的面孔, 其中, 以鹤照今为首,他碰翻了盛满酒液的青瓷杯, 既惊又喜地站了起来。 鹤璩真扯了下他的袖口,而他无动于衷,满心满眼皆只有踏雪而来的那道倩影。 “阿芜。”鹤老夫人起身,握住了姜芜被镂花铜炉捂得热乎的手, “来啦。” 姜芜眼泛泪光,“老夫人,是阿芜不孝。” 鹤老夫人笑着摇头,慈爱地抚了抚她的额角,又与她随口扯了些话,好像曾经的那些龃龉从不曾存在。 “阿芜……”自姜芜现身,鹤照今的眼光再没移开,哪怕有清恙立在她身后。 姜芜缓慢偏头,轻笑着喊了声:“兄长。” “先坐吧,别干站着。”鹤老夫人要齐齐起身的众人坐下,又礼貌问过同行的梓苏和清恙,后者连连摆手拒绝。 第43章 见时辰差不多了,鹤老夫人吩咐摆膳,好边吃边聊。去岁此时,鹤家小辈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趣事,膳厅之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而现在,气氛压抑低迷,众人专心用膳,连说话声都无。 姜芜也没吭声,只小声谢过为她添菜的老夫人。 “多吃些。”鹤老夫人不停地往她碗中夹菜,还说:“这些都是特地为你准备的,阿芜瘦了。” “好。”姜芜抬起头道谢,却意外瞥见了一道怨毒的目光,是鹤兰絮。 年后,鹤兰絮就要嫁去城东李家了,向来心比天高的鹤三小姐没能择到佳婿,怨恨上了与容烬纠葛颇深的姜芜。 姜芜没什么表情,鹤兰絮得罪了容烬,说句咎由自取不为过,她不是没在其中斡旋过,但容烬那人,说一不二,她半点法子也无。 “三丫头,不想吃便回你的紫祺苑。”鹤老夫人摔下筷箸,厉声警告。 若是从前,照鹤兰絮吃不了亏的脾性,必是要顶上几句嘴,但她已被禁足一月,傲气快磨平了。 她是被鹤家放弃的女儿,对上姜芜,她一败涂地。 鹤兰絮缩起脖子,将头一低再低,不敢再表现出任何不满。 间隔鹤老夫人与鹤璩真,姜芜能感受到流连于她身上打转的目光,但她没给予丝毫回应。 否则,她许是会落下泪来。 一顿年夜饭,在场之人皆心怀鬼胎,将至尾声时,鹤老夫人亲自为姜芜斟了杯酒。 “阿芜,是老身对不住你,是鹤家对不住你,往后……罢了,你好生照顾自己。” “老夫人。”姜芜含泪接过酒盏,她竟没察觉,老夫人苍老了这么多。“不怪您的……王爷待我甚好,阿芜不委屈,您莫要劳心伤神,您也要保重身体。” 老夫人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了,那夜自小佛堂醒来时,她就知晓,老夫人从来没有舍弃过她,所以,她不能害得鹤府万劫不复。容烬的命,由她来取就好。 “好。”鹤老夫人踟蹰良久,一滴浑浊的泪珠终是没忍住,掉入了酒盏之中。 姜芜待得并不自在,想着她还是不要搅了鹤家的天伦之乐了。 “老夫人,王爷尚在离轩等我,我便先回了,您慢慢用。” 鹤老夫人欲言又止,终了,只泪眼婆娑地应了声“好”。 鹤照今要去追,却被清恙和鹤老夫人先后挡下。 “鹤大少爷,请自重。”清恙冷脸相告,对上鹤照今黑得滴墨的眼睛,亦无半分退缩之意。 鹤老夫人拍桌喊道:“照今,你坐下。” 对峙之下的鹤照今充耳不闻,垂落的手掌死死攥成了拳,稍有不慎,那一拳就会挥走鹤府满门安宁。 “照今!老身如今的话是不管用了吗!”鹤老夫人撂筷,摔得玉箸枕发出脆响,她不曾抬头,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坐下。” 姜芜走出膳厅,已行至廊角,突闻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若来人是鹤照今,她当真不晓得如何是好。 “姑娘,是五小姐。” “姜芜!” 梓苏与鹤骊双同时出声,叫停了姜芜的脚步,她转身扬起笑脸,温声唤道:“五小姐。” 鹤骊双身穿一袭品月色缎绣牡丹袄衫,如最上乘的明珠撕破暗夜而来,对上温婉得宜的姜芜,她面上却是怒气冲冲。“我有话想单独同你说。” “梓苏,你走远些等我。” “姑娘。”鹤骊双一看就是不怀好意,梓苏不敢留姜芜独自应对。 “无碍,我是使唤不动你吗?”姜芜双眼微眯,寒意直蹿梓苏心底。 无奈,梓苏领命离开,细细听着身后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姜芜,你这身打扮,说是一飞冲天不为过吧……” 鹤照今因姜芜之事,受的磋磨不小,鹤骊双对她心怀怨怼,各种锋利的言辞源源不绝地砸出来,而姜芜,逆来顺受,没多做辩驳。 “府里没了你这个搅家精,终于能清净了。”鹤骊双抱起手臂,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是。”姜芜低头揉搓圆炉,耐心应答着。 搓扁捏圆的软柿子越啃越没劲,鹤骊双浅浅翻了个白眼,外头冻死了,她不想跟姜芜耗了。“上京不比舟山,随便一砖头砸到的都是贵人,你身为王爷的妾室,人又是个傻的,别把自个儿玩死了。” 乖乖受训的姜芜听得一愣,她慢腾腾地抬起头,又慢慢地眨了下眼皮,“多谢五小姐的劝告,我记下了。” 身不由己还在笑,鹤骊双气得牙痒痒,又拉不下面子,“你真的很讨厌!”她重重一甩手,藏在袖口的品月色丝帕悠然飞落,两人同时倾身,只传来一声坚硬物件相撞的脆响。 鹤骊双捂住额角,骂骂咧咧地起身走远,彼时,清恙正好从膳厅脱身。 踏出福缘堂的院门,可径直穿过园子往离轩去,但姜芜说要消消食,率先抬步绕到了福缘堂的北向。清恙与梓苏稍落后几步,后者说:“许是五小姐说了些难听的话,姑娘是想散散心吧。” 清恙理解,便无言紧跟上,他仰头望了眼漫天纷飞的雪花,念了句:“上京的雪应当比舟山更急。” 福缘堂往北走,是鹤府姨娘住的几处院落,越靠北越冷清,人声稀薄,仅有疾雪的破空之音。 清恙偶尔回应梓苏的话,渐渐地,强烈的直觉告诉他: 该来的,要来了。 剑光映雪色,在尚未来得及近身前,暗器自屋脊暗影处齐射,“刺客”的剑歪了。 摄政王容烬身边,有清恙、乘岚两大护卫,亦有不现于人前的九大暗卫,个个武艺高强,是以一敌百顶尖战力。排名第九的暗卫齐琅死于洄山之祸,但眼下,仍有四大暗卫隐匿于姜芜左右。 若容烬要强留一人,在大乾境内,没人能救她。 清恙将姜芜主仆护于墙角,冷眼旁观一面倒的战况,来人虽皆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比起齐烨他们来还是差远了。 “姑娘!姑娘!您别吓奴婢!”梓苏握住姜芜在寒风吹袭下迅速变凉的手,她焦急地呼唤着深陷迷障的姜芜。 而姜芜,脸色煞白地盯着雪地中被掀翻的圆炉,猩红的火点渐晃渐熄,最后,被一滩滚烫的鲜血浇灭了。 清恙提醒道:“姜姑娘,主子来了。” 暗沉的雪夜下,身披玄黑大氅的容烬跨过狼藉的血水,堵住了空洞无神的姜芜,他掐起姜芜的下巴,低喃出声:“你逃不了,为何就是不长记性呢?” 姜芜的瞳仁倏地一晃,缓缓聚起光看向那双黢黑的眸子,她唇角微颤,抖着腿滑坐在了地上。 齐烨卸下最后一个活口的下巴,拔了刺客齿缝的药囊,又喂下即咽即见效的秘药,撬出消息后,他顶着满脸的血前来回话,“主子,幕后主使是季蘅风。” 容烬轻嗤一声,大力扯起姜芜的手臂,“可听见了?季蘅风对你情深义重,本王倒是高看他几分,而你心心念念的鹤照今呢?姜芜,你眼光真差劲。你说说,你喜欢他什么?” 姜芜怛然失色,唇齿几次启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杏眸被水淹没,哗哗的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容烬的手只僵了一瞬,他歪头斜笑,“常言美人落泪,恍如梨花一枝春带雨,而你嘛,哭得鄙陋不堪,简直不忍直视。” “再有,你从何以为,本王是怜香惜玉之人?” 手臂上的桎梏越来越紧,姜芜将唇瓣咬得流血,而容烬忽然松了手指,他邪肆一笑,“季蘅风意图蛊惑本王的……外室,他该死。” “王……王爷!”姜芜慌乱地要去牵容烬,但被躲开了。 “怎么?会说话了?招惹了本王,还能全身而退的,只有……没有人。乘岚,去办。”容烬没再停留,抬脚准备回离轩。 被丢在原地的姜芜拎起裙摆追了上去,“王爷,求您饶季三少爷一命,求您了求您!妾身再也不逃了,妾身愿意听您的话……” 容烬没理会她,随她边跑边摔。不吃点苦头,怎么长记性。 离轩。 侧室桌上的酒膳尚在冒热气,孤零零的瓷碗置于桌缘,容烬执起未沾油腥的筷箸,胃口大开地嚼下一块炙肉。 “嗯,味道不错,你若没吃饱,要再吃些吗?” 姜芜立在容烬身侧当柱子,他斜眼一瞟,膝盖和棉靴湿透了,好端端的华裙被她糟蹋得像块破布,看得他眼睛疼。 容烬悠闲夹起几粒米,正要往嘴里送。“啪”地一声,姜芜跪了下来。 “王爷,妾身求您。季三少爷赤子之心,一切源头皆由妾身而起,妾愿意代他受过。”姜芜颤着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容烬垂落的衣摆。 容烬细嚼慢咽下仅剩的两粒米,“哦?王府暗牢里八十一道酷刑,你能承受几道?” “王爷。” “聒噪。把自己洗干净了,再来见本王,脏死了。” 在清恙的眼神示意下,梓苏扶起颤栗不止的姜芜,半搀半扛着她去了湢室洗浴。 第44章 姜芜一走,容烬吃饭的兴致大减,他驱走了饥肠辘辘的清恙,胡乱应付几口,垫了下肚子。 膳后,容烬拎起酒壶,躺在了竹椅上。黑檀绿沈双面缂丝嵌宝屏风后,淅淅沥沥的水声飘然入耳,他意犹未尽地抿了口浓酒,屈指将束带拨松了些。 姜芜心不在焉,潦草擦拭好身子,她换上轻绡薄纱亵衣,避过梓苏递来的裙衫,神情恍惚地往前挪动。 帷帘撩起,她绕过屏风,直挺挺地靠近窗牗旁的竹椅。 容烬眼睑微敛,拇指与食指扣在壶柄之上,滴滴酒液从倾斜的壶嘴流出,醇厚的酒香在他身侧打着转,醺得姜芜踉跄几步。 清浅的兰草香被醇香掩盖,几近于无,容烬眼皮弹了两下,幽幽闭紧了眼,似是困倦极了。 “王爷。”轻唤无人应,姜芜缓缓伸手探至容烬手畔,要将酒壶取下,后者任她动作,没丝毫反应。滞了几息后,姜芜将酒壶搁到桌几上,她俯身握住容烬的手掌,问他:“王爷,妾身伺候您就寝可好?” 照旧,落针可闻。 姜芜抿唇,将掌心覆至容烬的束带上,即时,被捏住了腕。 鸦羽般的睫毛掀起,葳蕤的烛火晃眼片刻,容烬瞧清楚了腰肢弯折,领口倾敞的美人,她的眼仍红肿着,或许是因被水汽蒸熏,一汪见之情动的桃花水熠熠生辉。 容烬头一遭发现,她的眼睛,竟这般好看。 “做什么?”大抵是饮酒过量,容烬的嗓音低哑,听得人耳尖发麻。 “王、王爷,妾身伺候您就寝。”姜芜的腕被来回摩挲,彻骨的痒挠得她汗毛竖起。 “好啊。”说完后,他便挑逗地望向她,摆出副任君索求的姿势。 姜芜迟疑地使力,就将一身姿颀长的男子从竹椅上拽了起来,轻飘飘的。容烬顺从地跟着她,迈过槅扇门,踩过脚踏,醉意朦胧地倚坐在榻边。 眼下,仍被握紧手的姜芜站着,他坐着。 容烬迟钝地后仰,半睁开眼尾上挑的眸子,溢出了点并不明显的笑意。 姜芜将手搭到他肩膀上,掌根施了几分力,容烬如一吹就倒的蒲柳,“扑通”一声,跌落至软如云端的褥子上。 第31章 轻绡轻透, 薄如蝉翼,当踢鞋上榻的姜芜覆至他身上时,容烬瞬间觉察了腿间蠢蠢欲动的躁意, 但他忍住了。 在容烬幽深的注视下, 姜芜生疏地捧起他的脸, 将唇瓣准确无误地印了上去,她温柔而细致地吮吸,而后轻轻抵开他的齿缝, 却被一股酒气呛得两眼泪汪汪。 “咳咳咳——”姜芜偏挪身子, 将脑袋埋在容烬的脖颈处,三千青丝如瀑, 自有调皮捣蛋的往身下人的下巴、胸口处钻。 醉酒的人难受得扭腰,那双镇静搭在褥子上的手蜷了蜷,从心地抱紧了盈盈一握的细腰。 容烬未解衣带,方才尚能抵御得住诱惑,而现下, 掌中如凝脂般的肌肤温馥馋人,等姜芜咳意尽散时, 空气陡然间变黏稠了。 容烬是装醉,姜芜自始至终都知晓。她撞进那双深邃的丹凤眼, 柔柔笑着, 倾身往他嘴里渡了口气,“王爷, 妾身伺候您好吗?” 容烬随她放肆,半晌,才问:“你要什么?放过季蘅风?嗯?” 姜芜的吻贴着他的唇游移而下,落在棱角分明的下颚。 “王爷, 求您高抬贵手。” 沉闷的嗓音在容烬胸腔上方响起,他没答应,而是垂眸睨笑,接到信号的姜芜撑起身子,一把解开了束带上的绳结。 薄纱自胸前散开,垂坠而下,刚好将容烬清冷无澜的面容掩住。 雪海红梅,暗香销魂。 姜芜僵硬着躯体,惶恐地静待容烬的下一步动作。 床榻之上,青碧色帷幔半悬,藏在薄纱内的容烬视物艰难,锋利的喉结急促滚动,他将跌落在褥子上的手探进薄纱,掐住了那截令人痴醉的细腰。 姜芜在抖,在害怕。 容烬脸皮抽搐不止,他闭眼又睁开……将姜芜从他身上拽了下来。 视线乍然明朗,于姜芜是,于容烬亦是。 无措下,姜芜想要拢紧完全散开的亵衣,而容烬,已将脑袋埋进了那峰峦绵延的雪山凹地。 帷幔层层叠叠地压着床沿,令人心潮澎湃的喘息声穿透缝隙,于内室盘旋回荡。宽阔的黑檀拔步床上,竹青色褥子上躺着一具丰盈洁白的上等美玉,透粉的手臂圈在起伏不停的后颈上,一声欲拒还迎的娇喘不受控地溢出。 随后,玉臂被衣冠整洁的男子扯了下来。 一袭玄衣的容烬翻身半倚,他弯下脖子,与姜芜来了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玄与白,极致的反差下,是忘我的沉沦。 “姜芜,本王答应你,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但季蘅风胆敢挑衅本王,总得付出点代价,这你就不用管了,嗯?”容烬摸了摸姜芜动情的眼尾,掀起帷幔要下榻。 “王爷。”失神中的姜芜拽紧了他的衣袖。 “你的好友等本王去救呢,晚了可就没命了。”容烬哼了声,单手穿好鞋靴后,又挤进帷幔,在姜芜身上咬了口。 姜芜脚趾蜷起,痛苦地呻吟了声。 待烛光亮了又暗,门轴转了又停,室内,只余下她一人。 姜芜侧过身子,任由无声的泪水沾湿了白釉剔花枕。 - 屋外。 齐烨将消息转达:“主子,乘岚已将季蘅风抓到据点了,属下也将话带到了。” “走,随本王去看看。” 齐烨恭声说道:“主子,今夜是除夕,明日再审不迟。” 容烬没听他的,“不必。”再待下去,姜芜指不定会被他拆吃入腹,罢了,再给她些时间,毕竟那女人也是口是心非。 容烬甩了甩头,挤走了脑海中娇弱甜腻的轻喘声。 但他尚未走出离轩时,守院子的护卫疾步来报:“王爷,季大小姐求见。” “嗯,本王顺路看看。” 乘岚手持容烬的令牌,大摇大摆闯进了季府,直奔季家人守岁的正院,不由分说地带走了季蘅风。季家无人能与容烬抗衡,上回寻姜芜之事已是最好的证明。 季夫人因急火攻心晕倒,季轩与季家几位老爷商议对策,可事有轻重缓急,落入容烬魔爪的季蘅风必然是凶多吉少。办法不可能说有就有,季寒沅悄然离府,冒雪赶赴鹤府求情,她与季蘅风姐弟情深,无论如何,定要拼尽全力救他。 离轩院外。 季寒沅无视婢女的劝慰,不停地搅动丝帕,听闻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对上容烬眸光的一瞬,她不假思索地屈膝下跪。 那一刹那,容烬的心确实略有波动,季寒沅穿的衣裙,与姜芜同出一色。 “王爷,舍弟胆大妄为,民女恳请您宽恕他一命……如若王爷不嫌弃,民女愿予王爷为奴为婢。”心高气傲的季寒沅忍下屈辱,卑微求情,她自知得天独厚的美貌是一方利器。 她以为,容烬不会拒绝。 伏在他脚下的女子有倾城之姿,比起上京城的高门贵女,亦不遑多让,容烬不免盯着季寒沅多看了两眼。审视的目光扫过两轮,醍醐灌顶的人哂笑道:“季大小姐,本王不是收破烂的。” 容烬没管容色惨白的季寒沅,丢下一句“他死不了”,便越过瘫软在地的人走远了。 鹅毛大雪于风中狂舞,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容烬裹紧大氅,豁然吁出一口热气,寒意总算是驱走了姜芜惹出来的祸根,他唇角微微扬起,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 想攀附王府权势的人如过江之鲫,只有那个女人,偏当他是洪水猛兽。 东街,临时据点,季蘅风被囚之地。 他暂且没被用刑,仍是锦衣玉带、姿容俊朗,他面上并无多少惶恐,在行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在年夜饭前,一封与季家的断亲书已被送进季轩的书房。 血迹斑驳的刑架前,季蘅风双眸紧闭,他的四肢被铁链捆绑,烧得滋滋作响的烙铁映红了他白玉般的面庞。 伴随沉稳的脚步声,季蘅风听见了行礼的声音。椅腿刮蹭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慌不忙地睁开了眼。 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眸如死水,只有破釜沉舟的决心。然此刻,季蘅风的船沉了,人也自然而然地溺水了。 “王爷,求您放季家一条生路,草民愿以死谢罪。但……姜姑娘不知内情,求您不要迁怒于她。姜姑娘身世坎坷,若可以,望您待她好些。”话至末尾,季蘅风眼眶湿了。 北风萧瑟,“呼呼”往破洞的窗棂里吹。瘫在圈椅里的容烬指尖轻点杯盏,他自大氅里抬头,笑得意味不明,“哦?那季三少爷选种死法吧,算是全了你对、本王妾室的、一片赤忱之心,如何?” “又或者,将你的同谋招供出来,让他代你赴死?” 季蘅风不解地问:“王爷所言何意?此事确与季府无关,求王爷明察。” 第45章 容烬的指腹沾了刚烧的茶水,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浸入些毫,又拔出,嫣红的指尖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不说话,没人敢吭声。 “不招便罢了,季三少爷侠义心肠,比起某些人来好太多。看在姜芜和季大小姐为你求情的份上,就受七道私刑吧,本王乏了,先走一步。” 初时压抑,后尖锐的痛呼声被掩在合起的门内,容烬去时比来时急,烫得发麻的指尖在大氅下小幅颤栗。他该待在离轩,享受芙蓉帐暖的。 裹紧鹤氅的姜芜卧在竹椅上发呆,从将季寒沅劝回府以后。姜芜不担心容烬食言,但她的心像是破了一个大口,疼得快没有知觉了。 容烬越过折屏时,见到的即是这样的姜芜,如一滩掀不起波澜的死水,还是烫得要命的那种。 “不是烧着炉子吗?穿这么厚?”容烬随手解下大氅,顷刻间指腹已触到了姜芜的脸颊。 “姜芜,你发热了?”容烬探进她的胸口,亦是摸到了一片滚烫。 烧得昏昏沉沉的姜芜摇头说:“没,妾身还好。” 容烬很想破口大骂,他在原地徘徊,生生给气笑了。“姜芜,你甩脸给谁看呢?不是你自己爬上本王的榻?不是你自己为季蘅风献身的吗?姜芜!” 他虚抬姜芜的下巴,端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源源不断的体热传递至他的指尖,烫得容烬的心颤了一颤,而姜芜呢,紧咬唇瓣不吭声,憋得眼尾都泛红了。 僵持片刻后,姜芜轻嚷了声:“妾身没有。”她略微偏首,撑起身子要从竹椅上站起来,可她头疼得像是有人拿榔锤在不停地敲,手臂一脱力,人直直要往地面倒。 但她被容烬拦腰抱住了,姜芜面朝下,不动也不说话。 容烬暗暗吐出一口气,使力帮她站稳了。 姜芜保持沉默,脑袋也没抬。 “你犟什么?和本王闹脾气?嗯?”姜芜青丝飘逸,但被蹭得乱糟糟的,简直是形貌不端,容烬眼皮直跳,又不晓得该怎么训诫她。 “妾身不敢。”姜芜嗫嚅道。 “行了,本来就不聪明,再耽搁下去,人都给烧傻了,别犟了。”容烬一手牵住姜芜,一手捧起她的脸,便见到了一张既倔强又委屈的脸蛋。 姜芜示弱了,再冷硬的心肠也软了几分。容烬捏了捏她的脸,放缓了语气,“季蘅风没事,别操心了。你身子骨弱,得爱惜些。” 内室榻边,大夫隔着床帏为姜芜把脉。“夫人是受凉了,待喝过药,夜里出身汗便能好。” “多谢,清恙,陪大夫去开药。”容烬发话后,屋子里的人瞬间散了。 经历一番折腾,姜芜晕晕乎乎地睡熟了。容烬撩起半扇青帷,把她搭在床沿的手塞进了被衾里,他轻刮了下姜芜的鼻梁,念了声:“蠢死了。” 容烬按老大夫叮嘱的,替姜芜盖了厚厚一层被衾,他手执书册,椅在榻头缓缓翻页,听着时不时的呓语声,他侧过身子在病患的粉腮上捏了一把。 然后,喜得了姜芜的一巴掌。 姜芜的病不严重,夜里烧慢慢退了,待次日朝暾上窗时,她揉着眼皮睁开了眼,她的第一感觉是,好重。 身穿玄色里衣的容烬仍保持着夜间的姿势,姜芜挪了挪黏糊糊的身子,轻轻地从被衾里钻了出来。 “醒了?”容烬拿开膝头倒扣的书册,伸手探了探姜芜的额头,“还难受吗?”被成排的炉子烤了整夜,晨起时他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妾身好多了,劳王爷惦记。”姜芜跪坐在被褥上,是想跨过容烬逃下榻的样子。 容烬没心思跟个病患计较,奈何姜芜偏生要招惹他。“本王是毒蛇猛兽?让你这般避之不及?” 这女人就是没良心!容烬内心忿忿。 刚醒的姜芜脑子不太灵活,被容烬一恐吓,她呆头呆脑地使劲摇头,实则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过来,靠近些。”容烬慢悠悠往后一躺,慵懒地掀起眼皮,注视着膝行向前的人。 在侵略性十足的眼神下,姜芜拽紧了衣角。昨夜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今儿是不是再也逃不了了…… “昨夜没干完的事情,继续做?”容烬神色恹恹,似闲话家常,说出的虎狼之词却炸得姜芜“嘭”地一下熟透了。 她脸颊本就被暖气熏得白里透粉,此刻,更与涂了层胭脂没两样。 容烬的手指摁在她丰盈水润的唇瓣上,她倒是舒坦了,夜里使唤起人来像模像样的,榻边茶壶里的水全被她一人喝光了。 姜芜乖乖任他蹂躏,一不留神,被容烬扯得匍匐在了他的身上。 “王……王爷,妾身怕过了病气给您。” 吐息间,绵软的气息拂过容烬的脸庞,杏眼里的忐忑不安没来得及掩藏,他箍紧姜芜的腰,在她唇角啃了一口。“嗯,起身吧,抓紧收拾行囊,若无意外,明日启程回京。” “是。”姜芜被困于方寸之地,动弹不得,亦不敢,她无声地静候容烬纾解,待他一松手,立刻装作无事发生般往榻边移。 严实的床帏里钻出了个粉面桃腮的清秀美人,姜芜尽可能放轻脚步,慢慢在妆台边坐下。铜镜里,姜芜看清了她乱七八糟的发顶,难怪……方才容烬的眼神那般奇怪。 梓苏轻声细语地伺候姜芜盥洗,生怕行差踏错半步,惹榻上的人不快。 除夕夜风波初歇,离轩的人谨言慎行,院中寂静,显得有几分安宁。憋气灌下碗苦药后,姜芜草草喝了碗甜粥,领着梓苏出了屋子。 姜芜紧紧拢着铜炉,心不在焉地走在前头,连脚下有拦路的石凳都没发觉,还是梓苏搀稳了她。 “姑娘,您可是有烦心事?” 姜芜所想不是别的,是夜里容烬喂她喝药,是嘴对嘴渡的,她烧得迷迷糊糊,许多事是在用早膳时才记起,吓得她出了一身汗,差点白擦洗身子了。 梓苏关心的神色不似作伪,姜芜停下了摇头的动作,她压低嗓音问道:“季三少爷可有消息?” “奴婢不知,”梓苏见姜芜面露失望,又怯怯地添了句:“乘岚小哥丑时才回府,给清恙小哥递了话,具体内容奴婢无从得知。” “嗯,我知道了。”姜芜扶住桌缘坐下,梓苏说要去烧壶茶水来,她便静静坐着,满目萧瑟中,姜芜冷得搓了搓臂膀,即使昨夜已擦洗过数遍,擦得肌肤发红发烫,那份黏腻恶心的感觉仍如附骨之疽,咬得她浑身发麻。 她无法预料,前路有多少坎坷,又可会有新的归途? - 姜芜谨小慎微地收拾装箱,容烬有问她亦回答得寻不出错处,她温温柔柔地笑着,笑得容烬心底发凉。 离别前,鹤家来送行的仅有一人,是鹤照今。 “王爷,上京波诡云谲,阿芜孤身无依,草民拜托您善待于她。若有朝一日,您厌了她,可来信舟山,草民愿倾全族之力接她归家。”皎若檐上雪的照今公子躬身行礼,换来容烬一声冷嗤。 “珩之先顾好自己吧。”容烬揽紧姜芜的腰,不准她与鹤照今接触。 碍于容烬威压,姜芜再不情愿,也不能驳他颜面,只说:“兄长珍重,老夫人就托你照料了。” 然,临上马车前,又有一位不速之客到了。 细皮嫩肉的季三少爷被七道私刑折磨得不成人样,除了白净无瑕的脸,他的手臂折了,腿骨断了,整个人苍白得像是罹患重病。 “你……”姜芜心疼得哽咽落泪,她看看季蘅风,又看看冷冰冰的容烬,甚至连质问的话都问不出口。 “姜姑娘,你保重,如有困难,尽可来信找我,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季蘅风被小厮小心保护着,他不曾下车,只微笑着传达了对好友最诚挚的祝福。 “走了。”容烬扛起姜芜,粗鲁地将她塞进了车厢里。 第32章 “姜芜, 本王叫你,你是聋了吗?” 管他聋不聋的,姜芜不愿搭理他, 就算惹他发怒也是一样。 “姜芜!”容烬一把拽过窝在角落侧对他的犟种, “本王给你脸了是不是?鹤照今跟你没关系了, 即使日后本王厌弃你,你这辈子也逃不出容家,记住了吗?” “是, 妾身铭记于心。” “姜芜……”容烬的手背自耳廓抚至她的下颚, 感受着眼前人战栗不止的肌肤,他狠厉地拧起姜芜的下巴, “是不是一见到鹤照今,你的心就野了?” 容烬话里话外离不开鹤照今,姜芜平静地撩起眼皮,对上了一双包含讥诮的眸子,哪有半点心虚。 姜芜死活不讲话, 容烬一口咬住她的唇瓣,直到尝见血腥味, 她还是尽职尽责地当木头。“你对他既这般情深,本王让你带着他的骨灰上京如何?这样, 你与他便再不会分离了。” 姜芜的泪水洇入唇缝, 既咸又苦,容烬嫌恶地退离几寸, 指节凝霜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让这灼人的泪再流不下来。 第46章 而姜芜,从无声盈泪, 到小声啜泣,在看见容烬漆黑似魔的眼瞳时,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容烬从额角隐隐作痛,瞬间变得手足无措,只不过,他的掌心仍贴在原地。 “别哭了。”容烬咬牙切齿地说,对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姜芜,他重重闭了闭眼,将手挪至她的脸颊,刮去了糊了满脸的泪。 奈何姜芜好似不怕他了,哭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跟他十恶不赦一样。 “再哭的话,立刻打道回府,杀鹤照今。”最后几个字,他念得凶恶,收敛不住的戾气喷得姜芜打了个嗝。 被他恐吓,差不多哭累了的姜芜又嚷了几声,她躲开容烬的手,往旁边藏了藏,不然她真的会忍不住咬死他。 侧身对他的姜芜身子一抽一抽地,像个委屈的小可怜蛋。可摄政王不会怜香惜玉,只会辣手摧花,暖意盎然的车厢内,如阴冷毒蛇般的手臂缠住了姜芜的腰,在她耳畔吐息的人说:“姜芜,你莫不是以为本王有多看重你,敢在本王面前放肆无度?” 翕合的唇贴在姜芜的耳垂上,她躲都躲不了。 她真是受够了! “王爷,妾身不是在想兄长,是您。” “哦?”容烬笑得胸腔都在震动,足以见得他被姜芜的谎言气得多狠。 不想跟蠢人纠缠的姜芜明目张胆地吁气,“您答应过妾身放过季三少爷,但方才他那模样……是您,言而无信。而且,妾身与他仅有朋友之谊。” “哦。”多少年没被人贴脸质问,容烬都快记不清了。姜芜叨叨叨一通,心绪兜转过几轮的容烬只能回答出一个字。 姜芜抽抽噎噎地僵在他怀里,抗衡的态度不要太明显。 眼中露出片刻迷惘的容烬将脸埋在她肩上,憋了半晌,来了句:“饶他一命不代表毫发无损,本王未曾有诺,况且,这已是绝无仅有的恩赐了。” 若非知晓你与季蘅风没有苟且,他必死无疑,哼—— 姜芜被怼得没话说,敷衍道:“妾身知错。” 容烬以为此乌龙就此作罢,心情颇好地说:“途中将抵许多城镇,你若喜欢,可以多看看。” “是。” “本王没想……无事。” “是。” “……”容烬倒是想发脾气,但他忍住了,说不清是不是因为那点可忽略不计的愧疚。 环抱一块硬木头没劲,容烬退回原位闭目养神了。脱离束缚的姜芜抽出丝帕,沾了点茶水,准备擦拭黏糊糊的脸蛋。 听见动静的容烬开始使唤人,“本王渴了。”除夕夜里他被使唤得不少,这是姜芜该还的,容烬理直气壮。 “是。”幸好帕子还没湿,姜芜将天青釉浅杯用热茶洗过,重新接了杯新茶,恭敬地递至容烬跟前,“王爷。” 容烬摆了两下谱,等姜芜喊第二声时,才懒懒抬眼,笑得跟条疯狗似的。 姜芜莫名其妙,捏杯盏的手越发用力,但捏不碎,她忍。 “你照照镜子?哈哈哈——” 车辕上,齐肩并坐的梓苏和清恙对视一眼后,若无其事地扭开了脑袋。 - 姜芜看话本,半天没说话的容烬要喝水。 姜芜看话本,静坐没挪位的容烬说腿酸。 姜芜看话本,刚处理两刻钟公务的容烬说眼睛疼。 姜芜尽心伺候,全无怨言,容烬喊她陪同下棋。然后,玩了盘见所未见的棋局后,容烬输了,终于消停了。 此刻,已值初十,一行人即将抵达扬州城。 容烬满心疑窦,正臭着一张脸倚靠在车壁上,姜芜望他一眼,卑微讨好地浅笑着埋下了头。 “主子,有刺客。”轻击车牗的乘岚语气沉稳,见没人回答他,揉了下鼻子走远了。 清恙端着梓苏刚烤好的糖栗子叩响车厢,被姜芜接了进来。 此途一波十折,有时一日里甚至能遇上两轮刺杀,而姜芜只在第一次见到遮天蔽日的黑衣人时,恐慌了片刻,便学会了同容烬一样处变不惊。 摄政王身侧藏龙卧虎,杀气凛凛的刺客只是前来送命的,连胆小如兔的梓苏都敢在刀光剑影中烤栗子了。 “王爷,您吃栗子吗?” “嗯。” 姜芜将碟子向前递,容烬无动于衷地觑了她一眼,她谄媚地呵呵笑:“是。”随后,在一片厮杀声中任劳任怨地剥栗子。 在解决了一批批的刺杀后,容烬下令快马加鞭,一行人在元宵抵达了楚州城。一入楚州,夜市千灯照,宾客熙攘行,眼花缭乱的夜景映在姜芜的眼底,温和了她冷淡多日的眉眼,容烬抿唇说:“楚州富庶,元宵时称得上火树银花不夜天。怎么?舟山城没这夜景?” 姜芜仰头扬起唇角,“没。” 容烬轻哼一声,“小骗子”,而后避过她的目光往前走了。 长街上,市列珠玑、户盈罗绮[1],姜芜看什么都稀奇,毕竟她状似好久没兴致勃勃地游街闲玩了。她牵着同样没见过世面的梓苏,遇见新奇物件都要唠上一唠,反正容烬离得远,也没有制止她们的念头。 卖糖人的老翁画了个活灵活现的小人,逗得窝在父亲怀里的孩童吱哇乱笑;表演跳丸弄剑的杂技艺人赢得满堂喝彩,锣鼓喧天中黑皮少年长吐火舌,照亮了看客们惊讶的面容;卖馄饨的老妪大声吆喝,送了些馒头给乞讨的小儿。 姜芜沿着长街慢走,停在了驻足的容烬身侧。 “要花灯吗?” “啊?” 朱红明灯悬挂在酒肆檐角,绢制的兔儿灯、花灯在高台上晃着暖光,街尾的空地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全踮脚往里瞧,除了容烬周边。身穿短打的汉字大喊一声:“今夜压轴的彩头是这盏凤灯,乃庄朔先生的大作,欢迎诸位比武来夺!” “要吗?”容烬又问了一声,他怕姜芜听不清,将人搂近了些。 正中央被绛色纱罗罩着的凤灯坠满了细碎的琉璃,华光流转,确为不可多得的宝物,但姜芜没什么兴趣。 “不要。” 离得近,姜芜清楚看见容烬懒洋洋的神情僵了一瞬,他冷脸偏过了头。 姜芜不理解,姜芜装死。 清恙在一旁看好戏,没搞懂两位主子之间的暗流涌动,但乘岚心思缜密,他近身问:“主子,可要属下去?” 容烬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冷意,“不必。” 台上斗得热火朝天,与容烬四周形成鲜明对比,姜芜坚持了一会儿后,没管喜怒无常的人,又和梓苏说起了话,后者磕磕巴巴,气得姜芜捶了她一下。 “还有勇士要挑战吗?还有吗?那本场比试最后的赢家是……诶——” 姜芜只感觉一阵风飘过,容烬消失了。 “这位公子,可是要嬴灯?”那汉子兴冲冲地问,虽说公子气势不俗,但这顶尖的皮相实在是难得一见。 “嗯。” 姜芜惊疑地看一眼清恙,再看一样乘岚……全是一样的表情,容烬行事太过惊悚了。 “貌若潘安!这公子可真好看啊!” “不知道公子能否打赢那个大块头?可不要挂彩了,那真是暴殄天物!” 姑娘小姐们全在讨论清冷疏离的容烬,姜芜的眼神亦直直投向了他。 “请。”容烬敛起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清,朝那个魁梧的大块头颔首,可把淳朴的憨子羞红了脸,台下爆笑如雷,连姜芜一行人也没能免俗。 大块头大吼一声,应看客们“不打脸”的需求,拳头往容烬的腰腹处砸去,而容烬轻飘飘一挡,大块头就被推至了擂台边缘。 “承让。” 一场始料未及的胜负之争落下帷幕,在看客们还晕乎乎不知发生了何事时,容烬已牵着手执凤灯的姜芜走远了。 姜芜尚没回神,亦步亦趋地跟在容烬身侧,直到他顿在原地,清恙他们差点撞上。 “你……” “妾身喜欢的,多谢王爷。” “你来癸水了。” 姜芜脸色“嘭”地爆红,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幸好她身披氅衣,不至于颜面无存,虽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疼吗?”容烬揽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姜芜尴尬摇头,她现在只想立马回客栈,躲避人来人往的眼光,都怪容烬!半点脸面不给她留,随侍的人全听见了。 荷风客栈,天字号。 光影昏暗的帷幔内,姜芜平躺在榻上走神,容烬侧身捏了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做甚?不是说不疼吗?” 姜芜吞咽了下津液,首先她没翻身,其次她此刻很疼,“没事,王爷早些休息吧,明日还得赶路呢。” “你身子不爽利,暂且在楚州城停留一日,晚些启程不着急。” “嗯,多谢王爷。” “所以疼不疼?” 姜芜疼得冷汗直流,身侧的铜炉用处几近于无,她破罐子破摔地说:“……疼。”容烬又不一定会管她…… 第47章 容烬暗叹一声,温热的掌心贴在了她的小腹上,他慢慢揉着,比上月温柔了不止一星半点。 “谢王爷。”暗夜里,些微的动静被放大数倍,肌肤上的触觉更是,轻薄的亵衣挡不住容烬指腹粗粝的茧,刺激得她起了一身疙瘩,同时,热流亦从他的掌心散开,慢慢地席卷她的四肢。 “你平日里少惹本王生气就行,听见没?小没良心的。”容烬将另一只手插入姜芜颈后,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是。”姜芜含糊不清地哼哼,容烬温声哄道:“睡吧。” 姜芜的意识不断下坠,自觉地往热源处挤,容烬低头看了眼睡得香甜的女子,无奈地笑了。 次日,因身子有恙,姜芜待在荷风客栈没出门,甚至膳食都是梓苏送到屋子里来的。 “姑娘,这是上月大夫开的汤药,您以后每月都要喝两副,好慢慢养着。” 热气裹着苦涩味从乌沉沉的汤水里往上飘,姜芜唉声叹气半刻,苦大仇深地捏住鼻子,将药灌了进去。 “呕——” 梓苏一手轻拍姜芜的背,一手从瓷罐里捻出块蜜饯,“姑娘,含在舌底压压苦味,需过两刻钟才能咽,不然怕会影响药效,是王爷吩咐的。” “哦。”姜芜含下蜜饯,执起帕子擦拭了下眼尾氤氲的泪雾,抱着小腹往黑漆镂雕荷花纹软榻上一倒,转眼间竟睡熟了。 容烬在外头逛了圈,拎着楚州城中久负盛名的老牌糕点铺子的食盒推门而入,正倚在圆桌上打盹的梓苏吓得原地起立,他挥手将人赶了出去。 青玉荷花丝织屏风的另一侧,可见一副隐隐绰绰的美人酣睡图,容烬轻声搁下食盒,越过屏风走近了些,他并未刻意压低脚步声,然姜芜睡得昏天黑地,半点反应也无。 容烬掩唇,眉眼未动,但有极轻的闷响越过指缝,他后知后觉地拧眉往书案后走。 “一点儿都不文雅,蠢女人。” 在美梦里徜徉的姜芜好像听见有人在说她坏话,哼唧两声后呼吸又平稳下来了。 一场回笼觉睡得身心舒畅,姜芜醒时已至晌午了,她开口喊“梓苏”,但没人应,身后的玉镇纸倒是发出了点她刚好能听清的响动。 姜芜僵硬地扭动脖子,心虚地对上了埋头阅信的容烬,“您回来了。” “嗯,你过得挺舒坦。”容烬意有所指,姜芜反驳不得。 晨起时,容烬已没了踪迹,她个仰人鼻息的外室却睡得死沉,而眼下,容烬回了,她又睡死了。“王爷,妾身不是有意的。” “嗯,外间圆桌上有点心,去尝尝味。” “是。” “别贪嘴,要吃午膳了。” “是。” 姜芜敛衽后退,温顺地搬动圆凳坐了下来。容烬听见了食盒开启的嘎吱声,以及馋猫咬碎酥皮的咔嚓声,他抿唇轻笑,继续落笔批阅文书。 休养一日后,容烬一行人启程离开楚州城,往北向奔波。姜芜懒懒地抱着手炉取暖,容烬看得冷硬的心软成了一滩春水,“过来。” “王爷?”姜芜萎靡地嘟喃,而容烬就看着她,她只好拖着身子往他旁边靠。 “不是说好多了?忽悠本王?”容烬横眉冷对。 姜芜直呼冤枉,心底直呼。她客气一下,容烬就信了,但没耽搁行程,她总不至于犯了弥天大祸。“只有一点点不舒服。” “该。” 被骂过一顿,姜芜自认倒霉,她打算往回缩,而容烬的手已经缠上了她的腰,在她的腹部饶有节奏地摩挲着。 “也就你能使唤本王。” 姜芜头次觉得“口是心非”这么适用一个人,但容烬喜怒无常,她招惹不得。“妾身不敢,但多谢王爷体恤。” “哼。你眼皮都睁不开了,再歇会儿。” 短短四五日,姜芜没力气跟容烬对着干,两人之间的氛围融洽了许多,主子和颜悦色了,清恙他们也有好日子过了。 可惜,安逸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正月底,容烬发病了。 病情呈排山倒海之势摧毁了顶天立地的男子,容烬在榻上痛苦地翻滚。守在屋外的清恙急得不停地薅扯头发,被乘岚一掌打掉了手。 “你别转悠了,主子说了不必喊姜姑娘,你别紧赶着挨罚。”乘岚压低声音叮嘱。 清恙木讷地问:“我实在是不明白,主子图什么?” “闭嘴。”乘岚解释不清,只把清恙扯远了,省得他叽里咕噜地打搅了主子。 彼时,一行人暂在徐州城落脚,容烬发病时需得静养,赶路的事只能缓缓,他们在城中偏僻之地租了处一进的小院,姜芜正在西侧厢房里焦头烂额。 容烬发病时的模样,她撞见过几次,因为次次都不愉快,她记忆尤深,个中细节她不太能猜到,冥冥之中却隐约有条线在指引她觅得真相。 “姑娘,用晚膳了。”梓苏端着食案进门,将饭菜规整地摆放到桌上。 姜芜倚在窗边仰望枝头淡雅的小绿萼梅,她轻轻问道:“王爷身子如何了?” “正屋的门没开过,清恙小哥他们在守着。” 离开舟山已近一月,不知老夫人她们可还安好?此季小绿萼梅开得正盛,无需花匠费心培植亦是喜人,想来老夫人心情是极好的。 姜芜边想事边用膳,顷刻间将容烬抛到了脑后。 弦月高挂,春风送暖,正屋内,黯淡烛火下,背脊佝偻的玄衣男子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此次,容烬只在手腕割了道浅浅的口子,紊杂的浊气随着流出体内的鲜血消散了大半,可剩余的残毒仍在他筋脉内作祟。 容烬低嘶一声,抬起手指要化气为刃,而临到关头,他眸色变了又变。 瞬息间,榻上已没了人影。 “乘……乘岚。”清恙指指点点,又被乘岚给捂嘴拖走了,“别说话。” 墙头的野猫在尖锐地嘶叫,姜芜尴尬地捂住耳朵,将脸藏进了被衾里,“春天来了啊。” 姜芜低声哼着小调,没听见关门声,连有人到了榻边也没发觉。 室内寂静,只有闷闷轻哼,和尖促的颤声交杂在一起,容烬的身子焦躁得快要不属于他自己了。 “姜芜。” 被衾里的暖意被冷气一吹,姜芜尖叫着对不速之客拳打脚踢。 “是本王。”容烬双手并用着捏住姜芜的手腕,尽管他不想承认,刚刚又被莫名其妙打了一巴掌。 “王……王爷?”姜芜摸索着要下榻点灯,但被容烬一掌推倒在了榻上。 “姜芜,本王很不舒服,你帮帮本王可好?” 姜芜颤声答:“好。” 如果姜芜知道忙是这样帮的,她宁愿生来就是个哑巴。 “你帮本王舔一舔。” 作者有话说:[1]《望海潮》 第33章 姜芜崩溃了。 在她努力睁大眼, 却摸瞎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时候,一根软软的棍子打在了她的鼻梁上。 舔一下……姜芜脑子“轰”地一声,炸了。 “不要!滚开!” 姜芜一顿乱打, 扇得容烬痛嘶一声。清凌凌的杏眼里充溢着抗拒与嫌恶, 容烬满心涩然地苦笑, “姜芜,莫要忘了你是何身份,嘶——” 容烬撂下外裳, 弯腰伏在了床褥上。 蜷缩成一团的姜芜在震惊中回神, 她依旧两眼摸黑,但容烬气弱得确实像个体虚的病患, 他苦笑的那一瞬,脆弱得不再是生杀予夺的摄政王。 容烬不会病死在我的屋子了吧? 我是不是打到他命根子了? 姜芜踟蹰不定,意欲蜻蜓点水地推搡下流的伪君子。 在她的指尖尚未触及容烬的肩时,疼痛舒缓的恶魔露出了他的獠牙。 怒发冲冠的容烬先姜芜一步,捏住了那截娇嫩的玉颈, 蚀骨的疼咬得他额角突突,他眉头紧锁着扭动脖子, 一张冷汗淋漓的俊脸惨白得与恶鬼无异。 姜芜的指甲在他的手背挠出了长长的血痕,而容烬只低劣地笑着, 他像逗玩意似地, 散了些掌间的力道,在姜芜咳得缓过气时, 又及时地拢紧了手指。 “姜芜,你以为本王是吃素的吗?你以为本王为何看上你这一无是处的鹤家表小姐?敢再三拒绝本王,那你去黄泉路上同鹤照今做对亡命鸳鸯吧。” “呜呜呜——”姜芜压根没听清容烬低沉的咒语,直翻白眼的她已经在和黑白无常打招呼了, “王……王爷……我错了。” “呵——错了?”容烬跟听笑话般施舍下喘息的机会,“你可记得认过多少次错?本王不差你这一个女人!” 他抬膝上榻,疼得发颤的五指掰起姜芜的下巴,他细细描摹着这张寡淡无盐的脸蛋,心底惊涛骇浪翻滚不休,现下,他确已动了杀戮的念头。 若没了姜芜,有成千上万的女子可以取代她的地位,他为何不能? 可若没了姜芜,他与从前一般后悔的话,又当如何? 阴寒沉郁的气息在榻间翻涌,“失明”的姜芜胸部以上的位置全部疼得要命,在容烬沉默时,她怒骂一声:“那你去找别的女人啊!堂堂摄政王强夺民女、草菅人命,干的净是令人发指之事!你算什么君子!” 第48章 “呵呵呵——姜芜——”容烬边笑边贴近她的耳侧,黏腻作呕的呼吸喷洒在她细小的绒毛上,“你终于不装了呀,本王还以为你能坚持多久呢。” “恨本王是吗?” “厌恶本王是吗?” “不想与本王欢好是吗?” “你以为落在本王手里的人,有能全身而退的吗?你当本王是食素的佛子?给你点甜头,便自作聪明地以为能踩在本王头顶作威作福?” “撕拉——”纤薄的亵衣被握力惊人的手一扯,破布“哗啦啦”碎了一地。 “不要碰我!你滚!滚开!杀了我!杀了我!” “是民女错了,求求王爷!求您求您!” “王爷,求您了,是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姜芜的双手被容烬禁锢在头顶,她如一樽被肆意剥落的布偶,无能、怆然地望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要,我错了,错了……”姜芜颠三倒四地求饶,却换不来容烬的丝毫怜悯,他恨不得弄死她! 银红色的缠枝肚兜被遒劲的大掌扯落,容烬身与心皆躁意难耐,充血的眸子薄凉地望了眼姜芜死气沉沉的脸,他讥笑一声,俯身将唇覆了上去。 陷入绝望的姜芜只会说断断续续地说“不要”,容烬将她的身子摧残得狼藉不堪,动情之时,他的手移到了姜芜的亵裤。 粉红的指腹在姜芜的腰间流连,容烬死活不给姜芜一个痛快,看她胆战心惊、看她崩溃发疯。 “求您,求您了。” 凄凉的啜泣唤不来容烬的同情,姜芜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哇——哇哇哇——啊啊——” “闭嘴。”容烬伸指点了姜芜的哑穴,随后便看见她露出了一个既解脱又残忍的笑。 电光火石间,容烬的心莫名慌了一瞬,他慌乱地卸了姜芜的下巴,唇齿染血的姜芜眉眼间全是痛恨。 “你是不是疯了!姜芜!你是不是想死!”容烬手忙脚乱地从衣襟里掏出瓷瓶,颤抖着往她的嘴巴里灌去。 幸好,这牙尖嘴利的疯女人连自尽都不会,伤口不深,没什么影响。 “想死是吧?先把本王伺候舒坦了,滚远点去死,本王绝无半句废话。”容烬没给姜芜反应的时间,迅速点在了她的中渚穴和环跳穴上,后者位于臀部,那双该死的手自然不会安分。 “你别说,还挺弹。” 淫词滥语一出,姜芜的脸颊陡然充血,而且,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专门下榻点燃了烛台,他当着她的面,矜贵地解开了外衫。 姜芜被那肮脏至极的物件刺激得闭紧了眼,嘴里塞满了苦涩的药粉,她却连吞咽的动作都做不了,只有行行清泪潸然滚落。 她使不上力气的手被容烬牵引着,握了上去。 她听见清晰可闻的喘息,听见炸裂的“噗呲”声…… 不知过了多久,衣衫半解的玄衣男子伏在春光尽现的女子身侧,他若即若离地吻去姜芜的泪水,低喘了声:“睁眼。” ……没人理他,姜芜睡了。皇家秘药里含有助眠的药物,在久得没有尽头的折磨中,姜芜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蠢死了。”容烬作乱的手僵在半道,到底是歇了要恶心姜芜的心思,他将掌心的污浊在榻边的碎布上擦了擦。屋内铜盆里有水,他认命地踩地下榻,在将手里里外外洗净后,端了杯清水近榻。 他站在榻边犹豫良久,还是挽起姜芜的脖子,掰开她的唇瓣,将里面糟乱成一团的药粉给掏了出来,他嫌弃地捡了块干净的碎布,打湿了给姜芜的脸颊、唇畔擦拭干净,在目光挪至她泛红的掌心时,他“哼”了声,止住了动作,“脏死你。” 容烬在衣橱里乱翻,好歹是找到了件新的亵衣,在将榻上收拾齐整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当然,守夜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这一夜,委实称得上从风起云涌到风平浪静,虽然,艰难熬过后半夜的容烬彻夜未眠,殷红的血液从腕口流了两个时辰,在止血后,他自暴自弃地抱紧了顺手“偷来”的肚兜。 日上三竿时,姜芜揉了揉额角,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额——痛死了。”说话间,残留在下巴上的痛感刺醒了她混沌的神智,姜芜不敢置信地掀开被衾,颤颤巍巍地往下摸,好像……没事? “咚咚——姑娘?您醒了吗?”是梓苏在敲门。 “进来。”姜芜掐着嗓子说了句话,舌尖的苦味缠绕不散,好在不怎么痛了。 梓苏放下打好清水的铜盆,目不斜视地靠近榻边系好床帏,她忸怩地说:“姑娘……奴婢晚些为您备个热鸡蛋。” “啊?哦,我眼睛肿了是吗?难怪睁不开眼。”姜芜抬手搓眼,搓到一半,她想到了昨夜令人恶寒的事,狠狠地甩开了手,“嘶——” “姑娘?” “没事,你去帮我拿件衣裳来。”姜芜将手藏到被衾下,好像那细腻干洁的柔荑是什么腌臜之物。 “啊——” “发生何事了?” “姑……姑娘,衣橱被翻得乱糟糟的。” “……你昨夜没进我屋子吗?” “没,乘岚小哥说……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来打搅您和王爷。”梓苏羞答答地低着脑袋,不敢直视姜芜。 “收拾一下吧,”姜芜只想钻到床底下去,除此之外,她不晓得该说什么。 梓苏快速挑了件杏黄橙花纹缂丝春衫,在将腰酸背痛的姜芜扶至妆台以后,她回身去整理床榻了。 “姑娘!您受伤了吗?!” 一大早的,梓苏一惊一乍了好几次,姜芜心情本就丧气,她皱眉训斥道:“好生说话。” “姑娘……褥子上有血,奴婢是担心您。”梓苏拎起晕开一滩血迹的褥子,姜芜疑惑地看了一眼,就扭过了脑袋。 “不是我,是王爷。” “哦哦。” 夜间容烬刚现身时,她是闻见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然也不会对他起了那么点儿善心,结果全是喂了疯狗。他怎么不干脆血尽而亡呢? 生死关头走过一遭,姜芜决心摆烂了。贞洁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而且,她早非完璧,否则定是要呕得几日吃不下饭,只是被迫委身于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心有不甘…… “别想了,好死不如耐活着。”活着,有命在,才有机会报仇。 姜芜虚虚抚上平坦的小腹,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底的暗光。 每每发病时,容烬皆会昏迷几日,此次亦是一样。姜芜严阵以待了一日,又满心疲惫地撑了一夜,连容烬的影子都没瞧见。 次日,梓苏被她青黑的眼圈吓了一跳。“姑娘,奴婢听说王爷正处在昏迷中,您再多睡会儿吧,若有事,奴婢会叫醒您。” “好。”姜芜困得坐不起身,顺势就躺进了被褥里,在不安中她渐渐进入了梦乡,做了个毛骨悚然的噩梦。 烟色罗帷内,一女子酣睡在榻,她双眼被绸带缚住,四肢亦被金链捆绑,半遮半掩的白衫挡不住若隐若现的春光,女子发出几声娇软的呓语,如江南水乡晨雾漫过水面时的声音,朦朦胧胧又甜软。而眨眼间,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缠上了那白皙的脚踝,它慢慢绞紧在光滑的肌肤上,顺着修长的腿缠绕而上,直至隐入幽秘地带。 在女子发出难捱的痛呼声时,姜芜满头大汗地瞪大了双眼。眼前黑蒙蒙的一片,梦境中窒息的感觉仍残留在她的脑海,她坐起身如释重负地喘了几口气。 梓苏听见声响,问她可是做梦了。 “没事,你睡吧。”姜芜缩起身子埋进了被衾。 “姑娘?”梓苏点燃了烛台,她端着杯凉茶撩起了帷幔。 被衾外的轻拍声吓到了躲藏在内的姜芜,“啊——”她这一喊,差点把杯盏打翻了,得亏梓苏眼疾手快地避开了些。 “您别怕,是奴婢,喝杯凉茶再睡吧。” 姜芜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她接过茶,小口地喝着。 “奴婢就守在外间,您有事记得喊一声。”梓苏执起帕子擦了擦姜芜额头上的冷汗,在接过还剩半杯的茶水后,她起身往烛台方向走。 “蜡烛不必熄了。” “是。” - 容烬一病多日,等能起身时也待在正屋不出门,姜芜从没想过主动往他跟前凑,毕竟那夜她与容烬之间算是吵得面红耳赤,若是无意外,已是两看相厌了。 二月初二,容烬下令启程。姜芜定在厢房里不挪脚,不明所以的梓苏就守在屋外和清恙大眼瞪小眼。 容烬裹着件厚厚的氅衣窝在车厢里,结果等了许久也不见有动静。他掀起车帷,拧眉质问:“为何不走?” 乘岚立在车牗旁,一脸严肃地说:“主子,姜姑娘她……好像不想和我们一道走。” “……呵——”容烬冷笑不止,最后把脸都给咳红了,“咳咳咳——不愿走啊?敲晕了绑过来。”话落,容烬冷下眉眼,“唰”地扯紧车帷。 第49章 被弃如敝履的美梦落空,姜芜磨磨蹭蹭地出了院门。“我想和梓苏坐一辆马车。” 面露惊恐的梓苏脑袋都要摇掉了,乘岚更是感觉脖子上悬了一把刀,“姜姑娘,您别为难属下。” 姜芜还想争辩两句,“我怕惹王爷生气。” “不坐马车就走路,即刻启程。”容烬一发话,所有人脸色一变。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红心] 第34章 赶路的一行人里, 除了隐匿的暗卫,几乎没有需要脚沾地的人。而此刻,姜芜徒步前行, 侍卫们哪里敢骑马? 于是, 堪称奇观的队伍缓慢地出了徐州城。 “姑娘, 您去和王爷认个错,不要受这份罪了。”梓苏小声劝告着,同行之人皆是身强体壮的男子, 至于她, 也是个干惯了粗活的卑贱下人,走一段路不是大事, 但姑娘不一样。 “不去。”对上侍卫们欲言又止的目光,姜芜当作若无其事,垂下眼继续赶路了。 有人想不蒸馒头争口气,奈何“天”不作美。 “啊——”姜芜腿弯软了一下,得梓苏搀扶才没平地摔。 “姑娘, 您还好吗?”行路没流汗的梓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姜芜摇摇头,“没事。”余光却觑见整个队伍都停滞不前了。 “主子, 姜姑娘摔倒了。”乘岚崩着嗓子斟酌回话,耳畔吹过的春风送来了容烬冷冽的声音。 “让齐烨去领罚。” “主子, 那属下请姜姑娘上车?” …… 姜芜怂唧唧地登上车辕, 犟在靠近帘帷的位置不挪窝,甚至没问候容烬半句。 月白色绣鞋沾染了尘埃和草根, 她的裙摆也溅了些脏水,明明形容狼狈,偏要装成浑身长满荆棘的刺球,来抵抗他这强夺民女?草菅人命?的伪君子? 忆起那销魂的春夜, 容烬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袖口。 “不是要走路吗?腿断了?但凡你能坚持久点,本王许是会为你鼓鼓掌。” “这又要和本王同乘了?不怕伪君子杀人害命吗?” “弄得一身脏,臭死了,你最好在那里坐一路,别来沾边……” 姜芜假装是个聋子,全然无视他的冷嘲热讽。该说不说,她腿酸软得跟快要断了一样,忍一忍,少受罪,不争气也不是大事。 夜里入住客栈时,容烬在前头走得飞起,姜芜假笑着问乘岚:“今夜我是单独住一屋吗?” 乘岚冷脸摇头,“姜姑娘,主子只吩咐订一间上房。” 姜芜:合着左、右两间房是给鬼住的?? 姜芜垂头赴死,不停祈祷容烬将她轰出来。 昏黑的榻间,姜芜怎么都睡不着觉,眼里心里全是熄灯前容烬那双清冷黝黑的眸子。 她缩着肩膀对早早平躺好的容烬说,“王爷,妾身要上榻了。” 倒数“三二一”的赌徒输得精光,容烬吐出个“嗯”字,指尖敲了敲棉褥。她谨慎地跨过他的膝盖,安安分分地占据了靠里的一小块地方。 此起彼伏的清浅呼吸在榻间萦回,姜芜抱紧了胸前的被衾。烛火未熄,容烬似乎并无灭灯的打算,姜芜自我催眠,催着催着,一道鼻息扑洒在了她的眼睫上。 姜芜惊惶地睁大眼,而容烬来了句:“怎么?不碰你又不乐意了?”他抢走了大半被子,冷嗤着侧过了身。 但是,他抬手间熄了烛火,室内渐趋黑沉。 先前的每个夜间,他都要胡作非为半个时辰,才会抱着她沉沉睡去…… 姜芜“啪”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她在想什么! “蠢东西。” - 姜芜与容烬日间相对无言,深夜同床异梦,一旬后,车马将至宋州,再有十日左右,即可抵达上京城。 距离宋州城外百里地界的宁陵县,客驿。 辰时,容烬穿好衣物后,绣屏后的姜芜仍在榻边磨蹭,他低声催促了两声,抬步出了屋子。 楼下大堂的角落里,容烬孤身用膳,一大清早就冻得清恙等人望而生畏。 临窗外的花圃中,桃花夭梨花溶,内外差异迥然。 “她怎么还没下来?清恙,你去看看。” 半刻钟后,清恙涨红着一张脸来回话,并拽来了救命的梓苏,后者亦是双颊泛红,她微微倾身,不远不近地同容烬说:“王爷,姑娘来癸水了,能否歇一日再出发?” 闻言,容烬搁下筷箸,他眉峰蹙起,好半天才说:“不是一月一次?” 梓苏也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愈发恭敬了,略微思索后答道:“王爷,姑娘身子弱,一月不准的,早几日晚几日都是常事。” “她起身了吗?” 梓苏正要答话,木梯上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容烬敛眉望向面无血色的姜芜,脸上攒起些不耐,“既能起身,便尽早上路,你又不是金子做的,本王说得对吧?” “是,”姜芜颔首道。 姜芜慢腾腾坐下,喝了碗暖胃的米粥,早早用好膳的容烬就漫不经心地盯着她看,她一抬眼,那人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等两位主子起身后,乘岚走在最后,他死死憋住诡异的笑容,因为四方桌上断成两截的筷箸,因此特地额外付了掌柜的半两银。 车舆外春光溶溶,煦风拂面柳丝长,繁花似锦映霞红,车牗半开,容烬撑首远眺明媚春景。 车厢内楚河汉界分明,被寒意笼罩的姜芜蜷在另一侧瑟瑟发抖,她频频看向任风吹打在她脸上的罪魁祸首,但容烬视若无睹。 姜芜抽了下鼻子,加重了摁压腹部的力道。 约莫两刻钟后,颇有闲情雅致的人制造出了点响动,她艰难睁眼,就见容烬往她身边靠。 姜芜眸光一晃,神情软了几分,却换来了容烬毫不留情的戏谑,“春景甚好,本王要去骑马,你待着吧。” 眼见姜芜慌不能言,容烬眼底溢出恶劣的笑意,但他假借屈身的动作遮掩住了。 宽敞的车厢内少了一人,姜芜却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只是腹部阵痛,她忍不住将身子倒了下去。 容烬玄衣怒马,姜芜苦不堪言,梓苏拜托清恙前来问候,她只说“还能忍受”,毕竟行路途中不能煎药,除了忍无济于事。 没有容烬的命令,没人敢肆意掀起车帘,自然也没人知道脆皮的姜芜痛晕了,她以为是腰酸体累,故而困得眼皮打架,便放心地睡了…… 躺在棉花里姜芜身轻如云雀,暖洋洋的春光拂照在周围,她露起一个香甜的浅笑。可是,为何唇角有些痒? 姜芜醒来时,容烬回了,他腿上摊着本书册,貌似睡着了。姜芜揉着小腹撑起身,除了腰仍有些酸疼外,小腹的坠痛感几乎消失了。她悄悄地挪远了些,掀起车牗帷布的一角,喜滋滋地吹了吹风。 睡熟的人指尖蜷了下,侧头继续睡了。 当夜,一行人抵达宋州城,舟车劳顿,容烬下令于此修整一日再出发,可把梓苏高兴坏了。她借了客栈的厨房,忙前忙后地熬汤煎药,将姜芜伺候得万分周全。 “梓苏,我没事,就清晨疼了些,你别忙活了。”姜芜倚在烟罗软榻上慢悠悠地说。 “姑娘,您好生歇着就行,奴婢伺候您是应该的。”陪着姜芜喝过药后,梓苏帮她掖了掖薄衾。 不过,亥时将过,容烬连人影都没见着。 “姑娘,夜深了,您若倦了,便上榻休息吧。” 姜芜望着檐顶缓缓开口:“无妨,白日里睡够了……你知道王爷去何处了吗?” 梓苏被问得一愣,容烬的行踪不是她能打听的,但如果姜芜想知道,那必然可行。“姑娘,奴婢去问问清恙小哥,方才他还在呢。” “不必了。” 刚念叨清恙,恰巧他就来敲门了。 “梓苏,你同姜姑娘说声,主子今夜去销金楼了,让她不必等候。” 梓苏脸色白了又红,“销金楼?” “嗯。” “是……青楼吗?” “嗯。” 清恙没刻意压低语调,姜芜一字不落地全听清了,她偷偷摸摸地将脑袋藏进薄衾里,就怕被瞧见笑开花的脸蛋。 “姑娘,王爷让您先歇息。”梓苏大致猜到谈话内容被听见了,便没再多说,以免惹得姜芜难过。 “嗯,你先出去吧,我再躺会儿就上榻了。”憋闷的嗓音穿透薄衾,梓苏没敢再劝,只低声回“好”。 门轴转动过后,屋子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姜芜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爬上了榻。 青碧色的床帏合拢严实,终于能独享一整张榻的姜芜笑呵呵地左滚右滚,然后作得小腹又开始疼了。 “嗷——乐极生悲乐极生悲。”姜芜被制裁,闭眼平躺好,在极好的心情中,她瞬间去见了周公。 销金楼。 花魁名妓于雅间内抚琴吟唱,专为贵客一人展颜,尽管没得那位矜贵不凡的玄衣公子一个正眼。乘岚杵在容烬身侧当门神,没有不长眼敢往他那儿凑,再说,窗畔冷风呼啸,快被冻僵的女子们哪会去自讨苦吃。 第50章 春夜乍暖还寒,夜风又湿又冷,除了行事怪诞的容烬,没人乐意吹冷风。 销金楼的头牌海莳姑娘被撺掇上前,带着点微乎其微的侥幸,多少官员富绅为她一掷千金,只为求她一舞,她自恃貌美,不信会有拒绝她的人。 若能得这位公子青睐,她心甘情愿献出初夜。 “公子,奴家海莳,愿为您献上一舞。”清艳绝尘的娇媚女子盈盈一拜,露出勾魂摄魄的浅笑。 至于不懂怜香惜玉的某人,左手执杯,右手捻玉,头没都抬,“跳吧。” 海莳的笑差点僵在脸上,她略一思忖,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应着姐妹们的乐声跳起了舞。 终于,公子抬头了。 “几时了?” “亥时。” “叫什么?”“海莳。”沾沾自喜的海莳以为自己真相了。 一舞毕,她得了公子的一句“不错”、与平日比三倍的赏赐,和公子无情的背影…… “啊啊啊——冻死了!” “海莳!快走啊!” “别想了,那公子一看就不是流连风月之地的人,不是我们能觊觎的。” “走走走……” - 容烬回到客栈时,厢房的门扉上还透着光…… 烛火燃着?他眨了眨眼,重新确认了一番,身披寒霜的玄衣男子敛起冷意,漫不经心地推门而入。 在他准备开尊口时,蜡烛“啪”地一下灭了,烛心烧尽了。 至于榻上睡姿糟糕的女子,从来没有要等他的打算。 那点敛下的脾气又要暴起,姜芜却嘟嘟囔囔地喊疼,“唔唔——” 容烬的手抬起又放下,从她的脸颊捏到了她的脖子,“姜芜……诶——” 姜芜自认不是胆大包天的人,可为何她会躺在容烬的怀里? 昨夜,他不是去青楼潇洒了? 一想到卧榻之侧,躺着个烂黄瓜,她就想吐。 “醒了?”容烬睡得不好,姜芜闹腾得很,一个劲往他怀里钻,若是她白日里能这般…… “抱歉王爷,妾身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起开,没见过你这般不雅的女子。”容烬烦躁地扭过脑袋,似乎多看姜芜一眼就脏了眼。 姜芜求之不得,畏畏缩缩地下了榻。 有此事一掺和,姜芜忘了她来癸水的事。“梓苏,你煎的药疗效出奇地好,我都不怎么疼了。今日不赶路,我们去街上看看?” 梓苏真心笑着说:“好!对姑娘有用便好,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姜芜要独自上街,自然要先请示过容烬。 桌案后,一清早除了用膳,没歇一刻钟的容烬搁下狼毫,他无语得很,“上街?你……滚吧。” 神采奕奕的姜芜慢慢绷紧唇角,压下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假笑道:“是,妾身告退。” 姜芜摸不清容烬变幻莫测的脾气,索性便不想了。宋州民风民俗与舟山截然不同,小摊小贩卖的物件亦是如此,她掏出私房钱,在城中市集买了好些好吃好玩的。 “梓苏,那个饼看着不错,去瞅瞅。”姜芜快步挤入人流中,往卖饼的小摊去,“老板,这是何物?” “夫人不是宋州人吧,此饼名为羊肉炕馍,是宋州一带顶顶有名的小吃,您可要买一个尝尝?” “好!我要三个。”姜芜不吃独食,梓苏和清恙都有份。 偶尔灵光一现的清恙挤到摊前说:“姜姑娘,有主子的份吗?” “啊——”提起容烬,姜芜的好兴致缺了一半,“王……你主子会吃吗?” “您买了就当作一份心意,属下见主子今儿实在是不大高兴。”清恙诚心建议道。 “有道理。老板,要四个。” “得嘞!您稍等!马上出锅!新鲜现煎的羊肉炕馍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炕馍需得趁热吃,反正逛得大差不差了,而且姜芜的小腹又在隐隐作痛了,都怪她兴奋得过了头,竟敢小觑“癸水大人”的威力。 容烬黑脸坐了一上午,折磨得乘岚等人痛不欲生,再次羡慕起了傻人有傻福的清恙。 终于,姜芜回来了。 “主子,姜姑娘回了。”乘岚说完话后,就关上了门,勾着吃得满嘴流油的清恙走了。 “王爷……妾身在街上买了份羊肉炕馍,据说是宋州一带的特色小吃,妾身刚尝过了,味道不错,您……要试试吗?”姜芜僵硬地伸出油纸包,焦香鲜美的气味争先恐后地逸散开来。 错愕一瞬的容烬不紧不慢地从文书上抬起头,对上了姜芜期待的眼神,若是她没咬住唇角的话。 容烬气不打一处来,说话跟掺了冰似的,“你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有一点点。” “活该,去榻上躺着。对了,本王不喜重油的吃食,你放外间的桌上去。” “是。” 容烬总觉得姜芜的背影委委屈屈的,活像他欺负了她一样。 阴晴不定的某人冷笑。 该——本王可没让你上街疯跑。 姜芜痛惜地将香喷喷的烙馍送给了守门的侍卫,浪费粮食可耻!她拎出手帕擦净了手上沾染的油腥,在往榻边走的途中,对上了容烬能瞬间把人冻成冰棍的眼神。 下次再也不给他买了!清恙压根不了解他主子! 姜芜一觉睡醒,该痛的还是痛,然后发现吃了她羊肉烙馍的侍卫更痛。 “你怎么了?” “咳——”乘岚奇奇怪怪地咳了声。 那侍卫虚弱地摇头,“姜姑娘,属下是肚子不舒服,多谢您的关心。” “哦。乘岚,能让他去歇息吗?” 侍卫:“不用不用!姜姑娘,属下已经好了!” 在宋州停留一日,翌日继续赶路,听清恙说,再有十日就抵达上京城了。 姜芜百无聊赖地西瞅瞅东看看,而容烬一与她目光对上,会立刻别过头,姜芜讨好地笑笑,她都麻木了。 容烬对她爱答不理,却不放她离开,那便僵着,看谁耗得过谁。 二月廿二,上京城门外。 “主子,快进城了。” “先回府。”容烬落下帘帷,冷声叮嘱姜芜:“上京不比别处,路上随便撞上一个人都是你得罪不起的,不要给本王惹麻烦,若无要事,尽少出府,否则,本王可不会屈尊去救一个外室。” “是,妾身谨记。”姜芜唯唯诺诺地应下,看得容烬更生气了。 朱雀街,容府。 簪缨世家,门庭显赫,一砖一瓦皆是气势凛然,看得姜芜望而生畏。 她是外室,是不是不必进府? “磨蹭什么?要本王请你吗?”容烬不耐地催促。 姜芜无法,只得信步跟上。 入府不过半刻钟,一群花枝招展的女眷们迎面走来,带起了阵阵香风,为首的,是位风姿绰约的美妇人,她比鹤家的那位詹姨娘,还要美上三分,这便是容家夫人裴菀,亦是容烬的母亲。 “金郎!你终于回来了!阿娘想死你了!”容夫人一把抱住容烬,捧起他的脸左看右看,“还好还好,没瘦。” 金郎?是烬郎吧?可真拗口,只是容夫人的性情当真是洒脱,和容烬这个冷面怪物毫无相似之处,姜芜颔首想着。 “阿娘,您别……”容烬仰头躲过容夫人的魔爪,冷冽的面具快裂开了。 “哦哦,诶——这位姑娘?是姑娘吧?”不怪容夫人多想,就容烬这性子,身边能带个有婢女的女子,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因容夫人的问话,姜芜再当不了透明人,她屈膝见礼道:“见过夫人,妾身姜芜。” “啊——好好好。”容夫人的眼神来回扫视,一位是婉约秀丽的新妇?一位是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的儿子,“金……阿烬,你介绍下。” 容烬不在意地瞥了姜芜一眼,随口说道:“不过是个外室罢了,不必碍阿娘的眼。” “外……外室?”容夫人瞠目结舌,“你胡闹什么呢?!姜姑娘是吧,府里哪里容不下一个弱女子,别怪你娘我揍你!” 养外室,在上京可是德行败坏之举,容夫人给不着调的亲儿子来了一拳。 “妾出身低微,只是福薄之人,容府门第高贵,妾身不敢高攀,能得一安身立命之地,已是心满意足了。”姜芜浅笑叙话,谈笑间并无对高门府邸的攀附之意。 容夫人对她生了几分兴趣,而余光长留、默默等姜芜屈服的容烬嗤笑道:“阿娘,您别管她。”倔得跟头蛮牛一样,死活不肯低下她那高贵的头颅,说她坚韧不屈不错,说她忍辱负重,那也太配得上她了。 容夫人没被容烬三言两语打消念头,正想拨开人继续问,就见一彩衣飘飘的小蝴蝶蹦跳着冲过来,像只揣着光的小太阳。 “阿烬哥哥!” 景和郡主裴清嘉,三朝元老裴家的掌上明珠,上京城贵女之首,亦是摄政王容烬唯一偏宠的表妹。 第51章 容烬偏了偏头,一脸无奈地接住了及时顿足而立的闯祸精。 “你回来怎么不派人通知我!本郡主是不是没威信了!”裴清嘉叉腰娇吼,那股子蛮横劲看得容烬眼皮直抽。 “是本王的错,晚些为郡主献上礼物赔罪。” “那还差不多。” “咳——”容夫人假咳提醒,此处可不是无人之地。 “见过姑姑~您今儿比昨日又美上三分呢~”景和推开容烬,抱住容夫人的手臂撒娇,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旁人插不进半点。 容烬与两位正经主子叙完话,他那一后院的莺莺燕燕才得了机会问候。 一群貌若春华的美人异口同声地说:“请王爷安。” 容烬沉声回答:“不必拘礼。” 姜芜静悄悄地观察着容烬与他的妾室们的相处,发觉那人似乎挺和颜悦色的?那为何非要揪着她不放? 群姝百态,各有千秋,她见到了去岁出现在离轩外的美人,当时惊为天人,而眼下,她的容貌甚至不是最拔尖的,更遑论与景和郡主相提并论。 不是姜芜吹嘘识人有多准,景和对容烬分明不是纯粹的表兄妹之情。 容烬行事,真是莫名其妙…… 妾室们七嘴八舌,容烬几乎没张口,景和气哼一声,终于瞧见了如一枝兰草般幽静立于热闹之外的姜芜。 “姑姑,她是谁?”女子的直觉让景和心生危机之感,她不喜欢姜芜。 第35章 容夫人有些张不了口, 皆因这“外室”一词着实登不上大雅之堂,她也怕脏了裴清嘉的耳朵。 “郡主还不知道呢?这位……是王爷的外室。”说话的是位袅袅娜娜的绝色美人,娇而不艳, 一身华贵气度浑然天成, 姜芜实在无法将她与“妾”联系起来。 而误入盘丝洞的容烬, 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姜芜就没见他对她这般和颜悦色过,外室与正儿八经的妾果真是天差地别。 “外……外室?”景和尖叫道, 不知是羞的, 还是气的,眼眶红彤彤地指使道:“阿烬哥哥, 你把她赶走!” 景和哭哭啼啼地,虽是撒泼之举,奈何她生得太娇俏,让人完全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尴尬在原地的姜芜,半刻钟前尚在腹诽表兄妹通婚可是祸事, 不免同情上了这位明媚招摇的郡主,但景和赶人的话一出, 姜芜对她只剩下了仰慕。恩人! 容烬被吵得头大,景和既委屈又气愤, 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 颐指气使地复述了一遍,“把她赶走!” “真是活祖宗。”容烬头疼得揉了揉额角, 一指推开了往他眼皮底下拱的景和,“你去隔壁王府住。” 后半句话是对姜芜说的。 “行了不?郡主满意了不?” “哼——”景和不说话,跑去容夫人身边求安慰了。 至于为何不闹了,只因容烬平日皆住在容家主宅, 隔壁的摄政王府仅仅是个摆设,将姜芜驱逐到隔壁,则几乎断绝了她与容家的关系。 摄政王府是随新帝册封一道下来的赏赐,鉴于容烬身兼家族重任,贴心为好友考虑的新帝特地将王府选址在了容府隔壁,权当是份心意。毕竟容氏一族世代簪缨,王府的荣耀加持不过是可有可无之物。 这番结果虽不尽人意,但姜芜也坦然接受了,她心底默默祈祷着,得美妾环绕的容烬能忘了她这朵野花。 清恙和梓苏送姜芜回隔壁王府,容烬则是被容夫人叫走私下谈话了。 容府主院,棠安苑。 容夫人高坐主位,端着杯新沏的花茶细品,屋子里只剩母子二人,气氛却不同寻常。 “说说吧,金郎。”想等容烬先开口的容夫人败下阵来,她竟以为南下一趟,她儿子会变了性子,诶—— “阿娘,都说了不要叫我金郎……” “这儿没人啊!” “那方才呢?”容烬眉间浮现点躁意,但总算不是那冷漠的脸色了。 “方才是阿娘一时情急,你可是不知道!阿娘想我的心肝,想得茶不思饭不想的!”容夫人捶胸跺足,甚至做出了擦眼泪的假动作。 “阿娘……” “诶——可怜我啊,就一个宝贝疙瘩,喊声'金郎'都不行。”容夫人哭天喊地,说到最后,还真抹起了眼泪,“你个没良心的,留你娘我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宅子。” “停。”被一打岔,容烬干脆寻了张椅子坐,他娘絮絮叨叨没半个时辰,是停不住嘴的。 “你什么态度!” “我……夜夜打叶子牌到亥时的是谁,我就不点明了。听闻萧夫人午时上府时,府中竟没一个能招待客人的主子,阿娘,是谁睡到日上中天没起身?还有,你和景和偷溜去南风馆……” “停!给你娘我留点老脸,一点都不贴心,哼——不像我的心肝清嘉。”容夫人美脸一红,端起茶盏掩饰住了那点子尴尬。 “我不是宝贝疙瘩了?”容烬老神在在地把玩扳指,想的却是初来乍到的姜芜可会不适应,意识到在想什么的人,突然冷下了脸。 “诶——”容夫人摸了摸下巴,一脸惊诧地说:“阿烬,你话比从前多了不少啊~” 容烬被问得一个仰倒,亦假模假样地喝起了茶水,“这花茶甜腻,你们为何都爱喝?” “我们?金郎!” 容烬被吼声吓得差点呛到了,“阿娘,您能不能小声些?” “你同我说说,那位……哦!姜姑娘,是何许人也?”容夫人双眼放光,比她耳垂上戴着的南珠耳珰还亮上几分。 容烬老实答了,“一寻常商户家的表姑娘。” “啧,啧啧——那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成你的外室了?明明是良家女,比花羽她们身世好多了,你若喜欢,纳进府来,也给你娘我添个伴。” 容烬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喜欢。而且,后院那么多人,还不够给您作伴的吗?” “儿啊~你看我。” 容烬不明所以,容夫人拍了拍肚子,“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皱下眉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谁让你不爱说话。跟阿娘说实话,别藏着掖着。” “不喜欢,只是没那么讨厌罢了。” 容夫人被讲懵了,这话听起来也太渣了,但念头只飘过一瞬,因为她有更打紧的事情要问,“那你们有没有……嗯?”她虎着脸对了对手指,眼神飘忽不定地咳了两下。 容烬真是受够了,“没。阿娘,您别打听了,说不准过两日厌了,我就把她赶走了。陛下派人传了话来,我得进宫一趟,晚上再来陪您用膳。” 容夫人这下也是真生气了,她猛地拍了下桌板,“你这是什么混账话!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千里迢迢跟你来上京,你说赶走就赶走?!我要把她接回府里来,清嘉那里我去说。” “阿娘!此事您听我的,可好?”容烬收起散漫的神情,眸子里净是认真。 容夫人没法子,应下了,“那你待人家姑娘好些,不然你孤独终老了,哭都没地哭!诶——小金郎长大了~”她甩着帕子走远,徒留容烬无可奈何地笑了。 - 大乾皇宫,宣德门。乘岚手执新帝亲赐的令牌,看守宫门的侍卫随即放行,“属下见过王爷。” “平身。”冷冽的声音从车帘里传出,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内宫门前。 崇政殿,新帝崔越在此等候。内侍通传声方一响起,崔越便起身往殿门口迎去,“令则,你终于回来了,可想死朕了!” 新帝不顾君臣之礼,扶起要行礼的容烬,给了好友一个结实的拥抱。“此次南下,辛苦你了。朕为你准备了些赏赐,已派人送去容府了。” 容烬颔首说道:“陛下,臣受之有愧。舟山私盐一事无疾而终,恐有大祸。” 崔越拍了拍容烬的肩膀,沉声安慰:“无妨,你尽力了。幕后主使韬光养晦总有结束的一日,届时你我君臣一道端了他们。” “谢陛下体谅。” “多日未见,令则可是有喜事?” “陛下此言何意?” “哈哈哈——朕事先说明,不是朕窥探令则的隐私,是清嘉,她气冲冲跑来同朕谴责你,说你纳了一后院的姬妾本就吃不消,现在还养上外室了,简直是世风日下。”崔越边说边笑,一脸看戏的模样。 容烬的脸色越变越黑,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清嘉那丫头呢?看臣不好生教训教训她,再娇惯下去,真能把上京城的天给捅了。” “哈哈哈——令则,此话你说过多少遍,朕是记不清了,若说是谁给清嘉无法无天的底气,你排第二,可没人敢排第一。”崔越笑着给容烬斟了杯茶,不停地点头,自认为说得无懈可击。 “陛下过谦了,臣排第二,陛下可排首位。”容烬执起杯盏,和崔越浅浅碰了下杯。 崔越被说得耳根一红,笑着打起哈哈,避重就轻地岔开了这一话题。“刚听闻你进了宫,清嘉就跑去御花园了,我们三好久没聚了,傍晚留在宫里用膳如何?” 第52章 陛下有请,容烬无有不从,况且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容夫人爽约,他求之不得。 晚膳时分,景和坐得离容烬远远的,无他,平日最宠她的表哥冷笑连连,他才刚回上京,就对她横眉冷对! 哼——她裴清嘉也是有骨气的!再说,她说的哪句话不对!明明就句句属实! “敢做还不准别人说了……”景和嘀嘀咕咕,可这一桌三人全知道她意有所指。 景和惴惴地瞟了眼目不斜视的容烬,愈发生气了!她要冷落他! “阿越,你尝尝这个鱼,很鲜。” “阿越,这道熏肉也不错。” “阿越,吃杏仁羹吗?我帮你舀……” 景和大大咧咧地对崔越各种献殷勤,但伺候的内侍宫女大气不敢喘,谁让这位景和郡主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直呼陛下名讳算什么,哪怕郡主要天上的星星,陛下也会想法子去摘。 闷头喝酒的容烬似乎并不在状态,陛下喊了他几声才回过神来。 “陛下恕罪,臣一时走神了。”容烬执起酒盏自罚一杯,低笑着摇了摇头。 崔越倒是兴致好,戏谑地问:“说起你带回来的那位……姑娘,是何等天仙啊?竟能得令则公子的青睐,朕真真是好奇得紧。” 容烬不以为意地耸了下肩,“蒲柳之姿罢了,仅是性子有趣了些。” 崔越听得津津有味,而景和握着的筷子快把碗底戳破了。 崔越嬉笑着点了下她的肩膀,“清嘉你见过,同朕说说,令则可有扯谎?怕不是想金屋藏娇吧,哈哈哈——” “哈哈哈——崔越!你话怎么这么多!你吃饱了吗?!”景和夹了颗丸子塞到他嘴里,大逆不道的事她随手就做了。 崔越的笑僵滞在了脸上,不敢再叭叭,慢吞吞地嚼啊嚼。 景和吃一口菜,“哼哼”一下,一副怨念颇深的样子。 容烬没管她的小脾气,过一阵子她总会消停,至于姜芜,只能住在摄政王府。他懒懒地望向殿外,天黑了啊,不晓得她吃不吃得惯上京的菜色。 一想起白日里姜芜偷乐着往“偏僻”的王府走,容烬就恨得牙痒痒,不晾她一阵,她定是不会主动认错的。 夜深了,一顿寻常晚膳用至酉末。陛下和景和都喝多了,醉醺醺的酒鬼猜拳比划,玩输了的景和鬼哭狼嚎得殿外都能听到。 又一轮,景和出石头,陛下出布。 “啊啊啊!崔越,连你也欺负我!”景和一拳捶到陛下的鼻梁上,把崔越的醉意都给捶没了。 “诶呀!祖宗诶——”太监总管常福一把拦住撒酒疯的景和,担忧地看向他帝王风仪碎了一地的陛下。 四处当“祖宗”的景和吱哇乱叫,抽抽噎噎地骂了两句话,醉晕在了酒桌上。 “这——”常福谄媚地转向容烬,“王爷,又得麻烦您送郡主回裴府了。” “本王不在的日子,清嘉没来找陛下喝酒吗?” “没呢~王爷您不在,陛下和郡主郁郁寡欢,连碰面都少了。”常福打心底盼着容烬回京,只有这样,痴情的陛下才能借机亲近心上人,只可惜郎有情妾无意。 “常福,你多嘴了。”崔越抿唇起身,“朕这一身臭哄哄的,先去沐浴了,你把这小祖宗带走,朕就不管了。” 紧随其后站起的容烬恭声应道:“臣遵旨。” 容烬先亲自把睡着了也不安分的景和送回裴府,又和裴家的长辈打了个简短照面,才披着漫天星光回了容府。 松风苑,容烬的住所。 容烬一头青丝散落,披着件松松垮垮的玄色里衣躺在软榻上,沐浴后酒意醒了大半,他精神十足,并无倦意。 “本该晾晾她。” “但她睡了,本王去了也不会知晓吧……” 朦胧月色下,一抹融入暗夜的身影几个起跳间飞上屋檐,性急的摄政王怕是忘了,容府的松风苑与王府的承禧阁之间,可是有道便门的啊。 “主子。”守在阴影处的齐烨迈步向前,得了个指令,“不必说本王来过。” 话毕,容烬推门进了屋,一颗小石子击中睡在外间的梓苏,他大摇大摆地往榻边去。 作者有话说:因为大家一般沉默看文,所以直接设置了抽奖,刚刚已经开了,但本章还是掉落红包[狗头叼玫瑰] 没改设定,只是补充(有些东西一笔带过甚至没写,难怪大家会觉得莫名其妙…我错了)作者写的第一篇文是甜文,和这篇文风格迥异,所以写文的时候经常左右脑互搏,谢谢的宝子溺爱我[红心][红心] 以下是一些补充解释: 1、女主身穿,但她以为是魂穿; 2、因为过往经历,女主配得感很低,初期呈现出来的性格是温柔的、淡淡的(表面性格),真实性格会随剧情呈现; 3、官盐案是重要剧情,暂告一段落是因为目前没有进展了。 4、主要修改了阿芜跟鹤照今之间的感情线,也是在尽力将阿芜的性格特征刻画得鲜明点,可能不会像之前一样莫名奇妙了?修改较多的在[1章]。至于容烬,补充了一点小内容[22章],然后[23章]也可以看一下,[30章]补充了“救阿芜的是老夫人”。emmm不想往前看的话,主要看下第1章 第36章 屋外, 齐烨望了眼低调奢华,与“不显山不露水”完美匹配的承禧阁,木然地抬头望天。 闭眼也知晓承禧阁装潢摆设的容烬, 三两步绕过在夜色下散发荧荧微光的黑檀嵌螺钿百花屏风, 悄声撩开了桃红织金床帏, 见到了才半日不见的人。 原本在榻上搁得好好的成对枕头被姜芜丢远了一只,她光明正大地躺在床褥的正中间,丝毫没有把容烬放在眼底。 脸转瞬间黑得滴墨的容烬:…… 位置都没了, 他转身就想打道回府。 半刻钟后, 温香软玉在怀的容烬,探头在姜芜额上贴了一下。 以前半夜会惊醒无数次, 现在嗅见他的气息,还会自觉地凑到他怀里来,口是心非! 这就是他的府邸、他的榻,他无愧于心。 人也是他的…… 容烬稀里糊涂地想了一堆事,闻着姜芜身上的浅香, 很快睡熟了。 外头,闻容烬声而来的清恙抓着齐烨好一顿问, “主子不是沐浴后不出门吗?平日连书房都不去。主子不是在和姜姑娘闹别扭吗?和好了?我错过什么了?” 齐烨烦死他了,“你去问乘岚, 我不清楚。” “你俩怎么回事?他让我问你, 你让我问他。” - 寅时初,容烬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 “主子, 您今日该去上朝了。” 容烬眉头皱得死紧,离京数月,他已养成了睡到朝暾上窗再起身的习惯,眼下早起委实是有些不适应。 二月底的夜还凉着, 被窝里暖烘烘的,抱着软软香香的姜芜,他有些倦怠了。 容烬小心地将胳膊从姜芜的颈下挪出来,复又替睡姿有辱斯文的人掖紧被角,才扯下挂在衣桁上的披风,跨步出了屋子。 乘岚低眉顺目,怕极了伺候初长起床气的主子。 一身低气压的容烬疾步往便门去,此刻他想起了承禧阁与松风苑之间是被打通了的。 容烬离家多日,容府的主子们又惯喜睡到自然醒,所以下人皆是轻声慢步,以防打扰主子的好眠。 换上玄色麟纹朝服的容烬披星戴月穿过回廊园林,充耳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他哂笑一声,摇着头登上了候在府门前的马车。 王府里的姜芜醒来时已过巳时,在外赶路奔波辛劳,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她一时睡得舒坦,险些以为仍身处在鹤府的菡萏苑。 榻上的些微响动唤醒了睡得浑身酸疼的梓苏,她睁眼一看,温煦的阳光洒满了窗畔的地板。她个糊涂虫睡过头了! “姑娘,奴婢也不知怎的,竟醒得这般晚。”梓苏耷拉脑袋靠近榻边,满脸的心虚与罪过。 “没事,我又不怪你,现在几时了?”姜芜难耐地揉了下腰,不愧是王府,床褥软得像陷进了棉花堆里。 梓苏往窗外头瞧了眼,估摸道:“许是巳时了。姑娘,您可要去隔壁府邸给容夫人请安?” “啊?你个小脑袋瓜想什么呢?我是外室,请什么安?再说,你见过谁家请安,巳时去的?”姜芜笑倒在褥子里,她抱着被衾滚了圈,没有容烬,就是满心欢喜。 “是奴婢想岔了,那您再歇会儿,昨夜您翻来覆去睡不着,重新睡个回笼觉吧,奴婢先去小厨房准备早膳,晚些来喊您。” “也好,哈——”说着说着,姜芜打了个哈欠,团紧被子眯了眼。 松风苑。下朝后与陛下商讨了一个时辰国事,容烬才回府用膳。 “夫人起身了吗?本王去请安。” 清恙摇头,发现容烬没看他,才说:“夫人尚未起身,但郑姨娘给您送了燕窝春笋粥和酥酪馒头,听婢女说,是郑姨娘晨起亲自下厨做的。” 第53章 容烬顿了下,咽下嘴里的春笋粥后,他问:“姜芜呢?” 这清恙不知道,但乘岚接上了,“主子,姜姑娘未起。” 容烬一时都不晓得该做什么表情,他烦躁地说了句:“把这馒头送去承禧阁,不准提本王。” “是,”乘岚将热乎乎的馒头装进食盒,领命退下了。 容烬刚回上京,积压的公务忙得他脚不沾地,而且时不时地得进宫陪陛下谈事,从大事到鸡毛蒜皮的小事,事无巨细说得他烦不胜烦。 景和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次日就如一只欢快的小蝴蝶般跑来棠安苑找容夫人和容烬用膳,闲来无事便在松风苑乱闯,容烬能说什么? 裴府的长辈们也喊他相聚,总之,摄政王日日早出晚归,自回府起,没有宠幸过任何一位妾室。 姜芜自由自在地过了几日,才恍然发觉,许久没见到容烬了。不过她与梓苏主仆二人是一日起得比一日晚,愧疚的梓苏甚至着急得要去看大夫,结果被齐烨拦下了。 “你别大惊小怪的,容府的主子们皆是不到巳时不起……许是被传染了吧。” 又一日,梓苏搬了张躺椅放到杏花树畔,姜芜优哉游哉地捻了块糕点,塞给蹲在她身侧小嘴叭叭的梓苏。 “姜姑娘,郑姨娘来了。”安静候在一侧的绿衣婢女水谣说,那是容烬送来的新人,对容府之事了如指掌。 姜芜抬手掩了下日光,站起身喊了声:“见过郑姨娘。”她认得这人,是那日容烬一干妾室里最貌美的女子,听说是他唯一的贵妾,其他人都得往后排。 荥阳郑氏嫡幼女郑瑛自幼熟读医书,及笄之年以一手精妙绝伦的岐黄之术获美名无数,荥阳的妙手回春堂便是她的产业。两年前,郑瑛赴上京拜访外祖一家时,偶遇了城外礼佛的容夫人,容夫人突发恶疾,是郑瑛及时出手救治。后来,有御医复诊时言明,若是耽搁到回城再行治疗,容夫人多半是救不回来了。 故而,郑瑛是容府的救命恩人,是景和郡主唯一看得过眼的妾室,亦是在容烬面前有三分薄面的人。 可是,姜芜第一眼见她,就不喜欢她,与直爽率真、将讨厌写在脸上的景和不同,这位郑姨娘柔柔弱弱,似一朵淡泊的白莲花。 “姜姑娘不必多礼。”郑瑛浅笑着搭上姜芜的手,看起来没有半点恶意。 姜芜正犹豫着接话,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争闹声,是容烬的那群莺莺燕燕。 她们来做甚? “郑姨娘能进,我们不能进吗?” “姜姑娘!快管管你这些没眼力见的下人。” 姨娘们争执不休,而郑瑛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 姜芜只好摆手让人放行了。 “阿瑛,你也不等等我们?走那么快,真是的。”艳气逼人的许姨娘抓着郑瑛好一顿“数落”,后者几句话就把人哄得心花怒放,姜芜自愧不如。 姨娘们围成一圈谈话,却没人将话递给姜芜,势必要给不请自来的外室一个下马威。 姜芜:诸位随意。 来者是客,吩咐婢女上好茶水的姜芜满心疑窦,她不是外室吗? 郑瑛身为位分最高的贵妾,显然是这群妾室的主心骨,她们说来说去,最后都绕不开郑瑛。 “阿瑛,听闻前些时日王爷给你院里送去不少头面首饰,那可皆是陛下御赐的!王爷待你到底是与我们不同。” “是啊!真真让人羡慕得紧!” “怎么样?王爷有说何时去你院子里过夜吗?”许姨娘推搡了郑瑛一把,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 郑瑛闹了个红脸,她蹙起秀眉,支支吾吾地说:“你别胡说,这么些人呢~” “哟——阿瑛害羞个什么劲,你都跟王爷多久了,你们说说是不是……”一群人七嘴八舌地笑开,使劲逮着郑瑛取笑。 坐在尾端的姜芜若有所思地瞟了郑瑛一眼,她那一笑远胜星华,看来是对容烬情根深种。 被排挤在外的姜芜安静地轻抿茶水,她没想到,这群本该互扯头花、尔虞我诈的妾室们相处得竟这般融洽。 这容烬还真是个能人。 姜芜悄悄听着,基本能将名字和脸对上号了,她无聊地随意一瞥,与郑瑛的目光对上,她怯怯地颔首问好,比郑瑛还柔弱上三分。 “姜姑娘,你是何方人士?”郑瑛友好开口,将话题引到了姜芜。 姜芜咬唇轻笑道:“王爷此次出行是机密,他叮嘱过妾身,暂不可对外人透露来历。” “原来如此。”既如此,郑瑛点到即止。 “切——装模作样!”又是那位许姨娘,“阿瑛,你搭理她作甚?哪位清白人家的姑娘会好端端地自甘堕落,你是知道王爷性情的,若她是个正经姑娘,怎会当外室……”她后半段话越说越低,但刚刚好能让姜芜听清。 “别说了。”郑瑛扯了下许姨娘的袖口。 可许姨娘就是看不过姜芜这不争不抢的狐媚相,长得平平无奇,那定是床上功夫过人了。“你虽是外室,但与我们也算半个姐妹,初来乍到的,是不是该敬杯茶?” 许姨娘起了头,除了郑瑛看不过眼说了两句,剩余的人皆是等着看好戏。 姜芜无意于同她们起冲突,温声应下了,“是。” 她轻拂罗裙,款步起身接过婢女手执的茶壶,先同郑瑛敬了杯茶,后者没拒绝,但侧身避开了些。 接着,是许姨娘。姜芜怕她惹幺蛾子,专注得不能再专注,省得她有由头发作,而许姨娘没接稳的茶水还是溅了姜芜一身。 许姨娘嘴角扬起一抹蔑笑,“诶呀——真是抱歉。” 忍气吞声的姜芜正要说“不碍事”时,有人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 容烬刚在府门前落地,侍卫就传信来,说是姨娘们全聚在承禧阁了。他不用过脑子,也能猜到,她们是去给姜芜找不快的。 “谁准她们去的?郑瑛在吗?” 侍卫应声:“回王爷,是夫人准许的,郑姨娘也在。” 容烬凝思几息,说道:“……不必管,本王先去趟棠安苑。” 半刻钟后。 被甩得落后老远的清恙:不是说先去棠安苑吗? “妾身请王爷安。”姹紫嫣红的美眷们陆续起身见礼,唯有姜芜愣神了好一会儿,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节。 容烬垂眸掩住了笑,沉声道:“不必多礼。” 姜芜湿漉漉地站在人群中间,显得分外碍眼,容烬却好似许久才发现,嫌弃地问:“姜芜,你衣裳怎么湿了?” 许姨娘害怕姜芜给她穿小鞋,颤抖着握紧了手。 “回王爷,是妾身斟茶时不小心,让您见笑了。”姜芜将烫得红肿的指尖往衣袖里藏了藏,而欲盖弥彰的动作压根逃不过容烬的眼睛。 “手伸出来给本王看看。”容烬站得离姜芜有一段距离,他不上前,姜芜还一个劲地往后躲。 容烬气怒地咬紧后槽牙,他掀眼扫过他那群桃红柳绿的妾室,启唇道:“容府容不得腌臜之事,你们若安分守己便好,若非要闹得鸡飞狗跳,即刻送出府,记住了吗?” “是,妾身知错。” “摄政王府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回去闭门思过十日,如若再犯,本王不会手下留情。”最后一句话,容烬是看着郑瑛说的。 妩媚纤弱的郑姨娘霎时红了眼眶,被一干妾室牵拽着出了承禧阁。 四下无人,姜芜仍干杵着不动,容烬气得额角直跳,疾步近前一把扯住她的手臂。 “嘶——”姜芜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方才不会说话吗?你看看伤成什么样子了?”容烬脸色难看得很,而没心眼的姜芜坚持说:“妾身没事。” “蠢货。” 姜芜:…… 乘岚早把在王府养老的胥大夫给掳了来,须发花白的老大夫吹胡子瞪眼,“慢点慢点!老夫的腰断了!”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胥大夫并不晓得王府里住进了新主子,矍铄的眼神盯得容烬脸更黑了,“嘿嘿——你这小丫头好生不爱惜身子,看这烫得哟~天可怜见的~可把我们王爷心疼死了。” “胥大夫。”容烬冷声冷气,而老头半点不在怕的。 “在的,在的,上点药就好哟~王爷,您上回从御医那取的烫伤膏治伤有奇效。”乘岚扛来的药箱,胥大夫开都没开,甚至坐在旁边翘起了二郎腿。 容烬叹了口气,这一大家子没几个正常人…… 乘岚贴心地回松风苑取药了,胥大夫摸着下巴“啧啧啧”,姜芜尴尬地盯地板不敢抬头。 “早晚各换一次药,两日差不多能好,老夫告退?” 容烬挥手赶人。 姜芜望着裹得跟粽子一样的手发呆,其实她觉得不是太疼……但神医,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本王有公务在身,晚上再来承禧阁。”容烬一掌托起姜芜的下巴,耐心观察她慢慢放大的瞳孔,他发出一声低笑,“记得洗干净些。” 第54章 作者有话说: 提前到凌晨发,但由于我不能保证每天准时写完,还是建议7点来看[狗头叼玫瑰] 第37章 灰溜溜回到容府的郑瑛面色煞白如霜, 婢女候在一旁焦急得六神无主,又劝说不得。 “王爷可留在隔壁过夜了?” “回小姐的话,王爷去棠安苑找夫人叙话了。” 棠安苑。 容夫人被不孝子气得心肝脾肺哪哪都疼, “你怎么跟你娘说话的!我是同意阿瑛她们去隔壁转转, 那又如何?金屋藏娇的姜姑娘见不得人?!” “阿娘……”容烬对天发誓, 他没说半句冒犯的话,“姜芜被她们烫伤了。” “啊?”容夫人心虚地撇了下嘴,她拽过青禾, 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子, 才端正身子说:“我以为有阿瑛在,不会出差错, 但……她应该看出来,你对姜姑娘上心了。” “你说说,这都是些什么事?一个个的,全看上你了。”容夫人从头到脚给容烬打量了数遍,唉声叹气道:“只怪你生了副好皮相, 胡乱俘获了多少芳心啊!” “说起这事我就头疼,清嘉那丫头也是, 从始至终都没歇过心思,你看怎么办吧!我是管不了了。” “阿瑛她们必须禁足十日吗?谁陪我打叶子牌啊!” “你个闷葫芦, 去找你的姜姑娘吧!滚滚滚!” 闷声往外头走的容烬默默念叨:姜芜就没被这副皮相吸引…… 念及傍晚时被吓得结巴的人,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容烬先回松风苑用晚膳,沐浴后才乘着夜色去了承禧阁, 他夜夜来此,轻车熟路,但这是头一次有人在此处等他。 今夜容烬要来,梓苏自觉搬去了别处, 所以当他跨进门时,只见到了趴在软榻上,笑呵呵看话本子的姜芜。 “咳——” 姜芜手忙脚乱地踩下地,唤了声:“王爷。” “嗯,就寝吧。”容烬取走被捏得死紧的书册,牵起姜芜没受伤的手往榻边走。 晕头转向的姜芜暗自打气:她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就当被疯狗啃了一口。 榻上并排的剔花枕顺眼极了,容烬露出个浅淡的笑,侧首睨了眼同手同脚的姜芜…… 姜芜规规矩矩地躺在里侧,与容烬隔了十万八千里。 “你过来点,才几日不见,又跟本王较劲?”容烬长臂一捞,姜芜就是不想也不行。 容烬抱住忸怩会动的人,在她的发顶偷偷嗅了口香气,“姜芜,本王想。” 姜芜做了下无用功,“王、王爷,妾身手受伤了。” “无碍,接吻不用你动手。” 话音刚落,容烬的唇舌长驱直入,搅乱了一池春水。 姜芜被动接纳着,偶尔承受不住反压回去,容烬就跟发了疯的恶犬一样,箍紧她的腰,那模样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下去。她眼眸半阖,迷蒙间觑见似被胭脂勾勒的眼尾,容烬动情地轻喘一声,将她完完全全嵌进了怀里。 沉沦刹那,她忆起,这人在脂粉堆里打过转,也曾在旁的女子怀中沉醉过…… 姜芜闭紧双眼,强忍冲涌进喉咙的恶心,努力迎合容烬肆意妄为的动作。 绵长的一吻毕,该有反应的地方自然是蓄势待发。 平躺的女子眼睫似扑扇的蝶翼,扰得容烬的心也跟着晃荡,他的手在将将触上裤腰时打了个转,环抱起姜芜翻了个身,右手伤了但左手还能用。 须臾,姜芜躺到外侧,随之手亦握住了…… “姜芜。” - 次日姜芜揉着胀痛的额角醒来时,容烬早没了踪迹。 “姑娘,您醒了。” “嗯。” “奴婢先为您的手换药。” “啊,好。”姜芜将掌心酸麻的左手藏进被衾里,伸出了裹得比花瓶还粗的右手。 梓苏小心翼翼地拆布,唯恐不小心扯到伤处。 “那个……其实不疼,可以快些。”若不是她左手腕废了,便上手自己解了。 但梓苏不信,边拆边念叨:“您得爱惜自个儿,万一留了疤可就不好了。王爷说,明日是上巳节,您可以去城外逛逛,咱得好生换药,不然坏了出行……就不好了。” 梓苏失语了。 因为姜芜白嫩的手。 “姑、姑娘,您好了!明明昨日还那般严重,不愧是神医!”梓苏一拍脑袋,“对了,王爷丢给奴婢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您昨夜是哪里受伤了吗?” 梓苏脸红得不能看,姜芜说不用她帮忙,然后把人赶走了。 下朝回府的容烬甫一进院门,就听见盛气凌人的景和郡主将他院里的人指挥得团团转。 “本郡主想吃酥菓。” “清恙!你跑哪儿去了!” “你你你,就你,过来给本郡主打扇。” “郡主好生威风。”明褒暗贬景和是品不出来的,她嬉笑着从黑檀圈椅上跳起来,像阵风似地蹿到容烬跟前,“阿烬哥哥!你明儿陪我去城外袚禊?好不好嘛~”景和歪头撒娇,双手呈作揖状,看得人忍俊不禁。 容烬绕过蹦蹦跳跳的景和,就近寻了张椅子坐,“你近日没出门?” “咦——阿烬哥哥你会算卦吗?!”景和兴冲冲地问。 容烬抿了口茶水润肺,不痛不痒地训了句话:“你坐端正些,莫要行事无矩,哪有半分贵女的样?” “哦~”景和并拢双腿,没两下又躁动起来,“明日出城嘛~” “出。” “那太好啦!我这就回府准备准备!” “慢着。” 景和悄悄收回迈了一大步的脚,讪讪地笑了笑,“我保证慢些走路。” “嗯,但有件事你许是没听说。去岁陛下初登大宝,琐事缠身不便出宫,今岁黎庶咸安,陛下已下令,明日上巳节将亲赴城外汴河,袚禊祈福与民同乐。你是郡主,自是要随皇家仪仗队一道出城。” 景和瘪嘴闷闷不乐道:“啊——可我就想……单独和你去。” “别耍小脾气,快些回府准备。”容烬已下逐客令,若是平时,景和定要再闹腾好一会儿,但她不是拎不清的闺阁女儿,崔越首次亲下民间,是国事,可马虎不得。 “知道了。” 等送走景和这尊大佛后,容烬去了棠安苑请安,顺嘴提起上巳节一事。 容夫人摆手拒绝,“我就不去了。届时城外鱼龙混杂,你记得派人看顾好清嘉,一没人盯着,她就四处撒野。” “是,儿子遵命。” 母子俩叙了些家常,当然容烬基本不张口,话到饭点,容夫人留他用午膳。 “怎么?有公事要忙?”容夫人随口一问,而容烬的反应可太令人称奇了…… 她拍手笑道:“停!让你娘我猜猜啊,是要去找你的姜姑娘?我真是看不懂你们这帮年轻人,脑袋瓜里想的净是些什么事啊?” “阿娘。” “这样吧,你说说你和姜姑娘的故事,我就放你去隔壁。” 显然,容烬闭嘴了。 “呵——青禾,今儿吃什么菜呀?我们王爷火气大得很,得让厨子重新添道下火的菜。”容夫人将闷葫芦抛在后头,率先往膳厅去。 - “冬瓜莲子汤、清炒苦瓜、凉拌荠菜……”容夫人乐此不疲地“推销”,并不顾客人反对,就将菜往人家碗里夹,容烬有苦说不出,认命吃了。 毕竟,他是真上火了,从昨夜起,他就口干舌燥…… 膳桌上,容夫人再次提起为姨娘们解禁的事,容烬反正不松口,于是,刚搁下筷子,人便被赶出了棠安苑。 容烬忙于与礼部商议上巳节事宜,没空去承禧阁碍眼,姜芜打了一上午的盹,午后小憩一觉睡到了日落西山。 她醒来时,黄花梨木雕花窗棂脚下洒了一地暖澄的霞光,内室静悄悄的,只有窸窣的掀被声。 “梓苏怎的也不喊我?”姜芜嘀咕道,“在软榻上都能睡得昏天暗地……烦死了,都怪容烬。” 眼皮惺忪的人仍在叽里咕噜,意图靠说话醒神,但说人坏话刚好被正主逮了个正着。 “姜芜,你好大胆子,直呼本王名讳便罢了,背地里你对本王挺不满?嗯?”身穿一袭暗金纹常服的容烬自槅扇外走来,脚步一声更比一声沉,重得如同在心尖尖上打鼓。 “扑通扑通!”姜芜摁了下急促跳动的胸口,飞速运转脑袋,她来不及抱怨暗骂,只想如何躲过这一劫。 “王、王爷,是妾身失言,但、但您昨夜害、害得妾身手腕酸疼得很,身、身子也疲软,睡懵了脑子不清醒。”姜芜坎坷地念了好长一段话,眼神躲闪着低头望地。 “结巴了?方才骂得不是挺起劲?”容烬停在缂丝软榻前,伸手勾起了她的下巴。 姜芜神色忐忑,但细看的话,依稀可见她脸颊漫过一层淡淡的红,容烬颇为愉悦地复又问了声:“给本王一个解释?” 常言杀神多含笑抹人脖子,姜芜害怕得要命,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蹦出半个字。 第55章 容烬蓦地俯身凑近,他沉下眸色,抵在她唇边问道:“姜芜,有个问题本王想问很久了,你装得不累吗?” 姜芜血色尽褪,而容烬适时添道:“装出副柔弱可欺的样子,实则……你究竟是何性情,说起来本王真没见过。” 从地狱到人间,仅在一念之间。姜芜隐下险些撞破喉咙的咒骂,结巴奉承道:“王爷身居高位,妾身不敢忤逆。” “行了,十句里面不知有没有一句真的。你身上哪儿疼?”容烬侧身挨着她坐下,一言不发地掏出了个白玉瓷瓶。 是他没沉住气,容烬暗恼。 姜芜呆住了,容烬叹息着收力掰过她的手,将药油抹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是他出宫途中去御药房新取的。 “上巳节穿的春装喜欢吗?” “……喜欢,多谢王爷。”感受着手腕上泛起的热意,姜芜轻声问了句:“您明日会和妾身一道出城吗?” 闻言,容烬抬眸盯了她一眼,“本王要陪在陛下身侧,清恙和梓苏会跟着你。” 许是傍晚温情脉脉,夜里容烬卷着姜芜的唇齿痴缠不休,软绵绵的女子浑身泛粉,他意犹未尽地俯首向下。 “王爷,明日……” “很快。” 喑哑的低语伴随舔舐声,灭顶的颤栗袭来,姜芜垂在锦褥上的手情不自禁地搭上了容烬的后颈,而这一简单的动作,令停顿了一瞬的人露出了尖锐的犬牙。 “啊——痛。” 最终,容烬毁诺了。 - 姜芜念着出城游玩,睡得并不踏实,幸而昨夜上榻早,不然她约摸是起不来身。 “姑娘,您快试试。”梓苏手捧烟霞素罗蹙金桃花裙,笑眼弯弯地要伺候姜芜穿衣。 姜芜叹了口气,随即张开手臂圆了小婢女的心愿,“其实我更想穿素裙,免得招惹祸根。” 这话梓苏没听进耳,“姑娘,您莫要担心,有清恙小哥陪同,天子脚下没人敢寻王爷的麻烦。” 春裙繁复,盘扣遍坠,梓苏费了些功夫,但,得见铜镜中明眸善睐的美人,她立刻笑开了眼。“姑娘,您真好看,比从前更好看了。” 姜芜怔怔地望向镜中的她,眼眉含春,肤白胜雪,再有一袭价值千金的桃花裙加身,似乎真与舟山鹤府貌不惊人的表姑娘不一样了。 她扯了下唇角,平静地说:“也许吧,先梳妆,别让清恙久等。与从前一般,钗环首饰从简。” 梓苏想说两句,但对上姜芜冷淡的眼神,她住嘴了,“是。” 新帝銮驾出宫,百姓夹道相迎,长街人头攒动,喧嚣震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此起彼伏,匍匐于地的百姓们皆是满脸喜庆。 自崔越临朝始,除去御极之际朝野动荡,此后,明君贤臣于大乾施展拳脚,百姓安居远胜先帝在位时。 銮驾左右被臣民环绕,崔越心甚喜,为与民同乐,他掀帘朝外挥手,一时之间,欢呼声又大了。 景和的轿撵在队伍后方,打马随行在侧的是紫衣加身的容烬。景和本不是闲得下来的性子,再有容烬陪同,她想放肆便放肆。 “阿烬哥哥!”景和仰头朝他笑。 “坐好,郡主殿下。”高坐神骏黑马之上的容烬垂眸睨来,看得景和的心怦怦直跳,她没被训住,反而咧嘴吹捧,“你穿紫衣真好看……早知道我也穿紫色了。” 后半句声音越来越小,容烬没能听明白,因为围观的百姓们认出了上京城最耀眼的明珠。 “是殿下!郡主殿下金安!”起头的是个身形单薄的小少年,在曾被官家子弟欺辱时是景和对他施以援手,尽管殿下大抵是不记得了。 景和朝热情的小少年笑了笑,那一笑,若春阳破雾,莹然生辉。 “郡主果真威风。”容烬默默守护半边身子探出车牗的人,打趣地笑了声。 “那当然!”兴致勃勃挥手的景和抽空应和。 而容烬嘛,即便有人猜到他的身份,也没人敢当出头鸟,鼎鼎大名的摄政王可是货真价实的杀神啊。 队伍在城中缓慢移动,直到近城门才快了些。 天子要出城,凑热闹的人也抄近路往汴河赶去,上巳袚禊,避邪求福,是每个大乾人最平凡的心愿。 猜到今日盛况的清恙趁早带着姜芜出了城,先一步抵达了汴河畔。 “姜姑娘,王爷说人多眼杂,我们寻处偏僻的地方就好。但若您想围观陛下袚禊,王爷也给了属下令牌,您看?” “不必,此处风景甚好,不用人挤人。” 姜芜让梓苏备了些食盒,瓜果糕点冷食一应俱全,在岸边铺一绸布,便可席地而坐尽赏春光。 不多时,皇家仪仗队到了,远远望去,可见人山人海,姜芜不禁感慨道:“王爷果然思虑周全,若我们挤进去,怕是会被压成柿饼。” 姜芜咬了一小口桃花饼,慢悠悠收回了目光。 袚禊袚禊,总不能真脱衣沐浴,梓苏取来几根嫩绿的柳枝,往汴河里沾了水,将垂柳柔柔地在姜芜手掌、背脊上各点了下。“姑娘,祝您今岁平安多福。” “多谢梓苏,我来帮你。”姜芜摊手要接柳枝,但梓苏不好意思地说:“怎敢麻烦您?” “快些,不然我生气了。” 见姜芜坚持,梓苏才羞红着脸将柳枝递过去。 那边,人潮汹涌处,景和偷偷拽紧了容烬的衣袖。“阿越忙着呢,我们快偷溜走~” “走去哪?”容烬懒懒地问。 景和做贼似地小声叭叭:“我们去人少的地方散散步。” 容烬不想去,但见到远处微如米粟的人影,他改了注意,有皇家禁军随侍,此处安全至极。“行。” “诶——”容烬转身就走,景和虽疑惑他的好说话,但没心思再想了,这这这,阿烬哥哥也太光明正大了吧。 对着根本不敢直视容烬的大臣,景和机灵地紧紧追了上去。 景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容烬不搭话,她也乐此不疲,直到瞅见了姜芜。 “阿烬哥哥!你是不是专门来见她的?!”景和脚下生根般定在原地不动,容烬一回头,就见她倔强的眼睛里盈满了一包委屈的泪。 “你哭什么?”容烬上前两步,执着帕子刮了下景和的眼睫。 “你是不是喜欢她?”景和生来就没人教她“退让”两字如何写,所以喜欢容烬,哪怕是飞蛾扑火,她也义无反顾。 景和过激的话语让容烬冷下了脸,“姜芜是本王的外室,你说本王喜不喜欢她?” 景和又哭又笑,拎起拳头对着容烬就是一顿揍,“那我呢?你要我怎么办?呜呜呜——你还说本王……呜呜呜——我要找姑姑和祖父告状!说你欺负我!” “行了,我甘拜下风。不喜欢她,你别嚷了。”容烬嫌弃地将帕子怼到景和脸上,但耐心地给她擦拭了一遍。 早被争执声吸引的姜芜怔愣地站在后头,景和撅起嘴气哼哼地。 “走,袚禊去,安分点,哭哭啼啼地不像话。”容烬将丝帕塞到她手里,转身时看见了发梢被春风吹得起舞的姜芜。 桃花裙,很衬她。 可一想起身后的炮仗,他只能若无其事应下姜芜的礼,与她擦肩而过。 景和还在一点不收敛地放狠话,“你给本郡主等着!” 姜芜:……她招谁惹谁了? 清恙重新去摘了簇新的柳枝,收拾好仪容的景和傲娇地站在河畔,等待容烬为她袚禊。一点掌心、二点背脊,容烬利落收手,“好了。” “不说句吉祥话吗?”景和抱怨道。 “说。祝郡主多喜多乐,邪祟避让。” “哦~”景和扬起个浅浅的笑,对上容烬揶揄的目光,她揉了揉鼻尖扭过了脑袋。 “姜芜,你过来。” 容烬在喊姜芜,景和跺脚跑远了。 “王爷。”想起方才景和对她的厌恶,姜芜惟愿离容烬远些。 “本王为你袚禊。”容烬换了根新的柳枝,颔首示意姜芜伸手。 姜芜呆呆地张嘴,念道:“妾身已袚禊过了……” 一刹那,四周阒寂无声,而灵机一现的姜芜低声问:“妾身为王爷袚禊可好?” 姜芜微微仰头,圆圆的杏眸里映着天地与他,容烬“嗯”了下,将柳枝递进了姜芜的手里。 “一拂尘,愿王爷日日皎皎。” “一祛邪,愿王爷夜夜宁宁。” 沁水的柳叶扫过容烬的掌心和背脊,捎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姜芜。” 在捋袖口的女子应声抬头,一滴残余着春寒的汴河水映在了她的额心,凉意稍纵即逝,被指腹的温热取代。 “王、王爷。” “祝姜芜眉弯藏喜,眸底含光,日夜舒心欢颜。” “谢、谢王爷。” 容烬说完话后,就领着清恙走远了,说是有事情要谈。 第56章 错愕的姜芜愣了许久,才挪步去寻梓苏讨要水壶,她有些口渴。 “姜芜……” 幽怨的声音缠上姜芜的脖子,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扭紧水壶的盖子,转身行礼,“见过郡主。” “你的衣裳是容府绣娘做的?” 景和的问题没头没尾,姜芜想回“是”,但欺瞒郡主的罪过她承担不起。“回郡主,衣裳是王爷派人送来的。” 景和没继续追问,却换了话头,“本郡主没觉得你有何处特别,为何阿烬哥哥就是对你另眼相待呢?” 这话姜芜接不上来,她也有同样的疑问。 “你出身寒微,容貌鄙夷,又是外室之身,你觉得阿烬哥哥会选你?还是本郡主?”褪去天真娇俏的景和凛声说。 脑子慢半拍的姜芜还在暗戳戳想,郡主和容烬不愧是表兄妹,说话的语气、字眼都那么像…… “啊——姜芜!你敢推本郡主!”景和狼狈摔倒在地,娇养出的纤纤玉手蹭上了泥点和血污。 “姜芜,你在做什么?”杀气腾腾的质问声传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容烬发怒的前兆。 第38章 “疼不疼?”容烬蹲下身子, 隔着绫罗捏起了景和的腕,细沙黏在她血糊糊的伤口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呜——”景和瘪嘴开嚷, “疼!是她推的!她凭什么推本郡主!” 蹩脚的绿茶演技破绽百出, 姜芜心里蛐蛐, 她甚至没想要辩解。 容烬用袖口掸去粗糙的沙砾,缓缓将清恙随身的伤药倒了上去,他低垂眉眼, 问道:“起得来吗?” “你抱我。”恃宠生娇的景和一脸无赖。 容烬抿唇, 握住景和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哼——”没抱到人不打紧,景和没忘记隐身的姜芜, “阿烬哥哥,你要怎么处理她?如果你徇私偏袒,我就叫姑姑把她赶出府。” “清嘉,适可而止。”容烬俯身望向景和的眼睛,他在警告她。 于是, 景和怒不可遏地推开容烬虚握的手,她直指姜芜质问:“你是要袒护她?我在你心里, 连她都比不过是吗?!” 容烬脸上浮现不耐,“清嘉, 你不要胡闹。” “本郡主还就要闹了!她个无名无分的外室, 竟敢欺压郡主,就算闹到陛下跟前, 她也不可能在理!”景和一把拂去簌簌滚落的眼泪,满脸冷漠地望向容烬。 容烬嘴角绷直,他无奈地转过身子,“姜芜, 你同景和道歉,此事就此作罢。” 姜芜顿时歇了吃瓜的心,怯怯地解释:“王爷,妾身没有。” “景和千金之躯,你万不该如此。” “不是……” “好了,道歉。”容烬强势打断姜芜解释的话,并稍稍侧开了身子。 景和眼里噙着一丝得意的笑,她微昂下巴,挑衅地朝姜芜挥了挥拳。同穿紫衣又如何?阿烬哥哥还不是站在我这边? 景和欠揍不假,但容烬怎么也这般是非不分……姜芜心底升起点点异样,但道个歉又不是大事。她咬了咬牙,恭敬地说:“是妾身失礼,望郡主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妾身计较。” 姜芜的识趣,与容烬的偏护,满足了景和的小心思,她厌烦地嗤笑道:“算了。” 插曲告一段落,容烬实在不敢再让景和寻机生事,便赶忙让清恙把姜芜送回府。“你们早些离开,陛下要回城了。” 兴致缺缺的姜芜巴不得立刻走,远离瘟神,才是她袚禊的真正祈愿。 想七想八的姜芜临上车前被绊了下脚,但幸好没摔跤,没给娇蛮的景和嘲笑她的机会。 素色车幔外随风飘来景和跋扈的使唤声:“你背我。” “背背背。” 原来容烬也会甘愿屈膝背人,容府许是就要有少夫人了……姜芜闭眼假寐,没再关注汴河畔那对“打情骂俏”的表兄妹。 气咻咻的景和崴了脚,被女暗卫齐霜背着,她软趴趴地闷声问:“阿烬哥哥,你为什么不背我?” “你未出阁,若让旁人见着了,像什么话。还有,你以后少找姜芜的麻烦。” “我真的生气了!” “她是个孤女,身世凄惨,离了王府她无处可去的,我以后不让她来你跟前碍眼就是了。” “啊——那你喜欢她吗?” “你以为呢?” “感觉不出来……” 崔越等到两位好友时,避着旁人对他们好一顿抱怨,说是一点儿不讲义气。 “清嘉,你真没事吗?朕派御医给你瞧瞧?”崔越十分担忧走路别扭的景和。 “真不用,我就是怕丢脸才没声张,你别闹得人尽皆知,待会儿阿娘又要训我了。”景和瞥着一瘸一拐的脚直皱眉头,没注意到崔越的踌躇。 “清嘉,你袚禊了吗?”崔越不经意地问。 景和随口应答:“嗯,是阿烬哥哥帮忙的。” “清嘉,你能帮朕袚禊吗?” “啊?”景和抬起头时,容烬已被礼部侍郎请走了,她收回眺望背影的目光,嬉笑着点头,“没问题啊~走!” “好,你能走吗?要不朕背你吧。” “不用不用!”被婢女搀扶着的景和“嘶嘶”抽气,她拎起常福公公递来的柳枝,对崔越说了好些吉祥话。 - 容烬吩咐乘岚务必将景和送到裴夫人手中,方才安心护送陛下回宫。忙碌一整日下来,待回府时,天已然黑透了。 “清恙呢?” 乘岚摆好碗筷,回道:“应是在姜姑娘那儿。” “你喊他来,算了。早前叮嘱你的事,办好了吗?”容烬夹了颗青菜入口咀嚼,静心听乘岚的回复。 “主子猜想属实,夫人与郡主皆派了人去调查姜姑娘的身份,另外,荥阳郑家也有动作。” “郑瑛?不必理会她。仍按先前编造的身份,暂且不要暴露舟山之事。” “是。” “……那个小丫鬟呢?” “安排在城郊的庄子里了。” “别放她出来坏事,看紧些。” “是。” “……别伤着她,晚些姜芜又要跟本王闹。” “……属下遵命。” “齐煊有信来吗?” “有。信中说,季三少爷月前赴湖州书院求学,鹤大少爷未有动静。” “什么?”容烬撂下筷子,摊手要接信件来看。“鹤照今……究竟是怎么想的?” 容烬面上不显,在满心疑窦中结束沐浴后,慢步去了隔壁。他今夜没说要来,所以承禧阁早早熄灯了。 清恙叫醒了水谣,催她赶紧去把梓苏喊出屋子。 “她睡了?”容烬问。 梓苏摇头,“奴婢不知,但姑娘说累了,这才早早睡下了,求王爷不要怪罪。” “你们先下去。”容烬说完,便轻缓推门而入,雕花木门刚关紧,他就知道榻上的人没睡,或是在装睡。 容烬摸黑搬来榻角的剔花枕,如常将姜芜搂进怀中,他俯身在她唇角轻咬了口,低喃道:“为何装睡?” 姜芜自知装睡失败,被迫迎难而上,“妾身日里犯了错,想王爷许是厌了,应当不会过来。”才怪,再晚来半刻钟,她必睡。 姜芜嗓音又娇又软,且夹带点说不清的委屈。容烬听得稀奇,低笑着贴在她檀口吮吸,“还在计较景和的事呢?” 没人吭声。 容烬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思忖片刻后说:“景和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受过什么委屈,但她生性纯良,并无坏心,只是骄纵爱玩闹了些,你莫要惦念。明日本王派清恙送些礼来,别想了,嗯?” 姜芜的心里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半句不说景和有错,合着她无罪道歉是活该吗? 但她位卑人微,与金枝玉叶的景和郡主有如云泥之别,在宠妹狂魔面前,她还是装鹌鹑为妙。 “妾身不敢。郡主高贵如天上月,妾身只是卑贱的地下泥,王爷说的,妾身记住了。” “姜芜。”挽在颈下的右手绕了个弯,钳起了她紧缩的下巴,“你若是地下泥,那本王是什么?你是在骂本王?” 这人是个活爹吧…… “妾身不敢。”姜芜绷紧身子,生怕容烬有过激的举动。 莹润如玉的小脸怂态尽显,但也许她自个儿都不知道,那点几不可见的倔强根本没藏好。 容烬意犹未尽地摩挲她的下巴,玩味地观察她越发不耐的神色,直至姜芜于黑暗中睁开眼,他挑眉说:“姜芜,你这是醋了吗?” 温馥的白玉瞬间染上绯色,姜芜慌乱否认,“王爷说笑了,妾身没有。” 不是不敢,而是没有。 “最好如此,你没资格吃醋知道吗?”容烬语气寒凉,掐在腰肢上的手也使了些劲。 “知道。”姜芜有气无力。 “算了,你这嘴里说的,没一句本王爱听的。不会说,那便做吧。” 姜芜被容烬翻来覆去地折腾,床榻“嘎吱”响了半夜。 第57章 事后,容烬抵在她的耳畔恐吓,“姜芜,本王耐心有限,你早日做好准备。” 碎碎念碎碎念,烦死了!昏昏欲睡的姜芜“嗯”了声,裹紧被子往里侧滚。 想发怒的容烬嘴角含着浅笑闭上了双眼,他伸手揽紧睡得熟透了的女子,很快进了梦中。 然而,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他该起身去上朝了。 自上巳节过后,容烬又忙了起来。 新帝临朝,皇权变更,朝堂之上急需注入更多新鲜血液,去岁元年崔越下旨重开科举[1],秋时解试已选拔出新一届的举人,三月底各地考生将赴上京参加省试。崔越将容烬借调至礼部,目的是行监管之职。 此时,季蘅风即在赴京赶考的途中。他不曾参加解试,亦从不志在朝野,但他心系的姑娘孤身颠簸于上京,他不得不去。 季府花了大价钱,请动了湖州书院的姬昱院长,湖州书院享誉江南,内有大儒授业,是众学子向往之地。姬昱念及季蘅风求学心切,破格让他参与书院的入学考试,哪知,凭空捡到了一个天才,姬昱相见恨晚,扬言下届进士及第名单里,湖州书院定占得一席。 但季蘅风等不了,他请求姬昱向知州荐举,赐他直通省试的机遇。姬昱出自湖州姬家,与湖州知州同出一脉,若姬昱肯开口,此事胜算极大。 姬昱劝少年人当持重笃学,勿要好高骛远,然,在与季蘅风一厢谈话后,欣然应下了他的请求。 容烬时常晚归,深夜在承禧阁的榻前抖落一身寒气后,拥紧酣睡中的姜芜进入梦乡。 临近月底时,礼部将省试事宜安排妥当,只待贡院开考,容烬终于卸下一身重担,早早回了府。 他从不曾切断姜芜与府外的来往,至于季蘅风递信一事也在意料之中。 容烬踏入承禧阁附近时,满室烛火在窗纸上勾勒出了一曼妙多姿的倩影,他心猿意马地顺了下衣袖,缓步进了屋子。 “王爷。” “嗯。”容烬同往常一样解下披风,在要顺手挂上衣桁时,被姜芜接了过去。 肌肤相触刹那,容烬心神蓦地荡漾了一瞬,他茹素半月,是有些想了。 玄黑披风沾了露水的潮气,与他滚烫的指尖天壤之别,姜芜偷偷蹭去那道灼热的气息,扬唇要与容烬说话。她不认为一举一动能逃过容烬的眼,不如主动交代季蘅风之事。 “王爷……啊——” 姜芜话没起头,人已经被拦腰环抱,她出于本能揽住容烬的脖子,却似心甘情愿投怀送抱。 容烬抵首狎笑,“姜芜,今夜可以吗?” “妾……妾身有事想先说。” “嗯。”容烬将她稳稳抱至榻边,伸手、踢鞋,人顷刻间覆了上去。 姜芜控制住习惯性抵抗的手臂,颤颤巍巍地咬唇说:“妾身收到了季三公子的信,他约妾身于城中酒楼一见,可、可以吗?” “那你呢?”容烬轻佻一笑,在小腹打圈的指尖愈发作乱。 “什、什么?”姜芜痒得浑身打颤,嗓子更是娇媚到人心尖尖上去了。 发烫的指腹擦过滑腻的皮肉,慢悠悠地向下移,对上那双浸染情.欲的黝黑眼眸,姜芜视死如归地闭紧了眼睛。 她准备好了,早死晚死没区别,不如换点筹码来。 姜芜是这样想的,容烬……亦然。 滞缓于腰际的手卡壳许久,重重捻住了未得眷顾的朱果。 “姜芜,你能为季蘅风做到此等地步?那若今日来信的是鹤照今,是不是不用本王问,你就能脱衣献身啊——” 与此声音一道响起的,是姜芜冲出唇齿的痛呼,有如命脉上遭受重重一击。 容烬无视眼下泛滥的泪花,他恶劣地捻动指腹,肖鬼似魔地哂笑道:“本王没那般饥不择食,扫兴!”他嫌恶地扫过瞳孔震颤的姜芜,翻身下了榻,他瞥了眼未乱的衣角,迅速罩上披风,“嘭”地一声夺门而出,只留下句: “看好她,不准她见任何人。” 姜芜浑浑噩噩地坐起身,龇牙咧嘴地捂紧了痛楚仍在的胸口,小声怒骂道:“神经病。”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景和是重要配角。就男主那个死样子,得靠外力推一把(景和推的是容烬,不是阿芜) 最近几章景和出现频率会比较高,到下一个剧情点会标注在标题上 [1]科举制度有架空,仅为剧情服务。 第39章 与容烬不欢而散后, 姜芜被禁足于承禧阁,与季蘅风的邀约自是不了了之。彼时,贡院开考, 容府松风苑亦是风雨欲来。 容烬发病了。 棠安苑。六神无主的容夫人失神间摔了茶盏, “不是四月吗?怎么会?怎会如此?” 青禾扶稳站不稳脚的容夫人, 温声安抚她,“夫人先别着急,奴婢已派人去松风苑问了, 您再等等。” “不行, 我要亲自去。”容夫人失魂落魄地拔腿往外赶,正好撞上奉容烬命令前来的乘岚。 “乘岚!阿烬怎么了?”容夫人眼眶通红, 若非青禾搀着,整个人都会滑坐在地。 “夫人,主子无事。胥大夫新研制的药会加速病发,亦能抑缓痛苦,离京一载即是如此, 主子已习惯了,怕您担心才未提起, 胥大夫与郑姨娘皆候在侧,请您安心。”乘岚语气沉稳, 话里话外不显焦急。 可容夫人的心始终落不到实处, 饱受折磨的是她牵肠挂肚的命根子,她不敢有丝毫懈怠。“我去看看。” “夫人。”乘岚抬手拦住去路, “请夫人恕罪,主子不愿被人瞧见,您进不去松风苑,属下保证主子会无碍的。” 容夫人想发火, 可乘岚说的是事实,她攒紧帕子催促青禾姑姑,“青禾,你去多喊两个姨娘,让她们守在松风苑外,若阿瑛扛不住,让她们尽快顶上。” “是。”青禾即刻领命去办了。 乘岚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乘岚,你告诉本夫人,阿烬在外一载,可是独自捱过的?” “回夫人的话,是。” “胥大夫研制的药,真的能治好阿烬的病吗?” “属下不敢欺瞒夫人,胥大夫医术卓绝,他说有法子,定非虚言,而且近一载间,主子的病症确有缓解。” “都怪我,偏要嫁进容家这虎狼窝,平白害了我的阿烬呜呜呜——”容夫人捂住帕子落泪,乘岚有口难言,只得沉默候在一旁。 松风苑。 院落被看守得密不透风,此处与容府泾渭分明,所谓充当“解药”的郑瑛正待在最外围的厢房里,如从前一样,等上四五日,到容烬恢复好能上朝时,她便能回自己的院子了。 郑瑛愁颜不展,心底却漫起窃喜,在这等时候,容烬不曾想起那低贱的外室。 寝卧中,瘫陷在榻间的容烬咬紧牙关,以抵御筋脉中层层汹涌的浪潮,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他清晰地感知到,病症比之从前,更加严重了。 胥大夫吩咐药童在外间熬药,他则施针帮容烬稳固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王爷,您应当有所察觉吧。可是……因为姜姑娘?不如请她过来?” “胥大夫,为本王放血吧,本王坚持这许久,不是让姜芜来破戒的。”容烬别过脸,不愿再多作解释。 然而,事与愿违,姜芜的一颦一笑如魔障般缠绕在他的脑海里,匕首割破腕口的疼痛遁去,姜芜的模样却越发清晰。 “噗——”暗色的鲜血直冲帷幔,胥大夫叹息着摇头,“王爷,照这样下去,您的药得加重剂量了,但是药三分毒,病发前后的那半月,您许是难以下榻了。” “无妨,就按您说的来,本王撑得住。” 胥大夫无声收针,药童适时端来熬好的苦药,容烬挣扎起身将药一饮而尽,而后软绵绵地倒进了被褥里。 松风苑内乌云压顶,隔壁承禧阁的主人亦有所感,主要是因有藏不住愁绪的清恙在。 “清恙小哥,是有什么棘手事吗?”梓苏在廊下腌制青梅,她犹豫许久,才主动开口以缓解尴尬,而清恙半点不带搭理人的。 前儿夜里容烬命他守住姜芜,转眼间他家主子就发病了,指不定就是姜芜惹出的祸,她一个本该当解药使的外室竟敢在主子面前耀武扬威,于是连带着把梓苏记恨上了。 梓苏胆小,不理她才最好。 越想越生气,清恙待不住了。“主子病了,你的姜姑娘可真是铁石心肠……” 铁石心肠么?清恙的声音不大不小,至少姜芜是听清了。 容烬犯病,又与她何干? 姜芜换了只手拿话本,侧身执起茶盏抿了口水,但她有些担心容烬会来发疯。 梓苏在怯怯辩解,绞尽脑汁说姜芜的好话,但她争论不嬴言辞激愤的清恙。 “我可告诉你!王爷发病时,都是郑姨娘陪侍在侧,真当你的姜姑娘是什么香饽饽呢?!且等着看吧,王爷迟早把你们赶走!嗷~~齐烨你是不是讨打!”清恙嘟囔着往檐角钻,气急败坏地要去找齐烨干架。 第58章 “说了让你别找姜姑娘的麻烦,你能不能长点记性?”齐烨踮脚瞬移,清恙骂骂咧咧地扑了个空。 “主子怎么样了?” “同以前一样。” 如果清恙晓得,他一通牢骚卸了姜芜的心事,肯定是要再生一轮闷气。窗畔,姜芜喜滋滋地捻了块乳饼,味道比方才更香了呢。 - 汤药在体内慢慢发挥功效,灼烧之感渐渐淡去,但依然好疼,好疼……半梦半醒的容烬痛苦地捏住被绷带缠住的手腕,上过药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重新染红了褥子。 血腥气于床帏中弥漫,容烬迷蒙睁眼,只觑见窗外隐隐绰绰的灯火,天竟然黑了。 容烬曲起腿,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好似这样就能把体内密密麻麻的噬咬排挤出去。 “姜芜。”他费力地聚起涣散的瞳孔,直盯着帘幔外那点圆圆的灯火。 自一开始,他从未有过旁的念头,可是,一切似乎要脱离掌控了。 他不曾那般渴望过一个女子,本能与理智来回拉扯,他看着火光堙灭又聚拢,幽暗的眸子明明灭灭……最终,他唏嘘一声,颓唐地败下阵来。 刀拉朽木般嘶哑的嗓音刺透内室的静谧,“齐烨。” “主子。”黑影瞬时出现在榻边,齐烨颔首不敢直视。 “帮本王换药。” “是。” “本王要去承禧阁,你看着些,闲杂人等不准靠近东厢房。” “属下遵命。”对换药一事,齐烨得心应手,他细致地刮去旧药,新倒上金疮药,在绑好绷带后还端了碗鸡丝粥进屋,“主子,您多少用些。” 斜倚在榻柱边的容烬直起腰,无声接过食案上冒着香气的瓷碗,“咳——咳咳——”粥还没吃两口,他拽过丝帕擦了下唇角溢出的血丝,“先不吃了,走吧。” 齐烨想再劝,但容烬疲惫地摆了摆手。 夜阑时刻的承禧阁仅燃着幽幽烛火,容烬避人前来,只见梓苏与水谣敛目屏息静候在侧。“她睡着?” 水谣低声应答:“回王爷的话,奴婢遵齐烨大人的命,不曾唤醒姜姑娘。” 容烬停顿几息,径直推开了门,转身将潮气与萤火隔绝在外,他摸黑往里走,静悄悄地坐在了榻边一角。 姜芜睡得极沉,唇畔扬起小小的弧度,甜得人心软软,容烬不由弯了弯唇,抬手轻触她温热的面颊。 “姜芜,本王该拿你怎么办?”细微的低喃声姜芜没听到,而容烬扛不住的咳嗽声霎时惊醒了她。 “王、王爷。”姜芜如受惊的小鹿般睁开溜圆的杏眼,她下意识地团紧被衾往里躲,但咳得五脏六腑快要移位的容烬已瘫倒在榻上,除了沉郁如寒潭的眼眸,他脆弱得像樽一触即碎的瓷器。 姜芜狠狠吞咽了下津液,颤抖着手抚上了他佝偻的背,“妾身去喊人,您再忍忍。”说着她就要跨过容烬下榻,却反被死死钳住了手腕。 突然的拉扯让姜芜没站稳脚,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搂进了凉意袭人的怀抱里,容烬的身子惯来滚烫,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轻缓的呼吸扑打在姜芜的耳畔,丝丝缕缕的血腥气钻进她的鼻尖,姜芜讷讷地问:“王爷,您……”她想问不是有郑瑛陪着吗?怎么又来祸害她,但犹豫中,容烬打断了她。 “姜芜,你别说让本王不悦的话,安静些。”容烬的声音很弱,说完后他轻蹭温香的后颈,尤为亲昵。 黑蒙蒙的床帏中,姜芜沉静地感受身后逐渐微弱的呼吸声……她轻轻挣脱手臂,探至床榻里侧,在将将摸到发簪时,一只冰凉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 “姜芜,本王好疼。” 灵魂出窍的姜芜颠三倒四地胡诌,“哪、哪里疼?” “哪哪都疼。”容烬整张脸嵌进姜芜的颈弯,他也开始胡言乱语。 “我、妾身帮您揉一揉?” “嗯。” 姜芜艰难转过身,莫名其妙地将手伸到容烬的后背,她拍啊拍,等到手抽筋了,箍着她腰的人才真睡着了。 动又不能动,脑袋乱糟糟的姜芜只好就当下的姿势入睡。 过了许久,娇小的女子抵着坚硬的胸膛陷入沉睡,而环抱她的男子幽幽望向里侧,直至再次闭眼。 姜芜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她依赖地窝在容烬的怀中,手臂甚至圈上了他的腰。容烬睡得很熟,纤长的睫羽柔和了凌厉的眉眼,像一头无害的病虎,她指尖微颤,想趁人熟睡挪走。 可想法刚冒头,容烬就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醒了?再睡会儿。” 锋利的下颚搁在姜芜毛茸茸的发顶上,她呆愣着没眨眼,随后听见了屋外的吵嚷声。 容烬躁怒地将被衾拉过头顶,姜芜有口难言,她扑闪着水灵灵的杏眼,等到实在忍不住了,才一把扯下被子,与眸色渐深的容烬四目相对。 姜芜双颊红润,比熟透的果子更可口,她粗粗喘着气,微张的檀口引人入胜,于是,容烬张嘴覆了上去。 屋外,同景和交涉失败的梓苏如丧考妣地敲门,“姑娘,郡主有事找您。” 姜芜使劲推拒情动的容烬,半晌,才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她伏在容烬胸口,软软糯糯地说:“王爷,妾身出去看看。” 容烬没答,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没松。 “王爷?”平息好的姜芜微微抬头,直望进黑沉的眸子,她无助地咬紧下唇,而后,容烬扯了下唇,撒开了手。 “不要透露本王在承禧阁的消息。” “是。”姜芜软着腿踩下榻,穿好鞋后,她回头看了眼已翻过身的容烬,才垂头走去了衣橱前。 客座中,喝完一盏茶的景和频频皱眉,已是极其不耐烦。 姜芜紧赶慢赶,到底是刚逃出容烬的魔爪,又华丽丽地来给景和送人头了。 “你怎么起这么晚?!阿烬哥哥病了,你不清楚吗?你不着急吗?你安的什么心?”景和劈头盖脸一顿训。 脸不红心不跳的姜芜:……若没有你的好哥哥,我早起来了。 “本郡主来倒也没大事,只是来敲打敲打你。” 姜芜虚心应好,“是。” “松风苑只有郑瑛姐姐能进,你是不要想了,他不喜欢你,你切记莫要攀附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本郡主不会放过你!” 姜芜:“……是。” 景和撇了撇嘴,她最看不惯娇娇弱弱的菟丝花,其中首当其冲的则是姜芜。“算你识相,本郡主带了些礼来容府,有些挑剩下的,便送你了。” 姜芜惊讶得瞪大双眼,无他,侍女黎雪端来的朱漆小盘上,皆是明珠金饰,亮得能闪瞎人眼。 景和“哼”了下,“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走出去可别说你是阿烬哥哥的外室,丢人。黎雪,我们走!” 傲娇的郡主甩手走人,对话声不断传入姜芜的耳朵。 “我去姑姑那儿坐会儿,万一等会阿烬哥哥愿意见我了呢。” “黎雪,你说他应当没事吧,我真是担心得吃不好,也睡不好,哎。” …… 彼时,姜芜貌似懂了,为何冷血无情的摄政王会将景和郡主如珠似宝地捧在掌心,但三心二意的薄情郎哪里配得上心思纯善的郡主,而且,表兄妹通婚,可是会诞下畸形儿的。 姜芜愁上眉梢,梓苏以为她是在意景和的贬低,搜刮了满肚子的话来安慰她。 “我没事。”姜芜黏在圈椅上不动,一副饱受打击的丧气样,实际上,是在躲赖在她榻上的容烬。 清恙跟郡主的话能对上,郑瑛最得容烬看重,那他为何要跑承禧阁来?如果说是那档子事不尽兴,可昨夜相安无事,不太能说得过去。 姜芜神游天外,俊脸拉得老长的清恙来了,他冷哼道:“姜姑娘,王爷喊您回屋。嗷~~” 一颗石子滚在地上,姜芜眼看清恙龇牙摸了摸后脑勺,复又毕恭毕敬地说:“姜姑娘,请。” 姜芜到时,容烬仍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她放轻脚步近前,便闻言他要继续歇会儿。 姜芜妆容钗饰收拾妥当,强颜欢笑地推辞了容烬邀她共榻的建议。 容烬招手示意她俯身,长臂一伸,满瀑青丝顷刻散落,“喏,乱了。” 趁姜芜尚处怔愣,容烬撑起半边身子将她往榻上一勾,“睡会儿?” 青丝覆首、眉眼柔和的男子浅浅歪头,他嘴角衔着淡淡的笑意,苍白的面容为他添了分病弱之美,姜芜心神一颤,垂眸应了声“好”。 姜芜纤弱的背脊紧贴容烬的胸膛,后者的手指在她的腰窝画着圈。 “痒~”姜芜缩了缩腰,而容烬来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本王无意拘你,上回说的与季蘅风会面一事,本王允了,但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否则以后别想出府。”容烬掐住姜芜的腰,贴着她的身子乱蹭。 纯当被狗咬一口…… 姜芜嗫嚅道:“谢王爷体恤。” 第59章 “那你转过身来。” 第40章 在榻上荒唐了半晌, 以姜芜喜获一双被磨秃噜皮的手结束,那厚颜无耻的登徒子净提些下流要求,喊累就强制换手, 到最后双手并用。 姜芜将潮红的手掌浸在沁凉的清水中, 至于病恹恹的西子, 说是要躺会儿。 “姜姑娘,主子昨儿只喝了两口粥,麻烦您劝着些。”清恙面红耳赤, 言辞恳切地请求。 “知道了。”姜芜接过食案, 将盛有山药粥的瓷盅端至榻前,“王爷, 听说您久未进食,小厨房新熬了粥,您可要用些?” 容烬躺着没动,姜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应该不想吃吧?反正劝过了, 不吃拉倒。 “王爷,粥还热着, 妾身放在榻边的矮桌上了。”姜芜饥肠辘辘,不想耗在这里。 面朝里侧躺的容烬眸底浮现丝丝怨气, 赌气似地不吭声。 于是, 门轴转动,姜芜走了。 膳厅, 四方桌上摆放有几道精致的菜肴,姜芜用膳时不喜婢女在旁伺候,眼下,她心不在焉地夹菜往嘴巴里送。 容烬说同意她见季蘅风, 她可不在意是不是试探,上京乏味,她想念舟山城了。 - 舟山,季府。 “阿爹,思来想去几日,女儿心意不改,求您同意让我上京参加选秀。”季寒沅跪在季轩跟前,坚定地说。 “长姐,你先起来。”季含璋面露不忍,越过季轩心疼地搀扶起她。 “含璋,你不必劝我。阿蘅虽与季家断亲,但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不能看他孤立无援而不作为,阿爹!”季寒沅膝行上前,拽住季轩膝头的衣料痛哭。 “阿沅,此事勿要再提。阿蘅是为父的儿子,你也是为父宠了二十年的明珠,阿蘅是男儿,前途该由他自己来挣。你快些起来,晚些你阿娘又不准我进屋了。”季轩没管女儿的哭诉,拉走季含璋去商量季寒沅的亲事了。 崔越御极一载,朝堂上进言天子选秀充盈后宫之事不是密谈。舟山历来富庶,人杰地灵,适龄女子经遴选,择良者入宫为秀女,季家的女儿自然在名册之上。 季寒沅容貌姝丽,堪称国色,季家虽从商,但财富底蕴不容小觑,她若参选,幸获天恩未必不能成真。 “小姐,您别哭了。三少爷沉稳了许多,他不会莽撞胡来的,再有今次贡试,三少爷若高中得陛下看重,再是权势滔天的贵人也不能轻易动他。”婢女荔儿与季寒沅面对面跪立,掏出手帕安抚道。 与季府相同,鹤家得知选秀一事后,鹤老夫人与鹤照今相商多时,选定了鹤骊双。 行止苑。 鹤骊双神色凄惶地站在书案前,低头聚精会神描摹字帖的鹤照今全然无视抽噎的庶妹。 “兄长,从前你让我接近容……王爷,我听从了,可我不愿进宫,能不能……换二姐姐去?”鹤骊双踟蹰往前,遮住了明亮的光线。 鹤璩真的嫡女早夭,送哪位庶女上京将由鹤老夫人敲定,其实她心目中的第一人选是知书达理的鹤兰因,而非骄纵跋扈的鹤骊双,但有嫡孙出面,她便应下了。 “骊双,上回的承诺仍旧作数,当然,前提是你进京选秀。” “可我琴棋书画样样不精,还不及二姐姐聪慧,除了这张脸……”鹤骊双话说到一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住了嘴。 鹤照今不慌不忙地将狼毫扔进笔洗里,鹤骊双亲眼见证到,外人眼中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褪去温润,薄凉地讥诮道:“我已与祖母商量好,相较于兰因,你更合适。” 在鹤府,五小姐素有花瓶美人的称号,她惯常懒散好糊弄,但事实并非如此,起码当下,她轻易洞悉了鹤照今的言下之意。 “兄长,你选我,是因为姜芜吗?”一滴清泪自秾丽的眼尾垂落,鹤骊双吸了下鼻子,克制住了想要质问的冲动。 旁人许是隔山观雾,但她深知,鹤照今远不像表面那般玉洁冰清,而且,他陷在对姜芜的执念之中,旁人救不了,亦无法自救。 “是,”鹤照今没有拐弯抹角,他选鹤骊双,就是为了他的阿芜。 心寒至了极点,鹤骊双连嘲讽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她平静地问:“可……姜芜陪伴王爷左右,我又能做什么?” 一想起夺妻之仇、杀子之恨,鹤照今就恨不得将容烬剥皮抽筋。但,容烬与阿芜之间隔有天堑,断不会有将来。他幻想起高不可攀的摄政王跌落神坛的模样,阴恻恻地笑了。 “阿芜终归会回到我身边,你去助她一臂之力。记住,詹姨娘永远在鹤府等你归家。”鹤照今无视鹤骊双的愤恨,越过她出了门,没了碍事的杂碎,他能运作的事情又多了起来。 璞华苑内,一场争执方才停歇,詹姨娘钗环散乱地滑坐在狼藉的地板上。 “泼妇!万幸骊双的性子没随你,上京城是什么地方?选秀可是光耀门楣的喜事,届时你娘家也能沾光,有何不好?” 詹姨娘笑得讽刺,翻来覆去说过数遍,也不见得鹤璩真听进去了,她冷冷地说:“骊双是我娇养长大的女儿,她年岁小、性子不稳,你可是她的亲爹啊!怎能忍心将她送进吃人的皇宫!你有那么多女儿,凭什么被舍弃的是我的骊双!” 詹姨娘心如死灰,成串的泪珠像是落不尽似的,鹤璩真心头一软,走上前帮她擦了擦泪,“近月,你说的我都懂,但骊双遗传了你的好相貌,这是一条登天路啊,你往好处想想。你听话,得空多陪陪骊双,近日同教习嬷嬷学习礼仪,她消瘦了许多,接下来几日我留在璞华苑陪你,哪儿都不去可好?” 鹤璩真勾起一抹风流的笑,抬手就要将娇娇揽入怀,但詹姨娘愤怒地给了他一巴掌。 “若早知你这副皮囊下装的是这般丑陋的嘴脸,我宁愿绞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也不入你鹤府的门!滚!你爱去哪去哪!你去陪你的窈娘啊!听说她那副烂身子离死不远了,渣男配贱女,真盼着她死的时候,顺带把你也拖下地狱!” 鹤璩真不敢置信地捂住疼得刺挠的侧脸,“放肆!你简直是不可理喻!”他捋起袖子就要动作,“你这个毒妇!” “那你打死我啊!你这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你不配当骊双的爹!” “爹!您别与姨娘计较,我来劝她,我劝她。”疾步跑来的鹤骊双拦在两人中间,她身后的詹姨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鹤璩真冷哼着甩袖走了。 屋外,天光照得脸火辣辣的疼,鹤璩真倒吸一口凉气,冷脸吩咐小厮道:“今儿不去梨苑了,省得找罪受。” “是,那您可要先回去上药?” “也好,夜里去醉花阴转转,府里一股子乌遭气,催得人日夜不得安生。” 鹤府有人欢喜有人愁,而季家火速定下了季寒沅的亲事,人选是金陵外祖家的表兄,虽说是养子,但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即使身份差了点,也不打紧。 …… 容烬赖在承禧阁休养好几日,终于能下榻走动了,他站在榻边没动,只微抬下巴说:“嗯?” 姜芜:…… 她从衣橱里取来外衫,贴心地替容烬更衣,不知哪里戳到了他的点,那人心情颇好,夸了句“心灵手巧”。 姜芜:…… 膳桌上,姜芜无声进食,容烬往她碗中夹了块醋鸡,“你何时去见季蘅风?” “王爷,”姜芜含住带骨的鸡肉,一时不知该吐还是该吞。 “本王是什么恶人吗?不是答应过你?忘了?”容烬收回嫌弃的目光,就着话头说了起来,“贡试已结束了,季蘅风若没有发挥失常,大抵可以进殿试,说不定真能挣个前三甲。” “是、是吗?妾身不清楚。”姜芜胡乱搅动着碗里的菜,飘忽不定的心情全写在了脸上。 容烬想训她句“蠢”,但又收住了。“本王今夜要去京郊军营校阅,许是要耽搁数日,本王将清恙留给你……还有暗卫,想见谁就去见,但别被人欺负了,记住了?” “啊,好的。”姜芜懵懵点头。 “记住没?” “记住了!”姜芜脑袋一点,珠钗乱七八糟地摇晃。 “真是、蠢。” 望见他那双含笑的眸子,姜芜尴尬地埋下头吃菜,膳用到一半,容烬突然捂住胸口咳了起来。 姜芜手忙脚乱地端来杯温水,捏着袖口站在旁边等,近来时常如此,她见怪不怪。 容烬喉咙里溢出声压抑的痛呼,他攥紧沾满了污秽的丝帕,微微仰头看向站立不安的姜芜。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才将目光移至杯盏,姜芜立即意会,捧起茶水凑近了些。 “王爷。” 容烬没理会,只抬手伸向来得缓慢的杯盏,而姜芜往侧避开了些许,他拧起眉头正要发怒,一片白皙从他眼下晃过,姜芜执帕的指尖贴在了他的嘴角。 容烬动了动唇,没发出声音,由她细致擦过。 “好了,您喝水。”姜芜边说,边把杯盏往他僵在半空中的手里放,“咦?” 第60章 容烬好像听不见似的,丝毫没有接手的打算,她抬眼去瞅,有缕稍纵即逝的碎光自他眸中流转,她分明瞧见了,容烬不为人知的局促。 姜芜:……或许,她能换种策略了。对容烬而言,如若不能一击致命,惨死的便是她了。 她假装眼瞎,执着于要容烬喝水,惹得他一声怒哼。奈何,他咳嗽过一遭,嗓子又哑又软,威慑力几近于无。 眼见容烬又要作妖,姜芜抢先发问:“王爷,您身子尚未好全,明日再出府吧。” 不过是浅浅示好,那人还挺愉悦的。 “也好,再留下陪你一日。”容烬喝水润嗓,执起筷子继续用膳了。 姜芜哑然,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翌日,早朝后容烬径直去了城外步军司,留下心情爽利的姜芜独享好时光,她计划先歇两日再去赴季蘅风的约,不然落下个“急不可耐”的把柄,可就得不偿失了。 姜芜没有特地打探贡试的事,亦无从得知,季蘅风脱颖而出,有了登临金銮殿直面天颜的机会。 季蘅风殿试在即,姜芜无意打扰,便推辞说晚些再见面。可这一耽搁,有些事情也在冥冥之中变得难以控制了。 上京城早传出陛下选秀之事,高门府邸中蠢蠢欲动的人不在少数,但同样地,有例外。 裴府,裴家主裴霄请裴老夫人、裴老爷、裴夫人于书房议事,为的是景和郡主裴清嘉的婚事。 “老夫与临渊看中了一后生,是今科探花郎,名唤季蘅风,此子风骨清雅、贵而不骄,若加以引导,来日前途不可估量,最要紧是,他出身舟山季氏,商贾之家,可入赘我裴府。”裴霄说完后,端起茶慢慢品,并不着急。 “老爷,可清嘉那儿?”回话的是裴老夫人,容夫人裴菀与她有七分像,皆是令人见之忘俗的倾城相。 “是啊,父亲,您不是不知道清嘉的心思,可即使不选阿烬,这随意找个郎君来,她不得把府里的天给掀了?”裴夫人汗颜,眼神止不住地暗示裴临渊接话。 裴临渊握住夫人的手安慰了下,解释道:“父亲与我经过深思熟虑,以为此事最合时宜。四月中旬,中书门下将颁布选秀圣旨,清嘉适龄,定在当选之列。阿烬早与父亲提及此事,即使是假的,裴府也要尽快定下人选。” “爹爹!您此话何意?!”景和在裴府不讲究,裴霄将宝贝孙女宠得跟眼珠子似的,书房她想闯就闯。 无需裴临渊重复,景和听得清清楚楚。 “我只嫁阿烬哥哥!幼时他答应过我的,要娶我为正妻!” 作者有话说:一觉醒来天亮了[捂脸笑哭],迟了一点点抱歉 第41章 容家家世显赫, 辈辈英才杰出,故而“嫁女当嫁容家子”,一时之间传为佳话。裴菀少时对容言景一见倾心, 非君不嫁, 是当年上京城闹得轰轰烈烈的大事。 裴霄夫妇不是没劝说过, 可惜裴家掌上明珠心如磐石不可移,只好随了她的意。虽说容言景性情冷冽了些,但与裴菀确为天作之合。 婚前, 裴菀曾多次与容言景来往通信, 她一颗心全扑在了未婚夫身上,全然略过了对方说的“他不是良人”。 容家是蛇窟毒沼, 将裴菀推入苦海是裴霄此生之恨,哪里愿意再让裴清嘉重蹈覆辙,尽管容烬与容言景不一样,尽管裴霄也以持重有度的外孙为荣,但这绝不是他同意这门婚事的理由。 裴清嘉, 不能嫁予容烬。 “清嘉,阿烬后院一堆人, 你何苦作践自己?”裴霄重了语气,严肃斥道。 “可我只喜欢他啊!从幼时起, 就只喜欢他!定亲的事你们不要再说了, 不然我……我死给你们看!”景和不管不顾,什么难听的话都拣起来说。 裴霄被气得吹鼻子瞪眼, 赤红着脸骂道:“混账!” “胡说八道什么呢?!心肝儿~”裴老夫人先是拍得裴霄手臂一闷响,后心疼地牵起景和的手宽慰,“你祖父不是故意骂你的,但你怎能要死要活地戳祖母的心窝子呢?呸呸呸——老天保佑, 童言无忌。” “祖母~”景和吸着鼻子往裴老夫人的怀里扑,“我不管,我只要阿烬哥哥,求您了,您心疼心疼我。他不是姑父,他会对我好的。” “哎——冤孽啊冤孽啊!裴家祖上是不是刨了容家人的坟啊!”裴老夫人口不择言,其余人全当没听见。 景和缓下劲来,与愁上眉梢的长辈们面面相觑,“为何突然说要定亲?是阿烬哥哥要娶别人了?!我就知道姜芜对他不一般!啊啊啊他骗我!” “停!乖孙啊,我们冷静下,跟祖母学,呼——吸……好些没?”裴老夫人操碎了心,孙女顽劣静不下心,外孙稳重却迟迟不娶妻生子,再愁下去她怕是要早死好几年。 “嘤——”景和抱住裴老夫人假模假样地哭了两声,又去找裴霄嚎,闹得老爷子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清嘉,你听祖父说,陛下充盈后宫选秀在即,你若无意入宫,只能先定下亲事,明白吗?阿烬那头不松口,我们也是没办法。徐徐图之的道理,祖父可教过你?” 裴霄瞒下了此事原是由容烬提起的,想着先敷衍过去,待换过庚帖,清嘉想反悔也无济于事。 “啊,为何?”景和漂亮的小脑袋里有大大的疑问,“阿越选秀,我不去不就行了吗?哦,我去同他说好了,祖父不用担心啦~” 她眯起眼睛,扬起一个机灵绝顶的笑。 裴霄与裴老夫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清嘉,陛下是天子,你往后万不可直呼陛下的名讳,记住了吗?” “好吧。”被耳提面命过无数次,景和依旧是该忘就忘,她和阿越,可是天下第二好,只比阿烬哥哥差一丢丢。 裴霄眼珠子一转,露出个老谋深算的笑,“殿试刚结束,陛下国事缠身,你就不必去打搅了,晚些时候若得空,老夫亲自跟陛下提。近日阿烬不在府中,你多去陪陪你姑母。” “好!我听祖父的,那您可莫要忘喽~”景和探手扯了下裴霄的胡须,同幼时一般。 裴霄气得直哼哼,却不敢拍疼了乖孙女的手,反驳道:“忘了又如何?” 景和翘起眉梢,诚实回答:“嗯——那我找祖母告状喽~” “你这小混蛋!走走走。” 最终,裴霄没赶人成功,和裴老夫人一道被景和拉着去看她新买的八哥儿了。“八哥儿叫小绿,它学舌可快了,我特地买来陪小白玩的,您二老肯定也喜欢!”小白就是那只景和豢养的狸奴,它通体雪白,极有灵性,尤其亲近人,除了面对容烬时会退避三舍。 裴临渊夫妇相视一笑,携手回了自个儿的院子。裴夫人追问了一路,无外乎是季蘅风品性如何?外貌如何?可配得上娇娇清嘉? 裴临渊一一答了,事关女儿的婚事,他草率不得,该查的事情都查过了。唯有,季家族中的阴私不好处理,但偌大的裴府,不至于护不住一个女婿,此事就无需说与裴夫人听了。 既已定下季蘅风,裴霄择了个机会将消息透给了容烬。 刚从城郊军营回城的容烬:…… “外祖父,您……为何选中季蘅风?”称不上震惊,但他着实是被吓了一跳。 裴霄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少年郎唇红齿白、风流倜傥,与清嘉堪称绝配,怎的?他不好?” 好是好,可惜季蘅风已有心上人,尚不知此次他是否又撺掇姜芜了。容烬轻描淡写地说:“我与季蘅风有过交集,他与清嘉,不合适。” 裴霄敛起笑意,虎着脸问:“何意?阿烬,你说清楚。”他对选中的这对小儿女满意极了,若是季蘅风忤逆了他,他可是要动怒的。 容烬不想说,将话避开了去,“您亲自去问季蘅风吧,许是我弄错了。” “你小子神神秘秘的,往常可不见你这般。”裴霄也没多在意,就容烬的态度看,季蘅风是个好的。 “外祖父,若没其他要事,我先回府了。”容烬嫌弃地捋了捋袖摆,逗得裴霄笑弯了腰。 裴霄边笑边摆手,“回吧回吧,你这龟毛的性子,和你娘是一模一样。” 人都走没影了,裴霄忽地记起忘了件事,“阿烬是个有主意的,后院的事老夫我啊,还是少操心为妙哦~” - 摄政王府,承禧阁。 清恙派人递了话来,今夜容烬回府,要姜芜做好准备。 准备?姜芜差点没站稳,靠梓苏搀紧了她才没摔倒。容烬以前从来是说来就来,眼下是在给她提个醒吧。 姜芜花了好半天收拾好心情,终于稳下心神,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洗礼。 夜深了,姜芜蜷缩在榻里侧,紧张地等候容烬的到来。然而,等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也没听见响动。 “梓苏。” 守在屋外的梓苏推门而入,“姑娘,隔壁那边传话来,郑姨娘派人将王爷请了去,许是一时回不来。” 第61章 “真的?”姜芜瞌睡跑光了,她顿时察觉嘴角扬得太高,火速抿紧了唇,她低下头,小声说:“没事,那熄灯吧。” “姑娘?” “你去歇息。”姜芜将脑袋从床帏外缩了回来,瞬时咧开了嘴,她倒在褥子上,听见门掩上的声音后,攥着被角像只雀跃的小兔。 郑瑛郑姨娘,绝世大好人! 至于被美妾缠身的容烬,与郑瑛隔了半丈远。郑瑛是容夫人的救命恩人,又常伴容夫人左右,往常容烬多少会给她三分薄面,所以在她派人来请时,容烬没拒绝。 “本王有事要办,先走了。”容烬魂不守舍地用过膳,起身就要离开。 “王爷。”郑瑛着急伸手,抓了把空后,尴尬地垂下了手臂。 “有事?”容烬墨眉轻蹙,迅即将不耐掩盖了下去。 “没有,王爷慢走。”郑瑛温婉行礼,笑着目送容烬走远了。 后花园,幽灯曲径,残月照水,容烬漫不经心地脚踏月光,却带了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燥。 有前车之鉴在,姜芜没敢睡得太死,眯个半刻钟便会惊醒听听动静,但似乎相安无事? “真睡了,他肯定不会来的,嘻——”伴随着床帏被撩起,“嘻”字消了音,姜芜暗恼忘了容烬走路没声的事了。 可是,怎么外头守夜的人也不吭声? “困了?”容烬解下熏过沉香的披风,身着单薄的里衣上了榻,浅淡的皂荚香抱了姜芜满怀。 姜芜悄悄耸动鼻尖,闷闷地说:“嗯,妾身以为王爷不会来了。” “姜芜。”容烬轻抚顺滑的乌发,动作缱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你是不是,也有些想念本王?” 否认的话即将脱口而出的关头,姜芜咬紧了唇瓣,她扭脖甩开了容烬的桎梏,将额头磕在了他的胸膛上,“没。” 黏糊糊的。 沉闷的笑声从坚硬的胸腔里发出,姜芜面无表情地蹭了蹭,她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困便睡吧。”容烬收紧揽在姜芜后腰的手臂,将下巴搁在了她的发顶,他原是想做些什么,但一抱到姜芜,困意席卷而来,简单睡一觉已是足够。 容烬一觉睡得昏天暗地,昨夜进城晚,没来得及进宫复命,这早朝他想躲便躲了。姜芜逃得了一时,晨起时还是被吃干抹净了。 “唔——痛。”脸颊潮红的姜芜轻哼着缩了缩脖子,埋在她胸前的容烬意犹未尽地撑起身子,他眉心拢起,迟疑地问:“姜芜,本王怎么发觉,你有些不一样了?” 姜芜涣散的瞳仁缓缓聚起光彩,她继续哼哼,“什么?” 软得人心痒。 “姜芜,你见过季蘅风吗?” “啊,没有呀,季三少爷忙于备考,妾身没见过他。” 容烬沉沉俯身,“嗯,继续吧,本王轻些。” 承禧阁里芙蓉帐暖,容府棠安苑也是热火朝天。 “阿菀,今儿探花郎打马游街,你陪我去祥云楼喝茶?临街正好赏赏少年郎?” 容夫人:? “大嫂,这话我大哥知晓吗?你俩成婚前,我可没少被他揍过?不敢不敢。”容夫人连连摆手,她和清嘉偷溜去南风阁已是铤而走险了,若再……咦——她打了个寒颤。 “你胡说什么呢?!都当娘的人了!”裴夫人俏脸微红,往小姑子的额心戳了好几下,“是清嘉,父亲和临渊想榜下捉婿,选的即是今科探花,去不去?” 裴夫人款款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袖。 “去去去!”这热闹哪能少得了她!“清嘉同意了?”容夫人狐疑地问。 “嘘——路上我慢慢同你说,先走,我让掌柜的留了个好位置。如果探花郎容色不够的话,可不能委屈了我们清嘉。” “是是是……”姑嫂俩笑意盈盈地携手跨出院门,乘车直抵上京城第一楼——祥云楼。 长街上凑热闹的百姓不计其数,但多是妍丽的花季少女,容夫人唏嘘凑近耳语,“想当年,我们也是这般胆大。” 裴夫人柔柔一笑,“是啊,少年时真好啊。” 祥云楼视野最好的雅间已被世家小姐们订下,姑嫂俩随小二进了临街的另一雅间。“两位夫人请,实在不好意思,掌柜的说,今日海棠阁的酒水一应免单,算是祥云楼的歉意。” “不必不必,多谢仇掌柜的好意,我们随意逛逛,你忙去吧。” “诶——您有事尽管叫小的。” 小二恭敬地阖上门,容夫人立马亲手去推窗,“大嫂,快!你看那,来了!” 裴夫人立时消了打趣的心思,她凑近前去,定睛往道路尽头看,“看不清,得等队伍近些才行。” 容夫人美眸亮晶晶的,她攀着窗棂,随口一问:“大嫂,探花郎叫什么?” “季蘅风,家世不显,但贵在心性纯良,如果外貌上佳,我同意这门婚事。” “季蘅风?听起来是个好名字。”容夫人喜滋滋地评价着,直到“咚”地一声,青禾姑姑端着的茶盏脱手了。 “青禾!没烫着吧?”容夫人心急如焚地扯过青禾的手来看,神色变了一瞬的青禾说:“夫人,那位寻姜姑娘的郎君,就叫季蘅风。”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是那个人?”容夫人眸光闪烁, 青禾一眼洞悉了她的意思。 青禾摇头,“那人姓鹤,不是季蘅风。” 季蘅风曾在容府外徘徊, 管事的将消息递进了棠安苑, “王爷的人接了信, 那位季公子没多做纠缠。” “既如此,不必管了,阿烬心里有数, 让他在后院的事上操些心也好。” 容夫人可以不过问姜芜与季蘅风的关系, 但如果后者是景和的未来夫婿,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夫人听不懂主仆俩的官司, 一脸好奇地问:“阿菀,你认识探花郎?” 容夫人颇为为难,难不成要她告诉大嫂,“你看中的佳婿喜欢我儿的外室……”她犹豫片刻,豁然问起, “大嫂,清嘉的事, 阿爹应当与阿烬说过?” 裴夫人摸不着头脑,怎的又谈到容烬身上了?“临渊有提起, 昨夜公公请过阿烬入府, 也许是知会了声?是探花郎有何不妥吗?” 话音刚落,祥云楼下的喧哗声骤然飙升, 有个清俊的少年郎扯着嗓喊:“来啦~探花郎果真美貌惊人!” “哈哈哈——”善意的笑声此起彼伏,姑嫂俩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往外瞅。 头戴进士冠,斜簪牡丹的探花郎坠在状元榜眼之后,他容色白皙, 目若朗星,端的是玉树临风。季蘅风年岁尚浅,满街百姓一起哄,他两颊皆漫起了淡淡的飞霞,有不拘世俗的小娘子朝他扔香囊,大惊失色的探花郎手捧烫手山芋,热得整个人都熟透了。 裴夫人看得起劲,她觉着,若将爱脸红的探花郎与自家骄纵的小郡主凑一对,府中定日日有趣事看。“阿菀,我看季小郎君不错,对了,你方才要说的话是什么?” “大嫂,现下阿爹可在府中?我陪你回家一趟,这不找阿爹问清楚,我得愁死去。” 裴夫人:“……也好,你半天说不出句准话,我也放不下心。” 祥云楼所在的长街人潮汹涌,堵得车马难行,两位夫人只好坐下来静心品茗,以待风头过去。 当车舆抵达裴府时,容夫人三两步踩下车辕,拉着裴夫人就往府里冲,她随手抓了个婢女来问:“家主在书房吗?” 粉衣婢女行礼道:“回姑夫人的话,半个时辰前,宫中传话来,陛下临时起意,要宴请新科进士,家主和老爷已乘车去琼林苑了。” “这样啊,那老夫人可在?”容夫人歇下没停的脚步,抚过额角不存在的汗珠。 “老夫人在郡主的宜韶苑。” “好,你下去吧。” 裴霄父子不在府,干着急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先去裴老夫人那儿过过口风。可这一光顾,偷偷摸摸听墙角的景和直接炸了。 “什么狗屁探花郎?!祖父骗我!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本郡主要进宫去求陛下,阿烬哥哥不愿娶是吗?那等陛下赐婚,本郡主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抗旨!”景和生气归生气,但她留了个心眼,裴府赞同她与容烬婚事的人几近于无,她没把话撂开在裴老夫人一群人前,而是直接换上宫服出了府。 - 琼林苑。 皇家园林不比宫中规矩森严,又有崔越发下话,“此次设宴不必拘束,诸位爱卿随意些。” 裴霄是朝中老臣,与先帝君臣相得,再有嫡亲外孙与崔越相交甚笃,他也算是看着崔越长大的。少年人的心思藏得再好,也逃不过他饱览世事的锐眼,但相较于被锁在后宫高位身不由己,他宁愿景和与一平凡夫婿相伴到老。 容烬不行,崔越更是,还是季蘅风好! “临渊,阿烬怎的没来?内侍不是传话说陛下到了?怎的也不见人影?”因裴霄身子不宜饮酒,裴老夫人管得严,他刚才呲溜痛快豪饮了两大杯,兴致颇高地抓住裴临渊问话。 第62章 “父亲,您莫要再喝了,晚些儿子也进不了院子了。” “诶——你不说我不说,你阿娘哪里能晓得!” “是。”裴临渊身为人子,该劝的能劝,但要拿捏威严的父亲仍是差了点火候,只好吩咐内侍单独备下解酒的饮子。“阿烬许是和陛下在一处,他二人一向如此。” “也是……季小后生!”裴霄眼睛一亮,朝不远处与尚书令周显微见礼的季蘅风招手。 闻言,季蘅风侧身向裴霄致意行礼。 周显微与裴霄相交莫逆,多年不见老友对后生露出这般和颜悦色的笑意,他含笑问道:“探花郎竟与裴兄相识?” 季蘅风摇头、接着又点头,“小生在殿试前,与裴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故而结识。” “原来如此,走,趁陛下未至,你随本官去与裴兄小谈一番。” 周显微桃李满天下,最爱为大乾选拔好苗子,状元与榜眼虽已被世家笼络了去,但还是剩下的探花郎才最得他心。季蘅风白纸一张,若加以引导,日后或将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 果然,裴兄与我,默契至极。 裴霄:并不。 裴临渊不苟言笑,长桌上多是裴霄与周显微谈话,季蘅风恭谨地聆听了片刻,裴霄有意抛了几个问题给他,当然有考校的成分在。 季蘅风涉世未深,答话虽不能一针见血,但已是很不错了。 “好!好啊!今科果真是人才辈出,老夫深感欣慰啊!”裴霄与周显微两眼泪汪汪,显然是把季蘅风当成了什么稀世珍宝。 季蘅风被盯得腼腆,羞赧地垂下了头。 “对了!瞧我这老糊涂!”裴霄狠狠地拍了下大腿,他尽力笑得慈爱,怕吓着了俊美无俦的探花郎。“蘅风,家中可有为你定亲?老夫以为,你与我那小孙女堪称天作之合啊~” “裴大人,您说笑了。” “诶……” “陛下驾到——”裴霄的话没说完,内侍的通传声响起,神色阴冷的崔越突然驾临,众人战战兢兢行礼,皆因新帝贤明宽和,甚少动怒。 “众爱卿平身,朕身子疲乏,坐坐便走,诸位随意。”崔越无心观察下面人千奇百怪的脸色,他被景和的一通胡搅蛮缠给气疯了。哦,对了,探花郎是吧? 崔越额角抽痛,他眯着眼在下首巡视一圈,见到了与裴霄并肩跪坐的季蘅风。 好啊,真是好得很! “阿越,你替我与阿烬哥哥赐婚吧~求求你了~我知道你担心他怪你,放心,我保管挡在你面前,好吗?探花郎哪里好了,祖父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烦死了。”景和絮絮叨叨的话在崔越的脑海里打着转,折磨得他眸子里生了血丝。 探花郎不好,他也不好,就容烬好是吗? 崔越无比想掰着景和的肩膀质问,他也爱慕她,选他不好吗?若景和愿意,他可以为她空置六宫,此生只钟情她一人。自情窦初开起,他心底便藏进了上京城最耀眼的明珠,奈何景和从来满心满眼只容得下一个容烬。 “裴大人,朕竟不知,你与探花郎这般相熟?” 崔越的话绵里藏针,裴霄听得分明,他三两拨千金地还了回去,“陛下见笑了,老臣确与探花郎相见恨晚,这不,方才还与他打听可有婚配呢?” “哦?是么?”崔越单手叩弄拇指上的扳指,他轻轻一笑,顷刻间换了话题。 席间竖耳的大臣们不明所以,差点猜测新科探花入了陛下的眼,连婚事都牵挂上了,原来是一场乌龙啊。 崔越将视线移开,沉闷地斟酒入喉,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景和割心裂肺的诛心之语…… 要是嫁不了阿烬哥哥,我一辈子不嫁人。 那帝王若是娶不到心仪之人,又哪能一辈子不纳妃嫔入宫呢? 崔越满心苦涩无处发泄,恰逢此时,容烬姗姗来迟。 “摄政王,你来得可有些晚啊,朕命你自罚三杯,不得推辞。”崔越眼底含笑,扬唇打趣道。 面色冷凝的容烬浅浅颔首,“臣遵旨。但臣来迟事出有因,皇城司新接了份密报,正想来同陛下回禀。” “哦?那摄政王近前来,与朕同坐。此宴不分君臣,诸位同乐即可。”崔越敲了敲桌案,大笑一声。 大臣们陆续执杯致谢,“谢陛下隆恩。” “王爷在皇城司走一趟,不知何人又要遭殃了?” “说的什么话?什么遭殃?是自作自受,行迹败露了。” “是是是,是本官说错话了。但陛下对王爷的器重,我等是望尘莫及了,王爷一到,陛下就开怀了……” 上首青玉雕云龙长桌,容烬坐在侧边,将密报的事说了,“今夜国库又能添笔银子了。” “阿烬,如今国都安定,不宜见血,抄家之罪是否过重了些?瞿家三代单传,不若给瞿玟留个后?”崔越替容烬斟了杯酒,出口的状似是无足轻重的建议,但帝王之言谁人敢忤逆。 容烬收起懒散的笑,凛声问:“陛下?您说的,可是玩笑话?” “阿烬,朕是天子,你说呢?” “是,陛下醉了,臣明日再去御书房与您相商,臣身子不适,先告退了。”容烬酒未沾口,便甩脸而去。 “简直放肆!朕是不是太纵容他了?!”微醺的崔越拂袖起立,破口大骂道。 众人:那您倒是派侍卫抓他啊…… 走出大殿的容烬疾步穿梭在青石道上,有这闲功夫,他不如抱着姜芜睡觉,想着想着,他的脚步又快了些。 然后,迎面撞上了守株待兔的景和。 “清嘉,你来琼林苑做什么?” 景和双眼红彤彤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不过细瞧,容烬一时之间都没看清,他尚未来得及关心,就被揪住了袖口。 “阿烬哥哥,你娶我好吗?” 第43章 容烬被问得一哽, 话在舌尖绕过一圈,他问:“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哗啦啦的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景和抽噎着想把脸往容烬胸口蹭。 但她的小心思没能得逞, 容烬伸手抵住了她的肩, “慢慢说。” 骂不得打不得,容烬满心无奈地静待小姑娘发泄脾气,其实即使景和不说, 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景和一哭他是真没办法,不然先前就训斥回去了。 身为郡主, 哭哭啼啼的有损身份。 道理景和哪能不明白,可她更加明白眼泪的杀伤力有多大,尤其是对容烬而言。她不相信,容烬心里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祖父厌烦我了,想趁早把我嫁出去, 祖母、爹娘与他沆瀣一气,反正不要我了。我去找阿越求情, 他也不管我,我与他相交数载, 可他只看重你这个好兄弟。有一个算一个, 全是坏人!”景和越哭越委屈,原本有做戏成分在的假哭, 一时收不住势了。 容烬不敢惹她难过,只好缓下声安慰:“先别哭了,我们慢慢说,幸亏黑灯瞎火的, 你看你哭得妆都花了。” 景和呆呆傻傻地快要溺闭在容烬含笑的眸子里,直到被取笑,才回了神,她瘪起嘴开嚷:“呜——” “好了好了好了,真是败给你了。”容烬从黎雪手中接过帕子,轻轻擦净景和狼藉的脸蛋。 景和也乖觉,仰起脑袋随他动作。 “干净了?左脸也擦擦吧~”景和撇起脸,不害臊地往容烬跟前挤。 但容烬停下了动作,“陛下来了,”他侧身挡住仪容不整的景和,于溶溶夜色中,与眸底凝霜的崔越视线交锋。 含羞带怯的景和抢过帕子,火速将脸蛋擦了一通,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鬼鬼祟祟地从容烬背后探出了个小脑袋。 “阿越,你怎么来了?”景和笑眼弯弯,嘴角凹陷的梨涡甜到了人心坎里。 可适才与他独处一室时,清嘉没有这般纯粹夺目的笑容。 崔越屏退侍从,独自朝前走,他略显苦恼地说:“朕听闻哭泣声,便想来瞧瞧,原想是园中狸猫发出的响动,但似乎不是?” “是!我眼见一只灰猫跑远了。” “是么?” “嗯嗯!”景和笑意盈盈,完全忘却了不久前与崔越的龃龉,因为她有五分把握了,有戏! 景和你来我往地搭话,容烬和崔越寻不到说话的机会,便干脆静下心来听她絮叨了。 “探花郎真有祖父夸的那么好?阿越,你把他外派吧,省得祖父不死心。”景和叽叽咕咕地,半分没有女眷不能干政的自觉。 容烬制止了两句也不管用,崔越扯了下嘴角没应声。 “哼,那不管他了。阿烬哥哥,方才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景和小心翼翼地要去拉容烬的袖子,后者却被崔越抢了话。 “清嘉,阿烬眉头都要打结了,你快放过他吧。”崔越好笑地说。 若景和是男子,她定与崔越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反正事情早说开了,她无需避讳。“我不管,阿烬哥哥,正好阿越也在,你直说吧,我就要你娶我!你娶不娶?!” 第63章 景和这一嗓子,容烬脑袋差点裂开了。 这小丫头怎么半点不按常理出牌?着实是被宠坏了。 “清嘉,我……”容烬偏头看了眼隐在夜色中的崔越,才回答道:“我只将你当作妹妹,若是季蘅风不好,我们重新挑人,你该选个一心一意对你的郎君,我不合适,你知道吗?” “我不在乎!可我不想要别人,我知道你对后院的那些侍妾没多少情谊,你选我,选我好吗?阿烬哥哥,嫁不了你我真的会死的。”话至中途,景和的嗓音已染上哭腔。 余光目视崔越渐行渐远的容烬长叹一口气,“清嘉,你魔怔了。” “我没有!你多年不娶正妻,不就是害怕重蹈姑父的覆辙吗?那我告诉你,我心甘情愿!”景和嚎啕大哭,想抱容烬又不敢抱,最终抽抽噎噎地蹲下身子,将脑袋埋在膝盖里抽泣。 容烬连叹气都不能,他环视四周,乘岚和黎雪躲去了远处的梨花树后,没人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清嘉,我答应你不娶正妻,但同样地,我不会娶你。”容烬弯下腰,准备拽起景和。 但抬起头的景和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她恶狠狠地吼道:“我说了不介意!不害怕!不后悔!你为何就不能答应我!” 容烬身心俱疲,应付起爱钻牛角尖的小丫头是真受罪。 “先起来。” 景和意图和他对着干,可容烬的力气,她哪能敌得过,轻而易举地就如同小鸡仔一般被拎了起来。 “你听我说,你年岁尚小,恐怕分不清何为喜欢,如若说起多年相伴,陛下亦是良人,你对他,可有别的心思?” 崔越是身不由己的帝王,所以容烬从未想过让没开窍的景和入宫,但眼下看来,破局之法只能是这样了。景和身后有裴家和他,后宫妃嫔绝不可能越过她去,而且景和之于崔越,是遥不可及的心上月,崔越不会负她。 容烬想得极好,甚至连景和日后的退路都谋划好了。 “阿烬哥哥,你凭什么践踏我的真心?!我说了,我只喜欢你!我对阿越,仅有朋友之谊。”景和一晚上被气哭了三回,她愤怒地捶了容烬一拳头,把黎雪从梨花树后拖出来走了。 事情虽没解决,但也算是告一段落,景和心大,许是睡一觉过后,明日就乐呵呵的了? 容烬揣着心事回了府,白日里他与姜芜闹了半晌,欲念浅了些,便没再折腾,安分地睡了整夜。 次日寅时,容烬准时睁眼,昨夜他心事重重,几乎整宿没睡,他疲乏地坐起身,往上捋了捋被姜芜打掉的被角后,抬脚下了榻。 奉天殿。 “诸位爱卿可有事要议?” 容烬执象笏出列,“陛下,臣有事要奏。” “摄政王,瞿家之事容后再议。” “陛下不可,瞿玟贪污受贿数额巨大,致使连州数万百姓赋役繁重,瞿玟虽曾任陛下之师,但请陛下勿要徇私枉法!瞿玟罪行滔天,证据确凿,当处以极刑。” “你……”头戴帝王冠冕的崔越在紧逼之下步步后退,以裴霄为首的一干老臣也出列陈情,他连驳斥一句都不得法。 在登基前,瞿玟是崔越最敬重的恩师,即使容烬早知会过他,瞿家自诩清流世家,实则背地藏污纳垢,他该早做提防。 “好!都是朕的好臣子啊!诸位爱卿既联名上书,摄政王便去办吧。记得,暂不可伤瞿府之人性命,朕要亲自审问!”崔越敛下眸底的暗沉,喊了声“退朝”。 皇城司。 “主子,听闻您在早朝与陛下起了争执?”乘岚关心询问。 “陛下心慈,他不愿对恩师动手,那这恶人便由本王来做。”容烬嗤笑一声,领着皇城司宿卫往瞿府方向去。 容烬离京多时,皇城司鲜少上街招摇,此刻身穿绯色狮纹袍的宿卫鱼贯而出,行人皆惴惴不安地躲近了临街的商铺。 “王爷是又要去抄家了吗?上次已是一年前了……” “我听皇城司当值的表兄说,这次遭殃的是瞿府。” “瞿玟大人?瞿大人不是陛下的恩师吗?” “是啊,谁知道呢……” 抄家的事皇城司做得多了,于容烬抬手之间,瞿府朱漆府门一倒,以清流立世的瞿氏一族就此覆灭。 “容烬!老夫自认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穷追不舍?”瞿玟被宿卫压弯了腰,他玉冠被毁,灰白的干发劈头盖脸,恍如恶鬼。 “瞿大人的话,可让本王好生难懂!贪赃的是你,枉法的仍是你,本王不过是尽该尽之责,何错之有?” “容烬!” “呵,死到临头还敢与本王叫嚣。乘岚,踹断他的腿。” “啊——本官是陛下的老师!竖子岂敢!”瞿玟蜷缩着断腿在地上打滚,见此,瞿府女眷哭得震天响。 容烬厌烦地挠了挠耳朵,“聒噪。乘岚留下善后,本王先回府了。”他困得脑子不太清楚,没空站在这破地方挨骂。 主街,容烬靠在车壁上敲额角,从前三日三夜不眠都是小事,可现在他弱成了这个鬼样子? “呵,都怪姜芜。” “阿嚏——”祥云楼的雅座里,姜芜吸了吸鼻子。 “姜姑娘,可是受凉了?”季蘅风满眼关心。 姜芜浅笑着摇头,“没,许是有人在骂我。” “怎会?姜姑娘这般好,定是有人在念你。”季蘅风话里挑不出一丝敷衍,是真心实意地认为。 姜芜被他逗得一笑,腼腆地咳了咳。 季蘅风自昨夜赴宴回来,就写好了帖子,准备天亮便托人送给姜芜,如今他高中探花,不算辜负了姜姑娘的期待。 季蘅风的指腹不停地搓着杯沿,小心翼翼地问:“姜姑娘,你近来可好?王爷他,对你好吗?” 姜芜含笑说:“好,王爷待我极好。” 姜芜的话没有作伪,她粉面桃腮,眸底含光,尖尖的小脸也被养得圆润了些,瞧起来惹眼的紧。 “诶!季老弟!”小二上点心推门入内时,廊道上闪现的紫衣公子眼尖地瞅见了端坐的季蘅风。 他眼花了?季老弟害羞个什么劲? 紫衣公子揉了揉眼皮,他果真眼花了! 那个杀神身边的人怎么也在?! 门神清恙暗催内劲,寒剑破鞘半寸直直挡在周颐身前,后者若再莽撞半步,剑刃便会割破他的咽喉。“周小公子,当心。” 周颐胆寒地滚了滚喉结,他反手轻叩冰凉的剑刃,保证当心当心再当心。 “清恙大人,我找探花郎有事。” 清恙认真审视了一番,并没有放周颐进门的打算。即便容烬与姜芜的关系不曾现于人前,但姜芜绝不是周颐能随意攀扯的人。他冷下眉眼提醒道:“周小公子,屋中人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周颐立即否认并无恶意,正好季蘅风快速起身走了过来。 “清恙小哥,周兄是我好友,我这就带他出去。”季蘅风箍住周颐的肩膀,将他转了个身,“周兄,借一步说话。” 周颐有满肚子的疑问要解,但当清恙的面不宜开口,便半推半就地出了雅间。 听闻脚步声远去,将脸转向窗子外的姜芜勉强扯了下嘴角,她微微探出头,就见长街尽头有一锦幔宝车徐徐驶来。 容烬若有所感,越过车牗细缝,冷冽的目光悄然与姜芜对上,他嘴角微勾,叫停车驾的想法尚未付诸实践,神色慌乱的齐烨闯进了宽敞的车厢。 他最好有要事。 “主子,郡主服毒了。” 第44章 得见旧友的好心情被毁, 姜芜忧心容烬是否会借此发难,恍神间,却见一道玄色身影冲出了马车, 在车辕上, 容烬还磕了腿。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姜芜嘴角微抽, 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口。 不到一刻钟,季蘅风回来了。“抱歉,姜姑娘久等了。” “无事, 祥云楼视野好, 是个赏景的好地方。”姜芜说得真心实意,容烬的出糗现场, 可不是好景嘛。 季蘅风咧嘴笑,为事先预订雅间的举动暗喜,“姜姑娘,往后我就留在上京了,你若有事, 尽可来找我。” “多谢季公子好意。” 季蘅风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似乎有话难以开口。 “季公子?不是说是朋友?你若有事, 亦不必羞于启齿。”姜芜将新斟的茶盏推向对面。 季蘅风掐紧掌心,他脸上浮现点点怀念, 轻声说道:“姜姑娘, 你还记得四年前同我说的话吗?” 笑吟吟的杏眼心虚眨动,姜芜浅浅垂下眉眼, 遮住了对这份偷来的情谊的愧疚。“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姜芜突如其来的沮丧让季蘅风以为说错了话,他赶紧将话题绕开了。 …… 裴府,宜韶苑。 “清嘉, 你这是要老婆子我的命啊!”坐在榻边的裴老夫人哭成了泪人。 景和刚被灌下解药,体内余毒尚未完全排清,不方便动弹,她安安静静地跟着裴老夫人一起哭,惨白的小脸糊满了泪水。 第64章 裴老夫人心痛地哀嚎,捻起帕子粗略擦过一通后,她蹒跚着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了裴夫人,“淑仪,你来陪陪她。” 裴夫人颤抖着握住了景和冰凉的手,止不住的泪水成串地砸在了母女俩交握的手上,“清嘉,你别做傻事,娘知道你的心意了,娘会帮你的,但你往后,再不可伤害自己,求你答应娘,好吗?” 景和已做好被骂的准备,可裴夫人没有,她只心疼她娇养长大的女儿。 来自母亲的温柔让景和心生悔恨,她艰难地回了声:“好。” 所有事情皆在景和的掌控之中,她瞒过贴身婢女黎雪买来毒药,服药的剂量也再三斟酌过,确保不会损伤身子。 她要的,仅仅是向裴家和容烬表达她非卿不嫁的决心。 裴清嘉,注定是容家的长媳。 接到府中传信的裴家父子与容烬先后赶至,打过照面后,后者没慢下脚步同行,而是运起轻功先一步闯进了宜韶苑。 “见过王爷。” 自景和及笄后,容烬不曾踏足过此地,但眼下危急时刻,他忘了恪守君子之礼。 守院的婢女们虽神色不宁,但并无仓惶之感,想来主子是已脱离险境。容烬凝神定了定心,“清嘉怎么样了?” “回王爷的话,府医瞧过,小姐身子已无碍了,但余毒未清,需卧榻将养几日。” “知道了,本王进去瞧瞧。” 婢女迟疑了一瞬,正不知该如何接话时,黎雪出来了。 “王爷,老夫人请您入内。” 外间,裴老夫人掩下泪意,吩咐婢女给容烬上好茶后,屏退了左右,一时之间,除了槅扇门另一侧裴夫人的讲话声,室内落针可闻。 裴老夫人挤出抹苦涩的笑,“阿烬,老身有话要同你讲。” “您说,我听着。”容烬收回在茶盏上摩挲的手,端正了神色。 “是清嘉。” “嗯。” “她执意嫁你,裴家没法阻止她了……你舅母已应下了她的请求,你舅父那儿不再是问题,至于你外祖父,哎——”裴老夫人抹了下湿润的眼角,继续说道:“阿烬,你给外祖母个准信,你会答应迎娶清嘉,对她一辈子好吗?” 容烬眉梢轻蹙,拒绝的话迟疑过数遍,他没能说出口,可若要他应承,容烬抵触地咬紧了舌尖,“外祖母,我……” “阿烬,清嘉非你不可,这门婚事便就此定下吧,你母亲那儿交给老夫。对了,你后院的那些妾室,若是不打紧的,尽快遣散出府,莫要让清嘉受罪。”跨门而入的裴霄轻轻拍打容烬的肩膀,他的话不疾不徐,却句句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容烬没立刻开口。 裴临渊搀住了裴霄的手臂,“父亲,您该先问过阿烬的意见。” “说的什么话!阿烬一向宠清嘉,哪会不愿意?是吧阿烬?”裴霄慈爱地望着容烬笑,“好了,先不说了,去看看清嘉好些了没?” 裴霄转身往内室走,而心有踟蹰的容烬无动于衷。 这一步他若是走了,便是默认他会娶清嘉为妻。 愣神间,他脑子一片混乱,许多零碎的过往与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最后定格在了姜芜的笑颜上。 “阿烬哥哥来了吗?”是景和在问裴老夫人,她嗓子很哑,语气可怜兮兮的。 裴老夫人低声说了什么话,容烬听不清。 来的路上就决定好了不是吗? 他果断理清混乱的思绪,垂眸跟上了裴霄的步伐。 方一靠近榻边,苍白的小脸便映入了容烬的眼帘。上京城最张扬的贵女,荒唐地将自个儿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容烬怒不打一处起,安慰的话说不出口,斥责的话更是。 觑见容烬一身寒气,景和既委屈又害怕,只能软软地喊人,“阿烬哥哥。” 一屋子人的目光尽数投到容烬身上,沉默的人终于开口了:“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 有些话一旦落地,便再无反悔的余地,容烬不可能不犹豫。 景和似有所感,在接受到裴老夫人肯定的眼神后,心头猛地掠过一阵狂喜,她挣扎探出手想牵容烬,后者稍稍侧身避开了。 “阿烬哥哥。”景和有些受伤,但她的眼睛依然灵动得如同苍穹中的星子,有满满的喜悦与倾慕。 袖口下,容烬攥得死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见骨的伤口传来令人清醒的痛楚,他尽力伪装出温和的模样,轻声说:“快些养伤,等……婚期商议好后,会有许多事要忙。” “阿烬哥哥!嘶——”景和一时忘了她是个起不了身的病患,被裴老夫人埋怨地塞进了丝衾里。 “行了,好好养着,有什么话晚些说不迟,你阿烬哥哥跑不了。” 脸颊浮起点点红晕,景和娇羞地抿紧了唇瓣,但她的眼睛没离开过容烬。 “哼!”裴霄发出一声怒喝,景和这才分神给面有愠色的祖父与父亲。 “是清嘉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平日里最欢脱闹腾的掌上明珠病恹恹地躺在榻上赔罪,任是再铁石心肠,裴家父子也再维持不了冷沉。裴霄隔空做了个敲打的手势,横眉挤出无奈的假笑,“好了,你好生休息,旁的事情交给祖父来办。” “嗯嗯!谢谢祖父!”景和乖巧地眯眼笑,但脸色依旧看得人心惊。 “别说话了,淑仪留下看顾清嘉,你们都出来吧。”有裴霄发话,景和只能眼巴巴地目视容烬走远,她娇滴滴地轻蹭裴夫人帮忙擦脸的手,羞涩地喊“娘”。 “心愿得偿了?有你祖父在,万事皆安,别操心了,听话。”裴夫人掖好被角,强制合上了景和水盈盈的眼睛,“睡觉。” 景和有好多话想和裴夫人说,但因为害怕再惹人生气,便渐渐松了心弦,睡了。 正院里,裴霄耳提面命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放容烬出了府,还是后者借口说瞿家的案子没结束,需先回皇城司一趟。 容烬前脚刚走,裴霄就带上裴老夫人登容府拜访,容夫人兴高采烈地将客人迎了进去。 车舆漫无目的地穿梭于城中主街,驾车的侍卫问容烬要去哪,他答不上来,只知不想再留在裴府,但他也不想回有客登门的容府,而独属于他的摄政王府里,唯一牵挂的人又不在。兜兜转转,竟真只有皇城司可以落脚。 容烬顶着满腔迷茫,拎起鞭子下了地牢。 ……等再次踩上地面时,天已然黑透了。清风拂过,玄色衣袍上刺鼻的血腥味被吹散,容烬嫌恶地皱起眉头。 他有些想念姜芜身上的香气了。 她该回府了吧。 念及姜芜,容烬心底升起些归府的盼头,他想要,立刻见她。 夜间的寒风裹挟潮气,容府前的灯笼下有缕缕雾气萦绕。容烬一踩下车辕,守门的护卫便来报:“王爷,夫人请您去棠安苑一趟。” 容烬并不意外,他慢步走回松风苑更衣,撞见了已在此焦急等候多时的容夫人。 “金郎,是不是你祖父逼你了?”容夫人美目含泪,忧心忡忡地拽紧了容烬的衣袖。 这下,容烬无暇计较难听的乳名,柔和下语气安慰道:“阿娘,谁能强迫我?迎娶清嘉,我愿意的,她那娇气包一点就炸,也不必去祸害别的好人家了。” 事关容烬,容夫人没那么好忽悠,她午后与裴霄夫妇打了一通太极,坚持说要等容烬回府商议过后,再给二老答复。 “金郎,我是你阿娘,和你外祖父他们不一样,阿娘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幸福。”煽情的话一出,容夫人没忍住落下泪来,她的金郎太苦了,即使是裴家人,也绝不能逼他做不乐意的事情。 容烬扶着人坐到圈椅上,他笑着摇头,“清嘉……” 不知为何,“喜欢”二字难能出口,最后,说成了:“清嘉很好,此事便就此定下吧。” 他没给容夫人反问的机会,一口气说完了剩下的话。“后院的人麻烦您帮忙处理了,既然清嘉要进门,万不可委屈了她。还有承禧阁的人,交给我来处理。” 再耽搁下去,他不能保证不会反悔。 第45章 是害怕因姜芜的存在, 慢待了景和。 还是怕因顾及景和的体面,而迁怒于姜芜。 容烬理不清楚,便自欺欺人地收回了不断蔓延的思绪, 强硬地表明了迎娶景和的决心, 唯恐出现脱离掌控的变故。在亲自将容夫人送回棠安苑后, 他才转道穿过松风苑,疾步冲进了承禧阁。 “王爷。”贵妃榻上眯眼打盹的姜芜被容烬抱了满怀,还有点懵, 她竟破天荒地察觉到这人敞开了脆弱的心扉, 意在求人安慰。 姜芜的手缓缓爬上他的背脊,温柔地回抱住了他。 “姜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迷惘的凤眸里掀起了一场滔天的巨浪,情丝织成的密网像是要将人绞死在其中。 “嗯,妾身在,今日是有何事发生吗?”姜芜掩起心底的不屑,言不由衷地关怀。 第65章 容烬张了张唇, 想将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说给姜芜听,但最终, 他什么都没说,只缠紧了箍住姜芜身子的手臂。 姜芜也不抵抗, 乖顺地任由他在颈窝里拱来拱去。 “姜芜, 你来上京多日,还未好生出府逛过吧, 你可有喜欢的去处?本王陪你出去走走。” 姜芜沉思片刻,轻声答道:“妾身在此人生地不熟,并不知上京有哪些好去处。” 她的话没任何不妥,偏生就是勾起了容烬那点阴沉的怒意。 又在阴阳怪气地责怪他? 容烬抱紧人没撒手, 就着眼下的姿势,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变幻脸色。在没遇见姜芜之前,他能恰到好处地掌控所有,无论是身,还是心,可一与她接触,那些该死的克制守礼、他学了二十年才能运用自如的东西尽数功亏一篑。 所以,放她走吧,也算是挽救了自己。 容烬僵持半天没动,姜芜以为又说错话了,紧急找补道:“王爷公务繁忙,妾身自己也可以。” “哼,你这嘴,就是会惹本王生气。”容烬从香软的颈窝里撑起脑袋,偏首将唇印在了姜芜的唇瓣上,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含糊说:“若是能听见你说几句真心的情话,该有多好啊。” 他的语调虽清浅,但将将好够姜芜听清,如果为了讨好眼前人,她是该顺势接上话,可姜芜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容烬意犹未尽地舔舐甜润的唇缝,好一会儿才挪开了些,他微微弯下腰,与姜芜额心相抵,温声问道:“可是倦了?本王身上脏需得洗洗,你先去榻上等,很快来陪你。” 微敛的眼睫悄悄掀起,撞进了那双不动声色诱捕猎物的眸子里,慌乱下姜芜重新闭紧了眼,而后被低笑着的人搂入了怀中。 姜芜的下巴搁在他轻轻抖动的肩膀上,容烬手痒痒地捏住了烫得发热的耳垂。 “姜芜,你怎的还这般容易脸红呢?哈哈——” “妾身没有。” 细弱蚊蝇的辩解欲盖弥彰。 “是么?那许是本王会错意了。” 容烬将羞得熟透的人打横抱起,而姜芜只一个劲地将脸往他脖子里藏,蹭得人哪哪都痒。 “姜芜,没人教过你,蹭出事来得自个儿受着吗?” 话毕,是长久的寂静……咕嘟冒泡的酸气钻得容烬天灵盖疼,他不该多嘴的。 “嗯。” 跟狸奴一般软绵绵的唤声贴着他的脖颈筋脉渗入,容烬偏头笑开了,“姜芜,本王不想去沐浴了,这该如何是好?” 姜芜一沾上被褥,就果决地往榻里侧滚,但半圈还没滚玩,容烬揽住她的腰,将人拽了回来。 “王、王爷。”飞霞绕颈的女子眼波濛濛,容烬恶劣地攀上她纤细的脚踝,歪头轻询,“本王说过,你得受着。” 修长的腿被禁锢着横跨他的腰,容烬将姜芜抱到了腿上,“感受到了吗?” 姜芜:……她真是受够了。 “吻本王。” 命令的话刚出,姜芜整个人都僵住了。 容烬颇有些懊恼,他没想恐吓她。明明入屋前想的还是,要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话,要珍惜不多得的安闲时光。 “好了,没凶你,是本王错了,别怕。” 姜芜跟见鬼了一样,脸色既红又白的,于是容烬原封不动地将她安置到了榻上,独自去湢室沐浴了。 棠安苑里,自容烬离开,容夫人枯坐在寝卧的妆台前,青禾姑姑站在她身侧候着。 “青禾,你说阿烬是不是对姜姑娘有情。” “夫人,此事奴婢并不知晓。” “清嘉很好,但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可我的阿烬,生来就很苦,我是他的阿娘,不能偏帮外人欺负他。阿烬的婚事,不可这般草率,我看得出,他不愿意。” “那您要如何同家主和老夫人交代?” “爹娘一心将清嘉宠成掌中宝,哪里有施舍半分亲情给我的阿烬?没什么好交代的,至于清嘉那丫头,是我对不住她。” 容夫人说起来也委屈,她当命根子疼的独子被娘家人拿捏得不敢反抗半句,可他们是不是忘了,阿烬不仅是容家的嫡长子,更是当朝摄政王! “气死我了!如若爹娘敢同我争论,那我便要狠狠骂回去!”容夫人骂骂咧咧地端起食案上的瓷盅,边念叨边往嘴里舀素粥。 后半段大逆不道的话青禾不敢接嘴,便寻了些旁的事说,“夫人,那后院的妾室们,您还处置吗?” 容夫人心有所思,“姑且放放吧,花羽她们与阿烬无甚瓜葛,届时取些银钱给她们,是另谋生路,还是去城外庄子过活,随她们决定。说来,府内只有阿瑛是阿烬正儿八经的妾室,我是不是得帮他再纳几个人进府?就照姜姑娘的模样找,青禾!我这个主意是不是妙极了!” 青禾噤舌不语,容夫人却又追问过来。 “夫人啊,此事您要不先问问王爷?”青禾差点维持不住假笑,她可太了解容夫人了,定是嫌后院的面孔眼熟了,想抓点新人来陪她打叶子牌。 上京城的世家大族里,若论谁家主母日子最安逸,那必定没人比得过容夫人。上无婆母要孝敬,下无妾室要操心,府里事事以她为先,唯一的嫡子又是个唯母命是从的,毕竟只要容夫人吱个声,那一后院的莺莺燕燕他说养就养了。容夫人酷爱救风尘,最见不得美人受苦,干脆全招揽进了容府,全因有钱任性。 “我还挺舍不得花羽她们的,如果阿烬想娶姜姑娘,我去同她坦白,让她将后院的人留下来?”容夫人越说越以为此事可行,兴致突然又好了起来。 - 次日,姜芜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凉透了。梓苏敲门入内,将床帏拢进帐钩里,搀扶着姜芜起了身。 “姑娘,王爷留话说,今日下朝后他需与陛下议事,待忙完会回府接您去祥云楼用午膳,至于膳后去哪,王爷没说。” “知道了。”姜芜不断捏着酸软的腰肢,嘶声在妆台前坐了下来。 昨夜容烬沐浴许久,本以为是相安无事的一夜,她等得险些睡着了。直到容烬掀被上榻,将半梦半醒的她圈入怀中,她不过叫了声“凉”,那人就跟得了失心疯一样把她往死里折腾,还说什么她运气好?他是困晕了吧…… 姜芜提不起劲,早膳后在软榻上小憩了一会儿,才拾掇好衣裳跟清恙出了王府。 “姜姑娘,王爷在雅间等您。”乘岚将梓苏挡在外头,恭敬地请姜芜进门。 “多谢。”脚下所处的雅间陈设比昨日与季蘅风会面的地方更为雅致,姜芜绕过珐琅屏风,直直与窗畔倒酒入喉的容烬对上。 “来了。”容烬坐着没动,他执起酒壶往对面的杯盏里斟了半杯酒,“没见过你饮酒,会喝吗?” 姜芜站在桌边,抿唇摇了摇头,“妾身不常饮酒,酒量略浅。” “坐下,又要本王请你?”容烬搁下酒壶,修长的手指与白玉壶身互为映衬,将姜芜勾引得对这酒生了几分兴趣。 “妾身不敢。”姜芜双手提裙,屈膝坐定,端端正正地在容烬对面当木头。 容烬墨眉蹙起,他实在摸不清姜芜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本王请你来当摆设的?在府里你是这样坐着的?” “没。” “昨日你和季蘅风待一起,也是半天蹦出一个字?姜芜,你是不是故意惹本王生气?!” “……不、不是,妾身想尝尝王爷斟的酒,可、可以吗?”姜芜绷起小脸,郑重其事地问。 “……废话,想喝便喝。” 姜芜翘起嘴角,浅浅的梨涡晃得容烬眼花,只有她很愉悦时,那个梨涡才会出现,当然,馋猫只有遇到美食才会心喜。 容烬憋下了要出口的轻哼,饶有雅兴地借着饮酒的动作偷看姜芜灵动的小表情。 馋猫伸出粉红的舌尖贴在晶莹剔透的白玉杯沿上,容烬滚了滚喉结,他莫名猜测姜芜手里的那杯酒会比他的更加醇甜。 好喝诶~甘甜的酒液入喉,令人心旷神怡的酒香熏得人通体舒畅,姜芜端起酒就往嘴里灌,“咳咳咳——好辣好辣!咳咳咳——” 通体没舒畅,眼泪却被熏了满眼,姜芜惨兮兮地抬眼望向对面,然而,容烬已经笑得伏在了桌面上。 姜芜气不打一处来,就容烬这死样子绝对是喝了假酒,“王爷是在故意戏弄妾身?” “姜芜,你在和谁说话呢?” 容烬边诘问边乱笑,气得姜芜将唇瓣都咬得泛了白,她将脑袋扭向窗外,留下了个倔强的侧脸。 “行了,本王不该,本王错了,莫要再气了。菜膳快凉了,本王点的可全是你爱吃的,尝尝?” 作者有话说:所见不一定为真,文章存在诡叙情节,发红包消消气了[狗头叼玫瑰](but 容确实该骂哈) 但我正名一下,容烬对景和是纯纯兄妹情[捂脸笑哭] 第46章 姜芜嗜甜, 是从儿时起就养成的习性,活着已经很苦了,她只能从甜食里寻找慰藉。 第66章 “听说喜甜的人性情豁达爱笑, 为何与你并不相配?”容烬往酒杯里新倒满了淡红色的桃花酒, 缓缓推到了姜芜跟前。 他今日行事怪诞, 话未免太多,姜芜心觉有异,思忖后谨慎回答:“妾身无家无亲, 甜仅能慰身, 无法宽心。” “姜芜……本王不该问的。”容烬握紧她停在酒杯上的手,使了些轻柔的力道。 其实, 容烬想说的是,往后容府是她的家,他会是她的亲人,但,他要放她离开, 这些伤怀之语则显得累赘了。 姜芜低头注视荡起涟漪的酒液,没有作声。说得多了, 假的就做不成真了。 “尝尝忘忧小筑的桃花酒,本王方才试过, 果香袭人, 想你会喜欢。”这是容烬特地吩咐乘岚去买的,他的指腹在姜芜的指骨上打圈, 冰凉的墨玉扳指刮得人心底生疼。 姜芜弯唇浅浅笑了笑,“好。”她的左手仍被容烬把玩着,便伸出另一只手将捂得温热的酒杯解救了出来。 一刻钟前才受过罪,此回饮酒姜芜格外小心, 只微微沾了几滴酒液,容烬所言非虚,清甜的果子香为这杯桃花酒披上了最好的伪装,让人轻易卸下防备将它咽入腹中。 “好喝?”正午骄阳笼罩下,容烬以手支颐,舒展的眉峰下又现潋滟,此等神态常见于他动情之时。 姜芜慌乱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刚好将容烬泛着凉意的指尖拢入了掌心。 “姜芜。” “在。” 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桌案,直抵姜芜沾染了酒液的唇角,温吞地擦去了那点残留的凉意,换来了滚烫的触觉。 “脏了。”在她的眼皮底下,容烬缓缓捻动指腹,貌似肌肤摩擦间消融不是酒香,而是千金难买的女儿香。 姜芜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你想什么呢?姜芜?哈哈哈——”容烬吝啬的笑悉数砸到了她的头上,万年冰山近日的笑加起来抵得过往常一年的量了。 可姜芜没有受宠若惊,只暗骂容烬有病。 “姜芜,可要本王派人搬面铜镜来给你照照?”容烬有模有样地摊开手掌在她眼前摇,糗得姜芜想把桌子掀到他头上去。 姜芜姜芜,叫魂啊! “诶?本王说什么了吗?你的脸怎么越来越红了?姜芜。”容烬笑得收不住声,颤抖着手灌了杯酒才稍稍歇下气来,而姜芜,转头伸出窗外吹风去了。 雅间外,清恙瞪眼张嘴表情一会儿一个样,乘岚都被他摇得没脾气了,只要他不发出声响搅了主子的雅兴,随便他去。 “凉了,用膳了。” 姜芜执着吹风。 “姜芜,用膳。” 姜芜假装听不见。 “你耳朵聋了?” 躲不了了,姜芜坦然坐回原位,等容烬先动筷。 “吃,杏仁酪。”容烬揭开保温的瓷碟,将青瓷碗端到了对面。 嫩滑的甜羹还冒着热气,姜芜抬眼看向容烬,在得到肯定的示意后,她执起调羹在碗沿刮了一小勺,正要入口时,馋猫动了点小心思。 葱削玉指浸在袅袅热气里,比细腻的杏仁酪更令人垂涎,但调羹已然触到了他的唇角,容烬愣了一瞬,他想推辞,而姜芜再次快人一步开口,“王爷尝一口?” 容烬从善如流地启唇将甜羹纳入,美味入口即化,绵密的甜瞬间包裹了口腔,甜得齁人,“差……尚可。” 姜芜觑见一杯两杯酒水入喉,容烬才重新夹菜,心里偷偷笑了。 她乐滋滋地舀了勺杏仁酪,偷摸避开容烬咬过的那端,顿时惊大了瞳孔。 “怎么?不好吃?”容烬心有疑惑,平日不是特爱吃城东的那家吗? 姜芜想问,却差点磕了嘴,“王爷,是您叫清恙买的吗?” 容烬嚼烂了粒青豆,皱起眉头问:“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妾身在王府吃的杏仁酪,不是府里厨子做的?” “清恙没告诉你?” 姜芜摇头。 容烬一反常态地连连点头,他近来是太宽容了,一个个的净赶着领罚。“杏仁酪是城东食铺供应的,容府的女眷喜欢,管家间隔几日会派人去购置。” “原来如此。” 一顿饭,姜芜吃得满足,全因后半程容烬没那么聒噪了,顺带还去找了趟清恙。此刻出城时,随行的人里正好少了一员。 “王爷,清恙去哪儿了?” 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容烬随口应声:“他有事。” 过了半刻钟,姜芜困意袭来时,容烬喊她过来,“陪本王小憩片刻。” 姜芜磨磨蹭蹭,她不想挨着容烬,等会儿那人八成是要动手动脚。 “姜芜?”容烬抬起搁在膝头的手,他分明闭着眼,凌厉的目光却像将姜芜周身扫视过一遭。 姜芜紧紧抿起唇瓣,她犹疑探手,被容烬猛地拽到了腿上。 海棠红束腰襦裙与玄色织锦长衫交叠在一处,容烬的手牢牢扣在纤柔的腰肢上,随着姜芜欲拒还迎的挣脱,红宝攒金耳坠与殷红的小痣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微凉的手捏住那截光洁的皓颈,姜芜被凉得一颤。 她既惊又羞地扬起脑袋,一个掺着醉人酒香的吻落在了她的鼻尖。 容烬低喃数遍,“姜芜、姜芜……” 姜芜难受地扭动腰肢,落在颈后的掌擦过她的耳畔,她听见了耳坠断续的叩击声,长有薄茧的指腹摁在她的耳根处,生生激出了汗意。 容烬捧起她的脸,将吻印在了她的唇心,他霸道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又极尽温柔地抚慰她。 姜芜胸腔里的空气被榨干,她推拒地抓紧了容烬的衣襟,后者稍稍退开了些,他带着姜芜的手放至腰间,再次纠缠了上去。 …… 城郊,忘湖坞。 “到了。”容烬挠了挠姜芜的腰,而贴在他胸前睡得香甜的人哼唧两声,将脸埋得更深了。 容烬喉间逸出一声低笑,他低头往身前人的脖子里吹了口气,又念道:“姜芜。” 好了,姜芜被吓醒了。 “妾、妾身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刚睡醒的人脸颊绯红,眸子里还带点轻轻浅浅的媚,容烬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他慵懒地挑了挑眉,掐着姜芜的腰颠了下。 “啊!”睡懵了的姜芜尚在神游,失重的感觉一来,她失控地搂紧了容烬的脖子。 “醒了?本王的腿都被你压麻了。”容烬看着她傻愣愣的模样,坏心眼地在她侧脸偷了口香,“行了,下车。” 容烬松手后,姜芜的手臂还圈着人不动,直到一声哼笑起,她才慌里慌张地扯好裙摆,跑出了车厢。 忘湖与汴河水相连,是上京城郊最大的湖泊,数万百姓靠它为生,忘湖占地千亩,水域辽阔,如天工裁出的玉鉴,但其北向有处不大不小的凸起,像是缀在边缘的月牙形佩饰,此处是容烬的私产。 忘湖坞青砖黛瓦枕水而建,景色宜人,姜芜跟随容烬的脚步踏入此地时,便觉心旷神怡。 “王爷,”管事的停顿了下,不知该如何称呼与容烬并肩而来的姜芜。 容烬瞥了眼左顾右盼的人,不以为意地说:“叫夫人。” 管事的心领神会,喜气洋洋地喊了声:“是!” 管事的在前头介绍,一口一个夫人叫得姜芜汗颜,而容烬完全不在意她的窘迫,只顾捏着她温软的手把玩。 忘湖坞自给自足,庄子里种满了时新的瓜果蔬菜,时不时会差人送进城中供容府主子享用。姜芜先是陷在鹤府,后被困在摄政王府,已许久没见过这般可爱的景色了。她跃跃欲试地踮起脚尖去够枝头的桑葚,容烬就在一旁无所事事地打量着。 “管事的,桑葚甜吗?” “甜得很!不是小的吹牛,上京城绝对没有比忘湖坞更甜的桑葚了!夫人光顾得正是时候,小的派人给您摘些尝尝?”说起种植的这些瓜果,管事的滔滔不绝。 “姜芜。”容烬想发脾气,她就让他干站着等?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容烬的脾气姜芜是摸得差不多了,喜怒无常说变就变,她扬眉递过一捧连着枝叶的桑葚,亲昵地讨好道:“王爷要尝尝吗?” 容烬的冷言冷语被迫收回,他皱眉退远了些,“你脏不脏啊。” 白皙的指尖染了紫黑色的汁液,瞧起来确实不雅观,姜芜嘴角翘了翘,腼腆地说:“那等洗洗再请王爷品尝。” “呵。” 姜芜手捧脆弱的桑葚无处可放,容烬的眼神却一直在她的肩头流连,盯得她肩膀都痒了,想挠。 “姜芜。” “在。” 容烬眉头极轻地一蹵,“有虫爬你身上了。” “啊……啊?”姜芜迟钝地扭头,“啊!”不消一瞬,整个人都扑进了容烬的怀里,“啊啊啊啊!” 容烬耳朵都被她给吼聋了,娴静温婉的鹤府表小姐叫得是不是太大声了?他刚想嘲讽,姜芜的所作所为又让他大开了眼界。 第67章 “啊啊啊,救命啊!”桑葚不管了,脸面不要了,姜芜缩在容烬胸前乱蹦,闹得额角直抽的人大发慈悲掸走了被吓得翻肚皮的青虫。 “没了。” 姜芜仍在尖叫,容烬只好一把摁住她的脸,以让她不要乱动了。 神魂归位后,是尴尬得无与伦比的寂静。姜芜蹑手蹑脚地往后仰,发现了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糟心事。 她的裙裳全毁了,而咬牙切齿的某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玄色虽不显脏污,但容烬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她真是活到头了。 嘤—— “本王无话可说,去换衣裳吧。”容烬甩袖就走,一是忍受不了脏,最重要的是,他以为已经够和颜悦色了,她为何依旧那般害怕他? 梓苏心细,出府前带上了件备用的衣裳,不然还真不晓得去哪里取件合适的,在帮姜芜更衣后,她重新为姜芜挽了个发髻。 “姑娘,王爷应当没有生气,您不必如此忧心。” 气死他最好!姜芜才不费心神干损己的事,但她想继续去摘桑葚……“嗯,知道了。” “咚咚——”敲门声响,是乘岚。“姜姑娘,主子吩咐属下带您去忘湖亭。” “来了。”梓苏为姜芜抹了些口脂,衬得她脸上的忧愁淡了些。 忘湖坞中小道蜿蜒,姜芜走了许久,才见到了乘岚口中的忘湖亭,不过放眼望去并没有人影。 “王爷在船上?” “是,姜姑娘,王爷在船上等您。”在离亭子不远的地方,乘岚停下了脚步,看样子他们是不会再靠近了。 姜芜点头,独身往亭畔走,当满园棠梨树遁去,映入眼帘的是无垠的忘湖水,水天相接壮观非常。 船头的甲板离亭子略有距离,姜芜不想再闹个掉水里的笑话了,透过舷窗的竹帘,隐约可见容烬在饮酒。 好半天过去了,姜芜终于鼓起勇气求助,“王爷,妾身上不了船,您……” “哗啦”一下,船身抖了抖,恍神间,姜芜已被换上月白长衫的容烬抱上了船。 姜芜又哑巴了,这颜色与容烬万分不搭,却没折损他半分美貌,她一时看呆了去。 “姜芜,本王怎么发现你,一点儿也不聪明呢?嗯?” 不聪明的人没反驳,等船离岸了,回神了,才发现划桨的“船夫”是容烬。 “王爷,您会划船?” “不然此刻是你在划?” 姜芜闭嘴了。 容烬在划船,腾不出手来,便乐此不疲地指使姜芜干这干那,直到将船划入一片长满了初生荷叶的水域时,他丢下船桨,莫名其妙地抱住了姜芜。 “姜芜。” 作者有话说:《姜芜怪》 终于甜了一下,应该甜吧(探头[狗头]) 新封面好看吗?还是之前那个绿色的封面好呀?(我现在无比怀疑自己的审美[化了]) 第47章 容烬近来十分不同寻常, 不仅夜夜痴缠不说,连白日里也空出不少时间来,领着她在上京城内外四处闲玩。虽比待在摄政王府那一亩三分地强, 但连轴转起来她有些吃不消。 姜芜苦恼地将脑袋埋在褥子里, 冥思苦想容烬变得诡异的原因, 但始终不得其解。 “姑娘,您睡了吗?”梓苏的声音从离床榻最近的窗牗传进来,姜芜闷闷地喊了声“没。” “姑娘, 王爷今夜有事, 不来承禧阁了,您早些歇息。” 姜芜从被衾里撑起半边身子, 回道:“好,你不必守夜,去睡吧。” 容烬有事她管不着,要哪位妾室伺候也不关她的事,姜芜除了习以为常的恶心外, 盖好被子酝酿起了睡意。 昨夜约定好,今日去城外永安寺祈福, 但齐烨递话来,说皇城司有重要案件待办, 改为明日再去。姜芜不是信神佛之人, 若佛佑世人,她的人生不会陷入绝望, 她也曾以为容烬与她是同类人,直至去岁法祯寺山道一见。 说来,她想念傻里傻气的系统了。 一整夜,姜芜蜷成一团侧睡, 靠榻外的位置整洁如新,容烬没回承禧阁。 彼时,崇政殿。下朝后,容烬与崔越发生了一场争执,仍是因瞿玟一案。 连州地处湖州以南,是名副其实的东南粮仓,往年针对瞿玟的小动作,容烬向来秉持事不关己的态度,但凡瞿玟犯不到他头上,他乐得少给皇城司揽事,但此次舟山之行,瞿玟干的那些事够他死一万次了。 崔越语重心长地劝说,“阿烬,瞿玟一案牵涉众广,细细审过再定罪,也不迟。” 容烬油盐不进,“瞿玟在舟山盐场的那些动作陛下不是不知,他死有余辜。” “朕没说他不该死,私盐案线索崩断,从瞿玟入手未尝不是个法子,”崔越坚持说。 “是臣小瞧瞿玟了,哼,骨头硬得很,皇城司审人犯最在行的酷吏都撬不开他的嘴,臣以为不必在他身上费功夫了。” 容烬话落几息,上首的人没吭声,他抬眼望去,只见崔越脸色漆黑。他难得心虚,故作镇静地摸了下鼻尖。 崔越气极拍桌,甚至想抄起奏折砸人,“朕的话,你可有放在眼里?瞿玟再该死,总要给他留份体面。” 容烬神情淡淡,毫无悔改之意,“是臣的错,请陛下责罚。” 崔越语塞,抓起奏折往下摔,正好砸到了容烬的鞋靴,一点儿水花都没有。 “行了。瞿玟老了,别再折腾他了,皇城司若要给他定罪,及早呈上文书,朕言尽于此。”崔越无意继续与容烬僵持,就他那脾气,说定了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罢了。 “臣遵旨。” “对了,朕近日怎么没听见清嘉的消息?她寻到新乐子了?” 容烬抬眸轻扫过面色不改的崔越,对他这生硬换话题的能力表示叹服,而被盯得坐立不安的崔越维持浅笑,像是闲来无事随口一提。 自那夜琼林苑心伤后,崔越没去打听裴府的事,但他多少知道,京中并没有传出容裴两家联姻的消息,暂且将高悬的心放回了原处。 “清嘉身子不适,在家中休养。” “清嘉病了?!怎的没人来请御医!”崔越心惊不已,怎会是病了呢? 齐霜日日与齐烨通信,容烬清楚景和身子已无大碍了,于是,解释道:“陛下不必忧心,已快好了。” “不行,朕得去裴府探望一趟。” 崔越着急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堆成小山的奏折在他眼底如无物,他喊来常福,命内侍迅速安排出宫事宜。容烬劝了两句无果,随他去了。 “陛下若无要事,臣先告退。”容烬昨夜在皇城司熬了半宿,爽约一次已是他的不对,他没忘记要陪姜芜去永安寺。 但因畏怯作祟,崔越欲拉容烬同行,“阿烬,你陪朕走一趟?” 容烬哑了一瞬,才说:“陛下,臣彻夜未眠处理案件,皇城司仍堆积了些公务。” “那你去吧,多注意身子,瞿玟的案子不急。” “谢陛下体恤。” 容烬行礼告退后,龙椅上的崔越神色不明地盯着他渐小的背影,良久,他厉声催促内侍加快速度。 - 容府。 容烬径直回松风苑沐浴更衣,半点没耽搁,永安寺路远,得赶早些,寺里素斋远近闻名,他也想让姜芜尝尝。 “姑娘,乘岚小哥说王爷回府了,稍后即可出发。”梓苏怀里抱着浸满晨露的兰花,躬身将其搁在了窗沿的檀木花几上。 姜芜修剪花枝的手顿住,“上回王爷说清恙有事办,这样麻烦?” 这话梓苏答不上来,她回头望了眼立在门廊外的乘岚,后者迅即意会,他上前几步,回道:“姜姑娘,过几日清恙就忙完了。” 与此同时,被众人记挂的清恙正痛苦地趴在榻上,他不过是隐瞒了主子派人去城东买杏仁酪的事,不想姜芜对主子蹬鼻子上脸,他错哪儿了?清恙不服,便挨了一顿板子。 晨起时姜芜已换上银纹百褶素裙,是为礼佛之行容烬专命绣娘赶工制的,她没多余要收拾的物件,放下花剪就慢悠悠地往角门去。 姜芜到时,马车内空无一人,她无聊地撩起纱帘,与梓苏扯了几句话。 仲夏薄阳曈昽,碎金般的日光拂在她的脸颊上,透过半开的窗牖,容烬瞧见了她身着的素衫,他不自觉地捏了捏袖口的银纹,迈步靠近了车舆。 “王爷,您来啦。”姜芜偏头弯眸,发间的素银海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容烬身量挺拔,站在车牖外稍稍仰头,将姜芜眼底的喜色窥探得一干二净,“嗯,等很久了?” “没,妾身刚到。”除了在榻上,姜芜鲜少以上位的姿势俯视过容烬,她有些不适应。 容烬轻笑一声,敛起衣摆踏上车辕,姜芜先他一步掀起车帷,将盈盈笑脸凑到了他的跟前,他刚想握住扶在车壁上的纤手,齐烨来了,还有齐霜。 “主子,”被齐烨推在前头的齐霜战战兢兢。 第68章 容烬沉声问:“清嘉有事?” 姜芜的手还抓在车帷上,见她好奇观望,容烬多解释了句:“你回车厢里等,本王问问就回。” 容烬重新落回地面,提步往车舆背面走,姜芜不是穷追猛打的性子,便没再留意。 “主子,郡主几日不见您,说今日见不到您就不喝药,是老夫人命属下来请您的。”齐霜是容烬安排在景和身边的人,非必要情况容烬不会将她召回,此刻她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天知道她有多不愿意办这趟差事。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求主子放过她这只小虾米。 一股火气直蹿喉咙,容烬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不喝便不喝,是本王太惯着她了。” “主子……那老夫人那里?”齐霜挣扎最后一次。 “齐霜,别忘了你是谁的人。”透骨的凉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容烬自认为让步已足够大了,她们为何非要逼迫他? “属下不敢!”齐霜汗流浃背,等主子与郡主成亲后,她的日子定不会再安稳了。 可是,身在局中的容烬也忘记了,除容夫人外,没人知道他对他那低微的外室动了真心,包括他本人。 “陛下的尊驾到裴府了吗?” “回主子的话,属下出府前没听见风声。” 容烬没发话赶她回裴府复命,齐霜也不敢动,就目不斜视地等容烬心绪绕过千回,片刻后,后者凛声说:“你先回去,本王稍后到。” “齐烨。” “主子。” “去找季蘅风,让他去永安寺。” “是。” “你守在姜芜身边,护好她。” “属下遵命。” 容烬定在原地须臾,“转告姜芜,本王有事不去永安寺了,”而后果断转身进了角门。 齐烨:…… 再次掀起车帷时,外头的人已换成了齐烨,姜芜巡睃一圈,没见容烬的身影,她心下了然,问:“是郡主有事?” 景和服毒之事裴府瞒得紧,齐烨不敢越俎代庖,简言道:“属下不知。” 姜芜噎住了,“那出发吧。” 车壁的袖珍博山炉里熏着沉香,食屉里也装满了点心瓜果,姜芜乐不思蜀,转眼间就没空想失约的人了。 姜芜咬了颗汁水四溢的李子,懒懒地瘫倒在了云缎软垫里,她有话无人倾诉,便腹诽开了。 菩萨真显灵了?和容烬一道拜佛诚然晦气! 永安寺香火不绝,传言此地曾有高僧坐化,故而成了祈福圣地,姜芜想为早逝的孩子求道平安符。 她逃避得够久了,该死的人活得恣意潇洒,她也不该困在泥沼里。 永安寺前,梓苏扶姜芜下了马,另有水谣一路随侍。水谣不是头次拜访永安寺,对寺里的道路和小僧都极为熟悉,她领着姜芜走走停停,到了后山的竹亭里。 姜芜心下生疑,防备地拽住了梓苏的胳膊。梓苏张开手臂挡在了她身前,气愤地质问:“水谣姐姐,你要做什么?” 水谣沉静摇头,“姑娘看看亭子里是何人,奴婢是奉王爷的命令带您来此。” 姜芜瞳孔骤缩,完全摸不清状况,“你胡说什么?我是没脑子吗?”亭子里的人是季蘅风,容烬特地送她来见季蘅风?那可真是痴人说梦,水谣又是谁的人? 竹林边缘,姜芜一行人僵持不下,季蘅风本是为她而来,自是很快发现了异常。他奔出竹亭,欢快地问候,“姜姑娘!” 季蘅风在朝她招手,姜芜却觉遍体生寒。 她不会被人陷害了吧?是郡主?容烬会不会弄死她? 第48章 姜芜掉头就走, 季蘅风虽不解,但没追上来,全因他读懂了姜芜的惧怕。 “姜姑娘, 水谣所言非虚, 探花郎是受主子之命前来。”隐在暗处的齐烨拦住姜芜的去路, 意赅言简地说道。 姜芜脸颊霎时褪了红润,她哑声问:“王爷究竟是何用意?” 齐烨铁面无私,唇角的弧度都几乎没变, “姜姑娘与探花郎谈过话便知晓, 属下不敢揣测主子的命令。” 驻足在竹亭畔的季蘅风见姜芜脚步受阻,那位曾与容烬一起现身过的冷面侍卫也频频回头, 便犹犹豫豫地走近了。 “姜姑娘?”季蘅风小心翼翼地唤人。 双眼泛红的姜芜囫囵擦了下眼角,浅笑着与他问好,“季三公子。” “姜姑娘,属下在此处等您。”水谣已拖住梓苏的手臂,齐烨自觉地转过了身子。 姜芜稀里糊涂地跟季蘅风进了竹亭, 等他慢慢解惑。“季三公子,为何王爷会……” “姜姑娘, 你可愿随我去夔州赴任?”季蘅风平地一惊雷,姜芜心头巨震, 怔怔地半晌发不出声音。 姜芜无助地抓紧膝头的布料, 栩栩如生的银纹压得她掌心生疼,“何、何意?” 季蘅风斟酌道:“姜姑娘不知?”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 在刚刚的惊鸿一瞥间。 王爷瞒下了姜姑娘,让他将她带离上京城之事。 三日前,听雨巷,季蘅风租下的一进院落, 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贵客。今科状元与榜眼有归顺的世家扶持,陛下已下旨封官,而声名在外的探花郎似乎是得了陛下的冷眼,崔越将赐官之事一推再推,即使有裴霄和周显微两位肱骨之臣举荐,他也寻了不容反驳的说辞挡了回去。 崔越将景和的无心之言听进了耳,欲将探花郎外放,此事却在无形之中契合了容烬的心意。 “季三少爷,你可愿带姜芜离京?”容烬单刀直入,没做半分铺垫。 季蘅风被此话砸得眼冒金星,他迟疑地问:“王爷何意?” “字面意思。本王会向陛下请旨,为你赐官外派,就去夔州吧,那儿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只是一旦远离上京城的权力中心,你的官途许是就此止步了。” “姜姑娘可随草民同行?”季蘅风的声音里满是忐忑,此事有如天赐,他喜不自胜,官途与姜姑娘相比,完全不值一提,名利浮云皆过眼,若不是因为姜姑娘,他许是终身不会踏入京城。 季蘅风字字是姜芜,像是没有任何人和事能越过她去。容烬想他是该喜,喜他为姜芜找了个好归宿,可他压制不住憋闷的火气,更不会知晓那情绪名为“嫉妒”。 “是,但本王有个要求。即刻起,切断与鹤照今的来往,你不必解释,只需做到。本王要你保证三年之内,姜芜不会与鹤照今相见,那择日你便能带她离京了。”这是容烬最后的底线,与私心,姜芜要与季蘅风如何他再不干涉,但鹤照今不行。 季蘅风沉默颔首,接着问:“敢问王爷,姜姑娘可知晓此事?” 容烬滞了一瞬,冷声说:“她哪会不愿?离了本王,她哪里都去的。本王重申一遍,若鹤照今接触到了姜芜,你此生就不必再见她了。” “是,”季蘅风愣愣点头。 …… “他愿意放我走了?是发生何事了?不!我不能离开摄政王府!季三公子,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走。”姜芜脑子一团乱麻,容烬心思诡谲,她琢磨不透,但若失了如今的大好时机,何年何月、又或者此生她还能寻到机会找容烬报仇雪恨吗? 亡魂不安,容烬凭什么独坐高台不染尘埃,他该死! “姜姑娘,你且冷静些。” 姜芜的手来回搓动,整个人像是失了心智般摇摇欲坠,杏眸中彻骨的恨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季蘅风心猛地一滞,他扫了眼空寂无人的四周,将嗓音压低到了极致,“姜姑娘,珩之兄托我转告你,报仇之事交予他来做,他承诺已有了破敌之策,他让我劝你,不可钻进仇恨的深渊,如果有机会逃离摄政王府,定要抓紧。” 报仇报仇,孩子和落葵的仇该由她自己来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姜芜不可能拿鹤府做赌注,无关鹤照今,她不能愧对鹤老夫人的恩情。 “不要,我不需要他帮。”姜芜敛起不安,正色道:“季三公子,你前途大好,不要因小失大,不值得,姜芜也受不起。” 姜芜第一次在季蘅风面前竖起坚硬的盔甲,一身硬刺扎得他遍体鳞伤。 “姜姑娘,蘅风不悔,你跟我走好吗?”季蘅风想去握姜芜的手,但不敢冒犯分毫,他眼含悲伤,哽咽着请求。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染上了沉重的色彩,姜芜心生惶然,她真的是祸害吗?害了身边人不止,还要拖意气风发的好友下地狱?而且,这份弥足珍贵的友情是她偷来的。 姜芜痛苦地摇头,“我与你相交泛泛,不该、不该的。” “姜姑娘!自四年前起,我便视你为知己好友,我不该被困在金陵的!是我的错。”悔恨交织下,季蘅风眼泛泪花,将姜芜的心哭得寒凉一片。 她以为舟山一别,少年人的情爱将如过眼云烟般消散,但她似乎什么都做不好?护不了孩子,也救不了友人。 姜芜向来进退得宜,季蘅风能妥帖地将爱意私藏好,可眼下情绪一爆发,什么都露馅了。 第69章 他顾不上守礼,言辞激切地继续劝,“姜姑娘,求你了,跟我走吧,夔州山水养人,你会喜欢那儿的。上京城困住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人,你从不该是被豢养的笼中雀,天大地大你可以出去看看。” 姜芜彷徨四顾,执着地念叨:“不行,我不走,你不必再劝我。” “姜姑娘,求你了,我无法眼睁睁看你陷在牢笼中,求你好吗?” “不要!”姜芜嘶吼出声,她哀伤地捂住脸,不顾一切地崩溃说道:“你认错人了,你喜欢的不是我,你知道吗?” 季蘅风被姜芜吼得一愣,他失笑着摇头,“这是什么话?四年前的花神节,在翠微谷石溪畔的那次见面,少年春心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可惜那时我不懂,白白错过了这许多年。” 他不再将爱意藏着掖着,而是光明正大地捧到了姜芜面前。 “姜姑娘,你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季蘅风脸上的紧张一览无余,心底的忐忑也不遑多让,他定睛望向姜芜,连眨眼的动作都控制住了,他从不曾这样肆意地打量过他的心上人。 “错了错了,”事到临头,姜芜顾不得羞涩是何物,这份情感太重,重到她根本承受不住。 “不会错的。” 姜芜觉得说话好累,但她又该如何跟他提起,那个他思之念之的旧友早就死了呢。 “是你告诉我,人生很长,该走自己的路,不必过于在意外人的想法。也是你同我说,人活一世,若是连喜欢的人和事都得不到,那就是白活了。” “啊?”这是原主能说的话吗?她怎么觉得那么耳熟呢?姜芜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 季蘅风身为季家嫡子,理应继承家业,幼时他得父亲教导修文习武,但他生性散漫不爱诗文,日日苦学唯叹痛不欲生。庶兄季含璋与他截然不同,文武皆是个中翘楚,堪能肩负起季家门楣,于是,他愈发厌学,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季轩恨子学无长进却无济于事,仅能将他困在学堂之中。 经年累月下来,季蘅风顽劣不思进取,季轩执行家法训诫他亦是常事。四年前,郁郁寡欢的少年就是刚被父亲狠狠斥责了一顿,才在花神节之际来翠微谷散心,那是他第二次见到姜芜,真正的姜芜。 “听了你的建议后,我拒了与阿拂的亲事,逃到了金陵外祖家,果真没人再压着我读书了,我日日快活,竟可耻地生了些向学的心,我从不敢告诉阿爹,怕把他气死。所以,我能有今日成就高中探花,说来也与姜姑娘你脱不了干系。” 姜芜坚持:“不是我……” 季蘅风苦恼地皱起眉头,是他太冒进了吗? “怎会?我绝不会认错人。去岁我们在季家商行重逢时,曾说姜姑娘与从前好不相同,因为翠微谷里的你洒脱不羁,一眼可道破人心,不同于后来的温婉守礼,”季蘅风说完又着急解释,“但哪样的姜姑娘都很好!” 姜芜觉得脑袋要炸了,季蘅风口中的人,和系统告诉她的原主,简直是两模两样,半分不沾边。她强装镇定地问:“那你记得……我们第一面是何情景吗?” 说起这,季蘅风讪讪地笑了笑,“犹记你被我吓得摔了一跤,其它的,我记不太清了。” 姜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无数凌乱的线索充斥着她的脑海,可她挥不开那层触手可及的薄雾。 得见姜芜茫然无措的模样,季蘅风的心酸涩得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般,他温声说:“姜姑娘、姜姑娘,抱歉,是我太激动了,你慢慢想,我们不着急。” 姜芜魂不守舍,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季蘅风便起身准备去打壶水来,却被姜芜扯住了衣袖。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四年前翠微谷里我还做了什么?” “姜姑娘……是不记得了吗?” “嗯。” 季蘅风有些怅惘,但很快忽略了那丝难过,维持着眼下的站姿将往事娓娓道来。 “说来,我与姜姑娘两次见面都不愉快,那日见你孤零零坐在石溪边掷石子,我便凑了过去,对了,你当时抓着一枚白玉佩在流泪,看起来很失落的模样……” 霎时,叙话被打断,姜芜不敢置信,双手并用死死拽住了季蘅风的手,“白玉佩?” “是,是啊。”季蘅风结结巴巴,掌心的暖意像炽火般灼伤着他的四肢。 惊惶下,两人皆没有留意到,齐烨一行人停留的位置上,新添了一人,是凛若冰霜的容烬。 梓苏和水谣或许只是畏惧,但齐烨知道,隐而不发的容烬此刻有多暴怒,他诚惶诚恐地垂下了头。 自穿书来,原主的遗物她基本都整理好了,没有所谓的白玉佩,而她的那枚玉佩是儿时就戴在身上的。所以,她是第二次穿书了吗? “姜芜。”容烬冷眼旁观她能和季蘅风卿卿我我多久,但她是不是太放肆了?此刻在上京城内,她依然是他的人。 姜芜与季蘅风同时僵着脖子扭过头。 真是好一对含情脉脉的可怜鸳鸯啊。 容烬给气笑了。 第49章 回程的马车上, 姜芜坐在远离容烬的位置上一言不发,而浑身冒寒气的后者也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但最终,憋不住气的还是容烬。 “心野了是吗?信不信本王收回放你离开的承诺。”沸顶的怒气在体内筋脉滚过一轮, 容烬控制住了躁怒, 沉声说道。 自此, 两人多日来平和的假象被打破。 姜芜大抵猜到了,容烬近来失常的原因,因为占有欲作祟, 而表现出了那些虚伪且恶心的不舍。 “王爷, 您为何要这样做?”姜芜语气淡淡,说的话似乎掀不起半点波澜。 容烬不肯现出劣势, 他倚在车壁上,轻慢地嗤道:“跟着本王非你本愿,放你走不好吗?怎么?不愿意?是啊,王府富贵,你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姜芜没理他的冷嘲热讽, 从容地说:“王爷,是因为郡主吗?那日在祥云楼下, 您是不是因为郡主才弃车而走?” 容烬本想训斥她,做出副一潭死水的样子给谁看, 但他控制住了, 同样的淡然作答:“是。清嘉眼里容不得沙子,让你随季蘅风离京, 也不算对不住你,届时本王会为你备笔银钱傍身,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容烬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郡主尊贵、他倨傲专横, 那她呢?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呵,我是货物吗?你将我从鹤照今手里抢来,如今厌倦了,便毫无留恋地抛给季蘅风!容烬!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平静的眼眸深处卷起了毁天灭地的愤怒,姜芜此生最恨被抛弃,即使那个人是强夺了她的容烬。 容烬又给气笑了,“姜芜,你竟敢直呼本王的名讳?你活够了?不想走?那就留下,偌大的摄政王府不至于养不起你一个闲人。” 容烬以为姜芜会气得脸红心跳口不择言,结果她什么都没说,只扭过了身子再不看他。他心底很不是滋味,陌生的情感搅得他心神不宁,除了去岁小产之时,他再没见过她此等心灰意冷的模样。 他匆匆从裴府赶来永安寺,是想来接她回府,迟则生变,许是就这两日她就要离开了,他想多和她待一会儿。 怎的就将事情闹成了此等田地? 容烬懊恼地捏紧了拳头,也扭头望向了纱帘外飞逝的景色。 今日在裴府时,景和又问了他,是否真心愿意娶她?他答“是”,内心没有分毫抵触,唯有逆来顺受。 自幼时起,容烬的人生里只有两道微光,一是他的母亲裴菀,二是他的妹妹裴清嘉。 裴菀身为高门贵女,却被容家主母的身份困住,守着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后宅煎熬度日。容烬厌恶这座肮脏的深宅,厌恶他那衣冠禽兽的父亲,什么言景公子,全是狗屁,若能选择,他宁愿将体内属于容家的血液抽去。裴菀活得辛苦,挚爱之人面目全非,她却甘愿耗尽心血养育他唯一的孩子。 容烬生来鲜少体会到父爱,但母亲给予他的从来不少。他见过母亲在容言景和那个女人面前歇斯底里地痛哭,也见过母亲为了他寸步不退地撕打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他也曾自弃过,若没有他,他的母亲是否能和离归家,摆脱这外表光鲜内里腐朽的深宅府邸。 少时的容烬清冷寡情、不与人亲,但裴清嘉却像个小太阳般乐此不疲地缠着他,不仅对他好,还对他母亲事事周全。那样柔弱的小丫头,却敢拽着裴霄来容府为他和母亲出气,像个小大人似地蒙住他的眼睛,告诉他不要听不要看。所以只要裴清嘉想要得到的,容烬都愿意给她,毕竟那是他最宠爱的妹妹。 裴府是裴菀与裴清嘉的家,容烬无意毁了这难能可贵的亲情,若裴菀与裴清嘉能好,他娶谁都可以。他与清嘉,终归能做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所以,姜芜,诶——本王先不与她计较了。 第70章 容烬紧绷着脸拉住姜芜的手臂,明明是来求和的,却偏要摆出副施舍的姿态,半个字不说。 “我不。” “暗自神伤”的姜芜扭动肩膀挣脱容烬的束缚,但不得,被他强硬地转过了身子。 姜芜脸色很臭,但容烬没有不喜,如此这般,她才像有生气的正常人了。 “别犟了。无论是怨本王也好,恨本王也罢,都随你的便。季蘅风品行端方,你跟他同去夔州,不失为一件坏事。” 要容烬夸人,比登天还难,可姜芜只觉他嘴脸丑陋。 话说一半,容烬用壁几上的茶水沾湿了帕子,将她的手来来回回擦过数遍。 “说来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幸好本王与你,不曾做到最后一步。你若与季蘅风……称得上是天作之合,如果他负了你……”容烬捏了捏姜芜冷沉的脸,继续道,“不,他应当不会的。” 姜芜垂下冷清的眸子,不置一词。 容烬便将她搂入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的脊背,“真没想到,本王也有替旁人做嫁衣的一日。” 姜芜反正不说话,任容烬说得天花乱坠。 一人在听耳旁风,另一人则在自以为是地剖心置腹。 这数日来,容烬不是没有动摇过,姜芜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外室,对景和不会造成任何威胁,大不了将她藏到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那她就永远属于他。思来想去不得其果,他只好断了念头,依然维持先前的决定。 但是,容烬从未这般明确过,他舍不得姜芜。 “姜芜,以后你会思念本王吗?” …… 姜芜一直在回忆穿书的事情,四年前的记忆相当模糊,但她似乎在医院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是她最后一段亲近他的时光,再后来,他与她之间的联系就几近断了,如果没有他送的那枚玉佩,恍若两人之间从始至终是两条没有交集的线。如果四年前季蘅风见到人真的是她,她又是怎么回到现实世界的?为什么她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 回到摄政王府后,姜芜把自己锁在承禧阁不见外人,夜里的榻上,她也将自己缩在角落,不管容烬说什么都不屈服。 容烬被冷落了几夜,气也气了,错也认了,他实在是没法子了,终于下定决心要放她离开。在去永安寺之前,他打算尽快放她走,可在见到季蘅风与她亲密牵手的画面后,那些阴暗的、不可控的占有欲将他逼得溃不成军,他想再放肆一回,最后一回。往后,他与姜芜形同陌路、万里相隔。 “容府已经在布置婚仪了,月底你就走。还有,本王额外为你准备了一份临行礼物,想来你定会喜欢,别再冷着本王了好吗?”容烬掰过浑身倔强的姜芜,无视她闭眼抵触的举动,强势将她拢进了怀里,“姜芜,算本王有愧于你,抱歉。” 后半句话他说得郑重,姜芜依旧没有反应,他只好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以最原始最亲昵的姿态,与她交颈缠绵。 寅时,容烬上朝的时辰,他轻轻挪开被姜芜枕着的手臂,翻身将要下榻。身后,姜芜睁开清明一片的眼睛,低声说:“王爷,妾身想再见季三公子一面。” 容烬弯腰的动作滞了一瞬,他撑着褥垫转身,在姜芜的唇角吻了吻,“好。” 俄顷,姜芜再度阖上了眸子,容烬又在她的侧脸蹭了蹭,“你再睡会儿。清恙回来了,本王会交代他去安排。” 清恙久不露面,但挨过罚以后他收敛了许多,在姜芜面前异常恭敬。“姜姑娘,车驾已备好,探花郎在祥云楼的雅间等您。” 姜芜心事重重,对清恙的变化并无察觉,她礼貌颔首,提步跨出了院门。 此前永安寺的竹亭里,两人的谈话被容烬打断,姜芜暂未应下季蘅风的请求,故而今次相邀,事出有因。 姜芜的心踟蹰不定,她需要借助外力,以促她下定决心。 “季三公子,若我不愿同你离开,你会如期赶往夔州赴任吗?”姜芜双手抱住滚烫的茶盏,目不转睛地问。 听见意料之中的回答,季蘅风坚决摇头,坦然说:“姜姑娘,蘅风此话真心,若你不走,不管是用什么法子,我都会留下来。夔州太远,鞭长莫及,我不会留你一人在上京城中踽踽独行。” “好,我随你走。”姜芜僵硬地扯起嘴角,笑得难看极了。 季蘅风既忧又喜,他如坐针毡地左动右动,绞尽脑汁才得了句折中的话。“姜姑娘,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你相信我。” “好。”姜芜释然一笑,极力装出轻松的样子。 容烬多疑,她坚持强留下来的话,反倒是徒增祸端,百害无利。来日方长,总会再寻到机会的,等到系统回来就好了。 “姜姑娘,那我们何时走?” “月底。” - 朱雀街,车舆徐徐前行,姜芜听见外头热闹万分,她斜眼随意一瞥,就见路过的容府门前,仆从来来往往地搬聘礼,她冷笑一声,将纱帘遮严实了些。 大婚事宜无需容烬操心,容夫人将一切都打理妥帖,容裴两家商讨已定,她亦无力更改,既然长子决意要娶景和,她就不多言了。 “阿烬,何时下定?你可选好吉日了?”容夫人同永安寺的住持相熟,特地请大师挑定了两个黄道吉日,但具体选哪一日容烬暂未回复。 容烬缓声说道:“选近的那日,下月初十。” 容夫人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而容烬的心思似乎压根不在此处。“阿烬,姜姑娘住在隔壁终究不是道理,等清嘉过府后,阿娘帮你将她纳入府里来?” 容夫人想得极好,有妻有妾,容烬后院安宁美满,景和不是狠辣之人,不管姜芜在他那里有多重的分量,总能好生待在容府,待在容烬身边。 “她月底离京,阿娘不必再费心。” 容夫人心头一跳,忧心无比,“……阿烬?” 容烬避开落在他身上的眼神,起身行礼,“阿娘,我有公务在身,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容夫人无法,摆手让他走了。 适时,青禾往青瓷盏里新添了茶水,见着容夫人的愁容,她无奈地垂下了脑袋。 “青禾,阿烬他……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主子的事青禾不宜置喙,“王爷决定好的事情,没人能更改,夫人您莫要太挂心了。” 日前,容烬常在棠安苑陪容夫人用晚膳,但五月以来,如无要事,他几乎是歇在了承禧阁,只有姜芜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才觉心安。 在往四方桌上布置好菜膳后,梓苏领着婢女退出了膳厅。 容烬从衣襟里取出了一枚平安符,是前两日亲自去永安寺求的,而当他将手伸至姜芜跟前时,姜芜却说: “王爷可否将那枚白玉佩归还给妾身?” 第50章 自那日从鹤照今脖子上拽下来后, 白玉佩一直被容烬收在松风苑的书房里,姜芜是他的人,玉佩放他那儿自是天经地义。 然而眼下, 掌心的平安符上朱砂符咒灼红刺眼, 是他披星戴月在梵净山道十步一请求来的, 姜芜却只记挂那个染了污秽的玉佩。 本王是不是给她脸了? 容烬气极反笑,而在对上姜芜那双沉静的眸子时,他自虐式地闭起眼平复。 好半晌, 他撩起眼皮, 冷脸拒绝了,“丢了, 戴上这枚平安符也是一样,永安寺住持亲自作法开光,算是便宜你了。” 容烬将平安符塞进她的手里,而在姜芜无心的拉扯下,符掉了。 膳厅的地板光洁无尘, 平安符触地的刹那,容烬却分明瞧见了扬起的灰尘, 一如他被姜芜一踩再踩的真心。 容烬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攥紧想掐死姜芜的手, 凉凉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就滚。”他捡起无人问津的平安符,踹翻了圆凳后甩袖离开, 只留下一道拒人千里的背影。 姜芜懊恼不已,她该说几句软话的,容烬吃软不吃硬,这下好了, 玉佩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 容府要办喜事的消息无人刻意隐瞒,后院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一心享乐无意争宠的假妾室,愁的是痴心错付的郑瑛。 “小姐,郡主入府后,夫人的心怕是要偏到天上去,届时我们该如何是好?”陪嫁婢女穗儿忧心忡忡,比主子更甚。 郑瑛推开婢女捏肩的手,轻声问:“隔壁安插进人手了吗?” 说起此事,穗儿就头疼,“主子,王府固若金汤,我们的人进不去。” 郑瑛笑容暗藏杀机,“那看来,王爷真对那外室上了心。郡主骄横跋扈,可不会容下这枚眼中钉,到时候透个消息去,我们坐山观虎斗。穗儿你说,王爷会站在谁那边?” 穗儿满不在意地应声:“那必然是郡主,王爷就算想偏袒那外室,夫人也不会准允。晚些时候后院乱成一锅粥,小姐您再去找王爷小意开解,他定会看到您的好,还是小姐聪慧!” 郑瑛哼笑不语,拿过荥阳郑家刚送来的家书翻阅,她细细览过,意味深长地念道:“表妹笄礼已毕,要来上京城了啊。” 第71章 在承禧阁大发雷霆后,容烬去皇城司走了一圈,地牢里的重囚哀声震天。容烬将浸满了污血的手放入银盆中,血色漾开,刺得他眼角生痛。 “啧,又要发病了啊。” “主子。”乘岚胆战心惊,容烬戏谑的话语重若千钧地砸在他的心头。 “无碍,本王能再忍两日。季蘅风那边可准备好离京了?” “是,季通判递信来,说是已收拾妥当。” 通判一职仅次于知州,季蘅风一介探花,当不起如此重要的职责,但他身后站着的人,是当朝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此等际遇旁的人是望尘莫及了。 容烬将泡得发白的指腹擦拭干燥,门外有人敲门,“主子,裴府有人来请。” 乘岚不由得一阵发怵,低下头不敢言语,连日来主子对裴府的行事多有不满,再多来几次,他唯恐生乱。 容烬垂眸斟茶,平静地说:“去问问是何事?” 裴府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灯笼的光打在宝石眼珠上,森森幽光掠开,令人忍不住搓了搓发凉的手臂。 “王爷,家主在正院等您。”带路的小厮恭声说道,低眉顺眼不敢直视。 此回请容烬过府是正事,裴霄端着茶盏站在窗牗畔仰望零星的月光,幽幽吐出口浊气。 “外祖父。” “坐吧,站着也行,老夫找你,是想问蘅风小友的事。” 季蘅风外派封官之事虽掀不起轩然大波,但在朝臣之中亦多有闲谈,裴霄心觉,他这外孙行事太放肆了。 容烬只哑然一瞬,就开口道:“季蘅风是可造之材,通判一职当得起,也不算埋没了他。” 裴霄将茶盏撂在桌角,磕得砰砰作响,他怒极斥道:“阿烬啊阿烬,你要老夫说你什么好?这话前后相悖,你可知道?!周兄与老夫皆看好蘅风,欲将他留在京城,你却……” 容烬神色自若,语气未变,“陛下不喜季蘅风,您应当知晓,将他外派,并无坏处。” 一说起崔越,裴霄更是怒不可遏。“你还敢提陛下?!造孽啊!你外祖母的话真是没说错,你就是太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了!” 容烬闭口不言。 裴霄就指着他的鼻子骂,“陛下是天子,任你权势再大,终究也只是一介臣子!你未免太放肆了。蘅风的事有多僭越,老夫暂且搁置不论,你明知……明知陛下对清嘉有意,还敢邀他入府!裴家有几个脑袋够天子一怒的!” 容烬薄唇轻启,讥诮十足,“那您明知此事,为何非要我娶清嘉?” “这这这……这是一回事吗?!你混账!” 容烬果断应下:“是。” 裴霄气得脸红脖子粗,将将就要喘不过气来,等他扶着窗沿快站不稳脚,容烬才纡尊降贵地将他搀到圈椅上。 “外祖父,您不必过于忧心,我并非鲁莽之人。清嘉的婚事,陛下总会知晓,早一日晚一日并无区别,甚至早些,于他更好。至于夔州通判一事,我确有私心,但季蘅风应当不会令人失望,您无需为他挂心。”话至中途,他挑眉嗤笑,“但凡裴府没有通敌卖国,容家都能护裴氏一族百年安稳,您若不信,不妨问问靖州三十万燕云卫,是听皇宫里的虎符行事,还是听容家的?” “你!你滚!”裴霄抄起茶盏往容烬身上摔,茶水打湿了他的衣角。 容烬恹恹颔首,“是。” 等玄色衣角飘过门廊时,身后又传来有气无力的一声指令,“你顺道去宜韶苑一趟。” 容烬没回头,“不去。” 裴霄气得暴吼,音量高得院门口都能听见。容烬拽了下耳垂,没管他中气十足的外祖父,净会装病吓人,干这么多次也不嫌烦,倚老卖老。 容烬“啧”了声。 姜芜也是,仗着他脾气软和了几分,就踩在他头上作乱。算了,他不与女子计较。 裴府花园假山,容烬慢下脚步,沉声说:“出来。” 一脸无趣的景和撅起嘴,拖着步子走到他跟前,“没意思。” 容烬后退两步,拉开了些距离,“你不在宜韶苑养着,跑园子里来做什么?” 景和张牙舞爪地挥了挥拳,“我早养好了,谁家病患能养这么久?知道你借口一堆,说深夜探访于理不合,我这不就只能主动来寻你?” 景和委屈,但容烬不惯着。 “谁家病患的病是自己作出来的?府医说了,再养养。” “哦,那你陪我走走。”景和娇气地拨了拨腰间的玉穗,抿唇弱弱请求。 “不成,我有事,过两日来看你,先走了。”容烬迈开步子,躲开景和的挽留,飞速走了。 只剩两日了,容烬要赶去承禧阁,陪姜芜。 榻上,姜芜仍是在里侧缩成一团,容烬扯了她手臂两下,使劲将她卷进了怀里。 “别闹脾气了,玉佩会还你,但你若还坚持摆出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就别想要了。”他轻抚姜芜软绵绵的后颈,无声在她的发顶嗅了嗅。 “知你怨本王,但本王行事有自己的道理……暂且不能告诉你,但那份留在驿站的礼物,她会令你欢喜的。”容烬收紧手臂,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姜芜,别怪本王。” - 五月廿七,姜芜与季蘅风约定离京的日子。 清晨,天刚蒙蒙亮,姜芜翻身下榻,在妆台上见到了容烬留下的白玉佩,和平安符。他寅时按时起身上朝,缠着她要了个吻,之后就出了屋子,想来,出府前是不会见到他了。 姜芜拉开妆奁,将平安符用帕子裹好,塞进了最里端。容烬求来的东西,她不稀罕。 “姑娘,奴婢可以进来吗?”梓苏在门外轻轻敲了敲。 “进来。”姜芜合上妆奁,走到衣橱前取出了最后一件素衫,里头那些华裙贵裳她一件不要。 梓苏朝她递来打湿的丝帕,“姑娘,奴婢去搬行李装车,您可有其它要吩咐的?” 姜芜将丝帕在面颊捂了捂,露出一张嫩生生的脸来,但说出口的话却半点不近人情,“梓苏,你留下来,就不必随我去夔州了。” 梓苏慌张地瞪大双眼,“唰”地一下跪了下来,“姑娘,求您不要丢下奴婢!若是有不合您心意的地方,奴婢会改的!” “你很好,但此事我心意已决,不会更改。”姜芜将丝帕丢进银盆中,转身去妆台前梳妆了。 “姑娘!姑娘!奴婢不是王爷的人!” …… 等姜芜收拾妥当,已是半个时辰后,梓苏顶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来来往往地搬行囊,其实东西不重,多是些姜芜常穿的衣物,首饰之类的也带得少,只有些素雅的银簪坠子。 摄政王府角门前,姜芜在登上车辕前,回首遥遥望了眼富丽巍峨的府邸,她垂眸收回目光,低声对梓苏说了声:“你跟上吧,别哭了。” 梓苏破涕为笑,高兴地喊:“是!谢谢姑娘!” “姜姑娘,请留步!”追上来的是气喘吁吁的水谣,她肩上挎了个大大的包袱,“姜姑娘,这是王爷命奴婢转交给您的,奴婢想同梓苏交代两句,请您稍等片刻可好?” 梓苏又急又怕,对着姜芜连连摇头,生怕被丢下。 “好,梓苏,我在车上等你,别急。”姜芜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哭得跟落葵一样惨兮兮,诶。 水谣牵过梓苏的手,将她拉到一旁,将容烬吩咐的话,一一说了。 “姜姑娘来月事前的那几日,你记得叮嘱她喝药,包袱里有几副打包好的药材,直接煎就好,经神医改良的药方也在里头,等到了夔州,你自行去医馆抓药。” “王爷命人打了几套新的首饰,说姜姑娘许是不喜从前的那些,皆是些瞧起来不招摇的素簪素钗。” “还有,王爷又拿了一叠银票,你注意保管好……” “是。”梓苏接过包袱,微微屈膝朝水谣行了一礼,踩着踏凳上了马车。 随着姜芜一声令下,车夫扬起了马鞭,渐渐驶离上京城的中心地带。 而此时此刻的容烬,并不是刚下朝,他被困在松风苑里,寸步不能行。 “额——”翻涌的内力在室内乱蹿,胥大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只能干着急。 屋内压抑的痛呼钻得清恙眼底一阵钝痛,“怎么办啊!怎么办!你俩想想办法啊!主子怎么办啊!”清恙六神无主地拽着乘岚和齐烨一顿乱晃,“不行不行,我去把姜姑娘追回来,主子要杀便杀,我不怕!” 清恙跌跌撞撞地转身要跑,被回神的乘岚摁住了肩膀,“别去,主子有令,不可妄动。” “妄动妄动!滚开!你要冷眼旁观我没意见,但你管不了我!” 可乘岚的武功哪是清恙能敌得过的,他无能地怒吼,“别拉我!” 适时,齐烨插入了,“主子另派了人护送姜姑娘离京,他已料想到我们不会安分,是要断了……后路,你去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我要眼睁睁看着主子疼死吗?即使挺过了这次,那以后怎么办?你们说啊!”清恙一掌劈裂了粗重的百年楠木,撑着檐柱痛哭。 第72章 齐烨与乘岚无声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读到了相同的答案。 只剩一人能阻止姜芜离京,且能彻底解决此事——是景和郡主。 一旦将此事捅破到景和跟前,只要她获悉了姜芜对容烬病情的重要,她不会放任姜芜走,即使婚事照常进行。 第51章 城外长亭, 季蘅风与姜芜碰面后,给她送了一提酥月斋的蜜饯。“姜姑娘,路途奔波, 难受时可吃些酸食压压, 若身子不适记得叫我, 莫要忍着。” 姜芜眉眼弯弯,“多谢。” “那我们启程?” “好,走吧。” 季蘅风转身登上马车, 姜芜却没落下纱帘, 随着车驾渐行渐远,赫赫京都化成了视野中的一粒小点, 那些沉痛的记忆好似只是一场随风逝去的噩梦,被她遗忘在这座繁华的城池,往后山高水远,陌路不见。 - 裴府,景和刚从睡梦中醒来, 就听见黎雪在屋外叽叽咕咕地说话,她喊了声:“发生何事了?” 黎雪衷心, 齐霜的事情再紧急,也比不过郡主的安眠, 她不准齐霜打搅, 后者只能在外静候,但景和起身的时辰大差不差, 约莫即是这个时候。 “小姐,是齐霜有事汇报。” 景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瞬间清醒了,“是阿烬哥哥有事吗?怎么不早点说?”她慌里慌张地掀开被子, 坐在榻边刚穿好鞋,齐霜就和黎雪一起进了屋子。 “什么事?”景和绷紧俏脸,满是紧张。 齐霜没立刻开口,而是看了眼黎雪,后者气呼呼地哼了声,没等景和发话便自觉离开。 “郡主,属下先伺候您宽衣,是齐烨有话同您说。” 齐霜惯来是个严肃的冷美人,此刻她愁上眉梢,吓得景和抓起外衫就往身上套。 小花厅。齐烨敛目朝景和行了一礼,“郡主,属下所言,主子明令禁止,请您耐心听属下说完。” 景和坐都坐不安稳,因为齐烨表情太冷了,“你说。” “今晨主子病发,情况危及,同一时刻,姜姑娘被送离上京。容府的郑姨娘从不曾近过主子的身,是为宽夫人的心,主子才将她接入松风苑……郑姨娘不能,姜姑娘却能,所以主子将她带回了王府。因与您的婚事,主子决意遣散后院,包括姜姑娘。” “姜……姜芜这般重要?那为何?为何?”答案即将破笼而出,但景和仍心存侥幸,也许不是呢。 齐烨心无旁骛,再次下了一记重锤,“五月廿二夜,主子听信市井心诚则灵的妄言,于梵净山道十步一拜,漏夜登上永安寺,求住持为姜姑娘请了一道平安符。” “什么?”景和念念有词,神色空白了片刻,“所以你寻本郡主是为何事?” “主子命步军副都指挥使秦韬派兵护送姜姑娘离京,同时给暗卫下了死令,禁止擅作主张。属下束手无策,只能求至您跟前。主子,不能没有姜姑娘。”齐烨说完后,缄默地沉下了头。 景和方寸大乱,下意识去抓手边茶盏,被烫到了也没多大反应,她语无伦次地应着:“你、你先出去,本郡主想想、想想。” 自记事起,景和就知晓她有位眉目如画的表兄,她很喜欢他,日日追着他玩闹,从垂髫小儿到豆蔻少女,她自以为她与容烬天生一对,待年岁合适便会应长辈之命结为夫妻。容烬很好,即使他的后院纳了一位又一位新人,但景和无比确定,他依然是那个疼她宠她的阿烬哥哥,不论何事,但凡她说了,他定会答应。 景和喜欢容烬,如少女仰慕英雄,而且上京城内,再无男儿的风采能越过容烬去,连龙章凤姿的陛下也不能。 容烬于她,是可望不可即的恋慕之人,但更多的,是她最亲近的兄长。容烬活得有多苦,她从来都清楚,所以总是乐此不疲地将最好的捧到他面前,只为他能多笑笑。 如果对容烬而言,姜芜是不可或缺之人,更有甚者,是心上人,景和不会真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她希望,世间所有的甜,都能让容烬尝到。 齐烨与齐霜并排立在廊下,一个比一个冷,黎雪絮絮叨叨地躲远了些,她从廊柱后探出个脑袋,心焦地偷看她惊疑不定的小姐。 一刻钟后,景和抬手招来了黎雪,“取个幕篱来,还有马。”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齐烨齐霜眼底齐齐迸发出了一道亮光,主子有救了。 景和灌下已经不烫了的茶水,站定在廊下,“你们,随本郡主出城,尽快,莫让他久等。” “是,属下遵命。” 城外十里,季蘅风一行的马车过驿站而不停,一队人马径直绕过他们拦截住了去路。 季蘅风敛起常挂嘴角的恣笑,“阁下是何人?” “步军副都指挥使秦韬,本官并无恶意,只请姑娘取走王爷留在驿站的礼物。”秦韬一身甲衣,语气寒意四射。 季蘅风皱了皱眉,似是不解。 “多谢。”姜芜掀起车帏现身,正要往驿站走。她满头雾水,十分困惑容烬究竟给她留了什么,非得来驿站取,不取还不行,幸好她将平安符塞进了犄角旮旯里,应当不会被发现。 但姜芜还没走几步路,后方扬尘漫起,马蹄声疾驰而来,她眯起眼望向被旭日勾勒出轮廓的人,怎么是景和郡主? “慢着!姜芜不能离京!”景和骑术娴熟,她轻点马镫纵身跃下,瞬间冲到了前方,一把拽住了姜芜的手臂,“跟本郡主回去。” 姜芜使劲挣脱不得时,秦韬跨步向前走来。 “郡主,下官奉王爷之命,护送姜姑娘离京,请您勿要阻拦。”秦韬大马金刀地堵在景和的跟前,好似只要景和妄动,他就会动手把姜芜抢回来。 “放肆!敢拦本郡主的人,你有几条命够死的!让开!”景和扬起马鞭,却被秦韬随手给抓住了。 “请恕下官冒犯,来人。”秦韬喊来下属,要将景和拖住。 齐烨从天而降,一掌夺回了景和的马鞭,“郡主千金之躯,尔等岂敢?” 两方僵持不下时,怔忪的姜芜痛嘶了一声,景和抓得太紧了。“郡主,是王爷答应放我走的,您这是在做什么?” “闭嘴!本郡主行事轮不到你指点。”景和冷眼相对,褪去了往日的骄纵与天真,看得姜芜心突突直跳。 “我不回去!郡主,事到如今,您为何要将我强留下来!王爷与您择日成亲,我走了,于您没有半点害处,您放我走吧。我从不想涉入您与王爷的感情,留在王府也并非我所愿,求您了。”姜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祈盼景和不要钻牛角尖。 景和从容自若,眼皮都没抬,神态像极了动怒中的容烬,“本郡主说了闭嘴,听不懂吗?” 景和此行仅带了齐烨齐霜,双拳难敌四手,况且双方并非不死不休的局面,战况已呈一边倒的趋势。 “秦韬,本郡主的话是不管用吗?呵。” 秦韬恭敬地垂首,但没应她的话。 “那本郡主的命呢?!”景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发簪,将尖锐的一端抵在了脖子上。 “郡主!”齐霜被吓疯了,一时不察被步军司的人打倒在地。 秦韬也好不到哪里去,景和要是出了事,此趟奉命行事的人一个都脱不了干系,不管是容烬也好,陛下也罢,他们万死难辞其咎。“郡主,您别意气用事!请郡主三思!” 景和半句不听,淡淡开口道:“姜芜今儿本郡主是一定要带走的,所有后果,本郡主一力承担,你们不必担心。如若王爷仍执意要放她走,本郡主也拦不住,不过是早一日和晚一日的区别罢了。让开!本郡主不说第二遍。” “我不要。”姜芜垂死挣扎,但秦韬已经被说服了,季蘅风也被脱身的齐烨死死钳住了手,没人能救她。 “由不得你。”景和把姜芜塞进马车,随后钻进了车厢,“走。” 车夫是摄政王府的人,自是知道该听谁的,扬鞭就将马车转了道,直奔城门而去。 前后不到半刻钟的功夫,一辆朴素的青幔马车从驿站驶离,跟季蘅风对峙的齐烨对着车夫极浅地点了下头,车幔被风吹起,露出了里头一道模糊的纤细身影。 重陷囹圄的姜芜不会知道,她错过了短时间内最近距离窥得真相冰山一角的机会,自此,与容烬陷入了遥遥无期的折磨中。 随着步军司兵将打道回府,驿站前重归平静,齐烨松开了被禁锢的季蘅风,后者掏出匕首就要往肩上砍。 “季通判。”齐烨早有预见,一掌打掉了寒光四射的匕首,“你该动身继续赶赴夔州,姜姑娘的处境无需你挂怀。” “呵,王爷能言而无信,我凭什么不能?!本朝身有残缺者不得为官,你们难道以为我会屈服!”季蘅风慷慨激愤,骂得齐烨体无完肤。 然而,齐烨不是什么受不得激的人。 “季通判,抗旨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哼,我不信王爷不知,我与族中已断亲,孑然一身,死有何惧!” 第73章 “那姜姑娘呢,你死了一了百了,姜姑娘此生可能迈得过去这道坎?”齐烨半辈子的话,今日都说尽了,先是和景和,后是和眼前人。他也不能笃信,是否还有下半辈子了。 “无论如何,我不去夔州,你总不能看守我一世。”季蘅风为情所困,急得走投无路之时,又开始撒泼打滚。 对上耍赖的人,齐烨一指封了他的哑穴,将人拎进了皇城司的地牢里。“暂时不要动刑,待王爷回来之后再做决断。” - 由清恙接应,经摄政王府偏僻的角门,齐霜将姜芜送进了松风苑。 清恙将全身绵软无力的姜芜大喇喇地推到神医跟前,焦急问道:“胥大夫,主子情况如何?” 胥大夫厉色质问:“你们这是做甚?给姜姑娘用药了?”神医饱览世事,知姜芜对容烬的不一般。 乘岚守在原地未离,齐烨另有事办,清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只要容烬安好。 齐霜眼神闪躲,不敢直视乘岚,她根本对抗不了章法全无的清恙,半推半就地随他去了。 胥大夫一巴掌拍在清恙的手臂上,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你就等着受王爷的雷霆之怒吧,活该。”话毕,他从药童手里接过小瓷瓶,往姜芜嘴里丢了粒黑色药丸。 磨磨蹭蹭的急死个人,景和挤上前来,语气急促,“胥大夫,您先别管她了,就半包药,她扛扛就过去了,阿烬哥哥呢,阿烬哥哥怎么样了!” 胥大夫叹息着摇头,“等紊乱的内力复位,老夫才能入内施针,届时还需姜姑娘相助。” 站立不稳的姜芜被齐霜搀着候在一旁,她眼底凝霜,只有刻骨的恨意。 胥大夫叹惋摇头,只剩空落落的无力。 第52章 动静渐消时, 齐烨刚好从皇城司回来,应神医的吩咐,他先行入内将暴动的容烬控制了起来。 胥大夫这才领药童进去, 准备为其施针。 乘岚稳重, 顾虑容烬病情不稳, 恐伤景和,出言婉拒了她紧随的要求,故而, 树荫掩映的廊下只剩下景和主仆与姜芜。 疲惫阖眼的姜芜微微靠在齐霜肩头, 解药暂未完全发挥效用,她还不能行动自如。 景和推搡了下装死的姜芜, 嫌弃地拍了拍手,“哼,装模作样。若你安分守己的话,本郡主往后不会亏待你,记住, 阿烬哥哥不是你能随意觊觎的,待会儿该如何便如何, 但凡你敢耍花招,就不必活了, 本郡主说到做到!” “别以为你装得有多好, 你是什么身份?阿烬哥哥又是什么身份?此般是你的造化,莫要不识好歹!”景和说起话来理直气壮, 半点不带虚的。 蛮横的郡主在敲打她,姜芜干脆没睁眼。 这对表兄妹果真是一路货色! 唯有对景和了解颇深的齐霜,看到了她乱瞟的动作,底气不足的小郡主威胁起人来是像模像样。 得不到姜芜的承诺, 景和难免又急切了些。病中的容烬脆弱不堪,要是姜芜真干出点什么令人悔之莫及的事情来,可就全完了。 “喂,姜芜你听见没有!要是阿烬哥哥因你受了伤,本郡主就……就、就杖杀你的婢女!”景和叉腰怒怼,这下该怕了吧。 古井无波的杏眸里漾起绵绵恨意,姜芜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与容烬如出一辙的冰冷。 景和怔愣之下,差点崴了脚,“你敢恐吓本郡主!”她自行壮胆,继续火上浇油,“本郡主说到做到!还有季蘅风,你和他是好友?本郡主让陛下撤了他的官,把他灰溜溜赶回故乡!你以为的没错,本郡主就是在威胁你!” 姜芜嘴都没张开,但景和明白她听进去了,不然也不会做出那样阴恻恻的表情。景和心底升起了一点点愧疚,不那么诚心地添了句软话,“本郡主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只要你不乱来,会给你补偿。” 廊下吵闹,内室也好不到哪里去。 景和那一声声震天响的“姜芜”,容烬但凡没病重到五感尽失,就不至于听不见。清恙和乘岚齐齐往有床帏遮挡视线受阻的角落躲,而搀他坐起的齐烨可没那般好运气。 “说。”容烬指尖都抬不起来,已是气若游丝,但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威慑力还是吓得齐烨额角冷汗直流。 “主子……” 齐烨认错的话尚未出口,已被打断。 “好了!病得半条命都没了的人,少乱来。”胥大夫愁眉紧锁,指腹在容烬的脉搏上探了又探,似是拿不定主意,“王爷这病,比上回病发时估摸的情况,要更为严重些,您……应当猜到原因了?” 最后一句话胥大夫说得委婉,内室却无人没有听懂,皆是脸色一变。 自四年前,他被容烬的心腹请来上京时,初次诊脉后,便知晓,此病乃家族宿疾,即使世人称他为华佗再世,亦难以从根源拔除。这些年来,借助容烬的势力,他堪堪摸到了彻底拔毒除病的法子,可容烬体内积弊颇深,绝非一朝一日可根治的事情。 世间奇毒千百,又以蚀髓之毒最为阴毒,此毒于中原绝迹多年,胥大夫亦不曾料想,大乾的顶级世家、簪缨之首,自大乾开疆元勋容凛将军于南疆罹患蚀髓毒始,容家子孙世代被困于永无休止的诅咒之中。 森严府邸飞檐斗拱,象征着大乾朝的权贵巅峰,其间却藏着如此沉重的痛苦。 蚀髓毒有引,引子出现前,除却固定毒发之日,中毒者与常人无异。而一旦引子现身,中毒者将神智渐毁,直至成为一个彻底的“怪物”。 眼下,容烬的毒引来了。 引催毒发,于根治过程是悬而未决的杀机,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落。 “主子……”齐烨常年执暗器、稳如泰山的手在颤抖,惯来行事游刃有余的乘岚跪倒在地,还有清恙,他的脸上淌满了泪水,像是容烬马上就要没命了一样。 “哭什么?”容烬心累,他个当事人都不觉得有多大问题,吵得他耳朵疼。 “主子!主子!”清恙从床榻侧边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他比乘岚和齐烨陪在容烬身边更久,甚至,他五岁之前不叫清恙,这名字是在他被满城大夫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后,容烬亲自给他改的名。 身无疴疾,清恙长康。 清恙没法冷静,对容烬早逝的父亲——冠绝天下的言景公子毒引出现后的画面,他记忆犹新,所以广寻天下神医为容烬治病的事,他比谁都积极。容烬是他要誓死效忠的主子,他不能眼睁睁看容烬走容言景的老路。 容烬不想说话,但武艺高强的乘岚也治不了清恙半点。 “闭嘴,死不了,出去。” 乘岚连拖带扯地把人弄了出去,才终于清净几分。 “齐烨,别动她。”容烬拼尽全力说完最后一句话,彻底陷入了昏迷。 胥大夫唉声叹气地施针,此次行针的时间比上回久了半个时辰。景和搬了张圆凳坐在廊下等,她困得昏昏欲睡,刚一惊醒就连连拍打略显苍白的脸,“怎么如此之久?清恙,你蹲那儿发什么呆呢?” 清恙出屋子前擦净了泪水,只显得神色有些萎靡。听见景和喊,他茫然站起身,沉默地摇头。 清恙状态失常,姜芜一眼就看出了。他望向她的目光,有恨有惧,更有一丝如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时,死死攥住的偏执。 许久,门轴转动声响起,精疲力尽的胥大夫被药童搀扶着出了屋子,无需被问,他主动告知,“酉正时分王爷会醒来,届时……需姜姑娘相助。” 又再一次提到,“需她相助”,已恢复自如的姜芜冷漠地垂下了眸子。容烬发病时,就是那点子事,为何一定要是她?竟值得景和亲自出城将她截停?那位郑姨娘是摆设吗? 姜芜不认为她有此等能耐,容烬冷情又多情,即使待她有几分微薄的真心,也照旧不值一提。 她憎恶如今旁观看戏的所有人,她好不容易选择暂忘仇恨决心离开,却又被当作货物一样给抓了回来,容烬最好不要弱得毫无反手之力,不然她定要……还有季三公子,不知他处境如何了。 午后日光毒辣,但景和守着不走,其余人也不敢僭越离开,婢女黎雪在膳厅备了些简单的吃食。景和拽过姜芜,一起匆匆吃了两口后,重新回到了隔壁茶室。 姜芜被喂了次药,身子正虚着,虽然她吃不下食物,但总是饿了。 “你没吃饱?”景和皱起眉头,她是真讨厌姜芜,阿烬哥哥病重成什么样了,这人还有闲心填饱肚子? 姜芜疲倦不已,没回应,她能撑住。 “你真是……黎雪,再去拿些点心和凉茶来,本郡主怕她晕了,晚些说不定还得告状,说本郡主苛责她呢,矫情。”景和挥了挥团扇,慷慨地给姜芜也扇了两把,“你去软榻上歇着,哼。” 景和不想跟姜芜打交道,扭过头再不理她。 不用受罪的话,姜芜再矫情也不会拒绝,她干脆转身,轻声慢步地走到软榻边坐下了。这紫檀木软榻一看就是女子使用之物,锦缎上绣着的芙蓉花针脚绵密,并非凡品,姜芜多看了两眼,景和又烦闷地“嗤”了声。 第74章 软榻软榻,天知道上回她在松风苑见到时,有多喜欢。结果她那富可敌国的摄政王表哥说什么呢? “这不是给你的,你去私库挑。” “那是给谁的?本郡主就喜欢这个!看起来很舒服!” 江南木工大师鲁归子的封山之作,哪能不舒服……但容烬没说,不然肯定得被闹腾好久。“私库去不去?不然没了。” “去去去!” …… 景和收回思绪,暗地里轻哼,她堂堂郡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一点也不稀罕! 但最好不是送给姜芜的,让她被骂才好! 景和在侧间茶室来回走动,先是自言自语,后是和黎雪嘀嘀咕咕,姜芜没注意去听,在窸窸窣窣的嘈杂声中入了浅眠,她一连几夜没睡个好觉,此刻在闹中竟是偷得了片刻好眠。 灼灼烈日的烘烤下,翠油油的叶子热得卷了边,景和伏在窗畔的黄花梨木几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看檐角的影子越拉越长,天际的云霞染成橘红。 清恙“嗖”地一下蹿了进来。 “阿烬哥哥醒了?”景和支起身子,拉起被吵醒的姜芜就跑,半点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乘岚和齐烨守在廊下面面相觑,一派躲躲闪闪的尴尬样。 里间榻上,苍白靡丽的男子眼皮轻颤不止,他没睁眼,时急时缓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室内弥散。 容烬很痛,是灵魂被噬咬的那种痛,骨肉上的痛楚尚且可以忍耐,自灵魂深处破土而出的渴望却不能。 他清楚姜芜就在外面,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但他生了惧,不敢也不愿。 “你进去。本郡主先前多有冒犯……我……我请求你,不要伤他。”景和没有直视姜芜,捏在她手腕的手却箍得人生疼。 姜芜被推了进来,傍晚残阳的光被阻挡,幽幽烛火噼啪作响,平白添了几分诡异。她尽力敛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向榻边靠近,掩在宽袖下的银簪凉意刺骨,让她不敢分心丝毫。 床帏未拢,容烬的轮廓在烛火下渐渐清晰,他看起来睡得极沉,但姜芜明白,他没有。 可她再也忍不住了。 一根冷光盈盈的银簪直刺脉搏微弱的脖颈,簪尾錾刻的芙蕖莹白如雪。漆黑似墨的眸子里有微光寸寸裂开,容烬认得那朵芙蕖,是他亲自作图请工匠打造,耗时多日才得到的成品。 此刻,银簪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只晚一步,就会扎破他的咽喉。姜芜,就这般恨他吗? 第53章 “你该死。”姜芜的声音不大,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冷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让容烬心如刀绞的事实。 容烬极擅洞察人心, 自诩没有魑魅魍魉可近他身, 他心如明镜, 从不会自欺欺人,但好似乎,在姜芜身上, 所有原则都失效了。 银簪被夺, 姜芜的手被容烬捏在掌心,好暖好香。清明了片刻的神智又开始摇摇欲坠, 从身到心的疼痛被彻骨的欲望取代,他一把将姜芜扯到了榻上。 眸色浓郁的男子轻轻掐着姜芜的脖子,掰起她的下巴缓缓覆了过去。 “滚啊!滚!”被困于方寸之地的姜芜无路可逃,她疯狂捶打癫狂似魔的容烬,而一味索取的人从始至终没有吐露半个字。 姜芜的灵魂被猛烈的进攻击溃, 她恨容烬,恨容烬的触碰, 恨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数月来通过自我催眠竖起的防线猝然瓦解, 亲密相贴的拥吻让她重新产生了自毁的倾向。 她从来没有接纳过容烬, 从来没有。 腥甜的味道自舌尖袭来,轻微的疼痛刺激得容烬尾指颤栗, 可那样的疼抵不过体内万一。蓬勃的欲望与血液的流逝同步而来,他伏在姜芜唇边喘着粗气。 “本王给过你机会的,但你没能离开,天意如此, 往后乖乖待在本王身边好吗?” 当得知姜芜没有远赴夔州时,失而复得的狂喜令他的心怦然直跳,朦胧的爱意也令他心生忧怖。他无比肯定,所谓的“破戒”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与姜芜之间掺杂了太多的东西,纵使始于带着算计的占有欲,他不顾姜芜的意愿将她强夺,但如今,他已不想再坚持原来的决定了。他要将所有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姜芜。 清嘉和姜芜,他选姜芜。 任何人和姜芜,他也只选姜芜。 白皙的唇畔有殷红的血丝残留,姜芜咬破了容烬的唇,鲜血却被他悉数吻去,反渡进了她的口腔。姜芜无神地望着床顶,说的每个字都麻木冰凉,刺得容烬的心口血流涌注。 “机会?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放下一切,又把我抓回来,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玩物!” “你肯定猜到,去岁你在鹤府做的事,我全部知晓了,我不懂你为何选择装聋作哑?但我,绝不可能再当你温顺的玩物!” “你该死,该死,你的触碰让我恶心,让我恨不得剥了这身皮囊,每夜你在身侧酣睡,我都恨不得杀了你。” “不是的,不是,”容烬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处说起,“你听本王解释,听本王解释好吗?” “哈哈,解释?堂堂摄政王敢做不敢当吗?你装得真的很差劲,我问你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姜芜在笑,紧贴的胸脯传给容烬却不是暖意。 果真,她没停半瞬,又说开了,“你凭什么喜欢我?!你杀了我的孩子,杀了落葵,容烬!你凭什么?!” “不是,”不是我。 “我告诉你,我永远不可能喜欢你,我的心上人,比你好千倍万倍,你与他,有如云泥!” 姜芜真的累了,她还是忘不掉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撑不下去了。 微末的火苗被倾盆暴雨无情浇灭,容烬那丝好不容易积蓄起的念头被迎头痛击,砸得粉碎,坦白的事他犹豫了。 “呵,鹤照今?鹤照今哪里值得你这样?你到现在还忘不了他?”容烬不理解,一遇“鹤照今”,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但他好歹是懂了,原来那么多次不受控的情绪是嫉妒。“本王对你不够好吗?忍受你的脾气,日日陪你,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从你在鹤府落水醒来后,本王可曾真的伤害过你?” 姜芜不懂,他怎么能厚颜无耻地避重就轻,他们之间隔着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凭什么谈可能。 “对我好?那我倒要问问你,容烬,你不觉得你对我太坏了吗!你待郡主包容宠溺,待妾室和颜悦色,我呢?!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曾有一次问过我的意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心情好时则逗弄,心情不好时则冷落。”黑沉的眼珠子里跳着火苗,难以诉诸于口的怨在此刻爆发,姜芜讥讽一笑,“你以为的好,是这样吗?” 容烬动了动嘴唇,“姜芜。” “哼,别给我提什么好不好,不管你做了什么,都弥补不了你曾经犯下的恶事。你若非要强留我,一回杀不了你,还有下一回,你不害怕吗?” 残忍的笑劈裂了容烬最后的犹豫,她这样恨他,时至今日仍旧忘不了鹤照今,那就再也别想走!夔州与上京相隔遥遥,她要是真逃回了舟山,岂不是…… 顷刻间,容烬抬手封了姜芜的穴道。 “本王行事,容不得你置喙。你以为这不算好?那又如何?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用在本王身上亦是一样,”他拍了拍姜芜的脸,笑得凉薄又无情。 “轰隆——”天际雷轰电掣,破空的雷光照亮了容烬眼底的暴戾,至于隐藏在其下的脆弱,姜芜只觉是惺惺作态。 “恨本王?想杀本王?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本王猜,季蘅风应该仍徘徊于上京城中,罔顾圣命抗旨不遵,直接砍了他都是轻的,还有那个叫梓苏的小婢女,你想她落得跟落葵一般的下场么?”唇瓣上止住的血珠噗嗤冒头,甚至有几滴落在了姜芜卷翘的眼睫上。 姜芜本能眨眼,融化的朱砂洇入她的眼白,秾丽的艳色与森冷的墨色在她的眼中交织。若她没被封穴,出口的话该是多么难听啊。 容烬心底刺痛,面上却装作无情,“对了,方才你说喜欢?本王尚未来得及回答。姜芜,你一介孤女,貌若无盐,一无所长,还与别的男子有过首尾,呵,你以为,本王的喜欢是什么?是大街上没人要的破烂吗?” “本王承认,暂居鹤府时,是对你起了些兴趣,天下之大,没什么是本王不能拥有的,既然你入了本王的眼,那抢来便是。不然呢,你以为是你有多厉害吗?” “给你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你是不是自视甚高了啊。” 刻薄到骨子里的贬低之语源源不断地抛出,她既不屑于他的真心,那他就要全部收回。 “另外,你说本王待你不好,那你呢,你呢!你待下人宽厚,待友人诚挚……待亲人赤忱,你将所有人放在心上,那你可曾有半分眷顾过本王?” 姜芜厌烦地闭上了眼睛,他委屈个什么劲?笑话。 第75章 容烬愤懑地闭紧了嘴,他深吸一口气,将染血的唇贴至她的耳畔,“告诉你,这辈子你只能待在本王身边,死也逃不掉。若不想那些人因你而死,就安分些,不然本王不介意再南下舟山一趟,叫鹤照今去地下陪你啊。” 容烬说了好多话,身子早强撑到极限,他翻身躺在姜芜身边,将痛得痉挛的脸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其实他还有别的事想做,只是此刻,身体的难以纾解已不值一提了。 暮色下,身披蹙金双蝶绣罗裙的景和失神地踩踏模糊的影子,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也浇湿了她的眉眼。 “小姐,您别难过,那位姜姑娘再得王爷看重,也断不会威胁到您的地位,他对您的心意,不会有假。”黎雪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仍在费力开解失魂落魄的景和,方才雷声那般大,她从不服输、鲜妍明艳的小姐蹲在窗下,哭成了泪人。 回神的景和将黎雪往她身侧扯了扯,“没事啊,黎雪,但本郡主想不太明白。” “小姐?” “以前,阿烬哥哥没有想娶的人,本郡主就认为,一定要嫁给他,但现在,他喜欢姜芜,本郡主却觉得,不一定非得嫁给他了,这是为何呀?”景和打了个哆嗦,抱紧黎雪的手臂蹭了蹭。 “这?要不您去问问容夫人?今儿她许是急坏了。”黎雪想了个好法子,让景和找些别的事做,约莫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好,是很久没见过姑母了,总觉得上回她来宜韶苑探望时,憋了好些话要说,现在我好像明白了。”景和咬住唇瓣,苦恼地轻哼。 - 棠安苑。 “诶呀,小祖宗啊,您这身子怎么湿成这样了?” 青禾焦急的呼唤喊醒了倚在软榻上发呆的容夫人,后者瞥见浑身湿漉漉的景和,捞起身侧的纱觳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弄的?”容夫人将纱觳披在景和身上,又用帕子细致地擦掉她脸颊上的雨水,“这么晚你不待在裴府,跑我这儿来做甚?” 松风苑里的消息瞒得紧,郑瑛如往常般住进了外厢房,景和自承禧阁便门入容府,行踪并未透露出去。 形容狼狈的景和饱受打击,一听容夫人关心的慰问,“哇”地一声抱紧人哭了。 “呜呜呜,姑母,我好难过。” “呜呜呜,姑母,我不想嫁给阿烬哥哥了。” “姑母,我之前是不是做错事了,所以您生气了,呜呜呜,我不是有意的。都怪阿烬哥哥!谁让他不告诉我,他喜欢姜芜,哇——” 景和语无伦次,嚎得容夫人哭笑不得。 但事关容烬,容夫人心都吊起来了,“发生何事了?还有,姑母不会责怪清嘉,别哭了啊,心肝。” 有人撑腰,景和脾气又上来了,她气鼓鼓地嚷:“就是阿烬哥哥喜欢姜芜,憋着什么都不说,害得我做恶人,他坏死了!” 第54章 “清嘉, 你当真想清楚了吗?不会后悔?” 寝卧床榻间,景和脱了外衫,窝在容夫人的怀里哼哼唧唧, 边陈述几句事实, 边插几声数落, 将容烬骂得狗血淋头。 “姑母,我很清楚现在在说什么。阿烬哥哥只把我当妹妹,强求来的姻缘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而且他真的很坏啊!姑母!您得帮我教训他!他事先给暗卫下了命令, 还出动了步军司的人, 那他怎么不派人把我锁在宜韶苑?坏坏坏坏死了!也就齐烨他们以为自己多聪明呢,我好气啊~” 景和蜷起容夫人的头发玩, 黏黏糊糊的劲害得后者停不下笑。 “好啦好啦,等阿烬好了,我替你教训他,但是,姜姑娘对他的病真有助益吗?”景和一番胡搅蛮缠解了容夫人的忧心片刻, 可眼下一安静下来,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是啊, 是胥大夫说的,我听得不太明白, 晚些您可以亲自问问阿烬哥哥。”景和低下头打了个哈欠, 她不擅长唬人,还是少说为妙, 刚刚就被齐霜打趣了,没劲。 在容夫人的认知里,容烬亲近的人唯有郑瑛,景和大抵猜到他隐瞒此事是为安母亲的心, 而且,郑瑛不仅是容家妾,更是容府的座上宾,景和不确定郑瑛在容夫人心里有多重分量,解释的活她就不包揽了。 “对了,我跟您说!阿烬哥哥喜欢姜芜,他告诉过您吗?” 容夫人点头,“阿烬待姜姑娘是与旁人不同,应是有些喜欢的。” “什么叫有些!他可太会骗人了!”景和记得上巳日袚禊后,她问过容烬是否喜欢姜芜,彼时还被反问,她答“感觉不出来”,那是她的真心话。 容烬待姜芜若即若离,谁猜到他那跟蜂窝煤一样的心眼? 景和不仅告起状来没完没了,说起容烬的闲言碎语来更是。她砸吧砸吧嘴,恍然质疑,她是不是应该难过才对? 同时,电光火石间,清晰的、模糊的线索全部在容夫人的脑海中穿成了一个完整的真相,一个她不敢去想的真相,她瞳孔震颤,喃喃发问:“阿烬、阿烬他、很喜欢姜姑娘吗?” 景和没发现容夫人的异常,斩钉截铁地回答:“喜欢!就没见过他对别人这样,哼——”她浅浅翻了个白眼,又想找人寻安慰。 “清嘉为何这样说?” “您不知道吗?隔壁王府的承禧阁和松风苑是打通了的,鬼才猜不出来是为什么呢?咦,羞死了,我不说了。姑母,您别太操心了,有神医在,阿烬哥哥不会有大碍的,我困了。”景和这下是真连打了几个哈欠,困得两眼泪汪汪的。 “睡吧。”容夫人掖好被角,轻轻拍打景和的背,不一会儿,累了一天的小郡主睡着了。 而对容夫人来说,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该不该动心,动心到何种程度,她以为容烬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没多操心。姜芜初到容府时,她看出容烬对姜芜有些情谊,以为姜芜和郑瑛在他那儿地位相当,甚至不及,毕竟这许多年他对郑瑛一直不冷不热。 容烬寡情,她多番打趣也有些挑逗的意味在,可她从未往深处想过,若真无情,怎会将一平民女子带回府,若真无情,怎会连承禧阁与松风苑相通的事都要隐瞒她这个亲娘。 可是,阿烬不可以动情啊! 难怪……难怪神医说姜姑娘对阿烬的病有助益,这哪是良药啊?分明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容夫人悄声掀被下榻,她披好外裳,熄灭了大半烛火,脚步虚浮地出了屋子。“青禾,去松风苑把乘岚和齐烨喊来,还有清恙,说是本夫人的命令。” 青禾担忧地搀住她,“夫人,您怎么了?” 容夫人拂开落在臂上的手,“速去,你亲自去,一定把人带来。” 棠安苑的花厅里,容夫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圈椅上,望着缥缈的烛火发愣。红烛燃到一半,青禾领人来了。 “夫人。”容烬最信任的三名心腹齐声行礼,没有妄动。 容夫人黑黝黝的眼睛转至清恙身上,她说:“本夫人问话,清恙回,其余人不准出声。” “姜姑娘是阿烬的毒引吗?” 此话落地,遑论清恙,连不动如山的齐烨也惊惶抬眼。如此这般,真相已经摆在眼前,由不得容夫人不信,但她仍执着地复述了一遍。 清恙与两位同僚视线相交,未语先明,他哑着嗓子答:“是。” 容夫人攥紧了手心的帕子,又问:“四年前,神医入府,给出的治疗法子究竟是什么?不得搪塞,细细说来。” 清恙又看了身侧两人一眼,余光便见乘岚迟缓地点头,他死死捏住衣袖,说:“保元阳不失,服药配合针刺,承从前数倍之痛,直至蚀髓之毒尽除。” “元阳不失?”容夫人眼底最后一丝光蓦地黯淡了下去,她颤着唇问:“那阿瑛?” 事到如今,清恙再隐瞒已没有意义,“主子没有碰过郑姨娘,任何女子都没有。” 容夫人指尖一滑,丝帕崩断声聒噪刺耳,她眼前黑了一瞬,昏倒了过去。 “夫人!夫人!” 在民间,传闻中的蚀髓毒又名淫毒,字即其意,中毒者在毒发之时通过阴阳交合缓解深入骨髓的疼痛,此为其一,而其二则与毒引有关。南疆酆狱毒门以制世间阴诡之毒闻名天下,毒门初代掌门酆九蛊遭亲夫及其姬妾背叛,以致亲族灭门,酆九蛊痛恨薄情郎,便研制出了淫毒,服毒者若已动情,心仪之人则成“毒引”,须得与其日夜交合,方能保命。 酆九蛊选择的第一位试毒对象即是她那位踩着发妻血肉上位、将蛇蝎妾室扶正的夫君,她以为薄情之人虚伪,却没料想他竟真对继室动了真情。于是,酆九蛊将那对奸夫□□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众人看了七日七夜的活春宫,此后,二人彻底化为了一滩腥臭的血水。 蚀髓毒为毒门镇派之毒,酆九蛊走火入魔之时,利用此毒搅得南疆天翻地覆,宠妾灭妻者死、流连风月者死……一时之间,南疆地域市井街头暴毙之人日日不绝,直至南疆女帝派军队出面,才制止了这一惨绝人寰的闹剧。 第76章 酆九蛊目无王法、行事狷狂,却不知因何缘故,在销声匿迹数月后再次现身时,她带领酆狱毒门一派归顺于女帝。此后,南疆弹丸之国呈风卷残云之势向外扩张,直逼中原腹地。 彼时,前朝气数已尽,草根出身的大乾高祖皇帝崔烈揭竿而起,与结拜兄弟容凛共同率领义军自北域出发,一呼百应势如破竹,半年内直抵皇城脚下,末帝亲捧玉玺臣服,前朝就此亡国。崔烈于危急之际登基坐镇皇城,封容凛为靖南大将军率兵驱逐势头正猛的南疆军。 容凛身高九尺,力大无穷,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虎将。南疆逆贼好大喜功,自以为胜券在握,却被战力不同于前朝败军的常胜军打得节节溃败,女帝自刎于战场,酆九蛊悲痛欲绝,后随主而去,然,她死前给容凛下了毒,并留下了一道诅咒: “酆狱毒门至宝——经七七四十九种蛊虫重新炼制过的千丝蚀髓毒,世间仅此一份,便赏给容将军了,恭祝容氏一族断子绝孙,阖族尽灭哈哈哈哈!” 千丝蚀髓,闻所未闻,常胜军军心浮动,但容凛无惧牛鬼蛇神,“信什么劳什子屁话呢!清理好战场随本将军回京,大乾的医师又不是死绝了!皇宫里的太医还能让老子死了不成?!” 崔烈与容凛生死之交,广招天下有能之士为其解毒,但到底是无能为力。驰骋战场的杀神被千丝蚀髓折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三年后,形如枯槁、身死魂消,千丝蚀髓毒亦就此成为了一个沉痛血腥的传说。仅有极少数详闻内情的知情者明白,酆九蛊困兽犹斗时的疯话应验了,毒入血脉,世代不休。 自第二代家主容真开始,容家历任家主皆打小经受非人的训练,冰淬火炼以坚其志,锋刃临身以断俗情,若能终身不动情,千丝蚀髓不过是个名号。 这是容氏一族的秘辛,容夫人告知裴府的也仅是皮毛,容氏百年门楣、赫赫威名,绝不能因秘辛外泄毁于一旦。 情之一事,玄而又玄。年轻时,容夫人对容言景付出过满腔爱意,却失败得一塌涂地,她看破红尘,唯恨将年幼的容烬带到了世上,她的孩子本不该苦难加身,只为传承容氏一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荣光。 后院的美妾有她自私的母爱作祟,郑瑛柔弱,恐扛不住体魄强健的容烬。自从神医明言此毒可解后,容夫人多年沉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只要解了千丝蚀髓,她的阿烬便可同常人一般生活,再遇一心意相通的姑娘,给她生个淘气的小孙孙。 但无论如何,绝对不该是现在啊! 府医及时施了针,除了提不起精神外,容夫人没其余不适。见她并无大碍,清恙和齐烨已经回了松风苑值守,留下了乘岚继续应付。 “阿烬,是不是不肯动姜姑娘?咳——”容夫人咳出一口淤血,嘴唇上的殷红映衬得她的脸色更加惨白。 青禾已退下,屋内没有旁人,乘岚没有犹豫,“是。” 容夫人当家多年,凡遇容烬的事,势要追根究底,她撕心裂肺地诘问:“那为何为何啊!明知她是变数,为何要带她回来啊!姜芜刚来就住进了承禧阁,阿烬是不是那时就对她上心了?!偏偏装得轻松自在,反将我哄骗了去!” “不是,主子带姜姑娘回京,另有原因。” 第55章 三日后, 容烬溃散的神智逐渐复位,他命人将不言不语的姜芜送进了西厢房,承禧阁是不能再放她回去了。 “主子, 夫人要见您。”乘岚帮容烬换好干净的里衣, 扶他重新躺下。 容烬怔了一瞬, “你们说了?” 乘岚立刻跪下认错。 容烬凉凉开口,“你们胆子是愈发大了,后日, 一人领二十大板。”他眼眸微阖, 仔细听过乘岚的解释后,说:“请夫人进来。” 没有么? 药汁的浓稠苦涩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容烬失神抚摸虎口的牙印,将手臂搭在眼皮上,扯唇笑开了。 假的何时成了真,他心存疑虑许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是他的行事作风,更何况是与千丝蚀髓沾边的人, 他以为姜芜掀不起多大风浪的。 情爱一词,他鄙夷尤甚, 这是刻在骨子的认知, 幼时非人的训练造就了他一副铁石心肠,他将姜芜视为掌心可操纵的木偶人, 到头来反被推下了拼命逃离的深渊。 如果回话的是清恙,恐怕答案就不一样了。 枕下锦囊里,散乱的百索静静躺着,容烬轻咳了两声, 将它拽进了掌心。 “阿娘。” 容夫人坐在榻边的圆凳上,听见唤声,熬红了的眼眶又淌下泪来,“金郎,你不该这样的。娘虽然不晓得有多疼,但你不该忍着呀,还一忍这许多年。” “阿娘,”容烬将帕子塞进容夫人掌心,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阿娘,没有很疼。您看,如若不是遵听了胥大夫的医嘱,此次便再也躲不过了。” 忽地,容夫人哭得更难过了,容烬抬手都费力,无措地也不知该安慰些什么。 “金郎,朝廷的事阿娘管不着,但你的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让阿娘怎么活?怎么活?”容夫人拉着他的手痛哭,使劲得给他脸都憋红了。 容烬艰难咬牙说:“不会。” “神医说了能治,他没有骗我?金郎,你告诉娘亲。” 容烬昏睡时不宜打扰,容夫人就去拜见了胥大夫,养尊处优的贵妇红肿着一双美目跪在年过半百的老神医面前,把人吓了个够呛。 “容夫人,您折煞老夫了。王爷的病虽险,但这些年的疗程下来,千丝蚀髓毒已被控制住了。毒引现,也并非毫无生机。” “神医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有得有失,疼痛会更甚从前,但王爷心性坚定,不是难事。” …… 容烬边咳边点头,“没有骗您。” “那是不是疼死了?” “尚可。” “说实话。” 被血脉压制,容烬抿唇说:“是。阿娘不必忧心,千丝蚀髓能解,已是万幸,胥大夫说了,容家背负百年的诅咒,要结束了。” 闻言,容夫人又哭了一场,容烬被迫看着,等她发泄结束。 “阿烬,姜姑娘呢?她没陪你?对了,清嘉说不嫁你了,裴府那儿我去说,备的聘礼也不收进库房了,等你好些,阿娘为你和姜姑娘主持大婚好吗?” 容烬:…… 姜芜对他深恶痛绝,别说大婚,待在这儿她都觉得窒息……什么大婚!她配吗? 混沌的念头在脑子里撞来撞去,但容烬没说姜芜的不好,“她累了,回去休息了。至于清嘉……阿娘,外祖父他们可会责怪您?” “这你不必管,你好好养伤。若你外祖父对此事不满,干脆断亲算了!当年他同意我嫁给容言景,谁敢说他没有私心?顾念着你外祖母和舅舅,还有唯一的手帕交,我只是不计较罢了。在阿娘心里,金郎最重要。” “嗯。”容烬尝试抽回手,没抽动。 “对了,婚事还没说呢!” 容烬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敛眉说:“……再等等,事情还没有结束。” 容夫人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不再追问,“清嘉想同你说两句话,你若不想,阿娘去回绝了她。” “不打紧。” 容夫人情绪稳定了些,才得空捡起丢在一旁的帕子擦泪,“金郎,把你手弄脏了,是阿娘的错。” “没有。” 说好让容烬好好休养,容夫人却再次絮絮叨叨说开了,病患沉默又耐心地听着,终于好言好语地送走了他的亲生阿娘。 景和扒拉在墨玉屏风后,探头等了好一会儿,见容烬不吭声,只好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她坐在圆凳上,大摇大摆地摊手,“赔我。” 容烬斜倚在床头,闭眼说:“赔什么?” “你装傻充愣!”景和气咻咻地猛拍榻沿,“嗷”地一声捂住通红的掌心。 “本王说,赔什么?” 景和嬉笑说:“原来你听明白了啊,本郡主马车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这句话了。” 她正掰起手指,数点想要的物件时,容烬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沉静深邃,说话的语气也郑重。 “清嘉,我不能娶你。” “哦?”景和眼珠子滴溜转,她狡黠地笑了,“那把鲁归子大师的紫檀木软榻给我,算是额外的赔礼哦~方才说的,是我帮你抢回心上人的报酬。” 容烬震惊地瞅了她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晓得? 景和握紧拳头朝他挥了个假拳,他才略微思索了会儿,纠结点头。 “啧——”景和挠了挠下巴,姿势和清恙一个样,“阿烬哥哥,真是让本郡主大开眼界,果然,你还是做兄长好。不然,此等好戏我去哪儿瞧啊!” 她撑在榻边一顿乱笑,气得容烬脸色越变越黑。 等差不多时候,景和大手一挥,“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郡主也是,用一马车的宝贝来换,可行?”她看起来善解人意,可那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样,气得容烬都没脾气了。 第77章 鲁归子的封山之作固然有市无价,但用他私库里的藏宝,还是整整一马车的来换,用贪心不足蛇吞象来说都是轻的,可谁让不在理的是他。 “谢谢阿烬哥哥!你好好养病,我过几日再来看你呀~”激动之下,景和差点踢翻了凳子,她“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容烬闭起耳朵都能听见屋外的喊声。 “黎雪黎雪!本郡主简直是全天下最机智的人!两辆马车准备得刚刚好!” “上次看中的那对金嵌珠转芯耳珰!我要我要!那玩意精巧可置放毒粉,等本郡主毒术大成,就可以拿来用啦!哇——竟然有《百草毒经》,是我的!我的……” “对了,上回说找神医请教毒草的事,差些忘了。黎雪,你将箱子搬回宜韶苑,晚些本郡主坐容府的马车就好了。” 容烬小憩片刻后,喊来了清恙。 “她用膳了吗?” “梓苏劝了许久,姜姑娘终于喝了小半碗汤。” “她还是不说话?” “是。” “你下去。” 清恙站着没动静。 “还有事?” 清恙一言不发地将紧捏的帕子放在了榻边,明明今日天晴无风,却倏忽从窗外刮来了一道强风,帕子飞扬,平安符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容烬眼前。 “水谣在承禧阁收拾姜姑娘的衣物时,看见了,便转交给了属下。”清恙心底有怨,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主子喜欢姜姑娘,那他便像对主子一般尊敬她,可他只有一个真正的主子。 “出去。”容烬没碰那枚刺眼的平安符,背向清恙侧身滑躺了下来。 - 皇宫,崇政殿。 景和拎着一提裴府厨子做的点心走了进来,崔越没像往常一样迎她,而是高居首位,看得景和心底一阵发憷。 “阿越,你心情不好,可是国事烦忧?我带了点心,你要尝尝吗?”景和将黑漆提盒往前送了送,崔越示意常福公公去接。 “清嘉,你怎么有空来寻朕?”崔越强颜欢笑,容裴两家的婚事只差没有昭告天下了,两位好友将成夫妇,他能说什么? “是有事。但你怎么了呀?同我说说?”景和对崔越没有半分敬畏之意,她拈起曳地的裙摆,缓缓踩上了御座台。 常福老眼一闭,完全不敢看小郡主的僭越之举。 景和的关心不加掩饰,可那仅是对好友,崔越心底发寒,却用力扯出了个真心的笑。“国事繁琐,令则病中无法为朕分忧,难免疲累了些,你别担心。” “真的吗?”景和觉得崔越在敷衍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对上熠熠生辉的桃花眼,崔越藏了多年的话就要憋不住了。 清嘉尚未嫁人,朕可要试试? 可若因此,她再不亲近朕了…… 两种思绪在崔越脑海中拉扯,他脸上的暖意渐渐褪了。 焦急之下,景和也不卖关子了。“阿越,你知道阿烬哥哥有喜欢的人了吗?” 清嘉的语气是在炫耀吧……崔越缓缓点头。 “你知道?!”这下轮到景和震惊了,她和阿烬哥哥还是不是天下第一好了?好吧,虽然现在他和姜芜更好,但她怎么能排阿越后头去? “哼!”景和甩起脸色,扭过了身子。 崔越:?生气的不是他吗? 五味杂陈的皇帝陛下只好暂歇了难过,起身安慰起他的小郡主。“怎么了?朕不该知道是吗?” 啊啊啊越说越生气!景和夺回衣袖,娇蛮地抱怨,“他竟然只告诉了你,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崔越不理解,但没反驳。 “算了,本郡主不跟你们计较,但你也很坏!你怎能和他一起隐瞒我?亏我得了消息就来同你说。” 崔越:“……是。” “那既然你知道了,就给阿烬哥哥和姜芜赐婚吧!我看姜芜对他爱答不理的,必须靠你出马!”景和拍了拍崔越的肩膀,十分信任地说道。 崔越:…… 英明的皇帝陛下缓了好久,头晕眼花地反问:“姜芜?是谁?” 景和愣得往后仰,眼皮眨个不停,“那我们方才在说什么?” “无碍,是朕惹你生气,不敢……”崔越喉结滚了滚,有些心虚。 第56章 “外室?” 在嚼糕点的景和张不了嘴, 便睁大眼睛点头。 崔越抿唇低笑,斟了杯茶水递进她手里。“那此事得先问过令则才行,姜姑娘的身份……不堪为令则的正妃。” 景和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将茶盏摔得砰砰作响。 常福公公快给这位小祖宗跪下了, 大、大逆不道! 崔越并未退让, 如实说:“令则是容家子,更是摄政王爷,他的正妃, 非世家贵女不可。此事不妥, 等朕问过再议,可好?” 皇帝陛下的顾虑言之有据, 可景和不认同。若照崔越所言,那为何郑瑛只能当一小小贵妾?容烬心悦姜芜,自不会在乎她的身份地位。 “朕不会替令则做决定,若他执意娶姜姑娘为正妃,朕绝不会做棒打鸳鸯之事, 别气朕了?”崔越歉疚地笑笑,将盛有糕点的瓷碟往对面推了推, 以示讨好。 “哼,随你, 但这回肯定是我赢!” “是是是。” 景和像只得胜的小孔雀般招来了常福, “公公,我想吃御膳房的酥鸭。” “这……”常福汗流浃背, 景和擅自行事目无君上,他虽是习以为常,但还是怕啊。 适时,崔越发话了, “去。” “陛下,眼下日头未落,御膳房尚未开火,许是要等一会儿。”崔越后宫没人,为行节俭,他下令御膳房只在供膳之时开火,顶多夜里再备份宵食。 “嗯,让他们快些。”她坐不了多久就要走,待会儿该吃不上了。 景和插话道:“没事,我不急。阿越阿越,我同你说……” 如获意外之喜的帝王神色怔怔,目光却已移至顾盼神飞的郡主身上,常福无声躬身,去了殿外吩咐。 - 容府。星河疏朗,檐下的灯晃着暖光,崔越怕言官多舌,便趁着夜色来访,是为探病,亦是为了日间说的赐婚一事。 “陛下。”由乘岚搀扶,容烬强撑起身行了个礼。 崔越急忙扶稳他的另半边身子,“坐下!不!躺下!你简直是乱来!” 容烬溢出一声浅笑,重新半倚在了榻上。“臣谢过陛下关怀,陛下来此,可是另有要事?” 崔越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也不说话,就等人来猜。 容烬装作没看见,沉默这种事他做得比谁都拿手。 喝完半盏茶,崔越实在是憋不住了,“你可真是……朕刚听闻令则有了心仪之人,便赶紧前来祝贺,就是这待客之道,与朕所料相差甚大。” “是臣之过。”病弱西子诚恳认错。 崔越:……不愧是表兄妹,净会胡搅蛮缠堵他的嘴。 “好了,朕不与你打哑谜了,反正讲不过你。” “臣惶恐。” “行。”崔越绷起脸假笑,“应清嘉所请,朕为你与姜姑娘赐婚?” 天子金口玉言,说的自是明媒正娶的正妃之选,容烬犹疑了,他不该让清嘉知晓太多。 “谢陛下挂念,但正妃之位,她……差了些。”容烬淡淡开口,似乎对姜芜并无格外优待。 “令则此话当真?朕与你情同手足,何至于欺瞒于朕?嗯?”崔越显出怒态,环抱起手臂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 “臣不敢。”被衾下,装有百索和平安符的锦囊被容烬捏变了形。 软的不行,强逼也没用,崔越又问:“那你府上的郑瑛呢?荥阳郑氏的嫡幼女,让她给你做妾?郑秉桢年年给朕上折子,说他六十才得了个娇娇孙女,让朕给她升位分,简直是荒谬!郑瑛是你的人,朕管的是哪门子事?但人老了,总是有法子念叨得人烦不甚烦,你看?” “嗯。” 崔越大掌一击,“你既不反对,朕干脆给你和郑瑛赐婚好了!封郑瑛为正妃,姜芜为侧妃,令则享齐人之福,岂不美哉?” 容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陛下此话,究竟是在为谁做打算?” 崔越心下惭怍,张了几次嘴都没出声。 “臣与清嘉,仅有兄妹之谊,清嘉亦然,陛下无需多虑。陛下既已言明,臣当尽臣子本分为陛下分忧。臣请旨,册封姜氏、郑氏二人为臣之侧室,以奉内闱。”容烬双手作揖,耷拉的眼睫掩住了冷冽的目光。 崔越端正神态,轻叩龙纹扳指,“令则确定?” “是。” “朕明日吩咐中书门下拟旨。” “谢陛下。” “时辰不早了,令则好生休息,朕便不打扰了,你不必起身,躺好。” “是。” 次日,总管太监常福前来容府颁旨,除去卧病在榻的容烬,阖府主子于前厅接旨。 时隔数日,姜芜终于走出了松风苑,不过,她仍是从摄政王府正门出来的。在前厅外的回廊,遇见了携手而来的容夫人与郑瑛,她屈膝行礼,说了近日来的第一句话,“见过夫人。” 第78章 容夫人拨开郑瑛的手,关心地牵住了她,“不必多礼,怎么这么凉?我看你嗓子也哑,是着凉了吗?” 姜芜受宠若惊,并不适应,她轻轻摇头,“没有,谢夫人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容夫人拉着她往前走,直到回廊尽头才记起被落在后头的郑瑛,“阿瑛,你快来。” 容夫人刚踏进前厅,常福便点头哈腰地朝她问好:“老奴见过夫人!” “公公客气了!快请起!” “老奴奉陛下口谕,特来向您请安,陛下准备了些薄礼,已送去您的院子了。”常福面白,笑得像个开了花的馒头。 “陛下太客气了!公公能否透露下,今儿传的是何旨意呀?”容夫人眼神在圣旨和姜芜之前来回巡睃,意思不要太明显。 常福心领神会地点头肯定,“是夫人想的那样。”说完话后,他的目光在姜芜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轻咳一声,准备宣旨。 “陛下有旨——” 众人整齐下跪,容夫人捏了捏姜芜的掌心,朝她低声说:“别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王者基化,肇自内治,诸侯正家,必资嫔嫱。今有姜芜,淑慎温恭,性资端慧,虽处衡门之侧,素娴内则之仪。又有郑瑛,乃前尚书令郑秉桢之孙,柔嘉端淑,言容有度。特颁制命,册封姜芜、郑瑛为摄政王侧妃,钦此。”[1] 常福话落,满室鸦雀无声。姜芜不愿,容夫人不解,郑瑛喜不自胜,还是常福提醒,“两位娘娘,接旨吧。” “是。”郑瑛出身名门,她迅速压下心头狂喜,缓缓叩首谢恩,不疾不徐地将双手举过头顶,而那封圣旨却始终没有落到她的手上。 容夫人轻推俯首的姜芜,“傻愣着做甚?糊涂了?” 常福随之接话,“姜侧妃,接旨吧。” 姜芜扯出一抹笑,恭声道:“谢陛下隆恩。”明黄的圣旨重若千钧,六月酷暑正盛,她整颗心却如浸入了寒水中。 “夫人、两位娘娘,快些起来,圣旨已下,老奴先回宫复命了,告辞。”常福恭谨地接过青禾塞来的锦囊,笑呵呵地离开了。 前厅只剩下自己人,容夫人婉言打发郑瑛,“阿瑛,陛下不会越过阿烬册封,此事定是阿烬的意思,他对你,是有心的。莫要多想,你先回院子,晚些时候来看看今儿陛下赏赐的礼物,可有喜欢的?” 郑瑛道了声“好”,低眉顺眼地走了。 陆陆续续地,人快走光了,姜芜仍愣在原地。 “姜姑娘?”容夫人轻触她的手臂。 姜芜吓得尖叫一声,虚虚捧着的圣旨没抓稳,掉了。 幸好,水谣眼疾手快,将其接住了。 “老天啊!”容夫人惊慌地拍了拍胸口,“罪过罪过,”害怕的劲头一过,她又安慰起了姜芜,“没事没事,没人看见,都是自己人。” “谢夫人。” 姜芜神情不对,话也少得离谱,容夫人再心大,也看出了点不同寻常。 “姜姑娘?我唤你阿芜可好?” 姜芜眨了眨眼,漆黑的瞳孔聚了点神采,“是。” 眼前的姑娘娴静得让人心疼,容夫人爱屋及乌,拉着她到圈椅坐下,“阿芜,你是在担心?还是因为阿瑛?” 姜芜抬眸看了眼故作镇静的清恙,后者抿唇摇头,她便懂了,她和容烬的情仇只有少数人知晓。圣旨已下,再无转圜的余地,既然走不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妾身是有些惶恐。” “没事,有阿烬在,他会护你。对了,阿瑛那儿,我猜,阿烬是怕你成为众矢之的……”知子莫若母,容夫人的猜想一语中的,可姜芜压根没有听进心里去,或者说,全然不在意。 “是,妾身明白。” 容夫人温和浅笑,“阿芜,婚仪无需你操心,安心待嫁即可。阿烬嘴硬心软,你多担待些。” “夫人言重了。” 容夫人看出姜芜兴致缺缺,没有强留她,很快放她回去了。 姜芜来时走的容府正门,回时依旧。 “为何不能直接回松风苑?” 清恙默不作声。 姜芜讽刺一笑,“还真是怕我成为众矢之的?容烬不觉得可笑吗?” 清恙装聋作哑。 摄政王府规制恢弘,姜芜走出了一身汗,各种气极之下,她胆大妄为地冲进了东厢房,“容烬!” 榻上手执兵书的人不悦开口:“哟,会说话了?”对姜芜直呼名讳的举动,他未生不满,甚至认为听起来挺顺耳。 你是不是故意的? 姜芜想问,但仔细想想,问了也是白问。 “你简直无耻!”姜芜吼得双颊泛红,也不管容烬要说什么,转身摔门就走。 “呵。”容烬把兵书摔到榻下,难受得蜷紧了身子。 怎么姜芜一喊,他就…… “齐烨,请胥大夫来一趟。”容烬捏紧气味淡得闻不见的被衾,将整张脸埋了进去。 第57章 “恭喜恭喜!听姑母说, 你月底成婚?届时本郡主定给你备份大礼!” 初十和月底皆是吉日,容烬要尽快娶姜芜进门。 “呵,别拿本王私库里的藏宝充数就成。” “哼, 本郡主搬了一大箱宝贝给姜芜, 而且添了不少压箱底的玉石。你还敢笑话我?” “没。” “对了!”景和捻起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放进了嘴里,容烬等老半天,都没听见她后半句话。 “对了!你也喜欢阿瑛姐姐?”景和眯起眼睛, 不知是酸的, 还是疑惑的。 “……嗯。” “你骗人。” 容烬没正面作答,“同你说件事, 别和外人说姜芜的事,是任何人,不然你以后别来松风苑了。” “啊?”景和吐出葡萄皮,“姑母也不行?” “嗯。” “那阿越呢?” “说了,任何人。” 景和撇了撇嘴, “哦。那给本郡主点封口费。” “你别得寸进尺。” “小气。” “你可知聘请神医一年的花销有多少?你日日叨扰,胥大夫已厌烦你了。” “胡说!胥大夫说我颇有天分!”景和畅想习得一手出神入化毒术的画面, 别提有多喜悦了。 “呵。” 容烬不再争辩,埋头处理堆积的文书了, 直至翻阅至一封月前的信笺。 “清嘉, 陛下选秀在即。” “啊?和我有什么关系?”景和一脸天真。 容烬捏了捏额角,“没事, 你去隔壁找胥大夫,别在我这儿闹心。” “哦。”景和擦了擦手,留下一地狼藉,走了。 日落西山, 天际层层叠叠的晚霞照亮了容烬疲惫的眉眼,他有点想去找姜芜,又怕被她赶出来,他已连续七夜孤枕难眠了。 “主子,姜侧妃请您一道用膳。” 清恙来得正是时候,容烬支起脑袋,定定看了对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府外送了封信来,是鹤家五小姐,她是此次进宫的秀女。” “姜芜要见她?” “是。” “有事就求到本王头上了?”容烬执起狼毫新批了份文书,才说:“那本王去看看。” 站在原地没挪脚的清恙:“是。” 桌案上,墨迹晕开一团的文书上写了几个字,仔细去看,依稀可见:“不见不见不见……” 膳厅。姜芜撑着脑袋打盹,近来她不怎么说话,夜里觉也不多。 容烬走路的动静不小,伺候的婢女齐齐颔首,姜芜却没有半点反应。 “咳——” 姜芜迟钝抬头,“容,王爷。” 容烬轻嗤,“不直呼本王的名讳了?” 姜芜如今不晓得虚以为蛇,于她而言,容烬就是头纸老虎,大不了拼个玉石俱焚。“我要出府。” “做什么?” “明知故问。” 容烬摔了筷子,通体流畅的银箸中部凹陷了一大块,“姜芜!你……好大胆子。” “如何?”姜芜面无表情地挑衅,也不管容烬要发什么疯,拿起筷子专心用膳。 发脾气没人接话,容烬呆坐了片刻,才拿过了身侧腿抖得不行的梓苏呈上来的新筷箸。 姜芜胃口不佳,吃了半碗就撂筷子,“我明日出府。” 容烬忍了一路的话终于出口,“今夜本王去西厢房。” 闻言,姜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拧眉思索几息,摇头,“不。” 假装吃饭的容烬脾气又上来了,“那你想出府?白日做梦!” 姜芜冲动得想掀了他的碗,但是不行,她必须去见鹤骊双,“随你,”说完她就走了,行礼告退一样没有。 容烬闭了闭眼,就近夹了些菜,慢吞吞地咽下了碗里的饭。 “主子,”乘岚犹犹豫豫。 “说。” “姜侧妃与鹤五小姐往来,舟山的事许是瞒不住了。” 第79章 “该着急又不是本王,”容烬的话停顿了一会儿,才琢磨出乘岚的言下之意,他斜睨了侧后方的人一眼,“你以为本王在乎?圣旨已下,姜芜只能是本王的人,胆敢妄议摄政王侧妃,皇城司的宿卫是吃干饭的?” “是,”乘岚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他不该问的。 “季蘅风出上京地界了?” “是。” “你说姜芜同他讲什么金玉良言了?姜芜说什么,他信什么?” “属下不知,”乘岚又擦了下干燥的额头。 夜深了,容烬在书房里四处磨蹭,先是握着笔发呆,后是捻着棋子出神,等到庭院里的灯火越来越暗,才火速沐浴完,优哉游哉地漫步去了西厢房。 容烬要来,守夜的人肯定不能歇息,水谣诚惶诚恐地回话,“奴婢劝过,姜侧妃不听。” 瞟了眼漆黑的屋子,容烬咬紧后槽牙不想说话,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就要撞门,但在将要碰上门扉时,他收了力道,如常推门而入,留给了外面的侍从一张比夜色更黑的脸。 容烬是第一次来西厢房,他虽在黑暗中视物良好,但仍是险些被紫檀木软榻撞了腿。床帏将榻间的人遮得严严实实,他轻手轻脚地坐在榻边,喊了声装睡的人,“姜芜。” 姜芜不理。 “行。”容烬自行解开披风,脱了鞋袜,平躺在了姜芜身侧。 黑沉沉的床榻间,只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声,容烬的手指微动,隐隐发紧的手臂就想抱一抱身侧的人,纠结片刻后,他侧过了身子,劲瘦的手臂揽上了姜芜的腰。 但是,接触不过一瞬,就被掀开了。 “不睡就出去。”姜芜背对他,留下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容烬死死攥紧手,怒气泄了又聚,聚了又泄,他隐忍几个来回,终于憋出几个字,“姜芜,你是本王的侧妃。” 姜芜不答反问,“你只有一个侧妃?”她半边脸埋在被子里,再冷的声音也闷出了几分软。 容烬阖起眼皮想了想,“……你醋了?其实……” “神医给你脑子扎坏了?” “姜芜!”容烬的手探到了她颈侧的皮肉,眼看就要掐上时,他生生转了手腕,改为揉捏,“你是不是活腻了?” “是啊。” “你真是,很会惹本王生气。”容烬撑起身子,不等姜芜反应,一口咬在了她的脖子上。 姜芜吓得浑身抗拒,一巴掌狠狠拍在了他的脸上,“你疯了!” 容烬张开五指就要掐她的脖子,他眼神一凛,最后还是挪到了肩膀,“本王看是你疯了才对。” 姜芜被禁锢在榻上,动弹不得,黑暗放大了她的恐惧,连日来,她的情绪并不受她控制,夜里失眠也是常态,“放开我!” 她使劲挣扎但未果,恐惧又委屈的眼泪顿时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她已经许久没哭了……容烬甩掉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念头,猛地撒开了手,“本王没做什么。” “呜呜呜——”姜芜抱紧手臂蜷成一团,哭得容烬心慌意乱。 “是本王错了,本王不是有意的。”容烬趴回被褥上,拽起里衣的袖口给她擦眼泪,“别哭了,”他说不清缘由,但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慌乱,姜芜很不对劲。 “姜芜,姜芜。”容烬揽起她的脖子,将人抱到腿上。 被呼喊的人依旧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几欲昏厥过去。 容烬束手无策,不敢乱封她的穴道,“齐烨!齐烨!去请胥大夫!” 主子一发话,庭院里的灯火重新燃了起来。 “姜芜,别哭了,没事,本王在,你别怕,别怕。”容烬极尽温柔地低声诱哄,手也在不停拍打着她的背脊。 早睡的神医被齐烨从被窝里吵醒,气急败坏地数落:“得加钱!加钱!” 容烬哄了好久,姜芜从大哭变成了啜泣,终于,胥大夫来了。 容烬三言两语说明情况,胥大夫了然点头,两针扎晕了姜芜,后隔着帕子虚虚探了脉。 “郁结于心,以致心脾有损。姜侧妃近来可是不寐少食,神思倦怠?” 水谣被清恙推了过来,她老实点头,说:“是。” 实则姜芜的近况,多已由清恙转述给容烬,后者以为正常,便没多问。 容烬拢了拢姜芜身上的披风,将她抱紧了些,“如何治?”他犀利的眼神直直扫向了榻外的一圈人,最后落在了胥大夫身上。 胥大夫什么世面没见过,他如实说:“王爷应当知道答案,姜侧妃不喜欢待在繁华的上京城。” “胥大夫,慎言!她是本王的侧妃,烦请直说,该如何诊治?” “诶——”老神医无奈叹气,“先服药吧,治标不治本,还请王爷早做打算。”临出屋子前,他从药箱里取了个药囊,“放在枕边,安神固气。” 屋中人影散去,窗外渐渐归于沉寂,容烬抱紧了沉睡的姜芜,将她的脸往心口贴了贴。“以后本王不做令你不喜的事了,好好待在本王身边好吗?” …… 姜芜醒来时,只觉额角刺痛,昨夜她好像哭过一场?榻边的矮几上放了杯溢满的茶水,她揉了下干痛的嗓子,端起来喝光了。 “梓苏。” “娘娘。”梓苏端着银盆入内,疾步靠近了榻边。 昨夜容烬下了封口令,不准跟姜芜提起此事,神医说病患不知病情,有利于恢复,梓苏再忠心也只能将话咽下去。 “昨夜,你记得发生何事了吗?”姜芜边问,边捶了下脑袋,她晕晕乎乎的。 “娘娘,昨夜一切正常呀,您可是睡糊涂了?今儿鹤五小姐约您见面,可要快些梳妆?”梓苏回话时,手也没闲着,先是收挂床帏,又是在橱柜里找衣裳的。 “真睡糊涂了?”姜芜下榻时差点摔了个趔趄,得亏说谎的梓苏留了个心眼在她身上,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姜芜干笑了两声,被搀着走到了衣桁前。 衣桁远离窗子,连人影都暗了几分,姜芜压低嗓音,“梓苏,你说五小姐是不是带了……兄长的消息来?” 第58章 姜芜抵达祥云楼时, 鹤骊双已经小坐片刻了。 “姜芜。”微蹙的黛眉舒缓开来,明艳的美人俏皮调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落在来人身上流转不休, 把怀揣心事的姜芜盯得掌心生了汗。 姜芜颔首问候, “五小姐。”近日来见景和郡主的面多了, 她才发觉鹤骊双与景和的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鹤照今是不是因此……选择让鹤骊双来淌这趟浑水,不可理喻。 “啧啧啧, 姜芜, 你这模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鹤骊双眼神熠熠, 上京之路奔波曲折,她许久没见过熟人了。 姜芜尚未接话,水谣肃色上前,“鹤秀女,你该尊称我们娘娘一声‘姜侧妃’。” 鹤骊双被唬得一愣, “是。”在鹤府时,宫廷礼仪她悉数习过, 不过是偶遇故人,情难自禁了些。 姜芜制止鹤骊双行跪礼的动作, 冷声说:“我与五小姐以表姐妹相称, 她的称呼并无不妥。” 水谣仓皇下跪,“是奴婢逾矩, 求娘娘责罚。” 昨夜容烬另下过一道命令,今后凡事以姜芜意愿为先,不可惹她不快。水谣详知内情,害怕容烬因此动怒。 “起来, ”姜芜一双手一双腿,做不到同时扶稳两个人,“水谣,你去外头候着,梓苏留下即可。” “奴婢遵命,”水谣低头转身,眼神往鹤骊双的方向极短地停留了一瞬。 “姜、姜侧妃?”鹤骊双喊得拗口,她不得劲。外表被驯服的鹤五小姐,依旧对姜芜看不过眼,若不是因为眼前人,她如今仍在舟山城快活,何至于在这死生难料的上京城举步维艰。 鹤骊双表情生动极了,姜芜真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此处没有外人,五小姐想如何叫,便如何叫。” “哦。如此看来,王爷对你甚是宠爱。”她说话时,端详的目光也没停,因为要将姜芜的近况传回舟山。 茶几下,鹤骊双状似不经意地握住了姜芜的手,修长的玉指却悄悄指向了在斟茶的梓苏。 姜芜浅浅点头,没多说别的,鹤骊双塞了一卷精简的信笺给她,她也从善如流地收下了。若没有和容烬的大闹一场,她许是难有此刻的自由。 最隐秘的事情交代完了,鹤骊双还有别的话要转达。“祖母说你没良心,连封信都不给她写,喏——”她侧身从茶几腿旁抱了个流光溢彩的乌木嵌螺钿宝盒,“有些珠宝首饰,和信,你知道我不远万里带到上京城来,有多吃力不讨好吗?” “抱歉。”姜芜既愧疚又惊慌地抱稳被丢进怀里的宝盒,她将盒子拿给梓苏,又递了个眼色。 梓苏机智,顿时叮叮咚咚地摆放起茶盏。 “五小姐,你是不是因为我才……” “你竟然……”知道。 鹤骊双的震惊不比姜芜的小,她偷偷凑近了几分,“你那婢女可信吗?别被人卖了,还喜滋滋的。” 第80章 “嗯。” “你真是,你话怎么变这么少?”鹤骊双叽叽喳喳,竟直接上手捧起她的脸来瞧,“你是不是瘦了?虽然穿得织金蹙银、绣罗镶边的,你真的过得好吗?” 姜芜并不适应鹤骊双的热情,她们的交情远没有好到此等地步,而且鹤骊双应该恨她才对,“那五小姐你呢?” 她自认看人透彻,先前虽狠狠摔了两跤以致深陷泥沼,但鹤骊双不是向往君恩眷顾,平步青云之人。 鹤骊双早就看开了,她抿了口果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没得选,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往前走看看。” 秀女入京后,按照规程本应径直入宫,不过陛下有令,下面的人再不解也只得听从。秀女先行在外宫修整,得令再入内廷,浑水摸鱼的人一多,出些银子打点换来城中闲逛一番的机会不是难事,但时间紧迫,鹤骊双不能久待。 姜芜出行乘坐的是摄政王府的马车,车悬金銮铃,说句招摇过市也不为过,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容烬既要留她,那就承担她招来的祸事。姜芜忧心鹤骊双偷溜出宫惹了麻烦,万一被人诬陷可就不好了。 倚靠在车壁上的鹤骊双笑得花枝乱颤,“咳——姜芜,你话本子看多了?” “五小姐,如果有人寻你的错处,你就报摄政王府的名字。” “啊哈哈哈,快别逗我笑了!你不怕王爷怪罪你?” 姜芜面无表情地“嗯”了声,鹤骊双后知后觉,倒品出了些引人揣摩的言外之意来,“行,那我就仰仗姜侧妃了。” - 夜,姜芜恹恹地卷起被衾,半睁着眼坐了起来,昨夜她是怎么睡着的? 梓苏轻声喊了人来,“清恙小哥,你听听娘娘安寝了吗?” 清恙听不出来,揪来了守夜的暗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人摇头。“他说没睡。” “那如何是好?神医说夜间得睡好,今儿白日里水谣姐姐特地让车夫在城中转了一圈,想让娘娘多消耗些力气,眼下看来,没多大用处。” 事关姜芜,清恙拿不定主意,他得去禀告容烬,“我去问问王爷。” 姜芜不在身侧,容烬也是浅眠,清恙刚和齐烨说了两个字,阖紧的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她又没睡?”容烬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姜芜不想和他待一处,他要是过去,惹她跳脚该如何是好? 清恙垂下脑袋,“是。” 容烬在院中凌乱地绕了两圈,还是僵着背走到了西厢房。 水谣和梓苏守在屋子前的翠竹下,眼观鼻鼻观心,呼吸也放缓了几分。 “姜芜,”容烬敲了两下门,“咚咚——” 没动静。 容烬尽力温和,“姜芜?” 依旧没有回声。 容烬眼神寒凉地扫过周遭一圈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姜芜,本王睡不着。” …… “本王进来了?”门没落锁,他敲门的时候就知道了。 昨夜来过一次,容烬顺利几步路摸到了榻边,“姜芜。” 被喊的人躺得平整,半点看不出难眠的样子。 “本王能否在你身侧借个位子?”容烬语调平稳没有起伏,但总有些低声下气的影子,“你不拒绝,本王当你应了。” 容烬没给姜芜后悔的机会,踹掉鞋子爬上了榻。 和昨夜的境况没有些微差别,容烬不敢动手动脚,只能聆听姜芜始终没有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容烬将左臂垫在脑袋下,“姜芜,你睡不着?可要搬回承禧阁?” 认床说不上,承禧阁的床已经拆了,原封不动地搬进了松风苑,而且,姜芜要留在这里。 所以,她没回答。 容烬又翻过身面向她,“今夜月色不错,出去看看?” “姜芜?” “姜芜?” “闭嘴!” “呵。” “有没有人说你很聒噪啊!”姜芜抬手捂住了耳朵。 “……” 掌心隔绝了大半被褥与衣料的摩挲声,但依旧有些从指缝调皮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姜芜正要躬起身子往里侧挪,就被连人带被地抱了起来。 “啊——你发什么疯!”姜芜想挣扎,但她手脚全被包裹在了被子里,容烬的桎梏很紧,她动不了。 容烬难能一本正经,“书上说,女子最是口是心非,不说话,就是要。” 姜芜扭得满脸通红,只来了句:“你是真有病。” 容烬充耳不闻,将她撞散了的被子拢紧了些,横在背后的右手臂擦过玲珑的曲线,揽住了她的腰肢,往上轻轻一颠,姜芜就被扛到了肩上。 容烬单手系好披风,又将包得密不透风的人藏进了他的披风里,时浓时淡的沉香挤入鼻尖,姜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你清减了不少,以后本王得空时,来陪你用膳。” 姜芜迷迷糊糊怼他,“不需要。” “口是心非。” “……” 主子们突生闲情雅致赏风花雪月,守夜的人趁早躲远了。 姜芜僵在容烬怀里,姿势维持久了也不舒服,反正推辞不掉,她也不累着自己,瞬间瘫软了下来。“走去哪儿?月亮不是在你头顶?” 隔着单薄的被衾,容烬指腹轻点姜芜的腰线,行走间,她没察觉到异常。 “承禧阁高,去那儿,更清楚。” 姜芜乖顺地不再抗拒,容烬的脚步也随之慢了。暑气消退,蝉鸣疏落,萧离之感渐生,容烬心生惶然,手臂不自觉地颤了颤。 承禧阁的主人有了新去处,只剩零星几盏悬挂于檐下的纱灯照明。而姜芜,已在猛打瞌睡了,平日不觉得路这般长啊。 “坐稳。”容烬轻点足尖,瞬间飞到了屋顶。 星子低垂的苍穹触手可及,仰起头的姜芜傻愣愣眨眼,此处的确很高。 容烬放下打横抱着的人,缓缓坐在了她的身侧,“冷吗?” 姜芜古怪地睨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挪了些位置。 容烬没有偏头,他往后仰身,撑在了檐瓦上。“本王挺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不似从前,是个上了弦的假人。”姜芜在他面前吵闹,与景和咋呼时捎来的无奈全然不同,他心怦然,神纷乱。 姜芜将被子重新拾掇了一番,才抱紧膝盖扬起莹莹如玉的脸蛋,接他的话。 “忍辱负重的假人复仇失败,当然不用再装模作样。” 锥心刺骨的冷言冷语随夜风飘来,容烬置若罔闻,反拨弄起她被风吹散的发丝,“可从前在鹤府,你也不是如今的模样。” 他的声音不似往常冷冽,甚至掺了些几不可闻的笑意。 姜芜愣住了。 一只扑扇翅膀的流萤跌跌撞撞地吻上她的指尖,萤火点亮了迷惘的瞳孔,姜芜轻戳小家伙的触角,受了惊吓的流萤“咻”地飞到了旁边人的鼻梁上。 容烬凑近,缓缓说:“本王欺瞒了你一件事,是很重要的事。” 第59章 容烬说得煞有其事, 姜芜凝眸打量,眉峰褶皱里隐隐有探究之意。 圆圆的杏眼容纳有星河万里,容烬探手点在她的眼尾, 温热的触感一晃而逝。 “姜芜, 其实你挺好看的。” 他还想说, 艳冠天下,容绝今古,他见过许多“美人”, 但无一人, 有姜芜的风采。 骤然放大的瞳孔里闪过疑惑、震惊、嫌弃……唯独没有喜。 容烬轻扯唇角,将目光重新移至遥远的天际, 他沉默地不再说话。 姜芜时而磕在膝盖上俯视萤火森森的地面,时而仰头眺望繁星烁烁的夜空,时间倏忽而逝,天地都慢慢沉寂下来。 “希望你知晓真相的那日,不要怪罪本王。” 姜芜倒在容烬肩头睡着了, 他分了半边披风给她,如洗的夜幕下, 渺小的璧人亲昵依偎。 “阿照……”声音极低,且伴随姜芜轻蹭时的摩擦声, 可容烬听得分明, 因为他听过很多次。 静坐了一刻钟后,容烬抱起酣睡的人儿, 运起轻功,转瞬间落到了西厢房的阶前。 榻间,昏沉一片,容烬侧身轻轻抚打姜芜的背脊, 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了下来。 紧抿的唇角翘了翘,他刚想在姜芜脸上偷香,尖锐的疼陡然自心口炸开,容烬摁住狂跳不止的脉搏,颤抖着腿下了榻。 廊下假寐的齐烨被惊醒,蹒跚走出屋子的容烬对他摇头,一时不察,跌到了他的身上。 “主子!”压低的嗓音也掩不住惊慌。 容烬咬住紧握成拳的手缓了片刻,才说:“扶本王回去,再端碗药来。” 西厢房外万籁俱寂,相隔不远的东厢房外却是人影幢幢。 千丝蚀髓的毒引已现,对于容烬要忍耐的疼,神医能做的亦是微乎其微,他开了止痛的药方,乘岚时刻派人在灶上盯着,就怕有突发情况发生。 “主子,您……”乘岚不是没脑子的清恙,哪些话不该问他心里门清,所以再愁,也憋回了嗓子眼里,“您还好吗?要去请胥大夫吗?” 第81章 容烬一口咽下苦涩发黑的药汁,他捂住胸口干呕了两下,迟缓摇头,“不必,将灯熄了,你出去。” “是,属下告退。”乘岚端走盛放空碗的食案,将门掩上了。 黑暗放大了欲望,容烬扯过锦被,拽出了里面胭脂色的肚兜,是他刚从姜芜那儿顺来的…… 忧心忡忡的清恙蹲在树下挖泥巴,乘岚踹他一脚,他也只嘀咕两句。 “你说,姜侧妃什么时候会喜欢上主子?诶——真盼着有人给夫人吹耳旁风,主子就不用受罪了。” 乘岚皱紧眉头,重重一脚给他摔了个屁股蹲,“你要去?” 清恙本就心烦,于是甩了乘岚一身的泥巴屑,“我去?主子不砍了我,都是轻的。”他攀紧乘岚的手站起身,“说实话,如果我再干出些对姜侧妃不利的事,主子肯定不准我在松风苑当差了。” “哟,脑袋突然开窍了?挺灵光的,齐烨你说是不是?” 泥尘刚归于原位,又重新扬了起来,齐烨扔了枚石子表示认同。 - 姜芜一觉睡到天明,舒服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早膳时粥都多喝了小半碗。 “容烬昨夜在这里睡的?” 梓苏对她胆大妄为的话并不陌生,但还是梗着脖子回话,“王爷送您回来后,便走了,清恙也是。” 姜芜垂下眼皮思忖了会儿,“算了,不管他。”突地,她一拍额头,想起忘了件事,“他下朝了吗?” “奴婢去厨房端膳时,还未,可要奴婢去问问?” “嗯,去吧。”姜芜在窗畔抱着话本子啃了两页,发现没趣,拖着步子躺回了软榻,“昨夜睡得挺好,为何白日依然犯困?”想着想着犯困的人阖上了眼。 鹤老夫人的信姜芜已读过,她想回封信去舟山,此事得问过容烬才行,可惜昨夜没做成。 姜芜眯了半个时辰,醒来时就见茶桌旁多了个人,容烬手里正拿着她睡前读过的话本。 容烬将话本搁到腿上,面不改色地问:“醒了?” 姜芜施舍了一个字,“嗯。” “找本王有事?”容烬轻点卷边的书封,将手肘支在了茶桌上,他突然来了些睡意。 “我想寄信给鹤老夫人。” “只有鹤老夫人?” “是。” “可以,但今夜本王要歇在西厢房。”容烬擦了下鼻尖,昨夜他好像受了凉。 “只今夜。” “姜芜!” 被喊话的人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容烬,我不认为,我们是能同床共枕的关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对他不屑一顾的姿态……可眼下时机未至,所谓的血海深仇他必须咽进肚子里。 “是本王,习惯了你在身侧,不然难以入眠。” “哦?是么?” “爱信不信,”略薄的脸皮被戳穿,心神失守的某人逃了。 …… 退一步,换一夜共榻。 容烬轻抚姜芜玲珑的耳垂,他咬住唇,不可多见的困惑爬上了凌厉的眉梢。 这不是睡挺沉? 他无声打了个哈欠,将手再次环到了姜芜的腰上,指尖柔柔拍着,渐渐入了梦中。 …… 一夜过,容烬站在屋子外头,面对脸快贴到地上的众人。 “姜芜?” “姜芜?” “你好样的!” 容烬不想热脸贴冷板凳,便不再去叨扰,虽然姜芜夜夜少眠的消息从不间断地传进了他的耳朵,但那是个比蛮驴还倔的犟种,他做什么都是多余。 松风苑里的两位主子就这样怄着气,伺候的人战战兢兢,生怕哪日就撞在了主子的气头上。 景和常来寻神医请教,也乐衷于拉姜芜闲聊,她日日不重样地给姜芜捎礼物。因为受人之托,十八般武艺全拿出来了。 姜芜再是不为所动,也被她的热情给灼化了,更别说,梓苏和水谣还在旁边拱火。 “走走走!婢女都说你老待屋子里,人都给闷出病来了,你别不信,本郡主马上就得神医真传了!”景和拖着人往外走,她要拉姜芜去棠安苑陪容夫人说话。 姜芜越来越摸不准这表兄妹俩的心思,一个个变脸比翻书还快,她刚在心里蛐蛐人,景和就跟会读心术一样凑到她眼前,差一厘就撞头了。 景和双手合十,别别扭扭地说:“之前的事你别怪本郡主!别怪我……但我认为,你可以怪阿烬哥哥。” “……” “可以吗?以后本郡主罩着你!上京城绝对没人敢找你麻烦!” “……” “你别不信!对了!宫里的鹤美人是你表妹?你放心,她,本郡主也罩着了。” 姜芜词穷。 黎雪尴尬得想让齐霜来替她的位置,她单纯的小姐啊。 景和拽着姜芜不撒手,阖府路过的婢女侍从们被此处的吵闹声吸引了注意,于是,水灵灵被围观的姜芜被迫勉强点头。 景和挽住姜芜的手臂,走两步便要侧头看她一眼。 姜芜不自在地缩脖子,“郡主?” 被抓包的景和一点儿也不心虚,都快贴到她身上了,“阿烬哥哥很喜欢你,本郡主想看看你究竟有何处特别。” “郡主说笑了。”姜芜仰了仰身子,躲过了景和灼灼的目光。 景和没呛声,瘪嘴沉思去了……日前,她在容烬那儿晓得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轩窗敞亮的书房,容烬端坐在桌案后,景和如往常一般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最近,陛下找过你吗?” 景和腮帮子鼓囊囊的,容烬简直没眼看。 “没啊,要是我不去找阿越,他哪有空理我?”景和停顿了下,才既苦恼又愤慨地吐苦水,“祖母和阿娘把我耳朵都念得起茧子了,所以我才跑你这儿来。” 容烬笔下动作未停,对景和留一半的悬念毫不关心。 景和忿忿,咬烂了一颗爆汁的青果。“她们说阿越和你都……有了贴心人,让我安分点。不是本郡主说,阿越他纳那么多美人入宫,不会……虚吗?”她眼睛四处乱瞟,很是尴尬。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容烬眉头皱得死紧,景和不干了。 “我说得不对吗?要是我喜欢的人,敢纳妾,我就,我就毒死他!”景和义正言辞。 容烬无奈叹气,“陛下是天子,三宫六院,自古便是如此。” “那你呢?不能只喜欢姜芜吗?”景和澄澈的眸子眨啊眨。 “……本王是王爷。” “那……之前,你为什么要赶姜芜走?你这么喜欢我?咦——” 景和挤眉弄眼,一脸戏谑,也因如此,容烬知道她完全不在意那桩荒唐的婚事了。 “寻常人家的男子三妻四妾亦是常事,本王自然……” 景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发言,“我明白了!你怕我欺负姜芜是吧?那你为什么要让阿瑛姐姐当你的侧妃?那你还会娶正妃吗?那姜芜怎么办?” “闭嘴,出去。” - 后半段路,景和想着事,没主动挑起话头,棠安苑很快到了。好巧不巧,郑瑛也在这儿。 “姑母!我来啦~”景和如倦鸟归巢般扑进容夫人的怀抱,把人拱得哭笑不得。 “我说一大早喜鹊儿叫呢。” 景和鬼鬼祟祟地凑到容夫人耳边,“姑母,您竟能早起听鸟叫?” “你这小混蛋!”容夫人一指戳向景和的眉心,痛心疾首地说,“还敢编排你姑母!” 景和轻车熟路地跳开,“我错了我错了!”她将姜芜推到了前头挡骂,“姜芜是和我一道来同您请安的。” 眉眼灵动的俏脸遁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如出水芙蓉般清秀的脸蛋,容夫人温柔地握住姜芜的手,“阿芜来了。” 姜芜弯唇浅笑,“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清嘉是不是闹腾你了?”容夫人拂开景和搭在姜芜肩膀上的手,挽着她进了屋。 容夫人老早就想派人去请姜芜来,但都被容烬拦下来了,活像她会吃了他的心上人似的。这下景和误打误撞带来了人,她心甚喜。 至于嘟嘟囔囔的景和,刚念叨完“姑母不疼我了”,又没心没肺地去找郑瑛说话了。 软榻侧,青禾给姜芜上了盏莲子心茶,容夫人饶有兴致地介绍,“莲子是忘湖坞送来的,你尝尝,若是喜欢,带些回去。” “多谢夫人。”姜芜捧起温热的杯盏,抿了一小口,茶汤清苦回甘,味道上佳,“很好喝。” “喜欢就好。阿芜,月底你与阿烬成婚,盖头可绣好了?”容夫人边说,边从笸箩里拿出了一方纹样精美的大红罗纱盖头,其上用最简单的银线绣了一对缠颈的鸳鸯,“这是阿瑛绣的,她自谦女红拙陋,请我指点。阿芜若是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第60章 姜芜留在棠安苑用过午膳后, 被景和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第82章 “阿瑛姐姐今日好生奇怪,总打断姑母和你的话,还有你, 怎么一点儿不会嘴甜讨姑母欢心!”景和好一顿数落, 姜芜无言以对, “好了,到承禧阁了,你自个儿回吧, 本郡主要去神医那儿, 回见。” 姜芜微微颔首,转身告退, 路上,遇见了刚回府的容烬。 “陪本王用膳,走吧。” 姜芜摇头,“我吃过了。” 容烬闭了闭眼,他脾气是越来越好了, “看着你,本王胃口好。”他迅速牵上姜芜的手, 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婢女陆续端上菜膳,姜芜面前额外上了一盅百合莲子汤。 “我不饿。”姜芜没有动筷的打算。 “喝了。”容烬颐指气使, 他不用问都猜得到, 姜芜在棠安苑肯定没吃饱。 “说了,不饿。”姜芜不仅不听, 还把瓷盅推远了,一副你奈我何的欠骂相。 容烬嘴里的脆藕嚼得嘎吱作响,他吸了几口气,憋闷地说:“水谣说你白日精神不好, 这汤清心安神,你喝些,有助于夜间安眠。” 姜芜神色不明地看了他几眼,才“嗯”了声。 容烬怕她追根究底,垂眸继续用膳了。 温润的白在姜芜眼底晕开,化作一道朦胧的光影,她出神片刻,拿起了瓷勺。百合瓣炖得软烂,和清甜的莲子相得益彰,只是,汤里面有一抹涩味。她吃了两口,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留神给姜芜的人及时问道。 姜芜抿去沾在唇瓣上的汁液,随口说:“有些苦。” 容烬眼皮颤了颤,“汤里添了胥大夫开的药材,你别太娇气了。” 姜芜撇嘴,还是乖乖喝了,一是肚子没填饱,二是如果真能助眠,不喝白不喝。她吃饱喝足,嚷了句“困了”,抛下容烬头也不回地走了。 午后,姜芜在紫檀木软榻上小憩了半个时辰,水谣端着一鎏金漆盘进了屋。“娘娘,盖头已经绣好了,王爷吩咐说,先送给您过目,您若不满意,还有时间改。” “盖头?”先前容夫人提起这茬时,她糊弄了过去。女红一道,她一窍不通,而且,婚事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水谣弯腰将漆盘捧至姜芜膝前,栩栩如生的织金鸳鸯闯入视线,这绣样应是用了特殊的织法,熠熠夺目,照得周遭都明亮了几分。 姜芜从心点评了句:“挺好看。” 水谣含笑建议,“娘娘,您要打开看看吗?” 姜芜摇头,“不要。” 水谣差点没维持住笑,锲而不舍地说:“王府绣娘正在赶制婚服,特地拜托奴婢求您指点呢。” 姜芜虽不感兴趣,但没驳水谣的面子,她拎起华贵的盖头,不走心地上下瞧了两眼,“看着和郑侧妃的那顶,不大一样,”她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郑侧妃的要素净些,容烬也太奢靡了。” 水谣肯定不应声,姜芜转头换了个人唠,“梓苏,你说是吧?” “……”梓苏不是天真得可爱的姜芜,摄政王侧妃戴赤金鸳鸯绣样的盖头,那是僭越得不能再僭越的事了,可水谣什么都没说,意味着此事是容烬默许的。她只能尴尬地点头。 “娘娘,新嫁娘在盖头上添一针,也算是亲手绣制的了,您要试试吗?”水谣语气委婉,生怕姜芜又拿话堵她。 “不必了,我就不画蛇添足了。”姜芜将盖头胡乱一丢,摆了摆手和梓苏说话去了。 容烬吩咐的事又没完成,水谣只觉前途无望。但连日来,娘娘给主子甩脸的事干得多了去了,主子好似全部一声不吭地受了,她的小命应该还有指望。 水谣将被捏出皱痕的盖头整理好,慢吞吞地出了屋子。 六月底,新婚时。容府与隔壁摄政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遍地,府里多年没有喜事,容夫人势要办得风风光光,下人们便铆足了劲装点起了院落。 松风苑常年冷清,一如主人的性子,种的是清雅的君子竹,燃的是清简的青纱灯。眼下,容烬大手一挥,清幽的院子霎时亮堂了。 缸沿编织流苏的青花瓷大缸植上名贵的并蒂莲,且有锦鲤穿梭其中,紫薇与木香爬满院墙与廊架,鎏金麒麟宫灯十步一盏,价值千金的沉水香于庭中赤金錾刻龙凤香炉焚烧不绝,整座松风苑香气绵长,如临仙宫。 侧妃入府无需容烬亲迎,再者姜芜与郑瑛本就是他后院里的人,便省了好些繁琐的步骤,在自个儿院里等容烬来揭盖头饮合卺酒即可。 一清早郑瑛就被婢女穗儿喊醒,准备沐浴梳妆,而夜间难眠的姜芜正睡得昏天暗地,她未醒,满院子的人没一个敢去喊的,毕竟这位如今是连容烬都不敢惹的人。 天明时才堪堪入梦,姜芜爬起来伸懒腰时,日头已正悬于头顶,她磨磨蹭蹭地,还是被梓苏推进了湢室洗浴。 “娘娘,求您了,不然王爷得砍了奴婢们。”梓苏边求情,边加快动作,把姜芜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 “容烬最近脾气不是挺好?想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儿说不准都不会来,他心尖尖上的郑侧妃可还等着他呢。”姜芜懒懒地捧起浮在水面的鲜花,她还想睡。 沐浴完,花露温水净面,丝线开脸,梓苏水谣配合着为姜芜上妆,最后由喜娘梳发。 “一梳梳到尾……”喜娘吉语一半没说完,就被姜芜打断了,“不必念了,直接梳,多谢。” 喜娘操持了半辈子婚事,新娘对婚事再是不满,也没见过姜芜这样的,她和满屋子的婢女面面相觑,见领头的水谣点头,她才连“诶”了两声,专心为新娘梳发髻去了。 累丝并蒂莲钗,鎏金东珠步摇,最打眼的,是那顶点翠金凤珠冠,喜娘内心惴惴,手仍是纹丝不动地为姜芜佩戴好了发饰。 “娘娘,您看看。” 铜镜中,贵气逼人的新娘嘴角衔着一抹冰冷的笑意,清丽的眉眼被螺黛胭脂修饰,现出了几分锐利。镜中之人,称得上一句天姿国色,当为摄政王妃之尊。 但姜芜,从不愿做这个新娘。 “姜芜!姜芜!”凝滞的气氛被景和撞破,她抱着一嵌金黑檀盒跑进屋子,“本郡主来给你添妆啦!” 景和身着一袭紫色缠枝牡丹长裙,笑容满面地凑到妆台前,“哇!真好看!姜芜姜芜,你今儿真好看!” 姜芜被景和逗笑,伸手接过她艰难抱着的木盒,“郡主谬赞,您先前已经送过许多了,这就不必了。” “不行不行!收下!你和阿瑛姐姐都有份,但因为阿烬哥哥更喜欢你,所以本郡主先来为你添妆!”景和围着姜芜转来转去,又给她好一顿夸,姜芜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就跑远了。 “本郡主还得去见阿瑛姐姐,怕晚了不好,先走一步!”景和举起手臂向后挥了挥,一溜烟跑没了影。 侧妃虽不及正妃位尊,但娘家好友添妆是习俗。容府晚晴苑里,与姜芜这处天壤之别,荥阳郑家来了一堆人,还有些郑瑛在上京城结交的命妇贵女,为摄政王的侧妃添妆这等喜事,没人不想来凑份热闹。 只是姜芜鲜少结交好友,至于娘家…… “娘娘,有人来访。”偷溜出屋的水谣温声说。 “谁?”姜芜好奇,好奇她认识的人竟有能入松风苑的。 “姜芜!”来人嗓音和景和一般响亮,是奉旨出宫的鹤骊双。“嘿!回神啦!想不到你这么想我呢?啧啧啧。”她围着姜芜转圈的动作,与景和如出一辙,连夸人的话,也是一样的朴素与直接。 “好看,真好看啊~” 被一个人夸没感觉,被两个人连番夸了,姜芜有点想扶额。 鹤骊双动作一停,奴婢们齐声行礼,“见过鹤美人。” “不必多礼。” 崔越选秀一事早前落下帷幕,留在后宫中受封的多是美人,再有两位婕妤,与一位昭仪,妃嫔之位一应空缺。鹤骊双出身不高,所以得了个“鹤美人”的封号。 鹤骊双盯着姜芜左看右看,“我是来给你添妆的,你发什么愣呢?” 她也是一袭紫衣,不过是淡紫,与景和一浓一淡,她俩更像了。姜芜轻轻甩了下头,问出了亘在心头的疑惑,“你怎么出宫了?” “王爷没同你说?”见姜芜那寡淡得跟水一样的表情就猜得到,她不知情,鹤骊双主动开口,“王爷说你在京中没有亲眷,他向陛下请旨,同意我出宫为你添妆。” “这样啊。”姜芜不自在地搓了下袖口。 “嗯。”鹤骊双最受不得沉默,姜芜现在又变成了个不爱吭声的闷葫芦,可愁死她了,“你别不高兴了,我看王爷心里有你,他很在意你的,而且……”鹤骊双啧啧点头,她压低了声音,“你看看你这模样,侧妃哪里能用这些东西?” “什么意思?”姜芜不解。 鹤骊双震惊极了,一双桃花眼也不勾人了,露出副看好戏的神情,“你真不知道?” “嗯。” 鹤骊双搭上姜芜的肩膀,把她扯过来了些,“你看看,金凤珠冠,织金盖头,这些全是正妃才能用的。” 第83章 郑瑛的银线鸳鸯在脑海中闪过,姜芜突然懂了梓苏和水谣的欲言又止,但,容烬他……他的喜欢依旧不值一提。 姜芜被伺候着换好喜服后,窝在屋子里和鹤骊双说了好久的话,今日大喜,她们谈起话来肆无忌惮,不必担心有人窥伺。 鹤骊双虽心向鹤府,向着嫡亲兄长,但姜芜与她素无冤仇,而且同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之人,她盼着,姜芜能选择一条正确的路。 至少在此刻,姜芜若规规矩矩地做摄政王侧妃,容烬不会亏待她。 “姜芜,你可想清楚了?不会后悔吗?你与王爷相处多日,你对他,没有丝毫感情吗?” 姜芜攥紧青釉瓷杯,决然摇头,“容烬该死。” - 天色渐歇,姜芜留鹤骊双随意用了些晚膳,才叮嘱水谣将她平安送出了府。 “走了?”身穿正红织金大袖衫的姜芜伏在窗畔,望向院中已经点燃的麒麟宫灯,她心情平淡,无喜无忧。 “回娘娘的话,鹤美人已登上马车,清恙另外安排了暗卫护送,您不必担心。娘娘,正厅已开席,王爷许是要来了,奴婢为您遮上盖头可好?”水谣仔细捧来漆盘,置在窗边。 姜芜没应声,仍专注地沉浸在渐渐黑沉的暮色里。 容府正院,宾客满堂。暗银纹玄色常服加身的容烬执起酒盏,疏离地敬了杯酒。在场众人目不斜视,不敢触上容烬的目光,侧妃入府,摄政王按制无需敬酒,他们也受不起。 “本王先行一步,诸位自便。” 后院的琉璃灯将曲径照得通亮,容烬正在去往晚晴苑的路上,他对乘岚说:“你去和她说声,本王晚些去寻她。” 第61章 晚晴苑。 院子很热闹, 郑瑛待着的新房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群人,墙角空地还有两个扎双丫髻的女娃娃在放炮竹。 容烬抵达时, 院里的人稀稀拉拉地跪倒一片, 除了那两个睁着大圆眼睛的小娃娃, 抱着竹筒状的炮竹跟他干瞪眼。 容烬甩了甩袖子,“咳,不必多礼。” 荥阳郑氏是个大家族, 郑瑛未出阁时, 是长辈们最宠爱的娇娇,她嘴甜, 又会医术,谁都说不出她一句不好,老的喜欢她,小的也爱跟她玩。这不,院里的兄弟姐妹们全是等着闹洞房的。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可容烬, 本身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 “诸位请移步正厅用膳,本王有事同郑侧妃相商。” “是, 草民告退。”为首的清隽少年是郑瑛的嫡亲弟弟,他拽住身边几个不安分的少年, 绕过容烬走了。 “云檀, 快走,别发呆了……”落在最后头的少女被催促声喊得一抖, 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收回了流连在容烬身上的目光,迅速垂下头跑了出去。 院外的少年们勾肩搭背,聚在一块交头接耳,郑小郎君揪住闹得最欢的表弟, “别当容府是什么能乱来的地方,要攀关系也别想攀到王爷身上去,记住了没?” “嗯嗯。”少年们忙不迭地点头,长辈早叮嘱过,容府不是能随意撒欢的地方。 “云檀表姐?还在走神呢?” 被打趣的少女腼腆地笑了笑,“传闻说王爷貌美不似凡人,我就多看了两眼,嘘,快别笑我了!” 院内,余光瞥见那道嫩绿色背影跑远的容烬狠狠皱眉,披着一身冷意进了郑瑛的厢房。 婢女穗儿恭敬告退,屋内只剩下容烬和郑瑛二人。容烬觉得炉子里的熏香难闻得紧,便赶紧将窗子弹开了。 梨花木缠枝莲拔步床侧,盖头遮面的郑瑛双手紧紧交握,对于充满未知的新婚夜,她既忐忑又期待。 而容烬,一语击碎了她的美梦,凉薄又无情。 “郑瑛,当初你自愿入容府为妾时,本王就承诺过,予你一世尊荣,但旁的,你不可奢求。这侧妃之位,算是本王给你的补偿,至于新婚之夜,你好生歇息,本王便不打搅了。”他的声音比夜里的凉风还冷,冷得郑瑛血都凉了。 盖头下有倾城之姿的新娘血色尽褪,她抖着嗓子问:“妾以为,以为王爷许下侧妃之位,是因对妾有情……”她将唇瓣咬得充了血,接下来的话冒犯至极,可今夜她不想再忍了。 “即便不是男女之情,也是恩情,不是妾挟恩图报,明明姜侧妃随您回府前,您对妾没有如今这般冷淡。妾心悦王爷,甘愿守在王爷身侧,想着水滴石穿,总有朝一日,您的眼里会有妾的一席之地。” “您为何,为何要对妾这般心狠?”在眼眶打转的泪水终是冲破阻碍,砸在了郑瑛绯红色的衣摆上。这是她特地寻来的面料,最接近正红的绯红,她是真心想做容烬的妻,既然能从贵妾到侧妃,那成为正妃也指日可待。 容烬厌烦得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哭哭啼啼都能惹他怜惜,他又不是圣人。 “本王言出必行,该给你的不会少,但未给你的承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 “王爷!”郑瑛的心疼得像拼凑不起来的碎片,从一见倾心强求入府,到如今,她对容烬的感情已经成了化不开的执念。容烬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人,那为何就不能看看她呢? “王爷!妾不比姜侧妃差,您……” 容烬没给她继续贬低姜芜的机会,“郑瑛,你逾矩了,本王行事,容不得你置喙。”他平静的眼底卷起一团黑雾,一字一句皆如冬月寒冰般冻得人浑身发寒,“这侧妃你若做不了,趁早出府,本王曾经说过的话永久作数。” 容烬抬步就要走,郑瑛慌乱站起身,被曳地的裙摆绊倒在了榻边,“王爷!妾请求您,能否揭完盖头饮过合卺酒再离开,妾不敢再奢求旁的,求您。” 回应她的,是一道冷漠的玄色背影。容烬无视她的卑微讨好,半步都未停留。 “收起你的小心思,否则莫怪本王翻脸无情。” 与此同时,夜风裹着吉日焰火的硝石气息撞进大开的窗牖,精心缝制的喜盖头被掀翻在地,露出了下面妆容尽毁,泪眼滂沱的脸蛋。 容烬可谓是将郑瑛的一颗心丢在地上踩,骨子里浸染暴虐的怪物根本不会怜香惜玉,他也不想再伪装成个端方君子。 出了晚晴苑后,容烬疾行于飞檐廊庑,他怕姜芜久等。肃冷多时的面容漾开点点温柔,不知今夜能否拥她共眠。 - 松风苑。 容烬径直落在东厢房的阶前,先行回来传话的乘岚已经在候着了。 一刻钟后,换了一身装束的容烬步履生风地朝西厢房走去,从他身侧经过的侍从皆谨然垂首,又扛不住好奇小心打量。 走在前头的容烬脱下了常年不离身的玄衣,而是白玉冠束发,正红蹙金盘蟒圆领吉服披身,连惯来冷冽的眉眼也柔和带笑,活脱脱是个即将迎娶意中人的准新郎。 “娘娘,清恙来传话,王爷待会儿就到。奴婢扶您去榻边坐,可好?”水谣靠近窗畔静坐不动的姜芜,轻声请求,不敢惊扰了她。 姜芜仍旧是鹤骊双离开时的姿势,伏在窗棂边,呆呆望着满院的灯火。松风苑离正厅远,宾客的嘈杂声传不到此处,若非这满庭红绸与竞相争放的鲜花,她只觉今夜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不眠夜。 姜芜不理,水谣便退了一步,“娘娘,若您想坐在窗畔,奴婢先为您盖上盖头,好吗?” 姜芜喃喃低语,“不必了。” 水谣心死了,她简直不敢想象,晚些两位主子要闹成什么样,新娘连盖头都不盖,可是大不吉…… 过了没多久,外头忽地响起婢女的通传声。水谣垂死挣扎,再顾不上僭越,抢先一步将盖头披到了姜芜的头上。 此时,梓苏和水谣无比默契地,一人扶稳了姜芜的一只手。她们迟疑了几瞬,才恭敬问候:“见过王爷。”无他,往日容烬来时,威压将屋子挤压得逼仄,伺候的人常觉难以喘息,而眼下,被红烛明珠照得恍如白昼的喜房里,因容烬的到来又明亮了几分。 平易近人的摄政王发话:“你们下去。” 水谣颤抖着腿定在原地,直到容烬靠近接过姜芜的手,才如释重负地拉着梓苏告退。 姜芜掌心冰凉,凉得容烬亢奋的心情回缓了些,他及时握紧姜芜另一只蠢蠢欲动的手,稳稳地牵着她走到了榻边。 方才窗外,惊鸿一瞥,他看见了倾城绝色,是他的眼前人。 喜秤离容烬尚有一段距离,而掌下那双不安分的手,一旦被松开,定会干出些惹他生气……生闷气的事情。 于是,容烬徒手掀开了这顶他亲自掌眼过的盖头。 弯弯黛眉,沁水杏眸,挺翘琼鼻,如花绛唇,如果忽视姜芜脸上的怒气,她绝对是个顶美的新娘子。 容烬暗哼一声,目光没移开一瞬,又挪到了她脸上。 “摄政王日理万机,左拥右抱,抽空来我这破地方干什么?”靡丽的眼尾有寒光炸开,姜芜挣出手,往另一侧靠了靠。 第84章 她眼睛要瞎了,容烬这个祸水。 “你就不能少说点惹本王生气的话?” “哟,生气了?慢走不送。”姜芜讥笑着做出请的动作。 容烬掐紧指腹,挤出句,“本王没生气,先饮合卺酒。” 他脚步还未跨出,姜芜在身后丢来句“不喝”。对姜芜,他的忍耐暂时没有限度,容烬悠闲地拎起玉壶,倒好了两杯酒。 他将杯盏递给姜芜,“拿着。” 姜芜的手不仅不接,甚至意欲打翻它,得亏容烬未卜先知,及时撤回了。 “姜芜!今夜本王不想与你吵,你能不能……乖一点?”容烬笔挺地站在榻前,漆黑的眸子无奈垂下。 姜芜抬眼去看,唇角抿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烬,合卺合卺,寓意夫妻一体,同甘共苦永不分离。可我和你,算得上哪门子夫妻?”她天真地歪头,笑得像个不知人事的山中精魅。 可容烬知道,她残忍果决,非要握着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磨他的心。翻涌的内力就要震碎白玉杯盏,却瞬时诡异地消停了,“本王说算,那便算。” 姜芜轻笑一声,山泉般轻灵的勘诘声自她唇中流出:“你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你显然懂得。我与你,不是夫妻,是仇人。” 容烬被她给说笑了,“仇人?仇人是吗?本王还非要你和你这仇人共饮合卺酒了?你能奈我何!” 他将两杯酒合于一杯,抬手将清透的酒液倒入嘴里,白玉杯盏“叮”地一声落在榻下时,容烬拽起姜芜的下巴,将酒液唇贴唇地渡进了她的口。 “哒哒!本郡主来闹洞房啦!”景和嬉皮笑脸地闯入,手里欲盖弥彰地拿了把团扇挡脸。 “咳咳咳——”这下呛到的除了姜芜,还有被吓了一跳的容烬。 容烬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来干什么!” 景和理直气壮,“闹洞房啊!我可是特地请姑母同意我留宿棠安苑的。” “出去。”容烬挡在姜芜跟前,不让外人窥见分毫。 “我刚刚好像听见你们吵架了?听错了?你让我看看姜芜,你挡着她干什么?” 容烬抬手指向门口,脸上半点笑意都无,“出去。” 景和要是怕,她就不是景和了。“姜芜!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她边说边往里面冲,她可是答应过会罩着姜芜的。 姜芜:…… 她没必要躲着,没脸见人的又不是她。 姜芜下意识地拽住容烬的衣摆,将头从他身后探了出来,“郡主,我没事。” 景和一个踉跄,变成了个面红耳赤的结巴,“你的脸好红……” “齐霜,把她给本王拎出去,再有下次,自行去暗卫营领罚。” 无形之中,一场无可避免的争锋被化解。姜芜如被烫到般撒开了手,“郑侧妃那儿还等着你吧,你不用留在我这儿。” 容烬将她的话当作耳旁风,反而用指腹在她的下眼睑蹭了蹭,“你平日到底有没有好好睡觉?百合莲子汤你喝了吗?”姜芜对他避之不及,他已许久没这么近地看过她的脸了。 原来,她的倦容连脂粉都遮不住了。 “姜芜,本王陪你安寝好吗?本王不干别的,只哄你睡觉。”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不需要。”姜芜推开容烬的手, 微微偏过了头,“你出去。” “姜芜,今夜是你与本王的新婚之夜, 你说了可不算。”容烬迈开长腿, 一脸无赖地坐上了榻, “可要本王唤婢女来为你卸钗环?”他探手轻勾流苏耳珰,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蹭上了姜芜的耳垂。 “你听不懂人话吗!”姜芜怒气冲冲地扭过身子, 一巴掌打掉了他讨嫌的手, “我再说一遍,请你出去。这新婚夜你若耐不住寂寞, 尽可去找郑侧妃,何必在我这儿自讨没趣?” 烛光下,旖丽的脸蛋如同精心雕琢的美玉般泛着光,她冷脸发怒的模样也勾得他心尖发痒。今夜这榻,他是睡定了! “本王不是色中恶鬼, 说了哄你睡觉,便会言而有信。”容烬嘴角翘了翘, 刚被打又不长记性地要摸姜芜的脸。 姜芜迅即仰头躲了过去,她没看容烬的眼睛, 低声念:“我不是三岁稚子, 什么哄睡?你不要胡搅蛮缠。若你执意僵持着,那就一起在榻边坐一夜, 谁也别睡。” 容烬深知,姜芜要是钻起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软的不行, 只能来硬的。“哼,你再犟,本王一掌劈晕了你,”他意有所指地玩弄发出异响的骨节,如果他的唇边没有一团凌乱的、晕开的口脂的话,许是会更能威慑到人。 姜芜双手捏成了拳,“你厚颜无耻!” “本王还说你蛮不讲理、口是心非呢。”容烬点到即止,没说会惹姜芜过激的话。 …… 姜芜下榻时,踹了容烬一脚,她是真受够了那笑得一脸浪荡的登徒子。“还笑呢?你知道郡主为何花容失色?知道齐霜为何惶然色变吗?威严赫赫的摄政王,要不要去照照镜子呢?”她鄙夷地轻嗤了声,小小翻了个白眼。 而对某无耻之徒而言,那一脚软绵绵的,只踹得他心旌荡漾。 但,为何要照镜子呢? 铜镜前,纤纤素手正在拨弄簪钗,而姜芜的眼睛却始终停留在背后那张五颜六色的脸上,“如何?怎么不笑了?” “卸完了吗?”容烬的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姜芜傻愣着问:“啊?” “本王看差不多了。”话音刚落,他扛起姜芜就把人丢到了榻上,掌风一扫,内室的红烛顷刻间灭了一半。 “你干什么!”姜芜拽紧繁复的喜服往床榻内侧爬,却轻而易举地被炙热的大掌捏住了脚踝,令人胆寒的恐惧感攀上心头,她刚要尖嚎就被拢进了温柔的怀抱中。 “睡了。”容烬在她额心贴了下,转瞬即离。 不是?怎么就抱在一起睡了?姜芜使劲蛄蛹推拒,但箍着她的人纹丝不动。 “我穿着外衫。” “你要脱?” “……” “不脱就睡。” 容烬的手缓缓在她后背拍打,熟悉的沉香飘入鼻尖,姜芜挣扎的动静渐渐小了,她将额头抵在温暖的胸膛,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姜芜,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对本王,并不设防。” 睡着了的人听不见他说话,姜芜的身子已经到了很疲倦的地步,自多日前那夜与容烬的共榻后,她鲜少有夜间入眠的时候。 容烬捋顺她拱得乱糟糟的头发,蜻蜓点水般地吻在了她唇角。“今夜,本王的新娘只有你一人。” - 皇宫,崇政殿。崔越宵衣旰食,仍一心扑在国事上。 常福公公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躬身靠近御案,“陛下,长秋殿的那位鹤美人,被许婕妤罚跪了。” “谁?”选秀结束后,崔越从未进过后宫,意欲往他身边凑的狂蜂浪蝶也全被挡了回去,诚然,他压根不记得鹤美人的模样。 “陛下,是姜侧妃的表妹。” 提起容烬,崔越才抬头分了个眼神给常福,“令则新纳的侧妃?” “是,今夜是王爷的纳侧之夜,陛下先前准了鹤美人出宫。” “朕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你方才说被罚跪?”崔越眸色骤然沉了几分,他竟不知,一个小小的美人能劳烦得起总管太监亲自传话。 被崔越阴鸷的目光一扫,常福火速跪下,“陛下息怒!传话给奴才的是长秋殿的洒扫婢女,她,她自称是……”后半句话常福是真不敢说出口。 “嗯?”崔越轻击桌案。 清脆的声响落在常福耳里,已成敲在天灵盖的重击,他把脑袋磕到地上,不敢直面帝王之怒,“是景和郡主的人。” “你再说一遍?”崔越的每个字都压抑着盛怒,可刻意紧绷的语调,还是泄露了心底的破绽。 “回陛下的话,郡主与姜侧妃交好,便买通了宫人照顾鹤美人,郡主交代婢女,若鹤美人有难,直接报她的名号,来找您求助。”汗珠滴答滴答地砸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伺候的宫人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生怕被殃及。 “景和,她还是真是菩萨心肠啊。滚!全都给朕滚出去!”奏折散了一地,有些不可避免地砸到了常福,“你耳朵聋了?滚!” 常福连滚带爬地往殿外走,身后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殿外的小内侍关心地给常福递了一方帕子,常福唉声叹气地接过,他抬头望向暗沉无光的夜空。陛下喊的不是“清嘉”,而是“景和”,足可以见得有多糟心了,哎—— - 六月已逝,暑气渐退,南面水患频发,以湖州为中心,灾情已延及诸州,其中,又以湖州南部的连州最为险急。连州被瞿玟把控多年,内部乌烟瘴气,腐朽之势益重,虽早前容烬将瞿玟一派连根拔起,送那个把清名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迂腐老头下了地狱,但连州已呈颓势,非多年休养不可恢复当初盛景。如今洪灾一来,病疫蔓延,连州多城即将陷入无人驰援的绝境,再等下去,只会沦为寸草不生的死城。 第85章 朝堂上就此事已吵了好些日子,崔越日日忙得焦头烂额,各地灾情源源不断地呈到御案上,而早朝上最能威慑众臣的容烬,借纳侧之事,请了一日的朝假,各派争论不休,气得崔越破口大骂。 “连州将绝!你们这群享尽百姓膏粱、位居肱股的重臣,竟个个推诿至此!朕养着你们,难道是让你们尸位素餐、吃干饭的吗?” 众臣畏畏缩缩,推了裴霄出来直面帝怒。 “陛下!连州早前遭瞿玟一派荼毒,连州官民对朝廷的反心已呈沸顶之势,不是老臣推诿,朝中能担下此等重任的人少之又少,望陛下三思!” “三思三思!吵了多少日了!需要朕提醒你们吗?还有裴卿,你话中有话啊,呵。”崔越怒不可遏地将奏折掷到裴霄跟前,如此一来,雷霆之怒可见一斑了。 “陛下恕罪!老臣不敢!”裴霄一跪,殿中大半人也跟着跪下了。 四下阒然之时,尚书令周显微执笏出列,“陛下,老臣有一言。” 崔越摆手,“说。” “当下局势,若要稳住灾情、安抚民心,唯有摄政王兼具谋略与威望,可堪此任,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敛声的朝臣低头互换眼神,眼里多是不抱希望,连崔越也是。 摄政王,从不是忠正良臣。他推崇的,是以武止伐,所以先帝选中他入主皇城司,大刀阔斧斩尽朝中奸佞,他追随的,只是当今圣上,但凡这皇位换个人来坐,他是否会谋朝篡位还真没人能说准。换言之,民生疾苦与他无关,容烬不会揽这个南下赈灾的担子。 “周卿言之有理,但令则不在,稍后朕亲自问问。”崔越昨夜看了一宿的奏折,连发了两轮雷霆之怒,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今日先到这里,裴卿周卿,随朕来崇政殿一趟。” 要说动容烬,得从裴家人入手,而要对裴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佳人选非周显微莫属。 - 容府,松风苑。 姜芜睁开惺忪的睡眼时,入目便是层层叠叠的大红锦帐,床榻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透进来几分朦胧的暖意,她揉了揉细腻光洁的脸蛋,呆呆望着帐顶出神。 “醒了?睡得可好?”容烬嗓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听得人耳朵发痒。 姜芜扯住被子往里侧靠,不想和容烬掰扯。她昨夜竟然真的很快睡着了……她之前还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那只是巧合。 姜芜不想面对真相,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容烬皱起眉头,一把将她掏了出来,“你闷不闷?” 姜芜梗着脖子不讲话。 “一清早就甩脸色给本王看,本王上辈子欠了你的。”容烬捏住她滑嫩嫩的脸蛋,一条一条地细数她的罪行,“替你擦脸,陪你睡觉,半夜梦魇还得本王来哄,本王嗓子都哑了,你听见没?” “没有。”姜芜拍掉他的手,继续往被子里躲。 “行。”容烬点点头,掀起被子下了榻,“下次……”别求着本王上你的榻。 话说一半,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下次喊醒你,自己瞧吧。对了,现在不是清早,午时将过了,就没见过你这么能睡的。” 容烬一身金缕玉衣的喜服皱巴得不成样子,多是姜芜抓出来的,他从门外接过乘岚送来的衣裳,很快换好了。 而没脸见人的姜芜仍窝在榻上当鹌鹑。 “起来用膳,要本王请你?” 容烬踩着步子往榻边走,姜芜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掀开了床帏,脸色臭得很。 膳后,容烬有客来访,是结伴而来的裴霄和周显微。 “连州?朝中没人了吗?本王事务繁忙,不便离京,周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容烬轻敲墨玉扳指,懒懒地说。 有脏活累活就想起他了?人人谈之色变的杀神去赈灾?简直是贻笑大方。实则是在洄山吃过的苦头,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周显微求助地望向裴霄,至于后者,已被老友和崔越劝服了大半。 于旁人而言,连州之行前路未卜,危险重重,但对容烬,只是一趟耗时颇久的苦差事。凭借帝王宠信,容烬独断专行,满朝文武对他积怨已久,他那摄政王的名号,在民间能止小儿夜啼,更是好不到哪儿去。裴霄希望借此事,帮容烬挽回些名声,君恩难恃,伴君如伴虎,容烬终究是臣,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 但容烬,不需要。 “陛下自知劝不动本王,故而派您二位来当说客的?”容烬哂笑着饮了口茶,“此事,本王不干,慢走不送。” 裴霄拿臣子的身份劝不动,就摆出了长辈的架子,“你个混账!油盐不进!” “是。若我没记错,外祖父您,骂过太多遍了,还没长记性?老了?” “混账混账!”裴霄指着容烬的鼻子怒骂,至于周显微嘛,吓得连灌了好几口茶压惊。 容烬把大喘气的裴霄扶到圈椅上,后者险些以为他被骂醒了。 结果,“您消消气,消完气再走,本王先不奉陪了。”容烬大步流星地走了。 裴霄怒得砸了杯盏,觉得不解气,抢过周显微手里的那杯,临脱手前,把茶水喝光,才砸了。 连州之事,容烬漠不关心,否则也不会在此时大宴宾客,迎侧妃入府。但他不想,冥冥之中有股力量会推着他向前走。 “王爷,连州疫情肆虐横行,老夫想告假一段时日,南下救人,望您恩准。”神医救死扶伤,从不在乎病患贫富贵贱,胥大夫待在京中时日益久,许久未深入民间治病救人了,此行他必去。 “胥大夫,朝中会派有经验的大夫前往,您不必为此费神,南下一路颠簸,劳苦异常。”容烬心有不满,并不同意此事。 胥大夫笑着摇头,“多谢王爷关心,医者不讲究这些,待连州事毕,老夫会尽早赶回来。” 胥大夫语气坚决,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容烬沉思片刻,答应了。 但他会派暗卫守在胥大夫身侧,神医是唯一能解千丝蚀髓的人,他不可能放任人离府,若非太过得罪人,他会把神医强留下来。 连州毗邻湖州,舟山城亦受波及,鹤骊双近日才得到消息,她在京中无人可求,只能找上姜芜。 鹤骊双递来的信中写了,舟山城十户九空,昔日繁荣的城池早已面临粮尽水绝的危机,她的姨娘还在鹤府,她急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了。 鹤老夫人尚在鹤府,姜芜压根静不下心,只能被迫找上容烬。 “怎么?你关心的到底是谁?”容烬瘫坐在书桌后,笑着笑着,变成了面无表情。 姜芜深深吐出一口气,假笑道:“鹤老夫人。” 容烬手里的狼毫一下又一下地点在宣纸上,他如实说:“不管你要送人,还是送物,都到不了舟山城,陛下已选定合适的赈灾人选,即日动身南下。你且耐心等着,若有消息,本王派人通知你。” 话到这里,姜芜着急也没用。夜里,容烬堂而皇之地爬上了她的榻,她也没闲心去闹了。 “还不睡?” “睡不着。” 容烬疑惑。 姜芜扯掉腰间作祟的手,“你不是最擅长哄睡?就这?” 容烬气极,搂过她的腰,将人钳进怀里,“你怎么了?” “担心,你别管我了,撒手,热啊。”姜芜一顿乱揍,容烬黑着脸翻过了身。 姜芜翻来覆去一整夜,一连不眠了三夜,容烬实在没招了,他翻坐起身,“你到底要干什么?” “说了担心,你是不是有病?我本来就睡不着,让你出去又不出去,现在又怪我打搅了你睡觉?你给我滚!”姜芜一喊完,就哭了,哭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一个劲地在容烬怀里拳打脚踢。 容烬无言以对,抱着人低声下气了半个时辰,才把姜芜哄好,和她眼瞪眼,捱过了第四个夜晚。 次日,容烬心力交瘁,找上了即将跟赈灾队伍离京的胥大夫。“您看她这情况,要如何是好?” 胥大夫两手一拍,“要不您带姜侧妃去舟山城看看?舟山暂时没有病疫蔓延,比连州情况好上不少。” “不行,本王不能让她冒险。” 胥大夫老神在在地晃了晃脑脑袋,“老夫有颗清瘟丹,可避世间绝大数疫病,但,仅有一颗。” 容烬仍在犹豫,舟山并非势在必行。 但胥大夫接下来的话,让他动摇了。“姜侧妃郁结于心,王爷您既不愿放她离开,带她多去外面走走也是好的。姜侧妃牵挂舟山的亲人,以致夜不能寐,这于她的病情毫无益处,您何不试试?只是这清瘟丹……” “给她,她更重要。” 第63章 第五日, 夜。容烬甫一跨进槅扇门,就被兜头砸来一颗入手冰凉的荔枝。 “出去,”姜芜抱紧双腿伏在膝头。 容烬不理, 撩起衣摆紧挨着她坐在了软榻上, 他摊开手, 给掌心捂出了温热的荔枝剥皮。荔枝自岭南运来,因湖州水患不得不绕远路,抵达上京时, 比往年晚了几日。 第86章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权贵奢靡享乐,百姓疾苦求生。 白皙的指尖捏着晶莹剔透的果肉凑至她唇边, 姜芜气闷地扭过头,“我不吃。” 容烬不喜吃这些,便将荔枝肉搁在了瓷碟里。 “你为何夜夜往我这儿跑?我求你,去陪陪你的郑侧妃吧。”夜风微凉,但一贴上容烬, 她就觉着热,姜芜拖着身子往旁边挪。 容烬也没管她的小动作, “本王与你说件事。” 姜芜不感兴趣。 “本王要去连州赈灾,路经湖州, 可要本王帮你捎信?”指腹的汁液黏稠, 他刚沐浴过,随身携带的方帕落在了屋子里, 容烬伸手要去掏姜芜袖口的帕子,却被她一把握住了手。 容烬挑了挑眉,一脸戏谑。 姜芜只当没看见,“可以带我去吗?” “你去做甚?本王不在府里, 不是更自在些?”容烬微蜷手指,不等她反应过来,将带着凉意的手反扣进了掌心。 姜芜有求于人,再反感也不能挣脱,便任由容烬肆意把玩。 “可以吗?求,求您。” “您?” 姜芜这火爆脾气忍不了一点,“我要去!” “啧。”容烬晦暗的眼神将姜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打量了一通,半晌,他说:“本王要吃荔枝。” 姜芜骂骂咧咧地扯出手,捏起刚刚容烬剥好的那颗荔枝,半点不温柔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榻间,容烬将手覆在姜芜的眼皮上,他威胁道:“睡了,后日动身,你莫要再想了,不然就给本王好生待在府里。” 姜芜迷迷瞪瞪地眨眼,卷翘的眼睫如小扇子般扫在他的掌心,他躬起手掌,低声念:“痒。” 于是,姜芜闭上了眼睛,不再乱动。 这一夜,有人好眠,亦有人难眠。 崔越日前下旨,命户部尚书李勉昀南下赈灾,朝中有人欢喜有人愁,喜的是李尚书为官清明,于在水患中罹难的百姓来说,是雪中送炭,愁的是这位尚书大人优柔寡断,恐难震慑得住民心溃散的灾民。而今日容烬进宫一趟后,中书门下立刻改了圣旨,封摄政王为赈灾使,李勉昀辅之,这可谓是匪夷所思之事,朝中不免有人揣度起了容烬主动请缨的动机。 摄政王府里的胥大夫,也被一位不请自来的娇客愁得胡子都快拽掉了。 “郑侧妃,您何必呢?有老夫在,您……”派不上用场。胥大夫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又怕女娃娃面皮薄,只能迂回相劝。 “神医,阿瑛幼承庭训,谨遵师命,心怀黎元,不敢或忘。我也曾随师父深入乡野,见识过百姓生计之难,更懂医者仁心之重,求您答应让我同行,若您顾忌我的身份,我可以当个在您身侧帮忙的普通医女。” “那此事,王爷可知晓?” 郑瑛摇头。 最要命的是,郑瑛头次来求神医,已是两日前的事情了,那时,容烬尚未揽下赈灾的活。神医明白,郑瑛此行是因医者仁心,而非儿女情长。 - 七月七,赈灾队伍从上京城门出发,帝于城墙之上送别,百姓夹道相送,高呼“平安归来”。 姜芜坐在唯二的丹漆车舆内,另一辆是神医和郑瑛坐的,连李勉昀都只能挤在简陋的青帷马车里,边擦汗边翻阅文书。赈灾讲究的无外乎一个“急”字,此行的车舆皆出自太仆寺,比寻常马车快上不少,但丹漆车舆造价昂贵,只腾得出两辆。容烬手一摊,李勉昀毕恭毕敬地将他的车驾让了出来。 “娘娘,王爷说您若有事,可以叫他。”梓苏给小灶熄了火,因为姜芜干坐着,已有半个时辰滴水未进了。 “叫他做甚?”姜芜将窗帷撩开了一条小缝,疾驰而过的队伍掀起了不小的扬尘,她火速收手,捂嘴咳了两声,“这马车行路轻快,许是五六日,便能抵达宋州,比来时短上不少。” “是,奴婢还没坐过这般快的马车,是托娘娘的福。”梓苏捋了捋垂到脚下的纱觳,把姜芜的腿给盖严实了,“您月事要来了,王爷叮嘱说,需得注意些。” “知道了。” 容烬既接下了赈灾的任务,便下令队伍保持全速前进,两夜一休,披星戴月,直奔湖州方向。 七月廿日,天色未暮,因赶路匆忙,队伍里上吐下泻的人不在少数,连身子骨倍儿硬朗的神医也吃不消了。 “今夜在客驿休整,诸位早些休息。”容烬先在神医那儿拜访过,才回了他和姜芜的厢房,梓苏说她草草用了晚膳,已上榻歇息了。 容烬拨开床帏,贴了下她的额头,不烫,“很疼么?” 姜芜缩在被子里,嘴唇发白,还微微颤抖着,约莫是因为赶路疲累的缘故,她来癸水的日子推迟了。 容烬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很舒服,但姜芜还是偏头躲开了。“今夜我想一个人睡,你去隔壁吧。” 容烬僵在半空中的手捏成了拳,他扯了下唇角,又将被子往上掖,“隔壁,你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吗?” 姜芜不耐烦地睁开眼,“我说,你去找郑瑛,别在我这儿吵吵。” “你还是真是用完就丢啊,”容烬冷笑。 姜芜瞪大杏眼无声控诉,像在反问,她用什么了? 容烬把姜芜从里到外埋怨了一通,姜芜直觉他的眼睛骂得很脏。 容烬冷哼一声,转身去了厢房里临时搭建的湢室擦身,今儿在车舆里,疼得神志不清的姜芜躺在他腿上蹭来蹭去,给他逼出了一身汗。一想起这事,他就怄得慌。 条件简陋,他火速将身子擦了一遍,换好洁净的里衣躺在了榻上。姜芜躺在靠外侧的位置,他便只能委屈地缩在榻沿,偏生她还霸占着不动。 “你过去些,本王要掉下榻了。” “说了让你换个地方,爱睡不睡。” “本王也说了,不在你这儿,睡不着。” “你真风趣,说得好像自己是个什么冰清玉洁的……额,童子鸡?” “你找死!”容烬的指尖擦过姜芜的脖子,摁在了她的两腮上,他使了些巧劲,姜芜“唔唔唔”地发不出一个音。 容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眼底燃烧的怒火凝成了火星子,姜芜也不惯着,她伸出原本抱在腹部的手,不假思索地掐住了容烬的脖子。 可惜,姜芜疼得根本使不上力,与其说是在掐,不如说是在拽他。容烬被扯得往下一滑,他怕砸到姜芜,立刻将掌锢人的手撑在床褥上,阻止了一场糟糕的事故。 姜芜也顾不上和他争辩,抱紧腹部侧身蜷缩了起来。 “你真是倔死了,本王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容烬的右臂自姜芜颈下穿过,而左手,则行云流水地覆上了她的腹部,“别闹,别叫,反正本王不走。” 容烬的胸膛贴在她纤细的背脊上,暖烘烘的热源不断驱散着她身上的寒意,他的掌心也在缓而有力地纾解她的疼痛。“睡吧,若明日依旧疼得紧,本王陪你在客驿暂留两日。” 厢房里早早熄了灯,隔壁的郑瑛自然看得见。婢女穗儿深知隔墙有耳,不敢行差踏错害主子陷于险境,但她实在为郑瑛抱不平。 穗儿将窗户合严,蹲在郑瑛腿边对着姜芜一顿咒骂,“那姜侧妃真是个狐媚子,勾得王爷神魂颠倒。” “穗儿,慎言。”郑瑛放下医书,抬眼看向窗纸上映出的影子,好在没人,她将穗儿拉了起来,“此处不比晚晴苑,你稳重些,莫让……有些人钻了空子。” 郑瑛一心扑在医书上,穗儿怒其不争,如此好的时机,王爷时刻在眼前,怎能不好好把握! “娘娘,您真要放任事情这样下去吗?王爷待她这般看重,奴婢说句让您难过的话,如今夫人和郡主都接纳了她,她当上王妃只是早晚的事。”穗儿抓着郑瑛的手,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郑瑛无奈地笑了笑,“王爷避我如蛇蝎,自那夜他离开晚晴苑后,再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又能如何?别哭了,乖~”她执起帕子刮去穗儿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安慰她说:“云檀留在容府了,这些事情待回京再议吧,你是最懂我的,我不可能轻易放弃王爷,无论如何,总要争一争。只现在,疫病之事为先,你快多点几盏蜡烛,这医书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翌日,姜芜被廊道上的动静吵醒了。 “再睡会儿。”容烬捂住她的耳朵,想趁她迷糊的时候,哄她重新睡个回笼觉。 姜芜眯着眼拉开他的手,慢吞吞地问:“是要动身了吗?快起来。”昨夜容烬后面说的话,她没听清。 “无碍,你别动了。”清晨本来火气就旺盛,遑论他更是个被千丝蚀髓折磨的病患,容烬略微躬起身子,唯恐姜芜察觉到某些异处。要是被她揪着不放,下回是真上不了榻了。 两人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容烬是赈灾队伍的话事人,他不起身,队伍怎么会动?难不成让所有人等着看笑话? 容烬下半身往外缩,上半身却抱得比谁都紧。姜芜气不打一处来,一拳头捅在了他的小腹上,打到了某些不知名物件。 第87章 容烬的眼神陡然危险了起来,幽深难测的黑瞳吓得姜芜拔腿就要下榻,却被久违的吻封缄。 第64章 “啪——”响亮的巴掌声震耳欲聋, 容烬那张鬼斧神工的脸被扇出了几道鲜红的手指印,足可见姜芜用了多大力气。 容烬顶了顶腮帮,阴鸷的笑意爬上了他的眉梢, 他轻“嘶”一声, 用指腹抹了把唇角溢出的血珠。 他的对面, 姜芜杏眼圆睁,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意,她用手背使劲擦拭红肿的唇瓣, 那力度像是不擦掉一层皮的话, 绝不罢休。 “你这么嫌弃本王啊。”坐在榻上的容烬直起身子,他屈腿膝行, 朝姜芜步步紧逼,但这客驿的榻狭窄,禁不住姜芜倒退几步就到了底。 容烬嘴角斜挑,笑得有些瘆人,“说话啊, 姜芜,莫要忘了你的身份。”眼前之人, 浑身透着一股被凌虐过的美,她的脸上写满了不服输的韧劲, 如同被狂风摧折却依旧傲然挺立的蒲草。他是想折了她, 但他已消了强迫她的念头,可, 她未免也太放肆了点。 “容烬,你混蛋!”姜芜的双手在被褥上抠出了褶皱,她在害怕,但不想露了怯。 “呵, 这你不是早就知晓吗?本王这辈子只被两个人打过脸,你知道上一个是什么下场吗?”容言景的那个妾室就是死在了他手里,幼时自以为难以跨越的苦难,在他初现锋芒时,便被易如反掌地捏碎了脖子,脏污的血水流了一地,最终被野狗分食,那个女人的死,也带走了容言景在世间唯一的羁绊,自此,容府真正由他当家做主。 不过这些,容烬没打算说与姜芜听,她胆子小。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姜芜扬起潮红的脸蛋,将一截纤长的脖子脆生生地送到了他眼前。 容烬又笑了,“姜芜,其实你很聪慧,但这不是你在本王面前耀武扬威的理由。”他蔑笑着轻拍她的脸颊,俯身将唇贴在了她的耳畔,“念你是初犯,本王放你一马,再没有下次。” 鲜嫩娇腻的肌肤散发着诱人沉沦的香气,容烬强压下即将冲破理智的欲念,抬腿下了榻。 - 丹漆车舆里,姜芜抱着腹部窝在角落里叹气,梓苏既着急又好笑的,“说了要您暂歇两日再动身不迟,很难受吗?” 姜芜皱脸摇头,但将纱縠拢紧了些。 梓苏轻笑着从车帷探出了半边身子,跟坐在车辕上的清恙搭话,“娘娘身子不爽利,能否请王爷……” 清恙朝她投去一个敬佩的眼神,晨间容烬漆黑的脸色她可是瞧见了,还敢跑去老虎头上拔毛呢。“主子有急事暂离队伍,稍后会赶上来,可要我去请神医来?” 他并未刻意压低嗓音,姜芜听见后,出声制止道:“不必,我没有大碍。”容烬不止一次就此事请胥大夫来给她把过脉,神医皆说得慢养,急不来,再借这点小事去请人家,她也没脸。 临出发前,姜芜喝过一碗汤药,虽然依旧难捱,但比起昨日,已好上许多了。 姜芜不让去,梓苏只能陪她慢慢说话。等容烬追上行车队伍时,姜芜刚吃完烙好的馒头,她边喝水边顺气时,正好撞上掀开窗帷的人。 馒头是客驿厨子做的,粗面馒头即使新出炉半日,也梗得嗓子疼,她此刻杏眼盈泪,红肿未消的唇瓣在不断翕张喘气。 容烬板起脸,从马鞍上拽了个包袱下来,将其丢到窗畔的壁几后,便一言不发地打马走远了。 梓苏看看包袱,又看看姜芜,小心翼翼地问:“娘娘?” 姜芜瘫在车壁上,抬起下巴说:“打开看看。” 梓苏应声去解包袱,里头是两袋油纸包的卤牛肉,以及一袋杏仁酥,和一抔酸果子。她转身朝姜芜笑,后者却已然闭上了眼睛。 “馋嘴的话,自己拿,不必问我。” 梓苏连忙摇头,她一点儿也不馋。 后头的另一辆丹漆车舆里,胥大夫捧着包袱啧啧道谢,他老了,也就馋口美酒佳肴,此行条件颇简,能得这些已是很不错了。 “老夫谢过王爷。” “不必。”容烬犹豫了几瞬,才开口说:“姜芜不舒服,您能否去看看?” 容烬的难堪不甚明晰,但神医掐指一算,仍是算得七七八八,他拍了拍包袱,而后将郑瑛推到了窗前。“王爷,女科病症……阿瑛更拿手,让她去给姜侧妃瞧瞧?” 郑瑛出行前,主动说这一路她以医女身份随行,胥大夫便欣然改口,唤她“阿瑛”了。 在容烬犀利的注视下,郑瑛低眉顺目,没接受也没推辞,只等人出声。 “也好。” 紧随容烬话落,时刻关注的乘岚临时叫停了队伍,好让郑瑛换乘上姜芜的车舆。 容烬什么都没说,只给守在车辕上的清恙递了个眼色。 “姜侧妃。”郑瑛微微颔首,侧身将随身的药囊放在了舆座上。 姜芜抿紧唇瓣,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郑瑛,平日她们只是点头之交,再无更多往来,说来,她算是半个“第三者”? 容烬简直就是个混蛋! 身子发软的容烬被风一吹,低头揉了揉鼻尖,有人在骂他,八成是姜芜。 郑瑛人已到,她再推脱就显得太不识好歹了。“郑侧妃,麻烦你了,多谢。” “不麻烦,我先为你把脉。”郑瑛抿唇浅笑,缓缓将手指搭在了她的脉搏上,“寒气过重,似……似在冬日落过水?” 姜芜惊喜地抬眸,她没料想,郑瑛医术竟如此高明。 事实上,郑瑛的医术远不止于此。荥阳久负盛名的妙手回春堂最擅长医治的便是女科,郑瑛能在上京城的高门大户中混得如鱼得水,也是因她那一手,与师父相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岐黄之术。至少,姜芜曾小产之事,她已默默记下了。 只为何,府里没有传出任何风声?郑瑛垂着眼,掩去了眸中的错愕,她敛好神色,认真道:“神医所言自是没错,你的身子需靠慢养温补,才能渐渐恢复,但,若辅以师父传给我的针法,事半功倍,届时,你也能早日受孕了。” “受……受孕?” 姜芜吓得缩回了手,面上装得云淡风轻的郑瑛也被她的反应惊住了。 “是,若你同意,我这就去告诉王爷,待他点头,今日先为你施第一次针。”但郑瑛猜想,这针怕是施不成功,除非有神医在场盯着。 “不,先不用了。”姜芜摇头拒绝。 见此,郑瑛端正了神色,“姜侧妃,我谨遵师命,不会违背医者之道。”姜芜的顾虑虽情有可原,但郑瑛很难不介怀。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瑛理解颔首,垂头整理起了药囊,她需要在姜芜的车舆上待着,等到下一站歇脚的地方,才能下车。 雕花紫铜小炉上的油纸包滋滋发出油爆声,卤肉的香气愈发浓郁,勾得人口水直流。姜芜见郑瑛的目光落在那处,温声问道:“你要吃些吗?”说着她从散落的包袱里,找出了剩下的那包未加热的卤牛肉,递给了郑瑛,“这个,可以留着慢慢吃。” 郑瑛移开停留在包袱上的眼神,扯出了个勉强的笑,“多谢,但我近日食素祈福,就不横刀夺爱了。” “哦,好。”姜芜尴尬地收手,将它重新塞了回去。 郑瑛抱着膝盖上的药囊,沉默地望着时不时飘起的车帏出神。她入容府已逾两载,对容烬即使说不上熟悉,但该知道也半分不少。容烬性情凉薄,不近女色,不重口欲,可他的原则放在姜芜身上,竟也能够不作数了。 郑瑛不开口,姜芜也没主动交谈的打算,只是,她在纠结,要怎样阻止郑瑛的这场施针,要是容烬知道了,他又会做什么? 姜芜思来想去,车舆却提前在半道停了,梓苏一撩起车帏,郑瑛便下了车,她余光瞟见,容烬就站在车辕边。 容烬亲自来接,郑瑛不会自视甚高地以为他是为她而来。“王爷,妾为姜侧妃号过脉,神医开的药方千金难求,但若辅以恩师传授的独门针法,能更快为她温养受损的气血,自然也更易有孕。” 有孕……容烬没错过郑瑛脸上的异常。呵,姜芜她还真是…… “独门”一词被他略过,容烬直白问出:“神医可能够在旁观诊?” 郑瑛看着他的眼睛点头,“若是王爷您要求的,可以。” 次日夜里,队伍在山林湖畔支起帐篷休憩时,应容烬的命令,郑瑛和神医被带进了姜芜的帐子,前者主针,后者辅之。 取针后,姜芜平躺在可折叠的织锦黑檀木榻上,她偏头望向帐帘,许久,走进来的是梓苏。 “娘娘,奴婢新熬了碗药,您喝了早些睡,明儿还得继续赶路。” 姜芜撑起上半身,将药吞了。 梓苏放好碗后,蹲在榻边温声问:“您好些了吗?” 没什么血色的小脸露在被衾外,姜芜低声答:“嗯。” 梓苏犹豫地说:“您白日里睡得并不沉,可要奴婢去请王爷来?” 第88章 “不要。下次不要再提他,记住了吗?”不等梓苏回话,她侧过身子,“把蜡烛熄了,你别放外人进来。不然这次回京,我会去挑选一个新的贴身婢女。” 梓苏连忙惶恐答道:“是,奴婢记住了。” 一夜相安无事,没有闲杂人等靠近帐篷打搅姜芜的安眠,日间的车舆里亦然。 五日后,七月廿七,赈灾队伍进入湖州地界,越往南走,入目惨况愈发骇人。容烬沿路留下医师和心腹,在各地重组赈灾力量,直至抵达暌违半载的舟山城。 城墙之上,一道长身玉立的青色身影遥望丹漆车舆,丝毫无惧容烬凛冽的目光。 第65章 “直接入城。”容烬没有将鹤照今放在眼里, 真当自己是个什么角色了? 连续奔波两日的队伍打起精神,准备进入舟山城休整,但刚过城门, 就被一青衫男子拦了路。 容烬高坐黑鬃骏马, 他垂眸冷笑, “珩之,许久不见了。” 鹤照今弯腰,行礼作揖, “草民见过王爷。” “既如此, 为何不跪?”容烬的嗤笑声里满是不屑,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 城中主街虽行人寥寥, 但也并非空无一人。赈灾队伍招摇过市,得知消息的百姓也满怀希冀地前来凑热闹。 “队伍领头的那位,就是摄政王吗?” “鹤大少爷为何拦路?他与王爷之间好似有过节?” “都说照今公子清隽出尘,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依我看, 王爷要更胜一筹。” “你不说,我都没发觉, 照今公子怎么阴森森的……” 七嘴八舌的交谈声入耳,容烬心情颇好, 他轻转扳指, 好心地复述了遍:“为何不跪?” 发话声一出,四周聚集的百姓尽数跪倒, “草民拜见王爷,求王爷救舟山于水火之中。” 马下之人或愁喜交加,或热泪盈眶,容烬凝了一瞬, 便收回了目光,他仍执着于傲骨铮铮的鹤照今。 矜贵懒散的面容变了神色,半睁不睁的丹凤眼像是淬了冰,“舟山城民便是如此迎接本王的?” 虔诚俯首的百姓们目露不解,追寻着容烬的视线才找到症结所在,嘴碎的汉子沉不住气,拉着三两好友出声提醒。 鹤照今屈辱不已,他不愿跪,但有人压着他跪。 “容烬,你别为难人。”姜芜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与冷脸回首的容烬对视,“他,是我兄长。”她冷淡的眼神只与和鹤照今交汇一瞬,便重新移至了容烬脸上。 容烬咬紧后槽牙,点头说:“也罢,既然爱妃求情,本王也不计较这点小事了。”他突然改了主意,他要带姜芜住进鹤府去,“珩之,本王能否上贵府叨扰一夜?” 问话声唤回了鹤照今黏在姜芜身上的目光,他略显惊喜地答:“自然。”他以为,能远远见阿芜一眼,已是奢望。 车队穿过萧瑟冷清的大街,停在鹤府朱漆府门前,鹤老夫人携阖府在此迎候。 “见过王爷,见过姜侧妃。” 容烬扣紧姜芜的后腰,俯首贴在她耳畔威胁,“劝你安分点,若敢在鹤府人面前给本王没脸,本王发起怒来,可不知火会烧到谁身上呢。是鹤老夫人,婢女小厮,还是你的好兄长呢?” 姜芜恨死了他这副目中无人的贱样,她张开蠢蠢欲动的手掌,狠狠掐在了他的腰间,“是。” 趁容烬脸色扭曲的功夫,她一肘击撞开了他,迎上前扶起了鹤老夫人,“老夫人,您不必客气。” 鹤老夫人在姜芜白净的面颊上看了又看,才开口:“阿……阿芜。” 姜芜唇角扬起,笑容很甜,“诶——” 容烬没发话,其余人不敢妄动。鹤老夫人犹豫地握住她的手,姜芜意会到后,转身给容烬使了个眼神。 容烬:……她到底记不记得他们刚吵过架?尚未和好? 容烬嫌弃地拧紧眉头,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鹤老夫人一早接到玳川的传话,她走上前,恭声说道:“王爷,自您离府后,离轩一直有人打扫,今夜您可要住在那儿?” 容烬瞟了表情雀跃的姜芜一眼,摇头说:“不了,本王歇在爱妃的菡萏苑。” 又爱妃?方才离得远,只恶心了一会儿。此刻容烬站在她身边,姜芜受不了,抱紧手臂搓了下。 鹤府庭院之中,容烬拔腿走在最前方,姜芜落后几步,正搀着鹤老夫人说贴心话。 容烬闲庭信步,他嘴角微翘,慵懒地敲击着扳指。姜芜许久没这样叽叽喳喳地了,这一趟貌似不是那般无用。 菡萏苑前,容烬停了脚步,欲回身牵姜芜进院子,她却下意识地往后躲,磕磕绊绊地说:“我想和老夫人说说话,晚点再回,行吗?” 巴掌大的小脸被温煦的日光照得红扑扑,容烬指腹有些痒,他哑声说:“早些回,清恙跟着。”旁侧,鹤照今的窃喜也被打破,“珩之,来与本王叙叙旧?” 于是,姜芜走了,鹤照今被留下喝茶。两位气势旗鼓相当,容貌平分秋色的男子坐在黑漆戗金黄花梨茶桌两侧,他二人只字未说,茶盏里的水也几乎无人问津。 容烬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他正想吩咐乘岚去催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是姜芜回来了。 “阿芜,”鹤照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而容烬,忍住了起身的动作,反倒将手肘支在了桌面上,他偏头朝姜芜挑了挑眉,后者先应“兄长”,接着不情不愿地坐到了容烬身边。 鹤照今一脸破碎,容烬则是将耀武扬威发挥到了极致,他的手臂搂上了姜芜盈盈一握的腰肢,护着他的所有物挑衅地笑,“珩之脸色不佳,便先回去歇息?” 鹤照今僵硬地挪过身子,谦卑地问:“阿芜,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姜芜尚未接话,容烬已替她做出了回答,“本王累了,她要陪本王。” 容烬的手在姜芜的腰窝画圈,痒得她浑身不敢动,她艰难扯出抹笑,“晚些若得空,我再去找兄长。” 至此,鹤照今颓然地垂下头,离开了。 屋子里的外人一走,容烬的手便恢复了原位,懒散的笑被敛去,他斟了杯新茶凑至唇边,倨傲地说:“你若敢单独见他,本王就砍了他。” 凛然的杀意刮得姜芜脸颊生寒,也激得她怒火四起。入城时遥遥一瞥,再见故人,除了那张脸令她心间泛起片刻涟漪后,她再无半点波动,爱恨憎怨真被她永远留在了这座舟山城,又或者说,她所有的恨与怨,自此只对准容烬一人。 “你除了这句话,会说别的吗?”从福缘堂一路走来,她有点口渴了,姜芜伸手去够容烬手边的茶壶。 被她的话堵住一瞬的容烬,顺手将茶壶推远了,他拧起姜芜的手腕,问:“你真以为,本王会由着你撒野?” 这一举动,让表面平静内心不然的姜芜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背。 “你疯了!”容烬不敢运功掀翻了她,越用力推,她还咬得越紧,“嘶——姜芜!” 姜芜也觉得莫名其妙,但她对容烬的恨好似比从前更强烈了。浓烈的血腥味卷入舌腹,熏得她直反胃,姜芜心里一委屈,唇齿一松,伏在桌面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不是,你哭什么?”容烬在抽痛的额角摁了数下,才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去摇她的肩膀。 而姜芜黏在了桌面上,根本拉不开,容烬刚想训人,却猛地转念一想,她不会又发病了吧,明明南下这一趟,胥大夫说她淤结的气机有所纾解了。 容烬暗骂两句,使了些巧劲,将哭得尤为可怜的人打横抱起去了软榻。 姜芜坐在容烬的腿上,扭着脖子趴在他肩头哭,啜泣声跟小奶猫似的,容烬的心软塌成了一汪水。 他慢慢拍着姜芜的肩,耐心道歉,耐心哄,“本王不是故意的,吓到你了,抱歉,你别哭了,本王不怪你。要是不解气,本王再给你咬几口可行……” 姜芜默默流了两刻钟的泪,直到把容烬肩膀上的布料浸湿了,才不安稳地睡了过去。窝在他怀里的人一直念念有词,说的净是他听不懂的话。 “落葵,孩子,阿照……阿昭……” 容烬薄唇微启,“阿昭?”他俯下身仔细去听,姜芜却念累了,渐渐没了动静。在他骤然回神,失笑着摇头,自嘲为些子虚乌有之念伤神时。 姜芜喊了一声极为清楚的“阿昭哥哥”。 昭?朝?亦或是旁的任何字,但绝不是鹤照今的“照”,还有那声“哥哥”,她可从未那样叫过鹤照今。 姜芜的来历一片空白,忘川村落的孤女,因与鹤老太爷的缘分入了鹤府,那个她梦里念念不忘的“阿昭哥哥”又是谁?不是鹤照今,却是一个比鹤照今重要百倍却杳无音讯的人。 容烬的左手提至姜芜颈后,将人护稳了,他后仰靠上榻背,失神地望向窗棂外随风荡起的花枝,错过了那句自他的肋骨,传入心脏的呢喃。 第89章 “容烬。” - 赈灾队伍在城中客栈安置,暂居鹤府的只有两位真正的主子。姜芜在内室安眠时,容烬叫来了清恙和乘岚,以及站在阴影里的齐烨。 “明早本王启程赶往连州,姜芜不随行,清恙和齐烨留在鹤府守着她,暗卫中再选三人留下。” 容烬说话时,整个人都在散发寒气。清恙挠手挠脚地,再敬畏,但还是顶着恐怖的目光说了。 “主子,暗卫三个就三个,但齐烨得跟着您。”八大暗卫除去有任务在身的齐煊,只剩七人,若连齐烨都留守舟山,容烬可用的就只剩三人了。 “本王的决定,何时轮到你质疑了?”容烬捏在掌心的青瓷杯寸寸龟裂,温热的茶水淌了他一身。 清恙火速下跪,想着事到如今,死就死了,“主子,姜侧妃服过清瘟丹,您可以带她一道去连州。” 清瘟丹可避大多数疫病,而非绝对,容烬何尝不想让姜芜时刻待在他身边,但他不能冒险,况且在鹤府,她心情许是会好些。南下一趟,本就是为给她治病而来。 “本王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齐烨,寸步不离,记住了吗?” 齐烨从阴影里走出,“属下遵命。” 姜芜醒来时,天色已然黑透了,睡前的事情历历在目,她不敢置信地揉搓脸蛋,她哪来的熊心豹子胆,敢上嘴去咬容烬的啊,啊啊啊。 “娘娘,您醒了,现在可要用晚膳?”梓苏放下刚烧好的茶水,俯身掀起了床帏。 姜芜捂着脸,闷闷地问:“容烬呢?” “王爷说去客栈安排事情,晚些回来。” “是明日动身?” 梓苏点头,“是。” 瞅见梓苏的迟疑,姜芜皱眉问:“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王爷说,娘娘暂留鹤府,不与他同行。” “什么?”姜芜惊呆了。 容烬突如其来的决定让姜芜没心思去干别的,她用完膳后,就在院子里打转,但容烬始终没有回来,问过清恙也说不清楚。好在她已经睡过一觉,暂时没有困意,姜芜靠在窗边,怔怔地看檐灯下恍若碎金的桂花。 夜半,容烬终于披着一身寒意踏入了院门,他轻飘飘地看了姜芜一眼,抬步进了屋子。 他奚落道:“你还会等本王呢?” “我想问你。” “留在鹤府的事?你与鹤老夫人感情深,多留下陪陪她不好么?毕竟老太太是敢帮你逃跑的人,鹤府的小佛堂是个好去处吧。” 容烬越说,姜芜的心越凉,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紫蝶闻不得刺激气味,偌大的鹤府,能挡住你气息的,也只有经久不散的佛香了。”容烬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仰头喝了,“哑巴了?” “我……” “本王累了,先去沐浴。”容烬垂下眸子,提步去了湢室,没再多言。 黑沉的榻间,姜芜躺在里侧,容烬裹挟着潮气躺在了榻边,与她隔了一些距离。沉默之中,姜芜缓缓闭上了眼,良久,翻身的摩挲声伴着叹息响起,床褥上的两团影子合到了一处。 次日,容烬什么话都没留下,就带着乘岚出了菡萏苑。 凭窗发呆的姜芜听婢女们谈起,鹤府人都去府门前送别了,鬼使神差地,她也走出了院子。 仍是昨日的府门前,容烬与郑瑛并肩站着,后者不知说了什么,他点了下头。忽地,容烬撩起眼皮,看了眼站在门槛后的姜芜,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无动于衷地挪开目光,而后他跨上马鞍,打马离开了。 第66章 四日后, 连州,建宁,此处为疫病的发源地。在北面湖州局势已然有所控制的情况下, 建宁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上任连州知府月前被革职查办, 崔越新封的知府尚未来得及到任, 建宁城的疫病便全面爆发了,但城中有人统领大局,及时下令封锁城门, 杜绝了大多数患者的出逃, 才将危害降至最低。容烬离京前,先行派了心腹来建宁打探消息。 “董温纶的小儿子?” 董温纶是上上任连州知府, 当年因侵吞税赋中饱私囊被判处极刑,董氏全族流放,当年主审此案的即是刚崭露头角的七皇子崔越。 若容烬的记性没有出现差错,此案波及甚广,先帝本来是想下旨让皇城司接手, 但不知为何,临时换了人。彼时, 他与崔越私交甚密,并不在乎被抢了差事, 甚至喜闻乐见。 听闻董温纶的小儿子在流放地立了功, 被免刑后销声匿迹,原来是回了故居。 一身粗布衣的青年站在长亭外点头, 他混迹建宁城多日,虽暂未染疫病,但仍怕有万一,故不敢接近容烬。“主子, 属下另外探得了一消息。” 尖端插有纸条的飞镖射入亭柱,乘岚上前将其取了下来,容烬飞速读过,面上却并无多少震惊。 这反应与他所想不同,亭外的青年疑惑地问:“主子?” “本王知晓了,你去神医那儿开些汤药喝。乘岚,准备入城,与本王去会会这位董小公子。” 和沿路畅通无阻的城池相比,建宁城最凋零,也最为肃穆,至少,容烬一行人被拦在了城外。 锈迹斑驳的城门紧闭,似乎并不欢迎来人。乘岚一马当先,运功传声:“王爷奉皇命前来赈灾,尔等还不速速来迎。” 片刻后,身披银白胄甲的青年姗姗来迟,城楼之上仅有他一人伫立,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见过王爷。建宁城中疫病肆虐,百姓非病即亡,安然无恙者寥寥。王爷千金之躯,不必进城受罪,您若要去下一城池,烦请西向绕道。” 马儿原地刨蹄,似有不安,容烬轻拍它的脑袋,微微抬眸,与那青年对视。“董小公子,随行队伍中有药材,有医师,更有举世闻名的神医,你当真不让?” 董云羲抻着脖子往城下张望,他何尝不想救一城百姓,但他无法相信容烬。 “本王知你顾虑,但,你更该想想,到底什么更重要?” 董云羲觉得那双洞若观火的黑眸能看穿他的内心,是,他的猜疑抵不过满城百姓的性命,再坏,也不会有比眼下更坏的情况了。 “草民知错,望王爷勿要怪罪。”他转身扬手,高喊道:“开城门,迎王爷入城。” 建宁城下,面如冠玉的青年跪立在容烬面前,“王爷,建宁城已沦陷,如今只剩城西一块净土,请您移步休整。” 容烬点头,“起来吧,你与本王详细说说城中情况。” 城中经洪水浸泡过,地面上仍残留有显目的泥沙,容烬徒步走在苍凉的街道,董云羲在旁沉声介绍。 “你做得很好,速派人去将驻守的医师请来,与神医商讨对策。” 董云羲将城中百姓安置得井井有条,病重难医的送去城东,病症稍轻的住进东北角搭建的帐篷里,若城东有需要,他们便去帮忙。未染病的则住在城西,女子制药熬药,煮饭缝衣,男子在城中四处喷洒药水,并将染病死去的患者运去南面焚烧。但即便如此,城西的人仍是越来越少。 董云羲说了,如果城中只剩最后一人,就一把火烧了整座建宁城,那一人,也将是建宁最后一个得以出城的幸存者。 - 胥大夫在沿途诊治过数位病患,症状有轻有重,但同出一源,他教导过同行的医师抑缓病症的疗法,只是这根治的药方,目前他不能完全敲定,需得深入建宁,见到最早一批染病的人,问过源头,方能确认。 “阿瑛,你留在这儿,城东就不必去了。”胥大夫先来看的是东北角的病患,多数人仍神智清明,只是身乏体弱,难以起身,“你按之前说的药方熬药,先每人喂一碗,其余的,待老夫去过城东再说。” 全身裹紧纱罗的郑瑛摇头,“神医,我与您一道去吧,陈医师知道药方,此事交给他来办就好。” “你这丫头,又轴又笨!”神医叉腰乱走,末了,丢给她句:“你待这儿,哪儿都不准去,好些女子在呢,她们若有不便的,你搭把手。” 神医既狠声狠气地发话了,郑瑛也不敢再忤逆,讷讷点头应下了。 董云羲派来的人已同病患们说了,来人是摄政王带来的神医,此外还有食物和药材,建宁有救了。 百姓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迸发出微芒,齐齐聚集在郑瑛身上,她浅笑颔首,“请诸位放宽心,神医起死人而肉白骨,但凡有一口气在,都能从阎王手里抢人,自今日起,建宁城中每一人都能活下来。” 担架上有人声音发颤地问:“姑娘,你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 郑瑛有序组织人熬药,熏药,通风散气,一个时辰后,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灌进了每一位病患的嘴里。 “我嗓子好像不疼了。” “我胸口好像不胀了!” “……” 病患们七嘴八舌地说开,郑瑛无奈地拍了拍手,“诸位,汤药至少喝上六个疗程,你们好生休息,尽量不要胡乱走动,有事可以唤我。” 第90章 西北角的病患里有壮年男子,也有老弱妇孺,她们的毛病要多些,郑瑛忙活了一整日,在几个帐篷里来回穿梭,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被郑瑛勒令安置在城西的穗儿实在放心不下,托人领她来了。 “娘,姑娘!” 穗儿的声音不小,惹得众人哄堂大笑,“阿瑛姑娘,有人找你呢。” 郑瑛自是也听见了,好在她围着纱罗,没让人瞧见泛红的脸色,“怎么了?说了让你别来,”郑瑛拉住穗儿的手就往外走,离得远了,才出声训诫,“你也太不听话了!” 穗儿瘪起嘴,将食盒递给她,“奴婢担心娘娘没空用膳,这过来一看,果真如此!” “好了好了,食盒我收下了,你快些回去,记得立马换身衣裳,记住没?”郑瑛接过食盒后,就无情赶人。 “知道了,那您早点回来。” 看见郑瑛提着食盒进来,帐篷里好奇探头的众人才发现她还没吃东西,顿时心生愧疚,“阿瑛姑娘,麻烦你了,害得你都没空填肚子。” “说的哪里话?我是医师,忙起来忘事正常。” “阿瑛姑娘,那你先去吃饭,我们不急。” “好。”郑瑛走到帐篷之间的空地上,那里是医师们熬药的地方,她将食盒放在木桌上打开,里头装了一碟青菜,一碟豆腐,另有两盘糕点,是穗儿特地准备的。 和郑瑛交好的医师凑近来瞧,一看她吃的全是素菜,便关心开了,“阿瑛,你还在吃素?” 出门在外,郑瑛多和神医一道用膳,医师们也以为她是神医的徒弟,只有少数时候,是聚在一起席地而坐,共食一釜。 郑瑛嚼了颗青菜,点头,“嗯。” “你啊,太较真,那你多吃些,别饿着了。” “多谢。”郑瑛吃饭很快,但不粗鲁,将两碟菜一扫而光后,她捻起一块金黄的桂花糕吃了,而剩下的糕点,被她拿给孩童们分食了。 小脸尖尖的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围住她,阿瑛姐姐长,阿瑛姐姐短的。 不过两日,郑瑛就与病患们混熟了。期间,容烬来过两次,倒是董云羲每日能来跑个三四趟。 郑瑛免不了被打趣,一波人问了,又有另一波顶上。 “阿瑛姑娘,你看我们董小公子如何呀?他模样俊,性格好,只是这家世嘛差了点,你别嫌弃他呀。” 郑瑛从一开始的笑着拒绝,到现在被问烦了,干脆明说:“我已嫁为人妇,望诸位不要再打趣了。” 众人唏嘘不已,扼腕叹息,也有人仍相信,郑瑛是不好意思才寻借口堵他们嘴。 直到有一日,穗儿喊出了那句“娘娘”。 “摄政王妃?”举着竹蜻蜓乱跑的小姑娘跑到帐篷里,宣扬开了,“阿瑛姐姐是摄政王妃!难怪她总看王爷嘻嘻~” “王妃?!”打眼望去,全是一溜瞠目结舌的表情,百姓们虽由心而发地感激容烬,但也始终不曾忘记他是今上最器重的臣子,是高居庙堂的摄政王爷,可如果郑瑛是王妃的话,那他们该对摄政王夫妇感恩戴德才对。 郑瑛没想到,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事情已被谣传成这样,若是被容烬知晓,定会以为是她居心叵测故意为之。“是桃桃听错了。” 小姑娘使劲摇头,“没有哦,大牛哥哥也听清了。”大牛比桃桃大四岁,他指定不会连话都听错。 郑瑛没法子,只能尽力解释,“我是王爷的侧妃,并非摄政王妃。” 可普通百姓们哪管是正妃,还是侧妃,是王妃就对了!不出半日,摄政王夫妇情比金坚,对建宁人有再造之恩的话就传开了。 郑瑛赶紧去容烬跟前请罪,直言她不是有意暴露身份,容烬看了她两眼,跟她说没事,郑瑛便放下了心。 但她不管走到哪儿,百姓们都称她为“王妃”,怎么纠正都不管用。 “娘娘,反正王爷说了没事,您就别操心了。”穗儿搀扶着郑瑛的手臂,在旁安慰道。 心生窃喜的郑瑛叹气,“诶——”但说不准此生也就这一次了。 - 舟山城,鹤府。 湖州与连州相邻,近来建宁城传出的皆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自是传进了舟山城。容烬在鹤府歇过一夜的事,舟山城人尽皆知,故而,与他相关的消息无论如何都会传进鹤府。 菡萏苑里的姜芜坐在屋中,便已听得了全貌。 “摄政王与王妃伉俪情深,实乃天作之合。” 姜芜喃喃念着,梓苏不知是否该上前,而清恙纯当没听见。 在鹤府数日,姜芜只在菡萏苑与福缘堂之间往返,每当鹤照今尝试与她交谈时,皆会被清恙无情拦下,后者更是与她坦白,容烬不许她与鹤照今有所往来。 姜芜倒不计较此事,她也不想和鹤照今有过多牵扯,烦。 姜芜在屋子里转圈,转来转去没个头绪,如今见到鹤老夫人安好,她不再想留在鹤府了,但容烬何时会来接她…… 院子外闹哄哄的,梓苏遣人去瞧,得了信后,她一脸晦气。 “何事” “梨苑那位去了,听说昨夜就死了,现在才被下人发现。” 姜芜脸色白了一瞬,她倚着桌子坐了下来,“死了啊,是她活该。” “是她自作自受,娘娘您别再多虑了。” “嗯。”姜芜摁压胀痛的额角,神情不是那么舒服。 梓苏忧心不已,“娘娘,您最近夜里又难眠了,奴婢陪您去园子里转转,看会不会睡得好些?” “不用了,我不想出去。今儿我不去福缘堂用晚膳了,你帮我去说声,我在软榻上躺会儿,暂时不用来打搅。”姜芜甩了甩头,慢步走到软榻边,捋好纱縠躺下了。 这一躺,姜芜做了个短暂的梦。梦境中,门窗紧闭的屋子里,药味刺鼻,看不清模样的床榻间躺了一个气若游丝的人,她捂住口鼻,欲近身一探究竟,越过被拨开一条细缝的床帏,她看清了。 那个病入膏肓的人,是容烬。 “这不可能!” 姜芜自梦魇中惊醒,梓苏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清恙紧跟在她身后。 “姜侧妃,请您速速收拾行李,与属下赶去建宁。主子感染了疫病,又逢旧疾复发,他需要您。” 又是旧疾旧疾,郑瑛不是在吗?有神医在侧,哪里轮得到她帮忙?姜芜强压下心间那股异样,拒绝了,“我不去。”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开开心心,健康自由,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67章 “阿芜!”是疾奔而来的鹤照今。 姜芜此行从简, 携带的物件不多,在梓苏匆忙收拾行囊时,她去福缘堂拜别了鹤老夫人。此外, 鹤家无人清楚姜芜离府的消息。 “你是要走了吗?”鹤照今微微喘着气, 双眼通红地想要握姜芜的手。 清恙拔剑指向来人, “鹤大少爷,请自重,你眼前这位, 是摄政王侧妃。”容烬的事十万火急, 他没空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姜侧妃, 主子还在等您。” 姜芜后退半步,轻点了下头,“兄长,你多保重,老夫人就拜托你照顾了。”她不等对方多说些什么, 转身往府门方向走了。 丹漆车舆中,姜芜闭眼靠在车壁假寐, 菡萏苑里清恙字字铿锵的抱怨在她头脑中肆意冲撞。 什么叫“郑侧妃不能”? 什么叫“容烬的旧疾危及性命”? 什么又叫“容烬不顾自身安危,将唯一的清瘟丹留给了平安待在鹤府的她”? 清恙的话掐头去尾, 再如何追问, 他也不吭声,只说求她救命。鹤府不是久留之地, 连待在院子里也不似从前自在,姜芜就被迫点头答应了。 - 建宁城西,后巷。 此时,距离赈灾队伍入城已逾一月, 神医夜以继日研配药方,数日前感染疫病的百姓已陆续服下汤药,形势一片向好,谁料体魄健朗的容烬却突然倒下了。 “真以为身子好呢!你就是个花架子!”神医忙得头昏脑胀,脾气愈发不好,就差指着容烬鼻子骂了。 乘岚尽量屏住呼吸,将自己藏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半倚在榻上的容烬眉梢轻蹙,刚想驳斥胥大夫逾矩,一脸躁怒的老头掐点骂开了。 “乘岚说你前几日已然身子不适了,为何不说!说了让你躺下休养,为何忙起公事!千丝蚀髓是时刻埋于体内的隐患,稍有不慎就会被催醒,你内里亏空,说你体虚,莫不是以为老夫在哄骗你?”胥大夫吼得唾沫横飞,胡子拉碴的老头半分没有月前世外高人的仙气飘飘,不听话的病患该骂! 乘岚在恨不得捂住耳朵的同时,由衷暗叹神医威武。 “疫病有解亦需时日,且看姜侧妃何时到了,依老夫看,等不到后日了,最迟明早就会毒发。”容烬面临的威胁不在于疫病,而是间接催发的千丝蚀髓毒,两相重疾在体内爆发,非同小可。 第91章 胥大夫话落,看戏的乘岚站不住了,“神医,那此次严重吗?” 胥大夫将银针狠狠插进布包,“严重吗?严重吗?前天没说吗?老夫也不隐瞒了,就方才施针的情况看,比上回说的还要严重数倍。你家王爷不遵医嘱,受罪活该!”老头扛起药箱,摔门走了。 戴着面巾的乘岚站在离榻数步的地方,“主子,姜侧妃至少今晨才动身,还需四日,要不要去请……”他声音越说越弱,死死垂头盯住地面。 “出去,别放任何人进来,这是命令。”容烬捏着掌心的锦囊发怔,即便姜芜来了,恐怕也不见得愿意,若非建宁疫病已被控制,他不会同意接她来此,只是,他太想念她了。 乘岚早料到事无回旋余地,他出了屋子后,再次飞鸽传书给了清恙,盼着姜芜快些到。 深夜,药童来请乘岚去了神医住处,后者不明所以,但心急如焚,直到听见与他白日如出一辙的建议。 “老夫并非危言耸听,王爷劝不了,如今他身边亲近之人只有你在,若要硬扛过这遭,无异于割肉剔骨,你看着办吧。” 乘岚脸色蓦地变得煞白,“可……可您不是说元阳不失?” “没说要王爷丢了元阳,有个人在旁帮忙,总好过硬捱,你明白不?” “王爷下过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厢房。” 胥大夫重重叹了口气,“老夫言尽于此,你出去吧。” 乘岚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胥大夫有了私心,但明知如此,他潜意识里依旧想请郑瑛来。 突然,暗卫齐炘闪现在了路中央,“乘岚,主子毒发了。” 巷尾小院。 狂劲的内息席卷了整间屋子,噼里啪啦的瓷碎声时不时响起,暗卫们从暗夜守到天明。第二日,好不容易静下来一个时辰,痛苦的低喘声又逸散出来,愈演愈烈的趋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动静时断时续,敲得暗卫们心尖发颤,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神医昨日怒火中烧不是无的放矢。 赈灾队伍从舟山赶来建宁时,几乎连续四日四夜不眠不休,所以,清恙四日内带姜芜赶至,已是极限了,而且大抵是不可能。 请郑瑛来救,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蹲守在檐下的乘岚脑中天人交战,从前不能,不代表这次不能,而且,他的性命远比不过容烬的安危。 第二夜,屋内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从窗缝溢出的血腥气仍在时刻提醒乘岚早做决断。 “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准能等到。” 第三日,乘岚趁容烬昏厥,入内为他包扎好了伤口,顺手将被摧残成一摊废墟的屋子收拾了。 “封脉针顶多起效半日,午后王爷会醒,老夫已没有多余能做的了。”胥大夫轻拍乘岚的肩膀,拖着步子走远了。 午正一刻,容烬准时醒了。乘岚将熬好的清粥搁在榻边,弯腰扶他坐起,“主子,您多少用些粥。” “嗯。”容烬浑身惨白,双手皆被绷带缠起,他缓慢端过碗,眉头浅浅皱了起来。 “主子,属下帮您。” 容烬偏过手臂,无声拒绝了,“她到哪里了?” “回主子,属下已飞鸽传书给清恙,但并未收到回信。” “怎么回事?”容烬捏紧了瓷勺。 “请主子放心,有齐烨在,姜侧妃不会有事。” 记起有齐烨保护在侧,容烬点头,慢吞吞舀了勺粥送进嘴里,他吃得慢,但好在吃了大半碗。 容烬放下碗,接过帕子轻擦嘴角,“扶本王躺下,你出去。” 乘岚扶稳浑身冰凉的容烬躺好后,视死如归地跪在了他的榻边,“请您顾惜身子,求您,让郑侧妃来。” 双眼放空的容烬语气平静,“滚出去,齐炘。” “主子,”黑衣暗卫瞬时跪立在乘岚身侧。 “若敢放旁人进来,你们暗卫三人即刻驱逐出暗卫营,自断一臂后去靖州燕云卫报道。” “是。”齐炘沉声应下,将瘫软在地的乘岚拖走了。 从烈日当空,到落日衔山,容烬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不绝于耳,乘岚麻木地坐在廊下的台阶发呆,直到灯笼亮起,他如同被蛊惑般拔步往外走。 “你疯了!”齐炘一掌击在他的肩头。 “我不想连累你们仨,届时我以死谢罪,求主子放你们一马。” 齐炘语气沉静,“你就是这样看我们的?你明知主子对姜侧妃的心意,怎敢私自做决定?” 乘岚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但万事太平时,他以容烬的心意为先,而如今,生死关头,情爱哪有性命重要,不是只有清恙为容烬不值,他也是,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让开,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你可以试试,能不能胜过我们三人。” 暗卫只奉容烬为主,唯容烬的命令是从,面对寸步不让的齐炘,乘岚果断抬手出掌。 “你简直魔怔了。”齐炘努力唤醒乘岚,而平日最为理智的人此刻已至穷途末路,压根听不进去任何劝告,齐炘与另一名暗卫联手才能压制住暴起的乘岚,他们三人一路缠斗到院外,仅留下年纪最小的齐八留守。 殊不知,真正的危机已在暗地里潜伏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 “站住!”齐八拦住行迹可疑的母子,不准来人再踏近一步。 粗布麻衫的妇人被吓到,连忙弯腰道歉,“大人,民妇不是坏人,我看院外没人才进来。大牛,把篮子给娘。” 瘦弱的男孩缩着脖子,将竹篮递了过来。 妇人掀开蒙在上层的粗布,“大人,这是家里母鸡生的蛋,为感谢王爷恩情,我才带孩子来碰碰运气,我没想干别的。”她怯怯地把竹篮往前伸,但齐八没接。 “多谢好意,王爷不收百姓馈赠,请回吧。” 听见齐八拒绝,妇人快急哭了,“您收下吧,您收下,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们母子没本事,只能拿出这些。” 齐八不为所动,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不必了,请回。” 僵持之下,齐八藏在袖口的暗器就要出手,而此时,院外又来了一人,是来探病的郑瑛。 容烬不准她靠近是一回事,她主动来则是她自个儿的事,郑瑛也是来碰运气的。“张大姐、大牛,你们怎么在?”她看了眼面生的齐八,猜他应是容烬的暗卫,便没多问。 “王妃,王妃姐姐,”母子俩先后问候,那妇人说:“我带大牛来给王爷送些鸡蛋。” 郑瑛了然点头,“王爷不收百姓分毫,历来如此,你拿回去,心意本妃会带到。” “好吧。”母子俩尤为失落,但似乎也没离开的打算。 齐八不再留情,正要强行驱逐外人离开,眼睛却猛地一花,他强撑了片刻,仍是无力地倒了下去。 “啊!”被吓了一跳的穗儿尖叫出声,“娘娘,他怎么了?” 郑瑛赶紧蹲下身给齐八把脉,脉象弦紧,气机郁滞,是中毒之兆。她刚要吩咐穗儿回去取银针,穗儿也倒了。 “娘娘,奴婢好晕。” “穗儿穗儿!”郑瑛抬头望向穗儿的时候,却意外看见了张大姐恶毒的眼神。 被察觉的妇人不显慌张,她沉着地放下竹篮,“王妃,您也中毒了,我不想对您下手,但容烬那个狗官必须死!他助纣为虐,偏帮狗皇帝害了连州多少人!”滔天的愤怒占据了她老实的面庞,“大牛,你在外头守着。” 大牛坚定点头,“好的,娘。” 郑瑛听不懂她的话,想方设法地劝,“可王爷救过你们啊!你不能恩将仇报!” 妇人充耳不闻,瘫坐在地上的郑瑛只能眼睁睁看她靠近厢房。 满眼歉疚的大牛低下了头,“王妃,您不会死的,您别害怕。”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郑瑛偷偷取出了藏在镯子里的软针,“肚子好痛,好痛,”她痛得匍匐在了地上。 大牛焦急地蹲下,要扶她起来,“王妃!额——” 郑瑛一针扎在了他的百会穴,孱弱的孩童瞬间倒地,她脸上闪过一抹痛惜,便迅速给自己扎了几针,她挣扎站起身,拔出发髻上的银簪,朝屋内跑了过去。 “住手!”郑瑛双眼刺红,不管不顾地冲到了榻前。 “噗——” 被踹飞的是怒目圆睁的妇人。 病中艰难起身运功的容烬吐出一口黑血,他迟钝地松开搭在郑瑛腰间的手臂,扶稳榻边定神。 “王爷,您、您怎么了?” 郑瑛哭着去抓容烬的手腕,但被他推开了。 “滚。” 虚弱如病猫的人威慑力极低,郑瑛颤抖着靠近。 就在这时,齐烨一行人赶到了。“主子!” 容烬没有力气甩开郑瑛的手,他徐徐抬头,只看见了月光下小脸惨白的姜芜,她发丝、衣裙全乱了,像是逃难来的。可是,最早她不是明晚才能抵达建宁吗? 在门廊边,浑身掺杂着尘土气息的姜芜掐紧了掌心。在她的不远处,容烬身着单衣倚在榻侧,衣衫不整、钗环凌乱的郑瑛紧紧依附在他的身旁。 第92章 所以,她为什么要披星戴月骑马赶来?为什么要拖着一双磨破了皮的腿站在这里看他和郑瑛郎情妾意? 作者有话说:以后晚上更新,下周末会尽量将更新时间调整回来。 第68章 “主子。”清恙扑到榻边, 慌张地要扶容烬,却又不敢上手。 容烬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脏兮兮的连姜芜都不如, “郑瑛, 下去, ”他终于将手臂抽了出来,抓住榻沿喘了几口粗气。 “将这贱民拖出去砍了,咳咳咳——” 犹如困兽的妇人捶地怒吼, “狗官, 老娘在地下等着你和狗皇帝,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住嘴!”乘岚一脚踹在了她的胸口, 他不敢想,若容烬不是存有一击之力,后果是何等不堪设想。 站在榻边的郑瑛望向血肉模糊的妇人,心间陡然升起一丝不忍,这段时日, 她与城中百姓相处融洽,并不愿见稚子失怙。“王爷, 她有一幼子,妾能否求您饶她一条性命?妾虽无从详知其间内情, 但仇怨相报, 无有穷尽。” “那便斩草除根,这贱民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拖下去。”容烬撑起身子,眼神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姜芜。 许是提起幼子,恐惧爬上妇人的心头,“孩子是无辜的!王妃!王妃!求您救救大牛!他什么都不懂!” “王爷。” “闭嘴。”容烬在回答郑瑛的问题, 眼睛却盯紧了姜芜煞白的脸蛋,她好像又瘦了,信里不是说她有按时用膳吗? 定在门廊旁的姜芜双腿发抖,这一缓下来,她认为说磨破了皮都是轻的,她腿根恐怕没有一块好肉了。 而容烬,以为她被吓傻了。 “行了,此事缓缓,先把人关起来,全部出去。” 清恙见容烬要躺下,连忙伸手来扶,但被冷冽的眼神逼退了。 后知后觉的容烬记起忘了件事,他无视面庞带伤的乘岚无助的眼神,沉声说:“本王不养擅作主张的下属,你收拾收拾,也不必回京了,直接滚去燕云卫。清恙监刑,打他六十大板,换条手臂,不吃亏。” 没人敢为乘岚求情,清恙见容烬累到极致,正要将除姜芜外的人尽数驱逐了,她却主动先所有人一步出了屋子。 清恙想出声挽留,容烬只说:“随她去,你留下帮本王换身衣裳……不,喊齐炘来,还有,姜芜是怎么来的?” 齐炘在帮容烬换衣裳,清恙则站在一旁将他们弃车骑马,昼夜疾驰的事情说了。 “主子,属下扶您躺下?”齐炘谨慎地搀扶容烬上榻,而刚要沾榻的时候,龟毛的摄政王咬牙站了起身。 “将被褥一并换了。” - 廊下,月光清盈,姜芜蹲坐在台阶上,她面前是笔直跪着的乘岚。“你做什么?”乘岚不比清恙,他惯来沉默少言,姜芜和他交流不多。 “姜侧妃,属下求您去屋内陪陪主子,求您了!”被驱逐出上京的处置对乘岚打击不轻,他神色黯然,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般一蹶不振,“主子病情险急,他真的需要您,”乘岚将脑门重重磕在地上,额心冒出的血珠给这张清俊的脸添了几分阴沉。 院外奔来的齐烨带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裙,另一名暗卫打来了温水,“姜侧妃,梓苏不在,您能独自更衣吗?” “嗯。”姜芜风尘仆仆,一身邋遢,她没多说就进了隔壁厢房。 屋内仅燃了一根蜡烛,不甚明亮,准备褪下里衣查看伤口时,她疼得浑身发颤。 “咚咚咚——姜侧妃。”是齐烨。 姜芜紧张地放下撂起的裙摆,“怎么了?” “主子吩咐属下给您送来三七粉和生肌膏,可要找个女医师来帮您?” 姜芜打开门,接过了托盘,“不必。还有事?” 低头并未直视她的齐烨说:“能否请您快些?” “嗯。”姜芜回到烛火笼罩的竹屏后,强忍不适尽快脱掉了布满泥尘的衣物,腿根的伤比她料想的要糟糕数倍,大块的皮与肉剥离,虽然未破,但里面灌满了脓水。她擦过边角上渗出的血液,用烧过的银簪戳破伤处,紧闭唇齿咽下痛呼,才用帕子拭去了蜿蜒的血污,随后不甚熟练地涂抹好药粉和药膏,换上了灰扑扑的粗布衣。 门刚一从里拉开,齐烨就端来了一碗药,“姜侧妃,这是祛疫的汤药。” 姜芜二话不说端起喝光,之后没有抗拒地穿过院子,进了容烬的厢房。 翻腾的欲望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压制不住,容烬不想她来,忧心丑态吓到她,又渴望她来,渴望了很久很久。 容烬侧身看向缓步靠近的姜芜,轻扯了下唇角,她这穿的是什么破烂货?可依旧美得不可方物,让他为之倾倒。 那个如鲠在喉的人他不计较了,总归姜芜是他的人,他何必为一个没有威胁的存在与她闹别扭。 看见她,那些肮脏的冲动似乎远遁了,他只想抱抱她,抱抱她就好。 容烬唇角微弯,他迟缓地探手要去牵姜芜,无情的怨怼却在耳畔炸开: “你为什么要让我来建宁?郑瑛不是在吗?” “你何必装模作样?烂人假意,你以为我会被你哄骗?” “谁稀罕你这点虚伪的情谊?” 温凉的指尖褪去最后一缕暖意,容烬松开五指,任由手臂直直垂落在了榻边。 姜芜的瞳仁中聚拢了一团黑黝黝的火,是不解,是愤怒,是厌恶,不止是对容烬,更是对自己。她隐隐有所觉,她的心,乱了。 “你心野了?本王给你脸,让你留在鹤府与鹤老夫人团聚?你就这样回报本王?”他其实没力气说话,可姜芜就是有能把死人气得从棺材里跳起来的本事,“咳,咳咳咳——姜芜,你真的没有心。” 姜芜眼皮都没眨,“全天下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我变成如今的模样,罪魁祸首是谁?你心里没点数吗?你把我当玩物一样抢夺,杀死了对我最重要的人,将我关在冰冷的高墙里豢养,你要我如何?要我对你奴颜婢膝?要我对你极尽谄媚?……还是要我爱你!凭什么!容烬你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翻过身平躺的容烬胸膛剧烈起伏,他费力抬眼,只见空洞的眼眶里,有成串的泪滴如重锤般砸落下来。 他心疼,但姜芜凭什么将他的真心贬低得一文不值。 容烬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玩物?这般久了,你仍旧认为,本王待你,只是玩物?” 姜芜没有回答,连日的奔波以致她疲累不堪,她的腿也撑不住长时间的站立,眼下被昏暗的烛火照着,她心神松懈,便扶着榻边滑坐在了地上。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屋内蔓延,稍稍压制的千丝蚀髓又开始在容烬的骨血里作祟,密密麻麻的蚀痛让他全身发起冷汗。“你出去。唔——” 解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清醒地知道他不能碰,容烬拔出枕下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手臂划了两刀,“额——”他痛得直喘气。 姜芜无动于衷地静坐在原地,直到片刻后,她站了起来,掌心握不住的银簪在抖。她告诉自己,只要刺下去,她与容烬的孽缘就断了。 因熟悉姜芜的气息,濒临失控边缘的容烬没有察觉危险的到来,而千钧一发之际,屋外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爆吼。 “主子,有刺客!是箭阵!”尖锐的哨响被吹响,嘈杂混乱的厮杀声就近在咫尺。 姜芜被吓呆了,齐烨从来没发出过这样恐慌的声音,她扔下银簪,掰过背对着她的容烬。平日如天神般强大不可亵渎的人,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容烬!醒醒!醒醒!有刺客!” 思绪混沌的容烬正在慢慢回神,齐烨的喊声他听见了。 “咻——”迅疾的破空声让容烬本能地捞过姜芜,将她扯到了榻上,漫天箭雨扎破了这间不坚固的屋子,而里头的人成了无处可逃的活靶子。 “你能起来吗?容烬!”姜芜使劲拍打他的脸庞,而涣散的瞳孔只聚焦一会儿就撑不住了,容烬在乱摸慌乱间失了踪迹的匕首,未果后竟抓到了一根银簪。 他握紧银簪捅在痛不欲生的胸口,将将擦过心脉分毫。 “容烬!”姜芜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唇,血,迅速染红了衣衫的血铺满了她的视线。 “我……本王动不了,你躲去榻下,从里侧翻下去。慢点,别碰到腿上的伤了。”他刚说完,箭矢就将床帏捅了个对穿,“别磨蹭,快。” 姜芜迅速掩下害怕,镇静地说:“我扶你,我们一起躲。” “不必,”他将被鲜血浸透的簪子归还进她的掌心,“你不是想要本王偿命吗?如你所愿。只是如此窝囊地死在建宁城的小院里,后世该如何编排本王啊,本王死不瞑目。” 死到临头,他还敢笑,姜芜一巴掌捂在他的嘴上,“闭嘴,跟我一起下去。” 容烬运筹帷幄,他的确没料到此行会输成这副蠢样,终究是他低估了人心,反正都要死了,正好姜芜时刻嚷着要杀他,他也不想管了。 第93章 但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容烬呆滞地扭过头,从喉咙呛进嘴里的血顺着他的下颚滴在褥子上,“你……” “闭嘴。”姜芜小幅躬起身子,她抱紧容烬的腰,拼命将他往里拖,“你一点儿都动不了?”她头上本来只有两根簪子,一根在手里,一根不知摔哪里去了,此刻她蓬头垢面,连眉毛都在使力的脸皱成一团,着实称不上好看。 可容烬要问,“你不想我死?”心悸到惶惶,连自称都忘记了说。 “说了闭嘴。” 容烬执着求一个答案时,齐烨的声音又传了进来,“主子!刺客要烧了屋子!” 烧屋? 但箭矢上没有火油,容烬以为是五感失灵,便想问姜芜,后者不等他问便答:“没有火油的气味。” “咻——咻——”数只点燃的箭带着飞溅的火星穿破黑夜,钉在了离床榻最远的门板上。 姜芜伏在容烬腰间望向门边,“为什么只射那儿?” 为什么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容烬惊恐地扣紧姜芜的腰,“让开!”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姜芜,又扯过堆在角落的被衾将她团团裹住。 “你做什么?你坐起来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姜芜被裹成了一个蝉蛹,容烬没回答,他好几下才拽断了四处破洞的床帏。出不去,箭雨还在继续。 “额——”一根泛着寒光的箭矢擦过他的脖子,留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如今他虚弱到连这都躲不掉了。 “容烬!你到底要做什么?” 只有窗子了,门不能走,若他没猜错,火药的引线就在那附近。 姜芜没能力独自破窗而逃,来不及了。容烬抱起姜芜,最大程度地将她护在怀里,他的手臂、他的腿全不受他支配,但他就是站了起来。 “轰隆——”漫天火海在姜芜眼前炸开。 窗棂破裂的声音被淹没,容烬用背撞开了窗子,然后,在火舌席卷来了瞬间,强行扭转了身位,将灼烧的热浪悉数挡在了背后。 第69章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耳膜嗡鸣作响, 姜芜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好半晌才有模糊不清的喊叫声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耳朵,容烬箍在她头上的手臂也终于卸了力道。 姜芜用力顶开压在她身上的容烬, 无知无觉的人被翻了个面, 摔到了坚硬的地面上。在平复好气息后, 她挣开被烧得千疮百孔的被衾,朝容烬爬了过去。 “容烬!你醒醒!”夜风一吹,糊在脸侧的血液凉得刺骨, 而被她摇晃的容烬, 没有丁点儿反应。 平躺的人无声无息,胸口银簪造成的伤口因猛烈的撞击渗出了更多的鲜血, 他面容缟素,耳廓在流血,连发梢也被烤得打起了卷儿。 “容烬!”姜芜唤不醒他,颤抖着指尖去触他的鼻息,很微弱很微弱, 她坐在地上,手穿过容烬的后颈, 将他抱了起来,与此同时, 她摸到了一手的血。 单薄的里衣被烧出了个大洞, 姜芜瑟缩着帮容烬侧过身子,火光映照下, 外翻的皮肉狰狞扭曲,她看清了容烬伤得惨不忍睹的肌肤。 一滴滚烫的热泪没入容烬的颈弯,同它的主人一般,自此心无归处, 失了踪迹。 “主子!”突围而来的齐烨心神俱裂地跪倒在地,他看不见容烬埋在姜芜怀里的脸,入目的只有那张伤痕累累的后背,“姜侧妃,属下带主子去找神医。” “对对,找神医。”她帮忙将容烬送到齐烨背上,踉跄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后巷住的人不多,此处是专门为赈灾队伍划分出来的住所,神医与郑瑛就住在巷头。小院闹出的动静不小,冲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整条巷子,没走几步路,姜芜就瞧见了行色匆匆的郑瑛。 郑瑛花容失色,拎起裙摆跑来,“王爷!王爷!” 齐烨语速奇快,“郑侧妃,神医可在?” “在的,在。”郑瑛追在齐烨身侧,与他一起带容烬去寻神医,而望着他们背影走远的姜芜,惘然若失地轻扯嘴角,而后,拖着歪歪扭扭的腿赶了上去。 神医自打来建宁城,就没睡过一个安生觉,深更半夜被敲门是时有的事,他披上外衫刚开门,差点被吓晕了去。 “先把王爷放榻上去。”好在住所另有一间专门为病患收拾出来的屋子,神医领先走在前头,点燃了蜡烛,郑重叮嘱:“让王爷趴着,慢些,他后背烧烂了。” 彼时,慢了些许的姜芜也赶到了,“不行,他胸前有伤口,流了好多血。” “那慢着。”听闻此语,神医端着烛台走近,捏起了容烬垂落的手腕。 脉象紊乱无序,生机断绝,是濒死之兆,容烬内有千丝蚀髓和疫症,前有崩裂的伤口,后有溃烂的皮肤,而且,他五脏六腑被冲击得移了位,身子不能再破败了,如此还能留一口气在,简直是神迹。 “神医,主子还,还好吗?”齐烨语气哽咽。 神医没好脾气地说:“老夫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糟心的病人!还好不好,你主子只剩一口气了!再晚半刻钟,直接去见阎王好了。” 齐烨慌得不行,“神医……” “别吵吵了,让他侧躺在榻上,你扶稳了,先给前胸止血,再处理后背的烧伤。至于二位侧妃,请去外头候着。” 郑瑛哭哭啼啼,姜芜则跟个游魂一样,个个都是不省心的,前者想留下,但神医一视同仁。他看开了,不该管的事,他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管不了。 巷尾的火仍在燃烧,熊熊大火似有将天地间的污秽全部烧光的趋势。郑瑛望向远处,又看向靠在墙边发愣的姜芜,披头散发,脸颊染血,她实在看不出姜芜有何处值得容烬格外青睐的,她转过身子,干脆眼不见为净。 眼前一片模糊的姜芜站不住脚,倚着墙面滑坐在了清凉的地上,身体很冷,却比不过她那荒芜一片的心。 在抱紧容烬落泪的刹那,她脑海中的念头,没有大仇得报的心愿得偿,只有无穷无尽的后怕。她为仇人落泪,求仇人长生,蚀心的罪恶搅得她头痛欲裂,她对不起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她对仇人动了心,她从没有一刻那样确定过。 恨他,和爱他,两种水火不相容的情感来回拉扯博弈,她绝望地见证自己不断坠入无尽的深渊,成了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屋内,神医为容烬的胸口封脉止血,他边撒金疮药,边叹气,这样的伤口只能是簪子一类的利器造成的,除了姜芜,他想不到有第二个能伤容烬的人,可偏生就是爱得疯魔,连性命也不在乎了。 “神医?”齐烨以为是伤情棘手。 “你到前面来扶着,老夫来处理后背的创伤。”神医用刀利落刮去烧焦的腐肉,惋惜不已地说:“后背许是要留一辈子的疤了。” 容烬擦药时不抖,刮肉时也不抖,但握紧他手臂的齐烨明显感受到了异样,再细微的颤抖都在被放大,“神医,王爷!” 神医无奈解释:“你是不是忘了,眼下正是千丝蚀髓毒发最剧烈的时候,王爷奄奄一息,所以表面上症状被压制了,但内里,他要承受的痛苦分毫未减,如今又添新伤,火上浇油。诶——老夫从医多年,亦未曾见过意志力如此顽强的病人。”他说完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扯过折叠的棉布盖在了容烬腰间。 他继续神神叨叨,“姜侧妃与王爷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老夫看王爷仪表堂堂,又用情至深……何至于闹成这般地步?简直造孽。” 这话,齐烨不能答,他避开了,“敢问神医,此刻,怎样做才能减缓主子的痛苦?” 神医心下了然,一眼看穿了齐烨的意思,点头说:“和从前一样,但姜侧妃那儿……”他轻咳了声,“老夫把过脉,千丝蚀髓并无半分缓解,王爷没让姜侧妃帮忙。” 话点到即止,他是医师,儿女情长的事不归他管,先前就险些犯下大错,已是大罪过了。 神医绑好绷带,又在容烬耳侧的穴道上施了针,“王爷体内积弊颇深,不便施针疏通经络,移位的脏腑得靠他毒退后自行运功疗伤,只是这痛需再扛几日,真是命硬啊。你派人轮流守着,侧躺为好,以免压到伤口。” 齐烨颔首道谢,“是,多谢神医。” 神医刚出屋子,几道身影便陆续在屋内现身,门外的姜芜和郑瑛被乘岚拦下,给了暗卫们说话的机会。 “刺客全死光了,火药埋在主子的厢房下,这一切都是董云羲处心积虑的阴谋。齐烨,连州之事真是陛下暗中指使瞿玟做的吗?那陛下明知连州隐患,为何不事先给主子提个醒?他是不是故意为之?” 齐烨弹了枚暗器射向齐炘的膝盖,“慎言,妄议陛下是死罪,你是要让主子背负上不忠不义的骂名?” 齐炘愤愤不平,沾满了污血的脸更显森寒,“不忠不义的究竟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你看看,主子被磋磨成什么样了?再晚一步,性命就交代在这破地方了。” 第94章 “行了,立刻送信给齐煊,让他从舟山调人来援。清恙,你和乘岚轮番照顾主子,其它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屋外,神医为姜芜正骨后,将郑瑛带走了,说是要把这处院子暂留给容烬养病。 清恙留在里屋照料,齐烨出了屋子,他用眼神示意乘岚进屋,要单独与姜芜说话。 “姜侧妃。” “神医说他没有性命之忧,我就……”不守着了。 可姜芜没法欺骗自己,她就看一眼,仅一眼就好。 “我能进去看看吗?” 齐烨点头,“自然,但属下有件事想先告诉您。” “你说。”姜芜捏紧袖口,垂头盯着脚尖看。 “主子隔段时日即会复发的旧疾,不是病,是毒。” 姜芜震惊地抬起头,喃喃道:“什么?” “毒素始终未除,故而神医常居摄政王府,近来因种种原因,主子的毒发作得更严重了,而且承受的痛苦是从前数倍。此次非要带您来此,也是因为神医说,割肉剔骨之痛莫过于此,王爷只亲近您一人,除了您,没人能近他的身,包括郑侧妃。眼下主子气息微弱,但体内的毒正在不断侵蚀他的心脉,能不能求您,去陪陪他?” “我能做什么?” “您进去便知晓了。” 人全部撤走了,药味浓重的屋子里仅有两人,姜芜坐着,容烬躺着。 姜芜倚坐在榻边,容烬的脑袋搁在她的腿上,昏昏沉沉的人全身都在发抖,掌心的丝帕隔一会儿就要落在他额角擦汗。 含糊不清的呓语从唇缝溢出,“疼,好疼。” 姜芜倾身去听,她握住容烬的手问:“哪里疼?容烬,你哪里疼?” 容烬一味喊疼,姜芜努力回想从前容烬犯病时,她做了什么,好似乎只有那点事。薄薄的棉布遮不住什么,突兀的隆起十分显眼,她缓慢探至容烬的腰际,在刚搭上束带时,冰凉的大掌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容烬!”姜芜以为他醒了,其实不然,他仍在不知疲倦地发抖、流汗、喊疼,可被禁锢的手实在拽不出来,她凑近容烬的耳畔,小声说:“是我,我是姜芜,你松手,很疼。” 姜芜对齐烨的话半信半疑,此举是万不得已之法,反正容烬晕了,不会知道她做了什么,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地,他真的松了手,甚至将脑袋往她的小腹贴了贴,一副十分依赖眷恋的模样。 第70章 玉蚕攀过果囊, 沿着沟壑纵横的枝干爬行,稠白的果浆在根部爆开,笨拙的玉蚕被浇湿, 停下脚步甩了甩头, 缓神片刻后, 它继续动了。 姜芜从筋脉遒劲的枝干上移开目光,低头落在容烬棱角分明的侧脸,她轻轻蹭在他的鬓角, 瞳仁再无法聚焦, 换作任何人来,皆可轻易窥见她眼中深不见底的自弃与绝望。 她在复仇的路上, 对仇人动了心。此刻,奄奄一息的仇人依恋地卧在她的怀中,她竟还心甘情愿为他做出此等龌龊的腌臜事。 姜芜脸颊上的绯红褪去,她平静地、不知疲倦地重复动作,直到容烬紧绷的身子彻底舒缓, 再没有发抖。透着粉的手指拾起棉布,她随意擦过微颤的手, 清理好溅在容烬肌肤上的脏污,而后煎熬地等待气味散去。 窗外天色渐明, 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去了。多日未阖眼的姜芜撑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叫来了清恙, “你看着,我要歇会儿。” 清恙垂头看地, 目不斜视,“是,隔壁的厢房已为您收拾出来了,梓苏最迟明早到。” “嗯……你帮忙搭把手, 我腿麻了。” 清恙绕到容烬身后扶稳他的肩膀,试图将他微微揽起,以便让姜芜抽腿脱身。但昏睡的容烬似乎忽然生了些意识,他收拢五指,抓紧了姜芜腰侧的布料,他不想她离开。 清恙一时无措,他抬眼落在姜芜一片死寂的脸上,心头猛地一跳。 姜芜撩起眼皮,无视清恙震颤的眸子,用力掰开了容烬的手,她僵着腿下了榻,一言不发地开门走了。 隔壁,姜芜蜷缩身子侧躺在整洁的床褥上,晒过日光的棉被散发着暖香,她却觉得浑身上下沾染的全是容烬的气息,清冽的,霸道的,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尖,让她完全无法入睡。 飘飘欲仙的神思落不到实处,姜芜既惊惶,又释然地闭上了眼睛,若真一睡不醒,得以解脱,她愿意。 【滴——警报警报!宿主生命值清零!……修复程序启动,能量值扣除,强制休眠期延长程序启动……】 浑浑噩噩间,姜芜似乎听见了系统的声音,但她已经睁不开眼了…… 容烬再次醒来时,已是两日后了。 “主子!您怎么样?”清恙惊喜不已,扶在容烬肩膀上的手不自觉用力,后者皱眉,“下去。” “属下该死。”清恙连滚带爬地下了榻,因为他守了一夜,腿抽筋了。 容烬全身像被碾过一样疼,他嘶哑开口,“姜芜呢?她有事没?” 清恙摇头,“姜侧妃无碍,梓苏在隔壁屋照料。” “刺客可有抓到活口?” “主子,那夜的刺客全死了。齐烨离开数日未归,暗卫将小院守得如同铁桶,还有乘岚,那夜受刑后,他鏖战至力竭,神医叮嘱需好生养着,您……可否宽恕他上次的过错?” “此事容后再议,”容烬收拢乏力的手指,总觉掌心该握着些什么才对,“嘶——” “主子!” 后背的烧伤奇痒无比,容烬倒吸一口凉气,抬眸问:“叫姜芜来,本王有事同她说。”遇刺那夜的记忆模糊,可那个答案,他一直在等。 清恙张了张嘴,似是难以开口。 见此,容烬心慌不已,“说。” 姜芜自前日清晨进了屋,再没出来过。清恙怕她出事,犹豫不决地等到日头落山,才敲响了门,一声又一声,久到他呼吸都快停了,终于如闻天籁般听见她应声道:“走远些,别来吵我。” 清恙准备了饭菜,在门外晾了一夜无人问津,好在昨日梓苏乘坐丹漆车舆到了。梓苏在窗外嘀咕了半日,总算被放了进去,但她告诉清恙,姜芜的情况十分不对劲。 神医来换药时,被请来过一趟,但姜芜坚持,谁也不见。而容烬未醒,没人敢以下犯上,直到现在。 清恙说完后,容烬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南下途中,姜芜的失眠有所好转,尽管初到鹤府那日,她显然是被气狠了,但姜芜在舟山停留了近一月,齐烨来信说,她心情快活,常与鹤老夫人说笑,她不应该好些了吗? “扶本王起来,本王亲自去见她。”容烬撑起手肘,清恙制止无用,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下了榻。 “咳——”容烬每跨一步都艰难缓慢,背脊上新生的疤扯得生痛,他一字没说,被清恙半扶半扛地走到了隔壁门口,“姜芜,是本王。” 梓苏悄悄打量了容烬两眼,立马低头在廊下候着。她上次见容烬,还是在鹤府,她听说了,这次容烬伤势极重,那娘娘,为何没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姜芜没应。 容烬继续敲门,“姜芜,你若不开门,本王砸门进来了。”他耐心静等了半刻钟,屋内一如既往的沉默,“把门撬开,梓苏去请神医。砸门小声点,别吓着她。” 清恙找了个稳妥的地方让容烬靠着,掏出匕首撬门栓,很简单的活,不一会儿就成功了。清恙擦过手要扶容烬进屋,后者没同意。 “本王自己进。”容烬抓紧门框,抬脚跨过门槛,他痛得满头大汗,却面不改色地掩上了门。正值隅中,院里日头灿烂,此间却掺杂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晴光穿透窗牗,映在乱飞的尘灰上,他抬手挥开,一步一步地朝床榻走近,力气耗尽,他差点摔倒,幸亏及时撑在榻沿,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他滞缓地挪动腿,终于在榻边坐了下来,“姜芜。”他轻轻推搡姜芜的背,凸起的肩胛骨膈得手心发疼,“你怎么了?你腿上的伤好了吗?破窗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压到你了?本王尽力护你了,但……抱歉。你同本王说说话,好么?” 姜芜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容烬不得已踢掉鞋靴,他抬腿上榻瞬间,后背玄色布料迅速染上了一团深色。 “姜芜。”他俯身揽起轻飘飘的人,温柔地掰过她的脑袋,他用额心蹭了蹭她,贴着她的脸说:“有事不要闷在心里,以后本王都听你的,再也不强迫你了,好吗?” 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在耳畔回荡,姜芜方从与世隔绝的思绪中剥离出来,刻在骨子里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围了她,她感受到的,却只有绝望与抗拒。温热的怀抱不似那日的寒凉,容烬的声音也添了生气,他活过来了,是她主动放弃了杀他的机会。 “别碰我。”姜芜抬手推他,只是极其羸弱的力气,却几欲将他掀翻去。 血崩不止的后背撞在床沿的木头上,容烬痛得失声,尖锐的疼痛许久才过去,他歪过头时,刚好错过了姜芜那一闪即逝的痛苦,感同身受的痛让共榻的两人心越离越远。 第95章 容烬的心碎成了残渣,他想不明白,姜芜为何会变化这么大?可他伤得这样严重,她连一句假情假意的关怀都要吝啬吗? “姜芜,你非要将本王的真心扔在泥里践踏吗?你知不知道,本王受了多重的伤?”容烬边质问边咳血,易位的脏腑绞得他钻心刺骨,可这些,比不过姜芜带给他的万一。 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姜芜的声音好不到哪里去,“我没有求你救我。” 容烬笑了,笑得血压根止不住,“那你呢!你那夜为何要拽本王下榻?为何要担心本王会被箭刺伤?你敢说,你对本王没有半分真心?那你为何要这样!为何要冷言冷语!为何要揪着本王的心刺!” “那夜是个意外……你将清瘟丹让予我,不过是知恩图报罢了。你说的,只是你的猜想,容烬,不要自欺欺人了。” “呵,知恩图报,知恩图报是么?” 他又呛了一口血,里侧,姜芜将身下的褥子抓起了深深的皱痕。 容烬怒火中烧,他恨透了姜芜这副模样,“好啊,好。还记得去岁在鹤府,你帮本王挡过一剑,那这次,权当本王还你了。这情谊,你既不稀罕,那本王就要悉数收回,毕竟本王后院美妾如云,又有郑瑛作伴,待回京,再迎娶位正妃入府,你便孤苦伶仃地待在摄政王府,和你的仇人相看两厌,至死都不要妄想离开!” 姜芜冷眼视之,波澜不惊地观看容烬的丑态,那双眼,望得容烬心底生寒。 经年冰封的心重新铸起高墙,他再也不会卑微讨好,再也不会去强求。容烬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一切本来就只是一场带有目的的掠夺,待他将不受控制的心安放回原位,便再也不会痛苦了。 容烬心灰意冷,极度崩溃下,彻底忘却了,若姜芜恨他,恨不得他原地去死,此时此刻的他,脆弱得如砧板上的鱼肉,但凡由姜芜掌控的利刃落下分毫,这场痛彻心扉的纠葛便断了。 屋内的争执不小,暗地里、明面上守着的人都听见了,但连最沉不住气的清恙都没动,其他人便按捺住了。 直到容烬主动喊人,清恙才闯了进来。 “主子!”翻腾的血腥气熏得清恙两眼一黑,褥子上喷溅的血触目惊心,遑论被染透了的后背,“姜侧妃,您为何要这样对主子!他是为了救您,才伤成这样,明明您……”不是那样无情。 姜芜略过容烬痛恨的眼神,翻身面向了里侧,“把他带走,别脏了我的地。” “姜芜,本王认输,是本王自视甚高,真心错付怨不得旁人,哈哈——真是该,哈哈咳——”容烬猛咳出一口血,挣扎爬起的身子又摔了回去。 矜贵清高的摄政王狼狈如摇尾乞怜的落水狗,但他念着的人,只当这是场脏了眼睛的烂戏。 好啊,好。 清恙一时不知何处着手,容烬像是疼得哪哪都不好了,情急之下,最关键的话被他忘进了肚子里。 第71章 容烬冷汗淋漓, 疼得去了半条命,他面向里侧躺着,微垂的长睫掩住了泛滥一瞬的泪花。 神医在榻沿骂骂咧咧, “你这伤还要不要好了?老夫没叮嘱过, 不要下榻不要下榻吗?” 清恙被数落得狗血淋头, 也不敢顶嘴。两位主子关系闹成这样,底下的人没一个好受的,若是从前, 他对姜芜还能怨上三分, 可经过近日一连串的事情后,哪怕容烬嘴硬不说, 他都清楚容烬对姜芜有多上心,他只盼两位主子能和好如初,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姜侧妃那儿可要老夫去瞧瞧?”神医问的是容烬,但后者已经不想再听见有关姜芜的任何事了。 但即便容烬同意,姜芜也闭门不见, 前来劝说的梓苏含糊其辞,但姜芜不是个傻的。她的病情, 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可惜她无力抗争。 “容烬醒了么?”清早时清恙将他带走后, 褥子上的血尚余温热, 却烫得她的心烧出了一个漏风的大洞。 梓苏神情犹疑,那个疑问仍横亘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娘娘?” “你在想什么?该做的事情,我不会忘记。”姜芜在警告梓苏,也在提醒自己。 姜芜的眼神死寂无波,瘆人得紧, 梓苏慌张跪下,“王爷至今未醒,清恙在守着。” “知道了。”这次,姜芜许久才叫她起身。 阴森森的迷障里,容烬被困在其中无法脱身,他似乎是在找一个遍寻不得的人……“姜芜!”等他再次苏醒时,一日一夜过去了。 蹑手蹑脚送水进屋的清恙急忙放下茶壶,“主子,姜侧妃没事,您别担心,神医说您需静养。” 他扶坐立的容烬缓缓躺下,正要搜肠刮肚说姜芜的好话时,就被训斥得闭了嘴。 “往后不要在本王面前提她的事。” “主子……” “倒杯水来,然后出去。” “那姜侧妃……” “本王说的话是不管用了?她要是不舒服,就去找医师,跟本王有何关系?” “是。” 容烬在榻上静养了几日,期间齐烨回过一趟,屏退左右单独汇报了些事后,又匆匆离开了。每每清恙提及姜芜时,皆会收到他的死亡凝视。 “事不过三,姜芜的事,本王不感兴趣。”容烬缓缓拉伸筋骨,活泛四肢,随着千丝蚀髓毒发结束,体内的生机有了余力修复他破败不堪的身子。 容烬怀疑骨头锈蚀了,说要到院子里走走,清恙心下了然,搀扶他出了屋子。 “主子,下雨了。” “嗯。” “还要走吗?” “嗯。” 将踏出屋檐的脚停在原地,容烬转了个方向,似是要在廊下来回走。 清恙死死抿紧唇瓣,假装无事发生般,努力摆出一脸严肃的神情。姜芜一直没出屋子,梓苏便与他并排站着当木俑。 容烬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轮,清恙担心他“锻炼”得操之过急,委婉出言相劝:“主子,水汽潮湿,您身子刚好,先回屋歇着吧。” 但清恙劝不动,适时,神医来了,“王爷是真嫌命大啊,差不多得了,赶紧给老夫回榻上躺着!” 容烬脸色一黑,避开清恙的手,扶墙挪进了屋,徒留清恙在身后承受神医的怒火。 “让你照料病人都不会,你这个下属怎么当的!” 清恙小呼冤枉,“您也知道我是下属。” “嘿!你还敢犟嘴?” “不敢,”清恙有求于神医,立刻奉承地笑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何事?”神医心生不妙,但已然来不及了。 清恙红着脸凑近些,低声耳语道:“主子和姜侧妃闹了龃龉,三令五申不得论及,我只能求到您这儿来了。” 神医惊疑不定地拽了拽胡子,“不应该啊,姜侧妃不是……王爷郎心似铁么?老夫瞧着不大像。” 清恙尴尬地低下头,上次齐烨回来时,他该将人留下救命的,反正齐烨脸黑,把话留给他说准没错。 “你没说!也是也是,王爷昏迷时人事不省。”神医胸有成竹地拍上清恙的肩膀,捻须含笑,“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你们这群少年人,面皮是薄了些。” 神医扛着药箱入屋,示意容烬褪下衣裳,“老夫临时找了些药草制成药膏,对祛疤聊有益处,待回京再想些旁的法子。” “多谢。”容烬宽阔的脊背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刀剑伤,如今烧伤将过去的陈年伤痕毁去了大半,看起来尤其可怖。 神医边擦药,边唠叨,“王爷,此次毒发,感觉如何?” 容烬摇头,“尚能忍受,劳您费心了。” 神医“啧啧”两声,笑起来皱纹深深的脸越过容烬肩头,给人好一通恐吓,“那看来,是辛苦姜侧妃了。” 容烬每个字都懂,但听不明白其中含义,“您……是何意?” 神医尽力装深沉,以避免笑出声来,“就是先前请姜侧妃来建宁的原因,王爷忘记了?” “她,她……是本王以为的那个意思?”容烬成了结巴,一句话好半天才说完整。 “是啊。王爷还是多劝劝姜侧妃为好,依老夫看,她这避人不见的状态,颇为严重,需长时间加以疏导,终究得靠您来。医者亦有难医的病症,老夫亦无计可施。” 容烬仍陷在震惊中出不来,他愣愣颔首,待神医走后依然静坐着无法回神。 姜芜心里究竟有没有他? “清恙,姜芜她多久没出屋子了?” “回主子,自那日争执过后,属下便没有见过姜侧妃。” “梓苏怎么说?” “吃不好睡不好,话更是少得可怜,甚至比离京前,情况要更加严重些。” 容烬沉默许久,下了道命令,“去将对面的院子买下来,本王搬过去,她不想见本王,先这样吧。然后,你去请神医开些能令人昏睡的迷药,她再不好生睡一觉,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是,”领命的清恙准备告退。 第96章 “等会儿。” 清恙停下脚步,抬头,僵硬地笑。 “往后跟姜芜有关的,事无巨细,先报给本王。” “是。”清恙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再顶着那道慑人的目光了。 容烬搬离的速度很快,午时未过,小小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姜芜和梓苏,以及一位帮工的大娘,连清恙也只在院外守着,没在姜芜跟前碍眼。 “娘娘,奴婢为您开窗透透气好吗?闷在屋子里,人容易生病。”梓苏蹲在榻边,温声细语地说着话,“王爷将人悉数撤走了,院中没有旁人。” 姜芜干涩的睫毛轻轻抖动,她哑着嗓子问:“走了?” “是。今晨下了场小雨,院中草木含露,您要下榻看看吗?奴婢在厨房备了您爱吃的糖醋鱼和咕噜肉,建宁城中没找到卖杏仁的地方,便买了碗甜豆花,您要试试吗?” 梓苏安静下来后,院中雨撞檐瓦声淅淅沥沥,姜芜耳尖动了动,她懒懒地坐起身,说:“开窗吧,饭菜也端来。” 梓苏险些兴奋地跳起来,“好的!” “慢着,咳咳咳——”姜芜捂住胸口咳嗽,不露声色地咽下了嘴里的异味,“你去开剂安神的汤药,药效强些的。” “娘娘?” 姜芜虚弱地笑了,“没事,我只是想睡个好觉,去吧。”趁梓苏开窗的功夫,堵在喉咙里的淤血又涌了上来,她捻起帕子,若无其事地擦干净了。 - 对面小院,齐烨办事归来,找暗卫了解情况后,带上从舟山赶回的齐煊敲响了容烬的门。 “进。”容烬没有遵从医嘱,他倚在窗边,意兴阑珊地眺望朦胧的江南雨景,他未转身,开门见山地问:“抓到鹤照今和季含璋密谋的把柄了吗?” 齐煊潜伏舟山半年之久,幸不辱命,“主子,您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找到了,但为免打草惊蛇,尚未出手。” 容烬说“好”,他在窗棂上轻叩几息,继续问:“齐烨。” “回主子,董云羲交代了,董温纶的案子达于御前的证据多为伪造。天下皆知,陛下当年只审侵吞赋税案,不曾插手新知府的任命,但瞿玟、连州、舟山盐场,之间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事实,毋庸置疑。” “嗯。乘岚的伤若好了,让他来见本王一面,他该启程去靖州了。”窗外突然吹来一阵狂风,清凉的雨水打湿了容烬的眉眼,那双雾蒙蒙的黑眸轻轻颤动,良久,他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 “娘娘,刮风了,这雨许是要下大了。”梓苏将方几抬至窗畔,从食盒里端出了几碟菜,外加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怕影响药效,只加了两片甘草,您若是觉得苦,舀勺甜豆花吃。” “好。”姜芜虽说好,但汤药的苦,苦不过心里万一,她端起药,咕咚一口喝光了。 受水患和时疫影响,湖州和连州一带的水域里,多了许多腐败的不明尸体,靠水为生的百姓们几乎不敢去动水里的鱼类,姜芜住在舟山城一月,膳桌上最多也只出现过腊月存下的熏鱼。 姜芜的视线停在糖醋鱼上,其实闻见甜腥,她有些反胃,“现在有鱼卖了?我刚抵达建宁时,城中昏暗无光,甚是萧条。” 梓苏掩下眼中异色,“是,也是运气好,听说是农户自家圈的湖里养的鱼,您尝尝,味道可还行?”这湖鱼是容烬派暗卫特地去买来的,但他说不必让姜芜知晓,梓苏求之不得。 因为她发现,事情已经渐渐脱离掌控了,她越发摸不透姜芜的心思。她忧心,鹤照今的复仇大计会毁于一旦。 第72章 “外头为何这样吵闹?”姜芜双手交握站在院中, 这霏霏秋雨一连下了三日,总算是迎来了雨霁天晴的时候,江南一带潮气扰人, 内室沉香燃了整日亦不见好转, 姜芜觉得骨子里都是湿的, 难受得喘不上气。 城西后巷被容烬的人严加把守,尤其是巷头小院周边,梓苏鲜少见到闲杂人等, 她正打算出院子一探究竟, 清恙冲了进来。 “郑侧妃被刺客挟持了,属下担心有万一, 姜侧妃,请您先回屋。”暗地里,空气无声波动,成群结队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间小院。 姜芜将手抓出了红痕,“怎么又有刺客?郑侧妃不会有事吧?”初到建宁那夜的惨况犹在眼前, 姜芜心慌得突突跳。 “有主子在,您不必忧心。” 是, 那时容烬危在旦夕,而此刻的他, 有武功在手, 没人伤得了。 “容烬,你最心爱的王妃在我手里, 若不想她香消玉殒,拿我们老大来换!”粗粝的喊声响彻云霄,蹲在檐墙休憩的雀鸟扑翅逃飞,一根斑斓的尾翎飘入了姜芜的掌心。 “嘶——”硬挺的羽翮刺破了柔嫩的肌肤, 一滴血珠噗呲冒了出来。 梓苏急忙将尾翎打到水渍未干的地面,晦气地呸了几声,抽出丝帕绑紧了姜芜的手掌,她搀扶姜芜往里屋走,身后的凉风缓缓送来容烬从容不迫的讲话声。 “可以,你先放了她。” “老子他娘的会信你的鬼话?我要见老大!”刺客口中的老大即是被齐烨敲晕绑来的董云羲。 “王爷……”郑瑛娇滴滴的哭声喊得人心烦意乱,刺客不会怜香惜玉,她的手被掐红了,脖子也被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皮。 “你别伤她,若是她少了一毫一发,莫说董云羲,你们这帮逆贼一个都别想活。”容烬的话不疾不徐,却带着迫人的威压。 刺客不甚在意地挠了挠耳朵,一举一动皆在挑衅,“你他娘的还是个情种啊,成啊没问题,王妃于建宁城有恩,我不会伤她。但老子现在改变主意了,老大要放,除此之外,你留下一条手臂如何?世人都说摄政王是狗皇帝的左膀右臂,砍你一只手,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左膀右臂要怎么做!” “放肆!王爷天潢贵胄,做你的春秋大梦!”说话的是乘岚,他不日将北上赶往靖州,没料想临行前竟能再遇见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摸到隐蔽处的齐烨与抬眸的容烬对视一眼,收到示意后,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入了刺客的后颈,须臾,在他恍神挠痒时,容烬神不知鬼不觉地近了他的身,一道强悍的内息闪过,断了手筋的刺客已经在同黑白无常招手问候了。 “王爷。”郑瑛强装坚强,呜呜哽咽却更惹人怜惜。 “行了,离开建宁前你就住在本王的院子里,乘岚,带她去处理伤口。”容烬踹了躺在地上打滚的刺客一脚,齐烨拿粗布堵住他臭得喷粪的嘴,拖着他去见心心念念的董云羲了。 容烬与对面的院门擦肩而过时,步伐微滞,他没有停留,光明正大地穿过后巷,入了那处主屋被烧焦的院落。 门窗皆被黑布裹住的屋子里,董云羲被绑在刑架上,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沾满了血污。刺客以为他死了,失声痛哭了起来。 “程锦,我没事,咳——” 在齐烨的禁锢下,沦为一条死鱼的程锦暴起要挣脱渔网,于是,齐烨利落地松了手。 程锦扯下堵嘴的棉布,就开始出口成脏,“老大!老大!这狗官!王八蛋!老子要弄死他!”他像一只护主的猛犬般挡在董云羲跟前,朝容烬龇牙咧嘴。 “行了,董小公子,还看戏呢?本王时间宝贵,没空在这陪你们耗着。”齐烨搬来张掉漆的圈椅,容烬将就坐下了。 “程锦,不得无礼。” “老大?” 英武青年情急落泪,与容烬四目相对的董云羲读懂了他的一言难尽,惜字如金的摄政王似乎在说:“你最信任的心腹?就这?” “程锦,王爷不是恶人。”可董云羲虚弱的模样着实没有说服力。 程锦忿忿,“老大,你都这样了,还替那狗官说话!容烬!你给我老大下迷魂汤了?” 容烬掸了下食指,瞬间意会的齐烨一掌拍在程锦的肩头,将掉在地上沾满尘土的棉布再次塞进了他嘴里。“不会说话,就闭嘴。” 冷脸的齐烨十分唬人,程锦呜哇乱叫,董云羲脸都丢光了。 “程锦,我是自愿受刑,埋设火药致王爷重伤,万死难辞其咎,能得王爷宽宥捡回一条烂命,已是祖辈积德了。” 程锦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跟吃了哑药一样再不说话。 “连州之事、董家的冤屈皆与王爷无关,他身处局外并不知情……”董云羲将真相娓娓道来,他追寻公道多年,但个中详情却是这几日才从容烬那儿知晓,“你稳重点,赶紧给王爷道歉。” 程锦恍然大悟,惭愧地猛点头,齐烨懒得理他,松手退回了原地。 程锦难得聪明一回,他抓着董云羲问:“老大,那你怎么不早点给我报信?你行动不便,托人知会我一声,也是好的啊!” 不得不说,他问到了点子上。 董云羲涨红着脸说:“是师长命,他是狗皇帝的人。” “长命老兄?怎么会?”程锦不敢相信,生死与共的同袍竟是仇人的爪牙,“那……那师长命,不,狗皇帝为什么要杀王爷?”他捂住大张的嘴巴,惊天秘密就这样送到了眼前? 第97章 程锦的眼里自然流露出同情。 齐烨认为程锦和清恙真真是一路人,一样的蠢。 容烬听够了主仆俩旁若无人的闲聊,不耐地甩脸色,“你这双招子不要的话,本王不介意替你挖了。” 程锦立刻滑跪在地,“草民该死。草民不该对王爷不敬,不该挟持王妃,请王爷责罚。” 董云羲苍白的脸吓得又白了点,“你还抓了王妃?你是不是疯了?!王妃是建宁城的救命恩人!” 程锦认罪,没话狡辩,虽说他无意伤害郑瑛,但男子汉敢做敢当,他认罚。 主仆俩又在忘乎所以地闲聊,容烬坐不住了,临走前他留下句:“郑瑛不是本王的王妃,你们往后莫要叫错人了。” - 院中金桂下,容烬摘了朵湿润的花蕊捻在掌心,“姜芜那儿派人保护着,你同本王去董云羲说的据点取账簿,师长命狡诈多端,迟则生变。” “是,可要先通知清恙一声?” “嗯。顺带跟乘岚说,明日混在运药队伍中离城,燕云卫的事拖不得了。” “属下遵命。” “还有事?” “姜侧妃那儿……” “避着吧,说不准本王走了,她都能出院子了。”容烬又强调了一遍,“吩咐下去,不管她去哪儿,都跟着。” “是。” 容烬离开的事情,清恙没瞒姜芜,他如今既任劳任怨当护卫,又兢兢业业当月老,每每口出狂言,皆引得姜芜怒目而视。 姜芜摔下杯盏,容烬的人果真同他本人一般闹心,“你再在我耳根旁嗡嗡当蝇虫,便滚到对面院子里去,那里也有位王妃等着你伺候。” 清恙不服气地低头,实则他刚刚只说了两句话,“属下知错。” 梓苏推开清恙,伏在木桌上,跟碾磨桂花的姜芜说话,“娘娘,听说城中市集开了,您想出院子走走吗?建宁和舟山相距不远,不知街上卖的物件是否也差不多。” 清恙接着起哄,“您昨日不是愁捎带给郡主的礼物吗?要不出去转转?建宁民风淳朴,您应当会喜欢。” 容烬和姜芜离京多时,孤身留在上京的景和少了个消遣的去处,便来信给姜芜,说让她带些新奇玩意回京。同时寄来的还有鹤骊双的信笺,但后者的信中只说要她注意身子。 “梓苏,詹姨娘托我带回京的箱奁,你保管好了吗?” “自然。” “那等磨完桂花粉,上街看看,给骊双也买些回去。”姜芜加快了手中捶打的动作,完事后,她取来沉香,将其与桂花粉混匀,压成了大小相近的香丸,“给,”是给梓苏的。 “给奴婢的?”梓苏受宠若惊。 “放熏球里,祛祛湿气,熏球去我屋里拿,挑个你喜欢的。” 梓苏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奴婢用不上的。” “那放香炉里,熏熏屋子。” 这个可以有,“好!多谢娘娘!”梓苏喜滋滋接过,认真地放进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姜芜做的香丸多,装满檀木盒仍绰绰有余。见此,清恙心生一妙计。 他缩头缩脑地举起一根手指,“姜侧妃,属下可以求一枚吗?就一枚。” 姜芜慷慨,反正她用不上那么多,“都给你了,你拿下去分。” “这……”清恙咂舌,他不贪心,琼府蜜沉价值千金,他给容烬熏衣裳时都可紧着用了,但出门在外,姜芜临时要沉香,他也只能从容烬那儿取,结果呢,全被一研钵霍霍完了,清恙叹气。 “你不要?” “要!谢过姜侧妃!”跟桂花混在一起的琼府蜜沉,也是沉香,应当不打紧吧。 姜芜回屋子收拾了一小会儿,就戴上幕篱出门了。疫后新开的市集,比从前还要热闹上三分,重获新生的百姓喜笑颜开,逢熟人都要说上两句话,一场天灾带走了许多亲近的故人,但活下来的人得继续朝前看,建宁城头顶的天空拨云见日,一切黑暗终将过去。 前头围了一群人,打眼得紧,百姓们交头接耳,姜芜听得不真切,但大抵是在说“神医”和“王妃”一类的词。 姜芜没打算和郑瑛打照面,她嫌麻烦,可偏偏天不遂人愿,长街尽头徐徐驶来一辆板车,上头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神女像。 “王妃,建宁人将为您和王爷建庙供奉,香火世代绵延不绝,王爷的贤王像还在赶工,您看看可还满意?” 姜芜怔愣地仰头望向悲天悯人的神像,心生惶惶难以自抑。 郑瑛与容烬,伉俪情深天生一对不是么?她没什么不能释怀的。 第73章 “这建宁城的工匠手还真巧, 神女像是有几分郑侧妃的神韵。百姓对主子感恩戴德,也算是遂了裴家主的意了。”裴霄游说容烬南下赈灾仅是出于为目下无人的外孙考虑,丝毫未意识到是被人利用了, 但他也算高瞻远瞩, 忌惮之事悄然成了真。 没人和他搭话, 姜芜绕过汹涌的人群往前走,清恙摸了摸鼻子,不太懂是不是说错了话。 姜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遭, 耳畔时刻充斥着百姓们激昂的讨论声, 逛至街尾,一样合适的礼物都没搜罗到。“回吧, 商铺未开,市集上的俗物入不了郡主的眼。” 自这日后,姜芜窝在小院未出,经常在厨房里捣鼓些小玩意,等她再次见到容烬时, 九月已过半了,彼时, 是离城回京的时辰。 晓色半熹微,淡金日光透过老树的枝桠漏在院门的青石阶上, 也为容烬周身镀上了一层笼着霜雾的暖光, 他望过来的眼神疏冷,狭长眼眸里黑黢黢一片。 姜芜微愣地垂下脑袋, 压下了心头酸涩的异样,才几日未见,竟然恍然生了几分陌生的情怯。 不多时,院内走出一人, “王爷,妾收拾好了。”郑瑛身着一袭软银云缎裙,端的是清丽无双,她与容烬并肩站着,真真是一对得天独厚的璧人,失神间,姜芜又想起了那座得建宁百姓供奉的庙宇。 “走吧。”姜芜敛起不由自主飘散的余光,领梓苏上了车舆。 原地,前于郑瑛半个身位的容烬掩下转瞬即逝的落寞,垂眸踩着脚镫上了马。 她还是不愿意看见本王么? 离城的消息没有大肆宣扬,从城西沿行人稀少的小巷径直出城最为妥当,建宁百姓热情似火,容烬不大习惯,尤其是那座建得如火如荼的贤祠。他非贤王,亦不会与郑瑛共祀。 消息传进容烬耳朵里时,他便派人去制止了这场闹剧。“王爷有令,贤庙可铸神医与郑医女的金像供奉,王爷尚未迎娶正妃,不与他人共祀。”先前默许百姓称郑瑛为“王妃”,是他刻意引导,虽害郑瑛遇险,但人心总有偏颇,为了要护的人,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容烬将人马分为两路,神医和郑瑛经北城门沿原路返程,他和姜芜则从南城门往西绕行,彻底避开连州和湖州地界的主城,走人迹罕至的荒山野路返京。这一路不太平,他会遭遇数不清的刺杀,比今岁春日从舟山返京时更甚。 郑瑛察觉了不对劲,及时叫停了车夫,“王爷,妾能与您一道回京吗?” 容烬骑马走在最前头,姜芜次之,若郑瑛要与容烬搭话,势必会越过第一驾车舆,坐在其中补眠的姜芜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分两路回京更稳妥,你跟着神医。” 原来是为保护郑瑛,怕她被波及啊。姜芜听够了他俩的郎情妾意,不耐地拽起了窗帷,“郑侧妃,不如我同你换辆车?” 姜芜诚心诚意,容烬投来的眼神却像淬了冰,他权当没听见,居高临下地一锤定音,“计划不变,启程。”容烬掉转马头,与姜芜目光交接的瞬间,他露了几分狠意。 姜芜小声嘀咕:“有病,拿我当活靶子。” 可惜,容烬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他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没作任何解释。 回程乘坐的不是招摇的丹漆车舆,而换成了低调的青帷马车,但内里别有洞天,该有的一样不缺。 西向没有繁华的城池,取而代之的是古朴静谧的小镇,吃喝也在露天的茅草棚里。 “小夫人,虾皮馄饨来了~您注意烫。”端碗上桌的是个慈和的老妇,今儿小摊迎来了许多面生的贵客,她诚惶诚恐,不敢招惹贵人不快,尤其是隔壁桌那位凛若冰霜的玄衣公子,还是面善的小夫人好说话。 “多谢。”姜芜接过碗,先分了几颗圆滚滚的馄饨到梓苏碗里,“尝尝,暖暖身子。” “奴婢谢过夫人。”在外为减少祸端,随行伺候的人便宜行事,以“公子”和“夫人”称呼两位主子。 姜芜摇头,舀起一颗馄饨小口吹气。 而隔壁,则是全然不同的光景,无人敢与容烬同桌,清恙等人紧巴巴地挤在一张桌子上,眼神往来间,已经无声说了一筐话。 “公子,这是您要的阳春面。”老妇轻手轻脚地呈上汤碗,进贡一般,生怕唐突了贵人。 第98章 小摊上驻足歇脚的不是原住民,就是奔波赶路的旅人,待客的碗碟虽洁净,但颇有历经风霜的痕迹,碗沿有豁口亦是难免。容烬吹毛求疵,半天不动筷。 清恙咧嘴朝齐烨摊手,他打赌赢了! 齐烨撞开了他的手,示意再观望会儿。 姜芜吃饭很斯文,边小口啜饮清汤边哈气,甜得心尖发痒的酒窝隐隐现了踪迹,容烬觉着,馄饨会更好吃。 “店家,来碗馄饨。” 在擀面的老妇躬着腰前来告罪,“公子,是这面有问题吗?小店童叟无欺,物美价廉,您是不是弄错了呀。” 容烬皱眉省思,他似乎没说别的? 老妇哪里懂容烬的弯弯绕绕,只差给他跪下了,她家老头子死得早,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儿媳也跑了,两个孙儿可全靠她养活了。“公子!” “容烬,你在搞什么鬼?”姜芜不是热心肠,但实在看不过眼,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为何要跟个老人家过不去。 容烬脾气也上来了,“姜芜,本……行,你说说,我做什么了?” 姜芜无意和他对峙,听见他的声音就心烦。“老人家,您别害怕,他这人就那样,常年一张冰块脸,活像抢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您去忙吧,没事。”姜芜温声安抚店家,甚至将人送回了炉灶旁,她转身回来时,容烬喷火的眸子还在盯她。 “把面吃完,浪费粮食可耻,别给我扯大道理,吃完。”姜芜说完才觉不妥,但话难收回,她就不管了。 容烬憋闷地握紧筷子在碗底捅了两下,但凡没收力道,桌子都能被捅穿。他不与女子计较,但她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责怪于他?还有那劳什子活靶子,她分明就是没有心! 清恙目瞪口呆,刚想邀齐烨看戏,放在手边的钱袋就被笑纳了。 “承让。” 在一行人用完饭准备启程时,两个瘦弱的男娃娃跑来了,“奶!赌坊的人又追来家里了,爹被他们打得流了一脑袋的血,他们……啊!他们追来了!”小男娃躲到老妇背后,拽紧她的围裙瑟瑟发抖。 老妇也怕,但仍先顾着客人,“小夫人、公子,您二位快些离开,那些人不是好惹的。”说完后,她抄起砧板上的菜刀,严阵以待地面向凶神恶煞的打手。 姜芜皱起眉,小摊口味不差,生意定然差不到哪里去,若是寻常人家,足够过活了,但这被疼宠的孙儿怎么瘦成麻杆了。 “走。”容烬发话了,民间的烂事多,他管不过来,而且好赌之人,倾家荡产也不为过。 赌坊的打手有眼力见,即便容烬一行人仍在小摊周围徘徊,他们也没有旁的想法,这群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惹不起。 可偏生,有蠢笨如猪的同伴在。小镇上哪能随地见到这样水灵的姑娘,那小夫人有主了,小婢女玩一下应当没事,强龙还怕地头蛇呢,大不了他花钱将人买下来做媳妇。 梓苏规规矩矩地站在姜芜身侧,冷不丁被人摸了把手,她尖叫一声,抱紧了姜芜的手臂,“夫人,他乱摸我。”话刚说完,泪水“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猥琐的褐衣男子心猿意马,声音也娇,他刚想出言调戏一把,猝不及防的巴掌扇到了他脸上。 姜芜使了狠劲,她正憋着气,哪有见贱人不打的道理,“你找死!”她甩了甩酸胀的手掌,将梓苏拉到了身后。 气势逼人!巾帼不让须眉!清恙和齐烨对视一眼,又叽里咕噜地小声说开了。 “姜侧妃越来越像主子了,你看主子是不是与有荣焉?” “……” “姜侧妃以前温温柔柔的一人,什么时候这么凶了?” “……” “啧,主子不会变妻管严吧?刚刚他就被训得不敢说话。” “你要是活够了,直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别拖我下水。” 如清恙所见,容烬倚着车辕瞧得起劲,她这模样还怪惹眼的。他嘴角刚无意识翘起,又沉脸压了下去。 “你他娘的……”敢打老子!男子话说一半,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抵到了他的脖子上。 容烬闪现在姜芜身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喷洒的臭血溅了足足有三尺高。 鼠目寸光的打手们倒是颇讲义气,因同伴受伤之事暴怒,“这位公子,我小弟……” 容烬又是一脚,并对看戏的下属发号施令,“处理一下,”他背对着,但准确无误地牵住了姜芜的手,“去棚子里避避。”他边走边细细打量她的手,关心道:“破皮了。” 姜芜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微微抬眸,撞进了容烬深邃的眸子,她尝试抽了下手,但没扯动,“我没事,没流血。” “洗洗,刚沾了脏东西。”容烬强势地牵着她绕过乌烟瘴气的虐揍现场,解开水囊浇在了她手心。 清凉的水滴溅起尘灰,马儿跺蹄甩尾,离卿卿我我的主人远了点。 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姜芜终于抢了自己的手,“多谢。”此外,再未多言。 容烬心情莫名好了些,突然愿意管老妇的事情了。“给她一笔银钱销了债,再去找一趟监镇,让他派人照顾这户人家。” 清恙领命去办,片刻后,老泪纵横的老妇却跌跌撞撞地跪倒在了容烬跟前,两个男童也有样学样。 “大人!赌坊老板与监镇交好,所以没人敢出头,而且我儿从不嗜赌,是被他们陷害的!求大人为老婆子我讨个公道啊!” 容烬:就不该揽事上身,烦。姜芜那是什么眼神?她又有兴趣了? 第74章 宁水镇公署, 三三两两的衙役站在院里打盹。“什么人啊?出去出去,这是你们这帮贱民能随便来的地吗?”胡子拉碴的醉汉乱吠,拿了根糊弄人的木棍挥舞。 老妇和小童习以为常地被吓得往后缩, 姜芜倒是不害怕, 但容烬牵住她的袖口, 将她往后揽了揽。 清恙抬腿就是一脚,这公署一看就是个摆设,衙役如此懒散渎职, 监镇也定然不是个好的, 看来那老妇所言是确凿无疑了。 醉醺醺的衙役醒了神,骂骂咧咧地撑着木棍站了起来, 但没站稳,磕在门槛上昏了过去。 清恙茫然四顾,看见眼前糟污,容烬眉眼低沉,“去, 把监镇给本王抓来。” “王,王爷?”老妇在小镇摸爬滚打了一辈子, 不曾见过传闻中的天潢贵胄,她赶紧拉着孙儿跪下了, “见过王爷, 见过王妃!” 容烬眉梢轻挑,原来……竟挺顺耳?他心下暗喜, 升起一股本该如此的念头。 但姜芜可不这么想,“您快起来,还有,我不是王妃, 若叫错人了,王爷可是会生气的。” 容烬冷哼一声,拔腿跨进公署里,去找监镇出气了。 监镇时运不济,在此地当了近十年土皇帝,耽于享乐时被人大刀阔斧地拆了家,族中亲眷尽数下狱,赌坊被查封,不过是半日之内的事情。宁水镇百姓对监镇积怨已久,奔走相告:“上京城来了位贵人,听说是王爷哩,长得跟画上的仙人似的,那肥头大耳的监镇屁都不敢放,和赌坊的陈老三狗咬狗,比庙会唱的戏还精彩!” 积了一层灰的正堂内,容烬冷着张脸高坐主位,监镇鼻青脸肿,左手捂着漏风的门牙,右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陈述罪状。他年轻时花了一大笔银子找“仙师”算过卦,特地选了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享福,怎么就遇上个半分道理不讲的杀神?孽造多了啊。 容烬雷霆手段,宰牛刀用来杀鸡焉有难度,“本王已派心腹去请县令了,他会留下来协助,直至新监镇上任。本王着急回京,便不久留了。” “王爷威武!王爷千岁!”淳朴的百姓簇拥着跪了一地,他们眼眶发红,崇拜地望向高台上抬手间掌控宁水镇命脉的玄衣男子。 百姓们敬大于畏,这也是容烬头次体会到如此真挚的谢意,从前,皇城司里的犯人一人一口血唾沫都能将他淹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突生的慌意驱使他从心地拉住了姜芜垂落在腰侧的手。 姜芜垂头不解地看他,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落容烬的面子,她杏眼微眯着威胁他撒手。容烬未卜先知,趁姜芜发作前,正身面向台下,“起来吧,不必多礼。” 可长期受监镇欺压的百姓简直将容烬当成了再生父母,乐此不疲地高呼“王爷千岁”,喊着喊着甚至比起了谁的嗓门大。 “……行了,别吵着王妃了,”他攥紧了姜芜的手指,“是王妃心善,不必谢本王。” 三言两语,平地一声惊雷。姜芜气愤地抽回手,要出去透气,但容烬起身一把夺回,同她十指相扣,“诸位自便,走吧。”他牵着姜芜往外走,徒留身后震耳欲聋的欢送声。这次,“王爷千岁”后添了“王妃千岁”,以及一句万分悦耳的“王爷王妃百年好合”。 刚淡出众人视线,亦步亦趋的姜芜就一把推搡开了容烬,“别把我当消遣,我也没兴趣陪你演戏。” 第99章 “行。”容烬也不恼,紧跟在姜芜身后走。 见此,清恙又在叽叽咕咕,“妻管严……” “清恙,”是容烬在喊人。 差点魂飞魄散的清恙死死垂头,“主,主子。” “去买点路上吃的干粮,细致些挑,她喜甜。”容烬在马背驮着的包袱里取了袋金珠子给他,“在西边汇合,速去速回。” “是!”清恙将钱袋挂在腰封上,边走边嘀咕,“主子怎么知道我没钱了?” 宁水镇闹出的动静不小,不出一日,就会被追击的尾巴知晓,他们需要快些赶路了。 姜芜成日赖在车厢里,整个人蔫巴巴的,但她又不会骑马,只能如此。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间浅眠时竟做了个梦,随后,自有有心人听清了她的梦中呓语。 容烬倚坐在苍天榕树下,燃烧的火堆噼啪作响,不时溅起火星,掉在盖着的披风上,他也没管,仰头看起了星星。 忽地,细微的破空声灌入耳朵,容烬掀开披风,一个闪身钻进了车厢。姜芜靠在角落里,膝盖上的薄被早掉了,她睡得并不安稳,额角冒出了细碎的汗珠。 外头一片刀光剑影,而车厢内宁静如常,容烬宽厚的大掌已经覆上了姜芜的耳,他将纤弱的身子锁在怀里,缓缓阖上了眼睛。 暗卫们动作迅速地解决了刺客,原地待命准备启程,而早说好只歇两个时辰就动身的容烬迟迟没有下车,齐烨让人分开找地睡一觉,承诺若被怪罪,他担着。 荒郊野岭,一觉睡至曙光微露,蒙着薄雾的眸子呆滞了一会儿,容烬才垂眼盯着姜芜的发顶看。酣睡之时,他的手臂圈紧了姜芜的腰肢,此刻为了不吵醒她,他极其小心地将手退了出来。 在熟悉的怀抱里,姜芜睡得很沉,她真正苏醒伸懒腰时,马车已经驶出三里地了,熏炉里燃尽的琼府蜜沉只剩下一抔灰,她瘪起嘴打开檀木盒数了数,“怎么只有两颗了呀。”近来,姜芜皆靠沉香才得以入眠,她苦恼来日堪忧。 “夫人,乳饼烤过了,在铜炉上温着,”梓苏的声音从车辕上传来。 姜芜先端来杯茶水漱口,才伸出指尖触了下不烫手的乳饼,乳饼绵密清甜,听说是宁水镇一带常见的小吃,她还挺喜欢的。 慢悠悠吃完乳饼,姜芜挪到靠近车帏的位置坐下,将车帏撩开了一条小缝,“清恙,不是说昨夜要继续赶路吗?怎么天都亮了?” 清恙长嘶一声,眼神乱瞟,好在姜芜看不见,“主子临时改了主意,让我们多歇会儿。” 也不知姜芜信没信,落下车帏时,她抬眼看了玄袍猎猎的容烬一眼,只差须臾,便能见到容烬转身回望的目光。 刺客的暗杀层出不穷,幸亏齐烨等人身经百战,并不将这些小打小闹放在眼里,容烬从不曾出手,多是飞到车辕上当护花使者。 此等场景今岁开春时已经历过一回,姜芜见怪不怪,折腾几次后,竟诡异地生了些和容烬呛声的脾气。 “容烬,你待郑侧妃可真好。” “是么?” “这血肉横飞的景色,你怎么不叫她来见见?” “你以为她会害怕?”容烬故意慢声说道:“犹记某人,可是怕得扑进了本王怀里。” “呵。” “哼,”蠢货。后半句,他不敢说。 “你武功这么高,为何不去帮忙?速战速决,赶路快多了。” “齐烨打不赢么?那本王养他们做甚?” “那你为何……不让郑瑛……陪你同行?” “姜芜,本王看你是真蠢到家了。” 容烬扭头怒视,姜芜一巴掌捂住唇瓣,仰头不断往后退,一看容烬没有要发作的冲动,她尴尬地笑了两声,一把扯下了车帏。 随行途中常遇不平事,容烬顺手吩咐清恙去办了。他高居庙堂多年,先朝时他是先帝手里最趁手的刀,斩尽无数朝中奸佞,今朝他是权势煊赫的摄政王,治的是动摇大乾根本的大事,天下之大,不是所有事皆能入他的眼,再说,这些本就与他无关。 但如今看来,随手一做的事,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趣。 “姜芜,你说是不是?” “啊?”姜芜都快蜷到车帏外面去了,摄政王这么有钱,怎么不能多买一辆马车呢? 前日容烬跟刺客动手,后背上结好的新疤又裂开了,他是为了救她,姜芜也不好说什么,只恨自己乌鸦嘴成真,要跟容烬挤在一起。 “你帮本王上药?” 姜芜别过脑袋,“清恙来吧。” “夫人,属下要驾车,可否麻烦您?”扬起的马鞭在车辕两侧挥得响亮,以为要被抽的马儿反应了半天,才发现鞭子没落在马腹,顿时跑得更卖力了。 “那叫齐烨来。” 清恙:……他听不见。 “齐烨,齐烨。”姜芜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清恙:“齐烨在树上飞呢,夫人,他听不见。” 容烬衣衫半解,他握着金疮药在掌心抛来抛去,“姜芜,再等下去,本王血都要流干了。” 姜芜冷着脸回头看他,却蓦地呼吸一滞。玄色衣衫松松垮垮,露出了肌理分明的胸膛,他前胸也有浅淡的旧疤,而她的眼神却根本避不开那朱红的小点。 “你脸红什么?你是没见过吗?”容烬微微压低身子往前凑,但被后背的疼痛给驯服了,他表情空白了一瞬。 “没有见过。” “嗯?”容烬疑惑。 姜芜脸颊上的红润也渐渐消退,她直直对上容烬的眼睛,复述了一遍,“没有见过。”她与他,算得上除了最后一步,什么都做了的亲密关系,可每每在榻上时,根本没有所谓的坦诚相见。她衣衫尽褪,羞耻承欢,而容烬呢,衣冠楚楚,甚至有时连衣摆都不会乱。 容烬尚在出神,姜芜上手拿过金疮药,“转过去,我给你上药,毕竟你是因为救我。” 容烬听话地转身,硬是要把脸送过去给姜芜打,“那若本王不是因你受伤,你会吗?” 姜芜一点不含糊,“不会。” 第75章 世人常说他阴晴不定, 前一刻笑吟吟,后一刻就能拔剑削了对方的脑袋,但容烬有话要说, 他和姜芜比起来, 实乃小巫见大巫。 夜色寒凉, 吹来的风裹着潮气,吹得人瑟瑟发抖。姜芜抱紧膝盖蜷缩在树下,披风下露出的一张小脸冻得发僵, 却非要犟着。 “姜芜, 上车,本王不说第二遍。” 她才不要听, 并将腿又抱紧了些。 少顷,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甚至从中能听出几分急怒,容烬挽起解开的披风往树下走,将姜芜连人带衣给抱了起来。 “放开我。” 人都给冻成冰块了, 还有心情同他闹脾气,容烬轻叹, 满是无奈:“送你上车,别乱动, 本王睡外面。” 姜芜心虚一瞬, 梗着脖子说:“你是伤患,我不和你抢, 放我下来。” 容烬本想再讨价还价一回,但是,罢了。“伤不碍事,你好生睡觉, 再将就几夜,快到上京了。” “嗯。” 容烬把姜芜送到车辕上后,便转身走了。车厢内,熏炉重新燃了起来,姜芜探头去瞧,是她捏的香丸,可是她的檀木盒早空了…… 姜芜的披风沾了潮气,湿漉漉的,但被她顺手丢在一边的玄色披风,暖意尚未散去。 容烬睡外头,若没有披风的话,会着凉吧? 她掀起窗帷,而堆着篝火的树下,并不见容烬的身影,她张望了好一会儿,直到齐烨瞬移过来。 “夫人,主子去河边打水了,您早些歇息。” 心事被窥见,姜芜略有些局促,“哦,”她抓起披风,塞了出去,“你等下给他。” 姜芜抖开叠在角落的薄被,在袅袅沉香的熏染下,渐渐闭上了眼。 河边,蹲身打水的容烬觑见有鱼打挺,在脚边捡了根树枝,足尖一点,便抛了几条鱼上岸。 姜芜觉浅,当窗外的肉香覆过沉香飘来时,她鼻尖轻耸,艰难睁开了眼睛。篝火旁,清恙在烤鱼,梓苏围在旁边暖手,她看过去时,容烬刚好望向她。 容烬靠在老树的另一侧,他穿着披风,眸子不甚清明,却溢出了几分笑意。 姜芜咬住唇瓣,慌乱地收回目光,她踩着踏凳下了马车,径直往篝火堆旁走,没再看树后的人。 “夫人,来吃鱼,马上好。”清恙热情招呼,话多得不行,“主子刚抓的,还摘了些野果来去腥,齐八找了一圈,发现结了果子的树全被摘光了,他们只能吃原汁原味的鱼了。” 清恙眼睛亮得不行,姜芜也不好不说话,“那他还挺厉害,抓这么多鱼。”不远处,黑不溜秋的一群人也围在另一处火堆前烤鱼。 “不不不,主子只抓了两条!”清恙举起烤得流油的鱼肉,混着清甜的果香,闻起来十分美味。 一刻钟后,姜芜拿着一条鱼与梓苏美美分食,清恙则举着另一条鱼绕到树后给容烬,后者闭眼摇头,“留给她吃,”他不爱吃熏了果香的肉。 第100章 姜芜吃饱后,梓苏取来水沸不止的银壶,“夫人,喝杯茶暖暖身子。” “好。”姜芜接过暖呼呼的杯盏,小小抿了一口,“甜的?” 清恙呲着个大牙,“是主子摘的果子泡的。” 填饱肚子后,困意又上来了,姜芜拢紧披风往马车走,偷偷瞥了安安静静的容烬一眼,他好似睡着了。 后半夜姜芜没怎么睡,她在车厢里移来移去,等她坐直身子发了一会儿呆后,清恙就在外面喊:“夫人,您醒了吗?今日早些赶路,许是能找间客栈休息一夜。” “嗯,醒了。”姜芜声音软绵绵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容烬和梓苏互换了位置,他坐在车辕上,陪清恙驾车。 清恙:从未如此胆战心惊地驾过车…… 姜芜无事可做,随着行路颠簸,她小眯了片刻,总算是养回了些精神。她把手臂搭在窗上,趴着脑袋朝外瞅,生无可恋地小声叹气。 “姜芜,要骑马吗?”容烬的问话乘着风声钻进耳朵。 姜芜搓了下耳垂,她方才好像没说话?容烬是会读心术吗? “不要,”她的嘴唇埋在衣裳里,嗓音闷闷的,“我不会。” “本王教你。” “不要。” 你拉我扯,你进我退……最终,姜芜还是爬上了马背,单独一人,旁侧,是容烬在帮她牵马,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路沉默地前行。 如此这般,其他骑马的人自然得下马,且被远远落在了后头。清恙扒拉齐烨的手臂,憋笑问:“你说,今夜能不能住上客栈了?” 容烬中途给姜芜牵了两天马,到出了宋州地界后,队伍披星戴月,直奔上京城去。 一别四月,终于辗转回了容府。郑瑛和神医在半月前就到了,她搀着容夫人在府门前迎接。 容烬跳下车辕,等姜芜下了车,才与她一道往前走。 “阿娘。”“见过夫人。”容烬和姜芜先后行礼,妥妥的一对璧人。 容夫人连“诶”两声,一手拉着一个往府里走,“前厅备了艾草,得给你俩去去晦气,好在平安归来,我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身后,穗儿憋着一股子怨,但郑瑛朝她摇头,安抚她沉住气。 前厅,祛秽的仪式进行到一半,景和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本郡主一个人无聊死了!” 容夫人没好气,“你这丫头,冬月都要下雪了,你倒好,跑出了一身汗。” 景和“嘿嘿”耍赖,牵着姜芜左看右看,“姜芜,你好像清减了,为何呀?是不是阿烬哥哥没照顾好你!”她一脸怒气地面向容烬,“你怎么回事?” 容夫人点头赞同,“是瘦了些,回府了要好生补补。” 姜芜笑着摇头,“没有的,许是赶路辛苦。” 景和见姜芜衣摆沾了水滴,问道:“姑母,姜芜是不是已经除秽过了?” 抓着艾草枝的容夫人点头,“是。” “那我要先和她说些私房话~” “好啊。”容夫人抿唇几息,接了句:“清嘉,阿芜是你……嗯,是阿烬的侧妃,你不该直呼她的名讳。” “是哦!那我叫……”景和歪头,“嫂嫂?” “这。”尽管容夫人最先冒出的念头即是如此,但终归于理不合,她望了容烬一眼,而容烬眼波游移,并未开口。 姜芜率先打破尴尬,“郡主若不介意,可唤我‘阿芜’。” “也好!”景和鼓掌,她牵着姜芜去了桌边喝茶,“阿芜阿芜,本郡主和你说,鹤美人,不对,应该改称鹤昭仪……” 容夫人举着艾草枝在容烬身上随手甩了两下,“阿烬,你和阿芜还没心意相通呢?” 容烬无言以对,缄默了好半天,幽幽说道:“得再等等,但是快了。”他见景和全心和姜芜讲话,便带容夫人走远了些,“阿娘,儿子有件事要告诉您,但您莫要忧心,我会处理好。” - 容烬回京,按惯例进宫觐见,只这次,他的心境与从前比,变了许多。 高坐龙椅的青年帝王如往常般阻止了他行礼的动作,快步近前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此趟南下赈灾辛苦令则了。” 容烬颔首,“微臣分内之事,称不得辛苦。”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本奏折,是归京沿途写下的,自宁水镇始,也累出了一份颇厚的折子,“陛下,此乃臣沿途所见,特呈上奏折。” 崔越神情微妙,伸手接了来,他摊开粗粗扫了两眼,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容烬以前,从不会管这些芝麻大点的小事,除了那些禀性执拗守正不挠的地方官辗转上书,他亦鲜少见到这些民间之事。 “看来此趟,令则收获匪浅。”崔越话中有话,而容烬波澜不惊。 “留下陪朕用膳?” 崔越本是客套一番,容烬顺应圣意拒便拒了,奈何有上赶着来凑热闹的景和,“阿烬哥哥,你进宫为何不叫我?我们好久没聚了,一起用回膳吧,算给你接风洗尘!”景和明媚如春,鲜活的笑容不仅驱散了冬月的严寒,也撞碎了翻涌的暗流。 崔越对景和既爱又恨,但他从不会拒绝景和,“好。” 膳桌上,景和举杯敬他二人,“你们今日好生奇怪,阿越,你话怎么变这么少?” 崔越饮尽杯中酒水,又自行斟了满杯,“你看错了。令则,朕也敬你一杯。” 景和连忙踱步到容烬身边,给他斟酒,“你伤没痊愈,姑母叮嘱我,必须看牢你。”她说完,又继续和崔越说:“阿越,你可得下旨封赏阿烬哥哥,他这回可是遭了大罪!” 崔越轻笑,是帝王威严尽显的那种笑,“是么?” “是啊是啊!” 崔越想不明白,清嘉可以喜欢容烬,为何从始至终就看不破他的情谊?他比容烬,到底差在哪里?而且,她竟能和他的后妃以姐妹相称,聪慧如她,真就看不出她与鹤骊双长了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吗! 景和猜不透崔越的心思,只觉他笑得莫名其妙,她绕过容烬,一掌拍在崔越肩头,也拍去了常福公公半条命。“你想什么呢?国事烦心?阿烬哥哥回京了,让他帮你分担些,省得一天天的,老板着张脸。” “清嘉,回去坐好。”容烬一发话,景和乖巧得紧。 如此,崔越的眼神隐隐露出了些破绽。他派出去那么多人,容烬毫发无损,摄政王府藏在暗地里的势力究竟有多强悍。伤不了容烬,他大醉一场,竟糊里糊涂地入了后宫,宠幸了个和景和长得三分像的美人,可笑他的心上人,知晓后还诚心恭喜他。 “清嘉口无遮拦,陛下勿要怪罪。”容烬端起酒盏轻碰,他不曾与景和透露分毫,因为这盘大棋里,拿捏他命脉的一枚棋子尚未动作,他也在等,等与姜芜坦白的那一日。 作者有话说: 坐了一天,憋出来3千,我真是个废物[小丑] 第76章 景和双手抱着酒壶, 下巴磕在壶盖上呵呵傻乐,她拉住崔越猜拳,一输一个准, “本郡主手气未免太背了点, ”她嘟囔抱怨完, 又壮志踌躇地出拳,果然,呜啊哇啊地嚷开了。 坐在一旁的容烬没掺和, 景和醉了, 早忘记了容夫人的嘱托,他已经喝光两壶酒了。他神色微醺, 单手支颐旁观景和玩闹,期间,崔越分神侧首过来片刻,容烬眯起眼,扬起抹温和的浅笑, 比白日的疏离少了不止三分。 好似乎,他们之间, 同以往别无二致。 随着时间流逝,景和玩累了, 她趴在膳桌上胡言乱语, 闺阁女儿的娇憨显露无疑。崔越心尖微动,伸出手指去触摸她的脸颊。 “陛下。”容烬的嗓音混着醉后的沙哑, 却不难听出其中冷意。 崔越的动作僵滞在半空中,他哂笑着拢握成拳,侧过身子与容烬对视,“令则, 朕以为你醉了呢。” 三人中,崔越的酒量为最佳,容烬不常饮酒,方才且看神态,便知他是醉了。 容烬在眉心重重捏了两下,白玉般的面容染上了绯色,他缓缓说道:“是臣失态,望陛下见谅。” 崔越没接话,低头斟了杯酒,清冽的酒液溢出了杯沿,他勾唇将其一饮而尽。而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建宁之事,“令则,饮酒伤身,你怕不是忘了清嘉说的话了?” 容烬点了点空荡荡的酒壶,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尤为清晰,“伤已无大碍,饮酒也是一时兴起,劳烦陛下挂念。” 无关痛痒的闲话带着试探,本以为争锋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堙灭,崔越开口了,“董云羲及其党羽程锦可真死在建宁城了?令则,你当真没有旁的话要问朕吗?朕与你,年少相识,情同手足,你,可是疑心朕了?” 话落,容烬的指尖瞬间弹离酒壶,一声尖锐的金属嗡鸣震得在场三人头皮发麻,景和迷迷糊糊地拍了下桌子,继续没心没肺地睡了。 容烬慢条斯理地分条作答,面上露出了恰合时宜的困惑,“臣离开建宁时,便派人快马加鞭送奏折上京,陛下,是以为臣所言有虚?至于陛下的后一个问题……臣此一生,鲜少知己,若是连陛下都成了不值得信任之人,您,可是在骂臣?” 第101章 “哈哈哈——”崔越眉眼间聚着的阴霾散去,他大笑着站起身,笑到一半怕吵醒景和,收了些声,他走过来,双手搭上容烬的肩膀,“是朕错了,害得令则说了这好些话,哈哈!今夜便到这里吧,你送清嘉回府?还是朕吩咐人去办?” “不牢陛下费心,臣来。” “好。”崔越松开禁锢在容烬肩头的手,转身去了殿外。 常福公公为他披上鹤氅,恭敬地问:“陛下今夜是去瑶光殿?”瑶光殿是鹤骊双的住所,自她侍寝后,晋升了位分,也搬出了长秋殿的偏殿,不用再看许婕妤的眼色过日子。 选秀后,崔越只册封了一位昭仪,与两位婕妤,那位后宫中位分最高的谢昭仪,可是大长公主夫家的嫡亲侄女,门第清贵,礼法无亏。而鹤骊双自承宠后,便一飞冲天,风头隐隐有压过谢昭仪的势头,可即便后宫之人有心想给鹤骊双使绊子,也被景和悉数挡了回去。裴家,成了鹤骊双的倚仗。 当然,崔越对鹤骊双的恩宠,并非在那一夜就断了,此后,帝王夜夜流连于瑶光殿,与鹤昭仪缠绵温存。后宫之中,圣宠即是天,有崔越护着,没人敢妄动。 崔越没回常福的话,但他走的方向,不是去瑶光殿?又能去哪儿? “清嘉,回府了。”容烬喊了两声,景和毫无反应,他只能召来齐霜。 巍巍皇城里,宫墙逶迤,遮住了月光,为行走在雨夜中的人笼上了一层阴影。春日刚回京时,貌似也是这个时辰,景和虽醉,但闹腾得不行,可把容烬和齐霜折腾得够呛,而此刻,她安静地伏在齐霜的背上,难过地念了句:“你们为何要吵架呀。” 齐霜手不得空,有个小内侍同行为她们撑伞,但景和的裙摆仍被蒙蒙细雨打湿了。 在齐霜将景和送上马车前,容烬运功帮她驱散了寒气,裙摆上的水也渐渐干了。景和觉察到暖意,挣扎着睁眼,她歪头问:“阿烬哥哥,你和阿越会和好吗?我不想你们闹矛盾,以前我们立过誓,要做一辈子好友的。” 容烬点头安抚她,“会,你先回府睡一觉,别着凉了。” 景和天马行空,揪着他不放,“你今日尤其善解人意,是经常帮人烘衣?” 容烬笑而不语,除了两位祖宗,他能帮谁? 车舆缓缓驶过御街,容烬靠在车壁上假寐。他这一生,算来算去,或许只结交过两位好友,一位常居江南,仅以书信往来,一位高坐龙椅,他尽心竭力辅佐之,可到头来,外祖父一语成谶,他二人结成了同盟,一心要了他的性命…… 容烬苦笑叹气,可他的性命,不掌握在任何人手里,既想要,来夺便是。只可惜了清嘉,终究是要让她难过了。 但经此一事,细细想来,清嘉始终是个没开窍的小姑娘,不然,崔越眸子里铺天盖地的占有欲,她哪会全然不知?但崔越,配不上他的妹妹,幸好数月前,他没自作聪明,强行将崔越和清嘉凑成一对。 - 容府。 踏进松风苑后,容烬先拐道去了西厢房,守院的水谣转告他,姜芜早早歇下了。 “嗯,本王看一眼便走。”容烬迈上台阶,骤急的雨势挟着檐瓦上的雨冲了下来,打湿了他的眉眼,他抬手用衣袖随意擦擦,推门,但没推动。“锁了,”他喃喃念道,而后接过水谣手里的伞柄,离开了。 容烬心情不佳,沐浴后迟迟没有上榻,先是翻阅了几份未拆封的信笺,后拎起酒壶倚在了窗牗前,月色被黑沉的乌云掩盖,磅礴的雨似是要将天地间的污秽全部洗刷干净。 他刚饮过醒酒茶,又陆续喝光了一壶酒,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磋磨。齐烨犹豫了几息,还是出声提醒,“主子,您的伤不宜饮酒。” 容烬置若罔闻,他将酒壶丢到窗外,砸得稀碎,又踉跄着走到桌边,再次拎起了一壶酒。“齐烨,你说,若真到了那一日,本王是不是该谋朝篡位?” 此话惊世骇俗,齐烨不敢接。 “本王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若是没有生在容家,做个清贫的农家子,是不是就不必如此烦心了?” “主子,您该想想夫人,想想郡主……还有姜侧妃。” “呵,姜芜。你说,鹤照今何时会让她动手?她又是否,真的会杀了本王啊?”容烬举起酒壶,倾泻而下的酒液垂直倒进了他的嘴里。 齐烨翻窗而入,僭越地抢过了酒壶,“主子,您不要再喝了。” 容烬也没发火,直直朝桌面倒去,“如果姜芜真要我去死,那我……”他渐渐消了音,齐烨没听清。 “主子,不如您告诉姜侧妃真相,属下有眼睛,能看得出她对您,是有情的,或许,您该试着相信她。” 容烬眼尾有泪花闪烁,“可是,她对鹤照今同样有情,即便是过去的情谊,又哪能不作数?本王不能压上容府门楣去赌。”他静了静,笃定地说,“以身入局,方能破局。” “但若来日,姜侧妃知晓真相,破镜难圆,主子您难道不会后悔吗?” 容烬咬牙切齿,“本王死都要把她留在身边,总能解了她的心结,而且……”她爱过鹤照今,爱过她的“阿昭哥哥”,只有他,不值一提,即使此刻坦白,大抵也无用吧。 齐烨是暗卫,该劝的已经劝过了,再多的,多说亦无用,若不是容烬醉酒,他许是不会如此越矩。 外人皆以为容烬酒量略浅,其实不然,只不过没人敢给他灌酒罢了。而眼下,齐烨万分肯定,容烬醉了。 冬日初雪来临,上京城暗流涌动。姜芜静待多时,也终于等到了鹤照今的来信—— 以容夫人为饵,瓮中捉鳖,此前,且需姜芜给容烬下一剂无色无味的毒药。 姜芜当着梓苏的面,将写有密语的丝绢丢进铜炉,火舌卷起,映红了她的瞳仁。“容烬是不是许久没来了?” 梓苏点头。 除了景和来寻时,姜芜几乎不出屋子,如今鹤骊双圣眷正浓,她也见不到。 姜芜正低头想着事,景和就热情似火地闯了进来。 “阿芜!你和我一起开铺子吧!”景和彻底接纳了姜芜,也不自称“本郡主”了,日日“阿芜”长“阿芜”短的,裴家长辈都取笑她,说干脆住在容夫人的棠安苑好了,再不用两头跑了。 景和脑袋里一日一个想法,姜芜倒不稀奇,她给景和换了个滚烫的手炉,问:“什么铺子?” “上京城好多小姐都有自己的产业,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风试试看?”景和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笑。 一看就没憋什么好点子,姜芜无奈扶额,“我就不拖你后腿了,但届时你开业,我定会去光顾。” 景和使劲摇头,“不要,我不要!求求你了!”手炉不要了,她蹲到姜芜腿边,像狸奴小白一样乱蹭。 此次景和的突发奇想,裴府长辈并不赞同,好好一个尊贵的郡主,去做那抛头露面的下等事,实属不该。士农工商,商为末等,裴家人不同意,景和就去求容烬了。 近来容烬事忙,还要和姜芜怄气,一见景和,就想把她轰出去,亏他那时对惹景和难过心生愧意,结果这人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 “我要开铺子!” “本王不认为裴府,连个铺子也拿不出手。” 景和掰手指,“祖父、祖母、爹娘,总之,没一个同意的,求你了,求求你。” “不行,你不如去求外祖父。”裴府人人反对,容烬自是无意与他们对着干,其实照裴霄对景和的疼爱,她挤几滴泪,保管有用。 “我不——我求过了,没用。”景和扑到桌案前,一双桃花眼眨啊眨,但容烬没看她。 “出去,本王正忙着,没空同你闹。” “哼!”景和差点就放弃了,她甩袖转身,脚步踩得重重地,泄愤。但她走到门边,又“嘚嘚嘚”地转了回来,“我找阿芜一道,可以吗?”她双手作揖,不停地拱,“阿芜总赖在屋子里,叫她出趟门,得费老大力气了!也不见你给我点报酬!我和她一道开店,她就有事干了。” 这下,容烬的眼神变了变。他以为,此事可行。 “你去问问她,若她愿意,自己去找清恙挑地契。” “好!”景和一蹦三尺高,拎起裙摆,往西厢房跑了。 作者有话说: 以后还是晚上更新,时间暂时改不回来了。 第77章 姜芜禁不住景和的撒泼打滚, 勉强将开铺子的事答应了下来,费时半日,她二人商量好, 开个兜售糕点甜食的铺面, 待天气暖和, 再上新糖水一道卖。 “阿芜,你真聪明!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能堂食的糕点铺子呢!” “郡主过奖了, 甜食吃多了总是口渴, 冬日的菜单上可添一道热腾腾的果茶。” “好!” 确定好卖糕点,下一步即是选铺面, 清恙抱来一沉甸甸的红木盒子,里头装满了地契。“姜侧妃,郡主,您二位慢慢挑,若得空, 也可上街考察一番。” 第102章 “好,你先出去, 本郡主要好生选选。”景和挥手赶人,掏出一沓地契就往姜芜手里塞。 清恙颔首退下, 待行至无人处, 从袖口掏出了两张被折叠好的地契,分别是天子脚下第一酒楼祥云楼, 以及第二大销金窟南风馆,这两处,皆是重要的情报来源地。 景和行事惯来随心所欲,但对此事, 她颇为上心,接连三日拉姜芜出府,把上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全给逛了一遍,最后,两人一拍即合,选了南风巷巷头的两层铺面。 当清恙把消息递给容烬时,后者脸瞬间黑了。 “南风巷?简直胡闹!是不是清嘉的主意?”容烬气死了,起身就往西厢房走,清恙的答复早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起头的人是姜芜,清恙委婉劝过,但徒劳无功。 西厢房。 “裴清嘉。” 容烬跨进屋子时,景和正和姜芜挤在宽大的圈椅上画图纸,她们要给新铺子重新装潢一遍,要亲力亲为敲定布局。 “啊?”愁容满面的景和从眼花缭乱的图纸上抬头,一时没发现容烬在连名带姓地喊她。 而姜芜,已有半月未见过他了。她攥着狼毫的指尖紧了紧,连对视都有些胆怯。 但落在容烬眼里,就成了姜芜不愿意见他。有星火燎原之势的怒气“蹭蹭蹭”地往上涨,他恶劣地将矛头转向了姜芜,“南风巷是什么地方?你在那开铺子,是想本王颜面扫地吗?姜芜,你别忘了,你是本王的侧妃。” 南风巷,顾名思义,自是与南风馆脱不了干系,但也不尽然,那条巷子上商铺林立,热闹非凡,而且南风馆在巷尾,姜芜不认为,在巷头开铺子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容烬又是在发什么疯? 姜芜抿唇抬眸,冷眼睨他,“侧妃侧妃,那你休了我啊,没人稀罕做你的侧妃。” 实则,槅扇门前,面容黑沉的容烬,在与姜芜对视时,就泄了气,他没想同她争吵。可她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啊啊啊!停!”景和飞速跳起,腿磕到了坚硬的桌案也没顾上,“阿烬哥哥,是我,是我,南风巷位置好呀,巷头的那个铺面布局甚合我意,所以才选了那儿的。”她挠了挠头,怂唧唧地吐出句:“你不要这么迂腐嘛,南风巷又不是只有南风馆,啊?” “裴清嘉。” “诶。”景和站得笔直,但藏在桌案后面的手指一直在拽姜芜的衣袖,其实,她有点怕的。 姜芜没附和,已经是给够容烬脸面了,别想她先让步。她握住景和的手,正大光明地说:“郡主坐下吧,慢些,别撞到了。” 景和使劲眨眼,大魔王生气了,很可怕的! 姜芜温柔地笑笑,“没事的。” 景和苦着一张脸,她不敢,偷偷摸摸地瞅了眼容烬,“咦。” 威慑力十足的摄政王寻了位置坐下,并自行斟了杯茶。景和顶着他的目光,极缓极缓地坐稳。 无事发生。 景和狡黠的桃花眼来回乱瞟,笑嘻嘻地眯成了一条小缝,她觉着,更大的靠山被她找到了。她一把抱住姜芜的手臂,脑袋一歪,没骨头似地倒在姜芜身上。 容烬在喝茶,景和则在旁若无人同姜芜嬉闹,“阿芜,你好软好香~舒服~” 容烬脸色越来越怪异,他摔下杯盏,然而,无一人搭理他。 最后,还是景和不忍心,给了他个台阶下。“阿烬哥哥,你今日不忙吗?” 容烬笑意不达眼底,唬得景和一愣一愣地,她又害怕了,“嘤”地一声埋进了姜芜肩膀。 容烬:…… 姜芜不惯着他,冷言相对,“你有事,便去忙吧。铺子选在南风巷,是我的主意,与郡主无关,你若是不满,尽管来找我。” 景和呢,看着沉默的容烬夺门而出后,崇拜得将整个人都挂在姜芜身上,“阿芜,你太厉害了!” 姜芜浅笑嫣然,缓缓拍了拍景和的背。如今她与容烬之间相安无事,景和视她为挚友,若有朝一日,她与容烬反目成仇,景和说不准会将她捅成筛子吧。 铺面装潢在如火如荼进行中时,京中有件令人乐道之事发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景和感兴趣得很。 “阿芜,宫宴诶!听说阿越下旨让骊双和谢昭仪一起筹备,届时你也去!进宫前我来接你。”景和捻着块糍糕吃,吃了一块,接一块,软糯弹牙的内馅配上金黄酥脆的外壳,吃得人口齿生津。 “我就不去了,我的身份……” 一听这话,景和糍糕也不吃了,她眉头打结,十分不赞同,“什么身份?摄政王的侧妃,连后宫的腊日宴都无权参加?”她老半天才蹦出句话,“阿芜,你知不知道,阿烬哥哥的权势到底有多大啊?” 此话,竟给姜芜问住了。原书作者说容烬冷血残暴,以杀人屠族为乐,但似乎,在她的印象里,除了去岁他在鹤府大开杀戒外,他好像也没怎么沾过血。姜芜耸肩,凉凉地轻嘶一声,容烬在朝堂之上是何模样,她不清楚,她只知,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景和见她神色有异,便没追问,而是宽慰道:“你别怕,摄政王侧妃的身份,上赶着巴结的人如过江之鲫,你是不怎么在外走动,你知道外头那些人,见着阿瑛姐姐,都快把她捧上天了。”她戳了下姜芜抿唇时蓄起的酒窝,嘻嘻哈哈地说:“过几日,本郡主带你见识一番!放心,有本郡主在,别怕啊~” 自崔越登基,在第二年年关将近时,后宫才大肆操办宴会,一时之间,此消息如雪花般洒进了各府。 容夫人身体抱恙,推了此次的腊日宴,但她为姜芜和郑瑛各自准备了入宫的华服。如今后宫无主,四妃九嫔之位皆空缺,这宴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规矩要守,但凡不捅大篓子,总不是大事。 “阿芜,你和清嘉关系好,明日跟着她就好。阿瑛,你来上京时日久些,结交的夫人小姐也多,你多照看些。” “是。”姜芜郑瑛齐声应好。 腊八日,姜芜起了个大早,醒来时,紫铜炉里的沉香尚未燃尽,她轻揉额角,裹起披风下了榻。她推开窗子的瞬间,凛冽寒风扑面而来,赶巧,梓苏端着银盆进了屋。 “娘娘,昨夜下雪了,奴婢想着您许是会早起,便打好水在外候着。”梓苏将银盆放在紫檀木架上,踱步走近窗畔,将窗掩上了些,“外头冷,奴婢先伺候您更衣吧。” “好。”姜芜今日要穿的是件烟霞缂丝织金云纹夹裙,领口缀有圆润的东珠,外披一袭雪白鹤氅,清丽温婉,如雪中仙子。 “哇!”景和兴冲冲地围着姜芜转圈,抵达容府时,比约定的时间早上半个时辰,她便来松风苑了,“好看!”但夸着夸着,她突然皱起了眉。 姜芜低头打量,不解地问:“是衣裳有问题吗?” 景和竖起指头摇了摇,她侧身拽来黎雪,“你瞧瞧,这布料是不是月魄紫缂丝?” 黎雪瞪大双眼,得姜芜同意后,在袖口布料上摸了摸,“小姐好眼力,应该是。” 于是,景和眼睛瞪得比黎雪还大,“阿芜,这是阿烬哥哥给你的?” 姜芜摇头,“是夫人,我与郑侧妃一人一件。” “姑母?怎么可能!”容夫人有好东西不可能不给景和留,那指定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了。景和转动小脑袋瓜,高深莫测地说:“阿芜,可听过月魄紫缂丝?” “这……” “传闻,一匹月魄紫缂丝能换一座城池,乃是云锦堂苏氏家族至宝,至今流传了上千年。” 姜芜震惊地摸了摸身上的布料,她是和梓苏夸过两次,容夫人眼光好,但也猜不到这衣裳金贵成这样。 景和轻蹭姜芜的手臂,神神秘秘地,“阿芜,你说,这真是姑母派人缝制的吗?啧啧啧。” 姜芜看她一眼,咬唇扭过了头。 “哈哈哈——”景和瘫在软榻上乱笑,银铃般的笑声响彻了整间西厢房,“清恙呢?清恙!” 清恙一溜烟跑进来,“郡主。” “阿烬哥哥呢?” “主子上朝未归,此刻应在皇城司。” “他今日是不是也会进宫?”景和言下之意是,容烬会单独去寻崔越。 “属下不知。” 景和点点头,赶他出去了,见姜芜还站在窗畔吹寒风,她戏谑地喊:“脸已经不红了。” 姜芜:…… 景和爱憎分明,在她这里,姜芜与郑瑛已有了先后,在府门前打过招呼后,她便当着郑瑛的面,牵着姜芜上了她的车驾。貂绒车帘落下时,她附至姜芜耳边说:“她穿的,只是寻常缂丝。” “郡主!”害臊的劲头早过去了,但景和时刻扒拉着此事不放,姜芜很苦恼。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景和挽着姜芜的手臂晃,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今儿进宫的时辰早,我们去找骊双说说话,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她了?” “是许久了,”从那日鹤骊双出宫为她添妆后,再没见过了。 第103章 皑皑雪地中,景和的车驾已驶离朱雀街尽头,府内才有一身着浅绿色裙裳的姑娘朝郑瑛奔来,“表姐,抱歉,害你久等了。” 来人是郑瑛的表妹沈云檀,容夫人未能赴宴,郑瑛便将帖子为沈云檀求了来。今日,是姜芜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不能让姜芜比了下去。 因为那位明眸含笑的少女,远看,与姜芜有五分像,而且,比她更灵秀动人。 宣德门,景和的车驾越过等候的队伍,直抵内宫门前。她扶稳姜芜下了车,轻车熟路地绕到了瑶光殿。 “见过郡主!见过姜侧妃!”殿外的宫女内侍齐齐见礼。 “起来吧。”景和大手一挥,牵着姜芜往殿内走,“我提前告诉过骊双,会和你一起来,所以他们认识你。” 闻讯而来的鹤骊双一袭华贵的绯红宫装,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急切的步履晃动,她声音轻快,一手挽住了一人,“你们终于来了,可别给我摆那套俗礼,我可是要生气的。” 鹤骊双性虽骄纵,但豁达乐观,吃人的皇宫似乎也没折了她的脾性,她拉着姜芜嘘寒问暖,再加上景和插科打诨,她的称呼也改成了“阿芜”,因为她说不想喊“表姐”。 三人围坐在茶桌边说了好一会儿话,约莫一个时辰后,宫女来通传,“娘娘,腊日宴要开始了,谢昭仪那边已过去了。” “知道了,”鹤骊双恹恹地说。 景和撑头看她,“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不开心?” “今儿大长公主会前来赴宴,我担心,为了给谢昭仪出气,她会借机发难。” “你怕什么?本郡主罩你!”景和信誓旦旦。 面对侠义心肠的郡主,姜芜佩服得五体投地,但笑得花枝乱颤,于是,被景和上下其手地挠了一通痒。 鹤骊双幽幽叹气,“还笑呢?大长公主应该也不待见你。” 姜芜:“啊?” 景和瞧见她的担忧,方才想起忘了件事。 作者有话说: 沈云檀之前已经出场过了,但她很快会下线。因为郑瑛是容夫人的恩人,容烬短时间内不会主动赶她走,只能这样加快速度了。 第78章 “大长公主年轻时伤了身子, 膝下只有一位嫡子,这位谢公子生来体弱,是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 大长公主常年礼佛, 亦是为了给嫡子祈福。听闻今岁谢公子病情急转直下, 全靠刚从连州返京的郑瑛及时出手,才保住了性命。你说说,郑瑛成了大长公主府的座上宾, 那位能待见你吗?”鹤骊双唉声叹气地喝了杯茶, 眼神止不住地在姜芜身上巡睃。 “本郡主当多大事呢!只要阿芜不惹是生非,大长公主发难也寻不到借口, 莫为八字没一撇的事烦扰啦~”景和拍拍手站起身,“我去殿外透透气,待会儿直接去御花园找你们。骊双,拜托你帮我照看好阿芜。” “遵郡主命。”鹤骊双执起杯盏敬了一杯茶,她知景和是有意让她与姜芜单独说话。 景和摆摆手, 披上狐裘出了瑶光殿。“好冷呀,”她揉搓袖珍手炉,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黎雪, 为何宫人都说本郡主与骊双长得像?像吗?”她眨眨眼, 疑惑得天真。 黎雪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故作老成地摇头, “奴婢觉着不像,小姐与鹤昭仪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本郡主也是这样以为!”景和转眼就不想了,踮脚去摘枝头的玉蝶梅,她挑了枝别致的, 簪在黎雪的鬓角,“真好看。” 瑶光殿中,鹤骊双与姜芜仍在说话。 “我对郡主心怀有愧。”熠熠生辉的桃花眼中光彩黯淡,她扭头望向了半开的窗牗,“她待我赤忱,而我们只是在利用她。” 鹤骊双一语道破真相,姜芜也不好受。 “而且宫里人人都说,我是沾了郡主的光,才得陛下青睐,说我恬不知耻,背信弃义,可明明,我与郡主一点儿也不像,连这双眼睛也是。”她再次侧身望向姜芜,一滴泪自眼眶坠入杯盏中。 姜芜沉思几瞬后,点头说:“是。从前觉得有七分像,而现在,一分都多了。”鹤骊双雍容华贵,景和娇俏明艳,她们不一样。 见鹤骊双的泪水隐隐有止不住的架势,姜芜搭上了她的手背,温声问:“陛下对你好吗?你是不是……” 宫墙之内,真心从来都是最不值一提之物,帝心难测,一旦动了真情,只能在这囚笼里慢慢凋谢。鹤骊双本就不是顺从本心赴上京选秀,姜芜以为只要没有性命之忧,日后筹谋出宫并非全无可能,毕竟有鹤照今在。 听闻关怀之语,鹤骊双抱紧姜芜,伏在她肩头无声啜泣。“好啊,也许是因为郡主,又或许是因为兄长,但陛下看我时,永远都是在透过这双眼睛,思念另一个人。”她哽咽不止,突然记起姜芜的裙裳价值连城,红着眼坐正了身子。 “阿芜,我这一生,应该是没什么指望了。”早在鹤骊双晋为昭仪时,鹤照今已经来信说,由鹤老夫人做主,鹤璩真扶正詹姨娘为继室。即使是为了母亲有好日子过,她也得把这位子坐下去。 “阿芜,但你还有。王爷待你的心,我不信你看不见半分,而且我看得出,你真心喜欢郡主,连我都比不上,你何必揪着过去不放,使劲折磨自己呢?” 姜芜垂眸不语,而后自嘲一笑,“何为揪着过去不放?容烬做的恶事,能三言两语一笔勾销吗?他杀的人是谁啊,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阿芜……若王爷从始至终没做过呢?若是这样,你对他,也绝不会有半分真情吗?”鹤骊双强势掰开姜芜握紧的手,逼问道。 “呵。”姜芜的冷笑声寒意砭骨,“这算哪门子假设?他亲口承认的,若他没做过,却只字不提,平白互相折磨,那才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她抽出手,用指腹摁了摁眼尾,“骊双,不必再试探我,我不会忘记我们的计划。走吧,宴会要开席了。” 殿外寒风一吹,眼底的涩意被悉数逼了回去,鹤骊双沉默地挽住姜芜,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暖阁。赴宴的夫人小姐们早到了,谢昭仪在招待,阁内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当内侍的通传声响起时,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无他,只为一睹鹤昭仪与摄政王侧妃的风采。 鹤骊双先领着姜芜同大长公主见礼,“臣妾、臣妇见过大长公主。” 而与郑瑛交谈甚欢的后者……在话音未落时,便双手并用,分别扶起了两人,她眉眼弯着,笑意融融,“不必多礼。上京城的传言惯来是天花乱坠,但本宫瞧着,此次是所言非虚了,鹤昭仪天姿国色,姜侧妃清雅脱俗,真真是让人见之难忘。” 这不是郑瑛要的结果,但她说不上话。 谢昭仪则不同了,大长公主与驸马夫妻情深,连带着对夫家的小辈也疼宠得紧,谢昭仪恃宠生娇,气哄哄地喊了声:“伯母!”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大长公主板起脸,似乎并不给谢昭仪面子,不过,她宠溺地在谢昭仪的眉心点了下,就像,仅仅是在管教不听话的小辈。“本宫看时辰差不多了,开席吧。” “是。”两位昭仪齐声应答,但谢昭仪与鹤骊双不对付,把她挤开了。 鹤骊双满不在意,朝姜芜安抚一笑,她心有不解,大长公主未免也太好说话了。“阿芜,郡主怎么不在?”她环顾一圈,没寻到景和的身影,正要派人去打探消息时,比谢昭仪更毛躁的景和垮着一张脸走进了暖阁。 没等众人见礼,内侍的通传声接连传来,“陛下驾到!王爷到!” 容烬真进宫了?姜芜借着隐蔽的位置,偷偷抬起了头,瞬间被容烬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愣了一瞬,慌张垂下了头。 “平身,朕与摄政王恰好路过御花园,听闻暖阁乐声绕梁,便来看看,不必拘礼。” 景和理都不理,崔越在说话,她就在皇帝的眼皮底下乱走,是在找姜芜。 等崔越发完话,姜芜直起腰站好时,顺着景和忿忿不平的目光看去,才见站在容烬身后的绿衣姑娘,她恍神一瞬,微微皱起眉。 那位姑娘,瞧着有几分眼熟。 “沈姑娘,去找你表姐吧。”容烬语气淡淡。 沈云檀小声回话:“多谢姐夫。” 景和气炸了,“什么姐夫!你怕不是忘了,郑侧妃只是个侧妃。”景和没心眼,虽说更亲近姜芜,但对郑瑛的态度并无多少变化。可这个沈云檀,分明就是不怀好意,是她眼瞎,看错了人。 被景和一吼,沈云檀眼眶霎时红了,她出身小门小户,初次入宫本就惴惴不安,这下更是害怕,景和郡主的名声如雷贯耳,她怕惹上不得了的麻烦。 “你哭什么?”景和像只护犊子的老鹰,姜芜差点没拽住她。 姜芜摇头,捏了捏她的手指,“郡主。” 景和深吸一口气,嫌恶地转过了头,那些话说出来她都怕脏了阿芜的耳朵,什么破落户,竟敢来碰瓷她的阿芜?晦气! 第104章 她贴近姜芜的耳朵,狠声狠气地说:“我再也不劝你同阿烬哥哥和好了,他活该!” 姜芜:……她能说,她完全没搞明白状况吗? 崔越没吭声,在场无人敢越俎代庖,景和尤其生气,连带着也没给崔越好脸色。 容烬的目光始终落在姜芜脸上,见她神色如常,唯有困惑,心中暗笑。他可从来不觉得,这位沈姑娘和姜芜有半分相似之处,她二人,一为云端皎月,一为泥中尘芥,优劣一眼便知。 他不明白,景和为何这样生气?还有郑瑛,婚仪那夜在晚晴苑,他已经警告过她了,简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沈姑娘,连郑秉桢都不敢跟本王乱攀关系,你,往后可莫要叫错了。” 郑秉桢是郑瑛的祖父,这话,不可谓不是在打她的脸。她脸色白了又红,率先道歉:“是妾教妹无方,望王爷不要怪罪。” “只此一次。” “是。” 沈云檀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人瞧见她羞红的脸蛋。 可沈云檀那张脸,端详过的人不在少数,夫人小姐们见崔越和容烬都去找景和说话了,自是窃窃私语开了。 “难怪见姜侧妃有些眼熟,容府后院不太平啊。” “但你注意姜侧妃那身紫裙没?看起来不是凡品。” “你别说,嘶,像,像,像是云锦堂的镇馆之宝。” “月魄紫缂丝!” 景和看见那两人就烦,抱着姜芜的手臂不理人,姜芜真的快撑不住了。 崔越一直找见缝插针地同景和说话,容烬也在说:“你又怎么了?” 景和:要不是顾忌本郡主的颜面,本郡主定要大骂一顿,晦气! 景和不理,揪着姜芜的袖子说悄悄话。 鹤骊双也没打算来碍眼,但她很不得劲!与景和一样。于是,她顶着神色各异的目光朝崔越走来,同容烬问候道:“姐夫。” 景和激动得猛抠姜芜衣袖上的南珠,她死死盯住容烬,看他要如何作答。 “阿芜表姐方才还与臣妾提起你呢。”鹤骊双不怕颜面扫地,她此举不仅源自情急下的冲动,最重要的,是她想再劝姜芜一次。 真心转瞬即逝,可若阿芜已经得到了万里挑一的真心,她合该再细细考虑一次。 容烬挑眉,“是么?”他没反驳鹤骊双的称呼。 “姐夫想听?” “愿闻其详。” 姜芜两眼一黑,景和扬眉吐气,鹤骊双会心一笑,郑瑛表姐妹俩静如鹌鹑。 当然,最终鹤骊双并未说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但她一口一个“姐夫”,容烬全盘接下了。话过两巡,崔越与容烬借口告辞,姜芜总算松了一口气。 御花园,雪压梅枝,两位身姿挺拔的男子并肩而立,一路无言,在送崔越回到崇政殿后,容烬往内宫门方向走去。 容烬背靠车壁,闭眼吩咐,“等会儿再走。”他进宫,是顾虑到大长公主恐给姜芜难堪,但暖阁的内侍说,大长公主和颜悦色,似对姜芜极其喜爱? 大长公主鲜少露面,与各府夫人之间相交泛泛,容夫人与裴夫人皆与她没有交情,容烬揉了揉额角,想不大明白。今日唯有一件称心之事,姜芜穿那袭紫裙,果真衬得她越发美了。嗯,不,也许是两件。 容烬嗓音低沉,“姐夫,姐夫,”念了两遍。 站在宫门前吹寒风的清恙:…… 清恙打了个哆嗦,容烬突然喊他上车。“郑瑛那儿,在晚晴苑安排些人手,别让她犯到姜芜跟前。” 清恙郑重点头,“主子,两日前,夫人已经将后院的妾室悉数安排出府了,目前,只剩郑侧妃了。”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容烬也没揣着明白装糊涂。 “郑瑛和那些人不一样,府里多养个侧妃,本王养得起。” “那姜侧妃?” 容烬拧眉,“你莫不是以为姜芜芥蒂郑瑛的存在?呵,你想多了。” 清恙难能开窍一次,他尽力了。 第79章 腊日宴上觥筹交错, 一旦被问起刁钻的问题,全被景和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姜芜将手肘撑在桌案上, 借着宽袖的遮挡, 笑得喘不上气。 “怎么?你是什么身份?敢同本郡主叫嚣?”景和姿态倨傲, 笑容十分不屑。 站在对面的小姐委屈得落泪,她是郑瑛的手帕交,为好友出气是人之常情。可惜, 碰上的是景和这个硬茬。 “你又哭什么?本郡主看你和那沈云檀不愧是一路货色, 说不出话就滚。”景和骂完人后,做了个挥拳的假动作, 把人吓得捂脸跑了。 “呵,本郡主活动活动筋骨,她不会以为本郡主要动手吧?”景和朝姜芜无辜眨眼,像个柔弱的混世魔王。 姜芜憋笑摇头,为景和斟了杯茶道谢, “多谢郡主解围。” “哦~”景和傲娇地笑了笑,“那你以后改叫我名字, 当作报酬,”她撅起嘴, 轻哼。景和早早要求姜芜改口, 但被搪塞说“礼不可废”。 姜芜好半天没说话,景和只好放弃为难她, 扭过头生闷气去了,“哼。” 这宴会比姜芜想的要轻松多了,她发发呆,软声软气求求景和原谅, 便到了离宫的时辰。告别两位昭仪后,女眷们结伴往内宫门去,景和拉着姜芜走在最后,说是要离最前方与大长公主闲话的郑瑛远些。 内宫门前,两辆华贵车驾引人注目,随着众人靠近,其中一辆车帏被撩起,一身玄衣蟒袍的容烬下了车。 “见过大长公主,”容烬微微颔首,择不出错。 大长公主也点点头,说:“王爷客气了。”表面镇定,实则轻慌,从前见到容烬,他可不是这副平易近人的做派。 “王爷。”郑瑛朝容烬行礼,稍稍往他靠拢了几步。 “阿烬哥哥!”景和挽着姜芜站在人潮后,霹雳一声吼,其实她还在闹脾气呢,但忍不了了! 景和这一喊,女眷们赶紧让出了一条道,是个正常人都能闻见空气中的火药味,神仙吵架,莫要让凡人遭殃才好。 姜芜被景和连拉带拽,顶着接踵而至的目光,一步一步向容烬靠近,刚刚在宴会上,她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你怎么还在宫里?”景和把姜芜往前推了推,脆生生送到容烬眼皮子底下。 容烬眼皮下耷,盯住姜芜毛茸茸的发顶,“送你回裴府。” “送我?”身后一群人看戏,景和决心速战速决,“不必了,我与阿芜有话要聊,今夜她同我回家,明日我会送她回容府。” 容烬想都没想,“不行。”西厢房进不去是一回事,但姜芜必须睡在松风苑里。 “我管你呢?”景和拽住姜芜的衣袖,就要带她上车,跟强掳良家妇女的恶徒一样。 不过,完全是一败涂地。 容烬搂上姜芜的腰,轻轻一扯,人就到了他怀里,景和拉了个空。“你回吧,姜芜本王就带走了。”容烬没给当事人说话的机会,他拦腰抱起姜芜,将人塞进了车厢。 大长公主也做了次老好人,要容烬带郑瑛同行,“王爷,郑侧妃……” “诶,大长公主,清嘉有事忘了同阿芜交代。黎雪,你送大长公主和阿瑛姐姐去外宫门,记得加速赶上来。”景和怀疑,等会儿她会被赶下车。 车厢宽敞,容纳三人绰绰有余,容烬坐里端,景和与姜芜面对面坐着。 “阿芜,你脸好红。”景和说完就捂嘴闭眼,而后睁开一小条缝做贼心虚地偷看容烬。 容烬正襟危坐,泰然自若地问:“你又是在闹什么?”他不着痕迹地抚了下刺痛的唇角,景和的到来,的确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不然姜芜还指不定要吵成什么样。 被他一凶,景和也不怂了,颐指气使道:“你把沈云檀撵走。” 听到这句话,姜芜跟着转头,在暖阁时景和已经气噎喉堵地说过了,沈云檀与她有几分神似,说这是下三滥为人不齿的小人行径。 姜芜没什么感觉,因为她并不觉得相像。 “她是郑瑛的表妹,本王管不了。” “你之前不是也把阿芜赶走过?那沈云檀心思龌龊,蠢笨透顶,为什么不能赶走!”景和气得冒烟,叉腰站起身,但被撞了脑袋,“呜——阿芜,我要气死了。”她扑进姜芜怀里,苦水吐个不停。 容烬思忖片刻后,放轻了语气,“沈云檀没犯错,本王不好为难她。” 景和假哭了好一会儿,结果真挤出了几滴泪,“哇——阿芜,你跟我回家吧,别理他了,让他孤家寡人一辈子好了。” 姜芜心疼得不得了,景和平日里率真热情,除了上巳节耍小性子那次,从没见她掉过泪。“没事的,没事,不哭了哈。沈姑娘是客人,又是郑侧妃的表妹,身份到底不同,咱们不为难人了。” “什么客人!我看她分明就是心怀不轨!上赶着往他,”她撑起身,面向容烬,“往你榻上爬!” “裴清嘉,”容烬怒不可遏。 第105章 “我说错了吗?就属你眼瞎,腊日宴上所有宾客,哪个看不出她和阿芜容貌相似?若隔远了,以假乱真也不是没有可能。哇——”她吼完,又捻起帕子擦脸,她好委屈。 头疼,容烬被她哭得没了脾气,“沈云檀,她和姜芜一点儿也不像。” 姜芜立时看向容烬,他与她想法一样。 容烬懒散地勾起唇角,一声极低的嘶声被他咽了下去,“一清一俗,云泥之别,你莫要为此等子虚乌有的事闹了。”他在同景和解释,眼神却焦灼在姜芜的脸上,如密密麻麻的网将她绞在其中。 “真的吗?”景和抽噎。 “是。” 景和追问:“可你又不喜欢阿瑛姐姐,为什么不能赶沈云檀走?” “裴清嘉!”容烬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不喜欢么?姜芜怔住了。 “行了,若她心怀不轨,本王立刻处置了她。你回自己的马车,本王有话要单独说。” 话说到这份上,景和无能为力,勉强接受了,她看姜芜心不在焉,便朝容烬挥了个拳,掀帘下了车。她打心底希望,姜芜与容烬琴瑟和鸣,恩爱白头。 待车轱辘重新碾过青石板时,姜芜仍在攥被泪洇湿的帕子,她脑子里有好多画面在盘旋。有在建宁后巷的小院里,齐烨说的,“除她之外,没人能近容烬的身”,有无数次在她和郑瑛之间,容烬习以为常地选择她,有景和方才说的“不喜欢”,也有容烬从未对她说“喜欢”,对她恶语相向,对她专横强势……真心,他真的给了我吗? “姜芜。”容烬换了位置,覆上了她的手,他许久没与她单独相处过了。 “嗯,”她抽了下手,但没抽动,“你有话要说?是什么?” 容烬抬手触上她的唇角,“我们不置气了好么?是本王不该强迫你,再等等,快了。” “嗯?”姜芜听不懂,但腊八已至,计划好的时间也快到了,她与容烬,该和好了。 “知道了。” “你说什么?”容烬以为,按照姜芜的倔脾气,一时半会儿不会松口,竟未曾想,会这般容易。 姜芜羞赧地别过脑袋,“你听见了。 ” 容烬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轻轻掰过姜芜的下巴,俯身凑近她的脸颊,呼吸缱绻,难舍难分,“那今夜,本王能上你的榻吗?” 姜芜一个激灵,将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把人推开了,“别,别靠我那么近,热。” “好啊,”容烬就着这姿势静止不动,“可你还未回答本王方才的问题。” 姜芜羞愤抬眼,瞪他。 容烬放软姿态,“本王以前说过,你不在,睡不安稳,不是在哄骗你,和你分榻而眠的这段时日,时常辗转反侧,日里精神不佳,被同僚打趣过好几次。” “……谁敢打趣你?这还不是哄骗?” 容烬捏起姜芜放在胸口的手,握进了掌心,没了阻力,他又凑了上前,“不是哄骗,是想求你心疼。” 轰隆——姜芜脸蛋爆红。 “你别说了。”姜芜使劲推他,她觉得呼吸困难,要喘不上气了。 硕大的夜明灯照得车厢内亮如白昼,眼前人杏眼含情,粉腮似霞,美得不可方物。在御花园的暖阁中见到她时,心间的占有欲就已然蠢蠢欲动,故而在抱她上车时,实在没能忍得住吻在了她的唇角,此刻,他更是不想忍了。 无论是真,还是假,姜芜这辈子都只能是他的人。 “姜芜。”清冽的呼吸浅浅落在她的唇畔,姜芜看见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里暗潮涌动,她心生退缩之意,容烬却不由分说地揽紧她的腰肢,重重碾了上去。 “唔——”浑身颤抖的姜芜死死攥着容烬的衣襟,牙关被攻破,唇舌被掠夺,她在容烬的抚摸下软成了一滩水。 马车围容府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摄政王府的角门,容烬仍纠缠着姜芜不放。 “到了!到了!”姜芜好不容易抢到说话的空隙,容烬又堵住了她泛着水光的唇,她捶背、掐腰,全然不管用,箍牢她的人如同失了神智的野兽般,一味蛮干。 “你再,再乱来,今夜不准进我的屋。”姜芜低头喘着气,容烬也抵在她的额心粗喘,就她的视线看去,除了掉在脚边的鹤氅,凌乱的衣襟,还有昂首的恐怖之物,她慌乱后退,而一离开容烬的怀抱,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跌去,“啊——” 容烬眼疾手快地捞起她,锁入怀中,“好啊,那等到榻上再说。” 第80章 容烬抱姜芜下了马车, 结果她死活不依,非说要自己走。 “你能走?”寒夜中,容烬轻捏她软绵绵的腰肢, 语气戏谑, “没人敢看你。” “那我也不要。”推拒的动作绵软无力, 看起来更像欲拒还迎的引诱,容烬一个劲地看着她笑,姜芜窘迫地怒骂了句:“你混蛋。” 眼见怀中人将要烧红了, 容烬才纡尊降贵放她一马, 运起轻功送姜芜回了松风苑。 姜芜脚未沾地,直接被扔上了榻, 容烬掐住她的腰,身子就要覆上来。“没,还没沐浴,”姜芜推他。 容烬唇角上挑,并没有被她说服, “晚些再洗。”他边说,边解开鹤氅的盘扣, 玄与雪色的氅衣交叠落在榻脚,姜芜的外衫要繁复些, 他灵活的指尖极有耐心地滑过一颗又一颗, 直至衣带散落,现出了软玉温香的娇躯。 “不。”姜芜捂住仅剩的里衣, 颤抖着说,她微微垂眸,不敢直视正上方的人。 容烬单手撑在榻上,黑沉的目光侵略地扫过她的全身。 无声的僵持过后, 姜芜视死如归地抬眸,是因为不能坏了容烬的兴致,而惹他生厌,又或是旁的说不清的原因。 容烬被逗弄得轻笑出声,却满是纵容,“知道了,把手给本王。” 姜芜嘤咛一声,犹豫着要迎合他的命令。容烬也没惯着,左手握住她的皓腕,将她的手掌死死禁锢在了榻上。 姜芜迷糊地与他对望,仍是害怕。 “说了知道了。”温柔的呢喃转瞬消弭,他骤然俯首,咬住了姜芜颈侧的软肉,感受到姜芜绷紧的身子,他的手减了力道,缓缓插进姜芜的指缝,啃吻亦变成了舔舐,似在安抚她的不安。 姜芜感觉浑身都不属于自己了,颤栗的酥麻感拂过全身,她宁愿容烬咬她。“你别,别舔了。” 温热的呼吸与湿乎乎的水渍缠绕在她的颈侧,紧咬的唇瓣泄了一条缝,姜芜差点被折磨得哭出声来。 “咚咚咚——主子。”扰人意兴的声音闯入,榻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姜芜如闻天籁,终于睁开了水雾泛滥的眼睛。 容烬安静地埋在她的颈间平复,姜芜伸出未被禁锢的左手,在他的腰间轻戳,一下,两下。 “啊——”姜芜痛呼出声,在她防备全卸时,脖子上的软肉被尖锐的利齿衔起,一股灭顶的快感直冲天灵盖,猛烈的颤抖后,她欲哭无泪地咽下了即将冲出喉口的呜咽。 容烬意犹未尽地抬头,将缠绵的细吻印在了她的唇角。 姜芜涣散的瞳孔渐渐清明,她启唇忿忿地咬了他一口。 “嘶,这般喜欢咬人?”容烬贴在她的脸侧笑。 “你这个疯子。” “没咬破,应该不疼?”容烬难得心虚,又撑起身子细致地检查了一遍。 这是疼不疼的问题吗?姜芜不想回答,“清恙叫你,还不快去?” “嗯。”答应的好好的人将她的左手也抓过了头顶,而后蜻蜓点水地啄吻她湿润的眼睛,他想要这双眼睛里只能看得见他,即使是装装样子亦是好的。“姜芜,榻下那袭月魄紫缂丝制成的衣裳很配你,本王今日见到你的第一眼便想说了。” 听景和她们夸赞是一回事,姜芜未曾料想,容烬竟会亲口承认。“多,多谢。” 容烬低低笑着,“平时伶牙俐齿的,现在结巴了?” 姜芜哪哪都动不了,只好装乖讨好,“清恙等很久了,你先去。” “嗯,若是困了,不必等本王,但是,不准给门上锁,否则……”他恐吓道。 “好。” 容烬十分憋闷地翻身下榻,他捡起榻脚的衣裳抖了抖灰,顺手挂在了衣桁上,玄黑鹤氅一加身,他又是清冷禁欲的摄政王。 姜芜烦不甚烦,扯过锦被搭在了身上。 “冷吗?”容烬见她突然低落,重新坐回了榻上,“本王叫人在屋子里多烧几盆炭,别冻着了。” “不用。”姜芜面向里侧的脸被他别过来,瞧起来很是不虞,“你快去,我躺一会儿就去沐浴了。” “好。”容烬捏捏她的手,走了。 西厢房外。 “你最好有要紧事,”容烬语气冰冷。 清恙虽惶恐,但喜悦占了上风,“主子,忘忧草找到了!神医找您速去商议。” 容烬不敢置信,“找到了?” “是!神医说事情紧急,他在偏厅等您。” 第106章 忘忧草,是千丝蚀髓解药中至关重要的一味草药,但随着酆狱毒门的覆灭,忘忧草已经绝迹多年。大乾建国之初,自南疆的那场鏖战结束后,酆九蛊自刎于战场,毒门在四面楚歌中被清剿殆尽,酆九蛊豢养的四大毒人一把火烧了整座毒门,熊熊烈火烧了三日三夜,最后只剩一片荒芜的废墟,而仅在毒门药田中生长的忘忧草也灭绝了。 受神医指引,容烬派了一批又批的人赴各地寻找解毒的药草,多年来,只差这最后一株忘忧草了。 “王爷,忘忧草极难储存,需尽早炮制入药,否则药效恐难维持三成。” “那您快去药庐炼药呀。”清恙比容烬还要着急,插完话后才记得捂嘴。 容烬手指颤了颤,沉声说:“您若有话要说,不必顾忌。” 神医将盛有忘忧草的冰盒放在桌上,重重叹气,“姜侧妃的病症,老夫曾说非药石可医,并不是危言耸听,但您执意留她,老夫亦无话可说。她已经用了近一月的宁魂香,到了该停香的时辰了,不然香毒入体,得不偿失。” 容烬掐紧掌心,平静发问:“忘忧草可治姜芜的病?” 神医虽未说话,但矍铄的眼神将事实阐述得清清楚楚。 “主子!”清恙站得离容烬近,自是看见了他的犹疑,“姜侧妃得的是心病,大不了您往后日日带她出府,陪她下江南赏春景,赴朔漠览风沙,总有根治的一日,可您的毒,等不了啊!主子!” 藏在暗处的齐烨亦悄然而至,“主子,请您三思。” 容烬拧眉沉思,忘忧草他是等了许久,可姜芜……待她得知真相,待鹤照今身死,她的病情若是再加重了该如何是好。他端起茶盏,冰凉的水面漾起层层微澜,他的手在抖。 “是何人找到的忘忧草?喊他来见本王。” 千亩焦土,广袤无垠,寻药的人翻遍了酆狱,仅仅只找到了一株扎根于骷髅的忘忧草,为了将其完好无损地送回上京,根茎悉数被拔起了。若想找到第二株,难如登天。 “再派一批人去,说不定能找到。” 容烬的声音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 “主子!”清恙肝胆俱裂,颓然跪倒在地。 “胥大夫,拜托您了,给姜芜用。”容烬掷地有声,是在警告下面的人,不要妄动歪心思。 神医抱起冰盒,点头说好,“给姜侧妃用的话,直接入药即可,老夫这就去熬药,她今夜便可服下。” “多谢。” “痴人啊。”神医念声幽幽,与厅外的寒气一道钻进肺腑,清恙气急攻心,晕了。 “齐烨,看紧他。”清恙最不守规矩,可也是陪他最久的人,幼时的黑暗是清恙与景和一起帮他撑过的。 齐烨还想说些什么,但容烬已经走出偏厅,去往寝卧方向了。他要先去沐浴,再去榻上找姜芜。 - 西厢房。 进屋时,容烬便闻见了沉香,掺了宁魂香的沉香。姜芜夜夜难眠,他被迫出此下策,但幸好,今后用不上了。 路过紫铜炉时,他执起香匙掩灭了燃烧的香头,掀帘坐在了榻边。 姜芜听见他拨弄香匙的声音,早早抓着锦被坐起身,“你把香灭了?不燃香的话,我睡不着。” “无碍,把这碗药喝了。” 容烬倾身从紫檀矮几上端起一碗颜色浅淡的药,细闻有丝丝缕缕奇香。当药碗捧至身前,姜芜抿紧唇瓣,略有些抵触,“这是什么?” “胥大夫刚研制的新方子,说对安眠有奇效,所以本王才将香灭了。”容烬搅动药匙,舀起一勺吹凉,递到了她唇边,“张嘴,药很贵,不能浪费。” “哦,”她嘴一张,药就入了口,“额——好苦好苦!啊——”姜芜涩得吐舌,分明闻起来是香的,怎会是这样奇怪的味道,“可以吃蜜饯吗?” “不行,影响药效,张嘴。”容烬又舀了一勺,无情地塞进了她嘴里,“别吐,一滴都不能浪费。” “好苦好苦,我自己喝吧。”姜芜伸手去抢碗,但碗边都摸不到,她蹙眉皱鼻,“我一口灌进肚子里,省得受罪。” 容烬确定她不是在闹脾气,才将碗放在她的手心。 姜芜哭丧一张脸,捏住鼻子,喝光了,“啊,好苦好苦,神医说有奇效,应该不是糊弄人的吧。” “嗯。”容烬接过空空如也的瓷碗,放回了矮几,“要喝水润润嗓吗?”他端来一杯温水,见姜芜点头,亲手喂她喝了半杯。 药喝完了,该就寝了。两人四目相对,姜芜赶紧倒下,藏进了被褥里。 昏黑的床榻间,萦绕着袅袅沉香,容烬搂紧贴在他怀里的人,在她发间轻嗅,“姜芜,你可有发现,你身上全是与本王一模一样的气息,兰草苦香淡得闻不见了。” “是吗?”姜芜嗅了嗅,她习惯了,闻不出变化。 “姜芜。” “嗯。” 黑暗中,容烬寻觅到那片柔软的唇瓣,在她的唇上细细密密地啃咬,他的手四处点火,当亵衣从腰间撩起时,姜芜退缩了。 “我和郡主约好明日去看铺子,可以不,不吗?” 容烬的手停在细腻的腰肢上,他说:“可以。姜芜,本王以后也唤你‘阿芜’吧。” 第81章 姜芜心尖微颤, 久久无言。 “阿芜。”容烬温声唤她,在她唇角亲昵细吻,当她蠕动唇瓣将要说话时, 容烬搂紧她的腰, 将她塞到了怀里。 姜芜的脸与他的胸膛紧密相贴, 闷得喘不过气。在她面前,容烬喜怒形于色,萎靡神情自是不难看出, 姜芜说不清内心的窒痛, 她纠结几息,遵从本心问出了口, “你怎么了?” 容烬身子瞬间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缓缓抚弄姜芜的背脊,“无碍, 是不是困了?睡吧。” 姜芜倒是想继续问,可勇气一旦被打断, 再难续上,“嗯。” 过了片刻, 久违的睡意席卷而来, 她胡乱蹭了蹭,就要去见周公时, 容烬捏住了她的后脖颈,凉得她一个哆嗦。 “你做什么。”姜芜仰头,重重磕在他的胸膛,她要生气了。 容烬改捏为抚, “明日在南风巷逛完铺子,不准在外头逗留,尽早回府。” “嗯。” 待姜芜呼吸渐渐平缓,容烬亦笑着阖上了眼睛。忘忧草总会找到的,他还要陪阿芜一辈子。 - 晚晴苑。 郑瑛深夜未眠,身披厚重的狐裘半倚在软榻上翻医书。穗儿心疼她废寝忘食,夜夜在小厨房的灶台温着宵食。 “娘娘,今日赴宴疲累,歇一夜不打紧。”穗儿将托盘搁在黄花梨木几上,蹲身执起银钳在炭盆里拨弄,银骨炭烧得正旺,映亮了她的脸庞。 郑瑛沉迷于医书,并未予以回应。 穗儿无奈轻叹,端过燕窝粥送到了她跟前,医书被挡,郑瑛终于从书海中脱离了思绪,她想推辞,但见穗儿一脸期待,只好放下医书,将碗接了过来。 “穗儿,你早些睡,不必守着了。”燕窝粥喝了两口,郑瑛就搁在膝盖上,伸手去够倒扣的医书,却被穗儿夺走了。 “娘娘,少看一眼出不了岔子。” 郑瑛也不执拗,拎起调羹几口吃光了粥,她是饿了,腊日宴食不下咽,进食寥寥。“吃完了,医书拿来,”她与穗儿一手交碗,一手交书,“谢公子的病颇为怪异,那日本妃甚至以为是回光返照,但他竟奇迹般地好了,若非他脉象从容和缓,浮沉适中,本妃亦不敢轻易下结论。” 穗儿十分骄傲,与有荣焉,“那是娘娘医术高超!” 郑瑛垂眸摇头,“不,本妃是误打误撞,若谢公子再病危一次,本妃亦不能保证能否医好他。还有神医那儿……王爷的旧疾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真相?连享誉天下的神医亦难治其源,本妃很好奇。” 穗儿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娘娘,自姜侧妃入府后,除了三月那次,王爷旧疾复发时,再未召过您。” “是啊。”郑瑛苦笑一声,连医书都看不进了,沉默片刻后,她淡淡问道:“那人没闹幺蛾子吧,他可是有大用场的。” “娘娘放心,奴婢派人将他看管得好好的,只等您一声令下,就能扒了那狐媚子一身贱皮。”穗儿笑容不屑,像是在谈论什么腌臜之物,言语中又带着隐隐的兴奋。 这一夜,晚晴苑主屋的灯照旧燃至夜半,郑瑛翻完了大半本医书,才拖着疲倦的身子上了榻。 黑森森的夜色如同吞人的巨口,榻间,有一声嫉恨而诡谲的咒声传出。“姜芜,若王爷知晓你这残花败柳之身,还能偏宠你吗?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容烬自视甚高,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郑瑛尚未摸清姜芜如何瞒天过海,以处子之身爬上了容烬的榻,谋得了一个外室之位,但,她蹦跶不了多久了。好友之妻,容烬定是嫌弃万分。 …… 翌日。景和隅中才赶至容府,昨夜她静不下心,在榻上翻来覆去半夜才堪堪入眠,一喜一怨地,早起时眼皮耷拉成了一条缝,黎雪劝她改约到午后出府,她不依,执着陪姜芜去祥云楼用午膳。 第107章 “阿芜!阿芜!”景和拽着裙摆一蹦一跳地往西厢房跑,但远远地,就被水谣拦下了。 “郡主,娘娘未醒,奴婢领您去偏厅等等可好?”若是从前,水谣定是不敢造次,但眼下,景和与姜芜关系好得不得了,她便说了。 “啊?阿芜平日不是醒很早?”景和不喜赖床,而容府的主子起得晚,天知道她在松风苑见到醒着的姜芜时,有多激动。 水谣一时回答不上来,斟酌几息后,应道:“娘娘近来觉少,但昨夜神医开了新药,故而睡得沉了些,请郡主勿怪,王爷也说了,不得打搅。” 景和脑袋里的想法一下接一下,先是忧心姜芜身子,又是火烧火燎按捺不住追问:“昨夜……嗯,阿芜和阿烬哥哥,诶呀!本郡主不问了!”问到一半,她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蛋,拉起黎雪就熟门熟路地往偏厅走,她嘀嘀咕咕,“未出阁未出阁,不能问不能问,羞死了。” 黎雪被她笑死了。 姜芜没忘和景和的约定,但眼皮像黏住了一样,压根睁不开,等她坐起身时,已经到了正午将至的时辰。 “梓苏,为何不叫醒我?” 梓苏取来挂在衣桁上的鹤氅,扶着她到了衣橱前,“娘娘,您难得好好睡一觉,奴婢不忍心叫醒您。” “嗯,郡主来了吗?” “来了,在偏厅等您。” “快些替我更衣梳妆,希望能赶得上祥云楼的午膳。” 梓苏站在姜芜身前,弯腰帮忙系束带,“娘娘,水谣姐姐说,您昨夜喝了神医新研制的药是吗?” “嗯,”姜芜随口答道。 “那看来药效不错,方才奴婢瞧紫铜炉里的沉香,只燃了一小段。” “是,好久没睡这么舒坦了。” 梓苏绕到她背后,犹豫地问:“您……昨夜还好吗?” 这般语气,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姜芜轻咳一声,点头,“挺好的,他没做什么,”他很好哄,很好骗,和舟山城的容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姜芜忽地没了动静,陷入了沉思。 梓苏搀扶不言不语的姜芜坐到妆台前,簪发时,景和走了进来。 “阿芜!你起得可真晚,今日午膳得归你请客。”景和抢占了梓苏的位置,为姜芜挑起了珠钗。 “好!”姜芜摁住景和蠢蠢欲动的手,“不要这个,简单些的就好,”她捻起常戴的素簪,放进了景和手里。 “啊啊我不要!这个多好看啊!华贵却不失典雅,很衬你。”景和眼疾手快地扔下素簪,夺过鸾珠紫玉步摇簪便往姜芜脑袋上簪,“就这个!” 姜芜心累,她发现容烬尤其钟情送她紫色的衣裳,这下好了,景和也喜欢紫的。“这不合适,我们不过是出府随意逛逛,太招人了。” “不是大事!你别管了,我就喜欢。”景和眼见犟不过,转而卖乖撒娇,嬉笑着为姜芜打扮起来,“这个好,这个也好,但是……”她托腮歪头,一看就是有坏点子,“这衣裳撑不起来,得换一件!” 姜芜头疼,但禁不住景和花言巧语,被迫换了件雪青色的织金缂丝袄裳。等陪兴高采烈的景和坐上马车,已是未时一刻。 “祥云楼宾客辐辏,这个点许是打烊了。”姜芜掀起窗帷,往外头瞧了眼,路过的酒楼里人空空。 “我订了座的,掌柜的肯定给我留!”景和信誓旦旦。 姜芜知晓祥云楼背后的东家势力庞大,虽做的是上京城达官贵人的生意,但掌柜的半分不奉承,连订个雅间都难于上青天。不过景和身份不一般,倒显得是她多虑了。 祥云楼这个点确实是只出不进,唯有景和挽着姜芜的手,大摇大摆地入了内。 “郡主!您来了!鄙人可是盼了您许久!”富态的掌柜朝景和点头哈腰,哪有半分平日一视同仁的样。 这对吗?姜芜汗颜。 “这位是?”景和多是独自来祥云楼,掌柜的没见她带人同行过。 景和笑着介绍道:“是摄政王侧妃。” “侧,侧妃!”掌柜的失声惊呼,平日姜芜来时皆头戴幕篱,清恙也跟着,他没见过姜芜的真实容貌。 可惜,今日清恙卧病在榻,出不了门。 景和:…… 姜芜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掌柜的头都要摇掉了,他继续朝姜芜点头哈腰,“娘娘,是小的眼拙,您请您请。”他领着姜芜往雅间走,是曾与容烬进膳时待过的雅间。 景和:“掌柜的!本郡主呢!” “诶诶诶——鄙人,是小的,小的错了,娘娘请,郡主请。”腊月寒天掌柜的热出了一身汗,若是被王爷得知,怠慢了姜侧妃,他可以退位让贤了。 雅间内,静悄悄。 景和捧脸看姜芜笑,“掌柜的真会见风使舵,但是阿芜,你没来过祥云楼吗?” “来过的,但清恙一贯跟着,今日他身子抱恙,掌柜的许是没认出我。” “那以前他不奉承你?”景和疑惑。 “额,好像是略微有些。”姜芜一共来过三次祥云楼,分别是与季蘅风、容烬、鹤骊双相约在此,抛去第一次不谈,后两次皆是处处透着诡异。 “诶呀,不说这事了,阿烬哥哥的名声响彻大乾,谁都怕他,哈哈哈。”景和盯着姜芜不挪眼,忽然间,她灵机一动,“阿芜,你听说过南风馆吗?” 躲在檐顶吹寒风的齐烨脑袋要裂开了。 姜芜坦然回答,一点儿不别扭,“是和醉梦楼齐名的那个?” “是啊是啊!你想去见识见识吗?现在的南风馆换了新东家,去岁才开业,不是数年前的那种□□之地了,可有意思了!去吗去吗?” “你不怕被骂?” “你罩我!那就没事,自打阿烬哥哥回京,我就没去过了,嘤。”景和西子捧心,满脸恳求。 第82章 南风馆启肆之时, 正是景熙元年的元宵节,彼时容烬忙于皇城司案件交接,尚未离京南下舟山, 景和纵有万般心思, 也断不敢行出格之举, 万一长辈们告状告到容烬跟前,她就再没有好日子过了。直至容烬暗中离府,她乔装打扮在南风馆探过路后, 才胆大妄为地领容夫人去见识世面。 然而, 她不曾知晓,南风馆背后的主人是容烬, 她和容夫人的一举一动与在容烬眼皮底下,无半点差别。 两人在巷头铺面里虚晃一枪后,景和与姜芜以幕篱遮面,大摇大摆踏进了南风馆。 “阿芜,咱们得快些逛, 不然阿烬哥哥杀过来了。”南风馆制有精致的名册,小倌的样貌才情皆一一注录其中, 景和便拿了本册子给姜芜挑,顺带介绍哪位最得她青睐。 “柏清擅剑舞, 南桦擅音律, 风翎最是不得了,一张芙蓉面美得不可方物!” 姜芜:“……你来选吧, 我不讲究。” 景和本想数落她不支棱,但一记起时间宝贵,立马点人,“柏清、南桦、风翎, 都给本小姐喊来。” 雅间里,即使看不清姜芜的脸,景和也猜到她在笑,“终于可以摘幕篱了,南风馆的人嘴巴紧,反正我这荒唐行径从没传出去过。”但在姜芜抬手时,景和又止住了她的动作,“不行不行,阿芜你别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躲在柱子后的齐烨:“……”景和一猜一个准,清恙不在,暗地里的人八成是齐烨了,她先是忽悠走了齐霜,再是威胁齐烨,说他若走了谁保护,齐烨无可奈何,被迫屈服于景和的淫威。 景和虽知暗卫有特殊的联络方式,但也没料到,人来得这样快。南风馆遍地是容烬的眼线,连她最推崇的风翎也是,她一入内,无需齐烨多言,消息已经进了容烬的耳朵。 “还没到?人呢?今儿这般怠慢?”景和撑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嘟囔。 姜芜倒是对危险敏锐,当临街的雕窗外传来车马辚辚声时,她便放下杯盏,踱步推开窗,越过一条狭小的缝隙,与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恍然对上。她被吓住,猛地后退半步,明明幕篱未摘,她却觉得容烬一眼认出了她。 是了,指定是认出来了,不然他怎会来此? 景和被姜芜的动作吸引,漫不经心地走来,烦躁地往下一瞥,瞬间惊慌失措,定在窗畔动弹不得。她再一看,容烬仍是撩起窗帷的姿势,似是在等她们主动下来。 景和想也不想,把姜芜推了过去,“阿芜,对不住,不是我不讲道义,我太害怕了,我害怕,我第一次被阿烬哥哥抓到,救命,你救救我,呜呜呜。” 眼见景和眼眶红了,姜芜赶紧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我来说,他不会责怪你。” “呜。”景和誓死不敢再往前跨半步,躲在后面偷看姜芜与容烬交涉。 这般远的距离下,容烬只无声说了两个字,“下来。” 姜芜欲哭无泪,她隐隐感觉容烬比景和说的还要生气,她纯粹是在景和面前硬撑。“走吧,我们下去。”姜芜牵着景和下楼,却发现方才乐声靡靡的二层安静得瘆人,路上遇见的小倌们死死垂头,再无来时那样大胆的勾搭之举。 第108章 犯错的两人并排站在马车旁等待发落,容烬迟迟不出声,景和紧张地拽姜芜的衣摆,然后,被抓了个准。 “裴清嘉。” “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我发誓!”景和举手表诚心,认错相当之快。 容烬又不说话了。 “那个,你别怪郡主,是我想来的。”姜芜稍稍走向前半步,站在车窗下等着被训。 “你确定么?阿芜。”容烬轻击窗框,一下一下,侵略气息极重。 景和上瞟瞟,下看看,她若记性没出差错,昨夜阿烬哥哥不是还喊“姜芜”吗? 姜芜肯定,“是。” “行。”容烬对姜芜说话,眼神却转移至景和脸上,后者心惊一瞬,瑟缩站正。 “我错了,”景和一味认错。 “你坐自己马车回去,在宜韶苑禁足七日,若胆敢再犯,本王……” “是!我保证不会再犯了,阿烬哥哥,你不用说了。我们刚刚什么都没干,阿芜也没点小倌,她说名册上的人都没你好看,你别太生气了,我走了。”景和一口气说完话,拔腿就跑了。 四下无人,巷子里空荡荡,容烬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他说:“上来。” 姜芜抿唇踩上踏凳,在车辕上绊了两次,才进了车厢,她紧挨车帏坐下,没有往容烬跟前凑。 “过来。” 姜芜摇头,“我不是有意,你别生气。” 容烬轻笑一声,“阿芜,你记得昨夜答应过本王什么吗?去完铺子,尽早回府,你没回来便罢了,如今竟胆子大到敢出入那种风尘之地了是吗?” “不是,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这嘴,真是硬得很,”容烬瞬间近前,扯下她的幕篱,吻住了她,“但尝起来,是软的,有几分甜。” 姜芜懵了,容烬掐紧她的腰,一边乱吻,一边念叨,和尚念经似的。 “你就不能多解释一句吗?” 姜芜:解释什么? “眼睛有没有乱看?身上有没有沾染外头的污浊之气?” 姜芜:郡主不是说了,什么都没干吗? “你言而无信,本王要罚你。” 姜芜:“你能不能别舔了!痒!”她拢紧衣襟往后退,容烬最爱咬她的脖子,弄得她整个人无比难受。 容烬点点头,退回了原位,只是他大马金刀的坐姿,再差一点,就能把姜芜挤出车厢。 姜芜侧头看他,容烬没反应,想起被禁足的景和,她硬着头皮上前握住他的手,绞尽脑汁回答方才一连串的问题。 “我要解释一下。是因为好奇才去的南风馆,我和郡主在雅间里等了许久,也没见半个小倌的影子。当然,即使有小倌献艺,我也会规规矩矩,我连幕篱都没摘,遑论其它。还有,方才郡主说了句假话。” “什么?” “我没说过名册上的人都没你好看。” 唯一一句能消气的话,都是假的,容烬又要怒了。 姜芜当机立断,站起身握住容烬的肩膀,微微俯身印在了他的唇角,“但我现在说,他们的确不及你半分,以后再也不去了。” 容烬轻易被哄好了,他矜持反问:“哦?” “千真万确!那……那你能否不罚郡主?她喜热闹,闷在院子里太难为她了。” 容烬拉下她的手,慢悠悠地把玩,捏捏指腹,揉揉指节,轻盈的呼吸扑洒在他的脸庞,姜芜也不吻他,就干看着,离得很近。“阿芜,可是为了清嘉,才说这些话来糊弄本王?” 姜芜懊恼跺脚,“那你想怎样?解释了又不信。” “信,本王信还不成吗?”容烬手没松,他挺直身子,追吻了过去,“阿芜,本王信你,你以后也莫要欺骗本王好吗?” 亲吻间,姜芜已被揽至容烬怀里,她含糊答应了。 马车在巷子里耽搁许久,容烬看时辰不早了,问姜芜是否要在外头用晚膳,她拒绝了。“不用了,回府吧,我有些困倦,想休息了,神医的药很管用,明日我要亲自去感谢他,该送些什么礼好呢?” “好,本王抱你,你先睡一会儿。神医喜好佳肴,你让水谣去取几坛好酒,再让清恙去祥云楼买几份招牌菜。” “清恙好了?” “嗯,不是大病。” 容烬三言两语安排好一切,姜芜伏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马车徐徐驶过长街。容府前,青禾姑姑已经在等着了。 “王爷,姜侧妃,夫人请您二位去棠安苑一趟。” “何事?”容烬紧紧牵着姜芜的手,冷声问。 青禾面色紧绷,容夫人吩咐过直接将人请来便好,但她还是越矩多透露了句,“郑侧妃也在。” “走吧,”容烬以为郑瑛是自寻死路,他讥讽一笑,又缓和下语气扭头安抚姜芜,“没事,有本王在。” 姜芜轻轻点头,容夫人和善,她不担心这趟有问题。 可是,她忘却了一个事实,容夫人待她好,是建立在容烬心悦她的份上,而一旦触及容夫人的底线,容家的当家夫人一声令下,就能让她在容府,乃至整座上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郑瑛摸透了容夫人的拳拳爱子之心,在今日容烬请求容夫人,代他处理了晚晴苑的沈云檀后,郑瑛彻底爆发了。她不是蠢笨之人,不会做那等无意义的争风吃醋之事,容烬的心不在她这里,她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她要做的,在等的,是把姜芜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她要让容夫人和容烬看清她的真面目,让她再无法踏足容府半步。 她筹谋多时,要的是一击致命,可容烬对姜芜的爱重,让她心乱如麻,她再也等不了了。 “阿芜,你可识得她?”容夫人话落,跪在偏厅的婢女抬头,莫说姜芜,容烬都认识,这是鹤府菡萏苑的洒扫婢女。 容烬没让姜芜开口,主动说了,“阿娘,您要说的事情,我早已知晓。恐怕还有件事,这婢女胆子再大也不敢提及,阿芜是曾与旁人谈婚论嫁,甚至有过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但我丝毫不介意。因为啊,她是我从好友的手里强抢过来的。” 他太过理所应当,容夫人气怒得摔掉了桌案边的茶盏,“阿烬!你糊涂!” “什么糊涂?阿娘,我是摄政王,是容家嫡长子,阿芜与我,合该是天生一对。” “放肆!你放肆!” 容烬不以为意,姜芜拽他衣袖也不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郑瑛。” 郑瑛从未见过容烬如此寒凉的目光,好似她只是地上任人踩踏的尘泥。那姜芜呢?一个水性杨花,身份卑贱的平民女子,凭什么被他护在身后?“姜芜并非心甘情愿留在容府,她与她的表哥两情相悦,甚至在获封侧妃后,仍一心要置您于死地。连州,建宁城,巷尾起火那夜,她拿银簪刺杀了病中的您,不是吗?” 郑瑛说的话,倒是有几分真,起码如今,容烬也没有一成把握,但凡有机会,阿芜是否是杀了他?可是,他与阿芜之间的事情,与郑瑛何干? 容烬扯过被他挡在身后的姜芜,揽上了她的腰肢,轻描淡写地说:“那夜刺客来袭,本王病弱,最多独自逃生,无力带上阿芜,为了唤醒神智,便拿银簪刺入胸口,这才带阿芜捡回了一条命。既如此,你胡乱挑拨,以致后宅不宁,郑瑛,这侧妃你是不想当了是么?” 第83章 荥阳郑氏嫡女自有傲骨, 郑瑛言行间不卑不亢,但字字句句皆对姜芜极尽贬低。容夫人充耳不闻,端起茶盏细细啜饮, 因姜芜已在中途离去, 容烬给了郑瑛大放厥词的机会。 “说完了?”容烬搁下茶盏, 举止间轻蔑的态度不言而喻。 “王爷!”郑瑛痛心疾首。 容烬轻叩桌案,嗤笑道:“你莫不是以为本王眼盲心瞎,会随意被阿芜哄骗了去?当然, 若她有心哄骗本王, 本王自是愿意。” 这不是郑瑛想要听到的话。 可容烬偏要说,但他是在说与容夫人听, “阿芜的过往,本王了然于心,她与本王之间的事情,容不得旁人置喙。本王留你安居于容府,仅是顾念你对容府的恩情, 你有今日之举,定然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既与容府恩怨两消,你便择日出府。” 郑瑛泪眼朦胧, 泣不成声, “王爷,妾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 您便要如此狠心吗?一日夫妻百日恩……” “郑瑛,你是侧妃,归根究底也只是个妾罢了。” “那姜芜呢?她不也是侧妃?” “呵,你说阿芜啊, 她若愿意,在她初踏入容府大门那刻,便能王妃的身份与母亲见礼,可惜啊,是本王一厢情愿。”容烬寡言而持重,除在姜芜面前,他是能少说一句算一句,可现下,言辞犀利,只为维护姜芜。 郑瑛一颗心被戳成了筛子,她跪地痛哭,家族的骄傲不允许她露怯,但她不明白,姜芜无才无德,无貌无仪,她究竟有何处比不过。她恨极了,又哭又笑地擦拭过泪水,扶着穗儿的手站了起来,“王爷,您可知妾为何鲁莽至此?” 第109章 容烬没有一丁点兴趣,有这功夫,他回松风苑陪阿芜该多好。 郑瑛平静地说:“您对姜芜的好,相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可您是否忘记了,她的心上人是她的表哥?银簪的伤……真与姜芜无关吗?您就不怕,有朝一日,在睡梦中,被卧榻之侧的人一刀毙命吗?” “阿瑛!”容夫人猛地站起身,握紧手中的茶盏就要砸她,但最后还是摔到了桌案上,“本夫人看你是得了癔症了,赶紧滚回晚晴苑,没痊愈不准出院门一步!” 容夫人的意图过于明显,容烬并不同意,“阿娘,郑瑛非走不可,她今日敢给阿芜泼脏水,明日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之事。” “你住嘴!阿瑛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你才真真是执迷不悟,色令智昏!” 容烬摊手,认下了,但对郑瑛的事,他半步不让。“郑瑛,你尽快收拾行囊,明日一早本王便派人送你回荥阳。” “阿烬,阿瑛她,是你过了明面的侧妃,若是被驱逐出府,你让她有何颜面在族中立足?” “本王不是没给她颜面,是她一意孤行,那便该承担后果。” 郑瑛浑浑噩噩,朝容夫人行了一礼后,哂笑着出了偏厅。 待偏厅只剩母子二人,容夫人冷哼一声,干脆命令,“将她送回承禧阁,便门封了,除了毒发之时,你不准见她。” “阿娘,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再清楚不过,从前我尚且疑惑,阿芜待你,不似寻常夫妻亲近热络,敢情想,她是想杀了你。此事不必再议,你心里若还有我这个阿娘,便照这样办吧。”容夫人鲜少动怒,棒打鸳鸯的事她做不来,但她今次拆散的是对怨偶。 “阿娘,请恕儿子难以从命,阿芜于我,比性命更重,从前是我行事偏激,害她对我生了怨,但儿子已经在努力挽回了,阿娘,请您信我一回……还有陛下之事。” 容夫人瞪大双眼,震惊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儿孙自有儿孙福,容烬若非要强求,她也不能寒了儿子的心,但他做的这是什么事!“你是在与虎谋皮!不行不行,”容夫人连连摇头,“别的阿娘管不动你,但性命攸关的大事,不行不行,你既舍不得阿芜,那便将她送到棠安苑来,阿娘保证帮你照顾好她,待一切尘埃落定,你再接她回去。” “阿娘,您冷静些。我等了这样久,绝不能打草惊蛇,您且安心,阿芜待我……说不准,她不会伤我。” “胡闹!” 容烬解释至月上中天,最终,棠安苑风平浪静。沈云檀被送回荥阳老家,而郑瑛,有容夫人和神医一同求情,容烬同意她暂居晚晴苑,待神医离京时,让他带郑瑛一道云游行医。 - 松风苑。 一番闹剧没给姜芜带来任何打击,她随意吃了碗清汤面垫肚子,早早洗漱完上榻就寝了。容烬掀起被子将她拥入怀中时,她迷糊睁开了眼睛,“你要赶我走吗?” 容烬笑了,轻蹭她的鼻尖,不答反问:“你还想离开本王吗?” 此话亲昵,却暗藏锋芒,姜芜的瞌睡醒了大半,“你以为呢?” “哼,你还是想逃?那本王告诉你,你哪儿也去不了!” “那你问什么?太闲了?”姜芜探手捂住他的嘴巴,“睡吧,有事明日再说,困。”她往容烬怀里靠了靠,微微阖上了眼,但她头脑清明,来回推演廿三日前后即将发生之事,廿三离今日,只剩半月了。 “你胆子越发大了,”容烬恨恨咬牙,冲突将近,他既期待,又惶恐,故而格外珍惜与阿芜宁静相处的时光。他挪开姜芜的手,轻吻在她的唇角,低声哄她,“睡吧,凡事有本王在呢。” 腊八过后,年味渐浓,各府邸开始筹备年货,忙得不亦乐乎。因有姜芜求情,景和未被禁足,隔日便来容府叨扰,唯有一事,她极其烦闷,姜芜无论如何都要尊称她为“郡主”,容夫人也委婉劝她,离姜芜远些,好在姜芜与容烬如胶似漆,并无半分异常之处,她终于放心了。 崔越临朝以后下旨,除夕夜宴两年举办一次,一是为百官于家中与亲眷守夜过节,二则是为节省国库开支,去岁的除夕夜宴如常举办,按理说今岁是不办的,但崔越说朝堂上新官辈出,下旨在小年夜邀百官同乐。 廿三日,容烬下早朝后,在皇城司处理了些杂事,又与齐烨,以及秘密回京的乘岚密谈了一个时辰。 “王爷,三千燕云卫精锐已经暗中混入步军司,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剑指皇城。”单膝跪地的人身穿一袭白衫,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却难掩弑杀之气。 “惊策,起来回话。” “谢王爷!”萧惊策,靖州燕云卫主将萧琅之子,天生将才,亦是容烬委以重任的左膀右臂。 “惊策,你先回城郊营帐,静候本王密信。” “是!”但他没走,磕磕绊绊地,有话要说的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何事?”容烬摁了下额角,近日他忙得脚不沾地,今夜更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臣……待上京事毕,臣能否久居上京?” “为何?” 沈惊策顶着一张大红脸,“臣想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已与父亲请求过,晚些回靖州。” “随你,届时本王为你置处宅子,你想待多久待多久。” “谢王爷!” 宫中有夜宴,容烬便去棠安苑与容夫人一道用了午膳,他耐心舀了碗七宝汤,递至容夫人手边,“阿娘。” 容夫人近来一见容烬,就是一身脾气,“决定好了?” “是。” “那我也把话撂在这里,若是她在你身上划了一道伤,你就不要妄想我认下这个儿媳。” 容烬缓缓点头,“是。” 容夫人端起汤,又放下,她喝不下,饭也只吃了两粒。“阿烬,你知道娘的,你要是出了事,娘怎么活?你答应阿娘,切记顾好自己,听见没?” “我答应阿娘。” “你必须答应,反正你要是没命了,我就拖着你的好阿芜,一起去地下找你,过奈何桥的时候,你可千万记得慢点走。”容夫人舀了勺八宝汤,明明甜滋滋的,却苦得她落泪,“陛下真是狼心狗肺,你待他赤忱,亦君亦友,他竟只因畏惧容家权势,就要置你于死地。” 容烬抬头看了一眼,好在用膳前,膳厅周围的仆从已被清空了,“好了,阿娘,都会好的,还得委屈您在密室多待几日,等儿子回来接您。” “阿烬,你记得保护好清嘉。” “知道了,但我想,她应当不会这样做。” “哼!你是被迷了心窍,我可没有!” “好,好。”容烬无奈,一天到晚的,哄完这个,哄那个,他给自个儿也舀了勺八宝汤,腻死了,但阿芜许是喜欢。 容烬用完膳后,如往常般回了松风苑找姜芜,却被告知她有约出府了。 “何时走的?” “用完午膳后,一刻钟前。”水谣气喘吁吁地跑来,朝容烬告罪。姜芜刚出府时,她便去棠安苑告信,但刚好与容烬错开了。 “大长公主……这份邀约是否另有隐情?”容烬转身就要出府,见不到姜芜,他心难安,可事情凑巧,萧惊策刚出城,又偷摸溜回来了。容烬无法,派水谣去请景和,再派齐烨暗探大长公主府,以护姜芜安全,“齐烨,本王只要她没事,其余的,你见机行事。先进去,惊策。” 方才一身小厮服的萧惊策还神情凝重,不过一会儿没注意,他脸上多了几分腼腆。 “惊策?” 萧惊策慌忙回神,“王爷,臣该死,”而后垂下脑袋跟着容烬往里走。 - 大长公主府。 姜芜原以为是场鸿门宴,但大长公主拉着她的手,亲切得紧,直至婢女打翻茶盏,浇湿了她的衣摆,梓苏要同行陪她换衣,但大长公主不允。 “本宫能做什么?一刻钟后,若未归,你尽可回容府喊人来。” 梓苏急得眼眶通红,姜芜温声安慰她,“没事的,方才是我不小心,与那个婢女无关,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那奴婢为何去不得?” 大长公主多年没被人下过面子,连陛下对她,也是一口一口“皇姑姑”。“放肆!你这奴婢胆子不小,竟敢忤逆本宫!” 姜芜赶紧上前告罪,“是臣妇管教无方,望殿下恕罪。” “算了,姜侧妃,本宫也不卖关子了。本宫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你可是不知,本宫的嫡子姓甚名谁?” 姜芜一头雾水,她摇头。 “他姓谢,单名一个昭字。” 姜芜脸色煞白,差点跌坐在地。是他,是他来了吗?可他不是死了吗? 姜芜在大长公主府做了一个时辰的客,除去换衣裳的一刻钟,皆是在暖阁与大长公主闲聊,后半程景和也在,但姜芜心不在焉,大长公主便放她尽早回府了。 第110章 姜芜告知清恙与齐烨,她安然无恙,不必多心,但齐烨表面应下,一送姜芜平安归府,就迅速赶去找重返皇城司的容烬了。 齐烨跪地禀告,是他失职,“主子,谢公子的院子外有数十名高手相护,属下无能,让姜侧妃独自入内,与谢公子相处了一刻钟,但姜侧妃出来时,除了神色有异,周身并无其它不妥。” “齐烨,那位足不出户的谢公子,名字为何?” “谢昭。” 容烬血色尽褪,他俯身盯着书案一角,胸中戾气翻涌,抬手挥落了书案上的一堆信笺,连带笔洗也滚落在地,“你再说一遍?” 齐烨如实回答:“谢昭,昭昭天明的昭。” “哈哈哈——谢昭。”容烬冲出屋子就要回府,齐烨说什么都不管用,一堆事压在案头,晚些还得赴宴。 可容烬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他家都要被偷了,而且体内的千丝蚀髓,因方才的震怒,竟隐隐有催发之势。风雨欲来,他不能倒,容烬强摁胸口,打马冲回了容府。 第84章 容府, 松风苑。 景和拦住匆忙回府的容烬,“阿芜不对劲,你究竟瞒着我什么?”后半句话, 她压低了嗓音。 容烬心忧如焚, 无闲情多做解释, “清嘉,一切按计划行事,往后, 本王会同你道明原委。本王急着见阿芜, 你先回府,近来若无要事, 尽量待在宜韶苑里,记住了吗?” 景和大事上拎得清,见容烬神色凝重,她便歇了追问的心思,“那明日?” “照旧。”话音未落, 容烬已经大步迈向西厢房。 阶上雕花黑檀木门紧闭,梓苏水谣分列两侧守在廊下, 容烬抬手示意她们勿要出声,缓缓推门入了内。急促的呼吸在推门之时缓和下来, 连带焦躁恐慌亦随之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陌生至极的情怯。 容烬不敢,不敢问出“谢昭”的名讳。鹤照今已是他曾经难以逾越的高山, 遑论姜芜日思夜想的谢昭。 “阿芜。” 紫檀木软榻上,姜芜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容烬惶然无措, 乱了步伐,他上前将姜芜抱入怀中,伏在她肩头温声呼唤:“阿芜,阿芜……” 尚在愣神之中的姜芜轻轻拽住他膝上的衣料,许久,才应声开口,“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容烬想问,但不敢问,可终究敌不过无数个夜晚深埋心底的煎熬与嫉妒。“阿芜,可是认识谢公子?” 姜芜推开他的怀抱,坐正了身子,她抬首遥望窗外雪色,很轻很轻地回答:“是,认识许久许久了。” 暖意离去,容烬怅然若失,他握过姜芜冰凉的手,若无其事地问:“阿芜的故乡,不是在忘川吗?若本王没有记错,谢公子未曾离开过上京城。” “我与他的相识在儿时。”姜芜的话真假难辨,容烬不信,但她的神情不似作伪。而且她不在乎容烬信与不信,自从见到活生生的,会说话会笑会摸她脑袋的谢昭起,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在记忆深处的过往,源源不断地浮现出来。 姜芜再无法欺骗自己,十七岁前谢昭是她的全部,是生长在她体内的寸骨,无处不在,无法剥离。鲜血淋漓的别离之痛令她应激,她不敢想不敢念,而此刻,思念呈井喷之势爆发……容烬的讲话声又悉数远去了。 容烬从未经历过眼下这般的迷茫,姜芜明明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似握不住的流沙,稍有不慎,她就会义无反顾地离他而去。“阿芜,你为何就不能看看本王呢?”他喃喃念着,声若絮语,无人问津。 “咳咳,咳咳——”浓腥的淤血蹿入喉咙,容烬松开姜芜的手,火速拿帕子捂住口鼻,猛咳不止以致弯了腰。 响闹声将姜芜从神游中唤醒,俯身颤栗不息的容烬整个人都虚弱到了极致,姜芜抖着手抚上了他的背,“是毒又发作了吗?月底未至,怎,怎会如此?” 容烬擦掉血渍,将帕子丢到软榻边的案几上,趴上了姜芜的膝盖,“咳,没事,本王没事,休息片刻便好。” “今夜宫中夜宴,可要告病推掉?”姜芜轻缓拍打,关心询问。 “无碍,忍忍就过去了。本王夜里早些回来,阿芜等等再就寝可好?” “好啊。” 容烬出门时面色苍白,梓苏心下狂喜,为避免露出马脚,强忍着待容烬走远,才进了内室。“娘娘,毒见效了,大少爷果真算无遗策,时间分毫不差。” “出去。” “娘娘?” “叫你出去,是听不见吗?”姜芜神色狰狞,原因为何浅显易见。 梓苏不疾不徐地跪倒在她的脚边,“娘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烬睚眦必报,您若是中途放弃了,我们都得死。” “出去。”姜芜摔落茶盏,四溅的碎瓷片刮破了梓苏的手背。 “是。”梓苏敛眉退下,并安抚好了屋外的水谣。 皇宫,含元殿,崔越于此夜宴百官。 容烬位列群臣之首,一味沉默饮酒,裴霄虎着脸喊了他好几声,容烬充耳不闻,只在崔越叫他时,端起酒盏遥敬龙椅之上的陛下。他浅浅笑着,眼底却是一片苦涩,今日之后,君臣不再,故友反目,挚爱……他越来越拿不准,姜芜对他究竟有没有半分情谊。 容烬明显心情不佳,百官无人敢触其霉头,他亦不曾久留,宴会将将过半,他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向崔越告辞。 “那令则好生休息,朕就不留你了。” “多谢陛下。” 容烬一身酒气回了府,他在寝卧的湢室里泡了半个时辰,浑身发软地从浴桶里站起身,他向下扫了一眼,冷笑着披上了玄色亵衣。“阿芜啊,阿芜,有千丝蚀髓在,本王百毒不侵,可这样看来,你是要让本王失望了是么?” 强行运气以致经脉逆行,余毒蠢蠢欲动,容烬喝了两大碗苦药,才压下乱蹿的内力。他在书房挥笔写下一封密信后,裹紧厚实的鹤氅出了屋子,病骨支离地走进了姜芜的视线。 姜芜倚在案几上发呆,馥郁的酒香熏得她似醉非醉,容烬一来,她赶紧起身搀稳了他。“你都这样了,安分待在屋子里不好吗?” 容烬低头对她笑,“你关心本王。” “闭嘴。”姜芜扶他坐下,见容烬盯着酒壶看,多解释了句:“记起上次在祥云楼喝的酒不错,想着今夜也喝上两杯暖暖身子。” “忘忧小筑的桃花酒?” “嗯,派人买了两种,原本浓酒是给你的,但你这模样,还是不要喝了。” “好,那共饮桃花酒吧。”容烬捶了捶额角,宫宴上的酒劲未散,他脑袋有些胀痛。 “是头疼吗?”姜芜越过案几,摸到他的额头,“好像有点烫。” “方才在宫里多饮了几杯酒,发热正常。”容烬捏住她的腕骨,将细腻的柔荑攥入掌心,眷恋地吻了吻。 “那不饮酒了,我扶你上榻歇息。”以这样的姿势说话,姜芜觉得难受,皱起了眉头。 “无碍,坐吧。阿芜特地备下好酒,又等了本王这样久,这杯酒本王该喝。”容烬无视姜芜发抖的手,倒了杯桃花酒入盏,推至她的面前,而后,也替自己斟了一杯,“阿芜,怎么不喝?” “好。”姜芜掩饰得并不好,她端起酒盏,慌乱地灌进嘴里。 容烬轻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睛,喝光了一杯酒。“是好酒,”阿芜也是笨得可爱,软筋散,啧,不像是鹤照今能想出的主意啊,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姜芜抢过容烬手里的酒壶,又喝光了一杯,酒不醉人,但有些话,她憋在心里许久,再不说出口,她怕没有机会了。“容烬,你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喜欢我?”她刚一说完,泪珠便滚了下来,砸得容烬心上冷硬的伪装只维持了片刻不到。 容烬朝她张开手臂,轻笑着哄她,“阿芜,你坐到本王这边来。” 姜芜垂下泪眼,慢吞吞地换了位置,她窝在容烬的臂弯里,一点一点地抽泣。 “别哭了,阿芜,本王说与你听。本王喜欢你,若说是何时,又为何,这还真是个颇有难度的问题。但本王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若容烬此生要携一人白首,那个人只能是你。”容烬边说,边替姜芜擦泪,后来,则演变为抱着嚎啕大哭的姜芜哄。 眼泪鼻涕糊了容烬一身,他也不嫌弃,甚至有几分开心。姜芜越是不舍,那就意味着,情谊越真。 “嗝,容烬,我们去榻上吧,嗝,我头晕。” “好。”容烬予索予给,手臂插过她的腿弯,要抱她上榻。 姜芜不让,“你身子不好,我自己走。” “阿芜,是谁告诉你本王身子不好啊?”容烬不给姜芜顶嘴的空隙,扛起她就往榻边走,嘴上说没醉的姜芜乖顺得很,由着他来。 姜芜沐浴过,青丝铺散,面容白皙,唯有眼眶通红,令人怜惜不已。容烬俯身,从她的额心,吻至鼻尖,再至流连忘返的丹唇。 第111章 “阿芜,明明饮的是一样的桃花酒,本王怎么觉得你喝的更甜呢?”容烬说得含糊不清,他击溃姜芜的牙关,邀她共舞。 姜芜想回答却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将手臂揽上了他的脖子,不过是情之所至,但掌心与后颈相贴的刹那,密不可分的两人皆是一颤。 姜芜越界了,而容烬,守得云开见月明。 姜芜迷乱的酒意醒了大半,退缩着要收回手,但容烬不允,他些微撑起身子,帮姜芜搂紧了,还教导她,“抱紧,好亲。” 熏天的热气涌上脸颊,姜芜咬紧唇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容烬就是爱死了她这副模样。方才没回答的问题,此刻他可以给出答案了,“阿芜,你哪哪都好,哪哪都合本王心意,本王喜欢你,很喜欢。” “容烬……你低头。” 容烬将她的话奉为圭臬,刚刚俯首几厘,姜芜手上便使了劲,他磕破了她的唇角,而姜芜只轻呼一声,就启唇吻住了他。 这个吻,容烬等了太久,即使明知晓后方是深渊地狱,他也心甘情愿往里跳。容烬反客为主,自以为百无一用的软筋散在无形中削弱了他的内息,松懈之下,藏于暗处的银光伺机而动。 在容烬的吻将要往下移时,姜芜贴着他的下颌低喃,眼底情欲褪尽时,胸口微微往上一顶,手腕翻转间,一柄利刃已经插向了容烬的心脉,再入半寸,气息尽断。 腕口的疼比不过姜芜心口万一,容烬唇缝洇血,他逼问道:“阿芜,怎么不用力些?再深入些,那才叫杀人,本王教你啊。”他虎口要发力,姜芜却发疯般推翻了他。 姜芜抱头痛哭,“你别逼我,别逼我了!”记不清的原书剧情,谢昭告诉了她,容烬是路人甲,命运便是死在皇权之下,他无力与主角同盟抗衡,他的结局,只能是死。姜芜想,与其明日让他落入敌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如就由她了结,可她,下不了手。 第85章 “既想要本王死, 为何不杀得干脆利落些?阿芜,你可知晓,本王的心有多疼?”容烬仰卧在床褥之上, 他没管流血的胸口, 一字一句, 问诘至力竭。 姜芜泪流满面,“你滚,你滚出去, 我不想看见你。” “那你想看见谁啊?谢昭?” 姜芜抬起埋在膝间的脑袋, 反驳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恼羞成怒了?本王真是恨不得剖开你的心看看,你心底容得下鹤照今, 容得下谢昭,容得下所有人,唯独本王除外是么?”容烬一手撑在褥子上,仰起身子要去捏姜芜的手。 但被她一巴掌打开了,姜芜痛不欲生, 字字泣血,“容烬, 这怨不得旁人,你我之间血仇滔天, 即便你对我再好, 又有何用啊?她们已经死了!” “阿芜,阿芜, 抱歉,是本王之过。”容烬不顾姜芜的挣扎,将她紧紧抱入怀里,心口的疼痛远不及姜芜的哭喊令他心碎,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很快落葵就可以回来陪她了。 姜芜边哭边打,容烬不得已下了榻,“此事本王不与你计较,你先好生睡一觉,本王明日再来看你。”他捡起落在榻脚的鹤氅,脚步迟缓地往屋外走。 清恙和水谣的惊呼声炸响在耳畔,姜芜拥着血花糜烂的锦被蜷缩起身子,她无声哭着,彻夜未眠。 次日,腊月廿四,朔风狂啸,却是个难得一见的大晴天,容夫人要去梵净山永安寺添香火钱,年年如此,今夕依旧。日前,已由景和牵线,容夫人同意带姜芜同行。 清晨,景和早早光顾了松风苑。“阿芜起身了吗?本郡主与她要到永安寺去。”院中风声寂寂,寒意浸骨,景和察觉异常,但未直言相问。 清恙摇头拦住景和的去路,沉闷回话:“姜侧妃染了风寒,主子吩咐让她在屋中休养,今日许是不能赴郡主的约了。” 闻言,景和焦急不已,“本郡主就看一眼,阿芜病了,哪还有闲心去永安寺?” “郡主,请您不要为难属下。” “清恙,阿芜是不是根本没病?”事关姜芜的安康,景和不得不问。 “郡主,您……”“怎么了?有话必须站在院门口说?为何不见阿芜?” 来人是“容夫人”。她昨夜上榻早,就为今日之行,去寺里祈福需得赶早,故而听闻景和来了松风苑,便顺路来此碰面。 撑腰的人来了,景和有了倚仗,径直命令清恙让路。“姑母,阿芜被锁在院子里了,应该是阿烬哥哥干的,您快点去救她!” “容夫人”厉声质问:“清恙?郡主所言可是真的?” 清恙颔首回话,“回夫人,昨夜姜侧妃惹了主子不快,主子罚她禁足七日,也不准她见任何人。” “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好了,有事本夫人担着,今日说好要去永安寺,耽搁不得,清嘉,你去叫上阿芜,姑母先去府门前等你们,记得快些来。” “容夫人”说一不二,清恙只得听从,景和长哼一声,撞开他去接姜芜了。 西厢房里,姜芜坐在软榻上等,听见推门声,便疾步出了内室,“郡主。” 景和握住她的手,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见她嗓音清澈,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并无其它问题,终于放下了心。“阿芜,你和阿烬哥哥吵架了?” 姜芜局促点头,“是闹了些龃龉,不是大事,郡主别担心。” “哼!一点小事就禁足,禁了我的,还要禁你的,你晾一晾他,让他晓得厉害!”景和义愤填膺,气哄哄地帮她出主意,说了一堆话后,才想起府外有人在等,“诶呀!我们快些出府吧,永安寺香火旺盛,再耽搁下去,怕是连大殿都挤不进去了。” “好。”姜芜回内室多取了个袖珍手炉,给景和暖手。 “嘿嘿,阿芜真好。” 此次出城三位主子分坐两辆马车,姜芜蹭景和的车驾,后者说:“姑母说要在途中小憩一会儿,我们分开坐。” 姜芜没意见,她心事繁重,一登上马车就开始频频走神,也忽视了景和的异样。 景和最爱黏着她叽叽喳喳,此刻却安静得出奇,捂着手炉的掌心出了汗,景和便将其搁置在身侧,缓缓闭上了眼睛,少说少错,景和不知其中关窍,但无条件听从容烬的话。 一路无虞,小年后登爬梵净山的香客确实不少,马车颠簸驶过山道,稳稳停在永安寺门前的石阶下,景和扶着姜芜下了车,才发现今日梓苏不在。 “阿芜,今儿怎的只有清恙陪同?” 姜芜随口解释道:“梓苏身子不适,我让她留在府中休养,有清恙在,出不了乱子。” 景和点点头,牵着她去找“容夫人”。“容夫人”对她的见礼爱答不理,姜芜见惯了,唇角的弧度都未变。 “清嘉,随我去拜见住持。” 姜芜滞在原地,景和便拖着她走,“走呀,姑母嘴硬心软,若是不想见你,哪里会带你出府?” 永安寺住持济慈佛法高深,远远望见一行贵人,便扔下棋盘走出禅房,“阿弥陀佛,老衲见过三位施主。” “容夫人”合十见礼,“见过住持,信徒是来寺里添香火钱的。”济慈双目通透,任何魑魅魍魉皆无处遁形,她后背渗出了汗。 幸而,姜芜也是。 “这位女施主身上可是携带有敝寺的平安符?” 姜芜松开被汗浸湿的掌心,轻轻颔首,“大师慧眼如炬。” “阿弥陀佛,施主执念过深,若能静心观照,自能拨云见日。前尘苦楚皆已散去,来日福泽绵长,施主且宽心以待。”济慈说完后,便请“容夫人”入禅房坐禅,唤了个小沙弥领姜芜和景和四处走走。 姜芜陷在济慈的话里,福泽绵长?她这一生,还能有什么福泽? 景和挽着心事重重的姜芜,也在问:“住持为何说阿芜执念过深?是与阿烬哥哥有关吗?” 姜芜猛地抬头,对上了景和满含担忧的眼神,“郡主。” “阿芜,我不知道你与阿烬哥哥经历过什么?但是,我可以同你保证,他心里有你,我从未见他这样紧张过一个人。在我看来,他是顶顶好的兄长,自是认为他哪里都好,可你是他的夫人,有些话,我说了也不管用。”景和搓了下姜芜绯红的眼尾,捏住她的脸颊轻轻扯,“但是!日久见人心,阿芜,我希望你自在些,不再总是藏着心事独自神伤,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不叫我‘郡主’了,说与我听听好吗?” 姜芜轻吸鼻子,闷声答应:“好。”但她心底万分明白,没有这一日了,她与容烬,与景和,与容府的一切,在今日,要结束了。 “容夫人”与济慈在禅房里坐了许久,被小沙弥引路回来时,有一平凡的褐衣妇人与姜芜擦肩而过,梓苏的缺席,让那名妇人差点露了馅,也让姜芜瞬间洞悉,时辰到了。 “清恙,你离远些,我有话要与郡主说。” “是。”清恙怨归怨,姜芜的话他不敢不听。 第112章 “阿芜?”景和疑惑。 “郡主,我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你与夫人待在禅房不要乱跑,好吗?我请求你。”姜芜泪眼潸然,语气却异常坚决。 景和想问个明白,姜芜只说:“求你了,郡主。” “好,你别哭了。”景和掏出帕子为她擦泪,便坐观静变。 在济慈的目光扫过窗外时,姜芜浅笑颔首,将景和推了进去,“大师,郡主也有话想请教您?可否让她与您一道坐禅?” “阿弥陀佛,施主请便。” 变故丛生,敏锐的察微之能令“容夫人”心生惊澜,但容烬给她的命令是,“一切照常进行,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暴露身份。” 姜芜朝“容夫人”点点头,带着清恙往后山去。 清恙极其反对,“姜侧妃,后山人烟稀少,恐有危险。” “若不想你主子出事,就跟我走。” 容烬给清恙的命令是,“若非万不得已,一定将姜芜留在寺中,但若她执意要去后山之类的地方,便随她吧。”清恙遵令行事,劝了好几声,可姜芜完全不听他的。 后山地势险峻,一步不慎跌落悬崖的话,尸骨无存。永安寺的僧人在后山竹林入口立了木牌,警示香客勿要深入,姜芜视若无睹,扔下碍事的手炉,拎起裙摆往里走。 穿过光秃秃的林子,梵净山北向,一条纵深千尺的峭壁裂地而开,怪石嶙峋,藤蔓倒悬,崖底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姜芜倒吸一口寒气,清了清嗓,喊道:“兄……鹤照今,你出来,我知道你在。” 清恙极度震惊地看向从林子深处走出的白衣公子,“姜侧妃,您到底在做什么!” 容烬瞒的人不多不少,而清恙刚好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姜芜越过清恙,朝鹤照今走去,她一点头,鹤照今就默契地命令身后的黑衣人拿住了清恙。“别杀他。” 鹤照今迟疑几息后,答应了,“阿芜,你想用自己做诱饵是吗?你啊你。”这样的情形,他不是没有预料过,崔越要保景和无恙,他则要保姜芜无恙,被选中的人自然而然成了容夫人。 鹤照今低声笑了,他伸手拢紧姜芜的狐裘,俯身凑近,似情人呢喃,“阿芜,比从前更美了。”他不管阿芜是因心底善良不忍害容烬的母亲落难,还是因为对容烬有情,今日,容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阿芜,只能是他的人。 今日之计,成败在此一举,做主的人虽是鹤照今,但崔越亦派了无数精锐布防在此,为的,就是要一击毙命。 “鹤公子,你是否要给在下一个解释?”玄衣铁面的男子如鬼魅般闪现,抓的人不是容夫人,而是姜芜,这与计划不相符。容烬给人的印象过于根深蒂固,冷心冷情,有谁能有十足把握,这位被他宠到骨子里的姜侧妃是不是障眼法?女子,和权力性命比起来,容烬会选什么,一眼便知。 “容烬的母亲应当还在寺里,我派人去抓了她来。” 姜芜焦急制止,她脱口而出,“住手!有我在,容烬会听你们的。” 她的话,可信度不高,但鹤照今一下就听出来了。姜芜所言千真万确,不仅是因为她要报杀子之仇,更因为,她爱上了容烬,所以才会这样肯定,容烬会为她不顾一切。 鹤照今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但最终,他只是平静地说:“阿芜不会骗人,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容烬的性命,又怎会做无把握之事?” 时间紧迫,铁面男子只能孤注一掷,“姑娘,得罪了,在下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危。” “不行,阿芜由我来挟持。”鹤照今挡开他的手,护住了纤弱的姜芜。 再争论下去毫无意义,铁面男子同意了。 一刻钟后,晴日突起乌云,遮天蔽日,鬼哭狼嚎的疾风声刮擦着崖壁而过,即是此时,容烬拖着孱弱的病体奔赴至此。 “阿芜!我母亲呢?鹤照今,若今日本王不死,必屠尽你鹤府满门。” “呵,令则啊令则,对了,先回答你的问题。你母亲好端端地待在寺里,但抓了阿芜来,我想,应当也是一样的吧。”鹤照今阴森森地笑开,吓得被他箍在怀里的姜芜浑身发抖,他在容烬嗜血的目光下,掐起姜芜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了一吻,“你可知?是谁与我里应外合?你可知?你体内的毒是谁给你下的?你可知?比我更恨你的人是阿芜啊。” “容烬!你为臣不忠,为友不义!所以!陛下要你死,我要你死,阿芜更是,恨不得杀你而后快!” 容烬被气得猛吐了一大口血,帝王之心难测,对崔越他无话可说,可他对鹤照今,在情谊尚在之时,他不曾做过任何有违君子道义之事,是鹤照今背弃在先,他才会抢了阿芜。“珩之,本王自认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也是本王救你出囹圄……” “你闭嘴!容烬,太多人想你死了,你满身罪孽,唯有一死能赎其罪,看在过往情分上,我给你自行从悬崖跳下去的选择。” “鹤照今,眼下是白日啊,你在做什么梦?本王的命,就在这里,你若有本事,自行来取便是。”死到临头,容烬仍是不动如山,高高在上不肯俯首。 鹤照今钳住姜芜的脖子,让容烬能看清她惨白的小脸,“那阿芜呢?她也不能让你改变主意吗?” 容烬的神色变了变,“鹤照今,别让本王看不起你。在本王眼里,你才是那个率先背信弃义的小人,但起码,你对阿芜,是真心以待。” 鹤照今犹豫不决,而姜芜已经快被折磨疯了,她受不了容烬看她的眼神,而且,容烬从来到这里,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阿芜,我不会伤你,你别怕,我带了很多人,就容烬那个病弱的样子,他扛不住的。”鹤照今在姜芜的耳畔轻蹭。 见此,容烬又吐了一口血。他暗自发誓,他一定要亲手剐了鹤照今。 眼见鹤照今有反悔之意,铁面男子趁他分神之际,抢过了姜芜。“王爷,在在下的手里,你的这位侧妃,可没有那般好运了。”他握着的匕首,在谈笑间,已经将姜芜的脖子割出了血。 “阿芜!”鹤照今和容烬同时喊出声,但后者,缓了几息后,笑了,“不过是个女人,还是个要本王死的女人,你以为,拿她威胁有用吗?” “没用吗?王爷先将暗卫撤下再说吧。”铁面男子冷笑,“在下不会怜香惜玉,既无用,那就可怜姜侧妃了。”匕首擦着娇嫩的肌肤而过,姜芜的下巴也破了。 “住手!”容烬膝盖乏力,强撑不住,半跪在地,他挥袖胡乱擦去血迹,仰头朝姜芜笑,“阿芜,你好好的。” “主子——” “容烬——” 姜芜昏死过去前,只见一闪而逝的玄色身影坠入悬崖,连风声都静止了。 【滴——休眠程序结束中,加载值……宿主身体修复中……】 第86章 【宿主宿主~】 【宿——主——】 一团圆球在姜芜脑中滚来滚去, 她许久没感觉这般吵闹了,锥心的痛楚让她陷入了深度沉睡之中,可有个声音一直一直在叫她。“吵死了!” “阿芜!阿芜, 你终于醒了。”鹤照今满眼血丝, 握紧姜芜的手微微颤抖, “阿芜。” 姜芜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浓沉的夜色,接着, 火光亮起, 鹤照今带了一堆人闯了过来。她逆来顺受地任人动作,布衣白须的老者叹息说:“夫人悲恸过甚, 气机耗损,需好生将养着,万不要再刺激她了。” 鹤照今站在榻边,自虐似地听大夫的叮嘱,其实在她昏迷之时, 他已听她喊了两日一夜的“容烬”了。鹤照今想掰着姜芜的肩膀质问,她怎能对仇人动心?但又有何用呢?终究容烬已死, 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无关人等被请出了内室,鹤照今坐了下来, 握着姜芜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阿芜, 等上京事了,我们便回舟山好吗?若你想去别的地方定居, 我也陪你,往后,我们好好的。” 好好的……容烬染血的面容又浮现在脑海,含笑的, 发怒的,宠溺的,无奈的……前夜她与他还交颈缠绵,而此刻竟已是阴阳两隔。 “不必了,”姜芜力气微弱,但挣脱得果决,“大仇已报,你我便当从不相识吧。早在离开舟山城时,我们就没有瓜葛了,如今你得陛下器重,权力地位皆是唾手可得之物,放过我吧。”她不愿再与任何人纠缠,往后,她只是姜芜。 “不!阿芜,你是我的,是我的。容烬死了,我们可以重头来过。还有孩子,若你喜欢,我们可以再生,说不准孩子会再回来找我们。” 姜芜的声音无爱无怨,一片淡然,“鹤照今,不可能了。” 【救命啊!宿主!错了!都错了!】 脑海里的尖叫声让姜芜再听不清耳畔异想天开的念叨,因为她听见久违的系统说: 【宿主,落葵没有死啊,容令则,额,容烬也没有杀孩子。落水那日,寒气入体,孩子的状况相当不好,即便耗尽所有能量,也是徒劳无功,是确认孩子保不住后,我才彻底进入休眠状态……宿主,你还好吗?】 第113章 姜芜瞳仁震颤,她抱紧头蜷缩起了身子,“你出去,求你了,求你了。”她嘶哑的嗓音悲怆不已,泪水如泄洪的闸水般瞬间洇湿了褥子。 鹤照今心痛难耐,姜芜畏他惧他,连触碰都不能,便点点头出去了。 【宿主,怎么会这样?你别难过,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宿主,你别哭了。】姜芜昏迷时,系统没有权限探查她的过往,直到方才与鹤照今争论时,它走马观花地扫过这一年中姜芜的所有经历,才知道,姜芜受了这么多苦。 “容烬他……死了吗?” 系统仅能查看有姜芜在场的画面,而对身为路人甲的容烬,它的确有心无力,但据永安寺后山的情形看,【应该是的吧。但是宿主,容烬也可能活着的。】 “谢昭说他的结局是死……”姜芜喃喃念着,但是,容烬为何要隐瞒落葵和孩子的事情呢?姜芜猛地坐起身,不断地回忆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容烬总说等等,不论我怎样打骂,他都只字不提,可他说心里有我,那为何要平白让误会横在我们之间?”她不停地捶打脑袋,看得系统担心极了。 【宿主,容烬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从他在舟山城暂居鹤府起。】 “明面是陛下执棋,而容烬已在悄无声息中掌控了全局,将计就计是吗?而我,则是他选中的最关键的一枚棋子。”所有解释不通的,令她夙夜难安的困惑似乎都有了答案,若她从头到尾,深陷的仅仅是一场骗局,一场皇权与容烬的博弈,那容烬待她的真心,还做得了数吗? 【宿主,容烬的跳崖是障眼法?那你是不是不用伤心了?】 “是啊,容烬那样多智近妖的人,哪里会死得这样潦草?我差点就信了。”姜芜在笑,冷意却吓得系统瑟瑟发抖。 【宿,宿主,】系统本要问她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但它的宿主受了那么多的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你不要难过了,你如果讨厌容烬,就告诉鹤照今,他是假死,让主角团摁死他!反正他是王爷,再厉害也比不过皇帝。宿主,我们赶紧做任务吧,做完就能回家了!也能带谢昭一起回去。】 系统没心没肺,说起谢昭就嗷嗷叫。 【对了!谢昭怎么死而复生了?还穿书找你来了?感觉这个问题比较重要诶~】 姜芜一腔怒与怨,都快黑化成恶毒反派了,结果系统给她搞这一出? “蠢货。” 系统扭扭捏捏,【宿主,你怎么不叫我废物了?】 姜芜有求必应,“废物。” 【哼!宿主,你别难过了,管他男配,还是路人甲的,全是纸片人。现在谢昭回来了,他们都给我靠边站,本系统给你开后门,赶紧做完任务,回家啰~】 “落葵在哪儿?” 【那时容烬要挟她配合演戏,后面应该是被藏起来了。】 “任务还差多少?” 【嗯……】一串机器音流过,【滴——目前任务进度95%。】 姜芜有点无语,“你这后门开得是不是太大了?” 系统冷面无私,【没有啊,宿主帮男配里应外合,进度条直接拉满好吗?只差一点点啦,嘻嘻嘻。】 许久没和唧唧歪歪的系统打交道,乍一听,姜芜心里暖暖的。现在,系统回来了,落葵没有死,谢昭也活着,除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一切与最初好像没什么不同。 回家吧,这个世界终究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境罢了。 “系统,我现在要怎么做?” 【什么?要去给鹤照今告密吗?好的,看本系统不想方设法教训容烬一顿!】系统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姜芜:…… 她抿唇翻了个白眼,决定睡一觉再说。 系统耷拉脑袋,捂嘴躲到了角落里,消停了没一会儿,又在叭叭叭。 【宿主宿主,你睡了吗?】 【宿主宿主,你不恨容烬吗?】 【谢昭回来了,你是不是很开心呀~】 “你是念经的和尚吗?闭嘴。” 系统在扒拉回放的场景,不时点评两句:【容烬真是坏死了!啊啊啊!他怎么能欺负你!这也叫喜欢?呀,好像是真的喜欢。】 系统噤了声,姜芜不太习惯,分神看了眼。“……你怎么变成粉球了?” 【宿,宿主,容烬他他他……】 “别给我提他。”姜芜越想越觉得容烬是个骗子,也无所谓了,她不管了,“明天开始做任务,尽快,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好的,容烬坏,鹤照今坏,诶,快乐小狗呢!】系统划拉两下,嘚吧嘚吧地乱滚,【宿主,谢昭和小狗都挺好的,本系统决定每个都投一票。】 姜芜的睡意都被它给吵没了,“说起这,为什么我穿了两次书?” 系统又缩回角落里,大概是犹豫了一下才说,【第一次是偶然,但第二次是因为谢昭。】 “什么意思?” 【抱歉,宿主,主系统说过,具体原因需等结束任务返回原世界时,才可以告诉你。不过,鹤照今和谢昭长得真像啊,以前只看资料上写了,现在见到真人,必须说一句佩服。】 姜芜埋在被子里和系统说了好久的话,突然听闻屋外喧天的争执声,像是景和在说话。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会标一个“正文完结”,但是假的。因为正文一写完就会被盗走,我试一下这样有没有用。等真正正文完结的时候,会在作话再提一下。 第87章 姜芜掀被下榻, 一把拉开了门,但看守的婢女抬手阻止了她,“夫人, 公子吩咐过, 您不能出去。” 此处是个雅致的小院, 走到廊下时,不远处的争执声更清晰了。姜芜无意为难婢女,“叫鹤照今来, 我有事找他。”对于景和的来意, 她没什么头绪,但姜芜猜想, 容烬坠崖假死的事,景和应当是知情的,白日里,景和的欲言又止她并非全然没有发觉。 婢女正要去传话,齐霜与一队御前侍卫就打了进来。 “阿芜!”在见到姜芜的瞬间, 景和冷肃的脸色破了冰,她疾步走来, 抬手推开了碍事的婢女,握紧姜芜的手臂关心道:“阿芜, 你还好吗?” 姜芜迟疑点头, “郡主,我没事, 你怎么来了?” “齐烨说你被抓走了,我便来寻你。来,你先与我回裴府吧,有话晚些再说。” 姜芜眸光闪了闪, 她顶不住景和澄澈的眼神,轻轻挣开了手臂,“郡主,齐烨没有告诉你……旁的事吗?” 景和适时垂下眉眼,露出几分恨意与哀伤,“阿芜,我不相信,”景和崩溃摇头,强撑的情绪隐隐有崩盘之势,“你明明在意阿烬哥哥,你骗不了我,你不是真正害他的人,是被迫的是吗?我也不信阿烬哥哥会死,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阿芜,你说话啊!” 姜芜抿了抿唇,颇为同情地看向面前彷徨无助的景和,“郡主,我与容烬之间,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从前的假象尽是伪装,往后,你不要再如此轻信旁人了。” 泪水脱眶而出,景和拽紧姜芜的手,祈求她收回原话,“阿芜!我不信!” 姜芜无奈摇头,“是我以自己为饵,诱他前来赴死,这样,我亲口承认了,郡主仍要自欺欺人吗?” “不是的,不是的,是你叮嘱我和姑母待在住持的禅房,不是你做的,不是你!” “的确,让容夫人陷于危险的话,我心下不忍,但事实就是事实,郡主难道忘了?永安寺之行,是由我‘无意’间提起?” “不是,不是。”景和一味否认,但她松了手上的力道,差点滑坐在地。姜芜拉住她手臂的地方痛感袭人,景和仰起头,眼瞳中一汪桃花水破碎不堪,“阿芜,你是骗我的,对吗?” 姜芜使力扶稳景和的身子,而后缓缓后退,她朝景和行了一礼,“郡主,容烬的错罪不及旁人,我无意伤害你,但从前种种亲近之举,皆是我有意为之,早在未曾遇见容烬之时,我寄居在鹤府时,整座府邸的主子下人都对我喜爱有加,与人相处之道,没人比我更擅长,郡主难道没有疑惑过,你那般见不惯我的做派,后来又为何会在短时间内,与我情同姐妹呢?郡主,利用你是我之过,抱歉。” “阿芜……”景和眼里的最后一丝光灭了。 “郡主千金之躯,快回去吧。有来找我的功夫,不如去看看容烬是不是死透了,你常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准,他还真有一口气在呢,如若真有在后的黄雀,他可就死无全尸了。天色已晚,郡主请便。”姜芜浅笑颔首,转身回屋掩上了门,并拿门栓挡死了。 寒气被隔绝在外,姜芜搓着手爬上了榻,她裹紧被子,靠在榻头,神思不属地想着事。 【宿主,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样狠心的话?】 “因为,鹤照今在偷听。”她要装作与景和决裂的样子,这才符合鹤照今眼中的她。 【!宿主!】 “求你小点声?” 第114章 系统捂嘴,【宿主,我觉得她有点奇怪。】 “哦?你变聪明了?” 【哼!郡主是不是知道容烬没死?】 “应该吧。” 【那她来找你,是不是容烬叫她来的?】 “不是,郡主视我为好友,见我有难,她才来的。” 系统不懂人类复杂的情感,十分好奇,【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走?反正在你心里,相比鹤照今,还是容烬重要点。】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不留在鹤照今身边,怎么做任务?” 【哦~】系统又开始乱滚,【你看我信不信啊?是谁刚刚七弯八绕地打听,原书里容烬是怎么死的,哼!】 姜芜沉默下来,不再插科打诨。 不用一刻钟,系统就待不住了,【宿主,你是不是不想容烬死啊,虽然他骗了你,是个坏男人。本系统是个小废物,但刚刚郡主说的,我都听见了,你……喜欢容烬吗?】 姜芜不说话。 【那谢昭怎么办呀?】 “关谢昭什么事?他又不喜欢我。” 系统炸了,【谁说的?!谢昭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骗鬼呢你?”系统说的话,姜芜一个字都不信。在她的记忆里,谢昭永远说他是哥哥,谢昭可以喜欢任何人,唯独姜芜除外。说起来,以前一想起这个事实就心痛,现在倒是没什么感觉了,当哥哥好啊!谢昭也确实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要是她以前不钻牛角尖,还真没有这些破事了。 【说了你又不信,】系统委屈。 “系统,容烬真的会死吗?” 【需要再念一遍原文吗?摄政王容烬暴戾恣睢,草菅人命,更怀不臣之心谋朝篡位,构陷忠良。皇帝震怒,下旨将其处以极刑,尸首悬于午门三日,任由百姓唾骂泄愤,以儆效尤。】 “闭嘴。” 【哦。】 姜芜在想,如果皇帝和鹤照今是一伙的,那么舟山私盐案幕后操纵的最大黑手即是皇帝,皇帝谋私,暗中屯兵,为的是出其不意打容烬一个措手不及,那与皇帝站在对立面的容烬,真如原文所述的一般恶贯满盈吗? “不是的,容烬不是这样的人。在赈灾后,从建宁返京途中,容烬做的那些利国利民的事做不得假,说个不该说的假设,如果要万无一失,他大可以真的要了落葵的命。” 【是的哦,宿主,我忘记告诉你了,你落水之后,容烬给你输了好多的内力,不然我撑不了那么久的,虽然最后没用,但他,没有想过要杀孩子。】 姜芜抱起枕头捶了一通,又隔空打了几拳,“废物。” 【宿主,你是在骂我吗?】 姜芜心好累,有气无力地承认,“是的。” 系统假哭,【嘤嘤嘤,那容烬真死了的话,你会哭吗?】 “那他可以不死吗?” 【这个,这个……】 姜芜没脾气了,“我换个问题问,容烬能下一盘这么大的棋,为什么最后却会输得一败涂地?” 【额……宿主,本系统重申一下,容烬是路人甲,原文也没写啊。】 “你是真废物,想想怎么做任务吧,我不想和鹤照今待一起,你快点。” 【哦,这个还是可以做到的。】 好歹有一件顺心的事,姜芜掸开被子,躺下准备闭目养神一会儿,而系统嘀嘀咕咕吵得脑仁疼。 【你喜欢容烬?喜欢吧?那宿主回了原世界会想他吗?】 “闭嘴闭嘴!”姜芜火冒三丈,其实她已经学会隐藏情绪了,但系统真的是贱兮兮,欠揍,“不喜欢,他都是个要死的人了,我想他干嘛?” 系统火上浇油,【可你现在就在想他啊。】 姜芜受不了了,无情地把它给屏蔽了。 - 容府,棠安苑。 “容夫人”得知独子坠崖的噩耗,晕厥了过去,等苏醒时,常常以泪洗面,再哭至昏厥。容府与裴府皆派出了大量人手去悬崖下搜寻,而景和则干脆住进了棠安苑。 密室中,景和红肿着一双眼,瞧起来可怜极了。真正的容夫人抱着她安慰,“清嘉,别难过了,阿芜她……说来,也是阿烬的错,那孩子心里苦,而阿烬干的事确实是令人发指,如此,怨不得阿芜。” 景和鼻尖抽抽,哽咽着吸气,“姑母,我怀疑,阿芜知道阿烬哥哥的计划了。” “什么?为何这样想?”容夫人着急地问,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景和坐正身子,慢吞吞地解释:“阿芜一直在说些扎人心窝子的狠话,可是,我才不信呢,我又不是像阿烬哥哥一样的笨蛋,连真心和假意都分不清。而且,阿芜貌似和我一样,是假伤心?我说不出来。对了,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阿芜说什么‘我常说祸害遗千年’,可我没有说过呀!”她眨巴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撒娇似的。 忧中求乐,容夫人笑骂着戳了下她的眉心,但她没忽略景和的话,裴家的女儿可以天真,但绝不愚笨,她追问下去,景和便把姜芜的原话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在后的黄雀?若只是说陛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阿芜为何会说一句你没有讲过的话呢?”容夫人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这话得递给阿烬,阿芜不会无的放矢,她是个好孩子。” 容夫人传了暗卫去递话,才重新回到软榻前陪景和,“清嘉,别担心了,你阿烬哥哥会处理好的,至于阿芜那儿,得靠他自己去解释了,我们帮不上忙。” “呜呜呜——嗝,姑母,嗯,阿越,不,呜呜呜,崔越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恨死他了!我恨他!”景和埋在容夫人怀里嚎啕大哭,她这两日哭了不知道多少次,有真有假,但大多是真的,她想不通,好好的,为何会变成这样? 容夫人讲立场不同的大道理,景和又不理会,她只能温言软语地好生安慰了。 为保万无一失,只有齐八被留在府里通信,容烬接到消息时,也不过两个时辰后。 第88章 城郊, 忘湖坞。容烬虚弱地躺在榻上,听乘岚的汇报,坠崖是假, 但悬崖下也真真切切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 崔越和鹤照今事先派人探查过无数回, 容烬的人做不了手脚。当时容烬病得奄奄一息是假,但受的伤却是货真价实的,断了两根肋骨, 折了右臂, 身上刮伤无数,还有千丝蚀髓。 此刻, 他坐不起身。 信上说了很多,但容烬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她没事就好。” “主子,夫人说的话不无道理,姜侧妃她可是在暗中给您传递消息?” 容烬并无通天之能, 在他看来,那根利刺仍扎在姜芜心头, 她恨他都来不及,此刻必是畅怀不已, 哪里会牵挂他? 他刚想否认, 可姜芜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犹在耳,他将信中内容翻来覆去想过数遍, 告诉自己,万一呢? 他是自负狂妄,可如今他的性命并非系于一人之身,他还有话, 要亲口同阿芜讲。任何细枝末节,他都不能轻易忽视。 “通知下去,情况有变,暗卫营分三路,分别布防在容府、忘湖坞和鹤照今周围,单独传信至步军司,命秦韬调令两千兵将从地道离开,位置由燕云卫顶上,若未得本王指令,两千燕云卫一概蛰伏不动。” “是。” “去办吧,本王要休息了,咳咳咳——”容烬呛出一滩血,随手用帕子擦去了。 乘岚挪不动脚,心忧难安,“主子,属下回王府偷偷将神医掳来吧。” “不必了,神医那儿,许是被人盯上了。乘岚,派人守着鹤照今,若有情况,速速来报。”容烬不断告诫自己,少操心,好生养病才是重中之重,鹤照今虽惯行小人之事,但他看重姜芜,而姜芜亦信任于他,姜芜不会有事,可不把她放在身边,他总是放心不下。 “是。” - 皇宫,瑶光殿。 鹤骊双在金丝楠木椅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听见掀帘声,她转头问:“陛下出来了吗?” 傍晚时分,景和单枪匹马闯进了崇政殿,据守在殿外的太监宫女说,崔越与景和发生了异常激烈的争吵,约莫两刻钟后,景和面无表情地摔门而去,离宫时还带走了一队御前侍卫,至于脸侧掌印鲜红的崔越气急败坏地砸了整座崇政殿。鹤骊双去过一次,但常福说陛下谁也不见。 宫女屈膝回禀,“娘娘,陛下去了谢昭仪那儿。” 鹤骊双愣住了,“是,是吗?” 宫女惶恐下跪,“娘娘息怒!” “起来,帮本宫更衣,该歇息了。”鹤骊双怔怔地站起身,逶迤的裙摆带翻了凉透的茶盏,她踉跄了一下,拖着腿坐到了妆台前。 帝王独宠,她体会过,但她也时刻劝诫自己不可耽于情爱,如今的情形,她早有预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为何会有落泪的冲动呢?鹤骊双摁了摁眼尾,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意。 这一夜,谢昭仪的明月殿锦帐春深,被翻红浪,此外,多的是夜阑未眠的人。 第115章 姜芜后半夜入了浅眠,天微亮时,她便醒了,坐起身醒了会神后,她将系统放了出来。 【宿主——你醒啦!】 “嗯。”姜芜揉了揉眼睛,问它:“今儿做什么任务?” 【陪男配用早膳,陪男配用午膳,陪男配用晚膳。】 “……要不再加个夜宵?” 【可以的。】 “开玩笑的,”姜芜简直怕了它了,生怕说慢一步,任务就发布下来了,“还有别的能做的吗?” 【有是有,但本系统考虑到宿主可能不想干,就略过啦,别担心,我算了一下,陪男配吃半个月的饭,就完成啦啦啦~】系统非常之骄傲,坐等挨夸。 姜芜不走心地说,“你真是太厉害了。” 【嘻嘻嘻。】 “……”姜芜下榻穿好衣裳,随手挽了个发髻,取下门栓开了门。 端着银盆的婢女已经在外头候着,“夫人,奴婢可否进屋?” 姜芜侧身让了路,并问她,“鹤照今在吗?” “公子在的,昨夜公子来过几次,见屋中没有声响才走。” 姜芜没细听,鹤照今要如何,与她没有半分干系,“你去跟他说,我找他一道用早膳。” “是!奴婢这就去。”婢女雀跃极了,行礼后是跑着离开的。 姜芜扯了扯唇,鹤照今这笼络人心的手段是越发炉火纯青了,也不知梓苏怎么样了?她等了不到一刻钟,鹤照今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的声音有藏不住的激动,“阿芜,听下人说,你要和我一起用早膳?” 姜芜冷淡点头,“嗯,坐吧。” 【宿主,你看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姜芜没回答系统的话,她舀了一碗山药糯米粥,递向对面,“给。” 鹤照今受宠若惊,“多谢。” 姜芜摇头,继续给自己舀了一碗,“梓苏还在容府,你能把她救出来吗?” “容府守卫森严,朝堂之上对容烬告假多日一事颇有微词,但陛下暂时没与他撕破脸皮,我不好动手。你放心,我会尽快救出梓苏。”鹤照今夹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笋肉包子,递进姜芜的碗里。 姜芜浅浅笑了,但始终没动那个碗,糯米粥将要见底,她斟酌着问出了最想问的话,“容烬的尸首,找到了吗?” 鹤照今凝视她的眼睛,徐徐开口:“没有。” 做戏要做全套,姜芜粥也不吃了,她捏紧调羹,满脸戾气,“那要是他命大,没死怎么办?” 鹤照今安抚地笑笑,语气温和,“别担心,永安寺后山悬崖地势险峻,容烬就算命再大也得脱一层皮,况且,他还中了毒不是吗?” “对,我差点忘记了,”姜芜急着追问,“小年那日,容烬吐了血,但似乎病症不太明显,慢性毒药会不会伤不到他?” 鹤照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他含笑问道:“阿芜,当真盼着容烬死吗?” 姜芜暗骂两声,她不该试探鹤照今的,这人心有七窍,对上他来,她还差些火候。姜芜拧起眉头,腾地一下站起来,“不然呢?你若非要揪着这个问题,那我们无话可说。反正如今你身后有陛下的支持,即使容烬侥幸捡回一条命,应当也蹦跶不了多久,上京城的事就交给你。我累了,你放我离开吧。” 鹤照今怀疑的眼神变了,“哦?那阿芜想去哪儿?舟山?还是夔州?”他眼中的占有欲浓得吓人。 可姜芜敢和容烬对着干,又怎会怕区区一个鹤照今?“你监视我?”要掀桌的动作顿住,姜芜一脚踢翻了凳子。 鹤照今:?他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懵了,他温婉娴静的一个好阿芜怎么变成这样了? 鹤照今脑补了一大堆,定是容烬将他的阿芜逼成了这般火爆脾性!他眼中的浓黑散去,被满得要溢出来的怜惜占据,“阿芜,你别生气,我是怕你受苦,才让梓苏递了消息。” 好一个不打自招。姜芜内心冷笑,幸好她没有全然信任梓苏,不论是一开始因为容烬,又或是后来因为鹤照今,不然她要被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罢了,过去的事我不计较了,我要离开。” 姜芜语气坚决,鹤照今不敢在她气头上出言反对,便暂时想了个迂回之策,“再等等,等上京事了,我再送你离开,阿芜难道不想亲眼见到容烬的尸体吗?他死后,要荣光尽失,要遭万民唾骂,阿芜不想见见那等盛况吗?” 【他笑得有点吓人,宿主,我怕。】系统吓得发抖。 姜芜倒不害怕,但她见不得鹤照今这个模样,他与从前大相径庭,顶着一张和谢昭七分像的脸做这种表情,简直是让人不忍直视。“早膳既然已经用完了,你出去吧。” 鹤照今不走,姜芜便走回内室关了槅扇门,眼不见为净。 系统怂唧唧,【宿主,男配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姜芜心烦意乱,“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让我攻略他的?” 系统有点心虚,【真是白瞎了一张脸。】 “对了,刚刚鹤照今说的话,你听见了吧,他说荣光尽失,万民唾骂,这会不会和皇帝有关?” 【我不知道。】 系统指望不上,姜芜只得靠自己想。她在软榻上窝了一会儿,觉得冷,又爬上了榻,这儿榻不软,炉子不热,一点儿比不上松风苑舒心。意识到在想什么,她赶紧甩了甩头,反正这辈子她是不会再回容府了。 姜芜本想着晨间刚与鹤照今闹了不愉快,午时怎么腆脸去找人用午膳,结果他自个儿主动来了,见姜芜没赶他走,就心安理得地坐下用膳了,一连好几日,早中晚,鹤照今雷打不动地陪姜芜。 此时,进度条又走了两格。近日,姜芜能在院中四处走走,但时刻有婢女跟着,找解药一事只好暂时放下,她心存侥幸,有神医在,那毒许是无碍。 可惜,在她以为要相安无事地完成任务时,鹤照今又发疯了。 许是一连数日姜芜的好脸色给了他错觉,鹤照今刻意忘记了她非要离开的事实,“阿芜,你别走,留在我身边好吗?我发誓,这辈子只会对你一个人好,”他迫不及待地表忠心。 可这些,姜芜压根不稀罕。“从前,我从未怀疑过你待我的真心,但我要的,从不只是真心,我要的,先是一个正直善良的郎君,而后,才是真心。鹤照今,你做不到的,强扭的瓜不甜,以后,你会遇见心仪的姑娘。” “可她们都不是你!阿芜,往后我改,我改好吗?等回舟山,我广积善缘,为自己赎罪,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鹤照今颓然落泪,抓着她的手恳请。 姜芜抽回手,直截了当地说:“不好。” 鹤照今黯然心碎,他沉默了许久许久,而后,势在必得地笑了,“阿芜,我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容烬强行拆散了我们,我们再举行一场婚仪,往后,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姜芜震惊于他的无耻,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我说了,不好,你是聋了吗?” 鹤照今握住她的腕骨,拉至唇边轻吻,“阿芜,我们本该是夫妻,我不会再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把三位男嘉宾凑一桌了[坏笑] 第89章 鹤照今端坐在书桌后, 他眉眼含笑,亲手书写婚仪需置办的物件名录。 “主子,院外的两批人动了, ”玳川颔首汇报。 鹤照今奋笔疾书, 没有抬头, “容烬的人不必理会,另一批人的来处查到了吗?” “属下不敢轻举妄动,暗中探听一番后, 仍是一无所获, 那批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鹤照今滞了一瞬,扯唇轻笑, “无碍,如今我与阿芜的婚仪,才是头等大事。容烬倒是命大,那样都能捡回一条命,但他派人盯着又何妨?他敢现身吗?”鹤照今轻嗤一声, 将写完一半的名录递给玳川,“先去备着, 尽快办好。” “是,”玳川恭声接过。 “阿芜今日可还好?” “夫人仍旧未出屋子, 但一切如常。” “知道了, 你先下去。”鹤照今添了墨,继续补充名录。 距鹤照今狼狈离开已有两日, 姜芜闷闷不乐地蹲坐在软榻上,她捻了块金黄的板栗糕入口,食不知味。 【宿主,怎么办呀?任务进度还差一点, 要不你忍忍,继续和他吃几天饭?】 除夕已过,又耽搁了几日,照这样算来,得吃到元宵才能完成任务,可单看鹤照今的急迫,便知这婚仪迫在眉睫了,吃了也没用,平添恶心。 姜芜摇头,“小胖子,如果我答应跟鹤照今成亲,能加到任务进度里面吗?” 系统呆愣,系统不解,系统咆哮,【啊啊啊我不要!你都不喜欢他,宿主,你不要委屈自己!呜呜呜。】 “行了。”姜芜将缺了一角的板栗糕扔进瓷碟里,她擦擦手,穷追不舍地问:“能不能算?” 系统蔫了吧唧地哼哼,姜芜便明白了。 第116章 “只拜堂,不洞房行不行?” 【当然行了!】 姜芜笑弯了眼,好心肠地安慰哭唧唧的球,“诶呀,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感觉,挺划算的,别操心了哈。” 【哼!】系统委屈地扭过身子,埋进了角落里。 姜芜笑眯眯地拢紧狐裘,探手斟了杯热茶,热气氤氲了那双喜忧参半的杏眼。她在想,他会不会来? - 忘湖坞。 容烬的身子休养得差不多,尽管动作略显艰涩,但他已能下榻走动了。鹤照今置办婚仪的动作不小,他已然知晓了。 容烬捧着茶盏倚在窗畔,眺望挂着冰锥的树梢,他哑声吩咐,“集结人马,准备进京。” “主子,萧小将军去宋州借兵未还,再等等吧,”乘岚忧心劝阻。 前些时日,容烬躺在榻上无事可做,脑海中将所有事情完完整整理了一遍,最后忆及姜芜的话,他追加了一道指令,命萧惊策秘密赶赴宋州,找知府方惟直借兵。方惟直寒门出身,从不涉党政,是名正言顺的清官之流,但无人知晓,他曾受裴霄恩惠。早在容烬赈灾返京时,得知连州前前知府董温纶之事后,裴霄将这枚暗棋送给了容烬,彼时,裴霄的原话是:“你锋芒过盛,外祖父能为你做的不多,这算是其中一条后路。阿烬,不管做什么,切记保全自身,别让你阿娘担心。” 私调州兵,与谋逆同罪,不到万不得已,容烬不想走这条路,但也许,是他低估了崔越与鹤照今,他不能赌,他的身后还有许多人,他也绝不能输。 容烬搁下冰冷的茶盏,任由寒风吹乱了他的发梢,“本王要去接阿芜。” 乘岚清楚多说无益,领命退下了。 正月初七,夜。婢女送来了婚服,姜芜斜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地走远了些,她推开窗牗,抬头望向不甚明亮的清月。这些时日,她被囚禁在院子里,没听见任何异常的动静,若是明日一切照常进行,今夜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夜了。 系统不懂姜芜的忧思,很是激动,【宿主,我已经向主系统请示过了,等明日拜完堂,谢昭会来接你,到时候,我送你们一起回家。】 姜芜低声回答:“嗯。” 【宿主,你不期待吗?】 姜芜唇角翘起,“期待啊。”他若不来,也是天意,何必徒增烦恼呢?姜芜决定,离开前给景和留一封信,以提醒容烬万事小心,再多的,便与她无关了。 这一夜,漫长也短暂,容烬翘首以盼见到姜芜,姜芜则在半梦半醒间度过了。 今日的婚仪,没有高堂宾客,姜芜也无需早起,直到日上三竿,内室传来响动,婢女才敲门。“夫人,您起身了吗?” 姜芜没吭声,和系统唠过一轮后,拉开门与急得团团转的婢女面面相觑。 “夫,夫人,今儿天气不错。”婢女说话打结,生怕被姜芜轰走。 但姜芜没多说什么,反而侧身让了条路。 婢女死死垂头,“夫,夫人,奴婢为您梳妆更衣。” 姜芜轻笑出声,转身走了,她今儿心情好,不与人计较。 婢女也没料到此番如此顺利,她从没见姜芜说过这样多的话,便忐忑地问:“夫人,奴婢准备了甜粥,您要喝吗?” 姜芜挑珠钗的手顿住,应道:“好啊。” 婢女笑着放下银梳,屈膝去外面端粥了,“夫人,您慢慢喝,有些烫。” “多谢。” 婢女连忙摇头,趁着姜芜喝粥的功夫,小心翼翼地布置起了喜房,在她胆战心惊中,姜芜没有表达任何不满。 反倒是鹤照今来了以后,姜芜被他气得摔了碗,喘着气怒吼:“滚出去。” 【宿主,冷静,冷静,马上了,再坚持坚持。】 “阿芜,容烬不会来的,你别等他了。”鹤照今拂去袖口黏腻的脏污,讥笑道。 不得不说,为情所困的人,最容易乱了心智。若鹤照今不提,姜芜还不知道容烬来了。 姜芜秉持着装到底的心态,佯装震惊地问:“容烬真的没死?” 鹤照今跨步向前,箍着她的肩膀说:“阿芜,你别再装了,梓苏说你对容烬动了真心,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是我错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今日这场婚仪,是专门给容烬设的陷阱,若他敢来,容府、摄政王府的尊荣,将会就此毁于一旦,你以为,他为了你,会做到这种地步吗?阿芜,你注定是我的妻子,眼下只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姜芜疼得浑身冒冷汗,不仅是身,心也是。怎么会这般快?我与郡主说的话,容烬会明白吗? 姜芜满心焦躁,她不希望容烬来,可容烬真的不会来吗? “阿芜,我不喜欢在你的脸上看到因容烬而生的担忧,不管他来不来,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吉时。”鹤照今缓缓松开手,亲昵地捧起讲姜芜的下巴,但她避开了,“滚。” 鹤照今低头笑了笑,“阿芜如今脾气见长,但也令人喜欢得紧,”他伸出食指,摁在姜芜温热的唇边,轻声呢喃,“阿芜,甜粥好喝吗?” 话音刚落,一股热意直冲脑海,姜芜身子瞬间塌软,她不受控制地瘫在鹤照今的怀里,眼睁睁看着那个恶心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她无比失望地说:“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鹤照今紧紧拥着她,耐心回答:“是容烬啊,是他抢走了你,抢走了我唯一的珍宝。阿芜,我许是没有告诉过你,我与他的相识,如若他早一步,再早一步,我便不会陷入那般绝境了,亏他还说与我是好友,可我从始至终,都恨他。” 听见鹤照今的过往,姜芜的心既苦又涩,但人心是歪的,她也不会随意轻信旁人的三言两语。 “青雀,继续为夫人梳妆。” “是,公子。”青雀,也就是伺候姜芜的婢女,心虚地躲开了姜芜的目光,她叫来另一个婢女帮忙扶稳姜芜,细致地缚粉画眉,斜簪珠钗。 【宿主,你别怕,谢昭一定会来的,你不会有事。】 姜芜的身子越来越热,脑子也要不清明了,“容烬,容烬会来吗?” 【宿主,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来。】 姜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破药,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她身体里咬,又痒又难受。 院外,蛰伏的两队人马几乎同时动手,两方虽未曾谋面,但竟诡异地配合默契,直冲姜芜的屋子打去。 谢昭早早等候在巷子拐角,他给暗卫的命令是,一旦容烬的人动手,便跟上去全力配合。他想看看,他的溱溱挑中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倚在车厢里猛咳不止的谢昭挑了挑眉,“看来,容烬没让我失望。” 谢昭的心腹紧急给他喂了粒药丸,“公子,您身子不好,待会儿就不要下车了。” 谢昭安抚地笑笑,“放心,不会折腾你家少爷的身体,只是下车看看,没有大碍的。”谢昭穿来不到三月,在真正的谢昭病危神魂虚弱时,他就住进了这副一模一样的躯体,他来这里,只为接姜芜回家,所以,此事他没有瞒大长公主等至亲之人。等他走了,他会向上级申请还给大长公主一个健康的儿子,不过,在此之前,要助他一臂之力。 谢昭接管了大长公主为嫡子培养的全部势力,以及谢府的人,此时此刻,也称得上是如虎添翼。溱溱不需要做不喜欢做的事情,即使是为了完成任务,否则他也太没用了。 车厢被敲响,“公子,摄政王现身了。” “哦,那随本公子去见见吧,有摄政王清路在前,我们的路也好走些。”谢昭含笑踩下车辕,若是无需心腹随身搀扶的话,确有几分恣意少年郎的风采,可惜了,是个病秧子。 谢昭被寒风吹得站不稳,他心虚地笑笑,裹紧了心腹准备的异常厚实的狐裘。 前方,容烬执剑,杀穿了一批又一批人,“你们就这点本事?敢与本王叫嚣?珩之,本王看你,与从前比,似乎并没有多少长进。” “容烬,你竟真的敢来?”鹤照今被玳川护在身后,对容烬的死而复生,他没有展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唯有嫉恨。 “你掳了本王的王妃,本王怎能不来?”容烬身着一袭玄黑大氅,衬得他的面色更为苍白,但有他手中沾满人血的长剑在,没人敢把他视作一个弱不禁风的病者。 鹤照今振振有词,“寒骨散的滋味好受吗?那可是阿芜亲自给你下的毒?现下一切回归正轨,她是我的夫人。” “呵。”容烬轻蔑一笑,“本王人都来了,你以为,你能留下阿芜吗?” “是么?那便试试看。”鹤照今抬手间,院外闯进了数名着甲的兵将,是看守皇城的殿前司,也是能堂而皇之处理京城治安的势力。 容烬不以为然,甚至累得耷拉下眼皮,他也未曾料想,殿前司的人把谢昭驱逐了过来。 寒空晴照下,容烬望着谢昭的脸出了神,遑论错愕万分的鹤照今,“你……你是何人?” 第117章 谢昭朗声一笑,拱手正要自报家门,他又咳上了,因为刚刚刮风了。 容烬哂笑,“这位啊,是谢家少爷,也是阿芜幼时便认识的哥哥?”他饶有趣味地欣赏鹤照今的丑态,并不讲君子武德地,执剑刺了过去,擒贼先擒王,拿下鹤照今,救出阿芜才是要紧事。 “珩之,两军对阵,最忌主将分神,你这样,如何能胜?”容烬的剑已然横在了鹤照今的脖子上,至于玳川,被剑气掀翻了几丈远。“若要让他活命,放下武器,本王留你们一条活路。” 殿前司副指挥使冷毅的脸庞没有半分波动,似乎是在嘲笑容烬的天真,“王爷,陛下要的,是您的性命,这位鹤公子,若在此次变乱中牺牲,陛下会厚葬封赏他。” 容烬垂眸笑了笑,抬眼间,他与谢昭交换了个转瞬即逝的眼神,“珩之,你听见了吗?这就是你选的好主子。” 鹤照今听不见他被崔越放弃的话,执着追问:“他叫什么?你告诉我!” 容烬没闲心听他的话,把人丢给乘岚后,挥剑朝敌人杀了去,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姜芜的住所,看守的人不多,谢昭的暗卫随手就将人解决了,屋内的婢女没有武功,原本见到谢昭还想上前见礼,此刻也瑟瑟发抖地躲在一旁,而姜芜,倒在软榻上,软得像一滩烂泥。 “溱溱!溱溱!”谢昭急得也不用人搀了,他扶起姜芜,摸到了她滚烫的肌肤,“他给你下药了?这个混蛋!溱溱,你看看我。”谢昭使劲摇晃着姜芜,想要她清醒点。 姜芜艰难撩起眼皮,只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容烬……” 谢昭愣住了,“溱溱,我是哥哥。” 姜芜含糊地喊:“哥哥……容烬。” “该死的!去把容烬喊来。”谢昭吩咐道。 第90章 “王爷, 我家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容烬从尸山血海中转身,凌厉的眸光射向伫立在面前的黑衣人,“她出事了?” 谢昭的暗卫沉默颔首, 容烬嗜血的目光移至鹤照今身上, 他瞬移近前, 抓住鹤照今的衣襟后,便运功飞向姜芜的住所,“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否则, 本王定让你后悔来这人世间走了一遭。”容烬的拳寸寸收拢,而被恐吓的人仍是失魂落魄的呆滞模样。 容烬轻嗤一声, 纡尊降贵地解了他的疑惑,“阿芜幼时相识的那位兄长,姓谢,名昭,说来, 与珩之的名讳有些相似。” 杀人诛心。容烬手一松,任由鹤照今从半空中坠了地。 廊下, 谢昭正候在门外。容烬疾步上前,朝他微微颔首, 谢昭收回落在庭院中的目光, 说:“溱溱在等你,你进去吧。” 容烬唇角蠕动, “溱溱?” 谢昭望向他的眼睛,敛下了一闪而逝的敌意,直言道:“是乳名,你先进去。” 容烬点头, “多谢。”他推门而入,只觉一股凉意袭面而来,来不及想姜芜的屋子为何这般冷,便迅速掠过红烛鸾灯,直奔内室去,“阿芜!” 先前,姜芜被谢昭抱到了榻上,此刻,罗帷散乱,朱红喜袍的盘扣已解至腰间,她面色潮红,浑身情动。 “阿芜!阿芜!”容烬揽起躁动不已的姜芜,伸手探上了她的脉,“鹤照今——” 脑子一团浆糊的姜芜听见这话,惊慌失措地推他,“别碰我!别碰我!”她眉宇间尽是绝望,可力道却是轻飘飘的。 容烬满心涩然,她如此抗拒他,连意识不清时也是,但他不会再把她让给任何人,此事再不会发生了。他抱紧姜芜的身子,让她贴在他的胸前,不断地温声安抚:“阿芜,你别怕,是本王,本王来了……”他边说,边为她一颗一颗地系上盘扣,“阿芜,本王在。” 忽然,在他埋头动作时,滚烫的手覆了上来,容烬掀眸看她,只见姜芜一脸的难受与委屈,被泪水打湿的眼睫不停颤动,汹涌的泪意瞬间涌了上来。 容烬惶恐地抬手去擦,“阿芜。” 而姜芜瘪起嘴,抱怨他,“你怎么才来?”她嘤咛出声,张开手臂搂住了容烬的背脊,抽抽噎噎地贴在他胸口乱蹭。 眼前的变故令容烬束手无策,他好几次尝试张口都没能发出声音,“你在叫谁?”这几个字是艰难挤出来的。容烬钳住姜芜的手臂,将她拽开了,“阿芜,我是谁?” 姜芜睁开糊成一团的眼睛,抿紧唇瓣盯了他片刻,一巴掌拍在了他的下巴,她吸了吸鼻子,“容烬,你混蛋!”她一说完,又要倒下去,但容烬将她视若珍宝地扣进了怀里。 “阿芜。”容烬撩起姜芜的脸,凑近她唇边,“阿芜,你心里有本王是吗?” 清冽的呼吸扑洒在脸颊的绒毛上,姜芜难耐地扭动身躯,摇摇欲坠的理智又要被吞噬,她撇过脸,哑着嗓子质问:“你欺我至此,竟还想要我心里有你,容烬,你不觉得自己太独断专横了吗?” 事到如今,容烬本就是要来同她解释,他掰正姜芜的脸,急切地说:“阿芜,落葵还活着,本王也并未害你腹中的孩子,本王尽力过,但没能保下他。”他歉疚不已,祈求姜芜原谅他的过错。 姜芜垂下眸子,躲过他热切的目光,“容烬,我是棋局上一枚趁手的棋子,你对我……” “不是的!阿芜,本王也曾自欺欺人过,但早在洄山之前,在端午时节你将百索放在本王掌心之时,就已然心动了。阿芜,是本王有负于你,往后,本王会待你好,别不要本王,好吗?”容烬抱着她的手在发颤,他承认,他慌了。在屋外时,即使谢昭隐藏得极好,可同为男子,他再清楚不过,谢昭深爱阿芜,甚至于,谢昭与阿芜之间,还有一个无人知晓的乳名。 溱溱,百谷溱溱,庶卉蕃芜,多么令人心向往之的盛景,那是一段他插不进去的过往。谢昭与鹤照今,终究是不同的。 容烬在剖心置腹地诉衷肠,但姜芜,被沉香熏得再次坠入了欲望的深渊,她将脑袋埋进容烬的颈弯里,一个劲地喊他的名字,“容烬,容烬……” 容烬这才惊觉耽搁了多久,他解开沾染了血腥气的大氅,把姜芜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阿芜,本王带你去找神医,再撑一会儿,听话。” 但姜芜并不听话,她的手在容烬身上四处点火,声音也娇得能勾去人半条命,她哼哼唧唧地喘息,“容烬,我难受,呜呜。” 容烬不得已,又把她掏了出来,姜芜面上粉霞遍布,连脖子也被染红了,她使劲拽着容烬的衣襟,扯了他一个踉跄。 “阿芜,”容烬语气无奈,但顶着她湿漉漉的眼神,只好顺从地压下了腰,碾上了她的唇,“喘气。” 姜芜气喘吁吁地抱紧他的脖子,恨不得藏到容烬的身体里去,他身上好凉好舒服,“呜呜,容烬,”她又哭了,撒起娇来,让人没了脾气。 可事态紧急,不能再拖了,于是,姜芜被重新塞回了大氅里,容烬检查过一遍,才抱起她出了屋子。 蹲在鹤照今跟前的谢昭站起身,焦急地问:“溱溱如何了?” 容烬看了眼人不人鬼不鬼的鹤照今,扭头回答:“兄长,我带阿芜去找神医,你可能够脱身?” 谢昭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扯唇说:“你先去,不必担心我。” 容烬颔首说“好”,运功绕过殿前司兵将占领的院落,径直往摄政王府去,好在此前分拨了三百燕云卫守卫容府与王府,此行安危姑且有所保障。 摄政王府。容烬顾不上神医身边有无人监视,直接落在了药庐的前院,“胥大夫!” “诶,诶!是王爷来了。”神医放下药草往院子里走,还没踏出门,容烬就闯了进来。 “她中药了,劳烦您了。”容烬抱着姜芜摇了摇,压低声音哄了她两句。 神医老脸一红,接过被容烬捏住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他严肃地说:“王爷,老夫要看看另一只手。” 容烬便把姜芜的左手塞了回去,放在他的胸前,又扯出了另一只作乱的手。 神医把脉费了些时间,再三确认后,才给出诊断,“王爷,姜侧妃中的是缠春丝,仅有唯一的解药之法,乃是阴阳交合。” 要解千丝蚀髓需保元阳不失,而缠春丝只能靠床笫之事解毒,两相比较下,孰轻孰重,容烬顷刻间就给出了答案。 “多谢。”容烬转身出了药庐,带姜芜往松风苑走,“阿芜,快了,别咬手。”他拢紧姜芜渗出血丝的手背,疾速冲回了东厢房,“齐烨,所有人退守外院,内院半步不得入。” “主子,您……”齐烨哽咽难言,千丝蚀髓解毒只差一株忘忧草了,若容烬主动斩断退路,便什么都没有了。 “忘忧草许是找不到了,但本王不能让阿芜有任何闪失,退下,这是命令。”容烬掩紧门,隔绝了外界的所有气息,他松开捂在姜芜唇上的手掌,焦躁的哭声旋即溢了出来。 容烬粗暴地扯掉大氅,对上了姜芜通红的眼睛。 第118章 “呜呜,容烬,容烬。”没了束缚,姜芜也不知道要如何纾解,只知方才接吻时很舒服,便伸长脖子要去咬容烬的唇。 容烬轻叹一声,圈住姜芜的腰,拉过她的腿弯,让她整个人都勾在了他的身上。可是,姜芜的腿并没有力气,软趴趴的,稍不留神就要掉下去,“呜,亲不到。” “可以的。”容烬将她往上颠了颠,一手护在臀部,一手摁在颈后,姜芜如溺水的鱼儿般寻到了甘泉,环抱着他的脖子吮吸。因为这一吻,走到榻边的距离像是变得很远。 姜芜眉眼间尽是春情,泛着水光的杏眼里只有他的倒影,她依赖他,恋慕他,也不舍他。 不舍?容烬脑子里闪过一丝短暂的疑惑,却被姜芜的舌尖勾回了神,银丝顺着唇缝流下,而简单的吻已经满足不了姜芜了。 “容烬,我好难受,我,我要。”吻腻了,姜芜把唇移到容烬颈侧舔舐,吸得人一个激灵。 “阿芜!”容烬压抑着欲,火,三两步走到了榻边,但姜芜醉心于其中,黏在容烬身上纹丝不动。容烬只能转身坐下,也让姜芜严丝合缝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戳我!”姜芜抬起头,娇气地嚷嚷,她往后退了些,低头去看。 容烬怕她掉下去,虚虚拢着的手掌握在了她的腰侧,但随她看。 姜芜像个喝醉了酒的小酒鬼,眯着眼睛,指尖一下一下地点在容烬风光毕露的胸口,是方才她在半路上弄出来的杰作。“为什么鼓起来了?”她乐呵呵地伸手比划了下,对容烬浓郁得滴墨的眼神一无所觉。 容烬不吭声,她觉得无趣,又把脸埋进他胸口蹭,边摸边埋怨,“你怎么不说话呀?”她咂咂嘴,念道:“好硬。” 容烬闭眼又睁开,捏住她的后脖颈,将乱拱的人拉开了。 姜芜生气了,她拧起眉头,将眼睁开了一条缝,“嘿嘿,”在腰间乱摸的手有了更好的去处,她捧起容烬的脸,歪头问他:“你怎么这么好看?” 容烬勾起唇角,垂下眼皮睨她,“阿芜,告诉我,我是谁?” 姜芜觉得他好笨,但还是认真回答了,“容烬。” 容烬满意地松开扼制她命脉的手指,继续问:“阿芜,留在本王身边,好吗?” 这个问题,姜芜迟疑了。 作者有话说: 百谷溱溱,庶卉蕃芜。出自《后汉书·班固传下》,形容百谷繁茂,草木郁苍。“芜”其实既有荒芜,又与丰盛之意,但“溱溱”则明显象征着生机。 第91章 “阿芜, 永远陪在本王的身边,好吗?” 叽里咕噜说啥呢?姜芜不想听,她拉下容烬的脖子, 仰头去吻他, 而容烬微微扬起了下颌, 湿热的吻堪堪擦过他的肌肤,落了个空。 “嗯~你干嘛!”姜芜咬着鲜红的唇瓣,控诉道。 容烬分出一只手, 钳住她的下颌, 低声引诱着,“阿芜, 答应本王,你可以为所欲为。” “什么?”姜芜扭动脖子,她被捏得好不舒服,当容烬卸了些力道时,她又中意上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刚要张手去抓,容烬挑起了她的下巴。 “阿芜, 你尚未回答本王的问题。”指腹缓缓摩挲着细腻的肌肤,薄茧上传来一阵阵痒意。 姜芜哼哼唧唧地拽紧他的手腕, “容烬, 我难受,”她攀住他的臂膀往温凉的胸膛里挤, 也不在乎下方的阻碍,只想密不可分地埋进他的身体里,以求得片刻纾解。“唔,”滚烫柔软的脸蛋贴在紧实的肌理上, 啃咬来得猝不及防,容烬呼吸一滞,握住姜芜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 秀巧的琼鼻磕在了高耸的鼻梁上,姜芜轻嘶一声,瘪嘴怪罪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她从未觉得容烬这样讨嫌过。 半睁不睁的杏眼里闪着晶莹的水光,阿芜对他的渴求一览无余,但他求的,仅仅是一个肯定的答案。容烬不疾不徐地开口,“阿芜,你说‘好’,本王就给你。” 姜芜听不明白,也不想听,她屈起手肘挤开被压榨的缝隙,踮脚稳稳踩在了地板上,“你走开。” 容烬好整以暇地点头,松手,只在姜芜腰肢一软,将要摔倒时扶了她一把。 姜芜一脸愤怒,她坚强地抓稳榻栏,转身就要跑。 那还了得?容烬三两步向前,将摇摇晃晃走不稳道的人拦腰抱起,夹在腋下扔回了原地,“阿芜,想去哪儿?或者说,想去找谁?” 姜芜摔进光滑的被褥里,轻微的撞击让她醒了点微不足道的神,但和容烬顶嘴,足矣。 “你疯了?” 容烬被她给气笑了,舌尖轻扫过下唇,他转动脖子解开了衣襟,在姜芜从震惊变得迷茫的眼神下,脱掉了外衫。他俯身近前,微微拢住姜芜的脖子,问她:“阿芜,刚刚是谁恨不得黏在本王身上?又是谁娇声娇气地喊难受?乖顺又蛮横地要本王给她?” 姜芜瞳孔骤缩,指尖攥紧了身下的褥子,理不直气不壮地反驳,“你别血口喷人!”甫一启唇,姜芜就火速捂住了嘴巴,她声音怎么软成了这个鬼样子? 容烬溢出一声低笑,抬腿跨上了榻,但是,他若无其事地倚坐在了榻边,瞅着姜芜笑。 姜芜晓得自己不占理,绞尽脑汁找回颜面,终于,在容烬的身上寻到了答案,她手指那处突兀的异样,得理不饶人地骂他,“你卑鄙无耻,你下流!” “嗯,”容烬从善如流地点头,末了,加了句:“那又如何呢?” 姜芜被他堵得抓狂,“你出去!出去!”她钻进散乱的被衾里,将自己埋起来就不丢人了。 “阿芜,你确定吗?”容烬精准地捏住如上等美玉般的腕骨,引着姜芜的手抚上了他的胸口,掌下心脉的跳动与勾人的清凉,无一不在拉扯着姜芜的理智。 姜芜无望地哭泣,她没脸见人了。 察觉到抗拒的力道在削弱,容烬胜券在握地揭开被衾,将裹得冒热气的笨蛋剥了出来,他戏谑地问:“阿芜,真的不要吗?” “你混蛋!”姜芜破罐子破摔,她失神地望着帐顶,嘴里说的是一回事,身体的本能又是另一回事,一贴到容烬,她就舒畅无比,“呜——”她好悲伤。 容烬被她逗乐了,他伸手揽起姜芜的后颈,把她搂到了腿上,“阿芜,你与本王是夫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闺房之乐,鱼水之欢,本就是夫妻间的乐事。” 姜芜紧紧闭着眼,压根不敢给他任何回应,可有人惯会得寸进尺。“求你了,很难受,真的。” 容烬十分疑惑,他不信这倔脾气今儿认输得如此之快,乍一看她红得滴血的眼尾,才明白,她说的话是何意。容烬难得磕绊了几声,但他完全没挪腿,如今阿芜是他的掌中物,该如何,他说了算。 “阿芜,不喜欢吗?” “你变态吧?”姜芜也是开了眼了,容烬跟被夺舍了似的,说的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变态?是何意?”不解是不解的,手是要把姜芜往他腿上摁的,“本王觉着,不是夸赞之词?” 姜芜快被他给逼疯了,但说喜欢,是决计称不上的,尖锐的恶心破开了混沌的思绪,她喃喃说:“容烬,其实我挺嫌弃你的,因为你很脏。” 瞬间冰封的心脏,顷刻间重新开始跳动。容烬弯下头颅,将虔诚的吻印在了姜芜的额心,“阿芜,本王不脏。本王只抱过你,只吻过你,只爱过你,除你之外,本王没有碰过任何女子。本王是独属于你的,阿芜,不要嫌弃本王,好吗?”又急又怜的吻缱绻地拂过她的鼻梁、鼻尖,再至湿润的唇瓣,“阿芜,本王想要吻你,想要你,可以吗?” 印象中的容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哪里有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姜芜睁开被热意熏染的眼睛,鸦睫翩飞间,只见一滴晶莹没入了她的衣襟,指尖触摸,果真有一点濡湿,她试探地问:“你哭了?”随后,咬住了唇,唯恐说错了话。 容烬微微退开了些,好方便望见她亮亮的眸子,“阿芜嫌弃本王。” 姜芜不甚灵活的脑子打结了,“你在撒娇?” 容烬揉揉她莹润的耳珠,低声说:“阿芜说本王脏。” “可你没说过,我又能从何处得知?”姜芜戳了下他的眼尾,皱起了眉,“你不能怪我……你还骗了我,我差点忘记了,放开我,你不走我走。” 脾气一上来,十头牛都拽不住。容烬没闲情伤春悲秋了,他死死抱紧怀中人,将脸埋进了她的颈侧,“你要去找谁?阿芜不要我,是想要谁?胥大夫说了,缠春丝只有唯一的解法,阿芜不选我,是想选谁?” “什么我啊谁的,你别抱着我了,我要喘不过气来了。”姜芜奋力推搡他,可惜纹丝不动。 “所以没有旁人是吗?”闷闷的嗓音贴着颈侧的肌肤传入耳中,姜芜哪哪都痒得不行。 “容烬,你是不是故意的!”姜芜气急败坏地乱揍一通,好巧不巧,打到了某些要人命的地方。 第119章 “阿,芜。”墨黑色的瞳仁散发着夺魂摄魄的光芒,容烬将姜芜放至床褥上,倾身覆了上去,“阿芜,”掌心贴在腰侧,顺着玲珑的曲线向上游移,在经过峰峦时,小心停留了几息,姜芜抖了抖,但逃无可逃。 “呜。” “阿芜,”容烬咬上她的唇,缠绵厮磨,“阿芜,本王心甘情愿做你的解药,阿芜可否给本王一个机会?”他退开唇齿,指腹眷恋地蹭在她的唇角,“阿芜可否心疼心疼本王?” 眼前这张鬼斧神工般的容颜,如九天之上的神祇,初见第一面,她就被夺了心神。姜芜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与容烬的过往,她与他相识两载,有恨,爱亦有之,总归她马上就要回家了,不如及时行乐。毕竟,她承认,她爱他。 软绵绵的玉臂搭上了容烬的后颈,姜芜借力仰起头,贴上他的唇心,一触即分,“容烬,我想要你。” 话音未落,急切的吻便追了上来,容烬边吻边念,“阿芜,阿芜。” 姜芜甚至都想让他不要念了,但随着这催人沉沦的深吻,莫名的羞耻消失无踪,她圈紧他的脖子,抓住了他的后背,天地间,只剩下了交颈缠绵的一对璧人。 姜芜面颊上的红霞蔓延至了容烬的脖子,他安抚地轻咬她颈侧的软肉,在依依不舍的一声又一声“容烬”中,坐起身,迅速地脱掉了玄色里衣,劲挺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深浅不一的伤疤爬满了他的肩胛。 泪眼朦胧中,闯入眼帘的疮伤激起了姜芜为数不多的神智,她攀着容烬的手臂坐起,探出指尖温柔地拂过每一道或深或浅的疤痕,“痛吗?” 姜芜还想绕过去看他的背脊,但容烬凑过去索吻,缠得她分神顾不上其它。 “痛,所以求阿芜心疼。”容烬边吻边解开了她的衣衫,一件一件,到只剩片缕嫣红的艳色,“阿芜。” 姜芜被护着头,缓缓倒在了榻上,绵而密的吻落在她的每一寸肌肤……她流着泪推拒,“不,不——啊!” “阿芜阿芜阿芜……” 沉浮间,一道略显欢快的机械音响起,【恭喜宿主,解锁限制文女主身份。前序任务进度97%,因身份切换,任务进度即刻全额达标,滴——】 人间极乐,至死方休,容烬从前不懂,现在终于懂得了。他怜惜地吻去姜芜眼角的泪水,温声同她告罪,“阿芜,是本王错了。” 姜芜别过脸,不敢去看他不着一物的躯体,容烬贴在她的身后,将她圈进怀里,“阿芜,是不是嫌弃本王伤痕太多?丑陋不堪?” 合着又怪上她了?姜芜暗叹识人不明,她以前怎么不知他这样厚脸皮?“你起开,天都黑透了。对了,你记得提防陛下,都怪你!我都忘了这事了。” “阿芜担心本王。”容烬又在吻她的柔腻的后背。 “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姜芜心好累。 容烬掰过她的身子,拉过她的手,让她感受,“阿芜,再一次,好吗?” …… 作者有话说: 好难写好难写,终于写完这一章了[捂脸笑哭]应该不会被锁吧[狗头](前面都没有脱衣服,放过我放过我[求求你了]) 第92章 “阿芜, 这枚玉佩……”红绳绕着修长的指尖,容烬伏在姜芜的耳畔问,“是何人赠予你的?” 姜芜垂下眉眼, 拢紧了半遮不遮的锦被, “是谢昭。” 容烬物归原位, 温热的手掌亦从胸口移开,牢牢圈住了姜芜的腰,“阿芜, 乳名叫溱溱?” 姜芜只惊讶了一瞬, “嗯。” “是长辈为阿芜取的?”女子乳名,自是承载着父母的疼爱, 容烬从不怀疑,只埋怨姜芜为何不告诉他。 此事没什么好隐瞒的,姜芜如实说:“是谢昭,他是我哥哥。”原主虽是孤女,但也有骨血相连的至亲, 与谢昭,诚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此事解释起来颇为麻烦。“你可以先不问吗?” 姜芜翻过身子,面向容烬, 窥见他眼底的惶然, 她不忍地弯了弯唇,凑上前在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口, “发什么呆呢?” 对谢昭,容烬讳莫如深,连先前问姜芜是要去找谁,他都不敢提及谢昭的名字, 而眼下,他该问吗?容烬犹豫了。 “阿芜,在你心里,本王占有一席之地,是吗?”容烬从枕下掏出一条平安符,那是方才从姜芜里衣上掉出来的。与季蘅风离京时,姜芜留下了这不屑一顾的物件,容烬帮忙保管了一段时日,后来,又寻了个契机转交回去。 他以为,顶多落得个压箱底的下场。 姜芜伸手去夺,“还我!” 容烬敏锐躲开,将平安符藏至腰后,他低头寻到姜芜的唇瓣,低低呢喃:“阿芜,是恼了?还是羞?”趁怒气未起,他未卜先知地堵住了姜芜的唇,“阿芜,你是本王的……” 荒唐半日,暮色暗沉,容烬披衣下了榻,他俯身在姜芜鼻尖轻蹭,“喝鸡丝粥可好?” 姜芜抿抿唇,含糊答应。 西厢房外,灯火摇曳,但没有半个人影,容烬拢紧大氅,气定神闲地往外院走,齐烨便闪现在了半道上。 “主子,谢公子来访,他非要等您与姜侧妃现身,属下已将他安置在外院的花厅。” 容烬表情微变,颔首说:“让水谣领落葵去西厢房,再准备一碗鸡丝粥。”说完后,他信步往花厅去,阿芜不便见客,他身为夫君,理应代妻赴约。 花厅之中,谢昭裹着厚厚的狐裘,倚在圈椅里走神,容烬到时,心腹俯身咳了咳,以作提醒。谢昭自雪白的毛领中扬起头,衔着抹极浅的笑意,问:“溱溱还没起来?” 谢昭先声夺人,噎得容烬哑口无言。他这做派,像极了大度的正室,至于容烬,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消遣。 容烬冷笑一声,张口就是一句“兄长”,“阿芜同本王说,她与你情同兄妹,本王随她,称呼你一声‘兄长’,兄长应当不会介意?” 落地有声的三个“兄长”,劈头盖脸地砸向谢昭,但他,一笑置之,并无与容烬逞口舌之快的意图。“自然。但我来此,是有话要亲口同溱溱说,而且,王爷如今自身难保,可有想过溱溱?” “兄长慎言。” 谢昭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这一战,你并无十足的把握,不是吗?咳咳——”谢昭接过茶盏,润了润嗓后,才继续说。 “溱溱必须跟我走,有大长公主府和谢府在,她必然无恙,所以,王爷以为如何?” 谢昭胸有成竹,溱溱选的人是不差,但脾气着实是坏了点,但这都不打紧,强行插入的意外,本就该被摒弃。他与溱溱,相依为命十二年,没人能介入他们之间,从前犯的错,他会弥补。 谢昭的话字字在理,容烬何尝不想将姜芜绑在他的身边,但若有万一呢?只是几日的光景罢了,忍忍便过去了。容烬已然接受了谢昭的建议,但他实在看不惯这人,故而没有立即回话。 - 西厢房。 落葵既忐忑又雀跃,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水谣的步伐,推门入了内室。床帏半落,榻脚皱巴巴的小衣碎成了两片可怜的碎布,落葵倏地红了脸,一看水谣强装镇定的模样,她也挺直了腰杆,与姑娘的重逢,她可不能闹了笑话。 水谣拍了拍落葵的肩膀,无声用眼神示意。她从前与梓苏相交泛泛,但没心眼的落葵,她一见就心生欢喜。 落葵点头,轻声慢步地靠近榻边,还未开口,姜芜娇气抱怨开了,“我都饿死了。” “姑……姑娘,”落葵结结巴巴。 姜芜那点倦意霎时无影无踪,她撑着腰坐起身,与脸蛋圆了一圈的落葵四目相对,“落葵!” “姑娘!”落葵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抱住姜芜,泪水顿时流了满脸,“姑娘,奴,奴婢好想您,呜呜呜,奴婢终于,终于见到您了……”落葵哭成了个泪人,但有一箩筐的话要说,姜芜笑着轻抚她的背,顺带与水谣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好啦,好啦,哭成小花猫了。”姜芜四处找不到帕子,得亏水谣眼尖,抬手递上了一方帕子。 “呜呜呜,姑娘。”落葵抽抽噎噎,还想继续哭。 但姜芜动作间,衣袖撩起露出的肌肤,以及肩颈上,密密麻麻的红痕,让落葵脑子“嗡”地一声,她赶紧弹跳起身,站在榻边含着脖子嗫嚅,“姑娘。” 水谣适时端着托盘近前,“往后得喊娘娘,方才提醒你那么多遍,又忘记了?” “我错了。”落葵抬眼瞅姜芜,磕磕绊绊地喊:“娘,娘娘。” “真是个小糊涂虫。”姜芜笑了片刻,才手忙脚乱地拢紧了亵衣,“容烬呢?还有,梓苏去哪儿了?”后半句是问水谣。 水谣单手搬来矮几,将托盘搁了上去,“回娘娘的话,王爷去外院见谢公子,至于梓苏,被关进了隔壁王府的私牢,下面的人并未为难她,王爷有令,梓苏交由您处置。” 第120章 姜芜点头,“知道了。那谢公子可有说明来意?”她强颜欢笑,着实是有点丢脸,她记得,在容烬来之前,她见到了谢昭。 “谢公子只说,有话要亲自和您说。”见姜芜掀被的动作,水谣又劝,“有王爷在,娘娘,您不必担忧。” 姜芜当然知道谢昭要同她说什么,说来任务莫名其妙地完成了,她可以走了,但,对了!“小胖子,限制文女主是什么意思?” 终于被放出来喘气的系统:【诶呀~就是字面意思呀。】 “说人话。” 【哼!主系统解锁了新权限,但剧情并不完善,不过,有很多宿主你不知道的,关于容烬的事情哦~嘻嘻。】系统想卖关子。 然而姜芜一点面子不给,她快急死了,“你再嘻嘻?” 系统不嘻嘻,【但是,宿主,你确定要知道吗?那你会不会舍不得离开?】 姜芜沉默了,“他做了什么?还有,他会赢吗?”灵光一闪间,姜芜捕捉到了重点,“我解锁了女主身份,那容烬是男主!他不会死对吗!” 【宿主,你好聪明呀~】圆球滚了滚,极其认真地说,【宿主,你的存在,改写了原书剧情,也是你,改写了容烬的人生轨迹。】 【而且,亲爱的宿主大人,本系统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有人真心实意地爱你,除了容烬,还有郡主,有落葵,有季蘅风,鹤照今也是。宿主,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曾经说失去了谢昭,便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你说,没有人爱你,但其实不是的,你值得所有人爱。谢昭,他也很爱你。】 “小胖子……”姜芜眼圈红了,这可把水谣和落葵急得不行。 水谣紧急找补,“您是要去见谢公子吗?落葵帮您更衣,您别着急,奴婢派人去留下谢公子。” 姜芜晃了晃脑袋,“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洁净无尘的厢房里,哪里会有沙子?但水谣执起帕子,轻抚姜芜的眼尾,“娘娘,那先喝粥?是王爷特地吩咐厨房做的。” “好。”姜芜迟钝点头,她坐在榻上,接过带着余温的瓷盅,刚往嘴里送了一口粥,容烬进来了。 水谣行礼后,连忙拉着落葵退出了屋子。 “阿芜,怎么了?”容烬接过瓷盅,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将外衫掖紧了些,“有心事?”他舀了一勺粥送至姜芜唇边,温声问她:“是想见兄长?” 姜芜呆呆愣愣地反问:“兄长?” “嗯。”容烬将勺子递了递,示意她张嘴。 “谢昭走了吗?” “没有,兄长说有话同你说。阿芜……”容烬语气踟蹰,“你跟兄长回谢府吧,本王近来分身乏术,容府也不见得安全,你与兄长一道,本王也能放心些。” “你确定?”姜芜想喝粥,但容烬不喂了,她其实可以自己来。 容烬神色怏怏,眉间蹙着烦郁,“阿芜,你听话,本王很快接你回来。” “哦。”姜芜答应得爽快,眼巴巴地盯着粥,“我自己喝吧。” “本王喂你。” 容烬的不满写在脸上,姜芜心知肚明,但他不说,她就装作不知道,反正他也没说舍不得。 【宿主,你好傲娇哦~~你今夜走了,应该不会直接离开吧?我怀疑容烬会发疯。】 “嘻嘻,我不告诉你。” 【啊啊啊!你坏!】 容烬耐心喂姜芜吃完整碗粥,帮她擦过嘴后,才抱紧她,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阿芜,你要等本王。” “嗯。” “你就嗯?” “嗯,”姜芜无比敷衍。 “罢了。”容烬被拿捏得无可奈何,去衣橱取来新衣,一件一件地帮她穿上,“有些难穿。” “摄政王也有不拿手的事呢?你脱的时候,不是挺利索?”姜芜没骨头似地瘫在他怀里,气哼哼地。 容烬:“……阿芜,果真伶牙俐齿。” “呵。” 更衣费了些时辰,厢房外,谢昭站不稳脚,已经快倒在心腹身上了。好在,卿卿我我的一对璧人姗姗来迟。 谢昭眉眼漫起笑意,唤她,“溱溱。” 太装模作样了,容烬内心愤懑,他没见过这样的男子,分明妒意冲天,却装得一副无辜模样。 “谢……哥哥。” “来,跟哥哥回家。”谢昭伸出手,他话里有话,姜芜明白他的意思,他说的回家,是离开这个世界。 姜芜犹豫地迈开步子,而内心突生恐慌的容烬,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她的手腕,“阿芜。” 第93章 “溱溱。”谢昭上前两步, 牵住了姜芜的另一只手,他与容烬,相持而立, 互不退让,“溱溱,该回家了。” 姜芜愣愣点头,谢昭虚握着她的腕骨,不重,但格外强势。可是, 容烬捏得她好疼。姜芜回头, 想叫容烬松手, 然而,她心软了。 “哥哥,我能再留一夜吗?明早你来接我, 可以吗?”姜芜抽回手, 后退一步, 站到了容烬身侧。 谢昭唇角轻颤, “溱溱既想留下, 那多待一日也无妨,”他朝姜芜笑了笑, 又移开目光对容烬说:“麻烦王爷了。” 容烬咬着牙, “兄长多虑了, 容府是阿芜的家,她想待多久都行。” 谢昭出府整日,身子撑不住,他承诺明日一早会来接人,便由心腹搀扶出了松风苑。 西厢房前, 烛光荧荧,姜芜侧身,踮起脚尖捏住了容烬的脸,“还不撒手?骨头被你捏碎了。” 容烬惊慌失措,顺势将她搂入了怀中,“抱歉,是本王唐突了,阿芜,怎的突然说要留下?” 鼻尖轻耸,姜芜抬起下巴磕在他的肩头,若有所思地说:“人应当没走远?我去追一追?”说完就动手推人,但被抱得更严实了。 “不了,多留一夜吧。” 姜芜张开手臂,回抱住他,“容烬,你舍不得我?” “嗯,舍不得。”容烬贴在她耳畔,声音充满依恋。 萧凉夜色下,容烬俯身拥抱了姜芜许久,直到她打了个哆嗦,才将人打横抱起,踢门进了屋子。姜芜圈着他的脖子,甜腻地笑,“还是松风苑好,被鹤照今圈禁的时候,差点没把我冻死,要是他不逼我拜堂,你是不是不会来?”翻起旧账来,可没有道理讲,但本就是容烬的错,他只能俯首挨骂。 “是本王错了,所以这次,会早些接你回来。”容烬把姜芜放在紫檀木软榻上,紧挨着她坐下。 “他呢?” “抓进皇城司了。阿芜,你还关心他?”某人醋意太重,手臂也收紧了。 “你不要强词夺理,但他是鹤家的独苗,若身殒在上京,你让鹤老夫人怎么办?还有骊双,他毕竟是她的亲兄长,我对他,虽已无恨无爱,但也不愿他就这样死了。”姜芜握紧容烬的手,仰头看他,是在求情。 容烬反握住她的手,沉声解释:“阿芜,单论洄山之事,鹤照今死一万次都不为过。舟山私盐案祸及万民与国祉,不由本王一人说了算,你明白吗?” 姜芜不是不懂,只是难以接受罢了。鹤照今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她忧心鹤府因他之过,自此门庭败落。 容烬明白她的心结,“阿芜,本王答应你,如鹤府与私盐案无牵扯,本王会保下鹤府,还有鹤昭仪,听宫里传出的消息,她有孕了,你要当姨母了。” “真的吗!”姜芜蹿跳起来,又“嗷”地一声倒了回去,“好酸,都怪你。” “是,怪本王。”搭在腰后的手缓缓揉捏,姜芜舒服得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骊双要当母亲了,那陛下……你和陛下情同手足,是不是很不好受?” “初见苗头时,本王并不相信,但时日益久,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他身临高位,难免想除了本王这权势在握的摄政王,年少交付后背的挚友变得面目全非,最难过的是,该是清嘉。” 容烬语气冷淡,其中苦楚被他扼杀在腹中,该断则断,这是他幼时习得的第一课。偏生少年意气风发,不信人情易冷,他选中崔越,也在相处中渐渐卸了心防,是他忘了,崔越身体里流的是先皇的血,后宫的刀光剑影中也不可能养出天真的少年。至于鹤照今,他随手捡了一条奄奄一息的小蛇,却被反咬一口。 但是,他从不后悔彼时的施以援手,否则,他不会认识阿芜。 “阿芜,本王这一生,鲜少得到善意与真心,当然,本王从前伤你至深,不敢奢求你毫无保留,但你不要欺瞒本王好吗?若你有任何不满,说与本王听,本王会改。” 姜芜点头,“好啊,”她神色疏懒,随性应声,奈何,心里所想,全然不是面上这般。 容烬下的这盘大棋,不可谓不深奥,她被迫卷入棋局之中,能怪的人,也只有他了,况且,她从未说过,她原谅他了。爱与恨交相缠绕,刻入骨子里的恨意,若是说不要,就不要了,那便如她曾经说过的一样,是个天大的笑话了。 第121章 他骗她一载之久,那她报之以谎言,应当无可厚非吧。 在经历过谢昭的抛弃,与鹤照今的荒唐后,她再不敢随意付以真心,她对容烬,恨比爱多,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待她离开,一切烟消云散,容烬继续做他权尊位贵的摄政王,抑或是帝王,但凡他想要,自有数不清的名门贵女、小家碧玉前仆后继,哪里会记得起她这位像一缕清烟般消失无踪的故人。 “阿芜,你往后,不要再唤本王的名字。” “嗯,那叫什么?”姜芜抬眼朝他笑,“说话呀~” 容烬被她瞧得维持不住淡定,捏住她两颊的腮肉,气急败坏地说:“随你。” 姜芜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拧眉假模假样地思索了好一会儿,“嗯……我哪里会知道,”她笑着扑进容烬的怀里,藏起了如花的笑靥。 “阿芜——”尾音拖得极长,可见某人有多气恼。 姜芜扬起头,一张嫩生生的脸蛋从容烬的胸口钻了出来,“诶!你这是恼了?还是羞了?” “阿芜!”容烬低头,堵住了喋喋不休的小嘴,她真是,又娇又软。 容烬含着姜芜的唇,将人抱到了腿上,他压着她纤细的腰肢,在换气的间隙,威胁让人改唤“阿烬”,没人答应他的话,又卑微至极地求情,“唤夫君也好。” 姜芜闭眼低笑,就是不理人。 “阿芜。” 姜芜撩起眼皮,“那你是羞了?恼了?” “是,阿芜说的都对。” “哈哈哈哈——”姜芜笑得喘不上来气,“你也有今天啊,阿烬。” 容烬喜上眉梢,搂着姜芜往身前挤,“阿芜,再唤一声。” 姜芜“啧啧”两声,歪头叫:“金郎?是金子的金?因为是夫人的金疙瘩?” 容烬气得失声,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窘,“不改是吧?好,那本王就吻到你改。” “不不不——”姜芜被夺了呼吸,这下,怎么求饶都不管用了,即使“阿烬”声声在耳,也抵不住有人故意装聋。 等姜芜回过神时,她已经躺倒在了床榻上,“等等!”她抓紧衣襟,死活不让。 “阿芜。”黑瞳中漫起血丝,容烬难受地伏在姜芜身上,“阿芜,本王想要你。”压抑在筋脉深处的千丝蚀髓毒解了禁,容烬也终于明白,世间奇毒之首,名不虚传,或许,让阿芜同谢昭离开,是最好的法子,可眼下,他忍受不住了。 “阿烬,我还疼着,我不想。”午后在榻上厮混太久,姜芜的肌肤上几乎缀满了红痕,更别说那处了。 “好,那等本王缓缓好吗?”容烬翻下身子,把姜芜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奈何……容烬硬得过于明显,她摸了摸他滚烫的身子,太热了,热得不同寻常。容烬一直在发抖,而且许久过去了,没有丝毫消减的迹象,姜芜冒出了汗,颤着嗓子问:“手,手可以吗?” 容烬闷声摇头,“不必,再抱一会儿就好。” 姜芜红了脸,“那,那好吧。”她扭了扭酸软的腰,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缓缓闭上了眼睛,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听见平缓的呼吸声,大汗淋漓的容烬把她妥帖地扶到剔花枕上,他抖着腿下榻,系上披风,出了厢房。“齐烨。” “主子。” “扶本王回东厢房,请胥大夫过来。” 齐烨垂头,挤着声音说:“主子,神医发过话,无药可治,无针可施,除了顺从□□,便是泡在冰水里,以得纾解。” “若找到无忧草,能解毒吗?” 齐烨缄默无言。 容烬点点头,“罢了,天意如此。”只是,看来他又要欺骗阿芜一回了,若他不去接她,她会不会恨死他啊。 东厢房,湢室。盛满冰块的浴桶里,容烬悄无声息地坐着,他封住了筋脉内力,呼吸也轻得听不见了,源源不断的热气融化着冰块,齐烨目不斜视地添了一桶又一桶。 这一夜,月上中天时,容烬才抖落满身寒气,躺倒在了姜芜身侧,隔着被衾,他不敢拥她入怀,他身上太凉了。 “阿芜,本王又要食言了……” 清晨,姜芜睁开惺忪的睡眼,却发现身边早就凉透了。“落葵。” “来啦,娘娘。”落葵身穿一件杏色袄衫,乐呵呵地撩起床帏,“娘娘,奴婢终于又能伺候您起身了。” 姜芜垂眸轻笑,“还没问你,这一年是待在何处?我见你,脸可是圆了一圈。” “娘娘!”落葵撅嘴叭叭,但不忘为姜芜披件外衫,“奴婢住在城郊的庄子里,平日里跟婶子们养养鸡种种菜,王爷的人说了,奴婢的小命很重要,婶子们时不时给奴婢炖汤喝,一不留神就胖了点。” “诶呀,胖些好看,别难过了,我逗你玩的呢。” “哼!对了,昨儿那位谢公子来接您了,娘娘,您会带奴婢一起走吗?”落葵眨眨眼,看得姜芜心都软了。 “带,带你。”姜芜想好了,等她走了,把落葵送到景和那儿去,景和是个心善的好主子,落葵好了,她也安心。 “阿烬,容烬呢?”她还以为一睁眼就能看见他。 “王爷在偏厅见谢公子,吩咐奴婢,等您醒了,带您过去。”落葵取来衣衫,伺候姜芜穿上。 偏厅。 谢昭的说辞与昨日如出一辙,“溱溱,哥哥来接你回家。” 姜芜点头,“好。”说完,她望向容烬。 容烬摸摸她的脸,又握握她的手,“阿芜,等本王,很快来接你。” 第94章 容烬送姜芜至府门前, 临近登车时刻,他无视四周旁观者,俯身揽姜芜入怀, “阿芜,注意身子。” “嗯。”姜芜埋在他的肩头,唇瓣擦过他的侧脸,“阿烬,你多保重,别忘了, 还有人在等你。”即便没有她, 容夫人和郡主也在等他平安归家。 “记住了。”容烬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站在车辕下方,朝她抬起了手臂,“本王扶你上车。” “好。”姜芜笑了笑, 她搭上容烬的手腕, 抬脚踩上了车凳, 在将将松手的刹那, 掌心滑过他的手背, 重新握住了他的手。姜芜借力折下腰肢,吻上了容烬的唇角, 一触即离, 她笑得温软, 复述了一遍方才的话语,才躬身进了车厢。 容烬合拢空落落的手掌,伫立在马车旁,仍是没忍住,对着严实的窗帷唤了声:“阿芜。” 但这次, 姜芜没有露面,“阿烬,回去吧,见得多了,可就舍不得了。” “好,”容烬温声回话。 随着车舆驶向朱雀街尽头,寒风四起,吹乱了容烬的衣摆,他踉跄几下,被齐烨扶稳了。“去皇城司一趟,看能否从鹤照今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 “主子,皇城司有乘岚坐镇,您毋须忧心。”齐烨担心容烬身子有恙,此刻姜芜离府,再没人能管得住他了。 容烬拂开齐烨的手,站稳了脚跟,“不必多言,备车。” 皇城司,监牢。鹤照今是重犯,关在天字号牢房,说来,这是皇室中人才能享有的殊荣。轩敞的独室内,鹤照今闭目倚坐在墙边,听闻开锁的声响,他无动于衷。 “在皇城司里,珩之过得可还舒心?”容烬拉开木椅,闲适落座,乘岚甚至还泡了壶新茶送来。 “容烬。”鹤照今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不过如此,他疼得满头大汗。是了,皇城司四十九道酷刑,他有幸受了近一半之多,昨日此时,他是春风得意的准新郎,转眼间就成了蓬头垢面的阶下囚。 容烬面不改色,行云流水地斟了两杯茶,一杯推至对面,他举起茶盏蔑笑一声,一口没喝,搁回了原处。若不是鹤照今暗中对阿芜下手,事情哪里会落得今日无可转圜的境地?真该死啊! 鹤照今嘴硬,听乘岚说,被折磨得浑身痉挛还能强撑不屈,倘若真是位百折不挠的君子,又怎会如此颓唐?容烬最看不惯他这副模样,做给谁看呢? “珩之自作自受,可有悔悟之心?阿芜同本王求情,说饶你一命,可你犯的是弥天大祸,莫说是你,连陛下,也该受大乾子民唾骂。” 提及姜芜,鹤照今分了个眼神给他,“呵,得了阿芜的真心,你很骄傲是吗?阿芜不爱我,你以为她就爱你吗?谢昭,谢昭,她爱的唯有一个谢昭!容烬,你我,全都是输家!”他崩溃嘶吼,再无往日照今公子令天地失色的风采。 容烬讽刺地摇了摇头,眼底隐隐流露出一缕同情,他唏嘘道:“事到如今,你竟连阿芜曾经的真心都不敢承认了?” “你闭嘴!你以为你有多了解阿芜吗?她看起来柔弱可欺,实则最是执拗无情,我是谢昭的替身,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她在梦中,念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谢昭。”鹤照今抱头低语,似有癫狂之症。 容烬真替姜芜感到不值,他也恨自己,若当初没有他的推波助澜,阿芜与鹤照今许是根本不会有这段孽缘,但他绝不能让他的阿芜蒙受不白之冤屈,败类如鹤照今,凭何随意诋毁她? 第122章 “珩之啊珩之,谢昭的心思姑且不论,他与阿芜的过往亦先放到一旁,阿芜待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当真一无所知吗?她若对你无意,你以为,她会心甘情愿做你的解药?会拼命也要保住那个孩子?记得阿芜落水被救上来时,她已经意识不清了,仍紧紧抓着本王的手,绝望地求本王救救她的孩子。珩之,这样,你还要坚持否认吗?” “本王承认,是本王横刀夺爱,拆散了你们这对璧人,可你既已踏出那一步,便配不上她了。” 容烬端起凉得苦涩的茶水慢慢品,对鹤照今的痛哭声,他置若罔闻,待哭声渐歇,终于问出了那个横亘在他心间,如尖刺一般的疑问。“珩之,本王自认待你不薄,在永安寺后山,你尚未回答的问题,今日可否为本王解惑?为何,要背弃本王?” 鹤照今低低笑出声,听得人不寒而栗,“为何?那你怎么不问问,陛下为何要背弃你?你扶陛下登基,为他荡平朝野,你与陛下,君臣相得,兄弟情深,如此深情厚谊,不照样付诸东流?” 容烬望向他的眼睛里,只有轻视与嫌恶。当朝摄政王,容家嫡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生来便是人上人,连皇宫里的皇子龙孙也望尘莫及,谁人能不嫉恨? “你出生显赫,能力卓绝,哪里能对陛下的苦难感同身受?陛下从冷宫里人人可欺的弱小皇子,到君临天下四海诚服,而你,亲眼见证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况且,陛下求而不得的景和郡主对你情深似海,哪里能留下你这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爷?先皇在位时,你唯皇命马首是瞻,不还是背了主?陛下怕重蹈覆辙,自然只能选择除了你这枚眼中钉肉中刺。” “而我……明面是陛下抛出橄榄枝在前,连州为瞿玟的囊中之物,而与之毗邻的湖州,只要掌控了舟山盐场,便能囤以数以万计的金银。天下皆知,靖州三十万燕云卫是容氏一族的私兵,要买兵练兵,还要防着你这位手眼通天的摄政王,陛下不得不兵行险招。陛下既有意,我便答应助他一臂之力,因为我,同样恨你这位目下无尘的容家子。” “救我?你难不成忘了,你是在第二面才救下我的吗!若初见之时,你能屈尊施以援手,我又何至于被拖入地狱?你见过陛下的惨状,那我的呢?你不也见过吗!” 鹤照今眼底充血,倒真有几分索命的冤魂之像。 可容烬着实恼火不解,他年少时寥寥无几的善心,换来的竟是刻骨的不堪与恨意?而且,鹤照今说的是什么昏话?他烦躁地皱了皱眉,“行了。清嘉与本王与亲兄妹无异,从始至终,她对本王,只有兄妹之情,所谓的男女之情,全是外人以讹传讹。而你,本王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当日在南风馆,是第一次见你。本王想了一想,容府有擅长易容的高手,本王能伪装成旁人,旁人自然也能伪装成本王,你说的,恐怕是本王的心腹。” “本王言尽于此,旁的话,你既不想说,就留到地底下去。本王答应过阿芜,会保下鹤府与鹤昭仪,你好自为之。” 容烬拂袖起身,无意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他有些想念阿芜了。 年节未过,元宵将近,繁华的上京城明面上一片欣欣向荣,而暗地里的波诡云谲只在高门府邸之间涌动。大年初九,一道惊天消息响彻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摄政王容烬,罹患奇毒,而且此毒,在容氏一族世代相传。 传播流言之人说得绘声绘色,像是亲临过一般。“蚀髓毒啊!家中先辈曾与容凛将军出征南疆,那时容凛将军就中了毒,不然怎会在壮年之时突然身殒?诶!可别以为我是在胡诌,你不想想,容家子是不是都活不过四十?” 深宅阴私,最为人乐道,遑论是容府,一个自大乾开国以来,繁盛了上百年的簪缨氏族。这人说完,又有另一人眉飞色舞地说开了,“我家是开医馆的,蚀髓毒我知道!淫毒之首,是南疆酆狱毒门至宝,唯一的解毒之法就是阴阳交合。” “这我知道!摄政王后院如花美眷数不胜数,竟是这种原因!” “听说这种解毒之法,极其消耗女子元气,我曾听闻,容府经常有婢女暴毙。” “婢女?那还了得!容府是不是以权压人!” “切——上京城的小姐姑娘们不是总说,摄政王如画中仙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吗?我看啊,她们只要扑上去,摄政王说不准,一股脑全纳了呢!哈哈哈哈——额,你你你——” 笑得最大声的,口出狂言之人,捂着脖子断了气,四溅的鲜血洒在尚未融化的雪水里,有泥垢污尘掺为一体。 “王爷有令,妄议者杀无赦!”黑衣冷面的男子执剑肃立,如地狱来的鬼差,人血染透了眉眼。 “杀人了!杀人了!摄政王杀人了!”聚集的百姓们惶然逃窜,唯恐一不小心,就做了刀下亡魂。 - 容府,松风苑。 清恙仓惶汇报:“主子,在市井杀人的黑衣人消了踪迹,如今,整个京城都在传……” “说。”褪去鞋袜的容烬,双腿泡在冰水里,他捂住帕子,执笔在信纸上写着些什么。 “容府多有腌臜事,枉为百年世家,更视人命如草芥,动辄害命。”清恙暴怒非常,容家守了那么多的秘密就这样暴露在世人眼前,有此等谈资在,容氏一族的功勋都会被磨灭。 可是,大乾人是不是忘记了,若无容家人,哪来的这百年盛祚的大乾朝?若非南疆惨绝人寰的一战,容凛将军率领义军死守国门,千丝蚀髓怎可能成为容氏一族的诅咒?莫说坐在皇位上的崔氏,整个大乾朝,都对容氏有愧! 容烬神色如常,他心力交瘁,动不得怒了,“把信送去谢府,亲自交到阿芜手里。神医那儿,派人把郑瑛抓到隔壁王府的暗牢里去。黑衣人八成是销声匿迹了,照之前吩咐的,将说书人护送至各大茶楼酒馆,将编撰好的话本子唱出去。本王累了,你先下去。” 第95章 谢府。 谢昭摊开掌心, 递去刚剥好的糖栗子,姜芜笑着摆手,先行接过暗卫送来的信笺, 她细细读过,才托暗卫传话。“跟他说,我知晓了,望他凡事留心,别让敌人钻了空子。” 暗卫退下后,谢昭再次将糖栗子递了过去, “溱溱, 你若执意留下, 哥哥替你想办法。” 姜芜捻起金黄的栗子,启唇慢吞吞地嚼,“哥哥想多了, 说好了, 待尘埃落定, 容烬获胜的消息传来, 我们就离开这里。你以为我说的是假话?” “我哪敢?咳咳咳——”但他恐慌不已, 怕他的溱溱甘愿为了容烬,困在这个小世界里。 谢昭使劲拍打胸口, 病殃殃的可怜模样, 却只换来姜芜一个白眼。 “别在我面前装, 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姜芜朝他扮了个鬼脸,扭头移开了视线。 谢昭无奈极了,“咳咳,我这身子真真是弱不禁风,你别不信。” “哦, 再坚持几天,你就能回到壮得能锤死一头牛的身体里了。” “行。”谢昭气咻咻地剥了粒板栗,扔进嘴里一通乱嚼,“溱溱,回家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姜芜站起身,走到窗畔,撤下窗撑,只留下一条细缝,“读大学啊,不然呢。” 谢昭认同点头,“也是,到时候,我们把旧房子卖了,在你学校附近,重新买个,哥哥给你陪读。” 姜芜没应和他的话,“可别,你的工作不干了?对了,我没问过你,徐楹姐姐呢?她应该高兴坏了。” 谢昭撑着桌面站起,踱步至她身侧,伸手把窗叶推开了,“小绿萼梅开了,溱溱,你现在还喜欢吗?” 他答得风马牛不相及,姜芜随性一笑,“早就不喜欢了。” “溱溱,我退役了,徐楹,我见过她,也和她分手了。” 姜芜怔怔点头,“退役也好,以后不在一线工作,起码小命是保住了。至于女朋友嘛,你长得不赖,追你的人都能把楼道堵上了,我就不操心了。” “溱溱。”谢昭还有话想说,但姜芜打断了他,“哥哥,我有事要同落葵交代,晚些来找你,走了。” 容府秘辛之事传遍了上京城,谢府人多眼杂,落葵自是有所耳闻。在她看来,容烬待姜芜好,姜芜也喜欢他,那他就算是半个主子,听见外人的诋毁,她恨不得操家伙上去跟人干架,但她时刻谨记水谣的叮嘱,在谢府要低调行事,以免给姜芜招惹祸端。 “娘娘,那些人肯定是乱说,王爷待您的心日月可鉴,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落葵殷勤地端来铜炉上温着的桃胶雪梨汤,“娘娘,您尝尝,暖暖身子。” 姜芜出神地望着清澈的汤底,“你去哪儿弄的桃胶?” 落葵乐颠颠地说:“是水谣姐姐准备的,箱奁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够您吃一个春日了,也不知,王爷何时会来接您?” 姜芜舀了勺汤润润嗓,含笑问她:“你喜欢容府?” 第123章 落葵眼珠子转了转,点头,又摇头,“因为容府的人都敬重您,奴婢看得出,您在那儿,比在谢府自在,而且,是鹤府也比不上的。” “一段时日不见,我们落葵可是长进了不少,说的话一套一套的,把我都给说愣了。” 落葵跺了跺脚,拖着尾音喊:“娘娘——” 姜芜仰头眨了眨眼,“别干站了,这甜汤我喝不完,你去盛一碗,坐下来陪我一起喝。” “奴婢不要,”落葵死活不肯。 “听话,我好久没和你一起用膳了,可是想念得紧,你不想我?”姜芜佯装生怒。 落葵羞涩且迫切地反驳,“想的,想的。”于是,她端来小碗坐在了桌边,“娘娘,外头的人说,王爷中了蚀髓毒,很严重,是真的吗?” 这些,系统零零散散地说过,姜芜点头,“是。” “那能解毒吗?”落葵一脸担忧,唯恐姜芜再次与缘分擦肩而过。 姜芜戳了下她肉肉的脸颊,肯定道:“能的……容烬是何方神圣?王府中有举世闻名的神医,你个小丫头,就不要操心了。” “好吧,但奴婢还是盼着王爷早些来。” 姜芜忍俊不禁,“落葵,你知道景和郡主吗?” “嗯,奴婢听水谣姐姐提过,郡主和您是姑嫂,也是好友。” “是,郡主是个很好的人。” “但在奴婢心里,娘娘最好。” “行了,赶紧喝你的汤,都凉了。” …… 容府。神医取下扎在容烬四肢的银针,扼腕叹息:“王爷,是老夫无能,愧对您的信任。” 双眸微阖的容烬声音虚弱,“胥大夫,此事与您无关,郑瑛的事,您也不必放在心上。既然本王的毒已是回天乏术,您若想离京,本王派人送您一程。” 神医卷起布袋,并未答应,“老夫再翻翻医书,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 “那麻烦您了,清恙,送一送。”待床帏落下,容烬平缓呼吸,从被衾里掏出了姜芜的小衣……生死有命,容家子命数无解,只可笑,他这位自命不凡的摄政王,成了最早殒命之人。 “阿芜,不要怪本王。”喑哑的低泣声在内室蔓延,齐烨沉默转身,应容烬吩咐,去王府暗牢提人。 翌日,又一条消息自容府传出,炸响了上京城。摄政王容烬请旨封侧妃郑氏为王妃,今上同意后赐了婚,太监总管常福亲自登府宣旨,而传闻中那位备受宠爱的平民侧妃姜氏,据说是攀上了谢府公子,给摄政王戴了好大一顶绿帽。 “啧啧啧,谢公子鲜少露面,但听谢府下人说,那也是位貌若潘安的美男子,容貌虽稍逊摄政王,却也相差无几,几近平分秋色。” “有人见过侧妃姜氏吗?可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没见过啊,但能让摄政王倾心以待,八成是!” “坊间传闻,是摄政王荒淫无度,姜侧妃才受不了另攀高枝。可是,蚀髓毒之祸,全是该死的南疆蛮子搞出的祸根,容氏一族无妄之灾啊。” 被勒令禁足在裴府的景和听闻此事,谁都拦不住,拔剑冲进了松风苑。“阿烬哥哥,你竟敢负了阿芜!” 然而,她见到的,是面色苍白如缟素的容烬。 “你怎么了?你说话呀!阿芜呢?到底怎么回事!”景和泪水哗哗往下掉,她想不明白,一切怎会变得如此糟糕? 容烬抬眸示意清恙,被搀扶着坐起了身,他倚靠在榻头,抓起帕子塞进了景和手里。“擦擦,你可是郡主。” “你说!别瞒着我了!”景和扔掉帕子,趴在榻边嚎啕大哭。 “行了,本王还没死呢。” 景和一把拂去泪水,拼命求他改口,“你不死,你不死。” 容烬笑了笑,“清嘉,毒解不了了。谢家公子对阿芜有情,将阿芜托付于他再合适不过,阿芜恨本王,才能忘了本王。清嘉,本王会将一切处理好,等事情了结,你若得闲,去陪陪阿芜,还有母亲,你接她回崔府,她有舅母作伴,也能快活些。”他沉稳地交代身后事,而景和,生生哭晕了过去。 刚获封正妃的郑瑛死里逃生,捡回了一条命,因为神医的求情。容烬本不欲理会,杀她泄愤才是,可末了,他还是松了口。郑瑛于容夫人有救命之恩,神医又于他有恩,况且她那一手医术,能拯救万民,如此死了可惜。 容烬亲自见了她一面,请她帮这个忙,等他身死,他的心腹会为她安排新的身份,送她与神医离京。 “王爷,您不杀了妾身吗?”郑瑛花容不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跪在容烬面前。所作所为 “你所作所为,仅是道出了一个容氏守了百年的秘密,若说有多大罪,也是过了,以后多行医救人,也不枉本王今日做的决定,下去吧。”容烬摆摆手,屋中重归静寂。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的,正是容氏的族谱。容烬净手研墨,在“容氏第二十九代家主容言景之子,容烬,字令则”的右侧,他执笔写下了“其妻姜芜,字溱溱”。 消息传至姜芜耳中时,间隔不久。昨日说尽了容烬好话的落葵,直接“啪啪”甩了自己两个巴掌,可把姜芜吓得够呛。 “快住手!我快被你气死了!”姜芜赶紧吩咐下人去小厨房取热鸡蛋,再一转头,落葵成了个大哭包。 “呜呜呜,娘娘,不,姑娘,呜呜呜,为何呀?他们为何要这样对您?大少爷是这样,王爷也是这样。”落葵伤心欲绝,口不停歇地说了一连串,姜芜压根插不进去话。 有系统在,容烬那儿的事情几近没有遗漏地呈现在她眼前,连带着册封正妃的圣旨,她也没被蒙在鼓里。容烬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要为她寻个好出路,连缘由都给她找好了,但他欺瞒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而且,他承诺过,以后坦诚相待,他既然做不到,那她也能走得更加心安理得。 “不哭了,瞧这小可怜劲的。”姜芜执起帕子帮落葵细致擦过,她想,或许到了与落葵坦白的时候,有容烬之事在前,她解释起来也更方便。“落葵,你听我说,等此间事了,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带上你不方便,我写了信,你带上去裴府找郡主,她会收留你。” 落葵打了个哭嗝,一时之间没空纠结容烬的事了。“姑娘,您带上奴婢吧,您别丢下奴婢。” 姜芜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行,落葵,我意已决,将来若有缘,我们会再见面的,听话,好吗?” 姜芜的语气太过郑重与怀念,落葵说不出反对的话,问她:“那您何时来接奴婢?” “会尽快的。” 第96章 皇宫, 崇政殿。 殿前司指挥使差人来报,“启禀陛下,裴府有动静了, 郡主进了容府,多时未归,薛权将军正亲自盯着,您看……”跪地的侍卫不敢自作主张,静候崔越下令。 龙椅之上,神色阴鸷的青年帝王轻勾唇角, “去, 将景和带到朕面前来, 记住,她若伤了一根汗毛,薛权提头来见。” “臣遵旨。”侍卫叩地领命, 披甲离去。 被惦念的景和自厢房醒来, 掀被下榻, 就往东厢房跑, 但被清恙拦在了阶下。“郡主, 主子睡下了,他难得入眠, 您且先不要打扰。” 景和一双清灵的桃花眼泛了红, 她睁了睁眼, 努力憋回了泪意,“阿烬哥哥的毒,真的解不了吗?神医,神医呢?”她拽紧清恙的衣袖质问,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哭腔, 泪水依旧漫了上来。 清恙闭了闭眼,苦涩摇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本郡主去求神医。”景和推开清恙,踉踉跄跄地转身,可现身的齐霜挡住了她的去路。 “郡主,主子有令,您醒后速速归府,大事未定之前,不得擅自外出。如今主子已安顿好了夫人与姜侧妃,他只剩您一个软肋了,属下求您,莫让主子再操劳了。”清恙单膝跪地,俯首恳求。 “不,不……”景和喃喃自语,险些又要昏厥过去。 “齐霜,送郡主回府,路上警觉着些,我拨些暗卫与你一道。”清恙点头示意,转头去安排人了。 车舆缓缓驶过朱雀街,景和靠在车壁上,她呆滞地眨眼,丝帕覆面,却擦不尽绵延不绝的泪水。突地,一阵尖锐的马蹄声响彻街巷,齐霜蹿进了车厢。 “郡主,有埋伏,您待在里头,不要出来。”齐霜往景和的手里塞了把从不离身的匕首,一脸沉凝地出去了,来人的数目,远比想象得要多得多,唯一值得宽慰的是,骤雨般漫天而来的箭矢巧妙地避开了车舆,并无伤害景和的目的。 齐霜执剑应敌,暗器耗尽,终是力有不逮,可护主,是暗卫的宗旨,想动景和,必须从她的尸体上跨过去。 车厢外厮杀声此起彼伏,景和抱紧匕首,只觉这一战太久了。 “都给本郡主住手!” 车辕上,一袭嫩黄长裙的小郡主目光凌冽,她扫过四周负伤的暗卫,拎起裙摆跳下了车。 第124章 “郡主,您别过来!”齐霜被薛权踩在脚下,那只最擅使暗器的手弯折地耷拉在冰凉的地面上,她玉面染血,声嘶力竭地喊。 “放开!本郡主要你放开!听不见吗!”景和扬起手臂,狠狠的一巴掌甩到了呼风唤雨的薛指挥使脸上,“滚!”她手足无措地扶起齐霜,即使眼眶盈满了泪水,也没让它掉下来,“齐霜,你还好吗?” 齐霜歪歪扭扭地倒在景和怀里,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属下没事。” 景和教训她,“不会笑就别笑,”她招来另一个暗卫,将齐霜托付了过去,“送去容府找神医。” “郡主,您是不是太不把臣放在眼里了?”薛权上位多年,执掌殿前司十余载,一生只听帝王号令行事,方才景和那一巴掌扇过来时,如若不是顾及崔越的再三叮嘱,他早把这娇滴滴的小郡主绑起来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本郡主放在眼里?”景和原是跪立在地,随着齐霜的重量被挪开,她仰着头,在薛权凶戾的眼神下,风仪万千地站直了腰,虽低人一头,却像看蝼蚁一样,漫不经心地笑了一笑。“本郡主的祖父是裴霄,父亲是裴临渊,表哥是容烬,莫说你,就连你那卑鄙龌龊的主子,本郡主照样打得。” “放肆!”剑柄被握得嘎吱作响,薛权气极,却无可奈何。 景和蔑笑一声,“放他们走,本郡主随你进宫。”见薛权还想争辩,她将匕首从袖口抽了出来,“崔越应该有发话?不想死,就按本郡主的话行事。” 薛权阴沉着一张黑脸,面对景和的挑衅,他毫无办法,只得怄气放人。 景和坐上了宫里的车驾,闲庭漫步地穿过宫道,被薛权送到了崔越面前。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让崔越看了眼血痕已凝固的手背,“他对我不敬,你砍了他。” 薛权:…… “陛下!不是臣,是郡主信口雌黄,臣未曾碰过郡主。”他即刻跪下陈述实情,又说:“在场之人皆可为臣作证。” 景和视天威于无物,一脚踩上了薛权的手掌,而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移开,“你砍了他。” 崔越眼神闪躲不止,良久,他定了定心,抛去了最后一丝顾虑。毕竟,清嘉早就恨他入骨了不是吗?和容烬比,他永远是那个被放弃的人。“清嘉,你做朕的皇后好吗?” 崔越的话一出口,带走了景和仅剩无几的侥幸。 他待她,竟真的存了这样的心思。 “骊双呢?她腹中已经有了你的骨肉。” 崔越迫不及待地表衷心,“清嘉,如果你不喜欢,朕可以送她一碗落胎药。” 景和蹙起秀眉,反胃的感觉让她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咔”地一声,薛权的指骨碎了。“脏死了,你断了本郡主的人一条手臂,薛权将军,你不吃亏。” “是。”薛权敢怒不敢言,在崔越的暗示下,低头掩住了满目狰狞,无声退下了。 “清嘉……”崔越想看景和的手,但被她甩开了。 “我要你砍个人都不行,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景和退后半步,如今一旦靠近崔越半分,她就嫌恶心。 “清嘉。”崔越疾步近前,张开手指捏住了景和的下颌,冰凉的龙纹扳指磕得肌肤发红,他凛声说:“你可知,眼里对朕的嫌恶都要溢出来了,容烬万般好,朕就只能如野草,无论如何都入不了你的眼吗?” “你混蛋!”景和一脚踹上明黄的龙袍,又重重推搡开了他,“阿烬哥哥是兄长!他是我兄长啊!比亲兄长更甚,你却要杀他,你要我怎么不恨你!” “兄长么?他是兄长,那朕呢?”崔越逼近几步,沉眸问。 “事到如今,说来说去有何意义?你与阿烬哥哥为敌,那便也是我的敌人。”景和双手紧握匕首,慌张地挡在了身前。 “呵,朕与容烬放在一处,你永远只会选择他。朕就一文不值是吗?你可曾有一刻正视过朕的心意?”趁景和分神,崔越瞬间抬手打掉了匕首,反扣住她的手,将人圈进了怀里,他贴着景和的背脊,如蛇信子般黏腻的话萦绕在殿中,“清嘉,朕此生唯你一个执念,做朕的皇后好吗?若容烬败了,朕答应你,留他一命。” 景和心似残窗,被寒风吹得透心凉,是了,阿烬哥哥要死了,如若不是崔越,事情何至于落到此等地步?“崔越,那我问你,你可有一次,亲口告诉过我,你对我有意?” 这一问,崔越沉默了。 因为,他没有,是他怯懦畏缩,怕毁了这份情谊,故而,从不曾说出口。 “清嘉……” “你不说,却执着于要我的回应,崔越,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我连对阿烬哥哥,是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情都分不清,你竟妄想,我先予你回应?我承认,是我太迟钝太笨拙,可我不认为,过错在我。是你,偏执狭隘,见色忘义,负了我们之间的情谊。阿烬哥哥待你,亦君亦友,可你呢?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你放开我!”景和奋力逃离他的束缚,啪嗒一下蹲坐在地上,抱紧膝盖痛哭了起来。 “清嘉,清嘉。”崔越小心翼翼地张开怀抱,珍重地揽过她,“朕,朕不知道。” 景和再没说任何话,她张开尖利的牙齿,一口咬在了崔越的脖子上,鲜血渗透殷红的唇瓣,靡丽的口脂顺着伤口,洇入了他的体内。 殿外,凛凛寒风中,鹤骊双失神地听着近在咫尺的哭声,与温柔至极的哄声,带着宫女原路返回了。御花园小径上,她抚摸着狐裘下尚未显怀的小腹,苦涩地低笑一声,摇摇头任疾风顺走了眼角的湿润。早知如此,又何必介怀? 景和被扣留在了后宫,崔越直接让她住进了昭宁殿,此乃历代皇后的住所,后宫众人心照不宣,即使心存怨怼,亦不敢去找景和的麻烦。这位,不是鹤、谢两位昭仪,她得圣心,又有显赫家世,但凡惹她一个不快,轻则打入冷宫,重则化为枯骨。 景和入宫第二日,以裴霄为首的一众臣子,于早朝直言上谏,“陛下恃皇权强夺臣女,此非明君所为!” 崔越眼皮都没抬,叫侍卫将叫嚣得最厉害的几个押了下去。“何为强夺?朕与景和少时情谊,如今天下大定,她自是朕板上钉钉的皇后。裴卿,朕要娶清嘉,你可有何不满?说来,摄政王多日不上朝,莫非是要造反吗!” 裴霄一时也顾不上景和的事了,崔越铤而走险,疯得快制不住了,但容烬,绝不能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陛下!摄政王心忧天下,重疾缠身,您怎能如此臆测?” “是么?朕接到密信,城郊步军司的营帐里,多了不少生面孔,像是远在靖州的燕云卫。燕云卫无召返京,不是造反,是什么!裴卿,你与摄政王关系匪浅,便先退下吧。是与不是,朕已派薛权去查探了,诸卿且耐心等等,许是快回宫了。”崔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颈侧的伤口有些发痒,他轻轻挠了挠。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差不多了。应该还有1或者2章的样子,会he,但我没想清楚怎么he,所以明天不更新哦哈哈。然后番外的话,暂时没有想写的,因为这种日收益1块钱的日子我真的是受够了,抓狂。但是也不能让仅剩的几位读者有不好的阅读体验,所以大家如果有想看的番外,我尽力而为。之后会修文,如果修文后我有灵感的话,会写一点福利番外。最后,很感谢到这里的读者宝贝们,没有你们,我应该真的坚持不下去,谢谢你们,这个故事还是很多不足,也谢谢你们的包容,亲亲。 第97章 “系统, 郡主被崔越囚禁了,她会平安吗?” 【宿主你等等哦,马上。】系统按下光屏的加速按钮, 走马观花览过昨日夜间发生之事,小胖球滚了一圈,才嘻嘻哈哈地接话,【宿主,郡主把崔越使唤得团团转,她应该没有危险, 而且……崔越中了, 中了美人计, 对!】 “说清楚点,别卖关子。”姜芜一筷子打回去谢昭要往碗中夹的水晶虾饺,她已经吃撑了。 【本系统也是自己观察的, 开放的权限有延迟, 只能看到昨夜的, 但谢昭说早朝上裴家人借此发难, 而崔越又扯到了容烬身上, 这场对弈许是要走到尾声了。】系统胸有成竹,【说不准今夜就结束了, 你明儿走吗?舍不得?本系统就知道!其实容烬也挺好的, 嘿嘿。但你如果留下, 谢昭的任务就失败了,诶?宿主你又屏蔽我!】 绿釉碟中的最后一颗虾饺被姜芜夹走,谢昭抿唇,替她添了碗碧粳粥。“系统说什么了?一脸心事。” 虾饺刚沾到唇,姜芜原封不动地搁回了碗里, “我担心郡主,”她无心进食,依赖地看着谢昭。 谢昭弹了下她的额心,“先把粥喝完。” 姜芜撇嘴,“饱了。” “吃得还不及院外的野猫多。” “知道了。”姜芜打断他的训诫,端起碗喝了大半。 系统得不到的消息,大长公主可以,谢昭亦然。对面捧脸的姜芜急切全然藏不住,谢昭沉吟片刻,终究是忍住没问出那个问题,无论容烬重要与否,他才是溱溱最亲近的家人。 第125章 奉天殿,朝臣悉数被殿前司的侍卫拦截在殿中,崔越斜倚在龙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群臣百态,哂笑一声后,微微阖起了眼,今日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容烬,输定了。 容烬一连多日未出府,容府又被守卫得固若金汤,越是严阵以待,越是疑点重重。崔越下令太医署翻阅过古籍,却查不出关于蚀髓毒的丁点儿信息,而民间的杂书里倒有蛛丝马迹,容烬铁石心肠,若论动情,怕只有一个姜芜能牵动他的心弦,但崔越着实不解,容烬这样的人,明知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也会心甘情愿往下跳吗?也不知他从何处动了手脚,请动了谢昭替他卖命。 但无妨,单燕云卫无召返京一条,他就能彻底治了容烬的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半个时辰后,众人等待得焦躁难安时,薛权一身血污,在众臣颤颤巍巍的眼神中,踏入了殿中。“启禀陛下,微臣昨夜入步军司,历时四个时辰,揪出了三百来历不明的士兵,此为名录,望陛下明察!” 薛权语焉不详,但明眼人皆知,决裂原因不明的境况下,他们的陛下要拿摄政王开刀,步军司归容烬管辖,无论那三百人来历为何,更有甚者,陛下非要强行安上燕云卫的名头,容烬逃不过皇权的倾轧,狐兔死走狗烹。 群臣窃窃私语之际,阅完名录的崔越勃然大怒,他将册子摔到裴霄跟前,讥讽道:“这就是裴卿说的心忧天下重疾缠身?诸位爱卿若是不信,尽可传阅下去。” 裴霄虎目圆睁,并未弯腰去捡,“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摄政王待您忠心耿耿,尽心竭力辅佐您登上帝位,您是要卸磨杀驴吗?” “哈哈哈——好!好一个裴家,好一个摄政王!裴霄,朕是帝王,你竟敢以下犯上?” 裴霄不卑不亢,“老臣辅弼三朝,愿为大乾肝脑涂地,若非陛下鬼迷心窍,岂敢出言冒犯天威?” “呵。”崔越咬牙切齿,“朕差些入了你的圈套,容烬是否有谋逆之举,一探便知。薛权,传朕口谕,宣摄政王容烬觐见,你亲自去容府一趟,将人好生请来,抬来也无不可。” “臣遵旨。”薛权嘴角翘起,令人胆裂的嗜血之感呼之欲出,方才,他在步军司可是砍了不少杂碎。摄政王?病中的老虎,能敌得过他这舔过人血的豺狼吗? 昨夜景和遇险,容府虽动作频频,但于崔越而言,仅是些小打小闹。景和在容烬心中的分量,非三言两语可说清,然而他却未有反应,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容烬,毒入骨髓,已然严重到了人事不省的地步。 皇宫暗探携来消息,几乎同时传入容府与谢府。乘岚等人决意背水一战,无论如何,容烬绝对不能落入崔越之手。至于姜芜,闻言后,她慌张起身,在屋中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转得谢昭头都晕了。 “溱溱,别转悠了,容烬不可同日而语,他是男主,死不了。”谢昭捂着胸口轻咳,这破身体他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帕子攥得皱巴巴,姜芜站定在谢昭膝前,犹犹豫豫地说:“我想出府看看。” 谢昭抬眼看她。 姜芜补充道:“郡主情况不明,我担心她。” “溱溱,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撒谎的时候,特明显。” 姜芜瞪眼反驳:“哪有!” “溱溱,容烬送你来谢府,自有他的考量,在此处,崔越的手伸不进来,但如果出了府,有了变数,被拿捏住软肋的容烬,是否还有一战之能?你考虑过吗?溱溱,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本就是变数。”谢昭目光深沉,一字一句皆说在了姜芜的心尖上。 但姜芜没那么好糊弄。 书中的谢昭身份成谜,母亲是大长公主毋庸置疑,但生父不详,他身侧守护的暗卫连齐烨一般的顶尖高手都无一战之力。姜芜从不敢低估崔越这位隐忍蛰伏多年的帝王,可一个谢府当真挡得住吗? “哥哥,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姜芜打开谢昭要牵她衣袖的手,冷着一张脸坐了下来。 谢昭凑到她身边,边咳边喊,“溱溱,溱溱?” “别叫了!”姜芜抱臂扭开身子,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唉,还真是和从前一样倔!”姜芜屡试不爽,谢昭认命投降,“去,去还不成吗?”顶着姜芜怨念的目光,他出声招来暗卫,将出府之事吩咐了下去。 “说说呗。”此事急不来,姜芜迫切需要找些乐子分分神。 谢昭白她一眼,瘫坐在圈椅里,老神在在地叩了叩桌面,“有点渴啊。” 姜芜挤出笑,热情似火地替他斟了杯茶,且贴心地塞进了他的掌心,“说。” “行。”谢昭抿了口茶,不急不慢地说了起来。 崔氏一族稳坐大乾江山百年之久,与容氏的情谊早在岁月的长河中渐渐淡薄,帝心难测,掌管军权的容氏始终是悬在帝王头顶的一把利刃,可有高祖皇帝遗诏在前,后辈不得不从。永宁年间,容氏容渊率领铁骑横扫死灰复燃的南疆余孽,并收复十九座城池,容氏一族的声望在那一年重震朝野,溥天之下,百姓识容家兵,敬容家将。高居上京城的大乾第三任帝王暗生忌惮,却无力回天,便开始培植起了一方专为帝王驱使的势力,名为潜龙卫,历经数十年之久,这股势力已然不容小觑。 当潜龙卫传至先帝手中后,他却并未移交给崔越,而是将玄铁令转赠给了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先帝虽称不上流芳百世的明君,但也是位得百姓爱戴的好皇帝,除了启用十七岁的容烬入主皇城司外,再无其它令人诟病之处。先帝知人善察,他幼时见过容烬的祖父,登基时亦有容烬之父——声名显赫的言景公子在旁辅佐,而这位生于簪缨的少年英杰,拥有远胜于父辈的天赋与心计。先帝在容烬的眼中,看不见任何波澜,他阴鸷狂妄,视功名利禄于无物,先帝毫不怀疑,若给他一把薪火,他能一举毁了这个鼎盛百年的王朝。 于是,先帝力排众议,推举容烬入皇城司,让他杀人,亦让他泄杀欲。先帝之子或平庸或残暴,而那位飘零在冷宫中的孱弱皇子,此前的确未曾入过他的眼,他此生最恨后宫阴私,一个在醉酒后怀上的龙种,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污点。崔越,更加成为不了合格的继位者,可彼时,先帝再也压制不住容烬了。 “所以,你的,不,谢昭的暗卫,出自潜龙卫?”姜芜抢过瓷壶,倒了一满杯茶水。 “嗯。”谢昭好笑点头,“溱溱,若没有你,我不会穿来,这枚由大长公主代管的玄铁令终究会回到崔越手里,容烬必败无疑。” 姜芜好半晌没讲话,谢昭亦不再多言。 容府。 殿前司与容府守卫剑拔弩张,双方各不退让。薛权拖着长剑,大马金刀立在府门前,“陛下口谕不从,尔等既敢抗旨,那就莫怪本将军以谋逆之罪论处。戴罪之身的容烬,可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摄政王了。” 薛权气焰嚣张,伪装身份的燕云卫气得牙关作响,“这狗屁王八蛋,竟敢出言诋毁王爷,老子要上去砍了他!” 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拉住了沉不住气的小兵,“忍忍,别忘了乘岚大人的吩咐。” 松风苑里,服用秘药昏睡十个时辰后,容烬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清恙着急忙慌地喊人,“神医!主子醒了!” “来了来了。”在偏室小憩的神医健步如飞地靠近榻边,望闻问切,单“望”一道,他便知晓,秘药成了。 古籍中寻得的残方,暂封体内毒素,疏通奇经八脉,服药之人苏醒后身体可恢复至鼎盛时期,三日后,毒素顷刻入侵心脉,以致生机凋零,身死魂消。 容烬说过:“既必死无疑,早晚无甚区别。今上登基后,湖州连州两地生灵涂炭,本王难辞其咎,今上无德,那本王便要拨乱反正,为大乾重新择一位新的明主。” “王爷,您的身子,您应当再清楚不过。”神医收回探脉的手,沉重地说。 容烬拂开清恙要搀他的手,与常人无异地起身下榻,他多日不觉,身子这般轻快了。“说说外头的情形,可是清嘉出事了?” 清恙羞愧低头,火速将这十个时辰内发生的事说了。“后宫暗探来信,郡主暂无大碍,主子,您别忧心。” “嗯,”容烬系紧腰封,又问:“谢府可平安无事?” “是,姜侧妃不曾出府,谢公子的暗卫将院子层层保护了起来。” “湖州连州之事,可安排妥当?” “是,董云羲和程锦在两州大肆宣扬陛下所行,天怒人怨,已呈沸顶之势,各州亦有说书人先行,很快,整个大乾都会知晓,如今皇位上坐着的这位,不仁不贤,不堪为帝。” “那便好,去取剑,本王去会会这位死到临头的薛指挥使。” 容烬一袭暗纹玄衣,未佩玉,未加冠,如瀑的发丝仅用一根玄色发带高高束起,他接过银剑,拔腿往府外走。 第126章 两方人马已经打了起来,薛权对步军司俸禄高于殿前司一事本就颇有微词,昨夜景和又那般侮辱践踏他,他迫不及待地要押着容烬入宫,以消心头之恨。 “薛指挥使,你可真是好本事啊,好一条好狗。”容烬御风而来,一双摄人心魄的黑眸于晨间的熹微下熠熠生辉,看不出半分病弱之态。 “王爷!王爷!”燕云卫部下双目炯炯有神地望向他们心中的神祇,手中的武器挥舞得更快了。 分神片刻的薛权心胆俱裂,暴起要将面前的人从头砍下,而容烬瞬移进战场,长剑尚未出鞘,仅轻飘飘一挡,薛权便掀翻在了坚硬的影壁上,前有袭击,后有撞击,他猛吐一口鲜血,如同一块破布般滑跪到了地上。 容烬提剑扼住他的咽喉,将人抵回了寒意刺骨的影壁,“听闻薛指挥使在步军司的营地里很是威风,你既有胆量敢动本王的人,应当已经想好了死法?” 早在容烬插手对战时,两方人马默契地暂停交手,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薛权脸色煞白,仍在垂死挣扎,“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容烬,你不得好死!” 容烬连连点头,“冥顽不灵,听闻昨夜你对景和下手了,断了指骨的滋味好受吗?那再试试断手如何?”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众人尚未看清时,一条粗壮的手臂“嘭”地一声摔了出去。 “啊啊啊——”薛权痛得狂吠,滔天的恨意从充血的招子里涌了出来,“容烬!有本事砍了老子!老子在地下不孤单,我等你们容府满门!啊啊啊——” “废物,聒噪。”容烬执剑在薛权的衣摆上擦了擦,“既活腻了,那就去死吧。” 容烬拎着剑往府门前走,他未沾一滴血,不染尘埃如遗世独立的贵公子,可他身后,薛权的剑正插在本人的脖子上,一滩污浊的血迹流了满地。“诸位奉命行事,若缴械投降,本王既往不咎,殿前司历来只尊帝王之令,可今上,配不上这万千将士用血肉打下来的大乾江山,本王在此立誓,不篡位,只废昏君立贤主,说来,今上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他非嫡非长,又无贤名,本王手中有先帝遗诏,储君本应是昔日大皇子,今睿王之第二子,崔景辞。” 殿前司之人面面相觑,薛权都死了,他们也没必要上赶着送死,没听说先帝遗诏上写的储君压根不是今上吗?而且这群家伙不知道吃什么长的,力气这么大。有一就有二,陆陆续续地,众人卸下武器,并腿缩脑退开了一条路。 朱雀街上发生的事,无需半日,就能传遍上京城,容烬下令,不得骚扰百姓,又点出了一队殿前司的兵将,由清恙看守着,去城门口接应萧惊策。 容烬骑上马,带领一百燕云卫往皇宫去,路上,与姜芜的马车夹道相逢。 “吁——”容烬勒紧缰绳,在姜芜的注视下,他微颤着腿下了马,“阿……姜芜,你来做什么?” 姜芜朝他咧嘴笑了笑,“听闻你卧病在榻,便想来瞧瞧你,如今看来,你身子已大好了。” 容烬克制住藏在袖口的手,轻轻点头,“自然,阿瑛尚在府中等本王,哪能一病不起?” 姜芜没接他的话,没质问,没辱骂,她低头从腰间的锦囊里取出了一根木簪,向前递了递,“给。” 容烬迟疑地问:“什么?”他不敢接。 姜芜仍旧挂着淡淡的浅笑,“送你的簪子,我刻的,技艺不精,别嫌弃。” “给本王?”嗓音里的涩意随着一声轻咳散了大半,可容烬依然没接。 “你送我许多东西,这,算是回礼。”姜芜定睛望向他的脸,想将他的面容印在脑子里,“你若是不想要,就算了。”她刚说,就把簪子往锦囊里塞。 却在最后一刻,被容烬伸手夺过。 “要,多谢。”他将簪子死死握在掌心,黏稠的目光落在姜芜的脸上,一晃而过,这簪子,就当作他的陪葬品吧。“是本王……有负于你,你若有想要的,本王定竭尽全力给你。” 姜芜释然地摇头,“不必了,此去多加小心,愿君扶摇万里,陌路不见。另外,我有一封写给郡主的信,烦请你转交。” 在容烬冷淡的目光里,姜芜抬脚上了车辕。 “你,是要离开上京吗?”容烬多想再看看她,再抱抱她,可他时日无多,他不能。 姜芜没理他,一只修长的手撩起车帘,谢昭对容烬浅浅颔首,几息后,车舆驶过,再无踪迹。 奉天殿前,当容烬领兵打进来时,崔越站在白玉阶下,冷眼看着殿下的厮杀,在燕云卫面前,殿前司不堪一击,但他还留有后手。 殿中闪现的黑衣人,将剑架在了群臣的脖子上,大乾文强武弱,几乎找不出一个有抗敌之力的人。 “容烬,看看殿中的人,这些人的性命,你是毫不顾惜吗?那就从裴卿开始,可好?”被磋磨得发冠凌乱的裴霄被押解上前,崔越挑眉望向容烬,“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