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狐狸总想当我道侣》 第1章 《捡来的狐狸总想当我道侣》作者:春发河【完结+番外】 文案: 【情感迟钝脾气又臭又倔的半妖少女vs傲娇毒舌口嫌体正直的剑修骄子】 池南一睁眼,感觉天塌了。 白晓城屠城一战,他元神受损离体,再一睁眼已经附身于一只将死的狐狸上,还被仙人顶一个灵根全无的杂役小姑娘捡了回去。 剑震八荒的折云宗剑修骄子,在这个人妖势同水火的世道,不仅元神困于妖身,而且痛失本名。 因为小姑娘大手一挥,给他取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小红”! 而这个给他瞎起名的小姑娘,名字叫冬青。 但好在她对妖的态度不是很排斥,于是作为交换,他助她修炼,她助他修养元神,两人一拍即合。 观察一段时间后,池南草草下了定论:冬青此人孤僻、沉默、睚眦必报、脾气又臭又倔。 不仅如此,而且她很穷! 穷到连茶水都买不起,他跟着冬青,日日喝竹叶泡水、啃涩到发苦的果子、还得跟着她上山摘菜到集市去卖。 堂堂折云宗大师兄哪里受过这等苦。 没办法,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而且……日子过的其实也不算无趣。 大师兄受苦受难数月,好不容易熬到了元神恢复。等回到日思夜想的折云宗后,他竟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因为梦里梦外,全都是冬青的身影。 思来想去,夜里,他不远千里地偷偷摸摸闯进了仙人顶护山阵法,敲开了竹居的门。 冬青:“你怎么回来了?!”(震惊.jpg) 池南凑近,低眉含笑:“怎么,不欢迎我?” 冬青:“欢……迎?” * 直到后来冬青顺利考入仙人顶内门后,路过的弟子总会见一个穿着天青色衣裳的小姑娘身后跟着只火红的狐狸,目光傲然,步态嚣张。 池南冷脸:“看什么看,没见过灵宠啊?” 却在人后,悄悄用尾巴卷住她的手腕。 别扭半晌,他终于承认:“其实,小红这名字……也挺好的。” 【阅读指南】 1.我流修仙,私设较多 2.he!he!h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3.冬青身份是半妖,身份揭露要在中后期,前期她自己也不知道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甜文 正剧 主角:冬青 池南 一句话简介:傲娇狐狸在线求名分 立意:你要先是你自己,然后是任何人 第1章 ◎狐狸◎ “小杂种!如今你翅膀硬了,我们说的话你也敢不听了?!” 不堪入耳的咒骂穿透密集的雨帘,扭曲地钻进冬青的耳朵,她冷着脸看着面前两位不速之客,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暴雨如注,噼里啪啦炸响在青石地上,整座长生山都蒙上了一层青色的水雾。 下一刻,冷硬的石头带着十足的气力划破雨幕向她掷来,冬青急侧身却躲避不及,那石头狠狠砸中她的指骨,剧痛使她下意识松手,握着的长条扫帚啪嗒坠地,溅起几滴浑浊的泥点。 闻向舟和闻向度撑着两柄天青色的油纸伞,雨珠串线般不断从伞檐滑落,两人踱着步子走向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冬青。 “小杂种,像你这样毫无灵根的废物,紫荷师姐能大发慈悲让你在此扫地已是天大恩典,如今你骨头硬了,竟连兄长的话也敢违逆了吗?” 两人穿着仙人顶外门弟子的道服,顶着如出一辙的轻蔑嘴脸,睥睨着冬青。 闻向舟和闻向度二人,出身北诏名门炼丹世家闻家,父亲是大名鼎鼎的炼丹术士闻儒可。 冬青五岁时,被闻儒可领回闻家,那时他才知道,她是父亲养在外面的私生女,在她之前有两个哥哥,就是闻向舟和闻向度。 两人不准她冠闻姓,让她睡柴房干重活,日日以小杂种相称,闻儒可也默认此事,对外从来不提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两兄弟便更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两年前,修真界第二大宗门仙人顶招外门弟子,闻向舟和闻向度考入其中,冬青也算是过了一年多的清净日子。 直到前不久,她上长生山摘药时误入仙人顶,被守山弟子当场擒下,正逢在外游历的紫荷师姐回山,将冬青救下,给了她仙人顶的腰牌,允她在自己院落中做个扫地的杂役。 “近日紫荷师姐不在,没人护得了你。”闻向舟笑得不怀好意,“去,给哥哥们买只鸡来。” 满脑荤油的猪头。冬青心底暗骂。 她垂眸瞥了眼瞬间变得青肿的指骨,语气平淡,毫无波动,“宗门忌荤七日的时限未过。” “今日已是第六日。”闻向度手指一动,一股尖锐真气如针袭向她膝下。 左膝传来刺痛,冬青身形一晃,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进泥坑里。 “你若不去,”闻向度压低声音,带着威胁,“我便将你偷门主草药的事捅出去,届时你一介低贱杂役,你说门主会如何处置你?” 冬青单膝跪在泥水里,用没受伤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她撑着湿滑的地面站起身,一双被水洗的黑亮的眼睛盯向闻向度,“我去就是。” “这才像话。”闻向舟和闻向度两人斜睇她一眼,转身施施然离去。 雨势愈发滂沱,院中青石砖上蒸腾起白茫茫的水烟,花圃里娇嫩的花苞被雨打的蔫头搭脑,花瓣零落遍地。 冬青默默给紫荷师姐最宝贝的花圃支上雨棚,进屋取了破旧的蓑衣披在身上。 她折了根木棍当手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泥泞的山道上,雨水顺着她削瘦的手臂划进衣袖,衣摆很快溅上污泥。 下山买鸡是不可能的,她哪里来的钱买鸡。 别看闻家富的流油,却不曾有一分钱到过她手里。 冬青立在原地,雨水顺着额发流下,她望向不远处一座烟雨迷蒙的小山,犹豫再三还是调转方向向着那座山而去。 平野山毗邻长生山,在长生山这座参天巨岳旁边显得瘦小且可怜,两者相比而言,平野山顶多能算作一个小土丘。 可别看土丘虽小,冬青自被带回闻家至今还能活着喘气,便是多亏了这座小山。 冬青轻车熟路的从小径上山,方才的木棍已经断折了,她又随手折了根更粗壮的攥在手里。 雨势太大,冬青本就浑身湿透,索性脱了那聊胜于无的破烂蓑衣,只留了一顶斗笠勉强挡一挡扑面而来的冰冷雨水。 忽然,一帘帘雨幕外,一团暗红色的影子匐在地上,被雨打落叶遮了个七七八八。 冬青撑着木棍上前,她蹲下身,用手扒掉层层叠叠的、湿漉漉的落叶,一只皮毛似火的狐狸赫然躺在泥水里。 她似有所察,抬起了刚才扫开落叶的手。 满手泥泞中,掌心染着刺目的鲜红,雨水冲刷下来,红色的血水便混着泥浆,顺着她伶仃的腕骨蜿蜒滑落。 它受伤了! 冬青把木棍一扔,双手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一团狐狸裹在蓑衣里。 掌心传来微弱的跳动。 还活着! 冬青连忙将它护在怀中起身,雨水模糊了崎岖的山路,她看着顺着山势汩汩而下的浑浊雨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奄奄一息的狐狸,不由得迟疑了一瞬。 她并非修真之人,无法判断这只狐狸是单纯的野兽,抑或是……妖。 在这个人妖势同水火的世界,若她贸然抱了一只妖回宗门,不仅这只狐狸活不成,她也会被打死的。 不过它伤的这么重,即便是只妖,怕也是妖气尽失吧? 只迟疑了一瞬,冬青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向下山去。 带回去是福是祸,也得先让它活下来再说。 夜幕低垂,狂风卷着冰凉的雨丝抽在人的身上,满目青黑中,冬青终于看见了在风雨中剧烈摇曳的长明灯。 “冬青,这么大雨,你去哪了?”守山弟子已和冬青混了个脸熟,他飞快的掐了个火字诀,一簇小火苗“卒”的一声在他指尖跃动起来。 暖橙色的火苗外面裹了一层圆润的光晕,火苗稳稳向上,在狂风暴雨中岿然不动,那光晕将风雨隔绝在外面,暖融融的照亮了一方小天地。 守山弟子将火苗交给冬青,嘱咐她去把紫荷师姐院子里的荷花灯点亮。 冬青腾出一只手接过火苗,温热的暖流源源不断地从掌心传来,稍稍驱散了她被雨水浸透的刺股寒意。 她道了声谢,踩着青石长阶向半山腰跑去。 起码守山弟子没有察觉到妖气,冬青心下稍安,她紧了紧怀中蓑衣,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线洞天与修心池,一座清雅幽静的院落掩映于沙沙作响的竹林中。 冬青头也不回的将掌中火苗向篱笆一甩,篱笆上莲花形状的小灯便从院门开始向两侧一盏一盏次第点亮,晕开一片朦胧的暖光。 第2章 她拔腿跑到后院药架子上,却见止血的伤药已经被她用光,其余跌打损伤的丸药,也被她前些日子拿去救平野山的那个老头。 怀中狐狸的呼吸似乎愈发微弱下去,冬青焦急的转了两圈,猛一咬牙,忽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把它往角落茂密的杂草里一埋,起身奔出院落。 雨幕茫茫,清瘦的身影跑出两步忽然停下,紧接着折返回来,手忙脚乱地在杂草里扒拉出那只狐狸,用蓑衣包好,转身又跑入雨幕。 小时候冬青吃不饱穿不暖,饿了就偷闻府厨房里剩下的硬馒头,受伤了不敢偷现成的丹药,就偷闻儒可炼丹剩下的边角药渣。 偷鸡摸狗的事做惯了,就连接下来要去偷门主的草药,心里竟也生不出什么波澜。 再者也不是第一回 了。 冬青又沿着山道往上爬了一段,斋舍内,修行的弟子正在念习心法。 忽然一阵凉风掠过,檐角的书灯被风扯的摇晃扬焰,暖黄的光晕有一瞬扫在了冬青身上,她连忙蹲下,脊背抵住藩篱。 心动如擂鼓,待到风渐息,冬青弯着腰,绕过斋舍,来到门主的住处。 匾额上,逍遥阁三个大字如龙蛇飞舞,一笔一画都像要冲出这四方束缚一般,虬劲有力。 只不过冬青无暇欣赏,她拎起湿透沉重的衣摆,踮起脚,悄声从打瞌睡的门童边溜进去,随后攥着衣摆的手一松,她贴着墙根拔腿狂奔起来。 门主逍遥老儿是仙人顶三个门主中最神出鬼没的一个,正巧近日他不在,所以逍遥阁内几乎没有弟子和侍者。 冬青轻车熟路的摸到放置丹药的地方,从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里飞快倒出一颗丹药攥在手里,随后将其放回原处。 她又抓了一把止血化瘀的草药塞进衣襟,仔细抹净青砖上零星溅落的水渍后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雨总算小了一些,冬青寻了处僻静密林,小心翼翼的掀开蓑衣,她伸手探去,指尖触到温热的皮毛和微弱的起伏,顿时松了口气。 还活着。 她不敢耽搁,连忙撬开狐狸紧闭的齿关,将手中紧攥的丹药塞进它嘴里。 因为攥的太紧,丹药被冬青掌中的雨水和汗水浸湿,在她掌心留下了一圈褐色的药渍。 秉持着天地精华不能浪费的念头,冬青捡起一片看上去还算干净的树叶,将药渍刮下来,一点不剩地送进狐狸的微张的嘴里。 正当她做完这一切,松了口气,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发现她面前投下了两个人影。 她浑身猛的一震,缓缓回头看去。 闻向度和闻向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双臂抱胸,两张面孔隐于树冠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像戴了一层黑色的面具。 她几乎本能的迅速将狐狸拉到自己身后,整个人紧绷着,这是一种戒备到极致的姿态。 “小杂种,”闻向度阴恻恻地开口,“让你买的鸡呢?” “雨下太大,山下的铺子都关门了。”冬青紧着嗓子开口。 “你身后藏了什么?”闻向舟看到蓑衣下红色的一角,伸手去扳冬青的肩膀,不料一时却没扳动。 “好啊,你竟然带了只小畜生上山!”闻向度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魔爪伸向那只奄奄一息的狐狸。 冬青不知哪来的惊人力气,她一把推开闻向舟,同时转身对着闻向度拽着狐狸尾巴的手一口咬下。 闻向度冷不丁被咬了个正着,痛的龇牙咧嘴的抽气。冬青找准这个电光火石的空隙,抱起狐狸撒腿就跑。 然而没跑出两步,便被一根破土而出的藤蔓拽住了脚踝,她身体骤然失衡,重重摔倒在地。 闻向度捂着流血的手,一步步逼近,他咬牙切齿道,“小杂种,胆子肥了啊,为了一只畜生,敢咬我?!” 冬青知道自己跑不过一阵毒打,索性把狐狸死死护在自己身下,拳头如雨砸下,带着恨意与羞辱,一声一声沉闷地砸在冬青单薄瘦弱的脊背,她死死咬住唇,将痛呼咽进肚子里。 突然,眼前白光大盛,刺目的白光让冬青下意识闭眼,待眼前渐渐暗下去,她惊觉该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没有如期而至。 她猝然回头,只见闻向舟和闻向度捂肋仰面倒在十米开外的地上,表情扭曲狰狞,似乎是痛的在泥水里打滚。 冬青一脸疑惑,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的狐狸。 小家伙似乎比刚才更加虚弱,安静的躺在她怀里,但掌心传来的跳动,似乎逐渐有力了起来。 第2章 ◎“就叫你小红好了。”◎ 池南是被苦醒的。 身上传来剧痛,眼前是层层叠叠的蓑草,水珠从蓑草尖滴落下来,触感冰凉,透过蓑草的缝隙便瞧见一张苍白的脸,是个姑娘的脸。 她眉头紧锁,双眼紧闭,死死咬着嘴唇,殷红的血珠从她齿关渗出,染红了苍白的唇。 池南听到外面淅淅沥沥雨声,和一下一下沉闷的响声。 他思绪似乎飘在云上一般,搞不清眼前处境。 鼻尖还残留着浓重的妖血味,他不是在白晓城守城吗?给师父传的信到了吗?援兵呢? 忽然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压抑的闷哼,似乎是从他上面的姑娘喉咙里传来的。 从那姑娘的单薄颤抖肩膀上望去,他看见两张扭曲的脸。 啧,好丑。 他好似有些明白过来,这姑娘在保护他。 两个大男人打一个姑娘,真不要脸。 池南蓄了蓄力,一股强势而短促的真气迸发出来。 等等,这怎么好像不是他的身体…… 还没等他咂摸出个所以然,便眼前一黑,力竭陷入了沉睡。 冬青偏头啐了一口血沫,一手捞起狐狸,一手撑地踉跄起身,她抬手抹去唇角血迹,走到地上那两个哀嚎的身影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 闻向舟撑起身子,啐出一口血沫,“你怎么可能会有真气?!” 他神情扭曲,脸上分明写满了荒谬,一个灵根都没有的废物,怎么可能有如此强大的真气? 闻向度大嚷道,“肯定是她怀里那只畜生!那狐狸是妖!” 冬青摸了摸狐狸脑袋,她短促的笑了一声,轻蔑地如对跳梁小丑,“妖怎么可能有真气。” 是啊,妖气与真气,泾渭分明,这是修真之人共有的常识…… 闻向度掌心发麻,额角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顺着脸颊淌下,他嘴唇翕动,“你……” 冬青冷笑一声,背过身,侧头斜睇着二人,她染血的唇轻轻吐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字。 “滚。” 雨停了,竹林小院里点点水洼倒映着通明的灯火,凉风吹皱水面,灯火在水中晃动成颤抖的金线。 冬青撑着一口气回到院落里,顾不上石凳上的水,她一屁股坐在上面,用袖子胡乱吸了吸石桌上的水,将狐狸轻轻放在了上面。 她从怀里掏出皱皱巴巴的一团草药,丢进石臼,三两下捣烂,随后剪下一点纱布蘸取药汁,缠在了狐狸受伤的位置。 她看向剩下的草药,心道留着也是留着,物尽其用也不算浪费,于是用手指碾成草沫,在高高肿起的指骨上涂抹了一些汁水,药渣铺在上面,再用纱布包了个漂亮的结。 檐下灯火明亮,冬青抬起左手,光线从指缝中穿过,她静静看着自己打的堪称完美的结。 “没有修真天赋又怎样,我若是废物,那天下十之八九的人,都是废物。” 话掷地有声,像在说服别人,更像在敲打自己,可心里那点被强行镇压的、隐秘的不甘,却如同活物,正一拱一拱地试图从她为自己浇筑的铜墙铁壁中破壁而出。 她明白,只要笑一笑,低低头,日子便不会过得那么艰难。 可她不愿,一身嶙峋骨头又倔又硬,她不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冬青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那点脆弱的自尊心,万事三缄其口,直到对外界的诘问便尽数转变成对自己的叩问。 唇舌不再,心湖便成了千言万语的渊薮,从前的冬青还会自言自语,现在她已经学会在心里消化所有的情绪了。 所幸,她还有一点本事,并不是一无长处。 冬青如此安慰着自己,觉得心里畅快了一些,一身伤痛好似也没那么锥心刺骨了。 她拄着下巴看向桌上昏迷不醒的狐狸,那道刺目的白光想必就是这狐狸发出来的了,可是一只狐狸身上怎么可能有真气呢? “小家伙,”她指尖轻轻拂过它头顶柔软的绒毛,“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夜雨又悄然落下,冬青不再多想,抱起狐狸,去偏房睡觉去了。 竹林小院熄了灯,华堂里却吵翻了天。 闻向舟和闻向度二人睡到一半,忽觉身上瘙痒难耐,点灯一看,身上竟起满了又红又大的肿泡,不碰则痒,碰了更痒。 吓得两人一路哭爹喊娘找仙人顶的丹修长老,得了一句“沾了豆谷花粉,痒满三天肿泡自退”的废话后,被蹲在炼丹炉旁脸熏得黢黑的长老打回。 第3章 闻向舟不停挠着,咬牙切齿道,“那老头就是不想给我们丹药!” 闻向度也不停左挠挠右挠挠,两人边走边挠,活像两只站起来的毛虫,惹得路过弟子一路频频侧目,掩唇嘲笑。 两人低下头加快脚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们最近没碰豆谷花,怎么可能因为豆谷花粉过敏?” 忽然,两人不约而同驻足对视,脱口而出: “冬青!” 闻向度和闻向舟如何水深火热,冬青压根儿懒得去想,她只要知道两人此刻过的定然不爽,便能睡个酣畅无梦的好觉。 冬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檐角传音铃叮叮咚咚的响,残存的雨珠顺着瓦片滴答流下,她推开门,一股带着竹叶清香的晨风拂过,忍不住舒展了一下酸痛的筋骨。 回头望去,昨夜安放在摇椅上的狐狸却不知所踪,唯余一张蓝色的软垫静静躺在椅座上,上面还残留着几根红色的狐狸毛。 她找出门去,那只红狐就站在石桌上,看着小院的门牌。 “就叫你小红好了。”冬青走过去,自然地伸手把它抱起来。 池南:“……” 什么小红,他堂堂折云宗大师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池南是也! 冬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竹居两个字刻在门匾上,旁边还刻了仙人顶的宗门徽记。 “那是仙人顶,修真界第二大宗门,”她轻声道,“这竹居是桑善道人门下紫荷师姐的院落。” 她摸了摸狐狸头顶柔软的毛发,“可惜我只是个扫地的,不能带你到处转转。” 想来它一只小兽也听不懂这些。 冬青摇了摇头,把它放在石桌上,全然没注意到狐狸的目光紧盯着仙人顶的标识,神色凝重。 没想到竟然来了仙人顶吗。 池南环视一圈,终于接受了自己元神离体,附着在一只将死的狐狸精身上的诡异事实。 他本是天下第一宗折云宗弗如仙师门下大弟子,十岁从沉剑渊中拔出上古宝剑无相剑,十七岁破剑道九重天境界,成为天下最年轻的剑道第一人。 前些日子他奉师父之命下山到南氏国的望月谷送信,结果在途径白晓城时遭妖族屠城,他拼死抵御,传信于望月谷、折云宗和同门师弟燕明光,还未等到援军便重伤。 再睁眼时……池南看向院中扫地的青色身影,就是这姑娘的脸了。 不知道白晓城现在怎么样了。 这具狐狸躯体本重伤濒死,正巧容纳了他受损的元神,只不过受限于元神损伤和妖身的桎梏,短时间内难以元神归位,只能暂栖于这副躯壳中。 池南的视线落在冬青的左手上,指骨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隐约可见高肿的形状。 一阵风过,竹林沙沙作响,那道瘦削的身影忽然动了起来。 她双手握着扫帚,足下微错,学着记忆里仙人顶弟子的练习剑法的起手式,借风打力。 虽显生涩,但对这套动作力量流转的模仿却意外地标准。 风将零落的花瓣高高卷起,粉嫩的花瓣随风划过冬青眼前时,她忽然伸出双指夹住花瓣,借着风势,手腕微动,将花瓣用力向前掷去。 那一点可怜的粉在空中无力的飘摇了几下,随后软绵绵的落到地上。 冬青似乎习惯了一般,伸出扫帚将那片花瓣同其他将花瓣扫到一堆。 然而,石桌上的池南却微微睁大了眼睛。 天下术士多如过江之鲫,但大多可分为五类,分别是剑修、丹修、符修、阵修、器修,除了这五类,便是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御物者。 传说御物者到达一定境界后,讲究顺应天地之势,万物皆可为其所用。届时术士们赖以生存的法器在其眼中便如累赘之物,一花一草,一叶一水皆可作为他们的法器。 多少术士皓首穷经,亦步亦趋地修炼功法招式,却终其一生难悟其背后蕴含的天地真理。 而面前这个没有灵根的小姑娘,却隐隐触及了令无数术士究极一生去追寻的道理。 池南看向她脚边的一地花瓣,有些惋惜,倘若她有真气,此刻那片花瓣或许就应该钉在百步开外的竹竿上。 冬青行云流水的扫净庭院、浇灌花圃、收了一些成熟的灵药后拿着一些小瓷瓶和一叠纱布向他走来。 瓷瓶叮叮当当的落在石桌上,冬青向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把他抱到腿上。 看清她动作的池南蹭的一下站起,正欲跳走,后腿处突然传来钻心的剧痛,他腿一软,颇为狼狈地瘫倒在石桌上。 可恶,占据了这狐狸的身体,竟连这具身体受的伤也一并继承了吗! 池南偃旗息鼓,认命地被冬青拎着脖颈皮毛抱到腿上。 姑娘冰凉的指尖触及后颈温暖的毛发,沾着水珠的冰凉触感,使池南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 这种感觉奇妙又诡异,明明是这句狐狸躯体的触感,却仿佛真有一滴冰水,沿着在自己真身后颈滑落,池南毫不怀疑,如果他的真身在场,此时定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若开口,定然会被认作一只妖。池南看向认真包扎的姑娘,心里犯起嘀咕,虽然这姑娘救了他不假,但若知道他是妖,保不齐会把他原地五花大绑交给仙人顶,届时就算他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怕也是说不清。 池南决定先不开口,观望两天再说。 包扎完毕,他正欲挣脱这尴尬的姿势起身,视线却无意间扫过面前少女微微低垂的颈侧,随着她的动作,粗布衣领下方青青紫紫的淤痕若隐若现。 池南回想起昨日她咬牙忍受毒打的模样。 她是因为他才受此无妄之灾,池南心头一凛,正色起来,救命之恩不得不报,他从冬青腿上跳了下去,三两步窜出门外。 冬青起身,看着一溜烟跑走的红色身影,神色诧异。 华堂。 仙人顶的外门弟子每日都有修习早课,其余弟子都已经穿好练功服,拿上课本与法器准备出门了,闻向舟和闻向度两兄弟还如烂泥一般躺在床上,两兄弟昨晚一整晚都没合眼,身上早已肿的不像话,红肿的泡被两人挠破,痒已经感觉不到了,现在是针扎一般的疼。 两人眼底乌青,脑袋肿的亲娘都未必能认得出来,生无可恋的仰面朝天。 池南扒在窗沿,无声的笑了一下。 豆谷花过敏?没想到,那小姑娘还挺有手段。 “闻老大,闻老二!”与两人同屋的弟子扒着门框,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今日早课是石灵老太的,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不过……”他拖长调子,打量了一下两人的惨状,“就算去了,以你们二人现在的样子,怕是石灵老太也认不出来了。” 石灵仙师是仙人顶最不近人情的一位仙师,凡是她的课,不得以任何理由迟到早退缺勤瞌睡,否则一律抄宗规跪宗堂。由于其长得一脸尖酸刻薄、满头白发,于是仙人顶的弟子私下里都称她为“石灵老太”。 “你!”闻氏兄弟咬牙切齿的想抬起脑袋,却牵动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走喽!”那弟子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转身与其他弟子一同上早课去了。 闻氏兄弟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坐起身来,“冬青这个小杂种,等爷爷好了看我怎么收拾她!” 闻向度肿胀的手指费力的拉着衣袖,他“呸”了一声,咒骂道:“一个外室生的小杂种,爹怎么不干脆一刀结果了她,带她回家尽给我们添堵!” 正欲离开的池南脚步倏然一顿,他耳朵敏锐的捕捉到“小杂种”、“外室”两个刺耳的词。 冬青是闻家的私生女? 他悄无声息放出一丝真气,钻入闻向舟和闻向度的衣袖,那缕真气在两人体内游走,潜入经脉,轻而易举的探到灵根处。 还算不错,论资质来说,闻家兄弟绝对算得上中等偏上。 既然是闻儒可的孩子,即便母亲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生出来的孩子也不应该没有灵根,真气全无啊。 池南心中疑窦骤生。 那么,为何他在冬青身上察觉不到一点真气呢? 第3章 ◎“你我缘分未尽,还会再见的。”◎ 与池南一同蹲墙角的,还有冬青。 她在池南对面的窗檐阴影下,耐心等闻家兄弟磨磨蹭蹭穿好了衣服,毛虫一样蛄蛹出门后,悄无声息的潜入屋内。 屋内陈设清雅风流,檀木案上放着上好的文房四宝,点着不知名的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熏香,树影从窗棂投下,翠绿的光影在青砖上流转。 冬青嗤笑一声,她那两个好哥哥惯会给自己打造风流公子哥的形象。 她轻车熟路的打开柜子,翻出两兄弟满满一箱的上好丹药,也不管都是什么种类,一股脑搜刮了个干净,又把刚从膳房顺来的啃剩的鸡骨架扔到里面。 第4章 池南看的心惊肉跳,她面不改色地做完这一切,还顺便扯过两兄弟干净的弟子服擦了擦手,潇洒的扬长而去。 蔫坏。 池南跳下窗沿,三两步跟上。 “小红?”冬青注意到身后的红影,附身想抓着后颈提溜起来放在自己肩上,“走吧。” 池南此时顾不上这有损形象的破名字了,他毛都要炸开了,扒着人姑娘肩膀像话什么,他连忙跳下来,固执地跟在她脚边。 冬青低头瞥了他一眼,“还挺生分。” 山风清朗,轻轻拂动她耳后天青色的发带,少女步履轻快的穿行于树林中,她水洗一般黑亮的眼睛倒映着山林的颜色,洗的发白的宽大衣衫随风轻轻晃动,显的人身姿单薄却挺拔如竹。 冬青沿着山道登上平野山,山间清冽溪流从她脚边汩汩流淌,如一条条嫩绿的缎带蜿蜒着飘下山去。 行至半山,面前豁然开朗,那里立着一个破旧的小亭子,小亭子里盘腿坐着一个老头,白发束起,用一根木棍固定,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宽大的衣袖盖住了他皮包骨的身躯,只露出一截枯树皮似的伶仃细颈,叫人觉得一阵风都能将其吹折。 “老道长?”冬青也没料到还能见到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快步走上前,从袖袋中拿出闻氏兄弟的瓷瓶丹药往前送了送。 “小冬青,这是哪来的啊?”老头抬起眼皮,笑眯眯的问道。 “我偷的。”冬青面不改色,“坏人的。” 老头仰头长笑了两声,伸手把丹药推了回去,“上次你赠我丹药,我已经好了,用不上你这些丹药啦。” “一颗丹药就能好?”冬青坐在他对面长木上,身后是崇山峻岭,由浅及深的青层层叠叠的堆在一起,日影从她身后洒下,在地面投下她的剪影。 老头仰起小细脖子,“我说过,我是仙师,仙师好得自然快些。” “你?”冬青也学着他盘腿坐在长木上,好笑道,“那你怎么不去大宗门?” 池南跳到她手边的长木上,从他的角度看去,冬青肩颈放松,细长的天青发带轻轻搭在肩头,刺眼的日影模糊了她的脸庞,虽看不清神色如何,但池南能感觉到她此刻没有在长生山那般紧绷。 老头视线短促的落在火红的狐狸身上,继而重新看向冬青,“我这不是在等你?” “等我?”冬青不解,“等我做甚?” “我同你说过,我是仙师,我要去四海云游的。”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破旧的册子,递给冬青,“我要走了,你也算是我的第一个忘年交,这是送给小冬青你的,算是你赠我丹药的谢礼。” “送你两颗丹药就是忘年交了?老道长,你可真肤浅。”冬青狐疑地接过,却没翻开,语气里的轻快淡了些,她问道,“你要走了?” “不然我一直在这小小的平野山待着?”老头对冬青稍显刻薄的说辞毫无恼意,屈指轻轻在她额头弹了一下,“那岂不是委屈了我这个仙师?” 冬青“嗯”了一声,低头揉搓着页角,细小的纸屑从指腹间簌簌掉落。 老头伸出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冬青的发顶,“小冬青,人与人相聚,是缘分。你我缘分未尽,还会再见的。” 冬青抬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看着笑眯眯的老头,“真的?” “真的,”老头点点头,“不骗你。” 冬青靠在亭柱上,影子由短变长,又由长变短,直至消失不见。 她没有多余的表情,沉静的坐在那里,瞧不出是悲是喜。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动物对人的变化更为敏感,池南借着这副狐狸身躯坐在她旁边,却能感觉到她淡淡的低落。 他鬼使神差的,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冬青的手背。 冬青低下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袋中拿出一个瓷瓶,倒了一颗丹药在手心中递到他面前。 “这是疗伤滋补的好药。” 池南看了她一眼,默默吞下丹药。 “你饿了吧。”冬青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我们回去。” 竹居静谧,隐于一片翠绿中,待冬青回去时,篱笆已不知被谁点上了灯,暖黄的光晕渗透到周围的漆黑中,檐角风铃脆响,泠泠入耳。 她本以为是守山弟子点的灯,却在推门而入时在窗纸上看见了一抹熟悉的剪影。 紫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抱着些法器从屋内掀帘走出,一抬眼,瞧见了站在院落中央的冬青,她面上浮出些温柔笑意,“小冬青。” “紫荷师姐。”冬青应了一声,上前自然接过她手里的一些重物。 法器五花八门,炼丹铜炉、各色符箓……冬青这些日子耳濡目染,也认得一二。 紫荷走在她前面,见她似有好奇之色却并不多问,于是主动解释道,“桑善道人在南氏捉妖,命我取些法器带去,师父门下还有些没取,正巧你在,随我一起去吧。” 冬青点点头,将小件法器放到最大的炼丹鼎中,双手提着鼎耳,跟在紫荷身后。笨重的炼丹鼎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向后看去好像一只黝黑笨重的鼎凌空漂移。 紫荷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伸手掐了个诀。 手上的压力忽然消失,冬青踉跄了一下。只见各色法器倏然腾空而起,连成一长串飘在紫荷身后,场面一度诡异起来。 法器长龙一路飘到华堂前面,突然一声直冲云霄的尖叫窜出屋顶,紫荷一个激灵,法器在空中骤然僵住,随后稀里哗啦的掉在地上。 紫荷看向身后狼藉,柳眉倒竖,仰首向屋内骂了一嗓子。 “鬼叫什么?!” 这一嗓子惊天震地,树林里的鸟雀飞禽扑棱棱四散飞逃。 四周突然寂静无声,连风都不敢冒出一点声音似的,恰合时宜地停了下来。 紫荷大步流星的闯进华堂,砰地一声推开屋门。 她双手掐腰杵在门口,叱道,“叫什么呢?宗门弟子不得大吵大叫,门规都吃进肚子里去了吗?” 屋内几人包括闻氏兄弟在内双手恭敬的交叠在身前,噤若寒蝉。 “紫荷师姐!”一名弟子拱手行礼,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案桌上一副爬满蝇虫的鸡骨架,一脸愤慨地解释道,“我方才修习完剑术,准备回华堂沐浴更衣,结果一打开柜子,就有一股难掩的臭味。” 他瞪了闻氏兄弟一眼,一手用力向后一指,“结果在闻老大和闻老二的箱子里发现了已经生蝇的鸡骨架!” 紫荷眼神如刀子一般从鸡骨架扫到闻氏兄弟身上,“我记得宗门忌荤腥的七日,刚过吧?” “师姐!我们冤枉啊!这鸡骨头不是我俩的!”闻向舟急道,“这原是我们俩放丹药的箱子!” “闻老二,你撒谎也不打草稿?分明就是你们二人偷吃荤腥不想被发现,藏起来又捂馊了,害得大家的衣物都被你们弄臭了!”刚才那弟子指着闻向舟鼻子骂道,他嫌恶地上下打量他们一番,呸了一声,“好吃懒做的馋鬼胚子!” “你!”闻向度又说,“那我们一整箱的丹药去哪了?总不能为了一只鸡扔了那么多上好丹药吧!” 这话倒是问住了众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在屋子内发现丹药的痕迹。 闻向度得意的扬起了嘴角,“叫啊?怎么不叫了?” “你!”那弟子抽出腰间木剑,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平直又清泠的声音从堂后传来,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 “丹药在这儿。” 闻向舟和闻向度惊愕对视一眼,扒开众人夺门而出。 皎洁月光下,天青色的身影长身玉立,冬青站在一颗松树旁,手里拿着一把沾着泥土的锄头。 她指向树根,那里豁然有一个刚被挖出来的洞,洞里是各色丹药瓷瓶,围观过来的弟子都见过,那就是闻氏兄弟的丹药。 紫荷看着被冬青当作锄头的法器,强忍肉疼开口问道,“冬青,这是怎么回事?”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紫荷师姐,我方才在这等你,百无聊赖之际突然发现树根泥土有松动的痕迹,便上手扒了几下,在泥土里发现了红布软塞,于是用锄头试着挖了两下,却没想到意外发现了丹药。” 池南躲在树上,心里“啧啧”两声,不由佩服起她睁眼说瞎话的实力。 “冬青!你陷害我们!”闻向舟跳脚怒吼。 “哦?”冬青把锄头甩手一扔,铛的一声稳稳落进炼丹鼎里,她拍了拍手上浮尘,“我为什么陷害你们?” “还不是因为我们揍了你一顿你就怀恨……”闻向舟脱口而出。 当闻向度意识到冬青在套话,急忙去捂闻向舟的嘴时,已经来不及了。闻向舟也后知后觉到自己一时嘴快,冷汗“唰”的浸透后背。 “破忌食荤,宗门内动手,滚去跪两日禁闭室!”紫荷懒得听闻氏兄弟狡辩求饶,大手一挥,法器又颤颤巍巍的飘了起来,跟在她身后离开。 第5章 冬青跟在紫荷身后,在经过闻氏兄弟时,眼皮一掀一垂,赤裸裸挑衅的眼神像把刷子,将两人的狼狈看了个干净,随后在两人铁青的脸色中扬长而去。 夜风微凉,下山路的两侧风铃灯已尽数点亮,琉璃罩着灯火,铜片相击,此起彼伏的脆响回荡在山谷中。 冬青一路将紫荷送到山脚下。 “小冬青,”紫荷回身,蹙眉看着她洗的发白的旧衣服,“我不是给你备了新衣,怎么还穿着这个?” 冬青目光扫过师姐那身纹饰繁复、配饰花哨、有如开屏紫孔雀一般的打扮,违心的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姐。” “还有……” 冬青以为紫荷又要说什么啰嗦的废话,结果她只是转过身去,边走边向后摆了摆手,扬声道: “下不为例哦!” 第4章 ◎御物心法◎ 碧色连天,冬青盘坐在修心池边,手里捧着老头给她的那本泛黄的旧书翻看着。 修心池向来是仙人顶用来惩戒心浮气躁的弟子用的,平日里本就人烟稀少,这会儿更是一个人都没有,倒是清净。 书皮上什么都没写,冬青翻开扉页,只见上面第一行墨字写着:御物心法共五式,芥子须弥、破茧迎风、心引潮生、念尽太虚、万物无心。 “芥子须弥?”冬青轻声呢喃,往下看去。 芥子须弥,万物“灵”亦有“势”,其灵其势,微殊各异,修炼者开始感知万物,当澄心静思,将注意力高度集中于一点,试与眼前微物建立共鸣。 如观芥子纳须弥,微至一尘,宏至一山,心惟物我并存,方得芥子须弥之真意。 御物心法?冬青知道天下修真术士分为剑修、丹修、符修、阵修和器修,御物……倒是头回听说。 术士与凡人,唯有灵根之差,有灵根者才能修炼出真气,继而术业专攻。 但她没有灵根,也能修炼吗? 冬青把书摊开放在一边,对着面前的一块石头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周身所有的声音都因一种感官的闭合倏地清晰起来,风声、池水潺湲的泠泠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鸟雀叽喳声……源源不断的涌入冬青耳畔。 声音在眼前黑幕中转化为实质,她动了动身子,尝试在脑海中呈现周围环境。 很快,花草树木鸟兽鱼虫一件一件的出现在她眼前,她很快在脑海里浮现了整个修心池的轮廓。 但也就在同时,冬青发现,她只能“看见”事物的轮廓,待她想放大某一处细节时,却如隔雾观花,眨眼便溃散难寻。 冬青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从面前这块石头开始。 她屏息凝神,一块石头兀地出现在眼前……如果眼前这个灰色的色块能称为石头的话。 倏忽间,灰色的色块边缘逐渐有了泡沫一般的流光,流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等到冬青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她已经“咚”的一声仰倒在地上了。 眼前没有流光了,而是一阵阵发黑,头颅深处传来钝器重击般的闷痛,血腥味充斥鼻腔,冬青伸手在鼻下摸了一把,一手濡湿。 “冬青!”池南从竹居寻来,刚到修心池便一眼见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也顾不得一只狐狸在宗门内开口说话是件多么危险的事了,三两步跑上前去。 冬青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鼻血流了半张脸。 池南用鼻尖拱了拱她的手臂,又咬住她的衣袖用力拖拽,都无济于事。 他跳上石头东张西望,欲随机拦下一个人,忽然视线触及到脚下泛黄的书页,他动作一滞,低头看去。 御物心法几个字跳入眼帘。 难道……她是因为修炼这个导致昏迷的吗? 池南来不及多想,他看见一抹白色身影从修心池外走过,立刻跳下石头,毫不犹豫向那人跑去。 沈秋溪揣着几张刚画完的符箓,正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一试,他步履匆匆,忽然感觉身后衣摆一沉。 他停下脚步,垂首一看——一只红色的狐狸正叼着他的衣袍,拼命把他向一侧拽去。 “哪里来的小狐狸?”沈秋溪俯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后者一脸嫌弃的躲过,频频回首示意着跟它走。 池南急得直跺脚,猛一用力,“嘶拉”一声,直接将沈秋溪的衣摆咬了两个窟窿出来。 “哎呦我新做的衣服!”沈秋溪脸都皱到了一起,他忙道:“好好好,我跟你走!去哪你引路。” 狐狸闻言大发慈悲地松开了他的衣服,转身如一道赤剑向修心池奔去。 沈秋溪紧随其后,一直来到修心池深处。 正当他疑惑狐狸为什么停住脚步时,一抬眼,却看见修心石边赫然倒着个满脸糊血的姑娘。 沈秋溪:“!” 他跑上前,先是探了下鼻息,然后握住冬青的肩膀晃了晃,“姑娘!姑娘!” 见人一点反应也无,沈秋溪干脆将人打横抱起,双指夹着张飞符,那符在他手里无风自燃,随后唰地一下在他脚下变大。 池南刚踏上去一只脚,还没等另三只踏上去,那张符箓便“咻”地一声从他脚下无情抽走,向着丹修长老那里狂奔而去。 池南:“……” “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大委屈吧?”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把他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池南一个激灵,猛然回头向身后看去——一个只有小臂高的白发老头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站在他身后,见他看过来,老头拂尘一甩,迈着四方步摇头晃脑的走上前来。 “无相?!”池南眼睛一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无相,也就是池南那把无相剑的剑灵。 “闻着味儿找来的呗,还能是怎么找来的?”无相嘿嘿一笑,伸手摸了一把狐狸毛,“话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别说,还挺松软!” 池南一爪子拍掉无相不安分的手,“我也不知道,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无相捂着通红的手背,瞪了他一眼,“元神能离体吗?” “我试过了,不能,要是能的话我早就回去了。”池南跳到修心石上,招呼无相过来,他指着冬青那本泛黄的旧书,“你看这个。” 无相捋着胡子,眯起眼睛蹲在书页前面看,“啧啧”两声,“这可是好东西,大陆百年没有出过御物术士了,这书保不齐还是从我那个时代传下来的呢!” 无相是五百年前无相剑的第一代主人,命格陨落后,魂魄栖于剑身沉睡,直到池南继他父亲池高梧之后将他从沉剑渊里拔出来。 算起来,池南应该是无相剑的第三代主人。 无相一个飞身骑在他背上,“怎么,你想练御物?” “不是我,是刚才那个姑娘。”池南解释道,“她救了我,我发现她很有御物的天赋。” 无相看他欲言又止,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可是?” “可是她没有灵根。” 无相“呦”了一声,“那还真是可惜,怪不得被抬走了。” 他揪着池南的耳朵爬到他头顶,一个金钩倒挂悬在空池南眼前,问道,“怎么,你想帮她修习御物?”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池南把他拍开。 “我是你的剑灵啊,你在想什么我能不知道?”无相被拍开也不恼,用拂尘扫了扫身上的浮灰。 “怎么说她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再说我还需要她帮我养养元神,早日养好元神早日回宗门,免得师父担心。”说到这儿,池南顿了一下,问道,“白晓城……” 无相自然接话,“放心吧,你元神离体后,燕明光就带着人赶过来了,白晓城死伤虽惨重,但如今也在慢慢休养生息了。倒是你,燕明光把你的身体抬回去之后,你师父都要急死了。” “是我不好。”池南凝神思索了一下,“我如今不说元神离体,就单现个真身都难做到,得想个办法把消息带给师父。” 剑灵只有其主人能够看见,让无相传信的主意还没开始就已经被扼杀。池南想着,把御物心法叼起来甩给无相,“我们走。” 无相被迫接住与他等高的书,被池南叼住后颈衣物拎起来疾驰而去。 药香氤氲,炼丹炉内飘出袅袅白烟,在空中游荡片刻,随机弥散在空中。 “咳咳……” 冬青咳了两声,慢慢睁开眼睛。 铺天盖地的眩晕袭来,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榻顶,眼前从模糊一片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姑娘,你醒啦?”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冬青浑身猛的一震,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周身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刺炸起,她戒备地看向炼丹炉旁的白衣男子,哑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沈秋溪看她如此紧张,抬起了手,柔声道,“你别怕,我是逍遥门下大弟子沈秋溪,方才见你在修心池边晕倒,才把你带到灵枢苑的。” 第6章 逍遥老儿的徒弟? 冬青刚稍微放心一些,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便一股脑涌上来,她捂着胸口,一个箭步冲到秽菔边,俯身剧烈干呕起来。 沈秋溪走到她边上,掌心轻拍她单薄的脊背。 冬青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都是清水与胆汁,她扶着秽菔边抬起脑袋,接过沈秋溪送来的水漱了漱口。 “……多谢。” “不必多礼。”沈秋溪将一颗丹药递给她,“姑娘,苜岚子她老人家说你用脑过度,给你拿了丹药,服下去可缓解一些不适之感。” 冬青接过豆大的褐色丹药,凑到鼻下闻了闻。她抬眼扫了下沈秋溪,后者仍是温和无害的笑着,示意她可以放心服下。 想来除了苦一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妥,冬青面露难色,皱着眉头将丹药吞了下去。 沈秋溪看她吞了药,眉头舒展开来,他目光温和,问:“姑娘看起来眼生,不知姑娘芳名?是哪个门下的弟子?” “冬青。”冬青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我不是仙人顶的弟子,我只是个扫地的。” “啊,这样……”沈秋溪坐在藤椅里,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唐突,话锋一转,“说起来,还是姑娘养的那只小家伙带我找到你的。” 冬青心里咯噔一声,但看这位大弟子神色无异,便“嗯”了一声,说道,“小红……很机灵。” 一路疾驰远道而来的池南刚停到窗外,他气还没喘匀,便听到了冬青这句话。 被他叼在嘴里的无相也听见了,登时捧腹大笑起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哎呦喂,你叫小红啊哈哈哈哈……” 哈哈声戛然而止,无相仍旧保持着捧腹的姿势,嘴巴滑稽地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因为冬青的目光如有实质般穿过层层雾气,精准的落在他身上。 无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讷讷道:“我怎么感觉……” “她好像能看见我?” 【作者有话说】 芥子:芥菜子 须弥:古印度传说中的大山 第5章 ◎芥子须弥◎ 无相全身紧绷,平素柔顺飘逸的拂尘也变得僵直,一人一棍如临大敌,紧张地盯着冬青。 好在,冬青只是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又收回了视线。 无相端起的肩颈瞬间放松下来,他长舒一口气,伸手抚了抚拂尘,叹道,“吓死小老儿我了!” 满室药香中,冬青总算感觉头脑清明了些。她在陌生的环境难以放松下来,便撑着榻边站起身来,对沈秋溪揖了一礼,“今日多谢沈师兄相救,我不便打扰,便先回了。” 沈秋溪急忙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他似乎看出了她的拘束,站起身来,“冬青,你且在此屋歇息,我还有些符箓没画完,既然你已无大碍,我便先行离开了。” 不等冬青应声,沈秋溪对她一颔首,随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冬青索性一屁股坐回榻上,她用一旁打湿的方巾细细擦拭着脸上的血,头也没抬,“出来吧。” 窗沿缝隙中,蹿出一道红色影子,稳稳落在案上。 冬青抬起头,视线却落在了另一个身影上。 她把沾满血的方巾随手掷进铜盆中,脸色苍白如瓷,黑如深潭的眸子带着探究的味道,一瞬不瞬地盯着狐狸脚边的那个小人,“你是谁?” 她果然能看见他! 无相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表现的很平静,借着撩头发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擦去额头上的冷汗,他颧骨一提,小眼一眯,脸上又挂起了那贱兮兮的表情。 他迈着步子走到冬青面前,清了清嗓,“我是平野山上的梅花妖无相,来找我的狐狸小伙伴的。” “你?”冬青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梅花妖?” “怎么?”无相急了,手中拂尘自上到下挥了一下,他仰首而立,“小老儿我如此仙风道骨,傲雅挺立,可不就是梅花妖的典范?” 池南揶揄的看着无相满嘴胡话,心道可得了吧。 “行,你是梅花妖。”冬青手肘撑在膝头,下巴朝池南的方向扬了一下,“那他呢?他也是妖?” 无相“哎”了一声,他摆摆手,“它灵智未开,只是一只低等狐狸罢了,不像我,风雨五百年,化得妖上妖!” “梅花妖,你是不是妖上妖与我无关,但这里是仙人顶,你最好赶快离开……”冬青说到这,话音一顿。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狐狸,“……带着你的狐狸小伙伴一起。” “小冬青!”无相不干了,“我与我这狐狸小兄弟好歹也是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赶我俩走,未免太无情了些!” 冬青眉头蹙起,“那你待如何?” 无相掌心相对搓了搓手,嘿嘿一笑,“当然是好酒好肉招待我俩!” 冬青垂眸瞥了他一眼,拿起放在案上的御物心法,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没钱。” “哎!”无相连忙迈开腿追上去,他没脸没皮地贴在冬青脚边,“好说好说,没酒没肉,有果子吃也行啊,小老儿我最喜欢吃果子了……” 冬青脚步倏然一顿,无相一个没刹住撞上她的小腿,他捂着额头仰首望去,只见她抱臂垂首,眸光冷冽,她语气平静,“我只是个扫地的,摘了宗门树上的果子要受罚的。” 无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 冬青撇过脸,直视着前方,语气似乎和缓了一些,“所以赶快离开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衣摆轻拂过他的面颊,再一眨眼,冬青已经离开了。 天光从屋门洒进,香炉里的安神香燃的只剩一个指节高,高高摞起的香灰兀地断折,落在炉内厚厚的香灰中,最后一缕烟在天光下缓缓消弭。 池南从案上跳下,慢慢走到无相身边。 无相静静凝望着那缕消散的烟,收起了那放浪形骸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池南,“我觉着她对妖的恶意不大,但是……她自己活着好像就很艰难了。” “所以我才想与她交易。”池南道,“你知道我刚醒来的时候看她是什么样吗?”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看见了那个暴雨中咬牙相护的姑娘。 无相问,“什么样?” “任人欺辱,毫无还手之力。” 他说,“若她想学,若我能助,一来算是报答她救我的恩情,二来,等我来日离开,她再面对欺辱,也能有一搏之本。” 傍晚的竹林沐浴在斜阳霞光中,竹居的屋顶被天光染成了金色,飞檐下的传音铃响混在竹叶摩擦的沙沙声中。 疾风忽起,漫天竹叶飘动,冬青伸手,一片竹叶摇动着,落在了她的掌心。 芥子须弥。 她心头突然浮现这四个字。 竹叶锋利的边缘轻轻刮过掌心,冬青垂首看去,“你到底是芥子,还是须弥呢?” 在她看来,芥子是沧海一粟,须弥是蔽日峰峦,但倘若她是一粒尘埃,那一粟是否就会变成须弥,倘若她又是层云,那峰峦是否也会变成芥子? 芥子须弥,到底什么是什么意思呢? 书页上关于芥子须弥的那些句子冬青已一字不落的背了下来,她索性将书放在石桌上,盘坐在院落中央,将那些字句架在心上翻来覆去地默念琢磨。 她闭上眼,掌中是那片青竹叶。 广袤无垠的漆黑空间在她眼前铺开,她感觉到自己盘坐在漫无目的的浅水里,这次,她的面前直接出现了青竹叶绿色的轮廓。 冬青尝试去看清青竹叶的微末之处,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她及时打住了自己细究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她想起了方才问自己的问题。 倘若她是一粒尘埃,那一粟是否就会变成须弥? 冬青隐隐感觉自己与领悟只有一张薄薄的窗纸的距离,她心里跃动,身下浅水也开始泛起淡淡的涟漪。 她不再尝试去看青竹叶的微末,而是慢慢地缩小自己,青竹叶在她眼前仿佛缓慢的向前移动着放大。 那抹绿色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冬青听见“啪”的一声。 窗纸破了。 青竹叶从芥子变成了须弥,再一眨眼,细细的脉络清晰夺目,纤毫毕现。 冬青浑身因激动而颤抖,脚下浅水也泛起波浪。 她不禁身体前倾,抬起手来伸向那神奇的繁复的脉络,就在手指触碰到的瞬间,青竹叶顿时如水雾云烟,化作点点尘光从她身侧消散。 她一个踉跄向前栽去,就在快要完全失去平衡的时候,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根粗糙的木棍,她撑着木棍,猛地睁开眼睛。 手中是一根拇指粗的梅花枝,无相站在梅花枝下,双手用力地撑着花枝,他面部因用力而扭曲,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渗出来的,“小冬青……修炼是急不来的!” 冬青松开手直起身,缓缓喘了一口粗气,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站起了身,若不是无相,她此时应该已经栽倒在地上了。 第7章 “啪嗒”一声,青砖上出现一滴红色的液体。 冬青用手指摸了下鼻子,她又流鼻血了。 池南从屋里叼来一块帕子,塞进她手里。 爬满青苔的古井里倒映着冬青苍白的脸,她对着倒影,将鼻血擦净。 忽然,水面上多出两个倒影,两人一狐倒映在微微晃动的井水上,画面好不和谐。 无相捋着胡须,“还得是我堂堂梅花妖啊,连倒影都这么俊。” 冬青:“……” 池南:“……” 他伸手怼了怼无相,咳了一声。 无相瞥了他一眼,甩了甩拂尘,正要开口,只听冬青抢先问道,“你刚刚说修炼是急不来的,你懂御物之术?” “那是自然,我无相活了五百年,什么不懂?不过……”无相眯起那双小细眼睛,微微仰头,“你要……” “果子管够。”冬青蹲下身与他平视,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个油亮的青果捧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 “……让我在你这里多住几日。”无相讷讷把后半句话说完。 冬青把果子塞到无相手里,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她郑重道,“成交。” “诶不过今天不行啊。”无相背过身去。 冬青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了。 这脸变得实属太快,池南看得真切,抬腿蹬了无相一脚。 无相一个趔趄,真身正要破口大骂,刚开口就看见冬青幽怨的眼神。 “小冬青,”他安抚道,“今日你已透支,再继续下去有害而无益,你今晚好生歇息,明日!明日我必教你!” 冬青垂下眼帘,思索一瞬,立刻转身进屋睡觉去了。 池南咬了一口青果,随后递给无相,“这果子不错,你尝尝。” 无相想也没想,单手接过啃了一大口。 无相:“……” 随后,惨绝人寰的嚎叫响彻竹居。 “呸呸呸,酸死小老儿我了!”无相脸上本就紧凑的五官此时都皱在一起了,他酸的涕泗横流直吐舌头,扭头一看,罪魁祸首池南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夜色潺潺,淡淡的月华穿过流光溢彩的薄云,轻轻地落在竹林之上。 池南元神有损,每天精力有限,便蜷在树下闭目养神。 沙沙沙——沙沙沙——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头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头顶传来剧痛,一颗红果从他头顶掉下来,骨碌碌朝前滚去。 池南痛的直抽气,他抬头看去,亭亭如盖的密叶中突然探下一颗脑袋。 冬青单手扒开层层叠叠的绿叶,她站在树干上,另一臂上挎着个竹篮,透过篮子的网目隐约可见熟透的红果。 “小红,抱歉吵醒你了。” 她踏着枝干,从树上轻轻跃下,青色的飘带在空中划过一个飘逸柔美的弧度,轻轻落回她肩上。 “醒了正好,”冬青把一篮子的红果倒在木桶里,把空出来的竹篮放在池南脚边,“还有些熟透的没摘,你在下面帮我接着些。” 我堂堂折云宗大弟子,怎么可以随意被人差使。 池南闭着眼睛趴在地上,决定拿出他作为大弟子的态度。 下一秒,狐狸头被一巴掌重击。 冬青一掌拍在他脑袋上,“愣着干什么,快起来,趁着晚上没人多摘些。” 决心拿出态度的池南就这样被粗暴的叫起并看似任劳任怨的当起了苦力。 冬青身轻人也灵活,三两步蹿上了树,她在树上扔着果子,池南在下边叼着提梁跑来跑去,一人一狐在大半夜摘起了果子。 睡到一半起夜而找不到茅房的无相见此情形,拂尘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对着月光下的两个身影揉了揉眼睛,“见……见鬼了?!” 第6章 ◎“这怎么…是一个洞?”◎ 长生山的清晨雾气弥漫,负责司晨的木鸡刚睁开眼睛,正准备抖抖自己挂满露水的木头毛,忽然感觉一阵疾风从旁闪过,带落了几滴鸡冠上的露水。 冬青在花圃的小棚子里扒出了酣睡的无相,摇了摇他的肩膀。 鼾声戛然而止,无相在剧烈摇动中迷蒙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四下茫然的看了看。 “梅花妖,已经是第二日了。”冬青双眸似被露水浸过,又湿又亮,整个人似乎比往日更有神采些。 无相吧哒着嘴从湿漉漉的棚子中坐起身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几时了?” 这时,一声清脆嘹亮的鸡鸣从远处穿透雾气扩散开来。 无相一个激灵,“……小冬青,这未免也太早了。” 冬青掸了掸一旁花瓣上的露水,用一个小瓶子接住,她手中动作不停,扭头问道,“都说修为高的术士可以辟谷,你一只五百年的妖,难道还不如这些术士?” “自然……是比得过的。”无相偃旗息鼓,“小冬青,你先去院落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冬青点头,收集满一整瓶露水后起身离去,她来到竹林里,挑了几片嫩竹叶摘了泡在茶碗里,用刚才的露水煮沸。 待到茶水凉至刚好的温度时,雾气中走出了两道身影。 “你自己许的今日,为何把我叫起来?”池南耷拉着耳朵,闷声道。 “有福独享,有难同当嘛小池子。”无相彻底精神起来了,他用湿漉漉的拂尘甩了甩池南,一脸幸灾乐祸。 两人走到院落中,冬青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急不可耐的站起身,抓起无相的后颈把他提到了石桌上。 无相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站定时,眼前赫然是满桌通红的果子。 原来昨晚不是做梦啊,他看着满满一桌的红果,突然想起昨天酸的惊天动地的青果,一个激灵开始牙酸起来。 他捂着半边脸,忽然一个白瓷杯被两指推了过来,里面飘着两片嫩绿的竹叶。 冬青见他没反应,干脆端起杯子塞到他手里,“我买不起茶叶,束脩之礼也给不起,只能委屈你一下。” 竹叶的清香钻入鼻腔,肺腑舒畅的同时,无相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这是拜自己为师的意思。 他轻笑了一下,果断饮尽了这杯茶。 师父当不起,但他好久没见过这般有趣的小丫头,多加指点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放下茶杯,拂尘一甩,正色道,“小冬青,澄心静思,试着把我和池……小红,都纳入你的识海。” 识海? 冬青疑惑地看向他,“什么是识海?” 无相一愣,忽然想到池南跟他说过,面前这个小姑娘生于修真大家,却因无灵根而备受欺辱,那些术士们耳熟能详的基本概念在她这可能还是一片空白。 他语气瞬间软下来,温声解释道,“每个人的识海都不一样,你昨日闭上眼睛后,是不是进入到一片秘境,或是山林、或是庭院,总之大抵会是你熟悉的地方。” 冬青蹙着眉头,思索片刻后摇头,“什么都没有。” 无相问:“什么意思?” “我的识海里一片漆黑,只有一滩无边无际的浅水。”冬青描述道。 无相“嘶”了一声,这种情况他倒是第一次见,“小冬青,你先试着把我与小红纳进去。” 冬青照做,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身处那片漆黑的空间了。她撑着地站起身,水珠从指尖滴落,带起圈圈涟漪。 有了昨日青竹叶的经验,冬青已经渐入佳境,她心念稍动,识海里先后出现了红白两道身影。 无相四处打量了一下,叹道,“还真是……海啊。” 他仰头看向冬青,却见后者正神色怪异的看向她。 “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无相疑惑,他低头看向浅水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无相束白发用的剑簪与手中的拂尘赫然变成了一支冬梅,身上白色的道袍也变成了梅红的颜色,素日里仙风道骨的高人摇身一变,变成了喜庆又招笑的小花妖。 无相左看看右看看,颇为满意的开口,“这副模样倒也还不错。” 池南也低头看去,还是那副狐狸皮囊。 狐狸腿短,对于冬青不过是浅没过脚面的浅水,已经没过狐狸的大半条腿。 她低头看了一眼,抓着狐狸的后颈把它提起来,本想抱在怀里,但不料狐狸挣扎的厉害,冬青手一松,狐狸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水花溅了无相一脸。 还没适应这具狐狸身躯的池南狼狈的从水中爬起,甩了甩水。 冬青索性就随他去了,她问无相:“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嗯……若我所想不错,应该是小冬青你初入识海,而识海所反映的是心中所想,所以小老儿我呢,在你心中应该就是这副模样。”无相抚摸着手中梅枝,“等你识海逐渐稳定下来,能够随心控制变幻时,我便既可是这副模样,也可是旁的模样。” 第8章 他继续道,“小老儿我还是第一次见无灵根之人拥有识海,怪不得池……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得你极有天赋。” 无相一共没说几句话,却让池南出了两身的冷汗,他默默抬起爪子,狠狠踩在无相脚上。 “嗷!”无相痛呼,但他自知理亏,没说什么,若无其事的往边上挪了一步。 “若我有灵根,灵根应该在何处?”冬青问。 “你现在沉心静气,感受这片识海最中心的位置。” 冬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时间,她的眼睛仿佛被悬在了空中,整片识海一览无余,但整片空间漆黑一片,她也不知道哪里是中心。 无相适时开口,“不要用眼睛去找,用心去感受。” 平静的浅水忽然有一处如泉眼一般翻涌了一下,冬青其实并没有看见那处翻涌,只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那里就是她要找的中心。 她保持着闭眼的姿势,抬腿向一个方向走去。 池南与无相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不知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识海中走了多久,走的无相都累了,前面领路的冬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睁开眼睛,指着前面,“就是这里。” 无相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看去。 跟别处无任何区别,就是一滩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浅水。 他心里有些惋惜,本来以为会发现些不一样的东西。 正当他欲转身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冬青疑惑的声音。 “这怎么……是一个洞?” 洞? 他转身回看,只见冬青趴在地上,整个小臂都探进了浅水里,可是……这滩浅水也就一指高。 冬青本是想伸手摸摸看,手刚探下去,地面的触感却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没有边际的洞。 洞完美隐藏在黑色的水底,一层粼动的水膜浮在洞口处,而这层水膜下却什么也没有,冬青把整个手臂都探进去,画着圈,也依然不见边际。 就好像这个洞口下面是另一个空间一般,空洞得让人悚然。 冬青站起身来,看向无相。 无相显然也搞不清状况,他也尝试伸手进去,与冬青一样,什么都摸不到。 他“啧啧”称奇,“这种情况,我闻所未闻。” 冬青忽然有些好奇,她问:“有灵根的识海中心是什么样的?” “呃……”无相狭长的眼睛瞟向池南,“我是一只妖,妖是没有灵根的,妖身上与灵根相对的东西是妖丹。” 池南察觉到他的目光,回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再等等。 无相看向略有失望之色的冬青,咳了两声提议道,“仙人顶的藏经阁,不是北诏最大的吗?” 听到这话的冬青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连脚下的浅水也微微涌动起来。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三人再一眨眼,面前景象已经回到竹居的小院中了。 识海内时间的流逝慢于外界,明明感觉只在识海里待了一株香的时间,外界已经到傍晚了。 夜风忽起,吹动冬青针脚粗糙的衣摆,她洗净鼻血,又洗了四个果子,给无相和池南一人分了两个。 “我要去藏经阁一趟,委屈你们一顿。” 她把滴水的果子一股脑塞进无相怀里,随后风也一般转身离去了。 “喂,我说小池子,”无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咬了一口果子,清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他问,“怎么样,还不打算开口吗?” “你们一个二个的,怎么都喜欢给别人瞎起名字?”池南没好气地道。 “问你正事呢。” “开口,这两日找个时机,我会向她坦明。”池南凝神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流动的稀薄的真气,试着现形。 然后不出所料地失败了。 他神色凝重,“我觉得白晓城屠城那一战有蹊跷。” 无相闻言蹙起眉头,他盘坐在池南面前,等他继续说下去。 “听说南氏国有血镝的消息时,我本想先去望月谷那里问问,但前脚刚到望月谷,便接到了白晓城似有血镝的消息,便马不停蹄的前往,还没等我开始探查,大批的妖族便涌入白晓城,不抢财宝不抢丹药法器,遇人便杀。 但白晓城是南氏最中心的城,百年来未有妖族入侵过,那么多妖族,是怎么在没有任何风吹草动的情况下突然来到白晓城展开屠杀的呢?而且,要入侵也该从边境小城开始,怎么就选了白晓城呢?” 池南受其师父弗如仙师之命,寻找这世间对妖气压制效果最强的血镝。他们对此物一无所知,只知道外形是红色的水滴。 他在北诏遍寻无果后来到南氏,还未见到血镝的影子,便被卷入了白晓城的那场入侵。 当时这场屠杀来的太过猝不及防,池南根本来不及反应其中缘由,便拔剑守城。现在想来,这场屠杀疑点颇多。 无相也觉得事有蹊跷,“而且当时燕明光带着宗门弟子赶来,妖族想都没想,立刻就撤离了。事后燕明光探查过,白晓城连血镝的影都没有,不知道这消息是怎么传到你耳朵里的。” 池南语气森然,“他们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白晓城?血镝?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无相看着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他们不会……” “是冲着你来的吧?” 第7章 ◎“我叫柳又青,你可以叫我红豆。”◎ 藏经阁建于长生山的阴面,入口隐于半山腰的一道水帘洞,穿过水帘洞,走过狭长的盘龙八弯,眼前便会豁然开朗。 几乎掏空了半座山的藏经阁沿山内壁盘旋而建,灯火如星,嵌满壁龛。中空立着八根擎天立柱,刻着仙人顶三十二位前宗主的画像。书架绕着柱子与山壁盘旋而上,收录了从古至今的龟甲、竹简和经书。 即便藏经阁不准外人进入,但冬青也不是第一次溜进来了,对整个藏经阁的构造了然于心。尤其正值入夜,宗门弟子都歇息了,这个时候人最少也最清净。 冬青随意踏上洞壁旁一朵石莲雕台,宗门弟子称其为莲花飞阶,她一站上去,飞阶立刻泛起暖黄色的光晕,托着她腾空而起。 “去找识海类的书。” 莲花飞阶闪了一下,倏地动了起来,带着冬青飞到了五层。 她轻轻踏上五层的木质地板,入目是沿着山壁而建的琳琅满目的书籍。为了保护书不被破坏,藏经阁每本书里都夹着一张符箓,每当有人将手放到一本书面前,那书便会自动飞出来,稳稳悬停在她面前。 冬青从第一本书开始看起。 偌大的山体中,只有烛火燃烧的毕剥声和书页间摩擦的声音。 冬青长这么大,能接触到书的次数寥寥无几,幼时闻家兄弟上学堂,她只有提前一个晚上躲在树上,才能偷听到先生授课。 所以冬青被紫荷师姐收为杂役后,一有时间便偷偷溜到藏经阁内,如饥似渴的汲取着知识,藏经阁的书汗牛充栋,冬青从第一层看起,到如今也只看到第二层而已。 连续看了五六本书后,书页上的字渐渐重影模糊,冬青索性将书先放回去,仰躺在冰凉地板上,用手肘盖上了眼睛。 一个感官封闭,其余四个感官便敏感起来。冬青刚躺不久,便听到盘龙八弯处传来阵阵脚步声。 她一骨碌坐起身来,四下寻找隐蔽之处,可偌大的藏经阁,竟无一处是可以藏身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交谈声模糊地飘进冬青耳朵里。 “果真有这种配方?” “保真,我亲耳听内门师兄说的!” “我们这么做,不会……” “放心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旁人知晓的。” 这声音冬青越听越耳熟,直到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她才恍然反应过来。 闻向舟和闻向度? 这两个人又憋什么坏水呢? 她趴在四层边缘,探出半张脸,一双眼落在闻氏兄弟身上,见那两人踏上莲花飞阶,连忙站起身来。 她藏在山体折角处,屏息凝神,心里祈祷着闻氏兄弟不要发现,不然又免不了一场冲突。 “到了。”清晰的脚步声如在耳畔。 完了,冬青心道,闻氏兄弟也上了五层,在对侧收录丹药的地方,只要他们一回头,便能看到她。 正当冬青想要悄悄溜走时,肩膀猛地一痛,一颗圆滚的丹药从旁袭来砸在她肩上,她吃痛一退,慌乱中伸手接住了要落地的丹药。 她向丹药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脑袋从一侧身体中探出来,是个梳着马尾编着小辫的姑娘。 那姑娘见冬青看过来,向她招了招手。 她见冬青没动,似有些急躁,更用力的挥了挥手,示意她到那边去。 冬青瞥了一眼闻氏兄弟,不再犹豫,提起衣摆猫腰飞快的闪到了那姑娘的位置。 第9章 那姑娘藏在书架后面,见她过来,连忙侧身让开一个人的身位,拉着她走进了一个狭窄的通道。 冬青头一次知道,原来藏经阁在还隐藏着这样的小通道。 两人躲在书架后面,将经书扒开一个缝隙,观察着闻家兄弟。 闻向度踩着梯子翻找着,忽然向闻向舟招了招手,“快看,我找到了!” 正当冬青为看不清闻氏兄弟打什么主意而发愁时,身旁的姑娘从腰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圆片,她轻声说,“这是个法器,叫千里眼,戴在眼睛上远可观千里。” 冬青立刻凑上前看,只见圆片里,闻氏兄弟手中竹简上的字清晰可见。 她低声念了出来,“取鬼葵子、天目、还有什么……挡住了,练成丹药,可使人浑身瘙痒,面部生疮,溃烂无解。” 冬青把千里眼摘下,眼神逐渐冰冷下来。 这肯定是闻氏兄弟为了报复她想的阴损法子,两人不敢直接置她于死地,便想让她生不如死。 身旁的姑娘见她神色冷峻,拿过千里眼一看,登时火冒三丈,“好你个闻老大闻老二,我说平日里脑袋空空的人怎么有闲心跑来藏经阁了,我就知道他们放不出什么好屁!” 这话算是说到冬青心坎里了,她拉住扬言要去暴打闻氏兄弟的姑娘,低声道,“既然他们要害人,不如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姑娘闻言双眼一亮,狠狠点了点头。 “走,我带你出去。” 两人一路沿着狭长的通道,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前方传来光亮,拐过一弯后洞口天光大盛,清晨的雾气裹挟着湿气钻入鼻腔,冬青这才知道,已经天亮了。 那姑娘一出山洞,便夸张的长舒了一口气,“憋死我了!” 冬青看着这个动如脱兔的姑娘,道了谢,“多谢。” “嗐,小事儿!”那姑娘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豪爽的伸出手,“我叫柳又青,你可以叫我红豆。” 姓柳?冬青记得,北诏还有个丹修世家,就是姓柳。 据说柳家炼丹术传女性后代居多,因此柳家女子的夫婿大多入赘,而且子嗣无论男女都姓柳。柳家家主柳兰瑛还曾多次拜访闻家,冬青还曾误打误撞见过几次,不过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位不怒自威的女子。 冬青伸手轻轻回握,“红豆?” 柳又青杏眼眯起,粲然一笑,她解释道,“叫红豆是因为我幼时极爱吃红豆,所以我娘干脆唤我小名为红豆,不过可能是吃太多了,现在一吃红豆就起疹子。” 她狡黠地吐了吐舌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冬青。” “冬青,”柳又青咂摸着这两个字,“真好听的名字。” 冬青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问道,“这怎么有条路?” 洞口处还有块不知猴年马月的龟裂的木头板子,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大字“别有洞天”。 “听说常有懒怠的弟子,因为不想用功所以挖了这条路躲授课先生查岗。”柳又青拍了拍胸脯,扬起下巴,“此等妙处被我发现了。” 她追问,“我方才看你一见闻家兄弟就要躲,你跟他俩什么关系?” “我……”冬青斟酌道,“之前用豆谷花使他们二人致敏,好几日没下来床,他们定然怀恨在心。” 冬青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对面柳又青的眼睛越来越亮,说到最后,她干脆捧腹大笑起来,“我还说哪位神人替天行道,原来那位义士是你啊!痛快!” 她擦去眼角笑出的泪,一把拉起冬青的手,“我早就看他们二人不爽了,你既跟他二人有仇,便是我柳又青的朋友,快说,你刚才想了什么法子,什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冬青凑近,对她耳语道出了自己的计划,随后冷笑一声,“想必他们是冲我来的,届时可能还需要你配合一下。” 二人一拍即合,“成!就这么定了!” 后山草木葳蕤,没有修筑上下山的石阶,齐腰高的杂草中间有一条被人踏出来的小径。 柳又青熟稔的拨开杂草沿小径下山,冬青跟在她后面缓步走着,她熬了一夜,加上一抬头看见前面姑娘晃动的小辫,突然感觉有些眩晕。 她盍眼,吁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浊气,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身后脚步声渐渐轻下去,柳又青回头一看,冬青垂着头,一手撑在树干上,已经被落出好远了。 她连忙折返回去,搀起冬青的胳膊,“你怎么了?” “无妨,”冬青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只是一夜未睡,有些乏了而已。” 柳又青手指微蜷,收回了手,她从腰袋里拿出一个小瓶,从中取出一颗淡青色的丹药递到她嘴边,“这是提神醒脑的丹药,你服下,应当会缓解些头晕不适。” 冬青抿了下唇,没动。 柳又青见她迟疑,便又倒出一颗,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你放心,就是寻常丹药。” 冬青被人看穿了自己的戒备,有些愧意,接过丹药服了下去。 丹药入口清凉,丝丝凉意沿着鼻腔上涌至头顶,眩晕之感确实有所好转。 “多谢。” “冬青,你话真少。”柳又青又重新挽起冬青的胳膊,蹦跳道,“正好我话多,正愁没人听呢。” 雾气渐退,晨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透射下来,在地上映出点点浮动的光斑。 一路上柳又青像只欢脱的雀儿一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从天南海北说到鸟兽鱼虫,冬青不时“嗯”一声应着,两人就这样你十句我一句地从后山翻回了竹居。 “哎!哎!有人来了,你快躲躲!”无相揪着狐狸毛把池南叫起,拉着他躲到了花棚下面。 柳又青毫不见外地推开竹居的门,把冬青扶进来,她打量道,“这不是紫荷师姐的住处吗?” “嗯,我在这里扫地。”冬青跌坐在石凳上,抄起桌上的茶杯将杯底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铛—— 突然,一声厚重悠长的钟声自山顶传来。柳又青一个激灵跳起来,“完蛋了,早课要迟到了!” 她胡乱在腰袋里掏了一把,拿出一个精巧的铃铛塞进冬青手里,飞快嘱咐道,“这是传音铃,计划开始的时候一定记得叫我!” 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冲出院去。 蹲在花圃里的池南和无相面面相觑,“什么计划?” 第8章 ◎“这果子我吃了就有份,要罚一起罚!”◎ 冬青睁开眼睛,她起身支起窗棂,带着湿气的风从缝隙里涌进,吹动檀木案上摊开的御物心法,泛黄的书页在风中哗哗作响。 日影晕在云层后,她抬头望了一眼,“已经辰时了。” 本只是想闭目养神一株香的时间,没成想再一睁眼竟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了。 她急忙穿好衣裳推开门,熟门熟路地从花圃中把无相和池南摇醒。 “我昨晚翻看了一些识海古籍,有些心得。”晨光透过云层,在她睫羽上浮动,“我想再去识海里看看。” 无相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妥协,“走吧。” 于是冬青把二人纳入识海里,这次识海里不再空无一物,浅水中赫然出现了整个竹居,虽简陋,却已初具形貌。 远处仍是一片浓墨般的漆黑,但近处歪斜的竹篱、檐角风铃的虚影都依稀可辨。 “妙啊!”困意瞬间烟消云散,无相惊喜地看着冬青,赞叹道,“小冬青,你进步飞快啊!” 冬青蹲下身,捡起一块花圃里的石头。 外界竹居的花圃里的土上铺满了保湿用的鹅卵石,而识海中花圃的鹅卵石只有那么一两块,可怜巴巴地半浸在水里。花也只有零星几朵,且都蔫头搭脑,无甚生机。 冬青不满意,“还差得远。” “短短几天内能感知到这种地步,已经非比寻常了。”无相伸手抚了一下凝着露水的花瓣,皱缩的花瓣在他掌中竟舒展开来,“待到你能随心所欲幻化万物,这第一式,应当就练成了。” 冬青点了点头,她盘坐到水中,闭目凝神。 寂静无声的识海忽如开了一道裂隙一般,外界的声音潺潺流入,冬青静静感受着,很快,识海中产生了风。 “是风!”无相白发被气流掀起,脚下浅水却纹丝未动。 随着冬青呼吸渐深,慢慢地,这片空间中逐渐浮现了更多东西——檐角的风铃、院落的石桌、甚至是竹林里新发的笋尖,都一件件地出现在冬青的识海中。 池南注视着浅水里一动不动的冬青,她面色苍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透青的血管,长而直的睫羽轻轻搭在面颊上,在眼下扫出两弯鸦青的阴影,发丝和衣袍被风撩动,发带尾端垂在水里,随着虚虚实实的微风漾出圈圈涟漪。 忽然,一抹猩红自她鼻下流出。 池南狐尾一抖,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 第10章 冬青睁开眼睛,撩了一捧身下浅水洗了洗鼻子。 蓦地,她动作一滞,维持着掬水的姿势抬起头来望向识海漆黑的天空。 “有人来了。” 竹林深处,闻向舟手中捏着一小纸包,神色犹疑,他问向一旁的闻向度,“这可行吗?” “怂什么?是她动手在先!”闻向度劈手夺来他手中纸包,径直向前走去,“你不去我去!” “哎!去去去!”闻向舟追上他,“我跟你去就是。” 两人拨开竹枝,遥遥望向竹居。 随后看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冬青闭眼盘坐在石凳上,她的那只狐狸蜷在石桌上,而它头顶上方竟悬着一颗红果,果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着,就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人一口一口地啃噬。 闻向舟瞠目结舌,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闻向度,“哎,你看见没?” “看见了……”闻向度咬牙切齿,“我就说她有真气,从前种种软弱皆是演给我们看的!” “可是……她图什么?” “谁知道她又打着什么如意算盘!”闻向度盯着院落中那抹青,“你忘了吗,从小到大,每次看似得意的是我们,但背后遭了多少罪你不清楚吗?” 闻向舟被他这么一说,竟无端打了个寒战。 确实,只要他们一交锋,看似鲜血淋漓的是冬青,实际上那血里有一部分,是从他们兄弟身上咬下肉带出的血。 “那……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闻向度冷笑,指着石桌上的果子,“你看那是什么?” 闻向舟凝神看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疯了?!” 那可是苜岚子炼丹要用的归元果,灵枢苑明令禁止宗门弟子摘果,否则将打入绛茵谷种草药满七日才可放出。 绛茵谷是什么地方啊,越是险恶之地越易出灵药,那片土地上珍稀灵药漫山遍野的长,同样的,毒舌蟒蛇、猛禽野兽也俯仰皆是。 “天助我也,”闻向度笑的阴冷,他吩咐闻向度,“速去请苜岚子来,就说有人偷摘归元果。” 闻向度应了一声,转身向灵枢苑飞奔而去。 闻向舟则抖了抖衣襟,款步至竹居门外,他刚抬起手来,冬青便睁开了眼睛,迅速把无相丢给池南,示意他们先躲起来。 “稀客。”她冷声道。 闻向度推开院门,“许久不见妹妹你了,怎么,我做哥哥的还不能来看看吗?” 他装作无意一瞥,随后夸张惊呼,“呀,这不是归元果吗?妹妹你难道不知道偷摘的下场?” 归元果? 池南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泛起一丝别样的情绪,归元果对术士来说乃是大补之药,怪不得他近日觉得元神恢复的快了些,原来都仰仗了这果子。 她竟然冒着被惩处的风险给他和无相摘归元果吗? 冬青眸色沉冷,她抱臂站在一旁,“有事直说,你没那么好心。” “你未免把哥哥我想的太坏了。”闻向度撩袍落座,“我都坐到这了,不打算请我喝杯茶再走吗?” 来了。冬青心道。 “成。”她面不改色地拿起两只倒扣的茶杯,走到一旁古井边直接用茶杯舀了两杯井水。 白瓷茶杯被“咚”的一声放在桌上,杯里的井水晃了晃,几滴溅落在灰色的石上,洇出几点深色的水痕。 闻向度袖中攥着已经打开的纸包,他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端到桌下,偷偷将纸包里的粉末倒进水里,然后若无其事的放了回去。 “冬青,”他向花圃方向扬了扬下巴,“你把紫荷师姐的花照顾的不错。” 趁着冬青看向花圃的间隙,他指尖迅速放出一缕真气,飞快地将两人的茶杯对调。 “他他他……”无相被池南按着,他看见闻向度的小动作急得直跳脚,“这小犊子!你按着我做什么?放开我,看我不把他收拾的满地找牙!” 池南却稳坐钓鱼台,声音里似乎夹带些隐晦的笑意,“且看着吧。” 冬青端起那杯加了料的井水,凑到唇边。 闻向度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正当她欲喝下井水之时,院门口突然传来清脆女声。 “闻向度!” 冬青闻声望去,杯沿又离开了唇瓣。 闻向度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来,回头向门口看去,“谁啊!” 就在这时,冬青手腕一翻,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人的茶杯换了回来,把没毒的井水握在手里。 “石灵老太喊你过去呢!”柳又青扒在院门外嚷嚷,“早课逃的痛快,现在知道逃了?” “什么?”闻向度满头雾水,今日早课明明不是石灵老太的啊。 那边柳又青不断的催促,这边冬青还没有把水喝下。 “大哥来我这里讨水喝,怎么,水都摆你面前了,大哥却要这样走了吗?”冬青面不改色地端起手中茶杯,一饮而尽。 闻向度心中狂喜,面上却克制的很好,他端起杯子,喝净了杯里的水。他扬起嘴角,“那我便不打扰妹妹了。” 无相藏在一边看完了全程,他畅快大笑,大叫一声,“爽!” 池南斜睇了他一眼,一尾巴抽在他嘴上。 闻向度风风火火地离开以后,柳又青拉开院门走进来,她坐在刚才闻向度的位置上,说道,“我方才来的路上遇到闻向舟了,我看他鬼鬼祟祟的往竹居方向来,直接将他打晕了。” 冬青愣了一下,“打晕了?” “是啊,”柳又青又补充道,“我又照着那害人的方子改良了一剂毒性更猛的,打晕之后塞他嘴里了。” “红豆。”冬青叫了她一声,缓缓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猝然间,冬青心里涌上一丝怪异的感觉。 “红豆,你方才说,闻向舟在赶来的路上?” 柳又青点点头,果子啃的咔嚓响,“对啊。” 冬青陡然站起身来,一把抢过她嘴里的果子,拉起人就往外推,“快走!” “啊?”柳又青满头雾水,被冬青推着往前走,她梗着脖子侧头问,“怎么了冬青?” 冬青语速飞快但没有起伏:“闻向舟是去苜岚子那告发我摘归元果去了,我猜用不了一会,苜岚子就要来了。” “什么?!那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柳又青跳起来挣脱冬青的桎梏,她抢回果子,上抛了一下又接住,“这果子我吃了就有份,要罚一起罚!” 还没等冬青应话,忽地疾风骤起,草木竹林在狂风中折腰,排山倒海一般向着竹居而来。 冬青和柳又青抬肘挡风,衣袂猎猎翻飞间,一个深青色的身影从高空落到两人面前。 随着那身影慢慢落地,风也逐渐小了下来,桌上的归元果经风席卷,从桌沿掉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来人的脚边。 苜岚子弯腰拾起脚边的归元果,一双柳叶眼怒目圆瞪,她举起果子,声音带着怒意,“谁摘的?” “我。”冬青上前一步。 柳又青急了,一个箭步并肩,扬声道,“我吃的!” 冬青无奈闭了闭眼,她深吸了一口气,真不知道这姑娘是傻还是莽,明明能一人受罚,却非要两人同担。 苜岚子厉色道,“知道规矩吗?” 两人齐声:“知道。” 苜岚子用力拂袖而去,惟余冷硬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明日一早,到灵枢苑领空蝉花的种子和工具。” 第9章 ◎“别欺负小红。”◎ 天刚蒙蒙亮,冬青便已经起了,她掬了一捧井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蜿蜒没入衣领中,驱散了几分残存的困意。 她坐在院中静候柳又青,估摸着她还要一会才能赶来,便先进识海修炼了片刻。 无相如今已经习惯早起了,他揪了一把狐狸毛,问道,“你还不开口?” 池南摇摇头,“找个时机,等没有旁人时,我再好好跟她解释。” 风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送入冬青识海,她睁开眼睛,发现柳又青正往这边走来。 她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推开院门,冬青这才看清,她身上背着大大小小各色布袋,腰带挂满了冬青叫不出名字的法器,咚叮当声正是这些法器碰撞在一起磕出的轻响。 “哎呦,沉死我了!”柳又青肩臂发力,将背上扛着的一个最大的袋子甩到石桌上,袋子上簌簌而落的细小尘土抖了满桌。 冬青皱起眉头,手作扇状在鼻子前扇了扇,“这是什么?” “咱们这一趟要在绛茵谷待满七日,那里蛇虫鼠蚁多,我昨日特意下山一趟,把我家后院的驱毒虫的草药全拔了。”柳又青打开袋口,一股刺鼻的辛香扑面而来。 “都拔了?”冬青震惊。 柳又青浑不在意地点点头,用绳子把袋口紧紧束好,“只不过没来得及做成香囊,便只能这样扛过来了。” 冬青又指了指她腰间琳琅满目的法器,“这是?” 第11章 “万一那里有妖兽怎么办,带着给咱俩防身。”她说着,就要摘下一串别在冬青腰间,后者连连摆手拒绝。 她悻悻收回手,“也成,用时再拆。” 浑厚的钟声一如既往的准时敲响,冬青背上一包少的可怜的干粮,跟在柳又青身后前往灵枢苑。 身后传来踩踏草叶的细碎声响,冬青回首看去,只见无相呈吉祥卧姿躺在小红背上,对冬青眨了眨眼睛。 冬青蹙眉,用眼神示意无相,柳又青在前面。 “无妨无妨!”谁知无相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拂尘,小眼闪着精光,他嘿嘿一笑,“她看不见我。” 冬青扯唇,伸手把无相拍了下去,拎着狐狸后颈把他提到怀里,压低声音道,“别欺负小红。” 池南尾部的毛骤然炸开,他用前爪扒着冬青的衣袖,试图从桎梏中挣脱出去。 怀中狐狸不安分的扭动,冬青轻轻一掌拍在其头顶,顺着脊背抚了抚它的毛发,警告道,“安分些。” 少女冰凉的手顺着脊背轻抚,似有一块凝着水珠的玉石从他后颈一路滑到腰椎,所到之处冰凉的触感久久不散。 奇异之感使池南止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真气不受控制地从周身溢出。 无相立在拂尘上,飘到池南眼前,贱兮兮地向他挑了挑眉。 池南气不打一出来,又挣不开冬青的魔爪,干脆自暴自弃的把头往冬青臂弯间一埋。 青竹的清香钻进鼻腔,沁人心脾,池南刚稍稍放松一些,便猛地抬起头来。 等等,他刚才在干什么! 熟悉了这副躯体,怎么也熟悉了这该死的狐狸做派? 一定是这躯体的本能,一定是! 池南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他懊恼羞愤地抬起头,冷不防与冬青黑亮的双眼撞了个正着。 “小红?” “咳咳。”无相脸憋得通红,幸灾乐祸看够了,便飘来咳了两声,“小冬青,老夫觉着这小狐狸不舒服,要不放他下来吧。” 冬青垂眸瞥了狐狸一眼,把狐狸放在了装干粮的袋子上面。“待会进谷,我怕它走丢。” 袋子上也比怀里强,池南这么安慰自己,扒着系带趴了下来。 柳又青回头看了眼,顿时双眼放光,“哪里来的小狐狸?” 冬青言简意赅,“捡的。” “我可以摸摸吗?”柳又青倒退着来到池南旁边,五指快速抖动着伸上前。 池南朝她狠狠一龇牙,后者急忙缩回了手。 “看来它不太欢迎我呢。” 冬青“嗯”了一声,“它待人生分。” 正说着,前方雾气骤然散开,灵枢苑三个隽秀的大字刻在一块巨石上,门楼内,走出两个白袍弟子。 “柳又青,冬青,是你们俩吧?”其中一个白袍弟子问。 两人对视一眼,“是。” “这是空蝉花的种子,”另一个白袍弟子给两人分发了瓶装的种子,又给了她们一人一枚铜钱,嘱咐道,“这是乾坤币,里面装着所用工具和种植方书。” 他转身领路,“随我来吧。” 冬青不是第一次来灵枢苑了,但是苑内天地灵气充盈,草药生长极快,因此几乎每月苑内种植的草药都会更换,所以常看常新。 两人跟随白袍弟子走了许久,直到他驻足于一方几乎垂直的陡峭崖边。 空气中浮动着数不胜数的翻着白色荧光的小气泡,柳又青好奇,正欲抬手戳破一个,前方白袍弟子便开口制止了她。 “别碰,这是阵眼。” 柳又青连忙缩回手,耸了耸肩。 白袍弟子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触前方一个浮动的气泡。 一瞬间,狂风骤起,四周气泡次第炸开,冬青连忙闭上眼睛,抬起手臂挡风。 待风减息,冬青慢慢睁开眼睛——山崖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钟灵毓秀的山谷,巡卫真鸟嗥叫盘旋,丝薄雾气飘荡在谷内,雾气缭绕间,漫山遍野的奇珍异草若隐若现。 两个莲花飞阶从山谷中飘到崖边,停在冬青和柳又青的脚边。 “去吧。”白袍弟子转身离开,“七日后,我会来此出接你们出谷。” 冬青率先踏上飞阶,石莲瓣舒展开来,托着她飘在绛茵谷上方,随后猝然急速下降,冬青不得不蹲下身来,一手按着狐狸,一手撑着莲花底座才得以稳住身形。 莲花飞阶悬停在一棵茂密的树冠上便不肯再往下,这高度对冬青来说实在不太友好,她一时没动。 下一刻,莲花飞阶突然倾斜侧立,冬青只感觉脚下支撑“咻”地一下消失了,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下坠落。 “冬青!”柳又青在她身后的飞阶上,单腿发力,毫不犹豫地借着飞阶的力向前跃去。 她放出一线真气缠住冬青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拽,冬青被她拦腰抱住的同时放出另一丝真气,如缎带一般紧紧缠住树枝。 两人从茂密的枝叶中砸下,随后被稳稳挂在了半空。 “还好没……”柳又青刚松一口气,话音未落,却见冬青握着一把磨的发亮的匕首,狠狠朝她刺来。 “!”柳又青连忙偏头闭目。 噗呲—— 脑后传来皮肉刺穿的声音,然而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柳又青睁开眼,惊愕回头看去。 冬青手还紧紧握着匕首,一条蟒蛇被钉在树上,锋利的尖端稳准的扎在其七寸之处,那蛇扭动了两下,随后身子一软,彻底没了生机。 见此,冬青才用力拔出了匕首。 她用贴身的方巾擦拭匕首,柔软的帕子刚接触到蛇血,便以肉眼的速度滋滋腐蚀。冬青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将匕首擦得锃亮才将其妥帖收回腰间。 柳又青松了口气,她放出真气,慢慢放两人落地。 “方才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柳又青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过身来,忽然话音一顿,冲上前攥住冬青的手臂,“你受伤了?” 刚站稳的池南和无相闻声望去。 只见冬青腕骨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指甲大的血肉模糊的泡,她垂眸看去,记起方才刺杀蟒蛇时有一滴血溅在了她腕骨上。 她风轻云淡的抹了一下,“无妨。” “什么无妨!这可是毒焰蟒!”柳又青连忙埋头在她的大包小包里翻找,苦寻良久,总算在一个褐色小包深处找到了一个小罐。 她将里面的粉末倒出一点,盖在冬青伤处,“这是柳家独门解毒粉,你放心用,见效很快的。” 火辣的触感从伤处传来,冬青撕下一块布,潦草包扎着。 她咬着布的一头,含糊不清的问道,“我们去?” “待我看看舆图。”柳又青从乾坤币里抽出舆图,细细分辨着她们所在的位置。 舆图显示,他们所在位置乃是整个绛茵谷的最东面,而种植空蝉花的大片空地在绛茵谷的最中间,跋涉过去大概需要大半日的时间。 冬青接过舆图,扫了一眼。“我们现在动身,日落之前应当能赶过去。” 绛茵谷内古木参天,稀薄的阳光穿过常年不散的雾霭与层层枝叶的阻挡照射下来,如一根根金线自华盖间垂落。 因阳光稀少,谷内的空气格外潮湿,走了一段,冬青的鬓发已湿,眉睫间也挂着将凝未凝的水汽。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到枝叶间金线都已倾斜。 柳又青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她手撑在膝上,喘息道,“冬青,歇会儿吧。” “嗯。”冬青找了一棵十人环抱不来的巨树,将干粮往地上一丢,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起来。 柳又青在溪边灌了些水,一屁股坐在冬青旁边,差点坐到池南的尾巴。 她仰起头,刚要畅饮,便被冬青拦下,她疑惑看去,“怎么了冬青?” 冬青松开手,“撒些解毒粉再喝。” “哦对对,还是你思虑周全!”她依言照办,咕嘟灌了几大口后递给冬青。 冬青折了一片铜盆大的叶子,叠成碗状,倒出一些摆在池南脚边。 她饮尽后,起身走到溪边,准备把水袋重新装满。 嘎吱—— 突然,溪流对岸传来枯枝骤然断折的声响。 随后柳又青急切紧张的嘶喊从身后传来。 “冬青!” 冬青抬头看去,一只通体纯白的雪硝鳄目光森然的伏在对岸,金黄的竖瞳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第10章 ◎现在连雪硝鳄都怕她的血◎ 流水潺潺,树叶沙沙,冬青保持着接水的姿势,紧张的盯着对岸的雪硝鳄。 她的衣袂和发带随风轻扬,方才杀过毒焰蟒的匕首悄然出现在掌心。 柳又青动作缓慢的站起身来,从腰袋中抽出一张符箓夹在指间,悄声来到冬青身后。“雪硝鳄的速度很快,我们跑不过它。” 冬青闻言轻轻颔首,握紧了手中匕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第12章 “无相,”池南轻声开口,“能化剑吗?” “青天大老爷,剑身在折云宗,我怎么化?”无相躲在他身后,“你若是能现形,我或许可以化成一把虚剑给你用用,但你能吗?” 池南深吸一口气,“不能。” 剑拔弩张之际,对岸的雪硝鳄突然动了,它缓慢地下水,一入水它便毫无阻力一般,一双金黄竖瞳露在水面上,飞速向对岸游来。 冬青和柳又青飞速起身后退,同时后者指间符箓无风自燃,她喝道,“土行,藤笼,起!” 一条条粗如碗口的青藤猝然破土而出,缠上雪硝鳄的四肢。 “快跑,这符困不了它多久!”柳又青抓着冬青拔腿狂奔。 身后传来藤蔓断裂的脆响,雪硝鳄锋利的牙齿眨眼便把藤蔓撕成碎片。它匍匐在地上,如一道白色鬼魅一般紧贴地面疾驰,转瞬便逼近了二人。 池南飞速上树,他调动全身真气,“无相!” 无相拂尘一挥,数枚冰凌一般的光剑浮在池南周身。 他咬牙,以真气推动所有光剑,狠狠朝地面上的雪硝鳄扎去。 一声凄厉无比的嚎叫响彻山谷,雪硝鳄身上赫然出现了数个血洞。 然而光剑只维持了一瞬,便消散了。 冬青惊愕回头,只见被血染红的雪硝鳄动作迟缓了一瞬,森然的双瞳圆瞪,随后发疯了一般向两人冲来。 白色身躯如巨石一般冲来,冬青和柳又青被迫扑向两个方向。 雪硝鳄迟疑了一瞬,追着冬青而去。 叶隙间那点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冬青视线受限,只好朝着一个方向埋头狂奔。 跑了不知多久,冬青喉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嗬嗬声,突然,她脚下一个急刹,鼻尖堪堪停在石壁前。 没有路了! 身后传来野兽喉间的低吟,冬青猛然回身,雪硝鳄的血盆大口正滴着腥臭的涎水,竖瞳里倒映着她惊惧的表情。 冬青双手紧握匕首,在雪硝鳄张开巨口的同时蹬着石壁猛地跃起,匕首狠狠扎在雪硝鳄的左眼。 “噗呲——” 黏腻的液体溅了冬青满身,雪硝鳄在剧痛之中疯狂挣动,它眼露凶光,锋利的牙齿咬向冬青的腰侧。 千钧一发之际,池南裹着一身真气从一侧冲来,狠狠撞向雪硝鳄的侧脸。 铁甲般坚硬的兽首偏了寸余,滴血的獠牙擦着冬青侧腰而过,咬住她身侧的衣物,猛地将其甩了出去。 冬青脊背“咚”的一声撞上树干,随后身子如枯叶般绵软坠地。 剧烈的冲击使她眼冒金星,她颤抖着强撑起上半身,腰侧衣物瞬间被染成深红,她喘了两口粗气,哇地呛了一口鲜血出来。 雪硝鳄眼睛上还插着那把匕首,缓缓转身向着冬青而去。 “冬青!”池南顾不得其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向着她被甩出去的方向飞奔。 剧痛使冬青浑身战栗,冷汗顺着额角不断下流,她用手背抹了下颌的血,抬眸盯着逐渐逼近的雪硝鳄。 正当冬青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池南超负荷地汇聚真气之时,令两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雪硝鳄张开的深渊巨口忽地僵在半空,它鼻尖翕动,随后闭上嘴巴,那只独眼里似乎满是惊惧与难以置信,它缓缓后退两步,竟对着冬青伏下身去。 池南蹿到冬青身边,同样怔愣在原地。 “冬青!”柳又青急匆匆追来,看到那只乖乖趴伏在地上的雪硝鳄,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什……什么情况?” 冬青摇摇头,忽然剧烈呛咳了两声,她偏头吐出一口血,撑着树干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快走!” 柳又青上前搀扶住冬青,这才看清她腰侧撕裂的口子,“伤这么重?!” “无妨,快走。”冬青捡起一根粗枝当手杖,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眸看了池南一眼。 池南猝不及防地与她对视,好在后者旋即便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在柳又青的搀扶下磕磕绊绊地朝前走去。 无相显得有些疲倦,他飘到池南脚边,问道,“你还好吗?” “不大好。”池南喘着粗气,这几日好不容易养回些的元神一朝被打回原形,“怕是一时半刻使不出真气了。” “小冬青方才看了你一眼,她……” “怕是听到了。”池南道,“一会柳又青离开时,我会跟她说明。” 天已全然黑透,密林伸手不见五指,柳又青掏出一个琉璃瓶,打开瓶塞。 点点荧光如溪流一般从瓶口流出,盘旋在两人前方,为其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柳又青解释道,“这是金荧子,一种发光的灵。” 冬青捂着腰侧,轻笑一声,声音虚弱地问,“你从哪来的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丹药草药粉末大部分是从家里拿的,一部分是我自己炼的,符箓法器是用丹药跟宗门的符修和器修换的。”柳又青叹了口气,“但是我符道和器道学的一般,也不知今冬选拔能不能成功入内门。” 仙人顶的外门弟子会在宗门内先学习两年,两年内要学会剑、丹、符、器、阵五大修炼法门的基础知识,两年后冬日进行考核,合格者入内门选择一种法门进行专攻。 “至少闻氏兄弟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冬青短促的笑了一下,腰侧伤口传来撕痛,她垂首深吸了两口气,“红豆,我们稍微歇下。” “是不是伤口疼了?”柳又青放下身上大小包裹,从中取出止血止疼的的草药和丹药,“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应该不会跟过来,我先给你包扎下。” 冬青闭眼靠在树干上,指缝里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她听到柳又青说话,下意识点了点头。 “走之前灌了一壶酒,没想到竟用在此处。”柳又青将酒倒在针上,拎着酒壶蹲在冬青身旁,撕开她腰侧的衣物,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软木,“冬青,忍着些。” 她用真气勾出一缕酒,均匀的洒在冬青伤处。 剧痛瞬间传来,冬青咬紧软木,全身止不住颤抖,她十指扣紧身下树根,汗湿的额发贴在脸颊上,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因剧痛,她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起了一层薄汗,在金荧子的照耀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柳又青不忍看她,手上加快了动作,她一边仔细给冬青缝合着伤口,一边不停地碎碎念,“冬青,你别睡啊,跟我说说话,或者听我说说话也行……” 池南站在对面的树上,别过脸去。 “怎么?”无相戳了戳他。 池南叹了口气,“说到底,她是因为为你我摘归元果才受此无妄之灾。” 无相罕见的没有接话,半晌,他才开口道,“我不通御物之术,但是我想把小冬青教到我无法再教的境界。” “没想到,你还挺有责任心。” “毕竟喝了一杯拜师茶嘛——虽然她可能也没把我当师父。”无相在树干上坐下,“你不同意?” 池南低头看他,“我与你想的是一样的。” “这还差不多。”无相手指捻着湿漉漉的拂尘尖,话锋一转,“方才,你看到了吗?” 一向以凶残闻名的雪硝鳄,竟在食物已经到嘴边的情况下,停止了攻击。而且,以一种堪称虔诚的姿态趴伏在冬青面前。 “看到了。”池南回想方才千钧一发之际,那雪硝鳄似乎是闻到了冬青的血才停下攻击。 “一个没有灵根的小姑娘,有御物天赋,能修炼出识海,识海下可能还有另一层空间,现在连雪硝鳄都怕她的血。”无相捋捋胡子,“啧啧”两声,“小老儿我活了五百年,还是闻所未闻。” 池南蹙眉向下望去,柳又青已经为冬青包扎完了。她浑身浴血,腰腹和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清瘦的脸庞浸在暖黄荧光里,胸口微微起伏着,力竭昏沉睡去。 他跳下树去,走到冬青身边。 “呀,把你忘了,你饿了吧?”柳又青拿出一点干粮,掰碎了放到他面前,又给他到了些水喝。 她发现狐狸的眼睛时不时看向冬青,“你担心她吗?别担心,我已经给她喂了止痛丸,应当能睡个好觉。” 紧绷的神经甫一放松下来,那些被抛之脑后的疲累酸痛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柳又青脱力靠在树干上,对趴在冬青身边的狐狸说道,“今晚就靠我俩守夜了。” 狐狸看了她一眼,撇过脸去。 柳又青笑了一声,“冬青说的还真不错,你待人确实挺生分。” 她说着说着,忽然来了兴致,凑到狐狸面前,“不过你对冬青还挺亲近的,诶,冬青是怎么捡到你的?” 无相靠在狐狸松软的毛发上闭目养神,闻言哈哈一笑,“她不会指望一只狐狸跟她说话吧?” 池南本就真气耗尽、精疲力竭,他只想清静一会,而一旁柳又青的嘴却在叭叭叭讲个不停,如念咒一般钻进他耳朵里,念得他头痛。 第13章 他用爪子扒着耳朵,希望以此方式来达到让柳又青闭嘴的目的。 然而柳又青没领会他的意思,竟然直接上手把他的爪子扒开,然后又开始叭叭叭。 池南忍无可忍,猝然起身三两下蹿上树。 无相骤然没了支撑,失衡向后仰去,后脑“咚”的一声砸在地上,他捂着后脑爬起来,向左看看柳又青,又向上看了看池南,果断落荒而逃,起身上树。 饶是他堂堂无相剑灵,也难以招架柳又青说个不停的嘴。 青天大老爷,这小姑娘未免太聒噪了些! 第11章 ◎我叫池北◎ 绛茵谷的清晨雾气缭绕,空气里浸透了湿漉漉的凉意,一滴饱满的晨露从叶尖滴落,啪地滴在冬青脸颊上。 她眼睫一颤,猛地睁眼,撑着上半身坐起。 浑身撕裂般的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现下除了四肢百骸残留的虚弱,应已无大碍。 她喉间干渴的发紧,撑着树干慢慢支起身子,想去一旁溪边取些水来。 细微的窸窣声响惊醒了池南,他一尾巴拍醒无相,在他惺忪睡眼的注视下跳下树去,一脚踩醒了柳又青。 “嗯?”柳又青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她咂巴两下嘴,动作忽地一滞,骤然弹坐起来,“谁?!” 她左手拎着一串奇形怪状的法器,右手握着一沓皱巴巴的黄符,如临大敌的四下幻视着。 池南无语,默默走开。 柳又青余光瞥见那一小团红色身影,神色一愣,顺着目光看去,猛禽野兽没见到,却见冬青支着根颤颤巍巍的木棍步履蹒跚地向溪边走去。 “冬青!”柳又青胡乱将法器符箓收好,快步追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水袋,“你伤势还未好全,接水这种小事,你喊我一声不就行了!” “我瞧你眼底乌青,想必一夜未眠。”冬青换了个手撑木棍,“而且我已经好多了,接个水而已,不妨事。” 池南走在一旁,心道柳又青哪是一夜未眠,她那一张嘴攻击力强却不持久,絮叨了没多会就睡的不省人事,她若真是畅谈一夜,今日怕是不知道会出现几个被她魔音贯耳的伤患了。 两人行至溪边,接满了水,又简单洗了漱。 澄澈的溪面如流动的透明绢缎,柳又青的目光透过粼粼水光,悄悄落在冬青身上,她轻轻注视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忽地,那黑眸一动,竟在水面的倒影里,精准的迎上了她的目光。 “红豆,你有话想说。”冬青洗净了手,面向她盘坐在溪边,开门见山。 柳又青被看穿了小心思,一时有些窘迫,她正襟危坐,“冬青,我不是有意瞒你。” 她道,“雪硝鳄生性凶猛,到手的食物绝不会松口,可昨日那只雪硝鳄却对着你伏拜下去,冬青……” 冬青闻言轻笑,“说实在的,我也不知是为何,如你所见,我无灵根无真气,不过一介凡躯,哪里有本事让雪硝鳄血口放人。” 柳又青咬着唇瓣,心中对自己怀疑冬青一事深感愧疚,拉起她的手,“冬青,是我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换做我,猜忌只多不少。”冬青温和打断她要说的话,语气带着点催促,“好了红豆,来帮我换药吧。” 柳又青手脚麻利的为冬青换好了药,两人啃了些干粮,拿出那张被湿气浸润的有些模糊了的舆图来分辨着方位。 她叼着干饼跃上高高的树梢,站在树顶极目远眺,片刻后她跳下树来,抖了抖身上的叶子,语气轻快,“我们现下离空蝉花地不过两柱香的路程,冬青,你能走吗?” “能。”冬青摸了摸狐狸头,站起身来,“不能让你趴在包裹上了,你先跟着走吧。” 池南沉稳地点了点头。 无相坐在池南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晨光熹微,两人按舆图跋涉着,周遭密林逐渐变得稀疏,头顶渗下来的天光也越来越明亮,直到走到树林边缘,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无际的黑色砾石滩在山谷平铺开来,一只延伸到视野尽头。 柳又青扶着树干长舒一口气,“到了。” “我们现下在空蝉花地的中心。”冬青打开已经潮湿的舆图,“若我们两人兵分两路,说不定能快些。” 柳又青闻言,声音立刻拔高了一度,“不行,你伤势未愈!” “你听我说,”冬青把她按下,“若七日内我们没有种完空蝉花,便还要在这里待到种完为止,绛茵谷的凶险你我已有见识,在这里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冬青说的话也不全无道理,柳又青有些动摇,“那你……” “我已经无碍了,你把伤药给我便是,我自己可以的。” 柳又青最终还是妥协了,她一股脑把上好的伤药和法器全掏了出来,塞到了冬青的腰袋里,“这是外敷的,这是内服的,这是止痛的,还有这个法器……” “好。”冬青心里承了她的好意。 柳又青又给她换了一次药,随后率先走到峭壁下边开始种植空蝉花。 这片沉黑的砾石滩夹在林海与峭壁之间,如一条墨色河流,沿着山谷南北向蜿蜒延伸,柳又青以峭壁底端为始,冬青则以林海边缘为始,以东西为一排,两人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开始种植。 冬青从腰袋里拿出那枚乾坤币,却不知道应如何打开,正当她抬头想要叫住柳又青时,才发现她已经种满好几排空蝉花籽,人在视野里已然变成一点小小墨滴了。 忽然,乾坤币在她掌中轻轻一颤,随着乾坤币落回掌心,几样物什忽地出现在眼前。 一包蓝紫色的空蝉花籽、几样种植的玉质农具、一本种植方书和一小罐丹药安安静静地躺在砾石中。 冬青不动声色的看了池南一眼,没说话。 她打开袋子,捻起一颗蓝紫色种子,迎着阳光细细观察。 这跟她平常所见的草药籽和菜籽都不同,如宝石一般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放在以前,她可能就当什么好东西藏起来了。 她又打开种植方书,上面写着:空蝉花,唯玄砾滩可生,赖月华滋养。莳之,以玉匙播籽于砾下一寸,忌铁器、忌积露。花期周埋枯艾避虫,足月子夜收之,过时化尘。 冬青记性很好,只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便已经一字不落地记住。 她站起身来,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放进腰袋里,手抓了一把花籽走到玄砾滩,用玉匙拨开砾石,将花籽埋在下一寸中,再用砾石遮挡住。 不断弯腰、拨石、埋种、覆盖,如此往复种了五排,冬青有些眩晕,她直起酸痛的腰背,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 日渐高照,到时辰换药了,冬青扒了扒手中花籽,抬腿向不远处的树荫走去。 忽地,眼前一阵发黑,冬青身型一晃,不受控地向前栽去。 一股纯粹而温和的真气稳稳托住了她。 冬青有了支撑,靠在那股真气上闭目喘息了片刻,直到眩晕感渐渐如潮水般退去,她才慢慢直起身子。 无相凑上前来,“小冬青,你还好吧?” “不打紧。”冬青摆了摆手。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树荫下,慢慢为自己换起了药。 树叶在风中摩擦,天青发带随风拂起,在她颊边飘荡,她伸手把它拽到身前,用嘴轻轻叼住。 突然,一个清冽而陌生的声音,如玉石击盘一般落进她耳朵里。 “冬青。” 冬青就着包扎的姿势缓缓掀起眼皮,视线缓慢而精准地落到一旁红狐身上。 红狐果然再度张口,“冬青。” “你愿意开口了。”冬青利落的打好最后一个结,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哎呀,他……”无相刚在一旁开口,便被冬青一个平静的眼神噎了回去。 池南垂眸片刻,随后直视着冬青道,“冬青,我并非故意瞒你,我本是个剑修术士,与人交战受了重伤后元神离体,不知为何附在了这只狐狸身上。我前些时日未开口,是因为怕你讲我当成一只满嘴跑胡话的妖,权宜之下才对你隐瞒身份。” “昨日我确实以为你是一只妖。”冬青掰下一点干饼送进嘴里,她又看向无相,“那他呢,怕也不单纯是一只梅花妖吧。” 池南“嗯”了一声,“他是我的剑灵,寻着我的元神找到你这里来的。” 冬青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那你此时同我坦白,想必定有自己的考量,说说吧。” 池南知道冬青不是那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便单刀直入地说道,“我想在你这里修养元神,作为交换,我会和无相教你修炼御物之术。” “成交。”冬青毫不犹豫。 无相甩着拂尘凑到她面前,“这就同意了?” “不然呢?”冬青问。 无相一时语塞,“我梅花妖的身份是假,但五百年寿元是真,见过御物术士也是真。而且……”无相看向池南,“不用白不用,他剑术的境界也很高,修炼方法上大可让他指点一二。” 第14章 阳光透过枝叶罅隙,在三人身上洒下点点光斑,即便正午热气升腾,冬青的脸仍是苍白的,树叶的绿影投下,显得面色甚至有些发青,整个人愈发清泠疏离起来。 稍事歇息后,她再度站起身来走向砾石滩,池南和无相默默跟在她脚边。 冬青弯腰播种的同时,池南也在用真气在她身旁悄然播种,两人配合默契,眨眼间便种出很远。 “小红,”冬青忽然开口,“你说你元神有损,真气想必也所剩无几,歇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无相在池南耳边,憋着笑耳语,“她还叫你小红呢。” “我又不聋。”池南没好气的拍开他。 他尚未将真实身份告知冬青,冬青方才以小红相称,是在说他有所隐瞒,他心知肚明。 但他尚且不知白晓城屠城一事是否冲他而来,若真是,此时贸然将真实身份告知,他怕会给冬青引来杀身之祸。 他斟酌片刻,开口道,“我叫池北。” 无相本在一旁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种植空蝉花,乍一听道“池北”的名字,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个天昏地暗。 无相背着冬青,肩膀剧烈耸动,笑的直不起来腰,他赤裸裸地低声嘲讽道,“你还敢说冬青起名水平不行,你看你自己,好到哪去了,池北?” “闭嘴吧你!”池南恼羞成怒,狠狠给了他一脚。 冬青用玉匙轻轻扒拉着砾石,头也不回地道,“还是小红吧,你说你是与人交战才重伤,若称呼你大名,叫有心之人听了去,来日你仇家知道你没死,杀上门来怎么办?” 无相笑的更猖狂了,他捂着肚子,“哎呦,听听!听听!我觉得小红之名比池北好听啊哈哈哈哈……” 池南咬牙,忘了这丫头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就是故意的! 突然,他脚下一个趔趄,蹙眉回头望向那块平静的地面。 这地面……方才是动了一下吗? 第12章 ◎“我的父亲……便是被妖族所害。”◎ 池南抬头看向无相和冬青,无相汗流浃背的坐在砾石滩里埋头苦干,冬青则直起身子仰头喝水,又拿起方巾细细擦着汗珠。 他们两人都没有察觉这地面的异常。 池南眉头蹙起,难不成真的是他看错了? 正当他放下疑虑,用真气托着空蝉花籽走到冬青身边时,地面又骤然耸动了一下。 这次耸动之剧烈,冬青也感觉到了,她立刻蹲下身来,扒了扒身下的黑色砾石,却并未见什么异样。 无相四仰八叉歪倒在砾石滩上,他堂堂无相剑灵,哪里遭过这种罪,不过播种了一个时辰,他的四肢便软绵绵的使不上力,罢了罢了,索性就着这坚硬的地面,闭目养神片刻。 他侧躺在硌人的砾石堆上,闭了闭酸痛的眼睛,随即他一个懒洋洋的翻身,眼皮半睁半闭。 下一刻,他冷不防地对上了一双纯黑溜圆的眼珠子! “啊——!” 无相惊叫着坐起来,这尖叫凄厉到变了调,冬青和池南循声望来,纷纷睁大了眼睛。 只见无相四仰八叉的支着上半身,他面前砾石堆里冒出了半个毛茸茸的棕色的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面前两人一狐。 “这是一只土拨鼠?”冬青蹲在它身前。 “我叫土墩儿。”那只土拨鼠突然说话了,声音稚嫩,像个总角小儿。 “你是一只妖?”冬青还是头一次见妖这么亲人。 她没注意到,在土拨鼠说话的瞬间,无相悄悄溜去了池南身边,伸手按住了狐狸的脊背。 池南全身紧绷,毛发炸起,白晓城的惨状至今仍历历在目,他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妖,仿佛被瞬间拖回那日尸山血海的战场,浓厚的化不开的血腥味似乎再次弥漫在鼻尖。 “我阿娘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变得和你一样了。”土墩儿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把自己从砾石里拔出来,短小的爪子拍了拍身上的黑色碎屑。 “妖到成年便可化人形,你娘说的没错。”冬青道。 “这里好久没人来过了,你们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土墩儿看上去很兴奋,把手里攥着的一把青草递给冬青,“送给你,这个很好吃。” “谢谢。”冬青把它的爪子推了回去,“但是人类不吃这个,你自己留着吃吧。” 土墩儿听后也不客气,亮出自己两颗大板牙开始啃着青草,它含糊不清地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冬青摊开手心,一把空蝉花籽躺在她手里,“来种空蝉花。” “我见过这个!”土墩儿用短短的爪子夹起一粒,“我来帮你种吧!” “等等!” 正当冬青要一口应下的时候,池南忽然出口打断。 他走上前来,眼神凌厉地扫向土墩儿,冷声道,“你为何要帮我们种空蝉花,一只妖会有这么好心?” 他知道冬青对妖并不像寻常人一般警惕,但是……妖物惯会伪装,白晓城一战是,就连幼时他家破人亡也是。他已经在妖身上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得不对妖打起十二分警惕。 近乎刻薄的质问并没使土墩儿有所恼怒,或者说没让这只土拨鼠妖露出他想要的妖物该有的凶恶神情,反而爪子一伸指向冬青,道,“因为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我?”冬青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并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无相和池南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是啊,她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很好闻。”土墩儿看着池南沉冷的眼神,往冬青旁边挪了两步。 “多个帮手也好。”冬青摸了摸土拨鼠的头,又拍了拍池南,“出了什么事,还有你在呢。” 池南被这两下拍得无话可说,心中暗道,左右不过一只未成年的妖,若真有什么异动,即便他真气不足,对付这么一只小妖也是绰绰有余。 如此想着,他便松了口。 冬青把空蝉花籽分给土墩儿一些,教了它种植方法,便放任它欢快地去一旁播种了。 绛茵谷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刻还艳阳高照,现下却隐隐起了雾,铅灰的云阴沉沉的坠在山谷上方,让人闷的喘不过气。 柳又青种得忘乎所以,直到头顶阳光不见,才直起身子跑到树荫下歇息。 她晃动传音铃,片刻后传音铃里传来了冬青急切的声音,“怎么了红豆?” “放心放心,我只是一个人有些无聊,找你说说话罢了。”柳又青盘坐在树荫下,啃着干饼。 对面松了口气似的,语速慢了下来,“我这边来了个帮手。” 柳又青来了兴致,“帮手?” “是啊,一只土拨鼠妖。” “嗯,哦……啊?!什么?!妖?!”柳又青举着干饼跳起来,“你那有妖!你还让妖来做帮手?!” 柳又青声音大的把传音铃震得嗡嗡响,冬青把传音铃拿得远了些,安抚道,“你先别急,听我说。” 她解释道,“是一只未成年的土拨鼠小妖,没什么威胁,随便用一件你给我的法器就制服了。” 对面似乎沉吟了片刻,妥协道,“行吧,有事你随时叫我。” “好。”冬青熄了传音铃。 她埋头耕种着,忽然,面前的地上多了一点湿润的深痕,随后第二点、第三点……密集的水痕迅速连成一片。 冬青猝然抬头,一朵巨大的阴云悬在上方,密集的雨点正如石子般砸下。 “糟了!”冬青猛然想起种植方书上写的“忌积露”,她连忙从腰袋里拿出一张巴掌大的泛着水光的防水布,“小红,帮忙!” 池南反应极快,用真气捏住防水布四角,用力抖开,防水布骤然变大,眨眼间化作一片水光潋滟的屏障,严严实实覆盖了所有种植过的种籽。 冬青急忙摇响传音铃,“红豆,空蝉花籽不能碰水,乾坤币里有防水布。” 柳又青本还在树荫下避雨,闻言急忙一骨碌爬起,她可不想让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辛苦付诸东流,“天啊多谢你冬青,我这就去盖防水布!” 话音未落,人已操纵防水布冲进雨幕。 雨势愈发滂沱,密集的雨珠砸在地上,在地面上蒸腾起一片白烟。 冬青、池南和无相躲在树下,看着这场无休无止的雨水,土墩儿则独自坐在另一棵树下,拔地上的青草吃。 沉闷雨声中,冬青看着身旁沉默的红狐,开了口。 “小红,你们术士,为何如此……”冬青斟酌了一下词语,“戒备妖族?” 火红的狐狸抖了抖身上的水,池南面对着她坐下,金黄的竖瞳在雨幕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半晌,他声音低沉,“二百年前,人族和妖族还是一派祥和,两族互不干扰,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妖族向人族发起了入侵,烧杀抢掠、生灵涂炭,两方展开大战,最后两败俱伤,不得已又退居各自领地。直到今天,仍有不少妖族活动在我们身边,我的父亲……便是被妖族所害,前一段时间南氏国的白晓城也惨遭屠城。” 第15章 冬青默默点了点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换做是她,可能还做不到像小红这样冷静。 “你说谎!”一旁土墩儿忽然猛地站起身来,他爪子里还捧着的潮湿的青草掉落在地上,直直上前两步,身体发抖,“我娘跟我说,二百年前发起侵略的是人类!我娘不会骗我的!” “呵。”池南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疲惫与厌烦的冷笑,他别过脸去,蜷在地上,下巴埋进蓬松的尾巴里,闭目养神。 土墩儿见此情形急了,“你胡说!你就是胡说!” 它眼眶里似乎盈了泪水,他狠狠一跺脚,抹泪跑开了。 冬青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背影,决定跟上去看看。 倒也不是她多重情义,只是担心那小土拨鼠叫来了什么法力高强的大妖就麻烦了。 她垂眸瞥了眼缩成一团的狐狸,她当然也没有资格让一个因妖丧父的人对妖有什么好态度。 “无相。”她决定不去触池南的霉头,轻声叫起了无相,“我跟上去看看,有事用传音铃联系你们。” 无相看着那个跑进雨中逐渐缩小的身影,有些不放心,“小冬青,我与你同去吧。” 冬青摇了摇头,“你在此处陪池北吧,我去去就回。” 无相只得点头同意。 冬青带好防身的法器,折了一片硕大的芭蕉叶挡雨,快步跟在土拨鼠后面。那小东西腿虽短,在砾石滩上跑起来却异常灵活,她跟的气喘吁吁,也只勉强不被它甩下而已。 “土墩儿。”冬青实在有些累,“慢些吧。” 土墩儿回头,雨水顺着它的皮毛淌下,“你跟着我做什么?” “……”冬青自然不能把真实原因告知,随便扯道,“怕你想不开。”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我娘是不会骗我的!” “是是。”冬青靠在湿冷的峭壁上轻轻喘息,她一手捂在腰侧的伤处,声音放的轻缓了些,“二百年太久了,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谁都不清楚,也许小红的娘就是那么跟他说的,所以他才那样笃定。” 她蹲下身来,平视土墩儿,“你莫跟他计较,好吗?” 土墩儿凝神思索了一会儿,竟觉得冬青所说并非不无道理,“嗯……好吧,我原谅他了。前边有棵果树,我想去摘果子,你要过去吗?” 冬青轻笑一声,“走吧。” 绛茵谷十步不同天,走了一段距离后,雨渐小了起来,冬青干脆扔了挡雨的叶子,慢步跟在土墩儿身后。 两侧的地势逐渐收束,高耸的峭壁山岩取代了稀疏的林木,脚下的路也变得越来越窄,冬青有些起疑,问道,“土墩儿,还没到吗?” “快了,”土墩儿停下来指着前方一个峡口,“穿过这里就到了。” 冬青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腰袋,悄然捏紧了一样小巧却威力不俗的法器。 忽地,余光中山体上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扭头定睛看去,只见灰褐色的坚硬岩壁上,赫然刻印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结构繁复诡异的符咒,那符咒正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土墩儿三两步穿过仅供一人通行的峡口,眼前豁然开朗,一棵枝繁叶茂的果树就出现在峡口十步开外,它满心欢喜地回头,想要催促冬青过来。 “……人呢?” 峡口内,本该冬青站立的地方此时却一个人都没有。 而在它转身回望峡口的刹那,似乎还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在峡口内侧的岩壁上一闪而过,转瞬隐没不见。 【作者有话说】 在树下躲雨是不对的,大家千万不要学冬青他们啊!! 第13章 ◎“与其说关押,倒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哎呦喂!” 柳素正蹦蹦跳跳走在路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屎。 她愤愤回头看去,却见一个面朝下趴着的人事不省的姑娘。 “这……哪来的人啊?”她跪爬两步来到那人身边,扳着那人的肩膀,小心翼翼将其翻了过来。 这人脸上沾泥,却能看出是个十足十的生面孔。 穷渊界这鬼地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掉下来些新面孔,柳素见怪不怪,扯着嗓子喊开,很快便窸窸窣窣围了一圈人。 不,准确来说不是人,而是一群化形了形态各异的的妖,有的顶着两只缠绕着藤蔓的犄角,有的惨白的脸上只生有一只巨大的竖瞳,有的下半身还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张望,有的从天上收了翅膀俯冲下来,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他们密密匝匝地围着地上看不清面容的姑娘,议论纷纷。 “唉,又来一个。” “可不是,这月第几回了?” “第三次吧……不过这次怎么只有一个?” 众说纷纭之际,忽然有个顶着满头紫色叶子的紫皮妖大声道,“喂,她是个人吧?!” “人?!” 这两个字如同水滴如滚沸的油,瞬间在妖群里炸开,大家避之不及地后退两步,密不透风的妖圈骤然扩大,众妖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既然是人,那还犹豫什么!”一块长着人的四肢的巨石从一侧挤进来,“大家难不成忘了我们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他手掌化拳,地面上的小石块纷纷震颤两下向他手掌飞去,一根石质长刺骤然出现在掌心。 石霸每走一步,地面都震颤一下,他走到那姑娘身边,巨大的岩石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他高高举起手中石刺,对准了那人脆弱的喉咙。 “等等,”忽然有个半人高的小妖精出声了,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桃花妖,声音温软地说,“你们不觉得,她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吗?万一她也是一只妖呢?” 妖群中顿时传来窃窃私语,显然不止桃妖这么觉得,其余不少妖也在她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石霸动作一滞,仔细闻了闻,“放屁,这人身上一点妖气儿没有,桃夭你什么鼻子!” “既然不是妖,那就该杀!”石霸冷声道,他重新高举石刺,对着地上人的喉咙狠狠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片柳叶破风而来,在石刺尖离皮肤不余半寸之际,将其拦腰切断。 石刺尖被大力抄斩飞出,扎进一旁的土里,兀自颤动不已。 所有妖齐刷刷地扭头向柳叶飞来的方向看去。 “祖父!”柳素看清了来人后欢天喜地地贴了上去。 “柳淮长老!”众妖恭敬的行礼,为来人让开了一条通道。 柳淮是一只四百年的柳树妖,对于妖族漫长的寿命来说其实算得上年轻,但在穷渊界这么一个每时每刻都有妖散形的地方,他已经是为数不多的撑到现在还没有散形的四百年的妖了。 “祖父,我捡了个人!”柳素伸手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人,“诶?她醒了!” 穷渊界没有太阳,天空却是血红的,像是浓稠的血河倒悬在天上,几朵没那么白的薄云坠在天上,不一会便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邪风扯得无影无踪。 地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一脸泥泞,一双眼却在红天下格外清明。 冬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绞得她五脏六腑缩在一起,痛得她说不出话。 “柳淮长老,这分明就是个人!”石霸捏碎了残存的半根石刺,恨声道,“您为什么不让我杀了她!” “石霸,你先冷静。”柳淮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容置疑的威严,他拍了拍石霸的肩膀,“容我先把她带回去细问。” “可……” 石霸还不死心,却被桃夭打断道,“行了大块头,柳淮长老自有他的道理。” 她掐着腰仰头看着他,“你这石头脑袋能想明白什么,快些回去歇着吧,方才动用妖力了吧?当心加速散形啊!” 妖族聚形而生,散形而死,修为高些的妖散形后会化成一颗妖丹,而修为低下的妖散形便是彻底烟消云散,归于天地。穷渊界便是这样一个会加速散形的结界,若是在此结界内的妖动用妖力,无异于饮鸠止渴,只会更快走向消亡。 石霸闻言打了个冷颤,悻悻离去了。 另一边,无相在树下用树叶卷成漏斗形接水喝,在他身旁闭目休憩的狐狸突然睁开了眼睛,“无相。” “嗯?”无相仰头喝了一点水,回头问,“要喝水吗?” “冬青去了多久了?” 无相手中树叶啪嗒掉在地上,水渍溅了他一身,他脸色瞬间白了,“走了……有半个时辰了。” “坏了。”池南倏然起身,把冬青留下的传音铃抛给无相,“快!给冬青摇铃!” 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铃声足足响了三下,无人应答。 “叫柳又青!” 无相又忙手忙脚地摇响了传音铃,片刻后,铃铛里传来柳又青慵懒的声音,“怎么啦小冬……” 第16章 “冬青不见了,”池南语速飞快地打断她,记忆里冬青是沿着北边去了,“山谷北边峭壁下集合。” “你谁啊你……”传音铃蓦地熄了音,柳又青一头雾水的看了看传音铃,随即脸色大变,把花种全部收回乾坤币,飞也似的朝北侧跑去。 池南第一次觉得这具身躯也不是用处全无,至少他能够借着狐狸敏锐的嗅觉在雨天循着她身上的味道追去,他一路狂奔,未有停歇,无相踩在拂尘上,一言不发地飞在他身侧。 忽然,视野前方出现了一个圆滚滚的棕色身影。 土墩儿揣着满怀的果子,神色恹恹地往回走,边走边嘀咕,“人类都是大骗子。” 突然眼前一道红色闪电飞扑而来,土墩儿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上,果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池南扑在土拨鼠身上,黄金竖瞳此刻透着森然冷意,他厉色喝问,“冬青呢?” “啊?”土墩儿一脸懵,脑袋里还在心疼掉在地上摔烂的果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池南在说什么。 “我问你,跟你一起离开的那个姑娘呢?!”池南手下力道加重,语气沉冷的好似能结冰。 “我不知道!”土墩儿急道,“她本来答应我要跟我去摘果子,马上到了的时候却不见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她没回去找你们?” 他惊慌失措,反应不像在说谎,池南犹豫着松了手,“带我们去你最后见她的地方。” 土墩儿爬起身来,伸手去捡掉落在地的红果,它爪子刚伸到果子边—— “啪!”那果子便被讨厌的狐狸一脚踢飞了。 “我没什么耐心。”池南声音冰冷地催促道。 土墩儿吓得一哆嗦,只好在前方带路,他循着来路,一直走到那处峡口,“就是在这儿。” 池南打量了一下黑灰峭壁,这山体的岩石没什么出奇的,也没有发现什么阵法结界的灵力波动。他穿过峡口,果然看见了土墩儿所说的果树。 他方才被急昏了头,凭这一只小妖,应该奈何不了手握多种法器的冬青,况且这里不像有大妖出没的痕迹,一点残留的妖气也无。 这时,柳又青赶了过来,她气势汹汹的拎起土拨鼠,叱道,“是不是你搞的鬼!” “不是我不是我!”土墩儿吓得四条腿乱蹬,忽然想起路上池南说的话,对柳又青道,“传音铃是我摇的,我真的不知道冬青去哪了!” 柳又青也如池南一般细细检查了峡口周围,一无所获。她叫来池南,“我们兵分两路找,一个时辰后在此地汇合,若届时还找不到冬青,我们便到谷顶去找苜岚子!” 池南点头应允,两人一东一西分头寻找。 穷渊界,一间简陋的木房子内,柳素为躺在床上的冬青倒了一杯水,递到她嘴边。 冬青就着她的手大口大口喝下,清凉的液体滚过干涩的喉咙,她总算能勉强出声了,她问,“这是哪?” “这是穷渊界,我叫柳素,是个刚化形的柳树妖。” 柳素自聚形起便生活在穷渊界,几乎没有见过人类,她毫无防备的自报家门,并凑上前去细细打量着冬青,“你长得真好看,比我们这里的妖都好看。” “这里生活的,都是妖吗?”冬青问。 “是啊。”柳素坦然,“我就见过一次人类,不过离的很远,看不清。” “素素,你先出去。”柳淮推门进来,“我有话与她说。” “哦。”柳素不情不愿的出去了,走到门口还不忘用力把漏风的门板拽严。 柳淮坐在冬青对面的矮凳上,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堆起,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看上去还有几分和蔼可亲,他问:“小姑娘,老夫柳淮,怎么称呼你?” “冬青。”冬青手藏在袖袋里,攥紧了法器。 “冬青,我对你没有恶意。”柳淮开门见山地说道,“不过你毕竟是个人类,若让你在外面待着,其他妖可能会有异议,所以只好把你带到我家。” 冬青短促的“嗯”了一声。 柳淮说,“我不知你是如何进来的,但我没法把你送出去,因为我也不知到如何走出这结界。” 冬青蹙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啊……”柳淮吹了吹茶杯里滚烫的柳叶水,“是你们人类关押我们妖族的地方。” “术士把我们妖族抓进来,设下阵法,像熬油灯一样,慢慢耗干我们的妖气。”他笑了两声,咂了两口滚烫的茶水,“时间刚好,即便是刚聚形的妖,也能撑到足够凝聚出一颗妖丹之时才散形……与其说关押,倒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凌迟,这样想来,倒不如当初被一刀杀了来的痛快。” 冬青沉默听着,心中震动。她看着柳淮和蔼的笑容,“这么说,你们对人应该恨之入骨,你又为何要救我?” “据我所知,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妖被术士扔进结界里,如果在那时让术士看见你,自然就会带你出去。” 冬青下意识看向外面红如滴血的天空,“作为交换?” “作为交换,”柳淮一直眯起的眼睛蓦地睁开了一条缝,浑浊却精明的双眼锁死冬青,“我要你带素素出去。” 第14章 ◎雕虫小技◎ “我答应你。”冬青一口应下。 穷渊界从来有进无出,冬青的到来让柳淮这棵老树妖看到了一丝希望,于是他老谋深算地把她带到这里来,只是为了那棵小柳树妖的未来而孤注一掷,在冬青彻底没有利用价值之前,她的性命起码不会受到威胁。 “你们人类有句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柳淮起身,浑浊的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他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希望……你是那个君子。”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冬青看着柳淮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 “冬青!” 这口气还没吐匀,一个纤细的影子飞快地闪进屋子,冬青那口气又瞬间提到嗓子眼儿。 柳素凑近,一双圆眼睁的溜圆,“冬青,我祖父与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柳淮走之前特意交代此时要对柳素保密,冬青眼珠一转,对她说道,“你祖父说我身上有熟悉的感觉。” 柳素点头如捣蒜,高声附和连连,“是啊是啊,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方才好多妖都这么觉得!” 她一介凡躯,怎么会让妖觉得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冬青心中疑虑更甚,面上不动声色的问,“你有听过别的妖见过类似情况的吗?” 柳素摇摇头,“见过人类的妖都对人类避之不及,哪里会感到熟悉呢?” 她掰着手指头,正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忽然伸手揩掉了冬青额角的汗珠,“你怎么出这么多汗,不舒服吗?” 不舒服吗? 冬青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自打醒来后,五脏六腑内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就像是把她整个人剖开翻了个面架在火上烤,燎得她口干舌燥,躁郁异常。 她抿了抿干裂的唇,“素素,能……给我一杯水吗?” 柳素“噗嗤”一声笑出来,利落地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这有什么不能的,你瞧你,一杯水而已。” 绛茵谷内又毫无征兆的下起了暴雨,柳又青避之不及,被浇了个透心凉,但她此时顾不得那么多,她已经在树林里找了半个多时辰,翻遍每一个能藏身的角落,却还是没有冬青的踪影。 一个时辰之约已到,她与同样一无所获的池南在峡口汇合。 暴雨沉闷地打在砾石上,雨水汇成浑浊的细流顺着岩壁冲刷而下,柳又青抹了把脸,当机立断,“走,我们出谷!土墩儿你留在此处,若看见冬青,立刻摇传音铃!” 几人顶着瓢泼大雨,一路狂奔至来处,两朵莲花飞阶如老僧入定,稳稳停在树顶上方一动不动。 柳又青心急如焚,狠狠跺了一下脚,她低声骂了一句,从湿透的衣袋里拿出一沓黄纸。 她用血咬破自己指尖,殷红的血珠冒出,按照记忆里的飞符画法把自己的指尖按了上去。 她把画好的飞符夹在微微颤抖的指间,“风行,飞毯,起!” 符箓纹丝未动。 柳又青不死心,重复道,“风行,飞毯,起!” 符箓象征性地动了一下,随后死了一般软趴趴的垂倒在她指尖。 “她是不是画错了?”无相在一旁看得分明,小声嘀咕。 “是。”池南低声道,“也不知道仙人顶都是怎么教外门弟子的。” 符箓一张张被雨打湿,柳又青又急又怒,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发狠似的把右手五个指头都咬破,“我就不信了!” “咦惹!”无相看不下去了。 池南心道你别不信了,他走上前,用爪子扒住柳又青滴血的指头按在符箓上,控制着她下笔的走向。 柳又青杏眸震颤,“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池南已经收了手,一张标准的飞符赫然躺在她手中。 第17章 趁着这张宝贵的符箓还没被雨打湿,柳又青连忙把它夹在手里,深吸一口气,重新喝道,“风行,飞毯,起!” 符箓“卒”的一声在指尖无风自燃,灰末迅速汇聚到脚下,延展、交织,铺成一张巨大的毯子,托着一人一狐腾空而起。 飞毯迎着暴雨几乎呈垂直状攀升,强劲的气流裹着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池南扒紧毯沿才勉强没有被甩下。 好在没一会,飞毯的速度便慢了下来,从垂直变成水平后轻轻搭在崖顶。 柳又青和池南跳下刚飞毯,那毯子便化作灰末,消散在茫茫雨幕中。 漫天细密雨丝中,透明的气泡浮动在空中,雨滴滴落在气泡上,似撞上弹性薄膜一般化作千万细小雨滴四溅开来。 这还不是真正的崖顶。 他们还在阵里。 “天杀的!究竟哪个是阵眼!”柳又青四下望去,只觉得每个气泡长得都一样,“若是不行,我便要强行闯阵了!” 强行闯阵必真气逆涌,灵脉必损,池南斜睇了柳又青一眼,不过与冬青相识数日,便能做到如此地步,倒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他看了一眼复杂的阵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雕虫小技。 “且慢。”他冷笑道,“我来。” 柳又青循声望去,顿时呆立原地,“你……” “晚些解释,我现在需要你渡我一点真气。” 池南的语气不容置疑,柳又青纵然心中翻江倒海,却还是双手结印,凝了一团真气递了过去。 一团淡绿的真气丝丝缕缕的飘进池南体内,与他匮乏的真气冲撞在一起,他强压下陌生真气带来的不适之感,将所有心神专注于眼前阵法。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强大的真气被强行调动汇聚于眼部经络。 下一刻,金黄竖瞳骤然睁开! 随着他骤然睁开双眼,眼前便全然换了一副景象,一片漆黑空间中,悬浮着无数发光的气泡,而在这些杂乱的气泡中,有七个正发着幽蓝的荧光。 “午位前三丈。”池南冷静而清晰的声音响起。 柳又青依言飞针疾射而出,准确狠厉地刺破池南指定的气泡,气泡“啵”的一声炸开,掀起一阵气浪。 “巽位,左两丈。” “巳位,丈五。” “酉位,肋下一丈。” “申位,三丈半。” “丑位,八尺。” 柳又青一个一个刺破。 气浪不断掀动她的衣袂,她蓦然回首,目光穿过狂风暴雨,落在那只看向崖边沉静的、纹丝不动的狐狸身上。 那双黄金竖瞳一眨不眨,“最后一个。” “亥位,两丈半。” 柳又青飞身而去,银针带着破空锐响,精准命中。 “轰——!” 随着最后一个阵眼被毁,笼罩在崖间的阵法剧烈波动,如同琉璃般轰然碎裂,随后雨霁云开,久违的艳阳倾泻而下,照着浑身湿透的几人,无相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池南催促柳又青,“快去,找苜岚子。” “好!”柳又青拔腿狂奔。 灵枢苑百花潭内,为苜岚子护法的白袍弟子夏阳珉睁开眼睛,他扭头看向潭中静息修炼的苜岚子,轻声道,“师父,有人闯了绛茵谷口的阵法。” 苜岚子仍旧闭着眼,气息沉静如水,“你去看看。” “是。”夏阳珉立刻起身,叫来一个内门弟子顶替了他的位置。 他快步走出百花潭,便有看见一个甩着高马尾的姑娘慌慌张张跑来,他定睛一看,那不是前些日子罚进绛茵谷的柳又青吗? 应当就是她闯了阵法。 “师……师兄!”柳又青气喘吁吁跑来,“冬青不见了!” 夏阳珉剑眉微皱,“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我本与冬青分头种植空蝉花,等我得了空去找她时却怎么找都不见她踪影!” “你且稍等,待我进去回禀师父。”夏阳珉将她拦在外面,他快步走进百花潭,对着苜岚子微微俯身,“师父,前些日子进绛茵谷受罚的外门弟子柳又青来禀,称与她一同进去的冬青在谷内失踪了。” 苜岚子睁开眼睛,她淡极的眸子扫过夏阳珉,“知道了,你们都下去。” 众弟子恭敬俯首,静静退下。 待百花潭只剩她一人,苜岚子自潭中起身,水珠自她深色的衣袍滚落,未留一丝痕迹。 她走到岸上,手臂一挥,一张约五尺高的水镜浮现在眼前,水波粼粼,慢慢晃动出一副红天暗地、荒芜死寂的景象。 苜岚子手一挥,画面便随之切换。 突然,她神色一凛,伸手挥散了水镜,快步走出百花潭。 柳又青正在与夏阳珉争执,见苜岚子从百花潭走出,连忙推开了夏阳珉,拱手道,“苜岚子长老,我……” 苜岚子抬手将其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走吧,我知道她在哪。” 柳又青闻言松了口气,她忙抢步在前面给苜岚子引路,走时还不忘狠狠瞪了夏阳珉一眼。 夏阳珉:“……” 池南和无相在崖边等候,远远见人来了,三两下上树,从茂密枝叶的间隙窥视。 柳又青随苜岚子由远及近,两人走到崖边停下了脚步。 苜岚子抬手道,“你留在此处候着。” 说罢,她踏上莲花飞阶飞身而下,消失在山谷的浓雾中。 穷渊界红河高悬,热气弥漫,走在路上的小妖热的蔫头搭脑,精神不济。 他掐腰指天破口大骂,“狗老天!热死老子了!你倒是下点雨啊!” 突然,“轰”的一声,天上的红河竟缓缓开了一道刺目的白色口子。 “我艹?”小妖畏缩收回指天骂地的指头,“我这么神吗?” 柳淮也听到了天空传来的熟悉的巨响,他箭步冲进小屋内,对同样起身来到门口的冬青道,“来了。” 冬青把目光投向一旁不明所以的柳素。 柳素看着冬青异样的目光,“怎……怎么了?” “素素。”柳淮唤了她一声,在她看过来的一刹,枯瘦的手掌猛地伸出,一股强大精纯的妖力自掌中喷涌而出,形成一个巨大光茧,将柳素紧紧包裹在里面。 “祖父?”柳素被困在妖力封闭的茧内,面露惊骇,她用力拍打着茧壁,清楚的感觉到体内妖气正被抽丝剥茧般地剥离,她痛苦地蜷缩跪伏在地上,不断拍打、抓挠着茧壳,“祖父?您关我做什么?!放我出去!好痛啊!” “素素,祖父……祖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柳淮双眼湿润,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加大了力道。 妖气被一点一点吸光,柳素此刻像一条搁浅的鱼,用力掐着自己的喉咙,窒息感带来的巨大痛楚使她脸憋的通红扭曲。 柳淮眼中闪过巨大的痛楚,他一咬牙,双手猛地向内一收! 光茧迅速收缩,蜷在地上的柳素身形一散,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柳叶,最终轻轻飘落在他掌心。 “冬青,”柳淮颤抖着手,把那片小柳叶郑重地放在冬青掌心,声音透着一丝隐忍道极致的哽咽,“她只是回到化形前了,妖气低微,不久后会醒来,到时……到时你记得告诉她,是祖父对不住她。” 冬青把柳叶揣进袖袋妥帖放好,看着远处天空往这边飞速赶来的人影,对柳淮道,“快,攻击我!” 她飞速解释道,“我必须得受点伤,不然瞒不住柳素的事。” 柳淮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果断出手,一片如刀的柳叶裹挟着劲风向他袭去。 又利又薄的柳叶在冬青身上划下数道见血的伤痕,劲风将她整个人掀起,狠狠贯倒在数十步开外的地上。 正当柳淮蓄力下一击时,两弯蓝色的月牙形飞刃骤然带着强劲的真气破风而来,将他掀飞撞在石墙上后,两弯刃瞬间搭在一起,呈十字将柳淮死死扎在石墙上。 苜岚子飞身下来,搀起冬青,往她嘴里塞了一枚止血丹药。 “苜岚子长老。”冬青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呛咳着将丹药吞下。 苜岚子淡淡看了柳淮一眼,五指一收,弯刃便飞回她手中,化作手腕上一个古朴的淡蓝色的手镯。 “没事吧?”她问冬青。 冬青摇摇头。 “走吧,我带你回灵枢苑疗伤。”苜岚子手一挥,一把弯刃迅速变大,将冬青托在了上面。 两人向天空中缓缓闭合的白色裂口飞去,凛冽的风吹拂冬青染血的脸颊,她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柳淮一眼。 下方荒芜的大地上,他仍是笑着,双眼却大睁着,直到在冬青视野里化为小小的一点,消失不见。 第15章 ◎“抹掉她的记忆。”◎ “谷主。”一名紫袍弟子悄然落至身后,她拱手行礼,琵琶袖边月牙金纹若隐若现。 稀薄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恢弘大殿间,空气中的尘埃在光线中跃动,大殿中央,一名身着深紫色长袍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第18章 他戴着一面打磨得极薄的玄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有消息么?”他问。 “……没有。”紫袍弟子垂首回复。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紫袍弟子恭敬退下。 男人慢慢走上殿顶宝座,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片弯月从他腰间束带飞出,在他面前膨胀延伸,变成一面月牙形的透明镜子。 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一个女人的面庞。 “苜岚子,我告诉过你不要轻易与我联系。”他翘起腿,仰靠在宝座里,下巴微微扬起。 “事发突然。”苜岚子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冷表情,但语气中却透着十足的恭敬,“我这边有个杂役弟子,误打误撞进了穷渊界。” 大殿上首的男人眸色一凛,“误打误撞?穷渊界的结界就算是七重天的阵修术士都未必能打开,一个杂役弟子怎么可能误打误撞进入结界。” “看样子不像有意闯入,现下人已经被我带了出来。”苜岚子请示,“怎么处置?” “抹掉她的记忆。”男人声音低沉,“再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是。”苜岚子抬手挥散了水镜,转身走出百花潭。 灵枢苑供弟子疗伤的西偏殿内,夏阳珉再次将柳又青拦在了外面。 “柳师妹,不是我不让你进,师父有令,在她与冬青谈话后自会放她离开。”夏阳珉长臂伸展,拦在门前。 面前这个小师妹力气实在大得很,他拦得费力,又不能出手伤她,卡在门外一时进退维谷。 “夏阳师兄,冬青伤的那么重,你让我进去看一眼也好啊!”柳又青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手推搡夏阳珉,伸长了脖子往殿内张望。 “灵枢苑的弟子已经为她疗伤了,她无大碍!” “我不管,让我进去看一眼!” 正当夏阳珉架不住柳又青的大力推搡而连连后退时,殿内为冬青疗伤的弟子端着铜盆走出,她直接越过两人,对着前方微微俯身,“师父。” 柳又青连忙松开了紧拽夏阳珉衣襟的手,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夏阳珉抚了抚皱巴巴的衣襟,叫道,“师父。” “你们两个,”苜岚子冷声道,“退下。” 两人互瞪一眼,连忙恭敬行礼退下。 西偏殿内,冬青仰面躺在床上,看向床幔上挂着的安神熏香球。 丝丝缕缕的缭绕雾气从精致的镂空雕花中飘出,冬青起身,用残茶浇灭了熏香。 “不喜欢这个味道?”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冬青将茶杯放回案上,“苜岚子长老。” 苜岚子微微颔首,坐在她面前,“在穷渊界都看见什么了?” 冬青眉头一锁,黑漆漆的眸子中流露出几分恐惧,她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打了个冷颤,畏缩道,“看见了……很多妖……” 她眼珠在眼眶里乱转,语无伦次道,“他们以为我是个术士……想……想要真气,但在看见我没有真气……就……就想把我杀掉!” 苜岚子淡得近乎透明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乎想在那张充满恐惧的脸上捕捉到别的什么情绪。 冬青十指绞在一起,咬牙问道,“长老,那里……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我们关押凶戾妖物之地,近来结界松动,才让你误打误撞进了去。”苜岚子握住了她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我已经派人加强结界,不会再有人误入了。” 冬青闻言,浑身的颤抖才稍稍减弱了一些。 “说到底,也是因为我疏于检查,才让你遭受这无妄之灾。”苜岚子扶着她的肩头躺下,“弟子到底毛手毛脚,左右我现下无事,帮你好好治疗一下这满身的伤。” 冬青直起上半身,“长老,我……” “乖乖躺着。”苜岚子将她按了回去,冰凉的手掌不由分说的将冰凉的手掌覆在她额头上。 冬青挣扎了一下,竟像是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寒凉刺骨的真气顺着经络汹涌灌入四肢百骸,她声音止不住颤抖,“苜岚子长老……” “嘘——”苜岚子另一只手食指一动,冬青便立刻发不出一点声音。 四肢止不住的抽搐,眼前景象不断扭曲旋转,脑海中仿佛有一只手在疯狂搅弄一般让人作呕。 冬青额角青筋鼓起,强烈的刺激使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无声顺着眼角滑下,打湿了她头下的软枕。 不知持续了多久,她的四肢猛然一僵,随后如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瘫软垂下。 苜岚子收回手,擦了擦额头浸出的细密汗珠。她重新点燃了床幔的熏香,随后缓步走出殿外。 柳又青焦躁的在殿门口来回踱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让夏阳珉没来由的心烦,他刚要开口打断,忽然余光一瞥,见一深色身影走出屋内,立刻上前恭敬叫道,“师父。” 柳又青脚步一顿,忙冲上前,“苜岚子长老,冬青她……” “睡着了,一个时辰后再进去看她。”苜岚子头也没回,从她身旁径直离开,“你们两个的罚暂且免了。” 待苜岚子转身进了百花潭,柳又青才敢轻声嘟囔道,“什么臭脾气!” 树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一道红色影子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落叶。 “小红!”柳又青正欲亲近,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崖边破阵时那双沉冷的眼,她放轻声音,问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池南懒得再解释一遍,“等冬青醒来让她给你讲吧。” “……”柳又青心中默念两遍“这是冬青的狐狸”,才勉强堆砌起笑意,“那你能不能进去看看冬青,门口有弟子守着不让我进,我担心的紧。” 池南心中正有此意,点点头算是回应,他轻轻一跃,和无相一起从窗沿钻了进去。 殿内寂静无声,从池南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冬青垂落榻沿的一截苍白手腕。 忽然,他的鼻子抽动,仍不住扭头打了个喷嚏。“什么味儿啊。” 无相猛嗅了几下,茫然道,“哪有味儿啊?” “你没闻到?”池南斜睨他。 无相摇头,“你这什么狗鼻子?” “滚蛋。”池南跳下窗,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跳。 “怎么了?”无相落在他身旁,问道。 池南视线投向那道白色的床幔,透过轻薄的布料隐约能看见躺在里面的人影。若在平时,即便冬青睡着了,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也会立刻醒来,可是方才……他与无相并没有克制说话的音量。 他跳上床沿,一口咬开床幔。 冬青衣裳破烂,大量血迹干涸在上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面色苍白,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眼角还挂着水珠。 池南心头一紧,伸手向她身下的褥子摸去,冰凉潮湿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整片褥子、软枕一片濡湿。 “冬青,冬青!”池南连唤几声,毫无反应。 “你先别急。”无相将手轻轻搭在她额头,“据说苜岚子有一种独门的疗伤功法,只不过会让人感到如坠冰窟,待寒凉之气消散,这伤病也就彻底好了。” 池南眉头紧锁,看向无相,“哪有这么疗伤的?” 无相摊了摊手,“此法虽烈,但胜在效果奇佳,我方才搭她的脉,她的身子比以前还要好些呢。” 池南这才松了口气,他顺着床幔向上看去,目光蓦地定格在上面挂着的一枚熏香球上。 “那是什么?” 无相飘上去,将盖子打开,浓郁的香灰扑了他一脸,他手作扇状在鼻尖前扇了扇,“安神香吧?” 哪有这么呛人的安神香,怕不是直接把人熏晕了。 “仙人顶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池南嫌弃,用真气勾出茶壶里的一缕茶水浇在安神香上。 “滋啦”一声,好不容易重燃的安神香被浇了个透。 天光自窗棂泻下,由明转暗,直到冷白月华如霜般铺满偏殿青砖,冬青才悠悠转醒。 头痛欲裂,身上却难得轻松,冬青头重脚轻地摸索下地,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陆陆续续灌下一壶涩得发苦的茶水后,冬青头脑总算清楚了些。 池南听到细微响动,睁开眼睛。他甩掉躺在狐狸毛上的无相,说道,“柳又青在这里守了你一下午,一个时辰前回去了。” “嗯,明日我当面谢她。”冬青变戏法一样从袖袋里掏出两颗归元果递给他,忽然,一抹绿从她袖口飘出,晃晃悠悠地落到桌案上。 冬青拾起,迎着月光一看,是一片嫩绿的柳树叶,但叶子脉络竟然是金色的。 “这是什么?”池南问。 冬青觉得这叶子实在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它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袖袋中,“嘶……不知道,留着吧,当书签也是好的。” 她又将其揣进袖袋里,倒是池南却追问道,“它出现在你袖袋里,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第19章 在进绛茵谷前,他从未见过冬青身上有这样一片叶子。 “你追着那土拨鼠去了之后,我和柳又青翻遍了整个山谷都没找到你,你去哪了?” “我记得我掉进了一个阵法,之后……”冬青回想着,头却像被撕裂了一样痛,“之后,再睁眼,我便已经被苜岚子带出来了。” 池南直觉不对,他问,“进了阵法之后的事呢?” 冬青用力回想,记忆却像被撕碎了一般,任她怎么努力想看清,都如雪泥鸿爪,难以捕捉分毫。 半晌,她得出一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结论。 “我……忘了。” 第16章 ◎唯有彼此绝对信任、亲密无间之人,才能进入对方的识海。◎ 冬青心里一直盘桓着她掉进阵法后的空白记忆,以至于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拿个扫帚在院子里画着圈的扫,尘土落叶被扫聚又无意识地扫开。 她心里烦躁,干脆将扫帚一扔,盘坐在院中进入识海。 熟悉的漆黑漫入眼帘,冬青有些时日没有潜心修炼,她尝试着起心动念,没想到整个竹居和周围的竹林竟毫无阻隔地被她纳入识海,而且檐角风铃下飘起的缎带、花瓣上的将滴欲滴的露水、啃食竹叶的幼虫……这片领域内的一切,只要她想,便能轻而易举的感知到。 身下浅水微动,她兴奋地站起身来,直接将池南与无相纳入识海。 无相看上去比她还兴奋,他晃着拂尘跑进竹林里,捧起一抔土用指尖细细碾磨。 “小冬青,你是不是偷偷修炼了啊!”无相跑回来,“你已经能感知到完整的竹居了!” 冬青摇了摇头,“我一进来,就发现自己能对更多事物建立感知了。” 无相闻言垂眸思索道,“有可能是因为苜岚子为你治疗后你的身体素质比之前好了一些,要知道身体也是术士修炼的必要前提。” 她闻言点点头,盘坐下来,决定先从离竹居最近的修心池开始。 心念延伸,似游蛇一般向一个方向蜿蜒而去,所及之处,景象尽数如水墨般晕染浮现在识海中。 不止无相,连池南也驻足看着那堪称神奇的一幕,仙人顶的小径、小径周围的树木花草……一切似小草破土而出一般从那透明的水面上拔起,清晰到纤毫毕现。 术士的识海是其精神在脑海中的显像,人各有异,但通常是根据记忆里的某一处令人安心的地方建立起的一片空间,识海与现实就算再接近,也总归会有一些出入。 池南看着闭目的冬青,他本以为识海里会出现竹居,是因为她下意识对这里感到心安,但现在…… 眼前景象不断延伸扩大,池南怀疑,竹居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心安之处,而是因为她就在这里,才选择以此为起点。 池南游历大江南北,阅人无数,识海强大的术士,能感知到一定范围内的所有东西,这片范围内的一切在其识海中都无处遁行,但从未见过有人初入识海,就能像复拓一样,把自己周围的一切完完整整复现到识海中。 无相用手肘碰了碰池南,“诶,你当初修炼识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池南在从沉剑渊把无相剑拔出来之前,识海便已经强大到恐怖如斯的程度了,所以无相也没见过,那片空间最初的模样。 “我啊,”池南回忆道,“最初根本就修炼不出识海,后来我爹告诉我,要把那里当作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桃源,在那里不用做任何人,我就是我,我就想到在草木青山后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那片瀑布。于是我的识海便是以那片瀑布为本慢慢延伸出来的。” 他扭头,却见冬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目光灼灼的望向他。 “……”池南咽了下唾沫,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红,我能……”冬青恳切地看着他,“看看你的识海吗?” 池南一愣,下意识摇头拒绝。 术士的识海可以说是这个人的最高隐私,因为当一个人的识海成型之后,他的所思所想都会完整的显像到其识海中,因此唯有彼此绝对信任、亲密无间之人,才能进入对方的识海。 他有点心虚地看向冬青,她现下刚接触识海不久,可能还不懂进入他人识海意味着什么。 “不可以吗?”冬青追问道。 “我……” 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太过复杂,池南还从来没被这么“唐突”地请求过,他耳尖突然有些发烫,只好吱唔道,“我元神受损比较严重,所以……现在还不能让你看。” “好吧。”冬青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你元神怎样才能恢复的快些?” 池南咳了两声,扬眉道,“好吃好喝供着我就行了。” “好。”冬青想也没想同意道。 池南悻悻摸了摸鼻子,似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利。 广袤识海中,从竹居通往修心池的那条路已经完整的出现,可她再想继续向里延伸时,却发现心念仿佛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一般再难向前。 怎么回事? 她走到那条路突兀的断口,盘坐下来,尝试让心念继续铺展。 与方才一样,又被挡住了。 冬青抬手向前伸去,手臂轻而易举的穿过了心念受阻的那道“屏障”。 她不死心,反复尝试了多次,但都以失败告终。 于是池南和无相便看见了冬青盘坐在小径断面,身形在一块鹅卵石面前不断放大、缩小、放大、缩小…… “她在干什么?”池南问。 “在巩固‘芥子须弥’吧?”无相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不是还在尝试把修心池纳入识海吗? “我怎么感觉像是修炼自闭了呢?” “哎呀,”无相看着那个一会大一会小的身影,咂摸出了几分躁动的意味,他凑上前,笑嘻嘻道,“小冬青,修炼急不得!” 冬青停了下来,瞥眼看向无相那没心没肺的笑脸,心里火更大了。 她正卡在瓶颈处进退维谷,他便顶个皱巴巴贱兮兮的笑脸凑上前,不帮忙也就罢了,反倒告诉她什么修炼急不得。 脚下浅水微微有了波动,无相还以为自己劝慰起了作用,正欲再劝下去,忽然一股大力从腰后传来。 他一个趔趄,捂着腰愤愤向后一看,罪魁祸首池南慢步走上前来,站在他刚才的位置上,“冬青。” 他道,“你太心急了。” 没等冬青说话,他便继续道,“你先别急着拓宽识海范围,现在,试着让识海中只留存你,与一粒沙子。” 冬青立刻明白了池南的意思,眼睛一亮,“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池南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冬青重新闭眼,识海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如退潮般一件一件遁入那浅水之下。 待到整个竹居已经被拆吞入腹后,池南和无相眼前一晃,出现在了真实的院落中。 “看样子是成了。”无相走到冬青面前,端详着她敛目的沉静面容。 漆黑空间中,随着她身下最后一棵小草隐入水下,冬青有些疲累地睁开双眼,一粒沙子静静悬浮在她眼前。 但她觉得还不够,于是手指向前伸去,轻轻搭在那粒沙子上。 哗啦—— 浅水轻响一声,一棵小草破水而出,紧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随后慢慢的,那片竹居又重新出现在识海中。 冬青疲惫的站起身来,退出识海。 柳又青不知何时来了,她手提着个精致的匣子,“方才小红让我不要出声打扰你,我就没说话。” 冬青看向池南。 “你跟她解释吧,我懒得重复了。”他下巴一扬,跳下石桌进屋去了。 冬青便把池南关于身份的说辞又和柳又青复述了一遍。 “原来是个术士,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养了只妖呢!”柳又青拍拍胸脯,“放心吧,我会帮他保密的。” 她打开放在石桌上的匣子,一股诱人的香气飘来,“今日休沐,我回了趟家,给你带了些吃的,我跟你说,我家厨子做饭可好吃了!” 冬青有些懵,她看着柳又青兴高采烈往外端菜的模样,心里思考了七八种可能,最后发现柳又青可能真的只是单纯的想给她分享些吃的。 难得她脸上露出这种神色,池南站在窗边,腹诽道。 “诶!那么多好吃的!”无相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慢慢一桌佳肴上,他直流口水,这段时日跟着冬青可谓一点荤腥也没有,此时院落里飘来的香气简直快要把他魂儿勾了去。 柳又青乍乍乎乎的摆碗筷,见冬青只顾着夹自己面前的菜,直接把她碗抢来,挨个菜给她夹了个遍。 冬青阻拦不及,精致的瓷碗再度回到手上时,里面的菜已经堆成了小山,她都不知道该如何下筷了。 偏柳又青还在一旁催促,“快尝尝,这道蟹粉狮子头可好吃了!” 第20章 冬青架不住盛情,夹了一筷子,正要送到嘴边,忽然察觉到什么,保持着唇齿微张的姿势扭头看去—— 窗边俨然站着一个眼冒绿光的饿死鬼和一只假装不在意实际疯狂吞咽口水的红狐狸。 “噗,”冬青没忍住,发出一截短促的笑声,随后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冬青?”柳又青凑到她面前,马尾小辫儿坠着的红玛瑙在阳光下莹润生辉,她问,“是不合胃口吗?” “不是,”冬青下巴朝窗根扬了扬,“那还有两个饿死鬼。” 柳又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了一只扭着头看向别处的别扭狐狸,“两个?” “啊。”冬青忘了她看不见无相,耐心解释道,“还有一个是小红的剑灵,小红能看见他。” 在柳又青看不见的地方,无相疯狂朝冬青点头。 冬青心领神会,问:“红豆,他们跟着我成天吃归元果,”她的目光移向满桌佳肴,“能否分给他们吃一些?” “那有什么不能!添两双筷子的事!”柳又青大方的很,她招呼池南和不见其人的无相,在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无相饿狼一般扑上桌,饥不择食的开始风卷残云。 盘子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真看到空中飘着一副碗筷,柳又青终于对还有第四个人的事有了实感。 池南嫌弃地眯起眼,不忍看无相饿死鬼一般的做派,但他不得不承认,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他跳上桌,即便暂栖于狐狸身躯,但他还是固执的保持着一些人的习惯,例如现下他纡尊降贵地用真气拿起筷子,堪称端庄地往嘴里送了一口红烧肘子。 金色竖瞳微微睁大,没想到柳又青还真没夸大其词,被归元果折磨多日的他此刻就像渴了三天三夜的人遇到了一汪清泉,喝了一口之后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冬青也重新动起筷子来。 “怎么样,没吹牛吧?”柳又青端着一碗杏仁酪,慢条斯理的用银匙往嘴里送着。 “没吹没吹,太好吃了!”无相在一边好吃到流泪。 “勉为其难算得上好吃吧。”池南吃好了,慢条斯理地用方巾擦了擦嘴巴。 叮—— 冬青正要开口,院门口被她新系上去的铃铛清脆的响了一声。 守山弟子高举着手里一个白色的信封,踮起脚向院落里张望,他扬声道:“冬青——” “有你的信!”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记好了,这可是独门秘籍,我只教一遍。”◎ “信?” 冬青道了谢,从守山弟子手里接过白色信封,正反翻看了一下。 信封上除了“冬青收”三个字外什么都没写。 “这是谁寄来的信?”柳又青嘴里还叼着半块栗子糕,凑上来看。 “不知道。”冬青从来没有收到过信,也想不出有谁会给她寄信。“先吃饭吧。” 她进屋,把信封放到桌案上,随即抬脚向屋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突然向后望了一眼。那白色信封就静静躺在桌案上,她转过身,走回去拆开了信封。 无相夸个不停的声音从窗缝飘来,屋内却静悄悄的,她抬头,恰好能看到埋头干饭的三人。 她把黄色的内笺从信封中抽出展开,快速的扫了一眼。 上面是她熟悉的,她的父亲闻儒可的字迹。 “明日回来一趟。” 信笺上只有这短短一句话,冬青便已经明白了始末。 她倒是把自己那两个哥哥忘了,想必他们俩现在一定难受极了。 她把信笺装回信封,心里一哂,这是向他们的好父亲告她的状去了。 屋外阳光正好,屋内却阴冷生寒。冬青若无其事地走出屋子,回到石桌前。 无相吃的五饱六撑,腆着肚皮靠在拂尘上打嗝,桌上的菜肴被他祸害了个遍,冬青坐下时基本已经没剩什么了。 这时一碗莲子羹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推到视野里,她有些诧异地看向池南,后者斜睇了她一眼,跳下桌去。“剩一碗莲子羹,吃不下了。” 冬青看向往屋内走的狐狸,脊背上有一小撮打了结的毛,在满背顺滑的毛发中格外惹眼。 “吃饱了就要睡觉,多谢你款待喽小红豆。”无相躺在拂尘上飘飘悠悠的离开了。 “剑灵说谢谢你。”冬青捧着莲子羹,转达道。 柳又青豪迈地向空气一拱手,然而剑灵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酣睡去了。 待柳又青离开后,冬青进入识海修炼了一会,又拿着扫帚像模像样地舞了一个时辰,才满头大汗的走进屋。 桌案上昏黄的烛火照亮一隅,窝在竹椅里的狐狸被暖光拥抱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池南很少进冬青屋里,也只有白天才会偶尔驻足,有几次冬青晚上睡不着来院子里数星星,看见茂密的树冠中垂下一条红尾巴,才知道他每晚都是在哪度过的。 像这样在她屋里睡着,还是第一次。 她轻手轻脚地坐到桌案前,摊开了那张信笺。 她手指无意识地捻搓纸角,烛火照亮她轮廓清晰的侧脸,在她黑眸中轻轻摇曳。 忽然眸中火光一动,微凉的夜风从窗棂灌进,她连忙用手围住烛火,起身关窗。 哗啦一声轻响,信笺被风扬起。 冬青关好窗子回首,正好见那张纸在空中摇动两下,稳稳盖在了池南脑袋上。 纸下的身躯没动。 冬青轻轻松了口气,她蹑手蹑脚的靠近,正想把信纸从池南脑袋上拿走。 啪—— 信纸被一只爪子狠狠的拍在椅座上。 池南睁开眼睛,有些烦躁地扫了一眼僵在自己头上的手,又向下扫了一眼被他拍下的信纸。 “你醒了。”冬青收回手。 “嗯。”池南甩了甩头,他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冬青从他掌下抽出信纸,折好收进信封里,“明日我要下山一趟,托红豆为你们俩带饭了。” “那信是你爹给你寄的?”池南问。 冬青动作一滞,“嗯”了一声。 “闻儒可?”池南继续问。 “是。” “既然不想去,在山上待着就是。他既没把你当女儿,你又何必非要回这个家。” 烛火微动,在墙壁下投下单薄的侧影。冬青背对着他,半晌轻声道,“因为我还想继续留在仙人顶。” 闻儒可很少管教冬青,更多时候都像没有她这个人存在一样。但若是他开了金口,冬青便没有不应的份。如果违逆了他,那么她可能连现在的自由都没有了。 池南沉默了一瞬,轻轻跃下竹椅,走到门边,闷声道,“那你自己当心,早些歇息。” 翌日清晨,木鸡尚未司晨,冬青便已经起身。 她先去后山摘了点野菜,又趁弟子们都没起摘了一篮归元果藏在花圃里,随后回到院子里拿起扫帚,学着剑修弟子起势。 足下微错,她双手持棍用力向前刺去。 忽然,她感觉到手臂被一股力量向上一顶,手中扫帚顺势摆成平直。 “你们仙人顶没有用棍的吗?”池南从篱笆外跃进来,“放松,跟着我来。” 一股和煦的真气萦绕在她周身,带动她的四肢进行下一式。 真气如温热的手掌托起她的胳膊和左腿,随后猛的向前一推她的手肘,手中扫帚向前破空而去,随后真气下压,扫帚“啪”的一声拍在地上,荡起尘土纷飞。 “怎么想起来练棍?”池南一边操纵真气控制她的动势,一边问道。 冬青用心记着一招一式,简短答道,“防身。” “那我教你几招杀招。”池南扬起唇角,真气陡然迸发。 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少年人的张扬自信,“记好了,这可是独门秘籍,我只教一遍。” 方才如风一般和煦的真气陡然变得凌厉,一招一式皆裹着精准又狠厉的杀意。 “这招,叫蜻蜓点水。” 面前忽然出现一把由真气凝成的剑,直朝冬青面门而来。 冬青还不及作出反应,另一股真气便带着她转腰沉腕,扫帚头自上而下扫起,掀开对面那把剑后飞速欺身上前,扫帚头上扬,直取对面咽喉而去。 蜻蜓点水一般以三两拨千金之势化解对方剑招后一击毙命。 果然是杀招! “这招,叫惊风乱飐。” 手中扫帚忽然变势,与剑身“铿”地一声撞在一起,随后手腕翻飞,扫帚棍身绞住剑身快速搅动,棍尖直捣对方手腕,直至对方将剑脱手而出。 随后拧身送肩,一击直中对方心窝,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最后一招,星垂平野。” 冬青平复了一下呼吸,面前长剑仍是直奔命门而来。 真气忽地按下她的肩,她折腰后仰,剑身贴着鼻尖而过,随后旋身飞起,足尖轻点剑身,双臂发力,扫帚以千钧之力当头砸下。 第21章 “先教你三招。”池南收了真气,“就算只学个皮毛,也够你横扫一方了。” 冬青大汗淋漓,浑身却如打了场胜仗般畅快,她语气轻快,“你有些本事。” “这叫有些?你未免也太小瞧我。”池南哼哼道,“这本是剑招,你若先以棍练之也未尝不可。” “多谢。”冬青撩了一捧清水泼在脸上,随后从藏在花圃的篮子里拿出两颗新鲜的归元果,放在井水里洗了洗,递到池南面前。 池南如今一见那通红的果子就喉咙发涩,他咽了下唾沫,“你就是这么谢我?” 我这可是独门秘籍! 说好的好吃好喝呢! “刚摘不久,还新鲜着。”冬青把归元果放在石桌上,随后从腰袋里拿出一块包裹严密的小方巾。 她将小方巾一层一层展开,池南数不清究竟扒了多少层,终于露出了里面躺着的一串铜板。 “……” 何必裹这么严实,这点子钱就算扔在路边,也未必会有人捡。从没在钱上受过委屈的池南腹诽道。 冬青把铜钱摊在手心,一枚一枚细细数着。 “回来的时候可以买半只鸡犒劳你。”冬青经过缜密的计算得出结论。 听到此话的池南一阵沉默,一边庆幸方才揶揄的话没说出口,一边想给方才小人之心的自己两个巴掌。 “不……不用了。”池南看向冬青洗得发白的袖口,“你自己攒着吧,归元果……也能吃。” 如此折腾一番,日头也已经高了起来,冬青起身,目光再次落到池南脊背上那一小撮打结的红色毛发上。 她没说什么,兀自推门离开。 山风清爽,吹动她额前碎发,可她下山的脚步却算不上轻快,甚至有些沉重。 守山弟子注意到她,撤了水幕结界。“冬青,下山啊?” “嗯,下山。”冬青走出恢弘的山门。 “诶,冬青。”守山弟子叫道,“今晚回吗?” “回。”冬青肯定道。 下了山,那始终萦绕的雾气也消散了,周围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烟火气十足。 闻家的宅子就在长生山脚下的嵩宁镇,镇子上热闹非凡,各色铺子林立,沿街叫卖的、卖艺杂耍的络绎不绝。 冬青有些时日没回来过了,她途径幼时偷听的书塾,院内的槐树似乎又粗壮茂盛了些。 她走过书塾,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 “闻府”两个大字虬劲有力,檐角精致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打旋。冬青走上石阶,站在朱门前。 她抬手,敲响了门。 朱门里传来窸窣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一人宽的缝,一位身材枯瘦的老伯站在门里。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老伯忽地睁大了浑浊的眼,声音颤抖,“冬青!” “贺伯!”冬青的声音也不住颤抖,上前牵住了贺伯干瘪的手,“你怎么又瘦了。” “快进来。”贺伯将门打开,把她迎了进来,他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你也瘦了,小冬青……”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闻儒可叫我回来的,估计是为了闻老大闻老二的事。”冬青冷声道。 “在府里不能直呼家主名讳!”贺伯连忙低声止住她,他回忆道,“大少爷和二少爷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溃烂的不成样子了。” “自作自受。” “冬青,”贺伯叫住她,“这件事,该不会与你有关吧?” “是他们想害我在先。”冬青一边往前走一边哂道。 “哎呀!”贺伯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家主为这件事发了好大的脾气,你回来干什么呀!快走!快走!” “贺伯,我跟闻老大闻老二不一样。”冬青反手握住他的手,声音平静道,“我敢做,就敢当。” 她安抚地拍了拍贺伯的肩,随后直奔正堂而去。 正堂内,上首的金丝楠木椅里坐着一面目严肃的男人,他身着上好的碧城色云锦,带着玉扳指的手端着茶杯,茶气氤氲,丝丝缕缕遮挡在他面前,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能感受到那无声的威压弥漫开来。 闻老大闻老二带着面具站在一边,目光如毒蛇一般缠在不卑不亢走进屋的姑娘身上。 “家主。”冬青沉声叫道。 闻儒可放下茶杯,神色淡漠地看着冬青。 “跪下。” 【作者有话说】 “惊风乱飐”取自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周》的“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星垂平野”取自杜甫《旅夜书怀》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第18章 ◎不是她的错,她凭什么跪。◎ 冬青纹丝不动,只是掀起眼皮冷冷睇了眼闻氏兄弟,神情淡漠。 “爹让你跪下!你聋了吗?!”闻向舟指着她的鼻子,气急败坏地吼道。 “让我跪也得有个理由吧,我做错什么了?”冬青像一根竹竿一样杵在原地,她下颌轻抬,直视闻儒可,“家主,您一封信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让我跪下的吗?” “舟儿和度儿的脸,是不是你干的?”闻儒可声音冰冷刺骨。 冬青看向闻向舟和闻向度,二人面上各覆着一副轻薄镂空的银面具,从孔隙中隐约可见下面溃烂流脓的皮肉。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道,“我这两位好哥哥的脸是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还不是你使些阴毒的法子,下毒于我俩!”闻向度气的发抖,眼神怨毒地恨不得要将冬青撕烂。 “那可真是冤枉我了。”冬青摊手,“我连书塾都没上过,去哪学的下毒的本领,能连家主都束手无策呢。” 闻向舟:“你日日待在仙人顶,定是从藏经阁里找的毒方!” “我只是个杂役,如何进得去藏经阁?”冬青笑得轻蔑,“你又为何如此笃定这毒方就是从藏经阁找的?” “还是说……”她看着闻氏兄弟越来越扭曲的脸,笑容更冷了些,“这根本就是你们二人要去祸害别人的法子,最后反倒自作自受了。” “你胡说!”闻向舟和闻向度被戳穿,声音气的发颤,“明明是你调换了茶杯!” “对,茶杯是我调换的。”冬青逼视他们,不屑嗤笑,“那又如何,你们如今羞于以真面目示人,纯粹是自食恶果。” “够了!”一旁的闻儒可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剧烈晃动,他怒目瞪向两兄弟,“你们两个,滚回去!” “你,”他看向冬青,“去祠堂旁边的柴房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冬青又笑了,只不过是被气笑的,“犯错的是他们,受罚的却是我吗?” 门口候着的两个家仆在闻儒可的示意下一左一右冲进来,粗暴地扭住了冬青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放开,我自己会走!”冬青猛的甩开钳制,在闻儒可愠怒的眼神中轻哂一声,“幸亏从小到大你从未教导过我,不然,怕是我也和闻向舟闻向度一样,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了。” “孽障!”闻儒可抄起茶杯,狠狠掼在地上,“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飞溅的碎瓷划破了冬青的脸,她浑不在意地用指腹一抹,血迹在脸颊上晕开,她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两个家仆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该押在其肩膀上的手无处安放。 “你们俩去忙吧。”贺伯走上前来,“我带她去。” 两家仆对视一眼,默默退下了。在两人消失在视野里的那一刻,贺伯立刻愁容满面地拉住她。 “哎呀!小冬青,你何必这么倔,跟家主服个软,说两句好话,这件事情不就揭过了?”贺伯走在她身边,苦口婆心地劝道。 “揭不了。”冬青唇线紧绷,脚下生风,“我也没打算跪。” 不是她的错,她凭什么跪。 冬青在祠堂门前停下,里面供着上百盏长明灯,幽幽灯火映照着描金排位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她从未进去过,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直奔一旁的柴房而去。 柴房内堆着几捆干柴,冬青熟稔的绕过柴火堆来到最里面。靠墙根的地方铺着一床薄被子,上面积了一层薄灰。 她弯腰抱起被子,拿到门口抖了抖。 “贺伯,我就待到天黑,天一黑,我就走。” 她拿被进屋,重新铺在角落,上面的灰已经被掸的七七八八,她自如地躺倒在被子上,屈肘垫在脑后。 贺伯看着闭目养神的冬青,叹了口气,“饿不饿?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吃的?” 冬青本想下意识拒绝,但想到竹居还有两个饿死鬼,便点了点头,“贺伯,帮我多装一些吧,晚上带回去吃。” “哎,好。”贺伯弓着腰,迈着碎步离开了。 室内重归寂静,空气中浮动着点点尘埃,冬青翻了个身,在熟悉的灰尘混着木头的干燥气味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22章 梦里她站在一个巷口,太阳很毒,照的一切都白晃晃、朦朦胧胧的,一个看起来两三岁大的小姑娘举着糖葫芦从对巷欢快跑来,边跑边向后招手。 冬青避之不及,小姑娘猛地撞在了她身上。 “抱歉……” 她道歉的话音还未落,小姑娘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继续向前跑去。 小巷尽头,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蹲下身,张开了怀抱。 小姑娘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头扑进了女人的怀抱中。 “娘!” 冬青听见小姑娘清亮的声音说道,“给你吃糖葫芦。” “娘不吃,你吃。”女人温柔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看清女人的面容,但冬青就是近乎本能的觉得那一定是一位极美、极温柔的女子。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脚步,轻轻走到那扇院门前。 “娘,”小姑娘舔着糖葫芦,“爹什么时候回来?” “爹……”女人蹲下身,为小姑娘整理好蹭乱的衣襟,语气有些艰涩,“爹过两日便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 小姑娘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欢天喜地地在院子里绕圈跑。 一条红色水滴形状的吊坠自她衣领间荡出,随着她跑动在阳光下轻晃。 不知怎么,冬青突然想起了小红背上那撮打结的毛。 太阳光越来越强烈,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却发现眼前景象逐渐消融在刺眼的白光里。 冬青眯起眼睛,见那女人忽然转头,目光似乎穿透梦境,向她望了过来。 “娘……”冬青猛然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窗外已然天黑,被子旁放着贺伯带来的一匣子吃食,已经凉透。 她还未从梦里温柔又怅惘的情绪里完全回过神来,外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闻向舟和闻向度刻意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进冬青的耳朵里。 她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角落里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扫帚,将其攥在了手里。 砰的一声巨响,柴房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大力踹开,闻向舟和闻向度带着一群侍卫鱼贯而入,把冬青逼至角落里。 “爹说让你跪着,你就这么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吗?”闻向舟踱步上前,扫了一眼地上的匣子,一脚踹翻在地上。 包子糕点从里面落了一地,沾了地上的灰,已经不能吃了。 “这是谁给你的?姓贺的那个老东西?”他将匣子用力踢的更远了些,木质匣身撞到墙上,登时四分五裂。 “你要干什么?”冬青黑眸浸着月色,在幽光下愈发森然。 “干什么?”闻向度晃晃悠悠的走上前来,狞笑一声,“冬青不服管教,目无尊长!来人,家法处置!” “这时候想起来我是闻家人了?”冬青握紧手中扫帚,棍尖一横,将蠢蠢欲动的侍卫拦下。 侍卫们看了看冬青,又看了看闻氏兄弟,显然被“闻家人”三个字唬住了。 趁侍卫们愣神的片刻,冬青撑着扫帚,攀着窗沿用力一蹬,灵巧地从窗缝里跳了出去。 “愣着干什么!”闻向度吼道,“快抓住她!” 侍卫们如梦初醒,一窝蜂向狭窄的小门挤去。 小门仅容一人通过,侍卫们你推我我推你,竟严丝合缝的卡在了门口。 “一帮虾兵蟹将!”闻氏兄弟见此情形气不打一出来,抬脚狠狠朝卡在门口的侍卫的屁股上踹去。 那侍卫一个踉跄,像拔瓶塞一样滚了出去。 紧接着其余侍卫鱼贯而出,呼喝着向着冬青追去。 破空声从脑后传来,冬青下意识侧头,拳头擦着她脸颊呼啸而过。 她稳住下盘,手中扫帚灵蛇般一转,扫帚把狠狠捣向侍卫的胃。 “呕——”那侍卫脚下一软,跪地干呕。 其余侍卫蜂拥而至,拔刀相对。 夜风骤起,偌大的院落内只能听见衣摆摩擦的声音。 冬青调整呼吸,警惕的端起扫帚,摆出防御姿态。 “你不会以为一把破扫帚能挡刀吧?” 一个侍卫猛冲而来,刀尖劈空直对冬青而去。 “呼——”冬青轻轻呼了一口气,“蜻蜓点水。” 她在刀尖离自己三尺时骤然撤步拧身,双手握紧扫帚迎着刀刃,使出全身力气向上一挑! 刀身果然被挑开些许,电光火石间,冬青抓住机会,手腕翻转,扫帚头“咚”的一声猛击侍卫咽喉。 那侍卫捂着喉咙后撤两步,痛苦的跪了下去。 “她什么时候有了这本领?!”闻向舟懵了,按理说这个时候冬青应该已经被押在地上向他求饶了才是! “她刚才说……蜻蜓点水?”闻向度脸上惊疑不定,喃喃道,“你听过,无相剑法吗?” “无相剑法?”闻向舟看着与侍卫鏖战的冬青,“折云宗池南的剑法?她怎么会的?”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那天青色的身影上,迟疑了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折云宗离此地十万八千里,她怎么可能与池南有交集!” 正说着,忽然一阵劲风呼啸袭来,紧接着就是侍卫此起彼伏的痛苦哀嚎。 一股真气测流猛然迸发,两人被逼的连连后退,待到站稳脚跟,两人定睛望去,只见方才包围冬青的侍卫被冬青一扫帚挥出的带着真气的劲风击倒,一个个蜷在地上打滚。 冬青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手中扫帚,若有所感的抬头望去。 高墙青瓦之上,月光粼粼,一只火红的狐狸蹲踞在墙头,将身后圆月挡的严严实实。清泠月光自他背后轮廓四散流泻,在风中晃动的毛发根根分明,如火焰燃烧。 冬青微微睁大眼睛,一个带着几许慵懒笑意的清冽声音自耳边响起。 “还行,学的像模像样的。” 第19章 ◎他辗转多国都未能追寻到踪迹的血镝,就这样阴差阳错的出现在了他眼前。◎ 柳又青心情很好,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蹦跳着往竹居去。 冬青好不容易拜托她一件事,她提前两个时辰便下山让她家厨子做一桌山珍海味,装了满满当当两个食盒,用保温符仔细封好,掐着饭点上山投喂。 “开饭喽!”她兴高采烈的推开竹居院门,“小红!剑灵!出来吃饭了!” 无人回应。 她又叫了两遍,还是没人应答。 “奇了怪了,跑哪去了?” 池南彼时正打的酣畅,他这段时日元神恢复的好,真气自然也充盈了一些,带着冬青打闻府侍卫简直如砍瓜切菜。 侍卫们一个个嗷嗷叫着冲上前来又一个个倒地哀嚎,现下已经没有能站起身来的了。 冬青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扫帚往地上一杵,向闻氏兄弟扬了扬下巴,“你们俩,还打吗?” 听到此话的池南喉间溢出一声笑,“狐假虎威。” 闻向舟和闻向度注意力全在冬青身上,丝毫没注意到墙头趴着一只狐狸,两人一时面面相觑,进退维谷。 “别打了吧,剑术课是怎么逃的,你俩心里比谁都清楚。”冬青懒得看他们那副怂样,把扫帚往旁边一扔,转身向府门走去。 闻向舟和闻向度被她的话怼地面红耳赤,对着她的背影跳脚大骂,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追上前来。 冬青走到府门,“贺伯,我走了。” 贺伯老泪纵横,“孩子出息了……长大了……” “好了贺伯。”她拍拍贺伯枯瘦的肩,“保重。” 出了闻府,冬青感觉空气都流通了,月华铺在地面上,照的前方银亮一片。 一方银色的青砖上,池南正站在那里等着她。 见她来了,他懒散地向上一撩眼皮,视线触及她面庞时蓦地顿住,“你脸上受伤了。” “小伤。”冬青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头,“你怎么来了。” 池南微微躲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无相等着你那半只鸡呢,他饿了,非缠着我下山寻你。” 无相顿时瞪大了眼睛,心道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是从哪学来的,他才没说过这话! “嗯?”冬青疑惑,“红豆没给你们带吃食吗?” 池南踢了无相一脚,后者吱唔半天,“山珍海味昨日吃腻了,今天就想吃点清淡的。” 冬青眉头微扬,睁大眼睛看着无相,清淡的难道指的是半只鸡吗? 她摸了摸袖袋,好在那半吊铜钱没在方才的打斗中甩掉。 毕竟这个海口是她夸下的,那今日就奢侈一把。 “走,买烤鸡去。”冬青转身迈向一旁一条灯火通明的小巷,转身对两人招了招手。 “这……”无相咂巴两下嘴,转向池南,“这好吗?” 她都穷成那样了。 “难得她今日兴致不错。”池南抬眸看向前方脚步轻快的身影,跟了上去,“走吧。” 第23章 越往小巷深处走,酒肉香气便愈发浓郁诱人,前方一家小铺子挂着明亮的红灯笼,晃动的灯身上描着“王记”二字。 冬青在门口驻足,抬头看了一眼牌匾后径直走了进去。 “客官,来点什么?”小二热情的招呼着。 “一只烤鸡多少文?”冬青落座,问。 小二用肩上搭着的汗巾擦了擦手,“六十五文一只,咱们家的烤鸡,十里八乡都赞不绝口!” “半只三十文。”冬青面不改色地从那小吊钱里解下三十文,推到桌角。 “哎呦,客官您……” “时辰不早了,你们家的鸡只剩那两只了吧。”冬青拄着下巴,看向烤炉,“看着个头小,一看就是挑剩下的,我不买,明日你也卖不出去。” 她食指点了点桌子,“就三十文。” 那小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认命的收下了那三十文,去烤炉烤鸡去了。 冬青摊开手掌,数了数,还剩下十个铜板。 “诶。”无相用手肘怼了怼池南,“小冬青怎么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她只剩十文钱了!” 池南沉默地看她心满意足地将那十个铜板串成串,层层叠叠包好,收进袖袋。 “三式无相剑法换半只鸡,应该……还挺值当的吧?” 那他心里怎么还会有点愧疚呢? 无相摇着拂尘,闻言啧啧两声,“你池大少爷,是不会明白穷人的痛苦的。” “说的像你明白一样。”池大少爷鄙夷。 忽然一阵肉香飘来,原还在斗嘴的两人目光立刻被吸引了去。 一只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半只烤鸡被小二端上桌来,“客官,您慢用。” 冬青撕下唯一一只鸡腿,递到两人面前。 出乎意料的,两人都没动。 “小冬青,你吃。”无相把她的手推了回去,“昨日珍馐吃多了,我撕些边角尝尝就成。” 池南在冬青把鸡腿挪到他面前之前抢先说,“我也是。” 冬青半信半疑的把鸡腿放到自己碗里,撕了一些嫩肉放在了两人面前。 夜风微凉,轻轻吹动溅着油污的门帘,这一顿三人吃的都不错,酒足饭饱之后准备打道回山。 巷口处传来一阵喧哗,随后一排形态各异、流光溢彩的鱼灯从巷口经过,斑驳的光影在地上流动,忽明忽暗。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池南问。 “不知道。”冬青朝前走去,脑袋探出巷口。 绚烂瑰丽的鱼灯队伍长得看不见尽头,行人被这浩大的阵仗吸引驻足,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三言两语地讨论鱼灯背后是哪家的大手笔。 冬青逆着人流行走的格外艰难,忽然鱼灯队伍换了个阵型,围观百姓纷纷下意识向前拥了一步,竟意外给她空出来了个难得的喘息空间。 她蹲下身,向身后的池南伸出了胳膊。 “先上来吧,人太多了。” 池南看向冬青被斑斓光点映亮的面庞,鱼灯缩成一个个小光点在她黑眸中流动,如一排流动的星河,熠熠生辉,衬得她比往日多了几分神采。 他抬头望去,无数条晃动的腿挡在面前,什么也看不见,他犹豫了一下,从冬青胳膊上蹿到她肩膀上。 好闻的竹叶清香萦绕在他鼻尖,两人的距离非常近,近的他甚至能看清她脸颊细密的绒毛。 他心尖好似被羽毛撩了一下,被烫着一般迅速撤回目光,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她肩头站稳。 “扶好了。”冬青轻声嘱咐了一句,随后侧身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缓步前行。 一路上,冬青时不时侧头看看,也不知道是在看瑰丽的鱼灯,还是热闹的人群。 前方一群小孩嬉笑着跑开,其中一个低头追着地上鱼灯游动的影子,“咚”的一声撞在冬青身上,她一个踉跄,弯腰扶住了小孩。 站在她肩上的池南脚一滑,差点被甩下去,他下意识的抓住她肩膀上的衣料,指尖擦过她衣襟,无意间从中勾出了什么。 一块水滴形状的琉璃坠子从她衣领间荡出,琉璃内封存着的红色液体翻涌。 在看清那琉璃坠的刹那,池南瞳孔骤然收缩。 红色、水滴。 血镝! 他辗转多国都未能追寻到踪迹的血镝,就这样阴差阳错的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看向冬青,冬青似有所感的低头,把被他勾出来的琉璃坠塞回衣襟内。 “冬青。”他重新站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故作轻松地轻唤了一声。 “嗯?”冬青终于挤出人群,偏头看向他。 池南佯装好奇,“你这琉璃坠挺别致,在哪买的?” 她有些诧异,没想到池南竟然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不知道,我从小就带着。”她如实答道。 “闻儒可给你的?”池南想了一下,觉得不大可能,“还是你娘给你的?” 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好像从未听过冬青谈起她娘。 “应该是我娘吧?”冬青想起梦里的自己颈间似乎也带着这样一条琉璃坠,只不过里面的红色液体是满盈的。 她从衣襟里扯出琉璃坠,琉璃水滴身在灯火下流转着微光,里面的红色液体只到水滴最饱满的位置,她贴近耳边晃了晃,还能听到液体撞击琉璃内壁的细微声音。 “之前好像是满的。” 池南的目光猝然从血镝转向她的脸颊。 “满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什么时候少了这么多,我已经记不清了。”冬青把他从肩膀上拎起,还顺手颠了两下,“你是不是胖了些?” “……”思绪还在血镝身上的池南猛然听到这句差点没把自己绊倒。 他强迫自己不在这种小事上计较,把注意力放到血镝上面。 “你娘……跟你说过这条琉璃坠的名字吗?” “一条坠子还要名字?” “万一它是个法器呢?”池南循循善诱,“像乾坤币,它不叫这个名字怎么区分它和普通铜钱。” “我娘没告诉过我。”冬青提溜着琉璃坠,目光转向他,“你知道叫什么?” 池南动作一顿,摇了摇头,“知道还问你干嘛。” 喧嚣逐渐远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镇子,在长生山脚驻足,冬青抬头向上望去,山影巍峨,点点幽绿中透出长明灯的光晕。 “回来啦?”守山弟子遥遥招了招手。 “嗯。” 守山弟子一如既往的掐了个火字诀交给冬青,没有等她出示腰牌,便爽快地放了行。 三人回到竹居,冬青将火苗送入篱笆上的莲花灯中,幽深的竹林中赫然亮起来了小小一隅。 石桌上放着一个精美的匣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冬青抽出来一看,几排龙飞凤舞的大字歪七扭八地写着“美味盛宴,凉了就不好吃了——柳又青奉上”。 她忍俊不禁,估摸着池南和无相应该没吃饱,便将食匣子拿进了屋里,招呼两人进来。 “红豆留了点吃食。”她把盖子打开,即便里面的饭菜全部变成了冷炙,仍旧飘出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你们俩吃些吧,免得明日馊了可惜。” 无相自然恭敬不如从命,让池南给他用真气热了一盘油光锃亮的八宝鸭后,抱着鸭腿大快朵颐起来。 池南又热了几道菜,示意冬青一起吃。 这顿饭他吃的有些食不知味,视线总是无意识地扫向冬青的脖颈。 天色已晚,今日一番折腾下来冬青也有些疲累,几人匆匆用过宵夜后,她便草草洗了漱,睡下了。 月华如练,轻柔如薄雾一般盖在床榻之上,冬青迷迷糊糊的感受到光亮,向里挪了挪身子。 青砖上,投下一道狐狸的剪影。 池南静立窗边,目光沉沉的看向睡的并不安稳的身影。 忽地,他心念百转。 冬青是闻家人,没有灵根,自幼便带着血镝,血镝被用了一半…… 那么,有没有可能……冬青并非没有灵根,而是因为血镝将其掩盖了呢? 【作者有话说】 写烤鸡其实是因为作者馋荷叶烤鸡了 twt 第20章 ◎“小红,你在响。”◎ 池南只知道血镝能压制妖气,却不清楚能否掩盖灵根。 左思右想不得,他烦躁地把睡得正酣的无相摇了起来。 无相:“你明早再问我不行吗?非要现在问吗?” 池南重重点头。 无相打了个大哈欠:“噢,我不知道。” 池南:“……” 要你何用。 他高抬爪子,毫不留情地一掌将其拍晕。 其实很多时候,池南看似是最随性的那个,实际上却是最倔最认死理的那个,一旦他铁了心的想弄清一件事,那么他查遍天涯海角也会将其查清楚。 于是冬青一早醒来,看见的便是苦思一夜、顶着个硕大黑眼圈的池南。 第24章 他有些蔫头搭脑,看见她醒来只是淡淡地说,“醒了啊。” “你这是怎么了?”冬青看着他乱糟糟的毛发,本来只打了一个结的脊背现在几乎乱作一团鸟窝。 “没怎么。”池南现下有些烦躁,又抬起爪子胡乱揉了一把脑袋。 这对冬青的眼睛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她受不了了,一手拿起妆台上的木梳子,一手将池南钳制在竹椅之上。 池南预感不妙,“你要干什么?!” “别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床气的原因,冬青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梳毛。” “不行!”池南一溜烟蹿起来,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捞了回去,牢牢按在了一片柔软的衣料上。 冬青将池南按在自己膝头,“老实点。” 池南惊了,她在对谁说话?! 除了他爹娘和师父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正当池南反抗不得时,硬质细密的木梳齿轻轻刮在了他头顶。 那一刻像是有一股奇异的电流从天灵盖涌遍全身,让他四肢百骸酥麻软成一片,瞬间失了反抗力气。 冬青感觉手掌之下僵硬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又用梳子轻轻刮了刮他的头顶。 呼噜呼噜—— 什么声音? 冬青抬起梳子低头看向池南,“你刚才响了吗?” 池南紧闭着嘴,他脖颈连通面部肌肉紧绷成一片,生怕一张嘴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如果她现在往他耳朵内侧看去,就会看到本来肤色的薄皮现下红的诡异。 冬青收回视线,轻轻捏住缠成一团的毛发根部,用梳子一下一下刮着打结的地方。 狐狸耷拉着脑袋,这个姿势让冬青很难使力,她伸出左手,轻轻托起了狐狸下巴。 她寻找合适的方位,冰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刮蹭到下颌某一隐秘的地方。 呼噜呼噜—— 冬青这回确定是狐狸发出的动静,她将他的脑袋往上托了托,凑近道,“你在响。” 该死的,怎么控制不住! 头顶上方的姑娘见他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小红,你在响。” “……” 池南当然知道这该死的动静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但他就是不想承认,索性闭起眼睛趴在冬青手心装死。 冬青觉得有趣,故意在他下颌轻轻挠了挠。 于是狐狸一直在响。 池南万念俱灰,只能在心里默念:这是狐狸本能,跟他池南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身体算是束手无策的老实了,但是脑子里却止不住地遐想,就好像真有一只柔软微凉的手掌托着他的下巴,梳子一下一下地从他的发顶梳到发梢,把他的头发梳得柔顺丝滑、乌黑亮丽…… 等等,他在想什么! 池南猛地打了个激灵。 冬青的梳子正停在毛疙瘩上,他这一动倒好,梳子直接扯下了一团纠缠的的毛发,痛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冬青迅速抬手,梳齿间赫然挂着一团红毛。 “你动什么?”她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爽。 池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甚至称得上乖巧,“……没什么。” 他又讪讪道,“你好了没?我有事跟你说。” “很快。”冬青加快了速度,乱麻一般的毛发摇身一变,变得柔顺无比,根根分明。 其实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池南却度秒如年,他如蒙大赦,逃也似的从冬青膝头跳下,冒了一身汗,此刻清凉的晨风一吹,不由得偏头打了个喷嚏。 冬青看着那顺滑的毛发,心情甚好,语气都跟刚睡醒时判若两人,“你要跟我说什么?” 池南严肃起来,“我知道你那琉璃坠叫什么,它确实是个法器。” “法器?” 池南点点头,“对,它叫血镝。” 见冬青疑惑地看着他,他便继续解释道,“血镝是目前已知压制妖气最有力的法器,我从未见过其真容,但古籍上记载,血镝为水滴形,呈红色,跟你脖子上的坠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迟疑着问道,“你娘是术士吗?” 冬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闻家是修真大家,闻儒可也算是丹修术士中的佼佼者,即便你娘是普通人,你也不应该灵根全无。”池南说,“我见过许多术士与凡人的孩子,他们大多都有灵根。冬青,你懂我意思吗?” “你是说……”冬青从衣领中勾出琉璃坠,“这个有可能压制了我的灵根?” 池南点头,“而且这个已经用了一半了,我不确定这一半是不是用在了你身上。” “可是……”冬青疑惑,“血镝不是用来压制妖气用的吗?难道也可以压制术士的灵根吗?” “我不知道。”池南语气诚恳,“所以我想让你把我带进藏经阁。” 冬青了然,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如果真如池南所说,那她或许也能像闻氏兄弟一样修炼了。 “等晚上,我带你去。” 月黑风高之时,冬青池南拉着哈欠连天的无相出了门。 无相哈欠打的泪眼婆娑,“你们俩精力充沛,血气方刚,折磨我一个五百岁的老人干嘛。” 冬青嫌他聒噪,只顾在前面带路,充耳不闻。 池南趁他打哈欠的时候眼疾手快的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酸的要死的青果,一阵压抑的哀嚎过后,世界终于清静了。 耳根清静,赶路也快了起来,冬青带着他们抄小路,不一会就来到了哗哗流淌的水帘处。 三人穿过盘龙八弯,来到灯火通明的藏经阁内部。 仙人顶藏经阁的盛名池南早有耳闻,却还是第一次见,饶是他也被这恢弘的建筑震惊了一下。 三人踏上莲花飞阶,悬在半空。 冬青垂首问,“找什么书,血镝吗?” 池南点头,于是她轻声对莲花飞阶道,“找血镝。” 莲花飞阶瞬间飞起,稳稳停在七层边缘。 她看着环绕山壁一周的环形书廊,“我们分头找。” “好。” 于是无相与冬青沿着左手方向找起,池南沿着右手方向找,三人沉默不言,只一味取书翻书放书,空旷的藏经阁只余壁灯火苗的卒卒燃烧声和书页间摩擦的声音。 冬青站在高梯上,目光在一排古籍间逡巡,她伸手够向两本厚书间夹着的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 这样其貌不扬的小册子里往往记录着重要的内容。 她倾斜身子,伸长手臂,指尖刚好够到册子左侧的藏书,离她要的那本书不过寸余,却死活都够不到。 藏经阁的书为什么非要手掌放在书前才能自动感应出来! 她扒住书架,往下看了一眼,爬了能有两人高,下去挪完梯子再爬上来又要费一番功夫。 于是她左手紧扣书架边缘,左脚踩住梯子,右半边身子悬空,竭力伸长手指去够那本册子。 她食指扒开挡在左侧的《法器图谱》,中指和无名指颤抖着将册子夹出一些,随后她用指根夹住册子,用力往出一抽! 册子是抽出来了,人却也失去平衡,连带着梯子也一同不受控的向右后仰去。 “小冬青!”无相站上拂尘便向那处飞去。 有人反应更快,人还站在山壁对侧,真气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破空而来,在人坠地之前化作一张轻柔的网,稳稳将其兜住。 冬青双手还护着头部,背部感觉到云朵一样的绵软的触感时还有些懵,直到池南撤了真气,她在离地还有一个小臂高距离的高度,“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无相看见真气迅速撤走的时候目瞪口呆,“你接都接了,就不能把人轻轻放在地上吗?!” 池南仰着头走过来,颇为矜贵的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计较什么。 冬青捂着砸疼的背部坐起身来,怀里古朴的册子在她面前悬空起来,她看了池南一眼,开始翻起册子。 忽然,她动作一顿,盯着停住的一页,将琉璃坠拎了出来,“你们看,是不是这个?” 不知流传了多少年的泛黄的册子上,赫然画着一张褪色的图,即便经年累月的痕迹淡薄了笔墨,却仍能一眼看出与冬青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血镝,赤液之,以琉璃盛之,状若滴水。触妖气,自能制止。施咒符佩之,可抑灵根。” 冬青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上,“施咒符佩之,可抑灵根……” 池南二话不说放出一缕真气,小心地靠近琉璃坠。 在真气马上要触碰到琉璃坠之时,坠身忽然闪过一排金色的咒符,速度极快,若不是三人紧盯不放,根本注意不到。 “无相,你可看清是什么咒?”池南问。 无相捋着稀薄的胡须,摇头晃脑思索了半天,忽然睁大了眼睛,扬声道,“锁灵咒啊!” 第25章 “锁灵咒?”冬青觉得这三个字很熟悉,她留下一句“等我”,转头踏上莲花飞阶下到二层,不一会便捧着一本书回来。 她将《咒录》翻到“禁咒”部分,在那里翻到了锁灵咒。 “锁灵咒,能暂锁人灵根,令真气骤竭,短时难复。其上者,可拔灵根于根本,抽其筋、断其脉,使人沦为废体,再无修行之能。” “没有解法吗?”池南伸出爪子翻了一页,背面记录了普通锁灵咒的解咒之法。 “寻常锁灵咒,可寻聚灵符配合无根水,于辰时用真气敷于受咒者天灵,咒力自散。唯最高阶者,咒入骨髓,无药可解,不可逆也。” 无相端详血镝,皱眉道,“你这个看上去像是寻常锁灵咒。” 冬青的目光却不自觉的被最后一行字吸引了去。 抽筋断脉,无力回天,如此狠毒的咒术,难怪被列为禁咒。 【作者有话说】 池大少爷:死嘴,快忍住啊!![化了] 第21章 ◎“你的真气……天生五重天。”◎ “聚灵符……”冬青轻声呢喃,她转向池南,“你会画吗?” “会是会。”池南坦言,“只不过画的比较拙劣。” 他是个剑修术士,对符道一术了解较浅,聚灵符这种高阶符咒,他只能照猫画虎地画一个,效果不会太好。 “大概得六重天境界之上的符修术士,才能画个威力强大的聚灵符。” 冬青闷声思索片刻,忽然抬起头来,“我知道一个人。” “谁?”池南和无相异口同声。 “沈秋溪。” 长生山顶的抚顶台上,狂风呼啸不止,细密雨丝斜下,站在台上向下望去,满山葱绿如暗潮翻涌。 天昏地暗间,台上一点亮白身影格外醒目,风掀起那人的洁白的衣袍,他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定在胸前,伸长的两指间夹着一张黄符,随风猎猎作响。 冬青三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讳莫如深的一幕,三人识趣的屏声等待。 蓦地,台上那抹身影动了。 他手腕一抖,将符箓向上一掷,符箓飘舞两圈后悬停在他面前,他双手飞快结印,虚虚向符箓一点。 轰隆—— 黄色符箓上的红色咒文骤然亮起,霎那间天地翻涌,雷声轰鸣,一道紫电当空劈下,瞬间将符箓劈了个粉碎。 巨响中,冬青隐约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咔嚓声,好像有什么断裂了一般。 下一刻,脚下土地猛地一颤。 她抬头望去,只见那抚顶台的中心裂开了一条缝,随后石缝极速延伸,整座抚顶台在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裂成了两半。 冬青:“……” 池南:“……” 无相:“……”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雷劈。 池南狐疑地开口,“他在干什么?造反吗?” 他们不会被当成共犯吧? 无相被扬起的尘土碎石崩了一脸,灰头土脸地问:“小冬青,你确定他是我们要找的人?” “是吧?”冬青记得清楚,红豆跟她说过,逍遥门下大弟子沈秋溪是个破了七重天的符修天才啊。 眼前这个劈了抚顶台的人,也确实就是那天救下她的沈秋溪啊。 不过怎么感觉这么不靠谱呢。 正踌躇时,台上的沈秋溪望了过来。 他似乎也没想到大清早会有人跑到抚顶台来,神色颇为诧异。 他从裂成两半的台阶上,快步走下来,来到冬青面前,“冬青师妹,你怎么来了……还有你这位狐狸小友。” 这声冬青师妹叫的十分顺口,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丝她是仙人顶正式弟子的错觉。 冬青手指蜷了下,开口道,“沈师兄,我是来向你请教聚灵符的。” “聚灵符?” 风似乎小了些,雨丝密密匝匝地飘下来,不成滴地落在他发顶,他抬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拿起被他放在一旁的纸伞,“那边有个一得亭,我们不如移步那里说话?” 冬青点头,“好。” 沈秋溪和煦一笑,“唰”地撑起了纸伞。 伞骨支棱起的瞬间,纸伞面便再也支撑不住形状,瞬间化作一捧黑灰,被风吹走了。 “……” 伞骨□□的撑在二人头顶,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咔嚓断成两半。 无相在一旁爆笑。 沈秋溪满脸歉意,讪讪收起了残骸,“可能……可能是方才被雷劈了……” 冬青深吸一口气,“……无妨。” 一得亭就在抚顶台下方松林的深处,青瓦黛柱,古朴清幽。雨珠串线般从翘角滴落,砸进湿润的泥土里。 亭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沈秋溪把断折的伞骨放在桌上,掸了掸身上的雨水。 “长生山的雨下得总是缠绵。”他笑笑,示意冬青坐。 “是啊。”冬青应道。 沈秋溪看她无意寒暄,便言归正传,“冬青怎么想起来问聚灵符了?” “偶然在书上看见了,觉得有趣,便想来请教师兄。” 沈秋溪颔首:“聚灵符呢,通常分两种,一种是针对锁灵咒的,一种是针对灵根被毁,重塑灵根的。” “灵根被毁还可以重塑?”冬青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可以是可以。”沈秋溪眉头微皱,“只不过代价极大,要施咒人散尽一身修为才能催动此咒。” “那针对锁灵咒的呢?” “那好说。”沈秋溪神色轻松起来,“咒施在人身上的和施在器物上,解法大同小异,那种聚灵咒好画一些。” 冬青抿了抿唇,垂眸眨了眨眼。 拜托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冬青却打起了退堂鼓。 她很少求人帮忙,上次拜托红豆给池南无相带饭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况且当时两人已经逐渐熟络。 但是……她看向沈秋溪,她与此人不过一面之缘,此刻却要拜托人家画个复杂的符,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出口。 “冬青可还有疑问?”沈秋溪站起身来,视线落在她发顶,“若无他事,我便先行一步?” 他佯装离开,在一得亭外驻足,果然身后一道清泠的声音叫住了他。 “沈师兄。” 沈秋溪回头,他面部轮廓柔和,眉目清隽,笑起来温和如玉,令人放松。 冬青唇线绷得平直,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开口道,“能……拜托你帮我画一张聚灵符吗?” 松涛簌簌,沈秋溪头顶的玉冠在微光中抛出一道温润的弧光,他笑的更加欣慰,“有何不可?” 冬青如释重负。 他从怀里掏出各种各样的符纸,翻找了一下,叹道,“只不过我手头没有空白符纸,待我回去画好再送予你可好?” “麻烦沈师兄了。”冬青揖了一礼。 “小事。”沈秋溪略微颔首,转身离去。 无相盘腿坐在石桌上,用拂尘支着下巴,“他靠谱吗?” “实力看上去还行。”池南评价道。 无相“呦”了一声,方才是谁质疑声最大来着。 池南瞥他一眼,“我方才看他从怀里拿出来的符,都是些高级符咒,如果都是他自己画的,那画个聚灵符应该不在话下。” 三人走出一得亭,冬青又去偷摘了一篮归元果,待回到竹居时,雨已经停了。 她用扫帚扫了扫院里的积水,随后温习起池南教她那三招剑法来。 扫帚挥空声在院落里响起,冬青不知疲倦的练着一遍又一遍,逐渐熟练起来。 扫帚带起的水珠在空中甩了个圆,池南后退两步避开,笑道:“人看着瘦,力气倒是不小,悟性也不错。” 无相看得分明,“砍柴挑水的重活干多了,力气也就大了。” 池南又往一旁避了一步,躲开飞溅的水珠,看了一眼那把湿漉漉的扫帚,转身走进了竹林里。 无相:“哎,你干嘛去?” 池南没好气地甩下一句“你管我”,便一头扎进竹林里消失不见。 清风吹拂,冬青停下动作,擦了把汗。 倏地,耳后一阵劲风袭来,她偏头抬臂,下意识用扫帚格挡。 “咚”的一声空响,一道翠影从眼侧闪过,向下掉落,她伸手一抄,一根与扫帚一样粗细、长约六尺的竹子停在掌心。 池南从竹林中走出,“把扫帚放下,你用这个练。” 冬青依言将扫帚放到一边,掂量起手里的竹子。 这根竹子通体翠绿,切口平整,共有六节,节节匀称,是根品相各方面均上乘的竹子。 还挺会挑的。 她正欲好好试试这根竹子时,院门的铃铛忽然响了两声。 沈秋溪站在门外,指尖拨了拨那个小巧的铃铛。 冬青面带遗憾的放下竹子,开了院门,“沈师兄,请进。” “进就不进了,我是来给你送符的。”他拿出两张符,递给冬青,“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所以我画了两张。” 第26章 冬青伸手接过符箓,“师兄,你稍等我一下。” 她转身跑向井边,用力把水桶从井里拉了上来,从桶里取出一篮水灵灵的归元果,拎着篮子跑回院门口。 “这……”沈秋溪回首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这不是,苜岚子长老种的归元果吗?” “是。”冬青把篮子塞到他手里,“谢礼。” “你不是刚被罚过,还敢摘?”沈秋溪觉得这篮子有些烫手,但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只能做贼一样小心翼翼的提着。 “没事,你放在乾坤币里,没人知道。”冬青一回生二回熟,摘归元果像摘自己家果子一样。 沈秋溪做贼一样把归元果放进乾坤币里,对她说,“冬青,那……我先告辞。” “好。” 待沈秋溪走远,冬青捏着两张符回到屋里,放到池南面前,“然后怎么做?” “把血镝拿出来。”池南拿起一张符,符纸上用朱笔写的咒文颜色鲜艳,他催动真气,将红色的咒文从符纸上缓缓剥了下来。 冬青脖子上的血镝似乎有所感应,琉璃身上骤然浮现出淡金色的锁灵咒文。 池南推动聚灵咒向前,轻轻覆在金色锁灵咒上。 刹那间血光大盛,两道咒文重叠之时,强风平地而起,掀起冬青的额发,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随后风息光灭,一股焚天灼地的热浪在小腹处骤然炸开。 灼人的热意如岩浆般顺着经脉奔涌,若有似无的丝袅雾气萦绕在她周身,越缠越紧,她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感受着这股奇异的热意席卷至全身。 就在她感觉几欲被灼烧吞噬之际,忽然,一股清冽的真气从她眉心注入,与那股滚烫的热意纠缠在一起,一路向下蜿蜒,轻柔又强势地将那股热意压回丹田。 冬青终于能正常呼吸了,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 池南和无相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冬青,看你指尖。”池南提醒她。 她摊开掌心,一缕天青色、充满生机的气流正缠绕在她五指间,绕着她的指骨流转。 “这是……”她有些茫然。 池南声音笑意明显,“这是真气,冬青,你有真气了。” “我有真气了?”冬青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对。”池南肯定道,“你有真气了,你能修炼了。” “快!快!进识海看看!”无相激动坏了,抱着拂尘上蹿下跳。 冬青眉眼间染了笑意,她闭目,将两人纳入识海。 浅水还是那片浅水,可天空却有些不一样了。 层层叠叠茂密的绿意铺在天空,一望无际。 “那是……你的灵根?”无相指着远处一棵粗壮无比的树干,一时失语。 粗壮无比的树干如撑天之柱般,从识海中心拔地而起,虬结的枝桠延伸向上,树冠竟铺满了整片识海的天空。 池南走到树下,手贴在潮湿的树干上,磅礴浩瀚、生生不息的真气透过这棵参天巨树清晰地传来。 术士的真气一般随着境界提升而逐渐醇厚,各宗的外门弟子通常会将五道修至三重天,再选择一道继续修炼破境,池南便是剑道九重天、丹符阵器四道皆六重天。 因此为了区分真气强弱,术士们把真气也分九重境界。 而冬青…… 池南转头望向冬青,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撼: “你的真气……天生五重天。” 【作者有话说】 术士分为五类:剑修、丹修、符修、器修、阵修。 修炼的前提:灵根。 真气:灵根的产物,因人而异,有人天生真气强大,无论修炼哪一道都天赋异禀,例如冬青[彩虹屁] 修炼境界及真气强弱等级:一重天至九重天 第22章 ◎“你的就凉凉的,很舒服。”◎ 参天绿意撑在头顶,叶尖湿润,淅淅沥沥滴下水珠。 冬青掌心轻轻贴在树干上,巨树仿佛在回应她一般,蓬勃真气攀上她手臂,枝叶颤动,空袤的识海内回荡着簌簌的声响。 浅水在脚踝旁荡起微波,她心中无声震动,面上却克制的极好,她低头问,“真气五重天……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池南收起爪子看向她,“无论你选择修什么道,都会比常人容易得多。” “简单来说就是天赋异禀!”无相凑上前来,“小冬青,可有想过要修什么道?” 要修什么道…… 这个问题对之前的冬青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不敢奢望,那时的她也没想到将来有一天会有人问她“你要修什么道”,就好像水中捞月却捞出了真月亮一般令人飘然,生怕只是一场幻影。 但此时她的掌纹与树木粗糙的纹路紧紧相贴,一切触感都是那么真实。 她仰头望去,盎然绿意落入眼底。 “你说过,百年间再未出过御物术士。”冬青目光迥然,“那我来做这个第一人,也未尝不可。”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清风,掀起她的发带,轻柔的飘进池南眼里。 他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面前这个小姑娘,有朝一日真的会成为一个百年不遇的御物天才。 冬青靠着树干蹲下身,拿出颈间的血镝,“看来这一半并没有用在我身上。” 她的灵根被施于血镝上的锁灵咒压制了,现在咒解了,灵根自然也就浮现了。 奇怪的是,这琉璃坠子在印象里从未离身,那为何她对那一半血镝用在何处、什么时候用的毫无印象?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这道锁灵咒,是谁给她下的。 五岁来到闻家后,除了贺伯便几乎没有人近过她身,贺伯又是一个积劳成疾的普通人,所以一定不是来到闻家之后。 难道五岁之前,这道锁灵咒就已经在她身上了吗? 是闻儒可吗?冬青心里浮现出那张冷峻的、总是睥睨着她的脸,难不成是不想旁人知道她私生女的身份? 不是闻儒可的话,难道是……娘? 冬青不知道娘的名字,也忘记了娘的样貌,甚至不知道娘是怎么死的,葬在何方,只记得那副极温柔的嗓音,总是轻轻唤她的名字。 一股淡淡的悲伤忽然涌上心头。 是娘吗? 池南感觉到身旁人似乎情绪上有所变化,水波漾过他的小腿,他轻轻扯了扯冬青的衣角,“冬青。” 冬青回过神来,“嗯?” “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树干,“没什么。” “要学控制真气吗?”池南问,“你真气很强,要学着控制它,不然容易伤到自己。” “学。” 仿佛方才低落的情绪只是池南的错觉一般,冬青抬起头,看起来精神饱满。 他眼前一晃,回到了竹居的小屋内。 冬青指尖还萦绕着天青色的真气,她好奇地动动手指,真气立刻顺着她的动势在指尖打圈。 池南立在青砖上,问冬青,“你能看见我的真气吗?” 冬青摇摇头。 池南轻笑一声,下一秒,狐狸面前凭空多出了一小团红如焰火的真气。 “这是你的真气吗?”冬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在指尖马上要触碰到时,那团真气突然动了。 池南的真气主动向前,从团化丝,轻轻搭上了萦绕在她指尖的天青真气。 两缕真气旋转缠绕,竟毫无排斥地交融在了一起。 池南蓦地抬头看向冬青。 术士间的真气会相互排斥,通常只有血缘至亲、夫妻道侣之间才能毫无排斥的传递真气。 因此当初在绛茵谷借柳又青真气时,他的身体便产生了极大的不适,可现下……若他刚才没花眼,是他的真气主动贴上去的。 他忽然想到方才解锁灵咒时,他为了防止冬青真气蓬发爆体而亡,用自己的真气将其压回了丹田,也没见冬青说有任何不适。 这怎么可能。 “你们……”无相在一旁惊呼出声。 池南骤然回过神来,他一个激灵,慌张收回真气。 两团交融的真气猝然分开,冬青的真气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随后迅速蹿回她指尖。 她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没什么。”池南目光躲闪,“就是让你看看真气是可以收放自如的。” “为什么我的真气没有温度呢?”冬青摸了摸那团缭绕的气体,“你的就凉凉的,很舒服。” 池南耳尖“腾”地红了起来,她怎么这般口无遮拦。 “我也感觉不到自己真气的温度。”他垂下耳朵,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通红的耳尖,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可能因为那时你太烫了,才会觉得我的真气凉……” 话音戛然而止。 他方才在说什么! 冬青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她求知若渴,“怎么控制真气收放自如?” 第27章 池南轻咳两声,跳上桌案,盯着她指尖真气,板着声音道,“现在,集中精神,让真气汇聚在掌心,凝聚成一团。” 冬青专心照做,真气如一条小蛇从指尖盘旋飞出,落到掌心团成一团,表面如雾气一般流动着。 “然后让真气顺着你身体的任意一处经络回到体内。” 她五指回收,真气果然顺着掌心经络回到体内。她仿佛发现了新鲜玩意,五指张开、聚拢、张开、聚拢……真气便像星星一般在掌心闪动。 “你学的很快。”池南真心夸赞。 他领着冬青来到院子里,桌案上的茶杯腾空而起,飞到两人面前。 “试试。”池南下巴朝石桌扬了扬。 冬青抬手,真气如水袖一般探甩而出,握住茶杯后,颤颤巍巍地将其从桌上抬了起来。 “稳住。”池南在一旁轻声引导,“慢慢将真气收回,握住茶杯那头不要松。” 冬青深呼吸,她像收绳子一样,一点一点拽动真气,直到茶杯抖如筛糠地落进手里。 “不错,再来。” 天上铅云翻涌,空气中漂浮着潮湿闷热的水汽,冬青脊背浸了一层细密汗珠,她抖了抖衣襟,重新把茶杯放回桌上。 “这次尝试把真气化为无形。” 她先在掌心凝了一团真气,看着它慢慢由天青变得透明,才将其放出。 这次明显比方才要顺利的多,茶杯虽抖,但已经能始终保持杯口向上了。 冬青又尝试了几次,她进步飞快,五六次后,便可将茶杯平稳的送至面前了。 无相站在桌上,往茶杯里倒了满满一杯水。 “再来。” 池南话音未落,冬青便已出手,只见茶杯轻轻浮起,四平八稳地飞来。 突然,绷紧的真气被骤然斩断,茶杯在空中一晃,随后茶水泼洒,急速下坠,眼看坠地时,又被凌空抄起,飞到冬青面前来。 她看向池南,后者面色如常,“我会干扰你,直到你在我的干扰下,仍能保持茶水不洒。” 冬青接住茶杯,放回石桌上,语气坚定,“来。” 这短短的一程,茶杯走的异常艰辛,池南角度刁钻,往往在冬青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还没来得及应对的时候便已经把茶杯劫走。 如此往复一个时辰,她都未能让茶杯走过完整的一程。 她有些气馁,也有些疲惫,但仍固执的重复这一过程。 “累了吗?”池南问。 “你累了吗?”她反问。 池南摇摇头。 “那我也不累。” 池南不再说话了,专心给冬青添堵。 茶杯仍是四平八稳地向前,冬青耳尖一动,捕捉到了从一侧袭来的气流,她五指一动,骤然撤了真气。 茶杯一滞,从空中急速下坠,池南的真气擦着杯沿呼啸而过,将杯身撞成杯口朝下的姿态。 冬青看准时机,重新放出真气,接住真气的同时将杯身倒悬停住,茶水浇下,稳稳落进杯中,飞溅出来的茶水被她用真气包裹住,轻轻丢回。 命运多舛的茶杯终于走完了这坎坷的一路,池南挑眉,“可以啊你。” 冬青仰头喝尽杯中水,充盈的力量禁锢在她体内,强势地充斥着每一处经络,这种奇异的感觉使她情不自禁地战栗,她不想停下,她还想要更多、更好的掌握这股力量。 “小红,”冬青蹲下身来,虚心请教,“我先练真气,练好后学五道的基础知识,再练你教我的剑法和御物心法,你觉得可行吗?” “很合理。” 池南心里恍然升起一丝敬意,天生真气五重天对术士来说称之天才也不为过,若换做旁人,可能早就高兴疯了。 但冬青没有,她不骄不躁,甚至非常谨慎,她深知自己短板在哪,并为自己规划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 “冬青!”门外忽然传来柳又青的声音。 她熟稔地推开院门,蹦跳着来到冬青身前。 “咦?冬青,你怎么好像跟之前不大一样了?”她伸手将冬青转了个圈,突然“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冬青!”她一把拉起她的手,手舞足蹈,“你有真气了啊啊啊!” 冬青被她带着转圈,也笑了起来,“好啦,好啦,再转下去我要晕了。” 柳又青这才停了下来。 “红豆,找我什么事?”冬青拉着她在石桌旁坐下。 她一拍额头,“高兴过头了差点把正事忘了!” “下月初八就是两年一度的华胥问道了,我想邀你与我同去。”柳又青摇着冬青的手臂,“好冬青,陪我去嘛,不然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华胥问道,其实就是各宗门聚在一起举办的宴会。据说是因为千年前的一位仙师在梦境中获得了一身修为,邀请八方好友前来探讨才得此名。 华胥问道的规模虽不似正规宗门大比,却是宗门大比前熟悉其他宗门招数的好机会,因此除了西蛮荒的佛门枯荣天不参加,几乎各国宗门都会参与。 这边柳又青还在磨着冬青,池南却在另一边打起了算盘,他与无相对视一眼,心里了然。 若此次能去华胥问道,那就能联系上折云宗,他回宗门也就指日可待了。 【作者有话说】 宗门有哪些[加油]: 北诏国:折云宗、仙人顶 南氏国:万法阁、望月谷 东晋国:镜禾坞、破阵子 西蛮荒:枯荣天 第23章 ◎“大少爷,你怎么这么娇气?”◎ 华胥问道两年一度,每次在不同地方举办,不只各大宗门,各大世家也会受邀前往,往年闻向舟和闻向度都会跟闻儒可一起去,以致冬青耳熟能详。 “这届华胥问道在哪举办?”她问。 柳又青想了一下,“在沂兰城。” 沂兰城位于北诏的最南端,在与南氏的交界地带,群山环绕,常年雾气不散,因此又称“雾城”。 冬青抿了下唇,“有些远。” 山遥水远,车马费就要花上不少,更别提食宿的开销。 柳又青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钱不是问题,包在我身上!” 冬青抬头看向她,红豆跟她非亲非故,她已经亏欠不少,又怎能让她破费。 “我再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啊,就这么说定了啊!”柳又青起身,边往门口走边扬声道,“就这么说定了!” 像是怕冬青不同意似的,她飞快溜走了。 冬青拦不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无奈轻笑。 “冬青。”池南跳上桌,“华胥问道高手如云,去一趟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 冬青却突然转过头,一双黑亮的眼睛耐人寻味,“你去过华胥问道?你是哪个宗门的?” “我……”池南迟疑,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是折云宗的。” “你想去。”冬青看出来了,“华胥问道上有你的同门,你想回去,对吗?” 他也没想到冬青如此敏锐,自己的小心思在她面前无处遁行,“我想向我师父报个平安。” 他忽然就理解了冬青为何不愿求人,此刻他也有些难以开口,“你……能带我去吗?”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冬青想,这就有个现成的帮手。 “我可以带你去。”她看着池南,把身上仅剩的十文钱放在书桌上,“但你知道我没钱,也不可能让红豆出钱。” “……那?”池南喉结滚动,脊背挺直,仿佛在等待审判。 “我们要挣钱,你得帮我。”冬青把钱收好,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看向他,似乎在等他表态。 池南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难事。 “成交!”他一口应下。 “那好。”冬青撑膝起身,背上了花圃旁的背篓,走向院门。“走吧。” “去哪?”池南快步跟上,走在她脚边。 冬青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去平野山挖野菜和笋。” “能卖很多钱吗?”池南的语气难得透出些天真,他从小衣食无忧,十指不沾阳春水,对这部分常识可谓一片空白。 无相飘过来,“我也想问。” 剑灵每换一代主人便会丢失有关上一个主人的记忆,他从苏醒起就跟在池南身边,在冬青身边的这段时日算是他过的最“清苦”的日子了。 冬青没理无相,反而意味深长地睨了池南一眼,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这不有你呢么。” 三人步履很快,池南还在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湿滑的山路上时,转头看去冬青已经钻进密林深处了。 池南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嫌弃地抖了抖身上的泥水。 冬青越走越深了,他来不及甩干净,忙追上去,“等等我。” 雨后山林菌类疯长,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蘑菇刚从泥土里冒头,还没来得及舒展腰肢,便被冬青无情地收入箩筐。 第28章 她熟稔地穿梭在山林间,箩筐不一会儿就满满当当,各类蘑菇、蕨菜、马齿苋……只要是能吃的,来者不拒。 “看这个。”冬青手里躺着一株植物,嫩绿中带着点红褐色,裹着细密的绒毛,顶部抽生的嫩绿色小叶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锯齿,池南抬起爪子轻轻碰了一下,有点痒。 他问:“这是什么?” 她介绍道,“这个叫楤木芽,这筐里最值钱的一个,你和无相专心找这个就行。” 在闻家最受排挤的那段时日,她便是靠这个小东西活下来的。 池南点头应下,在冬青起身走向别处时忽地叫住了她,“冬青。” 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别扭,“那个……你带方巾了吗?” 冬青不明所以,从怀里拿出一方靛蓝色的帕子,“怎么了?” “我……我方才陷泥里了,泥水甩不净,不大舒服。” 无相撩了他一眼,说出了冬青心里话,“大少爷,你怎么这么娇气?” 倒也不是池南有多娇气,狐狸的四条腿连同腹部毛发都沾着黑泥,将原本柔顺的毛发打成湿漉漉的几绺,看上去脏兮兮的。 这也导致他感觉自己原身也像在泥地里滚了一圈一样,对本就喜净的他来说简直难以忍受。 冬青看了他一眼,蹲下身,将帕子在掌心摊开,“我帮你?” “我自己来就好!” 池南连忙用真气将帕子勾过来,正要往身上擦。 “等等。”冬青突然出口打断,她站起身往山上走去,“你跟我来。” 他只好暂时将帕子悬在身侧,跟着冬青换了个方向。没走多久,前方忽然传来哗哗水声,一条小溪从山上泠泠流下,溪水清澈见底,漫过长满青苔的圆石。 “在这洗吧。”冬青靠着石壁坐了下来,“帕子留着给你擦身。” 池南跳上一块圆石,冰凉溪水没过脚面,他适应了一下这个温度,慢慢走进水中。 他往岸上望了一眼,冬青低头数着箩筐里的菜,察觉到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冬青。”池南有点不好意思,“你能转过去么?” 冬青挑眉,“你一只狐狸怕什么?” “……被人盯着不自在。” “我不看你。”冬青故意打趣,继续低头择菜。 她掀起眼皮偷偷瞥了一眼,溪水流淌,狐狸却一动不动杵在水里,看上去进退两难。 冬青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慢慢转过身去。 麻烦精。 见冬青终于大发慈悲转过身去,池南才开始撩水,飞快冲洗着。 来到仙人顶后,池南便一直挑没人的时候用竹居的井水冲洗,如今虽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干净的小溪,他也碍于冬青在场,不敢久洗。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顶着一身湿漉漉的毛发上岸,甩了甩水。 靛蓝帕子浮在半空,他想了想,还是没用它擦拭身子。 冬青听到声音,侧头问,“小红,洗好了吗?” “嗯。”池南一身轻松,将帕子叠好,轻轻放到冬青膝头。 冬青拿起帕子,帕子仍是干燥的,散发着和衣物同样的清香。 她疑惑着抖开翻看,是干净的,没有任何污迹,那他有何顾虑,为何不用? “不用吗?”她问。 他摇头,身上毛发虽还湿着,却已经不滴水了。“走吧,我去帮你找楤木芽。无相,你跟冬青一起。” 无相欣慰颔首,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免得她遇到什么危险应付不来。 冬青从背篓里捻出一株楤木芽交到他手里,示意他照着这个找。 池南放出一丝真气,将楤木芽托起,放在眼前仔仔细细观察着。 也没什么出奇的嘛。 等着吧,这满山的楤木芽都将被他池南拿下,保她赚的盆满钵满! 山风清爽,吹皱溪面。池南洗完澡心情大好,轻快地钻进林里找楤木芽去了,三人分头行动,约定日落在山脚集合。 无相和池南两人一分开,冬青耳根立刻清净不少,虽然无相仍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但好在人比较勤快,她的背篓很快沉了下去。 落日熔金,霞光漫天,一排飞鸟啼叫着归入山林。冬青将沉重的背篓卸下,坐在枯木上望着天际出神。 “我滴乖乖!” 无相一声惊呼将她思绪唤回,她顺着无相拂尘所指方向回头看去,幽幽山林间,火红身影缓缓走出,他身后漂浮着一团树冠一样大的红雾,红雾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楤木芽。 池南昂首,挑眉看向冬青,“如何?” 冬青自然震惊,这么多楤木芽,她摘三天都未必能摘这么多。 “嗯,多。”她注意力全被楤木芽吸引了去,没注意听池南说什么,只嗯啊地应声。 多? 就只是多??? 她未免也太敷衍了!他可是跑满了整座山! 池南愤愤看去,只见冬青双眸映着霞光,一贯苍白的脸上被落日衬出了些血色,正欣喜地看着他带回来的楤木芽。 不知怎的,他那点愤懑顿时便烟消云散了。 算了,看在她这么高兴的份上。 勉为其难地原谅她了。 三人大包小裹地回到长生山,守山弟子远远望见冬青背着背篓,带着狐狸,身后还飘着一团不知名物体,以为自己没睡醒,揉了揉眼睛。 直到冬青走近,他才看清那团物体是什么。 “冬青,你背了个树冠回来?!”守山弟子撤了结界,迎了上去。 “这是楤木芽。”冬青停下,从池南的真气罩里拿出一株递给他。 守山弟子拿在手里打量,“能吃么?” “能。” “这些都是你摘的吗?”他把那株楤木芽扔进嘴里咀嚼,脸顿时皱成苦瓜,“好苦!” “我有帮手。”冬青神秘的笑了一下,止住了他掐火字诀的动作,头也不回地走进山门。 回到竹居院门前,她并没着急进去,而是把背篓放下,学着守山弟子的动作掐火字诀。 关于手诀的知识早在她没有灵根的时候就已经在藏经阁学过,她记的清楚,私下练过千百遍,因此掐起来十分熟练,一小卒火苗跃然指尖。 她把火苗送入莲花灯,随后将背篓里的野菜倒在青石地上,转身去打井水。 “接下来干什么?”池南跟在她脚边转了几个来回,忍不住开口问。 冬青从井里将木桶拽上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水花从边缘荡出,有几滴落在了池南头上。“洗一洗,明天好卖。” “冬青,”池南叫住她,提醒道,“你有真气。” 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冬青恍然,是啊,她有真气,而且正是需要锻炼的时候。 她看向青石上铺开的野菜,无声放出真气,将一小部分野菜运到桶边,浸在冰凉井水里,又以真气搅动桶中水,待洗净野菜上的泥沙时捞出晾置。 她每次只取一点,如此往复,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到后来,已经可以一边洗菜一边择菜了。 暮色已深,鹧鸪长啼,冬青处理完所有野菜,抻了抻酸痛的肩颈。 她看向趴在井边喝水的池南和累的瘫倒的无相,轻笑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镇上集市。” 【作者有话说】 冬青:池大小姐,又怎么了[白眼] 第24章 ◎“狐狸不卖。”◎ 嵩宁镇清晨薄雾尚未消散,集市上各个摊位的幌子便已经支起,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些上了年岁的老者为多卖些钱,天不亮就来集市占位,远远看去已经排成一条长龙。 冬青三人起的不算晚,但踏着朝雾匆匆赶来时,已经只剩一些夹杂在烂菜叶与泥土里的偏僻摊位。 “抱歉啊冬青,”无相堆起笑,“我保证,再也不赖床了!” 冬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兀自开辟出一块干净的角落,把草席抖开铺在地上,将昨晚洗净的野菜分门别类的摆放好。 他们旁边的摊位是一煎饼摊,支着王记煎饼的幌子,老板娘手脚不闲地在铁鏊上摊煎饼,为吸引客官,老板还在摊位前表演起了吞火吐刀。 锋利的刀剑被慢慢按进喉咙,再完整地拔出,这手艺实在惊险,不大功夫摊位前就围满了人。 隔壁生意红火,冬青也跟着沾光,她的野菜品类繁多且干净,围观吞火吐刀的往来百姓纷纷在她这摊位前驻足。 “姑娘,这是你养的狐狸啊?”一位挎着篮子的大娘在她面前蹲下身,她手握了些平菇,虚虚向煎饼摊一指,“你瞧人家那热闹劲儿!大娘跟你说,你这狐狸养着也是养着,不如训些本事,日后指不定他们还要靠着你做生意呢!” 冬青眼珠一转,偷瞥了眼池南。集市里靠着驯兽打赏为生的不在少数,昨日上山前,她确实有让小红配合她卖艺这个打算,所以才会说出“这不还有你呢”这句话。 第29章 但是,小红给她摘了不计其数的楤木芽。 而且,虽然小红从未明说,但冬青猜想他应该从小养尊处优,无论修炼还是生活应该都称得上一帆风顺,或许还颇负声望,受人敬爱,因此他骨子里透着股十足的骄傲劲。 这种骄傲没有对旁人的蔑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自信。 冬青忽然笑了一下,她竟然妄图让一个沾了些泥水都要马上跑去洗个澡的娇贵狐狸去杂耍卖艺呢,简直异想天开。 “诶,姑娘,你听进去没啊?”大娘苦口婆心的声音把她飘远的思绪拽回,“大娘跟你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多少钱?” “三文钱。”冬青笑着接过三文钱。“您的话我听到了,多谢您。” 她将钱收进钱袋,铜板相碰的清脆声音淹没在集市喧嚣中,自大娘走后到现在,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得到。 冬青摆好剩下的菜,转头直视那道目光,“怎么,怕我让你去卖艺?” “不怕。”池南看着她,认真道,“我可以去。” 这下轮到冬青懵了,她本以为池南是想劝她放弃这个想法,没成想他却生怕自己不用他似的,上赶着毛遂自荐。 好像自从柳又青提到华胥问道后,他做什么都更积极了起来。 冬青以为他是心中有愧,“我挣钱去华胥问道,不全是为了你,我也想去看看。” “我知道。”池南看着冬青瘪的如空无一物的钱袋子,“我只是想让你容易一些。” “你不用怕我为难,我不觉得卖艺丢人,都是靠自己本领为生,挣的是血汗钱。”池南一扬下巴,“再说了,不就是跳个火圈之类的,我什么不会?” 就在两人僵持时,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从集市中缓缓驶过,实木车轮轧过一块石子,车帘随着马车摇晃,露出里面拈着玉折扇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里面传来一声猫的惊叫,马车晃悠几下,勉强停下,刚好停在冬青的小摊前。 “怎么回事?我的流油都惊到了。”马车里传来一声男不男女不女的诘问。 流油?富的流油?这名字起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一样。冬青看热闹地撑着下巴,打量着马车和一旁的随从。 前面的随从立刻恭敬道,“公子,是属下办事不力!” 那双手啪地合起玉折扇,用扇子轻轻挑开车帘一角,马车内的人怀抱一只黑猫,探出头,狭长的丹凤眼一转,视线落在冬青身上。 嗯,是个男的。冬青瞧见那张脸,确定地想。 池南察觉到他的目光,警惕的往前一步。 没想到那人的目光只在冬青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落到她身前的草席上。 “楤木芽?”他看向冬青,“新鲜的?” “今早刚摘。”冬青拿起一把楤木芽举到他眼前,“咳,那个……二两银子一斤。” 她默不作声地打量面前这人,他身梢不凡,金玉冠、流光锦、玉折扇……连马车都雕花镶玉,想必身家阔绰。 楤木芽是昨日摘的,也根本买不到二两银子一斤,冬青有些心虚,若是对方讲价,她也不亏。 不过一两银子最低了。她心里盘桓着,仰头问马车里的人,“公子可要买一些?” “来到北诏之后还是第一次见有卖楤木芽的,毕水!”他招呼马车前的侍卫,“给钱,都要了。” 那叫毕水的侍卫立刻拿出钱囊,“这些楤木芽我家公子都要了,多少钱?” 早知道他出手这么阔绰,方才价抬高些就好了! 冬青悔极,轻叹一声转身去称量楤木芽,足有七斤。 “十四两银。”她指了一下装着所有楤木芽的麻袋,示意毕水自己搬。 毕水从钱囊里拿出两个十两银锭递向冬青。 “……没有碎银吗?”冬青手虚虚接过银锭,沉甸甸的。 她哪有六两银子找钱啊。 “这样吧。”马车里的人又撩开帘子,打量了一下冬青,“看在你长的可以的份上,你这小摊上的所有东西我都包了,不用找了。” “……多谢啊。” 本以为是个阔绰的,没想到是个轻佻的,冬青睇了眼马车帘子,走过去帮毕水将摊位上剩下的野菜都装好。 马车帘子忽然再度被掀开,这次那人看向的却是草席角落里站着的狐狸,他叫住冬青,“姑娘,你这狐狸品相不错,皮毛做成个护颈定能卖个好价钱,不如卖给我,我保你个好价钱。” 冬青挑眉,心道你还想扒小红的皮,小心等下他反过来扒了你的皮。 她看了眼一脸不屑的池南,淡淡道,“这个不卖。” “真不考虑一下?百两银子!”他仍不松口。 “公子的猫卖吗?”冬青反问。 “当然不!”他轻柔的抚摸着流油黑亮的毛发,“这可是我的爱猫。” “那我也不卖。”冬青明言拒绝,“公子若是没有其他事,就先行一步吧,马车太大,这小道已经没有落脚的地儿了。” “成吧。”他倒也不纠缠,果断放下帘子,“毕水,启程。” 马车在视线里缩成一个小点,冬青看着它停在远处的客栈前,转头抱臂看向默默收摊的狐狸,“他方才说一百两,我都有些动心了。” “哦,那你现在去追他,还来得及。”池南把草席折好,蹲坐在上面,没好气地望着她。 不好,开玩笑好像把人开恼了,不常开玩笑的冬青惨遭败绩。 无相“呦”了一声,“你还不乐意上了?” “我要是想卖了你,早在把你捡回来那天就卖了,何必等到现在。”冬青弯腰从他身下抽出草席,在他眼前晃了晃白花花的二十两银锭,“这样下去,我们往返的开销都有了,省吃俭用还能余出来些。” 池南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扭头向前走去。 “小冬青,你别管他!”无相飘在她肩头,“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就没见过比他还事儿精的人,娇气死了!” 冬青弯起唇角,穿梭在往来行人间,她忽然有些好奇,“他元神受损之前,是什么样的?” “他啊……”无相刚要打开话匣子,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冬青。 “姑娘!” 冬青驻足回头看去,是方才那个侍卫毕水。 “狐狸不卖。”她看着气喘吁吁的毕水,皱眉冷声道。 “不,不买狐狸。”毕水喘匀了气,拿出了一张木牌。 黑檀木牌上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没有任何繁复的纹样,有着与方才那人花里胡哨气质截然不同的古朴素雅,正面刻着“贺兰”二字,背面刻着她不认识的图腾。 池南见身后人始终没跟上来,折返回去,见到毕水手中木牌时皱了眉头。 东晋贺兰家,器修大家,当家家主是破阵子的宗主贺兰虚淮,此时前来北诏,想必也是为了华胥问道。 果然下一刻,毕水道,“我们公子是贺兰家的嫡孙贺兰烬,此番派我前来叨扰,实在是我家公子有意与姑娘谈一笔生意。” “生意?”冬青眯起眼睛,她哪有什么生意可谈?“不了,多谢你家公子的好意,但我赶时间。” 说罢她便继续朝前走去,毕水连忙跑到她前面拦住她。 “姑娘,我们公子说您肯定着急用钱,这是笔大生意,姑娘不如一听,以解燃眉之急。”毕水放下拦人的胳膊,“若姑娘对这生意不感兴趣,我们公子必不强求!” 他怎么知道她急用钱?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若真能挣到钱,便不必每日上山摘菜。 权衡再三,冬青略一颔首,“劳烦带路。” 毕水俯身一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姑娘请随我来。” 嵩宁镇在长生山脚,是拜访仙人顶的最佳宿处,地理位置优越。镇上最大的客栈叫淳福客栈,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供不应求,所以上房一晚价钱极高。 池南拽了拽冬青衣角,低声道,“确定要去吗?” “去。”冬青站在往来人流中,同样低声回应,“情况不对就跑。” 跑什么,加一起都不够他塞牙缝的。池南虽这么想,但还是点点头,“好。” 淳福客栈门庭若市,人声鼎沸,小二两只手端着十余个盘子,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走到冬青身旁还伸长脖子问了句,“客官,住店吗?” “我来找人。”冬青躲着人群穿过大堂,来到后院。 院落中有一棵巨大的梨花树,树上贴着一张符纸,一年四季花开不败。一阵风过,白嫩花瓣在风中簌簌摇动,漫天梨花雨。 她站在院中抬起头,迎上二楼窗边那双狭长的眼。 贺兰烬见她看过来,笑眯眯的摇了摇扇子。 冬青守护目光,走上二楼。贺兰烬的上房在最里间,远离街市喧嚣,是整个淳福客栈最大最清净的房间。 毕水轻叩房门,“公子,人带来了。” 第30章 “进。” 冬青推门走进,屋子里弥漫着泽兰香的味道,日光从敞开的窗棂间泻下,映出贺兰烬黑色的剪影。 “坐。”他把怀中黑猫放下,翘着兰花指为她斟了杯茶。 黑猫慢吞吞走到冬青脚边,挤开池南在她衣摆上蹭了一下。 池南:“……” “看来流油很喜欢你。”贺兰烬轻笑一声,折扇一挥,毕水立刻上前把黑猫抱走。 冬青环视一圈,走过去落座。 被玉折扇推到身前的茶杯精致,茶汤清亮,散发出阵阵幽香,应当是什么价值不菲的品种。 “什么生意?”冬青开门见山。 贺兰烬摇着扇子,香风扑面,“好没趣的小姑娘,想和你聊聊天叙叙旧都不成。” 一个大男人熏这么浓郁的香,冬青腹诽,用袖口掩了下鼻子,“我与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叙哪门子的旧,若公子没生意可谈,那我便告辞了。” 说罢,她便起身向门口走去。 “哎,等等。”贺兰烬扇子一横,“我知你那楤木芽是昨日摘的,价钱也比别处高。” 冬青脚步一顿,回首垂眸注视那双精明的眼。 “你知道鬼愁晶吗?” 鬼愁晶? 冬青思索了一下,她曾在一卷竹简上见过,那是一种可以封存灵气的晶石,通常凝结于极寒之地,低等鬼愁晶呈蓝色和灰色,而高等鬼愁晶呈紫色,晶体越纯净品质越好,是一种制作法器的天材地宝。 “鬼愁晶……你要做什么法器?”冬青问。 贺兰烬听到她的话眸色微动,鬼愁晶世间少见,就算是很多高阶器修都未必知道这种晶石,而面前这个小姑娘看上去其貌不扬,没成想竟然知道鬼愁晶的用途。 “若你能挖来,我给你这个数。”伸出一根手指。 她眸光微动,“一百两银?” “不。”贺兰烬那根手指点了点,笑看她,“一千两。” 【作者有话说】 流油(蔑视脸,轻蹭冬青):哼~ 池南:绿茶!这绝对是个绿茶![愤怒][愤怒] 第25章 ◎毕水嫌弃,“公子,您可真肤浅。”◎ 一千两对富贵人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冬青来说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了,她坐回去,喝了口面前的茶,“为何找我?” 她向窗外扬了扬下巴,楼下站着一排黑衣护卫,个个佩刀,“淳福客栈门外那几个摆摊的也是你的护卫吧?你有那么多护卫,为什么偏偏要花一千万找我?” “当然是因为危险。”贺兰烬手一伸,毕水立刻拿出一卷轴放在他掌心。“那些护卫跟了我十余年,我怎么可能拿他们的性命冒险?” 他把茶台挪到一边,摊开卷轴,纸面上却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冬青问。 “这是九幽冰崖的地图。”他手在纸面上一挥,立体的冰川跃然纸上,寒凉之气扑面而来,冬青甚至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蓝色冰川绵延千里,一处深不见底的裂隙横亘山脉正中,玉折扇在那深渊上一点,“这里就是九幽冰崖。” 贺兰烬折扇一挥,纸面地形迅速变换,裂隙放大,冰崖几乎垂直,他指着裂隙深处的一处发着紫光的晶体,“这就是鬼愁晶。” 纸面不断往外吹着寒风,一旁的熏香被呼地吹灭,整个房间的气温骤然下降,冬青额发被风掀起,她盯着通体纯净的紫色的晶体,半晌摇了摇头。 “公子另请高明吧。”冬青起身,“我惜命。” “我会给你提供很多法器,最大程度保障你的安全,路程也不是问题,我用传送门将你送到离九幽冰崖最近的城。”冷风源源不断的从虚影里吹出,贺兰烬却仍是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最后无论成不成,来去所有费用我出。” “你有传送门,为何不直接传送到冰崖?”冬青疑惑。 “那里灵气低微,传送门开不到那里。”流油又跳到他身上,他轻轻挠了挠猫的下颌,黑亮的团子立刻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 冬青忽然挑了下眉,低头看了一眼狐狸。 池南心虚扭头,退到冬青身后她看不见的位置。 贺兰烬抱着猫,摇着扇子,“而且我们东晋四季如春,去那等苦寒之地,我的流油会受不了的。” 怕冷你给猫摇什么扇子?冬青偷偷翻了个白眼。 “姑娘不必急着给我答复,这地图你先拿回去,还有这个……”他将腰间佩环卸下,扬手抛给她,“这是传音佩,三日后姑娘若是愿意前往,就按一下佩环侧面的兰花,自然会有人前去接应姑娘,若是不愿,扔了就好。” 传音佩和卷轴上染着与贺兰烬身上如出一辙的泽兰香,冬青被这香味呛的忍不住打个了喷嚏。 她把传音佩拿在手里端详,佩环雕刻成了花茎与长叶,侧面雕刻着一朵突出的紫色兰花。 这两样法器应当值不少钱,实在不行还能卖掉。 “成。”冬青轻轻颔首,“告辞。” “姑娘,”贺兰烬在她跨出屋门的瞬间叫了她一声,“还未请教芳名。” 冬青侧着身子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冬青。” 她脚步不停,眨眼消失在门前。 贺兰烬懒散地倚在窗边,捻起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入口中,他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向下方庭院,见那道天青色身影驻足回首,便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天青色身影搓了搓胳膊,加快脚步离开了。 “公子,您为何非要她去挖鬼愁晶?”毕水不解。 贺兰烬的视线还黏在窗棂下方,答非所问,“你不觉得她生得挺好看么?” 毕水嫌弃,“公子,您可真肤浅。” 贺兰烬蹙眉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回到长生山时已经正午,回山之前冬青买了些菜,甚至买了一些肉,现下正在小厨房忙碌。 冬青其实会做菜,但她总是一个人,开一次火还要废好些柴火,而且她也没什么口腹之欲,所以一般都是糊弄一口,能饱腹就知足了。 但自从捡了只狐狸回来,她也开始对吃上心了。 她蹲下身添了些柴,铲子翻炒着油绿的青菜,各色调料罐子浮在空中,被她指挥着依次倒在锅里。 她现在已经能够不动声色地控制真气了。 “小冬青,你还有这手艺!”无相挑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双眼放光,“味道还可以啊。” 可比归元果强太多了。 冬青轻笑一声,把青菜盛在盘子里递给无相,“帮我放桌上。” 忙活了半天,石桌上赫然出现了炒白叶青菜、红烧肘子和一大碗红豆汤。 一荤一素一汤,营养搭配,冬青满意极了,招呼池南和无相过来开饭。 池南跳上石凳,菜色看起来出乎意料的不错,他伸了一筷子,虽算不得惊艳,倒也适口。 “冬青,”他放下筷子,“你要应贺兰烬吗?” “有些想。”她喝了口红豆汤,“毕竟那是一千万。” “鬼愁鬼愁,鬼都发愁,那鬼愁晶本身有毒,而且生长在冰崖,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池南话锋一转,“不过,去也不是不行。” 冬青放下碗看向他。 “那地方我去过。”他语气慵懒,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鬼愁,但我不愁。我不愁,你便也不会愁。” 怪不得他没在一开始就阻止她,冬青从袖袋里掏出传音佩,想也不想地按下了一侧的兰花。 呛人的香气弥漫开,池南动了动鼻子,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快拿开!” 冬青将佩环收起来,过了好半天,他才鼻音浓重地嘟囔了一句,“这个娘娘腔!” 他让冬青把地图拿出来,卷轴展开,注入真气,九幽冰崖的立体图景再现纸上。巨大的冰罅深不见底,从顶部的浅蓝直坠入无底的黝黑,地图随心变幻,停在顶部一处平地。 “到时在这布个传送阵,连通鬼愁晶的所在之处。”他手一挥,地图又聚焦到鬼愁晶生长的冰裂中部,“这里没有落脚处,而且灵气低微,法器无用,因此需要我们在这里——” 他指向鬼愁晶上方一丈处,“定个支撑点,用绳索吊着,才好挖。” 冬青与他想到了一处去,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门外传来守山弟子的声音,“冬青,有人给你送了东西!” 她推开院门,从守山弟子那里接过一枚乾坤币,币身上刻着“烬”字,旁边还缀了一朵小兰花。 她立刻明白了这是贺兰烬给她送的法器,还有,这人是有多喜欢兰花? “多谢。”她向守山弟子道了谢,待其走后,打开了乾坤币。 乾坤币在空中剧烈颤动几下,随后各种法器如决堤般从钱眼中倾泻而出,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乾坤币才消停下来,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院落里堆成一人高小山的法器,呆立原地。 第31章 池南上手扒拉了一下,小山訇然倒塌,法器四散滚落,偌大院落内竟然难以找到落脚之处。 每样法器上都刻着醒目的“烬”和一朵兰花,生怕没人知道这是谁做的一样。 虽说花哨了些,但法器质量都算得上顶尖,几乎涵盖了此行所需要的全部法器。 “不愧是东晋贺兰家。”池南拿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锋利匕首,“这里的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能卖到上千两了。” 冬青接过那把匕首,这种造型的匕首她在书里见过,极薄的匕首身上涂了一层血海莲的汁液,是挖鬼愁晶的一把好手。 “这能卖上千两?”她掂量了一下匕首,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光上面涂的血海莲就已经价值不菲,这种法器在极寒或高温之下依旧削铁如泥,且不怕鬼愁晶的毒性。”池南顿了一下,“更何况打着贺兰家的名号,普通法器也能炒出天价。” 冬青眼珠一转,走进屋里拿出一面铜镜,“你说我这个能卖十两银子吗?” 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躺在她手心,她翻到背面,赫然刻着一幅北斗七星图,雕工略显稚拙,池南左思右想,还是问道,“这是什么?” “法器啊!”冬青瘪起嘴,“看不出来吗?” 池南挠了挠头,决定还是不打击她自信心,“这怎么用?” 冬青将带有镜子的那一面朝下,北斗图朝上,一股清冽的真气蓦地从掌心涌出,瞬间被铜镜尽数吸纳。 铜镜背面的北斗七星骤然亮起! 刹那间,一阵疾风平地而起,周围竹林向后弯折,竹叶哗哗作响。 半晌,风止。 池南睁开眼睛,竹居还是那个竹居,竹林也还是那个竹林,周遭一切恢复原样,仿佛只是刮了阵寻常的风。 冬青还保持着手托铜镜的姿势,黑如深空的眸子一顺不顺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回应。 池南舔了下嘴唇,斟酌着措辞,心念百转地思考怎样才能不伤她的信心。 “冬……”一个音节从唇齿间蹦出,戛然而止。 不对劲。 他屏住呼吸,除了三人细微的呼吸声外,风声、鸟雀叽喳声、树叶簌簌声……一切声音像是被无形抹除了一般,天地间一片死寂。 池南猝然抬头,对上冬青含笑的眼睛,“这是一个阵!” 无相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坐地起阵?!” “你……”池南看向她手中的北斗镜,“你仅用这面镜子和一点真气,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布一个阵?” “嗯,算是。”冬青很谦虚,“我前几天晚上睡不着,去藏经阁学了点皮毛,回来把我那面梳妆镜拆了,做的这个。” 短短几天时间,没用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只用一面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铜镜,便做出个能坐地起阵的法器。 “这阵有多大?”无相飘到半空,向下望去。 冬青思索了一下,“竹居、修心池和华堂加起来那么大吧。” “冬青,你器道几重天了?”池南喉咙发滞,哑声问道。 术士每破一重天,自身灵脉与真气都会有相应的变化,因此术士自己是能感知到自己破境的。 “五重天吧。”冬青声音平淡,“阵道应当也是。” 五重天,又称天堑境,前四重天顺风顺水而至死修为都停留在五重天的大有人在,若前四重天是平地,那五重天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鸿沟,不说这鸿沟是否能越过,就算跨过鸿沟,接踵而至的是一座近乎垂直的山崖。 因此术士修炼至五重天后,可谓一重一个坎。 而冬青……池南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破的境,她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跃过了那条令人望而却步的鸿沟。 “你还没告诉我,这玩意值十两银子吗?”冬青追问,若是值,她明日便到集市便卖了。 “冬青,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池南看着那面不起眼的铜镜,倒抽一口凉气,“足能卖出上百两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换地图啦[星星眼] 第26章 ◎这就是北诏最北端的极寒之城。◎ 上百两?! 冬青自己都惊了,要不是华胥问道迫在眉睫,她倒不如多做几个法器,还去九幽冰崖冒险做甚? 这时,无相忽然“咦”了一声,俯身从法器堆下抽出一张纸条。 “五日后卯时,淳福客栈见。”无相念道。 距离华胥问道还有半个月,算上路途,意味着从九幽冰崖回来后就要动身。 冬青在心中思量,或许她也可以做个传送门,那样省时又省力。还有五天,她紧锣密鼓地钻研一番,应当差不多。 阵道和器道已然五重天,丹道和符道还停留在三重天,剑道一术,她一直用的是池南找的竹竿修炼,不知道换成剑还会不会那么顺手。 至于御物…… “无相。”她叫住埋头扒拉法器的小老头,“我想进识海看看。” “走。”无相灰头土脸地从法器堆爬出来,眼前一晃,便来到了冬青的识海。 她抚摸着树干,愁道,“第一式我已经熟练,但是第二式——” 她摊开御物心法,第二式破茧迎风写着:修炼者感知范围扩大,却感万物纷杂无序,如困茧中,难以协调。需静心聆听万物自身流转规律,如风过林梢之声,水流石上之痕,重静悟与顺应。 “你看看就知道了。”冬青对无相说完,盘膝坐在树根下。 刹那间,整个识海空间剧烈颤动,天地轰鸣不止,无相和池南扶住树根,才勉强稳住身形。 前方浅水忽然剧烈翻涌,中间仿佛有什么磅礴大物从水下蓄势而出,持续的震耳欲聋声中,一棵青松破水而出。 紧接着是三人熟悉无比的裂成两半的抚顶台、松海、半山腰的竹居、华堂……接连涌现。 潮水四散退去,整座长生山浴水而生,赫然矗立在识海中。 一瞬间,万物喧嚣汹涌灌入耳中。 “青天大老爷!”无相瞠目结舌。 池南眼眸微震,望着拔地而起的熟悉山峦,连淅淅沥沥淋在身上的潮水也浑然不觉。 只是周围太过吵闹,长生山里弟子们的交谈声,鸟雀声,风声,流水声甚至尘土落地的细微震颤的声音好像都一般响,不分你我的萦绕在耳边,杂乱无章,令人头晕目眩。 冬青与二人说话得靠喊,“我能感知到这里的一切,但是……太乱了,我理不清,也控制不住。” “你先让长生山遁入水下。”池南也不由得大声起来。 冬青心念一动,整座参天高山便带着隆隆震颤慢慢遁入水下。 浅水激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水浪,好半天才慢慢平息下来。 整片空间又恢复了寂静。 无相甩了甩身上的水,摊开心法,指着上面一处道,“小冬青,你看,我觉得与其尝试控制,不如尝试顺应。” 池南上前一步,“我觉得这里的顺应,可能就像之前你扫地时,夹住的那片落花一样。” 冬青指节撑着下巴,垂首思索片刻,好像有些懂了。 三人退出识海,恰巧一片竹叶纷飞到身前,冬青尝试让这片竹叶逆风而上,却在半途中“嗤”的一声从叶尖断成两半。 无相在一边适时提醒,“顺应,顺应。” 又一片竹叶飘过,这次冬青让竹叶顺着风向,可竹叶只是向前滑了一段距离后,绵软的落到地上。 几次三番不成,她已经有些颓败,池南走到她眼前,温声安慰道,“别急,短短月余,你就已经练成第一式,你已经比世人多迈了一步,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他看着她,语气肯定,“冬青,你会走在我们所有人之前。” 许是被他这句话打了鸡血,池南连着好几个晚上都听到院落里传来破空声。 他睡眼朦胧地扒开树叶向下看去,月华如练,朦胧地笼罩在那道天青色身影上,更深露重,银辉遍地,她挥汗如雨,枝叶、落花、井水……一切能供她修炼的都试了个遍。 修炼累了,便拿起一旁的竹子舞上两下,权当放松。 天赋只是一方面,无数个深夜挥洒的汗水,掌心越来越厚的茧,都是她日复一日努力的明证。 池南悄然跳下树,轻轻落在屋檐上。 冬青闻声回首,喘息未定,“小红。” “冬青,我有时候真挺佩服你的。”他趴在瓦片上,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会因为灵根被锁这么多年感到不甘吗?” 月下青影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会,但我有时也挺感谢锁我灵根的那个人的。” 她的眼睛在黑夜中格外清亮,映着银辉,一字一句道,“若没有他,我也不会这般珍惜修炼的机会,即便有着极高的天分,也能也会被我荒废掉。” 池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倒也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第32章 “困了,睡觉去了。”他懒洋洋扔下一句话,转身消失在屋檐。 五日转瞬即逝,三人刚踏进嵩宁镇集市,便遥遥望见淳福客栈前醒目的身影。 实在不是他们眼力有多好,而是贺兰烬的打扮过于招摇——一身亮的晃眼的齐紫色长袍,腰封坠着五彩斑斓的玉石,手持与其浮夸气质格格不入的玉折扇,八抬大轿软垫玉辇地候在门外。 宫里的娘娘也不会比他排场更大了。 冬青走过去时,贺兰烬正没骨头似的歪在软垫上,手拿一根狗尾巴草逗猫。 “来得正好,无聊死了。”贺兰烬撑起身子,吩咐毕水,“把马车驶来。” “传送门在砚湖。”他踩着精致软凳钻进马车,撩起帘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三人,“有些远,你且跟在马车后面吧。” “……” 三人瞠目,看在一千两的份上,忍了! 砚湖其实并不远,但尊贵的贺兰嫡孙出行声势浩大,像是要领兵打仗一般,一行人昂首挺胸地走在路上,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冬青恨不得拿块布给自己脸遮上,反观贺兰烬却笑盈盈地撩起帘子,摇着那把玉折扇与来往行人打招呼。 马车逐渐慢下来,毕水敲了敲窗框,“公子,到了。” 砚湖在嵩宁镇的北面,因从山上向下看去,形似砚台,因此得名砚湖。湖面不大,两堤翠柳成行,柳梢低垂,轻点水面,随风漾起圈圈涟漪。 贺兰烬在毕水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站到澄澈的湖水边,伸出手指向湖心一点,“跳吧。” 三人同时转头愕然看向他,冬青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 贺兰烬不懂她反应为什么这么大,玉折扇重重点了两下湖面,“我用这湖面做了个传送门,跳进去就到了。” 这湖是个传送门?冬青难以置信地看着平静的湖面,心中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他是不是要淹死我”的念头。 “没办法。”贺兰烬像是洞察了她的想法,摊了摊手,“这小破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就这湖还算不错,做了个临时传送门,怎么样,还算雅致吧?” 雅致是雅致,就是不大敢跳。 旱鸭子冬青和池南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无相,两人都用眼神催促他先跳。 无相抱紧拂尘,“不是,凭什么我……!” 话音未落,池南尾巴一甩,无相整个人腾空飞出,落进水面。 湖面没有一丝涟漪,而无相也没有再浮出来。 于是冬青和池南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跳下。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再睁眼时已然身处异处,脚下是千年不化的冻土,刺骨寒风刮的面颊生疼,凉意无孔不入地钻进四肢百骸,冬青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 前方玄铁打铸的城门森严坚固,月白光幕自城墙向上汇聚,呈碗状将整座城笼罩在里面,城门上首两个大字冷硬的大字高悬——冽墟。 这就是北诏最北端的极寒之城。 冬青立刻调动真气,覆盖全身,来抵御极寒。 冻僵的四肢终于有了些知觉,她急忙环顾四周,寻找池南和无相的身影。 四处寻找不得,冬青不由吐槽,那传送门看似玄妙,实则就是个绣花枕头,她决定先进城去。 她身后白皑皑的雪原上,厚衣重裘的人群排队等着进城,人们不断跺脚哈气,心照不宣地沉默着,谁都不愿张嘴喝冷风。 忽然,一件沉重的棉衣披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冬青诧异看去,一位头发花白、面色慈祥的阿婆站在她身旁,替她裹紧了棉衣。“天寒地冻,你这小丫头穿的这样单薄,怎么受的住呦。” 周围人们循声望来,神色复杂。 “多谢阿婆,我不冷的。”冬青受宠若惊,她正要脱下棉衣,却被瘦弱的阿婆大力拉回,不由分说的替她扣好扣子。 “那怎么行,年纪轻轻就不注意身体,等老了就知道有多遭罪了!” 阿婆苦口婆心,情意真切,感天动地,正当冬青不知道怎么感谢时,阿婆缓缓伸出两根枯瘦手指,咧开缺了门牙的嘴,“不多,只要一两银子。” “……” 冬青算是明白其他人为什么用那副眼神看着她了,原来是把她当冤大头了。 冬青没钱,但好巧不巧,此行的钱都是贺兰烬拿。 于是贺兰烬顺理成章地当了那个冤大头,城门还没进去,就先花了一两银。 北风咆哮,浮雪被吹散,在空中盘旋。有了棉衣,冬青尝试着撤去护体的真气,发现也不是冷到不能忍受,于是便只留了护住头脸的薄薄一层真气。 “那老太是个神妈妈,在城里抓不到人算命,就在城外强买强卖。”冬青身后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悄声说。 冬青看着这位神妈妈又到队伍后面继续去荼毒下一个有缘人,她摸了摸身上的棉衣。 贵是贵了些,但还挺暖和的。 就在这时,一声厚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沉重城门缓缓向内打开。 方才还安分守己的人群忽然暴起,一窝蜂朝前挤去,冬青被挤的晕头转向,还是刚刚跟她说话那女人拉了她一把,“快走吧,冽墟每天限制进城人数,天黑之前进不去是会冻死在外面的!” 她二话不说跟在女人身后,在推搡中护住了女人身后孩子的头。 城门开的时间非常短,冬青前脚刚踏进冽墟,后脚便感觉到沉重压力贴着脊背压来,一声巨响过后,城门轰然关闭。 一墙之隔外,绝望的哭嚎和拍打城门的“啪啪”声清晰传来,震得她脊背发麻,她忍不住向后看去,只能看到玄铁城门冷硬的黑色内壁。 “姑娘,别看了,快走吧。”女人又拽了她一把,头也不回的汇入城中人流,“别管了,活着要紧啊。” 进城后,肆虐的风声就消失了。冬青抬头看向那光幕,没有冷风刮骨,气温好像没有城外那么难耐了。 也不知道小红和无相进城了没。 冬青闭上眼睛,冽墟在她眼前铺开,万物气息和喧嚣瞬间入耳。 她体内有池南的真气,如果他在城里,她就一定能感知得到。 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一缕熟悉的清冽气息被她敏锐捕捉。 冬青倏然睁眼。 找到了! 第27章 ◎“给你背上那老家伙泡个姜浴,他快冻死了。”◎ 识海中,万物褪色为灰蒙,唯有一小簇红色火苗格外醒目。 冬青循着那熟悉的气息找去,在不远处一间茶楼的屋檐上看见了悠哉的狐狸。 “小红!”她招了招手。 狐狸看见她,轻盈踏着檐角,纵身跃下。 “无相呢?” “随我来。”池南在前面领路,拐进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七弯八绕,才停在一间破庙前。 延永寺三个字已经斑驳褪色,庙门朽败,院内挂着的褪色经幡凝着冰碴儿,僵直悬在半空。 池南推门走进,庙宇不大,里面只供奉了一尊观音菩萨,菩萨手里净瓶中琉璃柳枝被折断,不知所踪,大约是被谁拿走卖了钱。 菩萨慈悲眉目的注视下,冻僵的无相烧了蒲团,蜷缩在火焰旁边取暖。 他哆哆嗦嗦地闻声望去,鼻孔下面挂了两溜冰凌,声音从打颤的牙关间挤出,“小……小冬青,你来啦……” “怎会这样?”冬青利索解了棉服,将无相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 “冽墟灵气低微,无相来这里受不住。”池南解释道,“真气裹身也无用,只能烧些东西取暖。” 无相抽了抽鼻子,鼻音浓重,“无事,无事……好多了。” 破庙四处漏风,尖啸寒风穿过残破的门板缝隙,无相整个人都埋在棉衣里,依旧不停打哆嗦。 “这儿太冷了,走,我们找间客栈。”冬青在无相面前蹲下身,“还能走吗?” “能。”无相气若游丝地站起身来,没挪出两步,便咚一声摔在地上,他声如蚊呐,“抱歉啊小冬青……腿……冻僵了……” 冬青轻叹一声,转身将他裹好,用棉衣带子系在自己背上背着走。“咱们现下在城南,我来的时候已经看了,不远就有一间客栈。” “小冬青……我没事……不用破费……”无相冻糊涂了,话都说不清楚。 冬青侧耳分辨他的话,听完却笑不出来,“你忘了,贺兰烬掏钱。” 正要跨出破庙那低矮门槛时,一道灰扑扑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面前,速度之快,让冬青猝不及防,差点撞到来人。 她抬头看去,那神妈妈双手揣进袖管里,看见她也是怔愣了片刻,随即咧开没门牙的嘴,“是你啊,小姑娘。” 冬青向她颔首,生怕她再纠缠下去,脚下灵活一转,从她身侧绕了过去。 “给你背上那老家伙泡个姜浴,他快冻死了。” 呕哑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冬青愕然回头,神妈妈却头也没回,径直走进了破庙。 第33章 她怎么能看见无相? 冬青心生疑窦,脚步却不敢稍停,她直奔看好的那家客栈,扔下一锭银子直奔楼上,“一间上房,一桶热水,要快!” 小二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一锭银,朝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高喊,“客官,左手边第二间客房!热水就来!” 热气腾腾的姜水被抬进屋内,冬青烧旺了地龙,摇了摇无相的肩膀,“无相,你泡个热水暖和暖和。” 见无相没有反应,她三下五除二扒了他的外衫,将他整个人扔进水里。 热气蒸腾,无相两鬓和眉梢的霜开始融化,化成雪水顺着脸颊躺下,方才青灰的面色也逐渐红润起来,无相舒服地往下挪了挪,将半张脸都泡入暖水中。 冬青松了口气,转头问池南,“你还好吗?” “我?”池南诧异道,“我有真气护体,能有什么事?” “也对,狐狸毛厚。”冬青笑了一下,“贺兰烬什么好东西没有,他都惦记着你的毛。” 池南满脸鄙夷,这副皮囊算什么,他真身才是丰神俊朗,芝兰玉树。 九幽冰崖终年酷寒,狂风肆虐,唯有正午时风力稍低。现下时辰还早,三人决定看无相恢复的如何,再决定几时启程。 屋里地龙烧的很旺,暖意烘得冬青面颊发烫,她走到离无相最远的一扇窗前,轻轻欠了一条缝透气。 半晌,水桶里传来一声舒服的哼唧,无相双手扒着水桶边,探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哈哈,小老儿我活过来啦!” 那神妈妈说的法子竟真的有效。 无相从水里咕涌出来,本想像往常一样飘出来,却不料刚腾空就“啪叽”一声摔了个狗啃屎,身上水珠噼里啪啦地落在地板上,很快成了一片小水洼。 池南扶额,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缺心眼的剑灵。 他调动真气,将无相身上的水烘干。 冬青担心他着凉,立刻把棉衣裹在了他身上。 “我们正午启程,你行不行?”池南语气堪称冷酷地问道。 无相“切”了一声,挺起胸膛,“那有什么不行?” 他此刻精神好得很,冬青也没有那么担心了,她叫小二送了些吃食上来,填饱肚子后出发。 冽墟天寒地冻,因此墙壁砌得格外厚,客栈内暖如,连饭菜都热气腾腾的。 无相如饿狼扑食,这鬼地方本就灵气低微,他可得多吃点补充体力。 他腮帮鼓鼓囊囊,口齿不清,“你们刚才唆森么森麻麻?” 冬青一头雾水地看向池南,后者从善如流地翻译,“他问你,方才说什么神妈妈。” 她眼前浮现那张枯瘦的脸颊,“听人说是城里算命的,赚不到钱所以到城外去强买强卖。方才庙门外的就是,给你泡姜浴的主意就是她出的。” 无相神情有那么一瞬怔然,他把头埋进饭碗里,“误打误撞吧。” 三人吃饱喝足,收拾好东西,为了防止一件棉衣飘在半空吓到别人,冬青还是把无相背了起来。 “小冬青,”无相觉得让一小姑娘背着自己实在有点为老不尊,他拍了拍她肩头,“要不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可以的。” “你一个灵,能有多重?”冬青反手拍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他深谙一理——不要试图说服冬青,于是老老实实闭嘴了。 九幽冰崖在冽墟北面,在城内抬起头来能看见连绵不绝的蓝色冰川。 九幽冰崖灵气虽然稀薄,但一些上好的药材和炼法器需要用到的特殊冰晶都生长在这里,因此冽墟城百姓靠山吃山,靠冰川吃冰川,前往九幽冰崖采集者,可以向城主申请出城令,从冽墟北门进出。 贺兰烬准备周全,两张出城令早已备好,躺在乾坤币里。 三人启程向北,一路上,冬青发现冽墟不像她想象那样荒凉残破,相反,这里热闹而有生机,百姓普遍顶着两坨红扑扑的脸蛋,逢人便笑,很是热情。 冬青沿着主城道来到北门,门前一左一右站着两尊玄武,排队出城的人走到玄武前,将出城令放在龟甲上方一处卡槽,待蓝光亮起,蛇身缠绕的交叉巨戟便会缓缓抬起放行。 “哎,姑娘。”排在她前面的一个中年人侧头搭话,“你也去九幽冰崖啊?” 冬青收回视线,看向面前面色黢黑的中年人,他穿的很少,脖颈露在外面,袖子挽起露出一截色差明显的小臂。 “姑娘,你去采啥?”他揉了揉冻得发红发亮的鼻子,瓮声瓮气道,“今日天头不好呦,指不定要空手回喽。” 冬青抬头看了看天,太阳隐没在厚重灰云里,只透出一圈模糊的的光影。交叉戟每开一次,都有凛冽的风雪卷进,光幕外灰蒙蒙一片,浮雪漫天。 她想起客栈小二的嘱咐,不要随便跟去九幽冰崖的人透露行踪,以免遭人觊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于是含糊道,“采些药材。” “嘿,我也去采药,寒冰芝。”他凑近,张开一口黄牙,“姑娘,搭个伙不?” “不了。”冬青摇摇头,超前方扬了扬下巴。 中年人回头看去,说话的功夫,前面的人已走出好远,他攥紧手里的出城令,小跑着跟上。 被冬青拒绝后,他也没有找别人搭话,出示了出城令后,径直踏入城门外呼啸的风雪中。 冬青紧随其后出了城,刚踏出那月白光幕,割面寒风便铺天盖地卷来,她附身一把捞起狐狸,同时将背上的棉衣紧了又紧。 霜雪遮眼,眼前一片混沌的白,她调动真气把三人护住,饶是如此,竟连走在前方中年人的身影都看不见。 她腾出手打开卷轴,卷轴浮现巍峨冰川,甚至能看见冰川脚下化作黑点的他们自己。随后卷轴有灵性一般,在三个黑点前蜿蜒伸出一条红线,一路延伸到冰堑处才停止。 “跟着走吧。”池南当机立断。 冰川脚下坡度较缓,冬青爬的并不十分费力,只是随着深入,手中图影越来越淡,一阵强风过后,那卷轴上的虚影闪了两下,随后彻底消失。 她把卷轴收进乾坤币,继续向上攀登。 “都记住了?”池南问。 “嗯。”冬青点点头。 前方坡度近乎垂直,她从乾坤币里拿出一副玄铁打造的利爪,她用绳索将无相和狐狸紧紧缠在身上,催动真气奋力向上一贯! 利爪“铿”一声紧紧扣住冰体。 她用力拽了两下,确定牢固后抓着绳索向上攀登。攀到冰爪处,她再甩出另一个冰爪,将上一个冰爪取下,如此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冬青掌心已经被勒出一条深深红痕时,上方终于不再是望不到尽头的幽蓝冰壁,露出了一角灰蒙蒙的天。 她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攀住边缘,刚探出头,一阵猛烈的罡风骤然吹来,险些将她整个人掀下去,她连忙扣紧冰体凸起,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 在冰面上滚了两圈后,她才摊在冰面上喘息,身下忽然传来两道微弱痛苦的声音,“冬青……快压死了……” 冬青眉头一跳,连忙翻身坐起,回身一看,看见了扁平的池南和无相。 “抱歉。”她连忙将棉衣给无相裹好,又呼噜呼噜池南凌乱的毛发。 三人顶着强风起身,前方就是深不见底的巨大冰堑,冬青站在边缘向下望去,脚下一块碎冰被她无意间踢落,眨眼便消失在深渊中。 她连忙后撤两步,确认安全后俯身下望。 幽蓝冰壁与下方无尽黑暗的交界处,一点极其微小、却异常纯净的紫色光芒正微微闪动着。 第28章 ◎“此身短命,恐难活过十九。”◎ 那应该就是鬼愁晶了。 冬青后退两步,准备起阵,忽然,余光瞥见风雪中浮现一个灰色的人影。 她定睛一看,是刚才要跟她搭伙的中年人,他背着个箩筐,筐里装着满满的近乎透明的寒冰芝。 “是你?”中年人挠了挠头,“又见面了姑娘。” 他揣着袖管子,伸长了脖子向下望了望,“呦!姑娘你来挖鬼愁晶哦。” 冬青警惕的盯着他。 他收回视线,打量冬青一番,“这小身板本事倒不小。” 似乎察觉到了冬青的防备,他又讪讪往边挪了两步,“你挖吧,我不打扰你。” 冬青一边分神提防中年人,一边飞快结印,脚下冰蓝法阵旋转着浮现,“传送门,开!” 她双手结印往前一送,一个等人高的幽深漩涡赫然出现在面前,漩涡逐渐稳定、透明、最终化作一张薄薄的膜,散发着紫光的鬼愁晶显现在传送门那头。 冬青站在门前,从乾坤币里取出锁冰锥,瞄准位置,用真气用力往前一掷! “铿!”锁冰锥牢牢扎进了鬼愁晶上方冰壁中,周围竟一点裂隙也无。 站在十步开外的中年人看得真切,他“嚯”了一声,“真是个宝贝!” 第34章 她又操纵着绳索缠在锁冰锥上,另一端缠在自己身上打了个结,背上装鬼愁晶特制的箱子,手里握着匕首,就要走进传送门。 “姑娘!”冬青一脚已经踏进传送门,闻言回头。 “你这绳结打的……”他快步把冬青拽回来,捻着绳结一头轻而易举将其解开,“小心掉下去!”他三下五除二的系了个复杂牢固的上去。“好了,这下怎么扯都不会掉了。” 冬青看了他一眼,低低嘟囔了一声“谢谢”,随后毫不犹豫的一脚踏进光膜。 “咚!” 一声闷响直冲耳膜,巨大失重感瞬间攫住冬青,她顺着惯性猛地蹬住冰壁,把匕首狠狠插进冰里,才堪堪稳住身形。 通体纯净的紫色鬼愁晶就在她眼前,一股诱人的甜香扑鼻而来,直冲脑顶,她闭眼呛咳了一下,睁眼后眼前模糊一片,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冬青!”池南在那头一声失真的呼唤钻进耳朵,“快吃一颗解毒丸!” 她狠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十指颤抖着倒出一颗解毒丸囫囵咽下。 丸药在舌尖融化,苦涩之味压下眩晕之感,冬青垂头晃了晃,感觉好多了。 这鬼愁晶果然名不虚传,冬青咬牙,今日非给它挖个根除不可! 她看准晶体根部,一匕首斜刺进去,手腕猛地下压,咔嚓一声轻响传来,鬼愁晶松动分毫。 她继续用力下压,整块晶体被完整撬起,哐当落进特制的箱子里。 倒还算容易,冬青备受鼓舞,加快动作。 狂风裹着咔嚓咔嚓的轻响不断传来,池南守在传送门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根锁冰锥,瞳孔骤缩——只见锥体周围的冰壁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那根锥子正肉眼可见地被向外推挤! “冬青小心!”他失声惊呼。 彼时冬青正将最后一块鬼愁晶放入箱中,刚想折返,脚下猛地一空! 她骇然抬头,只见锁冰锥已彻底被冰壁挤出,带着绳索朝她砸来。 失重感瞬间将其吞噬,冬青本能地想布传送阵,冰蓝法阵刚具雏形便轰然溃散,她整个人失控坠向深渊。 “冬青——!” 池南惊骇的呼喊从传送门那边传来,随后只见一团火红的影子如离弦之箭般从传送门飞射出来,向着她坠落。 “无相!”池南厉喝。 无相咬紧牙关,拂尘奋力一甩,整个人化作一把光剑,将池南托起,流星般向下急坠。 “快!抓住我!”池南向冬青甩出一缕凝实的真气。 冬青调整下坠姿势,同样甩出一缕真气,一青一红两缕真气瞬间纠缠,死死绞在一起。 池南猛地向上一收,硬生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正当他轻轻松了一口气时,脚下的光剑一闪,随后寸寸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失,无相整个人如一片枯叶,无意识的向下落去。 “无相!”冬青和池南同时放出真气,天青色真气包裹着红色真气,猛的一拽,三人距离骤然缩短,冬青用尽全力伸出手,将狐狸与昏迷的无相死死揽入怀中。 “冬青我……” “闭嘴。”池南的话被冬青打断,她紧闭双眼,任由身体在尖啸风声中不断加速坠落,头顶那条狭窄的冰缝在视野中急速缩小,最终化作一道遥不可及的光线。 就在这时,冬青猛地睁眼,“找到了!” 她猝然拧身,整个人头下脚上直直下坠,狂风向上掀起她的头发,鼓动她的脸颊,她费力向下张开五指,一股磅礴的真气自她掌中疯狂凝聚,随后她清叱一声,手掌向下轰然推出! “咚——!” 冰沫四溅,糊了双眼,失重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狠狠撞击实地的剧痛后知后觉地席卷四肢百骸,冬青紧箍着无相和池南的手臂缓缓松开,绵软的摊开在冰面上。 池南爬起来,愕然低头看去——他脚下凭空出现了一处巨大的、突兀的冰面,不,他趴到冰面边缘,这不是冰面,而是像是有人往这冰堑里塞了一截严丝合缝的冰柱,将这冰堑从底往上,填满了! 他回首看向倒地侧躺的冬青,刺目鲜红缓缓从她七窍流出。 “冬青!”池南踉跄扑到她身边,抽出她的方巾慌乱地擦拭血迹,同时将自身真气不要命般灌入她体内,他摇晃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嘶声呼喊,“冬青!冬青!能听见我说话吗?!” 不知是那源源不断的真气起了作用,还是他声嘶力竭的呼唤唤回了一点她的意识,冬青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池南心头狂喜,立刻凝聚心神,一边持续输送真气,一边在她耳边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冰堑之底,寒气刺骨。 冬青的眉睫迅速凝结白霜,又被池南滚烫的真气融化,水珠滑落,旋即又凝结……不知往复几何,她长垂的睫羽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 漆黑的瞳孔先是涣散迷茫,继而艰难地聚焦,一点点恢复了清亮。 冬青颅内嗡鸣,她睁开眼,一双带着急切的金瞳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小红? 她无甚血色的唇嚅嗫了一下,却没说出声音来。 仿佛有什么暖洋洋的东西正源源不断的向体内灌输,冬青也不觉得有那么冷了,她挣扎着坐起来,在天旋地转中分辨出了正向她传输真气的池南和一旁人事不省的无相。 “喂——” 空蒙的回响从上方传来,中年人趴在冰裂边,手作喇叭状拢在嘴边,“还——活——着——吗——” “活——着——吗——” “着——吗——” “吗——” 冬青:“……” 承蒙挂念,暂时还没死。 她示意池南不用再给她真气了,转而从乾坤币里取出一个圆环,放在嘴边。 随后,整座冰堑都回荡着冬青半死不活的回应,“还——活——着——”。 她将扩音环扔在一边,从乾坤币里拿出她认为此程最无用的法器——一块镜子。 在这之前她一度以为这是贺兰烬不小心把他的私人物品扔进了乾坤币,没想到真误打误撞派上了用场。 她对着镜子把自己满脸的血擦干净,转手便没有一丝留恋的将其扔下了深渊。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认真打量起来自己所处的位置。 “冬青,你怎么做到的?”池南忍不住问。 危急关头,做出的许多举措都是本能反应,冬青此刻再回想,只能记起零星片段。“我当时,听见了深渊和冰壁的……脉动。” “脉动?”池南不解。 冬青也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就好像……它们在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她话音一顿,怔然唤道,“小红。” “你说。”池南专注倾听。 “我感觉……我可能突破御物心法第三式了。” 御物心法第三式“心引潮生”:明心见性,由内及外。习练者领悟到“御物”之本在于己心。心意如潮汐,起伏涨落间自有其力与律。心念澄澈坚定,则外物之势可随心意自然流转、汇聚或平息。万物之动,仿佛由心潮引动。 “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一定不能坠下去,然后我仿佛与整片冰堑融为一体一般,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该怎么做。”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欢喜,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现在看向池南的眼神,就像个等待长辈夸赞的稚童。 “恭喜你,冬青。”池南自然毫无保留的夸赞,“你是天才。” 冬青果然笑起来,她不常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仿佛星子点在弯月上,熠熠生辉。 “走吧,我们上去。”冬青盘坐在冰面上,调动全身真气。 识海中,参天巨树无风自动,枝叶哗哗作响。 天青色真气喷薄而出,脚下冰柱随之轰鸣,冰柱迅速向上攀升! “冬青,撑得住吗?”池南用帕子给她擦着源源不断的鼻血。 “无妨,好多了。” 不多时,冰柱便从深渊轰然撞破冰堑表面,停在与冰面齐平的位置。 趴在边缘费力缠着绳子的中年人惊愕瞠目,“你你你你们……” 他连忙松开要用来下去救人的绳子,趴在边缘向下看,冰堑两端搭了一座实心桥?! “姑娘。”他目瞪口呆地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冬青捞起地上的棉衣裹住面色青灰的无相,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对中年人略一颔首,讳莫如深的转身离开。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客栈,将无相扔进滚烫姜水里,看着他面色逐渐恢复,才彻底松了口气。 “等无相缓过来了,我们就启程回去吧。”她看向池南,征询道。 “好。” 姜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待到无相睁眼醒来,夜色已然迟暮。 第35章 由于三人传送过来的位置不一样,三人决定先由冬青和池南出去寻找传送门,找到了再回客栈接无相。 夜晚的冽墟寒气砭骨,路上行人稀稀拉拉,个个如缩脖鹌鹑一般,缓步在冰面上蹭行。 两人走到城门前,那神妈妈正抱着棉衣,在他们还未走近时便敏锐的转头望来。 “要走啦?”那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间挤出。 “嗯,要走了。”冬青点头。 “这一日下来,只有小姑娘你买了我的棉衣,看在缘分的份上,老太我便替你算上一卦。”神妈妈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三枚花纹繁复的古旧钱币。 她将三枚钱币向上一抛,钱币在空中停滞了一下,无声落进松软的雪里。 神妈妈蹲下身,用手扒开盖在钱币上的浮雪,她低垂着头凝视卦象,眉头渐渐锁起。 “如何?”池南抢先问道。 “……”神妈妈抬起头,那双浑浊阴翳的眼看向冬青, 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敲在冰冷空气里: “此身短命,恐难活过十九。” 第29章 ◎身后传来一个含笑的挑衅的声音,“这间上房,我要了。”◎ “说什么胡话!”池南心头猛地一跳,出声厉喝。 神妈妈浑浊的眼珠扫了他一眼,似乎丝毫没对狐狸开口感到震惊。 冬青连忙用脚扒拉了他一下,“没关系,多谢您,我们这就告辞了。” 她拎着池南后颈快步离开,走出神妈妈的视野后把他拎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狐狸目光躲闪,她扳着狐狸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生什么闷气?” “她说的鬼话,你别往心里去。”池南轻声道。 “你还信命?”冬青打量他,“看着不像。” “我虽不信,可她说的也太不吉利了些。”池南从来不信命理,但那句“恐难活过十九”不住的在脑海里萦绕,竟然他也产生了一丝难言的忐忑与怵意。 “我没放在心上,你也别信。”冬青轻轻把他放在地上,“就算真活不过十九,满打满算也还有两年时间,只要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不后悔,就算下一刻死也无妨。” “呸呸呸!”池南拽了拽她的衣角,“别说疯话。” 冬青看了他一眼,挥了下手,“走吧,找传送门。” 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城中穿行,硕大的月轮挂在光幕外,照的雪地似鳞片一样晶亮,两人影子长长,池南盯着飘动的发带影子,有些出神。 影子忽然顿住,池南抬头看去,在堆积的柴火垛缝隙里,发现了传送门微弱的波动。 两人把无相接上,一头扎进传送门。 咚—— 周身瞬间被冰凉的湖水攫住,冬青冷不防出现在水底,疯狂挣扎起来,呛咳出一串气泡。 她立刻调动真气隔开周身湖水,压迫感消失,窒息感却铺天盖地而来,就在她面目憋的青紫时,一把璀璨光剑刺破深蓝,稳稳将她托起。 光剑带着她回到岸上,冬青如蒙大赦,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直到面上青紫减退,她才爬起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砚湖边。 光剑消散,无相甩了甩浮尘,“还是这里好啊,小老儿我又行了!” 冬青看向池南,他毛发蓬松,根本不像刚从水里出来。 她愤恨咬牙,合着这贺兰烬是故意整她呢? 正想着,一人便自一旁垂杨柳的阴影后踱步走出,步履闲适,折扇轻摇,月光洒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半明半暗。 “还挺快。”贺兰烬停在她身前,眼皮垂下,带着促狭的笑意看着全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冬青。“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落汤鸡模样?” “托你的福。”冬青撑地起身,将身上背着的箱子扔给他,“给钱。” 贺兰烬手忙脚乱接住箱子,闻言“啧”了一声,他合上扇子指了指天,“清风明月,花下佳人,你这小姑娘张口闭口就是钱,太煞风景!” “你给钱,我走人,不碍贺兰公子赏景。”冬青面无表情,手心朝上,伸的笔直。 贺兰烬见她实在油盐不进,扇子一挥,毕水立刻上前,从怀中拿出一张飞钱,“这是一千两飞钱,在各城贺兰钱庄均能兑付。” 冬青接过钱,收进袖袋,她指着带回来那箱子问,“你不检查下?” “这飞钱你不也没检查?”贺兰烬唰地打开扇子。 “成。”冬青点头,转身离去。 揣着一千两,她走路都是轻快的,手时不时伸进袖袋里摸摸,身上湿哒哒的,让夜风一吹,凉爽极了。 池南被她衣摆甩下来的水珠淋的四处躲,于是默默给她烘着衣服。 等到了竹居,衣裳也干了,她坐在石凳上,满饮一盏茶。此行不但得了一千两,还突破了御物心法第三式,简直是赚翻了。 她想着,勾了勾手指,井底清泉应召而起,凝成一股细流,一滴不漏地落进茶壶。 “华胥问道的事有着落了,明天我便和红豆说。”冬青道。 池南点头,心里始终悬着的那块大石有了稍许松动。 翌日清晨,冬青在校练场外等上剑术课的柳又青,她坐在场外一棵松树上,指尖微动,松针在她掌控下飞射而出,百步穿杨,稳稳扎进校练场那头的靶心。 试了几次后,她有些意兴阑珊,便仰头躺在粗壮的枝干上,屈肘枕在脑后,望着松针缝隙里的天空。 校练场内爆发出一声欢呼,她循声望去,原来是弟子们解散了,正三五成群地往门口来。 柳又青垂头耷脑地拎着木剑走出校练场,嘴里一边骂着师长同门一边沉手沉脚地蹭步,剑尖在地上拖出一条长痕。 正当她气不打一处来,剑尖指天大喊“我柳又青今晚一定能学会第九式”时,一道人影从上到下贴面而现,她大叫一声连退数步,差点儿摔倒在地。 她站稳了向前定睛看去,冬青正站在前面惊愣看着她。 “哈哈。”她干笑两声,尴尬地甩了甩剑,“冬青啊,我那个……一时抽风,你别在意。” “红豆,我能去华胥问道了。”冬青拿出飞钱给她看。 还没等她话音落地,柳又青便放声尖叫起来,“太好了啊啊啊!”她一把搂住冬青,就差把她抡起来甩一圈。 她松开冬青,在其身体紧绷、不知所措、呆立原地间碎碎念,“太好了,一千两!冬青你这下终于不用那么辛苦了!” 冬青缓过神来,看着柳又青这么欢喜,她心里也舒坦,两人约定三日后山脚集合,启程前往沂兰城。 其实两人本可以开一道传送门直接到达沂兰城,但柳又青非要欣赏沿途景色,便牵了辆上好马车,宽敞的可以装下一头牛。 几人沿途经过三城后,柳又青快要被颠散架了,而且看山看水都千篇一律,早失了赏景的耐心和兴奋劲,于是说什么都不坐马车了。 最后还是冬青在路途中现学了远途传送门,开了阵法,几人比原定计划早了两日便到了沂兰城。 沂兰城不愧被称为“雾城”,城外群山环抱,雾气盘亘在低空,吸进鼻腔的空气都是湿润润的。 池南走在冬青身边,看向城南的一座被雾气遮掩的山,“华胥问道就在那座山上举办。” 那山看上去和别的山没什么两样,唯独山峰被人削平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浮在云雾中恢弘飘渺的宫殿。 “那座山叫都清山,山顶的宫殿是城主苍樾泽的宫殿。”柳又青介绍道,“其实九重天上还有三境,分别是归一、太初、无极,不过现世很少有人修炼至九重天之上,听说城主便是破归一境失败,停留在九重天已经数十年了。” 九重天之上还有等级一事冬青是知道的,就像平野山上那位老道长一样,就称自己在太初境,她质疑他仙师的身份还被笑话孤陋寡闻。 当今世上过九重天的人简直凤毛麟角,除了大宗门的几位宗主长老,怕是再无旁人。 几人找了一间看起来不错的酒肆,要了一桌好菜。 上菜之前,小二首先端上来两杯茯苓水,“咱沂兰城湿气重,两位客官先喝些茯苓水祛祛湿气,菜稍后就来!” 冬青端起茶杯,底部沉着两块方正的白色茯苓。她叫住小二,“麻烦再上两杯。” “好嘞!”小二甩了甩汗巾,麻利下去端水去了。 冬青坐在靠窗的位置,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向下看去,忽然,对面客栈前凭空出现了五个穿着别的宗门弟子服的人。 他们穿着白色的弟子服,领口袖边皆有金色花纹点缀,其中两人佩剑,两人空手站在一旁,四人目光都聚在为首那人身上,似乎在等待那人指示。 “看来是开传送门来的。”柳又青伸长了脖子望去,“是万法阁的弟子。” 为首的万法阁弟子背对着她们,抬头看了看客栈牌匾,旋即摇了摇头。 第36章 他侧过身子,半束的发髻后,一片流苏金叶熠熠生辉,他正招呼其余四人离开,目光忽然像飞箭一般射来。 柳又青被他吓了一跳,但马上柳眉倒竖,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那人表情出现一瞬间的僵裂,仿佛在说“这姑娘是不是有病”,随后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离开。 “切。”柳又青扭回头,“看什么看!” 她夹了一筷子烧鸡塞进嘴里,话锋一转,“诶冬青,你看见没,刚才那人长得还挺俊的!” 一旁假寐的狐狸立刻竖起一只耳朵。 冬青失笑,“那你还瞪人家?” “怎么,长的好看就不能瞪啦?那他怎么还瞪我?”柳又青哼哼一声,埋头扒饭。 “自恋。”池南冷酷无情的评价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桌上三人都听清。 “……”柳又青把筷子一拍,缠住冬青,摇着她的胳膊不乐意道,“冬青你看他!” 冬青遂了她的意,抽出手在狐狸头顶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狐狸也不乐意了,一双金瞳情绪复杂,颇有“你竟然向着她不向着我”的意味。 冬青一个头两个大,故作严肃,“好好吃饭。” 柳又青跨过她看向池南,一人一狐两不对付,同时转头,一个拎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一个换了个方向继续假寐。 饭毕,几人腆着肚子在街上寻找客栈,忽然,前方一家古朴清雅的小客栈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檐角的幌子上写着玉上观三个隽秀大字,两侧种满了一种玉色的叫不出名字的花,二层薄纱从窗里荡出来,如雾般轻薄。 “这家好!就这儿了!”柳又青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店家!” 店主穿着一袭藕色素纱,身姿袅娜,美人如玉,顾盼生辉,“姑娘,住店吗?” 柳又青嗓音瞬间软了下来,“住店,两……两间上房。” “实在抱歉,小店只剩一间上房了。”店主歉然一笑。 “这……”柳又青看向冬青,眼睛瞬间放光,“冬青,我们睡一间吧!” 冬青无奈点头。 柳又青正要掏钱,银锭即将接触到桌台的刹那,一抹银光“咻”地从身后袭来,“铛”的一声,她的银锭被撞的在桌上滴溜溜打转,另一块银锭则稳稳停在店主面前。 身后传来一个含笑的挑衅的声音,“这间上房,我要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定错时了,晚了四十分钟,请见谅[可怜] 第30章 ◎“明日卯时,雾梯相接,恭请各位上都清山。”◎ 柳又青和冬青同时回头,只见方才那个万法阁弟子正抱臂站在门前,好整以暇地挑眉看着她们。 “喂!”柳又青一点就着,“先来后到懂不懂!” “我比你先付钱,怎么就不是先来后到了?”他倚着门框,懒散抬手,正了正发侧的金叶发饰。 冬青眯眼看去,那金叶流光内蕴,似乎是个法器。 “不是,你谁啊你!”柳又青像个炸毛小狗,跳脚叫嚣着。 他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道,“万法阁,梅景。” “呸!”柳又青一把抓过他的银锭,狠狠掼在地上,“还梅景?我看你是梅道理!梅教养!” “你!”梅景没想到这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如此咄咄逼人,一时气结,竟找不到词反驳。 冬青忍俊不禁,池南低声介绍道,“梅景是万法阁阁主的关门弟子,没想到也来参加华胥问道了。” 她趁这两人争执不休,偷偷走到桌台旁,把银锭放进店主手心,悄声道,“别管他们俩,我先付了。” 店主会心一笑,从一侧墙壁上取下房间木牌,轻轻递给冬青。 柳又青和梅景还在僵持着,冬青提着柳又青的包袱,先行上了楼去,把行李安置在房间里,站在二楼栏杆边,将手肘闲闲搭着。 “二位。”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楼下剑拔弩张的两人同时抬头看去。 她抬起手,五指一松,一个木牌垂落在她指尖,红色流苏轻轻摇晃,“这房间,我先笑纳了。” 柳又青跳起来对冬青竖了个大拇指,对着脸色难看的梅景做了个鬼脸,随后大笑着走上楼,“啊哈哈哈冬青我来啦!” 梅景捡起脚边的银锭,咬牙骂了一句“小人得志”后愤愤转身离去。 柳又青如愿住进心仪的房间,连带着两天都是蹦蹦哒哒的,冬青发现此人十分率真,开心就笑,不如意就闹,好像从未有什么事真正困住过她。 沂兰城好山好水,风景如画,她整天拉着冬青招摇过市,陆陆续续见到了好多其他宗门的弟子。 其间她们又撞见梅景一回,柳又青和他佯装互不相识,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暗自较劲,狠踩对方的脚,等错身走过,她才抱着脚嘶嘶抽气,大骂“长得人模狗样,性子却那么恶劣,小心以后娶不到妻!” 两日后,散布在沂兰城各处的宗门弟子都收到了一封雾气写就的信,信里说“明日卯时,雾梯相接,恭请各位上都清山。” 翌日,终年笼罩沂兰城的雾气竟罕见的散了,温暖干燥的日光从头顶洒下,城内百姓纷纷走上街头,贪婪的晒着日光。 冬青也推开窗,将身子探出去,闭目感受久违的暖意。 一缕小臂粗的雾气飘到窗前,迅速分散变换,一架由雾气搭就的天梯从窗根一直延伸而出,直抵远处都清山顶的缥缈宫殿。 她极目远眺,见城中四面八方皆有乳白雾梯通向都清山,各宗门弟子登上雾梯,似腾云驾雾一般向着宫殿而去。 楼下人群中爆发阵阵惊呼,街市上的百姓纷纷抬头望去,不知是谁起的头,冬青侧耳听了一会,才分辨出百姓们欢呼的是“仙之人兮列如麻”。 “这梯子属实有趣!”无相飘出窗外,忍不住伸手,摸到一掌潮湿的水汽,“合着苍樾泽是把城上的雾都抽走做成梯子了啊?” “那为何不干脆把雾气全都抽走,沂兰城的百姓见不到太阳,每天不憋得慌吗?”柳又青扒着窗户问。 “万物自然之势,不可违逆。”冬青忽然想到那位老道长说过的话,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柳又青:“这么高深!” 她想了想,“但我大概能理解,若依兰城突然没有了雾,首先百姓赖以生存的庄稼就会缺水死亡,更别说其他了。” 空中悬浮着的雾梯陆陆续续消失,几人刚一踏上梯子,雾气像有所感应一般,托着他们一路平稳向上,冬青回首瞧了瞧,身后梯子一点点消失,露出越来越远的大地。 她忽然有些腿软。 一旁的池南抬头,“怎么了?” 冬青摇摇头。 他看向她青白的指尖,恍然低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冬青,你恐高啊?” 冬青蹲下身,一把捏住狐狸的嘴筒子,示意他闭嘴。 池南倒也没恼,只是不大自在的从她的桎梏下挣脱出来,用真气悄悄把她身后围住。 几人由雾梯载着,很快便到了都清山顶,在踏上实地的那一刻,冬青悄然松了口气。 眼前雾气散去,露出云雾后的恢弘宫殿,月白色的殿身仿佛由冰晶打造一般,纯净剔透,在稀薄天光下流转着清冷光辉。 冬青环视四周,见到了不少熟人,有紫荷师姐、沈秋溪、贺兰烬,还有跟在闻儒可身后的闻氏兄弟。 她略一思忖,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 人群熙攘,各大宗门和世家子弟混杂在一起,竟也如集市一般喧闹。 “娘!”柳又青忽然向着刚乘雾梯上来的一行人喊了一嗓子。 与冬青印象里的柳家主一样,一个身着佛头青色锦服的女子踏上山顶,她嘴角两侧有一道深刻的如刀割般的纹路,眼角上扬,庄严肃穆,不怒自威。 听见柳又青亲昵的呼唤,柳兰瑛也只是面无表情甚至堪称威严地看过来,站在她身后的高挑侍女立刻对柳又青屈了屈膝,道:“姑娘,不可朗声喧哗。” 柳又青立刻缩起脖子,讪讪道,“哦。” 也难得这样的母亲能养出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儿,冬青看向柳兰瑛,只觉得这世间母亲千姿百态,教养出的儿女也各不相同,但能真正长成母亲所期望模样的,或许并不多。 也不知道她活没活成娘期望的那样。 吱呀—— 随着一声厚重的推门声响起,人群不约而同的噤了声,冬青也抬头望去。 自门后阴影走出来一人,长长的鹤发如银瀑披下,身着银灰色拖地长袍,银线暗纹在阳光下粼粼生辉。他走到殿前,被阳光刺了眼一般眯起眼睛,冬青这才看清,他竟生着一幅颇为年轻的脸。 “相传,苍樾泽是当初破归一境未成遭真气反噬,一夜白发。”池南解释道。 “各位。”阶前人忽然出声,声音穿透力极强,回荡在山顶上空。“有幸得以邀请诸位前来华胥问道,请移步殿内稍事歇息,宴会即刻开始。” 第37章 “这就用膳了吗?”冬青看着像小鸭子一样自动跟在各宗门或世家长老身后的弟子们,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跟在谁身后。 “这只是一个见面礼,好戏还在后面。”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温润的声音,冬青回头看去,只见沈秋溪站在她身后,对她和煦地笑了一下。 “沈师兄?”冬青微怔。 沈秋溪笑道:“今日师父不在,冬青师妹可否带我进去?” 他看出了冬青的心事,体贴地用了这般说辞,既化解了她的局促,也表明了维护同门的态度——即便她名义上仍只是个杂役。 “沈秋溪,你这可就不厚道了。”紫荷师姐不知何时从殿内折返回来,用手肘揽住冬青的脖子,对他一扬下巴,“冬青是我院里的,怎么着都应该是我带着进,你凑什么热闹?” “是是是。”沈秋溪失笑,从善如流,“桑善道人也没来吧,不若我们一起进去?” 紫荷睨了他一眼,无可无不可的同意了。 “小冬青,我们走!”她挽着冬青,率先朝殿内走去。 宫殿内气温很低,常年不透日光加之山上湿气浸润,呼吸间都带着一股清寒水意。冬青左手边是紫荷,右手边坐着柳又青,池南则安静地趴在她脚边。 对面席上,贺兰烬朝她眨了下眼。 大殿上首的苍樾泽拍了两下手,丝竹管弦悠然而起,侍者端着精致的盘子从两侧鱼贯而入,一众持剑男子走进殿中,跳起剑舞。 “这个好!”紫荷拿了一块梨花糕,一口咬掉半块,“漂亮姑娘们看腻了,总算换了点花样。” 冬青心思不在赏舞上,她仔细观察着在座众人,方才在殿外太过混乱,现下倒是看得分明。 首先是各大宗门,仙人顶宗主青崖仙人闭关未至,三大门主只来了云开天师,桑善道人和逍遥老儿都没来,两人座下大弟子紫荷和沈秋溪代为列席;折云宗宗主焚清太师据说正在突破无极境,自然也不会出现,弗如仙师也没见其人,倒是来了不少弟子…… 想到这儿,她垂首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狐狸,也不知道小红的师父来没来。 她又将视线投至对面席间,万法阁阁主不见人影,弟子们都在梅景身后坐着,而梅景毕恭毕敬的那位女子,想必就是其师母玉阙元君;望月谷谷主倒是来了,就是带着副面具,看不清真容。 镜禾坞和破阵子来的人不多,两宗都只有一位长老带着,身后跟着稀稀拉拉的弟子。 再有就是各大世家,丹修闻家和柳家,器修贺兰家,符修廖家,阵修奚家,每家家主都来了。 倒是没听说剑修有什么显赫世家。 一舞作罢,舞者收势退下。 “城主大人,抱歉,在下来迟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个爽朗含笑的声音,随后一个少年身影大步流星走进来,步履生风,径直停在大殿中央。 他身着折云宗弟子服,腰间佩着把细长的剑,细细看去衣摆和袖口还沾着血迹。 “折云宗燕明光,代师父弗如仙师向城主问好。”殿中人朗声拱手,飒爽一礼。 池南骤然起身,太好了,是他师弟。 苍樾泽手虚虚一抬,“快快免礼,尊师一切可好?” “劳城主挂心,家师一切安好。” 苍樾泽问:“你师兄呢?许久未见,还在各国游历?” 池南倏地抬眸看去。 白晓城一战后,想必师父和师弟是封锁了他元神离体的消息,以免有心之人趁虚而入,因此外界怕是以为他还在各国游历。 燕明光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神色如常,“师兄潇洒惯了,想必此刻不知道在哪个山水间惬意呢。”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锐利的眼神向上望去,“城主与我师兄似乎只见过寥寥数面,怎么问起我师兄了?” 第31章 ◎对此,冬青只说了一个字:“敢。”◎ “如此年轻的剑道九重天,自然令人难忘,今日未能一见,属实遗憾。”苍樾泽淡淡一笑,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因此笑起来给人的感觉格外单薄。 “我代师兄向城主赔个不是了。”燕明光爽朗一笑,俯身作揖。 苍樾泽抬起手,“何必多礼,快请入坐。” 燕明光走到折云宗一众弟子前落座。 宴会继续进行,酒水清甜,冬青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她悄声问池南,“你饿不饿?” 池南心思全在折云宗那边,因此没听清冬青说了什么,“嗯?” 冬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对面席上的燕明光其他弟子们团团围着问东问西,她低头道,“一会宴席散了,你便去找他们吧。” 池南点头,“嗯”了一声。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问,“紫荷身边是谁?生面孔啊。” 立刻有人附和道,“怎么还带着只狐狸?” “狐狸怎么了?贺兰还带只猫呢!” “没穿弟子服,莫非是哪个世家的?” 这时,一个熟悉到令人厌烦的声音响起,带着十足的不屑,声音大的能盖过丝竹钟磬,“什么世家,不过是仙人顶一介没名没分的杂役罢了。” 池南立刻冷眼看去,不是闻氏兄弟那两个败类还能是谁? “啊?杂役?”闻向度身旁一个望月谷弟子立刻嫌弃看来,“来华胥问道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区区一个杂役怎么也混进来了?这可不是集市,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沾边!” 此话一出,紫荷立刻把筷子重重一拍,双眼利剑般刺去,“我们仙人顶的人,就算是阿猫阿狗,也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吧?” 那弟子梗着脖子,“仙人顶是没人了吗,带个杂役来,也不嫌弃丢脸!” 私语四起,冬青仍是气定神闲的喝茶,直到杯中茶饮尽,她才轻轻把茶杯一放,起身,缓步走到那弟子面前,垂眸俯视着他。 “你叫什么?”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 那弟子被她的气势慑得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关……关至。” “哦,关至。”冬青笑了一下,“来华胥问道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忽然俯身,“可我怎么没听过你呢,关至?” 话音落下的瞬间,关至和旁边闻氏兄弟桌上所有精致的瓷盘,毫无征兆地齐齐迸裂!碎片溅了一桌。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潇洒转身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听出她的嘲讽,手指发抖指着她,“你!” 那身影忽然停住,冬青侧头冷冷瞥了他一眼,“还有,我不叫阿猫阿狗,我叫冬青。” 她收回目光,经过闻氏兄弟时,两人身下木凳咔嚓一声断裂,兄弟俩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闻儒可手中握着的酒杯突然裂开一条缝,透明的液体顺着缝隙从他虎口流下,滴滴答答落在桌上,杯身残存的真气渐渐消散,他瞳孔皱缩。 始作俑者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走回座位若无其事地落座。 “爽!”柳又青猛灌一口酒,扭头对闻氏兄弟“呸”了一口。 “冬青。”沈秋溪越过紫荷看向她,上次见这小丫头时在她身上还察觉不到真气波动,但方才他却真真切切察觉到了,“今冬仙人顶招生,你要不要试试?好好准备一下,或许能直接进内门,便不用从外门做起了。” 冬青言简意赅,“试。” 这时,一直未出声的望月谷谷主席子昂低沉地笑了两声,面具下目光难以捉摸,“这位……冬青小友,甚是有趣,仙人顶真是人才辈出、卧虎藏龙啊。” 冬青扭头看去,视线扫过脸色铁青的关至,“谷主过誉了,望月谷自然也是人才济济。” 这话听不出褒贬,却让关至的脸更青了几分。 关至再忍不住此番羞辱,他拍桌而起,“你好大的口气!敢不敢跟我比试一番?!” 她挑眉,还挺有骨气。 “呦。”梅景笑道,“有好戏看了。” 乐声不知道何时停了,一众舞姬也早不见踪影,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充斥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两人身上。 这已经不是两人的矛盾了,关至此番邀战,就是明摆着将两人矛盾转化成望月谷与仙人顶的争斗,输的那一方所在的宗门,必会颜面扫地。 众目睽睽之下,冬青沉静放下杯盏,两人一坐一站,气势上仿佛却是站着的关至矮了一截一般。 “好啊。”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眉眼间却是一点笑意也无。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哗然议论。不出意外,几乎所有人都倾向关至,仿佛那身望月谷弟子服本身就代表着绝对的说服力。 “还有,”关至笑的恶劣,“输的人,要跪下给对方磕三个响头,你敢吗?” 对此,冬青只说了一个字:“敢。” 贺兰烬摇着扇子,懒散倚在座位上,向上首的城主一拱手,“听说城主大人后山有一处桃林,不知可否移步那里,届时漫天花瓣飞舞,观战岂不是别有一番意趣?” 第38章 苍樾泽颔首,“那诸位,我们便移步至桃林吧。” 众人起身涌向门口之际,紫荷和柳又青拉住冬青,前者嘱咐道,“冬青,输赢不重要,小心为上,莫要伤了自己。” 后者塞给她几枚丸药,“这是烟花弹,扔出去,保他连亲娘都看不清!” 冬青安抚的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沈秋溪靠近低语,“名声不重要,仙人顶的名声也不需要你一个小姑娘来扛,冬青,你想退便退,想战便战,天塌下来,还有我和你紫荷师姐顶着。” 唯一的长老云开天师站在一旁,看着几人并未出言,赢了,他作为仙人顶的三位长老之一自然跟着长脸;输了,一个连外门都算不上的杂役弟子,跟仙人顶又有何关系呢? 冬青承了几人好意,没说进退,只是默默坠到人群最后,看向打着哈欠的狐狸,见他没有说话的打算,说:“我以为你会想嘱咐我些什么。” “那几人太啰嗦。”池南看向她,眼底那股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骄傲劲涌上来,“你揍他,小菜一碟。” 冬青嗤笑一声,跟随人群离开了大殿。 都清山谷,十里桃林,向下看去如一条粉色溪流从青山间悠扬穿过,景色美矣。 但此刻除了贺兰烬那个骚包估计没人把心思放在桃花上,千百条视线死死黏在站在中心的冬青和关至身上,几乎要将两人戳出个窟窿来。 关至五指一张,腕间的手链立刻化成一对流星锤,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地面微颤。 众人又看向两手空空的冬青。 “她怎么没拿法器?” “该不会是没有吧?” “没有?那还比什么?” “城主大人,我没有法器。”冬青长身玉立,淡淡开口。 人群顿时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甚至连一些仙人顶弟子都在暗暗摇头,无人相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杂役能胜过望月谷的内门弟子。 “真没有?还不如干脆认输!” “是啊,这不是丢仙人顶的脸吗?” “那你想如何呢?”苍樾泽坐在侍者搬来的椅子上,饶有兴致问道。 “可否折一枝城主大人的爱花一用。”冬青指了指他身后开得正盛的桃树。 苍樾泽愣了一下,随后道:“请便。” 一根两指粗的花枝被无形之力齐根削断,冬青手一伸,那花枝便稳稳落至她手上。 她学着校练场上弟子比试前那样挽了个简单的起手式,繁花簌簌而落,“请。” 关至咬着一句“花花架子”怒喝前冲,带着十足威力的流星锤裹着真气呼啸抡过,冬青仰头躲过,手腕一转,花枝猛地抽在他腰侧。 流星锤狠狠砸在地上,把草地砸出一个大坑。 贺兰烬用扇子挡着半张脸,不忍看去,“这打相太差。” 关至如不怕疼一般,后退一段距离后,手中大锤忽然相交旋转着向前抡来。 冬青纹丝不动站立原地,在锤头马上砸来时,手中花枝逆向旋动,硬如玄铁,狠狠绞住流星锤锁链,猛地向上一挑! 重逾千斤的锤头被轻飘飘挑上了天,关至被带的后仰,余光中见一木刺在视野里迅速放大,直奔咽喉而来。 燕明光瞳孔一缩。 关至忙抽身侧旋,花枝擦着颈侧而过,带起一丝血线。 娇嫩花瓣染了血,脱落在地上,冬青看着花枝上的血迹,嫌恶地将其扔在了一边。 流星锤再次当头砸下,这次带着十成十的力道与杀意,正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认为冬青难逃此劫时,那让人望生惧意的大锤蓦地在冬青头顶一寸僵住。 而顶住千钧之力的,竟然是一片小小的花瓣。 冬青掌心向上,慢慢抬起手,那大锤便被四两拨千斤地抬离头顶,若不是关至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任谁都会以为那骇人的锤头是棉花填的。 “还没结束呢。”冬青五指骤然一收! 玄铁锤头像被一只手无形捏爆一般,在刹那间化为齑粉,锁链寸寸断裂,气浪直接将关至掀飞。 苍樾泽头顶的桃花树忽然摇动,一根粗壮的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在关至掉落下来时,“噗”的一声,刺穿了他屁股上的布料,将其悬吊在枝梢。 仿佛空气被抽走一般,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怎么可能?”直到人群里有人颤抖着问出来,这片寂静才彻底被打破。 柳又青大叫,“呜呼!冬青!爽!” “……这是哪门哪派的招式,怎么从未见过?” “百年未见的御物术士,在你们仙人顶当杂役?”玉阙元君含笑看向云开天师,“云开,你们仙人顶够没眼光的。” 云开天师老脸一沉,他怎么从未发现仙人顶有这号人物?! “御物术士?!” 水泼热油般,人群吵嚷起来,从“冬青不自量力”逐渐转变成“关至眼瞎活该”。 “嘶拉——” 一声脆响格外刺耳,吵得火热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望去—— 挂在树梢的关至裤子布料彻底裂开,他从树上狼狈摔下,冰凉的谷底空气贴上腿根,他心一抖,回头看去,只见屁股后面开了一条大缝,牡丹花纹的亵裤暴露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这对牡丹简直是奇耻大辱。”贺兰烬象征性地用扇子挡住眼睛。 “还打吗?”冬青走到他面前,睥睨着他。 关至此刻羞愤交加,他捂着屁股,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样子是不想打了。”冬青手一抬,地上玄铁碎末抖动着升空,拼凑回流星锤的模样,只是光泽淡了许多。 她看着关至那身残破的弟子服,那身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弟子服,不过是泥塑上贴的金罢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不是所有穿上那身衣服的人都能配得上这身衣服带来的名誉和声望,而有的人即便身着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其散发的光芒。 “那三个响头就免了,我受不起。”冬青手一松,修复好的流星锤“咣当”一声砸在关至手边,“下次放话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丢人现眼。” 【作者有话说】 如果说其他同门对冬青是关怀担忧,那池南对冬青就是绝对的信任,他百分之百相信冬青会赢,而且会赢的漂亮 第32章 ◎“折云宗……池南?”冬青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个名字。◎ 一阵风过,飞花漫天。 冬青对在场各位长老轻轻一拱手,随后在一众仙人顶弟子的簇拥下站到人群里。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心思浮动。 闻儒可更是脸色阴沉的能滴出墨来。 关至心如死灰地趴在地上,望月谷的弟子们面上挂不住,急忙找了快破布盖在他身上,将他拖了下去。 而席子昂作为望月谷谷主,丝毫没有因为自家弟子当众出丑而显出任何愠怒之色,反而走到冬青面前公然撬起墙角。 “冬青,要不要考虑来望月谷?我会免去你的入门比试,直接给你内门弟子的身份。” “席谷主,”云开不乐意了,强调道,“这是我们仙人顶的人。” “不只是个杂役弟子吗?”席子昂笑了一下,玄铁面具下的眼神却分外锐利,“况且,待在仙人顶也是明珠蒙尘,倒不若来我们望月谷,必不埋没你的天赋。” “你们望月谷的人刚还瞧不上人家,现在却上赶着招揽了?”玉阙元君纤指点着席子昂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开。 她走到冬青面前,笑意盈盈,“望月谷有什么好的,来我们万法阁吧,我收你做关门弟子。” 事态瞬间两极反转,方才还作壁上观的众人态度骤变,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咱们小冬青也变得抢手喽。”无相躺在树枝上,悠闲晃着腿,静静观察着这可笑一幕。 多方僵持下,冬青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承蒙各位长老厚爱,仙人顶待我很好,我不会转投他宗。” 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冬青身上时,云开天师悄悄松了口气。 幸好桑善和逍遥那两个老家伙都没来,这一棵独苗苗,可就是他的了! 冬青明言拒绝后,席子昂和玉阙元君倒是都没恼,只是遗憾地笑笑,转身走了。 这场比试胜负输赢已然分明,自然也没有再杵在原地的必要,苍樾泽从软椅上站起身,“都清山已为诸位备好宿处,诸位可尽情赏玩桃林美景。稍后自有侍者引各位前去休息。” 人群哄闹着散开,柳又青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冬青不得已被其拉着四处闲逛,只能趁隙回身,望向树梢的狐狸,递去一个“快去”的眼神。 池南点头,四处搜寻燕明光的身影,见那少年正蹲在溪边,仔细擦拭袖口血迹。 他跳下树,正想寻个无人时机靠近,却敏锐地捕捉到燕明光的视线正若有若无地落在远处的冬青身上。 第39章 冰凉的溪水从腕间滑落至手肘,燕明光洗好了袖子,抽出佩剑,将方巾打湿,擦拭着剑身干涸的血迹。 他动作看似缓慢细致,实则正在从剑身反光悄然观察着方才出尽风头的冬青。 若他方才没看错,她方才绞住流星锤的招式分明是他师兄的剑法! 她怎么可能会他师兄的剑法? 燕明光眼神如霜,心中疑窦丛生。忽然,一抹醒目的红色影子映入剑身倒影中。 他蓦然回头,这不是那姑娘身旁的狐狸吗? 他沉肩收剑,剑锷撞击剑鞘,发出“铿”的一声铮鸣。 那狐狸在他的威慑下竟玩味地挑眉,慢悠悠走到他身边。 正当他觉得狐狸的眼神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时,狐狸说话了。 “明光。” 这……这是他师兄的声音?! 燕明光瞬间瞪大了眼睛,猛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难以置信地俯身压低声音:“师兄?!” “是我。” 短短两个字,让燕明光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师兄!真的是你!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他情绪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 “嘘!”池南连忙打住他,“换个地方说话。” 正巧此时侍者来引众人前去宿处,燕明光干脆把狐狸裹在自己的行囊里,快步跟侍者离开。 众人的宿处在山脚下的府宅中,宗门与宗门宿处不同,折云宗则是在一处最为僻静的院落。 院落坐落在一片桢楠树林里,树木笔直挺拔直冲云霄,林子里散发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清淡药香。 燕明光走到自己屋子里,小心翼翼把门关严,四处仔仔细细检查一番才把布裹打开。 池南从一堆衣物里钻出来,长舒一口气。 “师兄,你怎么……”燕明光现在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问起。 “我重伤后,元神离体,再醒来便附身于这只狐狸身上了,是冬青救了我。”池南简明扼要地给他讲了他的处境。 燕明光听后神色怪异,“所以你把无相剑法教给她了?我求了你这么多年,你都让我滚蛋,就这么随随便便教给别人了?” 池南咳了两声,“没有随便,她……不算别人。” 此话一出,燕明光顿时瞪大眼睛张大嘴,池南在他叫嚷之前及时换了话题,“你们那边怎么样?” 燕明光一口气收回来:“你的……身体,还有无相剑,我都放在你屋里的密室了。” “师父呢?” “师父很担心你,派人到处寻你。”燕明光看着他,“华胥问道结束后,师兄随我一同回折云宗吧,也能好早日恢复元神。” 窗外草叶摇动,落木萧萧。 池南未置可否,而是问起了白晓城的事,“白晓城怎么样了?为何妖族会突然屠城,你可查清?” “白晓城现在一切都好,望月谷谷主带着弟子在周围清剿了不少妖,只是……”燕明光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能问出来,那些妖刚一被抓,便自愿散形,没能问出主谋。” 池南眼神沉冷,眉头紧锁,这便很奇怪了,妖族无缘无故屠城,绝不可能只为杀戮快意,其后必定藏着更深的缘由。 燕明光忽然问,“师兄,你听过九衢尘吗?” “九衢尘?跟九衢尘有什么关系?” 池南皱起眉头,他游历大江南北,听过不少坊间传闻,九衢尘,是北诏皇帝手中最锋利的爪牙,据说网罗三教九流,遍布各国,无孔不入,为北诏皇帝听八方风声。 “师兄你看这个。”燕明光从怀里拿出一根食指长短、通体赤红的玉石,上面刻着一个“尘”字。“我一直在追着一只逃跑的妖,就在今晨终于让我抓到了他,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池南仔细端详,“九衢尘的信令?怎么会在一只妖身上?” 燕明光叹息一声,“还未等我审问,那只妖便散形了。” 他想不明白,“可是师兄,你不觉得一切太巧了些,你前脚才追查血镝到白晓城,后脚大批的妖便毫无预料的屠城,而我事后查遍南氏,一点血镝的影都没看见!我怀疑那些妖,可能是冲你来的。” 这倒是与池南和无相的推断不谋而合了。 池南“嗯”了一声,“这个我知道,血镝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燕明光睁大眼睛,“在哪?” “在冬青身上。” “既如此,听师兄的话,你应当与她很熟了,为何不直接要来?” “因为……”池南望向窗外,目光深远,“那可能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 彼时冬青正被紫荷、沈秋溪和云开天师围着,轮流进行思想灌输。 紫荷:“小冬青,可是我把你带回仙人顶的,你必须做我的嫡师妹!” 沈秋溪:“逍遥老儿游历天下,见多识广,五道修为皆至太初境,他必能将你的御物之术教导的炉火纯青。” “去去!”云开天师不要脸的把两位小辈挤到一边去,转头对冬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冬青,我云开也算是仙人顶资历数一数二的长老了,我愿破例收你做关门弟子,你可愿否?” 哪里有这么多人同时围着她转过,冬青招架不住,频频望向门口。 忽然,她眼睛一亮,“噌”地站起身来,“师兄师姐长老,我忽然想起来还没有喂狐狸,我先告辞了。” 她灵活地从云开和沈秋溪中间的缝隙溜出去,急的云开在后面跳脚,“什么狐狸啊非得现在喂!” 冬青在门前停住脚步,发带因她动作向前扬起,又轻轻落回肩上,她回头看向屋内快要掐在一起的三人,浅浅笑了一下,“等急了,可要挠人的。” 说罢快步转身落荒而逃,留下屋内三人继续为冬青应该拜入谁的门下争执不休。 她自然不敢立刻回仙人顶弟子聚居的院落。一场比试,让昔日厌她恶她之人瞬间变得敬她重她。冬青不可否认地感到快意,但这口恶气出了之后,填满心间的更多是惶恐与患得患失。 他们今日能因她的御物天赋敬她千般,来日未必不会因其他缘由再度将她打回谷底。 她漫无目的走着,一朵桃花翩然飘到她眼前,她抬手接住,一抬头,才惊觉自己走回到方才那片桃林。 眼前水粉铺满天地,甜意醉人,冬青心中畅快许多,便随手折了支花练剑。 犹如一片青叶误入花林,冬青挽着剑花,花瓣随她的动作抖落,本是一击毙命的杀招,在此时却透出些难以言喻的怜惜之感。 贺兰烬躺在高处的枝干上闭目养神,听到下方传来窸窣的动静,随后懒洋洋掀起眼皮,向下看去。 他微微睁大眼睛。 一阵疾风自耳后拂过,霎时间,一地花瓣旋转着飞舞汇聚起来,如一条柔曼的粉色披帛,随着那天青色身影的一招一式,流动在她身边。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直到冬青一个利落的收剑,花瓣如雨下落,他才轻轻跳下树。 “冬……” “冬青!”另一个声音突兀响起,盖过贺兰烬的轻唤。 冬青回头看去,关至别扭的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猝不及防的给她深深鞠了一躬。 “?”冬青皱眉看着他,这人又搞什么名堂? “今日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关至脸色涨红,声音含混,似乎极为难堪。 他支吾着,眼神躲闪,“那个……” 冬青不耐,“有话快说。” “你……你怎么会使无相剑法?你是在哪里买的秘籍吗?”关至憋红了脸,终于问出口,“能、能不能卖我一本?” 远处的贺兰烬眼睛眯起。 小红的无相剑法? “这剑法很有名?”冬青真诚发问。 关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 这位御物天才已经强到连无相剑法都看不上了吗?! 他真是猪油蒙了心,鬼迷了窍才去挑战她,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态度愈发恭敬,几乎带上了一丝谄媚:“可能在您眼中它只是一套普通剑法,但对我们寻常修真术士而言,折云宗池南的独门剑法,是我们梦寐以求的至宝!不知您是否能大发慈悲,割爱一本?” “折云宗……池南?”冬青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个名字。 什么?她竟然连池南都不知道?还是不放在眼里? 关至的头垂得更低了:“我……我知道池南对您来说可能……可能不算什么,但我真的非常需要它!” 冬青齿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不是小红,也不是什么池北。 而是大名鼎鼎的折云宗池南。 她早该想到的。 “好啊。”冬青语气轻飘,在关至狂喜的注视下,抬手“咔嚓”一声,利落地折下一根更粗壮的花枝,语气阴恻恻道,“等我先去问个清楚。” 第40章 关至看着那气势汹汹离开的背影,搓了搓胳膊。 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去问话的,倒像去杀人的。 【作者有话说】 冬青其实是一个很敏感的小女孩,前十七年她更多处在一种冷漠的环境中,她见惯了恶意,因此她对旁人的冷言冷语可以无视也可以像刺猬一样毫无心理负担地反击。即便从没有人认可过她,她也不会放弃自己,她可以自己给自己鼓励,自己给自己打气,她是那种会向内汲取的小女孩,但如果有人突然夸了她一句,她是真的会不知所措的,所以会对一举成名这件事感到患得患失[星星眼] 第33章 ◎“你为何要瞒我?”她站直了身子,毫不避让地迎上那目光,“若非关至今日戳破,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月色无垠,好风好景。 燕明光像是要把数月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跟池南唠叨一遍,以致池南从他那出来时耳朵都要生茧,顿时想起冬青的好来。 他踏着一地碎银,快步回到冬青的宿处。 院落中,那道天青色身影正舞着一支桃花。 他没有打扰,在树上静静看完她练剑,才悄然落至院中。 冬青将花枝随手扔到桌上,走到井边撩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池南见她剑法愈发精纯流畅,心中欣慰,“冬青,我回……” 话音戛然而止——冬青转过身来,月光照着刚被冷水浸润过的面庞,白皙如瓷,冰凉圆润的水珠串线般从额前碎发滴落,那双黑亮的眼睛深深注视着他,带着一丝陌生的凉意。 “你是池南吗?”他听见冬青轻声问道。 无相弱声道,“小冬青……” “你闭嘴。”冬青冷声打断他,抄起桌上的花枝指向池南,“你说。” 狐狸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间,一团浓郁的红雾自狐狸周身涌起,那熟悉的清冽气息骤然迸发。 雾中,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显现。 红雾渐次消散,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赫然暴露在月光下,他身着绛红色锦袍,长发高束,额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红抹额,正中缀着颗绀宇色圆石,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轮廓挺立,鼻尖有一颗小小的痣。 冬青不由得怔了一下。 月光从少年半透明的身体穿出,那双琥珀色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冬青,眸底似乎蕴藏着难以言喻的歉意。 他缓缓上前,一手轻轻握住冬青手腕,另一只手则缓慢而坚定地将那支桃枝从她手中抽离。 他将那支开得正盛的桃花攥在掌心,“冬青,我不是存心瞒你。” 冬青震惊的后退一步,这是第一次,她对狐狸体内住着一个人有了实感。 “你为何要瞒我?”她站直了身子,毫不避让地迎上那目光,“若非关至今日戳破,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池南将花枝轻轻放在桌上,他不想她误会,“白晓城屠城一事复杂蹊跷,我于那场恶战中元神重创,当时若将真实身份和盘托出,恐会为你招致杀身之祸。” 白晓城一事,冬青听到过风声,只知道死伤惨重,血流千里,却不知池南竟是亲历者。 她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也早有预感小红身份不凡。她恼的并非隐瞒本身,而是这真相竟需从旁人口中得知,而非他的坦诚相告。 此刻既已说开,那点郁结便也烟消云散了。 “我知道了。”她转身走到石凳旁坐下,语气里带着气消后的沉闷,“华胥问道结束后,你便要回折云宗了,是吗?” “……是。” “也好。回去好,早日恢复。”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关至还问我要你的剑法秘籍,说是重金难求。我这般轻易学了去,是不是还得付你学费?” 池南的心不知道为何蓦地揪紧了一下,他下意识抚上心口,呼出一口微颤的气,也勉强笑道,“吃了你那么多归元果,早抵够了。” 说完这句话,他身形一散,漫天红雾汇聚回狐狸身上,狐狸声音闷涩,“我撑不了那么久。” 冬青看了他一眼,起身进屋,“我先歇息了,你自便。” 她的发带扫过桌沿那支桃花,花枝应声落地,发出一声轻响。池南望着四下散落的花瓣,久久出神。 一墙之隔的府宅是为望月谷准备的,关至紧张万分地在院子里踱步,边走边碎碎念。 “冬青怎么还没来?她是不是反悔了啊?” “冬青是不是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呢?但输的是我啊!” “冬青不会是忘了吧!贵人多忘事,我还要再去找她一趟吗?她会不会烦我了啊?” 这时门口出现一身影,关至心头一喜,连忙迎上前去,却被一巴掌毫无情面的拍退数步。 “关二傻!”崔香雪一脸嫌恶,抱臂站在门口,“你干嘛?!” “啊?崔……崔师姐,我不知道是你!”关至捂着脸,慌忙低头认错。 “那你以为是谁?”崔香雪没好气地瞪着他。 “没……没谁。” 崔香雪懒得与他废话,反手又一巴掌将他扇开,“去去去,别在这碍事!” 关至喜提两个巴掌印,脸颊火辣辣的,他用双手捂着,恶狠狠看向崔香雪离去的背影。 他怎么可能把无相剑法的事告诉她?等着吧,等他关至拿到了无相剑法,得到谷主重用的就会是他!到那时,什么崔香雪之流,都将是他的手下败将! 崔香雪显然无心顾及关至这等小角色。她快步穿过庭院,来到席子昂下榻的院落,轻叩门扉:“谷主。” “进。” 屋内烛火幽微,席子昂披着一席紫色外衫,倚在案前。 玄铁面具挂在衣架上,他慢慢转身,一双浅极的竖瞳让人如坠冰窟,那根本不是一张人的脸! 而是一只豹子的脸! 席子昂翻着手中经卷,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崔香雪行礼,“谷主,我感知到血镝的气息了。” 席子昂猛地掀起眼皮,“在哪?” “气息很微弱,一闪而过。”崔香雪低着头,“不过我能确定,那一定是血镝。” 席子昂眼神冷的能结冰,“找,把都清山翻个底掉,也要把血镝找出来。” “是。” 崔香雪得令,紫色身形一晃,一只黑猫倏地跳出窗外,消失在浓重夜色中。 黑猫敏捷似箭,踏在铺满月色的琉璃瓦上,院中踱步的关至偶然抬头,只看见一个残存的黑影在屋檐上闪过。 他“咦”了一声,嘟囔道:“哪里来的大黑耗子!” 崔香雪在各处府宅的屋顶上飞速穿梭,然而那股熟悉的气息却如同石沉大海,再难捕捉。她扩大搜索范围,从山脚一路向上,最终在那片十里桃林边缘停住了脚步。 她在桃树枝梢间轻盈跳跃,空气中那血镝的气息似乎又隐约可闻。她鼻尖耸动,动作猛地一滞,骤然从树上跃下。 地上躺着一支断口整齐的桃花枝。 冬青! 崔香雪眼神一凛,迅速折返,化作一道夜间穿行的黑色鬼魅。 她悄然靠近冬青的院落,动作敏捷而轻地落到她窗后。 烛火已经熄了,屋内一片漆黑,窗棂被她支起来,从缝隙间看去,能看见躺在榻上缩成一团的被角。 她把鼻子凑近窗户,却什么也没闻出来。 于是她轻盈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靠近窗户的桌案上。 床幔挡住了冬青的上半身,从崔香雪的视线看去,只能看见裹成一团的被。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榻边,用尾巴轻轻撩开床幔。 一双在黑夜里分外明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崔香雪汗毛倒竖,手中寒光一闪,下意识向那双眼睛刺去。 冬青向里一滚,匕首贴着她的发丝“咄”的一声扎进枕畔,她利落起身,五指一张,桌案上的茶盏凌空飞来,砸向黑猫。 黑猫敏捷躲过,茶杯砸在地上碎裂的脆响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屋外高树上望月的池南耳尖一动,他神色一凛,瞬间飞身下树。 “你是谁?”冬青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随手拆了衣架当棍竖在身前,冷声质问。 崔香雪并未说话,尾尖一动,一面巴掌大的月牙出现在她面前,霎时一片紫色法阵在冬青身前凭空迸现,数十冰锥自法阵内暴射而出,裹着刺骨凉意向冬青袭来! 冬青双手手腕翻飞,倾注真气,棍在身前抡成一道摸不透风的圆形,将冰锥搅碎。 她心念一动,桌上花瓶陡然碎裂,瓶中花枝疯长,如游蛇鬼魅般从四面八方向黑猫绞去。 黑猫拧身躲过的同时,冬青眼前一亮,呼啸寒风从身后吹来—— 另一更为庞大的法阵在她背后骤然浮现,比方才多一倍数量的冰锥从她身后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寒气凛凛的光剑破窗而入,剑身嗡鸣,自冬青肩头疾掠而过,同时贯穿了她身前身后两个法阵! 第41章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屋内炸响,两个法阵如同琉璃般应声齐齐崩碎! 光剑毫不停滞,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刺黑猫。 黑猫尾尖急挥,一道半透明的保护罩猝然横亘身前,剑尖“铿”的一声狠狠撞在保护罩上! 保护罩不堪重负,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眨眼便布满了整个光罩。 几乎只是下一刻,保护罩崩裂,光剑穿过碎片,擦着黑猫的肩膀扎在青砖上,发出阵阵铮鸣。 崔香雪吃痛后退,在月色笼罩下看见了一双令人森然的金瞳。 她趁着剑身在扎在地上,还未抽身之际,看准时机从另一侧窗户仓皇逃出。 冬青肩膀放松下来,棍子“铛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回头看去,长身如竹的少年正站在窗前,冷冷看着黑猫离去的方向。 扎在五步开外的光剑挣动一下,随后消散,无相在地上跺着脚,手上抓着一把猫毛。 “就差一点!”他气急败坏趴在窗边,“要是小老儿我真身在此,必叫他有来无回!” 池南收回视线,看向穿着单薄赤足站立的冬青,顿时蹙起了眉头。 寒冰阵的余寒未散,她怎么就光着脚站在地上? 他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一把扯过尚且温软的被子,不由分说地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身形一晃,变回狐狸的样子。 冬青拽住要下滑的被子,站在原地默然看着满地狼藉。 良久,她轻声问道,“那是一只妖?” 池南点点头,又摇摇头,“应当是妖没错,不过妖怎么会阵道呢?” 他回想着方才感受到的阵法的灵气波动,“若是术士的话,应当已经达到六重天的水平了。” 山间夜寒料峭,夜间薄雾带着湿气从残破的门窗卷进屋里,冷的冬青打了个哆嗦。 她将被子放回榻上,迅速披了一件外衫。 “那黑猫方才要杀你?”池南看着地上融化的冰水,心头蓦地用上一股后怕。 “不像。”冬青盘坐在榻边,用力拔出插在枕边的匕首,“它是看见我睁眼,才亮出匕首的。” 早在那黑猫落至窗边时,她就已经醒了。她听见黑猫进屋,似乎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随后才来到榻边的。 冬青手肘搭在膝上,手撑着下巴思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池南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是在找血镝? “冬青。”他语气严肃,“你身上的血镝,是世间压制妖气的无上至宝,觊觎它的人不在少数。我最初前往白晓城,也正是为了追查血镝的下落。若方才那只妖真是为此而来,恐怕它绝不会善罢甘休。” 冬青从颈间勾出那琉璃坠子,红色液体在其中轻轻摇晃。 她问,“你也想要这个?” 池南微怔,不知道她的重点怎么放在了这上面,却还是如实回答:“曾经想,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压制妖气的宝物有很多,但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却只有这一件了。” 【作者有话说】 小红真身(半透明的也算?)终于登场了[加油][加油] 第34章 ◎“你不能睡在那里。”◎ 冬青两指握着这血镝,这是不是娘给她留下的遗物其实无所谓,爹娘这一角色在她生命中几乎是缺席的,因此她也难以对着一条坠子生起什么缱绻之意。 “你需要的话,拿去就是。”她说着就要把坠子解下来。 “不。”池南爪子扒着她膝头,止了她的动作,“你留着。” 他从小失怙失恃,爹娘未曾留下任何可供凭吊的念想。每当他思念至深时,竟连个寄托哀思的物件都找不到。 他不想日后冬青也体味到那种滋味,坚持要她把坠子留下。 冬青拗不过他,索性将其塞回衣襟。 她还没有找到娘的墓,若血镝真是娘给她留下的东西,届时等她找到,就在墓前把其烧了,权当把自己的反哺之情一并捎过去。 屋内遍地狼藉,没法再睡,她正困乏,也懒得收拾,便抱着被子推开了隔壁柴房的门。 她正要把被子铺到地上,一股大力却将她拦了下来。 池南一脸不解,“冬青,你要睡在这里?” “嗯。”冬青点了点头,抱着被子看着跳到柴火堆上的狐狸。 “会着凉的。”池南上前两步,“去找柳又青凑合一晚?” “不用,”她扒开狐狸,“在闻家一直睡的都是柴房,睡惯了,这么睡反而踏实。” 池南看着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心里又酸又胀,“你……在闻家一直睡的都是这种地方?” 冬青铺好被子,站起来环视一圈,“这里不错,门窗都是严实的,也没有什么灰,比闻家强。” 她正要躺下,一只大手不由分说的将她拽起,冬青回头一看,见池南又变成了人形。 他沉着脸把她拉到一边,一手抱起地上的被子,一手拽着她出门。 “你干什么?”冬青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不能睡在那里。” 真气自他周身骤然迸发,方才还凌乱不堪的屋子仿佛时光倒流,碎片重聚,水渍消散…不过片刻,屋内已完好如初。 他拉着冬青进屋,将被子仔细掸过,铺在榻上,“睡吧。” 冬青沉默的看着他做完这些,本就透亮的身体愈发浅淡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就要离开,还要做这些呢? 平野山上的老道长也好,池南也好,为什么呢? “什么?”池南没听清。 “没什么。”冬青催促道,“快变回去吧,就这么点元神,省着用。” 池南站在榻边,抿着唇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情愿的变回了狐狸。 他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去。 冬青坐在榻边看着他走向窗户,窗纸上透出模糊的月影,她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月亮。”她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 池南回头,“嗯?” 冬青幽深的双眸看着他,“刚才那只黑猫的法器,是个月牙!” 池南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阵修术士、月牙形的法器、弟子服袖口绣的月亮纹路,只有一个宗门以月亮为标志—— 他抬眸看向她,声色凛然。 “望月谷。” 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崔香雪捂着肩头,忍着剧痛拖着身体向府宅踉跄走去。 那狐狸是什么来头,轻而易举的一剑就能击碎她的法阵和保护罩,让她血流不止。 她脱力跨进院门,正对上闻声望来的关至。 “……” 这二傻子怎么还在院子里晃悠啊! 关至也是一愣,视线扫到崔香雪指缝不断渗出的血迹,大惊失色,“崔师姐,你怎么了?!” “被树枝剐了一下。”崔香雪面无表情的绕过他向前走去。 “这……这能行吗?一会血流干了,我去帮你找个丹修看看吧!” 关至狗皮膏药似的跟在她后面,崔香雪本就烦躁,再也忍受不了他的聒噪,她回手“啪”的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滚!” 打完,她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快步消失在庭院尽头。 关至捂着脸瞪圆了眼睛,这是他今晚挨的第三个巴掌了! 说好的打人不打脸呢! 他一腔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愤不可耐,指天发誓,“我关至再当老好人,名字倒着写!” “大半夜吵什么!”一声极度不耐烦的厉喝不知道从哪飘来,关至脖子一缩,讪讪噤声了。 崔香雪捂着伤口,敲开席子昂的门。 倚在榻上的人看见她的伤口,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回谷主,我确定血镝就在冬青身上。”她跪在地上,“但弟子办事不力,被其发现了,请谷主责罚!” 席子昂冷冰冰开口,“她伤的你?” “弟子……不确定。”崔香雪回忆着,那狐狸出来的太过蹊跷,现下她也不能确定那光剑到底出自两人谁手,“冬青身边还有只狐狸,可能是它出的手。” “狐狸?” 席子昂眉头皱得更深,他记得那只狐狸,他未在那只狐狸身上感觉到一丝妖气,因此他以为是冬青的灵宠之类的,并未放在心上。 “华胥问道结束后,我亲自去会会她。” 翌日天朗气清,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草叶香。 柳又青一大早就敲开了冬青的门。 冬青昨日睡得晚,被敲门声吵醒,却仍蜷在床上不愿动弹。她慢吞吞地下地,给柳又青开了门。 “冬青!”柳又青兴高采烈进来,看见她朦胧睡眼一愣,“你还没睡醒?” 冬青打了个哈欠,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醒了。” 第42章 “醒了就快跟我走吧!城主准备了丰厚的早饭,再不去就要被他们抢没了!” 冬青在她的催促下飞快洗漱了一下,便被她拉着冲出了门。 导致她快到饭堂时,发髻是松的,衣襟是歪的,连发带都只系了一边。 她好说歹说甩掉柳又青,对着溪面讲自己打理好,才慢步走进饭堂。 饭菜的香气飘来,冬青也感觉到饿意,她快步走到柳又青身边,对方的碟子上堆着满满当当的糕点佳肴,就要溢出来了。 “冬青,你来啦。”柳又青递给她一个碟子,“快多夹些,不然一会要被梅道理夹光了!” 冬青顺着柳又青悄咪咪的目光看去,只见梅景站在另一侧,手中碟子更是琳琅满目,花样繁多。 她眉头一跳,合着两个人是在这儿比赛呢? 比什么,比谁量大吗? 冬青摇摇头,盛了些青菜粥和几块小巧的桃花糕。 然而当她们转过身,要去找位置坐下时,却发现只有梅景那桌万法阁弟子对面有位置了。 “……坐吗?”冬青看向身旁的柳又青。 “坐!为什么不坐?”柳又青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梅景对面,笑面虎一般对他打了个招呼,“早啊。” 梅景黑着脸,却也装的人模人样的,“早。” 忽然,长桌“咚”地颤了一下,坐在桌上的其他弟子纷纷停箸,面面相觑。 “桌子是不是动了一下?” “好像是?” “梅师兄。”一个万法阁的弟子探头问道,“方才桌子是不是动了一下。” 梅景堪称和煦地笑了一下,“没有。” 话音刚落,长桌又“咚”一声颤动一下,这下十分清晰,在场众人这才意识到不是错觉。 “怎么,桌子动一下就吃不了饭了?”梅景视线慢慢扫过众人,“法阁的规矩都忘了吗?食不言寝不语,谁再多嘴,回去抄一百遍宗规!” 弟子们瞬间噤若寒蝉,心里却大为不忿——也不知道是谁方才还跟仙人顶那小师妹打招呼来着! 偏心眼!赤裸裸的偏心眼! 柳又青倒是意外的安静,冬青悄悄向下看去,忍俊不禁——她和梅景,两个人像小孩子打架一样,上半身坐的溜直,下面正互相踢的起劲。 桌子不住颤动,其余弟子实在是难以安心吃饭,迅速把自己碗里的吃食囫囵塞进嘴里,逃难一样离开了。 冬青看着两人明枪暗箭,默默坐到了一边。 柳又青拿的吃食太多了,眼见梅景盘子都要空了,她心有不甘,偷偷分了一碟子,用手肘碰了碰冬青。 她指着刚进来的狐狸,悄声道,“没饭了,冬青,这个给小红和剑灵吧。” 冬青会心一笑,转身却看狐狸停在了不远处燕明光身边。 她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把满满当当的碟子放在池南面前。 池南抬头,“给……” “给无相的。”她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我的吗?”池南看着那碟点心,又瞥了一眼两眼放光的无相,黑着脸用爪子把碟子推了过去,“给你的。” 无相哈哈一笑,埋头塞饭,“还是小冬青挂念我啊!” 燕明光沉默着看了眼自家师兄,十几年如一日的求生本能让他直觉觉得他师兄现在心情似乎不太美妙。 于是,他慢慢的,并指将自己还未动过的碟子,推到了池南面前。 “师兄,你吃?” 池南两眼一黑,一把推开碟子,扭身从一侧开着的窗户跳出去了。 碟子在桌上打了两个旋儿,又滑回到了燕明光身前。 他怎么觉得,他师兄好像更生气了? 一顿饭吃的夹枪带棒,暗流涌动,待来到演武场时,各宗门弟子摩拳擦掌,满心想着怎么给对方找不痛快。 冬青本没参与他们的争斗,独自一人盘坐在角落里修炼心法,但无奈关至在一旁鬼鬼祟祟的,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憋屈样。 她不耐烦地睁眼,“出来。” 关至一颤,顶着俩大黑眼圈哆哆嗦嗦的走上前,“那个…冬青师妹…不,冬青姐姐…您什么时候大发慈悲,把剑法卖…赐给小的啊?” 冬青正要赶他走,余光瞥见他琵琶袖口的月牙花纹,眼珠一转,“不急,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您说!您尽管问!”关至点头哈腰,“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宗门的宗徽是月亮?” 关至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以为她是想进望月谷,立刻殷勤点头,“是的,谷主格外喜欢月亮,因此把月亮融入到宗徽里。” 他甚至掏出自己那对刚刚修复、光泽黯淡的流星锤,指着上面原本刻有纹路的地方,“您看,我们望月谷弟子的法器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月亮元素。我的锤上本来也……呃……” 本来也有,只是昨天被您捏爆又拼回来后,就没了。 他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赔着笑问:“您还想问什么?” “你昨晚,可曾看见一只黑猫?” 关至诚恳道:“黑猫没瞧见,个头挺大的黑耗子倒是瞥见一只,嗖一下就窜没影了。” “你们望月谷,昨日有人受伤吗?”冬青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我在你们院落附近看到血迹了。” 什么?!她竟然如此关心他们望月谷?莫非真想入门?若她成了同门,别说一套剑法,就算是御物之术…他是不是也能蹭着学点? 想到这儿,关至点头如捣蒜:“有有有!” 冬青眼神一沉:“谁?” “崔师姐,崔香雪!” 第35章 ◎“原来……你我是同样的人啊……”◎ 那只黑猫妖,是望月谷的大师姐崔香雪? 冬青面上不露声色,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希望她早日恢复才好。” 关至笑的谄媚,她这么关心崔师姐,果然有意入宗门! 他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嘿嘿傻笑着,再抬眼时,却见方才端坐身前的人已经消失了。 “……人呢?” 冬青在演武场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崔香雪的身影。 正要转身离去时,一旁树林里忽然窜出一个红色身影,停在冬青面前。 “小红?” 狐狸并未应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向林中走去。见她没有跟上,它还回头侧了侧脑袋,示意她随行。 想必是人多眼杂,不便开口。冬青略一迟疑,缓步跟了上去。 狐狸一言不发,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冬青满心疑惑地跟在后面,越走越深,四周林木愈发茂密,光线也暗淡下来。 “小红。”她又唤了一声,前者却如同未闻,只是机械地向前走着。 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出不对了。她快步上前,伸手欲抓那狐狸尾巴! 然而,指尖刚触及蓬松的毛发,那狐狸竟骤然消散成点点红色光粒,眨眼间便无影无踪。 虽然有所预料,但冬青仍旧心头一跳,再抬头时,周身已经被浓稠的白雾紧紧包围了。 乳白雾气犹如粘稠的液体,紧紧贴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顺着她的一呼一吸钻入体内。 冬青站直身体,用真气隔开雾气。 可雾气仿佛有毒一般,不断腐蚀着她的真气,消耗她的气力。 这是一个为她设计的阵。 是为什么,为了血镝吗? 冬青轻轻吁出一口浊气,幸亏方才叫的是“小红”而非“池南”,否则怕是要被布阵之人听了去。 一直消耗真气也不是办法,冬青站在原地,一边观察,一边飞速思考对策,忽然,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体。 是乾坤币。 冬青一股脑把乾坤币里所有法器倒出来,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个适用的——一把花伞,伞柄挂着个木牌,一如既往的“烬”字兰花,只是木牌正中写着五个大字,“雨落闲撑花”。 “……” 冬青握住伞柄,将其撑开。 伞面旋动间,无数花瓣簌簌落下,洋洋洒洒沾了她一身,旋即化作万千细碎光点,在伞面之下撑起一圈柔和而稳固的光晕护罩。 伞檐垂下一圈琉璃小花灯,闪烁着突兀的绚丽光芒,在这杀机四伏的诡谲阵法中,显得格格不入。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撑着伞在雾中前行,浓重雾气伸手不见五指,冬青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惊奇发现她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碰不到任何障碍物。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她干脆将伞用力插在地上,伞柄陷进泥地里,若是贺兰烬在场定要说她暴殄天物。 冬青闭目盘坐于伞下,将真气缓缓向外蔓延。识海之中,这片被迷雾笼罩的空间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很快,整片密林的景象便清晰地投射在她的识海中。 第43章 冬青蹙眉起身,这里仍是方才那片树林,只是那浓雾如同一个巨大的茧,将她紧紧包裹在中心,她并非没有碰到障碍,而是一直在原地打转,从未真正走出雾气的范围。 阵法至今未显露出直接杀意,当务之急,是找出阵眼破局。 在识海中,她可以无惧浓雾束缚,轻而易举的走出了雾气。 整片识海充斥着她的真气,像一对对触角,密林里一丝一毫的动静皆无处遁形。 她慢慢在树林里走着,忽然抬手轻挥,整片空间里骤然刮起狂风。 狂风吹的枝叶狂颤,树木折腰。 震耳欲聋的风声中,赫然有七棵树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现实中冬青骤然睁眼,一把收起花伞,真气如利剑般穿透浓雾,向那七棵树射去。 树木拦腰折断的巨响传来,周身浓雾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瓢泼大雨毫无征兆的当头砸下,好像有人在她头顶上倒了一条江一般,眨眼就将她淋成落汤鸡。 雨水溅起的泥土污了华丽的伞面,冬青弯腰捡起伞,起身时一阵天旋地转,她忙将伞尖扎在地上,稳住身形。 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窒闷。 那雾有毒! 冬青从乾坤币里拿出一堆五花八门的瓷瓶,从柳又青稀奇古怪的丸药中找出了毫不起眼的解毒丸。 她吞下解毒丸,将伞重新撑了起来。 雨线密集,她透过一片白茫茫环视四周,心渐渐沉下。 她还在阵里。 布阵之人是想将她活活耗死吗? 冬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入识海里,如法炮制,再度破阵。 又七棵树轰然倒下之后,周遭环境随之巨变,鹅毛大雪兜头洒下,寒意刺骨。 雾气,冷雨,大雪,艳阳,狂风…… 冬青不知在这诡异的阵法中轮回了多少次,每一次找到阵眼、倾尽全力破开,换来的只是另一种更严酷的环境和更多的消耗。 她的真气几近枯竭,经脉因过度压榨而灼痛不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终于,当她用最后一丝气力,斩断最后一重变化的七棵树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大口乌黑的血液。 冬青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用颤抖的手臂勉强支撑着才没有完全倒下。 那柄早已破烂不堪的花伞歪倒在一旁,伞面上的琉璃小花灯碎了大半,光芒黯淡。 随着真气衰竭,对毒素的抵抗也在减弱。 一阵阵眩晕不断袭来,视野开始模糊、晃动,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思考变得像在泥沼中跋涉,异常艰难。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试图用尖锐的痛楚让自己保持清醒。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与雨水或是血水混在一起。 不能倒下…… 她必须……出去……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身体濒临极限,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环视四周。 环境似乎没有再次变幻,但那种被无形牢笼困住的感觉依然存在。 她靠在树桩上,仰头看着铅灰的天,剧痛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又在极致的痛苦中逐渐变得麻木。 就在这时,身下的土地毫无征兆地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冬青身下骤然一空,整个人向下急坠! 她奋力伸出手,想要控制一根藤蔓将她捞上去,可真气还没从掌心里出去,她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无尽的黑暗漫长仿佛没有尽头,她的身躯最终“咚”的一声沉闷落地,回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徒劳回荡了几圈,终归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不紧不慢,逐渐逼近。 黑暗中,一个高大人影停在了身前。 玄铁面具反射着冰冷的微光,席子昂蹲下身来,看向冬青。 血镝从她衣领里掉出来,落在她脸颊旁。 席子昂伸手,握住血镝,用力一扯——脆弱的细绳瞬间崩断,被他收进乾坤币里。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染了冬青滴落在血镝上尚未干透的血。 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自那血迹传来。席子昂鬼使神差地凑近,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下一秒,他瞳孔骤然收缩! 紧接着,他竟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起来!森然疯狂的笑声在这无底深洞中来回碰撞,回荡不绝。 他猛地俯下身,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住冬青的下颌,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血腥的兴奋,“原来……你我是同样的人啊……” 他染血的指尖近乎怜爱地抚过她冰冷的面颊,“忽然就舍不得这么杀了你了。” 他手指轻勾,冬青身体如枯叶般浮起,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无尽漆黑中。 演武场上,燕明光谨遵他师兄的吩咐,在场内寻找左肩有伤的人。 他锐利的视线一遍遍扫过在场弟子,甚至跃上树梢,拾起小石子,一个个试探性地弹射过去。 梅景正与沈秋溪切磋符道,全神贯注之际冷不防一块石子猛砸他肩头,手中刚聚形的青火爆开,将他炸了个脸黑。 他顶着焦糊的额发恶狠狠回首,罪魁祸首燕明光正毫无歉意地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梅景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失了风度,指着燕明光破口大骂,“燕明光!你有病是不是!” “抱歉抱歉,看你肩上有只虫子,本想帮你掸去,结果好心办了坏事。”燕明光一个鲤鱼打挺跃下来,走到他身前,伸手摸了一把尚有余温的焦糊头发,“不过你一个符修,想要恢复过来很容易吧?” 梅景气急败坏的画了道符往自己额头上一贴,眨眼便恢复原来的英俊容貌。 这时,关至从一侧气喘吁吁跑来,边跑边向沈秋溪使劲招手。 梅景挑眉,看向沈秋溪,戏谑道,“呦,你们仙人顶的手下败将来了。” “沈……沈公子!冬青……冬青她……”关至气喘吁吁,话都说不清。 沈秋溪神色一凛,皱眉急问,“你慢慢说,冬青怎么了?” 关至狠咬自己舌头,总算将其捋直,他大声道,“冬青在西边树林里,晕倒啦!” “什么?!”沈秋溪和燕明光同时失声道,一个跟着关至前去西边树林,一个转身疾奔去找自己师兄。 一旁的贺兰烬也听到了动静,将怀中的流油塞给毕水,抬脚便要跟去。 一只粗粝的大手却蓦地拦在他身前。 “你去做什么?”贺兰家主贺兰虚淮垂眸睨着他,声音不带波澜,“与你有何干系?” “我……” “你的修为停滞多久了。”并非疑问,而是平淡的陈述,贺兰虚淮的语气重了几分,“我何时才能将贺兰家的重担,交予你手?” 贺兰烬望了一眼人群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刻着“贺兰”二字的黑檀木牌,最终垂下头,闷声道:“……我知道了。” 树林里一片狼藉,几棵粗壮无比的树木被拦腰斩断,砸在其他树木上,连着砸倒一片。 冬青就侧躺在狼藉中央,下颌和衣襟沾着干涸的血迹。 沈秋溪慌忙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指伸向她颈侧,指腹下传来微弱的跳动,他不敢有一刻迟疑,立刻把人打横抱起冲向府宅,“快!叫紫荷!”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沈秋溪燃了张避水符,微光笼罩两人,他在渐密的雨幕中发足狂奔。 怀中的人轻得惊人,面色白得透明,那暗红的血痕更是刺目。她的手无力地垂下,随着奔跑的动作轻轻晃动。 池南仓皇赶来时,撞见的正是这一幕。他眼睫剧烈颤动,冰凉的雨水兜头浇下,却远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 他眼神瞬间冰冷得吓人,快步无声地跟上沈秋溪。 仙人顶小院内得知冬青受伤的消息后炸翻了天。 沈秋溪抱着人回来后就直冲进屋内,紫荷后脚跟进去把他轰了出来,只留柳又青在一旁打下手。 院落里尤其是云开,他急的来回在院内踱步。 就这么一棵独苗苗啊,千万别折在这里啊! “别担心,紫荷是数一数二的丹修,冬青不会有事。”沈秋溪虽自己也心焦,仍强自镇定地安抚众人。 而从得到消息那一刻起,池南便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立在屋檐下,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燕明光守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 紫荷满额大汗地走出来,人群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关至被人挤到最后面,抻着脖子焦急大喊:“紫荷姐姐!怎么样啊?我冬青妹妹没事吧?” 紫荷睇了他一眼,随后对众人说,“人没事,只是中毒颇深,还未醒来。” “中毒?”云开天师长眉拧在一起,“紫荷,可知道什么毒?” 第44章 “是一种很罕见的毒。”紫荷接过沈秋溪递来的方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说道,“是一种幻毒,常用在阵法里,让人陷在意识中迷失方向,挣脱不得。” 梅景抱臂站在一边,她师母还不容易想收一个人做关门弟子,他也不愿看其死在面前,“还未醒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从幻境中挣脱出来,什么时候就醒了。” 第36章 ◎真好啊。冬青想,如果这是梦境,如果这注定是一场泡影,那么祈求它,停留地再久些吧。◎ 冷。 全身都冷。 冬青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这个想法,下一刻,她骤然睁眼。 入目一片漆黑,无边无际,寂静无声。 这是哪里? 冬青从一片浅水中坐起来,水珠滴答滚落,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眨眼便恢复平静。 “冬青!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忽然一个稚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冬青猛然回头看去,一张熟悉又遥远的娃娃脸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阿秀?”冬青难以置信的唤出那个尘封多年的名字。 “冬青,快走啦!我阿娘做了栗子糕,就等你了!”那个叫阿秀的小姑娘把她从水里拽起来,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前走。 眼前忽然明亮起来,水中倒映出熟悉的房屋街巷,华灯初上,红色灯影在水中晃成细碎的波浪。 冬青抬起头看向前方,记忆深处的某个灰蒙的地方被猝不及防点亮,她被小小的阿秀拉着,木偶般呆楞地往前走。 她一脚踏进泥泞的的水坑,飞溅起来的泥点黏在她的衣摆上,很快干涸。她被带着穿过一条条逐渐熟悉起来的巷子,停在了一户人家面前。 “小冬青,你来啦?”一个和蔼的妇人站在门前,遥遥向她们招手。 她拉着冬青和阿秀跨进门内,院内飘来扑鼻的栗子甜香,银杏叶漫天飘落,恍然如隔长日,温暖的不真实。 “再过个把月,就是小冬青的五岁生辰了吧?”阿秀娘把栗子糕掰成小块,分别喂给冬青和阿秀。 冬青下意识摊开自己生茧粗糙的手掌,怔然望着阿秀娘,再一低头时,发现自己的手掌竟慢慢变小,变白嫩,变成一个稚儿拥有的凝脂般的手掌。 她是在做梦吗? 可为什么栗子糕在嘴里融化的温厚香浓如此真实? 她抬头看着咯咯笑的阿秀,这是她五岁前最好的朋友,即便十三年过去,诸多事情已然遗忘,可这张笑起来眼睛就成一条缝的脸,她竟在一瞬间就清晰地记起来了。 “阿秀……” “冬青,我明天就要搬走了。”阿秀笑嘻嘻的,仿佛在说今天换了一件新衣裳,“我娘说要搬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大城,住好——大好大的宅子。” “什……” 阿秀忽然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她嘴唇上,她站起身来,在冬青困惑的目光中牵着娘亲的手走到门前,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冬青,我走啦。” “阿秀……阿秀!”冬青慌忙起身,栗子糕掉在地上,被溅着泥水的鞋子碾过。 阿秀和阿秀娘一大一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模糊在巷口的光晕里。 冬青踉跄奔到门口,却被门槛绊住,狼狈摔在地上。 “阿秀!”她伸长脖子声嘶力竭的喊着,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凄惶。 眼眶越来越酸,阿秀已经消失不见,她从地上撑起上半身来,回头望着几乎与她肩膀平齐的门槛,眼睑不住湿润起来。 十三年前的记忆恍若隔世,可那种撕心裂肺的钝痛却如此清晰。 冬青看着模糊的巷口,声音沙哑,“为什么和十三年前一样……为什么都要这样急着要离开我?” “冬青?你怎么摔在地上?”一个极尽温柔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随后一双柔软又有力的手小心翼翼将她从地上搀起。 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把她抱在怀里,用袖口细细擦干了她的眼泪,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她的脊背,“我们冬青受什么委屈了?跟娘讲讲,好不好?” “娘……?”冬青难以置信的揉着眼睛看去,模糊面庞渐渐清晰,一个面容明丽,顾盼生辉的女子含笑看着她,温暖的手掌抚在她头顶,似乎有魔力一般,让她因悲痛而狂跳不已的心脏慢慢平稳下来。 冬青鼻尖酸酸的,试探性的将颤抖的手轻轻贴在女子脸颊上,温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再一次忍不住红了眼眶。 真好啊。冬青想,如果这是梦境,如果这注定是一场泡影,那么祈求它,停留地再久些吧。 娘抱着她回了巷子尽头的一处院落,青砖上半干半湿的,空气中浮动着刚下过雨的潮湿土腥气,娘把她放到屋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好像又要下雨了。”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柳眉微微皱起,娘取下蓑衣,披在身上,她蹲下身对冬青说,“雨天路滑,娘去镇外迎迎你爹,你在家里乖乖待着,等娘回来。” 冬青心头一跳,几乎本能的,立刻死死攥住了娘的手指。 咔嚓一道闪电当空劈下,照亮了她惊恐惨白的脸庞。 十二年前的时空仿佛与此刻骤然重叠,冬青脱口而出,喊出了那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娘,别去!” “没事的,娘去去就回。”她抽出手指,伸手把冬青的手掌包裹住,语气带着些许嗔怪,“怎么这样凉,乖,等娘回来,一会娘回来给你煲汤。” 不等冬青说话,那藕粉色身影便在滚滚雷声中决然跨出门去,消失在电闪雷鸣交织的雨幕深处。 波纹内,只剩下那个昏暗门前的小小的、无助的身影。 席子昂透过月牙形镜子看着幻境中的一幕,不由笑出了声。 崔香雪站在一旁,不解地看向他。 “你不觉得,将人拽进最美妙的梦境里,再让她亲眼看着这一切一点点破碎、湮灭……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席子昂斜睇她,语气懒散,眼神却是她从未见过的疯魔与玩味。 崔香雪看着那冰凉的眼神,猛地打了个寒颤。 另一边,仙人顶的院落内,气氛凝重如大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柳又青追问。 紫荷沉思片刻,“不算有。” “不算有是什么意思?” “冬青现在深陷幻毒,意识被困在幻境最深处。外人无法介入幻境本身,那是由她心念所生。但若她凭借自身意志挣脱了幻境,意识回归识海时,却可能因心力交瘁而迷失在其中,依旧无法苏醒。所以,如果有人能进入她的识海,在那里等着她,就能增加一成她彻底醒来的把握。”紫荷叹了口气,“但诸位都知道,识海不是随便就能进的。” 这时,立在屋檐下的狐狸忽然用尾巴扫了一下燕明光。 燕明光低头看去,心领神会。他站出来,“我来吧。” 一瞬间,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燕明光坦然,“诸位应当知道,家师弗如仙师钻研识海已久,我也曾学了些皮毛秘术,可以一试。” 燕明光对识海的造诣如何,在场的无从得知,但弗如仙师响当当的名号可为贯绝四海,云开天师作为仙人顶在场的唯一一位长老,当即拍板,“那就拜托燕师侄了。” 在众人一门心思把希望压在燕明光身上,以致连他进屋时身后跟着一只狐狸都没人察觉。 池南在关门的那一刻立刻窜到榻前,冬青昏睡中眉头仍旧紧皱着,他不敢耽搁,转头跟燕明光道,“我要进冬青识海,明光,你帮我护法。” 说罢,一缕红色真气从他额间飘出,在空中盘旋一瞬,如同找到归处般,轻松没入冬青眉心。 池南在熟悉的识海中睁开眼睛,眼前是那棵参天巨树,树干上,一个光漩涡呈现着与识海内截然不同的景象,一个小姑娘坐在门槛上,定定望着远方。 即便面庞尚且稚嫩,池南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幼时的冬青。 幻境中的时间仿佛流逝得飞快。冬青也意识到了这只是幻境,可她不愿离开。 十几年了,娘能入梦的次数寥寥无几,她本以为自己对娘的印象早已模糊,感情也已淡薄,可此刻,她心底却涌动着近乎贪婪的渴望——她想再见娘一面。 于是她便一直等,像小时候那样,坐在门槛上,从旭日东升等到日落西山,又从无尽长夜等到黎明破晓,等走了絮叨关心的李大娘一家,又等走了沉默寡言的王二叔一家。 “小冬青,先跟我们一起走吧,这雨下了这么久,再不走,镇子怕是要淹了!”邻居来劝冬青离开,冬青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现实里,她最后等来的是娘的死讯,如今她竟痴人说梦般心存侥幸,万一呢?万一梦境里会有转机呢? 于是她继续等下去,等到整个镇子人去楼空,等到家里的存粮都耗空,等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等来的却不是娘。 第45章 一双锦缎乌靴停在她面前,毫不客气地将她拽起来,“跟我走。” 熟悉的冰冷声音钻进耳朵,冬青抬起头,闻儒可正不耐地俯视着她,“跟我回闻家。” 冬青僵住了一般,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僵硬地问出那个她恐惧的问题,“……我娘呢?” “你娘没了。” 短短几个字仿佛闷雷炸响在她耳畔,她之前为自己做好的心理准备霎时溃不成军,再次经历的丧母之痛如钝刀子扎进肺腑,绞得她难以呼吸,浑浑噩噩地被拖拽着向前。 身旁的景象开始飞速流转、变幻。冬青的身量逐渐抽高,模样褪去稚嫩,长大成人。 幻境如同一个戏台,机械地重演着她过往经历的片段,而天空,始终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贺伯站在气派的闻府门口,语气复杂地迎她进门,“小冬青,你回来啦?” 闻家兄弟厌恶地将她赶去柴房,“你不许姓闻,你个杂种,不配冠这个姓!” 集市上卖藕的婆婆给她塞了一文钱,“藏好了,别被人发现。” 书塾先生笑着将她拒之门外,“小姑娘,你有钱否?上书塾是要交学费的。” 仙人顶招生将她轰出山门,“没有灵根的废物来报什么名?” 紫荷师姐在山门外给她撑伞,“我正好缺个打理院落的帮手,你要不要来?” 冬青晕晕乎乎的往前走,平野山的老道长忽然出现,往她手里塞了一本书,随后笑着转身离去。 一只火红的狐狸从一旁黑暗中窜出来,在她脚边停顿了一下,随后变成人形跑向前,跑到一群身着折云宗弟子服的人身旁,与他们大步远去,再未回头。 幻境中一直在下雨,一如冬青一直在被迫接受离别。 她被浇得浑身发冷,双手紧紧握着那本御物心法,用力到双手颤抖指节发白。 “原来是用这种方法吗?”冬青忽然低头笑了一下,带着疲惫与嘲弄。 她松开手,那本被攥的皱巴巴的书掉落在地,“先是将我的身体磨到极限,再摧残我的心境,让我在这里崩溃迷失。” 雨不知何时慢慢停了,整片空间重新归于寂静漆黑。 她贪恋那点滴温情不假,想留住在乎的人也不假,但这不代表她会就此沉沦,一蹶不振。 冬青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现在,找回了灵根,开始修炼,逐渐从一个人人厌弃的杂役走到受人高看的御物术士,还不够,她还想继续向上,站在山顶上,看遍世间风景,她不能倒在这里。 她猛地睁开赤红的双眼,面前是一扇散发着柔和微光的门。 这扇光门一直在她身前,只不过她方才被绊住了脚,冬青抬起头来,不知道在透过这片虚无看向谁,她静静注视了片刻,随后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一个红色身影静静伫立在门前。 池南提着一只明亮温暖的灯笼,站在树干前,泪流满面的看向她。 冬青看着那汇聚到下颌的将落未落的泪滴,回头看了一眼,愣道,“你……都看到了?” 他慌忙低下头去,声音有些闷,“紫荷说如果有人在这里等你,你出幻境后不会迷失方向。” 他顿了顿,再抬头时已神色如常,只是微红的眼眶暴露了情绪,“冬青,我不是存心要看你的过去。” 可是他忍不住,只是旁观,他便已经难过到不住流泪。 “别难过。”冬青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递给他一方干净的帕子。“你看到的那些,不过是布阵之人故意为之,放大我过去的痛苦,不过是想击垮我。”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被磨难淬炼过的平静力量,“如你所见,我并没有被他击垮。” “你不应该为我难过。”她看着他,弯起唇角,“你该为我感到骄傲才是。” 第37章 ◎关至表情空白地翻到背面,只见上面用小字写着“一条消息换一个字,你赚翻了”。◎ “没想到她还有些本事。”席子昂看着一片漆黑的月牙,低声笑了一下。 崔香雪迟疑片刻,还是决定问出来,“谷主,血镝不是已经到手?您为什么还对冬青……” 话音未落,席子昂忽然转过身来,卸下了他的面具,原本光滑的人皮上瞬间长出白色的毛发,眨眼便从人头变成了雪豹头。 “因为……她跟我是一样。”席子昂笑道,“是个半妖。” “那您,是要拉拢她?”崔香雪问。 “这个身份是不能见光的,无论在人类还是妖族眼中,我们都代表着背叛与异类。”席子昂近乎透明的蓝色竖瞳冰冷至极,“再观察一段时间,至于是收拢她,还是毁掉她,全看她自己。” 日暮西山,倦鸟归林。 榻上,冬青缓缓睁开眼睛。 幻境中她恍若重活一世,醒来格外疲惫。 她下意识伸手探向衣襟,原本挂着血镝的地方空空如也,“果然,是冲着血镝来的。” 池南点头,从乾坤币里勾出一条血红的坠子——与冬青之前挂在脖子上的如出一辙。 “物归原主。” 原来早在两人意识到望月谷有猫腻的那个晚上,冬青便决定暂时让池南保管血镝,不然她这个活靶子,很容易让血镝流入歹人之手。 本是为了有备无患,却没成想真的一语成谶。 “还是放在你那里。”冬青将血镝推回去,“早晚有一天,那人会发现到手的血镝是假的,届时你在折云宗,山高皇帝远,不会被波及。” 见他不动,冬青补充道,“这可是我娘留给我的,你要替我保管好。” 池南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把血镝小心翼翼的放回乾坤币。 “还有,关至说那晚的黑猫是崔香雪。”冬青坐起身来,“但我感觉布阵之人不是她,她应当布不来这么高级的阵法。” “你们在说什么?”燕明光一头雾水,“崔香雪是妖?!” 池南把他扒拉到一边,“除了她,布阵之人也只有一个人了。” 冬青抬起眼皮与他对视,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答案。 望月谷谷主,席子昂。 冬青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都清山,床榻前围满了看望的人。 柳又青抱着冬青嚎啕大哭,梅景听得头疼,上手把她拉开。 他两指夹着她袖子,嫌弃道,“你别嚎了,人都醒了,不知道的以为你哭丧呢。” “你说什么?!”柳又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回头,恶狠狠的盯着梅景,抬手将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的液体抹在他干净整洁的弟子服上。 两个人从东屋打到西屋,最后还是沈秋溪以他们吵到冬青休息为由把两人拎了出去。 他一手拎一个,三人跨出屋门的时候正巧看见云开天师对着新月拜三拜,嘴里念念有词,“仙人顶历代各位宗主保佑,这一棵独苗苗活下来了!” 沈秋溪:“……” 柳又青:“……” 梅景:“……” “这是你们仙人顶的长老?”梅景忍不住偏头问。 “呃……”沈秋溪眉头跳了跳,“可能是吧。” “反正今秋内门考核我是肯定不会拜入云开门下。”柳又青抱臂,“神神叨叨的,不知道以为江湖老骗子呢!” 江湖老骗子显然没聋,阴恻恻望过来,三人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飞快溜走了。 翌日,冬青找到关至。 “看见您没事,我这在嗓子眼吊了一天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关至点头哈腰搓着手,“当时发现您倒在林子里,可把我吓的呦!好在您没事!” 他特意把“发现”两个字咬的特别重,生怕冬青不知道是他去叫人的。 冬青坐在榻边看着他表演,手肘支在膝盖上,手背撑着下巴,“我有件事拜托你,不知你愿意否。” 关至双眼放光,差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关至任凭您差遣!” “你也知道,我有意入望月谷。”冬青看着他越来越亮的双眼,面不改色道,“但贵宗在南氏,山遥水远,知之甚少,因此我想拜托你帮我多多留意谷主的消息,我好早日拜入贵宗。” “这个……”关至挠了挠头,“谷主行踪不定,在宗门内我都很难能见他一面。” “那换个人选,”冬青站起身来,把一张纸轻轻放到他手里,“帮我多留意崔香雪,日后保不齐,她就是你我共同的师姐了。” 关至颤抖着手,小心翼翼的掀开纸张一角,“御物心法”四个字跳入眼帘,他“啪”一声把纸合上,心脏狂跳地点了点头,“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冬青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眼睫一垂一抬,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被关至攥到变形的纸,翩然离开,“那就拜托你了。” 夜深人静之时,关至满怀激动郑重其事地将皱巴巴的纸张铺在桌上,慢慢用手掌碾平,随后像是对待世间至宝一般,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对折的纸展开。 第46章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御物心法第一式: 芥子须弥。 “?” 关至表情空白地翻到背面,只见上面用小字写着“一条消息换一个字,你赚翻了”。 “……???” 关至难以置信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油灯看了又看,才终于确定纸上确确实实只有短短两行字而已。 他悲怆的望着月亮,颓废片刻后一个鲤鱼打挺猛的坐起。 不就是消息么,他现在就去盯着崔师姐! 于是他欢天喜地地去扒崔香雪窗户,结果就是被啪啪两巴掌扇了出来。 这几日华胥问道可谓鸡飞狗跳,但各宗门也不算收获全无,其中都清山的演武场贡献惨烈,以自身被炸个大坑为代价,让各宗门之间对彼此的实力有了初步了解。 短短几日都清山经历了风雨雷电,再待下去恐怕整座山都要被夷为平地,苍樾泽没有办法,只能在华胥问道结束的时候看似意犹未尽实则欢天喜地地把众人送下山。 远山苍翠朦胧,山脚雾气氤氲,各宗门一个接一个地开传送门离开,不多时,便只剩仙人顶和折云宗还盘桓在山脚。 那边燕明光已经打开了传送门,在这边能听到草木青山的鸟鸣,折云宗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门里,池南站在最末,回头望向冬青。 天青色的旧袍在雾气笼罩下颜色发白,瘦削的身影背对着他笔挺地站着,在等云开天师开传送门。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身影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却并未回头。 折云宗的人已经尽数走进,燕明光低头看向频频回望的池南,轻声问,“师兄,再等一会吗?” 池南看了一眼传送门,再次回头望去——云开已经打开了传送门,冬青坠在队伍最后,跟着人群慢慢走着。 “不等了,走吧。”他收回视线,迈进传送门。 身后强光慢慢消失,冬青回头看去,恰好看见折云宗传送门关闭的瞬间。 “冬青,走啦。”柳又青已经一脚跨进传送门,见她没跟上,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 “嗯。”冬青收回视线,“走吧。” 折云宗坐落于北诏草木青山之上,享有天下第一宗的美誉,宗门内共有五院,分别是铃台、木槐、沧溟、流霞和孤鸿,对应着剑符器丹阵五道。 池南和燕明光直奔铃台院最深处的悬崖,云海在崖边翻涌,松涛掩映间,可见一处清雅院落。 这是池南的屋子,因常年松风呼啸不止,他为其取名叫快哉风。 两人推开门,扒开书架上堆积如山的剑谱,按下隐蔽的密室机关。 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条蜿蜒深黑的密道。 燕明光打开火折子,微弱火光照亮前路。两人一路向里,冷风扑面而来,吹的火苗愈发微弱,看上去随时要熄灭。 直到前方豁然开朗,一间灯火通明的密室出现在眼前。 密室的石壁上挂着一柄银白长剑,在壁龛烛火的照耀下,剑身流淌着着凛冽的寒芒。 软塌上躺着一面容安详,轮廓深刻的少年,若非胸口尚有微弱起伏,任谁看那青白的脸都会以为这是一具没有生息的躯体。 池南往前走了两步,从狐狸变成人形,将近乎透明的手轻轻盖在榻上自己的额头上。 精纯真气顺着经脉涌入体内,他的身影越来越透明。 突然,他动作一顿,方才灌入真身的真气逆涌,铺天盖地钻回幻化出来的体内。 池南身形一晃,偏头吐出一口鲜血。 “师兄!”燕明光急忙上前,“没事吧?” “没事。”池南抹掉唇边血迹,“看来还不行。” 燕明光皱眉看着他,“方才就差一点,流霞院那里有补元丹,我去要一颗来。” “先不急。”池南拦住他,“师父呢?” “回来的时候听人说除妖队又抓了一批妖回来,师父安置好后就去闭关了。”燕明光把他按在椅子上,“师兄,我这就去盯着飞英真君炼一颗上好的补元丹来,你且等着。” 没等池南说话,燕明光便风风火火的走了。 密室空气憋闷,他索性也回到院内,快哉风规模不大,却别具匠心,各处挂着池南游历四海带回来的各式各样的小玩意,种类繁多却也不杂乱,有种独特的美感。 池南走后,快哉风一直是燕明光替他打理,但燕明光是除妖队的大师兄,因此也无法一直停留在宗门里,想必他也有日子没回来了,石桌上已然蒙了一层薄灰。 他将灰擦干净,取出茶具,泡了一壶君山银针。 琉璃盏内,琥珀色的茶汤清亮,倒映出狐狸的金瞳。 他抿了一口茶,感觉怪怪的。 “这茶怎么变味了?” 他给无相斟了一杯,后者品都不品,一饮而尽,咂咂嘴道,“你才变味了呢,放着上好的茶不喝,给我!” “你不觉得口感有些滞涩吗?” 无相扶额,“大少爷,您之前喝的不一直都是君山银针吗?怎么在外面待久了,元神没养回来,口味倒还养刁了!” 外面? 池南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眼,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随手将那壶价格不菲的君山银针泼到院角的松树下,拉起无相就走:“跟我去趟木槐院!” 两人一路抄近道来到木槐院,越过一片花开正盛的槐花林后,来到一片幽静竹林。 池南真气如刃,三下五除二地切下来好些竹叶,又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快哉风,将鲜嫩的竹叶泡在尚且滚热的水中。 他又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熟悉的、带着竹叶清香的温润口感在口中荡开,瞬间抚平了那丝莫名的滞涩感。 池南舒服地长吁一口气:“这才对。” “稀奇。”无相摇着头,“竹叶泡水竟然好过君山银针,你简直暴殄天物!” 池南又加了两片竹叶,“谁说竹叶泡水就不是天物了,在我这它就是好过君山银针。” 无相啧啧两声,捧着一堆竹叶凑近,眯着眼,促狭地问,“我说,你该不会是想小冬青了吧?” 第38章 ◎他喜欢冬青,那冬青喜欢他吗?◎ “胡说什么?”池南瞪他一眼,“才一天不到,我想冬青干嘛?” “哦呦,刚才是谁说竹叶泡水是天物来着?”无相一脸“我都看透了”的表情,“我说,你到底是喜欢竹叶泡水,还是喜欢泡竹叶水的那个人呢?” 池南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里,耳朵内侧肉眼可见的泛红。 他咳了半天,沙哑着声音威胁,“无相,再乱说小心我把你打回原形。” “嘁。”无相不屑一顾,“你要不要看看你爪子下边按的什么,从回折云宗开始,你就没松过手!” 说完,无相扒着下眼皮冲他一吐舌头,一溜烟跑走逍遥去了。 池南愣愣感受着掌下硌人的硬物,抬起一看,顿时呼吸一滞——他竟不知什么时候把冬青的血镝,缠在自己腕上了。 他变回人形,看向琉璃茶盏中悠然飘荡的嫩绿竹叶,那竹叶浮浮沉沉,水光潋滟间,透出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天青色身影,池南定定看着那身影,瞳孔微缩。 再一眨眼,身影又散开了,复归回那片润泽的竹叶。 【你到底是喜欢竹叶泡水,还是喜欢泡竹叶水的那个人呢?】 无相方才插科打诨的问话蓦地在耳边响起。 他真的是喜欢竹叶泡水吗? 池南将微温的茶盏握在手里,或许并不,他想。 那他喜欢冬青吗? “冬青……”他不自觉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话音脱口而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住。 他真的,喜欢冬青吗? 是什么时候的事? 池南望着竹叶出神,那竹叶轻轻飘荡,水面竟如镜花水月般浮现出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个暴雨天,雨势滂沱,身形瘦弱的小姑娘把他护在身下,死不松手。 画面一转,是冬青在闻氏兄弟衣柜里放鸡骨架,他说她蔫坏。 水中倒影不停变换着,但画面中的主角,无一例外都是冬青。 冬青在绛茵谷,用匕首扎进雪硝鳄的眼睛。 冬青笨拙地用扫帚学他的剑法。 冬青在鱼灯下对他伸出手,她眼眸黑亮如星,映出他的倒影。 冬青识海中参天巨树蓬勃无边,浅水泼了他一身。 冬青在平野山采楤木芽,戏弄他洗澡。 冬青在九幽冰崖突破第三式,救了他和无相。 冬青用一支桃花打败了关至,愈发受人尊敬,他为她高兴。 冬青…… 有关冬青的一切,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现。 池南下意识伸出手指,想要轻点那个身影,指尖触及水面,涟漪荡开,冬青的身影随之消散在水中。 他动作一顿,水面晃动间,映出他不知何时悄然上扬的嘴角。 第47章 松风不合时宜的掠过,吹动他细碎的额发,檐角悬挂着的西蛮荒的梵铃,叮叮咚咚的响。 一如他纷乱的思绪,不断在逼仄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看见冬青修为突破比自己突破还欢喜,为什么千金难求的剑法他想都不想就教给她,为什么看见她被闻家兄弟欺负会生气,为什么看见冬青的幻境会忍不住落泪,为什么离开之前频频回望…… 心脏像塞了棉花,柔软又酸胀,池南确认了,他真的喜欢冬青。 至于究竟是始于哪个瞬间,他已无从追溯,但他能确定,每个瞬间,他都喜欢。 他喜欢冬青,那冬青喜欢他吗? 他忽而又感到一阵失落,好像……也不。 这种感觉太过奇妙,仿佛一会儿身在云端,一会儿跌落谷底。 咚、咚、咚…… 大起大落令他心脏狂跳不止,好像每一下都在迫不及待的说喜欢,迫不及待想回去见她一面。 他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对着井水端详自己的面容,一会儿折了松枝在院子里不停踱步。 远处急匆匆赶回来的燕明光看见这一幕愣在树下,“我师兄这是……” “别管他。”无相蹲在松梢,也没管燕明光其实根本听不见,答道,“思春了呗。” “师兄?”燕明光捧着一个精致的丹药盒,小心翼翼凑近。 池南听见声音,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情绪,若无其事的将手上松枝放到桌上,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盒子,“补元丹?” “我全程盯着飞英真君炼的,品质绝佳。”他把盒子递给池南,“师兄你离元神归体就差临门一脚了,一颗补元丹用下,你定能恢复!” “来吧,你为我护法。”池南并指如剑,凌空一挥,一缕真气疾射而出,钉在门口的古松上。 霎时,整片松林轰隆变换,崖边云海受到召唤般向上漫涌,一个天然阵法将快哉风牢牢包裹起来。 两人打开暗门,一路来到密室。 池南盘坐在榻上,手里握着那颗莹润生光的补元丹。 燕明光握着乌啼剑立在门前,持剑一横,凌厉剑气在门口撑开第二道屏障。“师兄,你安心聚神吧。” 池南点点头,将补元丹取出,放在掌心里结印起势。 补元丹慢慢升起,悬浮在他身前,融化消散一般化作缕缕精纯的白色灵蕴汇入他体内。 一时间,全身真气如百川归海,排山倒海向眉心汇聚,半透明的身躯几乎变得完全虚无,惟有眉心一点赤色越来越盛,如一轮微缩红日。 池南掐准时机,并指在眉心处一点一勾! 至纯真气以他为中心悍然荡开,密室内摆设叮咣砸在地上,连燕明光也被他震退半步。 指尖勾出的凝实元神在空中停留一瞬,随后乳燕归巢般,没入榻上真躯的眉心。 燕明光和无相忍不住上前一步,两人提心吊胆注视良久,只见榻上人青白的面色逐渐恢复红润,周身开始有磅礴真气止不住外溢流转。 就在九重天的威压就快让燕明光吃不消时,榻上人浓密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旋即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清冽锐利,久违的琥珀色眼瞳。 池南翻身坐起,扫了一眼师弟,随后盘坐收势,真气被他尽数收回体内。 “师兄!”燕明光凑上前,“太好了,你可算回来了!” “不算回来。”池南起身活动了一下久违的筋骨,“我还要走。” 燕明光喜悦凝固在脸上:“啊?” 无相一副看穿了的样子,拖着长音,意味深长地“呦”了一声。 元神刚刚归体,池南尚有些虚弱,他正要走出密室,忽然余光撇见榻边已无生机的狐狸身躯。 他停住脚步,俯身将狐狸捡了起来。 燕明光回头看去,问:“还能活吗?” 池南摇摇头,眼神复杂,其实这狐狸在那个暴雨夜已经气息全无了,不过是恰好给他的元神提供了一个栖居之地。 他若有所思,拎着狐狸后颈对燕明光说,“你先去院子里等我,我……处理一下它。” 待燕明光走后,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古籍,这是他从东晋鬼市淘来的,记载着诸多偏门傀术的秘籍。 白晓城一事尚未查清,他现在还不能顶着这个身躯出去招摇撞市。 他将狐狸轻轻放在地上,取下石壁上挂着的无相剑,照着书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法阵,把狐狸放到法阵正中,双手结印驱动法阵。 呼—— 法阵爆发出刺眼的紫色光芒,狐狸飘浮在法阵中央,被强烈到发白的法阵光芒吞没。 能量剧烈波动,密室中气流盘旋。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法阵光芒才渐渐消退,传来硬物落地的“啪嗒”轻响。 一个巴掌大的用碎布拼凑出的灰扑扑的狐狸布偶躺在地上,质朴的有些简陋,看起来就跟哄小孩儿玩的那种差不多。 池南将其捡起,寻了根结实的细绳挂在腰间。“你我也算相识一场,你就权当再帮我个忙,等我什么时候不需要你了,我定把你恢复真身,妥善埋葬。” 他佩好剑,目光又落在石桌上的血镝。 琉璃身在壁龛烛火下闪烁着微光,池南将其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光滑温润的表面。 他将其缠在腕上,又怕磕碰碎掉;将其收进乾坤币,又怕混在诸多杂物中不小心丢失。 感觉收在哪里都不够稳妥。 忽然,他想到什么,眸光一闪。 下一刻,他鬼使神差的,解开绳扣,微微低头,将血镝系在自己脖颈上,轻轻塞进贴身衣襟里。 冰凉的琉璃贴着温热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触感。 这下稳妥了。 除非他被一剑贯胸,否则这血镝就是世间最安全的存在。 心里还存着要紧事,他脚步也匆忙起来,燕明光一见到他出来,就敏锐的捕捉到他腰间多了个狐狸挂件。 “师兄,你把它做成傀儡了啊?” “嗯,临时的。”池南掂量了一下轻飘飘的布偶,“来日我会将其恢复。” 燕明光:“对了师兄,你刚说要走,是要去哪?” 池南一边将屋里零散的、他觉得用得上的法器搜刮进乾坤币,一边抽空回应他,“回仙人顶,给冬青布阵的人发现血镝是假的,不防会再找上门来。” 燕明光欲哭无泪,自池南受师父之名外出寻找血镝后,除妖的担子全落在了他肩上,他一边带队四处奔波除妖,一边千方百计寻找师兄的元神,昼夜不停,好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而他师兄却在仙人顶与一个小姑娘卿卿我我! 还把他心心念念的无相剑法教给她了! 他几乎声泪俱下地问了自华胥问道以来一直盘亘在他心里的问题:“师兄,那个冬青在你心里的地位是不是已经超过我这个师弟了?” “咳。”池南假装自己没听见,埋头整理法器,终于在箱底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块寒气森森的玄冰铁。 燕明光真要哭了:“师兄,你还是不是折云宗的人啊?你不会哪天真就抛弃我跟师父跑去仙人顶了吧?” “哪能呢。”池南收拾的差不多了,走到燕明光面前,很是自然地摊开了手掌,“有钱吗?” 燕明光:“???” 你还要带着你师弟的血汗钱,去找别的宗门的小姑娘?! “有没有?”池南催促道,“我屋里的东西你随便挑,卖钱还是自己留着,你随意。” “真的?!”燕明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边说边忙不迭掏钱,“这可是你说的,师兄!可不能反悔!” “再废话不给了。” “别别!”他忙不迭把一沓飞钱拍在池南手上,转身就饿虎扑食般蹦到屋里,奔向他眼热已久的法器去了。 天光湛澈,鸟雀啼鸣,光斑透过松间轻轻洒在地上,似在水波中晃动。 “那我走了?师父出关了记得给我传信。”池南手一挥,一个传送门在面前展开。 “嗯嗯,师兄放心!随时传音铃联系!”燕明光百忙之中扔给池南一个“放心”的眼神。 池南轻笑一声,转身踏进传送门。 传送门彻底关闭后,燕明光坐在琳琅满目千奇百怪的法器堆里仰天长啸,“师兄!!你怎么把我心心念念的玄冰铁也拿走了啊!!!” 第39章 ◎无论冬青喜不喜欢他,都要诸事顺意,快乐平安才是。◎ 仙人顶秋芳晴好,落叶悠悠飘荡在满溢的圆井边缘,平静的水面如一方墨玉,倒映出清朗的长空。 冬青踏入传送门后,直接回到了竹居。 紫荷单开了一个传送门,前去南氏找桑善道人去了,竹居还是仅有她一人居住。 内门考核在近,柳又青匆忙跟她打过招呼后,便被柳兰瑛抓去恶补其他四道。 第48章 冬青不是外门弟子,所以要等到冬日仙人顶广招时才能入门。 她将手掌贴在竹居木门上,微微用力。 吱呀—— 木门轻响着被推开,几日未洒扫,光线中浮动着些细碎尘埃。 她将窗棂一一支起,清风瞬间灌进,桌案上整齐摆放着的书页被吹得哗哗作响。 冬青打了些水,挽起袖子,将竹居里里外外仔细地打扫了一遍,随后提着水桶去给紫荷师姐的花圃浇水。 木桶“咚”一声落在地上,荡出几滴冰凉井水,溅在她衣摆。 冬青撤下挡雨的棚子,用葫芦瓢舀了一瓢清水,正要浇下时,她动作蓦地停住。 两株芍药间的空地上,静静躺着一小张竹编席子,上面铺着一张靛色织布,边缘已经磨得粗糙,起了毛边。 这本是无相平日小憩的地方,他总一袭白衣躺在泥地里,而冬青喜洁,于是动手给他编了这张竹席。 想来也用不上了。 她想着,俯身把竹席和垫子捡了起来,拍落夹在缝隙里的泥土。 待会洗干净后收起来吧。 万一…… 她摇摇头,止住了自己荒唐的想法,转身又打了一桶井水。 浇灌完花圃后,她拿起一旁杂物堆里落灰的扫帚,目光却不自觉的瞟向一边——门边窗下支着小红给她寻来的竹子。 她把扫帚放下,目光还定格在那根竹子上,片刻后,她抬步向门边走去,同时手指轻轻一绕,浮于青砖表面的灰尘落叶似乎有生命一般,温顺地盘旋起来,十分乖巧地汇聚到院落中央,等待冬青将其清扫。 那根翠竹斜倚在门边,不知为何,冬青竟从一根竹子上咂摸出几分不羁的意味,她抄起竹子,缓步走到竹林中央。 她还未曾试过,无相剑法若是与御物结合起来,威力会不会更强。 想法还未成形,身体便先行动起来。 冬青闭上眼睛,感受着掌下竹子细腻的纹路和周身万物的气息。 一阵风来,那道身影倏然动了! 翠绿竹枝在她手中竟如一条灵动的绿色长鞭,在空中疾速旋动出道道青影,一刺一收刚柔并济,时而柔软如绵帛,时而刚劲如长枪。 疾风骤起,竹林随她狂舞,漫天竹叶扑簌着盘旋向上,汇聚成一条长龙,阳光直洒,如覆金甲,在冬青身侧呼啸盘旋! 随着一招“惊风乱飐”当空劈下,长龙张开深渊巨口,携万钧之势从她身侧直冲向前! 轰隆—— 狂风卷得衣袂猎猎作响,尘土漫天,竟短暂遮蔽了日光。 天昏地暗间,冬青单手持竹岿然不动。 风渐渐小了下来,尘土翻滚着荡开,冬青睁开眼睛—— 前方竹林被她尽数摧残断折,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眼前豁然开阔起来,甚至能直接望到远处的修心池。 她微微喘着气,将竹枝撑在地上,静默地看着眼前堪称暴虐的一幕。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好像迫切需要一个出口,发泄心中不知从何而起的戾气。 发带黏在颈侧,她勾指将其挑开,胡乱抓了把额前散落的发丝。 气是出了,祸却也闯了。 她叹息一声,认命地开始复原竹林。 直到暮色四合,才勉强恢复个七七八八,至少从外面看的话已经和之前一般无二了。 她拖着竹枝回到竹居,从水缸里拿了两个归元果。 小红和无相走了,她也收拾了一天,懒得开火,便又如从前那般用归元果糊弄一顿。 从前那般。 她想着,用力咬下带着涩意的青果,她又是一个人了。 小院寂静无声,竹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半死不活的啼鸣,只有她咔嚓咔嚓啃果子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院内。 酸涩汁液在口腔内炸开,酸的她微微皱眉。 酸后紧接着便是苦,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心肺,苦得她四肢发麻。 从前再苦再涩的归元果她都吃过,怎么今天反应这么强烈? 她食之无味地啃光两颗归元果,走到古井旁边盥手。 水面晃动着清圆的月亮,冬青面无表情的脸庞倒映在水面中,她嘴角时常是抿直的,因此显得整个人格外戒备,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动了动嘴角,发现效果还不如抿直。 井水冰凉的触感顺着五指爬向躯干,她垂下眼睫,将手从水中拿出。 水面荡起褶皱,冬青甩着水珠,余光忽地一亮,目光重新投向水面。 她微微睁大眼睛。 闪烁着银光的水面上,倒映出一个少年清朗的笑脸。 她猛地回头看去,脱口而出,“小红?!” 无相甩着拂尘,“哎”了两声,“小冬青,你怎么光叫他,不叫我啊?” “无相。”冬青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你们怎么……” “还不是这小子……!” 无相话音未落,便被池南捂着嘴推开。 冬青看向池南。 他面色微红,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匆忙赶路所致的还是怎样,胸口微微起伏着,琥珀色眼瞳在月光下莹亮亮的,带着明显的笑意。 他语气含笑,垂首看向冬青,“你们仙人顶的护山法阵还真不好进,费了我一番功夫。” 冬青至今还有些怔愣,“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池南凑近一步,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不欢迎我?” 她微微皱眉,不知道该说欢迎还是不欢迎,“欢……迎?” 池南抱臂挑眉看向她,“怎么还是个问句,我刚恢复元神便赶回来了,怎么都值得一句欢迎吧。” “欢迎。”冬青从善如流,顺着他应了一句。 两个人对视片刻,不由都笑起来。 “对了,那片竹林,是你弄的吗?威力倒不小。”池南指向外表伪装得毫无破绽的竹林。 “不是。”冬青面不改色心不跳。 池南缓步凑近,笑意促狭,“这么想我?” “?”冬青一副“见鬼了”的表情看着他。 “真不是你弄的?”他忍笑追问。 冬青摇头,“不是。” “好吧。”池南摊开手,“白费我回来的时候顺手复原了,早知道不多此一举了。” 冬青眨眨眼,越过他看向竹林,真气悄然蔓延,探向竹林深处。 果真复原了! 她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却还是板着脸问,“所以,你为什么回来?” 池南发现她高兴的时候眼睛会发亮,尽管她努力克制着,那双黑亮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 他低头轻笑一声,怎么这么可爱。 “笑什么?” 他回过神,清了下嗓,“血镝迟早会被发现是假的,届时幕后之人定会再次找上门来,我也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 这话说的倒合乎情理,冬青半信半疑,终于将两人迎进了门。 一进门,池南就发现了桌上两个未清理的归元果核,他眉头一皱,“你又糊弄。” 冬青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手一伸,抓过两个果核,丢进角落簸箕,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拍了拍手,反将一军,“糊弄什么?” “……正好。”池南倚在门框上,跟那根翠竹如出一辙,只不过是根红竹,他扬了扬下巴,“走,下山,我请你吃顿好的。” 冬青狐疑看向他,“你有钱?” “小红没有。”他摇摇头,有些小得意,“但池南有。” “哎呀!小冬青,别推脱了!”无相推着她肩膀,咬牙切齿道,“他有钱的很!还不趁机宰他一顿!” 两人一拍即合。 为出行方便,池南解下腰间狐狸傀儡,身形化作一缕红雾钻进布偶里,布偶“嘭”的一声变大,变成昔日那个毛发柔顺的小红狐狸。 两人在冬青的带领下顺利出了山门,山下小镇灯火长明,登高俯视,如一条条发光的橙黄色河流在山脚下蜿蜒流淌。 池南出了山门便变回人形。 嵩宁镇今夜格外热闹,大街小巷各色铺子林立,卖花灯的小摊尤其多,琳琅满目,光影瑰丽。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吗?”无相四处张望。 冬青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吧?”池南望着满街灯火,轻声道。 “中秋好!中秋有月饼吃!”无相雀跃起来。 冬青嫌弃,“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别的吗?” 无相双手捂着胸口,夸张嚎叫,“小冬青!你这么说话是会伤人心的!” 一旁的小贩挥着汗巾,举着一盏做工精致、栩栩如生的粉色莲花灯,殷勤吆喝道,“姑娘!公子!看看咱家的河灯吧!有莲花的、有鲤鱼的、还有鸳鸯的!中秋放上一盏,夫妻美满,团团圆圆!” “咳咳。”池南险些被自己呛到,若不是灯影朦胧,此时他红的异样的耳尖定格外惹眼。 第49章 冬青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做的蛮好的。” 小贩一看有戏,便更卖力的吆喝起来,他捧着鲤鱼灯,捏着尾巴作游动状,“这是咱们家的鲤鱼灯,寓意年年有余,吉祥庆和!” 又捧起一对并蒂莲灯,“这是并蒂莲,心意相通之人或是新婚小夫妻放上一盏,寓意长长久久,同舟共济。” 池南紧张地盯着冬青被暖色灯火映亮的侧脸,可冬青驻足听完小贩激情昂扬的介绍,却丝毫没有掏钱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嗯,都很好。” 说完拔足便走,活像个骗心骗财的负心汉。 小贩口干舌燥,哭丧着脸看向池南。 池南做贼似的瞟了一眼径直离开头也不回的冬青,目光垂落,最终停在那盏相依相偎的鸳鸯灯上。 犹豫片刻,他指尖移向一旁的莲花河灯,问:“这个有什么寓意吗?” 小贩立刻精神一振,搓着手答道,“公子好眼光!这莲花河灯寓意可是顶顶的好,一寓意祈福消灾,诸事顺遂;二寓意团圆和美,阖家安康!” 池南凝眉犹豫片刻,取出银钱,“劳烦帮我包一只莲花灯。” 他尚不确定冬青的心意,买只鸳鸯灯着实唐突,不如先选这盏寓意平安团圆的莲花灯,待日后……两人心意互通之时,再放鸳鸯灯也不迟。 他看着手中那只水粉色的莲花灯,眉眼被暖色光晕笼罩,似乎不自觉柔和下来。 无论冬青喜不喜欢他,都要诸事顺意,平安快乐才是。 第40章 ◎“客官,您的青芜叠雪。”◎ 长街人群摩肩接踵,冬青穿梭在花样百出的小摊前,这看看那看看,却始终没有长久驻足,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真正感兴趣一般。 倒是池南,一路上紧跟在她身后,身上拎的包裹倒是越来越多,乾坤币在掌心不停颤动,似乎在控诉频繁的花销。 穿过摊贩长龙,前方便是穿成串的酒楼客栈,无相挑挑拣拣,最终停在一家金灿灿的酒楼前。 冬青抬头看了眼,“你倒是挺会选。” 眼前琼台玉宇,雕梁画栋,檐角挂着兽角纱灯,红绸暖帐在纸窗后若隐若现,阵阵酒香从敞开的大门内飘出,闻之欲醉。 这是嵩宁镇最大的一间酒楼,酣高楼。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好名字。”池南站在一旁,低眉征求冬青意见,“你觉得如何?不用听无相的。” “这最贵,就这儿吧。”冬青点点头,侧身和无相一击掌,信步闲庭地走了进去。 即便夜深,酒楼内仍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两人刚一进门,便有小二堆笑迎上,“二位客官里面请!” 池南略一打量,问,“二楼有靠窗清静些的位置吗?” “有!有!”小二忙走上前引路。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雅间,从支起的窗棂向下望去,能看到灯火通明的热闹巷子。 池南把食单递给冬青,示意她点菜。 冬青浅浅扫了一眼,皱起眉头。 青霭浮玉、月窟琼枝、金绥缠木……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她盲僧一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怀疑起这家酒楼是不是因装潢雅致来骗钱的。 半晌,这场旷日持久的无声对决以冬青投降认输结束,她伸长胳膊将食单往对面一递,嘴上却仍不承认,只是说,“我都可以。” 池南疑惑着接过食单,看清上面的字后也是眉心一跳。 他坐直了身子,不好意思说自己也看不懂,于是只能叫来小二,硬着头皮点了几个名字不知所云但是格外雅致的菜。 “你看得懂?”冬青打量他,似乎在分辨他到底是因见多识广而真的看得出那是什么菜,还是也跟她一样是个睁眼瞎。 “略懂。”池南不动声色的抿了口茶。 无相嫌弃地瞥他一眼,倒也没有戳穿他,只是抱着拂尘频频向门口遥望。 不多时,小二便端着菜敲门走进,一边将盘子一个一个摆放在桌子上,一边报菜名。 “客官,您的青芜叠雪。” “素月流霜。” “红泥坠絮。” “金绥衔珠。” “……” 池南的脸色从第一道菜开始就差得要死,而冬青只是扫了一眼小二手中的盘子,便目不转睛地挑眉盯着池南。 待小二走后,她才忍笑开口,指着一盘凉拌黄瓜,“青芜叠雪?” 干净的指尖移向一盘朴实无华的蒸山药,“素月流霜?” 又指向炖的红亮的排骨,指尖抵在唇下“唔”了一声,这个还不错,“红泥坠絮,倒也……形象。” 池南后仰靠在椅背上,手肘掩面,虚弱的声音闷闷传来,“……别说了。” 冬青忍俊不禁的声音传来,“挺好的。” 池南把胳膊放下,直起身子耳尖通红地看向她。 她语气轻快,“自打回闻家后,除了红豆带的那几顿,数这顿最好了。” 池南嘴唇长了张,眼神透着股她看不懂的情绪,不过终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筷子一丝不苟的擦拭干净后递给她,“尝尝味道如何?” 冬青在他的殷切目光下卡了一筷子蒸山药放进嘴里。 味道竟还不错。 冲着味道,她可以不计较名字。 池南语气有些急切,“如何?” 冬青点了点头,“好吃。” 池南松了口气,由心一笑,“那就……” 砰—— 一声撞击硬物的巨响从窗边炸开,冬青筷子一抖,起身将窗棂支得更开了些。 一只白雀晕头转向的扑扇着翅膀飞进来,羽毛扑簌簌抖落,在落进盘子前被池南眼疾手快的捞起来。 它在桌面上盘旋片刻,旋即直直飞到冬青面前,将嘴里衔着的一卷纸条放到冬青面前的桌子上。 她迟疑着展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酉月初八,崔师姐早膳食素包子两个,清粥一碗。上午修习阵道,下午去谷心找谷主,彻夜未归。 酉月初九,崔师姐午时归来,指导外门弟子修习,晚膳食金齑玉脍整整一盘,不曾有一块入小弟腹中!” “……”冬青沉默着将纸条搓成一团,伸出窗外,拇指和食指一捻,纸条便在指尖燃烧起来,眨眼成了一撮浮灰,风一吹便散了。 这时,那只愣头愣脑的白雀开口了,关至谄媚至极的声音传来,“冬青妹妹,两条消息了,可否再开金口,告知小弟两个字?” 原来是关至的传音灵,怪不得傻里傻气的。 池南眼角一抽,强忍烤鸟的欲望,后仰抱臂看着白雀。 冬青闭眼深吸一口气,“下两个字是‘万物’。还有,下次这种无用的消息不用告诉我了。” “好的老大,小弟关至将永远追随你的脚步!”白雀忙不迭点头,展开翅膀,“不打扰老大了,小弟先退下了。” 待白雀飞走后,池南起身将窗关了些,“你让他帮你监视崔香雪?” “一条消息换御物心法里的一个字。”冬青吐出干净的骨头,“说来还是他赚了。” 池南失笑,“是是,就算你把心法怼他眼前他也未必看得懂。” 望月谷。 关至喜笑颜开的在纸上写下“万物”两个字,一抬头,白雀扑扇着翅膀凭空出现在面前,他忙仰头躲开。 他抓着白雀的膀子,气急败坏道,“下次能不能不要突然出现!” “下次能不能不要突然出现!”白雀歪着头重复。 “……”关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二话没说把白雀扔乾坤币里去了。 他正要熄了烛火,却忽然看到被烛火映亮的“万物”二字,仿佛突然打了鸡血一般,“噌”一下站起身来,抓起纸笔便跑出门去。 崔香雪的院落仍是一片漆黑,关至贼眉鼠眼地扒着围墙,心下了然,定又是去了谷主那里。 他抬头瞧了眼月亮,手在下巴上搓来搓去。 要不……他也偷偷去谷底看看? 关至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胆大包天,一边飞快地溜回自己屋子换了一套暗色的弟子服蹑手蹑脚出了门去。 他一路小跑到谷底,却不敢靠近那灯火通明的谷主老宅,于是爬到最高一棵树上,把耳听八方的法器套在自己耳朵上,贼兮兮地盯着那院落。 “顺风耳”里传来不知是瓷器还是旁的什么碎了的清脆巨响,震得他连忙把顺风耳拿远了些。 紧接着谷主震怒的吼声传来,“假的!!” 关至心里疑惑,什么假的?他又把顺风耳贴近耳朵。 随后,嗡—— 远在千里之外的冬青脑海突然嗡了一下,有什么类似钟磬的东西在颅内敲响,几乎要将她魂魄震出身躯。 她脚步不禁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前面人的袖子。 池南感受到衣袖一紧,回头一看,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了差点摔倒在地的身躯。 第50章 “冬青?冬青!”他托着她的胳膊,语气焦急,“你怎么了?” 长街人流如织,头顶灯火缱绻,可手掌触碰到的温度却格外冰凉。 “没……没事。”冬青有一瞬恍惚,借着他的力起身站稳。 忽然有什么暗色的液体向下滴落。池南接了一把,抬手一看,瞳孔皱缩—— 是血! 他连忙握着冬青的肩膀,微微俯身看向她。 冬青鼻下正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流出,她用手捂着,指缝很快便渗满殷红。 池南慌忙抽出一张干净的方巾,一手托着她后脑,一手将方巾不轻不重地按到她鼻下,“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流鼻血了。” 他的话像隔着一帘水幕,咕嘟咕嘟地涌入她耳中。好半天,她才从那声钟磬般的余音中挣脱出来。 她从池南手里接过方巾,哑着声音,“你方才跟我说什么?” “我说,好端端的怎么流鼻血了?”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将方巾在水里投净拧干,重新递给她。 冬青此时已经不怎么流鼻血了,她接过方巾捂在鼻子上,闷声道,“方才脑子‘嗡’一声,可能是从幻境出来后还没缓过来。” “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好?”池南又变戏法般拿出一张帕子,沾了水后走到她面前,轻轻擦拭着她脸上干涸的血迹。“我认识一个隐居的丹修,医术精湛,我带你去,让她给你瞧瞧。” “没事,不用麻烦。”她从池南手里抽出方巾,蹲到溪边洗了把脸,“之前又不是没流过鼻血。” 她眉睫挂着水珠,在溪水微光的反射下似一颗颗剔透的琉璃珠子,苍白的面庞犹如浸水的白瓷,只是鼻孔有一圈红,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池南怔了怔,随后走上前来,用袖子拭净她脸上的水珠。 他动作轻柔,擦拭的分外仔细,在触及她眉心时冷不防撞进那双写满困惑的黑眸。 他手一抖,连忙后退一步,有些语无伦次,“咳,那个……天气凉了,小心……小心着凉。” 眉心那点温热被溪边冷风一吹便散了,冬青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离这里很近,随我去吧,好么?”池南嘴上虽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却不等她应答便挥手开了个传送门,根本没给她留拒绝的余地。 “我有说不的选择吗?” “想必没有。”池南轻轻拽着她,踏入光门里。 咸涩的风扑面而来,阵阵浪涛声在天地间回荡,脚下传来松软的触感,冬青睁开眼睛,一轮巨大的明月正悬在远海之上。 海? 若她记得不错,北诏的最西面,与西蛮荒的交界处,才有一片海,叫不归海。 天青色的发带越过肩膀向前飘去,冬青侧头看向池南。 “这叫近?” 第41章 ◎“我能感觉到,你在他心里,分量很重。”◎ 池南回头望向崖边,黑灰色高耸陡直的崖顶上静静伫立着一间小院,灯笼被海风吹得摇晃不定,忽明忽暗。 “开传送门能到的,就不叫远。”他手臂向前一甩,无相剑铿然出鞘。 池南轻轻一跃,踏上停在空中的无相剑,蹲下身向冬青伸出手,“来。” 冬青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却并未回握。 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崖边悬挂着的粗藤像小蛇一样游弋到她脚边,轻轻将她托了起来。 “也好。”池南笑了一下,踏剑起身。 两人飞速向攀升,片刻后,同时踏上崖顶。 眼前是一间朴素的小草堂,由简陋的篱笆围了起来,院落中摆放着好几个木架子,上面晾晒着冬青或认识或不认识的草药。 薄薄的窗纸隐约透出一道女子的剪影,似乎正低头在缝补什么。 池南看了一眼冬青,上前摇响篱笆上的铃铛。 铃铛响了三声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衣着朴素的女子款步而出,她长发侧编垂在身前,只戴了一根梨花簪固定发髻,一身绢色素布袍,或许正在干活,因此系着襻膊。 她见到来人后微微顿了一下,随后展颜一笑,“稀客啊。” “游姑娘,深夜拜访,叨扰了。”池南持剑拱手。 “你也知道叨扰。”这女子看上去比两人要年长些,不过面庞年轻,年岁应当也不大,她打开院门,看向冬青,“好生漂亮的小姑娘?” “游姑娘,”冬青学着池南的样子一拱手,“在下冬青。” “我叫游芷。”她笑道,“我应当比你年长些,叫我游姐姐就是。” 冬青微微点头。 游芷侧开身子,迎两人进院。 池南低声跟冬青解释,游芷是他父亲故交之女,幼时见过寥寥几面,几年前他在西蛮荒受了伤,恰逢她前去采药,才得以相救。 冬青依旧微微点头。 池南看出她有些拘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她……应当挺好相处的。” “这话倒是不错,我很好相处的。”游芷忽然回头一笑,手一勾,一壶滚热的茶水缓缓飘来,为两人斟了热气腾腾的茶水。 “说吧,找我何事?”游芷一撩衣摆,坐在藤椅里。 “前一段时间冬青中了幻毒,一直恢复得不好,方才还流鼻血,我想请你帮她瞧瞧。”池南正色道。 游芷手腕支着下巴,眨眼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池南心领神会,“放心,不会亏了你,我得过一株品质上佳的雪狐兰,回去我便让明光给你送来。” 冬青侧头看了他一眼,却在他回望之前收回目光。 雪狐兰,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成交!”游芷毫不犹豫地答应,转身看向冬青,“冬青,随我来吧。” 她指挥池南,“你也别闲着,帮我把院里晾干的草药收了。” 冬青沉默着站起身来,随游芷向后院走去。 海月明亮,高悬于墨色海面上,游芷走在前面,冬青盯着她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直到在一个菜窖前停下了脚步。 菜窖? 游芷抱歉地说,“条件有限,你多担待。” 她燃起火折子,走入菜窖点亮壁龛,被光影拉长的影子向冬青招了招手,“来吧!” 冬青迟疑着拾级而下。 果然是一个菜窖,里面存着不少食材,皆贴着防腐的符箓,符箓上面的朱砂笔迹已然被水汽洇染,变得模糊不清。 游芷从角落推来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清洗干净后,烧了一壶水倒入桶内,又倒满了一种淡绿色液体,搅拌均匀。 “好了,脱了衣服进去吧。”游芷将手上残留的液体随意揩在一旁挂着的布巾上,搬来一个小木凳,“衣服放这上就行。” 冬青皱着眉头,打量着那桶淡绿色的液体,一时没动。 那看起来明明很像进去一个人出来一捧骨头渣子的毒液! 游芷似乎看出她的顾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不信我,还不信池南吗?” 她挽起袖子,把胳膊伸进绿水里搅了搅,停留一会后完好无损地拿了出来,“看,没事的。” 冬青稍微放下心来,迟疑着背过身去解衣带。 “你泡一会儿,你的真气便会融在水中,我的真气便可循迹探知你的状况,才好对症下药。”游芷很有分寸地背过身去,直到听到轻微水声,才转过身来。 褪下来的衣衫被整齐叠放在木凳上,绿色液体一直漫到冬青锁骨的位置,水面上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一截修长的肩颈。 那双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游芷,叫她忍不住上前揉了一把被水汽濡湿的发顶。 冬青感到她并无恶意,力道也甚是轻柔,她不解地仰头问道,“我头上有什么东西吗?” 游芷动作一顿,随后绕到她背后,轻轻把她的碎发拢住固定,语气柔和,“没什么。” 突然,冬青感觉一根凉凉的手指点在她脖颈下方的那截脊骨上,随后游芷含笑的声音传来,“冬青,你这里有一颗小红痣呢。” 冬青一个激灵,红着耳根缩进水里。 “好了不闹你了。”游芷拍了拍她的脑袋,在一旁燃了一炷香,“你先泡一会,我上去准备些药材,一会就回来。” 冬青点点头,目送游芷消失在入口处。 她在水中坐直身子,木桶里的液体没有想象中的怪味,反倒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清香。 一点草药碾磨过的碎末浮在水面上,冬青掬了一捧绿水,看着它滴滴答答从指缝和手肘滑落。 她轻轻靠在桶壁上,将后脑枕在桶沿,闭目养神起来。 游芷回到院中时,池南正在勤勤恳恳地收草药。 他不知草药种类,只能将每种草药分开摆放。 “你倒真收上药了。”游芷稀奇道。 池南将最后一种草药从架子上拿下来,放进地上的小筐里,他直起身拍掉掌心碎屑,“我以诚相待,游姑娘自会尽心医治。” 第51章 “那姑娘是你什么人?相好?”游芷蹲在筐边挑拣草药,随口问道。 “不是相好。”池南望向后院方向,轻声道,“我单方面的。” 游芷“哦呦”一声,“铁树开花了,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池南拱手,“有劳了。” 游芷轻笑着挥了挥手,揣着一把草药离开了。 她漫步走进菜窖,在看见桶中人时倏然放轻了脚步。 冬青靠在桶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热气蒸的她面颊发红,额前碎发微微卷曲。 几乎是游芷靠近的瞬间,她猛然睁眼避退,在看清来人时才放松下来。 “别怕,是我。”游芷轻声道,她看向香炉,还有一小截香没燃尽,正好够她把草药碾碎。 她搬来凳子,把七八种草药一股脑丢进药碾子中,细细碾磨起来。 “冬青,你也是折云宗的吗?”游芷问。 冬青摇摇头,“不是,我……算是仙人顶的。” 游芷:“你跟池南,是怎么认识的?” 冬青垂下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她指尖在水面上无意识地滑了一下,道,“误打误撞吧。” 草药被碾磨得越来越细,游芷见她没有细说的意思,便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说实话,我跟池南并没见过几面,可能是因为父辈的关系,我看他就像在看自家弟弟一样。” 冬青眼睛一眨,滴溜溜一转,偷偷看向哼哧哼哧磨药的游芷。 “家父离世后,我便隐居在这里,他也知道我不愿出世,几乎从未来过,像这样直接带人来更是一次也没有过。”游芷笑了笑,“他平日里对人要么一副臭脸,要么‘老子天下第一’,对你倒格外不同。” 冬青偏头看向她。 游芷将碾好的药末倒进碗里,用水化开,语气温柔,“我能感觉到,你在他心里,分量很重。” “说多了。”她粲然一笑,将碗递给冬青,“将这碗药服下,我给你治疗。” 冬青把手从水下拿出来,绿色液体顺着手肘滚落,她接住碗,一饮而尽。 “咳咳……!”苦涩的汁水顺着食道滑下,苦得她舌根发麻,忍不住呛咳起来。 怎么这么苦! 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泛红,裸露在外的肌肤迅速爬上红晕,与凉气接触,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呀,好久没给人治疗过了,忘了备一些蜜饯了。”游芷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池南抱剑靠在菜窖旁的树干上,听见里面传来的咳声,快步走到菜窖口,急问道,“怎么了?” 下面的冬青立刻压低了咳声,轻拍游芷手背。 游芷心领神会,扬声道,“无事!” 片刻后,冬青倒是不咳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火辣辣的热,像泡了辣椒水一样,热到一种发痛的地步。 冬青喘着热气,眼神瞬间一凛,就要站起身来。 “别别!”游芷连忙把她按下去,“热是正常的,就是要逼出来的真气,才好确定病因!” “真的吗?”冬青仍是警惕着,却止住了起身的动作。 她虽不能完全对游芷放下心来,但她还是愿意相信池南的。 “是真的,别担心!”池南的声音适时从上方传来,带着空旷的回音。 说罢,冬青才稍稍放心了一下,重新回到木桶里,只不过仍旧全身紧绷,似乎准备随时破桶而出。 游芷犹豫了一下,从乾坤币里拿出一个藕色屏风,立在桶前。她低声询问,“你若不放心,可以把池南叫下来,就让他在屏风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冬青此刻浑身泛着诡异的红,天青色的真气不受控地溢出,围绕在她身边。 半晌,她点了点头。 游芷松了一口气,还未开口,前方便传来了蹬蹬蹬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近及远,由急渐缓,最终,停在了那道藕色屏风后。 “冬青。”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稳定地令人安心,“当年游姑娘也是这般为我医治的,你不用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第42章 ◎那句困住冬青十余年人生的箴言,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池南敲碎了。◎ 随着热意在体内不断聚集,冬青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如被烈火灼烧,就连水波触碰在皮肤上也会感觉到刺痛。 游芷看时机差不多了,便凝神探出真气,交织在冬青散发出的天青色真气中。 不对劲。她心头一沉。 混乱,一片被干扰后的混乱。 “冬青。”游芷轻声唤她。 冬青正咬牙抵御着浑身刺痛,闻声只是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嗯”。 “我要控制真气进入你的体内,过程可能会有点痛苦,你要稍微忍耐一下。” “好。”冬青点点头。 游芷的木槿色真气顺着药液缓缓渗入冬青经脉。两股真气甫一相接,便剧烈地冲撞、排斥,二人皆不好受。 冬青死死扒住桶边,陌生的真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嗡—— 那钟磬般的声音再度在脑海中骤响。 嘀嗒。 一滴殷红液体坠入绿水中,无声荡开。 “找到了!”游芷声音骤紧,当即催动更多真气深入探查。 冬青再忍不住,低头痛呼出声。鲜血霎时如注涌出,转眼便将绿水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她清晰地感觉到脑海中存有异物——游芷的真气与之悍然相撞的瞬间,一股庞大能量轰然反震,几乎要将她脑海撕裂! 冬青头痛欲裂,眼前黑红交错一片,天旋地转。 她本能地摸索着攀住桶沿,探出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游芷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连忙上前扯过她的衣衫把她从桶里捞出来。 “怎么了?”池南焦急的声音传来,他强忍住冲到屏风后的欲望,在屏风后来回踱步。 水溅了一地,此时却无人顾及。 冬青抖着手将衣衫囫囵穿好,血止不住地涌出,蹭得满身狼狈。 游芷扯过什么墙上的布巾按在她鼻下,把她按在矮凳上,撬开她牙关塞了一颗丸药,随后对屏风后的人道,“进来吧。” 池南应声疾步走进,他直奔冬青身前,蹲下身,语气急切,“冬青,你还好吗?” 声音飘渺地传进耳朵,淹没在持续不断的嗡鸣下,那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冲撞盘旋,像是有一只大手抓着她的脑袋四处撞去,让她头破血流,眼冒金星。 她眼睫迅速颤动,颤抖着向前伸出手,希望能抓到一根稻草。 拜托了,什么都好,快停下来—— 念头方起,一只温热的手便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她,随即用力将她打横抱起。 依旧眩晕,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定海神针。冬青昏昏沉沉地想,更紧地抓住了那只手。 “怎么回事?”池南抱着人疾步向院中走去。 游芷紧随其后,蹙眉道,“我刚才用内力探进冬青脑袋时,触到了……”她斟酌着用词,迟疑道,“一根针?” “一根针?”池南推门而入,将冬青轻轻放在一旁榻上,正要抽手时,怀中人却攥得更紧,于是他顺势半跪在榻边,任她攥着。 “对,一根针。我触碰到那根针的刹那便被弹开,根本无法细察。”游芷打开角落里的箱子,里面堆放着数不清的书籍,她一本一本翻找着,很快地上便散落了一地的书。 冷汗成股流下,冬青浑身湿透,冷得一阵阵发抖。 池南自乾坤币中抽出一件斗篷,抖开将她严实裹住。 温润的真气自二人交握的手掌源源不断渡入冬青体内,榻上人颤抖渐止,缓缓睁开双眼。 “池南。”冬青意识不清地唤了一声。 “我在!”他立即回应,“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池南眼疾手快地往她身后塞了个软枕。 就在这时,游芷“啊”了一声,捧着一本掉页的书快步上前,“找到了!” “你们看,这书里记着一种禁术,叫灵傀刺。” 灵傀刺,顾名思义,呈尖棘状,刺入脑中,数天即融。配引魂铃,铃响则受者头痛失智,直至唯听号令,成活傀儡。 池南眸色陡然沉冷,他看向游芷,“可有解决之法?” 游芷翻着书籍,“有是有,只不过只有五成概率成功。” “什么办法?” “这世上有一种珍珠,叫仙人泪。”她把书递给池南,“剧毒,腐蚀性极强,传闻能化鳞甲于无形,用仙人泪消融灵傀刺,以毒攻毒,或许有一线生机。” 池南忽然想到冽墟内,那老神婆荒唐的预言,哑着声音问道,“另外五成呢?” “要么彻底成为傀儡,要么……仙人泪腐蚀全身筋骨,化为一滩肉泥。” 第52章 此刻,狭小的草堂内空气宛若凝结,烛火突然“啪”一声爆开,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半晌,冬青忽然开口,“池南。” 池南看向她,烛光在那双黑眸中跃动,映出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他看着,心头猛地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别说,别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冬青身子仍不时轻颤,声线却平直且冷静,冷静到几乎要将他冻住,“届时如果失败了,你就杀了我。” 她宁愿死,也不要成为旁人的傀儡。 两人的手仍紧紧交握着,池南却感到掌心传来的温度越来越凉。 半晌,他咬牙呼出一口浊气,“好。” 游芷又道,“这本书只写了仙人泪长在水里,但又没说具体在哪。这几天我再找找古迹,一有消息便传音给你。” 她转身,打开一旁的衣柜,扒开层层衣物,从下面拿出一个旧得开裂的匣子。 里面装着一块莹润生辉的白玉。 游芷把这块玉塞到冬青手中,“这是我家传的护心玉,你把它带在身上,会稍微好受一些。” 手心蔓延开温润的触感,暖流般柔和,冬青看着她眸色微动。 家传的,就这样交到她手里了吗? 她们明明只有一面之缘而已。 游芷似乎看穿了她,玩笑道:“可不是给你的,等你好了我可是会要回来的。” 冬青直起身子,狠狠点头,“好。” 这时,池南的乾坤币剧烈抖动,从方正的钱眼里飞出来了个做工丑陋、只能勉强分得出头和躯干的的小木人。 那小木人开口了,是燕明光的声音,“师兄!” 池南:“说。” “白晓城有新消息了!”燕明光的传音灵道,“南氏的除妖队传来消息,说在白晓城附近的一片荒野发现了参与屠城的妖物道藏匿痕迹!” 池南长眉一拧,“知道了。” 那小木人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正准备钻回乾坤币,池南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它,“明光。” “师兄有何吩咐?” “帮我查一下去哪能找到仙人泪。” “放心吧师兄,我现在就去查!”小木人笨拙的拱了个手,随后一脚深一脚浅地钻回乾坤币。 忽然一声轻笑从耳畔传来,池南抬眸看去,只见冬青苍白的脸上嘴角扬起,眼梢弯起,她指着那小木人道,“你师弟看起来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没想到传音灵竟然还挺可爱的。” 池南表情有一瞬古怪,他在乾坤币里翻翻找找,半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剪纸,边缘已经微微褪色,折痕深深,像是被丢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已久。 冬青接过那剪纸,拿在手里端详半天,疑惑道:“这是……你?” 她把那圆滚滚的红色小剪纸比到池南右脸颊边——身旁这人清劲挺拔,而她手上这个小人却活脱脱是个胖墩墩的娃娃。 那眼神里的怀疑实在是太过赤裸,一点掩饰都没有,池南被她看得耳尖一热,一把夺过剪纸放在手上。 掌心真气迸发,注入剪纸内,薄薄的纸片抖了抖,随后那小人鲤鱼打挺般抖擞着站起身来。 他说,“这是我幼时做的传音灵。” 那剪纸小人立刻复述,“这是我幼时做的传音灵。” 小人蹦跳着来到冬青向上摊开的掌心,竟十分自然地躺了下来,还翘起了二郎腿。 冬青毫不怀疑,这剪纸小人绝对复刻出了池南幼时的神韵,且不论样貌如何,就这讨打的劲儿简直如出一辙。 “送给你。”池南生怕她拒绝似的,把传音灵强行塞进她的乾坤币,“这不比燕明光那木头可爱多了。” 冬青嗤笑一声,“你们师兄弟,连手艺都一脉相承,丑的出奇。” 至此,方才屋里凝滞的空气终于被打破,外界的风呼呼涌进,将人心头上那点阴霾吹散些许。 冬青缓过来许多,也不愿在这里过多叨扰,于是起身,打算回仙人顶。 传送阵的光幕照亮院落,游芷站在门前,与二人挥手告别。 一步千里,周身风气陡然变换,扑面的风不再咸涩,二人又重新回到竹居。 冬青回首,从即将消散的光幕中看见游芷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 池南转身,“嗯?” “雪狐兰,”冬青攥紧拳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会还给你的。”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池南心口,震得他心头发颤。 “冬青,你听好。”他俯身与她平视,目光沉静而专注,“我给游芷那株雪狐兰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你还。我愿意给出那株雪狐兰,只因为你是冬青而已。” “别说一株雪狐兰,就算百株千株,你也值得。”他声音温柔而坚定,“所以别再说什么‘还我’之类的话了,好吗?” 冬青被他认真的眼神慑住,怔怔望着他,不知怎的,她忽然记起闻儒可说过的一句令她刻骨铭心的话,他说: “冬青,你以为你是谁,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如果有,那他定是要向你索取什么。”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几乎其当成一句箴言铭记,她不是没反驳过这句话,紫荷、老道长、柳又青、沈秋溪……他们都曾让她起过反驳的念头,可那句话就像一个诅咒,总是在她刚尝到甜头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敲打她。 可今夜,竟有一个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做的这一切,只因为她是冬青而已。 咔嚓—— 那句困住冬青十余年人生的箴言,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池南敲碎了。 【作者有话说】 数模熬了三天终于出头了,马不停蹄回来赶稿[捂脸笑哭] 第43章 ◎荒野里有一片扭曲的结界空间。◎ “你还没回答我,好吗?”池南仍是深深看着冬青,似乎今夜必须听到她亲口说那个字。 心里的暖意驱散了虚弱带来的冷寒,冬青点点头,郑重道,“好。” 池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地直起腰,挑眉弯唇看向她,“这才对嘛。” “我要去藏经阁一趟。”冬青迟疑了一下,“你要去吗?” 池南本来就打算去,听见她这像是邀请的话,却是抱臂后仰,语气中透着一丝玩味,“你想我去吗?”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如果她说一个“好”字……不,就算不说话只点头的话,他也会去的。 下一秒,冬青没有说好也没有点头,而是轻轻摇了摇头,堪称冷酷无情地吐出两个字,“不想。” “……”池南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冬青疑惑,她刚才声音好像不是很小,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不想。” “……”池南再一次遭到心灵上的暴击,他深吸一口气,“好吧。” 冬青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于是讪讪揉了揉耳根,半转过身,向着藏经阁的方向虚虚指了一下,“那,我走了?” “哦。” 她转身向藏经阁的方向走去,夜深人静,石子路两边的蘑菇发着斑斓荧光,脚步声在深夜格外清晰。 而身后,一直有个脚步声在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走,身后那人也走;她停,身后的人也停。 她无声弯起嘴角,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向前走。 “别有洞天”的木板不知道被谁挂了起来,在水帘洞一侧的石壁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格外惹眼。 冬青在木板前稍微驻足了一会,身后果不其然响起了一个不屑的轻嗤,“写的什么玩意儿。” 她回首,池南从身后密林的阴影里走出,他看着那飞扬的四个大字,骨节分明的手在腰间一探一甩,一抹银白一闪而过,飞入密林。 片刻后,无相剑飞回,一块素木板被无相拎了回来。 池南提剑,剑尖点在木板上端,手腕用力,重新刻了“别有洞天”四个字。 冬青从前觉得那块木板写的挺好的,现在池南把他写的那块挂在旁边,对比之下,即便尚未着墨,也能一眼看出谁更胜一筹。 她突然玩心大发,从乾坤币中取出一把匕首,走到池南那块木板前,在右下角仔细刻下两个字。 到此—— 匕首尖一顿,她忽然抬头看去。 “别有洞天”四个字潇洒俊逸,而她未正经学过写字,刻出来的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活像一幅名画上洇了一团墨一样。 她忽然就没了刻字的兴致,把匕首扔进乾坤币里。 池南正在心里感叹字如人一般可爱,冷不防见她收了匕首,不由问道,“怎么不刻了?” “我刻的不好看。” 她语气很平静,池南却隐隐听出了些不悦,他抽出无相剑,反手将剑柄递到她手上,“刻呗,你刻了,我这块木板就是独一无二的了。” 剑柄沁凉,细腻的纹路贴入掌心,她提着剑,将剑尖抵在“此”字后面,刻完了剩下的“一游”两个字。 第53章 “刻得多好。”池南凑上前,指尖轻点在“到”字前,“怎么不把你名字刻上?” “若是被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冬青摆摆手,“过过手瘾得了。” 池南发现冬青思考方式特别有意思,她觉得成何体统的是被别人看见这件事,而不是刻字这件事。 他心念微动,用剑认认真真刻下了冬青的大名。 本来已经踏进盘龙八弯的冬青回身一看,“你在干什么?” 池南刻完字,把挂了上去的木板又拿了下来,收进乾坤币里。 他快步跟上,若无其事道,“没什么。” 这是池南第二次进仙人顶的藏经阁,山内建筑宏伟辉煌,弥漫着书卷的纸墨香,他随冬青站在莲花飞阶上,来到第五层。 他凭栏下望,手肘闲闲搭在栏杆上,“等我师父出关了,我也要请他在草木青山建个藏经阁。” “弗如仙师?”冬青一边翻着书一边问,“弗如,弗如,怎么取了这样一个名号?” 池南笑道,“据说师祖当时先收了我爹为徒,后收了我师父,我师祖说师父不好好练功,心比天高,为了让他戒骄戒躁,才给他取了弗如的名号。” “没想到还有这段渊源。” “是啊。”池南也伸手拿出一本书翻找起来,“后来师父修为真的超过了我爹,但这名号也没再改过。” “令尊……”冬青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稀松平常,“是如何故去的?” 池高梧的名号她不是没听过,说是一代天师也不过如此。 池南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后如常翻过书页,他轻声开口,“我娘走后,我爹郁郁寡欢,加上他年轻时受的许多伤留下了病根,身体每况愈下,以至于……被妖趁机寻仇。” 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他马上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不提也罢。” 这时,冬青拿着书走到他身边,“你看这里。” 书页泛黄,散发着股咸咸的味道,上面记载着仙人泪生长于镜湖内,此地凶险异常,会映射出入湖者的记忆片段,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 “镜湖?” 这时,小木人又从乾坤币里跑了出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池南肩头,“师兄,我查到仙人泪在镜湖。” 这倒是和他们不谋而合了。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小木人:“镜湖在南氏。” “……”池南提着小木人的脑袋拎到眼前,阴森道:“一次性说完。” 小木人一抖,语速变得飞快,“南氏白晓城附近有一片荒野,荒野里有一片扭曲的结界空间,镜湖就在结界里。” “行,我知道了。”池南说着就要把小木人塞回乾坤币钱眼里。 “师兄我还没说完呢!”小木人死死扒着钱眼,“镜湖里可能有妖族的残党余孽,你还没完全恢复,要小——!” “心”字还没来得及说,小木人便被乾坤币巨大的吸力吸了进去。 “冬青,我即刻出发,你在仙人顶等着我。”池南单手掐诀,向前一指,等人高的传送光门缓缓开启。 “等等。”冬青叫住他,“我也去。” 她的脸在烛火下如光滑冰冷的瓷器,映照出暖色的火光,一双眼黑亮的惊心动魄。 池南担心她的身体,皱起眉头,却也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冬青又说,“事关我的性命,不能轻易交到你手上。” 双方无声的僵持还是池南先败下阵来,他叮嘱道,“不要逞强。” “你才是。”冬青扒开他,毫无停留地走进传送门。 皓月当空,荒野亮如白昼。 冬青一脚陷进潮湿软烂的泥土里,险些摔个踉跄。 面前是齐胸高的枯草,在风中如浪涛向一侧倒去,震天响的沙沙声中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枯枝断折的脆响。 她踮起脚环顾四周,没看见池南。 这传送门怎么和贺兰烬那个一样不靠谱? 她手臂向两侧挡开枯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去。 想必这里就是荒野,她闭眼,周身景象在眼前铺展开来。 奇怪,这荒野无边无际,却一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池南呢?已经进结界了吗? 她神识放远,一点夜空一般的墨蓝出现在识海。 那应当就是镜湖。 冬青估摸着距离,以这片荒草的密集程度,走过去大概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而且耗费体力。 她几乎想都没想就挥手开了个传送门,特意将目的地定在湖边,免得像上次在砚湖那样狼狈。 她踏出光门。 眼前仍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荒草。 “……怎么回事?”冬青不由得低语出声。 她明明把传送门开在了镜湖,此刻眼前应当就是那片墨蓝的湖水才对。 忽然,脑海里一个声音一闪而过。 【荒野里有一片扭曲的结界空间。】 扭曲的空间……她知道了! 原来在结界里的不是池南,而是她! 怪不得她明明把传送门开在了湖边,却来到了荒野的另一处,原来这里的空间是扭曲的。 既如此,那传送门便不起作用了,也难怪她和池南没有传送到一处。 “错怪他了。” 冬青已经大致有了对策,她闭上眼,按照识海内的空间向镜湖跋涉而去。 走出大概一里路的距离,眼前识海突然一闪,自己在识海内的空间发生了变化。 她睁开眼,果然又换了个地方。 不过好在离镜湖的直线距离比方才近了些。 她重新闭上眼跋涉。 每走一里路,她的空间位置便会发生变换,但却实实在在的离镜湖越来越近。 看来这片空间只能阻碍她向镜湖靠近,却不能拦住她。 不知跋涉了多久,冬青浑身都出了一层热汗,终于,在最后一次变换位置后,她直接出现在了镜湖中央。 她站在镜湖上,脚下却并不是水的触感,而是冰冷的,坚硬的质地。 冬青低头看去,却冷不防撞进了一双眼里。 她悚然一惊,定睛看去——那是她自己的倒影。 脚下是……一面镜子! 怪不得在识海里看的湖水是墨蓝色,原来是镜子里的夜空。 她半跪下来,将耳朵贴近镜面,左手指节轻敲,厚实的“笃笃”声传进耳朵,听不出是实心还是空心。 镜湖,难道就是这面镜子吗? 那仙人泪在哪里呢? 她秀眉微拧,左手五指轻按在镜面上,看上去像是与自己掌心相贴。 正欲起身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心头猛地一颤—— 方才,镜子里的她,好像没有皱眉。 她猝然低头!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上扬着,黑如深空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下一刻,一双青白的瘦手从镜面里飞速探出,一把扣住冬青的手腕,猛地向下拽去! 冬青身形一晃向前栽去,镜面如湖水波动,眨眼间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 片刻后,镜子上的涟漪消失,镜湖之上,又重新恢复了方才的死寂。 第44章 ◎她是妖吗?◎ 手腕处传来剧烈的拉扯感,同时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压来,冬青被一股蛮力狠狠往下掼去,强烈的暗流将她裹挟着冲向深处,又一道逆流自她身后猛撞而上,冬青猝不及防的被两股暗流相对冲撞,霎时五脏六腑被挤压到极限,她猛的呛出一串血色的气泡。 绞痛和窒息感直冲头顶,她急忙抽了张避水符捻燃。 一张圆形的球形光屏自手中符箓处展开,迅速将冬青包在其中,与水隔绝开来。 她总算得以喘息,猛吸两口气后立刻观察起四周。 湖水下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黑,水面上的镜子将一切外界光源隔绝在外,水下一丝光线也无。 冬青放出真气,湖下景象出现在识海内,奇怪的是,这片湖水非常浅,而且四周空无一物,方才将她拽下来的“自己”早已消失不见。 难道这里才是真正的镜湖? 她感受着手腕处残留的微弱妖气,想必方才那人就是燕明光说的白晓城一战后逃窜的妖族余孽。 不过躲到哪里去了? 冬青闭眼留意着周围的一举一动,就在这时,一支弩箭划开水幕,如鬼魅般极速向她射来。 她耳尖一动,倏然张开五指,凌空用力一握! 弩箭周围的湖水骤然被无形之力挤压,咔嚓几声清脆的细微响动顺着水流传来,那弩箭被生生折断成几段,被水流包裹着送到冬青的避水光屏前。 她将手伸出光屏,把断箭拿进来,从乾坤币放出几只柳又青赠的金荧子,借着其金色流光,仔细端详着断折的弩箭。 这支木质弩箭似乎是特殊的法器,几乎没有被水浸湿,不过看起来很旧了,箭身上涂的防水层已经斑驳。 第54章 妖为什么会用术士的法器? 她两指捏着箭身从上到下摸索,指尖突然触到背面一处刻痕。她将箭转到背面,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 “九……什么尘?”中间那字被磨损,模糊不清,她索性将其收进乾坤币。 这时,又一支弩箭从湖底射来,这支弩箭带着紫色的弧光,行至半空骤然一抖,分裂出数十支弩箭,铺天盖地向冬青袭来。 “雕虫小技。” 冬青双手向身侧张开,猛地向中间合拢! 两侧湖水剧烈翻涌,拧成两股水龙卷一左一右同时向中间那数十支弩箭撞去。 湖水相撞的轰然巨响中,数十支弩箭齐齐折断,随后被汹涌乱流卷成齑粉,四散开来。 冬青被暗涌冲击震开,向后退了一段距离,缓滞地在乱流中停住。 这两支弩箭都是从湖底射出,那妖一定就藏在湖底沙里! 冬青想着,飞身向下,直奔湖底而去。 越来越多的弩箭从湖底射出,带起一段飞扬的沙土,冬青不闪不避,直直向下,所有弩箭近前之时,非断即碎,无一幸免。 眼见行至湖底,湖底沙土浑浊,在识海中仍是一片混沌。突然,一块巨石破开浑浊沙土疾速飞出,速度之快,几乎眨眼便要和冬青迎面相撞! 她心底暗骂一声,连忙止住下冲之势。 巨石竟在湖底燃烧起来,火石照亮了四周湖水,在冬青眼底迅速放大! 冬青竭力后仰,几乎是同时,巨石轰然撞碎光屏,擦着她鼻尖略过。 光屏一碎,重逾千斤的湖水便排山倒海向她压来。 避水符只那一张,先前为了节省真气已经用了,她咬紧后槽牙,运起御物之术,双手向两侧狠力一推—— 湖水被生生撑开,宛若一道以她为轴的天堑,将湖水劈成垂直山壁,露出前方浑浊翻滚的湖底泥沙。 她畅通无阻地来到湖底,双足触及沙地,扬起了一些细碎尘土。 巨石飞出一段后便燃烧殆尽,湖底重新恢复漆黑。 冬青又放了几只金荧子出来,微弱的流光仅能照亮一臂的距离。 就在金荧子照亮范围的边缘,一点光亮倏忽闪过。 冬青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点亮光,走上前俯身查看,指尖轻拨沙土。忽然,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手上动作陡然加快。 那一掌大附近的沙子被尽数扒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一面镜子,正倒映着她惊愕面容,在金荧子的照射下折射着粼粼金光。 镜子?! 湖水……夹在两面镜子中间吗? 第一面镜子下是湖水,第二面镜子下会是什么呢? 识海之所以没有妖的痕迹,弩箭之所以从湖底射出,是因为第二面镜子下还有另一层空间吗? 那么仙人泪,应当也在这面镜子之下。 正当她思考如何穿过这面镜子时,掌心忽然传来水波的触感,她垂眸看去,沙子下的那面镜子正如水面一样波动,从她掌心向外泛起阵阵涟漪。 镜子的冷硬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水幕屏障,她微微用力,手掌便穿过水幕,探到了下方干燥的空间里。 冬青将金荧子全部收回,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那涟漪中。 镜子下方是一片刺目的强光。 冬青的身体不断坠落,骤然从黑暗的环境脱离,她勉强在强烈的白光下将眼睛眯开一条缝。 随即,她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眼前是千千万万个自己。 这片空间,由无数面大小不一的镜子拼接而成。 千千万万个或大或小的冬青在镜中下坠,有的是她的正面,有的是她的侧面,下方映照出她的背影,诡异之极。 忽然,空间内所有的镜子同时一闪,画面不在是下坠的冬青,而是她不同的过去片段。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久远有的就发生在方才,毫无规律。 冬青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镜湖。 空间大的仿佛一个无底洞,冬青保持下落的姿势良久,才看见最下方的镜子里的自己逐渐从一个小点慢慢变大。 即将坠落时,她调整姿势,“咚”的一声踏足实地,落地声在空间里久久回荡。 过去或好或坏的画面不断闪回,经过幻境那一遭,她已然见怪不怪,直接无视。 但就在她要闭眼放出真气探查的刹那,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动作蓦然顿住。 她睁眼向一侧看去。 一块巴掌大的镜子中,映出她已经不记得的片段,在她幼时与娘一起生活过的镇子,在她那个陌生的家里,娘抱着幼小的她,将裸露的后背面向闻儒可,后者正手持一块红色血滴,将里面的液体化作红线,缓缓从冬青后颈注入她体内。 冬青脑海空白地看着那画面,浑身如坠冰窟一般涌上骇然寒意。 闻儒可手上拿着的,是她自幼佩戴到大的血镝。 琉璃坠子里那消失的那一半血镝,原来用在了她身上。 原来她后颈的不是什么红痣,而是血镝注入后留下的印记。 那她是什么? 冬青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掌。 她是妖吗? 不……不会,她有灵根、有真气,怎么可能是妖呢? 一定是妖为了迷惑她设下的陷阱! 她迫切地找出了许多自己并非妖族的证据,以此来盖住方才那荒唐至极的想法。 当务之急是找到仙人泪,把她脑中的灵傀刺除去。 冬青轻轻闭目,真气如一张网铺开,在接触到镜面时竟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来到另一个充满镜子的空间,再一次穿过镜子…… 像一个蜂巢一样,无边无际。 忽然,一缕熟悉的真气与她放出的其中一缕真气交织在一起。 是池南! 冬青心头一喜,没想到两人竟然离得并不远。 两股真气拧成一股绳,两人站在绳子两端,同时动了起来。 冬青跟着真气的指引,穿过一面又一面镜子,在穿过第五面镜子是与池南迎头相撞。 冬青被撞的连连后退,脊背贴上镜面,失去平衡向镜中栽去。 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拽了回来。 池南似是经过一番奔波,气息微喘地看着她,一手握着她的腕子,一手拎着一只被捆起来的挣扎不断的妖。 “可找到……你受伤了?!”池南甩手将妖扔在一边,单手轻轻托着她下巴,拇指缓而轻地抹掉她唇上血色,“怎么回事?” “无碍。”冬青却有些不自然地拍开他的手,“在水里被乱流撞了一下。” 池南仍是不放心,握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圈,仔仔细细打量过一遍,确定没有其他伤势后,才松了一口气,他笑道,“你真是聪明得紧,知道放真气来找我。” 冬青讪讪揉了揉耳根,她放真气其实并不是为了找他来着。 她看向被他抓住那只妖,长得人模人样,却有着一身蓝皮肤,双眼浑浊无瞳,脸颊两边有鱼一般的鳍。他被刻满符咒的缚妖锁紧紧缠住,仍在地上拼命挣扎扭动。 “我在湖里的时候被弩箭和攻击,就是这只妖吗?” 池南睇了那妖一眼,“不好说,应该还有其他妖,只是这里太错综复杂,我还没找到其他妖的踪迹。” 冬青在那妖面前蹲下身,那妖茫然四顾,忽然把尖长的耳朵对准了她。 “他看不见?”她伸手在那妖眼前晃了晃,他似乎并没有看到冬青的手,却在她的手臂挥舞到与嘴齐平时猝然张开血盆大口。 冬青眼疾手快地收手,同时一抹银光闪过,无相剑横在妖嘴前,那妖哈了一口浊气,向池南恶狠狠地龇牙低吼,却没有咬下。 “这里的妖虽然目不能视,但耳力超群。” 冬青点点头,撑着膝头站起身来,视线越过池南肩头定格在他身后的某一处。 “小红。”她声音有些古怪,“你幼时……倒是尊师重道。” 池南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去,只见他身后两块镜子映出他顽劣的幼年时期——左侧那块镜子的小池南骑在弗如仙师脖子上,揪他的长眉,弗如仙师疼的龇牙咧嘴,一手拎着小池南后颈试图把他拽下去,另一手挡在小池南身后生怕他摔着;右侧那面镜子的画面看上去像是弗如仙师在给小池南疗伤。 两面镜子连起来就好像是小池南因为揪师父的眉毛被暴打一顿,师父转头又心疼地给他疗伤。 池南两眼一黑,现在看来他幼时确实放肆了一些。 可能他也是不记打的性子,竟然对右面那镜子的画面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心里蓦地腾起一丝歉意。 算了,等师父出关,给他捎两坛好酒罢。 【作者有话说】 从早八上到晚八,努力在夹缝中码字[化了] 第45章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剑道九重天的实力。◎ 第55章 冬青敢看池南的过往片段,可池南的目光却紧紧黏在她身上,不敢抬眼看冬青的过往片段。 幻境种种历历在目,他每一想到那样小的一个孩子要活在那般孤立无援的环境下十七年,心就像被刀扎了一样痛。 冬青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他是因自己的调侃感到羞赧,于是轻咳一声,脚下一转,站在那只妖面前,目光投向妖身后镜子映照出的过去片段。 而池南则蹲下身,“铿”地一声将无相剑扎在地上,剑尖下,镜面如蛛网开裂,“我问你,你知道仙人泪吗?” 那妖浑身一震,狠狠朝他龇出尖牙。 “别装了。”池南用剑柄顶着他的咽喉将其掼在地上,厉声道,“我知道你会说话!” “狗贼!畜生!你们……都是一群畜生!”那妖立耳大骂,眼泪和唾沫星子四溅飞散,声嘶力竭。 “啧。”池南掏出一张手帕,用力捏住妖的两侧脸颊,“一张嘴就这么无礼,我看你这张嘴也是不想要了。” “等一下。”冬青目视前方,指节撑着下巴,伸手向前方一指,“看那里。” 池南顺手将手帕塞进咒骂不停的妖嘴里,起身看向冬青指的那块镜子。 镜中,是一片绿意奔涌的原野,草浪起伏,几只小妖举着朵开得正盛的野花漫山遍野地奔跑,跑到一片澄澈见底的湖水前,撒了野花一溜烟跳下湖水。 “再看那块。” 另一面镜子上,接天连地的熊熊大火映亮夜空,妖群拼命扑火,却引火上身被生生焚烧成灰烬。 一只妖拼命将这只妖按进湖里,“小舒!躲好!千万不要出来!求你!”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起身奔向其他被烈火焚身的同类。 远方几个黑袍人悬于夜空,漠然俯视下方这场无边无际的灾难。 “还有那块。” 镜中,一群妖痛苦地跪在地上哀嚎,长长的指甲深深扣进脖子里,如注的鲜血从眼里流下,染红了地上的镜面。 一个身穿玄色长袍,带着兜帽的高大身影站在妖身前,源源不断的真气从他掌心涌出,围绕在妖群脖子上化作一道道紫色咒枷。 一道变声符立在那人嘴前,“现在还不考虑为我做事吗?” 从生机盎然的原野,变成死寂荒芜的结界,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 往昔之声历历在耳,清晰到几乎让人晕厥的程度,小舒浑浊的双眼暴睁,额角青筋鼓动,浑身颤抖,缚妖锁几乎要被他挣断。 冬青拿掉塞在小舒嘴里的手帕,轻声问道,“小舒,能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那双变的血红的双眼猛地转向冬青,血盆大口遽张,猛地对准冬青拿着手帕的手咬了下去。 尖利的牙齿穿透皮肉,刺痛传来,冬青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啪嗒。 鲜血顺着尖齿滴进口腔的同时,小舒动作猛然顿住,微微松口。 “你……” 下一刻银光倏闪,无相擦着脖颈再次将其掼倒在地。 “别。”冬青抬起那只手拦住池南,面不改色的擦掉手上血迹,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小舒,“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那么可以告诉我这里都发生过什么吗?” “我……”小舒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颤抖着声音开口,“叫天水舒……是整个天水妖族,最后几个聚形的妖。” “如你们所见,我们原来生活的家园……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天水舒浑身发抖,“是有人……有人把这里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他陡然转向池南,声音疲惫又充满经年累月的浓烈恨意,“你们术士,表面光风霁月人人敬仰,实际上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仗着自己有些本事,就把我们踩在脚下践踏,我们不听,你们就放火,稍微有一点反抗,你们就在我们身上封满咒枷,毁了我们的眼睛,让我们反抗不得。” “我的族人们,死的死,伤的伤,到现在……”天水舒长舒一口颤抖的气,“到现在,几乎已经没有妖了。” 池南怔住,盘踞在心头的那些恶毒的话在此时却怎么都说不出口,那些他认为十恶不赦的妖族,竟然也会被人毁掉家园,流离失所。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里变成这样?”冬青轻声问。 “不重要了。”天水舒瘫在地上,空洞的眼睛向上望着,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从眼角流了下来。 突然,他疯了一样大叫起来,似乎承受着很大痛苦一样在地上挣扎起来,脖颈、额头和手臂,凡是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皆青筋暴起,四周的镜子应声噼啪开裂。 池南敏锐地发现冬青身形晃了一下。 他绕到冬青身前,发现面前人浑身颤抖,脸色惨白,惟有鼻下流出一道笔直血迹。 “冬青?” 冬青从牙关挤出三个字:“灵……灵傀刺……” 池南立刻从她的乾坤币里取出游芷的护身玉放在她掌心,又将掌心贴到她后心,将温厚真气渡进她体内。 “我没什么事。”冬青盘坐下来,将护心玉放在掌心,运作全身真气抵御灵傀刺的侵蚀。“你去看看他。” 池南不情不愿地分给哀嚎不已的天水舒一个眼神。 看见天水舒额头那亮起的咒符时,池南眉头皱起,快步走上前按住他,打量那道紫色咒符。 这咒符……是灵傀刺?! 古籍上记载,高阶灵傀刺种于脑中,加以咒符封印,被刺者立成傀儡,且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池南拿出一个瓷瓶,倒出几颗不知道是什么的棕色药丸,扔进天水舒大张的口中,“那些人到底是谁?你们族群,都被种了灵傀刺吗?” 问完话的刹那,他心念急转——冬青是在出了幻境后才发现灵傀刺存在的,那灵傀刺想必就是在幻境内被种下的。 放眼当时在华胥问道的术士,能布下那种幻境的,唯有一人—— 席子昂。 方才,冬青和天水舒的灵傀刺几乎是同时发作,给冬青种灵傀刺的若是席子昂,那么毁了天水妖族家园的……也是席子昂吗? 这时,哀嚎突然戛然而止,天水舒浑身一软,头一歪昏死过去。 一块红色的长晶从天水舒腰侧的口袋里咕噜噜地滚了出来。 池南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尘”的小字,与师弟给他看的那块如出一辙。 九衢尘?! 天水妖族在给九衢尘做事吗?还是……被迫给九衢尘做事呢? “尘?”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池南回头望去,冬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握着支断箭。 她把断箭递去,“这里也有个尘字。” 池南接过断箭,却没有马上去看,而是站起身来沉默地握住冬青的手腕,放出一丝真气查探,确定她现在状态稳定了些,才松手查看那支断箭。 开裂的木质箭尾上刻着三个小字,中间那个已经模糊不清,但凭仅剩的那两个字,也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池南拧眉抬起头,“你知道九衢尘吗?” “九衢尘?” 池南简要给冬青解释一番,她听完背后一凉,“你师弟在参与白晓城屠城的妖身上发现了九衢尘的红晶,而九衢尘又威胁了天水妖族,会不会……白晓城屠城一事根本就是九衢尘一手策划?” “我曾经怀疑,幕后之人之所以屠城,是为了除掉我。现在想来,应当还有更深一层原因。” 冬青忽然“嘶”了一声,她将指节抵在下颌,语速飞快,“你曾经说,妖族攻城时悄无声息,白晓城根本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地应战,可一座中心城周围又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妖?” 她注视着池南,语气骇然,“这里又是个扭曲的空间结界……莫非,这里是个巨大的传送空间?” 池南倒吸一口凉气,荒原的地理位置离白晓城不过十里,若那一战的妖族是通过什么法阵传送到这里,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冬青疑惑,“可是,九衢尘为什么要这么做?屠了白晓城,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北诏皇帝的爪牙,为何要费尽心机千方百计地屠戮一座城呢? 线索纷乱,信息杂芜,二人思索良久,仍难理清全貌。 “这件事回去再说,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仙人泪。”池南凝视她片刻,忽然轻叹了一声,随后起身,用指腹将她鼻下一点干涸的猩红抹掉。“既然怀疑这是一个巨大的阵法,那就先毁一个空间试试,不能一直在这里兜转。” 冬青点头,“好。” 池南揪着天水舒的领子把他拎起来,将缚妖锁的另一端缠在了自己手腕上,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搭在无相剑柄上缓缓握住,随后唰地拔剑出鞘。 他目不斜视,锋利剑身反射出千万面形态各异的镜子,剑尖斜指,“冬青,你先到另一个空间去,劈碎这个空间的刹那,我便过去。” 冬青站到最近的一面等人高镜子面前,镜子正映出两人酣高楼对饮的画面,“等空间碎了,我跟你一起过去。” 第56章 池南回眸深深看了她一眼,默然应允。 霎时,天地疾风骤起,赤红真气如瀑迸发,似一条长龙迎风盘旋而上。 冬青抬手挡风,透过指缝看见在立在狂风中的池南,手握银剑,岿然不动。 她用真气护住了身后这面镜子。 盘踞在半空的长龙忽然咆哮起来,上百面镜子齐齐碎裂。与此同时,那颀长身影足下发力,腾空跃起,握紧手中无相,悍然劈下! 磅礴剑气轰然荡开,长龙咆哮着冲至顶端,随后盘旋俯冲! 其实只是眨眼的时间,在冬青眼中却如慢放一般,长龙所经之处,镜子次第噼啪炸开,碎片宛如星子,在空间内悬浮。 冬青双眼微微睁大。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剑道九重天的实力。 在漫天碎晶中,一道红色身影疾速坠下,池南落在她面前,紧扣她的手,冲向她身后镜面。 就在两人没入镜子的一刹那,赤龙卷过,疾风中响过几声清脆,镜子贴着脊背骤然碎裂。 冬青越过池南肩头回望。 千万剔透镜片中,惟有身后那面镜子,彻底归于黑暗。 【作者有话说】 怎么眨眼周末就过去了[心碎] 第46章 ◎那分明……是妖王血脉。◎ 镜面上布满蛛网,黑得突兀。 “不是阵眼。”池南把冬青从地上拉起来,解下自己手腕的缚妖锁。 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冬青瞥了那黑锁一眼,随后抬眸看他,“你要这样一个空间一个空间破坏吗?这样下去还没等破阵便会力竭的。” 池南深以为然,但他方才挥剑破坏空间时特意将剑气沿荡到其他空间探查,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冬青,你有办法吗?” “有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冬青看向人事不省的天水舒,“等他醒,和他交易。” “交易?”池南瞬间明白过来,“你是说……” 冬青点头,“无论是为天水族群,还是为了附近百姓,这个阵法都断然留不得。天水舒在此地生活多年,定会知道阵眼在何处。我们帮他毁阵,作为交易,他帮我们找到仙人泪,一举两得,他会同意的。” “呵。”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冷笑在一侧响起,两人侧身看去,天水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仰躺在地上,双眼圆睁着。 “醒了正好。”冬青背着手踱到他旁边,并膝蹲下,“方才我们说的你也一定听到了,考虑一下?” 天水舒别过脸去,“考虑?别扯了,谁知道你们又会做什么手脚。” “我与你们一样,脑海里被种了灵傀刺,此行便是来寻仙人泪除刺的。”冬青依旧好言相劝,语气中却夹杂着不容置疑,“你说你是天水妖族最小的妖,言外之意便是你们族群已经没人了,若我们就此离开,你们还会生活在那帮人的阴影中,时不时被灵傀刺折磨的死去活来,还要违心任凭其差遣。所以其实仔细想想,跟我们合作并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损失不是吗?若我们能帮你毁了这阵,天水妖族或许还能另寻他处。” 这番分析切中肯綮,尤其事关天水妖族的未来,天水舒并没反驳,而是沉思了起来。 而且方才他尝到了她的血,那带有天生压制的血脉令他下意识臣服松口,那分明……是妖王血脉。 可她身上却又没有一丝同类的气息。 天水舒凝神思索,天水妖族每日都有因不堪灵傀刺点折磨而散形的妖,若是再不寻求生路,这片镜湖空间便会成为天水妖族的葬身之地。 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 “我可以带你们找仙人泪,但是你们得先破阵,将这片湖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否则我也找不到仙人泪。” “成交。”冬青伸出拳头,举到他身前。 天水舒听见了,他迟疑了一下,手掌缓慢不决地握成拳,再举到与她拳头齐平的位置,缚妖锁被他的动作牵扯地哗啦作响。 池南看着一白一蓝两只拳头越靠越近,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天水舒与冬青碰拳之前抢先与冬青碰了个拳,随后不容置否地轻轻把冬青拉起来,站在她与天水舒中间。 冬青:“?” 池南心情肉眼可见好了起来,转身用鞋尖碰了碰天水舒的腿,“起来带路。” 天水舒僵在半空的手放下,他若是有瞳,此时就该翻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双手撑地站起身来,“你们,把耳朵掩上。” “为什……” 池南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嗡鸣便在耳畔炸开,仿佛有一块钵,在脑子里猛然敲响。 耳朵里涌出鲜血,倒是稍微隔绝了一下那令人牙酸的鸣响,他飞速将方巾撕成长条,团成一小团塞进冬青耳朵里,随后往自己耳朵里也塞了两团。 他刚想掐个静音诀,便被冬青抬手制止了。 冬青手指一翻,掐了个静音诀点在池南耳朵上,自己却摘掉了那沾了鲜血的布塞。 池南一急,“冬青——” 冬青抬起手,示意他无碍。 那令人眩晕的嗡鸣仍持续不止,天水舒处在声浪中心,耳尖向上绷紧,一动不动。 冬青似乎明白过来,他定然是在通过声音的不同找阵眼。 若真如此,那她以御物之术未尝不可做到。 冬青放出真气,与那向外蔓延的无形鸣响融为一体,不需要她做任何动作,天水舒发出的嗡鸣自然会把她的真气送往空间各处。 天水舒耳尖一动,有所察觉,但并未阻止。 与此同时,一副扑朔迷离的镜湖空间在她识海迅速铺展成型。 天水舒似乎有意引导她,在经过几个空间时,嗡鸣声骤然拔高。冬青也敏锐地察觉到,真气蔓延到那些空间时,会不自觉地被吸走一部分。 她在识海中将那样的空间逐个做了标记。 嗡鸣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冬青耳朵里涌出的鲜血已经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染红了雪白衣襟,才慢慢停下来。 天水舒耳朵动了动,挑了一下眉,对冬青道,“你不错嘛。 她也没谦虚,“尚可。” 池南抬手撤了静音诀,递给冬青那块撕扯的有些破烂的方巾,“抱歉,将就着用吧,最后一块了。” 冬青眨着眼,抬手将那块方巾推回,从乾坤币拿了一块崭新的、带着竹叶清香的白色方巾,对着脚下镜面将衣襟向下拽了拽,露出如玉脖颈上蜿蜒的血迹。 她的颈侧皮肤很薄,薄到能清晰看见皮下鼓动的青色血管,殷红鲜血如小河一般从皮肤上流淌而过,给那脆弱颈侧平添了几分触目惊心的美感。 池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脏躁动地别过眼去。 冬青没有察觉身边人的异样,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擦净了耳朵和颈侧的血迹。 她站起身来,正要与他说自己的发现,却发现他扭着脖子看向一边,耳朵和脖颈都泛着诡异的薄红。 冬青绕到他脸前,问道:“你扭到脖子了?” “……”池南将脸扭回来,“没有。” “没有就好,你要不要进我识海看一下,有发现。” 进识海。 之前没有察觉到自己对冬青的心意时,进她识海空间权当助她修炼。可如今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再进她的识海,便会时时刻刻想着“惟有亲密之人能共享识海”这件事,多少显得有些图谋不轨。 可他又确实为冬青邀请他进识海这件事感到开心。 至少冬青并不防备他。 他什么时候邀请冬青进自己识海看看呢? 他心里天人交战,一时没有回答冬青的话。 在冬青眼里,人高马大的少年神色诡异,一会儿抿抿唇,一会儿皱皱眉,像画本子里写的小媳妇一样,支吾来支吾去就是没给她个准话。 她忍不了了,“你扭捏什么呢?你不进我自己进去了。” “进进进!”池南猛点头,“这就进。” 冬青这才握住他腰间的无相剑柄,心念一动,将池南拽进自己的识海。 识海内与外界没什么不同,除了多了那棵参天巨树,以及没有天水舒之外。 正当池南想问冬青发现了什么时,识海剧烈颤动起来,周身千万面镜子骤然缩小,缩小,直到两人脱离镜空间之外,直到与其他镜子空间一同如蜂巢一般被冬青握在手里。 御物心法第一式,芥子须弥。 “你看这里。”蜂巢在她手里变大了些,其中有九间被她用青色真气标记过的“房间”,“我的真气在经过这几个空间时,被吸走了一部分,我觉得这几个应当就是阵眼。 ” 池南放出一丝真气,进入那几间青色空间,果不其然,如冬青所说, 他的真气甫一进去,便能感知到四面八方皆传来微弱吸力,将他的真气神不知鬼不觉吸到镜中。 “还有一点。”冬青将其中一个空间放大,“这里的镜子数量明显比其他空间少了很多。” 第57章 这处空间,惟有五面硕大的镜子拼凑而成,上下两面,侧面三面,像个巨大的囚笼。 其他八个空间也是如此。 “有没有可能……”冬青仰头看向高耸的巨大镜面穹顶,“阵眼里的每一面镜子都对应着一个地方,阵法会将对应的妖族传送过来。” 池南心里骤生凉意,冬青说的并非不可能,反而可能性极大。简单的传送阵法,传送地往往就在阵法中央,而在这种庞大复杂的传送阵法内,中央往往难以确定,因此最简明有效的传送地便是阵眼。 这正是他担忧的,若每面镜子皆代表一个传送地,那么也就说明,四国五海内,已然有四十五处妖族抑或术士群落被九衢尘所控制。 他不知道九衢尘的目的是什么,但无论为了达到何种目的,能狠下心来屠戮一城百姓,此番罪孽便不可饶恕。 冬青知道他想查明这四十五处究竟是哪,于是问道:“还毁阵吗?” “毁,当然要毁。”池南握紧拳头,骨节泛白,“只是不完全毁。” 天水舒说对了,他确实要动一点手脚。 两人从识海退出,天水舒在一旁候着,看见他们出来,带着锁链的两手往脑后一枕,看向冬青,“如何?” “我们帮你毁阵。”冬青应道,“只不过,毁阵的同时,我们要在阵眼镜面前重新开个单向的传送门。” 天水舒挠了挠头,“单向传送门?” “对。”冬青点头,“我且问你,在此之前,是否有大量妖族出现在镜湖空间?” 天水舒皱起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脸色难看,他平复了下呼吸,如实答道,“有,在三月前。” 三月前。 冬青和池南对视一眼,那正好是白晓城屠城一战的时间。 是了,那些悄无声息出现的妖,果真是通过这个阵法来的。 “镜湖被变成这样,就是为了给那些妖借做跳板。”冬青走上前,解开他的缚妖锁,“我们开传送阵,就是为了追查那些妖的来处。不过你放心,单向传送门只能从这里到别处去,你的家园不会再受任何影响。” 天水舒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郑重点头,“我同意。” 第47章 ◎“小旱鸭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仙人顶,开始了今年的内门弟子选拔考试。 外门弟子会先进行基本的五道等级考核,测试通过后根据自己的修习情况和意愿,选择自己将要深修的道,并对其进行考核。 一旦通过,弟子可自由选择拜入云开天师、桑善道人或逍遥老儿门下。当然,三位门主有拒收之权。 柳又青已经接连通过了丹道、剑道、器道、阵道的等级测试,仅余最后一门符道。 这段时日,柳兰瑛亲自下场督习柳又青的丹道,并斥重金聘请术士讲师为她恶补其余四道,柳又青也很识趣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夜以继日地修习,直到柳兰瑛和四位讲师皆首肯认可。 其实也不过半月,她已然将丹道修炼到五重天境界,其余四道都修炼到了四重天的境界。 这对普通术士来说已经进步飞快,甚至可以当得起一句天赋异禀。柳又青曾在比试前怯生生地跑到柳兰瑛面前,委婉地表达孩子对父母肯定的渴望,可柳兰瑛却仍是一如往常的严肃,言语里提醒柳又青戒骄戒躁,不要因为破了一境就得意忘形,需得有未来柳家家主的风范。 这无异于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为此柳又青甚至跑到平野山上大哭一场——她不敢在柳兰瑛面前哭,更不愿意在长生山上哭,若是被同门看见就丢死人了! 不过哭完一顿,她便如没事人一般,该说笑说笑该修习修习。 柳兰瑛身边的侍女仇芸几次夜半续灯,经过柳又青卧房时,仍能看见窗纸上透出的挑灯苦读的剪影。 仇芸提着灯笼轻手轻脚地返回,却发现柳兰瑛不知何时起了身,正在烛火下静读。 “家主。”仇芸又捧来一烛台,燃了安神香,“夜深了,仔细伤眼。” “青儿睡了吗?”柳兰瑛手指轻轻翻过书页。 “还未歇下。”仇芸道,“有一段时间了,姑娘每日不是温书就是舞剑,总要到后半夜才睡。” 不知是不是烛火的暖光将柳兰瑛常年紧皱以至于难以放松下来的眉心抚平了几分,素日威严的眉眼此刻也柔和了几分,她仍是看书,仇芸却发现她在这一页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了些。 “仇芸。”柳兰瑛终于将书页翻过,“你去给青儿热碗参汤,让她早些睡。” 末了,又补了一句,“免得明日打不起精神修习。” 仇芸噗嗤一笑,屈膝道,“是。” 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仇芸收回思绪,看向不停踱步的柳又青,“姑娘,坐下歇歇吧,符道还有半个时辰才考呢。” 柳又青提心吊胆地一屁股坐在树下。 恰在此时,两双锦靴停在她眼前。 柳又青抬头看去,只见闻氏兄弟抱臂站在她身前,遮挡住了洒落的日光。 “不是,”她拍拍屁股站起身,“怎么每次烦躁的时候都能看见你们俩啊?简直阴魂不散!” 闻氏兄弟轻嗤一声,“来看看未来的柳家家主准备如何,不过看上去……也不怎么样。你不会连基本测试都过不了吧?” 他们把“未来的柳家家主”几个字咬得很重,仿佛这样就能威慑到柳又青,满足两人高高在上的心理需求。 “怎么,来我这儿找存在感?”柳又青迈着步子上前,左看看闻向舟,右看看闻向度,“你们就这点儿出息?” 这时,一片竹叶随风飘来,携着一股熟悉的气息,稳立于柳又青面前。 “红豆,是我。”冬青的声音从竹叶中传来,“我近日不在仙人顶,担心赶不上你比试,于是提前做了个传音符,若你看见这片竹叶,我便尚未赶回,只能以这种方式预祝你考入内门。” 柳又青心里暖洋洋的,她捧起竹叶,听着断续从柳叶里传来的声音,“放心,以你的实力考入内门不在话下。只是闻向舟闻向度可能会来寻衅,不必理会,当他们不存在就好。毕竟以他们两个的心性修为,怕是只能通过找茬这种低劣又窝囊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技不如人了。” 声音不大,但站在她身边的闻氏兄弟刚好能听个分明。 柳又青捧腹大笑,生怕两人听不见似的,指诀一掐施了个扩音诀,欠欠把竹叶贴向两人耳边。 闻向度脸色铁青,愤然发现,只要事情与冬青沾边,他们两兄弟便从来占不到任何便宜! “罢了!”他拽着闻向舟离开,“不跟她一般见识!” 柳又青哈哈大笑,一口亲在竹叶上,“冬青,太解气啦啊哈哈哈哈哈哈……” 正踏剑上行的冬青蓦地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吗?”池南站在剑尖处,回首问道。 “无碍。”冬青揉了揉鼻子,在无相剑上站稳。 在天水舒同意毁阵和开传送门后,池南提议从第二层,也就是那片湖水毁阵。冬青虽然不知具体如何实施,但看他成竹在胸的模样,也选择深信不疑。 无相剑在半空变大,池南拉着她站上来,又不情不愿地让天水舒也站了上来。 天水舒还没站稳,剑身猛然倾斜,化作一抹流光向上冲去,差点把他甩落。 无相迅如疾电,片刻便来到镜面穹顶。池南抽出张避水符,夹在双指间抖了一下,黄色符箓无风自燃。一道透明屏障自上而下将三人笼罩在里面,随后毫无阻滞地穿透镜面,投入漆黑冰冷的湖水中。 冬青放出金荧子,抬手一挥,湖中水流卷动,将湖底沙子尽数荡开,露出下面的镜面。她问:“要怎么做?” “稍后我会从这里出剑,将那九个阵眼空间逐个震碎,在每个阵眼碎裂的同时,冬青,我需要你在每面镜子前布好传送阵。”池南将银白长剑立于身前,“留给你的时间非常短,几乎只是瞬息,因此极为凶险,但我相信你可以。” 冬青目光投向那幽深镜面,“我可以。” 她掌心向上轻托,识海中整个阵法的缩影浮现于掌上,她将这缩影放大到池南能清晰看见那九个阵眼的方位。 “此影与我识海相连,待我下去后,你亦可窥见阵中情形。” 池南将缩影接过,他凝望着她的双眼,郑重道,“千万小心。” 冬青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转身闭气走出避水符,站到那面镜子上,对池南遥遥一点头。 湖水冷暗,天青色身影闭目立在镜面上,两侧发带在水中缓缓飘动,金荧子围绕在她周身,洒落点点微光。 满目昏暗中,惟有那一隅微芒。 池南凝神深深描摹了一遍那道身影,旋即带着天水舒来到一侧。 他双手握紧无相剑,精纯真气在经脉间流转奔涌,磅然剑气向四周荡开,随后缓缓汇于剑尖一点。 第58章 下一刻,银白长剑悍然扎进镜面! 咔嚓——! 刹那间,镜面骤然开裂,湖水疯狂冲毁裂隙,铺天盖地向下层空间灌去! 撼天动地的剑意穿透镜面,直冲第一个阵眼,冬青在剑意擦身的刹那疾随而去。 镜子空间震颤,崩裂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五面巨镜齐齐崩裂,碎片如刃狂舞。 冬青立于风暴中心,衣袂翻飞。在镜面碎裂的同时,她双手飞速结印,五道光幕法阵在她上下周围扩大成形。 “传送阵,开!” 随着她一声清喝,五道璀璨光幕从她身侧迸出,在空间坍塌与洪水冲溃间巍然立于原镜面所在之处,岿然不动。 破坏一个阵眼后,附近的镜子空间也随之接连坍塌破碎。 冬青连忙随着池南的剑气前往下一个阵眼。 一个接一个,两人配合无间。剑气碎阵后,总会回护住冬青以防她被碎片划伤,冬青布妥传送阵后,便即刻跟着剑气前往下一个阵眼。无须多言,默契自成,给人一种两人仿佛已经并肩多年的错觉。 直到最后一个阵眼碎裂,整片空间骤然暗了下来,仿佛天穹撕开一道深渊巨口,滔天湖水倾泻而下,无情席卷着下方一切。 冬青在乱流中布好最后一个传送阵,一道洪流拦腰撞开,她来不及闪避,猝不及防被卷进狂涛之中。 她本能闭气,乱流裹挟着她四处冲撞,她甚至睁不开眼,避水诀还未成型变被冲散。 就在她一口气即将耗到极限时,一双手揽着她的腰际,将她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清洌香气的新鲜空气猛然灌入,冬青不住呛咳,贪婪的大口呼吸着。 狂流乱窜,一片混乱中,一方温暖明亮的光幕将两人笼罩,池南撑着冬青,用真气烘着她湿透的衣裳,轻笑道:“小旱鸭子。” 冬青借着他的力起身,嘴上却不服输,“你才是旱鸭子。” 池南失笑,轻轻拍了拍她发顶,“冬青,干得漂亮。” 砰砰砰! 光球外忽然传来拍击声。 两人侧头看去,天水舒在乱流中双臂大张,死死扒着光球,在光幕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喂!别你侬我侬了,我要被水冲吐了!” 池南轻咳一声,他以为这种水中妖族在洪流里应当如鱼得水才是。 他伸手将天水舒拽了进来。 冬青抬头向上看去,“还差最后一块。” 就是湖面那块遮蔽天日的镜子。 光球载着三人向上浮升,避开乱流,停在镜面下。 冬青将手伸出光球,轻轻贴上冰凉的镜面。 真气无声蔓延,在镜面上形成一张薄而坚韧的膜。 镜面之上,一滴寒露自歪倒的荒草尖端悄然滴落。 啪嗒—— 与此同时,冬青五指骤然发力! 镜面以她掌心为中心,裂纹疾速蔓延,顷刻遍布整片巨镜。 咔嚓——! 千万碎片折射着圆月寒芒,无数道清辉如瀑洒下,漆黑的湖水从上至下缓缓褪去沉黯,变得澄澈明亮,宛若新生。 “这才是镜湖本来的样子吗?”冬青喃喃道。 “这片湖水,从前不叫镜湖。”天水舒抬手,试图抓握那久违的月光,“它原本的名字,叫月湖。” 月辉涤尽铅华,直到冷辉漫及湖底,湖心正中,忽有一枚巨大的贝壳缓缓浮现,在洁白贝瓣中央,静静躺着一颗明珠,流转着如梦似幻的彩色光晕。 冬青被眼前一幕震撼得几乎失语,“那就是……仙人泪吗?”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看《红与黑》,也推荐大家看看[让我康康] 第48章 ◎肯定还有法子……冬青握紧那颗珠子,心道,若没有,她死也要拉席子昂垫背。◎ 流光溢彩的贝壳旁,缩着两个天水妖族,一个是苍老得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的老妖,一个仍是年岁不大的稚嫩小妖。 老妖正把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在平石上细细磨成粉末,用手兜好,倒进小妖嘴里。 “那是我的祖母和幼妹。”天水舒神色柔和下来,低声道,“祖母老了,大限将至,幼妹尚小,还不谙世事。祖母她老人家早该散形走了,却因为担心我们两个,一直硬撑着,她一走,天水妖族便只剩我们两个了。” 妖族聚形而生,散形而逝,没有人族母亲生育过鬼门关那一遭,生下来也没有命蒂与血脉相连。于是世人便觉得妖族的亲缘掺了些水分,少了些羁绊,传来传去便传成了妖族冷酷无情,六亲不认,唯有自己的利益与地位至上的说法。 冬青看着那一老一小,心里暗想:亲缘二字,当真奇妙。即便是亲生骨肉,若无怜爱,便形同陌路;即便非己所出,若有深情,亦胜似亲生。 乱流逐渐平稳下来,湖水静谧而澄阔。 “走吧,我带你们取仙人泪。”天水舒身形一动,如游鱼般穿出避水光幕,径直向下潜去。 冬青和池南对视一眼,也循着他的身影向下落去。 老妖和小妖先听见天水舒的声音,忙放下手里的石末,笑着向上迎去。 “小舒阿兄!”小妖挣开老妖的手,灵活窜游过来,一头扑进天水舒怀里。 天水舒被她扑了个踉跄,他摸摸小妖的脑袋,柔声道,“阿檀,你得稳重些,祖母经不起你这么冲撞。” 天水檀从他怀里探出头,调皮地对他吐了吐舌头。 冬青和池南缓缓下落,那老妖忽然耳朵一立,身形迅猛地将天水舒和天水檀拽到自己身后,她张开臂膀挡在两人身前,厉声道,“什么人!” “祖母,他们是来帮我们的。”天水舒握住她的胳膊,“月湖就是他们帮我们恢复的。” 天水倚云方才的确感受到恢复流动的湖水和久违的月辉,神情有一瞬松动,可也只是一瞬而已,下一刻她便反手握住天水舒的手臂,将他往里推了推。 她横眉倒竖,声音苍老却不迟暮,反而却带着年长者阅尽千帆的威严,“你们术士不会无缘无故相助,说罢,你们想要什么?” 池南上前一步,“我们此番前来,本是为取仙人泪。” 他看向天水舒,话却是对着天水倚云说的,“我们与他有约在先,我们帮他毁阵,他带我们找仙人泪。” 天水倚云手里拄着根朽棍,闻言侧过身,棍尖朝那巨大贝瓣中的珠子一点,“你们想要这个?” “正是。” 天水倚云方才那凌厉气势倏然消失了,肩头垂下来,脊背弓起,眨眼便成了一个普通的年迈老者。 她把手抬到半空,天水檀立刻走上前来搀扶。她颤步走到贝壳旁,将朽棍交给天水檀,双手轻轻捧起那颗璀璨夺目的珠子。 “仙人泪是你们人族起的名字,我们叫它落月。”天水倚云走到一旁平石上坐下,手捧着仙人泪放在膝头,“天上的月亮落下来,变成了湖里的宝珠。从前夜夜能看见月亮,落月吸收月辉,让月湖保持澄澈透亮,我们天水妖族一度繁荣。后来明月隐去,月湖变成镜湖,落月没有月辉可汲,已经变得和普通珍珠无异了。” 她将珠子向前一送,“你们若要,便拿去。” “与普通珍珠无异?”池南眸光一凛,三两步上前单手揪住天水舒的衣襟,逼视着他,怒道:“你是成心的?!” “我没有!”天水舒也不知道会这样,他焦急望向祖母的方向,“祖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天水倚云站起身来,“落月失效,天水一族失了庇佑,妖力渐失,于是散形的越来越多,聚形的越来越少,如今便只剩你我。” 她转向池南,声音沉静却苍凉,“我们天水妖族有一句古训——落月盛,天水盛,落月朽,天水朽。落月的的朽败是不可逆的,这是你我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池南胸膛不住起伏,接过那颗仍绚丽夺目的珠子,珠子触感冰凉细腻,仅凭外表很难想象到它已经变成了灵蕴全无的空壳。 “不会的……”他用力握着那珠子,用力到骨节泛白,青筋凸起,似乎那样就能握紧让冬青的一线生机。 忽然,一双修长的手从他掌心将珠子拿走,池南抬头望去,见冬青正捧着那颗珠子,神色稀松平常,“倒真是好看,对得起仙人泪和落月这两个名字。” “冬青!”池南眼圈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哽得他喉咙痉挛,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可是她的命! “不就是一颗珠子。”冬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背过身去,对着月亮仔细端详仙人泪。 只在无人可见的角落,捧着仙人泪的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 狗老天,如此捉弄她。 她不过是想活下去! 肯定还有法子……冬青握紧那颗珠子,心道,若没有,她死也要拉席子昂垫背。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唇角扬起,“肯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回藏经阁再找就是。” 第59章 池南看着她努力扬起的嘴角,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在她颊边用力摩挲了一下,嗓音低哑,“好,我们这就回仙人顶。” “我想先过那个传送门一趟。”冬青拍开他的手,指着四十五道光门中的一扇,“方才启阵时,那道门后有些眼熟。” “我们先回游芷那一趟……” 冬青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去看看。” 池南深知她的倔脾气,他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将未尽之语吞回肚子里。 冬青把仙人泪,又或者是落月,轻轻放回天水倚云手中,随后转身走到池南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我们走吧。” 避水光屏托着她向上,那道身影越来越高,池南遥遥望了一眼,并未立即跟上,他转身径直走到天水舒面前,冷着脸向他伸出手。 天水舒哆嗦了一下,“祖……祖母……” 天水倚云拄着朽棍起身,准确地将落月放进他向上摊开的手掌。 池南眼皮一掀一垂,五指蜷起,将其收进乾坤币,头也不回的追着冬青而去。 仙人顶五道基础考核已然结束,深修之道的考核随之紧锣密鼓地展开。 绛茵谷里,正在进行丹修的考核。 此次丹修考核内容是在五日内炼出一颗九窍护脉丹,炼丹所需材料由弟子自行在绛茵谷寻找,计时从弟子们踏入绛茵谷那一刻开始,五天后成丹者通过考核。 谷内低湿的雾气弥漫在头顶,蛇虫鼠蚁在脚下茂密的草丛里乱窜,柳又青浑身潮乎乎的,发丝一缕缕黏在脸颊上,一边弯腰寻找金乌蕊,一边不停地用手背抹去脸上成股流下的不知是汗还是水的液体。 方才进绛茵谷前,闻氏兄弟又来找茬,柳又青虽嘴上骂了回去,但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沐猴而冠的东西。 她还能输了那俩人不成? 等着吧,她柳又青一定会赢个漂亮。 她将衣摆提起,在与膝盖一平的位置打成结,袖子卷起,在自己身上又洒了些驱虫的药水,继续向前跋涉。 她从乾坤币里拿出上次受罚时所用的舆图,在上面找起日光最盛的地方。 “沿着……信龙溪,走到锦元树林边,应该就能看见金乌蕊了。”柳又青“啪”地把舆图合上,下一秒又“唰”地展开。 信龙溪?! 那不是上次被雪硝鳄追着咬的那条溪吗?! “不管了,狭路相逢勇者胜!”柳又青给自己打气,向着信龙溪的方向走去。 湿漉的草叶拂过小腿,天气阴沉下来,雾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又青喘着粗气,正扶着一棵粗壮潮湿的树干歇息,前方却陡然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 她一个哆嗦,拔腿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前方雾气黏稠,伸手不见五指,她竖着耳朵小心翼翼地靠近,落脚时忽然触到了什么软烂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用力碾了碾。 下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 柳又青倒吸一口凉气,忙缩回脚,俯身看去—— 一双血红的眼睛透过雾气死死盯着她。 她猛然直起身子倒退数步,本能地想大叫,可尖叫声却被理智抢先一步扼在嘴边,她用手捂着嘴,胸膛剧烈起伏。 等等。 方才那双眼睛怎么有些熟悉? 她鼓起勇气再度上前查看,那双血红的眼睛带着几分疑惑,以她对视。 “……闻、闻向度?!” “怎么他妈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闻向度举着被踩的通红的手背,怒道:“你走路不长眼吗?!” “我刚才就应该一脚踩死你。”柳又青恨恨道,“方才那驴叫是你发出来的吗?” “你他妈才驴叫!” “你还会说点别的吗?”柳又青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蹲在他面前,叹了口气,“你弟呢?” 闻向度身上有大大小小的擦伤,其中腹部那道擦伤最为严重,还在往外渗血。“我们遇上了雪硝鳄,走散了。” 果然是雪硝鳄。 柳又青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雪硝鳄闻血而动,但此刻既然没追着闻向度来,只怕是闻向舟的伤势更重。 丹修向来没什么战力,对上雪硝鳄不像其他术士那样有一搏之力,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危。 “得尽快找到你弟,不然他凶多吉少。”柳又青迅速为他包扎好了伤口,按着他的肩膀确认道,“你自己吃疗伤的丹药了对吧?” 闻向度怔怔看着她。 “问你话呢!”柳又青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毫不留情地扇在他脸上,“吃没吃!” “吃……吃了。” “吃了就起来!”柳又青揪着闻向度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走!”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柳又青和闻向度对视一眼,当即拔足向那方向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近期随榜更,下榜之后恢复隔日更[星星眼] 第49章 ◎“难道我不是你妹妹吗?”◎ “向舟!向舟!”闻向度嘶喊着向前狂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弟弟千万不能有事! 那是他唯一的弟弟! “哥!哥!救我——!”凄惨的嚎叫回荡在整个山谷,一声比一声绝望。 柳又青和闻向度两人离声源越来越近,那叫声也越来越撕心裂肺。 雪硝鳄如一道白色魅影,在浓雾中飞速穿行,闻向舟浑身浴血,尖叫着手脚并用地爬向一边。 符箓法器毫无章法地往出甩,闻向舟血肉模糊的手再度按向腰间,随后绝望地发现—— 所有的符箓和法器已经被他尽数甩出。 他完了。 雪硝鳄张开血盆大口,尖牙瞬间刺透皮肉,他的腿被叼住,猛地甩向半空! 砰——! 闻向舟的身躯重重砸在树干上,震得树叶哗哗落下,盖住血肉模糊的身体。 他喉咙发出不堪重负的嗬嗬声,鲜血不断从嘴里涌出,显然已经无力反抗。 雪硝鳄鼻翼耸动,猎物已然到手,它堪称信步闲庭地缓步逼近。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闻向舟身心俱焚,死死盯着那双森然竖瞳中自己扭曲放大的倒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血盆大口遽张,腥臭的风呼啸扑面,那尖利牙齿猛地咬下—— “不要——!!”闻向度撕心裂肺的吼声破雾传来。 与此同时,柳又青手中飞镖破空而去! 倏然间,一阵白光猝然大盛。 一双修长且带着细小伤痕的手,轻轻覆在了雪硝鳄的吻部。 飞镖在半空骤然换向,咚咚两声扎进树干。 预想的剧痛并没有到来,闻向舟颤巍巍地睁开一只血糊的眼。 一道挺秀的天青色身影立在他身前,长而轻的发带被谷风吹起,擦着他发顶缓缓垂落。 “冬……冬青?!” 掌心渗出的鲜血沾染在雪硝鳄吻部,它竖瞳骤缩,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血脉的无形压迫迫使它猛然闭口。 它一步步向后退去,退回到那条奔流的小溪中,消失不见。 “向舟!”闻向度疯了一样扑上前去。 “哥……”闻向舟气若游丝,他蜷了蜷手指,却已经没有力气将手抬起来。 “别说话!别说话……哥来了……哥在呢!”闻向度颤抖着手倒出几颗丸药塞进几近昏厥的闻向舟嘴里。 “冬青!你怎么在这!”柳又青急忙跑上前,她看了眼溪面,又看向冬青。 她不知从何处过来,脸色不好,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手背在身后,膝盖下的衣裳颜色深暗,似乎是被水浸透。 柳又青一把将冬青背在身后的手拽到眼下,素白掌心有一道细长划痕,显然新伤未愈,还在往外渗血。 “你……” 柳又青一时哽住,上次也是,雪硝鳄……为什么会怕冬青的血? 她此刻无心顾及那么多,金乌蕊就在脚边,那是上好的止血良药,已经在方才的混乱中被踩踏得稀烂。她随手抓了一把,挤出汁水连着碎叶敷在冬青伤口上。 刺痛传来,冬青下意识缩了一下手,却被强行拽了回来。 柳又青飞快又仔细地为冬青包扎好,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闻向舟,抬手拍了拍冬青肩膀,“我去帮一下他。” 她又扯了一大把金乌蕊,拎着脏污的衣摆跑到树下,将碾碎的金乌蕊按在闻向舟满身狰狞的血窟窿上。 “为什么救他?”火红的狐狸悄无声息出现在脚边,金黄眼瞳瞥了一眼那边,语气不悦,“你干嘛这么善良?” 冬青诧异地低头看去,她善良? “小红。”她看着远处的闻向舟和闻向度,神情冷漠,“你这可是看走眼了。” 第60章 池南也望过去,只不过目光并未落在那三人身上,而是落在远处奔流的小溪。他神色陡然冷冽下来,“镜湖的传送门为何会通往这里?” 此刻天色渐晚,光线越来越昏沉,整片山谷包裹在浓重雾气里,万籁俱寂,除了树叶与溪流淙淙,一点生气也无。 冬青拎起衣摆走到溪边,跨过镜湖的传送门后,她便一脚踏入这溪流,恰好见到岸边树下僵持的一人一鳄,才出手搭救。 难道仙人顶也潜藏着九衢尘的人吗? 这片绛茵谷,也有参与白晓城一战的妖吗? 想到这,她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仿佛有一根长针从额角钉入颅脑搅弄,眼前溪水流动,草叶摇晃,仿佛天旋地转,令人晕眩。 池南察觉到身旁脚步错动,他用尾巴扫了下她的脚踝,“又是灵傀刺吗?” “似乎……并不是。”冬青将那只受伤的手伸进凉水里,绿色的药膏混着血水从裹伤的粗布中渗出,又被水流搅散,她借着刺骨的凉意恢复了些清明,“跟灵傀刺是不一样的感觉。” 她也说不准,总觉得方才应该想起些什么,却毫无头绪。 “冬青。” 身后传来闻向度的声音,冬青回头看去,见他浑身是血,有些是他的,有些是他弟的。 他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血滴从指缝间滴落,融入脚下湿润的泥土。 “向舟现在情况很不好……能拜托你……把向舟带回去治疗吗?”他哽咽道,“考核期内的弟子无法出谷,这里只有你……只有你能带向舟出去!” 冬青面若寒霜地看着他。 在她的印象里,闻向舟似乎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过,他衣衫凌乱,发丝污浊纠结,脸上混着污泥与血汗,眼圈通红,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 就在下一刻,任谁都没想到,闻向舟对着冬青,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冬青……我求求你……帮帮向舟!”他声音沙哑地不成样子,伸手死死攥住冬青的衣摆,“先前……先前都是我不对!我……我给你赔罪!” “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能……不能失去他!” 冬青闭了闭眼,几不可察地舒出一口颤抖的浊气。 她那双眼睛像盛了一簇火,可若细细看去,火苗深处埋藏着蚀骨的愤恨与悲怆。 她唇瓣几度开合,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可最终只是泄出一声轻笑,语气透着深深的疲惫,“难道我不是你妹妹吗?” 柳又青震惊地捂住了嘴。 匍匐在脚下的人动作猛地一僵,闻向度抬起头,“冬……” 冬青在他说话之前抢先从他手里抽回衣摆,沉默着走到闻向舟身前。 她手一扬,树上一片树叶飘然落下,见风即长,将树下血人轻轻包在里面。 与此同时,身侧一道传送门缓缓打开,门后赫然是灵枢院的景象,树叶托着闻向舟飘了进去。 “冬青,你不一同回去吗?”柳又青轻声问道。 “我还有些事,要去别处。”冬青又开了一道传送门,她淡漠地看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闻向度,垂首对池南道:“走吧。” 一人一狐的身影随着传送门关闭缓缓消失。 柳又青看着失魂落魄从地上爬起来的闻向度,上前猛推了他一把,“冬青是你妹妹?!” 闻向度被她搡得一个趔趄,向后摔倒在地,张了张嘴,“我……” “我一度以为你们是死敌,结果冬青竟然是你妹妹?!闻向度,你素日就那样对你妹妹?!”柳又青难以置信,悲恨交加,倘若真是这样,方才不若让闻向舟自生自灭! 闻向度眼神涣散,魂不守舍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真不是个东西!”柳又青狠狠一跺脚,毫不留情地把此地的金乌蕊全部收割干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不归海岸,低垂的铅云在天际翻涌,海面上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冬青敲开了游芷小草堂的木门。 游芷正在后院拾掇草药,闻声快步绕到前院来,打开院门迎两人进来。 她焦急问道,“如何?可有取来仙人泪?” 冬青摇了摇头。 池南这时向前伸出手,掌心摊开,一颗圆润的珠子在风灯照耀下光华流转。 他开口:“这颗仙人泪……可能已经无用了。” “无用了?”游芷一把将珠子夺过,沉甸甸的,冰凉又温润。只不过在这唬人的外壳下,透出的灵蕴微乎其微。 她难以置信,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会这样……” “游姑娘。”冬青按住她的手,声音平直冷静,“我们来之前已经料到了这结果,此番前来是想问,可还有别的法子?” 游芷沉默下来,她走进屋内,从那破箱子里翻出一本掉渣的旧书。 “有是有。”她提着那本旧书,眉头紧锁着,神情严肃,“是上古传下来的秘术,由于太过久远,记载只余这寥寥几笔,成功概率不足一成。” 冬青接过书翻看。 游芷继续说,“这是在你们动身寻找仙人泪后,我偶然发现的。若是仙人泪还有用,这法子是断然不能尝试的。” 纸页上的墨字已经褪色,笔迹新旧交错,看得出辗转经过数次修补誊写。其中最浅的笔迹已经淡作烟色,需得眯起眼睛仔细分辨才能看清。 生拔灵傀刺,失败者肉身碎裂,魂飞魄散。 骇然惧意蓦地攫住心脏,但随之涌起的是比惧意浓烈百倍的恨意。 她自持行事谨慎,不曾得罪过席子昂,可他为何非要把她往绝路上逼。 难道只是为了血镝吗? 在镜湖时,冬青心里想的是,若死亡不可避免,便一定要拉席子昂陪葬。现在她改变想法了,即便她在那一成可能里侥幸活了下来,也绝不能放过席子昂。 冬青紧紧握着那本书,用力到指尖血色尽褪,微微颤抖。 她眼神陡然沉静下来,深处却结起久不融化的寒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若活下来,早晚有一天会达到超越席子昂的修为,届时,她的生死不会再受人摆布,而他的生死,则全掌握在她手里。 第50章 ◎画本子里描述的人牙子,大抵就长他这么一副笑面虎的模样。◎ “一成也要试。”冬青把书递还给游芷,“具体要怎么做。” 游芷屈指数来,“第一,要布一个捕魂阵,若是失败,捕魂阵能网罗魂魄不散。” “第二,要一颗九窍护脉丹,以免拔刺时经脉爆裂。” “第三,要有一个能承载和修补魂魄碎片的法器。” “最重要的还是在你,冬青。”游芷眉宇间忧色深重,“生拔灵傀刺时需要承受蚀骨剜心之痛,你需得在清醒下拔刺,一旦意识溃散,便会前功尽弃。” 冬青透过吱呀摇晃的木窗框看向远处风起云涌的黑色海面,紫色电光如丛生的荆棘刺破阴云,随之滚过震耳欲聋的闷雷。 她唇瓣轻启:“得之,我幸。” 没有后半句,她一定要活下来。 “捕魂阵交给我。”池南斜倚在门框上,接连不断的紫色闪电照的他一侧脸颊阴暗不定,“我曾布过此阵。” 当年池南的母亲尹秋容死后,池高梧也曾疯了一样在她殒身之地布下笼罩整座山峦的巨大捕魂阵。 那时池南还小,不懂生离死别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他只能从池高梧疯魔的状态,隐约感知到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池高梧死后,池南也和他爹那时一样,不眠不休数月,将捕魂阵笼罩在整个折云宗及附近五城。 破散的魂魄千千万,可没有一块属于池高梧。于是池南便跪在墓前等,直到弗如仙师匆忙找来,一巴掌打下去,他才如梦初醒般,伏在师父怀里痛哭一场。 爹娘,他一个都没能留住。 他不能再失去冬青。 “好,捕魂阵有了着落。”游芷缩回一根手指,“还剩两个,九窍护脉丹我可以炼,只不过所需材料繁多。” “九窍护脉丹,或许有现成的。”冬青指节轻敲下颌,“仙人顶现下正在进行丹修考核,考核内容便是九窍护脉丹。三日后,我可以去问红豆求取一颗。” “好,九窍护脉丹也有了着落。”游芷又缩回一根手指,“还剩一个法器,能承载修补魂魄的法器本就少之又少,品质上乘的更是世间罕有,短时内绝难炼成。” “我回折云宗……”池南话说一半,冬青便轻轻抬起手打住他。 她抬起头,指尖绕着那刻着“烬”字的传音佩,唇角微扬:“或许有一人选。” 东晋,凌源罗岛。 巨大的岛屿悬浮于平静的东平海上,岛上繁花似锦,溪流潺潺,奇崛的岛缘垂落无数飞瀑,汇入下方汪洋。 贺兰家便坐落在这座岛屿上,又或者说,整座凌源罗岛都是贺兰家的。 第61章 西面一座水榭内,贺兰烬正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全神贯注于眼前的黑色火焰。 火焰之上是一根三四尺长、桃花枝形状的物体,外壳在烈焰灼烧下开裂消融,露出里面包裹着的纯青透亮的晶石。 若有懂行的人在场,定然会发现,那澄澈的晶体便是外界千金难求的无垢梵玉。 忽然,腰侧传来轻颤,那枚沉寂许久的传音佩蓦地响起,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贺兰烬?” 啪—— 黑色火焰陡然向上窜动,贺兰烬心一抖,手忙脚乱的稳住火焰,一把将佩环扯下来凑近耳畔,同时起身快步走出屋门。 “冬青?”贺兰烬难以置信地轻声唤出那个名字。 “是我。”那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从佩环中传来,“我有事想拜托你,能见一面吗?” “自然,你在何处?”贺兰烬立刻问道。 “你在哪?我去找你。” 贺兰烬下意识伸手抚了抚褶皱的衣襟,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我在……东晋凌源罗岛。” “我一个时辰后过去,你方便吗?” 贺兰烬狭长的双眼眯起,摇着扇子笑道,“你要来,自然什么时候都方便。” 冬青面无表情掐断传音,看向游芷和池南,“最后,需要我做什么?” 游芷深吸一口气,指着书页上一处笔迹较新的地方,“冬青,届时你坐在阵中,先服下丹药,随后调动全身真气逆行,汇于颅内,先震碎灵傀刺后,以真气包裹着灵傀刺碎片将其逼出。” 此话一出,屋内三人面色皆是沉凝。 真气逆行为修士大忌,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经脉,遗祸无穷。 更何况还要摧毁灵傀刺。 “我的真气可与冬青相融,由我来不行吗?”池南急问。 “不行。”游芷捏着书页,力气大到书页变形,“这关,需得冬青自己过。” “放心。”冬青拍了拍他的手臂,“我不会死。” 一个时辰后,东平海滩上出现了一个天青色身影。 暖风扑面,冬青看向不远处海面上那巨大的岛屿,心道贺兰烬所言非虚,东晋的确四季如春。 还没等她思索怎么上岛,一朵硕大兰花旋转着从岛上飞下,轻轻落在海滩上。 花瓣绽开,贺兰烬从花瓣上缓步走下。 他银冠束发,一身藤萝紫锦缎长袍,腰间嘀哩当啷坠着好几条香囊玉佩,摇着扇子走到她面前。 一股浓郁的泽兰香扑面而来。 在贺兰烬含笑的注视下,冬青转头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你这是熏了多少香?”冬青捂着鼻子后退两步。 “很香吗?”贺兰烬抬起袖子闻了闻,“也就……五六七八把?” “……” 冬青哑然,她还没被灵傀刺折磨死,要先被这人身上的香气呛晕过去。 “走吧,我带你上岛。”贺兰烬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冬青迟疑着走上兰花,花瓣闭合,内壁是透明的,可以俯瞰波光粼粼的海面。 外不可窥内,内却可观外。 她手指轻轻贴在内壁,问道:“这是什么法器吗?” “当然,这兰花只有贺兰家的人才能驱动。”贺兰烬看起来很得意,他扇子指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岛屿,“岛上目之所及,一花一叶皆是法器,又或者说,整座凌源罗岛便是一座巨大的法器。” 冬青惊奇地睁大双眼。 她就说怎么可能有岛屿悬浮在海面上,原来这是一座巨大法器! 器修第一大家的底蕴竟恐怖如斯。 兰花载着两人缓缓下落,脚下是芳草柔软,鲜花多彩,冬青刻意观察了一下,实在是观察不出一点人为的痕迹。 贺兰烬带着她穿过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走过溪上拱桥,来到他居住的水榭——尘烬轩。 驻足尘烬轩时,冬青仍觉意犹未尽。这里景色实在美好,若非急着赶路,她定要流连片刻。 她随着贺兰烬走进水榭,看见了那簇黑色火焰。 无垢梵玉的外壳已经燃蜕一半,花枝部分的青玉露出,在火焰下浸了一层柔和光晕。 毕水见她进来恭敬地揖了一礼,流油正伏在他脚边酣睡。 贺兰烬扇风轻挥,火焰晃动几下,火势渐渐小了下来。他吩咐毕水,“我与冬青有话要谈,无事不得打扰。” “是。”毕水抱起流油,快步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尘埃在光线中跃动,空气一时静默了下来。 贺兰烬给冬青斟了杯香茶,问:“冬青,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冬青凝视那旋动的茶汤,沉默片刻,从乾坤币里掏出一张飞钱放在桌上,并指推到他身前。“我想向你买个法器。” 贺兰烬接过一看,是一千两面额的飞钱。 这不是他上次付给她的酬劳? 冬青看他盯着那飞钱不语,以为他是嫌少,补充道,“差的钱,我可以给你立个字据,挣够了我便补上。” 贺兰烬挑眉,食指在飞钱上轻点,“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法器?” 她眼睫轻轻向上一抬,漆黑双眸直直望入他眼中,“能捕捉修补魂魄碎片的法器。” 贺兰烬蹙起眉头,这种法器通常是人逝去但魂灵未散之时,让人起死回生的最后手段,她要这种法器做什么? “要这种法器,一千两可差的远。”他两指间夹着那张飞钱抖了抖,“很多器修术士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炼出一个,这世间寥寥几个,最好的当是我贺兰家的传家之宝,魂茧。” 一番话下来,冬青脑海里只余“传家之宝”四个字,她看着贺兰烬指尖那张单薄脆弱的飞钱,心道她这辈子也未必能挣来买得起传家之宝的钱。 她厚颜问道,“若租一天,要多少钱?” “嗯……”贺兰烬向后仰靠在藤椅里,后脑枕着椅背沿,望天思忖道,“怎么着也得……黄金万两吧。” 多少? 黄金,万两。 冬青深吸一口气,起身撑着桌子,从他手里“唰”地抽走那张飞钱,“告辞。” “诶!”贺兰烬见她毫无犹豫转身就走,忙起身大跨步到她面前出手拦道,“朋友一场,我给你打个折。” 冬青脚步一顿,狐疑问道,“我穷得很,打完折我就付得起了?” 贺兰烬笑得神秘,扇子在指尖一转,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精明的眼。他凑近道,“保你付得起。” 他拉着冬青坐回原位,将她分毫没动的凉茶往旁边盆栽里一泼,又为她新斟一杯推至面前。 冬青越来越觉得贺兰烬笑里藏刀不怀好意,感觉自己仿佛羊入虎口一般,如坐针毡。 画本子里描述的人牙子,大抵就长他这么一副笑面虎的模样。 她故作淡定地抿了口茶水,正色道,“先说好,我不签卖身契。” 贺兰烬闻言怔了一下,在反应过来冬青所言之意后不禁放声大笑。他摇着扇子,几乎要笑出泪来,“先前说你无趣,是我不对,我收回。” 他笑声渐渐停歇,“放心,我可舍不得卖这么有趣的小姑娘。” 冬青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我最近在炼一个法器,已近功成。”他笑道,“炼成后你拿着那法器替我试一段时间,我就将魂茧租给你。” 冬青怀疑自己听错了,“仅此而已?” “嗯,仅此而已。”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人是钱多烧脑还是真的讲那种“相见即是缘”的江湖义气,总之天降横财,她生怕其反悔一样,“啪”地把那张飞钱拍在桌上,“成交!这一千两给你做押金。” 贺兰烬眉峰一扬,欣然笑纳。 他在冬青炯炯注视下将那张飞钱妥帖夹进案头书页里,随后手肘撑在桌上,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挑弄着一旁的小凤尾竹,问道,“说说看,你为何这么急着用这魂茧?” 第51章 ◎“雨疏风骤,华灯佳人,何尝不是别有一番意趣。”◎ 冬青将自己被种灵傀刺一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不过隐去了对幕后之人的猜测,并未提及她怀疑席子昂的事。 可贺兰烬手中扇子却不自觉的摇快了些,片刻后他扇面一收,沉声道,“你可否怀疑过望月谷谷主和燕明光?” 冬青眉头一皱,不等她说话,对面的人便兀自继续说了下去,“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种下灵傀刺,定然是要在你意识不清之时,想来也只有你在幻境时,抑或燕明光进你识海时。” 此人倒是心思缜密,从她三两句话间便能猜测出下手之人。 冬青看向他,觉得他应该与席子昂没有瓜葛。 于是坦言:“我怀疑席子昂。” “他的嫌疑的确大。” 说完这话,贺兰烬忽然起身,绕着她细细打量了一圈。 那眼神赤裸,冬青被他看的后背发毛,心里那有关人牙子的猜测便又趁虚而入。 第62章 半晌,贺兰烬终于停下开口:“你现在没什么不适吧?” 冬青蓦地松了口气,“没有。” 贺兰烬也松了口气,“何时拔刺?” “三日后。” 于是二人敲定,三日后贺兰烬会带着魂茧来到不归海。原本冬青想的是她来取就好,不劳他再跑一趟。可贺兰烬却坚持要送,美其名曰这是他贺兰家的传家宝,离不得眼,冬青只得同意。 脑海中又隐隐传来刺痛,冬青不愿在此久留,先行离去。 她走后,毕水抱着流油进来,黑猫一进屋便如水般从毕水怀中流下,蹿到贺兰烬膝头盘卧。 “少主,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毕水道。 “说罢,你几时不当讲就真的不讲了。” 毕水方才候在门外,将两人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少主,恕属下多言,家主有令,不得他允许,不得擅动魂茧。” “我知道啊。”贺兰烬混不在乎地轻轻挠着流油下巴,“所以要偷啊。” 毕水毫不犹豫点头,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好的少主,什么时候动手?” “后日夜里。” 另一边,池南正在紧锣密鼓地布阵。 他先回了一趟折云宗,把快哉风里的压阵魂石一股脑全抱了出来。燕明光在一边看着自家师兄屋前屋后翻找,隐约觉得师兄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一丝沉重忧色,因此并未出声打扰。 不归海面风起云涌,雷电奔腾。黑色海浪拍击礁石掀起滔天巨浪,似是要将天戳出个窟窿来,衬得白日也如极夜一般,阴沉压抑。 池南御剑立于远处海面,狂风吹动他衣摆猎猎作响,高束墨发间,两根红发带随风恣意飞扬。 琥珀色的眼眸倒映着下方奔涌的怒涛,他五指张开,指尖探出无数道真气,如根根红绳,牵引着七七四十九块压阵魂石环绕周身。 咔嚓一道厉电劈落!池南五指猛然收拢又向外一甩,所有魂石齐射而出,于海面上空围成一个径逾七丈的巨圆。 随即,他掌心向下悍然一压! 红绳崩断,四十九块魂石同时坠入汹涌海面,溅起冲天浪花。 四十九道白色光柱从海面下赫然刺出,直抵天庭。 一张白色薄膜从各光柱向中心蔓延,汇聚中心的那一刻,白光大盛,一张符咒繁复的法阵凝结于黑海之上。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后,头顶密云砸下豆大雨滴,海天被滂沱大雨连在一起。 池南立于其中,并未燃起避水符,冰冷雨水瞬间将他砸透,他随手撩了一把湿漉漉的额发,目光紧紧锁定阵法圆心。 他忽然抬手抚了抚衣襟下那枚血镝。 下一刻,银白长剑从脚下回到手中,红色身影于暴雨中疾速俯冲,衣袂翻飞如焰。 人剑合一。 池南浑身湿透,悍然半跪于阵面上,将无相铿然扎进阵心。 瞬间,无形剑气以他为中心横扫而出,震碎雨滴,周围海面炸起十余丈高的狂澜! 风雨飘摇间,一个勾连海天的捕魂阵就此布成。 远在海滩的游芷被起阵的风暴震得连连后退数步,直到一只手撑在她脊背,才堪堪停住脚步。 她诧异看向身侧,只见冬青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正透过雨幕遥望海面上那道挺拔的红色身影。 阵道八重天—— 池南破境了。 他从远处御剑飞回,临到沙滩时无相化作一抹流光入鞘,他轻落在地,向两人走来。“成了。” “嗯。”冬青点头,“恭喜你。” 池南扬唇一笑,“你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贺兰烬三日后会带着魂茧来到不归海岸。” 他又问:“现在可有不适?” 冬青摇头,“消停好一阵了。” 没有那令人晕眩的嗡鸣侵扰,冬青多少放心了一些,可内心某一处却隐隐揪起。似乎她天生就没有心安理得接受安逸的能力,但凡过得稍微舒服一点,心里便开始慌乱不安,似乎在时刻警醒她不能掉以轻心。 自从幻境那一遭出来,冬青的身体便一直没有恢复,如今几经奔波,竟有些疲累。 她随两人回到崖边小院,甫一沾榻,困意便趁虚而入,于是在池南与游芷谈话的时候靠在榻边闭目养神。 两人的交谈声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她本能地挣动了一下,眼皮沉重如山。 那人动作似乎更轻了些,将她慢慢放平躺在榻上。一股清冽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冬青在这份安宁中慢慢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夜半,雨歇。 寒风刮过窗棂,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檐角风灯打旋,桌案烛火飘摇明灭。 呼—— 窗棂被疾风吹开,“咚”地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冬青一个激灵,猛地翻身坐起。 海风裹着寒凉水汽卷进屋内,烛火颤动两下,倏然熄灭。明明正八月,却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一旁在桌上支额小憩的池南也睁开眼睛,起身将窗户关严。 他走到床边,“吵醒你了?” “嗯。”她翻身下地,“外面雨停了。” “还睡吗?”池南问。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难得睡个安稳觉,现下困意全无。“不睡了。” 池南重新燃起烛火,双手向后撑在桌子上,看着她笑道,“那走吧,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冬青不明就里地跟着他向外走去,两人来到沙滩上,海面正在退潮,沙子潮湿柔软,几只小螃蟹从两人脚下飞快爬过。 池南拉着她来到水边,从乾坤币里取出了一只莲花灯。 这是那日嵩宁镇集市上卖的那只,她不过驻足多看了几眼,他什么时候买下来的? “你把它买下来了。”她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莲花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花瓣。 池南将灯芯燃起,花瓣透出粉润柔和的光晕,他把莲花灯递给冬青,“今夜中秋。” 冬青恍然,竟然已经中秋了。 她抬头看向阴云滚滚的天,有些惋惜。“没有月亮,可惜了些。”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眼角余光忽然亮起。 她侧身看去,池南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只满月灯,澄黄温暖的圆月捧在他掌心,少年清俊明朗的笑容藏在灯后,琥珀双眸盛了星子一般,明亮动人。 冬青眼睫微微颤动。 他手臂一扬,将圆月灯抛进水里,灯影在晃动的海面上碎成金线。 “雨疏风骤,华灯佳人,何尝不是别有一番意趣。” 冬青双眼弯起,也将手中莲花灯放进水里。她指尖在岸边轻拂,两盏灯便平稳地向海里漂去。 她蹲在岸边,层层浪花沾湿衣摆。在池南的注视下,她轻轻闭眼,双手合十。 池南好奇,“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冬青撑膝起身,反问:“你不许一个?” 他双手交叠在脑后,看着她微微一笑,神秘道:“我早已许过了。” 两日后,冬青回到仙人顶。彼时内门考核结果已出,柳又青不负众望地炼出了品质上佳的九窍护脉丹,闻向度也成功炼出,只是品质稍差,而闻向舟则干脆被迫放弃了考核资格,还要再等冬日广招或选择再做两年外门弟子。 吉堂内,柳又青正端着两根长木签,眼神在两根签子上逡巡。 敲门声陡然响起,她手一抖,一根木签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手中只剩一根签,她凝神看去,只见上面写着“逍遥”二字。 她当即拍板,“就你了!” 冬青见敲门无人应,于是推门探头,恰见柳又青豪迈拍桌一幕。 “怎么了?”她凑近问。 “冬青你来啦!我在考虑拜入哪个师门。”柳又青晃着手中“逍遥”的木签,“天意告诉我要拜逍遥老儿为师。” 冬青失笑,俯身拾起地上刻着“桑善”的木签,又四处看了看,问道,“怎么没有云开天师的木签?” 柳又青一副“你快别说了”的表情,她龇牙咧嘴,“冬青,你是没见过云开天师那一副江湖老骗子的模样,虽然我承认天师实力不虚,但我打包票你绝不会想拜入他门下的。” 冬青心想她怎么没见过,华胥问道上,云开想法设法想收她为徒时可是快将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打结了。 她把木签放在桌子上,肯定点头,“嗯,确实不想。” 远处松林中打坐的云开眉头一皱,鼻翼翕动,紧接着,迸发出一声响亮的—— “阿嚏!” 枝头鸟儿扑簌簌飞走,他揉了揉鼻子,“谁骂我呢?” 冬青和柳又青两人根本不会想到远处的云开天师心里把认识的人揣测了个遍,两人在几案前对坐,桌上还躺着柳又青削木签剩下的木头和碎屑。 她用手将碎屑拢起,抛到屋外被削去一块的树下,又摘了几朵形状酷似火苗的红色野花,走进屋内。 第63章 “看你脸色不好,喏。”她把其中一朵递给冬青,顺势坐到她身边,“这焰儿高的蜜特别甜,尝尝。” 于是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嘬花蜜。 “冬青,你这些时日都在忙什么,我想找你玩都不见人影。”柳又青叼着花问。 冬青又把对贺兰烬的那套说辞说予柳又青听。 “什么?!”柳又青听后大惊失色,手中握着的花砸落在地。 方才冬青一进来她就感觉到她状态不好,本以为是奔波劳累所致,没想到冬青竟然被种下了灵傀刺! 她走到梳妆台边,从妆匣里拿出一盒巴掌大的锦盒。 “这是我炼的九窍护脉丹。”她把锦盒递给冬青,“准备何时拔刺?” 冬青打开锦盒看了一眼,棕色的丸药躺在盒子里,苦涩药香扑鼻。“多谢。” 她把锦盒合上,收进乾坤币。 “明日。” 夜里,凌源罗岛灯火通明,似一座悬于海面的明灯。 岛中央高高凸起的嶙峋平石上盖着一座恢弘的府邸。青瓦玄身,琉璃顶在夜色下泛着瑰丽的异光,说是府邸,其实更似宫殿,那是贺兰虚淮的宿处——青光阁。 贺兰烬一袭夜行玄衣,悄无声息地带着毕水在没有灯火的小路穿行,直奔大殿方向而去。 忽有一持灯侍女从一侧拐角出现,看见鬼鬼祟祟的二人吓了一跳,提灯脱手掉落在地上。 她正欲放声大叫时,那两人忽然转过脸来,“嘘!” 尖叫卡在嗓子眼,小侍女咳了两声,讪讪道:“少主……怎、怎么是你?” “抓兔子呢,你喊一嗓子再把它吓跑。”贺兰烬指使毕水将滚到脚边的灯笼拾起,还给小侍女,“你走吧,别误了我抓兔子!” 小侍女握紧灯把,俯身行礼后匆匆离开,边走边嘀咕,“咱们岛上还有兔子吗?” 有没有兔子贺兰烬不知道,他如一把玄剑穿行在夜色中,回头跟身后毕水确认道,“确定家主今夜不在岛上吧?” “不在,属下亲眼看着家主与夫人出岛的。” 贺兰烬回过头,他并非不信任毕水,而是心里一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别看他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纨绔子弟的做派,实际上从未违逆过贺兰虚淮,像今夜这样潜入他房中偷东西,还是偷传家宝,更是史无前例。 贺兰虚淮喜静,在他炼制法器时更是不允许出现一丁点杂音,因此他在檐角铸了只吞音兽,以致整个青光阁终年都是万籁俱寂的,就连侍女侍卫走路都没有一点声音。 这倒也方便了贺兰烬,他避开巡逻的侍卫,毕水支开守在贺兰虚淮房门前的侍女,两人毫不费力的进入家主卧房。 他扒开书架,露出墙后凹陷的一处兰花纹机关。 “少主……”毕水有心劝阻,却被贺兰烬厉声打断。 “闭嘴。”他反手抽出毕水腰间短匕,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鲜血瞬间涌出,他将手掌按在机关上。 兰花吸血,发出荧荧白光,墙壁震颤两下,暗门缓缓打开。 毕水拿出火折子,火光照亮前方一隅,下方一切被吞噬在黑暗中。 贺兰烬用帕子将机关上的血擦干净,“走吧。” 两人一路向下,火光越来越远,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下方黑暗中。 片刻后,沉重的机关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闭。 第52章 ◎“冬青。”池南嗓音沙哑,“你疼不疼?”◎ 不归海又下起倾盆大雨,黑色海面上蒸腾起迷蒙白烟,擎天而立的捕魂阵内,一道天青色身影端坐中央。 池南御剑悬立于阵法外,频频望向海岸。 柳又青和游芷站在崖边,焦急地来回踱步。 “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了!”柳又青心里焦灼,口干舌燥,“那个贺兰烬到底靠不靠谱!” “冬青,感觉如何?”游芷通过传音铃问阵法中的人。 冬青睁开眼睛,向这边望了一眼,轻声道:“不等了,开始吧。” 雷声滚过天际,捕魂阵内却是一片寂静。 冬青闭目沉于识海内,参天巨树摇曳不止,她缓步走到树下,浅水随她走动漾起微波。 即便是这种时刻,反映心境的浅水依然无波无澜,平静地似乎没有什么能撼动这片天地。 冬青站到树前,掌心轻轻贴上微凉湿润的树干。 霎那间,生气蓬勃的巨树从内而外透出一层青色雾气,如活物般在树表缓慢流动。 下一刻,那层青色雾气从冬青与树干相贴的掌心疯狂涌入她体内,源源不断的真气灌入体内,如山洪暴发般在四肢百骸剧烈翻涌,几乎要把她的经脉撑爆。 五脏六腑传来撕裂剧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偏头,吐出一口鲜血。 但这仅是开始而已。 她强咽下不断上涌的鲜血,掌心更用力地抵住树干。 巨树表面那一层青色雾气被她全部纳入体内,她盘坐在虬结的树根中,双手交叠于丹田处。 与此同时,她体内正山崩海啸。 浅水开始沸腾,浪涌如层叠龙鳞,由细微波纹渐成滔天巨浪。 一层温和光晕将她周身笼罩,巨浪一次次将其吞没,又在退潮时显露那层光膜。 全身真气从四肢末端顺着经脉逆行而上,如千万把带着倒刺的匕首在脆弱经脉中逆行游走。冬青浑身颤抖,几乎要坐不住。 浑身血脉叫嚣着冲撞这幅躯壳,她的皮肤很快泛起一层细密的红,针尖大小的血珠从皮肤渗出,身上单薄的衣裳顷刻被染红。 冬青耳畔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一下比一下重的捯气声。 啪—— 胸腔内一根经脉膨胀到极致,骤然断裂。剧痛直冲天灵,冬青身形一晃,单手撑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九窍护脉丹的作用在此刻发挥到极致,就像女娲补天的石头,或是母亲手中的针线,在经脉断裂的瞬间死死拽住断口两端,奋力将其接续在一起。 经脉寸寸断裂,九窍护脉丹便游走在全身各处,将其一寸寸弥合。 这极大地帮冬青分担了后顾之忧,她狠咬舌尖,撑着身子坐直,继续将真气引入颅内。 阵外的池南下意识将手贴在光柱上,另一只手在身侧紧攥成拳,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分担痛苦。 柳又青死死揪住身旁游芷的袖子,屏住了呼吸。 游芷透过雨幕凝望,轻声道,“到关键了。” 识海内,巨树沙沙作响,漫天树叶在狂风中翻飞,一根缭绕着紫黑色锁链的尖长巨刺被水流推出水面。 灵傀刺。 冬青颤巍巍撑地起身,淌着水踉跄走到巨刺前。在看清灵傀刺的那一刻,她汗毛瞬间倒竖—— 那紫黑色的根本不是什么锁链,而是一颗颗腐烂的头骨。 在她看过去的瞬间,成千上万的头骨齐刷刷转向她的方向,她竟然从那空洞的眼眶中感受到了千万道实质般的目光。 冬青后退几步,没有一丝犹豫,她双手猛地拍进海面! 滔天巨浪再度掀起,汇成一条水龙卷,将灵傀刺卷在里面,千万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从漩涡里刺出,直贯冬青脑海深处。 御物的天赋使她毫不费力地感受到灵傀刺上那些头骨的痛苦。不知为何,她眼眶不自觉的涌出眼泪,数不尽的悲鸣如有千钧,覆于她身。 难道……这都是被灵傀刺控制的人吗? 那她必须要将其毁掉! 她咬紧后槽牙,双手猛然合十。 蕴含千钧之力的水龙不断向内挤压,紫黑色雾气从水流中丝丝渗出。哀嚎更甚,变成一种她根本听不懂的呓语,萦绕在整片识海空间。 咔嚓—— 一声脆响在水龙中心响起,紧接着,哀嚎戛然而止。 灵傀刺轰然爆裂,剧烈的无形风暴扫射开来! 冬青被飓风掀起,脊背狠狠撞在树干上,颓然跪倒在地。 灵傀刺的爆裂余波将碎片与齑粉充斥在整片空间。 识海外,端坐在阵法中心的冬青忽然脑袋一歪,软倒在地。 “冬青?冬青!”池南拍打着光幕,捕魂阵成后,除阵内人无人可进。他双眼赤红,目光紧紧盯着针法中央的血人,嘶声呼唤着。 “冬青……”柳又青捂着嘴跪倒在地,游芷在一旁撑着她,眼眶湿润,声音却坚定异常,“她会没事的。” 识海内,爆裂余波久久不散,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 冬青的身躯在浪花中浮沉,她意识混沌,无数声音萦绕在耳边,她仔细去听,却什么也听不清。 就在这时,她从那纷杂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个逐渐清晰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冬青……” “冬青……” “冬青!” 冬青倒吸一口气,猛然睁开双眼。 她从水中坐起,剧烈喘息着。 第64章 一片紫黑色的碎片被浪潮推到她身前。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于是扶着树干起身。这小小的动作几乎要耗尽她全部气力,她靠在树上,青色真气如百川归海,从身上回到巨树内。 她哆嗦着抬起手,巨树摇动,真气迸发,青色雾气笼罩识海。 真气包裹住识海内弥漫的灵傀刺碎片,慢慢缩小,直到缩成头颅大小,悬于身前。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一颗紫色光球从冬青体内浮出。 光球飘到针法中央,“砰”地炸开—— 捕魂阵被震开裂隙,如大厦倾颓,轰隆碎裂! 远在望月谷的席子昂正靠在榻上小憩,一阵急迫的敲门声传来,崔香雪捧着什么东西慌张闯进。 他面色不悦,“什么事如此慌乱?” 崔香雪捧着一堆铜色碎片跪在榻前,“谷主,魂铃碎了!” “什么?!”他惊愕凝眉,将碎片握在手里,稀薄的紫黑色雾气萦绕在指尖,他闭目感受片刻,猛然睁眼,齿间迸出恨声,“冬青——!” 震彻海天的巨响中,小小身影如断线雨滴下落。 远处忽有一紫色身影闪现,朝这边疾奔而来。另一道红色身影反应更快,电光火石间掠至冬青下方,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贺兰烬苍白着脸地站在海滩上,毕水抱着魂茧从传送门内走出,看着他背上渗出的血痕,叹息一声,“少主,回去养伤吧,再折腾下去伤口又该撕裂了。” 他没有应答,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难以抑制的弯了下去,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无垢梵玉打造的花枝法器。 “少主。”毕水狠下心来,“冬青姑娘现在并不需要你,不若养好伤再来与她解释。” 池南抱着冬青御剑向岸边飞来,眼看两人越来越近,贺兰烬身子晃了晃,深深看了一眼池南怀中浑身浴血的人,终于踉跄着退回传送阵内。 “冬青!”柳又青和游芷急忙迎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将冬青从池南怀中抢了过来,匆匆抬回屋内。 池南心系冬青,正要跟进去,却在跨进院门前忽然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海岸边。 岸边静悄悄的,海浪拍在沙滩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么? 屋内游芷正喊他来打下手,他按下疑虑,转身入内。 风暴渐渐停歇,盘踞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久违的阳光倾泻下来,从老旧的木窗框中透进屋内,照在冬青沉睡的脸庞上。 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分的转动,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 眼前景象由模糊慢慢聚焦,变得清晰起来。阳光刺眼,她正欲起身,却感到左臂微麻。 她侧首看去,红衣少年守在榻边,他屈肘搭在榻沿,脑袋枕着手肘睡着了,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臂上,压的她胳膊酸麻。 冬青试着抽回手,她刚一动,榻边人便猛地惊醒弹起。池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照射下更加透亮,他张了张口,话语未出,眼眶里的晶莹却更先流下。 温热泪滴砸在她手背,烫得她有些慌乱,“你……你哭什么?” “冬青。”池南嗓音沙哑,“你疼不疼?” “……早不疼了。”冬青忍不住上手,毫不温柔地揩去他脸颊将落未落的泪水,“男儿流血不流泪。” “可流的不是我的血。”池南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松开她背过身去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睡了多久了?”冬青撑起身子,虽然还是有些晕眩,可颅内异物感已然消失。 “足三日了,游芷说你多睡睡,补一补亏空的身子。”池南给她倒了杯热水,“还有,仙人顶那边还有事,柳又青先行回去了。让我转达你,醒了务必联系她。” “嗯。”冬青抿了口热水,“贺兰烬有来过吗?” “言而无信的家伙,你怎么还想着他?”池南语气不悦。 这时,他忽然想起那日余光瞥到的一抹影子,不过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告诉冬青。 “改日得找他把那一千两押金要回来。”冬青递出空杯,池南自然地为她斟满,听她继续道:“还得敲他一笔违约金才是。” “话说回来,我在拔刺时见到了那根灵傀刺。我发现我好像能感知到其他被种了灵傀刺的人,我此番毁了刺,那些人的刺似乎也一同消失了。”冬青正色道,“想来这次一定惊动席子昂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池南抱臂倚在窗框,“他最好沉得住气。” 这时,他身后的窗框“咚”地响了一声,他回身打开窗,关至那只晕头转向的的白雀扑棱着翅膀飞进来。 “老大!可找着您了!” 第53章 ◎“你可喜欢他?”◎ 冬青面露无语地看着那只飞不了直线的鸟,忍不住伸手抓住它的翅膀提溜到面前来,解下脚环上的纸条。 她将纸条展开,还是长篇累牍的札记,细致到几时起床都要记上一笔。 就在她不耐烦地要把纸条扔掉时,余光忽然触到一行字。 【谷主不知道因为什么勃然大怒,摇铃泄愤,小弟用“顺风耳”细听,险些震聋。】 摇铃? 她再一定睛看落款的日子,正巧是她脑中灵傀刺第一次发作的时间。 果真是席子昂。 冬青脸冷下来,白雀又开口道:“方才谷主又发了好大一场火,好像是因为什么法器碎了,听上去气的不行,给崔师姐好一通骂。” 然后崔师姐从谷底出来打了他两巴掌泄愤。 关至为了他的颜面,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转念一想,他都已经这般低声下气还有什么面子可言,便清了清嗓谄媚道:“老大,我因为偷听让崔师姐教育得鼻青脸肿,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您能否大发慈悲,看在小弟鞠躬尽瘁的份上多告诉两个字啊?” 冬青没跟他废话,直接把御物心法第一式背给他听,随后毫不留情地撵走了点头哈腰的白雀。 “关至提到的席子昂碎掉的法器应当就是控制灵傀刺的。”秋日海边的冷风凛冽,池南把窗关严,从乾坤币里拿出一件披风盖在她头上,“冬青,你不知道变相解救了多少人。” 冬青拢紧下滑的厚实披风,心里因他的夸奖泛起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池南把她那点小表情尽收眼底,无声笑了笑。 另一边,贺兰烬踏出传送门,在毕水的搀扶下来到青光阁归还魂茧。 他推开门,一个面容肃穆的男人早已等候在内。 “……家主。”贺兰烬放下被搀扶的手臂,缓缓站定。 “禁足期间,你去何处了?”贺兰虚淮问道,明明声音无波无澜,贺兰烬却还是能敏锐的感受到那话语深处蕴藏的的威仪、怒意、与……失望。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语调,垂着头没说话。 “问你话呢!”贺兰虚淮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边缘的茶杯茶宠笔架噼里啪啦摔在地上。 贺兰烬看着那零落的物件,好像滚落在地上的不是茶杯毛笔,而是他的尊严。 静默一瞬,他低声道:“出去了。” “去找那个会御物的小姑娘了?”贺兰虚淮怒道,“你已经学会到处沾花惹草了?看看你一身纨绔浪荡的样子!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就这么不把贺兰家放在眼里?!” “我没有沾花惹草。”平生第一次,贺兰烬顶撞了父亲,他姿态仍是谦卑的,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我是去赴约的。” 是我想见她。 她不需要我罢了。 贺兰虚淮霍然起身,指着贺兰烬的鼻子,气的说不出话,他手指抖动片刻,怒道:“我看你是家法还没吃够!滚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贺兰烬气性也涌来上来,他做出的最大反抗便是把魂茧扔在地上,转身大跨步走出去。 鲜血从衣摆滴下,蜿蜒滴了一路。 “您不是还有枚传音佩?”毕水想要搀扶他,却被他挥开,于是只能固执地跟在他是身后劝道:“何不传音与冬青姑娘解释?” 贺兰烬蓦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毕水,双目赤红得骇人,他答非所问,“这个少主非做不可吗?” “您说什么呢。”毕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笑得有些难看,“您姓贺兰啊。” 是啊,他姓贺兰。贺兰烬闭了闭眼,颤抖着吁出一口浊气,短短两个字,却是他一生都逃不掉的宿命。 他想发疯,想逃走,想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交织的纷乱思绪在这幅躯壳内横冲直撞。 可他只是杵在原地深呼吸几次,便把所有情绪重新埋藏在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毕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少主就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滚烫沸腾的岩浆在体内积郁过久,随时都有可能冲破脆弱的外壳,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65章 于是夜半时分,他将那无垢梵玉偷了出来,擅自主张地寄了出去。 冬青是回到仙人顶养伤时,收到那无垢梵玉的。 隔了一天,又收到了一封信笺。 她靠在榻上,身上裹着池南送她的水云缎披风,膝头还躺着那花枝,拆开了信笺。 里面是一封叠好的信,一张飞钱随着她抽出信纸的动作飘落下来。 冬青先拿起飞钱看了眼,登时瞪大了双眼。 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后面……怎么加了个万? 她急忙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虚浮,像拄拐佝偻的老者,一笔一划看上去皆抖成细碎的波浪。 冬青眉头一蹙,她不是没见过贺兰烬的字迹,清隽有力,绝非如此。 【冬青,对不住,我失约了。飞钱与花枝是赔礼,还望海涵。】 无垢梵玉在膝间微光流转,触手生凉,莹润如水。 这本是她支付给贺兰烬的“租金”,此刻却成了他的赔礼。 她求助地看向一旁的狐狸,“小红,你看这法器值钱吗?” 在池南变成狐狸时,她总是忍不住唤他小红,他也不计较,权当她对自己的偏爱。 “无垢梵玉打造的。”池南凑近看了看,“定比那飞钱值钱。” 比一千万两还要贵? 冬青摇摇头,“收不得,法器和飞钱都收不得。” 她是个重诺的人,对贺兰烬无故爽约一事确实感到不快。可魂茧是他的传家宝,一开始她去找他时就未抱太大期望,他爽约与他不借,结果并无二致。她除了信任并没有付出什么,所以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冬青将她的想法说予池南听,他听后却摇了摇头,“事关性命,这点赔偿难道还多吗?若是你真因没有魂茧命丧黄泉,这点钱能从阎王那把命买回来吗?再者,信任本就是无价的好么,你的信任就值这几个钱?” 可旋即他又道,“若不想收,便退回去。缺了钱我补给你,没有法器我为你寻更好的。他的东西,不要也罢。” “不要。” 池南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不要的是什么。 冬青起身坐到桌前,“你们俩我谁的都不要,我想要的,我可以自己得到。” 她提笔蘸墨,认认真真写了封回信。 “贺兰烬亲启: 我若因没有魂茧而魂飞魄散,那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但我活下来了,我的确气你言而无信,但想必你亦有苦衷。法器和飞钱恕不能收,便当此约从未有过。” 笔尖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上去:“记得把那一千两飞钱还给我,那是我的工钱。” 写好后,她将回信、飞钱与无垢梵玉放进木匣里,托池南寄回。 又过了几日,收到一张崭新的一千两面额的飞钱。 柳又青来探望她,絮絮说着近几日仙人顶里发生的鸡飞狗跳的事情。内门考核已经结束,桑善道人和逍遥老儿因为新弟子入门,也象征性地回到仙人顶。 从内门考核中脱颖而出的人不多,每道仅两三人而已。 闻向度去了桑善道人门下,而闻向舟据说要在今冬广招时再试进内门。 “大半弟子都被云开骗去了,一些丹修和器修选了桑善道人,好像就只有我选了逍遥老儿。”柳又青嘟囔道,“可能因为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了,跟其他两位门主比起来显得有些……不太着调?” “逍遥老儿如何?”冬青还蛮好奇的,她也想知道能教出沈秋溪那样弟子的师父,会是何等人物。 迄今为止,除了无相和池南,还没有人在她生命里接近过“师父”二字。 “就……挺和蔼的一小老头,还指挥大师兄帮我搬行李来着——对了冬青,我不住吉堂了,我现在住在逍遥门里。” 池南这时推门走进,端来一盘鲜果放在案上。他挑了两个最红的拭净水珠,递给冬青和柳又青。 柳又青看他进来,顿时噤声,愣愣接过他递来的果子,不着痕迹地往冬青身边靠了靠。 池南瞥她一眼,感觉自己现下有些多余,但心里认定柳又青才是多余的那个,因此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善。 “!”柳又青被他突变的眼神盯的虎躯一震,抓住冬青的袖子,“嘤嘤嘤。” 池南:好想把她丢出去。 冬青忍不住笑起来,递给池南一个眼神。 算了,看在冬青心情不错的份上,他勉为其难放她一马。 “果子放会儿再吃,凉。”他嘱咐一句,转身出去了。 关门声落,听着脚步逐渐远去,柳又青才松了口气,向冬青抱怨道:“我感觉他方才想杀了我!” “哪有。”冬青轻笑,将果子捧在掌心暖着,“他挺好相处的。” “好相处???”柳又青险些跳起来,“我敢断言,这世上除了你之外,绝无人会这么想!” 冬青伸手把她按回榻边。 “到现在,我都很难相信,你身边那只狐狸竟然是折云宗池南。”她咔嚓啃了口果子,忽然凑近,眼神里闪着探究的促狭光芒,“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冬青被她问得一愣,“之前不是与你说过,算是……交易关系。” 她帮他养元神,他助她修炼,仅此而已。 柳又青否定地“嗯”了声,直起身子,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依我看,不然。” 冬青配合地问道,“那是什么关系?” 柳又青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他对你图谋不轨啊!” 话音刚落,一阵柔风从窗隙徐徐吹进,冬青垂在肩上的发带拂过颊边,带来细微痒意。 “怎么可能。”她反驳道,“我一没修为二没钱,还只是个杂役,他堂堂折云宗大师兄,要什么没有,他图我什么?” 柳又青倒还真起身后退几步,仔细端详起她来。 半晌,她摸着下巴笃定道,“脸吧。” 冬青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怎会?他岂是这般肤浅之人。” 檐下翘着二郎腿小憩的无相将遮阳的草笠从脸上掀开一角,心道这你可看错他了,他就是这么肤浅的人。 柳又青又坐回榻边,挨着冬青哼哼两声,“我娘跟我说过,男人都是肤浅的东西。” 无相:这位施主看得更通透些。 她又道,“你看啊,他为何偏要留在你身边养元神?他折云宗大师兄诶,回宗门两颗丹药下肚指不定就好了!还有,他为何要帮你修炼?无相剑法世界上那么多人挤破脑袋都得不到,他就随随便便教你了。绛茵谷受罚、冽墟挖鬼愁晶、华胥问道、镜湖、拔灵傀刺,那么多出生入死的事情他都二话不说就跟去了,你都不知道当时你倒在阵法里的时候,他吓成什么奶奶样,如今还死皮赖脸待在仙人顶不走。” 柳又青说得头头是道,先把自己说服了,“他定是喜欢你!” “不会的,不会的。”冬青头摇成拨浪鼓,池南待她极好,但那想必也是出于挚友情谊,绝非男女之情。 “哎呀,那我换个问法。”柳又青凑近,“你可喜欢他?” 墙根下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墙角的无相耳尖一动,翻身坐起,将耳朵紧紧贴上墙壁。 冬青仔细回忆了一番,池南无疑是极为可靠的,甚至她一个眼神他便能心领神会。但两人并没擦出什么爱慕的火花,倒更像是由交易伊始,渐成可托生死的挚友,默契无间的搭档。 “不喜欢。”冬青矢口否认,“就如我和你一般,我与他,是可以交托性命的伙伴。” 这其实已经是冬青平生给出的最高评价了,或许以后也不会有人能得到比这更高的殊荣。 但角落的无相还是“嗖”一下站起,焦灼踱步,他心里是又怒又气,池南这小子,以为自己隐忍的喜欢是一件多么大侠的做派呢,谁成想人家根本察觉不到啊,还拿你当朋友呢! 竹叶簌簌,清风阵阵,无相找到躺在竹竿上休息的池南,看他这么悠哉,他更气不打一出来,飞起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池南睁眼:“你发什么疯?” “还睡!再睡小冬青跟别人跑了!” “你说什么?”他立刻撑着竹身坐起。 无相把偷听到的谈话对池南复述了一遍。 池南听罢,神色复杂,“你怎么还偷听人姑娘家墙角?” 无相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吹胡子瞪眼:“呆子!这是重点吗?” 池南沉默,刚欲开口说“她喜欢谁是她的自由”,可话刚出个苗头,便被无相打断。 “你若始终藏着掖着不让她知道你的心意,又如何断定她到底喜不喜欢你!” 铿锵有力的话砸在池南耳畔,他把剩下的半句咽回肚子里,目光透过层叠绿意,望向远处竹居,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冬青:不喜欢。 第66章 池南:达咩! 第54章 ◎“想送便送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冬日比预想中来的要早。 今岁第一场雪落下时,冬青正在院中潜心修炼御物心法。 她正闭目运气,竹居连同一旁的竹林都被她“连根拔起”,浮于离地表一寸的位置,与大地藕断丝连。泥土如雨落下,在那方寸天地间纷扬。 忽有一片冰凉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鼻尖,她动动鼻子,最终还是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 竹居与竹林轰然下落,震地三颤。 狐狸溅了一身泥土,扔来一件披风,“早说让你多穿些。” “穿多了不好发挥。”冬青还是接过披风,低头一看,却见柔软的水云缎上落着两三点白。 她伸手一点,白在指尖融化,在月白绸缎上洇出一点湿痕。 空气中传来冷冽凉气,吸进肺里清凉凉的,整个人都轻快不少。冬青抬头看去,数不尽的轻薄白点从上方铅云中落下,盖在她眼上,白了几根长睫。 “下雪了。”她伸手接住几片转瞬即逝的雪花,看向已经白了脑袋的狐狸。 “嗯。”池南也抬头看去,“第一场雪,留不了多久便会化的。” “啧。”无相坐在桌上,跳下来踢了他一脚。“你真讨厌!” 池南一尾巴将他扫开,“你不讨厌。” 冬青看着两人打闹轻笑,她拂去肩上雪,忽然想到什么,抬起了手。 原本垂直下落的雪花改变了轨迹,纷纷落到她掌心盘旋,融合,最后形成一个巴掌大的雪球。 她趁着两人打闹的间隙,看准时机将雪球扔了出去。 啪—— 雪球砸在狐狸脑袋上,四分五裂的掉在地上。 空气有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两人似乎愣住了,维持着掐在一起的姿势齐齐扭头看向她。 “……啊。”冬青指尖残留的雪花在她的体温下融化,她有些不知所措,“那个……对不住,我……” “你道哪门子歉?”池南忽然打断她,他抖了抖身上的雪,扫起一尾巴浇在一旁无相的头上,问他:“你需要我道歉吗?” “……???”无相张了张嘴,刚要说需要,便看见池南挤眉弄眼地给他递眼色,他有苦说不出,只好哭丧着脸摇摇头,“不需要。但……” 他飞快的抄起一捧残雪,拍在狐狸脑袋上,随后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瞧见没,冬青,像这样打回去就行了。” 冬青看向甩雪的狐狸,“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样。” 池南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么以为?因为我方才没说话吗?” “小时候我也玩过,不过位置是反的,我是挨打那个。”冬青开玩笑似的,“闻向舟和闻向度给我贴了定身符,他们俩是开心了,可我浑身湿透了,还穷得没钱买药。” 她看池南脸色不大好,连忙摆了摆手,“我方才没有欺负你的意思,只是想逗你一下。” “冬青。”池南后退数步,站到她面前,“你打我。” “?”冬青蹙眉看他。 他直接撩起一捧雪捏成雪球塞进冬青手里,“你扔我,扔回来,我肯定不躲。” 冬青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把雪球丢到他身上,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过池南杵在原地没动,似乎非要冬青打他几下似的。还是无相出来解围,硕大的雪球砸在他身上,缓和了方才的沉重气氛,于是三人你打我我打你,最后除了身为剑灵的无相,冬青和狐狸浑身都湿透了。 “快进屋,初冬受寒容易落病根儿的。”冬青催促两人进屋。 炭盆毕剥作响,木门将风雪隔绝在外,屋子里暖融融的,甫一进来,身上的寒气与雪花便融化成水,眼前也湿润模糊起来。 “烧些水沐浴吧,去去寒气。”冬青搬来一大一小两个木桶,手指一勾,院内的井水便团团飘来,稳稳落入木桶中,很快水面便蒸腾起了白气。她提起小木桶,问向炭盆旁取暖的狐狸,“给你放偏房?” “我来吧。”池南用真气将水桶浮起,向房门走去。他停在门前,“记得擦干。” “好。”冬青见池南和无相出去,将身上衣物褪去,搭在屏风上,跨入浴桶,将脑袋一下埋入水中。 席子昂已经消停很久了,几乎可以说是销声匿迹的程度。其间关至也传过两次信,但并无什么有用的信息 。 冬青撩了捧水,她停在御物心法第三式已经很久了,第四式久久没有进展。 而且冬日到了,也就意味着仙人顶广招要来了。 她必须要进内门。 想到此,她坐在水里,再次调动全身真气。 地面震颤两下,整个竹居又颤动着浮起,浴桶里的水波晃动,却没有一滴溅出去。 竹居下生存在泥土里的虫蚁再见天日,惊慌失措地乱窜。 偏房的狐狸随着木桶浮起,面色如常见怪不怪,甚至有闲心从一旁的碟子里勾来两粒澡豆,扔进水里。 如近日里发生过无数次那样,过不了一会,“咚”的一声巨响,竹居落回原处。 啪嗒一声轻响从身侧传来,冬青侧首看去,梳妆台上的一支黑檀木簪掉落在地,她用真气将其放回原处。 檀木簪落回一众整齐摆放开的风格迥异的首饰堆里,冬青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琳琅满目的首饰,一时有些头疼。 自从上次柳又青来过后,她的梳妆台每天都变戏法一般变出一样新玩意。今日是衣衫首饰,明日便是灵丹法器,总之不带重样的,且样样品质上乘。 她最开始以为是柳又青送的,拿着东西到逍遥门找她,却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于是她便彻夜未眠蹲守“贼人”,果然夜半时分,一只红爪子从窗缝伸进来,将东西轻轻丢在妆台,再悄无声息地缩回爪子。 冬青追出去,将“贼狐”小红当场抓包。 可这人被抓包了也丝毫不恼,反倒有股洋洋得意的劲儿,翘着尾巴美其名曰“觉得衬你便买了”,但冬青觉得他可能是把店面一口气洗劫一空,每天挑出一样,准时扔到她妆台上。 有一天冬青看着越堆越满的桌子和越来越拥挤的屋子,忍无可忍,拎着狐狸后颈问道:“你送我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池南保持着被她揪起四肢悬空的状态,用堪称乖顺态度说着十分强势的话:“想送便送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许是意识到冬青确实有些恼了,池大少爷总算是消停了几天,可没过几天消停日子,他又开始隔段时间送她些什么。 无相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这么送下去,小冬青烦你了怎么办?” 彼时池南正揣着一盒糕点,鬼鬼祟祟地往冬青屋子的方向走,他回首压低声音,“若闻儒可把她当女儿,她收到的东西早就堆满两屋子了!” 折云宗的小师妹们从不缺新鲜玩意,她们拥有的东西,他也想让冬青拥有。 而且他看见了,冬青把他送的东西整整齐齐摆了几排,且都在显眼的位置,她若不喜欢能这么做吗? 她心里一定是喜欢的,只是嘴硬不说而已。 他早晚都会让冬青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时能够像别的小姑娘一样坦然说出那句“我喜欢”。 池南对自己的憧憬愈发满意,脚步轻快地向冬青屋子的方向去了。 无相挂在树上,看着他轻快的背影摇了摇头,“现在的小辈们……” 仲冬初七,仙人顶冬招报名,向天下术士敞开山门,招五十名外门弟子,其中佼佼者,可直接入内门。 近一段时日仙人顶成天下雪,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从银装素裹的林隙泄下,照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折射出细碎光亮。 一只青鸟盘旋在山门上方,嘴里重复着:“三重天以下前往灵晖堂,三重天以上前往九鸢堂。” 冬青踮起脚,越过乌泱泱的黑发顶,看见了前方支起的挑杆上标明的九鸢堂方向。 她随着人流缓慢移动,听见前方一持剑术士与同伴的低语,“仙人顶出了个御物术士,你晓得不?” 同伴立刻点头,“早听闻了,据说是在华胥问道上初露锋芒的,任谁听了不是以为仙人顶藏了个宝贝天才,可你猜怎么着!” 持剑术士附耳过去,只听他那同伴压低声音道,“那天才在仙人顶竟只是个小小杂役!” 他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 “没错!”同伴面容严肃,“那御物术士也会参加这次冬招,说不定就混在这人堆里!” 两人在彼此眼中看见自己的惊骇之色,立刻警惕环视四周。 冬青信步闲庭跟在两人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谈话。忽然,前面人左右扫视的动作一顿,齐齐回头。 她冷不防与两人对视,下意识停住脚步。 “你……” 冬青莫名心虚地摸摸鼻子。 第67章 “看着不像。”两人草草下了结论,转过身去继续前行。 “真没眼光。”狐狸形态的池南走在冬青脚边,低声嘀咕。 冬青“嗯”了声,“是没眼光。” “不像我,慧眼识珠。” 冬青又“嗯”了声,含糊道:“不像。”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池南向上看去,见冬青继续侧耳听着前方两人的谈话,注意力根本没在他身上。 走在右侧的术士碰了一下剑修的胳膊,“诶,你猜我方才在山门前看见谁了?” “谁?” “我看见贺兰家的人了!” “贺兰家?来仙人顶?你是不是看错了?” 那人一挥手,“绝无可能!我亲眼看见那人腰间贺兰家的木牌了。” 贺兰家?会是贺兰烬吗? 冬青拇指轻轻摩挲下颌,自从上次他寄来一千两飞钱后,就再也没收到过贺兰烬的消息。 不过贺兰家的人应当都在破阵子吧,会来参加仙人顶广招的,大抵也是这个家族的边缘子弟。 正想着,九鸢堂到了。 人群的脚步慢慢停下,自觉排成了一条长龙,等待登记。 冬青百无聊赖的伸出手指头,脚下浮雪随着她的动作在脚边打着旋儿。 前面人那人高马大的身影登记后向一侧撤出一步,露出前面端坐桌案前的沈秋溪。 “你来啦。”沈秋溪见她,温然一笑,从左手边一沓登记表上抽出一张,和一支墨汁饱满的笔一起递到她面前,“冬青,填一下这个。” 冬青接过笔,迅速填好了自己的信息,随后咬破指尖,将渗出的殷红血珠滴在右下角一处写着“取血一滴”的位置。 血迹洇透纸张,如被吸收了一般迅速淡下去,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印迹。 “为了防人冒名顶替的。”沈秋溪解释道,他将冬青的登记表放到右手边,又递给她一个卷轴,含笑鼓励道,“加油。” “多谢沈师兄。”冬青道了谢,抬步往一边走去。 身后沈秋溪与下个术士的交谈声渐远,忽然一阵卷着浮雪的风吹过,冬青下意识闭上眼睛。 风渐渐小了下去,再睁眼时,她在风雪尽头的树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55章 ◎他是只有原则的鹰。◎ 那身影不是别人,正是贺兰烬。 他抱臂倚在树下,低垂着头,身旁没有毕水也没有流油,穿了一身玄衣,往日风流浪荡的心性似乎被这身衣裳尽数敛去,只剩下黑檀一样的肃杀。 冬青正欲上前,树下人忽然侧首望来,隔着蜿蜒长队与她视线相触。 他站直了身子,扒开人群,向这边走来。 “冬青。”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望进她那双清亮的眼眸,几个呼吸的静默后,只道出了一句,“好久不见。” 冬青问:“你怎么到仙人顶来了?” “破阵子的景色看腻了,也想尝尝在仙人顶当弟子是什么滋味。” 他说这话的语气轻佻,似乎恢复了些昔日的神采,可脸上那笑容却寡淡得近乎飘渺。 冬青知道他这是玩笑话,却也并未深究他为何万里迢迢来到仙人顶。 她一贯如此,若他人不主动言明,她便识趣地沉默。 两人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队伍在这时已经登记到最后一个,沈秋溪从长桌后绕道堂前,清嗓道,“各位。” 众人纷纷朝他看去,他身形颀长挺立,玉冠束发,一袭如雪白袍,衣摆用金线绣着符文,如一块玉石,散发着温润儒雅的光芒。 他声音清晰传进众人耳里,“诸位不远千里而来,实是仙人顶之幸。接下来,我将引诸位前往结界,方才分发给各位的,便是结界的舆图。结界内有十五面旗帜,需在两日之内取得。 这两日内,诸位各凭本事夺旗,切勿伤人性命,若有伤重不能行者,会有弟子前来接应出界。两日后由我来打开结界,得旗者晋级,无旗者淘汰。” 他略作停顿,见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又问道,“可有疑问?” 鸦雀无声。 “那好,请随我来。”沈秋溪手中一面刻满符咒的玉盘外圈旋转起来,他脚下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传送阵,圆阵光华流转,逐渐扩大,蔓延至众人脚下。 “冬青。”池南用尾巴扫了一下她脚踝,慢慢退出法阵,“一切顺利。” 冬青回首看他,轻轻颔首。 眨眼间,冲天蓝光从阵法中迸射,众人身形一闪,在法阵闭合的刹那消失无踪。 寒风扑面。 冬青在朔风飞雪中睁开眼睛,硕大雪粒拍如生硬石子般敲打在脸颊,传来又刺又钝的痛。 她一挥手,御物心法前三式已经被她修炼到极致,漫天风雪纷飞至她面前时,如撞上钟罩般向两侧流去,形成一片毫无风雪的空明地带。 前方白皑混沌,视线受阻,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冬青从乾坤币里拿出那卷轴展开,上面画着结界的平面舆图。 舆图上画着一片辽阔雪原,北倚绵延耸立的山峦,山峦上散乱分布着十五面旗帜标识。近百个密密麻麻的小红点遍布图上,唯有一点发着柔和白光,那红点应当就是参与考核的术士,白点是她自己。 这传送阵应当也是随机传送,冬青叹息一声,她运气一向不好,此刻正在茫茫雪原的最南端,无论离哪面旗帜都是最远的。 她尝试开个传送阵,如她所料地失败了,果然旗帜不是这么好拿的。 舆图上的小红点渐次向山峦方向移动起来,她站在原地,心生一计。 前段时日池南赠予她一把火岩锻造的长剑,剑身刚韧轻盈,锐利无匹。本是给她修习剑道用的,不过她用竹子习惯了,便将此剑收进乾坤币,没想到此刻却派上了用场。 她取出长剑,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她学着池南的模样御剑悬浮,足尖轻点,跃至剑身上站稳,在低空慢慢移动起来,同时放出真气,在识海中勾勒出周遭环境。 大半术士都被传送到雪原中部,她四周反倒人迹罕至。 舆图中有几个红点移动得极快,估计也是用上了各路手段,争先恐后地去夺旗。 冬青却没有那么着急,旗帜一共就只有十五面,按照众人移动的速度,天黑前便会尽数有主,可沈秋溪给出的时限,是整整两日。 “两日……”她轻声低语。 也就意味着夺旗不是终点,如何从其他术士手中夺旗并护到最后一刻,才是真正的考核内容。 想到这,她轻笑一声,悠闲地在剑身上坐了下来。 且让他们争去吧,她只需要做那个得利的渔翁就好。 忽然,识海上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正疾速向下俯冲! 冬青额角一跳,立刻御剑侧立,剑尖直指苍穹,剑身弯折成一定角度,供她仍能勉强站稳。 白色巨影裹着如刃朔风,擦着冬青鼻尖呼啸而过。其所经之处,风雪被悍然撕开一道短暂的空明裂隙。 在这道逐渐消散的清明中,冬青看清了那白影。 那是一只鹰。 冬青在其身上感知到了清晰的妖气。 白鹰向下俯冲,利爪擦着冰原,一侧羽翼倏然收起,瞬间折转方向,再次朝冬青袭来。 这种妖她曾在书上见过,漠天鹰族,西蛮荒戈壁大漠的空中领主。 可漠天鹰怎会出现在这种雪原? 眨眼白鹰已逼至身前,冬青来不及多想,真气至掌心蓬勃迸出,她扬臂一挥,飞雪骤然拧成风卷,将白鹰从一侧狠狠掀飞! 白鹰在空中振翅盘旋数圈,稳住身形后目光死死锁定冬青。 一人一鹰在半空僵持,白色寒流从两人中间呼啸奔涌。 忽然,冬青动了。 脚下长剑骤然化作流光收进乾坤币内,她张开双臂,放任自己垂直坠落。 白鹰愣住,向下望去。 只见下坠中的冬青,做出了个引弓搭箭的姿态。 霎时,周围的寒气风霜骤然拧成风暴,疯狂向冬青掌心汇聚,凝结成一柄寒意凛然的长弓。 她处于风暴中心,拉满弓,将蓬勃真气注入箭矢。 人在狩猎猛禽,用的是什么? 冬青漆黑双眸紧盯那晃动白点,弓箭如流星般离弦而出。 破空厉啸撕裂寒雾,一支箭在空中赫然分裂成数支,从四面八方呈合围之势,噗呲穿透白鹰的羽翼,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线,旋即化作寒风消散。 这是她从天水舒那里学来的招式。 白鹰身形在空中一滞,紧接着疾速下坠。 冬青飘然落地,在白鹰即将坠地时,用真气接了它一把。 她缓步上前,垂眸俯视着伤痕累累的白鹰,“这片结界内的妖多吗?” 白鹰羽翼微颤,化成人形。 是个鹤发少年,发长及肩,半扎着辫子,白色的长眉睫羽之下,是一双湖水般澄蓝的眼睛。他捂着胳膊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洇红了白袍。 第68章 他仇视着冬青。 “我不杀你,但你要回答我问的问题。”冬青冷着脸将长剑扎在他脚边,“除了你,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妖?” 少年倔强地别过脸去,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 冬青秀眉微蹙,拔出扎在地上的长剑,冷刃架在白鹰脖子上,冷声道,“我没什么耐心。” 白鹰紧抿着唇,蓝色眸子滴溜一转,飞快看了她一眼,“你杀不了我。” 冬青手腕用力,一丝血线浮现在苍白脖颈上,“有何不能?” “你们仙人顶要留着我作为考核关卡的,又怎么会轻易让弟子取我性命?”白鹰自暴自弃地躺在地上,血滴在身下冰层上,渗出朵朵殷红的花。 “那怎么还没人来救你?”冬青蹲在地上,“再等一会,你身上的血便流干了。” 白鹰一僵,再度别过脸去。 “你是一只妖,他们会救你,却只会在你濒死的时候出现,而且不会用上好的药材丹药,最多把你的血止一下,再把你扔回这冰原自生自灭。”冬青冷笑一下,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一只重伤的漠天鹰,在这冰天雪地里能活多久?” 不知道是“重伤”二字刺痛了他,还是“漠天鹰”三字令他有所触动,那白鹰猛颤了一下。 “你也知道我是来考核的弟子,对你的小命并无兴趣。”冬青从乾坤币拿出一个瓷瓶,缕缕药香外溢,“不若与我做个交易。” 白鹰挣扎着坐起身,他喘息着,“……什么交易?” “很简单。”冬青晃了晃手中瓷瓶,声音极具诱惑,“我给你疗伤,你助我夺旗。” “你……你让我帮你那那些小蓝旗吗?”他自顾自摇摇头,“这不可能,那我会被其他术士围剿的。” “没让你去拿旗,你只需要当两日坐骑。” 坐骑?! 笑话!漠天鹰族,大漠领主,岂能沦为术士□□坐骑?! 他可是漠天鹰族未来的族长,这样回去会被族人笑话的! 冬青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起身,缓步离去,语气随风飘来,“我不强求,你等着仙人顶的人来救你吧。” 白鹰动了动。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姑娘说的没错,等仙人顶那帮人到了,他已经去了半条命了。 他还要留着命离开这鬼地方。 为了回家,两日胯下之辱不算什么! 他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对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喊了一嗓子,“喂!我答应你!” 那身影脚步一顿。 冬青背对着他,唇角悄然扬起。她转身折返,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瓷瓶扔到他面前。“服两粒。” 白鹰两指捻起瓷瓶,凑在鼻下闻了闻,他警惕道:“你不会下毒吧?” 冬青被他逗笑,“我为何给你下毒?你很重要?” “……”他瞪了冬青一眼,愤愤将两粒丹药倒进嘴里。 丹药下肚,血立刻止住了,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流失的妖气也在慢慢恢复。 倒是没骗人。 他起身拍去尘雪,没好气问道:“你叫什么?” 问了名姓,日后报仇,也好冤有头债有主。 他是只有原则的鹰。 “闻向度。”冬青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 一个姑娘家家,怎么起个男子名讳? 白鹰倒也没怀疑,“我叫漠不鸣。” 冤有头债有主,日后她若找上门来,莫要牵连他族人。 第56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你要怎么做?”漠不鸣看向冬青,后者正垂首研究那舆图,鼻尖和耳廓都冻得通红。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人类明明那么柔弱,见风就倒,她是怎么在冰天雪地里还穿这么单薄的? 鹰的视力很好,此时他站在七尺开外,隔着风雪依然能看见这个术士小姑娘的两个脸颊泛着苹果一样的红,仔细看去还有淡淡的红血丝。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冰上的浮雪,端详冰面上自己的倒影。 为什么他的脸这么白,一点所谓血色都没有? 他伸手掐了一把,总算见了些红。 不过还是没有她那么红,像熟透的苹果一样。 想到这儿,他肚子一动,紧接着打了一串又长又响的咕噜声。 “……” 这也太丢脸了。 他深深低下头去,暗自祈求着冬青什么也没听见。 冰面倒映出的面庞越来越红,像冻伤了一般。他埋着头,怒骂自己不争气的肚子。 一颗青绿的果子骨碌碌滚了过来,停在他眼下。 他猛然抬头看去,那青竹一样的身影仍低头看舆图,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只是淡淡道,“之前剩的,吃吧,一会别出岔子。” 漠不鸣喉结上下滚动,偷瞄了她一眼,迅速抄起果子,背过身去狼吞虎咽地啃了两口。 冬青摇摇头,也不知道仙人顶饿了他多长时间。 不过他也够笨的,身为一只鹰竟然找不到食物。 她看着舆图,那图上已经有两个红点插上了旗帜的标识,其余人也逐渐接近,几乎只有她还停留在原地。 “你飞……” “呸呸呸!”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漠不鸣跳起来,将果子狠狠一摔,吐出果渣。他转过身指着冬青怒道,“你是不是下毒了?!” “你就这么盼着我下毒?”冬青看着被他摔得四分五裂的果子,“这可是好东西。” “谁家果子种得这么难吃!”漠不鸣抹了一把嘴,“这简直是对果子的亵渎!” 冬青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话若让苜岚子听去,定要罚他在绛茵谷做个把月的苦力。 “暴殄天物。”她淡淡道:“不吃算了。” 等了一会,漠不鸣感觉自己并无任何不适。意识到自己可能错怪了人家的好意,他轻咳一声,走上前,咕哝道,“你方才问我什么?” 冬青收起舆图,遥望那白雾缭绕的山脉,“你飞到山巅要多久?” 漠不鸣仔细想了下,“也就……你方才从空中落到地面这么久。” “那走吧,带我在上空飞一圈。” “你!”漠不鸣深呼吸几下,一只硕大白鹰在她面前赫然振翅。 劲风掀起她额发,她眯起眼睛,看见漠天鹰在她面前缓缓伏低身躯。 “快上来!”与他那谦卑姿态不符,他催促声又急又凶,生怕被人看见似的,“快!” “你都成阶下囚了,还怕人瞧见?”冬青挑眉,踩着他的翅膀跨坐到他背上。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身羽毛竟比想象中柔软许多。 等他出去,早晚要把这闻向度的嘴撕烂! 漠不鸣不等她坐稳,猛然垂直攀升,远看上去如一抹白色流光划开风雪。 两人飞得不高,刚好冬青能看见地面状况。 飞着飞着,便能看见三五成群的术士。 严寒之下,人最先想到的是抱团取暖。 再往前便是巍峨山脉,冬青轻拍白鹰脊背,示意他加快速度。 “诶,闫兄,你看那是什么?”冰原上一个术士指天问道。 背称作闫兄的人手作檐状抬头望去,只看见一白影一闪而过,他摇摇头,“瞧不清呦。” 漠不鸣载着冬青,悄无声息地滑翔在风雪弥漫的山峦之间。 她俯身下望,将寒风中猎猎摇动的蓝色旗帜尽收眼底。 “往下降些,贴着山脊飞。”冬青伏在漠不鸣背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白鹰依言俯冲,翅尖几乎擦过嶙峋冰岩,从这个高度,冬青能将下方那五个术士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显然经过一番争斗,三人持旗,两人空手,正围着一处背风的岩壁休整。持旗者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佩刀大汉正警惕环顾四周,另一人蘸着雪水在地上画符,第三人看不出是什么术士,腰间赫然别着面旗帜。 “三人守,两人攻。”冬青轻言,“配合尚可,但并非铁板一块。” 她又拍拍漠不鸣脊背,“去西边瞧瞧。” 两人沿着山尖滑行,冬青单手拿着舆图,对照着红点将近百号人瞧了个分明。 “修为高的出奇的没有,大多在五重天之下,五重天之上的仅寥寥几个。”她收起舆图,“是场好打的仗。” “接下来如何?”漠不鸣问她。 冬青抬眼瞧了瞧天色,微微一笑:“静候天黑。” 天黑的很快,眼前除了纷乱的雪粒外,几乎没有一点亮光。 风雪在耳边呼啸,整座山峦陷入一片死寂。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燃起火折子,谁都不愿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冬青有的是办法将他们找出来。 她闭目,整座山峦从识海的浅水中浮出,山影逐渐变得透明,人影便清晰得一目了然。 方才见到的那五个术士,此刻正躲在一个山洞内,没有旗帜的两人在值夜,剩下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第69章 冬青决定先用他们五人试试水。 “你在这接应我。”她拍拍白鹰脊背,从他身上一跃而下。 “闻向度!”漠不鸣低呼一声,看着那天青色的身影眨眼被黑暗吞噬。 外面风雪肆虐,身后却传来若有若无的鼾声,乌三抱着剑蹲守在山洞边缘,隐蔽地向身后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与身旁同样蹲守的丹修术士戴桥道:“那三人也忒嚣张了些,说好轮流值夜,这都几个时辰了,还睡!” “抢不过人家,你能怎么办?”戴桥叹息一声,随后神神秘秘地向他招了招手。 乌三附耳过去,戴桥手拢在他耳边,用气声说:“等明日下午,我们趁其不备将旗帜抢过来,藏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苟且到沈师兄来开结界,不就成了!” 戴桥的气息呵在他耳上,听得他耳朵痒痒,心也跟着痒痒,他一掌拍在戴桥背上,“戴兄,好谋算!” 两人正为自己尚未到来的胜利而沾沾自喜,山洞忽然猛地震颤了两下。 “什……” 一阵风卷过,靠近墙壁点燃的火折子倏然熄灭。紧接着铺天盖地的雪块从山洞上沿倾泻而下,转眼封死了整个山口。 熟睡的三人被巨大的声响震醒,那带刀术士粗着嗓子喝问道:“何事发生?” 前方黑暗中传来声音,“雪崩了,无妨,反倒更隐蔽些。” “重燃火折。”带刀术士放松下来,脊背刚靠在冰凉山壁上,脑中忽然有什么如电光火石掠过—— 方才说话的,不是乌三和戴桥! 念头方出,身旁那剑修反应更快。 黢黑中一抹流光闪过,剑气横出,轰然劈开山洞口堆积的雪墙。 雪块砸在地上,天光从那一方空隙间透进,勾勒出一道纤瘦的青色身影。 那身影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两人,正是不省人事的乌三和戴桥。 那剑修魏易握紧剑柄,能在瞬息悄无声息地解决乌三和戴桥两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只听面前那女子轻笑一声,“反应倒快。” 她抬手,地上零散的雪块抖动着升起,重新封住方才他劈出的缺口。 山洞内再次变得一片黑暗。 窸窣声动,魏易向着声源方向用力劈砍,却“铿”地一声砍中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欲收剑,剑身却被什么东西死死裹住,半分动弹不得。 他腰间一松,一个清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面旗帜我笑纳了。” 另一侧的符修甩出照明符,一瞬光亮间,青影已如鬼魅欺近身前,一双黑的惊心动魄的眼眸含笑盯着他,将他狠狠掼在墙上。 身后传来破空声,冬青偏头一躲,寒气森森的长刀擦着她耳廓扎进符修肩膀上一寸,刀身铮鸣震颤,石壁应声而裂,冬青能明显感觉到掌下之人细微的颤抖。 胆小鬼。 她伸手勾出他腰间旗帜,另一掌“啪”地拍在石壁上,岩壁隆隆作响,微末石块结成锁链将那符修牢牢锁在石壁上,那把刀也停止铮鸣,嵌入山体的部分与石壁融为一体。 燃烧一半的符纸骤然碎裂,山洞重归黑暗。 带刀大汉握住刀把猛力一扯,咔嚓一声断折的轻响,拽回半截断刃。 对面女子握着两面旗帜,面容隐在暗中,抱歉地“嘶”了声,“这真是对不住了。” 这话轻巧飘进大汉耳朵里,满是挑衅意味,他扔掉断刀,撸起袖子正欲上前,却毫无预兆的向前栽去。 他惊愕回望,见石锁链不知何时从地面伸出,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腕。 他狼狈扑在冬青面前,后者衣摆微动,从他挥舞的手臂旁悠然跨过,抽走他腰间旗帜。 一阵清香掠过,她蹲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三面旗帜,“谢啦。” 大汉不甘狂怒:“你到底是何人!” 她起身向洞口走去,堵在洞口的积雪宛若有生命一般,从中化开条一个身位宽的位置。冷风涌进,吹动她的碎发和衣袖,外界光亮为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镀上朦胧光晕。 怒吼声中,她侧头轻笑,“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她向前方断崖跨出一步,一抹白影疾速闪过,身影在洞口消失,在她走后,积雪重新合拢。 黑暗的空间中,只余三人粗重的喘息。 片刻后,符修总算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在石壁上画下符咒最后一笔,火光“嚓”地亮起,映亮了三人狼狈不堪的窘态。 半晌,剑修讷讷开口:“方才……那是什么人?” “是……”符修又画了一道符挣开锁链,他冷眼看向密不透风的山洞口,语气森然: “那个御物术士。” 第57章 ◎命运把她推上了风口浪尖,并逼着她在顷刻间抉择。◎ “你动作倒快。”漠不鸣载着她在空中盘旋,风声在侧翼呼啸。 “是他们实力不济。”冬青将旗帜收进乾坤币,拍了拍他,“往山南飞,冰瀑旁有处树林,那里没人,到那里休整下。” “不去抢别人的旗帜啦?”漠不鸣边往南飞边问。 “不去。”冬青笑道,“若是那五人不算太笨,明天自会有旗帜送上门来。” 漠不鸣听得云里雾里,心道人脑子可能跟鹰的还是有一定差别,只管说什么做什么便是。 于是他依言南飞,冰瀑如银河垂落。他跨过山头俯冲而下,在树林上方收翼,稳稳落地。 整片雾凇林绵延十里,如冰雕玉砌,放眼望去整片树林散发着朦胧的白光。风过处,霜花吹落,好似一树梨花雨。 冬青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身下浮雪自动避开,旋转着结成一张弧形屏风,为她挡去风雪。 漠不鸣站在几步开外,他头发眉睫都挂了霜,雪粒拍在脸上,有些刺痛。他瞥了一眼屏风后闭目养神的人,脚下踌躇片刻,慢慢蹭了过去。 冬青抬眸看他一眼,“过来吧。” 话音刚落,又一把浮雪扬起,身后屏风便向一侧蔓延了一些。 漠不鸣磨磨蹭蹭地坐过去。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他小心翼翼地问。 “说。” “我想出去。”他坐到她面前,低垂着头,手指搅在一起,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我……想回家。” 他那日不过是去人类的集市上,为他小妹买她心心念念的钗饰,却一不小心落入陷阱,重伤至此。那些术士说只要他在此结界里阻挠弟子夺旗,两年后就放他走。 可是两年又两年,今年已是第六个春秋。 他怀里还揣着已经旧了的红玛瑙发钗。 冬青睁开眼,“你想让我把你带出去?” 漠不鸣一听她平淡语气,自觉无望,默默撑地起身。 “等等。”冬青叫住他,“我又没说不行。” 漠不鸣眼睛一亮,脚下一转,噗通跪坐回原位。 “但在此之前,我想让你帮我确认一件事。”冬青忽然拿出一把匕首,在自己指腹上划了一道,将血抹在漠不鸣雪白的手背上。“可有感觉到什么?” 面前的人没有吭声。 冬青抬头看去,只见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凝视她,浑身颤抖。他慢慢跪直,双手按于膝前——那是个近乎朝觐的姿态。 在他的反应中,冬青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压抑着声线的颤意,她问:“我是妖,对吗?” “你不知道?”漠不鸣蹙眉道,“你这身血脉,是妖王血脉。” 身后树梢上的霜花簌簌而落,几片晶莹轻轻落到她衣摆上,她却没有心情拂去。 妖王血脉?她是半妖? 那一半血镝……果真是为了压制她的妖气。 她的娘亲,是妖王一脉吗? “现在的妖王是谁?”冬青问。 “玉鸣竹殿下。”漠不鸣答,“殿下一直在妖界,并未听说有个女儿……” 他思忖道,“我听我娘说过,殿下有个妹妹,叫玉鸣月。” 玉鸣月。 冬青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的娘,原来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吗? 漠不鸣又问:“你是玉鸣月殿下的女儿吗?我要叫你小殿下吗?” “我不知道。”她罕见地露出茫然的神色。 与从小在妖族长大的妖不同,她是个在人族长大的半妖,这意味着她无法完全抛下作为人的认知而完全转变为妖族,但她身上还流淌着妖王血脉,一旦暴露,没有人会再将她视作同类,她会遭到术士的围剿。 血脉不可改变,可以改变的只有前路。 她已经走到了这里,逃走更会引人怀疑,不若继续考入仙人顶,起码还有血镝帮她掩盖妖气,短时不会暴露。 在她足够强大之前,仙人顶绝对是最好的避风港了。待她将修为提升到可以无惧人妖两族倾轧时,再谋去留也不迟。 只是……她回去要如何与池南他们相处? 第70章 若他们知道朝夕相伴的挚友是半妖……冬青忽然不敢继续想下去。 命运把她推上了风口浪尖,并逼着她在顷刻间抉择。 短时间内,她只能选择对她来说最有利的一条。 “小殿下,你还好吗?”漠不鸣轻声问。 “我没事。”冬青从翻涌的心绪中抽离出来,对他道,“我会把你带出去,你出去后,要帮我个忙。” “你说。” 冬青:“帮我查下玉鸣月,任何蛛丝马迹,我都要知道。” 漠不鸣郑重点头,他问,“你要回妖界看看妖王殿下吗?她见了你应当会很高兴的。” 冬青摇摇头,“我会去的,但还不是时候……你也不要告诉她有关我的事。” “好。” 倘若漠不鸣之前是迫于形势才对冬青言听计从,现在却是打心眼里对她言听计从了。 昏天暗地间,两个身影对坐,肆虐风雪识趣地绕过他们,似乎不愿为无家可归和有家难归的两人带来更多挫磨。 冬青打起精神,她问,“你们漠天鹰族,被术士控制了吗?” “没有。”漠不鸣应道,“起码在我来到这之前没有。西蛮荒的宗门只有一个枯荣天,他们成天吃斋拜佛,对我们没什么兴趣。” “其实人族和妖族也不是一开始便如此水深火热。我娘说过,数百年前,两族是有过一段相安无事的平静时光的,后来两族关系逐渐变僵,却也未至刀兵相向。直到百年前,术士开始对我们大肆屠戮,不分好坏,见妖就杀,妖王殿下变只好召集族人退回妖界,但仍有散落在外的族落和散妖,便成了术士们猎杀的目标。” 两族各执一词,是非曲直早已难辨。 冬青愈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她想知道她娘是怎么死的,想知道白晓城一战的真相,想知道为什么人族和妖族会变成现在这样。 过去已成定局,但未来尚可改变。 一夜无眠。 天光乍破时,冬青摇醒蜷成一团的漠不鸣,“有人来了。” 漠不鸣立刻睁开眼睛,振翅腾空。锐利的鹰眼扫视着,果然见冰瀑另一端走来三人。 冬青打开舆图一看,代表自己的小白点上插着三面旗帜,而另三个红点正在慢慢逼近。 也难怪,她这么大个活靶子,引人前来并不意外。 不过她现在并不想跟他们正面冲突。 她向漠不鸣招招手,白鹰立刻接她飞上天。 十里雾凇林如一条冰封玉带缠绕山腰,冬青笑了笑,还有比这更好的阵法吗? 她向下方树林伸出手,一缕真气向下探去,笼罩了整片山腰,在那三人看不见的地方,几棵树悄无声息地变换了位置。 “小殿下,还是你有办法。”漠不鸣看着下方晕头转向原地打转的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先前不还喊打喊杀?”冬青挑眉,讶异于他变脸的速度。“往西飞。” 他依言转向,很快便看到一个两人小队围着一面插在冰隙中的蓝色旗帜,旗帜已经深深嵌入冰中,其中一人贴了一张爆破符,注入真气,同时示意另一人后退。 轰——! 冲天巨响中,碎冰石屑四溅横飞。那术士面上一喜,正欲上前接住被气浪掀飞的旗帜,却见那旗帜在空中陡然转向,似乎有另一股力量拉着其径直上行。 术士在漫天晶莹冰粉中愕然抬头看去,旗帜稳稳落进一只修长的手中,两人只来得及看见一双清冷平静的眼眸,以及白鹰振翅而去的背影。 两个术士张着大嘴对望,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对方未来得及说出口的两个字——卧、槽。 相同的场景,在这片苍茫山峦上接连上演。 冬青从不缠斗,一击即走,甚至在两个小队打得两败俱伤之时,坐在鹰背上,手指轻轻一勾,将那面染血的旗帜悠然收入囊中。 “第七面。”冬青将新收的旗帜收入乾坤币,神情依旧平静。 漠不鸣却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太嚣张了点?”他一路飞来,将那些术士从震惊到仇视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离考核结束还有两个时辰呢。” “无妨。” 冬青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有更多红点正在舆图上汇聚。如她所料,那些术士们终于联合起来了。 她勾起唇角,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试试自己的实力到底在何种程度了。 在一处背风的冰窟内,数十名被夺走旗帜的或在冬青手里吃瘪的术士暂时放下竞争,围坐在一起。气氛压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挫败不甘与满腔愤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昨夜的带刀大汉把断刀往地上一掷,刀环撞击在地,发出脆响。“那御物术士仗着神通了得,又有妖鹰相助,把我们当猴耍!” “单打独斗,我们谁也不是她的对手。”刚从雾凇林法阵中走出的闫老五沉声道,“她太灵活,根本没有正面交锋的机会。” “必须联手!”被冬青夺了旗的符修一掌拍在地上,咬牙切齿道:“她再强,也只有一人一鹰,我们这么多人,只要布下天罗地网,不信抓不住她!” “对!必须联手!” “等把旗帜都夺回来,我们再公平竞争!” “我附议!” 群情激愤,一个以围剿冬青为目标的临时小队,在此刻迅速达成。 术士们迅速动了起来,一个器修跃上树梢,用“千里眼”锁定了冬青的方位,“西北方位!” 众人精神一振,抄家伙的抄家伙,瞭望的瞭望,如一张从冰窟撒开的巨网,迅速向西北方向合围而去。 漠不鸣敏锐的察觉到下方异样,不安地振动了一下翅膀。“小殿下,下面情况好像不太对,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他们在包围我们!” 冬青展开舆图,见代表术士的红点正迅速移动,从四面八方赶来,逐渐构成合围之势。 她拍了拍鹰背,“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准备接应我。” 一抹天青色在眼前闪过,背上骤然一轻,“小殿下!” 冬青在下坠中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虽提着一颗心,却也按照她的吩咐,前往隐蔽处藏身。 冰谷内,风雪也因这肃杀的氛围而凝滞。 冬青轻轻落地,四周数十名术士将她围在包围圈里,如临大敌般拿着各式各样的法器符箓,眼神愤怒、畏惧、还有一丝人多势众带来的底气。 反观冬青,她仅是往前走了一步,便引得前方一圈术士齐齐后退数步。 她不由得轻笑一声,“不过夺了你们几面旗,怎么吓成这样?” “少废话!”那魁梧大汉握着半截断刀越众而出,刀尖指向她,“你仗着御物术投机取巧,算什么本事!” “哦?”冬青算是大开眼界,“诸位如今以多欺少,便是堂堂正正的本事了?” 有人高声嚷道:“识相的便把旗帜交出来,自行退出考核,我们不为难你!” 冬青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面庞,真气在她周身流转,脚下冰雪旋动,她朱唇轻启:“一起上吧。” “狂妄!休要呈口舌之争!” 众人厉喝一声,冲上前来。霎时间,各色光华冲天,一道融合了众人真气的巨大壁垒开始成型,如同倒扣巨碗,向冬青压来。 冬青双手结印,包围圈中心陡然拔起一棵冰雪巨树,青雾缭绕的树冠轰然上冲,整片冰原为之震颤,枝叶如利剑撕开合拢的光阵,将其生生碾碎成漫天碎光。 法阵碎片如雨纷落时,无数枝叶从空隙中蔓延开来,抓住众人的手脚像甩沙袋一样抡甩出去,顺势卷走腰间旗帜。 眨眼间便截获四五面旗帜。 “艹,这招好帅啊!”遍地哀嚎中,一个少年人眼中倒映着树影,双眼放光。 另一个术士从他身边经过时狠拍了一下他后脑,“愣着干嘛呢,上啊!” 一时间,竟没有人能近冬青的身。 忽有一凌厉剑气猛然砍中巨树枝叶,紧接着千百道剑气同时从四面八方袭来,白色巨树闪动两下,轰然崩碎—— 冬青闷咳两声,偏头吐出一口鲜血。 其他剑修术士一见这招有效,精神大振,纷纷提剑斩来。 铺天盖地的剑气袭至眼前,冬青一咬牙,从乾坤币抽出那根青竹,足尖一点跃至半空,猛然一挥! 周围冰面次第炸开,掀起滔天冰浪与剑气悍然相撞,威力强大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扫射,将逼近的术士尽数掀飞。 忽然,满目混沌苍白之中,一道凌厉剑意劈开冰雪,凌空飞来! 冬青手中青竹一转,反手格挡。 咔嚓——! 一道白光闪过,青竹上半段滑下,露出平整光滑的切口。 剑气摧折青竹,狠狠斩在冬青肩膀上,飙出一道长长的血柱。 周遭冰雾散去,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至指尖,在地上洇出一点血坑。 第71章 术士们士气大振的得意眼神闪着精光,他们看出面前这御物术士并不是一堵不透风的墙,他们人还有很多,而她已露疲色。 冬青将断竹随意扔在一边,在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撒了些药粉。 她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不对劲。 方才那道剑气是冲着要她命来的。 其余人的攻击都是意图将她击倒而非索命,但方才那一剑,杀意凛然,不像是未入宗门的散修术士,倒像是个经验丰富的杀手。 是谁? 她五指一张,一把寒芒慑人的长剑出现在手中。 然而,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 “啧,好热闹啊。” 【作者有话说】 考虑了很久要不要让冬青在此刻知道自己的身份,想了想还是决定让她知晓。因为冬青在镜湖时就已经对自己有了怀疑,只不过当时迫于灵傀刺的压力,拔刺才是首要任务。灵傀刺拔除后,冬青就该直面自己是人是妖的问题了,以她的性格不会放任自己一直糊涂下去,正巧漠不鸣也是妖,她即便忐忑,也不会放过这个确认的机会[抱抱][抱抱] 第58章 ◎无相剑法第四式——惊风乱飐。◎ 一道慵懒的带着戏谑的声音,自包围圈外突兀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贺兰烬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一侧冰岩上,手中还摇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好似在看一出事不关己的好戏。 “贺兰烬!”戴桥眉头紧皱,“此事与你无关,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哦?”贺兰烬“啪”地合拢折扇,轻轻敲打掌心。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包围圈,与冬青并肩而立,“这闲事我还非管不可。” 他侧头微微一笑,“看来你惹麻烦的本事不小。” 冬青也笑,“你凑热闹的本事也不小。” “唉,怎么办呢,本来只想取几面旗了事的。”贺兰烬直起身,眼中笑意褪去,“把他们的旗都夺走如何?” “正有此意。” “狂妄!既然你送上门来,便连你一起收拾!”术士们怒意四射,更多真气淬入支离破碎的法阵中,被冬青击碎的庞然大阵又开始合拢。 “左边归你,右边归我?”贺兰烬挑眉问。 “好。”冬青言简意赅。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起来! 贺兰烬袖袍一甩,七八件形态各异的法器从袖中抖出——一朵兰花悬于头顶,光芒自头顶洒下,形成一道莹润的保护罩。 他手持一块八卦紫玉盘,八条灵线从玉盘中迸射而出,在他指尖轻拨下灵活抖动着,动作优雅似弹琴,使得却是又阴又损的招式,不是缠人脚踝,就是戳人双眼,将对方严密阵型扰得七零八落。 “贺兰!你不讲武德!” “我的剑被他缠住了!” “小心他的法器!” 惊呼与咒骂声此起彼伏,贺兰烬一人凭借着精妙的法器竟牵制住了近半数人。 冬青压力骤减,她身形如风,在剩余术士的攻击中穿梭。 无数袭向她的攻击,在她身周三尺便仿佛撞上一堵无形之墙,或是相互抵消,或是轨迹偏转,反伤其主。 她边闪避格挡边观察着面前这些术士,试图找出方才对她痛下杀手之人。她双手虚引,脚下坚冰轰然开裂,化作无数冰凌,向四周迸射而出。 术士们手中的兵器、怀里的符箓,甚至刚刚掏出的丹药,在被冰锥刺中的瞬间无一幸免的冻住,与脚下冰层相连。 “我艹!我的法器!” “别他妈管你那法器了,我脚也冻住了!” 混乱,彻底的混乱。 在冬青与贺兰烬的配合中,数十名术士空有人数优势,却如陷入泥潭的蛮牛,空有力气无处使,被两人耍的团团转。 “你功力渐长。”贺兰烬操控法器之余抛来一句。 “你也不赖。” 冬青双眼在众多术士间逡巡,忽然脚下坚冰震颤,一把虚剑赫然刺破冰层,自上而下刺来。 她手腕翻转,手中火岩剑平挡,那虚剑的剑尖“铿”一声扎在火岩剑面上,竟未冬青撼动分毫。 冬青后撤一步,双手持剑横劈,将那虚影斩碎。 她抬眸,与一道狠戾的目光对视。 下一刻那目光的主人如鬼魅般欺身上前,手中长而宽的剑映照出那只被刀疤纵贯的眼睛。 冬青抬剑格挡,两把剑刃相撞,迸出火光。 两人同时后退数步。 “谁派你来的?”冬青持刀而立,右肩的血顺着手臂下淌,洇进掌心,湿滑得握不住剑柄。她手腕翻转,剑身在空中挽了个剑花,稳当落进左手。 “不重要。”刀疤脸嗓音粗哑,那把厚重的长剑在他手里能使出十成十的气力,若非有那根青竹缓冲,冬青的右手臂怕已是身首异处。 他一句废话也没有,双手握住剑柄,真气注入,剑身浮现出血红的如墨迹一般的符文。 在挥剑的刹那,符文随着剑气一同飞出,在冬青身边围成一圈。符文猩红扭曲,旋转着扩大,冬青只觉眼花缭乱,耳中似乎有念咒一般的声响,吵得她头疼。 肩膀的伤口传来刺痛,方才已经止住的血再度飙出,串线一般的血珠向符文飘起,被她四周的猩红符文吸收。 符文的颜色似乎更亮了些。 符文圈外的术士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愕然望着那钟形法阵,用手肘捅了捅身旁同样遍体鳞伤的术士,“喂,那是……” “我、我看到了……”那术士揉了揉眼睛,“以血饲剑的禁术,此等阴狠的术法……早该失传了才是……” 阵外人说什么,冬青一概听不见,她耳边纷乱声响尽褪,唯余自己咚咚乱拍的心跳声。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来,这躺下去会变成人干的。 冬青立刻以御物术阻挡血液外流,与阵法强大的吸力相抗衡。 庞大符文如巨掌下压,冬青以剑撑身,目光印着血色,却始终冷静,脑海中不断思索对策。 刀疤脸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在哪里…… 她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他的剑尖。 刀疤脸的剑尖扎在地上,一条红线自剑尖延伸而出,与她左侧的符咒尾端相连,而后自左向右盘旋而上,围成一个巨大钟形。 她方才被吸走的血液又沿着这条盘旋的咒文溯源而上,回到那一点剑尖,厚剑则变得愈发锋利森寒。 找到了。 冬青眼下闪过一丝了然,她慢慢站直,握紧了火岩剑。 她这段时间从池南那里学了不少,无相剑法中的三式虽并未完全参悟,一招一式却已熟练于心。 她挽了个利落漂亮的剑花,手臂上举,将剑垂直提于面前。光滑的剑面上寒芒闪过,反射出她漆黑印血的双眸。 下一刻,剑势如骤风卷浪从四面八方腾起,周遭冰雪如应召般平地掀起,伴随剑势轰然撞上闪着红光的符文。 碎裂声此起彼伏,刀疤脸却丝毫不见慌乱,那只阴鸷的眼甚至透着玩味。 他扫视这混沌雪浪,心道不过垂死挣扎,做无用功罢了。他手上用力,剑尖没入地下一寸,他随意垂眼看去,却骤然睁大双眼—— 剑面上,一双毫无温度的沉冷双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而那把火岩长剑,在他错愣的那一刻化作一线流光,带着磅礴剑气悍然扎在他的剑尖。 障眼法! 冬青看着他,挑衅一笑。 无相剑法第四式——惊风乱飐。 轰——! 火岩剑与刀疤脸的长剑同时断折,符文钟阵爆裂开来,滔天气浪将周围的人尽数掀飞。 一声清越鹰鸣自远方传来,漠不鸣振翅冲来,在术士满天飞的乱象中稳稳接住了他的小殿下。 “小殿下,你怎么满身血?!你还好吗?”漠不鸣问得急切。 “无事。”冬青歪着身子看向下方混乱战场,那刀疤脸重重砸在地上,喷出一口血后彻底晕死过去。 她还看到了闻向舟,他站在群山崖边,并未参与这场争斗,手中握着一面旗帜。 这时,一道白光撕开风雪,沈秋溪从白光内走出,愕然看向百人倒地的战场。 冬青连忙让漠不鸣放自己下来,同时用芥子须弥将其缩小塞进衣袖。 贺兰烬收了法器走上前来,随意将被他捆成粽子的术士往旁边一踢,向沈秋溪晃了晃手中鲜明的一把旗帜。 冬青也染着一身血上前,从乾坤币里掏出一把旗帜。 他五她九,算上闻向舟的一面,不多不少,刚好十五面。 “十四面……”沈秋溪瞠目结舌地看着两人,“都被你俩拿了?” “还有。”他指着冬青横贯肩膀的伤口,又指了指后面哀嚎打滚的百来号人,额角突突跳,“这都是怎么回事。” “咳。”冬青手作圈掩在唇边呛出一口血,方才大不了同归于尽的狠戾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此刻乖顺的不行,“沈师兄,我能解释。” 第72章 “还解释什么啊,快去治伤!”沈秋溪一个头两个大,只扫了一眼,便劈手夺过两把旗帜扔到一边,搀扶住步履虚浮的冬青,又拍了拍贺兰烬的肩膀,示意两人跟着他走。 转过身去的同时他还不忘嘱咐另一个弟子收拾战场,将这些术士妥善安置,该抬走的抬走,该治伤的治伤。 三人甫一踏出光门的刹那,周围看热闹的弟子和隔壁早已结束争斗的灵晖堂术士们便一窝蜂凑上前来,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 池南站在柳又青脚边,看见浑身浴血的冬青后眼神一凛,立刻上前。 “冬青!怎么伤成这样?!”柳又青惊呼上前,扶住冬青。 “只是看着骇人些。”冬青轻声安慰。 “来得正好,带她去灵枢院治伤。”沈秋溪将冬青交给柳又青,转身面对众人扬声公布考核结果。 “九鸢堂考核结果如下,共十五面旗帜,其中冬青九面,贺兰烬五面,闻向舟一面,三人晋级,其余人淘汰。” 人群中的闻向度顿时松了口气。 柳又青扶着冬青走出人群,余光忽现一抹红,池南竟光天化日之下变回人形,他沉默着绕道冬青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其打横抱起,大步向灵枢院疾行。 好在众人注意力都落在光门内那横七竖八的惨状上,似乎没人注意到凭空多出来的一人。 冬青感觉到那让人喘不过气的低压,想了一想开口道:“小红,剑法我好像有所精进,惊风乱……” “谁伤的你?”池南出声打断她,声音没了往日的懒散,冻得人几乎要打哆嗦。 “……不知道,看上去不像是来考核的术士。” 此话一出,两人心下了然,除了席子昂,他们想不出第二个人。 池南细抹额的束带被风吹到身前,垂在肩头,落在冬青颈窝。她伸手拨了拨束带尾端的流苏,在细长的手指上绕来绕去。 “对了。”冬青动作一滞,讪讪道,“你前些时日送我那把火岩剑……被我弄断了。” 以刚韧著称的火岩都能断折,可想而知她经历了怎样一场鏖战。 池南声音缓和了些,“断了就断了,我再为你打把更衬手的来。” 灵枢院内,夏阳珉得了信候在院门外,远远瞧见了个血人,连忙掏出一颗止血丹在掌心碾碎,在冬青被抱到院门前时敷在她伤口上。 “抱到西厢去。”夏阳珉瞟了一眼池南,伸手往西一指。 “多谢。”池南并未多言,抱着冬青抬步便走。 柳又青紧跟在两人身边。 夏阳珉看着消失在拐角的那道劲瘦背影,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个生面孔。 “不过怎么好像还有些眼熟?”他搓着下巴自言自语,一旁有人叫他去取炼好的丹药,他便不再多想,转身取药去了。 九鸢堂前,不断有伤痕累累的术士被搀扶出来,毫发无损的贺兰烬立在门前,戏谑的看着自己的手下败将。 偏生手下败将还被打怕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叫嚣,顶着一脸敢怒不敢言的古怪表情,快步走出人堆,开始怨天怨地起来。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刀疤脸偷偷混迹在人群中,一瘸一拐地走进远处的树林。 归元树下,一个黛色背影立在树下,听见一浅一深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失手了?”那面孔从树荫下走出,正是苜岚子。 刀疤脸扑通跪地,头几乎要低到地里,“长老,我……” “废物!”苜岚子愤挥衣袖,袖尾抽在他脸上,甩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刀疤脸也不躲,双手交叠贴在额上,俯身叩首。 苜岚子毫不留情,转身离去,“自己去谷主那领罚。” 刀疤脸保持叩拜的姿势,抻长了嗓音,“是。” 【作者有话说】 冬青对修炼札记: 【仲冬初九,仙人顶冬招。 没死,无相剑法有所长进。 赚了。】 第59章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冬青一拜!”◎ 仲冬十一,仙人顶冬招入门放榜。 灵晖堂考核一百五十人参与,外门入门二十五人。九鸢堂一百零八人竞逐,本应有十五名额,奈何十五面旗帜被三人包揽,于是三人全部入内门。 闻向舟跟他哥一样,二话不说拜入桑善道人门下,贺兰烬这两日不见踪影,不知所入何门。 而冬青尚未作出决定。 这世上目前就出了这么一个御物天才,云开天师的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冬青前脚刚跨出灵枢院,后脚就在竹居门口碰见等候已久的云开了。 云开见了冬青,活像黄鼠狼见了鸡,他笑得老脸皱起,凑上前来,“小冬青,恢复如何?” 冬青一眼就看出云开所为何事,却还是周全了礼数,“恢复得差不多了。” 倒是柳又青,一点也不客气地把冬青护在身后,“云开天师,您这么大人了,上来抢别人家弟子也不嫌害臊!” “诶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云开抻着脖子,“再说了,怎么就‘别人家弟子’了?冬青选了吗?没有吧?我看逍遥老儿就是无法无天惯了,教出来的徒弟也是个没礼数的!” “云开,青天白日下说我坏话,让我逮住了吧?” 忽而一道苍迈而浑厚的声音传来,几人齐齐扭头望去,只见一仙风道骨的老者从竹林里翩然走出。 他鹤发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稳稳固定,一身靛蓝长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风一吹便能隐隐显出衣袍下那伶仃身形。面上笑眯眯的,一笑起来沟壑纵横,像是邻居家总是招着手喊人过去吃饭的爷爷。 冬青一见他,瞬间瞪圆了眼睛。 “好久不见,小冬青。”老者笑着叫她。 “老……老道长?!”冬青忍不住惊呼出声。 平野山的老道长,竟然是仙人顶的逍遥老儿! “师父,你们……”柳又青眼神在两人中间逡巡,“你们认识?!” “先前与你说我是仙师,没骗你吧?”逍遥老儿缓步走到云开天师身边,伸手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背,“你怎么当着我徒弟的面骂我?” 云开猝不及防被拍了一掌,当即龇牙咧嘴道,“还不是你这个好徒弟妨碍我收新徒弟了!” “谁说这是你的新徒弟了?”逍遥老儿单手把他往后一推,往前一步走到冬青面前,“小冬青,我说你我缘分未尽,你可愿做我徒弟?” 冬青做梦都没想到,把那一本将她领上修炼之路的御物心法赠予她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问自己是否愿意做他徒弟。 她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 于是想都没想,直接扑通一声撩袍跪地,扬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听说你伤势刚愈,快起来。”逍遥老儿将冬青扶起。 眼见惦念了数月的准徒弟被逍遥老儿轻飘飘一句话撬走,云开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当场就要晕厥过去。 柳又青适时扶了他一把,在他耳边幽幽道:“云开天师,您别灰心。这命里有的,怎么着都会有,命里没有的,您就是绞尽脑汁,那也强求不来。” 云开气得直掐人中。 逍遥老儿笑呵呵地拍了拍云开的肩,“抱歉啊云开,你心心念念的徒弟拜我为师了。” 云开觉得逍遥老儿简直是就是一只笑面虎,是上天派来克他的。眼下冬青头也磕了,师也拜了,他就是再想要冬青,也没法开这个口了,于是只能满脸不悦地拂去逍遥老儿放在他肩上的手,扔下一句“真是恭喜你了”转身拂袖而去。 逍遥老儿被云开瞪了一眼也不恼,他新收了个有缘的小徒弟,高兴还来不及。但眼下冬青重伤初愈,他也还有事在身,便先行离开了。 他一走,柳又青立刻一蹦三丈高,拉着冬青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冬青,我们现在是同门了!”她挽着冬青往里走,“我比你先入门,那你应当叫我一声师姐!哎呀,没想到我柳又青也有做师姐的一天……过两日是不是就要拜师礼了,师父是个没规矩的,他……” 柳又青絮絮叨叨地挽着冬青进去了。 无相躺在树梢,偏头把嘴里叼的草叶吐出去,问道,“这逍遥老儿这么厉害?” 池南蹲坐在他边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树干。他刚附身狐狸的时候,跟着冬青见过一次逍遥老儿,那时他也不知道那个瘦骨伶仃的小老头儿就是仙人顶的三大门主之一。 而逍遥老儿的名号,他是早早就听说过的。他在折云宗时,便听师父说,当今术士,大多专修一道,能将一道修出名堂便可称为天才。可他知道有一人,五道皆至太初境,只是太过神出鬼没,且行事低调,以致世上真正了解他实力的并不多。 这个人便是逍遥老儿。 他那时年幼,追着师父问如果他和逍遥老儿打起来,谁更胜一筹。 第73章 他记得师父望着落日思考了很久,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去,他才缓缓开口道,“我若与他对上,胜算仅有三成。” 以池南当时的眼界,还不大相信,固执地认为天下他爹第一他师父第二,而日后他将顶替他爹成为第一,完全没把什么逍遥老儿的放在眼里。今日,倒是让他见到本尊了。 屋内,柳又青还在与冬青说话,就听窗户咚咚咚地响,她还以为是池南来了,便毫无防备地将窗户打开,一只胖乎乎的白雀便直接冲了进来。 “老大!”关至叫道,白雀扑楞楞在她身边飞,“您不是想来我们望月谷么,怎么拜入仙人顶了?” “你怎么知道?”冬青讶异,这不过才几天,消息怎么就已经传到望月谷去了? “哎呀,早就传开了,现在大家都说仙人顶干了票大的,不仅把一个御物天才收入囊中,还贺兰家嫡子捞了过来!”关至说完这些,又开始支支吾吾,“呃……老大……” 冬青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一本正经道,“你继续帮我盯着席谷主吧,照例一条消息换一个字不会亏了你,指不定哪天我在仙人顶待得不顺心,就跑去你们望月谷了呢。” 果然关至被她哄骗的很开心,欢天喜地地汇报了最近席子昂的动向后欢天喜地地飞走了。 拜师礼定在仲冬十五。 当天冬青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爬了起来。她心跳得很快,坐都坐不住,便拎着扫帚去院中练剑。 练了半个时辰,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了白,而后带着暖意的晨光穿透林中雾气,几声空灵鸟鸣在山中回荡。 冬青呵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搓了搓冰凉的指尖,打了一桶井水洗漱。 她仔细穿好了仙人顶的弟子服。 池南也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推开窗,看见了立在院里的冬青。 她穿着一身雪白柔软的弟子服,领口袖边绣着青丝暗纹,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墨发间两条天青发带垂落肩头。天际第一缕晨曦洒下,为她描摹了一层清浅的金色轮廓。 冬青似乎格外重视这次拜师礼,她从前几乎从不佩戴耳饰,今日却佩了一对小巧的青色圆片,下面缀着条绛红流苏,显得皮肤分外白皙,眸光潋滟,唇红齿白。 池南愣愣看着,一时忘了言语。 “在看什么?”冬青转身注意到窗边那一抹红,抚了抚自己的衣襟走到他面前,“你帮我看看,我这样去得体吗?” 这哪里是得体,简直惊艳。 池南愣愣点头,“好看。” 无相扒开狐狸的两个耳朵,趴在他脑袋上狠狠拍了下他的嘴筒子,“你平常怎么夸你自己的?怎么现在就只会说好看?” 池南把他蹬下去,目光还停留在冬青身上,“你是我见过最好看……” 话没说完,冬青便一把捏住他的嘴筒子,“好了我知道了,不必这么夸张。” 池南一头雾水,哪里夸张了,他说的明明都是真心话。 “对了,冬青。”他叫住冬青,从乾坤币里取出一个黑檀剑匣,“送给你的入门礼物。” 冬青看了他一眼,接过剑匣。温润的檀木在掌心泛着微光,她将剑匣置于石桌,按下机括,匣盖缓缓开启。 一柄细窄长剑静卧其中。 淡淡寒雾萦绕剑身,剑柄以银白五蕴灵石雕琢而成,其上刻着契合掌形的竹纹。剑身修长锋利,森森寒气透骨,一看便知是柄削铁如泥的神兵。 只是看不出这剑身是由什么打造的,竟能做的如此寒光凛冽。 她将剑从匣中取出,上手挽了个剑花后不禁怔愣片刻,她还没用过如此趁手的剑。 “喜欢吗?”池南笑盈盈地看着她。 “喜欢。”冬青眼底浮出笑意,“多谢。” “给它取个名字?” 冬青低头沉吟片刻,“就叫不罔吧。” 不罔剑。 如此,她便也有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日影渐渐攀升,抚顶台钟鸣三下,清越钟声在长生山久久回荡。 冬青踏着最后一声钟鸣的余韵来到逍遥门。 沈秋溪和柳又青正在门口等着,见她来,两人同时绽开笑颜。 冬青走上前,心想以后看见沈秋溪,可以把“师兄”前面的“沈”字去掉了。 沈秋溪温和地笑着,“再等等,还有一人。” 正说着,身后传来踏雪的咯吱声,一股熟悉的香气从身后笼罩下来,还没转头就听一道含笑的嗓音自头顶响起,“久等了。” 冬青转头看去,贺兰烬站在她身后,身上穿着与她相同的弟子服。 说不惊讶是假的,她本以为贺兰烬会去云开门下的。 柳又青知道贺兰烬曾经言而无信过,她语气听上去不是很友好,“走吧,师父在屋里等着呢。” 几人穿过大气磅礴的逍遥阁牌匾,来到正殿前,一字排开的墨色殿柱间,逍遥老儿正端坐主位喝茶。 而后就见他呸的一声把茶沫吐出,“一段时间未归,茶都陈了。” 沈秋溪轻咳了一声,“师父。” 逍遥老儿闻声看来,立刻放下茶杯,“你们来啦?” 沈秋溪将两杯茶分别递给冬青和贺兰烬,随后后撤一步,扬声道:“弟子贺兰烬、冬青,行拜师礼,敬茶——” 冬青和贺兰烬端着茶杯,踏上台阶,走进正殿,同时撩袍下跪,将茶盏高举过头顶。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冬青一拜!”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贺兰烬一拜!”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接过茶盏,逍遥老儿面带笑意,将两只茶盏一一接过,再将茶水一饮而尽。 他向站在一侧的沈秋溪招招手,“秋溪,取我的银月霖来。” 沈秋溪会意一笑,转身离去。不多时,他手捧着一个琉璃净瓶缓步走来。 冬青偷偷看去,心道如果那净瓶里插根柳枝,师兄当场就可以拉出去扮观音。 沈观音不知道自己在刚入门的小师妹眼里俨然变了一副模样,他绕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将手中净瓶交给逍遥老儿。 逍遥老儿手指一动,两股带着清香的甘露从瓶口流出,分别汇入柳又青手中端着的两杯茶水中。 柳又青将茶水递给冬青和贺兰烬,就听上首的逍遥老儿讳莫如深道:“这是为师赠予你们的入门礼。” 冬青仰颈一饮而尽,甘甜在口腔中炸开,一杯银月霖下肚,体内真气顿时翻涌起来,浑身经脉似有清流流过,如久淤河道骤然被彻底清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如同呼吸了一般清爽通畅。 “多谢师父。”冬青看着逍遥老儿,有一瞬恍然。 缘分果真妙不可言。 她与贺兰烬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拜师礼便成了。 第60章 ◎“冬青,你被子好香。”◎ 逍遥老儿含笑将两人从地上扶起,动作轻柔温和。 柳又青问:“冬青和贺兰烬同时入门,所以谁排老三?” 冬青看向贺兰烬,心想应当是自己,她在四天前便已经拜师了。 “嗯,这个嘛……”逍遥老儿捋着胡须,“是小烬。” “嗯?”冬青顿时冒出疑惑出声,抬头看向身旁的贺兰烬,他则是一脸早已了然的表情。 “哎呀师妹,叫声师兄听听吧。”他摊开手,一开口便又回到了那纨绔公子的架势。 “确实是该叫师兄不错。”逍遥老儿缕着胡须,“放榜之前,小烬便来找我了,比小冬青你稍微早了两日。” 贺兰烬满意地哼哼两声,在他的殷切注视下,冬青咬牙低低叫了声师兄,头也不回地走到柳又青身边去了。 “小冬青,逍遥阁后头有个溪春溧居空闲着,你搬到那里可好啊?”逍遥老儿问。 话音刚落,沈秋溪有些惊讶的眼神便望了过来。 “好。”冬青颔首,她住哪里都无所谓,什么环境都能接受。 只是有只狐狸也许会比较挑剔。 沈秋溪与柳又青自告奋勇地去帮冬青搬行李,她推脱再三,实在拗不过两人盛情,便点点头同意了。 晴空万里,银鳞覆地,一呼一吸间都带着清透的凉气,整个人都耳清目明起来。 柳又青雀跃地往雪地里蹦,柔软的雪没过她的靴边,留下一小层转瞬即逝的白。 她蹦跳着从贺兰烬身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身强力壮的,不需要帮你搬行李吧?” 贺兰烬知道这小师姐是在揶揄他,于是摇了摇头。他前几日就已经搬来,住在逍遥阁的心安居。彼时冬青还在养伤,所以没看见毕水驾着几大马车的行李,带着恨不得把凌源罗岛掏空的架势攻上长生山的战况。 他本就闲人一个,于是也跟着柳又青他们往竹居去。 池南没有参加冬青的拜师礼,只遥遥望了一眼便回到竹居,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两把长剑,细细看去两把剑面流转着相同的蕴华。 第74章 他用绢帕细细擦拭起不罔剑。 “喂,你怎么不先给我擦擦?”无相坐在桌沿晃着腿问。 “急什么?”池南瞥他一眼,忽然耳尖一动,倏而转头望向竹林深处,“有人来了。” 他动作迅敏地将无相剑收入腰侧剑鞘,将不罔剑轻轻放进剑匣,抱着剑匣闪入屋内。 竹林中走出四人,清一色的雪白弟子服,高矮参差,远看上去像直立行走的四块象牙笏板。 池南透过支起的窗棂缝隙,一眼就瞧见了冬青,和她身旁俯身低语的贺兰烬。 “贺兰烬?” 他才恍然想起来,方才遥遥看到的逍遥阁内那个人根本不是沈秋溪,而是贺兰烬。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他咬牙切齿轻声道。 “啧。”无相站在剑匣上,用手中拂尘甩了他一下,“你怎么一副争风吃醋的外室做派?” 池南听了这话,顿时敛目看来,嘴角还噙着一抹危险的笑。 “你……你看什么?!”无相吞咽了一下唾沫,抱着拂尘如临大敌地看向他。 池南揪着拂尘尖端,那张轮廓深刻的脸在无相眼中慢慢放大,只听他轻笑一声,嗓音慵懒却势在必得,“放心,我不会是外室。要当,也是正室。” 话音刚落,几人便行至院中,冬青先把院子里她晾晒的衣服收了起来,而后推开门,“没什么东西,请进……” 她脚步一顿,停在了门口。 那三个脑袋叠罗汉一样扒着门板。 屋内地龙烧的很旺,烘得人脸颊暖洋洋的,从外面带进来的寒凉之气也尽数凝结成水雾,挂在几人眉梢。 窄榻上,安放着一方黑色剑匣,剑匣之上,安睡着一只蜷成一团的火红狐狸。 沈秋溪放轻了声音,“你这狐狸小友好像睡着了。” 柳又青默默往外退了半步,时至今日,她还是有些怵池南的。 贺兰烬看着那团狐狸,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吭声。 “我没多少东西,你们在院中稍等我一下。”冬青转身将那三个脑袋推出去,关上屋门,快步走到榻前。 池南睡觉的时候警惕性很高,不会人都走到门口了,他还没有察觉。 不会是病了吧? 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掌心搓热后放在狐狸额头。 毛茸温暖的触感自掌心传来,她缩回手,好像没发热。 她又小声叫了两遍他的名字,狐狸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长,没有反应。 真睡了? 冬青狐疑地皱起眉头,一想到还有三个人在外面等着,她飞快的收拾完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而后看着剑匣和剑匣上的狐狸,有些头疼。 想了又想,她轻轻抱起狐狸,将剑匣收进乾坤币。 在外面等候的三人正一站两蹲地围在花圃前,沈秋溪伸手轻轻碰了碰娇嫩的花朵,“冬日里还能开的这样好。” “这是紫荷师姐的花。”柳又青一手拉过棚子挡风,“冬青精心着呢。” 正说着,冬青推门走出,她一手抱着狐狸,一手拎着粗布包裹,半点没有搬家的模样,倒像是要出去游历的。 “没什么需要我们拿的吗?”柳又青疑惑地往屋里张望了下。 “没有了。”冬青摇摇头。 她已将竹居仔细收拾过——屋内窗明几净,物什井然有序,花圃浇过水施过肥,扫帚钉耙等用具整齐堆在墙角。最后将院落洒扫一新,冬青亲手阖上住了一载的竹居院门。 沈秋溪领着几人往溪春溧居走,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从林隙洒到几人肩头,小径上的雪被其他弟子扫到两侧,露出藏在下面的石板路。 冬青走在沈秋溪后,贺兰烬紧随其后,柳又青坠在队尾玩雪。 狐狸窝在冬青臂弯里,下巴枕着她小臂,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而贺兰烬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金黄竖瞳在阳光下折射着剔透的光芒,迎着贺兰烬不善的目光,得意地弯起眼角。 贺兰烬:“……” 他脸色不豫地收回目光。 娘的,狐狸精。 逍遥阁后面是一帘小瀑布,水流潺潺顺着山体冲刷下来,汇入下方清澈溪涧,泠泠流下山去。 溪春溧居就在这片瀑布后面,进门先是一棵需三人合抱的桃树,最粗的枝干上扎着一架秋千,一树水粉的花瓣覆着残雪,风一吹便落下几片薄得近乎透明的花瓣。 冬青伸手接住一片,抬头向前望去。 正房上挂着“溪春溧居”四字牌匾,匾额似乎是一名女子所写,字体隽秀大气,两侧还画上了桃花枝,左右两侧各一间小厢房。 她走进正房,里面像是经常有人打扫,干净得不像闲置已久的房子。进门是一张木桌和两个鼓凳,桌子上摆着一个青蓝色的琉璃瓶,平日里可以放几支花进去。绕过一侧屏风便是卧房,与竹居布局相差不大,一张宽大柔软的拔步床,窗边摆放着桌案椅凳,另一侧是衣柜和妆台。 “师兄,这里……以前是给谁住的?”冬青把狐狸放在拔步床上,边拆包裹边问。 沈秋溪一瞬间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嘴唇嚅嗫半晌,转念一想,既然师父让冬青搬到溪春溧居时未曾多言,他便也不该多话。 他道:“我也不甚清楚。” 冬青心里很喜欢这个地方,她打开包裹开始收拾东西。 “冬青,那你收拾着,这两日休沐,你好好歇歇。”沈秋溪又嘱咐了两句,“我与师弟的院子在瀑布西侧,红豆的在东侧,你有事就来找我们。” “好。” 送走几人后,冬青取出寝被,抖开铺在床上,盖住了假寐的狐狸。 她站在床前,抱臂望着鼓起的一小团,等了半晌,见还是没有动静,她齿间溢出一声轻笑,“你要把自己闷死?” 片刻后,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那一小团凸起磨磨蹭蹭地往边上挪动着,被子边缘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池南身上还盖着被,“冬青,你被子好香。” “……”冬青一手拎着狐狸后颈把他拎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装睡?”她一松手,狐狸在空中翻了个个,在落地的刹那变成人形。 池南坐在圈椅里,一本正经道,“许是到了冬日,你不知道吗?狐狸是要冬眠的。” 冬眠你个大头鬼。 冬青面无表情地把他从椅子里拉起,将自己的笔墨纸砚往桌案上摆。 “我来帮你。”池南拿起包裹里的一摞书,放在桌上时,最上面的札记被风吹开,从中抖落出来什么东西。 是一片金脉柳叶。 就在这时,桌上的柳叶抖动起来,妖气骤然四溢,雾气瞬间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半晌,妖气缓缓消散,雾气中,走出一个浅淡的身影。 是个一身绿的姑娘。 她眼神迷茫的四处逡巡,定格在冬青身上时,双眼骤然睁大,冲上前一把揪住冬青的领子,神情激动,“我祖父呢?!” “你是谁?”冬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整懵了,她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可不料这人力气太大,揪着她的领子死死不放手,导致两人一起向地上栽去。 忽然眼角一抹流光闪过,一只大手伸过来揽住冬青的腰,将她往身后带去。 绿姑娘手腕飙出一道血线,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池南手持无相架在她脖子上,声色冷峻,“你是谁?” 她捂着手腕,也不管冷剑锋利的刃陷入皮肉,一双赤红的眼瞪向冬青,冷笑道:“我是谁,你不记得我了?” 冬青仔细端详片刻,蹙眉反问:“我该认识你?” “柳素……我叫柳素!”她声嘶力竭,涕泗横流,血糊的手撑在地上,支撑着她本就单薄如柳叶的身躯。她朝冬青膝行两步,伸手抓住冬青的衣角,鲜血瞬间弄脏了雪白的衣袍,她泣不成声:“我祖父、我祖父叫柳淮……他拜托你把我从穷渊界里带出来!你、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吗?我要回去找他!” 柳素、柳淮、穷渊界……三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涌入脑海,冬青耳畔“嗡”的一声,脑袋像灵傀刺发作时撕裂一般剧痛。 她身子一晃,无意识向前踉跄一步,如溺水者抓住浮木,她的额头抵上了池南肩膀。 待嗡鸣逐渐平息,她伸手摸向鼻下,一手血红的濡湿。 “冬青,怎么回事?”池南肩头一沉,偏头一看,眉心猛地跳了跳。 他一手拿出方巾,按在她鼻下,一手抽出缚妖锁甩在柳素身上,“灵傀刺清得不彻底吗?” 冬青睁开紧闭的双眼,反手握住池南给她擦鼻血的手。 “我觉得……我好像忘了一些事。” 【作者有话说】 【冬青的札记: 狐狸不需要冬眠。狐狸是恒温动物,冬季通过储存食物、增加脂肪储备、换厚毛和减少活动来适应寒冷环境,但身体不会进入真正的休眠状态。 第75章 小红骗我。 还好没信。】 第61章 ◎“背你。”◎ “你忘了?!”柳素身上的缚妖锁随着她挣扎发出哗哗的响声,她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拔高声音,“你怎么能忘?你怎么能忘!” 冬青手撑着桌案,垂首不语。 鼻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柳素粗重的喘息一声声砸进耳畔,她指节抵在唇下,从进长生山开始回忆起来。 良久,她抬起头,“柳素,你还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吗?” 柳素疲惫至极,她妖力在穷渊界消耗太多,又被她祖父变回原形,方才强行聚形致使她损耗太多,身形愈发浅淡起来。 她不哭不喊,只是眼圈通红,“穷渊界不分昼夜,我哪里知道?” 冬青看向池南,“我怀疑是咱们进绛茵谷的时候。” 池南静默一瞬,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金脉柳叶时,就是冬青出绛茵谷的时候,“当时你被苜岚子带出来,疗完伤后我去找你,问你与我们分开后发生了什么,你当时说你忘了。” “现在看来可能不是忘了。”她直起身看向柳素,“你先变回去,等我找回记忆再做定夺。” 即便她不说,柳素也已经坚持不住了,她拽住冬青衣角,声音沙哑,双眼赤红,“你答应我的。” 说完便化成一片柳叶,轻轻飘到地上。 冬青拾起柳叶,夹进札记里。 “你要怎么做?”池南问。 “去藏经阁……”她突然停住,继续道,“先去找师父看看。” 院内高大的桃树经风一吹,纷扬洒下如雨花瓣,秋千吱呀作响,绳子已经粗糙得起了毛刺。 池南伸手拽了一下秋千绳,沾了一手毛屑,他拍了拍手,“改日给你重新扎一个。” 冬青走到秋千前,木板中间已经被磨得微微褪色,应是有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且格外喜欢这秋千。 是什么人呢?去了哪里?师父让她住进来,那人应当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吧。 她一路来到逍遥阁,一楼静悄悄的,各色草药法器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架子上,香炉鼎中燃着她忍不住来的某种香,清香弥漫至各个角落。 “师父?”冬青扒着门轻轻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冬青干脆推门进来,环视一圈,“师父?” “小冬青?” 苍迈声音从上方传来,她抬头看去,见逍遥老儿站在楼梯栏杆边,手里还握着支蘸了墨的毛笔。 冬青揖了一礼,“师父,我有一事想请教您。” 逍遥老儿向她招了招手,“随我来。” 木质楼阁散发着经年累月的沉香,逍遥老儿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于是逍遥阁由其他弟子洒扫,维持得很干净。 二楼是逍遥老儿的书房,一张金丝楠木的栅足案,笔架上挂着长短不一的毛笔,砚台里的墨汁半干,桌案正中铺着一张卷轴,远看上去应当是什么画卷。 逍遥老儿将画卷收起,走到一边茶桌上,拎起提梁壶为冬青斟了杯茶。 “好香啊。”冬青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上好的蒙顶石花。”逍遥老儿捋着胡须笑道,“你有口福。” “师父,我……” “不急。”逍遥老儿打断她,“先说说,自你我上次分别以来,都发生了什么?” 冬青看着他含笑的眼睛,轻轻将茶盏放下,开始娓娓道来。 日影西斜,光线逐渐暗了下来,橙红霞光铺在窗纸上,将两人映成两道黑色剪影。 直到逍遥老儿挥手点亮棚顶的七星莲花灯,冬青才讲完。 “后面的,您都知道了。”冬青伸手拿起茶盏,刚想将已经凉透的茶时,逍遥老儿提前拿过她的茶杯,给她换了盏温热的。 冬青将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抬眸看向对面的逍遥老儿。 她从来没连续说过这么多话,话尽之时,竟还有些意犹未尽。 “我当初见你,就知道你是个修炼的好苗子。”逍遥老儿将一旁的毯子盖在腿上,“天凉了,何不让那小友进来?” 冬青猛地抬眼,还没等说话,自楼梯处跳上来一只尾梢带雪的狐狸,带进一阵凉气。 池南变成人形,恭敬地朝逍遥老儿一礼,“晚辈见过仙师。” “哎,何必多礼。”逍遥老儿瞥了眼冬青身旁的位置,又斟了杯茶,“你也是有口福的孩子,来坐。” 池南走过去,恭恭敬敬端坐在冬青身边。 冬青敛目,看向他规矩放在膝头的手。方才他走过来的时候看上去风轻云淡,可冬青仍是一眼就看到他紧绷的肩颈和抿直的唇角。 她抬起手,在他脊背后一寸的位置停住,而后轻轻拍了拍,小声道:“拘谨什么?” 池南脊背绷的更直了。 逍遥老儿目光在两人间逡巡片刻,停在冬青黑亮的眼里,“小冬青,近日来找为师,所为何事?” 吊在顶端的七星莲花灯投下暖黄的光晕,自上而下笼罩住她,浓密的睫羽在眼下遮起一片鸦青色的阴影,这个角度的光线使她轮廓看上去比往日更加清晰,甚至有些凌厉起来。 她问:“师父,若人平白无故丢失了一段记忆,可能是什么原因?” “原因很多,撞到脑袋了,吃错药了,生病了……都有可能。”逍遥老儿掰着手指头,“也有可能是被抹除了。” 冬青皱起眉头,“怎么确定记忆是不是被抹除的?” “那好说,进识海看看就知道了。被抹除记忆的人,识海里会有痕迹的。” 冬青沉吟片刻,默然起身,“我知道了,多谢师父。” 池南也与逍遥老儿道别。 出了逍遥阁后,两人在林间漫步,小径两侧的树上挂着小巧的叶子灯,灯座上结了一圈冰碴儿,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冰屑刮到脸上。 冬青背着手,从一个石阶蹦到另一个石阶,她觉得这小径的青石阶铺得极为不合理,按部就班的一个一个走觉得拘束,大步流星的隔一个一踩的话还觉得有些勉强。 她走得难受,侧头一看,身旁人高马大的少年一步两个蹬,走得极为惬意轻松。 ……腿长了不起吗? 她愤懑收回视线,干脆跨到一旁雪地里走。夜里寒湿重,没走出两步,她的衣摆便已经潮湿。 池南看着一步一个脚印的冬青,伸长手臂把她捞了回来,“雪地里凉。” “这儿走得太憋屈了。”冬青犟种的劲儿一上来,五匹马来了也拉不动她。她上半身歪斜着,脚还踩在雪地里,眼底映着雪的微光,亮晶晶的,看得池南心头一软。 “唉。”他轻叹一口气,往前快步走出一个身位的距离。 正当冬青以为他放弃的时候,前方的身影突然蹲了下来,脊背微躬,他双手向后伸来,“来,上来。” “嗯?”冬青走上前,停在他身后,“你干什么?” 池南仰头看她一眼,“背你。” “不用,我……!” 忽然一股真气勾住她腰肢往前一带,她毫无防备地向前栽去,稳稳落在少年结实宽阔的背上。池南双手向后勾住她膝窝,起身的同时双臂发力,冬青只感觉整个人被向上一抛,而后被一双温热的手稳稳托住。 她身子向后一仰,连忙伸手抓住池南的后领,两个人心脏相贴的地方砰砰跳个不停。 “冬青,要勒死我了。”艰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冬青连忙松开手。 这一松,她又向后仰去。池南腾出一只手,贴着她的脊背将她向前按了回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你搂着我的脖子,这样不会掉下去。” 冬青僵硬得像一尊石像,半晌,她缓缓伸出手,停在空中思索良久后,虚虚环住池南的脖子。 “……小红。” “嗯?” “沉么?” “沉啊。”池南一用力,她整个人被向上抛出寸许,又被轻盈地接住,“所以我得把牢些。” 冬青轻轻踢了他一下。 从逍遥阁到溪春溧居其实并不远,但不知道是时间变慢了,还是池南走得慢,冬青觉得这一路走得格外漫长。 直到走进院中,池南才依依不舍地把她轻轻放了下来。 冬青站在地上,发现自己的衣摆和鞋袜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暖洋洋的。 她抬眸看向他,“我要进识海看看,你要一起吗?” “走。” 下一刻,两人出现在那广袤无垠的浅水空间中。 “这怎么找?”冬青望着巨树,一时犯了难。 “识海有时可当作记忆的载体,若是记忆除了问题,那么识海当中肯定有不合常理的地方。” 冬青目前只能将整座长生山复刻于识海中,于是她使用“芥子须弥”将长生山微缩于等人大小,凑上前细细打量。 两人头顶头看了半天,也没觉出什么不对来。 第76章 于是池南把无相拎了出来,三个人凑在一起,也依然没看出个所以然。 “不行咱们就挨个屋找。”池南道,“这仙人顶你又不是每个地方都踏足过,找起来应当不困难。” “行。”冬青把长生山恢复成正常大小,几人从山脚下开始找起,山门、修心池、竹居、华堂……每一处都没有放过。 几人无头苍蝇一般转了几圈,冬青叫住池南和无相,“我们应当着重找出入绛茵谷那段时间经过的地方。” 她略一思索,“我们去灵枢院看看。” 识海内的灵枢院静悄悄的,冬青有意识地还原从绛茵谷出来那日的景象,她记得那时苜岚子就是在西厢房给她疗伤的。 她推开西厢房门的刹那,一股带着浓郁香气的雾气铺天盖地的将三人吞噬。 冬青抬手捂住口鼻,却仍吸进去一部分雾气,轻轻咳了两声。 带着热气的白雾慢慢散去,眼前蒙上的灰翳淡去,露出流动雾气下的场景。 西厢房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镂空球形香囊,尾端长长的流苏拖到地上,延伸到她脚下,每一条都如小臂般粗壮。 白雾正如瀑布一般,源源不断地从香囊的镂空里飘出。 冬青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她此前从未察觉到这里的异样。 池南拔剑一挥,雾气被他从中间断开分流向两侧,顷刻间便又连成一片,如云海铺面。 他俊眉皱起,透过蒙蒙雾气看向香囊模糊的影子,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那日,苜岚子为冬青治疗后,他和无相溜进来,冬青榻前就挂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 他看向冬青,与她投过来的视线于空中相汇,两人都读懂了彼此眼神中的未竟之言。 这香囊有猫腻。 【作者有话说】 重生之我在夹缝赶稿 第62章 ◎想亲。◎ “我那时到此处看你,这香囊就挂在你榻前燃着。”池南沉声道。 冬青也觉出不对,“苜岚子说这是安神香。” “安不安神,她心里明镜。”池南冷哼一声,“你在绛茵谷定然是看到了什么,不然她不会对你下手。” 冬青抽出不罔剑,“那现在毁掉它,我的记忆是不是就能恢复了?” 池南做出个“请”的动作。 冬青周身凝起一层青色薄膜,白色香雾绕过她,她手腕一转,提剑竖立于身前,剑尖指天。 霎时间,识海的真气疯狂涌动起来,向不罔剑汇聚,她左手并指在剑身上一抹,真气顺着她的指尖凝于剑尖一点。 下一刻,她腾空跃起,带着磅礴真气的凌厉剑意悍然向香囊劈去。 一阵剑光闪过,香囊的上盖被削去,当啷一声巨响掉在地上。没了盖子的遮挡,雾气如蠕动的怪物疯狂向外涌出。 冬青站在房梁上,凝神望向下方香囊中央。 那里有一颗靛色的种子,如一处泉眼,源源不断喷涌出雾气。 她招呼池南,“你要不要上……小心!” 不罔剑脱手而出,化作一抹流光擦着池南的手臂掠过,将他身后一条不停扭动的流苏扎在地上。 池南愕然回首,“好啊,敢偷袭我。” 他向冬青遥遥一抱拳,随后反手抽出不罔剑。 他顺着拖地流苏向上走去,八把虚剑在他身后浮现,对着蠕动的流苏砍下,快若一片片纷飞白柳叶,所过之处流苏碎了一地,哀鸿遍野。 树干一般虬结的流苏眨眼间便被他削得只剩一截,一捆短线被绳结悬着在空中,如一群动个不停的紫色断肢。 还怪恶心的。冬青站在上方心想。 池南“啧”了一声,伸手拽住其中扭得最欢的一条,那一条麻花似的绳子被他攥在手里,挣扎得更剧烈了。 “麻花精。”他嫌弃地松开了手。 而后剑尖斜点,真气如藤蔓蜿蜒攀附上剑身。 冬青只觉眼前一亮,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下面那条流苏从与挂环处往下已经全部变成齑粉了。 这招好,改日学来。 她正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着小算盘,目光却忽然停在池南手中的剑上。 那是她的不罔剑。 她心里蓦地腾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和无相剑实在是太像了,在朦胧雾气中将两把剑放在一起,远观根本分辨不出。 她正想着,下方红色身影突然轻轻一跃,跃上房梁,站在她身边,反手将剑柄递了过来。 冬青回过神来,将不罔剑收回剑鞘。 “你看香囊里面。”她伸手一指。 池南目光投向雾气中央,那应当就是源头所在。 “我下去看看。” 冬青忙拉住他,“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就要跳下去?” “放心。”池南拍拍她肩膀,“在你的识海里,你还能让我出事不成?” 他纵身跃下,眨眼便被浓雾吞噬。 整间屋子归于寂静。 “池南?” “我没事。”池南立刻扬声道。 他跳下来的那一刻,四面八方的雾气瞬间将他包裹,就在他正前方,一团靛蓝色的光晕洇在雾气中。 薄蓝光晕印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平添了几分冷冽之感。 他抓着香囊的镂空雕花,靠在弯曲的内壁上,“无相。” 无相剑从剑鞘飞出,平停在他脚边。池南站上无相剑,慢慢向光晕处靠近。离香囊中心越近,那团靛蓝影子便愈发浓郁起来。 雾气绸缎一般两侧略过,穿过一道最浓的雾气屏障后,他来到一片中空地带。 面前是一颗等人高的靛蓝色种子,种皮是近乎透明的浅蓝,表面像是脏器般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靛蓝色血线,正在一下下跳动着。种子底端伸出细长密杂的根须,与香囊底部的镂空缠绕在一起。种子每跳动一下,浓郁雾气便从顶端的种芽喷出,而后向下流向四周,从镂空渗出。 雾气从池南头顶平流而过,擦着他的脊背滑下,他抬手覆上血线,试探性地选了一根细的,指腹探到下方轻轻一挑。 啪—— 血线被挑断,断口处飘出一缕细粉,转瞬挥发,还没等池南看清那是什么,整片识海空间突然鸣起尖细绵长的嗡响。 池南掐了消音诀,忽的想到了什么,急忙御剑飞上房梁。 冬青正半跪在房梁上,一手撑着柱子,一手用力按住了额角。 “冬青,你没事吧?”池南也给她掐了个消音诀。 但识海内的嗡鸣仍未停止,他当即意识到,消音诀对冬青来说没用,这是她脑子里的声音。 直到嗡鸣渐渐散去,冬青才晃晃悠悠撑膝起身,“你方才干什么了?我好像想起来点什么。” “那个种子表面像经络一般,我挑断了其中一根。”池南道。 “走,我也下去看看。” 两人御剑下行,池南带着她来到那颗种子前。 巨大的种子散发着幽幽蓝光,映亮冬青的脸庞。她挑起一根拇指粗的经络,手指刚要用力,便被一把攥住手腕。 “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池南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手抽出。“若断一根响一下,就算找回记忆人也成聋子了!” 冬青没吭声,她手垂在身侧,正当池南松了口气的时候,她突然抽出了不罔剑。 “冬……” “青”字还没来得及出口,识海已经没有了池南的身影。 冬青漆黑眸子映着蓝光,她已经让这颗种子在她识海里苟活了近一年的时间,既已发现,她又怎么可能容忍它继续存在于识海。 既然不能一根一根剔除,那便一次性全毁了。 她抬起不罔剑,轻轻闭上眼,方才池南斩断流苏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就在她的身后,悄然浮起六把光剑。 光剑飞至种子的六个方向,剑尖泛着寒芒,直指靛蓝种子。 下一刻,不罔挥出,六把光剑化作流影,“噗呲”一声同时扎进种子柔软的内壁。 透着白光的裂隙爬上种皮,真气从种腔中骤然爆开,种子、根须、雾气和香囊的碎片随着冲击向四周飞溅。 一瞬间,出绛茵谷那日的记忆如海啸一般涌来,冬青喉头一甜,敏锐地察觉到混在自己真气中的另一股强势的真气。 她忍着真气相冲的绞痛和头痛欲裂的不适,在狼藉中跃上房梁,五指向下一张一收,一张大网将整室的碎片和雾气兜住,缩成掌心大的一小团。 溪春溧居前,池南急得来回踱步。 而后一个人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眼前,冬青踉跄两步,他连忙上前搀住她。 “冬青,你怎么样?”他扶着她来到一旁的石桌上坐下。 夜空下起细细绵绵的雪,轻轻落在两人头上,冬青抹去唇角的血,手中淡蓝色的荧光球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 “我全都想起来了。”冬青声音有些疲惫,她看着那光球,记起了不见天日的穷渊界,被散形恐惧笼罩的妖群,让她带柳素走的柳淮…… 第77章 她全都想起来了。 冬青掐着眉心,冷风不断往鼻腔里钻,她说起话来听起来鼻音浓重:“那经络崩裂后,苜岚子的真气从中泄了出来。那日,她假借为我治疗抹去我的记忆,那香囊便是引子,起初我把它浇灭了,想必是苜岚子在我昏迷后又点燃了。” 池南想起那个被他后来浇灭的香囊,怪不得他当时觉得那气味古怪,原来一开始便不是什么好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 “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 冬青抿着唇,小声道:“有点饿。” 池南顿时轻笑出声,他一撩额发,把人从凳子上拉起推进屋门,按在圈椅里。“等着吧,给你露一手。” 冬青伸长脖子,看着撸胳膊挽袖子消失在门口的池南,有些担忧。 他做的饭,能吃吗? 她走到书案前,从札记中翻出夹在里面的金脉柳叶,不知柳素何时才能醒来,改日须得问问漠不鸣,怎么加快妖聚形。 想到穷渊界,她神色慢慢冷了下来。 柳淮说,穷渊界就是一个用来炼妖丹的地方,那里的妖会被一点点榨干妖力,凝成最精纯的妖丹。 她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是半妖,在穷渊界时感到身上力量的流逝感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想来已然明了。 不过苜岚子为何要提炼妖丹? 思绪刚一发散,院外骤然传来砰一声巨响,冬青被吓得一个激灵,夺门而出。 溪春溧居后院有个小厨房,一缕黑烟从那个方向飘出,她心道不好,提着衣摆小跑过去。 小厨房门窗冒着黑烟,焦炭味被冷风吹得哪哪都是,她捂着口鼻冲进黑烟中,“池南!咳咳……池南!” 忽然,一只大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拉着她跑出门。 纷飞大雪下,池南一脸黑灰,衣服头发都被染的糟污,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明亮。 他讷讷开口:“抱歉冬青,把你厨房炸了。” 冬青上下打量他一眼,活像块黑炭,“人没事?” 黑炭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事。” 冬青暗自松了口气,可语气听起来却不大愉快,“你来收拾干净。” 池南二话没有,几乎是片刻后,小厨房便恢复了整洁。 “好了。”池南双手握在身前,低着头,半天没动静,他偷偷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正好对上冬青揶揄的眼神。 “换衣服去。”冬青指挥道。 池南本就喜洁,就等她这句话了,他边往回走边嘱咐,“这次是失误,我马上就回来,你等等我,啊。” 冬青看着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摇了摇头,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原本厨房里堆放着不少食材,可经方才那么一嚯嚯,能吃的只剩下一把青菜和面条了。 也可以接受,不过还是好想把他捶一顿。 冬青激情澎湃的假想了半天,最终唉叹一声,起锅烧水去了。 池南匆忙赶回的时候,冬青刚把面条下进锅里,她拿着长箸在水里搅拌,头也不回地招呼他,“帮我添下柴。” “来了。”池南拿着几根柴火走来,蹲在她脚边,往灶台里塞了几根,“冬青,这火怎么不旺啊?” “嗯?”冬青放下长箸,提溜着裙摆蹲下,她侧头往柴火堆里看去,脑袋却“咚”地一声与池南的脑袋相撞。 池南吃痛地“嘶”了一声,微微侧头看去。 两人几乎是头顶头的姿势,离得极近,近得他能数清冬青长而浓密的睫羽。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一路向下,滑过精致挺翘的鼻梁,驻足在有些干涩的唇上。 想亲。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连忙止住自己脑子里荒唐的想法。 他目光再次往上看去,就见那蝶翼一样的睫羽一眨,黑玉般的眼睛正盯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了。 池南虎躯一震,脑子一抽,“我好看吗?” 冬青显然被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题怔住,难道是因为刚才被烟呛灰心了? 她虽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想了一想却还是如实回答:“好看。” 池南“啊”了一声,倏而仰头看天。 这饭是吃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冬青的札记: 今日小红有些不对劲,问我他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可他为什么是那种反应? 我又没撒谎,他确实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啊。】 【池南的札记: 今日把冬青小厨房炸了,冬青对不起,但这真的不是我的真正实力请你相信我。 面条吃的食不知味,满脑子冬青。 下次不能这样,我要做个君子。 可还是好想亲怎么办!】 第63章 ◎“她叫,曲韶苏。”◎ 翌日一早,冬青的房门便被咚咚敲响。 池南昨晚一宿未眠,他听到外面的敲门声,推开西厢房的窗一看,正房门口空空如也。他视线下移,终于在地上看到一只……举着爪子的松鼠? 片刻后,房门被从里面打开,冬青披着条毯子,与池南反应一样,先是疑惑地四处逡巡了一下,随后低下头,看到地上松鼠的时候微微睁大了眼睛。 松鼠两腮圆滚滚的,一笑露出两颗大板牙,一双葡萄一样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它伸出手:“早安,冬青。” “你……你是?”冬青蹲下身,伸出一个手指和它碰了碰。 “我叫花溧,是逍遥老儿的灵宠。”松鼠一点也不见外地跳上冬青膝盖,爪子扒拉着她的发带,“他叫我喊你过去呢。” 灵宠分很多种,总体上可以从开智与否区分,像贺兰烬的流油,便属于未开智的灵宠,而面前这只叫花溧的松鼠便是已经开智的灵宠,他们虽不像妖族可以化成人形,但是已经可以说人话了。 “师父找我?”冬青捧起花溧,将它轻轻放到地上,“稍等我片刻,我换身衣裳边跟你一起走。” 她刚要转身进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乾坤币里拿出一张小巧的竹编席子,上面还有洗的干干净净的靛色织布。她将席子放到花溧面前,“站在这个上面吧,地上凉。” 说完便转身进去换衣裳了。 无相本来靠在西厢房窗边,在看见那席子时猛地翻身坐起,“死耗子!那是小冬青给我编的席子!” “慎言,那是冬青师父的灵宠,小心她听见揍你。”池南抱臂倚在窗框上看笑话,“再说,你是剑灵,它是灵宠,本质上都是灵,没区别的。” 无相气急败坏地揪住他的头发,扒在他耳边大声道:“你怎么可以把我跟一只耗子相提并论!放在前五百年,我可是剑神!剑神懂吗?一只手就能给你挑翻!” 池南龇牙咧嘴地把他拎起来,“撒开,撒开!好好好,剑神剑神好了吧?” “这还差不多。”无相狠狠朝他一龇牙,放过了他。 这时冬青也推开房门走了出来,花溧乖乖地站在席子上,一如既往地睁着大眼睛看着她笑。 她忽然觉得花溧的神情有些像逍遥老儿,都是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 “我们走吧。”她伸出手臂,花溧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手臂跳上肩膀。 山间流水淙淙,冬青忍不住掬了一捧。冰凉的溪水从指缝里流走,她站起身,往花溧身上抹了两把。 松鼠不禁打了个寒颤,“怎么了?” 冬青摸摸鼻子,“你背上有东西,帮你蹭下去。” “多谢。”花溧握住她一根手指,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指腹蹭了蹭,“你真是个好人。” 冬青蓦地愧疚了一下,将它放回肩上,来到逍遥阁。 逍遥老儿正在摆弄他窗台上的花草,是几盆粉妆楼,簇花盛开,薄嫩的花瓣在阳光下显现出清晰的脉络,花枝微垂,满室盈香。 冬青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与逍遥老儿出尘气质不同的是,他似乎格外喜欢粉色的东西,却只是摆着,定期维护,但并不经常使用。像溪春溧居的桃树、茶台上倒扣着的金粉茶盏、正堂的粉玉貔貅摆件……还有窗台上的几盆粉妆楼。 花溧从冬青肩上一跃而下,三两步窜到逍遥老儿手边,“逍遥,人我给你带来了。” 冬青眉梢微动,这小灵宠,对师父说话竟这般随意,想必也是很得师父宠爱,有恃无恐惯了。 逍遥老儿转过身来,笑道,“来了。” “师父。”冬青揖了一礼,“花溧说您找我。” “你入门已经好些时日,为师还没有真正教你什么。先前赠你御物心法,却只能靠你自己摸索,现在拜了师,我便也要尽师父的本分。” 随着话音落下,四周窗扉砰然关闭,室内骤然黑暗下来。这时,穹顶七星莲花灯突然亮起,剧烈摇动起来,昏黄的烛光明明灭灭。 那一小块光斑在冬青身上摇摆,半晌终于稳定下来。 第78章 她再一眨眼,周遭环境已然变换成另一幅模样。 这是……溪春溧居? 是,又不完全是。 面前这个溪春溧居,生机勃勃充满暖意,头顶是明媚的阳光,从繁茂的桃花间筛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千没有凹陷,绳子光滑,应当刚扎上去不久。溪春溧居的牌匾崭新,那两朵桃花像是刚画上去一般,墨迹泛着油润的光泽。 “这是百年前的溪春溧居。”逍遥老儿从她身后走上前来,“好久没来了,真是怀念。” “师父,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冬青问。 “百年前我有个徒弟,也是御物术士。”逍遥老儿抚上树干,“我把她运作御物心法前四式的影像封存在这里,带你来,你说你一直未突破第四式,这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 冬青眼睛骤然一亮,还没等说话,只见正房中推门走出一个姑娘,她穿着身水粉浮云绫罗裳,墨发瀑布般落在身后,发间松松挽着支粉玉桃花簪,皓腕上叮叮当当戴着好几只手镯。 她朝着虚空一笑,眉眼如画,明媚动人。“师父,我开始了。” “御物心法第一式,芥子须弥。” 话音刚落,真气倏而迸发,溪春溧居地动山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大,慢慢的,冬青的视野里,只能看见山脉一般连绵的树根。 随后山脉一点点缩小,恢复到正常大小,再慢慢变成桃核一般,天地间一片白,女子手中捧着花朵一般大小的溪春溧居,对虚空展示道,“师父,第一式结束啦。” “御物心法第二式,破茧迎风。” 先是几声鸟鸣在耳畔炸响,随后是花瓣绽开的轻响、潺潺流水声、女子腕间镯子相碰的叮当声……世间纷繁的声音在耳畔接连响起,却并不紊乱,反倒能让人一听便能清晰地说出这是属于什么的声音。 风轻柔地吹过,似一场飓风从花瓣缝隙掠过,花瓣根部被呼啸撼动,终于溃不成军般脱落,在风中旋转着飘扬,轻轻落到女子腕间的银铃上。 冬青闭着眼,痴痴地用双耳汲取着声音。与她使用第二式不同的是,面前这名女子不仅能洞悉万物本身的声音,还能将其相互联结。若说每种声音都是一块积木,那么她便将积木摞成一个缺一不可的精妙木塔,展现在她面前。 声音渐息,冬青难舍难分地睁开眼,见女子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第二式完成了呦。” “御物心法第三式,心引潮生。” 女子蓦地点地腾空,身后桃树突然哗哗抖动起来,而后满树桃花汇成一条粉河,稳稳将女子托在半空。 一阵风来,脚下花河被吹散,女子手指一勾,远处瀑布被无形之力在半空截住,水流似彗星尾巴,将四散而飞的花瓣兜住,随着女子动作在半空飞舞。 远看上去,就好似一个美人,手持长绸扇在一树桃粉下翩翩起舞,只需一个念头,风花雪月全部予她做嫁衣。 冬青几乎被美到失语。 “御物心法第四式,念尽太虚。” “雨来!” 女子轻轻落地,一时间天地大变,风云翻涌,瞬间暴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 豆大雨滴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激荡起滚滚尘土。雨幕中,远处的桃树悄悄舒展了枝桠,将茂密的枝叶繁花遮挡在女子头上,为她遮风挡雨。 “冰来!” 随着话音落下,漫天雨柱在霎那间冻结,天地被如同藕丝的冰柱连接在一起,冰面从女子脚下蔓延,直到冻住冬青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 她手一挥,冰柱表面似有水滴一样的莹润圆滴析出,像发光的孢子一般浮动在空中。慢慢的,不只冰柱,脚下的土地、前方的花叶、屋瓦桥梁……天地万物表面皆一点点渗出各色圆滴。 圆滴与圆滴相近之时会不由自主靠近,散发出桥梁般的光粒,两个圆滴交换过“孢子”,再分开,又与其他圆滴相连结。 “这是什么?”冬青手指轻触前方冰柱析出的圆滴,触碰的那一瞬间,圆滴突然“啵”地一声破开,“孢子”光粉从中飘出,在阳光下折射着如梦似幻的光芒。 “这是‘灵’。”那女子似乎听到了冬青的问话,解释道,“万物都有‘灵’,这世界是一个整体,灵与灵各有连结,第四式便是控制这万物的‘灵’。” 女子又接连展示了山川之动,星云之变,彷若心神与广阔天地,万物众生相接共鸣,一念磅礴,仿佛饮尽太虚之力。 冬青久久出身,风拂过她的睫羽,眼中似有沙砾卷入,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桃树下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师姐呢?”她四顾。 逍遥老儿从女子从房中出来后便没再说话,他深深望着桃树下轻晃的秋千,“她啊,藏起来了。” 冬青不太懂,也没深问,“师姐叫什么名字?” “韶苏。”逍遥老儿眼底闪着溪水的微光,轻声道:“她叫,曲韶苏。” 韶光淑气,万物复苏。冬青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当真是个好名字。 逍遥老儿一挥手,把溪春溧居恢复成之前的模样后,带着冬青走了出去。 七星莲花灯不再摇晃,烛火稳稳向上,不歪不倒,窗台的粉妆楼花瓣还滴着水,仿佛只是眨了下眼,却如做了场梦一般。 “小冬青,修炼是急不来的。百年之前,你师姐也曾被称为天才,可就连她也花了十余年的时间才突破御物心法第四式。”逍遥老儿靠在窗边,语重心长道:“有些事本该靠你自己摸索,但是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诫你一句话。” 冬青不禁站直了身体,“您说。” “人这一生牵挂的太多,要想的也太多,若你把某一事看得太重,来日未偿所愿,满腔意气也就随着事了而散了,若你诸事皆悬于心,早晚有一日会坠得自己面目全非。师父想说的是,重要的不是修炼的境界,甚至心法、秘籍、真气等等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究竟是谁,欲行何路,将往何处。” 话毕,见冬青不说话,逍遥老儿语气轻松地笑道,“不必立刻领悟,时机到了,或许就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冬青心里沉甸甸的,逍遥老儿的话萦绕在心头,像隔着层纱,让她似懂非懂。 她迈进溪春溧居,往日那个一听到动静便会出来迎她的身影今日却不见踪影。 “奇怪。”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而后在正厅的桌子上看见了压在花瓶下的纸条。 【冬青,明光受了重伤,我要回仙人顶一趟。来不及等你回来,便留此字条予你,有事可以对传音灵说,我听得到。】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定时定错日期了,幸亏看了一眼。 电拖要考试了还有一章没学呢,救救孩子吧[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64章 ◎他这个师弟,脑子轴得很。◎ 折云宗内,肃杀之气弥漫。 池南直接将传送阵开在了快哉风,直奔燕明光的旧林轩。 一群身着海天蓝弟子服的师弟师妹正焦灼候在屋外,其中几个衣服上还沾着大片暗红血迹。 池南疾奔而来,眉眼覆着层霜,他随手扳过一人肩膀,语气急切:“明光怎么样?” 那弟子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他见到池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大……大师兄?!” 这一嗓子将所有人目光全部吸引了过来。 “大师兄回来了!” “是池师兄!” “发生什么了?”池南这才看清,这一群弟子衣襟前全部佩戴着捕妖队的徽章,捕妖队的成员都是五院翘楚,铃台院的弟子居多,能让他们如此狼狈,怕是不好对付的妖兽。 他蹙眉问:“你们去捕妖了?明光怎么样?” “我们去西蛮荒捉妖,结果那里的妖太过狡猾,从不与我们正面冲突,只打游击。”一个扎着高马尾的木槐院姑娘抹了把泪,“二师兄他为了保护我们,一不小心中了那群妖的陷阱,这才重伤至此。” 她再忍不住哽咽,“都是我们拖了二师兄的后腿!” “西蛮荒?”池南眸光一沉,“就算那里有妖出没,也该是枯荣天或者就近的望月谷和万法阁派人前去才对。” 那姑娘比划着解释道,“据说是妖屠戮了枯荣天和望月谷交界处的一个村落,他们两宗去支援了,沧溟院长便让我们前去协助捕妖……”她哽咽的更大声了,连连捯气,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沧溟院长?他向来不多插手捕妖队的事。 “先别哭。”池南声线沉稳,听起来冷静可靠又不容置疑,“还有别的伤员吗?” 众人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一时镇定不少,其中一人越众而出,“其他受伤的弟子都在流霞院,纪师兄在带人治疗。” 纪云台是流霞院的大师兄,有他坐镇池南放心。 池南看向旧林轩紧闭的大门,“屋里谁在给明光医治?” 第79章 “流霞院长在里面。” “我知道了。”池南快速扫视众人,点了三个人,“你们仨,出来。” 他从中挑出三个看上去神色镇静的弟子,叫他们带众人回去休息,又让方才木槐院那姑娘去流霞院看看其他受伤弟子情况如何,回来禀告给他。 弟子中有人扬声道:“师兄,我们……我们还想做些什么!” 池南正欲进屋,听到这话回首看向众人。他站在台阶上,天光从上而下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轮廓,即便看不清神情,那姿态也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他只要站在那里,便是天生的依仗。 “知道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众人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他郑重道,“——那就是回去沐浴休息,休息好了才能打起精神,才能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说完用眼神示意方才选出的那三人,随后转身叩门而入。 屋内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被药童从屋里抬出,地上散落着零碎的血布片,桌案上躺着已经被血垢糊满,看不出颜色的乌啼剑。 流霞院长飞英真君坐在榻边,膝头放着块千年灵芝,她凝神运功,将白色灵蕴引入榻上人眉心。 池南目光缓缓移向榻上,呼吸猛然一滞。 那里躺着个血人,上身裸露着,露出深可见骨的交错抓痕。 燕明光的脸已经被清理过,他面色白的像纸,双眼紧闭着,额头冷汗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真君,明光怎么样了?”他走上前,拿了条帕子投湿拧干,拭去燕明光额头脸颊的冷汗。 “你回来了?”飞英真君闻声看来,手上仍一刻不停地为燕明光输送灵蕴,那些可怖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深处皮肉隐约有愈合之势。 她手指一勾,另一株灵芝飞到她手上,他三两下碾出汁水,淋在燕明光的伤口上,绿色汁水接触皮肉的刹那,榻上人猛然躬起身子。 池南立刻按住燕明光双肩,他力道恰到好处,既能紧紧禁锢着伤痕累累的师弟,让他不能动弹分毫,又不至伤口撕裂。 他拧眉看向飞英真君,“这是怎么回事?” “是漠天鹰族,他们爪子上有羽毒,唯有这灵芝能解,却要承受蚀骨之痛。”飞英真君面色也不好,她食指轻点燕明光眉心,一股如流水般的温润力量自他眉心注入。 池南感觉掌下挣扎渐渐平息,飞英真君趁此时机掰过燕明光的下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赤血还丹。 “好在回来得及时,命是保住了。”她松了口气,“只是要静养好些时日了。” 听到这话,池南悬了一路的心也终于咚地落回原处,他忽然有些四肢发软,跌坐在榻边。 身旁是燕明光毫无血色的脸,池南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拳头比划半天,末了只是在他额角轻轻碰了一下。 他这个师弟,脑子轴得很。 幼时生了气,就自己跑到哪个没人的角落面壁,若是没人找他,他能面上一整晚。每次还得池南前去请他,温声细语哄不好的话,只要揪着他耳朵,说一句“燕明光你胆肥了啊”,那气便也吓得烟消云散。 折云宗比武,池南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要逞强,可比武过后,小燕明光龇着缺了一颗的门牙,屁颠屁颠跑来把得到的奖励塞到池南手里,笑嘻嘻道,“师兄,送给你,我拿了第一。” 长大后,虽然不会再面壁生闷气,也不会再磕掉大门牙,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每次找不到人,要么是自己生闷气去了,要么是受伤了不想让他和师父担心,躲起来自己处理。 池南闭关修炼冲击九重天那段时间,燕明光接任捕妖队队长,四处除妖。他出关后,见燕明光如鱼得水的模样,便把捕妖队全权交与他,自己做个闲散师兄云游四方去了。 现在想来,倒是他害了自己师弟。 “师……师兄……” 微弱的声音从耳侧传来,池南猛然侧头看去,就见燕明光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却因为没有力气,只能半睁半闭着,嘴唇嚅嗫,吐出几个断续模糊的气音。 他附耳过去,就听燕明光气若游丝道:“别……担心……我……没事……” 池南撑起身子,仿佛又见幼时那个豁牙对他灿笑的燕明光。他也想对他笑笑,可扯唇角时一股酸楚却直逼眼眶,让他表情维持在半笑不笑的状态,看上去古怪极了。 好在燕明光又阖上了眼睛,没有看到他师兄奇怪的表情。 池南撑着榻沿起身,走到桌边擦净了他的乌啼剑。 剑鞘是玄色的,靠近剑柄的部位镶了两圈银白的龙筋铁,除此之外整个剑鞘无一点纹饰。他轻轻拔出剑,剑身与剑鞘擦出一声短促的剑鸣,与“乌啼”的名字及其相配。 池南将乌啼剑挂在一旁的架子上,转向飞英真君,“飞英真君,此事蹊跷,我前去探查一二,明光就先拜托您了。” “放心去吧。”飞英真君拍了拍池南的肩,将他送了出去。 门外,方才木槐院的那个姑娘正在松树下等着他,折云宗捕妖队没有等闲之辈,她情绪调整地非常快,只有通红的眼圈暴露出一点哭过的痕迹。 她见池南出来,快步迎了上去,“池师兄,纪师兄那边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伤员已经被妥善安置在流霞院,师兄可以放心了。” “好。”池南上下打量她一眼,两人之前大抵是在折云宗打过照面,他却对她没有太大印象,这姑娘应当是在燕明光当队长后才进的捕妖队,“你叫什么?” “庄锦文。” 池南一双琥珀般清透的眼注视着她,问道:“还有余力吗?” 庄锦文立刻绷直了脊背,正色道:“任凭师兄差遣。” “那好。”池南转身,示意她跟自己走,“你们此行的全部经过,要事无巨细地讲给我听。” 与此同时,仙人顶。 夏阳珉抱着一摞竹简向灵枢院走来,他神色匆匆,脚下生风,在经过灵枢院门口的一颗松树时,忽然被落雪砸个正着。 他“哎呦”一声,抬头望去。 无风无浪,树上积雪寥寥,怎么就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脑袋? 他气不打一出来,伸长了脖子在树下张望,片刻后一只麻雀扑簌着翅膀飞出,溅起一点浮雪,不偏不倚落进了夏阳珉的后衣领。 他龇牙咧嘴地打了个激灵,哆嗦着伸出一根手指朝着鸟儿飞走的方向颤颤巍巍地点了两下,而后狠狠一跺脚,“罢了!今晚吃烧鸟!” 师父刚还催他,去晚了是要挨骂的。他收回手,抱着竹简离开了。 在他身影没入院门的刹那,茂密层叠的松枝内上探出两个圆脑袋。 冬青和柳素对视一眼,两双眼睛齐齐盯向灵枢院门口。 “方才没被发现吧?”柳素低声问。 “不会。”冬青扒开挡在眼前的松枝,同样低声问道,“你能撑多久?” 柳素死死盯着灵枢院,眼神冷峻得渗人,“你想多久,就多久。” 两人等候多时,灵枢院终于走出三人。夏阳珉看上去一脸死气,无精打采地将两袋子东西交给身后两人,嘴唇像鱼搁浅一样一开一合说了两句,而后带着他们离开。 “跟上。”冬青纵身一跃,轻轻落地,站在下面招呼柳素。“他们要去绛茵谷。” “来了。” 柳素轻手轻脚地下树,两人尾随着夏阳珉三人一路来到崖边。 她们躲在树林里,看着夏阳珉解了阵法,莲花飞阶从谷底飞上来,将受罚的两人托住垂直向谷底飞去。 阵法缓缓闭合,夏阳珉垮着背眯着眼打了个大哈欠,泪眼朦胧间,只觉两阵风一左一右从他身侧掠过。他揉了揉眼睛,回首看去——崖边空寂,清风徐徐,好似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本文何时能突破三位数收藏(现在99) 第65章 ◎完了,误会大了。◎ 满打满算,绛茵谷这鬼地方,冬青已经是第三次踏足了,行走其间竟有几分轻车熟路的意味。 她带着柳素绕开受罚的弟子,绕过潺潺的信龙溪,贴着种植空蝉花的峭壁一路前行,忽然看到前方有一个刨着草地的圆滚身影。 冬青小心翼翼凑近,在看清前方究竟何人时脱口而出,“土豆儿?!” 土拨鼠手一抖,手中握着的一把草直接连根拔起,它慢吞吞转过身来,眨巴着眼睛辨认片刻,想起了来人。 一瞬间,那张毛茸茸的脸变得神色郁郁,表情古怪,磨蹭半晌才道:“……我叫土墩儿。” “啊。”冬青摸摸鼻尖,有点心虚地避开视线。“不好意思,记混了。” 原来叫土墩儿么,看它背影实在太像土豆,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 慎言,慎言。她在心里默念道。 第80章 “记混了?”土墩儿将手里青嫩的草随意丢在一边,“除了我你还见过别的土拨鼠?它叫土豆儿?” 柳素看看冬青,又看看地上那小不点儿,叉着腰挑眉道:“怎么,长得这么像土豆还不许人说?” “你!” 土墩儿还没等发火,柳素身子一歪,一下它挤了出去。她拉过冬青,头也不回,“别跟这小不点儿耽误时间了,快走吧。” “冬绿,你上次去哪了?”土墩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问。 冬青脚步一顿,阴恻恻转身,“……我叫冬青。” 这下轮到土墩儿不吱声了。 柳素在一边笑得喘不上气,指着土墩儿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她?你们俩半斤八两!” “好了好了!”土墩儿面上有些挂不住,“此事揭过,莫要再提!” 冬青便把自己上次掉入结界的事告诉了他,并表明此次前来正是为了破坏结界而来。 她突然有些庆幸池南不在。她不知道如何跟他开口,说自己破坏结界是为了把妖都放出来吗?然后呢?两人撕破脸皮吗?她不想看到那样。 所以在他知道她的身份之前,她必须快些成长起来,找到一条人与妖的共存之道,这样她才可以留住她珍视的人。 三人一路来到当时那个狭缝,狭缝后仍旧是那颗高大的果树,树枝上结着冰柱,在湛亮光线的照射下流转着剔透晶莹的微光。 两侧石壁上隐隐浮现出猩红法阵,如墨滴在纸上炸开一般慢慢洇透石壁。 眼见法阵快要形成,冬青拿出一根绳子,一端缠住自己手腕,而后牵起柳素垂在身侧的手,将绳子另一端紧紧系在她手腕上。 在绳结系好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法阵中传来,冬青只觉腕间一紧,眼前一花,还没等做出反应,身子便“咚”一声砸在了地上。 暗红的天空高悬,似一滩鲜血泼在天上,又被人随意地涂抹了几下,看上一眼便能勾起许多阴郁遐想。 她表情空白,望天定定看了片刻,直到熟悉的干渴之感涌上喉咙才猛地抽气起身。她顺着绳索看去,柳素大剌剌躺在地上,睁着一双大眼睛,似乎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不是摔懵了。 “柳素。”冬青解开绳结,摇了摇她肩膀。 “我没事。”柳素撑着裂隙纵横的地面坐起身来,她深吸一口气,“太久没回来,有些不适应。” 此时已是穷渊界的夜晚,路上一只妖也没有,龟裂的大地上只有她们两道孤零零的身影。 这倒省去了冬青不少口舌,她把柳素从地上拉起来,直奔柳淮住处而去。 天色昏红,在两人身后投下又长又细的影子。穷渊界不大,柳淮住处渐近,两人逐渐放轻了脚步。 屋内没有燃烛,破洞的窗纸在闷热的空气里发出哗哗脆响,浓稠的黑暗似乎下一刻就要从那一个个洞口满溢出来。 柳素呼吸急促,苍白的手搭在门环上。她咬咬牙,抬起门环,正要敲下—— “你们干什么?”身后乍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柳素吓得一哆嗦,手一松,门环“砰”地撞击到木板上,脆弱的门板在这样轻的力道竟缓缓向内旋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铜门环在半空悠悠地晃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碰着木板,咚咚的撞击声夹杂着门轴摇晃的呻吟,在寂静的暗红天幕下格外渗人。 冬青猝然回身,身后空无一人。 她若有所感,缓缓把头抬起。门口的老柳树粗壮的枝干上,蹲着一只浑身覆着黑色长羽的妖,一双黑得发亮的锐利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黑羽妖张开双翼,黑亮的翅膀遮蔽光线,流转着蓝紫色的幽光。 他俯冲而下,嘴巴变成锐利的长喙,直奔冬青面门而来。 劲风袭来,冬青连忙就地一滚,锋利的羽毛如刀子一般擦过她的发顶,狠狠钉在地上。 “黑鸦!” 一片柳叶扎在黑羽旁边,柳素疾步上前,拦在两人中间。“她是来帮我们的。” “你信一个人类?!”黑鸦收起羽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出去一趟去傻了?白费柳淮长老费尽心机把你送出去!” “她跟那些术士不一样!”柳素站在冬青前,寸步不让,“她是半妖!” “半妖?”黑鸦齿间泄出一声冷笑,眯起眼越过柳素肩头打量她身后的冬青,“那就更不能信了,谁知道她是不是人族走狗!” “你……” “让开!”黑鸦两步上前,一把将她推开,“今日就让我解决了她!” 柳素被推得一个踉跄,刚要把黑鸦拦下,却见冬青避也不避,径直伸出一根食指—— 黑鸦霎时撞上了一堵无形壁障,任他怎么推怎么撞,用羽毛割用鸟喙啄,都不能撼动半分。 忽然,与他额头仅一隙之隔的指腹凭空出绽开一道血口子,那层无形的阻隔骤然消散,黑鸦收势不及向前倾倒,撞上那点猩红,血珠抹开,在他额心划作一道竖直的血痕。 冬青收回手,同时后退一步。 黑鸦就保持着倾倒的态势,两膝一弯,直挺挺栽跪在地上。他如遭雷劈,脖颈高昂紧绷,难以置信地看向冬青:“你……” 冬青睥睨着他,“现在还觉得我是走狗么?” 柳素嗤笑一声,走上前踢了踢他,“让你不听完我说话,该。” “你倒是抓着重点说啊!”黑鸦气急败坏站起身来,他拍拍沾了灰尘的羽毛,话是对着柳素说的,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冬青那边。 “别看了。”柳素直接上手扳过他的脸,问道:“我祖父呢?” “……”黑鸦表情一时变得古怪起来,看向柳素的眼神复杂极了。 他什么都没说,柳素却忽然不想知道了。 钳在下颌的力道松了松,而后忽然撤去。黑鸦看见柳素的手无力地垂到身侧,整个人失了魂一般猛颤了一下,眼睛说不上是聚焦还是涣散,愣愣地看向木门内彻底敞开的黑暗。 “是……散形了吗?”柳素声音颤抖地问道。 黑鸦与她几乎同时聚形,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他看她这样,也没忍住红了眼眶,却仍强忍哽咽道:“散形了,化作一颗墨绿的妖丹,前几天……被术士带走了。” 柳素背对着他,喉间泄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又更像是一声悲鸣。她站在门口,把手伸向那浓黑,轻声道:“若是祖父还在,定会为我留盏灯的。” 冬青不忍地垂下了眼眸,若是她早点察觉识海的异常,是不是就能早点恢复记忆,是不是柳素此刻就能看见那盏为她留的灯了? 终究是她来迟一步。 空气凝滞许久,柳素终究还是没有进屋去,她抹了把脸,轻轻掩上门扉,转过身来问,“冬青,你打算怎么办?” 冬青长直的睫羽向上一抬,露出下面黑玉般的眼珠,“以阵破阵。” 黑鸦不懂这个,只是问:“真能出去吗?” 他自聚形起便生活在这里,年长的妖说外面的天空是蓝的,他不信。 “能。”冬青道,“我已经晚了太多了。” “要怎么做?” “单靠我做不到,我需要你们所有妖的力量。”她打量着渐亮的天色,“黑鸦,你能帮我转达大家吗?” “包在我身上。”黑鸦双眼泛着兴奋的光泽,“天亮之时,此地集合。” 他振翅腾空,轻捷地飞去。 冬青让柳素稍作休息,她只身绕着穷渊界走了一圈,同时在识海中描绘出整个穷渊界的样子。 若她想的不错,这个阵法正是依靠了绛茵谷的天地灵韵,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是空气都在不断吸收着妖气,化作闷热的蒸气腾空,在天上汇聚成那样一条血红的长河。 那日苜岚子来接她出阵之时,她清晰地看见天上撕裂了一道白色巨口,也就是说那红色穹顶并非这里本来的样子,而是经年累月的妖气升空,在上面汇聚而成。 若是能将红河倒引回妖身上,便能将他们失去的妖气补回,届时再破阵便是轻而易举。 正当她思索怎么到天上去看看时,柳素焦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冬青!出事了!”柳素急忙跑来,气喘吁吁,“有人进了结界,跟妖打起来了!” 冬青眉心一跳,“走,去看看。” 两人在干裂的大地上跑起来,闷热的风钻入鼻腔,让人喘不过气来。 前方是乌泱泱的妖群,喧哗声此起彼伏,冬青仔细听去,未听出个所以然,却敏锐地在这压抑的气氛里察觉到一丝隐秘的亢奋。 她用力挤开众人,走进包围圈。 妖群正中围着三个鹤立鸡群的身影,雪白弟子服,竹青滚边,看得冬青眼前一黑。 “你们仨怎么来了?” 贺兰烬歪着头看她笑:“让我们好找啊冬青。” “大师兄说看你往绛茵谷来了我还不信,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柳又青走到她身旁,亲昵地揽过她肩膀。 第81章 “冬青,没事吧?”沈秋溪眼含关切。 “喂!你们几个!”石霸一拳砸在地上,“有没有点阶下囚的自觉啊!” “还真当我们是阶下囚啊?”柳又青哥俩好地揽着冬青,“人找到了,姑奶奶我对付你们还不是绰绰有余!” 冬青一脸茫然地看着这戏剧的一幕。 完了,误会大了。 【作者有话说】 刚想着什么时候破百收藏,今天一进来就让我圆梦了哈哈哈,谢谢大家[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66章 ◎“对嘛,咱们逍遥门就要整整齐齐的才好!”◎ “你看,我就说她是人族的走狗!”黑鸦立刻指着她叫道。 “闭嘴吧!”柳素一把攥住他的鸟喙,“你也是根墙头草!” 场面一度混乱至极,冬青四人与数十只妖僵持着,剑拔弩张却无人先动。 冬青掐了掐眉心,无奈叹气。她先把柳又青揽着她脖子的胳膊拿下来,而后在沈秋溪和贺兰烬之间犹豫片刻,转向沈秋溪道,“大师兄,有误会。我是自己要进来的。” 沈秋溪白玉一样的脸庞上浮现一丝疑惑,“冬青,到底怎么回事?” “这里是苜岚子设立的结界,为的就是将结界里的这些妖炼成妖丹。她抹掉了我在穷渊界的记忆,现在我找回来了。”冬青语速很快,气息有些不稳,“妖聚形而生,吸收天地日月精华淬炼妖气,散形后所得妖丹对于术士来说是增长修为的至宝。”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沈秋溪,“大师兄,你可懂我意思?” “这……”沈秋溪也是头一次听闻此事,皱眉欲言,便被冬青打断。 她字字珠玑:“我知道人妖两立,但这里有的妖一聚形便要在这昏天暗地遭受烈火焚身的折磨直到散形,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却又刚好够一只妖凝聚出一颗妖丹。可这些妖又有什么错呢?若把他们当成第五个国度,他们不就是与我们在样貌、生长习性、修炼体系等有所不同的另一个族群吗?他们与我们一样有善恶之分,为何我们却要对所有的妖驱逐到底甚至是虐杀?” “冬青……” 话掷地有声,不仅是沈秋溪三人,就连周围原本喧闹的妖群也安静了下来,数十双形态各异的眼睛齐齐看向她,仔细看去那些眼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炽烈燃烧。 “这里有只妖叫柳淮,于我有恩,不能不报。”冬青向沈秋溪三人郑重揖了一礼,“请师兄师姐成全。事后我自会向师门负荆请罪,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对面长久地沉默,冬青并不耽搁,转身便走。 “冬青。”沈秋溪忽然叫住她。 “大师兄。”冬青驻足回头,本想劝他不要阻拦,却出乎意料地并未在那双眼中看到劝诫之色。 “我来助你。” 冬青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方才你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沈秋溪眼眸微垂,轻轻一笑,“我认同你说的话,所以我愿来助你。” “大师兄……”冬青怔怔看着他。 “带我一个!”柳又青从沈秋溪身后跳出来,“别说把妖关在这鬼地方生生耗干妖气了,就算把我一直关在长生山里我也受不了啊,这忙我帮了!” 于是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尚未表态的贺兰烬。 贺兰烬:“……” “唉,你们都上了,我再不去可显得不合群了。”他摊开手掌,耸了耸肩,“没办法,谁让我们是师兄妹呢?” “对嘛,咱们逍遥门就要整整齐齐的才好!”柳又青又重新揽过冬青脖子,拍了拍她的肩,开玩笑道,“要不把师父他老人家拉来?” 冬青展颜笑起来。 “喂!”石霸一圈砸向地面,本就满目疮痍的大地顿时又裂了几条深深的沟壑,“别磨磨唧唧的了,给个准话,帮是不帮!” “帮。”四人异口同声。 一行人来到老柳树下,冬青轻轻一跃,稳稳立于枝头,红河勾勒出她纤细挺拔的身影,漆黑双眼在黑夜中闪烁着潺潺溪水般的微光。 树下慢慢围满了妖,沈秋溪三人站在最前方,抬头看她。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等冬青率先开口。 冬青一手撑着树干,扬声道,“今夜破阵。诸位,且看天上这红河。” 众妖仰首上望。血红的苍穹似乎在流动,几块暗红的“血块”在其中消散又凝聚。 “那便是诸位日渐消失的妖气。”冬青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一会儿需要诸位配合,将自身交托于我。我会将诸位短暂变成傀儡,在诸位身上牵出一根提线,这样才能将妖气引回诸位身上,在红河消散的刹那开启传送阵,将诸位送至漠天鹰族的领地,那里有妖接应你们。” 一听“傀儡”这两个字眼,妖群立刻爆发出阵阵低语。 冬青早已料到此情此景,她叫来柳素和黑鸦,割破指尖,双手结印,凭空画了一道血色咒符,并指在两人额间一点—— 红光骤现,片刻散去,两人额心出现了一道拇指大小的血色印记,同时一根细细的红线从两人天庭伸出,来到冬青手里。 她食指轻轻勾动连接黑鸦的红线,一股黑色妖气立刻顺着红线蜿蜒而上,她又动了动柳素的红线,黑色妖气如活物般攀上这根红线,顺其钻入柳素的天庭。 “傀儡术。”沈秋溪看着冬青熟稔的动作,轻声道。“冬青这种是临时傀儡术,这种术法需要操控者和傀儡双方全身心相信对方,否则两人都会痛苦万分。” “大师兄,那是什么?”柳又青从未见过,扭头问道。 沈秋溪道:“相传东晋的一种古老禁术,流传典籍寥寥,我还以为早已失传了。” 他这个师妹,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 冬青并指在两人额间自上而下用力一抹,血色痕迹与红线一并消失。“诸位,如你们所见。若你们相信我,便不会有事,若你们有半点动摇,引回妖气的过程你们与我便凶多吉少。” 见众妖踟蹰不前,黑鸦没有冬青那么好脾气,他耐不住急性子,两步窜上前对着妖群吼道:“一群胆小鬼!还有比在这里活活耗死更坏的结果吗?就算一头撞死在这结界上,传出去老子也是条好汉!” 石霸第一个站出来附和,“大不了就死,黑鸦说的对,什么都比在这鬼地方活活耗死强!” 众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终于有第二个站了出来,“我相信你!” “我也是!” “算我一个!” “……” 越来越多的妖站出来,冬青眼含欣慰看向他们,这已经比她的预想要好上很多。她心里清楚不是所有的妖都相信她,可即便只有大半,她也能将成功几率提至七成以上。 她跃下树,来到沈秋溪三人面前,向他们一一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由贺兰烬用法器“天罗地网”在整个穷渊界架起一张网以防妖气散失;冬青施傀儡术后御剑飞至红河上方,将妖气倒引;在红河殆尽的刹那,沈秋溪启动符阵毁掉结界;结界破裂的同时,柳又青开启传送阵,将众妖转移至西蛮荒。 原本这些步骤都要由冬青一个人完成,现下有了这三人的参与,她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她从乾坤币中拿出一张巴掌大的银丝网,尾端节点还坠着朵拉丝银兰花,乍看上去像是姑娘家的首饰,打眼一瞧就知出自谁手。 “呦,还留着呢。”贺兰烬接过那“天罗地网”,放在手里轻掂两下,“我以为你早卖了。” 这是冬青去九幽冰崖时贺兰烬给她的一众法器之一,由于模样太过精致以致一直被当作花花架子遗忘在角落,直到前几日才被冬青翻出来。 贺兰烬从乾坤币里拿出另一张“天罗地网”,这张略小,却更流光内蕴,他催动法器,天罗地网在他掌心旋转起来,如有弹性一般收缩放大成各种形状。他停了手中动作,狭长的眼看向冬青:“当时觉得你应当用不上,于是给了你一个品质中等的,等回去补给你一个品质上乘的。” 冬青也没跟他客气,“说好了?” 他刚想说“我什么时候反悔过”,可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生生咽下,改口成一句平淡的“说好了”。 事不宜迟,几人紧锣密鼓的动了起来。冬青走到妖群中,逐个结傀儡印,不大功夫她手里便攥了一捆红线。 沈秋溪与贺兰烬来到老柳树不远处的一大片空地。 沈秋溪拔下头上的白玉发簪,注入真气。发簪迅速变大,直到和小臂一样长后骤然分裂成数十支,从里到外有序排成八个同心圆。 他站在中心,手掌下压,数十支白玉簪凭空而动,一道道散发着白光的符咒凌空写下,在收笔的瞬间连接成八个同心圆,悍然印于干涸大地。 沈秋溪走出符阵,在他方才站立的符阵中心,赫然飘立着一道纯白符纸。 第82章 “大师兄,你修为是不是又长进了?”贺兰烬抱臂站在一旁,“这是符道八重天才能绘制的八脉逆冲符阵吧?中间那是你的本命符?” 符修术士修为突破八重天后,会凝一道自己的本命符,本命符可抵一切符箓,有了本命符后术士可凌空画符,不需要依托任何符纸。 沈秋溪和煦一笑,“你懂的倒多。” 贺兰烬耸了耸肩,站到符阵中央,手腕一抖,将“天罗地网”抛至半空,同时浓厚真气自掌心迸射而出。 网结处的银兰花张开花瓣,将真气尽数纳入,整张网被真气一寸寸点亮,在全部亮起的刹那骤然膨胀,直抵结界边缘,隐于无边无际的红河深处。 一朵小小的兰花躺在贺兰烬掌心,只要牵动花瓣,“天罗地网”自会收拢。 见两人已经准备妥当,柳又青在老柳树边开了个传送门,流转着绿色光晕的传送门缓缓变大,直到将整棵柳树遮蔽得严严实实,她才停下。 此时传送门属于半开状态,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膜隔绝两界,只等柳又青一声令下,传送门便会通达西蛮荒。 众妖顶着额心的傀儡印盘坐于老槐树下,冬青手握着粗细不一的红线,“唰”地抽出不罔剑,御剑疾速上行。 天青色的身影在众人视野里逐渐化作一个光点,红线越伸越长,与天上的红河相接,宛如一条飞流直下的血色瀑布。 冬青越过层层血色云雾,抵达红河之上。闷热不再,萧瑟寒风吹动她鬓发,发带在身后猎猎摆动。 她手握传音佩,凑到唇边,“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后天的考试会好的对吧[求你了][求你了] 第67章 ◎所有妖,都被送走了。◎ 冬青踏着不罔剑立于翻滚红河之上,她俯瞰下方,血雾般的妖气似有所感应,正几不可察地向她手中连接着众妖天庭的红线靠近。 她深吸一口气,手掌向上摊开,数十个根红线一列排开,在她周身围成一个圈。 冬青闭上眼,感知这个下方每一缕妖气的脉动,再睁眼时,那双黑眸变得锐利而专注。她御剑下行,将手掌没入妖气中。 霎时,磅礴真气自她体内汹涌而出,如无形的巨手,悍然搅动起整条沉寂的血色长河。 红河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死水,骤然沸腾,粘稠如血的妖气开始剧烈翻滚、分离,而后化作一道道奔涌的赤色气流,顺着冬青周身的红线倒灌而下! 贺兰烬站在下方大地,无声牵动掌心兰花,“天罗地网”悄然浮现,网罗住试图散逸的妖气。 起初,细流涓涓。但很快,气流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粗壮迅猛起来。 “是妖气!” 地面上,第一个接收到妖气回灌的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舒畅的低吼。他额心的傀儡印红光大盛,干涸已久的妖脉久逢甘霖,剧烈的冲击让他周身颤抖,妖气止不住地从体内溢出。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盘坐在老柳树下的众妖陆续感知到属于自己的久违妖气。 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嘶吼、难以置信的狂喜低泣……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他们身体剧烈震颤着,周身开始弥漫出或浓或淡的各色妖气。 贺兰烬挑眉,忍俊不禁道:“跟放烟火似的。” 黑鸦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起来的力量,激动得变回本体的模样,黑亮的羽翼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翻滚渐淡的红河,鸟喙开合,无声地念着什么。 一旁的柳素闭着眼,泪水却不断从眼角滑落。柳淮散形后遗留在这片天地间的、那属于柳树妖的温和木气,正与她的妖气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地汇入她的体内,好像祖父温暖的怀抱。 “稳住心神!”冬青的声音通过傀儡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族的脑海,“接纳它,不要试图抵抗,这是你们自己的力量!” 不是所有妖都能顺利的接收自己的妖气,妖气乍然强行灌入体内,有小半的妖本能地排斥。这种排斥通过傀儡印作用到冬青身上,她头痛欲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愈发浅淡起来的红河,咬牙加快了妖气倒灌的速度。 下方,沈秋溪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八脉逆冲符阵。众妖散发出的妖气时不时撞向阵法,却如撞上无形屏障反弹回去。他的本命符悬在阵心,始终散发着稳定的白光,未受到丝毫干扰。 妖气不断冲撞“天罗地网”,贺兰烬掌心不断传来细微震颤,他一点一点地缩小“天罗地网”,将四周妖气往冬青的方向汇聚,让她尽可能省力一些。 红河颜色已经浅淡成珊瑚色,逐渐能分辨出上方模糊的身影,他抬眼望去,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柳又青也时刻注意着天上的动静,她将传送门挪到离妖群更近的位置,以便在红河消失的瞬间便能将妖群全部转移。 她双手维持着掐诀的姿势,绿色的光晕在她周身环绕。她小声嘀咕:“快点,再快点啊……” 寒风萧瑟,红河逐渐缩小,从遮蔽天日的庞然大物缩成树冠大的一团。红线愈发鲜艳粗壮,接天连地,冬青逐渐体力不支,她盘坐在不罔剑上,御剑悬至红河正中,远看上去如白衣仙人端坐红莲台。 眼见妖气只剩巴掌大,她心头一喜,正要一鼓作气之时,身后陡然爆射刺眼白光! 冬青骤然转身,满目白光中忽然闪现一线锐利的蓝,那蓝线在眼前迅速放大,她下意识偏头一躲,寒凉刃气在脸颊擦过,拉出一道串线珠子一般的血痕。 那抹蓝倏而回旋,冬青一手维持着妖气回灌,一手在身前凌空一挡—— 蓝色月牙刃在她面前寸许停住,如扎进了一堵无形的墙,半分动弹不得。 冬青咬牙与面前的月牙刃僵持,忽然觉得这刃似曾相识,还没等辨认出个所以然,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 噗呲—— 另一道月牙刃从她左后肩没入,血淋淋的月牙尖从前肩穿出,鲜血啪嗒滴在不罔剑上,顺着剑身滑下,向下方几乎浅淡得消失的红河坠去。 在鲜血没入红河的刹那,刺眼红光骤然大盛,红线暴涨,下方的众妖同时向天上惊愕望去。 月牙尖端勾住冬青单薄的肩膀,将她从不罔剑上拖下。 “冬青——!”下方不知是谁撕心裂肺的呐喊飘渺地传进冬青耳畔,这一声呼唤让冬青意识回笼,迅速做出反应。 她瞬间撤了傀儡线,反手握住不罔剑,从背后向上一削! 锋利剑身贴着蝴蝶骨削过,蓝色月牙在月腹处被整齐切断,断口流溢出冰寒的蓝色冷气。 冬青趁着这空档,握住身前月尖,用力一拔—— 半段月牙带着淋漓血肉拔出,断口处的寒气流过贯穿的伤口,竟将伤口生生冻住。 这反倒因祸得福,不管怎么说血是止住了,她终于得空白光的方向看去。 天空开了一道口子,白光正是从那处裂隙射出,而在裂隙正中,飘然立着一道黑色身影。 即便模糊地看不清面容,冬青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 苜岚子! 她终于想起在哪见过这蓝色月牙刃了,那分明是上次在穷渊界苜岚子对付柳淮用的法器! 手中断成半截的月牙断口蠕动着,慢慢生长出了另一半,完好月牙被大力牵扯,脱手而出,与另一道月牙飞向苜岚子,被她稳稳接在手中。 下方大地上,众妖额心的傀儡印消失,刺目白光让他们看不清天上情形,可方才顺着红线传来的妖王血脉却不容置疑地印证了冬青的身份。 沈秋溪凝眉望向天空,突然瞳孔骤缩,他甩出一张飞行符,对柳树下的柳又青和贺兰烬道:“苜岚子来了,你们守在这里。” 他拍了拍贺兰烬的肩膀,正要燃符,突然一只骨节匀称的手从他手中将符抽出。 贺兰烬点燃了那张符,“师兄,交给我,你来启阵。”说完便乘着飞行符化作一抹流光直冲而上。 “冬青!”苜岚子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你竟敢擅闯结界,勾结妖族!” “长老,您这话说的可不好听。” 身后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冬青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贺兰烬站在符纸上,在她身边停住。 他目光瞥向冬青已经被血浸透的半边白袍,声音有些冷,“还好吗?” “无碍。”冬青深吸一口气,在不罔剑上缓缓站直。 “贺兰烬?”苜岚子从裂隙处飘来,她看向下方,果然见到了妖群旁的沈秋溪和贺兰烬。她气极反笑,“逍遥门果真养了一帮好徒弟!” “长老,莫生气。”贺兰烬直视着苜岚子,手握着一枚丹药递向身旁,他笑道,“我能解释的,您要听吗?” “解释?”苜岚子冷笑,周身真气澎湃,“与妖族为伍,破坏宗门大阵,还有什么可解释的!立刻停下,随我回宗门领罪!” 第83章 冬青隐秘地瞥了一眼下方,这点小动作被苜岚子尽数纳入眼中,她顺着那目光向下看去,就见下方同心八圆闪烁着隐隐白光——沈秋溪正在启阵! “冥顽不灵!”苜岚子彻底怒了。她腕间蓝刃脱腕而出,向下方飞刺而去。 突然一面铜盾从一侧平移而来,与蓝刃铿然相撞,铜盾光蕴骤然暗淡下去,却硬是将蓝刃挡在了半空。 贺兰烬“哎呦”一声,他看着苜岚子勾唇一笑,摊开手掌故作懊恼,“不好意思长老,手滑了。” 苜岚子眼神彻底冷下来,她不再留手,双手结印,调动整个结界。 轰隆—— 大地开始龟裂,道道土黄色光芒从地底窜出,毁天灭地般无差别地袭向沈秋溪和妖群。 沈秋溪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并指一点阵眼处的本命符,纯白符纸骤然燃烧起来。“八脉逆冲,启!” 嗡——! 八个同心圆符阵爆发出刺目白光,一道道逆乱阴阳、崩坏五行的符力悍然冲向结界壁垒,与震颤的结界四壁轰然对撞! 冬青与贺兰烬对视一眼,同时向苜岚子袭去。 不罔剑配合御物之术搅弄气流,悍然剑意汇成龙卷呼啸盘旋。琳琅法器凡是能攻击的全被贺兰烬一股脑甩了出来,他同时操纵多个法器,像在天空放焰火一般。 在苜岚子分神与两人缠斗的时候,琉璃碎裂般的脆响从虚空各处传来。整个穷渊界开始剧烈摇晃,天空出现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光屑簌簌落下。 “红豆!”冬青嘶声喊道。 柳又青匆匆遥望一眼,已经僵硬的手指结印向前一送! 遮蔽老柳树的巨大传送门光华乍现,那层光膜瞬间消失,门内景象扭曲变幻,最终定格在一片广袤、苍凉的戈壁。 妖群却没有一个人动,在山崩地裂的震颤中双眼紧跟天上纠缠的身影。 “走!”冬青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声音清晰传入每只妖耳畔,“我自有办法周全!” “走!”黑鸦第一个反应过来,拉起柳素,双翼一展,卷起一阵狂风,率先冲向传送门。 “快走!” “离开这鬼地方!” 早已准备多时的妖族们,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那荒凉却自由的天地。 “休想!”苜岚子目眦欲裂,她直接舍弃了对付沈秋溪三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扑传送门,想要将其摧毁。 “长老,咱们还没切磋完,别急着走啊。” 贺兰烬手指一勾,“天罗地网”骤然收缩,变成组成一面坚固的屏障,死死挡在苜岚子身前。 冬青与弯月双刃交战得难舍难分,这对弯月太过难缠,削断总会瞬间再生。 她干脆随手勾来几片结界碎片,用御物术将其捏合成一个不规则的箱笼,在弯月刃再度袭来时将箱笼猛然放大,笼罩住弯月后用御物术将其缩小至拳头大小。 那贝母一样流光溢彩的箱笼不断震动,弯月刃在其中横冲直撞却也未能撼动半分。 见此招有效,冬青如法炮制,将另一道弯月刃收入囊中。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越来越多的妖族成功穿过传送门,消失在彼端的戈壁中。石霸在进入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冬青和正在苦战的沈秋溪三人,捶了捶胸膛,大吼一声:“恩情记住了!”旋即转身投入光门。 当最后几只小妖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光门中时—— 沈秋溪猛地引爆了八脉逆冲最后一层符阵。 轰隆——!!! 爆炸的冲击将周遭一切尽数掀飞,穷渊界天穹塌陷,彻底崩碎,在空中消散。 柳又青双手一合:“收!” 巨大的传送门瞬间收缩,化作一点绿光,消失不见。 绛茵谷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带着土腥气的空气弥漫开来,若非四人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地站在尘土中,这方天地就好像一处安静而祥和的世外桃源。 冬青和贺兰烬回到地面,柳又青一把搀住了身形摇晃的两人。 几人恍若隔世地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所有妖,都被送走了。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 几人重新把目光投向苜岚子。 她悬浮在半空,墨色衣袍无风自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含着如有实质的杀意。 “好,很好。”她缓缓开口,一步步从空中走下,停在四人面前,目光最终锁定在面色苍白的冬青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我,谁给你们的胆子,毁我大阵,放走妖孽?” 冬青在柳素的搀扶下站直身体,擦去脸颊的血迹,毫无畏惧地迎上苜岚子冰冷的目光。“弟子冬青……” 可有一道声音先她一步传来。 “我给的,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考完啦考完啦,今晚不用熬夜啦[加油][加油] 第68章 ◎心跳得好像有些快。◎ 四人闻声回头,顿时双眼一亮,“师父!” 苜岚子眉头皱起。 逍遥老儿轻轻抚过微垂的柳树枝桠,从容走上前来,语气似乎在感叹,却带着责问的意味:“我竟不知道仙人顶有这样的地方。” “您怎么来了。”苜岚子只得恭敬行礼。 逍遥老儿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看向自己四个徒弟,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哪块废墟里爬出来似的,看得他两眼一黑。 “才一眼不见,便把自己造成这样。”他手中拂尘点了点沈秋溪,“你是怎么带师弟师妹的?” 冬青急忙解释:“师父,不是这样的,是我执意……” 沈秋溪一个箭步上前挡住她,四人里就属他还算衣袍整洁,勉强可以入眼,反观自己三个师弟师妹,一个比一个狼狈,怎么看好像都是他这个大师兄的不是。他从善如流地赔罪,“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他这平时一丝不苟的大弟子看上去也没少受罪,逍遥老儿也不忍再责备,“罢了,回去好好给他们治伤,此事便揭过。” 几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留苜岚子一个人杵在原地格格不入,她额角跳了又跳,扬声道,“逍遥老儿,您这四位弟子擅闯宗门禁地,将关押其中的妖孽全部放出,自当交由宗门处置。” “青崖仙人不是在闭关么?”逍遥老儿分给她一个令人胆寒的眼神。 “可……” “除了他谁有权处置我的徒弟?”逍遥老儿摇着拂尘走上前来,白色长须从他臂弯垂下,轻轻摇晃着。他缓步上前,每一步似乎都踏在苜岚子的心上,“还是说,你想对我的徒弟指点些什么?” “苜岚子不敢。”她躬身作揖,低垂着头。逍遥老儿不知有意无意释放出的威压让她直不起腰来,只能维持着这个恭敬的姿势,让她额头都渗出细密冷汗。 “你自然不敢。”逍遥老儿笑道,那股威压瞬间消失,他堪称和善地抬手将苜岚子扶起,“即便青崖仙人在场,想要动我的徒弟,也要我点头才是。” “……是。” 冬青被柳又青扶着靠在树干上,微微惊讶地看向逍遥老儿,她认知里的师父永远都是温善和煦的,她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强势的样子…… 又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师父。 逍遥老儿放开苜岚子,语气不屑,“不过几只妖而已,放了就放了,这里究竟做何用,你心里既清楚,便不要再追究此事。” 事到如今苜岚子也没有办法,她一不能强留冬青四人二不能让青崖仙人强行出关,只能打掉牙咽进肚子里,“……我知道了。” 逍遥老儿颔首,他拂尘一甩,四朵莲花飞阶立刻从崖顶飘来,停在冬青一行人脚边。 柳又青搀着冬青踏上同一个莲花飞阶,掌心还在不断向她伤口处输入真气,这是她入逍遥门后师父教她的高阶丹修疗愈术,这种疗愈术不会与伤患体内的真气相排斥。 其实冬青还能走,只是看柳又青眼圈红红的,隐隐有湿润的迹象,便也任她搀着了。 莲花飞阶托着几人向上飞去,绛茵谷的景象在视野里逐渐缩小,冬青收回视线,看向另外两个飞阶上端坐的贺兰烬和沈秋溪。 贺兰烬在与苜岚子的缠斗中消耗了大量真气,身上也有大小不一的细密伤口,他面上疲态明显,此刻正靠着莲花瓣闭目养神。 沈秋溪正端详着那道空白的本命符,不知道在想什么。 “冬青,你在看什么?”柳又青问。 冬青又看向柳又青,方才苜岚子为毁掉传送门没少对她攻击,虽大多被她和贺兰烬挡下,可仍让她身上挂了彩。 “……没什么。”冬青拍拍她的小臂,示意她不用再给自己输入真气。她靠在莲花瓣上,看向膝头染血的不罔剑。 因她一念之意,却让三人都跟着她涉险,她这样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回到逍遥门,逍遥老儿没有让四人去灵枢院疗伤,而是开了道传送门,带着四人来到了一处黑山。 第84章 山顶沙粒扑脸,寸草不生,远望尽是荒凉大漠,一轮红日悬在地平线上,却让人感到无边苍凉而非温暖。 柳又青抓了一把脚下的黑沙砾,问道:“师父,这是哪?” “西蛮荒的大玄漠。”逍遥老儿带着他们来到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路,“走吧,山上有一处灵泉,好好洗洗你们这一身的狼狈。” 西蛮荒?冬青眼睛眨了眨,她沉默地跟在队尾,心思却已经飘远,不知道漠不鸣是否安置好穷渊界的妖们。 “倒是从未听闻西蛮荒还有这样的地方。”贺兰烬便走边远望,乍一从潮湿逼仄的绛茵谷来到这辽阔苍野,满身泥泞血气似乎也□□燥的朔风刮散,竟感觉畅浑身轻盈无比。“师父,这山叫什么?” “没有名字。”逍遥老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本是我小老儿私藏的宝地,今日倒便宜你们这帮小崽子了。” 传送门开在了半山腰,几人一路向上走去,半晌还未看见山顶。 柳又青一双腿又沉又酸,她跟在逍遥老儿后面,步履逐渐慢了下来。 “二师姐,你行不行,这才走哪两步?”贺兰烬在她身后小步跟着,忍不住打趣道。 “火尽,有你这么跟师姐说话的吗?”最近一段时间柳又青也跟贺兰烬逐渐熟络起来了,她干脆沉手沉脚地往旁边一挪,给他让出位置,“你行你上。” 贺兰烬扫她一眼,大步跨上前去,可没走出两步,便感觉腰间被一阵蛮力拉扯,让他险些滑倒。 他低头一看,就见腰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了一条珊瑚色绸带,顺着绸带向后看去,他那二师姐正兴致冲冲地把绸带一头分给沈秋溪和冬青,那两人竟来者不拒,于是三人的重量全挂在他一人腰间,沉得要死。 “……喂。”贺兰烬都不知道该做何表情,他面部僵硬,勉强牵扯出一丝假笑,“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 柳又青催促他,“你年轻力壮的,拉我们三人有何不可?” 沈秋溪:“年轻就是好。” 贺兰烬于是把目光投向冬青。 冬青刚刚接过柳又青抵来的绸带,握在手里凉凉滑滑的,倒叫人不舍得松开。正好她也有些爬不动了,便两眼一闭开始说瞎话:“我……伤口疼,走不动。” 贺兰烬扶额转身,仰头长叹,“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们多少债。” 他堂堂贺兰家少主,如今竟然沦落成个苦力,他甚至有些庆幸师父没和那三个讨债鬼一起胡闹。 怪不得总听人说爬山静心,贺兰烬任劳任怨拉着三人到了山顶,可谓又乏又累,哪里还有什么杂念,满脑子想的都是直接躺在地上睡个地老天荒。 冬青是最后到山顶的,柳又青和沈秋溪站在她前方,似乎看到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她踮起脚,越过两人肩头向前方看去,双眼骤然睁大—— 寸草不生的黑砾山顶,竟然生长着一片花海。一指长的油绿小草霸占了整个山头,期间密密麻麻点缀着一种白的近乎透明的小花,风一吹便有发光的白色粉末飘扬在草地上面,像在发光。 在草地间有三处冒着热气的小泉,泉沿附近的花草似乎格外茂盛些,要比别处的高上一截。 逍遥老儿得意地摇了摇拂尘,“这便是灵泉,为师为其取名叫龙潭。” 黑砾山山顶是凹陷下去的,站在半山腰时,根本看不出山顶还别有一番美景,倒真像一条长龙盘踞在山顶,私藏了这方天地不与外人所知。 “这么大点的泉眼师父你管它叫龙潭?”柳又青手痒,蹲在地上摸了一把花草,抬头望向逍遥老儿,“岂非还有虎穴?” 逍遥老儿神秘地只笑不语。 “好了,你们进去泡着吧。”他拂尘一挥,两个池子中间便凭空支起了一道帘子,“疗伤有奇效。” 沈秋溪俯身拍了拍仰躺在地上的贺兰烬的额头,堪称优雅地像拎小鸡一样把贺兰烬从地上拎起来,带着他走向左侧灵泉。 “走吧冬青。”柳又青挽着她往右侧灵泉走。 逍遥老儿乐得自在,兀自往后山去了。 冬青站在茂盛的花草丛里,垂首望向清澈的蓝色暖泉,水雾蒸腾,她清亮的眸子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氤氲水汽,整个人柔软松弛下来。 身上血污斑驳,她竟有些不愿下水,生怕弄脏了这清泉。 柳又青飞快地把衣服褪下,辫子拆开,丁零当啷的首饰随意扔在一边,游鱼入水般跳了下去。 “哦吼!”她在水中转身,扬起一条水淋淋的手臂向冬青招手,“快下来,可舒服!” 冬青开始慢悠悠脱衣服,她将染了半身血的衣服整齐叠好放在岸边,慢慢走入水中。 温暖的泉水漫过身体每一处,丝丝缕缕的灵气包围住伤痕累累的身躯,她紧绷的肌肉蓦地放松下来,靠在泉壁上,将头枕在岸边松软的花草中。 “冬青,你发髻还没拆,我来帮你。”柳又青游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开始解冬青的发带。 冬青乖顺的把后脑转给她,柳又青轻手轻脚地解下冬青的天青色发带,拆掉她并不复杂的发髻,随后湿漉漉的指尖攀上她泛红的耳垂。 “冬青,你这耳坠真好看,之前好像未见你戴过。”她轻轻取下耳坠,青色的薄圆片中间是刻着深色纹路,下方系着的红流苏被水浸湿后浮现出金色的细闪,亮晶晶的。 “哦这个,”冬青转过身来,墨发披在肩头,“是池南送的。” 一帘之隔的另一眼清泉突然响起幽幽水声。 “话说这耳坠上的纹路是上古密文,是长生的意思诶。”柳又青眯起眼睛,凑近揶揄地对她挑了挑眉。“你们……” “想什么呢。”冬青从她手中抢回耳坠,又推着她的额头拉开距离,转过身去,任柳又青怎么追问也不再看她。 她摊开手掌,水波顺着古文纹路漫过耳坠,流苏尾端在水波荡开。 那古文她认得。 百福具臻,松椿比寿。 温水在肩头荡漾,冬青觉得热气蒸的脸热,把小半张脸埋进水里,只留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略带无措的看向水面。 心跳得好像有些快。 【作者有话说】 “祝千龄,借指松椿比寿。”—宋·李清照《长寿乐·南昌生日》 “伏望陛下每以汉文孔子之意为准,则百福具臻。”—《旧唐书·李藩传》 都是祝愿顺遂无虞,长命百岁的意思,小红隐秘的小心思[撒花] 第69章 ◎你怎知脚下这条蹊径不会变成一条通天路?◎ 另一边,折云宗流霞院。 “池师兄,你染风寒了吗?”庄锦文看着刚打了个喷嚏的池南,默默将凳子挪远了些。 炼丹鼎旁拿着蒲扇扇风的纪云台看过来,笑道:“阿南,我这正好还有治风寒的丹药,你要不要?” “无妨。”池南揉了揉鼻梁。 “话说,你这尊大佛上哪个山头逍遥去了?若非明光受伤,你怕是还得个十年八载才记得折云宗山门朝哪开吧?”纪云台从炼丹鼎里取出十颗褐色丹药,交给一旁药童,“去,给那十个伤了经脉的送去。” 池南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这里情况如何?” “尚可,除了明光伤重些,其他弟子都好说,养个几日便差不多了。”纪云台在炉底点燃青焰真火,随手丢了些天材地宝进去,“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灵石,好的不快才怪。” “既如此,这里便交给你。”池南将放在桌上的无相剑佩在腰间,“我出去一趟。” 纪云台在云雾缭绕中探出脑袋,“你又去哪?” “西蛮荒。” 黑砾山顶泡灵泉的几人正舒服的飘飘欲仙,冬青趴在泉沿,手指勾着些花草的灵气在指尖缭绕。 前方叠好的衣物突然动了动,她回头看去,见柳又青正闭目养神,便悄声上岸,从乾坤币里拿出套干净衣裳穿好,拿着颤动不停的传音佩绕到山后。 “怎么了?”冬青对着传音佩轻声问。 传音佩里传来漠不鸣的声音,“小殿下,你这些时日音信全无,我忍不住来问问你,另外你送来的妖都已经安置好了。” “多谢。” “谢什么。”漠不鸣似乎在空中飞,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声里,听起来格外飘渺,“你吩咐的,我自然办得好。” 他又唠叨了一些有的没的,冬青干脆直接切断了传音。 她收好传音佩一转身,脚步猛然顿住。 沈秋溪正在她身后不远处,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大……大师兄。”冬青不知道他听到多少,一时进退维谷。 “冬青。”沈秋溪面色如常,“你随我来。” 沈秋溪带着她来到了一处背风的石坳,这里四面石壁环绕,隐秘性极佳,即便大声说话也不会被人听了去。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冬青,你可是妖?” 第85章 冬青心跳“咚”地一下砸在胸腔里,大师兄都听到了。 她下意识环视四周,第一想法竟然是一会该怎么逃走。 “在穷渊界时,我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当时人多眼杂,我不便问你,但方才无意间听到你与什么人谈话,我心中便已有了猜测。” 那时冬青的血混入红河之中,红光乍现的异样众人都有目共睹,当时他眼见妖群面上的诧异之色,并为将心中猜测付之于口。 沈秋溪定定看向她,眼神与平时无甚区别,语气甚至更加缓和,“冬青,你别怕,无论你是人是妖,你首先都是我的师妹。” 冬青垂着头,似乎下了什么决定般抬起头,“大师兄,我是个半妖。” 沈秋溪心中也似大石落地,“半妖……怪不得你有真气。” “我体内可能流淌着一半妖王血脉。” 沈秋溪顿时蹙起眉头,有些棘手地看向她。 冬青撇开眼,她不喜欢看见大师兄皱眉,那张美玉一样的脸总是笑意盈盈的,若平添一道沟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自己的过错。 “所以你才想解救穷渊界的妖吗?又或许不止穷渊界的妖?”沈秋溪叹了口气,冬青本以为他会责怪她,可下一刻他却温声叹道:“小师妹,你走上了一条注定千辛万难的路,会很累的。” 冬青蓦地抬起那双好看的眸子看向沈秋溪。 “此事我暂且替你保密。”他道,“但我觉得你或许可以跟师父透露一下。” “大师兄,你不拦着我吗?”冬青好奇,她这师兄,好像对妖并不怎么避之不及。 “在我这儿,你首先是逍遥门的小师妹。”他拍拍冬青的发顶,“世间法理万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就算你把天捅个窟窿,那也是你的本事。” 冬青正要说话,突然,头顶传来细微声响,一颗小石子顺着嶙峋石壁咕噜噜滚下来。 她与沈秋溪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腾空而起,跃至石壁顶端,而后与两双眼睛不偏不倚地对视。 “你们……” 贺兰烬正死死捂着柳又青的嘴,两人维持着一个扭曲的姿势,面露尴尬地看向表情空白的冬青和沈秋溪。 “火尽,你先放开红豆。”沈秋溪额角跳了跳,在询问两人听了多久和拉架之间率先选择了后者,他行云流水地将两人拆开,一手握一个,像个桩子一样钉在两人中间。“你们不好好泡泉,跑来这里做什么?” 贺兰烬手指一伸,指向柳又青,飞快解释道:“她嚷嚷着要来,我不答应她甚至要越过帘子,有损我清誉。” 柳又青登时跳脚大叫,“呸!你来的哪门子清誉!谁先说要来的火尽你给我说清楚!” “好了好了。”沈秋溪头疼,“你们俩什么时候过来的?” 此话一出,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柳又青支支吾吾道:“也就是……‘冬青,你可是妖’那。” 沈秋溪两眼一黑,那不就是一开始就在吗? 他真想转手将这两个闯祸精丢下山去,再转头一看冬青,后者正抬头望天,想来已是黔驴技穷无可奈何。 不行,他是大师兄,他是他们的大师兄。 他深呼吸两口气,刚一放开两人,那两人便如狂风过境,呼啸刮到冬青身边的围着她转了起来。 柳又青抬抬她的胳膊,又动动她的手指,“冬青,你竟然是半妖?我还没见过半妖!” 贺兰烬倒没有那么夸张,却也难掩震惊之色,“藏得够深啊你。” 冬青像个布娃娃被两人随意摆弄,她也没想到,在这个妖族人人喊打的世道,竟然师门凑巧都不是极度厌恶妖的。 她看向乐此不疲的柳又青和贺兰烬。 ……要不还是厌恶一下吧。 她求助的眼神抛给沈秋溪,后者刚落得清静,又不能无视小师妹的求助,便又上前扮演桩子,此时他大抵要说上一句“北冥有鱼”才应景。 “你们俩怎么想的?”他问。 “自然是保密啊!”柳又青奇怪地瞥了大师兄一眼,似乎在说“不然怎样”。 “大师兄你方才把我们想说的都说了,还想让我们说什么?”贺兰烬撅起嘴朝冬青努了努,“她这身份出了逍遥门就是众矢之的,不能让她落单。” 冬青看着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句句都想着怎么为她好,她忽然想让时间就静止在这一刻,不用考虑过去与未来如何,只需要看着三人斗嘴就好。 心像泡了热水一样,她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感激,若非要找出一个词形容她现在的感受…… 归属吧,她想,这十八年几乎未曾有过的感觉,在这样一个聚齐不过数月的师门感受到了。 柳又青见冬青半天不吱声,挣脱了沈秋溪的桎梏,一个箭步冲上前用手肘拐着她,“走走走,泡灵泉去,我还没泡够!” 几人风风火火跳下石壁,往灵泉方向走去,刚看见黄豆大的泉水,身后突然传来师父的声音。 “小冬青。”逍遥老儿向她招了招手,“来。” 冬青踟蹰了一下,沈秋溪站在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看,大师兄正用眼神示意她别怕。冬青转过头,终是举步向逍遥老儿走去。 逍遥老儿带着她来到黑砾山的最高处,狂风席卷,朔风割面,让人几乎站不住脚。 “风大吧?”他在凛冽寒风中问。 冬青点了点头,一开口便有混着沙子的寒风灌进口腔,她偏头,艰难地吐出个“大”字。 “大就对了。”逍遥老儿额角的白须在风中狂舞,他捋着胡须,“风不大,哪来的这座山呢?” 冬青用御物术将乱流分开,劲风从她身体两侧掠过,给了她一个说话的空间。“师父,我不懂。” 她摇摇头,“师父,我好像走上了一条歧路,一条不归途。” 苍茫戈壁上,远山如墨融化在冷日余晖中。前方的天际橙红未褪,身后暮色却已然深蓝。明暗交织的光影在冬青身上流转,她一半沐浴着落日温存,一半沉入四合暮色。 逍遥老儿站在她面前,整个人浸在橙红光晕中,须发泛金。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来:“想要翻越一座山,便势必要在丛生杂草中踏出一条路。一个人走的时候或许会摔跤,会迷路,可当真正翻越那座山后,这世上便再没有不可逾越之天堑。康庄大道也不是一开始便是通途,你怎知脚下这条蹊径不会变成一条通天路?” 逍遥老儿回过头来,拂尘轻轻扫了一下冬青的头顶,温暖轻柔,“冬青,开弓没有回头路,究竟是死路还是通途,也要走了才知道。” 冬青面庞如瓷浸润在暖光中,微微震颤的眼眸中印着残阳,定定注视着逍遥老儿清癯的背影。 师父一番话点醒了她,在她选择向漠不鸣证实身份那个雪夜开始,她便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折戟沉沙,要么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黑。 “多谢师父!”冬青深深揖了一礼。 “你御物修为停滞已久。御物术重在洞悉万物之灵。方才灵泉畔花草灵气外显,你自然易于调动。若能驾驭灵气内敛之物,修为或可更进一层。”逍遥老儿带着她下山,边走边说,“为师知道一处地方,那里有能让你助你增长修为的东西。” 冬青:“在哪里?” “就在西蛮荒。”逍遥老儿笑道,“那地方叫——海市蜃楼。” 第70章 ◎我也没吃菌子啊!◎ 逍遥老儿的本意是让冬青只身前去,可冬青此刻站在苍茫大漠,看着前方兴致勃勃的三人,无声叹了口气。 “冬青,快跟上!”柳又青回头朝她招了招手。 贺兰烬与柳又青这对狐朋狗友不仅偷听她与大师兄谈话,甚至还偷听她与师父谈话,回来便撺掇大师兄,三人一拍板,大清早就在山脚下等着她了。 “来了。”冬青快步跟上。 清晨露重,饶是大漠也比白日湿润几分。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松软的沙子上,没走多久就双腿发沉。 逍遥老儿仅给了几人一个大致方向和一张舆图,冬青边走边打开卷轴,薄薄的纸上甩着零星几滴墨迹,冬青在初生的日头下看了许久,才依稀辨别出右上角的墨滴是太阳,底部中间的墨滴是来时的黑砾山,那中间的墨滴应当就是“海市蜃楼”。 这手迹未免太潇洒了。 冬日阳光抵挡不住朔风的侵袭,乱流无孔不入地从衣袖缝隙钻入,冻得几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冬青走到前面,风自动避开几人,沙砾从气流罩表面掠过,远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土丘。 她手指在前方虚虚一点,遮蔽视线的沙砾便尽数褪去,视野骤然清明起来。 “咱们方向对吗?”柳又青以手搭棚,眺望无边沙海。 “照舆图看,应当不错。”贺兰烬摇着扇子,只不过风没扇在自己身上,全扇在了另外三人身上。 第86章 冬青连打了好几个哆嗦,忍无可忍地夺过他手中玉折扇,对着他猛摇好几下,“你热?” 贺兰烬倒任由她扇着,眉目舒展地看着她,倒像她吹来的是暖风而非冷风一般。 “冬青,你试试看能否感应到,听师父的意思,御物之术应当是能感知一二的。”沈秋溪手持一罗盘,上面的指针不断旋转,他有些头疼地收进乾坤币。 “我试试。”冬青默默感应着四周。与沈秋溪她们感知到的无边贫瘠不同,她放出真气,这片荒漠中流淌着一种异常隐晦、却又磅礴浩瀚的灵。 这种灵并非浓郁外显,而是深深内蕴,如同沉睡的巨龙,蛰伏于沙海之下,弥漫在虚空之中。 她尝试调动御物心法去捕捉、跟随这些内蕴的灵,却觉晦涩艰难,如同赤手空拳想去捞起水中的月光,感觉触手可及,实则虚不受力。 “方向应当没错。”冬青收回真气,“再走走看。” “咱们几个莫不是傻了,为何非要走啊?”贺兰烬拦住她,他从乾坤币里拿出个巴掌大的纸雕船。 他注入真气,纸雕船慢慢变大,变成一叶扁舟的大小,悬浮在沙海上。 “上来。”贺兰烬撑着船沿,一个漂亮的翻身上船,扒在船沿上对下方的冬青伸出手。 冬青瞥了他一眼,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跃上纸船。 待四人都稳稳当当坐在船上,贺兰烬折扇一挥,小船两侧的纸桨便划动起开,如在风平浪静的江面,平稳地向前方行驶而去。 风从船尖两侧流过,纸船哗哗抖动,柳又青往里坐了坐,生怕这纸船被风撕裂让她掉下去。 “啧,这么不相信我的手艺?”贺兰烬皱眉睨她一眼,“本少主出品,必属精品,外面千金难求的知道吗?” “啊啊啊知道了。”柳又青敷衍地猛点头。 纸船又如无地之矢地向前划了一段距离,正午日头正盛,晒得人头晕。 “火尽,你怎么不给这船弄个篷啊!”柳又青用肘怼了他一下。 “要什么没有?”贺兰烬神秘一笑,刚把手伸向乾坤币,纸船底部突然被什么东西猛撞,剧烈抖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几人即刻戒备起来,沈秋溪踏着船沿向下看去,“什么都没有。” 就当他缩回脑袋时,船底再度剧烈震颤起来。 啪—— 忽然有一条湿软的五彩触手搭在船头,吸盘收紧,纸船骤然停住,船尾向上撅起,两只桨无力空划。 几人因为惯性猛地向前一栽,冬青眼疾手快地把住船沿,贺兰烬坐在中间,周围没有能扶的物什,顺着倾斜的船板向下滑去,“咚”一声撞在船头。 触手黏腻的液体蹭了他一身,四周纸船沿纸船板被浸湿,肉眼可见的塌软下去。 “艹!这什么东西,我也没吃菌子啊!”贺兰烬没忍住骂了一声,他“噌”地站起,却又因为脚下湿滑再度摔倒,他下意识用手撑地,可不料两只手臂直接洞穿了湿软等船底板,整个人将底板破了个窟窿掉了下去。 冬青立刻操纵下方的沙子织成一张网兜住了下坠的贺兰烬。 “火尽,这就是你说的精品?”柳又青扒着船沿笑话他。 “谁知道沙漠还有水啊!”贺兰烬骂骂咧咧地在网兜上站起身,迫不及待地掐了个净身诀,将满身的黏液洗掉。 “贺兰烬——!”冬青急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嗯?”贺兰烬正整理着散乱的衣襟,刚抬头看去,右脚腕处便突然传来一道巨力将他向下拽去! 冬青的不罔剑和沈秋溪的符箓同时甩出,贺兰烬也拿出钩索向上甩去,可终究是慢了一步,几乎是眨眼,那条触手便将贺兰烬拖入下方流沙漩涡。 “贺兰烬——!” 与此同时,七八条彩色触手骤然拔地而起,攀附住纸船,上下猛然摇动起来。 剩下的三人被颠得晕三倒四,从纸船上抖落下来。 “大师兄,任它拽,我在这东西身上感受到了灵!”冬青在混乱中扬声道。 沈秋溪听见这话,迟疑一瞬,两指掐灭了刚点燃的符箓。 “这玩意儿是海市蜃楼啊?”柳又青腰间缠住一条触手,给她恶心坏了。 “大概,可能。”冬青话音未落,触手便将纸船化为齑粉,卷住三人向下拽去,消失在流沙漩涡中央。 大漠重归寂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蛮荒嘉阳村。 建立在贫瘠水源附近的村庄满是战后的残垣断壁,血腥气干涸在土地中,将这片土地染成暗红色。 梅景站在废墟高处,指挥万法阁的弟子收拾残骸。 “诶!那边那个,偷什么懒!”他手中流苏金叶飞出,扎在那形迹可疑的弟子脚下。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揪住衣襟上的宗门徽记朝着高处的梅景恶狠狠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小爷我是望月谷的!差使你们万法阁的人去!” 梅景好整以暇地抱臂看向他,流苏金叶从地上旋转着飞回他手中。 下一刻,一个紫色身影出现在下方那人身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关二傻,你又偷懒!” 关至“哎呦”一声捂着屁股跳开,回头一看来人,立马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这不是崔师姐嘛,有何指示,小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梅景嗤道:“出息。” 关至可没空搭理梅景,他这些日为了帮冬青监视崔香雪,硬是混成了她身边的头号小弟,指哪打哪,绝无怨言。 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把眼睛黏在崔香雪身上,宗门里竟然还有人传他爱慕崔师姐,开玩笑,怎么可能,他早晚是要取代崔香雪成为望月谷一把手的人! 只不过近一段时间崔香雪安分地诡异,愣是没让关至找出一丝错处,冬青还不准他说废话,导致他无话可禀报,得到的御物心法还是寥寥几行而已。 “去村西帮忙,受伤的村民太多了。”崔香雪指挥道。 “得嘞。”关至摇着尾巴跑走了。 梅景挑眉回身,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无声无息的,吓了他一跳。 “池南?”他惊讶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听说嘉阳村有妖袭,我来看看。”池南站到废墟边缘向下看去,三道巨大的沟壑横亘土地,似乎是什么利爪生生将房屋劈开,细看去沟壑里还填着桌椅残肢和布料碎屑。“可知什么妖?” 梅景站到他身边,“大多是漠天鹰族,几只穿山甲妖,少数水妖,总数不多,按理说这么大的村子不应该这么大动静。” 池南:“你们来的时候什么情形?” “我们来时已晚,大部分妖都已撤走,只剩几只漠天鹰族。” “你们这么多人,没分出去一部分追妖?” “分了啊,不过嘉阳村伤势惨重,大部分术士留下来帮忙了,追妖的人很少。以防妖族设伏,还叫了你们折云宗的捕妖队来支援。”梅景忽然想到什么,语气轻松,“捕妖队是明光带队吧,如何,抓到了吗?” 池南眉头紧促,冷风吹动他高束的墨发,其间两根细细的红色抹额系带若隐若现。他看着下方万法阁的弟子用法术一点点修缮村庄,问道:“折云宗远在北诏,远不及望月谷和万法阁距离近,为何要请折云宗支援?” “大抵是你们折云宗的捕妖队声名远扬吧,当时在……对,弥甸峡谷,妖族最后的踪迹也消失了,有人便提议联系你们的捕妖队。” 当时几名万法阁与望月谷的弟子追着两只漠天鹰至弥甸峡谷,狭长高耸的石壁遮蔽天日,天际变成头顶遥不可及的一道狭缝。 漠天鹰在弥甸峡谷中根本张不开翅膀,定会铁了心飞上峡谷,若放任他们回到熟悉的广阔天空,只怕行集会更加难以捉摸。 梅景连忙画了道符,试图封锁峡谷,将两只漠天鹰困在狭缝中,可还是晚了一步,让他们跑掉了。 “大师兄,这里地形复杂,保不准会有妖群在前方埋伏。”谷底昏暗中,忽然有人出声,“我们人数寥寥,势单力薄,贸然前去怕是不妥。” “那你待如何?”梅景正懊恼自己符画得慢了一步,瞥了一眼说话的弟子,颇没好气地问。 “不若联系折云宗的捕妖队,他们常年在外捉妖,应对此等情况定然是得心应手。”那声音继续道,“我们在这里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若先回去,稍后把情况同步给他们就是。” 梅景抬头看向那横贯视野的光线,半晌同意了,“既如此,你便联系他们吧。” 他想到这,问前方沉默不语等池南,“可有什么不妥?” 梅景看向池南,眼前忽而一抹寒气凛然的流光闪过,剑气悍然劈开一根横梁,差点被砸到的小弟子后怕地望过来,遥遥俯身行礼以示感谢。 与池南一向正气浩荡的剑意不同,方才那道剑气森然,让人望生惧意。 第87章 “你方才说,你们是在弥甸峡谷寻求的支援?” “是啊,怎么……” 池南倏而回头看向他,“那为何明光收到的地点是在万川漠?” 据庄锦文说,当时沧溟院长来找燕明光,称西蛮荒有妖族异动,侵袭嘉阳村后逃至万川漠,万法阁与望月谷人手不及,需要支援。 燕明光已带队肃清过许多暴乱的妖族,闻言一点疑心也无,即刻清点捕妖队人手,开了传送门便直奔万川漠而去。 万川漠是漠天鹰族的领地,捕妖队来到万川漠时,正逢他们的族长带领一支精锐正要外出,两方一碰面便已是剑拔弩张,敌意浓浓,几乎二话没有便打了起来。折云宗的捕妖队伤势惨重,但那一群漠天鹰族也并未在他们手里讨到任何好处。 梅景心思电转,悚然明白了池南的言外之意。 有人要借他们的手,除掉折云宗的捕妖队! 【作者有话说】 【冬青的札记: 外出寻宝,贴着三块狗皮膏药。】 第71章 ◎这里……就是海市蜃楼吗?◎ 树影葱葱,日光从叶隙泄下,点点光斑洒在溪水旁仰面躺着的少女脸上。她的头歪在岸边,散落的墨发与手臂一同垂进泠泠流水里,天青发带被水冲远,如一条水蛇,消失在远处。 一阵风过,光斑晃到她眼上,眼珠转动片刻,而后蓦地睁开。 冬青猛地翻身坐起,一旁的松鼠吓得扔掉了手里的松果,一溜烟跑远了。 这是哪? 她趴在岸边,长发披散着垂入水中,粼粼水波间,那张面庞犹如水洗的白瓷,墨玉般黑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倒影。 大师兄他们呢? 她用水泼了把脸,站起身来环视四周。 周围是一片密林,高于脚踝的柔软青草遍地,簇簇颜色鲜艳的蘑菇生长于粗壮的树根之下,半遮半掩于落叶之间,光线中浮动着五彩斑斓的孢子。 此处灵气浓郁至极,她用真气烘干了自己湿漉漉的衣裳和头发,走到一根低垂的枝干边,咔嚓掰断了一根。 那断口处竟不是木质的树纹,而是类似香胰子泡水而出的流光溢彩的薄膜,冬青用手戳了一下,像皮肤的触感,却比皮肤有弹性。 她用树枝将头发草草挽起,顺着流水向下游走去。 突然,她脚下传来嘎吱一声,伴随着一声尖细的惨叫。她忙抬脚,就见脚下有一只踩扁了的红头蘑菇。 “哎呦——痛死我了!”那只蘑菇嗷嗷叫道。 “你……你是什么东西?”冬青委实被吓了一跳,蹲下身细细打量顶着一头鞋印的红蘑菇。 “红菇啊,看不出来吗?”那蘑菇长出了手脚和脸,矮矮胖胖地站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自己变得扁平的头顶。 “这里是哪里?”冬青将它捧在掌心站起身来。 “这里是蜃。”红菇叉着腰道:“这林子是浮生菌圃。” 蜃? 这里……就是海市蜃楼吗? 她看向五颜六色的菌子,怪不得叫浮生菌圃。 红菇蹲在她掌心,摸了摸她手腕上擦出来的细小伤痕,红色的孢子从菌丝析出敷在伤口处,伤口竟肉眼可见的愈合起来。 温和的“灵”透过伤口传来,冬青再抬起眼,却惊奇地发现,她能十分轻易地“看穿”面前这朵小红菇。 它成千上万的菌丝,菌丝中流淌的红色的灵,在她眼中像是被放大一般,纤毫毕现。而且……她能听到红菇心中所想。 这就是……“灵”吗? 冬青急着问道:“你可还见过其他人?两男一女,一个身着白衣、头戴玉冠的公子,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编着辫子的俏丽姑娘,另一个紫衣半挽发、眼尾上挑,一副纨绔做派。” “嗯……没有。”红菇似乎被大头坠得累了,坐在冬青掌心,“不过你可以到下游的鱼定小镇,集市里有处千梦回廊,那里或许有消息。” 它许久没跟人打过交道,还被踩了一脚,已经有些累了,心里想着赶紧打发这人走,把自己埋进落叶里好好睡一觉,醒来又是朵好菇。 殊不知这点儿小心思全被冬青听了去,这里人生地不熟,白捡的引路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走。 她五指一收,用力攥紧了菌杆,“走吧,跟我一起。” “嗯?!”红菇正要说话,忽觉身上压力骤增,鲜嫩的汁水都要从孔隙渗出,连忙识时务地改口,“我跟你去,我跟你去!” 它心里暗暗叫骂,遇到个疯婆娘!定要找机会溜之大吉! “想溜是没门了。”冬青慢悠悠开口,“疯婆娘被你治疗之后就什么都听得到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红菇:……菇失前蹄,不,菇失菌盖。 冬青把红菇放在自己肩膀上,按照它的指挥顺着河岸一路向下游走去,周遭树木逐渐稀疏,草也低矮下去,直到走到林子边缘,顺着山坡下望,可以看到一座热闹的小镇。 小镇上方飘着条巨大的红鲤鱼,将整个小镇笼罩在雪白鱼腹下,看上去十分怪异。 “那就是鱼定小镇?”冬青单脚踩着石头,眯眼远望。 “没错。”红菇有气无力地肯定道,它弱弱地问,“等你找到你朋友的行踪了,可否将我放回浮生菌圃?离开菌圃时间一长,我会干巴死掉。” “可以。”冬青想也不想应了下来。 她顺着山坡来到山脚,刻着“鱼定镇”三个大字的木板远远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海水的咸涩气息。 “这附近有海?” 红菇摇头,“没见过。” 随着冬青越走越近,她发现天上那红鲤鱼的眼睛也紧跟着她转,被窥视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可当她抬头看向那鲤鱼,它的眼睛却始终直视前方,似乎从来不曾注意到她。 鱼定小镇的大门敞开,里面熙攘热闹,冬青站在门前犹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 她一脚跨过镇门,周围的人突然全部转过头来盯向她,她这才看清,这些分明不是人,而是各种各样的……精怪,大多数是直立行走的鱼,少数奇形怪状的叫不出名字的掺杂其中,它们都穿着人的衣服,却非人非妖,显然对她这个不速之客充满敌意。 可就在她迈过另一条腿,全部站到镇内时,那些紧盯她的眼睛又若无其事地挪开,该吆喝的吆喝,该采买的采买,就好像方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冬青后背发凉,引了一些“灵”贴到自己身上做伪装。 “我们是蜃的子民啊。”红菇自然而然道。 “蜃到底是什么?”冬青之前一直以为“海市蜃楼”应当是个地点,或者幻境结界之类的,却未曾想会如现在这般让她摸不着头脑。 这里不像是结界,冬青抬头望天,却只能看见灰白的鱼腹,这里倒像是只存在于画本子内的荒诞国度。 “蜃就是蜃啊。”红菇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真是个奇怪的异乡人。 冬青不再深究,当务之急是找到大师兄他们,便问道:“千梦回廊在哪?” “我不知道,你要不打听打听?” 冬青只好随便找了个热闹的小摊,从前面围得水泄不通的一群鱼人中挤到摊前,只扫了摊布一眼,她便悚然挪开视线。 摊布上摆着一堆蠕动的红虫,摊前的鱼人正将虫子一把一把塞进自己翕张的鱼嘴里。虫子从指缝中掉下来,啪嗒落在冬青肩头,她喉咙瞬间发紧,四肢发凉,急忙将虫子抖落下去。 她站在摊前,强迫自己目视前方,她宁可与鱼人对视也不要看摊位上一群扭曲的虫子。 “客官,来点什么?”摊主也是个条鱼,灰白鱼眼看着她,看久了有种不适感。 “我想打听件事。”冬青摸出几块碎银,“千梦回廊在哪?” 摊主扫了她手中白花花的银子,鱼眼一翻,“你是异乡人?” 此话一出,摊前进食的鱼人突然停下动作,齐刷刷转过头来注视冬青。 冬青看着手上的银子,明白了什么。 不过似乎为时已晚。 鱼人慢慢向她聚集,不知何时,她身后竟无声无息围满了鱼人,而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这什么情况?”她问肩头的红菇。 “不清楚,但不太妙。”它伸出菌丝缠住冬青肩膀的布料,“要不……” 冬青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拍桌而起,原地翻身一跃而上摊棚,借力跳出鱼人包围圈之外,落地时就地打了滚,随后头也不回地狂奔起来。 周遭的鱼人全部围了上来,它们鱼鳃翕张,鱼尾着地,慢慢靠近。 冬青抽出不罔剑,对着一只已经近身的鱼人劈砍下去,那鱼人头部收到重击,如一块石头被平削而下,鱼头与鱼身分离的瞬间,“灵”如沸腾的水从断口处轰然炸开。 气浪将冬青掀至高空,她背部撞上了一层富有弹力的透明薄膜,她“啵”地一声穿过薄膜,脊背撞上了什么硬质物体,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她已恍然身处异处。 第88章 周围不再有鱼人,挥之不散的咸涩气息也随之消失。 冬青在晕眩中撑起身子,睁眼一扫,瞳孔微颤。 这是一处瑰丽梦幻的地方,她似乎身处琉璃迷境中,有些像镜湖,却比镜湖更让人目眩神迷。每块剔透又泛着流光的琉璃上都是不同的景象,其中便有浮生菌林和鱼定小镇。 “客官,千梦回廊幸蒙光临。”正对她的一块琉璃内,走出一个……走马灯。 冬青揉了揉眼睛,若非她确信此刻自己没在做梦,她也万万不敢相信一只走马灯正在跟她说话。 “……你是?”冬青迟疑着开口。 “我是千梦回廊的掌柜,本没有形状。”那声音道,“不过浮生一梦,走马灯再合适不过,变以这副模样出现。” 管他走马灯还是省油灯,冬青现在只想快点找到大师兄他们的下落,“我想跟你打听三个人的踪迹。” “客官请随我来。” 走马灯带着冬青穿过一块琉璃,走过一条长长的彩色回廊,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堂。 确实是“灯火通明”,这里像是另一种层面的藏经阁,成千上万盏“灯”运输着大小不一的琉璃,镶嵌在内壁上。琉璃折射着灯光,整个大堂亮的人睁不开眼。 冬青眼睛刺痛,下意识看向地面。 地面也是一整块琉璃,琉璃上呈现的景象,竟是俯瞰的鱼定小镇,方才围攻她的鱼人已经散去,分布在街道的各个角落,好似刚才只是一场闹剧。 等等,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个视角,难不成…… 她问向前方领路的走马灯,“千梦回廊,就是鱼定小镇上方那条红鲤鱼吗?” 【作者有话说】 感觉写这章的时候像吃了菌子[闭嘴] 第72章 ◎它要吃掉她的识海。◎ 走马灯停下脚步,灯影摇曳却默然无声。 大堂正中悬浮着一颗光球,球体表面并不光滑,而是由数不清的不规则晶体组成,冬青站在光球下方看去,能看见成千上万个大小不一的自己。 那种无所遁形的窥视感再度袭来。 冬青脱口而出:“这是……鲤鱼目吗?” 走马灯终于开口:“你很敏锐。” 它领着冬青来到一处光门,入口是一张令人目眩的辉光,“走进去,里面便是千梦回廊,能否找到你想要的,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冬青二话不说便向里走去,在距离光膜只有一拳距离时,她突然回过头,“不要报酬?” 走马灯“笑”了一下,“千梦回廊需要报酬时,它会自己问你要的。” “多谢。”冬青头也不回地没入光膜。 光膜后是环绕的六扇门,每扇门长得一模一样,从面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冬青试图放出一点真气潜入门内探查,不料却在门缝便被弹回。 看来必须要选一扇门进去才是。 冬青想了想,选择不走弯路,直接推开了正对着自己的那一扇门。 门内是六条长廊,每一条都似走马灯一般,反复映着同一段画面,有长有短,令人目不暇接。她甚至在里面看见了方才鱼定小镇上卖红虫的摊主,用蒲扇扇着风,日头从东到西,它就这样摇了一天又一天。 仔细观察过每一段长廊的画面,却没有在其中发现沈秋溪三人的身影。她退到方才那扇光门前拉动,门却如封死了一般,分毫未动。 竟还不让走回头路。 冬青选了鱼定小镇的那条长廊走到尽头,随之而来的又是六条长廊,却比前六条窄上一些。 她蹙起眉头,这样下去岂非走不到尽头? 师父他老人家靠不靠谱,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她把手轻轻贴上长廊内壁,触感冰凉。 咚—— 掌心突然传来一下跳动,冬青猛地缩回手,什么东西? 她慢慢把手掌再度贴上去,果不其然,掌心传来持续的跳动,像人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均匀有力。 她五指微微用力,回廊内壁就如粘稠的果酱一般,从她指缝挤出,慢慢溢出来,包裹着整个手掌。 手掌穿过黏软的内壁,接触到了微微潮湿的流动空气。 突然,她感觉有东西在那边缠住了她的手腕! 她骤然反手抓去,却只是触到了什么湿滑的表皮,冬青迅速缩回手,垂眸看去 ,掌心赫然躺着一片晶莹的鱼鳞。 “……” 冬青如遇瘟神一般用力甩了甩,企鹅怎么也甩不掉,她抽出方巾擦拭,那鳞片却融入了她皮肤,好似本来就长在那里,与冬青是一体一般。 再抬头看去,长廊画面依旧是那红虫摊主,可冬青眼尖,一眼就看见他摊前经过的一个鱼人身上缺了一块鳞片。 冬青别无他法,只好强迫自己忽视那片鱼鳞,继续向前。 这一路不知在多少个六条长廊中做出选择,长廊越来越窄,从最开始可供七八人并行的宽度,变得只能容许冬青侧身挤进。 冬青停住脚步,这样不是办法,介时还未找到贺兰烬他们,自己便要先在这鬼地方挤成肉饼。 她卷起袖子,走过的长廊越多,她身上的鳞片便也越多,现下整条左臂已经布满鳞片,看上去十分可怖。 她心里忽然有个惊悚的猜测浮出水面。 鱼定小镇的那些鱼人……莫不都是被彻底同化的、像她这样的“异乡人”? 她身上汗毛倒竖,下意识后退一步,愣是不敢再往前了。 不行,她放下袖子,这没有退路,开弓没有回头箭,左右不过被同化或活着出去两种可能。 上天即便不眷顾她,也总是眷顾她的师兄师姐的,她还有必须完成的事要做,才不要在这里做劳什子蜃的子民。 冷静下来后,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开始看新六条长廊的画面。 “你也一起。”她伸手点了点已经有些干瘪的红菇。 一人一菇挤进窄廊里,空间逼仄,呼吸拍在廊壁上,紧贴着脊背的内壁咚咚跳着,冬青有些喘不上气,正要出去,余光忽然瞥见墙角一处画面。 画面边缘,遍布墙根的蛛网上有一小块指甲大的粉。 冬青脚步猛然顿住。 那是……她勉强蹲下身仔细看去,双眼骤然睁大。 那是贺兰烬腰间香囊的流苏! 她站起身,正要破壁而入,身后的墙壁突然“咚”地一声将她弹开! 冬青直接被弹到长廊之外,在下落中勉强维持平衡,才没有狼狈摔在地上。 她回头看去,身后的来路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空余一堵琉璃墙。耳畔传来“咚、咚”的巨响,她分不清这声音从何而来,六条长廊及身后的墙壁都在随着这声音鼓动收缩。 “喂,这不对吧……”红菇声音发抖,菌丝揪着冬青的衣领,它恨不得直接钻进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冬青卯足了劲,向方才那长廊画面疾奔而去。 整片空间都在震颤,在她身子猛地撞上内壁的刹那,她心里暗道不好,身子并未像鱼定小镇画面那样穿过屏障,富有弹性的内壁被拉伸到极致,随后猝然反弹! 冬青被弹回,砸在背对着的长廊画面。 这一次,竟然毫无阻隔穿过去了。 她带着巨大的惯性砸在一块坚如巨石的地方,天旋地转间,她耳畔似乎传来什么碎裂的轻响。 “喂,你没事吧?等、等等,这是……” 红菇的声音或远或近地飘进耳朵里,冬青张了张嘴,还没等发出声音,便眼前一黑,什么都听不到了。 滴答、滴答…… 什么声音? 黑,好黑…… 似乎数万年来没有光亮涉足过那样黑,浅水无边,没有波澜,一片死寂。 一具躯体趴在水面上,浅水没过耳廓,只露出一块后脑,手指无力地浮于水上,不知过了多久,那苍白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平静的水面终于出现一点涟漪。 下一刻,浸于水下的双眼猝然睁开。 冬青呛咳出一串气泡,猛地撑起身子。 她胸腔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水流从面颊和长发蜿蜒而下,滴入水中。 怎么回事? 冬青抬手抹去眼睫的水,水面微晃,她的倒影破碎。忽然,她视线触及到水面某处,动作猝然一顿,而后慢慢地抬起头。 前方幽深的黑暗中,一只巨大的暗红眼瞳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与那只眼睛对视的刹那,冬青脑海嗡地一声,无数低沉呓语争先恐后地钻进脑子,眼前光点闪烁不停,她面上血色尽褪,头痛欲裂,整个人发抖着跪伏在地上,五指插入发间,无谓挣扎。 她像一条濒死的鱼一般张大嘴,肺部被压榨到极致,却汲取不到一丝一毫的空气。 窒息感如潮水将她淹没之时,头脑却越发清明起来,她竟还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她的识海。 第89章 有东西侵入了她的识海,而她没有一丁点反抗之力。 她眼皮控制不住的阖上,额头抵入水中,发间五指力度渐渐减弱,突然僵了一下,而后瘫软地摔进水里。 若还有其他人在场,就能发现,她现在是一个叩拜神佛的,极具虔诚的姿态。 又不知过了多久,水中石像一样僵硬的身躯猛然一颤,冬青猝然醒来,本想撑起身子,却四肢无力,歪倒在水中。 浅水没过她一只眼睛,漫至另一只眼尖处。 黑暗中那只猩红独眼倒映在水中,与冬青另一只隐于水下的眼重叠在一起。 “你、你是……蜃吗?”冬青声音很轻,说出这几个字几乎耗去了她全部气力。 “很久,你。” 一道听不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耳朵还没听出个所以然时,冬青脑子率先意识到了那声音的意思。 就好像这声音是直接刻进脑海的,无需分辨便能“听懂”。 它在说很久没人来过了。 冬青疲惫地注视着远处模糊的眼睛,“你……要做什么?” “你的,海。”眼睛断续说,“可以吃掉。” 它要吃掉她的识海。 冬青眯起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用力看去。 那竖立的巨眼下方……似乎长出了根系,与她的识海连接到了一起。 是那个洞! 冬青强撑着支起身子,她拍了拍水下,“你想要这下面的空间?” 眼睛没有说话,冬青却感到下方那被她长久忽视的空间正在被一点一点侵略,连带着她的脑袋也像被什么扎穿了一样痛。 它想扎根,还是想剥离? “只有,眼,带走。” 没等冬青说话,她的眼前便自动浮现出连续的画面。 西蛮荒,数万年前曾是一片海。 蜃就生活在这里。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数万年间,海水不再,这里逐渐变成了一片苍茫大漠,蜃因此死亡。 蜃的灵为其他生物提供庇护,无数灵在蜃体内扎根,此后蜃的肢干、躯体逐渐消亡,惟有一只眼睛、心脏和海纳百川的灵隐存于西蛮荒。 碎片化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冬青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知道蜃要干什么了,它只有眼睛,离不开西蛮荒,它要自己把它的眼睛带走。 如果这就是师父说的有助于修炼的东西,那未免也太高估她了。 “如果你喜欢下面的空间,我可以带你走。”冬青商量道,“前提是你不可以伤害我。” 那眼睛似乎只听见了前半句,不由分说地开始疯狂向下扎根,巨大眼睛从下端开始融化,变成一滩粘稠的血液,向那处洞口强行挤去。 “等、等等……” 冬青头要炸开了,她似乎在嘶喊,不过她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铺天盖地的呓语将她淹没,她七窍开始流血,染红了下方的一小块水面。 蜃眼化作的血从远处蔓延而来,似藤蔓一般缠住冬青,将她拖到洞口边,藤蔓疯长,刺破她的皮肤,自下而上淹没她,很快她便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脖颈以下与血色融为一体。 它果然,还是想剥夺这里…… 就在血色即将没过她整个发顶时,忽然有什么钻进那血色中,牢牢扣住她的手,奋力一扯—— 冬青只觉紧缠在身上的血色一松,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无边无尽的黑暗与窒息的血色在那一刻骤然消失,她跌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 “冬青?冬青!” 这声音…… 冬青茫然地抬头看去,她眼前似乎有血,缝隙中一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正焦急地看着她。 “……池南?” 冬青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随后她被一股大力拥入怀中,那力道几乎要将她揉碎,环着她的双臂却微微发抖,有什么滚热的东西顺着她的颈侧没入衣襟。 “幸好……幸好……” 冬青头还晕着,她下意识拍了拍他发颤的脊背,却摸了一手潮湿。 池南扶着她后脑,拇指不停轻轻摩挲着潮湿的发,“没事了,没事了……” 良久,池南才松开她。 她这才看清池南的模样,她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衣裳划得破破烂烂,血色洇透本就鲜红的衣裳,暗红一块又一块地堆叠在一起,脸颊刮花了,右臂已经血肉模糊,像被什么腐蚀了一般,隐约能看见血肉下的森然白骨。 无相剑插在一侧地上,血迹斑斑。 他左手腕上缠绕着什么,冬青看去,忽而眼眶一热。 那是她丢失的发带。 冬青红着眼眶,怔怔望着他,她记得方才是一只手,将她带了出来。 她指尖在那血肉淋漓的手臂上方停住,就是这只手,将她带出来的。 “你怎么样,冬青?”池南仍紧紧握着她的手,急着问道。 “你怎么弄成这样……”冬青强忍哽咽,抬手轻轻抚上池南的脸颊,她指尖忽有晶莹微末析出,敷在他伤口处。 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起来。 池南握住那只贴在他脸颊上冰凉的手,惧意后知后觉的缠住他,他只庆幸自己没有晚到一步。 “我无意间掉入此地,捡到了你的发带,便拼命找你,找到你时你一半身子已经融入后面那心脏中……”池南声音还有些发颤,“情急之下我便用无相劈碎了一角,把你拽了出来。” 心脏? 冬青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只见一颗巨大的透明琉璃心脏悬在空中,尖端碎裂,数不清的脉络连接在心脏上,随着心脏跳动。 这是……蜃的心脏吗? 方才蜃要将她吞没,因为池南打碎了心脏,所以困住她的血色才会有片刻松懈,让他抓住机会将她拽出来。 也正因为心脏碎裂,蜃的眼睛才受到重创……才能老实委身于她识海下方的空间里。 【作者有话说】 怎么好像……有点克克的(心虚.jpg) 第73章 ◎正在燃烧的,是沈秋溪的本命符。◎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池南收回无相剑,将一尘不染的天青发带系回冬青发间,不过他从未替别人绾过发,右手使不上力,系的歪歪扭扭松松垮垮,刚打完的结冬青晃两下头就开了。 “我来吧。”冬青接过发带,三两下绾好。 她伸出手,用红菇的灵疗愈他手臂上的伤,“蜃是一种上古生物,在西蛮荒还是一片汪洋时栖居在这里,蜃死后化作巨大的灵体,也就是我们现在在的地方,世称……海市蜃楼。” “拥有”了蜃的一只眼睛后,冬青再看海市蜃楼的任何一处,都如同在看竹居般熟悉,她看向那纯净的琉璃心脏,说:“这是灵汇聚成的蜃的心脏,灵最旺盛的地方,连接心脏的脉络叫千梦回廊,成千上万的回廊不断重复着自古以来海市蜃楼各处上演的画面。” 两人脚边还散落着琉璃碎片,池南捡起一块,放在手里掂量两下,那碎片却忽然在他掌心化作粉末点点消散了。 “这是……灵。”池南在纷飞的光末中抬起头,“那你方才是怎么回事,要吓死我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识海里有个洞?”冬青问。 池南点头,“记得。” “蜃要吞掉那下方的空间,但幸好你来了,他心脏破裂受到重创,现下只能待在我识海里,掀不起什么风浪。”冬青将他身上的伤口治疗好,“不过我倒是捡了便宜,这只眼睛在我的识海里,我能轻而易举的驾驭海市蜃楼里的灵,才能给你疗伤。” 她撸起袖子,手臂上的鱼鳞果然已经消失。 池南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 冬青摇了摇头,她背对着心脏,刺目白光她头顶洒下,大半张脸隐没于阴影中,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她的左眼深处似乎有一点隐晦的红。 这心脏她没有复原的打算,一旦复原,蜃目便会第一时间吞没她的识海。 思及此,她反手抽出不罔剑,转身的同时向后掷出。 不罔剑在弥漫的灵中划出一道空明的线,剑尖“铿”地一声扎在琉璃上,片刻后,琉璃如蛛网般爬满裂痕。 一声脆响过后,琉璃心脏下半部分骤然炸开,碎片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好似下了一场晶莹剔透的大雪。 不罔剑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飞回冬青手中。 这样,起码一时半刻,蜃目只能任她差使了。 “走吧,我们去找师兄他们,我知道他们在哪。”冬青拉起池南,顶着琉璃雨御剑飞入心脏破碎的尖端,钻入一条脉络中逆行而去。 一路上,池南不住侧目,千梦回廊画面瑰丽梦幻,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如走马灯映在眼瞳中,令人目眩神迷。反倒是冬青,始终直视着前方,好似从一开始便知道要去往何方。 第90章 原本不可回头的千梦回廊在他们到来时主动敞开通道,任他们一路回溯,毫无阻拦。 在经过一条长廊时,冬青肩头的红菇突然说话,“能不能……把我放回菌圃……你方才用了我那么多灵,我有些……撑不住了……” 冬青依言停下,左右它也派不上用场了,便随意破开映着浮生菌圃的长廊内壁,将它送了进去。 内壁缓缓闭合,在完全闭合的最后一刻,冬青低声说了句“多谢”。 她与池南继续向前,在一条长廊上停下,画面是冬青那时看见贺兰烬香囊的地方,“我们进去。” “好。”池南一剑捅开内壁,两人从破口处钻入。 入目是一尊巨大的佛像,佛首却不知所踪,整尊无首佛覆着一层厚厚的蛛网,像披着一层灰色的袈裟。 此地昏暗,冬青放出几只金荧子,微弱光线下,一排数不清的无首佛一字排开,延伸进两侧浓稠的黑暗中。 “这里是什么地方?”池南问。 “这里叫万佛寺。”冬青走到无首佛边,从两座莲台中间缝隙的蛛网中拾起一个嫩粉色的香囊,“我在千梦回廊看到了这个,贺兰烬的香囊。” 谁家大男人用这么骚包的颜色。池南心里嘀咕,他接过香囊,抖落上面的灰尘后交给冬青。 “他在这里?” “嗯。”冬青点了点头,“我‘看见’他在这里。” 她往黑暗深处走去,金荧子萦绕在两人身边,这点微末光亮似乎使黑暗更加浓郁。一尊尊形态相同的佛像颈部上方消失在令人浮想联翩的黑暗中,好似佛像的首就藏在其中静静注视着他们。 万佛寺听上去似乎是一座寺庙,可真正走进来才发觉不过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两侧沉默着不知走了多久,池南却忽然顿住脚步,向左侧仰头看去。 冬青也停住脚步,指挥金荧子照亮左侧。 是一座别无二致的佛像,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这尊佛像上没有蛛网和灰尘,崭新得一点划痕都没有。 金荧子向上飞去,金黄的光亮从佛像施无畏印的手缓慢掠过佛像肩头,而后,定格在一双铅灰冷硬的眼上。 冬青和池南同时戒备起来,金荧子微微退后,光照范围扩大,露出黑暗中的睁眼佛首。 这尊佛像,有佛首! “……池南。”针落可闻的幽静中,冬青忽然拽了拽身旁人的袖子。 “嗯。”池南回应她。 冬青咽了下唾沫,咕咚吞咽声在安静的环境格外明显。“你看这佛首……像不像贺兰烬。” 池南眉心一跳,仔细看去。 那佛首脸型尖长,没有宽厚的耳垂,也没有普度众生的慈悲眉目,也没有降妖除魔的怒目圆瞪,那双冷硬的眼狭长上挑,嘴唇很薄,唇线平直,没有人会去拜这样一尊佛。 但若这不是佛呢? 池南喉头干涩,“像,越看越像。” 冬青将手贴在冰冷的佛像上,闭上眼,无边识海中她与佛像静默对立,佛像表面的灵在她掌心跃动,她轻轻挥手,那些灵便如火焰烧纸般向周围退避,露出佛像内盘坐的人。 是贺兰烬。 她睁开眼,五指用力,密集的灵被气浪轰开,佛像咔嚓碎裂垮塌。 尘土纷飞间,冬青隐约看见了一线亮色,她心头没来由的一慌,连忙用真气将那线周围的碎片停在原地。 佛像四分五裂,房梁上沉积已久的厚重灰尘被震下,盖在碎片中央闭目端坐的贺兰烬身上。 他苍白的脖颈上紧紧系着一根发丝粗细的丝线,已经见了血色。线两端连着佛像的两只手,若方才冬青没有停住佛像碎片,而是任由其坍塌,现在的贺兰烬便已经身首异处。 无首佛。 两抹银光闪过,池南斩断了丝线,贺兰烬脖子一歪,向后仰去。 冬青眼疾手快地揪住他的衣襟,让他后脑不至于磕在地上。 方才差点脑袋分家,他这项上人头当真金贵。 冬青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贺兰烬?贺兰烬?” 他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却并没有转醒的迹象。 “被做成佛像还真当自己是佛了?”冬青更用力了些,“快醒醒!” 池南握住冬青的手腕,“别打了,手不疼吗?我来。” 他走到贺兰烬身后,一掌拍在他背上。 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贺兰烬“哇”地呕出一口黑血,正当冬青担心池南把贺兰烬打死而伸出一根手指探到他鼻下时,那狭长的眼睁开了一条缝。 冬青挑眉,对池南比了个大拇指,“奇效。” “什么奇效……”贺兰烬有气无力地张口,他侧过头来,眼睛眯了眯,似乎还看不太清,很久才叫出一声,“……冬青。” “别装佛了,我们还得找大师兄和红豆。”冬青伸出手,正要把他搀起来,却有人更快一步。 池南卡着贺兰烬的手肘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我来就行了。” 贺兰烬在看清是谁后表情变得僵硬,“……你怎么也在。” “我为什么不能在?”池南扬起唇角,堪称如沐春风地对他一笑,另一只手伸到他背后,拍了拍他方才打的那一掌处,“你以为是谁叫醒你的?” “……”针扎般地疼痛从脊背传来,贺兰烬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愣是挤出一个笑来,“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啊。” “客气。” 冬青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唇枪舌剑,在心里“啧”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两人有何恩怨,但他们俩像小孩子一样,吵死了。 “大师兄就在不远,快走吧。”冬青催促道。 两人这才闭上嘴,跟在冬青身后。 “要回千梦回廊吗?”池南问。 “不,大师兄也在万佛寺。”冬青头也没回地扔来个什么东西,贺兰烬接在手里一看,是自己的香囊。 “多谢。”他看着灰扑扑的香囊,有些嫌弃,将其扔进了乾坤币。 他又瞟了眼池南,这人衣裳这么多口子,又一身血气,似乎受了不小的伤。他讨厌池南不假,可他毕竟也算救了自己的命。 就这么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八百来回后,贺兰烬轻声道:“你受伤了的话,不用搀着我,我自己能走。” “嗯?”池南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干涸暗红的血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没关系,冬青已经帮我治疗过了。” “……” 贺兰烬干脆把全身重量压在池南身上,他就多余开这个口! “你掉下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可有见到大师兄和红豆?”冬青走在前方,声音传来。 “我一开始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另一处全是雾气的沼泽,我掉进沼泽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便是你们俩。”贺兰烬表情有些凝重,“我没见到大师兄和红豆。” 冬青没应声,而是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最后一尊无首佛像,前方是一扇巨大的黑门。 如在千梦回廊一般,黑门吱呀呻吟着敞开,门内强烈的光亮让三人不由挡住眼睛。 待眼睛完全适应这光亮后,冬青收回金荧子,目光投向门内。 门内是数不清的白烛。 每一根白烛都等人高,似乎燃烧了很久,莲花烛台上蓄满烛泪,如瀑布一般从莲瓣缝隙淌下,凝固在地上。 三人一眼就看见了沈秋溪。 “大……”贺兰烬轻唤出声,“大师兄?” 沈秋溪立在莲花台上,远看上去就像一根笔直的白烛,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冬青快步跑上前,在看清那团火焰时浑身一震。 正在燃烧的,是沈秋溪的本命符。 【作者有话说】 施无畏印是一种佛像手印,举右手至肩侧,五指前伸,掌心向外。 第74章 ◎鱼嘛,一定要做成烤鱼才好吃啊。◎ 无数白烛燃烧之处,按理应当温暖如夏,可自打方才进门后,冬青只能感受到无边阴冷。 白烛火焰似乎被定格了一般,任凭雨打风吹都纹丝不动,那火焰一点温度也无,烛芯下本该有一洼融化的蜡油的地方,却是不知道多久之前的早已干涸冷硬的固蜡。 反观沈秋溪站立着的莲花烛台,黄铜莲瓣不断渗出滚热的蜡油,不过他们进来的片刻,蜡便在烛台下凝固成一片汪洋。 冬青看着那蜡油,猛然意识到什么。 沈秋溪在代替所有白烛燃烧! 几人攀上沈秋溪所在烛台,他的白袍下摆与白蜡油凝固在一起,池南挥剑下去,却毫发无伤。 “点火试试。”贺兰烬掏出个火折子,“呼”地吹燃,凑近脚下的蜡油。 冬青看的心惊肉跳,一把擒住他的腕子,“你真把师兄当蜡烛啊!” 池南扫了一眼冬青握住贺兰烬的手,黑着脸上前,一口气把火折子吹灭。 于是冬青如愿以偿地松开了手。 第91章 “我来看看。”冬青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眼亮起一抹红光。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贺兰烬看见冬青眼睛的变化,抬起手肘怼了怼池南。 池南听见这问话竟有些窃喜,他面色不改,云淡风轻地说:“冬青得到了蜃目,这海市蜃楼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无所遁形。” 冬青自然没有理会两人说的话,调用蜃目后,她遮住自己右眼,原本明亮如昼的环境忽然暗了下来,脚下忽然浮现一点亮色,她低头看去,就见数不清的灵脉从沈秋溪脚下向四周延伸。 她目光顺着灵脉游走,每一根灵脉尽头都连接着一根白烛,灵脉铺展,像一株在水中泡开的合欢花。 这些白烛,在燃烧沈秋溪的本命符获得源源不断的灵。 既如此,斩断这些灵脉不就行了。 冬青抽出不罔剑,跃至沈秋溪上方,剑尖抡成一个圆,剑意悍然斩下,密密麻麻的灵脉被其根斩断。 所有白烛骤然熄灭,顷刻后又“呼啦”一声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沈秋溪本命符上的火焰熄灭。 整片空间骤然闷热起来。 冬青落在烛台下,看那汪凝固的蜡油融化,从脚下流过。 烛台上,支撑沈秋溪的蜡也慢慢消融,他面色如纸,在蜡尽数融化的那一刻向前栽倒。 “沈秋溪!”池南眼疾手快地接住他。 “大师兄!”贺兰烬连忙掏出一把丹药,不分大小一口气全塞进他嘴里。 “你想药死他吗?”池南看着贺兰烬将沈秋溪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就算不被药死,也要先噎死了。 “你懂什么,都是上好的丹药。”贺兰烬又灌了沈秋溪一口水。 池南挑眉,上好的丹药,倒没见他给自己服下。 也不知是那把丹药起了作用,还是那口水呛了他,沈秋溪倒真咳了两声幽幽转醒。 在看见贺兰烬的刹那,他猛地握住贺兰烬的胳膊,力气之大,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怎么刚醒就有这么大力气。”贺兰烬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嘴贫。 沈秋溪定定看着他,眼眶里全是红血丝,目眦欲裂。他又用力了些,似乎是要确认什么,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才慢慢松开手,“太好了……你没事。” 他是追着贺兰烬来到万佛寺的,被固定在烛台上时,他在门缝中看到了贺兰烬被装进佛像里的一幕。 可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本命符簌簌燃烧,在黑门彻底关闭后,他也失去了意识。 幸好……贺兰烬没事。 “你也来了。”他轻拍搀扶他的池南,撑起身子问贺兰烬,“俩师妹呢?” “我在这。”冬青撑着莲瓣尖端跃上烛台,“大师兄,你撑得住吗?我们现在去找红豆。” “撑得住。”沈秋溪晃晃悠悠站直身体,脸色苍白冰冷,眼里却似有一簇平静幽火燃烧,他婉拒了池南的搀扶,“本命符而已,烧一半没事的。” 冬青看向沈秋溪,见到他的时候,他几乎都是笑着的,给人如沐春风的温暖。此刻往日和煦的笑容被尽数敛去,春风眨眼便掠过夏秋,变成冷冽寒风,吹的人心头发凉。 本命符燃烧怎么可能没事,多少符修术士一辈子也画不出一张本命符,若非她曾在古籍上见过,倒真要被大师兄云淡风轻的语气蒙骗过去。 都怪她……总是来迟一步。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冬青收回思绪,回首看去。 池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弯着,四周烛光为他描摹轮廓,眉眼好似不及往日张扬凌厉。 “别担心,沈秋溪的本命符有法子。”他轻声道,“需要你帮忙。” 离两人最近的白烛烛芯“啪”地爆开,火焰一跳,冬青的眼也随之一亮,“什么法子?” 池南微微弯下腰,凑近她耳畔,“他修复本命符时,若能有天地灵气相助,事半功倍。”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烛火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烛台上,好似耳鬓厮磨。 冬青耳尖痒痒的,连带着脸颊也腾起热意,她连忙后退一步,抖了抖袖子试图散去浑身燥热,却适得其反。 她又后退一步,嘀咕道:“还……还是你有办法。” 池南只当没看见她破绽百出的小动作,“我们接下来去哪?” 冬青正色起来,“原路返回,从千梦回廊到鱼定小镇去。” 由于沈秋溪和贺兰烬尚且虚弱,冬青干脆抖出一张飞毯,带着几人飞速返回,钻入千梦回廊,捅破一处鱼定小镇的画面,毫不犹豫地疾驰入内。 鱼定酒楼内,来往鱼人络绎不绝,庖厨内鱼厨子手起刀落,哒哒哒切在案板扭动的红虫上,几乎快出残影。 柳又青蹲在灶台旁一刻不停地摇着扇子,柴火熏得她一脸黑灰,她却不敢停手。 天杀的一群臭鱼烂虾,有种堂堂正正单挑,竟然把她抓来在后厨干苦力! 也不知道冬青他们怎么样了,她必须得逃出去才行。 “你。”鱼厨子头也不抬地吩咐,“去取一筐米虾。” 机会这不就来了。 柳又青佯装不情不愿地放下手中蒲扇,顶着一脸黑灰从后门走进院子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咸腥,本以为出了庖厨会好些,可整个鱼定小镇都是这种挥之不去的味道,柳又青待了这么久,依旧没有适应。 她熟练地推开仓库的门,先站在门外干呕了片刻,随后拉起系在脖子上的方巾屏息走进。 “米虾……米虾……啊,在这。”她装了一箩筐虾,便抓边低声咒骂,“吃吧,撑死你们!” 这段时间来她尝试了许多逃法。鱼定小镇没有黑夜,她在夜间逃走的计划泡汤,她试过翻墙,试过在鱼人睡觉的时候逃,试过出去采买的时候逃,连尿遁她都试过了,可就是每次都会被这镇子上的鱼人围攻。 还怪团结的,就欺负她一个是吧。 她愤愤扛起箩筐,目光忽然瞥到仓库深处。 圆眼睛滴溜溜一转,她伸手打了个响指,有了! “您要的米虾。”她将扛着的箩筐放到地上,推至鱼厨子脚边。 鱼厨子“嗯”了声,他将菜刀“咚”地扎进案板,锋芒闪过,被整齐摆放成一排的红虫被齐齐p腰斩,蠕动两下便彻底死去,他死气沉沉的眼睛看过来,“你拿酒做什么?” 柳又青摸摸头,她手里提着一坛蟹酒,嘿嘿一笑,“我在这里干了这么久,也没工钱,索性拿你们一坛酒抵喽。” 鱼厨子仍紧紧盯着她。 她眨眨眼,似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这么小气,一坛酒都不给?” 鱼厨子才终于挪开视线,继续挥舞他的菜刀。 柳又青无声松了口气,她心脏狂跳,后背贴着门板,已经濡湿一片。 还好还好,她贴着墙根,背过手偷偷把蟹酒布塞打开一条缝。 菜刀一刻不停的看在案板上的巨大响声盖住了酒水浇在地上的哗啦声响,柳又青贴着墙根游走,格外顺利地来到灶台边。 “柴火很旺了,不用烧了。”鱼厨子在哒哒落刀声中说。 “我看可以再旺一点。”柳又青加快了脚步,她离灶台仅一步之遥了! 就在这时,锋利的刀光破空而来,擦着柳又青的耳廓飞过,“咚”地扎进她身后的墙上。 柳又青几根断发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她汗毛倒竖,心脏狂跳不止。 “我说,不用烧了。”鱼厨子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灰白的死鱼眼直勾勾的盯着她,却让柳又青不寒而栗。 忽然,他嗅囊动了动,“什么味道?” 柳又青额角一跳。 完蛋了。 鱼厨子鱼尾着地,步幅小而飞快地绕过厨台,看到了墙根下洋洋洒洒的深色水痕。 “这是什么?”他凑近了闻,“蟹酒?” 他难以置信地回身,却并未看见预想的少女惊恐的表情,而是一大团滚热的火焰扑面而来。 柳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灶台边,掏出一根燃烧的柴火一口酒喷在火焰上,熊熊燃烧的烈焰毫无保留的向鱼厨子扑去。 皮开肉绽的剥裂声和鱼人的惨叫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焦香。 鱼嘛,一定要做成烤鱼才好吃啊。 柳又青拍了拍全是黑炭的手,鼻子忍不住嗅了嗅,“还怪香的,等离开这鬼地方我要吃十条烤鱼!” 她将燃烧的柴火扔进地上的一排酒水里,火焰接触水痕的瞬间“卒”地窜起恨天高的火焰,热浪扑面,眨眼吞噬了整间后厨。 柳又青拎着半坛蟹酒冲前堂高喊,“走水啦——!救火啊——!” 而后在一群冲向后厨的鱼人流里逆行而上,将蟹酒不着痕迹地洒在这些鱼人身上,走出鱼人堆后将火折子猛掷而出! 第92章 烈焰滔天,黑烟滚滚,惨叫不绝,若非柳又青手里还有见底的蟹酒坛子,定要拍手叫好。 她站在前堂后门,眼含冷意地看向前堂零星食客,那些食客似乎对后院对熊熊大火漠不关心,只是一味若无其事地低着头吃着盘里的虫子。 柳又青掂量里一下手里的酒坛子,对付这些东西,足够了。 她拿出自己炼丹的曦和宝鼎,忍痛将剩下的蟹酒尽数倒入,片刻后,一颗颗粗糙的桔红色小丸边出现在鼎内。 “客官,小店新品,免费试吃。”她将丸药送到每桌前,并亲眼看着他们吃下去。 她走到门边,心里默数,“三、二……” “一。” 砰。 所有食客几乎同时晕倒过去,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栽在地上,有的嘴里还有虫子半身不遂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成一片。 “早知道这么好使,姑奶奶我早就跑了!”她见鱼人倒下,拔腿就跑。 她算过,一日内就这个时间段酒楼的鱼人最多,而走在街上的鱼人比平素少上大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后院黑烟冲天,路上鱼人豆纷纷驻足,柳又青猫腰缩头在鱼人堆里飞快穿行,朝着鱼定小镇的大门拔足狂奔。 就在路过一处拐角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迅猛地扣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扯进黑暗中。 柳又青心一抖,下意识挣扎起来,她并指夹着一张爆破符,正要点燃时,就停身后传来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红豆,是我。” 她燃符的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去——阴影中,冬青站在最前方,墨玉般的双眼定定看着她,在她身后站着池南,两只胳膊一左一右扶着看上去松了一口气的大师兄和火尽。 一股酸意直冲鼻梁,逼得她圆圆杏眼登时就湿润了起来,她还维持着并指燃符的姿势,嘴一瘪,泪珠子啪嗒就掉了下来。 冬青吓得一愣,以为是自己抓疼了她,不免有些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她的眼泪,“红……红豆,你别哭啊。” “呜……你们可来了!”柳又青一听她这话泪珠掉的更急更凶了,“这破地方,待久了真气都使不出来了,冬青你都不知道那帮臭鱼烂虾把我当牛使唤!还有,你看我的胳膊,我不想变成鱼啊呜呜呜……” 她自顾自控诉着鱼人的恶行,说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仰头看天,胡乱用手抹着泪,嘴里嘀嘀咕咕,“不能哭,我娘看见该说我娇气了。” “二师姐,别哭了,黑蛋都哭成条纹蛋了。”贺兰烬指着她的脸,满是黑灰的脸上一道道泪痕,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他憋着笑,“好了,鱼都让你烤了,也该解气了吧。” “就你多嘴。”柳又青揉了把脸,总算止住了眼泪,她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冬青看向屋檐上飘过的黑烟,轻轻一笑,“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作者有话说】 红豆:你才是蛋,你全家都是蛋! 第75章 ◎她想,是池南的眼眸也说不定。◎ 鱼定小镇此时此刻是前所未有的热闹,救火的救火,晕倒的晕倒,看热闹的看热闹,没有鱼人注意到一条灰暗的小巷中闪过一抹亮光。 冬青几人所在一艘亮黄色纸船上,飞速上升。 “这船倒怪像个金元宝。”沈秋溪站在划动的船桨旁,向下望着逐渐缩小的鱼定小镇。 “还是大师兄懂我。”贺兰烬坐在中间,表情好似在感慨高山流水遇知音,仿佛下一刻就要掏出两只酒杯与沈秋溪对饮到天明。 沈秋溪心虚地摸摸后颈,没吭声。 “大师兄你就是脾气太好,这破船又脆又扎眼,也就是那些鱼没抬头看,不然一打一个准!”柳又青坐在船沿边,鄙夷地瞪了贺兰烬一眼,而后眼睛瞟向冬青身侧的池南,她咬着嘴唇,不安分地在位子上扭动,想了想终是下定决心,走到池南与冬青中间。 “?”池南笼罩在她的阴影里,不解地看向她。 柳又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池南,趁机系到冬青身旁紧紧抱着她的胳膊,“这破纸船我已经有阴影了,我要抱着冬青才行!” “???”池南冷不防被挤到一边,与贺兰烬撞了个正着。 贺兰烬:“???” 两人甫一对视,便默契地扭过头,谁也不看对方。 好在这次没有彩色触手攻击他们,几人平稳地穿过鱼定小镇上方的透明薄膜,来到红鲤鱼内部。 明亮的琉璃正堂内,走马灯仍旧站在鱼眼下。 冬青走到它身旁,仰头凝视那瑰丽的琉璃球,“出去的路就在千梦回廊,对吧?” 走马灯的烛火摇曳,“我还是那句话,你很敏锐。” 冬青也不再与它多话,带着几人走进千梦回廊。 有了蜃目,她很容易便找到了成千上万画面中唯一的出口画面,池南拔剑捅入。 耀眼白光乍现,与此同时寒冷狂风嚎啸而来,粗糙的沙粒割在脸上,再度回到西蛮荒的戈壁,几人竟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快快,快离开这!”柳又青一边催促,一边竭力拒绝了贺兰烬的纸船,她本想用曦和宝鼎当个代步的法器,可刚掏出来便酒气扑面,她只得默默收了回去。 她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冬青,“冬青,我们御剑走,好不好?” 冬青见她这个样子,自然说不出不好来,于是冬青和柳又青御不罔剑,池南御无相剑,沈秋溪燃了张飞符,没有人愿意坐贺兰烬的纸船,他便只好自己独立船头。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在暮色四合前回到了黑砾山。 刚一降落在山顶那片花海,柳又青便手脚发软地扑倒在柔软的花草间,她抬起一条软趴趴的胳膊招呼冬青,“快来,舒服得要死!” 冬青也累了,浑身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放松片刻,头疼耳鸣和四肢酸软一股脑的袭来,她干脆向后一仰,倒在柳又青左手边。 只不过身体接触地面的前一秒,好似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 贺兰烬看着闭目养神的两人,走到冬青左边,刚要躺下,却见一道红色身影一个滑步,无比自然地躺在了他心心念念的位置上。 池南枕着左臂,右手松弛地搭在腹部,对他挑眉一笑,“哎呦,抢先了一步,真是不好意思贺兰少主。” 他支起一条腿,要多惬意有多惬意,哪有抱歉的意思。 贺兰烬咬的后槽牙咯吱响,面上却挤出一个笑来,他不想躺在池南身边只得双腿灌铅一般走到柳又青右手边躺下。 “呦,火尽,碰壁了?”柳又青不怀好意。 “二师姐,您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消停一会?”贺兰烬苦大仇深地翻了个身,背对她。 沈秋溪便也原地躺倒,正好在贺兰烬右边。 寒风凛冽的冬日,黑砾山顶却温暖如春。花草的灵如小气泡一般飘在空中,闪烁着微光,像萤火虫一样。 池南扭头看向冬青,她正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灵的微光照在她挺翘的鼻梁上,长直的睫羽尖部被照亮,像浸了墨汁一般湿润。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搭在腹部的右手抬起,隔空描摹着她的面庞轮廓。 落下手臂时,他的右手小指忽然触到了一点柔软。 他扭过头,眼睛飞快眨了眨,心跳扑通扑通的,震得他呼吸急促起来。 池南的右手小指与冬青的左手小指轻轻相贴,他鬼使神差地,勾住了冬青的小指。 冬青的手指又细又长,其实一点也不柔软,甚至还有长年累月留下的僵硬,但池南的心却跳得更快了,他心虚地看向冬青,暗自祈祷她晚些醒来。 可天不遂人愿,右侧传来沈秋溪的声音,他忙缩回手,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师父好像给我们留了东西。” 冬青睁开眼,她率先把视线投向左侧的池南,见他脸颊泛着薄红,便从乾坤币拿出一条斗篷,轻轻盖在他身上。 熟悉的竹叶清香钻入鼻腔,池南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冬青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沈秋溪那边,便把脑袋往斗篷里拱了拱。 沈秋溪拿着一张叠好的纸,放出几只金荧子展开来看,“是师父写的信。” 【三位徒儿亲启: 见字如晤。汝等阅此信时,料想冬青已明为师一片苦心。未知汝三人需历几日方能自海市蜃楼脱困,为师且先归仙人顶闭关潜修。若有要事,可尽告花溧,切记勤勉向学,勿疏修炼。】 贺兰烬:“果然是师父他老人家,神出鬼没的。” 几人又重新躺倒,山顶静谧,风似乎都绕过这片草地,就这么相依无言地躺了不知多久,柳又青忽然抬起胳膊指向天空中 她兴奋地叫道:“你们快看!” 冬青睁开眼,墨蓝色的天穹上,一道璀璨银汉如绸缎平铺开来,星波横越,遐籁无边。 第93章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若天上还有另一个人间,她所见的银汉是否就是那边的某一条小河,星辰又是否是一盏盏河灯呢? “在想什么?” 耳畔传来池南的声音,她侧头看去,那双琥珀色眼瞳似乎夹杂了别样的思绪,微光流转地看着她。 “没什么。”冬青再度看向天幕,那无边无际的银汉忽然不一定是天上人间的河了,她想,是池南的眼眸也说不定。 “此情此景,适合抚琴一首。” 沈秋溪忽然变出一张黑檀木的琴来,轻轻搁在腿上,他修长的手指轻拨了下弦,余韵悠长的琴音立刻荡漾开来。 “好琴。”池南夸赞道。 “我也来我也来!”柳又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掏出个圆润可爱的埙,“我没别的本事,这个我从小吹到大!” 贺兰烬便也掏出个琵琶来,琵琶由上好的黑檀木制成,镶嵌着流光溢彩的螺钿花纹,看上去价值不菲亦经常保养。 “火尽。”柳又青扒拉他,用手盖住下半张脸,“你把脸遮上,犹抱琵琶半遮面!” 贺兰烬懒得理她,默默挪到一边去。 池南靠在树上,看着那三人,一时兴起,从乾坤币里拿出一支竹箫。 “之前从来没听说过你会吹箫。”冬青仰头看向他。 箫在他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他垂眸看向这支箫,轻笑道,“幼时兴起学的,吹得不好。” 于是几人目光同时投向冬青。 炽热的四双眼睛盯得她脸上发热,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身下花草,支吾道,“我……我什么都没学过。” “撒谎。”池南本来在捋箫的挂穗,一听冬青这话一个挺腰直起身子,他纵身一跃,从头顶的树枝上扯了一片嫩绿叶子下来,递到冬青面前,“我听过你吹叶子,那么好听,不许守拙。” 冬青从他清浅的眼眸顺着结实的手臂望到掌心,那里躺着一片桃树叶,叶脉清晰,在夜色下显出一层油润的光晕。 她确实会吹叶子,那是曾经在平野山跟一个老猎户学的,从那之后她便经常跑到山上去,坐在崖边的青松上,云海翻滚,远山苍翠,鸣叶声悠扬,回想起来也是一幅好光景。 不过池南是什么时候听到的…… 池南好似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在仙人顶广招的前一夜。” 冬青不仅睁大双眼。 那一夜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爬到平野山顶,爬上那崖边青松。 夜风寂寥,松声滔天,前路未卜存亡决断之时,她靠在粗壮的树干上,轻轻吹响了一片竹叶。 她竟丝毫没有察觉池南跟来了。 “吹叶子!”柳又青双眼都亮了,“冬青!快!我一直想学来着!” 冬青便接过了那片桃树叶。 于是苍茫戈壁上的黑砾山,在数百年风声孤寂的守望下终于迎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几人载歌载酒彻夜酣畅过后,在东方既白之时疲惫地沉沉睡去。 冬青轻轻挪开柳又青搭在她身上的胳膊,蹑手蹑脚的走开,来到灵泉边,撩了捧水洗脸。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 “你醒啦。”她声音有些刚醒时的沙哑。 “嗯,醒了看你不在,便来找你了。”池南蹲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方巾,也将手伸到灵泉里搅了搅。 冬青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打湿,整个人如晨露一般清爽,接过柔软的方巾,将脸上的水珠拭净。“还没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师弟如何了?” “我进海市蜃楼前接到明光的传音,伤势已经稳定了,人也醒了,在静养呢。”池南跟着她走到山顶吹风,给她讲了嘉阳村的经过,“在折云宗时我便想,嘉阳村就在万川漠不远,漠天鹰族若想屠村,为何偏要挑这个时候,又为何不远万里把明光叫去支援。” 冬青没听漠不鸣提起过这事,但听池南的话,心中倒是有了一些猜测,“你还记得天水妖族吗?” “记得。”池南也明白了冬青的意思,“想到一块去了。” 自从除掉了冬青脑中的灵傀刺后,他们便一直忽略了一个隐于暗处的,他们尚不知究竟有何目的存在。 九衢尘。 【作者有话说】 【海市蜃楼】副本结束啦[彩虹屁] 第76章 ◎如果您在天有灵,请庇佑她吧。◎ 艳阳高照时,沈秋溪三人才幽幽转醒。 几天没怎么进食,众人都有些饥肠辘辘,在荒芜的黑砾山上找能果腹的东西。 正逢冬青和池南回来,他们便想着快些离开,至少先离开这鸟不拉屎的黑砾山,找个地方填填肚子。 “先救一下急。”冬青从乾坤币拿出一兜青红相接的果子,打开一看不多不少正好六个,她给师兄师姐们每人一个,自己留一个,剩下两个连通布兜一起塞给池南。 “冬青,你偏心啊。”贺兰烬啃了一口涩得发苦的果子,强忍着没马上吐出来,皱着一张脸改口,“算了,这偏心还是不要了。” 冬青笑笑没说话。 柳又青用袖子擦着果子,忽然“啊”了一声,她竖起一根指头,“我知道了,还有剑灵呢!” “剑灵?”沈秋溪疑惑地看向池南,见后者一手一个果子,随意地将右手的果子抛向一边,果子在空中划过一大道饱满的弧线,而后被什么人接住似的突兀地停滞在空中。 他视线扫到池南腰间的银白长剑,恍然叹道,“不愧是沉剑渊的宝剑。” 无相自从出了海市蜃楼后便一直在剑里休息,适才偷偷与池南抱怨了一声肚子饿,想必是被冬青听到了,他喜气洋洋地捧着果子,“还是小冬青惦记我。” 然而在咔嚓啃了一口之后,他犹豫再三还是苦着脸对冬青说他不想吃仙人顶种不熟的果子了。 冬青“嗯嗯”应着,“一会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吃的好办。”池南说,“这里在西蛮荒与南氏交界,南氏边境的吉弥城吃的比较多。” 柳又青一听,眼睛都放光了,她算盘珠子蹦到沈秋溪溪耳朵里,“大师兄,我们去那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 “好耶!”柳又青压根不准备听后半句,先斩后奏地开了个传送门,“我们走!” 沈秋溪叹了口气,扶额摇了摇头,只好跟在几人身后走进传送门。 吉弥城虽是边境小城,不是多么钟灵毓秀的地界,却是南氏几个有名的富庶城市之一。西蛮荒土地贫瘠,于是只好与南氏开通互市,西蛮荒盛昌产香料、玉石和毛皮,南氏则以粮食、药材、茶叶及丝绸等闻名天下。两国往来频繁,于是吉弥城作为重要的边境要塞也跟着富足热闹起来。 这里没有黑砾山风沙肆虐,在人头攒动的长街上,有不少穿着异国服饰的商旅牵着叮当响的骆驼,操着听不懂的语言叫卖,几乎每一个吉弥城人都能说上几句西蛮荒语。 “这里汇聚八方来客,因此天下美食在吉弥城中应有尽有。”池南介绍道。 他微微俯身,在喧嚣中与冬青耳语,“不管他们,你想吃什么?” 倒不是冬青有意迎合众人口味,她实在不是在吃这一事上不甚讲究,被这么一问,她脑子空空如也,只剩下涩得人流口水的归元果了。 于是她问道,“你想吃什么?” “我也有些饿了,看什么都想吃。”池南摸摸肚子,“民以食为天,实不相瞒,每次出关时我都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冬青挪开目光,嘴角却克制不住地上扬,说话的尾音暴露了她此刻心情不错,“那你胃口很大。” “你们俩咬什么耳朵呢?”柳又青贼兮兮凑过来。 “红豆,有什么想吃的吗?”冬青问。 “方才大师兄打听了,这条长街的尽头有一家酒楼叫落花盈,据说一口便让人欲罢不能。”柳又青咂咂嘴巴,“可以吗?” 冬青回首看向池南,见其点头,拍了拍柳又青的手,“走。” 落花盈果不其然是吉弥城最负盛名的酒楼,还没走到门口,便能闻到香醇的酒香似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若即若离地引诱着行人踏足。 一楼座无虚席,二楼却清净的很,几人正要往二楼走,一个小二忽然快步走到他们前面拦住。 他点头哈腰地赔罪,“几位客官,真是对不住,二楼今天有人包了,不若诸位稍等片刻,容我在一楼为诸位寻个位置?” 贺兰烬懒洋洋倚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问,“二楼是什么人?” “这……小的也不知道。”小二似乎看出了面前这位紫衣公子来头不小,不敢正视他,头几乎要低到胸口。 贺兰烬凭空摸出一块银铤,扔给小二,“劳烦你去通报一下,就问可否空出一间雅间给我们,钱不是问题。” “这……”那银铤像烫手似的,小二捧着它,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犹豫片刻还是赔笑着将银铤揣进袖袋,“小的这就去,公子稍等片刻。” 第94章 “贺兰公子出手当真阔绰。”沈秋溪打趣道。 “钱嘛。”贺兰烬根本不将其放在心上,“不就是这种时候用的么。” 几人倚在栏杆上,听着下方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酒菜香愈发浓郁,馋的柳又青肚子咕咕叫。 就在她已经做好换一家店的准备时,小二满头大汗地小跑下来,“成了公子!” 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那块白花花的银铤,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如释重负指了指上面,“那位大人把最东侧的雅间给了您,说不收您钱呢!” “有劳。” 贺兰烬对冬青挑了下眉,那表情好似在炫耀,没什么是他贺兰烬办不成的。 无相本来在冬青身侧的栏杆上滑上滑下,不偏不倚正好撞见了那眼神,连忙收起拂尘跳到池南肩上,扒着他的耳朵用气音道,“喂,小池子,你瞧见没?” 池南揪着他衣领把他拎起来,“瞧见什么?” “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无相嫌弃道,他拂尘一指贺兰烬,“那家伙,对冬青,你察觉不到?” “那又怎么样?”池南不由得皱起眉头,“冬青又不喜欢他。” “现在不,你能保证以后也不?”无相急得在空中直转圈,“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冬青一定会喜欢上你?” 池南上楼的脚步一顿,他看向前方冬青的身影,视线随着她摆动的发带飘忽不已。 直到那四人走上二楼,消失在拐角处,他才轻声开口,“喜欢谁……那是她的自由。” 下一刻,拐角处探出个圆润的脑袋,冬青扒着栏杆,对他们招了招手,“怎么没跟上来?” 池南心陡然猛跳了一下,伸手“啪”地拍在无相的后脑勺,“这就来。” 东侧雅间是二层采光最好的位置,不知包下二层的人是何来头,几人决定先去道谢。 二层尽头的雅间门外,站着两个训练有素的佩刀侍卫,冬青在他们身上感觉不到真气的气息,不是术士,而是身手高强的普通人。 沈秋溪微笑着上前,“我们初来此地,承蒙贵人关照,这位小友可否通传一声,我们想当面道谢。” “公子稍等。”其中一个带刀侍卫叩门三声,轻轻推门进去。 “娘……主子,可要请他们进来?” “婉拒吧。”端坐茶桌前的女子饶有兴味的看着手中书卷,头都没抬,随意地挥了挥手。 “是。” 那侍卫起身,女子似乎有些疲累,换了个姿势,抬头的瞬间透过门缝无意间瞥见了什么,瞬间坐直了身子,“等等。” “主子还有何吩咐?”侍卫转过身。 女子合上手中书籍,“请他们进来。” 冬青几人无声站在外面,片刻后,门从里打开,侍卫侧过身子,做出恭敬的“请”的姿势。 刚跨进门,几人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一侧人茶桌,那里端坐着一女子,锦衣华服,金钗宝珠,光是那一身不凡的气质便让人不敢妄动视线,觑其真容。 冬青站在沈秋溪身后,偷偷端详着女子的脸,她看上去似乎已然三十上下,却仍旧新月笼眉,玉貌绛唇,唯有那双凤眼带着经年累月的威仪,叫人能瞧出风霜的痕迹。 池南最后一个跨进门,他本无意应酬,却在瞥到那女子时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娘……” 不对。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恰好见那女子也望过来,四目相对,他也不避,眼中震惊却难以掩饰。 身形、眉眼……实在是太像了,和娘。 那女子打量他片刻便移开了目光,对沈秋溪等人道:“诸位不必客气,我因喜静包下二楼,见诸位气度不凡,让出一间屋子算不得什么。” 沈秋溪仍是不卑不亢地笑着,“既如此,那便多谢夫人。” 几人正要告退之时,女子忽然叫住池南,“这位红衣小友。” 池南回头,垂眸看向那张与母亲酷似的面容。 那女子指尖轻轻托着下巴,“甫一见面,便觉得你我有缘,敢问小公子名姓?” 池南张了张口,不知为何,他不愿对着这样一张脸说谎,便如实答道:“池南。” “柳上烟归,池南雪尽,东风渐有繁华信。”女子轻声吟诵,她看向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透着淡淡的悲伤,就好像透过他的眉眼描摹另一个人的模样。“好名字。” “过奖。”池南拱手,不多停留,跟在那四人身后出了门。 几人走到东侧雅间门口,贺兰烬走在池南身边,在进门时冷不丁说了一句,“别是看上你了。” “嗯?”池南本已迈过门槛的腿又缩了回来。 “现在城里的贵妇人不都适行这种么,像你这种,最合她们胃口。”贺兰烬挑眉杵在门口,颇为挑衅地看着他。 池南拍了拍他的肩膀,风轻云淡地勾唇一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心思龌龊。” 贺兰烬被噎了一下,也不恼,悠哉在房门踱步一圈,出手阔绰地将酒楼的好菜全点了一遍。 几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哪里顾得上什么礼数,愣是一句话都没有,风卷残云一般消灭了桌上全部吃食。 天光移换,斜斜照进窗子,两坛空酒歪倒在地,屋子里弥漫着清冽的酒香。 方才饭桌上柳又青嚷嚷着要品酒,两杯下肚便耍起了酒疯,拉着沈秋溪和贺兰烬大叫“不醉不归”。 冬青此前从未喝过酒,不知自己酒量深浅,担心喝多了出糗,便不打算喝酒。奈何招架不住柳又青的盛情,半推半就地被喂了一小杯,大部分酒都在推搡中洒了出来,被她咽下去的不过一口而已。 池南这顿饭吃的很安静,脑子里都是娘临终前的病容,挥之不去。思念之情一旦开始便如潮水汹涌难耐,他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间已经喝下去半坛。 他正盯着杯里清亮的酒液出神,忽然听到“咚”一声轻响,同时感觉自己衣摆动了动。他偏头看去,冬青一只手正垂在他椅子上。 “冬……” 话音戛然而止,冬青单手支颐,不知道什么时候阖上了双眼。 池南放轻了呼吸,睡着了吗?是因为喝了酒吗?一口就醉了? 眼中少女面颊酡红,长睫温顺地垂下,嘴唇一点水光,衣襟几点深色水渍,似乎是方才推搡间洋洒出来的酒,竹香与淡淡的酒香交织在一起,往日刺猬一般的防备不再,周身都散发着股醉人的味道。 像喝了一口竹叶青似的。 池南不知怎的,落花盈的酒没能让他感到醉意,看了一眼冬青却让他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不由自主地偷偷握住了冬青落在他腿侧的手。 他不敢握得太用力,怕弄醒她,手指轻轻分开她指缝,与她十指交握。 真好,池南望向窗外晴空,眼角泛红。 娘,孩儿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她。 如果您在天有灵,请庇佑她吧。 【作者有话说】 “柳上烟归,池南雪尽,东风渐有繁华信”——晏几道《踏莎行·柳上烟归》 第77章 ◎大概是因为唯有在这一点上,他能比得过池南。◎ 由于柳又青和冬青醉的不省人事,一个过分闹腾一个过分安静,沈秋溪便就近找了个客栈休息。 他和贺兰烬一左一右钳制着柳又青,在她“不醉不归”的高歌中奋力把这匹脱缰的野马往客栈拽。 池南背着冬青漫步在三人身后,岁月静好,画面十分割裂却又出奇的和谐。 冬青脑袋窝在他颈窝,发丝拂过颈侧,带来一阵痒意。 他不是第一次背冬青了,上次她像块木板,僵硬得一用力便要咔嚓断开,此刻却柔软得像托着朵云,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她飘走。 不过怎样都好,僵硬他就轻些,柔软他便把牢些,总之不会让她摔下去。 客栈在海乾街,就和落花盈隔了一条街,几人从落花盈一侧小巷穿行。 落花盈二层一扇微开的窗前,一双眼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下方五个身影。 “主子,要不要……”佩刀侍卫褚莫低声请示。 “不要。”尹新雨抬手止住他,视线仍紧紧跟随下方那一红一青两道身影。“此一别便是永诀,何必打扰。” 她目光跟随着他们直到转角,就在她要合窗之际,那红衣少年忽然望了过来。 尹新雨猝不及防与之对视,便索性大推开窗,对他笑了一下。 少年似乎很疑惑,但出于礼数还是对她遥遥一点头,而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海乾客栈内熙来攘往,沈秋溪好不容易才订下两间房。池南轻手轻脚地把冬青放到榻上,以防柳又青耍酒疯吵到冬青,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安神丸。 折腾半天,脱缰野马总算睡了过去,剩下三人便来到另一间屋子。 沈秋溪要了壶热茶,他坐在桌边,透过蒸腾热气看向擦剑的池南。 第95章 他斟了杯热茶,并指推到他面前,“池南,你与落花盈那位夫人相识吗?” 池南擦剑的动作一顿,随后握住剑柄缓缓送剑入鞘,发出悠长锋利的“呛”声。“你倒敏锐,不过我与那夫人并不相识,不过是她长得像我娘罢了。” 一旁榻上枕臂而卧的贺兰烬一怔。 沈秋溪默然,他不是没听说过池南父母早亡的事,只不过“剑修骄子”、“最年轻的剑道九重天”之类的称呼太过耀眼,让人经常忘记池南甚至还要小他几岁。 他不禁想,他在池南这个年纪,是否有这样独当一面的本领。 “仙人顶有要紧事吗?”池南岔开话题,“南氏到北诏有一条路线,风景秀丽,如果不赶时间的话可以走走。” 沈秋溪笑着摇摇头,“师父闭关了,没有要紧事。红豆知道肯定很高兴。” 池南正要说些什么,一旁的贺兰烬突然诈尸般翻身坐起。 “池南。” 池南被他吓一跳,“……有事说。” 贺兰烬表情很是别扭,瞥了池南一眼又别开脸,“在落花盈……跟你说了那样的话,对不住。” 池南蹙眉思索片刻,想起雅间门口贺兰烬挑衅的话,“啊。” 他饶有兴味的挑眉看去,“尊贵的贺兰公子还会道歉?” 贺兰烬表情更古怪了,池南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我没放在心上。” 坐立不安的人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刻,就听那欠揍的语气飘然入耳,“我一向有仇当场就报了。” 贺兰烬咬的后槽牙咯吱响,早知道就不道这劳什子歉了! 这屋气氛剑拔弩张,隔壁却静悄悄的。 冬青茫然睁开眼睛,凭借着本能推掉柳又青搭在她身上的胳膊腿,撑起身子。 她听到隔壁的交谈声,花了几个瞬分辨自己在哪,而后忍着头痛灌了一壶凉茶下肚。 这下知道酒量深浅了,她揉揉脑袋,但愿自己没说什么放肆的话。 屋里地龙烧得很旺,她没有开窗户我怕吹到柳又青,便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来到客栈后院吹风。 坐在阶前想了想,她将真气注入传音佩。 万川漠无垠苍茫的戈壁上,漠不鸣正带着小妹在空中盘旋,巡查领地。腰间传音佩嗡嗡震了两下,他示意小妹降落,将她送入营帐后,快步走到无人僻静的地方。 “小殿下,有何吩咐?” “有件事问你。” “什么事?” 冬青言简意赅地问了捕妖队与漠天鹰族交战的来龙去脉。 漠不鸣一提这事就来气,他单手叉腰,愤愤的声音夹杂在呼啸寒风中,“你说那帮术士是不是脑子有泡?人类不是最讲究礼数吗,他们上门就兴师问罪,多问两句便二话不说就动手,你说我能惯着他们?” 果然。冬青又问:“你不知道有漠天鹰参与屠戮嘉阳村?”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好半天声音才传过来,“屠村?漠天鹰?” “不是你指使的便好。”冬青心下稍安,那么极大可能就是九衢尘了。 “我闲的慌去屠村?”漠不鸣急吼吼地道,“我们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 “嗯,知道。”冬青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仔细听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你受伤了吗?” “小伤,好的差不多了。”漠不鸣浑不在意,“倒是那群术士,伤得应当比较重吧。” 冬青正要说话,就听漠不鸣那边传开一声飘渺的“谁啊”,而后漠不鸣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小殿下”。 她依稀觉得那声音很耳熟,还没等想起是谁,传音佩里突然传来摩擦的声音,叮咣一阵杂音过后,一个清亮的声音清晰传来,“冬青,是我。” “柳素。”冬青不自觉弯了眉眼,“你还好吗?” “我很好!”柳素轻快道,她似乎在叫什么人过来,片刻后传音佩里传来黑鸦的声音:“小殿下。” 越来越多熟悉的声音传来,穷渊界的妖族在万川漠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一个个听起来生龙活虎的。 漠不鸣冷不防被抢了传音佩,还被挤出去老远,只能杵在妖群外面不耐地抱着臂等待。 一个簪着红玛瑙发钗的白发小姑娘从营帐钻出,拽住了漠不鸣的衣角,她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与漠不鸣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哥哥,柳素姐姐在跟谁说话。” “跟我们妖族的小殿下。”漠不鸣俯身抱起漠尔蓝,亲昵的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日后你见到她,也会喜欢她的。” 一行妖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冬青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正逢院门处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往后院来,她便切断了传音,“之后再说。” “诶,等……” 声音戛然而止,冬青将传音佩收好,看向阴影处走出的人。 贺兰烬摇着扇子走出,站在她面前。 阴影笼罩住冬青,她抬头看去,阳光为他镀了层耀眼的金边,脸上的表情却敛于暗处,看不真切。 “在跟谁说话呢?”他问。 冬青见是他,也松了口气,她之前把放走漠不鸣的事告诉了大师兄,连带着红豆和贺兰烬也都知道了,便没什么好隐瞒的,“跟漠不鸣确认些事情。” 贺兰烬点点头,撩袍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而坐,望着远方的天色,一时无言。 “冬青。”他忽然轻唤道。 “嗯?” 贺兰烬打开扇子遮阳,“你半妖的身份,池南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 贺兰烬心里忽然如嫩芽破土般萌生起些许卑劣的欢喜,他不知道这欢喜从何而来,思来想去,大概是因为唯有在这一点上,他能比得过池南。 “‘还没’是打算要告诉吗?”他追问。 冬青抱着膝盖轻轻晃动,她不止一次想与池南开口,却苦于时机不对,一拖再拖便到了现在。有时候话到嘴边,她却萌生怯意,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若池南知道她是半妖,会讨厌她吗? “有合适的时机,我会如实相告。” 贺兰烬心中刚破土而出的嫩芽又原路返回钻入地壳,平整的土地留下了一个再难愈合的窟窿。 不过也好,那小子知道了也一定会站在冬青这边,多一个人保护她,是好事。 他犹豫再三,还是把手探向乾坤币,从里面捧出一个狭长精致的匣子。 “冬青,我知道上次魂茧一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也不祈求能得到原谅,但是这个……”他将匣子放在膝头打开,里面躺着一枝通体清透,栩栩如生的桃花枝,青玉下有如溪流涌动的灵蕴,是价值连城的法器。“这枝无垢梵玉上次没能送出去,这次可否请你收下,不然我心里始终有愧。” 冬青簇起眉头,“我……” 贺兰烬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无垢梵玉塞进她手里,“冬青,我既然做了师兄,便也想尽一尽师兄的本分,哪个做师兄的希望师妹与自己生分呢?” 他站起身,半蹲在她面前,当懒散与玩味消失不见时,他那双眼睛便有股摄人心魄的认真,“你便全当是帮我一个忙,让我心里好过些,收下可好?” “那……多谢。”冬青收起无垢梵玉。 贺兰烬心中大石轰然落地,他站起身,脊背竟不知不觉出了层薄汗,冷风一吹顿觉浑身松泛。他正欲离开,冬青却突然叫住他,“等等。” 他回身看去,艳阳下,青石阶上的少女伸出手,掌心是一面八卦镜,雕工不是十分精致,却足能看出雕刻者有多认真。他伸出手,想拿又不敢拿,在空中硬生生画了个圈指向自己,“给我的?” “上次在冽墟,把你的镜子扔了。”冬青仍举着那面镜子,“这面镜子是我闲来无事刻的,虽不好看,倒还算清晰,你若看得上眼便收下,算我给你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贺兰烬“嗖”地将那面镜子握在手里,贴在心窝处。 “……回礼。”她缓缓吐出没说完的两个字。 “特意给我刻的?”贺兰烬翻来覆去端详,这世间什么宝贝他没见过,现在却捧着面雕工拙劣的小镜子翻来覆去的看,好似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冬青坦然,“那倒也没有。” 贺兰烬没听到这句,他背过身去,清风撩起他垂落肩头的长发,似乎有沙砾进了眼睛,镜子里自己的面容逐渐模糊起来。 经年累月的干涸土地因为一滴水的到来润泽起来,曾经破土而出的那棵幼苗再度舒展腰肢,难以言说的情愫如久旱青苔,遇水便疯长起来。 他无措地揉了揉眼睛。 沙砾,怎么好像越来越多了呢? 【作者有话说】 【冬青的札记: 与天下美酒失之交臂t_t 无垢梵玉get 没用的杂物(八卦镜)又清理一件】 第96章 第78章 ◎伯奇说你今晚会做个好梦。◎ 翌日,天朗气清,吉弥城在冬日暖阳中苏醒,大街小巷行人络绎不绝,喧嚣此起彼伏。 沈秋溪把北上的路线与冬青和柳又青说了一遍,两人都没有异议。 柳又青已经将曦和宝鼎清洗干净,她说什么也不准备坐贺兰烬金光闪闪的纸船。 几人草草用了早膳,打算在清晨人还不多的时候出城去。 临走前,池南向二楼尽头的雅间望了一眼,守门的两个佩刀侍卫已经不在,他甚至不知道那行人是何时离开的。 冬青倚在栏杆边等他,“怎么了?” “没怎么。”他收回思绪,快步跟上,“走吧。” 他们跟随着拥挤的人流涌到城外,因下一城曲瑞城离此地不远,他们便没有开传送门。 冬青和池南御剑,沈秋溪站在飞符上,柳又青坐在宝鼎里,四人似乎都不想离贺兰烬那金光灿烂的纸船太近,逃亡似的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途经一座钟灵毓秀的小山,冬青在山顶帮沈秋溪恢复了本命符,如今纯白的本命符只有顶端依稀能看出灼烧的痕迹,修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初。 曲瑞城与吉弥城百里之遥,比之大得多也繁华得多,高大巍峨的城楼阻挡了漫天风沙的侵蚀,城内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南氏首屈一指的宗门万法阁就坐落在曲瑞城郊的曲瑞莲池畔。 天才蒙蒙亮,排队进城的人已经排了老远。冬青几人不愿排长队,便开了个传送门悠哉来到城内。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柳又青环顾四周,在一位阿婆那买了五碗酒酿豆花。 池南接过豆花,“近日是曲瑞城的衲神节,晚上的时候会有游街盛会,由万法阁操办,据说规模盛大可比上元。” 衲神节,南氏流传百年的节日,南氏百姓认为临近,万物等待复苏,乃一年中生机最蓬勃的时节。神灵会在此时降临,带来灵气与福泽,庇佑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因此便有衲神这一节日流传至今。 “大师兄,北诏没有这节呢,我们留下来看看吧。”柳又青征求沈秋溪意见。 “好。”沈秋溪欣然应允。 随着进城的人越来越多,林立商铺陆续开张,大街小巷也热闹起来。 冬青缀在队伍末尾,吸溜一口冰凉清甜的豆花,眼珠向斜后方扫了一眼跟在她半个身位后的池南。 她放慢了脚步,后者也心领神会地大跨一步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等她开口。 冬青把嘴里的豆花咽下去,轻声问,“小红,你不是真想看衲神节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池南撩了把细碎的额发,“梅景传消息说,袭击嘉阳村的水妖逃到曲瑞城一带了。” “这偌大的曲瑞城,该怎么找?”冬青问。 池南神神秘秘地勾起唇角,“那些水妖受伤了,恢复妖力需要靠近水,而方圆百里的水域只有……” “曲瑞莲池!”冬青恍然。 “聪明。”池南打了个响指。 “今夜万法阁的人会来城里主持衲神节,这样一来曲瑞莲池附近守备定然空虚,那些水妖一定会挑这个良机出现。”冬青将碗里豆花吃全部吃掉,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早就算好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池南长眉一扬,快步走到她前面,面对着她倒着走,他像是看到什么稀奇事物一般,眼睛亮亮的,一瞬不瞬地含笑看着她,“生气啦?” 冬青眨眨眼睛,摸了摸鼻尖。 生气了?有吗? “没。”就算有气也被他岔没了。 “哦。”池南仍歪着脑袋看她,高束的发尾随着他走动一甩一甩的,“我不信。” 冬青毫无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步履轻快地在他身旁绕过,“随便你。” “冬青。”池南戳了戳她的肩膀。 “怎么?” 池南对她挤挤眼睛,“要不要去曲瑞莲池看一看。” 也好,冬青点了点头,对走在前面的三个身影扬声道,“大师兄。” 沈秋溪闻声回首。 “我们想去曲瑞莲池看一看。” “好啊。”沈秋溪转过身来,手里还捧着三个粗陶柴烧碗,“那我们跟你……” 话音未落,沈秋溪便被一旁的柳又青往后一拽,她用力握了握大师兄的胳膊,又一点也不隐晦地对贺兰烬挤眉弄眼一番,才对冬青笑眯眯地道,“好啊,你们俩先去吧,我跟大师兄和火尽还想去前面逛逛。” 池南出乎意料地看了眼柳又青,没想到逍遥门这不着调的二师姐也有这么善解人意的时候。 正合他意,他利落地拉起冬青往反方向走,边走边挥手,“那我们先行一步,你们玩得尽兴。” 看两人走远,贺兰烬才撇了撇嘴,用手肘碰了一下胳膊肘往外拐的二师姐,“你不知道,这世上又多了个伤心的人。” 柳又青还沉浸在自己的壮举中,冷不丁听见这么哀怨的一句,瞪大了眼睛打量他,“你有病?” 贺兰烬伤心之色眨眼破功,他愤愤转身,“你才有病!” 那三人如何鸡飞狗跳冬青一概不知,她与池南御剑来到城郊,远远便望见了偌大的莲池。 说是莲池,冬青却觉得比嵩宁镇的砚湖还要辽阔。明明时值冷到湖水结冰的寒冬,曲瑞莲池表面竟波光粼粼,氤氲雾气如薄云轻覆,其下隐隐可见一丛丛霞光流转的莲花,远看如水天倒置,美不胜收。 莲池旁,矗立着一座巍峨楼阁,规模恢弘如小半座城池,墨瓦飞檐之上,两尊青铜鹤单足而立,一只作展翅高飞状,另一只则收翼敛目,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万法阁的人。 “那就是万法阁吗?”冬青站在不罔剑上,俯瞰全景。 “对。”池南指向万法阁中心一座高台,墨石上刻着巨大的阵法,阵法中心漂浮着一道发光符箓,“从我们经过莲池起,一举一动便都逃不过万法阁的法眼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人影站上高台,从高台上三两下跃至围墙屋檐,站在两只青铜鹤中间,朝两人的方向望来。 由于距离较远,冬青看得不甚真切,却觉得那人甚是眼熟,在池南的提醒下才想起来是在华胥问道见过的梅景。 还没等两人御剑降落,梅景便先一步甩了张飞行符来到两人面前。他对池南略一点头,又看向冬青,“你是……那个御物天才。” “如何?”池南问。 “莲池边说。” 三人来到莲池边,这里离万法阁有一段距离,在阵法边缘,纵然有人看到他们,也绝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没找到。”梅景言简意赅地说,“当时在场的人问了个遍,没有人记得说话的人是谁。” 冬青听得云里雾里,池南解释道:“当时有人混在万法阁的人里,提议让明光他们来支援。” 梅景继续道,“这便是那水妖的能力,就算你见到过它的脸,事后也绝难记清。妖力强一些的,甚至会化作亲近之人的模样让人放松警惕,趁虚而入。” “不怪你。”池南拍拍他肩膀,“今晚的衲神你去吗?” “师父和师娘去,我不去。”梅景眼神盈满寒意,“我留在这里,守株待兔。” 冬日的夜晚降临的早,曲瑞城家家户户早早便点上灯火,整座城笼罩在暖色的光晕中,成为凛冬寒夜里亮起的一抹明亮烛火。 为防打草惊蛇,冬青和池南回到城内,一旦梅景传音过来,他们便立刻开传送门,直抵莲池。 长街热闹非凡,火树银花在头顶绽开,鱼灯成群结队从身侧游过,孩童欢笑着跑开。 街上不乏有带着面具的行人,衲神节戴面具也是习俗之一,不同面具的寓意各异,冬青也挑选了一张扣在脸上,是一张腾简的木面。 面具下那双眼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又黑又亮,倒真有几分鬼神的悚然。 池南刚把一面伯奇面具戴在脸上,便看到冬青顶着比她脸大两圈的面具仰头看向他。 他屈指敲了敲她的面具,笑道:“像模像样的。” “你带的是伯奇。”冬青声音盖在面具下,听起来闷闷的,可眼里的光亮却十分清晰,“吞噬噩梦。” “嗯。”池南食指勾起她肩头的发带,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清冽又缱绻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畔,“伯奇说你今晚会做个好梦。” 周围人群忽然喧哗起来,冬青循着惊呼声看去,就见万法阁阁主时锦上君和玉阙元君站在城中央的钟楼之上,两人双手交握,共同点燃一道符纸,扬手抛向天际。 百姓屏息凝神的等待中,符纸在空中燃尽的刹那,耀眼的光芒迸发,在天际汇成一根巨大的衲神钺,光点从钺身缠绕的铜铃中纷扬洒下,落在曲瑞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时锦上君在万丈光芒中高呼道:“衲神为名,祈以上苍,福泽万里,护佑众生!” 第97章 人群爆发出经久不衰的欢呼,震耳欲聋中,池南感到腰侧传来轻颤,他立刻拍了拍冬青的肩膀,两人一对视,便默契地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打开传送门。 欢呼在身后渐远,随着传送门关闭消失不见。 前方雾气腾腾的莲池旁,似乎有什么缠斗在一起。 冬青手一挥,一道劲风自掌心呼啸刮出,将雾气一分为二,露出莲池中心的一人一妖。 梅景立于莲叶之上,衣摆被水打湿,他前方的水池里,一人自水中探出头,冬青蹙眉看去,那张脸赫然是方才钟楼之上的玉阙元君! “你们小心些,不只一个!”梅景嘱咐了一句,并指夹符一甩,那张黄色符纸围绕在身边旋转,冲向水妖。 “冬青。” 池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冬青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那张伯奇面具几乎要贴到她脸上。 下一刻劲风袭来,冬青凌空一握,一根尖锐的长刺咔嚓断折,扎进脚边土地。她真气迸发,水中莲茎骤然疯长,破水而出,缠住面前“池南”的脚踝猛地一拽! 银光闪过,无相剑意停在颈侧,池南一把揭开那伯奇面具,露出面具下方的黑亮眸子。 冬青? 在池南怔愣的刹那,化作冬青模样的水妖砍断花茎,妖力催动水面炸起,梅景抖出张避水符,待水势褪去那两只妖已经蹿出老远。 “竟如此狡猾!”池南恨声道。 三人立刻追去,冷月无声照耀着大地,前方一片密林幽暗寂静,光秃枝桠张牙舞爪交错在一起,筛下细碎月光,林中狭路光线昏昧。 就在这时,狭路上,突然驶出一辆马车。 两只水妖对视一眼,直直向那马车冲去。 【作者有话说】 衲神节化用了傩文化的一些元素,腾简和伯奇是大傩十二兽之二,一个吞噬不详,一个吞噬噩梦。 第79章 ◎秋容、新雨,两个名字,两种人生。◎ 惨淡月光下,驾马车的侍卫和一旁骑在黑马上的侍卫敏锐地望过来,在看清冲向他们的妖的瞬间“呛”地拔剑迎敌。 那两只水妖几乎是贴地而行,快到身形如离弦之箭掠过低矮草地。 就在即将到达密林时,那两道漆黑的身影猛然停住,他们愕然低头望去,只见脚腕被柔软的草茎牢牢缠住。与此同时眼角亮光闪烁,凛冽剑意袭来,数把光剑围绕着两只妖交错盘旋,而后猛然扎进地里。 刹那间光影交织,细长剑身化作牢笼,将两只水妖圈禁在其间。 不罔剑飞回冬青手中,她挽了个剑花,利落收剑入鞘。 池南惊讶道:“什么时候学的?” 冬青蹙眉看着笼里挣扎的两只妖,“忘了。” 池南提着无相剑,拿出方巾擦了擦剑身,笑道,“看来改日得把无相剑法剩下的两式教给你。” 梅景走到林前,对小道上的马车扬声道,“你们没事吧?” 两名侍卫收剑下马,对三人拱了拱手,“多谢诸位相助。” 云翳散去,月辉自林隙泄下,一阵寒风萧萧而过,晶莹流霜在空中纷乱浮动。 风吹起马车窗的锦帘,黑漆漆的帘后突然伸出一把弩箭。 月华后知后觉的射进帘内,照亮黑暗中一双如同锁定猎物般威慑逼人的凤眼。 搭在悬刀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破空声倏然响起,三支铁箭划破流霜,冬青急忙侧身避开,铁箭擦过扬起的发带,一头扎进莲池的雾气中。 几乎是下一刻,莲池传来一声压抑痛苦的嘶叫。 “阿汀——!!!”被困在笼内的两只妖听到那叫喊后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拍打撞击笼身,撞的头破血流,长而尖锐的指甲在笼内划出刺耳的声音,留下道道血痕。 梅景走进莲池,从池中一小滩血水中捞出一只小妖,拎到众人面前。 这只叫阿汀的小水妖还不能完全化为人形,她左肩、右臂和右腿各中一支铁箭,伤口正源源不断的涌出血来,与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她龇着一口尖锐獠牙,对几人哈气。海藻般杂乱的头发黏在脸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泪糊了一脸。 “阿汀!阿汀……”笼里的一只水妖扒着栏杆从缝隙中伸出青筋暴起的手,向地上逐渐变得奄奄一息的小妖伸去,声音哽咽又无助,“阿汀!你别睡,阿汀……阿汀!” 另一只妖攥了攥拳头,对着几人噗通一声跪下,“求你们,放过阿汀,接下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走狗而已,杀了便是。”一道漠然的声音自马车内响起,褚莫撩开车帘,一名束着利落发髻的女子自帘内走出,提着弩箭跃下马车。 池南眯起眼睛,是落花盈遇到的那名女子。 她一身干练的玄色劲装,腰间挂着只格格不入的藕色荷包,其下坠着的夸张玉珠随着走动轻轻摇晃。 冷色月光从她头顶射下,她缓步走到阿汀面前,架起那把漆黑弩箭。 就在指尖即将扣动悬刀的刹那,本已接近晕厥的阿汀不知从何处爆发的力气,离水银鱼般挺起身子,用没受伤的左臂猛地拽住那荷包的玉珠流苏,向前摔去。 细线经受不住身子的重量,挂绳瞬间崩断,玉珠弹进草地的细碎声线被阿汀摔在地上的闷响改过,荷包从腰间脱落,玉珠则隐没在墨绿的草地里,不知所踪。 阿汀沾满鲜血的手还握着一把散落的流苏,几条毛絮落在尹新雨的靴子上,她双眼瞬间蒙上一层可怖的愠色。 盛怒之下,她二话不说,瞄准阿汀的头毫不犹豫地扣动悬刀。 锋利铁箭呼之欲出。 “不要——!!” 阿汀下意识闭紧双眼。 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阿汀颤抖着睁开眼睛,一只修长的手挡在了她与铁箭中间,生生将已经射出一半的铁箭停住。 笼内的水妖同时松了一口浊气,脱力跌坐在地上。 “拿开。”尹新雨冷眼看向冬青,声音冷如寒冬。 冬青掌心一推,那支铁箭被原封不动的推回弩中,她上前一步,直视着尹新雨,“请三思。” 脚边阿汀已然进气多出气少,鲜血洇红草叶,在土地上结了一层暗红的霜。 “现在杀了她,笼内那两只妖定然要和我们玉石俱焚,他们还有用,现下不能让他们死。”冬青手指一勾,草丛中飞出个莹白的珠子,落到她手中。她将玉珠放到尹新雨掌心,缓缓推合她的五指,“劳烦高抬贵手。” 尹新雨眼里的愠色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到骨子里的漠然。她握紧玉珠,将弩箭随手向身后一抛,被褚莫稳稳接住。 冬青连忙俯身,给阿汀喂了一颗丹药吊着性命 尹新雨瞥了一眼半死不活的阿汀,俯身拾起荷包,她拍掉荷包上的草屑,忽然看见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她皱起眉头,扒开荷包,里面空空如也。“褚莫。” “在。”褚莫走到她身边。 “东西丢了,找。” 就在褚莫眯起眼睛俯身扒开在密集的草叶寻找之际,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怔松的声音:“你……在找这个吗?” 尹新雨抬头看去,红衣少年站在密林阴影与月光的交界,手中拿着一枚碎了的玉连环,完好的玉环上刻着“新雨”,另一个碎裂的玉环刻着“秋容”。 “你……”池南眼眶泛红,“到底是什么人?” 远处城郭上方忽然绽放绚烂烟火,炸响与欢呼随风而来,近在咫尺之时却消弭在了寒风与草叶的沙沙声中,有种远在天边的不真切感。 尹新雨定定看着那枚小巧的玉连环,忽然仰头长叹了口气。 “你娘尹秋容,是我的妹妹。”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尹新雨。 冬青担忧地看向池南,他紧紧握着那枚碎裂的玉环,骨节用力到泛白。 尹新雨低头将荷包往腰间系,系了好几次都没系上,便将荷包攥进手里,“找个地方,我与你细说。” 半个时辰后,曲瑞城北通潭客栈。 明亮的上房似乎被割裂成四份,窗外是衲神节的欢声笑语,门外是褚莫和褚桐,帘子内是水妖、梅景和在治疗阿汀的逍遥门四人,帘外是对坐桌前的尹新雨和池南。 “这么大事,怎么不早告诉我们?”沈秋溪拿着两支染血的铁箭,皱眉看向垂着脑袋的冬青,见她不回话,他叹息一声,“受伤了没?” 圆圆的脑袋摇了摇。 “没受伤就好。” 噗呲一声,柳又青拔出最后一支箭,她一手将布巾按在血洞止血,另一手将箭往身侧一送。 梅景看着还在滴血的铁箭,抱着臂没动。 那支箭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贴在他干净的衣袍上,他嫌弃地后退一步。 柳又青举得胳膊都酸了,她瞪着眼扭头看去,“喂!梅天理,有没有点眼力见?” 梅景难以置信地看回去,“咱俩到底谁没天理?” 第98章 “快接着啊,再把桌子上的止血粉给我拿来。”柳又青把铁箭和一个空瓷瓶全丢给他,空着的手碾碎了一颗丹药,卡着阿汀的下颌将丹药塞进她口中。 “我是你们仙人顶的仆人吗?”梅景被迫接过箭和瓷瓶,洁白的衣裳瞬间沾上血点,他嘴角抽了抽,“你欠我一件衣裳!” “快去吧天理,回头我赔你八件,啊。”柳又青头也没回,“再不去她真死了。” 冬青的剑笼已经撤去,换成了贺兰烬的七窍玲笼法器,笼里的两只妖紧张兮兮的扒着栏杆,大气都不敢喘。反观一旁负责看守的贺兰烬此时正倚着笼子,悠哉闭目养神。 “喂,人。”其中一只妖叫了一声,他不听搓着手掌,可掌心还是渗出一茬又一茬的汗,他盯着柳又青问,“那个叫红豆的人靠谱吗?” 贺兰烬动了动身子,反手在“七窍玲笼”上系了个“掩耳盗铃”,任凭那两只妖怎么吵闹,都再没一点声音了。 梅景撩开帘子,取止血粉时瞥了一眼灯下的尹新月和池南,两人对坐着,桌上放着那枚玉连环,杯中的茶汤早已凉透,可两人都没有喝的意思。 “你娘……”尹秋容刚一开口便顿了一下,她将凉茶饮尽,才缓缓道,“我知道你娘和池高梧有个孩子,竟没成想已经这么大了。” 她拿出一个金腰牌,并指推至池南面前。“我是北诏的皇后。” 池南拿起腰牌,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母亲并非术士,自他记事起身子便孱弱,走的也早,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娘家的事,更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素未谋面的姨母。 “我的父亲是北诏国相,从小我们俩便注定有一个要嫁与皇室。但本来要进宫的,其实是秋容。”尹新月苦笑了一下,“她从小身子不好,娘胎里带下来的,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去苍如山静养,一去便是好几个月。” 苍如山。池南垂下眼眸,那山就在草木青山旁,他爹娘的小院就在苍如山顶。 “十六岁那年,她从苍如山回来,跟我说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便是你爹。”尹新雨为自己斟了杯茶,“再后来,我顶替她的名字嫁入皇宫,直到她逝世,我与她再未相见。” “你娘,原本应该叫尹新雨。” 天容常带秋容净,万里碧天新雨晴。 秋容、新雨,两个名字,两种人生。 “幼时她性子安静,人家常说她这个妹妹生得一副做姐姐的性子。”尹新雨轻轻抚摸着玉连环,“到头来,她真的做了姐姐。” 池南心里五味杂陈,他视线扫到桌上的荷包和崩断的玉珠,突然想起娘临走前,手紧紧攥着一个云山蓝的荷包,那荷包下也缀着一颗玉珠,简直跟这荷包如出一辙。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娘临走前,不断重复着‘你原谅我了吗’,现在想来,那句话可能是对你说的。” “你原谅我了吗”这六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尹新雨心头,怨愤的表象被砸了个稀巴烂,埋藏在深处的思念与悔恨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喉咙艰涩,撇开脸去,红了眼眶。 “姨母。”池南将凉茶泼进盆栽,似乎不想再沉浸在这个话题里,他问,“您怎么会在南氏?” 尹新月用食指抵住眼角,半晌才回过头,“说来话长。你知道九衢尘吗?” 又是九衢尘? 池南面色凝重起来,点了点头,“知道。” 尹新雨目光森然,“表面上,九衢尘是为那位打探消息的情报组织,实际上,九衢尘是用来帮助他续命的。” 池南听出“那位”指的就是当今北诏皇帝,“续命?” “那位今岁已经七十有五,你听说过有哪一位皇帝活到他这般年岁的吗?” 悚然之感爬上脊背,脚边炭盆发出噼啪裂声,房间温暖明亮,池南却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道什么时候帘子内的声音也停了,整个屋子静悄悄的,每个人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妖丹,不只对术士增长修为大有裨益,普通人服下,可以延年益寿。”尹新雨声音平静,“九衢尘,便是一个套着情报贩子的壳子,实际到天下提炼妖丹的组织。” 帘子内的冬青心狠狠一坠。 难道,苜岚子也是九衢尘的人?穷渊界不是为她自己提升修为而设,那么多妖的性命,只为了续皇帝的命? “据我所知,九衢尘内有很多妖。”池南看向帘子,“明知是以取妖丹为目的,为何还要为其做事?” 烛火微微晃动,将尹新雨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凤眼看向定定他,“死,和用别人的命换自己与家人的命,你选哪个?” 池南默然,因为如果是他,他会和妖做出一样的选择。他想起镜湖的天水妖族,“九衢尘的首领,是望月谷谷主席子昂吗?” 尹新雨一怔,“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知道的多。” 怪不多妖族动乱大多发生在南氏境内,怪不得席子昂千方百计想得到血镝。 一直以来的疑问在此刻得到证实,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被一条线串起。席子昂,通过灵傀刺控制一部分妖族,将其收入九衢尘麾下。 一直以来,白晓城也好,嘉阳村也好,都是九衢尘为了得到妖丹的手段罢了。 冬青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前因后果,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九衢尘控制妖族屠城屠村,目的不在于取人性命,而是为了挑起人妖对立,这样天下八方术士各大宗门便会视妖族如鲠喉之骨,必欲除之而后快,这样一来,隐于暗中的九衢尘便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妖丹。 用妖族自己来对付妖族,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算是回收了一部分伏笔[墨镜] 悬刀就是弩箭上的扳机 第80章 ◎我必杀席子昂。◎ 新朝建立伊始,天下各处战火方熄,百姓在残垣断壁中重整家园,休养生息,倒也确实有过长达数十年的安乐时光。 那时的北诏皇帝刚登基不久,为稳固根基,建立了最初的九衢尘,用以网罗天下情报。逐渐地,九衢尘成为皇帝手里最锋利的暗刃。 有哪个皇帝一开始不想做个明君呢? 这样安居乐业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皇帝年过半百之时,彼时太子未定,皇子夺嫡,各方势力暗流汹涌,皇帝惊觉自己的江山总会有一日会拱手交予他人,那是他的天下,他舍不得。 即便这个人是自己的亲骨肉。 立太子之事一拖再拖,言官劝谏的折子堆满御案。 皇帝愈发觉得,所有人都在觊觎他的江山。 就在这时,席子昂带着一盒妖丹拜见,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妖丹的力量。 一个王朝的倾倒和一座广厦的枯朽,都是从第一只“白蚁”开始的。 “白蚁”尝到了甜头,便不会甘于只得到弹指一挥的延续,欲望如藤蔓悄然滋长,长生的诱惑对普通人简直是太大了,大到城池百姓与之相比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九衢尘原来的首领卸甲归乡,席子昂名正言顺地成为九衢尘的新任首领,为取妖丹无所不用其极,就算屠村屠城,也是为了“大业”必需的“牺牲”罢了。 “在那之后,皇帝耽于求仙问药,荒废朝政,北诏日渐民不聊生。”尹新雨指尖轻叩桌面,“我一路南下,便是为了集结对付九衢尘的力量,只不过受其阻挠,过程波折了些。” “对付九衢尘的力量?”池南重复了一遍。 “九衢尘里不只有妖,也有很多术士和普通人。”尹新雨唇角勾起一抹冷嘲,“九衢尘控制妖攻占了相当一部分城池村庄,他们便是对付九衢尘的力量。” 这时,帘子内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榻上昏迷的阿汀睁开眼睛,看见身边围着一群人,下意识开始挣扎起来。还没等起身,便被冬青按着额头定在榻上,动弹不得。 她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阿汀额间,片刻后,原本挣扎的小妖蓦地安静下来。 “我可以放开你了,对吗?”冬青干燥的掌心仍抚在阿汀额头,掌下的小妖犹豫片刻,缓缓收起了尖牙。 冬青松开手,指尖向身侧轻轻一弹,两滴血落在七窍玲笼上,笼内的两只妖鼻尖耸动,而后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贺兰烬瞥了一眼笼子上两滴转瞬干涸的血迹,没有吭声,解开了“掩耳盗铃”。 “阿汀已无性命之忧。”冬青立在笼前,垂眸俯视,“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话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那两滴血的缘故,明明是询问的语气,却带着不可置否的威严,两只妖竟生不起反抗的念头,堪称乖顺地点了点头。 冬青示意贺兰烬,“把笼子解开。” 贺兰烬折扇一挥,笼子向上飞起,缩小直巴掌大小被他收入乾坤币。 冬青走上前,食指点在两妖眉心,注入一缕真气。 第99章 指腹下方,一枚紫色印记浮现。 “果然,是高阶灵傀刺。”她收回手,问道,“是席子昂让你们去嘉阳村的吗?” 那两只妖一只叫阿满,一只叫阿潜,和阿汀一起,是生活在南氏玉西海的南水妖族。 直到一群穿着黑斗篷的人,在玉西海上摆阵,几乎所有的南水妖族都被种下了高阶灵傀刺,他们从南水妖族中挑出了一批年轻力盛的妖,以剩下的南水妖族为筹码,控制他们为己所用。 阿满是三人中聚形最久的,他跪在地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谁,需要我们的时候,脑中会有声音告诉我们要做什么。” 阿潜用力点了点头,方才与梅景缠斗的便是他,满身伤痕只要稍一动弹便会迸裂渗血,他往前膝行蹭了两步,“袭击嘉阳村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们要是不从,所有南水妖族都会死!” “南水妖族……是一个小族。”阿汀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虚弱又愤怒,“我们只有换形这一项本事,不像漠天鹰族那样强大,他们不敢贸然与其交战,便把算盘打到我们这种小族头上,可若有一搏之力,又有谁甘于沦为砧板鱼肉?” 帘子突然“唰”地一下被掀开,尹新雨迈步而入,居高临下地睨向阿汀,“妖族惯会巧言令色,他们说的话不可信,既伤人性命,便要血债血偿。褚莫!” 褚莫立刻开门走进,“主子。” “杀。” “等等。”冬青一个眼神扫去,褚莫发现自己脚踝突然传来千钧之力,竟一步也迈不出去。 尹新雨皱起眉,“你想干什……” “姨母。”池南忽然走到冬青身边,从与尹新雨并肩而立转为与她面对相峙,他拔出无相剑,将寒光凛凛的长剑架在阿满脖子上,“听冬青把话说完,其间若有异动,我不会手下留情。” 尹新雨眯起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你说吧,为何拦我杀妖?” “他们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杀了他们,还会有一批又一批的妖被九衢尘控制,百姓依旧惶惶不可终日,这不过是扬汤止沸。”冬青停了一下,继续道,“不若反过来利用他们,化敌为友,要摸清九衢尘的动向,需要安插一双眼睛。”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冬青。 “化敌为友,说得轻松。”尹新雨冷笑一声,“灵傀刺在身,怎么化敌为友?” “我没办法消除高阶灵傀刺。”冬青如实道,然而下一刻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用傀儡术将他们临时变成我的傀儡,只是临时傀儡的话,不会惊动席子昂。” 灵傀刺与傀儡术一体同源,本质上都是将活物制成傀儡的禁术,只不过中傀儡术者看起来与平素无异,而被种灵傀刺者,引魂铃每响一次,便越趋同傀儡一点,直至变成一具任凭差遣的行尸走肉。除了种刺者死,别无他法。 “……”尹新雨一时无话,下巴扬了扬,示意她继续。 冬青看了一眼阿满脖子上的无相剑,“如若他们再伤人,即便只是临时傀儡,我也可以随时取走他们的性命,绝不姑息。” 听到这儿,池南剑锋一转,还没等尹新雨发话,便先收了无相剑。 冬青掌心燃起一团青色真气,“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尹新雨环视一周,逍遥门三人在方才两人谈话时便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那小姑娘身后,梅景靠在榻边,连池南都收了剑。她轻笑着叹了口气,“你们都站在她那边,我还能说什么?” “多谢。”冬青来到阿满面前,“很抱歉擅自为你们做了决定,但你们应当明白,此刻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指尖在斜指的无相剑刃上一抹,双手结印,涌出的鲜血汇成一道符咒,她并指在其眉心一点—— 符咒印入额心,发出一阵红光。 与此同时阿满的脑海里响起了一道声音,“相信我,我必杀席子昂,解你全族灵傀刺之困。” 剧痛之余,阿满睁开眼睛。 自他聚形起,每年都会看到人类抬着一尊神像来到玉西海崖边,将神像推入海中。他曾好奇,在在神像坠海后游近去看,那神像没有脸,又或者那根本不是什么神像。 他愣愣仰头看向前方,只见石像平滑的脸部忽然发出红光,红光后石像慢慢生出五官,那张面庞沉静又淡漠,见他睁开眼睛,黑蝶贝一样的眸子与他短暂相接便移开。 阿满浑身翻涌的血脉奔突叫嚣,他不禁怀疑起来,神像是否本来就该生着这样一张脸。 红光渐退,冬青抽回手。阿满突然如得到空气的溺水者,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呼吸起来。 “你们脑中有灵傀刺,会痛是正常的。”冬青额头也渗出薄汗,临时傀儡术需要双方全身心相信对方,不然两人都会痛苦万分。 她撩了一把汗湿的额发,方才傀儡印就快结成之时,原本对她有所提防的阿满好像看到了什么,突然放下了戒备。 虽不知缘由,但总归是件好事。 她又如法炮制,对阿潜和阿汀施展了傀儡术。 三人的天灵处伸出一根细细的红线,冬青将其隐去,只有自己能看见。“一旦灵傀刺再度下达命令,第一时间告诉我。” 尹新雨察觉到冬青看过来的目光,做到这份上,她已经不能再说什么,挥手放三只南水妖离去。 三只妖逃也似的离开,一头扎进夜色中。 阿汀伏在阿潜背上,忽然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阿潜眼前晃了晃。 阿潜脚步不停,匆匆瞥了一眼便继续专注看路,“这是什么?” 阿汀没说话,拔出瓶塞,把瓶口凑到阿潜鼻下。 他鼻翼翕动,苦涩的味道钻进鼻腔,他屏住呼吸扭过头,“药?” “嗯。”阿汀收起瓶子,“那个叫柳又青的偷偷塞给我的。” “阿满,你说,刚才那个人,真是妖王后裔吗?”阿潜侧头问面色凝重的阿满。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说:“血脉不会骗人。” “我从没去过妖界,也没见过妖王,难道我们真的要因为这点虚无缥缈的血脉便要相信她?”阿潜脑袋还有结傀儡印的余痛,三只妖中,属他结印之时挣扎得最剧烈,就因为他挣扎了两下,那红衣术士手中的剑差一点就让他脑袋分家。 “我们当时还有第二种选择吗?起码如果没有她阻拦,我们仨现在已经死了。”阿汀拍了拍他的头,“她看上去与九衢尘那帮人为敌,我建议你多读些书,书上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阿潜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随后一大块阴影笼罩在三只妖身上,翅膀扑簌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只白鹰擦着他们头顶掠过,收翼落于前方。 白鹰回过头,化作一鹤发少年,湛蓝眼瞳在冷月映照下泛出银辉。 他呼出一团白气,笑意清朗,“小殿下说的三只南水妖,就是你们吧?” 【作者有话说】 近期大概随榜更,但更新频率不会低于隔日更 第81章 ◎这位姑娘婚否?◎ 水妖既已收入麾下,梅景便没有继续随行,与几人交换了传音灵后便返回宗门,相约若见异动便传音。 尹新雨的下一站是北诏静卢海畔的静卢城,原本还要走上数月的路程,因为有池南一行人便方便得多,一扇传送门便到了目的地。 冬青也见过不少海了,可如此平静的大海还是第一次见,海面平整的像一块铺开的水云绸缎,阳光洒下金线,在微波间熠熠生辉。 “好看吧?”尹新雨走到她身边,看着身后的静卢城。 “嗯。”冬青放眼望向远处模糊的海天交界线,点了点头。 “三年前,这片海边生灵涂炭,妖族肆虐,百姓互相残杀,静卢城几乎要变成一座死城。”尹新雨似是喟叹,“好在如今已经摆脱了九衢尘的控制,城中百姓的日子也日渐好了起来。” 几人刚一进城,便有守卫快步来到尹新雨的马车边,恭敬地将众人请到城主府。 静卢城是一座小城,规模甚至不及南氏的吉弥城大。可冬青缀在队尾一路观察,城中供应一应俱全,百姓足称得上安乐,看如今的城貌根本难以想象三年前有多生灵涂炭。 城主府坐落在相对清净的城西,冬青远远就望见偌大的府邸门前站着一列翘首以盼的人。 马车驶到近前缓缓停下,尹新雨撩开帘子,那列人一见到她便弯下膝盖,“主君!” “免礼。”尹新雨跳下马车,轻托了一下为首那名女子的手臂。 那女子身着北诏城主的绯红官服,乌发挽成简单的狄髻,未簪珠钗。她一双浓眉上扬,双眼炯炯有神,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冬青看着她一呼一吸间冒出的白气,一瞬间想到了结冰的腊梅,都在寒天冻地里给人一种干练凌厉之感。 “您到的比信中早了许多,知道您不愿声张引人注目,我们便在这里等着您。” 第100章 马车被车夫前走,露出后面的冬青一行人,那女子看过来,“几位是?” “随行的几位术士,自己人。”尹新雨扫了他们一眼,“这是静卢城的城主,庾千秋。” 池南抱剑拱手,“折云宗池南,见过城主。” 沈秋溪也笑着拱手,“仙人顶沈秋溪。” “同仙人顶,柳又青。” “贺兰烬。” “冬青。” “原来是大宗门的术士,怪不得早到了这么些时日。”庾千秋笑道,“府内准备了接风宴,还望诸位不要嫌弃。” 庾千秋引着众人进门,府邸装潢简朴,下人甚少,因此十分安静。 穿过一条垂挂枯藤的曲廊,便是城主府的内院。 院内堆着许多杂乱的木块铁块,劈柴用的斧子扎进树桩,周围还散落着密密麻麻未清理的木屑。另一侧墙角摆放着一架巨大铁器,旁边的铁桶里放着十余根半个小臂粗的铁箭,冬青细细打量,觉得像是把床弩。 庾千秋领着众人进屋,餐桌前摆着几道冒着热气的菜,都是些新鲜时蔬蒸炒而成的家常小菜,虽不是什么珍馐,却也足可见主人的用心。 她为尹新雨拉开主座,而后叫下人添了五副碗筷,招呼冬青几人入座,“都是些小菜,诸位别拘着。” 冬青坐在池南与柳又青中间,正好对着大门,抬眼便可以窥见院落中那黑铁巨兽。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因为方才一路走来,见到不少人家门前都挂着铁弩或者木弩,那些弩箭有的崭新锃亮,有的已经腐朽生锈,似乎很久没有用过。 而一般的城池,是不允许百姓家里留有弩箭这种军械的。 她盯着那铁器出身,手中夹着一筷子蟹酿橙悬在碗上,维持着这个姿势半晌未动。 池南余光瞥见身侧的人影一动不动好久,放下筷子,手伸到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侧。“看什么呢?” 他那个角度除了院子光秃的地面外什么都看不见,见她看得出神,他也起了好奇心,向她那边挪了挪身子,看到了那惹人注目的铁器。 “庾城主,请问院中那铁器是什么?”他一向心直口快,便直接开口询问。 “那是改造后的床弩,一次可发十支。”庾千秋道,“自从主君帮我们夺回城池后,静卢城便在城防上颇为用心。匠人们精于制作武器,发现弩箭可在远距离射杀妖物,且比弓箭威力更大,便做了这架可以用在城楼上的大型弩箭。” “那家家户户的弩箭,都是城中统一发配的吗?”冬青问。 庾千秋点头道,“不错,若有朝一日妖物突入城门,百姓也能有防身之物。” 这一座城,便是尹新雨口中的,对付九衢尘的力量吗? 冬青用完膳,便提出出去走走,池南二话不说,拎起剑便跟了上去。 两人路过一个叫铸兵坊的地方,铁铸的高墙结着霜,半敞的大门里隐隐传出打铁的声音。 见冬青脚步有所停留,池南偏了偏头,“进去看看?” 冬青点头,“走。” 进门首先看到的是一院子的铁器,不只有家家户户的弩箭,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她拎起一柄陌刀随手舞了两下,刃风凌厉。 “好刀。” 冬青刚将其放回原处,通往后院的窄道上便传来鼓掌的声音。 一个穿着浅褐色粗布衫的妇人从堆积如山的铁器后拍着手绕出,她绾着简单的垂挂髻,系着襻膊,在数九寒冬裸露着小臂,穿着蒲鞋,却仍面色红润,爽朗大笑。 “小姑娘刀法不错!”妇人走上前拍了拍冬青的胳膊,拍得她一个趔趄。 冬青站直了身子,暗自与大娘铁打一般的臂力较劲,显得声音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大娘,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哦,造兵器的嘛!”妇人拉起她的手,将她往内院带,“我方才看着你们跟着主君的马车啦,带你见识见识!” 冬青几乎是被拖拽着往前,方才蓄的力在大娘的铁钳下烟消云散,只能快步跟上,以免摔个跟头丢人现眼。 大娘带着她来到一处直冒热气的屋子,冬青一进来便出了一身汗。 一群穿着清凉的妇人挤在小屋中,有蹲在坩锅前观察火候的,有把通红的铁水浇铸进陶范里的,有抡着数十斤大锤打铁的,冬青心里暗想,大娘的臂力确实是铁打的。 “三年前那一场灾过去之后,城主便在静卢城各处建立铸兵坊,还专门派人教我们做兵器,用兵器。”大娘拎起角落里的锤子,“乓”一声砸在铁块上,小臂厚的铁瞬间被砸下去一块凹陷,“你方才用的那把刀便是我打的嘞,称手吧?” “不累吗?”冬青走到坩锅边,蒸腾热气扑了她一脸,让人喘不上气来。 “这是我们自愿的呀,要不也是在家绣花虚度时光,不如来这里,还能练把子气力!”坩锅旁蹲着的妇人仰头,脸颊上满是被烟熏久了留下的点点黑斑,她赧然一笑道,“城主给我们选择的机会,农耕和铸铁,我还是想来试试铸铁,便打发我夫君种地去了。” “你们很厉害。”冬青发自内心赞叹道。 “嗐,这算啥。”一位大娘放下手里的活,沾了黑灰的双手在腹围上蹭了蹭,走上前握住冬青的手,“这位姑娘婚否?我有一儿,精壮阳刚,今岁十……” “大娘。”一直没吭声的池南突然走上前,他微笑着握住大娘的手,迫使她松开冬青,那双微眯的桃花眼里却无甚笑意。“大娘,铁要冷了,再不打就废了。” 大娘回头一看,方才还红彤彤的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黑,她“哎呦”一声,在继续说媒和趁热打铁间选择了后者。 池南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不料蹲在坩锅边的妇人侧过身子,“姑娘,我也有一儿……” 池南刚落下的心又倏然提起,他如临大敌,一把拉起冬青,三步并作两步逃难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快步走出老远,池南才渐渐放慢脚步,冬青被他拉着,忍不住笑道,“你慌什么?我又不会真的应允。” “你没看见方才那几个大娘的眼神,简直要把你拆吞入腹!”大娘在他眼中淳朴豪爽的形象在一句话间陡然妖魔化,即便他心里知道冬青不会应允,却还是兀自嗅到了敌人的气息,看谁都不怀好意,四面楚歌起来。 就在他以为能彻底松口气时,又一位大敌杀到阵前。 “冬青。”贺兰烬向她摇了摇扇子,走到近前,“你走的太快了些,费了好大劲才追上你。” “出什么事了吗?”冬青问。 “还记得我送你那支无垢梵玉吗?”贺兰烬瞥了一眼池南,微微俯身对冬青道,“方才在庾城主院中用黑焰改造了一下弩箭,想着如果用无垢梵玉提纯一下品质应当可以更上一个台阶,便出来寻你。” 听到“无垢梵玉”时,池南微微蹙眉,那被他自作主张退回去的花枝,贺兰烬又送了一次?冬青收下了?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 “好,走吧。”冬青跟着他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走出两步见池南没跟来,回头招了招手,“跟上。” 池南沉默着跟上。 城主府内院的草地上突兀地燃着两团火焰,一黑一红,黑色的是贺兰烬锻造法器所用的玄焰,红色的是柳又青炼丹所用曦和烈焰,两团火焰上方皆飘着一把弩箭。 贺兰烬走到玄焰边,拿出个紫色宝葫芦,葫芦塞一拔,玄焰便被尽数吸入其中。 弩箭掉在地上,发出几声“咔嚓”脆响,外表覆着的那层又黑又脆的外壳应声而裂。他又随手捡起一根铁杵,在弩箭身上敲了敲,外壳被他剥落,露出里面漆黑崭新的弩箭。 庾千秋双眼一亮,接过来掂量了一下,“轻了许多。” 她将弩箭架在臂弯间,对着院墙上的草靶扣动悬刀。 利箭疾射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又平又直的线,带着千钧之力“咚”一声穿过靶心,深深扎进靶子后面的墙上。 庾千秋收了势,惊叹道:“好箭!” 柳又青那把也锻造完成,她拎着弩箭起身,“唔,好像还是火尽那把好些,曦和烈焰还是用来炼丹吧。” “冬青,你能看见灵,试试用无垢梵玉操控玄焰锻造弩箭试试?”贺兰烬将紫葫芦递到冬青手里。 庾千秋手一挥,她身边站着的匠人立刻将图纸奉上。 冬青接过图纸,从乾坤币里拿出无垢梵玉,青透的花枝在天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左眼深处隐约可见一点红光闪烁。 自从蜃目离开本体后,能量便逐渐衰弱下去,如今待在冬青识海下方,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任凭冬青驱使了。 她从角落拿起一把废弩,那废弩的灵分布极不均匀,主要分布在箭杆上,而主要的箭簇内灵却寥寥无几。 冬青拔下葫芦塞,热气冲天的玄焰如溪流淌出,她握着无垢梵玉,青色真气缠绕在花枝上,似乎与其浑然一体,仿若那藤蔓般缠绕的真气就是无垢梵玉内透出来的一般。 第101章 她用花枝尖挑了一缕玄焰,将无垢梵玉立在身前。磅礴真气荡开,玉身迸发耀眼光芒,花枝延伸生长,从细小枝叶长成树苗大小,承载着玄焰的花枝缓缓收拢,包裹住铁弩,宛若熊熊燃烧的巨树。 冬青拿着图纸,向匠人询问了几处要点。 烈焰冲天,烤得人薄汗一层一层的渗出,冬青他们这些术士尚且难耐,更不必说普通人。可那匠人却离得极近,若不是冬青有意控制着,火舌几度要燎到他的鼻尖。他却视若不见,如痴如迷地看着火树里的弩。 “小心。”冬青出声提醒。 “姑娘,我……我能再凑近些吗?”那匠人扭头看她,随着他的动作,一簇张牙舞爪的火箭瞬间将他几根支棱发丝燎得弯曲。 冬青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收了收火焰,“会烫伤的。” “无妨,无妨。”那匠人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火焰,“我们素日的火焰从未如此驯顺,打造一把弩要数十道工序。” 火候差不多了,冬青打开紫葫芦,收回玄焰。无垢梵玉缓缓展开,冬青将锻造好的弩取出交给工匠,然后收起无垢梵玉。 温热的梵玉回到手中,冬青摩挲了一下表面,确实是顶好的法器。 工匠将弩捧给庾千秋,这把弩一上手她便知道是把世间难求的好弩,她取来弩箭,搭弓引箭,脱弦之矢穿云裂帛,轻而易举的穿出靶心,继而击穿后院砖墙,片刻后,裂纹自箭洞蔓延,整座墙轰然倒塌。 霎时尘土漫天飞扬,冬青立起一道屏障为众人阻挡飞落的碎石尘土。 庾千秋抚摸着手中弩,开怀放声大笑。 尘土落下,几人将倒塌的墙恢复原状。 刚落座歇息片刻,便听八角门洞处传来几声难抑的咳声,一个穿着单薄锦袍的男子夹着张卷轴,搀扶着一身披厚重织锦斗篷的姑娘慢慢走近。 “娘,可让我们好找。” 【作者有话说】 古代打造一套弩具要四十多道工序,写冬青他们用玄焰打造弩只是剧情需要,能工巧匠的智慧是不可估量的[眼镜] 第82章 ◎“她不是我外甥媳妇吗?”◎ 那青年看上去方及弱冠之年,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他似乎刚从哪里跑过来,微微喘着粗气,扶着身旁姑娘的手却稳如磐石。 庾千秋走下台阶迎上前,她用力拍了下他的背,硬生生把他拍的上前半步,“臭小子,还不见过主君。” “娘。”青年小声抱怨了一句,随后端正仪态,不卑不亢地对着上首尹新雨行了个大礼,“庾韫玉见过主君。” 庾千秋搀着那姑娘,带她向尹新雨屈膝行礼,姑娘轻咳几声,声音虚浮,“庾怀珠见过主君。” 她大半张脸埋在毛领间,露在外面的皮肤苍白,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病气。许是一下子多了好几张生面孔,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透过额前稍长的发丝,好奇打量着众人。 “怀珠快快免礼。”尹新雨走下台阶,握住她冰凉的手,“身子可好些?” 一阵寒风掠过,庾怀珠以帕掩唇,别过脸又咳了几声,“承蒙主君关怀,好些了。” “主君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庾韫玉打趣着走回庾怀珠身旁,熟稔地扶起她一只胳膊。 “你活蹦乱跳的,需要什么关心。”尹新雨一掌拍在他背上,“褚莫,褚桐,去,这小子皮痒了,跟他过两招。” 庾韫玉后背火辣辣地痛,他毫不怀疑,现在跑去照镜子定会看见两个通红新鲜的巴掌印。面对逐渐逼近的两座巨山一样的褚莫褚桐,他忙摆摆手退后,“别了别了,我只是个打铁的,不想当沙袋。” 尹新雨这才放过他。 庾千秋站在一侧看着他们笑,忽觉自己袖子被扯了两下,她低下头,见庾怀珠靠过来,指着廊下冬青一行人悄声问道,“娘,那些是谁啊?客人吗?” 不知道是话音随风飘进了柳又青耳朵里还是她耳力卓绝,庾千秋话音刚落她便直直望过来,跳下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几乎要贴到庾怀珠身上。 “庾城主,这是你女儿吗?”柳又青学着庾韫玉的样子搀住她另一只胳膊,“方才我就瞧见了,担心她怕生,便忍着没过来打招呼。” 庾韫玉身量比她稍低一些,柳又青垂眸看她,像在看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时怜爱之心大涨,连语气都温软下来,“我叫柳又青,是仙人顶逍遥门的,你叫我红豆就好。” “红豆姐姐,我叫怀珠。”庾韫玉握住她的手。 柳又青感觉自己心要化了。 有了柳又青一马当先,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充耳不闻的道理,便纷纷走过来,同庾家兄妹见礼。 庾韫玉今年二十有一,庾怀珠则刚过及笈之年。都是同龄人,自然很快就唠开了,逍遥门其余三人把冬青的份也唠了,她便站在一边,听几人谈笑风生。 从交谈中,她得知庾家兄妹二人原本不随母姓,三年前那场战事中,庾千秋的丈夫不管百姓死活,要举家逃难,被庾千秋当场休了,那男人也因为自己逃出城去死在了妖族手下,此后庾家兄妹便改随母姓,入庾家族谱。 兄妹俩幼时便展现了木匠方面的天赋,方才匠人拿给冬青的图纸便是庾怀珠所画,因着庾怀珠从小体弱,通常由她画完图纸,庾韫玉拿去做第一版实物,调整到各方面最佳后拿去给城中的铸兵坊批量制造。 庾韫玉兴冲冲地把手中图纸展开给众人看,那是一把长枪,“怀珠设计的,怎么样,厉害吧!” 庾怀珠在一旁赧然拉着他的袖子,让他不要多话。 “臭小子!”庾千秋把方才冬青锻造的那把弩抛了过来,弩在空中划过一道饱满的弧线,被庾韫玉稳稳接在手中。 庾韫玉最开始是做木的,三年前转为铁匠,时间虽不长,但对他这种天才来说却也足够,这把弩已入手他便双眼一亮,“这谁做的?” 众人不约而同的向身旁撤一步,露出一直没有吭声的冬青。 她不得不出声,“是我。” 他捧着弩上前,声音因为急切而颤抖,“成为术士就能打出这种品质的弩吗?” “不是。”池南抱臂看了眼冬青,笑道,“她特殊些。” 庾韫玉眼里的光暗下去,却又在顷刻间恢复原状,他将弩握紧,对冬青作了个揖,“冬青姑娘,鄙人不才,还望姑娘多加指点!” 冬青愣在原地,指点?她有什么可指点的? 庾怀珠伸手摸了一把弩,“冬青姐姐,我也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可以吗?” “这……可以是可以。” 但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教的。一来二人不是术士,二来就算是术士也未必能看见灵,可她偏偏是靠灵的方式锻造弩的。 庾怀珠似乎看出冬青的迟疑,动作轻柔地握住她的手,“冬青姐姐,我想带你去我跟哥哥的书房看一看。” 对着这样一双真诚的眼,冬青实在难以拒绝,“好。” 她随庾家兄妹来到“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整间屋子大半空间被一张长桌和一大块空地占据。长桌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和摞成小山的卷轴,玉色镇纸压着一张未完成的图纸。空地边背篓里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想来应该是庾韫玉做木工用的地方。书架三面环抱,摆满了书和卷轴。 冬青踏进屋内,屋里温暖如春,因为冬日庾怀珠咳疾复发,因此庾韫玉将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以免妹妹吸入灰尘。 兄妹俩自然地为冬青介绍室内陈设,态度殷切,让冬青陷入了一边觉得自己入了狼窝,一边暗责自己不该这么想的困境。果不其然,在屋里走了一圈后,庾怀珠便伸手将冬青按在长桌前的软椅里,摊开了那把□□,扑扇着大眼睛问她,“可以吗?” 于是这一请教便请教了一下午。 天色铅灰,厚厚的云层低垂,萧瑟寒风吹起地上的枯叶,支离破碎的枯叶在空中盘旋片刻落地,被一双锦靴嘎吱踩中,碎了个彻底。 池南站在门外,隔着虚掩的门缝见冬青手上拿着一条细长的东西,庾韫玉手撑着桌子俯身与她说着什么,庾怀珠靠在她身边,时不时插上两句。 池南直到晚饭时才再次见到冬青,他正要坐到她身边,却被两人捷足先登,害得他只能悻悻坐在贺兰烬身边。 而害他落得如此田地的庾家兄妹正一左一右坐在冬青身边,距离挨得极近,庾韫玉不停为冬青布菜,殷切地说个没完。 “再用力些就断了。”沈秋溪适时地拍了拍池南手臂,指了指他手中握着的竹箸,脆弱的细竹已经被他捏的弯曲,仿佛再稍微一用力就要齐腰断裂。 “我吃好了,出去透透气。”池南放下筷子,起身离席。 正和庾千秋交谈的尹新雨淡淡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将庾千秋斟的酒一饮而尽。 冬日昼短,此刻天已全然黑了下来。池南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忽然感到鼻尖一点冰凉。 第102章 他抬起头来,纷扬的雪花如断线的泪滴落在他脸颊上,触及皮肤的温度后融化成水,顺着面颊的轮廓流下。 “下雪了呢。”无相钻出来,趴在他的头上,“小池子,心胸开阔些好嘛,脸臭的能滴出墨来了。” “就你多话。”池南把他从头顶丢下来。 “别在街上晃悠了,走,现在回去应该正好赶上小冬青用完膳。”无相在空中晃来晃去,“这回她还能被别人抢跑了不成!” 池南停住脚步。 “果真?” 无相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不成我跟你姓!” 犹豫一瞬,池南倏然转身,在雪地上奔跑起来。 “这小子。”无相笑着摇摇头,再抬起头时池南已经跑远了,他忙追去,“诶,等等我。” 彼时冬青一行人方吃完饭从正厅走出,池南气喘吁吁地跑来,却在拱门外的草丛后猛然停住了脚步——贺兰烬跟在冬青身边,两人言笑晏晏,冬青手里还拿着那支无垢梵玉。 啪! 无相一掌拍在他头上,“愣什么呢,快去啊!” “谁说我不去了?”池南正烦躁,一把揪住无相的发髻把他甩回剑里。 他看向屋檐灯笼下的冬青,摇曳光影打在她身上,像一抹飘忽不定的烛火,时远时近。望着那样的冬青,池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近乡情怯起来,这实在是太不像他的性子了,按照往常,他现在就该冲上前去把冬青带走才对。 他深呼一口气,迈开步子,“冬——” “冬青。”另一道声音先他一步,沈秋溪从冬青身后走来,手里举着一块发光的传音佩,“是花溧。” 池南刚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叫你去你不去,这下好了吧?”无相钻出一个脑袋。 “闭嘴吧你,逍遥门有事我还能插手不成?我晚上去找她。” 池南转过身,正要往宿处去,前方黑暗中忽然走出个人影。 “池公子。”褚莫恭敬行礼,“我家主子请您前去一叙。” 这边逍遥门四人也聚到了沈秋溪的屋子,四人围在圆桌前,中心放着那块传音佩,泛着白光的玉佩随着花溧说话不断轻颤,“好久不见,诸位还好嘛?” “好得很!”柳又青手肘撑着桌子贴近传音佩,“花溧花溧,你咋那么突然传音了,是师父有什么指示吗?” “师父闭关呐,正到关键时候,我没有打扰他。”花溧似乎正在吃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还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就是问候一下诸位。” “花溧,我们有重要的事需要你代为转达,等师父度过关键阶段,烦请你代为转达。”冬青忽然开口,她看了看沈秋溪,将九衢尘的事全盘托出。 屋子里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半指长的香灰悄无声息地掉落在香炉里,足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冬青才把事情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完。 随之而来的是对面良久的沉默,花溧“嗯”了一声,“知道了,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师父,你们千万珍重。” “会的。” 花溧切断了传音。 沈秋溪端来沸水,为众人斟了杯茶。他捧起茶杯凑到嘴边吹了吹,水雾将他垂下的一缕额发浸得黑润发亮,“没想到沿海的城池下起雪来也这么冷。” “嗯。”冬青抿了一口滚烫的茶,她放下茶杯,面无波澜的扔出一记惊雷,“师兄,我要杀席子昂。” “噗——”其余三人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沈秋溪擦了擦嘴,掏出一张方巾,一边擦着桌子上的水渍一边消化那惊为天人的六个字。 “此事……需从长计议。”他看着冬青那双黑得瘆人的双眼,心里明白了她并未在说空话。他将方巾叠好放在桌子上,“至少,等师父出关。” 另一边,池南随褚莫来到尹新雨的屋子,她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斜斜的雪丝。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才阖上窗。 “来了。”她坐到桌前,“坐吧。” “姨母,找我有何事?”池南将无相剑搁在桌上落座。 “离开静卢城后,我便要回都城去,根除九衢尘非我一人之力可及,我需要你的帮助。”尹新雨开门见山,“你师父在闭关对吧,待他出关,望你能代为引见。” 她十指交叠抵在下巴上,“擒贼先擒王,我希望借助你们的力量。” 池南听后,在乾坤币里找出一块新的传音佩,并指推到她身前。“这是传音佩,师父出关了我会用这块传音佩联系您。您没有真气无法回答也没关系,届时我会让传音灵飞去找您。” 尹新雨没有马上接过传音佩,而是向身后勾了勾手指,褚莫立刻上前,双手交出一块铜币。 她将铜币捏在两指间,古朴的钱币在昏黄烛火下闪着明明暗暗的光泽,“这个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青衣小姑娘的。” “给冬青的?”池南接过那铜币,“这是乾坤币?” 他透过钱眼看了眼里面装的东西,差点被金光晃瞎眼睛。“这……” “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钱。”她眉眼弯起来,“女儿家应当会喜欢。” 池南将乾坤币放在桌上,“您为什么会给冬青送东西?” “嗯?”尹新雨直起身子,“她不是我外甥媳妇吗?” 【作者有话说】 【池南的札记: 敌人,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保护我方冬青。】 尹新雨(内心os):别撕巴,给孩子的。 第83章 ◎我喜欢你这件事,人尽皆知。◎ 此话一出,室内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池南飞快地低下头去,露在外面的耳廓肉眼可见地变得涨红发烫。 尹新雨也觉得自己这话确实有些唐突直白,她扭过头以拳掩唇,尴尬地咳了一声。 等等,她突然咂摸出不对来,手撑着桌子,倾身压近,低声问道,“你不会……还没向她表明心意吧?” 面前垂首的人一动不动。 尹新雨心里暗骂了一声“没出息”,她食指压住桌上的乾坤币往回带,“那这乾坤币,便等你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再给吧。” 她正要收回乾坤币,却突然发现那质朴的铜币似乎被钉在了桌上一般,任她怎么抠撬扳挪,都不能撼动一丝一毫。 就在她要发火之际,乾坤币忽然颤动两下,漂浮起来,在尹新雨眼前飞入池南手中。 手握乾坤币的少年双颊通红,双眼却亮如炬火,他紧紧捏着那钱币,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今晚就去。” 雪下的小了些,从细密如雨的雪丝变成棉花般的雪片,飘飘摇摇落下,风恰合时宜地停了,天地间安静得只剩枝头落雪的簌簌轻响。 半个时辰后,池南出现在冬青的房门前。窗纸上映出的人影让他心头微紧,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房门被吱呀推开,冬青探出头来,她只披着一件外衫,乌发松散,看上去似乎要休息了。看见雪满肩头的池南,她眼中闪过讶异,“你怎么来了?” “冬青。”他站在檐下,向她伸出手,“海边雪景难得一见,你想与我同去吗?” 冬青拢了拢外衫,走到檐下伸出手,雪片落在她掌心,冰凉细腻,转瞬即融。 海上雪景她确实没见过,时辰不算晚,去一下也未尝不可。 她点头应允,“等我换身衣服。” 池南便安静地靠在廊柱上等她,清透月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宛若一尊沉静肃穆的玉雕。 冬青动作很快,半盏茶的功夫便收拾妥当走出门,她披着件斗篷,将手中拎着的另一条玄色斗篷递给池南。 “你上次落在我这的,已经洗干净了。” 池南接过斗篷系好,肩头顿时一暖,“要打伞吗?” “不打。”冬青走进雪幕,既是看雪,何须打伞。 两人沿着空旷的街巷漫步,两侧商铺都已经关闭,唯余檐角一盏盏灯笼在晶莹雪地上投下昏黄光阴。两人并肩而行,身后四条长长脚印转瞬被落雪覆盖。 冬青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步伐有些僵硬,她思索了一下,开口说,“既然海上雪景难得,要不把大师兄他们和庾家兄妹也叫来看看?” “不行!”池南陡然开口,声音大的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随即放轻了声音,近乎恳求般低声道:“就……我们俩,行吗?” “行、行啊。” 两人又相对无言,就这样漫步到海边。 辽阔平静的海面上,铺天盖地的大雪如羽毛般轻轻落下,在琉璃般的水面漾起浅淡的涟漪。海水悄无声息漫至两人脚边,又温柔退下,似乎不愿打扰这份宁静。 冬青停住脚步望向海边,她呵出一团白雾,“上次中秋,我们也像这样站在海边,还放了盏花灯。” “那盏花灯,我犹豫了好久。”池南垂眸看向她,“我本来想买那盏鸳鸯灯,但又觉得太过唐突。现在想来,只怪我自己胆小,那时就该让你知道。” 第103章 冬青呼吸停滞一瞬,双眼微微睁大,猛然转头看向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眼中情愫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 “冬青。”他轻声唤住她,抬手轻拂她肩头的沾雪的发带,“我喜欢你这件事,人尽皆知,我总以为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明白,届时我自会面对属于我的审判。” 他顿了顿,眼中似有水光,“可我等不及了,我原觉得喜欢谁讨厌谁,都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预,可当我看见你收下贺兰烬的无垢梵玉,又有那么多人对你虎视眈眈时,我才知道我的心思有多么卑劣,我想把你据为己有。 是小红时也好,是池南时也罢,你总是……迟钝些。 不罔剑与无相剑一体同源,是由同一块玄冰铁打造的,打这把剑时,或者更早,我便已然有了不轨之心,现在我把这颗心剖给你看,是拒是留……你来决断。” 冬青完全怔愣在原地,耳边像擂鼓一样咚咚作响,雪染白了睫羽也浑然不觉。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耳边不规律的巨响是自己的心跳。 池南……喜欢她? 她呢? 冬青似乎超脱形骸之外了,她的躯壳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识海却反常地掀起一波又一波惊涛骇浪。 决断,决断什么?她喜欢池南吗? 可……可她是半妖啊。 他讲那样真诚炽热的心捧给她看,她怎么能这样欺瞒他呢? 她也该坦诚才对。 冬青的思绪倏然回到身体内,她动了动手指,抹掉睫羽上的雪水,抬眸望向安静等候的池南。 “池南,有件事,我觉得你得知道。”她深呼吸一口气,道,“其实我是……” “老大!”一声突兀地嗓音在头顶响起,随后一道白影俯冲而下,不偏不倚砸在她与池南中间。 “……”冬青拳头攥的嘎吱响,咬牙道,“关至?”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她想一拳锤爆他! 心里这么想,却还是担心万一有什么要紧事,便强压怒意问,“出什么事了?” “您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好久没跟您汇报了,这不,小的带着札记来了。”白雀脚腕上挂着一个布袋子,方才落地时里面的东西抖落出来——是一本皱皱巴巴的札记。 冬青捡起来草草翻了一下,大半本札记都是屁话,她勉强在一堆食谱中分辨出一条算是有用的消息。 嘉阳村出事时,席子昂不在望月谷。 她啪地合上札记,动作粗暴地塞回布袋子里,恶狠狠问,“还有事没?” 关至似乎感应到老大心情不妙,连带着白雀也缩头缩尾的,他本来想再要几式御物心法来着,此刻也因为担心被当场撕碎而不敢开口了,“没……没事了。” 冬青一记眼刀飞过去,“没事滚蛋。” “是,是,小的滚蛋,小的这就滚蛋。”白雀夹着尾巴飞走了。 见那白雀飞远,冬青一口气松懈下来,没来由的垂头丧气起来,原本下定的决心此刻也有些动摇。 “噗呲。”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轻拍落她头上的雪,“冬青,你不必急着回答我,也不必觉得有压力。相反我还要谢谢你,让我把心意一吐为快。” “唔。”冬青被拍的低下头去。 “要不要进我识海里看看。”池南微微俯身,“先前你不一直想进来着。” “可以吗?”冬青抬起头,手指藏在袖子里,轻轻抠着衣袖走线处,“可是我后来听红豆说……识海只有至亲至爱的人可以进。” “你就是我的至亲至爱啊。”池南拉住她的手,两人身形一晃,眨眼便换到了另一处地界。 他们站在某座山的山腰,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冰瀑,这瀑布似乎是一瞬间被冻住的,连飞溅的水滴都变成了冰点凝固在半空。山林银装素裹,连常青的松树也被冰雪覆盖,寒风在林中穿行,吹落几条冰锥,砸进没过膝盖的松软雪地里。 “这是苍如山。”池南抚摸着干枯的树干,“就在草木青山旁,我爹娘在世时,我们便住在这山顶。” 池南带着她御剑来到山顶,令冬青惊讶的是,山顶竟艳阳当头,炎热如夏日。山顶一棵翠绿的的松树下是一间小院,阵阵蝉鸣中夹杂着檐角风铃的脆响。 “那是我家。” 池南领她推门进去,小院不大,却十分整洁,院中那口井的井水满溢,上面还漂浮着几片落叶。 冬青跟着他在爹娘的屋子和他的屋子转了一圈,这里很多地方还有生活的痕迹,灶台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菜刀、案头摊开的书卷上沾着未干的油墨、裁了一半的新衣…… 她看向前方池南的背影,他是特意将这里保持原状的吗? 那半山腰为何会是那样寂寥的冰天雪地呢? 正想着,池南在一张榻前驻足,他轻声道,“我娘就是在这走的,走的时候我就在边上,那年我六岁。” 冬青走上前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 池南将手伸向衣襟,从脖颈上取下一只银质长命锁,“这是出生时我娘给我带的,这十九年来从未离身。” “现在我将它给你。”他将长命锁系在冬青脖子上,“希望你长命百岁。” 冬青忽然笑起来,她捏着自己的两个耳垂,把那耳坠上长生的纹路给他看,“感觉我能活到三百岁。” 池南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耳垂,“修仙之人活到三百岁也未尝不可。” “我想去半山腰的冰瀑看看。” “那我们走。” 两人又御剑到半山腰,途中冬青向山脚望去,入目青翠,整座苍如山唯有半山腰是苍白的,仿佛一张五彩缤纷的画卷被人横添一笔孤寂的白,显得格格不入。 冬青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为什么只有半山腰是这样的?” 池南望着冻结的冰瀑,半晌轻声开口,“这是……我爹被妖杀死的地方,我很少到这里来。” 冬青心里其实有预感,但真当得到证实之时心还是狠狠一沉。她之前不知道父母的死对他影响这么大,竟会让识海变成这样的冰天雪地。 她踩上冻实的冰面,走向荆棘一般的冰瀑正下方。 “滑,小心些。”池南站在岸边叮嘱。 “无妨。”冬青站上树根般虬结的冰流上方,这里的水流错乱复杂,一条条冰流交织在一起,她透过缝隙看向里面,本该是山壁的地方却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深黑。 这是什么地方? 冬青把手伸进缝隙里,后面空荡荡的,凉气像一条条小虫顺着指尖爬上手背,她一个激灵,急忙缩手—— 啪! 冬青瞬间汗毛倒竖,冰瀑后面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终于写到表白了!!!终!于!写!到!表!白!了!!!! 第84章 ◎“在你的识海里,你还能让她伤成这样?!”◎ 冰瀑后面那东西的温度冷得像冰块,冬青的手转瞬就失去了知觉,而且随着凉意侵袭,她的整个手臂都变得麻木僵硬。 “池南!”冬青牙关都在打颤,奋力扭头扬声叫了一声。 池南也看出事情不对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怎么了!” 奇怪的是,他刚一走到冬青身边,那被人死死攫住手腕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冬青向后踉跄一步,捂住那只冰凉的手,片刻后,这只手逐渐恢复了知觉,若非整只手臂还残留着刺骨的寒意,她甚至会怀疑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她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池南皱着眉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又握了握另一只手,是温热的。 “这冰瀑后面,是什么?”冬青透过缝隙望向那深黑,池南掌心的温度缓缓渗透皮肤,苍白的指尖恢复了些血色,“方才有东西抓住了我的手腕,你一靠近,那东西便消失了。” 池南眸光骤然沉了下去,他不常进识海,就算进来也是去山顶或者山脚,他每次都会有意避开半山腰这片突兀的冰封之地,竟不知里面还藏着这样的东西。 可这东西在他识海里,他怎会察觉不到? 他挥动手臂,冰瀑化为无形,露出后面的景象。 ……是凝着厚重霜雪的山岩。 “怎么回事……”冬青难以置信地看走到方才站立的位置上,掌心贴向冰凉的山岩。 坚硬冷实的细小冰刺刺痛手掌,她到处摸了摸,却找不到任何洞穴的迹象。 她回头看向池南,急迫道,“方才这里真的是一片黑洞!” “嗯,我信你。”池南走上前,用剑鞘敲碎一块冻得发硬的冰砖,露出后面黑色的山体,他附耳过去,屈指敲了敲,山体发出笃实的声音。“实心的。” 等了片刻,见山体实在没有一点变化,两人便回到岸上。 第104章 冬青靠在树下,抱臂思索起来。 没道理识海出现异常自己却毫无察觉,除非识海被人动了手脚。 先前苜岚子抹去她记忆,也是在识海里留下了一只异常的香炉,若非柳素点破,她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察觉到异常。 她看向恢复原状的冰瀑,识海里出现问题的地方通常对应着这里的记忆被动了手脚,而这冰瀑,是池南父亲身亡的地方。 难道……池南父亲的死有蹊跷? 若真如此,方才她靠近冰瀑时,那后面的东西显然意图将她除去,可池南一靠近,那东西便消失了。也就是说,那东西不想让池南发现。 可见下手之人手段高深,定非常人所为。 池南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蹲在岸边,无相剑被他平放在一侧,他额头轻轻抵上一块冰石。 “爹……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冬青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再去看一次,它可能还会再次出现。你别跟过来,看能不能感应到它。” 她说完转身向冰瀑中走去,池南一把拽住她,“危险,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别担心。”冬青拍了拍他的手背,“在你的识海里,你还能让我出事不成?” 池南犹豫着松开手,“小心。” 冬青微微颔首,踩着冰面向冰瀑深处走去。 冰流在头顶张牙舞爪,越靠近冰瀑根部,寒气越是阴冷刺骨。她调动真气维持体温,一步不停地走到冰瀑下方。 透过黢黑的缝隙,冬青开启蜃目。 识海本是术士自身的意识所成,开启蜃目后,除了术士自身的灵以外,应当是看不到其他灵的。 池南的灵很旺盛,充斥在识海的每一个角落,乍一看确实看不到什么异样。 可冬青心中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她闭上右眼,用左眼用力向深处望去。 空洞的漆黑深处,忽然有一抹墨蓝亮光一闪而过。 “找到了!” 冬青眨了眨刺痛的左眼,她眯起眼睛再度向里望去。 再深一点、只要再深一点,她就能看清…… 突然,那黑暗深处突然蓝光大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至面前。一种粘液一般质感的形似树根的大手猛地攫住她面颊,细小的根须扒开她左眼皮,狠狠深入她的眼中,近乎残忍地要把这双眼中能窥见它的存在挖出。 左眼先是传来锐痛,而后那密密麻麻的根须像冰块一样包裹住她的眼球,迅速剥夺她的知觉与视力。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灵体聚成的东西怎么有如此恐怖的力量,她浑身知觉迅速流失,而外观看起来却仍维持着往里看的姿势。 她想叫池南,可是发不出声音来。 那根须绕到她的眼珠后面,没有发现它想要的东西,便猛地刺向颅内—— 千钧一发之际,冬青突然伸出僵硬的双手,死死扣住根须,苍白的手背暴出青筋,用尽力气将富有弹性的根须向外拉扯。 掌下手臂粗的根须分裂出无数细小根须,从她指缝中钻出,缠绕包裹住整只手,似乎要将她拆吞入腹,融入骨血。 “呵……”冬青齿间忽然溢出一声轻笑,她面色因窒息而涨红,双眼却锐利的可怕。 下一刻,她掌心骤然渗出大量的灵,被根须包裹成球的两只手爆射出刺目红光,在根须上燎出斑斑点点的焦黑孔洞。 识海内唯有一种灵能与之抵抗,那便是池南本身无处不在的灵! 抵住她颅内的根须忽然抽搐着后退,就在全部退出她眼球之时,冬青突然咬牙奋力一扯,两手间被烧成细线的连接处骤然崩断! 根须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人不鬼的惨叫,大半根须残肢逃也似的缩回黑暗深处,她攥着的小半截枯萎般融化,化成一滩黑水,在她两掌心留下漆黑的灼烧痕迹。 识海上空突然“嗡”的一声巨响,如暮钟敲响,悠悠回荡在山林间。 久违的空气骤然入肺,冬青面色从涨红褪为惨白,忍不住弯下腰,双手撑膝大口喘着粗气。 左眼尖锐的剧痛后知后觉的涌上来,就像有无数根针扎进眼眶搅弄一般。她浑身颤抖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捂着眼眶。 岸边的池南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他来不及细想,向冰瀑下蜷缩成一团的冬青狂奔而去。 “冬青!”他几步滑至冬青面前,握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了?” 上一秒他还注视着她的背影,但那暮钟声敲响后,冬青便蹲在了地上。发生了什么,他竟毫无察觉。 “没事……”冬青缓了一会,痛感总算没那么强烈了。 她松开手,指向地上那滩黑泥,抬头看向池南,“我刚才……” “冬青!”她的话突然被池南变调的声音打断,她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只见她方才捂住眼睛的手掌血迹斑斑。 她看向冰面,光洁的冰面上倒映出她的脸——左眼不停渗出浓稠的黑血,形似冰瀑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染红了半张脸。 “啊。”冬青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淡淡的应了一声,可是一张嘴那黑血便顺着嘴角流进嘴里,导致她说话也含糊不清起来,带着浓重的血气,“我应当伤到了那东西,你有想起什么来吗?” “别说了。”池南看得心惊肉跳,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骇人,他一把架住她带她离开识海,“走,去找柳又青!” 彼时柳又青正和沈秋溪贺兰烬在海边堆雪人,一抬头两个人影出现在前方海面上。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顿时尖叫起来,“冬冬冬冬……冬青!” 沈秋溪和贺兰烬也从雪堆后探出头来,在见到一脸血的冬青后面色骤变。 几人快步迎上前,七手八脚地从池南手中接过冬青。 “怎么回事?”沈秋溪掏出一张方巾按在她脸上问。 “一点小意外。”冬青接过方巾,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她用御物术融化了一捧雪漱了漱口,偏头吐出一口黑血。 “怎么还吐血了啊!”柳又青搭上她的手腕,温和真气顺着经脉进入她体内。 “没事,那是眼睛里的血。”冬青用血洗干净脸,左眼总算不流血了,只是整只眼仍旧猩红,充血肿胀。 “不行不行,快回城主府,我给你全身检查一下!”柳又青开了个传送门,拉着冬青头也不回的扎进去。 城主府内,庾千秋听到了消息,忙请了城中最好的医师,即便知道帮不上什么忙,仍嘱咐其候在门外,以备不时之需。 庾韫玉和庾怀珠匆忙从书房赶来,庾怀珠走的匆忙,甚至忘记了披上斗篷。 尹新雨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拢住庾怀珠,“别担心,他们术士没那么脆弱。” 庾怀珠急的直转圈,“术士也是人,也会疼的呀。” 寒风四起,吹落檐角浮雪,空中浮动着细小的晶体,在冷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亮。 池南沉默的靠在廊柱上,半个身子隐于阴影中,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神采的眼,此刻即便在阳光下呈现温暖的琥珀色,却难以让人在其中感受到一点温度,反而冷得吓人。 沈秋溪和贺兰烬找过来,前者看起来尚冷静沉稳,后者则阴着脸,盯着池南。 沈秋溪问:“到底怎么回事?” 池南瞥了两人一眼,将事情经过尽数告知。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一直沉默的贺兰烬突然暴起,冲上前揪住池南的衣襟,愤怒的眼神几乎要在他脸上戳出个洞来,“在你的识海里,你还能让她伤成这样?!” 池南自知理亏,心里也自责万分,额发挡住他的眼睛,他沉默着任由贺兰烬发火。 “好了。”沈秋溪上前拉开两人,“冬青受伤,也不能全怪池南。” “那怪谁?!”贺兰烬余火未消,指着池南怒道:“怪冬青太好心,明知有危险还傻傻相信他?” “行了,谁也不怪。” 紧闭的房门从里打开,柳又青扶着冬青走出来。 冬青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她左眼敷着厚厚的药膏,只能靠右眼看,因此看人的时候头不自觉往左脸,看上去滑稽得让人心疼。 她看向僵立原地的三人,视线落在池南皱巴巴的衣襟上,“你们打架了?” “没有。”沈秋溪绕着她转了一圈,“你怎么样?” “我没事了,一会把药膏洗净就好了。”冬青忍不住摸了一把左眼,蹭了一手冰凉的药膏,她把沾满药膏的手伸向池南,“池南,你有方巾吗?” 池南立刻从乾坤币拿出一张干净的方巾,一手握住她手腕,另一手拿着方巾仔仔细细地把药膏擦净。“眼睛……还疼吗?” 冬青反手拍了拍他,“不疼了。” 见冬青无大碍,偏厅等候的尹新雨众人也松了口气,庾怀珠提出要去看望她,却被庾韫玉拦下,他站在门口,看向远处檐下挨得极近的两道身影,“怀珠,我们晚些再去吧,先让冬青好好休息。” 第105章 “好吧。”庾怀珠走到他身边,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小厮端来一盆温水,冬青把已经干涸的药膏洗掉,左眼的红肿已经消褪,除了还有些红血丝外,看上去和平常无异。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左眼的景象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忽然,她感觉有些不对劲,左右眼看见的景象似乎有些差别。她闭上左眼,景象没有异常,换闭右眼后,才发现究竟是哪里不对。 她左眼的视力变得模糊了。 虽然也能看见,但需要极尽目力才能看清,否则眼前就如同蒙了一团薄雾,看什么都格外朦胧。 “哪里不舒服?”池南见她一直眨眼,凑到她面前俯身看她的眼睛。 “没有。”冬青扯谎道,“只是方才一直用右眼,乍一用双眼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如何?这可是我柳又青独创的药膏!”柳又青拍拍胸脯,得意洋洋的晃晃脑袋。 眼睛的伤势既已经恢复,冬青便把识海中她看的做的对池南复述了一遍,她摊开手掌,掌心上那灼烧般的黑色痕迹还没消褪。 “让你看的那团黑泥,就是那东西的一部分。”冬青道,“它的灵我从未见过,下手之人至少不是我认识的人,你可有什么思绪?” 池南倚在窗边,唇线抿直,“我隐约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在识海中听到的那暮钟声,其实就是他记忆里的声音。 池高梧出事那日,池南跟着师父修练完回到苍如山时,隔壁折云宗敲响了暮钟。 咚、咚、咚…… 不多不少,刚好三下,与平素折云宗的暮钟声一模一样。 头顶飞鸟惊起,密集的黑影扑簌着翅膀飞向昏黄的天际,他还因此加快了步伐,待爬到山顶时,池高梧刚好从厨房走出来,招呼他净手用膳。 说到这,池南顿觉毛骨悚然,“而在我之前的记忆里……爹是正午死的。” 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池南攥紧了无相剑柄,指节因用力发白,发出咯吱声响,“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冬青左眼模糊的感觉跟近视眼差不多,度数低的近视眼 第85章 ◎可能是因为我喜欢他吧。◎ “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吗?”冬青问。 “我现在没法判断我的记忆是不是对的,按照我原有的记忆,只有我在。”池南换了个姿势倚在窗根,“然后我传音给师父,不一会儿师父赶来,尽管全力救治,我爹还是没能活过来。” “你识海的那东西很聪明,我目前没有办法根除,而且它还会躲着你,不然也不至于在你识海内蛰伏十余年还没被发现。”冬青思索道,“我记得弗如仙师在识海方面造诣极高,不若待他出关,看看有没有办法?” 池南垂下眼眸,“眼下……想来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几人正说着,房门被“砰”一声推开,尹新雨裹着一身凉气走进,看见屋子内的众人,自如地坐到主座的位置上,“正好都在,省着我多费口舌了。” 褚莫为她倒上热茶,她撇了撇茶沫,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我明日便要启程回都城,你们便不必随行了。” 她手轻轻一挥,褚桐便会意地从袋子里拿出五个荷包,分给逍遥门众人和池南。 “这是?”柳又青迫不及待松开荷包的收口,将里面叠放的一张薄纸展开,不禁瞪大了双眼。 这是一张面额为黄金百两的飞钱。 即便是柳又青和贺兰烬两个从没差过钱的世家子弟,在北诏尊贵的皇后娘娘面前好似也成了兜里没几个子的穷鬼,心里暗叹这皇后娘娘出手的阔绰。 冬青正反翻看了一下,这飞钱在北诏每个城池都有兑换的钱庄,她觉得拿在手里有点烫手,于是默默塞进荷包里,收紧袋口。 “不必惊讶,这是你们近日随行的报酬。”尹新雨面不改色,“术士用的那些法器我不会挑,也懒得挑,不过这些钱应当够你们买些好东西了。” 何止是够,简直是太够了。 众人近乎虔诚的收下钱财,摆出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的姿态。 待一众人离开后,池南站在门口,看向坐在上首的尹新雨。 “还有事?”尹新雨问。 他语气平直,眼神带着近乎冷酷的平静,“您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尹新雨听见这个问题,放下茶杯,茶碟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池高梧?我不清楚。” 在她进宫后,除了寥寥无几的几封家书,几乎再没跟自己的妹妹联系过,更别提那素未谋面的妹夫。 “你娘寄给我的信里倒是提到过几句关于你爹的事,等我回宫后托人寄给你。”尹新雨淡淡道,“但是你爹怎么死的,我确实不清楚。” 池南抱剑对她行了个礼,“多谢姨母。” 尹新雨看着他那张与尹秋容酷似的脸,一时心中情绪翻涌,她背过身去,挥了挥手,示意池南离开。 逍遥门一行人揣着沉甸甸的飞钱离开,冬青走在路上时还恍若隔世一般。 贺兰烬走在三人身后,嫌弃地挥了挥玉折扇,“看你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柳又青回过头怼他,“方才看到面额时倒吸一口凉气的是谁啊火尽?” 贺兰烬耸了耸肩,“你都说了是火尽,关我贺兰烬什么事。” “切。”几人率先走到了柳又青的卧房,她摆了摆手,跟众人道了晚安后走进卧房。 冬青和贺兰烬的屋子挨着,冬青的在最里面,两人将沈秋溪送回去,一前一后走在石子小路上。 贺兰烬瞥了一眼前方的身影,加快脚步与她并肩,“冬青。” “嗯?” “你眼睛还疼吗?” 冬青沉默一瞬,“不疼了。” “你下次……能不能别明知有危险还往上撞。”贺兰烬深呼吸一口气,“我……” 冬青忽然摇摇头,“别的可以,池南这个……不行。” 贺兰烬呼之欲出的后半句话被冬青一句话硬生生堵回了喉咙,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几乎是立刻追问,“为什么?” 冬青轻轻踢着脚边石子,轻声道:“可能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他吧。” 若说上一句话像一团棉花一样堵在贺兰烬的喉咙,那这句话便像是一把利刃,直接将他的声带割开,任他心里怎么咆哮,此刻都再难吐出一个字来。 “……是么。”他抬头透过林隙看着那轮清月,呼出一口颤抖的浊气,“月亮真亮啊。” 冬青也抬头看上去,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被云雾遮蔽的朦胧光晕,哪里有什么月亮。她不明所以,直觉却先一步改口,“是啊,真亮。” 翌日清晨,天边刚浮现一线鱼肚白,大半天空仍旧笼罩在夜色下,长街青石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霜,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寥寥店铺开了张。 褚桐牵来马车,候在城主府门前的树下。 冬青一行人还都未起,尹新雨也没打算叫他们,门口只有庾千秋送行。 庾千秋将她扶上马车,“主君,一路顺风。” 尹新雨撩起锦帘,垂眸看向庾千秋,风霜将她一半头发染的花白,在她脸上刻下不可逆的纹路,这样一副称不上强壮的身躯,却宛若一棵参天巨树,将整座静卢城笼罩在荫蔽下遮风挡雨。 她将手臂伸出车窗外,在庾千秋低垂的发顶上轻轻拍了两下,“……别太辛苦。” 庾千秋动作几不可察地一僵,头顶那力道很轻,触碰一瞬便分开,她保持着作揖的动作久久未动,直到马车声渐远,逐渐消失在耳畔。 天差不多亮了一半时,众人才陆续醒来。尹新雨既然已经走了,冬青一行人自然也没有停留在这里的必要。 庾怀珠和庾韫玉在门口送别他们,贺兰烬将一簇不会熄灭的玄焰装进灯笼里,赠予庾韫玉。庾怀珠则拉着冬青和柳又青的手,泪眼朦胧地道别。 “我们还会再见吗?”庾怀珠抽泣着问。 “会的。”冬青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力道很轻柔。 柳又青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庾怀珠的头,“我和冬青会常来看你的,你若想我们,便飞鸽传书送到嵩宁镇边上的仙人顶,我们看见了便来看你。” “真的吗?”庾怀珠眼睛亮起来,她从厚重的斗篷下伸出手,勾起小指,“拉钩?” 冬青和柳又青一左一右地勾住她的小指晃了晃,“嗯。拉钩。” “冬青,红豆,要走了。”沈秋溪招呼她们。 两人又对庾韫玉告别,就在转身的时候,庾韫玉突然叫住冬青,“冬青。” “嗯?”冬青回头。 他用手指比了一段长度,“你之前说的那个,做好了吗?” 冬青下意识瞥了一眼身后,摇了摇头,“还没。” 庾怀珠狡黠地对她眨眨眼睛,“那你要快点喔。” 第106章 冬青耳尖爬上薄薄的红晕,她“嗯”了一声,好像不想让他们再多说一句似的,转身快步离去。 庾韫玉和庾怀珠在寒风中久久站立,直到几人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庾韫玉方才问你什么做没做好?”走到城门时,池南忍不住问道。 冬青摸摸鼻尖,“没什么。” 池南没说话,眼神却一直黏在她身上。冬青感受到这种如有实质的目光如影随形,抬头看了他一眼,“过两天告诉你。” “哦。”池南应了一声,忽然凑近她,“什么事庾韫玉能知道,我却不能知道?” “说了过两天告诉你。”冬青伸手推开他的脸颊,快走几步来到柳又青身边,不再理会他。 出城的人流排的老远,众人便排在队尾,五个人每人手里都拿着刚买的冒着热气的烧饼,整整齐齐排在人群中,突兀的扎眼。 几人拿出庾千秋盖章的通关文牒,队伍缓缓前移,刚出城门,池南挂在腰侧的乾坤币忽然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两下。 他脚步微顿,俯身低头看去,一个笨手笨脚的小木人正从钱眼往外钻。 “明光?”池南两指夹着小木人的脑袋将其拿出来,“你伤好的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好得差不多了!”小木人在他掌心摇摇晃晃地站立,声音带着些少年气的雀跃:“师兄!师父出关了!” 池南眸光一亮,立刻问道:“师父情况如何?” “好着呢,刚出关就问我修为有没有长进,吓得我差点把乌啼扔了。”燕明光的声音压低了点,随即又正色道,“师父问起你了,我说你在外头追查事情。师兄,你那边……可还顺利?” 池南瞥了一眼身侧的冬青,简短道:“有些眉目了。告诉师父,我会尽快回去。” “好。”燕明光应得干脆,小木人又自觉地钻回乾坤币。 池南收好乾坤币,“冬青,我要先给师父传音。” 冬青闻言走到他身边,“我跟你一起。” 沈秋溪三口两口吃完手中烧饼,拍了拍掌心的芝麻。折云宗内部的事,他们也不便旁听,“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回仙人顶了。冬青,你与弗如仙师传音后回?” “嗯。”冬青点点头,“你们先走,我很快就回。” 贺兰烬没说话,只是目光在池南和冬青之间扫了个来回,折扇“啪”地一合,对沈秋溪道:“走吧。” 三人与池南和冬青道别,转身踏入沈秋溪展开的传送门中,光华一闪,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城外人流渐稀,寒风卷过官道旁雪堆里的枯草,发出簌簌声响。 池南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深青色传音佩,注入真气。玉佩浮起,散开一圈温润光晕。他看了冬青一眼,冬青会意,轻轻颔首。 “南儿。”传音佩里传来一道温和有力的声音。 “师父。”池南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清晰,“听明光说您出关了,弟子有要事要先行禀报。” “明光说你去调查嘉阳村的事了,有进展吗?”玉佩光芒稳定地闪烁着,静静聆听。 “正要向您禀明。”池南将九衢尘的真相、北诏皇帝的延寿阴谋、席子昂的所作所为,以及静卢城的见闻和引见尹新雨诸事条理清晰地一一陈述。冬青在一旁偶尔补充细节。 一阵沉默后,池南说起识海中的异状,他语气沉了下去:“我识海内,藏有形似灵体的不明异物,且会刻意躲避弟子的感知,攻击识海中的其他人,冬青为探查此事……左眼受伤。” 漂浮在空中的传音佩光华微微一滞,旋即恢复正常。 池南继续道:“师父,这东西似乎刻意篡改了我的记忆。我原先的记忆中,我爹死于正午。但冬青伤了那东西后,我想起出事那日,折云宗暮钟响起之时,他还活着。”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父……您可知,我爹当年,究竟是如何死的?” 玉佩的光芒持续闪烁着,对面的人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弗如仙师沉稳的声音才缓缓传来,透过玉佩,带着令人心定的力量:“南儿,你识海中之物,能隐匿十余年不被你察觉,施术者修为与对识海之道的钻研,皆非比寻常。仅凭传音,为师难以断症。” 他话锋一转:“至于你父亲之事,待为师处理了你识海的东西后,再做定夺。你们现在何处?” “刚离开静卢城,正在官道上。”池南答道。 “既如此,你带冬青丫头回折云宗一趟。”弗如仙师道,“为师仔细为你探查识海。冬青丫头眼睛的伤,也让流霞的长老看看。九衢尘之事,需从长计议,我先给其余各大宗门的宗主修书一封。” “是,师父。”池南应下。 “路上务必小心。”弗如仙师嘱咐一句,传音佩光芒渐熄。 收了玉佩,池南与冬青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折云宗离静卢城不远,御剑片刻便会到达。 “走吧。”池南召出无相剑。 冬青点头,不罔剑应念而出,悬停身侧。两人踏剑而起,化作一红一青两道流光,掠过低垂的云层,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天色灰蒙蒙的,似有雪意。寒风在高空尤为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冬青用御物术隔开气流,左侧视野中,远处的山峦轮廓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雾霭。 起初一段路程还算平静。官道在脚下蜿蜒,偶尔可见如蚁的行商车队。但直到两人飞越一片丘陵地带后,周围的氛围似乎隐隐变了。 太安静了。 连掠过山野的飞鸟都少见。 池南放缓了剑速,蹙眉望向下方层叠的枯岭。冬青也察觉到异样,御剑立于他身侧,看向脚下逐渐被云雾遮掩的黢黑山峰,“什么时候起雾的?” “不清楚。”池南带着她往上飞了一些,只不过几个瞬息,那雾气便弥漫至两人脚下。“先往前走。” 就在两人掠过一处狭窄山谷上空时—— 咻!咻咻! 数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下方浓雾间暴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那乌光形似箭矢,破空时竟带着低沉的鬼啸之音,搅得周围气流翻涌,雾气紊乱。 “小心!”池南推开冬青,无相剑骤然下劈,凛冽剑气如扇形展开,将射向他的三道乌光凌空斩碎。 破碎的乌光竟化作缕缕黑烟,散发着腥臭。 冬青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身旋剑,不罔剑划出银白弧光,“叮叮”两声格开袭向她的乌光,手腕却被那巨力震得微麻。她左眼视线模糊,对距离判断略有偏差,第三道乌光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一抹血线。 那乌光似曾相识的触感让冬青浑身一震,她抹了一把肩头黏湿,摊开的手掌上赫然是一团黑泥! “这东西与你识海中那东西是一样的!”冬青眼神一冷,将真气感知扩散开去,同时开启蜃目。 下方密林中,影影绰绰,至少有六七道气息,个个灵力不弱,且带着一股阴冷黏腻的质感,与寻常术士迥异。冬青分辨着他们散发的灵,却并未找到池南识海中的那一种。“下面的人,修为至少都在七重天以上。” “九衢尘的人。”池南两指夹着一支裹满黑泥的箭头,上面一个“尘”字已经被黑泥腐蚀地模糊。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冬青放轻声音,两人默契地压低剑光,落入山谷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上。 背靠石壁,总好过在空中当活靶子。 两人刚落地的瞬间,四周石后及树冠中便悄无声息地转出八道身影。皆身着暗沉近黑的斗篷,面覆同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冷漠至极的眼睛。他们手中武器各异,刀剑钩索具齐,但无一例外,每柄武器上都萦绕着一股粘稠的黑烟,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手持一柄狭长弯刀。他目光落在两人藏身的巨石上,沙哑开口:“尘主有令,请二位留命。” 若非情势不对,冬青简直要笑出声来,哪有人把杀人说的如此文雅,好似只要他挥一挥手中弯刀,这里便会躺倒两具尸体般轻松。 “留命?凭这几条藏头露尾的杂鱼?”池南缓缓抽出无相剑,剑锋映着惨淡天光。 “别恋战。”高瘦男子也不多言,弯刀一指,“杀!” 八人瞬间动了起来,他们的身法诡谲,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三人直扑池南,狭窄陡峭的石壁间刀剑交错,两人围攻冬青,钩索专攻下盘,短刺直取咽喉;剩下三人则游走外围,道道黑气如毒蛇般从地面窜出,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笼,将几人牢牢包裹在里面。 “先杀那女的!”为首瘦高男人指挥道。 外围的三人听令,将黑雾铺天盖地地压向冬青。 “谁告诉你我好对付的?”冬青唇角一勾,双手按在地上一拔! 黑雾根部突然射出土黄色的光芒,刺目光芒似根根藤蔓,至上而下紧紧攀附住黑雾,蔓延至顶端时瞬间收紧!那黑雾被挤压到极致,“砰”地一声炸开。 第107章 腥臭黑泥落雨般砸下,冬青挡住四溅的腥臭黑泥,足下发力,青色身影骤然闪至那三人身前,同时地上厚雪瞬间结冰,将那三人牢牢冻在地上。不罔剑光画出一道细长弧光,其中两人反应不及,直接被抹了脖子。 在识海中她只能调用池南的灵,可在外面不一样,天地万物的灵随她调用,那黑泥在土地的力量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说了我不好对付了。”冬青看向冻在地上的另一人,甩了甩剑上的黑泥和血,有些心疼。“这把剑我喜欢得很,拿它杀你我都嫌脏。” 话虽这样说,冬青仍旧干净利索的抹了那人脖子。 就在这时,身后劲风突然袭来,冬青头也没回,立剑格挡,散发着阴冷真气的短刺扎在剑身上,发出“铿”的一声。她拧身一挑,一旁碎石突然横飞而来,砸中此人肩头。 冬青骤然蹙眉,身形短暂一滞。 “咦?”使短刺的刺客轻咦一声,显然察觉古怪。他招式狠辣,双刺如毒蝶穿花,“她左眼好像看不清!” 冬青心下一沉,咬牙应对,方才那尖长的石头本应砸中他的太阳穴才对。 突然一道黑气猝然缠上她脚踝,冰冷刺骨,钩索在她身形凝滞的刹那勾住不罔剑身,短刺趁机直刺她左肋! 就在此时,一道炽白剑光如横空斩来,“铛”地一声巨响,真气轰然爆发,将那淬毒的短刺直接劈碎!池南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的解决了那两人,闪身至冬青身侧,无相剑横扫,逼退另外两人。 “没事吧?”他语速极快,目光扫过她渗血的肩头和脚踝。 “没事。”冬青摇头,脚下一震,雪中的灵缠绕住黑气,将其撕碎。 八人现下只剩下一人,冬青和池南并肩站着,两把剑散发的真气交错在一起,威压逼人。 那高瘦男子见状,冷哼一声,弯刀血纹大盛,凌空一刀斩来!刀气未至,一股腥甜血气已扑面而来,竟能引动气血翻腾。 池南上前一步,无相剑绽出耀眼光华,发出一声清越长鸣,一道凝练如实的剑气悍然迎上! 轰! 刀剑之气碰撞,炸开一圈气浪,将周围碎石尽数掀飞。 池南纹丝不动,高瘦男子却连退三步,踉跄拄刀跪在地上,喷出一口黑血。他将剑架在他脖颈上,冷声问道:“席子昂派你来的?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的?” 高瘦男人双眼赤红,“无可……奉告。” 池南知道问不出什么,剑光一闪,高瘦男人便头颅一歪,软趴趴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他收起无相剑,从乾坤币里取出止血药粉和干净布条,转身快步走到冬青面前。 “小伤,用不着……” 冬青话还没说完,便被他不容置否地按在石头上,冰凉的药粉轻轻洒在肩头,池南一声不吭地帮她包扎着伤口。 ……这么如临大敌。冬青心里默默补全了后半句未竟之言。 包扎完肩膀,他又蹲下身来,握住冬青脚踝,让她踩在自己膝头,温热真气轻柔地包裹脚踝,融化着青紫的淤血。他见淤血消得差不多了,将她轻轻放在地上,“你动一动,还疼吗?” 冬青瞥向他的衣摆,“脏了。” 池南疑惑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去,而后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好了。你快动动。” 冬青动了动脚踝,面无表情地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神医。” “先别神不神医的。”池南沉着脸看向她,“眼睛怎么回事?” “……”冬青方才兀自松下的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这人耳朵怎么那么好使,“你听见了?” “听得真切。”他凑近俯身盯着她的左眼,“什么叫眼睛看不清了?是因为我识海里那东西吗?” “可能是蜃目累了吧。”冬青摆摆手,含混道。 池南看得心焦,握住她的肩膀,“冬青,你说清……” 话音未落,两人脚下突然浮现一个紫色法阵,光芒乍现,冬青心一抖,连忙用力扑向池南! 池南下意识护住她的头,与此同时,数把光剑从阵法四面八方射出,落空的光剑消失,只有一把钉住冬青衣摆的光剑扎在地上,并未随着阵法消失。 “池南……”冬青转动眼珠,“我好像动不了了。” 池南从地上站起来,拔出无相剑,一剑斩断了那把光剑。光剑化作光点消散后,冬青方恢复行动能力。 “你们反应倒快。” 突然一道熟悉的含笑声音自头顶传来,两人愕然抬头望去,只见两道道深色身影自空中缓缓落下,其中一人玄铁面具后那双浅的几乎透明的竖瞳如毒蛇一般将两人死死锁定。 “席子昂?!”两人脱口而出。 “好久不见。”席子昂和崔香雪慢慢落到地上,深紫色长袍拂过雪面,停在两人不远处。他看向地上横七竖八歪倒的尸体,“能耐不小,折损了我八员大将。” “果然是你!”冬青咬牙站起身。 “你们频频扰我好事,实在让我头疼。”席子昂故作苦恼的摇摇头,“怎么办呢,我只好亲自来处理了。” 池南握紧手中长剑,如临大敌,他对冬青耳语,“席子昂应当已至归一境,一会儿若不敌,我掩护你先走。” “闭嘴。”冬青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 “还怪情深义重的,看的我都有些感动了。”席子昂伸出手,数道法阵自空中展开,参天巨手从阵法中伸出,带着飓风向两人拍来! 两人急忙向两侧闪避,巨手轰然拍下,在两人方才站的位置拍出一道幽深裂隙! 冬青足尖点地,跃至巨手手背,顺着手臂疾奔向上,不罔剑脱手而出,化作无数剑影,没入紫光幽幽的法阵。 脚下手臂闪烁,瞬息间轰然消散,冬青翻身下落,不罔剑凌空飞来,稳稳接住她。 池南手中剑影重重,红色身影在紫光中飞舞,所过之处巨手粉碎,阵法如脆弱琉璃般噼啪绽开。 尘土纷飞间,一柄月牙弯刃破空袭来,池南挥剑荡开,月牙从眼前飞走的刹那,弥漫的烟尘中闪电般伸出一只利爪,刮住池南手臂的布料狠狠一挠! 三道血线“唰”地飙出,将本就鲜红的布料染的更深。池南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冷着脸一把揪住黑猫的后颈将其狠狠掼在地上,声音中裹着浓厚的血腥气,怒道,“在华胥问道时,我就该杀了你!” 黑猫在掌下嘶叫,他另一只手举起剑,对准黑猫的脖颈猛地刺下。 铿—— 一声刺耳的撞击声响起,剑尖悬滞在脖颈上方一寸,却难以再动半分。 池南那双饱含怒意的眼睛看向一侧,席子昂站在不远处,手掌向上摊开,他挑衅的笑着,手掌每向上抬一寸,无相剑尖便不受控制地向上挪一寸,直到黑猫嘶叫一声咬住池南的虎口,趁他不备从桎梏中钻出。 “嘶!”池南猛地甩开手,抹了一把手上的血珠。 “最年轻的剑道九重天……”席子昂咂摸着这几个字,“可惜了。” 他手猛地一攥,池南还在伤口边缘的血迹忽然发黑蠕动,骤然凝结成几根长刺,直直贯穿了他的右臂! “池南!”冬青目眦欲裂,瞬间闪到他身边,用灵包裹着那几根黑刺将其绞碎,动作飞快的为他包扎伤口“崔香雪的爪子上有东西,血根本止不住,怪不得……怪不得她放这么多种方式不放偏偏要用爪子!” 池南死死咬住牙,右臂剧烈颤抖着,浓稠的黑血顺着手臂滑到指尖,在地上聚成一个血坑,他粗喘间带着血气,用左手死死握住冬青的胳膊,轻声道,“听我的……一会儿,我会牵制住他们俩……你趁机离开!” 冬青看着他赤红的眼睛,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声音冷静地可怕,“池南,要死一起死。” 她收起无相剑,霎时天地翻涌,整座山头隐隐震颤起来,土地、雪、树木……万物的灵疯狂涌动,密密麻麻的灵充斥在天地间,冬青那双黑眸中滔天的愤怒翻涌,一步一步走向席子昂。 崔香雪手握那把紫色弯月冲上前,冬青手一挥,漫天的灵似乎有意识一般向她涌去,贴着她周围炸开。 滔天气浪直接将崔香雪掀飞,整个人“咚”一声深嵌入石壁,身体如枯叶缓缓滑落在地上,挣动片刻后变回原形。 忽然前方传来几声嘶哑的笑,那笑声很慢,像一把锯子在生锈的琴弦上毫无章法地慢慢拉扯。席子昂慢慢摘下那张玄铁面具,露出面具下那张骇人的豹子脸,“哎呀,是我小看你了,你真的有些本事。” 冬青眨眼便冲至席子昂身前,手中不罔剑骤现,对准席子昂的心口奋力刺去! 噗呲—— 长剑贯穿他的心口,鲜血啪嗒滴在冬青手上。她和身后准备冲上来的池南同时身形一滞,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看着那柄滴血的长剑。 就这样……吗? 冬青握住剑柄的手用力到微微发颤,那口颤抖的血气还没呼出来,头顶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 第108章 下一刻,浓黑的粘稠雾气笼罩住不罔剑,“咔嚓”几声脆响从他胸腔深处传来,整把剑碎成齑粉,被黑雾卷进他身体里。 “真不愧是跟我一样的半妖啊……”席子昂猛地伸出手,掐住冬青的脖子将她掼在地上,“但是很抱歉,这种办法杀不死我。” “冬青——!”池南的嘶喊炸响在耳畔,周身剑气轰然爆发,无相剑发出剧烈铮鸣。他一步踏出,身影仿佛与剑合一,一道撕裂天地的煌煌剑光,直奔席子昂而去。 席子昂眼神冷下来,他掐着冬青脖子将其提起,挡在自己前面。 池南瞳孔皱缩,剑意硬生生偏向一侧,目光却瞥见了冬青掌心迅速汇聚的灵,又咬牙摆正剑尖,冲席子昂刺去。 席子昂忍不住笑出声来,凑近冬青耳边,低声道:“冬青,你看见没,池南不打算顾及你的性命了,他听到你是半妖了。” “……滚!”剑意临至身前的刹那,冬青将手中汇聚的灵猛地推出,剑光带着千钧之力擦着耳廓狠狠钉入席子昂的左肩! 身后山岩被砸的层层开裂,无相将席子昂钉在了山岩上。 池南踉跄扑过去扶起冬青,“冬青,你还好吗?” 冬青偏头吐出一口血,定定看着他关切的眼睛,“我……没事。” 席子昂放声大笑起来,他手指搭在无相剑刃上,眨眼便被利刃割得鲜血淋漓,他丝毫不觉,用力拔出无相剑,扭头向一侧虚空喊道:“你还打算看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最后席子昂在跟谁说话[狗头] 第86章 ◎她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带血气的吻◎ 无相剑噗呲一声从席子昂肩头退出,飞回池南手上。 铅云低垂,狂风大作,碎雪灰尘滔天蔽日,宛如黑夜。 忽然一滴冰凉的东西“啪嗒”落在冬青鼻尖,而后几乎是瞬间,倾盆雨雪如注浇下,身形微芒。 一侧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深色斗篷的人。 雨雪自动避开他,在他周身形成一片空明地带。他缓缓摘下斗篷。 池南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猛然顿住,双眼不可思议地睁大,“师…师父…?” 弗如仙师如沐春风的笑着,雨雪的微芒将他一侧脸照得青白,大半边脸融于黑暗,一双眼死死盯着两人,宛若从雨雪中走出的专取人性命的骇物。 他伸出手,五指向内收了收,“南儿,你身边那个冬青是半妖,来,到师父这里来。” 眼前景象实在太过诡异,池南握着无相剑的手在身侧微微发抖,他本能地伸出胳膊将冬青往身后一护,“师父……您怎么会出现在这?” “南儿。”弗如仙师的上扬的嘴角慢慢放下来,整张脸的轮廓瞬间变得冷厉,身上那和煦的气息一哄而散,如一尊青面鬼雕。“你怎么连师父的话也不听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冬青只感觉千钧巨力自头顶砸下,她膝盖不受控制地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地上,阴冷的气息顺着毛孔渗入体内,冷的她感觉浑身血液几乎要冻住。 这种感觉……这种灵…… 她惊骇看向雪幕中的弗如,“……是你?!” “池南!”她挣扎道,“你的识海……是你师父动的手脚!” 宛若一道惊雷当空劈下,炸的池南脑海嗡嗡作响,他僵硬的看着弗如仙师,“师父……冬青说的,是真的吗?” 弗如仙师忽然长叹了一口气,下一刻,他身形一晃,瞬间闪至池南身前,快得没有人看清他是何时动的。 “瞧瞧这张脸……师兄,跟你简直是太像了。”他枯瘦的手狠狠卡着池南的下巴,拇指却又近乎怜爱地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别怕,只要我动动手指,你便还是我的好徒儿。” “池南!”冬青哑声喊道。 在那瞬间,所有的缺口都因为弗如的出现而被填补,事实清晰而残忍地在脑中连成线。 “师父。”池南双眼赤红,呼吸一下比一下粗重,“捕妖队……真是为了捉妖吗?还是,只是你提升修为的工具?” “乖徒儿,这不重要。”弗如仙师抚摸着他的发,扣住他的后脑猛地将他拉进,双眼透着残忍的笑意,“那些妖为祸人间,难道不该杀吗?” 池南猛地推开他,提起无相剑对被压在地上的冬青猛地刺去! 冬青没有闭上眼睛,剑尖贴着她的腰际悍然刺入她身下那团黑影,霎时剑光大声,弗如仙师的手掌“滋啦”一声变得焦黑。 千钧之力骤然消散,池南握着冬青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 “冬青……”他用力握着她的肩膀,那双被血色覆盖的琥珀眼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将她的模样仔仔细细收入眼中。而后,他猛然将她向后一推—— 冬青向后跌去,身后传送门的光芒乍现,她瞬间明白了池南要做什么,“池南——!” 话音戛然而止,传送门刹那闭合。 池南手掌还残留着冬青的温度,慢慢紧握成拳,他转过身,提起剑。 眼中的血色凝固,只剩冰冷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他声音平静,一字一顿,“师父,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冬青身躯骤然坠地,她在地上翻滚两圈,顾不得疼痛迅速站起身来。 这是哪里……眼前的景象十分陌生,这是她从未到过的地方,池南把她推开,要做什么…… 她从未有过如此心焦的时候,一把将传音佩从腰间扯下来,光芒亮起的一瞬间,她来不及等对面说话,语速飞快而焦急,“师兄,我跟池南在静卢城往折云宗去的路上被席子昂和弗如仙师追杀,池南师父是九衢尘的人!” 传音佩刚刚切断,冬青甚至来不及听到沈秋溪的回应。她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传送门的光晕总是刚刚漾开便无力地黯淡、消散。 “怎么回事……”冬青心头冰凉。 池南把她传送到这里,是铁了心断了她回去的路。 就在她心急如焚,燃起飞符时,头顶高空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鹰唳。 一道巨大的白影破开铅灰色的云层,急速俯冲而下,带起的狂风卷起地面积雪。在即将触地的前一瞬,白影灵巧地一折,化作人形,稳稳落在冬青身前,溅起一片雪浪。 银发蓝瞳,正是漠不鸣。“小殿下!果然是你!你怎么会……” “你来得正好!快,带我去静卢城往折云宗去的那条官道!”冬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漠不鸣,池南被弗如和席子昂困住了!我必须立刻回去!” 漠不鸣湛蓝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凝重,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纯净的、带着凛冽气息的妖力缓缓凝聚,化作一片泛着金属光泽的白色翎羽。“这是我本命翎羽的一缕分神,小殿下,你拿着这个,无论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好。”冬青毫不犹豫,将手覆于翎羽之上,青色真气与白色妖力交织,翎羽轻颤,化作一层极淡的白光笼罩住她。 漠不鸣再次化作巨大的漠天鹰本体,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冬青跃上他宽阔的背脊,紧紧抓住银白色的羽毛。“走!” 漠天鹰长啸一声,双翼猛振,冲天而起,冬青伏在鹰背上,狂风如刀割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炷香,却漫长得像一个百年。漠不鸣忽然发出一声低鸣,身形猛地一折,向着下方一处山谷斜冲而去,“找到了!” 离得尚远,冬青眯起眼睛望向那滩乱石,心顿时狠狠一坠—— 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半透明法阵倒扣在山谷上方,将整个乱石滩笼罩其中。法阵纹路繁复诡异,流淌着粘稠如血的光泽,不断抽取着下方大地的灵气,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压迫感。法阵之内,景象扭曲,飞沙走石,更隐约可见雷光与剑气交错闪烁。 而在法阵中心,熟悉的红色身影挺立却已摇摇欲坠。 池南身上的红衣已被鲜血浸染得近乎暗褐,新的伤口不断增添,无相剑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但他依然在挥剑,向着法阵边缘以及阵外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发起一次又一次徒劳却决绝的冲击。 法阵的力量不断碾压着他,束缚着他,让他一次一次倒地又站起,如同困兽之斗。 “池南——!”冬青目眦欲裂,呼吸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漠不鸣锐目如电,瞬间锁定法阵一处被池南破开的裂隙,“小殿下,那里!” 冬青甚至没有思考,在抽出无垢梵玉的刹那,将全部的力量——真气、灵、还有那股从心脏泵涌而出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焦灼与愤怒统统灌注于无垢梵玉尖端! 无垢梵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青光,莹润光辉化作焚尽一切的怒焰,狠狠撞向漠不鸣指出的那一点!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暗红法阵被冬青撕开一道狭窄的裂隙!狂暴的黑雾涌出裂隙反噬而来,漠不鸣咬牙直面,羽翼猛地一扇,硬生生扛住冲击,将冬青从那裂隙中送了进去! 第109章 冬青的身影如一道青色流星,悍然撞入血色法阵之内。铺天盖地的黑雾撕扯着她的身体,但她只能看见针法中心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池南!!!” 池南正格开席子昂一道阴毒的偷袭,忽闻熟悉的呼喊,愕然转头。 他看见冬青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而后浓烈的担忧瞬间充斥了整双眼。 这时,一直负手立于阵外,仿佛只是在欣赏弟子最后挣扎的弗如仙师,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却诡异地穿透了狂暴的黑雾,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池南身侧。枯瘦的手掌轻轻一探,一柄裹着恐怖寂灭气息的灰白色长剑自他袖中无声滑出,直刺池南心口! 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池南重伤下的反应极限,快得连刚刚闯入阵中的冬青也只来得及看清一道灰白的残影! 噗嗤! 碎裂的脆响与利器贯穿血肉的闷响同时响起,在法术的轰鸣与风雪的呼啸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灰白长剑从池南后心透出,剑尖滴落的血珠在暗红法阵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池南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无相剑“当啷”一声脱手坠地。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眼中似乎有一瞬间的空茫。 “池南——!!!” 冬青的嘶吼近乎泣血,她疯了一般扑过去,接住池南跪倒在地的身躯。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前襟,烫得她浑身颤抖。 弗如仙师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带出一蓬血雨。他看也未看崩溃的冬青,目光落在池南染血的衣襟处。 几乎变成齑粉的琉璃碎片从他衣襟掉出,那是被剑锋一同刺穿的,被他一直贴身佩戴的血镝。 鲜红液体淋在他衣襟,发出了片刻微弱光芒后转瞬黯淡下去。 “我竟没发现,你什么时候开始护着这妖女的?”弗如仙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过我现在也用不上了。” “池南!池南!看着我,不要睡!求你……不要睡!”冬青手忙脚乱地撬开他齿关,往他嘴里塞了枚丹药,同时捂住他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真气不要命的往他体内输送,但鲜血很快从她指缝间涌出。她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温度在迅速流失,生命力如同指间沙,飞速消逝。 池南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下巴搁在她肩头,一声极轻微的虚弱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冬青……跑……” 肩头陡然一沉,池南整个人靠在她身上,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悲痛与绝望如同深渊骤然将她吞噬,但在这深渊底部,一股更为冰冷、更为暴烈的火焰轰然燃起! 她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红得骇人,泪水与近乎实质的杀意疯狂涌出。 她轻轻将意识模糊的池南放在一块稍平整的岩石边,捡起了地上那柄池南脱手的无相剑。 长剑入手,她的手掌与剑柄那枚血手印重合。 下一刻,一种奇异的共鸣自剑身传来,传入她掌心,流入她经脉。 不罔与无相,同源而出,此刻在她决死的意志与池南残留剑意的牵引下,仿佛打破了某种隔阂。 席子昂正因弗如得手而面露喜色,见冬青持剑摇摇晃晃站起,不由嗤笑:“不自量力的丫头,凭你也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冬青动了。 她并未冲向最强的弗如,而是将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杀心、所有对池南濒死的恐惧与悲痛,统统锁定在了席子昂身上。 她的身法不再灵动,甚至有些踉跄,但每一步踏出,气势却诡异地攀升,与手中无相剑的共鸣越来越强。 席子昂被冬青那不顾一切的眼神盯得心头一寒,他催动全身真气,手中那对幽蓝月牙爆发出滔天黑雾,粘稠浓雾化作两条狰狞毒蛟,交错扑向冬青。 冬青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去看那袭来的毒蛟。她只是双手握紧了无相剑,缓缓举过头顶。 天地骤然轰鸣起来,万物之灵无休无止地疯狂向剑尖涌去! 御物心法第四式……心神与广阔天地相接、共鸣。一念起,可引动山川之势、风云之变、星月之辉,磅礴无匹,仿佛饮尽太虚之力。 无相剑身并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光华,反而所有的光芒和灵都向内收敛,剑身变得近乎透明,只能看到一道扭曲空气的模糊轨迹,向着席子昂,狠狠一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那两条咆哮的毒蛟,在触及那道模糊轨迹的瞬间,如同被消抹的画卷,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 席子昂脸上的狞笑僵住,眼中充血睁大,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将他淹没。他想抵挡,却发现身体血液被一股无形的怪力牵引着翻滚起来,体内的灵如迅猛生长的藤蔓,将他死死扎在原地。 “弗……” “如”字尚未出口。 模糊的轨迹掠过他的身体。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席子昂整个人,连同他身上的护体灵光、手中的法器、甚至他脸上的惊恐表情,都如同风化的沙雕,从中心开始,寸寸瓦解、消散,化作最细微的尘埃,混入漫天风雪之中,再无痕迹。 一剑,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挥出这一剑,冬青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口中涌出鲜血。 弗如仙师终于动容,看向冬青的目光不再是漠然,而是带上了一丝惊异与好奇。“你……倒有趣。只可惜……” 他抬步,缓缓向冬青和池南走来。灰白长剑再次抬起,杀意弥漫。 冬青提剑挡在池南身前,呼吸粗重,仿佛只要弗如再动池南一下,她就要跟他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漠天鹰愤怒的长啸与猛烈的撞击声!漠不鸣正在外面疯狂冲击着因为冬青闯入和席子昂死亡而略微不稳的法阵。 冬青看了一眼气息微弱、面如金纸的池南,又看了一眼步步逼近、无可匹敌的弗如。绝望之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 傀儡印!临时傀儡印!如果……如果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 她猛地扑回池南身边,不顾他胸口可怕的伤势,颤抖着咬破自己的指尖,又强行掰开他紧握的、冰冷的手,用染血的指尖,在他掌心飞快地画下一个复杂的血色符印,同时将自己仅剩的真气与意念疯狂灌入。 “池南……池南!听我说!”她贴在他耳边,声音支离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我……给你下印!快!答应我!” 池南涣散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下一刻,冬青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够了! 冬青滚烫的血泪滴在他脸颊上,血色符印光芒大盛,瞬间没入池南掌心。一根极其纤细、却凝实无比的血色红线,自池南的心口蜿蜒而出,另一端精准地缠绕上了冬青右手的小指,打了个死结,旋即隐没不见。 几乎在红线隐没的同一刹那,漠不鸣终于撕开了法阵一角,巨大的鹰爪探入,不由分说,一把捞起冬青和奄奄一息的池南,双翼爆发出刺目银光,挣脱法阵的束缚,向着远天疾遁而去! 弗如仙师立于渐渐崩散的法阵中央,并未追击。他望着漠天鹰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断裂的血镝,以及席子昂消散处空无一物的地面,脸上无悲无喜,只有深潭般的莫测。 冬青死死捂着池南的心口,“游芷……漠不鸣,你带着池南去不归海找游芷!快!” 现在只有游芷能救池南! “好!”漠不鸣立刻朝西振翅疾奔。 冬青从衣襟里拿出一条染血的、编的七扭八歪的剑穗,颤抖着手系在无相剑上。“对不起……本来想编得好看点送给你,告诉你我半妖的身份,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可我总是晚一步……” 她看着脸色愈发苍白的池南,将无相佩在他身上,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血气的吻。而后拍了拍漠不鸣的背,纵身一跃! “小殿下!你去哪?!” 冬青在猎猎寒风中伸出手,传送光门在她下方打开。师兄他们至今都未赶到,定是出事了。 传送阵的光芒将冬青吞没,空气中只余她最后的话音。 “仙人顶!” 【作者有话说】 小刀一下,但大家放心,本文是he! 第87章 ◎“不回来,让我看着你们死吗?”◎ 凌源罗岛。 贺兰烬在与冬青他们分开后,便被毕水“请”了回去。 此刻温暖的岛屿上艳阳如春,青光阁后面的祠堂内却阴冷刺骨,贺兰烬跪在地上,寒气找到了热源,针扎一样钻进膝盖里取暖。 流油“喵”的一声窜到他脚边,在他身边闻了闻,似乎没有闻到曾经那熟悉的气味,迟疑着蹭回毕水脚边。 第110章 毕水将门小心翼翼的推开一条缝,光线射进来,刺得他闭了闭眼睛。他往外扫视两眼,见守卫正三个两个偷着懒,飞快把门一关,走到贺兰烬边上握住他的胳膊,“少主,别倔了,您都跪一天了。” “无妨,又不是没跪过。”贺兰烬浑不在乎地挥挥手,掐着流油的腰将其提溜到自己腿上,挠着下巴。 流油感受到那熟悉的力道,也不挣扎了,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睡觉。 “家主今天去破阵子了,您快起来歇歇吧!”毕水急道,“都怪属下不好,没能瞒住您去仙人顶的事。” 贺兰烬一听这话,立刻向后一仰,面对着烛火摇曳的列祖列宗盘坐在地上,手中摩挲着一面雕工拙劣的小镜子,“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也没指望你瞒住。” 毕水看见那镜子,不解道,“您什么时候喜欢这种丑东西了?” “你眼瞎了?”贺兰烬瞪他一眼,侧过身将镜子挡住,不给他看,“价值连城,给你看一眼都是亵渎!” 毕水摸摸鼻子,难不成真是他不识货?这刻得歪歪扭扭的丑镜子其实法力无边? 这时,紧闭的门外掠过翅膀扑簌声,贺兰烬一听就知道,是他爹的信鸽。 “毕水。”他招招手,“你去把信截下来。” “?”毕水哭丧着脸,“少主,属下还想再活两年。” 他“啧”了一声,“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毕水真是拿他没辙了,忙把他按住,“去去去,属下这就去。” 说完他视死如归的握紧佩剑,像个奔赴战场的将士一样抛头颅洒热血去了。 贺兰烬依旧抚摸着那块镜子,偶尔装模作样的给列祖列宗续续香火。不大功夫,毕水就悄悄翻窗回来了。 他一手捏着信鸽翅膀,一手紧紧捂着它鸟喙不让它叫。信还系在信鸽脚边,没人拆过。 贺兰烬折扇一勾,那信笺缓缓飞出来,在他面前展开。 “亲启诸位家主台鉴:今有实证,仙人顶逍遥门弟子冬青,实为半妖之身,潜伏人世久矣。为除妖氛、安社稷,恳请诸位切勿私藏庇佑,协力共擒此妖,以正纲纪。” 落款,折云宗,江拂。 毕水尽职尽责的钳制着信鸽,忽然看到自家少主神色具变,他手一松,信鸽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叼起信笺化作一抹白光从窗缝钻了出去。 贺兰烬面色凝重,根本顾不上什么信鸽,抓起腿上的流油扔给毕水,一撩衣袍向外快步走去。 “少主你去哪啊!”毕水一个滑跪来到贺兰烬面前,“少主,家主不让你离开。” “别拦着我。”贺兰烬此刻完全收敛了方才那副混不吝的模样,上挑的狭长双眼没有一丝笑意,声音冰冷,听得毕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一把推开毕水,甫一出门,门外四散的守卫瞬间乌泱泱围了上来,拦在他面前。 贺兰烬冷笑一声,手中玉折扇“唰”地展开,凌厉真气迸发,无形气浪将一排守卫连连逼退数步,他横扇身前,“确定要跟我打吗?” 守卫们对视一眼,纷纷拔出佩剑,“少主,对不住了,家主有令,属下们不能让您离开!” 忽然一声厉喝自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擦过耳畔,又呼啸向前。毕水拎着剑冲进守卫中,“少主快走!” 贺兰烬勾起唇角,无声的笑了一下,他足尖发力,蹬住其中一个守卫的肩膀跃过重重包围,“毕水,等我回来,准备领赏!” “得嘞!”毕水如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将守卫们拦了个水泄不通,等有守卫冲出拦截时,贺兰烬早已不见踪影了。 贺兰烬一路疾奔至凌源罗岛边缘,驭使一朵兰花载着他出岛。 东平海面波光粼粼,如锦似缎,兰花行至海面上方,忽然毫无征兆的停住了。 下一刻,兰花骤然崩裂粉碎,贺兰烬脚下一空,猝不及防地向下坠落,他急忙甩出金黄纸船,纸船被他砸的左摇右晃,在半空中飘摇着稳住了身形。 四分五裂的花瓣“噗通”几声掉进海面,溅起高高的浪花。 贺兰烬扒着船沿站起身来,有一道阴影自上而下笼罩住他,他抬头看向那逆光的身影,咬牙恨声道,“家主!” “不许去。”贺兰虚淮立在半空,微风拂起他的发,那张贺兰烬肖似的面庞上毫无波澜,“若你是要去救那妖女,不准去。” 贺兰烬胸口剧烈起伏,他攥紧手中折扇,骨节用力发白,“若我偏要去呢?” 贺兰虚淮皱起眉头,他抬手轻轻一挥,贺兰烬脚下的纸船便如焚烧一般从船头开始灰飞烟灭,他“咚”一声砸进海里,随着浪在海面上起伏,他没有从海里出来的打算,只是抹了一把脸,双眼赤红地盯着贺兰虚淮,字字泣血: “从小…从小你们就教我,我是贺兰家的嫡子,我得担起贺兰家的责任。我照做了,我一直努力地、拼命地想成为一个合格的贺兰少主,但谁在意过我真正想要什么?!我现在只想让冬青活下去!我若连我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我也担不起这贺兰少主的称呼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握住自己垂落肩头的一缕长发,狠狠一削! 贺兰虚淮瞳孔骤然一缩。 一阵光芒闪过,海面上便再没有了贺兰烬的身影。 那截乌发随风飘散在海面上,贺兰虚淮缓缓下落,拾起一小截湿透的发丝,久久无言。 冬青传送至长生山脚,刚一落地她便拔腿向山门跑。 山尖突兀的亮起蓝色光柱,往日沉寂的长生山好似喧哗起来,嘈杂的声音远远飘进冬青的耳朵,听的她心头一沉。 守山弟子遥遥望见那踉跄奔来的青色身影,浑身猛然一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滑下山去,拦在了冬青面前,“冬青,快走!长老们要抓你!快走!” “我知道。”冬青气还没喘匀,“劳烦开门。” “冬青!”守山弟子把她往山下推,被她一把握住手腕。 她浑身浴血,像一根斑驳的青竹立在山门前,黑沉的眼眸浸满血色,声音此时冰冷的可怕,“开不开,不开我就要硬闯了。” 不等守山弟子说话,冬青便格开他,手中无垢梵玉自上而下一划,流光溢彩的山门便被划开一道突兀的裂隙。 “我师兄他们在哪?”冬青回头问他。 守山弟子自知拦不住,便索性将山门打开,“在逍遥门。” “多谢。”冬青头也不回的跨过山门,向逍遥门的方向奔去。 那蓝色光柱越来越近,冬青心也跳的越来越快。 整个逍遥门被笼罩在那光柱内,光柱内光影交织,爆破声不绝,四溅尘土碎石砸在光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整个仙人顶一众长老和弟子围在光柱前,看困兽一般静静注视着光柱内景象。 漫天尘土间,柳又青半跪在地,身前一滩刺目鲜血,沈秋溪正与苜岚子缠斗,也浑身是伤。 冬青目眦欲裂,一头扎进光柱内。 沈秋溪四周符咒极速燃烧,一道道雷光从头顶劈下,试图逼退苜岚子手中如鬼魅般近身的蓝色弯刃。 他不能反抗,也不能投降,反抗意味着违背师门,投降意味着承认冬青是蛰伏在仙人顶的半妖,他都不能选,只能抵抗。 就在那蓝色弯刃避开所有雷光直逼沈秋溪肩膀时—— 铿! 一声清脆撞击在身后响起,冬青手持无垢梵玉挡住那弯月,狠狠一抵! 弯月咔嚓一声从月腹处裂开一道细纹,冬青伸手用力握住那道裂隙,尖锐的裂口扎进手掌,鲜血涌出。 可鲜血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顺着那裂隙钻进去,像对付席子昂那样,控制弯月中的灵,将其从内向外崩断! “冬青?!”沈秋溪和柳又青同时失色,“你回来干什么!” 冬青浑身是血,无垢梵玉被她的血浸透,从青色变成斑驳的鲜红,她浑身戾气,和平时判若两人,“不回来,让我看着你们死吗?” “妖女!你还敢回来!”门外立刻有长老指着她叫嚷。 冬青垂下头,轻声笑了一下,随后睫羽一抬,那双黑沉的没有笑意的眼睛扫向光柱外的人群,“你们的消息够灵通,江拂告诉你们的?” “大胆,竟敢直言弗如仙师名讳!” “呵。”冬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江拂和席子昂一直在骗你们,白晓城、嘉阳村、镜湖……都是他们一手策划,为的就是挑起人妖对立,好提升他们那点可笑的修为!” “这……”人群中立刻喧哗起来。 “大胆!”苜岚子吼道,“妖言惑众,你们不相信弗如仙师和席谷主,竟然相信一个半妖的话吗?” “抓住她!”她看向沈秋溪和柳又青,“连同这两个叛徒一起关入寒潭!” “慢着!”忽然一声厉喝从人群中传来,喧哗一下平息,人群不自觉向两侧挪开,露出后面的女子。 第111章 “娘!”柳又青双眼顿时亮起。 “苜岚子长老。”柳兰瑛一袭红衣,缓步走到人群前,眼神凌厉,“动我未来的柳家家主,经过我同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忘记存草稿箱了,这就滚来发[求你了][求你了] 第88章 ◎“道基可修,徒儿若没了,便真没了。”◎ “苜岚子,休得无礼!”人群中一直观望的云开天师走了出来,他站到柳兰瑛身边,堆起圆融的笑来,“柳家主,不是我们想动令媛,实在是她执意袒护冬青,我等……也是别无他法啊!” 见柳兰瑛不说话,云开继续道,“不若您先把她带回去?事情平息过后,再让她回山,我云开以道心保证,绝对不会让她受半分牵连。” 柳兰瑛看着光柱里的柳又青,一阵沉默,就在众人以为这是默许之时,她缓缓开口,“青儿,你来决断。” 没有催促,没有命令,柳兰瑛把选择权完全交到了柳又青手上。 柳又青怔愣片刻,从地上晃晃悠悠的撑起身子,踉跄挡在了冬青和沈秋溪前面。她发辫散乱,灰头土脸,虽没有遍体鳞伤却也挂了不少彩,冬青看着她慢慢挺起了脊梁,昂起脖颈,气还没喘匀却一字一顿地道,“我站在冬青这边。”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云开焦急地斥责了一声,他转向柳兰瑛,“柳家主,你劝……” “好,是我柳兰瑛的孩子。”柳兰瑛那张从未有过笑容的脸上浮现出浅淡欣慰的笑意,她扫了一眼云开,“她是未来的柳家家主,她的立场,就是我柳家的立场。仇芸!” “是。”一直沉默地站在柳兰瑛身旁的的高个侍女仇芸“唰”地抽出腰际的鞭子,走入光柱站到柳又青身旁,“姑娘,仇芸来了。” 柳又青将手搭在仇芸的肩膀上拍了拍,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靠上去,她看了一眼仇芸手中的黑色长鞭,勾起唇角,“仇芸,你藏的够深啊。” “雕虫小技,让姑娘见笑了。”仇芸手腕一抖,长鞭如灵蛇般凌空舒展开,甩出一声清脆的炸响。 柳兰瑛离开了,她将仇芸留给了柳又青,并放话说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插手。 光柱内外,气氛瞬间绷紧如满弓之弦。 苜岚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杀机毕露。 她双手疾挥,只进不出的蓝色光柱骤然收缩。数道锐利的蓝色弯刃凭空凝聚,不再试探,直取冬青周身要害! 沈秋溪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几张符纸凭空出现,法阵展开,挡住强势的杀招。 云开见状,眉头紧锁,急喝道,“苜岚子,莫下杀手!擒住即可!” 他袖袍鼓荡,灵力涌出,一道道柔韧的淡金色锁链自手中探出,试图缠绕束缚冬青的手脚。 云开看向光柱内负隅顽抗的冬青,恍惚间看见华胥问道上那个初露锋芒的御物天才,那个他豁出老脸也没能收下的弟子,不由得手下留情,仍存着一丝“带回查明”的念头,不愿见她当场殒命。 然而下一刻,苜岚子的蓝色弯月劈碎沈秋溪的法阵,狠狠向他劈去。 蓝色弯月在冬青眼中疾速放大,直对挡在她面前的沈秋溪和柳又青而去,她瞳孔骤缩,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尽拉长。 她握紧无垢梵玉,不退反进,将残存的所有真气尽数灌注于无垢梵玉,青红交杂的光芒暴涨,化作一面不甚稳固的光盾,与仇芸的鞭子一起,硬生生挡在沈秋溪与柳又青前方。 “冬青!不可!”沈秋溪骇然惊呼,想要拉开她,却被一道金色锁链缠住手腕。 铿! 两道最犀利的蓝色弯刃,被光盾勉强偏转,擦着冬青肋下与大腿掠过,带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但第三道,也是杀意最盛的一道,却如同毒蛇吐信,刁钻地绕开光盾边缘,直刺冬青心口! 来不及了…… 沈秋溪的符、柳又青的鼎和仇芸的鞭同时竭力向那道弯月甩去。 冬青眼一闭心一横,只来得及将无垢梵玉横在胸前。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弯刃尖端狠狠钉在玉身上,巨力打来,冬青喉头一甜,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重重砸在光柱内壁上,又滚落在地。无垢梵玉脱手飞出,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玉身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青玉痕迹。 “冬青——!”柳又青嘶声哭喊,想要扑过去,却被仇芸死死拉住。 沈秋溪目眦欲裂,强行震断金色锁链,符箓如雪片般洒出,雷光狂闪,暂时逼退近身的攻击,踉跄冲向冬青,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本命符纸熊熊燃烧,他周身围绕着数道符纸,如他紧绷似弓的脊背,仿佛下一秒就要离弦而出。 苜岚子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正欲催动弯刃给予最后一击—— “苜岚子,不可!”云开的金盾脱手而出。 “住手——!!!” 一声饱含震怒与焦灼的厉啸,如同九天惊雷,自上空轰然炸响! 下一瞬,一道炽烈如焚的紫色流光悍然撞入蓝色光柱,将空中的弯刃劈开。流光敛去,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苜岚子与逍遥门三人中间。 “火尽!”沈秋溪与柳又青几乎同时喊道,声音里带着绝处逢生的希冀。 他玉冠微斜,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衣摆滴下,在地上聚成一个小水坑。平日里风流慵懒的双眼此刻寒光凛冽,视线扫过沈秋溪怀里生死不知的冬青时,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暴戾。 他笑了一下,眼底没有笑意,“我不在,你们就把自己弄的这么惨?” 苜岚子手中弯刃散发着森然寒意,“好啊,逍遥门四人都聚齐了,云开天师,你还要袒护他们吗?!” “这……”云开犯了难,弗如仙师传的信确实是见到冬青立刻捕杀,可他在那小姑娘身上连半点妖力都感觉不到,而且逍遥老儿素日与他交好,让他捕杀冬青就如同亲手杀死自己亲弟子一样。 金色锁链只探出一个头便僵在空中,他下不去这个手…… 贺兰烬没有理会苜岚子的怒视和云开的挣扎,玉骨折扇“唰”地完全展开,扇面浮现出密密麻麻、流转不休的符文。 炽热真气狂涌而出,化作九条栩栩如生的烈焰蛟龙,环绕其身,龙吟阵阵,灼热的气浪瞬间将周遭的蓝色光晕逼退数尺! 九蛟,这把玉折扇的器灵,贺兰烬很少在人前将其召唤出来,连逍遥门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把他格外喜欢的折扇法器。 “云开天师,你如今修为已致归一境了吧?”贺兰烬横扇身前,偏过头,眼神却在看着苜岚子,“您修炼了这么多年才突破归一,可苜岚子长老已经快要赶上您了,您知道为什么吗?” 云开皱起了眉。 贺兰烬冷笑一声,“她在绛茵谷藏了个宝贝结界,关了一批妖进去,没日没夜地炼妖丹,提升她那可怜的修为。这不,马上要赶上您了。” 沈秋溪趁着贺兰烬与苜岚子僵持的间隙,将冬青抱回相对安全的角落,柳又青立刻扑过去,颤抖着手将最好的伤药不要钱似的往她伤口上撒,眼泪混着血污落下。 苜岚子被贺兰烬的嚣张气得浑身发抖,云开更是面色变幻,难以置信的看向苜岚子。 一时间,光柱内竟形成了短暂的僵持。 柳又青一边流泪,一边飞快地对仇芸低语:“仇芸,带冬青走!立刻!去山下……往西,穿过那片老林子!快!那里人少!” 仇芸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她一把抄起重伤昏迷的冬青,将人牢牢背在背上,黑色长鞭如灵蛇护体般在周身游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苜岚子见状,厉喝一声,一道蓝光射向光柱顶端,试图彻底封闭出口。 贺兰烬扇面一压,三条火蛟咆哮着冲天而起,悍然撞向那道蓝光!沈秋溪也同时甩出数张雷符,金光连闪。柳又青勉强站起,催动所剩无几的真气,化作柔韧的绿色藤蔓缠绕向苜岚子双脚。 轰隆! 光柱顶端剧烈震荡,被合力撕开一道短暂缺口。 “走!”贺兰烬对仇芸喝道,同时与沈秋溪并肩而立,死死挡住苜岚子与云开。 仇芸身法如电,背着冬青,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从那缺口疾掠而出,头也不回地冲下山道,直奔西面那片茂密的老林! “追!”苜岚子急怒交加,想要摆脱阻拦。 “长老,别急着走啊,跟我们切磋切磋。”贺兰烬折扇一挥,剩余六条火蛟张牙舞爪地扑上,烈焰焚天! 沈秋溪符箓再出,雷光交织。三人合力,拼死将苜岚子与云开两位长老死死拖在原地! 仇芸背着冬青,将轻身术催到极致,在崎岖的山道与密林间亡命奔逃。冬青的血不断滴落,在她身后蜿蜒成一条断断续续、刺目的红线。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冲入老林深处之际—— 第112章 前方林间空地上,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仿佛在此等候许久。 那人身着朴素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持一柄拂尘,神情淡漠,周身却散发着如山如岳、令人窒息的灵压。正是仙人顶宗主——青崖道人。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仿佛截断了所有生机与前路。 仇芸猛地刹住脚步,心脏骤然紧缩,沉入冰窟。 完了…… 面对一宗之主,她这点修为,如同蝼蚁望山。她轻轻把昏迷不醒的冬青放在地上,视死如归的握紧了鞭子。她死死盯着面前的宗主,身体紧绷到极致。 青崖道人目光掠过仇芸,落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冬青身上,拂尘微微抬起,一股无形的巨力已然笼罩而下。 “青崖师兄,对两个小辈拦路,未免小题大做了。” 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长生山深处悠悠传来,仿佛穿越了空间。 话音未落,一道略显虚幻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仇芸与青崖道人之间,而后慢慢变得凝实。 那人发髻微乱,道袍简素,面色带着久闭关的苍白与一丝不正常的青,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深邃,仿佛包罗星汉。 “师父……”地上的的冬青似有所感,在血泊中将双眼分离睁开一条缝。 逍遥道人并未回头,只是对青崖道人微微一笑,袖袍轻拂。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弥漫开来,不仅轻轻托起仇芸与冬青,将她们送至数十丈外老林的边缘,更似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断了青崖道人的真气。 “带她走。”逍遥道人的声音直接在仇芸耳边响起,平静而坚定,“山下路杂,小心。” 仇芸重重点头,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眶的酸热,背着冬青,头也不回地扎进茂密幽暗的老林深处。 青崖道人静静看着这一切,并未立刻动作,目光转向逍遥道人,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极淡的波澜:“师弟,你强行出关,道基受损,值得吗?” “道基可修,徒儿若没了,便真没了。”逍遥道人依旧微笑着,气机却已遥遥锁定了青崖,寸步不让,“师兄,今日,便到此为止吧。给孩子们,留条生路。” 长生山西麓,老林边缘,一条偏僻小径。 仇芸背着冬青踉跄冲出树林,体内真气几近枯竭,全靠一股意志支撑。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寻找隐蔽的藏身之处 就在这时,前方小径转弯处,忽然转出两道身影。 那是两个年轻男子,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眉目间有五六分相似。 是闻向舟与闻向度。 第89章 ◎神魂……开始消散了。◎ 仇芸心中一紧,立刻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鞭柄。闻氏兄弟与冬青姑娘素日仇怨已久,她是知道的。 此刻狭路相逢,绝非吉兆。 闻向度也看到了仇芸和她背上的冬青,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闻向舟的眉头也紧紧锁起,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入门考核时那个仿佛天降神兵的身影,目光又落在冬青惨白染血的脸和几乎被鲜血浸透的衣衫上。 那份救命之恩,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不由内心剧烈挣扎起来。 仇芸见二人神色变幻,沉默不语,心中戒备更甚,缓缓后退半步,哑声道,“两位闻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闻向舟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上前一步,对仇芸快速低声道:“她现在这样,撑不了多久。山下各处要道,恐怕都已布了眼线。” 仇芸望向山下,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 闻向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跟我走……回闻府。” 再怎么说,冬青毕竟是父亲的亲生骨肉,父亲应当不会妄下杀手,待风波平息,再找时机将冬青送出府。 仇芸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闻向舟。 闻向度看着弟弟,对仇芸点了点头,“除了此路,你们无路可走了。” 闻向舟转头看向仇芸背上的冬青,眼神复杂,低声道,“……就当是,还你上次救我的人情。等将你送走,我们就两清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们,转身快步在前方带路。 兄弟俩自幼顽劣,开发了数条不为人知的秘道玩耍,只不过过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后便将其搁置,再提不起兴趣理会这种幼儿行径,未曾想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仇芸紧张地盯着闻氏兄弟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背上气息微弱的冬青,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跟了上去。 片刻后,兄弟俩来到密林东边一处极为隐蔽的废弃樵夫木屋。 闻向舟从怀里掏出一块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子,走到屋后枯井,手伸进井壁摸索,摸到一处凹陷。 他将灰色石子严丝合缝的塞进去,井壁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阴冷腥湿的空气扑面,他看了眼仇芸,道,“这是我们兄弟俩幼时发现的,挖了条直通闻府的秘道,没对别人说过,连父亲都不知道。” 两人率先钻入秘道,闻向度站在入口处回身,“跟不跟来,决定权在你,但如果选择走密林下山,你们绝无可能逃出这天罗地网。” 仇芸背着冬青,片刻后下定决心跟上,小心翼翼地钻入其中。 洞口向下延伸数丈,连通着一间仅有两丈见方、布满灰尘却干燥通风的地下石室。室内角落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瓦罐,里面竟存有清水和一些早已硬如石块的干粮饼。 闻向舟扒开瓦罐,用力推动那面石墙,石墙缓缓翻转,露出后面幽黑深邃的秘道。 他吹燃火折子,在前方带路。 秘道安静地诡异,除了几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偶尔能听见水滴没入泥土的闷响。 背上的人呼吸逐渐微弱下去,仇芸握紧了鞭子,从怀中瓷瓶倒出一颗丹药,那是柳又青之前给她保命用的,她毫不犹豫地撬开冬青紧闭的牙关塞了进去。 漆黑的秘道不见天日,仇芸脚步沉重地背着冬青一步一步向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人停了下来。 前方是死路,头顶却从泥土变成了砖石,闻向度伸手握住头顶垂下的一根绳子,用力一拽—— 砖石向内打开,亮光从那小小的洞口泄下来,沙土和尘埃在光线中剧烈浮动。 两兄弟先爬了上去,然后对下方的仇芸伸出手,七手八脚地先将昏迷的冬青拽了上去,最后是仇芸。 一落地,仇芸便紧张兮兮地从两兄弟手中把冬青抢过来护在怀里,眼珠在眼眶中转动,飞快打量着周围景象。 ……一处后院,抬头能看到远处蓝光冲天的长生山,檐角的风铃刻着“闻”字,应当是闻家不错。 “先去柴房,那里平时没有人去。”闻向度对仇芸招了招手,带着两人来到柴房后墙。 他手腕一抖,真气疾射而出,打开了柴房的窗户。 柴房内灰尘四气,闻向舟用真气驱散灰尘,抱来两床褥子。“先在此处避避风头……我去给你们弄点药来。” 两兄弟走后,仇芸将冬青轻轻放在铺在地上的褥子上后,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剧烈喘息。 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不归海畔,浓雾缭绕,简朴的石屋坐落在海崖,几乎与灰褐色的岩壁融为一体。 屋内弥漫着清苦的药香。池南静静地躺在唯一一张石床上,面色惨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胸前那处被长剑贯穿的可怖伤口,已被游芷处理妥当,覆上了厚厚一层色泽青黑、散发着苦味的灵膏。 游芷坐在床边的石凳上,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布满凝重与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是丹修,真气温和,特有的疗愈法使她的真气几乎不会与池南体内真气冲撞,可涌入池南体内时,却如泥牛入海,只能勉强护住心脉处一点微弱跳动,无法唤醒那沉寂如死水的经脉。 地上散落着大量医书,素日里整齐摆放的药架如今也一团乱,游芷十指插进发间,双眼泛红的看向榻上气若游丝的人,他体内正在有什么以不可控的趋势分崩瓦解,可她却束手无策。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只有药炉上偶尔发出的“噗噗”轻响,打破令人窒息的宁静。 忽然,池南搁在身侧、苍白如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游芷目光一凝,立刻俯身细察。 紧接着,一点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的光粒,仿佛冬夜最后一点将熄的烛火,颤巍巍地从池南眉心处浮现,飘摇着升腾起来,在空中闪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而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游芷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淡金色光粒,如同吹散的蒲公英,接二连三地从池南的眉心、胸口、指尖……身体各处逸散而出。 第113章 它们轻盈、脆弱,带着一种令人心碎却残酷的美丽。 “等等……不行!”她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惶。 池南的神魂,正在开始崩溃、消散! 游芷再顾不得其他,双手疾速翻飞结印,真气如同温柔的潮水,试图包裹、收拢那些逸散的神魂。 然而,那些光粒太脆弱了,她的灵力稍一触及,非但没能稳住它们,反而像是加速了它们的分解,令其消散得更快。 门口等候的漠不鸣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到空中飘散的淡金光芒和游芷惨白的脸色,立刻明白了什么,“他……” “神魂……开始消散了。”游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仍在拼命催动灵力,做着徒劳的努力,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砸在身下的褥子上。 忽然,小屋外,一个嘶哑凄厉的呼喊,由远及近,盖过海浪咆哮传入门板:“有人在吗——!池公子——!” 一道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原本衣衫颜色的身影,踉跄着砸落在石室前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漠不鸣立刻警惕起来,脊背紧绷到极致,“来者何人!” “我是……贺兰少主的……亲信……”毕水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满是血口和焦痕,“少主……让我送来……这个……” 他怀中死死护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约莫尺许长、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琉璃雕琢而成的茧状物。其内里仿佛自成天地,七彩光华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交织,散发出一种温暖宁定却又磅礴无比的生命气息。 毕水几乎是用爬的姿势扑到门口,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那流光溢彩的茧高高捧起,声音破碎却清晰:“魂……魂茧……少主说……务必把这个……交给池公子……” 另一边,仇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须臾不离地锁在冬青身上,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揪得生疼。 柳又青给的那颗保命丹药似乎起了作用,冬青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终于不再继续滑向湮灭的深渊,而是维持住了一丝游丝般的平稳。 柴房外偶尔传来隐约的人声或脚步声,每一次都让仇芸瞬间绷紧身体,手按上鞭柄。直到确认声音远去,她才稍稍松懈,但精神始终如拉满的弓弦。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仇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才轻轻拉开一道缝隙。闻向舟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面色凝重。 他快速将食盒放下,低声道:“外面风声很紧,仙人顶的人还在附近搜寻。这是些伤药,你们先应付着。父亲……父亲那边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今日一直在前厅与几位长老议事,我暂时还不敢让他知道。” 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冬青,眼神复杂,“你们……万事小心。”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仿佛多留一刻便会引火烧身。 仇芸检查了木盒,确认无误后,才取了温水,一点点润湿冬青干裂的嘴唇,又用了些伤药敷在冬青伤处。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疲惫不堪,却不敢合眼,强打精神守在门边。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榻上的冬青睫毛忽然颤了颤。 仇芸立刻察觉,扑到榻边,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姑娘?冬青姑娘?” 冬青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继而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灰扑扑的屋顶,鼻尖萦绕着木柴与灰尘的气味。她微微转动脖颈,看到仇芸焦急的脸。 “仇……芸?”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哪里?” “冬青姑娘,你终于醒了!”仇芸喜极,连忙压低声音快速解释,“这里是闻府后院的柴房。您伤得太重,我们无路可走,是闻家两位公子……偷偷将我们带进来的。” 闻府?! 冬青瞳孔骤然收缩,残存的混沌瞬间被这两个字砸醒,她总算想起这股熟悉的感觉来自哪了。 这里绝非善地,更不是久留之所。 她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全身伤口,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涔涔而下,但她强忍着,抓住仇芸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仇芸……听我说,立刻……离开这里!闻家不可信……不能连累你……” “姑娘,您别动!您伤得太重了!”仇芸急道,“眼下外面全是搜捕的人,离开这里,我们更是寸步难行!闻家公子他……” “他们自身难保!”冬青打断她,气息急促,“闻儒可迟早会知道我在此处……届时,他绝不会放过我们!” 她必须送走仇芸!仇芸是红豆的人,是柳家的人,不能因为她折在这里! 强烈的意念催动着濒临枯竭的真气,冬青咬紧牙关,不顾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右手颤抖着抬起,指尖在空中艰难地勾画起来。 她要强行开启一个小型的定向传送阵,哪怕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将仇芸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去! “姑娘!不可以!你……”仇芸看出她的意图,骇然想要阻止。 “走!”冬青低喝一声,口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她指尖光芒明灭不定,一个极其不稳定、光芒黯淡的传送门,终于在空气中艰难浮现,指向的是柳家的大致方向。 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进去!”冬青用尽最后力气,将愣住的仇芸猛地向那光芒微弱的阵中一推! “姑娘——!”仇芸的惊呼声被骤然亮起的传送光芒淹没。 光影一闪,柴房内只剩下冬青一人,她脱力地瘫倒在冰冷的褥子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传送阵耗空了她最后一丝力量,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她即将陷入昏迷之际,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形枯瘦的老仆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小冬青!”贺伯双眼闪着泪光,踉跄着走进,他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肉粥。 他看到冬青的满身伤痕,那双布满褶皱的手颤抖着悬在伤口上方,“怎么……怎么伤得这么重……” “贺伯……”冬青强撑着支起身子,“闻儒可知道我回来了吗?” “老仆不清楚。”贺伯摇摇头,“是大少爷和二少爷告诉老仆你在这的。” 他红着眼眶把冬青扶起来,抬起颤抖的手舀了一勺粥,“先吃点东西……” 冬青看了那碗粥一眼,“贺伯,谁做的粥?” 贺伯愣了一下,“老仆做的,偷偷的,没人知道。” 冬青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咽下去一勺,“贺伯,我必须得离……” 话还没说完,强烈的眩晕袭来,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冬青后脑“咚”地撞在地上。不过片刻,一股强烈的麻痹感便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了每一寸肌肉和经脉。 她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意识却诡异地清醒着。 是药!能让人筋骨酥软、真气滞涩的药! 她浑身动弹不得,眼珠转动,难以置信地看向贺伯。 贺伯脸上也满是惊骇之色,手中热粥滑落在地,瓷片和粥汤混在一起洒了一地,他膝行上前两步,扑到她身边,“小冬青,你怎么了……” 这时,沉稳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门被嘎吱推开。 一个逆光的高大人影站在门口,挡住刺目的光线,缓缓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又要花30块钱去凑六级的热闹了,不过好在小生已经过了哈哈哈[墨镜] 第90章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剥夺我所拥有的一切!!!”◎ 闻儒可慢慢踱步进来。 他保养得宜,面容威仪,一身庄肃锦缎长袍,看起来并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走到冬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冷漠。 “家主!”贺伯挪动着膝盖面向他跪着,“家主,您快救救小冬青!” 闻儒可冷冷看他一眼,勾了勾手指,两个黑衣侍卫便无声走进,一左一右架起贺伯的手臂往外拖。 “贺伯!”冬青脖颈青筋暴起,她死死盯着贺伯的方向,试图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真气,体内却沉寂如死海。“闻儒可,你放了贺伯!” 闻儒可平静地看着她,半晌,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到底还是回来了。也好,省得为父再费心去找。” 冬青瞪着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讥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却也是个不该存在的‘错误’。”闻儒可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半妖之身,如今又闹得满城风雨,牵连闻家声誉。为父身为一家之主,须得为全族考量。” 第114章 他微微抬手。方才那两名沉默的黑衣护卫再次无声出现,手里拿着沉重的玄铁锁链。 “放心,为父不会杀你。毕竟,父女一场。”闻儒可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只是需要你……彻底安静下来,不再给闻家惹麻烦。也让你……回归你本该属于的‘那边’。” 两名护卫上前,动作熟练而粗暴地将冬青拖起。她像一具失去吊绳的木偶,任由摆布。 他们将她带离柴房,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闻府深处一间隐蔽的、墙壁由厚重黑石砌成的密室。 密室内寒气森森,中央地面绘制着复杂的暗红色阵法纹路,如同岩浆一般脉动。 冬青被按在阵法中央,冰冷的玄铁锁链“咔嚓”作响,牢牢锁住了她的手腕、脚踝,甚至脖颈,将她呈“大”字形固定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闻儒可踱步到一旁,从墙上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个紫檀木长盒。打开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九枚长约三寸、通体乌黑的骨钉,以及一柄造型古朴、布满细密符文的黑色小锤。 “抽脉钉,”闻儒可拿起一枚骨钉,指尖摩挲着那暗红的尖端,“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半妖的好东西。” 他把玩着小巧的钉子,“它会钉入你的主要经脉节点,彻底废掉你属于‘人’的那部分经络根基,也就是……抽筋断脉。” 他走到冬青身边,俯视着她苍白却依然倔强的脸,声音平淡无波:“从此以后,你将不再是半妖。你会变成一只纯粹的、低等的、无法再修炼人族术法的妖。这样,你与闻家的最后一点联系,也就断了。仙人顶也好,其他势力也罢,都不会再因为一个‘妖’,来为难我闻家。” 他举起黑色小锤,对准了冬青肩胛处一个重要的经脉交汇点,第一枚“抽妖钉”的尖端,抵在了她单薄的衣衫上。 “忍着点,过程……会有些痛。”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色小锤带着沉稳而冷酷的力道,毫不犹豫地狠狠砸下! “啊——!!!” 无法言喻的剧痛轰然炸开! 尖锐异物刺穿血肉骨骼的痛楚,伴随着一股冰冷、阴毒、充满侵蚀性的力量,顺着钉身疯狂钻入体内!如同一条有生命的毒藤,在她经脉中野蛮生长、撕扯! 真气与沉寂在体内被压制住的妖力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血镝覆盖着的属于妖的那部分血脉仿佛被浇上了滚油,猛烈沸腾、冲撞,与那条毒藤一起撕扯着经脉。 冬青全身的肌肉痉挛着绷紧,又因锁链和药力而无法大幅挣动,只能诡异地颤抖。 她脖颈仰到极致,青筋暴起如蚯蚓,眼球外突,血丝密布,张大嘴却只能发出断续的、不成调的嗬嗬惨嘶,大量的鲜血从钉口和嘴角涌出,那血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殷红转向一种妖异的淡青。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全身,与鲜血混在一起,在冰冷的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潮湿。 闻儒可面无表情,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等了几息,待冬青这一波惨烈的痉挛稍稍平复,或者说,是身体因为过度痛苦而暂时麻木,便举起了第二枚抽妖钉,对准了她的右肩胛。 锤起,锤落。 噗嗤! 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更剧烈的抽搐和更加微弱的嘶气声。 冬青的意识在无边的剧痛中浮沉,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闪过—— 是溪春溧居温暖的晨光中,师父抚着她头顶的轻柔触感;是沈秋溪递来热茶时沉稳的笑;是柳又青叽叽喳喳塞给她零食的吵闹;是贺兰烬别别扭扭递来无垢梵玉时的眼神;是海边风雪中,池南那双映着烛火、盛满诚挚的琥珀色眼眸,和他掌心残留的温度…… 那些光亮、那些温暖、那些她小心翼翼珍藏、视若珍宝的羁绊…… “为…什么……” 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眷恋轰然碰撞,竟冲开了些许药力的封锁,她破碎的喉间,挤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音。 闻儒可正要拿起第三枚钉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冬青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死死锁在他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恨意、痛苦、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她自己连同眼前之人一起焚烧殆尽。 泪水混合着血水,疯狂地从她眼角滑落,不是哀求,而是控诉,是绝望的咆哮: “我…好不容易……有了师父…有了同伴…有了…喜欢的人……” 她每说一个词,气息就微弱一分,但眼中的光却亮得骇人。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凄厉,如同泣血,“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剥夺我所拥有的一切!!!” 最后一句,她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不甘的灵魂在濒死前发出最后的厉啸。 闻儒可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那并非动容,而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以及更深沉的冷漠。他避开了冬青那灼人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耐:“因为你本就不该拥有这些。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纠正错误,何来剥夺?” 他不再多言,第三枚抽妖钉,毫不犹豫地钉入了她的腰侧要穴。 更加汹涌的妖异青气从她伤口溢出,与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形成诡异对比。属于“人”的气息,正在被快速剥离。 她目光涣散,小指根部忽然传来灼烧的痛感。她拼命聚焦目光向下看去,泪水瞬间盈满眼眶——缠绕在小指根部的傀儡线正在焚烧断裂! “不要!” 啪—— 傀儡红线崩断的声音与骨钉穿透皮肉的声音同时响起,剧痛如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冬青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仙人顶涧底寒潭。 柳又青倒吸一口凉气惊醒过来,她仰躺在冰面上,胸口剧烈喘息,眼睛眨了半天才分辨出自己在哪。 寒潭……这是寒潭!师兄呢?火尽呢? 她猛地翻身坐起,呼啸狂风裹着冰粒,眼前一片白蒙。 前方不远处,躺着一个紫色身影。 “火尽!”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贺兰烬浑身浴血,紫色长袍破破烂烂,近乎玄色。“火尽!你醒醒!” 她从乾坤币一股脑倒出数个瓷瓶,将里面的药粉尽数均匀撒在伤口上,温暖的真气顺着伤口渡入体内,冰凉的身体逐渐恢复了温度。 贺兰烬垂在身侧的,覆满白霜的手指动了动,随后睁开被霜雪糊满的眼睫。“吵死了……二师姐……” 柳又青又喜又气,胡乱抹了一把泪,“不吵你能醒吗!” 她扶着贺兰烬坐起来,漫天风雪迷人眼,她用真气形成一层避风罩,扶着他寻找沈秋溪。 “师兄——” “大师兄——” 找了半天不见人,柳又青恨恨跺了一下脚,“等找到他就把他那身白皮扒了!换个亮黄!亮红!” 正说着,前方风雪突然避开一条缝隙,缝隙中央的空明地带,走来一个步伐踉跄的血人。 “大师兄!” 沈秋溪撑着一根棍子,走到两人面前,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有事的是你吧!”柳又青眼睛又红又肿,沈秋溪浑身是伤,她将药粉洒在他身上,真气不要命的渡进去。 沈秋溪抓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冷静,“我没事,留着点力气,我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我们进去躲躲。” 几人步履蹒跚的找到那处避风的山洞,风雪被隔绝在外,几人一进来便狼狈地瘫倒在地。 “冬青……”柳又青一念这个名字便哽咽起来,“不知道冬青逃出去没有……” “没消息便是好消息。”贺兰烬摸出一个烛台法器,凑到唇边吹了一下,明亮温暖的火焰亮起,照亮了幽黑的山洞。“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涧底寒潭。”沈秋溪靠在冰凉山壁上,“仙人顶用来关押罪人的地方。” 贺兰烬冷笑一声,“我们也成罪人了吗。” 柳又青为两人包扎伤口,“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 师父…… 沈秋溪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不受控制的猛地一震,他紧紧闭着滚烫的眼睛,手在衣袖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不能说…… 他是逍遥门的大师兄,这种时候……不能告诉两人实情。 他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一群小苦瓜 第91章 ◎他不信她死了。◎ 魂茧内,霞光温养。 池南破碎的神魂如同沉在温暖水底,意识模糊地漂浮着,修复缓慢而艰难。 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口处传来,好似有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心脏,他混沌的意识被这剧痛强行唤醒。 心口那根细弱却坚韧的傀儡红线愈发滚烫起来。 第115章 下一刻,这根连接着冬青的傀儡线突然绷直到极致。 啪—— 红线,毫无预兆地绷断了。 断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 即便是临时傀儡,和操纵者也有心心相印的感应,操纵者若遭遇巨大的痛楚,是可以透过傀儡线传给傀儡的。此刻红线断口处残留的微弱感应里,满是冰冷的绝望与濒死的痛楚。 是冬青。 池南眼睫猛地一颤,豁然睁开。 琥珀色的瞳孔茫然一瞬,便被滔天的惊骇与恐慌瞬间覆盖。 他喘着粗气,目光下移,看见了那截崩断了的,正化作光点消散的红线。 “冬青……” 嘶哑的声音冲破干涸的喉咙,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几乎是本能地,他无视自己神魂一旦脱离温养立刻就会加速溃散的致命危险,用意念催动残存的真气,双手抓住细腻的茧身,狠狠向两侧一撕! 嗤啦—— 魂茧的七彩光壁如同布帛撕裂,被他强行破开一道缺口,细细密密的茧丝藕断丝连。 原本稳定的霞光骤然紊乱流泻,冲撞着他本就虚弱的魂体,让他身形瞬间透明了些,剧烈的痛楚随之席卷而来。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 冬青一定出事了。 池南扒着茧丝,踉跄着从中挣出。 游芷方送走漠不鸣,给毕水处理完伤口,从门口进来,看见半个身子已经钻出魂茧的池南大惊失色,手中簸箕摔落在地。“池南!” 池南一把抓住游芷的手腕,焦灼几乎要将他淹没,“冬青呢?” “冬青?冬青没跟你一起来。”游芷看着他愈发浅淡的身影,反扣住他的手臂,将他往魂茧里推,“你神魂尚未恢复,不能出来!” 池南猛地挣开她,一把抄起一旁的无相剑,有什么坚硬冰凉的东西打中了他的指骨。他垂眸看去,一条歪歪扭扭的,挂着白玉的蓝色剑穗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了剑柄。 一阵强烈的酸楚涌上鼻梁,他双眼骤然模糊了。 “我要去找她。”他思绪如一团乱麻,正要冲出门时,忽然瞥见了游芷窗上贴的剪纸。 剪纸……对了! 他颤抖着手从乾坤币中取出红色纸人,这是他做过的传音灵,是一对,另一只在冬青手上。 小红纸人颤颤巍巍地从池南掌心站起来,他盯着纸人,眼神焦灼的似乎要将纸人烧出洞来,“带我去找她!” 小纸人在空中急促地转了两圈,仿佛在努力感应定位,然后,猛地转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那是……池南抬头望向那边,是仙人顶的方向。 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也瞬间点燃了他几近熄灭的眼眸。 红纸人从他掌心跳下,贴地漂浮,向一个方向奔去。 池南全部的意志都拴在了那指路的小纸人上,魂体强行凝聚,如同风中残烛般冲出门,不顾一切地追去。 “池南!”游芷追到门外,看着那摇晃的背影,叹了口颤抖的气。 池南并没有理会游芷的呼喊。 不知是因为他真气低微,还是纸人刻意在适应他虚弱不堪的魂体速度,小纸人飞得不快。 一人一纸一路穿林过谷,指向始终坚定,离那高耸入云的长生山越近,池南愈发坚信冬青就在仙人顶。 快一点,再快一点…… 池南拼命地催动纸人向前,魂体一次又一次虚化又勉强凝聚,剧痛搅着五脏六腑,这副身躯好似随时都会崩溃。 可他感觉不到,或者说不在乎。脑子里不断闪过不同画面,一会是她浑身浴血拔剑挡在他身前的模样,一会是海边风雪中她安静听自己说话的模样,一会是海市蜃楼里她为他疗伤的模样…… 不能有事……冬青绝对不能有事! 他再次加快脚步,就在他靠近长生山脚,甚至能隐约看到山门轮廓和上方那异常显眼的蓝色光柱时,一直稳定引路的小纸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脚步。 它不再向前飞,而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起转来。向左飘一点,停住,似乎觉得不对。又向右晃一下,还是不对。 纸人在他脚下升高、降低、来回盘旋……彻底失去了方向。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紧紧牵着线的人,突然发现线的那一头……空了。 池南身形骤然僵住。 他死死盯着那乱转的的小纸人,血丝密布的眼睛里,原本燃起的微弱希冀,一点一点被冰冷的恐惧吞噬。 传音灵彼此感应,只要另一半宿主还在,只要其气息尚存,无论多远多微弱,总会有个大致方向。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彻底茫然。 除非…… 那个与它紧密相连的存在,其气息,已经微弱到超出了传音灵能捕捉的极限,或者……彻底消散在了天地间。 “不……”池南本就透明的躯体剧烈波动起来,淡得几乎透明。 他想否定这个念头,想嘶吼,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伸出手,徒劳地想去抓住那乱转的纸人,手指却一次次穿透虚无。 小纸人最后转了几圈,而后轻飘飘地,无力地坠落下去,躺在一片枯草上,再无动静。 冰冷的窒息感攫住了池南。他缓缓抬头,望向风雪中仙人顶模糊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毫无生气的红纸。 不……他不信。没亲眼见到,他绝不信。 魂体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虚弱感,他随时可能消散。现在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会到不归海,修复魂魄。可他咬了牙,凭着最后一股执念,不再依靠纸人,径直朝着仙人顶的方向而去。 池南避开了山门可能的盘查,从偏僻处艰难潜入。越往深处走,越来越多的碎片消息涌入耳畔——“半妖”、“逃了”、“搜捕”…… 他瞬间明白过来,冬青不在这里。至少,此刻不在仙人顶。 那她在哪?她到底在哪? 他茫然地寻找,魂体越来越淡,仿佛随时会融入风中,消散不见。 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他连忙跃上松树藏身。 夏阳珉抱着卷轴从树下经过,身旁还跟着另一个苜岚子的弟子。 “师兄,关入涧底寒潭的弟子,还有重见天日的可能吗?”那弟子问。 “你说沈秋溪三人?”夏阳珉仰头,透过树枝间隙看向灰白天空,叹了口气,“若逍遥老儿还在,是可能的。但如今……” 他摇摇头,加快脚步。“别瞎打听了,做我们自己的事就好。” 涧底寒潭? 那两人走远,池南才从树上跳下来,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逍遥门三人被关起来了。 逍遥老儿……池南眉头锁的更紧。 那冬青呢?如果逍遥门三人被关押,说明仙人顶认定他们袒护冬青。可冬青本人却不知所踪,连传音灵都找不到…… 各种线索和可怕的猜测在池南濒临溃散的意识里冲撞。 仙人顶在搜捕她,说明她逃了。可红线断了,纸人茫了……她逃去了哪里?是不是在逃跑途中……遇到了更可怕的事? 魂体传来一阵无法抗拒的虚弱与剧痛,视野开始模糊、发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咬紧牙关,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几乎淡不可见的魂影眼角渗出,尚未坠落,便已消散在冰凉刺骨的空气里。 “冬青,你到底在哪……” 他不信她死了。 红线可断,纸人可茫,但只要这天地间还有一丝她的气息,只要他神魂未灭…… 他攥紧了拳头,他就一定会找到她。 彼时,西蛮荒万川漠,被安置在漠天鹰族的阿满愕然抬头,他望向身旁的阿潜阿汀,两妖同样惊愕看向他。 多年的咒枷刺痛骤然消失,那折磨他们多年的灵傀刺印记,颜色迅速黯淡,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了。 镜湖中,天水舒下潜的身形一滞,他摸摸自己的脖子,猛地窜上岸,看向明镜一样的水面。 脖子上的淡紫色咒枷,消失了。 山崖上,妖市里……无数曾被席子昂种下灵傀刺的妖族,无论强弱,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枷锁的崩碎,灵魂久违的轻灵与自由。 与此同时,妖界苍茫天空中,一道巨大的白影撕裂云雾,向着妖界核心疾驰而去。 漠不鸣宽阔的鹰背上,轻柔的妖力形成一层白蒙保护罩,笼罩着一个气息奄奄的身影。 冬青面无血色,双眸紧闭,九处可怖的钉伤不断渗出淡青色的妖异气息,在她惨白面色中格外刺目。 漠不鸣敏锐的察觉到下方妖族的目光,但他无暇他顾,心中只有背上小殿下的安危。 “撑住啊,小殿下。”他奋力振翅,终于,一座巍峨古朴,由巨骨与长晶构筑的妖殿轮廓出现在眼前。 未至殿前,那沉重的巨门轰然洞开。 一道月白身影疾步而出,玉鸣竹立于殿前,身后跟着数位面目庄肃的妖族长老。 第116章 她视线锁定将近的白鹰,在触及到他背上那道生机微弱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 漠不鸣收翼,稳稳落地化为人形,小心地将冬青横抱上前:“殿下,请您救救小殿下!” 尽管从未谋面,尽管少女容颜染血苍白,但那与她同源的血脉感应,和那依稀与记忆中妹妹相似的眉眼轮廓,无一不让玉鸣竹的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刺痛与滔天的怒意瞬间涌上。 是她妹妹的孩子。 是这世间,她仅存的血脉至亲。 玉鸣竹快步上前,几乎是抢一般从漠不鸣手中接过冬青。 冬青的身体冰凉轻飘,生机如风中残烛。她一眼便瞧见那九枚深嵌入体的钉子,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她声音冰冷,字字如刃,“立刻开启万妖血阵!”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这几天发烧了,所以昨天没能及时更新请见谅[求你了][求你了] 第92章 ◎这一走,便是两年。◎ “殿下,这……”身旁一位长老犹豫着开口。“万妖血阵需集齐整个妖族的力量,也该先问过众妖意愿才是……” “这位长老。”漠不鸣出声打断,他眼神锐利,毫不避让,“妖族灵傀刺消散一事,您应当已经有所耳闻。” 那长老白眉皱起,看上去确实已经知道了这回事。 漠不鸣继续道,“您以为灵傀刺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高阶灵傀刺除了操纵者死之外,不散不灭。”他看向不省人事的冬青,“是小殿下,拼死杀了席子昂,大半妖族才得以自由。” 空气骤然凝滞了,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半晌终于松了口,“我们去召集众妖。” 玉鸣竹抱着冬青向殿内走去,漠不鸣紧跟身后,来到一扇紧闭的大门前。 她停住脚步,向后看了一眼,“止步吧。” 漠不鸣注意力都在冬青身上,“嗯?” “里面是万妖血阵,你进不去。” “啊。”漠不鸣恍然回身,他身上雪白的长袍还沾着冬青的血,红青相交,干涸出一片狰狞的紫,他愣愣点头,“……好。” 玉鸣竹说罢,便将手放在巨门上一处凹陷,青色妖力如雾气在沟壑间流动延伸,绘制成一个复杂法阵。 一声轰隆闷响,地面微颤,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平坦的土地上,一座高大黑山拔地而起,土地龟裂,滚热岩浆在裂隙中蜿蜒。 玉鸣竹身形一闪,眨眼便抱着冬青来到山顶。这里与地表大相径庭,并非滚热岩浆,而是一潭寒冰。 刺骨寒气在冰斗间弥漫,两人身上很快便覆了一层霜雪。 玉鸣竹将冬青轻轻平放在冰潭中央一处刻着符文的地方,伸手极其轻微的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抚摸了一下,“原以为此生再难相见。” 她抬头,透过白蒙寒气望向阴沉天际,“鸣月,是不是你把这个孩子送到我身边的……” 她起身,掌心握住匕首,干脆利落地划过,鲜血如注滚落,她俯身将手贴在地面,冰面骤然亮起。 血色阵法从冰下寒潭升腾而起,缓缓渗过寒冰,铺满整个冰面。 在阵法触及冬青脊背的刹那,沉寂的身躯猛地弓起,噗呲—— 九枚抽妖钉从冬青体内推出,带着血丝的长钉叮叮当当掉在冰面上,转瞬融化,化作一摸黑烟消散在空中。 玉鸣竹看向那庞大阵法,丝丝缕缕的妖气正稳定地从每一道刻痕中飘出,看来时几位长老说服了众妖。 妖气钻入冬青那九处伤口,她的颤抖渐止,呼吸虽微弱,但慢慢平稳了下来。 妖界众妖从漠不鸣口中得知是冬青为他们除去了灵傀刺,对凭空出现的这位小殿下充满了热切期待,翘首以盼着一睹真容。 可这一等,便是一个漫长的寒冬。 冰雪消融,春枝抽芽,可仙人顶涧底寒潭却仍是冰天雪地。经年狂风暴雪的苦寒,足以消磨最坚韧的意志,但对于逍遥门三人而言,满腔悲愤在心中呼啸,刺骨寒风在其对比之下也只是沧海一粟,寒潭反而成了淬炼的熔炉。 沈秋溪是第一个破境的。 伤好之后,他尝试了无数种闯出涧底寒潭的方法,可无一例外失败了。他只能走最慢的那条路——修炼。 他是他们的大师兄,是最不能倒下的那个人。于是在那些守护着师弟师妹、反复推演师父可能遭遇、担忧冬青下落的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他经脉中苏醒、奔涌。 三人逐渐习惯了在涧底寒潭修炼的苦寒日子,就在与素日无异的一个夜晚,沈秋溪盘坐于冰面,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滴答。 好似一滴水轻点冰面,一种深沉内敛的,如同古潭深泉般厚重磅礴的真气悄然弥漫,无声地驱散了周遭十丈的寒意与冰霜。他睁开眼,眸中符光流转,境界已悄然跨越了曾经的瓶颈。 随着破境,沈秋溪的感知进一步增强,他找到了这座天然寒潭大阵一处极其微弱的缝隙。 集合三人之力,以贺兰烬一件珍藏法器的牺牲为由,他们终于在那缝隙扩大到足以通人的一刹那,挣脱了这冰雪牢笼。 重见天日,已是一年秋。 几人未及喘息,更冰冷的噩耗便如寒潭的冷风豁然穿透心脏,让三人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 他们隐在暗处,看到仙人顶缟素漫天。偷听到巡逻弟子低语,拼凑出那个令人肝胆俱裂的事实——师父,因强行破关阻拦青崖宗主、真气反噬道基尽毁,已于数月前仙逝。而宗门对外宣称,则是闭关时旧疾复发,安然羽化。 在被关入涧底寒潭前,沈秋溪看到了逍遥老儿,那时师父与青崖道人对峙而立,他的身体已近乎透明。 贺兰烬一拳砸在树上,指骨迸裂,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眼中血丝遍布,目眦欲裂。 他这个师父拜的时间不长,感情却深厚,他好不容易从那该死的鬼地方出来,现在告诉他,那个总笑眯眯看着他们胡闹、关键时刻却如山岳般可靠的老头儿……没了? 贺兰烬又挥出一拳,被沈秋溪凌空握住,紧紧攥进手里。 柳又青死死捂住嘴,泪水决堤,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秋溪沉默地将两人揽入怀中,仰头望着长生山巅的方向,背影僵硬如一棵笔直的松,半晌,一滴滚烫的液体重重砸在脚下的尘埃里。 他们没有冲动地杀回去质问。 沈秋溪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仙人顶,对于他们这三个“袒护半妖、忤逆师长”的弟子,绝不会再有温情,回去只是自投罗网。 他们在山下一处隐秘山谷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花溧,圆滚滚的松鼠此刻瘦的只有一把骨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简,里面只有一句潦草的嘱咐,是师父的声音。 “花溧,带他们走,活下去,等青儿回来。” 最后的羁绊,也断了。 决裂无需宣言。沈秋溪带着师弟师妹和花溧,在师父常带他们喝酒赏月的后山断崖边,对着云雾深处的仙人顶主峰,郑重地三叩首。 第一叩,谢师恩如山。 第二叩,恕弟子不孝,未能送终。 第三叩,自此刻起,逍遥门四人,与仙人顶……恩断义绝。 柳兰瑛早已收到女儿密讯,派亲信接应。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诏边境,如同水滴汇入江河。 江湖上很快有流言,说逍遥门那几个叛徒已被清理门户,也有人说他们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这年寒冬比预想的来得早。 魂茧的七彩霞光温养了整整一年。 当池南再次睁开眼时,距离傀儡红线崩断,传音灵迷失方向,已过去整整一年。 他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沉默地坐起,感受着体内修复后却依旧带着隐痛、仿佛空了一块的神魂,然后握住了手边的无相剑。 无相自冬青杀席子昂那一剑后便陷入沉睡,前不久才醒来。他探出头来,刚要说什么,便被池南轻轻按了回去。 “我出去走走。”他对游芷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一走,便是两年。 他先去了仙人顶,得知逍遥门三人已不在涧底寒潭,便去看了燕明光。他这师弟不知在哪把事情知晓了七七八八,从折云宗搬了出来,回到了燕家。 池南只驻足片刻,确认他无碍后,便转身离去。 燕明光问他去哪,他只是说:“去找她。” 他走过了沂兰城,那座他们曾短暂停留、雾气缭绕的小城。玉上观还在,枯枝从雪堆里探出头来,那种玉色小花并未开放。 他站在当初冬青好奇张望的街角,熙攘人群穿过他静止的身影,无人知晓这个面容冷峻、眼神空寂的年轻人在寻找什么。 他去了冽墟,来到九幽冰崖。冬青填补的那道裂隙还在,霜雪上脚印零星,寒风如刀割面,却没有一丝一毫没有她的气息,只有亘古寒风一成不变地哭嚎。 第117章 离开前,他在城门遇到了那神妈妈,当时他说自己不信命,如今冬青活不过十九的预言一语成谶。 “她果真死了吗?”神妈妈看了看他空寂的身旁。 无相还是难以抵御冽墟的寒冷,却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和这口无遮拦的话后哆嗦着钻出来,“你快闭上你那张破嘴!” 神妈妈看着他,眯起浑浊的双眼低哑笑了一声,“老东西,没想到你还活着。” “活着!活的好好的!”无相瞪了她一眼,拉着始终一言不发的池南离开了。 镜湖依旧平静,倒映着天光云影。他潜入湖底,那里早已没有天水妖族的踪迹,只有水草摇曳。他曾在这里与她并肩作战,此刻却连一丝涟漪都寻不到她的痕迹。 西蛮荒苍凉如旧,黑独山突兀的坐落在大漠上,他登顶眺望,躺在那片柔软的草地上。夜空黯然,寥寥无声,他动了动小指,没能勾到那根修长温热的手指。 他甚至再次去了海市蜃楼。光怪陆离的千梦回廊,诡异的鱼定小镇,满目青绿的浮生菌圃……他踩到了那朵红菇,那红菇捂着脑袋看他,骂道:“你是第二个踩中我的人!” 池南看着红菇,没有说话,眼中的哀恸却如黑洞,将红菇尚未出口的骂声吸得一干二净。 她没在这里。池南提剑离开,仿佛关于她的一切,都只是沙漠中一场短暂而易逝的海市蜃楼。 静卢城依旧安宁祥和,铸铁坊叮咣打铁声中夹杂着几声欢笑,庾千秋治下有方。他远远看了城主府一眼,没有进去。庾韫玉和庾怀珠或许听到了一些有关冬青的风声,但之后呢?难道要告诉他们,冬青消失了吗?池南不愿那对兄妹平静的生活。 他只是站在当初离开时的城门外,指腹轻轻摩挲着剑穗上的白玉,看着往来行人,然后转身离去。 静卢海浩瀚无边,如缎如镜。他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看到海鸟归巢,渔舟唱晚。他在一处僻静礁石上坐下,望着落日沉入海平面,想起那晚初雪,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轻拍她头顶时的触感,他摊开掌心,感受到的却只有冰冷的虚无。 两年间,他像一个孤独的游魂,踏遍千山万水,深入秘境险地。他的剑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深,因重伤停滞修为在奔波与绝望的打磨下竟精进不少。 无相剑意中,不知不觉融入了些寂寥韵味。他遇到过危险,受过重伤,也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被红线崩断的剧痛和那张染血苍白的脸惊醒。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越来越微弱。 但他从未停下。不信,不甘,不能停。 只要这双脚还能走,这双眼还能看,就要找下去。 直到一封空白的信函辗转送到他手中。信是尹新雨寄来的,只有时间与地点,并无多言。 池南去了。在北诏京都一处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茶楼雅室,他再次见到了这位皇后姨母。 尹新雨清减了些,眉宇间威仪更重,也添了几分深藏的疲惫与冷厉。 没有寒暄,她直接递过一叠密报,“席子昂死后,九衢尘树倒猢狲散。大部分依附的术士作鸟兽散,或被我暗中清理。但那些曾被灵傀刺控制、本身并非心甘情愿作恶的妖族,成了问题。” 池南翻阅着,上面记录着许多妖族的信息,其中就有阿满、阿潜、阿汀的名字,他们原本被漠不鸣带去漠天鹰族养伤,如今被安置在京都附近一处隐秘山庄,同时也为尹新雨提供一些情报和劳力。 “他们体内灵傀刺虽因席子昂之死而消散,但多年摧残,妖力受损,心绪不稳,对人族戒备极深。放任不管,恐生乱子,或被其他势力利用。”尹新雨看着他,“我需要一个了解他们、且他们可能信任的人,来协助管束,真正为我所用。更重要的是,九衢尘并没有完全解散,我需要知道席子昂背后,到底还有谁。” 池南放下密信,抬眼看她,“您知道我因何重伤,应当已经知道是谁了,不是吗?” 第93章 ◎拜一个杀父仇人做了十余年的师父,滋味如何?◎ 尹新雨指尖划过茶杯边缘,目光锐利如刀:“猜是猜,证是证。” 她挥了挥手,褚莫立刻将一个巴掌大的、边角磨损的旧木匣推至池南面前,“你母亲写给我的信,寥寥几封,都在这。看看……或许能找到些,你没听过的事。” 池南沉默打开。里面只有三封薄笺,纸张泛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丝虚浮。 信很短,多是报平安,询问阿姐近来可好,几句带过池南年幼趣事,又提及丈夫池高梧待她极好。只在最后一封末尾,笔墨稍重,似有犹豫。 “……近来常感心绪不宁。高梧他……似有烦忧,问又不答。阿姐,若有一日,我……望你能照拂南儿一二,不必强求,只愿他平安长大,莫涉纷争。”落款是“妹,秋容”。 池南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白。这些平淡字句后,是一个妹妹对姐姐最后的托付,也是一个母亲深埋的不安。信中提及的“烦忧”是什么?莫非早在当年父亲便已察觉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尹新雨。这位血缘上的姨母,眼中是相似的冰冷与决绝,还有更深沉的、属于上位者的筹谋。 “我知道您需要什么。”池南声音平静,将木匣轻轻合上,推回,“我父亲……是弗如杀死的。” 那日他用传送阵送走冬青,与弗如和席子昂缠斗,他字字泣血地诘问父亲死因,得到的只有弗如毫无温度毫无愧疚,甚至带着一丝阴鸷笑意的一句,“好徒儿,你未免太迟钝了些。拜一个杀父仇人做了十余年的师父,滋味如何?” 池南声音平静,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怒意却无声滔天。“他杀了我爹,在我识海里动手脚,让我以为我爹是被妖兽杀死的。” 可怜他带着捕妖队走南闯北杀妖,还以为是在除奸除恶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实则是被蒙蔽了双眼,沾了满手无辜生灵的鲜血喂养仇人! “动机呢?”尹新雨问,声音低沉,“弗如……或者说江拂,他已是折云宗宗主,地位尊崇,为何要对同门师兄下手?” 池南摇摇头,目光透过雅室的窗望出去,巍峨庄肃的皇宫坐落于京都中央,金色殿顶刺得他双目生疼。他收回目光,轻声道,“我不知道。” 北诏皇宫深处,帝王寝殿。 浓重的药苦味与一种似檀非檀、带着甜腻腥气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重重帘幕之后。 龙榻上,年迈的皇帝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烛火下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异样光芒。 江拂静立在榻前帘外,他依旧一身素净道袍,面容在摇曳烛火下半明半暗,没有任何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仙师……”皇帝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朕……朕感觉,近日又有些……气短。那仙露,效力似乎……不如从前了。” 江拂微微躬身,语调平稳:“陛下,龙体关乎国本,需徐徐图之。仙露炼制不易,所需妖丹品质与数量,也……” “朕知道不易!”皇帝忽然打断,枯瘦的手抓住锦被,青筋暴起,“但朕等不了!太医署那些废物……朕只有靠你!国师,你想想办法,再去寻,去取!无论什么代价!” 江拂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席子昂死后,九衢尘明面瓦解,暗中捕杀高阶妖族、提炼妖丹的渠道受阻严重。更麻烦的是,散落外界的妖族似乎隐隐有向妖界靠拢之势,妖界却一丝消息也无,不知在密谋什么。此时再大规模行动,风险极大。 “陛下,”他斟酌着开口,“近年来妖族警觉,且妖界似有异动。频繁猎杀,恐激起大变,于国朝安定不利。不若稍缓……” “江拂!”皇帝猛地直起些身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里面没有帝王对仙师的倚重,只有濒死野兽般的疯狂与威胁,“你忘了你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江拂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皇帝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劈开尘封的、血淋淋的过往,“没有朕的暗中扶持,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易赢过你师兄池高梧,坐上这折云宗宗主之位?焚清那老东西,属意的本就是他!” 江拂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许多年前,同样是在这深宫,眼前这个那时还显英武的帝王,微笑着赐下了一颗丹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池高梧修为精深,为人刚正,恐不愿为朕所用。此物无色无味,只会令他功力渐衰,形同常人。待他‘年老力衰’,自会退位让贤。届时,朕保你登临宗主之位,折云宗与你,皆可享无尽尊荣。” 挣扎吗?有的。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是他曾真心敬慕追赶的背影。 池高梧,人如其名,像一棵高大笔直的梧桐顶天立地,相较之下他这棵枝杈横生的小树好似被掩去了所有光芒,妒忌之心如一颗毒瘤,病叶逐渐掩盖了绿华。 第118章 焚清太师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叫他戒骄戒躁,还给他取了“弗如”的道号,弗如弗如,是要逼着他自叹弗如吗? 于是病叶越来越多,树干越长越歪,向上的枝桠改变了方向,刺向了多年的手足之情。 他做了。将药融进了师兄常饮的茶里。 宗主选举大会上,他,“堂堂正正”地击败了内力莫名衰退、招式中透着虚浮的池高梧。 师兄落败后,并无怨怼,反而拍着他的肩膀,欣慰笑道:“师弟果然青出于蓝,师兄老了,不中用了。以后折云宗,就靠你了。”甚至主动提出,让自己年幼的儿子池南拜他为师。 那一刻,江拂心中有过短暂的刺痛与庆幸。就这样吧,师兄会安然退隐,他可以执掌宗门,完成帝王密令,各得其所。 可池高梧终究是池高梧。即便内力受损,他敏锐的洞察力与正直的本性并未消失。他渐渐察觉到了九衢尘背后见不得光的勾当,察觉到了那些“为祸人间”的妖族袭击背后,似乎有一只熟悉的手在操控。他找到了江拂,痛心疾首地劝阻,希望他回头。 争执,不可避免的争执。他怕事情败露,怕失去到手的一切,更怕……师兄眼中那彻底的失望与决绝。 慌乱与恐惧之下,他失手了……师兄倒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明明……只是想让他“安静”地退场。 他看着师兄死不瞑目的眼睛,仓皇逃离。 或许在内心深处,那被权力和秘密腐蚀的地方,早已埋下了杀机。 “怎么?仙师是忘了,还是……不愿再为朕分忧了?”皇帝阴冷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若是池高梧之死的真相,以及你这些年来为朕所做的那些小事传扬出去……你这仙师之名,折云宗百年清誉,还能剩下几分?” 江拂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犹豫与温度也彻底冻结。 他深深一揖,声音听不出波澜:“陛下言重了。臣遵旨。只是陛下的身体……寻常妖丹恐无力回天。” 皇帝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朕给你一切权柄!务必要快,要拿到……足够朕延寿的妖丹!” “是。”江拂垂首应下,转身退出寝殿。 殿外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通体冰凉。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长袍曳地,拉出瘦长的影子。 从他杀死师兄开始……或许更早,在他第一次心生妒忌之时,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再也无法回头了。 池南离开茶楼后,去了京都郊外那处隐蔽山庄。 阿满、阿潜和阿汀见到他,依旧有些紧张,但比最初好了许多。三年的修养和相对安稳的环境,让他们身上的伤痕慢慢愈合,眼中的惊惶也褪去不少,只是戒备还在。 “池公子。”阿满作为代表上前,态度恭敬而疏离。 池南没有多言,只将尹新雨的一些安排和当前紧张的局势简略告知,“千万小心,若有变故,立刻联系我。” 他又将冬青下落不明的事告知,顿了顿,补充道,“若有关冬青的任何消息……无论好坏,告诉我。” 听到冬青的名字,三只南水妖眼神复杂。阿潜摇摇头,苦笑一声,“当时你还不知道小殿下的身份。” 池南也是后来才明白那晚海边,冬青的未竟之言,他闭了闭眼,点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了。 阿汀小声问:“池公子,您……还在找小殿下吗?有消息吗?” 池南沉默地摇了摇头。 离开山庄不久,一只陌生的传音喜鹊找到了他。喜鹊带来了沈秋溪的口信,只有简单的地点和时间——柳家本家,尽快。 池南立刻动身。当他风尘仆仆赶到柳家那座位于北诏边境、依山傍水却守卫森严的巨大宅邸时,沈秋溪、贺兰烬和柳又青已等在专门僻出的客院中。 三年不见,三人变化不小。沈秋溪气息越发沉凝厚重,他外表仍旧温和,嘴角噙着那如沐春风的笑容,眼中却有一丝深藏的锐利。 柳又青比之前安静了许多,修为似乎也精进了,她微笑着坐在沈秋溪身旁,对他点了点头。 贺兰烬靠在廊下,淡淡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池南。”沈秋溪率先开口,“一别三年,你还好吗?” 池南点头,并未多话,只是说:“还好。” “冬青……有消息了吗?”柳又青声音微涩,“我们找了她两年,几乎翻遍了人族地界所有可能的地方,甚至闻府,我们也去了几次,都没有她的消息。” 一直沉默侍立在柳又青身后的仇芸,听到“闻府”二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 “姑娘……池公子,”仇芸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迟来的懊悔,“我可能知道一些……关于闻家的事”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仇芸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当年我奉姑娘之命,带着重伤的冬青姑娘逃命,在山脚……遇到了闻家的两位公子。” 她将当时的情形快速地事无巨细地道来。 “后来冬青姑娘醒来,察觉危险,强行用最后的力气开启传送阵将我送走……我受伤昏迷,再醒来回去寻时,闻府已经没了冬青姑娘的身影。”仇芸脸上满是自责,“是我的疏忽!” 柳又青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可是依照当时的情形,闻儒可应当及时与冬青撇清关系才是,怎么会……” “冬青是半妖。”沉默片刻后,池南忽然开口,眼神冰冷的可怕,“闻儒可曾用血镝掩盖冬青的真气和妖气,但当时冬青的身份已经暴露,为了撇清关系,要么除之后快,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声线因后怕而颤抖,“要么将冬青彻底变成妖。” “闻儒可……”贺兰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折扇在掌心攥得咯吱响。 沈秋溪面色沉凝如水,冷静道,“若直接找上闻府,闻儒可不会承认,只会打草惊蛇,我们也会暴露。如果冬青还活着,被彻底变成了妖……那么依她的妖王血脉,她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柳又青双眼一亮,“妖界!” 【作者有话说】 江拂,午夜梦回之时,看到年幼的自己与师兄月下对酌,你是否也曾产生过一丝悔恨呢? 第94章 ◎“我终于…找到你了。”◎ 冰,无边的冰冷,然后是缓慢回流的、带着针刺般细密痛楚的暖意。意识如同沉在深水之下的卵石,被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一点点托起,推向光亮。 冬青的长睫颤了颤,寒霜簌簌碎裂,她缓缓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白光与雪雾。她眨了眨眼,景物渐渐清晰起来。 冬青愣了片刻,随后撑着身子坐起来。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巨大的刻满血色符文的冰潭中央,身下是刺骨的寒冰,周身缭绕着色彩瑰丽的气体,她伸出手,气体从她指缝间穿过。 是妖气。她这是在哪? 记忆如同潮水,猛烈地拍击着她刚刚苏醒的神魂。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闻儒可冰冷无情的脸,还有……小指那根崩断的红线。 “池南……”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你醒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侧上方响起,冬青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立在冰潭边。她容颜极美,却如同冰雕玉砌,带着天生的疏离与威仪,此刻那双与冬青隐隐相似的眸子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审视、探究,以及一丝几乎被完美掩藏的极淡的激动。 冬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体内空荡荡的,属于人族术士的真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更汹涌,与身下寒冰甚至与周遭空气都隐隐共鸣的力量。是妖力,纯粹而强大,却因为伤势和初醒而显得滞涩。 “这里是妖界。”女子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我是玉鸣竹,你的姨母。你母亲玉鸣月,是我的妹妹。” 姨母。妖王。 这两个词砸进冬青混乱的意识里,激起的波澜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和身体的痛楚压下。她没有力气去震惊或感伤,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听见了。 玉鸣竹似乎也不期待她有什么热烈反应,继续用那清冷的语调陈述:“你体内经脉尽毁,是万妖血阵和妖界本源之力保住了你的命,也重塑了你的妖身。如今,你已非半妖。” 她伸出手,指尖隔空轻轻一点,一缕精纯的妖力渡入冬青体内,帮助她梳理体内那因苏醒而横冲直撞的力量。“试着动一动,我们妖族与天地灵息的感应方式,与人族不同。” 冬青依言,尝试凝聚心神。 她看着不远处冰面上一点凝结的冰棱,意念微动。与以往催动真气、调动灵的滞涩过程截然不同。这一次,她的意识仿佛化作了无形的触须,更轻盈、更直接地“触碰”到了那根冰棱的本质。 第119章 咻! 冰棱应念而断,如同她意念延伸的一部分一般,划出一道迅捷精准的弧线飞来,悬停在她眼前,微微震颤,与她略显紊乱的呼吸相和。 冬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御物之术,竟在她失去真气,彻底化为妖身后,反而突破了一层无形的桎梏,更快、更准,如臂指使。 玉鸣竹将她的细微神情收入眼底,淡淡道:“看来你适应得很快。也算是……福祸相依了。” 冬青撑地起身,瘦削的身躯一动就嘎嘣响,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已经不知如今几何,“我……躺了多久?” 玉鸣竹转过身,淡淡道,“足三年了。” 三年?! 冬青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喧哗,漠不鸣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在外响起:“殿下!小殿下!他们……他们来了!逍遥门的人,还有池南!他们找来了!” 冬青浑身一震,霍然抬头。 逍遥门?池南?他们……找到这里了? 玉鸣竹微微蹙眉,对“人”的到来显然不甚欢迎,但扭头看到冬青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到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不敢置信、深切担忧和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她终是拂袖,“带他们进来,只准那四人。”语气里的冷淡与划清界限的意味明显。 殿门轰然打开。 率先冲进来的是一道紫色的身影,是贺兰烬,他脸上没了平日的散漫,只有急切。紧接着是沈秋溪和瞬间红了眼眶的柳又青,两人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紧张,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人。 最后,是那个冬青在意识沉沦前、在无数梦境与痛楚中反复勾勒的身影——池南。 他看起来清瘦了些,风霜之色刻入眉宇,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触及冰潭中央那道苍白消瘦的身影时,沉寂的深潭如骤然被投入巨石,所有竭力维持的平静轰然碎裂,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巨大震荡与不敢置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冬青——!!!”柳又青第一个哭喊出声,不管不顾地冲过冰潭边缘,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眼泪瞬间浸湿了冬青的肩头,“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我们找了你好久、好久……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贺兰烬紧跟着上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刻薄的话,最终却只是红着眼眶,用力将两人抱住,声音沙哑:“……回来就好。” 沈秋溪走到近前,比起两人的激动,他显得克制许多,但微微颤抖的手和发红的眼角泄露了他的心绪。他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冬青的发顶,然后把三人一起死死揽入怀中,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师妹,欢迎回来。” 冬青被三人紧紧抱着,三年冰封般的孤独、痛苦、绝望,在这一刻被至亲同伴的温暖狠狠撞碎。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回抱住他们,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三人紧紧相拥了片刻,才慢慢松开。露出一直静静站在他们身后几步、仿佛不敢靠近、生怕这又是一场幻梦的池南。 四目相对,泪水同时模糊了两人视线。 隔着泪眼,冬青看清了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三年风霜刻下的痕迹,以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深沉到让她心尖发颤的情感。没有话语,池南一步步走上前,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 他来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滚烫的泪滴在她脸颊上,冬青仰头望着他,泪水不分你我地顺着脸颊滑落。 然后,他伸出双臂,将她轻轻而用力地拥入怀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一种跨越生死与漫长寻找后的珍重,还有一种……无需言明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冬青将脸埋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胸膛的震动和那真实无比的体温,三年冰封的寒意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紧紧回抱。 “我终于……”池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嘶哑得厉害,“找到你了。” 千言万语,无数个日夜的寻觅与绝望,都融在这短短四个字里。 “嗯。”冬青带着浓重鼻音应了一声,更紧地抱住了他。 无需多言,紧紧相拥的心脏震动,胜过万语千言。 良久,冬青才从他怀中微微退开,手却仍被他紧紧握着。池南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哑声问,“疼不疼?” 冬青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更紧地回握他的手。 激动稍平,沈秋溪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一旁冷着脸看着他们的玉鸣竹,郑重行礼:“见过妖王殿下。” 玉鸣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扫过几人相握的手,并未多言,只道:“既已见到,便尽早离去。妖界不欢迎人族久留。” 气氛微凝,忽然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从柳又青衣襟传来,花溧从层叠的衣物中探出头来,跳到冬青掌心,亲昵地蹭了蹭,又圆又亮的眼睛看着她,“小师妹,你终于醒了。” 小师妹? 花溧在冬青疑惑的注视下点了点头,“是。我本是逍遥老儿的第一位徒弟,你在他识海里看到的就是我。” 冬青恍然,她难以置信的看着花溧,“曲师姐,曲韶苏?!” “是我。”花溧摸了摸她的脸颊,“我死的早,如今,不过是附在这松鼠身上的一缕残魂罢了。” “那……师父呢?”冬青莫名有些心慌,看向沈秋溪他们,“师父他……是不是出关了?他知道我在这……” 冬青话音戛然而止,她看着沈秋溪、贺兰烬和柳又青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池南握着她的手,也收紧了些。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冬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最终,是沈秋溪声音干涩地开口:“师父他……为了阻拦青崖宗主擒拿我们,强行破关,道基尽毁……已经……仙逝三年了。”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冬青踉跄了一步,被池南稳稳扶住。她瞪大眼睛,看着沈秋溪,又看看贺兰烬和柳又青悲痛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掌心眼神哀伤的花溧身上。 那个把她戏称“忘年交”的,教她御物、教她道理、如山如父的逍遥老儿……没了?为了救她……没了?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心脏如同被紧紧攥着,让她近乎窒息。她死死咬着嘴唇,浑身颤抖。良久,冬青才从巨大的悲痛中缓过一丝气,她眨了眨眼,将涌上眼眶的热意逼退,再抬眸时,眼中只剩下冰封的恨与决绝。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冰冷:“等杀了弗如,我们……一起去祭拜师父。” 她没有说“如果”,而是“等”。这是誓言。 她杀得了席子昂,有朝一日也定能杀死弗如。 就在这时,池南腰间的乾坤币忽然震动起来,他从中拿出一枚传音佩,里面传出梅景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你在何处?我师母刚收到消息,弗如仙师正号召天下宗门,意图进攻妖界!” 席子昂死后,望月谷群龙无首,便由就近的万法阁接管,梅景的师母玉阙元君继任谷主。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的!”传音佩里突然传来关至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梅景一声厌烦至极的“滚”,还有巴掌打在皮肉上的清脆声响。 梅景似乎走远了些,继续道,“消息应当不假,不少宗门已经应了,按天下第一宗的号召力,不日便会打上妖界。” “他要战,那便战。”玉鸣竹冷笑一声,“正好,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新仇旧恨,”冬青几人相视一眼,坚定道,“一并了结。” 【作者有话说】 重逢啦重逢啦哈哈哈哈哈哈 第95章 ◎战鼓终于擂响。◎ 逍遥老儿走后,花溧本想随他去了的,但他临终前将四个徒弟托付给了她,硬是吊住了她一口气。 她坐在一块巨石上,定定看着远处练习御物的冬青,视线穿过那道青色身影,仿佛看到了百年前的溪春溧居,师父教她控制花瓣的景象。 一树桃花雨落啊落,化作细碎的冰粒,滴落在冬青鼻尖。 她用袖口擦去额头的热汗,将血色的无垢梵玉收进乾坤币。这两日她身体恢复大半,加之三年前参悟了心法第四式,如今在御物上可谓更上一层楼。 冬青走到花溧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师姐。” 花溧回过神来,她为冬青递上方巾,“你进步很快,比当年的我强多了。” 冬青笑了一下,显然没信。她伸出手,花溧顺着她的手臂跳到她肩头。 两人来到妖殿前,玉鸣竹正站在殿前空地上,下方平地站着乌泱泱的数不清的妖。 她前两日下令召回所有在外的妖族,此刻正与妖界众妖一起站在殿前等候。 第120章 天际很快传来尖锐鹰唳,漠不鸣率领的漠天鹰族遮天蔽日而来,羽翼卷起罡风。仔细看去,不少漠天鹰的背上还有其他妖族,冬青在其中见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面孔。柳素、黑鸦、石霸……昔日被关禁于穷渊界的众妖沉默着归乡。 南方水汽弥漫,南水妖族的队伍如长河倒灌,天水舒、天水檀和天水倚云行至最前方,踏进妖界后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越来越多散落在外的妖族回到妖界,下方空地如一片满溢的黑海。冬青来到玉鸣竹身旁,看着黑海沸腾奔涌至山间和天幕。 百年离散,东躲西藏,各自为政甚至彼此争斗的各族,此刻前所未有的汇聚于此。 “诸位。”玉鸣竹甫一开口,喧闹的妖们便倏地安静下来,等她发话。她声音并不激昂,却清晰地传至妖界各个角落,“我们妖族已经过了近百年东躲西藏、仰人鼻息、甚至被抽筋做丹的日子。我们并非人族口中暴力嗜杀的孽畜,可如今他们却要以此为由妄想将我族覆灭。 他们为何而来?为狗皇帝的私欲、为一人的苟延残喘、为他们心中的恐惧与贪婪,便要将我们的妖丹化作续命的药引,要将我们的皮毛骨骼炼成法宝,要将我们的家园彻底抹去,以印证他们那虚伪的正道!” 她猛地扬起手臂,掌心向上,一道磅礴凌厉的银色妖力冲天而起,犹如刺破天际的光矛,与上空庞大铅云轰然共鸣。 玉鸣竹在云层翻涌的轰隆声中扬声道,“今日,亦有真正的人族道友,愿与我们并肩而战,抗击不义。是非对错,不在种族,而在人心,敌人并非所有人族,而是那些被贪欲蒙蔽了眼睛的刽子手。 我玉鸣竹,以妖王之名,血誓在此,兵临城下之际,我将与你们一同站在最前线,与每一个部族共存亡!” 短暂的沉默过后,妖族彻底沸腾,高声呼喊:“为了妖界——!” 几乎在妖界紧锣密鼓集结的同时,人族的暗流也在汹涌。 沈秋溪独自返回了仙人顶,山门依旧,心境已非。他没有惊动旁人,径直悄然寻到了紫荷的居所。 紫荷见到他,先是一惊,随即一把将他拽进屋内。 “你……还敢回来?”她低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在他周身逡巡,确认他是否安好。 “我需要你的帮助,紫荷。”沈秋溪开门见山,“可否带我去见桑善道人?” 在紫荷的引见下,沈秋溪见到了性情温和、慈眉善目的桑善道人,她将众弟子屏退,只留紫荷在侧。 沈秋溪没有赘述恩怨,只将弗如的真实意图、皇帝续命的残酷真相、以及即将席卷人妖两界的血战后果,快速且清晰地道明。 末了,他道:“此战非为正道,实为私欲与屠戮。仙人顶若助纣为虐,不仅生灵涂炭,道统亦将蒙羞。秋溪恳请道人,至少……保持中立。” 桑善道人长久沉默,身旁净瓶里的荷花微微颤动。她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徒弟紫荷,紫荷对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师父,我觉得他所言有理。” “青崖已失其心。”道人最终长长叹息,“弗如……竟至于此。罢了,我这一脉,不会出战。” 贺兰烬回到凌源罗岛,面对的是贺兰虚淮冷硬如礁石的脸,毕水站在一边,拼命对他使眼色。 贺兰虚淮言语冷漠,“与妖界牵扯,对抗弗如与天下宗门?你想将贺兰家拖入万劫不复?” “是选择站在哪一边。”贺兰烬站得笔直,昔日的散漫磨砺成锋刃,“弗如所为是饮鸩止渴的疯狂,贺兰家若随波逐流,才是自毁根基。” “放肆!凭你几句话,就想调动家族之力,拖整个贺兰家入火海?”贺兰虚淮怒斥。 “究竟是不是入火海,想必您心中已有分说。”贺兰烬毫不退缩,“我不是来请求,家主。您可以选择阻止我,将我这个‘逆子’除名……但您心里清楚,贺兰家一味寻求安稳,已然山崩于前,不若这次给贺兰家留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父子间的空气凝固如铁。贺兰虚淮沉默地看着一别三年的儿子,好似有些不认识他了。 最终,在贺兰烬的坚持下,一枚古朴的黑色令牌被扔到贺兰烬脚边。“这令牌我收回与否,取决于你是否担得起贺兰家的责任。” 贺兰烬捡起令牌,转身毫不犹豫的夺门而出,“多谢家主。” 柳又青回到柳家,柳兰瑛带着她来到祠堂,在家族众长老的见证下,完成了权柄交接。柳又青继任柳家家主,主动站到了风暴边缘。 池南没有直接露面。他先找到燕明光,两人潜入折云宗,在流霞院见到了纪云台。 池南摘下面具的刹那,纪云台瞳孔骤缩,“阿南?你还敢回来?!” 他将池南往外推,“快走!” “我父亲死于弗如之手,”池南握住他的胳膊,声音低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折云宗葬送在弗如手中。云台,捕妖队现下在何处?” 纪云台脸色变幻,最终重重砸了一下石壁。 他与池南和燕明光里应外合,避过守卫,聚集了数名心中存疑的弟子。 月光从天洞射下,自上而下照亮池南的面庞,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的惊人,“想走正道的,跟我来。” 当夜,十余道身影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消失,由池南带往妖界。燕明光和纪云台则隐入黑暗,继续策反。 深宫之中,尹新雨轻柔地抚摸着皇帝枯槁的手,眼神却冷若冰刀,在皇帝身上捅了千百个来回。 阿满带回的妖界备战消息,以及各处因弗如征调而起的怨声,让她知道时机已迫近。 她秘密召见了部分禁军的将领、以及几位早已对皇帝昏聩和弗如专横不满的宗室元老。 “陛下病重,受奸人蒙蔽,欲行涂炭生灵之举,动摇国本。”尹新雨的声音在密室内清晰回荡,“本宫决意,清君侧,正朝纲。” 高踞云端的弗如,并非毫无察觉。桑善一脉的消极,贺兰家的异常调动,柳家的不配合,折云宗弟子的“失踪”,乃至皇宫内皇后一系过于频繁的“探病”……碎片般的异常拼凑出令他不安的图景。 “虫豸总会不安分。”他站在草木青山顶部的观星台上,望着妖界方向,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便在清算妖族之余,将你们这些心怀二意者,一并涤荡干净。” 他转身,面对身后集结的各宗长老,“妖界异动,恐将反扑!为苍生计,明日辰时,进军妖界,斩妖除魔,卫我正道!” 战鼓终于擂响。 妖界妖殿,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各方回报陆续传来,漠天鹰族携众已抵达外围山岭驻扎、南水妖族控住了几处关键水道、一些散居的性情各异的妖族,也在召唤下陆续归来,尽管彼此间仍有龃龉,但在外敌压境的阴影下,暂时拧成了一股绳。 冬青、池南与逍遥门三人聚在偏殿。沈秋溪带来了桑善道人中立的确实消息,贺兰烬将黑色令牌放在桌上,柳又青则整理着柳家能提供的物资与情报线路清单。花溧蹲在冬青肩头,小爪子偶尔指指点点,补充着一些关于阵法或弱点的细节。 “明光带着人快到了。”池南道,声音因连日奔波而有些沙哑,“云台留在了折云宗,他……想伺机做更多。” “太危险了。”冬青蹙眉。 “他知道。”池南握住她的手,“这是他的选择。” 贺兰烬拿起令牌掂了掂:“家主精得很,这牌子能调动的,多半是些需要‘历练’的刺头或边缘力量,不过……也够用了。” 沈秋溪看着地图,“弗如不会正面强攻所有关口。” 池南提笔又圈出了几处地方,他是在场众人里,最了解弗如的人,他修长的手指点在一处红圈,“如果我是他,会从这里入手。” “他了解过去的妖界,”玉鸣竹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她缓步走入,月白裙裾拂过地面,“但他不了解现在的。更何况……”她的目光落在冬青身上,“妖界有了新的变数。” “他会来的,”冬青抬起眼,目光冷冽,“我们等他来。” 夜色最深时,尹新雨所在的宫殿依然亮着灯。她面前摊着一张皇宫布防图,阿满安静地蹲在一旁的梁上,耳朵机警地转动。 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一名身着夜行衣的将领闪入,低声禀报了几处关键城门戍卫的换防已经安排妥当。 “娘娘,万事俱备,只待妖界那边……动静一起。”将领低声道。 尹新雨缓缓卷起布防图,指尖冰凉。“本宫知道了。告诉诸位,成败在此一举,功过……后人评说。”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开战喽 第96章 ◎尘埃落定◎ 夜色浓得不见星辰,偏殿的喧嚣在夜深时终于散去。 冬青走到窗边,外面是沉郁的黑暗和零星火炬,如同蛰伏巨兽的呼吸。池南走到她身旁,肩与肩轻轻挨着,她肩头那一小块布料立刻温暖起来。 第121章 “池南,你怕吗?”冬青望着黑暗,忽然轻声问。 池南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不怕”。 他侧过头,看着她被微弱光影勾勒的侧脸轮廓,烛火似乎格外眷顾她,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印着火光,弥补了此刻暗夜无星的遗憾。 “怕。”他诚实地说,声音低沉,“怕你受伤,怕我们……刚重逢又要分开。” 他伸出手,手指很轻地拂过她耳际微乱的发丝,最后停在她垂顺肩头的发带上。 冬青心头一酸,转身面对他,抓住他尚未收回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感受那份久违的温热。 “我也怕,”她抬起眼,望进他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怕得厉害。怕自己不够强,怕护不住大家,怕……来不及做该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决绝,“但正因为怕,才不能退。” 池南凝视着她,她的声音犹如磐石,将他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沉淀下去。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两人额头轻轻相抵,呼吸在极近处交融,温度相互熨帖。窗纸上映出的剪影交融在一起,无声交换着彼此的战栗与勇气。 “那就一起,”他哑声说,气息拂过她的唇畔,“是生是死,都一起。” 第一缕惨白的曙光撕裂天幕之际,战鼓与号角震碎了最后一丝宁静。 漠不鸣在前线盘旋瞭望,远处黑压压一片,如涨潮之水滚滚而来。 弗如大军已至,喊杀声冲天而起。人族宗门的阵线冲至妖界山峦,妖族则爆发出压抑百年的怒吼迎头撞上。 顷刻间,刀剑劈开骨肉的声音、法术相撞的轰鸣、喊杀声、濒死的惨叫与哀嚎,在天地间交织成一片吞噬万物的浪潮。 弗如一袭玄衣,立于阵前云端,面容平静无波,周身威压却让空气凝滞。 玉鸣竹率众妖立于山峦之上,分庭抗礼。 “玉鸣竹,负隅顽抗,徒增伤亡。不若束手就擒,或可免你妖族灭族之祸。”弗如的声音平平传来,却响彻战场。 “休想。”玉鸣竹的回答只有冰冷的两个字。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数道身影自妖界飞出,落在玉鸣竹身旁。正是逍遥门四人、池南、以及带领着十余名神情复杂却目光坚定的前捕妖队弟子的燕明光。 对面弗如身后的各宗门子弟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都认出了曾经的逍遥门四人和折云宗大师兄。 “逍遥门……不是被灭门了吗?” “有传言说是躲起来了……” “那个,冬青,她是只妖……” 窃窃私语中,云开天师瞪大了眼睛,神色复杂地盯着逍遥门四人,他曾日夜惦念昔日旧友的徒儿,却不想在此处对立相见。他身旁的苜岚子则是一脸愤恨。 有激进的长老厉声喝道:“逍遥门、折云宗逆徒!你们果然与妖族勾结!” “勾结?”沈秋溪声音朗朗,传遍四野,“尊师曾言,吾辈修习,不可弃道义。诸位明鉴,弗如所为,真是为了苍生吗?不过是为续皇帝一人之命,行掠妖丹启战端的私欲!此等不义之战,我逍遥门不参与,更要阻止!” “冥顽不灵!”弗如眼中寒光一闪,失去了最后耐心,“既如此,便一并铲除!杀!” 命令一下,方才短暂停息的争斗再起,顷刻间,人妖两股洪流对撞在一起,血肉横飞,灵气与妖气激烈绞杀,战况瞬间进入白热化。 在混乱战场的侧翼,一名曾于捕妖队的折云宗弟子,正被两名枯荣天弟子逼得节节败退,背后空门大开。一道狠戾的剑光眼看就要从他背心刺入—— 铛! 一片流光金叶斜刺里飞来,精准地格开了那致命一剑,火星四溅。 那弟子惊愕回头,只见梅景不知何时已掠至身侧,一手召回法器,另一手拍出张符箓逼退另一名敌人。 “发什么愣!退后!”梅景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随着他话音落下,更多身着望月谷与万法阁服饰的身影从他身后涌出,如同楔子般切入侧翼衔接处。 梅景高声喝道:“望月谷、万法阁在此!不欲多造杀孽者,退开!” 他身边,关至不再嬉皮笑脸,脸上带着一股狠劲儿,手中流星锤专找阵法节点猛砸,嘴里骂骂咧咧:“助纣为虐,关爷爷收你们来啦!” 他们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让原本就不甚稳固的侧翼阵脚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和裂痕。 战场的后方,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被仓促划为救治区,却早已被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淹没。 柳又青脸上、手上、衣襟上满是血污,分不清是人血还是妖血。她几乎是在凭着本能动作,催动真气,银针穿线缝合皮肉,药粉洒向狰狞伤口,额头汗水滴落混入血泥,也顾不上擦。 正焦头烂额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另一片伤员聚集处,混乱似乎减轻了些。 她抽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清浅的柔和光晕正笼罩着那片区域,游芷蹲跪在地,双手按在一名重伤员身上,真气如清泉流淌,迅速稳定着伤势,而她神色专注沉静,仿佛周遭的喊杀与血腥只是遥远的背景。 柳素走到她身边,替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汗,柳又青心头猛地一松,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眼眶,她深吸口气,压下情绪,手下动作更快了几分。 闻向舟和闻向度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劲装,混在战场边缘。他们脸色苍白,尤其是闻向度,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药囊,指节发白。 闻儒可冷漠的脸和家族严苛的训诫在脑中嗡嗡作响,但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让兄弟二人胃里一阵翻搅。 “哥……”闻向舟声音发颤,“我们……真的要帮妖族?” 闻向度盯着远处柳又青忙碌的身影,看着她沾满血污却依然坚定的侧脸,猛地闭了闭眼:“我们不是帮妖族,是……救命。” 他一把拉住弟弟,趁着攻击的间隙,如同两道灰影掠向救治区域。他们不敢靠近中心,只在外围迅速放下几个能快速止血镇痛的小药瓶,然后立刻抽身退走,心跳如擂鼓,仿佛做贼。 高空中,玉鸣竹与青崖宗主等顶尖强者对峙,威压碰撞,风云变色。 而稍低一些的战团里,云开长老的拂尘挥出,卷飞一名扑来的熊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里,沈秋溪和贺兰烬正护在冬青与池南的侧翼,与几名折云宗长老缠斗。 三年不见,沈秋溪似乎修为大涨,符光接连爆开,而他心口处那空白的本命符却一点颤动也无。而贺兰烬,身法诡谲狠辣,一手操控数不清的法器,与沈秋溪配合默契。 云开看着沈秋溪那张熟悉又似乎变得陌生的年轻脸庞,看着他那与逍遥老儿如出一辙的眼神,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再次剧烈倾斜。 逍遥老儿昔日音容浮现眼前,他谈及这几个徒弟时总是骄傲又无奈,云开看了看逍遥门四人,又看着眼前血流成河的战场,拂尘挥动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苜岚子在他身侧,已杀红了眼,厉声道:“天师!莫要心软,杀了那两个叛徒!” 话音未落,她已不管不顾,化作一道凌厉流光,直扑贺兰烬而去。 贺兰烬嗤笑一声,身影如烟般散开又凝聚,一把短刃带着凛冽之气反擦苜岚子肋下,他声音懒散,招式却狠厉,“干嘛,急着投胎?” 沈秋溪见状,眉峰一蹙,符势一转,画地为牢般的符意展开,主动迎向试图前去助阵苜岚子,却又步履迟疑的云开。 “云开师叔,”沈秋溪沉声道,符光并不狠辣,却坚韧无比,“请止步。” 云开看着沈秋溪眼中不容退让的沉重与坚决,又瞥见远处,冬青与池南已与那道玄色身影遥遥相对,弗如那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受到的、冰冷如万古寒渊的威压,让他喉咙发干。 “师叔,收手吧。”沈秋溪顺着他的目光遥望了一眼冬青,又似乎越过冬青看向远处天际,“师父在天之灵,会理解您的。” 云开身形一僵,最终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瞬间抽走了他全身力气,手中拂尘垂下,竟真的停在了沈秋溪的符光之外,面色灰败,眼神痛苦地望向弗如的方向。 残阳将云层烧成破碎的金红,像泼洒在半空的、未干的血。下方的厮杀声浪成为模糊的背景音,这片高空战场,空气紧绷得近乎凝固。 弗如悬立空中,玄衣在翻涌的气流中纹丝不动,漠然的目光落在冬青与池南身上,如同审视两只扑火飞蛾。 冬青感到周身妖力在弗如的凝视下微微震颤,脊背却挺得更直,手中无垢梵玉泛起血色微光。 池南沉默地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前,拔出无相剑,剑身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吾辈修行,逆天争命,终不免尘归尘,土归土。”弗如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冰砸落,“尔等可知,何为势?大势倾轧之下,个人情仇,种族恩怨,不过螳臂当车。” 第122章 他目光掠过冬青,又落在池南脸上,那眼神深处,竟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探究的复杂,“池南,你父亲当年,也曾试图阻我‘大势’。” 池南握剑的手指蓦然收紧,骨节发白,但脸上神色丝毫未变,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痛楚与恨意。 “所以,他也成了尘埃。”弗如继续道,语调毫无起伏,“今日,尔等亦然。交出冬青,我可允诺,不倾覆妖族全族。” 回应他的,是冬青眼中骤然爆发的如冰如火的恨意,以及池南指间,那一声清越到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鸣! 弗如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漠然与掌控。他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指风锐利如锥,直刺冬青咽喉! 冬青握紧无垢梵玉,血光刹那绽开,化作层层流转的屏障挡下一击。池南踏步前冲,无相剑出鞘,清冽剑光斩向中心。 弗如面色不变,招式却陡然诡谲起来。他似乎不想在池南身上过多浪费时间,那鬼魅般的身法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无相剑最盛的锋芒,同时以更刁钻的角度,持续向冬青靠近。 撕啦—— 冬青手臂衣袂被划开,带出一溜血珠。 “小心!”池南回剑格开一道灰影,自己肋下却被袖风扫中,闷哼一声。 战况看似胶着,但冬青与池南如同绷紧的弦,真气与体力飞速消耗,伤痕渐多,喘息愈重。 又一次,就在冬青身形竭力侧闪,后背空门大开之际,弗如眼中寒光骤亮,一直隐于袖中的左手如毒蛇出洞,五指成爪,萦绕着灰黑死气,直掏冬青后心! “冬青!”池南目眦欲裂,身形化作一抹流光挺剑刺向弗如。 下方嘶喊声冲天,可两人还是听见了弗如那一声低沉嘶哑的笑。 他去势不减,对池南刺来的剑竟似视而不见,口中急速诵念出一段模糊的咒文,同时右手并指,朝着池南的方向,隔空一点! 池南前冲的势头猛然僵住! 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入,识海深处那浓黑粘稠的暗影爆开,他面孔瞬间扭曲,额角青筋虬结,双眼蓦地睁大,瞳孔深处,清晰的痛苦与茫然被一股骤然爆发的暴戾迅速吞噬。 他握着无相剑的手剧烈颤抖,清醒与暴戾在识海撕扯,喉咙中发出痛苦的不堪重负的嘶吼。 弗如眼中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与一丝欣赏般的兴味,目光紧盯痛苦挣扎的池南,抓向冬青的手反而微微一顿。 冬青刚险险避过那致命一爪,顾不上血痕宛然,紧紧盯着突然失控的池南,脸色煞白,“池南?!” 弗如的声音如同直接炸响在池南混乱的识海,也仿佛响在战场每个角落,“看清楚了……池南。你父亲的鲜血,你多年的颠沛,根源何在?是妖……是冬青,是这个不该存在的半妖!无相剑在你手中,又岂容妖邪玷污?杀了她……为你父亲报仇!” 池南身体剧烈颤抖,眼中暗红与残存的清明疯狂拉锯,紧咬的齿尖渗出困兽般的低语,“不……不是……走开……!” 但他的手,却颤抖着,一点点抬起了无相剑。剑身清光不再,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血气,剑尖颤抖着,指向了刚刚站稳、满脸惊痛的冬青。 “池南!醒过来!看着我!”冬青厉声呼喊,□□。“他在骗你!池南!” 弗如终于完全收回了抓向冬青的手,好整以暇地悬浮在半空,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池南身上,欣赏着这由他亲手催化的傀儡。 他周身磅礴的真气微微内敛,防御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丝松懈。 冬青眼中绝望的泪光骤然一收,化为一片冰冷刺骨的决绝狠色,她不再看向池南,身形化作一道青影,竟不管不顾地扑向持剑的池南,劈手夺剑,“把剑给我!” 暗红色的剑光凌乱斩出,与冬青纠缠在一起,血色相交,两人在半空中生死相搏。 弗如冷眼旁观,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残忍的愉悦。 砰! 冬青似乎凭借一股狠劲,一掌拍在池南手腕,另一手死死攥住了无相剑的剑柄,奋力一夺! 无相剑,到了她手中! 池南踉跄后退,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呜咽。 冬青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却握得死紧。无相剑在她手中光华流转,虽不及池南持有时那般心意相通,却也与她有所感应。 “弗如——!”冬青转头,目光如刀,死死扎在弗如身上,所有妖力、恨意、连同夺剑而来的决绝,轰然爆发! 她人随剑走,化为一道凄厉决绝的青虹,不再有任何防御,不再有任何后路,只有一往无前、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气势,直刺弗如心口! 弗如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怜悯。 他甚至未移动脚步,只是随意抬起右手,衣袖鼓荡,磅礴如海的真气涌出,便要像拍蝼蚁一样,将这冲锋连同她手中剑一起碾碎。 冬青的剑尖,距离弗如胸口仅剩三尺,而弗如衣袖挥出的真气却已然触及剑锋。 就在这生死一瞬—— 冬青刺出的剑锋前端,清光骤然内敛,她掌心向外,妖气迸发! 刹那间,无声的轰鸣在她与弗如之间炸开! 弗如周身奔涌的真气与血液,挥袖的动作,脸上那抹讥诮,乃至他身周一小片空间,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极其短暂的凝滞。 弗如眼神一变,御物? 这凝滞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对冬青而言,这一线之隔,就是她用命赌来的唯一机会。她手中剑光再亮,拼尽全力,挺剑直刺! 剑尖刺破弗如玄衣,向内陷去! 冬青眼中,瞬间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 “呵。”一声冷笑在冬青耳畔如同惊雷炸响! 冬青神色一变,眼中以弗如身前一圈肉眼可见的、带着毁天灭地气息的灰黑色真气猛然炸开! 御物术被他挣裂,右半身子恢复自如,他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已经没入一个剑尖的无相剑身! 他五指如钩,灰黑真气缭绕,狠狠一握! 清脆的断裂声,响彻寂静下来的战场。 无相剑,竟在他手中,应声而断! 冬青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却反震之力却顺着剑身传来,她一口鲜血喷出,淋在半截断剑之上。 “冬青——!!!”不知谁的呼喊从远处传来,模糊地飘入冬青耳畔,她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眼睁睁看着 弗如挣开残余束缚,脸上重新浮现那冰冷戏谑的笑容。 他甚至有余暇,瞥了一眼远处似乎因剑断而彻底呆滞、失魂落魄的池南。 下一刻—— 他的笑容,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一截完好无损、清冽如初的剑尖,从他前胸心脏位置,悄无声息地,透了出来。 剑身光洁如冰,倒映出他自己凝固的惊愕表情,以及身后……不知何时贴近、眼神清明锐利、手中握着真正无相剑的——池南。 “嗬……”弗如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池南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手腕狠狠一拧,无相剑的剑气在体内轰然爆发!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面前忽然对他露出一抹冰冷笑意的冬青,又看向自己胸前透出的、真正的无相剑。 他手中那截断剑残影,此刻才彻底消散,化为点点血色光尘,飘向冬青手中凝结出的无垢梵玉。 假的……剑是假的。 失控是假的、夺剑是假的、绝望是假的……所有的一切…… 弗如眼中最后的神采,是极致的荒谬、震怒与不甘,如同操盘的棋手在最后一子才发现自己才是棋子。 身躯,坠向大地,砸起一片血色尘土。 池南抽剑,血珠顺着剑尖滴落,他看了一眼弗如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尸体,目光移向天际。 冬青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残阳西沉,暮色渐起。 战场上,只剩下死寂的风,和无数张凝固着震撼、茫然、难以置信的脸孔。 天地仿佛静止了一般。 无论是杀红了眼的妖,还是咬牙前冲的术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目光骇然地投向那坠落之地,投向空中那对相互搀扶的年轻男女。 弗如仙师……死了? 这个认知如同抽去了空气,各宗门术士那原本因弗如坐镇而绷紧的士气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窒息的恐慌如同瘟疫蔓延,许多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茫然、以及深切的恐惧。 云开身形巨震,脸上不知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高空之上,一直与玉鸣竹对峙的青崖宗主等人,气势也为之一滞。 玉鸣竹抓住时机,清冷的声音携带着妖力,响彻天地:“首恶已诛!各宗术士,立刻止戈退去!妖界无意赶尽杀绝,但若再犯,必血战到底!” 第123章 这声音击垮了术士们残存的斗志,鸣金之声仓促响起,杂乱而无章法,各宗术士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后撤退,阵型大乱,丢盔弃甲者不计其数,只求远离这片吞噬了太初境强者的恐怖之地。 天边残阳沉没,余晖将最后的昏黄却温暖的光芒平铺在大地上。 光芒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扫过断裂的兵刃与符箓,也照亮了幸存者脸上那混杂着麻木、疲惫、劫后余生以及巨大空虚的神情。 一阵轻风拂过大地,带来浓重的血腥,也带来远处山谷中,几缕不知何处萌发的草芽气息,混合着泥土与焦糊的气息,充斥着这惨胜之后的天地。 冬青长呼出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 池南收剑,抢前一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一种近乎虚脱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庆幸,才迟来地淹没了他。 远处,梅景和关至停下了追击,开始指挥望月谷和万法阁弟子协助控制混乱,收敛双方遗体。 游芷的治疗灵光依旧稳定地笼罩着一片区域,不分人妖地救治,柳又青正将最后一名重伤员交给她,自己瘫坐在地,靠着残破的石块,剧烈地喘息,脸上是耗尽心力后的空白。 闻向舟和闻向度躲在远处一块山石后,望着那片混乱,悄悄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大的茫然淹没。 石霸和黑鸦靠坐在一起,轻轻碰了一下拳。 沈秋溪沉默着看着面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云开。云开闭着眼,两行浊泪无声滑落,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自己则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仙人顶弟子聚集的方向,背影佝偻。 贺兰烬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走到沈秋溪身边,看着溃退的人潮和满目疮痍,脸上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拍了拍沈秋溪的肩膀,低声道:“结束了……暂时。” 玉鸣竹抬头,望向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又环视这片浸透鲜血却终于暂时安宁的土地,声线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修复防线……今日,我们赢了。” 战争并未完全结束,但那股推动着两个种族疯狂碰撞的力量,随着弗如的死亡,已然消散。留下的,是废墟,是鲜血,是无数需要抚平的创伤,以及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混乱而微茫的明天。 但至少此刻,活着的人与妖,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去思考仇恨之外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上午终于考完了plc实验,抱歉大家,这几天更新实在不稳定。另外祝2026年大家身体健康,平安顺遂![加油][加油] 大战终于结束啦,也算在新年到来之际给冬青他们一个交代,冬青池南答应我2026年也要好好的好吗,我们小情侣永远不分开[求你了][求你了] 本文马上就要完结啦,完结章大概就在这几天,具体日期取决于小的的复习状况 第97章 ◎哪条路,都是通途。◎ 尹新雨那边,逼宫顺利的令人难以置信。 她与众将领兵临正殿之时,身形枯槁的老皇帝似一棵朽败的木,越过黑沉的殿顶看了一眼乌泱泱的大军。这一眼便抽走了这根老木的最后一缕生机,他坐在那把金灿灿的龙椅上,悄无声息的死了。 三日后,北诏新皇尹新雨登基,定年号为昌明。 “褚莫。”尹新雨在如山奏折中抬头。 “臣在。”褚莫上前。 “留意天下贤才,选贤与能。”她未抬头看他,仍旧注视着奏折,“我无子嗣,也不打算有,这位置来日要交予一位有能之士才行。” 褚莫骤然抬头,他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低下了头,重重应道,“是!” 折云宗新任宗主由纪云台的师父夔无天君继任。昔日捕妖队弟子大多数都分散在各处,又在继任仪式之时从五湖四海重新回到宗门。 燕明光揽着纪云台的脖子,“云台兄,你如今是宗主的大弟子了!” 纪云台被他带的一个趔趄,“没大没小的。” 一月后,尹新雨召集四国帝王重臣与各宗门宗主及弟子,与玉鸣竹和冬青在妖界边界会面,签订和议:人族与妖族自此停战,互不侵犯。 并在各地设立明卫处,由各地宗门弟子与妖族共同掌管,用以督查两族纠纷。 阿满兄妹三人便在京都的明卫处当值,柳素等人和捕妖队弟子也自告奋勇前往各地明卫处。 签完和议后,冬青叫住时锦上君身侧的梅景,交给他一本翻到近乎掉页的书。 “这是?”梅景看向扉页。 “御物心法,拜托你转交给关至。”冬青顿了一下,“……叫他别天天让那只大胖鸟来传音了。” 梅景失笑,应了下来。 待冬青和玉鸣竹带着一纸协议回到妖殿门外时,里面正传来漠不鸣的嚎叫,“你们肯定耍赖了!不可能!” 她与玉鸣竹对视一眼,推门进去,虽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方才与众宗主对峙时柔和许多。 沈秋溪坐在一边岁月静好地斟茶,而漠不鸣、池南、柳又青和贺兰烬正围在暖桌前面红耳赤的玩叶子戏,冬青凑过去看,“吵什么呢?” 漠不鸣“啪”地把牌一亮,向冬青投来求救的目光,“小殿下,他们耍赖!欺负人!” 池南笑了一声,“还不承认自己笨。” 冬青伸手把牌拿了过来,翻看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漠不鸣的肩,“没事,我也不会。” “真的吗!”漠不鸣眼睛蹭的一下亮了。 冬青替他甩出一张牌,“假的。” “……” 柳又青贺兰烬放声大笑。 “不玩了!”漠不鸣愤愤离开,临走前还不忘给玉鸣竹行了个礼。 三月初,桃花盛放,花溧却不见了。 冬青他们找到她时,小小的身体已经冰凉。 地为棺,天为盖,落花作衾,花溧——或者说曲韶苏,随逍遥老儿去了。 他们将她葬在了逍遥老儿的墓边。土丘旁不知何时长了一棵青松,风一吹,松针簌簌作响,落拓而潇洒。 这是冬青在那一战后,第一次来看逍遥老儿。她撩袍跪地,郑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贴在地面,滚烫的泪水砸在方开化的土地,洇出一汪湿痕。 “师父,您看见了吗……”她直起身子,笔直地跪坐在地上,“蹊径……真的变成通途了。” 天地间寂静无声,唯有松涛潇潇,风轻柔的抚过发顶,似是逍遥老儿的回应。 池南在逍遥门四人身后,也对着逍遥老儿的墓行了个弟子的大礼。 下山后,冬青凝望翠身白顶的长生山片刻,她收回目光,转身向嵩宁镇走去,池南自然地跟在她身旁。 柳又青叫住她,“冬青,你们去哪?” 冬青头也不回,“算账。” 闻府的宅子一如既往的肃穆,鸟儿匆匆掠过屋檐,风掠过冻僵的风铃,没激起什么声响,似乎连风也不愿多加停留。 冬青敲响了门。 开门的不是贺伯,而是另一位没见过的老管家。 三年前,贺伯在得知自己端过去的那碗粥害了冬青后,便告老还乡了。 冬青稍微怔愣了一下,随后一掌拍出,大门“砰”地向两侧弹开。她不顾管家的劝阻,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冬……冬青?”闻向舟和闻向度看见那闯进来的两道身影,心中一抖。“你来做什么?” “让开,别挡路。”冬青从两人中间径直穿过,她直奔正堂,果不其然让她在那里找到了闻儒可。 面容沉肃的家主端坐高椅之上,冬青三两步上前,夺过他手中的茶盏向后一甩,瞬息后堂外响起瓷器碎裂的脆响和侍女的惊呼。 她伸手握住池南腰侧的无相剑剑柄,寒光一闪,清越剑鸣在闻儒可耳畔嗡然炸开。 冬青将无相剑架在他脖子上,冷声问,“我娘是怎么死的?” 一阵沉默后,闻儒可忽然轻声笑了,“你娘。” “你娘是只妖啊,我岂能容她败坏闻家名……” 话音未落,无相剑倏然下斩,闻儒可吹在扶手上的手被齐根斩断,皮肉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后知后觉的从断口处蔓延全身,闻儒可痛苦的嚎叫,另一只手哆嗦着掏出各种药粉丹药不要命的洒在伤口处。 “冬青!!”他赤红着眼死死瞪着冬青。 冬青掏出一张帕子仔仔细细的擦干净剑身的血迹,然后将帕子扔到他身上,冷声道,“看在幼时寥寥数年的生养之恩上,我不杀你。” 她举剑削了一缕乌发,“从此之后我与闻家再无瓜葛。” 发丝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落进闻儒可脚边血坑中。 她俯身,一双黑沉的眼睛注视着他,“听着,不是你闻儒可除了我的名,而是我冬青不要你们闻家了。” 闻儒可泣血般的声音从齿间渗出,“你!” 第124章 冬青没再理会他,将无相剑送回池南身侧的剑鞘后转身离去。 出了闻府,池南自然地牵起冬青的手,两人并肩漫步在热闹的长街。 “我就说你不用跟我来的吧。”冬青抬头看他,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嗯……你把我当个挂饰就好。”池南看着她笑,“咱们冬青最厉害。” 冬青有些脸热,用手肘怼了他一下。 “啊。”池南突然停住脚步,“说到挂饰……” 他松开冬青,将腰间的狐狸挂件解下来,灰扑扑的布偶静静躺在他掌心,“也该给它一个交代了。” 两人来到平野山顶,脚下云海翻涌,林音静谧,放眼望去美景尽收眼底。 池南将布偶恢复成狐狸身,两人一起将其埋在山顶一处林荫下,郑重其事地刻了块碑。 他轻抚着石碑,声音轻似喃喃自语,“多谢。” 冬青手搭在他肩上,看着那块小小的石碑,“多谢。” 多谢它将我们带到彼此身边。 数年后。 “哎,听说了没,逍遥门在今年宗门阀比上又是魁首!”一家喧闹的茶楼里,一人摇着扇子对同伴道。 那同伴偏头吐出一口茶末,诧异地瞪大眼睛,“什么?一刚成立的小宗门,怎么连着几年都是魁首?” 那人压着扇子凑近,低声道,“你口中那刚成立不久的小宗门,便是数年前与仙人顶决裂的那个逍遥门!” “此话当真?” 那人重重点头,“如今逍遥门掌门便是逍遥老儿的大弟子,叫沈秋溪,据说如今已近归一境!”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话音却并不克制,全叫旁边一桌听了去。 柳又青忍俊不禁,拍了拍一旁端坐喝茶的沈秋溪,“夸你呢,掌门。” 沈秋溪瞥了她一眼,把杯子放下,无奈一笑,“胡闹。” “这哪里是胡闹。”贺兰烬往椅背上懒散一靠,双手摊开,“咱们掌门几年前还是弟子,如今已经可以收徒弟当师父了。” 沈秋溪面上没什么波动,手一甩,一只茶杯稳稳落入贺兰烬摊开的掌心,“喝茶也堵不上你的嘴。” 三人安静下来,视线不由自主地同时落到一旁说悄悄话的冬青和池南身上。 “哎。”贺兰烬不爽地叫了一声,“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俩注意点影响行不行!” 两人闻声抬起头来,池南抬起两人十指交握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的十分挑衅,“我们俩是道侣,道侣之间牵手说悄悄话怎么了?” 贺兰烬气的把凳子挪远了些。 还是冬青先松开手,正襟危坐对沈秋溪道,“师兄,我们要出去一段时间。” 沈秋溪“嗯”了一声,问道,“去做什么?” “去……游历,去看天下,纵观天地之大,自当任我遨游。”冬青看了眼池南,笑道,“和他一起。” “我也……”柳又青“想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便先一步被沈秋溪按在了座位上,他又问,“去多久?” 冬青摇摇头,“不好说。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又或许更久……你们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又不是不回来。” 贺兰烬视线在两人间逡巡,声音颇没好气,却又忍不住关心,“什么时候动身?” 冬青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现在。” “现在?!”三人不由得同时惊得站起身。 几人行至茶楼外,清风吹动冬青垂落肩头的发带,她和池南回首与三人告别。 沈秋溪还是忍不住问,“第一站去哪?” 冬青想了想,答:“哪里都可以。” 她在阳光下笑得灿烂,“哪条路,都是通途。”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 历时近六个月,终于写完了冬青的故事,心中也像一块大石落地了一样,踏实了,却也有些空落落的,不过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冬青和池南一定会越来越幸福的! 第一本一定会存在不少瑕疵和缺点,我也会汲取经验争取下一本更好,在此感谢大家的包容! 接下来可能会更新一些小番外,我们番外见。 第98章 任游,字逍遥。人如其字,是个极其逍遥恣意的快活游侠。 任逍遥仗着颇有修炼的天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今天去帮李大娘找猫,就是明天去给王阿伯抓贼,等回到师门,被师父揪着耳朵一顿数落,便嬉皮笑脸的眦着大牙求饶。 师父名叫任鸿,是个隐居的九重天剑修,某天晚归捡了俩小崽子,所幸留下解闷儿,一个取名任傲,字青崖;另一个取名任游,字逍遥。 说是师门,不过就是一个老头儿带着俩捡来的半大小子,守着两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和一个不大却种满乱七八糟玩意儿的小院。 师兄任青崖性子安静温和,可师弟任逍遥却是个混不吝,整天没个正形,修炼却快得诡异,叫人时常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 别看任鸿是个剑修,其余四道却也精通,任青崖专攻剑道,任逍遥却来者不拒,却一直什么都不是很精。 就这样吊儿郎当的过了好些年,任鸿实在看不下去,把他赶下山历练。 晴芳好,柳条如发丝一般垂进小溪里轻轻晃动,水光潋滟,洒着一层金灿灿的阳光。 任逍遥属实把“逍遥”二字贯彻到底,折了根柳条拿在手里当鞭子舞,玩够了又把柳叶揪下来凑到嘴边吹他那不成调的曲子,吹完就随手一扔,任落花流水去了。 他一路沾花惹草,最后下山前想起曾听闻过的,山下人簪花的风俗雅趣,他也摘了朵鲜艳的野花,插在稍显凌乱的发髻上,对着溪面打量自己俊秀的面庞,满意地点了点头,才下了山去。 三月末的溪花城已是春风拂面,虽夹杂些料峭的寒气,却也是暖多于冷,大多百姓已经脱去厚重的斗篷,连带着整座城似乎都轻快起来。 任逍遥在城中闲逛,斗斗鸡走走狗,耳边也没有师父师兄唠叨,乐得自在。 他兜里没两个子,人也大手大脚不知节制,很快最后一个铜板便花了出去,顿觉裤腰松了许多。 这就打道回山是不可能的,他可不想被师父数落师兄笑话,他晃了晃见底的酒葫芦,扎紧裤腰,四处寻觅着来钱快的活计。 寻常活计他看不上,觉得有辱他任大侠未来的威名;拼生拼死的活计他也看不上,他就这一条命,万一真搭进去了找谁说理去? 就这样从艳阳高照寻觅到日落西山,任逍遥颇为受挫,这世间难不成真没有他任逍遥的用武之地? 他叼着根野枯草,抱着一把其貌不扬的剑蹲在房檐,垂头耷脑地叹气。 一只黑猫闲庭信步地走进,在他脚边转了一圈闻了闻,仿佛没有闻到想要的铜臭味,又仿佛闻到了同类的气息,竟在他脚边“喵呜”一声坐了下来。 “哪里来的小野猫。”任逍遥提溜着把它抱到腿上,一边挠着猫下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它说话。 “猫兄,人生不如意啊。” “猫兄,好活计介绍一个呗。” “猫兄……” 就在猫兄听烦的时候,任逍遥一个挺身坐起来,耳尖动了动。 紧接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慌慌张张从他下方的巷子里跑过,身后咬着一群黑衣追兵。 任逍遥眼睛一亮,大力揉了揉猫脑袋,“猫兄!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说完把猫一抛,纵身跃下屋檐,稳稳落在小姑娘和追兵中间。 “喂,一帮大男人追个小姑娘也不嫌害臊,恃强凌弱算什么英雄?”任逍遥“唰”地抽出那把锃亮的剑横在身前,“来,小爷伺候你们。” 那小姑娘听见身后的动静,匆匆回头望了一眼,咬着牙趁机拔腿狂奔离去。 “?”任逍遥愣住了,话本子里不是这样的! 背后骤然一空,那英雄救美的底气霎时去了一半,他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随后大吼一声冲上前去。 轰——! 烟雾骤然炸开,任逍遥从呛人的烟雾中捂着口鼻钻出,将指间夹着的最后一枚丸药抛到身后,看着再度炸开的烟雾,从容的拍了拍身上的尘灰,收剑入鞘。 “君子动口不动手,今日且放你们一马。”他跃上屋檐,如一只轻燕在飞檐斗拱之间穿梭。 忽然他脚步一顿,看到了方才那姑娘,她正提着衣裙四处张望,似一只迷路的小鹿。 任逍遥想都没想一跃而下,衣袂翻飞着落在那姑娘身前。 月光清浅,照进任逍遥那浅淡的眼瞳,也照亮了姑娘眼角的泪意。 任逍遥一愣,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见那蝶翼一样的长睫上下一扇,一串泪珠就滴溜溜的落下来,砸在他脚边的土地里,明明毫无声响,却像砸在他耳畔似的,让他无端颤了一颤。 第125章 原本准备好的台词也被这几滴泪砸碎了,到嘴边就变成了结结巴巴的嚅嗫。 小姑娘抹了把泪,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个结巴?” “……”任逍遥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脚步声和混杂的真气逼近,他来不及多说,一把抓起小姑娘的手带着她一路朝西狂奔。 身后的追兵不依不饶的,任逍遥边跑边甩出几道符,稍稍绊了他们一下,紧接着一个剑阵在他们脚下凭空出现。 众追兵如临大敌之时,几把断剑颤颤巍巍的从光阵中钻出,如虾兵蟹将一般与他们面面相觑。 “……” 剑阵看起来如迟暮老人不堪一击,却格外难缠,等追兵破开这无赖的阵法时,目标已经消失不见了。 任逍遥带着姑娘跑到溪花城西郊一座小山丘上,后面的喊打喊杀声音早就不见了,只有两人纷乱的喘息和夜风呼啸的声音。 两人慢慢停下脚步。 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头望了一眼,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谢……谢谢你啊……结巴兄。” “……”任逍遥也跑得有些累了,索性坐在她对面,半晌认真道,“其实我不是结巴,我叫任游,字逍遥。” “啊。”那姑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是结巴来着……我叫曲韶苏。” “哦……” 一阵夜风吹过,树上纷纷扬扬落下几点雪白,任逍遥抬头看,心道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雪…… 忽然一点柔软的触感落在鼻尖,他一愣,捻起那点轻盈凑到眼前看。 不是雪,是花瓣。 他和曲韶苏同时抬头看,头顶是一树尚未全然盛放的桃花,刚绽放的近乎透明的小花不堪摧残地卷进风中,似鳞似雪地落在两人中间。 曲韶苏伸手,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抓了一把,捧在掌心,再“呼”地一声吹散。 可她忘了对面还有个任逍遥,这一吹,花瓣像浪一样扑到他脸上,几片柔嫩的花瓣钻进衣领,惹得他颈侧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啊……对不住。”曲韶苏不玩了,摆正姿势,端正地坐在他面前。“逍遥……兄,你为什么帮我?” 任逍遥挠了挠后颈,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要说自己是为了钱来的吗,那也太破坏氛围了。“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曲韶苏“嗤”一声,眼皮一垂瞥了眼他腰间空瘪的钱兜,“我才不信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分明就是看我衣着华贵,身价不菲才出手帮忙。” 她撸下腕间的玉镯,递过去,却又在他伸手欲接时缩回,将玉镯在他眼前晃了晃,“逍遥兄,不若我们做笔交易。” 任逍遥愣愣看着她,“什么交易?” “京都曲氏,富甲一方。”曲韶苏直起腰杆,笑着说,“我乃曲氏嫡女,雇你当我的护卫,把我护送至浦源城,白银一千两。” 她以为任逍遥会二话不说地应下来,谁知这人垂眸思索一会,摇了摇头,“不成,白银千两太多了,送个人而已,师父说有多大本事挣多少钱。” 曲韶苏额角跳了跳,看他的眼神都蒙上了一层唏嘘,“你看起来挺聪明的。” “……” “护送到浦源城只是第一件,还需要你做一件更值钱的事。” 任逍遥抬起头,“什么事。” “教我修炼。” 这下轮到任逍遥笑了,他抱着剑往后一仰,肩颈上的花瓣顺着流水一般的发丝飘荡下来,“小丫头,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炼的。” 曲韶苏一脸不忿,“你这样的都能修炼,我怎么不可以?” 任逍遥仰头看着枝杈凌乱的花树,眼珠转了转又看向一脸执拗的少女,半晌叹了口气,“成。” 曲韶苏的笑颜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听他后半句话轻飘飘的飞来,“不过先说好啊,半途而废不退学费。” “……”她后槽牙咬的嘎吱响,“成交!” 任逍遥又问起刚才那帮黑衣人是怎么回事,曲韶苏一五一十地告知。 京都曲家有块传家宝玉,得曲氏玉者,修炼功力大涨,即便是在九重天不上不下多年,用此玉也可破境归一。 她此番离开京都,就是为了将曲氏玉借给她父亲在浦源城的好友,无奈路上遭遇追杀,身边侍从都死了,只剩她一人,误打误撞来到了溪花城,误打误撞遇到了任逍遥。 任逍遥听完挑眉看她,“这么重要的玉,让你一个小丫头送?” “怎么,瞧不起我?”曲韶苏此时不说灰头土脸,却也颇为狼狈,华贵的衣服皱巴巴的,发髻凌乱,钗环也摇摇欲坠的簪在发间。 任逍遥一脸复杂的把那支将倾的银簪插回她发间。 这样子,实在让人瞧不起来。 于是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半吊子,背着把破剑,带着半路捡的心比天高的小徒弟,顶着一轮圆月和一身落花,就这样翻山越岭朝浦源城奔去。 【作者有话说】 小的终于放假啦,先写师父和花溧的番外吧[星星眼] 第99章 ◎“师父个子高,先替你扛一会儿。”◎ 山路蜿蜒,晨露沾衣。 任逍遥嘴里叼着根新折的草茎,步子迈得逍遥,身后跟着个步子略显急促、却竭力想走得从容的曲韶苏。 “喂,师……师父。”曲韶苏生涩地叫着“师父”,快走几步与他并肩,指了指他腰间那把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剑,“你这剑……真能杀敌?” 任逍遥瞥她一眼,将草茎换到另一边嘴角,“杀敌靠的是人,不是剑。再说了,打打杀杀多没意思,能跑则跑,跑不过就……” 他手腕一翻,指尖夹出两枚黑乎乎的丸子,得意地晃了晃,“喏,师父独家秘制‘逍遥烟’,一丸下去,保准他们找不着北。” 曲韶苏将信将疑,但这一路走来,靠着这几枚“逍遥烟”和任逍遥那些看似乱七八糟、实则总能歪打正着的符箓阵法,他们确实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两三波搜寻的追兵。 应着曲韶苏的那句“师父”,任逍遥也像模像样的当起了师父,却教得随心所欲。今日兴起讲两句引气口诀,明日看山色好便改教辨识灵草,后日嫌赶路无聊又拉着她练什么“踏花步”。 曲韶苏起初气得跳脚,觉得这师父忒不靠谱,可很快她便发现了不对劲——任逍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教的东西,她竟能飞快领悟,甚至触类旁通。 体内那股微弱的、从未被唤醒的真气,在这般“乱教”下,反而如春溪破冰,日渐活泼壮大。 一次,两人遭遇的追兵比以往都难缠,为首之人刀法狠戾,任逍遥刚甩出“逍遥烟”,对方竟似早有防备,屏息疾退。 眼看刀锋将至,曲韶苏情急之下,脑海中闪过任逍遥昨日随手比划的、据说来自某套剑法起手式的半招,体内那股气随之而动,她猛一抬手,地上一截枯枝竟颤巍巍动起来,斜斜一递。 枯枝与钢刀相触,“咔嚓”碎裂,但那巧妙到极点的一递,竟恰好点在了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弱处,刀客手臂一麻,刀势顿缓。 任逍遥眼中讶色一闪即逝,抓住机会,真正的剑光如游龙乍现,挑飞了对方的兵刃。 “可以啊,小丫头!” 事后,任逍遥拍着她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半招‘柳梢问路’,用得比我还灵性!” 他眼里是真切的惊喜,还有一丝曲韶苏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曲韶苏却看着手中断枝发呆,心头砰砰直跳,不知是为那险死还生,还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掌控力量的感觉。 一路山高水长,风波不断,却也笑声时起。 任逍遥依旧没个正形,却能在她修炼疲惫时,找到甘甜的山泉和野果,还非要曲韶苏夸他两句,再毫不谦虚地摆手说“恰好而已”。 曲韶苏嘴上嫌弃,却没什么大小姐架子,能吃苦,记性也好,他所有随口提过的零碎要点她都能默默记住。 偶尔露宿荒野,篝火噼啪作响,两人隔着火光,能从星月江湖聊到剑招美食,有时争辩,有时大笑。 那枚作为“学费”的玉镯,不知何时已戴回曲韶苏腕上,任逍遥再没提过。 浦源城的轮廓终于在望时,已是半月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期盼。 然而,刚踏入城门,一种异样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神色间带着唏嘘与惊惧。零星的话语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京都出大事了!” “谁能想到啊,曲家那样的庞然大物,说倒就倒了……” “抄家!满门问斩……唉,可惜了那样一个大家……” “还不是那传家宝玉惹的祸?怀璧其罪啊……” 曲韶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体晃了晃,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 第126章 她猛地抓住一个正说得口沫横飞的路人衣袖,声音尖得变了调:“你说什么?哪个曲家?京都曲家怎么了?!” 路人被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骇人光芒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就、就是富甲天下的曲家啊……前几日被朝廷抄了,据说……是谋逆大罪……” “不可能……爹爹……娘亲……”曲韶苏眼前一黑,腿一软就要栽倒。 任逍遥一直紧紧跟在她身侧,此刻手臂一伸,稳稳将她揽住,半扶半抱地带离了喧嚣的街口,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曲韶苏浑身冰冷,不住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哭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他的前襟,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假的……一定是假的……他们骗我……”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任逍遥收起了所有嬉笑的表情,脸上是一种曲韶苏从未见过的沉静。他捧着她冰凉的脸,力道很稳,声音不高,却意外地让人安心。“韶苏,听我说,看着我……现在慌没用,玉还在你身上,对不对?” 曲韶苏茫然地点头。 “那就更不能再露痕迹。”任逍遥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口,“我们先去你父亲好友那里。无论如何,得有个落脚处,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镇定像一块浮木,让即将溺毙的曲韶苏本能地抓住。 她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停止颤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任逍遥。 任逍遥抬手,用袖子略显粗鲁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走吧,徒弟,天还没塌,就算塌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嘴角居然还能扯出一丝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师父个子高,先替你扛一会儿。” 曲韶苏看着他,混乱的心绪竟诡异地平复了一丝。她重重点头,抹了一把鼻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 两人不再多言,按照曲韶苏父亲提过的地址,朝着城东那片清静的宅院区走去。 城东,颜府。 朱门高墙,匾额鎏金,气派非凡,与曲韶苏记忆中父亲描述的那个“清雅别院”相去甚远。 通报姓名后,门房的态度先是惊疑,随即堆起满脸恭敬与恰到好处的悲悯,将他们匆匆迎入。 颜老爷颜承运是个富态的中年人,见到曲韶苏,未语先叹,眼圈泛红,拉着她的手连声道:“韶苏侄女,苦了你了!京都的事情……唉,天降横祸,天降横祸啊!你放心,到了伯父这里,就跟到家一样,安心住下!” 他言辞恳切,安排下最精致的客房,锦衣玉食,无微不至。府中上下对曲韶苏也恭敬有加,嘘寒问暖。 最初的惊惶与悲痛,在这看似安稳的庇护所里,渐渐被疲惫和一种虚幻的安全感暂时掩盖。曲韶苏沉浸在家族巨变的哀伤中,对颜伯父只有感激。 任逍遥却一直很安静。 他依旧那副懒散样子,靠在廊柱下晒太阳,逗弄池中锦鲤,或是在花园里闲逛,但那双总是带笑的浅淡眼眸里,时不时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在曲韶苏要依父亲之言将曲氏玉交给颜承运时,他出手拦下,告诉曲韶苏再等等。 她问他是否有什么不妥,任逍遥摇了摇头,他也说不上来,但直觉一直在敲打他,而他的直觉又一向很准。 他虽算不上绝顶聪明,却也混迹江湖许久,他觉得颜府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刻意。下人们的恭敬流露着一丝假意,而颜承运又过于殷切,话语背后隐藏着一股让他极为不爽的探究意味。 夜里,任逍遥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 月华如水,他看见颜承运的书房灯火长明,偶尔有压低的交谈声传出,夹杂着“宝玉”、“下落”等字眼。 他抿了抿唇,像片叶子般滑下,没惊动任何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颜承运设下丰盛家宴,说是为曲韶苏压惊洗尘。 席间他频频劝酒,言语间愈发旁敲侧击那块曲氏传家玉的下落。 “贤侄女啊,如今曲家遭此大难,那宝玉是招祸的根苗,更是你父母留给你唯一的念想。放在身上太不安全,不若交给伯父,伯父在浦源城还有些根基,定能寻个万全之处藏好,待日后风波平息……” 曲韶苏酒意微醺,心中悲戚,闻言正有些动摇,下意识抚向胸口内袋。 就在这时,坐在她斜对面的任逍遥忽然“哎呦”一声,似乎不胜酒力,手中酒杯一歪,半杯残酒尽数泼在了曲韶苏袖子上。 “对不住对不住!”任逍遥手忙脚乱地起身,拿着布巾就去擦,借着遮挡,指尖极快地在曲韶苏手腕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 曲韶苏吃痛,酒醒了大半,抬头对上任逍遥迅速瞥来的、毫无醉意的清亮眼神,她心头一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垂泪道:“伯父好意,韶苏心领。只是那玉……逃亡途中,为免落入贼手,已被我丢弃在山野了。如今想来,怕是再也寻不回了。” 她演技生涩,好在悲伤情真,倒也不易分辨。 颜承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望与阴鸷,旋即又化为更深的叹息:“丢了?丢了也好,也好……免得再招祸端。来,喝酒,喝酒!” 宴席散后,颜承运体贴地让下人送曲韶苏回房休息。 任逍遥打着酒嗝,摇摇晃晃跟在后头,却在拐过回廊时,身形微微一滞,指尖一枚细小的石子弹出,悄无声息地击灭了不远处一盏灯笼,阴影更浓。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曲韶苏心绪不宁,辗转难眠。忽然,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她警觉起身,只见任逍遥如夜猫般蹲在窗外,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如刀。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他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院外响起了杂沓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影透过窗纸晃动! 颜承运到底不放心,或者说,根本不信玉已丢失。他要铤而走险,搜身,甚至……灭口! “从后窗走!”任逍遥一把推开窗户,率先跃出,曲韶苏不敢犹豫,紧随其后。 两人身形刚没入后院花丛,前院房门已被轰然撞开!颜承运带着数名气息精悍、显然非普通家丁的护院冲入,扑了个空。 “追!他们跑不远!务必将人和玉都留下!”颜承运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森冷。 任逍遥对颜府地形早已摸熟,带着曲韶苏专挑阴影小径疾行。然而对方人数众多,包围圈迅速合拢。终于,在即将翻越最后一道院墙时,被七八名护院堵在了墙角。 “任少侠,我颜家待你不薄,何苦为了一个落魄小姐,与我为敌?”颜承运从后方缓缓走出,脸上再无白日慈和,只有贪婪与冰冷,“交出曲韶苏和玉·,我放你一条生路。” 任逍遥将脸色苍白的曲韶苏护在身后,缓缓抽出他那把“平平无奇”的剑,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 “颜老爷,”他甚至还笑了笑,“我这人吧,没什么优点,就是认死理。答应护送她,就得送到地儿。至于玉……你问她,她说丢了,那就是丢了。” “冥顽不灵!杀!”颜承运失去耐心,挥手厉喝。 护院们一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笼罩。 这些护院身手不弱,配合默契,绝非寻常看家护院之辈。 任逍遥剑法展开,灵动飘逸,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格开攻击,护住曲韶苏。但他毕竟要以一敌多,又要分心保护身后之人,很快便左支右绌。 “用我教你的步法,跟紧我!”任逍遥低喝,剑势一变,不再拘泥于招架,而是带着一种以伤换路的狠厉,强行向院墙方向突进。 曲韶苏咬着牙,强迫自己镇定,踩着任逍遥曾教过的“踏花步”,紧紧贴在他背后,避开了几次偷袭。 混乱中,一名护院刀锋诡异绕过任逍遥,直劈曲韶苏面门! 她惊骇之下,体内那股真气应激而动,竟鬼使神差地使出了那半招“柳梢问路”,手指并拢,真气如剑射出,疾点对方手腕。 那人手腕一麻,刀势稍偏。 任逍遥抓住机会,回剑一抹,逼退对方,自己后背却因此空门大露,被另一人狠辣一刀划过! 嗤—— 衣衫破裂,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后背。 任逍遥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停,反而借着这股痛楚,剑光暴涨,将身前两人逼退半步,另一手猛地向后一甩,最后两枚“逍遥烟”在人群中炸开! 浓烟弥漫,视线受阻,咳嗽声四起。 “走!”任逍遥忍痛,揽住曲韶苏的腰,用尽最后力气,纵身翻过高高的院墙,跌入墙外的黑暗之中。 身后传来颜承运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任逍遥不敢停留,辨明方向,忍着背后火辣辣的剧痛,拉着曲韶苏发足狂奔。 第127章 鲜血不断渗出,浸透衣衫,滴落在逃亡的路上,他的脚步开始虚浮,呼吸粗重如风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喊声彻底消失,直到眼前出现黑黢黢的山影。 任逍遥体力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带着曲韶苏歪倒在一处隐蔽的山壁凹陷前,勉强算是个浅洞。 “师父……任逍遥!”曲韶苏手足无措地扶住他,触手一片湿黏温热,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月光下,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后背那道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 “没事……死不了……”任逍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艰难地挪了挪身体,靠坐在石壁上,喘着气,“看看……有没有人跟来……” 曲韶苏红着眼圈,跑到洞口小心翼翼张望片刻,又跌跌撞撞回来,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裙下摆,颤抖着手想为他包扎,却不知从何下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合着血污,弄花了她的脸。 “别哭啊……徒弟……”任逍遥声音虚弱,抬手想抹她的泪,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你刚才……那半招使得……不错……有我……三分风采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曲韶苏又急又怕,胡乱地用布条按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眼泪流得更凶,“怎么办……血止不住……你会死的……” 任逍遥闭了闭眼,感受着生命力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也感受着身边姑娘压抑的哭泣和颤抖。 山洞外,夜风呼啸,颜承运绝不会善罢甘休,浦源城不能再待,天下之大,此刻竟似无他们容身之处。 片刻,他重新睁开眼,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浅淡眸子里,沉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决断。他看向哭得一塌糊涂的曲韶苏,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哭了……我们回山。” 第100章 ◎如花之洁,如水之清◎ 夜色深沉,山影如兽。在这荒凉冰冷的浅洞里,两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年轻人紧紧依偎着,汲取着彼此身上那点微薄的温暖。 曲韶苏抬起泪眼,茫然问道:“回山?” “嗯,回我师父那儿。”任逍遥吸了口气,忍着剧痛,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老头儿虽然唠叨,师兄虽然闷……但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治伤救命的地儿。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那块惹祸的玉,还有你这一身突然冒出来的、好得有点过分的天赋……总得有人能看明白,护得住。” 曲韶苏愣住,回他的师门? 那个他口中“四处漏风的茅草屋”? 可眼下,这似乎是唯一,也是最可靠的出路了。 看着他惨白的脸和背后可怕的伤口,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被巨大的担忧压下。她用力点头,抹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好!我们回去!你撑住,我背你走!” 任逍遥失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得了吧……你才几斤几两……扶着我……我们走……” 任逍遥的意识开始模糊,却仍强撑着,低声给曲韶苏描述回山的路,遇到岔路该怎么选…… 曲韶苏认真听着,用力记住每一个字,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让他把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 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风声更紧了。 曲韶苏架着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任逍遥,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微弱,呢喃着模糊的方位。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清醒。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几次险些一起摔倒,膝盖和手掌被碎石磨破,火辣辣地疼,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师父……逍遥……你别睡,你别睡啊,我给你唱歌好不好……但你别嫌我唱的难听啊……” 断续的歌声不知唱了多久,终于勾出了天边第一线灰白,而后一座熟悉又陌生的、笼罩在晨雾中的青翠山峦轮廓,终于映入眼帘。山脚下,潺潺溪流旁,立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石。 到了……真的到了!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空。曲韶苏腿一软,带着任逍遥一起重重跌坐在溪边。 “逍遥,我们到了,你看……”她声音嘶哑,试图唤醒他,却见他双目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锁,已然彻底陷入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逍遥!任逍遥!”恐慌再次攫住她,她摇晃着他,声音带了哭腔。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如轻烟般自山道飘然而下。来人面容清俊,气质温和,正是下山晨练的任青崖。他一眼瞥见溪边两个血人,尤其是那张熟悉却毫无血色的脸,温和的脸色骤变,身形一闪便到了近前。 “师弟!”任青崖快速查看任逍遥的伤势,眉头紧锁,随即目光锐利地扫向惊慌失措、满脸泪痕的曲韶苏,“你是何人?发生何事?” “我、我是曲韶苏……是他救了我……我们被人追杀,他受了很重的伤……”曲韶苏语无伦次,泪流满面,“求求你,救救他!” 任青崖不再多问,一把将任逍遥背起,对曲韶苏道:“跟紧。” 说罢,他步履如飞,却极稳当地向山上掠去。曲韶苏拼尽全力,踉跄跟上。 那并非什么仙家福地,真的只是几间略显破旧却整洁的茅屋,一个小院,种满了奇花异草,还有几畦菜地。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头儿正在院里打太极,见状收了架势,眼中精光一闪。 “师父!师弟重伤!”任青崖急道。 任鸿几步上前,指尖迅速在任逍遥几处大穴点过,止住血势,又喂下一颗清香扑鼻的丹药。 “快,抬进去。”他声音沉稳,领着三人进屋。 屋内,任鸿亲自处理伤口,手法老练迅捷。曲韶苏被任青崖带到一旁,递上一杯热茶。她捧着茶杯,浑身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间。 “曲姑娘,”任青崖温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与逍遥是何关系?” 曲韶苏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波纹,声音低哑却清晰:“我是他……徒弟。” 任青崖微怔,似有些意外,但并未追问。 直到第三日傍晚,任逍遥才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背后伤口已被妥善处理,虽然依旧疼得龇牙咧嘴,但那股濒死的虚弱感已消退不少。 他看着守在床边、眼眶红肿的曲韶苏,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丑徒弟……哭得真难看。” 曲韶苏又想哭又想笑,一拳轻轻捶在他没受伤的肩头。 任鸿和任青崖走了进来。任逍遥收敛了玩笑神色,在师兄的搀扶下坐起,将前因后果,从溪花城初遇到颜府惊变,再到一路逃亡,原原本本道来,包括曲氏玉和曲韶苏那惊人的修炼天赋。 任鸿听罢,久久不语,目光在曲韶苏身上停留许久,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怀璧其罪,天赋亦可能成催命符。小丫头,你既入此门,便与过去做个了断吧。老夫为你更名,可好?” 曲韶苏一怔,随即用力点头。家破人亡,前路茫茫,这个名字承载太多血泪。 “便叫‘花溧’吧。”任鸿道,“如花之洁,如水之清,望你今后心境澄澈,莫被前尘所累。” “花溧……多谢师祖。”曲韶苏跪下,郑重磕头。 养伤的日子里,任鸿开始亲自指点曲韶苏,这一指点,才发现任逍遥所言非虚——这丫头对天地灵气的感应敏锐得惊人,尤其是对于操控外物,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直觉。 一片落叶,一颗石子,甚至一缕微风,在她初学乍练的意念引导下,都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御物天赋……万中无一。”任鸿眼中异彩连连,看向任逍遥,“你小子,倒是捡了块宝回来,只是不知是福是祸。” 任逍遥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凝神尝试让一片花瓣悬停的花溧,阳光洒在她认真的侧脸上,他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如溪水般流过,任青崖下山历练去了,茅屋里剩下任鸿、逐渐康复的任逍遥和潜心修炼的曲韶苏。 任逍遥依旧懒散,但教起曲韶苏来却莫名认真了许多,虽然方式还是那么天马行空。 两人吵吵闹闹,拌嘴玩笑,一同练功,一同打理小院,一同看日出日落。于是有什么东西,在朝夕相处间悄然生长,变了味道。一个眼神,一个触碰,一句无心之言,都能让心跳漏掉半拍。 只是谁都没有说破,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窗纸,享受着这份日渐深厚的亲昵与默契。 几年后的一个春天,曲韶苏闭关尝试突破御物术的一个小瓶颈。 山间桃花开得正好,任逍遥躺在桃树下喝酒,盘算着等她出关,带她去后山看新发现的瀑布。 突然,山下传来示警的尖锐哨音,紧接着,喊杀声与真气碰撞的爆鸣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第128章 任鸿面色一沉,任逍遥猛地跃起。敌人来得又快又狠,数量众多,修为不弱,目标明确——直扑曲韶苏闭关的静室! 他们是为曲氏玉而来?更是为了曲韶苏而来? 任鸿持剑挡在静室前,须发皆张,剑气纵横,宛如山岳。任逍遥双眼赤红,拼死护在师父身侧。但敌人实在太多,且早有准备,各种阴毒法器与阵法层出不穷。 “带她走!”任鸿一剑逼退数人,回头对任逍遥吼道,声音带着决绝,“去寻你师兄!快!” “师父!” “走!”任鸿一掌拍出,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任逍遥推向静室方向,自己则转身,剑气冲天,死死挡住了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任逍遥撞开静室的门,曲韶苏正处在突破的关键,受外力干扰,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他不顾一切,强行中断她的修炼,将她打横抱起,撞破后窗,朝着后山密林亡命奔逃。 身后,传来师父惊天动地的长啸,以及敌人惊怒的吼叫,最终,一切归于沉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随风飘来。 任逍遥没有回头,他咬着牙,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只是拼命地跑,朝着师兄任青崖所在的仙人顶方向。 到了仙人顶,见到已是一宗长老的任青崖,任逍遥只说了句“护住她”,便将昏迷的曲韶苏交到师兄手中,自己则御剑回奔,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后,任逍遥回来了,他双眼赤红,整个人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却平静地诡异。他找到任青崖,“师父死了,我葬在山顶了。” 从此,那个嬉笑怒骂、逍遥恣意的任逍遥不见了。他留在了仙人顶,当起了一个神出鬼没的门主,人也变得沉默,眼神时常空茫地望着远处,只有在看向曲韶苏时,才会有一丝极淡的、沉痛的温度。 他在仙人顶僻静处,亲手建了一座小院,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种下桃花,在树下扎了架秋千。院门挂上他亲手刻的匾额——溪春溧居。 曲韶苏醒了,得知师祖为护她而死,几乎崩溃。 无尽的愧疚和恨意吞噬了她。她不再笑,拼命地修炼,没日没夜,近乎自虐。任逍遥不说话,只是默默陪着她,在她力竭时递上水,在她失控时强行让她停下。 然而,心魔已生,过度的执念与悲伤,在一次强行冲击御物境界时彻底反噬。 真气暴走,元神震荡,将整座后山都颤动起来。任逍遥发现时,为时已晚,曲韶苏气息奄奄,元神如同摔碎的琉璃,正在飞速消散。 “逍遥……对不起……”她看着他,眼神涣散。 “不许说傻话。”任逍遥红着眼,声音嘶哑。 他做了个疯狂的决定——以自身大半修为为代价,施展禁术,强行拘住她即将彻底散入天地的一缕残魂。恰巧一只灵性十足的小松鼠惊慌跑过,那缕残魂便被引入其中。 松鼠漆黑的眼睛眨了眨,再睁开时便已然是任逍遥所熟悉的,属于曲韶苏的神韵。小松鼠跳上任逍遥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师父。” 任逍遥看着掌心的小小生命,又看向床上再无生息的躯壳,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修为境界瞬间跌落,鬓角生出刺眼的白发,容颜在失去修为后迅速苍老。 往后的岁月,溪春溧居桃花开了又谢。 任逍遥似乎恢复了平静,他依旧沉默,悉心照料着那只名为“花溧”的松鼠,偶尔抱着它坐在桃花树下,看着花瓣飘落,一看就是一天。 他后来在山下又捡了个徒弟,名叫沈二郎,他为他更名为沈秋溪。有个这么个小徒弟,他似乎也比往日精神了些,甚至支起了块龙飞凤舞的逍遥门的牌匾。 任逍遥的修为慢慢恢复,甚至到了归一境,他也没有恢复容颜的打算,只是任由迟暮的皱纹爬满眼角。 沈秋溪也安稳的跨过了五重天的瓶颈,于是任逍遥开始带着花溧四处游历。 很多年后,一个桃花纷飞的午后,沈秋溪按照惯例拿着扫帚来洒扫溪春溧居,却看见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像往常一样靠着树干坐下,松鼠安静地蜷在他怀中。 春风温柔,卷起无数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场柔软的雨。花瓣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松鼠柔软的皮毛上,也落满了他的衣襟和周围的地面。 沈秋溪无声地扫着落叶,霏霏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他将扫帚放到一边,无声看向两座并肩而卧的青石墓碑。 松风滔滔,吹动墓碑旁的青草,两株无名小花从两墓碑边缘长出,枝叶相缠,花瓣相依,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师父和花溧的番外到这里就结束啦[撒花] 第101章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冬青一直觉得哭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因为无论是因为什么哭,人在那一刻的情绪都是外放的,她觉得那是人最脆弱的时候。 她向来对别人的眼泪毫无招架之力。 例如现在。 “你哭什么?”她看着撑在她上方的池南,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睛此时蒙上了一层水雾,似一颗浸了水的宝石,模糊映照出她自己的样子。 池南睫羽一抖,一连串的泪珠子争先恐后的砸在她脸颊上,顺着面庞流进枕头里,好像她自己哭了一样。 他摇摇头,鼻音浓重,却还是嘴硬,“哭还不许人哭了?就哭。” “……”冬青轻叹一声,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接他的金豆子,那点温热的湿意在指尖着了火,搞得冬青有点心猿意马,一面不解为什么有人可以在别人面前毫无保留的展露出自己最脆弱的样子,一面又想这人哭起来还怪好看的。 正想着,脸颊突然被人转了过来,池南用那双毫无威慑力的泪眼恶狠狠地看着她,随后俯身在她脸颊上轻咬了一口,凶道:“这种时候你还分心!” “好好好,我的错,不分……” 话音未落,池南就吻住她,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情至深处,他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因为我爱你啊冬青。” “什么?”冬青没听懂。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池南抬起通红的眼,“因为我爱你啊。” …… 这年华胥问道开在冽墟,再度踏上这极寒之地的时候,冬青不由发出一声感叹,“第二次了。” 池南在她身旁,轻轻笑了一声,“我已经是第三次了。” 当年冬青下落不明的时候,他来这里找过她。 本来两人是不打算参加华胥问道的,但沈秋溪传音过来,说逍遥门也会去,正巧两人就在冽墟附近,便赶来凑个热闹。 不料刚一进城,就先碰到了一个老熟人。 只见神妈妈站在城墙角的阴影里,面前站着一个及腰高的孩子,枯瘦的手一扬,几枚铜钱被抛至半空,继而砸进松软的雪里。 她弯腰看了看,正要说话,一个白影飞掠而来,抢劫一样卷起了雪地里的铜钱,小孩看见一阵妖风和腾空的铜钱,吓得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嘿,老太婆,还在这儿做骗人的勾当呢?”无相把玩着那三枚铜钱,朝她扬了扬眉。 神妈妈及其隐秘的翻了他一个白眼。 她夺过铜钱瞥了一眼,向后看去,视线落到冬青和池南身上,悠悠道,“天作之合。” “总算说了句人话。”无相飘回池南身边,钻进他大氅里取暖,只露出一个脑袋,“之前也不知道是谁说冬青活不过十九。” 神妈妈看向冬青,“脱胎换骨,怎么不算死了一遍。” 冬青觉得不无道理,便对神妈妈笑了一下。 几人告别神妈妈后,池南才慢慢道,“冬青还不知道吧,其实神妈妈和无相是旧相识了,我也是上次才听他说起。” 冬青好奇地望过来。 “谁愿意跟她是旧相识。”无相没好气地瘪嘴“切”了一声,还是如实道来,“我们剑灵会保有生为人时的记忆,那疯婆子就是那时候我的……嗯……” 无相在脑海中搜索半天,也没找出来一个合适的词形容两人的关系,于是脸红脖子粗地憋出来“冤家”二字,“她就是我的冤家!死对头!为此没少跟她打架,谁知道这老太婆怎么活了这么长时间,还做起神神鬼鬼的生意了。” 冬青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这么说来你们俩还挺有缘。我说怎么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感觉她好像认识你,原来是旧相识。” “谁……谁要跟她旧相识!我要跟她老死不相往来!老死不相往……!” 聒噪的怒吼戛然而止,池南拍了拍那刚把无相塞回剑里的手,长吁一口气,“终于清净了。” 冽墟城主殿内,逍遥门一行人早就到了,沈秋溪在殿内和其他宗主客套,贺兰烬和柳又青则趁机溜了出来,一个靠在殿柱上打哈欠,一个叼着根草大喇喇地坐在台阶上望风。 “哎呀冬青他们怎么那么慢,等得我都要挂蛛网了。”贺兰烬手里把玩着一个花里胡哨的琉璃球,百无聊赖的抛着玩。 第129章 柳又青极尽目力,终于在地平线处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她偏头吐出草茎,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来了!” “冬青——!”她飞奔过去抱住冬青,恨不得直接挂在冬青身上,可还没等感觉出来温度,便被池南两指捏着袖子拎开了。 “一晃好久不见啊,小师妹。”贺兰烬晃晃悠悠走上前来,将手中琉璃球丢进冬青手里,“送你的。” 冬青接住温热的小球,琉璃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五彩光点在她面庞上跃动。这种美观但不知道有何用处的小玩意确实是贺兰烬的风格。“谢啦。” 几人走进殿内,沈秋溪迎上前来,“冬青,池南,你们来了。” 他招呼身后几个小徒弟来问好,“这是你冬青师叔和池南师叔。” “见过师叔。”几个小徒弟像模像样的行礼。 “都是师兄的徒弟?”冬青问。 沈秋溪点了点头,“红豆的徒弟们不知道到哪撒欢去了,随他们师父性子一样,都是坐不住的。” “火尽呢?”她又看向贺兰烬。 后者短促的笑了一声,然后幸灾乐祸的摊开手,“我没人要,那帮崽子们都觉得我吊儿郎当,不学无术,宁可拜红豆为师也不愿看我一眼,我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他悲春伤秋片刻,又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也好,整天看红豆跟她那帮徒弟斗智斗勇都够心累的了,就让我这不学无术的名头传遍四海好了。” “火尽你闭嘴!”柳又青狠狠踩了他一脚,“要不是你每次都帮他们逃学,他们至于修为一点没有长进吗?!” 于是两人又打起来。 闹着闹着,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冽墟最负盛名的奇景——九幽冰崖的极光。 柳又青眼睛一亮,拽着冬青的袖子,“来的时候便听说近日有极光现世,机会难得,咱们去看看?” 冬青欣然同意,毕竟上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光顾着挖鬼愁晶,哪有时间看什么极光。 哪有乐子哪就有贺兰烬,他立刻附和,“去去去!” 沈秋溪看了眼殿内,见其他宗主们相谈正酣,一时半会儿也无需作陪,便也含笑点头,“也好。记得时辰,莫要误了明日的正事。” 只要是冬青去,池南自然没有异议,只是默默扣住了她微凉的手,十指交握,伸进自己大氅里暖着。 一行人悄然出了城主殿,朝着城外那处高耸入云的九幽冰崖掠去。 冽墟的夜来得早,冷得纯粹,星空却因此格外清晰璀璨,仿佛伸手便可摘星。越是靠近冰崖,寒气越发凛冽,呵气成霜,但几人修为在身,又有久别重逢的热络在心,倒也不觉得难熬。 登上崖顶,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厚重冰川,延伸向无边黑暗;头顶是浩瀚无垠的墨蓝天幕,银河斜挂,星子密集。 他们站在崖边,崖风呼啸,卷起细碎的冰晶,在星光下闪烁着微光。 “快看!”柳又青忽然指着北方的天际低呼。 只见那天幕的边缘,一丝极淡的、如梦似幻的绿色光晕悄然浮现,如同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洇开。不过几个瞬息的功夫,那绿意逐渐加深、蔓延,化作一条轻盈飘荡的光带,横贯长空。 慢慢地,更多的光带接连出现,粉紫、淡蓝……交织变幻,如纱如浪,如神灵执笔在天幕上肆意泼墨。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无声流淌的极光,和崖顶上几个仰头凝望的身影。 “真美啊……”冬青轻声叹息,眼底映照着流转的光彩。 池南侧头看她,极光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柔光,那双黑亮的眸子如另一道银河,竟让他觉得比头顶上的更加动人。“嗯,真美。” “确实不错,不枉冻这一回。”贺兰烬抱着手臂,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又摸出个一模一样的小琉璃球,对着天空比划,“对了,冬青,把你那个球拿出来。” 冬青依言取出之前他给的琉璃球,贺兰烬注入真气,两个小球同时泛起温润的光泽,内部仿佛有星云开始旋转。 “这可不是普通的琉璃球,”贺兰烬得意地挑眉,“是我改良过的法器,能把周围一段时间的景象和声音存下来。” 柳又青好奇地凑过来:“还有这功能?火尽你可以啊!” “那是!”贺兰烬如果有尾巴,此刻大概已经翘到天上去了,他对着众人招手,“来来来,机会难得,咱们在这极光下存个影!” 沈秋溪失笑摇头,却还是依言站定。池南揽着冬青的肩,两人并肩而立。柳又青挤到冬青另一边,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贺兰烬自己则跑到最前面,找了块突出的冰石半靠上去,摆了个自认为潇洒不羁的姿势。 “准备了!”贺兰烬把两个小球抛至半空。 嗡—— 两个小球同时光芒大盛,柔和的光晕扩散开来,将五人笼罩其中,光晕与天上流淌的极光交织在一起,变得更加梦幻。 这一刻,漫天极光为幕,万年冰崖为席,五位挚友的身影被永恒地镌刻入这小小的法器之中。 贺兰烬大声喊道:“逍遥门——!” 柳又青立刻接上,笑容灿烂:“永远在一起——!” 冬青看着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天上人间难得一见的盛景,心头被一种饱胀的暖意填满,也不自觉笑起来。 光晕持续了数息,渐渐收敛,重新变回温润的琉璃球模样,只是内部似乎多了些流转的光彩。 贺兰烬跳下冰石,接过冬青手中的那个琉璃球,两个小球并排放在掌心,得意地晃了晃:“搞定!” 柳又青抢过一个,爱不释手地对着极光看:“火尽,回头给我也弄一个!” “看心情。”贺兰烬哼道,却小心地将两个小球都收好,把属于冬青的那个递还给她,“收好了啊冬青。” 冬青握紧尚带余温的琉璃球,笑着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却并未看天上的极光,而是静静注视着前方天幕下的四个身影。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作者有话说】 关于师父的师妹应该加什么,查了好多,大多都是说叫师叔,所以这里也写成师叔啦 还有其实古代是没有“极光”一词的,这里为了阅读方便,就写成极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