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月》 第1章 [古装迷情] 《夺月》作者:岩谨【完结+番外】 文案: 宁王世子萧允衡遭人暗算受了重伤,幸得一乡下姑娘相救才躲过了追杀。 为掩去自己的身份,他自称韩昀。 后来,又为了掩人耳目,他和那姑娘成了亲。 可即便成了亲,在他眼里,明月既不懂礼仪,也不通诗书、不谙音律, 这样一个粗鲁笨拙的乡下姑娘是断配不上他的。 当终寻了机会离开时,萧允衡走得悄无声息…… *** 明月救下了一个身负重伤的男人。 她细微照料伤病的他,对他问寒问暖; 他教她识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朝夕相处之下难免暗生情愫, 但碍于身份悬殊,明月将这份感情封于心底, 直到韩昀说要娶她,明月羞红了脸,点头应下。 明月以为会和韩昀一生琴瑟和鸣,两心相契。 然而,那日大雨倾盆,他说要出门给她买她最爱的糕饼, 糕饼没等来,却先传来了雨天山路湿滑、韩昀坠入了万丈悬崖的消息。 明月大病一场,醒来后,眼睛看不见了。 *** 萧允衡再见明月时,她双眸无神,一手牵着年幼的弟弟, 向府衙的衙差打听一个叫韩昀的男子。 念着恩情,他在京城给她置了间小院。 有人问起时,他回道:“亡兄之妻,理应照顾。” 萧允衡时常去小院看她,明月总是安静地坐在凳子上打璎珞, 他想起成亲前,她也是这般,安静地、满心憧憬地绣着自己的嫁衣。 弟弟天真问道:“阿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她掏出帕子帮他擦汗:“等找到昀郎我们就回家。” 她抬眸“看”向他,眼中似乎透出点宝石般的熠熠光彩,“大人,可是有昀郎的消息了?” 她从来不信她的昀郎死了。 谎言终究是谎言,被揭穿的那一刻,明月心如灰烬。 原是她蠢笨,别人哄着她便当了真了。 前往潭溪村的马车在京城郊外被人拦下, 寒雨中,萧允衡咬牙切齿地掀开车帷。 马车角落里,明月搂着弟弟,怀中还揣着韩昀的灵牌—— 那个教她识字、教她写下自己名字,早已死了的韩昀的灵牌。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市井生活 成长 先婚后爱 主角:明月 萧允衡 配角:韩昀 其它:强取豪夺 高岭之花 跌落神坛 一句话简介:倔种农女vs傲娇世子 立意:在逆境中也要自强自立 第1章 明月端坐在床榻上,头上顶着红绸盖头,人在屋里,魂却早已飘了出去。 韩昀这会儿正在院中招呼着前来喝喜酒的客人。 夜色已深,月色如霜,院子里的喧杂声渐渐散去,直至完全寂静下来。 房门陡然被人推开,明月呼吸一滞,隔着一层红纱,隐隐绰绰瞧见有人跨过门槛,缓步步入屋内。 明月僵着手脚一动也不敢动,想说些什么,偏又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愣神间,韩昀掀开她头上的红绸盖头。 明月抬起眸子,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只一眼她便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床榻上的盖头上,余光瞟见韩昀撩袍坐下。 韩昀本就话不多,喝了合卺酒后,这会儿更是没什么话要说。 床边案上红烛高悬,明月望着烛火愣愣出神。 前几日隔壁的云惠和鲁大娘便提醒过她,成亲当夜,新婚夫妇当各自剪下一缕头发,将两缕头发绑在一处儿,取其夫妻一体永不分离之寓意。 明月把酒杯搁回桌上,抬手拔去鬓边的木簪子,一头如墨的乌发披泄而下。她抓住发尾,咔擦’一声,一缕青丝顺势落在她的手中。 视线微转,见韩昀未有任何动作,她轻声唤道:“昀郎。” 韩昀瞥向她手中的剪子,视线又落回到她脸上。 烛火的映耀下,她睫毛轻颤,脸颊光洁如玉,秋水盈眸。 明月面上不由一红,忍着羞意跟他解释:“新婚夫妇各自剪下一缕头发卷在一起,象征着夫妻二人……夫妻二人……” 到底是才出嫁的姑娘,光是提到‘夫妻’二字,便羞得脸上红得快滴出血来,连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韩昀眸光微动,朝她温润一笑:“我不晓得有这规矩,倒叫你看笑话了。” 明月垂下眸子,声若蚊蝇:“我……我不会笑话你的。” 韩昀依言剪下一缕头发,明月伸手接过他握在掌心里的那缕头发,将两缕头发绑在一处,小心放入一个匣子里,起身将匣子藏在一个隐蔽之处。 韩昀静坐不动,一张脸半数藏在暗影之中,令人瞧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明月坐回床榻上,脑袋低垂,心跳得飞快,放在膝盖上的掌心一片濡//湿。 父母早亡,姑娘家家的那些私//密事,皆是对她照顾有加的鲁大娘细心教导她的。两年前鲁大娘的儿媳妇云惠嫁入夫家,相处的时日久了,两人性子又相投,便与明月成了闺中密友。 云惠年长她几岁,又嫁为人妇,此次得知明月要成亲,前几日便私底下跟她提起过,洞房花烛夜喝过合卺酒剪下头发后,接下来便该是圆房了。 到底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大好日子,今日早些时鲁大娘和云惠便跟她说,将她弟弟明朗带去她们家中过夜,鲁大娘知明月什么都不懂,其母亲又早亡,定不会给她备好压箱底,昨日便已偷偷塞了避火图给她,叫她好好研习一番,免得新婚之夜吃那不必要的苦头。 明月收下,只粗略扫了一眼,便羞得全身火烧般地发烫,几乎连坐都坐不住,赶紧将避火图藏了起来。 虽没再打开来看过,可仅是先前的那一瞥,图中两个人儿的亲//密画面,到底还是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她怯怯偷瞄韩昀,实难想象她和他二人会有如此亲密的样子。 夜色愈发深浓,房中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气氛下清晰可闻。 喜烛的红光之下,满室暖光。 明月嘴唇微颤,欲要说些什么,又怕自己嘴笨破坏了气氛。 失措慌乱间,韩昀已站起身,弯下腰,一把抱起被褥。 明月扬起脸,面色困惑地朝他望去。 见他已抬脚朝门外走,她一时愣住,迟疑几息才问道:“昀郎,你做什么去?” 韩昀回过头来,依旧笑得温和:“自是去我屋中歇息。” 明月眼底浮起雾蒙蒙的水汽:“不歇在这儿么?” 夫妻成亲后,不理应睡同一间屋子的么? “大夫说过,我还需静养一段时日。”见她怅然不语,他约略猜到几分她的心思,目光从床榻上缓缓划过,唇边重又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圆房一事,暂且等等。” 听他说还需再静养些时日,明月的心神都被此事占了去,倒也没再去在意韩昀说的后半句话,快步朝他走近几步,眼中染上浓浓的担忧:“昀郎,你可是觉着不适?” 她兀自记得她初见他时,韩昀浑身是血、不省人事地躺在那片竹林里。 那日他奄奄一息,若再晚点救他,怕是真要就此丢了性命,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用了全身的力气将他背回家中,在近旁照顾了他几日,他才幽幽醒转过来。 当初他伤得厉害,她几番都以为他熬不过去了。 韩昀笑着摇了摇头:“并无不适,大夫也说了,再静养些时日便好了。” 明月微微松口气。 他身上还带着伤,她怕他累着,上前两步欲要从他手中拿过被褥替他送过去,韩昀不着痕迹地抱着被褥朝后避开了些,“你也忙了一天,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罢。” 明月收回手,呆呆地站在原地,韩昀转过身去,抱着被褥走了。 早些年明月的父母亲还在世时,家境说不上殷实,却也算勉强过得去,在潭溪村盖了间屋子,屋子宽敞,夫妻二人住了正房,东西两边各有一间偏房,一间给了明月住,另一间预备着等儿子明朗年纪略微大一点了便给他住。 不过两年,夫妻俩便相继去世,死的时候明朗还只是个小娃娃,明月生怕他有个好歹,便带着弟弟搬去她的屋里同住。 自那日救下韩昀后,明月便将明朗的那间屋子收拾了一番让韩昀住下。前些日子,鲁大娘和云惠忙里忙外地帮了不少忙,把明月的那间房布置一新,成了明月和韩昀的新房。 韩昀回了自己屋里,将被褥丢在床上,在床沿边坐下。 明月最是节俭不过,连蜡烛也省得很,原以为今晚他不会再回他屋中,屋里便没点灯。 屋里一片漆黑,韩昀下地,借着昏暗的月光点燃了烛灯。 第2章 烛火摇曳,星星点点的火苗映在他的眼底。 鼻息间满是桐油的低劣气味,与屋中寒酸的摆设倒是出奇得搭配。 韩昀鄙夷地蹙起眉头,忽而就想起方才在新房里,明月唤了他几次‘昀郎’。 他大手一挥,烛火霎时被熄灭,他嘴角噙着的那抹冷笑也尽数被隐藏在一片黑暗之中。 *** 初春风寒,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 时间过得飞快,仿佛昨日还是众人来院中喝喜酒的日子,不过弹指间,便已过了一个月。 春意渐浓,岸边的杨柳渐变成绿色,从外灌入屋中的风不再是凉凉的,遇到放晴的日子,还能坐在院子里悠闲自在地晒晒太阳。 韩昀几日前便和心腹石牧暗中通信,约了今日在某处见上一面。 他在潭溪村住了这些时日,村子里向来守不住什么秘密,哪户人家晚饭吃了什么,或是两口子昨日为着何事吵闹过,不消半日,便可传得整个村子人人知晓,是以在过来的路上,他特意绕了远路,免得哪个起了好奇心跟在他后头被村里的人瞧出什么端倪来。 韩昀到的时候,石牧正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着,远处梨花树下背手立着的是他从小的玩伴,永定侯府的次子谢渊。 三人不及说话,一道去了个隐蔽之处。 几人粗粗商定韩昀离村的日子,韩昀转头吩咐石牧:“寻一具身形与我相仿的尸身。” 谢渊插嘴道:“你走便走了,何苦再凭空弄一具尸体出来?你也不细想想,你家娘子若是见了那尸身,岂不是要伤心得哭死了? 韩昀微微侧目对上他的视线,目光疏淡幽冷:“不见到尸身,恐怕明氏不会轻易死心。” 谢渊揉了揉额角:“你说得倒是轻巧,统共就几天的工夫,叫我们在这么短的时日里找一具身形符合的尸身出来,只怕不是一桩容易的事儿。” 韩昀没理这茬,似笑非笑地道:“那照你看来,又该如何解决此事?” “要我说,你家娘子毕竟年纪轻轻,她便是心里再如何在意你、甘愿为你守寡,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子,身边又带着个年幼的弟弟,这日子岂是容易过的。待守了几年寡,她纵然心里再不愿意也会另找个男人嫁了。你走便走了,过了几年,这村子里谁还记得你这么个人,何必白费力气找什么尸身?” 石牧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韩昀神色分毫不变:“我做事喜欢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谢渊先前也找了机会暗中打量过明月几回。那姑娘心思单纯,匆匆几眼,他便瞧出来她心里是十分在意韩昀的,他心肠铁硬,到底是个常年在风月场胡闹、流连销金苦窟的主儿,对方又是个模样清丽的年轻娘子,他便有些硬不起心肠来,不由劝道:“你家小娘子待你情深意重,你当真舍得这般对她?我看你不若直接……” ‘将她带走罢’这几个字还未及出口,韩昀已起身,匆匆丢下一句‘将此事办妥了就递个消息过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渊一肚子的话语被堵在喉间,见韩昀已走得瞧不见人影,只能摇头叹息。 作者有话说: ---------------------- 算是强取豪夺文,男主坏种伪君子,女主犟种老实人,两人都不是完美人设。女主前期的确爱过男主,对男主死心后,男主却不愿放手,女主不会马上死遁,中间会有不小的篇幅描写男女主之间的感情拉扯,主打一个恨海情天,虐身虐心,男女主都虐,雷这个的慎入。 第2章 一早起来去河边洗过衣裳,将衣裳晾在院子里,暂时无旁的事要忙,云惠便来了明月家里,与她一同做针线活。 天气晴朗,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外头光线又亮堂,两人便到了屋外,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放着针线篮子,两人手里做着针线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在整个潭溪村,明月的女红无人能比,云惠时常会过来向她讨教一番,明月也不藏私,一针一针细细演示给她瞧。 两人做了好一会儿的针线活,云惠将针线放在一旁,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明日我便不来了,有些日子没去山上挖菌菇了,我想明日去山上看看,到时候采了菌菇去镇子上卖了换些银钱。” 明月咬断线头,抬眼望她。 山上的菌子原是可以拿去卖了换银子的。 从前她得看顾弟弟,不敢将年幼的弟弟独自留在家中太久,从未跟着村里的人一道去过山上,而今韩昀有伤,需要用银子的地方一下子多了起来。 养伤喝药,处处都离不开银子,她攒了数年的银子,原是预备着翻新他们的屋子的。屋子虽宽敞,到底年岁久了,每逢遇到下大雨的日子就会漏雨,若是不将屋子翻修一下,住着终究有些不踏实。 明月略一沉吟,道:“惠姐姐,明日我跟你一道上山罢。” 云惠奇道:“你和韩郎君才刚新婚一个月,真要爬山,你的身子受得住么?” 新婚燕尔,夫妻俩正是恨不得时时刻刻腻歪在一处的时候,明月又是那样的小身板,若是爬山采摘菌子,明月的身子当真受得住么? 明月听不懂云惠话里的暗示,面露疑惑。 见她一副傻乎乎的模样,云惠捂嘴低笑:“你这傻孩子,该不会还没跟韩郎君昀圆过房罢?” 听得‘圆房’二字,明月方才明白过来云惠的意思,脸上陡然染上一抹红晕,垂下脑袋只默默瞧着手中的衣裳。 云惠上下打量她一眼,眼中的惊愕更甚:“你们真没圆过房?!怎么会呢?韩郎君长得健壮,不像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你又这般美貌动人,任凭是哪个娶了你,怎会忍得住不动心?” 她是过来人,这会儿四下无人,两人又关系亲厚,言语间就少了顾忌。 明月被她说得头皮发麻,没法再装作镇定自若,只得抬起头来解释道:“大夫前些日子说了,昀郎还需静养身子,我们暂时还没……还没……” 毕竟未经人事,饶是壮胆几回,‘圆房’二字仍是说不出口来。 见她含羞带怯,云惠哪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心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不忍再逗她,一脸正色地道:“那我们明日一早便去山上罢,到了时辰我便过来找你。” 两人约定了明日之事,又略微闲聊了几句,见时辰不早,家中还堆积了事没做,云惠起身告辞。 到了用饭的时候,明月想起明早她要出一趟门,留弟弟在家中总有些不放心,便和坐在桌对面的韩昀说道:“明日我要去山上摘些菌子,昀郎,你照看一下阿朗,成么?” 韩昀正夹了块炒鸡蛋放入碗中,动作一滞,抬眼紧盯着她:“去山上?” 明月“嗯”了一声,给坐在她身侧的明朗舀了一碗汤,叮嘱他慢慢喝免得烫嘴。 韩昀沉吟不语,少顷,才面容平静无波地道:“明日我陪你一道去山上罢。” 明月从明朗身上收回目光,转眸回视他,眸中划过一抹忧虑:“你身子还没好全呢。” “山上危险,怎好让你一个人上山?” 韩昀素来话少,这还是头一回这般真情流露,明月心里像吃了蜜一般甜,弯了弯嘴角笑了,可到底还是忧心韩昀的身子,只得又拿话开解他:“明日惠姐姐会和我一道上山,上山那条路惠姐姐原是走惯了的,定不会出什么事。” “我是堂堂男子,怎好叫你们两个女子上山。明日我陪你们一道上山,倘若路上当真遇到什么歹人,见你们身边有个男人护着,也不至于敢起什么坏心思。” 明月欲言又止。 她在潭溪村居住数年,村里的人皆是知根知底的,何况不是村里的人,也寻不到那条上山的路,韩昀实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韩昀挂念她的安危,她心里不免起了涟漪,只是仍有些在意韩昀身上的伤,咬着唇道:“昀郎,可你的身子……” 韩昀含笑看她:“无妨,大夫也说了,我的身子并无大碍,时常活动活动筋骨,反倒对身子有利。” 明月面上仍透着忧心,他瞧在眼里,便又道,“你若实在不放心,至多我们在山上走得慢些,便是菌菇采得不多也无妨。” 明月本就想跟他多相处片刻,难得此回韩昀还愿意陪她一道上山,她哪还有什么不情愿的,满肚子的反驳之言尽数吞回了肚里,点头应下:“好,那我明日请鲁大娘替我看顾一下阿郎,我便跟你一道上山去罢。” 就此说定,到了次日清早,两人收拾妥当,明月牵着半睡半醒的明朗去了鲁大娘的家里,请她帮忙照顾弟弟,鲁大娘自是满口答应,云惠也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三人便不再耽搁,顺着上山的那条路结伴而行。 爬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明月担忧韩昀的身子受不住,借口自己累了要在路边歇息片刻,云惠猜到她的心思,看着她抿唇而笑。 和云惠坐在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明月心中不安,总不好为了她和韩昀的缘故误了云惠的正事,便跟韩昀提议道:“我跟惠姐姐就在附近走走,看看能不能采到菌子,你且在此处歇息歇息罢。我们不走远,就在稍后面一些的地方转悠转悠。” 第3章 韩昀颔首应下,明月又转头跟云惠提到此事,云惠道这主意甚好,挽着明月的手臂与她去了不远处的林子里。 韩昀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林中,唇边的笑容缓缓淡下去,一扫先前的疲惫模样,提步朝山崖边走去。 行至崖边,他停下脚步,垂眸望着悬崖下方,眉峰微微挑起。 这两日俱是晴天,幸而几日前才刚下过几场雨,明月和云惠在林子里寻到不少菌菇,喜得两人只叹今日没白来这一趟。 云惠回眸瞥了眼身后,扭头跟明月道:“先前我冷眼瞧着,韩郎君跟人相处时总是淡淡的,话又少,真怕他平时冷落了你叫你受了委屈,而今看来,到底是成了亲就不一样,他外头瞧不出来什么,心里倒是待你极好的。我来山上这么多回,你瞧我家那口子哪回陪我来过?” 明月抬手擦去鬓边的细汗:“金大哥平日里要下田种地,他那样忙,自是没时间陪你。惠姐姐,你莫要恼金大哥,其实金大哥的心里定然也是在意你的。” 云惠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尽把人往好的地方想,我家那口子哪怕是闲在家中,也绝不会陪着我,他的眼睛里啊,就只有老酒。哪像韩郎君,到底是个读过书的郎君,跟我们村里的人就是不一样,待你温柔又体贴,你这丫头,往后有福气了。” 明月弯着眉眼,晶亮的光点细碎地印在睫间。 两人又弯腰摘了好些菌菇,见竹筐里已有不少,明月道:“昀郎已等了许久,惠姐姐,不若我们快些回去罢。” “你这丫头,就知道你眼里只有韩郎君!” 两人说笑着回到先前停下休息的地方,抬眼便瞧见韩昀挺直脊背端坐在原处,明月快步上前,眼底难掩欢喜。 *** 许是在山上出了汗受了寒气,下山回了家中没两日,明月便感染风寒病倒在床。 起初她还没太当回事,村里的人惯来如此,只要得的不是什么大病,就不会找大夫看病,免得花那冤枉钱,明月亦是这般,不过是偶染风寒,她咬牙强撑着下床,去厨房给自己熬了一大碗姜汤驱散寒气。 不料此病来势凶猛,喝了姜汤也并不如何管用,头晕得厉害不说,身上也一阵阵发凉,全身酸困无力。 见她病得下不了床,韩昀赶忙出门去找了一位大夫过来,大夫瞧过后,给明月开了药方子,说喝上几副药,再卧床休养几日便无碍了。 云惠得了消息忙赶来。 明月家中那一大一小皆是男人,粗心大意的哪能照顾好病中的明月,她不及多言,拿着韩昀去药铺子抓来的药给明月煎了药,端着汤药推门进了屋里。 云惠举着汤碗才走近榻前,明月便闻到一股子浓浓的药味。 她从不当自己是什么金贵的人儿,这还是头一回正正经经地喝按着大夫的药方子煎的汤药,她也不用人喂,勉强支撑着半坐起身靠在床头,接过药碗将药吹凉。 仰脖饮下大半碗汤药,只觉得涩口难咽,挺秀的眉毛紧蹙起来。 见她喝药喝得直皱眉头,坐在近旁的韩昀猜她定是怕苦,从她手中接过空碗,道:“我去买些糕点回来,给你去去苦味。” 见他起身要走,明月一时心急,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昀郎,你别去。” 自那日病倒后,这几日就一直下着雨,直到此时还下着大雨,地面湿滑,镇子离村子又远,难保路上不会摔着。 韩昀的视线从他的衣袖上缓缓移至她的脸颊,明月怕他仍是要去,弯着眉眼拿话哄他:“其实这药也并不如何苦,给我倒杯水便可。” 许是还在病中的缘故,她说话时鼻音浓重,语气里透着点撒娇的意味。 韩昀抬手将她抓住他衣袖的那只手轻轻拂开,一双星目含着浅淡的笑意:“喝药哪有不苦的,我记得你爱吃桃花糕。你不必忧心,我去去就回来。” 外头潺潺雨声不绝,明月摇了摇头,道:“外头还下着雨呢。” 她仰起脸凝望着他,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声音落得极轻,“你的伤才好些,我不想你再病着。” 韩昀面色温柔:“放心,我自有分寸。” 不待她再劝,他转身出了屋子。 门还未完全关上,韩昀便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掸了掸那只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一壁走着,一壁将掌心里的帕子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了草丛里。 狂风裹挟着雨水吹了过来,将帕子吹到了更远处,掉进了一滩污泥之中。不过片刻,帕子就沾满了脏兮兮的泥水,上面绣着的栀子花再也没了它先前的洁白纯净模样。 云惠留在屋中,从明月的身后抽出靠枕将它放好,扶着明月躺下:“韩郎君待你倒是十分上心,你喝药嘴里苦,是该吃些糕点去去苦味。” 明月心里七上八下的。 韩昀在此处人生地不熟,外头天色黑沉,又正下着大雨,若是找不到路又无人能问可怎么好? 云惠瞧出她心下担忧,拧了拧她的鼻尖打趣道:“你啊你,尽爱瞎操心,他那么大个人了,只是去镇子上买些糕点罢了,哪就那么容易走丢了。” 明月眉头稍微舒展开来。 云惠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只管睡你的,好好睡一觉,韩昀便回来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明月睁眼醒来时,守在床前的云惠已困得打起了瞌睡。 明月用手背探了一下额头,额头已没先前那么滚烫,只是身子还酸//.乏得很,四肢软绵绵地动不了分毫。 窗外还在下着雨,潺潺的雨声似乎永远没个尽头,风雨一阵阵袭来,吹得门哐当作响。 明月神色一凛,抬眼扫了一圈屋里,韩昀并不在家中。 她愣愣地望向窗外,豆大的雨点拍击在窗棂上头,她不确定韩昀仍在路上还未归家,还是回来了却不想扰了她睡眠而回了他自己屋里。 她等了片刻,心中愈发忐忑,哪还睡得着觉,不敢再阖眼,只一心留意着门外的动静。过了良久,仍未听到韩昀那熟悉的脚步声,也全无旁的动静。 明月心里倏地升起一个不大好的念头,她抓起床边的外衣,寻思着是不是该去外头找一找韩昀。 才扣上衣襟扣子,外头便响起几声敲门声,穿过院子,直直飘入她的房中。 急促的敲门声,在雨夜里格外令人惧怕。 明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的人许是心急,把门敲得又急又重,云惠被敲门声吵醒,揉了揉眼睛,起身把院门打开。 来人是她婆母鲁大娘、她夫君金柱,还有村 里的村长。 见村长也来了此处,云惠睁大了眼睛奇道:“村长,您怎么过来了?” 村长不及答话,鲁大娘已上前拉住云惠的手,急急地道:“惠儿,韩郎君可在屋里头么?” “他不在家中,他去镇子上给阿月买糕点去了,人还没回来呢。” 村长几人听了,面色愈发阴沉。 云惠欲要开口追问一番,一路跑到院门前的明月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声音弱弱的:“村长、鲁大娘,金大哥,你们找昀郎是有什么事么?” 见明月也过来了,鲁大娘松开云惠的手,朝明月问道:“阿月,你最后一次看到韩郎君的时候,他穿的是啥外衣?” “一件鸦青色的袍子。” 村长在一旁插嘴道:“月丫头,除却是鸦青色袍子,你还记得旁的什么么?” “我在他袖口和衣摆处绣了几片竹叶。” 鲁大娘又道:“阿月,你确定没记错么?” “定不会错,昀郎喜青竹,缝制的时候,我特意在袖口和衣摆处绣了几片竹叶。” 见他们一味地追问韩昀穿的啥,明月心中的不安更甚,来回打量着村长、鲁大娘和金柱:“你们问这事做什么?” 对面那三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那件袍子上的竹叶绣工了得,村里也没别人有那么好的手艺了。 几人静默不语,俱不愿惹得明月伤心,最终还是村长看得通透,深知此事终归是瞒不住人的,至多再过一天半日,明月便会从旁人口中得知这消息,与其让不相干的人在她面前说漏了嘴,不若由他来说还好一些。 他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道:“月丫头,我们才得了消息,雨天山路湿滑,韩郎君他坠入悬崖,丢了性命。” 第3章 天际劈下一道闪电,划亮了半片天空,衬得明月的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发丝被淋得湿透,尽数贴在了她的脸上。 明月拼命摇着头,咬唇反驳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月丫头……” 明月猛地打断村长的话头:“昀郎是去镇子上给我买我爱吃的桃花糕,他怎可能会去山上?掉下山崖的人绝不会是他!” 村长三人面露难色,鲁大娘心疼明月,放柔了声音跟她解释道:“咱们何尝希望那人是韩郎君呢,所以来之前,我们几人便打听了,咱这潭溪村里其他年纪相仿的郎君都在,唯独韩郎君不在。” 第4章 村长也跟着道:“不仅如此,两个时辰前还有村民亲眼瞧见韩郎君往山上走。你也知道的,越过山头去镇上更近些。我们也问了那村民,那村民虽说跟韩郎君交情不深,可到底是来吃过你们俩的喜酒的。韩郎君容貌不俗,气宇轩昂,莫说是咱潭溪村,便是镇子上也见不着如此出色的人物,那村民怎可能认错了人?” 村长说得有根有据,便是连一旁的云惠也信了几分,几人还要再劝,明月已撒腿冲出了院门。 她肩膀单薄,脊背瘦弱,在雨幕中显得愈发脆弱。 云惠赶忙跟上,嘴里还叫嚷着:“阿月她病还没好呢,这会儿又下着雨,这下又该病了。” 鲁大娘急得拍了一记腿,快步跟在后头:“快拉住阿月!” *** 两个时辰前。 雨雾氤氲,山崖上荒无人烟,显得立在雨中的那三道身影分外诡异。 韩昀脱下他身上那件明月才为他做好没几日的鸦青色袍子,下巴微点,朝石牧吩咐道:“给他换上。” 石牧在死尸面前蹲下,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剥下死者身上的衣衫,将那身鸦青色袍子给他穿上。 谢渊眉峰紧紧拧起。 这件袍子一看就是新做的,布料虽是不值钱的粗布,但袍子上的针脚细密,还有那袖口和衣摆处绣的竹叶,绝非寻常人姑娘家的手艺,定是那位小娘子细心缝制的。 他不由起了怜惜之情,上前拦道:“哎,这可是你家小娘子给你做的,你就这么给死人穿?” 韩昀撩起眼皮看他,语调听不出半点起伏:“那又如何?” 谢渊被他说得一噎,一时也反驳不了。 石牧给死尸穿好了衣衫,韩昀又将手中的一盒糕点丢给他:“塞他怀里。” 石牧做完此事,垂首回到自家主子身后听命,韩昀足尖微抬,轻轻一踢,躺在悬崖边的那具尸身便直直坠入山崖。 韩昀站在悬崖边,垂眸望着崖下。 一阵风拂过,吹得他衣角飞起。 雨下得更急了。 雨珠成串地顺着石牧的脸颊坠落,石牧伸手抹了把脸,不过片刻,又被雨水浇成了落汤鸡。 沥沥雨声中,韩昀的声音传了过来:“走罢。” 三人快步走下了山,远处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马车。 韩昀掀开车帘登上马车,谢渊跟着坐进马车,自己拿了块干巾帕擦拭身上的雨水,见韩昀亦是浑身淋得湿透,朝他丢过去一块巾帕,嘴里不忘埋怨道:“你就非得挑个下雨天离开么?赶紧擦擦罢!” 韩昀拿起巾帕擦着头发,冷笑着道:“不是下雨天掉下山崖,这话说出去会有人信么?” 谢渊反驳不了,见他已将巾帕丢在一旁闭目靠在厢壁上。 他们今日这一走,才跟韩昀成亲的那小娘子怕是此生都不能再跟他相见了。 才新婚不久,夫妻俩便要经历生离死别,谅必那小娘子真要伤心死了。 “哎,你真不把你家那小娘子一道带回京城么,我瞧着她对你真心一片。俗话说,千金难买真情意,万银难留无心人,好容易遇见个如此真心待你的人,你真舍得抛下她么?” 韩昀睁开双目,掀着眼皮睨他:“真心待我,我就该带她回京么?”他似笑非笑,不紧不慢地道:“带她回去教她琴棋书画,看她如何画牛车?还是听她唱山歌?” 想起明月那张俏丽的脸,谢渊不免起了点怜香惜玉之心,替她抱屈道:“人家到底是村里长大的姑娘,你叫她上哪儿学那些?她那样的出身,不通诗书、不谙音律,也实属正常。都道贤妻美妾,她若是当你的妾,只需美貌温柔便可,何须懂琴棋诗画?” 韩昀只轻笑了一声,并不作答。 “好歹你们也是夫妻一场,你当真舍得下?” 韩昀眼中微露轻蔑之色:“我为何不舍得?” 他一早便有了离开此处的打算,为着明月日后还能另嫁他人,他借口身子需要调养,从未与她圆过房。但凡她当初救下的是另一个男人,恐怕早就占她便宜破了她的身子,他却君子守礼,没动她分毫。 他已对她存了善念,她还要从他身上奢望些什么呢? 水滴打在头顶的蓬檐上,发出空落落的声响,令人更觉压抑。 “待你那小娘子得知了你的死讯,只怕是要伤心死了。” 韩昀面色如常,仍是平日的那般清冷疏离模样。 谢渊咂咂嘴,感叹道:“我那几个相好每回见了我,总怨我是个多情寡义的。如今看来,我是多情寡义,你是薄情寡义!咱俩若真要比起来,我还比你多了几分良心。” 韩昀恍若未闻,敲敲车壁,示意车马启程。 车轮碾压轱辘声响起,带起点点泥水,渐行渐远。 *** 明月跑得快,云惠和鲁大娘在后头追了半晌,到底云惠年纪轻身子强健,好容易追到跟前将明月一把扯了回来。 云惠和鲁大娘一左一右,扶着明月回了家中,找了一身干衣裳出来给明月换上,又拿了干帕子帮她拭去头发上的雨水。 天色依然阴沉得厉害,好在雨终于是停了。 明月姐弟俩孤苦伶仃,自从父母亲双双离世后,村长便对他们姐弟俩颇多照顾,得了韩昀的死讯后,不忍见明月的夫君没法早日安息,立刻叫了村里的几个村民一起给韩昀收尸。 明月换了身干衣裳来到堂屋,堂屋里已摆着一口棺材,里头躺着一具男尸。 因是从悬崖下面找回来的尸身,死者已摔得面目全非,哪还分辨得出韩昀平日里的温朗清隽模样,唯有死者身上穿的那件袍子还勉强能辨认出几分。 明月走上前去,轻轻拂去他手上沾到的泥水,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像是有一把重锤,在她的心口狠狠捶打着。 当初父母亲去世,皆是她给他们入的殓,她知道,只有死去的人身子才会这般冰凉。 眼前倏然一黑,她直直倒了下去,失去意识前,依稀还能听见云惠在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明月醒来时,神智仍不大清醒,人宛如还在梦中,不知今夕何夕。 睁开眼,入目茫茫黑夜。 四周静悄悄的,远近皆无人语,只有一阵阵鸟鸣声不时从窗外传来。 她摸索着下床,赤足行走在房中,眉头微微蹙起,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她眼力好,哪怕是深夜时分不点灯,她亦能透过月光视物,如今日这般什么都瞧不见,绝非寻常。 她心头一紧,扬声唤了几声明朗。 没人应她。 明月的心登时高高悬起,一路摸索着,跌跌撞撞大声呼喊着明朗的名字。 门槛处,许是才下过雨的缘故,空气新鲜而潮湿,溢满泥土芳香。 周遭依然一片漆黑,明月心里的猜测成了真。 她果真看不见了。 她又唤了几声明朗,一阵脚步声响起,来人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叫着;“阿姐,阿姐。” 明月高高悬起的那颗心这才放下,两手四处胡乱摸索着,可就是摸不到明朗的小脑袋。 明朗年幼,尚不能明白自己的姐姐出了何事,只瞧出姐姐的样子与平日里大不一样。 他心里发慌,上前抱住明月,急得几乎哭出了声:“阿姐,你怎么了?” 明月摇了摇头,想哄他说她没事,喉咙却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子止不住地打颤。 总算明朗还是个机灵的,想起鲁大娘和云惠一向与明月交好,留下一句‘阿姐,你在这儿等我回来’,便撒腿跑去隔壁找鲁大娘一家求助。 少顷,鲁大娘和云惠便急急赶了过来,过来的路上,明朗说的话便叫云惠疑心明月的眼睛怕是不大好。 她跨过院门走近前来,伸手在明月面前挥了挥手,明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对她视而不见。 云惠心一沉,先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鲁大娘才要开口说话,云惠怕她言辞不妥吓着明月和明朗,赶忙催促道:“娘,您快去找大夫过来瞧瞧罢。” 鲁大娘打量着明月,便是再迟钝,这会儿也已明白发生了何事,“哎”了一声,转身又出去找大夫。 大夫跟着鲁大娘过来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见大夫来了,云惠稍稍让开些,让大夫为明月诊脉。 大夫放下药箱,细细查验一番,开口问道:“她头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砸伤过?” 鲁大娘和云惠对视一眼,才要说不,忽而就忆起昨日明月见到韩昀尸身的时候,曾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当时场面一片混乱,她们手忙脚乱地扶起明月送她回房中歇息,倒也没留意到明月的脑袋磕伤了没有,后来也没见明月有什么不妥,便掉以轻心,以为她无事。 如今细细想来,恐怕明月晕过去的时候,后脑勺便磕到了坚硬的地面受了伤,这才留下了后遗症。 第5章 见两人点头称是,大夫回道:“那便是了,怪道她眼睛看不见了。” 鲁大娘面露焦色,向大夫问道:“大夫,阿月这眼疾还治得好么?” “她后脑有淤血,要等淤血散了或许才能视物,只是淤血何时能散,当真是不好说啊。” *** 明月看不见,没法处理韩昀的后事,奈何韩昀的尸身不能再这么停放下去,村长思虑良久,终是来了明月家中跟明月商议下葬一事。 云惠这几日总留在明月身边照顾他们姐弟俩,见村长来了,忙将村长迎进屋里,又倒了杯热茶端给村长。 村长拿起茶碗饮了一口,心一横,开门见山地道:“月丫头,韩郎君的尸身该早些安葬,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明月攥紧盖在身上的衾被,抿了抿唇:“那人不是昀郎!” 云惠见她事到如今仍是不愿接受韩昀的死讯,暗暗叹息。 阿月很是在意韩昀,夫妻俩又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任凭是谁,怕是都接受不了这样的噩耗,只是村长的行为也无可指摘,韩昀已死,无论如何总该将他好好安葬才是。 云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韩昀的后事总要操办的,偏偏阿月正伤心着,眼下跟阿月提韩昀,只会让阿月愈发哀痛,到时候万一一个不慎加重她的眼疾便糟了。 村长待下去也暂时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来,云惠递了个眼色给村长,起身送村长出去。 两人到了院中,云惠从荷包里掏出银子跟村长道:“阿月身子不好,韩郎君的后事就拜托您多费点心,找几个人挑个日子把韩郎君给葬了罢。” 村长寻思着眼下也委实没有别的法子,接过银子,出了院门着手安排韩昀的后事去了。 云惠转过身来,抬眼便瞧见明月扶着门框站在房门前,也不知方才的话语被她听去了多少。 云惠轻咳一声,嗔怪道:“你才病好些,怎么就下床了,万一再病了可怎么好?” 明月被她扶着进了屋中,明月也不坐下,摸索着在箱笼前蹲下,打开箱笼在里头一顿翻找,伸手摸了摸衣料,取出其中两件衣裳回到床前。 她将衣裳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摸索着拉住云惠的手:“惠姐姐,哪日你得了空,能不能陪我去一趟镇上,寻一家当铺把这两件衣裳给当了?” 方才她跟着出来,听了几句便明白惠姐姐塞了银子给村长,托村长去给昀郎操办丧事。 惠姐姐他们一家的家境略微比她富足些,可惠姐姐家中的人口也多,哪哪都需要用钱,惠姐姐和鲁大娘待她极好是真,可她怎好因此占她们的便宜。 云惠急道:“祖宗,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这两件衣裳都是才新做好的,我还没舍得穿过,是我跟……” 说到此处,明月一时哽咽在喉,艰难地咽下一口气,才又道,“我想着不若去当铺里问问,看看可有没有人愿意收下这衣裳,能换些银两也是好的。” 这两件衣裳还是她和昀郎成亲前她特意缝制的新衣裳,只是如今家中急需银两,她再不舍也只能把衣服当了。 反正这辈子,她大抵也没机会再穿上这两件衣裳了。 云惠不知她心中所想,更不知她当初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缝制的衣裳,只瞧这衣裳的绣工十分精巧,假使拿去当铺里当了,兴许真能当到点银钱。 大家都过得不容易,若能换来银钱,倒是比别的法子都强。 “阿月,你女红这么好,肯定能当个好价钱,明日我们便去镇子问问罢。” *** 次日一早,趁着天色晴朗,云惠将明朗托付给鲁大娘照看,与她知会了一声,便陪着明月去了镇上。 云惠农闲时,也时常和她夫君去镇子上卖吃食,镇子上哪处有什么铺子她都是熟络的,因而两人也没走多少冤枉路,径直去了一家名声尚可的当铺。 进了店内,掌柜细看了一番二人递过来的衣裳,随口报出个价钱。 云惠和明月从未当过衣裳,不晓得外头的行情,可这会儿听了这价钱,仍是嫌价钱开得太低了些。 明月伸手将衣裳收了回去。 既是价钱谈不拢,那便再另寻一家当铺问问。 这两件衣裳皆是她一针一线缝制的,她在这上面付出的不止是心血,还有她对她和韩昀婚后生活的美好憧憬,里头还蕴藏着她的少女情怀,叫她如何舍得贱当? 云惠从前便听人提过,这家当铺给出的价钱比另外几家当铺公道,若是离了这家去别处,开的价钱只会更加不如人意,遂也不愿离开,跟掌柜又讨价还价了一番。她们当的是衣裳,掌柜知道衣裳不如其他物品容易脱手,并不怎么愿意在价钱上松口。 两厢正僵持着,掌柜眼尖,瞥见明月的荷包里竟有一块玉佩,两眼蓦地一亮,咂嘴笑道:“你这块玉佩倒真真是个好东西,一看就是京城里才能拿得出来的名贵玩意。要我说,这两件衣裳你们便是磨破了嘴也要不到多少银钱,不若把这块玉佩当了,岂不是更好?” 云惠犹豫不决,明月抓起荷包捂紧在手中。 掌柜忙道:“哎,你别把玉佩拿走啊,给我再仔细瞧瞧罢。” 明月朝后退了一步,巴掌大的小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坚决:“这玉佩我不当!” 这是昀郎送给她的定情物,哪怕她穷得只能讨饭,也绝不会把玉佩给当了。 掌柜以为是价钱的缘故,面上仍堆着笑:“这位娘子,我是诚心诚意做这笔生意,价钱好商量,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掌柜,您不必再说了,玉佩我不会当的!” 她回绝得斩钉截铁,掌柜不好再劝,脸色讪讪的:“那你们这衣裳,到底还当不当了?” 才被明月拒绝过,那么一块上等的好玉得不到手,让他白白少赚了一大笔银钱,掌柜心里难免不快,连带着语气也带了点刺,“我可先提醒你们一句,这衣裳即便是当了,也不值多少钱,比起那块玉佩可是差得远了!” 从别处弄不到银两,明月索性也不再讨价还价,忍痛当了自己带来的两件新衣裳,当即就把得来的钱给了云惠,算是还了云惠前一日垫付给村长的殉葬费。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入夜。 明月平躺在床榻上,白日里忙了一天,照理已然累了,人却清醒得很,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觉。 今日当了那两件新衣裳,她不是一点不心疼的,只是眼下她没心思再去顾虑那些,反倒是今日掌柜说的话,让她没法不去在意。 掌柜说昀郎给的那块玉佩是京城里才有的名贵玩意儿,她不懂玉器之类的东西,不过能做当铺的掌柜,必是见多识广的。掌柜说的,大致是能信上几分的。 会不会昀郎原本是京城人士,只是因着某个缘故流落到了潭溪村? 人人都说昀郎已死,她却是不信的。 昀郎一定还活着,只是他眼下或许遇到了什么事,才没法过来找她。 昀郎不能来找她,那她便自己去找他。 *** 明月心里起了念头,次日醒来后,人略微冷静了一点,便又明白自己要去京城找韩昀,谈何容易。 她两眼失明,带着个年仅五岁的弟弟,家境贫苦,又如何千里迢迢地跑去京城寻人呢? 念及此,无尽的绝望和无助将她笼罩住,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打开荷包,摸索着从里头取出一张纸来。 这纸她藏得隐蔽,便是连韩昀也不知晓。 指尖轻轻从纸上拂过,上面并排写着两个她早已偷偷瞧过无数次的名字—— 韩昀和明月。 她原是不识字的,当初还是韩昀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下她的名字。 那日他心情颇佳,她厚着脸皮央求他教她写下‘韩昀’这两个字。 那时她已对他芳心暗许,生恐他察觉到她的心思,便另外拿过来一张纸,叫韩昀把他的名字写在纸上,只谎称自己想多学几个字认认。 她字写得丑,一直不敢轻易在那张纸上写字,每回空闲下来就背着韩昀握着树枝蹲在地上练习那两个字。 她苦练许久,等到自己的字勉强能入眼了,才偷偷找出先前那张纸,在她的名字旁边写下他的名字,心里总奢望着哪日他们二人能如纸上的名字一般,日日相伴,直到老去。 院中的鸡鸣声响起,把明月从思绪中扯了回来。 她握紧手中的纸,鼻尖一阵阵发酸,眼里有泪意涌出。 她吸了吸鼻子,怕眼泪沾湿了韩昀留给她的宝贵东西,仰起脸将眼泪逼回眼中,摸索着把纸小心翼翼地放回荷包里。 云惠过来时,没在明月的房中见到她人,心下着急,想着明月理应走不了多远,在院中找了一圈,方才在先前韩昀住的那间屋子里看到她。 明月神色哀戚,她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第6章 她快步上前,抬手摸了摸明月的脸颊:“阿月。” 明月勉强露出一抹笑:“惠姐姐,你来了。” 云惠前几日便起了一个念头,原本只是一个才成形的念头,眼下一时冲动,到底没忍住说出了口:“阿月,我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 “什么好消息?” “我家那口子有个亲戚,前些年便去了京城。他也是个有本事的,如今已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前不久那亲戚衣锦还乡,跟我家那口子喝酒闲聊时曾问他,要不要也跟他去京城里闯一闯,若是能混出点名堂,不比在老家种田强么?” 明月起初还有点心不在焉地听着,待听到‘京城’二字,她登时愣了一下。 云惠抬手替她把碎发拨开绕到耳后:“我寻思着京城里有相熟的人在,总归比举目无亲要好得多。我家那口子被说得心动,问我意下如何,我寻思着这主意不赖,打算过些日子就去京城。阿月,你要不要跟我们一道去京城,路上彼此也有个照应?” 明月仰起脸,睁大失神的眸子:“惠姐姐,你们当真要去京城么?” “这哪还有假的?况且我想着,京城里的大夫到底比我们这种小地方的大夫医术高明,焉知你去了京城,不能把你的眼疾也顺道给医治好了呢?” 先前她便起了去京城的念头,只是家中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所以总忍着不跟明月提及此事,直到前两日金柱已得了她公公和婆母的首肯,今日又被她撞见明月黯然神伤,心知明月定是又在睹物思人,便主动与她说起此事。 终于有望找到韩昀,明月欢喜得不能言语,一把抱住云惠,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嘴里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一遍遍地重复道:“多谢惠姐姐,多谢惠姐姐。” 她分明在笑,语气却不自觉地带着哭腔。 云惠也被她弄得眼眶阵阵发酸:“真是个傻姑娘。” “去京城是天大的好事,怎么还哭了呢?” 她轻轻拍着明月的脊背,“你眼睛还没好,可不许再哭了。” *** 既是已商议好了,几人便也不再耽搁,匆匆收拾好行李,挑了个最近的黄道吉日便启程前往京城。 到了京城,金柱那位亲戚早早便等在城门口,将明月他们一行人带去他家中住下。 那亲戚也姓金,叫金槐,金柱称呼他一声‘堂哥’,可若仔细算起来,两人只是远亲,不过来了偌大的京城,便是同乡相见也要泪汪汪,何况是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关系自然比寻常人要亲近。 当初金槐来了京城后,结交了好几个兄弟,其中一个兄弟见他身上有武功底子,寻了法子让他进了衙门当了捕快,金柱不懂武功,可到底从小就下田种地,这些年下来也养了一身的腱子肉,人又忠厚老实,金槐便找了熟人疏通关系,帮金柱在衙门里寻了份差事。 入秋后后,天气一天天寒冷起来。 北方的冷总是来得格外早一些,人人都换上了厚重的棉衣。 明月在京城安顿下来后,依旧没放弃四处寻找韩昀的下落,得知金槐在衙门里当着捕快,路子粗,比寻常百姓更有法子打听到消息,这日碰巧遇见才下值回来的金槐,便主动向他询问了两句。 金槐自是没什么消息,明月也不再打扰他,谢过金槐便又回屋去了。 金槐回了自己房中,换了衣裳净了手,在布巾上擦了擦手,才坐下便嚷着说他饿了,命他妻子魏氏赶紧弄吃食给他填填肚子。 魏氏方才在屋里隔着窗户瞥见明月找金槐说了几句话,心里正不痛快呢,见金槐回了屋里与她一句热乎的话都没有,一心只顾着吃东西,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你适才跟明月那小娘子聊些什么呢?” “还能是啥事,就是跟我打听可有她夫君的消息。” 魏氏撇了撇嘴角。 她和金槐不一样,心里并不喜明月住他们家中,嫌明月是个寡妇不吉利。 “哎,你平时少跟她聊那些没用的,没瞧见她是寡妇么,也不嫌晦气!” “你这话说的!不是还没找到人么,怎么就成寡妇了呢?” 明月他们刚来京城时,云惠和金柱便主动跟金槐提起过明月是来京城找她那下落不明的夫君的,金槐是个热心肠,又是亲戚第一回 开口求他帮忙,自是爽快应下,托了他相熟的好兄弟帮他留意着此事,只是在偌大的京城找人属实不易,暂时还没任何进展。 魏氏瞪他一眼:“尸身都已找到了,怎么就没死呢?要我说,不过是不肯死心罢了。” 她嘴上埋怨着,可总归是她夫君亲戚那边带来的人,她也做不出把人赶出家门这种狠心事,何况她心里其实也有点同情明月的处境,将心比心,若不是太在意那男人,哪个女人愿意巴巴地从老家跑来京城找人呢? 她拍了拍金槐的肩膀:“哎,你不是外头认识的人多么?你倒是赶紧多找些人,托人打听打听,如此也好让明月那小娘子尽早死了心,叫她一直待在举目无亲的京城也不是个事啊。” “道理是这道理,只是明氏说是要找她的夫君韩昀,却压根不知他从前的经历如何,不知他家中还有何人,不晓得他老家在何处,问什么都一概不知。京城的人何其多,叫我如何寻得到人?” 魏氏面露诧异:“他们不是夫妻么?当人老婆的,哪能对自己的夫君一问三不知的?” 到底是在背后议论旁人的事非,金槐难免觉着不厚道,抬头扫了眼窗户,方才压低了声音道:“我听柱子说,那韩昀并非明氏的老乡,是早前在潭溪村受了伤,被明氏好心收留,两人日久生情,这才成的亲。” 魏氏头一回得知韩昀和明月的过往,心念微转,挑眉问道:“哎,你说那韩昀会不会……”才说了半句,便又急急住口。 外头来的不知来历的野男人,若那男人是真心待人,哪怕明月心思单纯不知道问一句,那男人也该主动告知一二才是,临了两人都成了亲了,明月却丝毫不知自家夫君的底细。如此看来,那男人多半是个骗子,寻了由头离开了潭溪村,便把明月抛在脑后不要她了。 她本想跟金槐道出此事,思及金槐时常说她惯爱把人往坏处想,她毕竟只是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到底当不得真,便索性不再议论此事,起身去给金槐准备膳食。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不提金槐夫妇如何,被众人唤作韩昀的萧允衡在数月前回了京城。 潭溪村的种种,不过是一场他不愿再忆起的往事,自那日离开潭溪村后,他便将从前的一切抛之脑后,当作从未认识过明月一般。 他实是没料到,自己会在京城再遇明月。 明月离他不过数米之隔,她右手牵着她的弟弟明朗,逢人就询问韩昀的下落。 萧允衡回神,仓皇地别开眼,无视明月姐弟二人,转过身几步踱入一片阴影中。 他走得快而急,险些就撞到迎面而来的人,那人冷不丁被吓了一跳,高声惊呼了一声。 明月自失明后,听觉就变得格外敏锐,她带着弟弟明朗来了京城后,金槐夫妇好心收留他们暂住在家中,可到底隔了一层亲戚关系,远不如云惠和金柱叫她放心,外头的人更是一些她不认识的人,是以她总小心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免得他们姐弟俩吃了什么暗亏。 萧允衡那边传来的动静不小,立时引起她的注意。 萧允衡也被对方的惊呼声唬了一下,脚下微顿,下意识地就回头望向明月,直直对上明月的目光。 他骤然变了脸色,正欲掉头就走,转念一想,此举更显可疑,索性又打消了这念头,在原地驻足,任凭明月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 这一瞧,倒让萧允衡给看愣了。 和明月近在咫尺,她却好似看不见他这个人,越过他望着虚空。 一个念头徐徐泛上心间。 明月这是失明了么? 萧允衡眉头略微一松。 这眼疾来得恰是时候。 认不出他来,便不会再与他纠缠不休,倒省了他诸多麻烦。 萧允衡没再迟疑,急步离开。 坐上马车,阖眼靠回车壁上,随着车轮单调的轱辘声微微晃动着身子,又渐渐心神不宁起来。 *** 宁王府。 萧允衡举步跨入书房,招手唤来了石牧。 “去查查明月为何来了京城。” 石牧是知道萧允衡在潭溪村的那段经历的,得了他的吩咐,忙出门打听消息去了。 这一去,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 石牧进屋时萧允衡还在用膳,石牧不便上前打扰,只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萧允衡用过饭,净了手漱过口,挥手命下人退下,眼皮半抬睨向石牧:“打听到什么了?” “回大人的话,明娘子现下就住在八胜胡同。她的一个老乡,就是住她隔壁的金家,那金家有个远方亲戚在京城住了数年,而今混出些名堂也不打算再回老家了,攒了银钱在京城置办了宅子,约莫是八天前,金家的那对年轻夫妇就带着明娘子和她弟弟从潭溪村来了京城。” 第7章 “有打问到明月为何会来京城么?” “属下打听到,明娘子是来……”石牧欲言又止,偷觑萧允衡的 脸色。 萧允衡不喜他吞吞吐吐,冷声命道,“说便是!” “是。属下打听到,明娘子是来京城寻找她的夫君的。” “据闻明娘子得知您……”惊觉自己说错了话,石牧当即改口道,“明娘子得知韩公子的死讯后,就大病了一场,病好后明娘子的眼睛就看不见了。此次来京,是因明娘子坚信韩公子还活着并没有死,这才大老远地跑来京城找人。” 萧允衡额上青筋直跳。 先前他以为明月单纯无害,而今看来,她这人还固执得很。 他既已离开了潭溪村,从此天各一方,两人各自安好不好么? 他是跟她拜过天地不假,在村民们的眼里,他们已然是一对夫妻,可他们终究不曾有过肌//.肤之亲,他待她也并不如何上心,她又何必为了一个心里并不在意她、且已掉崖身亡的男人,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呢? 临走前,他将每一处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照理明月应坚信他在悬崖下丢了性命才是,她到底是从哪儿瞧出了破绽,疑心他尚在人间,千里迢迢地跑来京城找人? 他缓了缓神,道:“你先下去罢。” 石牧退下,屋子复又变得安静起来,只闻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允衡眉峰微拧,两眼望着烛火出神。 他自是不能让她寻到他的踪迹,若是可以,或许他还该想个法子出来,早早把明月弄回潭溪村。 说到底,潭溪村才是明月该在的地方。 ***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惠和明月在京城也算是安顿下来了。 金柱得了金槐的相助在衙门里谋了个差事,奈何他们夫妇俩的日子过得仍是紧巴巴的,云惠才来了几日,便瞧出京城的衣食住行,俱比老家贵了不止一点点,金槐夫妇待他们虽好,又有一层亲戚关系在,可他们自己也该识相些,总不能在人家家中蹭吃蹭住,打一辈子的秋风。 若真打算在京城长住下去,早晚都得另寻一栋房子居住,如此方能过得踏实,而首要的,便是得先攒些银两在手中。 旁的营生她不会,初来乍到的,她在京城也不认识什么人,云惠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从早前做过的营生做起。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干活,推着她自己做的豆腐花和酥饼去热闹的地方摆摊。 金柱在衙门里有差事,云惠便自己一个人去摆摊,明月不忍让云惠一个人去摆摊,有人在一旁陪着给她壮壮胆也是好的,于是便也日日主动过来帮忙。 这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云惠净了面,去了厨房忙活。 明月走进厨房,云惠停下手中的活计:“阿月,天还没亮呢,你且歇息去罢。” 明月能搭把手,她固然轻松不少,可她怜惜明月,不忍见明月操劳太多。 明月挽起袖子,摸索着来到桌前和面:“惠姐姐,你让我也来做点什么罢,每日呆坐在家中无事可做,人都变得傻了。” 云惠劝过几回,明月仍是执意如此,索性也不再劝了,两人在厨房里做了点心,收拾停当,便推着推车去早市摆摊。 说来也是巧,她们摆摊的地方,竟是萧允衡上值的必经之路。 摆摊的次日,萧允衡远远便瞧见她们二人。 萧允衡起初也是吃惊不小,好在他当时正坐在马车上,明月两眼失明,云惠又低着头只顾忙着摊子上的生意,两人俱没注意到马车上坐着的那个人。 次数多了,萧允衡便如平时一般波澜不惊,可心里到底藏着秘密,每回经过此处,总免不了撩起车帘的一角暗中观察明月。 石牧察言观色,揣摩到萧允衡的心思,便私底下叮嘱车夫,叫车夫经过早市时把马车驾得慢些,还道早市人多,马车驶得快容易撞到人,车夫满口答应,嘴上还直夸萧允衡虽是高门贵胄,却难得的体恤穷苦百姓,石牧只颔首微笑,由着车夫去夸。 明月每日都出来摆摊,她的眼疾仍旧未好,做事难免不便,卖的又都是趁热吃的朝食,时常会不小心烫到手,有几回烫得狠了,她也不声张,免得叫云惠和明朗知道了,只抬手捏一捏自己的耳垂,待手指烫得不那么厉害了,才又继续忙碌手中的活儿。 这日萧允衡经过摊位时,明月又不小心烫着了手,云惠刚好闲着,瞥见明月的手指上竟被烫着了,通红通红的一片,令人触目惊心。 她心疼地蹙起眉头,抓过明月的手指帮她吹了几口。 萧允衡撩开车帘,递了个眼色给石牧,石牧会意,命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一个不惹人注目的地方。 萧允衡是习武之人,耳力远胜于寻常人,饶是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听见云惠和明月的说话声。 “阿月,让我瞧瞧,你这手还疼么?” “还好,也不如何觉得疼。” “你去一边歇着罢,我一个人忙就够了。” “惠姐姐,我可以帮忙做事的。” “阿月,你……” “惠姐姐,我不想当个没用的废人,就让我在一旁帮着做点事罢。” 明月的嗓音还是一贯的温软,语气却异常坚定。 云惠本欲再劝,恰好又来了位食客,明月听见摊位前的动静,抢先上前招待食客。 萧允衡透过车帘的一角,目光从明月的脸上一寸寸扫过。 她在脑后松松挽起一头青丝,分明是很冷的天,许是被炉子热薰着了,她脸颊通红,几缕湿发紧贴在她的额角处。 数月前他还在潭溪村养伤的时候,他亦瞧见过这般模样的她。 那时他受了重伤,被明月好心收留暂住在她家中,见他腿脚伤得尤为厉害,明月生怕他从此再无法行走,去了镇子上找了一位大夫过来。 大夫瞧过后,说每日泡泡药酒,可起到温经散寒、疏通经络、调节气血的作用*,于他腿伤痊愈大有好处。 明月家境清贫,光是采买所需药材和请大夫,就已耗尽她攒了数年的银两,叫她哪还有什么多余的银钱日日叫大夫或药童过来调制泡脚的药汤。 她生性节俭,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几份用,萧允衡本以为依着她的性子,泡脚的药汤大抵是不指望了,结果明月的举动却叫他大跌眼镜。 请不起人,明月就自己学着熬药。 药汤准备起来并不容易,用哪些药材、要熬煮多少时辰让药效释放出来、用大火将药汤煮开后,得等药汤煮沸之后再改为小火、放置到什么温度才能用来泡脚,泡上多久才算合适,每个细节、每个步骤都十分有讲究。 可就是这样繁琐的事,明月做得细心又极有耐心。 过了一段时日,他腿上的伤明显好转了不少,后来大夫来了家中,也说他的伤势已大好。 那日大夫还夸了明月,说明月不曾学过医,竟也能把药汤准备得妥妥当当,实是不易,当是用了心了。 那日他偏头看向明月,明月听大夫说他腿伤已大好,眸中难掩喜悦。 收回思绪,萧允衡屈指轻叩两下车壁,招手唤来石牧。 “去买些点心。” “是,大人。” “多给点银子!” 作者有话说: ---------------------- * 摘自网络。 第7章 石牧应声而去,买了点心,悄悄撂下一锭银子便又离开。 明月眼睛看不见,倒是一旁的明朗瞥见那锭银子,拉着明月的衣袖惊呼道:“阿姐,方才那人好阔气,给了足有一锭银子呢!” 他每日都跟着明月出摊,明月和云惠卖的点心只值几文钱,哪会需要一锭银子这么多。 明月听了也是大吃一惊,疑心是不是方才那食客不小心落下了银子。 大家都过得不易,那食客找不到银子,心里该有多着急。 从明朗口中得知那人才刚离开,她耳中留意着对方的脚步声匆匆追了上去,好把食客多给的银子还给人家,明朗知她行走不便,赶忙也跟着追了过去。 到底年纪尚幼,又不曾见过什么世面,一瞧见萧允衡坐的那辆马车气派非常,绝非寻常人能坐得起,明朗心里便升起一阵胆怯,不敢再往前半步,驻足在原地遥遥望着马车。 “这位客人,您落下银子了。” 隔着一道帘子传来明月的声音,萧允衡身形一僵,抬手撩开车帘,拿眼朝她睇过来。 石牧不防明月会特意追过来,上前挡住车帘,笑着对明月道:“那是买点心的。” 明月仰起脸,循声望着他:“您给的太多了。” 石牧头一回遇到这样实诚的人,心里拿不定主意,用目光请示萧允衡。 萧允衡一双黑眸沉静似水,视线停驻在她脸上。 她站在那儿,数月不见,本就纤弱的身形更显清瘦,性子却倔得很。 第8章 萧允衡挪开视线,朝摊位方向轻点下巴,石牧明白了七八分,跟明月道:“你再多拿些点心让我带走,其余的是我们家主子赏的。” 明月眉眼弯成了月牙:“好,您稍等片刻,我去去便来。” 她转身朝摊位走,萧允衡怕她走路不稳当,见石牧还杵在马车旁,屈指叩了叩车壁,沉声吩咐道:“还不快跟上!” 石牧忙跟了过去,明月回到摊位前,摸索着将酥饼包起来,又舀了几碗豆腐花。 萧允衡隔着半撩起的车帘,远远打量着明月和云惠,云惠问了明月一句什么,明月一壁答话,一壁唇角勾起个弧度,两人笑闹了几句,气氛一派愉悦。 做生意哪有不想挣银子的,竟还巴巴地追过来还银子。 世上怎会有这般实心眼的人? 石牧捧着一堆油纸包回到马车旁,心下为难。 这种只有平头百姓才会吃的寒酸点心,大人怎会看得上眼,怕是一口都不会碰的。奈何是大人吩咐他买来的,该如何处置这些点心当真是不好说。 石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大人,这点心,属下是……?” 萧允衡抱臂靠在车壁上,“扔了”二字几乎已说出口,顿了顿又改口道,“拿去给护卫分了吃。” 他落了车帘,言简意赅,“走罢。” 车轮滚动,马车缓步行进,明朗望着远去的马车,眨巴着眼睛。 他抬手在明月跟前比划了一下:“阿姐,方才那辆马车可真大,坐在马车里的人特别神气威武,肯定在衙门里当着大官。” 先前他见了金大哥的亲戚金槐,已觉人家气派十足,果然是在京城见过世面的,就是跟村里的人不同,今日再瞧见坐在马车里的那位食客,他通身的气度远非旁人可比,只一眼便知此人身份不凡。 先前的记忆被触动,他眉头轻蹙,又道:“马车里的那个人,瞧着好生眼熟,像是从前在哪见过。” 明月和云惠抿唇笑了起来,云惠揉了揉他的发顶,道:“你这小子,看谁都觉着眼熟。你自己也说了,那客人像是当大官的,咱这样无权无势的外乡人,怎可能认识京城里的贵人?” 离家前云惠还不觉得如何,来了京城后,听金槐提起他刚来京城时的经历,才明白在京城里,随处便可遇见身份尊贵之人,是以她小心翼翼地做生意,宁可在银两上吃点亏也不愿得罪了人,免得得罪了不该招惹的人而不自知。 马蹄声停住,萧允衡走下马车,眯眼避开刺眼的阳光。 “往后每隔一日就去一趟那摊位,和今日一样,多买些点心回来。” 免得那实心眼的女子又跑过来还他银子。 石牧颇伤脑筋。 适才他把酥饼和豆腐脑给了几个护卫,叫他们分了吃,奈何他们平日里的吃食比这点心精贵许多,实在看不上眼这低//贱东西。碍于是他给的,他们不敢不吃,只得苦巴着一张脸将点心囫囵咽下。 “大人,那点心,他们委实不怎么爱吃,您看……” 萧允衡眼底尽是不耐:“那就扔了!多大点事。” 难不成这样的小事,也要跑来他跟前向他讨主意么? 回到王府,他书房里伺候的丫鬟白芷垂首禀道:“大人,郡主今日过来看您来了。” 萧允衡不明所以,身形微顿:“她来干什么?” “郡主没说,这会儿正在您的书房里等着您呢。” 萧允衡提步进了书房,撩起袍角坐下。 姐弟俩隔着书案相对而坐。 他姐姐萧宝璋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见他来了,劈头便问:“帮个忙。” 萧允衡撑住额角转过脸来,笑得从容有度:“大姐所求何事?” 萧宝璋跟他一母所出,脾性却跟他大不同,自几年前嫁了人后,便鲜少回娘家,此次回来,一上来就求他办事。 “平国公家的一个小子,犯了事被关了起来,我寻思着你认识的人多,想托你打点打点那边的关系。近来天越发寒冷了,牢里到底不比别处,别到时候冻坏了身子。” “平国公家的你怎么不找你夫君?” “倒也算不上平国公家的。是我夫君乳娘的女婿,乳娘心切她女儿,求到了他面前,你姐夫他在刑狱里又不认识人,不然我犯得着来求你?” 萧允衡面露鄙夷,唇角轻扯了一下:“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个低//.贱的下人。那样的人,犯下的又不是小事,你好好地为那么个东西求情做什么,没的反倒污了你的名声。” “你有所不知,那小子和你姐夫也没啥交情,只是你姐夫总牢记着他乳娘当年的情分,乳娘从不托大,此回难得开口求他,他自是不忍回绝她。你姐夫那人你最是清楚,他在外头的门路哪有你宽,于是便求我过来找你行个方便。” 白芷上前敬了茶,萧允衡只顾端起茶盏饮茶,不说不帮,也不说愿意帮她这个忙。 萧宝璋是他的嫡亲姐姐,开口要他帮忙也无什么不妥,且来也来了,断没有就这么回去的道理。 “那乳娘当年拼死救过你姐夫,因无暇顾及自己的亲生儿子,她的亲生儿子还丢了性命。乳娘没了自己的儿子,后来她的女婿便成了她半个儿子。乳娘统共就生了一对儿女,女婿是她女儿的依仗,此次女婿在外头惹了祸事,乳娘和她女儿吓得魂飞魄散,乳娘没了法子,这才厚着脸皮求到了我们面前来了。” 萧允衡端茶在手,笑容浅淡:“大姐跟姐夫倒是记恩!” “旁的恩情倒也罢了,到底是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萧允衡心念一动,抬起眸子淡淡瞥了眼坐在书案另一头的姐姐。 严格算起来,明月于他亦有救命之恩。 他忽而就记起明月日日摆摊的辛苦模样。 他端着茶盏微转了一圈。 萧宝璋正等着他给个准信儿,见他不吱一声,只垂眸望着茶盏里的茶汤默默出神,出声问他:“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萧允衡按压下思绪,放下茶盏推开到一边。 “大姐,你跟姐夫帮了乳娘,就不怕日后被乳娘他们一家纠缠上么?”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萧允衡牵起唇角,脸上分明还带着笑,却莫名的冷漠,“他们那样出身低//贱的人,帮了他们一回,焉知日后会不会生了什么旁的心思。” 萧宝璋颔首道:“你说得我自然也懂,只是当初那情分总归是真的,当年若非乳娘救下你姐夫,你姐夫怕是早已没命了,哪还会有今日?而今乳娘有难,有着从前的救命之恩,我们到底做不出那等袖手旁观之事。” 两人一时又没了话语。 沉默良久,萧允衡抬眼回道:“大姐回去等我消息便是。” 萧宝璋眉头舒展。 萧允衡会有此言,便是答应帮她打点此事了。 姐弟俩又略微闲聊了一番,见萧允衡似是心绪不宁,又想起夫君还在家中等着她的消息,萧宝璋总归有些坐不住,止了话头起身告辞。 萧允衡唤了白芷过来送萧宝璋出门,坐在书案前沉思。 *** 萧允衡答应萧宝璋料理此事,便也没打算多耽搁,到了次日,便为了姐姐所托之事去了一趟顺天府。 下了马车,隔着十步之遥,瞥见明月站在顺天府衙门口。 他微愣一下,便明白过来明月必是过来打听韩昀的下落。 萧允衡只当作没瞧见她,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走了几步,身后便响起一道稚嫩的男童声:“阿姐,那人就是前几日在我们摊位留下一锭银子的食客。” 萧允衡脚步一顿,回眸上下打量他身后的明朗,明朗正抬手指着他和石牧,踮起脚跟明月说着话。 他抿唇淡睇石牧一眼。 明月睁着一双无神的眸子望着他这边。 那日多亏这位食客买了许多点心回去,她和惠姐姐才能早早收摊归家,后来连着多日,那食客又常来她们的摊位前买点心,每回都买得不少,惠姐姐昨日还笑着跟她称,照这势头,不久她们便可寻一间租金便宜的店子开门做生意了。 京城的秋天比潭溪村还要冷上几分,每日出来摆摊若是生意不错还好一些,倘若遇到刮风或下雨天,生意便清淡得很,势要多等上一两个时辰方能收摊,而今她和慧姐姐能遇到如此出手大方的食客,叫她如何不心生感激? 她本欲上前跟对方道一声谢,略一沉吟,又踌躇不前。 人家跟她并无半分交情,且明朗也说了,对方的马车气派十足,坐在马车里头的那个人更是气度不凡,身份不俗,定是不喜跟她这样的小摊贩有什么牵扯,她又怎好没眼色地上前讨人嫌? 萧允衡辨出她眼底的迟疑之色,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她鼻尖微红,应是已在此处站立了许久,人都被冻得发僵。 脚下意识地踏了出去:“这位姑娘……”萧允衡顿了顿,声音高了两分,“是来找人的吗?” 第9章 明月一时愣住,不确定萧允衡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在跟旁人说话。 她茫然的神色,落在萧允衡的眼中,便有了不一样的含义。 萧允衡的心登时高高悬起。 自明月来到京城后,这还是他头一回跟她如此面对面地近距离接触。 从前两人在潭溪村同住过一段时日,难保明月不会通过他的嗓音认出他来。 明月未听见身侧有人应答,方才确认对方是在问她话,遂开口回道:“民妇想打听一个人。” 见她面色如常,似是并未对他起了疑心,萧允衡眉头一松,悬起的心又轻轻落下。 他语气淡淡地“嗯”了一声,未再多言,越过明月转身便走。 登上台阶,守在官衙大门前的门役已躬身上前,满面堆笑地道:“萧大人。” 明月隔着数米的距离听见‘大人’二字,肩膀陡然一颤。 她日日来官衙门前打探韩昀的消息,门役没赶她走,却也不许她再靠近一步,只命她站远些不许挡了旁人的路。 来的次数多了,许是见了她心烦,近来与她说话时总恶声恶气,方才一见那食客的主子,就一改先前的样子,态度分外殷勤,嘴里还恭恭敬敬地喊对方一声‘大人’。 如此想来,适才那人定是在衙门里当着什么顶要紧的官儿,或跟衙门里的官儿相熟,才叫守在门外的门役不敢轻慢分毫。 若真是如此,那位大人会不会对京城大大小小的人和事知道得更多呢? 哪怕只有一丝机会,她也不该轻易放过。 明月快步追了上去,隔着台阶出声唤道:“大人,请留步!” 萧允衡顿下步子,转身朝她望来,表面仍是一贯的俊秀儒雅模样,掩在袖中的双手却紧握成拳,目光牢牢锁住明月,暗悔自己方才不该多事与她交谈了两句,到底还是被她察觉到了异样。 他久久不语,等了片刻,也没从明月脸上瞧出什么端倪来。 他自嘲一笑,是自己思虑过头,她并未认出他来。 台阶下,明月不安地绞着手,脸上渐渐染起一抹红,强忍下心中的羞耻:“民妇可否向大人打听一个人?” 萧允衡缓步走下一级级台阶,眉眼不动:“说吧。” 明月眼睛瞧不见了,耳力却比从前敏锐了不少,能察觉到面前的这位大人下了台阶。她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又不自觉地升起一丝希冀。 大人没拒绝她,那么一切就还有盼头。 “大人,民妇想打听的人叫韩昀。” 萧允衡先前便已派石牧暗中找人探问过明月的近况,知她前来京城便是为了来寻韩昀,今日亲耳听到她这么说,倒也不如何意外。 他略一颔首,神色从容:“哪个昀?” “慨前迹之昀陈,预后期之可拟*。” 当初他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她倒一字不差得记住了。 萧允衡心头莫名震了一下,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神色。 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明月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仰起脸,循声凝望着萧允衡:“大人可是认识韩昀?” 萧允衡盯着明月的脸颊,一时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思,竟鬼使神差般地回了句:“韩昀,韩家大公子,他是你什么人?” 石牧立在一旁摒气敛声,听闻此言,猛地抬眼瞥向萧允衡,眼中满是错愕。 明月又惊又喜,朝萧允衡弯了弯眉眼:“是民妇的夫君。” 不过一瞬,笑容便又垮了下来,“民妇已是许久未有昀郎的音讯,大人可有昀郎的消息么?” 她嗓音轻柔,语气里蕴着几分小心、几分期待。 萧允衡眉峰轻挑:“本官并无他的消息。” 明月肩膀耷拉下来,面上难掩失落,几近自语地叹道:“大人也没有昀郎的消息么。” 好容易来了京城,又有幸遇见认识昀郎的人,她总以为对方是知晓昀郎身在何处的,临了对方也并无昀郎的下落。 天下之大,她到底要如何寻找,才能见到昀郎? 萧允衡复又开口道:“本官还有公务在身。” 明月领会了他的话中之意,牵着明朗的手识趣地退至一旁,免得挡了他的去路。 萧允衡抬脚踏上几级台阶,又陡然收住脚步,回首望去。 明月牵着明朗的手,脑袋微垂地站在台阶之下。 一阵寒风刮过,拂过她单薄的衣袖,衬得她那道身影愈发落寞纤弱。 她本就长得瘦弱,数月不见,更是平添了些许憔悴。 萧允衡暗自叹气,快步下了台阶。 明月脸上浮起期待,又不自觉地夹杂着一丝防备之色,显然并不能十二分地确定来者是谁,又有何用意。 他上下打量着她,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抓挠着他的五脏六腑。 一个两眼不能视物的女子,为着一个根本不在意她的男人不远千里来找人,还日日前来官衙门前寻人打听消息。 偏偏她还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更糟的她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最是容易被人盯上。 她倒是心大,也不怕遇到歹人动了坏心思将她欺负了去。 她那所谓的夫君韩昀从不曾给过她什么,那样的人,真值得她如此痴心相待么? 萧允衡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声音淡而平缓:“本官是没昀郎的消息,不过本官在衙门里有相熟之人,可帮你打听一下昀郎的下落。” 明月察觉到来人是他,先是心里一松,待听他如此说,更是喜出望外:“多谢大人相助,民妇感激不尽。” 萧允衡举目往台阶上瞧了一眼,又将目光挪回到明月脸上。 “往后你莫要再来衙门了,此处不是一个女子该来的地方。本官既是已答应了你,一有消息,自会派人知会你一声。” 明月愈发感念他的好意,一连又向他道了好几声谢。 谢过之后,两人再度沉默下来。 他才刚说过公务在身,不便再为了她的私事耽搁他处理正事,明月忙回道:“叨扰大人多时,民妇这便告辞了。” 萧允衡深深看她一眼:“赶紧回去罢。” 明月牵起明朗的手转身离开,萧允衡眯眼看着两人的背影,出声将她唤住。 明月快步走回他面前:“大人?!” 作者有话说: ---------------------- * 出自《春草碧》元,邵亨贞 第9章 “你现下住何处?” “回大人,民妇住在八胜胡同。” 萧允衡喃喃重复了一遍,英挺的眉峰紧拧成一团。 先前他便命石牧去探问过明月的住处,石牧回来禀报时,他只留意到明月因何缘故来了京城,并不曾把她的住处放在心上,这会儿听她说住在八胜胡同,忽觉不妥。 八胜胡同住的俱是穷苦低贱之辈,隔三岔五就有人打架闹事,官府对那边的情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作不知,且那地方脏乱不堪,家里但凡有一点银两的,都不会愿意搬去那边居住。 萧允衡的视线停留在明月脸上:“那不是个适合你们居住的地方。” 明月笑得坦然:“民妇在京城并无亲人,而今能有个落脚之地,民妇已心满意足。” 萧允衡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额角突突作痛。 明月以为萧允衡已无话要问,犹豫着要不要就此告辞,又怕此举失礼。 大人是京城的大官,规矩方面理应比寻常人讲究得多,且萧允衡才答应帮她打探韩昀的消息,她定不能将他得罪了。 忐忑不安间,萧允衡又缓声道:“本官有一栋宅子,可供你们姐弟二人居住。” 总之八胜胡同那地方,实不宜他们再继续住下去。 “民妇多谢大人的好意,不过不必了。” “那是本官名下的一栋私宅,本官并不住那儿,不若就暂且给你们姐弟二人住罢。” 见她仍是一副不改主意的样子,他又劝道,“韩兄跟本官亲如兄弟,如今本官虽不知他人在何处,但总不能见了弟妹不帮衬帮衬。” 她到底曾救过他一命,现如今他予她一个栖身之处,就当是还了他从前欠她的救命之恩。 明月忙道:“多谢大人的好意,民妇只求大人能帮民妇打听一下昀郎的下落,此番恩情,民妇感激不尽。” 萧允衡劝了她几句,见她固执己见,便也不再费神劝了。 明月与他道了别,转身离开,走开几步,又回头。 萧允衡神色一凛,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语气透着沉沉威严:“又有何事?” “敢问大人贵姓?” 萧允衡表情一松,语气中的凌厉瞬间退去:“鄙人姓萧,萧允衡。” *** 天气愈发寒冷起来,行走在街巷时,周身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萧允衡撩开车帘,一阵狂风裹挟着寒气迎面扑来,他下意识地扫了眼官衙门前,前些日子曾见过的那两道身影今日并不在此。 第10章 石牧在他身边服侍多年,一眼便瞧出萧允衡今日心情颇佳。 萧允衡今日过来,原是为了公务上的事,里头早有人得了消息,迎门出来领着他往里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该办的公事已处理妥当,萧允衡告辞离开。 坐进马车,石牧上前欲要请示萧允衡接下来去往何处,萧允衡已开口吩咐车夫:“去早市!” 两柱香的工夫,车轮的轱辘轱辘声停下,稳稳当当地停在早市附近一个不显眼的地方。 修长的手指掀起车帘的一角,坐在马车上的人微眯起眼眸,眸子里有一瞬的讶然,随即又转变成恼怒。 石牧偷觑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暗自捏了把冷汗。 他跟随萧允衡多年,心知萧允衡素来心机深重,深藏不露,从不会当着旁人的面显露出半点心思。 今日定是有事惹恼了他。 石牧细想片刻,便又猜到了个中的缘由。 那日他在一旁听得分明,大人答应了明娘子,会帮她打探韩昀的下落。大人为何会出此言尚不好揣测,于明娘子而言却是一颗定心丸。 除却此事,大人还主动提出让明娘子姐弟二人暂住在他名下的一栋宅子里,明娘子不愿承大人的情婉拒了他。 明娘子一边拒绝大人的好意,不愿借住在他的宅子里,一边却又继续在早市摆摊卖点心赚辛苦钱,落在大人的眼中,便显得明娘子很是不识好歹。 大冷天的日日出来摆摊岂是容易的,为的还不是多赚几两银子么。既然如此,明娘子又何必逞强,非要拂了大人的好意呢? 胡思乱想间,萧允衡屈指轻敲了两下车壁,半张脸隐在暗色之中:“回去罢。” 车帘落下,马车缓行向前,不过一小会儿,便将那早点摊子远远抛在了后面。 如此又过了两日。 自来了京城,明朗每日除却陪明月一道去早市摆摊,从不曾去过别处,日日待在屋子里与她作伴,反倒不如从前在潭溪村的时候,好歹还时常能和同村里的孩子一道去外面玩耍。 明月自觉对不住明朗,有心想要让他高兴些,这日收了摊后便主动提议带他去周围逛逛,明朗还只是个孩子,虽体贴自家姐姐的不易,终究还是被明月的提议给说动了心,云惠生怕他们姐弟二人有个好歹,将摆摊的什物暂时寄放在附近一家与她们关系交好的铺子里,拉着明月姐弟俩去四处逛逛。 天冷得厉害,三人难得奢侈一回,坐在摊档前叫了几碗热腾腾的汤面喝下,又给明朗买了他想要的冰糖葫芦和其他零嘴儿,便又回了家。 明朗一早就起来跟着明月去早市摆摊,这会儿跟明月回了自己房中,明朗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睛,钻进被褥里倒头就睡。 明朗睡得正香,前头忽而传来一阵喧闹,闹得他睡不安稳,抓起衾被把自己裹紧了些,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一会儿,门口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掀开门帘进了房中。 “明娘子,可否过来一趟么,我们这边有话要问你呢。” 明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带着鼻音唤道:“阿姐。” 明月听声音分辨出来人是魏氏 娘家的一个远房表妹,小名叫九儿,来京城已有几年,平日里帮着魏氏一道打理家中的杂事,体谅明月是初来乍到,眼睛又不便,时常会好心地提醒她几句。 明月隔着衾被轻轻拍了拍明朗:“阿郎,你继续安心睡你的,我去去就回来。” 明月跟着九儿去了魏氏的屋里,一进门,便觉出屋中的气氛不似平日,分外凝重。 屋中响起一道男声,听声音年纪应有五十开外:“这位娘子,便是你们说的姓明的那位娘子罢?” 金槐夫妇分坐在桌案两边,魏氏‘嗯’了一声,金槐面色难看,并不答话。 明月面露不解,欲要开口询问,那人已朝她问道:“这位娘子,你的名中可带着月字?” 明月心中更添疑惑。 迟疑间,魏氏已催促道:“明娘子,此事要紧,还请明娘子好好回答先生的问话才是。” 明月听魏氏如此说,料定是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忙点头回道:“是。” 第10章 那人捋了捋下巴处的胡须:“那便是了。今日早些时候老夫便已掐指算过,此宅中有命硬之人,那人的名字中还带有两个月字。” 魏氏面带忧色,将手中的帕子攥紧成一团:“先生,您可有什么化解之策么?” “此人命极硬,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祥的命数。容老夫直言,若要避开不祥之灾,还是莫要打交道为妙。” 明月身形一晃。 进来时她便隐约觉出一丝不对劲,待听得‘命硬之说’,心中越发不安。 魏氏扭头看向金槐:“你看这事……” 金槐用力拍打了一下桌案,茶盏随着他的动作在桌上晃动了几下,才又堪堪稳住。 “简直是胡闹!” 他脸色铁青,既气自家娘子随随便便就轻信了一个江湖骗子的算命之言,同时亦恼羞娘子为着此事让他在亲戚面前挂不住面子。 云惠急得顾不上旁的,赶忙上前扶住明月,低声安抚道:“阿月,你别怕,此事必是有什么误会。” 金槐心中愈发愧疚,抬手指着站在屋中的算命先生:“你说人家命硬就命硬?我看你就是个江湖骗子!” 那算命的充耳不闻,显然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只徐徐地道:“大爷心中有气,也不该冤枉在下是江湖骗子。在下来之前并不知你们家中有名中含月之人,更不知此人近来家中刚没了亲人,还是你家娘子方才听了我所测之言,才道你家中有这么一个人。 “在下只是个算命的,大爷若是不听劝,大可继续留此人在家中,待再过些时日,是祸是福,一切自有分晓。” 金槐本欲再分辩几句,到底事关自家福祸,他不敢在此事上嘴硬,生怕到时候当真灾祸临头,哭都没地方哭去。 魏氏以为他仍是不信算命先生的所说之言,用力扯着他的衣袖埋怨道:“金槐你个死没良心的,当初我嫁入你家,你家中是怎么个情形,你自己最清楚。若非多年来有我娘家在背后帮衬着,你早不知混成个什么落魄模样了。 “那年你说要来京城,我可曾阻拦过你分毫?这几年在京城,你在衙门里当着差,可你那些工钱又够干什么?你又好交朋友,隔三岔五地约你那些兄弟喝酒,还不是靠着我精打细算,把这家给弄得妥妥当当。 “还有你老家的亲戚,你说要接他们过来京城,我可有反对过什么?我不但让他们来了我们家中住下,还好茶好饭地招待他们,生怕他们过得不自在。而今我只是担忧我娘家人,请来算命先生替我化解一番,你便对我又是拍桌子又是瞪眼睛的,但凡你早前就把我劝你的话听进去,把人家的下落给打听明白了把人打发走,我娘家哪还会遇到这样的事!” 金槐是个好颜面的,今日被自家娘子在亲戚面前抖出他那些事来,老脸忍不住一红:“你大声嚷嚷什么嚷嚷,是生怕街坊邻居听见了在背后笑话咱么?” 此话犹如火上浇油,魏氏愈发横眉怒目,咬牙道:“笑话咱么?!我娘家都摊上大麻烦了,你倒还有心思去在意旁人笑话不笑话咱?要我说,索性让他们也来评评理,这事是你对还是我错!” 金槐语塞,只得轻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向坐在另一头的金柱,金柱见今日之事已把堂嫂得罪得狠了,连堂哥尚且摆不平堂嫂,他个寄人篱下的远房亲戚又能说什么,更何况方才堂嫂的那番话等于把他和云惠也一道给数落进去了,他便更不好发话了,只能低垂着头,不敢再瞧众人一眼。 屋中一时静默无声。 明月移步上前:“槐大哥,魏姐姐,此事因明月而起,明月会另寻住处,尽早搬出去住。” 金槐和魏氏双双朝她望来,金槐想到她两眼不便,还带着个年幼的弟弟,深感其不易,忙道:“明娘子,你只管住你的,莫要……” 见金槐如此作态,算命先生冷哼一声,道:“言尽于此,听或不听,悉听尊便,在下告辞。” 言罢,他拂袖便走。 云惠扶着明月,举目朝他瞪了一眼,若非顾忌到金槐夫妇也在屋中,只恨不得朝他脸上啐上一口。 也不知哪儿跑来的江湖骗子,竟说阿月命硬,会给身边人带来无妄之灾。 魏氏满面怒色,看着金槐恨道:“金槐,你个……” 怕算命先生真走了没人能化解此劫,她顾不上跟金槐争论,起身追了上去,拦住算命先生客气地道,“先生只管跟我说如何做,我定会按照先生说的行事。” 金槐见魏氏眼里只有她娘家人,讪汕咽下后半句话,闭嘴不再言语,暗愧自己帮人没帮到底,反倒弄得里外不是人,最后把人家逼走而收场。 明月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屋里,摸索着在窗前坐下。 第11章 今日算命先生说她是命硬之人,她有些信,却也不完全信。 父母亲数年前便已去世,母亲病逝时,明朗还只是个男婴,村里有几个嘴碎的曾在背后感叹她命硬,克死了她的父母亲。 后来她嫁给韩昀,他们成亲才不过一个月,韩昀便出了事,至今没有他的音讯。 若按算命先生的说法,大抵便是因为她是命硬之人。 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她总不该让云惠和金柱夹在中间为难,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借住在亲戚家中,自己尚且还需要瞧人脸色,过得总不如在自己家中自在,哪还能为了她再惹人家不痛快。 今日魏氏的举动虽伤人心,可她终究还是因为心系她的娘家人。将心比心,若是有人危及到明朗的安危,她也定会跟人拼命,不见得能比魏氏更冷静。 何况这些时日来她的确得了金槐夫妇的颇多照顾,当初也多亏金槐提的建议,云惠和金柱才会决定来京城,否则她又哪会有机会前来京城寻找韩昀,便是为了这个缘故,她也不该对他们记恨在心。 帮忙是情分,不帮忙是本分,人家既是嫌她不祥,她便该有自知之明,早日搬离此处,还大家一个清净,如此,对大家都好。 到了次日,明月照例老时辰起身,进了厨房与云惠一道做好当日拿出去售卖的酥饼和豆腐花。 明月将盖子盖上,一壁帮着云惠推着车,一壁跟云惠道:“惠姐姐,我还有要紧事要处理,这几日便不跟你一道出摊去了。” 云惠想起前一日闹出来的那桩事,疑心明月是要去外头另赁房子住,瞥了眼周围,压低了嗓门道:“你还真要搬出去住?” “我先去附近问问,若是真有便宜的住处可以住,岂不是大家都更自在?” “那我今日也索性不去摆摊了,与你一道去看看宅子罢。” “惠姐姐只管去摆摊便是,我且先去打听打听是怎么个情形,哪就一日两日便能寻到合适的住处?不若这几日先让我自己找找,待哪日挑着中意的了,再叫惠姐姐来给个意见。” “可你一人当真能行么?” “惠姐姐的点心摊生意才刚好起来,好些客人都成了回头客,惠姐姐正该多卖些点心才是,怎好像潭溪村那起懒汉一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还指望日后跟着惠姐姐一道租个正经铺子做生意呢。” 云惠暗暗叹息。 经过昨日那一遭,明月想要再住在金槐夫妇家中,恐怕是不能够了,便是厚着脸皮住下,就凭魏氏那脾气,闲话怕是也少不了。 早前她便隐约瞧出魏氏不是个好相与的,昨日更是见识了魏氏翻起老账来是何德行,连自己的夫君也不放过,更遑论她和金柱这两个远房亲戚了,明月更是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一起的关系,真惹恼了魏氏,明月能有舒心日子过? 说来说去,也是金柱太没用,连带着她要护住明月也不能够。 “阿月,我听你的便是,只一句,你万事定要小心。” *** 书房里。 “大人,那算命的来报,说是明娘子要搬出去住了。” 萧允衡伏在案上奋笔疾书,闻得此言,笔尖顿在半空。 “他亲眼见的?”他眼皮不抬,握住狼毫蘸了蘸墨汁。 “正是。算命的说,金槐夫妇为着此事闹得不可开交,明娘子已发了话,说不日便会搬出去住。” 萧允衡手腕游走,在纸上落下一行字,细细观摩纸上的字迹,将狼毫搁回砚台旁,把书案上的一个钱袋朝地上一扔。 他抬眼看着石牧,一字一顿地道:“叫那算命的今日就离开京城,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京城!” “是,大人。” 萧允衡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你再找几个中人。” 帕子被他随手丢在一旁,石牧应声退下。 *** 按照明月原先的想法,是不想带着明朗一道去看宅子的,免得跟着她奔波太过辛苦,只是因着算命先生的缘故,她才刚和魏氏闹了不愉快,放明朗在家中,她难免放心不下,生怕魏氏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让明朗白白受了委屈,反倒不如把明朗一同带上,如此耳根也更清净些。 明月找了中人,中人听她说要寻个住处,笑着与她道:“说起来也是赶巧了,有栋宅子倒是顶适合你们姐弟俩居住的,不若我们先去那边瞧瞧罢。” 明月的打算,是在八胜胡同附近找栋宅子住,一来跟云惠住得近,日后她们二人摆摊做生意也方便;二来云惠也提醒过她,莫要住得离她太远,她如今眼疾还未好,京城到底不比潭溪村,两人住的近,她总归能放心些。 “那宅子离此处可近么?” 中人面色僵了僵:“这……”他停顿了一下,才又道,“离此地倒也不算太远。那宅子清净,周围住的都是体面人,屋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且租金也便宜。宅子位置也好,买东西和做生意都是极方便的。这位娘子,我实话跟你说了罢,错过了这机会,再要找这么一栋宅子,只怕是难。” 明月被他说得心动,几乎处处都合她的心意,便是跟八胜胡同隔着一段距离也无妨,遂牵着明朗的手,跟着中人一道去了那边。 到了宅门前,中人掏出钥匙将宅门打开,在前头给明月姐弟俩引路。 明朗还是头一回见识到如此宽敞大气的宅子,屋里的摆设更是精美华贵,只瞧得他说不出话来,哪哪都觉着新鲜。 明月两眼不能视物,心里是巴不得尽早找到合适的宅子跟弟弟一道搬出来住,可到底还没失去该有的防备之心,跟着中人走了这许久,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第11章 自己运气便是再好,仅凭她给出的租金,也绝不可能赁到这样大的宅子。 事情好过了头,就难免叫人起疑。 她生怕是个骗局,佯装无意地试探道:“这宅子,怕是有三进了罢?” 中人不提防她有此一问,一时间愣怔住,眼神飘忽,含糊其词地道:“哪能呢,是个两进的小院儿。”最后那几个字,语气透着心虚。 明月点了点头:“这宅子我很满意,就是我手头紧,劳烦您再跟房东商议一下,能否每月再便宜点。若是房东觉着可以,这宅子我便要了。” 中人立时眉开眼笑:“您中意就好。您放心,事情包在我身上,我准保帮您把这事给办妥了。” 中人带着明月和明朗去了堂屋坐下,请他们二人歇息片刻,他去去就来。 待中人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明月霍然起身,朝明朗低声催促道:“阿郎,你可瞧见方才那人朝哪边走了么?” “嗯,阿姐我瞧见了。” “带我一路跟过去罢。咱小点声,不要让他发现了。” 明朗素来懂事,尤其是明月的话,他没有一句是不听的,这会儿见明月神色凝重,心知此事要紧,便抓住明月的手,放轻脚步跟在中人的身后,一壁留意着周围可有用来躲藏的地方,万一中人觉出不对,他们也好及时躲开不叫他瞧见。 中人正窃喜自己才谈成了一笔交易,屋里头的那对姐弟俩,大的瞎了眼,小的还是个才几岁大的孩子,倒也没太花心思去提防他们,心里只惦记着那笔马上要到手的酬金,推开宅门,快步走到停在宅门外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 他抬眼觑向车帘,脸上堆着笑:“大人,小娘子她答应了,只是方才她还托我过来问一声,租子可否再便宜点,您看……” 车帘被人撩开,露出靠坐在车壁上的男人那张出众的容貌。 鼻梁高挺,下巴坚毅,一看就是那种养尊处优生活优渥之人。 萧允衡听中人说明月中意这栋宅子,淡淡一笑,打眼色示意石牧再给中人一笔酬金。 中人点头哈腰地接过石牧递过来的钱袋子,只掂了掂重量,便知今日收获不小,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允衡才要撂下车帘,一转眸,便瞥见立在十步之外的两道身影。 一大一小,正是明月和明朗。 错愕一瞬后,他便明白了。 说什么房租再便宜点,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大抵明月一早就探出蹊跷,便假装中意这栋宅子,托中人过来讨价还价,实则是为了借中人之手探明虚实,查出背后的房东是何人。 萧允衡也不知自己该恼明月太疑神疑鬼,还是该庆幸明月自来了京城后,变得比从前聪慧机敏了几分。 他原是想一直瞒下去的,事已至此,再心存侥幸也是枉然,他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弯腰下了马车,径直朝明月走来。 明朗只瞧得睁大了双眼,脸上一副懵懂模样:“你,你不是……” 萧允衡瞥他一眼,又把目光挪回到明月脸上,落落大方地道,“明娘子,是本官找的中人。” 明月一时愣住。 自眼盲后,她便学会了闻声辨人,且萧允衡的嗓音又难得的朗润磁性,是以萧允衡只说了一句话,她便将他认了出来。 第12章 她疑心过这宅子有猫腻,但实是没料想到宅子的主人会是韩昀的那位朋友萧大人。 石牧见萧允衡有话要跟明月说,中人跟他杵在一旁有诸多不便,赶忙带着中人退下。 明月和萧允衡面对面地站着。 快要入冬了,阳光洒在身上,依旧冷得令人直打寒颤。 “大人的好意,明月心领了,不过大人的宅子,明月不能住。” 难怪这宅子好得不像话,却空置着无人居住,倘若宅子的主人真心要把宅子租出去,要的租金也绝不可能是她提出的那个数。 萧大人出于一片好心,才会特意找了中人配合他演戏,好叫她承了他的好意又不至于心下不安。 萧大人心善,只是她怎好当真去占萧大人的便宜? 萧允衡负手而立,身板挺得笔直:“本官那日便说过,此处只是本官名下诸多宅子中的一处,空着也是空着,明娘子尽可放心住下。” 明月不习惯欠人人情,欲开口婉拒,萧允衡已先她一步瞧出她的不愿,温声道,“本官自然明白明娘子不喜欠旁人人情,不过本官倒认为,明娘子大可不必在意这些。 “就算只是为了韩兄,明娘子也该答应本官在此处住下。以明娘子现如今的状况,又带着个弟弟讨生活,在京城又是举目无亲,韩兄若是知晓明娘子处境如此艰难,心里又该会有多担忧。” 萧允衡的每一句话都说在了点子上,明月被他说得面色动容,终是没能把拒绝的话语说出口。 默了片刻,她低声回道:“大人说的是,明月受教了。” *** 萧允衡将宅子的钥匙交给明月收好,又命石牧护送明月姐弟二人回了八胜胡同。 既是打定了主意,余下的便好办了,只需把行李收拾妥当便可。反正只是暂住一段时日,也谈不上什么黄道吉日,明日或最迟后日便可直接搬过去住下。 宅子已找好,宅子的主人又是信得过的人,先前明月只是因那宅子太好生怕有诈,才会多个了心眼不敢租那宅子,那宅子本身处处让人满意,宽敞又清净,住在里头定是顶舒适的。 自昨日算命先生来过之后,压在明月心口上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当初刚来京城那会儿,多亏金槐和魏氏好心肯收留他们姐弟二人,才得以京城有个容身之地。而今既然要离开,于情于理,都该跟金槐和魏氏知会一声才是。 魏氏听信算命先生之言,心里巴不得明月早日搬走,这会儿得知明月明日就搬出去住,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明月诚心诚意地道:“多谢魏姐姐多日来的照拂,我铭记在心。” 魏氏不再忧心娘家,嘴边的笑容自然多了几分真诚,忙不迭地叫九儿赶紧去泡一壶前几日才得来的新茶过来给明月尝尝。 明月忙出声婉拒:“魏姐姐不必忙了,我这便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魏氏听得‘照拂’二字,见明月面上一派坦诚,明知明月并非在讥讽她,一想到昨日之事,她心里总归有些不自在,再想起明月的遭遇,不由对明月生了怜悯之心,客客气气地道:“这会儿我正好也闲着,不若我帮你一道收拾行李罢。” 明月回得不卑不亢:“我也没多少行李,自己收拾收拾就够了。” 魏氏面上讪讪的,只得作罢。 云惠得知明月要搬出去住,跟着她回了她房里,拉着明月在桌前坐下:“阿月,你真要搬出去住么?” 明月抿唇而笑:“这哪还有假?自然是真的。” 云惠复又问道:“那宅子离此处远不远?周围的邻居信得过么?” 明月知她放心不下她,柔声宽慰道:“放心罢,那宅子十分稳妥,且周围也清净。” 云惠揉了揉明月的发丝,轻叹口气。 纵然那宅子千般好万般好,阿月不在她身边,她总心慌得很,生怕明月被人给欺负了去。 明月又道:“那宅子是昀郎一个朋友自己名下的私宅,那人和昀郎关系十分亲厚,是信得过的人,住在那儿自是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云惠悬着的心总算实实在在落到了地上:“是韩郎君认识的人?那便更无不妥了。” 韩郎君那样斯文儒雅的一个人,能与他交好的人,人品大抵也错不到哪儿去。何况人家在京城还有自己的私宅,既不缺钱又不缺权,能图他们这些外乡人什么呢? 第12章 “明日我便和你一道过去看看罢,如此我也放心些。” “好,听惠姐姐的。” 明月要强,自两眼失明后,日常起居虽有诸多不便,她都自己尽力克服,加之当初来京城的时候她带的东西本就不多,只用了几炷香的工夫,便将行李收拾停当。 翌日,云惠索性停了一天没有出摊,和明月姐弟俩一道前往那栋宅子。 明月眼睛看不见倒还没觉着怎么,云惠只是见了宅子附近的一景一物,便知这地方是个富贵人家才能住的地儿,待进了宅子,里头的光景更是叫她看花了眼。 院中的花花草草、屋中的摆设,无一处不透着精致雅秀,皆昭示着屋主除了是个富贵之人,还有着远高于寻常人的品味。 云惠一壁走着,一壁感叹道:“没想到韩郎君在京城竟还有一个如此阔气高雅的朋友。” 明月知道的也不多,只挑她知晓的跟云惠说:“那位萧大人说过,昀郎和他亲如兄弟,我和阿朗如今有难处,萧大人定是看在昀郎的面子上才会好心收留我们。” 云惠点头。 明月声音又低又柔:“只盼望萧大人能早日帮我找到昀郎,我便再无所求。” 云惠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每处都仔细瞧过,宅子里该有的什物都有,被褥和枕头俱是新的,就连米面油盐酱醋和肉蔬之类的吃食也备得十分充足,不必再另外添置东西。 到了夕阳西下,云惠见时辰已晚,方才跟明月道了别,自行回家去了。 这宅子虽大,毕竟不是明月自己的,且萧大人只是出于好心让她暂住一段时日,明月不敢造次,只挑了其中两间屋子给她和弟弟居住,余下的屋子从不踏入一步,免得不小心打碎或撞坏了什么东西,到时候想赔都赔不起。 住处的问题暂且解决,明月安心不少,每日到了时辰仍帮着云惠去早市摆摊卖点心,余下的时间则照看明朗和等待韩昀那边的消息,和先前的日子并无什么不同。 这日休沐,萧允衡左右无事,坐着马车前来看望明月。 明月得知他过来,摸索着提起茶壶,给他斟了杯茶,一脸歉然地道:“没什么好招待大人的,大人莫怪。” “无妨。”萧允衡伸手接过茶盏,“你们姐弟二人,住得可还习惯么?” “多谢大人,我和阿郎一切安好。” 萧允衡抿了口茶,茶水落入喉间,眉头微蹙了一下,当即又面色如常。 这茶水已有些凉了。 他眼皮微抬,视线从桌案上划过。 桌子上空荡荡的,只摆了茶壶和茶盏,没有糕点,也无新鲜果子。 在潭溪村如此便也罢了,在他的宅子里也过得如此寒酸,便显得不像话了。 说起来也是他疏忽了,只想着给明月一个落脚处,还命人另外添置了食物和其他所需用物,却忘了宅子里如今除了明月姐弟俩,再无其他人。 明月眼睛不能视物,没有下人在一旁伺候,日常起居到底不便。 萧允衡没心情多待下去,只跟明月略微闲聊了几句,便又起身告辞。 行至马车旁,萧允衡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吩咐石牧:“去安排几个丫鬟婆子和小厮。只挑家世清白、行事稳便、做事麻利的,乖滑的一概不用。” “是,大人。” 萧允衡掀开车帘的一角,弯下腰欲要进去,忽而又想起一事,直起腰身瞥向石牧:“另外,把我书房里的白芷也拨过来伺候明月。” “是,大人。” *** 云惠心里挂念明月,这日和明月一道收了摊后,就陪明月和明朗回了他们如今住的宅子。 几人说说笑笑,才走进宅子,便被宅子里的热闹景象给吓了一跳。 廊下立着一排侍婢仆人,有还未留头的小丫鬟,也有年纪大一些的婆子,另外还站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 云惠和明朗自小在乡间长大,认识的人也皆是村里的二毛、三妹,何时见过这样的架势,立时就慌了手脚,明月眼睛瞧不见,到底跟他们二人相处久了,什么都瞒不住她,偏头问道:“惠姐姐,发生了何事?” 云惠将声音放得极轻:“院子里站着好些人,也不知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打量众人的同时,白芷也在拿眼打量他们三人。 白芷聪慧,只瞧其中那个年纪略轻些的女子右手牵着男童的手,容貌也较之另一位更出众,便猜到此人就是石牧跟她提起过的、叫她用心服侍的明月明娘子。 第13章 今早石牧突然来找她,说大人已拨了她去他名下的一栋私宅里当差,要她去近身服侍住在那儿的一位娘子,那位娘子姓明,家中还有个年仅五岁的弟弟。 萧允衡不喜下人多问,她得了嘱咐便乖乖应下,不敢再打探分毫,赶紧收拾了东西就来了此处,心里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生起好奇之心。 世子爷待人温润有礼,向来自律不沾女色,莫说正妻姨娘了,房中连个通房都不曾有过,如今却无端让一位娘子住在他的私宅里,还特意叫石牧安排了丫鬟婆子和小厮过来当差。若说世子爷和此女子私底下没什么私交,她是没法信的。 今日她过来前,石牧还特意叮嘱过她,不该打听的莫打听,不该多嘴的莫多嘴,只用心服侍明娘子,不许叫宁王府或旁人知晓了此事。 连宁王府那边也要瞒着,莫非此女子是世子爷养在外面的外室么? 可眼前这女子娇憨老实,实不像什么外室啊。 她略一定神,迎上前来敛裙屈膝行了一礼:“奴婢见过明娘子,见过明少爷。”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白芷将视线移向云惠,实不记得石牧提起过此人的姓氏,只从云惠的打扮猜到此人已嫁为人妇,遂行了礼含糊地道,“奴婢见过娘子。” 云惠被白芷那大户人家才有的礼数弄得浑身不自在,忙开口道:“姑娘无需多礼。” 白芷细细端详明月,心中的疑惑加深了几分。 此女子容貌秀丽,一头浓厚如云的乌发,头上却无任何发饰,只用一支木簪子绾起,衣裳也太过简朴,虽收拾得清清爽爽的,一身衣裳却明显已穿了几年显得很旧了,只是一直穿用得小心,才没把衣裳穿出破洞来。衣料也是顶便宜的布衣料子,浑身上下的装扮,都不可避免地带着乡土气。 “明娘子,奴婢名叫白芷,是您房里的一等丫鬟。”白芷收回思绪,使了个神色,唤来另一个圆脸丫鬟,“这是薄荷,是您身边的贴身丫鬟。您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便是。” 明月初来乍到,从没人教过她任何规矩,今日又乍然冒出来这么多的人,叫她如何不慌乱,只能勉强保持住面上的从容,本欲开口回她一句什么,细细一想又觉着说什么都不妥,免不了要闹出笑话来,索性抿着唇,只循着声音朝白芷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 白芷在宁王府当差多年,当初还是宁王妃身边的蒋嬷嬷用心调//.教出来的丫鬟,预备着日后给萧允衡当通房的,无论心中如何揣测,到底不曾忘了世子爷拨她过来是为何缘故,忙示意薄荷上前扶住明月,恭敬地道:“外头天冷,明娘子先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罢。” 几人进了屋中,云惠见不过一天的工夫,屋里就大不一样了,很上心地铺排了各种家什摆设,样样皆是上好的,说不尽的精巧华美。 炭火正旺,熏炉焚香,衬得摆放在架子上的那瓶鲜花更显娇艳,便是桌子上的点心果子,也远非寻常人家可比。 云惠又偏头细瞧这两个丫鬟,行事得体,叫人寻不出一丁点儿的错来。 伺候了一会儿工夫,便是石牧事先没提起过,白芷自己也瞧出来明月两眼不能视物,忙倒了杯茶,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确定不烫手了,才贴心地塞到明月的手中,嘴里还不忘提醒道:“明娘子,小心烫着。” 明月瞧不见是哪个把茶盏递给她的,到底耳力了得,从说话声辨出端茶给她的是哪个,弯了弯唇,道:“多谢白芷姑娘。” 白芷摆了摆手:“明娘子您太客气了,这原是奴婢的分内之事。除却点心和果子,您可还要再吃些什么么?” 明月捧着茶水,语气柔和地道:“不必了,你们先歇息去罢,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薄荷和白芷应了声是,垂首退至外间,白芷一壁走,一壁隔着帘子又望了明月一眼。 她方才已瞧出明月的气质欠佳,容易露怯,很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就连明月开口说话时,说的虽是官话,却明显带着点乡音。 此女子究竟是何来头,怎么就入了世子爷的眼,让世子爷舍了这宅子给她住呢? 云惠见四下无人,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凑近明月,附耳问道:“阿月,你不是说那位大人是韩郎君的朋友么?他到底是何来头,住的宅子阔气便也罢了,怎么光是服侍你的,就有一院子的丫鬟婆子和小厮?寻常人家,哪来的银子养得起这一院子的人。” 明月两眼看不见,并不晓得方才院子里是何壮观的场面,眼下听云惠如此说,才知这宅子里有一群当差的下人。 她知道的也不多,只回答道:“先前在官衙门前,我听到有人唤他‘萧大人’,他应是在衙门里当着什么官职,旁的我也不太清楚。” 云惠从明月口中打听不到旁的,索性也不再问了,如今宅子里的下人多,谅必能把明月伺候得妥妥当当,倒也不如前两日那般忧心明月,扶着桌子起身道:“时辰也不早了,我这便回去了。” “惠姐姐不再多坐一会儿么?” “不了,家里还堆着不少事没做呢。对了阿月,你明日还来摆摊么?” “我自然是要去的。惠姐姐,你为何这么问?” 云惠朝屋里的熏炉努了努嘴,想起明月看不见,才又开口道:“你如今吃住不愁,屋里暖和,还有人伺候,又何必辛辛苦苦地去摆摊卖点心,我若是有你这福气,哪还会巴巴地去外头吹冷风吃那不必要的苦头?” “惠姐姐,我有幸 能住在此处,那是萧大人出于好心帮了我一把,可我总该自食其力,怎好叫萧大人白白养着我?” 云惠深知明月的脾性,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明日照常摆摊便是。” 白芷在外间听见明月说要继续出去摆摊,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她来之前便得了石牧的叮嘱,无论明月有任何事,都要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世子爷听。摆摊之事说小不算小,说大又不算大, 可世子爷既是把明月当作外室来养,还给她了宅子住,又安排了一大拨下人伺候她,明月再去外头抛头露面做卖吃食的营生,世子爷谅必是不会答应的。 她到底不敢自己随便拿主意,只叫薄荷守在外间等候差遣,不许躲懒叫明月找不到人,自己出了宅门,一径去找萧允衡。 还是得知会主子一声,宁愿被石牧埋怨小题大做,也好过事后被主子责罚做事不尽心。 萧允衡才下了值回到家中,正坐在书房里看书,石牧步入书房,躬身禀道:“大人,白芷过来了,这会儿人就在书房门外。” 萧允衡把书合上,眼眸扫向石牧:“她说什么了?” 当了几年的主仆,他深知白芷是个懂分寸的,否则他也不会把她拨去明月那边当差。 “这个……” 萧允衡把书丢在一旁:“罢了,你叫她自己进来说。” 白芷进了书房,在书房前站定。 “说罢。” “世子爷,奴婢方才听见明娘子和她关系交好的那位夫人说,明日她们还会一道去摆摊,此事事关明娘子,所以奴婢过来向世子爷禀明一声。” 萧允衡嘴角的弧度尽数收起。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真是给她好日子过,她也不知如何享受,非得去吃那不必要的苦。 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桌案,扬声唤来石牧,言简意赅:“备马车。” 马车在宅门前停下,白芷跟在萧允衡的身后,径直去了明月所住的院子。 薄荷老老实实地守在外间听候明月的吩咐,这会儿见白芷回来了,前头还走着一个贵公子,英姿挺拔,端的是一幅谪仙模样,瞧着竟和画中的人儿一般无二。 她是石牧托人牙子才买回来的丫鬟,先前并不曾见过萧允衡,一时傻站在原地看呆了眼。 愣神间,萧允衡已越过她掀帘进了里间,薄荷被白芷催促了几句,方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跑去准备茶点去了。 萧允衡撩袍坐下,明朗在一旁小声提醒明月,明月知萧允衡来了,忙招呼道:“大人。” 萧允衡上下打量她。 长得这般瘦弱纤细,两眼又失了明,合该在这宅子里好生静养,可她偏不,非要去外头摆摊卖吃食,每日累死累活的,至多也只能赚上几十文钱。 他不欲费神绕弯子,单刀直入地道:“本官今日过来,是想劝劝明娘子,还望明娘子莫要再去外面摆摊。” 明月没料到他来此处是为了此事,琢磨片刻,想着许是他不喜她为了摆摊弄污了他的厨房,脸色微红地道:“大人放心,点心都是在惠姐姐的家中做的,我只是陪惠姐姐去早市摆摊,在一旁搭把手,并不会……并不会弄脏了……” 她越说越轻,这话无论如何说都显得失礼,到底没能把一句话给说完整。 第14章 见她竟把事情给想岔了,萧允衡心里分明仍有些恼,忍不住又有些想笑,扯着唇角道:“娘子以为本官在意的是这些?” 明月仰起脸,面露错愕,很有几分天真的傻气:“大人的意思是……” “你如今眼睛不便,外头天又冷,为什么不留在家中好好养病?” 更何况,便是卖一辈子的早点,又能抵什么用? 他生就一副好教养,这话只在心里埋怨埋怨,到底不曾说出口。 明月登时红了耳尖,羞赧地道:“原是民妇想岔了,大人莫要怪罪。” 萧允衡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无妨。” 薄荷进来上了茶,萧允衡掀起茶盖,一下下地刮去上面的浮叶,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茶是温//.热的,温度适中,泡得浓度也刚好,饮下一口,嘴里便充斥着一股子清香。 果然还是得有下人伺候着方成样子。 萧允衡不紧不慢地喝过茶,将茶盏搁回桌案上,两手撑着膝盖欲要起身告辞:“本官还有事,你且歇着罢。摆摊之事,让别人去做便可。” “大人,摆摊一事,恕民妇不能听劝。” 萧允衡才愉悦些的面容,瞬间又染上不快:“这是为何?” “大人,民妇已厚着脸皮白吃白住您家里,您还找了这许多的丫鬟婆子服侍民妇,民妇怎好再……” 这样的恩情,她何时才能还得清? 惠姐姐说萧大人家境不俗,可再如何,那也是萧大人的事。他与她非亲非故,她怎好因此就问心无愧地得他施舍,让他来白白养着? “厚着脸皮?!”萧允衡轻笑了一声,“本官乐意,又何来厚着脸皮之说?” 他侧眸晲向坐在明月身侧的明朗,“你弟弟不过几岁,正是最天真爱玩的年纪,你真舍得叫他跟着你一道摆摊,受尽旁人的白眼?” 明月面容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这也是她来京城后,最愧对明朗的地方。 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若是需要外出,只需把明朗托付给隔壁的鲁大娘或云惠便可放心去做她的事。后来她来到京城,住在金槐和魏氏的家中,魏氏话里话外都嫌弃他们,她明白魏氏的难处,却也没法放心地把明朗丢在家中托魏氏照看。 带着明朗一道在外面摆摊,苦虽苦,明朗就在她身边,她到底放心。 萧允衡:“还有韩兄,若是让他看到你过得如此艰难,心里又当如何自责?容本官直言,明娘子你眼疾未好,京城是繁华之地不假,可京城什么样的人都有,你又对京城不熟,连个能给你撑腰的人都没有,万一遇到个好歹,假使韩兄还活着,又该如何作想?” 此言一出,明月的眼眶登时就红了。 韩昀和明朗是她的软肋,旁的她都可以不在意,唯有他们二人,她不可能不去在意。 她的神色变化,尽数落入萧允衡的眼中。 萧允衡站起身,看着明月语重心长地道:“你静心养病便是,旁的事你无需在意,也不该去在意。” *** 天阴沉了几日,今天难得见了几许晴光。 谢渊是个爱享乐的,前几日又给他寻到一家新开的酒楼,一时兴起,便想拉着萧允衡一道过去喝喝酒。 才到书房门外,谢渊就被石牧挡在了外头。 石牧躬身劝道:“爷,大人正在屋里头与人商议要事,这会儿不便见您,不如您先稍等片刻。” 谢渊自来和萧允衡关系亲厚,当初萧允衡在潭溪村寻机假死离开,也并不曾瞒着他,是以这会儿要他避开,他登时就不习惯了。 他心下不快,把石牧扒拉开就冲进了书房,石牧未能来得及阻拦他,只得跟在后头进了书房。 一进屋,便瞧见萧允衡和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隔着书桌相对而坐。 谢渊不自觉地朝那人打量了两眼,只觉此人眼熟,偏又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的此人。 萧允衡朝跟在后头的石牧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也不理会谢渊,只和书桌对面的人继续方才的话题。 “祝大夫,你有几分把握可以医好她的眼疾?” “听大人方才说的情形,老夫实是把握不大。” 萧允衡眉头紧拧,祝大夫忙又道,“不过凡事无绝对,老夫得先亲眼瞧瞧那位病人,确认病人的情形如何,方好对症下药。” “还请祝大夫尽心医治。” “大人客气,老夫定会尽心尽力。” 谢渊自寻了个把椅子坐下,及至萧允衡称那人一声‘祝大夫’,他才想起早前自己曾和祝大夫有过一面之缘,且听闻祝大夫在医治眼疾方面颇有造诣。 第15章 萧允衡和祝大夫又治病一事商议了几句,约定明日上门看诊,萧允衡扬声唤来石牧,嘱咐石牧送祝大夫出去。 屋里只余下谢渊和萧允衡,谢渊跳起身跑到书案前:“哎,那祝大夫不是西大街那有名的眼科大夫么,你怎么找他过来了?” 事关明月,萧允衡不喜跟他多提,只淡淡地道:“找他帮一个朋友治疗眼疾。” “哪个朋友?” 萧允衡连眼尾都懒得扫他:“你无需知晓。” 萧允衡不愿多言,见他一副避而不谈的模样,谢渊的好奇之心愈发深浓。 两人相知数年,旁人不知,他却是最清楚不过。萧允衡天性薄凉,怎可能为了个他都不知道的朋友如此上心? 什么样的朋友,才能叫萧允衡特意找来祝大夫,此事他不打听清楚,寝食难安。 深知萧允衡的脾气,他便是再追问下去,萧允衡大抵也不愿说,索性他自己着人去查探,不信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谢渊抱臂靠在椅背上:“无事便不能过来找你么?” 萧允衡只笑不语。 “西大街新开业的酒楼,里头的菜做得寻常,反倒是那酒,酿得很是不一般,品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不若今晚跟我一道过去喝几杯如何?” 萧允衡从不踏足风月之地,喝酒也素有节制,不过这不影响谢渊每回都来找他一同喝酒。 “不了,我还有公文没看完,你且自己去罢。” 谢渊说他扫兴,嘟囔着道:“公文回来再看,不也是一样的么,哪就那么急了?” 萧允衡不欲与他争执,唤石牧进来研墨。 石牧舀上两勺水在砚台里,自己捏着墨块慢慢研墨,谢渊见萧允衡已埋头阅起公文,自觉无趣地道:“知道你忙,今日算你欠我一顿酒菜,改日再来烦你。” 萧允衡叫石牧送他出去,他摆了摆手,笑着道:“你这府里,我闭着眼也能进进出出。行了,忙你的去罢!” 谢渊出了府,从长随手中牵过马匹,忽而想起一事,招手将长随唤到耳边:“你去给爷打听打听,萧允衡找祝大夫究竟是为了给谁医治眼疾。” 他自认是萧允衡最信任的好友,即便是他,每回有个病痛或是受了伤,也不见萧允衡为他请医医治。那得了眼疾的人到底是萧允衡的什么人,竟能让萧允衡特意找了祝大夫过来? 不晓得此事便罢了,既然碰巧知道了,他便不可能不着人去打听清楚。 “是,小的遵命。” 谢渊翻身跨上马匹,提起缰绳,打马就走。 萧允衡藏得深,直到了第二日晚间,长随才想尽了法子打探到消息,前来谢渊面前禀明此事。 谢渊奇道:“允衡收留了一个女子和一个男童?” “是,那两人现下就住在魏家胡同。” 谢渊轻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萧允衡在魏家胡同有一栋宅子,是他名下的私宅,换个人倒算寻常,可若那人是萧允衡,这件事便怎么瞧怎么蹊跷了。 萧允衡从不喜旁人动他的东西,而今竟能让人住进他的私宅,当真叫他意外。 “那女子多大年纪了?” “回少爷,那女的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至于那男童,至多四岁的样子。” 明朗今岁其实已满五岁,只是家境贫寒,明月虽尽力让他吃得饱穿得暖,可到底不如京城的富贵孩子,是以他个头又瘦又小,瞧着还不到四岁。 谢渊愕然地睁大眼。 萧允衡表面温润,其实待人并无多少耐心,而今还收留了个才几岁大的孩子,叫他如何不奇怪。 谢渊眼珠一转:“那女子相貌如何?” “五官清秀,长得比寻常人都美貌。” 萧允衡看中了那女子的容貌,才会殷勤对待,如此倒也说得通。 长随停顿了几息,又支支吾吾道,“只是……” 谢渊探身向前:“说话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赶紧说,只是什么?” “那女子虽颇有几分姿色,到底比不上如意楼的香云娘子啊,小的也没见萧大人对香云娘子另眼相看啊。“ 长随是真不明白了。 香云娘子什么都不必做,只消抱琴而坐露出她那半张俏生生的脸,便能叫男人酥了身子,也只有萧允衡,才不把香云娘子放在眼里。 第15章 谢渊更是勾起了几分好奇心。 萧允衡自小到大,从未跟哪个女子有过什么,更不曾好心帮过什么人,而今却让那二人住在他的私宅之中。 事出有因必有妖。 那女子身边,还有个四岁左右的男童…… 莫非那女子还是个带着拖油瓶的年轻小寡妇? 萧允衡不喜去风月之地也就罢了,自己房里也没个通房,到底不知道女人的好处,如今一遭得了趣,尝到了个中的滋味,被个俏小寡妇勾去了魂,连自己的私宅都舍得相送,便也不足为怪了。 谢渊轻咳一声,收起纷乱的思绪,抬眼看着长随:“明日爷自己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叫萧允衡这般在意。” 到了次日,长随在前头引路,谢渊在暗处观察,直等到晌午前,才瞧见薄荷扶着明月出了门,明月的手中还牵着一个男童。 谢渊见长随说的那小娘子是明月,面上登时露出惊讶之色。 他道是谁,萧允衡收留的女子竟是被他抛在潭溪村的糟糠之妻。 昨日长随说明月容貌不及如意楼的香云娘子,这话对又不对。 明月衣着朴素,眉眼青涩稚嫩,行止还有些怯生生的,缺了名门贵女才有的大气自信,比如意楼的姑娘又少了些妩媚,不过她有旁的女子没有的纯真,瞧着另有一番动人的韵味。 这样的女子,难保不会有男子见了起爱怜之心。 与在潭溪村的时候不同,看明月而今的情形,她眼睛似是看不见了。 难怪那日萧允衡与祝大夫说起治疗眼疾一事。 什么寡妇,什么拖油瓶,完完全全是他想歪了。 谢渊没再逗留,转身去找萧允衡问问清楚。 他在萧允衡的书桌前一屁股坐下,笑嘻嘻地道:“我把你当密友,什么事都不瞒着你,你倒是会藏着掖着,金屋藏娇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萧允衡轻嗤一声。 金屋藏娇…… 第16章 金屋藏娇…… 还真是什么话都敢混说。 “我道那人是谁,原来是你留在潭溪村的那小娘子。当初我劝你把她一并带来京城住,你总是不愿。如今看来,你到底还是舍不下她,巴巴地把她弄来京城住你私宅里,我看你就是余情未了!” 萧允衡挑起眼帘睇他,不疾不徐地道:“我对她并无情意,哪又谈得上余情?” “好个并无情意!你还帮她找了祝大夫,你真敢说你对她没那意思?” “她瞎了眼,在京城又举目无亲,还有个年幼的弟弟要照顾,我自然是能帮她就帮她几分。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见了个女子便要动心?” “她来京城做什么?” “她自有她的道理。” “你真对她没那意思?” “并无。” “你那么好心帮她?” “我只是顾念从前的救命之恩,再如何,当初总归是她救了我一命,如今她有难,我总得出手相助几分。” *** 萧允衡得了空,仍是时常会来魏家胡同,不过跟明月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每回只私底下找白芷,向她询问明月的近况。 自那日找来祝大夫,祝大夫每隔两日便会上门一趟,奈何当初明月伤到了后脑,又一直拖着没及时找大夫医治,纵然是祝大夫这样专攻眼疾的名大夫,也不可能说治好就好,只能精细地慢慢医治。 明月的眼疾暂时还没什么起色,其他方面倒是比刚来京城的时候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不必再起早贪黑做点心,不必再摆摊吹冷风,便是魏氏先前心情不佳时会冒出的阴阳怪气之言也无需再听到,伙食也改善了许多,明月的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单瞧她面色,便比从前红润了不少,就连明朗也比刚来京城时壮实了许多。 这日萧允衡来魏家胡同问过白芷,抬脚便走。 快要入冬了,阳光照在身上也彻骨寒冷。 寒风瑟瑟吹过,吹得满地的枯叶簌簌作响,负责洒扫的婆子站在廊下,双手揣在兜里低声闲聊着什么,对一地的枯叶视若无睹。 萧允衡眉头微拧,偏头瞥向跟在身后的白芷。 这宅子只是他名下诸多的私宅之一,离大理寺甚远,是以他从不来此处。他选中此宅给明月姐弟二人居住,也是看中周围并无相熟之人,免得碰巧遇见什么人,徒惹不必要的麻烦。 他鲜少来此处,宅子里的下人皆是前些日子从人牙子那买来当差的。 他不怀疑白芷的忠心和能力,可白芷到底还是输在了年纪上,管管年纪小的丫鬟还行,想要拿气势压制住老奸巨猾的婆子和小厮,于白芷而言便难了。 把这两个婆子发卖了倒是容易,如何打理好整个宅子的上上下下才是难事。 负责洒扫的婆子在躲懒,焉知厨房里的厨子和院子里打杂的下人会不会有样学样,不尽心服侍好明月? 他一壁朝前走,一壁吩咐石牧:“明日就把褚嬷嬷叫来这里当差。” 白芷脚下一顿。 世子爷打算把他身边的褚嬷嬷也拨来此处么? 自宁王妃把她调去世子爷房中服侍,这几年来她在世子爷身边一直小心伺候,话说得少,看得却多,交代她的差事都办得妥妥当当,是以萧允衡很是信任她,她自认比寻常丫鬟多了几分聪慧,能时常揣摩到自家主子的心思。 可如今世子爷的举动,却是让她看不明白了。 这段时日里,她不着痕迹地拿话试探过明娘子,明娘子的确是小地方出来的农家女,她实想不明白世子爷怎会如此在意明娘子。 说他心悦明娘子罢,且不说世子爷本就来的次数不多,便是偶然来了此处,也鲜少见明娘子,只私底下找她询问几句有关明娘子的近况,嘱咐她细心照顾明娘子,便又回去了。 这样的态度,又哪一点像是个男子在意一个女子该有的样子。 *** 到了第二日,褚嬷嬷就来了魏家胡同。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褚嬷嬷在年纪上就比白芷能压得住人,其次她又是宁王府的老人,治人很有几分手段,魏家胡同那宅子里的下人们本就没什么大毛病,只因瞧着宅子里没个正经主子,那所谓的主子一个是眼盲的年轻娘子,且性子温温柔柔的,见了人一团和气,另一个是个才断奶的小毛孩,能成什么气候? 一众下人便起了偷懒的心思,如今被褚嬷嬷狠狠整治了一顿,便再没了胆子躲懒,做事倒是比先前尽心了。 这日到了未时,萧允衡见宅中无事,便打算回去了。 时值正午,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穿过园子,便瞧见明月正坐在池子边晒太阳,池子里游荡着几尾鲤鱼,明朗围着池子跑来跑去,时不时抛一些鱼食下去,看着池中的鲤鱼争鱼食。 “阿姐,这鱼儿真有趣。” 明月自两眼失明后,总担心自己的弟弟会出什么事,循着声音提醒道:“阿郎,你离池子远一些,小心别摔着了。” “嗯嗯嗯,阿姐放心罢。” 明朗还是小孩子心性,直玩得满头大汗筋疲力尽,才拖着脚步回到明月身旁。 明月猜他定是出了一身的汗,这几日虽是晴天,到底快要入冬了,被冷风吹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从袖中掏出帕子替他细细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明朗只乖乖地站着任由她帮她擦汗:“阿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明月擦拭的动作一滞。 是有人背着她对明朗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还是…… “阿郎,你是不是不喜欢住在这儿?” 明朗眨巴着眼睛,挠了挠头皮:“我喜欢的。只是我也很想念村子里的人,我都好些日子没见到阿福和阿黄了,还有小黑,我也很想它。” 阿福和阿黄只比明朗大了一两岁,三个男孩时常在一起玩耍,明朗嘴里的小黑则是村子里的一条流浪狗,见了人也不咬不叫的,每回饿了,就自己跑到某户人家门前要吃的。因它脾气乖顺,村子里的孩子们都爱跟它玩,便是大人们,也愿意给它些吃食填饱肚皮。 明月抬手揉了揉明朗的发顶:“等找到昀郎了,我们就回家。” 姐弟俩聊得太过专注,俱未留意到萧允衡正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 萧允衡回过神,转身离去。 或许是时候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明月提一提正事,就说他已打探到韩昀的下落,韩昀当真丢了性命。 如此明月就能死了那条心,早日带着她的弟弟回潭溪村,一辈子待在小村庄里,再也不踏足京城半步。 他掀开车帘,侧过头来睨向石牧:“去找一个从柳州过来的人。记住,尽量找个老家在潭溪村附近的。” 第17章 萧允衡略一沉思,又改口道,“若实在找不到这样的人,便找个会说潭溪村那边家乡话的。此人定要嘴巴严实的,多许他些银两。” 第16章 石牧认真听着,点头应下。 萧允衡没别的吩咐,弯腰欲要跨上马车,石牧忙上前问道:“把人找来后,是叫他……” 主子突然要他找这么个人过来,总得有个由头罢。 萧允衡面带不耐:“你只管把人找来。” 车帘落下,马车缓步前行。 *** 没再去早市摆摊后,明月就空闲了下来。 云惠仍时常过来与她话家常,在京城忙碌了一段时日,早点摊子的生意终于有了起色,除却每隔几日就会过来买点心的老主顾外,又来了一些经他们介绍的新食客,光顾过几次后,也逐渐成了老主顾。 做生意历来如此,本来只是瞧热闹的人,若是见摊前总是围着一大群食客,哪怕是从前没吃过,也会认为这摊子上卖的吃食就是比别处要好吃。 云惠的点心生意做了起来,明月也替她高兴,可一个人统共能有多少精神,忙着生意上的事,空闲时间就少了,明月住的魏家胡同离云惠住的八胜胡同又远,是以云惠来找明月的次数,就渐渐少了。 明月也是个闲不住的,云惠来的次数少,她便自己找事情做做以打发时间。 头一件事,便是给韩昀做护膝。 早在潭溪村的时候,明月便在赶制这个护膝,而今护膝已做好了七//八成,再过个几日,便可拿来用了。 先前因为家里穷,明月总是不怎么舍得用炭火,后来韩昀受了重伤暂住在她家中,韩昀需要养伤,又不是潭溪村本地人,很是不习惯当地的湿冷。 起初她怕韩昀受不住这湿冷的天气,便咬咬牙买了炭火回来。才买回来点上,韩昀便被炭火的气味呛得直咳嗽,后背上的伤口也因着咳嗽的缘故再度裂开出血,她吓得没敢再用炭火,生怕韩昀身上的伤愈发好不了。 她想过要不要买些银炭回来,可犹豫了几番都没舍得下手。 银炭太昂贵,她实在是买不起,她总不能为了买炭火让他们三人饿得没饭吃。旁的法子也想不出来,于是她只好隔几个时辰就弄个汤婆子塞到韩昀的被褥里给他暖暖身子。 韩昀的腿脚受过伤,大夫曾说过,他的腿脚不能受寒,否则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子。除却汤婆子,她还帮他做了一套护膝,哪怕今岁来不及用上,起码下一个冬天,韩昀的脚上便能套上护膝,再不怕冬日里的寒气了。 护膝还没能做好,韩昀便出了意外。 人人都道韩昀已死,她是不信的,此次跟着云惠和金柱来京城,她把护膝也一同带了来。 如今她两眼不能视物,做活的速度便慢了许多,好在她早前便已做好了一大半,再收个尾便可拿来用了。 韩昀一定还活着,只是眼下还没法跟她相见,等哪日他们夫妻重逢,她便要把这个护膝送给他。 外边是呼呼作响的寒风,屋里的炭火烧得旺且足,只坐了一小会儿,就热得背脊渗出汗意来。 薄荷见她在做护膝,好奇地道:“明娘子,你这做的是护膝罢?” 薄荷没在大户人家里当过差事,性子天真烂漫,且明月又是难得的好脾气,薄荷敬重她、同情她,心里却是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姐姐来看待的,与她说话时便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嗯,是护膝。”明月把护膝递给薄荷,“你且帮我仔细看看,可还有哪处不妥么。” 薄荷接过护膝,左看右看打量了许久。 “明娘子,你女红可真好。”她把护膝递回明月的手中,脸上笑嘻嘻的,“我若是有明娘子您这绣工,我娘也不会总追着骂我了。” 明月抿着唇笑:“你娘说说罢了,哪能真骂你。不急,慢慢学总归能学得会的,等悟出里头的窍门便好了。” 薄荷双手托腮:“您这护膝是不是给明少爷做的呀,我怎么瞧着护膝做得太大了些。” “阿朗他不爱用这些,总说套了护膝,他跑步不方便。这是给昀郎做的护膝,他腿脚受过伤,有了护膝,腿脚便可不用再受寒了。” “昀郎?” “嗯。这护膝我早前就在做了,到了入冬的时候便可以给昀郎用。”明月睁着一双无神的眸子,脸上的表情温柔似水,透着一股别样的动人之态,“昀郎是知道这事的,他还答应过我,说他会用我做的护膝,所以昀郎他一定还活着。对,他一定还活着。” 萧允衡立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隔着帘子听到屋里的话语,眼底浮过一抹复杂之色。 这一刻他对韩昀生出了几分羡慕,羡慕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只在潭溪村逗留过数月的韩昀。 不过几息,他又自嘲地笑了声。 羡慕?! 他到底在羡慕什么呢? 羡慕一个娶了目不识丁的农家女为妻、为了院子里的母鸡能多下几个蛋便会欢天喜地、到了寒冬时节只能抱着汤婆子过活的郎君么? ***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白日变得愈发短了,离开暖和的屋子到了外面,哈口气就能吐出一团的白雾。 昨日下了一场雪后,天气又开始放晴,坐在马车前的车夫冻得全身僵硬,不断拿手哈气。 石牧跟着萧允衡到了马车前,将才准备好的手炉递到萧允衡的手里。 都道化雪比下雪还冷,萧允衡先前又曾受过伤,身上的伤虽已痊愈,总归不该掉以轻心。 萧允衡坐进马车,垂眸看着抱在手中的手炉,半眯起眼,忽而就想起明月亲手为他做的那套护膝。 把手炉放在一旁,将车帘撩开一个小角,沉声吩咐道:“去魏家胡同!” 车夫扯了扯缰绳,掉转马头朝魏家胡同而去。 过了半个多时辰,马车在宅门前稳稳停下。 萧允衡突然来了此处,白芷心中讶然,到底没忘记自己还在当差,忙上前掀开帘子,退至一旁让他进屋。 明月眼睛不便,薄荷在一旁低声提醒道:“明娘子,萧大人看您来了。” 明月将护膝妥帖地放回原处,扶着桌案起身行了一礼:“大人。” 她自小在乡间长大,并不晓得见了萧允衡这样身份的人需要行礼,还是白芷看不过眼,私底下悄悄说与她知道,还手把手教她见了萧允衡当如何行礼,学了几日才堪堪学会,而今行的礼也算是勉强看得过去。 萧允衡撩起长衫落座:“不必多礼,坐下罢。” 白芷扶着明月坐下,薄荷去了厨房,不过片刻,又捧着托盘送茶点进了屋中。 萧允衡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罢。” 两个丫鬟退至外间候着,萧允衡目光扫向护膝:“方才在做什么呢?” “回大人,民妇在做护膝。” 这也是白芷教会她的规矩,见了萧允衡得称一声‘大人’。 “给韩兄做的?” 明月薄唇轻弯起一个弧度:“嗯,给昀郎做的。” 寻常的一句家常话,萧允衡却无端从中听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深情。 萧允衡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着茶。 屋里安静得没任何声息。 明月本欲开口说什么,想到什么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萧允衡放下茶盏,直截了当地道:“有什么想说的,就说罢。” 明月仰起脸,睁着一双失神的眸子凝视着他:“大人,可有打听到昀郎的下落了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萧允衡的视线一寸寸从她脸上掠过。 世俗的尘埃并没有将她污染,她心思单纯,哪怕不开口说话,也能叫人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 他静默良久,方才道:“暂且还没什么消息。” 来之前分明已有了别的打算,可这会儿真听到她问起韩昀,却又鬼使神差地回了这么一句。 明月失落地垂下了脑袋。 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诺大的京城想要找到一个人,岂是光寻人打听几日便有消息的。想要找到人,除却无尽的耐心和时间,有时候甚至还需要几分运气,只是萧允衡每回过来,她总免不了生出盼头,认为他这次或许是带着韩昀的消息过来的。 她神色黯然,叫人看了心生不忍,萧允衡掩唇咳了几声:“寻人一事,总得多几分耐心才是。” “大人说得是,民妇明白。” 两人再度相对无言。 “这护膝你做了有些时日了罢?” “嗯,早在潭溪村的时候民妇就已经在做了。” 萧允衡:“看来韩兄变了不少,从前他是不耐烦戴护膝的。” 明月愣了一下,又抿唇笑了笑。 她笑弯了的眉眼,惹得萧允衡又多看了 她两眼。 “大人认识昀郎很久了么?” 萧允衡靠在椅背上,目光紧紧盯着明月,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 提到韩昀,她的脸上就会洋溢着温柔甜蜜的笑容,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会因此而漫起香甜的气味。 美好的、纯粹的,让人迷醉。 第17章 目光落回到手中的茶盏上,茶叶青色嫩翠,幽香透鼻。 萧允衡:“嗯,认识挺久了。 “还在书院的时候就认识了么?” “更早些,还是孩童的时候就认识了。” “昀郎他小时候,也像如今这般持重不爱说话么?”明月又开口问了一句,提的竟还是韩昀。 萧允衡唇角微抿,只浅浅笑了下。 哪个孩子会生来就持重老成的?不过是被逼得如此行事罢了。 明月又问了许多,她迫切地想要知晓更多有关韩昀的事,在她还不曾与他相识的时候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事。 值得高兴的、值得庆幸的、哪怕是为此而感到伤心的、令人不愉快的,她都想知道。 萧允衡起初是不愿多谈的。 说得越多,便越容易穿帮。 明知不该,可他仍是克制不住地跟明月倾述,道出他从前遇到过的事,还有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感受。 这种被人在意、被人放在心上疼惜的感觉实在太美好。 许是在明月面前扮演了太久时日的韩昀,就连他自己,也时常会忘了他已不是在潭溪村养伤的那个韩昀,忘了如今的他是宁王府的世子萧允衡、韩昀的朋友。 “韩兄他在潭溪村的时候,可有跟你提起过本官么?”萧允衡明知答案是什么,仍是不露痕迹地把话题抛给了明月。 明月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道:“并不曾听他提起过。” 许是怕萧允衡心中不喜,她忙又找补了一句,“不过那时候昀郎受了伤,心情不好不爱多说话,他心里当是在意大人的。” 萧允衡佯装错愕:“韩兄他受过伤?” 明月垂下头,眼眶一红:“他伤得很重,当初就连大夫也说过他的伤怕是很难治好。” “原来如此。” 明月抬起头:“不过昀郎他很厉害,生生熬过去了。很多次他分明疼得厉害,却从未埋怨过分毫。” 萧允衡凝眸看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如此薄情寡义的男人,竟叫她如此惦念,至今难忘。 原本就不快的心情更添了些许阴郁。 他收回目光,猛地站起身来:“本官还有公事要忙,就先告辞了。” 明月扶着桌沿,起身欲要送送他,萧允衡已开口道:“你坐下罢,不必相送。” 他扫了一眼窗外的冬日萧索之色,又道,“近来天冷,你自己也多注意保暖。” 到了外间,他脚步不停,偏头吩咐守在外间的白芷和薄荷:“好生服侍明娘子。” “是。”白芷垂首应下,跟在后头送萧允衡出去。 “不必送了,去屋里伺候罢。” 萧允衡抬手制止住,大步跨过门槛。 薄荷回了里间,白芷立在原地目送萧允衡离开。 世子爷的脸色并不好看,可若以此断定明娘子说错了话惹恼了世子爷,到底说不大通。假使明娘子真得罪了世子爷,依着世子爷的脾气,又怎会委屈了他自己在房中逗留这么久呢? 定是她想多了。 *** 萧允衡靠在身后的车壁上,两眼微阖。 车轮辘辘作响,单调而无趣,叫人听了更觉困倦。 他心里其实是气恼明月的。 怨她多事,明知希望渺茫找不到她在寻找的那个人,可纵然是眼睛看不见了,她仍是来了京城。 还有她一针一线做的护膝。 他何尝短缺过什么,岂会稀罕这样的东西? 可见到她如此,他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 得早点让她回她的潭溪村。 那里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 八天后,石牧回来了,随他一起还有一人。 此人姓田,名贵。 石牧当即就带着田贵来见萧允衡。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见田贵只顾着打量屋中的摆设,石牧忙伸手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赶紧上前行礼。 田贵回过神来:“小的田贵见过大人。” 他说话时还带着浓重的乡音,萧允衡目中闪过一抹鄙夷。 “老家是何处?” “回大人,小的老家在柳州。” “潭溪村知道么?” 田贵两手擦了擦衣角,擦得衣角上也印上了汗迹。 “知道知道,小的就住在隔壁那个村头,小的有个姑姑早些年嫁到了潭溪村,姑姑和姑父迟迟没个孩子,觉得跟小的投缘,有过把小的过继过去的念头,小的因此曾在潭溪村住过好一段时日。” 来之前石牧便问过他是否在潭溪村附近住过,他察言观色,心知此事要紧,便回答说住过,无需萧允衡多问,便将他在潭溪村住过的事一五一十给道了出来。 萧允衡上下打量着田贵:“他会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只需跟那个人说,那个男人他死了,是你亲眼所瞧。”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田贵:“那个……男人他死了?!” 萧允衡:“你跟她说,今年三月底,你去潭溪村见你姑姑。那天下大雨,你走近路翻山去的,一路上你都没见一个人影。快到山顶的时候你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那人跟你打听去镇上的路,你指给他看,他跟你道谢,然后那个男人按着你指给他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你又走了几步路,听到一声惊呼。你回头,什么也没看见,连那男人的身影也没看见。你往回走了几步,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他发出的惊呼声,但你依旧什么都没看见。雨下得很大,你浑身湿透,你也顾不得那个男人,便离开了。” 田贵忙点头应道:“小的知道怎么说了。” 萧允衡端起茶盅喝了口茶,幽幽道:“她若是问你,你遇到的男人长什么样,是胖是瘦,是高是矮,穿什么,戴什么?你如何回答?” “这个……” 萧允衡放下茶盅,道:“你跟他去,”他朝石牧抬了抬下巴,又道,“他说什么,你照着说便是。” 萧允衡眼眸微转,朝石牧递了个眼色,石牧会意,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丢到田贵的怀里,一面说:“跟我来。” 顾忌到有人在,田贵没敢把钱袋打开来细看,只掂了一下钱袋。 钱袋分量不轻,他便知道今日收获不小,登时喜从天降,忙不迭地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萧允衡睇他一眼,眼底的鄙夷更甚:“带下去罢。” *** 天气骤然转暖,到了正午,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又难得的不刮风,怀里再抱着个汤婆子,比坐在屋里还舒坦。 明月在老家的时候是从不用炭火的,如今日日待在烧着炭盆的房中,身上暖和了,却时常在屋里闷得透不过气来,只是身边两个丫鬟劝着,才没敢在屋外多待,恰逢今日天气暖和,便想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 白芷在石凳上放了一块软和的垫子,扶着明月在院子里坐下,薄荷在一旁打下手,和明月一道打璎珞。 阳光透过树隙落下来,在明月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光,她本就长得秀丽,而今被阳光一照,五官更显柔美,平添了一份女儿家才有的娇媚。 萧允衡到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停下脚步,静静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微眯着眸子打量她,思绪飘远。 当初在潭溪村,也曾有过这样的情形。 那时候他们成亲在即,明月也是这般安安静静、满心憧憬地绣着自己的嫁衣。 她绣嫁衣很是用心,许是在想象他们婚后的种种,他几番瞧见她在独自微笑。 睫毛在面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藏在袖中的手悄然紧握成拳。 他突然就生起一个念头。 不愿让她再嫁给旁的男子; 不喜她如此温柔似水、满心期待地为另一个男人缝制自己的嫁衣; 这样的画面,只给他一个人看。 明月眼盲后,听觉就比旁人都要敏锐,听出有人在近旁,把脸转向了他这一边:“是谁在那儿?” 萧允衡按压下心中的思绪,眼神回归清明。 方才的那股冲动来得无端而可笑。 白芷和薄荷见他来了,忙屈膝行礼,齐声道:“奴婢见过大人。” 明月也跟着起身招呼:“民妇见过大人。” 萧允衡“嗯”了一声,与明月相对而坐。 明月心砰砰如鼓,呼吸都艰难起来。 萧允衡公事繁忙,等闲不会过来,他今日既然来了,定是过来告知韩昀的消息。 “大人,可是有昀郎的消息了么?” 萧允衡无意识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玉质扳指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莹润的光。 “还没什么消息。” 站在身后的石牧满目惊诧。 今日过来的时候,他便按照萧允衡的吩咐将田贵也一并带了过来,为的就是借由田贵的嘴巴告诉明月,韩昀他已死。 第18章 所谓的老乡找来了,银子也给了,明月又刚好问起韩昀,照理这正是最佳时机,临了萧允衡却改口,说还没什么消息。 碍于还有旁人在,石牧怕露出破绽来,忙垂下眼帘遮住微起波澜的眸子。 明月脸上难掩失落:“还是没有昀郎的消息么?” 她深吸几口气,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抚着胸口低低地道,“没有消息,那也就是好消息。” 只要还没有确认昀郎的死讯,昀郎就还活着。 萧允衡眯眼看她,一字一顿地道:“明娘子,若韩兄果真已死,你当如何?” 明月眼神落在虚空,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他亦不去催她,只默默打量她。 过了良久,明月垂眸轻笑了一声。 她在笑,可光是听着这笑声,就令人心碎。 明月一直憋着一口气。 人人都道韩昀他死了,她却跟每个人说,韩昀他还活着。 可说到底,与其说是她有把握坚信他还活着,还不若说她不愿接受他已逝世。 眼里的泪意瞬间崩溃决堤,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泪水还是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一滴滴落在石桌上,逐渐晕染成一团团水渍,未及变干,更多的眼泪落下。 她用手背抹了把眼睛,仰脸瞪他:“昀郎他还活着。” “我知道他一定还活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也不确定是为了说服她自己,还是为了说服旁人。 她站在石桌前,用木簪子随意绾了个髻,身上只穿着半旧的家常衣裙,是最寻常不过的打扮,纤瘦的肩膀上,是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颊,眼中盛着放不下的哀伤,惹人生怜。 萧允衡的眼底映着她默然落泪的样子,心底生起一种隐秘的愉悦感。 愉悦的同时,又夹杂着惋惜。 愉悦,因为眼前这女子爱他,哪怕他死了,她仍是忘不了他,仅是听到旁人提起他的死讯,她便伤心得泣不成声。 惋惜,因为她和他,永远都不可能会有什么结果,遑论他眼下还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从前那个韩昀她尚且配不上,更何况是宁王府的世子萧允衡。 萧允衡抬眼瞥向白芷,缓缓起身:“好生伺候明娘子。” 他转过身,提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田贵被石牧拉扯着来到巷子里时,人还是懵的。 今日他被石牧带着一同过来,来的路上石牧还细细叮嘱过他。他见萧允衡也在,一壁仔细记下石牧的叮嘱,一壁在心里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把话说得漂漂亮亮,若是哄得贵人心里高兴了,难保不会再多赏他些银子。 结果他来了,也见着了那女子,他总以为该轮到他出面了,岂料贵人说走就走,他从头至尾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叫他如何不疑惑。 他心系钱袋里的银子,生怕已到手的银子再被人讨要回去,躬身上前试探萧允衡:“大人,这事……” 萧允衡拿眼睨他一眼:“此事不必再提。” 田贵收下石牧递过来的银票,咧嘴笑了起来。 凭空得了更多的银子,先前的银子也不必再掏出来,他心中大喜,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那个昀郎是谁?可是刚才那小娘子的夫君?” 他自作聪明地点了点头,“怪道那小娘子方才哭得厉害。啧啧啧,人长得漂亮,就是哭起来也……” 他心中窃喜,一时就得意忘形起来,萧允衡瞬间变了脸色,一双温润的眸子好似寒星,透着凌厉的狠意。 田贵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立时住了嘴,忙不迭地点头应道:“小的说错话了,小的说错话了。” 田贵被打发走,萧允衡从容地坐上马车,车夫扬起马鞭,马车飞快驶离了魏家胡同。 石牧跳上马,两腿夹紧马腹紧紧跟上。 他依旧想不明白萧允衡的举动,却谨慎地不敢追问一句。 大人做事,总有大人的道理罢。 *** 自那日带着田贵来过魏家胡同后,萧允衡隔个几日就会来明月房中坐坐,来了之后也不见他说什么,只是坐在那儿饮茶,明月静静地坐在一旁打璎珞,从不出声打扰他。 萧允衡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样的日子让他的心情异常平静。 初九那日下了一场大雪,直到次日才停歇。 窗外莹白的雪籽落满枝头,压得松枝低垂。 近来萧允衡来得很是勤快,来了便吩咐丫鬟去外间候着。 白芷把新香点上,确认炭盆里的炭火够用,见明月怀里捧着手炉,桌上还备着点心和热茶,这才敛裙退下。 两个丫鬟退下后,屋子重归于安静。 静坐良久,萧允衡忽而打破了寂静。 “明娘子,你都不好奇本官今日过来是要说什么么?” 明月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仰起脸面朝他这边。 “大人今日似乎心情不大好。” “哦,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明月嘴角牵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昀郎从前也时常这样,坐在那儿一声不吭,旁人总以为他是在想事情,但民妇能觉得出来,他的心情并不好。” 萧允衡眉峰微挑:“你既是瞧出来了,那你为何不问问他因何缘故心情不好?” 当初他受了重伤,被困在潭溪村无法行走。 那时候他心情郁闷,时常担忧自己的伤是否还能痊愈。 没法跟他的人联系上,猜不出是何人在暗中谋害他意欲夺取他的性命,潭溪村那个鬼地方,他又要熬到哪日才能离开。 他日日如此,几乎没有一刻是心情愉悦的。 他以为明月蠢笨,定是看不出什么来,而今他才得知,原来明月她一早就看出来了。 明月笑得温柔甜美:“不瞒大人,民妇其实也想问问他的,只是昀郎并不是个喜欢跟人敞开心扉的人,民妇又向来嘴笨,民妇便是开口劝他,昀郎他也未见得愿意听。帮不到他什么不说,没得反倒惹得他心烦,倒不如等昀郎哪日自己愿意提起此事了,他自然就会跟民妇说了。” 萧允衡眸中的神色,随着炭盆中冒出的袅袅烟气明明暗暗地变换着。 半晌,他才说了句:“是吗?” *** 明月已在魏家胡同住了一月有余。 薄荷比白芷小了几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只是个粗使丫鬟,并不曾在夫人小姐的房里当过差,如今得了近旁伺候明月的差事,明月又是个性子极好的主子,她欢喜非常,恨不得一辈子都能留在明月身边,待明月除了一片忠心,还比旁的下人多了几分亲昵。 明月每日闲来时就打打璎珞。薄荷的女红不如明月,好在穿针引线这类需要用到眼睛的活儿,到底比明月做起来方便许多,便日日陪着明月一道做针线活。 两个姑娘相处的时日久了,脾气又相投,关系便比先前亲厚许多,时常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话家常。 “明娘子,奴婢听人说,柳州离京城可远了,你怎么会想着来京城的呢?” “我是来找我夫君昀郎的。” 薄荷傻乎乎地追问道:“您的夫君是来京城赶考的么?” “不是。”明月垂下头,想起店铺掌柜看中的那块玉佩,“我只是觉得,他应该就在京城。” 白芷在一旁默默听着。 早前她便隐约猜到明月是来京城找人的,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子,身边还带着一个年幼的弟弟,且明月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手头很宽裕的样子,明月却千里迢迢地跑来了京城,不是为了寻找她心中在意的某个人,还能是何缘故呢? 薄荷又继续道:“那明娘子,您跟大人从前就认识么?” 明月摇了摇头道:“不认识。来京城前,我从未见过萧大人。萧大人得知我在找昀郎,说他是昀郎的朋友,他会四处托人帮我找寻昀郎。” 白芷神色微动。 原来世子爷是为了帮自己好友的妻子,才会好心收留明娘子。 世子爷一片好意,她却把事情朝龌龊的方向去猜想,见世子爷将自己的私宅给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居住,便以为世子爷对那女子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把她当作了外室养着。 她羞愧难当,自愧对不住自己的主子,更无颜面对明月。 薄荷还是头一回听到明月的遭遇,满目同情地望着明月。 “明娘子,你莫要太着急,人总归是会找到的。您若是信任奴婢,奴婢也尽可托人帮您找找。” 共事这些时日,白芷知薄荷手脚勤快,心肠也热,就是做事总毛毛躁躁的欠稳重,眼下听了薄荷的话,不满薄荷说话如此轻率,若是到最后办不成事,岂不是叫明月更加伤心难过,忙伸手推了推薄荷,道:“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你可别尽胡说!” “奴婢哪有胡说。”薄荷回了白芷一句,又将目光投向明月,“明娘子,奴婢打小就在京城长大,奴婢的哥哥整日在外面混,您别看他吊儿郎当的,倒是认识了不少人,三教九流的都有,兴许真能帮明娘子您打听到韩郎君的下落呢。” 第19章 明月看着薄荷弯了眼儿:“多谢薄荷姑娘。” 韩昀只是个书生,且性子又闷,不爱跟人打交道,大抵是不会和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处,薄荷的哥哥能找到韩昀的可能性,少之有少。 不过薄荷的好意,她心领了。 三人又闲聊了一番,帘子被人挑开,一个四十岁开外的婆子从门外走了进来:“白芷姑娘,薄荷姑娘,你们倒还有工夫坐着聊天,赶紧过去罢,祝大夫来了,这会儿正在外面等着呢。” 两个丫鬟跳起身,去屋外迎接祝大夫,才到外间,便瞧见除却祝大夫,萧允衡也在,身姿挺拔地立在帘子前。 白芷透过屋门外照进来的光线,瞧见平日里一向温润惯了的男人,面色郁郁沉沉,似是正为着什么事心情不悦。 白芷和薄荷敛裙行礼,萧允衡目光冰冷地从她们二人脸上扫过,声音低而沉:“不该问的少问!”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两个丫鬟自知举止有失妥当,忙垂首应是。 想到祝大夫还等着,白芷定了定神,上前撩开帘子,将祝大夫引至里间,萧允衡抬脚跟着走了进去。 祝大夫放下药箱,把了把明月的脉象,又抬手掀开明月的眼皮,凑近了细看她的眼睛。 空气一下子逼仄得令人透不过气。 白芷侧了下头,瞅见萧允衡两眼正瞪着祝大夫,眼神狠厉,杀意毕露,直到祝大夫把手放下,萧允衡的那双眸子仍死死盯着祝大夫的右手。 白芷浑身血液骤然停止流动,闭眼深吸几口气,凝住了的心脏才又开始跳动起来。 祝大夫浑然不知,立在桌前提笔写下药方子。 萧允衡从明月身上收回目光,抬眼望向祝大夫:“大夫认为还需多久方能治好?” “据老夫多年的行医经验看来,明娘子的眼疾可能几年都治不好。” 萧允衡眉心紧了紧,祝大夫觉出这话说得欠考虑,忙又找补道,“当然,若运气好些,也可能明日就能看得见了。” 白芷有心窥视萧允衡的反应,站在一旁不着痕迹地打量萧允衡。 “还请大夫用心医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吩咐便是。” 萧允衡语气平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仍是一贯的儒雅模样,哪有半分适才想要杀人的样子。 白芷稳重的脸上露出愕然之色。 难道方才她竟是眼花看错了么? *** 入了冬,天气倒比往年暖和,每逢不刮风的晴朗日子,趁着正午间的日头刚好,明月便会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做针线活。 这几日又来了个新厨子,厨艺算不上多好,却难得会做柳州菜,明月已是许久不曾吃过家乡菜,一时贪嘴多吃了半碗饭,午膳后坐在石桌前,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倦意袭来,就这么坐着睡过去了。 萧允衡过来时,明月还伏在石桌上睡着。 他停下脚步,驻足凝视了片刻。 身边伺候的那两个丫鬟也不知去了何处,任由明月大冬天的睡在石桌前。 精养了这许久,还是没见她长胖,小巧的尖下巴,肩膀瘦削,手腕更是纤细得一只手就能将它掐断。 一阵微风吹过,吹动了她耳旁的碎发。 萧允衡不忍再看,在石桌前坐下,抬起手臂虚虚揽住她,扯着她靠入他的怀里。 离得近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萦绕在他的鼻端。 浅淡的、独特的、惑人的。 从前他不觉得如何,而今不知为何心跳得飞快,震得他胸口发麻。 萧允衡垂眸望着怀里的她。 她安静而淡然,脸上细碎的绒毛清晰可见,美好到让人挪不开眼。 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又一阵风吹过,带起树叶上响起细细碎碎的沙沙声,却盖不住心跳的鼓噪。 不远处响起有人走近的脚步声,萧允衡循声望去,是薄荷和白芷过来了。 他没心思去斥责她们当差不用心,朝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上前接住明月,白芷壮胆坐下靠近些,萧允衡一手扶着明月,另一只手轻轻将明月挪到白芷的膝盖上。 明月只动弹了一下,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萧允衡低声吩咐立在一旁的薄荷:“去找件斗篷给她披上。” 薄荷进屋拿了件斗篷,睡梦中的明月似是感到身上暖融融的,弯了弯唇,低声呢喃了句什么。 *** 明月这一觉直睡了半个多时辰才醒来。 白芷一动也不敢动,见明月睁开眼睛坐起身,她方才舒展了一下早已僵硬的胳膊。 薄荷帮明月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斗篷:“明娘子,可要喝杯热茶润润嗓子么?” 自己竟靠在别人的怀里睡了一觉,明月红晕爬上面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白芷姑娘,刚才我就这么睡你怀里么?” 白芷面色僵了僵,薄荷才要道出实情,白芷已用手肘捅捅她,薄荷朝她看了看,便接收到她含有警示意味的一瞥。 薄荷方回过味儿,想起大人离开前曾叮嘱过她们,不许叫明月知晓他来过,忙捂住嘴不敢答话,白芷则顺着明月的话头含糊地道:“嗯,明娘子昨晚定是没歇息好罢?” 明月点了点头,白芷见她仍是困乏,在一旁劝道,“明娘子,外头天冷,小心冻着,还是回屋里睡罢。” 她偏头看向薄荷,“薄荷,扶明娘子进屋罢。” 薄荷性子单纯,白芷说什么便是什么,何况明月和萧允衡从前的那些过往她半分不知,这会儿见太阳躲到云层里去了,生怕明月在外头受了凉,扶着明月回了房中。 白芷看着石桌若有所思。 今日之事,委实古怪。 她在宁王府当差多年,后来又被宁王妃拨去萧允衡身边服侍,她很是清楚,世子爷最是厌恶和旁人有身体上的接触。 两年前,有个丫鬟被世子爷仪表堂堂的相貌迷了眼,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寻了机会意欲爬世子爷的床,只是那丫鬟未及做什么,便被世子爷识破了她的企图。 那日世子爷面上淡淡的不曾动怒,那丫鬟也因此心存侥幸,以为世子爷对她动了怜香惜玉之心,岂料才过了一日,世子爷就下令严惩那丫鬟,惊动整个宁王府。 经此一事,府里的下人方才明白,世子爷看似温文儒雅,若真惹恼了他,他给予的惩罚比任何一个主子都要狠绝。 许是要让所有丫鬟都绝了那方面的心思,自那日后,主动想要服侍他宽衣或洗漱的丫鬟,也尽数被他严惩。 这几年来,世子爷大大小小的一应事宜,皆是小厮近身伺候,而她身为世子爷房里唯一留下的丫鬟,只能做诸如端茶、送热水或缝制主子衣裳之类的杂事。 有过前车之鉴,莫说她本就不敢对世子爷生出那方面的心思,纵然曾隐隐有过当他通房的念头,也早被先前闹出来的那些事给打消了念头。 今日所见实在让她吃惊。 世子爷是不是对明娘子起了别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萧允衡不知白芷心中所想,来魏家胡同比之先前更勤快了。 他来的次数多,来了之后,总要进屋与明月同桌而坐,待上一两个时辰方才回去。 白芷见他如此,心中更是焦虑。 此事怨不得明娘子,明娘子只是一个农家女,自然不明白世子爷这样的举止不合礼数。 孤男寡女,非亲非故,世子爷来了之后,总是待在明娘子的屋里不肯走,还命她和薄荷退下。 都道兄弟的妻子不可欺,照理世子爷不该如此糊涂才是,可白芷暗中留意着,竟瞧出萧允衡对明娘子起了男人对一个女子才会有的心思。 她越是细想,越是心惊胆战。 如今还只是她瞧出苗头来,待哪日连外头的人都看穿此事,世子爷和明娘子的清誉岂不是就被毁了? 明娘子对世子爷并无任何男女之情,她心里只在意她的夫君韩昀,是世子爷单方面对明娘子动了情。 男有情,女无意,世子爷就更不该一错再错。 白芷不敢再放任此事如此发展下去,万一哪日事情闹开,对明娘子、对世子爷的名声都大不利,她自己更是无颜面对宁王妃。 世子爷不近女色,是人人称赞的谦谦君子,怎好因为这样的丑事玷污了名声,而明娘子身为一个女子,无论事实真相如何,一旦闹出这样的事来,总归是女方更吃亏,更会被人戳脊梁骨。 白芷知道深浅,又实在没胆子去规劝萧允衡,寝食难安地过了几日,最终决定先从明月那边下手。 这日明朗过来和明月一道用膳,姐弟俩又聊起住在潭溪村的阿福和阿黄,白芷见时机刚好,在一旁试探着道:“明娘子,您来京城有些时日了罢,您不想念潭溪村的人么?” “想的。” 第20章 “那您往后还会回潭溪村么?” 白芷心里着急,问话时言语就有欠考虑,明月听出她话中的意思,立时涨红了脸。 她本就认为住萧大人的私宅不妥,只因种种缘故没能搬离此处,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她死皮赖脸地赖在别人家里不肯走,而今白芷问及此事,她愈加无地自容。 明月向来嘴笨,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白芷见她如此羞窘,心中更是生出愧意。 心里藏着事,明月只用了半碗饭便吃不下了。 白芷不敢死劝,径直去了厨房,叫厨子准备了清淡的汤粥放在炉子上温着,若是到了夜里明月饿了,也好马上用些汤粥填填肚子。 薄荷服侍明月歇下。 宽大的床榻上铺着柔软的被褥,四周静谧,明月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今日白芷姑娘的话她不是没有听出更深的意思。 她的确不该再继续住在萧大人的家中。 可怎么办呢? 她瞎了眼,还带着一个不比娃娃大多少的弟弟,实在不敢在这偌大的京城里乱跑。 在这儿,她起码能第一时间得到韩昀的消息。起码有白芷和薄荷她们在,万一有个什么事,还能有人商量商量。 *** 除夕的前一天又下了一场雪,直下到除夕夜当晚方才停歇。 逢年过节,原是家家户户最欢喜的日子,明月仍记挂着尚无下落的韩昀,总开心不起来,只是不忍明朗忧心她,才勉强露出笑脸没让明朗瞧出什么来。 时间匆匆而过,刚过了初五,眨眼间就到了上元节。 天太冷,湖面结起了冰,逛上元灯会的人只能放天灯许愿。 薄荷惯喜热闹,又爱跟明月话家常,用过晚膳后,便跟明月聊起京城这边上元节的习俗,白芷坐在一旁帮明月剥核桃。 薄荷笑着道:‘明娘子,你这就不知道了罢,我们这儿上元节可热闹啦,许多人都会放天灯祈愿。” “祈什么愿都可以么?” 薄荷拍着手道:“自然是许什么愿都灵的,特别是在紫云山上放天灯祈愿。” 明月有些心动,捧着茶盏道:“紫云山离此处可远么?” “紫云山离京城远,去的人不多,不过若是坐马车过去,估摸着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明月抿了口茶,垂下脑袋默不作声。 萧允衡拨开珠帘进了屋中:“怎么不说话了?” 薄荷没料到萧允衡会在上元节这日来了这里,行过礼后如实回道:“方才奴婢和明娘子正在说去紫云山上放天灯祈愿呢。” 萧允衡将目光瞥向明月:“你可想去放天灯么?” 明月循着声音抬头朝他望过来,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萧允衡眉梢不自觉往上扬了扬:“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民妇可以去么?” 萧允衡弯起唇角:“为何不能去?你若是想去,自然能去。” “民妇想去的。” “你来京城这么久,都没怎么去外头走走,趁着今日有空,不若就一起去看看罢。” 萧允衡侧目吩咐白芷:“去叫人备好马车。” 白芷应声而去。 许是期待游山之行,明月的整张脸庞仿佛都在发亮。 萧允衡心中暗喜。 他自是不可能再变回韩昀,可到底没泯尽良知,总有些愧对明月,不过若是能做到,他很想在旁的事情上弥补她一下。 石牧得了吩咐,忙备好了马车,白芷找了件厚棉斗篷给明月披上,薄荷见明月已穿戴整齐,上前搀住明月朝马车那边走。 下人搬来脚凳,薄荷扶着明月踩着脚凳上了马车,不及白芷有所反应,薄荷也跟着钻了进去。 萧允衡脚步微顿,不过一瞬,便面色如常地掀开车帘倾身坐上马车,白芷立在马车旁,清楚地瞧见萧允衡唇边的笑容瞬间褪去了几分。 车帘厚实,马车里还事先放了炭盆,暖意融融。 三人在车里坐下,明月和薄荷并肩而坐,和萧允衡各守在矮几的一畔。 白芷怕明月受凉,出门前特意给她披了件厚棉斗篷,这会儿坐在暖烘烘的马车里,只坐了片刻,便热得微微出汗。 明月伸手欲要脱下斗篷,碍于马车里还有旁人在,便又缩回了手。 萧允衡猜到她的心思,温笑着道:“还是穿着罢,待会儿到了山上便该冷了。” 明月低低“嗯”了一声,薄荷许久不曾出过门了,这会儿到了外头哪还坐得住,趴着车窗看着街道两旁的情形,见到有趣的地方还凑近了说与明月听,明月静静地听着,乖巧的像只兔子,时而还低声问薄荷几句。 坐在对面的萧允衡看着巧笑嫣然的明月,眸中含笑。 这样的日子温馨而平和,让他贪恋。 也不知这种充斥着欺骗和隐瞒的日子,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大人,您知道么,明娘子的眼睛已好些了呢。” 薄荷此言一出,让萧允衡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他眉头几不可见地拧起,目光移向薄荷:“眼睛已好些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薄荷圆圆的脸上满是欣喜:“是呢,明娘子偶尔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个影子了。前日祝大夫才来过,祝大夫也说了,明娘子这情形,眼疾很快就能好全了呢。” 萧允衡的脸色登时白了几分,少顷,才扯了扯唇角地道:“那便好。” 烛火摇曳,车内光线昏暗,他的半张脸隐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薄荷心思单纯,自是没瞧出他的异样。 车轮压过石板,缓慢前行,似乎在昭示着一切尘埃落定。 萧允衡没再出声,明月自从两眼不能视物,对旁人情绪的感知比旁人都要敏锐,他向来话不多,可他周身陡然低下来的气压仍是让她意外。 她想不明白个中的缘由,又不便多问,只得静坐在对面不再扰他心烦。 马车里安静得过分,只响起炭火的噼噼啪啪声。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马车停下,马车夫隔着车帘恭恭敬敬地道:“大人,到山脚下了。” 萧允衡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起身步下马车,在马车旁站定,转身望向身后,薄荷扶着明月走了下来。 萧允衡瞥向薄荷,鬼使神差般地吩咐道:“你留在马车上。” 薄荷看了看明月,不及开口说什么,萧允衡已虚虚扶着明月抬脚离去。 二人来到山脚下,附近摆摊的一个摊主见两人品貌不俗,像是手头宽裕的,主动上前揽生意。 “这位公子,这位娘子,这山爬起来吃力,不若买根鸠杖罢。” 萧允衡瞥了眼纤弱身形的明月,掏出银子递给摊主,从摊主手中接过鸠杖,将其塞到明月的手中。 明月握住鸠杖,心中踏实不少,弯了弯眉眼道:“多谢大人。” “不必。”萧允衡收回目光,两眼直视着前方,“我们上山罢。” 有鸠杖支撑,明月仍是走得艰难,萧允衡抬起手臂,又几番悄然落下,只虚虚护住她的后背。 两人一路缓步上行,爬了足有半个多时辰,方才到了山顶。 明月有眼疾,萧允衡便替她放了天灯,明月一脸虔诚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萧允衡望着夜空中缓缓飘远的天灯,扭头问她:“你方才许下了何愿?” 明月仰起脸面朝天空:“希望昀郎他还好好地活着。” “只有这么一个愿望么?” 明月眉眼弯起,唇边是快要溢出来的柔情:“还望昀郎他能早日回来。”她面上泛起一层薄红,低垂着头,语调轻柔,“让我们夫妻二人能早日团圆。” 萧允衡眸光微闪,近乎喃喃自语:“早日团圆”。 他思绪回笼,目光越过明月瞧向漆黑的夜空,神色莫名。 “山顶风大,我们回去罢。” *** 马车停在了魏家胡同。 薄荷放下帘子,唤道:“明娘子。” 明月歪头靠在车壁上,呼吸绵长轻缓。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困的,竟这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薄荷又唤了一声。 萧允衡见明月睡得香,低声吩咐薄荷:“你先下去叫门。” 薄荷撩开车帘走下马车,萧允衡犹豫了一下,最终将明月打横抱起。 柔//软的身子躺在他怀里,他呼吸一滞,一股酥酥麻麻感不停地往四肢百骸里钻,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看门的老头将门打开,萧允衡径直去了明月房中,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直起身,吩咐一旁的薄荷:“去提些热水来。” 薄荷应下,急急去了厨房拿热水。 屋里只余下萧允衡和明月二人。 许是在睡梦中也在担忧着她的情郎,明月全身蜷缩成一团,秀气的细眉微微蹙起。 萧允衡在床边坐下,两手交握撑在膝头。 第21章 屋中静谧安然,烛火燃烧的声响清晰可闻。 他望着她,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他微微倾身凑近她身前,躺在榻上的人儿睫毛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双目。 萧允衡明知她瞧不见,仍是直起身朝后退开了两步。 明月目光茫然,不确定地道:“大人,是您么?” “嗯,本官在。” 暖色的烛火下,映照出他狭长的眸中汹涌着莫名的情愫。 明月蹙眉半坐在榻上,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之色:“大人,时辰不早了,您回去罢。” 萧允衡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颔首道:“好。” 他驻足在床前,踌躇片刻,终是开口道:“若韩昀当真不会回来了,往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话说了一半,又陡然止住。。 他不自在地咳了声,才又轻声问道,“由我来照顾你和你弟弟,可好?” *** 圆月高悬天际,月色透过窗纸映照进来。 明月眼睫低垂,恹恹地半垂着脑袋:“昀郎他会回来的。” 萧允衡迈步上前,欲要再开口说什么,明月已抢先一步道,“今日民妇去山上放了天灯,昀郎他知道民妇唯一的心愿就是他能尽早回来,所以昀郎他一定会回来的。” 平日里是最温柔平和不过的性子,于这件事上态度却出奇得坚定。 萧允衡被她说得一堵,将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强行压下。 “你好生歇着罢。” 明月垂头不语,恍若未闻。 萧允衡收回目光,转身而去。 薄荷提着水壶,将热水倒入水盆里,热水冒着气儿,在屋中化成一团氤氲的雾气。 白芷来到她身侧,转身瞥了眼屋门方向,确定四下无人,压低了嗓门问道:“适才是大人抱着明娘子回来的?” 薄荷点头回道:“是大人抱回来的。” “你不是跟着一同去了山上么?你倒是做什么去了,怎地叫大人抱明娘子回来了呢?” “明娘子在马车里睡着了,自是大人给抱回来了。” 白芷气恼地瞪她一眼:“你……” 明娘子的身份本就敏感,大人又待明娘子不同于旁人,当下人的是该听从主子的吩咐,可也该分清事情的轻重。 薄荷这丫头当真是糊涂。 薄荷素来大大咧咧,不知她恼了,自顾自捞起一块干净的巾帕放入热水盆里:“我本想叫一个婆子过来背明娘子进屋的,大人不让,说明娘子睡着了,就莫要再叫人惊动了她。” 白芷一脸狐疑:“是么?” “我句句属实,哪还有假的?” 薄荷端着热水出了厨房,穿过院子去了正屋,白芷神色疑惑地看了看屋门,忍不住低声道:“薄荷,你觉不觉得大人对明娘子……” 白芷略一沉吟,闭上嘴没再多言。 隔着一段距离,薄荷一个字都没听见,只得停下脚步问道:“白芷姐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送水进去罢。” 薄荷点点头,掀帘进了屋中。 白芷跟在后头,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应是她多心了,没影的事儿,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第24章 帷.帐低垂,一室春.色。 满屋的红,床上铺着红色的锦被,连胡乱扔了一地的衣裳也俱是红色的。 隔着细纱帘帐,隐约能瞧出里面有两道影子。 萧允衡背上出了一重细汗,猛然停下,垂眸望着那个女子。 女子钗松鬓散,一头青丝胡乱地黏.在脸上,将她的容貌掩住,只能瞧见纤细的锁.骨处细碎的红.痕,宛若红色杏花。 萧允衡心头一紧,抬手拨开她的头发。 女子眼.尾泛红,眸中盈着水汽,楚楚可怜的模样,却带着一股媚.意而不自知。 是明月。 萧允衡微眯的眸子里有一瞬的困顿,心里犹如火烧缭绕一般,难以言表。 他缓缓低下头,臂膀收.紧。 他的渴望只有她能慰藉。 明月被他禁.锢地动弹不得,被逼到极.致时,她小声啜泣,所有的话语尽数化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她面上一片羞怯娇柔。 如此模样的她,生生多了几丝妩.媚妖.娆,愈加让人难以自.持。 “昀郎……” 女子的口中忽而唤出一个男人的名字,‘昀郎’二字被她喊得缠.绵悱.恻。 萧允衡的心猛地一颤,瞬间停下,半坐起身与她隔开些距离。 未及开口,他就惊醒了过来。 睁开眼,入目是茫茫黑夜。 理智渐渐回笼,他偏过头去,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帐内。 床榻上空荡荡的。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他浑身燥.热,心头一阵烦闷。 掀开锦被,一团深色晕染开来,手指覆在锦被上,只摸到冰凉一片。 他额角青筋暴起,汗珠自发际渗出。 方才的梦、眼下的情形,都是他从未遇到过的事。 他揉了揉额头,扬声唤来贴身伺候的小厮。 “备热水。” 净房内热气氤.氲,萧允衡坐进盛满热水的浴.桶,阖眼靠在浴桶边上。 今日之事,不能再发生。 他不该再去见明月。 且不论明月心悦的那人是韩昀而不是他。纵然她心悦之人就是他,他也不该再与明月有过多的纠缠。 他是萧允衡、宁王府的世子,明月那样的家世和见识,做他的妾都不够格。 *** 不提萧允衡作何打算,褚嬷嬷自来了魏家胡同后,只专心打理宅子里的一应事宜,近身伺候明娘子的事,自有白芷和薄荷去操心。 褚嬷嬷来之前,只知世子爷点名了将她拨来这栋宅子打理宅子里的事务,另外还命她管教好宅子里的下人。 世子爷跟她提过,住在宅子里的明氏是他一位朋友的妻子,而今朋友失去了消息,明氏便来京城找寻她夫君。 此乃善举,褚嬷嬷哪有不明白的,不曾多想便来了魏家胡同当差。 今日她来明月的院子里,也是听下人说世子爷来了此处,想要向他请示一桩事,因世子爷当时还在里间与明娘子说话,她不便进去打扰,便在外间候着。 岂料这一等,倒叫她听见了萧允衡和明月之间的谈话。 既是明娘子的夫君已死,那世子爷还留着明氏做什么呢? 明娘子的事,她知道的不多,又不便去问世子爷,褚嬷嬷拉着白芷去了她房中问话。 “白芷,我问你,世子爷待明氏如何?” 白芷大觉震惊,面上勉强保持着淡定:“世子爷心善,顾念旧友的交情,待明娘子自然是好的。” “世子爷可有说过何时送明氏走么?” 白芷摇了摇头:“世子爷不曾说过。” “你平日里在明氏身边服侍,可有觉出哪里不对劲么?” 白芷手指攥紧衣袖,心虚地道:“褚嬷嬷的意思,白芷听不明白。” 褚嬷嬷怒其不争地瞪她一眼,欲要把话说得明白些,到底有损萧允衡的名声,遂也不再问,只喟叹道:“你凡事也多留神着,万一当真闹出什么事来,你打量王妃能饶得过你?” “褚嬷嬷放心,奴婢省得。” 褚嬷嬷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当你的差事罢。” 白芷应下,一壁走着,一壁沉思。 今日世子爷待明娘子已超出了该有的界限。她实难想象世子爷这样的谦谦君子,会对自己好友的妻子越界。 白芷眉头紧紧蹙起,忽而又回想起萧允衡打量祝大夫的眼神,以及那日他在石桌前将明月拥入他怀中,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难道世子爷是为了接近明娘子,生怕明娘子起疑,所以才谎称他是韩郎君的好友么? 仅是这般猜想,白芷便自觉罪孽深重。 世子爷朗风霁月,待人温和有礼,又是她的主子,她如此揣测他,实在是有辱他的人格。 褚嬷嬷未能从白芷的口中打听到什么,到底比白芷多吃了多年的盐,又是王府里的老人儿,只细想一会儿便猜到了萧允衡的心思。 眼下这情形,世子爷多半是对明娘子动了心思,把明娘子当作了外室养,只是明娘子乃有夫之妇,其夫君生死未明,有这层顾虑在,世子爷不宜跟明娘子直接道明他的心思,奈何他不舍得放手,便拿自己的善心当作借口给了明娘子一个容身之地,时常与她相处片刻取其信任,待时日久了捕获了她的芳心,便可将她据为己有。 褚嬷嬷不敢瞒着宁王妃,可她到底是萧允衡这边的属下,萧允衡脾性虽好,可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有人背叛他。她既是得了他的信任,怎好把此事捅到王妃面前? 褚嬷嬷转念一想,又松了口气。 只愿往后世子爷少来此处。只要他不来,就不会有任何不妥。待时日久了,只要人不在他跟前,哪怕世子爷从前的确对明娘子动过什么心思,自然也就抛之脑后。何况明娘子也不像是能勾得世子爷动心的人,虽颇有姿色,到底输在了家世和才学上,世子爷必不会为了这般女子神魂颠倒。 第22章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自那日后,萧允衡果真没再踏足魏家胡同半步。 如此又相安无事地过了半个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日用过午膳,宁王妃薛氏便从下人口中得知,外头传闻宁王府的世子爷金屋藏娇,在魏家胡同的那栋宅子里养了个外室。 薛氏连晌午觉也没睡,只坐在房中生闷气。 她身边的蒋嬷嬷不忍见她气恼,在身边劝解道:“世子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时兴起养个外室也在所难免,待时日久了新鲜劲儿过了,多给些银子将人打发走也就是了。” 薛氏抿紧了唇。 理是这么个理儿,可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继续胡闹下去。 早前她几番催他娶妻,他总推说还未立业,何来成家之说。她苦劝不住,以为他于男女之事太过淡泊,想着再过几年也就好了。如今他竟在外头养了外室,也不怕污了自己的名声。 她沉吟良久,抬眼吩咐道:“蒋嬷嬷,不若把本宫房里的冬青拨去服侍衡哥儿罢。” 那年初见冬青,她便很看重这丫头,几年前便叫蒋嬷嬷用心调//教过冬青,一早就把冬青当作萧允衡屋里的通房丫鬟来培养。拨冬青过去,她心里放心。 萧允衡再如何聪慧稳重,到底未经过人事,否则也不会见了个女子,便欢喜得不顾名声把那女子当作外室养着,与其这样,还不如给他送去个通房,他在自己房中如何胡闹,也不至于在外头闹得沸沸扬扬给人白白看笑话。 蒋嬷嬷垂首应下,带着冬青去了萧允衡的院子里,只等萧允衡回府后就跟他提此事。 等到日头偏西,萧允衡回了王府,才过了半个时辰,今日才给他送过去的冬青就又被送回了薛氏的院子里。 薛氏将冬青拉到跟前,细细追问她,冬青低垂着脑袋摇头,只回说世子爷方才说了不用她伺候,旁的一概不知。 薛氏将目光挪向蒋嬷嬷,蒋嬷嬷也只是摇头叹息,薛氏便晓得这招不管用,奈何她心里是真看好冬青这丫鬟,深觉萧允衡行事有欠妥当,哪怕是不愿收下冬青,好歹再等个几日,哪有才回府就把人退回来,实是不给冬青留半点颜面。 她本就不喜萧允衡在外头养了外室,眼下又出了冬青的事,心里越发气恼萧允衡,等萧允衡前来她房中请安时,她便屏退左右,跟萧允衡好好说道说道。 “你好端端地把冬青送回来做什么?” “儿子身边的下人尽够用了,母亲不必再费心送人过来。” “你若实在不喜冬青,那过两日我再另外拨个丫鬟过去,若我房里的哪个丫鬟你瞧得上眼的,也尽可跟我说。你年纪不小了,身边该有个女人伺候了。” 萧允衡碍于情面,并不愿把话说得太难听,架不住薛氏还打着送丫鬟去他房里的念头,眼角眉梢都透着些冷意:“母亲,儿子的身边容不下异心之人。” 薛氏以为他将冬青误认作了她安插在他身边的线人,所以才早早将冬青送了回来,忙摆手辩道:“既是拨去了你房里,那便是你房里的人了。我不妨实话跟你说了罢,早前我就中意冬青那丫头,她容貌还在其次,行事难得的稳重妥帖,我已叫蒋嬷嬷好生调//教过她,预备着让她去你屋里近身伺候你,待哪日你娶了正妻,就让冬青开了脸,日后再给你生下个一男半女,长长远远地服侍你。 薛氏怕他仍有疑心,又道,“冬青那丫头是知晓我的打算的,我也暗中留意过她,清楚她的为人,她断不会对你有二心,你只管放心收下便是。” “母亲的好意,儿子心领了。” 薛氏面上才露出笑,萧允衡又开口道,“不过儿子房中的事,儿子心里自有定夺,母亲不必费心。” 薛氏微愕,着实没想到会碰个软钉子,转念一想,萧允衡素来是个有主意的,纵然她是他的母亲,儿子到底不是小孩子了,又在外头担着官职,她再插手他的私事难免惹他不喜。 思及外头的传闻,她到底没能按捺住,忍不住道:“你不喜房中有通房,我不勉强你,可你外头养着的那个外室,你又当如何处置?” 萧允衡的脑中立时闪过明月恬静淡然的睡颜。 他唇角微勾,浅浅笑了下:“母亲不必忧心,外头那些有关儿子的传闻皆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 薛氏不好糊弄,径直挑着重点问道:“以讹传讹?!若是无影的事,他们为何不说旁人,只逮着你在背后议论你的是非?” “那是儿子一个好友的妻子,只是我那好友出了意外没了音讯,他妻子挂念他的安危,千里迢迢来了京城找他。她在京城孤苦伶仃,儿子看在好友往日的情分上,总该帮上她一把才是。” 薛氏面慈心软,见他并非当真养了外室,已是松了口气,待听得他有此善举,颔首赞同道:“你做得对,是该出手相助,你外头相熟的人多,当尽力帮人家找到她的夫君,让他们夫妻二人早日团聚,如此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萧允衡笑而不语,垂眸掩去眸中的神色。 *** 祝大夫验看过明月的眼睛,细细叮嘱几句便又告辞回去。 明朗恰好也在房中,到底年纪小,祝大夫说的话并不能十分理解,他心系明月的眼疾,小跑到明月跟前仰起脸望着她:“阿姐,你的眼睛什么时候才能好呀?” 明月摸索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心里发酸。 她也着急自己的眼睛一日不治好,就多拖累一日身边的人,没法照顾好自己的弟弟,反倒连累弟弟为她忧心。 韩昀至今下落不明,奈何她行动不便,心中再如何担忧,也只能坐在家中干等他的消息。 午后,明月坐在软榻上打璎珞,薄荷坐在一旁的杌子上给她打下手。 也不知是何缘故,平时爱说爱笑的薄荷一反常态地默不作声,令人好生奇怪。 前两日薄荷她娘染了风寒,薄荷的哥哥素来是靠不住的,薄荷她爹又几年前就死了,薄荷心系她娘,向褚嬷嬷告了假回去照顾她娘,见娘身子好一些了,挂心明月,昨晚便又急急赶了回来。 明月以为薄荷还忧心她娘的病,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道:“薄荷,你若是还不放心你娘,不若再去跟褚嬷嬷说说,让她放你回家几日罢。” 薄荷看了明月一眼,欲言又止,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娘病得很重么?” 薄荷心里更添一层烦恼。 昨日在娘家听到一些闲话,气得她一晚上没睡好。 与其等着旁人跑来明月面前添油加醋给明娘子找不痛快,还不如她先给明娘子提个醒。 她心一横,索性直言道:“明娘子,您有所不知,外头有人说您是萧大人养的外室!”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昨日住隔壁的贾大娘来薄荷家中,跟她说萧大人金屋藏娇,在魏家胡同养了个外室,薄荷她娘听闻此事气红了脸,若非家中缺银子,只怕早就给她赎了身让她去别处当差,免得那外室连累了她的名声。 薄荷气得不行,又生怕明月受了什么委屈,见娘亲身子已好,忙又赶了回来。 明月的脸瞬间煞白煞白的。 她自认问心无愧,旁人非议她也就罢了,只是此事或许还会污了萧大人的清誉。萧大人那样宅心仁厚的一个人,好心帮她一把,却无故被连累了名声,叫她如何安心? 她薄唇微颤,兀自不死心地道:“薄荷姑娘,外头真是这么说的么?” “哪还有假,分明是没影的事,竟叫那些人传得有鼻有眼!” 明月沉默良久,方才道:“薄荷姑娘,你先下去罢,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薄荷退下,明月摸索着找出自己来京时带来的包袱,默默出神。 她和萧大人之间清清白白,但旁人并不知晓这些。心思龌龊的人,无论真相如何,只会把事情朝肮脏的方向去想。 她本就想过搬出去住,如今有这样的传言,她更是坚定了搬出去的想法。待哪日安顿好了,再跟萧大人说一声,以感谢他多日来的照拂。 明月打定了主意,便开始收拾行李,好在她来京城时带的东西本就不多,略微收拾了片刻,一切就已收拾妥当。 她将包袱放在一边,唤薄荷进屋去替她把明朗叫过来, 白芷见明月叫薄荷退下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时便已觉不妥,她有心偷瞧房中的动静,见明月在收拾包袱,又听见明月叫薄荷去找明朗过来,再结合方才明月和薄荷之间的谈话,便隐约猜到了明月的心思。 她清楚萧允衡是如何在意明月的,倘若明月真离开了,难保萧允衡不会动怒怪罪于他们。 她不敢只留薄荷一人看着,忙遣了个信得过的小厮去大理寺给萧允衡捎口信,就说明月像是要搬走。 第23章 石牧见魏家胡同那边送了口信过来,不敢有分毫怠慢,向来人打听清楚后,进屋附耳知会萧允衡。 萧允衡正忙着处理公务,侧目瞥向石牧:“她要走?” “是,大人。白芷姑娘送口信说,明娘子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大人您看……” 还真能耐了。萧允衡霍然起身,快步朝外走。 石牧紧跟在后头:“大人,您这是……” 大人还堆着好些公务没处理呢,怎么说走就走? 萧允衡脚步不停:“备马车!” 白芷见萧允衡进了院中,敛裙迎了上去:“世子爷。” 萧允衡提步朝里走:“明娘子她人呢?” “明娘子她正在帮明少爷收拾东西呢。” 萧允衡掀帘进了屋中,直直朝明月走过去,视线落在明月搁在桌上的包袱上,明月细听他的脚步声,疑心是萧允衡,只因他默不作声,此时又是他上值的时辰,到底有些不确定。 明朗轻轻拉了拉明月的衣袖,低声提醒道:“阿姐,是萧大人来了。” 明月行了一礼:“大人。” 萧允衡扯了扯唇角,回身朝立在身后的白芷和薄荷吩咐道:“你们都下去罢。” 白芷察言观色,拉着明朗一同退下。 屋中只余下萧允衡和明月二人。 萧允衡大马金刀地往软榻上一坐,半晌没说话。 沉寂良久,他眼眸沉沉地道:“你要搬出去住?” 明月:“是,大人。” “为何缘故?” 她半垂眼眸:“民妇已叨扰大人许久,民妇不想再给大人添麻烦。” “本官说过,韩昀跟本官情同亲兄弟,本官为韩昀的家眷做这些,理所当然。” 明月心下感激,愈发生出几分愧疚:“大人一片善心,可外头却并不知大人的好意,反倒议论纷纷,说民妇是大人养的外室,民妇……” 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无地自容,她咬着薄唇,白皙的脸颊臊得通红,只说了‘民妇’二字,便无颜再说下去。 萧允衡放下茶盏,唇边露出浅淡的笑意:“清者自清,本官无所谓旁人在背后如何议论本官。” 明月语速极快地回了一句:“可是民妇在意。民妇不希望……不希望昀郎对民妇心生误会。” 萧允衡蓦地轻笑了一下。 明月一时愣住,实不明白平白无故遇到这样的糟心事,他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大人,您不生气么?” 萧允衡眸光微闪,心里莫名地震了下。 “韩昀他已死。他不会听到这些无稽之言。” 明月神色悲苦,垂下脑袋强忍住泪意。 两人沉默下来。 她仰起脸,腰板挺得笔直:“昀郎他还活着。” 萧允衡眉毛微微挑起,不错过明月脸上的每一种表情。 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倔强。 “他若是还活着,为何至今还不来找你?”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只迫切地想要做一件事。 贬损那个男人,污损韩昀在她心中的形象。 “他不来找你,可见得他并不如何在意你,也无所谓你是否为他伤心难过。” 明月嘴唇颤抖着,脸色苍白得骇人。 开口时,她嗓音透着破碎的哑:“哪怕他真的死了,民妇也不愿他到了下面还要听到那些闲言碎语。”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萧允衡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来。 她不信韩昀死了,纵然接受了韩昀的死,她仍是见不得韩昀在下面受一丁点儿的委屈。 他揉了揉额角,不欲再与她争辩。 “你双目失明,在京城又举目无亲,身边还带着个才几岁大的孩子,你若是离了此处,还能去哪儿?” “我……”明月动了动唇,偏又无从辩驳。 “说句难听的,万一你不幸在外头遭到些不测,韩昀在下面又如何能安心?” 提起韩昀,明月心头一软。 萧允衡又道:“你安心住下便是。往后我会尽量少来此处,如此,外头的人也不好再多议论什么。” 从桌前站起身,他又深深看了明月一眼,转身离去。 到了外间,见褚嬷嬷也在,朝她颔首吩咐了一句“好生照顾着明娘子”,抬脚走了出去。 *** 时间在忙忙碌碌中流逝。 萧允衡素来是个狠得下心的,自那之后,他没再去过魏家胡同。 虽不再去魏家胡同,但时常会惦记起那个瞎了眼的农家女。 他记起薄荷说过,明月的眼疾似是有望治好,他思虑半晌,吩咐石牧去将祝大夫叫来问话。 下人送了茶点上来,萧允衡屏退左右,盯视着祝大夫问道:“祝大夫,本官今日找你过来是想问问,明氏的眼疾现下如何了?” “大人放心,明娘子的眼疾已略有好转,照理还是能医治得好的。” 萧允衡微转着端在手中的茶盏,茶盏中的茶水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 “祝大夫,你认为明氏的眼疾,何时能彻底治好?” “老夫不敢说大话,不过明娘子遵从医嘱,于她的眼疾有利。另外,她并非生来就有眼疾,原是因后脑有淤血才会如此。据老夫看来,再用心静养一段时日,待哪日后脑的淤血散尽,明娘子的眼睛应当就能看得见了。” 萧允衡呷了一口茶水,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 屋中就此沉默下来。 祝大夫惦记着医馆里的事务,欲要起身告辞,又怕此举失礼。 萧允衡将茶盏搁回桌案上,抬眼朝他道:“祝大夫慢慢医治便是。” 祝大夫听得云里雾里:“慢慢医治?大人的意思是……” 萧允衡面色渐缓:“女子向来身子弱,若是太心急医治,致使用的药材过于凶猛,总归于身子不利。” 祝大夫露出恍然之色,颔首夸赞道:“大人心善仁慈,实是明氏的福气。” 萧允衡摆了摆手道:“祝大夫谬赞。明氏乃是本官亡兄的寡妻,当初韩兄于本官有大恩,而今韩兄 之妻有难,本官理应照顾一二。” 祝大夫又附和了几句,萧允衡亲自送祝大夫出门。 两人步至廊下,萧允衡拱了拱手:“还望祝大夫费心医治,本官在此谢过。” “大人客气,老夫职责所在,必当尽心尽力。” *** 萧允衡问过祝大夫明月的病情后,一晃又过去了几日。 他没再去魏家胡同,表面看着一切如常,每日到了时辰该出门时出门,该歇下时歇下。 别人并没瞧出什么来,石牧终究在他身边服侍多年,冷眼观察了一段时日,到底觉出不对劲来。 萧允衡近来心情烦躁不安,每日只睡上不到三个时辰便不再睡了,起身静坐在桌前看书,看着像是在看书,翻来覆去却总盯着同一页的书。 看书心神不宁,连食欲也差了不少,每顿只吃上一碗米饭,略微夹几口菜便叫下人将饭菜撤走。 他日日跟在萧允衡身边,心知萧允衡虽在大理寺担任着重要职位,可近来萧允衡在公事上并无烦心事。至于家中,更没什么事能叫他担忧。 石牧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是何缘故。 这日傍晚,萧允衡将他叫进书房吩咐道:“去魏家胡同,将明氏喝的那药分量减轻些。” 石牧满目惊诧,心道莫不是耳聋听错了。 才要开口问话,就被萧允衡眼底锐利的锋芒镇住。 他吓得没敢再问,萧允衡又嘱咐道,“做得谨慎些,莫要叫人瞧见。” 此事他不放心别人,只能交由石牧去办妥此事。 石牧是知道萧允衡和明月从前那些事的,萧允衡的今日之举,叫他实在看不明白。 他咽下一口唾沫,壮胆追问:“大人,您不是一直都盼着明娘子能早日医好眼疾的么?” 待哪日明娘子眼疾好了,大人就不必再觉着亏欠明娘子,明娘子也好尽早回潭溪村,与大人再无瓜葛,到时候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萧允衡面容微窘。 他心里的确希望明月的眼疾能医治好,只是不敢让她的眼疾过早痊愈。一旦明月眼睛看得见了,她便会明白,先前的种种俱是他的谎言。 总归祝大夫也说了,她的眼疾有望治好,他不过是做些手脚,不让她的眼疾马上医治好罢了。 此事于她并无大碍,于他,却是有利的。 而今最要紧的,是能拖延一日是一日,兴许到了明月能看得见的时候,他已能习惯身边没有明月的日子。 戒掉这令人不安的渴望,戒掉这荒唐至极的纠缠。 她于他,只是一时兴起,待他对她失了兴致,一切便会重回正轨,他也能更好地安置好她往后的日子,保她下半辈子不愁吃穿。 萧允衡心中稍定,沉下脸看着石牧:“是不是如今本官做什么,还得事事跟你解释、征求你的意思?” 第24章 石牧手指一颤,忙垂首回道:“属下不敢。” 他不敢再耽搁,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得亏前些日子来魏家胡同来得勤快,明月房中的两个丫鬟,一个是从前在萧允衡身边当差的白芷,一个是缺心眼的薄荷,两个丫鬟得知石牧来了,也并不如何意外。 石牧在萧允衡身边多年,跟着主子很是学了几分心机,明月又只是个平头百姓,府中的下人只用心当差,并不如何巴结她,每日只有一个未留头的小丫鬟负责给她煎药。 石牧找了个由头,借故将负责煎药的小丫鬟支开,趁着四下无人偷偷给明月的药材做了手脚,以减轻药材的用量。 料理完此事,他又装作替自家主子前来探问明月的近况,与白芷略微交谈了几句便又回去了。 石牧回了府中,径直去了书房回话。 萧允衡坐在书案前,门口处响起推门而入的声音,他循声望了过来。 “去过魏家胡同了?” “回大人,属下已减轻了明娘子药里的分量。” “可有人看到你?” 石牧偷偷觑他脸色。 书案上摆着一排灯烛,却照不亮萧允衡的面容。 “大人放心,属下做事十分小心,并不曾让人瞧见。” “那便好。”萧允衡又握起手中的书看了起来,“你下去罢。” *** 明月每日依旧按时服药。 小丫鬟煎好了汤药,端着托盘进了屋中。 薄荷从托盘上拿起药碗,提醒道:“明娘子,该喝药了。” 明月从前在潭溪村的时候,身子不说如何强健,到底无病无灾,平日里她鲜少喝药,而今因两眼失明,她不得不日日喝着祝大夫开的汤药,只觉苦不堪言。 她硬着头皮接过薄荷递到她手中的汤药,皱眉喝了个干净。薄荷接过空碗,白芷适时端来一碟蜜枣,给她去去苦味。 明月含//.着蜜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近来祝大夫可是改过药方子么?” 薄荷和白芷面面相觑,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薄荷摇了摇头,道:“回娘子的话,不曾改过,还是先前那张药方子。” 明月:“这几日喝的汤药不如先前那么苦了。” 薄荷咧嘴一笑,道:“定是喝的次数多了,娘子便也不怕苦了。” 此话合情合理,明月颔首,心道应是自己多心了。 近来她日日都在喝药,舌头早已习惯了这汤药里的苦涩味道,便不会觉得如何苦。 白芷在一旁听着,不免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萧允衡心里很是在意明娘子,无论明娘子遇到什么样的事,她俱不敢掉以轻心。 除却这一点,还有另一层缘故。 她早前在宁王府里当过几年的丫鬟,她的爹娘同样也是在王府当差的属下,她娘亲私底下时常跟她提起高门大户的内宅女子才会使的阴招。 这样的人家腌臜事多,明娘子正当病中,难保祝大夫不会被人收买了去,在明娘子的汤药里偷偷放了于她身子不利的东西。 药里放的是何物,她不是大夫自然辨不出来,可此事非同小可,她总该告知萧允衡一声,否则日后明娘子真出了什么事,焉知萧允衡一怒之下会如何责罚他们这些当下人的。 凡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再如何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她心里有了计较,薄荷是个大大咧咧的,告诉薄荷非但帮不了她什么,只会惊动宅中不该惊动的人,于是她连薄荷也一并瞒过,只谎称自己有事要请示世子爷,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一径去找萧允衡。 石牧见白芷突然来了府中,面色发白。 近来他每日都会去一趟魏家胡同,逮着机会偷偷减轻明月的药量。他心里有鬼,白芷聪慧过人,又是明娘子身边服侍的,难免叫他疑心白芷已瞧出他在汤药里做了什么手脚。 他勉强露出笑脸,佯装镇定地道:“白芷姑娘,你不在明娘子身边伺候,怎地倒有空过来了?” 白芷心系明月,目光越过上前搭话的石牧,落在紧闭的书房门上。 “世子爷在么?奴婢有要事要禀明世子爷。” 事关魏家胡同的那位,石牧忙进屋请示萧允衡,萧允衡得知白芷有事要禀,颔首命石牧将她带进屋内。 萧允衡靠在椅背上:“说吧。” “世子爷,明娘子今日问奴婢,她近来喝的汤药似是换了药方子,可奴婢记得祝大夫用的仍是同一张药方子,故而奴婢……” 萧允衡脸上一僵,旋即又面色平和:“所以呢?” 白芷摸不准他的意思,忙屈膝跪下回道:“奴婢有幸在明娘子身边伺候,奴婢的职责就是护住明娘子,奴婢不确定明娘子的汤药里是被人做了什么手脚,还是明娘子习惯了汤药的苦味所致,奴婢为稳妥起见,特过来禀明世子爷一声,望世子爷不要怪罪奴婢。” 萧允衡眸光幽深,瞧不出什么情绪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书案。 白芷跪在地上,一颗心高高悬起,不上不下。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需妥帖照顾好明氏便是。” “奴婢省得。” “起来罢。” “谢世子爷。” 白芷退至书房门外,朝石牧点了下头便朝外走,才跨出院门,石牧便小跑着追了上来。 “白芷姑娘,你且等等。” 白芷停下脚步,石牧朝她递过来一个钱袋子。 “这是做什么?” 石牧把钱袋子塞到她手里:“这是大人赏你的,你拿着便是。” 白芷摸了摸钱袋子。 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不必打开便知里头银两不少。 石牧回了书房,白芷抬眼望着书房方向,愈发看不明白萧允衡了。 第29章 十七日,恰逢谢渊的生辰。 他约了萧允衡在酒楼碰面,点了一桌子的下酒菜,又叫店里的伙计送来几坛好酒。 萧允衡酒量颇佳,只是今日也不知是何缘故,只自顾自闷头喝酒,话极少,兴致更是缺缺,眉头微蹙着,时常垂眸望着酒杯发愣。 谢渊劈手夺过他的酒盏,给他斟了满满一杯酒:“今日是我的好日子,陪我好好喝几杯!” 萧允衡晃了晃手里的酒盏没喝。 谢渊:“愁眉苦脸地做什么,岂不扫兴?” 萧允衡轻抿了一口酒盏里的酒。 谢渊这些时日暗中打听到一些事,心知萧允衡金屋藏娇,且那女子就是萧允衡还在潭溪村时与他拜过堂的娘子。 与萧允衡相识多年,谢渊清楚萧允衡的脾性。他做事干脆利落,一旦狠起心,比谁都下得了狠手,而今他竟会为了男女之情纠结至此,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谢渊勾住他的肩膀:“你既是喜欢那女子,那你要了她便是。多大点事,也值当你发愁?” 萧允衡脊背一僵,脸上难掩愕然,狼狈地别开视线:“她是旁人的妻子。” 谢渊眼睛半眯,哼笑了一声。 听这话里的意思,萧允衡的的确确对明氏起了那种心思,如今他踯躅不前,不过是因为心里还过不了那一坎罢了。 “人生在世,当只图快活,旁的何须在意?”谢渊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你所忧之事根本不足为惧。你说明氏是旁人的妻子,可你和韩昀本就是同一人,又何来夺妻之说?” 萧允衡喃喃道:“夺妻?” 好似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他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谢渊抿下一口酒:“你且想想,从前在潭溪村的时候,你只是个落难公子韩昀,要什么没什么,明氏尚且会喜欢上你,如今你摇身一变,成了堂堂宁王府的世子爷萧允衡,比之韩昀不知道高贵了多少倍,倘若你再对那明氏多上点心,她岂能不死心塌地待你?” *** 那日萧允衡回去后又细想了一番。 谢渊的提议到底太下作,他不屑于此,仍克制着不去魏家胡同看望明月。 到了三月,春暖花开,绿意盎然。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遇到日头好的日子,便是不穿斗篷也不怎么冷了。 萧允衡望着紧闭的宅门,思绪万千。 他已下了决心不和明月再有瓜葛,偏生他的腿脚仿若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拉扯住,不知不觉间就来了魏家胡同。 他在门前驻足片刻,才要举步离开,一回头,迎面撞见刚从外面回来的明月。 未反应过来,明月已走近些,展颜一笑,声音里有几分犹豫:“昀郎,是你么?” 萧允衡将手中的香囊拢入袖中。 明月没听到回应,只从近旁微乱的呼吸声中确定那个人并未离开。 她再度靠近几步,摸索着抬起手。 萧允衡脸色登时白了几分,视线落在她堪堪触到他脸颊上的指尖上,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竟忘了朝后退开些。 第25章 冰凉的手指触上他的脸颊,明月轻叹一声,一张小脸上溢满柔情:“昀郎,他们都说你……” 她胸口一酸,话头戛然止住,深吸了口气,才又哭又笑地道,“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她脸上挂着笑,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 萧允衡抿唇不语,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个不慎就露了端倪, 明月垂下脑袋,手指缓缓下滑握住他的手,小脸凑近他的掌心,依恋地轻蹭了几下。 娇嫩的肌肤触碰到他掌心上的薄茧,像一把软软的刷子,在他心头轻轻拂过。 萧允衡心跳猛然加快,无力地阖上眼。 “昀郎。” “……” “昀郎。” 耳边响起她的声音,一遍遍轻唤他的名字。 萧允衡整个人被定住了魂儿一般。 掌心沾到了湿意,他瞳孔猛缩,连带着他的心也被烫了一下。 今日是白芷和薄荷陪着明月一道出的门,不承想才下了马车,便遇见前来魏家胡同的萧允衡。 白芷知道分寸,不敢上前打断那二人。 世子爷看明月的眼神太过古怪,她心里既惊又惧。 萧允衡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一丝混沌归于清明,从明月的手中缓缓抽回手,藏于袖中紧握成拳。 掌心微湿,上面还残留着明月留下的眼泪。 他深吸口气,额头青筋暴起,抬起手臂,动作利落地朝明月的后脖颈劈下一掌。 这一下快又准,明月身形一晃,应声晕了过去,萧允衡上前一步,展开双臂将她拥入他的怀中。 将人打横抱起,提步往前走。 薄荷和白芷看了目瞪口呆,白芷率先回过神来,小跑着上前推开宅门,退至一旁让萧允衡进去。 萧允衡抱着明月回了她房中,直起身,站在床前凝望她的睡颜,心中百转千回。 伸手落下垂幔,他隔帘立在床前,起伏的情绪最终归于平静,只余一丝偏执之色,令人见之胆颤。 真是可笑。 原是他抛下了明月,如今他倒成了那个执着之人。 他垂下眸子,从袖中掏出一只香囊。 这只香囊,是当初在潭溪村时,明月为韩昀缝制的香囊。他瞧着明月绣的图案实在清雅,便留了下来。总归是香囊,也不是什么要紧之物。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谢渊说得不无道理。 明月完完全全属于他,他是萧允衡,亦是韩昀。 既然如此,又何来取而代之之说? 既是想要,夺过来便是! 他紧握住香囊,回身看着身后的白芷和薄荷,丢下一句“好生伺候着”。 白芷和薄荷未及应下,珠帘微动,萧允衡的身影已消失在帘后。 马车缓缓而行,萧允衡面容隐在车帘背后的阴影里,瞧不出半分眸色。 无论他如何改变他的打算,明月的身份仍是不变。 她出身低微,实配不上他分毫,念及她痴心一片,在这京城又无依无靠,他可略作让步,予她一个妾室的名分。 再如何,也比让她留在乡间当个寡妇强。 *** 再醒来,天色已暗。 明月睁开无神的双眼,启唇唤道:“昀郎,昀郎!” 无人应答。 心下着急,她掀被下床找人。 守在屋里的薄荷和白芷见她赤足在屋中走动,怕她着凉,白芷忙上前扶着她坐回床榻上,薄荷蹲下帮她把鞋穿上。 “明娘子,天还冷着呢,您小心冻着。” 明月左顾右盼,偏又什么都看不见,忧心忡忡地道:“薄荷姑娘,白芷姑娘,昀郎他人呢?” 薄荷:“昀郎?!” 白芷跟着问道:“明娘子您在说什么?” “我见到昀郎了,我见到昀郎了。” 薄荷和白芷默默对视一眼,白芷去衣架上取了件袍子给明月披上,不答反问:“明娘子,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明月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你们没看见他么?” “奴婢们并没瞧见啊。” 明月哽咽住,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昀郎明明来找她了,怎么她一醒来,昀郎就又不在了呢? 白芷目光朝她探去,佯装无意地道:“娘子,您方才睡了好一会儿,可是梦见什么人了么?” 明月愣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睡了好久?” “嗯,娘子午后便歇下了。” 明月被她说得信以为真。 方才的一切难不成只是一场美梦? 明月眉目哀恸,难掩失落。 薄荷不忍见她如此悲痛,上前欲要劝上一番,接收到白芷投过来隐含警告的目光,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扶着明月躺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悄悄退至门外。 白芷阖上屋门,看着屋门默默出神。 早前她便知道明娘子是来京城寻找她夫君的,明月性子羞怯,平日里鲜少跟她和薄荷提起韩郎君,直到今日,她才明白明娘子甚是在意韩郎君。 更让她觉得蹊跷的,是世子爷的态度。 明娘子将世子爷错认成了她夫君。明娘子眼盲,认错人也难免,世子爷却不曾纠正分毫,由着明娘子继续误会下去,还眼睁睁地任凭明娘子对他做出亲昵之举。 就算顾忌到明娘子是女人且两眼不能视物,不忍开口呵斥她,依着他平时的性子,也该退后几步避开明娘子的触碰。 可他却没有。 薄荷心大,今日头一回觉出不对劲。 她悄悄瞥了眼床帐,压低了嗓门问道:“白芷,明娘子怎会把世子爷误认作她夫君呢?” 白芷神色一凛,沉下脸道:“你忘了世子爷是怎么叮嘱我们的?我们当下人的,只听从他的吩咐便好,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 薄荷本就事事都听白芷的,见她面色分外凝重,与平时判若两人,吓得脖子一缩,再不敢追问下去。 *** 云惠过来探望明月,是五日后的事了。 两人多日未见,今日得以一见,拉着手话了好半天的家常,明月还留云惠一道用了午膳,想着家中还堆着好几件衣裳等她回去洗,云惠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 在胡同里行至一半,远远瞧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颇气派的马车。 车帘撩开,有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提步进了胡同。 云惠只是个农家女,此次是头一回离开老家来了京城,虽瞧不出来这马车是哪户人家的,可平时从金柱和魏氏口中听闻过不少,知道人在京城,随时都可在街上遇到个大//官或是皇亲国戚,倘若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他们,踩死她们这些小人物,简直像踩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她闪身躲入一个角落里,免得挡了贵人的去路。 脚步声渐行渐近,而后,在一栋宅子门前停下。 云惠抬起头,悄悄朝那边张望,眼见那人进了明月住的那栋宅子里。 她站在原地怔了片刻,隐隐觉着那人眼熟。 她没敢多逗留,放轻脚步声出了胡同。 马车还停在巷子口,她匆匆瞥了一眼便走开,到了十米之外,她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 方才那人怎么有点像明月的夫君韩郎君。 作者有话说: ---------------------- 第30章 胡同里光线昏暗, 云惠又躲在角落里,模模糊糊间只能瞥见那人的侧脸,若非他的身形和步态, 她必不会觉着韩郎君和那公子有何相像之处。 可韩郎君不是早就坠入山崖死了么? 云惠回到家中,仍觉得难以置信。 当初还是他们一家和村长给韩郎君入了殓, 操办了韩郎君的后事。 已经死了的人, 怎会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京城, 还去了明月的宅子? 云惠搓了搓盆子里的脏衣裳,左右为难。 假使韩郎君当真还活着, 那自是顶好的一桩事。怕就怕她认错了人,到时候只会徒惹明月伤心。 罢了,还是莫要跟明月提到此事罢。 虽是这般打算,到了次日收了摊后, 云惠依旧来了魏家胡同。 明月得知云惠又来看望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忙叫薄荷把人请进屋里。 云惠跨过门槛, 未及坐下,抬眼扫了眼周围。 房中只有明月, 还有她身边的两个丫鬟。 薄荷搬了绣墩给云惠坐,白芷去了厨房吩咐厨子做点心, 明月知道有下人在云惠会不自在,忙叫薄荷退下。 过了片刻,白芷端上茶点,又识趣地退至外间候着。 屋中没了旁人,云惠想起昨日胡同里的那个男人,一时又踌躇着该不该跟明月提及此事。 “惠姐姐,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云惠勉强笑了笑, 道:“我过来看看你不好么?” “当然好啊,我就怕惠姐姐有事要忙。” “傻丫头,我便是再忙,心里也是想着你的。” 第26章 明月弯起眉眼:“嗯,惠姐姐待我的好,我一直都记着呢。” 云惠试探着道:“明月,你说韩郎君会不会并没有死?” 昨日那个人长得肩背宽阔,身姿挺拔,她也只在明月的夫君韩郎君身上见过这般风采。 明月愣怔住,睫毛轻微地颤抖了几下:“他肯定还活着。” 两人长久地沉默着,半晌没说话。 明月眉头紧了紧。 她一直坚信韩昀还活着,可惠姐姐跟她不一样,总以为韩昀早就掉下山崖死了。 她仰起脸问道:“惠姐姐,你为何会这么问?” 云惠目光躲闪:“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明月愈发觉出云惠不对劲:“惠姐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眼角泛着泪光,云惠见了鼻头一酸,伸手拉住她的手:“阿月,昨日我遇到一个人,那人长得和韩郎君有几分相像,此事蹊跷,所以我才过来想要问问你。” 明月急急地道:“惠姐姐是在哪儿遇见的那个人?” “就在魏家胡同,就在这栋宅子里。” 明月脑中嗡的一声。 在这栋宅子里…… 这怎么可能?昨日唯一来过宅子的,不是只有萧大人么? 她闭目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惠姐姐,那人定不会是昀郎,你许是眼花看错了人罢。” 云惠心里沉沉的。 事情可能就是明月说的那样。 昨日她遇见的那个人,只瞧他的马车还有他身边的下人,便知道他出身尊贵,来头绝对不简单。 且不论韩郎君是否尚在人间,哪怕他当真还活着,他又怎会人在京城,还转头就变成了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呢? *** 平白闹了个大乌龙,还勾起明月的伤心事,云惠自觉懊悔,略微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正午的日光透过窗户洒下来,照在人身上分明是暖暖的,坐在窗下的明月却浑身发凉。 她越是细想,早前曾被她忽视的一些细节就越是鲜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初见萧大人的那一回,她正站在衙门前跟人打听韩昀的消息。 那时她只想着早日找到韩昀,倒忽略了萧大人的声音,后来他多次来魏家胡同探望她,她慢慢才发现,萧大人的声音和韩昀的有几分相像,只不过萧大人的官话更标准。 这倒让她记起了和云惠一道去早市摆摊时遇到的那位食客,那人头一回光顾她们的摊位,就留下了一锭银子。 那食客不是独自一人,与他同行的还有另一人,那人当时坐在马车上,明朗回来后跟她说,坐在马车上的那个人十分眼熟。 云惠和她听了只是笑,她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又怎会认识京城里的贵人? 明月闭了闭眼。 前几日她从外面回来,在门口遇见了韩昀。 她眼睛看不见了,可她能分辨出那人身上的某种气息。奇怪的是,后来的事她全不记得了,醒来时人已躺在了床榻上,薄荷和白芷都道她睡了良久,她才以为她是在梦中见到了韩昀。 明月抱住脑袋,不敢再细想下去。 萧大人怎可能是韩昀。他们是夫妻,他怎会将她丢在潭溪村不闻不问,又摇身一变成了京城里的萧大人? 不会的,定是她认错人了。 *** 初春的天气说变就变,翌日早上就下起了一场雨,到了午后,雨势渐大,隔着紧闭的窗户也能听见屋外的雨声。 明月晨起后就有些萎靡不振,只是她向来寡言,脸上又时常带着掩饰不住的愁绪,是以白芷和薄荷只当她和平时一样并无异样。 薄荷坐在桌前帮明月打璎珞。 窗外的雨声仍未停息。 薄荷抬眸望着窗外的雨幕:“这大雨天的,世子爷的腿脚又该疼了,到时候褚嬷嬷定要心疼了。” 明月才要回说昀郎每逢雨天亦是如此,话到了嘴边,又堪堪止住。 难道萧大人跟韩昀一样,腿脚也受过伤么? 一股凉意涌上来,明月瑟缩了一下。 她敛眉垂眼,打完了手中的璎珞,佯装闲聊的样子问道:“大人的腿怎么了?” “唉,奴婢有一回听褚嬷嬷说,世子爷腿脚受过伤。当时伤得重,后来世子爷腿上的伤虽是好了,可每逢下雨天,仍会隐隐作疼,也得亏世子爷咬牙强撑着,旁人倒也轻易瞧不出什么来,还是褚嬷嬷提起,奴婢才知道的呢。” 一阵疾风吹过,吹得明月浑身一颤。 明月默了半晌,勉强扯出一抹笑:“我眼睛看不见,不过听大人的说话声,倒像是年纪轻轻的,与我从前见过的官老爷不大一样。” 她面容看似镇定,可若是细听,还是能从她的声音中分辨出一丝颤音。 她自小在潭溪村长大,从未跟官府打过交道,此言纯属瞎编,好在薄荷不知她的底细,自是分辨不出来她话里的真伪。 “娘子好耳力,我曾私底下向白芷打听过,世子爷刚及冠没两年,又当着大//.官,年轻有为着呢。” 明月又与薄荷闲聊了几句,薄荷忽而笑了一声,明月忙问她在笑什么。 薄荷偷瞧一眼周围,见四下无人,才捂着嘴低声回道:“不瞒娘子,奴婢头一回见到世子爷的时候,惊为天人,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明月暗中捏紧手中的璎珞,面上摆出一副与她说笑的样子:“也不知大人是何等样貌,能得你这样一句赞。” 薄荷叽叽喳喳,像只雀鸟一般活泼:“何止只是好相貌,旁人总夸赞画中的公子如何俊如谪仙,可奴婢瞧着,画中的人儿哪比得上大人分毫!” 明月顺着薄荷的话头,状若无意地询问萧允衡容貌上的特征,薄荷本就性子单纯,与她又一向关系亲近,哪会疑心到别处去,明月问什么便答什么。 明月心里凉了半截。 在她眼里,萧大人只是韩昀的密友,出于一片善心才会收留她,还时常着人打听韩昀的下落。她记着他的恩情,从不曾想过探问他的相貌。 屋中的空气,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长得像、声音也像。 可当初村长他们,明明从山崖下找回了韩昀的尸身啊。 那死者和韩昀一样,身上也同样有一道疤痕,且疤痕所在的位置也和韩昀身上的相同,村长他们也是因着死人身上的衣裳和疤痕,才认定那人就是韩昀。 如今细细回想,云惠曾说过,尸身上的那道疤痕似是过于新鲜了。 当初韩昀受了伤,她见他奄奄一息,将他带回了家中疗伤。 他昏迷不醒,身边又无旁人可相帮,她虽知男女有别,奈何什么都没性命 要紧,她只能抛下这些顾虑,遵从大夫给的医嘱为他包扎伤口,去药铺买了有助于伤口愈合的药膏,每日按时为他抹药。 韩昀醒来后,他便不肯让她再帮她抹药,她拿药膏过来给他时,他也不马上涂抹,等她走远了,方才给自己抹药。 有过两回这样的情形,她便是再迟钝愚笨,也明白他不喜被旁人触碰,更不喜被人瞧见他的身子,是以每回给了他药膏,她就自行避开,免得两人都尴尬。 到底身体底子好,休养了一段时日,韩昀身上的伤便也大好了。 再后来他们成了亲,虽是夫妻,他们却一直没有圆过房,她没再见过他脱了衣裳是何样子,身上的疤痕是否已祛,自是无从得知。 她兀自记得成亲后,有一日她忘了敲门便推门进了他屋中,他正在屋里换衣裳。她推门进去时,他赤着上身,她抬眼便瞧见他精壮雄浑的脊背。 她羞赧无地,一时愣在了原地,他听见她这边的动静,拧眉回身朝她望过来。 她怕他恼她,匆匆退出了屋子,面红耳赤地躲回厨房里不敢再出来,后来还是明朗跑来说他饿了,她才做了饭菜。 那日她心慌意乱,根本没敢细瞧,哪能留意到什么细节,只隐约记得他背上的那道疤痕比之之前已消退了不少,她当时着实松了口气,所以才留下了印象,否则隔了这许久,她今日还未必能记起这些事。 明月收回思绪,手中的璎珞被她捏得扭曲变形。 村长他们在山崖下找到的那具死尸绝不会是韩昀。 如今好心收留她和明朗的萧大人,当真就是韩昀么? 倘若他们真是同一个人,韩昀为何不愿跟她相认? 明月脑子乱得很,心口突突跳个不停。 *** 当日下午,萧允衡又来了魏家胡同。 下人来报时,坐在屋里的明月险些就从软榻上跳起来。 大人已经很久没来魏家胡同了。 之前大人来的时候,她都格外高兴,总盼着能从他的口中得知韩昀的下落,只是经过今日一事,她的心境已变得不一样了。 晃神间,帘子从外掀开,萧允衡抬脚走了进来。 藏在衣袖下的手攥得死紧,明月僵着身子,呆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 第27章 萧允衡撩袍在桌前坐下。 下人端了茶过来,又退至屋外。 萧允衡握着茶盏转了几圈:“这几日过得可还好么?” 明月低垂着头:“民妇一切安好。” “可有短缺什么?” “回大人,民妇什么都不缺。” 萧允衡见她坐得离他远远的,态度比之先前疏冷了许多,笑容微敛,挑眉觑她神色。 一切如常,又似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不习惯这样的她,思来想去,疑心有人让她受了委屈,不由问道:“是哪个下人伺候得不尽心,还是谁在背后说了什么闲话?” 明月低垂着眼眸,摇头否认道:“没有,丫鬟婆子们都待民妇很好,也无人在背后议论什么。” 萧允衡视线仍停留在她的身上:“若是受了委屈,只管跟本官说,若是本官不在,也尽可叫白芷递个话。” 明月一时犹豫不决。 心中的猜疑像一根绳子,将她紧紧勒住,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恨不得她所猜测的俱是无稽之谈,可今日回想起来的种种迹象,又让她信心全无。 她心一横,坐直了身回道:“先前民妇便觉得大人和昀郎的声音很有几分相像。那日民妇在衙门前初遇大人,听见大人的说话声时,民妇险些就将大人误认作了昀郎。” 萧允衡瞳孔一缩,转瞬便又恢复从容,嘴里溢出一声轻笑:“是么?” 明月不愿此事就这么被轻松放过,抬起失神的眸子望向萧允衡:“大人自己从未觉着么?” “如此说起来,也曾有人这么说过。”他的语气仍是一贯的温和有礼,“他们还说,本官和韩兄不止是声音像,就连长相也像,也有人将本官和韩兄误认作是嫡亲兄弟。” 明月心头一颤。 此话初听并无蹊跷,只是她自从两眼不能视物后,听力敏锐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听出有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滞住了,后开口时,他的语调里透着几不可察的心虚。 桌上的茶水渐渐变温,直到凉透。 薄荷进来撤下冷茶,又换了热茶端上来。 明月一口未抿,只顾垂首默默出神。 萧允衡见她失魂落魄,与平日完全不是同一副模样,心里总有些不得劲,便也没了与她话家常的心思。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茶,直待将茶水饮尽,伸手将空茶盏放在一旁,起身告辞。 明月恍若未闻,安安静静地呆坐着。 萧允衡在帘子前停下,转身朝她望过来。 她眼睛看不见,可每回都亲自送他到门口,光瞧她脸上的神情便可知道,她心里是盼着他能常来的,不过是碍于身份不便,不宜开口直言罢了。 今日也是古怪,她总心不在焉的,还忘了送他出门。 两厢一比较,萧允衡心中越发不快,转头便走。 到了垂花门前,他侧目瞥向跟在身后的白芷。 明月性子单纯,藏不住任何心思,若她真有什么事,岂能瞒得住她身边的白芷和薄荷,只消问她们一番便可。 “明氏这几日可是遇有什么事?” 白芷略一沉吟,摇头道:“明娘子这几日并未遇到什么事。” 萧允衡挑了挑眉:“她可有出过门?” “回世子爷,明娘子这几日并不曾出过门。” 萧允衡又问道:“她可有见过什么人?” “回世子爷,昨日和前日,云娘子来找过明娘子,还与明娘子聊了许久才走。” 萧允衡当即脸色一变。 “你确定云氏她前日和昨日都来过了?” “是,明娘子当时也觉着奇怪,奴婢听见明娘子问云娘子,怎么连着两日都来看她。” 萧允衡嘴里默念云惠的名字,暗骂自己大意。 差点忘了与明月一道来京城的,还有与她关系交好的云惠。 萧允衡略一细想,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此事说到底还是他糊涂了,还在潭溪村的时候云惠也见过他多回,就算明月看不见了又如何,云惠便可充当明月的那双眼睛。 他应是一时不慎在云惠面前露了端倪,还让明月因此对他起了疑心。 今日是勉强被他糊弄过去了,明月是否信了他的话,他不清楚,可无论明月信与不信,他都不能再让云惠和明月见面,否则定会后患无穷。 他看着白芷,冷声吩咐道:“往后那云氏再来找明氏,直接推说明氏不方便见客。” “是大人,奴婢省得。” 萧允衡回了王府,坐在书案前,眉头微拧。 白芷对他唯命是从,他既是叮嘱过了,白芷自会将事情处理妥妥当当。不过为稳妥起见,他还是再安排个人在魏家胡同为妙。 他唤了石牧进来,命他将陶安找来,说他有事要吩咐陶安。 陶安进了书房,萧允衡吩咐道:“明日你便去云居胡同当差,不必再留在我身边伺候。” 陶安站在书案前,双手不安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期期艾艾地试探道:“世子爷,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么?” 好端端地,世子爷怎么就将他拨去云居胡同当差了呢? 萧允衡用眼角瞥他一眼:“让你去云居胡同你就去云居胡同,旁的你不必打听! 陶安垂首应下。“是,世子爷。” 陶安心中不解,奈何主子已下了命令不好不从,当晚便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到了次日一早,便带着东西去了云居胡同住下。 明月听两个丫鬟说再过几日他们便会搬去别处居住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她面露疑惑:“昨日大人过来的时候还不曾提起过此事,怎地突然就要搬去别处住?” 白芷一早便得了萧允衡的命令,哪敢跟明月说实话,只得拿萧允衡给出的由头解释道:“世子爷说了,魏家胡同这栋宅子近来要好生修缮一番,住着甚是不便,不若先去别的宅子住上一段时日。” 明月瞧不见宅中是何情形,信以为真。 旁的倒没什么,住在哪处都好,只是她这一搬走,云惠若是再来找她,见不到她人岂不是要担忧了么? “白芷姑娘,薄荷姑娘,你们可否去一趟八胜胡同,帮我递个口信给惠姐姐?你们就跟她说,我现下得搬去别处,另外还请跟惠姐姐说一声我们搬去的新住址,免得她扑空找不到人。” 薄荷和白芷才得了萧允衡的吩咐,不许云惠再来看望明月,而今明月却托她们递个口信给云惠,并告知云惠她们的新住址。 薄荷不敢随便拿主意,眼眸一转,拿眼神询问白芷的意思。 白芷勉强扯出一抹笑,道:“明娘子您只管放心,待我们在新宅子安顿妥当了,奴婢就去跟云娘子说一声。” 明月弯了弯眉眼:“有劳白芷姑娘。” “娘子说哪里话,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一行人等匆匆搬去了云居胡同住下,待一应事宜安排妥当,白芷出了趟门,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待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方才回来。 明月听见她回来了,忙开口问她:“白芷姑娘,你见到惠姐姐了么?” 白芷身形一僵,到底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得亏明月眼盲,才没给明月瞧出什么端倪来。 她压下心中的情绪,回道:“娘子放心,奴婢见到云娘子了,奴婢还给云娘子送了口信,把此处的住址也一并给了她。” “多谢白芷姑娘。” 白芷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事事以萧允衡为重,可如此欺骗明月,到底让她心生愧疚,忙转移话题免得心里愈发不好受:“您饿了罢?不若奴婢这就去厨房里叫厨子做点心罢。” *** 云惠心神不宁地过了几日。 天下哪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这事她必要查清楚了才好。 她一忙完手中的琐事,便又来魏家胡同见明月。 岂料这一趟,竟叫她扑了个空,叩门等了许久,俱不见有人来应门。 哪有人说不见便不见了,她心系明月,硬着头皮敲响了隔壁的那户人家。 隔壁那户人家听她问起住在隔壁的明氏,忙回道:“他们搬走了,几天前就搬走了。” 云惠大惊失色:“搬走了?!那位娘子和她的弟弟也一同搬走了么?” “搬走了,住那宅子里的人都搬走了。” 那人才要把门关上,云惠忙上前一步:“那您知道他们搬去了哪么?” “你问我,我去问谁去?他们平时又不与我们打交道,离开得又突然,哪个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云惠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 旁人也就算了,明月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明月做不出这种一声不吭就走人的事,更何况她与明月关系亲厚,哪怕明月不跟别人提起此事,也断不会瞒着她分毫。 云惠心下着急,又苦于没法子可想,想起金柱在衙门里当差,便央求金柱帮他四处打听打听明月的下落。 第28章 *** 明月在新宅子里住了十来天,住的院子叫栖云轩。 才刚搬来那会儿,她还不大习惯,幸而白芷心细,命婆子将屋中原有的摆设都挪到了适当的位置,免得明月行走不便,宅子里的下人也尽都是先前的那拨人,是以除却云惠没再来找过她,旁的都与在魏家胡同的时候相差不大。 萧允衡仍隔三岔五地来看望她,明月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疑心他就是韩昀,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太荒唐可笑。 这日用过晚膳,丫鬟将饭菜撤走,明月起身到了软榻前,脚尖处似是踢到什么东西。 她吓了一跳,扶着墙慢慢蹲下,摸索着从地上拾起那样东西,细细摸了几下,觉出她手中的应是一块玉佩。 她和明朗从不用这等贵重东西,她跟白芷和薄荷相识这么久,玉佩也不像是她们的。 今日萧允衡才刚来过,这块玉佩大抵就是他不小心落下的。 明月怕玉佩被她踩碎了,指腹轻轻摸挲着玉佩。 这一摸挲,惊得她心尖狠狠一颤。 这块玉佩,和韩昀的那块玉佩一模一样。 薄荷掀开帘子进了屋中,见明月杵在屋中,忙上前扶住她。 明月定了定神,将玉佩悄悄塞回袖中。 薄荷扶着她坐回床前:“娘子,可要奴婢伺候您洗漱么?” “去备些热水罢。” 薄荷掀帘出去,明月从袖中掏出玉佩,把它塞在了枕头下,前几日刻意被她忽略的细节又再度闯进她脑中。 一夜无眠。 翌日下值后,萧允衡又来了宅中。 两人相对而坐,明月掏出玉佩,隔着桌案递给萧允衡。 “大人,这是您昨日落下的玉佩。” 萧允衡伸手接过。 两人指尖轻触一下,当即就各自缩回了手。 “难怪我昨日寻了许久都找不到,原来竟是落在了此处。” “大人,您这块玉佩,是梅花纹样式的玉佩么?” “嗯。” 明月心内一阵挣扎,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京城流行梅花纹样式的玉佩么?” 萧允衡闻听此言,瞳孔骤缩。 他又疏忽了。 这玉佩原是一对,他离开潭溪村前,将其中一块玉佩留在了明月的家中,想着来日她若是有急需用银子的时候,便可将玉佩拿去当了或是卖了换些银两,如此也算是抵了她的恩情。 而另一块玉佩就在他的手中,他日日佩戴在身上,不曾想昨日不小心遗落在了明月的房中。 他定了定神:“本官这块是红玉玉佩。” “玉不都一样么?” 萧允衡轻笑一声:“并不是。” 明月仰起脸,脸上神情清澈,不含一丝杂质:“何处不同?” “样式或许相同,所用之玉却不一样,光是和田玉,便有红玉、黄玉、羊脂白玉、碧玉和墨玉等。” 萧允衡两眼紧盯住明月,试图从她的神情中瞧出些端倪来。 明月家境贫苦,从未用过玉佩,更谈不上对玉佩之类的饰物有何了解,现下听得萧允衡说得有鼻有眼,对他的花言巧语信以为真。 她自认错怪了萧允衡,耳尖微红,赧然回道:“原来如此。” 白芷垂首立在一旁,脊背一凛。 世子爷身上佩戴的那块玉佩乃是羊脂白玉玉佩,并非如他所说是什么红玉玉佩。 她心目中的那个谦谦君子,竟堂而皇之地说了谎。 思绪如浪涛般不停翻滚,又被白芷强自压下。 主子的心思,不是她一个当下人的能随便揣测的。 白芷的心里陡然划过一道念头。 她能瞧出世子爷待明娘子明显不同于旁人。 世子爷是不是早就认识明娘子了? 曾有很长一段时日宁王府上上下下都无世子爷的下落。后来世子爷回了王府,对那段经历讳莫如深,无人知晓他遭遇过什么,而今想来,是不是在那段时日他认识了明娘子? 更大胆点猜测,倘若世子爷就是明娘子口中的韩郎君,先前的疑惑之处便都说得通了。 *** 萧允衡收下明月找到的玉佩,虽被他搪塞过去了,到底心虚,与明月闲聊了片刻,未及留下用膳便又回去了。 薄荷伺候明月洗漱过后,已过了戌时两刻。 明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日她还回去的那块玉佩,萧允衡已给出了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由不得她不信。 她不该胡乱猜疑,奈何心口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次日晨起后,她心神不宁地用过早膳,忽而想起有一人兴许能帮到她。 得知明朗人在书房,由薄荷搀扶着去了书房。 明朗见明月来了书房,扔下笔朝她跑过来:“阿姐!” 明月摸索着在书桌前坐下,对薄荷吩咐道:“左右无事,你和白芷先去歇一会儿罢。” 脚步声响起,又消失在门外。 明月闻见书案上的墨香:“阿郎,你方才是在练字么?” “嗯,阿姐,我可用功了,每日都要练好几个时辰呢。” 刚搬去魏家胡同的时候,萧允衡见明朗年岁渐大,到了该启蒙的年纪,一早就吩咐白芷备好一切,明朗床铺寝具齐全,还另外给他布置了一间书房,为他添置了笔墨纸砚,还为他请了先生教他念书认字。 明朗自己也争气,颇有上进心,不用先生催促,每日都会坐在书桌前练字。练了这些时日,他已渐渐摸索出章法来,字体说不上如何遒劲有力,倒也算得上方正流畅。 明月心疼弟弟,开口劝他:“阿朗,念书固然重要,身体也该注意着,莫要太累着了。” “嗯,阿姐放心,我知道分寸。大人也跟我说过,欲速则不达,我只需每日用心念书练字,不生懒惰之心,假以时日,必能学到东西。” 明月神色复杂地摸了摸桌角。 今日她来找明朗,原是带了小心思过来了。 云惠迟迟不来找她,她眼睛又看不见,而今能帮到她的,唯有弟弟明朗。 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可想,一日不确定萧允衡是否就是韩昀,她一日不得安宁,只能让明朗充当她的眼睛。 “阿郎,大人他过来找你么?” 明朗不知她心中所想,如实回道:“大人只来过两回,一回带先生过来,另一回送了字帖给我,说那字帖可用来练字。” 大人那日还叫他好生念书练字,哪日他成才了,才能真正地护住阿姐。 大人实是个大好人,予他和阿姐一个安稳之地,还给了他念书的机会。 “大人给你字帖了?” “嗯,大人给了我好些字帖,都是他从前练字时用的字帖。” 明月灵机一动,从荷包里取出她一直贴心珍藏的那张纸。 她展开纸,将其小心翼翼地铺平放在书案上:“阿郎,你说这纸上的字,与大人给你的那些字帖上的字,哪个写得更好?” 第31章 明朗以为明月是在考问他的眼力, 垂下眸子认真对比字迹。 “如何?”明月眼睫微微发颤。 这等待的时间实在难捱,她紧张得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明朗辨不出个高低来,只得回道:“纸上和字帖上的字一样好看。” “一样……好看?”明月喃喃重复道。 明朗:“真的一样好看, 说不出哪个写得更漂亮。”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明月陡然变了脸色, 心直往下沉。 两边的字竟然一样么…… 她不敢吓着明朗, 强忍着没表露出来她的心思, 把纸塞回了自己贴身带着的那个荷包里。 下人端了牛乳上来。 明朗端起碗盏,一口喝下半碗牛乳, 见明月不喝,忍不住道:“阿姐,这牛乳可好喝了,你也喝一点罢。” “我不喜喝这些, 你帮我喝了罢。” “哦。” “阿朗,你继续练字罢,我累了, 先回去了。” 明朗跳下椅子跑到她面前:“阿姐,你哪里不舒服么?” 明月勉强笑了笑:“没有, 只是昨晚走困没睡好,歇上一觉便好了, 你好好练字罢。” *** 转眼,又过去了数日。 明月每日仍按时喝着药,每隔几日祝大夫就会过来为她看诊。 祝大夫细看她的眼眸:“明娘子,你可看得见了么?” 明月眨了眨眼,睁大眼睛望着前方。 时隔数月,眼前的一切又有了光彩。 她瞥向祝大夫,才要点头承认自己眼疾已好, 忽而又想起了萧允衡。 倘若萧允衡真是韩昀,他因何缘故不跟她相认? 明月自己也辨不明白是何心思,只迟疑了一瞬,便对祝大夫摇了摇头:“还是看不见。” 祝大夫心中失望,事已至此,只能宽慰道:“无妨,明娘子只管按时服药,这眼疾总有痊愈的时候。” 第29章 “有劳祝大夫。” 祝大夫摆了摆手,细细嘱咐了几句,薄荷掀帘走了进来:“娘子,大人过来看您来了。” 骤然得知萧允衡来了此处,明月如遭电击,抬眸朝帘子那边望过去。 先前她只是猜疑,没法确认萧允衡是否就是韩昀。 她的目光、一寸寸从他的眉峰、眼眸、鼻梁,和嘴唇上掠过。 还在潭溪村的那段时日,与他面对面时,她从不敢抬眼直视他,只敢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瞄他一眼,回到自己屋中,在心里一遍遍描绘他的眉眼。 许久未见,他风采依旧,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比之从前更添了寻常百姓没有的气度,通身有种矜贵之气,更显气质沉稳。 他笑得淡然而温和。 明月恍惚了一下,又瞬间清醒。 韩昀没死。 她眼眶渐湿,心中涌起一股酸涩,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祝大夫命徒弟背上药箱,准备告辞,萧允衡转过身去,将他送至院中。 萧允衡贵为宁王府的世子,祝大夫哪敢劳他大驾相送,忙恭敬地道:“世子爷不必客气,老夫自己出去便可。” 萧允衡负手而立,不疾不徐地道:“祝大夫,明氏的眼疾如何了?” 祝大夫长长叹了口气:“不应该,不应该啊。” “祝大夫的意思是……” “以老夫之见,照理明娘子的眼睛应当是看得见了。” “看得见?!” “实不相瞒,方才大人进屋时,老夫瞧见明娘子眼神微闪,老夫还认为明娘子的眼睛当是看得见了。” 萧允衡眉头微挑:“祝大夫,你说她看得见?” 他如此一问,祝大夫倒不敢确定了,只摇了摇头,道:“老夫当时只是余光瞧见这些,是否当真如此,老夫不敢乱言。” 萧允衡问不出更多的事情来,便吩咐石牧送祝大夫出去。 他回身望了眼屋门,径直回了自己家中。 今日之事,实是蹊跷。 明月那人,单纯坦率,毫无心机可言。 依着她的性子,她理应不会欺瞒任何人。 若真是如此,祝大夫的话又该如何解释。 祝大夫医术高明,名声在外,否则当初他也不会找他过来给明月医治眼疾,且当医者的,向来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随口乱说。祝大夫敢断言明月能看得见,谅必有他的依据,可明月,又并无理由骗人。 *** 夜色深浓。 明月悲从中来,抱膝坐在床榻上,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萧大人就是韩昀,韩昀就是萧大人,他却一直瞒着她。 屋中的空气憋闷得厉害,只叫她得喘不过气来。 她愣愣地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户紧闭,应是薄荷或白芷之前就关上的。 她溜下床,赤足踩在地上。 打开窗户,一阵带着凉意的夜风灌了进来。 静谧的屋中,响起压抑的呜咽声,极轻极细,若不留神细听,恐怕根本就听不见。 明月捂住嘴,生怕被外间值夜的薄荷听见她的哭声,心里仿佛空了一个洞,瘦弱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她眼睛得以复明,她该高兴的,她恢复后看到的第一眼却是她那生死不明的夫君摇身一变,成了宁王府的世子萧允衡。 她以为的两情相悦,不过是她幻想出来的产物。 *** 次日早上,薄荷端着热水进来,一进屋,迎面扑来一屋子的凉意。 窗子大开着,织金香云帐子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 薄荷心下一惊。 昨夜服侍明月歇下后,她特意留意过窗户,确认窗已关上才放心离开。 近来天气暖和了不少,到了夜里仍是冷的,若是一整夜都开着窗睡觉,少不了要冻着了。 薄荷放下手中的水盆,快步来到床前。 明月安安静静地睡在床榻上,白皙的面庞变得通红,额上细汗闪烁,几缕碎发贴在颈子上,看着很是不寻常。 薄荷愈发不安,探手过去,在明月的额头上摸了摸,额头烫得厉害。 薄荷吓得唤出了声:“娘子,快醒醒,快醒醒!” 明月昏沉间听见有人喊她,奈何身体沉重动弹不得,眼皮也完全不听她的使唤,怎么都睁不开眼。 薄荷慌了手脚,小跑着出去喊白芷过来帮忙。 白芷见明月浑身发烫意识昏沉,心知不妙,吩咐薄荷赶紧着人去叫大夫过来瞧瞧,自己半跪在榻脚上,掏出帕子细细擦拭明月脸颊上的汗水,又去打了盆冷水过来,将巾帕浸入水中,绞干了巾帕覆在明月的额头上。 如此数回,明月的高烧仍是不见退下。 过了两刻钟的工夫,婆子领着大夫匆匆进了屋中。 大夫道,明月感染风寒,给她开了几帖药,白芷接过药方子,命婆子快去药铺子里抓药。婆子捧着药包回来后,白芷忙又吩咐小丫鬟去煎药。 药汤熬好端上来,薄荷和白芷将明月推醒,扶着她喝过药。白芷见她中衣给汗水浸得湿透,怕对她身子不利,赶忙绞了温毛巾给她擦身,又给她换了身干衣裳,这才服侍她睡下。 明朗听闻明月病倒在床,丢下书本就跑了过来。 一跨过门槛,就直扑到床前,两眼通红:“阿姐,阿姐,他们说你病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明月睁开眼睛,见他急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强撑着半坐起身,看着他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喝几天药就好了。” 明朗抽了抽鼻子:“真的么,阿姐?” 明月摸了摸他的脸颊:“阿姐真的没事。” “阿姐,你怎么哭了呀,是不是觉着哪里痛?阿郎帮你吹吹,好不好?” 从前他在外头淘气受了伤,阿姐就会帮他抹药,还会帮他吹吹伤口,吹了几下就不大疼了。 明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上湿湿的,摸到一手的眼泪。 她忙别开眼,用手背抹去眼泪,才抹去眼泪,眼眶里就又积攒起水雾,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锦被上。 “阿姐,阿姐。” 明朗见她眼泪越流越多,心中的担忧更甚。 明月深吸口气,使劲把眼泪憋回去,抹了把脸,把脸对着他,抿唇朝他笑了笑:“阿姐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会哭呢?方才是沙子进了眼睛,我揉揉就没事了。” *** 过了午后,明月出了一身大汗,热度也终于退了下来。 她这一病,闹得宅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白芷本想瞒着萧允衡此事,可到底没能瞒住,陶安被拨来当差前就得了萧允衡的吩咐,一旦明月遇到什么事,必得随时跟他禀明。 陶安是外男,不宜靠近明月住的院子,还是见了白芷派人去叫了大夫过来看诊才得知明月病了。 既是大夫也来了,明月怕是病得不轻,陶安当即出了宅子径直去找萧允衡。 萧允衡才下值,就坐着马车赶了过来。 此事惊动了萧允衡,白芷心里也慌乱得很,忙出去迎接他,萧允衡一壁走,一壁阴沉着脸道:“昨日我过来时她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大人恕罪,奴婢也不晓得是何缘故。”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娘子这是风寒侵体,大夫开了药方子,丫鬟婆子已抓过药还熬了药,这会儿娘子已喝了药睡下了。” 萧允衡没再问,撩开帘子朝里走。 进了屋中,守在床榻前的薄荷迎上前来,朝他行过一礼。 萧允衡从明月身上收回目光,举目望着薄荷:“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 薄荷不安地绞着手,低垂着脑袋回道:“今早奴婢端水进来时,窗户大开着,明娘子许是昨晚吹了一夜的冷风,这才染了风寒病倒了。” 萧允衡登时没了平日里的温润模样,语气严厉而急切:“吹了一夜的冷风?!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薄荷无从辩白,只得硬着头皮承受萧允衡的斥责。 白芷本就比薄荷心思重,生恐萧允衡怪罪重罚她们,忙开口解释道:“昨晚奴婢和薄荷服侍明娘子歇下后,奴婢特意确认过,当时窗户是关着的,奴婢见明娘子已睡下了,这才退了出去,留薄荷在外间值夜。” 萧允衡面上仍带着怒色:“即使关了窗,你们在外间值夜,也合该时常进来看看。” 薄荷和白芷低头应下。 萧允衡在床沿边坐下,手臂微抬,手背轻轻搁在明月的额头上。 额头倒是不怎么烫了,只是唇上毫无血色,尽显病态。 见萧允衡眉头紧拧,白芷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大人,昨日奴婢曾瞧见明娘子将一张纸握在手中默默沉思,奴婢认为,许是那张纸勾起明娘子什么伤心事,明娘子夜里睡不着觉,打开窗户透透气,身上吹了冷风,所以才会病倒染了风寒。” 萧允衡侧目瞥向两个丫鬟,怕扰了明月休息,声音压得极低:“什么纸?” 第30章 “是明娘子放在荷包里的一张纸,奴婢瞧着,明娘子似是很宝贝那张纸,等闲从不随意拿出来。纸上写着几个字,奴婢没细瞧,不清楚那上面写着什么字。” 萧允衡抿紧薄唇,厉声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薄荷和白芷自认伺候不周,哪敢再说什么,忙应声退下。 萧允衡倚靠在床栏上,扭头凝望明月。 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沁入鼻中,阖眼躺在那儿,柔顺的青丝散落在被子外,看上去沉静而美好。 萧允衡扫了眼周围,在她的枕下找到一个荷包。 他拿起荷包,上头绣着一朵白梅,洁白纯净,跟她这个人一样。 他将荷包打开,从里头取出那张纸。 上面写着‘韩昀’二字,是他当初在潭溪村教她认字时,握着她 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名字。 旁边还写着‘明月’两字,字迹稚拙,应是明月自己添上去的。 萧允衡久久没有挪开视线,神色几经变化,千般思绪压在心头,乱成一团。 他叹了口气,将纸折成原本的样子放回荷包里,把荷包重又塞在了明月的枕头下面。 目光又落回到明月的脸上。 才一日不见,她就憔悴了许多,面色苍白如纸。 他心头一软,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接连几日都在处理城西的连环凶案,昨晚几乎一夜都不曾阖过眼,没几盏茶的工夫,困意便袭上来,沉沉睡了过去。 明月睁眼醒转时,看到的就是萧允衡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 ***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细瞧他的脸颊。 他应是有几日没睡过安稳觉了,面容疲惫,眼底一圈青黑。 她俯身靠近他,抬手轻轻抚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掌心上,烫得她手心发痒。 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偷瞧过无数次他的脸,他的眉眼、鼻子和嘴唇,还有他的每一种神情,都早被她深刻地记在了脑子里。 心口传来一阵钝痛,鼻子酸酸的,眼眶里再度蓄满了泪水。 昀郎没有死,原来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他老早就认出她来了,看着她如何痴恋着昀郎、忧心他的处境、抱着渺茫的希望一直在等着昀郎回来。 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跟她相认。 她满腔真心,到头来只换来一场骗局。 在他眼里,她定是个非常可笑可悲的人罢。 *** 萧允衡几夜不曾好眠才困得打起了瞌睡,他到底不是等闲之辈,警惕心远非寻常人可比,明月的指尖才抚上他的脸颊,浅睡中的他就惊醒了过来。 呼吸错乱,眼皮几不可见地颤抖着,他一动不动,仍阖眼靠在床栏上装睡。 这一刻温情,叫他不忍心去破坏。 那双小手轻轻在他脸颊上流连、一寸寸从他眉心、眼眸和鼻梁上拂过。 她的手轻得像片羽毛,在他心上激起一串涟漪。 他厌恶他人的触碰。 偏偏眼前这个女人,先后触碰了他两回。 他非但没对她亲昵的举动生出一丝一毫的厌恶感,还被她闹得心跳如鼓。 愣神间,明月已缩回了手。 她天性羞怯,他怕她窘迫,又闭目装睡了片刻才睁眼。 一抬眸,就瞧见她一脸的复杂神色,悲喜难辨。 萧允衡:“你醒了?” 明月重新缩进被子里,轻轻点头。 “身子可觉着好些了?” “民妇已经好多了。” “近来夜里天凉,莫要再开窗睡了。” 他嘴角挂着温和的笑,话里话外也尽透着关怀之意。 明月紧紧攥住被角,面色又白了几分,只因她本就在病中,不仔细瞧倒也瞧不大出来。 “大人公务繁忙,还是早些回去吧。” 此言落入他的耳中,便成了她疼惜他,忧心他为了公事而乏累。 他心里越发软下来。 舌尖一转,起身告辞的话就变成了另一番模样:“你睡了这许久,应当还没用过饭罢,既然醒了,不若先起来用膳罢。” 明月迟疑了一瞬,萧允衡已扭头唤守在外间的白芷和薄荷进来,吩咐她们摆饭。 明月还病着,不宜动荤腥,厨子原本只给她熬了梗米粥,又准备了几碟清淡开胃的小菜,后来听几个嘴碎的婆子说萧允衡今日也来了宅中,厨子寻思着这时辰萧允衡还不走,多半会留下来用饭,便又另外做了好几道的荤食,每一道都十分体面,不至于拿不出手。 也亏得厨子做事手脚麻利,丫鬟进来说萧允衡已催着要人摆饭,厨子没叫人多等,不过片刻,便把盛出锅的饭菜放入食盒里,叫丫鬟端去了屋里。 薄荷扶着明月去净房洗漱了一番,待收拾停当,白芷已摆好碗筷,把梗米粥盛在了碗中,另外几碟小菜也一一摆上了桌。 萧允衡见明月走过来,伸手欲要扶她在桌前坐下,明月已快速避开,扶着桌沿落了座。 萧允衡的手停在半空一瞬,又缓缓落下。 薄荷和白芷站在两人身后,不时布一下菜或添碗粥汤,有条不紊。 萧允衡拿起筷子,视线又转回到明月脸上,若有所思。 方才明月闪身避开他的搀扶,落座时又分外精准,很难不让他留意到。 祝大夫前几日才跟他提起过,明月的眼睛照理已该好了。 萧允衡靠在椅背上,目光紧盯着明月。 明月舀了一勺碧梗米粥,凑近唇边尝了一口。 她敛眉垂眼,便是不抬头,也能觉出萧允衡的目光在盯住她看。 “那日薄荷说你眼睛已模模糊糊能瞧见一些影子,近来你的眼疾可有好些了么?” 明月神色一凛,才咽入口中的那口粥卡在了喉间。 第32章 萧允衡向来话少, 绝不会无来由地问起任何事,他突然问起此事,大抵是已猜疑到了什么。 明月惊觉方才落座时过于利落, 喝粥时也不曾留意到自己的动作,一时大意, 竟叫他瞧出破绽来。 她捏紧手里的勺子, 轻轻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就连影子也瞧不见么?” 明月苦涩一笑, 语声涩滞:“许是民妇心急,前些日子竟误以为自己瞧见了一道影子, 统共就那么一回,后来就再没瞧见过什么了。” 萧允衡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无妨,耐心医治便是,祝大夫是擅长医治眼疾的, 不怕治不好。” “嗯,大人说的是,是民妇太心急了。” 明月性子单纯, 这是她头一回跟人耍心机,如眼下这般与人虚与委蛇, 实叫她百般不习惯。 眼前这人是她从前真心心悦过的,而此人非但从未对她有过真心, 更是将她骗得团团转,若非她眼疾已好,恐怕还不知道要被他蒙在鼓里多久。 思及此,明月便没了胃口,饶是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也叫她提不起半点兴致来。 她默默吃了几口饭菜,推开碗筷便不再吃了。 萧允衡夹菜的动作一顿, 不自觉地看向她,视线又落到她的碗里:“你吃得少,好歹再吃一点。” 见她紧抿着唇似是不听劝,他声音愈发温和,“你此次感染风寒,焉知不是因为平日里身子弱的缘故,而今你再不好好用饭,万一再病倒了可怎么好?” 明月拿眼偷偷打量他。 他笑着时神采飞扬,朗俊如画,换个不知情的人瞧见他这副含笑温和的模样,定会以为他是个温柔深情之人。 心中积攒的恼恨在这一瞬间迸发,她咬着牙,语气生硬:“昀郎至今还无下落,民妇没胃口用饭!” 白芷和薄荷眼里满是错愕。 服侍明月这么久,明月脾性温婉随和,从不会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子,哪怕院子里的哪个小丫鬟不小心犯下什么过错,她也从不会气恼或是责骂下人。 今日也不知是何缘故,萧允衡忧心明月吃得少于她身子不利,这才好心多劝了几句,竟惹得明月说话如此冲人。 萧允衡从未见过明月这般话中带刺,先是一愣,体谅她还在病中,又强压下心中的不快,举筷夹了一口菜放入明月的碗中。 “这是柳州的家乡菜,你且尝尝厨子做得可还合你口味?” 明月悄然瞥他一眼,他脸上带着隐忍之色,怕被他瞧出端倪,她忙又垂下眼帘遮住眼里的复杂情绪。 他在隐忍什么呢? 不过是听不得她提起韩昀这两字,觉着心里百般不舒坦罢了。 *** 如此又过了几天。 萧允衡走下台阶,马车已停在一旁等候许久。 石牧躬身问道:“大人,是回王府还是……” 萧允衡撩开车帘,弯腰钻入马车:“回王府。” “是,大人。” 行至半路,萧允衡敲了敲车壁,掀帘吩咐车夫:“去云居胡同!” 车夫愣了一下,当即又回道:“是,大人。” 第31章 马车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朝云居胡同而去。 萧允衡揉了揉额角,惊诧自己的善变。 祝大夫说过,明月的眼睛理应好了,即便今日看不见,或许明日她就能看得见了,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他如今担心的是,万一明月哪天能视物,到时候被她瞧见他就是韩昀,先前的一切岂不是就要穿帮了么? 眼下的情形,他实不宜再出现在明月的面前。 奈何人就像是受了蛊惑。 马车停下,萧允衡身子往前一倾,撩起车帘下了马车。 白芷得了消息,急急迎上前来。 他信步朝前走,一壁问道:“明娘子的风寒好些了么?” “回世子爷,娘子的身子已好多了。” 萧允衡进了屋中,房里的摆设一成不变,明月坐在窗下晒太阳,薄荷坐在一旁打璎珞。 眼前的一切,温馨而美好。 说来也是奇怪,近来他总能在这平静无波的日子里浅尝出一抹甜味。 薄荷起身行礼:“世子爷。” 明月也跟着站起身,弯起唇角招呼道:“民妇见过大人。” 萧允衡在桌前坐下。 “大人饿了罢?不若用些点心罢。” 明月软语温言,说得他心头一热。 萧允衡唇角微弯,暗自庆幸今日没有白来这一趟。 明月低声吩咐了薄荷一句,薄荷点着头,又端着几碟糕点进来,白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 萧允衡扫了眼桌上的碟子,薄荷已笑着道:“大人,这点心还是明娘子亲手下厨做的呢。” 萧允衡挑了挑眉,目光投向明月:“你做的?” “嗯,是民妇亲手做的点心,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本官自然不会嫌弃。” 薄荷在一旁凑趣道:“大人有所不知,明娘子今日在厨房里的时候还说了呢,也不知今日大人是否会来,若是大人不来,这点心她可就白做了。” 今日的糕点当真是用了心思做的,晶莹剔透的糕点上,缀着红亮的红枣,瞧着尤为精致可口。 萧允衡眸中浮起笑意。 若当真对他无感,又怎会耐烦做这些? 她眼疾还未好,做起事来比寻常人更多了几层不便。明月能为他下厨做点心,这是否意味着对他生了情愫? 或许还不到她待韩昀的程度,但无论如何总归是个进展。他于她而言,不再仅仅是她夫君的朋友,假以时日,焉知他在她心里不能胜过韩昀呢?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浓:“往后别再去厨房了,你眼睛看不见,一个不小心就烫着了。” 薄荷嘴快地道:“谁说不是呢,明娘子今天还真烫着手了。” 萧允衡脸色一变,愕然望着明月,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隔着桌案握住她的手欲要细看。 触及手指的那一刻,明月身子一僵,当即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扯过衣袖将手遮住。 萧允衡方才醒悟到自己一时焦急失了态,掩唇轻咳一声。 “伤得厉害么?可有叫下人帮你抹过药膏?” 明月嘴角满是涩意:“还好,并没如何伤着。” 她脑袋低垂着,叫人瞧不清楚她的脸颊。 萧允衡以为她羞得不敢抬头,薄唇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这样的日子,真好。 *** 薄荷的话,对了一半,又错了一半。 今日明月的确是为萧允衡才下厨做的点心,她原本只是放手试一试,在萧允衡进屋前,她都不敢担保萧允衡是否会过来。 好在她想得通透,就算萧允衡今日不来也不打紧,她便日日做点点心,总归会有他过来的那一日。 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事事对他上心。相处了一段时日后,她便瞧出来他不喜食用加了花生的点心,放了红枣的糕点更是连看一眼都不肯。 于是她便想着用做点心的由头来试探他。 他若真是韩昀,就必会特意避开放了花生和红枣的点心不去吃它们。 明月指尖轻握茶碗,心跳如鼓。 她不是已认出他就是至今下落不明的韩昀么。 既是知道萧允衡就是韩昀,为何还要再白费力气做点心、非要通过这些劳什子点心来确定萧允衡和韩昀就是同一个人呢? 难道不是因为她终究没对韩昀完全死心,坚信韩昀不会对她做出欺骗之事么。 她不敢抬眼打量萧允衡,生怕被他瞧出她眼疾已好,只低垂着头饮茶,屏息凝听萧允衡那边的动静。 她这样蠢笨的人,想要在他面前演戏说谎,怕是要被他瞧出端倪。 两人安静地用着茶点。 薄荷又上前给萧允衡和明月斟了一盏茶。 明月又是叹息又是庆幸,幸好今日端点心上来的是薄荷而非白芷。 薄荷是萧允衡托人牙子新买来的丫鬟,是特意买来在她房中服侍的,与白芷相比,薄荷并不如何熟悉萧允衡,萧允衡不喜什么、爱吃什么,薄荷都不甚清楚。 方才也是巧了,薄荷刚好将那碟添了红枣的红糖糕放在了萧允衡的手旁边。 明月眼帘微垂,余光瞥见萧允衡径直越过了离他最近的那碟红糖糕,捻起另一个碟子中的酥皮点心。 她心头犹如缠绕着一团乱麻,眼眸不自觉地微微抬起,视线投在他的身上。 萧允衡将酥皮点心放入口中,咬了一小口,眉头就微微蹙起,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块酥皮点心,似是在犹豫,到底是扔了这点心,还是硬着头皮吃剩下的半块点心。 明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茶盏中的茶水。 茶水热气氤氲,她的眼眸也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她想起今日做点心的目的,深吸了口气,勉强稳住声线:“大人,点心好吃么?” “味道不错。” 他嘴里这般说着,终是没再碰过那碟酥皮点心,搁在他面前的红枣红糖糕更是连瞧也不瞧一眼。 明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呢。 *** 萧允衡今日心情愉悦,将一碟栗子糕吃去了一大半。 正高兴着,屋中忽而响起明月的说话声。 “大人,民妇已叨扰您多日,实不好再继续麻烦您,民妇想过了,过几日便会带着阿朗回柳州。” 萧允衡神色剧变:“回柳州?!好端端地,为何突然说要回去?” 他问得大声,薄荷和白芷一脸错愕地朝他望过来。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他拿起帕子拂去指尖上的糕点碎屑,才又语气平和地道,“京城不好么?” “多谢大人好心收留民妇,不过民妇和阿朗不好一直留在京中,民妇已离开潭溪村良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萧允衡面上难掩惊讶之色,喉结轻滚:“你想清楚了?” “民妇心意已决。” 他将帕子丢在桌上,耐着性子劝她:“好歹也等你眼疾治好了再做打算。” 停顿一瞬,他想起一事,忙又道,“何况你不是还要打听韩兄的消息么?本官在京城倒是有一些相熟之人,定能帮你打听一二。” 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法抑制地轻颤着,明月心里针扎似的疼。 事到如今,他还想蒙骗她。 她强撑着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大人先前就跟民妇说过,韩昀他已经去了,大人所言极是,是民妇迟迟不愿相信罢了。” 萧允衡脑中嗡的一声。 早前他提醒过她多回,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早早为自己做打算,奈何她总不愿把这些话听进去,坚信韩昀他还活着。 她这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在某些事情上性子却极倔,一旦脾气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日也不知是何缘故,他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心情颇佳,还下厨亲手为他做了糕点,怎么才用了茶点,她又扬言要回潭溪村,还接受了韩昀的死。 萧允衡心里咯噔一下,开口辩称道:“定是哪个随口乱说的。这种胡话如何信得!” 明月惨然一笑。 哪个随口乱说的…… 不就是萧允衡他自己么? “韩昀不在了,大人先前不也说过么,若韩昀还活着,又怎会不来找我,叫我苦苦等待?” 明月这话,可以说是拿萧允衡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萧允衡的嘴了。 萧允衡动了动唇,无力辩驳。 先前他说那话,真可谓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着,催促他快点想个法子出来,总不能眼睁睁地就这么放明月离开。 “无论韩兄是死是活,你眼疾还未好,身边又带着一个孩童,长途跋涉地终归多有不便。哪怕韩兄当真不在了,你也不必担忧,往后你尽可依靠本官,本官定会一辈子护你周全。” 萧允衡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诚意十足,若换作另一个人来听,定会信他十分,不会猜疑他分毫。 第32章 明月明知这一切不过是个骗局,心里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疼。 她突然就没了再跟他继续说下去的心思,语气生硬地道:“民妇累了,就不招待大人了。” 她也不用丫鬟搀扶,扶着桌案站起身,转身坐回软榻前。 萧允衡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原本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她说,见她样子恹恹的,比之刚与她在京城重逢时更显消沉。 她才刚染了风寒,身子还是虚的,他到底不忍再惹她不快,微微颔首道:“那你好好歇息罢,本官先回去了。” *** 眼睛的事,明月谁都没告诉,就连宅子里与她最亲近的薄荷也一并瞒过了。 天色大亮,已过辰时。 明月睁着一双湿亮的眸子平躺在枕上,望着帐顶发呆。 换做平日,她在一个多时辰前就该下床洗漱了,今日她却懒懒的提不起兴致,好在薄荷和白芷识趣,知她这两日才病过,便也不敢扰了她歇息,只守在外间等她起身。 明月紧握住手中的荷包。 她不该怨老天不公,老天对她还算是仁慈的,不忍见她被萧允衡哄骗得团团转,才叫她看清眼前的一切。 她掀开被子,唤丫鬟端热水进来。 梳洗完毕,明月去找明朗。 明朗很懂事,日日都在用功念书,现下这个时辰,明朗当是在书房里练字。 薄荷搀扶着明月,白芷紧跟在后头,主仆三人径直去了书房。 行至书房门前,明月轻轻抽回手臂,道:“你们忙你们的罢。” 薄荷看了看白芷,白芷回道:“奴婢们就在门外候着,明娘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 明月今日来书房,就是为了跟明朗商议离京一事的。 倘若让薄荷和白芷在门外候着,万一给她们听见了什么,于她的计划不利,更何况要离开此处,很多东西都得提前准备好,薄荷和白芷一直这么守着她,办起事来到底不方便。 “我不去别处,只是来书房看看阿朗,顺道与他聊聊家常罢了,你们只管放心忙去罢,若实在无事可做,也尽可回屋去歇息片刻。” 两个丫鬟心思各异。 薄荷同情明月,明月两眼不能视物,行动总有诸多不便,她一个当下人的,本就该好生服侍明月,更遑论那日萧允衡得知明月病了,怪罪她和白芷伺候明月不尽心,她实不敢再有任何的疏忽,哪敢再离开明月半步。 白芷定了定神,回道:“明娘子,就让奴婢们守在门外罢,您若再有什么事或是病了,奴婢们都没脸见世子爷了。” 明月见两个丫鬟皆是执意不肯走,也不再多言,跨过门槛步入书房。 明月从书房里出来时,薄荷和白芷果真还等在门外。 薄荷上前扶住她,明月仰起脸面朝天空:“今日日头似是不错,陪我去外头逛逛罢。” 薄荷拿不定主意,白芷比薄荷思虑得更远,忙开口劝道:“明娘子,你病才刚好,身子还虚弱着,外头人多杂乱,不若就在宅子里四处走走或是晒晒太阳罢。这宅子不小,也尽够娘子散散心了。” 萧允衡待明娘子很是不寻常,后来她又瞧出萧允衡和明娘子早前便已认识,关系远非旁人可比。 明娘子染了风寒,只喝了两日药便好了,明娘子自己也没太当回事,此事却让萧允衡受惊不小,他平日里待谁都和和气气的,却因明娘子的病发了脾气,还训了她们一通。经此一事,她实不敢再让明娘子有丝毫的闪失。 何况明娘子容貌出挑,虽穿得素净,自有一股旁的女子没有的韵味,单单是她那张脸,假使跑到街上四处走动,万一被哪个好色之徒瞧见冒犯了明娘子,就凭萧允衡对明娘子的在意程度,她和薄荷死一百次都不够谢罪。 白芷句句在理,明月不好反驳,只得由薄荷搀扶着在宅子里四处闲逛,默默寻思着该怎么做才能尽早离开此地。 这一逛,直逛到午时。 厨子里打杂的小丫鬟见了她们三人,小跑着过来道:“娘子叫奴婢好找,于家的已问了几回,想知道明娘子何时用午饭呢。” 小丫鬟口中那个于家的,便是厨房里的厨子。 明月这几日吃得清淡,方才又逛了许久,白芷想着她这会儿必是饿了,忙请示道:“娘子,也是用饭的时辰了,不若回屋里用午膳罢。” 明月说了声‘好’,几人回了屋中。 心里存着事,明月味同嚼蜡地用过饭便推说乏了,白芷命小丫鬟将饭菜撤下,薄荷服侍明月漱过口,又扶着她睡下,和白芷退了出去。 明月躺了一会儿,隐约听见白芷和薄荷低声说了句什么,知道两个丫鬟并未走远,留在外间守着。 到了次日,处境仍是不变,只要明月一离开这屋子,薄荷和白芷就必会紧跟在她身侧,令她寸步难行,离京的计划也因此缘故一日日拖延下去。 明月不免心急起来。 依着她的意思,她立刻就想带着明朗离开此地,两个丫鬟时时刻刻与她形影不离,不说离开,光是为了离京准备所需用物就已经做不到了。 看来她得另外想个法子出来。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换到晚上11点后更文,下夹子后恢复每日中午更。 第33章 萧允衡又接连来了几回云居胡同。他来得不凑巧, 每回过来,明月都在睡晌午觉。 仔细算起来,自那日明月下厨为他做糕点后, 两人已是小半个月不曾见过面了。 这日萧允衡休沐,到了未时两刻, 他来了云居胡同看望明月。跨过门槛, 便瞧见薄荷和白芷都守在外间, 他一见这情形,便疑心明月还睡着。 来都来了, 自然没有马上掉头就走的道理,他瞥了眼帘子,里头静悄悄的,半点人声也无。 他压低了嗓音:“明氏呢?” 白芷忙回道:“回世子爷, 明娘子还未起身。” 萧允衡坐下,声音落得极轻:“近来明氏日日都睡晌午觉么?” 从前在潭溪村的时候,明月鲜少睡晌午觉, 他观察了几日,便明白明月是想趁着日头还好时, 多做点针线活,到了晚间, 便可早早熄灯不用再浪费烛火。 到底是贫苦人家,事事都抛不开省银子的念头,而最近这几趟过来,每回明月都刚好在睡晌午觉。 白芷如实回道:“回世子爷,明娘子刚来的时候是不歇晌午觉的,最近许是才病过,才日日都要歇晌午觉。” 萧允衡眉头微微蹙起。 白芷以为他有要紧事要跟明月商议, 忙又问道,“世子爷,可要奴婢把明娘子叫起来么?” 萧允衡才要点头,到底不忍扰了明月歇息,摆了摆手,道:“不必叫她起来,让她继续睡着罢。” 待会儿还有应酬,他不宜再多逗留,起身吩咐道,“你们两个好生看顾着她,有什么需要的,马上叫陶安过来跟本官说。” 白芷和薄荷点头应下。 脚步声远去,明月缓缓睁开双眼。 她本就清醒着,隔着帘子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几日每到午后,她就故意装睡,为的就是不用再面对萧允衡。 有了先前的种种,叫她还如何在他面前佯装出一副安然无事的样子? 她装不来,又暂时走不了,便只能借故避着他,不与他见面。 只要再等上些时日给她寻着机会,她便不用再如此煎熬,带着阿朗一道离开,从此再不必和萧允衡相见。 *** 晨起用过朝食,明月坐在窗边晒太阳。 白芷撩帘走了进来。 明月循声转过头来,脸朝着她这边道:“白芷姑娘,待在宅子里闷得很,我想出去走走。” 白芷和薄荷这二人当中,白芷才是说了算的那一个,薄荷比白芷更单纯,可若是真要说服两个丫鬟放她出门,还得从白芷这边下手。 “娘子,你若是觉得闷,不若还是在园子里逛逛罢。” “宅子大,我整日里待在宅子里一丁点儿的声音都听不到。我已经眼瞎什么都看不到,再听不到声音,我真的快要被闷死了。白芷姑娘,陪我出去走走罢,哪怕什么都不做,听听外头街上的热闹动静也好啊。” 明月不习惯说谎,更厌恶自己在旁人面前装可怜,生怕被白芷瞧出端倪来,忙垂下了头。 萧允衡把明月当作眼珠子一般盯着,白芷不敢随便作主,可眼下听到明月这般说,到底不忍拒绝她,只得为难地道:“奴婢先去问问世子爷,若世子爷应允了,奴婢再陪娘子出门逛逛,好么?” 明月一早便预料到白芷不会轻易答应她,眼下听白芷如此说,便猜到白芷已被她说动,她见好就收,遂颔首道:“好。” 白芷信守诺言,当天就着人送了口信请示萧允衡。到了掌灯时分,白芷便进来跟明月道:“娘子,世子爷已允了,明儿若是天气好,奴婢便陪娘子一道出去逛逛罢。” 第33章 到了次日,外头日头正好,白芷和薄荷服侍明月梳洗过后,扶着她上了马车。 天气渐暖,处处是花香鸟语。 明月话不多,心情却好,唇边满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马车缓缓而行,暖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明月的侧脸上,一头浓厚如云的秀发亮而软,仿佛给她镀了一层柔光。 白芷给她斟了杯茶,暗暗寻思。 果然还是得时不时出来走走,方能舒解一下心情,宅子虽大,整日被困在同一处,心情又哪能愉快得起来? 马车行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光景,明月侧耳倾听,问道:“外头听上去好热闹的样子,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薄荷瞥了眼窗外:“娘子,再过去点,便要到吉祥坊了。” 明月心里有了计较。 倘若她没记错的话,应当就在这里附近了。 从前她和云惠出来摆摊卖点心,早市离吉祥坊不远,只隔了两条街,她日日过来,对此地还算熟悉。 明月吩咐道:“我们下车走走罢。” 两个丫鬟一前一后下了马车,一个扶着明月走下来,另一个站在下面接住明月。 主仆三人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行走片刻,明月出声道:“这是什么铺子,怎么听着有很多人的样子?” 薄荷伸长了脖子朝铺子里张望:“娘子,是一间香铺子,里头还有各式各样的香囊哩。” 白芷见明月捏紧了手中的香囊,以为她想要买香囊,凑过去提议道:“不若我们也进去挑几个香囊带回去罢。” “你们进去帮我挑两个罢。” 薄荷:“娘子,既然来都来了,索性一起进去罢。” 明月摇了摇头:“我眼睛看不见,进去了也只是给人家白白添麻烦,我就坐这儿等你们,你们替我挑几个好看点的便是了。” 白芷不放心:“娘子,你怎好一个人待在这儿,不若奴婢留下来陪你罢?” “不用,这儿人多,又是大街上,出不了什么事,你跟薄荷一道进去罢,万一拿不定主意,你们两个也好商量商量。” 薄荷和白芷转身进了铺子里,明月见她们已然瞧不见她这边,忙悄悄溜走去了别处。 她回到香铺子门前时,两个丫鬟已急得冒大汗,薄荷上前扶住明月:“娘子,您方才去哪儿了?奴婢们才出来,便瞧不见您人影了,奴婢们都快急死了。” 明月赧然一笑 “原是我不好,方才在这儿等你们的时候,闻到对面糕点铺子飘过来的香味,便有些嘴馋,等不及你们出来,便去了对面买了糕点吃。” 薄荷和白芷被明月成功糊弄过去,只抚着胸口哭笑不得地道:“没事便好,没事便好,往后娘子若再要吃什么,可不要再自己去了,若是被人撞着了或唐突了,那便不好了。” 明月笑而不语。 一切还算顺利,没被薄荷和白芷发现什么。 *** 天色黑沉。 已到了掌灯时分,再过一会儿便要上晚膳。 明月抱膝坐在软榻上,正琢磨着离开的事,忽而听见门外的丫鬟通传,说是萧允衡过来了。 明月目露惊诧。 萧允衡最是克制守礼,先前来过多次,却从未这么晚才登门拜访,今日掌灯时分过来,实是出人意料。 白芷和薄荷也觉得纳闷,白芷到底在高门大户当过几年差,率先回过神来,提步迎上前去。 萧允衡抬眼打 量明月,见她面色如常,不免松了口气。 薄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明月疑惑地道:“大人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么?” 萧允衡被她问得语塞。 这个时辰过来,的确不寻常,可若说他真有什么要紧事,却是没有的。 明月近来一歇晌午觉便要睡上好久,他来栖云轩多回,总是不巧地赶上明月还睡着未醒。 本来倒也不是大事,奈何明日他便得出一趟远门处理公事,所以他今日特意挑了用晚膳的时候过来,明月这个时辰定是已起来用饭了。 他此次一走,最快也得等上一个月才能回京,出门前好歹再跟明月见上一面,与她好好说几句话。哪怕不说话,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也是分外舒心的一件事。 他举目环顾周围,以掩饰心中的尴尬。 明月没再言语,垂头坐在桌前。 斟茶的声响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萧允衡放下茶盏,提起今日来访的目的:“本官明日会出门一趟,这些时日便不过来了。” 明月紧抓住手中的茶盏。 他即将出门,这意味着他暂时不会留在京中,她尽可趁此机会离开京城。 她心中拿定了主意,仰起脸面朝他望过去:“此次一去,大人何时回来?” 萧允衡眼尾微挑。 惊讶之余,心中又夹杂着隐隐欣喜。 他曾跟她说过,韩昀虽不在了,但她无需忧心,往后他定会护她周全。 那日他话说得含蓄,不过她只要细想他话中的意思,便可明白她尽可忘了韩昀,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 明月这人倔强得很,认准了一个人,就恨不得一路走到黑。 她到底能不能领会他话里的暗示、会不会顺从他、是否会就此忘了韩昀,满心满眼只看得到他一人,他并无什么把握。 他就是想要占有她,让她成为他的人。 他已克制了许久,不甘心再以韩昀好友的身份接近她。他萧允衡,堂堂宁王府的世子爷,凭什么当另一个男人的替身? 即便那男人是他自己也不行。 萧允衡轻抿了一口茶,隔着茶盏对明月道:“本官是要去处理一桩繁杂的公事,何时回来,暂且还不好说。” 明月大脑飞速运转,禁不住又追问道:“大人此次需得在途中耽搁很久么?” 萧允衡:“一来一回,约莫需要一个月,最快也要大半个月。” 明月声音低低的:“原来如此。” 萧允衡细细端详她。 她的容姿算不上多明艳,更谈不上有贵气,五官却秀气,便是不妆扮,也分外清纯美好,提到昀郎时,脸上的神情更是添了几分痴情,很难不令他心动。 她当是很在意他,忍着羞意问了他两回会在外面耽搁多久。 两人心思各异,白芷上前请示萧允衡可要摆饭,萧允衡颔首,白芷领着几个小丫鬟,把饭菜一一端上了桌。 明月和萧允衡都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地用着饭,一时间只听见瓷器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萧允衡沾沾自喜。 明月把米饭强塞入口中,菜没动几口,强忍着没让脸上露出内心的情绪。 饭毕,天色已晚,萧允衡深觉再逗留下去终是不妥,起身告辞。 明月起身行了一礼:“大人慢走。” 萧允衡转身欲走,迟疑了一瞬,又回头朝她望来。 许是病才好的缘故,她面色仍苍白得很,脸上少了些红润。 “你病才刚好,好生静养罢。” “多谢大人关怀。” 到底不习惯对人说假话,她心下羞愧,耳尖慢慢晕开淡淡的粉色。 萧允衡负手立在她的面前,满眼笑意地打量她。 养了这些时日,她脸上的稚气渐褪,逐渐长成灯下这个明媚模样,自有一种旁人没有的韵味。 明月瞧出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喜色,心底涌出无限悲凉。 他骗了她,却半分不觉着愧疚。 忆起先前的种种,明月心中愈发唾弃自己从前跟个傻子一般,被眼前这人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 *** 萧允衡与明月一道用过晚膳后便又回去了。 夜深人静,明月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着离开的事。 既是决定离开京城,该做的事就得一桩桩准备起来。 首先顶要紧的,便是寻个由头出一趟宅子,马车得提前租赁好,还得想法子避开整日跟她形影不离的薄荷和白芷,免得被她们识破她的计划。 明月清点了一下手里的银两。 此次来京城,她把辛苦攒了的银子都用得差不多了,这段时日来,吃的、喝的、用的、住的,俱是萧允衡花的银子,她自己手里统共只有几两碎银子,且这些还是她来京城后与云惠一道摆摊卖早点,还有她闲来无事打的璎珞托云惠拿去铺子寄卖挣来的银钱。 路途遥远,想要和明朗稳稳当当地回潭溪村,光有这几两碎银子定是不够的。 云惠跟她关系亲厚,她若是跟云惠开口,云惠未见得不肯帮她,只是云惠和金柱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他们亦有他们的难处,她怎好再给他们添麻烦? 她忽而眼睛一亮,从枕下摸出荷包,从里头取出一枚扳指。 前些日子萧允衡给了她这枚扳指。那日他还跟她说,这原是韩昀的东西,是韩昀打马球时取下来的,后来忘了拿回去,他总想着哪日再把这扳指还给韩昀,如今韩昀已逝,他便把这扳指给她,也算是给她留个念想。 第34章 那日她得知那扳指是韩昀用过的东西,心中悲喜难辨,将扳指放入荷包里,日日夜夜藏在她的枕头下面。 她盯着玉质扳指发出莹润的光,愣愣出神。 而今真相明了,这枚扳指在她眼里,便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饰品。虽值钱,却不值得她去珍藏。 既然这样,不若就将这枚扳指拿去当铺里典了死当,能换多少银钱是多少,如此她和明朗的路费,还有途中的一并开销也就有了着落。 把事情粗粗理出个头绪来,明月心中稍定,将荷包塞回枕下,阖眼睡下。 第34章 安然无事地过了一日, 这日明月用过朝食,便和两个丫鬟说想要出门。 白芷知她病才刚好,怕她在外头有个闪失, 苦劝她道:“明娘子,你身子才刚好, 还是莫要出门了罢。” “云姐姐很久没来了, 我这里又打了好些璎珞, 我只是去一趟铺子,把这些璎珞给了掌柜便回来。” 薄荷是个热心肠子, 在一旁插嘴道:“明娘子,不若奴婢替你跑这一趟罢。” 明月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出门,自不会因为两个丫鬟劝阻就打消了念头,“去铺子还是其次, 我想顺便去街上四处逛逛透透气,整日困在宅子里憋闷得很。” 两个丫鬟自然不好再拦着。 白芷本就只是担心明月出门被冷风吹着再病了,到时候怕是不好在萧允衡面前交代, 到底不是真要把明月困死在宅中。只要她们几个小心地护在明月身边,便不会出什么事。 她吩咐车夫套了马车, 和薄荷一道服侍明月换过衣裳,又给明月多添了件披风。 主仆三人坐着马车驶离了云居胡同, 过了几炷香的工夫,马车在铺子门前停下。 两个丫鬟中白芷更难对付,明月便吩咐白芷留在马车里等候,由薄荷扶着下了马车,叫薄荷等在铺子门外,说她跟掌柜略微说几句话就出来。 进了铺子,明月快步来到柜台前, 看着站在柜台前的那个女子:“您是孟掌柜么?” 先前她眼盲,来铺子有诸多不便,把璎珞拿去铺子里寄卖皆是云惠在跑腿,她只是从云惠口中听闻这间铺子的掌柜姓孟,是位女子,性子很是爽利,十分义气。 “这位娘子是?” 这话便是承认她就是掌柜了。 “孟掌柜,可方便去二楼说话么?” 眼前这位娘子素未谋面,且一上来就央求她去二楼说话,孟掌柜打理铺子数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本是不愿意答应明月的,只是明月看着像是个老实人,身上穿的衣裳又素雅,那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色,便以为明月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到底不愿随便得罪了人,叫了伙计过来替她看着铺子,对明月颔首道:“那便请与我一道去二楼罢。” 两人上了楼,一落座,明月便从荷包里取出萧允衡给她那枚扳指:“请掌柜帮我租一辆马车离开京城,这枚扳指就抵作路费,多出来的银钱算是给掌柜的酬劳。” 孟掌柜接过扳指,透过照进来的光线眯眼细细打量。 东西是好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掌管铺子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识过,落落大方地收下扳指,直截了当地道:“这枚扳指,不会给我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罢?” “掌柜放心,这枚扳指原本就是我的东西,只是我如今手头紧,只能拿这扳指出来。” 孟掌柜也不再打问与她无关的事,只挑要紧的问她:“你哪日要马车?是独自一人出门,还是与别人一道同行?” “我后日晚上亥时需要用到马车,与我同行的是我弟弟。” “你们是要去哪里?” “去柳州。” “马车停在何处等你?” “马车停在云居胡同口,不不,停在云居胡同口的下一个街口处便可。” 孟掌柜一一记下,略一沉吟又道:“倘若你临时有变动,还请尽快派人送个口信过来。” “好,多谢掌柜相助。” 孟掌柜站起身:“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罢了。” 怕等在外头的薄荷和白芷疑心到什么,与孟掌柜议定此事,明月便急急下楼走出铺子。 她耽搁了一小会儿便出来了,薄荷与她一道上了马车。 留在马车里的白芷比薄荷心细,见明月呼吸稍嫌急促,面色也比平日红润许多,不由多瞧她一眼:“明娘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么?” 明月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面颊微烫,下楼时又走得急,难怪被白芷瞧出不对劲来。 她暗暗平复着呼吸,不叫白芷看出更多的异样来,顺着白芷的话头道:“我这几日睡眠总不大好,既然都出来了,我们索性顺道去一趟医馆罢,叫大夫给我开些安神药。” “明娘子,不若我们先回去罢,外头的那些郎中医术平庸,待会儿奴婢便着人去找个靠谱的大夫过来瞧瞧罢。” “不必,不过是难以入眠罢了,并非什么大事,随便寻个大夫问问便可,何况我们人都在外面了,何必再劳师动众的,在附近的药铺子里买点安神药,吃个几日便好了。” 明月说得句句在理,且她素来体恤下人、宽厚待人,白芷便也没疑心到别处去,按着明月的意思陪她去了医馆,叫大夫开了药方子,又叫薄荷去药铺子里买了安神药,便又坐着马车回来了。 买了安神药回到栖云轩,明月叫两个丫鬟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从柜子里取出她和明朗来京时带着的包袱,趁着两个丫鬟不在跟前,悄悄收拾行李。 才收拾了一半,身后冷不丁响起薄荷的声音:“明娘子,您好端端地收拾包袱做什么?” 明月被吓得不轻,手指一颤,回身面对着薄荷。 适才她一心忙着收拾行李,忘了自己背对着屋门方向,薄荷脚步又轻,便没听见薄荷进了屋中。 明月将包袱匆匆盖上:“我在找一样东西,我记得东西被我放在包袱里了,所以拿出来找找。” 薄荷是个热心肠子,明月眼盲,东西怕是不好找,忙上前问道:“明娘子,您要找什么东西?不若让奴婢来找找罢。” 明月心中暗暗叫苦。 她哪是在找东西,不过是因为收拾行李被人撞见,只好拿这套说辞来骗薄荷。 她急中生智:“就是大人早前转交给我的那枚扳指,我记得扳指是放在包袱里的,方才怎么找都找不到。” “明娘子您记错了,奴婢记得那日您便把那枚扳指放在了您的荷包里,日日塞在您的枕头底下,您难道忘了么?” 明月拍了拍额头,笑着道:“病了这几日,连带着记性也差了,我自己藏的东西,我自己倒忘了个一干二净,若不是你还记得,还不知我要找到什么时候。” 薄荷掩唇而笑:“奴婢的娘亲也是这般,回回忘记,被奴婢的爹爹数落了好几回呢。” 明月和薄荷说笑了几句,明月便叫薄荷去把明朗叫过来,说前几日她在病中,有几日没见过明朗了,心里着实想念得紧,想要和明朗亲亲热热地说说话。 薄荷前脚才走,明月便又着手拾掇行李。吃了方才的教训,这回她特意对着屋门方向收拾东西,免得再被哪个下人瞧见。 她带来的行李不多,统共就两个包袱,只用了不到半天的工夫便已收拾妥当。 薄荷去书房找明朗,带着他来了栖云轩。 明月见明朗来了房中,对薄荷和白芷道:“今日也跑了一天了,你们定是累了,赶紧去歇息罢。” 两个丫鬟悄然退下,明月生怕隔墙有耳,拉着明朗在床前坐下,压低了声音对他附耳道:“我眼睛已好了,我们这几日就离开此处。” 明朗喜出望外,一时只注意到前半句话:“阿姐,你真的看得见了么?” 明月怕他惊动了人,忙捂住他的嘴巴:“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你可莫要告诉别人。” 明朗年纪尚幼,并不明白为何要将此事瞒住旁人,好在他自幼和明月相依为命,最是听明月的话,明月如此嘱咐定有她的道理,忙点头应下。 明月又道:“我这便收拾收拾东西,马车也已租好,后日晚上我们就离开此处。” “嗯,阿姐,我听你的。” 明月摸摸他的脑袋。 自从明朗来了京城后,还是萧允衡请来了先生教明朗念书,明朗自己也争气,每日都刻苦习字念书,这段时日来学得好好的,临了却因为她的缘故不得不抛下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跟着她一道回潭溪村。 不论她日后有没有能力攒到足够的银钱送明朗去书院念书,纵然她有幸做到这一点,潭溪村那边的先生终不如京城里的先生,明朗免不了会被耽误。 明月压下心中的酸楚,伸手抱住明朗:“阿朗,你放心,待我们回去后,我一定帮你找个最好的书院送你去念书。” 她有手有脚,只要不怕吃苦,总有一日能攒到银两让明朗好好念书。 第35章 *** 大抵是心事已了,这两日明月到了时辰就照常用饭,照常歇下,倒比前几日在病中的时候平静了许多。 眨眼到了与孟掌柜约定的那日,到了日落时分,明月吩咐薄荷去将明朗喊来她屋里玩耍。 明月心神不宁地看着明朗玩七巧板,白芷进了屋中,点燃屋里的灯。 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又过了片刻,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白芷和薄荷进进出出地忙着摆饭,明月趁着没人留意到她,低声叮嘱明朗:“待会用过晚膳,你便装作困倦的样子在我床上装睡。” 明朗点头应下,不多时,下人将饭菜端上了桌。 明月病已大好,不必只吃清淡之物,厨子便照着先前的习惯做了好几道菜,桌上摆了十样各色荤鲜素食。 明月心里藏着事,饶是菜再香味扑鼻也没什么胃口,强逼着自己用了大半碗米饭,每样菜只尝了几口就住了筷子。 一时饭毕,下人撤下桌上的饭菜,明朗事先便得了明月的嘱咐,打了个哈欠睡倒在明月的床榻上。 薄荷怕他这一睡叫明月睡得不踏实,才要将他唤醒带他去他屋里睡,明月忙止住她:“这几日定是读书读得狠了,且由着他睡罢。” 薄荷不敢再扰了明朗,垂手立在一旁。 明月见她杵在那儿不走,恐妨碍了她的计划,只得道:“我有些口渴,去帮我泡一壶热茶来罢。” 薄荷退下,端着一壶才泡好的热茶进来,提壶给明月斟了杯茶。 明月接过茶盏,薄荷在一旁提醒道:“明娘子,夜里少喝些茶罢,喝多了又该睡不着觉了。” “嗯,我只喝几口便好。” 明月轻抿了一口热茶,瞥了眼托盘,道:“再给我去拿几个茶盏过来罢,阿朗醒来定要嚷着口渴了。” 薄荷转身又去拿茶盏,明月见她不在跟前,揭开壶盖偷偷朝壶里放了安神药。 毕竟是头一回做亏心事,薄荷拿着茶盏过来时,她的手依然抖得厉害,虽缩回了袖子里,终是被薄荷眼尖地瞧见了。 方才分明还好好的,怎么才离开一小会儿,明娘子的手便抖成这样,薄荷心下疑惑,问道:“明娘子,你的手怎么了? 明月只得硬着头皮道:“没什么,就是身上有些冷。” 薄荷急急走到窗前,见窗紧闭着,心里先是一松,到底有过先前的事,不敢掉以轻心,忙安抚道:“明娘子,你且等等,奴婢这就去灌个汤婆子过来。” 她抱了个汤婆子进来,将汤婆子塞进被窝里,嘴里还不忘劝道:“夜里凉,您还是早些安置罢。” 明月扫了眼茶壶,又佯装若无其事地道:“你也冷了吧,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罢。” 不待薄荷婉拒,她摸索着提起茶壶要给薄荷斟茶,薄荷怕她烫着手,赶忙接过茶壶,“奴婢哪能叫娘子给奴婢斟茶,奴婢自己来罢。” 薄荷几口饮尽茶盏里的茶水,明月又道:“方才我喝着,倒觉着这茶叶味道不错,我也喝不了太多,倒了多浪费。这几日天冷,不若也给另外几个丫鬟婆子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罢。” 明月家境贫寒,不喜浪费也实属寻常,薄荷便也没起疑心,忙点头应下。 明月:“我要歇下了,不用人伺候,你也快去歇息罢。” 薄荷看了看靠墙而眠的明朗:“那奴婢把少爷抱回他屋里睡罢。” “跑来跑去会冻着,反正这床也大,索性今晚就让阿朗睡我屋里罢。” 薄荷提着茶壶退到屋外,倒了茶水给值夜的那几个丫鬟婆子,丫鬟婆子正又冷又困,一杯热茶下肚,立时浑身都暖烘烘的,笑嘻嘻地谢过薄荷,薄荷将空茶壶放回原处,又回了外间。 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略微收拾了一下被褥便躺下了,脑袋才挨到枕头,便抵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明月伸手推了推睡在榻上的明朗,明朗本就清醒着,马上溜下床,明月悄悄拿出一早就藏起来的包袱,背上包袱,牵着明朗的手走了出去。 经过外间,便听见薄荷鼾声大作,明月便知先前放在茶壶里的安神药果然起了作用。 明月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薄荷待她真心实意,此次离开,若说她在此处还有舍不得的人,那便只有薄荷了,今日她却无耻地利用了薄荷的真心,在她的茶水里偷偷放了安神药。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走的,哪怕再重新给她选一次,她大抵还是不会犹豫的。 *** 萧允衡人到了知州,便着手开始处理公事。 他表面看着温润如玉,实则是个杀伐决断的性子,处理起公事来雷厉风行,来了不过短短几日,便将此事了结了七七八八,余下的还得再等上几日方有进展。 如此一来,倒让他得了两天的空闲时间。 知府吴大人见事情了结得差不多了,心情松快,又打听到此次过来的是乃是宁王府的世子萧允衡,平时很得皇上看重,便起了巴结之心。 萧允衡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宁王府的世子,谅必金银财宝也不会放在眼里,于女色上或许还能投其所好,吴大人便找了一家酒楼摆了宴席,又特意命人挑了几个姿色上乘、会唱曲弹琴的姑娘,吩咐她们好生服侍萧允衡。 岂料他才跟萧允衡提起此事,便遭到了萧允衡的婉拒。 吴知府在知州也算是个人物,奈何跟京城过来的萧允衡一比便不够瞧了,他又为人圆滑,被婉拒后也不见其气馁,只堆着笑道:“大人是京中人,咱知州的姑娘自然入不了大人的眼,听闻大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咱知州旁的不说,有几处地方景致倒还算雅致,不知大人可有兴趣瞧上一瞧?” 萧允衡有自己的打算,若非必要,他凡事都愿给人留个颜面,忙笑着道:“吴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就先不奉陪了,待两日后,本官自会回来与吴大人再料理此事。” “大人尽管去便是,也不必急着赶回来,后面的事自有下面的人去料理。” 两人又客气了一番,萧允衡便将心腹石牧叫到跟前,要石牧尽快挑一匹骏马给他,越快越好。 石牧日日服侍萧允衡,并不曾听说萧允衡有何急事要办,奇道:“大人,您这是要去何处?” “回京城。” 第35章 方才萧允衡与吴大人说话, 他只知萧允衡要出一趟门,两日后会再赶回来,眼下听萧允衡说要去京城, 登时大吃一惊。 大人统共就两天的空闲时间,便是挑了最好的骏马过来, 快马加鞭地来回跑这一趟, 也必是要夜宿晓行, 少不得路途辛苦了。 “大人,您是要去京城拿什么要紧东西, 或是捎什么要紧消息过去么?不若您留在知州,让属下替您跑这一趟罢。” 萧允衡斜睨他一眼。 石牧没敢再问,赶紧找了两匹骏马过来,又备了干粮水囊:“大人, 马已备好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萧允衡已回了屋中换了身衣裳,衬着他的俊颜, 说不尽的俊逸倜傥,又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成熟沉稳。 萧允衡翻身上马, 马鞭一挥,只留下一阵扬起的灰尘。 直到亥时两刻才在驿馆门前停下。 石牧命人送了热水进来, 萧允衡洗漱过后便躺下。 赶了大半天的路,他理应是累了,奈何困意全无,一闭眼,眼前便会浮现出明月那张小小巧巧的脸。 分明只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姿色,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因才病过的缘故没了血色,许是近来对她动了心思, 而今每每瞧见她的薄唇,他总忍不住想要亲上一亲。 不过此事不急,他总有得偿所愿的那一日。 那日临出门前他与她道,此次出门公差,最快也得大半个月才能赶回来,她得了这消息很是舍不得他,又追问了他几句才作罢。 明月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她主动打听他的归期,除了因为心里在意他,还能是何缘故? 萧允衡掀被起身,站在窗前望着天色。 若是脚程再快些,明日他便可出现在她面前,也不知到时候她会喜出望外成什么样子。 糕点必然是来不及做了。 不过也无妨,他在知州尚有公事要处理,明月大可等到他下回归来时再亲手下厨为他做点心。 或许他还可以提醒她莫要在点心里放红枣和花生。他不喜红枣,吃了花生身上容易生疹子,明月温柔细心,他只交代一回,她就必会牢记在心,再不会忘了。 *** 天还未亮,萧允衡主仆二人便又启程往京城赶。 马在宅门前停下,萧允衡跳下马,胸腔内那颗心砰砰乱跳。 石牧快步上前,叩了叩门环,闪身等在一旁。 无人应门。 石牧等了片刻,拿眼觑萧允衡,加重手上的力道,上前又叩了好几下门环, 仍是没人过来应门。 第36章 石牧没了主意,扭头看着萧允衡。 萧允衡眸光微沉:“把门踹开!” 石牧得了命令,抬起脚用力一踢。 周遭皆是悄无声息的,四下一片寂静。 穿过空无一人的院子,萧允衡推门而入,守在外间的薄荷仍在呼呼大睡。 萧允衡眉头微微拧起。 他顾不上叱责薄荷伺候明月不周,挑帘进了里间。 帐幕低垂,里面的人儿应当还睡着。他一壁走近,一壁刻意放轻了脚步。 撩起床帐,他讶然地顿在原地,一路赶过来时的那种激动而兴奋的情绪,终于变作了慌乱。 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萧允衡伸手覆在其上,被褥冰凉一片。 若有人曾在榻上坐过,此人离开此处也有会儿了。 珠帘再次被人挑开,他快步走了出来,无视睡得死沉的薄荷,压住心中的恼怒,穿过院子,径直去了明朗所住的石韵轩。 明朗也不在。 萧允衡扬声唤石牧进屋:“陶安他人呢?” “回大人,陶安他睡了。” 萧允衡半眯着眼:“没用的东西!” 也不知他骂的是陶安,还是石牧。 他阴沉着脸,越过石牧走了出去。 石牧紧跟在他后头,一颗心紧紧吊着,生怕一个不慎就惹恼了自家主子。 萧允衡进了陶安所住的屋子,撩袍坐下。 陶安睡得正熟,鼾声大起。 萧允衡厉声吩咐道:“把他浇醒!” 石牧瞪大了眼。 近来虽比前些日子天气暖和,可若真把一桶冷水浇在身上,那也绝对够人受的。 他在萧允衡身边服侍多年,萧允衡虽面热心冷,他却从未见过萧允衡待人如此粗暴。 萧允衡微微侧头,一双眸子犹如千尺寒潭:“还不快去!” 石牧一溜烟跑了出去,在井边打了桶井水上来。 好歹跟陶安兄弟一场,能帮他一把是一把,他才想着要不要去厨房拿热水掺在冰凉的井水里,免得一桶井水浇上去真把陶安浇出些毛病来,恍惚间却听见萧允衡已在屋里叫唤着什么,他不敢再耽搁,提着井水就进了屋中。 “大人,水来了。” 萧允衡连眼皮也不抬一下:“浇!” 一桶冰凉的井水哗啦啦地往陶安身上倒,冰凉刺骨,陶安一哆嗦,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浑身上下被水浇得湿透,他跳下床,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水,骂骂咧咧地道:“他娘的,哪个混账东西,敢阴老子!” 近旁响起一道极冷的男声:“怎么,本官现在连教训自己的属下也不能够了?” 陶安人是醒了,脑子还混沌着,用了几息才反应过来。 主子来了宅中,他哪还敢再骂,蓦地跪下告罪:“大人息怒,属下睡迷糊了,没瞧见是大人来了。” 萧允衡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道:“明氏她人呢?” 陶安挠了挠头皮:“明娘子?她……她应该在她屋里啊。” 他是外男,总不好随随便便踏进女眷的院子里罢,大人便是要问明娘子,也合该问白芷她们才是。 “应该?!你倒变个明氏出来给本官瞧瞧!” 陶安瞥了眼石牧,见他直朝他打眼色,心里暗道不妙。 萧允衡瞧陶安这样子,便知问不出什么来,面色愈发阴沉。 “宅子里的人呢,都死了不成?” 石牧和陶安忙跑出去找宅子里的一众丫鬟婆子,少顷,石牧便又回来禀道:“大人,丫鬟婆子们也都还睡着。” 萧允衡瞥了眼窗外的日头,轻嗤一声,尽显嘲讽之意:“这个时辰还睡着,这差事往后也不必再当了。” 石牧躬着身不敢吱声,未及萧允衡发话,陶安带着才被他叫醒的白芷和薄荷进了屋中。 萧允衡朝她们冷冷睨去:“明氏现下人在何处?” 白芷和薄荷对视一眼,忙又垂下头:“奴婢不知。” “你们日日近身伺候,明氏她说不见了就不见了,你们竟跟本官说你们不知道?” 他目光瞥向白芷,“白芷,本官拨你过来,是因为你做事一向妥帖细心。明氏他们姐弟二人现下不见踪影,你就什么都没察觉到?” 白芷跪下请罪:“女婢知错。奴婢昨晚睡得极熟,实是没听见什么动静。” 萧允衡又扭头问薄荷:“那你呢?你守在外间,明氏离开,你什么都没听见?” 薄荷也跟着跪在了地上:“奴婢失职,昨晚是奴婢值夜,但奴婢睡着了,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萧允衡拿眼从白芷、薄荷和陶安脸上扫过。 一群没用的东西,一个个地都睡得跟头死猪一样。 “昨夜你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一整栋宅子里的人都睡得死沉,若非他命人将他们叫醒,还不知要昏睡到什么时候,若说这一切只是巧合,他是绝对没法信的。 白芷细细道出前一日吃过的吃食,想起昨晚明月吩咐薄荷端来给众人喝的那壶茶水时,不由惊呼出声。 萧允衡视线落回到白芷发顶上:“想起来了?” 白芷有些踌躇。 原本她是不想道出此事的,奈何萧允衡今日大动肝火,宅子里凭空没了明月姐弟二人,凭着萧允衡对明月的在意,今日若是不给他个交代,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不死也得脱层皮。 “回世子爷,昨晚奴婢临睡前,薄荷端了热茶过来,说是明娘子赏的。明娘子还说了,夜里天凉,丫鬟婆子怕是身上都冷得紧,喝杯热茶能暖暖身子,奴婢不便拂了明娘子的好意,便喝了那茶,不过片刻奴婢便困乏得很, 一睡睡到刚才才醒来。” 薄荷跟明月关系亲厚,听不得白芷说这话,倒像是明月在茶壶里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害得一宅子的丫鬟婆子都睡得死沉,开口辩白道:“白芷姐姐,你冤枉明娘子了。明娘子心善,绝不会在茶水里放什么东西的。” 白芷也不想把明月往坏处猜测,可眼前这一切实在过于凑巧,一个两个的都睡得天昏地暗,旁人便罢了,她向来浅眠,一点点动静便能把她弄醒。昨晚明月姐弟二人离开栖云轩,再如何悄无声息,也不免会闹出动静来,她怎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到? 除非她事先被人灌了安神药,更何况前几日明月又刚好说过难以入眠,叫她们去药铺子里抓了安神药回来。倘若是明月在茶壶里放了安神药,眼前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白芷不欲和薄荷争辩,只抬起头仰视萧允衡:“世子爷,前几日明娘子说她夜里难眠,叫大夫开了药方子,在药铺子里抓了安神药回来。” 萧允衡额上青筋暴起。 眼下这情形,他纵然再不愿相信明月是伺机跑路了,也没法再自欺欺人。 他本就疑心明月是自愿离开此宅,若是明朗还留在家中,他或许还能心存侥幸。 可宅子里的一干人等都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这绝不会是偶然,只能是有人在他们的吃食里做了手脚,既然明月才去抓了安神药回来,又刚好赏了热茶给宅中的丫鬟婆子。若说此事不是她做下的,又会是谁? 他手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明月毕竟还眼盲着,哪怕出了门,也跑不了太远,更遑论她还带着个几岁大的孩童,只会更加寸步难行。 除非她…… 萧允衡神色骤然一凛,沉声吩咐道:“白芷,去找找明氏的包袱可还在。” 他精心养的鸟儿多半是飞走了,不过他总还不死心,想要再多找到些依据。 不过片刻,白芷便匆匆跑了回来:“世子爷,明娘子来京城时带着的包袱都不见了。” 萧允衡冷笑一声。 好啊,当真是好啊。 事情闹到眼下这田地,便是和明月关系亲近的薄荷也不敢再隐瞒什么,只得坦言道:“前几日奴婢看见明娘子在屋里收拾包袱。” “什么时候的事?” “奴婢记不大清楚了,总之不是五日前,就是六日前。” 萧允衡手背青筋暴起。 但凡这两个丫鬟能脑子机灵点,尽早把此事告知于他,他定能瞧出蛛丝马迹,及时将明月拦下,哪还能容得了明月从他身边逃走? 他脸色铁青,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气定神闲模样:“你既已瞧见明氏在收拾包袱,那你为何当时不着人向本官禀明了此事?” 他气势实在紧迫摄人,薄荷被吓得脖颈一缩:“奴婢当时问过明娘子,娘子跟奴婢说,她在找寻韩公子留下的遗物。奴婢当时还提醒明娘子,说那东西一早就被明娘子放在她荷包里,娘子这才不找了,还笑着说她脑子糊涂,竟连这事也忘了。” 那日明娘子说得有鼻有眼,一点看不出异样来,她便信了这套说辞,哪能料到明娘子是在收拾包袱准备远走高飞。 第37章 萧允衡嘴角牵起一抹冷笑。 明月不辞而别,连一句话都不曾留给他,他在她心目中是何地位,不言而喻。 偏偏他还亲眼见识过她待韩昀是如何一片痴心,轮到他了,她便不拿他当回事,对他心机深重,还满嘴的谎言,将他的尊严狠狠践踏在地上。 两厢一比,他愈发觉得不堪忍受。 他站起身,吩咐跟在身后的石牧:“去备马!” 石牧紧跟在他后头,神色担忧地望了一眼天色:“大人,外面正下着雨呢,不若……” 萧允衡脚步不停地朝屋外走,猛地打断他的话头:“去备马!” 石牧拿眼偷觑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昨日他们一路急急赶回来,他们骑的那两匹骏马早就累得只剩下半条命,这会儿再骑着它们上路,必是不能够了,只是眼下萧允衡神色可怖,他不敢道一个“不”字,只得另外寻了两匹骏马,不多时,便牵着马走了过来。 萧允衡翻身上马,一骑绝尘,马蹄声嗒嗒响彻空无一人的巷道。 出发的时候还只是下着小雨,疾行半晌,雨渐渐转大,落下的雨滴很快就将衣裳淋得湿透。 萧允衡穿过雨幕,直朝某个方向前行。 明月在京城举目无亲,除却潭溪村,她哪还有第二个去处? 他仰起头,望着黑沉的天。 今日一早便下起了雨,明月心疼明朗,必不会舍得明朗淋雨而行,依着她的性子,十有八//九是坐着马车离开的京城。 他心中有了计较,马鞭一挥,两腿夹紧马腹,将紧跟在他身后的石牧远远抛在了后面。 *** 雨下个不停,敲在车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闹得人昏昏欲睡。 明朗在马车里坐了许久,这会儿已然困极,蜷缩在角落打瞌睡。明月抱紧怀里的牌位,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先前她做了周全的准备,离开京城远比她预料中的要顺畅,不过此行路途遥远,她并不敢松懈半分。 困意席卷而来,她才阖上眼,便听见坐在前面的车夫提醒道:“这位娘子,有两匹马好像朝我们这边跑过来了。” 明月睁开眼,困意荡然无存,倾身向前,低声问道:“是朝我们这边来么?” “许是我多心了,不过这个时辰还在外游荡,恐怕来者不善,我们还是提防着些为妙。” 明月心头一紧,忙叮嘱道:“把马车驾得再快些。” 夜已深,除却她这种急急赶路的人,还有谁会在外头逗留,更遑论还冒着大雨骑马而行,车夫说得未必没有道理。 车夫扬起马鞭一挥,身//下的马嘶鸣一声,箭一样地朝前冲去。 车夫紧攥住缰绳,回过头去飞快地扫了眼身后,远远看去,只能瞧见身后那匹马上坐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跟在马车后面的那两匹马疾速追了上来,不多时,便与他隔着不远的距离,隐隐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一阵阵马蹄声,叫人听了心慌。 车夫心下不安,又用力挥了下马鞭,几匹马跑得愈加快了,马车剧烈地颠簸起来,还在打瞌睡的明朗被震得东倒西歪,后脑勺磕了一下车壁,痛得他惊呼出声,眉头紧皱。 车夫驾车多年,便是晴天也不敢如此疾行,何况是雨天,马车夫没敢再回头细瞧跟在后头的人,只紧抓住缰绳免得马车倒向一边。 一阵疾驰的马蹄声逼近逐渐,晃神间,其中一匹马已越过马车跑到前头,将马车截停在了道上,随即便传来一道男声:“把车停下!” 那声音有一股子旁人没有的狠劲儿,吓得车夫心尖狠狠一颤,下意识就松开了手中的缰绳。 坐在马车里的明月听见那道声音,脑海中登时一片空白。 萧允衡身边的石牧来了,那萧允衡会不会…… 她自己都分不清楚,是来历不明的歹人更可怕些,还是萧允衡一路追了过来更让她觉得恐惧。 坐在一旁的明朗不知就里,只恍惚听见外头有人命令车夫停下马车,低声问明月:“阿姐,外面的人是谁啊?” 明月抬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再发出任何声响。 马车倏地停了下来。 明月心跳如擂鼓,一时进退两难,隔着车帘又响起另一道男声:“马车里都有谁?” 明月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萧允衡气势过于压人,饶是见了市井无赖也不怕的车夫也瞧出此人身份不一般,哪还顾得上旁的,只能如实回道:“是一对姐弟俩。” 马车外面有人冷哼了一声,随即又没了说话声。 明月侧耳细听,既没听见萧允衡松口放他们走,也没听到萧允衡骑马离开的动静。 外面的几人似是还在僵持中。 沥沥雨声中,车外响起一阵响动,有人离开了。 明月吁了口气,背靠在车壁上,方觉背后满是汗水,下一刻车帘就被人挑起,萧允衡的脸儿出现在车帘之后。 第36章 呼吸间, 萧允衡已动作利落地钻进了马车。 他从她脸上缓缓收回目光,视线下移,落入她怀中。 一块牌位, 被明月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里。 萧允衡点点头,半晌才从牌位上收回目光, 眼底的怒意压也压不住, 连嘴角也噙了怒意。 他定了定神, 撩袍坐下。 明月心底打了个突儿,马车外的石牧已将车夫赶下了马车, 车夫不敢反抗,可眼下的情形实在难办,只得苦巴着脸哀求道:“大爷,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这会儿又正下着雨,没了马车,小的回不了家啊。” 石牧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 将钱袋朝他怀里一扔:“你自己想法子回去。” 车夫接住钱袋,拿手..摩挲了一下, 知道里头银子不少,且光瞧萧允衡和石牧的架势, 便猜到这二人绝非他能惹到的人,遂不敢再纠缠下去,低头道谢:“多谢大爷体恤!” 石牧跨上马车坐下,拉住缰绳:“行了,赶紧走你的罢。” 到了这当口,明月便明白此行已由不得她作主,石牧只听萧允衡一个人的命令, 自不会按着她的意思来行事。 她心中一团乱麻,抬起眸子,隔着几寸的距离,与坐在另一头的萧允衡对视。 他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明月面上勉强保持着镇定,可微乱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情。 认识他良久,她从未见过他用这般眼神打量过任何人,若要拿什么来做比喻,眼下的他就像是一只雄鹰,盘踞在上空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这样陌生的他,让她害怕。 明月神经紧绷到了极点,避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萧允衡的视线紧盯在她的身上,如芒刺在背。 怕坐在一旁的明朗被吓到,她伸手将明朗搂在她的怀里,另一只手紧抓住韩昀的牌位。 萧允衡拿眼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轻笑了声。 他屈指叩了叩车壁,言简意赅:“回去!” 马车驶动,车外传来一阵阵马蹄声,间或还能听见点点雨声。 因着下雨的缘故,马车驶得不快,却一路未曾停下歇息过,明月已数个时辰水米未进,人像是麻木了一样,丝毫不觉得腹中饥饿,口中干渴。 不知过了多久,‘吁’的一声,马车缓缓停下,近旁响起石牧的声音:“大人。” “你留在此处看着明朗。”萧允衡缓缓起身,俯身将明月一把抱了起来。 亲..密无间的姿势,近到明月能听见他清晰的心跳声。 她吓得心头一颤,手一松,抱在怀里的牌位滑落下来,‘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明月望着脚下,挣扎着要下来拾起牌位,萧允衡已抱着她转过身去,快步下了马车。 他一路疾行,雨点时大时小地飘落在明月的脸上。 刚才在马车里的时候,明月还不觉得如何冷,眼下被雨淋到,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冷得她直发抖,脑袋被萧允衡紧扣在他胸膛前。 一冷一热,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明月奋力挣扎:“放开我!” 萧允衡充耳未闻,手臂愈发收紧,死死将她禁锢在他的臂弯里。 穿过院子,他抬脚将门踢开,越过帘子,几步来到床前,手一松,明月便跌入了一团松软的被褥中。 未及起身,萧允衡已半跪在榻上,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将她拢在他的身..下。 “为何离开?” 明月避无可避,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冰冷:“韩昀他死了,民妇自是没必要再继续留下来。” 萧允衡神情有片刻的空白,喃喃重复:“韩昀他死了?” 明月心生怒意。 事到如今,两人俱是撕破了脸,她已不再装什么瞎子,他又何必还要掩饰? “韩昀死了没死,大人不是最清楚了么?” 萧允衡心念数转。 仔细算算,早在明月亲手下厨为他做糕点前,她便已能看得见了。既然两眼已能视物,她便该知道他就是韩昀。 第38章 那两道放了红枣和花生的糕点,不过是在暗中试探他,看他是否会特意避开放了花生和红枣的点心。 萧允衡气恼她不辞而别,更气她瞒着他眼疾已好的事。 目光交汇。 她一改往日的温柔,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冷漠疏离。 明月再次吼道:“放开我!” 冰冰冷冷的一句话,让萧允衡本就没能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升了起来。 他气、他恨,偏偏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头发被雨淋湿了一大片,衣衫也尽数湿透,紧紧贴在她的身上。 前不久她才感染过风寒。 他伸手欲要帮她脱..下她身上那件湿哒哒的衣裳,衣裳像是粘在了上面,怎么都脱不下来。 明月神色慌乱地将他推开,一壁躲闪,一壁不停地叫嚷着:“不要!” 一路过来的时候,她就挣扎得厉害,若非萧允衡颇有臂力,恐怕早就让她挣脱了去。眼下她拼命想要躲开他,嘴上还嚷着说不要,分明已是厌恶透了他。 萧允衡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啪’地一下断裂开来。 他倾身上前,把她手腕压在枕畔,垂头吻了下去。 从额头到鼻梁、滑到唇上、又沿着下巴一路往下。 他明显带着怒意,每一寸吻里,都掺杂着惩罚的意味。 手上使着蛮力,被雨淋得湿透的衣裳‘刺啦’一声,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来,修长的手指挑开雪白的中..衣,露出里面的杏色肚..兜。 明月死命挣扎着,头一回深切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身量和力道的悬殊。 她挣脱不过,又不愿屈从,情急下张开嘴,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血腥味迅速在嘴里蔓延开来。 萧允衡吃痛,手一松,明月趁机用力将他推开,快速朝后缩去,身子紧贴在墙上。 他垂眸细瞧,只这么一小会儿工夫,伤口处已渗出了血丝,看着很是骇人。 这一口她是下了狠心的。 他眉头紧蹙,抬眸凝视着她。 她的鬓发早已乱蓬得不成样子,薄唇上还沾着血。 分明是一副狼狈模样,不知是何缘故反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妖娆之色。 “不肯?”他语气轻佻,辨别不出真假。 明月顺着他的视线垂头打量自己。 身上的衣裙已被他撕..得稀烂,只剩下肚..兜还摇摇欲坠地挂在身上。 她羞耻难当,扯过锦被将自己掩住,愤愤抬起头,眼里满是抗拒:“民妇不愿意!” 他不急不恼,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气定神闲地拭去胳膊上的血丝。 将锦帕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视线缓缓挪回她的脸上,眉梢微挑。 “你不愿什么?!你我本就是夫妻,既然如此,行夫妻之实有何不可?” 明月一字一顿:“民妇不愿意!” 与她相识良久,她总是一副性情温柔的模样,事事顺着他,几乎从未违逆过他,没跟他道过一个“不”字。 偏偏她今天拒绝了他,还拒绝得如此斩钉截铁。 “你不愿意?!”萧允衡重复着,低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嘲弄之意,“可本官怎么记得,新婚那晚,你可是一心想着跟本官圆房的。怎么,而今本官如你所愿,你反倒不愿了么?” 明月脊背僵直,苍白着脸道:“民妇的夫君是昀郎,不是大人!” “昀郎。”这个名字在萧允衡口中打了个转,有一瞬间的晃神。 她的夫君是韩昀,不是他。 适才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将韩昀的牌位像个宝贝疙瘩一样捧抱在她怀里。 他怒极反笑,颔首道:“很好。” 他整了整衣衫,“你不愿意,那也随你。” 他没再看明月一眼,转身离去。 出了院子,石牧已候在院门前。 萧允衡招手将石牧唤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屋中一片寂静,明月抱着被子呆坐在榻上,望着烛火出神。 一夜未眠。 烛火逐渐燃尽,天色露出微白,不多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户,拂在她的脸上。 周围开始有了动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起来了,忙起各自的活儿。 出门时穿在身上的衣衫已然不能穿了,她带在身边的几个包袱昨晚落在了马车上,这会儿不便去马车里找,她只得跳下床,从箱笼里胡乱扒拉出来一件干净的天青襦裙穿上。 未及出屋,薄荷和白芷已捧着她的包袱步入内室,明月从她们手中夺过包袱,飞快将其打开。 翻了半天,都没找到她在找寻的东西。 “薄荷,白芷,我的路引怎地不见了?” 薄荷才要回话,萧允衡已掀了帘子走进来,淡笑着道:“找什么呢?” 明月别开脸,埋头继续找她的东西,萧允衡也不在意她的失礼,在她面前站住,“在找路引?” 明月拿眼睨他,他眼底俱是揶揄之色。 眼下这情形,她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除却他,这宅子里再没有第二个人会擅自拿走她的路引。 路引在他手中,他大抵不会给她,她实是想不明白他做这些又是为何,索性也不再费神找了,将包袱打了个结丢在一旁。 他瞧出她眼中的疑惑,绕过她,好整以暇地在桌前坐下:“是这里的下人伺候你伺候得不好,还是本官短了你什么?” 这话便是默认他拿了她的路引,还暗指她不识抬举,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些没用的。 两人僵持不下,薄荷和白芷低垂着头不敢吱声,免得触了自家主子的霉头。 明月不愿费神跟他对牛弹琴,强忍下心中的怒意,直截了当地道:“还请大人把路引还给民妇。” 萧允衡睇过去一眼。 巴掌大的一张脸,素净又倔强。 病才刚好,又徒劳奔波一场,比之先前越发清减,清瘦纤弱的身子,偏又散发出一股旁的女子没有的气势。 “明月,除了留在本官这儿,你还能去哪儿?” 明月挺直腰板:“天大地大,总有地方可以容身。” 萧允衡轻嗤一声:“你倒是惯会自讨苦吃,从前的苦你是还没吃够么?” 他言语间透着鄙夷和不屑,明月明知气恼无用,仍是被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对他动了心,可她到底也是要脸皮的,从未跟他表明过心迹,只暗劝自己,倘若哪一天他养好伤了要走,她也只能任由他走,断没有扒着他不放的道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身子渐好,她心中七上八下的,总以为第二日他便会跟她辞别,不承想有一日他却问她,是否愿意跟他成亲。 她被喜悦冲昏了头,只傻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以为她没听懂,又问了她一遍,她才反应过来,他当真是要娶她。 她信了他的话,以为他跟她一样,也是心悦她的。 可她到底还是太穷了。 她救下他时,曾瞧见他腰间佩戴的玉佩,她不识玉器却也能猜到,无论他后来有过什么样的遭遇,从前他的家境定不会差到哪儿去。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她怕他日后会嫌弃她家境贫苦,于是便跟他说:“昀郎,我会描绘很漂亮的花样子,惠姐姐和鲁大娘也时常夸我女红厉害。日后我会攒到银钱盖新房子,我们吃的也会比现在好,往后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当时他只是笑而不语,她以为他信了她的话,像是喝了蜜一般,整颗心都暖融融、甜丝丝的。 而今她才明白,他打从一开始就瞧不起她、厌弃她过的那种穷酸日子,他也从未真心想过跟她好好地过日子。 他为何主动说要娶她,她至今都猜不透内中的缘由,不过他对她,实是不曾有过一丁点儿的真心的。 萧允衡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直视。 她神色悲苦,眼里蒙上一层水雾,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 如此单纯良善的人,若是离了他去了别处,又如何能生存得下去? 他俯身一点点凑近她的耳畔:“明月,先前本官便已跟你说过,你只需好好待在本官的身边,往后你尽可依靠本官,本官定会一辈子护你周全。” 他语气温柔,像极了情人之间的呢喃。 明月长长吸了口气。 经过昨夜的事,她便已隐约猜疑萧允衡不愿放她走,可她没料到他会如此极端。 他不是她心悦的那个人,他亦不会看得上她这样的人。他们本就不该有牵扯,各自安好不好么? “大人费了这许多工夫,到底图民妇什么呢?” “本官不图什么。” “大人既是不图什么,那便放民妇离……” ‘开’字未及说出口,萧允衡已抬手制止道,“此事无需再提。明月,你从前是如何待昀郎的,如今你就如何对本官。本官的意思你可明白?” 第39章 明月讶然地望向萧允衡。 她面前这人,哪有半点她初时以为的那个温良无害的正人君子样儿。 于他而言,对付她这样的平头百姓,简直跟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莫说是在京城,哪怕是在潭溪村,他若真要对她做什么,官府也必不会为了她而敢得罪了他。 只因他见过她是如何惦念着韩昀,他便起了艳羡之心,抑或只是觉着有趣,便将她强留在他身边,指望她对韩昀的情意能尽数转移到他的身上。 他将她留下,无关乎情..爱,说到底不过是眼下他起了兴致。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迸出:“民妇做不到!” 第37章 萧允衡挑眉看她。 还在潭溪村的时候, 她与他说话时含羞低眉,声音低得叫人听不见,可每回只要看见他, 那双晶亮的眸子便淬满了光。 他知她爱慕他,渴望与他亲近。 萧允衡似笑非笑:“本官怎么记得你口口声声要将韩昀找回, 现如今本官就在你面前, 本官只是要你将本官视作韩昀, 待本官一般无二,你为何不愿?” 明月背挺得笔直:“喜欢便是喜欢, 若是不喜欢,纵然硬逼着也无用。大人是当官当得久了,认为所有人都该按着您的意思来,大人不觉着自己荒唐可笑么?” 她天性率直, 今日这话,也的确像是她那脾性才会说的话。 饶是如此,萧允衡心中仍是烦躁不快, 冷哼一声,方才道:“本官有的是耐心。” 珠帘晃动了几下, 又止住。 萧允衡人已离开,明月扶着桌案坐下。 *** 昨夜和萧允衡大闹了一场, 翌日一大早他就又来了栖云轩,这会儿她的脑子才不再浑浑噩噩,方觉出不妥。几个时辰了,她还不曾见过明朗。 明月暗骂自己糊涂又不称职,到现在才想起明朗来,明朗落在萧允衡的手中,岂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霍然起身, 跨过门槛,便被守在屋门外的几个丫鬟婆子给拦住。 “娘子,您不能出去!” “我找我弟弟,你们也要拦着我么?” 丫鬟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上前道:“娘子,哪怕是找您弟弟也不行。” 明月勉强忍住气:“阿朗现下人在何处?” 还是一个丫鬟机灵,不愿为了萧允衡真得罪了明月,忙回道:“娘子,您弟弟好着呢,这会儿正在他屋里头待着呢。” 明月拨开她们,丫鬟和婆子急了,团团将她围住。 “娘子,世子爷已下了命令,您不能走出这栖云轩。” 机灵点的那个丫鬟劝道:“娘子,您就别让奴婢们为难了成么?要不这样,您若是要递什么话给您弟弟,您只管叫我们在中间给您传个话便是。” 明月瞪着众人。 如今她连和明朗见个面都不能够,若要与弟弟交谈几句,还得劳烦丫鬟婆子帮她递个话,事后丫鬟婆子定还会将他们姐弟二人说过什么一一禀明萧允衡。 她登时没了兴致,转身回了屋中,抱膝坐在地上,心中说不出的绝望无助。 *** 日子过得缓慢而单调。 明月住在栖云轩,乍看之下和先前的日子并无不同,一众仆妇也伺候得尽心尽责,唯一不同的,便是她出不了她的院子。 从前两眼不能视物,她鲜少出门,而今眼疾虽好,却被萧允衡困在屋中不得外出,得亏薄荷心善,时常会避着人跟她禀明明朗的近况,得知明朗一切安好,明月才略微放下心来,不再如前几日那般忧心。 萧允衡有些日子没来,之后来过几回,他倒和她不同,像是已忘了那日的不痛快,可他若真忘了,院中的丫鬟婆子又怎会日日夜夜守着她,不让她走动呢? 明月的态度,实出萧允衡的意料。 他知道她固执,可到底没料到她的这份固执还会用在他的身上。他不出声,她便能在屋中静坐上一整天,对他视若无睹,只当瞧不见他这么个大活人。他主动跟她搭话,她也从不理会他,与从前待他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这日下值,他又来了栖云轩。 进了屋里,明月深深看他一眼,又垂眸。 前几日对他视而不见,今日倒是有了些微不同。 白芷端茶进来。 萧允衡嘴角轻勾,权当没瞧见明月的变化,端起茶盏饮茶。 未过多时,便听见她道:“大人,您何时放我们姐弟二人离开?” 萧允衡微眯起眸子打量她,雀跃的心情又转变成了恼怒。 他道她为何今日有所不同,临了还是为了要他放她走。 他佯装从容地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地道:“住在本官这儿不好么?” 这话便是不会放她走了。 明月脸上失望的神色渐浓,心知跟他说不明白,他是打定了主意不会让她离开。 她不哭亦不闹,敛了神色,从绣筐中拿出针线埋头做针线活。被困在栖云轩的这几日,她便是如此打发日子的。 她并未放弃希望,总盼着哪日能离开此处,而今旁的也做不了,不若趁着有空多做些绣活,来日也好靠着绣品卖钱养家。 薄荷进来点燃烛台,烛火照亮了整间屋子。 天色渐暗,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丫鬟进屋摆饭上桌。 这几日萧允衡都歇在栖云轩,厨子知晓此事,饭菜比之先前愈加丰盛了许多,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的饭菜。 明月默不作声地用了一碗饭,又端起汤碗将碗里的汤慢慢喝下,一改从前在潭溪村的样子,倒是将食不言寝不语这套规矩学了个彻彻底底。 明月漱过口后,又回到窗下做针线活。 用过饭,萧允衡温言吩咐下人:“把饭菜撤了罢。” 坐在桌前看了一个时辰的公文,他进净房沐浴,沐浴过后,带着一身水汽来到床前,掀开被子躺在了明月的身侧。 屋中的火烛忽明忽灭。 明月本就还未睡着,听见身侧响起的动静,鼻端还能嗅到他身上才有的松柏香味,心一下子就吊了起来。 被抓回来的那个夜晚,萧允衡像是疯了一样,撕碎她的衣衫将她压在身..下,险些就强要了她。经此一事,只要他留她房中过夜,她都心中惧怕,生怕他再如那日那般对她。 这几日还算平安无事,他日日过来,每晚都在她房中度过,到底没再对她做什么。 可这么大个人躺在她身侧,夜夜与她同榻而眠,她与他力量悬殊,倘若哪日他突然来了兴致对她乱来,她根本就抵抗不了。如此情形下,她连心静都做不到,又何谈睡得安稳? 从前她就看不透他的心思,而今她更是想不明白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 转眼到了四月。 算算日子,明月被萧允衡困在栖云轩足不出户已有大半个月。 她和萧允衡的关系依旧,他仍是日日来她房中过夜,不碰她、却也不放她走,而她亦没再求过他什么,到了用饭的时候就坐下用膳,到了安置的时辰就歇下。 明月想得通透,不确定哪日能离开,日子就还得照常过,难道不吃不喝让自己白白受苦,于她就有什么帮助么? 既是不能,那就别委屈了自己。 她疑心萧允衡是在等什么。兴许是在等她先服软、等他自己失了兴致腻了她,又或者是在指望她主动对他投送怀抱。 萧允衡的确是在等。 那晚将明月带回来后,他一时冲动,差点就要了她。后来他冷静下来,没再碰过她一根手指,只命仆妇牢牢看住她,不让她再有机会逃走。 他对她兴致未减,想要占有她的心思一天比一天强烈。 他和她身份悬殊,他当真要了她,也不会有人指责他分毫。她长得美貌,在众人口中不过又是一桩风流韵事。 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强迫一个女子多没意思。若只是想要找个女人满 足他,挑哪个不行,他又何必非得选她?他会留下明月,不惜为此遭受她的冷落,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她爱慕韩昀的那颗心。 富贵易求,真心难得,他有这个耐心等她回心转意。待哪日她气消了、想通了,她自会心甘情愿地从了他。 *** 谢渊来找萧允衡的时候,萧允衡尚未下值,正坐在桌案前处理公务。 前段时日萧允衡去知州办公差,中间回了一趟京中,却叫他发现明月人去楼空,他不顾身上还有公事未办,冒雨骑马一路追去。 那日也不知被谁撞见了,此事便传了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此事闹得极大,还有好事者在私底下传闻,那女子当是萧允衡养在他私宅里的外室。 早前得知萧允衡策马去追那小娘子,谢渊便有心来打问一番,只是两人相识数年,他比旁人都清楚萧允衡的脾性,硬逼着问也无用,耐着性子多等了几日才来找他。 他看着萧允衡,笑嘻嘻道:“哎,那小娘子果真就那么让你动心么?走便走罢,你还巴巴地把人给弄回来?” 第40章 萧允衡恍若未闻,提起沾了墨汁的笔在纸面上落下几字。 谢渊:“啧啧啧,你不说是罢?” 萧允衡捏紧手中的狼毫,从公文中抬起头来。 “你不说我也大致猜得出来,你这样子,一看就知道你还没开荤呢。”谢渊将脑袋凑近了些,戏谑道,“你都忙活多久了哪。怎么,还没拿下你那小娘子呢?” 萧允衡搁下狼毫,半眯着眼眸打量谢渊。 谢渊被他眼神吓得朝后一缩:“真让我猜中了?” 萧允衡掏出锦帕擦了擦手指,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也说了么,从前我没做什么,明月她尚且对我念念不忘。而今她要什么,我给她什么,我也从不硬逼着她,你觉得她能坚持多久?” “行,你有十足的把握便好。” 萧允衡眉梢轻抬:“还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谢渊站起身,“行,你忙你的罢。我等你的好消息,哪日你跟她成了好事,你可得请我多喝几杯。” *** 萧允衡忙完公务,坐着马车回了云居胡同,未作停留,径直去了栖云轩。 跨过门槛,便闻到里面传出来一股子线香味。 他心念微转,撩开帘子步入里间,赫然瞧见桌案上供着韩昀的牌位,旁边还新供了几碟瓜果等物,香炉中插着几支香。 明月背对着他,虔诚地将一对护膝放在了桌案上。 萧允衡是知道这对护膝的。 韩昀的腿脚受过伤,明月忧心他到了寒冬时节腿脚会作痛,便为他做了一对护膝。 护膝能值多少银子,奈何她贫苦,这已然是她能给他的最好的过冬之物。护膝上的一针一线,皆是她对韩昀的情意。 萧允衡闭上眼,面上闪过屈辱之色。 桌案上的牌位和护膝过于刺眼,心底升起一把无名怒火,直蹿到他的头顶处。 他不好过,那便谁都别想好过。 他上前一把夺过韩昀的牌位,转身就朝外走,到了院中,将牌位朝石牧怀里一丢:“拿去烧了!” 冷不丁胸口处被东西砸了一下,石牧吓了一跳,低头定睛一看。 原来是韩昀的牌位。 外男不宜进屋,石牧方才一直守在外面,并不晓得屋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忙又问道:“烧……了?” 萧允衡只拿眼睨他,目光瘆人得很:“烧了!” 石牧被盯得心里发毛,没胆再问,忙找来了个火盆点火。 明月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匆匆追到院子里,迎面瞧见萧允衡朝她这边走来。 她挪开视走下台阶,被萧允衡扯住她的手臂,将她带进怀里。 明月挣扎着扒开他的手。 男人的手臂箍得她动弹不得,明月挣脱不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牧将手中的牌位丢进火盆。 木制的牌位遇火便着,不多时,上面的字就被烧得看不大清了。 火光明灭之间,隐约可见她眼底的湿意。 直到牌位被火燃尽,余下一堆灰烬。 明月强撑着没被击垮,开口时仍是不可控制地哽咽出声:“大人为何要这么做?”她仰头目视萧允衡,“昀郎并没碍着大人什么事。” 萧允衡面色阴郁。 原来他也并不总能够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 他也会被某个人、某些事给激怒到。 院子里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一众仆妇俱受了惊吓,躲在角落里偷瞧这边的情形,萧允衡扫了眼留在院子里的那几个丫鬟婆子,几人对上他阴沉沉的目光,忙垂首退下。 萧允衡回眸望向明月。 先前他已忍了‘昀郎’许久,而今东窗事发,他不愿再忍,也不必再忍。 他抬手扣住她的下巴,眉目间带着忿恨:“他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人,为何还要留下个牌位在这里碍人眼?” 明月身形晃了晃,神色恍惚。 不存在的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盯着火盆里的灰烬,慢慢回过神来。 是啊,她总是对那个眉目清朗,唇角时时含笑的昀郎念念不忘。可昀郎只是一个被人虚构出来的人,他根本就不存在这世上。 她心下悲愤,用力推开萧允衡,转身跑回屋里。 萧允衡进了屋里,明月恍若未觉,垂眸盯着微晃的烛火出神。 才命人烧了昀郎的牌位,萧允衡这会儿也不敢再逼她,只坐在一旁悄然打量她。 昀郎的牌位被人烧了,他终于把昀郎从明月的心里给拔除掉。脸还是那张脸,与昀郎的毫无二致,可她为何仍是对他视而不见? 第38章 明月是独自一人用的晚膳。 酒楼二层的一间雅间里, 萧允衡坐在桌前,手里摩挲着酒盏出神。 谢渊与他相对而坐,拿眼悄悄觑他。 今日才到了掌灯时分, 萧允衡身边的石牧便捎话给他,说他家主子请他今晚去酒楼小酌两杯。 正想着, 萧允衡又命人添了酒来。 谢渊是知晓内情的, 见他虽喝着酒, 兴致却不高,面上还有烦闷之色。 “你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竟是特意找我来喝闷酒的不成?” 萧允衡但笑不语,一口饮下盏中的酒水。 他笑得苦涩,谢渊接过他手里的酒盏,替他斟了杯酒。 与萧允衡相识数年, 他从未见过萧允衡如此消沉,不见半分平时的意气风发模样。 萧允衡如今仕途正顺,又生来是个天之骄子, 真要论有什么烦心事,大抵便是男男女女之间的那些事了。 谢渊是过来人, 苦劝他道:“不过是个模样比旁人略俊俏些的小娘子罢了,她若实在不愿意, 你放她走,另寻个更乖顺的便是。多找找,总能找到一个入你眼的,岂不是比眼下这般两人僵着要好?” 萧允衡冷哼一声:“放她走?!凭什么?” 谢渊没料到他如此执着,噎了一下。 “你若非得认定她,那也随你。朋友一场,我只好心劝你一句。” 萧允衡抿了口酒, 阴郁的脸色稍缓,话到了嘴边又转了弯:“什么?” “我若是你,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你家那小娘子摁在床上亲热一番。女人性子再如何倔,都绝忘不了第一个要了她的男人。她从前便对你有意,而今你要了她,拿话哄哄她,再送她些名贵东西,任凭是谁,哪还会有不屈从你的道理?我是过来人,男女之间,说到底就是那么一回事!” 萧允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狂饮了一坛酒,起身步出雅间。 喝了太多,他不胜酒力,走出酒楼时,脚步踉跄,全靠石牧扶着他上了马车。 来到栖云轩时,脑袋痛得快要炸开来,身上依旧燥..热难当,像是有股火苗熊熊炙..烤着他。 已到子时,屋里静悄悄的,连外间值夜的薄荷也已睡下。 萧允衡从外掀开帘子进了内室,探手拨开帐帘,倾身覆了下来。 今夜他喝了不少的酒,但还没醉到完全神志不清。 强要了明月又如何,反正她心里已是厌恶极了他,纵然牌位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她的眼里也依然只看得到昀郎而不是他,他再如何耐心等她,她都不会回心转意。 若非他吩咐仆妇日日夜夜看守着她,他哪还会看到她的身影,怕是她一早就逃离了此处。 明月本就浅眠,被萧允衡带回京中后,她更是夜夜警醒着,从不敢睡个安稳觉,每日只能趁着萧允衡日间上值的时候倚在榻上小憩片刻。 半睡半醒间,身上沉重得厉害,有人俯..身压了上来。 她浑身一激灵,猛地睁眼醒过来。 反应过来萧允衡要对她做什么,她拼命朝后退缩,扭头避开他的亲..吻。 此举惹得萧允衡心里邪..火直蹿,一把将她箍到他的怀里,低头堵住她的嘴..唇,撬..开她的齿..关肆意妄为。 她呼吸渐渐不畅起来,手掌连连推他,鼻息间还能闻到他一身的酒气。 两人之间的身量力道太悬殊,见挣脱不掉,明月扬手一掌挥出,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她用了十足的力道。 手掌挥下,屋中响起一声脆响,萧允衡冷白的侧脸上立时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 烛火还亮着,在烛光的照耀下,能瞧见他眼底充血,满身的戾气。 明月眼角发红,肩膀和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被气着了。 他以为她是什么,喝醉了酒脑子糊涂了,便能把她当作发泄的玩意儿么? 两人对视无言。 她头发碎乱地黏在脸上,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却自有一股不容欺侮的气势。 只这么一小会儿工夫,萧允衡的半张脸就红了起来。 留在院中的石牧和匆匆赶来的白芷,正守在门外听候主子的吩咐,屋里骤然传出一记响亮的巴掌声,两人俱是愣住。 第41章 世子爷对明娘子动了粗么…… 明娘子到底是女人,身子本就弱,先前的风寒症才刚痊愈,哪禁得住被人打? 白芷绞着手,踌躇着要不要赶紧进屋瞧瞧明月的情形,萧允衡已顶着一张微肿的脸来到院中。 他脸上印着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世子爷……”白芷上前两步,萧允衡无视地越过她,拂袖而去。 白芷进了屋中安抚明月,石牧跟在萧允衡的身后,偷偷打量萧允衡的背影,不由乍舌。 原来是明娘子打了大人一个巴掌。 萧允衡进了书房在书案前坐下,石牧打了一盆冷水,又拿了块巾帕进来,绞了巾帕,走近前来帮萧允衡敷脸。 “世子爷,让属下帮您敷敷脸罢。” 脸上顶着这么个巴掌印,叫世子爷明日还怎么去当值,怕不是要给人笑死? 萧允衡“嗯”了一声。 冷不丁被石牧用湿巾帕敷到了脸上,面上冰凉一片,激得他瞬间回过神来。 萧允衡“嘶”了一声,朝后闪避,视线落到石牧手中的巾帕上,又转到水盆里。 脸上火辣辣的疼,被明月打了耳光带来的羞辱感又再度兜头涌来。 她打他。 她竟舍得打他。 眉眼阴沉下来,他抿紧唇,冷声吩咐道:“出去!” *** 萧允衡趁着酒醉闹过一场后,又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 他不再踏足栖云轩,明月暂且过了几日安稳日子。她是该高兴的,奈何一日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她就一日没法踏实。 路引被拿走,自己被丫鬟婆子严密看守着,明朗与她长久不曾见过面,宅中一众仆妇小厮的卖身契俱掌握在萧允衡的手中,叫她又能相信哪个? 用过晨膳,薄荷推门进来,面色难看。 与薄荷相处时日已久,明月鲜少见她神色这般凝重,只是她眼下自身难保,没心思去顾上旁人。 见屋里只余明月和白芷二人,薄荷走近了几步低声道:“娘子,云娘子她出事了。” 明月目光愣怔地瞧着薄荷:“你说什么?” “方才我听几个婆子在闲聊,说是云娘子和她夫君被关入了牢里。” 明月大脑一片空白。 惠姐姐和金大哥在牢里…… 他们那样好的人,一辈子都安分守己地过着他们的小日子,即便是来了处处贵得要命的京城,他们也不曾动过什么歪心思,只辛辛苦苦地赚着小钱,努力想要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明月捏紧了手中的针头:“是惠姐姐他们得罪了什么人么?” 不是他们犯下了什么罪过,那便只有因为旁的缘故了。 “奴婢也不大清楚,只听说他们现下人在牢中,奴婢还听闻此事已闹到了刑部。” 薄荷只是碰巧听见两个婆子闲聊提了几句,并不清楚旁的,只是想起明月跟云惠交好,这才急急赶来跟明月道出此事。 明月猛地站起身:“我去牢里问问看。” 白芷紧跟在后头提醒道:“娘子,万万不可啊。” 饶是平日里性子再好,明月这下也动了怒,她沉下脸,回身对白芷道:“如今关在牢里的是我的惠姐姐,哪怕大人不许我出门,我仍是要去。倘若你们怕被我连累,只管向大人禀明了此事。大人若是恼了我,要打要杀,都悉听尊便!” 她的处境已然如此,难道还能再变得更糟么? 白芷摆了摆手道:“娘子,您误会奴婢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她瞥了眼紧闭的屋门,压低了嗓门,“娘子,容奴婢斗胆说一句,姑且不论世子爷会不会让您出门,即便是世子爷允了,或是娘子您侥幸避开了守在外头的婆子和小厮,您当知道,探监还只是小事,您便是去狱中看望云娘子,看过了之后又怎样呢,您依然帮不了她。依奴婢看来,还是尽早把云娘子他们从牢中弄出来才是要紧。” 明月停下脚步。 白芷说得不无道理。 救惠姐姐和金大哥出来,自是头等大事,可如何将他们救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在京城并不认识什么有能耐的人,且眼下还被萧允衡困在宅子里寸步难行,想要救出惠姐姐和金大哥,更是难上加难。 明月在房中走来走去,脑子里乱得很,理不出什么头绪来。 薄荷和白芷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来移去,心中替她着急,偏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白芷心里有了计较,上前对明月道:“娘子,奴婢倒觉着,不若您去求求世子爷罢。世子爷是大理寺少卿,听闻又跟刑部侍郎有不错的交情。奴婢愚笨,不懂官//场上的那些事,不过奴婢认为,刑部那边若是能看在世子爷的面子上行个方便,云娘子的事便好办了。 “奴婢说句大不敬的,世子爷到底是宁王府的世子,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纵使刑部侍郎不愿插手此事,只要世子爷肯出面,有的是人愿意帮世子爷这个忙。” 白芷的话,一半是真心为明月排忧解难,另一半则是出于私心。 这段时日来,她能瞧出来萧允衡心里是在意明月的,明月偏又不愿从了萧允衡,二人才会生出龃龉,落到今日近乎反目成仇的地步。 她看得多,想得也多。同为女子,她心里是同情明月的,刻在她骨子里的忠心又容不得她对自家主子有二心。 此次云惠夫妇被关入牢中,此事已然如此,倘若能借此机会改善明月和萧允衡的关系,让他们重归于好,岂不是于大家都好? 明月揉了揉发胀的脑袋。 她对萧允衡的事知道得少,他和谁交好她并不晓得,她在京城认识的人统共就几个,但凡金大哥的远房表哥和表嫂能帮到什么,惠姐姐他们定然是早就从狱中出来了,哪会至今还关在牢里。 此事紧迫,除却萧允衡,一时半会儿又叫她上哪儿去认识一个能在衙门里说上话的人? 她走了几步,略一踌躇,又转身折了回来。 而今他们关系闹得僵硬,那日她又才打过他一巴掌,按着他的性子,他怎可能还会愿意帮她,不落井下石都算是好的了。 她呆坐在桌前,说不清楚心中是何滋味。 无人可求,唯有萧允衡能帮到一二,可她又实在不愿见到他。 闭上眼,与云惠的种种过往,历历在目。 云惠比她大几岁,平日里真跟个亲姐姐一般,待她处处照顾有加。 当初韩昀离开潭溪村,她心中悲痛,双目失明生活难以自理,多亏云惠和鲁大娘日日照顾着她,还好心地替她看顾明朗,才没让明朗短缺了什么。 再后来她决意来京城找人,云惠夫妇一路细心照拂她和明朗,她因两眼不能视物的缘故,给他们带来了诸多的麻烦,他们从未有过一句怨言,还求了亲戚魏氏夫妇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地。 她目不识丁,却也明白一个道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那会儿若不是有云惠他们相帮,她都不敢去细想,她和明朗会落到何等境地。 金大哥是鲁大娘唯一的孩子,若金大哥出了什么事,叫鲁大娘又如何承受得住? 她终究还是做不到对云惠夫妇的事坐视不管。 第39章 明月睁开双目, 径直去书房找萧允衡。 自那晚萧允衡在栖云轩闹了一场,两人已多日没再见过。 守在栖云轩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得知她要见萧允衡,不敢再阻拦她, 只远远地跟在她后头,生怕她拿话骗她们, 一个不留神就让她逃走。 进了书房, 萧允衡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明月在桌前站定。 无论今日萧允衡是拒绝相帮, 还是拿话羞辱她,她都认了。起码她尽了力, 日后也不至于懊悔自己当初为何对云惠袖手旁观。 她就这么站着,萧允衡亦不开口请她落座。 “大人,惠姐姐和金大哥被关在了牢里,民妇求您能帮他们一把, 让他们能早日出来。” 许是已从别人口中听闻了此事,萧允衡面上并无惊讶之色,眼睛仍盯着书册道:“本官为何要帮他们?” 明月被他问得语塞。 是了, 她与云惠情同姐妹,她想还了云惠和金柱当初的恩情, 可这些到底与萧允衡没有关系。 来都来了,断没有就空手回去的道理。 “大人, 当初您在潭溪村养伤的时候,惠姐姐和金大哥也曾帮过您不少,您难道都忘了么?” 明月面色羞愧,她心里也晓得她在挟恩图报,奈何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之分,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云惠他们从牢里弄出来, 旁的暂且也顾不上了。 萧允衡端坐着不动,放下书册,抬眸朝她望过来:“你不是说过,本官不是韩昀么?” 他笑声里透着嘲弄之意,“本官既不是韩昀,又从何处认识云娘子一家?云娘子一家的恩情又从何谈起?” 明月眉眼一颤。 第42章 他在拿她说过的话堵她的嘴。 她辨不过他。 心里头涌起一股怒气,可更多的是不安,怕他拒绝她,不愿帮她这个忙。 明月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和着语气:“那大人究竟要怎样才愿出手相助?” “你在跟本官谈条件?” “是。” 萧允衡拿眼打量她。 她倒是跟从前一样,性子实诚得很。 萧允衡手指抵着额角,慢条斯理地道:“要本官出手相助,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你当知道,世上没有无谓的付出。” 明月不欲跟他绕圈子,直言回道:“大人直言便是。” “你若视本官为昀郎,那本官自然也如昀郎那般,牢牢记着云娘子他们的恩情。” 明月呼吸一滞。 “大人定要如此么?” 火盆里被烧得仅剩一堆灰烬的牌位,至今让她记忆犹新。 血气冲到了脸上,她的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您明明也清楚,韩昀他本就不存在,这话本就是大人亲口所言。何况那日您便命人烧了他的牌位,这些您难道都已经忘了么?” 萧允衡登时变了脸色,神色几近扭曲,得亏自小就培养出来的涵养还在,否则当场就要动怒了。 他定了定神,面色渐缓:“还有事么?”他翻开手册,视线落回到手册上,镇定自若地道,“若是无事,你便退下罢。” 他下了逐客令,明月仍不死心,杵在桌前站着。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开口。 屋里安静得过分,只闻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消息来得突然,适才过来时走得又匆忙,许多细节来不及多推敲,眼下情绪冷静了,倒叫明月觉出不对劲来。 惠姐姐和金大哥待人一向和善热心,从不与人交恶,自来了京城后,听闻京城遍地俱是勋贵人家,更是比从前多了几分谨慎小心,轻易不敢招惹任何人。 何况他们一个在外面摆摊卖早点,一个在衙门里当着衙役,只老实本分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这样的人,又能得罪什么人呢?这边当差的婆子又是如何知晓他们被抓的? 脑海里骤然蹿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神色一凛,直问到萧允衡的脸上:“是大人您对惠姐姐他们下的手?” 萧允衡抬眸睨她,向后靠在椅背上。 既不出声承认,亦没矢口否认, 这光景,叫明月愈发坚信心中的猜测。 她身上冒出寒寒凉意,连带着说话时都带着颤音:“惠姐姐和金大哥不曾做过一桩对不住大人的事,他们和大人无冤无仇,大人为何要这般对他们?” 萧允衡面不改色,不答反问:“本官这般待他们,旁人不知,你还猜不到缘故么?” “大人不觉着自己卑鄙么?” “卑鄙?!”萧允衡勾唇轻笑了一声,“目的达到便可,又何必在意旁的?” 明月隔着眼帘看着他,心口涩得发痛。 眼前这男人,如此机关算尽,为了达到一己私利,毫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里。此人当真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温文如玉,朗俊如松的郎君么? “明月,而今你该在意的,是如何将他们从牢中捞出来。” 明月:“明明是大人做的局,大人说这话,就不觉得自己荒唐可笑么?” “本官先前便已说过,本官不图旁的,你从前是如何待韩昀的,而今你就怎么对本官。”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道,“明月,想不想救下云娘子他们,一切只取决于你。” 明月听明白他话中的暗示,过来时还抱有的一丝希冀荡然无存。 她不愿从了他、不愿把他当作韩昀来看待,他便使了计谋将惠姐姐和金大哥关入牢里。他知她心系惠姐姐,便指望拿惠姐姐来要挟她。 当初原是他抛弃了她,而今他对她又一时起了兴致,便不顾她心中如何作想,定要逼她就范。 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她背过身去,仰起头,拼命将漫过眼眶即将滑落下来的眼泪堵了回去。 眼泪不值钱,在萧允衡这样的人面前,更是半分用处也无。 萧允衡像是看不到她的痛苦,不出言催促她,只端坐在桌前静静等着。 明月曲了曲膝盖,默然退下。 不想再叫他瞧见她的软弱,也接受不了他的挟迫。 萧允衡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冷笑连连。 *** 白芷和薄荷等在书房门外,待明月从书房里出来,只瞧她脸上的神色,便知此事无果,两个丫鬟也不知该如何劝她,扶着她回了栖云轩。 明月坐在软榻上呆呆走神,连下人何时进来掌灯的也没留意到。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惠姐姐他们救出来? 明月吃不下晚膳,白芷和薄荷苦劝了几回,她仍是没胃口用饭,两个丫鬟只得将饭菜撤下,另外备了清淡易克化的夜宵在炉子上温着,若是明月夜里饿了,也好拿来垫垫肚子。 到了后半夜,明月终是困倦地睡了过去。 才睡着,不多时便又被惊醒过来,一夜间接连做了好几场噩梦,每场梦里都能瞧见云惠和金柱被关在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的狱中,身上还铐着沉重的铁链,间或还能瞧见牢里有人对他们用刑,身上满是血肉模糊的伤口,叫人见了心惊。 睁眼醒来时,晨曦微露,天色尚未亮起。 明月未及起身,又头晕目眩地跌了回去。 她坐在榻上缓了片刻,才坐直了身。 屋里静得吓人,显得外头的说话声愈加吵闹,是陶安的声音。 陶安在宅中当差许久,因外男不宜见女眷,明月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此人是萧允衡安排在宅中的心腹。 陶安怎地来了此处? 明月放轻脚步来到外间,隔着一道屋门细听门外的动静。 “什么,云氏夫妇要被送去刑场问斩?” “这哪还有假!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明娘子说一声哪。” 两个丫鬟听了心惊肉跳,薄荷急得几乎快要落泪:“跟明娘子怎么说哪?明娘子若是知晓了此事,怕是要伤心死了。” 陶安拔高了音量:“你瞒着不说,云氏夫妇就能不被砍去了脑袋么?你们两个,赶紧去知会明娘子一声,万一那两人真被送去砍头,明娘子便是想要救人也来不及了。” 明月嘴唇哆嗦,浑身冷得如坠冰窟。 将惠姐姐和金大哥送去刑场问斩…… 事情竟已到了这般田地么? 她‘呼啦’一声将门推开。 站在院中的三人齐刷刷地朝她望来。 她两眼直直看向陶安:“惠姐姐和金大哥,当真要被送去刑场……么?” ‘问斩’二字太过刺心,她实是没勇气说出口。 “娘子,属下打听得真真的,他们这几日就要被送去刑场,你赶紧想想法子救救他们罢。” 明月身上一阵阵发冷汗,顶着一头未及梳洗的乱发就朝外跑,薄荷、白芷和陶安三人赶忙追了上去。 明月跑得飞快,直冲到街上,白芷叫薄荷看紧着,自己跑去一旁叫人备马车。 昨日用了早膳后便得了云慧入狱的消息,午膳没用,晚膳和今日的早膳更无从谈起,明月这会儿脑袋昏昏沉沉的,街上的景物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耳边响起一阵马蹄声,有人掀开车帘朝她这边喊道:“娘子,快上马车来坐罢。” 明月扭头看去,是白芷,跟在后面的薄荷也追上前来,对着她道:“娘子,奴婢扶您上马车。” 明月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上了马车,软软地靠在车壁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 她一时冲动就跑了出来,以为自己竟能靠着两条腿跑过去见惠姐姐,人怎么跑得过马车呢? 陶安是在外面走惯了的,一进去就塞了银两给狱卒打点关系,狱卒也不客气,把银子塞入袖中,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你们要找的人就关在最里头,你们随我一道过去罢。” 狱中冷飕飕的,外头的阳光照不进来,给里面平添了一种阴森的氛围,空气中蔓延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屎尿味、馊掉的饭菜味儿,还夹杂着血腥气。 越往里走,明月的心愈发揪得慌。 光是在这样的地方住上几日,没被人拉去砍头,也多半要病上一场或吓去半条命,她认识的那个爱笑爽朗的惠姐姐,也不知在此处受了多大的苦楚。 又行走了片刻,便到了尽头。 狱卒抬手拍打了几下牢门,朝里头的人喊道:“哎,有人来看你们了。你们两个赶紧的,有什么要交代的赶紧交代的,过了时辰可别怪我!” 狱卒回过头来,对陶安堆起一张笑脸,“大爷,小的这便先退下了。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吩咐小的。” 许是拿了银子的缘故,狱卒待陶安甚是殷勤,与方才面对云慧他们时的样子天差地别。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个人脚步蹒跚地走过来,隔着一道牢门与站在外头的几人对视。 第43章 认出来人是明月,云惠不禁惊呼道:“阿月,你来这里做什么?” “惠姐姐,我来……我来看看你。” “阿月,你赶紧回去,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明月望着云惠和金柱,悲从中来。 才数日未见,两人已变得十分憔悴,方才若非云惠先喊出了她的名字,她未必能认出他们二人来。 明月隔着牢门细细打量云惠:“惠姐姐,你和金大哥过得还好么?” 才问出口,她便懊悔自己问了蠢话。 人在狱中,又如何能过得好? 云惠抬起手想要摸摸明月的头发,牢里脏污,免不了自己的手也是脏得很,忙又将手缩了回来:“我跟你金大哥没事,大概是无意间得罪了什 么人罢,待过个几日官府将事情查明白了,我跟你金大哥便能出去了。” 明月死咬牙关。 惠姐姐和金大哥哪能得罪什么人,一切不过都是萧允衡故意而为之罢了。 云惠将明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睛骤然一亮,“明月,你的眼疾是好了么?” 明月面色苍白如纸:“惠姐姐,我眼疾已大好了。” 云惠:“真好,如此我也放心了。” 狱中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云惠隔着铁栏拍拍明月的手,“这里寒气重,你身子才好,还是快些回去罢,莫要再待在此处了。” 此话听在耳中,明月心头滴血,潸然泪下。 再过几日惠姐姐和金大哥就会被送去刑场斩首,饶是这样,惠姐姐还忧心她受了牢里的寒气。 云惠苦笑了一下,柔声宽慰道:“你这傻丫头,哭什么呀?我跟你金大哥虽暂时还出不去,可我们俩好歹还能待在一处,彼此也有个照应,总比将我们二人分开关着,各自担忧得好。” “惠姐姐,金大哥,你们再耐心等等,我一定会想个法子救你们出去的。” 明月转身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门外,两手撑住墙壁蹲了下来,狠狠咬住手背将心中的悲意压下去。 薄荷和白芷匆匆追出来,好容易把她弄上马车,陶安吩咐车夫把马车驶回云居胡同。 从马车上下来时,明月的情绪已平复许多,径直去了萧允衡的书房。 石牧守在屋门外,明月停下脚步问他:“大人这会儿在么?” “回娘子,世子爷在里头呢。” 明月踏上台阶,步入书房。 如今唯有先将惠姐姐和金大哥救出来,只有性命保住了,才能考虑旁的。 身后的陶安与石牧对视一眼,面露愧疚。 世子爷这事做得缺德,为了诱逼一个女子从了他,竟拿所谓的砍头一事来逼人就范。 砍头之事本是虚晃一枪,今日他在屋门前与白芷和薄荷大声议论此事,便是为了叫明娘子知晓此事,也得亏白芷和薄荷心系明娘子,他使的这一招才没露出任何破绽。 小厮站在书案旁研墨,萧允衡似是一早就料到明月会过来找他,挥手示意小厮退下。 萧允衡靠回椅背上,侧目扫了眼更漏,又将目光瞥向明月,温笑着道:“你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明月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强忍着没在脸上表露出来她内心的愤慨。 原就是他做的局,如今他还有脸来问她? 萧允衡仍笑得温和,只等她先开口。 明月闭了闭眼又睁开,咽下喉咙里的艰涩:“昀郎。” 第40章 萧允衡愕然一顿, 全身僵住。 她澄澈的眸子中,清楚地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表情几经变化,最终化成一脸淡然的笑容:“你方才唤本官什么?” 明月木木地重复了一遍:“昀郎。” 萧允衡眉头微扬, 抬眼端看她的五官。 眼前的女子,每回唤他‘昀郎’, 眼睛就会不自觉地弯起, 心中似是有无限欢喜。 他要的不多, 只想要她变回从前的样子,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他几乎就要做到了, 偏偏她的眼疾突然好了,对他态度大变。 这段时日来,她对他愈来愈冷淡。她的性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倔, 若非他另施手段,拿云惠夫妇来挟迫她,她当真能狠得下心一辈子对他视而不见。 萧允衡唇角勾起, 深邃的眼里凝了一汪温柔:“明月,你可知道你这般唤本官, 意味着什么么?”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懊悔的。 当初还在潭溪村的时候,他怎么就没顺水推舟地依了她的意思?她本是从一而终的性子, 倘若新婚那夜他与她圆了房,兴许今日她便不会舍得离开他,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在背后使手段逼她就范。 今日之举,到底是失了体面。 明月眼角泛着泪光。 事到如今,他又何必再惺惺作态地问她。打从一开始,他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萧允衡将她打横抱起,清冷的面孔沁染了春风。 穿过院子, 余光瞧见有丫鬟婆子朝他们这边望过来,明月羞愧难当,不敢再抬头,悄悄将苍白俏丽的脸蛋贴在他的胸前。 萧允衡加快了脚步,胸腔鼓噪着难耐的悸动。 来到床前,抱着明月一起倒入帐中,腰际被大掌扣住,细细密密的吻落了下来。 明月两眼紧闭,仰起头被动地承受着。 衣..带被解开,衣裙褪..下,一件件滑落到地上。 她身上有股很淡的奶香味,洁白而纯净。 微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肩头,明月瑟缩了一下,不知是怕了还是冷的,下意识地就抬手去推他的肩膀。 男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米且重的鼻..息渐缓,自头顶处落下一道声音:“本官不喜勉强任何人,你若是不愿,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四目相对,屋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明月凝望着他,眼底情绪肆意流动。 他不喜勉强任何人…… 她睫毛微颤着:“民妇若是不愿,大人可愿意将惠姐姐和金大哥从狱中救出来么?” 在她内心深处,终是对他的良善还存了一丝侥幸。 他半眯着眼眸回视她,忽而就笑了起来。 明月被他的笑声弄得心里打鼓,不确定他究竟是何心思,眼中多了几分忐忑,。 他收了笑,走下床,居高临下地在她身前站定。 “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本官为何要去插手?” 明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还是太天真,竟一时间对他存了希冀,以为他会心存善念。若真存了善念,惠姐姐和金大哥又怎会被关入牢里? 打从一开始她就没第二条路可选,他是铁了心地要她拿一样抵一样。本就是他设的局,他势在必得。 他等得起,惠姐姐和金大哥却等不起。就算她今日拒绝了他,那明日呢? 牢里那样的阴湿脏乱之地,若是再待下去,难保不会染上什么病,更遑论再过几日,惠姐姐和金大哥便要被拉去砍头。 她算不上什么良善之人,可终究做不到明知惠姐姐和金大哥会被送去刑场斩首却对此袖手旁观。 萧允衡转过身去,抬脚便走。 明月心头一慌,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动作很轻,却还是叫他察觉到了。 他停下脚步,背对她而立。 两人静默无语,似是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萧允衡回过身来,抬起手,从她的手指间轻轻抽走他的衣袖,面沉如水:“你既是不说话,又拉着本官做什么?” 明月垂眸看着散落了一地的衣衫,低低地道:“民妇愿意。” 萧允衡眉梢轻抬:“你确定?” 明月仰起脸,喉咙发涩,眼底尽是灰败的暗淡:“民妇……愿意。” 萧允衡神色稍霁:“不后悔?” 明月不愿再瞧他,别过头小声地道:“民妇……不后悔。” 金钩被挥下,帐帘随之垂落下来,遮住了床上的风光。 明月被他圈在怀中,闭上眼,任由全身沾染上不属于她的气味。 双手抓住被褥,指尖渐渐收紧,仰头望着摇晃不停的帐顶,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 一室旖..旎春..光。 萧允衡掀开帐帘坐在了床沿边,欲要唤丫鬟进来服侍明月洗漱,目光扫过,四处俱是一片狼藉,眼眸不由一滞。 方才他与她亲近时,耳畔响起她极轻的啜泣声。 那声音细而软,叫他失了神志,恨不得永远沉醉在其中。 他回过头去,她身上那一道道红..痕,衬着白皙的皮肤,触目惊心。 她初经人..事,若是被旁人瞧见她身上一道道红..痕,哪能不害羞? 见她缩在了被褥里,萧允衡抬手将帐帘垂下将她遮挡住,才叫侯在门外廊下的丫鬟端热水进来。 白芷和薄荷一早就备下了热水候在外面,得了萧允衡的吩咐,赶忙捧着热水端进来。 “把水送去净房。” 第44章 白芷和薄荷进了净房,将一应事宜准备妥当。 萧允衡命人退下,两个丫鬟见他不愿叫旁人来服侍明月,垂首退至屋外。 他下地穿鞋,回身抱起明月,连人带被地把她抱至净房里,将她放在圆凳上,拨开裹在她身上的锦被。 明月浑身一凉,身子被他看了精..光,只觉又气又羞,躲闪着不让他再碰。 她已如了他的愿,为何他进了净房都还不放过她? 萧允衡看着她这模样不由发笑,双手箍住她一寸寸收紧,抱着她来到浴桶前。 “不洗难道就这么睡了么?” 明月咬紧下唇:“我自己能洗!” “你当真能自己洗?” 他是笑着说的,却叫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事发生后,他竟还能用调笑的语气跟她说话。她从前该眼瞎成什么样子,才会将他误认作是个端方君子,对他一见倾心。 她朝他怒目而视,攒尽浑身力气,扬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萧允衡没防备到她有此举,生生挨了这一巴掌,半边脸肿了起来,脸上尽是红红的指痕。 她眼里涌出泪光,越想越气,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咬牙切齿地吼道,“你拿我最在意的人逼我就范,好如了你的意。萧允衡,我恨你!我从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你哪是什么君子,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出他的名字,语气里透着深浓的恨意。 萧允衡先是错愕,继而又心生恼怒。 他总以为经过今晚之事,她对他已恢复了几分从前便对他有过的情意。 临了她才下床榻,便给他摆出这副翻脸不认人的模样,毫不顾及他的颜面。 他松开她,用拇指划了划脸颊:“恨本官?!” 他自认待她不薄,只换来她一个“恨”字,从前那个无权无势的韩昀却总叫她念念不忘。 他冷哼一声,“当初是谁羞红着脸说要跟本官圆房?后来又是谁大老远地巴巴跑来京城,为的就是一心想要找到本官?” 明月气得脸色发白,身子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原是我瞎了眼,才会来京城找你。” 不止眼瞎,心也盲,才会将眼前这人误认成了自己的良人。 “萧允衡,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萧允衡脸色猛然一变。 她悔了? 哪里容得了她再后悔! 两人横眉瞪目。 她头发凌乱,眼角处的泪痕将干未干,薄唇又红又肿,身..上布满一道道或青或红的痕迹,皆是他方才与她温..存时留下的。偏偏她一身傲骨,叫人不敢轻瞧。 他别开眼不再瞧她,转身走出净房。 掩住眸中波澜的怒意,束好衣带,端容步下台阶,越过候在院中的白芷和薄荷。 未及到院门处,又回身吩咐两个丫鬟:“你们进去伺候。” 明月拾起被子,用被子拢住未着寸..缕的身子坐回凳子上,哽咽得不能自已。 白芷和薄荷走进净房,见她双肩抖动,垂着头哭泣,心里也不好受,碍于此事跟自家主子有关,不敢明着劝她什么,只得在一旁提醒道:“娘子,夜里凉,早些洗漱了歇息罢。” 明月用手背擦去眼泪,抬眸望着雾气氤氲的浴桶。 “我自己洗,你们先出去罢。” 适才她又哭又闹又求,嗓子都哑了。 白芷和薄荷对视一眼。 方才她们一直守在门外,屋里隐约传来的动静让她们猜到了里头的情形。 这几日明月如何忧心狱中的云惠和金柱,从牢里回来后又去书房见了萧允衡,之后萧允衡便抱着明月回了屋中,她们一幕幕都瞧在眼里,对明月更是心生怜惜。 两人不忍再叫明月羞窘,识相地退至一旁,任由明月自己洗漱。 明月全身浸泡在温热的水中。 她重重地擦..洗了几遍,直到身..上再闻不出萧允衡留下的气息,方才起身。 跨出浴桶,脚下酸软无力,她险些就跌倒在地,幸而薄荷一直留意着她这边的情形,快步上前将她扶住,白芷见她赤着脚,鞋也不知掉在了哪儿,怕她着凉,赶紧又去找了双鞋子过来,蹲下为她穿上。 回到床前,地上的衣物已被下人拿去洗了,榻上堆成一团胡乱得不成样子的被褥也被人撤下,换了新的铺上。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萧允衡也已不见人影。 方才的一切仿若从不曾发生过。 明月躺下,紧了紧身上的衾被。 腰酸疼得厉害,浑身隐隐作痛。 当初她和韩昀成亲在即,隔壁的鲁大娘和惠姐姐知她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没人教她房里的事,便好心提醒过她,女子成亲之夜大多会疼,待过些时日便会好了,到时候她自不必担忧,更不用怕。这都是寻常事,成亲了的女子或早或晚都会经历这一遭。 她知道会痛,却不承想今晚萧允衡他抱着她一声声唤她阿月时,她能痛成那样。 方才萧允衡拿话讥讽她,说原是她主动要跟他圆房。 在他眼里,她定是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人罢。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下来,沾湿半边枕头。 *** 萧允衡洗漱过后,回到书案前坐下。 也不知是何缘故,心神总是不宁,看了几页公文便走了神,几番都是如此,索性将公文放下,唤石牧进屋。 “大人,时辰不早了,不若尽早安置罢?” “无妨。” 石牧偷瞧他的脸色,见他无半分困意,遂又开口道:“大人,您饿么?可要用些宵夜?” “不饿。” 萧允衡瞥了眼屋门方向,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她现下如何了?” 石牧在他身边伺候多年,哪怕不提人名,他也大抵猜得到萧允衡问的是谁。 “方才白芷来禀,说薄荷已服侍明娘子洗漱过了,明娘子这会儿已歇下了。” 萧允衡挥了挥手:“下去罢。” 第41章 次日早上醒来时, 明月两眼肿得几乎就要睁不开眼。 她在床上坐起身,身上还隐隐酸乏。 薄荷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梳洗,见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登时又是一阵心疼。 明月直直盯着铜镜,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铜镜里的女子竟是她么? “薄荷, 去给我备一辆马车罢。” 昨晚睡着后又哭了许久, 明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薄荷拿着梳子给她梳头, 闻得此话,手上的动作一顿:“娘子, 您要出门?” “我要去一趟牢里。” 薄荷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白芷:“娘子,那儿阴气重,您若是要跟云娘子捎什么话或是带东西给她,不若让奴婢替您跑一趟罢。” 白芷绞着手, 心下为难。 萧允衡才下了死命令不许宅子里的人放明月出去,明月说要去探监,萧允衡那边必然不会允了此事。 她生恐二人因此缘故生出更多的龃龉, 在一旁劝道:“娘子,您还是莫要出门了罢, 惹得世子爷动怒便不好了。” 明月心知此事她们二人也做不了主,不欲再为难她们, 径直出了屋子。 行至院门口,守在院门外的陶安迎上前来:“娘子,您这是要出门么?世子爷才吩咐过,不让您出门。” “我要去狱中看望惠姐姐和金大哥,此事与你家大人有何等关系,你定是比我还清楚。你确定还要拦着我么?” 明月话说得直白,直接挑明萧允衡在此事上扮演了何等角色。 陶安面色微窘, 总算没忘了自己身上的差事:“娘子,世子爷已着人去料理此事。您放心,云氏夫妇保准不会被送去刑场斩首,估摸着再过两日,他们二人就能出狱回自己家里了。” 见她似是不信,他忙又道,“小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娘子。” 明月知道与他多说无益,遂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屋中。 她尚未用过朝食,白芷怕她饿着,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便又带着小丫鬟进来摆饭。 “娘子,用饭罢。” 明月心思不宁地用了小半碗粥,再没胃口吃别的,命下人将饭菜撤下,坐在窗下愣愣望着窗外出神。 方才陶安说得斩钉截铁,奈何她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不为旁的,陶安和石牧一样,都是萧允衡身边的心腹,而她,早已信不过萧允衡。 眼下这情形,她大抵是出不了门的。 硬闯不行,又信不过萧允衡,那便只能再另想法子。 才过了一夜,明月的眼睛便肿得像两颗核桃,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陶安为着谨慎起见,待萧允衡一回宅中,便立刻去书房向他禀明此事。 萧允衡听了脸色不大好看,对陶安吩咐道:“去把白芷叫来。” 白芷来到书房,站在书案前回话。 第45章 萧允衡拿眼睨她:“你跟薄荷是怎么伺候人的?” 语气仍是一贯的平和,白芷服侍他几年,比旁人都清楚他的脾性,瞧他这神情便知他气得不轻。 她不敢声辩,只垂手立在桌案前。 “明月她眼睛肿成那样,可见得昨晚哭了一夜。你跟薄荷都察觉不到她哭了么?” “奴婢知错。” “本官怎么说的?哪怕夜里睡着了也该警觉着些。她哭成那样,你们两个能不知道?该规劝的时候就要规劝,怎好由着她哭。她眼疾才好,若是眼睛再哭出什么毛病来,你们两个是要挖了自己的眼睛赔她?” 白芷心中暗暗叫苦。 昨日白日里去狱中探监,明娘子回来后伤心得哭了,那会儿眼睛并没肿起来,如今想来,应是昨晚大人惹得明娘子伤心,明娘子夜里偷偷大哭了一场,今早起来才会哭肿了眼。 只是这话不宜在大人跟前挑明。 白芷服侍他已久,知他最不喜下人找借口推卸责任,遂也不敢替自己和薄荷辩白,只双膝跪下垂首认错:“是奴婢失职,求大人责罚。” 萧允衡面色渐缓。 “去想个法子给她消消肿。” “是,大人。奴婢这就回去拿鸡蛋给明娘子覆覆。” 萧允衡:“往后凡事多留意着,不许再让明月哭。这回姑且饶过你们两个,再有下次,本官必不轻饶!” “奴婢省得。” 明月这边,见白芷被萧允衡喊去问话迟迟不归,将薄荷叫到跟前。 平心而言,白芷和薄荷待她都十分尽心,只是她如今多了心眼,能分辨出白芷待萧允衡忠心耿耿,薄荷是才买回来不久的丫鬟,先前与萧允衡并不相识,两者相比,她总归更信任薄荷一些。 被萧允衡骗过一回,她已没法再如从前那般全心全意地信任任何人,薄荷兴许会帮她,或许会转手就在萧允衡面前出卖她,她没法担保,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毕竟除却薄荷,她已无人可托。 她拉住薄荷的手,低低地道:“薄荷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娘子尽管吩咐便是。” 明月塞了银子到薄荷手中:“你寻个机会帮我去牢里打听一下,大人是否当真已着人去救惠姐姐和金大哥,得了消息便回来告诉我。” “娘子,今早上陶安不是已这么说了么,您安心等消息便是。” 明月摇着头:“陶安说的话,我不敢信。薄荷姑娘,求求你,就帮帮我这一回,好么?” 薄荷又怕又急。 此事事关萧允衡,她实不敢背着他做什么。 明月红了眼眶:“薄荷姑娘,求求你帮我一把,我真的没别的法子可想了。” 薄荷终究不忍,心一横应下了此事。 “娘子,陶安这会儿正盯得紧,奴婢若是马上就出门打听,他定会猜到什么。您先别急,等明日,奴婢就找个由头出一趟门,待奴婢得了消息后就回来跟您说。” 依着明月的意思,她恨不得今日就能确定萧允衡是否已将云惠和金柱从牢里捞出来。多拖延一日,就多一份变数,可她也明白,薄荷愿意帮她,已是万幸。更何况薄荷的顾虑亦是她的顾虑,倘若太操之过急,帮不到云惠他们不说,难免还会招来萧允衡和陶安的疑心,到时候若是惹得萧允衡再出手对付云惠他们,便是害了云惠他们。 薄荷将银子还给明月:“娘子,这银子奴婢不能要,您赶紧收回去罢。” 明月把银子塞回她的手里:“你把银子收下,牢里的狱卒不容易应付,你手里有银子在,到时候打点起来也方便。” 薄荷的处境明月最是清楚,每逢薄荷拿月例的日子,银子才到手还没来得及捂热,她那游手好闲的哥哥便闻着味儿急急跑来向她讨要银子。真要去狱中打听消息,没有这些银子,叫薄荷拿什么来打点? 薄荷也不再推辞,将银子妥帖藏好,不叫人瞧见。 白芷出了书房径直去了厨房,吩咐厨房里打杂的小丫鬟煮了几枚鸡蛋,转身又回了屋中。 小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白芷姐姐,鸡蛋煮好了。” 白芷跟明月道:“娘子,让奴婢给您覆覆鸡蛋罢。” 明月颔首应下,白芷将鸡蛋裹在帕子里,拿起帕子覆在明月的眼角周围,轻轻地来回滚动着。 温热的帕子蹭在明月的皮肤上,眼角处的肿胀..感渐消。 “白芷姑娘,谢谢你。” 白芷心头一软。 她只是个身份卑贱的丫鬟,从未有过一个主子像明月这般诚恳地跟她道个‘谢’字。 “娘子客气了,这原是奴婢分内之事。” 鸡蛋渐凉,白芷又换了个温在热锅里的鸡蛋裹在帕子里,蹲着身子给明月敷眼,一壁劝道:“娘子,以后莫要再哭了,您眼疾才好,多哭总归对眼睛不好。” 明月神色苦涩地笑了笑:“我以后不会再哭了。” 为了萧允衡那样的人,不值当。 白芷抬起眸子看她,分明还是平日里那张素净俏丽的脸,眼下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她知她还恼着萧允衡,一时没忍住,开口替萧允衡分辩道:“其实世子爷……” 其实世子爷也是在意明娘子的,否则方才也不会特意叫她给明娘子消肿,奈何才刚提到‘世子爷’三个字,明月的脸色就白了几分,一贯温柔的眸子里淬满了冰霜。 见她闻声变色,白芷不忍在她面前再提起萧允衡,只得堪堪收住了口。 *** 许是萧允衡只叫人盯着明月,并不把她房中伺候的白芷和薄荷放在眼里,抑或是萧允衡已得了手,并不怕明月遣人去狱中打探消息。翌日,薄荷便寻了个由头出了一趟宅子去了狱中,过了两个时辰,便又匆匆赶回来。 碍于屋里还有旁人,薄荷回来了明月也没敢马上细问,单瞧薄荷偷偷递过来的眼色,便知事情大致还算顺利。 待四下无人,薄荷忙凑近明月低声禀道:“娘子,云娘子那边的麻烦事已了结,奴婢细细打听过了,云娘子和她夫君一早离开了牢里。” 明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 过了几日,云惠便亲自来了栖云轩。 明月听下人来报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云惠踏进屋里,她仍觉着不真实,恍若在梦中一般。 知道她们二人定有许多话要说,薄荷和白芷双双退至外间。 明月目光凝注在云惠身上。 云惠的脸上并无伤痕,她又不便解开她的衣衫细瞧,只得问道:“惠姐姐,你可有受伤么?” 云惠忙安抚她道:“你放心,我和金柱都没受什么伤。” 屋里还有用来疗伤的药膏,明月起身翻找了一番,把瓷瓶塞到云惠的手中,“惠姐姐,我这里还有些上好的药膏,你都拿回去罢。” “不必,你自己留着用罢。” “惠姐姐,你拿回去用,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说来也是讽刺,这一点上她还得感谢萧允衡,将她困在此处,却从未短缺过她什么。 “惠姐姐,你在狱中没受什么委屈罢?” 云惠:“牢里瞧着吓人,不过应是有人事先关照过狱卒,我和金柱在里头的情形倒还算好,不曾受过什么委屈,也没受什么苦楚。” 明月疑心那人便是萧允衡,此次云惠和金柱有此飞来横祸,说到底就是被萧允衡利用来胁迫她就范。 她不敢跟云惠道出实情,生怕云惠听了之后愈发后怕,同时又不免对云惠生出几分愧疚。 没有她,云惠和金柱就不会有今日这一遭。 云惠也恨不能忘了前几日的遭遇,人都从牢里出来了,又何必再提起此事叫明月跟着忧心。 两人俱沉默下来,各种情绪纷至沓来,聚在心头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薄荷端了茶点进来,又默默退下。 云惠喝了半盏茶,才道出自己的来意:“阿月,今日我过来,主要是来跟你道别的,我和金柱再过几日便要离开京城回柳州。” 明月仰起脸:“惠姐姐这是要回去了么?” “嗯,该回去了。此次虽是虚惊一场,不过我也算是想明白了,京城这种地方好虽好,到底不适合我们这样的人。京城里的人哪个都得罪不起,一个不慎便没了自由丢了性命。说来可笑,此次我和金柱被关入牢中,直到回了家中,我都不知道我们得罪过谁。 “我和金柱福薄命浅,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潭溪村吧,下田种种地,若是收成不好,那便在镇子上摆个摊或是租个铺子做点小本生意,日子再如何清苦,也比留在京城担惊受怕的好。” 明月细细打量着云惠。 几日不见,云惠又瘦了些,人也越发憔悴,好在精神头还算足。 不过一瞬,便又暗暗自嘲。 哪怕云惠当真在牢里受了苦,她和云惠又能如何? 她们这样的人,是死是活,在京城达官贵人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46章 或许回潭溪村,才是最好的决定。 明月点了点头:“惠姐姐和金大哥回去也好,许久未见,鲁大娘定是想念得紧。” 两人又话了几句家常,云惠见明月眼疾已好,心里委实替她高兴,嘴里夸赞道:“旁的不说,到底是京城里的大夫,医术就是和乡下郎中的不一样。如此一想,此次来京城便也不算白来一趟。” 明月捧起茶盏,以掩住眼底的神色。 京城又有什么好,若是不来京城,便不会在京城遇见萧允衡,更不会生出后来的事。 云惠隔着茶盏,往明月脸上瞧了数眼。 今日她能寻摸到云居胡同这儿来,还是陶安带她过来的。来的路上陶安还特意提醒过她,她也因此才得知,此次全靠萧允衡在外面打点了关系,才将她和金柱从狱中捞出来。 萧允衡是宁王府的世子爷,如此身份尊贵,又怎会平白无故地救她和金柱? 她不识字,可于人情世故上面,也并非全然不通。明月在萧允衡名下的私宅里住了这许久,她就算再愚笨再迟钝,事到如今哪还有看不明白的。 当初那个流落在潭溪村养伤的韩昀,便是现如今的萧允衡。难怪先前她总觉着韩昀处处不像寻常人,原来他竟是宁王府的世子。 萧允衡和明月成过亲、拜过天地,无论这门亲事在宁王爷和宁王妃的眼里作不作数,依着萧允衡的意思,大抵是不会再任由明月另嫁旁人。 就是不知萧允衡会如何安置明月…… 第42章 云惠张望左右, 见四下无人,虽畏惧萧允衡,心里总归担忧明月往后的处境, 拉着明月的手轻声问道:“阿月,你而今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明月面露疑惑, 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阿月, 难道你真愿跟着萧世子, 一辈子留在京城不回潭溪村了么?” 萧允衡那样的尊贵身份,纵然明月再好, 未必当得了他的正妻,偏偏萧允衡眼下的态度又叫人捉摸不透,到时候他是正正经经抬了轿子纳明月为姨娘,还是就这么一直将明月养在外头当个外室, 实在是不好说。 若是后者,总这么没名没份地跟着萧允衡,万一日后明月红颜老去, 或是萧允衡哪日腻了撩开手,到了那时候明月失了清白又耽搁了年岁, 明月又该何去何从? 明月眼眶一酸,怕被云惠瞧出什么来, 忙又扭头望着窗外:“我带着个弟弟,又目不识丁的,回了潭溪村又能做什么呢?” 她回眸望着云惠,佯装轻快地抿唇一笑:“好在大人就是昀……郎,我……”她是不想叫云惠忧心的,话只说了一半,喉咙仍是不自觉地微哽了一下。 她咽下喉间的苦涩, 方才道,“我也算是得偿所愿。” “阿月,你当真想清楚了么?” 明月知她心中所虑,死死掐着藏在桌下的掌心,没敢叫脸上露出破绽来:“惠姐姐,我当真想清楚了。” 她掩饰得好,云惠并不知晓他们二人如今已是撕破了脸,从前她又是见过明月是如何心悦韩昀的,便也信了她的话。 云惠原 也只是忧心明月往后的处境,见明月是打心眼里愿意跟着萧允衡,不忍棒打鸳鸯,遂也不好再劝,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起身与她道别。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明月拿出一包银子塞到她手里,云惠哪肯收下,明月却难得的执拗,嘴里还劝道:“惠姐姐,银子你一定要收下,回了潭溪村后置办些田地,或是自己做生意都使得。” “阿月,我哪能拿你银子。京城到底不比潭溪村,你和阿朗万一真有个什么,我们远在潭溪村,又如何帮得了你。你自己存点银子傍身,如此我也能放心些。” 她不想把人往坏处想,可凡事总该做最坏的打算。世上的男人能有几个好的,何况又是萧允衡那样的身份,万一哪日萧允衡厌了或是倦了,到时候明月又该怎么办? 手里有了银两,人才会有底气。 “大人待我很是大方,我手里的银子尽够我用了。惠姐姐,你若是还把我当作你的妹妹,这银子你就收下罢。” 云惠默默叹了口气。 她也是喝过明月和韩昀的喜酒的。 两人郎才女貌,瞧着十分登对,明月又仰慕韩昀许久,眼里只看得见他,她总以为他们会是顶恩爱的一对夫妻。不过数月,韩昀就摇身一变成了宁王府的世子萧允衡,无论萧允衡心里是如何打算的,明月所求的白头相守到底是不成了。 姐妹二人依依不舍,抱头哭了一回,还是明月先冷静下来,狠下心将她送至院门口,宽慰她道:“惠姐姐放心回去罢,不用替我担忧,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送走云惠,明月在原地站了良久,慢慢走回屋中,仰头望着窗外。 短短数月,从前的一切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鼻子一阵发酸,眼眶里又有泪意冲涌而出。 明月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把眼泪擦干。 哭又有何用,世上的事哪是哭一场便能解决的。 纵然如此劝自己,心口仍是窒闷得难受。 萧允衡隔着帘子,将明月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来栖云轩时特意没叫下人通传,明月并不知他过来,倒叫他瞧见了这一幕。 他移目瞥向站在一旁的白芷,放轻了声音问她:“今日谁来过了?” 白芷如实回道:“回大人,今日云娘子来了栖云轩,与娘子说了好一会儿子的话才回去。” “两人说了什么?” “奴婢没在跟前,不晓得云娘子跟娘子说了什么。” 萧允衡目光一沉,白芷见他目露怪罪之色,垂首告罪道:“奴婢知错。” 萧允衡的脸色仍是不大好看。 当初若不是云惠非要多管闲事,跟明月说他与昀郎长得相像,惹得明月对他起了疑心,后来也不至于闹出那么多的麻烦事来。 此次云惠在牢里待了些时日,该受的教训也受了,经此一事,谅必他们夫妇不敢再留在京中。 如此也好,有多远走多远,免得杵在他和明月之间再碍人眼。 萧允衡挥了挥手:“罢了,往后明月见了谁,与人说了什么话,都给本官多留意着。” 白芷应道:“奴婢省得。” 他敛去眼底的不快,进了屋里在明月身旁坐下,捧住她的脸,掏出帕子拭去她眼角的泪。 明月隔着一层水雾与他对视。 他面容和煦,瞧不出半点怨怼的神色,擦泪的动作细致而温柔,若是不知他先前做过什么,兴许就要被他的温情脉脉模样给骗了。 他分明是瞧不上她的。 原是她痴心妄想,不该对他动了情意。可她才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偏又改了主意,将她掳来困在此处。 既是不在乎她,又为何要拿惠姐姐和金大哥的事来要挟她?他到底图她什么,京城的名门贵女,哪个不比她身份高贵、不比她容貌端丽,他又何必非要强行将她留下? 见她望着他发愣,萧允衡唇边慢慢漾开浅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看得人都傻了?” 他的语气带着调情之意,目光却紧盯在她脸上。 俯身朝她靠近,两人近在咫尺,他的唇几乎快要贴到她的。 明月收回飘散的思绪,别开脸不愿再瞧他。 “民女只是想不明白。” 萧允衡仍笑得温柔,一面拍哄,一面凑到她耳朵边上:“想不明白什么?” 明月冷笑一声:“民女何德何能,能叫大人如此处心积虑?” 此话落在萧允衡的耳中,便有了嘲讽的意思,讥讽他为了得到她的身子,暗中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逼她就范。 这话换做是旁人说的倒也没什么,偏偏是明月说的,这便叫他不能忍了。 他望着她的半张侧脸,黑眸里蕴藏着怒意,得亏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不过一瞬,便又将满腔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把手中的帕子丢在一边,慵懒地靠回椅背上:“本官想要的,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明月冷笑连连。 两人闹了不愉快,板着脸谁也不搭理谁,下人察言观色不敢扰了他们,见天色已暗,进屋点了灯。 到了用饭的时辰,白芷请示过萧允衡,便叫几个小丫鬟将饭菜摆上饭桌。 用过晚膳,明月仍是不吱声,只顾埋头做针线活。 夜色深浓,明月将活计归拢好去净房洗漱,无视坐在屋里看书的萧允衡,取下挂帐帘的金钩,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侍婢将洗浴的铜盆抬出去,萧允衡又看了一会儿书,放下手中的书册去净房沐浴。 换上寝衣出了净房,抬手将幔帐拨开一角,脱鞋躺了进来。一躺下,便瞧见明月背对他而睡,忆起今日明月讥讽他的话语,心里愈发不得劲儿。 他按住她的肩头,手上用了点力道,从身后把明月揽进了他的怀里。 第47章 明月浑身一僵,萧允衡已扣住她,将她扳过来与他面对面地躺着,她秀气的眉毛登时紧紧蹙起。 她紧蹙眉头的模样,叫他一下子就回想起那日的肌..肤之亲。 他素来洁身自好,先前并未与其他女子有过那样的亲密之举,到底在那种事上露了生疏。 那夜他问她可是心甘情愿的,她嘴上说着是,心里估摸着还是不情愿,对他总有些抗拒,许是觉着痛,她眉头紧皱成一团,全程跟个木头人一般任他摆布。 嘴上说着什么不后悔,可她那模样,哪里像是心甘情愿的样子? 他心中不甘,抱着她下了床,对着铜镜,捧起她的脸,吻..住她的红唇。她的唇软而甜,他霸道又强..势,直叫她嘴唇发..麻,呜..咽出可耻的微响。 他垂下眸子,寻到前几日他在她锁..骨处留下的印..记,淡得近乎看不见了。 他低头靠近,起初只是在浅处试探,不过片刻便更近一步探索。 明月闭上眼,咬唇捱着慢而钝的搓..磨。 萧允衡目光顺着起..伏的山..峦,看向她的脸颊。 许久不曾对他笑过的脸上染上一片红..霞,一双清澈的眼睛湿..漉漉的,含着湖波似的水光。 他强逼着自己清醒过来,双臂紧箍住她,轻扳着她的肩头让她目视铜镜里的两人。 “阿月,你瞧见了么?”他附在她耳畔,低声笑了一下,“我是昀郎也好,萧允衡也罢,你为之动..情的那个人,从来都是我。” 这几日他避着人悄悄翻看了好些书,毕竟天性聪慧,一点就通,短短几日便已琢磨出诀窍来。 这种事,说到底还得你情我愿,看着她在他面前如何失神迷醉,方能得到趣味。 明月辨出他话中的得意,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他心头一软,温柔缱..绻地口允去她脸上的泪水。 这场云..雨之事,直到天色将亮未亮时方才结束。 萧允衡酣..畅淋..漓了一番,心情大好。 上回他抱着明月去净房去洗漱,明月不喜他帮她擦洗,两人还因此闹了不快。 今日他心情愉悦,他实不愿在她面前再讨没趣,也不想惹她气恼破坏了这难得的好气氛,待明月拾起地上的衣裳穿在身上,才扬声唤白芷和薄荷进屋来服侍。 两个丫鬟得了吩咐,扶着明月去了净房沐浴,萧允衡披了衣裳,回了自己的书房叫下人端来热水洗漱。 他不习惯让下人在跟前伺候,坐进浴..桶,自拿了瓢舀水往身上浇。 热水兜头浇下,肩膀和脊背处被水淋得微微刺痛。 他扭头一瞧,手臂和后背处多了好几道抓..痕,鲜红鲜红的。 明月平日里做惯了粗活,为着做活方便,从不留长指甲,方才也是他要得狠了,才闹得她难..耐之下用指甲挠伤了他。 他看着身上的抓痕,轻笑了一下。 今日他能勾得她为他情..动,必然也是因为她心中有他的缘故,待时日久了,她便会对他回心转意,跟从前一样,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 *** 明月双..腿虚..软,顾不得薄荷和白芷如何作想,靠在浴桶里由她们二人服侍她沐浴。走出净房时,人已累得虚脱,躺回床上,就歪在枕上昏昏睡了过去。 等她睁眼醒来时,已近午时。 前段日子恰逢褚嬷嬷病着,萧允衡时常来云居胡同居住,褚嬷嬷怕自己过了病气给他,便派了个丫鬟在萧允衡跟前替她告假,收拾了东西回自己家中养病。 到底是上了年纪禁不起折腾,这场风寒断断续续,养了足有一月有余,方才痊愈。 白芷年纪轻,宅子里的仆妇小厮哪会服她管教,她心里放心不下,病才刚好,便匆匆回了云居胡同。 细细问了她身边的小丫鬟,方得知明月竟和萧允衡同了房。 白芷从前只是王妃屋里的丫鬟,后来又被王妃拨去伺候萧允衡,世子爷尚未娶妻,屋里也没个通房伺候,白芷是否晓得世子爷房里的规矩委实难说。 褚嬷嬷怕白芷做事不妥当,不及着人去打听,索性亲自来了栖云轩,拉着白芷去了僻静处。 “我问你,明娘子可有喝过避子汤?” 第43章 白芷忙回道:“回嬷嬷, 明娘子并不曾喝过避子汤。” 褚嬷嬷横她一眼:“你个糊涂东西,昨晚明娘子既是跟大人有了房..事,你就该赶紧端了避子汤叫她服下。” 她越想越不放心, 转而又问道,“昨日是明娘子头一回跟大人有房..事?” “回嬷嬷, 前几日明娘子便和大人行过房。” 褚嬷嬷虽已猜了个大概, 兀自不死心地道:“那晚你可有给明娘子备下避子汤?” 白芷摇了摇头, 道了声“不”字。 褚嬷嬷怒其不懂事,欲要再训斥她几句, 总算还明白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遂先放过白芷,赶紧叫人备好了避子汤,命白芷端避子汤进屋给明月服用。 进屋时, 薄荷正在给明月梳头发,明月勉强支撑着坐在铜镜前,浑身像散了架一般酸..疼。 褚嬷嬷和白芷一前一后进了屋里, 白芷手中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汤, 正冒着腾腾热气,阵阵药味飘过来, 闻之便苦涩至极。 白芷将汤碗放在明月面前,明月瞥了眼碗里的汤药,眼中满是错愕之色。 她并不清楚高门大户的规矩,以为她们许是见她今日午时才醒来便生了误会,认为她又病了,才命人煎了药叫她服用。 她一向畏苦不喜喝药,何况今日她起床晚了也并非因她病了, 但到底面皮薄,羞于跟白芷她们道出昨晚被萧允衡折腾了太久之故,只得含糊地道:“我身上并无不适,这药还是不喝了罢。” 白芷面露尴尬,忌惮着褚嬷嬷还在一旁盯着,今日这药是不得不喝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娘子,趁药还热着,赶紧把药喝了罢。” 明月见她神色诡异,奇道:“这是什么药,不喝不成么?” 白芷愈发不自在,一旁的薄荷起先还没察觉出什么来,待瞧见白芷的异样,又见褚嬷嬷也来了房中,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她母亲原是在大户人家当过差的,后来才得了主子的恩典赎身嫁了人,是以她也知晓大户人家的规矩。 高门大户迎娶正妻之前,爷房里的通房和丫鬟,乃至于爷在外头偷偷养着的外室,皆是不能怀上孩子的。为此缘故,跟爷行过房后,必要喝上一碗避子汤。 明娘子眼下这情形,和外头养的外室一般无二,宁王府和世子爷必不会容她在正妻进门前怀上孩子。 白芷和薄荷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不伤明月的心,褚嬷嬷剜了两个丫鬟一眼,心中暗恨两人不中用,这药又不能不喝,只得上前解释道:“明娘子,这药是避子汤。您昨晚才服侍过大人,这药是一定得喝的,否则来日若是怀上了,最后受罪的还是您自己。” 明月登时白了脸。 她和萧允衡本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关系。这样的关系,的确不该生下孩子。 她拿起汤碗,也不用银匙舀,仰起脖子一口喝光碗里的避子汤。 褚嬷嬷见她爽快地将药喝下,并不曾哭哭啼啼地在她面前装可怜,更没有撒泼闹事,心道此人还算识大体,不由高看她几分。 说起来也是她自己身子不争气,回家养病了多日才回来,不知萧允衡已跟明月行过云..雨之事,先前的那回已来不及做什么,只求菩萨保佑莫要叫明月怀上了,否则到时候少不得又要多一层麻烦。 近来萧允衡正在兴头上,瞧这情形,定是要宠上明月一段时日,好在明月识相知道分寸,倒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事端来。 明月已喝下避子汤,褚嬷嬷也不想杵在屋里继续讨人嫌,吩咐薄荷和白芷好生伺候着,便又抬脚离开。 临近黄昏,萧允衡来了栖云轩。 他掀开帘子,一进屋,目光便凝住在明月脸上。 她坐在榻上,只穿了身家常衣裳,头发松松挽起,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只用一只木簪子别起,脸颊素净白皙,手里做着针线活。 通身的烟火气,却另有一股子旁人没有的韵味。 躁动了一天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他坐下喝了盏茶,便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厨房一早就将晚膳备下了,得了萧允衡的吩咐,白芷带着小丫鬟进来摆饭。 明月坐在饭桌前,心里乱得很,夹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轻颤着。 昨晚也不知是何缘故,萧允衡兴致高,夜里连着要了她几回,直至天快亮的时候才放她睡下,今日他来得这般早,她心里害怕,生怕他再如昨晚那般行事。 午前才喝过一碗避子汤,那药极苦,饶是已过了好几个时辰,那苦味仿若仍留在她的嘴里。 她喝避子汤,是为了不要怀上身子。 今日瞧褚嬷嬷的样子,兴许还会以为是她勾得他留在她房中,殊不知是他拿惠姐姐的性命作了交换,几乎是强逼着要了她的身子。倘若什么事都能由着她来选,她又何必遭受这一切? 第48章 憋屈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饭桌上摆着好几道她爱吃的菜肴,她却提不起半点胃口来。 萧允衡打量她良久,见她食不下咽,朝站在明月身后的薄荷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给明月夹菜。 薄荷给明月夹了筷鱼肉,明月素来喜用清淡的饭菜,薄荷忙又给她盛了一碗山笋鱼丸豆腐汤。 明月味同嚼蜡地用了半碗饭,到底不习惯浪费食物,又勉强自己喝下大半碗汤,便放下了碗筷。 她面色仍有些苍白,萧允衡偏头吩咐白芷:“你去吩咐厨子,每日按时做补血的膳食端来。” 萧允衡不爱吃这些,白芷一听此话,便猜到补血的膳食多半是给明月吃的,忙垂首应下:“是,世子爷。” 明月没心思在意旁的,起身对萧允衡施了一礼。 萧允衡:“好好地行礼做什么?” “多谢当初大人好心收留民妇,民女已叨扰大人多日,明日民女便启程回家。” 她和他已做了交换,两人皆已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她实无必要再继续待在此处。 不回潭溪村也无妨,天大地大,总有地方可以容得下她和明朗。 萧允衡笑容微敛,夹菜的动作一顿。 畅快了一整日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撂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将帕子朝旁边一丢:“明月,本官从前倒没瞧出来,你惯会过河拆桥。” 她前脚求他出手将云惠夫妇从狱中捞出来,后脚便将他丢在一旁自顾自走人,放哪儿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明月冷笑:“大人和民妇各取所需罢了。” 萧允衡笑而不语,眼角眉梢渐渐染上一层冷意。 明月又道:“民妇和大人云泥之别,自不该再有瓜葛,民妇就此别过。”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明月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里间。 萧允衡仍端坐在桌前,站在身后的白芷只觉头皮发麻,生怕一会儿再闹出什么事儿来。 明月回了里间,从箱笼里翻找出她来京时带来的行李。东西不多,她动作又麻利,几炷香的工夫,便收拾出两个包袱来,余下的俱是萧允衡叫人为她添置的衣物和首饰,她一样没拿,将这些东西尽数留下。 她本想差下人去把明朗找来,想着来来回回地反倒麻烦,索性将包袱背在肩上,穿过院子,径直去石韵轩找明朗。 抬脚进了屋中,明朗并不在房里。 屋中无人可问,她转身又折回院子,拦住两个在院子里闲聊的丫鬟:“阿朗他人在哪儿?”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摇了摇头齐声道:“奴婢不知。” 明月不死心,又寻了几个丫鬟婆子追问,石韵轩里的一众仆妇口径一致,俱推说不知明朗去了哪里。 见这光景,明月也大致明白过来,众人应是事先得了萧允衡的吩咐,她便是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她算是什么人,宅子里的丫鬟婆子又怎可能为了她,不惜违抗萧允衡的命令跟她道出实情? 明月不愿抛下明朗自顾自离开,心知此事只能向萧允衡打听,少不得勉强忍下气,匆匆回了栖云轩。 踏进屋中,桌上的残席已撤下,下人又上了细点茶果,萧允衡人还未走,端坐在桌前饮茶。 她走到他跟前,他抬眸与她对视,面上无一丝讶然。 瞧他的神情,应是一早就料到她会回来找他。 明月无所谓他如何寻思她,只直截了当地道:“大人,阿朗现下人在何处?” 萧允衡摩挲着手中的茶盏:“你弟弟素来勤勉向上,自然是在书房里念书。” 明月暗骂自己糊涂,方才她一时心急,总想着这个时辰明朗当是在他屋里歇息,竟忘了去书房瞧一眼。 明月不欲与萧允衡多话,掉头便走,才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他的声音:“你弟弟在京城有最好的先生教他念书,你倒舍得叫他放弃这大好机会。” 明月回身迎上他的目光:“民女和阿朗福薄命浅,大人的恩情我们承受不起。” 萧允衡只拿眼盯着她瞧。 事到如今,明月已明白,宅里的人会不会放她和阿朗走,不过是萧允衡的一句话罢了,他若不肯,她便是硬闯出去,也难保不会在途中被他强行拦下。 明月只求能平平安安地离开,不愿在旁的小事上与他较劲,遂忍下气对萧允衡屈膝行礼:“还望大人成全。” 萧允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端得一副散漫而悠闲的样子:“倘若本官就是不愿成全呢?” 她给足了他面子,他却不愿好聚好散,她又何必再被他随意拿捏? 明月挺起腰板:“悉听尊便。” 她不再跟他虚与委蛇,转身离开。 跨出门槛,远远听见萧允衡在她身后道:“明月,你当知道,本官能将你惠姐姐一家从麻烦中捞出来,本官就同样有能耐让他们陷入麻烦。你若是不信,尽管放手试试。” 他话音里仍带着笑,却叫人听出一丝威胁之意。 明月脚下一顿,转念一想,心中的不安又退去。 惠姐姐和金大哥才在牢里受了惊吓,必是早早就离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按照他们的脚程,这会儿当是已在半路上了。 萧允衡似是猜到明月心中所想:“他们便是离开了京城,本官也有的是法子将他们弄回来。”他哼笑一声,“明月,你自己不就曾跑过一回,在半路上被本官弄回来了么?” 明月心下一沉,神色慌乱地瞥向他。 萧允衡理了理袖子,缓步朝她走来,一字一顿地道:“不止是他们,你身边的其他人亦是如此。” 他脸上挂着笑,远看一派和煦模样,说的话却叫人大惊失色。 明月自幼便在潭溪村长大,天性单纯,玩不来弯弯绕绕那一套,胆子更是小,他的威胁之言岂能叫她不怕。 “大人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萧允衡垂眸睨她。 明月迎上他的目光:“大人何苦跟民女过不去,民女什么都给不了大人。” 萧允衡:“给得了,给不了,原也不是你说了算。” 他低头堵上她的唇,追寻她的小舌,诱引着她回应他。 昔日的满腔爱慕,如今都化成不甘,撕裂着明月的心。 她用力推他,却被他箍住手腕不准她乱动,明月挣脱不开,索性张口狠命咬了下去。 舌尖传来一阵锐痛,一股子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萧允衡吃痛,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拭了拭嘴唇,指腹上立时沾上几滴鲜红的血痕。 明月朝后退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对他怒目而视。 “明月,你是不是认为,本官不舍得打你,你便能对本官如此放肆?” 明月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犟劲:“大人说笑了,我怎敢有此奢望。大人位高权重,我岂是大人的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又是咬他又是挥他耳光,真当他性子好,由着她胡来么? 他近来才发现她是个犟脾气,性子比谁都要刚烈。 萧允衡一点点擦去手指上的血迹,忽而低声一笑:“本官怎舍得让你死。” 他跨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入怀里。 她不像旁的女子那般爱擦口脂,唇色浅淡,这会儿因着他的血迹染上了一层红,下唇微微肿起。 唯有他清楚她的唇瓣是如何的温..软,那滋味格外香甜,直叫他沉迷到不可自拔。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摸挲着她的唇瓣。 他怎可能舍得放她走呢? 明月挣扎着躲开他的亲昵,他伸手扣住她的腰,紧紧将她箍住。 “阿月,你不要忘了,是你先招惹的本官。你既招惹了本官,往后你和本官的关系该不该断、何时断,自然也该由本官说了算。” 自从她恼了他后,人也变得格外伶牙俐齿,几番对他冷嘲热讽,句句尽朝他心窝子上捅,全然不顾他听了之后脸上是否挂得住。 换作另一个人敢如此对他,他早就将人打得跪地求饶。 偏偏这人是明月,打不得,也骂不得。 或许他该待她多一点耐心,否则只会将她越推越远。他将她留在身边,可不是为了日日闹得鸡飞狗跳。她不喜,他亦头疼,若是一直这么闹心下去,还不如一早就放她回她的潭溪村。 今日他已跟她言明个中的利害,但凡她不是个蠢笨的,便该明白如何做才对她有利。 萧允衡心里的恼意淡了不少,他松手放开她,语气也变回一贯的温和:“本官说的话,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罢。” 方才那么一闹,他也没了兴致留在栖云轩过夜,丢下这句话便走。 第44章 没别的法子可想, 明月只好暂时歇了离开的心思,在栖云轩住下。 她逃也逃过,求也求过, 萧允衡哪一套都不吃。 第49章 他是铁了心地要将她留下,哪怕她能逃走, 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他寻回来, 或许还会因着她的缘故连累了明朗和云惠他们。 萧允衡兴许只是拿话吓唬吓唬她, 也可能不是。没把握的事,她又怎敢拿明朗和云惠他们的安危来赌? 许是给她时间想明白, 一连几日,萧允衡都再没踏足过栖云轩。 他不来,明月的日子反倒好过不少,不必忧心他是否会留宿在她房中, 更不必喝褚嬷嬷命人端来的避子汤,心情也变得松快起来。 *** 午后,石牧在外头得了消息, 回来向萧允衡禀明此事。这消息叫萧允衡气得不轻,直气得连晚膳也没用。 前不久明月趁他不在京中偷偷离京, 是他掉以轻心,不知她眼疾已好, 更没料到她能耐到背着屋里的两个丫鬟在外头找人雇了马车。 此事能做成,少不了外头有人接应她,是以他叫石牧出去打探了一番,务必将外头接应她的那个人给揪出来。 石牧站在书案前,躬身回道:“世子爷,属下查到,典卖了扳指的那人是个女的, 是一间铺子里的掌柜,人称孟掌柜。先前明娘子打的璎珞,也俱是托云娘子送去那间铺子寄卖的。” “还查到什么了?” 石牧:“属下打听到,明娘子离京前,曾去过一趟那间铺子,将扳指给了孟掌柜,托孟掌柜给她雇辆马车,卖扳指的钱就用来抵作路费,余下的银钱便算作是孟掌柜的酬劳。 “孟掌柜得了明娘子给的扳指,晓得那扳指是个名贵东西,心里不安,还特特问过明娘子,生怕那扳指会给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明娘子跟她说,那扳指本就是她的东西,并非是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 “昨日孟掌柜见属下找她问起此事,好一顿顿足埋怨,说她当时见明娘子看着是个老实的,身上穿的衣裳也像是家道殷实之人,不是那起偷了主子首饰拿出来悄悄变卖的侍婢,她便信了明娘子的话,哪知道后来会惹出事端来。若是她早知那扳指有猫腻,打死她也必不敢接这差事。” 萧允衡暗暗冷笑。 他撩起眼皮,斜斜睨向石牧:“扳指拿回来了?” “回大人,扳指拿回来了。” 石牧双手捧上扳指,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 萧允衡捏着扳指眯眼打量:“你去跟孟掌柜说,再有下次,她也不必再在京中待着了。” “是,大人。” 萧允衡进屋时,脸上还带着怒气。 明月眼皮都不抬,只垂眼坐在软榻上。 白芷端了热茶过来,萧允衡挥手示意她跟薄荷退下。 他弹了弹衣袖,冷笑一声:“明月,你当真是能耐了,为了攒足路费,就把那枚扳指随随便便给了旁人,本官还真是小瞧你了。” 明月冷眼睨他:“大人,你是在心疼您送民妇的东西么?既然如此,大人不若把您当初留下的那块玉佩也一并拿回去吧。” 萧允衡本就为扳指一事气恼不已,这会儿明月连他给的玉佩也不要了,更是气得额上青筋直跳。 他面色铁青,提声便道:“明月,我是心疼那些东西么?我送你东西,你不喜欢便也罢了,便是扔了砸了,也不值当什么。本就是送你的,我又怎会跟你计较。” 明月神色极淡:“大人既是不心疼,气冲冲地跑来质问民妇又是为何?” 萧允衡几番张口,偏又说不出一句话来,拂袖而去。 回了书房,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狠狠砸了几只茶盏出气。 石牧闻声而入,见茶盏碎了一地,忙拾起碎片将地面收拾干净。 萧允衡面色仍是不大好看:“你看看她,将本官送她的扳指随手就给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本官只问了她几句,她倒尽拿话刺本官。” 石牧安抚道:“大人,许是明娘子不知道那扳指值钱,这才给了旁人,好在扳指已要回来了,也算是虚惊一场。” 萧允衡横他一眼:“本官在意的是那扳指么?你看看她拿扳指做的是什么事!” 石牧低垂着头,方才明白过来自家主子心里的恼意。 大人哪是气恼扳指拿不回来,他气的是明娘子不把大人送的东西当回事。如此践踏大人的一片心意,大人能不火冒三丈么? 石牧心里想归想,到底不敢在萧允衡面前道一声明月的不是,只得往轻了说:“大人,明娘子当是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莫要再跟她置气了。” 萧允衡朝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石牧退至门外, 把门关上,萧允衡闭上眼,朝椅背上一靠。 当初他离开潭溪村前,特意留下一块玉佩给明月,不为旁的,只是想着若哪日她遇到什么麻烦事急需用钱,便可拿着玉佩去换银钱,他也算是报了她当初救他一命的恩情。留银子她定不会收,且还容易惹人生疑,反倒不如给她玉佩来得更好。 后来他又赠她一枚扳指,他将扳指给她的时候,嘴上假托韩昀的名义,骗她说那是韩昀留下来的遗物,可他心里头,却是真心想要送她一样他东西的。 萧允衡鲜少动怒,为着此事生了闷气,将明月晾在一旁不愿再去见她。这一气,直到五日后,他才又来了栖云轩。 他几日没来,栖云轩的丫鬟婆子以为明月多半是失了宠,正苦恼着是不是该另寻个好去处,这会儿见他来了栖云轩,大喜过望,倒茶的倒茶,端点心的端点心,更有几个乖觉的见差不多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径直抢了白芷的差事,急急去了厨房通风报信,好叫厨子赶紧再多做几道丰盛的菜肴款待主子。 明月坐在铜镜前愣愣发呆,对院子里的动静恍若未闻。 萧允衡没再来栖云轩,她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不成想萧允衡这会儿竟又来了她屋里。 这几日她也去细想过那日他叮嘱她的那番话,也劝自己别再犯犟,奈何她仍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没法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对他笑脸迎人。 明月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萧允衡见她仍坐着一动不动,也不起身迎接他,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他已是见怪不怪,遂也不恼不气,从袖中掏出一支才买回来的玉簪子,自顾自地别在她的头上,弯下腰扶住她的肩膀,对着铜镜里的人儿笑了笑。 “这簪子可喜欢么?” 他眉眼长得好,一旦刻意收敛住锋芒,便有种旁人没有的温润如玉气质,端的是一幅谪仙模样。 明月透过铜镜,定定地望着他。 从前她便是被他这副俊逸无双的模样给迷糊了眼,以为他的脾性和他的模样一样,是个温文尔雅之人。她目不识丁,却最是仰慕读书之人,又与他朝夕相处数月,不知不觉中便对他暗生情愫。 她不再看他,视线落到玉簪子上。 这簪子晶莹温润,只一眼便可瞧出簪子价值不菲,绝非普通铺子里买来的俗物。 他以为她是什么,给了首饰便能哄得她忘了先前的那些事么? 她冷下心肠,面无表情地将簪子从头上摘下,当着他的面把簪子丢在了梳妆台上。 簪子与台面碰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萧允衡瞥了眼玉簪子,笑容微敛。 今日路过珍宝斋,一眼看中了那支和田玉的簪子,素馨式样,简简单单,他第一想到的是这簪子如果是阿月戴肯定好看。 结果她气性比他还大,把他送她的簪子扔在一旁,看也不看一眼。 他心里已有些恼了,总算还存有一丝理智,想着明月这人吃软不吃硬,得多给她点耐心,才勉强忍住没动怒。 明月拂开落在肩膀上的手掌,起身与他对视:“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萧允衡:“你不喜这簪子?!那明日便叫人给你打两副耳环,如何?” “民妇不要什么首饰!” “不要首饰?那便叫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如何?” “民妇什么都不要,民妇只想问问大人,大人到底打算把民妇困在此处多久?” 在他眼里,她家境贫寒,出身低微,可她原也是个家世清白的女子,他却把她当作个用来暖床发泄的玩意儿。 她没做过对不住他的事,凭什么她就该老老实实地被他困死在这院子里,被他拿捏。 萧允衡把玩着手中的簪子,眼睛在她脸上来回打量,连眼梢都没动一下。 “自然是本官觉得待多久才算合适,你便得在此处待多久。” 明月脸绷得死紧:“大人是眼瞎了么,看不到民妇并不情愿么?” 萧允衡收了笑,脸上渐渐染了一层怒意,再没了方才的文质彬彬模样。 明月又道:“大人也是读过书的人,民妇不想留下,大人又何必强人所难,大人当真觉得这样有意思么?” 萧允衡被说得羞窘难当,青筋暴起,将簪子用力朝地上一扔。 玉簪子本就是易碎之物,重重摔在地上,登时裂成碎片,散落一地。 第50章 “明月,你想要离开,也得先等本官腻了。” 无端被败了兴致,他无视地上的碎片,踩在碎片上扭头便走。 厨子费了好些工夫才做好一大桌子的饭菜,未及摆饭,萧允衡便已离开,厨子只好自认倒霉,默默收拾着饭食,悄悄寻人打听屋里方才发生了何事。 白芷心里直发怵,这回若真惹得萧允衡恼了,到时候明月只会更吃苦头。 她有心想劝明月几句,奈何一想到萧允衡和明月的脾性,一个霸道、一个倔强,劝动不了分毫,便只得安慰自己,两人才刚住一块儿,性子难免犯冲,待过段时日其中一人服了软,或是两人都想通了,关系就会好了。 薄荷铺了被子,明月从净房里洗漱出来,脱了绣鞋在床上躺下,白芷给明月掖了掖被角,轻轻取下挂帐帘的金钩。 月色如银,窗前铺了一层白霜。 屋里的灯已被熄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依稀能瞧见床前立着个人。 萧允衡撩开垂下的帐帘,在床沿边坐下,借着月光端详明月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没了与他针锋相对时的那股犟劲,反倒有几分在潭溪村与他相处时才有的娇憨温柔模样。 只要她还肯回到从前的温柔小意样子,他便可以百般宠着她,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明月正睡得迷迷糊糊,一样重物却压在了她的心口上,窒得她喘不过气来,人像是被架在了火炉上烤着,身上燥..热难言。 她猛地惊醒起来,一睁眼,便瞧见萧允衡的那张脸就在寸许间。 小衣滑落地,大片的雪..白映在微弱的月光下,萧允衡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枕上,明月被束缚得动弹不得,小猫似的呜..咽着。 今晚轮到白芷在外值夜,她一向浅眠,适才萧允衡进屋时,脚步虽轻,她仍是一下子就醒转过来。 她正思忖着要不要去给萧允衡倒一碗热茶,便听见里间传出动静来。 她侧耳细听了片刻,屋里头的女子发出一阵阵低泣声,不多时,便又响起萧允衡的声音,在低声诱哄着明月什么。 她未经人事,到底在明月房里服侍了一段时日,立时明白屋里的二人在做何事,趿着鞋下了床,没敢惊动屋里的人,轻手轻脚到了院中,吩咐婆子快去将热水备好。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萧允衡扬声命人送水进屋,白芷端着热水推门进去,不敢抬眼乱瞧,只垂首看着地面,层层叠叠的衣衫凌乱散了一地。 明月擦洗过后又换了一身衣裳,躺下时,已到了子时。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允衡也跟着躺在了她的身侧,她翻身朝里睡下,扯高锦被拥紧自己。 她恨他,更恨自己无用。 他日日将她困在这院中,哪日起了兴致,便来她屋中逼她与他行房..事,开心了就拿首饰哄哄她,恼了就拿她最在意的人威胁她。 她若是一早就知道他是王府的世子爷,她定会躲他躲得远远的,绝不会对他动一丝一毫的心思。 难道仅因为一时的糊涂愚蠢,她的情意就该被他轻贱,她就活该受今日这些折磨,被他逼得活得没有自由、没有尊严么? 逃不掉,又反抗不了,明月思来想去,总想不出一个能脱离困境的稳妥法子。 许是累了、倦了,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她那去世的母亲。 梦里的母亲还是如从前那般温柔,她鼻头一酸,哭着扑进母亲的怀里,两手紧紧抱住母亲,心里分明有好多话要跟她倾述,嘴却不听使唤,只能一遍遍地唤她:“娘,娘。” 母亲不能走。母亲走了,便没人再疼她、没人能护着她了。 第45章 萧允衡觉轻, 自那回在柳州遭人暗算受了重伤,他更是比从前多了几分警惕之心,近旁一有风吹草动, 便能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侧目看向身侧, 明月已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也不知是梦见了谁, 嘴里低声呢喃着什么。 月色下,能瞧见她鼻翼翕动, 她应是梦见了伤心事,小脸上湿湿的,眼角下还有两道泪痕。 他凑近了细听。 离得近了,能听见她一遍遍地低声唤着:“娘, 娘……” 她醒着的时候,总不肯给他个好脸色,处处与他针锋相对。 从前韩昀随手写的几个字, 她都像得了宝贝似的珍藏着,日日放在她的荷包里不让人触碰。 如今换成他, 一切便大不相同。 他送她的扳指,她随手就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抵作马车费;他大度地不跟她多计较, 寻了支花样清雅脱俗的玉簪子给她,她不知好歹,当着他的面儿把簪子扔了。 他恼她,可他到底也没对她做什么,只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生闷气。 方才他来了她屋里,一时情..动与她亲近,她竟哭成这般。 泪痕未涸, 眼泪还挂在腮边,巴掌大的脸上满是委屈。 他气尚未消尽,可这会儿见她这般模样,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心软了一半,伸手轻轻将她搂在了怀里。 明月睡着没醒,只迷迷糊糊间感到有人将她抱在了怀里。 她乖巧地伏在他怀中。 “娘,阿月想你。” 撒娇又带着委屈的语气,像一片羽毛,在萧允衡的心头上轻轻拂过。 自从被她识破身份后,这还是她头一回愿意主动靠近他。 她渐渐止了哭,偎在他的臂弯里蹭了两下。 他垂眸凝望着她,悲喜难辨。 她梦见了她的母亲,这会儿在他怀里如此乖顺,大抵也是因为将他误认作成了她的母亲。 明知她认错了人,他仍是贪恋眼下这难得的温馨。 他轻叹了口气,手一下一下地拍抚着她的脊背,如同哄个孩子一般安抚着她。明月似有所感,伸手抱住他的腰,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声音软软的:“娘,你留下来陪着阿月,别再走了,阿月不能没有阿娘。” 他将她拥得更紧,凑近她的耳畔,小声跟她耳语:“阿月,那你一直乖乖的。” 明月泪意过去就有些乏了,不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唇边还带着甜甜的笑。 一夜好眠。 明月醒来时,天还未亮。 她移目望去,萧允衡还阖眼睡着未醒。 昨晚她背对他而眠,下半夜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醒来时却被他搂在了怀里。 她眉头蹙起,轻轻将他推开,没喊白芷和薄荷进屋伺候,索性披衣起身,穿鞋下床。 下地走了几步,便觉得腰酸痛得直不起身来。 她又羞又臊,更多的是气。 自第一回 同过房后,萧允衡对她多了几分耐心温柔。除了头一回疼得厉害,后来的几次并不如何的疼。也不知萧允衡从哪儿学来的,时常花样百出,非拉着她一同尽兴了才收手,反而叫她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她不喜跟他做那档子事,但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能少受点苦楚总归是好的。 昨晚许是她惹得他动怒,他分外凶狠,那架势十足要把她整个人都一同卷入腹中。 正望着窗外发愣,一双手臂从身后将她圈在怀里,明月僵了一下,终是忍住了没躲。 萧允衡弯下腰,下巴贴在她肩头:“在瞧什么呢这么出神?” 约莫心情不错,他语气比昨晚温和了许多。 明月乖顺地被他搂在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萧允衡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时辰还早着,不再多睡一会儿?” 她垂下脑袋,声音低低的:“睡不着,所以……四处看看。” 他觉出她的乖巧,心情愈发愉悦,鼻中嗅着她淡淡的发香:“饿么?我命人端饭菜过来。” 明月默默摇了摇头。 她本就不饿,何况这个时辰丫鬟婆子大多都还睡着未醒,何必弄得劳师动众,闹得所有人都不安生。 萧允衡轻笑一声,在她脸颊上浅浅啄了一下:“那便陪我一道用饭。” 他唤了白芷进来,吩咐她去厨房叫厨子做早食,转身去了净房洗漱。 *** 如此平安无事地相处了一段时日,明月也逐渐摸索出一些名堂来。 只要她装得乖顺,不去触碰萧允衡的底线,他便不再拿话刺她,待她也温柔许多,依稀间竟有几分从前韩昀才有的温润模样。 她没再犯傻,没法待他如从前她待韩昀那般,也没再去挑战他的耐性。他的逆鳞便是她忤逆他,只要她不闹着说要离开他,他便能跟她和和睦睦地相处下去。 萧允衡将明月的转变看在眼里,以为她终是想通了不再跟她犯犟,他心情大好,时常打赏下人。 宅子里的一众仆妇和小厮俱是松了口气,在栖云轩当差的丫鬟婆子尤为如此。 先前萧允衡每回过来,她们是又喜又怕,喜的是明月哪日得了宠,她们能跟着一道过上好日子。奈何两位主子要好的次数不多,总闹得不欢而散,连带着她们当下人的也不免跟着吃挂落,能不被大人当作出气筒已是万幸。 第51章 而今萧允衡来栖云轩,一派满面春风,有时高兴起来还会叫人打赏他们这些当下人的,叫他们如何不欢喜? 萧允衡对明月的转变也是暗暗称奇。 明月学会看他脸色行事,这于旁人而言不难做到,于明月那样的倔强性子却是难上了天。若非心里实在在意他,不忍再跟他关系僵着,她大抵也做不到罢。 他喜她识趣,便也想要犒劳犒劳她,只是该送她什么东西才好,一时倒拿不定主意,最后叫他记起一个人来。 此人便是白芷。 白芷是他拨去明月房里当差的贴身丫鬟,明月的事,白芷总比他清楚。 他着人去叫白芷过来问话,一问下来,白芷竟是答不出来明月喜欢什么,只记得明月素日里爱吃什么菜,便是这些也是多亏白芷比旁人心细,她问明月爱吃什么,明月总叫她和厨子自己拿主意便可,她又不能硬逼着明月做主,只得平日里自己多留意着,见明月哪道菜多用,哪道菜只吃了两口便不吃,才自己琢磨着猜到的。 萧允衡面色不快:“既派你去阿月屋里当差,你就不知跟阿月多亲近些?” 他怎好只叫厨子再多做几道菜便算完事,既是要犒劳明月,总该送她一些真心想要的东西给她。 明月和旁的女子不同,不爱佩戴首饰,便是衣裳也尽挑素净大方的穿。倘若送她首饰,她多半不会如何欢喜,更遑论先前他送了首饰给她,也总是吃力不讨好,闹得满心不痛快,眼下他们关系融洽,他实不想再跟她生出龃龉。 白芷见他面色阴沉,忙跪下告罪:“奴婢知错,请大人恕罪。” “你再仔细想想,阿月平日里可有跟你提起过想要什么么?” 白芷垂首细想,壮胆开口道:“大人,奴婢愚钝,不知明娘子喜欢什么,不过奴婢瞧着,明娘子很是在意明少爷,若是能投其所好,送些东西给明少爷,明娘子定然欢喜。” 萧允衡听了前半句还心中不喜,待听了后半句话,倒想起一事来。 “罢了,你回去罢,本官自有定夺。” “是,大人。” “回去好生伺候着,若是阿月缺了什么或是想要什么,你赶紧差人过来回话。” 过了几日,萧允衡便打点了关系,托人将明朗送去京中最负盛名的一家书院。 他找的那位大人姓蔡,早前便想巴结他,奈何他做事一贯滴水不漏,对方便是想要巴结他也苦于没机会。人人都知萧允衡从不开口求人帮忙,而今萧允衡主动上门找他,听萧允衡话里的意思,是想托他帮忙塞个学子进书院。 萧允衡都开了口了,蔡大人自是一口应下,拍着胸脯称这事包在他身上。 萧允衡相帮的学子年纪尚幼,不过只要学子聪慧悟性高,那便不成问题。蔡大人暗中打听了一番,方知那学子并非京中人士,原是柳州那边过来的,还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无权无势,也不知怎么的就入了萧允衡的眼,有幸得了他的关照。 能巴结上萧允衡,他喜出望外之余,又起了好奇之心。 送来书院里念书的学子非富即贵,萧允衡托人疏通关系,只为送这么个娃儿过来念书,叫他如何不惊诧。 蔡大人:“萧大人,那学子跟您是……” 萧允衡笑着并不回答。 近来萧允衡在外头养了个外室,此事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蔡大人亦有所耳闻。 蔡大人有几分小聪明,见萧允衡表情暧..昧,不欲多言,转念一想便猜到了个中的缘由。 蔡大人脸上堆起笑,凑趣地道:“哦,失敬失敬,原来那学子竟是萧大人的小舅子,萧大人尽管放心,某必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萧允衡笑而不语,过了片刻,方才回道:“一个外室罢了,算不得什么小舅子。” *** 到了晚上用完晚膳,萧允衡便跟明月提到此事。 明月坐直了身子,眸光一亮:“阿朗当真可以去么?” 阿朗自是值得最好的,奈何她也有自知之明,那样的书院,岂是人人都能进得去的? 萧允衡接过白芷奉上来的清茶漱了口,见明月脸上又惊又喜,便知这份礼是送到她心里去了。 他放下茶盏,温笑着道:“我已跟人说好,阿朗自然能去。” 明月捏住茶盏沉思。 她该猜想到的,阿朗能去那儿念书,果真是沾了萧允衡的光。 她仍是恨他,心里却是赞同弟弟去书院念书的。 念书是很好的事,纵然不是为了当官,光是学一些做人的道理也是好的。 阿朗一旦去了书院,除却能跟着先生学到学问,还能有个正儿八经的由头去外头住。她和萧允衡说到底是一场基于皮..肉交易的关系,他不过是图她的身子,一时觉着新鲜罢了,而她则是为了保全自己在意的人。 她委屈也无用,连她自己都嫌矫情,可再如何,她也不愿让明朗瞧见她如此不堪的一面。她和萧允衡之间的恩恩怨怨本就和明朗不相干,又何必叫明朗知晓这样的龌龊事儿。 白芷撤下用来漱口的清茶,又端来才沏好的热茶。 明月拿眼觑他:“大人,阿朗此次去书院念书,定是要在书院里住下了。民妇从未跟阿朗分开这么久,可否容民妇和明朗见上一回,与他好好说说话?” 萧允衡掀起眼皮打量她。 自那夜在梦里哭着喊她娘亲,明月的脾气温顺了不少,也没再跟他使过性子,先前她执意要去见明朗,仆妇得了他的嘱咐将她拦下,她为此缘故跟他闹过好几回,而今倒学会了先询问他的意思。 “你要去见他,自是可以去见他。”他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阿月,你只要乖乖的别再跟我闹性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依你。” 明月红透的脸一下子转白,埋头在他肩窝,不愿再叫他瞧见她的神色。 第46章 去书院的日子在即, 明月不敢耽搁,到了次日便开始给明朗收拾东西。 笔墨纸砚是萧允衡一早就命人备下了的,明月便给明朗寻了几件不久前才新做好的衣裳出来, 瞧来瞧去总还是觉着寒酸。 书院里的人都长着一双富贵势利眼,她生怕明朗被人耻笑, 自己缝制衣裳已是来不及了, 于是又请示了萧允衡, 带着明朗一道去成衣铺子给他添置了几件新衣裳,另外还买了帽子和鞋袜。 说来也是可笑, 自打她决意不再跟萧允衡硬碰硬,萧允衡待她当真宽容了许多,准了她和明朗日日见面,还允她出门逛街。 不过他并不敢十分信她, 除却有白芷、薄荷和陶安三人在一旁盯着,他还另外拨了几个护卫跟在后头,美名为保护她, 怕她在外头被人冲撞。不过此话是真是假,萧允衡到底是为了护着她还是提防着她, 恐怕也只有萧允衡自己心里最清楚。 买了新衣裳回来,明月又去了厨房, 预备给明朗做他爱吃的吃食。 她已是许久没亲自下厨给明朗做吃食了,这会儿得知她要做他最爱吃的零嘴,明朗喜得两眼发亮,连晌午觉也不睡,守在一旁眼巴巴地看她做点心。 萧允衡下值后就回了栖云轩,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瞧见明月,唤白芷进屋问道:“阿月她人呢?” “回大人, 明娘子去了厨房,这会儿正在给明少爷做吃食呢。” 萧允衡眉头微拧:“为何不叫厨子做?” 白芷怕他怪罪厨子做事不尽心,忙开口解释道:“明娘子说了,明少爷爱吃她做的点心和零嘴,叫厨子不必忙活。” 萧允衡没再多言,坐在桌前处理公文。 阅完两份公文,见明月仍是不回来,他站起身,一径去了厨房。 未及跨过门槛,便瞧见明月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一旁的明朗踮起小短腿,眼巴巴地瞧着锅里的吃食:“阿姐,这油糕何时能做好啊?” 明月弯起唇角,抬手拧了拧他的脸颊:“你这小馋猫,你自己说说,你方才都问了几遍了?” 明朗一脸羞赧:“阿姐做的油糕最好吃了,外头买的都比不上阿姐做的,我都好久没吃了。” 明月将锅里的油糕盛出来,又夹了一块给明朗尝尝:“吃罢,小心烫着嘴。” 明朗对着油糕呼着气,怕烫,又忍不住要吃。 明月看着他直笑:“我还做了山楂糕,都给你包好了。我做了不少,到了书院里你也尽可分给别人吃,知道么?” 明朗点了点头:“嗯,我听阿姐的。” 厨房里笑语不住,断断续续听见姐弟二人说着零嘴的事。 萧允衡目光不定,追随着明月小巧的身影,神色恍惚。 以前,明月也是这般在灶前忙碌。 还在潭溪村养伤的时候,明月时常会去镇子上买点肉回来。拢共买了那么点子肉,她竟能翻出许多种花样来,给他熬了肉骨头汤,说是喝骨头汤,身上的伤就能早日痊愈。 他当时面上不显,心里却嫌弃日子过得寒酸。 第52章 可他却忘了,那是那时候的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明月将油糕搁在一旁,想再另外做些零嘴,转身时,便瞧见厨房里的丫鬟婆子神色惊恐地望着门外。 她心下疑惑,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萧允衡就杵在厨房门前,朝着她这边打量。 他神色莫名,隐隐有些不高兴,她摸不准又是哪里惹得他不快,犹豫着要不要装作没瞧见,萧允衡已转身走开。 明月松了口气,索性也不去理会他,继续在灶前做点心。 才要做芝麻酥糖给明朗带去当零嘴吃,薄荷已进了厨房,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娘子,大人说有要紧事要找您,您还是赶紧回屋去罢。” 明月紧抿住唇。 萧允衡哪有什么要紧事要跟她说,他来栖云轩,左不过是为了拉着她做那档子事。 她将盛着油糕的碟子递给薄荷,蹲下嘱咐明朗:“阿朗,跟薄荷姐姐一道回你屋里吃点心去罢。” 明朗笑着应下,由薄荷牵着他的手欢天喜地地回了石韵轩。 明月净了手,回了屋里。 萧允衡端坐在床沿上等她。 明月在床前站定:“大人,您找民妇有事?” 萧允衡瞧她好一会儿。 才在灶头前忙碌过,她脸颊白里透红,垂在鬓边的碎发还沾着面粉,为免脏污了衣裳,她还特意挑了件半新不旧的衣裳穿在身上。 一身最不起眼的家常打扮,却叫他莫名的安心。 他不出声,明月心里愈发打鼓,见他目光只盯着她身上的衣裳瞧,手指不安地搓了搓衣袖。 他移开视线,微抬下巴,朝床边的小几上轻点了一下:“把东西收好罢。” 小几上放着银票,叠了厚厚一层,不用细数便知是一大笔钱。 他见她不动,催促道:“拿去多添置些东西。” 昨日白芷跟他提起,明月前两日去了铺子里给明朗买了新衣裳。 明月从不跟他伸手要钱,她自己手里能有几个银子?明朗去书院念书,往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依着明月那性子,没准又会如先前那般,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来换银钱。 他的女人,哪能过得这般辛苦? “大人,这银票……” “叫你收下你就收下。” 明月没再跟他忸怩,将银票小心收好,放入一个小匣子里。 *** 有事要忙,时间便过得飞快,眨眼间便到了明朗去书院的日子。 天才亮,明月就睡不着觉,索性起床下地,寻思着还有什么东西没备齐,将所有东西又都细细清点了一遍,确认没遗落任何东西,才长长舒了口气。 和明朗一道用过午膳,明月给他整了整衣裳,将一包包点心和零嘴给他塞到他的行李里。终究是头一回跟他分开,他年纪又小,明月难免哪哪都不放心,细细叮嘱了他半晌。 今日一别,得再过十天书院里才有旬假,到了那时候方能跟明朗见上一面。 明朗懂事,明月嘱咐一句,他便应一句,见明月眼眶都红了,知道明月心里也是舍不得他的,忙拉着她的手道:“阿姐,我会好好念书,往后我要高中,当个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养阿姐一辈子。” 他如此有志气,明月鼻子一阵发酸,生怕一开口便要落泪,强忍着连连点头。 萧允衡前几日就交代过他身边的一个长随,命长随护送明朗去书院念书,这会儿见时辰已差不多了,长随生怕明月姐弟俩再继续说下去会愈发难舍难分,到时候耽搁了时辰反倒不美,忙上前躬身提醒道:“娘子放心,大人已嘱咐过属下,属下定将明少爷安安全全地送到书院。” 明月知道事情轻重,心中纵然百般不舍,也只得微微颔首:“有劳你费心。” 萧允衡在一旁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去罢。” 长随应下,抱着明朗坐上了马车。 明月站在原地,一脸不舍地目送马车渐渐驶远。 一阵风拂过来,吹乱了她的鬓发。 萧允衡在一旁道:“回屋去罢。”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屋里。 萧允衡半倚榻沿,目光瞧过来,静静打量明月。 今日并非他休沐之日,他特意告了假留在家中。 明朗是头一回离家,明月心里不知要如何舍不得,她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没他在一旁看着,她少不得又要躲屋里偷偷垂泪。 明朗是个有志气的,小小年纪,便能想着日后发迹了养他姐姐一辈子,也不枉他帮他这一回。不过孩子的话也当不得真,且看他以后如何,若真是个有才干的,他自会在他的仕途上帮他一把。 明月眼圈还红着,他开口劝道:“我已派人在书院那边打点过,明朗断不会受什么委屈。莫说是去书院念书,便是明朗往后的仕途,我也必能助他一臂之力。” 明月心头微酸:“多谢大人。” “阿月,要谢,光嘴皮子上说个谢字可没用,好歹显出一些诚意来。” 明月初听此言还不觉着什么,待听出他声音里的调笑意味,登时回味过来他在暗示她什么。 她又羞又臊,垂下头不再瞧他。 萧允衡见她许久不出声,脑袋低得叫人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只瞧见她的耳尖一点点泛起了红。 他脸上原本就带着笑,见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弯起眼睛笑得更深。 她是清白人家养出来的姑娘,自不会跟花楼戏馆逢场作戏的粉头一般,摆出媚..态,做出万种勾..引人的行径。 她素来怕羞,他方才本就只是一时兴起拿话逗她,并不指望她会主动回他什么。若真贪图她使出勾..引男人的那些招数来,当初他也不会执意将她留在身边。 她总爱跟他犯犟,人又笨拙稚嫩,姿容也远远算不上是国色天香。放眼京城,哪个女子不比她更有风韵? 可偏偏就是她这样的青涩单纯模样,每每叫他心痒难耐。 *** 明朗去了书院,明月日日算着日子,总盼着旬 假能早些到来,他们姐弟二人方能再见上面。 双亲过世得早,她和明朗自小便相依为命,这还是头一回他们姐弟俩分开这么久。 能去书院念书自然是一桩好事,奈何明月心里总是放心不下,别的也帮不到他什么,唯有帮他细心备好他的日常用物,也算是她对他的一份心意。 天气一日日热起来,趁着白日里日头好,明月拿了绣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做针黹。 薄荷在一旁给她打下手,见她对着手里才做了一半的针线活轻叹了口气,便晓得她又在惦念明朗,忙笑着哄劝道:“娘子,再耐心等上几日罢,这日子看着长,其实一眨眼工夫就过去了。到了那时候,您便又能见到明少爷了。” 明月嘴角弯了弯:“我也知道是这个理儿,只是我到底和他从未分开这么久过,他又年纪小,也不知他在书院里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会不会有人欺负他。” 薄荷家中还有个不到六岁的妹妹,因着她母亲只偏疼儿子的缘故,妹妹时常会受委屈。薄荷被人牙子卖进宅子里后,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这个妹妹,是以薄荷比旁人都更能理解明月的顾虑。 薄荷也没别的法子可想,只能尽挑好的说:“奴婢瞧着明少爷比旁人都聪慧,必不会被人欺负了去,况明少爷有大人罩着,哪个不长眼的敢跳出来寻事?娘子且放宽了心罢。” 见明月面色渐缓,薄荷又跟她谈起前两日才描出来的绣花样子,倒是将明月的注意力转移开来,一壁点头,一壁跟她细说那绣花样子。 萧允衡跨过院门时,瞧见的便是明月眉眼微弯、用心做针线活的样子。 立在一旁的白芷偷觑他脸色。 世子爷脸上的神情,实在不像是心情愉悦的,她心里不免七上八下。 正胡乱揣测着,萧允衡已从怔忡中回过神来,低声吩咐道:“阿月眼疾才好,往后她若是要做什么针线活,你们几个多拦着点,莫要让她再累着。” “奴婢省得。” “若是阿月喜欢什么,就去外头找个绣工好的绣娘做。” 他转身便走,白芷瞥了眼石桌前的那两人,明月和薄荷仍低声说着话,皆未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明娘子连日来都在忙着做明少爷的新衣裳,大人见了此景定然吃味,偏偏他还不能跟明娘子道出他的心思,又忧心明娘子伤了眼睛,才会吩咐她去寻个绣娘过来帮忙做女工。 白芷暗自叹息,径往茶房倒茶水去了。 第47章 明月望眼欲穿, 终于把明朗给盼回了家。 明朗多日未见姐姐,心里也思念得紧,见明月已等在廊下, 先前在书院里摆出来的老成稳重模样登时就不见了,上前扑进明月的怀里:“阿姐, 阿姐, 我回来了。” 明月稳稳将他接住, 鼻中发酸:“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细细打量他,几日不见, 明朗似是又长高了些,眼眶微微发红,仍是记忆中那个总爱黏着她的孩童。 第53章 白芷在一旁提醒道:“娘子,少爷一路辛苦, 必是渴了饿了,不若先进屋用茶点罢。” 明月回过神来,牵着明朗的手进了屋中。 薄荷端来加了蜂蜜的水, 明朗方觉自己渴得厉害,一口气便喝下了大半杯。见他渴成这样, 明月又是怕他喝得急呛着,又是心疼他, 忙吩咐薄荷再去端蜂碗蜜水过来。 姐弟二人用了茶水,又吃了几块糕饼,明月问明朗书院里的先生待他可还好,先生教的功课他可听得懂,他在书院里过得如何,其他学子与他相处得如何,方方面面, 不一而足,明朗也不瞒着明月,一一细细作答。 两人正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丫鬟掀了帘子,萧允衡朝里走了进来。 见明朗也在,想起姐弟二人已是多日不曾见过面,便也没不知趣地打断明月和明朗的话头,自去净房洗漱,另外换了身家常衣裳穿上,在另一头坐下,握起一卷书册细读。 明朗是初次进书院念书,看什么都新鲜,今日一见着明月,便唧唧呱呱说个没完,明月弯着眉眼,时不时还会主动问上他几句。 萧允衡从手册中抬起头,目光在明月脸上凝住。 她与明朗,或与薄荷和白芷在一处时,便时常会露出这般神情,唯有在他面前时,从不曾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日子久了,他几乎都快要忘了,她本就是个温婉爱笑的性子。 他嘴角微沉,面色不虞地将书合上。 “啪”的一声响起,吓了白芷一跳,抬起眸子,便瞧见萧允衡朝她打了个眼色。 白芷在他身边服侍几年,当即领会到他的意思,硬着头皮移步到明月跟前,低声提醒道:“明少爷说了这会儿话也该饿了,不若由奴婢带他回屋用饭去罢。” 明月和明朗正聊得起劲,冷不丁听白芷如此说,明月先是诧异,继而又想起白芷向来顺着萧允衡的心思行事。 白芷会有此举,大抵是萧允衡的意思,她举目望去,果真瞧见萧允衡的面色已变得不大好看。 多日未见明朗,她本欲叫明朗留在屋中与她一道用晚膳,只是萧允衡这人阴晴不定,先前还曾几回拿刺心话伤她,难保这会儿不会当着明朗的面儿说出什么不合适宜的话来。 她不忍连累明朗受此委屈,对白芷颔首道:“你带阿朗去他屋里用饭罢。” 白芷才要应下,明朗听了不依地道:“阿姐,我想跟你一道用饭。” 明朗与萧允衡打照面的次数不多,且萧允衡这人表面功夫做得好,不熟悉他的人总以为他温柔敦厚,更遑论此回明朗能进书院,无一不是靠萧允衡派人打点妥当的,明月又特意对他瞒过了她和萧允衡私底下不堪的那一面,因此缘故,明朗并不如何畏惧萧允衡,更不觉得与萧允衡和明月一道用膳有何不妥。 明朗不知内情,明月却是清楚萧允衡的脾性的,见萧允衡面色愈发阴沉,生恐真闹出什么事端来,垂头亲了亲明朗的额头,低声哄劝道:“阿朗乖,跟薄荷姐姐去你屋里用饭罢。” “阿姐不一起过来么?” 明月勉强笑了笑:“我还有要紧事要跟大人商议一下,你且先回你屋里去罢。” 明朗懂事,没再跟明月闹,由薄荷牵着他的手回了石韵轩。 明月愣愣地望着珠帘。 她不过与自己的弟弟多聊了几句家常话,便惹得萧允衡心里不痛快,处处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这样的日子实在没意思得很。 眼下她只能忍耐,可道理归道理,心里还是不免绝望。 萧允衡丢下书册,挨着她坐下。 明月也不去理会他,只当没瞧见他这么个人。 萧允衡俯身靠近,指腹捻着她的薄唇,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只能亲我,懂么?” 明月又羞又惊,抬眼与他对视。 他擦得重,浅淡的唇色被他擦得通红,反倒另添一层靡丽之色。 明月忍了又忍,仍觉着荒谬,不由辩白道:“他是我亲弟弟。” 方才她不过是亲了明朗的额头,竟也能惹他不喜。 她背过身去,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噙住她的耳垂:“便是亲弟弟也不能!” 明明是略显轻佻的动作,换做他来做,偏就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风流之态。 身子陡然一轻,就被他打横抱起,双双倒在了帐..子里。 帐帘合...拢,挑..开她的衣衫前..襟,露出里头湖蓝色的肚..兜系带,他埋头下去,明月死咬住嘴,强忍着不发出令她羞..耻的声音。 床帐闭得严严实实,待云歇雨散,天色已暗。 丫鬟得了萧允衡的吩咐,端着热水进来,明月去净房擦洗过后又换了身衣裳,便到了摆饭的时候。 明月又累又困,胃口全无,只用了几口晚膳便又回了里间,下人已将床榻收拾干净,她脱了绣鞋便睡下了。 *** 早上醒来,明月仍乏困得紧,腰酸背痛到几乎爬不起身来,奈何昨晚已失信于明朗没能陪他一道用饭,明月不忍再叫他失望,强撑着下了床,匆匆梳洗了一番,便去了石韵轩。 明朗一早便醒了,丫鬟怕他饿着肚子,进来问了他几回可要摆饭,他总回说不用,伸长着脖子望着院门外,向丫鬟打听明月何时过来。 丫鬟执拗不过他,赶忙去了栖云轩,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却回说明月还睡着尚未起身,丫鬟没法子可想,只能先回去,哄着明朗先喝了牛乳填填肚子。 明朗见明月姗姗来迟,欢喜之余,又不免奇道:“阿姐,你怎么才来呀?我都起来好久了。” 明月面色一僵,不愿叫明朗疑心她和萧允衡之间的那层关系,忙岔开了话头,道:“昨晚做针线活做得太晚,一时忘了时辰,今早便起来得迟了。” 明朗见她眼下泛青,显然是前一夜没睡好,心疼地道:“阿姐莫要太辛苦了。” 从前俱是靠着明月做了针线活拿去寄卖养活他们姐弟俩,他比旁人都清楚明月的不易。 “阿姐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以后赚很多很多的银钱给阿姐用,阿姐就不用再做针线活了。” 明月心中一酸,紧抱住明朗说不出话来。 姐弟俩相拥而坐,丫鬟见时辰差不多了,进来将朝食端上了桌,明月想到明朗在等着跟她一道用膳,松开明朗,给他盛了一碗粥。 “你这会儿一定是饿了,我们先用饭罢。” 明朗等了这许久早就饥肠辘辘,一口气喝下大半碗红豆粥,嘴里又塞了个肉包子,两边的腮帮子都跟着鼓了起来。 明月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只想笑,一壁给他的碟子里夹了小菜,一壁道:“再过些日子便是端午了,我这几日给你做了个香囊,我在里头放了香料,你去书院的时候便把香囊带过去。近来天气热,虫子也多,你平日贴身戴着香囊,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放你枕头边上,夜里便不会被虫叮咬了。” 明朗两眼一亮,喜出望外地道:“阿姐,香囊已经做好了么?” 阿姐做的针线活最好了,旁人做的香囊和衣裳都远远比不上阿姐做的。 “嗯,香囊已做好了,你且先安心用饭,待会儿我就把香囊给你。” *** 旬假一结束,明朗便又回了书院,明月依依不舍地送到巷子口,看着车夫扬起马鞭,马车逐渐驶远。 这日午后,谢渊来衙门里找萧允衡。 两人相对而坐,萧允衡合上公文,抬眸问他:“今日来我这里又是为了何事?” “瞧你这话说得,无事我便不能来找你了么?” 萧允衡打开公文,埋首看起来:“既然无事,那你便回去,我还有公事要忙。” 谢渊急得伸手将他公文合上:“我不扰你办正事可以,那你可得答应我,今日下了值便陪我一道去喝酒。” “不去!” “为何不去?”谢渊登时恼了,“你都推了我几回?我不管,今日你不陪我喝个不醉不归,我就死赖在这儿不走了!” 他连着多次邀萧允衡去酒楼喝酒,回回被他拒绝,萧允衡近来在公务上并无什么要紧事要处理,怎会连跟他一道喝杯酒的工夫都没有。 萧允衡被他缠得头疼,瞧眼下的光景,今日不与他喝酒怕是脱不开身来,只得答应下来,忙完公事便被他拉着去了马车旁。 谢渊掀开车帘,吩咐车夫:“去天宝酒楼。” 一旁的萧允衡开口道:“去福来酒楼。” 谢渊回身看他:“为何是福来酒楼?” 萧允衡:“为何不去?” 谢渊平日里闲得很,没事就搜遍城中酒楼茶馆,最知哪家的酒菜滋味如何,开口提醒道:“天宝酒楼的饭菜可比他这家的做得地道多了,更何况福来酒楼也拿不出什么特别名贵的美酒来。你若实在不喜天宝酒楼,我们再换一家便是。” “福来酒楼离家近些。” “近?!哪近了?” 谢渊先是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 第54章 福来酒楼离宁王府并不算近,倘若真要说近,倒是离云居胡同近得很。 车夫来回看着两人,不知该听谁的,谢渊朝车夫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去福来酒楼罢。” 萧允衡和谢渊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刚坐定,谢渊便嬉笑着道:“而今想要约你喝喝酒当真是不容易,回回被拒,便是应了,也得按着你的意思来。” 萧允衡笑而不语,俊眉舒展,一贯清逸疏冷的面孔仿佛沁染了春风。 谢渊拿眼在他脸上来回打量,见他一副情场得意模样,眼珠子一转。 萧允衡养在外头的那个小娘子他是知道的,谢渊看着他问道:“你跟你那小娘子现下如何了?” 萧允衡仍是笑,一句口风都不肯露。 前段日子回回被拒,谢渊想起这事又愤愤然道,“你总不愿出来与我一道喝酒倒也罢了,还特特寻了离云居胡同更近的福来酒楼。你莫要骗我,你可是还想着喝了酒便早早回去见你那小娘子?瞧你这样子,莫非真被她勾了魂儿不成?” 萧允衡恍若未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两人进了酒楼的雅间坐下,谢渊本还打算叫两个美人进来弹琴唱曲,想起萧允衡素来不爱这些,没得反倒扫兴,索性也歇了这心思,吩咐伙计上了一桌子的饭菜,另外又要了几坛酒。 酒过三巡,谢渊已酒意上头,看着萧允衡道:“你到底打算如何安置你家那小娘子,难道真就让她一直这么跟着你么?” “有何不可?自是就这么养着。” 谢渊错愕道:“那她岂不是成了你的外室么?” “不当外室,难道叫她当我姨娘?” “当姨娘有何不好,好歹过了明路,许她个身份,再如何也比当外室强罢。” 萧允衡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斜睨着他道:“当我姨娘,困在内宅被王府里的那些人磋磨?” 就明月一根筋的脾气,人本就不机灵,还时常爱犯犟,不会看人眼色、不晓得如何讨人欢心,他愿意纵着她还时常被她气着,宁王府的人岂会这般由着她。倘若哪日她进了宁王府,怕是真要被人欺负得连骨头都不剩。 谢渊跟他相识多年,出声提醒道:“你房里的事,我也不宜多管。我只好心劝你一句,外室那种拿来风花雪月的玩意儿,玩玩就好,日后你总归是要娶正妻的,别真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影响你娶妻便不好了。” “我自有分寸。” 第48章 两人许久未曾一道喝过酒, 今日好容易聚上一面,谢渊哪肯轻易放萧允衡走,拉着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及至走出酒楼时, 萧允衡已有了几分醉意。 下了马车回到栖云轩,刚过亥时。 他脸上和脖颈处都红了一大片, 身上还带着酒气, 白芷便猜到他必是在外头喝了酒, 赶忙去厨房叫人煮了醒酒汤来,萧允衡自拿了干净衣裳去净房洗漱。 从净房里出来, 白芷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过来。 萧允衡望着碗里的醒酒汤,一时恍惚。 他和明月成亲的那个晚上,院子里摆了酒席,前来喝喜酒的宾客尽是不会看人眼色的蠢货, 拉着他灌了不少酒。 他善于饮酒不假,到底从不曾喝到这份上,且那酒乃是劣质酒, 进屋与明月喝过交杯酒后,他回了自己屋中歇息, 头便隐隐作痛,坐了片刻, 明月便来敲他屋门,还端了一碗醒酒汤给他。 萧允衡收回思绪,端起醒酒汤,瞥了眼垂下的床幔,隐约瞧见睡在里头的人儿。 视线落回到汤碗里,他弯了弯唇角,抬眸问白芷:“这醒酒汤是阿月熬的?” 白芷张口就要否认, 总算人还机灵,转念一想便又觉着不妥。 这会儿她若说是她熬的,世子爷心里八成又要不痛快了。 她正寻思着该如何把此事圆过去才不叫人生疑,萧允衡见她迟迟不出声,面上难掩为难之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啪”地一下,碗被他搁在了桌上,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见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来,白芷不敢再说谎骗他,只得拿话劝道:“大人不若先喝醒酒汤罢,否则明日晨起后怕是会头疼。” 萧允衡阴寒着脸:“出去!” 白芷才要退下,萧允衡又沉声吩咐道:“把汤拿走。” 白芷垂首应是,没敢再劝,端着一口未碰的醒酒汤退至屋外。 萧允衡伸手掀开垂幔,明月和平日一样,对墙而眠。 他脱鞋躺下,自身后搂住明月,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带进他的怀里,明月仍背对着他闭眼装睡。 他侧头瞧她,她阖眼而睡,呼吸声落得轻浅,倒真像是熟睡着,奈何她身子僵直,他便猜到她在装睡,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双手用了一点力道,把她的身子扳过来与他面对面地躺着。 见她仍闭着眼不出声,他心中愈发不快,语气里带了一丝嘲弄:“我都回来了你还装睡么?” 明月暗劝自己不宜再与他硬碰硬,可这会儿见他又不知撞了什么邪,半夜三更地扰得她不清净,还硬逼着她与他面对面地躺着,自己的百般容忍简直成了个笑话,索性也不再装睡了,睁开眼睛板着脸与他道:“大人自己不睡,也见不得民妇睡个安稳觉,是么?” 见她不再装睡,萧允衡反倒笑了一下,俯身吻了上来。 明月缩身躲着他热烈的呼..吸,语气冰凉:“大人,您喝醉了。” 萧允衡充耳未闻,扣住她的脖...颈吻住她的唇,舌头顺着她微启的唇..瓣灵巧地钻了进去。 绵长的亲..吻过后,他抱她在怀里,声音温柔低醇:“既然醒着,为何不帮我煮醒酒汤?” 明月神色木然地望着帐顶:“民妇不会煮醒酒汤。” 他的唇落在她细细的锁..骨上,听了此话,轻咬了一下她的锁..骨:“骗子!” 她别开脸,伸手想要推开他拱在她锁..骨下的头,他却纹丝不动,嘴里还低低地道,“那时候村民灌我酒,你怕我醉了头疼,还特意端了醒酒汤给我。明明从前还会的事,现在反倒不会了么?” 明月一下子就记起他口中提到的那件事。 只怪她识人不清,将一片真心错付予他,才叫他今日有机会拿此事来讥讽她。 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明月闭上眼强忍住泪意,不让他瞧见自己的软弱。 萧允衡覆上前来,伸手扯开她的中..衣带子,露出里头素净的白色小..衣。 这世上唯有他清楚,掩在衣下的肌..肤如何叫人沉醉。 明月别过头,轻轻颤抖,他以为她被她撩..拨得情..动,心中的怒意略消,他欺身而来,埋头在她颈窝嗅着。半晌,萧允衡终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抬起头细细打量她。 她没哭,脸上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悲哀。 他无端心软了几分,也不得不暂时歇了那心思。 他隐约猜到是他方才把话说过了头,伤了她的心,只是话已说出口,又如何收得回来? 他不知该如何哄一个女人,向她赔罪,这般低声下气的事他又如何做得出来? 他凝视着怀里的明月,她长日不见光,肤色比之潭溪村那会儿白了许多。美虽美,却叫人瞧出一丝悲怆之态。 知她为何如此,他心里愈发不好受,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 他清了清嗓子,道:“不煮醒酒汤就不煮罢。我酒力好,原也不必喝什么醒酒汤。” 明月仍闭眼不语,深吸了好几口气,微颤的身体终是不再颤抖。 萧允衡松了口气,身上那股子燥..热仍未退去,再这般抱着她,难免又会克制不住要了她。 他纵使再有那心思,也不至于混账到在这种情形下与她亲近,只得放开明月,下床去了净房。 下人端水进来,将热水灌入浴桶,萧允衡隔着氤氲的热气吩咐把热水换成冷水。 下人生恐他受寒气,本想劝上几句,见他面色不虞,到底不敢忤逆他,匆匆去端了冷水进来。 洗漱过后,萧允衡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床前。 掀起垂落的幔帐,眼睛往里头看,明月又背对着他睡下了。 他侧卧躺下,伸出双臂滑过她的腰际,自身后将她缓缓抱住。 明月被他身上的冷意激得全身僵直,才要避开,立时又被他搂住抱了回去。 他以为她还在气恼方才的话不愿与他亲近,凑近她的耳边,道:“安心睡罢,今晚不碰你。” 明月心神略定,奈何因着先前的种种总不敢相信他的话,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光景,见他再未有任何动静,才渐渐收了警惕之心。 萧允衡回来时她便已有了困意,后来又与他闹了一场,更是叫她疲惫不堪,重重睡意袭来,不过片刻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的呼吸声绵长而轻缓,萧允衡知她已睡着,遂也不再做什么,只抱着她睡了一夜。 *** 端午节将近,宅子里的下人开始忙碌起来,头一桩事便是包粽子。 第55章 萧允衡日日歇在栖云轩,厨娘不敢马虎了事,做了好些甜粽,有赤豆和豆沙粽,另外还包了蜜枣粽。剥开粽叶,夹一块沾了白糖送入口中,能吃到一嘴的甜。 明月满心盼着端午节的到来,到了那时候书院里放假,她便能与明朗见上一面。岂料到了端午前一日,明朗派了长随回来与她传话,书院里的先生请他去他家中过节,他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了先生,今岁端午节便不回来与她一道过节了。 学业要紧,且先生看重明朗总归是桩好事,明月便叫薄荷拿了一些粽子和一坛雄黄酒给长随带去,还细细嘱咐长随,端午那日莫要忘了在明朗的额头上点一点雄黄酒。 到了端午节那日,明月拉着薄荷和白芷一道坐下吃粽子,薄荷还是小孩子心性,先是吃了个赤豆粽,又剥了个蜜枣粽,见明月吃的那个甜粽里的馅儿与她的不同,觉着好玩,又一连剥了好几个甜粽吃,明月怕她糯米吃多了腹胀,和白芷哄劝了一番才没让她多吃。 睡过晌午觉,明月闲着无事,坐下来描花样子,才挑了几个花样子,珠帘晃动,她抬头一瞧,竟是萧允衡回来了。 昨日一早萧允衡便出了门,明月以为他在外头有应酬,巴不得他在外头多待几天别回来,免得她和明朗一道过节又惹得他心里不痛快,这会儿见他刚过午后便回来了,面上不敢露出什么来,心里到底高兴不起来。 萧允衡在她身旁坐下,问她道:“今日是端午,可想去外头看龙船?” 明月的心里,是盼着跟他接触越少越好,这会儿他问起这话,她自然是不愿去的。 她才要开口婉拒,转念一想,又立时改了主意。 她来京城数月,起初她两眼不能视物,后来眼疾虽好,自被他抓回来后,她日日被他困在宅中,唯一出门的那一回,也是为了给明朗添置衣物,饶是这样萧允衡仍是不放心她,命白芷、薄荷和陶安陪着她一道出了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去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莫说那日她并没存什么别的心思,纵然有心要做些什么,只怕也是不能够的。 她对京城可以算得上是一无所知,说句难听点的,纵使今日给她寻了机会逃走,她也必然跟个睁眼瞎一般,不知该往哪里逃才好。 既是下了决心要离开,便该有十足的把握,上回被萧允衡抓回来,他偏执固然是一层缘故,可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准备得不够充分。 萧允衡见她出着神,不知心思又跑去了哪儿,遂又问她:“想去么?” “民妇想去的。” 萧允衡脸色稍霁:“那便换身衣衫一道去罢。” 吩咐石牧去备了马车,不过片刻便一切停当,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换了身衣裳,又给她梳妆打扮了一番,把明月装扮得比平日更显俏丽,扶着她出了院门。 明月撩开车帘朝窗外张望。 见她瞧得认真,萧允衡奇道:“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明月攥紧帘子的一角,恐他起疑,只得佯装无事地道:“近来天热,马车里闷热得很。” 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萧允衡不知她说谎心虚,以为她当真觉着热,便也没起疑心,只由着她去。 恰逢过节,街上人多,马车停了又走,走了又停,明月被马车的走走停停弄得头晕,因心中另有打算,也不敢闭眼,睁大了双眼紧盯着窗外。 日光照映在她的侧脸上,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从前她虽有几分姿色,在萧允衡眼里却只能算是个尚未抽芽的小丫头,如今在他的滋养下长成这幅模样,原有的纯真中夹杂着已通人..事才有的柔媚,给她另添了一种旁人没有的韵味。 这张脸,除却他,怎好再叫别的男人瞧了去? 他不愿再想,伸手将她的手捏在了他的掌心里,车帘随之落下。 车厢里一时暗了下来。 明月脸色微变,萧允衡已掀开车帘朝跟在马车旁的白芷吩咐道:“去把帷帽拿过来。” 白芷递了帷帽过来,他伸手接过,也不要丫鬟帮忙,亲手给明月戴上。 马车里本就闷热,戴了帷帽便更热了,明月先前又从未出过村子,村里的女子哪讲究这些,她自是觉着不习惯,拧眉埋怨道:“热。” 萧允衡将她抱坐在他腿上,一把将车帘掀开。 一阵阵清风吹来,吹散了车里的热意。 “这会儿还热么?” 明月方领会他的意思。 刚才那一番折腾,不过是为了不叫人瞧见她的脸。 她心中冷笑,只觉着他霸道得不可理喻。 今日她是带着私心出的门,便也不愿多纠结此事,只抬眼朝窗外张望,将今日经过的每一处地方暗暗记在心里。 她兴致好,萧允衡眉眼也跟着温柔下来,收紧手臂扣住她的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萧允衡和明月进了一家酒楼,伙计在前头引路,两人跟着伙计去了楼上的一个雅间。 雅间位置好,窗户对着河面大开着,未及到窗前,便能瞧见河边挤满了人,翘首企盼地等着看赛龙船。 薄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朝着河面上的龙船看个不住,压低了嗓音笑着道:“娘子,这地方选的真好。” 这雅间里看得清楚不说,人也清净,不必与一大帮子人挤在一处观看赛龙船,薄荷高兴得两眼发亮。 明月扭过头去,瞥见萧允衡目光紧盯着自己,唇角还噙着笑,一副心情愉悦的样子。 今日是端午,酒楼里人不少,处处热闹得很,想要在这日子弄到这么一个雅间,应当也是花了些工夫的。 明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他不用心罢,是真冤枉了他;可若说他有几分真心罢,他先前对她做的那些事又算是什么? 伙计将饭菜端上桌,各色荤鲜素食,另外还上了几样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萧允衡打眼色示意薄荷给明月布菜,明月也不去管他如何,只埋首吃自己的。 吃过几道菜,门外有人叩门,萧允衡回了声“进来”,石牧推门而入。 碍于女眷有在场,石牧不敢拿眼乱瞧,只低垂着头凑近萧允衡附耳低声了几句。 萧允衡挥手示意他先出去,搁下筷子拿帕子按一按嘴角,扭头跟明月道:“你且先吃着,我忙完了就回来。” 明月知他多半是有公务要处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见薄荷频频张望着窗外,萧允衡又不在雅间里,遂也不愿再拘着薄荷:“你且去看赛龙船罢,我也不如何饿。” 薄荷自觉不妥,奈何赛龙船一年只有这么一回,她又素来小孩子心性,犹豫了一番终是跑去了窗前,白芷和明月见她如此,相视而笑。 明月没什么胃口,白芷知她爱吃菌菇,舀了一碗菌菇汤给她:“娘子,奴婢瞧这汤做得不错,不若喝一碗罢。” 天气渐热,胃口比之天冷的时候差了不少,明月的心里又搁着事,这会儿喝着菌菇汤,倒觉着甚是鲜美。 明月喝了几口汤,隔壁雅间里便传来一道女声:“你们可知方才陪萧世子一道过来的那 女子是谁么?” 雅间的隔板隔音并不差,然则那人正说到激动处,说话声便显得尤为清晰。 隔壁雅间里的另一人已差人去打听过,冷笑着回道:“你道那女子是谁?她便是传闻中萧世子、养的外室!” 第49章 先前问话的林姑娘又气又羞, 将帕子朝桌上一扔:“我这是挑了什么好日子,不过是来看个赛龙船,还得跟这么个不知羞的贱人坐相邻的雅间。若是传出去, 少不得连我的清白名声也要被污了去!” 另一个女子忙劝道:“你小点声,那女子就在隔壁, 保不齐这会儿正听着呢, 被她听到了就不好了。” “一个暖床的腌臜玩意儿罢了, 我难道还怕惹恼了她不成?” “那外室你自是不必怕,可是得罪了萧世子便麻烦了。你也不想想, 如今萧世子正宠着她,若是那外室跟他吹吹耳边风,焉知是怎么一个情形?” 林姑娘冷哼两声,心里也多少有些忌惮萧允衡, 没敢再埋怨,另一个女伴也机灵,趁机聊起了近来最时兴的妆容和花样子, 一会儿又说哪家首饰铺子的首饰最是漂亮,倒将此事糊弄了过去。 隔壁闹了这么一场, 薄荷也没心思再瞧赛龙船,跟白芷一样, 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不时拿眼偷觑明月。 明月脸上泛起一团红,窘得耳尖都要滴出血来。 这是头一回亲耳听见旁人如此议论她,自己在旁人眼中如此不堪,只叫她羞愧难当。 深吸了几口气,才将情绪压了下去。 她原是被情势所迫才留在萧允衡身边,并不曾害过谁, 凡事只求问心无愧,又何须为了他人之言而羞愧。 萧允衡推门进来的时候,明月的脸上已瞧不出什么来了。 他坐下吃了几口菜,明月垂眼坐在桌前,宛如一座凝固不动的雕像,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隐隐觉出不对劲来。 第56章 明月在他面前总是闷闷地不愿说话,这些他都是知道的,她犟劲儿上来了,还爱跟他摆脸色,一张嘴也是厉害得很,却从不曾像眼下这般。 出门前分明还好好的,坐在马车上时,她更是因瞧见外头的热闹情景欢喜非常,没道理才进了酒楼吃了顿饭,就如此意气消沉。 就明月那脾气,哪怕真遇到什么事,他便是问了,她也必不肯跟他说。 他撂下筷子,来回打量着白芷和薄荷:“方才本官不在,可有发生过什么事?” 薄荷被问得心里一突,手足无措,眼睛往白芷那边张望。 萧允衡又将视线挪回白芷脸上:“她不说,那便你来说。” 适才隔壁雅间说了好些不堪入耳的话语,纵然说的不是自己,白芷也替明月抱屈,偏偏隔壁雅间的那几位俱不是好惹的,她一个当下人的,就算想拦着不让她们议论也没这胆子,只得一直留意着隔壁雅间的动静。 萧允衡进来前,隔壁传来了开门和关门声,后来又响起了脚步声,谅必隔壁那几位贵女这会儿已不在酒楼里了。 白芷心知那几人已离开,方壮胆回道:“大人,方才隔壁雅间有几位姑娘许是听信了外头不三不四的谣言,在背后议论娘子,说娘子……”她怯怯地瞄了眼明月,终究没敢把话说得太露骨,只含糊地道,“将娘子说得………很是不堪。” “她们说什么了?” 萧允衡阴沉着脸,白芷知他动怒,哪敢再支支吾吾,硬着头皮将隔壁雅间那几个女子议论的话细细道出。 萧允衡偏头瞧向明月,她面上看不出什么,牙关却紧咬着,捏着碗盏的手指也微微颤抖着。 半晌,雅间里才响起萧允衡的声音:“不吃了,回去罢。” *** 萧允衡和明月回了栖云轩,萧允衡未置一词,便又提步离开。 马蹄踏踏驶过街头,行走了约莫三刻钟的光景,马车停在了一条巷口处。 萧允衡掀开车帘的一角,示意石牧前去敲门,石牧去了片刻,又回来道:“大人。” 萧允衡下了马车,与石牧一道进了林府。 林大人站在书房门前,对着前方张望。 适才下人来禀,宁王府的世子萧允衡前来拜访,他平日里与萧允衡并无交情,至多算是见面点个头的泛泛之交,且萧允衡先前并未差人送来过帖子,这会儿突然来他家中,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毕竟是贵客,人都在门外了,他再如何揣测,也不好不给萧允衡这个薄面,忙出了书房,见萧允衡过来,堆起一张笑脸迎了上去,亲自将他请进屋里。 两人相对而坐,下人得了林大人的吩咐,端了热茶进来。 林大人殷勤地道:“萧大人能赏脸来寒舍,某喜出望外。某惭愧,只能拿粗茶点心款待大人,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萧允衡连眼梢都没动一下,揭开茶盖。 见他态度不咸不淡,林大人心里愈发发怵。 萧允衡啜了一口茶,透过氤氲的水雾看向他:“看来林大人不太能胜任如今的这份差事。” 林大人笑容僵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他虽未琢磨出萧允衡是何来意,已然觉出萧允衡来者不善。 碍于萧允衡的身份和他背后的宁王府,他没敢撕破脸,只得恭敬地道:“某愚钝,还请萧大人明示。” “林大人若是觉着公务占用时间多,以至于让林大人忽视了对贵千金的调..教,那本官倒认为,林大人不妨谋个更轻松点的差事,如此林大人闲时也能静心料理自己家中的事儿。” 听得‘贵千金’三个字,林大人眼皮跳了跳,试探着道:“萧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言尽于此,该如何抉择,林大人自己看着办!”萧允衡掸了掸袍子站起身。 不及林大人起身送客,他转身就踏出书房。 林大人坐在桌前愣愣的,将萧允衡方才的一席话在脑子里细细过了几遍,总算脑子不笨,隐约猜到萧允衡方今日来访,大抵和他的女儿林宜琬有些干系。 他径直去了太太曹氏的屋里。 今日之事必要跟她好生商议一番,若真是女儿在外头闯了祸,好歹叫曹氏多管教管教女儿,免得来日犯下更大的过错。 进屋时,女儿林宜琬刚好也在,母女二人正坐在一处话家常。 林宜琬面上还愤愤然的,埋怨着道:“母亲,今日是端午,女儿只是想出去散散心,结果却叫女儿撞见那不要脸的外室,简直是扫女儿的兴!” 林大人心念微转,上前问道:“慢着,你们说的是何人?” 见是父亲来了,林宜琬忙起身行了个礼。 “父亲,女儿今日倒霉得很,竟遇见了宁王府的萧世子养在外头的外室。” 林大人心里登时有了头绪。 难怪萧允衡今日会突然登门拜访,上来就与他说了一大通没头没尾的话,暗示他对自家女儿管教不严。 他道是为何,原来竟是为了给他的外室打抱不平来了。 他平日惯爱当个甩手掌柜,若真肯动动脑子,却也不是个愚笨的,见女儿怒气冲冲的,嘴里还直嚷嚷着‘外室’二字,恐怕今日在外头也没少在旁人面前抱怨过此事。 他心道不妙,沉下脸道:“你今日在外头,可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林宜琬是家中的幼女,自幼被双亲宠得无法无天,何曾见过父亲对她板着脸,气恼之余,还委屈。 “女儿没有。” “你没有?!你若真没有,萧大人能专程跑来我这儿,暗示我对女儿管教不严?” 曹氏听得云里雾里:“萧大人来了咱家里?!我怎不知此事?” 林大人冷笑着扫她一眼:“你能知道什么你?”他抬手指了指林宜琬,“你养的好女儿,在外头闯了祸,狠狠得罪了人家的心头肉,人家心里自然不痛快,跑我这儿来教我做事,我这张老脸都给丢尽了。” 曹氏不忍冤枉了自家女儿,却也清楚林大人不是那等无中生有之人,拉着林宜琬的手,道:“宜琬,你且跟母亲细说说,你今日到底在外头说了什么?” 林宜琬气得满面通红:“母亲,我哪有说什么,我不过是坐在雅间里与我几个姐妹议论了几句萧世子的外室。我乃是清白人家的小姐,凭什么那贱蹄子就坐我隔壁,与我进出同一家酒楼,谁知道她从前在哪个腌臜地方待过。若是个有廉耻的,能甘愿当人外室?从今往后我再不去那家酒楼了,没得叫我恶心。” 林大人怒喝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 “父亲,我好好地坐我雅间里议论他的外室,是萧世子在外头养着不要脸的下贱东西。他有脸做这事,倒不许我在背后议论么?世上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林大人本就不敢得罪萧允衡,今日萧允衡主动上门给了他好大一个没脸,他已是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林宜琬还一味地嘴硬不知悔改,只气得他伸手扇了她一记耳光。 “你还说,信不信我罚你去寺庙闭门思过!” 林宜琬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曹氏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想起后院养的那些狐媚子,更是看林大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禁不住怒骂道:“你自己为老不尊,倒还有脸打女儿?” 林大人被她骂得面色发青:“我道女儿怎会变得如此,原来是你整日里百般挑唆她,将她纵得如此不懂规矩。她一个还未嫁人的闺阁千金,却在外头可劲儿地议论人家闺房之事。如此不知羞耻,简直丢尽了我的脸。” 他拂袖而去,留下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 萧允衡离开林府,径直回了栖云轩。 他进屋时,明月手里正捏着绣活,对着窗外怔怔出神。 他心口一堵,有疼惜、亦有愧疚。 原是他没能护住她,才叫她在外头听尽了闲言碎语。 他伸手把她揽入怀里:“今日之事叫你受委屈了。”他轻轻抚着她的脊背,眉目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你不必再去在意此事,往后外头的人定不敢再冒犯你。” 林大人能力寻常,能在官..场混到今日这般田地,靠得尽是他会钻营,做人识相乖觉。 这样的人,最清楚何人能得罪,何人得罪不起。 明月抵着他胸膛朝后退开些:“大人说笑了,今日之事哪说得上‘冒犯’二字’。” “林大人的千金说错了话,自是冒犯了你。” 明月:“林姑娘说错什么了?我本就是一个暖床的玩意儿。” 林姑娘的确言辞不堪入耳,令她无地自容,然则此事若真要论谁对谁错,也只是她和萧允衡的错。 她不知廉耻,才会当了萧允衡的外室,而萧允衡亦是强人所难,明知她不愿却硬要将她困在这宅中。 他们二人如此行径,也怨不得旁人在背后议论。 第57章 嘴长在旁人身上,纵然不许林姑娘再议论半句,他日若再有旁人议论此事又当如何,难道萧允衡还能堵上全天下人的嘴么? 明月目光冷静地回视着他:“大人自己做下的事,却不许旁人议论,岂不是很可笑么?” 萧允衡气得脸色发白,自己也闹不明白是气明月不知好歹,还是气她拿话贬损她自己。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涌上心头的怒气压下去。 他面色稍缓,对着明月冷笑着道:“你不知好歹,我也不是今日才知晓。” “民妇向来不知好歹,大人又何必跑来民妇房中给自己添堵?” 她这话落在萧允衡的耳朵里,便成了他自己犯贱。 “我惯着你,你便不知天高地厚,恃宠而骄。” 明月恍若未闻,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彼此僵持良久,萧允衡越想越气不过,转身就走。 到了园中,迎面遇见明朗匆匆而行,一瞧便知是要去栖云轩。 先前他趁着端午带明月出去游玩,并不曾在意明朗书院里是否放假,这会儿见了明朗,便想起明朗平日里最爱黏着明月。 今日一整日都不见明朗人影,但凡今日有明朗陪着明月一道过节,或许也不会闹得如眼下这般不愉快。 他脚下一顿,道:“你白日里去哪玩去了?” 明朗抬起头:“我并没去哪儿玩。” 萧允衡才要斥责他说谎,待瞧见他脸上带着伤,眉头微微拧起:“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明朗垂下头,声音飘忽:“没,没什么……” 萧允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想顶着脸上的伤去见你姐姐?” 明朗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脸颊:“很明显么?” 萧允衡被他气得发笑:“你姐姐平日里如何在意你,你自己不知道么?你就不怕你姐姐见了你这模样会伤心难过?” 明朗手臂被他捏得生疼,对他起了畏惧之心,不敢再拿话骗他,只得如实回道:“前日我在书院里跟人打了一架,那人好生厉害,我怎么都打不过他。我想着端午若是不回来,阿姐定要觉出不对劲来,于是我就叫长随递了口信过来,谎称先生请我去他家中过节,今日我已好些,所以想来看看阿姐。” 萧允衡松开他的胳膊,细细打量他的脸颊。 “连我尚且能瞧出来你脸上有伤,你姐姐那么疼你,你真以为你姐姐会瞧不出什么来么?” 明朗苦巴着脸:“可我若是今日再不见上阿姐一面,我便又要再等上多日才能见到阿姐了。” 饶是萧允衡是个心肠硬的,听了亦是动容。 这孩子傻归傻,待自家姐姐总算还有几分良心,也不枉阿月平日里待他如此上心。 “你赶紧回屋去好好养伤,这几日都别去见你姐姐。你姐姐那边,我自会帮你找个由头瞒住你姐姐。我的话你可听明白了么?” 此话在理,明朗点头应下。 他才要走开,萧允衡又开口将他唤住,两眼紧盯住他瞧。 明朗素来乖巧老实,不是个爱跟人打架闹事的性子,此次的事实在蹊跷。 “好好地,你因何缘故跟人打架?” 第50章 明朗:“端午前我新得了个香囊, 不巧叫书院里的一个学子给瞧了去,他很是看中这香囊,便逼着要我把香囊给他, 我不肯给,他便从我身上抢夺了过去, 我好说歹说, 他都不愿把香囊还给我, 我气不过,才跟他打了一架。” 萧允衡哼笑一声。 也不瞧瞧自己有多少能耐, 半点武功不会,竟还跟人打架,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又不习武,真跟人打架, 你也只有吃亏的份,为了个香囊你至于么?” 明朗摸出自己随身带着的香囊,委屈地眼眶都红了, 梗着脖子道:“那不一样!那是阿姐给我做的香囊,我怎好让旁人抢了去?” 萧允衡怨他死心眼, 此言一出,他忽而就笑了笑。 明朗一头雾水:“大人, 您笑什么?” 萧允衡收了笑,捂唇轻咳了一声:“你可怕吃苦?” 明朗挺着腰板:“我自然不怕。” “你既是不怕吃苦,那我便寻个师父教你武艺。你好好用心习武,免得下回再跟人打架受伤,叫你姐姐白白为你忧心。” 明朗喜出望外,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大人真给我找师父么?” “有何不可?过几日等你养好了伤,我便给你找个师父过来。只一则, 不许荒废了学业。” 明朗乖乖应下:“大人放心,我定会好好学武,书院里的功课我也必不会落下。” “你明白就好。” 明朗激动地搓了搓衣角,恨不得明日就开始跟师父研习武艺。 萧允衡拿眼睨他。 许是从前在村子里过得苦,在京城养了数月,明朗比从前胖了、也长高了,奈何比之京城里养大的孩子,身子骨到底还是孱弱了些。 明朗是该学点功夫,用来防身或健身都好,只是习武一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练就的。 萧允衡又道:“瞧你弄得一身伤,回头你找丫鬟给你拿两贴伤药贴贴。” “是,大人。” 萧允衡轻叹一声:“你记住,往后若再有人跟你过不去,你只管打过去便是,出了事也不怕,凡事自有本官帮你兜着。” 明朗心中愈发生起敬佩之意:“多谢大人。” 萧允衡朝前方点了点下巴:“行了,去你屋里歇息罢。” 明朗撒腿跑开,萧允衡略一沉吟,低声吩咐石牧:“去叫个大夫过来,给明朗好生瞧瞧。” 明朗的脸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焉知他身上别的地方有没有受伤,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做事不知轻重,总不能放任他出什么事或是将事儿捅到明月面前。 “是,大人。” “再去一趟石韵轩,叫服侍明朗的一众仆妇都把嘴关严实了,若是哪个敢多嘴让阿月知晓了此事,本官必不轻饶。” *** 夜色深浓。 萧允衡忙完公事后又回了栖云轩。 屋中幔帐垂下,屋里只余下一根蜡烛还亮着,借着烛光能瞧见明月已睡下了。 萧允衡暗自苦笑。 她不领他的情,他心中有气,却也不愿跟她多计较,还帮着她弟弟瞒着她打架一事,免得她伤心,临了她倒跟个没事人一般,该吃吃,该睡睡,也不晓得等他回屋了再安置。 罢了,今日她在外头受了闲气,此事说来也是因他而起。 他掀开被子将明月拥在怀里,明月以为他又起了兴致要拉她做那事,挣扎着要避开他的搂抱,见挣脱不过,她索性转过身去,不愿再瞧他那张脸。 萧允衡被她的举动气得笑了,扳回她的身子与他相对而眠,一手扣在她的颈后,揽着她的脑袋靠在他胸前。 明月不想与他太亲近,才要挪开,头顶处便传来他的声音:“不动你,我就抱抱你。” 明月这才不动了。 屋中安静下来。 萧允衡贪恋这样的光景,拿脸轻轻蹭了蹭她的颊边,声音越发温柔,像极了情人之间的呢喃:“阿月,也给我做个香囊,嗯?” 明月紧抿着唇不作声。 萧允衡:“不许说不!” 她都为明朗做了个香囊,断没有不给他做一个香囊的道理。 明月双眼紧闭,恍若未闻,落在萧允衡的眼里,便成了另一个意思。 她天性羞怯,纵然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也总是藏在心里头不说。她不吱声,心里便是已答应他了。 他心中窃喜,将她搂得更紧。 眼下是端午时节,夜里到底还是凉凉的,他一手扯过被子,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明月本不欲理会他,奈何他似个暖炉一般紧贴着她,这会儿又在她身上裹了层衾被,她浑身只热得冒汗,低声哼道:“我热。” 萧允衡弯了唇角,凑过头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热也不许踢被子,吹了冷风又该病了。” *** 用过晨膳,有人前来登门拜访。 看门的小厮叫小丫鬟传了消息过来,白芷得了消息,回屋向明月禀道:“娘子,外头来了客人,说是要见您呢。” 明月心中疑惑。 她在京城统共就认识那么几个人,云惠和金柱一早便回了潭溪村,魏氏和金槐倒是还在京城住着,只是打从算命先生说她不祥,她从魏氏和金槐家中搬出来住后,夫妻二人便没再跟她见过面,互相之间更不曾通过信。 难不成是云惠他们出了什么事,托魏氏捎口信过来么? 她心头一紧,两眼紧盯着白芷:“来的人是魏氏么?” “回娘子,来人是林大人的千金林姑娘。” “林姑娘?” 白芷面色略微尴尬,低声提醒道:“娘子,林姑娘便是昨日隔壁雅间里的那位姑娘。” 昨日的事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明月只听得‘昨日’和‘隔壁雅间’这几个字,便记起了昨日之事。 第58章 “我跟林姑娘并不相识,她来找我做什么?” 白芷摇了摇头,道:“奴婢也不晓得。” “我身子不适,你过去一趟,叫林姑娘回去罢。” 白芷领命而去,少顷,便又掀帘回了屋中。 “娘子,奴婢方才给林姑娘递了话,林姑娘说她昨日言行不当冒犯了您,心中不安,今日特意过来跟您赔个罪。” 莫说是薄荷,就连明月听了也是一愣。 昨日隔壁雅间的贵女言语间满是鄙夷,瞧不上她这样的人,对她的行径更是不喜,才过了一日便特意过来跟她赔罪,她不是什么聪慧之人,却也能瞧出此事透着古怪。 冒犯…… 一个念头徐徐泛上心间。 昨日萧允衡才说了往后外头的人必不敢再冒犯她,怎地这般巧,今日林姑娘便登门拜访说要向她请罪。 假使萧允衡昨日没去林家出言警告过一番,林姑娘那样心高气傲的女子,是必不会走这一遭的。 这又是何必呢? 林姑娘说话伤人,可再如何也算不上罪大恶极,更遑论嘴巴长在旁人身上,原是她和萧允衡做下了无耻之事,纵然萧允衡能用他手中的权势强行堵住林姑娘的嘴,不叫林姑娘再议论半句,她是萧允衡的外室,此事终究不是假的,难道萧允衡还能堵上所有人的嘴么? 林姑娘是被人强逼着来的,并非真心来向她请罪,既然不是真心,这样虚情假意的赔罪又有何意义? 明月对白芷吩咐道:“我不想见林姑娘,叫林姑娘回去罢。林姑娘她厌恶我,而我亦不想勉强自己见任何人,索性互不相见,大家都清净。” 白芷应了声是,转头又去找林宜琬。 林宜琬身份摆在那儿,白芷也不敢得罪得狠了,只推说明月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林宜琬确是真心不想来的,昨日被她父亲狠狠训了一顿,后来父亲更是叫下人来传话,道她若是不尽早去跟明月请罪,日后他便不认她这个女儿,林府她也不必再住下去。 林宜琬被逼得没辙,心中再如何委屈,也只得来了云居胡同,眼下听白芷说明月身子不适不见客,生恐回去后在父亲面前不好交差,遂老着脸皮道:“我只说几句便走,不会叨扰明娘子太久。” 白芷见她仍是坚持要见明月,心知明月是不想跟此人见面的,到了此时便是再不想得罪人,也只得实话实说了。 “明娘子不想见您,林姑娘您还是莫要为难奴婢了罢。” 林宜琬哽了一下,所有的话语尽数掐灭在了喉咙里。 白芷仍是恭恭敬敬的,并未失了礼数,态度却格外坚定,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林宜琬直盯盯地看着宅门,由丫鬟扶着坐回了马车上。 萧允衡才回来,便从陶安的口中得知林宜琬今日亲自来了云居胡同。 他停下脚步,道:“她可跟阿月赔过罪了?” “林姑娘说要见明娘子,但明娘子并没让林姑娘进屋,只叫白芷出来跟林姑娘说了几句,林姑娘后来又跟白芷说了什么,白芷仍是没放她进屋,林姑娘这才回去了。” “还知道什么?” 陶安忙回道:“再多的小的也不清楚,恐怕得问问白芷姑娘了。” “去把白芷叫来书房问话。” 陶安点头应下,见萧允衡径自往书房去,便晓得萧允衡是打算避着明月向白芷打听此事,赶忙去了栖云轩,趁着明月没留意到,将白芷悄悄唤到门外。 “陶大哥是有什么事么?” “你赶紧去一趟书房,大人有话要问你呢。” 白芷进了书房,萧允衡放下手中的书册,开门见山地道:“今日林家那位来过了?” “回大人,林姑娘来过了。” “阿月没见她?林家那位没说是来跟阿月赔罪的么?” “林姑娘倒是说过是来给娘子请罪的,可娘子说了,她不想见林姑娘,奴婢就递了话给林姑娘,林姑娘没法,只得先回去了。” 萧允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阿月说她不想见林家那位?!她当真这么说的?” “娘子的确是这么说的。” 萧允衡朝白芷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回去罢。” *** 宁王府。 几个丫鬟围在宁王妃薛氏身边,侍候着给她梳妆,她身边的蒋嬷嬷进了屋里,透过镜子与她对视一眼。 昨日她曾吩咐蒋嬷嬷着人去叫褚嬷嬷过来问话,薛氏心道这会儿人定是过来了,朝丫鬟们挥了挥帕子:“你们几个先下去罢。” 丫鬟们应声退下,蒋嬷嬷上前低声道:“王妃,褚嬷嬷眼下就在门外候着,您看……” “去叫她进来。” 蒋嬷嬷领着褚嬷嬷过来。 褚嬷嬷是在王府当差多年的老人,平日里又得萧允衡的重用,便是府里的年轻主子见了她也要给她一分薄面,薛氏朝她递了眼色,示意她落座。 褚嬷嬷躬身谢过,挨着绣墩坐下。 “我听闻衡哥儿近来都住在云居胡同,此事可是真?” 褚嬷嬷点头称是。 “宿在何处?” 褚嬷嬷不敢瞒着,忙回道:“世子近来都宿在栖云轩。” “栖云轩?” “回王妃,栖云轩便是那明娘子住的院子。” 薛氏一番追问,方知萧允衡得了空便会去见明月,只要去了栖云轩,当晚便会留宿在她房中。刚宠信明月那会儿他还收敛着,明月来癸水,他便会去书房过夜,而今就连明月的小日子,他亦会留在栖云轩,与明月同榻而眠。 薛氏揉了揉额角。 萧允衡这闹的,实是不像话。 先前她便听下人说,外头传闻萧允衡养了个外室,她为着此事找他过来问话,他称那女子只是他一个密友的妻子,只因密友现下下落不明,那女子心系夫君,一路来了举目无亲的京城找夫君,他念及和密友从前的情分,不忍叫那女子流落在外,才将他名下的一栋宅子暂借给那女子居住。 此举乃是善举,她信了他的话,便也没拦着他,哪知帮着帮着,善事却变了味儿,密友的妻子倒成了萧允衡的枕边人。 好端端地一个世子爷,怎可做出夺人之妻的行径,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第51章 早前她见他年数渐长, 前后拨了好几个丫鬟给他,个个容貌人品俱佳,预备着让那几个丫鬟当他的通房, 他哪个都瞧不上,尽数将人又给送了回来, 唯独留下了白芷。就连白芷, 也是因她几番在他跟前埋怨此事, 他为图个耳朵清净,才勉强留了白芷在他身边伺候。 她先前想着, 只留下白芷也好,总比哪个都不收的要强,后来她又私底下着人去悄悄打听过,他连白芷的手指头都没碰过, 他没将白芷打发走,不过是因为白芷当差尽心,又懂分寸, 嘴巴也严实。更要紧的,是从不敢对他生出那方面的心思, 他才容得下白芷。 “白芷现如今还在衡哥儿身边当差么?” 褚嬷嬷:“回王妃,白芷如今在明娘子屋里伺候。” 薛氏横她一眼, 面露不喜:“这些事你怎地现在才跟我说?今日我若是不问,你可是打算瞒着我一辈子?” 褚嬷嬷老脸一红,低下头跟她告罪:“是老奴的错,求王妃责罚。” 薛氏面色渐缓。 褚嬷嬷不是那起不知分寸的下人,褚嬷嬷会瞒着她,大抵也是因得了萧允衡的叮嘱,不敢在她面前多嘴。 萧允衡也是糊涂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都做下了,外头的人皆传得沸沸扬扬,岂是能轻易瞒得了她这个当母亲的? 先前他不近女色,又迟迟不愿娶妻,她心里总觉着不安,还曾疑心他有断袖之癖,现下他养了个女子当外室,这一点倒是不必再忧心。 她转念一想,眉头又再蹙起。 他这般在意明氏,亦不是她乐意见到的。 她不喜他在外头养外室固然是一层缘故,而另一层缘故,便是那外室还是萧允衡密友的妻子,哪怕密友当真是去了,与个寡妇扯上关系,这样不体面的事儿传出去,总归于萧允衡的名声不利。 薛氏对褚嬷嬷嘱咐道:“衡哥儿不懂事,你是府里的老人了,该懂的规矩不必我说,你也清楚。他们行过房后,定要按规矩给明氏端去避子汤,衡哥儿再如何宠她,他到底还未娶妻,总不好正妻尚未进门,倒先让外室给他生养个庶子出来。 褚嬷嬷忙起身回道:“王妃尽管放心,老奴每回都按着规矩叫明娘子服用避子汤。” 薛氏心中稍定,随即又问道:“那明氏可有为此闹过么?” “回王妃,明娘子倒是个懂分寸的,每回老奴给她端药过去,她也不扭扭捏捏,拿起药碗就乖乖喝下,不曾闹过什么。” *** 接连几日天色都是阴沉沉的,总像是要下雨,今日晨起后,难得见了几许晴光。 一早起来,褚嬷嬷从下人口中打听到昨晚萧允衡又是在栖云轩歇下的,且睡前还叫了两回水进去,她牢记王 府定下的规矩,且薛氏前两日才又提醒过她,不敢松懈半分,叮嘱丫鬟熬了避子汤,拿着才熬好的汤药进了房中。 第59章 说来也是不凑巧,萧允衡出门没多久,便又坐着马车回了栖云轩。 褚嬷嬷才捧着空碗离开没一会儿工夫,药味还未散尽,萧允衡一进屋,屋里的一股子药味儿便直冲鼻子。 明月早前曾感染过风寒,他眼皮一跳,以为她这是又病了,走到她跟前仔细端详她的脸:“好好的怎么又喝药了,可是哪里觉着身子不适?” 明月正惊讶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迟疑了一下才道:“民妇身子并无不适。” “那屋子里为何一股子药味?” 萧允衡不喜她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语气不免加重了几分,“你也是胡闹,身子不适岂是能瞒着的?” 明月被他问得心里烦躁。 她不耐烦再跟他纠缠,没好气地道:“民妇身子不适,才刚喝过药,大人满意了么?” 萧允衡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对此信以为真,面露担忧:“哪里不适?” 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明月心中愈发厌烦他的虚情假意,别开脸不再理会他。 萧允衡紧拧起眉头,捏着她的下巴扳过来细瞧。 她面色苍白,旁的倒瞧不出什么异样来,他一时也拿不准她面色苍白是因鲜少出门的缘故,还是她当真身子不适。 他不是大夫,明月性子又倔,他索性也不再问她,起身到了门外,叫陶安赶紧去寻一位大夫过来瞧瞧。 几炷香的工夫,陶安便带着一位老大夫来了栖云轩。 老大夫姓简,细细把过脉,诊出问题所在,脸色微变。 萧允衡在一旁拿眼瞧他:“大夫诊出什么来了?” 简大夫迟疑着道:“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他如此,萧允衡便知明月的身子有些不妥,心下一沉,急急地道:“有话直说!” 简大夫也不再瞒着,直言回道:“依老夫看来,娘子当是服用过避子之物。” 萧允衡满目错愕,到底城府深,当即又神色如常,只挑最要紧的问:“那避子之物可伤身?” “这避子之物若是长期服用,自是对身子不利,幸而夫人服用的时日还不算长,待老夫再开个药方子,夫人按着药方子细心调养一段时日,应当就无碍了。” 萧允衡心下稍定,收下简大夫写下的药方子,叫人送简大夫出去,目光挪回到明月脸上。 明月垂下头,叫人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神情。 他心知从她口中大抵问不出什么来,收回目光,来回打量着白芷和薄荷。 “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芷神色慌乱地搓了搓衣角。 避子汤一事平时都是褚嬷嬷在料理,褚嬷嬷是王府的老人,平日又深得萧允衡器重,她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出卖褚嬷嬷,万一因此跟褚嬷嬷结下梁子,她在府中的日子必不会好过。 萧允衡见两个丫鬟迟迟不语,心中的恼怒更甚。 薄荷和白芷日日贴身服侍明月,明月服用避子之物,旁人不知还勉强说得通,这二人怎可能毫不知情? 他冷笑着道:“不说是么?那便自行去领罪杖打二十,再一并发卖出去。” 白芷听了手脚冰凉,薄荷本就年纪小,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登时吓得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世子爷息怒,世子爷息怒啊。” “饶不饶你,只看你自己招不招!” 薄荷忙道:“是褚嬷嬷,是褚嬷嬷给娘子端来的避子汤。” 萧允衡面色铁青,到了屋门外对陶安和石牧吩咐道:“去把褚嬷嬷叫来,把院子里当差的一众丫鬟婆子也一并叫来。” 陶安和石牧将人召集到了院中,褚嬷嬷见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的人,饶是宁王府里的老人了,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萧允衡居高临下地睨着褚嬷嬷。 “阿月她喝了几回药?” 褚嬷嬷恭敬回道:“按王府的规矩给的药。” 萧允衡颔首。 褚嬷嬷抬眸偷觑他一眼,恐他怪罪她,只得壮胆解释道:“正妻进门前,外室不能生养,老奴只是按规矩行事。” 萧允衡冷哼一声。 好一个奉命行事。 “嬷嬷而今年纪大了,差事是当得越发糊涂,实不宜留在此处当差,不若去庄子上待着罢。” 褚嬷嬷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嘴里急急地道:“世子爷息怒。这避子汤乃是王妃的意思,老奴不敢不从啊。” 褚嬷嬷是宁王府里的老人,此话虽有出卖主子之嫌,只是眼下这情形,也由不得她另想法子,只能先替自己辩白几句,将自己摘个干净,总不能真被萧允衡打发了去庄子,否则她这辈子就真到了头了。 萧允衡冷笑一声:“如今这宅子里,做主的是本官还是王妃?” 他一壁说着,一壁目光逐一扫过站在院中的诸位丫鬟婆子。 褚嬷嬷埋首跪在地上,不敢再出声替自己辩解。 萧允衡也不叫她起身,侧目递了个眼色给石牧和陶安,二人会意,上前架着褚嬷嬷的胳膊将其拖了出去。 院子里的动静闹得太大,留在屋里的明月等人也都听见了,薄荷坐立不安,静静躲在一处偷窥院中的情形,待得知褚嬷嬷被萧允衡打发了去庄子当差,褚嬷嬷那样的老人,宅子里的一众仆妇哪个见了她不怕,今日说被打发了就被打发了走,她哪敢再细瞧,悄悄回了屋里,欲将此事说与明月知晓。 才要开口,萧允衡掀帘进了屋中,薄荷见他来了,吓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挥退薄荷和白芷,将明月抱到膝头上,手指抚在她小..腹上,温柔安慰道:“那药伤身,往后不喝了。” 方才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明月便是坐在屋中,也听了个七八分。 明月不为所动:“大人也知道那药伤身,大人只顾着自己尽兴,事后却逼着民妇喝下避子汤,你们宁王府的规矩可真是叫人不敢恭维!” 萧允衡被她刺了一下,深吸口气,才缓着语气道:“我并不知情,褚嬷嬷已被我罚去了庄子上,日后也必不会再有人叫你服用那药。” 明月嗤笑一声。 避子汤味苦不说,对身子又不好,这些她都知道,只因形势所逼,她也并不曾为此闹过,到头来他却装作毫不知情,假惺惺得很。 明月伸手拂开了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掌。 是褚嬷嬷给她端来的避子汤,但褚嬷嬷有句话说得不假,褚嬷嬷只是奉命行事,萧允衡却责罚了褚嬷嬷,萧允衡才是可笑,以为把褚嬷嬷赶走了,这事就解决了么? 萧允衡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不喜他碰她肚子,抓住她的手握在他的手中。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眉头渐渐蹙起,展开她的手掌心细细打量。 她的手小而白,是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掌心上还留有从前下厨做饭和做针黹时弄出来的茧子。 他扬声唤白芷进屋:“去把我书房里的那盒膏药拿过来。” 白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又拿着一盒膏药回来,萧允衡用指尖挑出一点儿白色膏体,仔细涂抹在明月的手掌上,十根手指上也抹了膏子。 明月瞧着他,又将目光移至别处。 从前她总盼着他能待她再好一点,而今心冷了,他便是亲手给她抹药,她仍是没法对他生出一丝感念之情。 他恐怕是忘了,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的手比如今的更是粗糙许多。她本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自然事事要自己去做,她也并不以此为耻。 因着她绣工不错的缘故,她已比许多村民都幸运,不必下田种地,只卖些针线活便可养活她和明朗,只是挑水做饭之类的粗活,总归还是免不了。 而今叫白芷拿来药膏细养她的手,不过是看她双手粗劣,觉着她不配伺候他罢了,与他在不在意她并无甚关系。 第52章 褚嬷嬷被萧允衡打发去了庄子上, 不过两日,消息便传到了宁王妃薛氏的耳中。 薛氏本就担忧萧允衡行事糊涂,只因他还在兴头上, 且萧允衡这人向来不听劝,就连他父亲也时常奈何不了他, 她这当母亲说的话, 他更是听不进去, 只得暗中嘱咐褚嬷嬷看着点。 只要萧允衡不荒唐到弄出个庶长子出来,待再过些时日萧允衡没了兴致, 她再给那外室些银两算是补偿,事情便可顺利了结。岂料萧允衡闹得越发不像话,不顾外头的名声与自己密友的寡妻纠缠在一处,还把褚嬷嬷贬去了庄子。 薛氏不敢再任由他胡闹下去, 又摸不准萧允衡会是何态度,特地挑了他不在宅子的时候,带着她身边的蒋嬷嬷去了云居胡同。 白芷听闻薛氏亲自来了此处, 吓得眼皮直跳,既怕到时候她在萧允衡面前不好交差, 万一惹恼了萧允衡,焉知她的下场会不会比褚嬷嬷更惨, 一时又担心薛氏会叫明月受了委屈。 正急得没法,蒋嬷嬷已扶着薛氏步入屋中。 白芷定了定神,忙上前行礼,明月不知来人是谁,只瞧白芷和薛氏的样子,再听白芷唤了薛氏一声‘王妃’,便猜到她眼前的这位美妇当是萧允衡的母亲宁王妃。 第60章 她敛裙屈膝, 向薛氏行了一礼:“民妇见过王妃。” 蒋嬷嬷和薛氏对视一眼,心道这女子便是萧允衡养的外室明氏。 薛氏落了座,耐住复杂的心绪,面上仍是一派和蔼可亲:“明娘子也坐下说话罢。” 明月尚未过明路,称一句“娘子”已是抬举。 明月坐下,薛氏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她来之前还以为明月是那等绝色销魂的人物,才叫不近女色的萧允衡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甚至隐有几分魔怔之态,现下见明月容貌虽美,却无半分妖艳之色,便是身上的穿戴也尽显素雅。 她来之前并不曾叫人通报过一声,想也知道,明月并非因知晓她会过来而特意打扮成这副模样。 光表面来看,倒是个老实纯朴的孩子。 薛氏心里就存了疑惑。 她想起今日的来意,不欲在此逗留太久,索性把话敞开了说:“你便是衡哥儿身边的……” ‘外室’二字委实不好听,私底下跟自己身边的嬷嬷说说是一码事,当着对方的面儿如此说实是羞辱人,薛氏说到此处便又住了口。 明月的脸儿登时白了几分。 薛氏心下不忍,又道:“我且问你,你可是心甘情愿地跟着衡哥儿的?” 明月垂头不语。 她并非心甘情愿留在此处,可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只听命于萧允衡,只要薛氏前脚离开,后脚便会有人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跟萧允衡禀明,她若是跟薛氏道出实情,必会惹怒了他,到时候只会叫她吃无谓的苦头。 薛氏见她不吭声,猜她应是顾虑两个丫鬟在一旁,抬眸递了个眼色给蒋嬷嬷,蒋嬷嬷忙屏退了薄荷和白芷,只余她一人留在屋中。 见屋中已没了旁人,薛氏方才道:“你放心,蒋嬷嬷是自己人,你尽管跟我说实话便是。” 明月双手紧攥成拳,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经过先前的种种,她已不是从前那个旁人说什么她都信的傻姑娘了。 她并不完全信得过薛氏,可如今摆在她眼前的,兴许是她逃离萧允衡身边的唯一一个机会,叫她又如何能不心动? 她心一横,直言回道:“民妇并不愿意跟着大人。” 薛氏:“你既说你不是心甘情愿跟着衡哥儿的,我回去后便好生劝劝衡哥儿,叫他放你离开,往后你就去过你自己的日子罢。” 听闻自己有望恢复自由,明月悲喜难辨,起身在地上跪下,朝薛氏重重叩头下去:“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薛氏示意蒋嬷嬷上前将她扶起:“快起来罢。” 明月抬起头,眼圈早已红了:“王妃的恩情,民妇永生难忘。” 方才她磕头时,磕得重而急,这会儿额头已变得通红,薛氏心里头乱乱的,自己也辨不明白是何滋味。 萧允衡样样出色,京城里多少名门贵女都巴不得能嫁给他。他挑哪个不好,非得强人所难,强逼着一个心里压根不在意他的女子留在他身边。 如此行径,简直是在造孽! *** 薛氏回到王府,已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她匆匆用过午膳,便遣人去送了口信给萧允衡,要他今日下了值后便来她屋里说话。 薛氏离开云居胡同前,便叫蒋嬷嬷去细细嘱咐过宅子里的下人,不许他们在萧允衡跟前漏了口风,是以萧允衡得了她送来的口信后,并不曾疑心到什么,只以为薛氏要跟他商议王府里的事,下值后便来了王府。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薛氏把屋里的丫鬟挥退下去,蒋嬷嬷察言观色,也跟着退至屋门外,守在门前不让人进去。 萧允衡见了这架势,以为是要商谈什么机密事,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薛氏开口道:“听母亲一句,放你身边的明氏走罢。” 萧允衡垂眸望着茶盏里的茶汤,神色已冷了下去。 “走?!母亲想要她走去哪儿?” 见他还在这儿跟她装糊涂,薛氏沉下脸,语气少有的疾言厉色:“你堂堂一个王府世子,将个清白女子囚禁在身边。如此行径,绝非君子所为。” 萧允衡早前便猜到他养明月的事早晚都会传到他母亲的耳中,现下听了此话,并不觉得如何意外。 “儿子无所谓外人怎么传。” “你就算不顾咱宁王府的清誉,也该考虑考虑你自己的名声,你可知道现如今外头传得有多难听么?” 萧允衡渐渐失了耐心,放下茶盏站起了身,“母亲若是没有旁的事,儿子这便告辞了。” “我今日去云居胡同,见了明氏。” 萧允衡身形一顿,扭头看向薛氏。 “我瞧得出来,明氏是个性子老实温顺的,并非那起张狂之人,你会看中她,母亲也并非不能明白。” 薛氏对明月满口夸赞,萧允衡轻嘲着道:“她倒是会讨好人。” 对素未谋面的母亲都知道讨人欢心,怎地见了他,就连个好脸色也不屑于给他看呢? “你若实在喜欢,我便再挑几个与她容貌长得相近的丫鬟去你屋里,你自己瞧瞧中意哪个,便收了当你通房罢。若是都喜欢,也尽可都收你房里,待哪日你正妻进了门生下嫡子,我便叫人停了她们的避子汤,你觉着这主意可好?” 薛氏欲要再劝他几句,萧允衡冷眼扫向她:“儿子的事,儿子自有分寸。” 见他起身离开,薛氏到底没忍住,开口与他道:“母亲看得出来,明氏并不愿跟你有任何瓜葛。世上的女子何其多,你又何必死缠着她不放手,还是放她回她老家去罢。” “母亲才见了阿月一回,怎就认定她不愿跟着儿子?” 萧允衡面上冷冷的,“母亲日夜操劳王府的大小事,儿子房里的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薛氏脸上有些不自在:“衡哥儿,明氏实不愿跟着你,今日她跪下求我,只愿能回去过她的安生日子,连我瞧着都觉着心酸。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当知道凡事都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又何必再强人所难?” 萧允衡的脸色瞬间难看得吓人,薛氏见了也是心下一凛。 他怎么都没料想到,明月那样倔强的性子,竟能跪在他母亲面前磕头求放过。 胸口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强自压着怒意,过了良久才平复心情。 “母亲有所不知,阿月她是心悦儿子的。当初儿子在外头受了重伤,几近丢了性命,阿月家里穷得叮当响,仍是为了儿子找了大夫医治,还在儿子身边悉心照顾儿子。 “后来阿月对儿子心生情愫,儿子离开后,她为了儿子,还大老远地跑来京城寻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吃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头。眼下阿月不过是跟儿子闹了别扭,才会在母亲面前说出这堵气之言,母亲大可不必把她的话当真。” 薛氏知他自来是个冷心冷肠的,表面看着性情温和,骨子里强势得很,今日他又道出先前流落他乡的遭遇,她方才知晓他和明月原先就曾有过一段情,二人之间的过往她又的确半分不知情,萧允衡说话时又信誓旦旦,听着有鼻有眼,不像是胡乱编造出来的,她实难断定他们二人当中,哪个说的是真,哪个说的才是假。 她不好再劝,眼睁睁看着萧允衡回去了。 萧允衡离了宁王府,径直回了云居胡同。 薄荷和白芷正坐在圆凳上陪明月话家常,萧允衡一进来,她们忙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边。 萧允衡挥手叫她们退下,撩袍坐下。 明月见他面色阴沉,连嘴角也噙了怒意,显然是气得不轻。 薛氏今日才来找过她,她不免疑心是不是薛氏回府后跟他说了什么才惹得他动怒,脑子里才闪过这念头,便又自嘲一笑。 她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他一贯瞧不起她,又哪里会是为了她而大动肝火? 如此一想,她便又冷静下来,也不去理会他。 萧允衡心里本就恼恨,现下进了屋中,见她全然无所谓的样子,心中更是添了怒意。 两人一时无话,萧允衡按捺不住,嗤笑一声:“今日栖云轩倒是热闹。” 明月心头一紧。 薛氏回去后果然跟他提到了今日之事,现下单瞧萧允衡的样子,此事多半是不成了。 萧允衡拿眼睨她:“从前我总瞧你傻傻的,也不知你惯爱在我面前犯傻,还是跟了我这许久,总算从我身上学到了几分精明。如今你脑子倒是转得快,初见我母亲,你也不认生,又是开口求她、又是跪下磕头的,我倒真小瞧了你的能耐。” 他言语分外刻薄,明月听了鼻子一酸。 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楚,冷笑一声:“大人说的不错,民妇活该被您说傻,但凡民妇从前没那么蠢笨,民妇又怎会被大人骗得团团转?” 萧允衡被她说得心头一堵。 他既是已知晓薛氏与她见过一面,她又曾求过薛氏放她离开,明月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神色淡漠地道:“大人既是知道了,那民妇的意思大人大抵也明白,还请大人能放民妇离开。” 第61章 到了此时她仍是铁了心地要离他而去,萧允衡心头的那口郁气愈发深浓。 “你既是已跟了我,你以为我还会放你走么?” 明月本还想跟他好聚好散,见他仍是不肯还她自由身,也顾不上是不是得罪他,索性敞开了说:“大人身份尊贵,要什么样的女子不可?大人一向聪慧过人,大人理应看得出来,民妇并不愿跟着大人,大人为何定要强人所难?” 萧允衡心中冷笑连连。 谁都道他强人所难,他就偏要给众人看看,何为强人所难。 “民妇哪哪都配不上大人,民妇和大人本就不该有任何瓜葛,不必民妇说,大人也一早就清楚,否则当初大人也不会丢下民妇,一声不响地离开潭溪村,大人为此还费心演了一场好戏,叫我们都以为大人坠崖而死。而今大人明知民妇不愿,却非要将民妇强留在此处,大人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此话不可谓不重,直接点出了他先前就有的别扭心思,犹如一记耳光,沉沉打在萧允衡的脸上。 威严被挑衅,萧允衡面色一沉:“放肆!明月,你是忘记跟谁在说话么?” “民妇一刻都不敢忘怀。” 萧允衡见她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便知她心里实是恨透了他。 他又气又苦,面上不显,反倒轻笑一声:“原来你也知道你住的乃是我的宅子,那你怎不去看看宅子里的其他人,哪个敢这般对我蹬鼻子上脸。” “民妇不识好歹,哪配在大人身边伺候。不若大人放民妇归家,如此大家都清净。” 明月这话戳到了萧允衡的痛脚。 “明月,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才叫你恃宠而骄,失了分寸。若是没有我,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足这样的地方,现如今还不知在那个山沟沟里过着怎样的寒酸日子。” “民妇在村里过得自由自在,大人却非要强人所难,将民妇掳来此处,而今民妇活得连尊严也没有,被困在大人的宅子里如个囚犯一般,大人当初真该把民妇也关在牢里,将民妇送去断头台,一了百了,也省得继续活着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饶是萧允衡涵养再好,也气得额上青筋暴起。 好端端地拿砍头一事诅咒自己,是嫌自己的命不够长么? “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我的宅子里,哪个敢甩脸色给你看?” 明月嘴角挑起冷笑:“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大人连自己做过的事都忘了么?” 萧允衡被说得一愣。 他强压下心底的滔天怒意,眯眼冷笑:“明月,你好像是忘了,当初可是你一心想要嫁给我的。怎么,现如今你悔了、不愿意了,你我从前的那些事你便打算一笔勾销了么?” 明月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别过脸去不愿再瞧他。 这人偏执得可怕,跟他是讲不通道理的,她说再多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萧允衡俯身靠近,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目视自己。 四目相对,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怨怼。 “萧允衡,是你先弃我而去,我不过是不愿再被你耍弄,去过我的清净日子,你却见不得我好过,非要强占着我不放,你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愈发恼恨,口不择言地道:“去过你的清净日子?你也不用再白费力气求我母亲或旁人相助,你若是不信,大可再试试,看哪个敢为了帮你而得罪我。” 第53章 萧允衡直直望进她的眼里, 一字一句地道,“明月,你给我听清楚了, 除非我哪日腻了你,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躲开我。” 他松开她, 转身便走。 这一去便没了踪影, 直到晚膳都凉透了, 也不见萧允衡回来,白芷不敢让明月饿着, 便自作主张叫人重新热了饭菜,带着小丫鬟进屋摆饭。 明月独自一人用了晚膳,薄荷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见时辰不早, 便服侍她去净房洗漱。 在床上躺下,明月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她和萧允衡两人针尖对麦芒,依着萧允衡的脾气, 应是不会留宿在栖云轩,她当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到了半夜, 她正睡得香甜,忽而有东西压在她身上, 足有千万斤重般,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睡意全无,睁眼醒来,萧允衡紧抱住她,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比前些日子粗暴许多,似是要将她往死里折腾,明月自是不愿屈服, 上手就挠,萧允衡单手扣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扯落她的扣子,俯身靠近。 被他扣住的手动弹不得,明月张口咬住他的肩膀,他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压着她一寸寸吻下去。 她咬人用了十足的力道,松口时,他的肩膀上沁出一片血珠子。 “萧允衡,你混蛋!” 萧允衡两眼猩红:“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错了没有?还会不会求人放你走?” “我没错,错的人是你。再给我机会,我还是要走,宁王妃做不了主,那我就再想别的法子。萧允衡,世上自有公道,别以为你能一辈子困住我。” 萧允衡怒目瞪她。 她眉头紧蹙着,眼角处沁出几滴眼泪,分明刚才疼得狠了,却死咬着唇不肯开口向他求饶。 他意识慢慢回笼,不忍再这般待她,走下床,去了净房洗漱。 回到床前躺下,明月一张巴掌大的脸苍白如纸,脸上泪痕未干,两眼紧闭地平躺着。 他心念微动,又将目光挪到她的额头上。 许是先入为主,抑或是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之故,她白净的额头看上去竟比平时要红肿。 他心中又生起一股怨气。 他自认待她不薄,见她只在意明朗,他爱屋及乌,便寻了门路将明朗送去全京城最好的书院念书,明朗回来或是去书院,也俱是他最信任的长随小心护送。此次明朗在书院与其他学子打架,他也特意将此事瞒过明月,还找了师父教明朗武功。 他便是对他自己的嫡亲兄弟,也从不曾如此上心过。 可她呢? 她从来看不见他的好,他待她的好,被她视作了粪土一般,只牢牢记着他先前曾骗过他。 世上还有比她更不知好歹的人么? 目光扫过她微红的额头,心里又不自觉泛起一阵酸楚。 他掀被而起,走出内室,叫白芷去给他找药膏过来。 白芷拿了药膏过来,他净了手在床沿边坐下,指腹抹了药膏,涂在明月的额头上。 明月睁开眼,抬手拂掉他的手。 萧允衡面色微沉,抹着药膏的手仍往她的额头上抹:“顶着额头上的伤觉得好看?” 明月目光在他脸上扫一圈,冷哼一声:“大人先顾好您自己吧。” 她不想看到萧允衡那张令她厌恶的脸,索性阖眼装睡。 萧允衡气得牙根痒:“你就是个没良心的。” “谁能比大人更卑鄙无耻,大人竟还跟民妇谈什么良心?” 冰凉的膏药抹在额头上,激得明月颤抖了一下。药膏凉凉的,所涂之处当即变得舒服起来。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亲手帮她涂抹药膏,大抵在他眼里,便是惯她宠她的意思。可他也不想想,若不是为了离开他,她又怎会跟人下跪磕头? *** 早上明月醒来时,萧允衡已不在屋里。 内室响起动静,在外等候的白芷和薄荷心知明月已起身,捧着巾帕和铜盆进去服侍。 昨晚被萧允衡折腾得狠了,明月脖..颈处以及其他私..处的痕迹只叫人看了心惊,饶是白芷和薄荷伺候了许久,也羞得脸颊通红,不敢再抬眼细瞧。 薄荷服侍明月换了身衣裳,明月咳了两声。 她嗓音嘶哑,白芷不免心中一疼,拿话开解她:“恕奴婢多嘴,奴婢看得出来,大人心里头其实是很在意娘子的。奴婢伺候大人多年,大人一向吃软不吃硬,娘子往后还是别再跟大人硬碰硬了罢,否则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娘子啊。” 明月也懒得吱声,只静静地听着。 白芷到底是萧允衡身边伺候的,凡事总爱把萧允衡往好的地方揣度。 不过白芷有句话没说错,跟萧允衡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林姑娘身份高贵,萧允衡仍是出言警告了林家,光凭此事便可看出来,萧允衡位高权重,他那人又该有多记仇。 林姑娘那样的名门闺女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她这样无依无靠、出身低微的农家女。 惠姐姐和金大哥已离开京城,眼下应是已回了潭溪村,可明朗毕竟还在府中,近来又日日待在书院,她整日被一群丫鬟婆子牢牢盯着,去书院看望明朗自是无从谈起,哪日若是萧允衡一时兴起将明朗从她身边带走,简直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至于薛氏那边,更是叫她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昨日她求薛氏相帮,薛氏那边至今都未着人捎来任何消息,她便已猜到,不止是旁人,就连薛氏也畏惧萧允衡,根本帮不了她什么。 第62章 与其指望别人来救她,不如自救。 要逃离萧允衡的身边,除却制定一个详尽周全的出逃计划,手里还得握有足够的银钱。 明月叫丫鬟退下,待屋里只剩她一人,忙起身翻找自己的包袱,从里头摸出一叠银票,盯着手中的银票怔怔出神。 为了来京城找人,前些年她攒的银两几乎花了个精光,萧允衡送了她不少金叶子和首饰。 萧允衡待她出手大方,不过她到底只是他身边一个用来暖床的玩意儿,眼下他对她还存有几分新鲜感,待过些时日,萧允衡便会腻了她。 光有傲气又有何用,傲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为她争得自由。他既然给了银两,她就没道理不收,总归她日后是要逃离此处另寻一处站稳脚跟,重新开始过她的清净日子,到了那时候,萧允衡给的金叶子和首饰便可拿来傍身。 她将东西放回原处,垂头沉思。 只要准备得周密,总有一日能远走高飞。 她会的东西不多,唯有女红还拿得出手,她思来想去,决定和先 前一样,每日多做些针线活,预备到时候着人拿去铺子里寄卖。不求太多,能攒多少银钱是多少。 明月心中稍定,见屋里的针线不够用,用过午膳后,便吩咐白芷派人去外头买针线回来,下人买了针线回来后,她便坐在窗下做绣活。 白芷见她忙着做活计,以为她是在给明朗做衣帽鞋袜,怕她累着,在一旁劝道:“娘子,您要做什么绣活,不若叫人去外头铺子里买现成的罢?” 明月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做绣活就好。” “娘子,绣活费眼,还是少做点罢。” 明月知她好心,朝她弯了弯唇:“我随便做做罢了,整日困在屋里也无事可做,权当打发时间。” 她执意如此,白芷也不好再劝,和薄荷陪她一道做针黹。 有事可做,便没心思去苦恼她无法改变的事实,做了几日绣活,明月的心情倒是松快了些。 *** 萧允衡坐在书房,将石牧唤到跟前。 石牧低垂着头,等候他的吩咐。 “阿月房里伺候的丫鬟,就是脸圆圆的那个,是不是整日多嘴多舌的?” 石牧疑心他说的是薄荷:“大人,您说的是薄荷姑娘么?” 萧允衡方记起明月曾这般唤过那丫鬟:“对,就是薄荷。” “大人问起薄荷,是打算……” “明日你便把她从阿月身边弄走,另外挑个性子老实、嘴巴严实的丫鬟去阿月身边服侍。” 石牧也不知薄荷哪就得罪萧允衡了,亦不敢不从,只得顺着他的口气道:“薄荷这丫头年纪小,性子确实欠稳重。” 萧允衡挑眉冷笑:“不是薄荷近身伺候着,阿月好好的一个人,能变得如眼下这般尖嘴薄舌?” 石牧一听这话,以为薄荷要被打发去别处当差,拿眼偷觑萧允衡,斗胆替薄荷说好话,“容属下多嘴,薄荷这丫鬟便是有百般的不是,好歹当差还算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大人您看,不若就打发薄荷去栖云轩的院子里打杂罢,若是打发去别处,不说其他丫鬟婆子见了寒心,便是明娘子问起来也不好交差啊。” 萧允衡闭眼靠在椅背上,再睁开时,眼里的怒意已褪去些许:“罢了,留着薄荷吧。” 石牧怕自己误会主子的意思,忙又确认道:“大人的意思,是留薄荷继续在明娘子房中,近身服侍明娘子么?” 萧允衡斜睨他一眼:“不然呢?动了她房里的人,她心里能舒坦,到时候又该跟我闹了。” *** 萧允衡回屋时,明月正坐在软榻上,拿着绣绷绣花儿。 他长臂一伸,将绣绷从她手中抽走。 明月抬起头,不明白他又在哪儿撞了邪回来,萧允衡已落了座,把绣绷朝旁边一丢,将她扯在怀里。 “好好地做这些干什么?” 他疑心她又如先前那般拿绣活去铺子里寄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诱哄,“若是缺银子,直管问我要便是。” 明月紧抿着唇,只由着他自问自答。 萧允衡细细端详她。 她脸色已不如他进屋前那般轻松愉快,与他对视时,她眼角眉梢俱染上一层疏冷之意。 前几日两人有了一场争执,她竟也不来跟他服软,他脸上的伤养了几日才好些,后来还是他自己忍下气来不欲跟她多计较,只当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他手臂收紧,箍住她的腰朝上一提,垂下头,寻到她的嘴唇吻上去。 她的唇和从前一样,软..软的,却冰凉得无一丝热气,叫人感觉不到半分情意,更品尝不出一丝甜蜜。 他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他能要了她的身子,强行将她留在身边,与她做尽亲..密之事,偏偏他总不能如愿,怎么都做不到让她变回从前的那个她。 那个傻傻的、满心满眼只看得见他的痴情女子。 他埋首在她颈窝,想起她过去的温柔小意模样,他更觉挫败无力。 他是不是做错了? 倘若当初他换一种方式处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曾对她用过那些手段,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 次日用过早膳,明月坐下想要再做绣活时,才叫人添置的针线竟全都不见了。 她寻找了一番,见实在找不到,便吩咐白芷再去外头买些回来。 白芷忙回道:“娘子,大人今早已嘱咐过奴婢,不许奴婢再给您买针线回来。” 明月几乎要被萧允衡给气笑了。 昨日她并不曾说过一句激怒他的话,只坐在屋里做女工,怎又平白惹得他不快,让她连针线活都不能做了? 白芷怕她想岔了,忙又辩白道:“大人说了,娘子您眼疾才好,不该做绣活伤了眼睛,您需要什么,由奴婢们来做便好。若您不喜奴婢们的绣工,大人已说了,请外头的绣娘做也使得。” 但凡萧允衡吩咐下来什么,整个宅子里上上下下都马首是瞻,明月深知这道理,索性也不再跟白芷多费口舌,与她道:“你和薄荷先下去罢。” 萧允衡下值回来,刚坐下饮了半盏茶,明月便吩咐站在一旁的薄荷:“薄荷,明早你差人去外面买些针线回来。” 萧允衡搁下茶盏的动作一顿:“昨日我才叮嘱过你,你是忘了你先前曾患过眼疾,做绣活不怕眼睛再出什么岔子么?” “大人不让民妇出门,整日待在屋里什么都不让民妇做,就连民妇做些针线活也容不下,是不是把民妇养成个废物大人才高兴?” 近来明月与他说话总带着刺,萧允衡已见怪不怪,不予跟她多计较,只温声道:“你是我的女人,何必过得这般辛苦。若是缺钱,你只管问我要便是,难道我还能短了你不成?”他偏头吩咐白芷,“去给本官拿些银票过来。” 明月记起包袱里的那叠银票,眼睫轻颤。 金叶子和银票,俱是她卖身得来的银钱,每回想到此处,她不免感到羞耻,父母亲若是泉下有知,知晓了她做下的事,还不晓得会如何羞愧。 一想到自己的双亲,明月的眼泪无声垂落。 她心知哭也无用,忙又抬手摸去眼泪:“像前些日子那样,塞一叠银票给民妇,算作给民妇暖床的酬劳,是么?大人,您可真大方!” 萧允衡面容一沉:“明月,我留你在我身边,原是为了你对我的那番情意,今日我不过不忍见你辛苦,想给你些银票,你便拿话来堵我。‘暖床的酬劳’。你把你当什么人了?你又把本官当什么人了?” “大人这话实在好笑。我对大人何尝有过什么情意?大人将我困在此处,夜夜来我房中与我……”明月到底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说到此处终是说不下去,脸色涨得通红,“大人逼我至此,难道大人做得,我还说不得么?” 萧允衡拳头攥得发白:“明月,你住嘴!” 明月怒目瞪他。 萧允衡丢下一句“阿月,你没良心”,提步便朝外走。 石牧见他才进了屋里没两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了,面色更是阴沉得厉害,也不敢多言,忙垂首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回了书房。 石牧服侍萧允衡用过晚膳,又命婆子备了热水,萧允衡沐浴过后便歇在了书房里。 才要退下,萧允衡出声将他唤住。 “大人。” 萧允衡坐起身:“明日一早你便去找两个人品信得过的绣娘来府里。” “绣娘?” “你就跟她们说,旁的不用她们管,只每日帮阿月做针线活。你叫人盯着些,敢有躲懒之举,你不必来回我,只管重罚。” “是,大人。” 第54章 府里来了两位绣娘, 绣活做得好,人也勤快,倒弄得明月没事可做。 出不了府, 留在屋中又无事可做,这日子长得仿佛见不到尽头, 明月胃口不佳, 人也眼瞧着憔悴了些。 第63章 白芷生恐她会憋出毛病来, 萧允衡又不肯放她出门,放任她如此下去总归不妥, 闲时便拿她从前听说的民间异闻讲给明月听以给她解闷。 明月知她好心,起初不忍伤了她的心,便也由着她讲故事,到了后来也觉出趣味来, 薄荷在一旁听着,笑着跟白芷说:“白芷姐姐哪听来的故事,倒是有趣得紧。” “奴婢也是听陶安说的, 奴婢觉着有趣,便都记在脑子里了。” 薄荷奇道:“陶安瞧着年纪也不大啊, 见识的事可真多。” “陶安是从游记上看来的,据他说, 这些故事都是外头的人编出来的,当不得真,娘子莫要嫌弃。” 薄荷不由叹服:“瞧不出来陶安竟还会识字,哪像我,一个字都不认得。” “陶安有幸在大人身边当差多年,大人不喜手下的蠢笨,找了先生教会了陶安认字, 陶安自己也争气,空暇时看了许多书,连认带猜的,倒也认了不少字。” 明月眸光微闪。 她怎么就疏忽了,手中有银钱是一码事,自己总归也该学会识字。 从前她目不识丁,她也没觉得什么,有闲工夫还不如多做些绣活维持生计。萧允衡在潭溪村养伤的时候,她怕他日后嫌她粗俗,总想着更配得上他一点,便跟着他勉强学会认了一些字。 后来她双目失明,识字一事自是无从谈起。 萧允衡心里并不如何在意她,然则他天性固执,只有他厌弃旁人的,断不能容忍旁人抛下他,倘若哪日她真能逃离此地,难保萧允衡日后不会派人去潭溪村将她抓回来。 她是不能再回潭溪村的,只能带着明朗去别处生活,举目无亲的,他们姐弟二人的日子定不会轻松,更何况还得继续让明朗去学堂念书,总不能因为跟了她这个姐姐,便叫明朗再无念书的机会。 不识字,便如个睁眼瞎一般,吃亏不说,还可能会被人骗。 她收回思绪,看着白芷,道:“被你说得我连自己都想看书了,明日你便差人去书肆置办些书回来给我看看罢。” “娘子,您喜欢看哪些书?” “不拘什么,随便买点回来罢。” 白芷应下,到了次日便叫跑腿的小厮去书肆买书,明月说不拘是什么书,白芷到底不敢乱来,一再叮嘱小厮不许拿不三不四的杂书回来,免得乱人心思,只挑夫人小姐爱看的书便可。 明月叫人买书回来的消息,隔了一日便传到了萧允衡的耳中。 这日晚间,与明月一道用过晚膳,萧允衡向她问起此事:“你好好地怎么想起看书来了?” 下人事事都不瞒着萧允衡,今日他问起,明月倒也不如何意外:“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萧允衡先前曾教她认过几个字,比旁人都清楚她的深浅,不由奇道:“那些字你都认得?” 明月想起她才做了几天绣活便被他命人将针线拿走,而今她叫人买了书回来,他又嫌她不识字,板着脸没好气地道:“不认得字,就不兴我学么?” “我教你认字,如何?” 明月拿眼打量他。 这几日她看了白芷拿来的书,书上一行行的字,密密麻麻地只看得她两眼发晕,她又大字不识几个,根本看不懂书中写的是什么。 明朗平日都在书院待着,得再等上多日方能回来,且在家中待上一日便又该回书院,教她认字怕是不能够,她也曾问过院子里的一众丫鬟婆子,俱是与她一般目不识丁,陶安到底是外男,不宜与她接触,她没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学着认字,苦读了几日,也无甚进展。 萧允衡这话,实在叫她心动。 她唯一识得的那几个字,还是当初他在潭溪村的时候教会她的,若真能说服他教她认字,何乐而不为呢? 萧允衡:“你真想学认字?” 明月含糊其词地道:“不学这些,也没别的事可做。” “阿月,我教你认字,如何?” 明月满目狐疑。 萧允衡捏捏她的鼻尖,笑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明月暗暗冷笑。 他素来诡计多端,岂会好心帮她? 萧允衡两眼凝注在她脸上,瞧出她心里怕是说不出他什么好话来。 为着这样的小事,犯不着跟她较真,他轻叹口气,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处:“你难得有兴致,我教你便是。” *** 萧允衡一言既出,倒也不嫌麻烦,时常主动教明月识字,两人在一处时,倒有大半的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早前他们独处,萧允衡总拉着明月做那档子事,旁的话一概没有,眼下她学着认字,于她日后的逃离计划有利不说,还能避开与他做那亲密之事,明月用心认字之余,也松了口气,连带着用膳的时候胃口也好了不少。 萧允衡教得颇有耐心,明月心知念书认字是一桩极好的事,在他面前也刻意收敛了脾气。见两位主子相处融洽,跟前伺候的下人们心底念佛,一时间人人欢喜。 这日休沐,萧允衡留在家中,与明月一同用过朝食后便去了书房。 萧允衡手里握着本书,指着书上的字教明月认字,明月学得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还会细细问他几句。 教着教着,萧允衡的心思便转到了别处。 还在潭溪村养伤时,明月也如今日这般跟着他学练字,他教一句,她便应一句,羞涩而顺从。她天性羞怯,从不敢与他对视,只敢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瞧他,一双眸子格外清澈,眼底的情意根本掩饰不住。 天上的朗星明月,不及她眉目璀璨动人。 他心中一阵激荡,问她:“你荷包里的那张纸到底是何意思?” 明月别开眼,不肯拿眼瞧他:“民妇哪有什么纸?” 旁的便也罢了,事关她对他的情意,萧允衡哪能容得了她敷衍他,长臂一伸就将她拉到他面前,手指一扯,她的荷包便到了他的手里。 他从荷包里抽出那张纸,将其铺开,指着上面的两个字,眸中含笑:“这两个字可是你写的?” 她如此珍藏着这纸,只因这二字是他一笔一划亲手教她写下的字。 明月两眼死盯着纸上的‘昀郎’二字,咬牙夺过,‘刺啦’一声,一张纸给撕成了两半。 萧允衡登时收了笑容,眉眼沉沉。 她两手各捏着半张纸,眼睫轻颤。 怒气稍稍平息,萧允衡缓着脸色,从她手中抽出纸,将纸放回荷包里。 她近来不仅不爱搭理他,连脾气也暴躁了许多。 萧允衡:“我记得你从前脾气挺温顺的一个人,怎地如今这般爱恼?” 明月听他提起从前心中愈发恼怒,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萧允衡目光轻轻扫过去。 她分明是气的,眉眼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生动。 他好端端地跟她争什么气? 贪嗔爱恨,俱源于她对他的一片痴情。 萧允衡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耳鬓厮磨间便极易动情,见了明月这般模样哪还再忍得住,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在了书案上,托起她的下巴轻啄她的脸颊。 抬手摘下她的发钗,一头青丝顺势滑落下来,他将兜衣扯下来团成一团丢在地上,倾身吻..住她的唇瓣。 桌上的纸笔撒了一地,一团水..渍逐渐洇..湿桌案,明月闭上眼,耳边听见他一遍遍地低唤她的名字,任由不属于她的气味布..满她全身。 一阵敲门声响起,石牧在书房门外禀道:“大人,祁大人适才差人送了口信过来,说有要事急着跟您商议。” 萧允衡停下动作,气息微乱。 束好衣带,抬手整了整衣衫,当即又变回平时的模样,矜贵稳重,不失俊逸风流。反观明月,被他欺负得钗松鬓乱,唇瓣红..肿,身上的衣..衫七零八落,隐隐能瞧见里头的雪..嫩皮.肤。 萧允衡拿起衣裳帮她细细穿上,对着门外扬声道:“叫他等着!” 拥她在怀,在她光洁的额上亲了一口,“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 旬假一到,明朗便从书院里回来了。 乍然见到明朗,明月险些都没认出他来。 数日未见,他长高了,身板壮实了不少,脸也变黑了几分。 姐弟俩回了屋里坐下,明朗急着赶回来见明月,肚子早就饿了,等不及下人开饭,抓起碟子里的点心就往嘴里塞。 明月看着他吃点心,一壁问道:“你这几日去哪儿玩去了?” 明朗咽下嘴里的点心:“阿姐冤枉我了,我日日用心念书,并不曾出去玩耍过。” “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我瞧你还白白净净的,怎么才几日不见,脸就黑成这副模样了?” 明朗笑嘻嘻地道:“阿姐你有所不知,我近来在跟师父学武艺,师父还夸我了呢,说我比他先前教的徒弟都聪明,一点就通。” “书院里的先生还教你们武功么?” 第64章 “不是书院里的先生,是萧大人给我找来的师父。” 明月大吃一惊:“大人找来的师父?” 好端端地,萧允衡怎会给明朗找一位师父过来教他武艺? “嗯,就是萧大人找来的师父。我师父身手可厉害了,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 明朗心中着实感激萧允衡,便忘了萧允衡先前叮嘱过他的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儿地冲出了口,“有师父教我功夫,而今谁再要跟我打……” 说到此处,他方觉不妥,急急止住了口。 明月察觉到他话里的破绽,问道:“打什么?” “……” “谁打谁了?” 明朗觉出自己一时失言,不想叫明月忧心他,无论明月再如何追问,只紧闭着嘴巴再不吐露一个字。 明月拿眼细细打量他:“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书院里有人欺负你了?” 明朗忙摇了摇头:“哪有人欺负我,阿姐莫要胡思乱想。” 长姐如母,明月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哪是他想瞒住就能轻易瞒得住她的。见他目光躲闪,她便猜到他没说实话,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还说没有?!没骗我,那你为何不敢瞧着我的眼睛说话?” 明朗本就心虚,被明月问得越发心慌起来,不敢叫她知道此事,又不习惯跟她说谎,一时间倒不晓得该如何解释才能糊弄过去。 萧允衡已在门外站了片刻,本想着他们姐弟二人多日未见,他若这会儿进去了,定会扫了他们的兴,便也没急着进去,不成想明朗一时不防说漏了嘴,叫明月猜到了其中的端倪。 他端容步入屋中,两眼睨着明朗:“时辰不早了,你赶紧回屋去罢。” 明朗正急得没法,萧允衡给他解了围,他心头一松,撒腿就跑出去,溜得比一只兔子还快。 明月欲要追过去把话问清楚,萧允衡上前几步,一把将她扯到他怀里。 他早不进来,晚不进来,偏偏她追问到要紧处的时候过来,一进屋就将明朗打发走,明月的脑中不免就闪过一个念头。 明朗方才还说,是萧允衡帮他找来了一位武艺高强的师父,若明朗没跟人打过架,萧允衡又怎会平白无故找来一位师父? “阿朗在书院里被人欺负,所以大人您找了师父过来教他习武,是么?” “你惯爱胡思乱想,小孩子的话岂能当真。” “大人是觉得民女好骗么?” 萧允衡见她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再瞒下去也是枉然,细细打量她的脸色,试探着问她:“你这是恼了?” 明月垂眸望着脚下,声音低低的:“大人帮了民女的弟弟,民女感激还来不及。” “你说真的?” “大人不愿信,那便罢了。”明月挣扎着欲要将他推开,萧允衡从身后将她拥住,更紧地拢在了怀里。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第55章 日子过得飞快, 眨眼便又到了秋末。 才刚入冬,萧允衡就又出了一趟门。 他不在家中,明月落得自在, 白日里看一会儿书,又看着绣女做绣活, 学了点花色, 用过晚膳后就早早歇下。 萧允衡料理完手头的公事, 未作停顿,便连夜往京城这边赶。回到栖云轩时, 已过了子时。 他轻手轻脚走进屋中,侧靠在床沿,伸手拨开幔帐的一角。 明月这会儿已睡下,许是为了方便她夜里起来喝茶, 屋里只点着一盏烛灯,给她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萧允衡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脸颊,手才抬起, 想起自己才从外头回来,衣裳是凉的, 还带着外头携来的冷意,明月身子弱, 先前便因感染风寒病了好几日,受了寒气总归不妥。 他缩回手,双手挪近火盆捂热了一会儿,才又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明月睡得格外沉,竟没察觉到分毫。 萧允衡去净房洗漱, 掀开被子,蹭着她的肩窝躺下。 这几日他不在京城,明月不必费神应付他,日日睡得早,夜里睡得尤为安稳。 她正睡得香甜,忽而被身侧的动静闹醒了,她一睁开眼,便瞧见萧允衡正紧挨着她躺在床榻上。 她没料到他回来得这般早,眼底划过愣怔。 萧允衡见她醒来,眼睛弯成一条弧线:“醒了?” 明月:“……” 萧允衡把她鬓边的乱发绕到耳后,凝望着她的目光满含温柔之色。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从前他总对此嗤之以鼻,而今他亲身经历过了,方觉此言果不欺人。 炭火烧得火热,室内温暖如春,萧允衡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适才他满心欢喜地看着她醒来,他提前回来,她脸上难掩惊讶,眸中却无半分喜悦之色。 如此情形,她对他是何心思,还用得着猜么? 失落之余,心底又升起一股恼意。 他眸子一沉,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你想过我么?” 明月紧抿住唇。 萧允衡倾身:“到底想没想过我?” 见他逼着她不松口,明月也恼了,实不愿再忍,抬脚朝他踢了一脚。 萧允衡朝旁边一躲,明月的脚从他身上堪堪擦过,险些就踢到了他的要紧处。 “你脚往哪处踢?”他定了定神,语气变缓了些,“你便是耍性子,也该知道收敛。” 明月面色极冷,看不出她的悔意,更不见她的惧怕,嘴里还恨恨道:“想你一辈子不回来!” 他心头火烧火燎的,单手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压在身下。 几日不见,她不想念他也就罢了,踢起人来也是无所顾忌。 他心里虽还恼着,到底收着力道,不敢真伤了她。 一时云歇雨散,他抱着明月起身去净房洗漱,明月几近脱力,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 翌日天才亮,萧允衡便出了门,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明月起身唤薄荷进屋。 薄荷端了热水和巾帕进来,服侍明月用青盐擦了牙,又伺候她换了衣裳。 明月瞥了眼珠帘,压低了声音吩咐道:“薄荷,去给我熬碗避子汤罢。” 此事是瞒着众人的,薄荷不敢叫人瞧见,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悄悄煮了汤药,端着熬好的避子汤移步到屋里。 明月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外间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听着竟像是萧允衡回来了。 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愣神间,萧允衡已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明月喉咙发紧,端在手中的汤药放下也不是,藏起来也不是。 萧允衡前几日才出过一趟远门,皇上念他路上辛苦,准他休沐几日稍作休息,昨晚他一时气急,叫明月在榻上很是吃了些苦头,事后他心里总觉着愧对她,一早起来便出了门,亲自去了京城最有名的一家糕饼铺子,细细挑了几盒糕点买回来,俱是明月从前想吃而不舍得吃的。 他提着糕点盒子兴冲冲地回了栖云轩,守在屋门外的小丫鬟才要通传,他递了个眼色给丫鬟示意她不许吱声,跨过门槛进了屋中。 一抬眼,便瞧见明月手中端着个汤碗。 她脸上的神情分外古怪,鬼鬼祟祟的。 他眼底的笑意凝住,疑窦顿生,快步走上前来,一把从她手中夺下汤碗,低下头凑近了细闻。 碗里一股子冲鼻的药味,他不是大夫,不确定避子汤闻起来是何气味,可单瞧眼下这情形,心里便已猜到了七七八八。 昨晚他才与她敦..伦过,今日一早他前脚才出了门,后脚她便喝起了汤药,除却那避子汤还能是什么汤药,否则又为何非得背着他喝才行? 明月瞧他神色不对,心中慌乱,手在袖底攥得泛白。 他面色难看至极,垂手立在一旁的白芷偷觑他的神色,连气都不敢喘一声。 萧允衡见汤药只剩下半碗,便知明月在他进屋前便已喝了不少,沉声命道:“把药吐出来!” 明月把碗搁回几上。 “把药给我吐干净!” 明月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萧允衡两眼紧盯着明月,心中愈发着恼。 他几番靠近,终究不忍心上前掐着她的下巴硬逼她吐出来,扬声唤陶安进屋。 陶安低垂着头不敢乱瞧:“大人,您有何吩咐?” 萧允衡拿起汤碗朝他怀里一塞:“去给大夫验验。” 明月心头一惊,唇色白得没一丝血色。 过了足有半个时辰的光景,陶安匆匆进了屋中,垂首立在那儿不敢抬头。 “说!” “大夫验过了,说那是……”陶安咽了口唾沫,心一横,壮胆回道,“大夫说那是避子汤。” 萧允衡闭上眼,说不出来心里是何滋味。 “先前我还能将避子汤的事推到褚嬷嬷的身上,骗自己说是褚嬷嬷逼你喝下的,所以那日我当众责罚褚嬷嬷,并将她打发去了庄子,平日与她关系亲厚的丫鬟婆子我也尽数打发出去了。可今日这碗避子汤,只能是你自己要喝。” 第65章 他语气阴森,蕴着沉沉怒气,“明月,你明知我不想你喝避子汤,你因何缘故还要喝它?今日我碰巧回来,才叫我撞见你在喝避子汤,倘若我在外面当值,你可是盘算着一直能将我蒙在鼓里? “那大人打算如何?大人向来只顾自己高兴,又何尝在意过旁人?” “我先前便跟你说过,你跟了我,哪怕哪日情分不在了,我也绝不会亏待了你。我会给你一个容身之地,保你一辈子不愁吃穿,我也会如先前承诺过的那样,在你弟弟的仕途帮上一把,你为何就是不信我?” “大人从前做的那些,哪一项值得民妇信您?” 萧允衡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额头青筋直跳。 明月眉眼纹丝不动。 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只因她从未想过跟他好好地过下去。 萧允衡惊讶之后是震怒,他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一路朝门外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明月跟不上他的脚步,若非被他牢牢拉着,险些就摔在了地上。 在廊下站定,他扭头吩咐石牧:“去把丫鬟婆子都叫来。” 石牧将宅子里的所有仆妇集中在一处,一众下人低着头,垂首立在院中。 萧允衡将目光从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是哪个将避子汤买回来的?” 院中鸦雀无声,无人敢站出来认下此事。 萧允衡冷笑着点了点头:“好,既然不认,那便将所有人都拉出去发卖了。”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拿眼偷觑左右,想要揪出买避子汤的那个人,免得自己无故受牵连。 一个年过五旬的婆子朝前跨出一步,跳出来指认道:“回大人,是明娘子身边的薄荷姑娘买的避子汤。” 见萧允衡不作声,婆子忙道,“老奴不敢欺瞒大人。今日早上,老奴亲眼瞧见薄荷怀里揣着一包东西从外头回来,薄荷从老奴身边经过时,老奴还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子药味。” 婆子怕萧允衡不信她的话,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句句直指薄荷。 薄荷被人当众喊出她的名字,抬眸偷瞧萧允衡的脸色,当即被他投过来的目光吓得心头一凛,哪还敢不认罪,往地上直挺挺地跪下。 萧允衡回眸瞧明月。 当真是好啊,他费心找来的丫鬟,原想着拨来好生服侍她,明知薄荷性子欠稳重,他顾念薄荷待她忠心耿耿,便也不忍将薄荷拨去别处当差,到头来反被她利用了去买避子汤来。 他对谁都存有疑心,自认这世上他最信任的唯有明月,到头来偏偏是明月在他身后捅了一刀,叫他如何不气? 萧允衡收回目光,朝石牧轻点下巴:“把这狗奴才拖去杖打四十,再将她拉出去……” ‘发卖了’这三个字尚未说出口,明月已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顺势望过去,对上 她哀求的目光。 她脸色煞白煞白的,朝他拼命摇着头。 萧允衡心道,断不该轻饶了她,免得她不知悔改,可眼下见了她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却又实在狠不下心来。 她嗓子被卡住了一般,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求你……放过……放过她……” 萧允衡几番犹豫,终是轻咳了一声,改口道,“念薄荷是初犯,今日只杖打二十杖。” 明月急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他的衣袖死命地往下扯。 萧允衡再不愿退让一步,抬手从她的手指间一点点扯回他的衣袖。 这回他是铁了心地要杀鸡儆猴,她有胆做下此事,便该知道承担后果。 他目含警告地扫过院中的仆妇,声音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的耳中:“再给本官发现有人弄来避子汤,便打发出去发卖了,其家人也一并重罚,本官言出必行。”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心头一震。 明月自悔难当,更是绝望到了极点。 萧允衡这话便是说给她听的。 她这辈子已然被毁了,为何还要牵连到她的孩子?假使哪一日她不幸生下一个孩子,叫她的孩子往后还如何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做人? 石牧叫了几个小厮过来,架着薄荷将她压在了长凳上,等候发落。 薄荷到底是个姑娘家,不宜叫外男瞧见什么,萧允衡总算做了一回人,挥手命石牧和陶安退下,只留了丫鬟和婆子在院中,拿着板子杖打薄荷的那几人,也俱是几个婆子。 明月不忍见薄荷如此狼狈,壮胆走到萧允衡面前,仰起脸与他对视。 “大人,您当真要这么做么?” “本官决意做下的事,何尝后悔过?” 明月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背,不管不顾地道:“是民妇做下的事,薄荷不过是听了民妇的吩咐奉命办事,大人为何偏要责罚薄荷?倘若大人真要计较对错,是不是民妇更该被重罚?” 萧允衡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横眉冷笑:“明月,你该庆幸本官没舍得罚你。你若再继续纠缠着此事不放,你会不会被本官责罚就难说了。” 明月似是一点都不意外:“是啊,大人从来都是这般行事。此次的事,明明最该被罚的是大人,大人却下令杖打薄荷。大人这么做,无非跟从前待惠姐姐一样,指望以此要挟民妇、逼迫民妇屈从大人罢了。” 萧允衡从未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默了片刻,才怒极反笑地道:“明月,你若是不怕薄荷被活活打死,不妨就继续畅所欲言罢。” 他不再看明月一眼,越过她命令那几个婆子:“还愣着做什么,打!” 明月手指发颤,见婆子已拿起板子朝薄荷身上招呼,生怕因为她的缘故连累薄荷吃上更多的苦头,纵然再不甘心,也只得退至一旁不敢再吱声。 薄荷是头一回受罚,落在身上的板子让她疼痛难忍,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一声声呼叫声,犹如锋利的刀,直戳在明月的心上。 明月不敢再开口求情,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背,脸色苍白如纸。 萧允衡目光沉沉地盯视着她。 打到第五下,院中响起萧允衡的声音:“停!” 几个婆子停下手中的动作,垂首等待萧允衡的吩咐。 明月两眼紧盯着被压在长凳上的薄荷,婆子下手不轻,薄荷的衣衫上已染上了团团血迹,瞧着分外触目。 她用力咬住嘴唇,眼眶一阵酸涩。 她和薄荷本就是一样的人,凡事都由不得她们自己作主,命运皆被萧允衡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 第56章 身子陡然一轻, 萧允衡将她打横抱起,抬脚步入屋中,不让她再瞧院中的情形。 明月一脸木然地坐在软榻上, 不说话,也不看着萧允衡, 只当屋里没他这么个人。 萧允衡捏住她的下巴, 明月别开眼, 似是连看他一眼都直犯恶心。 “明月,你为了薄荷跟我置气?” 明月拂开他的手指, 看着他道:“薄荷是这宅子里唯一真心待民女的人,若换做是大人,瞧见真心待自己的人被人责罚,心中又该如何作想?” 萧允衡欲要反驳几句, 又不知从何说起。 说她错,她似乎也没错,可她竟为了一个下人恼了他, 他心里终是忍不下这口气:“她只是区区一个丫鬟。一个下人,岂可跟本官相提并论, 也值当你为了她跟我摆脸色?” “丫鬟又如何?!丫鬟也是人,同样也有她在意的人, 在乎她的人。” 见他浑不在意,明月便知她说的话,他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那样的人,又怎会认为她和薄荷跟他是一样的人,她不过是白费力气,对牛弹琴罢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那道明显的指甲痕,忽而就轻笑了一声。 萧允衡错愕地朝她望过来, 她面上挂着笑,却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笑。 “大人出身尊贵,自是瞧谁都觉得身份低贱。” 萧允衡:“人本就有尊贵之分,若非如此,世人又何必走什么仕途。说句大不敬的,历代的皇子又何必拼尽一切争夺皇位?” “是啊,薄荷跟民女本就是一样的人。” 萧允衡觉出她话中的暗讽意味,脸色一沉。 这话落在明月身上,他便有些不堪忍受。明月是出身低微,不过明月和宅子里的那些下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如何能跟你比?” 明月:“万事由不得我们做主,我跟薄荷又有何不同?” 他不欲跟她多计较,忍着气道:“丫鬟做错了事,自当该罚。” “此事若真要议论谁对谁错,也是民女和大人做错了事,薄荷不过是听民女的命令行事罢了。” “你的确做错了事。” 明月回道:“民女是错了,可是大人就没错么?大人不让褚嬷嬷给民女服用避子汤,更不许民女自己去药铺子里买药来避子。您天性薄情,不知情为何物,将民女困在宅中当见不得光的外室,待过段时日您厌倦了民女,您自是没什么损失,假使来日民女怀了身子,民女和这肚里的孩子又当如何生存?” 第66章 萧允衡被她说得愣住,两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从他脸上瞧不出什么来,以为他不以为意,不由又冷笑了一声。 “民女问错人了,大人向来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又哪会在意民女日后有了身子喝下落子汤会不会遭受更大的罪?更何况,就算民女因此丢了性命,或是往后再也怀不上了又如何,大人大可再挑几个更年轻美貌、身子也更康健的女子服侍大人。 “单瞧您先前将惠姐姐和金大哥关在牢中,后来更是险些将他们二人送去刑场问斩便可知道,大人您自来不顾旁人死活,民女的这些顾虑在您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萧允衡被她一顿冷嘲热讽,臊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先前他初尝到她的滋味,食髓知味,隔三岔五就情不自禁地缠着她要,却从未去细想过,他与她有了床..笫之事,他又不许她喝避子汤,万一日后她真怀上了身子又该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今日他方觉自己在此事上有欠考虑。 他没再跟明月争辩什么,转身离开。 他这一走,直到深夜都没回栖云轩。 明月巴不得他别留宿在她房中,若是能够,他最好因着此次的事从此厌弃了她,让她过她的自在日子。 周遭一片安静,先前被萧允衡聚集在院中的一众丫鬟婆子已散去忙各自的活儿,明月心系薄荷,径直去了耳房。 薄荷才被杖打过,一挨着便疼,只能俯卧在床榻上,白芷坐在床前喂她喝水。 见明月过来,白芷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薄荷急得想要下床,裹着纱布的伤处被她的动作所牵动,疼得她轻声痛呼了一声。 明月忙上前伸手扶住她:“你赶紧躺下,你身上还伤着,再伤着哪处可怎么好。” 白芷扫了一圈四周,屋里除却一壶半温不热的水,哪还有什么可以招待明月的东西,便是这壶水,也是她去茶房催了几回才端来的。 白芷倒了杯茶,面色窘迫地道:“娘子,屋里没什么好茶,你且多担当些。” 薄荷才被萧允衡当众命人责罚过,丫鬟婆子们察言观色,躲薄荷尚且来不及,哪敢如平日那般向薄荷献殷勤,能不落井下石便算是好的了。 明月觉出白芷的不自在,今日薄荷会弄得一身伤,也是因她而起,满心愧疚,险些就落下泪来。 “薄荷,今日原是我对不住你,害你被无故牵连。” 见她红了眼圈,薄荷也是鼻子一酸,勉强咧嘴笑了笑:“娘子莫要忧心,白芷姐姐才帮奴婢敷了药,这会儿奴婢已经不疼了。” 她脸上血色全无,额角还沁出一层冷汗,明月便知薄荷今日着实吃了苦头,身上怎可能不疼,方才这话不过是为了叫她宽心罢了。 她目光掠过薄荷,看向垂首立在床前的白芷:“白芷,你也忙了一天定是累了,先回去歇息罢,这里有我看顾薄荷就好。” 白芷摆了摆手:“奴婢不辛苦,这原是奴婢该做的。” 薄荷也跟着急道:“这如何使得!奴婢已无大碍,娘子还是赶紧回去罢,奴婢这屋子,不是娘子该来的地方。” 明月苦笑着道:“有什么使得不使得的?” 她们三人皆是穷苦人家出身,哪有什么贵贱之分,若认真算起来,起码她们还比她清白,比她知道何谓廉耻。 明月掏出帕子拭去薄荷额头上的冷汗:“我不是大夫,可我从前也曾照顾过伤者,好歹也算知道一二,更何况今日你本就是因为我的缘故受了伤,你们便是赶我走,我也是不能安心的。” 白芷执拗不过她,只得先回去了。 薄荷到底小孩子心性,明月又从不把自己当主子,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姐妹,见明月留下来陪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话家常,一分心,身上的伤倒也不如何疼了。 纱布上又渐渐渗出血来,明月忙净了手,给她上了药,又拿了干净的纱布给她裹好伤处。 她做得认真仔细,动作又轻,薄荷眉眼弯成一个月牙:“娘子,你待奴婢真好,还亲手给奴婢裹伤。” 明月将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你我之间,说这些话做什么。” 薄荷嘟起嘴埋怨道:“娘子您不知道,奴婢幼时有一回不小心跌了一跤,膝盖都磕出血来了,娘亲不心疼奴婢便也罢了,还骂奴婢蠢笨,一壁骂,一壁给奴婢上药。那手脚重的,可把奴婢给疼死了。” “你娘亲心里也是怕你再摔着了,又见你年纪小怕你忘了,所以才如此说你。”明月又给她擦了擦汗,道,“做母亲的,总归是心疼自己孩子的。” 薄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原本也只是随口埋怨几句,听明月如此说,便也不再气了。 “娘子,你包扎得真好,奴婢一点都不觉着疼。” “你若是哪儿疼,定要告诉我,可不许瞒我。” 薄荷连连点头。 明朗还只是个几岁大的孩童,她不由奇道:“明少爷年纪那样小,难道早前也曾受过伤么?” 明月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又醒悟到薄荷为何有此一问。 她敛了笑容,垂眸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受伤的那人不是阿朗。” 薄荷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仍追问道:“不是明少爷么?那是谁啊?” 明月紧攥住手中的帕子,脸上不自觉地添了冷意:“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萧允衡站在窗下,隔着窗户,屋中的话语尽数传入他的耳中。 冷风灌入衣袖,遍体生寒。 他静立良久,悄然离开。 *** 薄荷睡下后,明月又在她屋里待了两个时辰,白芷回屋里打了个盹,心里总归过意不去,又来了耳房劝她回去,明月见白芷无论如何都不肯走,深知白芷素来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她继续留在耳房,只会叫白芷更加没法安心,见薄荷睡得香甜,遂也不再坚持,轻声叮嘱了白芷一番,才回了自己屋里。 幔帐低垂,隔着纱帐瞧见萧允衡躺在床榻上。 这宅子里的每一处地方、每一样东西,哪样不是他的,她不好赶他走,奈何经过今日这一遭,她愈发不愿与他同榻而眠。 明月从柜子里另找了一床被褥出来,将其铺在贵妃榻上,打算就这么对付一晚。 夜色中,萧允衡倏地睁开了双眼。 他六岁开始习武,耳力和眼力都比寻常人要敏锐,何况他本就还醒着未睡,明月动作放得极轻,仍是叫他给听见了。 明月铺好床,脱了外头的衣裳睡下。 没几盏茶的工夫,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和缓。 他与她同床共枕这段时日,他已能分辨得出,她何时是真睡着了,何时是在装睡。 平日里她和他同榻而眠,她时常睡不好觉,总要过上好久才睡着,今日她睡在贵妃榻上,那样狭窄的地儿,她竟也不觉着不舒服,不过片刻便睡过去了,睡得还尤为踏实。 萧允衡暗骂自己是在找罪受。 他放着好好的觉不睡,为何非要去细听听她的动静。她的哪一个动作,不是在他的心口上扎一刀? 想归想,他仍是披衣下地,赤足来到贵妃榻前,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凝望着她的脸。 巴掌大小的素白脸庞,长发柔软地散在枕上,许是睡得香甜,秀气的眉头舒展着,唇角微微弯起,没了面对他时会流露出的那股子执拗倔强劲儿,依稀倒有几分在潭溪村时才有的稚气模样。 他已是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她。 偏偏就是她,背着他偷偷喝下那碗避子汤。 或许他应该给她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他们之间从此便有了一层牢不可破的牵绊,再也不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 她待村子里的孩子们就十二分的好,时常会送好吃的东西给孩子们。她待旁人的孩子尚且如此,更遑论是她的亲骨肉,单瞧她是如何在意和她连着血亲的明朗,便可知道她会将自己的孩子疼到骨子里。 无论他们二人关系如何,为了孩子,明月也必不会再起离开他的念头,哪怕她能舍得抛下他,难道她还能忍心割舍她和孩子的血缘亲情么? 睁眼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阳光穿透窗格洒进来,落下一地金光。 明月掀开被子坐起身,目光扫向周围。 昨晚她是在贵妃榻上过的夜,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何事,现下就睡在了床榻上。 薄荷歇息了一晚上,便来房中当差。 她才受过伤,明月不忍她累着,拉着她的手劝道:“赶紧回屋养伤去罢,伤口若是不小心裂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奴婢皮糙肉厚的,哪就那么娇贵了。” “眼下你养伤最要紧,屋里的差事是做不完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薄荷笑嘻嘻地道:“奴婢已无大碍了,回了耳房也是躺着发呆,还不如做些事打发打发时间,娘子您就让奴婢留在屋里罢。” 第67章 白芷和明月相视而笑,皆拿她没辙,也只好由着她去,怕她有个好歹,只挑最轻松的活儿给她做。 明月看着在屋里忙活的薄荷,心头微酸。 她心思依旧,总有一日她是要逃离这个地方的,只是此次的事,到底还是她鲁莽了,往后她当更谨慎小心地行事,免得再无故牵连到不相干的人。 ----------------------- 第57章 萧允衡因避子汤一事当众重罚了薄荷, 薄荷身上的伤过了数日才渐渐痊愈,明月愧疚之余也吃了教训,不敢再喝避子汤, 更不敢再叫人去外头买避子之物,生怕再让萧允衡查出什么来, 免得到时候再连累了旁人。 近来萧允衡仍时常留宿在她房中, 不过只挨着她睡下, 没再与她行过房..事。 如此情形维持了两个月的光景,这日到了掌灯时分, 丫鬟进来摆饭,白芷和薄荷站在一旁给明月和萧允衡布菜。 桌上菜色不少,有一大半都是明月素日里爱吃的。 薄荷给明月舀了碗汤,低声提了一句:“娘子, 您喝碗鸡汤罢。” 这鸡是庄子那边才送来的,去厨房拿菜的那两个小丫鬟私底下跟她说,厨子今日一大早就开始熬鸡汤, 鸡汤熬得十分香浓,里头还放了好些补身子的东西。 明月用汤匙舀了一勺, 才凑到唇边,一闻到鸡汤的气味, 便恶心地胃里泛酸。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先前吃下去的那几口饭菜都尽数吐了出来。 薄荷和白芷皆吓了一跳,萧允衡撂下筷子,抚了抚明月的脊背,又倒了盏温水给她漱口:“哪里不适,可是吃坏了肚子?” 明月趴在桌沿, 想吐又吐不出什么来。 萧允衡偏头看向白芷,扬声命道:“叫去陶安请大夫过来。” 白芷匆匆出去传话给陶安,陶安应声而去,白芷又叫了几个小丫鬟进屋收拾收拾,和薄荷一道扶着明月去了净房洗漱,并服侍明月换了一套干净衣裳。 三人出了净房,明月的脸色仍是不见好,白芷心知这会儿明月没什么胃口用饭,便扶着她在床前坐下,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简大夫背着药箱步入屋中,萧允衡紧跟在后头走了进来。 薄荷放下幔帐,白芷拿丝帕盖在了明月的手腕上。 简大夫半眯着眼,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明月的手腕上,把了一只手又开始把另一只手,把了半天的脉象也见他不吱一声, 萧允衡在一旁瞧着,面色几经变化。 简大夫缩回手,拿眼打量着垂下的幔帐,欲言又止。 萧允衡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位大夫医术高明,在外头名气不小,瞧眼下这情形,简大夫也是一副无甚把握的样子,难道明月的身子真有什么大不妥么? 他上前一步,与大夫道:“大夫这边请。” 简大夫见他像是拿主意的那个,跟着他到了院中。 萧允衡转头瞥了眼屋门,确定明月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方才低声问道:“她是怎么了?” 简大夫摇着头道:“倒也不是得了什么病。” “那她为何吐得这般厉害?” “头几个月大多都会如此。” “头几个月?!” “据老夫看来,娘子当是怀上了。” 萧允衡一时又惊又喜:“大夫确定么?” “当然。” 见他面上难掩喜色,简大夫暗道一声惭愧。 先前简大夫便来过一回,那日给明月把过脉后,他便诊出明月服用过避子之物,后来陶安又拿了一碗汤药过来叫他验过,他瞧出那碗汤药乃是避子汤,往深处一想,便猜到此宅中的女子应是世家公子养在外头的外室。 外室若是怀了身子,肚子里的孩子大抵是保不住的,一家之主还会叫他开个药方子,给外室服下落子汤。 方才给明月把脉时,简大夫左右为难,他不想插手如此造孽之事,只是这种事又岂是他想瞒就能瞒得住的。现下看来,适才他倒是猜错了这位公子的用意。 公子真心想要留下这个孩子,那一切便好办了。 萧允衡眉头微拧,举目望向简大夫:“实不相瞒,不久前她才服用过避子汤,且服用过多次,她的身子可会因此有何不妥?” “娘子的底子有些弱,据老夫看来,当是从前吃得不大好,拿药膳好好补补身子便无大碍。” 萧允衡颔首应是。 “大夫认为,可需要食用什么补品调养身子么?” 简大夫细细答话。 人不可貌相,眼前这位大人竟是十分在意他的外室和他们的孩子。 萧允衡细细记下大夫的嘱咐:“还望大夫每日都能来把一下平安脉,如此本官也能放心些。” 简大夫犹豫不决:“这……” 他年纪大了,若非迫不得已,他是宁愿坐在医馆里打盹,不愿四处奔波叫自己劳累的,把平安脉一事尽可叫他的徒弟去做。 萧允衡察言观色,忙道:“还望简大夫能答应本官。” 他身份尊贵,又是指明了要简大夫过来把平安脉,简大夫不便推辞,只得回道:“大人尽管放心,老夫每日来一趟便是。” 萧允衡迟疑了一瞬,又道:“她心思重,怀有身子的事,大夫暂且先不要跟她说罢。” 女子养胎,往往需清心、免多虑,简大夫自是满口答应,萧允衡叫下人送简大夫出去,又将石牧和陶安唤到跟前。 “你们二人须得瞒着阿月此事,你们也多留意着宅子里的丫鬟婆子,不许她们在阿月面前多嘴,尤其是那个薄荷。若是哪个说漏了嘴让阿月知晓了什么,我必不轻饶。” 石牧和陶安不明白为何要将怀孕一事瞒着明月,不过他们跟随萧允衡多年,深知萧允衡行事自有他的道理,遂也不再多想,忙拱手回道:“是,大人。” 萧允衡又道:“你们再去叮嘱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好生照顾阿月,哪个敢不尽心伺候,这差事也不必再当了。” 石牧和陶安点头应下,分头去找宅子里的一众下人料理此事,萧允衡转身回了屋里。明月已睡下,薄荷和白芷守在一旁伺候着,他心中稍定,换了一身衣裳又去了书房处理公事。 *** 到了次日,多日未见的谢渊又来找他喝酒。 萧允衡调侃他:“你倒是悠闲,整日无所事事,不是喝酒便是赌牌,小心被伯父知晓了打你板子。” “你可真会扫兴,好好地提我家老头子做什么?”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谢渊打量着萧允衡的脸,奇道:“你近来遇到了什么大喜事,怎地一脸的喜色?” 萧允衡愣了一下,敛了神色:“你是算命的么,满嘴胡说。” 谢渊又凑近了细看他的脸,人几乎趴到了书案上:“还说没有,你脸上都写着呢,没听说你最近升官发财哪。”他转了转眼珠子,“难道是你家那小娘子……” 他一细想又不对,明月不过是萧允衡的外室,明月的事哪能算得上是什么大喜事,便又皱眉继续苦想。 萧允衡但笑不语。 谢渊又追问了几句,萧允衡只敷衍着应付他,见谢渊仍要拉着他去酒楼喝酒,一口回绝掉,急急将他打发走,到了下值的时辰便匆匆回了云居胡同。 天色渐暗,丫鬟进屋掌了灯,明月和萧允衡在桌前坐下,一道用了晚膳。 明月胃口仍是不好,只吃了半碗饭,略微夹了几口清淡的小菜便放下了筷子。 萧允衡拿眼细瞧她。 昨日大夫提过,女子怀了身子后,大多胃口都会比平时要差,尤其是头三月的时候,更是时常会犯恶心,吃什么吐什么。 胃口不佳实乃寻常事,见她只吃这么一丁点儿的东西,他心里终究不安,吩咐白芷叫厨子另做些清淡的粥点送过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白芷端着才熬好的甜粥进来。 明月本是没胃口吃东西的,奈何甜粥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气味太香,光是闻着粥香就又突然有了食欲。 厨子把粥熬得刚刚好,不是特别黏稠,也不稀,吃起来甜甜的,又不至于甜得叫人发腻,粥里头还放了红枣和赤豆糯米,一口咬下去,满嘴的香甜。 萧允衡盯着明月吃下了一碗粥,直到她实在吃不下更多的,才叫下人撤了碗筷,又叫白芷去厨房吩咐厨子做点儿东西用小火煨着,夜里若是饿了想吃,便可立刻弄热了端来吃。 萧允衡去书房处理公务,明月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消消食,洗漱过后便回屋躺下。 才有了些许睡意,屋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必睁眼便知是萧允衡回来了。 萧允衡撩开帐子,脱了鞋侧身躺下,悄声靠近睡在里侧的明月,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明月睁开惺忪的眼睛瞄他一眼,长叹口气。 这几日她时常困倦,在屋里干坐着也能打起瞌睡来,这会儿她实在打不起精神承受他的折腾。 第68章 辗转间,耳边传来他的声音:“睡罢。” 她安心之余,又困惑于他今日的古怪举动。 他每回来她屋中留宿,为的就是那床笫之欢,今晚也不知是何缘故,他倒是收敛了,并不曾动她。 她巴不得他能一直这样下去。 萧允衡垂眸望她。 她静静靠在他胸..前,温顺听话。 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他的孩子,往后她会温柔地对待他们的孩子,比她待明朗还要周全细心,给孩子所有的爱。 他们之间,从今往后有了比男女之情更深厚的关系。 他把被子扯高些,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心底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 晨起用过早食,明月见窗外日头晴好,便想去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 薄荷和白芷私底下已得了陶安的嘱咐,明月现下怀着身子,两个丫鬟每日总提心吊胆的,生怕明月一个不小心有什么闪失。 外头天冷,白芷怕明月冻着,忙开口劝道:“娘子,近来天冷,若是受了凉便不好了。” 薄荷也跟着道:“白芷姐姐说的是啊。娘子,屋里头暖和,还是留在屋里头罢。” 两个丫鬟此言一出,倒叫明月记起一桩事来。 早前因服用过避子汤,来癸水时她便腹痛不止,尤其是头一天,疼得在床上打滚,浑身冒冷汗。 她瞳孔骤缩,凉气顺着脊背一路朝上涌。 她怎么就疏忽了,她好些日子没来癸水了。 从前她日子过得清苦,月信时常不准,可再如何不准,也不至于如现下这般。 一旦往深处想,脑海中便陆陆续续记起许多先前没留意到的细节。 近来身上乏得紧,一天总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打盹,用饭时胃口也差了不少,饭菜略偏油腻些,她便腹中翻腾不定,直犯恶心。 当年云惠怀了身子,她闲时常过去看望云惠,与云惠坐在一处给孩子做鞋袜衣裳。做绣活时,云惠跟她聊了许多有关孕育孩子的事,她听得多了,便是没生养过,也知道女子怀孕时的情形。 无端犯困、犯恶心、迟迟不来癸水…… 和她眼下的情形全都对上了。 若她真怀上了,按日子来推算,当是萧允衡出了趟远门回来的那个晚上怀上的。 她拿手捂着小腹,越想越心惊。 这孩子实在是不该来的,来了这世上也只是白白受苦。 明月心里没底,想要问问宅子里的婆子,婆子们年长她多岁,俱是生养过孩子的,总归比她经验足。 转头一想,宅子里的婆子们是问不得的,莫说萧允衡才是她们的主子,前不久他才刚为了避子汤的事当众重罚了薄荷。萧允衡性子阴晴不定,她不能再轻举妄动惹怒了他,否则到时候又是无故牵连到宅子里的人跟着遭罪,更遑论有薄荷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怕是她还未问上两句,便叫婆子们觉出什么来,急急跑去跟萧允衡通风报信。 若真要问,还不如问简大夫来得妥当。 人是不经念叨的,正想着,白芷打起帘子,朝明月笑着道:“姑娘,简大夫给您请平安脉来了。” “请他去次间坐罢。” 薄 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许是心里有了猜疑,明月瞧着薄荷的样子,竟觉出薄荷待她比先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简大夫放下药箱,坐下给明月把着脉。明月拿眼打量他,一时犹豫着是不是找个由头把薄荷和白芷先支开,好方便她私底下询问简大夫。 正自踌躇,简大夫已收回了手:“娘子近来夜里睡得可还好么?” “这几日睡得还算安稳,就是白日里也总是困乏得很,时常会打瞌睡。”她有心拿话试探简大夫,一边说,一边两眼紧盯着他。 第58章 “能睡是福, 夫人不必太过在意。” “近来我胃口也不大好,饭菜略微油腻,便有些犯恶心。” “娘子若是实在吃不下, 也不必太过勉强自己,可叫下人弄些清淡爽口的粥点。” 明月纵然再天真, 也觉出不对劲来。 她在这宅中住了这许久, 先前从不见简大夫过来, 数日前简大夫才来给她请平安脉,一日一回地请着, 便是风吹雨打也从不落下。 仔细算起来,刚好就是那日她用饭时吐了一地,萧允衡着人请了简大夫来给她看诊,后来简大夫也没说她得了什么毛病, 和萧允衡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当时她身上难受得紧,便也没心思在意旁的,如今想来, 萧允衡和简大夫定是背着她商议过了。 明月兀自不死心,又试探着道:“简大夫每日来请平安脉, 不觉着辛苦么?” 简大夫脸上僵了僵,不过一瞬, 便又面色如常。 萧允衡那日便嘱咐过他,叫他瞒着明月怀孕一事,而萧允衡这人,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他哪敢跟明月道出实情,只得含糊地道:“娘子从前吃得不好,身子虚,得进补进补。大人不放心您, 所以叫老夫每日过来给娘子请平安脉。” 一番话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叫人寻不出一丁点儿的破绽。 见他如此,明月便知从他的口中问不出什么来了,遂也不再多言。 用过午膳,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歇下睡晌午觉。 明月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萧允衡疑心重,怕她再起逃离的心思,拨了一院子的丫鬟婆子日日盯着她,总不许她出门。简大夫不跟她说实话,她又没法去别的医馆叫大夫为她诊脉,可现如今她身上的种种迹象,又叫她不得不做最坏的猜想。 生不生孩子由不得她作主,孩子往后会落入何种境地她亦半分不知,而今就连只想跟大夫确认是否真坏了身子也不能够。 明月本就易犯恶心,加上心事又重,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更是一点提不起胃口。 萧允衡见她恹恹的,只浅浅动了几筷子,一副胃口不佳的模样,眉眼间还有淡淡的忧愁。 他瞥了眼站在身后的薄荷和白芷,挥手叫她们二人退下,拿起公筷夹了菜到她碗里。 明月眼眸低垂,呆坐着不动,一口不碰碗里的饭菜。 前两日厨子熬的甜粥吃得还算香甜,萧允衡转而又盛了一碗羹汤放她面前,见她仍是不吃,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羹汤喂她。 明月别开脸:“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 明月抬手将碗推开不让他喂,萧允衡只作没瞧见,把汤匙又朝她嘴边挪近了些,哄劝着道:“方才都不见你吃过什么,多少吃一点东西垫垫。大夫也说了,你身子弱,多补补。” 明月两眼紧盯着他:“身体弱?!大夫到底怎么说的?” 萧允衡脸上瞧不出什么破绽来:“还能怎么说,总归叫你多补补。” 明月半点胃口都无,奈何萧允衡强势,她推了几回都拗不过他,实在是烦了、也累了,便由着他喂她吃饭。 她吃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她喝下大半碗羹汤,萧允衡才将碗放下。 他拿帕子拭了拭她的嘴,伸手环住她的腰:“你今日心情不好?” “……” “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明月抬眸回视他。 让她受委屈的、惹她心里不痛快的唯有他。倘若她照直了说,难道他还真能狠得下心责罚他自己么? 萧允衡垂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高挺的鼻梁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为何看着我不说话?” 明月偏过头去,挪开视线望向另一边。 “大人,民女想回潭溪村。” 萧允衡的目光一点点变冷,再不复方才的温柔神色。 “阿月,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放你回去。” 明月自嘲地笑了下:“民女真是白费力气,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民女领教的次数还不够多么?” 假使她真怀上了,纵然是私生子,依着萧允衡那样的高门大户,也必不肯叫自己的亲骨肉流落民间。苟且生下来的孩子,日后又会被多少人指指点点、受多少欺..辱? 她眼底的悲怆让萧允衡心惊,他手臂陡然一紧,将她紧拥在怀里,垂头细吻她的眼睛。 旁的事还好说。 放她离开,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通融。 *** 回潭溪村一事,自是没了下文。 明月并不如何意外,但凡萧允衡愿意放她走,他早就放她走了,又何至于将她囚禁在宅中这么长时日? 她在他面前本就话不多,而今更是一句话也没有了。 萧允衡见她整日没精打采的,她正怀着身子,又是头三个月,定然受了不少罪。没有知心的密友与她话话家常,又足不出户的,心情自然更是好不起来,他怕她真闷出个好歹来,偏又知道她近来处处不待见他,无论他做什么或是说什么,总是不得她的欢心。 放任她这样下去又不是办法,这日休沐在家,用过早膳,他便跟她提议道:“想不想出门走走?” 第69章 “去哪儿?” “就四处逛逛,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见他不似拿话逗她,明月点头应下。 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梳妆更衣,扶着她上了马车。 明月掀起车帘的一角,扭头看向车外。 马车夫事先得了萧允衡的吩咐,马车行走得分外慢,稳稳当当的,坐在马车里一点都不颠簸。 马车驶过一个街口,入目便是一家医馆,门外还挂着一块匾额。 前些日子明月跟萧允衡学了认字,她学得刻苦用功,现如今已认得不少字,见了匾额上的字,无需细瞧里头的情形,便晓得这是一家医馆。 她不由弯了弯眉眼,心情松快了些。 萧允衡许久没见她笑了,心中一热,从身后将她搂住。 “开心么?” 明月目光仍盯着街上:“嗯。” 他伸手将她圈在怀里:“你若喜欢,往后我们可以经常出来走走。” 明月愿意跟他一道出门,本就是为了就近寻一家医馆,而今目的达到,听他说往后还能时常出来走走,扭头朝他望过来,眼中难掩欣喜:“多谢大人。” 他一时竟瞧得痴了,几乎沦陷在她眼底的笑意中。 心砰砰乱跳个不停,他捧住她的脸,俯身吻住她的唇。 百般留恋,缠..绵甜蜜。 他凑近她的耳边:“往后不必再叫我大人,叫我礼桓便可。” “大人身份尊贵,民女岂敢。” “旁人是旁人,你是你,岂能相提并论。” *** 出门逛了一个时辰,明月就乏了,萧允衡便也没在外面多逗留,与她坐着马车回了宅中。 一晃又过了几日。 用过早食,明月字也不练,绣活也不做,只拿着那日买回来的一个瓷娃娃东瞧西瞧。 薄荷给她添了热茶,在一旁凑趣道:“娘子怎地如此喜欢这瓷娃娃,整日拿在手里把玩,连饭也不好生吃。” 明月将手中的瓷娃娃放回去,幽幽叹了口气:“前几日才买了这瓷娃娃回来,我瞧着好玩,便多把玩了一会儿,哪晓得竟叫我不小心给磕着了,我寻思着是不是找人修补修补,就是不知道师傅手艺如何。” 薄荷与她关系亲厚,不忍见她心烦:“娘子若是信得过奴婢,不若给奴婢瞧瞧罢,奴婢的哥哥在外头认识的人多,兴许能找人把瓷娃娃给修补好。” 明月伸手捂住荷包:“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这是大人买来送我的瓷娃娃,还是稳妥一些的好。” 见她一副紧张模样,薄荷和白芷捂嘴轻笑。 “你们给我换件衣裳,我去外头找找,看看可有师傅能揽这活儿。” 她这架势是要出门,白芷忙出声提醒道:“娘子,这事还是让奴婢先请示过大人再说罢。” 明月微红着脸:“还是别请示大人了罢,瓷娃娃是大人特特买来送我的,若是被大人知道我把东西给弄坏了,少不得心里又要不高兴了。” 白芷听了左右为难。 难得这几日明月待萧允衡又上了心,她都是瞧在眼里的,且萧允衡待明月又远不同于旁人,若是被他知晓他送明月的东西给弄坏了,保不齐他心里真要恼了。 她转头去找陶安商议此事。 任由明月走出这道宅门,她又实不敢擅自拿主意,陶安是萧允衡的心腹,旁人不清楚萧允衡的心思,陶安总该是清楚的。 陶安沉吟片刻,开口问白芷:“明娘子是想只找师傅修补瓷娃娃,还是还会去别处逛逛?” “娘子不去别处,只修好了瓷娃娃就回来。” 陶安摩挲着下巴。 前几日大人带着明娘子出了一趟门,那日大人回来后心情难得的好,后来一连几日脸上也总带着笑,下人便是犯了什么过错,他也都轻轻放过。而今明娘子不过是出门把大人送她的小玩意儿拿去修补修补,他只是个下人,没必要为了这么一桩小事惹得明娘子不喜。 他定了定神,道:“既然明娘子想要出一趟门,那咱们便顺着她的意思罢。” 白芷是见识过薄荷被杖打成什么样子的,不免有点胆小怕事:“不问问世子爷的意思再定夺么?” “问什么呀?大人每日公事繁忙,哪有工夫管这些。” 陶安晓得白芷在忧心什么,索性道,“你我都是大人身边服侍多年的,我也不妨跟你实话实说,大人现如今正在兴头上,何况明娘子又怀了身子,你我若是不答应放明娘子出门,让明娘子为着此事记恨上你我,日后她但凡给大人吹个枕边风,就够咱受了。要我说,咱一路盯着明娘子,不怕她背着大人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一切收拾停当,明月和白芷还有薄荷一道坐上了马车,陶安在后头紧跟着。 马车行走了三刻钟,明月便叫车夫将马车停下,由薄荷扶着进了一间铺子。 铺子里的掌柜接过明月递来的瓷娃娃细瞧了半晌,摇着头道:“娘子这活,恕我做不了。” 掌柜的话半真半假,若是真要做,未必做不了这活儿,只是他嫌太费神费力,且又赚不了几个钱,便不愿揽下这活儿。 明月面露为难,掌柜见她穿衣打扮不像是个寻常人家,有心想要做她生意,笑着劝道:“我铺子里这样的小玩意儿不少,夫人不若细瞧瞧,可有您瞧得上眼的?你方才给的瓷娃娃到底是坏了,再怎么修修补补也不好看哪。” 明月微微颔首:“那我便瞧瞧罢。” 掌柜赶忙叫伙计挑了好几个瓷娃娃过来,明月左看右看,最后挑了两个最相近的瓷娃娃,粗看过去,简直瞧不出什么不同来。 才拿了瓷娃娃要离开,明月忽而脸色突变,发出一声痛呼。 薄荷吓了一跳,伸手将她扶住:“姑娘,您怎么了?” 明月两手紧抚住自己的腹部,白芷吓得脸都白了,忙问她:“姑娘,您可是哪里不适?” 明月紧蹙起眉头,显然是疼得厉害,紧咬着唇熬过一阵痛,才道:“我肚子……肚子疼。” 她正怀着身子,白芷和薄荷不敢掉以轻心,白芷叫薄荷留在店内护着明月,她自己去了铺子外面跟守在门外的陶安讨主意。 陶安心道一声不妙。 他自己也是有老婆和孩子的,女子怀孕头三月最是马虎不得,而今明月坐了马车赶回去再叫大夫过来怕是来不及,万一时间拖得久了再闹出什么差池来,萧允衡那边他准没法交差。 他扫视周围,见不远处便有一家医馆,跟白芷道:“你且先回去看顾着明娘子,我去找位大夫过来瞧瞧。” 白芷回了店中,明月已坐在角落里,她上前宽慰道:“姑娘您再忍忍,陶安已经去找大夫去了。” 明月目光凝住在她脸上:“陶安去找大夫了?” “是呢,这条街上刚好有一家医馆,姑娘暂且再等一会儿,大夫就会过来了。” 明月阖眼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免得被白芷瞧出她眼底的神色。 白芷回身问掌柜:“可否劳烦掌柜寻个地儿让我们略坐片刻?” 掌柜也怕客人在他店中有什么闪失,明月身边有两个丫鬟伺候着,门外还守着个护卫模样的男人,他便晓得明月来历不小,忙殷勤地道:“后院有一间小屋,是极干净清净的,夫人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进去歇息歇息。” 白芷忙回道:“掌柜说哪里话,我们自然是不嫌弃的。” 掌柜在前头领路:“请随我来。” 众人一通忙活,和明月一道去了后院,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陶安便带着大夫过来了。 屋中有女眷在,陶安不便进去,只守在门外,大夫迈入屋中,坐下给明月把脉。 薄荷和白芷未及有所反应,屋中便响起大夫的声音:“娘子,您有了。” 明月心下一沉,先前便有的不祥预感成了真。 第59章 大夫没诊出什么毛病来, 只嘱咐明月平日里多注意休息,时常用汤药膳食温补,少思虑, 如此才能稳住胎像。 女子怀了身子后,大多会有不适, 薄荷他们几人便也没疑心明月在做戏, 谢过大夫, 扶着明月坐马车回去。 到了掌灯时分,萧允衡才回了宅中。 见他回来, 陶安没敢瞒他,赶忙上前向他禀明:“大人,白日里明娘子出了一趟门。” 萧允衡脚步微顿:“你和白芷也跟着一同去了?” “是,薄荷姑娘也跟着一道出的门。” 萧允衡心中不喜明月没他在一旁陪着便擅自出门, 可一想到那日明月难得开怀露出久违的笑容,心里的那点不喜便淡了不少。 陶安又垂首禀道:“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明娘子的肚子就突然痛了起来。” “腹痛不已?!”萧允衡面色一紧, 脚步加快,“可有找大夫瞧过?” “回大人, 当时明娘子人还在铺子里,小的生怕一来一回地误了时辰, 隔着几个门面就有一家医馆,便去医馆寻了一位大夫给明娘子看诊。” 第70章 “大夫说什么了?” “小的不在屋里头,没听见大夫说了什么,不过送大夫出去时,小的特意问过大夫,大夫说,明娘子无甚大碍, 多歇息歇息便好了。” 萧允衡又叫来白芷细问今日的情形。 白芷低垂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大人,真不是奴婢和薄荷多嘴说漏的嘴,大夫一进屋就跟明娘子说她怀上了,奴婢们没能拦住。” 事已至此,且最要紧的是明月无碍,萧允衡也不愿再多计较此事,跨步进了屋中。 他进屋时,明月已睡下了。 侧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允衡从身后将她揽入怀里,凑在她的耳边与她耳语:“现下身子可好些了?” 同床共眠这段时日,他已能分辨出她什么时候是真睡着了,什么时候是在装睡。 明月仍阖眼背对着他:“好多了。” 萧允衡等了她半晌,她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言语。 他摩挲着她的手指轻啄了一下:“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明月讥讽的话语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她借故去了那间铺子修补瓷娃娃,为的就是要见见医馆里的大夫。简大夫信不过,那便只能在外头另寻一位大夫,且那位大夫还得是萧允衡不认识的大夫。 她故意装作腹痛得厉害,若她当真怀着身孕,白芷和陶安便不敢耽搁太久,只能就近另找一位大夫给她看诊,那位大夫一上来便道出了实情,白芷便是想瞒也瞒不住。 今日之事,白芷和陶安定是已跟萧允衡提起过了。 明月转过脸来:“大人想要我问什么?” “假使大夫不说,大人是打算瞒着我一辈子么?”她拿眼看着萧允衡,“到时候月份大了,大人真以为这事还瞒得住么?” 萧允衡恼而窘,总算理智还在,只得平息着情绪,尽量放柔了语气:“你眼下正怀着孕,有些事你没必要多想,于你身子不利。” 明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大人倒是体谅这孩子。敢问大人一句,大人打算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萧允衡只当没听出来她话中的嘲讽意味,手徐徐向下,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自是把孩子生下来。”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明月心中愈发恼恨。 她替自己不值,更替腹中的孩子感到不值。 “大人不许民妇再喝避子汤,而今民妇怀上了,大人只说把孩子生下来。大人倒是说得容易,大人是不是认为,只要把孩子生下来就皆大欢喜了?” 萧允衡身体僵了一下。 明月拂开他的手,重重将他推开:“把孩子生下来?!那生下来之后呢,大人是要把孩子抱去嫡母房中抚养,还是让孩子跟着我,当一个遭世人唾弃的私生子?大人害我犹嫌不足,连我肚里的孩子也要一并害了么。” 萧允衡被她嘲讽得一时语塞。 “怪道大人不在意这些。也是,大人自是没什么损失,便是闹得所有人都知晓了此事也无妨,大人至多被人道一声风流倜傥。我被人说是个低贱的外室便也罢了,而今我的孩子也要受到牵连被人指指点点,就这样大人还要我把孩子给生下来么?” 明月也没指望他回答,冷笑一声,“大人可真会体贴人。” 她话说得重,直戳在萧允衡的心口。 他脸上闪过几分恼怒,指尖气得发颤。 从没有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跟他说话。 他忍了又忍,缓着语气道:“我体谅你身子重,正是该静心保养身子的时候,先前你我总是话赶话地争吵不休,我也不跟你争,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他说得宽宏大量,明月不但不感激他,反倒替腹中的孩子愈发感到不值,劈头对他一顿抓挠,兀自不解气,又抬脚踹他,嘴里怒骂道:“萧允衡,你明知我不愿跟你,偏将我囚在此处,过这见不得人的日子。你逼良为娼,还指望我为你生孩子,你就是个禽兽!” 她动静大,萧允衡被吓得眼皮乱跳,也顾不上自己的脸被她恼成什么样儿,只能用手扣住她的脚踝不让她再乱动,明月欲要挣开,他多用了几成力气,紧攥着她不放。 明月动弹不得,胸口剧烈起伏,朝他怒目圆睁。 萧允衡劝道:“你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万一恼了动了胎气,到时候你又该怨我了。孩子的事我自有考量。时辰不早了,你且先歇息罢。” 他松开她的脚踝,披衣起床,趿着鞋走了出去。 回了书房,烛火映着萧允衡的侧脸,脸上的一道道血痕瞧着尤为触目惊心。 石牧惊得睁大了眼睛。 方才屋里的动静闹得太大,他便是见不到屋里的情形也能猜到,萧允衡这是又挨了明月的打。 他小心翼翼地拿眼偷觑萧允衡,也不敢吱声,萧允衡臭着张脸,命道:“还不把膏药拿来。” 石牧忙去拿了膏药过来,才要上前帮他敷药,萧允衡已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瓷瓶,睨他一眼:“杵在这儿做什么,去看看那边情况如何了。” 石牧愣了愣:“那边?大人说的是……” 萧允衡眉头拧成一团:“她若是有个闪失,你有几条命拿来赔?” 石牧方才明白过来他嘴里的‘那边’说的是栖云轩。 石牧忙应了声是,提步朝外走。 去栖云轩向白芷和薄荷打听了一番,又叮嘱她们好生照顾着明月,才又回了书房,知道萧允衡眼下正气得不轻,也不敢进去触霉头,只站在书房门前守着,倒是萧允衡耳尖,听见门外有动静,扬声命令道:“进来。” 石牧进了书房,萧允衡又一句话不说,石牧也不敢吭声,萧允衡视线停留在石牧脸上,眼眸微微眯起。 主仆二人僵持了片刻,萧允衡挥手示意他退下。 石牧退至书房门外,心里仍是没底,想不明白萧允衡为何叫他进屋,一字不问,又挥手将他赶出来。 萧允衡抹完药,净了手,也不回栖云轩,直接叫下人在书房里给他铺了床被歇下。 次日起来洗漱时,一沾水,脸上又是一阵刺痛。 萧允衡叫石牧拿了铜镜过来,把脸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嘴里嘀咕道:“挠也不知道寻个好点的地方挠。” 脸被挠成这样,哪还出得了门,只得差了人去大理寺告假谎称自己病着,无事可做,只能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看。 *** 次日,便是学院旬假的日子。 明朗回到家中,丫鬟端了热水进来给他洗漱,他才洗了把脸,陶安便差丫鬟过来传话,说是萧允衡要他去一趟他书房。 明朗从丫鬟手中接了毛巾子擦了擦手:“大人可有说是为了什么事么?” 过来传话的丫鬟摇了摇头:“陶安没说,只说大人要见您呢。” 明朗不敢耽搁,匆匆换了身衣裳,径自去了萧允衡的书房。 萧允衡端坐在桌前,抬眼看明朗。 明朗面色红润,脸颊和脖子上也瞧不出任何挂彩的痕迹。 他兀自不放心,问明朗:“学院里可还有人欺负你么?” “大人放心,没人欺负我。前些日子有人找我茬,我只露了师父教我的两招,大家便被吓着了,没人敢再挑衅我。” “嗯。” 一问一答后,两人沉默下来。 明朗跟萧允衡并不相熟,唯一打交道的几次,便是萧允衡找了门路让他进书院念书,后来又找了师父教他武艺,明朗心存感激,是以丫鬟传话说萧允衡要见他,他立马就过来见萧允衡,可这会儿他人来了,又不见萧允衡跟他说什么。 他举目偷瞧萧允衡,萧允衡眉头紧拧,肃着一张脸,似是心情郁闷,他便愈发不敢出声。 “你姐姐这几日心情不好,你有时间就多陪她说说话。” 明朗满目错愕。 他一时忘了规矩,朝桌案走近几步,仰起脸望着萧允衡:“阿姐她心情不好么,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大人有所不知,从前我年纪小,很多事想不明白,而今我念了书,方才晓得阿姐看上去瘦瘦弱弱,其实她坚韧顽强,便是遇到再大的事也不气馁。当初阿姐失明,她没哭也没闹,和惠姐姐一道摆摊做生意,整天乐呵呵的,咬牙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阿姐脾气那么好,一定是有人欺负阿姐,阿姐才会心情不好。”明朗两手紧握成拳,急急地道,“大人知道欺负阿姐的那人是谁么?我定要好好收拾他,看他还敢不敢再欺负阿姐。” 被他两眼盯着,萧允衡视线微移,没来由得心虚。 明朗一心想要给明月出气,叫他也辨不明白心里欣慰多一点,还是恼羞多一点。 他不自在地咳了声,佯装淡定地道:“你只管哄你阿姐开心,旁的不用你管。” 明朗到底还只是孩子,对萧允衡又心存敬畏,忙低下头回了一声:“哦。” 第71章 明月近来整日怠懒着没什么精神,萧允衡又提醒道:“你阿姐近来胃口也不好,你与她一道用饭时,劝她多用些饭菜,不许她饿着。” 明朗乖乖应下。 两人又变得无话可说。 明朗等了半晌,总不见他有事要吩咐,心思早跑到明月那边去了,两只脚不安分地踮起又落下。 “大人,我可以去见阿姐了么?” 萧允衡挥了挥手,道:“你去罢。” 明朗转过身去,才走了几步,便又被萧允衡喊住。 明朗折回桌案前:“大人还有什么事么?” 萧允衡紧盯住他的眼睛:“记住,你在书院里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许跟你阿姐说。天大的事,只管来找本官帮你摆平,明白么?” “是,大人。” *** 明朗走出书房,就去了明月屋里。 明月喜出望外:“阿郎,你回来了。” 明朗搂住明月不放,垫脚瞧她的脸。许是他先入为主,果真觉着明月添了几分憔悴。 “阿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 明月摸摸他的头:“我哪有不高兴。你饿了吧,快坐下用些点心吧。” 明朗和她一同坐炕上,东拉西扯地跟她聊外头的事,有书院里听来的趣事,也有书上看到的奇闻异事。 用饭时,见明月吃得不多,他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到明月碗里。 他如此懂事,明月心里自是欣慰的,奈何她正烦心孩子的事,只勉强露出个笑容:“你自己也吃。” “阿姐,你瘦了好多。大人方才也说了,你近来胃口不好,正该多吃点东西补补身子。” 明月吃菜的动作一顿:“他刚才找过你了?” “是啊,我才回来,他便叫我过去说话。”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别的什么,只说阿姐你心情不好,要我多陪陪你。” 明月心里更添不喜,用筷子使劲戳碗里的肉:“你别听他的,我能有什么不高兴的。” 明朗看着明月,又扭头瞥了眼身后的薄荷和白芷。 阿姐这神色,哪像是心里高兴的样子。 白芷不敢任由明朗再问下去,忙上前给明朗盛了一碗汤:“明少爷喝碗汤吧。” *** 萧允衡闷头看了两天的书,心里仍是气闷,把书搁在一旁,把石牧叫来跟前。 “去把《太平御览》*给我找出来。” 石牧一顿好找:“大人,属下找不到。” 萧允衡敲了敲桌面,抬眼看他:“书房里的东西,白芷最清楚放哪儿,去把白芷叫过来。” 白芷匆匆进了书房,一听书名便回道:“大人,那书还留在王府的书房里没拿过来。” 石牧在一旁道:“大人,要不要属下去一趟王府把书拿过来?” 萧允衡沉吟一瞬:“你去吧。” 书房里只余下萧允衡和白芷,萧允衡也不说话,白芷才要垂首退下,书桌后已传来萧允衡的声音:“还闹过么?” 白芷愣住,转念一想,便又明白他在问明月。 “回大人的话,娘子这两日已然好多了。” 萧允衡眉梢微挑:“怎么个好法?” “娘子看了一些书,还讲了故事给薄荷听。” 萧允衡只是冷笑:“她倒是过得快活。” 白芷暗暗苦笑,心里也猜得到自家主子这话不能接,接了只怕主子更不高兴。 正思忖着,萧允衡又问道:“她说过什么么?” “回大人,娘子没说过什么。” 此言一出,室内又是一片寂静。 白芷见他面色依然不大好看,便猜到他是恼了,气明月没给他一个台阶下。 她壮胆上前两步,试探着道:“大人,不若您去看看娘子吧。娘子外头瞧着虽好,心里头许还伤心着呢。” 萧允衡冷哼一声:“本官不在她面前,她才过得自在呢。” ----------------------- 作者有话说:*北宋时期编纂的百科全书,其中含了大量关于刑法的内容。 第60章 白芷打心眼里希望他们二人是好好相处的, 不由劝道:“大人,生气时说的气话哪能当真。” 白芷抬眼偷瞧他,他虽不说话, 面色已不再如刚才那般阴沉。 萧允衡挥挥手:“你先回去吧。” 白芷径自回了栖云轩,明月刚歇过晌午觉醒来, 她服侍明月洗漱过后, 便听见珠帘被人拨得乱晃, 是萧允衡撩开珠帘进来了。 白芷拿眼打量萧允衡,见他脸色温和, 心里便是一松,暗道萧允衡果真还是在意明娘子的。 天色渐暗,一晃眼,就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萧允衡和明月两人依然谁都不搭理谁, 各自在桌前坐下,萧允衡不说话,亲自盛了碗枸杞乳鸽汤汤推到明月面前, 明月只当瞧不见,自夹了一片笋片, 萧允衡又提箸替她夹了支鸡腿到她碗里。 明月心里一阵烦躁,索性放下筷子把碗推至一旁, 萧允衡也不去逼她用饭,示意下人把饭菜撤走,使了个眼色给白芷,低声叮嘱她:“去叫厨子再备些点心。” 用完饭,萧允衡便也没回书房,叫下人拿了膏药过来,与明月道:“帮我抹药。” 明月充耳不闻。 萧允衡用指尖刮了点膏药抹脸上, 将瓷瓶丢在一旁,偏头见明月仍是坐着一动不动,一把拉住她的手往他自己脸上一覆,嘴里还不忘嘱咐:“给我涂抹涂抹。” 明月打出生就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气得又想甩他一耳光,萧允衡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 不让她再打他。 两人四目相对。 明月悔意顿起,萧允衡这人睚眦必报,万一一个忍不住,他们身量力道又悬殊,到时候少不得又是她吃亏。 萧允衡瞧出她眼底的惧怕:“怎么,以为我会打你?你不就仗着我不舍得打你、罚你,可劲地欺负我。” 明月张嘴欲要怼回去,他已把脸凑到她面前,“下回再要打,另寻个地方打,你男人脸上顶着伤出门在外,你就脸上有光么?” 明月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张小脸绷得死紧:“大人说笑了,什么男人不男人,民女没男人。” 萧允衡也随她说,见她仍是不肯帮他抹药,只好自己拿手指抹了几下,朝她凑近了些:“当初你就最爱看我这张脸,而今你倒也舍得打我。” 明月怒目瞪他。 他一瞧她的模样,便知她要拿话反驳他,笑了笑:“你也别嘴硬,你每回偷瞧我,我可都瞧见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叫明月想起自己从前有多傻气,偏又辩白不了,禁不住红了眼眶。 他一见她流泪,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掏出锦帕帮她抹泪,见她眼泪仍是一串串地往下落,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垂头细细吻她的眼睛。 “你都是孩子的娘了,怎么还哭呢?给我们的孩子知道了,定要笑话你了。” 明月手掌连连推他,他却将她搂得更紧,让她的脑袋紧挨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你瞧你,真把你惯出一身脾气来了。” 明月冷笑一声:“大人不也说了么?民女蠢笨,脾气还倔,不知好歹。” 萧允衡大笑起来:“你倒清楚自己的脾气。” 明月别过脸,不愿再理会他。 他啄了啄她的脸颊,也不管她如何挣,伸手把她扣在怀里:“怎么不说话了?” 明月不做声。 “我统共就说了你那么几句,你怎么倒还记仇上了?你先前骂了我那么多回,我又哪一回可是真恼过你么?” “大人可真能颠倒是非。” 等不到她服软,他索性垂头亲吻上去,明月不防他有此举,牙关一松,他便得空侵入。 明月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一想到他整日里就惦记着跟她行床笫之事,压抑了几天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心中发狠,伸手在他身上乱掐,脚也不歇着,只死命朝他身上招呼,萧允衡也是一回生二回熟,控制着力道将她钳制得不能动弹。 萧允衡:“而今你身子重,你便是不心疼是否伤了我,也该心疼心疼你自己和孩子。” 被他一提醒,明月也不敢拿自己和孩子的身体犯险,遂不再踢他,奈何怒气难消,恨恨道:“大人也知道堵心对民女的身子不利、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不好,大人又为何不愿给民女个安生日子过,总在民女面前晃悠,非惹得民女心里更加不痛快呢?” 萧允衡被她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那日原是她使性子拿话刺他,他主动给了她台阶下,她不愿跟他服软便罢了,竟还骂他总爱往她跟前凑,他这不是犯贱又是什么?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想起她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到底不忍再跟她置气:“大夫说了,你怀着身子脾气大,我不跟你计较。” 明月心道跟他说不明白,索性闭眼假寐。 萧允衡不敢再烦她,过了几炷香的工夫,见她沉沉睡了过去,怕她着凉,拦腰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又扯过来一床被子盖她身上。 第72章 *** 明朗在跟前还好些,他一回书院,明月便又变回先前心事重重的模样。 刚得知自己怀了身孕那会儿,她不免会去想,肚子里的孩子是不该生下来的,孩子是来了这世上,也只有受苦的份儿。 想归想,她到底不忍心下手对孩子做什么,有时候她甚而还起了念头,或许她该为自己和孩子再奋力博一把,此事就还有一星生机,到了最后事情未必会像她设想的那般糟糕。 简大夫仍每日过来给她诊脉,厨子听从简大夫的医嘱,每日都熬了补汤和药膳按时给明月进补。 天阴沉了几日,憋闷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 恰逢萧允衡休沐,他也不出门,坐在屋里看书。 薄荷端了药膳进来,明月只作瞧不见薄荷端来的药膳,瞧着窗外的雨幕出神。 萧允衡以为她不喜这药膳的味道,开口问白芷:“可有甜食蜜饯?” 白芷做事一向细心妥帖,又知萧允衡看重明月腹中的孩子,蜜饯之物是一早就备下的,忙点头称是,端了一碟子蜜饯过来。 萧允衡从碟中拈了颗蜜饯递到明月唇边。 明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蜜饯,又将目光挪到他脸上。 “大人,放我走好么?我会走得远远的,不来打搅您和您的夫人,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这孩子是大人的骨肉。” 萧允衡的目光冷了下来。 “明月,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明月知他会恼,可她仍是想要再博一博。 “大人,我不会再嫁人,我会带着孩子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守着孩子清清净净地过一辈子。” 她低下头,掌心覆在自己的肚子上,“孩子并没有一丁点儿的错。他/她不该背负私生子的名声,便是日子过得再清苦,他/她也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做人。大人,求求您,让我和孩子离开这里罢。” 萧允衡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堵得他发闷。 他总以为有了孩子,明月便不会再起离开他的念头,临了她仍是存着逃开他的念头,她甚而还打算带着他们的孩子离开。 “你想都别想!”他脸色青白灰败,伸手紧扣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再说下去。 “阿月,我先前便说过,你想要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答应你。唯有此事,绝对不可。”他目光压迫感十足,一字一句地道,“这辈子你都休想离开我半步。” 明月用力抽回手,转过身去不愿再与他对视。 *** 自遭到萧允衡的拒绝,明月便不再对他的善念抱有希冀,先前她对他和颜悦色,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寻找机会出门,而今既是大夫已确认她怀有身孕,他又不许她带着孩子离开,她便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整日意兴索然。 这段日子两人的关系好容易才亲近些,萧允衡没高兴几日,明月便又对他冷脸相待,两厢一对比,差别实在太大,萧允衡一时间就承受不住。 人气过了头,便容易胡乱猜想。 他合上文书,抬眼看着石牧:“我平日里是不是太惯着她了,才叫她恃宠而骄,叫她起了母凭子贵的心思,指望借着她腹中的孩子,一举嫁我当我的正妻?” 一席话把石牧给问住了。 大人身份尊贵,旁人见了他,只有巴结他的份儿,唯有明娘子,不费尽心思讨大人欢心便也罢了,还时常摆脸色给大人瞧,就连在下人面前也不收敛着她的脾气,次数多了,大人心里能舒坦么。 只是这话,大人能说得,他个当下人的,肯定说不得。 他心中有了主意,避重就轻地道:“大人,女子大多都是这般,跟她们是说不通道理的。” “你说的我何尝不懂。我愿意宠着她、让着她,盖因看在我俩的情份上,她又跟了我,我不宠着、让着自己的女人,我还算是个男人么?可再如何,我也不可能娶她为妻,宁王府的世子夫人,岂是一个乡间长大的农家女能当的?” 石牧弓着背:“大人的顾虑,自然是对的。” 见萧允衡仍眉头紧锁,他不由劝道,“大人,不若您提醒明娘子几句,好叫她尽早打消了这念头。明娘子天性温良,当是能理解您的难处。” “理解我的难处?她哪会把我放眼里。”萧允衡自嘲一笑,拇指摩挲着镇纸,“罢了,她也不容易,怀着孩子,简大夫又说过孕妇不宜动怒、不宜忧思,否则于胎儿有碍,我若是话说得重些,她又该跟我闹了。” 为着明月和孩子着想,也只得先忍住气,委屈他一下。 石牧不动声色地从书房的另一头收回目光:“大人,那您今晚是继续歇在书房,还是搬回栖云轩睡?” 萧允衡面上一黑,不自在地咳了声。 明明是他的宅子,现如今他倒被弄得无处可去,只能窝书房里过夜。 “歇书房。” 他不去明月房中,时日一长,明月也当明白他的意思,日后便会收敛她的性子,免得再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是,大人。” 第61章 几日没再踏足栖云轩, 耳根是清净了,萧允衡的心里却总有些不得劲。他冷着明月,身边的石牧也只好识相地不在他面前提起明月, 只每日照常当他的差。 萧允衡坐在桌案前翻阅卷册,望着虚空愣愣出神。 石牧肃手立在一旁, 偷觑他脸上的神色。 萧允衡已是多日不曾出现在栖云轩, 也不见他回宁王府, 下了值后仍是去云居胡同住下,只是夜夜留宿在了书房里, 倒叫石牧一时摸不准他是何心思。 “大人,处理公事费神,不若您先用些茶点吧。” 萧允衡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思绪飘远。 回过神来, 才问道:“阿月近来过得如何?” 石牧愣了一下:“陶安才禀过,说是明娘子一切安好。” 萧允衡又道:“一切安好?!孩子可有闹腾过她?” “这……”石牧搓着手道,“陶安没说。” 萧允衡横他一眼。 “大人, 陶安他是外男,女眷的事, 他不宜多打听。” “你们是外男不宜多打听,就不知道多问问白芷跟薄荷?陶安脑子糊涂, 你也跟着糊涂么?” 石牧见他恼了,只得将辩白的话吞回肚里,才要着人去问问白芷,萧允衡已起身朝外走。 他快步跟了上去:“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萧允衡脚步不停:“回栖云轩。” 主仆二人进了园子,萧允衡偏又不心急了,信步在园中踱步。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 白日变长,日头耀眼,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走了几步,远远瞧见一个女子正坐在池子前晒太阳,身旁还站在两个丫鬟。 石牧定睛一看,坐着的那女子是明月,他心头一动,侧目看向萧允衡,萧允衡已停下脚步,举目望着池子那边。 萧允衡驻足不前,石牧猜不透他的用意,垂首立在身后不敢多瞧。 过了片刻,明月似有所感,扭头朝他们望过来。 阳光亮眼,明月背着光站着,两人又隔着一段距离,萧允衡瞧不清楚她脸上是何表情,只凭她的动作知道她已看见了他。 明月缓缓起身,一旁的薄荷伸手将她扶住。 萧允衡仍站着一动不动,心微微提起,目光紧随着她小巧的身影。 明月别过脸,掉头就走,萧允衡未及展露的笑容瞬间褪去,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给了她台阶下,她却对他视而不见,不愿跟他服软,只当没瞧见他。 萧允衡回到书房的时候,整张脸还阴沉沉的。 他就不该在园子里瞎逛,平白给自己找气受。 *** 明月和萧允衡的关系又一下子降至冰点。 萧允衡不再来栖云轩,明月乐得清净,巴不得他不再出现在栖云轩。 过了头三个月,明月尚未显怀,外面看着小腹仍是先前的平坦模样,每日用汤药膳食细养着,人眼瞧着丰润起来。 用过午膳,明月困乏,薄荷服侍她歇下睡晌午觉。 明月散了头发,仰面躺在床榻上,怔怔地盯着帐顶。 她摸着肚子,对着腹中的孩子低声说话:“你知道么?跟他成亲前,我曾想过往后的日子,我做绣活、他开私塾给人教书,我们俩会有孩子,孩子会跟他一样,人聪明又有学问,我们会把孩子抚养长大……” 眼角滑下一滴眼泪,她抹了把脸,仰起头吸吸鼻子。 那时候她设想的画面有多甜蜜温馨,现下就有多残酷冷血。 *** 下了值,萧允衡回了趟宁王府。 守在屋门外的丫鬟远远见他走过来,忙上前打起帘子,坐在屋里的薛氏听下人通传说他来了,一时讶然。 萧允衡已是许久不在王府里住了,薛氏私底下曾着人去打听过,知他平日里总住在云居胡同,与明月朝夕相处。他尚未娶亲,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忽而有了个深得他心意的女子,也难怪他流连忘返总不愿归家。 第73章 下人端上茶点,薛氏叫下人退下。 “你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儿子有事要跟母亲商议。” 薛氏想起近来打听到的消息,与他道:“明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旁的便也罢了,事关宁王府的血脉,她不可能放任此事不闻不问。 “阿月怀了儿子的孩子,是孩子的娘亲,儿子自然该给阿月一个名分。” 薛氏:“那你的意思是……” “接阿月进府。” 薛氏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愿意给他身边的外室一个名分,不由得道:“你想清楚了?” 萧允衡颔首道:“嗯,儿子想清楚了。抬阿月为姨娘,只要阿月在您和父亲跟前过了明路,从此她便有了名分,来日她生下孩子,孩子便不会成为旁人口中的私生子。” 薛氏:“你能想清楚最好。给她个名分,不拘是姨娘或是别的,无论如何,总比养在外头当个外室要体面,于你于她的名声都不好。” “母亲说的是,是儿子糊涂了。” 薛氏眉梢微挑。 她这儿子素来心高气傲,纵然是他做错了事,也断不会跟人认错。 “你怎么又突然想通了?” 萧允衡手里转着茶盏。 他先前打错了主意,总以为自己对明月不过有着一点新鲜感,等新鲜感过去了,再拿笔银子好生安顿她,保她吃喝不愁一辈子也就差不多了。区区一个女人,再如何合他心意,也不会在他的生命中占据重要位子。 后来他自己也辨不明白他对明月到底是何心思,只知他不想再让她离开他。 他要了她,将她没名没分地强留在他身边,他嘴上虽不说,可其实在他心里,对她亦有愧疚。 萧允衡把茶盏搁回桌上,双目直视薛氏:“不瞒母亲,早前儿子也想过要不要接阿月来府里,奈何她天性单纯,偏又脾气执拗倔强,母亲您也清楚,王府这样的地方,阿月那样的性子,又如何能在满是龌龊手段的内宅中生存? “倘若让她住进王府,就凭她的脾气,难保不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反倒不如像眼下这般被儿子养在外头。在儿子的私宅里,她便是唯一的女主人,不用与人勾心斗角,自能过得自在又安全。外室的名声虽不好听,好在阿月平日也不大出门,外头纵然传出来什么难看的闲话,也传不到她的耳中。” 旁人总认为明月是他的外室,他自认他待她,比他日后会娶进门的正妻还要上心。 薛氏微微颔首:“你待她,倒也算是有几分真心。” 萧允衡不置可否,端起茶盏啜了口茶。 薛氏看他一眼:“明氏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好么?” 萧允衡不愿多说,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满心酸苦,只是他的心思,不好叫旁人知晓。 近来她屡次跟他闹别扭,盖因她没名没分,心中总不免不安,而今他给她名分,她自能安心不少。 薛氏心道明月的孕事已确实了,哪怕宁王府动作再快,也没法赶在明月分娩前让萧允衡迎娶正妻,遂又开口道:“旁的便罢了,你尚未娶亲,正妻进门之前你便纳了姨娘,姨娘还有了庶子,这样的事如何瞒得住人?” 萧允衡:“那是儿子的孩子,自然无需瞒住任何人。” “你尽说糊涂话。整个京城,哪家的千金能接受这样的事、嫁入我们王府当你的正妻?” “母亲不必忧心,儿子并不需要娶一个高门贵女来帮扶儿子。” “好,就算你正妻大度,能接受你娶亲前便有了姨娘和庶子,你可有想过之后么?正妻嫁进门,见你如此宠信你的姨娘,心里如何能舒坦?日后若是因此缘故闹得后宅不宁,你又当如何?” “娶妻当娶贤,儿子自会挑一个脾性温柔、能容得下人的正妻。阿月虽身份低微,见识不出乡间,又不通琴棋书画,可她腹中到底怀着儿子的骨肉,给她个姨娘的名分,谁都不能道个不字。” 薛氏眉头仍紧拧着,萧允衡嗤笑着道,“会闹得后宅不宁的正妻,不要也罢!” 薛氏见他方方面面都思虑到了,倒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挥了挥手:“罢了,你如今也大了、主意多了,我管不住你。你房里的事,你自己去跟你父亲说罢,你父亲若是同意让你纳明氏为姨娘,我自不会多说什么。” 萧允衡知王府的一应大事俱是王爷作主,微微颔首道:“儿子正有此意。” 他起身向薛氏道,“儿子多谢母亲。” 薛氏瞧出他是真心实意地跟她道谢,神色莫名,话到唇边又堪堪咽了回去。 萧允衡出了院门,薛氏仍坐着失神发愣。 蒋嬷嬷在一旁道:“王妃,您这是怎么了?” “我总觉得衡哥儿这几年和我关系明显淡薄了许多。” “王妃,您这可是多心了,世子爷是您的嫡亲儿子,他再如何也不可能跟您疏远啊。” 薛氏神情苦涩:“你又拿话哄我,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清楚么?” 她轻叹一声,“今日我冷眼瞧着,衡哥儿为了那明氏,与我说话时倒是多了几分真心。” 蒋嬷嬷以为她不喜抬明月当姨娘,出声宽慰道:“世子爷身边有个姨娘也好,世子先前总不要人伺候,房里连一个女人都没有,而今能有个女人在他身边照顾他,王妃您也能放心些不是?” 先纳妾又有了庶子,外头的名声不好听,可世子爷方才自己也说了,他会娶个能容得下人的正妻,如此还有什么需要担忧的呢? “是么?”薛氏摇了摇头,“我看他连自己的心都没看明白。” *** 萧允衡走出薛氏的院子,找了下人过来问话,得知宁王爷这会儿人在府里,便径直去了宁王爷的书房议事。 宁王爷正在书房里练字,见他来了也不与他说什么,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方才拎起纸来细瞧。 萧允衡也不去打断他,自顾自撩袍坐下。 宁王爷将纸放在书案上,拿眼睨他:“做什么来了?” “儿子想要纳姨娘。” 宁王爷面色一沉:“胡闹!” 萧允衡眼角眉梢纹丝不动。 宁王爷先忍不住开口道:“你要纳谁?你外头养的那个外室?” “父亲既然都已知晓,又何须再来问儿子?” 宁王爷负手在屋中来回走了两圈:“你尚未娶妻,何来纳妾之说?” “儿子当然会娶妻,只是现下更要紧的,是抬阿月为姨娘。” “我还是那句话,先娶正妻进门,方能纳妾。” “父亲……” 萧允衡还待再往下说,宁王爷已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若是不答应,此事休得再提,我们宁王府绝不会有这种先纳妾再娶妻的规矩。” 萧允衡仍心中不满,转念一想,心情复又平静下来。 总归还有他护着阿月。抬她为姨娘一事,早一日晚一日也无太大的分别,不若再等上一段时日,待时机合适了,再做此事也不迟。王府到底是他父亲做主,阿月往后是要进王府过日子的,他总不能让她人还没进门,便将父亲给狠狠得罪了。 萧允衡抬眸望着宁王爷,笑着道:“儿子听父亲的便是。不过有一件事,还请父亲答应儿子。” 见他竟还要提出交换条件,宁王爷的脸色登时不大好看:“你想怎样?” “阿月可以晚些进门,不过阿月生下来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必须交由她亲自抚养。” “你什么意思?” “哪怕阿月生下的是儿子,也不会养在嫡母膝下,儿子不会让阿月母子分离。” 那日明月跟他起争执,她的脸上满是悲愤,他虽恼她,事后忆起此事时,对她总硬不起心肠来。孩子到底是她的亲骨肉,他不忍生生夺了她抚养自己孩子的权利。 他会护住明月的权利,也会给他们的孩子争取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不叫他背上私生子的名头。 此话说得宁王爷一噎,一口气堵在胸口提不上来。 他喝口茶顺了顺气,方才道:“你以为宁王府是什么地方,由着你说怎样便怎样?” 萧允衡但笑不语。 “我们宁王府的庶子,只能养在主母的房里,区区一个农家女,能教养得出什么好人物来?” 萧允衡敛了笑:“父亲若是不答应此事,那儿子便不娶亲了。” “你敢!” “儿子为何不敢?总归儿子已经有孩子了,是男是女,俱是儿子的血亲。萧家有后,儿子也算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大不了往后儿子就守着阿月和孩子过一辈子,如此儿子还落得清净自在。” 宁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萧允衡态度强硬,半点不像是在跟他说玩笑话。 父子俩一时僵持不下。 宁王爷沉吟半晌,终是松了口:“罢了,孩子给她养便给她养罢。” 第74章 总归儿子是要娶正妻进门的,往后孩子的事,就由儿媳妇去操心罢,他犯不着在这里当这无谓的恶人。 第62章 得了宁王爷夫妇的首肯, 萧允衡略微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了结了此事,他心中稍定,便又回了云居胡同。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丫鬟进来摆饭。 萧允衡拿眼打量明月,她仍是胃口欠佳, 好在面色红润, 他便知她这几日过得还算舒心, 便也松了口气。 今日厨子做了一道糖醋桂鱼,简大夫说孕妇大多爱吃酸甜的食物, 明月当是喜欢吃的,他拿起公筷,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明月瞥他一眼,他迎上她的目光, 含笑着道:“看我做什么,喜欢吃就多吃点。” 明月别开眼,夹起碗里的鱼肉塞到嘴里。 萧允衡:“我已跟我父母提过你, 你且再耐心等等,我便纳你为姨娘。” 明月只默默埋头吃饭。 萧允衡看着她, 欲言又止。 他本想跟她说,宁王爷已准了他, 允她自己抚养孩子,可此事终究还未完全办妥,为免节外生枝,实不宜多说什么。 孩子的事已然成为明月心里头的一根刺,每每提起此事,他们二人总是闹得不甚愉快,什么伤人的话都往外说, 他才搬回来住,只想跟她过上几天清净日子,实不想再跟她闹别扭。 反正明月到分娩还有一段时日,到时候她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今日厨子熬了老鸭汤,汤里用料足不说,闻着也香,薄荷赶忙又盛了一碗老鸭汤端给明月。 明月喝着汤,凝眉沉思。 当姨娘还是外室,她并不如何在意,总归于她也无甚差别,说到底,她本质上仍是一个供他床上取乐的玩意儿。 唯有脱离他的掌控,不再当他的笼中雀,她才能抬起头,过上清清白白的日子,反正日子长得很,她总能想到个周全的法子远走他乡。 用过晚膳,萧允衡便回了书房处理公事,明月在院中走了几圈消食,洗漱过后便歇下。 萧允衡回到栖云轩时,已过了亥时两刻。 烛光透亮,幔帐垂下。 他从净房里出来,轻手轻脚爬上床,挨着明月的身侧躺下。 她睡得香甜,脸颊红扑扑的。 细养了数月,她长开了许多,不复他初见时的面黄肌瘦模样,可容貌再俏丽,在京城也算不上是拔尖的,可偏偏就是她,总能引得他患得患失。 萧允衡心头一软,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明月哼哼唧唧了一句什么。 萧允衡侧过脸来,用眼睛勾勒出她的眉眼。 她熟睡的侧颜像个天真的孩子。 他眸子一弯,无声地笑了笑,埋首在她肩窝:“阿月,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试着重新喜欢我一次?” 明月迷迷糊糊间好似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嘀咕着什么,奈何她自从怀了身子后就变得十分嗜睡,只困倦得睁不开眼睛。 她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萧允衡轻啄一下她的脸颊,将她不小心扯开的衾被轻轻盖回她身上。 *** 明月睁开双眼时,天色已大亮。 薄荷和白芷听见内室里传来的动静,知晓明月已醒来,端着热水巾帕进来。 见明月脸上还带着困意,白芷抿唇笑了笑:“娘子若是还困,不若再多睡一会儿罢,大人走前便已吩咐过了,娘子想睡多久便睡多久,厨房里的饭菜都在炉上温着呢,什么时候娘子想吃了再端过来。” 明月觉出话里的不对劲:“大人昨晚来栖云轩了?” “是呢,大人昨晚是在栖云轩歇下的。” 明月神色微变。 昨晚她半睡半醒,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她蹙眉细细回想。 那人说什么来着…… 要她再喜欢他一次? 难道昨晚说话的那个人是萧允衡? 应当就是他罢。 她仔细一想,又觉着难以置信。 那人说话的语气透着几分哀求的意味,萧允衡那样的人,怎可能低声下气地求她什么? 明月不欲再去多想此事,抬起头对着白芷道:“我有些饿了,开饭罢。” *** 自那日后,萧允衡每夜都会宿在栖云轩。 明月起初先是惊讶,后又想到萧允衡惯来随心所欲,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不是她能说了算的,便又觉着习以为常。 薛氏近来头疼得很,心里暗暗埋怨自己的儿子不懂事。 云居胡同那边她是一直叫人留意着的,而今明月怀着身孕,照理明月眼下的情形,暂且不宜再伺候萧允衡,可是听下人传来的消息,萧允衡仍是日日去明月房中留宿,便是旁人家的正经夫妻,也不是这么个腻歪样儿。 心里的烦心事,只能跟身边的蒋嬷嬷道明:“衡哥儿闹得太不像话,再如何宠那明氏,也不该沉迷到不可自拔的地步。至于明氏,纵然在我这儿过了明路,至多也只能当个姨娘,倘若她一心想要争宠,不顾自己的身子硬要往衡哥儿跟前凑,明氏腹中的孩子保得住保不住都难说。” 薛氏越是往深处想,就越是心惊。 蒋嬷嬷上前替她抚着后背:“王妃,您这是多虑了。莫说世子爷不是沉迷女色之人,纵使一时被明氏迷住,世子爷也定会顾及到她腹中的孩儿。” 薛氏仍是一脸愁色:“衡哥儿正在兴头上,到时候万一一个克制不住,那孩子怎么说都我的亲孙儿,真出了事可怎么好?” 此事不宜再拖下去不管,薛氏挑了几个绝色丫鬟,叫人备了马车,带着那几个丫鬟去了云居胡同。 白芷得知薛氏来了,还特意挑了萧允衡不在家中的时候来,只觉诧异又不安,到底不敢忘了礼数,迎上前去将人请进了屋里。 薛氏是第二回 来这儿,上回明月央求她助她离开,她便把心思都放在了这上头,并不曾去多留意旁的,而今情形大不同了,明月早晚会进他们王府当萧允衡的姨娘,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她都会是明月腹中那个孩子的祖母,何况儿子也已在王爷面前把话说明白了,咬死了说要明月亲自抚养这孩子,明月的人品是好是坏,她便不可能不当回事。 白芷端茶上来,薛氏拿眼打量明月,心中暗叹。 看着倒是顶老实本分的孩子,只是她什么手段没见识过,深知后宅只有看上去老实的,却不能担保真是个守本分的,更遑论明氏又有了孩子,这孩子总归是他们宁王府的第一个孩子,母凭子贵,难保明氏日后不会因此缘故起了别的心思。 薛氏掀起碗盖,吹了吹茶盏水面上的茶沫子:“你可知我今日过来是为了何事么?” “民女愚钝,还请王妃赐教。” 明月回得不卑不亢,叫人挑不出错儿来。 “如今你怀着身子,服侍衡哥儿总有诸多不便,今日我带了几个丫鬟过来,你瞧瞧中意哪个,便留下来尽心服侍你和衡哥儿罢。” 经历过先前的事,明月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见薛氏瞧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试探,薛氏带来的丫鬟个个长得貌美如花,薛氏又特意在‘服侍’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便猜到薛氏带这几个丫鬟过来是专为了服侍萧允衡来的。 她自是没什么乐意不乐意的,起身敛裙向薛氏施礼:“民女谢过王妃。” 薛氏目光紧盯在她脸上,见她不似作伪,知她是个识大体知道进退的,放心之余,心中愈发敬重她。 她挥手屏退屋里的丫鬟,拉着明月的手道:“衡哥儿爱重你 ,你们二人还有了孩子,这都是顶好的事。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你几句,如今你身子重,你跟衡哥儿再如何亲近,也不能再由着他胡闹,万一一个不慎伤了孩子,于你于孩子都不好。” 明月耳尖微红了一瞬。 近来萧允衡因为顾忌孩子,一直忍着没动她,可每回他情..动,别的花样也没少玩过。 这事本就羞耻,现下被薛氏当面说出来,更是让人无地自容。 她的反应没逃过薛氏的眼睛。 薛氏见她如此,早前又从下人口中打听到明月虽是农家女,到底是个清白人家出身的姑娘,知道廉耻为何物,不似那起做皮..肉生意的烟花女子,眼下这情形,平日里大抵都是萧允衡主动缠着她,便也不忍再多说什么。 “你好生养胎罢,若是短缺了什么,只管差人去王府跟我要。” 薛氏将她带来的各色补品留下,又细细叮嘱与她一道前来云居胡同的那几个丫鬟,便又坐着马车回去。 萧允衡一回来,陶安便迎上前来与他低声道:“大人,王妃今日来过了。” 他神色一紧:“母亲她又过来做什么?” 陶安不好多说什么,迟疑了一瞬才道:“小的是外男,不宜进屋。” 萧允衡拧着眉头,才要训斥几句,陶安忙又道,“不过小的今日没听见屋里头传出过争执声或训斥声,且娘子送王妃出来的时候,娘子面色如常,不像是哭过的样子。” 第75章 萧允衡兀自放心不下,快步进了屋中。 明月正坐在窗下看书,萧允衡抽走她手中的书,捧起她的脸颊细瞧她。 她面色平静,淡淡回视他。 “母亲今日来过了?” “嗯。” “她没欺负你罢?” “没有。” 他目光仍凝注在她脸上:“真没有?” 明月摇了摇头:“真没有,王妃并没有让我受什么委屈。” 萧允衡紧拧的眉头舒展开来。 两人一时无话,到了用晚膳的时辰,萧允衡扬声喊白芷进屋摆饭。 饭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明月面前还摆放着今日厨房专给她做的药膳。 白芷见萧允衡两眼盯着药膳,忙禀道:“今日王妃送了好些补品过来,临走前蒋嬷嬷还吩咐厨子做药膳给娘子补补身子。” 萧允衡紧蹙起眉头,喝道:“把这东西撤下去!” 新来的一个丫鬟在一旁解释道:“王妃特意嘱咐过,这药膳是给娘子吃的。” “这家里是本官作主,还是你作主?”萧允衡沉声命令道,“阿月素来不喜吃这东西,往后不许再端上桌。” 白芷和薄荷面面相觑。 前段时日明月还在用汤药膳食进补着,此事还是简大夫嘱咐过的,也得了萧允衡的首肯,萧允衡今日怎么就突然动了怒,不许下人再端药膳上来? 丫鬟将药膳从饭桌上撤下,萧允衡指尖敲打着桌案,若有所思。 他眸光落在明月的脸上:“用饭罢。” 明月抬起头,朝薛氏带来的其中一个丫鬟吩咐道:“檀香,你给大人布菜罢。” 丫鬟檀香上前几步,站在一旁给萧允衡布菜盛汤。 到底是薛氏挑中的丫鬟,行事稳重,有条不紊。 萧允衡目光愣怔地瞧着明月,又将视线落回到自己的碗里。 他分明饿了,却被眼前的情形弄得胃口全无。 “你们都下去罢。” 第63章 他挥手叫丫鬟退下, 只留明月在饭桌旁和他一道用饭。 两人心思各异地用过晚膳,萧允衡见明月只埋首坐在软榻上做绣活,心里不得劲, 掀帘去了院中,将白芷唤到跟前。 “母亲先前可还有捎人送什么药膳过来?” “回大人, 今日是王妃头一回送药膳过来。” 萧允衡面色渐缓:“往后母亲再送什么东西过来, 不许再端给阿月吃。” 白芷忙应下。 “你忙去吧。” 白芷退下, 萧允衡又转头吩咐石牧:“你去找几个厨子过来,记住, 厨艺要好,且一定要信得过的。” 石牧以为厨子犯了过错惹怒了萧允衡,不由问道:“大人,是厨子近来哪里做的不好么?” 萧允衡沉下脸:“现如今阿月正怀着身子, 不找几个信得过的厨子过来,出了事你来担当?” 父母亲并不喜他在娶正妻前便有了庶子,难保母亲不会借药膳之便对阿月做些什么, 免得日后进门的世子妃心里不舒坦,母亲送来的的东西, 叫他怎敢随便给阿月吃。 阿月身子弱,得补, 该有的防备之心亦不能少,往后一应汤水饮食,只能交给他信得过的厨子专门为阿月做,免得阿月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石牧吓得缩了缩脖子:“大人教训的是。” “还不快去。” “是。” 萧允衡转身去了书房处理公事,过了戌时才又回了栖云轩。 见他进了净房,明月朝新来的另一个丫鬟看过去,吩咐道:“去服侍大人洗漱罢。” 这丫鬟叫杜鹃, 是几个丫鬟当中容貌最出挑的那个。此次薛氏将她拨来服侍萧允衡,她虽不喜不能在宁王府当差,可总归是来伺候萧允衡的,若是运气好能入了世子爷的眼,往后便有享不完的福。 今日她冷眼观察明月,明氏长得美归美,却也不比她更有姿色。 明氏只是个外室,日子便过得如此光鲜,且瞧萧允衡的样子,便知萧允衡十分在乎明月腹中的那个庶子。 明氏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妇尚且能得了萧允衡宠信,她又凭什么不能? 得了明月吩咐下来的差事,她心中一阵狂喜,乐颠颠地跑进净房。 萧允衡一贯不喜洗漱时有下人在一旁伺候,见冷不丁跑进来一个丫鬟,立时大声喝住:“谁许你进来的?出去!” 杜鹃面色微变,到底不死心,复又摆出一副娇媚之态:“大人,是明娘子叫奴婢过来服侍您洗漱的。” 萧允衡板着的脸愈发阴沉了几分,言简意赅:“滚!” 杜鹃兴冲冲地过来,被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不说,现下更是头一回见识到他的凶狠模样,吓得浑身直哆嗦,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萧允衡额角突突地跳。 他长着眼睛,这两个丫鬟个个绝色,母亲挑了这几个丫鬟来云居胡同是何用意,不言而喻。 他能察觉到的事,阿月又怎会瞧不出来? 他披衣踱入内室,隔着幔帐,瞧见明月已然睡下。 他侧身躺下,扳过她的身子与他对视:“是你叫那丫鬟过来服侍我的?” 见他又动了怒,明月冷声问他:“那丫鬟伺候得不好?” 到了这时候,萧允衡仍是存了一丝妄想,以为明月不晓得王府里的规矩,自己当是错怪了她。 “阿月,你可知我母亲拨来新丫鬟伺候我意味着什么?” 明月面色平静无波。 “你敢说你没存什么心思?你叫那两个丫鬟过来伺候我到底是何居心?” “大人是指什么,我不明白。” 她避重就轻,萧允衡血气直朝上涌:“母亲留下那些丫鬟,我能猜到是何用意,你又岂会猜不到?” 今日晚膳时得了明月吩咐给他布菜的丫鬟,还有方才被明月叫来净房服侍他洗漱的丫鬟,俱是新来的丫鬟。若只发生一回,他还能骗自己说是他多心,屡次三番,他便是再自欺欺人,也不可能猜不到明月的心思。 她一脸的无所谓,他心中的恼怒更甚:“母亲今日才来过,你便急急安排丫鬟服侍我。阿月,我倒不知你竟是如此贤惠。” 明月垂下眼睫遮住眸色:“民女不替大人着想,大人怨民女蠢笨。而今民女为大人着想,只是叫人服侍大人,大人仍是不喜,在这儿怨怪民女。在大人眼里,是不是民女做什么都是错?” 萧允衡脸色发白,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为我着想,你就急急忙忙塞女人给我?阿月,你明知道……”他再也说不下去,所有言语尽数梗在喉间。 从前他总以为善妒的女人要不得,而今明月不善妒,半分不在意旁的女子是否与他亲近,他便觉着不堪忍受。 唯有心里当真不在乎他,才会无所谓他身边有没有别人。 可她从前明明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啊。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攥着她手臂将她扯近他身前:“阿月,你自己摸摸良心问问,我待你还不够好么?” 明月眉眼纹丝不动:“在大人眼里,自然是民女身在福中不知福,只是大人您从来都不记得,民女所求不多,只愿您放我离开。” 她仍是一心盼着离开他,纵然是回去再过从前的穷苦日子也在所不惜。 他一时气急,忍不住道:“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明月恍若未闻。 他颓败地松开她,强压下心中涌起的那股怒意。 他平复心情,缓着语气:“阿月,我知现如今你心里最大的心结是没有安全感。我先前便跟你说过,我会正正经经抬你为姨娘,给你该有的名分,但宁王府有宁王府的规定,抬你之前,我势必得先娶正妻进门,此事须从长计议,你且再耐心等等,可好?” 明月只觉得他们二人驴唇不对马嘴,萧允衡顽固不化,只执念于将她困在他身边,跟他再多说也是白费力气,索性翻过身背对他而睡。 萧允衡气得干瞪眼,偏偏又对她发不出一点脾气。 *** 坐着马车去上值的路上,萧允衡靠在车壁上闭目寻思此事。 明月心里存有心结,她最大的心结便是缺乏安全感。抬她为姨娘,刻不容缓,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将正妻娶进门。 忙完公事,当日萧允衡就又回了一趟宁王府,与薛氏商议此事。 薛氏见他急着迎娶正妻,萧允衡的婚姻大事是压在她心头上的一桩大事,他愿意娶妻,她巴不得这门婚事能尽早成,不过几日便挑了好些女子,差人将萧允衡叫来王府过目。 萧允衡一壁看着画中的女子,一壁向薛氏细细打听对方的家世和性情。 他思虑半晌,方才道:“就选阮氏罢。” 薛氏拿起画像左瞧右瞧,奇道:“阮家姑娘?!我瞧方家的姑娘和孟家姑娘就不错,哪一点不比阮家姑娘更好?” 这几日她挑未来儿媳妇,为着稳妥起见,她多挑了几个女子备着,孰料萧允衡竟从一众女子中挑了容貌最不出色、家世最普通的。 第76章 薛氏:“我顾忌着你未娶正妻便先有了庶子,出身高贵的世家女怕是心中不喜,且你也说过无所谓正妻家世如何,我便依着你的意思,不看重门第,便是容貌也不选最出挑的,只是阮氏容貌平平,且阮氏的父亲只是个五品官儿。咱宁王府不需要靠亲家扶贫,但就凭你的条件,便是娶个郡主也使得。容貌寻常、娘家家世又普通的妻子,你真愿娶这样的女子进门么?” 萧允衡:“依我看人的经验,姿色才情越佳,性子越是骄纵,若最后娶个容不下人的正妻进来,妻妾之间时不时斗来斗去的,我们宁王府便再没有安生日子可过了。母亲,您方才不也说了么,阮氏脾性温婉贤惠,是个安分的。总归是要娶一个进门的,娶哪个不是娶,那便娶她罢。” 薛氏见他不在意美丑、不在乎门第出身,只关心对方的性子是好是坏,心知他多半是为了尽早给明月和她腹中那个孩子一个名分。 她催了他几年,他好歹是肯娶妻了,便也不再反对,只轻叹口气,道:“罢了,你自己挑中的人,你觉着好便好。” *** 敲定了人选,余下的事便好办了。 薛氏有条不紊地为这门婚事做准备,宁王府有喜事,不过数日,萧允衡即将娶妻的消息就传了开来。 除却外头的人,在云居胡同当差的一众丫鬟婆子也得了消息,闲来时便凑在一处偷偷议论此事。 有看热闹的、也有忧心自己处境的,毕竟正妻一进门,新婚燕尔,男人又天性喜新厌旧,萧允衡自然就顾不上明娘子这个外室了,到时候明娘子若是失了宠爱,他们这些不得主家看重的下人又何去何从? 薄荷和白芷跟宅子里的其他人一样,也都听闻了此事。 歇过晌午觉,明月给她的孩子和明朗做针线活。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对腹中的孩子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感情,时常会给孩子亲手缝制衣裳和鞋袜,一针一线都做得分外仔细。 薄荷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几番抬眸看一眼明月,欲言又止。 明月瞧她这小孩子气的模样就忍俊不禁:“又怎么了?” “娘子,奴婢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你想说什么便说罢。” “今日奴婢去园子里摘花,碰巧听见几个丫鬟在议论,说是世子爷再过些时日就要娶妻了。奴婢听她们说得有鼻有眼不像是假的,会不会世子爷真的要娶妻啊?” 若果真如此,娘子又该怎么办哪? 明月神情恍惚了一下。 思绪纷乱间,耳边响起薄荷的惊呼声:“娘子,您的手!” 明月回过神来,方觉手指上一阵刺痛。 针头刺破了手指,手指上渗出点点血迹,才绣了一小块的衣裳上被染上了几滴血珠子。 明月收了针线,把手指送到口边轻..吮,薄荷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忙掏出帕子替她抹拭,又净了手给她抹药,嘴里还问她:“娘子,您疼不疼?” 明月神色如常地道:“我不疼。” 薄荷嘟着嘴:“娘子又在哄我,都流血了,怎可能不疼?” 明月朝她莞尔一笑:“真不疼。我有些渴了,去帮我再倒杯热茶过来罢。” *** 宅子里的下人们私底下议论萧允衡的婚事,跟着薛氏一道过来的那两个丫鬟更是心急如焚,只恨自己怎就如此背运,被薛氏挑中了来云居胡同当差。 两个丫鬟同站在树下,俱是愁眉苦脸。 “姐姐,你说我们从前在王府过得多好,知道我们是王妃院子里当差的,哪个见了我们不上赶着巴结我们,而今世子爷真要娶亲,明娘子的好日子岂不是就到了头,往后我们跟着明娘子,还有好日子可过么?” “你心里着急,我又何尝不忧心?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你也多留意着,若是王妃再来,寻个机会在蒋嬷嬷多献献殷勤、说说好话。蒋嬷嬷在王妃面前得脸,有她替我们劝着王妃,事情总归好办些,咱总得想个法子再回王府长长远远地当差才好呢。” “姐姐说的极是。我瞧着明娘子眼下虽得宠,到底只是个外室,以色侍人能得什么好,没得叫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跟着被人欺负。” 两个丫鬟运气差,她们的话语叫萧允衡听到了七七八八。 他提步上前,眼神肃杀得骇人:“石牧!” 两个丫鬟被唬了一跳,齐齐循声望去,见来人是他,吓得扑通一声跪于地上。 萧允衡偏过头去,递了个眼色石牧,越过这两个丫鬟,扬长而去。 石牧看着伏身跪在地上抖得像筛子似的丫鬟,叫了几个婆子过来,吩咐道:“把她们拉出去发卖了。” 第64章 婆子垂手应下, 跪着的两个丫鬟听见要将她们发卖了,欲哭无泪,连连磕头求道:“奴婢知道错了, 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石牧暗暗叹了口气。 有这会儿拼命求情的, 早干吗去了? 他心中亦有些不忍, 不由道:“你们自己说说蠢不蠢?你们议论谁不好, 非得去议论明娘子。” 但凡是因为旁的缘故,大人也不至于罚得这般重, 偏偏事关明娘子,只能说这两个丫鬟太蠢,触了大人的逆鳞,结果可想而知。 萧允衡先前便已叮嘱过白芷,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他若是还未归家,便不用等他,只管摆饭让明月用饭。 今日他回来得晚, 走进次间时,丫鬟正在撤饭桌。 饭菜剩下许多, 几乎没怎么动过,他走过去低声问白芷:“阿月今日胃口不好?” 白芷点了点头:“是呢, 姑娘今晚只用了小半碗饭,略微吃了几口菜便不肯再吃。” “退下罢。” 他掀帘进了里间,明月正坐在床前抚摸着手中的衣裳默默出神。 明月正自伤感。 她的孩子同样也是萧允衡的血亲,她便是再舍不得孩子,也必然是带不走孩子的,她能逃到天涯海角,却不能连累孩子也跟着她东躲西藏, 这辈子都没个安稳日子。 她和孩子早晚是要分开的,她没什么珍贵东西可以留给孩子,唯有用心亲手为孩子做一些衣裳和鞋袜,也算是她对孩子的一点心思。 萧允衡看得心里一阵酸涩。 这衣裳他前几日便瞧见过,是她才给他们的孩子做好的新衣裳。 他走上前去挨着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眼疾才好,针线活还是少做点罢。” 明月收回思绪,敛去眼底的温柔。 萧允衡瞧出她的神情变化,心被刺痛了一下。 两人并肩而坐,默默无言。 今日他过来的时候,刚好听见两个丫鬟在议论他的婚事,他整日在外头,尚且能撞见这样的事,留在内宅的明月听见的只怕会比这更多。 “你可是为着娶亲一事,心里还怨着我?” 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他们二人便成过亲、拜过天地,她不够格当他的正妻,也无论在他这儿这门亲事作不作数,在明月的心里,她肯定是一直把他当作她的夫君的,而今他娶亲,妻子却不是她,她心里又怎会好受? 他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抚着:“阿月,娶妻一事并非如你想得那样简单,此事我自有考量,你也不必知晓太多,只管安心享用我给的一切便好。无论日后我娶谁,我都定会护你一辈子,不叫你跟孩子受任何委屈。” 明月眉眼低垂。 事到如今,她已完全信不过他了。 她仰起脸,佯装乖顺地道:“我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还望大人能护住我们的孩子,保他/她周全。” 他凝视她良久。 “阿月,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 两个新来的丫鬟被萧允衡命人拉出去发卖,宅子里的一众下人都得知了此事,晓得这是多嘴多舌、妄自议论主子的事才会有此下场。 有前车之鉴,众人都收敛了许多,无论外头如何传闻萧允衡的亲事,俱不敢再议论半分,薄荷和白芷的耳根亦清净了不少。 萧允衡见明月难得对他有点好脸色,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两人的关系日趋好转起来。 明月已快有六个月的身孕,肚子开始显怀,萧允衡叫了京城顶有名气的绣衣坊的师傅来家中,给明月量了尺寸做新衣裳。 衣裳宽松舒适,俱是打算给明月孕后期穿用的。 这日回到家中,萧允衡听白芷说起今日白日里绣衣坊的人已送了才做好的衣裳过来,他颔首进了屋中。 明月用晚膳的时候胃口比平时好了许多,他心情大好,索性也不去书房处理公事,环住明月把她抱坐在膝上。 明月挣扎着要下来,萧允衡将她抱住,倾身吻..住她。 他吻..得格外温柔、仔细。 他松开她,把她的手拢在他的掌心里:“阿月,我们的孩子还没取名字呢,跟我一道给孩子取名字罢。” 第77章 明月无所谓地道:“大人决定便好?” “你喜欢哪个?” “我识字不多,取不了什么好名儿,大人挑个喜欢的就好。” 萧允衡叫白芷去取了笔墨纸砚过来,又叫白芷给他磨墨,想到一个合适的名字便提笔在纸上记下。 一眼瞧去,满目的名字。 他像最平凡的父亲一般,对她腹中的孩子寄予最美好的愿想。 他朝明月笑了笑:“阿月,这些名字尽够我们用了,你这几日也仔细想想,看中哪个就跟我说。” 明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萧允衡挥手叫白芷退下,将明月抱紧在怀中,面上带着温笑:“阿月,你更希望是女儿还是儿子?” 明月别开脸,不让他瞧见她此刻的表情:“女儿或儿子,都一样。” 萧允衡捧住她的脸颊,认真地凝视着她。 “阿月,给我生一个儿子,待过个两三年,再给我生个女儿,好么?我们的儿子是哥哥,往后还能护着妹妹,你觉得这样可好?” 明月抬手抚上自己微隆的肚子。 他所有的温柔和期待,似乎都给了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他喜欢这个孩子,她又何尝不是? 自怀孕后,她对腹中的孩子已生出了几分感情,她时常会去想,孩子会是什么模样;日后若是知晓被她所抛弃,会不会怨恨她这个母亲? 萧允衡等了许久,都不见她开口,心里蓦地慌乱起来。 “阿月,我们儿女成双,你不觉得好么?” 明月咬紧牙关不吭声。 萧允衡见她又愣愣出神,想起她近来时常看不到他,仿佛她跟前根本没他这么个人,心里就凉了半截。 他俯身凑近她,以唇封住了她的嘴唇,两手在她身上胡作非为,势要逼她承认,她与他是一样的想头,都期盼着儿女成双。 明月被他弄得招架不住,,却依旧不肯作声。 近来她逐渐显怀,整日挺着个孕肚走来走去,人笨重了许多不说,还时常犯懒想打瞌睡,她实在是闹不明白,他怎会还对她如此有兴致。 萧允衡讨了没趣,觉得脸上无光,奈何近来明月大多待他都是这般,他便是再气她恼她,到最后先回头给人台阶下的依旧是他,生生练就出一张厚脸皮。 他埋头在她肩窝,让她整个人都贴在他的怀里。 阿月,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 明月的肚子又大了一圈,算算日子,再有三个多月,她的产期便要到了。 萧允衡看着她孕肚渐渐隆起,越发期待他们孩子的出生。 孩子的名字他已挑中了好几个,女孩男孩的名字皆有。不求荣华富贵,他这个当父亲的,自可为孩子挣来这些身外之物,只望孩子身子康健,一生顺遂。 这日他休沐,便留在家中看着明月坐在妆台前,任由薄荷和白芷给她梳头。 她穿得素净,连个鲜亮点的衣裳首饰都不肯戴。 萧允衡吩咐白芷:“去把首饰匣子拿来。” 白芷递来首饰匣子,他打开看了看,里头都是他平素送给她的首饰和其他的小玩意儿。 “阿月,这些首饰你不喜欢么?” 明月抬起眼眸,透过铜镜对上他的视线:“没有不喜欢。” 萧允衡将她虚虚圈在他的怀里:“再去铺子挑几套新的?” “我不爱用这些。” “没去瞧过,怎知挑不到你中意的?何况再过段日子,还要给孩子办满月酒,总也得给孩子买个金锁金脚镯罢。” 明月听得‘孩子’二字,便也没再坚持,由丫鬟给她换了身衣裳,便和萧允衡一道出了门。 萧允衡带着明月径直去了全京城名气最响当当的一家银楼——吉祥楼。 两人一进去,掌柜堆起笑脸迎了上来:“大人、夫人。” 萧允衡朝四周轻点下巴:“你自己挑去罢,看中哪些只管拿便是。” 明月由薄荷扶着,自行去挑首饰。 萧允衡撩袍坐下,明月挑了东西又走回到他跟前,他朝她笑了笑,道:“给我瞧瞧你选了什么。” 明月朝薄荷递了个眼色,薄荷轻轻打开匣子,萧允衡拿眼细瞧匣子里的首饰,尽是一些素簪子素镯子,都是最普通不起眼的款式,也瞧不出比别的首饰强在哪儿。 他移目瞧向明月,总算还知道在外头给明月留颜面,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嫌贵?” “我本就不习惯戴这些,随便买几个便是了。” 萧允衡轻笑了下,起身朝前走去:“罢了,我替你选罢。” 明月垂下眼,一言不发。 首饰不起眼才好,等她顺利逃离此处,万一日后遇到什么事急需用银子,她便可拿素簪子素镯子去变卖了换钱,还可确保不至于因为首饰的缘故给她招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掌柜阅人无数,一瞧萧允衡通身的气度,便知此人是家世不凡的贵公子,且官职大抵还不小,态度愈发殷勤。 萧允衡找寻许久,才挑中了一对玉镯子。 镯子水头极佳,色泽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名贵非常。 他伸手递给明月,见明月似是不想要,索性拉住明月的手,直接就把玉镯子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掌柜在一旁凑趣道:“大人眼光真妙,这对玉镯子可是咱吉祥楼的镇店之宝。” 萧允衡笑着睨了明月一眼:“哦,是么?” 掌柜是个人精,觉出明月在萧允衡心中的地位不一般,忙笑着夸赞道:“娘子您可真有福气,大人一看就是极疼娘子的,一出手就是大手笔,旁人真是羡慕也羡慕不过来。” 明月抽回手,玉镯子顺着细细的小臂滑落到袖中。 萧允衡又给孩子挑了几个金锁金脚镯,该买的东西都买好,牵着明月的手走出银楼。 马车停在不远处,与银楼隔了几个门面。 天气不冷,风却刮得厉害,萧允衡从白芷手中接过披风,给明月系上,明月不习惯在大庭广众给人瞧见他们举止亲密,面上微窘,欲要朝一边避开,萧允衡已抬手将她拉住,朝她弯了弯嘴角:“便是热也披着,若是受了寒,往后有得苦头吃。” 他护着她登上马车,车夫扬起马鞭,一路缓行。 几个贵女下了马车,抬眸便瞧见这一幕。 众人目送马车渐行渐远,才心思各异地收回目光,挽着手臂进了银楼。 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发现她们先前看中的那对玉镯子竟已不见。 穆姑娘性子急,劈头就问掌柜:“怎地不瞧见你们楼里的那对玉镯子,前两日我记得还在的。” 掌柜忙笑着道:“姑娘您来得不凑巧,那对玉镯子已被贵客买走了。” 姚姑娘在一旁道:“谁买走的?” “就是方才的那位贵公子买的玉镯子,您们进来前他才刚走。” 穆姑娘面上露出惋惜之色。 前两日她便看中了那对玉镯子,只是价钱实在太贵,她出身望族,外人瞧着百般羡慕,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娘家早就成了个空壳子,是以她犹豫好久都没舍得买,没成想这一犹豫,竟叫人捷足先登。 掌柜瞧出她家世不俗,殷勤地道:“咱吉祥楼好东西多着呢,姑娘不若再仔细挑挑,许是哪个能入您的眼呢。” 穆姑娘左挑右挑也挑不出什么中意的首饰来,不由得道:“我就想要那对玉镯子,旁的瞧着总显得俗气。” 掌柜听了心中不快,毕竟来者就是客,没敢在脸上露出半分,只得顺着她的话头道:“姑娘好眼光,方才那位贵公子也是一眼就挑中了那对玉镯子,还亲手给他身边的那个小娘子给戴上去了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姚姑娘爱慕萧允衡许久,听了这话又想起方才在银楼门外瞥见的那一幕,心里顿时生起恼意和嫉妒。 她心里不好过,便也瞧不得旁人好过,举目望向与她一同过来的阮玉琴:“方才我怎么瞧着那位公子与萧世子有几分像呢。” 穆姑娘性子直,与她又素来交好,哪会疑心她是故意说这话,忍不住插嘴道:“姐姐没认错人,那人就是萧世子。” 阮玉琴眸光微闪。 姚姑娘又道:“原来那公子真是萧世子,可我冷眼瞧着萧世子待他身边的那小娘子极好,掌柜也说了,萧世子还亲 手送了对玉镯子给那小娘子。萧世子都是要娶亲的人了,这般招摇过市,很是不像话呢。阮姐姐,你嫁过去后可要好好管教那个外室,否则任由那外室恃宠而骄,日后叫萧世子做出宠妾灭妻之事可就不好了。” 阮玉琴见姚姑娘瞧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和幸灾乐祸,又羞又恼,勉强控制着情绪回道:“萧世子人品贵重,自是知道分寸,断不会做出宠妾灭妻之事,妹妹实是多虑了。” 第65章 阮玉琴强撑着笑脸应付穆氏和姚氏, 又逛了会儿,几人方散了回各自家里。 第78章 一回到家中,阮玉琴再也承受不住, 屏退身边的下人,躲在房里暗暗垂泪。阮玉琴的母亲沈氏踏进外间, 远远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阵哭声, 她快步走进去, 瞧见果真是女儿在哭。 她心疼得紧,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我的儿, 你好好地这是怎么了?” 阮玉琴跟她一向亲近,这会儿见母亲眉头紧蹙成一团,满腹的委屈不住朝外涌:“母亲,女儿真有那么差么?” “你这话又从何说起?” “母亲!” “不说旁的, 只说萧世子眼光那样挑剔的人,万里挑一只选中了你当他妻子,你便知道你比旁人强了百倍。” 阮玉琴听她提起萧允衡, 更是戳中了她的伤心事,捂住脸啜泣起来。 沈氏掏出帕子给她擦泪:“你只管跟母亲说说, 你今日到底受了什么委屈,母亲自会帮你作主。” 阮玉琴渐渐收了眼泪:“不瞒母亲, 前些时日女儿听闻萧世子在众多贵女当中选中了女儿,女儿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女儿这样的容貌和家世,能攀上宁王府的世子,女儿自己也觉着意外。” “我的儿,也是你父亲太没用了。” “女儿并非那起没有自知之明之人,女儿自知家世不如穆氏,容貌不如方氏和孟氏, 琴棋书画更不如丁氏。女儿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女儿温柔贤惠的名声,可又有谁能懂女儿心中的悲苦?为着外头的好名声,事事都要举止温婉大度,叫人找不出一丝半点的错儿来。女儿其实也会累,试问世上又有哪个生来就是大度容得下人的?那些人不是,女儿也不是。 “女儿一早就知道萧世子在外头养了外室,那外室而今还怀了身孕,女儿心里是不喜的,可女儿一想到能嫁入宁王府做世子妃,便也觉着能忍了。凡事总有得必有失,有外室便有外室罢,萧世子身边统共只有那么一个女人,若是换个人嫁了,焉知就没个三妻四妾呢?” 沈氏抬手抚了抚她的脊背,心中愈发怜惜她:“我的儿,你能想得通透,是萧世子的福气。” 阮玉琴神情苦涩:“今日的事,女儿是真真被人打得脸都肿了,萧世子再如何宠爱他的外室,也不该在外头招摇过市。眼下全京城哪个不晓得我们的婚事,女儿不求他待女儿如何好,但女儿到底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也总该相敬如宾,在外头给女儿留下颜面罢。” 沈氏抹泪道:“我的儿,你心里的苦我都晓得。听我一句,你只放宽了心风风光光地嫁过去,我们阮家虽比不得他们宁王府,却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被人欺负的。更何况你一进门便是世子妃,岂是那个外室能比的?且不说外室那样见不得人的身份,但凡萧世子心里是在意她的,也必不会将她养在外头。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能母凭子贵过了明路,也至多只能当个姨娘,纵然再得宠,也只能在你这正妻面前伏低做小,你若是有心想要磋磨磋磨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沈氏母女二人坐在屋里说话,阮其书隔着一道帘子站在那儿细听她们的谈话,脸色铁青。 他紧抿薄唇,悄然离去。 姐姐的尊严,凭什么被人如此践踏? 姐姐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归根结底是因为萧世子太过爱重他的外室。那外室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因着肚子里的孩子得了萧世子的宠爱。只要外室怀着的孩子没了,自然就失了宠,他姐姐便可心无芥蒂地嫁进宁王府,待过个一年半载,姐姐便可生下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便是宁王府的嫡长子,不必再忍受府中还有一个比他年长的庶长子或是庶长女。 外室这件事,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 他瞥了眼福六:“你去给爷打听打听,萧世子的外室住哪儿、身边伺候的都有谁。” “爷,您的意思是……” 福六是他最亲信的人,一瞧见他递过来的眼神,便猜到他有要紧事要吩咐他,忙凑近几步附耳上前,阮其书低声吩咐了一番,他连连点头,当即出了宅门。 *** 明月为腹中的孩子忧心,整日心神不宁,便是用过饭在园子里溜达消食,也总是默默望着某处出神。 一个婆子快步走过来:“白芷姑娘,白芷姑娘!” 白芷回头:“什么事?” “厨子说有事要跟您商议呢,您赶紧过去瞧瞧罢。” 明月正怀着身子,吃食不能不当心着些,少不得得自己亲自跑一趟厨房,婆子见白芷似是不放心明月,忙回道:“白芷姑娘,您只管先去忙您的罢,这里有我看着娘子呢。” 白芷嘱咐了薄荷一番,才匆匆去了厨房那边。 婆子平时并不在明月身边近身伺候,好容易得了这差事,人殷勤得紧,把薄荷挤到一旁,堆起一张笑脸,上前搀扶着明月,明月愁眉不展地想心事,由着她扶着往前走。 转过假山,走到了池塘边。 “喀嚓”一声,栏杆断裂,明月正靠在栏杆上沉思,身子一歪,险些就落到了池子里,正朝这边望过来的萧允衡吓得魂飞魄散,立马飞奔过来,把明月扯到自己怀里。 冲力太大,他自己反倒被冲得朝池边后退了几步。 明月也是吓了一跳,耳边听得萧允衡闷哼一声,心中更添惧怕,萧允衡察觉到她在颤抖,当即将她抱得更近。 石牧冲上前来:“大人。” 萧允衡阴沉着脸:“盯着此处,不许任何人动手脚。”环顾左右,视线落在站在一旁的婆子身上,只觉着这婆子眼生,不像是平日里在明月身边贴身伺候的。 萧允衡朝婆子抬了抬下巴,对石牧命道:“看住这婆子。” 转过脸,打横抱起明月朝栖云轩走,一壁走,一壁低声道:“不怕。” 明月惊恐之余,还有几分错愕,摇了摇头:“我没事。” 回了屋中,萧允衡仍是放心不下,命陶安赶紧去找简大夫过来瞧瞧,把明月抱到床上躺下。 明月面色惨白惨白的,萧允衡的后背被扯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估计伤得不轻,衣裳被血浸透,晕染出一大团血迹。 “大人,您受……受伤了。”骤然受了惊吓,薄荷连话也说得不利索了。 萧允衡扫她一眼,眉头蹙起:“白芷她人呢,怎不在阿月跟前伺候?” 薄荷“哦哦”两声,见萧允衡已掏出帕子给明月细细擦汗,知他眼下定是不耐烦听她解释,转身去厨房找白芷。 两个丫鬟进了屋中没多久,陶安也带着简大夫过来了。 萧允衡直起身:“简大夫。” 简大夫上前诊脉过,与萧允衡道:“娘子只是受了惊吓,娘子和肚里的孩子都无大碍。” “简大夫确定么?” “倘若大人不放心,老夫这便开一张药方子,娘子若是嫌药苦不喝也无妨,只需静养几日便好。” 萧允衡眉头松了松:“多谢大夫。” 白芷见萧允衡背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不由急红了眼:“大人才刚受了伤,还请大夫帮大人瞧瞧。” “白芷,你跟薄荷照顾好阿月。”萧允衡侧过脸,抬手抚了抚明月的发顶,“阿月,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萧允衡穿过园子,径直来到池塘边,石牧还守在那儿,那婆子不停地绞着手,想走又不敢走。 萧允衡在池边蹲下,拾起地上的栏杆碎片细看。 他站起身,上下打量婆子,目光冰冷。 “石牧,把她拉去用刑!” 石牧应下,拉着婆子就走,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石牧回书房复命。 萧允衡抬起眼:“招了?” “回大人,婆子她招了,说是阮家少爷叫人收买的她,要她支开身边的丫鬟将明娘子引至池边。那栏杆被动了手脚,只要明娘子掉入池中,便是明娘子无事,腹中的孩子也必是保不住了。” “阮家少爷?!你说的可是阮家姑娘的弟弟阮其书?” “回大人,正是此人。” 萧允衡恨得牙痒。 这宅子里的一众下人,除却白芷和被他罚去庄子的褚嬷嬷,皆是他叫石牧去外头另外买来的,为的便是防着宁王府,免得王府那边对阿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结果却叫人钻了空子,防住了王府的人,却没能防得住外头的人。 萧允衡冷笑一声:“婆子人还活着?” “回大人,属下不敢让她死,不过那婆子很是嘴硬,起初咬牙不肯招,属下叫她生生掉了一层皮,她才说了实话。” “留下她一条烂命,你另叫几个人,把她绑着押送去阮家。” “是,大人。” 石牧领命而去,萧允衡放心不下,又匆匆回了栖云轩。 明月阖眼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一张小脸依然白得没一点血色,白芷和薄荷守在一旁,见他进来,垂首行了一礼。 萧允衡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坐在床沿边,手指轻轻蹭过她的发丝。 疼惜之余,亦有几分后怕。 第79章 他面色微微一沉,掀帘去了外间,目光落在白芷和薄荷的身上,怒火直冲上脑。 婆子心思歹毒是真,这两个贴身丫鬟行事也毛毛糙糙,今日他碰巧回来得早,才及时拉住明月没叫她出事,万一他回来得迟一些,明月到时候会如何,他都不敢去细想。 “阿月先前染了风寒,便是因你们服侍得不尽心,而今她身子重,你们更该小心才是,怎地不在她跟前看着,却叫个婆子趁虚而入。阿月和孩子若是有个差池,你们有几个脑袋拿来抵命?” 白芷和薄荷齐齐跪在地上,白芷不敢替自己分辩几句,只低着头道:“奴婢有错,求大人责罚。” 薄荷知白芷是心系明月的吃食,才会着了婆子的道,白芷尚且这般,当时她就在明月身边,只因一时吓得忘了有所反应,比之白芷更加脱不了干系,哪还敢道一声冤枉,缩着脖子磕头认罪。 明月本就醒着,听见外间传来的动静,便知萧允衡又开始怨怪旁人,今日之事,于其说是两个丫鬟的错,不如说是她的错,那婆子出现的蹊跷,她该瞧出婆子心思不纯的。 萧允衡先前才为了避子汤的缘故责罚过薄荷,薄荷身上的伤才好了没多久,今日少不得又要受一顿皮肉之苦。 萧允衡回回如此,她恨透了每次都无故连累到下人,也恨极了每回出事,萧允衡头一件便是想着惩处下人。 她掀开被子,强撑着身子走到外间:“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原是我自己不小心,便是有错,也是我的错,怪不到薄荷和白芷身上。” 她声音虚弱,面色泛白,萧允衡一见她这模样,便晓得她身子还虚着。 她才受了惊吓,合该卧床休养,她倒好,巴巴跑出来替两个丫鬟说话,生怕他叫她们受了委屈。 他心里又气又疼:“主子受伤,当奴才的终究难逃其咎,你今日便是再拦着替她们声辩,本官也定要责罚她们一番。” 明月心底涌起一股无力之感,咬着牙,不管不顾地道:“大人以为我为何会去池塘边?” 早前这婆子从不来她跟前晃悠讨好,今日突然没来由地对她献殷勤,找了由头支开白芷,又主动提议去池塘边逛逛,但凡她再小心谨慎些,就该对婆子起疑,若不是她忧心孩子往后的日子而心神不宁,她也必不会着了婆子的道。 明月嘴上说着狠话,落在萧允衡的耳中,便完全成了另一个意思。 他记起她曾避着他偷偷喝避子汤,忍不住问道:“你故意的?” 第66章 明月别开脸, 萧允衡哪容得了她这般,抬起她的脸与他对视:“你真是故意的?” 明月心一横:“我就是故意的。大人难道是要责罚我么?” “你故意的。”萧允衡阴沉着脸,“阿月, 你为何就是不爱我们的孩子?他/她是我的骨肉,亦是你的血肉, 你怎能如此冷血?” “不被祝福和期待的孩子, 自是喜欢不起来。” “我已许了你姨娘的名分, 我也说服我父亲,待孩子生下来后, 就会让你亲自抚养,不会把孩子抱去世子夫人房里养。我事事都帮你安排妥当,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萧允衡越想越气,太阳穴突突乱跳, “我对你的付出,你从来都看不见。阿月,你为何总要作践我对你的好?” 明月冷笑一声, 眼神冷如冰霜:“大人说我作践您?大人心情好了就哄我几下,心情不好了就百般羞辱我, 整日将我困在这宅中当作个玩物一般。您嘴上说着让我当您的姨娘,好似给了我天大的恩惠一般, 您以为我当真稀罕么?” 萧允衡被她一顿抢白,火气不断上涌,偏又不知该如何对待明月。 他目光扫过去,落在白芷和薄荷身上。 明月敢起这样的念头,她身边的下人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扬声唤来石牧和陶安,沉声吩咐道:“把栖云轩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都换了,不许明月再踏出宅门半步!” 石牧和陶安连声应下。 明月见他们将薄荷和白芷半拖半拉地弄出屋子, 蓦地红了眼眶。 这样处处任人摆布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我身边统共就这么两个真心待我好的人,大人也容不下她们,非要将她们带走,我行动坐卧,也半点由不得我作主。” 萧允衡薄唇紧抿,满面寒霜:“但凡她们待你有一份真心,又何至于眼看着你做下糊涂事?” 所有的理智尽数被明月抛之脑后,她怒目圆睁,对萧允衡高声嚷道:“大人,您是不是真以为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都弄走了,我便什么都做不了了?您能防得住我一回,难道还能防得住我无数回么?” 她脊背挺得笔直,分明长得清瘦而纤弱,却自有一股旁人没有的力量。 “明月,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忍心对你做什么,才叫你如此有恃无恐?” “大人对我做过什么,大人是都忘了么?”她目光定定地望着他,“就算大人能日日夜夜提防着我,防到我把孩子生下来,那又如何?无论这孩子日后长成什么样子,我也绝不会喜欢这孩子。因为这个孩子身上留着您的血,看到这孩子,就会一遍遍提醒我,这孩子是大人强迫我才生下来的孩子!” 萧允衡神色剧变,收紧手臂猛地扣住她的腰,以唇封住她的嘴,堵住她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嘴唇被他咬住,明月手抵上他胸膛,奋力想要将他推开,他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与他直视。 他在她眼中只看到了坚决和愤怒。 他能困住她的人,却不能困住她的心。 没有任何事让他感到如此无助。 “明月,你别逼我!” “大人,到底是谁在逼谁啊?” 萧允衡心一横,甩出他的杀手锏:“明月,你若是不怕你弟弟出什么事,你尽可再对我们孩子下手。”他偏头扫了眼屋门,“你便是想要远走高飞也尽管可以试试,正好也让我见识见识,你和你的好弟弟有多手足情深。” 他声音阴冷,听着让人胆寒。 明月嘴唇发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朗是她的软肋,她再如何不怕萧允衡如何待她,也不敢叫明朗担上一丝一毫的危险。 与萧允衡相处这段时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表面看着斯文儒雅,真实的他,远比旁人以为的要疯狂偏执。 他睚眦必报,他说得出、也绝对做得出这种事,只瞧他先前是如何待云惠和金柱的,便知他不是在说玩笑话。 “大人是要拿阿朗来要挟我么?” “明月,你不要忘了,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明月眸中含泪:“我在意的人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大人就非要一个个盯住不放,拿这些人来折磨我么?我从前怎么会眼瞎到如此?我真后悔当时一时糊涂收留了您。若是可以重新来过,再给我选一次,我绝不想跟您有丝毫的瓜葛!” 她话中流露出来的悔意,犹如一记拳头,狠狠捶打在他的胸口上。 自打她识破他的身份,她不是没有对他说过刺心话,他气过恼过,可从未有一刻如眼下这般伤到他的心。 挖髓剥心,痛楚不过如此。 四目相对,他在眼里只看到了坚决和愤怒。 而今就连他们的孩子,也已经留不住她了。 *** 萧允衡径直回了自己书房。 石牧偷瞧他脸色,见他呆坐在桌案前,眼底有着从未有过的沮丧之色。 他心中忐忑,低声唤道:“大人。” 萧允衡神情苦涩:“旁人都说女子当了娘后,性子更加更温婉,怎么阿月气性越来越大?我认识她许久,阿月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大人,明娘子只是一时气愤,才会口不择言,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萧允衡愣愣地盯着烛火,似是自言自语:“我总以为阿月有了我们的孩子,我跟她之间就会多一层牢不可破的牵绊。在她眼里,我除了是她的男人外,还是她孩子的父亲。早前因为孩子往后的身份,她与我起了分歧,可再如何气我恼我,她到底不曾说过不要这个孩子。” 石牧壮胆上前:“大人,容属下直言,明娘子只是还记恨着当初云氏夫妇入狱之事,所以对你存了成见,总难免把您往坏处想。 “属下看得出来,明娘子是这世上唯一没有因为大人的身份而真心待大人的,也是真心心悦大人。明娘子虽说不要这个孩子,但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待孩子生下来了,母子连心,明娘子怎可能不疼爱孩子,到时候大人您跟明娘子,有这孩子在中间,关系自然就好了。” 萧允衡胸口酸酸胀胀,心里一阵悲凉。 还在潭溪村的时候,明月并不知晓他的来历,她对他的感情,热烈而纯粹。 他跟她,原本可以过得很幸福。 这一刻他才醒悟到他其实是心悦她的,至于是何时对她动的心,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第80章 他察觉得太晚,等他恍然明白他对她的心思,她早已不在意他了。而今她对他,只剩下满满的恨意。 “阿月对我,哪还有什么情意,只有满满的恨意。”他叹了口气,“我跟阿月,怎么就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此言一出,纵然石牧再忠心耿耿,也不敢再拿话哄骗萧允衡。 萧允衡:“若是可以重新来过,我会不会……” 他望向愕然愣住的石牧,无奈一笑:“你又没娶过妻,能知道什么。”他挥了挥手,道,“你下去罢。” *** 过了几日,宁王妃派人送了口信过来,叫萧允衡回一趟王府。 到了薛氏屋中坐下,丫鬟端上茶,薛氏屏退左右,开口问他:“你跟阮氏的婚事怎么好端端地不作数了?” “心思歹毒的人,如何能结亲?” 薛氏自是已打听到前几日的事,只得劝道:“阮姑娘是阮姑娘,她弟弟是她弟弟,岂可相提并论?” “如此家教,这婚不结也罢。” “你挑了良久,才选中这阮姑娘,焉知再挑一个是何光景?你若是还恼,不若我叫阮家来给你赔个不是?” 萧允衡冷眼睨着薛氏:“此事不必再提,儿子绝不可能妥协。” 薛氏见他主意已定,只好作罢。 “母亲还有别的事么?” “没了,你若有事要忙,便回去罢。” 萧允衡起身告辞,待屋中只余薛氏一人,屏风后走出来一个人。 薛氏抬眼瞧她:“方才的话你应该也听见了,恕我爱莫能助。” 阮玉琴提步追了出去,在后面唤道:“萧大人请留步。” 萧允衡见了她,阴寒着脸道:“是不是先前本官说要娶你,便让你们阮家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阮玉琴被他的气势镇住,愣了几息才道:“大人冤枉我们了。原是那婆子诬陷我弟弟,大人万不可信了那婆子的话啊。” 萧允衡也不出声,只冷笑着打量她。 阮玉琴咬住唇,忍着羞意回道:“当初大人千挑万选,在一众女子中选中了我,而今只是一个婆子恶意中伤,大人先前的打算便不作数了么?” 萧允衡挑眉走近两步:“你以为若不是为了阿月,我会挑你做我妻子么?你也配么?” 阮玉琴被他说得无地自容,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萧允衡被她的哭声闹得愈发不耐烦,掉头就走。 *** 那晚萧允衡和明月大闹一场,连栖云轩的丫鬟婆子也尽数被换了一拨人,宅中的一众下人都知晓了此事,不敢再往明月跟前凑,生怕连带着她们都跟着遭殃。 萧允衡心知这回也等不来明月跟他服软,先前他和她闹过几次别扭,就凭明月软硬不吃的性子,他若是不先主动找她,她当真能狠得了心一辈子都不理他。 这事不能细想,一往深处想,他就更气,一连数日都没再踏足栖云轩。 主子生闷气,底下的属下们日子自然就不好过,整日心惊胆战、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就成了主子的出气筒。 萧允衡身边的小厮捧着托盘站在书房门前,伸长了脖子偷瞧紧闭的屋门,压低了声音问石牧:“石大哥,您觉着这茶水的温度可还行么?” 石牧拿眼睨他:“你小子闲的,茶水的事也来问我?” 小厮苦巴着一张脸:“石大哥,您方才不也听见了么,我端茶进去给大人,大人说我端进去的茶水烫了他的嘴,还道再有下次,就打发我去看门。可真冤枉死我了,我哪回不是等茶水温了可入口了才端进去的?” “你可少埋怨罢,大人近来心情不好,仔细叫大人听见了有你好受。” “石大哥,您跟随大人时日最久,你瞧着大人何时心情才会好一些?” 石牧沉默不语。 这谁说得清,一切都得看明娘子如何待大人了。 现如今他也算是看出来了,大人那样从容淡定的人,也唯有明娘子能拨动大人的情绪,叫他心情变得时好时坏。 要么等明娘子先跟大人服个软,要么等大人自己先消了气去找明娘子,他们这些当下人的,只能干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 休沐那日,萧允衡又去了栖云轩。 他站在院门前出神,过了良久,近旁传来一串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个婆子手中提着食盒朝院子这边走来。 婆子还是头一回遇见萧允衡,通身的贵气吓得她不敢直视,一时不知两手该往何处安放。 萧允衡睨她一眼,命道:“把食盒打开。” 婆子放下手里提着的食盒,颤着手指将其打开。 萧允衡扫了眼食盒里的饭菜,冷笑着道:“你们这差事如今当得是愈发好了。” 婆子吓得脸都白了,忙扑跪在地上道:“老奴知错,求大人恕罪。” 萧允衡脚尖轻抬,一脚踢翻地上的食盒,里头的碗碟汤水溅得四处都是,婆子跪在地上不敢躲闪,被溅了一身的油渍。 萧允衡扭头便走,一壁走,一壁吩咐石牧:“厨子既是做不出能入口的饭食,厨子那双手也大可不必再留着!” 石牧应下,低头看着洒了一地的饭菜。 黄澄澄的小米粥、几个包子,一碗鱼丸汤,外加几碟清淡的小菜。 凭心而言,这菜式说差也不算差,可到底太过清淡,落在萧允衡的眼里,便认定厨子苛待了明月,拿这样的寒酸东西敷衍了事。 石牧看向跪在地上的婆子,婆子瑟瑟发抖,生恐自己落得跟厨子一样的下场,被人生生砍去一双手臂。 “赶紧起来,好生去别的院子当差罢,再有什么歪心思,莫怪大人无情。” 婆子喜极而泣,忙不迭地磕头:“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 想起萧允衡交代下来的事儿,石牧转身去了厨房。 大人虽恼了明娘子,心里到底是在乎明娘子的,否则也不会只瞧了一眼食盒里的饭菜便如此动怒。厨子也是没没眼见的,怎能只因大人几日没来云居胡同便认定明娘子就此失了宠,莫怪会被大人命他砍了双手。 接替白芷和薄荷的大丫鬟得了消息,怕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当即跑到萧允衡跟前,跪下跟他解释:“大人,奴婢斗胆说一句,这两日明娘子总说无甚胃口,不喜荤腥,厨子这才做了清淡的吃食,并非是厨子当差不尽心,求大人饶了厨子这一回罢。” 萧允衡半眯起眼。 “还望大人明鉴。” “起来罢。” “谢大人。” 萧允衡又道:“阿月这几日身子如何了?” “回大人,明娘子身子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明娘子心中郁闷,连带着饭食也用得不多。” 萧允衡越过她望着院门:“罢了,你下去罢。” 第67章 明月将明朗拉到面前, 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确认他身上并无受伤,盯着他道:“你前几日去了哪儿, 怎地书院放旬假了也不回来?” 明朗憨憨地笑:“先生带我去他家住了几日,还送了好些书给我。” 明月兀自不放心地道:“你去了先生家里?不是大人将你关在了某处?” “大人?!没有啊。” 明月虽不明白萧允衡为何会那样说, 悬了几日的心到底放了下来, 紧紧抱住明朗:“你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明朗一脸不解,却也觉出明月心里害怕, 不敢乱动,乖巧地任由明月将他抱在怀里。 珠帘轻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明月松开明朗,目光微移, 隔着珠帘瞧见萧允衡站在珠帘的另一头,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萧允衡掀开珠帘步入内室。 明月面上一紧,拉着明朗把他扯到自己身后, 低声叮嘱道:“你先回去罢。” 明朗脚步声渐远,萧允衡走到明月面前, 捧住她的脸颊细细打量。 明月别开脸,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别动, 让我好好瞧瞧你。” 二人四目相对。 她气色颇佳,他眉头舒展,朝她轻笑了一声:“没瘦。” 明月不明白她哪里瘦了,转动手腕挣开他的钳制。 “阿月,你是不是想问我,我既然没对你弟弟做什么,为何会对你那样说?” 萧允衡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讶然, 便知她心里果真是这么打量他的,“阿月,你总是把我想得很坏。” 明月看着他,他面上分明带着笑,可不知为何,却让她觉出几分悲凉之意。 “民女不该这么揣测大人么?民女又哪一点冤枉了您?” 萧允衡脸色僵了僵。 气她不识好歹,又想替自己辩白,可一记起当初他是用了何种不光彩的手段占有了她,便又生了羞愧之心,到了唇边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两人数日未见,先前又丢下过狠话,萧允衡总还有些不自在,还是顶替了白芷的那个大丫鬟进来,道午膳已备下,请示明月和萧允衡可要摆饭。 第81章 萧允衡微微颔首:“叫人摆饭罢。” 明月不知萧允衡为何又突然来了栖云轩,方才一进屋又只看着她的脸说瘦不瘦的,复又记起他一贯喜怒无常,时常会做出令人疑惑的举动,便也不愿深究,只坐着默默用饭。 到了晚上,萧允衡留宿在了房中。 明月仰躺下去,才翻了个身,便被萧允衡一把搂住抱在他怀里。 明月一连几日为着明朗忧心,连觉也不曾好生睡得,这会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身上便说不出的乏累,一沾到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萧允衡替她掖了掖被子,悄声到了院中,低声吩咐石牧:“把白芷和薄荷拨回来伺候阿月罢。” “大人,这不妥罢?” 朝令夕改,怕是不能让人服众。 “新来的不知底细,白芷和薄荷到底对阿月有几分忠心,也罚了这几日,当 吃了教训了。” “是,大人。” 萧允衡又跟从前一样歇在栖云轩,明月不知他为何态度有此转变,倒像是他们二人之间从未发生过矛盾一般,起码在萧允衡的心里,从前的事已算是翻了篇。 一众丫鬟婆子服侍得愈发尽心,这一切不会是无来由的,明月疑心是萧允衡私底下做了什么,才叫丫鬟婆子有此转变,转念一想,便又暗嘲自己自作多情。丫鬟婆子惯会察言观色,这几日见萧允衡日日来栖云轩,定是以为她又复了宠,为着讨好萧允衡的缘故,待她自然比之先前更加上心。 这本是人之常情,她便抛之脑后不去多想。 *** 午膳用毕,明月漱了口,问薄荷和白芷:“这几日是何缘故,怎得饭菜做得如此精致?” 薄荷一时愣住,白芷已回道:“娘子您身子重,是该吃得好些才是。”她朝明月勉强笑了笑,“姑娘困了罢,不若先安置了歇个晌午觉罢。” 明月依言躺下,白芷给她掖了掖被角,将帐子放下走了出去。 明月仰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方才白芷说话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总叫人疑心她在瞒着她什么。 她躺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外头有一阵说话声,低低的听不太清楚。 心念微动,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外间,隔着紧闭的门细听门外的动静,不过一会儿,便听见白芷低声叮嘱薄荷:“薄荷,厨子的事不许在娘子面前说漏半句,听见了么?” “白芷姐姐,我想到此事便觉着害怕,幸而那日紫苏姐姐机灵,急急拦住大人,否则那日厨子怕是便要被砍去了双手,再没法当差了。” 明月一口气没提上来,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 守在门外的两个丫鬟听得里头一记声响,赶忙住了口,匆匆跑进来,见明月浑身打着颤,脸色惨白惨白的。 白芷和薄荷心道不妙,疑心她们的话多半给明月听了去,白芷先回过神来,扶着明月问道:“娘子,您没事罢?” 明月牙齿抖得咯咯直响:“为何要砍了厨子的手?” 白芷和薄荷对视一眼,俱不敢出声。 “是大人,是他要砍厨子的手,是么?” 白芷和薄荷眼皮一跳,没料到明月这么快就猜到了实情,明月原本心里还存着侥幸,见她们这般神色,便知自己猜得分毫不差。 她素知萧允衡远不是她从前以为的好脾性,他戾气深重,行事不折手段,可她到底没料想到他会如此残酷。 一想到那血淋淋的场面,她心头一阵反胃,捂嘴干呕了起来。 白芷扶着她坐下,薄荷递来痰盂,明月直犯恶心,难受地弯下腰,把才用过没多久的午膳尽数吐了个干净。 萧允衡听见屋里一阵阵呕吐声,大步走进屋里,把她拥入怀里一下下地轻抚她的脊背。 明月又呕了几口,再吐不出什么来,只吐出来几口清水,白芷端了热茶过来,萧允衡伸手接过,凑近了喂她喝水。 明月喝下几口热茶,人终于缓了过来。 白芷捧着热水,薄荷半跪在地上,服侍明月重新洗脸漱口。 萧允衡在一旁看着,偏头问白芷:“吃什么了,这个月份了怎么还会犯恶心要吐?” 简大夫隔日便会来一趟请平安脉,萧允衡每回碰见了总会问上他几句,听得多了,便比寻常男子多知晓一些孕妇该注意的事儿。 白芷不敢瞒着萧允衡,又怕他怪罪她和薄荷多嘴多舌,迟疑着不敢回话。 明月听萧允衡问起此事,怕他一怒之下又做出什么事儿叫白芷和薄荷受罪,忙开口道:“我没事,别总是怪她们。” 她浑身颤抖着,萧允衡从她的话中觉出不对劲来,便猜到她不是因为怀了身孕才会呕吐不止。 “你到底怎么了?” 明月别开脸。 他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他对视:“你到底怎么了?” 明月直问到他的脸上:“大人,为何张口闭口便要砍了这人的手,跺了那人的脚?” “是哪个多嘴在你面前说的?” 萧允衡目光掠过白芷和薄荷,眉间添了狠厉,两个丫鬟吓得心砰砰乱跳,人都快要站不直了。 明月本就呕得难受,见他似是又要追究薄荷和白芷,急得泪花都冒了出来。 “没人嚼舌根,大人别总把责任推到旁人身上,随随便便就割了谁的舌头。” 萧允衡听出她话中的愤怒:“若是当差不尽心,有错自然该罚。” 明月出身贫苦,自双亲去世后,全靠她自己的一双手才挣得银钱勉强度日,是以她比旁人都清楚,没了手脚的人日子过得有多艰难,而今得知厨子险些就因着她的缘故没了一双手,心中登时起了恻隐之心。 “大人可有想过,若是一个人突然没了手,叫她往后还如何生存?” 萧允衡嗤笑一声:“假若她不敬重你,又不知好好伺候你,那双手要了又有何用?” 明月摇了摇头:“即便是当差不尽心,可总归也没做出更过分的事。”她低垂着眼,过了半晌才又道,“且不说厨子并没有对我敷衍了事,纵使真遇到当差不尽心的,不过也是看人眼色行事,要怪也应当先怪大人您才是。” 萧允衡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气她没苦硬吃,更恼她把那些当奴才的看得比他还重。 “不过是个厨子罢了,莫说我并不曾砍她的手,即便真冤枉了她砍了她那双手,给她些银两保她下半辈子不愁吃喝便是了,难不成为着个奴才也值当你为了她与我置气?” 明月看着他,眼底满是不赞同。 “大人高高在上,自然瞧谁都是低贱之人,只是我们这些低贱之人跟权贵一样,同样想要有尊严地活着。我们有手有脚,大可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大人认为砍了我们的手再赏我们些银两,保我们一辈子不愁吃喝就是我们的福气么?” 萧允衡眯眼打量她,她脸上有种他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傲气。 “你是你,她是她,岂能相提并论?你是我的女人,本就是他们的主子,下人尽心服侍你,那都是他们应尽的本分,我不过是略微惩戒她一下,并也不曾真的砍了她的手,你又何必称自己是低贱之人,还拿话来堵我?” “民女一介农家女,怎配有人服侍?” 萧允衡以为她还在气恼自己的名分,耐着性子道:“等你生了孩子养好身子,我便……” “纳我为妾?”明月仍是冷笑,“你以为我稀罕么?” “你不稀罕,我稀罕。” 明月知他素来不把下人的性命当回事,便也不愿再与他多说什么,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我累了,想歇一会儿,大人忙去罢。” 萧允衡也不敢再烦她,伸手将她抱起,移步到床前将她轻放在床榻上,自己脱了鞋子仰躺在她身侧。 *** 次日一早,萧允衡到了院中,吩咐石牧:“你吩咐下去,宅子里的属下从今往后见了阿月,都要称呼她一声‘太太’。” 石牧讶然。 他跟随萧允衡多年,也学了他几分城府,心中再如何疑惑,总算没在脸上显露出什么来。薄荷和白芷不比石牧心机深重,听得萧允衡如此嘱咐石牧,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洗漱过后,早有小丫鬟捧了早食进来,摆在稍间的炕桌上,薄荷在一旁道:“太太,用早膳罢。” 明月用过早食,薄荷扶着她去院子里消食。 逛了一圈,便瞧出宅中的一众丫鬟婆子态度变了不少,见了她都唤她一声‘太太’,恭恭敬敬的,无论吩咐什么差事下去,都立马办得妥妥当当,再不见从前每回萧允衡冷落她时推三阻四的样儿。 明月拉住薄荷的手:“大人是又下了什么吩咐么?怎地人人见了我都叫我‘太太’。” “大人今早便吩咐过了,要宅子里的人都叫您太太呢。” 明月苦笑:“这又是何必,太太也是能随便叫的。” *** 明月有了七个多月孕事的时候,南边闹出贪墨一事。 第82章 此案波及甚广,内中的关系盘根错节,皇上不敢重用不知底细的人,思来想去还是萧允衡最得他信任,下了口谕,命他亲自前去调查贪墨之事。 皇命难违,萧允衡便是再得圣宠也不敢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他算了算日子,日子还算宽裕,他应当能在明月分娩前赶回来。 临行的当天早上,一切所需用物在前一日收拾停当。他穿戴完毕,天色已露微白,明月本就浅眠,院中的动静又不小,她再也睡不着,睁眼醒来。 萧允衡在床沿边坐下,将她轻轻搂在怀里:“阿月,我得走了。” 明月眼中还有初醒的愣怔惺忪,他心中深情难抑,不舍地俯身亲..吻她的唇:“你放心,我定会在你分娩前赶回来。” 到了南边,萧允衡方觉此案比他想象得还要错综复杂,直到过了两个月,事情才处理了七七八八。 他心中挂念明月,此案一了结,他便不再耽搁,启程回京。 行至半路,他眼皮骤然跳得厉害,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从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可不知怎么的,今日心中却隐隐不安,总疑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儿。 一想到留在家中的明月,他心里登时一突。 他不敢再多想下去,一路星夜兼程,骑着快马朝京城赶去。 到了云居胡同,看门的小厮见他回来了,面上登时一松:“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萧允衡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出了什么事了?” ----------------------- 作者有话说:别急别急哈,女主马上要跑路了,就这几章的事了,到时候你们肯定又要催了,男女主什么时候重逢。 第68章 “太太她就要生了。” 萧允衡抬脚进了宅门, 步子越跨越大,不消片刻,更是撒腿跑了起来, 石牧在后头一路追着,本欲提醒他一早就寻了好几位稳婆住在宅中, 太太大抵不会有什么闪失, 再一算日子, 又算出明月是提前分娩了,心中复又不安起来。 这一迟疑, 萧允衡已跑得不见踪影。 到了栖云轩,便瞧见丫鬟婆子们在院中和屋子里忙进忙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只叫人瞧着殷红刺目。 萧允衡的心登时拔凉拔凉的。 他快步冲进产房, 屋里头的一个婆子见他进来了,忙张口提醒道:“大人,您还是在外头等罢, 产房不吉利,不是大人您该来的地方。” 萧允衡不顾她的阻拦, 伸手将人拨开,径直来到明月面前。 明月脸白如纸, 嘴唇上印着深深的齿痕和血印子,是方才忍痛时咬出来的。 她躺在那儿,奄奄一息。 萧允衡两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心中满是无助和悔恨。 是他想要跟明月有个孩子的,明月分明是不愿意的,而今她受的这些苦楚,都是他带给她的, 而他知道她在受苦,却什么都帮不了她。 去他的哥哥和妹妹! 说什么先有了儿子再生个女儿、哥哥护着妹妹。生下这个孩子后,无论是男是女,他都不会再让明月遭这份罪了。 稳婆走近前来:“大人,您来了。” 萧允衡白着脸:“太太她如何了?” 稳婆如实禀道:“太太的情形说不好,孩子尚不足月,太太又是产的头一胎,凡事总该做最坏的打算,倘若到最后到了只能二保一的地步,大人是……” 稳婆在他的逼视下恐惧到了极点,连声音也止不住在发颤。 萧允衡的心直往下沉,目光缓缓挪回到明月的脸上:“保大的。” 稳婆应了声是,命人再去熬些参汤过来。 萧允衡半跪在床前,握住明月的手拢在他的掌心里。 明月意识已有些模糊,觉出有人用掌心覆住她的手,偏头朝他望过来。 是萧允衡回来了。 明月心里也是怕得要死,她并不如何怕死,她就怕死后,明朗和孩子会过得不好。 如此关头,她没心思再去在意她和萧允衡之间的恩恩怨怨,她只想尽其所能,给明朗和孩子安排好他们的将来。 “大人。” “阿月,我答应过你的,我会赶回来陪你。你莫要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大人,也不知我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我别无所求,还望大人能看在从前的情份上,代替我照顾好阿朗。” 萧允衡牵住她的手指一点点吻过去,眼眶酸涩难当。 她甚少开口求他什么,他合该允了她的,可眼下这情形,又叫他如何能应她? 他怕,怕她一语成真。 他行至门外,将石牧和陶安唤到跟前:“去请何太医过来。” 石牧和陶安对视一眼。 何太医是妇科圣手,宫里头有几位娘娘分娩时俱是他出手才没难产而死,而今大人要何太医过来,定是为了太太,可太太再如何得大人的宠爱,到底只是个没名没份的外室,外室这事又根本瞒不了人,何太医会愿意过来跑这一趟么? 石牧垂首试探着道:“大人说的是何太医么?” 萧允衡蓦地红了眼眶:“就跟何太医说,我萧允衡一辈子记他的恩情。” 见两人仍未走,他眉头紧拧地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不带何太医回来,你们也不必再跟着我!” 他行事一向从容不迫,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萧允衡转身回了屋中,蹲在产床前守着明月。 许是才得了萧允衡的承诺,明月心情倒是比方才松快许多。 丫鬟端着才熬好的参汤进来,萧允衡伸手接过,扶起明月喂她喝下。又等了半个多时辰,何太医匆匆进了产房,约莫是急急赶来的,额头上还渗出一层汗珠。 萧允衡见他来了,起身对何太医恭敬地道:“多谢何太医愿意过来,本官感激不尽。” 何太医心中纵有不满,总归还明白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朝他微微颔首道:“举手之劳罢了。” 见他一直杵在产床前,何太医开始挥手赶人:“产房不宜人太多,您留在产房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于产妇不利,大人还是快出去等着罢。” 萧允衡信任何太医的医术,又有求于何太医,何太医说的话,他不敢不从,只得走出屋去,到底心中不安,他没敢走太远,站在产房门外等里头的消息。 几个稳婆经验老道,只因明月是头一胎,又是早产,萧允衡方才的神色又实在可怕,叫她们一时吓得乱了手脚,而今有何太医在,众人就跟找着主心骨一般,按着何太医的嘱咐行事,再没了先前的慌乱模样。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明月终于挣扎着生了出来。 屋中响起婴儿的啼哭声,萧允衡一时悲喜难辨。 孩子好着,那阿月呢? 他正欲推门而入,一个婆子已走出来跟他道喜:“恭喜大人,孩子一切安好。” 萧允衡紧张得嘴唇都在打颤:“阿月呢?” 婆子点头笑道:“太太她也好着呢,母女平安。” 萧允衡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明月浑身脱力,耳中听得婴儿的啼哭声,心头一松,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萧允衡看着明月睡下,抱着女儿来到院中,一院子的丫鬟婆子齐齐跪下:“恭喜大人喜得千金。” 萧允衡朗声大笑,吩咐白芷去拿银子打赏众人。 众人得了赏银,俱是眉开眼笑,石牧和陶安见萧允衡还抱着婴儿,怎舍得叫自家主子受累,忙伸出手来:“大人,仔细手臂酸,让属下来抱孩子罢。” 萧允衡抱着孩子朝旁边一闪,只笑着道:“这孩子长得可还漂亮?” 石牧和陶安上前瞅一眼,孩子还闭眼睡着,小脸皱成一团,陶安瞧不出什么美丑来,还是石牧机灵,当即附和道:“小小姐这下巴、这鼻子,活脱脱地就是小时候的大人。” 萧允衡垂眸看着怀里的孩子:“是像我,但眼睛像极了阿月。” 石牧笑着凑趣道:“那是那是,小小姐有福气,尽挑爹娘脸上的优点长,长大后定是全京城最漂亮的姑娘。” 萧允衡叹口气:“老实说,我还觉着有些惋惜。阿月的身份摆在那儿,女子生产,又如走一趟鬼门关一般,若阿月能一举得男,母凭子贵,她在王府便更容易立足,哪怕往后世子夫人进府,也总不敢轻瞧了她去。” 石牧:“大人,您这是多虑了。小小姐毕竟是王爷和王妃的第一个孙女,王爷和王妃心里定然是喜欢的,别的孩子比不了。” 萧允衡伸出指头触了触婴孩软乎乎的脸蛋,力道极轻,生怕扰了孩子的好梦。 “便是父亲和母亲不喜欢也无妨。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又有官职在身,无论阿月生的是男是女,我都能护着她,不叫她们母女二人受任何委屈。” *** 明月这一觉睡得极沉,睁眼醒来时,窗外漆黑无月。 第83章 “阿月,你醒了?” 明月眼眸微转,视线落在坐在床榻前的那个人。 萧允衡坐在床沿上,右手还牢牢握着她的手。 她面色已红润了些,不复分娩时的苍白模样,他弯了弯眸子,抬手将她的碎发拂至耳后。 “阿月,我们有女儿了。” 明月抬眼与他对视。 他初为人父,脸上的喜悦之色不似作伪。 许是熬了夜没去好好歇息和洗漱过,他模样狼狈,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还冒着胡茬,哪还有半点平时的俊朗洁净模样。 明月别开视线不再瞧他,语气淡淡的:“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瞧瞧罢。” *** 明月的女儿是未足月就生的,刚生下来时瘦弱不堪,瞧着跟只小猫儿似的,被萧允衡和明月精心细养了一段时日,孩子的身子骨才一日日强壮起来,五官也渐渐张开,若是仔细端详,眉眼间跟明月长得足有六七分像。 还在明月怀孕那会儿,他便取了好几个名字备着,左挑右挑了半天,给女儿取名为萧思齐。 明月尚未出月子,此次又早产,身子到底有些亏损,不敢不拿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每日只按着何太医和简大夫给的医嘱在屋中静养,鲜少在宅中随意走动,萧允衡每日下了值就早早来她房中,抱着女儿坐在床榻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间或逗女儿玩耍,小思齐天性爱笑,时常被他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萧允衡平时总是一副威严摄人的架势,见了女儿便完全换了个模样,整日抱着女儿对她摆出张笑脸,倒叫乳娘傻站在一旁抱也不是,退下也不是。 明月也不确定他是初为人父,贪图一时新鲜才会如此疼爱女儿,还是女儿到底是他的血脉,他再如何心狠手辣,总归是真心疼自己的亲骨肉的。 这日萧允衡休沐,他起来后陪明月一道用了早膳,也不见他出门或是去书房处理公事,只抱着萧思齐坐在床前。 小思齐嘴里咿咿呀呀的,也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配上她脸上的严肃神情,倒像是在跟人交代什么要紧事,瞧着甚是有趣。 薄荷和白芷想笑又不敢笑,萧允衡垂眸打量女儿,越瞧越觉着女儿的脸像极了明月,心头一软,禁不住想要逗逗她,抱起女儿拿下巴蹭了蹭女儿的脸颊。 孩子脸颊娇嫩,冷不丁被他扎得疼,眼底漫上无限委屈,小嘴一扁,举手乱挥着不许他再扎她,好巧不巧地,手就挥到了萧允衡的脸上。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明月和两个丫鬟听了俱是心头一震。 萧允衡愣怔住,拿眼瞧小思齐,小思齐脸颊还是疼,要哭不哭地盯着他看。 孩子挥过去的耳光并不如何疼,伤的却是人的颜面。 明月吓得手指冰凉,薄荷和白芷更是脸色煞白,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免得让萧允衡发觉她们也在屋中,乳娘生怕小思齐再惹出什么事端来,赶紧上前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萧允衡抬手摸了摸脸颊,侧目望向明月:“你们母女俩何止是容貌像,性子更像,我这一辈子也只被你们两个打过耳光。”他轻笑一声,“得亏是我亲生的……” 明月知他素是个出手狠绝有仇必报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心系女儿,替女儿打抱不平:“还不是你去烦她。孩子能懂什么,被你扎疼了脸,自然是要推开你了。你是她父亲,她又爱跟你亲近,她哪会是真心想要打你耳光?” 如今明月也学得聪明了,知他是个心肠硬的,遂也不再死心眼地央求他什么,只点出小思齐是他的血亲,又道出他们父女俩关系亲厚,指望用这法子消了萧允衡的怒气。 她一心出言袒护小思齐,也不知萧允衡心里是怎么想的,竟叫他从她的语气中品出一丝娇嗔的意味。 他难得见她这般,笑得愈发畅快,臂膀滑过她的腰际将她紧紧搂住,把脸凑近了她的脖颈拼命蹭,一壁蹭,一壁还低低地笑:“是么,让我瞧瞧扎得有多疼?” 他算不得什么好人,小思齐是他的心头肉,哪会真为了一个耳光跟女儿斤斤计较,不过是借着这由头逗弄逗弄明月。 薄荷和白芷还有乳娘见了这光景,哪还敢再细瞧,抱着孩子悄然退下。 明月还未出月子,萧允衡虽满腹燥..热,毕竟顾忌着她身子,没敢真要了她,只抱着她亲了她好一会儿,见她似是累了,也不忍再闹她,单膝抵在床沿将她置于枕上,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子起身离开。 陶安见他出来时眼中唇边还噙着笑意,心里暗暗称奇,待萧允衡走得远了,他还站在原地发愣。 白芷在一旁问他:“瞧什么呢这么出神?” 陶安回过神来:“大人自从有了太太后,委实变了许多。从前大人脸上虽也时常挂着笑,我在大人身边服侍多年,知道大人无论面上再如何摆出一张笑脸,眼底终难掩冷意,待人并无半分情义,而今大人却是真心在笑。” 白芷听不得他道萧允衡一句不是,拿眼瞪他:“大人是端方君子,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 “我哪是说大人不堪了?我也是拿你当自己人,才跟你说些心里话。大人现如今是真的爱笑,你总该还记得,太太刚被找回来那会儿,大人时常动怒,我每日都吊着一颗心,生怕太太又冲撞了大人,大人不忍重罚太太,到时候遭罪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自打太太对大人顺从了些,,大人再没发过脾气,而今夫人又给大人生了个女儿,那孩子是大人的心头肉,大人日日眉开眼笑的,我们当下人的只有得赏的,哪还会再受罚。” 白芷点点头:“大人和太太相处时日久了,关系自然就好了,而今大人跟夫人连孩子也有了,更是关系亲厚非常。” 陶安双手合十:“我也不求别的,只求老天保佑,太太能长长远远地陪伴着大人,一辈子安心地留在大人身边。” 第69章 萧允衡回了栖云轩, 尚未进屋,便听到屋里头传来咳嗽声。 他撩开珠帘走进去,抬眼便瞧见明月正靠在床头, 薄荷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喂她喝水。 萧允衡快步上前:“阿月, 你这是怎么了?” 明月才要开口说话, 喉间又是一阵咳嗽, 白芷跪在脚踏上一边拿帕子给她擦脸,一边回道:“太太一时不慎, 感染了风寒。” 萧允衡紧皱眉头:“可瞧过大夫了?” 白芷忙回道:“大夫来过了,午后也煎了药喂太太喝过了。” 萧允衡挨着明月坐在床沿边,扶着她靠在引枕上:“这边有我看着就成,你们先下去罢。” 明月把脸扭到另一边, 摆了摆手道:“不用你陪着,这几日你且去别处待着罢。” 萧允衡只是笑:“我才进屋你就急急赶我走,又嫌我哪?” “我正病着, 若是过了病气可怎么好?” 萧允衡不以为意地道:“我身子强健,不碍事。” “我哪是担心你。我是担心过了病气给齐姐儿, 你整日抱着她,孩子体弱, 若是过了病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好好,这几日我不去见齐姐儿,也不许她来我跟前,这你总能放心了吧?”萧允衡笑了笑,又道,“你分明也是忧心我的,偏要拿我们的女儿来说事。” “我哪有忧心你!” “你素来嘴硬, 也就我最晓得你的心思。” 明月扭头瞪他一眼,急得想要分辩几句,偏偏喉咙一阵发痒,忙侧过头掩嘴咳了几声,咳得脸和脖子都红了起来。 萧允衡手掌落在她背上,轻轻拍抚着:“有话也等你身子好了再说,否则待会儿嗓子更要疼了。” 明月闭上眼睛不再瞧他。 到了掌灯时分,用过晚膳,薄荷又端了汤药进来,萧允衡伸手接过,亲手喂明月喝过药又漱了口,自去换了身家常衣裳,掀起帐子,搂着明月并肩躺下。 明月被他抱在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前,到底还病着,不过一会儿工夫,便挨不过困意睡了过去。 这一晚上萧允衡几乎没怎么睡,夜间几次醒来细瞧明月的脸,伸手去摸她额头,另一只手试试他自己的额温,直到过了丑时,明月身上的高热一点点退下去,才略微松了口气。 前一夜睡得早,次日天才刚亮,明月便醒了过来。 一睁眼,便瞧见自己被萧允衡紧紧抱在怀里,两人贴得很近,他的呼吸声就在她的耳畔,似是一点不怕被她过了病气。 昨晚她是病了,却也不至于睡得不省人事,昨夜他几次伸手过来探摸她的额头,她都隐约察觉到。 她偏过头去,定睛打量身边熟睡的男人。 以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总不敢正眼看他,后来她与他反目,便再也不愿多瞧他,像今日这般细细打量他,几乎可以算是头一遭。 他睡着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甚至还带着点少年郎才有的纯真,半点没有白日里的偏执霸道样子。 第84章 愣神间,萧允衡睁眼醒来,头一件事便是拿自己额头紧贴在明月的额头上:“这烧可算是退了。” 明月忽而就释然了。 先前她总在自悔,恨自己识人不清爱错了人,因着他飘逸出尘的模样便误以为他是个温和心善之人,被他骗得团团转。看到他睡着时的模样,又怎会不被蒙蔽了双眼呢? 萧允衡见她盯着他愣愣出神,心里一阵悸动,倾身凑上来想要吻她,明月忙撇过脸去不叫他亲,他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嘴巴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问她:“还害羞呢?” “我饿了。” 萧允衡披衣下床:“我催催去。” 明月看着他走出去,释然之余,又感到几分庆幸。 得亏她已对他死了心,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若换作是从前的那个她,见他近来总是这般温柔细致地待她,兴许早就欢喜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 过了约莫一个月的光景,便是明月的生辰之日。 离生辰之日还有三天的时候,书院放旬假,明朗从书院里回来,径直跑来栖云轩,送了她生辰礼。 “阿姐,我已跟先生告了假,先生说一旦开了先例,旁人都要学了去,规矩便要乱了,我回去后再求求先生,先生若是不允,生辰那日我未必能告假回来。” 自己的生辰日,明月自然是记得的,只是前前后后发生了太多的事,叫她哪还有闲心思过什么生辰,奈何明朗一派兴冲冲的样子,倒叫她不忍扫了他的兴。 她吩咐薄荷去厨房让厨子下面,笑着跟明朗道:“先生不许也无妨,今日你提前给我庆生,就跟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一样,你我一同吃一碗面,权当吃过长寿面了。” 明朗笑着应了。 姐弟二人吃过面,又话了家常,到了次日,明朗便又跟着长随回了书院。 到了生辰当日,也不见萧允衡去上值,反倒留在家中跟明月一道用了早膳,跟她提议道:“想不想一道出门散散心?” 明月许久没踏出过宅门,虽不知他又是要闹哪样,终究舍不得放弃如此大好机会,点头应下。 萧允衡也不说去哪儿,又是要去做什么,将薄荷和白芷都留在了家中,只带了明月和齐姐儿,还有齐姐儿的乳娘坐了马车一径出了胡同。 下了马车,明月举目望去,一艘挂满灯笼的画舫泊在岸旁,身侧的萧允衡牵着 她的手上了画舫。 石牧在外头与人叮嘱了几句,叫了一个弹琵琶的和唱曲儿的女子进来,给坐在画舫里的萧允衡和明月弹曲唱歌,瞧这情形,当是事先就包下了画舫, 画舫在河上随波轻荡,歌女咿咿呀呀地唱着歌儿,萧允衡笑盈盈瞧着明月:“今日是你生辰,你想听什么曲子,只管说就是。” 他不清楚明月喜欢什么,先前送了首饰给明月,又叫人给她做了新衣裳,总以为明月该是喜欢这些东西的,可明月与其他女子不同,送她衣裳首饰,也并不见她如何欢喜。 前几日明朗从书院里回来,与明月一道吃了寿面,他听白芷跟他提起此事,才知今日是明月的生辰日。 他想过带明月去酒楼吃饭,只是去岁端午那日叫明月无端听了闲话,白白受了一顿闲气,倒不如包一艘画舫,既可观看河上的风景,又可叫几个人唱曲子给明月听,耳根清净,还风雅有趣。 明月看着眼前唱曲儿的女子,思绪万千。 萧允衡正当盛年,往后身边必然还会有更多的女人,正妻、妾室、通房,乃至于外室。到了那时候,沉醉在温柔乡里的他,还会好好待他们的齐姐儿么? 她凝眉沉思的当口,萧允衡也在拿眼瞧她。 她神色哀愁,似是心中有说不尽的难过。 他以为是这曲子勾起了她的伤心事,挥手示意弹琵琶的和唱曲儿的女子出去。 画舫中只余萧允衡,明月和齐姐儿一家三口。 他将明月抱在怀里,垂首亲了亲她的发顶:“不开心么?” 明月摇了摇头:“没有。” “真没有?” 明月移目看向被她抱在怀里的齐姐儿,齐姐儿不哭也不闹,胖乎乎的手指含在嘴里,扬起脸跟她对视。 明月鼻中一阵发酸。 这也是她的孩子啊,不管怎样,她总该替自己的孩子谋个保障。 “万一我不在了,还请大人能看顾好我们的孩子。” “什么不在了?这样的话不许再提!” “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他拧眉怒视她,拿手堵住她的嘴,“你整日胡思乱想什么呢,你好好地怎会有事?好端端地哪有人诅咒自己,偏还在生辰日说这样的话,也不嫌忌讳?” 分娩的时候她吃了苦头,近来她虽已身子大好,可只要一记起那日的情形,他仍不免后怕,心中纵然再不喜,也不忍再跟她计较。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字一顿地道:“阿月,你不会有事的。” 他也不会让她出事。 明月觉出他话里的诚意,低声回道:“礼桓,你可要说话算话。” 萧允衡托起她的下巴,认真端详她的神情,心头涌起难以名状的欣喜。 早前他便要她唤他礼桓,可她嘴上应了,心里却是不愿意的,见了他仍是叫他‘大人’,尽显疏远。 他和她的关系其实脆弱得很,全靠他们中间还有一个女儿,靠着这一点点的血脉在苦苦维系着,实在承受不住再一次次地摧毁。 而今她愿意留在他身边,不再对他冷嘲热讽,他便已心满意足,便也不愿拿如何称呼他一事再勉强她什么,哪日她心里愿意了,她自然就会心甘情愿地这么叫他。 今日她破天荒地主动唤他‘礼桓’,望着他的眼神中还依稀有着从前的情意,他忽而就觉得,先前为她做的那些事都有了意义。 他捧住她的脸,贪婪地细看她的眼睛。 自从明月两眼复明后,这还是她头一回用深情专注的目光凝视他。 他一时竟不敢闭眼,生怕自己再睁眼时,会发现眼前这一切俱是他幻想出来的假象。 这一年多、近两年的时日来,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怨恨、带着不屑,后来逐渐变成了冷漠,哪怕是面对宅中的丫鬟婆子,她待她们也比待他多了真诚和亲切。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试探着道:“阿月,你不怨我了么?” 明月怕自己眼中的神色出卖了自己,垂下眸子将脑袋偎在他的胸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从未主动亲近过他,眼下只这么亲昵地靠上来,就叫他紧绷住全身。 他心中欣喜若狂,疯狂地吻上她的眼角、眉梢和唇角。 夜色沉沉,下了画舫,萧允衡将齐姐儿递给等在岸边的乳娘,牵着明月的手:“阿月,明年我再陪你一道过生辰,好么?” 明月脚下一个踉跄,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扶稳。 直到牵着她上了马车,她都没回答他的问话。 *** 齐姐儿肉眼可见地又长大了一些。 萧允衡回到家中,齐姐儿正趴在床上玩耍,明月坐在一旁给她做鞋袜。他掏出一包油纸递给明月,明月打开一瞧,里头是还冒着热气儿的糖炒栗子。 他见她愣愣的,朝她笑了一下:“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这个。” 近来萧允衡脾气温和许多,人也痴缠得紧,几乎天天跟明月腻在一块儿,对她有求必应。 她心中另有计划,知道惹恼他于她并无任何益处,因而平日里对他也算是百依百顺,这会儿心里虽并不如何想吃糖炒栗子,到底不愿节外生枝,忙伸手接住他递来的那包糖炒栗子。 萧允衡撩袍坐下,见她不吃,问她:“不吃么?” “现在还烫着,过会儿再吃。” 萧允衡不再催她,自去帮她剥壳,剥了几个便捻起一颗栗子喂到她嘴里。 齐姐儿正啃着自己的手指玩儿,见萧允衡喂明月吃东西,那东西又是她先前未曾见过的糖炒栗子,且栗子还冒着一阵阵热气,闻着甚是香甜,她看了眼馋得很,嘴里咿咿呀呀的,想要叫萧允衡和明月也给她吃上一口尝尝味道。 见两人总是不搭理她,她一时恼了,伸手便要从萧允衡的手里夺去一颗栗子。 萧允衡见了她那张酷似明月的小脸,心里软成一团,哪还舍得不依她什么,将栗子送到她嘴边喂她吃。 明月心道孩子未必能吃栗子,忙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栗子,侧目瞪他。 萧允衡也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竟哈哈大笑,上前将她扯到他怀里:“你怎么连女儿的醋都吃?” “你瞎说什么呢?!孩子还小,哪能吃这个?” “真没吃醋?” “你……” 萧允衡还要拿话逗明月,一旁的齐姐儿被生生夺走即将到口的栗子,她不懂内中的缘故,只觉着自己受了委屈,放声哭了起来。 第85章 明月见她哭了也是心疼,欲要抱起孩子哄哄她,齐姐儿却因方才的事以为明月不喜她,扭过头去朝萧允衡伸出手要他抱。 萧允衡一把抱起齐姐儿,轻轻摇晃着哄她道:“咱不吃这栗子,待会儿我叫厨子另做别的东西给你吃。” 齐姐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光瞧他的样子也猜到他说的必不是什么歹话,渐渐收了泪,搂着萧允衡的脖子靠在他怀里。 萧允衡瞧出孩子依恋他,心中不免得意起来,挑眉看向明月:“阿月,女儿倒比你有良心,才这么点大,就明白我疼她。” 明月高兴之余,又一阵酸楚。 总有一天她会抛下女儿离开,齐姐儿往后得在一个陌生女子的手下讨生活、喊那人为母亲。 齐姐儿喜欢亲近她父亲也好,他们总归是血亲,待日后她离开了此处,无论萧允衡往后会有谁,只要他还能像眼下这般宠爱齐姐儿,齐姐儿的日子就不至于过得太艰难。 第70章 眼底涩得发痛, 明月怕被人瞧出她的心思,忙别过头去,垂下眼睛强忍住泪意。 她按下心里那点情绪, 一回过头来,便瞧见萧允衡正凝眉打量着她。 他见她眼眶发红, 挑眉打趣道:“还真跟女儿吃醋了?” 明月勉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萧允衡跟她相处时日久了, 瞧她这模样, 无论她嘴上如何否认,到底还是察觉到她心里并不好受。 他唤来乳娘, :“把齐姐儿抱去她屋里罢。” 乳娘抱起小思齐回了她屋里,萧允衡见房中没了旁人,伸手将她圈在怀里,明月任由他抱着, 靠在他胸前沉默不语。 “阿月,你在难过什么?” 明月抬眼瞧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索性直言问道:“往后你还会对齐姐儿这么好么?” “我待她不好么?” “往后你便是娶了妻,也会像眼下这般, 待齐姐儿一直这么好么?” 话落,她又自嘲一笑。 问了又如何, 就算他这会儿应了她,她也并不如何相信他说的话。 可人就是这样,心中一旦有了牵挂,理智就全都没了,明知问了也没用,她还是忍不住会去问。 萧允衡:“你可是觉着没名没份的,连带着孩子也不被人看重, 所以在心里闹我?我已问过简大夫,简大夫说你身子还虚着,不宜劳累,我盘算好了,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就给你一个该有的体面。” 明月要的可不是这个,忙推开他坐起身:“大人说哪里话,我只求大人善待齐姐儿,旁的我一概不要。” 萧允衡手指贴住她的唇:“才刚愿唤我礼桓,这会儿又叫我大人。什么一概不要,你成了我的人,又给我生了齐姐儿,哪里不配?” 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但凡她想,她说出的话简直能把他活活气死。 偏偏他还不忍责怪她什么,难不成跟先前那样故意冷落她几日,就凭她外头软和、里头倔强刚强的性子,她当真能一辈子不跟他服软,哪回不是他不跟她多计较,先过来找她的? 他们吵也吵过,闹也闹过,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跟她一心一意地过日子。 他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轻轻地蹭了蹭。 “我知道我现如今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你不信也无妨,你只需知晓一件事,我在你心中就算再不是什么好人,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有能力护住你们母女二人,不叫你们再受半点委屈。” *** 明月歇下后,萧允衡去了书房处理公事。 石牧给他换了热茶:“大人,时辰不早了,不若早些安置罢。” 萧允衡轻轻摩挲着茶盏:“你说一个女人,到底因何缘故惯爱胡思乱想?” 石牧一时被他问住。 萧允衡也不指望他回话,只自言自语道:“阿月求我好生待齐姐儿,我也晓得是阿月心里太没底的缘故,所以才会日日挂念着此事,几番开口央求我。” 他叹了口气,“这事若认真算起来,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心中不安,说到底也是因为我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我自问待她已是十二分的好,可齐姐儿到底也是阿月的血肉,她的顾虑我不是不能明白。” 石牧:“大人,太太能成为您的姨娘,也是她的福气啊。” 萧允衡睨他一眼:“当姨娘算什么福气?姨娘也并不比外室强到哪儿去。身为姨娘,便得日日去正妻房里请安,看正妻的脸色讨生活。正妻若是病了,阿月还得在病榻前侍疾,旁人倒也罢了,一想到那人是阿月,我便想不下去。” 石牧小心翼翼地道:“大人,让太太当您的正妻,怕是不妥吧?” “就阿月那心软和善的性子,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对下人讲,该如何当宁王府的世子妃?”萧允衡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罢。” *** 这日下了值后,萧允衡吩咐下人备马,预备着去一趟宁王府。才在马车上坐定,石牧的声音便隔着帘子传过来:“大人,皇上派了人过来,要请您进一趟宫里商量要事。” 萧允衡视线落在车帘上。 早前他便得了消息,成州那边的情形日趋令人不安,皇上几番派人过去,最后都杳无音信,当地的势力愈发壮大起来,一日不消除祸害,皇上一日不得安宁。如若这时候顺着皇上的心思过去查案,焉知到时候还有没有福分活着回来? 萧允衡进宫面圣,自请带人去成州查案。他事先并未询问过宁王爷的意见,待宁王爷知晓此事时,皇上已允了萧允衡,还将宁王爷叫去御书房,夸他教子有方,养出来的儿子能文能武,又一心为民,是个难得的人才。 宁王爷心中暗暗叫苦,奈何皇上已定下此事,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道一个‘不’字,只能故作谦虚地回说‘不敢当’,陪皇上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方才躬身告退。 行至宫门外,身上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匆匆回了王府,未及与薛氏提及此事,便着人去将萧允衡叫来问话。 萧允衡走进书房,宁王爷见他浑若无事一般,气得脸都白了:“你个不孝子,你是嫌命长还是怎么,好端端地去凑什么热闹?” 萧允衡撩袍而坐:“父亲说的什么,儿子听不明白。” “去成州查案。那是查案么?那是拿自己的性命在做事!旁人避开还来不及,你倒好,还巴巴地主动请缨,我真不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儿子自然是为自己博得圣宠,难道儿子这么做也有错么?” “博圣宠?咱宁王府的势力远非旁人可比,你又是宁王府的世子,身上还兼有不小的官职,你年纪尚轻,大可不必如此心急。”宁王爷看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你自幼聪慧,当知冒进更易树敌啊。” “王府是王府,我是我,岂能相提并论?” 宁王府势力再强大又如何,府里上上下下,又有哪个会把阿月放在眼里? 他自己强大了,阿月和齐姐儿才能被保护得好好的。 萧允衡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事,谁都话都听不进,便是他父亲也奈何不了他。 宁王爷见他固执己见,且皇上金口玉言,此事木已成舟,他便是劝萧允衡改了主意也于事无补,只能眼瞧着他起身告辞。 此事瞒不了宁王妃太久,当天晚上宁王爷来薛氏房中用晚膳的时候,便将此事说与她听。 薛氏持杯盏的手一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衡哥儿要去成州查案,这如何使得?王爷,您快劝他改改主意罢。” 宁王爷冷哼一声:“劝他,怎么劝?你自己养的好儿子,他是什么脾性你不知道?” “成州那是什么地方,他若当真去了那边,天知道还有没有性命回来。王爷,您是忘了衡哥儿先前在外头遭了多大的罪么?” “我怎么劝?你的好儿子主意大着呢,也不晓得提前知会我一声,径直跑到皇上面前主动请缨,皇上已准了他,你我还能做什么?只能求菩萨保佑,叫他早日查明案件安然归来。” 薛氏急得一夜未眠,到了次日一早,便差人去叫了白芷过来。 两边见了面,薛氏方知萧允衡谁都没告诉,竟连白芷也被瞒过了,还是她今日问起,才叫白芷知晓了此事。 白芷听闻此事也是吓得不轻,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薛氏拿起帕子抹泪:“上回衡哥儿出门办差事受了重伤,差点就没命回来了,在外头养了许久方才好些。此次前去成州查案,那边的情形恐怕只会更加凶险,到时候焉知会遇到什么事?” 白芷心头酸涩,垂头凝泪。 薛氏看着她道:“好孩子,我知你是个忠心的,我今日叫你过来也不为别的,你回去后就将此事告知明氏,跟她细细道明其中的厉害,务必想个法子叫她出面好好劝劝衡哥儿。” “太太么?” “衡哥儿素来爱重她,她又才给衡哥儿添了个女儿。为了他们的女儿,她也必不会舍得叫衡哥儿去成州查案,而今也唯有明氏劝上衡哥儿几句方能管用了。” 第86章 白芷深以为然,回了云居胡同后,便直挺挺地跪在了明月的面前。 明月被她吓了一跳,忙上前扶她起身:“好好地为何要跪?” 白芷仰起脸,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太太,大人不日便要去成州查案,那边的情形十分凶险,大人是万万不能去的呀。您说的话,大人总会听进去一二,您就帮着劝劝大人改了主意罢,奴婢求求您了。” 明月和薄荷整日足不出户,也是今日听了白芷的话才知晓此事,一时吃惊不小。明月细问了白芷一番,知萧允衡要去成州查案,且眼下成州的情形不容乐观,先前被皇上派去查案的官员竟无一人回来,若真要去成州,能不能保得住性命还难说。 明月坐在窗下,瞧着窗外的天色愣愣出神。 她私心里是希望萧允衡去成州的,成州乃是龙潭虎穴,一旦查起案来,最快也得等上小半年方能回来,如此她才能仔细地部署出逃计划,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带着明朗跑得远远的,再不让萧允衡找到她。 白芷见她愣愣的,心中愈发焦急:“太太,您劝劝大人吧,成州不比别处,凶险非常,大人身子金贵,断不能出事啊。” 明月尚还端持着理智,静默片刻才道:“你们先下去罢,此事容我再好好想想。” 白芷没得到她的准信儿,心里没底,总算还算懂规矩,举目又打量了明月一眼,拉着薄荷应声退下。 直到了掌灯时分,明月也拿不定主意。 萧允衡和她一道用了晚膳,洗漱过后默然躺下,各自想着心事。 “你当真要去成州查案了么?” “阿月,你希望我去,还是希望我不去?” “我希望你去。” “为何希望我去?” “我知道你志在四方。” 到底说的不是真心话,她心中有愧,垂下眸子遮住眼底的神色。 明月复又抬起眸子望着他,“我又不希望你去,因为此行凶险。” 她这个当母亲的到时候跑路了,萧允衡这个当父亲的若是再有什么好歹,又叫齐姐儿指靠哪个去呢? 萧允衡一阵狂喜,无论她在他面前如何嘴硬,她心里终究还是担忧他的安危的。 他俯身上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阿月,你放心。” 明月问他:“你还是决意要去?” “阿月,这一趟我必须得去。我自有法子护住自己。” *** 萧允衡抬眼盯着帐顶,半点睡意也无。明月被他抱在怀里,睡得很沉。 他又等了片刻,轻轻抽出手臂,起身下床,站在廊下,看着月亮直叹气。 石牧走上前来:“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萧允衡转过脸,拿眼打量他,沉吟片刻,才道:“你留在京中,这次我带唐奕去成州查案。” 石牧以为自己失了他的信任,忙跪在地上:“属下哪里做得不好,还请大人告知,属下甘愿受罚。” “你起来。” 石牧抬起头:“大人。” “你起来说话。” 石牧站起身,萧允衡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次出门办差事,没个小半年怕是回不来。我最信任的,唯有你跟白芷还有陶安。有你们三人在一旁照看着阿月她们,我在那边也能放心些。” 石牧急急地道:“可是大人,唐奕年纪太轻,武功也不是一顶一的好,属下怕他护不住您啊。” 萧允衡笑了笑:“年纪轻,多历练历练便好了。” “大人说的是。可是大人,您便是要历练他,也大可另找个机会给他历练。成州那边的事非同小可,这几年来只有派人过去查案的,却从不见人回来,可见得当地的水有多深。属下还请您三思啊。” 萧允衡抬手制止道:“我心意已决,此事不用再提。” *** 宅中一通忙碌,为萧允衡的成州之行做准备。 萧允衡出发时,天际刚露出些微光亮。 明月站在大门前,抬眸望着他坐在马背上的背影,身形挺拔如山,眉眼俊秀如旧,一如当初还在潭溪村的时候。 此次一别,他们大抵是不会再见面了。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此生唯一动过心的那个人。 近来他对她和对女儿的种种好,她其实都看得明明白白。 “礼桓,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 护着齐姐儿,保她一辈子平安喜乐。 萧允衡看着她,忽觉心里像是空了一块,总隐隐感到一丝惧怕。 他翻身跳下马匹,大步走到她面前。 她不忍与他分开,他又何尝割舍得下她? 今日一别,最快也要再等上小半年载方能相聚,若是运气差,兴许熬上一两年都难说。 他伸手将她抱住,点点细吻落在她光洁的额上。 “阿月,等我回来。” 他没再看她一眼,动作利落地跨上了马。 马蹄踏踏响起,把身后的人远远抛下,马匹长嘶,跃起前蹄急速奔驰着,过了片刻,再瞧不见骑在马上的那道身影。 第71章 萧允衡去了成州, 云居胡同又变回先前的平静样子,明月收拾好心情,开始详细制定自己的出逃计划。 萧允衡早已解了她的禁足, 这日,明月跟白芷和薄荷说, 她整日在家闷得慌, 想要出门逛逛。 白芷和薄荷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明月见陶安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便明白萧允衡并不完全放心她, 总疑心她会逃走,不过她能时常出门去外头走走,到底比先前的处境好了许多,心里只苦恼了一会儿便又释然。 四处逛了一圈, 明月又提议去茶楼。 雅间在二楼,明月点了茶,另外又要了几碟点心, 慢悠悠地用着茶点,间或眺望窗外。 还是得尽早想个稳妥的法子出来, 避开跟在她身后的陶安顺利赁到马匹。 用过茶点,几人走出雅间, 迎面遇见一个人,那人坐在木轮椅上,被身后的奴仆推着轮椅朝前走,瞧他衣着打扮,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陶安见到此人,面容有一瞬凝滞,收住脚步垂首行礼:“属下见过大少爷。” 明月愣了一下。 萧允衡有哥哥? 对方“嗯”了一声, 拿眼在明月身上来回打量,随即又移开视线,与她擦身而过。 走廊太窄,两人行走时不可避免地挨得有些近。 明月手紧握成拳,直到回了房中屏退了下人,才展开手掌细瞧手中的纸条。 今日在茶楼时,那人从她身边经过时,偷偷塞了个小纸条在她的手心里,她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便捏紧手里的纸条,没在白芷和薄荷他们几人面前声张。 她将纸条上的字来回看了两遍,用烛火点燃了纸条,将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到了用膳时,白芷带着小丫鬟进来摆饭,明月方才状若无意地道:“宁王府上还有位大少爷么?” 白芷动作一滞,缓缓了才回道:“回太太,正是呢。” “如此说来,大少爷是大人的哥哥?” “是。大少爷比大人大了五岁。” 白芷一时沉默下来。 明月心里另有打算,并不想轻易放过这个话题:“难怪今日在茶楼,陶安见了他,唤了他一声‘大少爷’,只是先前我听众人称呼大人为世子爷,便以为大人是府里的长子,没成想大人上头还有一位哥哥,难道大少爷竟是府里的庶子么?” 分明是府里的长子,却由次子承袭世子之位,除非长子是家中的庶长子。 “到也并非如此,其实……”白芷绞着手,许是觉着碍口,目光躲闪,当即转了话题,“太太,您饿了罢?不若先用饭罢。” 明月见她一副支支吾吾模样,便晓得这事不便细说,索性也不再问下去,顺着她的话头道:“倒真有些饿了,先给我舀一碗汤罢。” 白芷忙点了点头,殷勤地给明月舀了一碗鸡汤,又给她夹了块鱼。 明月一壁喝汤,一壁垂眸沉思。 照方才白芷的态度来看,萧允衡的哥哥绝非宁王爷的庶出儿子,而宁王府那样的高门大户,历来的规矩便是立嫡以长,没道理到了宁王府,便略过府里的嫡长子,由着嫡次子继承世子之位。 今日只匆匆一瞥,擦肩而过时,她瞧出来萧允衡的哥哥腿脚应是有些毛病,否则也不会坐轮椅。虽说暂时打听不到更多的,不过据此推断,这多半便是萧允衡的哥哥没有当上世子的缘故了。 同为宁王府的嫡子,又是长子,却因身上落下残疾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成了世子,他对萧允衡,大抵是有些说不清的情绪罢。 *** 萧允衡暂时没消息传过来,白芷心系萧允衡的安危,欲要叫人去宁王府打听打听,又怕扰了宁王妃薛氏的清净反倒更不好,只得时常询问石牧和陶安几句,他们毕竟是男人,去外头打听消息总比女人要方便。 石牧和陶安知道的也不多,萧允衡临走前只交代他们要好生保护明月和齐姐儿,旁的一概没多提。 第87章 见白芷皱着眉头,石牧知她不放心萧允衡,只得拿话劝她:“官场上的事,你便是打听了也听不懂。大人能文能武,必不会让自己有事,何况家中还有太太和小小姐在等着他回来,便是为了她们,大人也不会让自己有任何闪失。” 白芷方觉好受些,自去了屋里服侍明月。 又过了几日,这日用午膳前,石牧兴冲冲跑来栖云轩,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待瞧见白芷出来,当即拉着白芷,道:“大人来信了。” 白芷一脸的喜色:“当真?我这便把信送过去给太太瞧瞧。” 石牧将她唤住:“你且等等。” “怎么了这是?” 石牧偷偷瞥了眼紧闭的屋门,粗犷的嗓门难得压低几分:“太太还没回信给大人呢?” “别催了。太太若是想写,自然就写了。” “还是找个由头催催罢,大人都写了几封家信过来了,太太老是不回信,纵使大人心里不恼,也得忧心太太和小小姐过得好不好了。” 明月是白芷的主子,明月便是性子再好,白芷也没胆子敢逼着明月做事。 她商量着道:“要不你且先写封信过去给大人报个平安,叫大人知道这边一切安好?” 石牧瞧了眼白芷,叹了一声:“我写?!大人能稀罕我写的信么?大人的心思,旁人不知,你还不知道么?大人还不是挂念太太,才一封封家信往京城这边送。” 石牧又催促道,“太太不是跟着大人学了认字么,你有叫我写信给大人的工夫,还不如多劝劝太太,叫太太得了空就时常给大人写几封家书过去报报平安。大人心里头高兴了,查起案来也更有劲头,待完成皇上吩咐下来的差事,大人不就能尽早回来了么,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 这话说得糙,理却不糙。 白芷应下,转头进了屋中,明月正坐在窗下发愣。 她上前轻声打断她的思绪:“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明月扭头看向她:“没什么,就瞧着院中的花儿什么时候开。” 薄荷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瞧了一眼院子:“那是桂花,到了初秋,桂花可是好闻得很呢。” 白芷见明月嘴角噙着一抹淡而微涩的笑,心念一动:“太太,您是不是想念大人了?” 明月别开眼没再开口。 白芷愈发认定自己猜到了她的心思,想起石牧方才的嘱咐,劝道:“太太,大人去成州也有好些日子了,前后寄了好几封家书过来,您若是思念大人,不若也写几封家书给大人罢,大人收到您的家书,心里一定高兴。” 薄荷是见过那日两人道别时是何情形的,那日只瞧世子爷的样子,便知他是不舍得丢下太太的,太太虽没流泪,眼眶却红了。两人难舍难分,偏又分隔两地,再不写几封信互相细述各自的情愫,心里还不得苦死了。 明月摇摇头:“我才认得几个字,何况我字又写得难看,若是给大人瞧见我写的信,又该笑话我了。” “太太多虑了。大人收到太太写的家书,怕是心里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笑话太太呢。” 薄荷也在一旁劝:“是啊,太太,您就写几封信给大人罢,大人可是有日子没见到您和小小姐了,心里一定想念得紧。” “薄荷这话说得极是。大人在成州查案,就盼着能有您和小小姐的消息呢。”白芷一壁说,一壁把石牧才交给她的信递给明月,“这是大人的信,太太快打开来瞧瞧罢。” 明月接过家书,打开信眯眼细看。 她日日学着认字,已是认得了不少字,萧允衡许是也想到她识字不多,把信写得通俗易懂。 信中一行行一句句,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问她每日做些什么、吃些什么、睡几个时辰、齐姐儿可有闹她,刨根问底,不厌其详。 明月低头沉吟,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去了书房坐在书案前,叫薄荷在一旁磨墨,给萧允衡回信,白芷也不闲着,将早已准备好的纸铺开,把笔递给明月。 明月写完信,抬起头道:“把信交给石牧去罢。” 萧允衡素来疑心深重,若她迟迟不会信,怕是他又会起 疑,叫他猜到她的计划。 *** 唐奕才到了门前,迎面便撞见萧允衡正从里头出来,见他过来,萧允衡的眼珠子就在他的手上转了一圈。 萧允衡眉头渐渐蹙起:“京城那边没信过来?” 他日日问及家书一事,唐奕每日都不忘帮他打听一声,当即回道:“回大人,属下才刚打听过,还没呢。” 萧允衡神色黯然,唐奕察言观色,忙道:“路途遥远,许是在途中耽搁了,大人莫要着急,再等个几日,夫人的家书便会到了。” 萧允衡眉头微松:“我问你。若是你在信里头跟你媳妇说,你要娶她,她当如何?” 唐奕年纪小,面色登时一红,挠了挠头:“属下尚未娶妻,不晓得女子的心思”。 萧允衡朗声大笑,转头去瞧天色:“她惯爱胡思乱想,罢了,不若等一切十拿九稳了再跟她说。” 他音量低,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唐奕听不见,不由问道:“大人,您在说什么?” 萧允衡笑着摆了摆手。 阿月从前那么在意他,而今又已跟他重归于好,难道还会不愿意嫁给他么? *** 自那日宁王府的大公子、萧允衡的哥哥萧允律偷偷塞了纸条给她,明月总有些犹豫不决,有人相助固然是好,只是她总想不明白,他们素未谋面,萧允律想要帮她,图的又是什么呢? 眼下她虽说想出门便能出门,可身边总有白芷和薄荷寸步不离地跟着,想要逃走实是不容易,倘若萧允律当真能助她一臂之力,倒也不失一个不错的办法。 她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信他一回。 下人林三走进茶楼二楼雅间,萧允律端起茶盏抿上一口,一派从容优雅:“那边情形如何了?” 林三朝他躬身拱手道:“主子,那边暂时还没什么动静。” 萧允律手里折扇一开一合,眼眸半阖,叫人瞧不出什么心思来。 “主子。” 萧允律睁眼睨他一眼,林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恕小的多嘴,明氏跟咱也无甚交情啊,世子爷又待她百般宠爱,万一日后给世子爷知晓了此事,怕是又多一层麻烦。” 萧允律手里折扇一收,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啊你,跟了我这许久,还是没学会什么。你真以为我是想帮她?” 林三陪笑道:“奴才愚钝,您见笑了。” “我就是要看到萧允衡痛苦。他越是痛苦,我越高兴。” 第72章 也不知萧允律用了什么法子, 竟能避开萧允衡留在宅子里的眼目,给明月偷偷递来个口信,与她约定明日巳时后在崇福寺见面, 到了那里,自会有人接应她寻机带她离开。 明月饮下半盏茶, 待心情略微平静下来, 才将白芷和薄荷唤到跟前:“也不知大人那边情形如何, 你们可有听石牧和陶安打听到什么么?” 白芷和薄荷摇了摇头,道:“回太太, 石牧和陶安并不曾说过什么。” “近来我总有些睡不安稳,今早起来,眼皮也跳得厉害。”明月手指按在眼皮上,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大人他……他会不会……” 白芷和薄荷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一丝不忍,薄荷忙上前宽慰道:“不会的, 不会的,夫人多虑了, 石牧大哥和陶安大哥当真不曾打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何况大人福泽深厚, 必不会有什么事的,夫人您放心便是。” 白芷给明月倒了杯茶,将茶盏送到她手中:“太太,奴婢服侍大人多年,大人做事一向谨慎小心,您且放宽了心罢。” 见明月脸上仍有几分不安,白芷复又想起有一回萧允衡便是在查贪墨案的途中遭人暗算受了重伤, 幸得明月相救才侥幸脱险。萧允衡一日不归来,便一日叫人难以安心。 白芷觑一眼明月,提议道,“太太若实在放心不下,不若哪日去寺庙里为大人祈福,夫人觉着如何?” 眼皮乱跳终归算不上是什么好兆头,且这种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便是为了得个安心也该跑这一趟。 明月心中正有此意,眼下借由白芷的嘴说出来,便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微微颔首道:“那明日我便去一趟寺庙罢,如此也可安心些。” 据闻崇福寺最为灵验,两个丫鬟都提议去崇福寺,正中明月的下怀,明月叫薄荷和白芷收拾一下东西,明日一早便去崇福寺。 次日一早用过早膳,明月叫来白芷和薄荷:“寺庙里人多杂乱,带齐姐儿过去怕是不妥。白芷,你做事素来细心,明日你便留下来和乳娘一道照看齐姐儿罢。” 白芷点头应下,萧思齐这会儿已醒来,见明月要出门,朝明月伸出手臂,嘴里咿咿呀呀的,似是要娘亲抱抱她。 虽去意已决,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明月心里也百般不舍,鼻子一阵发酸,上前抱住萧思齐,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第88章 母女俩相拥片刻,明月狠下心松开萧思齐,将她放回床上,扭头看向白芷,喉咙像被什么梗住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叮嘱道:“替我好好照顾她。” 她不忍再看,转身便走。 众人忧心萧允衡的安危,薄荷和石牧等人并不曾留意到明月的异样,叫马车夫备了马车,跟着明月一道去了崇福寺。 崇福寺香火旺,香客往来不绝,明月下了马车才走了一小会儿,迎面过来一个孩童,走路极快,一头撞进明月的怀里。 明月被他撞得脚下不稳,朝后趔趄了一下,薄荷吓得不轻,赶忙上前扶住她,跟在后头的石牧面色一沉,当即就要开口叱责孩童行为莽撞,许是孩童自己也发觉闯了祸,石牧话还未及说出口,孩童已头也不回地匆匆跑开了。 石牧紧拧起眉头,转身便要追上去拉孩童过来给明月赔罪,明月瞧出他的意图,劝道:“算了,只是个孩子罢了。” 明月不愿多计较,且今日过来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石牧便也不再多事,护着明月继续上山。 上完香磕过头,明月去了香客用来休息的禅房,与薄荷道:“我有些乏了,先小憩片刻,你们定是饿了,且去吃点东西罢,我这会儿不用人伺候。” 薄荷知她歇息时不喜有人在屋里伺候,便也没觉出不对劲来,服侍她躺下后,退至门外轻轻阖上屋门,跟石牧和陶安转述明月的意思。 明月隔着门缝瞧着门外的情形,见他们三人都走了,赶忙溜出禅房,快步去了后殿。 到了那儿,朝四周张望一眼,瞥见近旁的一棵树下走出来一个汉子,穿着一身黑衣,身形高大。 明月脚步一顿,一时有些吃不准此人是不是萧允律派来的人。正踌躇间,汉子已走到她跟前,劈头便问了一句:“是明娘子么?” 明月一听这话,便晓得当是萧允律那边的人了。 “我是。” “跟我走。”汉子低声叮嘱一句,掉头便走,明月跟在后面一路疾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那汉子猛地停下脚步,回身越过明月朝她身后望去,神色一凛,厉声喝道:“是谁?” 明月心里咯噔一下,当即跟着回头,并未瞧出什么来,才转身,一股劲力朝她扑面而来。 明月不曾想对方有此一举,脚下踉跄几下,身子腾空失重,朝着崖边直直摔了出去。 汉子几步上前,欲要探头往崖下张望,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动静,来者远不止一人。 汉子气得心里骂爹,早不来晚不来,非得这时候跑来坏他计划,到底不想节外生枝,扬长而去。 从崖边坠落,纵使还活着,也定是重伤无疑,凭一己之力绝无还生之力。 汉子平日里做的便是杀..人越货的营生,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这会儿又才动过手,深觉此地不宜久留,忙回去向萧允律复命。 *** 林三进了茶楼雅间,躬身回道:“主子,事成了。” 萧允律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点心:“确认过了?” 林三迟疑地瞧了瞧自家主子,到底不敢胡乱回话:“应当……确认过了罢。” “应当?!”萧允律拿帕子擦了擦手,撩起眼皮睨他,“在我这儿,只有死或是活。” 林三晓得,萧允律是怕对方做事不牢靠。 林三赶忙走出雅间,去找那汉子问话。 那汉子正等在茶楼旁的巷子里,见林三过来,以为银子就要到手,上前两步,岂料林三走近了却道:“那娘子当真没了?” 汉子笑容僵了僵:“事没成,我也不敢来。” 林三两眼紧盯住他瞧:“你确认过了?” “确认过。” 林三见事情已了结,也不愿再跟他废话,将一袋银子丢他怀里,转头又上了二楼,进雅间找萧允律。 萧允律捏着茶盏呷了一口,林三附耳禀明此事,萧允律微微一笑,闲闲卷着袖口:“过几日你便去外头打听打听,看云居胡同那边得了消息是何情形。” *** 不提明月那边如何,崇福寺里亦是乱哄哄一片。 一小贼被人当场抓包,这头逃,后头追,好不热闹。 这一追追到了后山。 小贼原是惯犯,在崇福寺得手多回,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抓现,倘若被人抓去衙门,怕是有的苦头要吃,遂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也不顾谁是谁,举起匕首欲要砍人。 众人原本见他只是一个人,心里并不如何惧怕他,这会儿见他一脸狰狞逢人便砍,哪还敢再往前冲,纷纷朝后躲避,众人乱作一团,你踩我一脚,我推你一把,推搡间,还时不时响起几声刺耳的尖叫声。 薄荷,石牧和陶安用过饭,得知后山有人拿刀乱砍,一时吓得不轻,生怕在禅房里歇息的明月也遭到波及,匆匆跑去禅房,敲了门总不见人来应门,石牧和陶安也顾不上旁的了,抬脚便把门给踹开,冲进去一瞧,房中空无一人,哪还有明月的身影? 三人心中愈发不安,薄荷和陶安齐齐看向石牧,石牧心里也乱得很,只得道:“薄荷留在此处等着太太。陶安,你且随我去后山看看。” 陶安和石牧急急赶到后山,这么一会儿工夫,寺庙里的僧人已来到后山,两个僧人上前抓住小贼,另一个夺下他手中的匕首,众人见小贼已被制服,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陶安二人环顾四周,没在人群中瞧见明月,陶安上前向主持询问,除却一位香客受了点伤,余下的都只是受了惊吓,并不曾酿成大祸,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石牧打听到那受伤的香客是位姑娘,她跟着其家人来的崇福寺,眼下已被家人扶着回禅房疗伤,便晓得那女子并非明月,石牧没别的办法,只得叫陶安先回禅房看看明月可有回来。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陶安便和薄荷一道跑了过来,不及石牧问话,两人便朝他齐齐摇头。 这偌大的寺庙,总不能一个人好端端地就不见了踪影。 薄荷上前询问还留在后山的几个姑娘和丫鬟,众人也是被方才的闹剧弄得六神无主,只顾得上自己的性命,哪有心思留意到旁的,是以并不记得明月当时是否也在后山。 陶安走近问小贼:“可有看到我家太太?” 小贼被人架着动不了半分,知道这牢饭是吃定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问我,我又问谁,谁知道你家太太是哪位?” 石牧在一旁道:“问你话,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回答!告诉你,若是敢有一句假话,叫我家大人知道了,你就不是吃牢饭那么简单了。” 小贼上下拿眼打量他,许是觉出对方不是等闲之辈,立马敛了神色,待听完石牧的描述,认真思索了片刻,又摇了摇头,道:“我没见过,若是见过,我不可能没一丁点儿印象。” 石牧三人又四处跟别的人打听了一番,皆不知明月的下落,石牧思来想去,又折回后山处,细细查看四周。这一看,倒叫他发现崖边脚印杂乱且多,其中一串脚印的走向,竟像是往崖边跌落下去。 石牧见那串脚印比之旁人的要小一些,便道那脚印的主人多半是个女子,且他们三人找了这许久,俱不见明月回来,心里愈发暗道不妙。 他走近了探头往山崖下张望,奈何已是日暮时分,山底漆黑,怎么看都看不清楚分毫,他退后两步,忙拉着一个小沙弥问道:“这崖下是什么地方?” “回施主,下面是一条小溪。” 小沙弥见他一直望着崖下,不由问他:“施主,您莫不是想要下去看看?” “我正有此意。” 小沙弥吓得脸色发白:“施主,万万不可啊。” 石牧皱了皱眉:“有何不可?” 小沙弥抬头看了看天色:“施主,现下天色已晚,下山实在危险,且到了晚上崖下时有野兽出没,不若等明日天亮了再下去罢。” 小沙弥虽是好心,奈何一刻不找到明月,石牧一刻不能安心,遂不愿再等,问小沙弥要了火把,叫了陶安和另一个侍卫一同下山去。 三人举起火把,石牧走在最前头,陶安和另一个侍卫一前一后地跟着,透过火光左看右看,生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行走片刻,脚下不经意碾过一样东西,石牧耳尖,蓦地想到一件事,脚步一顿,弯腰把手中的火把凑近了细看,竟是一个打碎了的手镯子。 第73章 石牧从地上捡起那支碎镯子, 待看清镯子的模样,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是大人送给明娘子的玉镯子。 镯子碎了,那明娘子人呢? 石牧仰起头看了看崖顶。 从那么高处摔下来, 恐怕…… 石牧立时变了脸色。 野兽的咆哮声隔着夜幕远远传来,平添了几分可怖。 吹过一阵风, 石牧几人手上的火把跟着摇晃了几下。 第89章 陶安上前两步, 压着声音道:“牧哥,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石牧:“继续找!”沉吟半刻,又改口道, “再过一个时辰若是还找不到人,我们就回山上。” 石牧、陶安和侍卫分头寻找,又在小溪边细细找了一遍,无果。远处的野兽咆哮声越发密集, 石牧不敢再瞎逞强,带着另外二人回到山上。 薄荷一直在后山等着,见石牧等人回来了, 急急走上前来:“可有找到太太么?” 三人皆是摇了摇头,薄荷勉强笑了笑:“没消息便是好消息, 兴许太太只是去了别处玩儿,一时迷了路也是有的, 不若我们再四处找找?” 石牧不忍再听下去,把那支玉镯子递到她手中:“你且仔细看看,这镯子你可有瞧见过么?” 薄荷眯眼细看,一脸错愕:“这不是夫人的玉镯子么,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石牧喉咙发紧:“你确定是夫人的镯子么?” “怎么不确定?今日出门前,还是我给太太挑的这支镯子。” 在崖下就有的不祥预感成了真,石牧眉头紧皱, 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 薄荷见他脸色不对,心里一片慌乱:“这玉镯子,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石牧和陶安对视一眼,薄荷喉咙发紧,目光扫向崖边,“是崖下找来的?” 见石牧和陶安点了点头,薄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怎么会?太太她……她明明说要在房里歇息的啊。” 几人都想不明白明月怎么好端端地就从崖边跌了下去,最终还是石牧先恢复镇定,提议先耐心等上几个时辰,等天色亮堂些了,便叫寺庙里的主持再召集一些人过来,与他们一道沿着小溪边再仔细找找。 *** 明月幽幽醒转过来时,便瞧见自己置身于一间陌生的房中。 她心头一紧,半坐起身扫视身上,裹着纱布的伤处被牵动,一时间只疼得她脸色发白,额头渗出汗来。 一个女子端着铜盆走进来,见她醒来,喜出望外:“姑娘,你醒啦?”女子将铜盆搁在一旁,“你身上还有伤,还是快快躺下歇息罢。” 明月向她打听了一番,结合她自己知道的内情,将整件事拼凑了起来。 那日她跟萧允律约定,他会派人去崇福寺助她离开京城。为免引人生疑,她跟白芷和薄荷说她心里慌得很,想要去寺庙里给萧允衡祈福求个平安,到了崇福寺,她借故支开薄荷他们,只身来到后殿,不料跟她见面的那个汉子竟将她推至崖下,等她反应过来已是迟了。 她以为自己免不了一死,幸而崖边青松丛生,掉下去时她挂在了一株青松的侧枝上,奈何侧枝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不过几息便又往下坠,幸而崖边交错生长的侧枝多,这边挡一下,那边挡两下,到底起到了缓冲作用,否则当时便能要了她的命。 她坠崖的地方,旁边就有一条车道,许是她命不该绝,眼前的女子与她兄长刚好坐着马车经过此地,见她昏迷不醒,身上还淌着血,便将她弄上了马车带了回去,女子替她擦了身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找了大夫给她做了针灸,她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 女子扶她靠在床头上,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想着她躺了许久必是饿了,当下又去了厨房给她熬粥。 明月死里逃生,便也明白过来,此回的事绝非意外,而是萧允律故意做的局,那汉子哪是来助她逃走的,分明是来要她性命的杀手,得亏她福大命大,得了好心人的搭救,这才保住了性命。 明月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也是她太过心急,一心想要逃离京城,竟忘了萧允律和萧允衡本是亲兄弟,萧允衡天性狡诈,萧允律又岂会是什么纯善之人,倒叫她差点着了萧允律的道。 正想着,那女子又端了热粥进来,与她道:“你饿了罢,不若先喝点粥罢。” 明月喝过粥,与女子聊了片刻,才知女子姓姜,叫姜筝,今岁二八,其哥哥比她大了三岁,叫姜玉。 兄妹俩相依为命,早些年姜家便和陈家定下婚约,而今姜筝及笄,该早些定下亲事,姜玉便不远千里带着妹妹来了京中,在京中租了个小院子,寻了机会登门拜访,不成想陈家得知姜玉空有一身武功,于仕途上无任何起色,陈家人的脸上便有些不大好看。 姜家兄妹俩遭到陈家的嫌弃,陈家隐隐有退亲之意,姜筝不愿委曲求全,姜玉更不愿妹妹受闲气,兄妹俩便跟陈家各自退了当年的信物,就此别过,听姜筝话里的意思,不日他们兄妹二人便会离京回老家。 明月心中暗暗叹服,感激其救命之恩之余,对姜筝又多了几分敬佩之意,姜筝性子豪爽,好容易遇到个与其年龄相仿的女子,总爱跟明月话家常,还是姜玉提醒她明月身上还有伤,该让明月好好休养身子,姜筝才依依不舍地回自己屋里。 明月身上的伤,养了足有小半个月才见好。 姜家兄妹俩细心看顾她,一字不提启程离京的事,直到大夫道明月伤势痊愈,姜筝才问她:“明姐姐,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明月垂下眼,攥紧手中的被角。 她仍是要走,只是如今计划有变,萧允律的阴险远出乎她的意料,她先前并不曾得罪过他,他却恨不得她丢了性命。 姜筝见她不说话,拉住她的手:“明姐姐,你在京中可有什么亲人,可要我们替你递个口信么?” 明月抬起眼眸:“我本也不是京中之人,过几日我便要离开京城。” “你要去哪儿?” 明月别过脸望着窗外。 潭溪村大抵是回不去了,不过她有手有脚,总能凭一己之力活下去,只要能离开京城,无论去哪处都好。 明月回过头来看着姜筝:“去南边。哪儿都成。” “明姐姐,我跟我哥要先去西北见个远亲,之后再回南边,你可愿意跟我们一同走么?我们路上还能有个伴,在一处说说笑笑,岂不是好?”怕明月不同意,姜筝又急急道,“你别看我哥话少,整日跟个闷葫芦一般,他身手了得,便是镖局里的镖师也未见得打得过他呢。” 相处这多日,明月说得少,看得却多,能瞧出姜家兄妹俩是实实在在的心善之人,一路有他们为伴,必能安全许多。 她点头说好,姜筝见她答应了,登时眉开眼笑,三人商议过后,次日便做起离京的准备,不过几日,便一切收拾停当,雇了一辆马车,姜玉坐在前头赶车,姜筝和明月坐在马车上,所有行李也一并放在车里。 *** 石牧带人找了十来天,沿着小溪找了一通,又把崇福寺的每个角落也找了个遍,仍是没有她的下落。从那样高的地方掉下来,不死也得受重伤,且到了夜里常有野兽出没,石牧便是再心存侥幸,也明白明月定是没了性命,其尸身多半已成了野兽嘴里的食物,难怪他们怎么找都找不着。 薄荷和白芷只觉得天都塌了,两人抱头痛哭,一连数日都在悲痛之中。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性命,石牧和陶安心里也不好受,难过之余,还觉得棘手。 明月死了,这事照理是该知会萧允衡一声的,只是何时跟他提,却叫石牧和陶安拿不定主意,薄荷和白芷的意思是尽快差个人去成州亲口告知萧允衡此事,石牧和陶安却认为最好是再等等,等到萧允衡回来了再做打算。 薄荷怒目圆睁:“石大哥、陶大哥,我自来敬你们,可你们自己摸摸良心,太太平时待你们如何,这会儿夫人她人都去了,你们竟还想瞒着大人么?” 从前她见了陶安总是害怕,在石牧面前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这会儿她也顾不上怕了,只想为明月讨个说法。 白芷也在一旁道:“石大哥、陶大哥,这事暂且不说你们对不对得住太太,只说大人那边,你们跟随大人多年,当真以为这事能瞒得住大人一辈子么?” 陶安说不出话来,两眼盯着石牧。 石牧叹了口气:“我何尝说过要瞒着大人一辈子?太太已逝,哪怕大人这会儿回来了又能做什么,难道还能叫太太死而复生么?我知你们待太太一片忠心,但你们两个也不想想成州是何情形,你们贸然跟大人说太太走了,你们可想过大人会如何? “此回是大人在皇上面前自请去成州查案,倘若大人急着回来见夫人,成州那边的差事又该如何了结?万一皇上因此降罪于大人,你们有几条命可以拿来抵?” 白芷到底比薄荷冷静,立刻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你的意思是先瞒着大人,等大人回来了,才跟他细说太太的事么?” “我正是这个意思。” 白芷:“薄荷,不若就先按石大哥说的做罢。” 薄荷气红了脸:“白芷姐姐,连你也要这么说么?” 白芷见薄荷仍是忿忿不平,抚了抚她的肩膀开解道:“太太已走,就算这会儿大人急急赶回来也救不回太太。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先瞒着大人,小小姐已经没了母亲,不能再没了父亲,万一大人再有个好歹,小小姐可就真的没人疼了。” 第90章 听她提起齐姐儿,薄荷更是心如刀割,总算还分得清事情的轻重,没再叫石牧和陶安将明月的死讯说与萧允衡知晓。 石牧忽而想起一事,重重拍了一记大腿:“坏了!” 陶安、薄荷和白芷俱是吓了一跳。 石牧一脸懊恼:“早前就不该劝太太给大人写信,这下大人迟迟收不到信,咱们便是瞒着大人此事,大人也该觉出不对劲来了。” 此言一出,几人都白了脸色。 白芷低头沉思,才要问石牧可有什么法子可想,石牧已看着她道:“白芷,你快去书房里找找,看看太太之前可有留下什么字迹没有,若是有,咱就按着纸上的字写信给大人。” 三人赶忙去了书房,在里头一顿好找,幸而明月生性节俭,先前跟着萧允衡学会认字后,练字写废了的纸都没舍得丢掉,皆整整齐齐地归拢在一处。 石牧看着明月留下的废纸,长长舒了口气。 白芷仍觉着不妥:“这法子能行么?” “不行也得行,总之先试着写几封家书过去,万一真给大人瞧出什么来,只要大人不问,咱就一直瞒着,瞒到大人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再说。” 薄荷打心眼里不赞同这个主意,白芷在意萧允衡的安危,可心里到底觉着对不住明月,石牧见薄荷和白芷都推三阻四的,陶安又傻愣在一边,便也懒得再催他们,索性自己拿了纸笔,坐在桌前模仿明月的笔迹写信给萧允衡。 另一边,唐奕走进屋中,面露喜色:“大人,京城来信了。” 第74章 萧允衡朝他伸出手来:“给我。” 他一把抢过信, 打开信封,里头折叠着薄薄一张纸,纸上的字写得满满当当, 皆是对他无处寄托的思念。 萧允衡笑意浮在脸上,低声自语:“教了她许久, 字还是写得这般丑, 看来回京后, 还得再多教教她练字。” 唐奕抬起头,偷瞄萧允衡。 烛光照在萧允衡精致的脸上, 竟显得有几分温柔。 萧允衡嘴上埋怨着,却又把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痴望半晌,将信小心塞回信封里, 盯着信封出神。 自来了成州,他日日翘首盼望,总盼着京城那边能多来几封家书, 奈何明月总不能体谅他的心,统共只写了两封家书给他, 且信上只寥寥几行字,半点瞧不出她对他的挂念, 好在他知道她天性羞怯,总碍于跟他表明心迹,而今两人分别的时日久了,她便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情意,在信中道出她对他的思念。 她对他思念至此,他又何尝不是这般? 萧允衡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得意,当即叫唐奕在一旁给他研墨, 提笔蘸了墨汁在纸上写下几字,握笔的手便又停在半空。 数日前他在成州受了伤,幸而这次他有防备,又及时得了医治,才无大碍。 他放下笔,笑着摇摇头。 何必让阿月知晓他受伤了呢。 当初被人暗算,差点伤及性命,幸得明月收留,在潭溪村养伤,明月眉梢眼角的疼惜之色藏不住分毫。那时他心思在别处,并不在意她如何,纵使瞧出来她的情意也视若无睹。而今他虽恨不得能借此次的伤哄她在信中写几句心疼他的话,一想到她当初的神情,再不忍叫她心痛半分。 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他提笔另写了一封家书,只道他一切安好,一字不提他身上的伤。 *** 死的只是个外室,便是连宁王府也没人知晓明月已死,石牧又特意叮嘱过宅子里的一众下人,叫他们务必将明月的死讯瞒得死死的,就连明朗那边也瞒住了,他每隔十日半个月就叫人送一封家书给大人,萧允衡又远在成州一心忙着查案,竟是丝毫不知明月已死在了那场意外中。 林三走近前来:“主子,明娘子她死了。” 萧允律头也不抬,手执白子盯着面前的棋局瞧,瞧着瞧着,忽而大笑了起来。 “主子,您在笑什么?” 萧允律将棋子丢回棋盅里:“我本就想要她死。” “小的打听过了,云居胡同那边将明娘子的死瞒得密不透风,便是连宁王府也不晓得,您说小的该不该报个信给成州那边?” 萧允律挑眉一笑:“你急什么?且让他在那边得意几日,等他回京了,你以为他们还能瞒住他什么?也不知二弟会不会后悔,怨自己不该主动请缨去成州查案,连他女人的最后一面也见不着。我倒真想看看,我的好母亲会如何安慰二弟,毕竟她在宁王府多年,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她那个好儿子了。” 林三附和道:“当初若不是继王妃,主子您就不会受伤,宁王府的世子之位只能是您的,今日带人去成州立下大功的人也会是您,哪还有那个人什么事?” 林三待萧允律忠心耿耿,最恨的便是宁继王妃薛氏。 现如今的宁王妃薛氏乃是王爷的继弦,萧允律是原配所生,只是原配身子不好,孩子生下来不过两岁便病逝,宁王爷便娶了继室薛氏,薛氏进门没几年,便陆续给宁王爷添了个一双儿女。宁王府的两个儿子皆是文武双全,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单论样貌,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萧允律年少丧母,他是宁王府的嫡长子,世子之位终有一日会由他来继承,不料一日骑马时,马儿受了惊吓,他从马上摔了下来,虽尽力医治,仍是落下腿疾,再无缘仕途,世子之位便落到了嫡次子的头上。 宁王爷心痛之余,也庆 幸自己还有一个好儿子,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与嫡次子相比,待萧允律到底多了几分疼惜。 萧允律目光变得阴冷,清瘦的手紧攥成拳,不过一瞬,手指便又松开。 他轻笑一声,道,“善行恶举皆有报应,丝毫不爽。和身上的痛比起来,心口上的痛可是要疼得多了。” *** 成州的隐患已除,皇上得了喜讯,龙心大悦。 萧允衡骑马到了荫州时,已日近黄昏。 前些时日他才受过伤,当时正查到最要紧处,成州的养伤条件又远不如京城的,这会儿路上赶得急,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便又再度裂开。 唐奕吓得脸色发白,在一边劝道:“大人,伤又裂开了,不若在驿站休息几日罢,容属下先找个大夫给您瞧瞧,待养几日伤再回京,可好?” “不必。”扭头问另一个随从,“离京城还有多远?” 随从回道:“回大人,若是按先前的速度,约莫再有三日便可到京城了。” 萧允衡眯眼眺望着远方:“那便继续赶路罢。总归离京城不远,再忍忍便可回京,回了京城,什么样的好大夫寻不着。” 唐奕知他为何急着回京,不免苦劝:“大人,伤口裂开可不是闹着玩的,您纵然再急,也该顾虑一下您的身子啊,倘若太太见您受了伤,心里也定要心疼死了。” 萧允衡仍是急着赶路,奈何唐奕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尖上,于是便退让一步,叫唐奕在他伤口上洒了药粉,又重新裹了一纱布,便又继续往京城赶。 才进了城门,便有个面白无须的五旬男子上前向萧允衡拱手行礼,笑眯眯地道:“萧大人,恭喜恭喜啊。” 萧允衡认出来人是宫里的黄太监,笑着道:“公公。此次能在成州查明案情,是所有人的功劳,某不敢居功。” “萧大人谦虚。皇上得了喜讯,已等候您多日,招您进宫一叙呢。” 皇上有令,纵使萧允衡再归心似箭想要见上明月一面,也不敢不从,只得随同黄太监一同进了宫中。 一路到了御书房,远远瞧见门外守着侍卫,内侍见他过来,当即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又请萧允衡进去说话。 皇上正坐在书案后,满目含笑地朝他看过来。 “朕等了许久,你可算是来了。来来来,你这次立了大功,朕定要好好地赏赐你。” 萧允衡撩袍跪下。 皇上忙笑着道:“你身上还带着伤,跪着做什么,快快起来说话。” 萧允衡仍垂头跪着,态度恭敬地道:“微臣斗胆,想跟皇上求个赏赐。” 此言一出,周围霎时一静。 皇上笑容微敛。 宫女内侍们皆垂手敛息,眼睛只盯着地面瞧。 萧允衡不傻,哪会猜不到皇上的心思,只当没察觉到什么,继续道:“还请皇上能成全。” 出发去成州查案前,他便想过跟皇上讨要一道赐婚的圣旨。讨要赏赐是大忌,但他已无所谓了,他自认除了他自己,放眼整个朝廷,皇上再找不到第二个更值得他信任、且甘愿冒着风险深入险地的大臣。 皇上也不发话,任凭他跪着不叫他起来,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将茶盏搁回桌案上。 “爱卿要想什么赏赐?” 萧允衡额头抵着地砖磕了个头,朗声回道:“微臣斗胆,求皇上下一道赐婚圣旨。” 皇上面色渐缓:“哦?是哪家千金?” “不瞒皇上,微臣在乡间养伤时,曾与一位女子相识,微臣与她两情相悦,求皇上给个恩典,让臣娶她为妻。” 第91章 皇上哈哈大笑:“既是两情相悦,这有何难。朕准了。” 萧允衡喜不自胜,忙又磕了个响头:“谢皇上恩准。” 皇上拿起茶盏:“你还伤着,赶紧起来罢。” *** 明月跟姜家兄妹去了趟西北,回南边的路上途经京城。 马车到了城门处,不远处传来一片喧闹声。 姜筝听见外头的动静,哪还坐的住,掀开车帘的一角探头朝外面张望,一壁看,还一壁感叹:“今日是什么大好日子,怎地此处聚集了这么多的人?” 与姜玉一同坐在马车前的车夫听了此话,忙回道:“姑娘您有所不知,萧大人数月前去了成州查案,将当地的贪官一网打尽。今日凑巧,正是萧大人而归的日子。” 姜筝刚及笄,正是最爱看热闹的年纪,脑袋愈发朝外探了探:“萧大人在哪儿?快让我瞧瞧是何方大英雄。” 明月面色发白,一颗心紧张得快从胸腔蹦出来。 是他回来了。 姜玉在前头苦笑:“还不把脑袋缩回去。整日叽叽喳喳,没个正形。” 姜筝吐了吐舌头,明月已定下神来,低声叮嘱马车夫:“张老伯,小心驾车,莫要冲撞了他们。” 马车夫点点头:“我省得。” 车子辚辚,不过片刻便驶过城门,朝远处而去。 *** 从皇宫里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萧允衡抬头瞥了眼昏暗的天色, 兴冲冲地往云居胡同赶,到了地方,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快步拐进了巷子里。 看门的小厮打开宅门,见来人是他,一双眼珠瞪得老大:“大人,您……您回来了?” 萧允衡不及多想,跨步进了大门,石牧得了消息,匆匆跑来,上前在萧允衡身前跪下:“大人,属下无能。” 萧允衡心头无来由地乱跳一通。 石牧把头垂得更低:“属下没用,没能护住太太。” 萧允衡身形僵住,连话也说不明白了:“什么……什么叫没护住太太?” 第75章 大人回来了, 石牧便是再想瞒着也不能够,只能硬着头皮道:“太太她去了。” 萧允衡嘴里喃喃道:“阿月她……” “那日太太说要去寺庙为您祈福,没成想寺中小贼行刺香客, 人人自危,现场一片混乱, 属下和白芷他们虽四处寻找, 仍是不见太太的踪影。后来属下在崖边寻到几个小脚印, 属下带人下山去查看,在溪旁找到您送给太太的那支玉镯子, 太太她……” 石牧闭了闭眼,心一横,道,“她定是坠崖而亡。” ‘丁咚’一记声响, 萧允衡手一松,捏在手中的玉佩掉在了地上,他垂下眼, 视线移向落在青石砖上的玉佩,缓缓蹲下, 伸手拾起地上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弯月亮。 他垂头看着玉佩上的月亮发愣,指腹在玉佩上轻轻划过, 好半晌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什么时候走的?” 石牧未及回话,萧允衡已抬起头,再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太太她去了一个月有余了。” “一个月有余?”萧允衡喉结滚了滚,拳头攥得死紧,“那我收到的家书又是怎么回事?阿月若是去了, 又如何能写信给我?” 不提书信还好,一提书信,石牧愈发不敢面对自家主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允衡丢下石牧就走,嘴里喃喃:“阿月她还活着,她只是怨我在外面耽搁了这许久。对,阿月她一定还活着。” 他不怒反笑,偏偏那笑只让人觉着瘆人。 唐奕和石牧吓得赶紧跟上,跟着萧允衡一路到了栖云轩。 灵堂设在栖云轩,外面挂着丧幡,萧允衡脚步一顿,当即又冲进了屋中。 丫鬟白芷和薄荷闻声迎上来,萧允衡见两人俱是一身白色衣裳,脑海中的那根弦轰然崩断。 “阿月她人呢?” 薄荷回道:“回世子爷,太太她去了。” 话音一落,薄荷的眼泪就随之落了下来,一旁的白芷忍着泪意,却还是红了眼眶。 到了此时,萧允衡便是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陶安来回看着紧跟过来的唐奕和石牧,石牧走上前来,劝道:“大人,节哀。” 萧允衡转过身来,一把揪住石牧的衣领:“你们都说阿月已去,那我收到的书信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阿月去了之后在那头给我寄的书信?” 石牧心一横,只得坦言回道:“大人,属下一时糊涂,见夫人已去,您又盼着夫人的家书,只得模仿夫人的笔迹写信给您。” 萧允衡垂下头,右手覆上胸口。 他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明月写的几封书信,为避免遗落,他一直都贴身带在身上,而今他才明白,那两封信根本就不是明月写的。 心底的怒火一下子翻腾上来。 萧允衡从胸口处掏出书信,劈头砸到石牧的脸上,一壁砸,一壁嘴里还骂着:“你写的?你多大的脸,阿月给我的信,谁要你来代写? “你好大的胆子,连本官也敢骗! “你以为你跟着本官多年,本官就不忍责罚你么?” 石牧也不敢躲,硬挺挺地站在那儿任凭他骂,陶安和唐奕垂着头,不敢细瞧他的神色。 萧允衡心头乱糟糟的,像是空了一块,又疼得厉害,似是被人用刀子在心口挖了一道口子。 “自己去领五十杖!” 陶安和唐奕愣了一下,上前两步想要替石牧求情。 萧允衡转脸望向他们,目光森冷:“你们也想跟着一起受罚?” 陶安和唐奕哪敢再说什么,一左一右架着石牧压在木凳上,萧允衡命道,“狠狠地打!” 陶安和唐奕深知石牧是一片忠心,只是眼下萧允衡还在气头上,又实实在在被明月的死伤透了心,满腔的怒意和痛楚总得有个发泄口,便只能叫石牧替主子受了这委屈。 主子不叫停,陶安和唐奕也不敢收手,一下又一下地朝石牧身上招呼。 萧允衡站在那儿,两眼直愣愣地盯着被压在按在条凳上的石牧。 薄荷回屋拿了个匣子回来,壮胆回道:“世子爷,石牧大哥和陶安大哥当时就下山去查看过了,太太的确是去了,石牧大哥还在溪边找到了太太的玉镯子。” 她一壁说,一壁把玉镯子递给萧允衡过目。 萧允衡接过匣子,匣子里装的是碎成几段的玉镯子,他一眼认出,这是他数月前送给明月的那支玉镯子。 萧允衡垂眸沉思。 从崖上掉下去,玉镯子摔碎了,那么人呢,还能活得下来么? 他猛地抬起头来:“我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只要一日没找到尸身,阿月她就一定还活着!” 她亲口跟他说的,她会等他回来,她怎可言而无信,丢下他和他们的齐姐儿? 薄荷和白芷对视一眼,面色俱有些凝重,明知萧允衡只是不愿接受明月的死讯才会如此,但又不敢再劝,为今之计,只有先着人四处打听明月的下落。 石牧正挨着打,东侧厢房传来一阵孩儿的啼哭声,白芷举目看向萧允衡:“世子爷,您快进屋看看小小姐罢。” 这句话像是突然触动了机关,萧允衡抬手喊了一声“停”,不再看石牧一眼,转身进了东侧厢房。 陶安和唐奕皆是松了口气,石牧疼得额头上直冒汗,陶安和唐奕将他扶住,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去他屋里。 白芷和薄荷跟着萧允衡进了厢房,萧思齐的脸憋得通红,哭成个泪人一般,萧允衡盯着她那双与明月一般无二的眼睛,心口又是一痛。 乳娘踌躇着,想将孩子抱起来轻哄,又被萧允衡的脸色吓得不敢上前。 方才院子里的动静闹得太大,把齐姐儿吓得哭了起来,偏偏萧允衡正在气头上,连跟随多年的亲信都被罚了,她一个才来府里当差几个月的乳娘哪敢主动上前自找倒霉。 萧允衡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把齐姐儿抱在怀里:“你们都下去罢。” 白芷和薄荷应声退下,乳娘走得慢,落在了最后,她掀帘走到外间时,隐约听见里头响起一声轻浅的啜泣。 声音压得极低,她忍不住怀疑自己多心听错了声音。 *** 茶楼二楼雅间,萧允律靠窗坐着,嘴里哼着曲儿。 林三进了雅间,低声跟他道:“主子,他回京了。” 萧允律摇着扇子的动作一顿:“哪日回来的?” “是前日回来的,一进城门便被皇上招进宫里,据说出宫时还一团高兴的,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去了云居胡同后就没再见他出来过,昨日王爷和王妃都遣了人过去,他只窝在宅子里,谁都不见。” 萧允律也不说什么,只轻笑一声。 林三细瞧他一眼:“主子,咱接下来是……” 萧允律把扇子一收:“他回京了,我自然得上个门,跟我这位好弟弟好好叙叙旧,恭喜他一声。” 第92章 看门的小厮并不是宁王府里出来的下人,见了坐在轮椅上的萧允律只觉着眼生,待听见林三说是要拜见萧允衡的,忙回道:“大人这会儿不在,还请二位回罢。” 林三:“不在。你打量这话能糊弄谁呢?实话告诉你,你面前的这位乃是宁王府的大少爷萧允律,识相的还不赶紧开了门让大爷进去!” 小厮不敢得罪了眼前这位公子,奈何白芷姑娘一早便叮嘱过,世子爷不想见任何人,便是王爷和王妃身边的下人来了也是这番说辞,只得陪着笑道:“大人真不在,实在是对不住,二位还是先回去罢。” 林三冷笑一声,欲要再拿话刺他几句,萧允律拿起扇柄抵在他胸前,与小厮温声道:“你先进去递个话,就说我这儿有明娘子的消息,问问你家大人,是见还是不见。” 小厮一听事关明月,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擅作主张,叫萧允律主仆二人等上片刻,自提步去了栖云轩。 石牧伤得不轻,需得卧床养伤,这几日便由陶安和唐奕服侍在侧,这会儿听小厮来报,说萧允律有明月的消息,陶安和唐奕不敢再瞒着萧允衡,忙进屋通传。 萧允律和林三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看门的小厮便又小跑着回来,将二人请进门内,陶安在一旁道:“二位请随我来。” 几人穿过园子,到了书房。一进屋,便瞧见萧允衡坐在书案前,背挺得笔直,只是下巴上冒着胡茬,眼底乌青,再不见半分平日的精气神。 萧允律弯了弯唇,嘲讽道:“果真还是明娘子管用,一说有明娘子的消息,咱萧大人便立马肯见人了。” 萧允衡一个冷眼扫过来,总算语气还勉强保持住镇定:“你知道什么便说吧。” “我好容易来一趟,你连杯热茶也不给我喝,这就是你府上的待客之道么?” 萧允衡知他就是来看好戏的,奈何他手里有明月的消息,只得忍着气不发作,递眼色示意陶安去倒茶过来。 陶安出了屋子,端来热茶过来,林三掏出帕子,将杯盏细细抹拭一遍,才捧着茶盏递给萧允律。 萧允律啜了一口热茶:“你这茶倒是好茶。” 萧允衡见他总不提正事,主仆二人还做出这番腔调来,愈发失了耐心:“有话就快说,我没工夫跟你耗着。” 萧允律也不气,把茶盏放回桌案上:“明娘子也是可怜见的。她与我有缘,求我助她逃离京城,只是她福薄命舛,还未逃走便意外身亡。” 萧允衡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紧捏住桌角,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桌上的茶盏也轻晃了一下。 直到阿月死前,她竟还一心想着从他身边逃开。 “你胡说!”他睨了眼坐在轮椅上的萧允律,嗓子艰涩难言,“阿月与我心心相印,怎可能会求你相助远走高飞?” “事实本就如此,我何须拿话来骗你。”萧允律摇了摇扇子,又道,“我话已带到,你自己不妨去仔细找找,你天性聪慧,总能找到些凭据。” 萧允衡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你恨我入骨,偏偏又拿我没辙,你便拿谎话来骗我,妄想着我会轻信于你。” 他一贯是个端方君子,纵然知道自家哥哥心里恨极了他,可兄弟俩见了面,面上也总是装作一团客气,今日被人戳了心窝子,哪还顾得上旁的,只想堵上哥哥的嘴,一时便忘了装和气,跟哥哥生生撕破了脸。 萧允律看得分明,知他心里已然信了他的话,只是嘴上还强撑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好弟弟,女人素来口是心非,便是心里再如何厌恶你,面上也总能装出一副柔情似水模样。你贵为大理寺少卿,难道连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也瞧不出来么?更何况先前明娘子就已从你身边逃走过一回,她宁愿漂泊在外,也不愿住在你给她安排的金屋银屋。 “都道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她跟你,可是还有个女儿的啊。你们之间有了孩子,尚且都栓不住她的心。”萧允律长叹一声,拿扇柄敲了敲盏盖,“我的好弟弟,你做人到底是有多失败啊。” 他连连叹气,“明娘子虽死,可她到底摆脱了你给她打造的金笼,只希望她到了下面,能从此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再不必被你困在笼中。” 萧允衡骤然失控,抬手掀翻桌案上的东西,茶盏茶盘落在地上,登时碎了一地。 守在门外的陶安和唐奕一听屋里的动静不对,匆匆进了书房,迎面撞见萧允律手里摇着扇子,被林三推着往外走,陶安和唐奕也顾不上他们,抬眸瞧萧允衡,萧允衡脸色白得跟个死人一样,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虚空。 “大人。”陶安跑到他跟前,萧允衡张了张嘴,话未及出口,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陶安吓得变得脸色,才要将他扶住,萧允衡已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第76章 陶安和唐奕一顿忙活, 两人合力将萧允衡弄回床上躺下,陶安出去找大夫,唐奕留下看着萧允衡, 隔个一小会儿就伸长了脖子探头朝外面张望,来来回回瞧了足有二十回, 才见陶安带着大夫进了屋中。 大夫给萧允衡把了脉, 又开了药方子, 陶安陪大夫到了门外,命小厮出去买药, 转头又去找了白芷过来,嘱咐她盯着丫鬟仔细煎药,这才回了屋中。 白芷端着汤药进来时,萧允衡仍闭眼睡着, 陶安连唤他几声,见他仍牙关紧闭着昏睡不醒,只得扒开他的嘴把药灌进去。 来回灌了几次, 竟是喝进去的少,溢出来的多, 萧允衡身上的衣裳和被褥被汤药弄得湿..透,换了一套又一套, 陶安和唐奕也不敢叫苦,仍是每顿按时喂他喝药,怕他真就这么跟着明月去了。石牧得了消息也是放心不下,每日拄着拐杖一回一回地过来,总要细问一番才回自己屋里。 萧允衡这一睡,直睡到第三日才醒来。 陶安和唐奕正守在病榻前,见他睁眼醒来, 心头登时一松。 陶安转过身去,才要出去叫大夫过来瞧一瞧,身后已传来萧允衡的声音:“她被葬在了何处?” 陶安回过头去:“回大人,太太就葬在西山。” 萧允衡手撑着床榻半坐起身:“带我过去见她。” 陶安和唐奕赶紧上前将他扶住,陶安试探着劝他:“大人,您还病着,不宜出门,不如过两天……过两天再过去罢。” 萧允衡一把推开他们:“我自己去!” 陶安和唐奕不敢再劝,一左一右护着萧允衡上了马车径直前往西山,幸而葬的地方离山脚处不远,倒是省了不少脚力,只是萧允衡还在病中,到了明月的坟头前时,他脸色已白得无半点血色,身上全是湿涔涔的汗。 萧允衡两眼直直盯着墓碑,压在心底的痛楚顷刻间弥漫开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不甘。 沉默良久,他忽而笑了起来:“阿月,你一个人在下面一定很孤零零罢,不若我下去陪着你罢。” 他分明在笑,眼中却无端有种偏执之色,叫陶安和唐奕吓得头皮发麻,想要劝上几句,却又不知从何劝起,还是陶安心细,隐隐觉出萧允衡有走火入魔之势,抢在萧允衡动作之前,抬手在他颈后劈了一记。 这一记又准又狠,萧允衡直直倒下,陶安和唐奕忙将他扶住,把他弄回马车上,他身上的伤又再度裂开,渐渐渗出了血来。 陶安跟石牧给萧允衡裹好了伤,两人一合计,一般的大夫怕是治不好萧允衡,只得回了宁王府求王爷行个方便,王爷心系自家儿子,忙派人去请了袁太医给萧允衡医治。 袁太医给萧允衡诊过脉,也不出声,只皱眉摇头,一旁的陶安和唐奕见了更是心惊肉跳,陶安急得开口问大夫:“袁太医,是好是坏,您倒是吱一声啊。” “他身上这伤可有好生调养过?” “这……”唐奕不敢瞒着大夫,只得坦言道出,“不瞒您说,大人前不久才受过重伤,大人了结了成州那边的事,便急急赶回京城,赶路赶得急,回京途中伤口还曾裂开过一回,大人回了京中后吐过一次血,躺了三日,今日大人才醒来。” 袁太医一壁听着,一壁颔首:“这便是了。我瞧大人身上这伤分外凶险,但凡再偏左一些,便能叫他一命归西。他能侥幸活下来,正该静心养伤才是,怎能急着赶路,更不该叫他有烦心事。如此行径,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陶安和唐奕也不好反驳,只怨自己没能耐,劝不动自家主子。 “我方才给他把过脉,身上的伤还在其次,最麻烦的是他还有心情郁结之症,长期以往,于他身子大不利,更严重的,或许还会伤到性命。” 陶安和唐奕吓得魂飞魄散,陶安急急地道:“袁太医,这病还能医治么?” “不好说。我且先开个药方子,你们平日也要多宽慰他几分。心病无药可治,只能自己看开点,什么时候解了心结,大人这病才有望可治。” 陶安和唐奕忙点头应下,对太医千恩万谢,又命丫鬟去煎药,陶安守在病榻前,拿手探了探萧允衡的额头,摸到一手的滚烫,陶安心中愈发慌乱,起身去院中催丫鬟端水进来。 第93章 绞了帕子覆在萧允衡的额头上,萧允衡睁开眼睛,对他怒目而视,支起上半身,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好大的胆子。” 陶安顾忌着萧允衡身上的伤,不敢挣脱,只得闭眼等死,唐奕急得在一旁大喊:“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啊。” 萧允衡的身子到底还虚着,手上没多少力道,不过几息,浑身的力气就被抽光,手臂软软垂了下来。 陶安暗道一声阿弥陀佛,闪身朝旁边一躲,也不敢走太远,只站在离床有几步远的地方,面朝萧允衡方向跪了下来。 “大人,属下还求大人能看开些,千万不要做糊涂之事。” 萧允衡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是不是如今我是死是活,也得你这狗奴才准了才行。” “大人,属下知道,太太去了,您心里自然是痛的,可再如何,您也不能有事啊。小小姐没了母亲,不能再没了父亲。” 陶安偷偷打量他的神色,见他似是有些听进去了,当即又道,“不止是小小姐,还有明少爷,也要靠大人您来护着啊。没有您,小小姐和明少爷还能指靠哪个,太太若是在下面知道他们无依无靠,心里该得是多伤心啊。” 萧允衡闭了闭眼:“出去。” 陶安和唐奕对视一眼,踌躇不前,萧允衡眉头紧蹙,拔高音量,“出去!” 两人退下,萧允衡仰面倒在床上,愣愣地望着帐顶,喃喃自语:“阿月,你真是没半点责任心,自己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把女儿和弟弟都丢给了我,我总以为你心里纵然恨极了我,也舍不下我们的齐姐儿和明朗。偏偏我还亲口答应过你,会替你看顾好明朗和齐姐儿,叫我如何敢对你食言。” 伤口又一抽一抽地发紧,疼得他受不住,只得将身子蜷缩成一团。 *** 萧允衡卧病养伤了几日,身上的伤口才渐渐好转,只是心口的痛仍在,陶安和唐奕等人也没别的好法子,只能尽量留意着不在他面前提及明月,每日还叫乳娘抱着小思齐来萧允衡房中,好叫萧允衡还记着自己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还有个女儿,日子便是再苦,为了女儿也不忍再起轻生的念头。 这日晨起,萧允衡瞥了眼陶安端来的早食,轻声与他道:“陪我去一趟阿月的书房罢。” 陶安怕他睹物思人,拿话劝他:“大人,您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不若再调养一段时日再去罢。” 萧允衡越过他,径往外走,陶安暗暗叹息,快步跟了上去。 萧允衡进了书房,扶着桌案坐下,书案旁堆着一叠纸,他拿起一张纸,目光落在字迹上时,心中骤然一酸。 “去把石牧叫来。” 石牧身上的伤还未好,得了吩咐,一瘸一拐地走进书房。 萧允衡偏头看向石牧:“纸上的字,是阿月写的么?” “回大人,这都是夫人前些时日照着您给的字帖练字时写下的字。夫人生性节俭,不舍得把这些用过的纸笔扔掉,便将它们整整齐齐地堆在一旁。” 萧允衡举起手中的纸:“你便是按着这纸上的字,假冒阿月的名义给我写的家书么?” 石牧惊得眼皮直跳,身上的伤似是又开始疼痛,倒也不敢再瞒着,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属下该死,还望大人恕罪。” “你一共写了几封?” “夫人走后的那两封家书,便是属下写的,不过再之前的,都是夫人亲笔写的。” “阿月她……”萧允衡停顿了一下,“是主动给我写信的么?” 石牧迟疑着不敢答话,萧允衡沉下脸,命道:“说!” 石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大人,是属下催着太太写信给您,太太道她字写得难看,不愿写信。属下便说大人挂念太太,不在意字写得好不好看,太太被我们几个劝不住,这才写了书信。” 萧允衡想要叫他住嘴,偏又自己找罪受,也不去打断他,仍静静地听着。 “大人,属下实在是不敢叫太太的事分了您的心,属下敢对天发誓,属下绝没有半点私心,只盼着大人您能尽早归来,才一时错了主意瞒过了您。千错万错都是属下的错,您要打有罚,属下都不敢有半句怨言。” 萧允衡把纸紧捏成一团,胸腔一阵阵发痛。 收到她的信,他欣喜若狂,日日数着日子,有几回甚至恨不得丢下身边的一拨人只身回京,可他不能,只有顺利查了案,将成州称霸一方的地头蛇连根拔起,他才有筹码向皇上讨一道赐婚的圣旨,他才能违背父亲的意愿娶明月为正妻。 他千算万算,临了明月什么都不要,只一心想着从他身边逃走,只给他留下了女儿。若非她生性节俭,只怕他教她写的这些字也早就被她给扔了。 *** 萧允衡转身回了栖云轩。 明月分明已走了一个月有余,一躺在床榻上,似乎还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香气,清幽宜人。 阖眼睡了许久,依然无半点睡意。 手习惯性地朝身侧摸去,摸到一手的冰凉。 萧允衡转过身,脸紧贴在身侧的枕头上,明月身上独有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周身。他深吸口气,手指拂过床边,槽孔里似是有什么东西。 他用手指夹着,从槽孔里夹出个荷包来。 荷包上绣着缠枝纹,针脚细密,是明月才有的手艺。 萧允衡打开荷包,倒出里头的东西,纸上左右两侧分别写着两个人名,一个是明月,另一个是韩昀。 萧允衡心里沉沉的。 明月先前最宝贝的便是这张纸,平日里总放在她的荷包里贴身带着,可如今荷包落在槽孔里,她也不曾注意到。 萧允律说她本就存了逃离的念头,他不该信的,萧允律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挑拨离间,萧允律自己不好过,便也见不得旁人好过,见他心头钻心痛,萧允律便觉着舒心。 萧允律平时跟他素无往来,和阿月更是从未见过面,萧允律又怎会信誓旦旦地说阿月曾求他帮忙助她逃离他的身边? 姑且不说阿月鲜少出门,并无机会与萧允律相识,何况云居胡同的这栋宅子里日夜有多人看守着,萧允律进不来。 萧允律是在说谎骗他吗? 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扎他的心,阿月绝不可能开口求萧允律相助。 萧允衡长舒口气,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扬声将白芷和薄荷唤至跟前。 第77章 “我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里, 大少 爷可有登门拜访过?” 两个丫鬟俱摇了摇头,萧允衡的心才放回肚子,便瞧见白芷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 萧允衡眉头皱起:“怎么?他递过帖子过来?” “大少爷并不曾递过帖子,只是之前太太有一回出门散心, 在茶楼喝茶时, 曾在二楼遇见过大少爷。” “说下去。” “当时太太和大少爷并未说过话, 只是在二楼擦肩而过。不过……” 萧允衡的心又高高悬起:“不过什么?” “太太回来后,曾问过奴婢几句话, 说世子爷上头原来还有一位哥哥,还问奴婢大少爷可是府里的庶子么。”白芷觑着他的脸色,忙又回道,“不过奴婢并不曾多嘴, 许是太太也不想多打听这事,后来就没再问过奴婢了。” 萧允衡心里隐隐升起一个念头。 阿月的性子,他最是清楚。 若是她不在意萧允律, 依着阿月的脾性,又怎会特意向下人打听萧允律?她跟在他身边许久, 连孩子都有了,已然是宁王府的人, 饶是这样,阿月也从未问过一句有关宁王府里的人,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对宁王府里的所有人半分都不在意。 可她却向白芷问起萧允律,还是主动问起的萧允律,无论怎么看都透着怪异,只能据此推断,阿月对萧允律这个人, 是想要知道些什么的。 阿月打听萧允律的事,难道真是为了…… 萧允衡暗暗劝说自己别多想,可脑子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他忍不住会去胡思乱想,明月是不是真如萧允律所说,趁他在成州查案之际伺机逃走。 他打开明月的首饰匣子,在一堆首饰中一顿翻找。他送她的玉镯子还在,她自己在铺子里挑的那几个素簪子和素镯子却都不见了。 萧允衡心中的猜疑更甚,开口问白芷和薄荷:“阿月平日里都把银子和银票放在哪儿?” 两个丫鬟在屋中找了找。 “世子爷,银票在这。” “世子爷,银子都找不到了。” 萧允衡胸臆如堵,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玉镯子。 萧允律说的果真不假。 用银票哪有用银子方便,明月这是铁了心地要离开他,宁愿舍下所有的银票也不愿将银票带走,生恐他追查到钱庄上,从而找到她的藏身之处。 她对他,是半点侥幸的心思都不敢有啊。 萧允衡又将石牧和陶安连同另一个侍卫叫到跟前,命他们细细讲述崇福寺当日的情形。 第94章 这一问,倒叫他觉出更多的蹊跷来。 那日临出门前,白芷得了阿月的嘱咐,留在宅中看顾齐姐儿,仅仅是这样,还能认为阿月是信任白芷,担忧乳娘和其他丫鬟照顾不好齐姐儿,可到了崇福寺,阿月推说要歇息,将守在她身边的薄荷和石牧等人都支开了。 不是她主动走出禅房,就是她在另一个人的劝说下或是胁迫下离开的禅房。 更令人不解的是萧允律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 萧允律的腿瘸了数年,为着这事他也记恨了他母亲薛氏多年,连带着也恨上了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兄弟俩平日里互不往来,萧允律没道理会在意阿月,不仅知道阿月她没了,还知晓阿月是在崇福寺出的事。 先前他只以为萧允律是幸灾乐祸,知他在意阿月,故而才拿阿月的死特特跑来他家中嘲讽他一番,以借此扎他的心,可现下细细想来,好几个地方都透着古怪。 阿月去崇福寺前,刚巧在茶楼里遇见萧允律,下人们虽然没撞见他们二人说过话有过接触,但萧允律那人一向阴险狡诈,未必没在私底下偷偷给阿月递过消息,阿月又一心想要离开他,这才被萧允律有机可乘。 萧允衡霍地站起身来,一阵风似的扯开帘子走了出去。 这笔帐,他定要跟萧允律好好算算清楚! 石牧和陶安面面相觑,不晓得自家主子这又是要去做什么,想要问几句已是来不及,赶忙匆匆跟上,见他已飞身跨上马,抓起缰绳冲了出去。 他身上还带着伤,石牧和陶安紧张得不行,各自骑着一匹马追了上去。 主仆三人一前一后纵马狂奔,到了宁王府前,萧允衡跳下马,几步跨上台阶,跟在后头的石牧和陶安见他直直往萧允律住的醉雨院走,愈发六神无主。 进了醉雨院,抬眼便见萧允衡伸手扯住萧允律的衣襟,将他从轮椅上拉起来,举起拳头对他一顿狠揍。 萧允律本就长得不如萧允衡健壮,自瘸了腿脚后,日日坐在轮椅上不能行走,身子骨更是比从前孱弱许多,萧允衡又是一上来就是要夺他性命的架势,他更难招架,不过几拳下去,便被萧允衡打得口鼻血流如注,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他也不躲,顶着一张淌着血的白脸儿对着萧允衡道:“我的好弟弟,你这又是抽的什么风?难不成明娘子去了,你也不想活了,却又觉得去了下面太过孤单,势要将我打死,好陪着你一同下去给明娘子作伴么?” 萧允衡揍人的动作不停:“是不是你找人弄死了阿月?” 萧允律竟一口认了,慢悠悠地抬手擦了擦鼻血:“是我做的又如何?” 他撩起眼皮瞥向萧允衡,眼底满是嘲讽之意,“其实也得怪你,但凡你平日里真心待明娘子,她又怎会尽想着跑呢?” 萧允衡大声吼道:“我对阿月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萧允律嗤笑:“你把她安置在你私宅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名没份地跟着你,连孩子都给你生了,到头来却还只是个外室。我的好弟弟,这就是你所谓的‘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萧允衡被他问得一阵堵心,欲要替自己辩白几句,他这次去外地半差,原是为了向皇上讨个赏赐,风风光光地迎娶明月当正妻,偏又一字都说不出来,毕竟在明月眼里,他从不曾给过她个名分,从前更是待她无一丝真心。 萧允律面上仍挂着笑:“我是真替明娘子觉着不值,但凡她不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一心想要逃开你的手掌心,又怎会信了我这个连面都没见上一回的外人?” 萧允衡全身的血液都已涌到头顶,一脚将萧允律踢翻在地,用力踩住他胸口,萧允律被他压在下面,一张苍白的脸登时憋得通红。 林三见萧允衡下手这般狠,分明是冲着萧允律的性命来了,也顾不上是不是得罪了宁王府的世子爷,忙冲上前来,萧允衡脚一抬,一脚将他踹到老远。 这一脚正踩在林三的心窝上,痛得他冒出一身的冷汗,他护主心切,赶忙又连滚带爬地回来,使出浑身的力气想要从萧允衡手中救下萧允律,奈何根本不是萧允衡的对手。 石牧和陶安虽是萧允衡身边的人,到底也怕闹出人命来,在一旁想要阻拦又不敢阻拦,想劝上几句,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萧允律冷笑着道:“踩,使劲地踩!不将我踩死在你脚下,又怎么当得起你对明娘子的一片真心?” 萧允衡脚上的力道登时又加重些许,在萧允律的胸口上重重碾上几下,萧允律的身子骨哪架得住他这般摧残,张开嘴,呕出一口血来。 正闹着,院门外冲进来几个人,林三瞥了眼来者,他方才偷偷叫小厮去王爷那儿通风报信,这会儿王爷总算是带着人赶来了。 宁王爷走到萧允衡面前,气得脸都绿了,大声喝道:“胡闹!” 萧允衡阴沉着脸,恍若未闻,几个下人在一旁担惊受怕,萧允律却生怕死得不够快,言语愈发犀利:“让他继续踩,最好今日就让他弄死我,明日他便能一举得了美名,叫全京城的人都夸他是个痴情种子。” 宁王爷捶胸顿足,瞪了萧允律一眼:“你少说两句,是生怕事情闹得还不够大么?” 宁王爷两眼又瞥向萧允衡,见他眉头都不动一下,心中越发恼怒,“好好好,我知你素来不把宁王府放眼里,便是我这当父亲的发了话,你也全不当一回事。”他拿手指着萧允衡,连连点头,“你如今自认靠山硬,我奈何不了你,你若不怕牵连到你女儿,你便继续闹罢,有种的就当着我的面儿打死你哥哥,就当我没你这个儿子!” 萧允衡的脚仍踩在萧允律的胸口上,各种念头在心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舍不得叫齐姐儿受他连累,抬起脚退开两步。 萧允律重重咳了几声,林三伸手将他扶起,掏出帕子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迹。 “我不动你,时间长着呢。”萧允衡目光沉沉地看着萧允律,拍了拍衣裳下摆,跟拍掉什么脏东西一般,连看也懒得看宁王爷一眼,转身便走。 *** 另一边,明朗在书院跟人大打了一架。 他跟着萧允衡为他寻找来的师傅勤学武艺,练了这段时日,人长高了,身板也结实了,早已不是刚进书院时的瘦弱模样,先前总爱欺负他的那几个学子与他打过几回架,很是吃了些亏,便也收敛了许多,再不敢招惹他,可心里总还是愤愤然的,时常在私底下道他是非。 这日,几个学子聚在一处议论,有爱搬弄是非的还道明朗能进书院与他们一同念书,不过是沾了他姐姐的光,靠着给人当外室走了这门路。 正议论着,一道身影冲了过来,众人不及反应过来,一个学子的下巴上便挨了一拳,几人扭头一看,明朗气得脸皮紫涨:“叫你们胡说,叫你们嘴贱!” 他本就拳脚厉害,现下惹恼了他,他更是拿出一副跟人拼命的架势,几个学子心知不是他的对手,连连朝后推开,其中一个学子嘴上不服输,气急败坏地道:“你姐姐不知羞耻,委身给萧世子当其外室,还与他有了孩子。他们没脸做下龌龊事,还不容我们说么。” 明朗抬脚踢他几下,嘴里恨恨道:“你们少在这儿污蔑我阿姐,我阿姐绝不是你们说的这种人。” 学子一壁躲,一壁嚷嚷:“哪个污蔑你姐姐?你姐姐跟萧世子,既不是亲戚,又不是夫妻,却日日同住一处,你姐姐还生下个孩子。你倒告诉我,若你姐姐跟萧世子并无首尾,你姐姐的孩子又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还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自萧允衡将明朗送来书院后,明朗大半的日子都在书院里,鲜少回云居胡同,便是回了云居胡同,也是把自个儿关在书房里念书练字,去栖云轩与明月坐一块儿说话时,萧允衡也总不在跟前,小厮和丫鬟又都事先得了明月的嘱咐,总瞒着他明月与萧允衡之间的关系。 学子从地上爬起来,见才换上的新衣裳沾满了尘土,身上被打之处又疼得厉害,心中更是记恨上了明朗:“且由着你得意这几日,萧世子再宠你姐姐又如何,而今你姐姐已死,没了萧世子给你撑腰,看你还嚣张得起来么。” 听得‘姐姐已死’这四个字,明朗瞳孔骤然一缩。 “你们……你们瞎说什么?” 第78章 另一个学子躲得老远, 扯着嗓子高嚷:“哪个瞎说!你既是不信,不若自己回去问问去。” 明朗半信半疑,不及跟先生告假, 便匆匆回了云居胡同,看门的小厮把门打开, 才要开口问他几句, 明朗已将他推至一旁, 径直去了栖云轩。 薄荷正从东侧的厢房里出来,见他步履匆忙, 且今日也并非书院的旬假之日,不晓得他忽然回来是何缘故,只是他到底是明娘子的亲弟弟,又是齐姐儿的亲舅舅, 她当下人的也不好拦着,便只得由着他四处走动,自去找白芷提起此事。 第95章 两个丫鬟正说着话儿, 长随匆匆进了院内,见她们站在院中, 急急地道:“明少爷可来了此处?” 白芷点点头,薄荷在一旁道:“刚见他进屋去了, 明少爷怎地今日突然回来了,是书院放了假么?” 长随顿足叹息:“哪是放假,出大事了!也不晓得是谁多嘴多舌,今日书院里有人在背后议论太太已去了,刚巧叫明少爷给听见,明少爷不信这话,回来找太太来了。” 薄荷和白芷俱是一愣, 暗道一声不妙。 先前得了明月的死讯,她们跟石牧等人合计了一番,想着明朗还只是个孩子,又跟明月相依为命,恐他心中悲痛一时想不开做下糊涂事,便瞒着明朗没敢叫他知道,还叫长随带了话过去,谎称宅中近来需要翻修,明月已发了话,叫明朗暂且先住在书院不必回云居胡同,明朗素来听明月的话,明月不让他回去,他便不回,本来是可以将此事瞒住的,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仍是叫他知晓了此事。 白芷跟长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主屋走去。 明朗冲进屋里,见萧允衡一人坐在内室,萧允衡抬眼朝他望过来:“你这会儿不在书院念书,回来做什么?” 明朗兀自不死心,左右张望,问道:“我阿姐她人呢?” 萧允衡心中冷笑连连。 阿月果真狠得下心,不止是他,连女儿和弟弟也能轻易舍下。 明朗走近前来:“阿姐她人在哪儿?” 萧允衡强忍住怒意,好容易才从齿缝挤出一句话来:“你阿姐她死了。” 明朗朝后踉跄了两步:“阿姐怎可能会死?你骗我!” 明朗不说这话还好,而今萧允衡最听不得‘骗’这个字,压抑着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骗?!你阿姐才是个骗子!” 明朗来之前便把明月的死归咎到了萧允衡身上,只是心里还存了一丝侥幸,总盼着是外头的人以讹传讹,传闻当不得真。 他急急赶回来,一路胡乱想着,这会儿萧允衡亲口跟他确认明月已逝,一时悲痛不已,再听见萧允衡说明月是骗子,哪受得了自家姐姐被人如此排揎,一张小脸气得通红。 适才在书院听了闲话,他只半信半疑,眼下他来了明月屋里,见萧允衡坐在床沿仿若在自家房中一般,又想起先前他曾多回撞见萧允衡在明月屋里,当时还不觉得什么,而今到底岁数又大了点,又念了书学会了一些规矩,知道男女有别,照理萧允衡是不该进明月房里的,便愈加信了几分书院里听来的闲话。 “我阿姐才不是什么骗子,倒是大人您,拿了话哄骗我阿姐,将我阿姐弄来这宅中。书院里的人私底下都道我是靠走了大人的门路才进的学堂,说阿姐是大人养在外头的外室,靠着卖身给我挣个好前程。” 萧允衡霍地站起身来,气得整张脸都扭曲狰狞起来:“放屁!” 白芷跟长随站在外间,隔着一道门帘听见萧允衡口吐脏话,皆是满目错愕。 萧允衡素来斯文儒雅,样貌俊逸无双,端的是一幅谪仙模样,他们伺候他多年,从不曾见过他言语如此粗俗。 “你好好睁大了眼睛给我看清楚,你阿姐是我妻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外室。”萧允衡起身朝明朗一步步走近,“我送你去书院,原是体谅你阿姐的一片苦心,望你成才。你若是去了书院只学会跟旁人一道非议你阿姐,我看这书不念也罢。” 他一甩袖子,转身便坐回床前,明朗只觉他睁眼说瞎话,气急败坏地道:“你胡说!你说阿姐是你妻子,为何从不见阿姐与你一道回宁王府,只将阿姐安置在这宅中。你莫要欺我跟阿姐没了父母,便敢如此羞辱我阿姐。” “羞辱?!我何尝会羞辱她?” “大人口口声声说没有羞辱我阿姐,又为何将我阿姐困在宅中?” 先前他总瞧着阿姐心中郁闷,只当阿姐是为了寻找不到昀哥的缘故,而今细细想来,阿姐被人当作了外室,还被逼着生下孩子,心情哪能开心得起来。 如此一想,明朗愈发恼怒,抡起拳头一下下朝萧允衡身上招呼,“阿姐曾来过书院找过我,只是我刚巧不在书院,倘若我当时陪在阿姐身边,阿姐必不会有事。” 萧允衡身上的伤本就还未痊愈,明朗手上又十足的力道,一拳拳打过来,竟是痛得他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喃喃自语道:“阿月去了书院?” 萧允衡本就疑心明月起了离开他的念头,而今明朗的这番话,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他火气腾腾上窜,牢牢抓住明朗的手不让他再打人,阴恻恻道:“你也不摸摸你有几颗脑袋,竟敢动我。你可知想对我动手的人,都下场如何么?” 明朗被他束缚住双手,心里仍是气恼,只得拿脚踢他:“阿姐死了,我活着还有何意义?不如一并杀了我,我也好去下面陪着阿姐。” 萧允衡被他踢了几脚,身上的疼痛愈发紧密,他紧咬住牙根,一把推开明朗:“要不是看在你是她弟弟的份上,你真以为我不舍得杀你么?你便是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他手上没把控好力道,明朗被他推得打了个趔趄,险些就摔在了地上,朝后退开几步才堪堪站稳。 长随听屋里闹得不成样子,赶紧进屋扯住明朗,不让他再靠近萧允衡。 长随人高马大,明朗挣脱不过,心里的恼恨更甚,对着萧允衡大声吼道:“阿姐才不喜欢你,阿姐心悦的是昀哥。我跟阿姐会来京城,便是为了来找昀哥的。你卑鄙无耻,是你害死了阿姐!” 萧允衡冷笑一声:“昀哥?!你打量我是谁?我便是你阿姐心心念念的昀郎,否则你以为凭你阿姐的性子,会甘愿成为我的人么?” “你胡说!你若是昀哥,你又怎会将阿姐丢在潭溪村不闻不问?你若是昀哥,阿姐便该是你的妻子,又怎会成了你的外室,遭外头的人耻笑?” 明朗的话像是一把利剑,狠狠扎在萧允衡的心口上。 萧允衡气极,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 从未有人敢这么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他。 长随见明朗竟连萧允衡也敢得罪,吓得魂飞魄散,一手拉住他,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再辱骂。 萧允衡走近前来,扬手便想打他几个耳光叫他闭嘴,明朗近来虽长高了许多,但站在他面前,也只堪堪到他腰际处。 明朗见他靠近,也不畏缩,仰起脖子拿眼瞪他。 明朗和明月虽是亲姐弟,两人的眼睛长得却并不像,可也不知道是怎么的,萧允衡只觉得明朗不屈不饶的死倔模样像透了明月,叫他突然就想起了明月生辰那日曾哀求过他,倘若哪日她去了,还望他能看在他们两人往日的情分上,善待他们的齐姐儿和明朗。 萧允衡无力地垂下手,声音低低的:“我亲口答应过阿月,阿月能忍心骗我,我却做不到对她食言。哪怕她已经去了,我也做不到对她食言。” 他做人到底有失败,他在成州收到的情意绵绵的家书是假的,就连明月生辰时,明月在他面前摆出的温柔浓情模样也是假的。 那时候她便计划着从他身边逃走,他去成州查案,她求之不得。她从未原谅过他的所作所为,生辰日那天,她也只是为了护住她在意的人才假意跟他温存。 他扭头看了一眼长随,面容灰败:“带他下去罢,好生看着他,不许他生事。” 长随应下,赶忙拉着明朗便往屋外走,明朗奋力挣扎,长随隔着帘子偷瞄一眼萧允衡,萧允衡已背过身去,叫人瞧不见他脸上是何神情。 长随对萧允衡素来心存畏惧,明朗今日说的话便是被萧允衡命人杖毙也不算冤,萧允衡只嘱咐他将明朗带走,也是看在明月的份上舍不得对明朗动手。 他到底服侍明朗两年,已对明朗有了几分忠心,一壁拉着明朗回石韵轩,一壁苦劝道:“少爷,您还是消停些罢,若非顾及到您是夫人的亲弟弟,依着大人平日里的脾气,您怕是早就没命了。” 明朗脸蛋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着:“谁要他为了阿姐对我手下留情?阿姐才不喜欢他,他偏要把阿姐强留在他身边,阿姐过得一点都不开心,是他把阿姐逼死的!” 长随已拉着他走到了院外,奈何明朗音量高,难保不会叫屋中的萧允衡听见,长随吓得伸手捂住他的嘴:“小的求您了,您就少说几句罢。” 明朗被捂着嘴巴发不出声来,只抬脚乱踢,长随在一旁道,“太太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您和小小姐了,您若是一再跟大人顶嘴,纵使大人性子再好,也总有失了耐心的时候。万一大人恼了责罚于您,您难道希望太太到了下面,还要为了您而担忧和伤心么?” 惹恼了萧允衡他倒不怕,明朗最听不得的便是扰得明月不安心,长随此言一出,他这才不闹腾了,被长随带着回了他自己屋里。 明朗悲从中来,直扑到床榻上,抱着枕头,从小声啜泣到放声大哭,恨不得把憋在心里的悲痛都释放出来。 第96章 过了半晌,手里不经意摸到了一样东西,他隔着泪眼看过去,枕头边放着一件簇新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虽只缝制了一半,却能瞧出针脚细密,上面绣的虎头栩栩如生,竟跟活了一样。 他自小穿的便是明月亲手缝制的衣裳,一眼便认出这是明月为他缝的,他将衣裳捧在手里,才堪堪止住的眼泪就又滑落下来。 哭着哭着,困意来袭,连被子也不盖,就抱着衣裳阖眼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才醒来。 他睁开双眼,待想起手里还抱着衣裳,忙垂下眼,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衣裳,生怕衣裳被他弄出了褶皱。 一想起自家姐姐,他的眼泪又直朝外涌,怕沾湿了衣裳,忙又抬手拭泪。 饶是心里还怨着萧允衡,到底顾及齐姐儿,只待在自己屋里发呆,没再跑萧允衡跟前惹得他不痛快。 如此无所事事地过了两日,明朗不敢再把学业荒废下去,跟下人打听萧允衡,得知萧允衡仍告假歇在家中,便径自去了栖云轩。 萧允衡坐在屋中,面色仍是不大好看,也不开口说话,只抬眸瞥他一眼。 明朗有求于他,对着萧允衡行了一礼,态度比之前两日平静恭顺了不少:“大人,我阿姐现下葬在何处?” 萧允衡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只冷冷扫视他。 自打得知明月骗了他,先前对他的柔情蜜意皆是为了叫他失了防备之心,他久久不能释怀,见了明朗便心中气恼,哪肯如明朗的愿,只恨不得拿话刺明朗几句,让明朗也跟他一般不好过。 想归想,嘴上到底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别开眼,只当瞧不见他。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明朗也不再催促,只低垂着头站在屋中,大有一种不听见他回话便不打算离开的架势。 萧允衡念他心里还有明月这个姐姐,明月又一向在意明朗,若是他不看顾他一二,她到了下面必然也是不能安心的,心里便先软了几分。 他回头望向明朗,语气仍是疏淡:“过几日我便要过去一趟,到时候你便跟我一起过去祭奠她罢。” 明朗拱了拱手:“谢大人。” 话毕,转身就走。 萧允衡被他堵得胸口发闷,险些就要当场发作。 无怪乎是亲姐弟,分明是穷苦人家出身,脾气却比谁都倔强,还晓得能在什么样的人面前使性子。知他在乎明月,开口求他是一副嘴脸,待利用完他,连个笑脸也不屑于给,转身便走,竟比官场上的人还要不讲情面。 萧允衡深吸口气,怒气又渐渐消退。 一个孩子罢了,又才没了姐姐,难不成跟他斤斤计较一番,阿月便能回来了么? 第79章 萧允衡跟明朗不日要去祭奠明月, 白芷和陶安等人便开始置办贡品,买了香烛、纸钱和瓜果,白芷和薄荷坐在一处折元宝, 又叫厨子做了好几样明月平日里爱吃的糕点。 石牧身上的伤已大好,也跟着帮了不少忙, 只是萧允衡仍不叫他去身边伺候, 他自己也觉着愧对明月, 便也不敢没脸皮地朝主子跟前凑,只暗中帮着白芷等人打点好一切, 又嘱咐陶安和唐奕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务必将萧允衡和明朗照顾得妥妥贴贴。 眨眼到了祭奠那日,天色还灰蒙蒙的,萧允衡便带着明朗去了西山。马车停在山脚下, 陶安和唐奕提着贡品,萧允衡上前几步,将一碟子桃花糕摆在明月的坟前, 过后又上了一炷香,明朗也跟着走过来上过香, 给明月磕了几个头。 磕完头,明朗仍跪在地上不起身, 扭头看向萧允衡:“请大人回避一下,我有话要跟阿姐说。” 萧允衡面色一沉:“阿月是我妻子,你跟她说话,为何要避着我?” 明朗也懒得反驳他,只梗着脖子跪在那儿,既不开口说话,也不见他起身走开。 两人谁都不让步, 就这么较着劲儿,最后还是萧允衡败下阵来,朝一边退开几步。 明朗回过头去,跪直着身,对着明月的墓碑道:“阿姐,你给我缝制的衣裳我收到了,衣裳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藏着。阿姐,你放心,我会听你的话,明日我便回书院,用心念书,早日成才。” 他喉中哽咽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望着天空,“阿姐,你在天上也一定要好好的啊。”再开口时,他声音里已带了一丝哭腔,饱含着深浓的感情和期盼。 萧允衡人虽避开了,毕竟习武多年,耳力远胜过寻常人,在一旁听到此处时,眼眶也是一阵发热,忙抬手遮住眼睛,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明月走之前都还不忘给明朗亲手缝制一件新衣裳,可他在数月前就哄她为他亲手缝制一个香囊,可直到她死了,都不见她为他做过半个香囊。 她的心里,很早开始就没有他这么个人了。 *** 石牧掀帘进了屋中,把才取回来的玉佩递给萧允衡:“大人,玉佩修补好了。” 这块玉佩还是萧允衡从成州归来时带回来的,回来时萧允衡初闻明月的噩耗,手一松,手里的玉佩便跌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萧允衡什么好东西没见识过,换作是从前,他必是叫人丢了不再用了,但此回萧允衡却叫石牧去外头找个做工精细的工匠修补修补,石牧费了不少工夫才找着一位工匠,在玉佩的断裂处镶嵌了金丝,才把玉佩交给石牧,石牧得了玉佩,便急急回了栖云轩。 萧允衡接过玉佩,命石牧退下,被他抱在怀里的齐姐儿正是见了什么玩意儿都觉着新奇的年纪,睁大一双眼睛好奇地瞧着,伸出胖胖的小手就要抓起玉佩自个玩儿。 萧允衡登时一惊,紧捏着手中的玉佩,伸长了手臂躲开不让她碰,齐姐儿几番扒拉都够不到,立时就委屈上了,扁了扁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萧允衡见她这样,心头一软,俯身在她脸颊边蹭了两下,低声哄她:“这玉佩是给你娘亲的,我另找块玉佩给你玩儿可好?” 齐姐儿哼哼唧唧,不知说了句什么。 萧允衡叫了丫鬟白芷和乳娘过来,吩咐道:“你们带齐姐儿去看看首饰盒里有什么好玩的玉器,让她自个儿挑,挑中什么就给她玩儿。” 吩咐完,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与她道,“跟白芷和乳娘一道玩儿去罢。” 白芷素来忠心,从前在萧允衡身边伺候的时候,眼里只有萧允衡这么一位主子,而今有了齐姐儿,她只一心一意地服侍齐姐儿,又因齐姐儿自小便没了母亲,比之待萧允衡,她待齐姐儿更多了几分心疼,比乳娘还尽心,这会儿见齐姐儿脸上满是委屈的神色,忙抱起齐姐儿,做着鬼脸逗她笑,齐姐儿到底年幼,不一会儿就忘了方才的不快,被她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萧允衡眉眼低垂,轻轻摸挲着玉佩,坐在椅子上久久一动不动。 *** 今岁雨水偏多,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直到冬至前两日,雨水方才止住。 到了冬至那日,萧允衡带着吃食去祭奠明月。到了山上,见萧允衡走到墓前席地而坐,石牧忍不住开口劝道:“大人,地下凉,不若属下去马车上寻条毯子过来给您 垫垫罢。” 萧允衡瞥他一眼,挥手命他退下,石牧偷瞧他,知他有话要跟明月说,便识相地退至老远,免得叫萧允衡疑心他偷听他说话。 前几日才下过雨,满地泥泞,萧允衡一向喜洁,这会儿倒不嫌脏了,也不拿东西垫着,只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明月的墓碑。 “阿月,我从前怎么就没瞧出来,你竟比我还狠心。我去成州查案,你倒好,连封信也懒得写给我。” 他右手提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就灌到喉中,放下空碗,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是傻,你在信中说你挂念我、盼我早日回京,我居然还信以为真。” “我早该猜到的,你那么恨我厌我,巴不得离我远远的,怎可能愿意在信中跟我说这样的话。”他两眼死盯着墓碑,似是要盯出个窟窿来,“我就这么招你恨么?叫你为了离开我,宁愿连孩子和弟弟都能舍下。” 提到明朗,萧允衡心里愈发堵得难受。 “你弟弟跟你一样,怎么养都养不熟。 ”阿月,你总恨我骗了你。我从前是骗过你,这我认。原来不止我会骗你,你也会骗我。纵使我对不住你,有千般万般的不好,我总也有待你好的时候罢,你怎么就光记着我的坏,看不见我的好呢?” 萧允衡抬臂又喝下一碗酒,“你以为我此次跑皇上面前主动请命又是为的什么?我是活腻了,巴巴地跑去那边玩命么?你从前总怨着我,恨我把你当外室,连带着齐姐儿也跟着受委屈,我想过抬你做姨娘,可你脾气犟,便是抬你当姨娘,待正妻进了门,你在宁王府又岂能过得舒坦,不若娶了你当正妻,从今往后我院子里唯有你一个女人,你我恩恩爱爱一辈子。 “只是我父母那样的人,怎可能任凭我娶你当我正室。即便我不管不顾硬要娶了你,宁王府那样的地方,又有谁敢担保不会叫你吃了暗亏,纵然我能护着你,总也有我顾不到的时候。若是我去成州查案一举得了功劳回来,趁着皇上高兴在皇上面前求了恩典,有了皇上的恩典,便没人能阻拦我娶你,便能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要娶的女人,看还有哪个敢再欺负你。 第97章 他垂下头,提起酒坛又替自己倒了碗酒,眼里带着怨,恨恨将碗里的酒一口喝下。 “早知你还没死心,仍是想要从我身边逃走,我就不该跑这一趟,就该日日夜夜牢牢地盯着你,把你捆在我身边寸步难行。当外室如何,当姨娘又如何,反正你什么都不稀罕!” 他一壁自言自语,一壁喝着酒,将一坛子酒都喝了个精光。 仰起头,举目望向天上的月亮。 月亮明净,闪着一层柔光,像极了他记忆中那张脸上。 他愣愣看了许久,垂下眸子,掏出随身带着的玉佩,轻轻地摩挲着。 “阿月……” 他喉结滚动着,像喟叹,又像是低喃,“你知道么,有时候我真宁愿你是逃走了而不是死了。你若是逃了,起码你还活着。” *** 今日喝得多,腹中翻腾不定,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地上又凉,石牧怕他真闹出什么毛病来,上前将他扶起,搀着他坐回马车上,吩咐车夫驾车回云居胡同。 萧允衡虽是喝醉了酒,偏偏还认得回栖云轩的路,直直朝前走。才踏进院门,站在院门口四处张望的陶安见他回来了,暗叫一声阿弥陀佛,忙走近几步:“大人,你可算是回来了。” 萧允衡横眸过来,醉眼迷蒙:“又有何事?” “大人,小小姐自用晚膳前就迟迟不见你人影,只闹着喊爹爹,觉也不肯睡,乳娘跟白芷怎么哄劝都不管用呢。” 陶安才说了一句,屋里头又传来动静,一个女娃正拉着长音喊着:“爹爹,我要爹爹。” 萧允衡听出这声音是他闺女的,酒登时就醒了大半,也不用石牧搀扶,快步进了屋中,一把将齐姐儿抱在怀里,柔声哄着:“爹爹在这儿呢,爹爹在这儿呢。” 自得了明月的死讯,萧允衡便一病不起,后来病好了些,也不愿出门,一下朝便匆匆回家中,日日坐在房中发呆,总算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要照顾,每日抱着齐姐儿与他一同用膳,还日日哄她睡下了才回自己屋里。 齐姐儿年纪虽小,却能觉出他是真心疼爱她的,故也愿意跟他亲近,今日总不见他回来,便以为他不要她了,现下看到他就在自己面前,慌乱的心就又平静下来,软软的手儿揪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开,嘴里一叠声地喊着:“爹爹,爹爹。” 萧允衡见她鼻子和眼眶通红通红的,可怜的模样竟跟当初的明月足有五六分像,心里又是一阵揪痛。 齐姐儿闹了一通,人也累了困了,脑袋一点点垂下来,靠在萧允衡怀里呼呼大睡,萧允衡也不敢乱动,坐在那儿等了半晌,才起身抱她到了床上,替她掖了掖被子,低声吩咐乳娘和白芷好生看顾着,才又回了主屋。 石牧端着醒酒汤过来,轻声提醒道:“大人,喝些醒酒汤罢,仔细胃疼。” 萧允衡瞥一眼碗里:“当初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他垂下头,“我不该把阿月逼得那样紧。” 石牧抬眸偷觑他的脸色,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倘若我那时候不那么逼着她,阿月是不是就不会一心想着从我身边逃走,后来也就不会……”萧允衡只说了半句,便再也说不下去,肩膀微微发颤。 石牧心里也很是不好受,只是主子能说的,他个当下人的却不能说,只好紧闭着嘴巴不敢吭声。 萧允衡朝他挥了挥手:“你下去罢。” *** 宁王府。 宁王爷顶着一张阴沉的脸进了屋中。 宁王妃薛氏与他夫妻多年,知他这般模样,大抵又是在外头受了什么闲气,便递了个眼色给蒋嬷嬷,示意她带着下人退下。 薛氏只作没瞧见他的脸色,给他倒了盏热茶。 王爷摆摆手:“你可知道你的好儿子又做下什么好事?” 薛氏听他语气不对,知趣地不往前凑,捧起茶盏抿了口茶。 王爷怒气不减,自顾自地道:“昨日有监察御史跟皇上进言,说你的好儿子跟个妇道人家一般,背着自家女儿进宫上朝。堂堂朝廷命官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第80章 薛氏也觉着此举有失妥当, 只是自得知明月的死讯后,萧允衡便大病了一场,她几回差人劝他回王府住, 他总是不愿,只窝在云居胡同守着齐姐儿过日子。 她怕下人们照顾不周, 多番派人去暗中打听过, 萧允衡当初差点就跟着明月一同去了, 得亏身边的下人机灵,拿齐姐儿劝他, 才叫他打消了轻生的念头。 明月死了,幸而还给萧允衡留下了个孩子,要不是还有齐姐儿在,萧允衡怕是再难振作起来, 听下人回来说,萧允衡平日里把齐姐儿疼到了心尖上,一刻也离不得女儿, 齐姐儿身边虽说还有乳娘和好几个丫鬟贴身看顾着,就连萧允衡最信任的白芷也被拨去齐姐儿身边服侍, 奈何萧允衡谁都不相信,总得他亲眼看着才放心。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薛氏免不了替他说上几句好话:“王爷莫要听外人乱说,妾身已着人细细打听过,衡哥儿也并非回回带着齐姐儿上朝,只偶尔有过那么几次,便被人逮着说事,衡哥儿只是心疼自家女儿罢了,倒闹得跟杀人放火似的, 怎不见监察御史去找别人的茬?” 王爷气得额上青筋直跳:“你懂什么,那是孩童能踏足的地方么?衡哥儿把朝堂当作自个家里一般,你叫满朝文武怎么想,你又叫……” 怕隔墙有耳,王爷瞥了眼左右,见四下无人,才又放低了声音继续道,“你又叫皇上怎么想?皇上现如今是看重他不假,那是因为他于皇上有用,他哪能恣意妄行,万一哪日有心之人在皇上跟前说一句什么,你敢担保皇上心里没个疙瘩?” 薛氏还能说什么呢,但凡还有别的法子可想,她早就想出来了,还能干等着王爷拿这事来说她。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王爷,你就体谅他几分罢,他心里已经够苦的了,明娘子虽已去了,好歹还给他留下了个孩子,也算是给衡哥儿留了个念想,否则这段时日还不知道他心里怎么煎熬呢。” 王爷拿眼瞪她:“慈母多败儿,你总由着他的性子来,把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非得叫全京城的人看我们宁王府的笑话才满意。你且看着罢,等哪日你的好儿子真闯下祸来,莫要指望我为他收拾残局。” 薛氏也被他说得升起几分怒意:“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好儿子’,他不也同样是你儿子么?你是他父亲,他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他自小便主意大得很,我就算要劝,也得他肯听进去才行。” 王爷被她说得久久无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自己书房去了。 薛氏沉吟片刻,将蒋嬷嬷唤到跟前,叮嘱她明日便派人去一趟云居胡同,务必把萧允衡叫来,她有要紧事要跟他说。 蒋嬷嬷应下,一连几日都没见有消息。 薛氏眉头蹙起:“衡哥儿还是不肯回来?” 蒋嬷嬷站在薛氏身后,替她捏着肩膀:“是呢,前几日老奴才派了子墨去过,叫看门的小子递了口信进去,看门的小子回话说,世子爷闭门谢客,不见人。子墨便塞了些银子给他,那看门的小子倒乖觉,虽仍是不肯让子墨进去,好歹跟子墨多说了几句话。” 薛氏偏头看她:“打听到什么了?” “子墨回来说,自明娘子去了之后,世子爷总不愿出门,唯有见了齐姐儿心情才好些,世子爷倒是极疼那孩子的,每日与齐姐儿一桌吃饭,还会耐着性子哄着齐姐儿睡觉,齐姐儿爱跟他亲近,一刻都离不得他呢。” “孩子没了娘,做爹爹的是该多疼疼她,只是……” 薛氏叹了口气,满目忧愁。 齐姐儿倒是可怜见的,只是她出生毕竟不光彩,现如今孩子年幼,又只在宅子里待着,还不至于如何,待日后她长大成人,不说旁的,只说谈婚论嫁一事,便许不了什么好人家,齐姐儿总归是宁王府的血脉,她的亲孙女,就算萧允衡想不到这些,她也必要为齐姐儿着想一二的。 蒋嬷嬷察言观色,忙劝着道:“王妃多虑了,世子爷既是疼爱齐姐儿,必不会叫齐姐儿受了委屈,只不过世子爷眼下心中郁闷,想不到那处罢了,待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薛氏抬眼瞧她:“蒋嬷嬷,你叫子墨再去一趟云居胡同,就跟衡哥儿说,我有要事要跟他商量,此事事关齐姐儿,他便是再没心思见我,也务必给我回一趟宁王府。” 也不知子墨去了云居胡同是怎么说的,到了第三日,丫鬟便掀开帘子进来,说是萧允衡过来了,薛氏心头一松,忙叫人将他请进屋里。 薛氏命人看茶过来,蒋嬷嬷带着房里的丫鬟退至屋外,薛氏隔着茶盏,细细打量萧允衡。 几月未见,他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容貌虽还是跟从前一样俊秀,却隐隐透着几分绝望灰败,瞧着跟个活死人一般。 薛氏一时又是感叹又是心疼。 心病最是难以根除,熬人得紧。 第98章 她不由放柔了声音:“你便是再念着她,也该顾着你自己的身子。不说旁的,只说齐姐儿,她只有你了,你若是身子有什么差池,你叫她还去依靠哪个去?” 萧允衡垂头盯着茶盏:“母亲说的是,儿子受教了。” 薛氏转着茶盏:“齐姐儿的娘亲没名没份跟了你,你先前虽说要抬她当姨娘,可到底没来得及纳她,她便去了,齐姐儿现如今的身份便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你也该为了她早点有个打算,也不枉你平日里那般疼她,她娘亲又跟了你一场,你莫要叫她在下面也过得不安心。” 萧允衡抬起头:“母亲的意思是……” “依我看,不若你挑个日子娶妻进门罢,不拘身份如何高贵、家族如何显赫,只求那女子性子温婉良善,是能容得下人的。待她进门后,她便是你的妻子,齐姐儿的嫡母,到时候把齐姐儿养在她嫡母房里,有她好生教养着,纵然外头的人嘴再碎,也没法再议论齐姐儿什么,齐姐儿也能顺顺当当成了你的嫡出女儿,不必再养在外头,你觉得这主意可好?” 萧允衡面容看似镇定,说话的声音却带着颤:“母亲莫要再说了,儿子自有定夺。” 薛氏晓得他是打定了主意不愿再娶,也只得朝后退让一步:“你素来主意大,不愿再给齐姐儿找个继母那也随你,只是你是个男人,哪能照顾得好孩子,齐姐儿才多大,正是身边最缺不了人看顾的年纪,你又日日还有公务要忙,不若你把齐姐儿送我这儿来,我替你照顾她,可好?” 萧允衡摇头婉拒道:“母亲的好意儿子心领了,不过不必了。” 薛氏打量他良久,疑心他是不放心她,脸上添了一丝恼意:“你这是在防着我?” 见萧允衡不置可否,她冷笑着点点头,“是,我治理内宅,龌龊腌臜手段也不是一点儿没使过,所以你不信我,总以为我会害你身边的人,从前是明氏,现在是齐姐儿。只是齐姐儿不是旁人,她可是我的亲孙女,无论我在你眼里是如何的不堪,我也断不会害我自己的亲孙女。” 她叹了口气,又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跟你说这些,现如今齐姐儿的事才最要紧。齐姐儿现在年幼,由你照顾着还无妨,待她年纪大些是个大姑娘了,便会有诸多的不便,你个当爹爹的,总有顾不到或是思虑不到的时候,不若把齐姐儿交予我来抚养,有我护着她,我看府里哪个敢欺负她?” 萧允衡仍是沉默不语,只摇头不应,任凭薛氏怎么劝都不劝不动,薛氏见他眼里满是悲戚,也不忍再多说什么,只得由着他去。 *** 萧允衡一夜未眠,到了此日早上,便进宫求见皇上,皇上体恤他先前查案时受了重伤,回京后又大病一场,未让他等太久,就叫人将他请进御书房。 皇上站在书案前,拿眼睨他:“爱卿身子可好些了?” “回皇上,微臣身子已无大碍。” “今日急急过来见朕,所为何事啊?” 萧允衡撂袍跪下:“微臣急求见驾,求皇上给个恩典。” 皇上拿起笔,笔尖蘸了朱砂,似笑非笑:“又有何事?” “微臣想娶明月为妻,求皇上准了微臣。” 皇上偏头去瞧身边服侍的李太监:“朕先前不已准了你么,因何又来求朕?” 萧允衡神色悲凉:“微臣想娶阿月的牌位,与她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为阿月办一场她从前便想要的婚宴,十里红妆,将她从花轿迎进新房,给她所有该有的体面。 皇上略一沉吟,扔了笔,坐回龙椅上。 明月不是名门望族,只是个家境贫寒的小农女,即便去了,萧允衡都一心要娶她为妻,这倒不失为一桩好事,起码断了别人的念头,不会与萧允衡结亲,就算日后萧允衡移情别恋,又起了另娶别家女子的心思,有这么个原配在,之后进门的女子便只能退而求次当萧允衡的继室,试问又有哪个名门贵女愿意受这委屈,便是那女子心甘情愿,其家人也必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如此,不怕他宁王府势力壮大。 “朕体谅你痴心一片,准了。” 萧允衡磕头谢恩:“谢皇上。” 皇上笑了笑,道,“朕记得你跟明氏还有一个女儿,朕便赐她一个县主的封号,如此也算全了明氏该有的体面。” 萧允衡额头抵着地面,又磕了个响头:“微臣替阿月谢过皇上。” “你身子还未好全,起来罢。” *** 明朗去明月的坟头前祭奠之后,当日便回了书院,平时只待在书院里再不去别处,据长随送口信回来说,明朗只一心念书,与书院里的其他学子也没再打过架闹过事,就算有哪个不长眼的学子拿话挑衅他,他也只忍下气不跟对方计较,好在书院里的学子都知道他拳头厉害,纵使心里再不喜他,也只敢背后道他几句不是,见了他,倒跟老鼠见了猫一般。 入冬时,接连下了几场大雨,雨过天晴了一段时日,便又到了过年时节。 除夕那日一大早,萧允衡便将石牧唤到跟前:“明朗他可回来了?” “回大人,还没呢。” 自明月走后,明朗鲜少再回云居胡同,便是偶尔回来一趟,也只是为了去瞧瞧他的外甥女萧思齐,送她外头买回来的有趣玩意儿,陪她一同玩耍片刻便又离开,就连过节期间也只住在书院里。 萧允衡眉头微皱:“今儿过年,去把他叫回来罢。” 石牧转头便去了书院,从书院回来后,又匆匆进了屋中。 萧允衡偏头朝他身后瞥了一眼:“他人呢?” “回大人,属下问过了,明少爷说他不回来,就留在书院。” 石牧沉吟一瞬,总有些不舍让明朗一人孤零零地在外头过年,试探着道:“大人,您看,这……” 萧允衡冷哼一声,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扣:“由着他去。” 石牧见他面上不喜,又知明朗是个犟脾气,便是勉强逼着他回来过年,见了萧允衡大抵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少不得两人又要争执几句,大过年的闹得不愉快反倒不美,索性也不再劝,只垂首退下。 过了不一会儿,便又听见萧允衡唤他进屋,淡淡地道:“给他送些吃的用的过去罢。” 石牧愣了愣,怕自己理解错了,只得与他确认道:“大人说的是明少爷么?” 萧允衡睨他一眼:“不是他,还有谁大过年的待在外头不回来?” 石牧忙低头应下。 “下去罢。” 见萧允衡没什么要吩咐的,石牧才要退下,萧允衡又嘱咐道,“顺道再送些银炭过去。” “是,大人。” 夜色渐浓,内室只留了一盏灯火,烛火照耀下,更显得静坐在屋中的那道身影莫名的孤寂。 第81章 萧允衡悄然自语:“阿月, 若是让你那宝贝弟弟饿着冻着了,你该跑来我梦里骂我了。”他轻笑一声,“何止是骂我, 还要打我耳光、挠我脸了。 他笑着笑着,又渐渐收住笑, 垂下头, 眼眶阵阵发酸。 冬日天黑得早, 次间早早就掌了灯,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的饭菜, 萧允衡却提不起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酒倒是喝了足足两壶,直喝得胃难受, 最后还是怕熏着了齐姐儿,才勉强将酒盏放下。 眼下正是过年时节,按理, 萧允衡是该回宁王府出席家宴的,宁王爷和宁王妃也各自遣人送了口信催他回去, 他都一口回绝,只道留在云居胡同养伤不宜走动, 后来他被人催得烦了,便叫石牧去嘱咐看门的小厮,再有人上门,只由着来人去敲门,就当听不见,不必再去应门,宁王府的人吃闭门羹的次数多了, 便也不再上门。 这个年注定无法喜庆,萧允衡每日待在栖云轩闭门不出,就算是见了女儿,也难露一丝笑容。 萧思齐如今一岁多了,已勉强能说几个字,见了萧允衡,总‘爹爹,爹爹’地叫。她睫毛长长的,长着一张软乎乎的小脸,饶是萧允衡一贯是个冷心冷情的,见了小思齐,心不免就软成了一滩水,孩子想要什么便给她什么,真真把她疼到了骨子里。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上元节前夕。 许是听见丫鬟私底下议论过几回,小思齐嘴里便念叨起‘放灯’二字。 萧允衡把女儿抱在膝上,摸摸她的发顶:“想去山上放灯?” 齐姐儿还年幼,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只重复着道:“放灯,放灯。” 萧允衡看到她那双酷似明月的眼睛,便有些不忍拒绝,轻叹一声,道:“你若是想去,那便去罢。” 到了上元节那日,萧允衡命人套了马车,白芷给萧思齐添了厚实衣裳,孩子毕竟年纪还小,离不得乳娘,白芷又做事稳妥细心,萧允衡便只叫石牧、白芷和乳娘一同坐了马车过去。到了山脚下,叫石牧和乳娘还有白芷在山下等着,自己抱着齐姐儿径直上了山。 第99章 到了山顶,萧思齐仰起脸,对着夜空瞧了半晌,也不知是怎么的,她忽而对着夜空唤了两声,萧允衡在一旁听得仔细,她嘴里唤的,竟是“娘亲,娘亲。”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将一阵寒风吸进口腔。 喉咙干得发痛,缓了缓神,才对女儿苦涩一笑:“那我们就放灯,求你娘亲保佑你,好么?” 萧思齐拍着手咯咯直笑:“放灯,放灯。” 萧允衡眼眶不由一红,忙别过头去,不叫人看见他的模样。 放过灯,夜色深浓,萧思齐已困得有些睁不开眼,萧允衡抱着她,缓步拾级而下,行走片刻,困意来袭,萧思齐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萧允衡垂眸望着怀里的女儿,忽而就想起当初他抱着明月下车的情景。 不过短短两载,物是人非。 他心里又是一阵苦痛,将怀里的孩子抱的更紧。 石牧正站在马车前等着,远远望见萧允衡抱着女儿过来,待走近了些,瞥见萧允衡两眼微红,神色悲凉,心头登时一惊。 他没敢问一声,可到底跟随自家主子多年,除却明娘子,萧允衡从未因为旁人有过任何情绪波动,他便疑心萧允衡方才在山上想起了明娘子。 他生恐萧允衡忧伤过度,上前两步:“大人……” 萧允衡把萧思齐紧抱在怀,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低声吩咐道:“回去罢。” *** 千里之外的明月,是跟姜筝兄妹俩一道过的节。 三人自离开京城后,便一路去了南边,扬州生活安宁,气候宜人,且难得又是个富庶之地,三人皆看中此处,商议过后,便决意留在扬州长住。 自见识过萧允衡的手段后,明月待人比从前多了点心眼子,再不复从前在潭溪村里时的天真单纯样儿,起初只是因为姜筝兄妹俩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才多信他们几分,盘算着跟他们到了南边后再另做打算,后来相处时日久了,日久见人心,她便瞧出姜筝兄妹俩是实实在在的好人。 姜筝性子开朗活泼,姜玉稳重老实,兄妹俩相依为命,倒时常让明月回想起她跟明朗自幼相伴的日子。 明月手里还存有不少银钱,是她离京前从云居胡同那里带走的,但她自小就吃过缺钱的苦头,钱还是用自己双手挣来的用着才踏实,何况她尚未完全死心,总盼着哪日能再见女儿和弟弟一面,自不能坐吃山空,便起了自己开店做生意的念头。 姜筝兄妹俩也不是好吃懒做之辈,且这几年来他们也积攒了些银子,三人是一样的想头,一番合计后,便在镇子上赁了家铺子卖绣品,明月和姜筝负责打理店里的生意,姜玉负责在外头跑,三人一条心,谁也不偷懒,亦不计较得失,只用心做生意,不多时便把小小的一间铺子给做了起来。 姜筝惯爱凑热闹,到了上元节那日,用过饭后便嚷着要去逛灯会,放河灯求神帮她如愿,明月不想扫她的兴,被她拉着一道出了门,姜玉不放心,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免得街上的人冲撞了她们。 姜筝走走停停,瞧哪个都好看,一口气买了好几盏河灯,自己抱了几盏,连姜玉也不得不帮着她提两盏,明月自买了两盏河灯,跟着姜筝一道往放河灯的堤上走去。 阿朗和齐姐儿都远在京中,恐再难相见,她唯能用河灯遥寄她的心愿。 明月拿起笔,在两盏河灯上各写下齐姐儿和明朗的名字。 她不奢求什么,只望齐姐儿和明朗身体康健,幸福美满。 姜筝蹲在一边,欲探头瞧一眼,又觉着不该如此,忙又移开视线,到底还是好奇,低声问她:“明姐姐,你给谁许愿哪?” “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明月将纸条折叠好,放进河灯里,对着她笑了笑。 *** 得了皇上的首肯,萧允衡便有条不紊地准备起他和明月的婚事。三月初九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萧允衡便将婚宴定在了那日。 到了初九那日,吹唢呐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抬着花轿,萧允衡身着一身红衣,迎着众人的目光,弯腰从花轿中小心翼翼地拿出牌位,捧着明月的牌位,踩着宁王府门前铺着的红色绒毯,一路进了府里。 外头的爆竹声嬉闹声不断响起,也不晓得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今日宁王府的世子会迎娶他的世子夫人明氏,那明氏出身一般,萧世子对她宠爱无边,求皇上予了她世子夫人之位,只可惜明氏红颜命薄,早前便已去了,萧世子仍是对她念念不忘,今日娶的乃是明氏的牌位。 全京城的人都大为惊诧,俱是没料到名门贵女爱慕的萧世子会为了个小农女做到如此地步,引得一大波人都跑去看热闹,人挤人地站在宁王府门外,个个伸长了脖子观望,生怕自己错过了这日这场盛况。 宁王爷和宁王妃坐在上首,萧允衡捧着牌位一步步走进堂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夫妻对拜。 他规规矩矩地行着礼,眼里唇角噙着笑意,若非怀里抱着块牌位,当真跟个寻常新郎官一般无二。 宁王爷几次想要起身走开,碍于颜面,又生生忍住。 先前萧允衡为了明氏已在外头闹出不少传闻,他不予计较,后来萧允衡又说要纳明氏为姨娘,不愿停了明氏的避子汤也就罢了,他犹嫌不足,说待明氏生下孩子,无论孩子是男是女,都要让明氏亲自抚养他们的孩子,他自是不允,宁王府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萧允衡那逆子便在他面前扬言,若是不把孩子交由明氏抚养,他此生便再不娶妻,守着明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过一辈子,他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萧允衡胡来。 他已是一忍再忍,这小子行事竟越发张狂,才立了大功,便不知死活地请皇上赐婚,求皇上许了明氏世子夫人之位,好让明氏有资格当他正妻,临了明氏却死了,他总以为此事便可翻篇,先前的事便不再计较,结果明氏人是死了,萧允衡却仍倔得很,捧着明氏的牌位,十里红妆地迎娶她进门,叫所有人都跑来看王府的笑话。 凭心而言,萧允衡并不如何得他欢心,他自来主意大,待他这位父亲有欠恭顺,心机又重,可他总以为萧允衡足够心狠薄情,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日后宁王府交到他手里,他大可安心,不成想萧允衡却能为了儿女私情荒唐到如此地步,实在难当大任。 宁王爷心里暗暗将萧允衡骂了一通,奈何皇上也赐了婚,再如何心中不喜,也只得硬着头皮熬过今日,免得被有心人借着此事在皇上耳边说出什么不妥来。 *** 萧允律在宴席上略微喝了几杯酒,该看的热闹也看过了,便渐渐没了兴致,与席上的诸位宾客推说不胜酒力,众人知他有腿疾,便也不再挽留他,由他坐着马车回了宁王府。 林三推着轮椅进了院中,萧允律抬头望了望月色:“今日月色不错,去给我烫一壶酒来,饮酒赏月,也不算辜负了这美景。” 林三是知道他的身子的,不由在一旁劝道:“主子,您方才在席上已是喝了不少酒,饮酒伤身,还是少喝一些罢。” “小酌怡情。”主仆多年,萧允律比谁都清楚,这宁王府里林三是唯一真心在乎他的人,是以也不怪罪他多嘴,只笑吟吟地道,“今日我难得心里高兴,多喝两杯也无妨。” 林三不好再劝,应声而去,不过片刻,便端来一壶才烫好的酒和几碟下酒菜,推着萧允律坐在石桌前,提起酒壶替他斟酒。 萧允律抿一口酒,又夹一筷子下酒菜,心中愉悦,面上便带出一丝笑来。 为着萧允衡和明月的婚事,连日来宁王府上上下下忙得晕头转向,明知新娘子早就死了,娶进门的不过是一块冷冰冰的牌位,只因萧允衡执意要娶明月,又请得皇上赐婚,心中再如何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将喜宴办得风风光光,把一切布置得叫人挑不出一丁点的错儿来,给足新娘子该有的体面。 父亲心里恨不得一棍子打死小儿子,憋着一肚子气却又不敢在众人面前显露半分,生怕被人看他笑话,真该叫他父亲 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他今日在婚宴上是何模样。 林三忠心耿耿,整个宁王府上上下下,他最恨的便是宁王妃薛氏、最看不惯的便是萧允衡,见萧允律眸中含笑,便疑心他是因今日这场喜宴的缘故。 “主子,您今天兴致真好。” 萧允律眉梢轻挑,微微颔首:“那是我高兴!我的好弟弟如此情深意重,我怎么会不高兴?” 林三也跟着笑了起来:“瞧他那行经,还以为他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痴情种子呢。”他顿了顿,奇道:“小的也是看不明白,他既是喜欢明娘子,便该一早就娶了她为妻。可他偏不,只把明娘子当作外室养在外头,明娘子连孩子都给他生了,也不见他给她个名分。而今明娘子人都死了,他又巴巴地捧着明娘子的牌位迎娶她为妻,今日这一番又是做给谁看呢?” 第100章 萧允律笑得愈发开怀:“你倒是一针见血。” 他晃了晃酒杯,眼眸半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82章 萧允衡在外头应酬过喜宴上的宾客, 喝了几杯酒,便又匆匆回了新房,一路上见着个下人, 就叫跟在后头的石牧逐一赏下人个红封,下人得了赏, 心里又惊又喜, 总算还知道规矩, 忙跪下来叩头道一句吉祥话。 进了屋里,床边案上红烛高悬, 映耀着一室的红。 萧允衡在喜床上坐下,将牌位抱在怀里,喜娘端来一早准备好的合卺酒,萧允衡单手接过, 仰脖饮下。 喜娘几步上前,将花生,红枣和莲子等物撒至锦被上, 嘴里说了好些吉利话。 今日是个喜庆日子,尤其是新郎官, 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 而新娘子生前也是长得花容月貌,合该被人夸一声‘郎才女貌’,奈何新娘子突遭变故丢了性命,现如今已成了一块冷冰冰的牌位,就这么被揣在新郎官怀里,众位女眷见了,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偏偏面上还不敢显露出来分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留在新房凑趣。 好容易捱过喜娘走完程序,一众女眷俱暗暗松了口气,分散着退了出去。 萧允衡抱着明月的牌位躺下,把脸靠近了蹭了蹭,只蹭到一脸的冰凉。 “阿月,你高不高兴?我十里红妆地娶你了。” *** 时光荏苒,一转眼明月已在扬州待了两年有余。 她和姜玉兄妹关系亲厚,三人合伙开了一间绣品铺子,明月绣工好,负责指导绣娘,姜筝绣工远不如明月,不过到底年纪小脑子活络,时常能想出些新鲜的花样子来,姜玉则负责联系各大布行,三人各有长处,相互填补不足,勤快不偷懒,不过一两年的工夫,便把一间小小的铺子做得风生水起。三人一合计,索性把隔壁的铺子也盘下,将两间铺子打通,铺子一宽敞,生意愈发兴旺起来。 今日一早开门,便来了几波客人,店里的伙计招呼不过来,就连明月和姜筝也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帮忙招呼,几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 忙完一通坐下来喝口茶歇口气,店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年约四旬上下,姜玉刚好也在,三人抬眼一瞧,来者是他们认识的人,人称闻姨,平日里最爱给附近的街坊邻居做媒,光是今岁,便给她撮成了好几对夫妻。 三人跟闻姨问了声好,又给她端来杯热茶。 闻姨是个爽快脾气,跟他们略微寒暄了几句,便看着明月直言道:“明娘子,老身也晓得你们生意忙不得闲,不若长话短说罢。今日老身过来,是想给你说门亲事。” 明月三人听了俱是一惊,方才见闻姨进来,他们便猜到闻姨是来说亲的,只是姜筝正当议亲的年纪,三人总以为闻姨是来给姜筝做媒的,结果找的却是明月。 明月尚未回过神来,闻姨又道:“此回托老身过来提亲的,是瞿家的大公子,瞿公子几年前曾跟冯家姑娘定过亲,奈何冯姑娘红颜命薄,临成亲前便意外身亡,外头一些人嘴碎,说瞿公子是个克妻的,生生叫瞿公子的终身大事给耽搁了。 “瞿家几代商户,据闻祖上还曾当过皇商,家中尚算富足,瞿公子正当壮年,模样周正,老身也找人细细打听过了,人品是靠得住的。瞿公子已说了,娘子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他后院也干净,并无通房或姨娘,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明月开口婉拒:“闻姨,我并无嫁人的心思。” 闻姨笑着对她点点头:“闻姨也不是随随便便牵红线的人,但凡换个郎君,老身我也不耐烦跑这一趟了。老身不妨跟你说句心里话,瞿公子实实在在是一位难得的佳偶,模样和家境还在其次,主要是他行事稳重,待人也宽和,且那日他便跟老身说了,他看重的是娘子的为人品行,至于娘子是否嫁过人,他并不在意。你听听,如此胸襟和见解,哪个能比得上他?老身便想着,娘子你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就算是你那位逝去的夫君,也定是盼着你能嫁个好郎君,跟夫君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明月见她满口都在夸赞瞿公子,纵然失礼,也只得打断她的话头:“闻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现如今过得轻松自在,实不想嫁人受什么拘束,还请闻姨回去跟瞿公子说一声,替我回绝了这门亲事罢。” 闻姨仍是想撮合明月和瞿公子,见明月言辞虽平和,态度却异常坚决,显然是铁了心地不愿再改嫁,她再想成人之美,也断没有强逼人家的道理,只得收了这心思,找瞿公子回话去了。 姜筝还是小孩子心性,且平日里跟明月就像亲姐妹一样,见闻姨走了,还想说几句顽话打趣明月,被姜玉打发去桌前坐下描花样子,又频频给她使眼色,不许她闹明月。 如此过了几日,明月忽而跟姜玉兄妹二人提起,说她近日打算出一趟远门。 三人相识这几年,明月日日都待在扬州,并不见她出过门,姜筝不由问她:“明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想去给父母上个坟,我有几年没给他们上过坟了。再者,我想去看看我弟弟。” 还有她的齐姐儿。 姜玉兄妹也是头一回听说她还有个弟弟,奇道:“你弟弟?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明月虽晓得姜玉兄妹跟萧允衡并不认识,奈何她的实心眼让她在萧允衡那里很是吃过一些亏,而今她与人打交道,便多了份心眼,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我弟弟年纪尚幼,这几年一直住亲戚家里。” 姜筝又道:“明姐姐,那你何时回来?” 明月偏头望了望窗外,默默计算着日子:“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 从此地到京城,路途遥远还在其次,最棘手的还是萧允衡那边,也不知到时候如何避开众人的耳目跟明朗通个消息。 姜玉略一沉吟,看着她道:“路途遥远,你孤身前往多有不便,不若我陪你一同过去,如此路上也有个照应。” 依着明月的性子,是不想麻烦旁人的,只是扬州离京城甚远,她一个女子孤身上路总有诸多风险,姜玉会拳脚功夫,人品又是信得过的,有他护着,她到底可以安心些,遂也不敢逞强,笑着答应了。 姜筝在一旁拍了拍手:“好主意,好主意,哥,不若也带我一起去罢,我们三人一边赶路,一边说说笑笑,岂不妙哉?” 姜玉拉她到一旁,轻拍她一记脑袋低声道:“胡闹,你当我们是去游山玩水么?我们此回是去忙正事,我分身乏术,顾了这头,便顾不上那头,你留在家中莫要给我添乱。” 姜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望着他直笑:“好好好,我留在此地看着铺子,哥你且放心跟明姐姐出门罢。” 三人商议过后,也不再多耽搁,将铺子里的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又安排了行事稳妥的婆子和伙计在姜筝身边帮忙,收拾好行李后,明月和姜玉便不再耽搁,启程离开。 明月本就不是什么娇生惯养之人,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心知途中没那么多讲究,幸得姜玉一路上细心照顾,此行竟是比明月预料中的要舒服许多。 这日在客栈匆匆用过朝食,姜玉和明月便又坐着马车离开。 天色尚早,清晨雾霭缭绕,此景倒与潭溪村的晨间景色颇有几分相似。 明月正望着车外发愣,便听得坐在前头驾车的姜玉问她:“阿月,你心里头是不是还……还念着你那位夫君?” 明月怔了怔,不防他会有此一问,垂眸沉思了一小会儿,才道:“没有。” 姜玉拉缰绳的动作一顿,当即又听见明月在后头道,“我现在这样就挺好。” *** 萧允衡在宏光寺常年给明月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明月虽已去,只是这几年来他总还抱着一丝希冀,以为明月或许尚在人间,再不济让自己能时常梦见明月,在梦中与她好好说几句话,可几年过去,许是明月还恨着他怨着他,竟是从不曾入过他的梦。 难解心中的相思之苦,萧允衡亲自去了一趟宏光寺,刚落座,便开口向净尘大师询问此事。 净尘大师闭上双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回说:“施主所问之人可能还有心愿未了,倘若施主能如其所愿,日后夫妻相逢也未可知。” 萧允衡愣怔住:“心愿未了?” 他答应过阿月,无论她在与否,他都会善待他们的女儿齐姐儿,就连阿朗,纵然阿朗鲜少回来,便是偶尔回来一趟,也从未对他有过好脸色,如见了仇家一般,他心里再如何不满,到底不曾亏待过阿朗,更不忍与阿朗多计较,衣食住行,俱不敢短缺他分毫,他亦给了阿月该有的名分,予她正妻之位。 她到底还有什么别的心愿未了? 萧允衡沉吟片刻,忽而想起一事,脸色也随之一变。 第101章 是了,当初他将阿月强留在他身边,阿月总是不愿,屡次三番要他放她回潭溪村,过她的自在日子,他不肯,还叫一群丫鬟婆子紧盯着她,不许她出门半步。 难道阿月至今还为着此事怨着他,哪怕是在梦里,也不屑于出现在他面前。倘若他带她回一趟老家,她是否就能得偿所愿,觉出他的真心,与他见上一面? 萧允衡从不敬鬼神,而今事关明月,他却什么都愿意相信,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也愿意放手试上一试。 翌日,他便告了长假,回去后便吩咐石牧等人收拾行李,不日他要去一趟潭溪村。 第83章 石牧和陶安听了面面相觑。 大人今日告了假, 他们总以为他是要去做什么要紧事,临了大人却是要去潭溪村。说句不好听的,那穷乡僻壤地方有什么可去的, 虽说是世子夫人的老家,可夫人都走了好几年了, 大人便是去了潭溪村, 也见不到夫人啊。 主子决定的事, 石牧和陶安心中再如何不解也不敢多问,石牧想到后院也没个女主人, 萧允衡这一来一回的,没个两三个月也回不来,萧思齐没她父亲在一旁看顾着,萧允衡真能安心么? 石牧躬身请示:“大人, 您去潭溪村,那小小姐该怎么办?可要让小小姐也跟着您一同去么?” “带着她一同去罢。”萧允衡沉吟一瞬,又道, “叫白芷和乳娘也一道跟着。” 石牧又壮胆问了句:“大人,那明少爷呢?” 萧允衡撩起眼皮睨着石牧, 石牧顶着他投过来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去一趟潭溪村不容易, 明少爷到底几年没回去了,若是此番能回去祭拜一下他父母亲,心里定会感激大人,焉知不会缓和一下他跟您的关系呢?” 大人和明少爷乃是姐夫和小舅子,照理该是一家亲,偏偏二人每回见了面,总没个好脸色, 而今若是能借此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说夫人在下面知晓了心里欣慰,就是日后小小姐夹在他们二人中间,也不必再为难了不是。 萧允衡冷笑一声:“谁稀罕。” 若非在他身边伺候多年,石牧或许还就真信了他的话。 “大人,您待明少爷好,不也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么?一样都要去潭溪村,不如……” 未及把话说完,萧允衡已抬手制止道:“不必再说。”他幽幽轻叹口气,“行了,带他一同去罢。” 石牧也晓得萧允衡和明朗互相不待见,若是两人同坐一辆马车,这一路上萧允衡不免又要受些闲气了,偏偏萧允衡又不敢拿明朗怎么样,少不得心里要怨怪他多事,好端端地提议带明朗一同去潭溪村做什么,还不如另给明朗备一辆马车,让他们二人分开坐,眼不见为净。 到了启程当天,一切准备停当,萧允衡抱着明月的牌位上了马车,跟在后头的白芷和石牧默默对视一眼,心中暗叹,终是没敢上前劝他。 为免萧思齐在路上遭受颠簸之苦,马车行走得缓慢平稳,一行人用了足足一个月,方才到了柳州,众人在客栈里住了一宿,便又坐着马车回了潭溪村。 到了村里,萧允衡带着人径直去了明月和明朗从前住的小屋里。 几年无人居住,院中杂草丛生,屋中各处更是积满灰尘,不复从前的干净模样,白芷和石牧见萧允衡预备住这屋里,赶忙带着另外几个下人进去收拾屋子,一顿忙活,总算把屋子收拾得勉强能住人。 进村子前,一行人已在镇子上用过膳食,只是忙了这许久,众人滴水未进,旁人便罢了,怎好委屈了萧允衡和齐姐儿,白芷忙又带着丫鬟去了厨房煮了热水泡茶,另外又给齐姐儿准备了些牛乳, 屋子并不算小,只是他们来的人多,住不下这么多人,萧允衡命石牧去村里另外找间屋子安顿,自顾自抱着齐姐儿去了正房,东侧的那间偏房给了明朗住,齐姐儿还小,一刻离不得白芷和乳娘,西侧的偏房便给了白芷和乳娘同住,白芷和乳娘按着平日一贯的规矩轮流值夜,免得齐姐儿夜里醒来没人服侍。 鲁大娘和云惠回来时,天色已暗了下来,远远便瞧见隔壁屋里亮着烛光。 婆媳俩皆是一愣,自那年明月和明朗去了京城,再不见他们回来,鲁大娘和云惠总以为明月姐弟俩是要在京城待一辈子了,哪成想他们屋里竟亮起了灯。 难道是明月回来了不成? 鲁大娘和云惠加快脚步进了院中,才到了正房的屋门口,从屋里头走出来一个人,两人定睛一瞧,是萧允衡。 云惠见屋里头的人是他,一时心绪难辨。 当初她和金柱从京城回来,为了维护明月的名声,莫说是她婆母鲁大娘,便是连她夫君金柱,也被她一并瞒过了,是以鲁大娘并不晓得萧允衡就是宁王府的世子,更不知道明月被萧允衡当作外室一般养在外头,误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留在明月家中养伤、后又与明月结为夫妻的平民书生韩昀。 鲁大娘见他还活着,一时只觉得喜出望外:“韩郎君,你可算是回来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那日你失足跌下山崖,得知你去了,阿月伤心得一下子就病倒了。”提起往事,鲁大娘忍不住落下眼泪,“阿月也是可怜见的,自病好后,她眼睛就看不见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只有阿月坚信你还活着,守着这屋子日日盼着你、等着你回来。”她拿手抹了抹眼泪,叹道,“毕竟是夫妻连心,看来竟是我们想错了,还是阿月说得对,你果然还活着。你们夫妻有幸还能团聚,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啊。” 云惠是晓得内情的,在一旁听不过去,伸手扯了扯鲁大娘的袖口,奈何鲁大娘心里实在是高兴,并没留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仍是兴致高昂地跟萧允衡搭话。 鲁大娘越过萧允衡朝他身后张望一眼,问道:“阿月和阿朗呢,怎不见他们出来?” 萧允衡眼中神色莫名:“阿朗他去镇子上玩了。阿月……”他喉咙哽了哽,默了几息才又道,“阿月她陪阿朗一道去的镇上。” 鲁大娘心大,没瞧出他的异样:“那你们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在村里,还是……” 萧允衡:“我和阿月回来祭拜岳父岳母,待祭拜过他们后,我便带着阿月回京城。” 鲁大娘连连点头:“大娘一早就知道,你这孩子是个孝顺的。” 她将他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一派贵公子模样,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矜贵高雅,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并不打算在潭溪村久留,不日便会带着阿月回京城,当是已在京城安了家,心道自己从前果真没看错他,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谅必已在仕途上有了一番作为。 鲁大娘不由夸赞道:“你是个有出息的,阿月跟着你有福气了。” 萧允衡恍若未闻,云惠本欲再扯扯鲁大娘的衣角,到底心里惧怕萧允衡,不敢被他瞧见,暗暗想着找个由头将婆母支开。 正思忖间,金柱他爹到处找不到她人,听见自家老婆子在这边跟人闲聊,忙走了过来,拍了拍腿道:“老婆子,你叫我好找,文家那婆子都等你好一会儿了,你赶紧过来罢。” 鲁大娘怕文家婆子等得着急,没了闲聊的心思,跟着老头子回家去了。 老两口走得急,没留意到云惠仍杵在屋门前,拿眼盯视萧允衡。 她心里有几分猜疑,还夹杂着些许怨恨。 她婆母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眼前这男人骗了村里所有的人,也骗了阿月,给自己取了个假名韩昀,实则是宁王府的世子爷萧允衡。 有过先前的种种,她已是没法再信他,对明月总有些放心不下,见他转身要回自己屋里,忙追上前来问他:“阿月她人呢?” 萧允衡脚下一顿,背对着她不说话,当即又步入屋中。 云惠见不到明月,心里愈发慌乱,快步冲进屋中,目光扫到桌上的那块牌位上时,神色先是一凛,待瞥见牌位上刻着明月的名字,呼吸停滞住,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瞬间就断了。 她心口一阵憋闷,开口问话时语气仍透着难以置信:“阿月她去了?” 当初在京城,明月被他安置在他名下的宅子里,先是住的魏家胡同,后来又搬去了云居胡同,宅子虽好,却没名没份的,活得跟个外室一般,加之他早前一直瞒着明月,明月被他蒙在鼓里,不晓得他便是宁王府的世子,如此行径,想也知道他心里并不如何在意明月,更何况他若是好好待明月,明月又怎会没了性命? “大人,您既是护不住阿月,又为何要将她强留在你身边?”云惠越想越觉得萧允衡不是东西,冲着他吼道,“阿月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您却把她养在外宅跟个外室一样,您自己摸摸良心,您到底怀的什么心?” 萧允衡听不得旁人说明月是他外室,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也顾不上平时该有的涵养,拔高了音量道:“阿月她是我妻子!” 云惠上前两步,直问到他脸上:“妻子?!大人,您若是真把阿月当作您的妻子,当初您离开村子时,就该把阿月一同带去京城。纵然那会儿您做不到这些,您也合该跟阿月道明缘由,而非一而再再而三地瞒着她。 第102章 “你们高门大户的规矩,我是不懂,可就算您有千般理由不得不暂时瞒着阿月,您也不该从外头找来一具尸身,叫我们全村的人都误以为您坠崖而死。 “大人,您也莫要否认此事并非您做下的。那死人身上的衣裳不是您给他穿上的?那件衣裳原是阿月一针一线为您亲手缝制的,若不是因为那件衣裳旁人都做不出来,我们又怎会认定死的是韩郎君。阿月待您如何,您自己心里清楚,您可有想过她当年得知您的死讯,心里有多悲痛?” 云惠一想起从前的往事,就替明月感到不值,除却不值,还生出些许悔意。 她眼泪汹涌而下:“都怨我多事,当初要不是我跟阿月说,我和金柱打算去京城投奔亲戚,还提议阿月跟我们一同过去,阿月为了找到您,不惜大老远地跟我们去京城。但凡阿月留在潭溪村,自然就不会遇见您,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她会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 纵使留在村里会伤心难过一段时日,依着阿月的性子,最坏的情形也就是阿月痴心不变,甘愿为死去的韩郎君守寡一辈子,但好歹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再如何也比年纪轻轻就去了要好。 云惠心中又气又恨,“大人,您哪一点配得上阿月待您的一片真心?是您害死了她!” 萧允衡脸色变得青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旁人说这话可以,唯独云惠不行。 他一时冲动,很想告诉云惠,若非为了将云惠夫妇从牢狱中救出来,阿月又怎会甘愿从了他? 话都涌到了嘴边,最终仍是说不出口。 此事怎可怪到云慧夫妇身上。若非他手段卑劣,拿云惠夫妇要挟阿月,阿月又怎会…… 第84章 萧允衡来柳州前就有祭拜岳父母的打算, 翌日,陪齐姐儿用过早膳,他将齐姐儿交给乳娘, 又叮嘱白芷细心看顾着,便带着石牧和陶安前去明月父母亲的墓前扫墓。 石牧看了一眼天色:“大人, 今日这天色怕是要下雨, 那地方又阴气重, 不若由属下替您跑一趟罢。” 陶安也在一旁称是。 萧允衡摆摆手:“他们是阿月的父母亲,是我的岳父岳母, 无论如何我都该给他们上炷香。”他抬眸望着天际,幽幽叹了口气,“柳州离京城远,等我回京了, 也不晓得何时才会再来。” 他执意要去,石牧和陶安也不好再劝,忙备了马车送他过去。 马车行至山脚下便上不去了, 萧允衡下了马车爬上山头,按着记忆里明月跟他提起过的细节一路找寻过去。 走近后, 他不由愣住。 明月姐弟离村数年,自去了京城后便不再回过老家, 他总以为这块坟地常年无人打理,定是杂草丛生,少不得过几日他就得找人再重新修缮一番,哪知坟前打扫得很是干净,不但杂草已被人清理干净,就连墓碑前的落叶也不多,应是不久前才有人来祭拜过, 顺道打扫过此处。 萧允衡一时思绪纷乱,一会儿认为是云氏一家曾来明月双亲的墓碑前上过香,一会儿又升起一丝希冀,猜测会不会是明月回来过,转念一想,眼眸又黯了下来。 哪可能是阿月回来了,阿月她早就已经去了,倘若阿月当真还活着,纵使心里对他仍有几分怨恨,他和阿月总归还有个孩子,她从前又是那样疼爱齐姐儿,就算不愿再见他,总也该跟女儿见上一面。 萧允衡收回思绪,给二老烧了纸钱,陪老丈人喝了一盅酒,才又下山往家赶。 穿过院子进了正房,他仍有些心神不宁,扭头问石牧:“阿朗他人呢?” 石牧才跟着萧允衡扫墓回来,哪知道明朗人在哪儿,当即去问白芷和另外两个丫鬟,又匆匆回来禀道:“回大人,明少爷在他屋里看书呢。” “去叫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石牧应了声是,萧允衡瞥了眼齐姐儿,见齐姐儿正坐在床榻上玩七巧板玩得起劲,起身朝门外走:“罢了,我自己过去罢。” 他径直走到东侧的偏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明朗打开屋门,一见来人是他,唇边的笑容登时就没了,紧绷着脸问道:“大人是有何事?” 自明月走后,明朗待萧允衡总没个好脸色,萧允衡起初还觉着不平,但体谅他没了姐姐心下悲痛,也不忍再跟他多计较,后来次数多了,便也见怪不怪,总归两人平素也不常相见,眼不见为净。 他也不用人请,侧身步入屋中,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明朗也不好赶人,自顾自坐下。 萧允衡开门见山地道:“除了云氏一家,你和你姐姐,可还有其他亲戚,或是关系较为亲厚的街坊邻居么?” 明朗似是奇怪他为何问起此事,眉头微微蹙起:“大人这么问是要做什么?” “今日我去扫墓,不久前应是才有人来祭拜过岳父岳母大人,那人还清理过那片地,谅必与他们二老关系亲厚,你能想到那人是何人么?” 此言一出,明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沉默几息才回道:“不晓得,许是村里的哪个村民罢。” 萧允衡两眼紧盯住他瞧:“村里的人?” 明朗含糊回道:“当是跟我爹娘交情不错的哪位叔叔或婶婶罢。” 萧允衡又追问道:“你说的是哪家的叔叔婶婶?” “自父母走后,村里的人一向对阿姐和我照顾有加。”明朗目光微闪,别开眼看向窗外,“我离开村里时,年纪还小,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了?总该记得点什么罢。” 明朗仍是摇头:“不记得了。大人若实在要知道,不若去问问住隔壁的鲁大娘和惠姐姐罢,他们在村里住得时日久,兴许能知道些。” 萧允衡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来,扶着膝盖站起身:“行了,你歇着罢。” 明朗跟在他后头一路走到门前,目送他出了屋子,二话不说就将屋门阖上。 萧允衡站在门前,回身瞥了眼紧闭的屋门,若有所思。 *** 次日早上,萧允衡换了身衣裳打算出门。 昨日才下了一场大雨,今日便放了晴,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丫鬟趁着日头正好,把才洗干净的衣裳晾在了院子里。 萧允衡穿过院子,脚步微停。 他走到那排晾着的衣裳前,撩起其中一件衣裳,偏头问跟在身后的石牧和陶安:“这是谁的衣裳?阿朗的?” 石牧和陶安上前瞧了一眼。 陶安回道:“是明少爷的。” 石牧也跟着点头。 此回跟着萧允衡来柳州的人本就不多,且一群男人当中,明朗是唯一的孩童,身量自是跟他们这些成年汉子不同。 萧允衡眯眼细细打量手中的那件衣裳。 这几年来明朗长高了不少,身子骨也强壮了许多,可这件衣裳…… 萧允衡手一松,转身便往院外走。 石牧和陶安不解他是何用意,也不及多想,快步跟上。 到了屋外,萧允衡忽而回身问道:“你们可有觉着阿朗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石牧和陶安面面相觑。 明少爷跟从前也没啥两样,待世子爷仍是冷冷淡淡没什么好脸色,只有在小小姐面前才会露出笑脸,明少爷不一直都是这样么? 石牧:“没有什么不对劲罢。” 陶安:“属下愚钝,没瞧出什么不同来。” 萧允衡越过二人,目光直直望着村口:“他近来貌似心情好了不少。” 石牧回道:“大人,属下瞧着,明少爷先前总郁郁寡欢难以开解,而今明少爷能自己想开些,大人该高兴才是啊。” “是啊,我该高兴才是。” 石牧抬眼打量萧允衡,总觉着他脸上的神色叫人看不大懂,不像是愉悦,倒更像是有些恼恨。 自太太走后,大人心中难过,明少爷同样也过得煎熬,而今明少爷能心情好转,这不是顶好的事么,大人怎么反倒还气上了呢? 萧允衡扭头便走,丢下一句:“多备置些东西,过了清明再走。” 石牧和陶安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大人特意告了假,丢下公务大老远地赶来柳州,以女婿的身份给岳父母扫墓,已然是诚意满满,这潭溪村实在是穷苦,想吃一口好的还得专程去镇上采买。大人不着急离开也就罢了,竟还要待到清明,图的是啥呀? 陶安算了算日子,面上难掩惊诧,:“大人,到清明还有小半个月呢……” 一想到萧允衡现下住的乃是明月姐弟俩从前的屋子,明月姐弟俩到底也算是他的主子,也轮不到他个当下人的说三道四,当即又把已到嘴边的“遭罪”二字给咽了回去。 石牧比陶安机灵,看不得自家主子和小小姐吃无畏的苦头,不由劝道:“大人,您真要待到清明,不若带着小 小姐去镇上住罢。您看哪,这村子里真的是要什么没什么,镇上好歹比村子里略强些,要添置什么也方便,您跟小小姐也能住得更舒坦些不是。” 第103章 萧允衡不为所动:“我主意已定,不必再劝。” 到了傍晚,白芷和乳娘也得了消息,他们一行人得留在村里,过了清明再动身回京,几人也弄不明白萧允衡是何意思,但主子已发了话,心中再有疑惑也只能顺从,只好叫陶安等人多受点累,隔个几日就在村子和镇上来回跑一趟,把吃的用的都备齐些,不叫齐姐儿受一丁点儿的苦。 天一黑,屋里就掌起了灯。 炭盆里的炭噼啪作响,乳娘和白芷服侍齐姐儿用过晚膳,见齐姐儿两眼已眯成了一条缝,却又强撑着睁开眼,知她定是困了,打了热水服侍她洗漱,哄着她睡下。 齐姐儿脑袋一沾着枕头,不过一小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乳娘替齐姐儿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走到白芷身旁,凑近她轻声问道:“大人还没回来么?” 白芷瞥向窗外,若是仔细瞧,能隐约瞥见院门口站着一道人影,她晓得那是陶安,既是陶安还守在那儿,那便说明萧允衡还未回来。 她收回目光,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没呢。” 乳娘轻叹口气。 今早天还未亮,世子爷便出了门,叮嘱她和白芷细心照顾好小小姐,今日清明,世子爷八成又去山上祭拜夫人的爹娘,可再如何诚心诚意,世子爷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小小姐跟世子爷亲近,一刻离不得世子爷,今日晨起后已问了她爹爹好几回,得亏白芷脑袋瓜机灵,说话一套一套的,好容易把小小姐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这才勉强糊弄过去。 白芷和乳娘忙了一天,也着实累了乏了,偏偏萧允衡还未回来,两人也不敢睡下,只能坐在床沿边干等着。 天色越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过了好半晌,陶安隔着夜幕听见不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他耳力好,听出来人正朝着院门这边走了过来。 走得近了,能瞧见来人头上戴着顶草帽,穿着一身蓝色布衣,却掩盖不住来人气宇轩昂,通身的气派。 那人推门进了正房,伸手摘下草帽,露出他的那张脸。 眉眼俊秀,正是萧允衡。 陶安抬眼偷觑他一眼,见他面色阴沉,便猜到他心情不妙,又想到他在山上吹了一整天的冷风,怕是冻得不轻,忙塞了个暖手炉到他手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人,您明日还去么?” 萧允衡将暖手炉丢到一旁,垂眸扫了眼身上的衣裳,满目嫌弃:“去!为何不去?” 陶安在院子里守了整整一日,忙道:“大人,小小姐今日问起您几回,都没见到您人,可急坏了呢,连晌午觉都不愿好生睡。那儿阴气又重,明日不若让属下去守着罢。” 萧允衡神色放柔了几分,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他叫陶安拿了热水进屋,洗漱过后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去了西侧的偏房。 白芷和乳娘见他过来,忙起身行礼,萧允衡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无需多礼免得扰了齐姐儿歇息,径自走到床前看了看女儿。 齐姐儿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脸朝屋门方向侧躺着,半张脸埋在缎面软枕里一动不动。 过去这几年,女儿长得愈发神似阿月。 萧允衡心头酸涩,不忍再瞧,低声叮嘱白芷和乳娘一句‘好生照顾着”,悄声离开。 另一头,明朗翻了个身,仍是无半点睡意。 萧允衡突然说要留在潭溪村过了清明再走,他怕阿姐会在清明那日去山上扫墓,便事先偷偷寻了机会递了消息给她,叫她暂时按兵不动,等他们一行人等离开此处再做打算,虽心中觉着对不住爹娘,但为安全起见,眼下也只能如此。 第85章 萧允衡和明朗心思各异地过了一夜。 次日在桌前用过膳, 萧允衡吩咐站在一旁的白芷和乳娘:“你们得空赶紧收拾收拾,明日午后便启程回京。” 白芷和乳娘应下,明朗夹菜的动作一滞, 不过一瞬,便又面不改色地将菜咽下, 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暗暗长吁口气, 萧允衡目光似有若无地从他脸上扫过,垂眸看着齐姐儿用饭。 白芷和石牧等人一顿忙碌, 乳娘的心情明显松快不少,村里的条件到底比不上京城,齐姐儿又是被萧允衡娇养着长大的,她真怕齐姐儿受了委屈, 到时候在萧允衡面前不好交代。 到了翌日午后,一切收拾停当,马车在院门外等着, 白芷撩开帘子,萧允衡抱着齐姐儿坐进马车。 怕齐姐儿受不住颠簸, 马车行走得格外缓慢,萧允衡不急不躁, 靠在车壁上捧着本书细看。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落在众人后头的石牧骑着快马追了上来,隔着车窗唤了一声:“大人。” 萧允衡瞥了眼靠在乳娘怀里打盹的齐姐儿,将车帘挑开一角,石牧拉住缰绳,靠近车窗附耳跟他低语了几句。 萧允衡颔首,眸光微闪, 脸上的表情悲喜难辨。 行走不过两日,这日到了未时,萧允衡便命下人在驿站住下,石牧抱着昏睡中的明朗匆匆上楼,不过片刻,便又下楼拉住驿丞,面色焦虑:“我家少爷忽然得了急病,附近可有大夫么?” 驿丞皱眉沉思:“附近的镇子上有一家医馆,里头的李大夫医术不错。” 石牧催促道:“还请找李大夫过来瞧瞧。” 驿丞找来驿站的夫役吩咐下去,夫役得令而去,石牧在一旁道:“还有别的靠得住的大夫么?” “别的大夫?有倒是有,就是不确定医术如何。”驿丞被他的架势吓得不轻,“敢问尊少爷得的是什么病,可否请大爷透露一二?” “许是路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可能是水土不服,抑或是旁的什么毛病。我不是大夫,实在是说不准。” 石牧急了,忙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多找几位大夫过来,总有一个能抵事。” 驿丞也怕出事,万一病人得不到医治,或甚至于病死在驿站里,少不得又多一层麻烦。 驿丞又叫了几个夫役分头去找大夫,石牧怕他们做事不尽心,又急急追到驿站外,大声喊住那几个夫役,在每人手里塞了一锭银子,一一嘱咐道:“我家少爷这病来得古怪,还请几位莫要嫌辛苦,多找几位稳妥的大夫过来给我家少爷治病,若是能医治好我家少爷,我家大人必定重重有赏。” 有驿丞的命令在先,几个夫役本就不敢推辞,这会儿见石牧还另外赏了他们每人一锭银子,哪还有不尽心做事的道理,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匆匆跑去找大夫。 石牧看着夫役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皱眉叹了好几口气,不敢叫明朗身边没人看顾,当即又回身上楼。 走进明朗住的那间上房,萧允衡正坐在床前,床幔垂下,里头躺着个人。 萧允衡见他进了房中,偏头问他:“着人去找过大夫了么?” “回大人,已派人去找了。” 萧允衡微微颔首。 想起众人尚未用过膳,他又吩咐石牧:“赶了大半天的路,大家定是饿了,去厨房吩咐厨子备些饭菜给他们端过去罢。” “是,大人。” 萧允衡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额角,面上很有几分疲累。 石牧在一旁:“大人,您也累了罢。您看,大夫这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不若您先回房歇息歇息罢。” 萧允衡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石牧去了厨房叫人备饭,萧允衡在床前干坐了片刻,担心齐姐儿那边的情形,抬眼又瞥了眼幔帐,径直去了齐姐儿的房间。 过了约莫一刻钟左右,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闪入房中。 许是怕惊动了人,来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伸手掀起帘子一角,探头朝里张望,待看清仰面躺在榻上的人的那张脸时,她骇然瞪大了双眼。 她亲眼瞧见萧允衡从这间屋子里出来又去了隔壁屋里,为免他折回来,她特意躲在暗处又等了片刻,确认房中除了明朗再无旁人,这才进来,结果竟撞上了她最不想撞见的那个人。 明月回过神来,忙退后几步,萧允衡已坐起身,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明月奋力想要甩开他的手,萧允衡做了这许多,哪容得了她再逃开,一把将她扯到近前,两眼凝住在她脸上。 她一身男人装扮,打扮得跟个街上卖劳力的寻常汉子一样,人也收拾得不太干净,脸上黑黑的,沾着一层泥灰。 在旁人看来,她就是个身形瘦弱矮小、面色黑黄的少年,就连他与她同床共枕数月,乍然见到她,也只觉着陌生,若非他早就在这儿等着她出现,坚信她不忍丢下病中的弟弟,兴许就真怀疑此人不是她了。 他派人四处找过她,都不曾有过她一星半点的消息,纵使再不愿相信她去了,他也时常会去想,或许这辈子他们二人都要生死相隔再不得相见,却不料她竟还活着,尽管看上去比之从前瘦了些、脸也脏兮兮的,但只要她还活着,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他会把她养得好好的,再不让她受一丁点儿苦。 第104章 萧允衡心中百感交集,手臂一捞,将她拥进怀里,贴着她耳畔低声叹息:“阿月,你果然……还活着。” 他喉腔发紧,声音透着几分哽咽。 明月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他并未认出她来,待听见他喊出她的名字,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明朗并不在房中,往深处想,或许明朗并未得病,方才她在驿站门外偷听到石牧说明朗突发急病,还打发人去找大夫过来医治,不过都是萧允衡叫石牧做出来的假象,而她心急则乱,一时错了主意,才中了他的圈套。 她明明看见他去了隔壁屋里,他又是怎么避开众人的耳目,悄悄回了这间屋里? 明月别过头去,视线从窗格上划过。 那么冷的天,窗却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在身上,一阵阵发凉。 是了,他素来身手了得,爬窗进屋又哪里难得住他? 跟从前一样,他仍是这般心机深沉,不惜拿最无耻的手段对付她。 她心如死灰,睫毛颤抖着,手脚也跟着发颤。 他察觉到她在发抖,以为她冷,握住她的手。 她不喜他的触碰,用力把他推开,他却将她抱得更近。 “几年了,都不来找我。这几年你在外头,可有受过什么苦么?你知道么,我日日都念着你,我们的齐儿也是。” 他眼眶阵阵发酸,有些想哭,亦有些想笑。 “那天在崇福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石牧和陶安会在山崖下拾到你的玉镯子?若非因为那支玉镯子,他们也不会以为你去了。” 她依然一声不吭,他觉出异样,两手松开她,将她略微推开些拿眼打量她。 他想到一事,脸色都变了:“难道你是故意的?” 明月冷眼看着他,神色疏离冷漠:“老天爷真会造化弄人,当初大人离开潭溪村前,特意在那尸身上套了件民女才新做好的衣裳。不过民女倒没有大人如此处心积虑,镯子是被人偷走的,为何石牧会在崖下拾到,民女也不晓得。” 他心中一窒,熟悉的钝痛涌上心头。 几年未见,她仍是不待见他、记恨着他,他在她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两人正僵持间,石牧架着一个人走进房中。 萧允衡朝他望过去,来者是个青年男子,模样还算周正,只是穿着普通,扔在人群堆里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萧允衡打量对方的当口,对方一进屋,便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明月。 瞧这光景,萧允衡立时猜到此人跟明月是一伙的。 他朝石牧睇过去一眼,石牧会意,忙回道:“大人,此人鬼鬼祟祟守在门外,属下问他是何人,他只闭口不言,属下将他带来,等候大人发落。” 萧允衡盯着姜玉,目光凶狠:“将他关去你房中,叫上陶安一起,将他细细审问!” 明月懊悔不已。 她好不容易才借着假死的机会从萧允衡身边逃开,在南边小心翼翼过了几年自在日子,临了还是没能逃出萧允衡的手掌心,此回过来,还连累到姜大哥。 当初若非姜大哥和阿筝妹妹相救,她早就死在了崇福寺,她若因为今日之事害了姜大哥,她这辈子都没法原谅她自己。 她一时气急,从袖中抽出一把用来防身的匕首,寒光一闪,直直抵住萧允衡的脖颈。 “放姜大哥走,还有……还有阿朗,否则……否则……”她心一横,狠命喊道,“否则我定会要了大人的命!” 石牧没料到她会拿萧允衡的性命来要挟他们,立时吓得冒出一身冷汗。 “大人,夫人,这……这……” 他眼睛来回望着她和萧允衡,犹豫不决。 一边是大人最放在心尖上的夫人,一边是大人的性命。 大人惦念夫人几年,布下此局,就是为了引夫人回来,他若是放夫人走,大人必然不能答应;但强留下夫人,大人的命还要不要了? 还是放夫人走罢,跑了保不齐日后还能把夫人追回来,万一夫人来真的,大人就算不死,也少不得要受伤,一旦王妃追究此事,他们只能以死谢罪。 石牧上前两步,萧允衡瞧出他的意图,怕他脑子糊涂放明月走,立时命令道:“不许放她走。” 明月死咬住嘴唇,将刀尖朝萧允衡的脖颈又逼近了一寸:“不要逼我!” 第86章 萧允衡的视线顺着她的手, 一点点落到她的匕首上。 她的手指不停地发颤,匕首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萧允衡和石牧交换了一下眼神,石牧会意, 将姜玉抓得更紧。 明月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三人,没料到眼下这个节骨眼上, 萧允衡竟不担心他自己的安危, 仍是不肯放她离开。 她转念一想, 便以为自己猜到了缘由。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妄想着她还对他留有几分情意, 不忍伤害他分毫,才叫他有恃无恐。 她心中恨极,两眼一闭,手中的匕首朝下一划。 萧允衡脖子上一阵刺痛, 嘴里不由‘嘶’了一声,石牧定睛一看,萧允衡的脖颈处被划出一道血痕, 渐渐溢出血珠子来。 石牧倒抽一口冷气,明月也被自己吓得脸色发白, “咣当”一声,握在手中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萧允衡一脸的难以置信。 从前他对她做下太多错事, 她打过他、骂过他,可她到底从未舍得对他下狠手。而今她拿刀伤他,为的却是想要护住另一个男人。 那样老实巴交、胆小如鼠的一个女人,怎么就被他生生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姜玉两眼紧盯着萧允衡瞧,见他愣住,石牧的注意力也全都放在了萧允衡身上,手上的劲道不由松了几分, 机不可失,姜玉一个闪身躲开石牧的束缚,拉着明月就跑。 萧允衡听见他的喊声,登时回过神来。 两人过招三十来个回合,姜玉倒地不起。 明月不想累姜玉,更怕姜玉落入萧允衡的手里会受磋磨之苦,见他倒在地上,冲着姜玉催促道:“姜大哥,你快走。” 方才的那番较量,姜玉便晓得自己不是石牧的对手,现在再加上个萧允衡,更是难上加难,只能先跑一个算一跑,等有机会了再将明月带走。 他有些不舍地望了明月一眼,转身跑了出去,见石牧并未跟上去阻拦,明月才长长松了口气。 石牧抬眼偷瞧萧允衡和明月,自己也说不清楚心中是何滋味。 那日萧允衡带着一行人离开潭溪村,他事先得了萧允衡的吩咐,乔装打扮了一番,故意落在队伍的最后。萧允衡果然料事如神,等了片刻,便有一辆马车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他按兵不动,暗中盯着那辆马车,过了好一会儿,才装作普通路人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越过那辆马车,等别人看不见他了,又快马追了上去,提醒萧允衡后面有一辆马车跟着他们,萧允衡对此未置一词,只叫他按着原定的计划来。 一行人到了驿站后,他便借口明朗得了急病,叫驿丞派人去找大夫过来瞧瞧,为引蛇出洞,他故意叫驿丞多找几个大夫过来,还特特追到了驿站门外,塞了些银子给夫役,摆出心下着急的样子。若明月当真在暗处看着他们这边的情形,便会以为明朗病得不轻,他们姐弟二人关系亲厚,她没道理不潜入房间看明朗一眼。 *** 萧允衡的脖颈处依然淌着血,石牧心里急得不行,忙请示他道:“大人,属下给您包扎。” 萧允衡仍拿眼盯着明月,回道:“不用。” “大人,您这还流着血呢。” 萧允衡打了个眼色,示意石牧退下,石牧拗不过他,只得先行离开。 房间里只余萧允衡和明月二人。 两人沉默无语,萧允衡眯眼打量明月,心绪复杂。 好好的一个女子却假扮成个男子,穿得寒酸不说,脸上还脏兮兮的。 他见不得她这样,手指细细擦去她脸上的脏污,指尖凑到自己眼前细瞧,又用鼻子嗅了嗅。 是锅底灰。 她喜洁,能忍着恶心在脸上抹厚厚一层锅底灰,将自己打扮得如此邋遢,还能是何缘故,不就是为了防着他,不愿被他认出她来么? 他冷笑一声,嘲讽她道:“我精心养了你几年,方才没了从前的那一身土气。你倒好,不过几年没见,比在潭溪村那会儿还更不如。” 他嘴皮上爽快了,心里却钝钝的疼。 经过先前的种种,明月已无所谓他如何说她,对他反唇相讥:“原来大人也嫌民女一身土气,既然百般嫌弃民女,大人又何必处心积虑将民女引来此处?” 他拿眼瞧她,见她一脸无动于衷,心里愈发气苦。 他苦苦思念她几年,若非舍不下他们的孩子,怕宁王府的人苛待齐姐儿,他刚得知她死讯那会儿便跟着她去了,她分明还活着,却从未想过跟他相见。而今他们夫妻俩好容易重逢,她见了他不但没有一丝情意,对他冷言冷语,还为了另一个男人下手伤他,一心顾念那男人的安危,纵然自己逃不掉,也要那男人赶紧走,生怕受他折磨。 第105章 过去几年,她或许已不再心悦他,甚至对别的男人生了情愫。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他登时变了脸色,嫉妒得发狂。 他伸手将她拦腰抱起,把她丢在床榻上,三下两下除去她的衣衫。 挑开小衣,见里头还绑着裹..胸布,他禁不住嗤笑出声。 她还真是机关算尽。 他单膝跪在榻上,俯下..身,唇..瓣一寸寸从她脸上滑过。 她明明是他的妻,凭什么抛夫弃儿,甘愿跟另一个男人走? “他和你……” 明月别开脸避开他的亲..吻,用力将他推开。 他瞧出她的心思,心中又妒又恨,视线在她软..绵的起伏上轻轻扫过,面容变得扭曲狰狞。 明月仍是一声不吭,死命挣扎,他却用了巧劲,分明没怎么压着她,可就是叫她没法脱身。 嘴..唇像是一片羽毛刮蹭在她身上,一点点往下,又麻又痒。 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浪..潮一阵阵涌上来。 她羞愤欲死,见死活挣脱不开他的束缚,只能拿话刺他:“大人不是最爱干净么,这会儿怎么倒不嫌脏了?” 他身形一颤,抬起头朝她望过来。 不嫌脏…… 他一时间没法确定,她这话是指她浑身沾满尘土尚未洗漱过,还是指她和那姜大哥当真有过什么首尾。 一想到是可能后者,浑身的血液齐齐涌上。 他额上青筋暴起,手紧扣住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捏碎。 她怎能移情别恋…… 他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恼怒,捏住她的下巴,气极反笑:“阿月,你是不是以为你说这话,我便会放你走了?” 明月受够了他总是这般,扬起手,用力甩了他一巴掌,恨恨道:“你混蛋。” 他被她打得脑袋一偏,半张脸顿时红肿起来。他转过头来,眼里也满是不甘:“阿月,三年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倾身上前,捧住她的脸颊吻..住她。 他吻得凶而狠,恨不得将她咬碎了吞入腹中。 明月不甘示弱,死命一咬,险些将他的舌头咬下来。 一股铁锈的血腥气味瞬间在她的口中蔓延开来。 也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他的。 他松开她,两人气喘吁吁,互相瞪视着对方。 他在她眼里,只看到了恨意。 他心中挫败,一手捂住她的眼睛,不忍再看她眼底的情绪,单手将她搂在怀里。 只有抱着她,感受到她的体温,他才能确认她当真还活着,而不是在梦里。 她还活着,他明明应该高兴才是啊…… 他埋头在她肩窝,沉默许久,才低声呢喃道:“阿月,我该拿你怎么办?” 明月不喜跟他如此亲..密无间,抬脚朝他踹过去。 他不防她有此举,被她一脚踢下了床,摔到地上时,直直撞到了伤口,他身上吃痛,禁不住闷..哼了一声。 石牧守在门外,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动静,便猜到里头的人伤得不轻,无论是受了重伤还是闹出人命,都是了不得的事,吓得他赶忙推门冲了进去。 一进屋,便瞧见萧允衡正跌坐在地上,两手支撑着想要爬起来,许是摔得极重,起身的动作颇有几分狼狈不堪。 石牧蓦地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眼下这情形,怎么瞧都像是被夫人推下了床。 石牧不忍再瞧,咽了口唾沫,上前扶住萧允衡。 萧允衡勉强站稳,抬眼看着明月,吩咐石牧:“去叫个丫鬟过来服侍夫人洗漱,另外去找一套干净衣裳给夫人换上。” “是,大人。” 明月眉眼低垂,恍若未闻,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萧允衡闭了闭眼,掩住眼底的情绪。 她就不能说句软话么,哪怕只是给他个好脸色也好啊。 萧允衡由石牧搀扶着去了隔壁客房,一坐下,就命令石牧给他包扎伤口。 石牧暗暗叫苦。 瞧这光景,大人多半是不愿叫大夫过来了,好在他们出门前便备着不少药,倒也不至于没法子可想。 石牧拿了纱布和药粉过来,两眼凝注在萧允衡脖颈上。 伤口处的血已堪堪止住,饶是这样,看上去仍是触目惊心。 脖颈处是要紧部位,但凡明月手里的匕首再偏个两寸,或是萧允衡的运气再差一些,今日萧允衡或许就一命呜呼,死在这驿站里了。 石牧不敢再想下去,小心翼翼地给萧允衡擦洗了下伤口,又在伤口处洒了药粉,萧允衡痛得浑身抽搐了一下,石牧的手也跟着抖了抖,勉强定了定心神,拿纱布按住创处,不敢再叫萧允衡多受折磨,又快速包扎好伤口。 石牧把东西收拾干净,用余光偷瞧萧允衡,萧允衡的脸色苍白得不成样子,没半点血色。 能再找到明月,是一桩天大好事,可怎么明月和萧允衡一见面,就跟见了仇人一样呢? 第87章 石牧有心劝上几句, 见萧允衡面色阴沉,晓得他正在气头上,劝了只怕更是火上浇油, 只得先歇了这念头。 罢了,仔细想想, 其实也不全都是坏事, 好歹把夫人给找回来了, 大人也不必再守着夫人的墓碑黯然神伤,旁的也暂且顾不上了,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萧允衡身上有伤不能沾水,只好叫下人端了热水进来,拿布巾略微擦洗了一下身子, 换了身衣裳,又凑近仔细闻了闻,确认全身上下再无血腥气味会熏着女儿, 这才去了齐姐儿的屋里。 齐姐儿才睡过觉醒来,见他过来, 急着就要从床上溜下来。 “爹爹,爹爹!” 萧允衡怕她摔着, 忙上前蹲下把她抱在怀里。 齐姐儿脑袋在他的胸口上蹭了又蹭,嘴里嗔怪他道:“爹爹,你怎么才回来呀?” 萧允衡心头一软,柔声问她:“你等了爹爹很久?” “嗯,等了好久呢,你一直没回来,都没陪我一道用饭。” 萧允衡把她搂得更紧:“是爹爹的错, 往后爹爹再不这样了。” 齐姐儿哼哼唧唧,心里虽仍旧有些委屈,但萧允衡平日里如何宠着她,她都是知道的,到底不舍得跟萧允衡置气。 萧允衡摸摸她的脑袋:“爹爹把你娘亲找回来了,你可开心么?” 他忽而就有些庆幸,那时候怕女儿伤心难过,他没敢跟齐姐儿说她娘亲去了,现下她们母女二人总算是可以团聚了。 齐姐儿喜出望外,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仰起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么?娘亲在哪?我要去见娘亲。” 萧允衡自己心里也没底,今日明月对他的态度,委实算不上好,叫他如何敢叫齐姐儿跟明月见面。 他不能坦言此事,只得含糊地道:“你阿娘她累了,这会儿正在歇息呢。” 齐姐儿嘟着嘴,一脸失落,他见她这模样,到底不忍心,忙拿话哄她,“过几日就让你见你娘亲,可好?” 齐姐儿乖乖点头,萧允衡看着她跟明月如出一辙的眉眼,心下酸楚,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若是阿月也能跟齐姐儿一样依恋他,那该有多好。 齐姐儿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突然红了眼眶,不由奇道:“爹爹,你怎么哭了呀?” 萧允衡别开脸:“爹爹没哭。” 齐姐儿伸长了脖子细瞧:“你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 萧允衡不忍再叫她忧心,一把将她搂住,下巴蹭蹭她的发顶,声音不自觉地带着颤音:“爹爹没哭,爹爹只是高兴。” *** 众人只在驿站住了一晚上,翌日一早洗漱过后,萧允衡便吩咐石牧备好马车,预备启程离开。 石牧心下为难。 这一路只能走旱路不能走水路,周围大多都是穷乡僻壤,路况不佳,大人昨日又才受过伤,马车行走在路上免不了要颠簸一番,万一伤口裂开,途中又未必能马上找到一位好大夫,不利于大人养伤。 他上前苦劝:“大人,您身上还带着伤,依属下之见,不若在驿站再多住几日,等养好了伤再上路罢。” 反正夫人人也找着了,大人还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萧允衡下意识地就将目光投向明月,她坐在一旁,神色木然,显然并不在意他的伤势。 他心中憋闷,面上却淡笑如常:“今日便走。” 石牧:“大人,您这又是何必?” “再住下去,有人便又该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了。” 明月眼睫一颤,扭头对上萧允衡的视线。 她心中挂念姜玉,更怕姜玉忧心她的处境而自投罗网,昨日便想寻个机会托人帮她偷偷捎个口信给姜玉,奈何萧允衡一直与她待在一处,一刻不曾让她离开过他的视线,就连她洗漱时,也叫个丫鬟在一旁牢牢守着。 这丫鬟她先前并未见过,鲜少跟她搭话,只默默伺候她,想也知道,这丫鬟很得萧允衡信任,否则也不会特意挑中这丫鬟来服侍她,既然如此,这丫鬟不但不会出手帮她,兴许还会一转身就将她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萧允衡听。 第106章 有此顾虑,明月心中再急,也不敢贸然行事。 萧允衡吩咐下人端了朝食过来,看着明月用过饭,带着她走出驿站。 马车已在驿站门外等着,丫鬟扶着明月,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明月趁机扫了眼周围,后头还停着几辆马车,明朗应当就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姜玉可能还躲在附近,也可能不在,不过只匆匆瞧一眼,到底看不出什么来。 明月心思重重,刚坐好,车帘又被人撩起,萧允衡也跟着上了马车,撩袍坐下。 车轮辘轳向前,与之相比,车内更显寂静,只闻车外虫鸟鸣叫之声。 许是身上的伤叫萧允衡觉着疲累,他坐上马车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明月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想着萧允衡应是睡得熟了,朝车窗边又挪近些,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拿眼打量窗外。 正环顾四下,身后传来一声哼笑声。 这笑声太过耳熟,不必瞧便晓得是谁。 明月僵了僵,生了破罐子破摔之心,也不回头,依旧保持着 朝窗外张望的姿势。 身后那人语气不善地道:“过来!” 明月腰挺得笔直,只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早前为了让他卸下防备心去成州,才给了他几分好脸色,现如今她已然被他找回来,事情再糟也糟不到哪儿去。 她不是他奴,大可不必再顺着他的心思来。 萧允衡不紧不慢地道:“阿月,你真以为我出门一趟,会只带这么几个侍卫么?” 明月猛地回过头来。 “阿月,你猜我另外几个侍卫眼下正在做什么?” 明月心道不妙,可到底跟他相处过一段时日,最是清楚他的为人,不愿再傻傻地中了他的计,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 萧允衡目光定定地望着她,手背抚上她的脸颊。 他好容易才将她养得白白嫩嫩的,而今几年不见,她的脸又变得黑了点儿、也瘦了点儿,想也知道,这几年她在外头过得并不算太好,定然是吃了不少苦。 可即便是过得再艰难,她也从不曾回来找过他,她甚至都不愿被他找到,否则她又何至于连他送她的那些银票都不肯带走,若非他谎称明朗得病逼她现形,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他眼前。 他一时又是气恼又是挫败,更多的是心疼。 她待在他身边,受他庇护、享受世子夫人该有的一切不好么? 明月偏头避开他的手,随即就听见他问她:“后悔么?” 明月愣了愣,他复又重复了一遍,“离开我,你后悔过么?” 她一脸平静,眼神坚定:“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要逃。” 他面上带着笑,语气却难掩苦涩:“阿月,你明明是心悦我的。” 她看着他,眉头蹙起:“民女早就已经不在意大人了。大人是个聪明人,又何必在这儿装聋作哑、自欺欺人?” 萧允衡被她说得神色一窘。 且不提当初她趁他不在家远走他乡,光瞧昨日的情形,他便猜到她已然是不在乎他了,可亲耳听到她这么说,他的心口仍是不可避免地被狠狠刺了一下。 喉咙一阵发痛,他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石牧不放心自家主子,骑着马儿跟在马车近旁,听见车内响起一阵阵咳嗽声,想起萧允衡身上的伤,急得脸都白了。 若放在平时,咳嗽几下便也罢了,只是大人昨日才受了伤,又是伤在脖颈处,再这么咳下去,保不齐伤口就要裂开来了。 他从袖口里取了金创药出来,跳下马直直冲向马车,到了马车跟前才反应过来,里头还坐着女眷,他一个外男不宜进去,只得站在车帘的另一头提醒道:“大人,您的药。” 车帘被人从内拨开一角,露出萧允衡的手掌心:“把药给我。” 石牧低垂着头不敢乱瞧,递上金创药,萧允衡接过药,将车帘放下。 石牧站在原地不敢走。 萧允衡伤得不是地方,让他自己抹药裹纱布怕是不好弄,奈何车里还坐着明月,就萧允衡那一贯的醋劲儿,给他十个脑袋他都不敢进马车里。 他略微等了等,听见萧允衡在里头吩咐明月:“帮我上药!” 石牧隔着车帘好心提醒明月:“夫人,纱布就在药箱子里。” 明月坐着一动不动,恍若未闻,萧允衡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在赌气还是什么,把金疮药直送到她面前,不开口催她,也不把手伸回去。 伤口一阵阵抽痛,脖颈处的那道伤口又裂开来了。 他以前也曾受过伤,在潭溪村那会儿,明月把他当作眼珠子一样心疼,每日帮他涂药裹伤,而他一旦能下床走动了,便不愿再让她沾手。当时他话虽说得委婉,可他自己心里明白,他不过是不喜她的触碰罢了。 而今他们之间却换了位,他在她身上丢了心,她却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是死是活,哪怕他在她面前受伤流血,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绝望和无助一点点涌上心头。 他不晓得自己还能做什么,才能让她变回从前的样子,他甚至会去想,纵使她只是说谎骗他,佯装出一副她还心悦他的样子,他也定然甘之如饴。 他收回手,阴沉沉地笑了笑:“我若是死了,旁的倒也没什么,只是我死后,我身边那些侍卫会如何待你那个姜大哥,那便不好说了。” 不再爱他,那便恨他罢,再如何也比天各一方、永不相见的要好。 第88章 明月面上还勉强保持着镇定, 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她并没有亲眼看见萧允衡的手下抓住姜玉,可到底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担保姜玉一切安好。 慌乱过后, 她又对萧允衡生出几分怒意来。 她厌烦透了他总是拿她身边的人威胁她,对他怒目而视:“大人从前就擅长拿民女在意的人要挟民女, 没想到几年过去了, 大人使得还是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萧允衡被她气得险些一口气没接下来, 连连咳嗽。 石牧站在马车外,越听越不是滋味。 大人这是在干嘛呢, 分明苦苦思念了夫人几年,怎么见了夫人尽犯糊涂,没一句甜言蜜语也就罢了,竟还一味地赌气, 见了夫人尽说些混账话,大人怕不是疯了吧? 大人这样做,夫人愿意为他裹伤才叫奇怪呢, 能不再在他身上再扎两刀都算是好的了。 心里腹诽归腹诽,石牧到底还是忠心于自家主子, 知道主子身上的伤势拖不得,左听右听都没听见明月给萧允衡换药, 忙隔着车帘问道:“大人,可要属下帮您敷药么?” “不必!” 萧允衡也不要人帮忙,自顾自从药箱里找出纱布。 伤处被牵动,疼得他眉头紧拧,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来,视线又受阻,他没别的法子, 只能对着脖颈处胡乱洒了几下药粉,药粉落到伤口处,又是一抽一抽地疼。 他咬牙熬过那阵疼,拿纱布粗粗包扎好。 马车上统共就这么大一块地儿,他又长得高大挺拔,想避开视线不去看他都难。 只一眼,明月便瞧出除却她拿匕首刺的那一下,他身上另外还有一道长而狰狞的疤,看着尤为可怖。 这道疤看着有些日子了,从疤痕所在的部位来看,当时那一下几乎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萧允衡似有所感,当即回身朝她望过来。 四目相对,他在她眼底瞥见一丝惊诧,他便晓得,她已然看到他去成州办差时受的那道重伤。 他那会儿险些就没命了,就连替他疗伤的几位大夫,也觉得他熬不过去,他昏迷间听见几位大夫之间的话语,心里凉了半截。 当时他身上力气全无,总算脑子还勉强保持着清醒,他不断提醒自己,他不能就这么睡过去,睡过去就真完了,阿月还在等着他回去,齐姐儿才刚生下来没多久,怎好让她们母女二人一夜间没了丈夫和父亲。 他就是靠着这个念想才咬牙硬撑过去的。 侥幸保住一条性命,他醒来后心里甚至还有些高兴,觉着此事也不全都是坏处,他比之之前更有理由向皇上讨要赏赐—— 有了皇上下的那道赐婚圣旨,他便可以娶明月为正妻,再不叫明月受任何委屈。 他自请去成州,本就是奔着这目的去的,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让他得偿所愿,便是再让他身上受几道伤也值得。 现在再回想起当初的种种,萧允衡很是感慨。 他给了阿月世子夫人之位,可她稀罕么? 她连他是死是活都毫不在意。 他沉声问她:“当初我在成州九死一生,为的是什么?” “人人皆知,大人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萧允衡被她怼得胸口一堵,面色铁青:“阿月,你没良心!” “在大人眼里,民女从来就不知好歹。” 他总是说她没良心,他说这种话的次数还算少么? 第107章 她看着他,直问到他脸上:“就凭大人从前对民女做下的那些事,大人又指望民女如何待您?” “我……” 萧允衡才起了个头,就被明月打断了话头:“大人既气恼民女没良心,又何必把民女强留在您身边?不复相见,对大家都好。” *** 萧允衡身上有伤,随行的又还有齐姐儿,为免他们途中劳累,未到日落时分,一行人便停下马车,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喝了一盏热茶,门外有人叩门,是唐奕回来了。 萧允衡瞥了眼明月,起身走到门外,带上房门,与唐奕站在门外说话。 他急急地道:“打听到什么了?” 唐奕风尘仆仆,面带倦容,应是连洗漱都没来得及洗漱,下巴上还冒着一层胡茬,无半分平日的清爽模样。 自那日在驿站见到姜玉,萧允衡就觉着心里像是堵着一块石头,疑心姜玉跟明月关系不同寻常,对姜玉又是妒嫉又是恨,生怕他们之间真有过什么,于是便吩咐唐奕转道去一趟扬州,向附近的街坊邻居打听明月这几年来的情形。 “大人,属下打听到,夫人是跟着姓姜的兄妹俩一道去的扬州,平日与他们兄妹二人相邻而住,三人一同经营着一家铺子。起初也有好事者打听过夫人的事,还有几个热心肠的街坊想着介绍人跟她看相。” 很好,住隔壁,还经营着一间铺子,不用想也知道,姓姜的和阿月少不了得日日相见,萧允衡心里已然不大痛快,待听见唐奕说还有街坊想介绍人跟明月看相,他更是气得不轻。 “她有男人的,他们不知道?”萧允衡愤然转身,丢下唐奕就回了房中。 他算是阿月的什么人呢,没名没份,对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比个陌生人还不如。 *** 有过明月逃走的前车之鉴,加之现如今又多了个姜玉,萧允衡连一丝侥幸的心思也不敢有,日日跟明月同坐一辆马车,又不敢叫齐姐儿和明月母女相见,只能几番嘱咐白芷和乳娘细心看顾齐姐儿。 一路上,萧允衡都没好生睡,偶尔实在困倦得睡了过去,不过片刻,就又强撑着睁开眼睛瞄一眼身侧的明月,确认她还在自己身边,才敢阖上眼睛略微眯上一小会儿,但凡明月身子略微动弹一下,便能吓得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一刻都不敢放下心来熟睡过去。 他不是不明白,此举不可取,不仅显得他这人可笑又可悲,更是会惹得明月心中愈发不喜,他自认聪慧过人,可他实在不知道除了时时刻刻守着明月,他还能再做些什么。 夕阳西下,天边笼罩着霞光。 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 掌柜正埋头记账,听见外头的动静,忙放下笔朝外张望,随即便瞥见从门外走进来一拨人,从衣着打扮能瞧出来这些人身份不低,尤其是其中一年轻男子,身形颀长,样貌更是一等一的出众,通身有一种达官贵人才有的尊贵气度,只是面色看着有些苍白,削弱了几分气势。 掌柜脸上堆起笑:“客官,你们这是要住店?” 石牧要了几间房,客栈的伙计带着他们上楼。 按着萧允衡心里的打算,是想跟明月住同一间屋子的,奈何一路上两人都同坐一辆马车,被他寸步不离盯着,明月已是不耐烦至极。 进了房中,明月见还得跟他同住一室,她在外头自由自在地过了三年,哪还能再忍:“大人还想囚着民女?” 跟明月相处良久,萧允衡明知她这人最是吃软不吃硬,那日他也是气过了头,气明月心悦姜玉,更怕明月再离他而去,才一时冲动拿姜玉和明朗要挟明月,事后只觉得后悔不迭,哪敢再让明月继续误会他,忙辩白道:“我何尝有这心思。” 偷觑她脸色,见她脸上还有些愤愤然,忙又软下语气,“你我分房住便是。” 他回身朝石牧打了个眼色,主子都决定了,石牧还能说什么,赶忙又下楼问掌柜另要了一间房。 掌柜按着石牧的吩咐,又给另外安排了一间上房,离得不远,就在明月住的客房对面。 石牧见掌柜笑得意味深长,疑心掌柜在心里暗笑萧允衡惧内,但他又能如何,只能给掌柜看笑话。 从前是大人辜负了夫人,现如今换作夫人不拿大人当回事,只能说,万事皆有因。 萧允衡看着明月阖上房门,才回到自己房间坐下。 一样不被阿月承认,但他总觉得在阿月的心里头,他的地位还不如韩昀的。 韩昀平素一副端方持重模样,无论骨子里如何,表面总归是个谦谦君子,而阿月又最是喜欢谦谦君子。不像他,他发怒的样子她见过;他拿她在意的人胁迫她的滋味,她更是尝过。在她眼里,他心机深重、睚眦必报,总之没有一点好的。 他对韩昀,是厌恶又嫉恨,更多的是羡慕。 他在房中来回踱着步,本想叫白芷去明月房中伺候,又怕明月在心里再记上他一笔,只得打消了念头,可到底不敢完全放心,只得将屋门留一条细缝出来,觉也不好生睡,时不时透过门缝瞥一眼明月住的客房。 房门紧闭着,他其实什么都瞧不见,可说起来也是奇怪,光是看着房门,他便觉得安心不少。 *** 一夜无眠。 次日天明,明月一早便起来了,萧允衡本就醒着,忙吩咐下人端了饭菜过来,待明月用过早膳,一行人便又急着赶路。 马车行走了大半天,到了日落时分,众人找了间客栈住下,萧允衡已学了乖,不待明月说什么,主动要了几间上房跟明月分开住。 到了夜里,才闭眼小睡了片刻,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吵闹声,刀剑声、喝骂声,还有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 萧允衡跳下床侧耳细听,听动静,似是有逃犯逃窜到了客栈里,衙门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叫了几个捕快过来捉拿逃犯。 客栈里的房客和伙计受了惊吓,逃也不是,干坐着也不是,到处响起开门声和关门声,间或还有人发出尖叫声和怒骂声,一时间乱作了一团。 萧允衡打开房门就冲向了对面客房,待瞧见房门敞开着,他心里就先凉了半截,脸一下子就白了。 第89章 阿月是趁乱逃走了么…… 愣神间, 石牧和陶安匆匆跑了过来,石牧脑袋瓜机灵,一见明月住的客房门大敞开着, 再瞧萧允衡的脸色,心里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也不用主子吩咐, 赶忙带着人去找明月, 陶安想到逃犯尚未缉拿归案,不敢留萧允衡一人在此, 才要开口劝萧允衡回屋里等消息,便被萧允衡命令去找人。 “大人,此处不安全,不若您先回屋里去罢。” 萧允衡哪会理他, 只管快步朝前走。 陶安急得跺脚:“大人哎,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快回屋歇息罢了。”见萧允衡仍是要下楼, 他总算聪明了一回,“大人, 外头这么乱,咱也不能都出去找人罢, 小小姐不能没人看着。再说了,万一夫人先回来了呢,总得有人留下来等着夫人罢。” 萧允衡被他说动,停下脚步。 见陶安还不走,他紧拧起眉头:“还愣着干吗,快去啊!” 陶安忙不迭地点头应了。 萧允衡又驻足原地等了片刻,仍是不见明月回来, 去了明月的客房里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喧杂声渐消,又逐渐恢复宁静。 萧允衡仍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盏茶的光景,门外响起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萧允衡全身僵住,脸色变了变,扶着膝盖欲要起来看一眼,半站起身,又踌躇着不敢上前。 无他,只是怕认错了脚步声,空欢喜一场。 踌躇间,人已进了屋里。 明月满目疑惑,不明白萧允衡为何会在她房中,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回来了,就好。 明月挣扎着想要挣脱开,萧允衡惊喜过后,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知她不喜他触碰,怕她越发厌恶他,抱住她的手臂略微松了松,但还是不肯撒手,见她仍要从他怀里挣脱开来,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哄她:“阿月,别动。就让我抱一小会儿。” 明月愣住。 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处,她能感觉得出来,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很不对劲,像在惧怕着什么。 方才她趁乱跑出了客栈,本打算不再回来的,冷静过后又觉出不妥,莫说姜玉至今下落不明,她也还没见过齐姐儿和明朗,总该见到他们了再做打算,就是她自己,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在深夜时分四处乱逛,难保不会遇到什么歹人,与之相比,反倒还是暂时留在萧允衡身边更安全些。 孰料他竟在她房中等着她,依着他原来的性子,他必是要重罚不相干的人,可他倒没有要责罚任何人的意思。 她一时忘了挣扎,萧允衡深吸几口气,情绪缓缓平复下来,拿眼细细打量她。 第108章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阿月,你……是因为我留下来的么?” “姜大哥和阿朗还在你手里。” 萧允衡眸子黯了黯。 他听出她的言下之意,若非为了他们,她一早就跑路了,怎可能会为了他留下来。 有些失落,又觉得理所当然。 *** 因着前一天晚上担惊受怕了一回,回房后没好生睡过,萧允衡身上的伤又有复发的迹象,坐上马车时,凉风呛入喉咙,他一连咳了几声。 他忙捂住嘴,朝另一边挪了挪,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明月,明月一脸平静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对他这边的动静浑不在意。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窒在胸腔,又是一阵咳嗽。 他怕惹她嫌弃,不敢再待下去,敲敲车壁示意车夫停下车,下了马车又上了另一辆,叫了一个丫鬟过来,陪明月说话解闷。 到了客栈,萧允衡和明月又是分房而睡。 洗漱过后,萧允衡将石牧叫来跟前问话。 “阿朗现下如何了?” “回大人,明少爷闹了几回,不许下人盯着。” 萧允衡揉揉额角:“由着他闹!你们盯紧着些,别让他扰了阿月和齐姐儿。” 石牧点头应下,又试探着道:“大人,明少爷到底是夫人的亲弟弟,真不打算让明少爷见见夫人么?” 萧允衡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亲弟弟怎么了? 正是因为顾念到明朗是阿月的弟弟,他才没过多计较,这三年来,他自认待明朗不薄,明朗私底下跟阿月见了面,却一字没跟他提起过。 明朗个头蹿得快,去岁才做的新衣裳,今岁穿着便嫌短了,院子里晾着的那件衣裳穿着正合身,哪可能是阿月三年前给明朗做的,想也知道是阿月按着明朗如今的身量做的,这更说明阿月近来才和明朗见过面。 但凡他没留意到那件衣裳,又或者眼拙,没从那件衣裳上辨认出阿月的针脚,或没往深处想,兴许他就真被蒙骗过去,由着明朗偷偷跟着明月跑路,此生再见不到阿月。 萧允衡想了想,又嘱咐道,“你且叫人盯紧着些。” 正是顾及明朗是阿月的弟弟,又是齐姐儿的舅舅,但凡换个人敢这般背叛他,他绝不会轻轻放过。 石牧颔首应下,又问起一人:“大人,那跟着夫人一道过来的那位壮士,属下又该如何处置?” 提及姜玉,萧允衡的神色变得越发森冷。 “我且会会这位姓姜的大哥。”他一边说,一边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主仆二人进了陶安住的客房,陶安正坐在房中,牢牢盯视着绑着粗绳子的姜玉。 陶安见主子来了,忙上前行礼,萧允衡睇过去一眼:“可有说过什么么?” 陶安回道:“嘴硬着呢,啥都不肯说。” 萧允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姜玉,姜玉分明已听见他和陶安的说话声,只闭眼装睡。 萧允衡暗暗冷笑。 脾气再硬又如何,还不是落他手里。 “阿月这几年过得如何?” 姜玉身子一颤,不自觉地睁眼朝他望过来,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在意。 萧允衡整个人像是掉进了醋缸里,语气又酸又恨:“你可知道我是谁?” “萧世子的大名何人不知?” 姜玉话里的嘲讽意味,让萧允衡更是不快。 “我是阿月的夫君。”萧允衡特意加重了语气。 姜玉沉默无语,半晌,摇了摇头:“阿月妹妹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你。” 他和明月,素来以‘阿月妹妹’和‘姜大哥’相称,可落在萧允衡的耳中,便显得不堪忍受。 萧允衡拿眼打量姜玉,见他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晓得明月当真没在姜玉面前提起过他,心中恼怒更甚。 他按下心头那股无名火,佯装镇定地道:“你不晓得也无妨,你只需知道,我和阿月成过亲、拜过堂,我们还有个女儿,是我宁王府的世子夫人。” 他满以为此番话能伤到姜玉,最好能让姜玉就此歇了不该有的心思,岂料姜玉只是冷笑一声:“阿月妹妹早死的夫君姓韩,又与萧世子何干?萧世子莫要在此败坏阿月妹妹的清誉。” 萧允衡冷哼了声:“什么早死的夫君,那韩郎君便是我。” 姜玉冰凉凉的目光扫过来,:“萧世子既然说是阿月妹妹的夫君,那为何阿月妹妹会流落在外数年,且从未提起过萧世子?” 萧允衡胸口愈发憋闷,不愿在姜玉面前落了下风,勉强维持住淡然:“我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不劳旁人过问。” 两人一时默然无语,陶安和石牧跟随萧允衡多年,最是清楚他的脾气,光瞧他的脸色便猜到他气得不轻,又怕萧允衡注意到他们也在房中,脑袋垂得低低的,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萧允衡两眼死盯住姜玉。 同为男人,他哪会看不明白姜玉待明月是何心思。唐奕已去扬州打听过,明月原是跟姜玉兄妹二人一同去的扬州,三人相邻而居,又合伙经营铺子,朝夕相处近三年的光景,难保姜玉没跟明月表明过心迹,至于明月是否与他一样的心思,他亦半分不知。 他惴惴不安,想要那姓姜的多说几句关于阿月的事,又怕真说了他不想听的,心里更是受不住。 如此一想,他瞧姜玉愈发不顺眼,有一股冲动得想要揍姜玉一顿,最好打断了姜玉的腿脚,叫他再无法接近阿月。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稍稍平息了心情。 他看着姜玉,道:“明日你便走罢。” 姜玉愣了愣:“去哪儿?” 萧允衡没好气地道:“你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 权当自己在做善事罢,倘若他真对姜玉做什么,阿月定不会原谅他分毫。 姜玉挑眉。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同意放他走了。他走了,那阿月妹妹呢? 萧允衡瞧出他的心思,沉下脸警告他:“别再妄想打她主意,她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言尽于此,他没再看一眼姜玉,转身便走。 石牧一脸的摸不着头脑。 大人才命他对姜玉日夜严密看守,不许姜玉靠近夫人半分,方才大人看姜玉的眼神,更是恨不得一刀将他捅死。大人从来不是什么心善之人,刚才姜玉又不知死活地在大人面前说出那样的话来,他总以为按着大人的脾气,姜玉不死也得脱一层皮,结果大人却发话要放姜玉走。 他一壁想着,一壁听萧允衡吩咐道:“给那姓姜的送些吃的过来。” 石牧更加听不明白了。 萧允衡顿了顿,又道,“再给他换件衣裳,派个人送他回扬州,要亲眼见他到了扬州再回来。见到他那个妹妹,别忘了给酬金。” 石牧一双眼珠子瞪得滚圆。 大人这是怎么了,不该恨死姜玉才对么,怎地还把姜玉当贵客招待呢? 给人当奴才,最要不得的就是自作聪明。 石牧怕自己会错了意思,跟萧允衡确认道:“大人,属下不明白,您为何对姜玉那么好?” 萧允衡两眼目视前方:“他到底救过阿月一命,让阿月这几年不至于过得太艰难。” 他不晓得当初在崇福寺,姜玉是如何救的明月,只是当时情形危急,没有姜玉出手相救,明月未必能活得下来,而这三年没有姜玉兄妹二人在身边,纵然明月有银子傍身,女子孤身一人在外面生存总有诸多不便,有姜玉在,日子到底安稳许多。他念着姜玉的救命之恩,无论心里再如何不喜姜玉,也只能捏着鼻子放姜玉走。 他偏头看向石牧,苦笑着道,“何况,阿月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她对她在意的人,总是一味护短,从前为着薄荷跟我闹过几回,但凡我敢叫那姜的身上少一根汗毛,你觉得她能不记恨我?” 第90章 石牧不敢怠慢, 当即就给姜玉送了顿丰富的饭菜,按着姜玉的身量去铺子里买了几套衣裳,又派了人安排妥当, 前几日他和陶安轮流看守姜玉,莫说他们二人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便是姜玉估计也没怎么睡好, 不若先让姜玉好好睡上一觉, 到了明日一早再送他离开不迟。 不提石牧这边如何,姜玉放心不下明月, 心道此回一别,不知哪日还能再相见,趁着石牧和陶安不备,偷偷寻着机会跟明月见了面。 明月见他找过来也是大吃一惊, 不及开口说话,先探头左右张望,确定近旁没人盯梢, 才低声问姜玉:“姜大哥,你没事吧?” 姜玉:“说来话长, 我过来就想问问你,你可愿意跟我一同走?” 明月上下打量姜玉。 姜大哥穿着新衣裳, 看不出来他身上是否带着伤,只是她还记得那日萧允衡和姜玉打得厉害,姜大哥倒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姜大哥便是身子骨再强健,应该也是受了伤的,更遑论依着萧允衡的性子,私底下兴许还对姜大哥用过刑。 第109章 此事归根究底, 都是她招来的祸事,她怎好再连累姜大哥。 “姜大哥,此处不适宜久留,你快回扬州去罢,有多远就走多远,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和萧允衡硬碰硬。” 姜玉目光凝住在她脸上:“阿月妹妹,跟我一同走罢,萧大人他不是你的良配。” 光瞧那日的情形,他便晓得明月并不愿留在萧允衡的身边,且萧允衡这人也绝非什么良人,叫他如何放心得下。不若他带明月走,至多他们再不回扬州,另找个地方住下,再不叫萧允衡找到人。 萧允衡说他便是韩郎君,但这又怎么可能呢。莫说哪有人好端端地同时有两个身份,纵然萧允衡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便是韩郎君,他大抵也是做了什么对不住阿月妹妹的事,否则他明明还活着,还与阿月妹妹有了个孩子,阿月妹妹又为何宁愿在外头躲了三年了都不愿回去找他? 见明月仍是不愿跟他走,他略一细想,以为自己猜到了缘故,急急道:“阿月妹妹,你可是担心被人说闲话?你放心,我一路上仍与你兄妹相称,你若不嫌弃我,我亦可以娶你为妻。” 明月摇摇头:“姜大哥,你莫要这么说。” 姜玉耳尖涨得通红,期期艾艾,停顿几息才鼓足勇气,“阿月妹妹,我其实……” 早前他便对明月暗自倾心,但他能瞧得出来,明月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他便也不愿向她表明心迹,免得明月尴尬。能日日见着她,他已然心满意足,假使哪日明月也跟他一样的心思,他便娶她,与她白头偕老。若明月一直视他为兄长亦无妨,他便守着她护着她一辈子,待她和姜筝一般无二。 明月明白他的心思:“姜大哥,你听我一句,你赶紧走罢,萧大人他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你不要招惹他,快快离开此处。我实话跟你说,我是自愿留在萧大人身边,你不用再劝我。” “阿月妹妹,你……” 她伸手将他推开些:“姜大哥,赶紧走,以后都别再回来了。” 姜玉一步三回头,奈何明月已转过身去不愿再看他,他知她是铁了心了,只得伤心离去。 明月听见他远处的脚步声,强忍住的眼泪终于落下。 于她而言,姜玉兄妹二人,不止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一直都想要有的亲哥哥和亲妹妹。他们三人在生意上合作无间,私底下更是无话不谈的密友,和他们在一起的三年,她做着自己最喜欢做 的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看不起她,亦没人胁迫她。这三年在扬州,是她过得最舒心快乐的日子。 萧允衡隐在暗处,暗暗偷瞧明月。 他也说不清楚他为何还不走,多逗留一刻,不过是让自己的心口再被多扎上几刀罢了。 明月哭得越是伤心,越是证明她在意姜玉,明明不舍得放姜玉走,却还是将他推开,在她眼里,姜玉若是留下来,定然会被他伺机报复,吃尽苦头。 他在她眼里,竟是这般小人。 *** 翌日到了申时,一行人在驿站住下。 萧允衡身上的伤反反复复总不见好,石牧心中焦虑,怕他身子有什么闪失,一到驿站,便急急去给自家主子煎药。 萧允衡和明月仍是老规矩,一人住一间客房,萧允衡推门进屋时,明月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他心头微涩,疑心她是在留意姜玉是否跟在他们的后头,只是他心里再如何揣测也不好问出口,走到窗前与她道:“我已经放姓姜的走了,只要他不再生事,我保他一世平安。” 明月回身看他,又想起当年他拿惠姐姐他们要挟她,非要逼着她按着他的心思来。 一时间新仇旧恨都涌上心头,她咬牙回道:“大人从前就在惠姐姐的事情上出尔反尔,如今我不知道拿什么去信大人的话,不知道大人会不会前脚放了姜大哥,后脚又再反悔。” 萧允衡的注意力都凝注在那两人身上。 明月把姜玉和云慧比作了一样的人,说明在明月的心头里,姜玉是她格外在乎的人,无任何分别。明月待云慧如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现如今明月待姜玉也是这般,他便有些不能忍了。 他心中醋意翻腾,一时后悔不迭,恨不得将姜玉再抓回来用刑,总算理智还在,忍了又忍,才平息着语气道:“从前我只是拿那些话吓唬你,想要你从了我。事实上,我并不曾真对云氏和金柱做过什么。” 见她别过头去不看他,他不由辩白道,“从前我是骗过你,这我认。只是那姓姜的,我的确放他走了。你若是不信,你尽可去打听打听。” 明月听出他话里的诚意,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见他杵着不走,她复又问他:“大人还有别的事么?” 萧允衡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明月对着房门方向道:“进来罢。” 隔着房门响起石牧的声音:“夫人,大人在您屋里么?” “他在。” 得知萧允衡果真在此,石牧长舒口气,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瞟好,只垂首提醒道:“大人,该喝药了。” 萧允衡哪有心思喝药,命道:“放桌上罢。” 石牧想劝又不敢劝,退至门外带上门。 萧允衡看着明月,心里仍有几分酸酸的醋意:“他有什么好,你就那么在意他?” 为他流泪、对他百般牵挂。 明月不欲跟萧允衡说这些,瞥了眼他的脖颈,那道伤还是她弄出来的,总觉着有些于心不安,催促他道:“你赶紧喝药,喝了药就回去罢。” 萧允衡瞧出她并不如何在意他,叫他喝药也只是为了赶走他,没好气地道:“不喝。” 明月不愿再惯着他:“爱喝不喝!” “你就不能对我……” ‘好点儿’这三个字尚未说出口,守在门外的石牧听见两人争执,觉着有些不对劲,忙推开房门进来。一进屋,便瞧见萧允衡正拉着明月的手腕,明月用力挣脱开来,朝后退开几步,萧允衡似是不喜被人打断,朝石牧怒目而视。 石牧面上讪讪的:“大人,您的药……” “滚!” *** 一路舟车劳顿,数日后终于到了京城。 萧允衡带着明月回了云居胡同,怕别的丫鬟去伺候明月会觉着不习惯,先是将白芷拨去了明月屋里,又将薄荷找了回来,知道丫鬟紫苏是个行事稳重的,将紫苏拨去服侍齐姐儿。 两个丫鬟见明月还活着,心里欢喜非常,尤其是薄荷,本就不如白芷性子内敛,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白芷亦红了眼圈,总算还知道收敛,强忍着没敢落泪,见薄荷嚎啕大哭,担心萧允衡听见了会觉着不吉利,少不得心里又要不痛快,忙伸手扯了扯薄荷的衣袖,低声劝道:“快别哭了,别哭了。夫人能回来,这是好事,你该高兴才是,哪能哭呢。” 薄荷连连点头,用手背抹了抹泪:“我这是高兴,高兴。” 明月虽不喜又被萧允衡找了回来,今日乍然见到薄荷和白芷,心里到底也有些动容,拉着薄荷的手细看,薄荷抿嘴对着她笑,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 三人围在一处聊起各自的近况,薄荷和白芷都已嫁了人,萧允衡念及她们主仆一场,将她们二人配给了王府里两个家境殷实、人品端正的小子,婚后薄荷便随她夫君出了府,白芷放心不下小小姐,这三年来仍留在云居胡同,一直在齐姐儿身边伺候。 当初明月借着死遁的机会从崇福寺逃走,总不免担心她的死会牵连到两个丫鬟,萧允衡一向爱怪罪旁人,她一遇到事,无论对错,他总要重罚一顿下人才算消气。莫说那日随她一起去崇福寺的薄荷会如何,就连留在家中的白芷也难保不会被萧允衡迁怒,而今她方得知,薄荷和白芷并不曾被责罚过,后来更是有了不错的归宿,明月默默听着,心里大松了口气。 薄荷见明月不怎么说话,以为她还在忧心自己的身份,忙拿话宽慰她道:“夫人,您有所不知,当年大人回来后便求皇上赐婚,予您世子夫人之位。那会儿我们都以为您去了,大婚那日,大人抱着您的牌位,十里红妆迎娶您,场面很是壮观,大家至今都还记得呢。” 纵然当初大人以为夫人死了,大人仍是对夫人念念不忘,宁愿娶夫人的牌位也不愿再另娶,夫人是大人的正妻,后院唯一的女人,全京城的人都知晓此事,看如今哪个还敢再瞧不起夫人。 明月一声不吭,薄荷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话,萧允衡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第91章 薄荷看到他仍有些惧怕, 急急住了嘴,白芷心细,下意识地就将目光投向明月, 明月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萧允衡来了屋中, 明月的脸色登时就添了几分不快。 白芷见了心惊, 心道几年过去, 薄荷又才说了大婚那日的情形,任凭是哪个女子, 大抵都会有些动容,可眼下这光景,夫人显然还是没原谅大人,想来大人想要挽回夫人的心, 还要多下点功夫。 第110章 *** 自那日对外声称明朗病着,萧允衡一直叫人守着明朗不许他乱跑,而今他又改了主意, 命下人把明朗叫来他屋里。 明朗原先还被蒙在鼓里,不晓得那日他怎么就在路上昏睡了过去, 且这一觉睡得极沉,等他睁眼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了驿站的客房里,也不知萧允衡下了什么命令,自那日后,他身边总有下人时时刻刻盯着他,今日萧允衡又突然派人叫他过来,叫他如何不警觉。 他一进屋,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大人叫我过来, 是有何事?” 萧允衡坐在椅中:“你可想见你阿姐?” 明朗惊愕地盯住他瞧,脸色登时白了三分:“阿姐?!你……你怎么可能……” “你是想问,我是怎么找到你姐姐的?”萧允衡掸了掸衣袖,斜斜拿眼睨他,“你可有想过是你自己露了马脚。” 他心里对明朗不是没有怨气的,这小子就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明知他惦念着阿月,也明知齐姐儿一心盼着一家人能早日团聚,这小子知道阿月的下落,可他就是瞒着不说。 明朗虽不知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可他聪慧,转念一想,便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他心中气恼,忍不住怒骂道:“大人怎能如此无耻,竟拿我来算计阿姐,此举非君子之所为。” 尾 猫 推 文 萧允衡自来只有被人吹捧的份儿,何时被人这般说过,脸色瞬间变得不大好看,但心里气归气,也只能强忍着不发作。 “我从来也不是君子,你也不必拿这话激我。还有,我叫你过来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到底想不想见你阿姐,旁的我不关心。” 明朗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瞧:“你是不是又对我阿姐做了什么?” 萧允衡深吸口气,暗劝自己大度些,不跟个孩子斤斤计较。 “你不想见你阿姐,那便罢了。” 站起身,便听见明朗回道:“我要见我阿姐。” 萧允衡回身看他。 这小子再如何没良心,心里到底是在意他阿姐的。 如此一想,他心里的那点不喜便淡了许多。 “换身干净衣裳,过会儿我便叫人送你过去。” *** 萧允衡叫石牧送明朗去了明月房里。 两人一见面,悲喜交加,一时都有些说不出话来,忍不住红了眼眶。 当初众人以为明月坠崖而死,明月醒来后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偷偷递个消息给明朗,思虑过后还是打消了念头,明朗那会儿实在年幼,萧允衡又是个老狐狸,一个不慎便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让他起疑。 没成想转道去潭溪村时,却在那儿看见了三年不见的明朗。 还有萧允衡。 有萧允衡在,她不敢明晃晃地去找明朗。她给了村里一个孩子几枚铜板,叫那孩子寻着机会偷偷塞给明朗一个荷包。 那日赶得不巧,一早便下起了雨,雨势渐大,才刚午后,天色就变得黑沉沉的,她本想另挑个日子跟明朗见面,奈何明朗身边的人实在多,她怕引人生疑,只能按兵不动。 明朗按照她给的信息如约而至,他来时,浑身淋得湿透,怕他闹出毛病来,明月赶忙找了一件干衣裳叫他换上。 姐弟俩隔了三年才得以一见,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说,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屋外的雨渐渐止住,明朗见时辰已然不早,怕再耽搁下去会惹人注意,只得与她匆匆约好,等他们一行人启程离开潭溪村前,他自会暗中叫人递消息给她。 明朗收回思绪,仍有些愤愤不平:“阿姐,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来大人是从哪儿看出来你跟我联系上的,我连惠姐姐和齐姐儿那边都不曾透露过半句。” 明月也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岔子,目光扫到他身上的衣裳上,顿起疑心。 这件衣裳原是她为明朗缝的新衣裳,几年不见,她也不晓得明朗现下长得有多高,只大致估算着他的身高为他缝制了衣裳,本想见了他再给他,那日他过来的路上淋了雨,身边又没别的合身衣裳可以用,便找出这件衣裳给他换上。 明月跟他确认道:“那日你回去后,白芷可有帮你浆洗过这件衣裳?” 明朗房里伺候的丫鬟并非白芷,只是此回萧允衡来潭溪村,带的人不多,也不晓得会不会把白芷拨去明朗身边伺候。旁人倒没什么,就怕白芷见过这件衣裳,白芷本就细心,且又服侍过她数月,难保不会眼尖认出她的针脚来。 明朗摇头否认:“我很小心,没给任何人瞧见过这件衣裳。那日我回去后,见衣裳下摆处沾了泥水,我便背着人把衣裳给洗干净,混在其他人的衣裳当中晾在了院子里。我的衣裳也不归白芷姐姐管,白芷姐姐平日里只负责照顾齐姐儿,并不做这些浆洗衣裳的活儿。” 不管是不是衣裳惹出的祸,明朗心中还是愧疚难当,定是他哪里露出了破绽,才叫萧允衡有机可乘将阿姐抓了回来。 “阿姐,都怨我,着了大人的道。” 明月劝他:“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他生性多疑,远非寻常人可比,即便你不露出任何破绽,他也终有一日能找到我,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明朗唤了一声“阿姐”,喉咙哽咽,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凡事也总有好的一面,我们姐弟俩分别几年,现如今总算得以重逢,也不全都是坏事。” *** 明月跟以前一样,依旧在栖云轩住着,萧允衡虽有心跟她亲近却也知道,明月的性子素来吃软不吃硬,他若想跟她好好过下去,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硬逼着她来,是以他暂时歇在了书房,只时不时将下人叫来跟前细问一番,并嘱咐下人细心服侍明月。 不提白芷心中如何作想,石牧见萧允衡总是一副想接近明月、又怕惹得明月心里不痛快的模样,又是心疼自家主子,又是替他干着急。 他护主心切,不忍明月和萧允衡的关系继续僵着,也不去多想万一事后被萧允衡知晓了此事会如何责罚他,径自跑来栖云轩。 薄荷进了屋中:“夫人,石大哥这会儿正在外头,说有话要跟您说呢。” 明月凝眉沉思。 她心里是不想见石牧的。石牧跟薄荷不同,自来对萧允衡忠心耿耿。 “你叫他回去罢。” “夫人,石大哥才刚说了,他有顶要紧的话要跟您说,说完了他便走。” 明月听了这话便晓得,今日这话她不想听,石牧也是打定了主意要说,与其来来回回瞎折腾,不如索性让他说个不明白,便叫薄荷将石牧请进屋里。 薄荷打了帘子,石牧低着头走了进来,进屋后也不敢乱瞧,只垂首行了一礼:“夫人,小的明白,今日属下过来是僭越了,只是有些话属下若是忍着不说,大人更不会说,还请夫人能体谅则个,耐心听属下说几句。” 石牧是萧允衡的属下,心里不可能不偏倚萧允衡,只是明月素来体恤下人,知道当下人的总有百般无奈,便也没赶石牧走,叫丫鬟搬了把椅子过来给他让座。 石牧哪敢坐下,只垂首站着说话。 “夫人,那日您在崇福寺坠下山崖,属下、薄荷姑娘还有白芷姑娘那时候真以为您去了,也是属下一时错了主意,瞒着大人此事,后来大人从成州回来,得知您的……” 他顿了顿,觉得不妥,又将‘死讯’二字咽回了喉咙里,“大人以为您去了,心中悲痛难当,差点在您的坟前一头撞死,恨不能跟您一同去了,属下那时也是慌了,斗胆将大人击晕了过去。回来后,大人大病了一场,据袁太医说,大人身上本就有伤,一路急着赶路并不曾好生养伤,加之五内郁结,若是再继续这般,性命恐怕难保。” “那伤,夫人您大抵也已经瞧见了罢。当初唐奕是跟着大人一同去成州办案的。唐奕回来后跟我们说,当时的情形十分凶险,那些人豁出去了,大人身上被砍了这么长的一条口子,几乎就没命了。”他拿手比划了一下,“大人醒来后,属下怕大人依旧心存死念,只能劝大人,小小姐还有明少爷,不能再没了大人,大人心疼小小姐,大概也是怕没人给明少爷撑腰,这才消了寻死的念头。” “这三年来,大人真真把小小姐疼到了骨子里,小小姐也一刻离不得大人,王妃曾劝过大人,小小姐不能没有母亲,大人再怎么疼小小姐也总有诸多不便,劝大人另娶个贤惠的妻子进门,大人怎么都不肯松口,一个人守着小小姐。 “大人从成州刚回京城那会儿,就进宫求了皇上恩典,予您世子夫人之位,大人的心里是只愿认您为妻子的,皇上下了赐婚的圣旨后,大人便捧着您的牌位成亲。那日场面壮观,小的知道,大人是想让小小姐成为宁王府的嫡女,不让外头人在背后非议小小姐,但大人更想要的,是补上当年的遗憾啊。” 忆起当初自家主子在潭溪村做的那些事,石牧觉得有些亏心,把头垂得更低,“属下跟随大人多年,大人的性子属下最是清楚,大人从未如此真心待过旁人,夫人您是唯一的一位。属下不求别的,只求夫人能再给大人一次机会。” 第111章 明月神色平静:“他待我好,我便该待他好么?” 她相信石牧不是在骗她,可这又如何呢? 石牧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一心只顾念着自家主子,可他却忘了,从前明月待萧允衡,同样也是恨不得捧上满腔真心,可萧允衡却对她各种欺瞒、狠心践踏她的感情。凭什么轮到萧允衡现在是真心喜欢上明月了,明月就该吃回头草,再不计较从前受到的那些伤害? 明月看着石牧。 “我跟他,早就已经回不去了。”见石牧张了张嘴还待再劝,明月忙抬手制止,“你不必再劝,往后有关大人的任何事,都不必再跟我说,我不想知道。” 石牧面色一窘,忽然就醒悟到,今日是他莽撞了,他根本就不该过来的。 他行了一礼,躬身退下。 退至门外,转身便瞥见萧允衡正站在门前,脸上满是黯然之色。 第92章 萧允衡和明月的关系依然僵着, 明月仍是不愿理他,萧允衡每日回来,仍习惯性地来她屋里坐坐, 跟她坐同一张桌前用饭,但从不留在她房中过夜。 小思齐已求了他几回, 闹着要见她娘亲, 萧允衡本就不忍拒绝女儿, 而今又想着,明月虽不喜他, 小思齐到底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且女儿一直都念着明月,盼着明月能早日回来,他这个当父亲的, 没道理不让她们母女团聚。 这日早上出门前,他吩咐乳娘把小思齐带去明月屋里,一是遂了小思齐的愿, 二来也是盼着能通过小思齐缓和他跟明月的关系。 到了日落时分,他回到家中, 未及换过衣裳,便将乳娘叫来跟前, 待问过之后,脸色登时一变。 “你说齐姐儿唤了阿月几声‘娘亲’,阿月都不曾理会齐姐儿?” 乳娘点头:“小小姐进屋后,夫人面上淡淡的,待小小姐很是寻常,奴婢瞧着,夫人竟一点都……都……” 乳娘照顾小小姐几年, 视她如己出,今日亲眼瞧见夫人待女儿十分冷漠,一点儿都不像是小小姐的亲娘,心里不免心疼小小姐,更替她抱屈,说话便有些冲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个当下人的不该如此非议自家夫人,忙急急住口,自悔失言。 萧允衡目光扫过去,光瞧她脸上的神情,就算不问,也晓得乳娘心里如何作想。 他摆了摆手,道:“退下罢。” 乳娘战战兢兢,忙悄声退下。 萧允衡又是心疼又是无助,心疼女儿平白受了委屈,照如今这情形来看,就连女儿,也没能缓和他和明月之间的关系。 除却心疼和无助,他更是懊悔。 当初明月还怀着身子的时候便说过,她绝不会喜欢肚子的这个孩子。 萧允衡忧心女儿,径直去了小思齐的房里。 小思齐人恹恹的,见他过来,脸上也不见半分欢喜之色,一头扑进他怀里,声音低低的:“爹爹,她当真是我娘亲么?” “她就是你娘亲。”萧允衡头一回对女儿板起脸色,语气凌厉,“我以后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小思齐委屈地瘪了瘪小嘴:“那娘亲为何不喜欢我?”她思来想去,再想不到旁的理由,“是我……不够乖么?” 萧允衡听了心都要碎了。 他看不得女儿如此伤心难过,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哪有不乖?你娘亲也没有不喜欢你。” “那娘亲为何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孩子虽小,却最是心细敏感,对方心里待她如何,无论嘴上怎么说,只消相处片刻便能察觉得出来。 萧允衡一下又一下地拍抚她的脊背,柔声哄她:“你娘是在气我,与你无关。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你娘日日抱着你,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婴孩,说不来话只会啼哭,见到你哭,你娘亲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你有一丁点儿的不舒服。” 小思齐依偎在他胸前,好半晌才低声喃喃道:“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 小思齐又道:“娘亲这几年都去了哪儿呀,为何总是不回来看看我?” “是爹爹的错。”萧允衡闭了闭眼,长吐口气,“是爹爹把你娘给气跑了,害得她几年有家不能归。” 小思齐仰起头,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看,一脸的难以置信:“是爹爹气走了娘亲?” 爹爹明明跟她一样,日夜思念着娘亲,想要娘亲早日回来还来不及,又怎会把娘亲给气跑呢? “爹爹,娘亲还在生您的气么?什么时候娘亲才能消消气呀?” 小思齐把萧允衡问得心头一堵,再说不出话来。 *** 萧允衡一夜无眠。 次日他休沐,估摸着女儿该起来了,便又去了她屋里,陪女儿一道用早膳。 丫鬟紫苏正抱着小思齐给她讲故事,小思齐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忘性大,早把先前的不愉快忘得干干净净,睁大了眼睛听故事,一脸的津津有味。 紫苏见萧允衡进来,忙起身行了一礼,小思齐回头看过来,见来人是萧允衡,伸长了手臂要他抱:“爹爹,爹爹。” 萧允衡把她抱在怀里,有心问她今日心情可好些了,又恐勾起她的伤心事,只得问她:“夜里睡得可还好?” 小思齐连连点头。 小丫鬟进来摆饭,萧允衡坐下陪女儿用饭,时不时不动声色打量她一眼。 小思齐忽而想起一事,对萧允衡笑嘻嘻地道:“爹爹,我昨晚梦见娘亲了。” 萧允衡夹菜的动作一顿:“你梦见你娘了?” 小思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尽是欢喜:“嗯,娘亲她抱着我睡觉,娘亲还跟我说,她很是想我呢。娘亲身上香香的,比白芷和紫苏身上的香味还要好闻。” 萧允衡看着她,喉咙涩得难受,比昨日更替小思齐觉着心痛。 梦里的事哪能当真,女儿该得是多贪恋她娘亲的疼爱,才会连做个梦都能这般开心。 小思齐喝了一小碗粥,又吃了几块水晶乳糕,水晶乳糕乃是新来的那个厨子的绝活之一,她平日里最是爱吃,萧允衡顾及着孩子不宜多食,只由着她吃了两块便不让她再吃了。 萧允衡食不下咽,只吃了半碗饭便放下了筷子,嘱咐紫苏好生照顾小思齐,便起身去了书房。 一壁走,一壁还在琢磨,总得先想个法子出来,尽量缓和阿月和齐姐儿之间的关系才好。 *** 小思齐仍是想亲近明月,萧允衡不忍她失望,又担忧孩子再遭到明月的冷落,于是又耐心等了几日,亲自带着女儿去了明月屋里。 略坐了片刻,下人便进来摆饭,萧允衡将小思齐抱坐他膝上,看着小思齐拿起勺子一口口吃饭,间或偷瞧明月一眼,见她果真和乳娘说的那般,对女儿分外冷漠,从坐下来吃饭到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曾跟女儿说过、看也不看她一眼,待她跟个外人一般。 他心里又气又苦,不由得疑心是明月厌恶他的缘故,连带着也不待见他们的女儿。 正愣愣出神,小思齐手上一滑,勺子朝旁边歪了歪,勺子里的汤汁登时洒她一身,站在后面的紫苏忙走上前来,拿帕子替她擦拭,萧允衡扭头瞥了一眼,小思齐身上的那件衣裳已染上一大团污渍,命乳娘赶紧带小思齐去换衣裳。 乳娘点头应下,抱起小思齐回她屋里,萧允衡也没了心思留下来用饭,又想着女儿才刚受了委屈,也跟着起身离开。 进了屋中,萧允衡忽而想到什么,招手示意乳娘走近些,乳娘抱着小思齐走过来,萧允衡眯眼盯着小思齐身上的衣裳,吩咐道:“给齐姐儿换身干净衣裳,把换下来的衣裳拿我瞧瞧。” 乳娘进内室给小思齐换过衣裳,叫紫苏看顾好小思齐,自去将换下来的脏衣裳递给萧允衡,萧允衡伸手接过,将衣裳捧在手心里,凑到自己眼前细细打量,眉头渐渐蹙起。 乳娘不解其意,又不敢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 萧允衡将衣裳搁在一旁:“这衣裳哪来的?” 乳娘平时只负责照看孩子,旁的一概不归她管,忙回道:“奴婢不知,这些事都是紫苏在管。” “去把她叫来。” 乳娘叫了紫苏过来,紫苏听了萧允衡的问话,回道:“回大人,这是才做好的新衣裳。这是府里的老规矩了,今岁开春时才刚叫绣娘给齐姐儿新做了一批衣服。” 紫苏一壁答话,一壁暗叹一声可惜。 这件衣裳,齐姐儿至多只穿了两回便沾着了汤汁,看衣裳上的这团脏污,八成是洗不干净,怕是以后都不能穿了。 萧允衡睨她一眼:“绣娘做的?你敢确定?” “回大人,正是绣娘做的,一共做了四套,那日送衣裳过来时,还是奴婢收的衣裳。” 萧允衡冷哼一声,起身便朝外走,乳娘和紫苏面面相觑,也不晓得哪句话惹得萧允衡心中不快,奈何主子一字不提,她们什么都不敢问,只能提着心吊着胆,还是紫苏先回过神来,想起小思齐当是还没吃饱饭,自去厨房吩咐厨子再做些点心备着。 第112章 萧允衡拿着衣裳径直回了明月房里。 进屋时,下人已撤下饭桌,萧允衡掀了帘子步入内室,明月抬眸瞥他一眼,视线在那件衣裳上顿了一下,又飞快将目光移向别处。 萧允衡越发坚信心中的猜测,分明还是平时的清俊模样,面色却阴沉得可怕:“你为何要这般待齐姐儿?” “大人的话,我听不明白。” “这可是你绣的?要不是我曾亲眼见过你的针脚,我几乎就信了这是外头的绣娘绣的衣裳。” 明月听了心惊,得亏从前经历了许多,比之先前沉稳老练了不少,这才没在脸上露出破绽。 “大人看错了。” “阿月,我跟你相识良久,你当真以为我会认不出你的针脚么?你可知道那日在潭溪村,我亦是从阿朗的衣裳认出你的针脚,才猜到你们姐弟二人已然在私底下见过面。” 明月顿觉了然。 她先前总不确定是哪里露了破绽,原来果真是衣裳上的针脚将她暴露出来。 “阿月,你为何要装作不在意我们的女儿?” 冷静过后,萧允衡又生出几分懊悔,“我早该想明白的,你本就喜欢孩子,齐姐儿又是你的亲骨肉,你再如何不待见我,也不会把气撒在齐姐儿身上。” 话说到这份上,明月无从抵赖,也懒得再否认:“是,是我给齐姐儿做的衣裳,是我装作不在意齐姐儿。” 萧允衡:“阿月,你可有想过她心里有多难过?” 明月抬起头,面色渐冷:“可我能怎么办,让你知道我心疼她,让你拿齐姐儿威胁我么?” 第93章 萧允衡被她问得胸口一阵疼痛:“阿月,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做。我再如何卑鄙,也绝不会无耻到拿我们的女儿要挟你。” 他不提‘要挟’二字还好,一说到这几个字, 明月气得脸色发白,直问到他脸上, “你不会这么做?!大人是怎么说出口的?大人难道是忘了么, 大人惯爱拿我最在意的人胁迫我, 先是惠姐姐和金大哥,后来你又拿阿朗的性命拿捏我, 对姜大哥又是这般,逼着我不得不跟着你回来,好如了你的愿。” 萧允衡急得辩白道:“云氏夫妇不是我送去牢中里的,隔壁铺子闹事, 他们被殃及到,才被人关了进去。我再不喜那云氏,也从未动过陷害他们的念头。” 明月见他到了此时仍在狡辩, 对他怒目而视:“那日我听见陶安跟薄荷说,惠姐姐他们要被送去斩首。陶安是你的手下, 不是从你那儿得来的消息,难道你要跟我说, 那都是陶安胡乱编造出来的么?” 萧允衡面色一窘。 他深吸口气,终是硬着头皮坦言道:“那是我叫陶安放出去的假消息,为的便是叫你相信,云氏夫妇要被送去斩首。至于你那位姜大哥,我也一早就命人放了他,让他毫发未损地回去了。 “还有阿朗,无论他如何心里埋怨我、不肯给我个好脸色, 这几年来我一直都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一般照顾着。我自认对他,问心无愧!” *** 自那日抢白了萧允衡一顿,明月心里总不免有些矛盾,一会儿认定萧允衡跟从前一样,故意拿话骗她,只是那日萧允衡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让她禁不住又猜测,他那日说的话或许当真是实话。 倒不是她还相信萧允衡,只是她不喜冤枉人,若不是姜 玉和云慧夫妇眼下人不在京城,她真想细问他们一番。 现如今萧允衡没有再拘着她和明朗见面,明朗但凡想见她个面,他再不拦着,也不叫下人在一旁盯着他们,是以明朗从书院回来探望明月时,薄荷端上茶点,便被白芷拉着退下了。 明月放下茶盏:“阿朗,我问你,这几年大人待你如何?” 明朗愣住,抬眼看向明月:“阿姐,你为何这么问?” “你就实话回答我。” 明朗面容扭曲了一下:“阿姐,我不想瞒你,我心里是恨大人的,恨他先前那样待你,”说到伤心处,他眼圈一红,吸了吸鼻子,“恨因为他的缘故,让阿姐这几年没法跟齐姐儿团聚,让小齐子一直没能……” 他一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拿衣袖擦了擦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又道,“阿姐,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得承认,无论我心里如何恨他,我都没法昧着良心说大人苛待我,他非但没有苛待我,这几年他待我很是上心。” 他只觉自愧不已,一张脸涨得通红,“阿姐,我只恨我自己,是我太没用,至今都没能还清我欠大人的人情,可无论如何,此事只跟我有关,你千万不要因为我觉着亏欠他什么。我欠他,我自会还他。” 明月一壁听着,一壁想起近来她也曾悄悄留意过女儿,她能看得出来,萧允衡是真心疼爱女儿,事事为女儿安排得妥妥当当,这几年他既当爹又当娘,远胜于她这个几年来不曾见过女儿一面的母亲。 这三年来,她们母女俩分隔两地不得相见,而今她回来了,她心里是想跟女儿亲近亲近的,她能瞧得出来,齐姐儿同样也渴望跟她亲近,但她还是怕,不敢在萧允衡和一众下人面前流露出她的心思,怕萧允衡把齐姐儿视作她的软肋拿捏她,明知齐姐儿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硬着心肠故意冷落她。 她越是细想,就越是疼惜齐姐儿,眼泪不停朝外涌,顺着眼角一滴滴滑落下来。 明朗见她哭了,先是惊诧,转而又是懊恼,暗骂自己一时失言,反倒勾起了明月的伤心事,忙起身上前劝道:“阿姐,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些,你……你莫要再哭了。” 他正急得没法,珠帘被人掀开,萧允衡从外头走了进来,见明月哭得伤心,他走上前来,一把将她搂住。 明月抬起泪眼,见来人是他,满腹委屈愤怒没处发泄,双手紧握成拳死命捶他,他似是感觉不到痛,仍抱着她不撒手,任由她一记记打在他身上。 屋里一时只闻低低的啜泣声。 萧允衡对明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退下,明朗虽想留下,却也明白有些事总归还得说个清楚才能去除心里的疙瘩,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明月哭了半晌才慢慢缓过来,哭声渐止,掏出帕子抹了抹泪,萧允衡叫白芷端了热水进来,亲手绞了热帕子替明月擦脸。 明月伸手将他推开,他抓住她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手心里:“我来罢。” 她知道他我行我素惯了,挣扎也无用,索性也懒得挣扎,由着他拿帕子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两人鲜少有这样温情的时候,萧允衡悸动难耐,伸手将她拥入怀里,明月竟也没再挣开他,他又惊又喜,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拍。 喉结滚了滚,低声问她:“阿月,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么?” 语气里有希冀,又透着几分不确信。 明月摇了摇头。 萧允衡觉出她的意思,心又一下子沉了下去。 “是因为姜玉么?” 明月抬眼与他对视:“跟姜大哥并无关系,有没有姜大哥都一样。是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萧允衡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是恨我从前骗了你么?” “难道我不该恨吗?你知道我发现你就是韩昀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吗?我是多蠢笨才会被同一个人骗两回。你骗我说想娶我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骗的女人?你骗我说帮我找寻韩昀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想,这个女人真是蠢啊,蠢不可及。” 萧允衡神情苦涩。 “阿月,无论你信不信,我本意不是想玩弄你。当年我去柳州办差,到底年轻自负,掉以轻心了,仗着自己是钦差大人,总以为对方会忌惮我几分。 “我挖得太深,惊动了幕后人,对方被我逼得太紧,狗急跳墙,偏我那回带去的护卫不多,对方见我这边人不多,便对我下了死手,我带的护卫虽武功高强,最后还是不敌,尽数丧命,唯有我和石牧侥幸活了下来,我们二人亦受了伤。 “我当时伤得很重,心知没能力再逃去别处,我别无他法,只能暂且留在柳州,石牧比我的情形略微好一些,我便命他先走,待联系到我们的人再回来找我。 ”我躲进潭溪村,是阿月你救了我,你将我带回了家,又为我寻了大夫医治,不辞辛苦地为我煎药。 ”我本就个疑心深重的人,何况我才遭遇了那些事,那段时日我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明知你救了我一命,且你是村子里的长大的,想也知道你跟那帮人并无瓜葛,可我仍是对你隐瞒了我身世,只以韩昀自称,我本想等哪日我和石牧他们接上头后,便重金酬谢你,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你救我一命,我重金酬谢你,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应该这般简单。” 明月皱了皱眉头:“既然当初你是这般打算的,那你又为何说要娶我?” 时隔几年,一提及此事,她心里还是免不了会怨怪。他隐瞒真实身份,她不怪他,他本就不是她的什么人,何况当时他又被人追杀,换作是她,她大抵也不会跟他道出他的真名。她也不怨他不喜欢她,感情之事本就强求不来。她恨的是他当年不该玩弄她的感情,她清楚自己的性子,若非他主动说要娶她,无论她那时候再如何爱慕他,也绝不会肖想着跟他成亲。 第113章 萧允衡:“那时我在你家中养伤,我日日等着石牧带人过来,只不过没等到他来,倒先等来了他用信鸽递来的消息,追杀我的人派了人查到潭溪村里来了。 “被派来的洪大人我亦有所耳闻,那位洪大人做事敷衍塞责,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只是我做事向来要求有十足的把握,既是派人来了潭溪村,无论是洪大人亲自来,还是差人跑这一趟,我总有些放心不下。假使村长在上报时坦言你家中不久前才刚住进来一名陌生男子,且此人受着重伤,就算洪大人再如何不勤勉尽责,得知这样的消息也难免会起疑心,更甚者会派人来村里,以确认此伤者是否就是他们正在寻找的人。 “当时的情形下,已不容我再犹豫,要么我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坐以待毙,留在村里等着他们上门;要么我拖着身上的伤单枪匹马地对付他们那群人,他们是铁了心要我的命,幸运点的话,也不过是在死之前,多拉几个给我垫背罢了。 “我怎么都不甘心。我承认,我卑鄙,我一时就起了个念头,你自小就是潭溪村的人,只要我娶了你,夫妻一体同心,在村长、乃至于在所有村民的眼里,我就跟你一样,也是潭溪村里的人了。 “因为处理公务的缘故,我也曾经和底层人打过些交道,他们那样的人头脑简单,在他们眼里,世上的人只分为两种人,一种是自己人,一种是外面的人。对于自己人,他们会千方百计地去保护,他们甚至可以不惜为此编造一些小小的谎言。 “我越想越觉着可行,于是我便问你,可否愿意嫁给我。”萧允衡扶住明月的肩膀,直盯着她的眼睛,“阿月,你这人太老实了,你以为你在我面前隐藏得很好,其实我一眼就看的出来,你是心悦我的,只是你不敢跟我表明心迹,不敢叫我知道罢了。” 第94章 明月抬手甩开他的手, 朝后退开些:“所以你就能如此冷血算计着我和村里的每一个人,无所谓我把你当作我的夫君,亦不在意村里的人把你看作是自己人, 是么?” 萧允衡朝她走近几步:“是,我的确对你存了利用之心。” 等她略微平复了下情绪, 他才又开口道, “我娶了你之后, 我便晓得,我不能再像之前盘算的那样, 只酬谢你和村民便可两清。我到时候总归是要走的,摆在我的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我跟你道出所有的实情,我跟你只是一对假夫妻,我利用了你, 只是为了安全脱身;要么我就想个法子,叫你相信你的夫君意外身亡,从此世上再无韩昀。两者相比之下, 自然是后者给人带来的伤害更小一些,何况我当时对你并无任何情意, 是选择自保,还是选择不伤你的心, 我最终选择了自保。” 明月面露悲愤:“所以你见我卧病在床,知我畏苦不肯喝药,你便借口去镇上为我买糕点,看似待我温柔体贴、细致周到,实则不过是为了有个由头去山上,好叫我们更信了你是坠崖而死,是么?” 她那时候不但信了, 还恨自己不该那样娇气,倘若她那日乖乖把药喝了,韩昀便不会冒雨出门,也就不会命丧崖下。 萧允衡见她如此,晓得她实在是被他伤到了心,奈何从前的种种,是好是坏,总该跟她道个明白,否则永远都会像块石头一般堵在她心口。 当时他身上的伤已大有好转,只等着最合适的机会离开,那日下起了大雨,他便晓得他的机会来了,可巧明月又感染了风寒,他一时只觉得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佯装贴心地说要去外头帮明月买些糕点回来去去她嘴里的苦味。 萧允衡硬着头皮道:“是,当时我已准备妥当,我命石牧寻来了一具与我身形相似的男尸,趁着外面下着大雨,我去了那座山头,叫石牧给死人换上了我的衣裳,将尸身推下山崖,雨天地面湿滑,我的死便能显得合情合理。 “新婚那晚,我谎称身子不好需要养伤,不曾跟你圆房。我没跟你圆房,也是因为我知道,终有一日,我会离开潭溪村,回到京城,继续当我的王府世子。” “我是宁王府的世子,你却只是个目不识丁的农家女,不懂礼仪、不通诗书、不谙音律。你我本就是云泥之别,我怎可能真娶一个农家女为妻。我已利用了你,我又何必再造孽,不若就让你保持处..子之身,你日后若是能觅得良人,纵然你夫君知道你曾嫁过人,也能为着这缘故待你多几分疼惜。 “我只是做了当时我自认最好的选择。我自认做得万分妥帖,没想到,到头来我还是伤了你的心。主意是我出的,事情也是我做下的,我辩无可辩。” 说起来也是可笑,他那时候还自诩是个谦谦君子,美人当前,他竟也能忍住不去动她,总想着给她留个后路,换作是旁人,只怕是早就趁虚而入。其实跟旁人相比,他也并不高尚到哪儿去,否则后来他也不会拿云氏夫妇的性命要挟她,强占了她的身子。 “后来,你来了京城,我再次跟你相遇。起初,我并不愿跟你相认,我甚至不愿跟你有丝毫的瓜葛,就怕你会凭着先前的恩情赖上我。” 他自嘲地低头一笑,“听着很可笑罢。其实那时候你起早贪黑地出来摆摊,我便该知道,这世上谁都可能赖上我,唯独阿月你不可能。一个女子出来摆摊已经够苦了,你眼睛看不见,还带着个才几岁大的孩子,比之旁人更多了几分不易,可我瞧着,你一点儿都不嫌苦,还时常乐呵呵地跟云氏说笑。 “凭心而言,我当真想过不再插手你的事,你非要犯傻,自讨苦吃地来京城寻人,那也随你。你我相识日子浅,你就算一时惦念我,又能惦念多久?我也并不如何忧心你日子过得艰难,我离开潭溪村前还特意给你留下了一块玉佩,那块玉佩价值不菲,为的就是哪日你有不时之需时,可用来解燃眉之急。 “我自认做得很好,可亲眼看着你过得如此辛苦,为的还是你那位坠崖而亡的假夫君,我到底还是心下不忍,于是我便用了些法子,将我名下的一栋宅子拨给你住,也算是让你在京城能有一个容身之地。” 明月抬眸看他。 而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口中的‘法子’,便是他找人假扮成算命先生,骗金槐夫妇说她是命硬之人,害得她在金家再待不下去,不得不另寻个住处,而她找的中人更是被他所收买,以极低的租金哄她赁下了那栋宅子。 萧允衡继续道:“你那会儿眼盲看不见我,可我还是怕就此被你缠上,更怕你猜到我便是韩昀,我便拿话哄骗你,说我是韩昀的旧友,为了我跟韩昀昔日的情分照顾你一二。” 他看出她眼底的悲愤,苦笑一声,“阿月,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至纯至善,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从未疑心过我半分。 “其实那时候我对你,仍是没有男女之情,我愿意如此看顾你,不过是自认我还存有一丝良知,想要弥补对你的亏欠,报答你的恩情,我总想着你能早日离开京城回潭溪村去,你便不会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惹得我坐立不安,再无其他。” 好一个‘再无其他’,只是后来他自己也没料到,他会一步步深陷于其中,爱她入骨。 “跟你见面的次数多了,我忍不住对你动了心,我越来越见不得你在意韩昀,我暗示你,你尽可忘了韩昀,把心思放我身上,我会一直护着你,保你丰衣足食一辈子。 “其实我那会儿对你,仍是真心待你的心思少,哄骗你的心思居多。你两眼不能视物,于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一日没发现我就是韩昀,我便能多享受一日你对我的好,何况我自命清高,韩昀待你并不如何好,你尚且能对他心生爱慕,我萧允衡处处贴心照顾你,你岂能不对我倾心? “你那会儿很死心眼,对韩昀念念不忘,从不愿回头看看我。那日我们去山上放灯,我听薄荷说,你眼疾似有好转,我心里便很是不安,你并未忘记韩昀,对我又尚未产生情愫,你若是看得见了,便会知道我就是韩昀,到了那时候,莫说是我,便是韩昀,你大抵也要恨上了。为免你眼睛好得太快,我便暗中嘱咐石牧,偷偷减轻你汤药里的分量。” 他一早就错了,他不用真心待人,一味算计,又岂能指望旁人回他予真心? 明月恍然大悟。 难怪那段时日她总觉着汤药不如从前那样苦了,她还以为是祝大夫擅自改了药方子,到头来竟是他在她的汤药动了手脚。 “后来你拿玉佩和糕点试探我,就想确认我是否真是韩昀。”他忽而想起一事,面色扭曲,“那次你感染风寒,卧床了几日,是因为你当时察觉到了真相,心里难受得紧,是么? “你对我心灰意冷,带着阿朗不告而别,那时候我已对你动了心思,当然不能忍受你离我而去。我是见过你对韩昀是如何温柔多情的,我怎能忍受得了你对我尖言冷语。偏偏我又瞧不得男人对女人用强,倘若你不是心甘情愿地投入我怀抱,我又何必非得认定你呢?” 第114章 似是自己也觉得打脸,他自嘲地笑了笑,“心甘情愿,好一个心甘情愿。阿月,我就是仗着你在意云氏,把云氏当作自己的姐姐,你便是心里再不情愿,也必定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砍头。 “你果然从了我。我心里也鄙夷我自己,我自诩是君子,却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你,实在非君子所为,可我还是这么做了。你是个从一而终的女子,我一时间得不到你的心,那我就先要了你的身子,相处的时日久了,你便会心悦我,远胜于你对韩昀。 “那会儿我没太把你当回事,我只想把你当个外室一般养着,若是厌了你,我便好好安顿你,保你下半辈子不愁吃穿,互不相欠,你我之间的那段露水情缘,便只当是我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四目相对,他在她的眼底望见一丝鄙夷。 “你觉得我很卑鄙,是不是?后来我跟你相处得久了,你总闹着要走,我气你无情,更怕你当真离我而去。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我明明是瞧不上你的,可我却越来越舍不下你,后来我甚至想给你一个孩子,如此你我之间便有了牵绊,你就不会再起离开我的念头。 “那段时日,我们经常吵架,你不想给我生儿育女,忧心我们的孩子会成为旁人口中的私生子,我便想着,不若给你个名分罢,抬你为姨娘,你生下的孩子也不必送去主母名下抚养,只养在你房里,日后你也可以有个依靠。” 见明月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他抬手制止她道,“我知道,你不稀罕,你连世子夫人之位也不稀罕。可我却误会了你,以为你仗着肚子里怀着我的骨肉恃宠而骄,妄想着叫我娶你为正妻。那时候我虽已心悦你,可我骨子里仍瞧不上你,觉得你配不上王府世子夫人的位子。 “后来又发生了阮家的事。其实那时候我已动了娶你为妻的念头,只是我仍犹豫不决,你太老实,心又软,待下人跟自己的家人一样,这样的性子本来没什么,只是人善被人欺,我虽能护着你,但总有我顾不到的时候。 “后来皇上想要派人去成州查案,我便想着,不若趁这机会在皇上面前立下大功,有了皇上的恩典,我许你正妻之位,谁都不敢说个‘不’字。阿月,不管你信不信,我去成州前,当真是这么盘算的。” 他与她面对面地看着,直望进她眼里,“阿月,当初我若一开始就跟你道出实情,你会如何?” 第95章 这是明月头一回听到萧允衡这般剖白自己的心声。 明月紧抿住唇。 纵使他今日坦言道出他当初的种种, 可她终究有些意不平,再难对他心生情意。 萧允衡瞧出她的心思,颔首道:“我知道, 你如今心里并没有我,说到底不过是我一个人在强求罢了, 只是你如今也看到了, 齐姐儿她还小, 需要母亲的陪伴。” 提到女儿,他不由露出个苦涩的笑容, “我还记得几年前,有一回你梦见了你母亲,我听见你叫你娘,说你不能没有娘。阿月, 我知道你心里是在意齐姐儿的,你也不想我们的女儿明知道她娘亲还活着,却还要狠心离开她罢。” 明月又是心疼女儿, 又是恼恨萧允衡拿女儿来说事。 “从前算计我不够,现在连齐姐儿也被你一道算计进去, 她也是你的骨肉,你凭什么, 你到底凭什么啊?”明月越是细想就越是恨,对他又是捶打又是怒骂,“你个混蛋!卑鄙、无耻!” 萧允衡任由她打骂,将她抱得更紧:“我是卑鄙,卑鄙地只想你留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拼命想要压下情绪,却仍是气得泪流不止。 他抬手替她一点点抹去眼泪, 看着她的眼睛道:“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只按着你自己的心意来。倘若有一天,你仍是想要从我身边离开,”他停顿一瞬,面带痛楚,“我便放你走。阿月,无论从前我做过什么,还请你能再信我一次,” 明月喃喃重复了一遍:“放我走?” 萧允衡:“对。我会放你走,因为那是我留不住你。” 倘若最后还是落到这个结局,他便是再不甘心,也只能任由她离开。 *** 转眼又过去数日,明朗从书院回来,跟往常一样,一回来就径直去找小思齐,小思齐见他回来,跳下椅子,迈着小短腿就朝他跑过来,嘴里不住地喊着:“舅舅,舅舅。” 明朗见了她,眉开眼笑,一把将她抱起来,抱着她在原地转了几圈:“让舅舅看看齐姐儿长高了没。” “长高了,长高了,前几日紫苏才帮齐姐儿量过呢。”小思齐笑嘻嘻的,伸出小指头比划了一下,“长高了这么多呢。” 明朗抱着她垫了垫,与她顽笑道:“何止是长高了,我看人也重了不少,小心吃成个小胖子。” 小思齐爱美,听不得旁人说她胖,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舅舅瞎说,齐姐儿才不胖呢。” 明朗哈哈大笑。 明月正过来看望女儿,尚未走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笑声,一进去,就瞧见明朗和小思齐还有另外两个小丫鬟正围在一处踢毽子,见明月过来,主仆几人立时停下了动作。 小思齐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脚尖一转,抬脚便想要朝她跑过来,到底还是不确定明月是否待见她,又生生止住脚步不敢上前。 明月瞧出她的犹豫,眼眶又是一阵发酸。 她本是为了防备萧允衡,怕被他看出小思齐是她的软肋才故意冷落女儿,而今既是已被萧允衡识破,她便不愿再装。 小思齐还小,虽想不明白明月之前为何对她总是冷冷淡淡的,但她心里是一直想要跟明月亲近的,迈着小短腿扑进明月的怀里,窝在明月的臂弯里蹭了又蹭,声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委屈:“齐姐儿还以为娘亲不要……不要齐姐儿了。” 明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是娘亲不好,娘亲不该这样对齐姐儿,叫齐姐儿受委屈了。” 小思齐用力摇头:“不是娘亲的错。爹爹说了,娘亲心里是有齐姐儿的。” 明月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 明朗在一旁看着两人,心里五味杂陈。 无论萧大人再如何疼爱齐姐儿,也无论齐姐儿如何爱跟他这个舅舅亲近,没有她娘亲的陪伴,到底是不一样的,而阿姐也定然不忍心再让她们母女二人骨肉分离,可若是真要这样,往后阿姐和萧大人又该如何? 他抬起头,视线微转,瞧见萧允衡就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明月和齐姐儿,脸上神色莫名,悲喜莫辨。 *** 那日两人交谈过后,明月对萧允衡依有些不冷不热的,总算顾及女儿的缘故,无论心中如何作想,起码当着小思齐的面儿,她还能勉强营造出一个她和萧允衡和睦相处的假象,没叫小思齐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僵着。 萧允衡素来聪慧,那日明月没答应他,却也没一口拒绝他的提议,他便猜到,明月心里仍是不愿原谅他,不过是为了女儿的缘故还在犹豫着,好在如今明月还在他身边,他们之间还有齐姐儿这么一个女儿,人生本就苦短,时间如白驹过隙,现在这样的日子已很是令人心满意足,他不能再奢求什么。 血缘就是这般奇妙,母女连心,明月和小思齐并不曾因为中间分开三年而关系生疏,相处的时日越久,小思齐就越是喜欢亲近明月,每日起床后连朝食也来不及吃,便急急往明月屋里跑,要跟明月一同用饭,一边吃,一边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儿,明月会耐心地陪她一道玩耍,就连孩子歇晌午觉时也不舍得离开。 到了夜里,小思齐仍黏着明月不肯走,嘴里嚷着:“我要睡娘亲这儿,我要跟娘亲一起睡。” 明月也恨不得能时时刻刻跟女儿相处,弥补这几年对女儿的亏欠,点头说好。 母女俩睡下时,小思齐一挨着明月,就嗅到让她安心的气味:“娘亲,你身上好香呀。” “有么?”明月点了点她的鼻尖,笑着道,“你这小机灵,又拿话哄我开心。” “娘亲你自己闻闻嘛。”小思齐抱着明月的胳膊不撒手,闭着眼睛嗅了又嗅,“比白芷和紫苏她们好闻多了。” 明月听了眼眶一阵发酸:“白芷和紫苏,她们……对你可好么?” “当然好啊。”小思齐趴在明月怀里咯咯地笑,“可我还是最喜欢娘亲。” 小思齐十分兴奋,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直到亥时,才渐渐涌上睡意,眼皮沉重,直困得睁不开眼睛,明月朝旁边挪了挪身子,让她睡得舒服些,见她迷糊糊睡了过去,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次日起来,丫鬟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母女二人洗漱,明月抚了抚小思齐的头发,问她:“我给你扎个新辫子,好不好?” 小思齐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好啊。” 小思齐净挑她父母五官上的优点长,才几岁大,便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明月又素来手巧,今早给她编了个漂亮的发辫,衬得小姑娘漂亮得不像话。 第115章 小思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哪个孩子不爱美,直看得眉开眼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摸自己的小辫子,又怕把辫子弄乱了,只摸了一下便不敢再乱摸。 明月抱着她问:“喜欢么?” “喜欢,很喜欢。”小思齐扭头看向明月,“娘亲,你明日还能给我扎辫子么?” 明月盯着她瞧,心里又酸又甜。 当初她在扬州安顿下来后,就学了许多种发辫花样,一壁学,一壁心里也晓得,她们母女分离,怕是这辈子她都难有机会再给女儿扎一回辫子了。 她压下心中涌起的那点泪意,笑着应道:“好。你若喜欢,我日日给你扎辫子。” 日子就这么不快不慢地一日日过去。 这日歇过晌午觉,明月见天气晴好,想着一直闷在屋里对身子不好,且孩子还是得多晒晒太阳,身子骨才会更利索,便跟女儿提议去园子逛逛,小思齐有娘亲陪着,自是做什么都高兴,明月牵着她的手,几个丫鬟跟在后头,一行人慢悠悠地在园子里行走。 园子大,逛了两炷香的光景,小思齐便有些疲累,明月拉着女儿在石桌前坐下歇歇脚,白芷去了一趟厨房,不过片刻,便又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另外还给小思齐准备了一杯牛乳。 小思齐到底还只是个孩子,用过茶点后便有些坐不住,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仰头问明月:“娘亲,我可以去池塘那边看看么?” 明月拿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角,总有些担心孩子去池塘边不安全:“你想去池塘边做什么?” “池子里有鸳鸯,它们可聪明着呢,见我过去,就猜到我是要喂它们吃东西。” 明月握住她的手指细细帮她擦干净:“我陪你一道过去吧。” 紫苏知道自家小主子有这习惯,一早就备好了吃食,明月牵着小思齐到了池边,不一会儿,果真瞧见一只鸳鸯朝她们这边游了过来,小思齐一脸雀跃,紫苏知道她要亲手投喂鸳鸯,赶忙递了一把玉米粒到她手里。 小思齐正忙着喂食,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离得近了,那人忽又脚步放缓,似在犹豫着什么。 明月回身望去,是萧允衡。 许是不想扫了她们的兴,萧允衡停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 明月别开视线,扭头看向小思齐。 小思齐正玩得不亦乐乎,见又有两只鸳鸯一前一后地游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明月的衣袖笑嘻嘻地道:“娘亲,你看你看,我说它们顶聪明的罢,一见到有吃的,就都跑过来了。” 明月望着她的笑脸,鼻子一阵发酸。 这孩子实在是很容易满足,这样一件小事也能叫她高兴半天。 她回过头去,对上萧允衡的目光。 她只希望孩子过得快乐,这又何尝不是他的心愿。 她看着他,声音低低的:“我…答应你。” 第96章 萧允衡呼吸一滞, 心跳如擂鼓。 “阿月,你答应我了?”他闭上眼睛缓了缓,开口时, 声音不自觉地带着点颤音。 明月不再看他,视线瞥向池塘:“我要你答应我, 假如我想离开, 你再不许用任何借口拦着我。” 萧允衡才亮起的眼神又瞬间黯淡下去。 明月顿了顿, 又道:“若是不能,那便作罢。” 萧允衡垂下头, 苦笑着回道 :“好,我答应你。” *** 萧允衡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婚礼的一切事宜,只瞧表面,他倒还是一贯的冷静沉着, 至于心情到底如何,也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以前明月被人在背后如何非议,他都是知道的, 自是不愿意再委屈她,每个细节都力求做到最好, 以期给她补办一个最完美的婚礼。 风声很快便传到了宁王爷的耳中,宁王爷听不得这些, 当即派人去了云居胡同,命萧允衡即刻回一趟宁王府。 丫鬟打了帘子,萧允衡一走进来,就见宁王爷负着手,在房中来来回回地踱步。 见他来了,宁王爷沉下脸道:“你说你才消停了几日,这会儿又是在闹什么?” “父亲的话, 儿子听不明白。” 宁王爷脸色愈发铁青:“听不明白?先前你不已经迎娶过明氏了么,闹得满城风雨,现如今你又要操办你们二人的婚事,我倒要问问你,你到底想要成几回亲?你自己出去打听打听,哪户人家娶妻是像你这样的?” 萧允衡撩袍坐下:“我要娶的,向来就只有阿月一人。” “那你倒是在闹哪样?” 萧允衡面色从容:“那会儿我娶的是阿月的牌位,现在阿月回来了,她是我妻,我理应给她该有的体面。” “体面体面。你只顾着给她体面,你怎么不想想我们宁王府颜面何在?我早前便不同意她进门,曲曲一个农家女,一门心思攀高枝,把你哄得不知东南西北,进了我们宁王府成了你的世子夫人。只因皇上已下旨赐了婚,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好的世子夫人不当,非要去外面乱闯。” 萧允衡已吩咐下人不许多嘴,奈何宁王爷自听闻明月回京后,便派了人四处打听,得知明月跟姜家兄妹朝夕相处,心里便多了几分厌恶。 “且不说她出身低微,即便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贵女,她几年不曾归家,谁知道她这几年在外头经历过什么,又跟什么人有过首尾,娶这样的女子已然不妥,你还痰迷心窍,把你们的婚事办得如此高调,你就不怕招人非议,是嫌先前给人看的笑话还不够多么?”宁王爷手指点了点书案,“我今日就跟你把话撂这儿,我绝不会答应此事。” 萧允衡心里是不喜明月和姜玉关系亲厚,却也听不得旁人如此议论明月,拧眉沉声道:“还请父亲自重,您说的人是我妻子,我孩子的母亲。” 这几年他身在高位,手握权势,一旦肃着脸说话,便有着一种旁人没有的威慑感。 宁王爷一时间竟也对他生出几分惧怕,转念又想着他堂堂王爷,怎好在自己儿子面前输了气势,拿手指着萧允衡反问:“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哪家儿子跟父亲说话是这态度?” “儿子心意已决,父亲答不答应都无所谓。”萧允衡不欲跟他废话,掸了掸衣袖站起身:“父亲若是不喜,不来参加婚宴便可,儿子言尽于此。” 萧允衡转身便走,徒留宁王爷满腔的恼恨无处发泄,径自去了薛氏屋里。 薛氏见他面色沉沉,便晓得他又是在哪儿受了闲气,也不去理会他,半阖着眼轻揉额角。 宁王爷一口气喝下两大碗茶,仍觉着怒火难消,到底按捺不住,开口埋怨道:“你的好儿子要大办亲事,方才我叫他回来,劝他收敛着些莫要惹人笑话,他却不识好人心,反拿话讥讽我,我看他是越活越回去,为了个女人六亲不认。” 薛氏抬起眼皮看他:“你总瞧着衡哥儿不顺眼,他说什么都是错。” 宁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我瞧他不顺眼?你也知道那明氏抛夫弃女,偏你的好儿子还一心念着她,巴巴地把她找回来。这便罢了,而今他又要大张旗鼓地筹办婚事,说要给明氏该有的体面,你也晓得明氏在外头待了三年,谁知道她人还清不清白? “便是守身如玉,外头人也必要议论纷纷,衡哥儿不在乎,执意把她找回来,找回来也就算了,低调点过日子不行么,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他何必定要大办,非得让众人看我们家笑话才甘心么?” 薛氏一脸惊诧:“你方才就是这么跟衡哥儿说的?” “对啊。” 薛氏只觉得头又隐隐作痛:“王爷,您这是年纪大了开始犯糊涂了么,好好地跟衡哥儿说这些干什么?莫说我相信明氏的人品,她绝非您说的那般水性杨花之人,何况衡哥儿如何在意她,您分明也是知道的,您又何必在衡哥儿面前如此非议明氏。您说这话,衡哥儿听了心里能好受么? “合着倒还是我错了?我为着他好,才多劝他几句,他便是心中不快,也该恭顺着些,哪有像他这般,拿话讽我,不把我当爹。” 薛氏揉揉额头:“如今他只说您几句,您就偷笑吧您。要我说,亏得您是衡哥儿的父亲,否则依着衡哥儿平日里的脾气,哪会忍得了您,定是要你多吃点苦头。” 见他兀自碎碎念个不停,薛氏也懒得再理会他,自顾自捧着茶盏饮茶。 *** 不提宁王爷夫妇闹得如何不愉快,只说明月和萧允衡大婚那日又是一番热闹,喜娘给明月盖了红绸盖头扶她坐下,床上铺着大红的新被褥,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并蒂百合,瞧着格外喜庆。 喜娘正陪明月说着话儿,未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喜娘定睛一看,新郎官已等不及了,急急跨过门槛步入屋中。 夫妻二人饮过合卺酒,萧允衡忍不住拿眼打量明月,心砰砰乱跳个不停,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 第116章 两人虽早有夫妻之名,连孩子都已好几岁了,可他仍激动地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明月不胜酒力,一杯合卺酒下肚,颊染飞红,身子一软,便歪倒在床上,萧允衡怕她着凉,侧身扯了一床被子盖她身上。 收回手,忽而想起才刚忘了剪下各自的头发。 他赶忙拿起剪子,剪下自己一缕头发,又轻轻拍了拍明月的肩膀,明月半睁开眼,醉眼迷蒙地看他一眼:“嗯?” 萧允衡见她醉得昏昏沉沉的,只得自己拿了剪子,扶着她半坐起身,另一只手握着剪子便要剪,明月脑袋晕乎乎的,倒头便要再睡,头发被剪子扯住,头皮一痛,嘴里‘嘶’了一声,吓得萧允衡脸都白了,忙丢了剪子细瞧她,见她眉头舒展,心头一松。 他不敢不行合髻之礼,怕日后跟她没个好结果,只得又拿起剪子,半扶半抱地搂她在怀里,见她仍扭动着身子,嘴里轻哄着她道:“阿月,别动,再等一小会儿就好。” 一壁哄着,一壁小心翼翼地替她剪下一缕头发,扶她睡下,起身将两缕头发一并放入匣子里。 坐回床沿上,明月已阖眼睡了过去,萧允衡靠在床头上,替她掖了掖被子,两眼盯住她瞧,只觉着与她成亲三回,今夜的心情比之从前大不相同。 *** 明月和萧允衡刚成了亲,按照习俗,新房头一个月不能空着,小思齐原先日日跟着明月睡,早就已经成了习惯,而今萧允衡突然发话,不许她们母女再睡同一张床,叫小思齐回她自己屋里睡,小思齐自是不依,紧紧搂住明月的脖子不肯松手,萧允衡虽疼爱女儿,到底怕坏了规矩,这次说什么都不答应,命紫苏将小思齐抱走。 为着这事,小思齐恼了萧允衡足足三日,萧允衡又是耐着性子拿话哄她,又是买回来一大堆好吃好玩的玩意儿送她,小思齐这才转怒为喜,见了萧允衡仍是‘爹爹,爹爹’地叫他。 这日萧允衡从外头回来时,已将将到了掌灯时分。 他径直去了明月屋里,小思齐穿着明月近来才给她做好的新衣裳,见他回来,蹦蹦跳跳地朝他跑过来,站在他面前转圈圈:“爹爹你快看看,娘亲给我做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萧允衡点头说好看,小思齐笑嘻嘻的,一头扑进他怀里,萧允衡揉揉她的发顶,命下人进屋摆饭。 三人在桌前坐下用饭,明月几番抬眼,见他眉头微蹙着,许是她多心,总觉得他今日跟往常不同,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萧允衡食不知味,只用了半碗饭便不再吃了,见明月和小思齐也停下筷子,忙摆摆手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我还有公务要忙,先去书房了。” 明月替小思齐舀了一小碗汤,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出神。 *** 萧允衡转头去了书房,在书案前坐下。 石牧进来添茶递水,见他先前倒的茶盏还是满的,忙又撤下冷茶,另捧上热茶,在一旁提醒道:“大人,喝口茶罢。” 萧允衡支颐蹙眉,两眼盯着虚空。 这几日萧允衡时常愣愣出神,石牧实在放心不下,试探着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萧允衡长叹口气:“皇上近来身子不大好。” 石牧鲜少见他神色焦虑,不由问道:“大人,您是担心……” “许是我多虑了。”萧允衡摆了摆手,“你下去罢。” 第97章 主仆多年, 许多事不必把话说得太直白,自有一种旁人没有的默契。 石牧躬身退下,萧允衡揉揉额角, 眸光随着烛光的晃动不断变换着。 近来皇上和太子都接连身子抱恙,皇上病了, 还能归咎于年迈的缘故, 太子正当壮年, 倒是病得蹊跷。 是被人下了毒,还是什么?假如是前者, 太子不比旁人,能在太子身边下毒而不被人发现,幕后黑手谅必在东宫也安插了帮手。倘若太子“病逝”,皇上再跟着驾崩, 谁会因此而得利? 除了太子,皇上膝下另外还有三位皇子,即三皇子、五皇子和八皇子。他跟他们算是堂兄弟, 只是他跟三位皇子素来关系寻常,并无太深的交情, 估计也是见他并无意扶持任何一位皇子,皇上才会放心重用他。 这三位皇子未必没肖想过那把龙椅。三皇子为人孟浪好色, 听闻他曾多次强占民女,还闹出过人命,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霸纨绔,也多亏其母家的人替他一一摆平,才没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三皇子的母族乃是卫国公府,卫国公和他的两个儿子守在边疆几十年,颇得皇上的信任。卫国公府历代忠心耿耿, 誓死守戍边疆,护国护民,他并不质疑卫国公府上上下下的忠心,只是凡事都无绝对,若是皇上驾崩,太子逝世,卫国公又会如何抉择?五皇子和八皇子虎视眈眈,卫国公当真甘愿把皇位拱手相让,还是他会放手赌一把,扶持三皇子上位? 三皇子那样的人,若日后登基为帝,当真能治理天下,为百姓着想,对得起这片江山么? 再说五皇子,他在朝中的势力远不如三皇子的母家鼎盛,他表面看似性子低调,沉默寡言,却极擅于拉拢人心,暗中勾结各方官员,短短十几、二十年,其人脉遍布各地。采矿炼铁、贩卖私盐,什么生意赚大钱,他就做什么生意,他笼络人心的银钱大多都是从这些买卖上得来的。 论脾性,他不像三皇子性情暴戾,也不似八皇子那般行事荒唐,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温文尔雅之人,对付起仇敌来,手段格外残忍。当初他在查案的过程中,将五皇子辛苦经营的铁矿开采尽数捣毁,五皇子因此缘故对他恨之入骨,暗中派人在柳州追杀他,若非阿月出手搭救他,他怕是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五皇子坐上那把龙椅,否则一旦五皇子得逞,依着五皇子的性子和先前的怨恨,不仅对自己大不利,就连整个宁王府都不会落下什么好结局。如果定要在几位皇子当中选一位扶持,那倒还不如让三皇子上位,三皇子跟五皇子素来不对付,三皇子上位,多少还是能牵制住五皇子。 ** 一晃又过去几日。 这日到了掌灯时分,萧允衡和明月坐在桌前用晚膳,见明月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饭,他笑了笑,道:“今日你胃口倒比前些日子好些了。” 小思齐仰起脸,脸颊红扑扑的:“爹爹,你看你看,齐姐儿也吃得比平日多。” 萧允衡摸摸她的小脑袋:“胃口好是好事。” 明月拿帕子替她拭去嘴边沾到的米粒,想起一桩事,与萧允衡道:“今日我带齐姐儿出去,我们随便逛了逛,还顺道进了米铺,我觉着有些不对,便又去了另外几家米铺看了看,回来后我找李管家问话,听李管家说,近来米价涨了不少,短短小半个月,便涨了两倍也不止。” 萧允衡伸手接过白芷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之后只怕会涨得更厉害。” 明月有些听不明白。 萧允衡屏退屋里的下人,方才对明月说:“宫里三缄其口,没让消息传出来,但这世上哪有什么密不透风的事,圣上已有大半个月不曾上过朝。昨日我进宫,也没见着圣上,不过我瞧着,给圣上治病的那两位太医容色憔悴,两人身上还有股酸臭味儿,想来圣上的身子怕是不大好。” 明月心头一惊,来回张望左右,确认四下无人,把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说,圣上快不行了?” 萧允衡微微颔首:“不仅如此,太子也病了,整日躺在床上,连动都不大能动。” 明月的心更是慌乱成一团。 她虽是农家女,见识不多,但她也晓得,照眼下这情形来推断,圣上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圣上本就年迈,身子不好尚且还说得通,可太子年纪轻轻的,又怎么会突然病危,且病得实在不是时候,万一圣上和太子一前一后都去了,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她忧心忡忡地道:“我只见过太子殿下一面,还是我们成亲那日他前来喝喜酒的时候见的他,见的次数少,我也不好说他那人如何,但我觉得,太子殿下是个和善的人。” 萧允衡勾唇笑了笑:“阿月,你其实从来都没怎么变过,总是把人往好里想,能当上太子的,又怎会是个简单的?” 明月垂下眼不再言语,又听见他道,“不过你说得也有些道理,跟旁人比起来,太子殿下的确算是良善之辈了。” 起码跟三皇子和五皇子那几位比起来,算是难得的仁厚贤德,也难怪太子并非皇后所出,还能得皇上青眼,被皇上立为储君。 他一壁端详着她的脸,一壁问她:“阿月,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适合坐上那个位子?” 明月心头一惊,神色惶恐不安,左右张望了一眼:“我等平民百姓,不该妄议此事。” “无妨,横竖只有我们二人在,你只管放心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不懂朝政上的事,不过你若问我谁适合,那……”她想了想,回道,“那势必得是一位胸怀天下之人。” 第117章 “若是能这般,那当然最好。”萧允衡想到什么,眸光渐冷,“假使只有二人可选,一位行事嚣张,暴戾尖刻;另一位,表面不争不抢,但擅于拉拢人心,为其所利用。换作是你,你会选谁?” 明月蹙眉沉吟,—脸认真表情:“都不是良选。我们百姓可不想要那样的帝王。百姓要的,是知百姓疾苦,能让百姓太太平平过小日子的帝王。” 他盯着她的脸颊细瞧。 从前他责罚下人,她说他不把下人当人看,俩人为此吵得面红耳赤。 如今他衡量利弊,考虑的是他还有背后的宁王府,她却想从此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他或许该换个视角想问题。 *** 两日后,萧允衡前去东宫探病。 太子卧病在床,听下人通传说萧世子过来探望,忙叫人请他进来。 外头的传闻果然没夸张,见萧允衡进来,太子躺在床上想支撑着自己起来都艰难,最后还是由宫女在一旁扶着,强撑着才半坐起身。 萧允衡行过礼,宫女拿迎枕垫在太子身后,太子靠在迎枕上,示意萧允衡坐下说话。 萧允衡在圆凳上坐下:“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太子微微一笑:“就那样罢。” 他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没一点血色。 两人寒暄了几句,太子忽而问了一句:“外面如何了?” 这话问得模棱两可,他口中的‘外面’指的又是何处。 萧允衡也不多问,回道:“这几日一石米卖到四五两银子,每斗盐四百文。” 太子面色愈发苍白,艰难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无言,下人端来茶点,萧允衡慢悠悠地啜了口热茶,捧着茶盏,笑着跟太子讲了几桩他近来在外面遇到的趣事,太子面上也露出点笑意,捂着胸口咳嗽几声,颔首附和:“有趣,有趣。” 下人上前将冷茶换下,又添了新的热茶上来。 萧允衡叹道:“昨日臣去了一趟白云寺,那儿种着一棵百年银杏树,眼下正是银杏开花的时节,煞是好看,便是连我家齐姐儿也看得挪不开眼,闹着要她娘给她摘几朵下来。那东西有毒,微臣和孩子她娘哄劝了好一番才作罢。” 太子:“礼桓倒知道如何当个好父亲。” 萧允衡抿唇笑了笑,又道,“殿下过奖。微臣下山前,还在寺中求了一签。” 太子眼眸微闪了一下:“可是上上签?” 萧允衡捏着茶盖慢慢转圈:“那倒不是,是个中吉签。” 太子喃喃重复了一遍:“中吉签。”顿了顿,又道,“签上怎么说?” “臣写纸上了。”萧允衡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太子过目。 太子正低头看着,他身边的卢公公上前提醒道:“殿下,该喝药了。” 太子把纸递还给萧允衡,皱眉埋怨道:“日□□我喝这汤药,闹得我舌头极苦,连饭都没胃口吃。” 卢公公脸上堆起笑,讨好道:“殿下,苦口良药啊。” 萧允衡两指夹着纸,塞回左边的衣袖口内:“殿下喝药罢,臣先回去了。” 太子见他站起身,吩咐卢公公:“替孤送送萧大人。” 卢公公躬身应下,送萧允衡出来,到了殿门外,萧允衡提步迈下台阶,迎面走过来一个小太监,步履匆匆,险些就跟他撞上,卢公公脸色登时一沉,冲着小太监拧起眉头:“你个糊涂东西,整日毛毛躁躁的。” 小太监吓得脖子一缩,低垂下头。 卢公公见他还傻愣愣的,又憋了一肚子的气:“冲撞了萧大人,还不赶紧赔罪!” 小太监忙恭敬地道:“小的鲁莽,求大人恕罪。” 萧允衡大度地摆了摆手:“无妨。” 碍于萧允衡还在,卢公公也不好再教训小太监,只恨恨瞪他一眼,将萧允衡送至门外,见萧允衡走远了,才又转身回去。 上了马车,萧允衡伸手摸了摸袖口,神色微变。 先前塞在衣袖里的那张纸不见了。 第98章 宫里传来消息, 太子病危,皇上本就抱恙,抑郁成疾, 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消息也传到了宁王爷的耳中,他心中焦虑, 掀帘进屋时, 眉头拧得极紧, 薛氏见他这模样,心头一紧:“王爷, 您这是怎么了?” 王爷瞥了眼屋里的下人,薛氏会意,挥手屏退下人,蒋嬷嬷是薛氏身边的老人, 知道夫妻二人有机密话要说,守在屋门前不许人靠近。 王爷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太子病危。” 薛氏满目惊诧:“好端端地, 怎么就突然病了?” “你问我,我又去问哪个?眼下皇上和太子都病着, 恐怕局势要乱了套了。” “王爷,您的意思是……” “太子若最后能熬过这一关还好, 万一真有个闪失,宫里的那几位必会蠢蠢欲动。”王爷也不明说,摇头叹气,“不好说不好说啊。” 他思忖片刻,转而又宽慰自己,“好在咱宁王府素来作风低调,哪边都不站, 无论他们怎么争怎么抢,也不至于把咱宁王府视为眼中钉。” 薛氏心系自己儿子,紧攥住手中的帕子:“王爷,衡哥儿应该也没事罢?” 王爷抬眼瞧她:“又关他什么事儿?” “王爷,衡哥儿深得皇上信任,皇上又一早就立下储君,而今太子病了,万一太子真没了,往后皇位势必会落在那几位的手里,衡哥儿不会因此被他们盯上罢?” 王爷被她说得眼皮一跳。 萧允衡得皇上看重,太子一旦没了,那三位皇子肯定会想要趁机拉拢臭小子。臭小子若是选择扶持其中的哪位皇子,势必会招来另外两位皇子的记恨,眼下这局势,最后到底哪位皇子能上位还不好说呢,万一日后是他人登基为帝,臭小子能落下好? 可要是臭小子哪边都不站,也不见得就讨得了好,怕是要把三位皇子都给得罪了,怎么做都是错。 他心中涌起恼怒,转而又开始抱怨上了:“我早前就说过,做人当低调,这个逆子就是不听,全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他就是野心大,他也不想想,咱宁王府是什么地方,还能稀罕这些荣华富贵不成?” 薛氏气得瞪他一眼:“王爷,衡哥儿也是您的儿子,您现在不急着想个法子帮帮他,光顾着埋怨他有用么?” 王爷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越听越觉着心烦,起身便走,走开几步,又不忘回头叮嘱她:“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是他母亲,更是咱宁王府的王妃,不许跟他走得太近,若是被我知晓你因此缘故给王府惹祸上身,我决不轻饶,到时候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 新婚头一个月还没过去,明月和萧允衡依旧睡同一间屋里,好在萧允衡知趣,洗漱过后,拿了被子在软榻上睡下,把床让给明月睡,夜夜如此。 平安无事地过了半个多月,许是两人才聊过政..事,当晚明月就做了个梦。 睁眼醒来时,心还砰砰乱跳个不停,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摸到一手的湿汗。 明月定了定神,嗓子干渴得厉害,深夜时分,在外间值夜的丫鬟睡得正香。 她不爱麻烦别人,自己下了床倒水喝,喝下半盏茶,嗓子才略微舒服些,一抬眼,便瞥见窗前站着个人,她吓了一跳,待辨出那人是萧允衡,眼底的戒备淡了少许。 萧允衡回身朝她望过来,见她身上只穿着中衣,走近了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明月瞥一眼更漏,已是丑时三刻。 她仰起脸:“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萧允衡似是不想多说,只言简意赅地道:“在想点事。” 明月点点头,欲要挣开他的手回去躺下,他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目光凝注在她脸上:“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明月一脸讶异地望着他,不明白怎么就被他给猜到了。 他伸手将她带到怀里,轻拍着她的背,似是安抚一般:“脸色这么白,必然是受了惊吓,不是做噩梦,还能是什么?” 明月原本是不喜他碰她的,可眼下也不知是怎么了,她竟觉得他的胸膛是那样坚实、宽厚而温暖,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缩在他怀里,轻声说道:“我做了个梦。” 他声音也低低的:“梦见什么了?” 她迟疑半晌,才道:“我梦见你……死了。” 他身子陡然一僵,手指紧紧按在她的脊背上,静默片刻,头顶才传来他的声音:“梦里的事都是反着来的,不作数。” 沉默过后,他忽而又道:“人总归是要死的。” 明月叹息:“是啊,人总归是要死的。” “不过你放心,我必然会走在你前头。” 明月听在耳中,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从前她对他又怕又恨,拼了命地想要从他身边逃开,纵然是现在,他态度诚恳,跟她把话尽数说开,她对他已然没那么惧怕和怨恨,可她仍是不能完全放心他,可听到他提到死,她又觉着害怕。 第118章 他跟她纠缠数年,他给她带来过伤痛、委屈,愤恨,亦有欣喜和悸动,就连她自己,也分辨不出她对他,到底是爱意多一些,还是恨意多一点。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仰头看他。 四目相对,凝视片刻,她率先移开了视线:“那也不会是现在。” 他竟轻声笑了起来:“对,我这样的人,怎么能死得那么早呢。” *** 明朗从书院回来,刚进门,迎面便走过来一个小厮,躬身道:“少爷,大人请您去一趟书房。” 明朗脚步不停:“我先去瞧瞧我阿姐和齐姐儿,你跟大人说一声,我稍后便去他书房。” 小厮紧跟在他后头:“少爷,大人说了,要您回来后先去他那儿。” 明朗瞥了眼小厮,想着萧允衡催得这样急,大抵是有什么要紧事,只得先把旁的事放在一边,转头去了书房。 踏进书房,萧允衡正端坐在书桌前,明朗撇了他一眼,一时也瞧不出什么来,萧允衡亦不开口,递了个眼色给石牧,石牧点点头,自去书房门外守着。 “大人叫我过来是有何事?” 萧允衡摩挲着镇纸:“我遇到个难题,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明朗冷笑一声,道:“大人这话说的,我是什么人,能叫大人如此看得起我?” 萧允衡听了也不动气,眼下他有事相求,旁的便不如何在意,抬手做了个手势要他坐下。 明朗在书桌前坐下,萧允衡放下手中的镇纸:“我知道,你一向不待见我,只是我所托之事也关系到阿月和齐姐儿,还请你为了她们二人应下我此事。” 明朗愣愣地抬起头:“大人要我做什么?” 那厢明月正陪着小思齐玩耍,抬头瞧了眼更漏,问站在一旁的薄荷:“今日怎么还不见阿朗他回来,他可有递口信过来说今日留在书院里么?” 薄荷忙回道:“夫人,许是明少爷在路上耽搁了也说不定,奴婢这便去前头问问。” “快去罢。” 薄荷应下,一盏茶的工夫就又折了回来:“夫人,明少爷他已经回来了。” “他人呢?” 薄荷:“奴婢去前头问过了,明少爷还在大人的书房里跟大人说话呢,许是再过一会儿便过来了。” 明月眉头微微蹙起:“阿朗好端端地去大人书房做什么?” 薄荷:“是大人叫明少爷去他书房的。” 明月点点头,没再多问。 阿朗年纪虽还小,却知道分寸,萧允衡身居要职,书房又是他处理公务的地方,阿朗就算有要紧事急着要找萧允衡,也不会随意踏足他书房,除非是萧允衡要他过去,只是阿朗和萧允衡一向没什么话好说,阿朗又因着从前的事对他心怀不满,这会儿两人见面,难保不会闹出些不快来。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小丫鬟打了帘子,将明朗迎进屋里。 明月终究有点放心不下,上下打量他一眼:“方才大人叫你过去,没什么事罢?” 明朗脸上露出一丝惊诧,当即又恢复镇定自若模样:“没事,是大人听闻不日便是先生的生辰日,怕我手里没什么送得出手的好东西,便给了我一副字画,叫我送去给先生当生辰礼。” 明月听了心头一松,想着他才刚从书院回来,路上辛苦,定是早就饿了渴了,忙吩咐丫鬟去端些茶点过来,明朗已一把抱起小思齐,笑着逗她玩儿。 *** 萧允衡自认对几位皇子是有几分了解的。 三皇子这人嚣张跋扈,对皇位有野心,但好就好在他的野心都摆在明面上。 五皇子刚好相反,此人深藏不露,当初他去柳州那一带查案,明知背后之人是五皇子,却无证据将五皇子绳之以法,甚至连把此案扯到五皇子身上也不能够。在众人眼里,五皇子依旧是那位谨小慎微、不争不抢,不受皇上宠爱的皇子。 皇上身子抱恙,太子殿下作为储君本该名正言顺,奈何太子非皇后所生,其本人无勇无谋,又缺乏卓越的才干,皇上身子健朗时还能相安无事,如今皇上重病,三皇子和五皇子便开始蠢蠢欲动,意欲除掉太子取而代之。 太子病得蹊跷,大抵是中毒了,至于谁下的毒,要么是两位皇子中的某一位,要么是两者都出手了。倘若太子殿下能躲过这一关,自然是皆大欢喜,只是就现如今的情形来看 ,此种可能性不大。 若最后胜者是三皇子,起码短期内宁王府不会有大碍,只是这到底不是长远之计,三皇子德不配位,难保日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儿来。 假使最后得胜的是五皇子,定会置他于死地,宁王府的人也未必能跑得掉。 横竖都是一条死路,不若帮太子一把。太子再如何能力寻常,从长远来看,倒是比任何一位皇子都适合当皇帝。 跟三皇子和五皇子自然不能硬着来,不过既然太子被人下了毒,倘若太子忽然逝世,两位皇子或许会对太子的死持有怀疑,但劲敌被除,他们庆幸之余,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怀疑太子的死,反而会将目光集中在对方身上。 凭他一己之力对付两位皇子自然是力不从心,但假使两位皇子狗咬狗,倒是有机会渔翁得利。 如此当然最好,但凡事没有绝对,万一局势没有按着他的计划来,不但五皇子不会放过他,就连原先跟他无冤无仇的三皇子也不会饶过他,到时候他结局惨烈倒还罢了,就怕还会牵连到阿月和齐姐儿,所以无论他每步棋怎么走,都得确保能护住她们母女二人,不叫她们有事。 第99章 今年的冬天来得出奇得早, 不过才刚十月初便寒风凛冽。 萧允衡近来总忙得不见人影,时常到了掌灯时分也不见他回来。 这日他回来难得的早,下人正忙着摆饭, 明朗也在,四人围在桌前用饭。 用过晚膳, 萧允衡拿帕子擦了擦手, 对明月道:“前些日子我叫人将岳父母的坟头重新修整了一番, 屋子也一并修缮好了。” 明月先是愣怔住,继而又问他一句:“好好的, 怎么突然想着做这些?” “就寻思着也有几年没去打理过了,总该好好修整修整,看着也舒服些不是。” 明月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着实感激他能行事如此周到, 虽说于他可能只是一句话的事,但难得他有这份心。 正沉默间,又听见他道:“再过些日子便是冬至, 你可想要回去看看,给二老上一柱香?” 明月咬唇, 心下犹豫。 明朗在一旁附和道:“阿姐,不如我们回一趟潭溪村罢, 在爹娘坟前给他们磕个头,顺道去看望一下鲁大娘和云姐姐。上回我跟大人回村里,鲁大娘和云姐姐还特意问起过你呢。” 明月深以为然,点头应下。 萧允衡又道:“路途遥远,不若先乘船走水路,待到了聊城之后再坐马车,如此路上也能舒坦些。” 明月与他看法相同, 商议过后,又敲定了启程日期。 有了启程日期,明月便带着下人开始收拾行李,此次去潭溪村只是为了祭拜自己的爹娘,稍住几日便会回来,大可不必劳师动众的,于是她只挑了白芷、薄荷和乳娘,萧允衡则叫了石牧和陶安外加几个护卫一路随行。 一行人带着行李,坐着马车来到通州码头。到码头时,船只已在码头等着了,萧允衡虚搂着明月的腰登上了船,乳娘抱着小思齐,白芷和明朗一左一右护着她们紧跟着上了船。 明月站在甲板上,凉风拂过,激起她一身疙瘩,萧允衡脱去身上的大氅往她身上披,明月欲要将大氅递还给他,萧允衡已开口道:“穿着罢,外头冷。” 明月也不再推辞,两手拢住大氅:“我们进去罢。” 才转身,唐奕匆匆跑了过来,几步跳上船,在萧允衡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萧允衡只默默点头,略一沉吟,对明月道:“阿月,我有公事要急着处理,你们……” 明月仰起脸:“你不跟我们一同回去么?” “你先回潭溪村,等我过去找你。” 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站在后面的明朗身上,“照顾好你姐姐。” 明朗点头应下。 叮嘱过后,他又回头朝明月看过来,一双眼睛紧盯她瞧,明月对上他的目光,也不知是怎么的,竟觉得他脸上的神情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贪恋,又透着点决绝。 凝视片刻,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明月回过神来,伸手一摸,大氅还披在她身上,举目望去,萧允衡和唐奕已一前一后地跳上了马,只眨眼间的工夫,两道人影便骑着马拐了个弯儿,再也瞧不见了。 明朗在一旁提醒道:“甲板上冷,阿姐,我们进舱里去罢。” 一行人从通州出发,一路通畅,船在水上行了几日,于晌午前到达德州码头。到了德州,风向变了,船停在了码头,石牧上前问哪日可启程,船夫瞧了瞧天色,道眼下不适宜开船,得等起了顺风后才行,估摸着最早也得等明日早上才能开船。 第119章 船上统共这么点大,萧允衡给明月母女二人定的是一间敞间,纵使再宽敞,到底不比在家里,甲板上又冷,小思齐镇日待在舱房里早就闷坏了,得知明日早上才能开船,哪还忍得住,直闹着要下船。 明月和明朗拿出玩具和吃食哄她,哄了半天都哄不好,明月不愿再拘着孩子,索性带着她下船玩儿,也不敢跑太远,就在码头附近的河边走走。 在船上不是坐着便是躺着,窝了这几日,明月只觉着腿脚乏力,小思齐倒是精神头格外好,一下船就蹦蹦跳跳的,明月两眼紧紧看住她,生怕一个疏忽就把人给弄丢了。 在河边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忽而听见不远处有人大呼了一句:“什么?太子没了?” 明月心头一凛。 他们离京不过几日,离京前听萧允衡说太子病着,可到底没到这程度,怎么说走就走了? 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只听另一人低声提醒道:“你小点声,乱嚷嚷什么呢。” “嗐,这下子天下要大乱了。” “乱什么乱?别胡说!” 前者叹了口气:“你且看着罢,太子这一走,接下来那几个皇子定要争个你死我活了。” 后者顿足急道:“你疯了不成,那位的事也是你我能议论的?”见对方仍有话要说,忙又劝道,“谁坐那位子跟我们又有何关系。” 前者瞪他一眼:“怎么没关系。我就不说别的,你自己瞧瞧罢,米价涨了多少,接下来还指不定要怎么涨呢。米价涨了,旁的也少不得跟着一起涨。” 另一人咬牙恨恨道:“要我说,且由着他们争去罢,到时候谁也别想捞着好。” 三人正议论着,其中一人瞥见明月就站在不远处,怕闹出什么事端来,抬手推了推同伴,使眼色示意他们莫要再说,另外二人虽心道一个妇道人家哪会懂这些事,可事关朝政,到底不敢多嘴,遂另找了个话题聊起来,明月心乱如麻,抱着小思齐回到船上。 明朗正坐在舱内埋头看书,见明月神色有些不寻常,正要开口问她几句,明月将小思齐交给乳娘,关上舱门,才低声跟明朗道:“我方才听人说,太子薨了。” 明朗满目惊诧,手里的书‘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明月问他:“你怎么了?” 明朗定定神,抹了把脸,从地上拾起书:“没什么。” 明月心下狐疑,见他又低头看书,不愿扰他念书,起身去找小思齐。 翌日一早,果真如船夫先前说的那样变了风向。 到了第六日,船只到了聊城,一行人从船上下来,明月一心顾着小思齐,转头一瞧,明朗已抢先下了船,与站在码头边的两个人说起话来,石牧备了马车,一行人等了片刻,仍是不见明朗过来,陶安过去催了一声,两人才又匆匆跑了回来。 马车驶出码头一路向前,明月拿眼打量明朗,许是多心,总觉着自他跟那几个人说过话后,明朗便面色凝重,心神不宁,她几番想要问他几句,碍于齐姐儿就在一旁,只得打消了念头。 接下来的路不好走,齐姐儿眼皮越来越沉,明月哄她睡下,拿了条毯子盖她身上,见齐姐儿沉沉睡了过去,才低声问明朗:“你这是怎么了?” 明朗抬眼看她:“没什么。” 长姐如母,明月最是清楚他何时在说假话,何时在说真话。 “你方才便有些不对劲,你跟那几个人说什么了,为何脸色变得这么差?” 明朗紧抿住唇不语。 她微沉下脸:“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 明朗自小最怕的便是她动怒,本是不想说的,被她逼问不过,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明月伸手接过,明朗在一旁道:“这是我们离京前大人托我保管的东西,大人嘱咐过我,东西由我保管着,若是到了必要的时候,便将此物交给你。” 明月展开细看,是萧允衡写下的休书,上头还按着他的手印。 她委实没想到萧允衡会闹这么一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明朗面色沉重的不像是个孩子:“阿姐可还记得我从书院回来,大人叫我去他书房么?大人跟我说,我已长大成人,要学会守护这个家。大人把阿姐你和小齐子都托付给我,还要我发誓,定要拼尽全力好好照顾你们母女俩。” 明月苦笑了一下:“所以他写了封休书将我休了?” 嚷着要娶她的人是他,将她休了的仍是他。 明朗以为她心里不好受,忙解释道:“圣上病危,太子薨逝,而今局势不明,大人身居高位,一时想要脱身只怕是难。大人说,后面恐有变故连累到你和小齐子,所以才借口祭拜爹娘,把我们几人送回潭溪村。” 明月合上休书:“他可有跟你提过他要回京做什么?” 明朗摇摇头:“大人并未跟我细说,只叫我好生看顾你和小齐子,还给了我休书,说万一哪日事情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把休书交给你,无论他日后落入何种境地,便不会再牵连到你。” 村里到底比京城安全许多,有了休书,在旁人眼里,阿姐便不再是宁王府的人,远离朝堂的纷争,也唯有确保阿姐和小齐子处境安全,萧大人才能无旁骛地去实施他的计划。 明月紧攥住手中的休书,喃喃自语:“他居然是这么想的?” 明朗一脸忧心忡忡:“阿姐,太子殿下去了,是不是……” 明月不让他再说下去:“我们回村去。” “那大人呢?” 明月紧捏住手里的休书,两眼直视着前方:“他自己说的,他会回来找我。” 云惠得知明月回来,又是欢喜,又是半信半疑,丢下手里的活儿便去找明月,见明月果然还好好地活着,鼻子不由一酸,喜极而泣。 两人抱着对方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云惠摸摸明月的头发,又哭又笑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行人在村里安顿下来,房子才刚翻新过,比之先前宽敞许多、也亮堂许多,萧允衡一早就叫人买下了隔壁的房子,石牧、陶安和另外几个护卫就住那里,时不时过来帮忙打水劈材,间或去镇子上采买一些日常所需之物,洗衣做饭自有薄荷和白芷去忙活。 另一边住着鲁大娘一家,闲时跟明月互相串门子聊聊家常,明月守着女儿,有时候一时兴起,还会亲自下厨做几道菜给大家尝尝她的手艺,日子倒是比在京城时过得还自在。 这日晨起,小思齐不及洗漱,照例一溜跑到院子里东张西望:“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明月追上来给她披上外衣:“再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还要多久呀?”小思齐嘟起嘴,“爹爹到底是去哪儿了呀,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明月鼻子微酸,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爹爹会回来找我们的。” 小思齐日日都问起她爹爹,石牧和陶安隔个几日便会去一趟镇上探探情况,可打听到的尽是些不好的消息,饶是经历过大风浪,他们心中也开始不安起来,反观明月,在这件事上却出奇得态度坚定,坚信萧允衡会信守诺言,他既然要她等他回来,他便一定会回来找她。 深秋时分,落木萧萧。 转眼又过去一年。 天气晴朗,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身上。 明月走出屋子,薄荷和白芷正在院子里晾晒衣裳,明月上前帮忙,白芷和薄荷已是见怪不怪,心知明月近来总爱让自己忙着,人一旦忙着,便没心思去胡乱猜测。 三人将衣裳逐一抚平,白芷抬头抹了抹汗,余光瞧见有人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她擦汗的动作一顿,睁大双眼,不由惊呼道:“大人,是大人回来了!” 明月身子一僵,骤然回头,萧允衡正站在那儿对着她这边瞧,他背后是细碎的阳光,给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光。 明月手捂住嘴,眨了眨眼想要将他看得更清楚些,眼眶却一阵发酸,滚烫的泪就这么砸了下来。 (正**文**完) 第100章 屋里头昏昏暗暗的, 只亮着一盏油灯,油灯的映照下,周遭的一切都看不太真切。 萧允衡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忆起先前的事,心头一凛, 猛地坐起身来, 牵动到伤处, 疼得他闷哼一声。 角落里的人正坐着打瞌睡,听见响声, 当即惊醒过来,怯生生上前,见他醒来,眼睛一亮,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你醒啦。” 萧允衡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面前的姑娘估摸着刚及笄,一身粗布衣裳, 却难掩其清丽之色。 他茫然四顾:“我这是……?” “郎君受伤了。” “是姑娘救我的?” 面前的姑娘脸一红,回道:“我跟阿朗出去捡柴火, 见郎君倒在溪边昏迷不醒,身上又有伤, 我们便将你带回家中。”明月见他眉头紧皱,问他,“郎君伤得厉害,这会儿还痛么?” 第120章 萧允衡笑着摇了摇头。 他身上仍一抽一抽地疼,不过此事大可不必跟人家小姑娘说。 明月对他的话信以为真:“郎君睡了一天一夜,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萧允衡摆了摆手:“不用。” 明月以为他只是在跟她客气:“我给郎君熬个粥罢,熬一会儿就好了。” “我还不太饿。” 明月心道, 饿了一天一夜怎么可能不饿呢,何况身上还带着伤,更要吃些东西才是呀。 想归想,到底性子温软,便没再坚持。 目光落到他身上,见他衣裳上又渐渐晕染出一团红,晓得他伤处又渗出了血,惊呼一声:“呀,你出血了。” 萧允衡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明月又是害怕又是担忧:“定是伤口裂开了,郎君快躺下,我找药帮郎君止止血。” 她转身就走,萧允衡出声将她喊住:“姑娘。” 明月止步回头。 “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铭记在心,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明月不习惯被人夸,羞窘地绞着手:“爹娘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姑娘贵姓?” 明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唰地一红,当即又垂下脑袋:“我……我姓明。” *** 萧允衡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方才他跟明姑娘聊了许久。 那姑娘心思单纯,问她什么她便答什么,半点不藏着掖着,且很知分寸,并没有多嘴多舌地探问他的情形。 从明姑娘话里,他知晓这个村叫潭溪村,村不大,只有五十多户人家。明姑娘家里人口简单,父母早两年双亡,家中唯有她和她弟弟二人,弟弟才不到五岁的年纪。 那日找到他时,除却明家姐弟俩,并无旁人。看明姑娘,也不像是爱道人是非的性子,他赌她不会逢人就提起他的事,除非那帮人寻摸到村里来,否则他眼前的处境大抵还是安全的,不如索性就留在村里安心养伤一段时日,待伤好些了再作打算。 就是不晓得石牧那边的情形如何。 *** 到底年纪轻,身子骨强健,萧允衡身上的伤渐渐好转起来。 没见着石牧,倒先等来了信鸽。 萧允衡看完石牧偷偷递来的消息,神色一紧。 蹙眉沉思间,明月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萧允衡接过药碗,碗到唇边,又放下:“明姑娘,我可不可以请你帮一个忙?” 明月愣愣看他一眼:“我……么?” “坐下说话。” 明月在圆凳上坐了。 萧允衡凝神沉吟片刻,才道,“实不相瞒,我是圣上派来查案的钦差大臣。” 明月吓了一跳,哪还坐得住,赶紧站了起来:“你……您是钦差大人?” 她忙着要行礼,萧允衡摆了摆手,道:“我们坐下谈。” 见她仍有些局促不安,他温和一笑,做了个手势,“姑娘先坐下,可好?” 明月乖乖落座,大气不敢出一声,耳中听见他道:“查什么案我没法细说,姑娘只要知道我是被歹人追杀才受的伤。” 明月倒吸一口冷气,瞬时变了脸色。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连圣上派来的钦差大人也敢下死手? 她缓了缓神,抬起头看向他:“大人是要我帮什么忙呢?” 这就是明月的好处了,心里害怕归害怕,到底还知道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只挑最要紧的问。 萧允衡:“我得了消息,那帮人眼下查到了隔壁村,不日便会有人来潭溪村里,倘若有人问起我,我想请姑娘你帮忙说一声,就说我是姑娘你的远房亲戚。” 村里的日子简单而安逸,偏眼下来了个萧允衡,又是钦差大人又是被人追杀的,明月一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遭遇。 她心里不免七上八下的,垂着头绞了绞手:“大人说的那些歹人可是官衙里的人么?” “是。” 明月规规矩矩地坐着,呼吸放得极轻。 萧允衡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瞧出她的惧怕,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她道出其中的利弊:“有件事我得先跟姑娘透个底。” “什么?” “若是姑娘愿意帮我,还请姑娘明白,一旦被他们识破姑娘在说谎,他们便会对姑娘用刑,逼迫姑娘说出我的下落。” 明月吓得脸都白了。 “当然,我现在说的这些,也可能只是在说谎骗你。” 明月紧咬住唇,思忖半晌才回了一句:“郎君,我要先想想才能答复你。” 萧允衡微微颔首,朝她浅浅一笑:“这是自然。” 若她现在就一口答应他,他反倒要掂量掂量此人可不可信了。 *** 萧允衡身上的伤好得快,只是还不能四处走动,每日大半的时间都躺靠在床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对时间完全没了概念,药暂且还不能停,仍一日两回地喝着药。 这日他一觉醒来,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值正午,日头格外晃眼。 明姑娘心善,日日都会按时给他熬药,见他走路不便,还为他端来饭菜和汤药,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早过了他该喝药的时辰都不见她端药过来。 萧允衡想到昨日才跟她说的那番话,心里一阵发毛,更有些后悔跟她透了自己的底细,她听了这许多,焉知不会径直跑去衙门通风报信,毕竟是帮一个不知来历的伤者,还是去官衙透个口风,保不定还能得点赏金什么,聪明人会选择哪个,不言而喻。 他阖眼靠回枕头上。 说不上后悔。她本就是胆小本分的姑娘,估计一辈子都没跟人说过谎,现下要她为了他这么个陌生人欺瞒官衙里的人,万一有个差池,上笞杖刑,甚至被夹手指也是可能的,换作是谁,大抵都会选择出卖他。 事已至此,是福是祸都躲不过,听天由命罢。 倚在床头闭目养神,直到隐隐又涌起一丝困意,终于传来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萧允衡睁开眼,看向来人,明月手里端着热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跟往常一样,将汤药放在床前的矮柜上,嘱咐他道:“郎君,喝药罢。” 许是她自己也知道时辰晚了,手指无意识地拽着衣袖,“郎君等了很久罢?” 她喘着气,脸颊通红,鬓角的发丝有些凌乱地垂着,脚下的鞋灰扑扑的。 萧允衡略一思忖就知道她跑了好多地方,还是急着赶回来的,没喘口气就去给他熬药了。 他拿起药碗,咕噜咕噜喝下一大口。 “郎君,小心烫!”明月在一旁提醒他。 她眼底发青,大概一晚上没睡好,被他盯得低垂下头。 “今日的汤药有点不一样。”萧允衡眯眼看着明月。 明月紧张地望着萧允衡:“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 萧允衡依旧盯着她看:“味不对,更苦了点。” 明月一脸担忧:“味不对?不应该啊,仁心馆也是镇上数得上号的药铺,他们不会卖假药吧?” 萧允衡听出些不对劲,问道:“姑娘先前不是在仁心馆抓的药?” “先前是在远明堂抓的药。”明月回道,心想,郎君长得好看不说,还是个聪明人,只从味不对就猜出她换了药馆抓药,“只是今日远明堂少了一味黄……黄柏,我才去的仁心馆。” 原来如此。 萧允衡突然回避似的低下头。 他竟然还把人家姑娘往坏里想。 她救过他一命,这一点就足够了。 *** 信鸽传来的消息果真不假,这日午后,萧允衡靠在床头望着帐顶发愣,外头传来一阵喧杂声。 萧允衡心道一声不妙,下了床走至门前细听外头的动静。 “村长……”是明姑娘的声音。 “明丫头啊,他们是官衙的人,来问问这儿可有什么人来过。” “没……没有,就……就一个远房亲戚前些日子来的。” “哦,亲戚?”打头的衙役上前两步,盯着明月,“男的女的?” “男的。”明月垂着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步。 “男的?”衙役紧盯住追问。 到底是头一回说谎,明月面上虽强装镇定,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却止不住地发颤:“是我表哥。” 几个衙役拿眼打量里屋,打头的衙役瞪起眼睛,“他人呢?叫他出来回话!” 明月心头一紧,隔着一道屋门细听外头动静的萧允衡浑身一震。 “官差大人,我表哥眼下正养着伤,大夫说了,得卧床休息,不好四处随意走动,还请官差大人通融通融。” 明月倒想瞒着衙役萧允衡身上有伤,可此事根本就瞒不住,且不说村长和鲁大娘他们一早就知道她家里住着个年纪轻轻的郎君,少不得一时嘴快透露出什么消息来,只说大夫那边,但凡衙役细问上几句,便能知道她家里的那位郎君腿脚受了重伤,日日拿汤药养着。 第121章 打头的衙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受伤了?伤着哪儿了?” “是腿脚伤着了。表哥来的那日雨下得大,咱们山里泥多,雨天不好走,他滑了一脚,伤到腿脚了。”说得太急,差点一口气没有喘上来。 几位衙役神色各异,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年纪轻轻、是个男的、刚来村里,又恰好伤着,每一处都对上了。 黑脸衙役一脸狐疑地看着村长,“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这人?” 明月拼命不让自己眼里露出一丝心虚:“官差大人,真不怪村长。我这表哥是我母亲老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因住得远,平日里不大走动,村长也不认得他。他本要去南边,拐过来给我们带了点老家的大枣核桃。” 几位衙役半信半疑,打头的衙役见明月一副乖顺怯弱模样,心里便先起了几分怜惜之情,见她为人老实,问什么答什么,谅必也没那胆子敢窝藏逃犯,又想到她说那日下大雨,上一回下大雨还是大半个月前,那么这位表哥便不是他们在找的人。 自洪大人来了之后,这两日镇日里就爱瞎折腾些有的没的,他自己躲在暖烘烘的屋里吃香喝辣的,倒苦了他们这些当衙役的,日日顶着寒风四处奔波,莫说是个人,连只猫儿狗儿都找不着。 气愤之余,打头的衙役更是起了偷懒的心思,对另外几位衙役摆了摆手:“得得得,还有好几户人家没问呢,早问完早完事。” 明月站在院门口瞧着一群人渐渐走远,阖上院门回到自己屋里,浑身像是脱力般地靠在门板上,软软瘫坐在地上,只觉劫后余生。 *** 也不知道衙役们回去后是怎么回话的,自那日后,一切相安无事,隔壁的鲁大娘和云惠倒是来送过东西,再无他人找上门来。 明月和萧允衡俱是松了口气,两人之间自有一种旁人的默契,虽不曾问过对方,但只瞧对方一副眉目舒展模样,便晓得对方的心情跟自己是一样的。 这日用过午膳,明月趁着日头难得有这样好的时候,坐在院子的石桌前,埋首做起了针线活。 萧允衡与她相处时间久了便晓得,她闲下来就会坐下绣绣花。 他与她面对面地坐着:“你日日做着针线活,眼睛受的住么?” “还好,做惯了就好了。” 萧允衡:“我瞧你做了这许多,是自己用,还是……” “自然是拿去卖钱呀。每个月我去两趟镇子上,拿着绣活去镇上的铺子里寄卖,铺子里的老板娘做生意公道,从来都不克扣我银钱,换来的钱能买好多东西回来呢。” 明月绣工了得,即使是闲聊,手上的针线活也不断。 她咬断线头,弯了弯眉眼:“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我运气还挺好的。” 萧允衡难得有耐心与人话家常:“哦?姑娘为何这么说?” “郎君应当也瞧见了,咱潭溪村日子贫苦,村里的大多数人都要下田种地,幸好我阿娘绣工好,又一早就将她手艺传授于我,我只做些针线活,再去山里捡点菌子便可养活我跟阿朗,比之旁人已然是轻松许多,实在是不该再有什么不满足的啦。” 萧允衡微微颔首:“能想得通透,也是一种福气。” 两人正说着话儿,明朗歇过晌午觉,匆匆跑了出来,见了萧允衡仍有些怕生,直往明月怀里躲,明月怕针头扎到他,一壁收起针线放在石桌上,一壁埋怨道:“说了你几回了,你就是不听,下回针把你扎疼了才好呢。” 分明是训斥人的话,偏生声音是温温软软的,眼里满是宠溺,明朗自然也觉出来了,抱住明月的手臂晃了又晃,嘴里唤着:“阿姐,阿姐。” 明月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笑着道:“就知道撒娇。” 明朗仰头对着她傻笑。 萧允衡坐在石桌前看着姐弟二人,默默出神。 他不是家中的独子,兄长萧允律年长他六岁,虽非同一母所出,原本他们兄弟俩也曾有过关系不错的时候,只是自兄长出了意外摔断了脚,兄长便变得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他知道,兄长疑心是他母亲在背后做的手脚,连带着对他也是充满了忌恨,更有几分不甘,认定他不过是有个事事替他着想的好母亲,让他捡漏成了宁王府的世子。 母亲的人品他清楚,就算母亲再不喜继子,也绝不会有害他之心,奈何兄长坚信心中所想,他是他母亲的亲生儿子,就凭这一点,他的任何辩解之词都不足为信,也因此他拼尽全力想要做到最好,为此,他接了这个谁也不愿接的差事,不为别的,只为叫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母亲是否使过龌龊手段,他都配得上这世子之位。 倒是这明家姐弟俩,日子过得苦归苦,却没有猜忌、没有怨恨,相依为命,苦中作乐,让人羡慕。 *** 石牧来村里的时候,萧允衡腿上的伤已然痊愈。 来的路上石牧还有些犯难,不知该跟收留大人的人家如何解释才不至于给大人添乱,待见了明月后,便发现明姑娘很知道分寸,听萧允衡说要走了,一句话都不曾多问,只贴心地递给他们一包干粮,好叫他们路上不至于饿肚子。 石牧偷觑萧允衡的脸色,一时不确定该不该收下这包干粮。 农家人做的粗点心大人估计是看不上眼的,只是这点心到底是明姑娘的一番好意,明姑娘看着又是个才及笄的小姑娘,若是开口拒绝,只怕是要伤了人家小姑娘的心了。 正犹豫间,萧允衡已接下明姑娘递过 来的干粮,对她道,“明姑娘,在下走了。” 明月仰起脸:“郎君一路小心。” 萧允衡点点头,静默几息,才又道:“明姑娘多保重。” 他们之间,大恩无以言谢。 主仆二人行至院门前,萧允衡忽而又停下脚步,回身瞥向明月,她站在院子中央,一手牵着明朗,见他朝他们这边望过来,弯起眉眼,对着他挥了挥手。 午时的日头照在明月身上,给她渡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萧允衡心头一热,脚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快步折回她面前,目光牢牢盯住明月的眉眼,舍不得移开半分。 明月被他瞧得面容微红,又怕他有要紧事要叮嘱,强忍着羞意不敢垂下头。 “明姑娘,你可愿意跟我去京城?” 明月满目惊诧,愣愣地问道:“跟郎君去京城?” 见明月眼中的疑惑远多过喜悦,他深吸口气,与她坦言道,“在下萧允衡,宁王爷的次子,宁王府的世子。” 早前出于一贯的谨慎,他在她面前模糊自称,从未跟她道出他的真实身份,只是她不同于旁人,他不想瞒她任何事。 “明姑娘,你可愿意跟我去京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