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胎》 序言 民国十六年,军阀横行,乱世不平。 与人烟隔绝的山间小屋里,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苏瓷衣坐在窗前,膝上横着一具人偶。 桐木的质地温润如玉,是她用数十年光阴反复打磨出来,触感已经无限接近于真正的肌肤。 人偶眉目温婉,唇角微扬,一头青丝用木簪松松挽起,穿一件月白色的素绸衣裙,与她此刻的装束一模一样,乍一看去,如镜中倒影,双生姐妹。 “阿檀。”她低声唤道。 人偶自然不会应答,空洞的眼眶里还没有填入瞳仁,那两处凹陷便显得格外幽深,无神地望着她。 苏瓷衣在那空洞的眼窝处摩挲了一下,屋内很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的声音了。 这座宅子坐落在城郊的山脚下,最近的邻居也在两里地外,平日里没有人来,她更无需出门。 像这样独自一人,她已经过了很久很久的岁月。 说“独自”其实也不尽然,每到一个住处,不过十几年,那些男人总会找来,她便只能逃跑。 时间在一次次轮回重复中变得模糊,逃离的日子太久,久到苏瓷衣连自己的来历都忘了,她只记得最初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荒山野岭之中,赤足站在溪水边,低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化形”的那一天。至于自己到底是什么,精怪还是鬼魅,亦或是天地间偶然凝成的一缕灵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自己就一直在逃跑,因为在她化形的第一天,就有人找到了她。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命定之人”。 一个穿黑衣华服的男人,从山道的另一头走来,他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人用符咒、牢笼,将她囚禁了整整三年。 最后她逃走了,一路上遇见太多的面孔,换来的却是越来越多的追逐。 苏瓷衣不敢逃了,甚至试过想要杀了他们,但那些男人总能找到她,投胎转世,不死不休。 灵力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逃亡中快要耗尽了,直到现在,她的身体越来越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对抗了。 于是她用最后一点灵力,花费数十年的时间打磨捏造了一只替身人偶。 “姐姐。” 阿檀眨了眨眼,那双眼清澈见底,她伸出手,试探性地触碰苏瓷衣的脸颊,指腹下的触感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样纯真的阿檀沾满了她的气息,可以完全替代她,从此她的存在感薄如蝉翼,轻如尘埃。 她只需要等待那些男人被阿檀吸引,等着他们忘记她的存在,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而脱离人世、不谙世事的苏瓷衣尚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越是透明,便越引人窥探。 1.什么女人能和白瓷相提并论 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车窗摇下一半,沉彻靠在后座,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副手陈明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言不敢发。 巷口旁是一条窄街,街对面就是省立女子师范学校的后门,此刻天色尚早,还没到放学的时辰,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卷梧桐叶的声音。 沉彻点了烟,忽然开口,“沉奕呢?” 陈明一怔,下意识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答道,“二少应该……还在学校里。” “应该?”沉彻的声音不咸不淡。 陈明立刻坐直了身子,“二少今下午无课,早早就去了女校,说是要等一位姑娘放学,属下派人盯着的,二少没出来过。” 沉彻等了一会儿,一支烟在左右手来回换了几次,终于不耐烦地掐灭 “出息,为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陈明不敢接话,沉奕是沉彻的亲弟弟,自小就被宠坏了,在京都一带横着走,可这几日,沉奕像是被什么邪祟附了身。 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对着空气傻笑,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个名字。 瓷衣。 沉彻起初没当回事,还以为榆木脑袋的沉奕是突然对古董艺术来了兴趣,恰好前阵子从顾清明那里收了一只薄胎瓷瓶。 据说是前朝官窑的珍品,釉色温润如凝脂,他想着沉奕若是喜欢,拿去把玩便是,结果沉奕只是瞥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沉彻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荒唐的话。 “不如她万分之一。” 沉彻差点以为他疯了,什么女人能跟这珍品薄胎白瓷相提并论? 可沉奕的神情又不像是在说笑,当时沉彻差点就要请大夫了。 沉奕连课也不逃了,三天两头往隔壁女校跑,不过大概是没见着人,否则怎么会魂不守舍,成天“瓷衣,瓷衣”地念着。 沉彻被念叨得烦了,终于问了一句:“到底是谁?” 沉奕沉默了很久,却说自己不知道,不知道来历,不知道住址,只记得那张脸。 那是他在女校新来转学生的那天,在校外的惊鸿一瞥。 听闻女校来了个美人,名唤阿檀,沉奕被狐朋狗友拉着去瞧,果然如传闻中惊艳动人。 他赶走那群人,死缠烂打要送阿檀回家,不成想,才陪阿檀走了几步路,刚到校外小巷,便碰上前来接阿檀的人。 沉奕说,他当时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呼吸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书上写的那些,都是真的。” 什么“一见误终身”,什么“惊为天人”,他以前读的时候只觉得酸腐文人,只会夸大其词。 可那天之后,他信了。 沉彻听完这些,嗤笑不已,最后决定来看看,不为别的,就是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把沉奕折磨成这副样子? 雨还没下,但天色已经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闷得人心里发慌。 街对面的女校门终于开了,三三两两的女学生手挽手走出来,蓝衣黑裙,说笑着经过巷口,带起一阵皂角的清香。 陈明回过头,“二少出来了。” 沉彻抬眼望去,沉奕果然混在那群女学生中间,他最近学乖了,还穿上以往嫌弃的藏青色学生装,头发梳得齐整,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本书,正侧着头跟身边的女生说话。 那女生蓝衣黑裙,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素色的发带,她微微侧着脸听沉奕说话,不时笑着点点头,偶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干净得不像话。 那就是新来的转学生,阿檀。 沉彻在车里看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迟迟没有移走。 当真好看,他不得不承认,阿檀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让人想捧在手心里不放。 沉彻的目光越过阿檀,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第二张绝色。 “就她一个?” 陈副官点头,“二少说,阿檀同学的姐姐,也就是瓷衣小姐,不住在京都,等放学后才来接阿檀同学。” 沉彻皱了皱眉,来不及细想,目光又被阿檀牵了回去。 她已经在校门口站定了,沉奕陪在旁边,两人似乎在等什么人,秋风把她的辫梢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动作轻柔。 像白瓷般,温润、易碎、值得收藏。 胸口沉甸甸的,沉彻不由地遥望着站立的两人,准确地说,是在看阿檀。 她等了很久,校门口的学生渐渐散了,三五成群地走远了,阿檀还站在那里,沉奕也陪着。 沉奕虽顽皮混账,但尚有绅士风度,脱了自己的外套想给她披上,阿檀摇了摇头,笑着婉拒了。 沉彻看了看天色,还是没有人来,他有些不耐烦。 阿檀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站在冷风里等了快半个小时,她那位“好姐姐”竟然还没出现。 沉奕显然也急了,不过他是等得心痒难耐,走到路边,伸长脖子往远处张望,又回头跟阿檀说着什么。 阿檀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再等等吧”。 沉彻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树冠浓密,阴影很重,起初他没在意,可多看两眼之后,他隐约觉得那树影底下好像站着一个人。 那人躲在树干后面,只露出半截衣角,是月白色的裙角。 沉彻眯了眯眼,最近特务多,京都不太平,继续等下去,难保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这才不过半个小时,他已经开始为阿檀着想,然而沉彻接受良好,既然喜欢,那又何必遮掩。 “将人请上车。” 阿檀人如其貌,极有教养地拒绝了陈明的邀约,反倒是沉奕先稳不住,他清楚沉彻是对阿檀起了心思,他跑过来,陈明在阿檀身旁陪着。 “哥,瓷衣兴许有事,你这样带走阿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既然阿檀姐姐不着急”,沉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我也不着急,那其他等着的学生都陪着阿檀等,什么时候人来了,什么时候放学。” 接着他抬眸觑了沉奕一眼,像是在说“你自己选”,到底是上车还是扣人。 沉奕自知拗不过沉彻,若是让阿檀知道自己平白连累了其他同学,回家告诉瓷衣,徒增他心上人的难过,他只好跑回去,劝说了阿檀一番。 阿檀生性单纯,再加上这几日的相处,多少了解沉奕的为人,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又瞅着依旧没有人影的石砖路,才失落地低着头上了车。 这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着都让人心疼,不过他表面依旧镇定,只是在阿檀上车时,开了自己身旁的车门。 沉奕浑身湿透了,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还站在车门外,目光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沉彻看了他一眼,“上车。” 沉奕一动不动,跟个雕像似的。 身旁的阿檀一脸忧心,对所处的陌生环境感到惴惴不安。 沉奕若不上车,阿檀如何安心。 “沉奕。” 沉彻的声音沉了几分,沉奕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坐在副驾驶座上。 等陈明发动汽车,沉奕急忙叫停,沉彻眉头刚皱起,他就风风火火地下了车,车里几人以为是沉奕口中那位“瓷衣”来了,不仅是阿檀翘首以盼,陈明向前倾坐,就连沉彻也不禁撩起眼皮看向车外。 结果沉奕只是跑到校门口,和看守校门的人打了个招呼,方便瓷衣知晓阿檀动向。 这还真是开了眼,自私的沉奕还能有一天顾忌起她人的心情,果然人不是学不会贴心,是没遇上喜欢的人。 沉彻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瓷衣”多了几分好奇,余光里,阿檀衣衫单薄,裙角湿了半寸。 那点好奇当即湮灭,沉彻脱了大衣温柔盖在阿檀身上,心底不屑嗤笑,管她何等绝色,能放着自己妹妹不管,恐怕只是徒有一副皮囊。 沉奕浑身湿透上了车,等车辆发动离去后,苏瓷衣才撑着伞从树后走出。 2.面纱 京都的人最近都在传一件事,沉少帅看上了一个女学生。 起初没人当真,沉彻是什么人?军阀混战这么多年,他年仅二十七岁就坐上少帅的位置,手上沾过的血比常人喝过的水还多。 这样的人,能对一个黄毛丫头动真心? 可架不住事实摆在眼前。 那辆黑色古董车每天准时停在女校门口,风雨无阻,沉彻忙的时候,就副官陈明亲自接送,若是不忙,沉彻一定会出现。 有人酸溜溜地说,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也有人等着看笑话,乱世里的富贵最不长久,今天捧在手心,明天就能摔在地上。 可阿檀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议论,她每天准时上学,准时放学,被轿车接走时安安静静,被送回来时也是安安静静。 不张扬,不炫耀,有人跟她搭话,她也温温柔柔地应一声,这样的性子,放在旁人身上叫木讷,放在阿檀身上,就成了“沉静”。 美人嘛,做什么都是对的。 唯一让京都人想不通的,是这么大的富贵砸下来,怎么不见阿檀的家里人出来?换了别家,早就巴结上去了。 可阿檀那位传说中的姐姐,自始至终没露过面,不露面也就算了,连句场面话都没有,好像妹妹被少帅看上这件事,跟她毫无关系。 有人说是故作清高,有人说是胆小怕事。 沉奕知道都不是,所以他这段时间脸色就没好过。 这几天寝食难安,接连瘦了几斤,眼窝都凹进去了,学生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个行走的衣架,沉彻的副官们私下议论,说二少这是害了相思病,药石无医。 可沉奕自己知道,他害的是心病。 瓷衣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他每天去女校,借口是看阿檀,实际上就是想碰碰运气,万一瓷衣来接妹妹呢? 结果一次都没有。 阿檀说瓷衣向来不喜欢出门,近日身体不适更是不见人了,沉奕一听说瓷衣生病,冒冒失失地跟着送阿檀的车,到了宅子门前,轻柔细语,瓷衣都不肯出来。 请的大夫还有买的药物,一概送不进去,他只能每日在门口守着,将那些话咽回去,憋得胸口发疼。 这天下午,沉彻难得空闲,亲自来接阿檀,轿车停在家门口,果然碰上快站成木桩的沉奕。 阿檀还是蓝衣黑裙,两条马尾辫,从宅子里走出,沉奕眼巴巴朝里,确认瓷衣没出来,跟在阿檀身后正要上车,被沉彻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走路上学。” 沉奕:“哥,我……” “清醒一下脑子,你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 阿檀坐在车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很直,沉彻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新学校适应吗?” 阿檀轻轻“嗯”了一声,“还好。”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沉彻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阿檀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指腹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那处的温度在升高。 “怕我?”他低声问。 阿檀点点头,又快速摇头,最后红着脸不说话了,沉彻笑了一下,收回手。 他想起顾清明前几天问他的话:“沉少帅什么时候改吃素了?” 当时他没立刻回答,顾清明那厮就懂了,啧啧两声说:“这可不像你”。 确实不像他,他沉彻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接拿,何曾需要等? 可阿檀不一样。 她太小了,稍微用点力就会碎,而且她的那位姐姐,到现在都没有松口。 其实在最开始,阿檀起初是不愿意和他交往的。 沉彻记得很清楚,初见那次晚饭后,他再让人去请阿檀的时候,她拒绝了,结果第二天,阿檀主动邀请了他。 他后来问过阿檀,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阿檀当时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是姐姐同意了。 沉彻当时没说什么,他想或许是顾忌他的身份,这位瓷衣小姐再怎么清高不理人,终究还是松口了,倒省了他不少麻烦。 将阿檀送回学校,轿车七拐八拐,在一栋小洋楼前停下。 这是沉彻给阿檀安排的住处,离女校近,环境也好,但阿檀不肯住,说要回家陪姐姐,沉彻嘴上没勉强,但私下里已经让人重新装修。 早晚的事儿。 这天晚上,沉彻难得没有应酬,在公馆里看文件,陈明进来通报,说顾长官来了。 顾清明和他是旧交,一个军校出来的,毕业后名义上是客座参谋,实际上就是来京都混日子的,反正家境殷实,也不缺这口饭吃。 “哟,少帅用功呢?”顾清明大咧咧地进来,往沙发上一倒,翘着二郎腿,“别看了,一起喝两杯。” 沉彻头都没抬,“没空。” “得了吧,”顾清明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急着去接你那小美人。” 沉彻没理他,顾清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杯酒,抿了一口,忽然凑过来,“忘了问你,弟妹多大了。” 平白被占了口头上的便宜,沉彻不轻不重地呛了回去,“你嫂子十七了。” 顾清明吊儿郎当,蛮不在意,又抿了口酒,“对了,我听说那小姑娘还有个姐姐?” 沉彻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嗯。” “长得怎么样?” “没见过。” 顾清明来了兴趣,“连你都没见过?你这准妹夫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沉彻终于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清明俊朗的面容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没什么,就是好奇,这几天我可听说了,沉奕整天魂不守舍,害了相思病,所以我才好奇,哎,小姑娘的姐姐叫什么来着——” “瓷衣。” “对,瓷衣。”顾清明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能让沉奕变成那样的女人,我倒真想见见。” 沉彻没再接话,低头继续看文件,但他心里清楚,他自己也想见见。 不为别的,只是好奇,仅此而已。 顾清明行动神速,说聚一聚,喝杯酒,隔日晚上,就在京都最大的舞厅组了个局,名义上是给几位军中同僚接风。 沉彻本不想去,耐不住顾清明的烦扰,最终还是来了,到了地方才发现,顾清明把阿檀也请来了。 阿檀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果汁,像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几个军官知道是他的人,知分寸地留出距离围着她说话,但围在一起的压迫感还是让阿檀不敢抬头,手指绞着衣角,低声应着。 顾清明靠在吧台边,端着酒杯,余光停留在在阿檀身上,对身边的同僚笑了笑,“沉少帅这回眼光不错。” 沉彻皱了皱眉,走过去,在阿檀身边坐下,几个下属点头哈腰,接着散开了。 “谁让你来的?” 阿檀抬头看他,小心翼翼道,“姐姐说可以。” 又是姐姐同意才行。 沉彻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但他没有发作,脱了大衣披在阿檀肩上,“别喝他们给的酒。” “我没喝。”阿檀小声说,指了指面前的果汁,“我只喝这个。” 沉彻“嗯”了一声,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顾清明正跟人碰杯,注意到沉彻的视线,冲他举了举杯,笑得意味深长。 沉彻没理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九点半了。 阿檀每天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到家,这是瓷衣定的规矩,雷打不动,陈明每次送她回去,看着她走进那扇门,才会离开。 沉彻曾经问过阿檀,为什么不能晚一点回去。 阿檀说:“姐姐不喜欢。” 沉彻心中不满又多几分,尤其今晚,他忽然不想送了。 他真想看看,阿檀这位姐姐到底有多大的架子,自己的妹妹要是过了点逗留舞厅,她是不是还打算连面都不露。 九点五十,还没到十点,阿檀就坐不住了,悄悄拉了拉沉彻的袖子,“少帅,我该回去了。” 沉彻按住她的手,“再等等。” 阿檀咬了咬唇,没敢再说什么。 十点二十,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以为是服务生,没有人抬头,直到沉奕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瓷衣,就是这里。”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沉彻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门口,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月白色的素绸旗袍,外面罩一件同色的开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含水似的湿润。 沉彻的呼吸顿了半拍,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她身段极好,站在灯光下像蒙了一层雾,明明近在眼前,却让人觉得遥不可及,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顾清明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睛眯了起来,沉奕像个哈巴狗似的跟在她身边,想扶她又不敢伸手,屁颠颠地找了个好位置,还不忘用纸巾使劲擦了擦座位。 “ 瓷衣,这边坐,我提前给你占了位置。” 苏瓷衣微微点了点头,跟着沉奕往里走,经过沉彻身边的时候,她的裙角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凉凉的,像玉,又像瓷。 沉彻下意识想抓住那一片衣角,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他看了阿檀一眼,阿檀正仰着脸看她姐姐,眼睛里全是依赖和欢喜。 沉彻无声呼出一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了下去。 他和阿檀才是一对儿,姐姐就只是姐姐,跟他没关系。 顾清明可没有沉彻那层顾虑,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当然最大的缺点也是。 “这位就是瓷衣小姐?” 顾清明原本只是打算客气两句,妹妹是沉彻的人,姐姐总得给个面子,但走近之后,他才看清了那双眼睛。 他的酒杯端在手里,忘了举起来,“久仰。” 苏瓷衣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便垂下眼睫。 顾清明注意到了,笑容更深,“瓷衣小姐怎么戴着面纱?” 苏瓷衣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起了……疹子。”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方便见人。” 顾清明挑了一下眉毛,这嗓音清脆悦耳,当真好听,让人忍不住想再听一遍。 “疹子?”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严重吗?看过医生没有?” 苏瓷衣摇了摇头,下意识往最熟悉的沉奕身后退了小半步。 顾清明顿住脚步,投降似的举起双手,但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收敛。 沉奕原本还以为苏瓷衣是不喜欢见人才戴面纱,没想到是这回事,在旁边急得不行,“瓷衣什么时候起的疹子?” 苏瓷衣轻轻摇了摇头,沉彻看着苏瓷衣,话却是对身旁的阿檀说的,“你姐姐的疹子,你知道吗?” 阿檀向来反应慢,被问得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我不知道……姐姐没跟我说过……” 她起身跑到苏瓷衣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姐姐,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在家,谁照顾你?” 苏瓷衣低头看着阿檀,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伸手摸了摸阿檀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宝贝。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沉彻看着这一幕,“我认识一个医生,在租界的医院,明天让陈明送你们过去。” 苏瓷衣抬头看他,“不必了,就是小毛病,不麻烦少帅。” “不麻烦。”沉彻的语气不容拒绝,又补了一句,“阿檀会担心。” 苏瓷衣看了阿檀一眼,阿檀正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嘴唇瘪着,可怜巴巴的,她还是心软了。 “多谢少帅。” 沉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无声摩挲过刚被旗袍滑过的手背。 3.异常 第二天一早,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巷口,苏瓷衣没想到沉彻会亲自来,她被阿檀拉着慢腾腾上了车。 尽管还是蒙着面纱,但今天苏瓷衣换了一身旗袍,颜色是米黄色的,衬她气质。 身段好,穿什么都好看。 沉彻这样想着,状似无意看了一眼后视镜。 专用车辆驶入租界,一路畅通无阻,沉彻说安排那自然是费了心的,等他们到问诊室时,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沉少帅,久等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迎上来,笑容温和而疏离。 沉彻跟他握了握手,“裴医生,麻烦你了。” 苏瓷衣看到裴言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阿檀的胳膊。 阿檀吃痛地“嘶”了一声,抬头看她,“姐姐?” 裴言感受到了视线,转过头来看向她,他先是看了阿檀一眼,目光稍有停滞。 尽管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温和得体的微笑。 可苏瓷衣看到他眼底深处,燃烧起她再熟悉不过的欲火。 沉彻心思没放在阿檀身上,他没错过刚才苏瓷衣的反应。 裴言已经背过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先做个检查。” 沉彻眯了眯眼,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裴言让苏瓷衣坐下,阿檀紧张地站在旁边,沉彻靠着墙,没有离开。 裴言嗓音温润,“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症状?” 苏瓷衣低着头,“前天……有些痒。” 虽是活了那么长时间,但与人交谈过少,她实在是不太擅长说谎。 对面的人说话的时候始终不抬头,裴言只能看到她垂着的眼睫和面纱下模糊的轮廓。 “需要看一下。” 苏瓷衣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阿檀立刻握住她的手,“姐姐别怕,沉彻说裴医生很厉害的。” 沉彻注意到苏瓷衣的指尖在发抖。 “只是疹子的话,不需要摘面纱。” 裴言忽然说,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双干净的手套戴上,“麻烦把手伸出来,我先诊脉。” 苏瓷衣暗自松了口气,缓缓伸出右手,手腕细白,裴言的指尖搭上去的瞬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指尖搭在腕上的力道不重,可苏瓷衣总觉得那温度像烙铁一样烫在皮肤上,无论他之前曾多么执着于打开她的身体和心扉,可她孤身一个人惯了,终究很难习惯肢体碰触。 “换只手。” 苏瓷衣有些踌躇,本能抗拒,阿檀在旁边急了,“姐姐?” “不用了……”苏瓷衣把手缩回来,宽大的袖口滑下去遮住手腕,“就,先这样吧。” 裴言没继续勉强,摘下手套,在病历上写了什么,笔尖沙沙地响。 阿檀凑过去看,看不懂,又退回来,“裴医生,我姐姐到底怎么了?” 裴言放下笔,想了想,“目前看问题不大,但保险起见,还是做一下血检,下周来拿结果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阿檀身上,或者说,他的目光从某个时刻开始,就一直在阿檀身上。 苏瓷衣坐在那里,面纱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阿檀在的地方,她就是一道影子,存在感会像墨滴入水一样,迅速稀释、扩散,甚至会消失。 这是她用灵力捏造阿檀时付出的代价,也正是她最想要的。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人靠在窗边,身形颀长,侧脸线条利落,听到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顾清明笑着走过来,“巧了,我来看个朋友,没想到碰上你们。”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檀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移向旁边的苏瓷衣。 “瓷衣小姐。”他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顾清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了一秒,就回到了阿檀那里,“裴医生怎么说?没事吧?” “没事。”阿檀乖乖替姐姐回答。 “那就好。”顾清明笑道,自然而然地走到阿檀另一边,和她并肩,“正好,我开车来的,送你们回去?” 没有人注意到,苏瓷衣自觉落后了半步。 可沉彻从后面走上来的时候,看到这一画面下意识皱眉,阿檀仰着脸应和着顾清明,而苏瓷衣安静地走在旁边,像被彻底遗忘,风一吹就要飘走。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让他很不舒服。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秒,阿檀回过头来看他,眼睛弯弯,喊了一声“少帅”,他的注意力就被拉了过去。 出医院时,阿檀牵着苏瓷衣走在前面,沉彻和顾清明在后面跟着。 “你不是来看朋友的?” 沉彻的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 顾清明笑了一下,“看完了。” “这么快?” “嗯,他赶我走。”顾清明面不改色地胡诌。 沉彻侧头看了他一眼。 顾清明回看过来,眼神坦荡得很,嘴角还挂着笑,“怎么,少帅怕我抢你小姨子?” 见他又恢复往日的浪荡,沉彻挑挑眉,顾清明怔愣一瞬后,也反应过来不对劲。 自己刚才一直在阿檀说话,竟然一度没注意到苏瓷衣的存在。 这可真有意思。 明明他今天选择来医院就是为了苏瓷衣,结果与阿檀交谈到忽视了她,与阿檀在一起时,她总是格外沉默,静静站在他们之外,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疑惑无法得到答案,顾清明决定厚脸皮地坐上沉彻的车,和他们一起回家。 新提的轿车就这么扔在租界医院门外,顾清明也不在意,沉彻没给他坐后座的机会,顾清明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向后视镜。 阿檀嗜睡,倚靠在苏瓷衣身上睡着了,他刻意不看阿檀,“检查结果还需要一周,我随时可以做瓷衣小姐的司机,毕竟租界这边人多眼杂,瓷衣小姐出门还是要小心些。” 苏瓷衣看了他一眼,睫毛扇动了一下,像蝴蝶振翅,然后飞快地垂下去。 顾清明的心跳漏了半拍,果然那种熟悉但不排斥的感觉又涌上来。 他见过很多女人,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让人觉得被什么击中了。 像是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引力。 可这种引力竟然在阿檀面前就消失了。 顾清明自认虽然阿檀的样貌正合他的心意,但他完全没有和沉彻反目的打算,根本不至于会心动到完全忽视苏瓷衣。 车子停在巷口。 苏瓷衣唤醒阿檀时的轻柔细语,听得人骨头都酥麻,沉彻开了车门,先扶着睡眼朦胧的阿檀下了车,接着又伸手接她下车。 苏瓷衣犹豫一下,迟疑地将手搭在他手上,她刻意压缩碰触的面积,只有手指搭在他的并拢的手指上。 “明天陈明会继续接阿檀,医院那边有结果了也会通知你的。” “好的,谢谢沉少帅。” 苏瓷衣俯身下车,秋风吹起面纱的一角,露出一小截下颌线,白得像瓷。 沉彻倏地顿住,接着缓缓合拢手掌,稳稳握住了她的手。 “沉少帅……”白瓷般的人当即如惊弓之鸟,发怵似的往后退,想要抽回手。 沉彻想自己就是情难自禁,他没有立刻松手的打算,而是暗自发力支撑着她完全下车后。 阿檀清醒过来,挽住苏瓷衣的胳膊,“姐姐,我们进去吧。” 沉彻清楚感受到她紧绷的后背放松下来,而自己心中那股偏要为的冲动随着阿檀的话语逐渐烟消云散。 目送两人进屋后,沉彻垂眸与副驾驶座上的顾清明对视。 敏锐如他们,怎么会察觉不到异常。 4.他可算理解了乐意做狗腿子的沈奕 一周过去,阿檀照旧上学,可宅子门却没再开过一次,苏瓷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个在自己一方天地里活得自在,却苦了外头的男人们。 沉奕锲而不舍,日日登门,然而每一次都吃了闭门羹,一向心高气傲的沉奕倒也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站在门口,跟个望妻石似的。 顾清明听下属说完哈哈大笑,沉彻自然也看不上沉奕这副丢人的做派,将人绑了缩回别墅里,勒令不准出门,可自己却也等得心焦。 等复诊结果出来,他们才算终于有个由头让苏瓷衣出门。 阿檀原本是拒绝的,那次治疹子,回去苏瓷衣就累瘫在床上,当然阿檀是巴不得伺候苏瓷衣,可她也不忍心再折腾苏瓷衣一回。 再说,她看苏瓷衣脸上清透红润,哪有起疹子的样子,那淡淡的红印更像是不小心过敏了,不过三日就全消了。 “姐姐不喜欢出门,要不我替姐姐去拿报告吧。” 沉彻知道不说厉害点她是不知道害怕,车开得飞快,带着人去了医院,裴言戴着口罩,双手插兜,睨着阿檀。 “你姐姐脉象上看,不像普通的疹子。” 阿檀不解拧眉,虽然苏瓷衣这几日看起来自己在宅子里过得舒坦,但事关苏瓷衣事事都要谨慎周全。 “姐姐的问题很严重吗?” 裴言瞥了她一眼,自顾自地说,“她的脉象很特殊。” 沉彻终于转头看他,“怎么个特殊法?” 裴言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说不上来,但我从医那么多年,没遇到过这样的脉象。” 裴言的水准沉彻再清楚不过,战场上半死不活的人抬下来也能医好。 阿檀听完,当晚回家就趴在苏瓷衣腿上大哭,“姐姐,你就再查一次吧,求你了,我的好姐姐。” 苏瓷衣见阿檀哭得这样可怜,终究是答应了,尽管阿檀只是一具人偶,但当她给阿檀换上衣裳、梳好头发的时候,看着那与自己相似的面容,便觉得这世间好歹还有一个“人”是与她有关的。 尽管近日,阿檀好像有了自己的主意。 苏瓷衣踌躇半晌才踏出宅子,果不其然,沉彻早早等在门口,这次抽血,裴言没借他人之手。 “瓷衣小姐血管太细了,抽血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麻烦,我亲自来。” 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的顾清明突然从医院里冒出来,笑了一下,“裴医生还真是尽心。” “您过奖了。” 裴言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几人,大有一副不清场他不扎针抽血的打算,无法,几人接连退出病房。 苏瓷衣自觉将袖子卷到了肘弯,裴言坐在她身侧,突然将椅子拉得很近,膝盖抵上了她的腿。 苏瓷衣往后缩了一下,他便将椅子跟着往前挪了半寸,不动声色地跟上来,膝盖又贴住了她。 大概是知道躲也没用,苏瓷衣只好说服自己这是必要的碰触,盼望着早点结束这难熬的抽血。 止血带勒在上臂,细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一根根浮起来,像瓷器上的冰裂纹,裴言的目光顺着那些纹路慢慢往下走,从肘弯到小臂,从手腕到指尖,一寸一寸地描摹过。 他的视线是有温度的,苏瓷衣能感觉到,像是被什么缓慢舔舐过的灼烫感,让她手臂上的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接着他开始找血管,指腹落在她肘弯内侧,凉丝丝的,轻轻按下去,皮肤跟着凹陷了一小片。 他压着那一点慢慢往下滑,指腹碾过她最细嫩的皮肤,滑到手腕,又滑回来,来来回回,同一个地方,反反复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停留半秒。 苏瓷衣咬着嘴唇内侧,面纱边缘上方的双眼开始泛红。 裴言看着她,手指停在她肘弯正中间,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凑在她耳边,低声又暧昧。 “血管太细了,不太好找。” 他换了个姿势,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寸,这次他的大腿贴上了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腿上肌肉的温度和硬度。 左臂从她身后绕过去,手掌扣住她右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苏瓷衣扎针次数屈指可数,却也知道,这过分亲密的距离不是正常的扎针姿势。 “裴医生……” 苏瓷衣向前躲去,身体却被迫向他倾斜过来,肩膀靠上了他的胸膛,后脑勺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和白肥皂混在一起,干净冷冽,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度。 “别紧张。” 裴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胸腔的共振,震得她后背发麻。 “紧张的话血管会收缩,更不好找。” 他右手握住她的小臂,手指张开,虎口卡在她腕骨上,拇指和食指环住她最细的地方,轻轻捏了捏,像是在量她的腕围,又像是在把玩一件趁手的物件。 而左手还扣在她肩上,五指微微收拢,指腹陷进她肩头的软肉里,她太瘦了,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料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苏瓷衣的呼吸变浅了,胸口几乎不再起伏,像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立刻消失。 裴言低下头去看她肘弯处的血管,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一缕一缕的,像是故意在她皮肤上呵气。 针尖悬在她皮肤上方,没有立刻刺下去,他的目光从针尖移到她脸上,她抗拒地别着脸,面纱遮盖住大半,只露出长长的天鹅颈和一只通红的耳朵。 “会有一点点疼。”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几乎是气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般,无比轻柔。 针尖刺进去的瞬间,苏瓷衣猛地闭上了眼睛。 裴言没有看针,专注凝视着她闭眼时睫毛用力压下去的样子,看她咬住嘴唇时齿尖陷进唇肉的样子,以及她鼻翼翕动呼吸急促的样子。 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发抖,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蝴蝶,翅膀在指缝间扑腾,但飞不出去。 血顺着透明的软管往外流,暗红色的,一滴滴落进试管里,裴言等试管被滴满,拔出针头。 他的技术很好,几乎感受不到痛意,然而他没急着松手,他的拇指压着棉球,按在针口处,轻轻的揉按,一圈一圈地打转。 棉球下面的伤口被他的指腹隔着棉球反复碾压,酸胀的、钝钝的疼,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酥麻。 苏瓷衣想把手缩回去,她试着抽了一下,他的右手握着她的小臂,力道不大,但握得很死,她的骨头被他箍在掌心里,像被锁住了。 “需要按五分钟。”裴言语气听起来十分平淡,“不然会淤青。” 苏瓷衣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差点掉下来,裴言看着那一下转瞬即逝的水光,五分钟早已过,等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但他像是故意一样,松开得缓慢,先是握着她小臂的手指一根根张开,然后是按在她肩上的左手抬起来,指腹从她肩头滑到颈侧才离开。 苏瓷衣把袖子放下来,手颤抖着,袖扣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裴言站起来,把试管架好,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阿檀等不及,推门进来,“姐姐抽完了?疼不疼?” 苏瓷衣摇头站起来,膝盖发软,晃了一下。 沉彻伸手扶住她的腰,手掌贴上去的瞬间,苏瓷衣心下一惊,腰猛地绷紧了,像被烫了一下,想往前躲。 但前面是阿檀,阿檀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她无处可躲,沉彻的手就没收回去,他的手就放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的腰窝,能感觉到她急促呼吸带来的起伏。 “脸色这么白,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苏瓷衣连连摇头,她想回家,远离这危险的地方。 可阿檀先一步点头,“姐姐你看上去真的需要休息。” “是啊。” 沉彻的手从她腰上收回去,手指顺着她的腰侧滑过去,指腹擦过她的肋骨,和阿檀一应一和。 茶室在租界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景致甚好,本需要预约,但沉彻何许人也,老板低头哈腰跟着,将人送进最好的一个包间。 沉彻坐在主位,苏瓷衣被阿檀挨着,硬拉着坐在沉彻右手边,顾清明厚脸皮地跟来,坐在两人对面。 上的茶是龙井,苏瓷衣喜好喝茶,应该说所有传统的东西她都喜欢,脊背挺直,撩开面纱下摆,那巴掌大的小脸刚露出个清瘦下巴,便抵上茶杯,她细细抿着,不发出一点声音,一举一动都好不赏心悦目。 顾清明在对面看得眼热,吩咐人又上了一壶茶,既想让她吃好喝好,又担心喝茶过多扰了她睡眠,让他左右摇摆不定,直到此刻,他可算理解了乐意做狗腿子的沉奕。 他定定望着对面的可人儿,将点心往前那处推了推,“瓷衣,吃点心。” “谢谢顾先生。”嗓音似乎江南小调。 苏瓷衣不好推脱他人好意,象征性地吃了一小口,没想到这家芙蓉糕入口即化,甜度适口,她眼前一亮,又吃了一小口。 圆睁的杏眼明亮惊人,顾清明看得心痒难耐,还没等苏瓷衣去摸茶杯,就先行倒上茶,吹了又吹,提早放在她手边。 苏瓷衣喝了一口,咽下口中的糕点,她本就不是人,不依赖于人间的食物,她食欲小胃口也小,吃了还没一个就腻味了。 只是那茶,她十分喜爱,喝了一杯又想喝第二杯。 沉彻回头嘱咐什么,茶壶被换成了白开水,等苏瓷衣疑惑地望过来,他才开口,轻声解释。 “饮茶过多,不易睡眠。” 顾清明本来还在怨沉彻多管闲事,听了解释想起自己刚才的踌躇,倾身向前,恨不得跨过这张桌子。 “这水里加了蜂蜜,甜滋滋的,好入口,瓷衣尝尝。” 若不是她不肯,顾清明真想一起被关进那宅子,陪她榻侧,拥她入眠,这样也不必禁着她用食,担心她难以安睡。 5.他心急如焚等着,祈祷沈彻不要做得太过分 经由茶室相处,顾清明猜测苏瓷衣喜欢戏,她并非是那种附庸风雅的喜欢,而是真正浸到骨子里的那种,谈起戏来娓娓不倦。 顾清明花了大笔钱,包了来京都巡演的名角儿,又包了二楼最好的位置,让人再提早备了那次茶室的糕点茶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自然是阿檀。 沉彻自认是个俗人,他对咿咿呀呀的唱腔没什么兴趣,但如果能陪苏瓷衣,他乐得去磨耳朵,于是他让阿檀请苏瓷衣出来看戏。 阿檀请人来,要比他们容易,幸好苏瓷衣也心心念念着那名角儿唱戏,阿檀好生劝了不过两天就将人请出宅子。 苏瓷衣好不容易陪她出来,阿檀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苏瓷衣还是忧心忡忡,不过又心动那出戏,只好劝自己一味拒绝反而惹眼。 这些男人现在应该满心满眼都是阿檀,她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等戏散了就回家,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但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踏进宅院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一双眼睛从她身上真正移开过。 一行人等到了剧院,顾清明便发现沉彻安排的位置很有意思。 他被安排在阿檀旁边,美其名曰“你能言善辩,陪阿檀说话”,结果沉彻自己坐在苏瓷衣斜后方,既远离了阿檀,又能占了看苏瓷衣的位置。 顾清明是不情愿的,但想起之前种种,阿檀的吸引力应该压不过他的理智,最后迟疑地坐在阿檀身旁。 阿檀不懂戏,小半个身子都往苏瓷衣那边靠,“姐姐,这出戏讲的是什么呀?” “讲的是一个书生……”苏瓷衣端坐着,像一尊玉像。 戏唱到一半,阿檀要去净手,苏瓷衣看得入迷,阿檀体贴姐姐,没有打扰她。 身旁迷人的馨香飘起,顾清明看了沉彻一眼,沉彻面无表情地回看过来,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沉彻毫无起身的打算,顾清明一忍再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站了起来。 他这是被沉彻摆了一道,阿檀在自己身旁坐了太久,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少女体温蒸出来的暖意,让人脑子发昏。 顾清明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追随阿檀而去,他紧握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都未曾抗拒分毫。 临走前,目光恋恋不舍地移向苏瓷衣,她还在看戏,浑然不觉包间里即将只剩下沉彻和她自己。 顾清明差点呕出血,只能压低声音,“沉彻,你别太过分。” 顾清明走出包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灯光下,苏瓷衣侧脸在面纱下若隐若现,下颌线精致清晰,耳垂小巧,他还记得那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没等他细细观赏,沉彻已经从后面站了起来,正在往她身边走。 顾清明受那皂香影响太久,只好咬咬牙,关上了门。 “瓷衣,喝点水。” 苏瓷衣看得入迷,眼睛都不舍得离开戏台子,下意识应着,手摸向捧来的茶杯,却不想,指尖碰上一处滚烫的体温。 沉彻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阿檀的位置,而包间里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瓷衣心下一惊,惴惴不安地收回手放在胸口。 “沉少帅……” 沉彻又靠近一些,将手边的茶杯凑到她唇边,“茶水烫,我来。” 陈明站在包间门口,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却忍不住看向包间内。 沉彻身高马大,背影几乎能完全遮盖住苏瓷衣,陈明的位置仅能看到一片衣角,还有她攥在椅背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着粉,像初春的桃花瓣。 陈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是沉彻的副官,跟了少帅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虽是这样想,身体却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又生生收住。 灯光突然暗了一瞬,台上的锣鼓声急了起来,苏瓷衣被沉彻逼得只能往后靠了靠,后背撞上椅背,发出一声轻响。 她眉头还没等皱起来,沉彻已经大手一捞,大手抚着她的后背轻柔,“瓷衣疼不疼?” 苏瓷衣缩着肩,可在他怀里能跑到哪去呢,沉彻爱怜地低头看她,她垂着眼睫,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让他心痒痒。 “少帅,太近了……” 苏瓷衣的眼眶红着,小手推拒着他的肩膀,难以撼动分毫,她急得耳垂发红,额角沁出细汗,面纱薄薄的绸纱被浸湿,贴在脸上,透出底下模糊的轮廓。 鼻梁小巧的弧度,以及红润的嘴唇,一一浮现出来,沉彻的呼吸顿住了。 他抬手,想揭掉那层面纱,指尖刚碰到她的脸颊,苏瓷衣就猛地偏过头去,眼泪唰的一下骄掉了出来。 “不要……”她的声音颤抖着,边说着还往后躲去。 沉彻的手停在那里,指尖悬在她脸侧,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寸,看到她拼命往后缩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流泪他自然是心疼的,可看她拼命躲闪,像是躲避秽物,他不甘,又愤怒。 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往前,轻松将她整个抱在怀里。 沉彻颠了颠腿上的人儿,苏瓷衣的身体顿时僵住了,像一块木头,他身上极具侵略性的滚烫气息包裹全身。 “别哭,我不揭你的面纱,别哭。” 他的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苏瓷衣默默流着泪,却哭得更凶了,她担惊受怕,唯恐再重蹈覆辙。 沉彻为人霸道,她的腰被他一只手揽着,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头发。 两人紧紧贴着,他给她喂了水,茶水是入口的温度,指腹擦掉她脸侧的泪珠,柔声细语,毫不厌倦地轻哄。 “哭什么,嗯?” 苏瓷衣流着泪,心里念叨着阿檀快些回来,察觉到腰间的硬物,忽然不敢动了,哪怕隔着两层衣料,那温度和硬度都让她头皮发麻。 她活了多少年,就被那些男人追逐了多少年,因为那档子龌龊事,她吃了不少苦头,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眼泪一下子全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恐惧。 “少帅……放开我……”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求您……放开我……” 沉彻感觉到了她的恐惧,却毫不收敛,香软入怀,不起反应才有问题,但他到底是没逼她,虽还是不肯放手。 “瓷衣,我不会伤害你。” 苏瓷衣不听,拼命挣扎起来,手臂被他箍住,她就扭动身体,想从他腿上滑下去。 沉彻的手臂收紧,几乎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那硬物嵌在她两腿之间,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热度。 再动下去,未必不会擦枪走火。 “别动。”他加重了些语气。 苏瓷衣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眼泪不断往下淌,彻底打湿了面纱,闹了这么一通,她身心俱疲,整个人缩在一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明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的动静,瓷衣的哭声,沉彻的低语还有衣料摩擦的细响。 他不用看都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他跟着沉彻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性了。 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 陈明的手握上门把手,又无力地垂下,他能做什么?冲进去把少帅推开?那就是找死。 最后他只能站在这里,心急如焚等着,祈祷沉彻不要做得太过分。 包间里的动静越来越大,苏瓷衣的哭声变得些,断断续续的,满是不情愿,陈明快要忍不住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不紧不慢,陈明抬起头,看到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身形清瘦,面容儒雅,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他主动打了招呼。 “陈副官,沉少帅在里面?” 陈明愣了一下,“您是?” “敝姓孟,是这间戏院的老板。” 男人不卑不亢,递上一张名帖,“烦请通报一声,孟某有要事与少帅商议。” 陈明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孟景舟。 这个名字京都无人不知,捧出多少名角儿,不过陈明听到的更多,孟景舟表面上是戏院老板,很少出来见人,暗地里借着戏院这地儿,高价贩卖情报。 这不是个可以轻易得罪的主儿。 陈明惦记着苏瓷衣,直接敲了门,“少帅,孟老板来了,说有要事。” 包间里安静下来,过了许久,屋内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 门从里面打开,沉彻站在门口,面色如常,衣冠整齐,只有领口微微有些褶皱,他看了孟景舟一眼,微微颔首。 “孟老板。” 孟景舟含笑,目光越过沉彻的肩膀,往包间里看了一眼。 “打扰少帅雅兴了。” 苏瓷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发抖,她的面纱歪了,露出一小截脸颊,全是泪痕。 沉彻不动声色挡住视线,声音沉了一些,“孟老板有事?” 孟景舟不在意地笑笑,“少帅借一步说话?” 沉彻回头看了苏瓷衣一眼,自是不肯轻易离去,可最近京都局势不妙,孟景舟此次主动求见,他不得不去。 沉彻睨着陈明,“小心伺候着。” 6.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跪在她面前 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那名角儿正唱到最精彩处,水袖翻飞,满堂喝彩可苏瓷衣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坐在椅子上,平时笔直的脊背无力塌下来,指节泛白捂住怦怦直跳的心口,面纱早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脸上,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沉彻的气息还留在她身上,那种被强行抱住的触感,以及抵在腰间的硬物,全都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苏瓷衣指尖发抖,想整理一下歪掉的面纱,结果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她已经没力气了。 昏暗的屋内空荡荡,恐惧之后,铺天盖地的孤寂涌来,苏瓷衣闭上眼睛,不禁又流了泪,她心里念着阿檀。 门被推开了,一缕光亮倾洒进来,她猛地睁开眼,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陈明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上,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像是在门口站了很久,又在原地踌躇几秒后才走进来。 他顾忌苏瓷衣刚被沉彻强抱,没有关门,让走廊的光亮照进来一些。 “瓷衣小姐。” 陈明声音低沉,不由地靠近她,但又想起什么,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像一根柱子似的杵在那里,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戏台上隐隐约约传来的唱腔,苏瓷衣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陈明就是觉得那声音在他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在心里咒骂着自己不知分寸,可他忍不住。 她啜泣声哀痛不已,若只是听着什么都不做,简直是让他心里滴血。 陈明端了杯茶过来,苏瓷衣还带着哭腔,哽咽着道了谢,细细的手指端着茶杯却喝不下一口,似乎又想起刚才的伤心事,呜咽不止。 陈明赶忙接过茶杯,蹲在她面前,瘦弱单薄的人坐在椅子上,默默哭泣,当真是清冷哀绝。 见她哭得这样伤心,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陈明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又松开。 他在沉彻身边待了八年,枪林弹雨里闯过,尸山血海里爬过,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任何事情动摇了。 可现在他站在这个包间里,听到她的哭声,比挨枪子还难受。 “瓷衣小姐……” 他单膝跪地,视线从仰视的角度去看她,距离被拉近,苏瓷衣刚受惊吓,现在正是警惕时候,向后退,却无路可退。 “您别怕。”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是坏人……” 不,他是。心存欲念不说,爬到如今的位置,手上沾了多少血都数不清,面对这样清白纯真的人,他确实是恶人。 苏瓷衣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没干的泪,豆大的泪珠蒙着,随时会掉下来。 陈明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东西断了,他跪着,膝盖向前挪了半寸,离她更近了。 他嘴上说让她别怕,却又在她受惊的目光下,伸出手指,想要擦掉她脸颊上那珠子般的泪滴。 苏瓷衣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看着陈明抖着手越来越近。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直接被踹开,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 顾清明站在门口,他的领口微微敞着,额角有汗,像是跑着回来的,他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沉彻不见踪影,只看到陈明蹲在苏瓷衣面前,一只手伸出去,快要碰到她的手。 顾清明的瞳孔骤缩,他大步走进来,皮鞋重重踩在地板上,他走到陈明身后,抬脚就踹了过去。 那一脚正中陈明的腰侧,陈明整个人被踹翻在地,肩膀撞上椅子腿,发出一声闷响。 苏瓷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颤,低低哀叫一声,受惊地缩在椅子上。 “你算什么东西!” 顾清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厉。 陈明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磕破了一点,渗出血来,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顾清明怒不可遏,他好不容易摆脱那恼人的引力,一路赶回来,心里想着沉彻会不会对瓷衣做什么,越想越急,最后都是跑着回来的。 结果到了包间门口,沉彻没看见,看见的是陈明蹲在瓷衣面前,伸出手就要去碰她。 “你刚才想干什么?” 顾清明额角青筋突突跳,狠狠踩在陈明身上,陈明捂着肋骨,猛烈咳嗽着。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跪在她面前?” 苏瓷衣缩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但还是大着胆子想上前阻止,阿檀小跑着进来,裙摆在脚边翻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瓷衣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姐姐,你没事吧?” 阿檀环住她的腰身,苏瓷衣被阿檀抱住,身体还是僵的,但慢慢地,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淌,打湿了阿檀肩头的衣料。 她有气无力道,“阿檀,陈明什么都没做,快阻止顾先生。” 阿檀抱着她,表情阴郁,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地上的陈明,那目光让苏瓷衣脊背一凉。 “他活该。” 顾清明说得没错,陈明算什么东西,也敢觊觎苏瓷衣。 苏瓷衣在阿檀怀里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她的阿檀,天真善良,怎么能说这种话? 阿檀抱得紧不肯松手,苏瓷衣揪紧衣袖,不忍心陈明无辜被迁怒。 “顾先生……” 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清明回过神,她在看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顾清明愣住了,他刚才暴怒的样子全都被她看到了。 “瓷衣……”他往前迈了一步。 苏瓷衣躲在阿檀怀里,就是那一下,让顾清明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停在那里,不敢再往前了。 “瓷衣,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吓你,我……” 唯恐再惊吓到她,他只能将满腔的情意咽下去。 苏瓷衣没有看他,她把脸埋在阿檀肩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不愿面对他。 顾清明单膝跪了下来,就在陈明刚才蹲过的位置。 苏瓷衣从阿檀肩上抬起头,面纱已经彻底湿透了,贴在她脸上,像一层透明的壳。 “阿檀,我想回家。” “瓷衣……”能言善辩的顾清明如今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好,我们回家。” 阿檀点头,扶着苏瓷衣站起来,顾清明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想去扶她。 “瓷衣小姐……少帅还没回来……” 陈明还跪在地上,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真是不知死活,顾清明猛地回过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刀,没等他发作。 “去哪儿?” 三个人往门口看去。 沉彻站在包间门口,高大身影几乎能完全挡住门口,扫了一眼这一片狼藉,目光最后落在苏瓷衣身上。 她缩在阿檀怀里,低着头,裙角皱巴巴的,毫无声息般。 沉彻拧眉,“说。” 只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这话对谁说的不言而喻,陈明低着头,不敢抬头,他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隐瞒。 沉彻听完,沉默了很久,包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苏瓷衣微弱的呼吸声,顾清明担心她身体,走上前扶她,又被她躲开。 他面色铁青,只能将怒气发泄在陈明身上,高高在上睨着陈明。 “你碰她了没有?” “没有。”陈明的声音很涩,坦诚道,“差一点。” 沉彻了解陈明,陈明不是会违抗命令的人,但他逾矩了,事实摆在眼前。 他确实蹲在了苏瓷衣面前,确实伸手了。 沉彻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声音沉了下去。 “领军棍,三十。” 陈明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头垂得更低,“多谢少帅。” 走廊不远处,孟景舟身后站着个刚才去报信的侍者,刚才顾清明在包间闹出的动静不小,他和沉彻刚谈到最近军中动向,听到传信。 沉彻二话不说,急匆匆地就走了,可见其心急。 孟景舟旁观不语,眼神从细小的门缝,轻轻落在蔫花似的苏瓷衣身上,面纱已经形同虚设。 真是人间绝色。 7.他甚至不准她穿衣服,只为时时刻刻可以肏 沉彻的车停在巷口的时候,苏瓷衣正坐在窗前。 她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总是坐在能看到院门的窗边,生怕宅子的大门被推开。 戏院那晚之后,沉彻来得更勤了,起初只是接送阿檀的时候在门口站一站,后来不知怎的,他总能找到理由登门。 阿檀落了东西在车上,他亲自送回来;军务路过,过来瞧瞧;天冷了,给阿檀送件大衣,顺便也带了一份给“姐姐”。 每一桩每一件都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但苏瓷衣不是傻子,更何况还有过往的种种孽缘。 沉彻尚有分寸,没有跨过大宅的门槛,尽管如此,苏瓷衣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缠在身上的目光。 她心惊胆战,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阿檀端了安神茶进来,看到她蜷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神暗了暗。 “姐姐又没睡好?” 苏瓷衣点点头,阿檀把茶放下,蹲在她膝边,仰着脸看她。 “姐姐,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苏瓷衣低头看着她,阿檀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全是担忧,她多想将一切毫无保留地告知于阿檀,可她不敢,与阿檀相处日子越久,心中的愧疚就越重。 苏瓷衣笑容勉强,“阿檀别担心,我没事。” “姐姐骗人。”阿檀扁了扁嘴,“你晚上都睡不着,我听到你在翻来覆去。” 苏瓷衣不愿在这个话题纠结太久,阿檀便东扯西扯,讲这几天学校里的事,埋怨古板老师,和无趣的生活。 “沉奕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了,我也不敢问沉少帅,他看起来太凶了。” 苏瓷衣没忍住笑出声,她对这点深信不疑。 “不过还好有顾先生,还不至于那么无趣。”阿檀余光打量着苏瓷衣,“他跟我说了好多笑话,还带我去吃了西餐,下次我要和姐姐一起去。” 阿檀眼中带着少女羞涩,苏瓷衣身体紧绷,“阿檀……” “哦对,顾先生还说他在城郊有个别院,我去看过一眼,清净雅致。” 阿檀握住苏瓷衣的手,“我看姐姐这些日子睡不好,可能是宅子里太闷了,不如我和姐姐去顾先生那院子住一段时间。” “不行。”苏瓷衣当即抽回手,又觉得自己语气生硬,补充道,“不好麻烦顾先生,我不碍事的,阿檀玩得开心就好。” 隔了两天,沉彻果然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等着,而是直接推门进来了。 苏瓷衣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院门响动,猛地抬起头,沉彻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洞门边,身上还穿着军装,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 “瓷衣小姐。” 苏瓷衣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仓皇捂住脸,摸到面纱,还没等松口气,椅子被她带得晃了一下,歪倒在地上。 阿檀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她身前,“沉少帅,你怎么进来了?” 沉彻看了阿檀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来看看你们。” “姐姐最近身体不好,不方便见客。”阿檀的声音脆生生的,语气不满。 沉彻没理阿檀,跨过洞门,往前逼近,“哪里不舒服?我请医生来看看。” “不必了。”苏瓷衣垂眸,捂住自己冰凉的手腕,“小毛病,不劳少帅费心。” 沉彻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是没做什么,等人走了,苏瓷衣身体一软,被阿檀扶住才不至于摔在地上。 苏瓷衣日思夜想,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才又招惹了沉彻。 或许是日有所想夜有所梦,当晚她便做起了梦,是许多年前的“前世”,时间太久远,梦里的一切都想蒙了层雾气,一片模糊,只有那红烛罗帐格外瞩目。 男人掐着她的腰,不准她躲,任凭她如何哭求也不停下,事后他会抱着她,亲她的眼泪,说着那些黏糊糊的爱语。 然后下一次还是一样。 她开始怕他,浑身发抖,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往床角缩。 他攥着她的脚踝不准她躲,褪去她的衣服,到最后,他甚至不准她穿衣服,只为时时刻刻可以肏入。 苏瓷衣猛地惊醒,梦里的男人霸道不讲道理,她无法笃定那个人就是沉彻,可那梦似乎缠上了她,她在梦里是男人的禁脔,每晚都受尽折磨,男人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楚,可她不敢看,唯恐对上那双执着的眼睛,就再也逃不掉。 阿檀眼看着苏瓷衣日渐消瘦,心急如焚,隔天,她将顾清明带进了宅子。 苏瓷衣听到院门响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第一个念头是沉彻又闯进来了,慌忙去抓面纱,手指抖得系了好几次才系上。 然后她听到阿檀的声音,“顾先生,这边走。” 顾清明? 苏瓷衣愣在窗前,看着院门的方向,顾清明跟着阿檀走进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他看到苏瓷衣站在窗前,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 “瓷衣小姐,冒昧来访。” 他的语气不过分亲昵,又不过于疏远,把握得恰到好处。 苏瓷衣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越过他,看向院门,外面没有黑色轿车,没有沉彻,只有顾清明一个人。 她不禁松了口气,顾清明佯装不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盒点心,“上次茶室看瓷衣小姐喜欢那家的芙蓉糕,正好路过,就带了一盒。” 阿檀在旁边笑,“顾先生好细心。” 苏瓷衣看了阿檀一眼,阿檀的眼睛弯弯的,专注地看着顾清明。 顾清明没有进屋,在院子里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全程都很规矩,坐在阿檀旁边,和苏瓷衣隔着整个桌子的距离,说话的时候目光也大多数落在阿檀身上,偶尔看她一眼,也是客客气气的。 走的时候,阿檀送他到门口,苏瓷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阿檀仰着脸跟顾清明说什么,顾清明低头听,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阿檀的发顶。 那动作自然又亲昵,苏瓷衣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下来,心里彻底踏实了。 她想,自己的计划不是全然无用,顾清明是喜欢阿檀的。 “姐姐,顾先生那院子可漂亮了,姐姐真的不去吗?” 苏瓷衣原本还有些犹豫,但又想到沉彻每天停在巷口的车,想到他那道穿透院墙的目光,最后点了头。 顾清明亲自来接的,车是黑色的小轿车,但和沉彻那辆有点区别,苏瓷衣不认识牌子,只觉得车身锃亮,在秋日的阳光下反着光。 “顾先生,打扰了。” “不打扰。”顾清明手放在膝上,掩饰自己的颤抖。 别院在城郊,比想象得大很多,青砖灰瓦,曲径通幽,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秋风吹过沙沙作响。 阿檀先下了车,苏瓷衣跟在她后面,弯腰钻出车厢的时候,旗袍的下摆被车门勾了一下,露出一截小腿。 她的腿很细,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脚踝骨微微凸起,上面有一根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顾清明站在车门边,目光落在那截小腿上,差点移不开眼,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苏瓷衣扶。 苏瓷衣顿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她只用了指尖轻轻搁在他的掌心里,等下了车,立刻把手抽回去。 顾清明没有挽留,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指腹无声地摩挲了一下,把她留下的那一小块凉意揉进皮肤里。 “这边走。”他声音平稳,笑容得体。 苏瓷衣跟着阿檀往前走,一路上遇到不少佣人,个个低眉顺眼,走路没有声音,见到苏瓷衣都微微躬身,目光不敢直视。 苏瓷衣被这种恭敬弄得有些不自在,她习惯被独自一人,突然碰上这么多人,还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态度,反而觉得别扭。 她不知道的是,顾清明提前三天就把别院上下所有人都敲打了一遍, “西厢住的那位小姐,谁都不准多看一眼。” “她的饮食起居,伺候好了,有赏。” “她喜茶,但过了晌午就要换成蜂蜜水。” “她怕冷,夜里要在廊下添一个炭盆,但不要把炭盆放在卧房,她闻不惯炭烟味。” “她的衣裳手洗细致些,不能伤着料子,也不能留味道。” “她若是皱眉,不管因为什么,立刻来报。” 一条一条,事无巨细,像在交代一件军机要事,别院的佣人大多跟了顾清明很久,从没见过他这样。 此刻那些佣人垂着头,余光却忍不住往苏瓷衣身上飘。 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外头裹着一件同色披肩,头发松松挽起放在脑后,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像含着一汪水,美艳多情。 身段也好得不像话,腰肢纤细,旗袍的开衩不高,但走路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小截小腿,白得晃眼。 一个年轻的小厮多看了一眼,被旁边的老嬷嬷狠狠瞪了了眼,立刻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顾清明亲自把苏瓷衣送到西厢门口,没有进去。 “瓷衣小姐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下人,或者跟我说也一样。” 苏瓷衣点了点头,“多谢顾先生。” 顾清明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苏瓷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态度温和,毫无逾矩,和沉彻的压迫感完全不同。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顾清明似乎最近很忙,并不常来这里,隔三差五出现一次,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带些时令的水果,或是一盒新出的点心,坐下喝杯茶,说几句闲话就走了。 倒是那些佣人,一个比一个细致。 椅子早早挪到了廊下,避开直射的日光,但又不会太暗,脚边放着一只铜胎火炉,镂空的盖子,里面是刚添的炭,温温地烤着她的脚踝。 手边的小几上,一壶龙井刚泡上,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壶底,茶壶旁是一碟芙蓉糕,和茶室那次吃的是同一家,听说刚做好就派腿快的送来了。 茶盏见底,她刚要起身倒新茶,老嬷嬷就倒满双手递到手边。 苏瓷衣一个人住惯了,烧水、洗漱、梳头,样样都自己来,粗茶淡饭也过得,如今被人这样伺候着,生怕磕了碰了,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 “我自己来就好。”她轻声说。 老嬷嬷躬了躬身,“顾先生吩咐过,苏小姐身子弱,不能让您累着。” 苏瓷衣张了张嘴,想说这算什么累着,但看着老嬷嬷那张恭恭敬敬的脸,到底没说出来。 苏瓷衣不是没有察觉到佣人细致多半是顾清明的吩咐,但她把这些归结为顾清明的“周到”,而且他来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在和阿檀说话。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阿檀托着腮听他讲那些军中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苏瓷衣也忍俊不禁,难得见了笑颜。 夜里,阿檀端了茶进来。 西厢房里有一间浴室,白瓷的浴缸,热水早就备好了,水里加了安神的草药,闻起来是淡淡的甘菊味。 “姐姐,水凉了,我帮你加些热的。” 阿檀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又添了些热水,雾气氤氲,浴室昏黄灯光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迭在一起。 苏瓷衣坐在浴缸里,水没到锁骨,头发湿透放在颈侧,露出细长的脖颈,她观念保守,身体只属于自己,不适应在人前赤裸,她推脱道,“阿檀,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就行。” 阿檀站在浴缸边,垂着眼睛看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檀?” 阿檀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掬起一捧水,轻轻浇在苏瓷衣的肩头,手指顺着水流,从苏瓷衣的肩膀滑到颈侧,指腹贴着皮肤,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苏瓷衣身体僵硬。 “姐姐的皮肤好滑。”阿檀像在自言自语。 接着她的手从颈侧移到锁骨,指腹沿着锁骨的弧度慢慢描摹,苏瓷衣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慌。 “阿檀,不用伺候我,你先去休息吧。” 阿檀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映着水光,湿漉漉的,像含着泪。 “姐姐,你会离开我吗?” 苏瓷衣愣住了,阿檀的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姐姐,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苏瓷衣喉咙哽住,她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等阿檀完全替代自己,等到自己彻底变成一道影子,她就会离开。 可阿檀怎么办? 阿檀虽只是人偶,可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那些男人并非善类,如果她走了,阿檀会怎样? 她不知道,也不愿深想。 “不会的。” 这是谎话,阿檀知道,她看着苏瓷衣的眼睛,然后笑起来,“姐姐说话要算话。”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顾清明站在门边,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看进去。 苏瓷衣已经从浴缸里起来了,裹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散下来,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没有戴面纱。 水珠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顺着锁骨往下滑,消失在浴袍的领口里,她侧了一下头,露出整张脸。 鼻子小巧,微微上翘,嘴唇不点而朱,此时正抿着饱满的唇珠。 看清面容,顾清明屏住了呼吸。 暮色沉沉,苏瓷衣躺在床上,不安嘤咛着,自从来到别院,她已经没有做梦了,可今晚她又梦到了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那时候她东躲西藏,也是与男人相见的日子,他一身白衣,见她可怜收留了她。 那时单纯愚钝的自己还未曾料到自己跳入了另一个深渊。 他为人谦和,可虚伪的人一旦卸下伪装,便一发不可收拾。 “对不起,瓷衣,我太爱你了。” “瓷衣好美,我好爱你。” “我们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永远在一起。” 她呜咽着流泪,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擦掉那些泪。 她哭到嗓子哑了,他把水端到床边喂她喝,一边喂一边说“你哭得我心都碎了”,然后下一秒又压上来。 他变得越来越过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不准她穿衣服了,最后她浑身赤裸,被他锁在了床上,绸缎衬里地铁链绑着,不磨皮肤,但挣不脱。 他说,“这样你就不会跑了。” 在一句句令人窒息的爱语里,男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苏瓷衣猛地睁开眼睛,她身体发软,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卧室,胡乱套上衣服,面纱都来不及戴,就往阿檀的房间跑。 阿檀的房间在西厢的东侧,隔着一个花厅,苏瓷衣推开门,床上被子迭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阿檀?”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没有人应答,苏瓷衣的心脏缩紧,她转身跑向院门。 夜风很凉,吹在她脸上,她整张脸暴露在月光下,但她顾不上了,她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怎么会忘了,顾清明是比沉彻更可怕的存在。 她气喘吁吁,手指即将摸到门栓,用力一拉,可门没有开。 门被锁住了。 苏瓷衣攥着门栓,浑身开始发抖,她用力敲着房门,回应她的只有身后的脚步声。 “瓷衣。” 一双大手从身后环过来,扣在她腰上,将她紧紧抱住,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侧。 “这么晚了,瓷衣是想去哪儿?” 8.“瓷衣,我的好瓷衣,让我亲亲”(吸奶) “这么晚了,瓷衣是想去哪儿?” 顾清明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但苏瓷衣知道,她跑不掉。 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轻轻磕碰,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顾、顾先生……”她挣扎着,“放开我。” 顾清明自然不会放开,他为等这一刻,蛰伏太久了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耳后那块细嫩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有一股迷人的香味,不是脂粉那种庸俗气,而是她自己的味道。 像雨后的青苔,像深山里的雾气,清透干净,钻进肺里就不想吐出来。 “瓷衣,你好香啊。” 苏瓷衣咬着嘴唇,不敢动,仰着头躲避着他的嘴唇,紧咬的唇间溢出嘤咛。 顾清明腾出一只手,指腹轻轻压在她嘴唇上,他的指腹干燥温热,带着薄茧,蹭过她柔软的唇瓣。 “瓷衣,我的好瓷衣,让我亲亲。” 苏瓷衣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好看的眉毛痛苦地皱起,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顾清明的手指上。 顾清明看着那滴泪,眼神暗了暗,拇指从她嘴唇上移开,沿着她脸颊的弧度慢慢往上,擦掉那滴泪。 他的手停在她脸颊上,掌心贴着她的颧骨,都不用使劲,轻易将她的脸侧向自己,月光下,她的脸小得不像话,下巴尖尖的,鼻子小巧微翘,嘴唇微张,露出里面贝齿的一小截边缘。 顾清明目光黏在那上面,完全移不开。 苏瓷衣偏过头,想躲开他的手,但他另一只手还环在她腰上,她一动,他就收紧,把她箍得更紧,她的后背严丝合缝贴着他的胸膛。 他收紧了手臂,她的身体很软,能完全嵌在他怀里,像一块专门为他打造的玉,温润,冰凉,微微发颤。 他再也等不及了,顾清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瓷衣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随即又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想远离他,身体往后仰,长发垂下来,在月光下如一匹散开的乌黑发亮的绸缎。 “放开我!顾清明,放开我!” 她用力捶打着他的臂膀却撼动不了分毫,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惹得顾清明更多的怜爱。 他抱着她穿过院子,夜风吹过来,苏瓷衣身上薄薄的衣料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顾清明加快脚步,抱着她走进西厢房,用脚把门重重带上。 “砰”的一声,苏瓷衣的身体猛地一颤。 顾清明将她放在床上,床褥是白天刚换过的,还带着皂角的清香,苏瓷衣一碰到床就往后缩,蜷到床角。 顾清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瓷衣身上那件轻薄的睡裙,领口因为挣扎已经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她的手攥着被单,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像在玲珑有致的身体周围蒙了一层银纱。 “瓷衣,过来。”他轻声唤她。 苏瓷衣摇着头,眼泪跟珠子似的接连往下掉了几颗。 床垫凹陷,苏瓷衣贴着墙壁,根本无路可退,衣角被捏住,轻轻一扯,睡裙滑下肩头。 苏瓷衣按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她另一只手想要拢起散落的衣裙,却被只手控住。 “不要……不要……” 顾清明翻过手掌,反握住然后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慢慢收紧,指缝被他撑开,每一根手指都被他扣住,动弹不得。 “瓷衣的手好凉。” 他将她的手举到唇边,苏瓷衣想缩回手,但他握得很紧,根本抽不回来,温热的嘴唇从她的指尖慢慢移到指根,一根一根地吻过去。 苏瓷衣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顾清明嘴上哄着,却还是去脱她的衣服,薄薄的一层绸缎彻底摊开褪到腰间。 她身形单薄,锁骨凸起,肋骨隐约可见,但胸脯却出乎意料地饱满,将亵衣撑出圆润的弧度。 顾清明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呼吸变重,他的手指勾住亵衣的领口往下拉。 苏瓷衣剧烈挣扎着,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声音。 “求你……不要……” 顾清明亲了亲她的眼睛,吻掉她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泪珠。 “瓷衣别怕。”他贴着她的眼睛说,“我轻点。” 苏瓷衣不信,她活了多少年,就被骗了多少年。 每一个男人都说过“会轻点”,可每个人都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只会越来越放纵,尤其是顾清明,何曾将她看做人,苏瓷衣想起来他做的那些龌龊下三滥的事,就恨不得一头撞死。 可惜她现在哪有力气反抗,身体都不受她控制,全然被他捏在手心里。 顾清明拨开亵衣的肩带,露出大片大片的雪白,亵衣和睡裙一起堆在她腰间,上半身几乎完全裸露在月光下。 苏瓷衣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 顾清明没有立刻动作,呆滞似的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身体白得近乎透明,像一件薄胎瓷瓶,透着淡淡的光,她的胸脯饱满丰盈,有种不符合她纤细身材的肉感。 乳尖微微上翘,像粉色的桃尖,色泽浅淡娇嫩,嵌在那两团白腻的肉上,稚嫩得不像话。 顾清明呼吸几乎都快要停了,他情不自禁,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粒小小的乳头,苏瓷衣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弹了一下,随即缩得更紧。 顾清明压了上来,指腹压在那粒小小的乳头上,轻轻捻了一下,苏瓷衣咬住嘴唇,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 那粒小东西在他的指腹下慢慢变硬,从软塌塌的一小粒变成硬挺的小珠子,顶着他的指腹。 “瓷衣怎么到处都那么嫩。”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他嘴唇贴上她胸口的皮肤,从锁骨的凹陷处开始,慢慢往下亲,他的嘴唇是热的,每落下一处,都像在那片雪白的皮肤上烫出一个印记,苏瓷衣浑身都在发抖,被控住的手指攥紧。 他的嘴唇贴上那粒小小的乳头,苏瓷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往后缩,但顾清明的手按在她腰侧,稳稳地固定住她,不让她动。 这一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毛细血管,他伸出舌头,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粒小东西,苏瓷衣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一声嘤咛从喉咙里逸出来。 顾清明的舌尖很烫,带着粗糙的颗粒感,碾过那颗稚嫩的肉粒,像砂纸磨过。 他啧啧舔着,把那颗肉粒舔得湿漉漉的,然后他张开嘴,将那粒小小的乳头连同周围一小圈乳晕一起含进嘴里,撮吸了起来。 “啊——” 苏瓷衣哀声尖叫,逃离多年,她已经许久没做强制这种事了,敏感的身体能清楚感受到他的舌头在动,舌尖顶着她乳头的顶端,使劲朝里钻着,非要吸出些什么来。 顾清明含着乳房大口大口地往里吞咽,手掌扣住她另一边的乳房,虎口往上推,把那团白腻的肉捏成各种形状。 她的乳房太软了,像化开的黄油,一捏就从他指缝里溢出来,温腻腻地胶在他掌心。 苏瓷衣往后缩着,但他的手扣在她腰上,只能被他固定在他怀里,承受着他一下又一下的吮吸。 “唔……” 苏瓷衣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胸口传来的酥麻和刺痛,她分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只知道那种感觉太强烈了,让她承受不住。 “不要……放开我……” 顾清明吸得更用力了,口腔收紧,把那粒小小的乳头往更深处吸,让那粒嫩肉碰触到他的上颚碾磨,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把那团白腻的奶肉挤出各种形状。 苏瓷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脯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那两点被他在月光下泛着水光,颜色从浅粉变成了更深一点的绯红,硬硬地翘起来。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嘴里念着什么顾清明凑近了才听清。 “阿檀……阿檀……” 她在叫阿檀救她。 顾清明来了火气,手从她胸口往下滑,滑过平坦的小腹,摸到那处隐秘之地。 “不……”苏瓷衣按住他的手,“不要……” 掌心下是滑嫩的肌肤,顾清明低头一看,那处又白又嫩,不仅没有他那处旺盛的毛发,甚至寸草不生,他急不可耐解开自己的皮带,露出狰狞的欲望。 苏瓷衣别过脸,紧闭着眼,顾清明把她拉过来,让她侧躺着,他从身后贴上去,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在她腰上,他的欲望抵在她腿心。 “让我磨一磨。”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后,“就磨一磨,不进去。” 顾清明自然是骗人的,她那处细的只有一道缝,强行进去只会弄伤她,总得磨出点水来,到时候才好进去。 苏瓷衣以为顾清明是大发慈悲,真信了他的话,咬着嘴唇一动不敢动。 顾清明腰往前挺,那根滚烫的硬物从她腿缝里挤进去,贴着她最私密的地方来回摩擦,上面青筋的纹路重重擦过穴缝。 “嗯……”苏瓷衣咬着嘴唇,把声音咽回去。 顾清明的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又粗又重,打在她颈侧,他动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很重,顶得她整个人往前晃,胸前的两团白肉跟着晃动,乳尖蹭过他的掌心,又麻又痒。 “瓷衣……”他念她的名字,声音含糊,“你好软……好香……” 苏瓷衣怕他反悔,咬着嘴唇不敢乱叫,偶尔从鼻尖逸出的细碎哼鸣,像小兽的呜咽。 顾清明磨了好一会儿,但那道肉缝还是细的看不见,他手指往下摸,探到她腿间,轻轻拨开那两片稚嫩的花唇,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小小的,紧紧的,像一朵还没开放的花苞。 “真小。”他低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花苞的入口,苏瓷衣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细小的惊叫。 他插了一个指尖进去,才刚拨开筷子洞大小,苏瓷衣便疼得发抖,顾清明硬得发疼,可到底还是心疼她。 “别怕,我不进去。” 顾清明重新把硬物抵上去,这一次他没有从腿缝里磨,而是对准了那朵花苞的入口,龟头顶在那道缝隙上,刚好卡住。 他只是顶着,没有往里推,那根东西的前端卡在她身体最娇嫩的地方,她那处实在太小了,紧得像没长开,他光是卡在入口,就已经被箍得发疼。 每一次研磨,那根东西都往里多嵌一点点,一毫米一毫米地进,但她的身体在排斥那根异物。 “疼……”苏瓷衣终于忍不住喊疼。 顾清明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他立刻退了出来。 苏瓷衣还在哭,浑身都在发抖,她的胸前满是咬痕红印,腿间红肿,体液混合在一起洇湿了床单。 “不哭了,不哭了,我不进去了。” 顾清明心疼地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环着她的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 9.顾先生,你听说过非人之躯吗? 苏瓷衣发烧了,高烧不退。 第一天夜里烧得最凶,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炉膛的炭,顾清明被怀里滚烫的温度惊醒,都不用再试体温,他衣服都顾不得穿好,扣子扣了几颗,叫人请医生来。 冷水浸了帕子敷在额上,不到半刻钟就焐热了,换一块,又焐热了,一整个晚上,别院灯火通明,所有人严阵以待,医生煎了一副又一副药,顾清明守在床边,换了几十次帕子,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也浑然不觉。 阿檀跪在床尾,握着苏瓷衣的脚,那双脚也是滚烫的,脚心烫得像踩过炭火。 “姐姐……”阿檀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唤着姐姐。 苏瓷衣没有醒,她烧得迷迷糊糊,脸颊两侧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她偶尔会睁开眼睛,但那眼睛里没有焦距,茫然地看着帐顶,嘴里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 顾清明凑近了听,也只听到几个字。 “……不要……不要……” 他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 都是他害的。 那天晚上,她穿着单薄的睡裙跑出去,夜风那么凉,她受了惊吓,又哭成那个样子,身体本来就弱,哪经得住这样折腾。 他这个混账东西,竟还强行将她抱回房压在床上,扒光衣服,亲了她、摸了她、把她弄成那个样子。 顾清明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悔恨几乎要把他撕碎。 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 第一夜情况紧急,请的是别院附近医馆的大夫,结果那老头把了半天脉,满头大汗,却只说,“这位小姐的体质实在特殊,脉象虚浮不定,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 一听这话,顾清明哪敢让苏瓷衣喝他开的药,连隐居的药方坐堂先生都请出山,据说是从前清太医院出来的,医术了得。 仔细地把了脉,别院里的人轮换着,亲自看着煎药,煎好后,顾清明一勺一勺喂进去,苏瓷衣喝了两口,眉头皱起来,然后“哇”的一声,全吐了。 吐出来的药汁是褐色的,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淌到枕头上,顾清明放了碗,手忙脚乱地去擦,阿檀捧着帕子替苏瓷衣擦脸,侍候的人换垫子、清脏污,乱作一团。 顾清明没有他法,甚至迷信地认为是房子的问题,又不敢大折腾,换了个房间好生安顿。 结果无论是煎的药,还是药丸,苏瓷衣一概咽不下去,尽数吐了出来。 顾清明一脚踹翻了廊下的花盆,陶盆碎成几瓣,里面的土洒了一地,那株养了好几年的茶花连根断掉,花瓣落了一地。 除了苏瓷衣的房间,别院里的东西,几乎全被顾清明砸得干干净净,遍地的碎片,一地狼藉。 佣人们吓得不敢出声,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医生。 有人说是伤寒,有人说是疟疾,有人说是“情志不遂,郁而化火”,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什么“此非人力可为之”。 顾清明直接把最后一个神神叨叨的人别院扔了出去,那人摔在院门外,连滚带爬地跑了。 药换了一副又一副,喝进去的不到两成,吐出来的倒有八成。 苏瓷衣不喝药的时候,还能安安静静躺着,只是昏睡,偶尔说胡话,但只要一喂药,她就开始吐,吐完之后整个人更虚弱了,脸色白得透明。 顾清明不敢再喂了,他怕再喂下去,她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军区那边,沉彻开始发难。 那宅子周围有沉彻派去盯梢的人,但他技高一筹,提早安排了好几辆一模一样的车混淆视线,做障眼法,沉彻只知道苏瓷衣不见了,却不知道是谁带走的。 沉彻查了火车站、码头、城门,都没有苏瓷衣出城的记录,几乎快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调查无果怀疑到他头上。 沉彻的副官们满城搜寻,陈明挨了三十军棍,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便自请寻找苏瓷衣的下落。 结果找了两天,没有结果。 于是沉彻开始给顾清明找事。 军需处的一批物资被扣了,说是手续不全;顾清明手下的几个军官被调职,说是正常轮换;就连顾家在城南的那间商铺,也被查了,说是怀疑窝藏特务。 顾清明知道这些都是沉彻干的,沉彻是要逼自己出来,以为动摇自己在京都的根基,他就会露面。 但顾清明没有露面,甚至不管不问,军区的事,他一个都没理,电话线也拔了,公馆的门锁了,所有找他的人都吃了闭门羹。 顾清明整日整夜守在苏瓷衣床边,用棉布蘸了凉水擦她滚烫的身体,一遍一遍,哪里也不去。 副官敲门,他不应;参谋打电话,他不接;沉彻把他的军需扣了,那就扣。 什么都不重要了。 顾清明这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 他上过战场,枪林弹雨里闯过,敌人的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他都没眨过眼,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他怕了,他怕她醒不过来,怕她一病不起,怕她连胡言乱语都说不出来…… 顾清明不敢往下想,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手又细又小,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那点烫意传进皮肤,这是他这两天唯一能感受到的“活着”的证明。 热泪滑过鼻梁,顾清明喃喃低语,“瓷衣,你醒过来……”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瓷衣,是我的错。” “你醒过来好不好……” 阿檀蹲在门口,抱着膝盖,脸上全是泪痕,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已经哭不出来了,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的,两天没梳洗了。 她后悔了。 沉彻为人极为霸道,不是好归处,而沉奕、陈明能力不足,尚无法抵抗沉彻,阿檀千挑万选,才挑中顾清明合作。 她怕姐姐离开她,于是想用这种方式留下她,却没想到是将她推进了火坑。 “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离开我的……” 阿檀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声压抑而破碎。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阿檀恶狠狠瞪着顾清明。 他没有辩解,因为阿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与阿檀合作,是因为“阿檀劝”比她“自己来”更容易。 他在别院里布置那些东西,龙井、芙蓉糕、铜胎火炉、手洗的衣裳,不只是为了让她住得舒服,还是自己的私心,是为了让她放下戒心。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想占有她。 阿檀说得没错,他就是罪魁祸首。 别院的下人们过得胆战心惊,顾清明虽然没有再砸东西,但他那张脸阴沉沉的,随时可能会爆发,憋闷着怒气,倒不如砸东西来得利索。 所有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用气声,生怕弄出一点响动,触了他的霉头,但伺候苏瓷衣的事,没有人敢马虎。 老嬷嬷姓周,在顾家做了二十年的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回也慌了神,苏瓷衣烧了两天,什么都吃不进去,别说饭了,连水都咽不下几口。 周琴变着花样做吃食,先是熬了白米粥,米粒熬得开花,稠稠的,用细纱布滤了两遍,只剩下米汤,清亮亮的,带着一股米香。 顾清明用小勺喂,苏瓷衣喝了两口,第三口就含在嘴里不咽了,过了一会儿,全吐了。 粥咽不下去,那就做好咽口的,周琴大早上让人拿了新出的野鸡蛋做鸡蛋羹,嫩嫩的,一抿就化了,像豆腐脑一样。 苏瓷衣闻了一下,偏过头,连嘴都没张。 想着可能是病人的嗅觉敏感些,能闻出鸡蛋的腥气来,又做了桂花藕粉,冲得稀薄带水,甜丝丝的。 还是顾清明抱着喂的,苏瓷衣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阿檀以为她咽下去了,还没来得及高兴,苏瓷衣就呛了出来,藕粉从嘴角往下淌,流到脖子上,流到衣领里。 周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伺候了这么多人,从没见过病得这样厉害,苏瓷衣的身体根本不接受。 沉彻那头在军区闹得天翻地覆,顾清明在京都到处搜寻名医,照旧不得安生。 第三天傍晚,裴言来了,他穿着一件新兴的西式正装,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医箱,站在别院门口,不紧不慢地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门房不认识他,这几天个个神经紧绷,本要直接赶人,等拿到裴言的名帖后,一个个着急忙慌、连滚带爬地找到顾清明。 顾清明正在西厢房,听到“裴言”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现在哪有心思见别人,但又想起裴言也是医生,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见了一面,但在给瓷衣治病前得先摸一摸底。 裴言站在院中,身形挺括,他看到顾清明,微微颔首。 “顾先生。” 顾清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警惕不加掩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裴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医箱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苏小姐的血检报告出来了。” 顾清明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你可以让人送过来,何必亲自登门。” “正好路过。”裴言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路过?顾明清可不信,城郊的别院,方圆几里没有人家,怎么“路过”? 但顾清明没有追问,他现在没有心思追问这些,他只想让苏瓷衣退烧醒过来,好能喂她吃一口东西。 “你是医生,你看看她。” 裴言跟着顾清明走进西厢房,苏瓷衣躺在床上,面纱没有戴,整张脸露在外面,苍白,消瘦。 这是一张极美的脸庞,但散发的病气已经十分严重了。 裴言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走到床边,顾清明警觉地看着他,身体往苏瓷衣那边挡了挡。 裴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先看了看苏瓷衣的脸色,然后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他把了很长时间的脉,时间长到顾清明开始不耐烦,阿檀开始紧张。 终于,他松开了手。 “怎么样?”顾清明问。 裴言将苏瓷衣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才看向顾清明。 “她不是普通的风寒。” “什么意思?”顾清明眼皮一跳 “她的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 顾清明语气一沉,“说清楚。” 裴言顿了顿,才说,“顾先生,你听说过‘非人之躯’吗?” 院子里很安静,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也暗了下去。 10.活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自己饿了,这也是本事 裴言的话还未说完,别院的门就被人用木桩子撞开,整扇门连带着门框一起往里倒,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巨响,扬起一片尘土。 顾清明派去守门的两个人在门槛外面就被人按住了,枪都没来得及端,黑色的军靴踩过倒地的门板,一个接一个,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沉彻走在最前面,军装笔挺,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带着风,副官们跟在他身后,清一色的灰军装,腰里别着枪,目不斜视。 别院的佣人吓得缩在廊下,抱成一团,周琴正在厨房里熬粥,听到动静,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口,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一个副官拦住了。 “退后。” 周琴被硬生生逼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睁睁看着这群人穿过院子,直直往西厢房去。 西厢房的门是关着的,沉彻直接抬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减轻了些声音。 顾清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得起皮,三天没合眼,一脸疲态。 两个男人对视。 “沉少帅,大半夜的,带兵闯我的别院,这是什么意思?” 沉彻在客厅扫视一番,直接越过他,走向二楼,顾清明没拦,他军队里的人被换下了很多,别院的人的配备可比不上正儿八经的枪械,这时候硬拦着无异于自找死路。 而且,沉彻见到瓷衣如今的模样,恐怕会同他一样。 果然,沉彻刚进屋,便看到苏瓷衣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胸膛似乎连起伏都没有。 沉彻眼睛半眯,连问都没问,转头就给了顾清明一拳,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闷响。 顾清明没有躲,直接扛下了,没照顾好瓷衣,这一拳是他该得的。 沉彻没留力,顾清明接连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领子又被拽起,而他一点挣扎都没有。 沉彻哪有那么容易解气,第二个拳头刚举到半空,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再闹下去,她命都没了。” 沉彻把手放下来,顾清明卸力地靠在墙上,随意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沉彻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瓷衣的脸,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下巴尖尖的,面无血色,像是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的,随时会碎。 他的手伸出去想碰她的脸,便被裴言截住,“她尚在病中,别乱碰她。” 沉彻没有继续坚持,他见了血,还沾了外头的灰尘,确实不好继续碰她。 “她为何病了?” 屋内沉默许久,沉彻自认耐心不算好,正欲发作,裴言先答了,“暂时还不知道什么病。” “不知道?” 沉彻重复了一遍,而后嗤笑道,“你们可真行,将人从家里带出来,折腾成这样,竟然连什么病都不知道。” 裴言无辜被牵连,倒也没反驳,他动用医院人脉自己登门拜访,为的不只是苏瓷衣的血检报告,在他看来,自己的心思还真算不上清白。 “叫医生来。” 陈明就等着这句话呢,听完立马跑下楼,顾清明这才开口,“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京都有名的医生我全叫过,都是一群废物。” 沉彻细细清洗了手,替苏瓷衣掖了掖被角,“那是你不行。” 听着两人来回呛声,裴言面无表情拿出被遗忘的血检报告,“普通医生恐怕还真治不好她。” “什么意思?” “她的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 沉彻拧眉,苏瓷衣对他来说确实有一股吸引力,但单看身条、气质或是脸,这点莫名的吸引力还真不足为奇。 “怎么个不一样?” “脉象不一样,血液成分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我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例。” 裴言停顿一下,又说,“意思就是,她可能是非人之躯。”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沉彻看着裴言,眼神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说疯话,裴言姿态坦然。 “我从医多年,见过各种奇怪的病,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的身体里没有人该有的那些东西。” 顾清明靠在墙上,低着头深思,他想起来一个人,是被他从别院扔出去的老头。 因为说话神神叨叨的,说什么“此非人力可为”,他以为是江湖骗子,把人拎起来丢出了院门。 现在想起来,他可能亲手赶走了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顾清明叫来副官,“去找一个人。上次被我从别院赶出去那个老头,穿长衫的,山羊胡,从前太医院出来的。” 副官愣了一下,打量着顾清明的脸色,没敢多问,转身就去了。 屋子里一时无人说话,阿檀趴在床尾,哭累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迷迷糊糊的让周琴扶着回房间休息了。 羊角胡老头被带进来的时候,别院的廊灯已经全亮了。 顾清明站在西厢房门口,脸色铁青,眼下一片乌青,老头还记得之前是怎么被扔出去的,脚步顿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半步。 “老先生,请。” 顾清明一改之前的态度,客气恭敬多了,老头知道他是信了自己那番说辞,慢悠悠地走进去。 苏瓷衣躺在床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老头先前已经把过脉,这次只把脉了一分钟,但眉间还是拧出个疙瘩。 顾清明忍不住了,“到底怎么样?” 老头环视四周,慢吞吞道,“这位小姐,不是人。” 老头知道这并非普通常识就能理解,咳了几声,“我年轻时在山上跟师父学过几年,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这年头,天地间的灵气浊了、乱了、散了,那些东西早该没了。”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苏瓷衣,“我把她脉象,不像是生病,更像是缺少灵气。” 顾清明以为自己在听天书。 裴言早有预料,不算特别意外,但还是略显急迫,“那是什么?” “饿了。” “……什么?”这些轮到沉彻沉声质问。 老头解释道,“这种精怪,就算是站在乡野郊外,什么都不做,也能从天地间吸食一点灵气,就像人站在空气里,什么都不做,也能呼吸,只是这种灵气对她们来说是食物。” 老头略有停顿。 “但她一点也没有了,这说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在外面待过。” 沉彻不语,苏瓷衣整日待在屋子里,未必是不愿意到外面来,或许是在躲藏。 顾清明攥着苏瓷衣的手,难不成将人直接放在外面吸收那所谓的“灵气”? “她现在身体犹如枯井,灌再多水也没用了。”老头摇头,“只能喂食。” “她根本咽不下去。” “那是她的身体不认。”老头说,“人的食物,人的药,她的身体不认,她以前靠灵气活着,现在灵气没了,人的东西她自然咽不下去。就像你给一个只喝奶的婴儿喂馒头,他能咽吗?” “怎么治?”顾清明 “学啊。人怎么学吃饭的?一口一口喂,咽不下去就慢慢来,今天喝一口米汤,明天喝两口。她的身子虽然还不是人,但她得学着像人一样活着,不然就饿死了” 听到最后一句,裴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头皱起。 顾清明站在床边,一动不动,老头站起来,拢了拢袖子。 “我开个方子,不是药方,是饭方。米汤、面糊、鸡蛋羹,稀的、烂的、没味儿的,一样一样试,她咽不下去就吐,吐完了再喂。别怕她吐,她得学会咽。” 陈明连忙递了钢笔过去,老头用惯了毛笔,拿着这笔杆子用着不趁手,沉彻接过来,语气客气,“您说,我写。” 只要能治好苏瓷衣,学着谦卑恭谨又如何。 老头说得很慢,但十分细致,沉彻一字不漏,全都记下。 “暂时先安排这些。”末了,老头补了一句,“还有,别吓她。” 老头摸着自己的羊角胡,扫视了着几个男人。 “她这个状态,跟兔子似的,一吓就死。你们要是想让她活着,就得让她活得舒心,她那身子骨,可经不起任何压力。” 顾清明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给老头,副官俯身送老头出去,老头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对了,她身体的毛病,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裴言第一次主动开口。 “就是她不知道自己饿了,精怪化形为人,自取吸食灵气,然而她连饭都没吃过,怎么知道是饿,她只会觉得没力气、头晕、嗜睡,还有害怕。” 老头笑着摇摇头,“活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自己饿了,这也是本事。” 11.你心疼心疼我,心疼心疼你男人 苏瓷衣烧得迷迷糊糊,梦里自己被喂着喝了好多东西,味蕾都是麻的,根本查不出滋味道,只记得自己吐了又喝、喝了又吐,喉咙都快被米汤糊住。 她昏昏沉沉地病了几天,人终于醒了,但还是病恹恹的,像一朵被雨水打烂的花,勉强撑着没散架,却也没力气再立起来。 几个男人决定搬离别院,顾清明没反驳,他当初选这地方就是图偏僻,不惹眼,打算后来搬到主院,这套小别院本来就配不上苏瓷衣。 沉彻之前为阿檀置办过一栋洋楼,在城西,花园泳池一应俱全,但这次他没提那栋,而是换了一处更大的。 新宅子在城东,原是前朝一个亲王的府邸,后来几经转手,被沉彻用军需的名义征了来,又花了几个月翻修,添了电灯,院子里的太湖石都是从苏州运来的,一棵罗汉松值普通人家三年的口粮。 “就这儿吧。” 沉彻发完话,当天下午几辆车就把人和东西全拉了过去。 苏瓷衣被裹得严严实实,厚毯子从脖子一直包到脚踝,只露出一张小脸,被沉彻打横抱了起来。 “我自己能走。”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沉彻没理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苏瓷衣缩在他怀里,她里面什么都没穿,唯恐被人察觉,根本不敢挣扎。 到了新宅子,苏瓷衣被安排在主卧,整个宅子最亮最暖和的一间。 窗户朝南,从早到晚都有阳光,窗帘是鹅黄色的绒布,厚厚地垂到地面,把冷风挡在外面,红木床的帐子是藕荷色的轻纱,被面是软烟罗,棉花是新弹的。 周琴早几天就过来了,把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衣柜里挂满了苏瓷衣的衣裳,全是她喜欢的素净颜色,料子丝滑。 住了两天,苏瓷衣的烧彻底退了,但还是没精神,老头每天来把脉,拇指按在她细瘦的腕骨上,闭着眼睛,半天不说话,几个男人就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老头名叫郑则,苏瓷衣觉得这名字熟悉,可脑子昏沉太久,已无力深想。 这天郑则把完脉,慢吞吞地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看看沉彻,看看顾清明,又看了看裴言。 “身子骨比前几天强了些,但心里有郁气,闷着,发不出来。” “郁气?”沉彻皱眉。 “就是心里有事,堵着了。”郑则摸着羊角胡,“你们这些粗鲁的男人哪儿懂,她这种身子骨,最怕的就是心结,吃进去的东西,要是心里不痛快,咽下去了也留不住。” 顾清明最知道老头说的是什么。 瓷衣从生病到现在,阿檀每天都来,每次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敢从门缝里偷偷看她,苏瓷衣偶尔睁开眼,能看到那道细细的光线里,阿檀半张苍白的脸。 阿檀一听苏瓷衣有郁气,什么怯懦害怕都顾不上了。 “姐姐……”阿檀站在床边,手都在发抖。 苏瓷衣看着她,阿檀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胡乱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看样子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苏瓷衣是生气的,阿檀世界上与她最亲密的人,阿檀背叛怎么能不寒心? 可她狠不下心。阿檀被她制造出来替自己承受那些炙热的目光,说到底,阿檀不过是她自私的产物。 她又有什么资格责怪阿檀呢? “阿檀,过来。” 阿檀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她蹲在床边,把脸埋在苏瓷衣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苏瓷衣的手被她攥着,感受到她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又热又湿,阿檀不是贪婪,也不是背叛,是害怕失去她。 苏瓷衣闭上眼睛,眼泪也跟着从眼角滑出来,“阿檀,别哭。” 她能怪阿檀吗?她怪不了,她亏欠阿檀。 病去如抽丝,苏瓷衣身体有所好转,说“好转”其实也不准确,更像是被一群人手把手地、一口一口地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 老头开的“饭方”事无巨细,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辰时米汤,巳时面糊,午时鸡蛋羹,未时藕粉,申时烂粥,酉时奶露,一天六顿,顿顿都是稀的,好吞咽、好入口。 苏瓷衣胃口不好,可几个男人轮番着喂,顾清明在的时候,他喂;沉彻在的时候,他喂;裴言来复诊的时候,也喂过两次。 三个人轮流,倒也没打起来,主要是因为苏瓷衣太虚弱了,谁都不想吓着她。 周琴变着花样做饭,莲子羹里的莲子炖得软烂,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鸡蛋羹要掺三分之一的牛奶,蒸得嫩嫩的,筷子一碰就颤,入口即化,没有一丝腥气。 苏瓷衣胃口不好,每顿饭都要哄半天才肯张嘴,顾清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轻柔。 “再吃一口,乖乖,就一口。” 苏瓷衣皱着眉,偏过头,不想吃了,顾清明也不急,勺子搁在碗沿上,低头看她,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乖乖,你不好好吃饭,我也吃不下,你心疼心疼我,心疼心疼你男人。” 苏瓷衣气红了脸,可她窝在顾清明怀里,浑身没有力气,连手指都懒得抬,更别说挣开他的手臂了。 她只能垂下眼睛,抿着嘴,用沉默表达抗议,顾清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都要化了,把人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低头在她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 “再吃一口,吃完这口就不吃了。” 苏瓷衣还是不张嘴,沉彻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苏瓷衣从顾清明怀里捞了出来。 顾清明怀里一空,“哎——” 沉彻把苏瓷衣稳稳地抱在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端起那碗还剩大半的莲子羹。 “你不是要去军部?”沉彻头都没抬,舀了一勺莲子羹,吹了吹,送到苏瓷衣嘴边,阴阳怪气似的,“你顾先生马上要走,没空喂你。” 顾清明的脸色难看,但他确实该走了,副官已经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军部的参谋们都在等他,再不去,今晚的会议就要开到后半夜了。 他咬着牙站起来,俯身在苏瓷衣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晚点回来。” 苏瓷衣被沉彻抱着,躲不开,沉彻没有像顾清明那样抱着她不撒手,但也完全没有要放手的意思,苏瓷衣试着挣了一下,他手臂收紧,她就不敢动了。 “张嘴。”沉彻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苏瓷衣看了他一眼,沉彻可没有顾清明的好脾气,屁股下的硬物戳着,她只能张嘴含住勺子。 “再来一口。” 苏瓷衣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吃东西很慢,嘴唇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让人移不开眼。 沉彻眼中含笑,低头看着她,但表情看不出一点笑意,就这么唬着脸一口一口地喂,勺子送到她嘴边,等她咽下去,再送下一勺。 裴言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从进门到现在,那杯茶一口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苏瓷衣身上,苏瓷衣偶尔抬眼,会和他的目光撞上。 裴言的眼神不像顾清明那样炽热强烈,也不像沉彻那样威严从容。他的眼神是安静,甚至有些冷淡的。 但苏瓷衣每次对上那双眼睛,脊背都会微微发凉,她垂下眼睛,把目光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一碗过半,苏瓷衣真的吃不下了,沉彻看她真吃不下也没勉强,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裴言站了起来。 “饭后检查。” 苏瓷衣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攥着沉彻的衣角。 裴言看了一眼她泛白的指节,面无表情,“只是听一听心肺,不会碰你。” 沉彻抱着苏瓷衣,裴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从医箱里取出听诊器。 “把外套解开。” 苏瓷衣咬了咬嘴唇,手指捏着衣扣,迟迟不动,裴言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苏瓷衣慢慢地解开了一颗扣子,又解了一颗,外套敞开来,露出里面白色的亵衣,裴言把听诊器的金属头贴在亵衣外面,冰凉的触感让苏瓷衣缩了一下。 “深呼吸。” 苏瓷衣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亵衣下的轮廓若隐若现,裴言把听诊器往下移了移,金属头沿着她的胸骨慢慢滑下去,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骨骼感。 但苏瓷衣身体紧绷,沉彻低头看了苏瓷衣一眼,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着,比起顾清明,看起来更害怕裴言。 沉彻捏了捏柔若无骨的小手,“怎么了?” 苏瓷衣连忙摇摇头,听诊的过程很快,不到两分钟,裴言的手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全程隔着衣料。 但苏瓷衣十分警惕,裴言把听诊器收起来,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还需要继续调养,不过需要再抽一次血,看看指标变化。” 一听抽血,沉彻皱眉,“上次不是抽过了?” 裴言提前准备了针管和试管,苏瓷衣坐在沉彻腿上,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伸出来,袖子卷到肘弯。 她的手臂很细,皮肤白得透明,细细的青紫色血管一根根浮起来。 裴言用酒精棉擦了擦她的肘弯内侧,酒精挥发带走热量,因着凉意,苏瓷衣身体抖了一下。 “别动。”裴言按住她的手臂。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苏瓷衣咬住了嘴唇,沉彻拧眉瞧着那细血管,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乖。” 血顺着软管往外流,暗红色的,一滴一滴落进试管里,裴言的动作很快,抽完血后用棉球按住针口,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好了。” 沉彻抱着人哄道,“疼吗?” 裴言把试管收好,看了一眼苏瓷衣缩在沉彻怀里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他把东西收拾好,走到门口。 “血检结果出来后,我会配一些药,到时候按时服用。” “什么药?” 与顾清明和自己相比,裴言对苏瓷衣的态度可谓是平淡,若不是了解裴言的医术,不屑于搞人体实验那些旁门左道,沉彻都怀疑裴言接近苏瓷衣是为了什么实验。 裴言知道沉彻不信任他,也不过多解释,“补气血的,还有一些帮助她身体转化的药物。” 12.药材制成柱状,纳入体内,通过黏膜吸收 裴言开了药,内服外敷,一共三味。 内服的是汤药,每日早晚各一碗,黑乎乎的,闻着就苦,外敷的是一种药膏,装在青瓷小罐里,每日睡前涂抹在胸口和手腕处。 还有一味,裴言没说具体的用法,只说,“到时候再安排”。 药汁带着一股酸味,苏瓷衣每次闻到都想吐,每次端到嘴边,眉头就拧成一团,要哄半天才肯张嘴。 有时候沉彻和顾清明忙,军务缠身走不开,就裴言盯着喝。 可苏瓷衣怕他。 裴言往她床边一站,她的脊背就僵了,手指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都咽不下去一口。 裴言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但他没有戳破。 他放下药碗,退后两步,拉开距离,“让阿檀来看着你喝。” 苏瓷衣松了口气,但黑乎乎的药水散发的那股酸苦味萦绕在鼻间,她皱着脸,把搁在桌上的药碗推得更远些。 “阿檀,我不想喝。” 苏瓷衣难得开口求她,阿檀一听就心软,苏瓷衣看有戏,握着阿檀的手娇声说,“我身体好了,真的。” 阿檀二话不说,当即同意了,“姐姐不想喝就不喝了。” 她将药碗端到盥洗室,倒进了洗手池里,黑褐色的药汁顺着瓷壁流下去,消失在排水口,一股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 阿檀把水龙头打开,冲了冲,又冲了冲碗底的残渣,放回床头柜上。 “好了,喝完了。” 苏瓷衣知道这样不对,可那苦味实在是太难熬了,她安慰自己,就这一次,下次不倒了。 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沉彻和顾清明连着忙了好几天,军需、调防、视察的事,一桩接一桩,两个人轮番往军部跑,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着人。 裴言倒是每天都来,但每次都被苏瓷衣“怕”走了,只好让阿檀盯着,阿檀盯着的结果就是药全倒了。 一碗,两碗,三碗。 郑则来把脉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裴言开的药喝了没有?” 苏瓷衣心虚地不敢抬头,还是阿檀面不改色地回答,“喝了。” 郑则看了两人一眼,没再问,而郑则刚走,裴言就来了。 “阿檀,出来。” 他没有在苏瓷衣面前发火,语气却十分冷漠,苏瓷衣预感她和阿檀做的事可能被发现了,想拉住阿檀,结果裴言瞥过来一眼,她便不敢动了。 “没事,姐姐,我去去就来。” 而阿檀这一去,到了晚上也没回来,日落的时候,府邸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沉彻和顾清明一前一后走过来,军装还没换,风尘仆仆的,显然是从军部直接赶回来的,两个人远远就听到了裴言的声音。 “她的脉象比三天前更弱了,你以为你在心疼她?你是在害她。” 阿檀狡辩道,“我没有——” “你没有?”裴言终于抬眼看她,阿檀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她也知道这不利于苏瓷衣的身体,可强逼苏瓷衣的事她同样做不到。 “怎么了?”沉彻扫了一眼阿檀,看向裴言。 “三天的药,一碗都没喝。”裴言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没喝?”顾清明皱眉,“不是让你盯着吗?” “她怕我,于是我让阿檀盯着,结果药全被倒了。” 顾清明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看着阿檀,眼神冰冷彻骨,“倒了?” 阿檀这辈子除了苏瓷衣就没服过谁,硬气道,“那药太苦了,姐姐喝不下去,每次喝药都吐。” 顾清明一想到苏瓷衣可能会再晕过去,就忍不住发火,“她是什么身体你不知道?你这是在拿她的命当儿戏!” “难不成硬逼着姐姐喝吗?姐姐每次喝完都吐!” “够了。”沉彻看了阿檀一眼,那目光不算严厉,但阿檀收了声,不敢再犟了。 沉彻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药必须喝,这是底线,惯着她可以,但在身体这件事上,不可能让步。” “姐姐喝不下去。”阿檀小声抗辩。 “喝不下去也得喝。”沉彻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药,吐了就再喂,总能喝下去。” 到了晚上,裴言把熬好的药端进来,苏瓷衣看着那碗药,小脸就皱在一起。 顾清明换了衣服,走过来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坐在她身后。 “乖乖,药得喝,你身子还没好全,不喝药不行。” 苏瓷衣摇头,“我不想喝,太苦了……” 顾清明爱怜地吻着她的额头,轻声细语的,“我知道苦,我让人准备了蜜饯,喝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 在苏瓷衣面前,顾清明比沉奕还软骨头,照这个节奏,今晚上过去这碗药也喂不下去,裴言皱着眉就快忍不住让人起开,沉彻没磨叽,一手端碗一手轻轻捏着苏瓷衣的下巴。 “忍一忍,喝完就好了。” 苏瓷衣被迫张了嘴,药汁刚碰到舌尖,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喉咙动了一下,含住了,顾清明等着她咽,可她含了好久,就是不咽。 “乖乖,咽下去。” 苏瓷衣眼里蒙了层泪,顾清明看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都要碎了,但他知道这药必须喝,咬了咬牙,把碗凑近了些。 “咽下去,咽下去我给你吃蜜饯。” 苏瓷衣终于咽了,但还没咽干净就开始反胃,趴在床边,将刚喝进去的药全吐了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顾清明心疼得不行,赶紧给她擦脸,“好了好了,不喝了,我们今天不喝了。” 苏瓷衣的眼泪还没干,裴言已经把话说了出来,“喝不下就算了。” 他把药碗收走,“换别的办法。” 顾清明一听有办法不让苏瓷衣受苦,抬起头来,“什么办法?” 裴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苏瓷衣一眼,苏瓷衣下意识往顾清明怀里缩了缩。 “药柱。” 苏瓷衣立刻挣扎起来要跑,沉彻坐在她身前环住她的腰,“乖点。” 苏瓷衣一前一后被围住,那点个挣扎都不够看的,裴言继续说,“药材制成柱状,纳入体内,通过黏膜吸收,效果比口服好,也不会吐。” “不行。” 顾清明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才刚好一点,经不起这种折腾。” 裴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口服她喝不下去,喝多少吐多少,再拖下去,她的身体会越来越差,你选哪个?” 顾清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沉彻一直盯着裴言,一个正常的医生,在提出这种治疗方式的时候,多少会有些不自然,但裴言没有,反而像是等不及这么做一样。 苏瓷衣浑身都在发抖,她怎么会不知道裴言说的“药柱”是什么。 曾经他就是用那东西折磨她的,那时候也是用的“调养”名头,她信了,结果那东西塞进去之后,她的身体就开始变了,变得敏感,变得随时随地都在发情,变得再也离不开那种被填满的感觉。 她逃离后,花了好长好长时间才熬过那种痛苦。 “不要……” 苏瓷衣声若蚊蝇,顾清明低下头,“乖乖,你说什么?” “不要……我不要那个……” 苏瓷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攥着顾清明的衣服。 “我愿意喝药,我真的愿意喝药,我以后都会喝干净的,再不倒掉了,求你们了……” 她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顾清明的心都要碎了,将她抱紧,下巴搁在她发顶,抬头看着裴言。 “她说了愿意喝药,要不就——” “不行。”裴言打断他,“她的身体不能再拖了。” “先让郑则看过再说。” 沉彻让陈明去叫郑则,他信不过裴言。郑则就在隔壁院子里,来得很快,裴言把中药纸打开,露出里面的药柱。 比想象的小,粗细和钢笔差不多,但长度比钢笔长一点,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药香,颜色是深褐色的,像是用药粉调和后晾干的。 顾清明看了一眼,眉头松开,“这么细?” “她身子还没好全,不可能用大的,这是最小号的,等她适应了再换。” 苏瓷衣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那东西塞进去是什么感觉,之前他用的比这大得多,但也是这番话术,她是再也不信了。 郑则细细查看一番,药柱成分是没问题的,沉彻这才松口,等郑则走了,他走到苏瓷衣面前,抬起她的脸擦掉新涌出来的眼泪。 “听话,很快就好了。” 13.药柱要留一整夜,不准取下来(穴内塞物) “我不塞。” 苏瓷衣扭过头,态度少见的坚决,这倒是在几个男人意料之外。 顾清明握了握她的手,“乖乖,你听我说——” “我不塞。” 苏瓷衣重复了一遍,声音颤抖,沉彻捏着她的下巴,这次用了些力。 “你喝不下去药,又不肯塞药柱,你是想死吗?” 一想起她不把身体当回事,沉彻就生气,苏瓷衣眼眶很红。 “我自己喝,我以后自己喝,不倒了,真的不倒了。” 她看着顾清明,眼睛里全是水光,“你信我一次,我自己喝。” 顾清明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差点就要点头。 “信你一次?” 裴言的声音从床尾传来,“三天的药,你但凡有一瞬间重视自己的身体,还能每次都倒掉?” 苏瓷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裴言从床尾走过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小姐,你的身体不是你的,你不爱惜,有人替你在乎。” 他把药碗重重放在床头柜上,“这次我替你做主,药柱,必须塞。” 苏瓷衣捂着脸哭,顾清明一看她哭,胸口就疼,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乖乖,就这一次,塞进去就好了,不用喝药了,嗯?” 苏瓷衣本就因为这荒唐事伤心,听见顾清明这么说,又开始生气,她还以为求他多少能有点用,结果还是要被拉着强塞。 她生气地拍开顾清明的手,趴在被子上呜呜哭起来,见她耍性子,顾清明反而喜欢得紧,但又怕她生气难受,不敢逼得太紧,在旁边手足无措的。 沉彻将她抱起来,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还在发抖,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瓷衣怎么这么害怕,嗯?” 他诱哄着,顾清明和裴言就在旁边无声等着,一个活了多年却连维系生命的方法都不知道,苏瓷衣恐怕不知道遇见过“坏人坏事”。 苏瓷衣嘴唇翕动,差点就要说实话,连忙咬着唇才咽下去,沉彻不满皱眉,手指撬开她的牙关。 “别咬,不想说就不说。” 他不逼她,但“喂药”是另一回事。 裴言的准备工作做了很久,好几个侍候的人上来跑了好几趟,又是烧热水,又是递软毛巾,一个个毛巾迭成方块,垫在苏瓷衣腰下面。 苏瓷衣知道逃不掉了,揪着被角默默流泪,顾清明坐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握着她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 “乖乖,不怕。”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苏瓷衣紧张得眼睛闭着,睫毛不停地抖。 裴言把药柱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纱布上,又在指尖涂了一层药膏,那药膏是润滑用的,透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裴言的手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抖了一下,顾清明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 “乖乖,别动,别动……” 他的声音又轻又急,嘴唇贴着她的额头,一遍一遍地亲,苏瓷衣的眼泪把顾清明的胸前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 她的脸埋在顾清明怀里,看不到表情,沉彻帮忙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往两边分开。 苏瓷衣双腿本能地想并拢,但沉彻的手握得很稳,没有让她得逞,将她的裙子推上去,堆在腰际,露出两条细白的腿。 她的腿很细,皮肤皙白,膝盖骨微微凸起,小腿肚的弧度圆润,像两截刚剥了壳的嫩笋。 沉彻握住她的膝弯,把她的腿分得更开,苏瓷衣的亵裤还在,薄薄的一层绸缎,贴着身体,勾勒出腿心那处隐秘的轮廓。绸缎下面鼓鼓的,是花唇的形状,中间陷进去一道缝,像一枚饱满的贝壳。 裴言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动作,而是不断揉搓着指腹的药膏,等指尖有了温度,才伸手去勾她亵裤的边缘。 苏瓷衣攥紧顾清明衣领的手猛地收紧。 “别怕,会有一点凉。” 亵裤被褪到膝弯,露出那处从未被人看过的风景,逐渐露出白得像上好羊脂玉的皮肤,那处寸草不生,光洁如玉,连毛孔都看不见。 接着是粉嫩饱满的花唇,紧紧闭合着,中间只露出一道细细的缝,裴言的呼吸近乎停滞,沉彻的目光也落在那处,久久无法移开。 顾清明虽然早已看过,但再看去还是喉咙发紧,赶紧把目光移开,低头亲了亲苏瓷衣的额头,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里拉回来。 裴言把涂了药膏的手指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两片闭合的花唇。 “啊……” 苏瓷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裴言的手指很凉,药膏也是凉的,那一点凉意从她最隐秘的地方渗进去,她身体绷紧。 “放松,太紧了。”裴言声音变得沙哑。 苏瓷衣哭出了声,“我不要……呜呜……” 顾清明把她抱得更紧,掌心从她后背滑下去,按在她腰侧,指腹在她腰窝上轻轻打圈,帮她放松。 “乖乖,放松。” 苏瓷衣根本没办法放松,那处皮肤十分娇嫩,裴言的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指纹的纹路。 裴言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那两片花唇,往两边分开。 “呃啊……” 苏瓷衣被控在沉彻手心的脚踝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花唇被缓缓分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又小又紧,像一朵还没开放的花苞,花苞的最顶端藏着一粒小米大小的肉粒,也是粉色的。 裴言在那周围逗留着,却迟迟不见那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张开一点,沉彻也伸手过去,指尖碰到那处已经被药膏浸得湿滑的皮肤。 “别怕。”沉彻趴在她的背上,语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安抚力,“我轻轻的。” 他的指尖比裴言的粗一些,指腹上有薄茧,触感更粗糙,他学着裴言的样子,在入口处轻轻按压,一圈一圈地打转,把那圈紧绷的肌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揉开。 肉缝张开一点,裴言的手指趁机往里推进了半寸,沉彻在外面揉按着,两个男人不同的指温,在她身体最敏感的地方交替作用。 苏瓷衣的呼吸乱了,脑子一团浆糊,隐约分辨出冰凉的那根手指是裴言的,而另一跟温热的是沉彻的。 两种完全不同的触感,在她身体里外同时碾磨,让她整个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进了一点了。”裴言轻微喘息着。 顾清明抱紧苏瓷衣,她长长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嘴唇微张,急促地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呜咽。 他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顾清明低下头,啄吻着,“乖乖…让我亲亲…” 裴言终于拿起那根药柱,又沾了点药膏,沉彻分开两片花唇,而裴言则捏着药柱的尾端对准了那道细小的入口。 “会有一点疼,忍一下。” 药柱的顶端碰上了那处入口,裴言推进了半寸,苏瓷衣的身体弓起来,呻吟从喉咙里溢出来,又被顾清明的嘴唇堵了回去。 顾清明的舌头撬开她的唇瓣,扫过她的齿列,缠住她的舌头,他的吻太深入了,几乎能戳到嗓子眼,舌头在她口腔里使劲翻搅着,舔过每一寸黏膜,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发出“呜呜”的声音,被欺负狠了,那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反而更让人心动。 沉彻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了顾清明一眼,顾清明没有理他,继续吻着苏瓷衣,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吻得又深又重。 裴言趁着她被吻得分神的瞬间,把药柱推了进去。 “疼……疼……” 苏瓷衣含糊不清,推着顾清明的舌头,顾清明察知道她难受,又狠狠含了几下那条小舌 才抬起头,舌尖分离,黏连的银丝不断拉长直至断开。 “不要……好疼……” 顾清明当然知道那处有多小,沉彻和裴言却是第一次,眼热地盯着那处,欲望膨胀着顶起裤子。 这多细的药柱,才进了这么点就喊疼,要是真进入了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沉彻挖出一大块药膏,抹在阴户上,温热的药膏不断融化,顺着入口往里渗,苏瓷衣能感觉到那处变得湿润和滑腻。 肉缝里流出点水,裴言又推进了一些,沉彻指腹轻轻按住了那粒豆子大小的肉粒,重重揉搓着,肉豆子慢慢变硬,顶着他的指腹。 苏瓷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脸埋在顾清明怀里,发出一声声细碎的呜咽,分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裴言感觉到那处确实松了一些,缓缓推入,他的动作很慢,每推进一点点就停下来,等苏瓷衣的身体适应了,再推进一点点。 药柱一点一点地没入那朵花苞,从外面看,只能看到那处被撑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更深的粉色。 苏瓷衣被扒了个精光,全身泛红,几个男人呼吸变重,裴言深呼一口气,干脆一鼓作气全部塞入。 “啊……”她呻吟着,双腿拼命想并拢,可惜被控住移动不了分毫,药柱实实在在地卡在那里,强行嵌入她的身体。 塞入不过几秒,从外面看,那处花唇已经合拢了,只有尾端露出一点点,方便之后取出。 药柱嵌在里面,把那道细小的缝隙撑开了一点,隐约能看到里面深褐色的柱体,沉彻松开按在那粒小东西上的拇指,那处已经变得红肿,硬硬地翘着,比刚才大了一圈。 他把苏瓷衣的亵裤拉上来,遮住了那处。 “好了,别哭了。” 沉彻覆在躺在苏瓷衣后背上,极需释放的性器戳在她的腿心,苏瓷衣躺在顾清明怀里想往后躲,结果顾清明也硬着。 “乖乖,好了好了,不疼了。” 顾清明嘴上哄着,却将那根硬物也塞进她的腿间,两人一前一后将她夹在其中,裴言把手指上的药膏擦干净后,摸了摸她的脸。 “药柱要留一整夜,不准取下来,要不然下次就换大一号的。” 苏瓷衣知道裴言说的是认真的,可夹着那么个东西,苏瓷衣怎么都睡不着。 今晚顾清明不在,是沉彻陪着她,知道她睡得不舒服,环住她的腰身,“睡不着?” 苏瓷衣不敢说是,唯恐他一时兽性大发,她翻了个身,那东西便跟着动了一下,磨过内壁,带起一阵酥麻。 “嗯……” 她急急咬着嘴唇,想将那声呻吟咽回去,可惜沉彻听得清清楚楚,将比药柱更粗更烫更硬的性器抵住穴口,将滑出一些的药柱重新顶了进去。 “不要……”苏瓷衣害怕得要哭。 沉彻却果断抽了出来,将人面对面抱着,亲了亲她湿润的眼尾,“不进去,瓷衣别怕,好瓷衣,让我抱抱。” 苏瓷衣见他说的是认真的,试着放松身体,也不去想那东西的存在,沉彻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哄睡,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那根药柱变得更大、更粗、更烫,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顶得她浑身发软,嘴里发出羞耻的声音。 她猛地惊醒,浑身是汗,亵裤湿透,糊了一片。 沉彻已不见踪影,但卧榻还尚有余温,可苏瓷衣下体黏腻,不敢再睡了,想去冲个澡,结果裴言便来了。 他象征性敲了敲门,还没等她应就进来了,苏瓷衣缩在被子里,脸气得通红,娇嗔着,“你怎么就进来了!” 裴言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谁放心让她自己一个人待着,沉彻刚走就派人来叫他看着苏瓷衣。 当然,他也乐在其中。 裴言让她躺好,褪下亵裤时多看了一眼湿透到透明的布料,然后两根手指伸进去,轻轻捏住药柱的尾端,往外拉。 药柱被抽出来的那一瞬间,苏瓷衣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细小的呻吟,药柱上沾满了透明的液体,亮晶晶的,在晨光下泛着光。 裴言用纱布包好,放进医箱里,“今晚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晚上都是同样的流程,裴言涂药膏,塞药柱,偶尔沉彻和顾清明会帮忙,但流程熟了之后,就是单独处理,三个人轮流,不过手法各不相同。 沉彻的手法最直接,使的巧力,顾清明的手法最温柔,完全软了才往里推,而裴言的手法最让人难以忍受。 他不快也不慢,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太疼,也不会让她舒服,精确地控制她每一次的感受。 所以苏瓷衣最怕他。 但药柱必须每天换,就算轮到沉彻和顾清明,裴言也会利用医生的身份每天晚上都来。 14.宝贝再尿给我看 军部那边走不开,沉彻和顾清明只好轮换着来。 餐厅里,沉彻抱着娇娇小小的人坐在餐桌前,几个侍候的人里的不远不近,垂眸看地,不敢抬头乱看。 “听话,再吃几口。” 苏瓷衣被沉彻哄着,勉强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粥是周琴熬的,米粒已经熬化了,和水融在一起,稠稠的,带着一股米香,苏瓷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经由这段时间的调养,她脸颊比前几天圆润了些,但下巴还是尖尖的。 沉彻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勺又送过来,苏瓷衣嚼了嚼咽了,接着是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一碗粥喝了小半碗,她竟然都喝下去了。 沉彻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今天怎么这么乖?” 苏瓷衣垂着眼睛,睫毛扇了扇,默不作声,那根药柱塞在里面,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整整一晚上了,她整个人都被那东西磨得没脾气了,连抗拒的力气都没有。 裴言说今晚要换新的一根,比这根粗一号,她都不敢想。 沉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没有戳破,握着她的腰提了提,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苏瓷衣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裙,薄薄一层绸缎,贴在身上,能感觉到沉彻大腿的温度。 “吃饱了吗?” 苏瓷衣点点头,沉彻皱了皱眉,“才吃了半碗。” “真的饱了。”苏瓷衣小声说。 沉彻没再勉强,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覆在她胃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这里撑不撑?” 苏瓷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自己都分不清了,她今天吃的确实有点多,肚子鼓鼓的,确实撑得有点难受。 沉彻的手掌很大,覆在她胃上,几乎盖住了她整个上腹,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点热意渗进皮肤里,暖洋洋的。 他开始轻轻揉,顺时针,一圈一圈的,力道不重,但很有存在感,每一下都按得她微微往前倾,身体跟着他的手晃。 苏瓷衣被他揉得有些舒服,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脑袋搁在他肩窝里,眼睛半闭着,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沉彻低头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鼻尖小巧,微微上翘,嘴唇不点而朱,此时微微张着,露出里面贝齿的一小截边缘。 他的手在她胃上揉了一会儿,又往下滑了滑,覆在她小腹上,那里也鼓鼓的,圆圆的。 沉彻的手停在那里,但苏瓷衣能感觉到他手掌边缘贴着她小腹最下方,再往下一点点,就要碰到那处了。 她的身体立刻绷紧了。 “沉彻……” “嗯?” 沉彻继续揉着,手掌在她小腹上画圈地揉,苏瓷衣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沉彻看着她这副模样,怜爱从胸口溢出来。 他托住她的臀,轻轻掂了掂,想把她往怀里拢一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苏瓷衣双腿夹紧,发出一声细小的闷哼。 沉彻的手顿时停住,低头看她,苏瓷衣的脸红得像要滴血,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嘴唇抿着,眼睛垂着,不敢看他。 沉彻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那声闷哼是什么意思,他的手还托在她臀上,能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很紧,两条腿夹在一起,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想起她刚才喝粥前,还喝了一小杯蜂蜜水,杯盏不大,可苏瓷衣哪哪都小,很容易喂饱吃撑。 沉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嘴唇贴在她耳根,声音压得很低。 “瓷衣想尿了?” 苏瓷衣的身体一颤,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她侧着脸埋进他肩窝里,不肯抬头,声音闷闷的,小得像蚊子叫。 “……嗯。” 沉彻的手从她小腹上滑下去,指尖勾住她亵裤的边缘,轻轻往下拉了拉,苏瓷衣一把按住他的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水光。 “不要!” 沉彻看着她没说话,苏瓷衣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带着哭腔,“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去……” 沉彻手还勾在她亵裤边缘,没有继续往下拉,但也没有松开,苏瓷衣被他这样半吊着,连呼吸都变浅了。 “就在这里尿。”沉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苏瓷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愣愣地看着沉彻,沉彻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行……这里有人……” 有人看着,怎么能在这里…… “他们不敢看。” 苏瓷衣拼命摇头,眼泪跟着甩了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沉彻看着那滴泪,心里一软,但他没有松手。 他知道她的性子,要是这次放她去厕所,下次还会忍着不说,忍到实在忍不住了才开口,她的身体本来就弱,经不起这种折腾。 “是不是忍了很久?再忍下去对身体不好。”他的声音放柔了些,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苏瓷衣咬着嘴唇,不说话。 还是需要循序渐进,沉彻叹了口气,不愿继续逼她,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哄道,“瓷衣亲亲我,亲完我抱你去。” 苏瓷衣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仰头凑过去,她闭上眼睛,嘴唇在他嘴角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碰完就缩回去。 苏瓷衣睁开眼,沉彻的眼中已满是情欲,让人心惊,她想往后退,但沉彻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极具侵略性的吻落下来,他的嘴唇压着她的,舌尖撬开她的唇瓣,扫过她的牙齿,然后长驱直入。 “唔……沉彻……” 他的舌头很热很大,塞进她口腔里,几乎占满了所有的空间,她的舌头被他卷住,无处可逃,只能被动地跟着他动,舌尖舔过她的上颚,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苏瓷衣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小手推着他的胸膛,但他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让她紧紧贴着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沉彻吻了很久,就在苏瓷衣以为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才微微抬起头,嘴唇还贴着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舌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伸出来。” 苏瓷衣小脸红着,余光处还有别人的身影,当众做出这种事实在难堪,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沉彻拇指擦掉她的眼泪,低头又吻了上去,这次他含住她的下嘴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舌尖顶开她的唇瓣,勾住她的舌头往外拉。 苏瓷衣“唔”了一声,舌尖被他含住,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沉彻含着她那一点舌尖,轻轻吮吸,像在吃一颗糖。 掌心又从她腰上滑下去,覆在她小腹上,那里还是鼓鼓的,他轻轻按了一下,苏瓷衣的身体猛地一颤。 “嗯啊……” 她微微张开口呻吟,他立刻贴上来,含着唇瓣和舌头交错吮吸,同时他按着她的小腹,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感受到那股压力。 苏瓷衣的腿夹得更紧了,身体开始发抖,她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她想说“不要”,但嘴巴被堵着,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她想推开他,但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被抱在了他怀里。 沉彻的手从小腹继续往下滑,覆在她腿心,隔着薄薄的绸缎亵裤,能感觉到那处的温度和湿度,手掌贴上去,轻轻压了压。 “啊……” 苏瓷衣挺着腰,呻吟被沉彻的嘴唇堵回去,她的双腿剧烈地抖着,想并拢,但沉彻的腿卡在她两腿之间,根本合不上。 掌下的布料不断变湿,水液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先是一小股,浸湿了亵裤的中缝,然后是一大片,顺着布料往下淌。 咕叽咕叽的淫靡水声在餐厅回响,而后忽然呲出一道细细的水柱。 苏瓷衣尿在出来。 那股热流透过亵裤,浸湿了沉彻的手掌,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裤子,滴在地板上。 苏瓷衣脑子里一片空白,意识到什么后,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沉彻便吻着,手还覆在她腿心,掌心贴着她最私密的地方,感受着那股热流冲刷过他的皮肤。 苏瓷衣尿了很久,断断续续的,一股一股地往外泄,每泄一股,身体就抖一下,佣人们低着头站着,整个宅子安静得只能听到苏瓷衣压抑的哭声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终于,那股热流缓缓停了。 苏瓷衣瘫在沉彻怀里,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眼睛半闭着,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嘴唇微微张着喘息着。 沉彻低头看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种又酸又涨的感觉几乎要把他撑破。 他隔着湿透的亵裤,他的指腹按在她最敏感的那一点上,轻轻碾了碾。 “宝贝再尿给我看。” “不要……” 沉彻没有停,拨开亵裤的边缘,直接伸了进去,碰到了那处的皮肤,指腹摸到了那个小小的尿孔,正在微微翕动着,指腹按在尿孔上开始揉搓。 “啊——不要——” 苏瓷衣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她扭动身体想躲开,但沉彻的手扣在她腰上,根本动不了,他的指尖就按在那个小小的孔上,一下一下地揉,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按在了她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一股热流又涌了出来,细细的一股,像一条小溪,从那个小小的孔里流出来,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 苏瓷衣已经哭不出声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流,身体一抖一抖的。 那股细细的热流断断续续地流了好几股,每一股都比上一股少,到最后只剩下几滴,挂在他指尖上,在灯光下泛着光。 沉彻把手抽出来,手指上全是水光,他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含住了自己的指尖。 苏瓷衣呆住了,看着沉彻的舌头卷走那上面的液体,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接着她被放在椅子上,沉彻单膝跪着,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苏瓷衣低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哆嗦着。 “你……你干什么……” 沉彻把她的亵裤全部褪下来,挂在脚踝上,她的腿心还湿着,亮晶晶的,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他低下头嘴唇贴了上去,苏瓷衣惊叫着,手按在他头上,想把他推开,但他纹丝不动,他的嘴唇贴着她最私密的地方,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 “不要…呃啊…” 沉彻没有理会,舌尖在她腿心扫荡着,从前往后,从左到右,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舌尖顶上尿孔,轻轻往里探了探。 苏瓷衣的腿剧烈地抖动,沉彻含住了那个小孔,轻轻吮吸,她的体液不是他以为的咸腥,而是无色无味的,反而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那种香味。 沉彻两颊凹陷,吸得更用力了。 接连的刺激已经让苏瓷衣说不出话了,她张着嘴轻轻喘息着,双手无力垂着。 沉彻的舌头从那个小孔移开,往下滑了滑,舔到了那朵紧闭的花苞,她的花苞很小,两片花唇紧紧闭合着,中间只露出一道细细的缝,他的舌尖顶在那道缝上,向深处探去。 “不要……不要……” 舌面凸起的颗粒感压在那道肉缝上,他将湿漉漉的花蕊全部含在嘴里,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把每一寸嫩肉都舔得湿漉漉的。 药柱连续塞了几天,那处比之前松了一些,但还是很紧,他的舌尖等了很久,才终于挤进去一点点。 腿心又酥又麻,像无数只蚂蚁在爬,沉彻的舌尖在她身体里缓慢地搅动,贴着内壁,一圈一圈地打转。 他的舌头太灵活了,能舔到很深的地方,每一寸内壁都被他的舌尖碾过,留下湿热的触感。 酥麻从那一处炸开,顺着尾椎往上窜,窜过后背,窜过脊骨,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那处一下一下地夹着他的舌尖,像一张小嘴,本能地吮吸着入侵物。 透明黏腻的液体顺着花唇往下淌,淌过会阴,流入他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