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让你久等了》 第1章 《抱歉,让你久等了》作者:持之以欢【完结】 文案: 市三院产科医生方童谈了十年的男朋友出轨了。 出轨对象是直接揣着球打到他门诊上的。 哈,说好的肌肤厌恶症永远柏拉图呢?结果只是针对他? 方童利索收拾好了走人。刚下楼就遇到了渣男同父异母的大哥裴叙言——刚空降他们院的神外科天才。 他挑挑眉:“来给你弟当说客?” 对方摇摇头:“来帮你搬家。” 院里都传这位神外主任做事细致周到,但方童没想到居然这么周到,他跟对方完全不熟来着,甚至怀疑过对方因恐同而讨厌他。 天光微亮,方童能闻到裴叙言身上没散尽的消毒水味,应该是大夜班后直接过来的,他心肠一软,决定祸不及家人,于是礼貌一笑:“抱歉,让你久等了。” 裴叙言接过行李,点点头说:“不久。” 从春到冬,区区十年。 - 和男友分手后的裴昭华后悔了。 小情儿嘛,勾勾手指头就有,可知冷知热、意趣相投、且真诚无所求的只有方童一个。 又一次酩酊大醉胃疼欲死的深夜,他终于忍不住找上门想要求个垂怜。 穿着睡袍开门的居然是他大哥裴叙言,壮硕胸肌上深深的几道红痕…被野猫抓的么?! 这个从小让他仰望的男人一句话没说,就冷冷看了他一眼,啪地关了门,直接拍在他刚刚做好的鼻尖上… 第二天,过气顶流裴昭华痛哭流涕被120拖走的画面上了热搜。 大家都在传这是得了绝症,估计活不长了。 - (装的)老实人受x(真的)男妈妈攻 ~双医生,感情流练笔小短篇,20万字左右 ~前男友柏拉图,双c,1v1he 内容标签:强强 都市制服情缘 轻松 暗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童,裴叙言 ┃ 配角:裴昭华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前任的大哥暗恋我 立意:坚持是最可贵的品质 第1章 空降 凌晨两点的市三院产科手术室。 “胎心掉到一百了。”麻醉师的语速明显快了一拍。 方童手没停,手术刀划过精准的弧形切口。血涌出来,他伸手:“吸引器。” 器械护士迅速递上。 “血压?” “100/80。” “催产素二十单位静脉推,快。”方童利落地发出指令,完全听不出他已经连续站了八小时。 这是他今晚第三台急诊剖宫产。新生儿被取出时已全身青紫,助产士拍打足底,一下,两下,“哇——” 方童抬眼看了下监护仪,继续低头缝合,针脚细密又均匀。 助手将糊着白乎乎胎脂的宝宝递到方童面前,“是个小姑娘,嗓门真大啊。” 方童细细看了两眼,笑了:“嗯,很漂亮。” 凌晨两点四十,手术结束。 方童走出手术室,洗完手摘掉口罩,瘫靠在走廊墙上,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是裴昭华先后发来的两条信息: 【童童,睡了么?录制刚结束,好累。】 【靠,又被人搞了,假绯闻,是在谈项目,报备一下。】 附带一条链接#裴昭华深夜与神秘女子共驻爱巢三小时# 方童点开链接看了一眼。照片拍得挺糊,但能认出裴昭华的侧脸,他搂着个穿短裙的女人出电梯,女人的手搭在他腰上。发布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略微算一算,裴昭华给他发第一条“刚结束录制”时,大概正跟那女人在公寓里。 行啊,真行。 白班倒夜班累成狗,男朋友却在跟别的女人公寓里谈项目,目测这项目还挺深入,手都搂腰上了。 累上加烦,方童直接掐灭屏幕,没回消息。他脱下手术服往更衣室走,路过护士站时被小王喊住了。 “方医生,下手术了?辛苦了!” “嗯。”方童点点头:“32床术后两小时的生命体征记录好了么?” “好了好了,血压血氧都稳定。”小王说着,朝旁边的小李使了个眼色。 方童进了更衣室,小李立刻凑过来耳语:“果然又是方小手的大夜班,你说他怎么这么好说话啊,这都连值第三天了吧?白天还要上门诊,王胖子就会欺负老实人。” 小王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他就是脾气太好了……” 方童冲了澡换好便装,揉着肩膀往外走,就见两个护士还在不停滴哆,随口问:“聊啥呢?热火朝天的。” “啊!说神外呢。”小王连忙摆手,“方医生,您看到群里消息没?” “哪个群?” “就叽里呱啦那个啊,刷了几百条了。” “没,连上了好几台。”方童从肩上收回手,透过镜片投去好奇的眼神,宽大的黑框眼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颜色浅淡的嘴唇: “神外怎么了,科主任争夺大战不是已经结束了么?三个老牌的干不过一个空降的……” “就是在说空降的。”小王两眼放光,“裴主任今天第一天正式上班,就把三个副主任挨个关心了一遍。” 方童一愣:“关心?” “是啊!”小王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群里说的……” 【叽里呱啦】 手术室青椒:救命!裴主任今早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热豆浆和包子,说大家辛苦了,先吃早点再上手术!他说话声音好温柔啊! 急诊胡萝卜:神外是来了个妈吧……不是说霍普金斯回来的天才吗?还以为会是高冷挂。 神外菠菜:天不天才不知道,但绝对是真温柔!查房看到患者被子没盖好,亲自弯腰给掖好了。 产科土豆:慕了慕了,我也想要有这么温柔的主任啊…… 神外菠菜:裴主任对工作要求也特别细的,病历上有个数据不对,他把住院医叫到一边超耐心解释,还给了参考文献。全程没发火,那个住院医出来的时候脸都红了! 方童看完,有些意外:“这么……周到?” 他其实想吐槽强迫症来着,话到嘴边收了收。也行吧,总比尸位素餐的强。 “何止周到!”小王说,“还特别尊重人,有实习生去交文件,他接个文件还说谢谢,辛苦你了,然后才开始整理。” 方童收拾好东西,想不出还能怎么夸了,含混赞了一声“哇哦”。 “不过方医生,”小王眨眨眼,“听说裴主任还提到你了。” 方童动作一顿:“提到我?” “昂,神外范医生说的,裴主任早上会诊时看了我们那个妊高症合并脑水肿的病历,说方医生的诊断思路很清晰,不过格式么……我帮他调整一下会更规范。” 方童想了想:“他说的对,我写得是简略了点。” 连轴转着快一周没回家了,每天也就不到四个钟头睡眠时间,虽然不至于影响工作效率,但时间能省则省造出的毛病,他得认。 小王愣了愣:“方医生您真好说话。” “该改就改。”方童掏出手机,“我先去吃个宵夜。” “方医生你多注意休息啊!”“嗯,你们也一样。” 方童走出住院部大楼,天色墨黑一片,初春的风吹过来还有点冷。他照常往东门走,那儿有个流动的小面摊,他值完夜班总要吃一碗。 摊主老陈远远就看见他,咧嘴笑:“方医生,又是夜班?” “嗯。”方童在塑料凳上坐下,“老规矩。” “好嘞!” 老陈动作麻利地烫面,加芝麻酱淋香油、撒葱花萝卜丁,最后再多添了勺辣椒酱,加一颗卤蛋。一碗热干面端出来时热气腾腾的。 方童低头吃了一口,浓郁的芝麻酱香混着碱水面的韧劲儿在嘴里化开,香辣的滋味把胃搓暖了,连着冰冷的手脚也慢慢回温。 手机震了一下,还是裴昭华:“童童,刚想起你今天大夜班,怎么不回我?生气了?” 方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刚下手术。你怎么还没睡?” “夜拍。看见链接了?那是制片人林姐,我们谈项目呢。” 方童又吃了一口面,回:“知道了。” “我明天就回,休息三天可以好好陪陪你,你也早点回家。” 方童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大概已经倦怠到有些麻木了。明明对方表现出还算紧张自己,可他心里半点波澜也没有。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好。” 他退出聊天界面,顺手点开“叽里呱啦”,大半夜的,群里居然还在聊裴叙言。还有人cue他。 神外菠菜:另外,方小手@产科空心菜,裴主任好像对你特别关注? 方童:? 神外菠菜:你跟他之前认识? 方童:见过两次。 回完这几个字,方童退出群聊,继续吃面。 第2章 真的只有两次,虽然裴叙言是他男朋友的大哥。 他想起好多年前,第一次去裴家吃饭。裴叙言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坐到沙发最边上的位置,拿起一本书翻开。整个晚饭期间,这人没主动说过一句话,方童给他递筷子,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却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晚饭后,方童试图寻找话题,说“裴大哥,听说你也是首医毕业的?” 裴叙言神色很淡,客套一句,“是。学医很辛苦,注意身体。”然后就转过头去,整一副疏离的样子。 再后来方童不小心在走廊撞到了裴叙言。他刚从洗手间出来,而方童想进去,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十公分。方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裴叙言却只是垂了下眼,侧身让开,从旁边走了过去,一句话都没说。 那一刻方童确定了,这位大哥,确实不待见自己。 后来裴昭华和他道歉说,“我哥就那样,对谁都客气,但跟谁都保持距离。可能还有点……恐同?你别介意。” 方童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要离男朋友这位同父异母的大哥远一点。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现在居然会和对方在同一个医院共事。 方童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满足叹息:“诶陈叔,你这口面又救了我一命。”千里之外的一线城市,能吃到正宗家乡口味可不太容易。 老陈被逗乐了:“哪有这么夸张,爱吃就行。” 方童扫码付款,随口问:“陈叔,你这摊子开了多少年了?” “快四年喽。”老陈笑,“方医生你还是我第一批客人呢。那时候你瘦的跟竹竿似的,现在好多了。” 四年,跟方童入职市三院差不多的时间,说长不长,但是老陈的头发白了许多。他起身离开,好意提醒:“陈叔,岁月不饶人啊,熬到这会儿也太晚了,以后没人就早点收摊吧。” 劝完人方童在心里自嘲,自己熬得跟鬼一样,倒有闲心劝别人别熬夜。啧,这该死的同理心。 “这就收这就收。”老陈在后面喊;“方医生,多休息啊!” 方童挥挥手,没回头。 回到医院休息室睡了个短觉,早上七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方童快速收拾好下楼,刚进门诊大厅,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医护人员推着平床冲过来,上面躺着个满头是血的病人。 方童侧身让开,目光掠过平床旁跟着的那个高大身影。 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温润的眉眼,大声又礼貌地对路人说:“请大家让一下,谢谢。” 方童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冲进电梯。裴叙言最后一个进去,在电梯门合拢前,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裴叙言似乎愣了愣,但很快眼神就恢复了温和,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护士说:“麻烦通知手术室准备,患者需要紧急清创。” 电梯门关上了。 方童扶了扶眼镜,往另一部电梯走去。 果然和大家说的一样,温和又周到。 至于恐不恐同……反正不会跟他有什么交集。 第2章 账单 中午十二点半,职工食堂。 方童刚打好饭,就听见有人喊他:“方小手,这边!” 转头一看,范文博正挤在靠窗的位置冲他招手。这位神外住院总是他大学同学,当年一起在解剖室熬过夜的革命友谊,关系一直不错。 方童端着餐盘走过去,在范文博对面坐下。 “又一个人吃饭?”范文博扒拉着盘子里的菠菜,“你们科那帮老家伙呢?” “都去外面吃了。”方童架起眼镜,揉了揉鼻梁,替同事找补道:“也叫我来着,是我懒得动。” “切,是值班表太密,动不了吧?”范文博摇摇头,“连我都听说了,你们科那个王副主任,把你大夜班频率又调高了?” 方童放下眼镜:“还行,我这么年轻,多熬几个夜也没事。” “屁!”范文博瘪嘴:“你就是太老实……懒得说你。诶,你猜我早上跟谁上手术了?” “谁?” “裴主任!”范文博眼睛发亮;“我们神外新上任的男妈妈。” “男妈妈?”方童夹菜的手顿了顿,心道这什么诡异称号,神外科室文化建设这么……别致吗?而且照理说,男妈妈什么的,不该产科男医生更贴切一点? “嗐,我们科几个小护士给人捯饬的新词儿,但你别说,真有那味儿了,又温柔又会照顾人,就是要求太严了点……也许,爹娘同体更贴切些?” 范文博用筷子比划,“你是不知道,早上那台脑干肿瘤,快四个小时,出血量不到100毫升!我站旁边腿都麻了,人愣是纹丝不动,手稳得一批。关键是!间隙的时候他还问我歪头看累不累,自己个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看得更清楚些,艾玛,太贴心了,我眼泪都要下来了。” 方童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他要是遇到这么厉害又这么好说话的上级医生,不知道会不会和老同学一样,掬一把感动的泪。 得益于裴昭华这几年的刻意经营,他现在对这种完美人设稍有些过敏,不光觉得很有距离感,还会下意识怀疑表象下到底藏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想归想,该捧场的还得捧。 “好人啊。”方童评价。 “可不是!”范文博继续感慨,“所以说啊,那就没有起错的外号……哎,说曹操曹操到。” 方童抬头,看见裴叙言端着餐盘朝这边走来。看见两人,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在范文博旁边的位置坐下。 “裴主任。”范文博立刻坐直。 “范医生,方医生。” 裴叙言温和地打招呼,把餐盘里的三份小炒摆开,清炒时蔬、糖醋小排、小炒黄牛肉。 方童看着那盘红椒绿椒黄泡椒爆炒出的牛肉正正摆在自己面前,辛辣酸香的味道勾人得厉害,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抬眼看向对方。 “?” “我好像点多了,吃不完浪费,来,帮我一起消化一下。”裴叙言拿起筷子,说的自然,动作也自然。先夹了一筷子时蔬,细嚼慢咽,仪态端正得像是在吃国宴。 范文博在桌子底下踢了方童一脚,脸上笑开了花:“诶诶,好的好的,谢谢裴主任!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方童挨了一蹶子,勉强举起筷子夹了颗泡椒,入口又酸又辣十分刺激,他砸砸嘴,顿觉头脑都清楚了许多。 一旁范文博还在拍马:“裴主任,早上那台手术真的太精彩了,回头我得好好复盘一下……” 裴叙言听得很耐心,偶尔点头再补充一两个技术要点,丝毫没有藏私。 方童默默吃着饭,那盘小炒黄牛肉不知不觉就被他干掉了小半。 裴叙言忽然将话头转向他;“方医生,你之前发来的病历我看了。” “太简略了?还是格式有问题?”方童放下筷子,内心狂呼,不要吧?!难道要我重写?? “不,没什么问题。”裴叙言垂着眼笑了笑,“我在系统里做了些批注,主要是几个专业术语的标准化建议,还有几篇参考文献链接。你登录系统应该就能看到。” 只要不是增加工作量,那就是大好人啊。 方童松了口气,“谢谢裴主任。” “不客气。”裴叙言顿了顿,抬头和方童对视一眼,又迅速挪开,“另外,我想跟你预约个时间。下周我们神外有个关于娠高症合并颅内病变的研讨会,想请你来做产科方面的分享。大概二十分钟,可以么?” 产科主任副主任一共三位,资深主治也好几个,这种露脸的事儿怎么能轮到他……天上掉馅饼?可别是铁饼。 方童犹豫了一下。于是又挨了范文博一脚。 他微微瞪了挤眉弄眼的老同学一下,看向裴叙言,“下周几?” “周三下午五点。” 周三下午正好没有他的门诊,这时间倒是赶巧,方童点头,“好的,我可以。” 裴叙言温和一笑:“谢谢你,方医生。范医生说你对这方面很有点研究。” 原来是被人出卖的。方童再瞄了范文博一眼,对方心虚地低头扒饭。 方童心中恨恨的,卖友求荣是吧?等着,下次遇到那个检验科女医生,非得不经意透露点这家伙的黑历史不可。 五分钟后,裴叙言就吃完了。他收拾好餐盘,起身时看向磨磨唧唧数米粒的范文博道:“快点吃吧,还能午休一会儿。” 他说完再和方童点个头,端着餐盘离开了。 范文博等人走远,立刻凑过来:“方小手,你不是说不认识他么,我怎么觉得……倒像是和你很熟,老实交代,到底什么关系?” “……认识,但真不熟。” 第3章 只见过几面的恐同大伯子,算熟吗?方童用勺子刨下最后一口米饭。 “骗鬼呢……不熟能精准踩到你胃口?别说你没看出来,他压根不吃辣,点的小炒黄牛肉一口没动,就你吃了那么老些。”福尔摩范排揎完,又自我否定:“可也不对啊,要真是这么熟的关系,也没见他主动和你聊几句。” 裴叙言对范文博说话时,会自然地侧身靠近,但对方童,连眼神接触都很克制,过于客气了。 “大概是恐同吧。”方童淡淡说,“我吃过的菜也就不想碰了。你知道的,有些人就这样,很正常。” “恐同?”范文博皱眉,“不像啊……感觉他刚对你挺温和的。” “估计他对谁都温和。” 方童想起了裴昭华的告诫,暗悔一个没留意又招人厌了,懒得再多想,他起身对老同学招呼,“走了。” 在休息室浅浅睡了半个钟,回到产科办公室,方童登录系统,果然看到了裴叙言的批注,很详细的专业建议,附件里还有三篇pdf文献,是最近半年的核心期刊论文。 方童沉默了几秒,回复:“裴主任,批注已阅,受益匪浅。周三研讨会我会准时参加——方童” 点击发送。 几乎是同时,手机震了。 裴昭华:“童童,我落地了,晚上给你煲鲫鱼汤,早点回来[爱心]” 方童盯着那颗爱心看了好一会儿,努力回忆自己到底有没有和对方说过讨厌吃鱼这事儿。 左思右想,方童确定肯定自己一定说过不知多少次,他不爱吃鱼,因为受不了那股腥味。他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裴昭华,要说不在意他吧,生日纪念日出行报备样样不落,可要说在意,自己提过那么多次的习惯怎么就永远记不住? 无声叹了一口,他打开手机备忘录,调出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账单” 第一条记录:2015年11月20日,20万,邱明英icu费用。 往下翻,密密麻麻的记录: 2018年1月,3万,疗养院押金。 2019年2月,5万,手术备用金…… 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裴昭华给他转的五千块,说是天冷了,让他给外婆邱明英买件好点的羽绒服。 方童闭了闭眼。 工作这些年他一直在攒钱,可他欠裴昭华的,又不止是钱。 这十年的嘘寒问暖,包括在外人面前给足了他面子。虽然裴昭华是个大明星,但从不遮掩他的存在,甚至会在采访里说他有固定伴侣,是个医生,感情很好……也就只差公开出柜了。 虽然方童现在觉得,这大概是人设需要,但这份体面确实让他少了很多麻烦,这么多年,没有亲戚催婚,没有同事介绍相亲,就连偶尔遇到过于腼腆的女患者,实在不好做医患沟通时,有男朋友这事儿拿出来一说,很可能会有奇效。 裴昭华给了他一个保护罩,作为回报,他也尽可能扮演一个完美的伴侣。 方童一直做得很好。记得裴昭华所有行程,在他压力大时耐心倾听,在他暴躁时冷静安抚,在他阐述有肌肤厌恶症时自觉压抑了一切需求,在他需要深情素材时配合演出。 他完美尽到了男朋友的所有义务。甚至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对方绯闻心生分手念头之后,也最终按下了疑虑没有深究,选择了相信。还有那之后的每一次。 所以,工作太忙偶尔看不见短信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方童懒得回复,掐灭手机揣回兜里。 …… 晚上十点,方童用指纹打开门。 客厅所有灯都开着,暖气也足,镜片立刻起了层薄雾,方童摘下来用纸巾随手擦着,看向厅内。 裴昭华坐在沙发上看剧本,穿着身丝质的家居服,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淡妆,连在家都要保持完美形象。他的助理张涛在替他整理行李箱,不咸不淡地看了方童一眼。 “童童。”裴昭华放下剧本笑着走到玄关,“怎么这么晚?又加班?” “嗯,有个急诊。”方童换鞋,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不是裴昭华常用的那款,熏得他偏头痛都快犯了。 两个多月没见了,裴昭华上前想要拥抱,方童不动声色地侧身,“一身消毒水味儿,我先洗澡。” “……好。”裴昭华也不勉强,“我给你热汤。” 二十分钟后,方童洗完澡出来。小张已不见了人影,餐桌上摆好了汤和小菜,裴昭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托着下巴看他。 “累了吧?快喝点。”裴昭华撇去汤面浮沫,仔细盛了一小碗。 方童坐下接过这碗鱼汤,温度刚好,汤色浓白,确实花了些心思。 第3章 聚餐 “童童,”裴昭华表情认真起来,“之前那个报道真的是误会,林姐喝多了,我送她回家,狗仔就知道乱拍,你知道我这个位置……” “我知道。”方童放下汤碗,夹了一筷子小菜,“你不用每次都解释。” 这套词他都快背下来了,下次能不能换个新剧本? 裴昭华一愣,随即笑了,眼神深情又专注,“嗯,你信我就好,我就知道童童最懂我了。” 方童抬眼看他,“裴昭华,我就只有一个要求,有事直说,不要瞒我。要是外面真有人了……”那就早点放我自由。 “我怎么会瞒你,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裴昭华伸手想握住他的手,方童避开了。 “别,一会儿闹得又犯病了。”方童顿了顿,“在外也注意点,人手都放你腰上了……” 裴昭华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后忽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童童……你吃醋了?” 良言相劝而已,哪儿看出来是吃醋?方童懒得辩解,他此刻因为这双笑眼有些微的走神。 要说裴叙言裴昭华两兄弟,差了六岁又是同父异母,长相委实不一样,但如果一笑起来,那眼睛弯弯的弧度却又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裴昭华偏凌厉的俊美面容看上去有了丝温软。 像,可也不绝对像。 裴叙言笑是从内而外溢出的温润,裴昭华……像带着笑容面具。 哦,他本来就随时在演,怪不得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呢。可他知道他哥回国了么?还入职了市三院?怎么没见提起…… 方童心里嘀咕,却又淡漠地不想开口问。因为裴昭华的病,这些年他压抑地实在太久,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神功大成,不光性冷淡,连激烈的情绪都很难再有了。 裴昭华走到方童身边,手臂虚虚环着他,一个很轻的拥抱,甚至没有碰到他的背。 “傻瓜,林姐是我甲方爸爸,我敢推开她么?娱乐圈就是这样,逢场作戏。但你不一样,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说的很真诚,如果是几年前,方童当然会信。 现在……我信你了邪。 最重要的人?怕是最重要的工具人吧。用来立深情人设,挡桃花,还能随叫随到当情绪垃圾桶。 想到账单,方童忍了忍,只是点点头:“嗯。” 裴昭华松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对了,下月我生日时,公司想办个小型派对。你能来的吧?” 方童沉默了片刻,“那天我值班。” “调个班嘛,我想正式介绍你给我所有的朋友认识。” 裴昭华眨巴着眼,快三十的男人做这么俏皮的动作居然也不显油腻,还是多亏了那副好皮囊。方童看进他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算计,有没有一丝丝的真心,他分不清。 “我尽量……” “太好了!”裴昭华高兴地又想来抱他,方童已经站起身。 “我累了,先睡了,明天还早起。” “嗯,好好,晚安童童。” 方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裴昭华开始拨打电话:“搞定了……嗯,他知道分寸不会乱说……放心吧,这么多年了,他离不开我的……” 因为心情太过愉悦,他随手收拾着桌面,将一整碗动都没动的鲫鱼汤连汤带碗扔进了垃圾箱里。 - 周三下午五点半,大会议室内座无虚席。 方童讲完最后一页ppt,台下掌声响起。 裴叙言站起身,走到台前做了专业又精到的点评,倒像是把这场分享会拔高成了对方童临床能力的表彰会。 方童露出符合社会期待的谦逊微笑,肚子里却忍不住嘀咕 ,总感觉被架到火上了。回头产科那几个资深主治知道了,还不晓得要怎么酸言酸语。 散会后,范文博搂着他肩膀,“可以啊方小手,裴主任亲自给你抬轿子!” “别闹。”方童肘了他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裴叙言。这人正被几个年轻医生围着,温和地回答着问题,侧脸在光影中线条分明。 旁边有两个器械护士压着声量八卦,“听说裴主任还没结婚,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想什么呢,这种极品,肯定早就名草有主了。” 第4章 方童和范文博对视一眼,默契地走远了些。 会议结束后,裴叙言提议科室聚餐,“我请客,地点你们定。以后共事,请大家多多关照了。” 年轻医生们欢呼起来,很快选定了医院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湘菜馆,物美价廉。方童是这家的常客,暗道这位裴主任确实魅力非凡,这才到任几天啊,就收拢了一票人心,让大家有志一同地替他心疼着荷包。 七点来钟,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裴叙言被大家推到了主位,三位副主任环绕其左右。方童本想找个角落,却被范文博拉到了裴叙言旁边那桌。 “裴主任,您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回国还适应么?”一位副主任举起酒杯。 “哪儿也不如家乡好啊。”裴叙言以茶代酒,“我酒精过敏,大家别挑我理儿啊,以后还要向各位前辈多请教。” “您太谦虚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跃,有人开始聊起家长里短。 神外一位姓李的资深主治,五十多快六十的人了,大概觉得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已经到了头,换了赛道就专爱给人做媒拉线。他端着酒杯走到主桌,笑呵呵地恭维连带着打探:“裴主任,您这么年轻的科室主任我老李真是生平仅见,真是……真是没得说,太优秀了!就是不知道个人问题解决了没啊?” “过誉了。未婚,单身。” 李主治眼一亮:“我有个侄女,学医的,也是刚从国外回来,要不……认识认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半,瓜民们全都竖起了耳朵。 裴叙言放下茶杯,笑容依旧温和,但明显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李主治费心了。不过……我喜欢男性,就不耽误人小姑娘,而且,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咚——” 不知谁的勺子掉进了汤碗里。 李主治的脸瞬间涨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主位上的裴叙言却像无事发生,重新端起茶杯,对李主治笑了笑:“谢谢好意,来,我敬您一杯,感谢您的关怀照顾。” 台阶很完美。 李主治秒接,感激涕零地举杯,一口闷了。 方童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看向了裴叙言。不是说恐同么……这么直接的,当众出柜?混过资本主义西大乐园的人果然不一样。 范文博在桌子底下猛踩方童的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其实不只是他,还有若干熟脸的也投来了若有若无的视线。 没办法,全院近两千号人,上一个这么勇、用性向拒绝相亲的,还得是方童。 这插曲一过,气氛慢慢重新活络起来,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相关话题。 方童低头吃菜,其实脑子已经出走了好一会儿。 国内这环境,出柜绝对是件需要深思熟虑的大事,裴叙言不可能乱来,那裴昭华当初为什么说他恐同?又或者,他原本是个深柜,连自己弟弟都不清楚? 方童微微抬眉,斜斜地瞥了主桌一眼……裴昭华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靠谱。 聚餐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方童站在饭店门口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裴昭华下午的飞机去了外景地,他也懒得回那个空荡荡的家,慢悠悠晃着走向医院。 “方医生。” 方童回头,一辆宝蓝色玛莎降下了副驾的车窗,裴叙言压下身体招呼他;“回医院么?我也是,上来吧。” 他说得自然,方童一时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道谢,开门上车。 这段路恰是闹市中心,路况复杂,说实话开车可能还不如走路快,无非是能省点脚力,图个舒适安静。 车内也确实安静,好一会儿也没人开口说话,只有隐约又轻柔的古典乐。很符合方童对裴叙言海龟精英的刻板印象。 最后一个路口的红灯间隙,裴叙言忽然开口:“刚在饭桌上……没吓到你吧。” 方童一愣,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出柜的事儿。但这有什么可惊吓的,真要论‘吓到’,那也该另有其人,可怜已经过世几年的老裴总,你两个儿子都是gay啊…… “没有。”方童老实答,“就是有点意外。” 裴叙言笑了笑:“觉得我不像?” “倒不是这个……”方童斟酌着用词,“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国内和国外……情况毕竟不太一样。” 绿灯了,裴叙言一松脚刹车子启动,他开车很稳,方童几乎没有感觉,只窗外人景缓慢后退,直到医院东门在望,他才听到对方缓缓答道:“有些事,藏着反而更麻烦。” 这语气,似乎很有些余悸,方童转头看向裴叙言。 裴叙言也转头看他。 车内昏暗,方童看不清对方的眼神,但声音格外的柔和,“到了。我忽然想起还有点其他事,你先回吧……今天的分享真的很好,早点休息。” 方童点点头,解开安全带:“谢谢裴主任。” 下了车,方童艳羡地看着车子驶远。玛莎mc20,他的梦中情车,中置后驱,v6双涡轮,零百加速2.9秒,落地价……啧,选配完轻松破500个。这种金字塔尖级别的超跑,和裴叙言温和谦逊的形象实在有点违和。 倒是没曾想,这人还挺有反差感。 周末,方童接到裴昭华电话时刚值完白班。 “童童,晚上回老宅吃饭吧,我妈想你了,我哥也在。” 方童心里一阵乱码。他累,这会儿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躺尸,压根不想应酬,更不想在裴家人面前扮演恩爱小情侣。但裴昭华难得主动叫他回去,他妈妈又一直对自己不错,拒绝反而显眼又奇怪。 想想那笔大概还有一年就能攒够的账单,方童咬咬牙决定忍了,就当又值了个大夜班。 他打车到别墅时,晚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裴昭华和他妈妈已经坐在了餐桌上。 吴曼凝见到方童很高兴,问长问短的。裴叙言从楼上下来,看见方童时微微一愣,随即温和点头:“方医生。” “裴主任。”方童也点头,气氛有些微妙的客气。 吴曼凝这才恍然,“诶对,叙言你入职的是三院,童童不就在三院产科么?那感情好,你一个科室大主任,以后多照顾照顾他,别给人欺负了。” 裴昭华亲热地搂住方童肩膀,把他按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嘴里抱怨:“妈,扯啥呢,他们又不是一个科室,而且童童本来就厉害,照顾多了反而落人话柄,他也不需要,对吧?童童……” 说到后面,裴昭华眼睛看向大哥,笑容十分灿烂。 裴叙言微微勾了勾嘴角,没反驳,安静地挨着吴曼凝坐下。倒是方童很有些怪异感,他太了解裴昭华了,觉得对方刚才的声音莫名有些夹,笑得也稍有些夸张。吃错药了么? 可不管怎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男朋友的面子得给。方童点点头,随口应付一句:“嗯,对,谢谢阿姨关心。” 吴曼凝今年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可她本就大小姐出身,嫁入裴家后也一直顺风顺水的,老公疼爱,继子孝顺懂事,她也尽心还报,和裴叙言母子感情一直很好,不是亲生胜是亲生,从没体会过什么是后妈难为。如今亲儿子混成了大明星也算是很有出息,可以说在裴怀民过世之前,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大约就是冰美式,所以性格一直保有着几分纯真烂漫,闻言嘴一瘪,嗔道: “不是一科室又怎么了?怎么就不能照顾了?我听说国内这些系统排资论辈严重的很,要是没个靠山,人随便找点小借口就能踩死你,让叙言把关系摆明了,说是自家亲戚,就算是产科主任也得给几分薄面不是?” 裴叙言垂着眼笑了笑,给吴曼凝盛好了饭递过去:“妈,我知道了。” 吴曼凝这才转嗔为喜:“这才对嘛,有关系不用那是傻子……”大约发现语有歧义,她立刻舀了一勺泡椒笋丁放进方童碗里,安抚道:“童童,阿姨不是说你傻啊,你就是脸皮薄,太老实了!” 方童笑着道声谢,低头开始干饭,心想这层社畜皮囊披久了,见天的被人说好欺负,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当初也曾是一言不合就抄家伙跟人干架的暴脾气……岁月是把杀猪刀,现实那就是台灭火器啊。 他不言不语地安静扒饭,尽量减少存在感,裴昭华却话题一转,开始秀起了恩爱,满桌子都是他的声音: “童童对我可好了,我说什么他都听……” “读书那会儿就这样,男男女女追他的一大把,他眼里就只有我……” “再过两年我没那么红了,我就带他出国登记结婚……” 方童越听越不得劲,裴昭华以前虽然也秀,但不会这么频繁又刻意……桌下脚尖处忽然被抵住。 他往后缩了缩腿,可下一秒,触碰感如影随形。 方童再缩……缩不动了,被人踩住了棉拖的边沿,除非不要鞋。 搞什么鬼?范文博那个抖腿狂魔又不在,是谁不小心么? 第5章 方童抬眼看去,母子三个话着家常吃着饭,全都神色自若,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总不能掀了桌布看吧? “童童,你喜欢在哪国登记啊?”吴曼凝问。 “嗯?登什么记?” 方童有点懵,连忙转头看向吴曼凝,桌下,棉拖似乎被使劲儿碾了一下,松开,终于恢复了自由。 第4章 夜谈 “结婚登记啊!”吴曼凝道。 她越想越兴奋,自裴怀民走后,家中很久没有办过喜事了,大儿子外表看上去温和好亲近,实则内里就是颗闷不作声的臭石头,压根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三十好几的人,连恋爱都没谈过,不晓得是不是学人南丁格尔想将终生都托付给了医学……不管了,以前是人在国外,鞭长莫及,现在回来了,早晚得给他安排上,免得形单影只的,将来见了他爸不好交代。 至于小儿子,这么多年她也早就看开了,再加上方童这孩子实在没得挑,长得好性子也好,为了昭华的事业,就这样默默无闻隐身了这么些年,就裴昭华隔三差五就绯闻满天飞的架势,连她有时候想起来都替对方感到委屈。 吴曼凝看向方童,更觉得他此刻懵懵的样子很有些小可怜,于是柔声劝:“是,虽然国内不认,但我看好多人还是愿意跑一趟,顺便度个蜜月什么的,生活还是需要形式感的嘛……我看西欧那几个国家都挺不错。” 方童这才听清了桌面的话题,可心思还停在刚才那一脚上。触碰还有可能是无意,但重重碾一下就绝对是故意了。 还能是谁,只能是裴昭华了,总不能是温婉的吴阿姨或八竿子打不着的大哥吧。 方童斜了裴昭华一眼。是在嫌弃他不开口,生气自己一直唱独角戏么?可他确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不确定还能不能熬到商量登记的那一天。 转过脸,方童借着替吴曼凝盛汤缓缓将话题扯开了,最终也没有答个好还是不好。 晚饭后,客厅开始飘着红茶香。 吴曼凝谈兴正浓,方童害怕她旧事重提,搜肠刮肚地将平时在科室见过听过的段子都搬出来,口若悬河讲个没停,逗得她像个小姑娘似的哈哈大笑。方童嘴上讲着笑话,心头还暗暗庆幸,得亏他是产科的,要说整座医院里还就这个科室欢乐多,大多数人都是笑着进来笑着出去,才能源源不断地有发挥的余地。 裴昭华坐在一旁却是心不在焉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楼梯方向,裴叙言上楼已经好一会儿了。 “妈,你和童童接着聊,我上楼找哥说点事儿。”裴昭华站起身打招呼。 “去吧,别聊太晚,让你哥早点休息。”吴曼凝叮嘱道。 方童抬头看他,心里那点不对劲儿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可来不及多想,又被催更的吴曼凝引走了注意。 裴昭华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房门口,拉长耳朵听了听动静,然后抬手敲了敲。 “进。”裴叙言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推开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裴叙言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正在回复邮件。他抬头看见弟弟,神色没什么变化:“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聊聊天?”裴昭华嬉笑着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咱们兄弟好久没有单独说说话了。” 他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姿态彻底放松,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裴叙言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倒向椅背,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 “想聊什么?” “聊童童啊,妈这么喜欢他,居然还玩起催婚这套了。”裴昭华笑起来,“哥,你觉得呢?他怎么样?是不是看上去比以前成熟多了?” “方童,他非常优秀。”裴叙言肯定道。 “我当然知道他优秀!”裴昭华挺起胸,眼睛在昏黄的台灯下闪着某种兴奋的光,“要不然他出柜这么些年,也表明了有固定伴侣,结果还是一大票男男女女往他身上扑?尤其读书那会,我可知道,你们学校好些暗恋他的。只不过么,童童看也不看一眼,就只对我死心塌地了。” 裴叙言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不过也难怪。”裴昭华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欠我的嘛。当年他外婆病危,是我拿钱救的急,后来他读研、工作,哪一样不是我帮衬着?人啊,得知道感恩,你说是不是。” 裴叙言的指尖微微收紧,“昭华,人情债……也总有还完的一天。” “还完?”裴昭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哥,你不懂。有些债是还不完的。童童啊……就是心太善,又执拗得很,你对他一分的好,他就拼了命想还你十分。他外婆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一条人命呢,你说说看,这怎么还?拿什么还?”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欣赏了一下自己从影这些年得到的奖牌奖杯,再随手抽出一本小说翻着,语气轻飘飘的:“所以啊,他这辈子都会对我好,我说什么他都会听,我让他做什么他也都会做,别的人……谁也别想打他主意。” 裴叙言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清明,“所以你今天带他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裴昭华转过身,笑容灿烂:“哪能啊,就是想让哥看看,我现在过得有多好。事业、家庭、感情……样样都顺心。哥你也不用总为我操心了,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他把书插回书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哥你在三院还适应吧?和童童的工作……有交集么?” 裴叙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经典裴叙言式的温和笑容。“医院很大,产科和神经外科交集不多,方童很忙,我也很忙。” “那就好。”裴昭华像是松了口气,“我就是怕他不懂事,给哥添麻烦,还有啊,哥你也别听妈瞎指挥,童童不爱走捷径,照顾多了传出什么裙带关系的风言风语就不好了。” 裴叙言站起身,走到窗前作势推窗,背对着裴昭华,“嗯,不早了,下去吧。妈和方童还在等你。” 裴昭华耸耸肩,走到门口又回头,轻声问:“哥,你说……如果当年有别人先帮了他,他会不会也像现在对我一样,对那个人死心塌地?” 裴叙言没说话,不知道是走神了还是没听清。 裴昭华等了一会儿,也没强求答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吴曼凝正拉着方童的手劝他留下,“这么晚了,还回去干嘛?家里多少房间你们睡不下啊,都是现成的……一年到头也不见来几回,你就当陪陪阿姨好不好?明早让昭华送你上班。” 这一句小连招,恳求带抱怨的,方童压根接不住,他看向裴昭华,对方正从楼梯上下来,嘴角勾着笑。 “妈说的对,就住一晚吧。”裴昭华走过来,自然地搂住方童肩膀,“明天我送你。” 也行吧,算是省了个打车钱。方童点点头,“那就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吴曼凝高兴地应了一声,帮手张罗去了。 说是张罗,其实也就是让保姆往裴昭华的房间里多添了条被子。 关上门,方童看着那张宽敞的双人床,自觉抱起了被子。按照这些年的规矩,但凡这种不得不同房的场景,都是裴昭华睡床,他打地铺,裴昭华的肌肤厌恶症药石罔效,不能和人同床,方童也曾见过他发病的样子,和过敏差不多,可是过敏严重了,也可能会死人的。 今天白天连做了四台手术,站了整整一天,又演了一晚上的最佳男友,方童早已精疲力尽,几乎铺好床刚挨着枕头,意识就沉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喉咙干得厉害,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刚过十一点。但渴得实在有些耐不住,于是翻身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 走廊和楼梯都只亮着夜灯,静谧无声。就在他下到一楼快到厨房门口时,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妈,你急什么?书房里都是我的东西,奖杯奖状、海报,还有粉丝送的礼物……那都是我的回忆我的成就!凭什么大哥一回来就得腾地方?他又不在这儿常住。” 是裴昭华,语气还有些明显的不耐烦。方童脚步顿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吴曼凝压着声音劝说:“你那么大个工作室呢?这些都搬过去不就行了。你是没见叙言回国的时候,二十几件行李一多半都是各种各样的书,他会不会……没地儿放才去了外面住?嗐,你说你一个演戏的要书房做什么?我让阿姨把一楼再收拾出间房,把你这堆宝贝放进去?大小也够用……” “那怎么行?”裴昭华打断她,“那是家里的书房,爸以前常待的地方,我怎么就不能用了?” “昭华!那是你大哥,你爸的长子。” “大哥又怎样?他是爸的儿子,我就不是了?妈你怎么总是这么偏心眼,从小到大,他样样都压我一头,这么多年不回家,一回来我就得给他让路?到底谁是你亲儿子你还记不记得?” 第6章 接着是吴曼凝又急又气的劝解,和杯底轻轻磕碰的声响。 方童靠着墙壁,狠狠皱起了眉。黑暗放大了听觉,每一句话都是那么清楚。那是他从没见过的裴昭华的另一面,如此刻薄。 喉咙的干渴似乎被身上的凉意覆盖了,他悄无声息退回了房间。 灯关着,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刚躺下没两分钟,裴昭华就回来了,一眼就见地铺上的方童辗转反侧。 “你醒了?” “嗯。觉短。这会儿接着睡。”方童再翻个身,背对着大床。 窸窸窣窣声传来,裴昭华爬上了床,却忽然开口问,“童童,你跟我哥……在医院会经常碰见么?” 方童闭着眼答,“偶尔。医院太大了,不同科室的几个月也未必能碰上一面。” “那……他找你麻烦没?我哥那人,看着温和,其实很较真的,尤其涉及到专业上,死板得很,要是他挑你的刺儿,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裴主任很客气的。”方童实话实说,“他还请我去神外做过分享。” “分享?什么时候的事?” “周三。” “哦,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裴昭华拖长了音调,“那……你跟他道谢了么?都聊了点什么?” 方童终于不耐烦了。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地板上的光斑, “裴昭华,你到底想问什么?” 挺漫长的一段沉默,然后裴昭华笑了,笑声在这片黑暗中很有些突兀:“没什么啊,就随便问问。毕竟是我哥么,你又是我男朋友,我怕你们相处得不好。” 方童没接话,他重新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路。 晚饭时裴昭华的反常,刚才不小心听到的耳语,还有此刻这些试探性的问题……像一根根散落在地的线头,明明看见了,可他抓不住它们之间的联系,没法串联在一起。 “童童。”裴昭华再次开口,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你会离开我吗?” 方童额角一跳,这是什么鬼问题,深夜谈心?还是突如其来的伤感?再或者……做了坏事在提前预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昭华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轻声说:“你帮过我那么多,我都记得的。” 这不是答案,但裴昭华已经很满意,他可太知道方童了。 “睡吧。你明早还上班呢。” 方童没再说话,他听着男朋友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开始爬到了墙上。 方童盯着那模糊的光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裴昭华在咖啡厅里对他表白,说“方童我喜欢你,我想帮你。”又说“我们慢慢来吧,我不急。” 那时的裴昭华热烈又诚恳,他当然信了,信这人是真心喜欢他,信那二十万的救命钱是雪中送炭,他也为此同样付出了真心,直到最近这两三年,才在一次次再明显不过的谎言和敷衍中渐渐生出了离心。 可现在,听着大床上那个人的呼吸声,方童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根本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裴昭华。 被子依旧暖和,但他忽然手脚生冷,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裴昭华无论说了多少假话,有一句肯定是真的。 明天还要上班呢。 第5章 项目 一夜浅眠,似乎做了不少光怪陆离的梦,但眼睛一睁,又死活都想不起来了。 方童翻身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裴昭华还睡得挺沉。大明星的作息习惯比医生也强不到哪儿去,他干脆就没叫醒对方。 拉开门,方童与走廊对面反手关门的裴叙言正脸撞上,这位主任大概比他睡眠质量还差,明明足足的七个钟头,眼底的困倦倒像是一夜没睡似的。 “早。”方童主动招呼。 “嗯,早安。”裴叙言笑着回应。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吴曼凝早早就准备好了早餐,品种十分丰富。方童没客气,挑自己爱吃的吃了个饱,眼见已经七点二十了,裴昭华还是没下来。 方童摸出手机,还没点开打车软件,吴曼凝已见势起身,“昭华怎么回事?昨晚不是说好要送你上班的么,我去叫他。” “诶阿姨不用……我……”方童话没说完,裴叙言冲吴曼凝笑道:“妈,我在呢,正经顺路,不用叫让他睡吧。” “哦对哦……”吴曼凝轻拍脑门,“看我这破记性,你俩同路呢,哎,人老了真是不中用……” 其实何止吴曼凝,方童自己都完全忘了这茬,赶紧打趣安慰了她几句,心里却也奇怪,明明裴叙言这么耀眼这么高大一人,怎么以前在他印象中总是若有似无,连长相都只是模糊记得? 因着这个念头,两人上了车,他甚至没顾上仔细欣赏梦中情车的内饰,只余光好奇地将裴叙言再扫过几轮,得出了结论:自己倒也没记错,两兄弟除了眼睛形状,真是半点也不像。 裴昭华比方童高五公分,身高一八五,裴叙言又比裴昭华高几公分,两兄弟的个头差异其实不算太明显,关键是体型和整体感觉。 职业原因吧,裴昭华这几年迷上了医美,时不时就会小do一下,原本高大的北男形象直奔着流行的白瘦幼去了,屏幕上轮廓精致的明星们,到了现实里多半瘦得不能看,他也很典型,脸颊都瘦到有些凹陷。 裴叙言正相反,白也还是白的,但比初见时不知魁梧了多少,一件普普通通的风衣,倒让他的胸肌撑出了明显的饱满线条,兼且大手大脚的,男性力量感十足。 方童的视线忍不住停留在对方搁在方向盘的大手上,指节修长到有些逆天,做手术的时候应该特别方便灵活吧……转头再看看自己,方小手这外号从高中就跟着他,自然是有原因的。 方童天生的手小脚小,以前最烦就是出门买鞋子,他穿38码,男鞋最小的码子,逛很久也未必有货,干脆买一些款式中性的女鞋,还曾经因为和女同学撞了款被传了很久的绯闻。不光鞋,还有袜子,就连普通的男士中袜,穿他脚上也像是足球袜似的。后来电商崛起,网购方便了,这才算是省了他一桩大麻烦。 等考上了首医,有教授见他解刨实操时笑道,“方童你这手,以后就该分去产科。” 一语成谶,入职市三院这几年来,不知多少为难妈妈的捣蛋宝宝从他这双小手里呱呱坠地,最难的一次,忙活了近六个钟头,是方童的那双小手,一点一点拨开绕颈几周的脐带,最后母子均安。 鉴于这点优势,方童如今再听这外号,竟也不觉得腻烦了,甚至与有荣焉。 想了一路有的没的,好像只恍了个神,医院就到了。 “这么快……”他有些意外。 “周六么,路况好一些。”裴叙言回道。 方童推门下了车,等裴叙言也下车锁好门,跟对方道声谢,一左一右向各自的科室楼栋走去。 同一时间,裴昭华揉着眼睛下楼,“童童呢,走了么?” 吴曼凝轻声埋怨,“那可不,都走了快一个钟了,童童跟你哥都是有编制的工作,考勤也严吧,谁像你这么不靠谱?答应好的事儿也不定个闹钟……” 裴昭华瞬间拉下了脸,闷不做声地走到桌边吃早饭,吴曼凝没注意他的脸色,一边插花一边和他闲话,中心思想还是在操心裴叙言的个人问题。 只是在她眼中,大儿子真是哪哪儿都完美,毫无缺点,她实在想不出周围有哪家闺阁可堪匹配,挑肥拣瘦地列出几个,询问裴昭华的意见。 吴曼凝正说得起劲,冷不丁“砰”一声,转头就见小儿子上楼的背影,桌面上,喝了一半的粥碗被摔在了盘子里,白白绿绿的青菜瘦肉粥从破口流出来,糊满了整张桌布。 转眼周一,市三院产科例会。 科室主任南越秀坐在主位,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如常的锐利逼人。头发花白的张副主任抱着保温杯坐在她左手。王副主任则坐在她右手边,浓黑的发丝在春日阳光下泛着些油光,大约是发片边缘不太服帖,他不时伸手捋一捋,将微胖的身体努力挺直,彰显着存在感。 会议接近尾声时,南主任忽然摊开上月的值班表和绩效统计,手指在页面上点了两下。 “上周三,我们科的方童医生,受邀在神外做了关于妊高症合并颅内病变的专题分享。”南越秀抬眼看向方童,“裴主任会后特意给我打电话,高度肯定了方医生的专业水平。” 所有人都跟着她的目光看向坐在角落的方童。他低着头假装整理笔记,耳根微微发烫。 方童早知这事儿会被架到火上烤,但他还以为会是和他不对付的王副主任提出来,责备他没规矩,倒没想到居然是一贯严厉不问杂事的南主任……不晓得这一波要把他烤到几成熟。 第7章 “方医生工作认真,专业扎实,这一点我一直都知道。” 南越秀忽然话锋一转,“但,他这大夜班频率……是不是不太合理?”她将目光转向身侧的王副主任。 王副主任又忍不住摸了下头发,浑不在意地答:“主任,这个……排班都是按资历、按能力来的,小方有能力又年轻,能者多劳嘛。” 南主任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嗯,你说的没错,确实得看能力和资历,咱科里数老王你的手术做得利索,既然能力这么高,你也多上些手术多担待着些,排班这么琐碎的事儿以后就交给老张吧。” 忽然被点名的张副主任微微一愣,他今年已经六十二了,眼看再过几个月就到了延退的期限,早就没了争权夺利的心,一门心思等着返聘到私人医院里,舒舒服服做个钱多事少的老专家,没曾想临到头了,还有机会摸着科室大权过几天舒坦日子。 他不动声色地撇了方童一眼,笑呵呵地接了茬,“成,杂事儿交给我吧,南主任您放心。” 王副主任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散会后不久,方童拿到了新打印的排班表,盯着上面减少的那个大夜班,又仔细地看多一遍。 虽然看上去一周也就减少了一个,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产科算得上是纯劳动型科室,技术要求不高但忙得要死,整座医院除了急诊和麻醉就属这儿最累,24小时都离不得人,不值夜班是不可能的,但能得到多睡一个整晚的优待,已经让方童很有些喜出望外。 他拿着水杯去茶水间,正巧在走廊拐角遇见了南越秀。 “主任。”方童快走两步,见左右无人,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音量,“那个……谢谢啊。” 南越秀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你和神外的裴主任是亲戚?” 方童一愣:“……算是的。” “叙言那孩子,很少这么夸人。”南越秀脸上露出一抹笑,似欣赏又似埋怨:“你也是,既然是他亲戚,难道不知道我家老林就是他博导么?共事这么几年了,还不知道居然是一家人。” 她顿了顿,又道:“他特意打电话来夸你,还顺嘴提了提排班,这可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方童怔住了,没想到裴叙言的执行力这么快,吴曼凝头前才交代,他后脚就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一座靠山。 “我……主任” “不管你们什么关系吧,”南越秀打断方童的话,语气缓和了些,“叙言既然跟我这师母开了口,那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你好好干,别给他丢脸,也别给我丢脸。” 她说完拍了拍方童的肩膀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方童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水杯,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邮箱,找到裴叙言的邮件地址,犹豫了很久,才打下一行字: “裴主任,谢谢您。排班的事,南主任告诉我了。——方童”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回复就来了。 “不客气。你值得。” 停顿了几秒,又一条, “另外,有个项目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与,我和几个国外同行在做一个关于高危妊娠围产期神经保护的多中心研究,需要国内医院的产科数据支持和病例收集,工作量不算大,主要是整理和录入你们科经手过的病例,但需要很强的专业判断。到我手里的项目经费有十万欧,如果你愿意,其中四分之一可以作为你的劳务费。” 方童盯着屏幕,以为自己眼花了。 十万欧的四分之一,约等于二十万软妹币,欠的那份账单……居然有提前一年就攒够的机会? 可这数为什么这么巧啊,正正好就是自己差的那一笔。 他缓缓眨了眨眼,回复:“裴主任,这个项目为什么会找我?” 这次等了大概两分钟。 “因为你专业扎实,而且对妊高症有深入研究。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合作者。劳务费分配比例我也是计算过的,如果你觉得不妥,可以拒绝。没关系。” 不妥?二十万呢,方童得不吃不喝攒一年! 可是……这一连串的优待,都只因为他是裴昭华的男朋友么? 恰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推开,范文博探进脑袋:“方小手,吃饭了!” 第6章 门诊 范文博没见方童有反应,只顾着对电脑发呆,大步走进来瞥了一眼屏幕:“呦,跟裴主任邮件传情呢?” “……别瞎说。”方童回过神想关页面,可惜范文博双眼5.1。 “卧槽!欧元项目?”范文博眼睛瞪成了溜溜梅,“接啊,必须接!有钱不挣傻逼啊。” “但是……” “但什么但?”范文博抢过鼠标划拉了两下,“我看看……高危妊娠神经保护……不就是你最近在研究的方向?专业也对口啊,而且裴主任那人很靠谱的,能找到你头上,绝对是合法合规的正经收入,还犹豫个屁!”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诶等会,你俩居然没加联系方式?还在用邮件一来一回?什么年代了,两洞穴人?” “……” 方童瞪了老同学一眼,福尔摩范把这楼歪到哪儿去了? “赶紧回复,接接接!这项目对你天大的好处,裴主任的名气,加上你的专业,做出来的成果保不齐都够你评副高了……以后申请基金、发文章都容易的多,方小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范文博把话题扯回来,还顺便拽了句文。 方童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想想手机里的账单,兼且旁边老同学小恶魔似的不停撺掇。 他深吸口气,回复:“裴主任,我愿意参与。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点击发送。 这次等得久了些,大概五分钟。方童已经收拾好,准备和范文博去吃午饭了,邮件的提示音响起。 “好,合同和资料我让助理发你。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停了几秒,又一条;“我的电话:138xxxxxxxx,加个v吧,有事直接打。” 方童转头看向老同学,心情愉悦地调侃:“看,这不就从洞穴人进化到现代人了?” 范文博哼笑一声,怼着他胳膊催道,“赶紧存上,这可是他私人号码,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 方童拿起手机存下号码,备注写了“裴叙言主任”,想了想,又删掉“主任”。 就裴叙言。 之后的十来天,方童压根没回过家,白班夜班小项目交替地做,紧赶慢赶地把成果交了出去。一晃就到了三月初,难得的休息日,他坐在公寓沙发上,随着短信提示音点开了手机。 “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200,000.00元。当前余额……” 他盯着那串数字,反反复复数了三遍,然后打开那个加密文档“账单”,翻到最上方,从第一条记录开始,一笔一笔往下加。 加到最后一行,他按了等于键,得出来的数字和他银行余额几乎分文不差。 方童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向后一瘫,丢开手机摘下眼镜,用手捂住了脸。 终于,要还清了。 窗外的朝阳正好,金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色调。 过了许久,方童放下手,抬眼漫无目的地环视一周,第一次觉得,这套已住了多年的公寓,原来也可以这么明亮。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视线逐一扫过那些精致的摆设,裴昭华买的艺术品,昂贵的进口家具,每一样都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富。 但这里从来不像个家。 确切的说,从三年前开始,就只是个……华丽的笼子。 该谈谈了。方童也终于觉得有底气可以谈谈了。周六就是裴昭华的生日,按照往年的惯例,裴昭华都会办一个盛大的派对,请很多的圈里朋友,而他只需要安静地站在角落,扮演一个无人所知的深情伴侣。 稍一琢磨,方童按下了雀跃的心情,决定等到生日宴过后再谈。因为大概率……这不是一场和谐的对话。 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继续为裴昭华准备今年的生日礼物,一本纪念手账。 这里包含了裴昭华出道以来所有的作品,从第一部跑龙套的电视剧,到第一次当主演的电影,再到去年获影帝的那部文艺片。 方童将塑封后的截图贴好,手绘一些漂亮的图形做装饰,再一段一段地写评析。 写裴昭华在《我的青春日记》里青涩但真挚的表演,写他在《暗涌》里突破性的眼神戏,写他在《归途》里那个长达五分钟的一镜到底…… 写到后来,方童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记得太多细节,那些他陪裴昭华看过的成片,那些他听裴昭华抱怨过的拍摄辛苦,那些他见证的、裴昭华为数不多但真实的骄傲时刻,他一个产科医生,竟然可以流畅地运用各种专业词汇来评析,甚至文思如泉涌,仿佛一个真正的资深影评人。 第8章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收尾工作用了整整一天,晚上快十二点时,这本手账终于装订好了。封面用了裴昭华最喜欢的酒红色,烫银的大字写着:“致昭华——过往光影,皆为星辰” 最后一页,他简单写了一段祝福: “昭华,生日快乐。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么多年。 愿你前程似锦,永远耀眼。 ——方童” 合上册子时,回忆的光影碎片仿佛已被这手账压缩了,渐渐离方童远去。 他用包装纸将礼物仔细包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天周五,上午刚八点,产科门诊已经坐满了候诊的孕妇和家属。 方童喝掉最后一口咖啡,速溶的,医院小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他今早来得晚了些,忙到忘了加糖,苦得他猛咽了几口口水。他戴上眼镜,点击叫号系统。 第一个患者是个三十来岁的二胎孕妇,孕28周,主诉“胎动突然减少。” 方童听完描述,眉头微蹙。示意患者上检查床。 “躺下我听听胎心。” 胎心监护仪贴近肚皮,“咚咚咚”的声音规律响起,心率在正常范围内。但方童却没敢松口气,他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平坦得确实有些可疑。 “昨天胎动怎么样?” “昨天还挺多的,就今天早上感觉少了……” “我给你开个急诊b超,先去查一下。” 孕妇顿时有些紧张:“方医生,很严重么?” “还不确定,所以要查清楚。”方童安抚地笑笑,语气平稳,“但有可能是胎儿缺氧的信号,所以不能等啊,立刻去查查吧。” 孕妇被护士领着去b超室了,方童继续叫下一个号。 一连串看了十来位患者,有常规产检的,有孕吐严重来开药的,还有个孕20周才发现宫颈机能不全的,他直接开了住院单让人去办手续,感叹这位准妈妈心真大,但也确实不容易,都出血好几天了才来看医生,而且居然还想着要继续上班。 快十一点,门诊稍微空闲些,方童起身去接水,在走廊遇见同科的陈主治。一个他曾怀疑对方的眼睛有问题,大约是长头顶上的,从没正眼看过他的前辈。 “方医生!”陈主治居然主动笑着打招呼,手里还拿着两条包装精致的进口挂耳咖啡,“朋友从意国带的,来来,分你一条尝尝,要是觉得对胃口,回头我让人给你捎一些。别总喝那些速溶的,伤胃。” 方童愣了一下,接过咖啡:“谢谢陈医生。” “嗐,一条破咖啡,客气什么。”陈主治用肩膀靠了靠方童的肩膀,放低音量,“昨天查房的时候南主任又夸你了,方医生,以后前途无量啊。” 他说完,哥俩好似的眨眨眼,笑呵呵地走了。 方童盯着包装上看不懂的意文,暗哂这姓陈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过……被人恭维的感觉,确实不赖。 他拆开包装用热水冲了一杯。香气浓郁,入口醇厚,丝毫没有速溶咖啡那股焦苦的化学味儿。 贵的东西唯一缺点就是贵,由俭入奢易啊。 方童脑子里弹过一句废话,心情莫名好了些。回到诊室,他点开软件,调出早上那个胎动减少患者的b超结果。果然,脐带绕颈两周,脐动脉血流阻力增高。 他立刻给患者开了住院单,写上加急,然后打电话给病房,告知该患者可能需要紧急剖宫产,让值班医生做好准备。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护士小王进来拿单子时忍不住点了个赞;“方医生,您判断得真准!” 方童笑了笑,没说话,接着点击叫号。 系统音响起:“请y018号,钱晓,到426诊室就诊。” 方童莫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也没多想,几秒后,诊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女人。 走在前面那位穿着宽松的针织裙,肚子已经明显隆起,目测孕五月左右。但和大多数孕妇不同,这位画了一脸大浓妆,上挑眼线,姨妈色口红,浑身散发着“我很贵”的气息。后面跟着的大约是闺蜜,打扮风格类似,手里拎着爱马仕,眼神像是市领导下乡视察。 方童的视线在孕妇脸上多转了一圈,脑子里忽然跳出个画面。 这张脸他认识。 半年前,热搜#顶流裴昭华夜会富家千金,独处8小时#的配图女主角。 当时裴昭华的解释是,私生粉,跟踪他到酒店来着,发现后就让保安请出去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正打在钱晓的钻石耳坠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方童双眼眯了眯。 “坐。” 他左手插进衣兜,右手指了指桌旁的椅子。 第7章 转账 钱晓款款坐下,把限量版手包放在桌面上,动作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爱马仕闺蜜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 “方医生是吧?”钱晓开口,夹子音娇滴滴的,“久仰大名呢。昭华经常提起你。” 方童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孕周多少了?”他问。语气公事公办。 “21周多三天。”钱晓笑盈盈的,珍珠美甲妆点的纤纤玉手轻抚着肚子,“宝宝很乖,就是最近总踢我。昭华说,肯定是个活泼的男宝。” 闺蜜在一旁勾唇笑;“晓晓,看你那肚子尖的,我也觉得是男孩,大明星估计乐坏了吧。” 方童没接话,点开电子病历系统:“最后一次月经时间?” “去年11月15号。”钱晓报得很准确,停了一下,接着补充:“第二天正好是我和昭华一周年纪念日,我们在香檀岛过的。” 两个女人盯着方童的脸色一瞬不瞬,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 方童输入基本信息,继续问:“有没有腹痛、出血或者其他不适?” “没有呢。”钱晓托起下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方童:“方医生,你不好奇么?我和昭华……” “上检查床吧,需要听下胎心。”方童站起身,打断施法。 钱晓瘪了瘪嘴,但还是配合地躺下。方童戴上手套,拿起胎心监护仪。冰冷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时,钱晓“嘶”了一声。 “凉么?忍一下。”方童平淡提示。 胎心监护仪很快捕捉到规律有力的心跳声,往常悦耳的小鼓咚咚,倒像把大锤敲在方童的耳膜上。他不由内心默念,孩子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我是医生,只是个医生…… 他坐回电脑前,一边记录一边告知:“胎心正常,建议做个系统排畸,可以预约我们医院的产前诊断中心。” 钱晓坐起身,整理着衣物慢悠悠地答;“昭华说了,要带我去米国做产检。那边技术更先进点。” 闺蜜适时插话:“是啊,裴大明星对晓晓可舍得花钱了,不像有些人……” 意有所指的目光落在方童脚下的国产板鞋上。 方童像是没听见,“既往病史?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或者家族遗传病?” “没有呢,我身体好得很。”钱晓重新坐下,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挑衅,“方医生,你就没什么其他想说的吗?关于我,关于这个孩子?” 方童终于抬眼,透过镜片看向她。 “作为你的产检医生,我建议你保持心绪稳定,避免剧烈情绪波动,对胎儿不好。” 一把清润又平稳的男声,用词标准的像在念教科书。 极度的平静其实等同于蔑视,钱晓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推到方童面前:“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她和裴昭华的床头照。他的男朋友微张着嘴正在酣睡,钱晓对着镜头嘟嘴卖萌。下一张,国外某个高级餐厅,她喂裴昭华吃蛋糕的照片。再下一张…… 方童移开视线:“这次检查已经结束了,请保管好手机财物,如果需要打印检查单,出门右转。” “方童!”钱晓猛地站起来,肚子撞到了桌沿,她“哎呀”一下皱了皱眉,却顾不上疼,愤然道:“你装什么装?你以为装不知道我就真不知道?你跟了昭华快十年了,不就图他钱么?现在也捞了不少了吧?我劝你适可而止!你一个男人,没法和他结婚又给不了他孩子,现在我也怀孕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闺蜜连忙劝:“晓晓你别激动,对宝宝不好,方医生也是可怜人,跟了裴大明星那么多年,什么也捞不着,还得给你做产检……这换谁心里好受啊?” 可怜你个头! 方童实在没忍住,冷冷瞥了那阴阳怪气的女人一眼。 定定神,他重新看向钱晓:“钱小姐,你的产检已经做完了,如果需要开补铁剂或钙片,我可以开处方,如果没有其他问题……” “我当然有问题!” 钱晓突然暴躁,抓起手包狠狠砸在电脑显示器上,“砰”一声巨响,“我要你离开昭华!听见没有?他现在爱的是我!是我怀了他的孩子,给他裴家传宗接代!” 第9章 显示器晃了晃,不知被敲到了哪个关键部位,屏幕黑掉了。 门外迅速围了一圈人。有患者探头探脑的,护士小王跑到门口抬手虚拦着,又有些不忿地瞪向室内两个女人,大约想进来把人架走,被方童眼神制止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钱晓面前。 钱晓下意识后退一步,但随即又挺起肚子:“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手?我告诉你,我肚子里可是裴家的……” “钱小姐。”方童打断她,“第一,损坏医院财物需要照价赔偿,我会让总务处给你开单。第二,情绪激动容易诱发宫缩,如果你现在感觉腹痛,建议立刻去急诊。第三……” 方童扶了把眼镜,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你和裴昭华的事,是你们的私事。在我的诊室里,你只是我的患者。现在,请你离开。” 钱晓愣住了,但她的肚子确实一阵阵地缩着疼。 之前准备好的台词,所有撒泼激怒对方的招数,似乎全都无效。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吞好欺负的医生,情绪平稳得吓人,像一堵软绵绵又厚实的墙,她所有的攻击打上去,都被无声无息吸收掉,半点波动都没有。 “你……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嘶”抽气捂着肚子。 闺蜜赶紧扶住她:“晓晓?真疼啊?我们先走吧,你别气……千万别气!” 钱晓被半扶半拖着拉出了诊室。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方童一眼:“你要是不识趣,死活不肯离开我老公,就给我等着!下次我再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小王等两个女人走出去,迅速从外面将诊室门关上了。 可也挡不住吃瓜人群的窃窃私语。 “天啊,是在打男小三么?现在做医生的,道德品质这么低下?” “就是……人原配都怀孕了,你看都气成啥了……” “我觉得不太像吧,方医生看着可老实了……” “切,老实人蔫坏,你不知道么?” 小王听着这些不辨黑白的猜测,心里干着急却也没法发飙,她和方童共事好几年了,说句不夸张的,医院里哪个医生技术好人品好,看官网介绍没用,最清楚的反而是她们这些做护士的,她自然不相信那姓钱的说的话,可这种情况下,主动解释倒像是掩饰,只会越抹越黑。 她打点起十二万分精神,脸上堆满职业微笑,若无其事地挨个安抚,“哎张姐,你快26周了吧……”“曾姐你也在啊……嗐就是,那女的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我们方医生和他对象在一起小十年了,谁是小三那还用说嘛……” 诊室内,方童拿出手机按下录音停止键,转头看着黑掉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映出他的脸,苍白,平静,甚至没什么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分钟,手心出了多少汗,脑子里又有多喧嚣。 私生粉。孕五月。好一个柏拉图,好一个肌肤厌恶症。 裴昭华,你真行,你真他妈行! 他慢慢坐回椅子,拿起座机电话打给总务;“产科426诊室显示器坏了,麻烦尽快过来处理一下,还有三位患者在等。另外,赔偿清单开好后直接发我就行。” 挂断电话,他打开抽屉,拿出备用的纸质病历本。 手很稳,字迹工整:“患者钱晓,女,26岁,孕21周+3天。今日产检胎心正常,无腹痛出血。建议系统b超排畸。患者情绪激动,已告知注意事项。”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上一句:“建议心理咨询。” 放下笔,方童摘下眼镜,狠狠揉了一把脸。 窗外的春光正好,可他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让自己沐浴在阳光里,点开了手机里的录音文件,钱晓嚣张又得意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现在爱的是我!是我怀了他的孩子,给他裴家传宗接代……” 证据确凿,连狡辩的余地也没有。 方童找到裴昭华的v号,把录音文件拖进对话框,然后发送。 就一个孤零零的音频文件,连问号都懒得打了。 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拨打裴昭华的号码,顺带着取消置顶。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 机械的女声。 再拨。忙音。 第三次。还是忙音。 方童放下手机,阴暗想着,是在忙着安抚孕妇,还是忙着编新故事? 算了,不重要了。 他回到电脑前,拿起座机又催了总务一回,然后叫了下一个号。 上午的门诊还得继续。 中午十二点半,白班的医生们都吃饭去了,产科办公室里只剩方童一个人。 他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手机屏幕亮着。和裴昭华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个发送出去的音频文件上,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次对方的电话。 依旧忙音。 艹!这是不是默认? 方童懒得再等了,他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调出转账页面。 收款人:裴昭华。 金额:836,000.00 备注:欠款还清。 点击确认,几乎同时,屏幕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方童点开,是银行转账成功的通知,不是裴昭华。 他静静等了几分钟,手机依然安静。 也行吧,连收钱到账了都不问一句,大约是真的没把这点钱看眼里的。 他再次打开通讯录,找到裴昭华的号码,拉黑。 v信打开,“分手吧。”三个字了结十年纠缠,再将账单截图和总务处开的电脑赔偿清单发过去,声明已从欠款中扣除。拉黑。 所有社交平台,取关拉黑一条龙。 做完这一切,方童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空气中,似乎连消毒水味儿都变得清新了。 大门猛地被推开,范文博提着餐盒走进来,脸色有点沉:“我去,方小手!食堂都传疯了,这帮子八卦精,还好我给你正名,说你和你对象大学就在一起了。你……” 他看见方童平静的脸,后面的话噎住了。 “……先吃饭。”范文博打开塑料袋,将外卖递到方童面前,小炒黄牛肉。 方童接过,慢慢吃起来。辣味很足,比食堂大师傅炒的更美味些,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你……打算怎么办?”范文博压低声音问。 “分啊,这种还不分,留着过年啊?”方童答得干脆,“今晚上回去就搬走。” “搬哪儿去?酒店?” “先住医院值班室,回头再说吧。” 范文博张了张嘴,可猛地想起自己双人宿舍那一米二的床架子……为兄弟两肋插刀可以,但为兄弟暖被窝搂着睡却是不能,别说他乐不乐意,人兄弟也肯定不乐意。想来想去,他最后只能拍了拍方童的肩膀:“需要帮忙就说。” “嗯。”方童点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门诊照常。 显示器一时半会修不好,总务处麻利地给换了另外一台。 方童看得比平时更仔细,说话也更温柔,将所有情绪都压进了那些絮叨的医嘱里。 凌晨一点,值完一个小夜班,手机依然安静。 裴昭华大概根本没发现被拉黑,或者发现了,但觉得无所谓,回头解释清楚再哄一哄就好了,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方童走出住院部大楼,照旧去老陈的面摊上吃了碗热干面做宵夜,然后回到公寓里,用指纹开门,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衣帽架上挂着几条长短不一的围巾,残留着一些裴昭华常用的那款香水味。方童以前无感,但现在闻起来只觉得刺鼻。 他打开灯,把行李箱摊开放在客厅中央,开始收拾。 床头的全家福相框、换洗衣服、专业书、个人洗漱用品……最后再检查一遍,没有遗漏。 方童的视线在书架上那个包装好的手账上停了几秒,转头蹲下身,拉上拉链。 凌晨五点半,天边泛起鱼肚白,方童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下楼。 走出单元门时,开始回暖的春风迎面吻了上来。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正准备叫车,冷不丁听到一声招呼,“方童。” 一辆宝蓝色玛莎停在不远处的路边,裴叙言从车门处直起身。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头发稍有些凌乱,大约被夜风吹的,看上去已经等了挺久。 第8章 搬家 “裴主任?”方童握紧背包的包带,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可能是凑巧。 他挑挑眉,“来给你弟做说客?” 裴叙言摇摇头,自然伸手接过行李箱:“来帮你搬家。” 说实在的,虽然谈不上恨屋及乌,可方童现在确实不想见到和裴昭华有关的人。 但这人靠过来,身上还残留着消毒水味,眉眼也满是倦意。他只是共情的微微一心软,就这么一愣神,拉杆箱就失守了。 第10章 “滴” 后备箱盖子缓缓升起,裴叙言大手一拎,将拉杆箱轻巧塞了进去,遥控钥匙一按,锁死。再顺溜两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也行吧。 方童卸下双肩包抱在怀里,略显拘谨地上了车。 其实也不该叫拘谨,精准来说是他脑子还在缓冲中,他压根没明白眼前状况就被人缴了械,全副身家被绑架了不得不上车,以至于稍微显得有些呆。 跟这位大主任,什么时候开始熟到这份上了呢? 左思右想,方童只能归结于裴叙言细致周到的性格,以及……大约是想为弟弟赎罪的心吧。 得出了结论,他向座位里沉了沉,视线自然向外看去,凌晨六点的城市还没完全苏醒,街道空旷,只偶尔见到骑着电驴贴地飞行的外卖员和清洁工扫地的身影。 车内也安静地要命,等裴叙言坐进了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点了火,空气莫名就尴尬起来。 “您怎么……知道我要搬家?” 裴叙言低头笑了笑,没答话。 但方童话一出口就想明白了,不需要他出卖线人。还能有谁?范文博那微胖喇叭呗。 说服自己不要殃及池鱼,他随口礼貌一句:“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久。” 裴叙言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车窗边沿上,拇指在食指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好半天才开口问:“想好去哪儿了吗?” 方童收回视线,再次看向窗外,“医院值班室吧,先凑合几天,回头再在附近找合适的。”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昨天上午去五院做了台飞刀,一个脑动脉瘤,患者情况复杂,手术做了快十个小时,晚上十一点多才回了市三院,没办法,这边还有台手术等着,做完已经差不多四点了。” 这话似乎有点跑题,但方童脑子一转,听懂了。 裴叙言大半夜才回到本院,明明只有少量的夜班人员了,却能在又一台手术后出现在他面前,可见他的八卦威力不减,早已传的人尽皆知,风尖浪头上拖着行李住到医院值班室去,怕是要给人当猴儿看的。 “嗯。”方童应了一声,没接话。 裴叙言转过头,只看见一个圆润好看的后脑勺,那声嗯也没盐没味的,他实在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接受到信号。只能斟酌着说明白了些:“医院就是这样,特别手术室里,个顶个的话痨,一点小事就传得飞快。不过你放心,产科那边南主任压着,没人敢当面说什么不好听的。” 不用当面,背后说也够够的。老实人方医生被带球小三打上门,还忍气吞声地给人做产检……这剧情够全院八卦半个月的了。 方童心内暗嘲,下意识摸出手机,点开了酒店预订app。 筛选条件:离医院近,价格低。 不愧是市中心,最便宜的连锁酒店一晚也要三百多。方童舌尖顶了顶后牙槽,这才想起自己卡里余额已经不够四位数了,离发工资还有半个月,所幸还能先花呗。他开始浏览房型。 “这种酒店不太卫生,人多又杂,隔音也差,影响休息。”裴叙言的视线落在他手机屏上,开口道: “如果暂时没考虑好……我住的那套房子,隔壁那户也是我的,空着。” 方童转过头。 裴叙言没看他,将视线投向前方,渐渐明亮的晨光中,侧脸轮廓愈发清晰,“就在逸景庭,一梯两户,所以当时买的时候图清净,就把对门也买了。精装修家具也齐全,拎包就能住,离医院走路也才十分钟。” 一听就是不太住得起的样子,方童下意识拒绝:“裴主任,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裴叙言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去还能有点人气。实在不习惯的话,先住着过渡一下,等你找到合适的再说。” 方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人已经说到这份上,关键是也不用独处一室,没有太大心理负担。再拒绝是不是有点不识抬举? 既然没说话,那就等于同意。裴叙言一打方向盘,缓缓驶进车道。 不过几分钟,手机忽然响了。默认铃音。 方童迅速瞄向自己手机,不是他的,是裴叙言的。 裴叙言眉头攒了一下,伸手进兜里直接按了静音。 但紧接着方童的手机也响了,是裴昭华助理张涛的。 倒是忘了把这人也拉黑,不用想也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他直接挂断。 两秒后,又打过来。 再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裴叙言打了转向灯,把车缓缓停在24小时便利店门口。 “我去买点东西。”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稍等一会儿。” 车门轻轻关上。 车内只剩下手机固执的震动声。 方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时,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童……童?” 裴昭华的声音有点大舌头,一听就是宿醉还没完全醒。 “你……什么意思,转钱给我干嘛?还有拉黑……你想干嘛?!” 在一起这么多年,方童头一次觉得对方的声音刮噪到有些刺耳,刺得他耳膜疼。 他把手机拿远些,打开免提,舒服靠在椅背上,开口气息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音频没听么?钱晓怀孕了,五个月。” 电话那头瞬间哑了。 然后是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童童,你听我解释……”裴昭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惯有的哄人语调,“钱晓……我根本不知道她怀孕了。我压根不会娶她,又怎么可能会让她生孩子?” “所以,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她给我看的那些照片,床头的、喂蛋糕的,都是伪造的?” “我……我不确定……”裴昭华支支吾吾,“那次我喝多了,可能……但童童,我真的不晓得她怀孕了,刚听到你发的音频我才知道。” 裴昭华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口条似乎也利索了,“那个贱人!你别看她富家女出身,人品烂得要命,手里捏着点资源就到处睡男明星,说不定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只不过我家境能和她匹配,她就想借孩子绑着我,让我当接盘侠,童童你放心,我马上处理,做产前亲子鉴定!是我的就打掉,不是我的那关我屁事?我不会让她影响我们的。” 方童闭上了眼。 处理。打掉。我们。这些词从裴昭华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恶心? 甚至恶心到让他有些眩晕。 他摘下眼镜定了定神,重新睁开眼,“裴昭华,你怎么处理与我无关,我们分手了。” “什么分手,我不同意!”裴昭华没想到解释半天方童像是一个字没听进去,不由来了脾气,“我没同意的话算什么分手?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你因为我一时糊涂就要分手?童童,你不可以这样,你欠我的……” “钱我还清了。八十三万六,一分不少。账单我也发你了,你可以仔细对一下。” “钱?”裴昭华笑得像只老鸹,“我在乎你那点钱?连我半天收入都够不上……童童,我要的是你。这十年我对你不好么?我养着你,养着你外婆,给你最好的生活,给她最好的疗养条件,你现在说走就走?” “你养着我?”方童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觉得自己根本是在夏虫语冰,“随你怎么想吧。这些年你送我的东西,原封不动在屋子里,我只带走了我的私人物品,房租我也有分摊到账单,裴昭华,我再认真说一遍,我们分手了,你听清楚了么?” 对面安静了几秒,裴昭华声音再响起时,带了些哭腔,不知是真是假:“童童……你别这样,我真的知道错了,今天是我生日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处理好钱晓,保证以后只有你一个人,我公开出柜,然后我们去米国结婚好不好?” 嚯,差点忘了生日这茬,可方童毫无怜悯之意,“太晚了。而且,我不想和你结婚。”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讽了一句:“还有,你的肌肤厌恶症是特异性的吧?好像只针对我啊,对钱晓……应该没犯病?呵,恭喜了。”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方童打算结束谈话的当口,裴昭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阴冷,“童童,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方童没回答。 “是不是我哥?”裴昭华的声音再度拔高,“是不是裴叙言?他回国你就变样了,是不是他在勾引你?我告诉你方童,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 方童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神经病吧这是,他真是多余说这么清楚,简直在浪费口水。 做完这一切,方童不自觉地抱紧了怀里背包,浑身发颤。但他觉得这不是难过,大约是被气的。 第11章 车门被拉开,裴叙言坐了进来,手腕挂着个小袋子,一手一瓶牛奶,他仰头将左手那半瓶咕嘟咕嘟秒了,然后若无其事将另一瓶递了过来。 “便利店刚热的。” 大约是自己想喝,顺手多买了一瓶,方童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犹疑感到羞愧,戴好眼镜伸手接过,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到了心口,一点点驱散了寒意。 “谢谢。” “嗯。”裴叙言将空瓶盖好放进塑料袋,发动了车子,汇入稀疏的车流,朝着市三院的方向驶去。 大约二十来分钟,玛莎开进一个安静的小区。 方童其实听说过这里,市中心难得的高端住宅,私密性很好,当然价格也很好,能买得起的,绝对非富则贵。 从地下停车场直上电梯,最后停在了13楼,裴叙言指了指左边1313的门,“我住这边。” 说完他拎着箱子走向右边,输入密码,大门应声而开。 “密码是920715。”裴叙言说,“我生日。等会你可以自己换。” 第9章 堵人 裴叙言帮方童把拉杆箱推进去,放在玄关,长手一伸打开屋里的灯,自己依然站在门口。 方童大概扫了一眼,房子确实是精装修,简约的现代风格,以灰白为主,搭配原木家具。客厅宽敞明亮,透过落地窗能看到远处市三院的红十字。 “卧室有两间,主卧朝南,次卧小一点但朝内,安静。厨房用具基本是全的,冰箱里也有些速食,你吃吃看。”裴叙言站在门口做介绍,没有进来的意思,“还缺什么可以和我说,或者你先买,账单留着回头我给报销。” “不用不用,已经很麻烦您了。”方童连忙客气,顿了会儿,犹疑着请求:“就是……能不能别告诉裴昭华,我住这里?” 裴叙言看了他一眼,方童莫名觉得这眼神有点奇怪。 “当然,你别担心。”裴叙言打个包票,又道:“那我先回去了,得补个觉,下午还有手术。” “好的好的,太谢谢您了裴主任,您……人真是太好了。”方童有些词穷,挤出个绝不出错的赞美词。 裴叙言垂下眼笑笑,没再说话转身就走,顺便带上了门。 屋里瞬间更静了。方童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空气里有淡淡的新家具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还是裴叙言刚才留下的。 他吁口气,肩膀塌下来,回手把行李箱拖到沙发边打开,准备拿出洗漱用品冲个澡,洗漱包上压着那个全家福的相框。 拿在手里,又忍不住仔细看了两眼。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开始泛黄。怀孕八个月的林菀,大着肚子依旧美得不像话,旁边一身儒雅气的是继父白砚安。 前排是个头不高的邱明英,还有个头更不高的方童。十四岁的少年完全还没开始发育,豆芽菜似的,又小又干瘪,不说话盯人看的时候,会显得一双眼睛奇大无比。 一家五口和和美美。妹妹在林菀肚子里,还没出世,他们已经投票商量好了乳名叫月月,希望她将来长得和妈妈一样漂亮。白砚安搂着林菀,林菀双手搭在邱明英肩上,邱明英笑眯眯地搂着他。 他也在笑,见牙不见眼,搂着个全家桶。 “妈,我搬新家了,但现在只是暂住,等真正安定下来,再请您出来好好看看。” 方童将相框小心放到箱子最底层,起身走进了洗手间。 - 裴昭华飞机落地的时候,差不多早上八点半。 他没顾上回公寓,让张涛开车直奔了钱晓家。 钱家别墅门口,保姆车刚一停稳,裴昭华率先冲了下来,甩上车门大步走向屋里,张涛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紧握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钱晓被保姆叫醒,穿着珊瑚绒睡袍下楼时,看见的就是裴昭华那张阴沉到极致的脸。 “跟我进来。”裴昭华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手扯过公文包,一手拽着她手腕就往书房里拖。 一脚把书房门重重踢着合拢,裴昭华甩开钱晓的手,力道大得差点让她撞到书桌上。 “你特妈哪儿来的脸去医院闹啊?”裴昭华百思不得其解。 钱晓稳住身体,抚了抚小腹,冷笑:“我怀了你的孩子,不该让一些不知进退的人让位吗?你总不能让裴家长孙落地就是个私生子吧?” “孩子?”裴昭华赖以吃饭的俊脸此刻有些狰狞,“钱晓,你我心知肚明,你情我愿打了几场友谊炮而已,这孩子是不是我的还不一定。怎么,钱家现在穷到要你靠肚子讹钱了?” 钱晓脸色白了白。 裴昭华从公文包里扯出一沓文件,狠狠摔在桌面上。 “你爸两年前经手的高速项目,账面亏空22个亿,审计组已经进场了。”他盯着钱晓微抖的嘴唇,“还有你哥在濠江欠的赌债,利滚利也快一个亿,钱家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你……你调查我?”钱晓声音发颤。 “不该查么?”裴昭华凑近些,怒气全都喷在了她脸上,“一个处心积虑爬了我床,莫名其妙消失半年,却又突然冒出来想带球进门?我是傻逼?” 他又甩出一叠照片,钱晓和历任男朋友或不知是不是男朋友的男人们若干亲密照,连她声称怀孕的那个月也没闲着。 钱晓腿一软,手往桌面一撑稳住了,依旧梗着脖子。 “现在你只有一条路。”裴昭华挺直脊背,居高临下看着这个露水情缘的女人,“立刻去做产前亲子鉴定,如果是我的,打掉,给你一笔钱,应付完你家里的事儿然后彻底闭嘴。如果不是……” “哼……”他笑一下,“你就等着你爸和你哥坐牢。” “裴昭华你混蛋!” 钱晓尖叫着扑上来,被气急的男人一把推开,撞散一桌文件后跌坐在单人沙发上,皱眉捂着肚子,额头开始见汗。 裴昭华视若无睹,眼神冷冷的,“赶紧去做鉴定吧,真敢算计我,我保证让你全家死得很难看。” 他发泄完转身就走,门开了又关。 钱晓盯着那一地的文件和照片,突然捂着脸,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哭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却已没有了眼泪,那窝囊医生居然没按她剧本把事儿闹大,但她也不是就没了办法。 这路一旦选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钱晓拿出手机发了几条信息,然后拨通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是个油滑的男声。 “李哥,晚上昭华的生日派对,不介意多带几个美女去吧?” …… 上午十一点,市三院地下停车场。 裴昭华坐在黑色保姆车里,他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打方童电话全是忙音,连他大哥也是。 他烦躁地扯了扯口罩,又抓了把头发,正准备吩咐张涛开车,一辆宝蓝色的玛莎滑入停车场,稳稳停在不远的车位上。 裴叙言从驾驶座下来,单手刷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咖啡和文件袋。 裴昭华凑近车窗左右看了一眼,扣上个棒球帽推门下车,快步冲过去。 “哥!” 裴叙言抬头,看见是他,眉头立刻打了结。 裴昭华已经冲到了面前,压着声音急问:“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在忙。”裴叙言看着标记为【方童】的对话框里还没打完的信息,直接按熄了屏幕,抬眼道:“有事?” “童童呢,在哪儿?” 裴叙言眯了眯眼,“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裴昭华急了,“早上是你去公寓接的他,我在小区监控看见你那台玛莎了。” “所以呢?”裴叙言反问,“你找我,就为问这个?” “我……”裴昭华被噎住,随即强压着火,“哥,事情闹成这样是我不对,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我有话必须跟他说清楚。钱晓的事是个误会,我会处理……” “裴昭华。” 裴叙言压低声音发出全名警告,“既然知道不对,还跑来这儿堵人?这里是医院!” 裴昭华鬼祟地四处环视一眼,藏在口罩和帽檐下的脸略微发青。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谁叫你们都不接电话。” “是不是故意不重要。”裴叙言看着弟弟,眼底有种深沉的悲伤,“重要的是,你要学会面对现实,你和方童已经分手了,他既然大度不计较你的过失,你也做点好事,别再来纠缠他,还他平静生活。” “我没有纠缠……你不理解童童和我的感情,只要解释清楚了,他不会离开我的,他就一时气头上……而已。”裴昭华立刻辩解,但说着说着,对上裴叙言的那双眼睛,话有点接不下去,莫名顿住。 “回去吧。”裴叙言也不想再听了,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裴昭华注视着大哥擦身而过,忽然就觉得此刻无比的狼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又在气些什么,猛地转身揪住对方的衣袖,疑道:“哥,你之前,有看见我发错的那条信息么?” 第12章 裴叙言停下脚步,回头,垂眼看他,“什么信息?” 裴昭华仔仔细细分辨着他哥的神色,可半点异常也瞧不出来,支吾着回:“就……两个多月前,我给制片林姐发的信息,结果不小心发你号上……我秒撤了。但你是不是看见了?你回来是不是……” 就想着抢我男朋友? 他悬崖勒马吞下了后半句,裴昭华喘口气,干咽了口唾沫。 “既然秒撤了,我又怎么会看见?” 裴叙言扯回自己的袖子,淡淡看了弟弟一眼,快步走向电梯再没回头。 下午两点,睡足五个钟的方童睁开眼,舒服地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 起床,洗漱,随便吃点东西垫吧垫吧肚子,收拾妥当出门。 半个钟后,云湖养老院,方童提着水果走进院子时,护工杨姐正在给一位老人梳头。看见他,杨姐立刻笑着招呼:“方医生来了?” “杨姐。”方童走过去,“我外婆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就今儿上午闹了会儿,把人隔壁曾奶奶假牙藏起来了,让大家一阵好找。”杨姐朝房间方向努努嘴,“诺,刚才睡了,还没多会儿。” 方童笑着点点头,穿过走廊,轻手轻脚走进外婆的房间。 邱明英板正地躺在床上,花白的头发梳成了两条麻花辫,还别着两颗粉色的蝴蝶结,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衣。 方童放下水果,在床边坐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嗯,气色挺好。 没一会儿,邱明英醒了,略浑浊的眼睛盯着方童看了很久,忽然翻身坐起,抓起床头柜上的纸巾盒砸过来…… “方海洋,你个畜生!给我滚出去!” 纸巾盒砸在方童肩上,骨碌碌滚落一地。 方童没躲,弯腰捡起,绕好了放回原处。然后握住邱明英挥舞的手,“外婆,我是童童。” 邱明英愣了愣,盯着他看了又看,眼神迷茫:“菀菀?” “嗯,是我。”方童顺着她说,“我来看您了。” “菀菀啊……”邱明英叫了女儿一声,眼泪瞬间上涌,干瘦的手紧紧抓住方童,“菀菀,妈对不起你,妈不该让你嫁给方海洋那个畜生……他打你,他打童童……他……” “都过去了。”方童扶着邱明英坐直一些,轻拍着她的背,“我现在很好,童童也很好……让我看看,哇,这蝴蝶结谁给你扎的,这么好看?” 岔开话题哄了好一阵,邱明英渐渐平静。方童从抽屉里拿出指甲剪,给她修剪又厚又硬的指甲。 “童童该放学了吧?”邱明英忽然问。 “嗯,快回来了。”方童仔细盯着手里的活儿,随口编,“他这次考试又考了第一。” “好……真好,那,他再没和隔壁那小胖子一块儿出去打架了吧?板砖多脏啊,毛刺儿也多……没拍到别人,倒伤了自己的手……” 邱明英絮叨着,模模糊糊地又闭上了眼。 方童剪完指甲,掖好被子。就这样安静陪着,看向窗外的老槐树。 大概坐了二十来分钟,直到杨姐提醒探视时间结束。 出了门,杨姐略有些担忧的问:“方医生,怎么脸色不太好,白成这样?” “没事,坐久了没动吧。”方童压了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拿出信封,“杨姐,下个月的护理费,先给您。” “上周不是刚给过?哎我们这些老东西,就是学不会电子那玩意儿,害你每次还得想着取现金,麻烦了啊方医生……” “真没事,提前给吧,怕忙忘了。”方童把信封塞给她。 离开养老院,方童叫了辆车。坐进后座时,才感觉到浑身散架般的疲惫。 车子驶上高架,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他侧靠在车窗边闭上眼,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谎言,脸上也暖暖的,似乎母亲温软的手拂过。 车子停下时,司机师傅叫醒他。 方童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已经到了逸景庭大门口。 他扫码付款下车,慢慢往里走,口袋里手机震动。 是裴叙言的消息:“晚上有手术,不回。麻烦帮忙收一下门口快递,冷冻的手工饺子,分你两袋做劳务费。” 方童看着屏幕,嘴角轻轻弯了下。 上到十三楼,电梯门打开,裴叙言家门口果然放着个保温快递箱。 进屋拆箱,是四盒不同口味的冷冻水饺,包装相当精致,估摸是哪家高端私厨的出品。 方童把饺子码进冷冻层,拍照发给裴叙言:“冻好了。” 等了几秒,没回消息,方童手指自作主张地点进了对方朋友圈。 大约是才回国不久的原因,孤零零的只有一条,还是今天中午发的: 【首次车辆年检,刚回来流程不熟。有偿求助熟悉的朋友帮忙办理,需上门取车,报酬可议。】 配图是那辆宝蓝色玛莎的侧影。 第10章 官宣 方童盯着“有偿”两字,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当然缺钱,但也没缺到这个地步,比较起来,裴叙言帮他良多,他更想借机会还报一些。 点回对话框,他慢悠悠地敲击;“裴主任,年检的事找到人了吗?如果还没,我可以帮忙,流程我熟。” 范文博那辆二手小日产这两年的年检都是他帮着跑的。 裴叙言很快回复;“还没。你确定有时间?” 方童看看屏幕左上角,四点半,他今晚八点的大夜班,时间来得及。 “有。车子在医院吧,钥匙在您那儿?” “我马上要进手术室来不及,备用钥匙在我家玄关,挂机车模型那个。大门密码和你那套一样。” “好。” 方童输入裴叙言的生日,第一次走进他的家门。 和对面他住的那套装修风格几乎一模一样,但这里生活痕迹更重些。书架摆满了厚重的医学专著,客厅茶几上散落着一些英文文献,沙发扶手上搭着件灰色卫衣,略眼熟。是凌晨来接他时穿的那件。 收回目光,玄关钥匙架上,好几把遥控钥匙,光徽标就能让人眼热。豹子头的、奔马的、带翅膀的,三叉戟的那把备用钥匙最特别,做了定制涂装,黑底橙红面,扎眼得很。钥匙扣上挂着个哈雷机车公仔,同样的黑红配色,金属质感,细节逼真到能看清引擎纹理。 方童拿在手里,不自觉抚摸着那个小模型,倒是和白砚安曾经那辆有点像。但继父那辆是全黑色的。 不由就想起十四岁那年,白砚安教会他骑机车,说男孩子有野性是好事,但要懂得控制。后来他偷偷骑出去炫耀,为此还跟挑衅的人打过一架,完事儿跟人打赌把车子也刮花了。猫猫祟祟的回到家,白砚安却连骂都没骂他一句,只是说等他长大了再送他台新的。 从此方童再没偷骑过。后来整理林菀和白砚安遗物时,他发现了一张哈雷预购单,提车日期定在他十八岁生日前一天。 方童紧紧捏了公仔一把,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拿着钥匙溜达到医院,走路果然也就十分钟。 停车场里,那辆玛莎在昏暗光线下像沉睡的猛兽。坐进驾驶室,方童见猎心喜地四处小摸了一把,这才启动引擎。低沉轰鸣的声浪在车库回荡,不暴躁,有种克制的力量感。 他稳稳驶出,前往车管所。 事儿办的很顺,或许因为车子太晃眼,工作人员也格外耐心,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办完了。 回程正好撞上了晚高峰,把车开回市三院停车场时已经七点来钟,方童拍下年检合格标志发给裴叙言:“办好了,钥匙放回您家玄关?” 裴叙言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喂?裴主任。” “辛苦了,方医生。”背景音有些嘈杂,大概在门诊,“说好的有偿,之前太急忘了说清楚,年检费带劳务费,你看,两千块够么?” “啊?千万别!年检才三百,没怎么花功夫的事儿。” 方童认真拒绝,这点小事真不算什么,也就是神外那一票主治住院医的没看见那条朋友圈,要不然这种拍马的事儿压根轮不到他,更何况本就打算还人情的,要是收报酬那成什么人了。 “那就请你吃大餐?时间地点你定。”裴叙言又说。 “真不用这么客气……咱们也不一定对得上时间。” “行,那请你吃早餐总行了吧。”裴叙言笑了一声,“备用钥匙你先留着,万一有急事有台车也方便,就这样,我开会。”大约被人两连拒已经没辙了,电话挂得干脆。 随后三百块的转账提示跳了出来。 方童挠了挠脸,点击收款,哈雷模型轻轻磕在手机壳上,他放在掌心晃了晃,揣进了衣兜。 在院里的咖啡店随便吃了个三明治,方童往住院部大楼走,底楼等电梯的当口,前面两个面生的小护士正刷着手机顺带着低声八卦。方童停在拐角处,自觉保持着距离。 第13章 可挡不住探视时间已过,住院部安静地能听见针头落地声…… “产科那瓜听说了么?” “哪个瓜?” “就男同事被怀孕原配打小三那个啊,瓜主好像姓方?一个小主治。听说看上去挺老实一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个啊,你消息落伍了吧?人家真老实人,和对象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带球来闹的才是小三。” “啊?真的假的?那也太不要脸了吧……” “可不……啥人都有。不过你这网速可真慢,我给你说个更新鲜劲爆的,肛肠才收了个老大爷,七十多了,急诊取异物,取出来一根这么长的茄子,我滴个妈……” 说话那位比划了一个贼夸张的长度,两人压低声音笑作一团。 “我的天,怎么进去的?” “说是洗澡时不小心坐上去的……你信啊?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电梯“叮”一声到了,两个小护士笑着走进去,完全没注意身后拐角处穿便装的头条瓜主本人。 方童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上,按了另外一台。 到了办公室,换好白大褂,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夜班查房。 走廊上正遇见裴叙言带着几个住院医迎面走过来,他穿着挺括的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正温声交代着事项。 方童有感于自己目前在院内的热度,低下头缩了缩肩膀,打算就这样静悄悄地和对方擦身而过。 走到近前,裴叙言却仿佛有红外感应似的,自然停下,抬眼笑道:“方医生,查房啊?” “嗯……裴主任。” “下午收到的饺子吃了么?”裴叙言旁若无人地扯闲篇,“我之前在东北一家医院做飞刀的时候发现的宝藏店,纯手工,味儿也地道。” “还没来得及,一共四袋……” “对,咱俩一人一半吧,鸡蛋馅儿的给我留着就行,其他的你随便挑。”裴叙言看着他,眼神柔和,“走了啊,夜班注意休息,能睡就抓紧时间多睡会儿。” 说完他带着人继续往前走,身后几个住院医暗搓搓地交换眼神,用余光对着方童好一顿的扫描。 方童厚着脸皮当没发现,紧走两步,推开左侧病房门瞬移进去。 忙活了一晚,凌晨两点,又一台手术结束。 方童走出手术室,在洗手池边摘下口罩,深深吸气。 刷完手,他拿出手机,两个未接来电,几条未读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 “童童,是我,热搜是假的,钱晓买的。” “接电话,我们谈谈。” …… 方童面无表情地划掉、拉黑,点开浏览器。 热搜第一:#裴昭华官宣十年恋人# 【十年风雨,感谢有你@钱晓。余生请多指教。[爱心]】 配图九宫格。第一张贴脸合照,背景海岛。第二张牵手特写,第三张方童见过,国外餐厅+喂蛋糕……最后一张,钱晓和裴昭华在好友拱卫下共吹生日蜡烛,昏暗烛光中,钱晓的腹部明显隆起。 评论爆炸: “十年?藏得够深啊。” “那又怎样,我哥又不是爱豆,十年长跑也太深情了!祝99!” “恭喜!嫂子好美!” “不对吧,之前不是说是个医生么?怎么是个蛇精脸?” …… 方童盯着最后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浏览器,手机塞回口袋。 走进值班室,脱掉白大褂,方童仰躺在休息床上。吸顶灯惨白的光刺得眼睛微酸。 他摘了眼镜闭上眼,让身体下陷,清空了所有思绪。 不过是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戏而已,幕布放下了,观众也该散了。 窗外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医院的夜晚,永远有人来,有人走。 所以,留不住的人或事都无需纠结。等太阳升起,又会是一个崭新的明天。 枕头边的手机震动,方童没看。 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裴叙言的信息。 “热搜我看到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方童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停在屏幕上,心想他能做什么呢,用钞能力撤热搜么? 倒也不必这么破费。 “不用。谢谢。我很好。” 对方正在输入中…… 好一会儿,新消息: “8点下班后等我。一起吃早饭。” 竟然不是问句。温和礼貌的裴主任去哪儿了? 方童眨了下眼睛,回:“好。” 放下手机,他抓紧时间进入了浅眠。另一边,裴昭华将手里的水杯狠狠砸向助理。 刚甜蜜官宣恋情的大明星此刻面目有些狰狞: “张涛!你特马不想干了是吧?谁登我账号发的九宫格?!” 张涛被水杯正正砸在肩膀上,单手捂了,也不敢叫疼,缩着头辩解:“裴哥,不是我……” 裴昭华气得手抖。 刚才的生日宴宾客如云,几乎圈内有头有脸又在京的都来捧了场。开始前裴昭华还在心中暗嘲,这么大一份体面,方童就因为闹脾气错过了机会,不知道以后回过神该有多后悔。 可他万万没想到,变生肘腋,才警告过钱晓那表子,结果不到一天又捅出这么大篓子。 第11章 早餐 “不是你还能有谁?”裴昭华两步冲过去揪住张涛衣领,“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动我账号?” “真不是……” 办公室门推开,马蓓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的脸上还带着些微醺。 “行了,闹够没有?” 裴昭华转头看她,突然明悟,“姐……是你?” 马蓓对张涛摆摆手,“你先出去。” 小助理逃命似的跑了,办公室只剩下两人。 “昂,我发的。”马蓓走到桌前,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抬眼看向裴昭华,“拿小张撒什么气……万一他给你曝光了呢?多少人栽在助理手上你不清楚?” 裴昭华酒意上头,踉跄着后退半步。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和钱晓根本没关系。” “明知道……呵,我知道什么啊?”马蓓放下杯子,双手抱胸,“我只知道派对上有她带去的媒体记者,还有宣传口王处长的女儿,我知道她挺着肚子站你旁边,所有人都看见了。我还知道她手上有你们的亲密照片、视频,甚至你的转账记录。” 她每说一句,裴昭华的脸色就白一点。 “她今天能带这么多人来,明天就能让所有媒体发通稿。”马蓓走到裴昭华身前,“到时候怎么写?顶流裴昭华睡粉致孕?” 裴昭华嘴唇蠕动了下,却像被胶水粘住了张不开。 “方童呢,”马蓓语带嘲讽,“老实人一个,扔水里都不带响的,而且人家正经工作有编制,怕麻烦躲都躲不及,绝对不会出来瞎搅和,我猜的没错的话,他连你电话都不接了吧?” 这话狠狠捅了裴昭华的心窝子。 “只是暂时的!我都没来得及当面跟他解释。所以你更不该张冠李戴,替我官宣。”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连问都不用问我一声?” “我是你经纪人,命运共同体。我能害你?问你又怎样,有更好办法么?”马蓓笑了,笑的挺冷,“钱晓那肚子是不是你的种确实不一定,但那些照片视频是真的吧?她今天带来的媒体和资源方也是真的吧?” 她伸手拍了拍裴昭华的脸。 “昭华,我带你这么多年了,你那些小秘密,我哪件不知道?但这次不一样。钱晓家就算现在出了问题,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她要真撕破脸,你这些年立的深情人设就全完了,粉丝脱粉,品牌解约,对家会把你往死里踩。” “所以你就牺牲方童,抹黑我和他十年的感情?” “怎么叫抹黑呢?你们的事儿又没曝光过。方医生是个普通人,这事儿对他来说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可你不一样,你是靠人设吃饭的艺人。” 马蓓轻轻垂眼,脸色复杂。 “再说了。昭华,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你压根就不是双……对吧?” 裴昭华呼吸明显加粗,瞪圆了眼,“姐,你瞎说啥……” “除了方童,我从没见你对别的男的多看几眼,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你外面那些花花草草,我帮你处理了多少次?哪个不是前凸后翘的大美女?还有我……怎么轮到方童,就得了什么肌肤厌恶症了?你丫的就是个直男,对他硬不起来怕露了陷。” 也不知是气还是怕,裴昭华牙关咯吱作响,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能不能做无关紧要,我就是喜欢他,他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马蓓叹了口气,牵起他左手,安抚着展平,再反转着轻轻揉捏。心道不愧是被粉丝狂叫着想要舔屏的一双手,指节修长,艺术品似的。 第14章 她口气软了软:“你和方童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但人是个好孩子,你这是纯占有欲也好,或者其他原因也罢,正好这次分开了,就别再继续捆着人家,好聚好散吧。而且,你俩在一起得早,也没个保密协议什么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放过了他也算是放过了自己。这事儿听姐的。” 好话说过了,马蓓抬起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反正也没得选了,现在官宣过了,热搜也上了,接下来就是配合宣传。我会安排你们拍孕期写真,上两个婚恋综艺,先把这波热度接住,亲子鉴定也得抓紧,如果是你的,后面就接着宣布婚讯,如果不是你的那更好,甩了麻烦还能借机卖一波惨,你放心,我都安排好……” 她没说完。 “姐,你真行……你是这个!” 裴昭华忽然笑了,甩开马蓓的手,竖起个大拇指狠狠点了点,边笑边往门口走。 “昭华!”马蓓在身后喊。 裴昭华没回头,“砰”一声摔门离开。 早上八点整,方童换下了白大褂。 一晚上就迷糊了不到半个钟,眼睛干涩的厉害。他用冷水扑了扑脸,戴上眼镜。 裴叙言掐点发来了消息:“我在西小门。” 方童回个“好”,往西小门走去。 春天的早晨还稍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却很舒服,让人精神一抖。方童刚走过体检大楼拐角,远远就看见裴叙言。 他穿着件黑色夹克,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迎着晨光露出温润的笑。 “交完班了?” “嗯。”方童点头,这才看见他垂着的左手拎着纸袋,有油条的香味飘出来。 “走吧,吃早饭。”裴叙言很自然地说,转身往外走。 方童跟在他身后,两人隔着半步距离,他不确定这是要去哪里。西小门外,也就一家汤粉店还算可以。但这个点,估计人满的连个座儿都没有。 “你昨晚也值班?” “没有,我用的达芬奇睡眠法,晚上3小时足够了。”裴叙言侧头看他,“你呢?脸色有点白,没休息好?” 方童闻言,对这位精力充沛的裴主任实在羡慕,他是属于觉比较多的那种人,难得休息日的时候,一半的时间也都是拿来补眠睡过去的。如果睡不够的话脸就容易泛白,要不是做了医生这行当实在没办法,他八成会是个起床困难户。 “还行吧。”方童含糊地答。 裴叙言没再问,加快脚步:“走快点,锅里还蒸着烧麦呢。” 方童愣了愣:“烧麦?” “嗯,还有蒸饺。”裴叙言笑了笑,向上提了提手里的纸袋,“油条和麻球就真没办法,条件不允许,等会将就着吃。” 听这口气,烧麦和蒸饺倒像是大主任亲手做的,这顿早饭的阵仗……夸张了点吧。 没给方童太多犹疑的机会,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逸景庭。裴叙言领路直接回了1313。 门一开,屋里飘出食物蒸制的香气,靠窗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你先坐,我去把烧麦端出来。”裴叙言放下纸袋,转身进厨房。 方童哪能安稳坐下,跟着到了厨房门口搭把手,两人很快就排布妥当,这才面对面落了座。 打开蒸笼,一阵热气缭绕,白色的蒸格布上一半是烧麦,皮薄馅大,能看见橙红的虾仁和翠绿的豌豆,另一半是蒸饺,捏成了精致的柳叶形状。 方童没顾上流口水,他的眼神被面前一碗蛋酒吸住了。上面飘着蛋花和酒酿米粒儿,还有几颗做点缀的枸杞,微醺的醪糟气香死个人。 裴叙言察觉他的凝滞,把汤碗微微扶了扶,“哦,我们那边叫酒酿冲蛋,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不喜欢的话还有牛奶。” 哪有什么不喜欢,是太喜欢了。 这是方童老家过早最常喝的汤品,尤其以前去外婆家的时候,早起总有这一口,热乎乎又甜丝丝。后来跟着继父到了京都读书工作,他已经记不得有多长时间没喝过了。 “没,喝的惯。谢谢。”方童回过神,连忙道谢,迫不及待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甜度刚好,酒酿的香气也浓,蛋花打得细细的,口感顺滑。 好喝的让人想流泪。 方童低下头,又咕嘟了一大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将崎岖不平的五脏六腑全都熨舒服了。 “……很好喝。”他轻声说。 裴叙言弯了弯眼睛,把蒸笼往他面前推推:“尝尝烧麦,虾仁是早上现剥的,肯定甜。” 方童没敢抬眼看人,眼神平移到蒸笼里随手夹了一个。 咬一口,虾仁q弹,肉馅鲜甜多汁,皮薄薄的但超有韧性,满满的碳水饱足感。 “唔,这个也好好吃。” “那就多吃点。”裴叙言将纸袋里的油条麻球倒在空盘子里,自己也夹了颗蒸饺,慢条斯理吃起来。 两人安静吃早饭,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方童吃着烧麦,喝着蛋酒,忽然生出一种……人生不过如此的念头。 手机在口袋里响动。 方童拿出来看,是大学同学在群里@他。他皱眉,没点开,直接按了静音。 但紧接着又一条私聊跳出来,是本科时关系不错的室友:“童童,热搜上那个……是真的么?你和裴昭华分手了?” “对,他出轨,分了。”方童快速打完,关掉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怎么了?”裴叙言问。 “没事。”方童摇头,“同学问热搜的事。”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儿:“要撤很容易,我让……” “不用。”方童打断他,抬起头笑笑,“裴主任,真的不用。犯不着。” 他说的认真,裴叙言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两人继续吃饭。方童把一大碗蛋酒喝完,又连着吃了三个烧麦四个蒸饺,还有一颗麻球和半根油条。裴叙言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着他吃。最后将方童掰剩下的那半根油条收了尾。 吃完后方童自觉收拾碗筷,“我来洗吧。” “放着就行,有洗碗机。”裴叙言站起身,“你累了一夜,在沙发上坐会儿消消食,然后就赶紧回去睡吧。” 方童还想坚持,但裴叙言已经端着碗筷进了厨房。他只好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刚陷进柔软的靠垫,倦意立刻就涌了上来。 理智还在运转着,为了肠胃,饭后最好过半小时再躺下睡觉,于是他闭上眼,说服自己只是稍微休息一会儿养养神。 厨房里传来洗碗机启动的嗡嗡声,还有水龙头流水声,白噪音似的催眠,晨光直接晒着半边身子,比被子还暖,模模糊糊中,方童隐约听见电话铃声,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身上忽然有织物轻轻搭了上来,鼻尖能嗅到浅浅淡淡的薄荷味。 有人接了电话,轻声应答:“喂?妈?” “……是,他俩分手了,昭华的错,他出轨了……”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似乎被房门隔绝。 方童的意识飘在半空中,任由身体沉沉地下落,懒洋洋的什么也不愿意想。 身下的沙发又软又大,总归能稳稳地接住他。 第12章 撺掇 方童醒来时,身上暖暖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裴叙言家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五点二十。 阳光依旧照在身上,只是从晨光快要变成夕阳。这一觉,他居然睡了八个多小时。 旁边茶几上是他的眼镜,下面压着张纸条,“有急诊,先去医院了——言” 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他的人一样。 方童拿上眼镜将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回到自己那边冲了澡,人清醒了不少。 换了身衣服,他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睡饱了气色确实不错,但接下来该干嘛? 大夜班是晚八点交班,现在才五点,中间这俩小时,他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以前这个时候,他要么在等裴昭华回来吃晚饭,虽然十次有八次等不到。再不然……应付裴昭华突然的情绪崩溃,或者帮他准备第二天的出行。 现在这些都不用做了。方童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时间多得有点吓人。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提前去医院。办公室还是有大把事做的,不至于一个人瞎想。 六点刚过,方童走进产科办公室,白班的医生都下班了,他开了灯,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打开电脑,准备看几个病历的相关文献,继续深入学习。医生这行就是这样,干到老也得学到老。 刚看了不到十分钟,办公室门被推开。 眼眶泛青的范文博探进身子,“呦,真在啊?” 方童瞄他一眼:“怎么了?” 第15章 “看看你呗。”范文博大摇大摆走进来,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咋样?还好吧?” “挺好。”方童将视线转回屏幕。 “挺好个屁!”范文博一拍桌子,“我都看见热搜了,裴昭华那傻逼官宣了是不是?还他妈十年风雨感谢有你……我呸!他追你时那动静,整个首医和二传谁不知道啊,现在和小三来这出,恶心谁呢?” 方童没奈何地瞥他:“你声音小点,医院呢。” “医院怎么了?医院还不让人说真话了?”范文博压低了声音,但语气还是愤愤的,“我跟你说方小手,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凭什么欺负老实人?他大明星不是爱立深情人设么?我去给他整个ppt,把这些年哄你时的嘴脸好好曝光一下。” 方童挑眉:“然后杂志小报狗仔队统统堵我这儿来看稀奇?” “啧……”范文博呲牙,一脸便秘的表情。 他转了转脑子,忽然眼睛一亮:“那就马上开始新恋情,找个比他高比他帅、比他身材好、比他有钱、哪儿哪儿都比他牛逼一百倍的男的,大大方方带出去秀恩爱,气死他!” 方童:“……” “真的!”范文博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想啊,你这边刚分手,转头就找了个更好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就是个垃圾,你压根不稀罕他,他在你眼里屁都不是……人也最看这种,这叫什么,原配转身华丽归来?” 他思索半秒,举了个栗子:“就类似于……老爷问,夫人被休回家现在怎么样?反省了吗?管家一脸懵逼答,夫人?夫人已经再嫁给王爷了!刚生了对龙凤胎!对!就这种,我不信你没刷到过。” 为了神形兼备,范文博甚至一人分饰两角,变换着表情音调,把老爷的轻蔑和管家的茫然演绎地惟妙惟肖。 方童差点给气笑了,原配转身还有的说,龙凤胎是怎么个意思?懒得再搭理他,重新看向文献,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一个身影。 “你别不当回事儿啊。”范文博把微胖脸凑过来,“我认真的。你说你要找,咱窝里就不少好的,内科那个王主治,长的挺不错,还有骨科新来的那海龟,家里开连锁酒店的……诶对,咱神外也有啊!” 方童手指一顿。 “裴主任啊,你看他咋样?”范文博突然说。 方童猛地转头看他。范文博却没察觉异样,还在自顾自分析;“越想越配!身高够吧?长得帅吧?关键人还是霍普金斯回来的天才,三十几就科室大主任了,这履历,甩那戏子八百条街。而且我感觉他对你……” “范文博。”方童打断他。 “啊?”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方童面无表情,“我跟裴主任只是同事关系,而且……他是裴昭华的大哥。你想什么呢?” “大哥怎么了?”范文博不以为然,“是裴昭华大哥又不是你大哥,哪条规定说不能和前任大哥谈恋爱的?再说了,裴主任不是都当众出柜了么,你俩要真在一起了,那你就是裴昭华大嫂,长嫂如母,四舍五入你就是他爹,嘿!到时候想怎么骂怎么骂,你……” “行了行了。”方童不想再听下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拍在范文博面前:“闭嘴吧你。” 范文博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女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还有几行小字:喜欢甜食,讨厌香菜,每周三晚上会去瑜伽房…… 他眼睛瞪大:“这……这检验科那妹子?哪儿弄来的?” “问小王要的,她俩认识。你不是想追么?赶紧的……”方童说着话关掉了屏幕,站起身,“走吧,别瞎扯淡了,请你吃饭。” “走。”范文博眼睛还黏在纸条上,完全忘了刚才的话题,兴高采烈地跟着站起来,“我想吃螺蛳粉,就正门对面那家,新开的……” “怎么?替我省钱啊,就吃个粉?” “嘁,别自恋啊,我就想这口怎么了……” 两人说笑着走出办公室,下楼,穿过门诊大厅。 外面天色开始暗了,路灯刚亮起来。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多是刚下班的医护人员和前来探病的家属,还有等在门口的各类司机。 方童和范文博并排走着,讨论着一会儿要加什么配料,汤粉还是干捞。 范文博说得兴起,伸手搂住方童肩膀:“我跟你说,那家的酸笋绝了,又脆又嫩……” 话没说完,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人。 速度很快,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抓住了范文博的手臂。 范文博吓了一跳,猛地将人甩开,那人胳膊一伸,又抓住了方童。 “童童!” 熟悉的声音。 方童面无表情地看着裴昭华。 分手后头一次见面,这人穿的依旧光鲜,人模人样的,只墨镜口罩的把脸捂得严严实实。 但让方童恶心的是,裴昭华没看他,视线似乎在瞪着范文博,他有种微妙的预感,这渣男一张嘴,大约吐不出什么象牙。 果然。 裴昭华闷声问:“童童……他谁?我都还没同意分手,你就找新人了?还是个……还是个这种货色?!” 范文博呆了呆,他咋一眼没把人认出来,这会儿联系着语意才猜到大概是谁,尤其大晚上墨镜加口罩的,不这么搞一下他都联想不到是大明星。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反咬一口的话,还要不要脸了? “裴昭华你他妈有病啊?黄金矿工都挖不出你这种神金……” “你闭嘴!”裴昭华低吼着打断他,重新转向方童,“童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转头就能找别人?还是这种土鳖?” 要说裴昭华今天来三院还真不是纯粹为了堵方童。 接连两三天的作息紊乱加酒精过量,他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顺路来这儿打吊瓶来着,没曾想刚准备离开就在大门看见这刺眼的一幕。他当时脑子一懵,想也没想就冲了下来,一时气到口不择言。 可土鳖这个词砸过来,范文博立刻炸了。 “谁土鳖?”他一把推开裴昭华抓方童的手,挡在老同学身前,“你说谁土鳖?啊?你自己是个什么垃圾玩意儿心里没数?管不住下半身的话我推荐你看看泌尿科,这种不听使唤的,多半是高丸癌末期,直接切了得了,有病就赶紧去治,别搁这儿膈应人!” 裴昭华被他推得后退一步,站稳后怒气更盛,手指着范文博开口威胁:“你给我滚远点啊,我和童童的事轮不到你个野男人插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野男人?”范文博气笑了,“老子是方童大学的同班同学!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把你那割过内眼角的狗眼睛再睁大点,看看我到底是谁……唉我去……” 他嘴炮功夫还没发挥完,身后方童一言不合窜了出来,动作快得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右手一把捏住裴昭华指着范文博的那根食指,往外一掰…… “嗷!” 裴昭华惨嚎一声,身子跟着歪了半截,方童把手松开,再抓住他脸上口罩用力一扯。 口罩被撕开掉落在地,大明星那张酗酒熬夜后憔悴的脸,大半暴露在路灯下。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小声惊呼:“那是……裴昭华?” “有点像,真是他啊?” “呀,这是在跟人吵架?” 已经有人将手机镜头对准这边。 裴昭华脑子嗡一声,有些慌了,他顾不得手疼,护着墨镜,慌乱弯腰想去捡口罩,却被范文博见机踩了两脚踢到了一边。 “你们……”裴昭华半蹲着,手指生疼,他用另一支手遮着嘴,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方童。他从没想过方童居然会和他动手,还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他谈了多年的男朋友歪了歪头,毫无波澜地看着他,“裴昭华,范医生是我同学也是至交,你别在这儿发神经。而且,我们分手了。我跟谁在一起、做什么,都跟你没关系。最后……” 方童往前一步,垂下眼俯视着裴昭华:“你要再敢来医院闹,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裴大明星是在发什么疯。热搜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裴昭华骚扰前男友、裴昭华男科医闹……你喜欢哪个?” 裴昭华嘴唇哆嗦着,被气得说不出话。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甚至能感应到那些好事儿的用眼神对着他指指点点。 裴昭华最后看了方童一眼,墨镜黑乎乎的视线不太清楚,但对方那副冷漠姿态很明显,他猛地起身摆足了架势,居高临下地回以冷漠:“方童,你好样的,有本事,以后不要再来求我回头!” 放完狠话,大明星冷着脸挤开人群走了。 范文博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我靠,什么瘪犊子玩意儿。” 然后他转过脸,看向方童,眼神欣慰,“呦,方小手,刚那招挺帅啊……” 第16章 方童弯腰捡起地上的口罩,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走吧。嗦粉去。” 第13章 笔记 一晃就到了晚上十二点,方童刷完手,摘下口罩,塌下肩膀长长吐了口气。 刚一台顺产,产妇胎心不稳,脐带绕颈三周,紧急转了剖宫产,好在手术顺利,母子均安。 他回到休息室,在床沿边坐下,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挺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他点开社交软件,刷了一圈。 裴昭华官宣的热搜已经掉出了前二十,只有一条喷钱晓嫂子瘾太重的挂在第九位上,没有医院门口的事。 方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然后关掉。 也好。 他倒不是怕裴昭华曝光后会怎样,只是单纯不想再跟这人有任何牵扯。大门口的事儿真被拍到了还得应付媒体,太麻烦了。 方童把手机塞回口袋,斜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之前那一幕。 裴昭华那神经质的指责,还有那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 方童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声。 是啊,他就是这么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摆脱这段关系,摆脱这个满嘴谎言的戏精。 范文博撺掇报复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当时觉得荒谬,现在想想…… 好像也不是不行。 方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白色。 裴叙言的脸,突然就浮现在脑海里。 身高够,长得帅,巨有钱,医学天才,三十几岁的科室主任……无论哪一条,确实甩裴昭华八百条街。 而且,他对自己好得有点太明显。 免费住对门,帮忙调班,介绍项目给劳务费,居然还能亲手做羹汤…… 为什么? 方童想。 真的是听了吴曼凝的话,帮着弟弟做补偿来着? 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敲门声蓦然响起,“方医生,有急诊。” 方童条件反射地坐起,眼镜摸在手里边走边戴:“来了。” …… 两个大夜班连着上完,方童觉得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脑袋也隐隐生疼。 接下来的五天都是正常白班,终于能喘口气。白天在家补觉,一觉睡到下午四点才醒。 起床后洗了个澡,人清醒了些。他打开冰箱看看裴叙言送的冷冻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袋出来。 白菜猪肉馅的。 水烧开饺子下锅,煮到浮起来。方童捞出来装盘,倒了点醋和一大勺老干妈。 咬一口,白菜的香气和猪肉的丰润混合在一起,饱满多汁,确实好吃。 他坐在餐桌旁,慢慢吃着饺子,脑子里空空的。 接下来干嘛? 看书?还是出去走走……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之前找的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方先生您好,这边找到几套符合您要求的房源,离市三院步行十五分钟内,一室一厅,精装修,月租4k-5k左右,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看房?” 方童静静看了几眼,没回复,把手机放在一边。 刚吃掉又一个饺子,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裴叙言:“之前那个项目的论文已经登刊了,你是二作。我看了下数据,还可以再延展出两篇相关领域的,上个国内顶刊没问题。但我最近手术多,没时间写,你有兴趣么?” 上次凭空掉的馅饼,已经吃到肚子里了,居然还能继续下崽?方童把筷子咬在嘴里,赶紧回复:“有兴趣。谢谢裴主任。” 裴叙言几乎是秒回;“那来我家吧,我在书房。自己开下门。” 方童犹豫了一下,但顶刊啊。年终绩效、奖金、评级……似乎都在向他招手。他站起身把最后几颗饺子囫囵了,碗筷往厨房一丢,擦了擦手,出门。走到对面1313 。 920715。 裴叙言的生日已经再熟悉也没有了,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推门进去,方童自觉换了鞋架上唯一一双拖鞋,往里面走。 “裴主任?” “这边。”裴叙言的声音从次卧方向传来。 方童推门一看,原来是次卧和小书房打通了,改成了一个超大的书房。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专著和文献。中间摆着两张巨大的书桌,背对背放着,每张桌上都有一台高配的台式电脑。 裴叙言坐在临窗的那张书桌前,闻声将椅子一滑,探出半个身来。“来了?” 方童愣了一下。 和平时医院里白大褂一丝不苟的形象不同,此刻的裴叙言大约刚洗完澡,白色圆领打底,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绒面睡袍,腰带规矩地系着,头发微湿,随意地搭在额前,脸上带着热水蒸腾后的红润。 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点慵懒,一眼看年轻了好几岁。 “坐吧,”裴叙言站起身招呼,“对面这台。”他指了指另一张书桌。 方童走过去坐下,人体工学的椅子,体感很舒服,高度也刚好。 裴叙言跟着走过来,弯腰帮他开电脑。 方童盯着开机画面目不斜视,但他没法不呼吸。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飘过来,带着薄荷味儿的木质香,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个念头,这算不算……勾引? 但这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去,对方虽然穿着睡袍,但是半点也不暴露,就是很正常的家居模样,人刚洗完澡而已,是他自己想多了。 电脑启动完成,裴叙言直起身,站在方童身侧,一只手随意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划拉着鼠标,调出文件夹。 “文献我都整理好了,方向和标题的备选,都放在这个文件夹里。还有这些……”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厚厚的本子,放在方童面前。“这是我之前做研究时的笔记,有些想法和数据,可能对你有用。” 方童翻开其中一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纸上。 是裴叙言的字体,工整清晰,图表画得一板一眼,旁边还密密麻麻地写着注解和参考资料。从纸张的磨损程度看,这些笔记被反反复复翻过很多次。 方童看着看着,突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盯着其中一页半天不说话。 “有问题?”裴叙言问。 “没……”方童摇摇头,笑了,“我就是觉得,你们这种学神做笔记是不是都这风格,太严谨了,跟我之前用过的那本特别像。” “哦?什么笔记?” “大一的时候。”方童回忆着,“没经验,选了门公共课太难了,差点挂科。后来不知道班里谁传出来一份笔记,说是往届学神整理的,特详细特有用。” 他翻着手里的笔记,越看越觉得熟悉:“真的很像,尤其是这种用不同颜色标注重点的习惯……” 裴叙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有点深。 “怎么了?”方童似有所感,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方童能看清裴叙言睫毛的弧度,也能看见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过了么?”裴叙言问,“那门公共课。” “过了啊,90分。”方童答。 “那就好。”裴叙言眼睛弯了弯,从笔记本里翻出张贴纸,撕开,贴在了电脑屏幕顶端正中间,“方同学真棒,奖励一朵小红花。” 方童:“……” 我是什么幼稚园的小朋友么? 他盯着那神来一朵的贴纸,无奈的想,嘴角没来由的翘了翘。 “你先看看方向和选题,有什么不妥的随时问我,我们再商量。”裴叙言说完,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对着电脑开始工作。 方童也静下心,专注看起文献来。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页声。偶尔方童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会小声问一句,裴叙言就会放下手里的工作,走过来耐心解释。 每次他靠近,那股沐浴露的香味就会再次飘过来,混着书房里淡淡的书卷气,萦绕在方童鼻尖。 方童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可要怪他嗅觉太好么,脑子总是跟着这股香味私奔。 他在想,范文博的馊主意倒也能算一计,可如果真的要追裴叙言……该怎么追? 他没经验。这辈子就谈过一次恋爱,还是被追的那个。裴昭华当年追他的时候,用了什么招数来着? 送早餐,占座位,天天在宿舍楼下等,写情书,公开表白…… 这些招数似乎有些过时,对裴叙言有用么? 方童用余光偷偷瞥向身侧专注看数据的人,原本沟壑分明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大手在键盘上敲击时,能看见手背上清晰的骨节和微微凸起的青筋。 他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回屏幕。 追裴叙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居然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17章 裴昭华不是最在乎他那点名气,最骄傲他那张脸么?不是觉得自己离了他就找不到更好的么? 那如果……是他从小仰望的大哥呢? 这两兄弟的关系,因着吴曼凝的原因,看上去很是和谐,但方童和裴昭华处久了,多多少少能感受到一些藏在他外皮下的猫腻,更何况上次在裴家别墅听到的母子夜话……裴昭华对外总是一副以兄长为荣的模样,其实内里,嫉妒怕是要比羡慕来得更多几分。 如果他真的和裴叙言在一起了,这打击,应该够大了吧?方童邪恶地想着,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但很快又抿紧了。 他不能这样。不管裴叙言因为什么原因对他这么好,但这份好是客观存在的,他不该利用这份好去报复裴昭华。这对裴叙言不公平。 方童没忍住,侧头看了裴叙言一眼。 第14章 宵夜 裴叙言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视过来,温和地笑了笑:“累了?要休息一下么?” “没……”方童摇头,“就是有个地方不太懂。” “哪里?” 方童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段落。裴叙言俯身凑近屏幕,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这个姿势几乎是把方童半圈在怀里。 那股沐浴露的香味更浓了。 方童甚至能感觉到裴叙言的体温,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他的喉咙莫名有点干。 借着伸手拿水杯,方童将身体立直一点,稍稍远离放射源,裴叙言的声音温和响起:“这里其实不难理解,你看,这个数据的意思是……” 他说的很仔细,方童耳朵没毛病,听得很清楚,脑子却一直串台:如果现在转头,他俩这么近的距离……应该直接就亲对方脸上去了。 方童抿了一小口水,缓解干渴,放下杯子将注意力拉回来,听裴叙言讲完。 “……听明白了么?”裴叙言问。 “明白了,谢谢裴主任。” “不客气。”裴叙言直起身,但没马上走开,站在桌边低头看他,“方童。” “嗯?” “以后私下里,不用叫我裴主任。”裴叙言笑笑,“叫名字就行。” 方童愣了一下。 裴叙言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继续工作。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方童知道不是。 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后裴叙言的发顶,心里那点野劲儿又开始蠢蠢欲动。 呆了好一会儿,方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他悄悄伸手,将视线中心的那朵小红花按了按,压实一些。 先写论文。 至于别的……再说。 两人全情投入工作,不知忙了多久,裴叙言的手机忽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而是直身拉长脖子看向对面的方童。 方童正盯着屏幕,手指打得键盘啪啪响,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儿。 裴叙言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穿过客厅,走到阳台,裴叙言这才接起电话。 “喂,刘朗?” 电话那头传来发小熟悉的大嗓门,“叙言,嘛呢?出来吃宵夜,老地方我请客。” “不去。”裴叙言拒绝得干脆,“没时间。” “这个点,忙什么啊?你都大主任了,一线二线搞不定才会找你,你们院这么压榨人的?”刘朗不信,能接电话已经说明不在工作状态中。 “在家教学生。” “你都开始带徒弟了……哎不对,带徒弟怎么带家里去了?”刘朗顿了顿,语气变得暧昧起来,“男徒弟啊?貌美如花,清纯男大那种?” 裴叙言噎了一下,没接话。 刘朗秒懂:“呦,还真是!老房子着火了?谁啊?能让你这个工作狂大晚上不休息,在家陪着?” “别瞎猜。”裴叙言语气平淡,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有事儿说事儿,你个干急诊的,哪来那么多闲工夫吹牛打屁?” “行行行,不猜。”刘朗也不追问,换了话题,“主要吧,你上次来做的那台脑干动脉瘤,患者今天出院了,恢复得特别好,要不说你牛逼呢……人家家属还送了锦旗来,我帮你收着了。” “应该的。”裴叙言没怎么谦虚。 “啧,”刘朗感觉自己被天才的光芒刺了下眼,不满地咂嘴,却又忍不住感慨,“你说你,回国定居,多少顶尖医院抢着要,你就算不去协合,来我们五院也行啊,让兄弟我沾沾大神的光,干嘛非去三院?” “离家近。”裴叙言抛出一句万金油。 “扯,你家不就在我们院旁边?哦对,你现在住逸景庭是吧?那是离三院近点……”刘朗顿了顿,回过味儿:“哎,也不对,你那房子不是回国后才买的么,你回国前就已经和三院谈好了,你这人做事,向来都是有计划有数的,突然决定回国,突然入职三院,绝对有猫腻!” 裴叙言不置可否。 “算了,不说这个。”刘朗也没深究,“我们副院长给我下任务了,想请你多做几台飞刀,最好能做成示例手术,价格好商量。” “最近可能不行。”裴叙言说,“手术排得满,还有项目在做。” “嗯,是够满的,还得教学生是吧?”刘朗调侃了一句,笑道:“你不晓得,你在你们院出柜的事儿都已经传我们这儿来了,我们副院长还想托我给你做媒,他侄儿,芭蕾舞团的,我给拒了,说你有喜欢的人等了好多年了,他还不信,非说我骗他。” 裴叙言哼笑一声,“谢了啊。” “谢什么谢……你”话题已经到了这儿,刘朗直肠子,忍不了半点:“你弟的热搜我也看见了,他也真是的,艺人诱惑多出轨很正常,但他当时找谁不好,偏偏是小学弟?早知道……” “刘朗。”裴叙言打断他,“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真过去了?真过去的话到现在还是个母单?”刘朗显然不信,“当初是谁喜欢的要死要活却非等得小学弟成年了才表白?结果就参加个义诊,离开京城不到一个月就被自己弟弟撬了墙角,我都替你憋屈,你倒好,这么多年只字不提,还装没事儿人似的。” 裴叙言沉默了几秒。 夜风吹过阳台,远处城市的灯火似乎和当年没什么不同。 “不是装。”他轻声说,“是觉得……这样对谁都好。而且也不能说是撬,昭华又不知道我喜欢他。天意弄人吧。” “好个鬼。”刘朗嘟囔了一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周全,我看你丫的就是有点骑士病。一辈子风光顺遂的,偏偏人生大事闹这么个狗血笑话……” 裴叙言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刘朗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我说真的,叙言。世上能有个这么喜欢的人,就活生生的在你身边,伸手就能够得着,真的不容易。你别等到彻底没辙的时候才来后悔。” 这话很有几分顾影自怜,裴叙言知道,这是刘朗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两年前,他的新婚妻子因车祸走了,还就在五院走的。刘朗一个急诊科医生,这么些年不知道挽救了多少因车祸而生命垂危的病人,却没能留下自己最想留的那一个。 “我明白的。”裴叙言认真答了一句,再扯过几句闲篇,电话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 书房门还关着,方童应该还在写论文,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他看看时间,想了想,从冰箱里拿出些食材,一罐特制的辣椒油,十分钟后,两碗热干面做好了。 裴叙言把面端到餐厅,摆好筷子,这才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方童?” 里面依然是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过了一会儿,方童的声音响起:“嗯?” “出来吃宵夜,休息一下。” 书房门打开,方童走出来,眼镜架在鼻梁上,眼神却有些茫然,明显把脑子还落书房里了。 傀儡似的跟着裴叙言走了两步,他抽了抽鼻子:“热干面?” “嗯。”裴叙言回头笑:“尝尝看。”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方童拿起筷子拌了拌面,芝麻酱的香气混着碱水面的韧劲儿扑面而来,还有红艳艳的辣椒油添色,他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吃!”他抬头看向裴叙言,“这手艺,快赶上东门老陈做的了。” 裴叙言笑了:“这么高的评价?” “真的。”方童又吃了一大口,“味道真有点像。老陈你知道么?就医院东门外摆面摊的那个,手艺一绝,我就没在京城吃过比他做的更好的热干面,我每次值完夜班就靠他那碗面续命。” “听说过,但没去过。以后有机会尝尝。”裴叙言说。 “嗯,真的可以试试,”方童推荐得很认真,“他家杂酱面也不错,肉酱特别香,辣椒油也够味。” 第18章 裴叙言看着他,眼神温和:“好,下次一起去。” 方童动作顿了顿。 这话,听起来有点微妙。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香味在嘴里渐渐化开,漫到心口上,暖了肚子。 时间跳向凌晨两点。 方童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长长舒了口气。 细纲终于做完了。 从晚上吃过夜宵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他没怎么动过,连水都没喝几口。这会儿停下来,才觉得脖子僵得厉害,眼睛也发酸。 他摘掉眼镜搁在桌面上,揉了揉鼻梁,透过屏幕下方的空隙看向对面。 裴叙言依旧坐的端正,双手在键盘上轻敲,约莫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探头出来:“写完啦?” “嗯,细纲弄好了,具体内容还得填充。” “发我看看。” 方童把文档发过去。 裴叙言接收后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从自己位置起身走过来,在方童身边弯下腰。 方童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裴叙言修长的手指点击鼠标,拖动着文档里的段落。 第15章 约定 “这里。”裴叙言用鼠标选取了其中几行字,“实验数据的呈现方式可以再调整一下。你看,如果把这个图表放在前面,先给读者一个直观的印象,再配合文字解释,效果会更好。” 方童盯着屏幕,认真听着。 “还有这个地方。”裴叙言又划到另外一段,“引用的这篇文献是十年前的了,虽然经典,但最好再加一篇近三年的综述,体现这个领域的最新进展。” 他从另外的文件夹里调出一篇pdf,拖到方通的文档旁边:“这篇就可以,我一会儿发你。” “好。” 裴叙言继续往下说,又指出了两三个小问题,都是些方童没能注意到的细节。每个问题他都给出了具体的修改建议,还提供了参考文献和数据支持。 方童一边听一边记,对这论文的脉络和把控越来越清晰。 这就是被大神带飞的感觉么? 太爽了吧。 他以前写论文都是自己摸索,偶尔请教科室的前辈,得到的指点也大多是这里不行、那里得改,具体怎么改,那得自己琢磨。 裴叙言不一样。 他不仅告诉你哪里有问题,还告诉你怎么改,为什么要这么改,甚至把改好的模版和所需资料都摆在你面前。 简直是保姆级别的喂饭式指导。果然没有起错的外号啊…… 方童脑子里冒出男妈妈这个词,忍不住笑了笑。 “笑什么?”裴叙言问。 “嗯,没什么。”方童清清嗓子,“就是觉得……跟你一起工作,效率特别高。” 裴叙言也笑了:“别妄自菲薄,你本来就很优秀。” 这话夸得方童耳根微热,又被对方眼底的光闪了神,迅速挪开了视线。他其实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裴叙言的指导,这份细纲至少得多花几倍的时间,效果还不一定有这么好。 “谢谢裴主任。”他说得异常诚恳。 “又来了,私下不用这么客气。”裴叙言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还上班。” 方童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他保存好文档关掉电脑,站起身时才发现腿都坐麻了,一个踉跄。 裴叙言伸手扶住他:“小心。” 那只手很大,很稳,隔着衣料似乎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方童站稳后,裴叙言很快就松开了手,分寸把握得刚刚好。 “……我,回去了。” “嗯,早点休息。” 方童一往无前地走出1313,回到自己的住处。洗漱完躺在床上,他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那些修改建议,越想越觉得裴叙言厉害。 专业能力强,耐心,细致,还一点架子都没有。 这样的人…… 方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五分,方童被手机闹钟叫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摸过手机想关掉闹钟,却先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裴叙言:醒了?早饭好了,过来吃。】 发送时间是七点整。 方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开始左右脑互搏,打字: 我吃过了…… 骗人不好,删掉。 我一会儿自己弄点吃的…… 太矫情太生分,删掉。 隔壁餐桌前的裴叙言盯着手机里那个正在输入…… 咻~ 【方童:好的。】 裴叙言垂眼笑了笑,起身走向厨房。 也就几分钟,方童开门进来,裴叙言端着砂锅,向餐桌方向抬抬下巴,“坐。” 方童依言坐下,看向桌面琳琅满目的餐盘,碳水、小菜、饮料、水果,杂七杂八,不知道是个什么流派。裴叙言刚放下的砂锅里是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稠,葱花是刚撒的,鲜嫩欲滴,香味扑鼻。这个最对他胃口。 方童自觉拿起粥勺先替裴叙言盛了一碗,然后给自己也盛得满满的。拿起勺子喝一口,唇齿留香。 “味道怎么样?” “很好,谢谢。” “不客气。”裴叙言也端起碗,玩笑道:”我嘴馋,早上什么都想吃点,但做多了一个人又吃不完,你就当好心帮我打扫战场了。” 方童不知道该说什么,“嗯”一声,埋头喝粥。 裴叙言又道:“慢点,还烫呢,不着急,车子过去也就五分钟。” 方童动作一顿。 他想说不用,十分钟的路程不远,他可以走过去,就当活动身体了。但话到嘴巴边上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好像……很难对着裴叙言说不。 “……好。”方童答应。 裴叙言浅浅笑了笑,笑意依然温润,但方童总觉得里面有点别的意思。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下楼。电梯里,方童站在裴叙言身边,已经闻不到昨夜的沐浴露香,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点早餐的烟火气。 很自然,很舒服。 到了地下车库,裴叙言走向一辆银色的别摸我,遥控开了车锁。旁边停着好几台豪车,都是上次方童在钥匙架上见过的:豹子头的、奔马的、带翅膀的……每辆都保养得锃亮,在昏暗的车库里闪着并不低调的光。 方童在那辆宝蓝色玛莎上多停了几秒。自从上次收了这车的备用钥匙,再没见裴叙言开过了,说好了给他应急,倒像是变了专用,停在车库里随时等待着他的驾驭。 裴叙言注意到他的视线:“喜欢哪台?” “……都挺酷的。”方童端水,不敢再暴露喜好,生怕一言不合对方又塞条钥匙过来。随即又为自己的膨胀暗暗啐了一口。 “那以后每辆都试试,感觉还是很不同。”裴叙言自然答道。 方童笑笑没接话,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车库,沿着逸景庭去到市三院的小路驰行,这是条社区路,没有红绿灯,车流也不多,车里依然放着轻柔的古典乐,两人都没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 方童注视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反刍着昨晚的论文内容。 等到达裴叙言在三院的专属车位时,差十分到八点了。 刚熄火,旁边就滑进来一辆白色的小日产。 方童推门的手立刻停住了,直勾勾盯着小日产开门,关门。范文博刷着手机往电梯方向走,并没抬头。他刚松口气—— “砰” 清晰而有质感的关门声……裴叙言下车关上了驾驶室的车门。 方童心中警铃大作,可现实并不会按他的意志转移。 听见动静儿的范文博转头抬眼,堆上热情洋溢的笑:“主任早啊,吃……”猝不及防的,隔着车窗玻璃,和他老同学偷感十足的视线短兵相接。 “……了吗?” 神外范主治凭着顽强的牛马意志补完了对主任的请安问候语,挑眉看了一眼方童,皮笑肉不笑的,随即移开视线。 “我们吃过了,你呢?”裴叙言似无所觉,温言答道。 “吃了吃了,前进路上有家灌汤包不错,回头给您安利一下……哎就是……”范文博伸手拍了拍肚皮,震出微弱的波纹和沉闷的响声,开始自编自导:“我就是管不住嘴,看这一身赘肉,算了,我还是爬楼梯吧,等会见啊主任。” 话说完点点头,范文博掉转身朝着防火梯方向直奔而去,似乎减肥心切,一路用小跑的。 友军跑步离场后,方童若无其事地开门下车,低头盯着刚刚点亮的手机屏幕,仿佛刚才只是因沉迷电子榨菜行动迟了点。 抬眼道声再见,一左一右分开,方童刚进电梯,手机不出意外的亮了。 【范文博:???!!!】 【范文博:我们??】 方童脑袋隐隐作痛,揉了揉额角,回,“昨晚在裴主任家写论文。” 第19章 范文博的回复比光速快:“一整晚?” 其实只到凌晨两点,但如果这么说的话,怎么解释早上一块儿上班?方童还没和别人说过借住在裴叙言隔壁的事儿。 他咬咬牙,回了一个字“对。” 【范文博:……】 【范文博:就写论文?没干点别的?】 【范文博:然后早上一起吃早饭,一起上班?】 【方童:对】 【范文博:贴身指导,熬夜陪写,该不会早饭也是他亲手做的吧?】 【方童:。】 方童示意终结话题,电梯已经到了产科楼层,他走出去,往办公室方向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范文博,发了一条长语音。 方童随手按了转文字。 【范文博:八卦的差点忘了正事。陈教授这周末七十大寿,你还记得吧?师母让咱们这些还在京城的弟子都去帮忙,我约了曾师姐她们,你也得去啊。】 陈教授是范文博研究生时的导师,本科时也教过方童,是个很和蔼的时髦老头,对学生特别好,对方童也十分照顾。毕业这几年,他俩每年都会抽空一起去看看他。 方童立刻回了一句:“好,几点,在哪儿?” 【范文博:周六下午三点,春熙园大酒店,咱们得早点去帮着布置一下。还有啊,裴主任会不会也要去?】 方童这才想起来,裴叙言也是首医毕业的,比他们早了六届,他大一的时候,对方正好是直博最后一年,只是那时并不认识。 这样算起来,裴叙言确实有可能也是陈教授的学生。 他回:“我不清楚,但应该吧。” 【范文博:那你要不要问问他?要是他也去,正好一起啊。】 方童抿抿唇,心道你们一科室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干嘛让我问?我用什么身份问?同事?还是……别的? 他最后还是回:“我问问看吧。” 走到办公室门口,方童收起手机,推门进去。 上午的门诊很忙,患者一个接一个,一个还没看完,另一个已经心急地杵在了门口,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方童忙得脚不沾地,完全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才闲了些,他点开了裴叙言的聊天界面。 【方童:这周末陈启教授七十大寿,你去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 【裴叙言:去。你也去?】 【方童:嗯,范文博约我了。】 【裴叙言:那周六我接你一起过去。】 一起。 又是这个词。 他琢磨了一阵,回:“好。” 放下手机,方童端起餐盘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窗外春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有点值得期待了。 第16章 寿宴 周六下午三点,春熙园大酒店松鹤宴会厅已经热闹起来。 气球、彩带、鲜花,还有墙上巨大的“寿”字,大红加金的色调把整个厅堂装点得喜气洋洋。 方童和裴叙言到的时候,刚进门就被几个师兄弟抓了壮丁。 “快来帮忙。”一个圆脸的男生塞过来一个电动打气筒,“气球太多了,这得打到什么时候。” 裴叙言接过打气筒,很自然地插上电源开始工作。方童则帮手整好彩带。两人一个打气球,一个用彩带扎口子,配合得很是默契。 忙活了好大一通,眼看这活计接近尾声,旁边几个年轻师弟突然开始起哄。 起因是刚到的一位,不知天高地厚,吹牛逼以他的肺活量今儿在场的这些气球全吹了也不在话下,此装逼犯立刻遭到了围剿。但他也硬气,直接来了一句“不服?是男人的话利落点,直接比比。” “是不是男人”这句话,绝对是氢.弹级别的炸药,一片嗷嗷声之后,连裴叙言和方童也没逃过,一人被塞了几颗气球在手里。作为全是医学生的场合,气球口还严谨地被消毒湿纸巾擦干净了。 “预备——开始!”曾师姐充当了发令官。 方童深吸一口气,开始往气球里吹。他肺活量其实挺不错,气球很快鼓了起来。可余光中,裴叙言的气球已经胀得圆滚滚的,而且还在继续变大。 “卧槽,裴师兄厉害啊!”周围一片惊叹。 裴叙言吹完一个,面不改色,又拿起第二个。原本被迫参赛的方童,胜负欲秒燃,迅速跟进。 一分钟的时间很快就到,结算后,裴叙言以六个半的数量遥遥领先,方童吹了五个屈居亚军,而挑起战争的那位居然吊车尾,只吹了三个,结果么……可想而知,被另外那几位参赛者联手捶了一顿。 得到冠军的裴叙言,收获了一票师弟师妹们的羡慕眼光,自有相熟的感叹:“老裴可以啊,你这身材也保持得好。” 裴叙言笑了笑,把吹好的气球扎好,“经常健身,习惯了。” 方童看着他,这才注意到裴叙言今天穿了件修身的灰色针织衫,布料柔软,但肩背的肌肉线条依然很明显。也是,外科医生有时一台手术站十几个小时,没点体力还真撑不住,他也还只是神外,要是骨科那一帮子,个顶个的膀大腰圆,装修工似的,肌肉更夸张。 两人帮着把气球和彩带挂起来,又帮着写了名牌,四点来钟,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开始分配任务。 在场帮忙的人里面,裴叙言名头和职务最大,但他并不拿大,主动请缨:“我就在门口迎宾吧,给老师当个门面。” 方童和范文博被分到签到处,负责发回礼,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定制的寿碗和一套茶具。 五点的时候,陈启教授到了,他穿着崭新的中式唐装,头发染得乌黑,依然是方童记忆中的那个时髦小老头,只是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几分。师母倒是发福了不少,红光满面的,精神头绝佳,一眼看上去倒像只有五十许。众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恭贺,把老两口逗得嘴都合不拢。这之后,宾客也开始陆续到场。 宴会厅里渐渐热闹起来。方童在签到处,一边给来宾递礼盒,一边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门口。 裴叙言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笑容和煦,和每一位到来的客人打招呼。里面有不少方童在医学杂志上见过的面孔,某知名医院的院长,某专科领域的泰斗,几个医药公司的老总,甚至还有两位工程院院士。 裴叙言居然都认识。 而且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是真的熟。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专业方向,甚至能聊起上次在某学术会议上见面的情形。 方童看着那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裴叙言所谓天才的名头,在这个领域里到底具备了多么大的能量。 “方童?”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方童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他大学时的舍友张宾,因为恐同,在知道方童性向第二学期就搬出去了。两人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关系一直比较僵。 “来了?”方童点点头,把签到本推过去,“签个名吧。” 张宾看了眼方童递过来的笔,没接。他等旁边的人签完,用了那人的签字笔,慢条斯理地在签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礼金金额。 动作不算刻意,但那股子别扭劲儿,着实让人生厌。 方童没说什么,把礼盒递过去,“回礼。” 张宾接过,随口道声谢,转身走了。 方童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宴席六点十八分准时开始。 大厅里摆了十几桌,来的基本都是医生,少数几个不是的也进了医药公司。桌面话题自然也离不开医疗相关,新药研发、技术更新、医保政策、各院科室八卦……方童坐在范文博旁边,边吃边听,偶尔插上几句。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寿桃切了,蛋糕分了,陈启被学生们轮番敬酒,虽然他喝的不多,也有了几分不胜酒力,于是拉出范文博这个亲传弟子做代打,自己扯着裴叙言进了隔壁包厢。 包厢门关上,裴叙言玩笑道:“呦,有什么好事儿单独关照我啊?” 陈启嫌弃:“关照你?咋不来协合啊?偏去了三院。” “那我不是以前在那儿见习过吗,多少有点香火情。”裴叙言嬉皮笑脸答。 陈启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几张ct和mri片子,递给裴叙言。 “你看看。” 医生之间互相介绍个病人很正常,裴叙言没多想,接过手机,用手指划拉着放大了仔细看,眉头一点点皱紧。 脑干附近,一个明显的占位性病变,大小、位置、形态……都非常不乐观。左上角患者名字:陈启。 “晚期了。”陈启说得很平静,“位置比较特殊,在脑干和延髓交界处。” 裴叙言放下手机看向他:“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20章 “一个月前。”陈启笑了笑:“头疼,视力模糊,去查了一下,结果出来我就知道不太好。”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陈启摆摆手,“你那会儿刚回国,一堆事要处理。再说了,我这年纪,还有这个位置,有几个敢让我上手术台啊?是个医生就会建议保守治疗。毕竟,就算手术成功,也不过多活半年一年而已。” 他看向裴叙言,眼神平静:“可这个瘤子位置太罕见,我这辈子也没遇上两例,我想着……也算一个学习的机会。” 裴叙言喉咙发紧:“陈老师……” “但我也不是不怕死啊,所以选了你。”陈启直笑,“你技术好,手稳,脑子也清楚,这手术让你来做我最放心。” “师母知道么?”裴叙言回想起师母那张富态又毫无阴霾的脸。 “不知道。”陈启微叹了口气,“她心脏不好,不敢告诉她。所以今天办这寿宴,能请的人都请了,拍照录像热热闹闹的,也算给她留个念想。” 裴叙言发现,才被赞过稳定的手,此刻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手术成功率……不高。甚至不到三成。”他艰难地说,“位置太深,周围全是重要神经,稍有不慎……” “我还能不知道么。”陈启打断他,“我当然都知道啊。但叙言,做了一辈子医生,我不想最后被折磨得没个人样。如果一定要走,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 陈启眼神里全是释然,“你就当……帮老师最后一个忙。就在你们三院做吧,做成示例手术。” 裴叙言沉默了一小会,郑重点头:“好。” “好孩子。”陈启笑了。 从医一辈子,这场手术对裴叙言来说有多大压力他再清楚不过,大半是失败的结果。自己也就是本科时教过他几年而已,没曾想对方却也肯为了这份心愿赌上声名和职业荣誉。 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吾辈不孤。 陈启眼眶微红,拍拍他的肩膀,“出去吧,别让人看出来。” 裴叙言缓缓点头,实在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在生命面前,什么话都显得浅薄。他把手机还给老师,调整好表情,推门走出包厢。 一出门,他的目光不由就搜寻着某人的身影。人生太无常,有些事,经不起再等。 方童似乎会发光。隔着好几桌闹腾不休的人,裴叙言一眼看见了安安静静的他。 他刚在方童隔壁桌找个离他近的空位坐下,左手立刻有人上来攀谈。裴叙言礼貌应对着,余光一直落在方童身上。 那一桌全都是方童和范文博同年级的,忽然就有人开扒:“哎你们听说了么?咱以前长期霸榜年级第一的孙汇,去了协合心内那位。” 一听见这种准备恰瓜的句式,所有人立刻都竖起了耳朵,方童那会儿算得上是万年老二,对孙汇这人外貌印象不深,但名字太熟,不由也全神贯注等着下文。 “才结婚一年,离了……老婆出轨,闹得还挺大。” “真的假的?都进协合了,天之骄子啊……” “当然真的,他们科一个主治是我堂兄,说孙汇太拼,天天不着家,老婆耐不住就跟健身教练搞上了。孙汇熬了几天大夜一进家门就看了个现场,气得当场心梗,差点没救回来。” “靠,这么惨啊,这绿帽子戴得……怪不得今儿没来。” 话题渐渐跑偏,成了头顶草原代表队的专场,尽是医疗圈的狗血故事。 一脸酒气的张宾忽然转头看向方童,语气很有点阴阳:“哎,做医生的实在太忙,这种事儿可太常见了,大明星裴昭华官宣的十年爱人,不也不是当年轰轰烈烈追过的那个么。” 桌上瞬间安静了。 随即立刻有人扯他:“说什么呀,喝多了么?一个班的……人还在这儿呢……” “我说什么了?”张宾一脸无辜:“我就是感慨了一下,又没指名道姓。” 方童看了张宾两眼,忽然笑了:“张宾,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么关心我,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张宾脸色一僵,刚酒气上头,没过脑子就暗扯了方童一句,料想他那老实人性子多半也就吃个哑巴亏。没想到对方居然主动跳出来认领,还直接怼脸。 “当初你搬出宿舍,我以为我们已经两清了。”方童继续说,“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我哪儿得罪你了?还是……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第17章 酒醉 方童这话说得直白又稍显暧昧,恐同即深柜,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没人知道两人同宿舍时发生过什么,桌上其他同学楞了一下,眼神开始乱飘。 张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架不住大家猜测的眼神又不敢真的翻脸,老师的寿宴,在场又那么多医生,真要闹起来,他的医药公司以后还想不想干了?最后咬了咬牙,终于想到了转圜的招数: “行,既然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他端起自己的酒杯闷了一口,半真半假地叙述:“大一下学期,我喜欢上基础医学的李婷,追了她半年,后来,她告诉我她喜欢的是你。” 方童微愣,这事儿他完全不知道。 坐在隔壁桌的裴叙言缓缓眨了眨眼。 张宾借着酒劲儿开了这个头,貌似不吐不快,“我当时就觉得……凭什么啊?你一个同性恋,凭什么还能让女生喜欢?所以我搬出宿舍,我躲着你,针对你,我……我就是气不过,不想看见你。” 这人说完,泄气皮球一样,瘫在自己椅子上。 气氛尴尬了一瞬,随即有女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去,都多少年前的事儿,怎么还像个争风吃醋的小朋友啊?” “就是,你俩喝一个,一醉泯恩仇得了。” 周围人起哄着圆场,张宾趁势举起酒杯,“方童,我今天把话说开,心里也舒坦了,这事儿也确实是我小心眼,我给你赔个不是,都在酒里了。我三杯你一杯,够意思了吧?咱俩不醉不归,以前的事儿就一笔勾销。” 方童盯着那杯酒,又看了眼张宾,看到他心里开始发毛,最终还是举起了酒杯:“行。”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张宾连喝了三杯,脸色更红了,方童只喝了一杯,但白酒度数不低,胃里火辣辣的。 他很少喝酒,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的量,在他想来,继承了方海洋那个酒桶的血脉,多少……也应该有个三五两的吧。 于是干了第二杯。 张宾继续倒酒,他喝酒上脸,其实酒量相当不错,是继承家里医药公司后这些年跑关系练出来的。他看了眼方童,眼神清明,脸色似乎也毫无变化,暗暗勾了勾嘴角开始倒第三轮。 裴叙言忽然推开椅子绕桌半圈,仿佛只是随意路过,恰巧发现张宾坐在这里。 “张总?” 张宾转头,见是裴叙言,立刻起身挂起营业微笑:“裴主任?幸会幸会。” “我看见辉晟医药递来的产品线说明了,你们新上市的三代光纤探头,我们科室最近正在评估,有时间的话……聊聊?” 话题瞬间被拉到专业领域,面前这位可是一家三甲医院的科室大主任,耗材采买大权在握,真要拿下了,新产品的业绩立马飙升。张宾立刻就想顺杆爬,可也没忘了自己正在和人赔礼,为难地看了方童一眼。 方童现在脑子转的有点慢,但他终归记得是裴叙言想和张宾说话,不能打扰,点点头:“嗯,那你们聊……” 裴叙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张宾带到一旁的沙发休息区。 两人大约聊了十来分钟,也不知道裴叙言说了些什么,张宾显然相当嗨皮,满脸放光地回到座位后,完全忘了原本想借着赔礼灌醉方童这事儿,这一茬算是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尾声时,在场的人来了张大合照,寿星老两口站在c位,方童个儿不低,被人推到了第三排,裴叙言不声不响地立在了他的右手边。 指挥合影的曾师姐高喊一句:“注意了,我喊123,你们一起喊ct!” “1、2、3” “ct——” 这医学名词比“茄子”好使,齐齐八颗牙的标准笑容,就此定格。 合影后宾客开始散去,后半段替陈启代酒的范文博早已不省人事,直接被人安置在楼上酒店的房间里。 裴叙言借着酒精过敏躲了酒,刚和老师师母道别完,一眼就见方童直愣愣地跟着人流往酒店外面走,他连忙跟上去。 人流去往停车场,方童也去了,裴叙言看着他往两人停车的地方走,放下心,伸手进兜里掏钥匙,可就这一错眼的功夫,方童直直地穿过了栏杆,窜进了绿化带里。 裴叙言摸出钥匙一抬头,就只捞着个远远的背影,急急几个大跨步追上,走近了,才看见方童弯着腰在草地里不停的寻摸。他从后面轻轻拉了一把,却没能将人立刻拽起来,心生怀疑,“喝多了?” 第21章 “没有。”方童秒答:“找东西。” “丢东西了?什么啊,我帮你一块儿找。”裴叙言打开了手机电筒。 “……家伙事儿。”方童半蹲着转头,迎着冷冷的led光线,冷冷看了裴叙言一眼,“我不把那狗日的揍一顿,他这辈子没完没了了。” 说完又低头,纳闷:“花坛里怎么能没有板砖呢?我板砖呢……掉哪儿了……” 裴叙言:“……” 清醒的方童不可能说出这些话。 确诊了。 裴叙言在他身边蹲下,仔细盯着人瞅了瞅,光看方童的侧脸,真的看不出什么醉意,照样的冷白皮,只是比平日里稍稍红润些,最多也就是眼神有点直。 可这幅狠戾的混混似的表情,又让他泛起一丝哭笑不得的熟悉感。 他比谁都清楚,方童温顺的表象下藏着桀骜的棱角,只是这些年因着生活勉强披着老实的皮囊,如今这点被酒精催生出的本性,他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觉得……很有些可爱。 “方童,”裴叙言关了电筒,起身弯腰,伸手扶住对方肩膀,将他从半蹲状态拔了起来,“看清楚,这里是酒店绿化带,没有板砖。张宾已经走了。” 方童被硬架着站直,身体晃了一下,皱眉瞪着裴叙言,似乎还在消化他的话,半晌又问:“走了?那车呢,砸车也行。” “人走了,车自然也走了。”裴叙言耐心回答。 方童左右扫视了一圈,又看看裴叙言近在咫尺的脸,那股执拗的劲儿渐渐被茫然取代。“都走了?”他嘟囔一句,语气里满是不甘心,“便宜他了……” “嗯,算他跑得快。”裴叙言顺着他的话说,一只手稳稳架住他,防止他再次扎进灌木丛,另一只手把手机钥匙重新放回兜里,然后从上到下,仔细替他拍干净身上的草屑,“大家都回去了,我们也回吧。” 方童眨眨眼,努力思考。酒精让他的思绪粘稠而缓慢,但裴叙言在这儿,船锚一样让他漂浮的意识有了落点。他不再挣扎着要找家伙事儿,身体不自觉地歪向一边。 “头晕?”裴叙言立刻察觉了异样。 “……有点。”方童承认了,声音闷闷的。酒精的后劲儿汹涌地漫上来,胃里的翻腾感更明显了,世界开始在他眼前缓慢打转。 裴叙言没再废话。伸手摘下方童的眼镜收进兜里,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微微蹲下:“上来,背你回去。” 方童看着眼前宽阔的脊背,处理器近乎宕机,只犹豫了不到两秒,就顺从地趴下,笨拙地往上爬了爬。 裴叙言稳稳起身,双手托住他的腿弯,掂了掂,比想象中还要轻一些。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特别舒服,裴叙言背着方童,提步向停车场方向挪。 方童一开始还梗着脖子,试图保持一点清醒和距离。但裴叙言的背太宽厚温暖,走路的节奏也沉稳规律得让人心安,这感觉实在催人欲睡,他的脑袋渐渐耷拉下来,下巴抵在裴叙言的肩颈上,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对方耳畔。 “裴叙言……”他忽然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裴叙言侧脸应道,方童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 “……你好烦。”方童雷霆微怒,声音带着醉意和莫名的委屈。 “烦什么?” “哪儿都烦。”方童努力组织着被酒精泡发的思绪,“……饺子……笔记,还有……味道……”他语无伦次的数落着,最后归结于裴叙言身上让他心神不宁的独特气息。沐浴露也好,洗衣液也罢,本来都是普普通通的,怎么到了这人身上就香得烦人? 裴叙言听着他孩子气的抱怨,心里软成一片。“这些都让你烦了?” “嗯。” 方童答了话,模模糊糊睁眼,愣愣看着裴叙言那张侧脸,鼻子很挺,睫毛很长,嘴唇…… 大概月色太美,又被男色所诱,意识忽然凝聚了那么一瞬,方童心想这么好看又这么优秀的人,在国外那些年,该活得多滋润啊。 又忽然想起那些豪车,想起最近很热的关于留子的风评,再想起对方堪称保姆级的无微不至……这家伙,该不是想和我约炮吧? “不约。”方童想哪儿说哪儿,思索过后的大脑更晕了,他在裴叙言的颈窝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含糊道:“……我不约。” 裴叙言反应过来后差点被气笑了,“约什么?你以为我想约什么?” “那……那你对我那么好。”方童声音低下去,“我不信,平白无故的……除非你发誓,发誓说没想撅我。” 裴叙言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哦,这誓发不了,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 背上的人彻底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方童才极轻的,用茫然的鼻音“嗯”了一声。 “睡吧。我会带你回家。” 裴叙言托着人往背上又提了提,缓步走向前方。 第18章 便签 第二天一早,方童被闹钟硬生生敲醒。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瞬间,昨晚的记忆就像大坝开闸放水,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吹气球比赛、张宾的阴阳怪气、绿化带里薛定谔的板砖、裴叙言宽阔的脊背、夜风、我不约,还有……那句清清楚楚,一字不漏钻进他耳朵里的, “是因为我喜欢你。” 方童猛地睁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的一声。 没断片。 一点都没断。 所有细节,所有他借着酒劲撒的疯、说的胡话,以及裴叙言那句喜欢,他都清清楚楚记得。 包括自己最后趴在人背上,脑袋还往人家颈窝里蹭的蠢样。 “艹!” 方童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整个人蜷成了一只虾米,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在床上抠出张人体解剖图。 他怎么就……怎么就对着人裴叙言说要找板砖揍人呢? 虽然张宾确实欠揍就是了。 还有,裴叙言背他的时候,他好像还嫌人家烦,嫌人家的味道……最后的最后,听见那句“喜欢”,他好像还“嗯”了一声? 那算是答应么?算吗? 难不成一觉醒来又多了个男朋友,而且还是前任他大哥?! 方童感觉脑花都要被烤熟了,卷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圈,才勉强冷静下来。 现在怎么办? 装傻?说昨晚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断片!喝断片了很正常吧,昨晚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这样裴叙言总不好再提了吧? 方童扯开被子深吸口气,给自己做足了心理按摩,下床,洗漱。 眼镜规矩地放在洗手间的台面上,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还算清明,除了隐隐的头疼,和平时差别不大。他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拍出点血色,也拍走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好了,方童,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你现在是个焕然一新的人。 他推开卧室门,走进客厅。 餐桌上摆好了早餐,温热的南瓜小米粥,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两个煎得边缘焦脆、中间溏心的荷包蛋。旁边,压着一张心形的粉色便签纸。 方童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张在晨光下稍显……骚包的粉色心形便签,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裴叙言从哪儿搞来的这种东西? 缓步走到餐桌边,拿起那张便签,上面的字迹依旧是裴大主任工整有力的风格,但内容却让方童耳根又开始发热: “为防某人断片,郑重再答一次: 方童,我喜欢你。 ——裴叙言” 方童捏着便签,似乎连指尖都开始发烫。 这人……是猜到他会装不记得么?还“为防某人断片”…… 他把便签放回桌上,迅速解决掉早饭,味道一如既往的好,就是动机他暂时有点接受无能。他走到阳台边打开落地窗门,晨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得桌上那张轻薄的便签纸微微颤动,边缘翘起。 嗯,风这么大,纸条被吹走了没看见,也很正常吧。 他盯着那纸条看了足有一分钟,看着它被风吹得几乎要飘起来,却始终顽强地粘在桌面上。最后,他认命地走回去,一边暗骂自己大概被酒精烧坏了脑子,居然做出这么幼稚的事儿,还想着吃掉糖衣把炮弹给人扔回去。 方童将便签纸再看了一眼,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打开拉杆箱,塞进了全家福相框背后的缝隙里。边框稳稳压住了它。 做完这一切,方童看着相框里林菀温柔的笑容,心里忽然就平静了一些。 他回想起收到人生中第一封真正意义上的情书,是在高一。一个隔壁班的女生,放学后红着脸塞给他一个浅蓝色的信封,然后扭头就跑。他当时站在校门口,拿着那封信,心里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和一点隐秘的慌乱,并没有多大的喜悦。因为大约从懵懵懂懂知道喜欢的含义后,他就已经有感觉自己并不喜欢女生了。 第22章 后来上了大学,因为追他的人实在有点多,男男女女都有,烦不胜烦,他干脆去配了这幅又厚又重的黑框眼镜,土得特别卓越,成功封印了至少一半的颜值,世界才稍微清净下来。 可封印了颜值也没能挡住裴昭华,追他追得轰轰烈烈的,送礼物,写情书……那些情书他都有认真看过,说实话,感触并不深,无非是些华丽的词藻和空洞的誓言,他那时候甚至觉得,谈恋爱大概就只是这样吧,浮夸、热闹,但总隔着一层什么。 再后来,和裴昭华在一起,那些所谓的浪漫渐渐变成了例行公事,变成了裴昭华维护人设的一部分。他早就忘了,被人认真喜欢,郑重告知,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方童下意识地推了把眼镜,自嘲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此时此刻,打心里汩汩上涌的愉悦感却是真实的,像是缤纷的气泡酒,轻轻一晃,就快要喷出来。 再次深吸口气,方童决定不再纠结,先上班,找理由躲开几天,躲不过的话那就是纸条飞走了没看见,其他的……再说。 他走向玄关换鞋,手刚搭上门把,动作却僵住了。 大门内侧,正对着他视线的位置,同样一张粉色的心形便签纸。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方童我喜欢你。 ——裴叙言” 方童:“……” 他瞪着那张便签简直无语了。一种被人步步紧逼、无处可逃的无力感,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这男人的心思也太过缜密。算准了他想断片,算准了他会假装没看见餐桌的纸条,连出门时最后一道防线也都布置好了。 方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之前脑子里闪过的那些“追裴叙言气死裴昭华”的念头,此刻显得格外的卑劣。 扪心自问,他对裴叙言有好感么?当然有的。那份细心、那份温柔,那份专业上的强大和人格上的魅力,他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见,甚至心生向往。 但要说到喜欢,要到在一起那种地步么? 他答不上来。 而且一想到裴叙言是裴昭华的哥哥,真在一起了,总避免不了又和那渣男有牵扯,还有,一想到以后可能要面对吴曼凝惊讶的眼神……他就觉得头皮发麻。这关系太乱了。 方童暂时……不想答应。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觉得这份感情开始的时机和缘由都太过复杂。他不想在还没理清自己心意的时候,就贸然开始下一段,尤其对象是裴叙言这样的人。 可是,要怎么拒绝?不可能两张纸条都没看见吧。 方童一边脑子里天人交战,一边慢吞吞地下楼。刚走出单元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哦,原来刚才大门上的不是最后防线,这个才是。 【裴叙言:刚才走得急,忘了说。昨晚的话和今天的纸条,都只是回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问题,以及澄清是不是想约的误会。所以不算告白,你可以不用答复。等我正式告白时,望你严谨思考,可以慢答,缓答。不急。】 方童把这条短信看了足足三遍。 然后静静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滴水不漏,进退有度。 不出意外,他又被拿捏了。 握着手机,方童站在正春清晨的阳光里,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拿裴叙言一点办法都没有。 中午的职工食堂。 方童没什么胃口,随便打了两个小菜,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下意识在满厅人影中扫了一眼,没看到裴叙言。 没过一会儿,范文博端着餐盘走过来,一脸菜色地在他对面坐下,眼下是宿醉的乌青,叫唤:“哎呦,头疼……昨晚真是喝大了。那几个东三省的师弟真他么不是人,酒缸成的精吧……” “嗯。”方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西蓝花。 “你怎么看着也蔫蔫的?霜打小白菜似的……”范文博打量他,“昨晚你也高了?你不是不喝酒的么?” “张宾呗,你不在场,甭提了,没事儿。”方童顿了顿,装作随意地问,“你们科大早就一台急诊手术啊?” “哎对!”范文博立刻来了倾吐欲,“方小手你是不知道,那情况有多危急,高血压性脑出血,昨晚三点进的手术室,刘副主任主刀,结果凌晨合并出脑疝,还有动脉瘤破裂,我天,那情况复杂的,刘副主任都麻爪了,一个电话把裴大boss召唤过来,好险才没让患者直接挂在手术台上。” “裴主任……技术确实过硬。”方童随口点个赞,跑完了短短的燕国地图,“你和他算正经师兄弟吧?都是神外,虽然差了六届。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 “我怎么没提过?”范文博叫屈,“提过好几次吧?就说他是我偶像,人还特别好……对了,大一那门巨难的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还记得吧?连你都差点挂科那次?” 方童停下筷子,不由抬起头。 “咱班人手一份的学神笔记不就是裴主任帮弄的,他那会读博,不知从哪儿听说咱们这届被那门公开课折磨得够呛,就整理了一份笔记,连复印都是他给的钱,简直了,超绝大好人啊。” 原来那份笔记不是像,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写的。怪不得那么眼熟。 方童垂下眼,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白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冷不丁的,视线左侧出现了一盘爆炒腰花。 学神本人放下自己点的小炒和餐盘,在方童旁边自然落座,笑着向对桌的范文博招呼:“吃着呢?” 第19章 义诊 说曹操曹操到,国人可真经不得说。 曹叙言坐下后神色如常,也没刻意靠近,没几句就和范文博扯到工作上去了。 方童却感觉自己从头发丝到每根汗毛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随时观测着任何的风吹草动,紧绷至极,敏感至极。 他故作镇定地重新夹起一朵西蓝花,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却完全尝不出味道。全部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旁边这个人身上——他讲话时沉稳而略有磁性的男中音,拿起筷子时修长的手指,他坐姿端正时挺拔优越的肩背线条……还有,虽然靠得不算太近,两人的衣角分明在长凳上交叠在了一起。 空气里仿佛漂浮着无数看不见的小气泡,每一颗都在传递着某种隐秘的信号,让方童坐立难安,却又忍不住去捕捉。他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衣襟,把自己的那片衣角扯了回来。 “今天的腰花不错,很嫩,尝尝?”裴叙言将那盘色泽油亮的炒菜往方童面前推了推。 方童瞅了一眼,确实不错。这菜出现的频率不低,但食堂师傅做得时好时坏,今天这盘看起来火候就正正好。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裴叙言已经转过头,和范文博聊起了早上的那台手术,甚至都没多看他几眼。 方童微僵,感觉自己这番如临大敌的兵荒马乱,简直像个笑话。人家根本没当回事,坦荡得不得了。 反倒是他,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渐渐从紧张尴尬发酵成了一丝……不满。 太会装了吧。 方童在心里默默吐槽。 “哎,方小手,发什么呆呢?这火爆腰花不是你爱吃的么?”范文博捏着筷子的手在方童面前晃了晃,挤眉弄眼的。 方童回过神,含糊地“嗯”了一声,匆忙夹了一块。入口嫩滑,咸鲜微辣,确实好吃。正想着夹第二筷…… “方小手?”裴叙言似乎第一次听到这外号,来了兴趣,停下筷子目光转向方童,直直落在他夹菜的右手上。 “啊,对!”范文博立刻化身解说员,调侃道,“您没见他手小脚小的,买个鞋都费劲。但别说,这手小有小的好处,特别灵活!当时我们教授还开玩笑,说他就该分到产科,结果还当真了哈哈哈哈……” 裴叙言听得挺认真,视线也温和,不带任何狎昵或冒犯,只是纯粹的观察。但方童却觉得自己手背像是有羽毛在挠,麻酥酥的。他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桌子底下不让看,却又觉得那样更显刻意,只能僵硬着维持原状……随便夹了一筷子放回碗里。 裴叙言盯着方童碗里的那块老姜,实在憋不住,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是挺小的。”他收回视线,低声说。 方童面无表情盯着老姜,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莫名其妙就有些羞臊,由羞生恼,恼而微怒,怒而小暴脾气死灰复燃,完全来不及过脑子,抬起左脚狠狠往旁边踩了一下。 “嘶~哎?” 范文博一个吃痛,满脸无辜地控诉,“谁踩到我了……” !!! 方童快红温了,直勾勾瞪向老同学。没事把脚伸那么长干嘛?显着你有条腿了? 他刚想开口承认,借机提示范文博多吃饭,少废话。身旁裴叙言已出声冒领,明显带着笑意:“不好意思啊,刚不小心,踩疼了么?” 第23章 范文博信以为真,心道主任下脚可真重,面上云淡风轻:“嗐,没事没事,不小心么……谁还没个不小心了。” 。 这饭,吃不下去了。 方童咬咬牙,只觉心力交瘁。 埋下头胡乱扒了几口。 “我吃好了,先回科室。”他连看都不敢再看裴叙言一眼,收拾好餐盘站起身,落荒而逃。 人是逃了,可信息转瞬就追到: 【裴叙言:对不起。】 【方童:有什么对不起的?】 【裴叙言:不知道。】 【裴叙言:腿放得太远?不该乱说是我踩的?】 【裴叙言:总之对不起。[小狗低头认错.jpg]】 方童掐灭手机,没有再回。主要也是不知道怎么回。再说下去,倒仿佛是在调情。 午后阳光懒懒地照在他身上,热得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方童感觉自己就像条翻车鱼,陷进了裴叙言用温柔织就的天罗地网,毫无反击能力只能任人鱼肉。 医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回家打开门隔壁就是人,门锁约等于无,连写个论文也避不开。再这样下去,他还没理清楚自己的心意,就要先被这种暧昧又煎熬的氛围折磨死了。 他需要时间和空间,需要冷静地多想一想。 周三一大早,方童背着双肩包拖着自己的拉杆箱,坐上了医院开往老曲沟的大巴车。 报名参加为期一周的下乡义诊,是他能想到暂时避开裴叙言最合理的办法。 老曲沟区是京郊最贫瘠的山区,交通不便,信号时好时坏,正好可以让他远离那些扰乱心神的人和事,而且他的全副身家也就这一个拉杆箱,回程后正好换个地方住。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快三个小时,这才最终抵达目的地。所谓的“义诊点”,其实就是乡卫生院前面空地上临时搭起的几个帐篷,条件比想象中还要简陋。 方童刚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医生!医生!救救我阿大,他……他没气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乡亲抬着个门板做的担架,上面躺着个脸色青紫的老人。 方童心里一紧,立刻和几位同时到达的医生冲了过去。 担架被迅速放到了地上,方童专业并不对口,不敢靠太近,害怕耽误救人,好在立刻有一位穿着橙色冲锋衣的男医生跪在了老人身边,检查颈动脉和呼吸。 “无呼吸,无脉搏!”男医生的声音急促而冷静,“立刻cpr,准备除颤仪,肾上腺素1mg静脉推!”嘴上吩咐,手下已经开始了标准的心肺复苏按压。 一分钟……两分钟…… 能维持正确深度和频率的心肺复苏对施救者体力要求很高,正常男性最多坚持个两分钟,动作就会开始走形,方童左右环视一下,在场估计没有比他更年轻的医生,于是自觉上前排在那冲锋衣身后,随时准备着接替。 大约三分钟,冲锋衣已经满头大汗,感应到身侧有人,和方童对视一眼,点个头,两人自然又严谨的交换了位置。 方童按照之前的频率施压,胸外按压的力道透过老人单薄的胸膛反传过来,每一次按压都沉重而费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顺着方童额角冒出来。周围乡亲们屏住了呼吸,气氛紧张到半个吭气的都没有。 三分钟到,冲锋衣再度上手,然后,又是方童的三分钟。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按照常规,野外的徒手心肺复苏超过三十分钟,恢复自主循环的希望就非常渺茫了,即使真的救回来,预后也不太好,方童不自觉向那个冲锋衣瞄了一眼,但这位男医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接替方童继续按压,动作标准,力道不减,眼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再来。”他哑着嗓子说。 方童抹了把汗,摘下眼镜擦了擦鼻托又戴上,没有犹豫,再次上前轮换。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开口劝,也许是对方眼中那种不肯放弃的光芒感染了他,又也许是家属压抑的啜泣让他无法停下。 一小时……一小时十分钟…… 几乎所有人都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一直盯着监护仪的护士突然大喊:“有心跳了!窦性心律!” 按压停止。担架上的老人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青紫的脸色慢慢回转。 现场的医护人员都长长松了口气,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欢呼,那个黝黑的中年男人二话没说,干脆跪在地上,给施救的医生们直接磕了一个。 方童瘫坐在地上,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心里的成就感无法言说,自夸地想我也真是出息了,超长心肺复苏一小时十分钟,居然还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牛逼!方童,给你点赞! “兄弟,谢了。”同样半瘫在旁的冲锋衣朝他伸出了手,脸上带着满足至极的笑容,“五院急诊科,刘朗。” “三院产科,方童。”方童握住他的手,对方掌心温热有力。 刘朗却顿了顿,眼神忽然起了一丝玩味,“方童……首医毕业的?现在在市三院?” “嗯,”方童点头,再把人仔细看了两眼,确定真的不认识,连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那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毕业院校的? “……听说过我么?”他问。 “哦,我也首医毕业的……09级。”刘朗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松开手,把方童上上下下再瞅过一遍,心道怪不得有点眼熟,“原来……是小学弟啊。” 方童被看得有些发毛,却又摸不着头脑,总觉得对方的笑容和眼神都有些变味儿了,小学弟什么的又太过亲昵。这里是老曲沟,又不是什么湾仔码头,不可能这么巧遇到同类吧…… 他推了推眼镜,摆出一脸老实人的刻板姿态,起身避嫌,“那……刘医生,我先去忙了。回见。” “回见啊,小学弟!” 半个钟头后,远在市中心逸景庭独守空房的裴叙言接到了发小的亲切致电。 第20章 套路 “好你个裴叙言,怪不得去三院呢,重色轻友你是演都不带演了是吧?”刘朗似真似假地抱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到发小一声低笑,“你也在老曲沟?他怎么样?” “啧,人才刚到,能怎么样啊?放心,好着呢。”刘朗嫌弃地应一声,随即不吝溢美之词,“别说,你眼光是不错,小学弟性子好,心也定,关键时候绝对靠谱。” “那还用你说?” 短短几个字,好一股子与有荣焉的骄傲劲儿,透过电话冲了刘朗一跟头,他寻思这俩人还没怎么滴呢,却已经给他被秀了一脸的不适感。 “还有,别当面叫他什么小学弟啊,他脸皮薄,直呼其名就行了。也别太套近乎,他是过去散心的,消停着点。”裴叙言得寸进尺,对着发小严令。 刘朗心里那个憋屈啊,开麦反击,随口乱咬:“呦,散心啊?是被你吓得吧……都躲这儿来了?哎我说,你怎么回事?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机会来了,怎么还把人给吓跑了,你还能不能行啊?” 裴叙言没回答这个问题,仿佛压根没听见,只回说:“那边条件艰苦,辛苦你多照应点。他爱吃辣的,无辣不欢,要不然就不好好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裴大主任,人一成年男人又不是个宝宝,当我托儿所啊?”刘朗啧啧嘴,“行了,不跟你扯了,信号不好。人我给你看着,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 挂断电话,刘朗走回义诊点,看着正在给一位孕妇量血压的方童,摸了摸下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义诊工作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方童每天忙忙碌碌,看诊、发药、做基础的健康宣教,过得简单又充实,他很快发现,刘朗这人对老曲沟这地方似乎格外熟悉,不仅和卫生院的医生护士打成一片,连来看病的一些老乡都能叫上名字,随口聊上几句家常。 而且,刘朗在这里的待遇也非同一般。一会儿来位大娘给他塞上一篮子土鸡蛋,隔一会儿又一位老乡送来两块腊肉,晚饭时,刘朗更是变戏法似的弄来几条山涧里捞的鲜鱼,炖了一锅麻辣鲜香的水煮鱼,招呼大家一起吃。有同来的医生感叹刘朗人缘太好,他笑了笑也没多解释。 可也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刘朗对他分明有些超过普通同事关系的照顾。土鸡蛋煮好了,会给方童多拨一个,好吃的水煮鱼,会第一个端到方童面前,晚上山里凉,他会多出来一条厚被子,顺手递给方童。 事儿做的都挺自然,方童几乎无法拒绝,只能有意无意地离他更远了些。 直到一天傍晚,方童饭后散步,在卫生院后山一处僻静的土坡上,看见刘朗一个人坐在大石头上抽烟,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大山,侧影显得很有些……落寞。 第24章 这跟平日里那个爽朗爱笑的急诊科医生形象有些违和,方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一聊,他才算真正认识了这个人。 刘朗竟然是裴叙言的发小兼同学,他在老曲沟待遇这么特殊是因为他爱人就是这里出生的,爱人去世后他几乎每季度的义诊都有参加,早把这里当做了第二故乡。 方童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那份额外关照,肯定是出于刘朗和裴叙言的关系,甚至有可能是裴叙言直接交代过什么。之前自己那个隐隐的猜测,完全就是唱歌不看曲本,离了个大谱。 不行了,他简直不能再想下去,稍微一想,尴尬癌都快犯了。 方童又羞又愧地再三道了谢,借尿遁回了宿舍。 夜晚,山里格外宁静,他躺在简陋的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这一周的逃离,他没再见到裴叙言,但这人却依然无处不在,短信问候一天没落下,都躲山沟里了居然身边还有他的僚机。回国也不过才两个月,倒已经在自己生活和工作圈中扎下了如此深而广的根系。 方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人和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时间一晃就到了义诊最后一天。 上午的诊疗结束,大家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午饭后乘坐大巴返回市区。卫生院门口坝子里堆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和行李箱,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已混熟脸的各院医生们相互交流着一周见闻和感受。 方童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拿着手机正在和房产中介沟通,对方发来的几套房源信息,离市三院不算远,租金也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 他翻看着照片和描述,心里盘算着先到哪一家看房,忽然耳朵里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而近。这声浪,低沉浑厚,满满的力量感,一听就知道绝不是普通货色。 众人循声望去,一辆体型硕大的黑色路虎,稳健地碾过坑洼不平的山路,带起些许尘土,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迈出条裹着深棕色迷彩战术裤的长腿,配上高帮户外靴更显几分粗犷,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内跨出。 是裴叙言,却又不太像。 和平日里那个扣子系到领口、白大褂永远挺括的裴主任截然不同。 上身一件版型硬朗的橄榄绿工装夹克,敞着怀,里面是件简单的米色棉质t恤,勾勒出明显的胸肌轮廓。夹克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肤色健康的小臂。鼻梁上架着款时髦的飞行员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抿的薄唇。头发大概也精心打理过,有几缕黑发随意垂在额前,被山风吹得微乱。 少了温润的眉眼,再换过一身着装,裴叙言整个人变得有些冷峻,甚至带着些疏离感的气场,墨镜后的视线难以捉摸,缓缓巡视在场众人。 方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虽然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裴叙言的视线最终落在他身上,又深又重,隔着人群熨帖着他的脸,让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指尖微微蜷缩。 周围有细小的议论声,显然这人这车都挺有冲击力,让大家都有些意外和惊艳。市三院同来的几位甚至没把人认出来。 裴叙言径直朝着方童的方向走来,半路上刘朗吹了声口哨迎上去:“嚯!这是从哪部大片出来的男主角啊?您这造型……够酷的啊。” 裴大主任似乎微微偏头看了刘朗一眼,很快又将脸转回了方童,“不是约了晚饭么,顺路过来接你们,山路不好走,这车稳当些。” 方童的脸又开始无端发热。顺路?单程就接近三小时的盘山道,顺的哪门子的路? 刘朗微楞后迅速点头:“啊对对对,差点忘了,是约好晚饭。兄弟够意思,专程跑一趟。”他转头招呼大家:“那什么,我和方医生就蹭裴主任的车先走了,大家路上注意安全,回头市里见啊!” 说完,他背起自己的背包,又极其顺手地从行李堆中拎出方童的拉杆箱。 方童还没来得及反应,裴叙言已经从刘朗手里接过了箱子,动作流畅地走到车尾,按下遥控。放好箱子,锁死。 方童:“……” 他看着那辆巨兽般静静蛰伏的越野车,想想自己被瞬间吞没的拉杆箱,有种被人押送回城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根本就是吧。第二次了,挟家当以令方童。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猎人盯死了的猎物,无论逃到哪里,最终都会被找到,然后……装进各式各样的车子里,打包带走。 这一次,甚至还多了个帮凶。方童转眼看向刘朗。 刘朗压根没看他,麻利钻进了路虎后座,关好门,大咧咧地横躺下来,靠着背包当枕头,卫衣帽子往头脸一盖,双手一抄,秒睡。 “……走吧。”裴叙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向方童。这趟来得有多嚣张,语气就有多怂。 周围还有不少好奇打量的目光,方童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拉扯,硬着头皮走过去,坐进了副驾驶。皮革座椅带着淡淡的清洁剂香味,似乎还有一丝属于裴叙言的独特的气息。 车子平稳驶离卫生院,将连绵的青山和一周的义诊生活抛在身后。进入市区时正好赶上晚高峰,车流如织,行进缓慢。等车子开到五院附近一个路口时,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一直睡着的刘朗忽然醒了过来,一拍脑门:“哎呀,坏了!我忘了跟小张换过班了,今晚我的大夜班。”他语气急促,演技略显浮夸,“叙言,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行,这顿饭咱改天再约啊。” 裴叙言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依言在路口停下。 刘朗火急火燎地下车,关门前还不忘弯腰冲方童挥挥手:“小方回头见,这次合作愉快!” “刘医生回……”方童刚答了半句,“砰”的关门声把后半句卡了回来,刘朗一溜烟拐了个弯,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他转头看看身边神色平静的裴叙言,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什么约饭,什么大夜班的……都和所谓的顺路一样,全忒么套路罢了。 裴叙言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他随手点开看了一眼,唇角微弯着操作了一通,然后迅速锁屏。 可方童眼尖,那画面又太醒目,分明就是v信的转账界面,金额后面好几个零,备注大约是……辛苦费?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着逸景庭的方向驶去,车厢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就变得更加微妙。 方童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高楼大厦的霓虹倒映在车窗上,从他眼前流光而过,一周的山居生活像一场短暂的梦,醒来后,他依然身处这个为之奋斗多年的都市,身边依然坐着这个让他心乱如麻的男人。 他慢慢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被这接二连三的围追堵截彻底激将出来。 凭什么他要一直处于被动?凭什么要被裴叙言牵着鼻子走? 就算……就算他对裴叙言确实有点点好感,那也该由他来掌控节奏,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被对方逼到角落里。 心里打定了主意,方童反而平静下来。等车子进到了停车场,他第一次主动且认真地看向驾驶座上的裴叙言。 觉察到这个目光,裴叙言摘下墨镜微微偏过头,视线与他撞上。 方童想要委婉表达自己暂时没有开始新恋情的心思,可一眼就看见了裴叙言眉间的疲倦和眼底血丝。这人早忙晚忙,居然还开了六小时的山路来接人……没出口的话忽然就卡了壳。 默了一会儿,方童听见自己轻声说:“累了么?早点回去休息吧。” 第21章 手术 这话说出口,方童自己都楞了一下。语气怎么这么软? 裴叙言也有些意外,眼里倦意淡了点,看着方童:“你还没吃晚饭,我……” “我随便弄点就行,”方童赶紧说,“你别管了。” 裴叙言还想说什么,方童脑子一抽,话已经出了口:“我那儿还有饺子,你不是爱吃鸡蛋馅么,我煮了给你送过去,你就别折腾了。” 说完他自己先尴尬了,刚想好要说拒绝的,现在算怎么回事儿? 裴叙言安静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好。麻烦你了。” 木已成舟。两人下车,上楼。 方童回到自己那边,放下拉杆箱换了鞋,去开冰箱,找出那袋韭菜鸡蛋馅的。水烧开,饺子下锅,他看着翻腾的白胖饺子,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平复下来。 左思右想还是算了,就当还人情。人开这么远车来接,累成这样。拒绝的话,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 饺子煮好,方童捞出来分成两盘,又调了点醋,端着给裴叙言的那盘走到对门,输入密码。 门开了,客厅只亮了盏落地灯,光线有点昏暗,橄榄绿夹克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裴叙言?”方童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端着盘子往里走,这才看见裴叙言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25章 人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挺沉。 方童转身走向餐厅,桌面摊着几份厚厚的医学文献,旁边散落着几张手绘草图,像是脑结构的简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复杂的线条和箭头,有的地方还写着细小的注解。 这些草图都是随手画的,有些线条画了又改,方童虽然不是神外的,但也看得出来应该是在反复推敲什么手术路径。 他心里动了一下。裴叙言这几天大概在琢磨什么重要的手术,所以连吃饭的时间都没闲着……倒是挤出好几个钟头来接他。 方童放轻了手脚,小心挪开那些资料和草图,将盘子放下,又转身去厨房拿了另外一个盘子回来仔细扣好。 做完这些,他站在沙发边看了会儿,又将扶手上那张薄毯扯开给人搭上,裴叙言依然睡得很沉,没醒。方童转身走了,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这边,方童坐下来吃他那盘已经有点凉了的饺子。味道还是很好,只是他稍有些心不在焉。 吃完后他拿出手机,点开房产中介的对话框,中午看的几套房源信息还在屏幕上。他翻了翻,选了一套看着挺干净的一室一厅,给中介发了条消息:“这套明天下午下班后能看么?” 对方回复很快,“可以的方先生,我明天下午六点半在那等您。” 方童回了个“谢谢”,放下手机。 饺子吃完了,看房也约了,他心里好像踏实了点。 第二天早上如常上班。产科门诊还是老样子,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 快中午的时候,方童去职工食堂的路上,刚出产科大楼,就看见范文博拽着个人往停车场方向走,嘴里骂骂咧咧。 被拽的他也认识,居然是张宾。方童拳头立刻硬了,快步追上去,“文博,怎么回事?” 范文博一看是他,火气更旺了,指着张宾:“这孙子!跑来堵裴主任,劝了半天劝不走,那我只能用拽的了。” 张宾看见方童,大约觉得有些丢脸,扯着自己衣领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神色难看:“你给我松手!还是个医生呢,动手动脚的成什么样子?我就是找裴主任再确认一下技术参数,上次他明明说我们新产品方向是对的……” “对个屁!”范文博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但更凶了,“张宾,你自己把接口改了型号,跟国内医院现有设备不匹配,那是你自己决策失误,跟裴主任有半毛钱关系?哦,亏了几百万就想赖人头上,随便扯个人来找补?” 方童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寿宴那天,和裴叙言聊天后满面发光走回座位的张宾…… “你胡说……”张宾涨红着脸,正待发飙,范文博却忽然松了手,沉声道:“算我求你行不?干什么也别在今天。裴主任等会儿有个大手术,绝对不能对他有半点情绪影响,患者是……是陈教授。” “谁?”方童一脸惊异。张宾也愣了愣。 范文博肩膀都垮塌下来,抓了把头发,重重喘了口气,“我导师陈启……脑癌晚期。” 张宾眼神闪烁,顿时没了气势。毕竟他也是陈启的学生,万一手术要因为他出了问题,那公司才真是干不下去了。他默了几秒,再没说话转身就走,背影还透着些狼狈。 方童这会儿没工夫欣赏,看向范文博:“怎么之前都不知道的,师母呢?” 范文博:“我也昨天才知道啊。他……哎……师母比我还晚,早上确定手术时间了才知道。等会你有空也来吧,是示例手术,我是二助得进手术室,你帮我看着点师母。” “行。” 方童应了声,想起裴叙言餐桌上的草图和文献。原来是为了陈老师的手术,而且还是开放式的,这得多大压力啊。他没再多问,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范文博说:“你快去吃饭吧,我先回去准备了。” 方童站在原地,看着老同学的背影,掏出手机点开裴叙言的对话框,早上七点那人发了张空盘子的照片过来,还道了早安,他没回,这会儿指尖蠢蠢欲动,很想回点加油打气的话,犹豫半天,终究还是按捺了。 下午两点来钟,方童处理完手头的事,看了眼时间,跟南主任打了个招呼,去了1号手术室的观察室。 1号是整个三院面积最大、设备最新最全的手术室,联带的观察室位于走廊尽头,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正对着室内。 方童到的时候这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本院的,也有几个面生的,大概是外院来观摩的同行。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很安静,甚至有点压抑。 他在人群后找了个位置站定,透过玻璃窗,能清晰看见手术室内的情况。无影灯很亮,照在手术台上,患者已经被完全覆盖,根本看不出面容和形状,但方童一想到铺巾下面就是才见过面的恩师……就忍不住的心肝颤,也替裴叙言捏了把汗。 几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身影围在手术台边,正在进行最后的术前准备。 方童一眼就认出了主刀位的裴叙言。即使他穿着宽松的手术服,带着口罩帽子,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观察室有人低声说了句:“开始了。” 大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手术区域的实时画面。肿瘤的位置被清晰标记出来,紧贴着脑干,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神经和血管。 方童的心脏随着画面紧了紧,这么要害的位置,稍有不慎就是大问题。 所幸裴叙言的手真的很稳,器械在他手里像有生命一样。分离,止血,一点点剥离……每个动作都精准而果断。 方童看着那双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见过这双手熟稔烹饪时的样子,见过它们自如驾驭方向的样子,甚至亲身感受过被这双大手托举时的安稳。但现在这种站在手术台前,拼尽全力挽救生命时的舞动,又是另一种样子。 应该说,这才是它们最引人瞩目的高光时刻。 忽然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这是……自主改良的颞下经小脑幕入路结合远外侧?” 方童回过神,看向大屏幕,画面显示,裴叙言选择了一条非常规的手术路径,绝不是教科书上能教出来的入路,明显更迂回、更复杂。 “太冒险了吧,”一位年纪颇大的医生接话,“这个角度术野就太小了,操作难度太大。” “但如果成功,对脑干和周围神经的骚扰能降到最低……预后应该不错。”又有人说。 几个人低声议论起来。方童不确定谁的话更对,但他能看懂屏幕上那条新路径的意义,是裴叙言在草图上反复修改过的,它正在小心翼翼避开所有重要结构,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裴叙言没有停顿,手依然很稳,屏幕上的画面缓慢推进,沿着那条险峻的路径,一点点接近肿瘤的核心。 时间过得很慢,方童觉得自己的手心都有些出汗,他相信裴叙言,选择新入路肯定是对患者有收益,但陈启年纪太大了,绕路以及新术式花费的更多的时间,意味着失控风险也将大大增加。 他看向手术室里的裴叙言,身形纹丝不动,只有双手和手臂在精细地操作。那种绝对的专注和镇定,透过玻璃窗传过来,有种让人瞬间心安的力量。 “二助,换人。”裴叙言忽然开口,冷静得丝毫没有情绪。 立刻有另一位医生上前,背对背交换了范文博的位置。范文博退到一边,摘下口罩,脸色有点白,也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捏捏拳头控制住了手抖。 方童看着老同学退到墙边的背影,其实很理解,他和陈启是亲师徒,这种心理压力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反过来再想想裴叙言,他能做到今天这位置,靠的也不仅仅是天赋和努力,还有这种在巨大压力下依然保持绝对冷静和控制的能力。 不知不觉,这人身上的光芒似乎又更盛了几分。 手术继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观察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方童抽身来到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师母坐在角落里,由两个女学生陪着。红肿着眼双手紧紧交握,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方童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蹲下身在师母双手上用力握了握,然后坐到对面无声地陪着等。 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观察室内忽然传出低呼:“成了……我天,真牛掰……”“比预计时间还提前了半小时,好顺利啊……” 方童立刻起身窜了进去,大屏幕上,最后一点肿瘤组织被完整剥离,放进了标本盘。监护仪上,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 他微松了口气,看向手术室内。医护人员已经开始收尾工作,裴叙言放下器械,缓缓直起身,隔着玻璃窗寻到了方童的眼睛,朝他点了点头。 这一刹那的视线交汇,方童的心彻底落定了。裴叙言这气定神闲又不经意的一点头,甚至给了他一种不是很好描述的惊艳感。 大约像是……你曾经以为那不过是遥远的一瞥星光,却原来,是从身边静默升起却从未真正注视过的太阳。 第26章 如此耀眼。 第22章 成功 观察室热闹了好一阵。 方童站在一脸菜色的范文博身边,拍拍他肩膀安抚。搁这么多同行面前被人从手术中赶下来,换成是他怕也是抬不起头的。 几个医生围住准备出门的裴叙言,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刚才那个创新术式。裴叙言站在中间,偶尔点头应一两句,姿态谦逊。 方童于人群外围看着他,这人刚做完一台高难度手术,额发还湿着,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但应付起这些场面来依然游刃有余。他看着裴叙言朝着两位老专家微微躬身,礼貌推开人群走向陈教授夫人。 师母站在观察室门口,眼睛还是红的。裴叙言在她面前弯下腰,声音放得很低,说了几句什么。师母连连点头,握住了他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裴叙言耐心听她说着,从兜里取出包纸巾递给她。 等师母情绪平复些,被两个女生扶走了,裴叙言这才转身朝这边走来。 范文博老鼠见猫似的,“我……我去icu盯着老师。”头也不回地溜掉了。 方童站在原地没动,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开,各忙各的去,裴叙言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能清楚说话又不会太显压迫的距离。 他摘下手术帽和口罩,整张脸露出来,额头上一道深深的压痕,是被手术帽压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明显带着手术成功的喜悦和轻松,就这样看着方童,没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方童张了张嘴,想说恭喜,毕竟创新了一种新术式,这是大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这可是一台关乎恩师生死的手术,说恭喜稍显轻浮。 那说辛苦了?好像又太客套,怪怪的。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把自己代入陈启学生的立场,很认真地看着裴叙言说:“谢谢。” 裴叙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对着别人那种温和有礼的浅笑,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从心底漾出的笑。 “我也是老师的学生啊,”他压低些音量,“……小师弟。” 方童:“……” 他也不知怎的,被最后三个字叫得措手不及,耳朵唰一下就红掉了。 就在他努力想词儿的当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方童像抓到救命稻草,赶紧掏了出来。是房产中介打来的。 “喂?” “方先生,您到哪儿了?我在丽源居大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方童这才想起约好了六点半看房,他看了眼时间,都快七点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医院有点事儿耽搁了,我马上过来。”他赶紧道歉,挂了电话。 抬头看向裴叙言,对方也正看着他,笑意淡了些,眼里有些了然。 “我……有点事,先走了。”方童有些尴尬地说。 “嗯,去吧。”裴叙言点点头,没多问。 方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观察室。走廊很长,他步伐飞快,直到拐过弯才觉得脸上热度稍微退下去一点。 看房的过程并不顺利。 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穿着修身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面第二分钟就改口叫了哥,说话又甜又热情,一套接着一套,话术和卖保险的大约是一个师傅教的。 丽源居这里是方童看中的那套“干净的一室一厅”。照片拍得挺好,纯白的墙面,阳光充足的样子。可实际一进门,和照片完全两模两样。 户型倒确实是一室一厅,但一楼,又朝北,这会儿近七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采光,屋里黑黢黢的,开了灯也不怎么管用。所谓的白墙早已泛黄,墙角有渗水发霉的痕迹,墙皮都翘起来了。中介小伙还在吹嘘“通风好,交通便利”,方童已经不想看了。 “这跟照片也差太多了吧?”他说。 中介讪讪地笑:“照片……稍微有点滤镜嘛。其实挺划算的,月租才三千八……” 方童摇摇头。他虽然不是多挑剔的人,但也不想住在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 中介见他脸色不好,赶紧游说:“那要不咱们去看看另外一套?离着不远,肯定比这个好,楼层高些采光就好了很多,七楼……” 方童原想拒绝,但看中介之前等了他那么久,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就答应了。 第二套确实比第一套好。屋子朝南,墙面也挺干净,家具虽然旧但能凑合用,户型也方正,厨房卫生间都独立。 中介的察言观色已是顶级火候,立刻报数:“四千五,这地段,这采光,绝对值!” 价格也确实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方童的月薪到手能有一万八,现在已是无债一身轻,除了给外婆疗养院的费用,其他基本没什么花销,成天医院家里两点一线,有无数消毒后的白大褂可以替换,他连衣服都不用怎么买,住好点也理所当然。 他点点头,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的街道挺安静,离三院也不算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可最大的问题这是旧小区,七楼,它没有电梯。 “嗐,哥你这么年轻,爬这几层楼还不是随随便便,都省了去健身房,就当锻炼了。”中介巧舌如簧。 方童没说话,平时倒是无所谓,可他想想自己下了大夜班,或是连着几台手术后的惨样,累得眼都睁不开,腿也站麻了,还得拖着快散架的身体一步步往上挪…… 光是想想,就有点绝望。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再看看吧。” 中介小伙明显有些失望,但也没办法,只能再三说有新房源通知您。为着这份不容易,方童走到楼下小卖部买饮料时,给这小哥也捎了瓶快乐水,祝他马上开单及时可乐。 回到逸景庭时,天已经黑透了。 方童站在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再看看屋里时尚简约的装修,宽敞明亮的空间,舒适的沙发和床,甚至床上用品的颜色都是那么的合心意……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这大概就是由奢入俭难吧。在裴叙言这儿住了十来天,再回头看那些老旧房子,就会觉得哪哪的都不顺眼。 可是这房子再好,也不是他的。他早晚得搬出去。 方童叹了口气,去洗了个澡,倒在床上。无聊地刷了阵手机,脑子里一会儿是裴叙言叫他小师弟时含笑的眼睛,一会儿是那套需要爬七层楼的旧房子。 乱七八糟的,不知道熬了多久,直困到眼皮彻底耷拉下来,才慢慢睡沉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童一直没和裴叙言碰上面。哪怕两人住着隔壁,还在同一个地点上班,真有心想避开的时候,其实也挺容易的。 但这人也并不是就消失了,存在感依然很强。 睁开眼时问早安的短信已经到了,还附带着早餐挂在他门把上的照片。 装早餐的保温袋取回来,打开,一小窝温热的粥,还有几碟小菜。今天的粥是海鲜粥,大虾和蟹腿能鲜掉眉毛,小菜是酱萝卜和凉拌海带,清爽又开胃。 方童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期待这顿早饭,期待打开盲盒,得知裴叙言每天会做些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烦躁,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洗好碗筷出门上班。 连着快一周了,都是这样。裴叙言做的早餐也每天不重样,都是些容易消化、又对方童胃口的东西。 方童略一琢磨就明白了。这是在给他留空间吧。不再步步紧逼,而是保持着一个舒服的距离,却又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我还在。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很难让人讨厌啊…… 这天是方童的小夜班,彻底忙完时已经凌晨三点了。 他换下白大褂,肚子一阵叽里咕噜,就想去东门老陈的面摊炫碗热干面。 方童走出东门,远远就看见老陈的面摊还亮着灯,热气腾腾的。 他走过去刚要开口,就看见面摊的小桌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简单的薄针织衫和长裤,坐姿很放松,正在和老陈说着什么。老陈一边煮面一边笑,两人看起来十分熟稔。 方童脚步顿了顿,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裴叙言。 对方似乎察觉身后有人,转过头来。看见是方童,裴叙言笑了笑:“这么巧。” 老陈也看见方童了,笑呵呵地打招呼:“方医生,下夜班了?来来来,快坐,还是老规矩?” 方童点点头,走过去在裴叙言身边坐下。桌子很小,两人离得很近,能嗅到彼此身上一模一样的消毒水味。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老陈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芝麻酱香浓,辣椒油辣而不燥,面条也十分筋道。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的引擎声,还有老陈收拾锅碗的声响。 吃完面,方童抢先付了钱,裴叙言没和他争,两人一起站起了身。 “一起走回去?当消食了。”裴叙言问。 第27章 “嗯。”方童应了一声。 从东门回逸景庭,稍微绕了点,估计得走上十七八分钟。这个时间点,小道上除了他俩几乎没别人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时不时的揉在一起。晚春的风轻轻吹着,带来清新的草木香。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步调意外地特别合拍。其实是裴叙言有意放慢了步伐,旁边这个人明显的心不在焉,大概脑子一直在转个不停,暂时顾不上脚下。 方童确实在走神,这几天他想了很多,关于裴叙言,关于自己,关于那些似有似无的感情和乱七八糟的关系。他觉得,是时候把话说清楚了。 两人经过一个路口拐进僻静的步行道,左右都是绿化带,稀疏的路灯漏下几缕昏黄,周遭瞬间沉进暗里。 他忽然停住了。 第23章 租客 方童后知后觉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路灯的光从侧面洒下来,在裴叙言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表情很平静,眼神和春风一样柔和,似乎要开口说话。 方童心口一颤,该不是要正式表白吧……不行。 “裴叙言,我有话想跟你说。”他急道。 裴叙言看着他,没答话,微微点了点头。 “能不能……别再送早餐了?我知道你的心意,也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是我现在暂时不想谈恋爱。刚结束一段感情长跑,很多东西我还没理清楚,而且,你又是裴昭华大哥,这个……这个关系让我觉得有点负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方童把心里演练过很多遍的话一口气说出来,看着裴叙言的反应。 裴叙言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等方童说完,他才笑了笑,“早饭不合胃口么?” ?! 重点是这个么? 方童噎了一下,但实在没脸说假话,目光游移到左手边的灌木丛上:“怎么会,你的厨艺快赶上医术了吧……很好吃。” “那就好。”裴叙言往侧前走了一步,正正挡在方童深情凝望的灌木前面。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路灯的光恰巧映进他眼睛里,很亮,“我懂,但你也说了只是暂时。其他的都随你,你想怎么拒绝都行,我追我的。” 方童被他强行挤进了视线,一时有些愣怔。这么赖皮的话,是从那个温和有礼的裴叙言嘴里说出来的么? 这一愣神,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呆萌,甚至可爱得过分。 裴叙言唇角笑意扩大了些,压根不像是刚被人拒绝了,微微塌腰让眼神得以平视着说:“嗯,你总不能剥夺我追求的权利吧?看在……早餐好吃的份上。” 方童被看得又想躲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有权利剥夺别人的权利么?当然没有啊。 可他之前设想过很多,关于说出拒绝后裴叙言的反应,温和的、绅士的、甚至人设崩塌立马翻脸的。唯独没想到这种……有点厚脸皮,但又不过分,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真的,语气友好而平和。 如果在这种语境下继续较真,也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尤其……对方并不讨人厌。 灌木丛里忽然窜出只白猫,绿油油的眼睛,丝毫不怕人,把停在路中间的一对两脚兽左右各看了眼,“喵呜”一声,甩甩尾巴骄矜地走掉了。 方童的视线还黏在小猫消失的方向,裴叙言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语气更轻松了点:“你不是要租房子么,找得怎么样了?” 话题转的太快,方童脑子有点跟不上,但不用再纠结感情问题,他又松了口气。转回头盯着裴叙言针织衫的纽扣,老老实实的答:“看了几家,都不太满意,还在找。” “逸景庭现在住的这套呢?”裴叙言问,“觉得怎么样?” 方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当然很好。但……毕竟是你的房子,我总不能一直借住,不合适。” “那就租给你。给你打个友情折扣,两千。”裴叙言说得很干脆。 方童终于忍不住将视线上移,对着壕无人性的房东瞪大了眼:“多少?两千?” 市价起码得七千以上,这哪是友情折扣,分明是别有目的,给敲了个粉碎性骨折。 “我说多少就多少,要不然……你再去附近找找试试?” 方童不吭声了。裴叙言这话说的像是调侃,其实很有点明知故问的混不吝,知道他看不上那些房子,知道附近不可能有更好的选择。 逆反的野劲儿在心里上蹿下跳了好一会儿,方童最终臣服于想睡个好觉的现实,垂下眼低声说:“……那就谢谢你了。” “不客气,小师弟。”裴叙言的眼睛弯了弯。 又是这个称呼。 方童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热,狠狠挠了几下。 商量好了这事儿,两人不约而同地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但奇怪的,气氛却并不尴尬。 回到逸景庭,两人在电梯口分开,裴叙言说“早点休息”,方童点点头,打开自己的房门。 洗漱完躺在床上,方童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 “你随便拒绝,我追我的。” 这话说得……真是。方童忍不住笑了下。 没想到裴大主任居然还有这么耍赖的一面。 他知道暂时争不过这位,可也别怪他效法。说他的两千去吧,自己做自己的。他会按照市价,将剩下的五千都存起来,等以后搬走的时候一次性打过去。总不能亏了对方。 想好了,方童心里踏实了许多。忽然起身打开拉杆箱,将全家福拿了出来。 用纸巾将相框仔细擦过一遍,放在床头柜上挪了好几个位置,最后选了个最心仪的方位架好了。方童在心里和家人道个晚安,裹上被子,安稳地闭上了眼。 再一睁眼,早安的消息和早餐如常抵达,昨夜的谈话仿佛只是拒绝了个寂寞,什么也没改变。哦,也不对,好歹现在这房子租下来了,多多少少能称呼为家了。 方童心情大好地起了床,心情大好地洗漱、吃掉投喂的早餐,出门上班。 三院还是那个三院,可今早方童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太对劲。 走在走廊里,总有人偷偷看他,路过护士站,几个小护士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他走过来就赶紧散开。 疑问不过持续了半小时,刚查完房准备喝口水,就收到了范文博给他发的链接。方童点开,标题赫然写着:“裴昭华十年恋人另有其人?疑为同性,旧照曝光!” 内容是某营销号发布的爆料人投稿,并称瓜主为方某,读书时的年级、专业以及现在就职的单位都清晰标注了出来,下面还配了两张图。 一张是很多年前,还在二传读戏剧的裴昭华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走进首医时的照片,脸上带着笑。另一张是首医的宿舍里,一个男生将那束玫瑰小心地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只露出小半张带笑的侧脸……这是还没带眼镜的方童,在十八岁生日的当天。 后一张照片的角度,明显是从宿舍里某个位置偷拍的。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裴昭华的粉丝在骂:“造谣死全家!哥哥不可能喜欢男人!”有路人吃瓜:“这帅哥学医的?暴殄天物啊,侧脸这么帅。”也有对家粉在带节奏:“深扒裴昭华南桐身份的蛛丝马迹……” 范文博紧跟着又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很冲;“我靠!肯定是张宾那孙子干的!你们宿舍还能有别人这么阴么?他妈的简直就是阴魂不散,太特么恶毒了,三院产科不就你一个姓方的,这跟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 “没事,别担心。” 方童给范文博回了一条,把手机放回兜里。 说实在的,被曝光性向他根本无所谓,别说早已公开出柜,就是唯一的亲人也已经不会纠结这个了,其他人的看法和意见他也压根没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内耗。 唯一可虑的,大概就是会不会对工作造成影响。 回到科室,方童再次有感于八卦传播速度之快,简直快过流感。那几位资深主治看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一个平时还算熟的规培医小心翼翼地问:“方老师,您……还好吧?” 方童扯了扯嘴角:“没事。” 但怎么可能完全没事。下午门诊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患者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有个年轻孕妇的丈夫一直盯着他看,眼神里尽是好奇和某种……鄙夷。 手机还在震,这次是陌生号码,但是是本地的座机号,方童犹豫了一下接通了,入耳就是一顿骂:“不要脸的同性恋,离我们昭华哥哥远点!” 方童直接挂断拉黑,可下一个电话又来了。 又过了两钟头,方童刚回到逸景庭,事情有些失控了。 不知道谁把市三院的官网链接贴到了热搜帖子下面,裴昭华的狂热粉开始组团冲击官网。留言板被刷屏,带着他的大名,全是辱骂和诅咒: “产科医生方童勾引艺人,医德何在?” 第28章 “这种人也配当医生?建议开除!” …… 官网的留言功能很快被关闭,但截图已经在各个群里传开了。 方童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话,止不住胸中一口戾气。 他不过就是谈了一场恋爱,一场持续了十年柏拉图、最后被青青草原盖顶的恋爱。现在分手了,还要被拉出来鞭尸,被不认识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就因为对方是个大明星? 方童把手机扣住,闭上眼,房间内很安静,似乎只要不去看不去想,就能和这个混乱的世界暂时隔绝。 但这场闹剧接下来的转折远比他能想象的还要离奇。 就在三院官网留言区关闭不久,一条声明又上了热搜,裴昭华工作室发公告了。 内容不长,措辞严谨: “关于今日网络流传的照片,系多年前裴昭华先生代兄长裴叙言先生向其友人方先生赠送生日礼物时所摄。裴叙言先生与方先生为多年好友,因其当时不在京城,故委托弟弟代为转达心意。裴昭华先生与方先生仅为普通朋友关系。请勿过度解读,以免对当事人造成困扰。” 代大哥送花?哪个脑残想出来的解围方式? 这说法明显是想把裴昭华南桐帽子摘干净,把他和裴叙言莫名其妙绑在一起,方童眉毛打了结,心里的那把火更旺了。 这事儿跟裴叙言有半毛钱关系么?凭什么把无辜的人拉进来顶缸? 这份声明一发,裴叙言官网上的工作照也被贴了出来,穿着白大褂,温和儒雅,眉眼和裴昭华有几分像,但整个五官更立体深邃。 评论区的风向立刻变了,说什么的都有: “代兄长送花?这剧情……” “我靠我搜到了,裴叙言,医学双博士,从霍普金斯归国天才,市三院神经外科主任!” “艾玛,这大哥也太帅了吧?” “双博士?三甲科室主任?这智商得甩九漏鱼弟弟几条街啊!纯路人,杠我你对。” “所以该不会之前是姓方的自爆料,蹭哥哥热度吧?滚出来给哥哥道歉!” “救命,谁懂啊,我突然磕到了!双医生制服play!” “啊误会医生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当我们童言无忌吧!” “嘻嘻,童言无忌?这cp名儿不错……” …… 杂七杂八的言论太多,方童盯着其中那条说他蹭热度要求道歉的,忍不住冷哼一声。 方童点开自己那个几乎长草的认证v博,账号是大学时开的,后来就没怎么用过,粉丝都才刚过百,基本都是以前的同学。 上传好裴昭华第一份手写情书的照片,然后开始编辑文字。 第24章 声明 半个钟头之前,裴昭华工作室内,张涛盯着电脑屏幕上刚编辑好的声明,手搭在鼠标上迟迟没敢按下去。他回头看向沙发,裴昭华正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按揉着太阳穴。 “裴哥,真这么发?裴主任那边……至少等电话打通?” “等什么等?他一上手术台说不定十几个小时,黄花菜都凉了。”裴昭华放下手,眼皮都没掀,语气满是不耐,“我哥那人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我计较过这种小事?再说了……” 嘴上说着再说,裴昭华却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只心里嘀咕,保不齐裴叙言还巴不得能和方童捆绑上呢。呵,只希望大哥他不要想得太美,权宜之计而已,方童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对别人产生好感。 说不定,还会因为嫌麻烦而反感。 就是不知道两人在一个地方上班,接触的机会到底多不多,想到这儿,他的脸色不由又绿了绿。 马蓓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起眼:“那方童那边呢?毕竟把他和裴医生扯到一起,是不是该问问他的意见?” “问他?”裴昭华哼笑了一声,“姐,你和他打交道少,不了解他。那人最怕麻烦,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工作,现在网上那群疯子快把他单位官网冲了,他怕是吓得够呛,巴不得赶紧和我撇清干系,我们这声明是在帮他降温,该谢我才对。” 他拿起茶几上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小口,语气笃定:“发吧。赶紧把这破事了结。回头等童童气消了,我再好好跟他解释。” 马蓓看着裴昭华那张写满“尽在掌握”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在这圈子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艺人,最后往往栽在最不起眼的细节上。但她和裴昭华毕竟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不到万不得已,她也并不想反驳对方无端伤了感情。 “行,那就发。”她最终点点头,对张涛示意。 张涛瞄了裴昭华一眼,点击发送。 代兄送花的声明迅速同步到各大平台。没过一会儿,马蓓的手机震了一下,公关部发来了实时舆情监测链接,她点开,快速浏览着评论区,风向确实在变,裴昭华账号下的骂声也立刻缓了些。 她稍微松口气,起身走到阳台,继续拨打裴叙言和方童的电话。 方童的一直忙音,裴叙言的倒接通得很快。 “裴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马蓓放低了姿态,“刚刚替昭华发了个声明……” 她简明扼要说了情况,连声抱歉说是迫不得已,也等不及征求所有人的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马蓓难得心里惴惴的。 “马小姐,这件事,你该说抱歉的人不是我。你们编故事把我放进去,是不是该问问故事里另一位主角的意见?我不相信方童会同意这个方案。” “我们有拨方医生的电话,一直没能接通……” “没接通就能肆意涂抹他的人生了?”裴叙言打断她,“或者你们觉得没必要?毕竟他只是个医生,还是个老实人,为求自保,随手放弃了也无所谓,对吧?” 马蓓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道: “裴医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们什么意思,”裴叙言沉声道,“你最好能尽全力获得他的原谅。” 电话直接挂断了。 马蓓靠在阳台栏杆上望向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心一点点沉下去。裴叙言的话,隐隐戳中了她最不安的地方。她迅速拨通另一个号码发出指令,然后快步走回办公室。裴昭华正看着手机,眉头舒展了一些。 “我给裴主任打过电话了。”马蓓说。 “怎么?”裴昭华头也不抬,“我哥那脾气,肯定说不出个不字。” 马蓓没理这问题,“就算他好说话,方童呢?你俩谈得早,连个保密协议都没有,你能保证他不会乱说话?之前你让我叫人找他住的地方,已经找到了,我刚打了电话,让他们把方童请过来好好谈谈。” “……什么人?” “就俩特型演员,五大三粗的,吓唬吓唬人还行。” 裴昭华笑了一声,问马蓓要过手机:“我来打,我跟他说。” 他拨了方童的号码,开了免提。 挂过一两个,电话又响了七八声,终于通了。 “童童。”裴昭华身体后仰,胳膊靠向扶手,“热搜看见了吧?那声明是帮你解围的,你得承我的情。至于是谁爆的料,我想你自己心里有数,脱不了你那几个舍友。” 方童没说话。 裴昭华继续说:“另外呢,光有声明还不够。咱俩这么多年……我当然是信你的,但可惜无法预料的情况太多,还是签个保密协议吧,对大家都好。” “我还有什么可保密的?你们不是都已经帮我编排好了吗?” 裴昭华一听方童这冷嘲的语气,手指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一旁马蓓和张涛都盯着他,他又怕方童一言不合挂掉电话害他没面子,各种负面情绪一混杂,怒气就直冲了天灵盖: “我劝你想清楚再答!方童,做手术的医生……手要是伤了那就彻底完了吧?立刻过来把协议签了,补偿金少不了你的。不然……可以看看你家门口,看我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闷闷的,但清晰可辩。再过了一会儿,方童的声音传来,果然平静了许多:“可以。但我还在忙,十一点过后才有时间。你先把你的协议发我邮箱。” 裴昭华冲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果然吧,随便威胁利诱一下,这不就能听懂人话了?之前还是好脸给的太多,居然还敢和他动手。 “行啊。十一点工作室见。别耍花样。” 挂掉电话,他看了马蓓一眼,“以前那些协议的模版发一份给他吧。他不是清高不爱钱么?赔偿金砍半……呵。”顿了顿,他又道:“我说什么来着?我哥就一圣父病,方童呢最怕麻烦,吓唬几句再给点钱就老实了。你让那俩人就在门口等着,回头把人送过来再说。” 马蓓皱了皱眉,拿回手机照做。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第29章 方童和律师赵晚亭几乎同时到达裴昭华工作室。身后还有两位像是押镖似的肌肉大汉。 这俩人脸长得凶,可方童和赵晚亭走在前面,谁也没回头搭理一眼。 方童是惯常的卫衣牛仔裤,怎么方便舒适怎么穿,可他比例实在太好,披个破口袋也像是麻豆,电梯上行时,旁边的女生默认他是个艺人,不停地拿余光瞥他。赵大律师则穿了身香家的西装套裙,手里拎着真皮公文包,配上利落的短发,妥妥的都市丽人干练范儿,气场捏得挺足。 张涛候在前台,见了方童,讪讪地点头打个招呼,迅速把他和赵晚亭引进了会议室,裴昭华和马蓓已经等在那里。 方童随意扫过一眼,他的前男友坐在主位,一身绒面的高定,脸上带着素颜妆,闲适地翘着二郎腿。看见他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 赵大律师先声夺人:“私自查找别人的住址是侵犯了隐私权,上门威胁会构成刑事犯罪的你们不知道么?” 马蓓和赵晚亭认识,略尴尬地起身,“嗐,怎么能叫威胁呢,而且那也不是什么坏人,俩演员帮帮忙而已,他们对方医生也很客气的。诶赵律,快坐,快请坐。” 方童旁若无人地坐下,转头和赵晚亭对视一眼。赵晚亭接到眼风了然地笑笑,坐进他旁边的椅子。裴昭华的目光绕着这位气场逼人的女律师打了几个转,又回头瞅向方童。 气氛稍有点剑拔弩张,没人再客气寒暄。赵晚亭取出两份文件,一份递给马蓓。 “这是修改后的协议草案。”赵晚亭开口道,“由单方面的保密条款,改为双方互负保密义务。补偿金需要再翻两翻。” 裴昭华脸色一沉,看向方童:“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没什么好保密的么?” 方童微哂:“有没有和要不要保密是两码事。权责应该对等。” 赵晚亭更直接:“裴先生,如果你方无法接受,我们现在就可以走……或者,你再把你两位演员同伴请出来,捆住我们手脚?” 裴昭华嘬了嘬牙花子,狠话和狠人都只是吓唬人的,他哪敢动真格的?马蓓见他气得够呛,下意识伸手在他后颈处捏了捏。 裴昭华把那口气吞下去,半天只憋出一句贬低:“那补偿金呢?方童,果然你就是个爱钱的。” 方童从对桌两人身上收回视线,没答。倒是赵晚亭笑了笑,看向马蓓:“马小姐,咱俩以前见过。明人不说暗话吧,我在京圈律师这行当还是有几分人脉的,你前年和白小姐签的那份协议给了人多少,您二位心里有数。没道理这么欺负人对吧?实在不想给,那可以回头再慢慢谈,我们不急。” 说实话,即使翻了两翻,对裴昭华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一两天就能挣回来的事儿,他压根不在乎,无非憋着口气而已。但人既然已经来了,未免夜长梦多,这协议今天是非签不可。他按捺着脾气看向马蓓,用眼神示意。 马蓓翻看着协议心里也纳闷,她完全想不到方童哪儿来的能量,仓促之间又大半夜的,能把金牌赵大律请出来捯饬标的这么小的案子。她余光再扫过对方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 接下来的流程变得有些机械。双方逐条核对条款,修改措辞。 时间一点点过去。 方童始终很安静。他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看一眼手机屏幕。 凌晨一点刚过,最后一份协议打印完毕。 裴昭华拿起笔,在签名处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用力。签完后他把协议往桌上一扔,抱臂靠在椅背上,看着方童。 方童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清晰,一如他平时写病历。 “好了。”他把协议推回去,“补偿金三天内到账。” “放心。”裴昭华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签字笔刷刷两下,推到方童面前,“早就准备好了。拿着花吧,要是不够还可以再来找我。” 方童看了一眼支票上的七位数字,接过来放进内袋。 裴昭华看着他收钱的动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明显带着得意,还有一种果不出我所料的满足感。 “方童,”他往后靠了靠,重新翘起了二郎腿,“你说你这人,早这么听话多好。人也有,钱也有,等这事儿了结了,我还会和你去米国结婚。” 方童像是没听见,和赵晚亭站起身转头就走。 没得到预想中的反应,裴昭华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你别不以为然,我等你回来找我的那天。” 方童脚步顿了顿,终究败给想要欣赏那幅嘴脸的好奇欲,转过身,正眼看向裴昭华。 那张曾经让他心动过的脸,曾经记得的那些热烈的瞬间,此刻在这男人身上再也看不到一星半点。脸do过了,热烈也融化了,唯有精致的空洞和渐渐外溢的阴戾。 他看了很久,久到裴昭华快要维持不住高傲的面孔。 然后方童什么也没说,很轻地笑了笑,直接朝他竖了根中指。 不等对方反应,方童再度转身向外走。 走廊里灯光通明,大厅工位上空荡荡的。裴昭华这工作室刚成立的时候,方童还曾来过几次,这几年他工作忙几乎就不再踏足,当然,即使员工都在,他也不怕被人看。 脚步很轻快,刚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张涛的声音,战战兢兢的: “裴、裴哥……热搜……” “热搜怎么了?”裴昭华没好气地问,“不是已经撤了?” “不是……”张涛的声音开始走样,“是新的,方医生发的……” 裴昭华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张涛的手机。 屏幕上,空降热搜第一的词条赫然写着:#裴昭华南桐实锤# 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条v博。 九宫格的配图是九封浅蓝色信纸的完整版照片。十年前的字迹,十年前的情话。第一张的最后一行清晰可见:“童童,我会对你好一辈子。——永远爱你的昭华” 配文就一个字。 【凸】 没有其他解释,就一个只可意会的字眼和那么几张图。 转发量已经破十万,评论炸了。 “卧槽实锤了!!!” “说好的代兄送花呢?居然还代兄写情书?” “这字迹跟裴昭华签名一模一样好吗。” “所以裴昭华工作室的声明是在撒谎?” “何止撒谎,还有大肚子的嫂子是怎么回事?” …… 裴昭华的脸色瞬间惨白,然后迅速涨红。他把手机狠狠摔在桌上,猛地朝门口冲去。 方童和赵晚亭刚走到走廊拐角。裴昭华就已经冲出来,伸手就要抓方童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方童猛地回身看他。右手举着手机。 裴昭华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最终没敢落下去。 “你——”他的声音都在抖,“你他妈耍我?!违反协议要赔偿十倍违约金,方童,你是不是想赔到死?!” 方童勾起了唇角。 赵晚亭在旁边也笑了,云淡风轻的:“裴先生,保密协议约束的是签约之后。昨天的行为,和今天的协议,有什么关系?” 裴昭华呆住了,一时没听懂,完全忘了明星该有的仪态把嘴张得老大。 方童看他这幅样子,肠胃瞬间通畅了。热心提点:“意思是,签约时间是今天,四月二十三号凌晨一点。你们看到的v博是二十二号晚上发的,不搭噶。还需要我解释得更清楚点么?” “你……你他妈的……”裴昭华已经想不出词儿。 方童上前一步,右手拍上了裴昭华的脸,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快速啪啪两下。裴昭华吓了一跳,居然忘了躲。 可也就那么两下,方童停了手,感觉指尖一股子黏腻,大约是对方脸上的化妆品,于是就手在裴昭华那身高定的肩线位置擦了擦。 “大明星,保持风度哦。你放心,之后我会按约定好好替你保密的。” 收手走人,方童忽然又回头:“哦,刚不小心碰你脸了,万一过敏咋整?赶紧让你那亲亲经纪人帮你叫个救护车吧。” 第25章 道歉 话音落地,场面差点失控。 裴昭华连吼带叫张牙舞爪,失心疯一样。紧跟着冲过来的张涛双手环抱住他的腰,死死勒着人往后拖,“裴哥!裴哥冷静……冷静,千万不能再多个打人的黑料了啊!” 方童再没回头。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门缓缓合上,走廊里那歇斯底里的吼叫声渐渐听不到了。 赵晚亭按了一楼,转头看方童,眼里带着笑意。 “大明星那表情,够我笑一年的。” 方童嘴角动了动。 “赔偿金拿了,渣男真面目也揭穿了,”赵晚亭赞道,“他那边不知道要掉多少商务,还得收拾烂摊子。还有,但凡以后抓到他对你不利的证据,我能告到他倾家荡产。怎样,这趟跑的是不是很划算?” 第30章 “嗯。是。”方童答完,笑意渐淡。 气是出了,可追打落水狗这种事,他没什么兴趣。电梯壁的金属面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头发长到齐耳,黑框眼镜沉甸甸地架在鼻梁上,把眉眼线条都模糊掉。乍一看,确实是那种老实好欺负的怂包样。 难怪谁都想捏他一捏。裴昭华如是,张宾也如是。 他想起那个始作俑者。 “赵姐,”方童侧过脸,“张宾那边,除了告他名誉损失,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长点记性?” 赵晚亭挑挑眉:“有啊。医药公司那能禁得起查吗?商业贿赂,只要有点料,随手举报一查一个准。回头我帮你整理资料。” “好。”方童点点头,由衷道:“谢谢你啊赵姐,陪我跑这一趟,还有后面的事儿。” “客气啥啊?”赵晚亭爽朗笑道,“大前年要不是你,涛涛那魔丸还不知道要折磨我多久,说不定命都没了。这点小事,应该的。” 赵晚亭就是方童做过最长时间助产手术的那位,因她高龄,又有麻醉剂过敏,没法剖腹产,硬是扛了十几个小时的顺产,最后关头胎心骤降,要不是方童那双小手,还真有可能会出大问题。 方童被魔丸俩字逗乐了,“小家伙挺好吧?再过两周就是他生日了。” “嗐,那简直好过头了,”赵晚亭嘴上埋汰,满眼都是慈爱,“自从会说话开始,小嘴嘚吧嘚吧没停过,调皮捣蛋那是天下第一。” 方童于是又笑。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两人穿过大堂走出了写字楼。赵晚亭按下了车钥匙,不远处一辆白色小车亮起了车灯。 “我送你回去。”赵晚亭说,“这路段不好打车。” 方童刚要点头道谢,目光一溜,忽然顿住了。 隔着几个车位,一辆玛莎静静停在那里,蓝底白字的号码在牌照灯下清楚得很,熟悉得跟他房间密码一样。 车窗贴着深色膜,大晚上的压根看不清里面,但他就是知道,那人一定在。 方童眨了眨眼。这人在接到马蓓电话后就给他通了气,还一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他那会儿被威胁正在气头上,只回了句要去和裴昭华谈判,别的什么也没说。 不晓得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等了多久。 “赵姐,”方童收回目光,“不用送了,有朋友来接。” 赵晚亭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行,那你注意安全。” 她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拎出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给方童:“给,老家亲戚昨天捎来的,都是山里采的野菜和自家做的干货,蕨菜、笋干、黄花菜之类,还有几瓶野蜂蜜。不值什么钱,但味道好,市里也不好买,你带回去尝尝。” “这也太多了……”方童想推辞。 “多什么多,”赵晚亭打断他,“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大老远带来的,你总不能让我再拎回去?收着收着,回头煮个汤,拌个小凉菜,比超市买的强。” 话已至此,方童没招了,袋子沉甸甸的,他接过来胳膊往下一坠,沉得几乎要落到地上。低头看看,透明塑料袋里,捆扎细致的各种干菜,大肚玻璃瓶的蜂蜜,每一样都透着朴素而鲜活的乡土气。 “谢谢赵姐。” “又来客气。”赵晚亭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降下车窗,“后续起诉的事儿我会盯着,有进展联系你。回去早点休息啊,脸色不太好。” “嗯,你也是,路上慢点。” 白色小车驶离,尾灯在停车场闸口转了个弯,消失在车流里。 方童还搁大门口站着,十指被塑料袋勒得生疼,他换了个姿势,想把袋子都拢到一只手上,刚一动,一个袋子滑到手腕上,勒得更紧。 玛莎的车门开了。 裴叙言小跑着过来。还是白天上班时穿的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子随意挽着,看起来比写字楼里那些精致面孔真实有气质得多。 他走到方童面前什么也没问,先伸手接过那些袋子。 大手一捞,五个袋子被轻松拎起来,另一只手又接过剩下两个。他随意掂了掂,像拎着几袋棉花。 “走吧。”裴叙言转身往车子方向走。 方童揉着手跟在后面,就刚才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指头上就被勒出了好些红印子,他抬眼看着裴叙言的背影,还有那格外轻松的步伐,心里莫名涌上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裴叙言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关好,拉开副驾的门。 方童坐进去,淡淡的味道包裹上来。皮革、清洁剂,还有再熟悉不过的一丝消毒水味。 车子启动,平稳驶入夜色。 方童看向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会这时候出来?” 裴叙言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知道。等就是了,随便等多久都行。” 方童转回头瞥他一下。 “谈得顺利吗?”裴叙言问。 车子正驶过一段减速带,颠簸了一下,方童的身体轻轻晃了晃。 “裴叙言。” “嗯?” “我今天做的事。”方童说,“可能会有些负面影响。但我不会后悔。” 裴叙言侧头看他一眼。 方童简单说了。签协议前发的微博,签完协议舆论爆炸,赔偿金拿了,刀也捅了,裴昭华气急败坏又不敢动手的样子。 说完他等着裴叙言的反应。毕竟那是他亲弟弟。 裴叙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映在方童眼里,和平时的温和礼貌有点不太一样,带着点了然,又有些促狭,甚至还有点藏不住的欣赏。 “干得漂亮。”他说。 方童微怔。他还以为裴叙言会沉默、叹气,或者委婉地劝说两句。结果,只是笃定。惊讶过后,他忍不住也笑了。 气氛突然和谐,身旁人的认同又让他心情太好,车厢里顿时滋生出若有似无的暧昧。方童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尽力寻找安全话题:“那个贴我相片的爆料号,应该就是我同学张宾。赵姐说,起诉的事已经在跟进了。” “张宾?”裴叙言念出名字,诧异地用余光扫了方童一下,“是他啊……” 方童侧头看他:“怎么了?” 裴叙言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件事,我该和你道歉。” 方童不明所以。 “上次陈老师寿宴,我跟张宾聊过几句,嗯,主要当时看他不依不饶地想灌你酒,借故引开他,顺便……聊了聊他新产品技术方面的事。后来他跟进的几条线投入不小,应该都亏了。” 他顿了顿:“如果爆料人真的是他,大概率是因为这事儿怀恨在心,拿你和昭华的隐私出气。” 方童面无表情,内心卧槽。 他想起那天张宾满脸放光从裴叙言身边走回来的样子,想起后来范文博说张宾亏了几百万到神外堵人的情形……原来他的第六感没错,源头真的在这儿。 突如其来的坦白局让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第一反应当然是挺解恨的,张宾那种小人吃点瘪,那真是大快童心。 然后就是意外。裴叙言这样端正的人品,居然会在那种场合,用这种表面不动声色实则……阴险的方式替他出头? 这简直……太妙了吧。 “你……”方童嗫嚅了一声,没词儿了。 “是我考虑不周,”裴叙言把着方向盘,抽空看了他一眼,语带歉疚,”打蛇不死反被蛇咬,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方童脱口而出。 不是麻烦。恰恰相反。 他压了压情绪,低声说:“不麻烦。张宾那种人,这就是活该。” 裴叙言没再说什么,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 车子拐进逸景庭地下车库,停稳。两人下车,裴叙言绕到车尾,单手将几大袋东西全拎了出来。方童伸手想接几个,他侧身避了开。“我来。”说完用另一只手按下感应钥匙锁车。 就这俩字,方童的手悬在半空,又默默缩了回去。 从电梯一直到家门口,裴叙言单手拎着那些袋子行进自如,可方童还记得自己刚才被它们整的手忙脚乱的感觉。 裴叙言把袋子放下,摞成一堆,直起身。 方童看着那堆东西,又看向裴叙言垂在身侧的手。那双大手宽厚而匀称,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有力。 怪不得拎东西一点不费劲儿。 他艳羡地嘟囔一句;“手大拿东西可真方便。” 话出口才觉得有点傻。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裴叙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方童的手。忽然伸出手在方童手边比了比。 两只男性的手并排,骨节分明,指节都很修长,但大小对比实在太明显。 裴叙言的手指更长,手掌更宽,整个大了一圈。 他伸手轻轻一握,把方童的手整个包住,测量似的左右摆了摆,然后自然地松开。 第31章 “嗯。”裴叙言一脸赞同,“确实很方便。” 第26章 好看 方童觉着身周的气温开始上升。 被那只大手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触感,怎么会有人的手……能烫成这样? 也不过轻轻握了一下而已,手背像是被火苗舔了一下,火辣辣又麻酥酥的。怪怪的。难不成在手上抹了辣椒? 他移开手,弯腰去拎袋子:“谢谢……我是说,谢谢你帮忙拎上来。” “不客气。”裴叙言见好就收,退后一步,“早点休息。” 方童拎着袋子进门,关门前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裴叙言还站在走廊里没立刻走。 “晚安。”裴叙言说。 “……晚安。” 门关上。 方童放下手里的袋子靠在门板上。屋里还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蓝灰色。 他站了好一会儿,开了灯走进卧室,把那张支票掏出来放在相框下面压着,再把袋子里的东西简单收拾了。 洗完澡躺到床上,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工作室里裴昭华那张扭曲的脸,裴叙言说我该和你道歉时的表情,还有刚才,走廊里被人包裹住的那只手。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结果,他翻身取下床头柜上的全家福相框,借着台灯的暖光看着照片里的林菀。 “妈,”他低声喃喃,“我遇到点小麻烦。” “裴昭华……你知道的。当年追我追的那么轰动,结果呢?最后也就这么个结局。” 将相框放在枕头边,方童翻个身平躺,无意识盯着随风轻摆的窗帘:“现在他大哥又来了。也是这么大张旗鼓的……难道我还非他裴家不可了?” 话问出口,方童自己先愣了下。 他沉默了会儿,将脸再侧了侧,对着相框补充:“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是两兄弟,但他俩还是……挺不一样的。你别误会啊。” 照片里的人只是微笑。 - 第二天早上,方童睡到自然醒。 摸过手机开机一看,九点二十。 裴叙言的消息照例躺在最上面:【早安[小狗挥爪.gif]】 他盯着那只狗爪看了几秒,然后点开v博。 热搜上已经找不到昨晚那条了,登顶的是某个三字男星抢c位的热瓜。裴昭华工作室凌晨发的辟谣公告还挂着,评论区吵成一团。有人信,有人骂,有人说是p图,有人说字迹对得上。 公关套路而已,他懂。 先是否认、撤热搜、律师函威胁,然后再买点别家的黑料转移视线,一套组合拳下来,再过两天谁还记得?更何况他只是个素人,又签了保密协议不再发声。 倒是方童曾关注过裴昭华代言的一个奢牌,低调地挂了条终止合作的官方声明。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昨晚出门前他就给南主任发过消息,想休三天年假。南主任也没多问就直接批了。 那条v博发出去会有什么反应,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到。与其今天在医院被人围观,不如干脆消失几天,让子弹自个儿落地。 起床,洗漱,挑自己想吃的点个外卖当早午饭。 整整两天,方童都在屋里待着。刷刷手机看看书,扫地拖地,换了床单洗了衣服。 再次接到裴叙言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六点半。 发送时间六点整:【刚下手术。晚饭吃了吗?】 方童动动手指:【还没。你呢?】 发出去之后等了好一会儿,没回复。 可能又在忙吧。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平板看了篇医学文献。大半个钟头过去……还是没有。 行吧。 他合上平板倒头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前晚被人偷袭牵了手,还以为这两天窝家里会发生点什么,害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有的没的。怕人得寸进尺,也怕自己连躲都没处躲。委婉又不伤人的拒绝话术也准备了那么几套。 结果人家连面儿都没露过。 呵,有这么追人的么? 方童腹诽了一句,翻身爬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 周二早上,方童上班前在穿衣镜旁站了一会儿。 昨天他出门晃荡了大半天好好拾掇了一下自己。头发剪短了,之前齐耳的长度现在削薄到鬓角上方,额前随意垂着几缕,露出清爽的发际线。 他从眼镜盒里拿出副新配的金丝边,镜片薄透,架在鼻梁上几乎没什么重量。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没了那副厚重黑框的遮挡,眉眼线条立刻清晰起来。 鼻骨高挺,一双继承自林菀的桃花大眼,笑起来时卧蚕隆起,眼尾天然带着一点弧度,以往裴昭华总会说他这双眼睛生得极好,明明是风流多情的形状,眼神却清澈端正,像浸过清泉的墨玉。 啧,怎么又无端想起那渣男,方童嫌弃了自己几秒,转身出门。 门刚一打开,走廊上的裴叙言刚巧按了电梯下行键。他闻声转头,目光落在方童脸上,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要不是方童一直盯着他,几乎难以发觉。然后这人往旁边让了让,眼神移开。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靠着左右角落站稳,裴叙言按了负一楼后,就像个断电的机械木偶,一直盯着电梯的安全说明。 方童微微抬手,视线扫过裴叙言的手……又缩了回来,“一楼,谢谢。” 过了几秒,裴叙言伸出根指头戳了下按键,两人再没说话。但方童的余光里,对方的视线又扫过来一次,像是不经意的。 到了一楼门开了,裴叙言按住开门键侧身让他,说了句“早”。 虽然反射弧长了点,方童依然礼貌地还礼,“早。”大步走出电梯。 走出好几步了,忽然回头。裴叙言还按着开门键看着他。目光对上了一触即走,然后松手,电梯门缓缓关上。 方童转回头继续走。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大约是休息了三天,即将上班前的兴奋吧。他想。 一路脚步轻快地前行,今天只用了八分钟就到了医院,方童刚进门诊,正在整理病历的小王随意投来一眼,愣住。 “方……方医生?” 方童看她:“怎么了?” 小王瞪大了眼,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副金丝边上。“您换眼镜了?” “嗯。”方童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小王跟了两步,绕着他转了小半圈,嘴里啧啧有声:“哎呀,您这……这差别也太大了吧?早该换了!这几年克扣了我们多少福利啊。” “得,您先忙……”说完话不等方童反应,小王转身就走,还没到门口就疑似摸向了兜里的手机…… 一上午门诊,方童明显感觉患者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甚至一位陪着媳妇来孕检的老太太,逮着空还偷摸问他有对象了没,自家女儿肤白貌美京市八套房就想找个医生,被他委婉岔开了话题。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迎面遇见几个小护士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去好几步还能听见压低的笑声和八卦声,诸如“那就是产科方医生啊?”“真的假的?”之类。 方童闭上耳朵横着走。心里有些果不其然。风头过了,那条v博对他几乎就没什么影响。加上年假请得及时,造型也换得及时,什么都没耽搁。 下午四点来钟,住院部十二楼东侧茶水间。 方童端着咖啡杯站在饮水机前,热水哗哗注进杯子里,白雾腾起模糊了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架上鼻梁。 门被推开,范文博拎着个保温杯晃进来,看见方童,脚步一顿。 “我去……” 方童看他一眼:“去什么去?” “你这是……咋的了?”范文博快要凑到他脸上,上下左右地扫描,“剪头发了,眼镜也换了!你这这这……” 方童低头摇晃着杯子,让速溶咖啡化得更快些。 “不是,”范文博退开一些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你这造型,要干嘛?相亲啊,还是……已经谈了?” 方童停下手:“哪有这么夸张,就换了个镜框。” “就换了个镜框?”范文博瘪嘴学他说话,然后嗤笑一声,“你以前那个黑老土再加上头发,跟个锅盖似的,这一剪一换,脸就全露出来了。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儿吗?” “什么样?总归是人样吧。”不至于总被看做纯血社畜,谁都脚痒地想踩上一脚。方童笑答。 范文博盯着他又看了几眼,忽然感慨:“妈的,我就说我怎么总记得你当初比裴昭华还帅点来着,这几年却变成了路人帅,敢情是眼镜的锅,话说回来那傻逼真是瞎了狗眼,找了那么个网红蛇精……” 方童把杯子搁到洗手台上,转头斜他一眼。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范文博本想借机问问v博的事儿,稍一琢磨,老同学休了年假就是想避风头,他还是不要再提这茬给人添堵。于是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八卦,“哎,裴主任看见你这样没?” 第32章 方童想起早上电梯里,裴叙言那轻微的一顿,后来走出电梯回头时,对方还站在原地。 “看见了。” “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 范文博一脸我不信:“不可能吧?你都这样了他还没反应?” “……” 都哪样了? 这话说的忒有歧义了,被别人听见还以为是什么虎狼之词。方童正要嫌弃地怼一句,茶水间的门又被推了开。 裴叙言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玻璃杯,看见两人,点了点头。 范文博立刻堆起笑:“主任。” 裴叙言“嗯”了一声,走到饮水机前接水。他站的位置离方童不远,似乎伸手就能碰到。 方童垂着眼,盯着洗手台上一道细小的裂纹。 茶水间不算大,一横两竖三人站着有点挤,范文博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家科主任腾出点空间,随口道:“主任,您下午没手术啊?” “有,五点半。”裴叙言关上饮水机,转过身,正对着方童。 午后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方童侧脸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的边缘炫出一小圈光晕。裴叙言的目光抚过,然后又移开,砸在范文博身上。 “查完房了?”他问。 “对,一切正常。这不就溜出来透透气嘛。”范文博回着话,用余光瞥着方童,嘴角压着笑。 方童无视掉老同学的异样,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温度刚好。 “嗯。”裴叙言端着杯子,靠在一旁的窗台边。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点阳光晒过的热气。 三人好半天都没说话,小小空间里只有饮水机咕噜了一声,大概害怕气氛太冷。 范文博心里那个煎熬啊。既想帮主任把红绳捆紧点,又怕太过于明显让方童下不来台,憋半天也憋不出个主意,只能扯扯闲篇缓和气氛。他看向方童,“对了小手,你现在住哪儿呢?一直忙着忘了问你。” 方童盯了他一眼。 胖喇叭脸上是那种我就随口一问的表情,似乎真不是故意的。 “逸景庭。”方童说。 “哦,逸景庭啊,”范文博点点头,嚼着这几个字,“那小区不错,离医院近……”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瞳孔放大,“逸景庭?月租多少?” “……两千。” “咳咳……”范文博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多少?两千?!凶宅嘛?”随即立刻否定,迅速找到了合理推论,“凶宅也不至于这价。格子间跟人合租?那也挺划算就是了。” 方童想了想那双阳台两室两厅独立厨卫全屋智能家居近一百平的“格子间”,心虚地没敢接话。 见老同学懒得搭理自己,范文博就着话题看向裴叙言,一脸职业谄媚:“主任,那您住哪儿啊?上班方便不?” 裴叙言缓缓喝了口水,掏出手机接信息,貌似不经意地答:“哦,逸景庭。很方便的。” 茶水间安静了几秒,连饮水机都不咕噜了。 范文博的表情也僵住了几秒。然后眼珠子向左边转转,再向右边划拉划拉,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最后硬生生地憋成了一个扭曲的笑。 “那、那挺巧的啊,”他干笑两声,“真巧。”说完也开始玩手机。 方童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范文博的信息。 【你俩同居了?????!!!!!】 方童被一串符号吵到了眼睛,面无表情地回: 【对门。】 范文博秒回: 【卧槽对门!那不是比同居更刺激?半夜敲门送温暖,爱人就在我隔壁!!】 还挺对仗。 方童吸口气,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范文博还在假装深沉地敲字,他也当没看见,仰头吞咖啡。 窗边,裴叙言忽然轻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方童看见了。 这人垂眼刷着手机,杯子挡在唇边,嘴角弯起一个忍俊不禁的弧度。 他笑的时候眼尾会下垂,和平时的形状就不太一样,是弯的。 方童移开视线,手机又在口袋里蹦了两下。 方童知道又是范文博,没急着看。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才慢吞吞掏出来。 范文博连发了三条,但他没来得及细看,因为裴叙言也发来一条: 【刚透露了地址,会不会生气?】 实话而已,至于问得这么小心翼翼么? 方童想了想,【又不是什么秘密。】 发送。 裴叙言手机亮了一下,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些,然后拇指滑动。 方童手机再震。 【裴叙言:怕你觉得我多嘴。】 看着这几个字,方童忽然有些想笑,不只是堂堂裴大主任这幅卖乖的嘴脸,还有小小茶水间里,三人不说话尽用手机搁那儿东拉西扯,拍的什么无间道么? 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又一条: 【裴叙言:新眼镜很适合你。特别好看。】 第27章 花语 方童盯着那条信息把杯子往嘴边送,抬到一半才想起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是空的。 他不动声色地虚空喝了一口,放下来搁到洗手池里,打开水龙头涮吧涮吧冲干净,慢悠悠地回:【谢谢。】 一旁的范文博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明明余光中方童在敲字,怎么总也没收到回复? 他抬头再一看,裴叙言眉眼弯弯地盯着手机也在敲字,忽然就悟了。三人行必有灯泡焉,原来亮亮的就是我啊,还是自带电源的那种。 “哎呀,”范文博大声说,“差点忘了,要去和37床通知手术时间,先走了啊。”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一溜烟出了茶水间。 门合上,小小空间里就剩下两个人。裴叙言还站在窗边举着手机没动。 方童拿起咖啡杯也想开溜,手机又震了。 【裴叙言:明早想吃点什么?或者,今晚?】 方童撇他一眼,明明就俩人了,不能张嘴说嘛?显他手大,单手打字厉害? 他也单手回:【不用麻烦,我自己弄。冰箱里还有很多菜。】 【裴叙言:之前拎回来的那堆山货?】 说到这个,方童迟来的良心发现,裴叙言辛苦接人又帮忙拎了一通,居然当时没想着给人分一点,太失礼了。 他抬眼看向对方:“对。我还没吃过,但品质应该都很好,回家我分一半给你尝尝。” 裴叙言没接茬,只热心分享做法:“蕨菜要绰水再泡,不然涩,笋干得提前发,要不然烧不透,会咬不动。” 方童缓缓眨了眨眼。他的厨艺是挺不错的,炒菜不爆炸煮饺子也不会夹生,但是绰水泡发什么的就有点超纲了,正常人哪会这个? 他先想要不干脆全给了裴叙言得了,免得糟蹋了东西。可再一想,人赵姐那么远拎那么老些送他,万一回头问起啥味儿他却一问三不知,又不太合适。 “……你会做啊?”他低声问。莫名有些景仰。 “嗯。”裴叙言笑笑点头,“那今晚试着做点儿,一起吃?” 也行……吧。 看看怎么做的应该马上就能学会了,剩下的一半也不至于浪费。方童很快下了决定:“好。那我过去还是你过来?” “来我这边吧,厨房东西齐全。等会儿下了班我们一起……” 方童迅速打断,“不用!我自己走回去。” 风头还没彻底过,被人看见那还了得? 话音刚落,一个小护士推门进来打水,看见两人微愣了下,随即抿嘴垂下了眼,站在原地要笑不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方童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就往门口走,一脸正经地和窗边人招呼:“那这问题就这么说定了。裴主任,回见。”咋一听,像是刚刚讨论完什么重大医学课题。 “好的。方医生回见。”裴叙言颔首回以端庄。 方童目不斜视地推门而出,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工推着治疗车经过,挂杆上的吊瓶摇摇晃晃。有家属拎着水壶从病房里出来,拔开盖子,将残留的少许热水倒在了墙角。 方童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还是裴某人。 【裴叙言:除了今晚要吃的,其他的别带,我冰箱放不下了,人过来就行。】 方童简单回了个“好”字,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 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实习生,有个面熟的女生双眼一亮,“……方老师,您换眼镜啦?” “嗯。”方童点点头,转身杵在电梯最外侧。 金属门映出他的脸,金丝边眼镜,柔顺又利落的短发,还有嘴角那点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今晚不用再费事想吃什么了,有人会做饭给他吃。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他移开视线,盯着电梯缓慢变动的数字。 第33章 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 转眼到了六点十分,方童从三院西小门出来,沿着社区路往逸景庭走。 初夏了,偶尔白天的气温能逼近三十度,但京城早晚温差大,这会儿的小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的,还带了点路边花坛里月季的香气,很舒服。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更慢上半拍,路过那家已经开始熟悉的便利店时,老板娘正在门口接货,看见他就笑着招呼:“方医生下班啦?” 方童也笑着回:“对,回家吃饭。您忙……” 正是下班时间,路上人流挺密,但没人认出来他是几天前热搜第一的男主角,可见平常人忙着生活就挺费劲的,谁也没那么多闲工夫追着娱圈八卦不放。 又走几步,一对老夫妻牵着手从生鲜超市出来,老太太手里拎着刚买的菜,老头另一只手握着两支绣球花。两人慢悠悠从他身边经过,老太太柔声抱怨,“一错眼人就不见了,又去买这没用的。”老头嘿嘿笑,“你喜欢嘛。” 方童忍不住回转身,再次看了看那对牵着手的背影。 就这驻足的当口,身后忽然传来孩子的大喊大叫:“让开让开快让开!” 方童刚一转头,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骑着自行车从旁边斜坡上冲下来,车头歪歪扭扭,明显刹不住了,恰巧擦着他身边冲过去,方童只觉得胳臂被猛地一撞,他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小家伙直挺挺冲过步行道,连人带车栽进对面的花坛里,跌了个仰面八叉,顿时哇哇大哭。方童几步过去把人从灌木丛里捞出来。 还好,花坛大约刚浇过水,土很软,小孩虽然浑身蹭了些泥,胳膊腿倒还都灵活,就是吓得够呛。 “哪儿疼不?”方童蹲下,快速检查了一遍。 小孩抽抽搭搭摇头,眼里还挂着泡泪。等他眯缝眼盯向方童的胳膊,泪水顿时又挤了出来:“叔叔,你衣服破了……是不是被我刮的?” 方童低头一看,左手臂肘弯处,衬衫被刮开了一道小口子,边缘毛躁。 “没事。”他站起来,帮着把车扶正,回手给这位小勇士弹了个轻轻的脑瓜崩,“快回家让你爸妈仔细看看,有没有哪儿摔着,下次下坡可慢点的吧。” 小男孩摸摸脑门点点头,说了声对不起,推着歪掉的自行车一瘸一拐跑了。 方童扯着袖子看看那破洞,叹了口气。新买的白衬衫,第一天穿。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盖住破口,继续往小区走。 回到家打开冰箱,那几袋野菜山货还塞在冷藏室最下层,蕨菜、笋干、黄花菜,分门别类用保鲜袋装着。他简单翻了翻,抽出一袋蕨菜和一袋笋干。想了想,又拿了一小袋黄花菜和一瓶野蜂蜜。 四样,应该够了。 拎着东西临出门时,他忽然看见自己露出的小臂,衬衫那道新鲜的破口被遮住了,但挽起的褶皱让袖子显得有点皱巴。 要换件衣服么?那穿什么呢?家居服太随意,而且……特意换一件,会不会显得很刻意,让人误会?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不换。 就这样。 把右手袖子也挽到对称后,方童开门关门,站在1313前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裴叙言站在门内,穿着短袖t恤,系着条深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点水。“进来吧。”伸手接过方童手里的袋子。 方童走进去换了鞋,客厅里飘着米饭的香气。 他往里走了半步,看见裴叙言正打开袋子往里瞅,于是问:“这些……今晚够了吧?本来想给你分一半,但你说冰箱装不下就没拿,等吃完和我说一声,我再给你送过来。” 裴叙言抬眼看他,唇角勾了起来却没说话。 方童对上那目光,莫名觉得有些烫眼,移开视线,看向玄关上的钥匙架。 裴叙言轻轻笑了一声,合上手里的袋子:“对不起,骗你的。放得下。就想让你多来两趟。” “……” 啊,那些豪车钥匙真扎眼真可恨啊,让人想狠狠捏上几把。方童有点手痒。 他瞪了那碍眼的架子一回,转头无视掉眼前人,挺着脊背往里走。 裴叙言低头自顾自地笑了会儿,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几大步回了厨房,开始忙活。 料理台上摆着洗好的菜,切好的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裴叙言把袋子里的蕨菜拿出来,洗净后准备绰水。 方童虽然不想这会儿靠他太近,可实在没好意思厚脸皮地坐着等吃,杵到厨房门口贴墙站着,“我能帮点什么吗?” “这些得再泡一会儿,厨房的活儿差不多了,”裴叙言说,“你帮我点别的。” 他擦干手,领着方童走到阳台。阳台上摆着新买的花,还没拆完包装。 “昨天刚买的,”裴叙言指了指,“你帮我松松土,浇浇水。我去炒菜。” 方童看看那些花,嫩绿的枝叶,白色的花苞,大大小小十来盆,高高低低地码在阳台边上,认不得是什么品种。他问:“这什么花?怎么都买一样的?” “风铃花。就喜欢这个。”裴叙言答完转身走回厨房。 方童“哦”了一声,蹲下身拆掉包装。 这花才刚开始打苞,叶子有点蔫,土也都是干的,他没有随便动手,先掏出手机查询风铃花的养护办法。 方法很简单,一看就懂,有手就会,只是前头那一串加粗黑体字有些显眼。 【风铃花花语:永远的等待,一生只爱一个人。】 他指尖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一下,按灭了屏幕放回兜里,重新看向那些花。 青白色的花苞垂着头,安静地立在夕阳余晖里,等着那缕会将它吹开的风。 不知道盛开后会美成什么样子。 他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手间接了水,按照刚才查的方法,沿着花盆边沿一点一点慢慢浇,浇透以后又用小铲子松松表面的土。 裴叙言在厨房的动静儿不小,锅铲碰锅边的声音,菜下油锅的滋啦声……偶尔和他大声絮叨,说是想养只猫,问他哪个品种比较好养。 方童哪儿懂这个,头几年养活自己和外婆都费劲。尤其邱明英确诊阿兹海默那会儿,他刚刚进入实习期正是最累的时候,身心俱疲又没人帮的上忙,简直称得上焦头烂额。所幸还算运气好,最后找到了合适的疗养中心,还碰上靠谱的护工杨姐。 方童蹲在地上听着那些声音,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继续给花松土。 他把最后一盆仔细侍弄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厨房里飘出了香味,是蕨菜和腊肉的味道。 “马上好了。”裴叙言探出头来喊: “方童,洗洗手准备吃饭。” 第28章 缝合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 方童夹了一筷子蕨菜,入口脆嫩,带着腊肉的咸香。他又夹了一筷子笋干,笋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的鲜,嘎嘣脆。 “好吃。”他实话实说。 裴叙言笑笑,给他盛了碗汤,“尝尝,酸萝卜老鸭汤。” 汤还很烫,方童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嘴边少少抿了一点,鲜美微酸,入口生津,还稍带些泡萝卜的辣味,半秒就征服了他的味蕾。 “太好喝了。”他由衷赞一句,余光中,裴叙言笑得眼睛都弯了,看他好几眼才低头吃饭,动作不紧不慢的。 吃完一顿大餐,方童主动收拾碗筷,“我来洗,” 未免有人再滴哆,他赶紧强调一句:“做饭的人不洗碗。” 裴叙言于是又坐了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方童把碗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左手袖子忽然滑下来盖住了手肘,一手的泡沫,只好用右手腕往上撸了撸,继续洗。 洗多两下,袖子又滑了下来。 他正要再次顶上去,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衣袖。 “我来。” 方童愣了一下,手悬在水池里没动。身后的人贴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柔顺剂香气,混着一点厨房的烟火气。 裴叙言低头看他手肘的位置。袖口已经松垮了,露出那道破口的边缘,他伸手轻轻把那截袖子往外翻,露出整道口子。 “怎么弄的?”他问。 距离太近了。方童甚至能感知对方的呼吸就拂在耳侧,温热,轻缓。 “……回来路上,被一个骑车的小孩刮的。”他简单答。 “伤着没?” “没有,摔了一身泥,哭了几声。” 裴叙言有点想笑,忍了,“……我问的是你。” “……没,就衣服破了。” “嗯。”裴叙言帮他把袖子挽好,退开些。那道温热的气息渐渐远了,方童悄悄松了口气。 三下五除二洗干净了碗筷,擦干手,他一转身,裴叙言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左手袖子说:“衣服脱下来我帮你补补。” 第34章 脱衣服?他就单穿了一件衬衫而已。方童赶紧拒绝:“啊?不用不用……” “要扔了么?” “不是,以后就在家穿,没事的。” “那不是还得补?” “……那我回去自己补吧。” “你有针线?” 方童哑火了,他当然没有。租的房子,临时住着,谁会准备那东西。 裴叙言大概也猜到了方童不情愿的原因,暗悔刚说话没考虑周到,补救道,“那就这样穿着吧,我随手就补了,不会扎到你。” 说完转身去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针线盒子,径直走到长沙发上坐下,拍拍右手位置看向方童:“过来坐。” 别人的装备已经上手,再拒绝就矫情了。 可这动作和语气像在召唤什么爱宠…… 方童没再说话,以铁桶僵尸的速度走向沙发,最后的倔强是没有坐在裴叙言要求的位置,而是一屁股坐到他左边,自己将袖子抻直了抬起来,方便对方缝补。 裴叙言咬了咬下唇,免得笑意外漏。侧身低下头,开始穿针引线。 方童保持着这个姿势,身体僵着,头脑却突然开智。 卧槽,干嘛听话地坐下来给他补,把针线盒借回去不就得了?缝合嘛,哪个医生还不会了? 退一万步说,脑子一时瓦特坐了下来,可好端端的坐他右边不行么,闹的什么别扭?破袖子明明是左手,坐他右边的话抬胳膊就行,不像现在,被迫脸对着脸,两人一低头,呼吸相闻,连头发都要缠一块儿了,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只能落在裴叙言的手上。 握惯手术刀的大手,捏起缝衣针来也同样灵巧,一针一针,慢慢把那道破口对齐缝合。 方童盯着那只手,大气不敢喘,他感觉裴叙言偶尔调整针线角度时,手指会轻轻戳到他手臂上,太轻了,像在挠痒痒。当然也不敢动,生怕一动,那针扎歪了就会扎进来。 余光偷偷看了裴叙言一眼。对方低着头,眼神特别的专注,手也稳得厉害,要不是神情很柔和,简直像是正在他胳膊上做显微镜手术。 方童忽然联想到,这双手在手术台上挽救过多少条命,这是多么矜贵的一双手,却惯常用来给他做饭,此刻给他缝一件破了的衬衫…… 这念头无意识地来回转着,他盯着那双手,盯着那细密的针脚,盯着裴叙言低垂的侧脸。 盯得久了,又怕被察觉,只得别着脖子移开视线,盯着沙发靠背上的皮纹。 嗯,这什么皮呢?真皮假皮?颜色倒是染得怪好看的……方童皱着眉研究。 “怎么表情这么严肃?”裴叙言忽然开口,手没停头也没抬,“关公刮骨似的。” 方童被叫回神,这典故太熟悉,不用想脑子里也立刻有了画面。有点囧,又莫名有点气。给关公刮骨那是华佗,生死攸关多正经的事儿。你换个貂蝉去轻轻挠试试,会不会更严肃?没一脚踹出去都算关二爷好脾气。 他面无表情甩锅:“……怕你扎到我。” 裴叙言抬眼看他,似笑非笑:“不相信我手艺啊?” 信,当然信。这双手的稳准度,整个三院没人不信。只是……只是太近了。 方童拒绝回答。继续转头研究皮革。 这一转头,耳朵根彻底暴露在裴叙言视线中央,他盯着看了两眼,忍笑没接着问,低下头继续缝。 等最后一针收尾,打个结,用牙咬断线,裴叙言把衬衫袖口翻过来,看了看。 “好了。” 方童回头看去。 破口不见了,上面一朵小小的四叶草,用绿色丝线绣的,刚好盖在原来破损的位置。叶片圆润,色彩淡雅,清凌凌地绽放在袖口上。 他盯着那图案,看着那规整的纹路,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还会绣花啊?” “这是草。”裴叙言严正反驳,摆出神外大主任骄矜嘴脸,“和皮内缝合原理差不多,方医生,凭你的技术应该也可以做到。” 方童火炉城出生,吃不惯这西伯利亚的冷笑话,原本心里翻涌的感动立刻被冲散了些,实在没忍住,抬头重重看了裴叙言一眼。 裴主任的虎威就此垮塌,顿时笑意上脸,他站起身,把针线盒放回原处。走回来时,看见方童还盯着袖口发呆。 “不喜欢?”他问。 “不是。”方童含糊着低声道:“……谢谢。”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裴叙言正看着他,目光悠长而温和。 “不客气。” 等话音落地,方童站起身,两人对视了几秒,方童先移开视线,转身告别,“那我先回去了。” 裴叙言点点头:“嗯。明天见。” 方童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走出去两步,裴叙言还在后头跟着。 他诧异回头问:“还有事?” “没啊,我送送你。”裴叙言摆出礼貌周到的嘴脸。 方童扫了眼那不足两米宽的归家路,头顶缓缓冒出六个点。大概是被裴某人的算盘珠子崩脑门上了。 他转身打开门,对着门把手轻声道:“晚安。” “晚安。” 门不轻不重地关上。 方童站在玄关低头看袖口,暖黄色的走廊灯柔柔洒下,白色布料上的那朵绿格外鲜活。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进了卧室。 换好了家居服,方童坐在沙发上,把那截袖子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遍。 绣得太好了,好到不像缝补,倒像原本就长在那里。 他这辈子,除了外婆,还从没有人替他缝补过衣服,但那也只是小时候。这几年什么都开始快消,一件衣服穿破了扔了就是,或者另做他用,几乎没什么缝补的机会。 像速食的爱情。 方童轻轻摸着那朵幸运草,仿佛心口上一些细微不可见的伤痕,也被人用无形的线仔细缝合了。 衬衫穿了一天,已经略有些汗渍,方童捧着它起身到阳台,看了滚筒洗衣机一眼,回身走进洗手间,用肥皂轻轻搓着洗干净,晾在了衣架上。 - 四月最后一天,天气晴得过分。 大巴车在高速上开了快两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的青山,最后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景区公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间,已经很有些夏天的味道了。 方童靠窗坐着,后排是小王和小李,两人从上车就没停过嘴,叽叽喳喳讨论待会儿的趣味运动会。 “比赛项目就还是以前经典的老三样,两人三足啊,背对背夹球跑啊,”小王翻着手机里的活动安排,“但奖品不一样,这次的场地也好玩。” “奖品是什么?”小李凑过去。 “护肤品、按摩器……都好想要啊,”小王拍拍方童的座椅靠背,伸长脖子问他,“哎方医生,您有什么想要的?要是得的奖品不合适,回头能和我们换换不?” 方童转头笑笑:“行啊,没问题。” 他心情很好,连着上了两周班,好不容易有个不用穿白大褂的日子。郊外的青山绿水也养眼的很。 南主任坐在前排,正和身边的陈主治聊天,偶尔传来陈主治杠铃般的笑声。整个车厢都弥漫着一种难得的松弛感。 “方医生,”小王忽然压低声音凑得更近,“我听说裴主任也在今天这一批。” 医院工作特殊,即使团建也得分批进行,同一科室的也未必能凑到一起玩,裴叙言…… 就是不知道小王发这预告,是提醒啊,还是想着吃瓜。 方童“嗯”了一声,没接茬。 小王和小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抿嘴笑起来,笑出了气音。方童当没听见,转头看向窗外。 裴叙言来不来,和他有什么关系。嗯,没错。 到了地头,影视城比想象中的还大。大巴停在专门的停车场,众人下车,三三两两结伴往里走。穿过几座仿古牌楼,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的草坪,四周是仿古建筑的街道和楼阁,远处还能看见巍峨的城墙。 “哇哦!”有同事惊呼,“那边好像在拍戏!” 方童顺着声音看去,草坪尽头确实围着一群人,架着机器,拉着警戒线,还有穿古装的群演走来走去。 “我去看看!”几个年轻小护士立刻来了精神,往那边跑。 方童懒得看,读书那会儿时间稍多点,探班裴昭华时看得够够的。他找了个阴凉的树荫,靠着树干坐下,拿出手机随便刷着。 过了一会儿,小王跑过来,一脸便秘的神色,“方医生,您猜我看见谁了?” 方童抬头,心里一阵不祥的预感。 第29章 团建 “是裴昭华诶!”小王压低声音,“就在那边拍戏,穿着古装。” 上次网暴事件后,院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方童一直没露过面的前任真就是大明星裴昭华。主要方童一直低调靠谱,人品和作风都没得说,大家也就信他。但背地里吃个瓜是人之常情,没谁会当面舞到他跟前来,所以这还是头一回从同事嘴里听到那个渣男。 第35章 小王亲历了小三带球上门的场面,此刻很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唾道:“呸,真倒霉,好不容易出来玩还遇见个碍眼的。” 方童被逗笑了。他这会儿听着那个曾经熟悉的名字,已经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远不近,不痛不痒,虽然还是不太舒服,但也不至于有多大波澜。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随意往那边瞥了一眼,隔着大几十米,能看见一群人围着,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瘦高个,穿一身月白长袍,假发束着,确实是裴昭华。 方童移开视线。 嗯,这个跟他更没关系。 他转头安抚小王:“不至于,人大明星呢,专车接送前呼后拥的,不会和咱们撞上,当没看见吧。晦气。” 十点半,阳光开始烈起来。 方童去了趟洗手间,附近的洗手间设在仿古建筑群里,要穿过一条青石板的小巷。他洗完手出来,刚拐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两人同时停住。 方童看着眼前那张剑眉直插太阳穴的古装脸,再瞅瞅他身后右手高举太阳伞左手一把小风扇的张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什么狗屎运。 裴昭华也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神色方童太熟悉了,志得意满、胜券在握,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打量。 眼看那双眼睛也快要弯起来,方童先发制人:“别笑,侮辱了那双眼睛。” 裴昭华脸色一僵,却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随即将之归类于冷脸撒娇范畴,最近接的几个霸总本子都是这么写的,证明方童虽然服软了,但也还没彻底消气。那……他也不能太惯着。 “呦,”裴昭华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方医生啊,这么巧?” 方童懒得再说话,侧身想走。 裴昭华往旁边迈了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急什么?”他上下瞅瞅方童,目光在那副金丝眼镜上停了停,然后又笑了,“换造型了?还是这模样好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方童皱眉看他,“我们医院团建,你得问问总务处是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的,也许里面有你的黑粉,巴不得看人群殴你。” 裴昭华只当他在玩笑,慢悠悠地说,“你们医院组织到影视城玩,正好我在这儿拍戏,这么巧的事儿,你说是不是缘分?”说着说着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想我了?偷偷来看看?还是钱花完了……没这么快吧?” 方童心里一阵无力感,仿佛在和一头畜生说话……不,辱畜生了,有灵性的动物比比皆是,眼前这人却总像听不懂人话。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把裴昭华的妆容勾勒得格外精致,他却忽然很想笑。 想笑那便笑了,方童勾着唇角含沙射影,“如畜,你想多了。” 裴昭华又一个没听懂,但他不想表现出来,嗤笑一声,“是吗?那你来这儿干嘛?影视城那么大,那么多的洗手间,其他地方不去,偏来离我最近这个?” 方童没解释,再说下去,他怕克制不住手痒。于是再次侧身,想绕过去。 裴昭华又伸手拦他,语气刻意冷了些:“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就这态度?上次你打我我都没跟你计较……” “裴昭华,”方童有些发毛了,看在这是裴叙言弟弟份上,勉强挤出最后的半点耐心:“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分手协议签了,那就各走各的路,你来拍你的戏,我来参加团建。就这么简单。” “行行行,你说团建就团建吧。”裴昭华一脸不忍揭穿的模样,“你来了就行,你再多等我会儿,我还有一场……” 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越过方童肩膀,看向他身后。 那表情变化太快,笑意还挂在嘴角,眼神却已经变了。警惕,意外,还有藏不住的烦躁。 方童转身回眸。 巷子另一边,裴叙言站在那里。 他穿着件薄荷绿的休闲衬衫,白色西裤,光暗之间,整个人显得特别高大而沉静。 但也就沉静了那么一下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在方童身边停下,目光从裴昭华脸上扫过,再和他身后的助理略点个头,回视向方童:“找你半天。” “集合了,要抽签分组。”裴叙言说。 方童轻轻回一个“嗯”。 裴昭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张涛肚子里“哦豁”一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修罗场,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关切着三人举动,导致表情甚是扭曲。 “哥,你也来了?”裴昭华盯着裴叙言,又看看方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三院团建。”裴叙言言简意赅。 “……真团建啊”裴昭华默了默,忽然苦笑了一声,“合着你们医院都来了?我还以为……”他没说完,只用深情眼看向方童,欲语还休的。 “你想多了。”裴叙言平静道,和方童刚才那句几乎一模一样。 空气安静了会儿,裴昭华对着大他六岁的哥哥半点气焰也拿不出来。抬手压了压鬓角,让发套更服帖些,脸上扯出个勉强的笑,“行,那你们团建吧,我就不打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方童一眼:“方医生,玩得开心点啊。”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大。 张涛猛地喘口大气,冲两人微微鞠躬,举着伞迅速追上自家老板,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方童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走吧。”裴叙言说。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巷子不宽,他俩又都是180+的高个子,肩膀几乎要挨着。 方童没说话,裴叙言也没说话。 走出巷子,远处草坪上,三院的同事们已经聚在一起,有人在拉横幅,还有的在分发号码牌。 “方童!”范文博远远冲着这边挥手,“快来快来!抽签了!” 方童看了裴叙言一眼。裴叙言却没看他,微垂着眼说:“刚才的事,别往心里去。” 方童不确定对方看见了多少,只摇摇头:“不会。” 当然不会,他才不会用别人的愚蠢来惩罚自己。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裴昭华了,可以说今天对方讲的这些话,压根没出他的意外。大明星就是这种人,永远觉得自己是世界中心,他方童出现在这里,只能是来看他的,是来求和的。不可能是别的。 只是方童现在也好奇,他当时到底为什么答应了裴昭华,又到底是怎么和这种人在一起十年的。 想不出所以然,那就清空思绪,方童冲裴叙言摆摆手:“走了,抽签!”然后小跑着冲向活动点。 到了地方他转头一看,裴叙言还站在原地没动,微低着头盯着脚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阳光很好,那件薄荷绿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方童不由想起他家阳台上那些风铃花苞,好像也是这样,垂首静静立着。 回转视线,远处的拍摄组已经撤了,草坪上热闹起来。 红色的横幅拉在两颗榕树之间,上面写着“市三院职工趣味运动会”几个大字。旁边摆着几张桌子,放着零食和水,还有各式奖品。 范文博一把拽住他,将抽签箱子递到他面前,“抽吧,两人一组,看看咱俩有没有缘分……”说到一半开始眯缝眼,降低音量斜斜看着他:“或者,你和别人有没有缘分。” 方童伸手进去摸出张纸条,打开,上面写着一个数字,17。 范文博也抽了一张,打开一看,直叫唤:“靠,没缘分啊,我还想你带飞来着……23。” 一旁小王凑了过来,举着张纸条:“方医生,我也是17!”随即对着范文博飞飞眉毛,“潘静好像也是23。” 潘静就是范文博有好感的那位检验科女医生,自方童从小王手里薅出对方的联系方式后,范文博展开了激烈的追求,个把月了,进展神速,已经让女神记得了他的名字,下一步很可能就能加上v信。闻言双眼大亮,头也不回的跑了。 方童看着好友抡着七十斤的双腿飞奔而去的背影,默默为他送上祝福。 陆续有人抽完签,开始四处找搭档,草坪上乱糟糟的。方童四处看了看,没见裴叙言,他收回目光,和小王开始练习两人三足。 他弯腰把和小王相邻的两条腿绑在一起,试着走了几步,小王平衡感不太好,东倒西歪的,练了一会儿才稍微好点。比赛开始,他们这组排在中间,最后拿了个第三名,有纪念奖。 小王气喘吁吁,脸上全是笑,直言她的目标本来就是纪念奖,化妆品一套,正合用。 方童也笑了,他拿来倒是没什么用,干脆自己那份也一块儿给了她。说着话,他弯下腰解腿上的绑带。 活动过后的绑带被拉得很紧,他低头解了半天还是不得劲,余光中忽然伸过来一双大手,修长的指尖灵巧拨动着绳结,再猛地一拽,解开了。 方童顺着大手看去。 裴叙言单膝跪地蹲在他脚边,将解下来的绑带三两下卷好,捏在手里,仰头看他。 第36章 四月末的天,草长莺飞,阳光正好。 第30章 代签 方童低头看裴叙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有种直觉,这辈子他都忘不了这一个瞬间,阳光下,裴叙言温柔仰望他的瞬间。 等方童彻底回神,小王已经不见了踪影,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各种意味,若有似无地在他俩身上扫来扫去。 裴叙言站起身,将夹在胳膊肘下的矿泉水拧开,递过来:“喝口水吧,天太热了。” 方童无意识地接过,喝了一口,咽喉一片沁凉,似乎连脸上的燥热都消退了些。 “你不参加吗?”他问。 “参加。下一项,背对背夹球跑。搭档是你们科的。” “谁啊?” “南主任。” 方童想象了一下南主任和裴叙言配合的画面,身高落差近三十厘米的两位大主任,背靠背螃蟹一样横着跑,没忍住笑了一下。 裴叙言看着他笑,也笑了,“待会儿给我加油。”说完,他转身走了。 方童握着那瓶水,看着他的背影。 范文博不知从哪儿窜出来,阴阳怪气的:“呦,有人送水啊,我怎么没这待遇?” 方童没理他。 没一会儿,背对背夹球跑比赛开始。出乎意料的,裴叙言和南越秀那一组,居然拿了第一。 两人配合得出奇默契,裴叙言矮着身,大长腿挪着小步子,南主任则加快了频率,全程没掉球,速度还快。比赛结束时,南主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拍着裴叙言胳膊说了什么,裴叙言低头听着,嘴角带着笑。 方童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边。 身前不远处两三个女生正低声八卦: “裴主任跟南主任配合好好啊……” “确实……诶说起裴主任,刚你们看见没,他给方医生送水,那眼神……”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你们说,他跟方医生到底是不是真的?” “肯定啊,你没听说之前温酒撤热搜那事儿?” “可是……裴主任好像是裴昭华大哥啊……” “那又怎样?你俩不知道吧,刚听说三个人在洗手间那儿撞上了,那场面……啧啧” “什么场面?快说说!” “我也没看见啊,听人说的,两兄弟站在那儿一人抓住只胳膊往两头拽人,哦,那个渣男是跪在地上抱着大腿拽的,中间是方医生,都快疼哭了……” “哇靠,两兄弟抢一个男人,这么刺激的吗?” “剧情好熟啊,是不是裴主任才是真爱,不忍心方医生太疼,所以先松了手?” …… 方童听不下去了,心道你来做个跪地抱大腿拽胳膊的动作试试看,符合力学原理吗?这几位去做编剧大概比做医生来得轻松,只是,传人八卦的时候为什么不回头望一眼? 他走远了些,坐到树荫下的长椅上。远处草坪那边,下一项活动已经开始,是袋鼠跳。有人摔了,引起一阵哄笑。 手机震了一下,方童拿出来看,是范文博的信息:【你坐那儿干嘛?过来玩啊!】 方童抬头,遥遥见到草坪对面古城墙入口处,他的老同学在对他招手,身边站着那位叫潘静的女医生。 他为老同学忽上忽下缥缈不定的恋商捉急,笑着低头回:【累了,歇会儿。】 【范文博:刚听人说什么二男争男,你没事儿吧?】 【方童:没有的事儿,别听人瞎白活。】 【范文博:没事儿就好。裴主任人呢?我看见他跟南主任说完话就往你那边走了。】 方童四下里看了看,没看见裴叙言。 他低头打字:【没看见。】 范文博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躲。行吧,你歇着,我去玩了。】 方童收起手机,朝那俩人摆摆手,然后靠在椅背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风吹过,传来不远处的笑闹声,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在喊“加油。” 他轻轻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 今天之前,他觉得自己已经理清了。界限划清楚了,距离也保持好了,各过各的日子就行。 可现在…… 他忽然睁开眼坐直身体,再次向左右看了看。 草坪上,人群里,没有裴叙言。 似有感应,他转身往后看,身后树荫里,两三步的距离,裴叙言靠在树干上,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水,看着他这边。 目光对上,裴叙言没动,只是微微笑了笑。 方童也没动。 两人隔着这点距离,谁都没说话。周围依旧嘈杂,但他们之间的那一小片空间,安静得像被玻璃隔了出来。 过了几秒,方童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椅背上。 大概是天气太热,害他心跳都快了半拍。 他盯着头顶的树叶,迎接偶尔刺眼的光斑在眼前晃动,他近乎清醒地认识到,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被阳光蒸发,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远处传来哨声,下一项活动开始了。有人喊他的名字,好像是陈主治。 方童没动。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裴叙言那边走去。 就这么几步路,裴叙言挺直腰看着他走近,眼里似乎落进了光,很亮。 “之前忘了说了,”方童开口,顿了顿,“谢谢。” 裴叙言看着他:“谢什么?” “……巷子里。”方童嘴上解释。心里却在想,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裴叙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于是方童站在那儿卡壳了,他原本只是想过来道个谢,现在谢完了,应该走了。 但他没走。像是被胶水黏住了腿。 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能闻见对方身上专属的味道。 “下午还有活动么?”方童问。 “有。拔河,接力跑。”裴叙言看着他,“你参加吗?” “不知道,看安排。你呢?” “一样,看安排。” 又是一阵沉默。但不是尴尬的那种,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方医生……”远处传来小王的喊声,“快来!要拍合照了!” 方童转头看了一眼,产科的同事开始扎堆,又转回来。 “我先过去了。”他说。“待会儿见。” “嗯。”裴叙言弯弯嘴角:“待会儿见。” 不光待会儿见,几乎是天天见。 早上,晚上,白天医院里,只要方童想到这个人,很神奇的,过不了多久就总会遇见。他不得不承认,裴叙言这个人,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彻底渗入了他的生活。盘根错节。 下午六点半,方童刚换下白大褂,手机就震了。 【裴叙言:在路上了?】 【方童:刚准备回,有什么指示?】 裴叙言秒回:【帮个忙。被一个小可爱缠住了,赶不回去,有个国际快递需要签收才行。】 方童眨了眨眼,【可以代签么?】 【裴叙言:可以,就是可能要看下身份证,麻烦你了。】 【方童:行。】 回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方童往电梯走。 走进电梯,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什么人会被裴叙言叫做小可爱? 神外新来的实习生?哪个同事家的小孩?还是……别的什么人。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方童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外走。 出了门诊大楼,再经过西小门,这是离逸景庭最近的路。一路风景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双腿可以自动识别导航,空出的脑子就忍不住又想到那条信息上。 裴叙言给他发消息的频率不算多,每天两三条左右,要么问早上想吃点什么,要么中午发食堂照片说哪道菜师傅今儿炒的不错,再不然,就是问晚上几点下班,顺路帮忙带点水果。 都是些小事,但几乎覆盖了全天的每个时段。 他每次都回,简短,客气,但都回了。 方童以为,裴叙言在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彻底摊开在他眼前,可现在,一条“被小可爱缠住了”,忽然让他意识到,裴叙言的生活里,可能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很多人。也可能,很多的小可爱。 他不想承认,但这个念头就这么冒出来了…… 回到逸景庭,刚进单元门就撞见了快递员。方童亮出手机里的身份证信息帮着签收,抱着半人高的纸箱上楼,进了1313。 屋里和往常一样,干净,安静,落地窗外是渐暗的天色。他把箱子放在玄关,换了鞋往里走。 主要想去阳台看看那些风铃花。 花还在老位置,花苞比前几天大了些,更白了些,有几朵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柔嫩的花瓣,但还没完全开。 方童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土。有点干了。他找到浇水壶接了点水,雨露均沾慢慢浇完,再用小铲子松松表面的土。 第37章 照他上次搜到的养护说明,大概还有十来天才到盛放的花期,方童倒也不急着看,可到底什么样的人会被叫小可爱啊? 他脑海里冒出个画面,一个年轻的男生,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里像是装满了星星,站在裴叙言面前仰头说什么。裴叙言低头看着他,眼里是惯常的温和笑意。 方童的手顿了顿。 他把铲子放下,站起来盯着那几盆风铃花,花苞老老实实地垂着头,什么也不敢说。 侍弄好这些花,方童起身往玄关走,刚走到门口,“滴滴滴—咔哒”,密码锁响了。 门打开,裴叙言站在外面,左手几个大塑料袋,右手拎着个透明包,包里面一团白色的毛茸茸,蜷缩着一动不动。 方童愣了一下。 裴叙言看见他也愣了一下:“还没走?” 方童没回答,目光落在那团白上。 是只小猫,大概三四个月的样子,浑身雪白,眼睛半睁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小可爱?”他问。 裴叙言低头看了看包里的猫,又抬头看他,眼里忽然就浮起了笑:“嗯。它。” 第31章 可爱 方童盯着那个猫包好几秒没动弹。 他脑海里那个白白净净倒还真是白白净净,就是从眼睛里有星星的男生变成了金色大圆眼的小猫咪。 他忽然耳根生烫,有点想笑,又想叹气。随即伸手将裴叙言手里的塑料袋都先接下来。 裴叙言走进来打开包,把小猫抱出来轻轻放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它站稳了抖了抖毛,然后迈着小短腿,朝方童这边走过来。 “怎么回事?刚买的?”方童走近些蹲下,看着那只猫。倒也不是纯白色的,右边屁股和尾巴尖上各有一团浅咖色。品种他认不出来,只知道大概是个矮脚,腿短得有些过分了。 裴叙言去厨房倒了杯水,边喝边说:“不是,自己送上门的。开车刚进小区,就在停车场入口那,它突然从路边窜出来,我一个急刹车,差点没停住。” 方童心里一紧:“撞到了?” “没有,就是吓了一跳吧。”裴叙言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我下车看它,它就缩在那儿不动,伸手摸也不动,担心真有伤,所以带去宠物医院检查了一遍。没什么事,就是营养不良。” 方童低头看着小猫。 小家伙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身子一歪,倒在他腿边,露出白嫩的肚皮。 方童被萌杀了。 裴叙言笑道:“它还挺喜欢你的。” 方童用指尖轻轻顺着猫肚皮,忽然觉得这双金瞳有点眼熟,“这猫,好像见过啊。” 裴叙言看它:“在哪儿?” “那天晚上。”方童说,“在步行道上,你记得吗?灌木丛里突然窜出来一只猫……就”就是我拒绝你那次。 他看向裴叙言,把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裴叙言看着他,目光似乎闪了闪。 “记得。”他回说。 “嗯。应该就是它。”方童低头看回小白猫,“尾巴尖上一小撮浅咖色,一样的。” 猫猫好像听懂了,翻了个身,用尾巴扫了扫方童的裤脚。 裴叙言看着这一幕,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 “哦,它那天嫌弃我,结果今天又来找我碰瓷。”他顿了顿,“那……应该是因为喜欢你。” 方童没接招,只专注撸猫。小猫仰着脸看它,眼睛金灿灿的,嘴巴张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养着吧。”裴叙言说,“正好想养猫,我都做好准备了,结果它包邮到家,那就该是我们的。” 方童“嗯”了一声。 他抬手,从猫猫背脊一顺溜揉捏到猫脑袋,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引擎声。 裴叙言一眨不眨看他摸猫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你帮着起个名字吧?” 方童抬头:“什么?” “名字。”裴叙言指了指小白猫,“给它起个名。” “我起?你的猫啊……” “嗯。但你是第一个摸它脑袋的。” 这理由未免太潦草,但方童一时想不出怎么反驳。 “那就叫小可爱?”他低头继续撸猫,心想你爸爸最好没有别的小可爱了,要不然…… 裴叙言看着他,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好一阵儿,方童又抬头,“不好?” “挺好。”裴叙言眼睛弯起来,盯着方童微微一笑,“是挺可爱的。” 小猫在一旁“喵”了一声。 方童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小猫咪。 裴叙言也没再说话,他起身去厨房拿出个不锈钢小碗,倒了些水,放在沙发旁边。小可爱立刻跑过去,低头喝水,舔得啧啧有声。 方童看着它喝水的样子,嘴角翘了起来,但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所以他之前为什么会以为是个男生? 他不愿深想。但又忍不住。 小可爱喝够了水,又跑回来,在方童腿边蹭了蹭,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脚面上,蜷成一坨,闭上了眼睛。 方童低头看它,轻轻动了动脚,想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小可爱不满地“喵”了一声,晃晃尾巴,继续睡。 方童看着它,有点无奈又有点心软。那么小小的小团子,对他这么亲近…… “它刚被车吓着了,陪它玩会儿吧。我去做饭。”裴叙言站起身说。 方童犹豫了一下。 小可爱又在他腿上蹭了蹭,闭着眼再次把肚皮翻了出来。 “……好吧。”他听见自己轻声说,手指控制不住插进了那团毛茸茸。 接下来的几天,方童见到裴叙言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两小时。 没有刻意躲,是真的忙。 五一过后,产科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产妇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方童连着上了四个大小夜班,白班也排得满满当当,每天回家倒头就睡,睡醒了又往医院赶。裴叙言那边也一样,神外的手术排到了下下个月,有时候连着两天见不着人影。 但他们之间的联系,反而比之前更密了。 因为小可爱。 小可爱住进裴叙言家,第一天晚上就占领了沙发角落。第二天,方童下班回去,发现门口贴了张便签,“小可爱白天没怎么吃东西,睡了好久,麻烦回来时帮忙看看。另,花也没来得及浇。——言” 方童站了两秒,然后开门放好东西,去对门浇花喂猫。 之后,便签就成了日常。 “小可爱今天吃塑料袋,被我训了一顿,一直躲在阳台生闷气。帮忙看看,别把花给嚯嚯了。——言” “风铃花今天开了头一朵,你来看看。——言” “厨房有新到的螺蛳粉,听人说味道不错,你帮我喂小可爱的时候可以煮来试试。——言” 方童每次看完,都会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后来攒了七八张,他用夹子夹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全家福相框前面。 短信也多了起来。 【裴叙言:小可爱把沙发抓了,怎么办?[受害者惨状.jpg]】 【小手:买个猫抓板。】 【裴叙言:买了,它不抓。[凶手粉色的作案工具.jpg] 【小手:在猫抓板上撒点猫薄荷。】 【裴叙言:有道理。你几点下班?】 方童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大概得八点,怎么了?】 【裴叙言:没事。我今天估计得十一点,你帮我多陪它一会儿。】 方童回了个“嗯。” 那天他七点四十到家,去对门陪着小可爱玩了半小时。小家伙趴他腿上黏糊得不行,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忽然想起那晚在步行道上,它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把他和裴叙言各看了一眼,然后甩甩尾巴走了。 那时候它还是只小野猫,谁也不认识,谁也不care。 现在它趴他腿上,心安理得地享受抚摸。 方童伸出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小可爱舒服地弹了弹耳朵。 人和猫猫之间可真简单啊,你对它好,它就信赖你,不猜疑,不试探,不计算得失。 可人和人之间,怎么就那么难?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阳台的风铃花浇了,花已经开了三四朵,纯白色的挂在枝头,像几颗小铃铛。他浇完水,又看了一会儿,才放心离开。 晚上睡觉前,他收到裴叙言的短信:【小可爱说谢谢你陪它。】 方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故意刁难:【它怎么说的?】 再回来的是一条语音。他点开,是裴叙言成熟温和的男中音: 【它说方童,喵喵喵喵~~】 方童没忍住,失笑出声。 他反反复复听了好多遍,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结果还是满脑子魔音。于是止不住的笑。 第38章 裴叙言诶,这可是裴叙言! 他实在想不出裴大主任对着手机喵喵叫是什么样子的…… - 周四下午,天气忽然变了。 早上还晴着的天,午饭后就阴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 方童从食堂出来时,第一滴雨落在他肩膀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加快脚步往住院部走。 他讨厌雨天。 两点十分,产科待产室。 方童站在门口,翻看手里刚打印出来的病历。产妇邹琪,二十七岁,初产,孕三十九周。各项指标都挺好,胎儿预估体重偏大,但也还在顺产范围内,本人也坚持想要顺产。 助产士小周从门内出来,看见他苦笑着招呼,“方医生,这位准妈妈有点兴奋过头了,一直不停叨叨,要不您劝劝?” 方童点点头,推门进去。 邹琪正扶着床栏杆来回兜着圈,头发扎成了丸子,脸上尽是亢奋的红晕。回头看见方童,声音都高了几度:“方医生,你来了!” “感觉怎么样?”方童走过去,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特别好!”邹琪说,“一点都不紧张,也不怎么疼,就是激动。盼这天盼好久了。” 方童笑了笑:“嗯,放松些,等会进了产房要费不少力气,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就能见到宝宝了。” “我知道我知道。”邹琪还是絮絮叨叨,“我都准备好了,带了巧克力,随时补充体力。哎方医生,我好几个朋友都说你技术好,缝合也特别好……” 方童一边听,一边做常规检查,胎位正,胎心稳定,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检查完直起身:“目前情况很好,继续观察。有不舒服的随时叫我。” “好的好的!”邹琪笑盈盈的,“谢谢方医生。” 方童点点头往外走。刚出门就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消息。看见方童,他快步走了过来。 “方医生,”男人伸出手,“你好,我是邹琪的丈夫林锐。” 方童握了握手。 “辛苦您了。”林锐说,语气礼貌又带点职业,“琪琪情况还好吧?” 方童点头,“目前还不错,不用太担心。” “我当然不担心。”林锐笑了笑,目光在方童脸上停了一瞬,“有您这样……专业的医生在,我很放心。” 那停顿很短,但方童感觉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客气地笑了笑,转身往办公室走。 身后,待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邹琪的声音飘出来:“老公,你看见方医生了?是不是特别帅?” 林锐走进去,压低声音:“你小声点……” “怕什么啊?”邹琪理直气壮,“我又没说假话。” 林锐的声音带着点微酸,“所以你就是冲人家脸来的?” “那倒也不完全是。”邹琪笑嘻嘻:“脸是加分项,技术才是硬道理嘛。再说了,你想啊,宝宝出生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医生,要是儿子,有这么帅的医生接生,将来说不定也能长这么帅,要是女儿那就更好了,让她早点长长见识,以后找老公就照这个标准找。” 林锐被噎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方童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哗哗的,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第32章 雨夜 下午五点二十分,邹琪已经进了产房一个多小时。宫口开全了,胎头也下来了,一切都按着正常的节奏进行。小周指导着她如何用力,方童站在一旁,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 胎心稳定,宫缩规律。产妇状态不错。 小周笑着加油:“快了快了,邹琪,再用点力!” 邹琪咬着牙点头哼哼。因为疼,她这会儿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一张鹅蛋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 但方童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数据告诉他的,是身体告诉他的。做了这么些年的产科医生,他学会了一件事,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身体比仪器更早告诉你,要出事了。 他盯着邹琪的脸色,盯着她用力时眼睛里的光。那光还在,但似乎又有点莫名的,正在一点点地暗下去。 “方医生?”小王见他盯着产妇发呆,有点奇怪,小声问:“怎么了?” 方童没顾上答。他的目光看向监护仪,然后又落回产妇脸上。 邹琪又一次拼命用力,秀美的脸庞扭曲到变形,然后忽然停住,大口喘气。眉头绞紧,原本通红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些发白。 很轻微。换个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但方童因为一直盯着,看到了。 他猛地开口:“停一下。” 小周一愣:“什么?” “让她休息。”方童大跨步靠近,俯下身,“邹琪,你感觉怎么样?” 邹琪喘着气,有点茫然:“还行……就是好痛,还有点累……” “除了肚子疼和累呢?”方童凑近些,观察她的眼睛,“有没有胸闷?心慌?或者别的不舒服?” 邹琪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就疼,累……” 她的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监护仪的警报声,在同一瞬间响了起来。 小周转头一看,脸色刷地变了:“血氧掉到100了!心率130!” 方童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立刻转身抓向床车,“转剖腹产。” 小周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转破腹产,立刻。”方童看了眼邹琪,压住了声音,刻意放缓道:“王佳妍!通知手术室准备,麻醉急诊血液三科会诊。快去。” 小王也摸不着头脑,但条件反射地答应一声就跑出去了,小周还在原地没动,她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方童的脸,迟疑道:“方医生,血氧还在100以上,家属也还没通知,万一……” “我说转剖腹产。”方童打断,目光直直盯着她,“现在。” 那个眼神让小周一哆嗦,她跟方童同事了快一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人。 “是!”她答应一声,连忙上前帮着扶人上床车。 邹琪脸色更白了,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未知的恐惧:“方医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怕。”方童用力按住她肩膀,“你现在很安全,我们马上给你做手术。孩子也会安全的。” “可是……咳”邹琪干咳一声,捂着肚子哆嗦嘴唇,“为什么要手术……” 方童看着她,“因为你可能出现了羊水栓塞的早期症状,这个病发展很快,我们需要更快地把宝宝取出来。” 邹琪愣住了,号称产科死神的病她当然听过,她猛地抠住肩上方童的手,“方医生,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孩子……咳咳” “我会的。”方童连忙安抚,“你现在深呼吸,放松,什么也别想。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产房门被床车撞开,门外小王冲过来,“手术室准备好了,麻醉师马上到,该通知的都通知了。” “推车。”方童说。 三人推着床车冲向手术室,方童一直握着邹琪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是没有一点温度,却又汗流如瀑,黏腻得很不舒服,但他没松开。 飞快穿过走廊,不到两分钟,手术室内无影灯亮起,麻醉师开始操作,护士们跑来跑去准备器械,急诊和血液的值班医生也都到位,方童站在手术台边,穿手术衣,戴手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三十分。 “麻醉好了吗?”他问。 “好了。”麻醉师点头。 “开始。” 器械护士麻利地插管、注射,保证氧气通道和给药通道。 方童的手术刀精准划向目标。一层一层打开。羊膜囊清晰可见。他切开羊膜,吸走羊水,手探进去。 胎儿的头就在那里,位置判断很准。轻轻托住,往外带。 周围安静得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小周盯着那排数字,大气不敢喘。小王递器械的手都在抖。 方童的手却很稳。 他把那个小小又软软的身体从子宫里取出来,托给小周。小周接过孩子,转身放到处理台上。 五点三十三分,方童开始清宫,止血。 “血压?”他问。 “90/60”麻醉师的声音有点紧,这指标已经到临界点了。“比刚才掉了一些。” “子宫收缩怎么样?” “不太好。” 方童的手没停。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止血。一定要止住。从发现征兆到剖腹产取出胎儿,不到五分钟时间,只要他处理得够快,够果断,一定就还有机会。 第39章 “地塞米松20mg静脉推。”他说。 “好。” “准备输血。” “血库已经调了,马上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童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周遭的一切,只盯着那片殷红,盯着子宫壁上每一个出血点。 出血量在减少。 很慢很慢,但确实在减少。 “血压?”他再次问。 “100/65”麻醉师的声音稍微放松了些。 方童继续缝合。针脚细密均匀,像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手,盯着那片终于不再渗血的创面,看了几秒。 “止住了。” 周围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小王一屁股坐在了麻醉师专属小凳上,脸色卡白。 方童探头看了看产妇的脸。那张脸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小周。 小周已经把婴儿清理干净,裹在襁褓里。她抬起头,眼眶稍有点红:“是个女孩。apgar评分,一分钟8分,五分钟10分。特别好。” 方童走过去,低头看那个小小的女婴。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微微张着,小胸脯一起一伏。 他脱掉手套,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嗯,像妈妈。真漂亮。” 刷完手出了手术室,已经是晚上七点。 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南主任,王副主任,还有邹琪的丈夫林锐。 林锐的精英模样已彻底垮塌,眼眶微红一头的汗水,见方童出来,快步冲了过来,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死死握住方童的手,握得他发疼。 南主任走过来,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样的,我听说全过程了,应急处置做的不错。” 方童点点头:“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南越秀看着他,语气认真,“我在产科干了三十年,羊水栓塞也就见了不到十例,能像你这样从产程细微变化里捕捉到征兆的,绝无仅有。更难得的是,当机立断,没等指标恶化就做好处置。邹琪的预后肯定比之前那些好很多。” 这话是表扬方童,其实也是说给林锐听的,男人的脸色顿时又轻松了很多。随即终于能开口说话,没停的一连串鞠躬连着“谢谢谢谢”后,转身小跑着看女儿去了。 王副主任走过来笑着夸了句:“小方年轻有为,反应确实快。”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不过,后续什么情况还说不准,产妇现在进了icu,万一后期有什么后遗症的……毕竟当时家属没签字,没人同意就手术……” “有人同意。”方童看着他,平铺直叙:“邹琪让我救她,我听见了。” 王副主任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南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是拍了拍方童的肩膀:“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方童点点头,往更衣室走。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听着雨点声,这才忽然觉得腿有点软,脚步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像是在飘。 换好衣服,他坐在长椅上,半天没动弹。 手突然开始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个多小时,他几乎感觉不到手的存在。现在停下来,才觉得手臂酸胀,指尖发麻,指根位置还留着两条被邹琪掐出的指甲印。 又缓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裴叙言的。 【给小可爱买的猫爬架到了,它还挺喜欢。[图]】 【几点下班?晚上过来吃饭?顺便看看花。】 【还在忙吗?】 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方童缓缓地打字:【刚下手术。羊水栓塞,五分钟内转的剖腹产,母女均安。】 发出去,又补了一句,【有点累,不过去了。】 裴叙言几乎秒回:【你还好吗?】 方童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有些眼酸。 他略有些机械地回:【还好。】 【裴叙言:在哪?】 【小手:更衣室。】 【裴叙言:等我。】 等着干嘛?方童脑子还有点乱,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瘫靠在墙上,注视着窗外那片模糊的雨丝。 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初三的晚自习,他在做数学卷子,基本不会,用橡皮雕了个骰子,扔来撞运气,摸鱼摸得正开心,班主任忽然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方童,出来一下。” 他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廊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交警,一男一女。女交警看着他,神色很是怜悯。 “你是林菀的儿子?” 他点头。 “嗯……你妈妈下午临产,你爸送她去医院,路上……出了车祸。” 方童呆住,走廊上的雨声太大灌满了耳朵,他好像没听懂。 “对面是辆渣土车,下雨路太滑了,没刹住。”女交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爸……方向盘往右打的,他把自己那侧让出去保了妻儿的命,所以……所以当场就没了。” 班主任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男交警接道:“你妈妈现在在医院,还在抢救。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车。只记得车窗外面的雨,大得什么都看不见。雨刷疯狂地摆动,刚刷干净又立刻模糊。一路上他没说话,开车的交警也没说话。 到了市三院,他甩开人冲进急诊大厅,大厅里很多人,推车的,走路的,问询的,乱成一团。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雨水落进眼睛里。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能到处喊妈妈。 直到有医生问他:“你是林苑的家属?” 他点头。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你妈妈……生产前突发羊水栓塞。和你妹妹一起……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他不信。仍然不管不顾地四处跑四处叫。 有人拦住他。是医生还是护士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人带着口罩,用双手搂紧他不让跑,肩膀挨他狠狠咬了一口也没生气,眼里满是不忍,后来还变出筒热牛奶塞他手里,劝他节哀,让他以后都好好的。 羊水栓塞。 方童从没听过这个词。但那天之后,他查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死亡率极高,甚至超过90%,发病时极其突然,几乎没有预兆,哪怕最好的医生也可能来不及反应。 妈妈和妹妹,就这么没了。 白砚安为了护住她们付出了生命。 可她们还是没了。 当天的记忆终止在天旋地转的双眼一黑。再度醒来已经是高烧昏厥的两天后。邱明英已经赶到处理好了该处理的事,极度痛苦中他甚至混账地冲着他们的遗照大骂,凭什么你们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就留下我一个? 他不甘心,他一定要活出个人样让这些遗弃他的人好好看看。 自那之后,吊车尾混日子的方童不见了,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刷完所有能买到的习题,高考考了七百分,进了首医最好的专业。然后选了产科。 虽然他明白,于他而言,这不过是用余生在一次次的海底捞月。 这些年,方童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如果是他遇上了这个罕见病,他要怎么做? 一个征兆都不能放过,一秒都不能等。立刻终止妊娠、保障循环通道、抗过敏、抗休克、止血、保护器官…… 今天,他也只是把之前倒背如流的,完整做了一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裴叙言:到楼下了。】 方童立刻起身,走出更衣室,穿过走廊,冲出住院部的大门。 雨还在下,不算太大,淅淅沥沥的。路灯柔柔的光被雨水晕开,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不远处,一个人撑着伞大步走来。 伞很大,沉沉地撞开雨幕,走到近处,伞檐微微抬起,露出裴叙言熟悉的脸。 他的裤脚已经湿透了,像是走得急,伞没完全挡住。眼睛透着点光亮,看着方童,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没事?”他问。 方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忽然又忘了该说什么。 只能摇了摇头。 裴叙言点点头,走上台阶,把伞举高向方童的头顶倾了倾。 “走吧,回家。” 第33章 花开 方童垂眸看向伞下的裴叙言。这么大的雨,为什么不开车来,要跑着来接他? 回家。 不是“回去吧”,是“回家。”好像那里真的是他的家。好像家里一直有人在等他。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两个字今晚特别戳他。 也许是之前的那场手术太耗神了。他全程绷着一根弦,没敢松。这会儿松了,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疲惫。 又也许,眼下场景和当年失去至亲的那个夜晚太过重叠,他拼命地走啊走,走过了漫长的十四年,依然没能走出那场大雨。 第40章 方童忽然想起当初那句在他耳边劝解的话,以后要好好的。 他现在……应该算是好好的了吧。 雨比之前小了些,镜框有些起雾,视线忽然模糊,所有情绪都漫上来,他走下一步台阶,站在裴叙言面前。然后摘掉眼镜低下头,把眼睛抵在裴叙言肩膀上。 方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大概是太累了,累到没力气撑着自己。或者是那句话太暖了,暖到让他忘了应该保持距离。更有可能,他只是需要有什么东西,帮忙堵一堵即将决堤的大坝。 就那么靠着。 雨声在耳边沙沙的,伞面被雨点砸出细细的波纹。裴叙言没动,也没说话。那把伞稳稳地挡在他头顶,一滴雨都没落到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方童闷闷地开口:“可以靠吗?”声音从裴叙言肩窝里传出来,有点瓮声瓮气的。 裴叙言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低头看方童,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发顶,还有耳后被眼镜腿压出的一点红印。 然后方童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他后知后觉地有些羞赧。确实,靠都靠这么久才来问,这马后炮打的,简直比土匪还不讲理。但那笑声不像是笑话他,是那种……他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温的,软的,像蜂蜜在糖水中化开。 “当然。随时欢迎。”裴叙言低声答。他心道最好能靠一辈子。敢想却没敢说出口。 方童没再接话。 就这么靠着,听着雨声,听着心跳,还有裴叙言的衬衫领口,被他体温烘到微醺的气味。 这味道很好闻。干净的,暖的,像刚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在这么潮湿的雨夜,让人抓住了就再也不想放开。 他闭了闭眼。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有人从住院部大门出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童下意识想抬头。 但头顶的伞忽然压低了。压得很低,低到完全遮住了他,遮住了他们。 那把大黑伞像一道屏障,把他和裴叙言拢在里面,和外面的世界暂时隔开。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说话声飘过去,消失在雨幕里。 没人看见他们是谁。 方童的头又落了下去。他还是靠着那个肩膀。刚才那片衣料已经被沾湿了,凉凉地不太舒服,他往人脖子的方向微挪了一下,继续靠。手也不自觉上伸,轻拽着腰间的一片衣角。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感觉骨头缝里那股子疲惫慢慢缓了过来。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也好像轻了一点。 方童动了动,准备抬头。 但还没等他直起身,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把他的手整个包在里面,然后轻轻一带,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很轻的一个动作。不霸道,不冒犯,只是那么搂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松开,变成十指交扣的姿势插进他的掌心,牵着他。 方童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裴叙言小了不止一号,被牢牢攥着,指节贴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他没挣开。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这算什么?你们现在算什么?如果待会儿他问起来,你要怎么回答? 但他没想出答案。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想。 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不想分析,不想计算得失。只想就这样被牵着,走完这段路。 裴叙言也没说话,只是牵着他,走下台阶,走进雨里。 雨已经小了很多。细细的,绵密的,落在伞面上,又顺着边沿滑下来,像钻石串成的珠帘。沿路的灌木丛被洗得油亮,叶尖也挂着水钻,偶尔滴落几颗。 空气里有一股雨水特有的味道,潮湿而丰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却冲不淡身边人独有的味道。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方童余光偷看了裴叙言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只是握着他的那只手,拇指偶尔会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方童收回目光,继续看路。又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再长一点,他就可以多走一会儿。再多想一会儿。 不像现在,脑子空空的,只有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滚烫。像是能把他点着。 走在这样的路上,连雨夜似乎都没那么讨厌了。 回到逸景庭,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来。裴叙言一手拿伞,一手牵着他,走到门口也舍不得松开。一股心照不宣又将明未明的情绪堵在胸口。 好一会儿才柔声道:“回去换件衣服,然后过来吃饭。” 方童垂着眼皮看他。这人的右肩湿透了,裤腿也湿透了,鞋子像从池塘里捞出来的。于是点点头。 他开门回房间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有点白,眼睛也残留着红,但眼神很亮。 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出门。 走到1313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客厅没人,厨房传来水流声。 小可爱听见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蹭,尾巴高高翘着,偶尔弯回来刷过他的脚踝。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可爱眯起眼,使劲往他手心里拱。 “坐一会儿,马上好。”裴叙言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方童没坐。他往厨房走,站在门口往里看。 裴叙言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忙碌。人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软软地搭在额前。锅里冒着热气,正用筷子搅动着什么。 料理台上摆着几个保鲜盒,切好的肉丝,洗好的青菜,还有一小碗泡好的木耳。旁边放着刚热好的两个菜,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方童看着他忙活,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忽然就平了一些。 这人从医院赶回来,淋了半身雨,换了衣服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给他热饭。牵手的事儿也压根没问。 ……也太能忍了吧。他咬了咬下唇。 小可爱还在他脚边蹭,蹭完腿又蹭拖鞋,蹭完拖鞋又仰头冲他叫。方童低头看它,它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抱抱我? 他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小可爱立刻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开始打呼噜。 方童摸着它的毛,听着厨房里锅碗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明明才刚开始。 可又好像,已经很久了。 “好了。”裴叙言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放到餐桌上。 方童把猫放下,走过去。餐桌上摆着两碗面,清汤,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和木耳肉丝。旁边还有两个小菜,一早做好了,刚又重新热的。 这顿晚饭很合心意,累过劲儿了反而想吃点清淡的。裴叙言的手艺也依然在线。但方童吃的稍有些煎熬,他总感觉是什么最后的晚餐,等他吃完饭,就要轮到他被人吃掉了。 好不容易吃完,裴叙言也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方童想站起来帮忙,被他按住了。 “别动。”裴叙言说,“你刚下手术,累一天了。” 方童被他按回椅子上,看着他端着碗筷走进厨房。 水流声又响起来。 他起身往阳台走。 半个阳台都是风铃花花苞。白色的,粉色的,挨挨挤挤的挂在枝头,雨后的夜风从窗口钻进来,带着些湿润的凉意,那些花苞就随着风轻轻点头,像是在欢迎谁。 方童走过去,站在花丛里,一时忘了动。 回想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搜到的花语。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也还只有零星几朵,还没开完。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童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裴叙言走到他身后站定。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花苞。 沉默了一会儿,裴叙言开口:“应该快开了。” “……嗯。” 方童应一声,回头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裴家见到他,温和礼貌,客气疏离,那时候他以为,这人大概是讨厌他的。 结果…… 他就这样看着裴叙言,忽然觉得有些情绪,再也压不住了。也不必再压。 他靠近半步,就那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裴叙言垂眸看方童,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疯跑,然后听见方童问:“之前你说,我随便拒绝,你追你的……还在追吗?” “当然。”话急急出口,裴叙言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他喉咙滚了滚,“等花开了,我……” 没等他说完,方童微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在裴叙言唇上落下一个吻。 两双唇静静贴着,过了几秒,他往后撤了一点,睁开眼,仰头朝裴叙言笑了笑,不再闪躲视线。 “已经开了啊,没看见?” 第41章 开得灿烂又热烈。 “……方童。”裴叙言开口,声音沉的厉害。 方童看着他。 裴叙言伸出手轻轻托住方童的后颈,把他带近了一点。 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第34章 初吻 裴叙言用嘴唇磨蹭着方童的。 温热,轻柔,带着试探和珍重。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短促的呼吸拂在方童脸上,略微一点薄荷的凉意。大约是须后水的味道。 方童猜测着,闭上眼睛。 他想,原来这就是被珍视的感觉。 吻很轻,很浅,像清晨的露珠微微沾湿花瓣。可无人知晓,从沉睡中苏醒的花蕊为这甘霖欢呼颤动得有多厉害。 方童感觉耳膜已经被心跳震到失聪了。 裴叙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么一寸寸的吻着,温柔地,把他所有的等待都揉进这个吻里。 过了很久,裴叙言放开他,额头轻抵着他的额头。 两人就这么相互抵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线深蓝色的夜空,还有一两颗刚刚探头的星星。 方童忽然笑了一下。 又轻又短。但裴叙言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张唇上,自然看见了。 “笑什么?”他短促地问,呼吸还有些乱。 “没什么。”方童把脸往人肩上埋了埋,安然甩锅,“就是……你心跳得好快。” 方童感觉那只放在他后脑的手,指腹反复揉搓着他的头发,特别的舒服。他其实很想问问裴叙言为什么喜欢他,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但话到嘴边有些不好意思,这么问似乎太自恋了点。 过了几秒,裴叙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办法,太开心了。没跳出来已经算好的。” 方童唇角忍不住上扬,又怕被看出来,更用力地把脸埋进去。 裴叙言却伸手把他的脸轻轻转回来。 “再来一次好不好?没够。” 方童其实也没够。 他没答。干脆仰起脸微微嘟唇,闭上了眼,任由对方摘掉了他的眼镜。 这一次比刚才久一点。但也还是轻轻的。 裴叙言用手摩挲着方童的脸,磨蹭鼻尖,再用薄唇来回研磨,翻弄嬉戏。他呼吸的频率明显比刚才更快了。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方童腰后,轻轻揽着。是一个若有若无的环抱,足够把心上人拢在自己身前。 方童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后来悄悄抬起来,抓住了裴叙言的衣角。 很轻地抓着。像怕被发觉,又像怕他跑掉。 裴叙言感觉到了。他嘴角弯了弯,吻得更深了一点。 最后离开时,他用拇指替方童蹭了一下嘴角。 方童好半天才睁开眼,睫毛忽闪忽闪的。 裴叙言专注盯着看了好半天,发现宝藏似的说:“你左眼下面有颗痣。”说完,在那颗可爱小痣上轻啄了一口。 “我……”方童的脸腾地一下更烫了。 说到一半,客厅里手机忽然响了。不知道是谁的。小可爱闻声窜到落地窗门前,冲两人“喵”了一声。 虽然实在煞风景,又实在舍不得,但两人都是医生,手机一天24小时都得开着。 裴叙言没动。他又在方童那颗痣上亲了一下,才牵起他的手,走回客厅。 两部手机都摆在桌面上,亮着的是裴叙言的那部。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接。 方童还没怎么回魂,随口问:“谁啊?” “没事。”裴叙言其实很想把手机砸了。但好歹忍住,只是翻过去,屏幕朝下。 但过了几秒,就又响了。是个不同的铃声。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更紧。 这次方童看见了来电显示——吴曼凝。 裴叙言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很吵,有嘈杂的人声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响。然后一个熟悉的男高音,是裴昭华。 “哥!”声音挺急,“妈刚晕过了!你赶紧回来!” “怎么回事?”裴叙言急问。 “我不知道啊,反正你赶紧回来看看!” 方童贴近一步,担忧地看向裴叙言。 裴叙言回看他一眼,对着电话说:“知道了,马上回。”放下手机,看着方童。 方童已经走向玄关帮他取车钥匙。 裴叙言大步走过去,换好鞋,一起身就看见对方眼里的犹豫,他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别担心,应该没事的。等会儿到了我就给你信息。” “要不我一块儿去吧?”方童问。老实讲,吴曼凝确实一直对他不错,要不是知道裴昭华也在,他肯定都不带犹豫的。 裴叙言沉默了一秒,“别了,你刚下手术太累了。回头找个合适的时间再去看她吧。” 方童点点头。裴叙言接钥匙,顺手将人扯近点,在额头上啵了一口,“早点睡。”转身出门。 门关上,方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抿唇笑了笑。 小可爱跑过来往脚边蹭。他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阳台,继续看着那些风铃花。 花苞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了挺久,不舍得回。 不到半个钟,裴叙言就赶回了别墅。 推门进去时,客厅里站着几个人。裴昭华的助理张涛低眉顺眼地垂着手,保姆郑阿姨清扫着地上的一堆花瓶碎片,裴昭华坐在单座沙发上,神情不太好。吴曼凝靠在沙发另一头,脸色有些白,但已经醒了,正扶着额头揉着太阳穴。 “妈。”裴叙言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她的脸色,“怎么样?” 吴曼凝摆摆手,声音稍有点虚,“没事没事,就是低血糖,昭华非得打电话叫你,大晚上的,跑这一趟干嘛啊。” 裴叙言没接这话,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脉搏。体温正常,脉搏也平稳,不太像是低血糖发作的样子。 他没拆穿,手上快速地给方童发了条信息,然后点点头:“明天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吧,我替你安排。” 吴曼凝刚要开口,裴昭华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哥,这会儿倒是想起来安排检查了?”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很有点不爽,“回国这么久,妈身体什么样你关心过么?大医生嘛,忙,我理解。但今天这事儿要不是我正好回来得及时,你再赶回来那也晚了。” 裴叙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曼凝皱眉:“昭华,你这什么语气?都说了我没事儿。” “我说的不是事实啊?”裴昭华坐直身子,盯着裴叙言继续嘟囔,“卧房好好的,连爸的书房都腾出来了,结果呢,回来过几次?刚还不接我电话,要不是用妈的电话打,你是不是还不肯回来?” 裴叙言站起身,神色平静。被做弟弟的劈头盖脸一顿埋怨他也没生气,甚至嘴角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裴昭华愣了一下。他哥这表情……怎么看着有点怪怪的,被质问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嗯,你说得对。”裴叙言点点头,“以后我会多回来。” 裴昭华被梗住了。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等着他哥反驳,然后才好借题发挥,结果对方就这么轻飘飘地认了。 裴昭华盯着人看了几秒,有点隐隐的怀疑,却又不太愿意深想。干脆直接问:“哥,你今儿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儿?满面春风的。” 裴叙言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直接答,反问道:“你也快当爸爸了,该准备的准备好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裴昭华被戳中了痛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偷偷瞅了吴曼凝一眼,低声回:“那个不用你帮,你替妈好好看下身体就行。” 吴曼凝在旁边叹口气:“妈真没事儿。昭华,你也忙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裴昭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叙言,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裴叙言正弯腰给吴曼凝倒水,侧脸在灯光下微微泛光。 裴昭华皱了皱眉,推门出去,张涛紧跟其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裴叙言在吴曼凝旁边坐下,把水递给她。吴曼凝接过来没喝,只是捧着。 “妈,”裴叙言轻声问,“不是低血糖吧?到底怎么回事?” 吴曼凝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说:“你啊,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今天去了钱家。” 裴叙言眉头微动。 吴曼凝的脸色沉下来,“昭华做的不对,我知道。但是不管怎样……我想那总是裴家的孩子,总不能不管。所以今天带了些补品去看她。结果……结果还没进家门呢,就见她和一个男的在大门口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 第42章 其实后来那俩人还疑似亲一块儿去了,吴曼凝对着成年的继子实在没好意思描述得太具体。 裴叙言没插话,只是默默听着。 “所以我就干脆没露面。后来我打电话叫来昭华助理,才说钱晓压根不肯去做产前亲子鉴定。”吴曼凝想着之前被这消息激得怒急攻心晕过去,眼圈又有点红了,“叙言,你说她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咱家的?要是不是,她凭什么这么大胆子跑来纠缠?要是是……她怎么能这样啊?” 裴叙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妈你别急,身体要紧,这事儿我来处理。”他说。 吴曼凝低头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会儿,忽然又道,“说起来……最无辜还是方童。” 裴叙言的手顿了顿。 吴曼凝没察觉,自顾自说下去:“他跟昭华那么多年,一心一意的,结果昭华闹出这种事。那孩子性子又闷,也没个能说话的亲人了,有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着。”她放下水杯,缓缓摇了摇头,“我有时候想起来,觉得怪对不住他的。哎,可惜了,没有再做母子的缘分。” 裴叙言默了默,然后开口:“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吴曼凝抬头看他。 “我喜欢方童。正在追他。”裴叙言说的平静,眼尾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第35章 名分 吴曼凝把眼睛瞪大了些,“你?”她开口,又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叙言,你知道他跟昭华……”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裴叙言垂下眼笑笑,“妈,我喜欢他很久了。比昭华认识他的时间还久。” 吴曼凝不说话了。她其实多少还有点转不过弯,两兄弟怎么能找同一个对象?那以后家里聚会什么的,可怎么相处?不是永无宁日么?但大儿子这斩钉截铁的一句,又让她没法再继续多说。 想深一点,既然是一早就喜欢了,却从来没人知道,说不定,当初出国也是为了避嫌,作为大哥来讲,真的算是仁至义尽。那到了这会儿了,还有其他妖魔鬼怪反对的理由么?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吴曼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心疼:“你这孩子……这么多年图什么呀?不亏吗?我是说你怎么单到这把年纪……” “怎么会亏?能等到就已经赚大了。”裴叙言咧嘴笑,“再说了,哪有您想的这么悲情,我们这行您还不知道?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的,也不是刻意在等谁。” 吴曼凝看他轻描淡写的说着话,忽然觉得这个大儿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怕是八百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爸要是还在……” “爸一早就知道。” 吴曼凝愣了一下。 “大学的时候,他自己发现的。”裴叙言说,“后来有天晚上找我谈,我们爷俩在书房就把话说开了。他说他查了挺多资料,知道这不是病,也改不了。还说只要我自己能确定,那就行。所以您看,后来昭华出柜的时候,他一点不意外的样子。” 吴曼凝听着,难免又想起以往夫妻恩爱的日子,眼眶就又红了。 “他那人……”她声音有点哽,“看着刻板,其实心最软了。” 裴叙言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微微带着些潮气。 吴曼凝没有纠结太久,她侧身握住裴叙言的手。 “妈就想你们过得好,既然你喜欢,那就好好追。方童那孩子……妈也喜欢,是个好的。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昭华那边,你俩以后……” “我知道。”裴叙言说,“妈你放心。” 说完他拍拍对方的手,感觉吴曼凝脸色还有些涨红,去自己房间拿出医药箱替她测了个血压。忙乎了一通后,已经快十一点了。 吴曼凝回房休息,裴叙言站在客厅里看了眼古董钟,郑阿姨过来问他:“大少爷,今晚住下吗?床单我帮你换过了。” 他沉默了一秒。 虽然方童大概率已经睡了。但他只要一想起今晚那个吻,想起方童靠在他肩膀上时温热的呼吸…… 他住不下。哪儿都住不下。 “不了。”他说,“我回去了。” 郑阿姨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 裴叙言开车回到逸景庭时,差不多十一点半。 电梯上行,他走出来,在方童的门口停下。 门关着,方童应该已经睡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之前和吴曼凝说没有刻意地等,确实是裴叙言的真心话。他真的不觉得自己在等,只是从首医图书馆再次见到方童的那个下午起,家乡也好,万里之外也罢,另外的无论什么人再也入不了眼而已。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门框上的门牌号。 【1314】 准备买房定居的时候,逸景庭其实并不是首选,住惯大豪斯藏书又多的他觉得这儿面积太小,铺排不开。可架不住售楼员充满了智慧,吹嘘这两套房的房号谐音有多么多么的好。可叹一个脑外科专家,竟然也治不好自己的恋爱脑,最终还是一起买了。 1313他自己住。隔壁空着。 搬家时隐隐约约的愿望,没想到那么快就梦想成真。 裴叙言指尖轻抚过门牌号,忽然笑了一下。 大概会笑得像个傻子。他知道。但他实在忍不住。 门忽然开了。 “傻笑什么呢?” 裴叙言愣住。 方童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头发有点乱,眼睛却亮亮的。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你……没睡啊?” “睡不着。”方童老实答。他刚刚其实想师法裴叙言往门上贴张便签来着,结果门一打开,想见的人已经站在面前。 “站这儿多久了?怎么不直接进来?” “没多久……就一会儿。”裴叙言不自觉又开始笑。 方童看了看他,又回头看看门框上的门牌号,嘴角的弧度也有点压不住了。 “大门有这么好看么?看这么久?” 裴叙言被他笑得有点窘,但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 “在看你。”他说。 “……透视眼啊,还能隔墙看?”方童没戴眼镜,微眯着眼瞥他:“油嘴滑舌。” 嘟囔完,他转身往里走。 门没关。 裴叙言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控了控嘴角,推门跟了进去。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厨房的那盏顶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照在方童的背上。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回头问:“饿不饿?” 裴叙言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忽然就有了食欲,“还行。” “还行就是饿了,我妈以前说的。”方童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海鲜泡面,冲身旁人晃了晃,“这个行么?” “嗯,行。”裴叙言咧嘴答。他觉得今天大概是中了笑气,完全做不了表情管理。看见门牌想笑,看见包泡面也想笑,只要是对着方童,他能一直这样笑个不停。 方童拆开包装袋,把面饼放进小锅里,打开水龙头接水,然后打开燃气灶。 火苗“噗”一下窜起来,蓝莹莹的,舔着锅底。 他站在那里盯着锅看。裴叙言就在一步之外盯着他看。两人一句话没说,却又好像已交换过了千言万语。 锅里很快开始冒小泡泡了,方童用筷子把面饼拨了拨,让它散开。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个鸡蛋,在锅边磕了一下。 蛋清滑落进面汤,迅速变白,把蛋黄裹在中间。 他盖上锅盖转回身,瞪向裴叙言,其实也是实在招架不住背上那道炽热的目光了。 “又在看什么?” “你啊。”裴叙言笑答。他伸出食指勾住方童的两根指头,来回拨弄,“方医生,先头走得急,没来得及问……能给个名分了么?” 方童手指头痒痒的,干脆五指一握,攥紧了那根挑衅的食指。要笑不笑地,“哦,裴主任,什么名分?” 裴叙言立刻笑弯了眼。好一阵才平复了情绪。手掌大张将方童一整个拳头包起来,把人拽近些,“方童。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 “我喜欢你。挺长时间了。”裴叙言认真说道,“之前在便签上说不算告白,是因为不想给你压力。所以……现在正式问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方童直直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要笑不笑,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鼻翼皱出可爱的笑纹,整个肩膀都在轻轻颤动。 “裴叙言。”他说。 “嗯?” “这个问题,之前在你家阳台不是已经答过了么?”虽然没说话,但他用行动直接答过了。 “想听你亲口说。”裴叙言大手捏着小手,轻晃了晃。 方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抓住裴叙言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第43章 然后在裴叙言眉心盖上个清脆的啵啵。 “我愿意。男朋友。” 裴叙言根本等不及答话,微微仰头,顺着方童的下巴寻到他的嘴唇,深深吻了过去。 这猛地一下太深了,又太重了。 方童有点站不住,向后靠了靠,后背抵住冰箱门稳住身体。金属的触感透过睡衣侵来,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凉,全部的感官都被唇上的灼热占据。还有裴叙言的手,裴叙言呼吸的频率。 一条湿热的舌头轻轻抵开他的唇缝,探了进来。 方童脑子嗡了一下。 他从来没被这样吻过。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是本能地张开嘴,任由它恣意席卷。 裴叙言的舌头很软,很热,轻轻扫过他的上颚。扫来的时候想躲,可一旦扫过了又空虚地想让它立刻再填满。那种感觉很陌生,痒,但又很刺激,像有电流从脊椎窜上来。他僵硬地承受了一小会儿,随即醒悟过来,有样学样,用自己的舌头卷住他的。 他尝到裴叙言嘴里淡淡的薄荷味,还有一点夜风带来的凉意。 两人的呼吸全乱了,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声音。 方童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裴叙言的肩膀,抓着他的脊背揉捏。裴叙言的手渐渐揽在他腰后,把他往怀里带,箍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咚咚咚的,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吻越来越深。裴叙言的舌头在他嘴里探索着,舔舐过每一处,然后更深地裹住他的,纠缠,吸吮,再放开,再缠住。方童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眼角甚至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湿意。但他不想推开。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吻可以这么深,这么热,这么让人…… 咕嘟咕嘟咕嘟—— 什么声音? 方童愣了足足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唇瓣“啵”一声分开,他轻推开裴叙言,转头去看灶台。 锅里的水早就沸腾了,白色的泡沫从锅盖边缘涌出来,顺着锅壁往下流,落在炉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泡面的香味混着轻微的焦糊味,弥漫在厨房里。 “完了完了……”方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关火,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他一脸。锅里的水只剩下一小半,面饼已经煮得稀烂,荷包蛋的边沿黏在锅壁上略微焦黑。 他看着那锅惨不忍睹的泡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手艺不至于这么差的…… 身后一声轻笑。 方童回头,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笑什么笑!” “……对不起。”刚就职几分钟的男朋友秒跪,走过来贴着他的肩膀朝锅里看了一眼,“没事,还能吃。” “这还能吃?” “能。怎么不能。”裴叙言拿起筷子,挑起一小撮面,吹也不吹地放进嘴里。被烫得“嘶”了一声。 “好吃。” “……骗人。” “真的。”裴叙言又挑起一筷子,卷吧好了递到方童嘴边,“尝尝。” 方童张嘴吃了。 确实煮过了火,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但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吃。 入味过后会有点回甘,甜丝丝的。 第36章 早安 清晨醒来,阳光的温度就停在枕边,让身心极度地舒适。方童还没睁眼,先勾起了嘴角。 酝酿了一会儿翻个身张开眼,然后摸向手机。 七点二十。 两条裴叙言的未读消息,发送时间二十分钟前。 【早安。男朋友。】 【早饭在我这边桌上,快来吃。】 方童揉揉眼,笑着打字:【你呢?男朋友。】 裴叙言几乎秒回:【在医院了。早上有台手术。】 【小手:几点起的?】 【裴叙言:五点半】 这么早?昨晚明明磨蹭到两点才回。方童拇指点点点:【……你睡够了吗?】 【裴叙言:够。昨晚睡得特别好。[小狗亲亲.gif]】 方童盯着那张动图看了好半天。两只小土狗排排坐地窝在一起,一只忽然翻身扑过去,亲了另外一只,被亲那只傻乎乎地吐着舌头,也不知道反击,只会摇尾巴。蠢萌蠢萌的。 他回了句【那好,晚点见。】 然后起床洗漱。 站在镜子前,脸还是以前的那张脸,就是嘴角莫名其妙就翘起来,压都压不住,眼睛也水亮亮的……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心虚,这要是被裴叙言看见,那么多那么多的喜欢,估计就藏不住了。 他赶紧移开视线,挤牙膏。 去1313吃早饭。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煎蛋、一小碟酱菜,还有两个包子。碗筷旁边压着便签: “包子是鲜肉馅的,你爱吃的那种。晚上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你的男朋友” 方童看着那张便签,感觉快要不认识男朋友三个字了,打早的不知道在他眼前晃了多少次。 话说回来,那心形的粉色便签看习惯了,似乎也没那么浮夸,和裴叙言这样的大高个特有反差萌,怪可爱的说。 他笑了笑,把纸条揣进兜里。坐下来慢慢把饭吃完。 吃完把碗洗了,放好,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发了会儿呆。 之前在这儿,他被抵在冰箱门上亲。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晓得裴叙言知不知道,那其实也同样是他的初吻……于是又笑了一下。 出门上班前,他掏出手机给裴叙言发消息:【早饭吃光了,煎蛋最好吃。】 大概过了五分钟,方童走在半道上收到了回复。 【裴叙言:那明天再给你做。想好晚上吃什么了么?】 方童现想,但想不出,裴叙言的厨艺简直开了挂,随便做什么都好吃,清粥小菜也让人充满了期待。他回:【随便吧。】 【裴叙言:没有随便这道菜。】 【小手:那选你喜欢的。】 【裴叙言:我喜欢你喜欢的。】 方童眼睛弯起来:【那就清淡点,海鲜粥吧。】 他记得上次的花蟹粥,裴叙言一个人就干掉了半锅。 回完信息他把对话又看了一遍,忽然觉得给对方备注的名字太过一板一眼,和他偷看到裴叙言对他的备注不太匹配。 将“裴叙言”改成“大手”,方童把手机收进口袋,袖口的那朵幸运草正正撞进视野,在晨光里是那样鲜活又别致,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可真是太好了。 天气好,所以心情也好。哪怕一整个上午忙到飞起,哪怕中午吃饭时没能遇见想见的人。 没那么想见的却见着了。 方童打好饭刚吃了两口,范文博顶着头乱发啪叽一下坐在他旁边。 “累死我了……跟了台快十个钟的手术。”他夹起块红烧肉塞嘴里,含混道,“你之前那两篇论文过了没,什么时候登?” “过了。应该就下个月那期。”方童说。 “行啊,到时候给我来一本好好学习学习。”范文博稍一琢磨,停了筷子,“诶方小手,帮个忙呗。” “啥?” “帮我跟我们主任说一声,请他帮我也掌一眼,我手里那篇卡半个月了。” “你自己和他说不就行了,不也是你师兄吗?他那么好说话的人……”方童抬眼看他,“怎么了,他今天心情不好,你不敢?” “那倒不是,他今儿心情倍儿好,邪门的好,见人就龇牙笑的那种,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要是说请他晚上吃饭顺便帮我看看论文的话,有点说不出口。”范文博说完,自己也纳闷。 方童“哦”了一声,接着吃饭。 范文博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说:“方小手,你今天心情也不错啊?气色这么好!” 方童筷子顿了顿,收拢嘴角:“还行。” “什么还行,分明是特别行。遇什么好事儿了?”范文博感觉某根神经莫名动了一下,可仔细一砸摸,又没了头绪。干脆凑近了再看仔细些。 方童被这视线盯得有些冒虚汗,亲个嘴而已,不可能第二天还能被人看出来吧? 他抿抿嘴,把胖喇叭的肩膀推远点。 “行,行,我帮你提一句。但你也不用急于一时吧,明后天再看也耽误不了什么。”说到后面,方童忍不住嘟囔一句,“……反正也卡半个月了。” 范文博得了这句话,感觉已是板上钉钉,也不再继续追着问了,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扒饭。 下午的产科病房内。 方童推门进去时,邹琪正靠在床头,抱着孩子用奶瓶喂奶。她脸色还是挺苍白,但看上去格外的温柔。 她丈夫林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刚削好的苹果,一眼就知道技术不太好,苹果坑坑洼洼,皮也断成了好几截。他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放在邹琪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方医生!”邹琪看见方童,明显眼睛一亮,“您上班了!” 第44章 方童走过去看了看她的脸色,看了眼宝宝,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恢复得不错。”他说,“明天可以试着下床走走。” “哎好,谢谢方医生。”邹琪绽开一朵大大的笑容,“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您。要不是您……” 笑着笑着却又说不下去了,眼眶开始泛红。这几天,她连做梦都还记得当初拽着方童求救时的画面。旁人永远也无法体会,那种预感到生命即将终结时的无助与恐慌。 林锐站起来,对方童笑着点了点头。 邹琪吸了吸鼻子,忽然说:“方医生,有个事儿吧……就,就我想请您给孩子起个名儿。” 方童有些意外。 林锐在旁边咳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邹琪没理他,继续说:“我和她爸想了挺久,也没想出个满意的名字。您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麻烦您帮她起个名儿吧,我觉得很有意义的。” 方童看了看她,再看了眼拼命嘬奶的小宝宝,他弯腰伸出根手指隔着婴儿手套和她握了个手,笑道,“名字,是孩子出生时得到父母的第一份祝福,我们的小可爱应该也很想要呢。这样吧,大名你们再讨论讨论,我给她起个小名……” 他顿了顿,站起身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让人心里亮堂堂的。真希望每个世界的太阳都能这样,让没能见面的妹妹也能看得见。 “叫早早吧。”他说。 “早早?”邹琪重复了一遍。 “嗯。早晨的早。”方童解释,“早早来到这个世界,平平安安的。以后的人生,也早早顺遂,早早如意。” 他没说出口的是,有些人只不过来得晚了点,就再也来不了了。 还是早早好。早点来,早点看见这世界,早点长大,早点幸福。 邹琪品了一下,立刻点头:“好听。早早。”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宝宝,“你以后就叫早早了,好不好?妈妈的小宝贝,妈妈的乖早早。” 小早早死死抓着妈妈的一根手指,闭着眼嘟着嘴用力啧啧,吃得喷香。谁也影响不了她干饭。 爸爸林锐在旁边站着,脸色瞬间缓和了,甚至有点感激地看了方童一眼,然后赔着笑给邹琪递了杯温水。 方童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离开。 下午六点整,方童换下白大褂,掏出手机。 裴叙言的消息几乎同时抵达:【我能走了,男朋友几点下班?】 方童回:【刚换完衣服,正准备走。】 【大手:我在停车场等你。】 【小手:不是说好各走各的?也就多几分钟我就到家了。】 【大手:等不了。就想早点看见你。】 方童又压不住嘴角了,但低调的原则他还不想丢,【被同事看见怎么办?】 【大手:看见就看见,巴不得。反正早晚要知道。】 方童笑出了声。这人,昨天还小心翼翼的,今天就这么理直气壮了?被霸总夺舍上了身? 他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 下到负二层,电梯门一开,一眼就看见那台玛莎停在几步远的过道上。 方童左右瞄了一眼,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裴叙言侧头看他,笑问:“怎么像做贼似的?” 方童低头系上安全带:“我那风头还不知道完全过了没,还是别让人看见吧。” “看见怎么了?”裴叙言启动车子,“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方童噎了一下,转头看他。 裴叙言目视前方,脸色似乎有些严肃。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裴叙言瞬间破功,又笑,“逗你的。就想看你紧张我一下。” “你!”方童实在没忍住,朝他胳膊拧了一把。随即转头看向窗外,缓缓勾起了嘴角。 小手拧人也一样的疼啊,裴叙言呲牙笑花了眼。 回到逸景庭,两人刚出电梯,就看见1313门口堆着一大堆快递。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箱子,撂了有半人高,把门口都堵到严严实实。 方童咂舌:“你这是……买的什么东西这么多?” “应该还是头一批,昨天下了不少单。人一到晚上就容易激情消费啊。” 尤其是刚刚陷入热恋的老男人。裴叙言心里自嘲,走过去打开门,弯腰往里搬,“我去做饭,你帮着把箱子拆了?” “好。”方童应一声,看着那大堆东西,确实有点好奇。 先拆个头小点的。 第一个箱子打开,是一对情侣款的陶瓷杯。白色的杯身上印着简笔画,一个画着小猫,一个画着小鱼。杯子把手上还系着同款的爱心小吊牌,一蓝一橙。 方童双手各举一个杯子,走到厨房在裴叙言眼前晃了晃,“你买的?这……有点太幼稚吧?咱俩加一块都六旬老人了。” “别说六旬,就是八旬,这恋爱我也跟你谈定了。”裴叙言哼笑,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他:“不喜欢?那退了吧。” “别!”方童把杯子护回怀里,“留着喝水……也行。” 裴叙言笑着“嗯”一声,转头继续切菜。 方童抱着杯子回到客厅,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顺眼。 可谁是猫谁是鱼?他琢磨了一会儿,想起裴叙言的日常穿搭,蓝白灰色系居多,那就把挂着蓝色吊牌的小猫给他,小鱼是自己的,并排摆好之后欣赏了两秒,继续拆。 第二个箱子打开,是一对手机壳。 透明的软壳,背面印着两只卡通小熊,一只棕色的,一只是白色的。棕色的是个侧影,白色的眯缝着眼开心的笑。分开时看不出来,放在一起并排的时候,会发现两只小熊其实是抱着的,棕色的那只正嘟嘴亲吻另一只。 方童拿着手机壳分开合拢,分开,再合拢。白色小熊得了好多亲亲,他嘴角的弧度也快要翘上天花板。 “小熊的手机壳有点好看,我先换上了啊?” “行啊,把我的也换了。”裴叙言答。 好一会儿,给两部手机换了新衣,挨着放在茶几上,方童继续拆箱子。 第三个打开,是情侣睡衣。特别舒服的棉质布料,深灰和浅灰两个色调,胸口绣着同款的图案。一只小猫,一只小狗,尾巴缠在一起。 然后是……毛茸茸的情侣拖鞋。 不儿,都快夏天了,这毛茸茸啥时候才能穿上?方童只能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美滋滋地收进了鞋柜里。 再然后……情侣浴巾,浴巾也是深浅灰的调子,边角绣着两个小字:“他的”和“他的” 国内应该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同性情侣用品,多半是拆了两个套装凑出来的。方童看着那两条浴巾,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裴大主任,你知不知道?”他冲着厨房喊,“恋爱脑是绝症,僵尸都不吃的。” 裴叙言握着菜刀走出来,“管它吃不吃,就说你喜不喜欢?” 啊~拿着菜刀的裴主任好可怕。 方童挥舞着浴巾投降:“喜欢。” 喜欢得要死。 第37章 上瘾 吃完饭,两人瘫在沙发上。 裴叙言把最后一个箱子拆开,里面是一对情侣抱枕。一个猫猫头,一个狗狗头,两个抱枕靠在一起,多出来一条尾巴的部分可以扣住。 方童拿着那个猫形抱枕,手痒地捋着尾巴玩儿了会儿,放到旁边正准备靠着试试体感,小可爱却比他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扑向那条尾巴咬在嘴里。 新新的还没用过的抱枕,方童有些心疼,担心被挠坏了,可是轻轻扯了好几下,小可爱偏偏咬死了不撒嘴,一整个威武不能屈,大人小猫大眼瞪小眼僵在了那儿。 裴叙言被逗乐了,起身围魏救赵,拆了根猫条放在食盆里“嘬嘬”两声,小可爱闻着味儿奔了饭桌,方童终于救回了自己的抱枕,和那个狗狗头的扣上,并排靠在一起。 “周末有什么安排?”裴叙言问。 方童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怎么了?” “想请你看电影。”裴叙言说,“新上了一部,听说不错。” 男朋友约个电影,干嘛还说得这么正式?方童有点想笑。 “好啊。”他说,“周末哪天?” 裴叙言刚要回答,方童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他说,“周末我得去看外婆。” 裴叙言愣了一下。 “两周就去一次,周六下午。”方童解释,“上周忙着没去成。” 裴叙言轻“嗯”了一声,把他的手牵住就这样看着,没说话。 方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裴叙言还是没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点,后来干脆把他手指抻开,一根根捋着玩儿。 方童有点纳闷,这是约会不成不高兴么?可照说他不是这么小气的人。而且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也不像是在生气。 第45章 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人是想见家长,在等自己开口? 可是,刚在一起还没两天…… 方童被他看得没办法,“那……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裴叙言的眼睛弯了。 “可以吗?” 方童实在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堂堂裴大主任,此刻雀跃地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可以。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外婆……脑子不太清楚了,可能会认错人。” 他确实有点担心,邱明英还没发病前见过裴昭华几次,万一把两兄弟认错了,多少有点子尴尬,更不愿意裴叙言心里不舒服。 “没关系。”裴叙言说。 “还可能会骂人。” “没关系。” “还可能把东西扔你脸上。” 裴叙言呆了一下,然后收敛了笑容。 “被扔过?”他问。 方童“嗯”了一声:“她讨厌我生父,有时候会把我错认成他。习惯了。” 裴叙言直起身,眼里泛起一点心疼。 然后就手一拽,把方童往怀里带了带,搂住。 “那这次我帮你挡着,让她扔我好了。” 方童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有点安心。 “行。”他说,“那周六下午,一起去。” 裴叙言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等方童答应完,裴叙言的嘴唇像是被引力牵引,又啄向了脸颊、鼻尖、唇角……啵啵啵啵个没完。 很轻的亲亲,猛虎细嗅蔷薇似的,没什么目的性,纯粹是太过喜欢而发自内心的亲昵。方童也很喜欢,但他痒点太低,被骚扰得低声抱怨:“上瘾啊?” “嗯。”裴叙言开心得失去了形状,丝毫不要脸面了,双手用力,腿也缠上来,八爪鱼似的把人搂着,“特别上瘾,怎么亲都不够……” 啵啵~啵啵~ “……不够,那是你方法不对。”方童实在忍不了了,先把人推开一点点,摘掉眼镜往茶几上一丢,再伸手扣住裴叙言的后颈把他拉回来,直接深吻到唇上。 舌头刚探进去就被裴叙言一口叼住,两人的呼吸同时一沉,不过几下,方童就被吮得脑子发热,身体发软,另一只手也不自觉攀上他的肩膀。 沙发很大,也很软,裴叙言的身体下压,把他整个笼在身下压着亲。 这个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热,裴叙言的舌头卷着他的,不肯放过任何一寸未知地,上下左右地求索,方童甚至感觉像是被舔到了喉咙里,都快喘不过气了,呼吸乱得稀碎。但即使这样他也舍不得推开,只能从鼻子里发出点压抑的动静儿,像个被欺负狠了却又不愿求饶的小动物。 这声音落在裴叙言耳朵里,无疑火上浇油,右手不自觉探向方童的后腰,只想和他贴合得更紧些。 等方童意识到的时候,裴叙言的手已经探进衣服贴着皮肤,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慢慢往上揉,特别的烫人。这种触感太陌生又太刺激,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轻哼。 那只手顿了顿。 方童睁开眼,正对上裴叙言的目光。是他没见过的一种目光,里面烧着什么,像要把人一口吞下去。 他忽然有点心慌,心跳的太快,快到发疼。 但裴叙言没停,舌头没停,那只手也没停,继续往上揉。方童抓着裴叙言肩膀的手指收紧,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苏醒。脸上倒是不痒了,可这痒像是转移到了心里,抓不住挠不着又解不了,让他既想逃离又想靠得更近。 裴叙言的体温大概比常人高一些,方童感觉他的舌头烫人,呼吸烫人,手也烫人,还有……他忽然被抵住,脑子嗡了一下。他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不知道自己是想推开还是想按住。 “嗷~” 贴脸的一声猫叫。 两人都愣了一下。 “喵嗷~” 又一声。 方童再次睁开眼,小可爱歪着脑袋,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就杵在巴掌远的地方目不转睛看着他俩。 它嘴里还叼着根猫条,包装袋就拖在沙发上,不知道是从哪儿翻出来的,一边咬一边看,尾巴一甩一甩的。 裴叙言将身体抬了抬,额头抵在方童肩膀上缓了缓呼吸,闷闷地笑了会儿。 然后再抬头在方童唇边嘬了一下,放开他,慢慢坐起来,伸手把小可爱捞过来。 “你倒是会挑时候。”大主任的语气有些幽怨。 小可爱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挣扎着跳出来走向方童,把猫条丢在他手边,示意他该给猫皇帝准备晚饭了。 方童躺在那儿,心跳还没彻底平复,衣服下摆卷起来,露出一小截窄腰。身上的热源一离开,腰上顿时凉飕飕的。他快手拉好,抓着猫条坐起来想下地,可是……没能下地。只好微夹着腿,垂眼不敢看身边人。 躁动的余韵还在身体四处来回窜。方童就这样坐着,脑子里似乎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最终归为一个念头…… 原来,我不是性冷淡啊。 想到这儿,小腹似乎还残留着触感,他微微撩起眼皮瞄了旁边一眼,裴叙言姿态僵硬地半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挺严肃,好半天也没说话。 倒是小可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干脆伸出带钩的小舌头舔他手背。 方童被痒得低笑了一声,“知道了,这就来。”用手指头点了点猫猫头,从裴叙言膝盖下抽回纠缠的腿,起身抱着它去找食盆。 他这一走,裴叙言终于缓过劲儿了,他刚一直在思考某些问题,也切身体会到某些课程的学习已到了迫在眉睫。靠本能当然也可以,但他实在想给爱人一个完美的体验。最好的。比以前的都好。 等方童喂完猫回来,两人窝在沙发上听了会流行乐,依然亲亲我我搂搂抱抱,但却有志一同地没有再深入,就这样黏糊到不得不睡的时候,方童才起身回了自己那边。 第二天一早,裴叙言的消息照例比闹钟先到。 【大手:早安,饭在桌上。】 【大手:今天有事,不一定能陪你吃晚饭,自己乖乖吃。[嘟嘴亲亲.gif]】 方童眼睛还没彻底睁开,嘴角已经翘起来。 【小手:好。你去忙。】 裴叙言秒回:【醒了?】 【小手:嗯。】 【大手:昨晚睡得好吗?】 一提昨晚,方童回想起那张沙发,回想起梦里朦朦胧胧的欢喜,脸又开始发热了。 他打字:【还行。】 【大手:还行是多行?】 【小手:……最行。好了吧?】 【好。去吃早饭吧。[小狗傻乐.jpg]】 扯了一通毫无意义的废话,方童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电话另一头,裴叙言划着页面把两人对话再品了品,唇角带笑地关掉放在一旁,点开导航,转动方向盘。 …… 下午四点,裴叙言从某私人会所出来,径直开车回了裴家别墅。 推门进屋的时候,吴曼凝正坐在沙发上刷短剧,刷到自己两眼泪汪汪的,看见大儿子,很有些意外。 “叙言?怎么今天有时间回来?” 裴叙言在她旁边坐下,“妈,钱晓那件事,我大概弄清楚了。” “查清楚了?” “嗯。”裴叙言说,“孩子不是昭华的。” 吴曼凝愣了几秒,喃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女人不靠谱!” 她擦了擦眼角,又抬头看裴叙言。 “你怎么查到的?”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儿,思考要如何措辞。 “……年初的时候,我在濠江给一位阮先生做飞刀,”他说,“在他家的赌场,碰巧遇见钱晓她哥被追债,听他说话像是知道内情的,所以……请那位阮先生帮了个忙。” 吴曼凝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裴叙言点点头。 当时的情形直到现在也历历在目,那个叫钱益的赌棍欠债太多,被人抓住狂揍的时候大放厥词,说大明星裴昭华是他妹夫,两人已经有了孩子好几个月了,即将结婚,然后嘲讽裴家掌舵人过世后,老婆连带两个儿子都不是经商的料,把偌大的集团托付给了职业经理人,最后大言不惭等两家正式结了亲,他这个大舅子就可以借关系入主裴家企业,到时候想用多少资金都不在话下云云。 回到米国的第二天,他准备好了辞呈决定回国定居。 “但那时候没有确切证据。”裴叙言继续说,“这次回来托人查了查,拿到了录音。” 他没说太多。吴曼凝也没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情绪。 “叙言,”她轻声说,“你回来……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裴叙言垂下眼没说话。 吴曼凝叹了口气。 “行,妈不问了。”她说,“这事你处理吧。昭华那边,你告诉他了吗?” 第46章 “发了录音。”裴叙言说,“剩下的他自己看着办。” 吴曼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妈,我先回去了。”裴叙言站起身说,“晚上还有事。” 吴曼凝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叙言。” 裴叙言回头。 “你……和童童要是定了,就带回家啊,妈请他吃饭。”吴曼凝说。 裴叙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打开大门,正遇上几个工人搬着箱子到了大门口。张涛手里拿着个清单在指挥,一抬头看见裴叙言,愣了一下。 “裴……裴主任。” 裴叙言点点头。 “这是……” “裴哥以前和方医生合住的那个公寓退租了,”张涛解释,“东西都搬回这边来。” 裴叙言扫了一眼那些箱子。大大小小的,贴着标签,写着“书房”“卧室”之类的字。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露出一本手账。酒红色的封面,烫银的大字:“致昭华——过往光影,皆为星辰” 他不经意地多看了一眼。 大脑说没关系,小脑却不允许,手指自动伸出随意翻了翻。 哦,是男朋友送的。 第38章 周末 方童下班回到逸景庭的时候,裴叙言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了。他推门进去,香味飘满整个客厅,小可爱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冲他喵了一声,尾巴翘得高高的。 “回来了?”裴叙言从厨房探出头:“正好,准备吃饭。” 方童换了鞋,先去阳台看了一眼风铃花,花开得正好,嫩白的花朵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他站着欣赏了几眼,转身去洗手。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酸辣土豆丝、酸汤肥牛、醋溜白菜、泡椒鸡杂,还有一大碗番茄鸡蛋汤。 方童坐下拿起筷子,闻了闻香味。 好几样他爱的辣口,光是看着就觉得胃口大开。 “尝尝?”裴叙言给他夹了一筷子肥牛。 方童低头开吃。酸汤的味儿很正,酸得开胃,鸡杂也辣得够劲,他猛猛点头:“好呲!” 裴叙言笑着看他没答话。 方童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辣的,但酸比辣更重一点。他嚼了嚼,咽下去。 裴叙言还是看着他。 方童抬头问:“怎么了?一直盯着我,吃饭啊……” “没什么。”裴叙言勾了勾嘴角,提起筷子开吃。 一顿饭吃得挺安静,方童把桌上的菜扫了个七七八八,碗里的饭也扒干净,收尾时他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菜好像有点酸。” 裴叙言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太一样。 “你不爱吃酸的?”裴叙言问。 方童想了想:“还行吧,”顿了顿,又说:“但你做的肯定都好吃,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裴叙言嘴角那点弧度,向上弯了一下。 方童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想问又觉得这话题有点太过无聊,倒像是自己在找茬。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端进厨房,刚打开水龙头,裴叙言走了过来,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 “用不用帮忙?” “不用,就这么几个碗。”方童头也没回,“你坐着去。” 裴叙言没走,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他。 水流哗哗的,洗洁精的泡沫在手里打滑,方童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即使没回头,他也知道裴叙言还在身后杵着。 “老站那儿干嘛,站一天手术台了不累啊?” “你不也站一天了?陪着你么,有苦同当。”裴叙言说。 看看这嘴,是抹了多少蜜啊,方童心里甜滋儿的,继续洗。 洗完最后一个碗,他关了水龙头,擦着手转身,裴叙言还在那儿,眼睛弯着。 “笑什么?”方童问。害他也忍不住想笑。 “就是想笑。”裴叙言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搽手巾,搭在架子上,“你这样子……太好看了。” “哪样?” “背对着我洗碗的样子。”尤其一把线条优美的窄腰,被系带紧紧圈着……裴叙言眼神暗沉,嘴上调侃:“好贤惠。” 能有一九零胸肌男妈妈系着围裙做饭贤惠?方童轻轻推了他一把,“没你贤惠。” 裴叙言又笑,伸手揽住他的腰,直接来了个熊抱。 “等会找部片子来看?” “好啊,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嗯,科幻……传记……喜剧也行……” “我还以为你喜欢看爱情片……恋爱脑标配么……” 两人抱在一起脑门怼着脑门嘟囔,谁也没舍得撒手,干脆同手同脚一个进一个退一块儿往客厅挪,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裴叙言一顿,变搂为牵,支着长腿长手抄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医院。”他说完松开手,接起来,“喂?” 方童听不见对面说了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了些预感,今晚这部片子大概率是看不成的了。休息时间打到科主任手机上的电话,多半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转身走向玄关。 “嗯……好……严重吗?……我知道了,行,马上到。” 裴叙言挂了电话,大步走向方童:“急诊脑外伤,情况不太好,得去一趟。” 方童点点头,递上车钥匙:“快去吧,路上小心。” 裴叙言迅速换好鞋,接过钥匙伸手拉门,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知道要多久,你先睡,别等我。” 方童“嗯”了一声。 裴叙言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方童走回沙发坐下,盯着没开机的电视看了几秒。小可爱从阳台跑过来跳上沙发,蹲在他旁边。 他伸手摸了摸猫猫头,“就剩咱俩了。” 小可爱哼唧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去开始满屋跑。方童懒得管它,打开手机随便刷了刷。 忽然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传来。他转头一看,小可爱不知道从哪儿叼来一个空塑料袋,一边嚼一边拖着满客厅乱转,欢实得不得了。 “别咬!”方童站起来追,“乖,放下!” 小白猫跑得更欢了,估计以为方童在和它玩游戏,塑料袋在地上哗哗响。方童追了两圈,终于把它堵在墙角,从它嘴里把塑料袋抢下来。 小可爱不满地喵一声,窜到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方童没理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是个黑色的超市袋子,里面好像还有张小票。 说真的,他真没想看的。但小票从袋子里已经滑出来一半,上面的字露出几个…… “**xxl”“12只装”“10/盒” 好怪,再看一眼。 确实是超市的小票,也确实是他想象的那个东西。数量……稍有点夸张。 这人什么时候买的……买这么多干嘛? 方童告诉自己这是很正常的,喜欢必然伴随着生理性的欲望,他对裴叙言一样也有。可难免又牵扯着想到些不该想的事。 想起很多年前,和裴昭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试图亲密一点的时候,不到一分钟,几乎都还没怎么碰到,裴昭华就一把推开他,开始挠,手臂上脖子上一片一片的红疹子,密密麻麻的,看着挺吓人。想起自己当年又心疼又尴尬又自责的心情。 他赶紧把小票塞回塑料袋里,扔进垃圾箱,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但脑子却没法停。 有一半血缘的两兄弟,裴叙言应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感觉? 会比昨晚更那个吗? 裴叙言会……那个吗? 万一他不会呢?自己要不要先学一下…… 方童坐在沙发上,把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想得自己脑袋冒烟。 最后他叹了口气,仰躺在沙发上。 “想这么多干嘛。”他自言自语,“人都去医院了。” 小可爱又跑他身边求撸,垂着头看他。 方童伸手勾了勾它的尾巴。 “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可爱喵了一声。不知道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两脚兽听懂没有。 - 第二天周六,下午两点,云湖疗养院。 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方童转头看向裴叙言:“就这儿。” 裴叙言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方童接过一些,看他两只手还是拎着费劲,有点无奈;“不用带这么多啊。” “见长辈么,应该的。”裴叙言笑答。 方童被这么温柔的眼神看着,半个不也说不出来了。 两人拎着东西往里走,穿过花园和活动室,走到后面那排单间的平房,推门进去。 屋里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靠窗的床上。邱明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布娃娃,一针一线地缝着。 第47章 “外婆。”方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来了。” 邱明英扭头看了他一眼,在他脸上转了两圈,然后移开。 “哦。”她嘀咕一声,继续缝。 虽然习惯了,但每次都认不得,方童心里还是有点空,微叹口气,回头向裴叙言示意。 裴叙言走过来,把营养品放在桌上,“外婆好。” 邱明英再次抬头看向说话的人。眼神在裴叙言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就亮了。 “小裴医生!”她丢开布娃娃朝他伸出手,笑的眼睛都弯起来,“你怎么来了?” 方童愣住了。小裴医生? 他转头看向裴叙言,一脸茫然。 裴叙言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握住她的手,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外婆,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邱明英回握住他的手不放,“你上次来给我量血压,说我血压控制得很好,记得按时吃药,我都记得。” 方童听得云里雾里的,裴叙言来过?怎么可能,他怎么不知道?更何况,他们也不认识啊。 他看着裴叙言,裴叙言不动声色地冲他摇了摇头。 哦,懂了。 大概率又认错了人,认成了疗养院某位姓裴的医生。 邱明英开始冲着裴叙言絮絮叨叨说起来,尽是些琐碎的事,什么饭好不好吃,觉睡不睡得着,护士有没有按时发药。裴叙言就坐在那儿,耐心听着,不时点点头回应几句。 方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略有些恍惚。 邱明英病发这几年来,能认得的人越来越少,记忆也越来越混乱,很多时候连朝夕相处的护工杨姐都不认识。能让她这么高兴的人,那就更少。 裴叙言是第一个。 他正想着,邱明英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个盒子。 “小裴医生,你等着,我给你拿牛奶。”她打开盒子,拿出两袋,“你喝,你喝。” 裴叙言接过来,笑着说谢谢。 邱明英又拿出一袋,拆开包装插吸管。但手指不太听使唤,插了半天插不进去。她眉头皱起来,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用力。 “外婆,”方童伸手想接过,“我帮你插。” 邱明英压根没理他,继续用力,连插带撕的,忽然“砰”一声,包装袋破开,牛奶飚出来溅了裴叙言一身。 “哎呀!”邱明英吓住了,看着裴叙言湿哒哒的衣服手足无措。 方童赶紧拿纸巾递给裴叙言。裴叙言接过低头擦拭,嘴上安抚;“没事没事,外婆,擦擦就好了。” 但邱明英已经急了。她的脸涨红起来,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方童心里一紧,这是要发脾气的征兆。他赶紧上前轻轻搂住邱明英的肩膀,“外婆,没事的,你看他还在笑呢,一点都不生气。” 邱明英依言看了看,裴叙言果然还在笑,一边擦衣服一边冲她点头。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双手攥住自己的衣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真没事。”裴叙言站起来,把擦过的纸巾捏在手里,“公用洗手间有烘手机,我去吹一下马上就干了,一会儿回来。” 他冲方童点点头,转身出门径直右转。 方童继续安慰自家外婆,“你看,他真的没生气。” 邱明英憋着嘴,还是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我真就是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上次也是,要不是小裴医生,京城这么大又人生地不熟的,我老太婆连医院的门都不知道往哪儿开,怎么办你妈你爸的后事儿?你又高烧烧得稀里糊涂的……”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大段话,方童不知道外婆又扯哪儿去了,甚至那个“你”字,他也不知道说的是不是他。 他虽然小时候营养不良发育晚,但身体状况还是挺不错的,这辈子没犯过什么大毛病,要说高烧,也只有林菀和白砚安出事那天,淋了场大雨又情绪过度激动,事后烧到快四十度晕了差不多两天。等彻底清醒的时候,远在老家的邱明英已经赶到京城,把父母的后事都处理完了。 方童不愿邱明英再想起这些不愉快的往事,把话题扯开:“啊对,那是得多谢谢小裴医生,但他不爱喝牛奶,我们带了苹果,他爱吃这个,外婆等会你帮他洗一个吧。” “他爱吃苹果?”邱明英立刻当了真,“那好啊,菀菀,等会儿你帮妈给他削一个。” 得,又被认成了林菀。 方童拍拍她背,笑着答应。 邱明英开始和女儿话家常:“哎呀菀菀,这小裴医生可太讨我喜欢了,你说咱家童童咋不是个女娃呢?这是要是个女娃,那我非得把小裴医生张罗成孙女婿不可……” 方童“……” 孙女婿够不着,孙婿大概是跑不了的。他心想还好裴叙言出去了,要不然……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 裴叙言当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刚把衣服烘干走出洗手间,就听见有人冲他喊:“大少爷?” 转头看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护工手里捧着套干净的床单,一脸诧异问,“您怎么在这儿啊?” “杨姐。”裴叙言招呼一声,笑道:“什么大少爷小少爷的,让人听见笑话,还搁旧社会呢……” “哎呀瞧我,那不是听表姐叫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杨姐也笑了。她稍一琢磨,问:“您这是……来看邱奶奶?” “嗯。来看看我外婆。”裴叙言笑出一口白牙。 第39章 互撕 车子驶出云湖疗养院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宽敞的四车道上。 方童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半天没说一句话。 “怎么了?”裴叙言问。 “……没什么。”方童回过神,“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他顿了顿,又说:“外婆刚确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裴叙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把车速放慢了些。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认出我。”方童缓缓道来,“后来记性就越来越差,有时候忘了关煤气,有时候出门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我那会儿正好在规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照顾不过来,我甚至想过干脆单位也别要了,换份自由时间多点的工作好照顾她,结果被她骂到狗血淋头,还威胁我要一个人回老家去。” 他想起那些日子。凌晨两三点下夜班,早上六七点又要去医院替人换班,好挤出一点白天的时间考察疗养院。在那之前,他从没想过找疗养院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有时候排了很长时间的队,等来的依然是一句没床位,再等等吧。 “来来去去看了十几家,不是太贵就是太远,要不就是环境不行。有家便宜的,在郊区,我去看了一眼,回来两天睡不着觉。那味道,那环境……”他摇了摇头,“我外婆一辈子爱干净,不能送到那种地方。” 裴叙言听着,没说话。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云湖突然就有了床位。”方童说,“还是单人间,采光最好的那种。护工也特别靠谱,杨姐心细脾气好,对老人特有耐心。” 方童嘴角弯了弯:“我一直以为是我运气好。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脑子一直回转着刚才在房门口看见的那一幕。 裴叙言烘衣服去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味儿来,邱明英的单人房有独立的卫生间,他来云湖不知多少次了,还从来没去过公共洗手间,更不知道公共洗手间里还有烘手机这种东西,裴叙言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出门看看裴叙言找见没有,裴叙言正好从洗手间出来,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就看见杨姐从旁边走过去,和这人说了几句话。杨姐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笑起来,最后还拍了拍裴叙言的胳膊,明显很熟络的样子。 “刚杨姐跟你说什么呢?笑那么开心。你俩认识啊?”他问。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 “没什么。”他说,“就是让她改个称呼。” 方童转头看着他。 “什么称呼?” “她跟她表姐学了点封建糟粕,叫什么大少爷,怪难为情的。”裴叙言说,“她表姐……你也认识。就是郑阿姨。” 方童愣了一下。 “在你家工作的那个保姆郑阿姨?” 裴叙言点点头。 方童不说话了。 他想起杨姐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热情。想起她总是说方医生你放心,你外婆我一定给你照顾得好好的。想起她从不抱怨,从来不催费用不抬价,逢年过节还给外婆包饺子吃。 “裴叙言。”他开口。 “嗯?” “是你吧。疗养院和护工,都是你帮我找的。”他语气笃定。 虽然这事儿太出乎方童的意料,但他只想了一秒就排除了裴昭华。如果是那个渣男干的,不可能会看他在交困中挣扎那么久,也不可能做了好事不拿出来炫耀。 第48章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方童盯着裴叙言的侧脸。 裴叙言没奈何地笑了笑,“是。” 方童顿时内心云涌。 找疗养院的事他之所以没去求裴昭华,是因为那会儿裴家也有大麻烦,裴怀民刚查出胰腺癌就已经到了晚期,偌大的企业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忙活,裴叙言专程从国外赶回来,两兄弟还是忙得前头不搭后脚。 更何况那时候他和裴叙言根本不熟,寥寥见过几次,话都没说过几句,他甚至以为对方一直讨厌他……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阳光时不时洒进来,将方童眼底的积雨云蒸腾掉,不至于顷刻间就漫出来。 “裴叙言,”他似乎有点不敢看他,重新看向窗外,低声问,“你……喜欢我多久了?” 这个问题方童从来没问过。在一起之后,他们聊过许多话题,聊现在聊未来,但唯独这个他一直想知道的,却从没问出口。 因为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细节不断跳出来,让他有了些预感,他害怕预感是真的,那个答案太长,长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裴叙言轻轻笑了笑,“嗯,挺久了。” 方童立着耳朵等他继续说。 裴叙言忽然伸手过来,握了握方童放在膝盖上的手。 “今天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他极自然的说,“我妈前两天还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了,想让你过去吃顿饭。” 话题切得有点快,方童还没从刚才的问题里回过神来。 但那只握着他的手很暖,暖得他不想抽开。既然对方不想细说,那他也就不会再继续追问。 “吴阿姨……”他顿了顿,回头看他,“没意见?” 话没说透,但所指两人都懂。裴叙言笑了一下,“她巴不得。”接着又捏了捏他的手,“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方童没词儿了。 吴曼凝每次见到他时都笑眯眯的,问长问短,给他夹菜,给他盛汤,生怕他吃不饱。她是真的对他很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行。那就去呗。” 裴叙言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不怕?” 方童放松了身体,整个靠向椅背。 “有什么好怕的。”他说,“又不会吃了我。” 大半个钟头后,裴家别墅。 车子刚停稳,方童就看见吴曼凝搁门前花园站着。她穿着件浅紫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刚剪的鲜花,脸上带着笑。 方童下了车,走过去。 “吴阿姨。” 吴曼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她说,“是不是工作太累?叙言也不知道多照顾照顾你。” “没有没有,”方童赶紧说,“他天天给我做饭,我都胖了。” 吴曼凝不信,捏了捏他的胳膊,又看看他的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她说,“快进屋歇会。” 方童等着裴叙言锁好车,一起跟着她往里走。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落地窗,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毯上。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还有一壶泡好的茶。 “坐坐坐,”吴曼凝把他按在沙发上,“饿不饿?饭还得等一会儿,先吃点东西垫垫。” 方童看着那满满一茶几的点心,有点无奈。 “吴阿姨,不用这么客气……” “什么客气不客气,”吴曼凝在他旁边坐下,“你多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把阿姨忘了呢。” 方童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就是……” “我知道,”吴曼凝拍拍他的手,“工作忙嘛。叙言跟我提过,说你天天加班,累得不行。偶尔还会头疼。”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常来。反正离得近,让叙言带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诶好,谢谢阿姨。” 方童嘴里应着,朝男朋友撇了一眼,略嫌弃他的大嘴巴子,跟长辈嘛就该报喜不报忧,有的没的说那么多干嘛? 他转回头冲着吴曼凝笑了笑,心里那点忐忑顿时散了。 她还是那个吴曼凝。一点都没变。 裴叙言在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妈,你别吓着他。” “我哪有吓他,”吴曼凝瞪他一眼,“我是关心他。” 方童赶紧站队,怼他:“别胡说啊,阿姨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吴曼凝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听听,听听,还是童童会说话。” 裴叙言看了方童一眼,眼里尽是笑意。 方童没理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甜的。真甜。 同一时间,钱家别墅。 客厅里的气氛跟裴家完全是两个世界。 裴昭华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马蓓坐在他旁边,一脸的不屑都懒得藏。张涛缩着肩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喘。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是裴昭华的律师,正翻着一沓文件。 钱晓坐在对面单人沙发里,脸色也不太好看。她穿着件宽松的连衣裙,肚子已经大得很突出了,但脸上的妆一点没少,眼线画得又细又长。 “裴昭华,”她开口,声音略有些尖锐刺耳,“你带这么多人来干嘛?抄家啊?” 裴昭华冷笑一声。 他把手机扔到茶几上,“你先听听这个。”点开录音。 钱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惊慌和讨好: “我说我说……那孩子……是我一个哥们的……他们俩搞到一起了……我妹说,反正裴家有钱,不如……” 钱晓的脸色变了变,又迅速镇定下来。 “哪儿弄来的破录音?都说的什么啊?” “你哥的声音听不出来么?”裴昭华盯着她,从牙缝儿里往外挤着词儿,“当真以为能糊弄我?你也七个来月了,那小鬼马上就要出生,你以为还能瞒多久?” 钱晓愣住。 她当然知道她哥是什么货色。烂赌鬼一个,胆小又见钱眼开。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容易就把亲妹妹卖了。明明当初考虑谁接盘的时候,是钱益先提的裴家,说裴家两兄弟没一个能经商的,能把利益最大化。 “钱晓,你他妈把我当傻子耍?”裴昭华确实气疯了,尤其这事儿他一直没办法,居然还是裴叙言给他发的录音。 钱晓定了定神,干脆懒得再装。 “我哥那蠢货,”她说,“我就知道他早晚得出事。” 裴昭华盯着她。“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钱晓往沙发上一靠,抚了抚肚子,“这录音里说的,是我哥和我商量怎么骗你。可我骗你什么了?孩子是不是你的,你去做亲子鉴定了吗?你做了吗?” 裴昭华被噎住。 他没做。因为钱晓一直拒绝去做。 钱晓看着他那副表情,笑了。 “没做是吧?”她说,“那这录音算什么?算我哥酒后胡言?算他被人逼着乱说话?裴昭华,你拿这种东西来威胁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马蓓在旁边开口了:“钱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孩子是不是昭华的,你心里清楚,我们心里也清楚。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事儿收场。我们的要求是你发个声明,就说之前都是误会,孩子不是昭华的。道歉后再官宣和平分手。” 钱晓转头看着她。 “收场?马蓓,你是经纪人,你应该比我懂。现在收场?晚了。” 她转眼看着裴昭华。 “你当初是怎么官宣的?十年风雨,感谢有你。这话是你们自己说的吧?现在让我发声明说孩子不是你的,那我成什么了?骗子?捞女?裴昭华,你自己立的人设,你自己扛。” 裴昭华的脸色都青了。 “你想怎么样?” 钱晓歪着头看他,“我想怎么样?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该拿的拿,该得的得。你要是非逼我,那行啊,咱俩一起死。大不了一尸两命!” 她顿了顿,声音放慢。 “你的事,我知道的可不少。方童,还有别的那些阿猫阿狗,你真以为瞒挺好的是吧?” 裴昭华的呼吸重了。 “你威胁我?” “昂,对。”钱晓笑了,“但是裴昭华,那也是你先来威胁我的。你带律师,带录音,带这么多人闯进我家。我不过是……礼尚往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裴昭华的律师抬起头,看着马蓓。马蓓皱着眉点了根烟,没说话。 张涛又往后躲了躲,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墙里。 裴昭华盯着钱晓,眼里的怒火快烧起来。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不能跟她撕破脸。至少现在不能。 “行。那你说说看,我听着。” 钱晓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简单啊。”她说,“要演就继续演呗。该秀恩爱秀恩爱,该上节目上节目。等孩子生下来,过个一年半载,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平分手。” 第49章 她顿了顿。 “到时候你想怎么说都行。性格不合,聚少离多,随便你。但这一年半载里,排面不能掉,该给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裴昭华咬着牙。 “要是我不答应呢?” 钱晓笑了。 “那你就等着吧。”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着你那点破事被人扒干净。等着你辛辛苦苦立的人设彻底崩塌。等着你从顶流变成过街老鼠。” 她本想弯腰,但肚子着实不方便,只能凑近些压低声音开嘲讽: “裴昭华,你就是个空有皮囊的蠢货,玩不过我的。” 裴昭华的脸色从青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行。你真行。” 钱晓笑得花枝招展,“这才对嘛。” 律师开始起草协议。马蓓站在窗边,皱着眉抽烟。张涛小心翼翼地递文件。 钱晓坐回了沙发,笑眯眯地喝着补品。 协议签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裴昭华走出钱家别墅,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弹。 马蓓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回去好好休息,”她说,“明天还有通告。” 裴昭华没吭声。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慢慢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方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傍晚。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然后想起钱晓。想起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想起她说话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 当时是眼瞎么,怎么被这疯子缠上了?也太特么倒霉了点…… “姐,”他开口,气还是不太顺,“真没办法收拾她吗?” 马蓓翻了个白眼。 “骑虎难下懂不懂?你如果下定决心现在就退圈,那你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我不拦你。” 裴昭华没再说话。转身上了车关上车门。他现在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回家。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第40章 夜归 裴家别墅餐厅里,方童看着满桌的家乡菜,有点坐不住了,“阿姨,这也太多了……” 他确实有点不好意思,明明熟的不能再熟的关系,这场面闹的,倒像是新媳妇上门。 “不多不多,”吴曼凝还在往桌上添菜,“都是你爱吃的,粉蒸肉,泡椒牛蛙,油渣炒红菜薹……快尝尝。” 裴叙言一整个喜闻乐见,弯着眼睛不吭声,自顾自地帮大家盛汤盛饭,端菜的郑阿姨见状打趣一句:“方医生,这粉蒸肉可是太太亲手做的,甜辣口,保管你爱吃。” 谢谢已经说过多次,再谢就有点生分了,方童只能笑着点点头,抄起筷子,决定今晚用暴风吸入来演绎赞美。 饭菜可口,气氛融洽,一顿的山吃海喝完毕,方童肚子鼓的,差点要扶墙走。 吴曼凝换了切好的果盘在桌上,看见他偷摸揉肚子的模样,笑眯眯开口,“童童,陪阿姨出去走走,消消食儿?” 方童微愣一下,看了裴叙言一眼。裴叙言叉了两块苹果,一块直接塞吴曼凝嘴里,另一块递给方童,笑,“哎呦,你们娘俩还有什么悄悄话不成?遛娃不带我啊?” 吴曼凝把嘴里的苹果嚼吧嚼吧,唾道:“你个一米九的大竹竿子,一步当我三步,懒得理你,自个儿遛自个儿去吧。” 方童忍不住笑,叉了块芒果喂给竹竿子堵他的嘴,再把自己手里的苹果吃掉,站起身跟着吴曼凝往外走。 裴家别墅后面有个花园,蛮大的,收拾得很精致。一条鹅卵石小路弯弯曲曲穿过草坪,两旁种着些各式各样的花草。 吴曼凝走得很慢,方童配合着她的步子,两人并肩。 “童童,”吴曼凝开口,“阿姨啊,其实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方童“嗯”一声,等着。 “你跟叙言在一起的事,”吴曼凝坦承,“我一开始确实有点不习惯。” 方童脚步顿了顿。 吴曼凝继续说:“不是对你有意见,是……你知道的,你跟昭华在一起那么多年。我这个当妈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她叹了口气。 “但很快我也想通了。叙言那孩子,三十多了,从来没提过对谁动过心,我第一次见他那样,说起你的时候,根本就是个恋爱中的大男孩么。” 她转过头看向方童,“更何况,我也信你,认识这么久我还是知道的,你是个好孩子。尤其怀民走后这几年,他们两兄弟在国外的在国外,忙着拍戏的也是整天不回家,也就你了,逢年过节总还记得我这儿,礼物祝福从没落过,阿姨记得你这份孝心。” 方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我……” “听我说完。”吴曼凝拍怕他的肩膀,“主要吧,想跟你说说叙言。”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 “我嫁给怀民的时候,叙言才不到两岁。他妈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没熬过来。” 方童第一次知道这事儿,心里顿时有些酸,又有点细密的疼。说不出的疼。 见惯了裴叙言内核稳定的温和样子,倒忘了他也是个幼年丧母的小可怜。他专注看向吴曼凝,亲近里难免带上了点感激。 “我头回见他,他坐在婴儿车里,小小一个漂亮极了,眼睛又黑又亮,看着我不哭不闹的。我伸手抱他,他就往我怀里靠,小脑袋贴在我胸口,身子软软的肉乎乎的,奶声奶气地管我叫妈妈。” 吴曼凝笑了:“搁你们现在的说法,这么乖巧的孩子就是来报恩的。” 被她这样一说,方童发觉自己也好想看看裴叙言小时候,到底能可爱成啥样。 “阿姨,您那儿有叙言的照片吧?回头能不能给我看看?”他问。 “当然有,给你两张都没问题。别提多好看了。”吴曼凝笑着答应。 笑了会儿,她又继续说,“我那时候想,这小可怜也太招人疼了,既然叫了我妈妈,那他就是我的亲儿子。我从嫁人开始就没打算生小孩的,跟怀民也商量过。一来我爱美,怕疼又怕死,二来我那会儿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玩都玩不过来,哪里能当妈啊?结果婚后三年……意外怀上了。” “我那会儿特别慌,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压根不想要,怀民也劝不住我,结果是叙言跟我说,妈妈,我想要个弟弟,想和他一起玩。” 吴曼凝这人情感特充沛特容易跟人共情,说着说着眼睛就有点红。 “就是他这句话,让我下定决心生下来。” 方童安静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裴叙言温和的笑,想起他那专爱照顾人的性子,原来他从小就是这样,妥妥的灵珠吧这是…… “等昭华出生了,叙言带他的时间比我都多,可惜啊……时间要是能停在那会儿该多好。”她又开始叹气,“昭华那孩子,是我没教好,从小被他爸宠着,又被叙言惯着,越长大性子越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他哥都不亲了……哎。” 她看向方童,“童童,阿姨对不住你啊。” 方童赶紧摇头,“阿姨,那是他的事,跟您有什么关系?” 吴曼凝微微张了张嘴,鼓了半天的勇气最终还是泄了,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握住他的手,叹道:“……叙言跟你在一起,是他的福气,以后常来,别跟阿姨生分了。” 方童点点头:“好。”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回去,月亮出来了,微光洒在草坪上,晚风生香,周围安安静静的。 方童忽然觉得,有些事,好像真的过去了。 回到客厅,裴叙言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动静他转过身,和方童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医院的事?”吴曼凝问。 “嗯。”裴叙言走过,“有个会诊。” 吴曼凝看看他,又看看方童,笑了。 “行,不留你们,回去吧。路上慢点。” 方童心里松了口气,裴叙言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走吧。” 两人出了门上车,车子驶出别墅的时候,方童在倒后镜里看了一眼,吴曼凝还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路灯下,显得有些孤单。 他忽然又有点舍不得。 “吴阿姨……”他顿了顿,“真的挺好的。” 裴叙言笑了笑,“是,而且也确实喜欢你,大不了,以后跑勤快点,多陪陪咱妈。” 方童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嗯,好。” 车子刚开出去没多远,另一辆车从对面驶过来,擦肩而过。 天已经黑尽了,车灯又晃眼,方童没注意,裴叙言也没注意。那其实是裴昭华的保姆车。 裴昭华坐在后座上板着个脸,脑子里还想着钱晓说的那些话,越想越烦躁,越想越憋屈,张涛在前面开车,偶尔扫到后座上老板的脸色,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小路时,裴昭华忽然看见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牌号有点眼熟。 第50章 “那是不是我哥的车?”他问。 张涛眯着眼看了看。“好像是。” 裴昭华有点纳闷,裴叙言周末回家惯常是要留宿的,第二天早上陪他妈吃过早饭才会走,这么晚了,怎么走人了? 倒也没想太多,车子停下他往家里走,推开门,客厅里只有吴曼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刷剧。 “妈。”他喊了一声。 吴曼凝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昭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的航班。”裴昭华走过去,靠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刚才大哥回来了?” 吴曼凝点点头,“嗯,他刚走。带朋友回来吃饭。” 裴昭华“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嘴里嘀咕:“哪个朋友还能带回家吃饭啊……刘朗吗?我都还没吃,看看有什么……” 厨房灯亮着,他打开冰箱翻了翻,又看了看灶台上的剩菜。动作忽然顿住。 粉蒸肉。泡椒牛蛙。 尤其粉蒸肉,能看见零星的辣椒皮,居然是辣的。 他妈不吃辣,他哥也不怎么吃,他自己更不吃,上火,对皮肤不好。 那这些菜是专门给谁做的?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妈,”他走回客厅,“你还没答我,我哥带哪个朋友回来吃饭啊?” 吴曼凝眼皮跳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叙言带了同事回来吃饭,怎么了?” “同事?”裴昭华拉着脸看她,“哪个同事?该不是姓方吧?” 吴曼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不认识。神外新来的。” 裴昭华没动,还是直勾勾盯着她。 他不信。 可他又希望他妈说的是真的。 “行了。”吴曼凝放下杯子,“不是还没吃饭么?厨房有粥热一下就能喝,早点吃完早点休息吧。” 裴昭华站了几秒,食欲全无,最后还是转身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 吴曼凝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另一边回到逸景庭的两人,将车子停进地库一起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俩,方童靠在壁上,忍不住揉肚子。 “累了?”裴叙言问。 “没。”方童说,“……就是吃得有点多。” 裴叙言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方童瞄了一眼监控,又盯向对方的大手……好兄弟之间揉揉肚子也是很正常的吧? “回去再帮你揉,这会儿只是借你靠一会儿。”裴叙言说。 方童“哦”了一声,那就靠着。 电梯到了13楼,方童正要开门,裴叙言忽然从身后靠过来。 一只手撑在门上,把他圈在中间。 方童心跳漏了一拍。 “干嘛?” 裴叙言没说话,只是低头在他耳边蹭了蹭。呼吸洒在耳廓上,痒痒的。 方童缩了缩脖子。 “别闹……” “没闹。”裴叙言的声音有点低,“就是想多待一会儿。” 方童没动。 裴叙言的手从门上滑下来,落在他腰侧,轻轻揽着。不紧,就那么搭着,像怕他跑掉。 “方童。” “嗯?” “去我那儿吧,帮你揉肚子。”裴叙言顿了顿,更想提供点额外服务:“今晚……别走了。” 方童心跳得砰砰的。立刻想起昨晚那张小票,想起“xxl”,想起裴叙言不知道藏哪儿的一堆东西。 裴叙言没催。就那样揽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小可爱隔着门喵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他们的味道。 方童的心跳得太快,手心都开始出汗。 但他没有躲开。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裴叙言。” “嗯?” “我……有点紧张。你到底会不会……那个啊?”方童嘟嘟囔囔说完,又后悔得想吞掉舌头,这话说的,似乎不太礼貌。 “紧张什么?不用紧张。”裴叙言看着他,声音很软,目光很硬:“至于我会不会……你试试。” 方童刚想说道歉的话。可话没出口,手机响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暗忖不会吧??又这么巧? 方童低头,这次是他的手机,医院的。 他接起来。“喂?” “方医生。”那边是值班护士的声音,明显有点急,“急诊有个剖宫产,产妇大出血,值班医生在另一台手术上走不开!您能来一下吗?” 黄灯停,绿灯行。方童脑子里念头瞬间清空,“好,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向裴叙言。无需言语,裴叙言已重新掏出了车钥匙,转身一步,按了电梯下行键。“我送你。” “不用。”方童从他手里接过钥匙,顺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早点睡,别等我。” 话音落地电梯到达,半秒也没浪费,方童跨步进了电梯。“走了。” 裴叙言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很快就到了负一。他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摇头笑了笑。 转身回家。 推开门,小可爱果然蹲在玄关,仰着头看他,但只看着,悄不吭声。 裴叙言弯腰把它抱起来。 “嗯,你爸又走了。” 小可爱扭头,斜斜撇了他一眼。 裴叙言抱着它走回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满满一抽屉,全是还没拆封的盒子。好几种牌子,整整齐齐码在那儿。 他杵那儿看了几秒,然后把抽屉关上。 小可爱又扭头盯了他一眼,看上去莫名有些嫌弃。 裴叙言顿了顿,忽然把它举高高,略微观察了一下,“诶,你知道你现在,是做绝育手术的最佳年龄吧?” “喵~” “不疼,有麻醉,就嘎个蛋蛋完事儿……能预防疾病……” “喵~嗷嗷!!!” 第41章 旺盛 早上方童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昨晚一点四十到家,两点才躺下,感觉刚闭眼天就亮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当医生真是会短寿啊。 但没办法,该起还得起。男朋友已经做好早饭在等他。 想起这个,似乎终于有了点动力。 他洗漱完拖着两条腿挪到1313门口,推门进去。 三鲜豆皮、油焖大虾、芝士焗年糕、蟹粉小笼包、黑椒鸡扒三明治、酒酿圆子、煎得金黄的抱蛋煎饺、切成小块的芒果和苹果、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五谷豆浆。 中西合璧,荤素冷热,满满一桌。 方童愣在那儿盯着那桌早饭,半天没动。谁家好人早餐吃炒菜啊? 裴叙言摘了围裙从厨房出来,头发还湿着,身上换了件干净的t恤,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愣着干嘛?坐。” 方童坐下,指了指桌子。 “今儿……什么节啊?我俩能吃这么多?” 裴叙言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嗯……恋爱128小时纪念日?”他捣鼓出一个名词,自己也笑,“就是想给你补补。” 方童斜了他一眼,心里怪甜的。可甜过了又挡不住有点担心,“那你什么时候起的?”再看看他的头发,又问:“洗澡了?” “嗯。四点半就起了,还去跑了一个小时的步。回来做上饭洗完澡刚好一个半钟。” “……” 方童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人昨晚送走他,不知几点才睡,早上四点半起来跑步,跑完回来做早饭,洗完澡还能精神抖擞地坐在这儿。他回想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打架,脑子发懵,全靠男票做的早饭这口仙气吊着。 “你精力怎么这么旺盛?”他低声嘀咕。 裴叙言抬头看他一眼。 “天生的,又没处用。” 方童被那黏黏糊糊的一眼看得,反应过来,耳朵都烫了。 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吃煎饺。 裴叙言也没再说什么,垂着眼皮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一块儿到了医院,还没分开裴叙言又开始不舍,但到底也没敢造次,只大手捏着小手狠狠搓了两下,发个预告,“晚上见。” 白天医院也能见啊,尤其中午吃饭的时候不是经常见么?干嘛刻意提句晚上? 方童心里打着鼓,踏进门诊大楼。 大清早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怀孕的,抱孩子的,搀着老奶奶的,乌泱泱一片。叫号机毫无起伏的声音响个不停,护士台前排着队,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方童刚换好白大褂,小李就探头进来,“方医生,有个孕妇说肚子疼,能不能先帮她看看?” “行,让她先进来吧。” 第51章 一上午就这么开始了。 说肚子疼的那位孕妇进来,哎呦呦地一直叫唤,她老公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一个劲儿问“能不能打无痛”“什么时候能生”“会不会有事”。 方童检查了一遍,胎儿没什么问题,六个多月也远没到要生的时候。再多问几句,才发现可能只是吃坏了肚子虚惊一场,安抚了一下小两口,转了消化内科。 第二个进来的是位格外年轻的女生,脸色发白,走路都在打晃。方童看了一下身份证,居然还不到十九岁,因意外怀孕想做药流。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不敢看医生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干脆就哭了。 按照医院的规定,如果有未成年的孕妇是必须上报的,这小姑娘怀孕的时候虽然已经成年,但开始性生活的时候却未必。 方童给她倒了杯温水,详细多问了几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好不容易送走这个,叫号音还没落地,门就被再次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一件暗红色的外套,乡土气十足,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神带着点挑剔。这种眼神方童没少见,估计因为看他是个男的,年纪大了思想多少有点转不过弯。 跟在她后面的是个年轻女人,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脸色有些疲惫,低着头,脚步迟疑。年轻女人身后还跟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怯生生地拽着妈妈的衣角。 这样拖家带口来的孕妇也是常事儿,方童指了指椅子,“坐。” 卷发大妈一屁股坐下,回头冲年轻女人招手:“站着干嘛?坐啊,让医生好好看看。” 年轻女人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小女孩挨在她腿边,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敢出声。 方童看了眼病历,赵梅,年龄34岁,孕周17周+5天,四胎。他又看了眼那个小女孩,心里大概有了数。 “赵梅?”他问。 “对对对。”卷发大妈抢答,语速奇快,“是我儿媳妇。医生,我们就想查查,这胎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前面生了仨丫头,这回怎么也得是个小子吧?您给看看,要还是丫头……” 方童撇了她一眼,“国家有规定,非医学需要的胎儿性别鉴定是不允许做的。” 卷发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哎哟医生,这有什么允不允许的?我们就想知道一下,又不往外说。您行个方便……”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红包,往桌上推。 服了。居然还有这么明目张胆的,方童这两年也是很少遇见了。更何况真要看性别那也该贿赂b超医生,送他这儿来那是拜错了庙门。 “阿姨,”他说,“这个我不能收。不是跟您客气,是真的不能收。” 卷发大妈脸色变了变,还要再说什么。 方童已懒得搭理她,把红包推回去,转向赵梅开始常规问诊。 检查做完,他总结,“目前来看指标都挺正常的。不过你这个年龄还是要多注意。下次来的时候把之前的产检报告都带上,我帮你整体看一下。” 赵梅点点头。 卷发大妈有点急了,“医生,那男孩女孩的事儿……” 方童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阿姨,您想要个孙子?” “那当然!”卷发大妈声音都高了,“家里总得有个传宗接代的吧?” 方童点点头,“那我给您说个事儿。” 卷发大妈满脸期待看着他。 “根据权威的科学研究,”方童说,“乐观、情绪稳定的女性更容易孕育男孩。您要是真想要个健康的孙子,最简单靠谱的方法,就是让您儿媳妇开开心心的。” 卷发大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儿媳妇,“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赵梅还是低着头,只是悄摸抬眉看了方童一眼。 方童点头送客,“当然是真的,医生说的还能有假?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下次产检按时来,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到医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孩子很健康,回去好好养着就行。” 小女孩在桌子边仰着头看向男医生,眼睛亮得惊人。 出到门口忽然抓着妈妈的手说:“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 方童莞尔一笑。 送走早上最后一位患者,回办公室路上,方童恰巧接到赵晚亭的电话。 “方医生,告诉你个好消息。”赵大律的声音带着笑,“张宾那边,检察院已经批捕了。” “批捕?”方童脚步一顿。 “对。”赵晚亭说,“商业贿赂,证据确凿。” 方童愣了好一会儿,他原来的目标无非是告名誉损失,出一口心里恶气,万没想到居然能扯到刑事犯罪上。“赵姐,你哪儿来的证据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嘛……”赵晚亭顿了顿,”你运气好,碰上个热心人。” “热心人?” “对,就是热心人。”赵晚亭轻描淡写的,“人家人品端正,看不惯这种人,所以顺手帮了一把。你就别管了,反正证据是真的,程序是合法的,张宾跑不了。” 听这描述实在耳熟,这位热心人该不是姓裴吧? 方童:“那……他会判多久?” “三百万以上就是金额特别巨大了,至少十年吧。” 方童的cpu转了好几圈。发现他跟十这个年限可真有缘啊,十年孽缘刚刚斩断,张宾那个从大学就开始阴阳怪气他,在背后偷拍爆他料的小人就迎来了十年铁窗。 不得不说,还挺解气的。他勾唇笑了笑,“赵姐,谢谢你。” “谢我干嘛?我就是个跑腿的。”赵晚亭说,“ok了我就跟你说这事儿,你忙吧,回头聊。” 方童收了手机继续往办公室走,一早上的工作疲惫顿时消散了。至于那位热心人是不是姓裴,可以晚上到家了再严刑逼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没能等到裴叙言,可见忙得厉害。方童稍有点心疼,吃完饭就往一楼拐角的咖啡店走,打算给裴叙言送杯美式,再加块蛋糕,一有空的时候能补充点体力。 这家店开了快三年了,不算太大,只有四五张桌子,但咖啡很不错,护士站的小姑娘们常来。方童偶尔也来打打牙祭,安抚一下被速溶长久摧残的肠胃。 他推门进去,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靠窗的位置上,蜷着一团熟悉的微胖身影正埋头刷手机。 方童看了一眼,先把单点了,拿着叫号器走过去在老同学对面坐下。 范文博抬头一看是他,一脸兴奋:“嘿,我正想找你。张宾那孙子被抓了!” “对,知道。”方童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答。 “知道了?你也看见群里消息了?” 这倒没有。范文博说的大概是同学群。方童摇头:“没,是赵姐跟我说的。赵晚亭。” 范文博立刻反应了过来:“赵律师?那她肯定知道更多,涉案金额多少?判几年?” 方童想了想,“说是至少十年。” 范文博的嘴张成了大写的o。 “卧槽!”他拍了一下桌子,又赶紧压低声音,“那孙子要进去蹲十年?!” 方童点点头。 “嗯。” “嗯?”范文博瞪他,“你就嗯?你不高兴?” “高兴的。” “那你怎么这幅表情?” 方童直乐,“那我该什么表情?手舞足蹈?在医院门口来段万马奔腾?”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范文博也乐了,打趣完了又道:“行吧,你是真成熟了,换了是我,得放挂鞭庆祝,2000响的,好好去去晦气!真的,想想就可怕,多少年前偷拍的照片一直存着,就想找机会给你来记狠的……” 方童转着手里的叫号器,没说话。 范文博又凑过来,想哪儿说哪儿,“哎,这个搞定了,那裴昭华呢?不继续爆料就这么放过他了?” 方童也没什么可瞒的,“签保密协议了,拿了赔偿金,不好再主动提以前。” 范文博第一次听说这事儿,瞪出个牛眼,“多少?能说么?” 方童饶有兴致地看他一眼,“你猜?” 范文博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十万?” 方童摇头,“你也太看不起人大明星了。” 范文博咽了口唾沫,往大了说:“不会是一百万吧?” “乘10。”方童也不卖关子。 “卧了个槽!”范文博从牙缝挤出声音,“一千万?!你拿了一千万?!” 方童点点头。 “当明星的挣钱可太容易了吧。”范文博盯着他,酸不滋滋的,“你这就千万富翁了?那还不请我顿豪的,起码得米三吧?” 千万富翁还是够不上格的,那笔钱方童捐了大半出去,给了儿童罕见病基金会。但他也无意多说,笑道:“就算没这钱,你想吃米三也一样地吃,就你经常念叨的那家好了,我请。” 第52章 “真假?那我可不客气喽!”范文博瞬间喜笑颜开,也替老同学开心,“真好,甩了渣男又多了笔钱,简直是双喜临门。” 顿了顿,他忽然更精神了点,“要是再来个三喜临门那就更好了。我跟你说,裴主任这人,过这村可真就没这店了啊,长得帅,脾气好,还会疼人。你俩赶紧的凑一对,气死那渣男。” 方童手机亮了,他低头看手机,没接话。 范文博继续叨叨。 “你看啊,你俩住对门,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孤男寡男干柴烈火,瓜田李下耳鬓厮磨,多好的近水楼台啊,干嘛不一拍即合,天雷勾它个地火你侬我侬啊?咱主任那人呢,你要再不动手,小心被人抢走,本院弯男可不少……” 方童听着,嘴角弯了弯。 “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范文博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得行动!行动懂不懂?主动出击,拿下高地!我跟你说,追人这事儿我特有经验,你得……” 他正说得起劲,视线里忽然瞥见一个人。 咖啡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大高个走进来。 范文博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裴叙言走到桌边,方童手里的叫号器正好亮了,他自然伸手,方童自然递给他,他转身去了前台。 来回不过几秒,方童点的东西就拿了回来。 裴叙言拉开打包袋瞅了瞅,取出块点心伸到方童嘴边,“提拉米苏,你爱吃的。” 方童咬了一口,“嗯,他家味儿正,我估计你也爱吃,多买了两块。” 裴叙言收回手里的点心也咬了一大口,略品品,“确实不错,没那么甜,一点不腻。”两口咽下蛋糕他又问:“咖啡呢,点的什么口味?” “冰美式,少糖。” “嗯,好。”裴叙言心道男票懂我,笑得像捡了金子,就手在方童脑袋上rua了一下,拎着袋子冲两人招呼,“走了。” 方童目送男朋友的背影离去,转头看向范文博,“你刚说哪儿了?主动出击……拿什么地?” 拿你这对儿狗男男能咋地!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既然成了咋不告诉老父亲一声,人家祭还不忘告乃翁呢,没良心!!! 范文博解除掉长达一分半的石化状态,并不想搭话。机械地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 奇怪,怎么忽然甜了不少。有点齁,又有点撑。 第42章 答谢 范文博喝饱咖啡回了科室,坐在角落里假装翻文献,实际上眼珠子一直在往裴叙言那边瞟。 透过半开的那扇门,裴叙言在主任办公室里正和一个规培医交代事情,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但显而易见,他心情好到爆炸。 刚才和方童俩人老夫老夫咬蛋糕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范文博反刍一下,心道怪不得呢,这人早上查房的时候笑,进手术室前笑,现在对着个规培医耳提面命还是笑,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而且,气色也好得过分,白里透红,皮肤会发光的那种好,一看就是心情舒畅,得偿所愿的那种好。 这种状态也持续好几天了,可叹他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刚还好意思叫人方童主动出击? 啧啧。范文博为自己的迟钝暗掬一把辛酸泪。 正想着,那个规培医终于走了。裴叙言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文博,”他远远招呼,“你不是有论文让我帮忙看吗?现在有空。” 范文博被抓了现行,也不装了,嘿嘿笑着站起来,拿着打印件走过去。 “主任,那个方小……哦不,方童跟您说了?”他双手举着论文恭谨地摆到裴叙言桌面前,“哎,卡半个月了,实在没辙。不好意思啊。” “没事,我先看看。”裴叙言笑笑,低头开始阅读,看得很认真。 范文博站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又实在没事儿干,盯着裴叙言略微出神。 该说不说,就主任这颜值和身材,他一男的看了都觉得忒顶了些,羡慕的不行,真是没亏了老同学,这俩颜霸凑一块儿,简直是交相辉映超级加倍啊。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几分钟,裴叙言抬起头。 “这里。”他用笔勾着其中一段,“逻辑有点问题,得重写一下,对后面也造成了影响。还有这几组数据,引用不够规范,建议换成近三年的文献,另外结论部分太笼统。说清楚点,下一步该研究什么?是扩大样本量,还是做多中心对照?给读者一个明确的方向。” 范文博拿着笔刷刷刷地记,记完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了?” “没了。”裴叙言看着他,“你还想问什么?” 范文博小愣了一下,在他想象中,如裴叙言这样细致周到的性格,应该会帮改得具体点吧,甚至给他几篇参考文献当范本?结果就这么两句话? 裴叙言看着他的表情,往后靠了靠。 “文博,”他说,“我把要点给你提出来,但问题具体要怎么改,得自己琢磨啊,琢磨出来了,这知识才是你的。我直接告诉你答案,你下次还是不会。” 范文博万没想到师兄对他如此计之深远,简直是爱之深责之切啊,他恍然大悟:“啊对对对,您说得对!我得自己琢磨琢磨。” 他捧着论文,一脸感动。“谢谢主任!我这就回去重新打磨。” 裴叙言赞许地点点头。 范文博转身往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又回头。 “主任。” 裴叙言看他。 范文博一肚子的赞美词,到了嘴边又觉得有点多余,最后只是笑了笑,“那个……方童,他真的是很好的人。” 裴叙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为着这句话,他忽然反省了一下,刚才的提点是不是太潦草了?于是添补一句:“论文你再改改,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诶,谢谢主任。” 范文博笑着点头,心满意足推门而出。 裴叙言低下头,方童的消息刚好弹出来: 【小手:文博已经知道了,我想着请他吃顿饭,就他一直想去的那家米三。】 【大手:好啊,我来定位置。人刚走,论文给他看了。】 【小手:怎么样?能改吗?】 【大手:能。问题不大。】 【小手:那就好。】 【小手:还有,帮问下刘医生有空吗?之前承蒙他照顾,一块儿请了呗。】 【大手:行,你说了算。我问问他。】 一晃就到了晚上七点,京城最顶尖的粤式餐厅。 范文博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貌似低调实则奢靡的小楼,那是相当的兴奋,兴奋中又略带些局促。 这家餐厅他听过,费用不菲,连续六年被评为米三级别,预约得排到一个月后。 方童等着裴叙言停好车才一起走过来,在后边推他一把,“愣着干嘛,进去吧。” 范文博立刻迈开七十二斤的双腿。推开门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升华了。 巨大的仿古吊灯从雕花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暖黄色的光。整面墙的浮雕山水画,画的是云雾缭绕的山峰。 服务员全身专属高定,比写字楼里的白领还像白领,微笑着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 落地窗外是一个中式园林,假山、镜湖、奇石,湖里可见锦鲤蜿蜒游动,有灯光点缀其间,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范文博坐下,左右看了看,小声问方童。 “这得多少钱一位?” 方童干脆摇头,“不知道,没来过。” “不你请客么?谁定的?” 方童朝裴叙言努了努嘴。 范文博眼观鼻鼻观心,开始翻菜单。 汤品,八百八 招牌主菜,一千二百八(起) 青菜,二百八 甜品,一百八(位) 这些小括号严重伤害了范文博的阶级感情和求知欲,另外一本酒水单……价就不想细看了,哐哐的几个零,一个月工资大概也喝不了几瓶。 他合上菜单,喝了口白水,立刻有人过来又帮着添上,顺便将鲜榨的橙汁,倒进桌面的杯子里。 方童虽然也没来过这么高级的地方,但他能装,老僧入定一切都不care,倒是看着范文博那样子有点想笑。 “别拉着脸了,又不是你掏钱。” “我知道,我就是……心疼。”范文博嘴都没怎么张,像是在腹语:“方小手,我这算不算也是鸡犬升天了?” 方童看看老同学日益丰腴的脸,心想这体格子他大概率带飞不了,没忍住闷笑了一声,转头和裴叙言对视一眼。 说话的功夫,刘朗姗姗来迟,裴叙言最先看见他,挥挥手朝他的方向示意。 刘朗典型的e人,大步走过来和方童笑着点了头,招呼完立刻朝旁边的范文博伸出了手,“刘朗,五院急诊的,叙言发小。” 第53章 哇哦,顶头上司的兄弟,约等于皇上从小的伴读,中宫大总管范文博赶紧双手回握,“您好您好。”他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同行的关系,看着这人还有些眼熟。 方童在旁边解释:“上次义诊的时候刘哥特别照顾我,正好五院离这儿近他也有空,那就一块儿吃顿饭。人也是首医毕业的,咱们学长……” 这两人叨咕,刘朗也正好压着嗓子问裴叙言:“今儿这什么局啊?” 通电话的时候两人都忙,就说好了一起吃饭,多的也没提。可他一落座,顿时感觉氛围有些不一般。 裴叙言看了方童一眼,回他:“饭局。” “废话,”刘朗斜着眼睛上下扫他,“你少来。嘴角都压不住了,究竟啥情况?” 这话被方童听在耳朵里,干脆大方挑明了,“刘哥,今天我请客,嗯,庆祝我追到了裴大主任,我跟他在一起了。算是……亲友答谢局吧。” 刘朗呆了一下,眼风回扫发小,裴叙言的嘴角不光压不住,还有直接往耳朵方向运动的嫌疑。就这不值钱的样儿,还需要用追的?多半是方童在朋友面前给他做脸。 要是换个人可能还真信了,但他这个旁观了某人多年暗恋的知情者嘛……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艹!你俩终于成了!”刘朗伸手拍了拍裴叙言肩膀,“行啊你小子,我还以为你得再磨叽个三年五载的。” 说完他端起杯子转向方童,“方医生,我得敬你一杯。” 方童连忙举杯,“刘哥,我……” “别叫哥,直接叫刘朗就行。”刘朗打断方童的话,生怕哥啊弟的把某人的醋缸给砸了,“我跟你男朋友从小一块儿长大,他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憋,喜欢一个人能憋……” 可惜他也没能说完,裴叙言忽然干咳一声,“行了,小声点,人服务员准备上菜了。” 嚯,这是还藏着掖着呢,刘朗秒懂,瞪他一眼,却还是压低音量绕过话茬,“总之方童,恭喜你俩,长长久久啊。”说罢一口干了杯里的果汁,又接着叹息:“哎,你总算是把他给收了……” 方童看着端庄,其实脸上火辣辣的,刘朗对他的态度出乎意料的热情。上次给裴叙言助攻的时候就不带演的,今天这神态也是,看得出是发自内心替朋友高兴,也不知道裴叙言在人家面前说了多少该说不该说的…… 他端着杯子再举了举,“谢谢啊。” 微抿一口,今晚的鲜榨橙汁似乎特别的甜。 点好的菜,很快就陆陆续续上来了。 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每道菜上来,优雅的服务员小姐姐都要介绍一遍食材和做法,什么空运的极品龙虾鲍鱼,什么什么地方独有的作料,能烘托出菜品特殊的香味…… 慕名已久的范文博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好吃。 但……才吃了没两口,盘子空了。 他抬头看看旁边三人,都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再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碗,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他虽然姓范,但也不是单名一个“桶”,照说他的食量真的不大。可眼前菜这份量,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接下来几道菜都是这样。 好吃,但少得可怜。范文博甚至把一朵装饰用的萝卜花也给嚼吧了。 吃到第七道的时候,主食上来了,估计已接近尾声,他终于忍不住吐槽,“方小手,这餐厅食材是不是按颗算啊?” 方童正在啃叉烧包,一时没听懂,“啥意思?” “按颗。”范文博指了指盘子,“我刚数了,刚那道一品牛肉,一共就十二颗牛肉粒,一人最多就三颗。” 还真数了啊?方童憋着笑,“高档餐厅不就这样,重质不重量,你还想吃多少?” “至少……”范文博想了想,用手掌比划了一下肚子里的库存容量,“再来两打吧。” 方童终于没忍住,笑趴在桌上。他觉得,老同学对米三的野望大概就终结在今晚了。 裴叙言看着他笑,忍不住也弯了眼。 方童笑够了,招呼服务员又点了几个荤菜,然后继续啃叉烧包。咸咸甜甜,外皮软糯,真的蛮好吃。 裴叙言看着倒有些心疼了,“其他菜不喜欢啊?怎么光吃这个?” 方童摇头,压低声音,“不是不喜欢,就觉得……不如你做的好吃,看着精致,结果一点烟火气没有。” 裴叙言冷不丁得了一赞,稍稍一品,人米三级别的大厨呢,他那手艺哪儿能赶得上? 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一念至此,心就悸动得厉害,就忽然很想吻方童,现在就想吻他,跟他说我给你做一辈子。 他瞥了满脸菜色的范文博和明晃晃准备看好戏的发小一眼,终究没好意思付诸行动,抄起桌面上自己的手机,挨向旁边方童的手机,叩叩叩,轻怼了三下。 小白熊接到亲亲了吗? 方童只愣了半秒就了了,心脏瞬间化掉,从眼神中拉出丝,脉脉回望了男票久久一眼。然后低眉带笑继续啃包子。 范文博坐在对面,有点茫然。这是什么新的餐桌礼仪?拿手机敲别人的手机……吃好喝好? 倒是刘朗毕竟混过新手村,仔细瞅瞅两人的手机壳,笑着摇头,“服了你俩了,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人士的感受?吃个饭,狗粮管饱是吧?” 裴叙言施施然放下手机,毫不知悔改,“忍忍吧……忍忍就习惯了。” 刘朗噎住。 方童又忍不住笑,但他能怎么办呢?看见裴叙言高兴成这样,也只能宠着了。于是朝刘朗再次举起杯子,算是替男朋友的嘚瑟赔个罪。 四个人正吃着喝着,忽然一个女服务员从洗手间的方向跑出来,脸色发白,手上有血,整个人都在抖。 “经理,快、快叫救护车,有个孕妇……” 一句话,让刘朗和方童的dna都动了,本能地站起来。 “我们是医生,什么情况?”刘朗说。 服务员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赶紧说:“洗手间里有个孕妇,摔了,流了好多血……” 话还没说完,方童已经往里冲。 刘朗跟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裴叙言喊:“叫救护车!” 裴叙言已经在通话中。 第43章 别闹 方童冲进女洗手间,一眼就看见地上躺着个年轻女人。她脸色卡白,裙子上全是血,身下已经洇开一大片。旁边跪着个中年女人,手足无措,眼泪糊了满脸。 “让开。”方童蹲下去,伸手摸孕妇的脉搏。 刘朗也冲进来,看了一眼情况,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问:“前置胎盘破裂?” “疑似。”方童伸手按在孕妇肚子上,快速判断着。 “孕周多大?”他冲那个中年女人问。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女人五十多岁,穿着讲究,妆容精致。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这张脸虽然没见过几次,但方童的印象却挺深。庄云婕。继父白砚安的前妻。 庄云婕也愣住了。她盯着方童的脸,眼睛慢慢睁大。 “你是……方童?” 方童看了她一眼:“怀孕周期?” 说完低下头,继续检查孕妇的情况。 庄云婕哆嗦着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七、七个月……若若她刚才说头晕,我扶着她,没扶住……” 方童没再问。他转头看向刘朗。 “帮忙换个位置,左侧位,然后把她腿抬起来,垫高。” 刘朗立马行动。他蹲下轻轻推着孕妇肩膀换了侧卧的姿势,然后托起她的双腿,架在自己膝盖上。 “这样能减少下肢血液回流,暂时稳住血压。”刘朗这话自然是对着庄云婕说的,意在安抚情绪。 方童全神贯注,继续探查孕妇的出血点。 然后转头看向庄云婕。 “去让服务员拿毛巾来,开水煮过消毒的那种。” 庄云婕愣着没动。她还在看着方童,眼神复杂。 “快去!”方童的声音陡然急促。 庄云婕一激灵,站起身踉跄着冲出去。 方童继续检查。出血量很大,但好在出血点能判断,应该是胎盘早剥合并前置血管破裂。这种情况,多等一分钟,孕妇和胎儿就多一分危险。 他一只手按在孕妇肚子上,感受着宫缩的频率,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腕,监测脉搏。 “听得见我说话吗?”他低下头,声音放轻。 孕妇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你听我说,”方童把声音放缓,“我是医生,产科医生。你不会有事的。现在不要动,不要用力,深呼吸。救护车马上就到,到了我们就给你做手术。孩子也不会有事的。” 第54章 孕妇的手指动了动,好像想要抓他的手。 庄云婕冲回来,手里抱着不锈钢盆,装着几条白毛巾。 “开水煮过的!”她气喘吁吁地说,眼睛却一直看着方童。 方童接过毛巾,迅速叠了几层,高温消毒过的毛巾暂时能起到压迫止血的作用,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 差不多七八分钟,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方童简单交代了几句情况,孕周、出血量、初步判断、已采取的急救措施……再和刘朗一起帮忙把孕妇抬上担架。 担架被推出去的时候,他再次提醒:“继续压迫,别松手。”急救人员点点头。 庄云婕跟着担架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方童。 方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袖口上沾了点血,不算多。 “方童。” 庄云婕叫了一声,好像想说什么,那些话在她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谢谢。” 方童抬眼看她,却没说话。 庄云婕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转身小跑出去了。 刘朗随口问了一句,“认识?” 方童“嗯”了一声,没多说。 两人清理了一下自己走出洗手间。裴叙言和范文博站在门口,裴叙言的脸色却不太好看。他走过来握住方童的手,看了看袖子上的血迹。 “没事。”方童说。 裴叙言点点头,替他整理了贴在额角的几根发丝。 四人回到座位上。桌上的菜已经凉了,谁也没心思再吃。 范文博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方小手,”他压低声音,“刚那女的谁啊?看你眼神怪怪的。” 方童沉默了几秒,“庄云婕。” 范文博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 方童没再说话,喝口橙汁压压情绪。 范文博脑子里转了转,“庄?庄云婕……这名字有点熟……” 他念叨了两遍,忽然一拍大腿,“是不是当年把你和你外婆赶出家门那个?说你继父的财产是婚前财产,一分钱都没给你们留……那刚才那孕妇,不就你继父的女儿白若?” “……应该是。白若大我三岁,今年应该三十一了。”方童说。 桌上安静了几秒。 裴叙言冷着脸没说话,刘朗看他一眼,又看向方童。 范文博记起了人名儿,肚子里的气就开始发酵了。 他和方童毕业后一块儿进的三院,规培期最苦最累时又正赶上邱明英确诊了阿兹海默,中间他也帮了不少的忙,一次和方童一起寻找走失的邱明英时听他仔细唠过这事儿,这会儿一听见庄云婕的名字,忍不住就叨叨: “我靠,就她啊?看上去人模狗样的,真是人不可貌相。要不是这老巫婆把事儿做的这么绝,你也不至于……” “文博。”方童试图打断他。 可惜中止无效,范文博气头上,压根管不住嘴: “怎么?这种人不该骂啊?什么人啊这是,明明自己那么富裕也不缺那点钱,非得把孤寡老人和未成年逼成那样。本来继子也有部分继承权的好不好?但凡她能指缝里留下一点,你也不至于忙兼职累到差点挂科,你外婆也不至于一天打三份工,累出脑溢血,欠渣男那么大一屁股债……” “行了,别气了。多少年的事儿了。”方童扫了裴叙言一眼,冲范文博递了个眼神。 范文博看看自家主任的脸色,终于反应过来,不甘不愿地闭了嘴。心道今儿要是没有外人在场,看他不得好好发挥发挥,把那姓庄的骂到狗血淋头。 可也真是走了狗屎运,今天轮到她们家出意外了,偏巧遇到方童和刘朗在,大出血那么凶险的情况也能化险为夷。 想着想着,范文博端起杯子将冻橙汁一饮而尽……好家伙,肚子里气更多了。 一旁刘朗听了个大概齐,回想起刚才方童毫不犹豫救人时的样子,再看他时目光里多了点什么,然后笑了笑。 “方医生,”他说,“我敬你。” 他先端起杯子猛喝了一大口。豪迈得仿佛干的是60度的烧刀子。 方童莞尔,举起杯子陪了一个。 刘朗放下杯子,转头看向裴叙言。没说话,可裴叙言知道他一定又是在感叹自己的眼光好。 放平时这怎么都得得意一下,这会儿却有些懒得理他。裴叙言心里正难受着,甚至再次有了些后悔,当初实在不想看裴昭华时常把方童往家领,寻着机会就去了国外断了联系……却没料到,除了他知道的,方童竟然还吃了那么多的苦头。 一顿饭结束,餐厅经理过来郑重致谢,还全免了今晚的单,范文博也高兴了些,基本算得上宾主尽欢,至于孕妇摔倒的小插曲,如果不是牵扯到方童的熟人,那简直就不叫事儿了,做医生的,行走江湖谁还没遇过几次紧急援助? 回家的路上,方童原以为裴叙言会问点什么,但这人居然什么也没问。稍感意外之后他也松了口气,要是真问起来,他当然会如实告知,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并不想男朋友为过去的他感到心疼。 电梯上到13楼,方童刚想往自家走,裴叙言轻轻扯住他,“不来看花?” “花?” “嗯,今早我走的时候差不多全开了。”裴叙言又说,“小可爱一天没见你,应该也想你了。” 方童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神,拆台,“……你想我过去就直说。” 裴叙言装不下去了,变勾引为威胁,“昂,是我想你了。来不来?” 方童摇摇他的手,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来,来。但先让我换件衣服。” 裴叙言看看他袖口的血渍,点点头,却也没放松警惕,直接就在门口蹲守着。方童快速换了件干净短袖立刻出了门。 开对面的门,再关门。两人牵着手回了1313 ,到阳台看了会儿花。 小可爱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蹲在他们脚边仰着头看他俩。 裴叙言弯腰想抱它,它却不给抱,绕着方童转着圈地躲。倒是方童一伸手就把它抱了起来,小家伙主动往他怀里钻,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尾巴东摇西晃地说着喜欢。 方童被逗乐了,“怎么了?你得罪它了?” 裴叙言“哼”了声,把那天想给小可爱做绝育手术的事儿说了一遍,还说从那天起这家伙就不怎么给他抱了。 方童笑得肚子疼,“扯淡,它还真能听懂,成精了不成?” “保不准。”裴叙言抓住小可爱的爪子rua了一下,乘势整个抱过来,塞进笼子里关上了门,回头看向方童,“别管它,让它好好反省反省。进去坐会儿。” 方童瞥他一眼,乖乖地由着人牵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刚一坐稳,他出其不意地就甩出张宾那事儿。没曾想压根不用逼供,裴叙言老老实实就承认了。他在医疗圈人脉多,闲钱也多,收买几条线索顺藤摸到实证没费太多功夫。还说不让赵晚亭告诉他是因为当时还没名分,怕他有负担,赵律师毕竟往来的不多,没能与时俱进地更新鸳鸯谱,以至于抬出个热心人顶缸。 也行吧……这秃噜得也太快了点。方童想象中的八大酷刑全没排上用场,那就消停些,看看老电影打发打发时间。 电视开了,裴叙言随便放了个片子去了厨房,方童本来没在意,多看几眼就被吸引住了。 屏幕上,一架飞船正在太空中飞行,背景是浩瀚的星空,特效超级逼真,配乐低沉而宏大,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看就知道燃烧了不知多少经费。 是经典的科幻片《星际穿越》 “看过这片子没?”裴叙言端着水果零食走过来,随口问。 方童点头,“看过,但第二次看还是好精彩。”而且其实很多画面已经不记得了,谁能相信离这影片上映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裴叙言笑了笑,把手里东西放下,又几个大步来回,捏回条热毛巾替方童擦了擦手,再把削好的芒果叉一块放他手里,“边看边吃。” 方童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咬着芒果,搂着抱枕蜷在沙发上看入了迷。 这片子其实节奏挺慢,但他现在一点没觉得。从地球的沙尘暴到穿越虫洞,再到那个全是水的星球……每一帧都能让他沉浸。 可即使这样,他依然感觉到裴叙言已坐在他旁边,开始挨挨蹭蹭。 一只大手先是搭在他肩上,然后慢慢往下,落在腰侧,手指剐蹭着,隔着衣服痒痒的。 方童微扭着躲了躲,眼睛还盯着屏幕。 裴叙言凑到他耳边亲了一下。 更痒了。方童缩了缩脖子笑着推他,“别闹,关键地方。” 裴叙言没说话,又亲了一下,这次是耳垂。 方童歪了歪头,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画面里,主角正在对接失控的飞船,镜头转得他头晕。 第55章 裴叙言的手从腰侧滑到前面,轻轻揽住。 方童终于转头看他,勾着唇角问,“你干嘛?” 嘴上在问,眼睛里却分明全是小勾子。 裴叙言有点牙痒,眼神顿沉,比屏幕里的宇宙星空还要深。 “想你了。”他说。 方童还没来得及答话,裴叙言就直接亲过来了。 这个吻和之前的有点不一样。没有试探,一开始就变得滚烫,带着渴望,带着一点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方童像是被狂风卷过的云朵,瞬间被揉捏着变了形。 裴叙言的舌头探进来,缠住他的,他整个人被彻底压在沙发里,陷进柔软的坐垫中。脑子也开始混乱,在被感官彻底攻占之前,竟然还有空设想了一下,刚电影里飞船穿越虫洞的时候,那种被吸进去的感觉,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暴风雨骤然降临,干涸的大地却引为甘霖。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方童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害怕,会像以前那样僵住。 但他没有。 他只是热,热到发烫,烫得似乎快要融化。巴不得这雨更大些。 即将失控的边缘,裴叙言却忽然停下来,靠在他身上猛烈压抑着呼吸。 不、会、吧?! 方童有些茫然失措,用残存的脑汁儿拼命琢磨:自己有回应,电话没响,没煮泡面,小可爱也在乖乖坐牢……还有什么能让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戛然而止?他睁大眼睛看向裴叙言,想问又没敢问。 裴叙言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在眼下的泪痣上啄了一口,“你明天是白班接小夜班吧?” “啊?” 这种时刻,这种问题真的有点要命! 方童被吓得一激灵,缓了半天才挤出一个鼻音,“嗯。” “十几个小时呢……”裴叙言身体僵硬,声音却稳了下来。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一旦开了头,那就不是想停就能停得下的。他实在不忍心方童拖着不适的身体还要上那么长时间的班。 这句话一出来,方童立刻get了男友的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失望吧,有一点点,但真的也就一点点,更多的却是被人疼惜的暖意,让他的心软得厉害。 他正想起身给男朋友一个回吻,裴叙言却一把又把他压回去。 “我点的火,我管灭。” 方童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就探下去握住,身体也滑下去。 方童整个人僵硬了。 “裴叙言!” “……唔?” 来不及拒绝了,方童听着他反问,一时不晓得怎么回答,完全没过脑子喃喃一句:“你……你会吗?” 裴叙言压根懒得答,歪了歪头。 方童仰头盯着天花板。电视里的科幻大片还在放,主角掉进了黑洞,画面最后扭曲成一片光,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凌乱的,毫无章法。 方童也被扭曲成了光,他闭上眼睛,任由那片白光带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 第44章 热搜 事实证明,学神就是学神。零帧起手也能交出完美答卷。 方童等离家出走的神魂归位后,恢复了思考。 这人……学什么都这么快吗?明明十天前还是个连初吻都压箱底库存的医科男。 都是学医的,凭什么啊?谁还没点手艺了? 他忽然有点不服气。伸手,翻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针锋相对,如法炮制。 裴叙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一片石楠花的气味,两股交缠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待一切平静,犯案现场稍有点惨烈,裴叙言任劳任怨地开始收拾,方童则揉着快要残废的双手溜回自己那边冲澡。冲完澡他裹着浴袍从淋浴间里出来,头发有点湿了,正准备找吹风机吹一下,男朋友的短信追了过来: 【洗干净晒干了,软软的。[睡衣.jpg]】 是之前买的情侣睡衣,浅灰色猫猫头那件,在枕头边叠得规规整整。 方童还没来得及回,又一条:【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书。】 配图是西氏内科学英文原本,随意摆在床头柜上,沐浴在台灯暖黄光晕下,色彩很是温馨,诱人翻阅。 方童顿时明白了裴叙言的意思,脚步不自觉往大门走,手里打出的字却装装的:【哦,知道了。】 刚走到门口,对面已连图带字秒回,这次是卧室一角,一看就极度舒适的床垫和床品,【记忆床垫,无与伦比的睡眠体验,用过都说好。】 方童忍不住笑,哪儿抄的广告词,再好的床品能有男朋友的胸肌好?他靠在门上,回味了一下埋着时的触感,也有心想看裴某人为了套路他还能出多少招。 【小手:确实好。但你忘了?我这边的也是这款。】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一条信息:【快点回来睡觉,要不然我破门而入了。[小狗凶狠汪汪.gif]】 方童笑得肩膀都开始抖。堂堂的科室大主任,这说的什么话? 他笑着回:【你破一个试试。想看。[猫咪得意甩尾.gif]】 【大手:三】 【二】 【一】 叮咚,门铃响了。 方童拉开门,裴叙言站在门外,身上是深灰色狗狗头的睡衣,头发也湿着,显然也刚冲完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里尽是笑意,“看,雕虫小技尔。轻轻动动手指头,门不就开了?” “你怎么赖皮成这样?” “哪样?”裴叙言伸手,把他拉出来,“走,睡觉。” 方童被他拉着又往1313走,进了屋,灯都亮着,小可爱已顺利出狱,啪在地毯上生闷气,对他们爱搭不理的。 直接拉进卧室,裴叙言将睡衣递给方童。“嗯,换上吧。” 方童瞥他一眼,接过来摸了摸,确实软,似乎还残留着太阳的味道,暖暖的。 换好睡衣出来时,裴叙言已经靠在床头拿着个平板,见他出来自觉放下,注意力全集中在他身上。 方童笑了笑,伸手把灯关掉,上床。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人躺下了,方童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裴叙言。” “嗯?” “电影还没看完。” 裴叙言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再看会儿?” “好。” 两人爬起来,裴叙言打开平板,调到刚才那部片子。从主角掉进黑洞那里开始放。 方童靠在他肩上,胳膊挨着胳膊,膝盖靠着膝盖,看着屏幕。 “这片子拍得真挺好的,那么多年了也不过时。”他说。 裴叙言侧头看他,“刚没看进去?” 明知故问。 方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脚丫插进他小腿缝里,没理他。 裴叙言浑不在意,笑着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电影继续放着。主角在五维空间里穿梭,看见过去的自己,看见女儿的房间。 方童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在数身旁裴叙言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叩着他的耳膜。 最后的念头是在想,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听觉是最后消失的,只希望到了他走的那一天,耳边送行的仍然是这把声音。 - 第二天早上,方童是被亲醒的。 迷迷糊糊中,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在他唇上。他皱了皱眉,想躲开,那触感又追过来。 他睁开眼,就看见裴叙言放大的一张帅脸。 裴叙言见他醒了,笑了一下。 “早。” 方童看着他,愣了好几秒,暂时忘了昨晚被人抓回来的事实。 “你……” “七点了。”裴叙言放开他,“起来吃饭。” 方童意识回笼,缓慢地坐起来,看了看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他睡了整整一晚上。 在这张床上,在这个人旁边。 第一次和别人同床而眠,居然没有半点不适应,反而舒服得不想起。美色可真是误国之本啊。 “别愣了。”裴叙言已经站起来,“刷牙去,早饭好了。” 方童下了床,走到浴室。情侣刷牙杯没见过,牙刷也是新的,估计是裴叙言第二三批的收获。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但嘴角不自觉翘着。 早饭一如既往地丰盛,但好像比之前的更好吃。也许是更新鲜的原因。 吃完饭一个收拾,一个到阳台喂猫,然后换了衣服,两人一起出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方童摘了眼镜靠在裴叙言肩膀上,争分夺秒地多睡了一分钟。 车子开出地库,阳光照了进来,方童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天,很蓝,云淡淡的却很白,路边行人都换上轻薄的衣物,步履匆匆,夏天到了。 第56章 八点差十分,方童踏进产科办公室的楼层,迎面遇上小王,他笑着挥手打招呼:“早啊王佳妍!” “方医生,早……”擦肩而过的王佳妍回头看他的背影,感觉方医生最近的变化可太大了,不光造型upup,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积极又热情,笑容也灿烂得不得了。 她笑了笑收回视线,这绝对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儿吧。真好。 这样的感觉其实不止她有,方童自己也察觉出来了。上午的门诊一如既往地忙,孕妇一个接一个进来,问这问那,他的手就基本没停过,但遇上再奇葩的病人或家属,甚至连那个一直在问“能不能吃辣”这样无聊问题的孕妇,他都笑着回答了三遍。 门诊结束回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正巧撞上了南越秀。主任一开口就是点赞,“呦,今儿气色真不错啊。” 方童谦虚,“还行哈。” “何止还行。都说你跟换了个人似的。” 方童被她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主任,您就别取笑我了。” “取笑你干嘛?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南越秀笑眯眯的看他,“跟叙言在一起了?” 方童顿时有点脸热,随即大方点头,“嗯,是。您知道了?” “哈哈哈,一句话就被我诈出来了吧?”南越秀难得露出些促狭的笑容,“早上碰见叙言也是这么个状态,问他吧还跟我藏着掖着,我就寻思再问你一句,结果……还是你老实!” 再度被授予老实人称号的方童也笑,“主任,我……” “别我啊我的了。”南越秀朝他肩膀一拍,“这是好事儿。感情处理好了,心情顺了,也能更好地投入工作。回头和叙言一起来家,这种好消息怎么也要跟我家老徐当面说一声吧?他念叨亲徒弟这点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诶,知道了主任。” 方童爽快应声,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办公室,引来周遭一片羡慕的眼神。 很快就到了中午,方童和裴叙言约好了食堂碰头,他刚打好饭找了位置坐下,裴叙言就出现在入口处,两人心照不宣地点个头,对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裴叙言打好了饭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吃的什么?” “红烧肉。”方童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儿烧得还不错。” 裴叙言立刻弯了眼,把自己点的那盘辣椒小炒肉推给他。 两人互相交换了各自喜欢的口味,准备开始吃午饭。方童却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端着餐盘的老同学,朝他招招手,再指指身旁的空位。 范文博咧开个笑容,正准备往这儿走,忽然又想起什么,笑容一敛,转身掉头,原地画个半圆拐个弯儿就不见人影儿了。 “怎么了这是?”方童纳闷。 裴叙言往他碗里夹肉,猜测道,“可能……人有三急吧。” 到了下午,产科有个月中的总结会。方童看了看时间,想了想,转身往楼下的咖啡店走。 这会儿店里人不太多,他点了十几杯咖啡和奶茶,还有配套的点心,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笑得像朵花。 “方医生,你请客啊?” “嗯。”方童放下一半的东西,“下午茶,大家分着喝。” 小王第一个冲过来,拿起一杯奶茶。其他几个也围过来,七手八脚把东西分了。趁热闹的当口,小王悄悄把手机递过来,在方童眼前晃了晃。 屏幕上,热搜词条赫然写着#顶流嫂子人设崩塌# 方童接过来往下滑了滑,有一个视频,偷拍的,画面有点糊,但能看清是钱晓,肚子还没怎么显怀的时候。她和几个朋友在酒吧喝酒,笑得很开心,然后和身边的一个男人火热激吻。但这男人显然不是裴昭华。 评论区炸了。 “不是还怀着孕吗?玩儿这么大?” “裴昭华被劈腿了?” “心疼哥哥……” 往下翻,还有更多。钱晓以前和一些男人的亲密照,时间线拉得很长,出场人物众多,各路有名的无名的大小咖,几乎牵扯了小半个鱼圈。类型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是帅哥,甚至有被认出来指证是夜店男模的。 风向一边倒。 “绿茶表”“女海王”“裴昭华实惨” 哦,还有人感叹羡慕“嫂子吃得真好” 方童看着那些评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完瓜,他把手机还给小王。 “看完了。” 小王看着他,挺小心地问:“方医生,不生气啊?” 她刚看见的时候都气得不行,还大明星呢,眼光咋就这样,为了这么个东西伤害方医生这么好的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方童笑了笑,“说不得,我还得谢谢她。” 他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柔光。 第45章 同居 接下来的两三天,方童几乎没回过自己那边。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每次吃完晚饭,浇完花撸完猫,裴叙言就会用那种……可以做表情包的那种眼神看他,然后低声说“还回啊?”他就完全没法动了。 到第三天,他干脆把家当都搬了过来。反正也就一口箱子的事儿。 裴叙言看着他在浴室里摆东西,凑到人背后贴贴,嘴角弯着。 “这是正式同居了?” 方童从镜子里看他,笑:“昂,不愿意啊?” 裴叙言双手一伸抱住他。 “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愿意得不得了。” 方童回头在他下巴上浅咬一口,推开人继续收拾。笑眯眯地从箱子里将全家福相框拿出来,冲着照片隆重介绍:“妈,爸,这是裴叙言,我男朋友。”然后对着裴叙言:“我妈林菀,我爸白砚安,外婆,还有我的十四岁。” 裴叙言低头看照片,一家人笑得极其灿烂,尤其豆芽菜似的方童,见牙不见眼。 “你跟你妈妈长得好像。你继父很有气质啊,看着就是个好人。” 方童“嗯”了声。 “你那时候……”裴叙言顿了顿,抬头看他,“挺可爱的。” 方童反问:“现在不可爱?”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就喜欢时不时怼男朋友一句,然后看他弯着眼睛哄人的样子。说起来也真够矫情的,却又控制不住,还乐此不疲。 裴叙言果然弯了眼睛:“现在特别可爱,以后更可爱。在我这儿,你能可爱到永远。” 方童欣然收了神通,回他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低头看相框,“放哪儿合适啊?” 他以前一直习惯把相框放床头上,偶尔睡前还和林菀叨咕几句。现在……好像不太行。有点太奇怪了。而且,他也不知道裴叙言介不介意。 “先放在书柜上吧?”裴叙言建议,“回头在客厅布置一面照片墙,咱们也多拍些照片,和他们放一块儿。” 这主意好,方童立刻来了兴致,“拍点……两个人的日常?现在就拍吧?能出去玩儿的机会怕是不多。” 裴叙言刚答个“好。”小可爱从阳台跑过来,绕着他俩晃尾巴。 方童弯腰把它抱起来:“对对对,差点把你给忘了,一家三口行了吧?” “嗯,纪念同居第一天。” 裴叙言说完从书房拿出相机,在茶几上架好了,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小可爱蹲在中间,定时到,咔嚓一声,就此定格。 - 这天晚上十一点,裴叙言还没回家。方童窝在书房里等着。 这间书房是真的舒服。两张背对背的书桌,一张是他的,一张是裴叙言的。椅子是人体工学的,坐多久都不累。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专著和文献,中文的英文的,新的旧的,想看的应有尽有。 方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电脑屏幕,查阅最新一期的产科期刊。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屏幕顶端贴着的那朵小红花。 给方同学贴红花的裴老师怎么还不回来? 他把那朵小红花按了按,压紧一些。靠在椅背上,盯着书房的门发呆。 呆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除了快下班的时候那条告知进手术室的,没有新消息。 放下手机,继续盯门。 盯了大概两分钟,他忽然忍不住笑了。 方童啊方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才分开几个小时,就开始想得不行? 他摇摇头,继续看文献。 可惜,强制爱果然没有好结果,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这几天两人黏在一起,除了最后一步,几乎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个遍。他从来不知道,跟一个人生活在一起可以这么的契合。 做什么都开心,说什么都对,吃什么都香,连不说话的时候也舒服,只需对视一眼便能灵犀相通,笑意不自觉地上涌。 他从来不是一个瞻前顾后喜欢内耗的人,可这几天竟时不时地产生些后悔和遗憾,要是……能早点遇见这么对的人该有多好。 第57章 门口传来密码锁的“滴滴”声。 方童站起来,快步走出书房。 裴叙言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他抱住了。“辛苦了。这么晚。” 裴叙言被这主动的投怀送抱甜迷糊了,又有点心疼,伸手摸了摸方童的头发,“怎么还没睡?” “等你。” “这么想我?” 方童没说话,只是用额头在他颈窝里左蹭右蹭。 裴叙言被细软的发丝撩得脖子发痒,将人脑袋捧起来,狠狠嘬了一口。 “晚饭吃的什么?” “……没有。”方童略感心虚。真不是故意不吃,就想等一会儿人回来了一起吃,结果等着等着就等到了这会儿,居然也没觉得饿。 好在裴叙言是娘系不是爹系,没什么教训人的习惯,立刻准备改道厨房:“行,那我现在做。” “别。”方童按住他,“我来做。” 裴叙言顿了一下。“啊,你做?” “嗯。你歇会儿。”方童将他推到沙发上坐下,“新学的炒饭。让我展示一下吧。” 想展示可以,但裴叙言坐是坐不住的。又杵到厨房门口陪他说话。 方童系好一条浅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开始忙活。 “什么时候学的?”裴叙言问。 “今天。”方童打着鸡蛋,“网上看视频学的。” 裴叙言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嘴角弯着。 锅热了,油下了,鸡蛋倒进去,滋滋啦啦地响。方童拿着锅铲,有点手忙脚乱,但好歹把鸡蛋炒散了。然后倒米饭,倒酱油,倒葱花,翻炒,出锅。 然后盛出两个盘子,回到餐桌上。 “好了。” 裴叙言走过来,坐下。蛋炒饭米粒金黄,鸡蛋碎均匀,葱花点缀着,卖相居然还不错。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方童盯着他,“怎么样?” 裴叙言嚼了嚼,点点头。 “好吃。” “真的假的?” 方童松了口气,赶紧自己尝了一口。好像是不错。 “真的。”裴叙言又吃了一口,“比我做的都好吃。” 方童笑了,这人,要不要吹捧得这么夸张? 两人低头吃饭,裴叙言一大口接一大口,很快就把蛋炒饭吃完了。方童在旁边看着,心里软软的。 “饱了吗?” “饱了。”裴叙言放下勺子,“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裴叙言看着他,“谢谢你给我做饭。”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方童被他看得怪不好意思的。 “不就一顿饭吗,你天天给我做……” “不是一顿饭。”裴叙言伸手,把他拉过来,“是你。” 谢谢你终于来到我身边。 他实在词穷,没办法把突如其来的幸福感描绘得更清楚,只能隔着桌角将人搂住。 方童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累不累?” 裴叙言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看见你就不累了。” 方童抬起头,看着他。 裴叙言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不过三秒,然后嘴唇就贴在了一起。 从餐桌到沙发,从沙发到地毯。方童被亲得晕晕乎乎的,只知道抱着他,回应他,把自己交给他。 亲到一半,阳台忽然传来一阵不满的喵喵叫。 方童睁开眼从裴叙言怀里探出头,透过玻璃看向角落那个笼子。小可爱蹲在里面,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瞪着他俩,尾巴不停甩在栏杆上。 “它又闹脾气了。” 裴叙言头也没抬,继续亲他的脖子。 “不管它。” 方童被他亲得痒,笑着躲了躲。 “你又把它关起来,它肯定恨死咱们了。” 裴叙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怎么办?” 方童想了想。 “要不……给它找个伴?” 裴叙言笑了,“咱俩这作息,一只都伺候不过来,还找伴?”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等放假,带它去做绝育吧。” 方童笑得不行。 “裴叙言,你这人怎么这样?” 裴叙言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为它好。免得它以后为情所困。” 方童笑得更厉害了。 “你这话说给小可爱听听,看它信不信。” 笼子里的小可爱又喵了两声,这次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裴叙言当没听见,再次低下头,方童也顾不上关心小动物权益了,先喂饱男朋友再说。 终于挨到了周六,上完半天班,就能有一天半的休息日。虽然谁都没有说出口,但方童知道,裴叙言和自己一样,也一直在期待着这天。 上午十一点五十,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阳光可真好啊。 换下白大褂掏出手机后,先给裴叙言发消息:【下班了。你几点回?】 裴叙言秒回:【还有一台,估计得三四个钟头,你先回去?】 方童想了想,敲字:那我在家,等你。 不对,他品了品,把脑子里的颜色废水清一清,删掉逗号,发送【那我在家等你。】 嗯,这下那个等字就没那么明显了。 裴叙言回了个嘟嘴亲亲的表情包。 方童也回了个亲亲,退出软件,又去热搜上溜达了一圈。 自前几天钱晓被人爆料后,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破罐子破摔的开始陆续爆枕边人的料,简直像是住在了热搜上,其中不乏一些对裴昭华含沙射影的,方童就当在短国追剧,狗咬狗的看着也挺乐呵。 刷了会儿,到了正点下班时间,他掐灭屏幕刚要走,手机忽然又响起来。一个陌生号码。 被裴昭华脑残粉开盒的记忆再度袭来,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点了接通,对面一把礼貌又带着点试探的女低音: “请问……是方童方医生吗?” “是我,您哪位?”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是白若。” 方童稍有些意外。这是白砚安和庄云婕的女儿,前几天在米三洗手间里,那个因摔跤大出血的孕妇。他完全没想到会接到对方的电话。 “方医生,”白若的声音似乎有些紧张,“我知道有点冒昧,但……那天真的谢谢你。医生说再晚几分钟,我和孩子可能就……” 方童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作为医生,那天不过是他的本能,是应该的,可一想起旧事……他又懒得和庄家的人多说一个字。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是你救的我。方医生,我知道我可能没资格说这些,”白若顿了顿,又道:“但是我想告诉你,当初我妈做那么绝,其实……也有我的原因。” 方童的眉头动了动。 “爸爸出事的时候,你初三,我也刚高三,那大概是我人生最叛逆的时候。是,我承认,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嫉妒,是我跟我妈闹,说她不该离婚,说我爸不管我让外人占了便宜。闹得她没办法,后来……后来就成那样了。” “这些年我经常想起这件事,尤其自己也做了妈妈以后,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也慢慢想通了……”白若说,“方童,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说想你原谅什么。我只是想谢谢你,那天你救我的时候肯定认出我妈了,但你还是救了我。” 方童终于开口,“我是医生,谁我都会救。” “我知道,但你能做到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她又顿了顿,“说了那么多,其实是有件东西我想要物归原主。我想把它还给你,方便给我个地址吗?我让人送过去。” 方童不记得自己落下过什么东西,本来他在那房子里住了就没两年。 “什么东西?” 第46章 礼物 下午五点来钟,方童站在逸景庭大门口等着。 一辆小货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司机跳下来看了看单子。 “方童先生?” “是我。” 司机打开货厢,推下来一辆摩托车。 哈雷。黑色的,车身上有橙色的火焰条纹,是他最喜欢的配色。油箱上蚀刻着一个定制的徽标,一个汉字“童”,周围绕着一圈的小星星。 方童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半天没法动弹。 没有包装,应该是被提出来了不知道多久,可轮胎不像是开过的样子,车身干干净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这一台出厂多年却依旧崭新的机车,被另一个人的嫉妒压在不见天日的仓库里,固执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方童一手摸上车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熟悉得像昨天才刚握过。 让他想起第一次见白砚安的时候。 那个秋天,他跟着林菀从千里之外的小镇来到京城,住进那个陌生的房子。白砚安站在门口,穿着件灰色的毛衣,笑着对他说“欢迎回家”。 第58章 他没觉得这是家,对着男主人,他没叫爸,甚至没叫叔叔,只是点了点头,别着脑袋梗着脖子进了屋。 那时候他觉得这里不属于他。满屋子的书,满院子的花,还有说话轻声细语的保姆,都让他觉得格格不入。他虽然恨死了方海洋,但他依然怀念南方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怀念巷口的面摊,怀念离出租屋不到五百米的外婆家。 京城最先让他迷上的,是白砚安那台机车。一辆全黑的哈雷,擦得锃亮。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眼睛都直了。白砚安看出来了,笑着说“想试试?” 他从心地点了点头。 于是白砚安教他骑。坐在后座,手把手教他挂挡、松离合、拧油门。他虽然豆芽菜个儿不高,但胆子肥,学得飞快。 那时候他坐在车上,风吹在脸上,忽然觉得京城也没那么讨厌了。飞驰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可以忘掉。那些不属于这里的感觉,那些寄人篱下的委屈,都被风吹散了。 他爱上了那种感觉。爱上了速度,爱上了自由,爱上了什么都不管、只管往前冲的瞬间。 有一次白砚安坐在院子里喝茶,问他,“童童,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白砚安笑了笑,说:“不管你做什么,爸都支持你。” 那是白砚安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爸”。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那时候他心里还在别扭,还在犹豫,压根没有半分信任,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个男人对他母子俩能好多久。 再后来……将心比心,一日复一日的接触中,他恍惚有种错觉,这个人,真的是他爸。 他想试着改口,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又想要么等一个正式的场合吧,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等他自己准备好了。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一年后林菀怀孕了。白砚安高兴得像个孩子,每天围着林菀转,问她想吃什么,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他也高兴,他要有妹妹了,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都想好了。等妹妹出生,他就叫白砚安“爸”。当着所有人的面,认认真真地叫一声。 可林菀的预产期过了一周都还没动静儿,而他,也没能等到改口那天。 他浑身湿透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见盖着白布的病床,是林菀和妹妹。白砚安的……他甚至没能见着。 后来被庄云婕撵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白砚安种的那棵桂花树,还没开花,小花骨朵无意错过了花期,便永远开不了了。 那声“爸”,他再也没机会让白砚安听见。 回忆至此,方童抚摸着油箱上那个“童”字,眼睛不由自主开始发酸。 这一刻,他竟然有种微弱的庆幸。庆幸那天碰到庄家母女,庆幸他救了她,也庆幸她们没把车随意处理了,能回到他手里。没有辜负了白砚安对他的这番心意。 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在方童二十八岁的这一年夏天,终于摆在了他的面前。 司机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车主让我转交的。” 方童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卡片,手写的。 “方童: 这辆车是爸爸特意为你定制的成年礼。他一定很期待你收到礼物的样子。 我很抱歉,现在才让你看见它。 这些年我每次看见这辆车,都觉得心虚。我没有资格拥有它,也没有勇气面对它。今天终于能把它还给你,对我而言,像是解开了一道枷锁。 不敢厚颜叫你弟弟。只希望你以后的人生,顺遂,平安。 ——白若” 方童把卡片收起来,跨上车,插上钥匙,发动。 引擎的轰鸣声猛然炸开,低沉而有力。 他戴上头盔,拧动油门。车子冲出去,驶入已然熟悉的城市。 风呼啸而过,刮在手背上,有点疼。 似乎又回到许多年前第一次骑摩托车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完全不懂事,只知道这种飞驰的感觉很爽,很狂野,很自由。 后来他放弃了。 为了读书,为了活出个人样,为了在那些听过或者没听过的病痛面前,不至于彻底束手无策。他把那些年少的爱好都收起来,藏到角落里,假装自己从来不喜欢,把所有时间都分给学习。 他以为他忘了。 现在他才知道,没忘。 那些感觉还在。那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那种自由的感觉,那种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往前冲的感觉。 它们都还在。 他骑着机车,穿过城市的街道,从白天开往黑夜。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他的头盔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行人回头看他,车辆鸣笛避让,他都不管。 他只是往前开。 开到郊外,开到没有路灯的地方,开到只能看见星空的地方。 城西的那条盘山路还在。十几年了,还是老样子。柏油路被岁月磨得有些发白,但依然平整。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有些还坏了没人修。路两边的树长高了很多,枝叶伸出来,在头顶交缠成一道道拱廊。 没有机动车。这条路从修好那天起就没什么车。开发商跑路之后,更没人来了。只有偶尔几个骑机车的年轻人会来跑一圈,或者附近村子的人抄近道回家。 白砚安说得对。这里弯多,但安全。没有对向来车,没有突然窜出来的行人,只有山风和弯弯曲曲的路。新手练车最合适不过。 方童拧着油门,感受着引擎的震动,感受着风从身边碾过。他想起白砚安教他压弯,教他过弯的时候身体要往内侧倾斜。他试了一次,差点摔了,白砚安在后座笑得不行。 他压了一个弯,身体微微倾斜,车轮擦着地面过去,很稳,很顺,山路像是在应和他。 他又压了一个弯。 再一个。 方童忘记了时间,他只是想一直开下去,开到山的尽头,开到星空下面,开到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身边。 一圈,又一圈。 他在山道上绕了不晓得多少圈,像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所有东西全都释放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 山顶有个观景平台,他把车停在那儿,摘下头盔。 天已经黑尽了,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散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他又抬头看天。今晚星星挺多的,密密麻麻,像在黑色天鹅绒里撒了一把碎钻。他想起那时候白砚安教他观星。北极星,北斗七星,牛郎织女星。他说,以后你在野外迷路了,就抬头看星星,星星会带你回家。 方童支着腿停在那儿,看着那些星星,视线忽然就模糊了。 “爸,”他轻声说,“收到礼物了。谢谢你。” 风吹过,带着夏夜的山野清香。 他站了很久,终于回神掏出手机。 屏幕黑着。他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 没电了。 方童这才想起来,一下午神思恍惚的,出门的时候压根没看电量。虽然不知道几点。但他知道,肯定过去很久了。 完蛋! 裴叙言找不到人一定急疯了。一如他晚归时,自己在书房等着的那种心情。 方童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试着开机,手机闪了一下,又黑掉。 没用。 他扭头看了看来时路。山路漆黑,路灯稀疏,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有点后悔,起码,应该先给裴叙言发条消息再骑车的。 寂静和空茫猛然袭来,方童忽然觉得自己像当年那个被赶出家的少年。唯一的亲人在忙着找短工养活他,而他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城市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时候也是这样。天很黑,路很长,没有人来接他。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人在就好了。随便什么人,只要抱他一下,他就能活下去。 正想着,远处忽然亮起一束光。 那束光从山道那头照过来,划破黑暗,越来越近。是汽车大灯,两束光并排,把山路照得通明。引擎声咆哮着,在山道里格外清晰。 方童盯着那束光,心跳忽然快了。 车子开上平台,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裴叙言走下来。车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银色的轮廓,像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他站在车边,看着方童。那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落在他脸上,很深又很重,像这夜色一样望不到底。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你……一下午静悄悄的,还以为在家休息!”裴叙言的气息有点乱,“手机呢?” 方童被他抱着,心跳声震耳欲聋。 第47章 往事 “对不起,手机没电了。”方童抬手,回抱住裴叙言。 第59章 山顶的风很大,他被裴叙言抱在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肩膀,闻着衬衣上残留的消毒水味。 “你怎么……能找到这儿的?”他闷闷地问。 裴叙言双手紧了紧,再缓缓松开,退后半步,就着夜色中的微光看他。“看了监控,你在大门口接了车子,直接就骑走了。” “然后呢?” “然后……”裴叙言侧过头,看了一眼方童身边的黑色哈雷,橙色的火焰纹泛着些暗红色的光。“我来过这儿。” 方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裴叙言只是转身回车里拿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喝点水。” 没看见杯子前方童不觉得,这会儿看见了,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喉咙里火燎火辣的。他接过来猛地灌了一口,是温热的,带着点蜂蜜的甜。他握着杯子,掌心暖起来,那些从内里渗出来的冷意慢慢散掉了。 裴叙言靠着车门,看着方童,也看着远处那片城市的灯火。 来过这里多少次不记得了,但第一次的记忆却很深刻,甚至清晰记得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的心情是有多差,简直差到了极点。 那时候他大三,刚进临床实习,第一岗就轮到了急诊室。这里忙到没有白天黑夜,睁眼就是车祸、跳楼、喝农药……看不尽的人世悲苦,骂不完的道德低洼。 那天下午一个脑卒中的老太太,儿子背过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能在走廊上等死。他帮她垫了钱,却被带教骂了一顿,“显你钱多啊?管得了这个,管得了所有?” 老太太当时虽然被救活了,但人也半边瘫痪了,裴叙言没生带教的气,也压根没心疼那点钱,他难过的是那个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感激里带着绝望。好像在说,你救得了我一次,下一次呢?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老太太推进病房,老太太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活着总有希望不是? 可是一个钟头后他就笑不出来了,那个老太太爬到病房洗手间里插上门,就着洗手台下的水管,用裤腰带勒死了自己。一个刚抢救成功又下身瘫痪的老太太,是有多决绝的死念才能做到这一步? 毫不夸张的说,这事儿对裴叙言冲击很大,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放着家业不管硬要学医到底图什么,救了一个,还有十个救不了。帮了一个,还有一百个帮不过来。 说到家业,家里也不太平。裴昭华那会儿刚上高中,忽然就像变了个人。小时候那么黏他的弟弟,开始躲着他,在父母面前还好,可一单独说话就阴阳怪气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试图跟对方开诚布公的谈谈。 那天因他神思恍惚,带教让他提前下了班,吃完晚饭后他就到裴昭华的房间找人,门没关,裴昭华坐在书桌前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冷的,厌烦的,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他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躲他,裴昭华放下笔,转头看他,嘴角那丝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 “哥,你有没有照过镜子?”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么?又假又装,你以为你谁啊?高考状元很了不起?好好的金融不读非去念什么医科,救世主?圣父病?显摆什么啊?看着就烦。” …… 面对至亲的这种恶意,那时的他愣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晚上,极度压抑的情绪让他做出了平常绝对不会做的选择,他跟着个喜欢机车的损友来到这条盘山路学人飙车。 就那么不巧,朋友的车和一台哈雷差点撞在一起,对方骑手看身形就是个未成年的豆芽菜,头盔一摘,果不其然,一双大眼睛占了有半张脸,说不定还是个初中生。这人虽小,脾气可不小,三言两语不对付就和损友吵了起来,初中生不知道哪儿学的混混做派,骂得贼脏,朋友气不过,于是双方从骂架变成了路上见真章。 说来也搞笑,他们一帮子二十出头的大小伙,飙车居然还输给了那个豆芽菜,因为不够人家狠,为了赢,摔着过了终点线也在所不惜,崭新的哈雷也蹭出了一身刮痕。 可有人却不想认账,说他作弊。 裴叙言透过护目镜看着他,初中生就站在那,脸上有点擦伤,下巴抬得老高,还没过完变声期的鸭嗓子粗嘎嘎的,语气却冷飒得让人难忘: “你他妈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屁借口?嫌车破你别比啊,比了就别bb。只会眼红别人却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就你这样的,骑再快也是个怂货。” “摔就摔了,爬起来再骑呗。路是往前看又不是往后看,谁还没摔过?只有摔得太少才输不起。怕摔就别玩,玩了就别怂。整天想东想西的,累不累?” “我骑得快,是因为我喜欢骑,图我自己高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不是为了赢谁,就是想跑。怎么了?关你屁事!” 豆芽菜一顿突突完,跨上车,轰鸣着冲下山道。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他趴俯在机车上,像一匹横行无羁的小野狼。 那天他站在平台边缘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初中生都懂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呢。那些烦心的事,操蛋的人,他管不了,也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就是走好自己的路。想学医就学,想救人就救,求的是自在,关别人屁事! 山风吹过来,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好像也被吹散了些。 那时他也没想到,再次见到这根豆芽菜,前后还不到一个月,他依旧在急诊值班,一个滂沱雨夜,那初中生直挺挺冲进来,浑身湿透,喊着“我妈呢”“我妈妈在哪儿”……再后来,他实在不忍心看他疯跑,拦住他,劝他节哀,却被那家伙一口咬在了肩膀上。 第二天,有个姓邱的老奶奶来为那个一尸两命的女人办后事,应该是初中生的外婆,她不是本地人,什么都不懂,连死亡证明在哪儿开都不晓得。他帮着跑了一整天。老奶奶红肿着眼没口子地道谢,称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为“小裴医生”。 往后的几年,他偶尔也会在雨夜想起那根豆芽菜,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会像初见时那样鲜活,随心所欲骑着机车飞驰么。 可多半是不能的。 自己未成年而父母双亡,家里显然就剩年迈的外婆支撑,京城居住大不易,生活的重压之下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哪儿还能像从前那样恣意?甚至,有可能根本在京城活不下去,和外婆一起回了老家,随波逐流地把自己荒成了路边的野草,此生不复相见。 直到直博的最后一年,他在图书馆看见一个新生。那男生坐在角落里背书,皱着眉,拿红笔在书上画了个问号。 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在山上飙车的少年,那个在急诊室里咬他的初中生,那个在邱奶奶口中不爱读书但孝顺的豆芽菜,正坐在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和初见那个口吐芬芳要赢不要命的小混混判若两人。 虽然长高了长大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然后知道了他的名字。这个叫方童的男生,从没放弃过自己,逆流而上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然后第二眼,第三眼……直到再也收不回视线。 “想什么呢?”方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叙言回过神。山顶的风还很大,远处的城市灯火比那时候多了太多,像一片发光的海。 他看着方童笑了笑,“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方童“嗯”了一声,低头摸摸自己的哈雷,“我得骑回去。你在后面开车跟着我?” 裴叙言不想开车,他这会儿不想和方童分开一分钟,甚至想直接和他贴在一起,皮肉融在一起,永远也不再分离。 “我和你一块儿骑车吧,玛莎有点太小了,闷得慌。” 方童看了玛莎一眼,他曾经的梦中情车……好像对裴叙言这个头来讲是有点小,他到处找自己肯定找了很长时间,确实闷坏了。于是怜惜地看向男朋友:“那你坐后面搂着我。我很稳的,别怕。” 裴叙言笑:“嗯,我不怕。” 方童从后备箱拿出个备用头盔递给裴叙言,跨上车,戴上自己的头盔,发动引擎。裴叙言长腿一跨,坐在了他后面,手随意搭在他腰上,没怎么用力。 方童拉过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抱紧点。” 等到了指令,裴叙言如愿以偿地前倾,双手牢牢环抱,贴到严丝合缝。 方童拧动油门,哈雷的橙色火焰划过夜色。 山路弯弯曲曲,路灯稀疏,只有车灯照亮前路。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凉凉的,但不冷,因为他不会骑得那么快了。 他不想把什么都甩在后面。他想要的,想保护的,已经就在他身后。 裴叙言的手环在他腰上,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远处的霓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记起白砚安说的话——星星会带你回家。 他的星星找到了他。 第60章 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一路绿灯回到逸景庭,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方童停好车,收拾好头盔,裴叙言从他身后下来,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松开。 两人搂着往电梯走,方童按了13楼,门缓缓关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方童侧头看他。 裴叙言也看着他。 明晃晃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裴叙言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很深,还有一种方童看不懂的情绪,很重,很烫,像藏了很久很久终于露出一些端倪。 方童被那道目光看得心脏狂跳。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叙言已经收了手臂把他拉过来。 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他脑子瞬间下线。裴叙言的舌头探进来,缠住他的用力吸吮。方童被他抵在电梯壁上,后背硌着冰凉的金属板,但裴叙言的手垫在他脑后,掌心滚烫。 他有些喘不过气,裴叙言的手从他腰间划过,掌心贴在他皮肤上,害他整个人抖了一下,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电梯……”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裴叙言像是没听见,继续亲。嘴唇从他嘴角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脖子,又啃又咬,又疼又痒,最后一口咬在肩膀上……方童仰着头,盯着电梯天花板上那盏灯。光晕在眼前晃,他什么都看不清。 “叮” 电梯到了13楼,门打开。 裴叙言终于松开他,牵着他的手走出来。方童被他拉着,脚步都是飘的,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个吻里回过神来。裴叙言攥着他的手腕,指节硌着他的骨头,有点疼,但他不想挣开。 回到家门口,方童伸手输密码。 “981015” 输入的间隙,裴叙言的吻还是劈头盖脸地落下,脖子、耳朵……方童实在应接不暇,连错了两次,终于,门开了。 方童被他一把拉进去,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按在玄关的墙上。 裴叙言低头又吻住了他。 这一次更凶。舌头怼进来的时候方童整个人都软了,只能靠身后的墙撑着。裴叙言的手一路往上,摘掉他的眼镜丢到玄关柜上,继续揉捏着他的脸颊和耳朵。 方童浑身发软,嘴里溢出一声轻哼,又被他吞进去。裴叙言的拇指碾了一下,他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撞在墙上,又被裴叙言另一只大手托住。 “疼不疼?”裴叙言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方童摇头。他抓住裴叙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 裴叙言低头,隔着衣服咬住。方童仰着头吸气,干脆闭上了眼,什么也不用看,什么也不用想。 他只知道裴叙言的嘴唇很烫,舌头很软,牙齿很硬,轻轻磨着,又疼又痒。他的手插进裴叙言的头发里,用力拽住他的发根,扯着他的头皮。 裴叙言的手从他腰上滑下去,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脆。方童的脸烧起来,但没有躲,反而主动迎上去。裴叙言的手探进去的时候,他连脚趾都绷紧了,咬着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裴叙言抬起头看着他。“看着我。” 方童低下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烫起来。他抓着裴叙言的肩膀,指甲掐进衣服里。 裴叙言单手把他抱起来,另一只手脱掉他的鞋,让他把腿缠在他腰上,大步往卧室走,灯没来得及开,一路上碰倒了玄关的伞架,踢翻了客厅的垃圾桶。小可爱蜷在沙发角落里被吵醒,不满地喵了一声,然后突然又没声了。 卧室门关上,一切干扰都被隔绝在外。 方童被放在床上,床垫软得他整个人陷进去。裴叙言把他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t恤脱掉。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肩膀上还有刚才留下的牙印。 裴叙言低下头,从额头亲到鼻尖,从鼻尖亲到嘴唇,从嘴唇亲到下巴,从下巴亲到脖子,一路辗转。方童的呼吸越来越重,整个人弯起来,像一张即将射出箭矢的弓。 裴叙言的手把他脚踝抬起来,把他最后的遮挡褪掉。方童感觉到空气里的凉意,还有裴叙言的目光。他睁开眼,想说什么,裴叙言已经低下头。 方童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快要坏掉。 他抓着裴叙言的耳朵,嘴里发出破碎的声音。那些声音连他自己都没听过,又软又黏,像是另一个人。 过了不知多久,方童收紧手臂,把裴叙言拉起来,嘴唇贴向他的唇角:“裴叙言……” “唔?” “继续,别停。” 第48章 初次 方童迷迷糊糊醒过来,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发疼。他试着睁开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好几下才掀开一条缝。 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照在对面墙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天黑还是天亮。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断断续续的,好像一直在做,做到最后连时间都模糊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发麻,胳膊抬不起来。腿也不是自己的,腰以下像被人拆了重新装过,但没装好,零件都是松的。他想起以前在急诊见过车祸送来的病人,四肢打着石膏吊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他现在……大概就是那副样子。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断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方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裴叙言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腰间围了条浴巾。他手里拿着条热毛巾,走到床边,看见方童睁着眼,愣了一下。 “醒了?” 方童“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回到了变声期,粗嘎嘎地像只鸭子。 裴叙言在床边坐下,把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温热的触感从眉心漫开,方童舒服得叹了口气。裴叙言又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凑到他嘴边。 “蜂蜜水,喝点。” 方童张嘴,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些干裂的地方被一点点滋润。他一气喝了大半杯才停下来,靠在枕头上喘气。 裴叙言把杯子放下,拿起热毛巾帮他擦脸。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名贵瓷器。毛巾抚过的地方,黏腻感被带走,皮肤重新变得清爽。方童闭着眼,躺平了任由他摆弄,像一滩被梳毛的猫。 “几点了?”他问。 “差不多晚上十一点。” 方童先听见“晚上”两字,尔后是“十一点”。他之前明明记得天已经快亮了,怎么还是晚上…… 卧槽,不是吧?白天已经过了? 震惊过后,记忆开始倒灌,他记得还有神志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好像是凌晨四点。也就是说断断续续俩小时,然后裴叙言抱他去了洗手间……。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对付着吃了点东西,他以为结束了,结果裴叙言从背后搂住他,又开始亲他的耳朵…… 这也太夸张了点,以后不会是常态吧? “你……不累啊?”方童心情复杂地问。 裴叙言的手顿了顿。“还行……吧。” 方童睁眼看他。何止还行,就这状态那是相当的行。头发还湿着,眼睛很亮,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红。最近在飘窗的那回,他以为裴叙言已经尽了兴。可现在看他的眼神,好像还能随时再来一轮。 “你这……”方童叹了口气,“精力也好过头了。” 裴叙言笑,低下头在他肩膀的牙印上亲了一下。 “下次,我下次注意点。” 方童的耳朵热了。他移开视线,盯回天花板。 “那……今天够了吗?” 裴叙言没答。他的手轻轻落在脚踝。方童感觉环住脚踝的那只手,不轻不重揉捏撩拨着,明显还在试探。 他扭头看裴叙言。裴叙言也看着他。两双眼睛对视超过三秒,心火又噌噌地往外冒,又有燎原之势。 虽然快一整天了,但裴叙言其实一直很温柔。每次都会帮他擦洗,喂他喝水,问他会不会不舒服。他说不会,裴叙言才继续。他说有点累,裴叙言就停下搂着他休息。 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让方童有点上头。 “裴叙言。”他开口。 “嗯?” “你是不是还没够?” 裴叙言的手停住了,看着方童没说话,眼神勾勾缠缠,又像是说了不知多少的情话。 这可真是大音希声啊。 方童被那眼神重重敲击,刺激得反骨又抬了头,微眯着眼睛撇他,不顾死活挑衅,“……那就继续啊。” 裴叙言的眼神又变了,不再是那种烧起来的火,像是往火里浇了油,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已经翻涌得厉害。 “你确定?” 方童没力气废话了,直接伸手勾住裴叙言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很快嘴唇又贴到了一起,两人的呼吸再度变得急促而滚烫。方童被按回枕头里,裴叙言的手托住他往上一抬。 第61章 他闷哼了一声。裴叙言的嘴唇从他嘴角移到下颌。方童抱着他,手指摸到那些被他抓出来的红痕,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 裴叙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方童。 “疼吗?”方童问。 裴叙言摇头。不是疼,是刺激。 方童被翻了个身。裴叙言从背后贴上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吸洒在他耳廓上,痒得他缩脖子。 “方童。” “嗯?” “你知道吗,”裴叙言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做梦都想这样。” 方童的耳朵烫得不能要了。 “做梦都想抱着你,亲你,听你叫我的名字。”裴叙言边亲边说。 方童把耳朵藏进枕头里不让亲。 “你闭嘴……” 可惜,一对耳朵是条直线,藏得了一边藏不了另一边。又被裴叙言叼住耳垂狠狠吮咬了几下。 戏弄够了,裴叙言伸手,把方童的脸从枕头里捞出来, “不闭。就要说。就喜欢亲你,听你叫……” 方童想骂他,但张嘴就变得不成调子。那些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羞耻,又软又黏,根本不像是他的声音。 方童彻底失控……烂成一摊泥。他感觉裴叙言也到了,闷哼着。 过了好一会儿,裴叙言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怎么了?”方童的声音更哑了。 “破了。” 方童愣了一下。“破了?什么破了?”不会是他的皮鼓吧,没感觉到啊……哦,也可能是失去知觉了。 “小雨伞。怎么这么不结实。”裴叙言把东西扔进垃圾桶,转头问方童,“你有没有不舒服?” 方童动了动身体,除了酸胀感,一切还好,就是困得厉害,感觉快要接近昏迷。 “很舒服啊,舒服得不想睁眼了。” 裴叙言眉头微微皱着:“起来清洗一下再睡。” 方童打了个哈欠,眼皮黏在了一起。他累坏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陷在床垫里,连手指头都懒得抬。裴叙言伸手,把他的头发拨了拨,手指蹭过他的额头,又贴上他的脸颊轻晃。 “方童。” “嗯?” “醒醒……”裴叙言顿了顿,“要清理干净,不然万一肚子疼。” 方童迷迷糊糊的。“什么?没事儿。” “怎么会没事儿?”裴叙言的声音很轻,“你以前也这样吗?” 方童的意识已经快要离体,老实开口, “什么以前?”他说,“没有以前。” 裴叙言眼睛睁大了一点,“……什么叫没有以前?” “就……没有啊。没做过。”方童的声音越来越低,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他有肌肤厌恶症,不能亲近……亲一下就起疹子,一身都是……吓死个人……啊……怎么跟别人就没事儿啊……” 裴叙言整个僵住了。 什么鬼的肌肤厌恶症?他从来没听裴昭华提过。 小时候和朋友们搂搂抱抱,裴昭华也从来没说过不舒服。再后来……钱晓啊,小a小b小d的,交了那么多女朋友,那些狗仔拍到的照片里,搂腰摸脸,不是亲密得很? 他低头看方童。方童微张着嘴,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还湿着,脸颊上有枕头压出的红印。他的手还搭在自己手腕上,指尖微微蜷着。 裴叙言看着他,心口突然堵得慌,快要喘不过气。他想起第一次时方童生涩的反应。还以为只是太久没做,或者紧张。可惜他也是初哥,一样的紧张,根本分辨不出来。到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生涩,是完全的陌生。方童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应,不知道怎么配合,甚至不知道套子破了会有什么后果。 十年。在一起十年,却什么都没做过。可能吗?为什么! 似乎有什么念头已经快要呼之欲出,裴叙言强压了下去……凡事,得讲个证据。他垂眼在方童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方童已经睡着了。 裴叙言就这样愣愣看了他好一会儿,猛地起身走向淋浴间。 - 两个钟头前,裴家别墅。 裴昭华是被张涛架回来的。 酒局从晚上七点喝到九点多,他去洗手间吐了三次,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却清醒得可怕。那些制片人、投资人、品牌方,以前都是他挑别人,现在却轮到他被挑,酒一杯一杯地敬,好话一句一句地说,甚至还要忍受被丑鬼揩油,最后只换来一句“我们再考虑考虑”。 他!裴昭华!断层顶流啊,怎么能让人欺负成这样? 张涛把他放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裴哥,要不要喝点水?” 裴昭华没说话。他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以前。那些年他顺风顺水,代言拿到手软,递来的本子堆满一桌,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家里的事从来不用烦心,方童都会帮他处理好。外面的事,马蓓帮他处理。他只需要站在镜头前笑一笑,就能赚得盆满钵满。那些年太顺了,顺到全世界都像是在围着他转。 现在呢?到底哪儿不一样了? 哦,对了。现在方童走了。 因为钱晓!因为那个贱女人去医院闹他,害得事儿爆了,代言没了,剧本黄了,连以前巴结他的人都在看笑话。 他睁开眼,从沙发上坐起来。胃里又开始翻滚,隐隐作痛,他忍不住了,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路过杂物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堆着纸箱和旧家具。他忽然想起以前那些物料,海报、立牌、奖杯……他所有的荣耀过往,腾书房给裴叙言的时候都堆在这儿了。他推门进去,打开灯。 纸箱摞了半人高,最上面那个开着口,露出海报的一角。他走过去,把海报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他第一部电影的宣传照,那时候他还年轻,脸上甚至还有些婴儿肥,笑得没心没肺。 他把海报放下,翻了翻箱子。一些粉丝送的礼物和信件,都堆在一起,落了一层灰。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忽然心酸到不能自己。 再翻一下,箱子里还有一本手账。酒红色的封面,烫银的字,字体形状很有点眼熟。 裴昭华愣了一下,拿起来翻开。 第49章 阋墙 手账的第一页贴着电影海报的截图,旁边手写着密密麻麻的评析。字迹工整清秀,是方童的字,看得出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裴昭华愣愣看了好半天,然后慢慢往后翻。 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有记录,从第一部跑龙套的电视剧,到第一次当主演的电影,再到去年获影帝的那部文艺片。截图贴得整整齐齐,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评析,偶尔还画着些可爱的小图案。 最后一页,是一段简短的生日祝福。 裴昭华捧着那本手账,肠胃钻心的疼,他一屁股坐在杂物间的地板上,突然间情绪就彻底崩溃了,眼泪不要钱地往外冒。 他想起第一次见方童的时候。那是大一的冬天,他感冒在家没去上课。晚上下楼倒水路过书房,就听见裴叙言和裴怀民在里面说话…… “爸,我喜欢的那个男生叫方童,也在首医,刚读大一。”裴叙言的声音带笑,他听得很清楚,“还有两个月他成年了,我就跟他表白。” “行啊,真追到了就带回家吃饭。”裴怀民的声音也带笑,很是爽快。 他站在门外一直听,手里端着水杯,水洒出来了都没注意。 他哥,那个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他强的裴叙言,居然喜欢一个男的! 关键是他爸,裴怀民居然听上去还很赞同?!搞错没有?同性恋啊,让他骄傲半辈子的长子居然是个同性恋,连基本的传宗接代都做不到了,他居然还毫无反应,还笑着开玩笑让人领回家来? 凭什么啊?凭什么裴叙言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出柜也是对的,到他头上就做什么都是错的?明明两兄弟都不愿意从商,怎么做医生就比想做明星高级很多吗? 怒气上涌的瞬间,他又忽然很好奇。什么样的人,值得他哥费这心思玩什么暗恋?居然还要等到成年了才肯表白? 第二天他戴着口罩,去了首医。没怎么费事,就在教学楼找到了方童。一个白白瘦瘦的男生,坐在教室前排看书,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方童抬起头,无意间向他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张脸。 很好看。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好看,甚至比他们二传的校草还好看。特别干净的、轮廓无可挑剔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那天晚上他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方童的脸让他记忆太深刻了。 裴昭华其实也是从小帅到大的,帅而自知的那种,身边围绕对他有好感的人也特别多,男男女女都有,可惜他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既然没喜欢过人,说不定他也喜欢男生?他心想,这个叫方童的能得裴叙言的喜欢,肯定有他独特之处,至于哪里独特,追追看就知道了。 第62章 他开始追方童。送早餐,帮着在图书馆占座位,写情书,公开表白。方童一开始不理他,后来却慢慢松动了。他记得方童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他心跳都快了一拍。那时候他想,他一定是真的喜欢方童。 后来方童跟他在一起了。他带着方童回家,在裴叙言面前牵他的手,看裴叙言的表情。裴叙言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上楼了。他站在客厅里牵着方童的手,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他赢了。赢得这样彻底。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可能不是同性恋。那是他们在一起一年后,他试着看了一些男男av,想学着更进一步。结果居然给看吐了。他蹲在厕所里对着马桶干呕,心里慌得要命。 但他不想承认,也不能承认。承认了,就等于自己是个混蛋。是个故意抢大哥爱人的垃圾。 他隐瞒了真相继续跟方童在一起。而且方童很好哄的,只要他说几句好话,方童就会理解,也很懂事,从来不查他的手机,不问他去哪儿,不催他回家。他发现有这样的男朋友也太省心了,他忙的时候,这人就自己待着,从不抱怨。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男朋友追得值。而且吴曼凝明显是真的喜欢方童。 至于后来他跟女人上床,最初是因为喝醉了,醒来之后发现身边躺着个女的,他惊慌过后反而松了口气,因为这证明他是正常的男人。 但他也不想跟方童分手,那几年对他来讲,最爽就是带着方童回家看裴叙言退避三舍的样子,甚至后面直接躲出了国,这种快感简直比什么都爽,再也不用看见那张圣父脸,不用听别人如何如何地夸奖他那完美无缺的大哥。 于是他找了个理由,说他有肌肤厌恶症,不能太亲近只能柏拉图。方童信了。 工作原因,他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多,想要约个炮也越来越容易,上赶着的太多,压根不用费功夫,也不用负什么责任,他越来越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家里有人等着,外面有人陪着。方童老实人,不会闹不会查岗,更不会哭着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是真的有打算和方童去国外领证的,真不是骗人,可直到钱晓……裴昭华坐在杂物间里,捧着方童给他做的手账,悔得不能自己,为什么那么顺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如果方童肯回到他身边,是不是有可能会回到从前?生了这么久的气,对他又打又骂的,这气也该消了吧? 酒精混着情绪猛然冲上了头,他把手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掏出手机,给马蓓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马蓓的声音含糊,显然被吵醒了。 “姐,方童住哪儿?” 马蓓沉默了几秒。“昭华,你喝酒了?” “我问你方童住哪儿!” 马蓓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逸景庭,2座13楼。具体哪一户我不知道。” 裴昭华挂了电话,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是想见方童。想跟他说说话,想看看他的脸,想问他过得好不好。也许看见自己现在的惨样,方童会心软,他也能把方童哄回来。以前每次吵架,他都能把方童哄回来。 他出了门,打了辆车,往逸景庭开。 * 十一点来钟,口罩渔夫帽的裴昭华站在逸景庭13楼,看着左右两扇门。 这儿的房子一梯两户,他也不知道方童到底是哪家,刚进大门的时候还被保安好一阵刁难,也是马蓓托了住这儿的朋友带着才让他进了小区。可管它的,不是这家那就是对门那家,这个点了,如果门铃按不开那就使劲儿敲,他不信折腾不出人来。 想到这儿,裴昭华又揉了揉胃,狠狠皱起眉头让脸色更难看了点。 他先按了1314的门铃。等了一会儿,没人开。 他又按了两次。 还是没人。 他想了想,走到1313门口,按了门铃。 这次很快,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裴叙言穿着睡袍,头发有点湿,像是刚冲完澡。一看见他,眼神立刻凝住了,却什么也没问。 裴昭华瞪着眼愣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方童……是不是住这儿?” 裴叙言还是不说话,眼神沉得让人心里发毛。睡袍领口松松地拢着,但裴昭华还是看见了,几道红痕从脖子延伸到胸口,像是被人抓的。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砰” 门直接关上了,差点拍在他刚做的鼻尖上。 裴昭华摸着鼻子盯着那扇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道红痕。他又按门铃,按了一次又一次,可门铃的声音响过一次就再也不响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按坏掉。 正在他按捺不住准备使劲儿敲门时,门又开了。裴叙言换了身运动服,走出来,把门带上。一把抓住裴昭华的胳膊,把他从门前拉开,往对面拖。 对面的门很快开了。裴叙言把他推进去,反手关门,再打开了客厅大灯。 裴昭华踉跄着站稳,抬头看这间屋子。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放着个猫形抱枕,阳台上晾着件衣服。没有方童。只有裴叙言站在玄关看着他。 “他之前住这儿。”裴叙言说,“但现在不住了。” 裴昭华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忽然觉得浑身发抖,胃也更疼了。 “哥,”他的声音哑了,“你终于还是把他抢走了。” 裴叙言的目光冷下来,“裴昭华,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裴昭华神经质地念叨,“还有什么可问的,你现在得意了吧?还要怎么耀武扬威,啊?你说啊!” “肌肤厌恶症,”裴叙言一字一句,“你什么时候得的?” 裴昭华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和你那些狐朋狗友,还有你那些女朋友,搂搂抱抱亲亲我我,自然得很。”裴叙言盯着他,“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得的这个病?” 裴昭华的嘴唇咧了咧,却发不出声音。 裴叙言怎么发现的?方童告诉他的?还是…… “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男的?”裴叙言的声音似乎恢复了平静,“你追方童,是不是因为我?” 裴昭华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他想否认,想说点什么,但裴叙言的眼神太笃定了,让他觉得一切谎言都毫无意义。 “你骗了他十年。你不喜欢男的,你只是不想让我得到他。”裴叙言说,“让我想想看,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天我跟爸在书房谈话,你感冒在家没上学,听见了?” 裴昭华的嘴唇在抖。 全猜中了。一字不差。 也根本不需要他说话,沉默已经是回答。 裴叙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知不知道这十年他怎么过的?”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弟弟,“你以为他没怀疑过你在外面有人?他只是心怀感恩没有深究,他信任你,他以为你有病,以为你是真的不能亲近,他心疼你,体谅你,忍着什么都不说。你拿他的体谅当什么?拿他的真心当什么?” 裴昭华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茶几上。 “我……”他开口,声音扭曲得几乎不成调,“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开始也是真的喜欢他……” “你喜欢他?”裴叙言看着他,额角青筋暴起,出离愤怒,“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好看?喜欢他听话?还是喜欢他让你觉得自己赢了?他是个人,不是你用来显摆的工具!” 裴昭华胃里阵阵翻涌,酸水逆流到嗓子里,酒精的苦果折磨着他,身体和精神都难受到了极点,他干脆懒得再装, “是!我就是不想让你得到他!”他捂着胸口盯着裴叙言,嘴角扯出一抹笑,“凭什么你想要的都是你的?成绩好的是你,听话的是你,爸妈夸的是你。连喜欢个人,你都要抢在我前面?” 裴昭华举起手里那本手账,在裴叙言面前晃了晃。 “你看看,你看看这东西。童童给我的生日礼物,每一笔都是他亲手写的、画的。每一年的生日他都记得,你呢?你得到过他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我抢了又怎么样?他跟我在一起十年!十年!你知道他对我多好吗?哪怕我不跟他做,他也不离开我,跟了你才几天?他心里装的是谁,你根本不知道。他每次看见我,眼睛里的东西你永远都得不到。你知道他——” 话没说完,拳头就到了。 裴叙言这一拳又快又狠,结结实实砸在裴昭华脸上。 第50章 眼泪 方童感觉眼皮有些晃,浅浅睁开眼,是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皱了皱眉,翻个身把脸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裴叙言的味道。说不清具体成分,但是一闻就知道是裴叙言的。 第63章 昨天整整一天,他的大脑都被这股味道支配着,像是已经被刻进了骨子里,他深深嗅了一口,不觉神魂一荡。 稍微蛄蛹一下,身体四处残留的触感还很清晰,但总算不像上次醒来时那样没法动弹了,皮肤也很清爽,看来夜里梦见被人抱去泡了个热水澡,不是做梦,大概率是真的……这一觉睡得,不像是睡眠,倒像是吃了迷魂药。 他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凉的。不知道男朋友啥时候起的。 方童再次睁开眼,支起脖子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枕头看了几秒,然后摸向了手机。 刚七点过十分,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裴叙言的,不到七点发的。 【大手:早饭在桌上,粥在锅里热着,有事我先去医院了。】 【大手:醒了给我发消息。】 方童嘴角勾了勾,【醒了。[亲亲]】 然后点开第三条,是范文博的,就几分钟前发的。 【方小手你没事儿吧?看热搜了吗?裴昭华那孙子半夜在逸景庭被救护车拉走了,就你那小区!】 方童cpu运转了好一会儿,点开链接。 视频很糊又有点抖,一看就是远距离拍的。画面里,一辆120停在小区内的单元门口,担架从里面抬出来,上面躺着个人用手捂着脸,隐约是有点像裴昭华,最主要的是旁边跟着的人他认识,张涛,裴昭华助理。 评论区立刻有人爆出了事发地,说什么的都有: “卧槽这是不是逸景庭?三院旁边那个豪宅?” “好像是在朋友家喝酒喝多了,胃出血。” “不对吧,明明脸上有血,是不是当小三被原配抓包被人打的?” “听说是癌晚,人已经不行了。” “我去这么惨?不过渣男也是活该。” 方童把手机放下,摊平了出了几秒钟的神,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腿有点软,腰也酸,皮鼓倒不是很疼。他扶着墙站了会儿,缓步走到餐厅,桌上摆着豆浆包子和煎蛋,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一整天的门诊,虽然累,但都是坐着的,倒也还好,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没能看见裴叙言,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令方童没想到的是,不光中午,就连晚上也没能见到人,十一点的时候裴叙言发了信息过来,说还有一台手术让他先睡,他也没太在意,正好也确实累还有点头疼,大概偏头痛又犯了。他吃了颗布洛芬洗洗就上床睡了,半梦半醒之间身旁有人躺下,还在他额头落了好几个吻,他很想睁眼抱抱夜班归家的男票,却怎么也睁不开,一觉又到了天亮。 和昨天一样,早饭在桌上,短信在手机里,裴叙言还是早早去了医院,连中午饭都碰不到一块儿。 接连两天,居然都这样,虽然短信里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方童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这天晚上裴叙言依然回来得很晚,差不多都快一点了。 方童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他微阖着眼,听着体育节目里闹腾出的动静儿。小可爱蜷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门口传来密码锁的响动时,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大门打开,裴叙言走进来,换了鞋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还没睡?” “嗯,等你。” 裴叙言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小可爱被吵醒了,不满地冲他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跑了。 “晚饭吃了吗?”方童问。 “吃了。”裴叙言说,“老陈那儿吃了碗杂酱面。” 方童点点头,正想直球问问他这几天究竟怎么了,眼风无意的一扫,忽然看见裴叙言有意无意躲闪着的右手。 “你手受伤了?” “……没怎么,不小心剐了一下。” “我看看。” 躲不过了,裴叙言只能伸了出来。手背上几道红痕结了层薄痂,旁边还有两三块青紫。 方童轻轻捧到眼前仔细看,“剐的?剐了什么能剐成这样?” “就……不小心磕了一下。”裴叙言笑了笑,然后移开视线,趁势想收回手。 方童却不肯松,盯着他眼睛问:“是不是裴昭华来找你了?他被救护车拉走那天。” 裴叙言的笑容顿住,嘴唇动了动。 “还有,为什么这两天躲着我?”方童的语气还算平静,“早上睁眼就没人了,中午吃饭也不来,晚上等我睡着才回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裴叙言还是没说话。 “因为裴昭华?”方童顿了顿,刻意拐到自己头上,“还是因为我?我做错什么让你不舒服了?” “怎么可能是你做错什么……”裴叙言明知是激将,也立刻出声反驳。 怎么可能是方童的错,要错那也是他的错,错在没能早点看出苗头,错在当时一走了之,错在最开始没能遵从本心干脆把人抢过来。他看着方童清澈的眼神,千言万语却又只字难描。 只得避重就轻。 “他说了些……很难听的话,所以我动了手。他鼻子断了然后叫的救护车。” “……什么难听的话?”方童追问。 裴叙言看着他,嘴唇抿了抿。他不想跟方童撒谎,可是真相却又实在说不出口,让他知道裴昭华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骗他?十年啊……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一个人又能有几个十年?这对方童来说太残忍了,是他一想到就能湿了眼眶的程度。这两三天他躲着方童,不仅是想瞒着手上的伤,更因为内心的愧疚和自责太沉太重,几乎要把他压垮了。 “就……”裴叙言的声音有点干,眼睛却开始氤氲,不自然地低下头,“就说你和他在一起那么久,别的什么人都别想抹去他的影子,你和我在一块儿也只是故意气他的……所以,所以我一生气就揍他了。” 方童看着他的发顶,又歪下头去看他的脸。他见过裴叙言很多很多的样子,温和的,冷静的,专注的,动情的,唯独没有现在这样,红着眼尾,像在忍着什么剧痛。 “裴叙言,你吃醋吃成这样?”方童积累了两天的小怨气顷刻散尽,甚至有点想笑。他伸手把对方搂过来,靠在自己肩上。“能不能别听那渣滓说废话?他要不是你弟,当初我都想去套他麻袋了,算他命好!至于我是不是故意气他……我知道你心里清楚,但我还是要郑重说一次……当然不是。” “已经过去的时间我没法重溯,但我还是心怀感激,感激这十年让我学会独立,学会坚强,学会看人,也学会了……”方童把裴叙言推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 “方童。”裴叙言的声音有点闷。 “嗯。” “你不生我气了?” “生!怎么不生气。”方童说,“我气你用手去打垃圾。打坏了怎么办?下次用脚。” 裴叙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弯掉,眼泪就掉了下来。 方童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心疼又想笑。眼泪挂在脸上,嘴角却是翘着的,一九零的大块头,居然还像个受了委屈又不好意思哭的小孩。 他忽然有了个邪恶的主意。 “别动。”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裴叙言茫然:“什么?” “别动啊,千万别动啊……”方童打开相机,对准他,“千载难逢……回头洗出来挂客厅照片墙上当传家宝。” 裴叙言赶紧伸手挡脸,“别拍……” “你别躲啊,”方童的腿还被人压着,只能举着手机四处寻找着漏洞,“裴大主任哭鼻子的照片,天啊,得多珍贵……” “方童!”裴叙言伸手去抢手机。方童往后一缩,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裴叙言扑过来,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手伸到他背后去够手机。方童被他钳制在沙发上,笑得喘不过气,手里的手机被他握住了,两个人较着劲儿。 “删了。”裴叙言威胁。 “不删。”方童死死攥着手机,开什么玩笑,这么大个把柄,这辈子也别想让他删了。 裴叙言的手停住了。 他撑在方童身上,低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还有点湿,鼻尖也红红的。方童被这美色蛊惑得,心跳都乱了。 “方童。” “嗯?” 裴叙言没再说话,嘴唇贴上方童的脖子,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裴叙言……”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方童被亲得一塌糊涂,手攀上他的脖子环绕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了,没人管它。 裴叙言的手探进他的衣服里,慢慢往上移,方童的呼吸越来越重,嘴里溢出轻哼。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更丢人的声音,抓着裴叙言头发的手指收紧。 “裴叙言……” “嗯。”裴叙言抬起头。 “以后别躲着我了,我不喜欢。”方童说。 裴叙言的手臂紧了紧。 第64章 “对不起,不躲了,我保证。” “有什么事也别憋着,一定要和我说。” “好。” 几句话说完,方童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似乎又要掉下来。 “诶,你别哭啊……” “没哭。”裴叙言说。 “你这人,”方童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服了,到底啥情况。” 裴叙言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亲他。 方童被他折磨得有点难受,吃过了大餐再也回不到茹素时的平和心态,可又不好意思催,他只能抱着他,把腿缠在他腰上厮磨。余光中白毛一闪,小可爱跳上了沙发背。 “小可爱……没关”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去卧室……” 裴叙言把他抱起来往卧室走。小可爱从沙发背上跳下来,跟在他们脚后跟跑了几步,被关在了门外。 不满的喵叫声被门隔绝。 方童瘫倒在床上,裴叙言撑在他上面看他。台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眼睛还是红的,像是烧着熊熊烈火。烈火低下头吻他,彻底将他焚烧一空。 在这之后,方童脑子就下线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裴叙言的嘴唇很烫,裴叙言的手很烫,裴叙言整个人都很烫。 还有裴叙言的眼泪。求饶也没用,有人哭着把他狠狠做了一顿。 一滴一滴的,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膀。落在他心上。 第51章 探望 早晨还没睁眼,方童又觉得有点头疼。 不剧烈,但是闷闷的,从后脑勺往前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慢慢膨胀。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指望它能自己消下去。可是没有。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钉子。 他翻身去摸床头柜的抽屉。止痛药在第二个抽屉里,和体温计、创可贴放在一起。他摸出一颗,干吞了,靠在床头等药效上来。 裴叙言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看见他靠在床头,眉头皱了一下。 “又头疼?” “没事。”方童说,“老毛病了。” 裴叙言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贴在他皮肤上很舒服。 “不发烧。” “嗯,就偏头痛。” 裴叙言皱眉看着他没说话。方童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判断和评估,要不要把他直接拖去医院。他赶紧补了一句:“刚吃了药了,一会儿就好。不用担心。” 裴叙言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 “今天在家休息吧,别去上班了,休息一天。” “不用,我……” “我帮你跟南主任请假。多休息一下好不好?”裴叙言贴近些,凑在他额头前亲了一下,轻言细语地说完,把手机递给他。 这么和风细雨的劝降方式方童根本招架不住,他模模糊糊拨打了南主任的号码,看着裴叙言走到窗边打电话。 “师母,方童今天不舒服,想请一天假……嗯对,又头疼……好,回头我一定押着他去做个检查,谢谢师母。” 电话挂了。裴叙言转身瞅他。 “南主任让你好好休息,放心了吧?” 方童叹了口气。“行吧。” 裴叙言走过来把手机放回他枕头边,弯腰又亲了一口。 “早饭在蒸格里,等会好一点就起来吃掉。中午我可能回不来,你自己记得吃午饭。” “嗯。” 裴叙言换了衣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乱跑。” 方童抿嘴,这潜台词就是今天不让再骑机车了呗。他笑了笑:“知道了。” 门关上了。方童躺在床上,听着门锁落下的声音,又躺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拿起手机。 止痛药还没起效,头还是闷闷地疼。可以不乱跑,但有一件事,他今天必须做。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李航。是他本科时的舍友,现在在仁爱私立医院普外科做主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呦,方小手?稀客啊。” “寝室长,帮我个忙。” “说。” “裴昭华是不是住你们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问他干嘛?” “探望一下。” 李航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等。”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李航的声音又响起来。 “在,vip病区,12楼1208。大前天晚上入院的,鼻骨骨折,指骨骨折,轻微脑震荡。” 方童闭了闭眼睛。想象了一下那是怎样的狂风骤雨……裴叙言说的话果然在轻描淡写。 “谢了。” “方童,”李航的声音有点犹豫,“你不会是去闹事吧?你跟他不是分了吗?” “不会。”方童说,“就是去看看。” “……行吧。反正你要记得,咱都是正经人,前途远大着呢,跟这种渣滓犯不着。”那面顿了顿,又道:“那你从侧门进,我跟保安打个招呼。” “好。谢谢老大,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方童下床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发白,眼睛底下有一圈青灰,昨晚明明也就做了一次而已,怎么搞出这么一副纵那啥过度的惨样? 他洗了把脸,拍了拍,看起来好了一点。 头疼还在,但他不想等了。 裴叙言那个人,平时有多温和几乎是人尽皆知的。能把他逼到动手打人,绝不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那么简单。他虽然和裴叙言谈恋爱时间不长,但他莫名就是很笃定,这人打了裴昭华只会有一个原因,那是对方碰了他的底线。而裴叙言的底线,他知道,是他。 方童就想知道裴昭华到底说了什么,能让裴叙言难受成那样,躲他好几天,昨晚还边做边哭。 快速解决掉爱心早餐,打车到了仁爱,差不多一个钟头。这里是京城最贵的私立医院,从面积装修到医疗资源无一不是顶尖。 方童走向vip栋的侧门,一路通畅,李航已经跟保安打了招呼,问了名字就让他进了。电梯上了12楼,装修确实比他们三院高档不少,可空气里依然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没什么质的区别。 1208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没锁。方童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 病房很大,更像是酒店的套房。沙发,茶几,电视,冰箱,一应俱全。窗帘拉着,只留了不太宽的一条缝,光线有点昏暗。 裴昭华躺在床上,左手打着石膏,鼻子包着纱布,脸上还有没褪尽的淤青。他盖着空调被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摆着鲜花和水果,还有两三本胡乱摆放的时尚杂志。 方童在床尾站定,看着那张脸。 那张他看了多年的脸,现在看起来,陌生得像是从来不认识……哦,也有可能,是因为整个肿胀着。连最初让他动心的那双眼睛也肿得只剩一条缝,看上去很有些滑稽。 裴昭华大概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方童的时候,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童童?”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惊喜,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你……你怎么来了?” 方童看着他,裴昭华嘴角翘起来,那种高兴是装不出来的,衬着乌青眼圈和包着纱布的鼻子,尤其地搞笑。 “来看你死了没有。”方童说。 “你,你怎么说话的?”裴昭华的笑意僵在脸上,瞬间从美好的幻想跌回现实,“我已经这么惨了,童童,好歹咱俩在一起……” “那又咋样?”方童懒得听他废话,“谁让你做出那么恶心的事?他是你亲大哥啊,如果不是你……他能动手揍你吗?”他刻意停顿,说的含含混混,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裴昭华果然没听出来,立马为自己叫屈,“童童,我追你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信我。当时是真的喜欢你,那也是后来才晓得我是个正常人,我也是怕你伤心才找到肌肤厌恶症那么个理由,你说说看,我都同意去米国领证了,我能是刻意忽悠你吗?” 方童沉默了。 确切地说,他脑子有点炸,太阳穴跳着也更疼了。 裴昭华这句话不长,信息量却不少。方童从没想过他为之心疼为之压抑的所谓肌肤厌恶症,竟然是这个狗男人蓄意编造出来的……那当天一身的疹子怎么说?让他尴尬自责甚至把自己压成了性冷淡的那身疹子,总不至于是装出来的吧? 他压了压怒火,稍微回想了一下,“可你也不该为了骗我,故意吃芒果让自己过敏吧?你不知道吗?过敏也会死人的。” 这话听上去缓和了许多,甚至还有点若有似无的关心,裴昭华还以为方童相信了自己的说辞,手攥着被单,挤出一脸的迫不得已,“我……我那不是没办法了嘛……童童,我不想和你分手,我也不是裴叙言说的那样,你别信他说的……” 第65章 “他其实什么都没和我说。”方童淡淡地看着他,“所以我来问你。” 裴昭华懵了,张大了嘴,已经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好。老实人也可以这样设陷阱骗人的吗? 方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还有呢?你还说了些什么?” 裴昭华咽了口唾沫,眼神微闪了一下。 “……没了。” 方童看着他看了挺久。“裴昭华,你演技是不错,毕竟影帝嘛,可你知道么,你一说谎右眼皮就不自觉地跳。” 裴昭华下意识抬手去摸右眼。 “你果然在说谎。”方童笑了。“反正也没什么好瞒的,打也挨过了,说我听听看,还有什么更炸裂的?” 裴昭华的手停在半空,放下来不是,举着也不是。 “你到底还说了些什么?”方童的声音冷下来。 裴昭华看着他,因裴叙言而积攒的戾气再次翻涌,还说了什么?说他因为嫉妒大哥太出色所以故意去抢着告白?说裴叙言那家伙喜欢你得不得了,以前每次带你回家欣赏那家伙的脸色就是最大的快乐?不,既然裴叙言自己都说不出口,那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你管我还说了些什么?你们这些喜欢戳人皮眼儿的死变态,你们……” 话没说完,裴昭华忽然眼前一黑,是方童掀起空调被一把盖在他脸上,他惊恐着叫:“你干什么?方童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 方童压根没说话,双手按着空调被,抬腿狠狠一脚踹在裴昭华腰杆上。 “啊!”裴昭华惨叫一声,蜷缩起来。 方童松开手,又是一连好几脚,裴昭华往床的另一边滚,扯到了手上的留置针,血液倒流进输液管里,终于一把抓着被子冒出头来,“你干什么?你疯了!我要告你!!” 方童踩着裴昭华的脚踝,慢条斯理地把松掉的鞋带系了系,拍了拍鞋面,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然后收回腿。 “你去告。”他说,“有证据吗?” 裴昭华扯着被子看一眼,刚那几脚基本都踹在他屁股和大腿肉多的地方,疼得要命,可真要说痕迹,这会儿啥也看不出来。病房里也压根没有监控。这些做医生的可真可恶,专往人痛感大的地方打,还能让人抓不到把柄,他恶狠狠地瞪向方童,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蜷在床角,深怕对方一个不忿再来上一顿狠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回头再找机会收拾他! 看着裴昭华这幅怂样,方童连揍人的兴趣都没有了,“你以后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见一次我削你一次。” 该说的说完,他也懒得等回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进了电梯,方童闭上眼睛,头更疼了,突突的,他靠在电梯壁上,深呼吸,等那一阵儿过去。 他又想起裴叙言的眼泪,想起那只受伤的手……他相信,这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因为在心疼他。 这人,包袱未免也太重了点。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非要往自己身上揽,还难受成那样……这算什么?感性过头?骑士病? 方童想了想,觉得都有。 嗯,既然是病,那就得好好治治。 怎么治? 第52章 不怕 回到家,方童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他掏出手机给裴叙言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大手:你不是头疼吗?别做了,我回去做。】 方童只是看着信息,心情就好了很多。 【小手:不疼了。想吃红烧肉。】 【大手:好。我早点回去。你好好休息。】 方童把手机收起来翻了个身,其实头还是有点疼,后脑勺疼得发麻,大概是被那垃圾气的。但没关系,他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虽然这个男朋友有点骑士病,又有点圣父,还有点爱哭。 但他喜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裴叙言的脸,一会儿又莫名跳到手术室的无影灯,还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他一直在走,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睁开眼,裴叙言就坐在床边。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你回来了?” “嗯。”裴叙言的手停在他额头上,“你发烧了。” 方童愣了一下。“没有吧……” “有。”裴叙言把温度枪的读数拿给他看,“三十八度六。头疼得厉害吗?” 方童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疼还是不疼?止痛药的药效还没过,不该那么疼的。” “……疼。” 裴叙言站起来,把温度枪收回盒子里:“换衣服吧,去医院。” 方童愣了下,“不用,就是偏头痛……” “方童。”裴叙言垂眼看他,语气还算平静,但方童知道那不是商量的语气。 “你从早上疼到现在,吃了药没用,还发了烧。”裴叙言说,“这不是偏头痛。” 方童还想推脱,休息时间,他是一点也不想进医院了,而且还是作为患者…… “换衣服好吗?”裴叙言把衣架上的衣服拿过来,放到床边,又摸了摸他的脸颊:“我在门口等你。”然后掏出自己手机点开通讯录,转身出去了。 方童坐在床上磨蹭了几秒。然后开始换衣服。 裴叙言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方童出来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走吧。” 两人下楼,上车。裴叙言开得很快,但还算稳。方童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裴叙言。” “嗯。” “你紧张什么?” 裴叙言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 “没紧张。” 方童看着他。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 方童没再说话。 到了医院,裴叙言直接带他去了影像科。门口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等,看见他们,迎上来招呼:“裴主任。” “麻烦你了,老周。”裴叙言说,“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 “没事儿。”老周看了方童一眼,“这位是……” “我爱人。”裴叙言说,“头疼,想做个ct。” 老周点点头,“哦,是产科方医生吧……我是说眼熟呢。进来吧。” 方童躺在ct机上,机器嗡嗡地转。他看了眼指示灯,还是没什么实感,视线一移开,就瞅见裴叙言的衬衫衣扣,应该是站在观察窗后面隔着玻璃看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 检查做完了。方童坐起来,老周在电脑前看片子。裴叙言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方童走过去。 “怎么了?” 裴叙言没说话。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叙言。 “裴主任……” “我来跟他说。”裴叙言轻声答。 老周点点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方童站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灰白色的团块。它长在右前额叶的位置,不算大,边界清晰,像一颗安静的种子。 “是什么?”他安静地问。 裴叙言转过身,看着他,“……脑膜瘤。” 方童闪回那些年在课本上学过的知识,大脑占位性病变,手术切除预后良好,当然,关键得看是良性还是恶性。 “需要手术。”裴叙言的声线挺稳,可眼尾已开始泛红了。“影像上看,大概率是良性的。” 方童站在那儿听着。 “但位置不太好,”裴叙言说,“需要尽早把肿瘤取出来。” 方童想起自己这一两个月越来越频繁发作的偏头痛,还以为是手术做多了,熬夜熬多了,结果…… 不过也没什么,生病而已,治好了就是。他很快就接受了事实,开始考虑什么时候请假来做手术,转眼一看,对上裴叙言的红眼睛有点想笑。就感性这点上,他和吴曼凝倒才像是亲母子。 “怎么了嘛?就一小问题,别那么紧张。” “没……紧张。”裴叙言握住他的手,“我给你做吧。我亲自给你做。从冠状缝前入路,切口可以控制在四厘米内,完整剥离的概率很高。术后恢复期大概两到三周,不影响功能。” 方童看着他。 “你别怕,就一个微创手术。”裴叙言说。 方童想了想。说不怕也不是完全不怕。虽然是微创,可到底也是全麻开颅,让手术刀在脑子里一顿搅和啊,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在他自己头上。 但看裴叙言故作镇定实则嘴唇微抖的样子,他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了。 “我不怕。你也别怕。”他反手捏着裴叙言的手。顿了顿,又说:“但我不想让你给我做手术。” 第66章 “为什么?” “这还用问?一个二级手术,资深主治就能做,最多最多找个副主任,你一个科主任给我做这个,杀鸡用牛刀?” 回想起裴叙言给陈启做手术前废寝忘食修改入路图的状态,方童坦言:“而且,给亲人做手术压力太大,换了我,你的压力只会更大。”万一出点岔子,照裴叙言的性格,方童都不敢继续往下想。 “方童……” “言哥,你听我说完。”方童打断他,“我知道你想亲自做,可你也要尊重我的想法不是吗?” 方童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你心疼我,但我也一样心疼你啊。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前行的男朋友,不是一个背着十字架替我遮挡所有风雨的骑士。我不想让自己仅仅成为你的一份责任,你的那些愧疚、自责,我希望都能放下,要不然,过度的保护反而会成为我的负担。那十年是我自己选择的,也是我自己过的,跟你没关系,你要总这样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揽,你会累死的。” 裴叙言站在那儿越听越不对劲,眉头也越锁越紧,什么十年,什么愧疚自责……他忽然醒悟:“你,你都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上午吧,裴昭华病房里,他自己说的。” “你去找他了?”裴叙言眼里带着点不赞同,说好不乱跑的呢? “嗯。”方童说,“诈了他几句,他就全说了。” 裴叙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得一句:“对不起,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 “我知道啊。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出来?”方童瘪了瘪嘴,“能把你气到直接动手,那是说几句难听话就行的吗?还为这个躲我,昨晚又哭成那样……裴叙言,你这也是病,得治!” 裴叙言沉默了很久,牵起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嗯。听你的。” “我来找主刀。”他说,“刘副主任吧,他的技术我信得过,手术的时候我在旁边陪你。” 方童露出点笑,“行。就是个小手术,做完了就了事了。” 裴叙言点点头。 “还有 ,”方童看着他,“以后别什么事儿都自己扛,你有什么难受的,也得直接告诉我啊,要不然我会担心又会胡思乱想。” 裴叙言眼眶更红了,嘴角弯了一下,“好,我保证。”说完将人拉过来,让方童靠在他肩上,手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在影像科的房间里,抱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方童到了产科办公室就去找南主任。 说明情况、请假连带着工作交接,也就半天功夫搞定了。住院手续办得也很快。神外的护士站早早就接到了通知,等方童过去的时候,病房都已经收拾好了。 单人病房,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白色的风铃,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方童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放的。 他刚把东西放下,门口就挤进来一颗脑袋。 “方小手!” 范文博晃进来,手里拎着个果篮,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心。 “你吓死我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上下打量方童,“主任今早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脑膜瘤?你头疼怎么不早说?” “说了啊,偏头痛。”方童在床上坐下,“谁知道是这东西。” “偏头痛偏头痛,你那个偏头痛都多久了?”范文博急得不行,“我上次就让你去查,你说没事没事,现在好了吧?” 方童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暖心又可乐。 “你怎么比我还急?” “能不急吗?”范文博低声叨咕,“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自己朝着地面“呸呸呸” 方童怼了怼他肩膀。 “别上情绪啊,良性的,那么小个小手术,做完就好。你再这样,别人还以为我得绝症了。” “你个乌鸦嘴。”范文博被他逗笑了,“我就不该给你带果篮,该带双倍柚子叶给你去去晦气。行,我不说了。你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随叫随到。” “好啊。”方童笑答。 送走老同学,房间里也没消停,来探病的更多了。 先是产科的小王和小李,拎着一大袋零食,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说怪不得南主任今天脸色不好,说科室的人都很担心,说方医生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方童一一应着,让她们放心。 然后是神外的几个年轻医生,说是来给“主任家属”请安的。方童被这个称呼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道初出牛犊就是勇啊,他们当年可不敢这么欢脱,居然还敢开上级医生的玩笑。当然,人家也没什么恶意,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这几个规培医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就被护士长赶走了。 最后来的是刘副主任。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方童之前在学术会议上见过他几次,但没说过话。 “方医生,”刘副主任在床边坐下,“主任跟我谈了你的情况。片子我也看了。” 方童点点头。 “位置在右前额叶,靠近功能区但不深。手术方案,主任应该跟你提过。” “提过。”方童说,“我同意。” 刘副主任点点头。 “你放心,这个手术我做过很多例。难度不大,预后也很好。” 方童笑了。“刘主任,我不担心。” 刘副主任看着他,也笑了。 “主任……大概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吧。早上查房的时候,看他都困得不行了,后来还再三和我交代。” 方童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这是我最重要的人,拜托你了。”刘副主任说,“我跟他同事这么些时间,第一次见他这样。” 方童低下头。 “你放心。”刘副主任站起来,“不管多小的手术,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主任让我转告你,他晚点过来。让你先休息。” 方童点点头。 门关上了。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方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夕阳从窗户流淌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金黄色的光。床头柜上的风铃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房间差不多要呆上半个月,大把的时间可以好好欣赏。方童收回视线,掏出手机,点开了赵晚亭的对话框。 晚上八点,裴叙言推门进来。 他换了衣服,穿着件浅灰色的短袖,看样子从手术室出来刚冲过澡。他走到床边,先瞄了眼床头柜上的花,又看了看方童的脸色。 “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方童说,“我这主任家属的金字招牌,谁敢怠慢我啊?有人专门跑食堂帮我打的。” 裴叙言嘴角弯了一下。 “明后天都是门诊,我给你带饭。” 他挨床边坐下,把手搭在方童手上。方童反手握住他。 “刘副主任来过了。”方童说。 “嗯。” “他说你今天状态不好,看上去很累。” 裴叙言没说话。 方童看着他。“裴叙言,你得好好休息啊,要不然,怎么给我做术中监测?” 裴叙言没想到瞒过了枕边人,却没瞒过同事,被人曝了光。亏得昨晚方童还劝他那么久,就是不想让他有心理包袱。他低下头坦承,“抱歉,真的睡不着。” 方童叹了口气,“你过来。” 裴叙言看着他。 “躺下吧。”方童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 裴叙言犹豫了一下,脱了鞋,在他旁边躺下。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方童伸手,把空调被盖在他身上。 “闭上眼睛。” 裴叙言听话地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方童侧着头,看着男朋友的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一点弧度。他看起来确实疲惫,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 “方童。”裴叙言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不让我给你做手术?” “不让。”方童说,“你好好看着就行。”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 方童愣了一下。 “我一闭上眼,就感觉你躺在手术台上,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裴叙言像在自言自语,“我做了那么多手术,救了那么多人。可现在轮到你,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方童瞬间觉得一颗心被拧得又酸又软。他凑到裴叙言耳边,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鬓发: “别怕,也别胡思乱想。你也说了,你做了那么多手术救了那么多人,再加上我的,就我俩这功德,金光万丈的能把人闪瞎吧……所以我肯定不会有事儿。你就负责在旁边看着,负责术后给我做康复,负责每天给我带好吃的。行不行?” 第67章 裴叙言睁眼看他,被子下寻摸了一会儿,握紧了他的手。 “好。” 方童笑了,在他眉头上赏了个吻,把皱纹都化开。 “那现在闭眼休息会儿。” 裴叙言再次闭上眼睛。方童也闭上眼,把下巴窝进他的肩头。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挨得紧紧的。 第53章 监护 再次醒来,是因为走廊里的脚步声。 方童睁开眼,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床的另一边空了,裴叙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没想到他在医院病床上也能睡得这么沉,居然毫无知觉。 他靠在枕头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上一条未读消息。 【大手:我去办点事,中午过来。早饭在保温袋里,床头柜上。】 方童嘴角弯了一下。这人,不知道这一觉睡饱了没有,又一大早爬起来给他买早饭。 他转头,保温袋就在右手边不远的地方,看上去沉甸甸的。起身拎过来打开一看,小米粥、他爱吃的煎蛋、香菇馅的包子,还有一小碟酱菜。粥还是温的,包子也是。他简单洗漱了坐在床边慢慢吃着,顺便拿起手机,翻到赵晚亭的对话框。 昨天之所以找赵大律,起因是他想到上手术台时签字的问题。外婆在疗养院,脑子不清楚,他也再没有其他血亲,万一有什么事,连个做决定的人都没有。于是想到了意定监护。 他顺滑地打字:【赵姐,协议起草好了吗?公证处那边需要什么流程?】 消息发出去,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收到了回信。 【赵晚亭:协议好了,发你邮箱了。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公证处那边需要双方本人到场,带身份证、户口本、财产证明。你对象那边也一样,他准备好了吗?】 方童回了个【谢谢赵姐,还没和他说,我先看看协议。】然后退出对话框,打开邮箱。 赵晚亭发来的文件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他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些法律条文挺严谨,甲方乙方的,一会儿一个包括但不限于,他其实被绕得有点头晕,但好歹大体意思明白了——如果有一天他失去民事行为能力,协议人将有权替他做所有决定。医疗、财产、生活照料,甚至死后的事,全部。 这几乎是国内同性情侣能拿到的最接近婚姻的东西。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手心有点出汗。 他放下手机先把早饭专心吃完,收拾好残局,重新靠向床头,然后点开协议又翻了一遍。 中午刚过十二点,裴叙言推门进来。 他一身挺正式的装束,手里拎着保温饭盒和一个公文包,放下东西,先伸手探了探方童的额头。 “还疼吗?” “不疼。”方童把他身上半袖的夏季休闲西服仔仔细细扫描一遍,随口问:“去哪儿了?穿这么好看……” 裴叙言低头瞅瞅自己,“喜欢这造型啊?以后常穿给你看。” “嗯。喜欢。”方童给予了充分肯定,然后一本正经建议,“但其实吧……不穿更好看。” 裴叙言微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心道方医生可真是越活越回去,当初那点小痞子劲儿似乎都用来调戏他了。头一次就是这样,被他又哄又骗又下令的缠着没完,自己也昏了头,两人几乎一天没下来床……他越想越是有点哭笑不得,这哪里像是个要做开颅手术的肿瘤患者。 他没接茬,走到床边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个文件夹递给方童。厚厚一摞,用透明文件袋装着,封面上贴着标签。 “什么玩意儿一大摞?”方童接在手里好奇问。 “财产证明。”裴叙言说,“公证要用的,给你先过目一眼。” “公证?” 裴叙言的眼波温柔,“嗯。方医生,我想和你做个意定监护,昨天就想跟你说了,但资料没准备好……也怕你不愿意。” 方童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反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赵晚亭发来的那份协议草稿,递回去。 裴叙言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着“意定监护协议”几个字,他没往下翻,只是抬起头看向方童,满是心有灵犀的喜悦,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方童答,“赵姐帮我起草的。” 裴叙言看着他静静地笑了。方童也笑了。 “那你看看我的,我也看看你的。”裴叙言低头看向手机。 方童打开手里的文件袋,第一页是财产清单,列了长长的一串。他往下看,越看越觉得有些扎眼。房产二十余处,除了逸景庭之外,基本都是超大面积的别墅或平层,地点分布在各地,其中三处在米国,应该是回国太急还没来得处理的。豪车十来辆,除了他见过的那些,还有一些不知道停在了哪儿。最惊人的是裴怀民去世后他继承的集团股份,估值那一栏写着“约九十七亿。” 还好是中文字,如果是阿拉伯数字,方童担心自己恐怕会数到眼花,他盯着那行看了好几秒,“裴主任,”他抬起头,“你居然是个百亿富豪。” 裴叙言从手机里回过神,“嗯?还好吧。” “还好?”方童举起文件夹,“九十七……亿!叫还好?”人言否? 裴叙言想了想,“都是股份,又不是现金,保不准明早起床就缩水一大截。” 方童斜斜看他一眼。他虽然早就知道裴家两兄弟一定都身价不菲,可也从没想过是这么个不菲,尤其裴叙言,名下挂着近百亿的资产,每天给他做早饭,收养流浪猫,家里还备着针线盒子随时缝缝补补,除了那些个豪车,几乎没见他买过什么奢侈品。 他从裴叙言手里拿回手机,点开银行账户,把百来万的余额一亮,“我全部身家就这些,要不是签保密协议拿了些补偿金,这会儿估计还是个挂零的穷光蛋。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裴叙言瞪着手机屏看挺久,然后抬起头:“把这些都捐了吧。回头我转两千万给你零用。” 两千万!说的跟两百块似的,还零用……关键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要不要做个财产公证?就这么信任他,百亿身家哐当一声就共享了? 果然顶级恋爱脑。 好在方童从医这么些年,别的不说,生死确实已经看淡了,连带着金钱也是,尤其这种见不到摸不着的数目字。对他来讲,够吃够用就好,多出来的也压根没什么功夫享受,能好好睡个整觉就已经是谢天谢地……哦,现在还有了点别的野望,多点时间和男朋友做些让人愉快的运动,身心皆爽。 话说他确实有些食髓知味,可惜老天不给面儿,这一场病下来,就裴叙言那细致性格,起码一两个月别想这事儿了。 他看了看裴叙言,就手戳了戳对方的胸口,“行啊,那就捐了吧,回头你养我啊,裴富贵儿。” - 下午两点,公证处门口。 赵晚亭已经到了。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裙,依旧一副都市丽人的打扮。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浅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正仰着头看公证处的招牌。 方童愣了一下。“阿姨?” 吴曼凝转过头,看见方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童童。”她走过来,拉住方童的手,“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要不是叙言说你俩今天要来办这个,请我也来见证一下,我都不知道……” 方童看了裴叙言一眼。裴叙言站在旁边赔了个笑,没说话。 “阿姨,没事的。”方童说,“小手术,做完就好了。” “小手术也是手术啊。”吴曼凝低声埋怨,“你一个人在医院,也没个人照顾……” “妈。”裴叙言走过来,“我不在医院吗?我不是人啊……”他顿了顿,小声了些,“今天是个高兴日子,不兴哭的啊。” 吴曼凝小心按了按眼角,生怕把化妆室精修出的眼妆弄花了,顺势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告诉我。除了改口的红包,啥也没来及准备。” 方童还在愣神,吴曼凝看着他,嘴角带了笑:“别当我老古董啊,你们这个什么的协议签了,那不就等于领证了吗?你以后是不是得叫我一声妈?” 他的耳朵腾地红了。推推眼镜架,又揉了揉鼻子。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突兀的,还没酝酿好情绪,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吴曼凝好笑地拍他的肩。“不着急,慢慢来。等你想叫了再叫。” “诶……好。”方童赶紧答应。 赵晚亭在旁边含笑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进去吧。”裴叙言说。 四个人往里走。方童走在最后面,心里忽然有点迟来的紧张。昨天他还在手机上问赵晚亭什么是意定监护,今天就要签了。对象的妈妈也来了。他拽紧了手里的资料袋,额角开始出汗。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说。 第68章 裴叙言回头看他,“没事吧?” “没事。”方童笑了笑,把资料袋塞在他手上,“马上回来。” 他转身往洗手间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赵晚亭的声音。 “裴主任,借一步说话。” 方童没回头。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凉的很舒服。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之前请赵晚亭起草协议的时候,赵晚亭大概给他解释过相关事项,最后还让他仔细考虑,说等他考虑好了再帮着起草。 他仔细考虑了。 考虑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给赵晚亭回了一条消息。【谢谢赵姐,麻烦帮我起草协议吧。】 事后他也曾自嘲,考虑得这么草率一点也不像他的风格,大概是被裴叙言的恋爱脑传染了。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时候,还在读高中。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结论——这辈子,他大概不会有婚姻,也不会再有家庭,他用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件事,久到早已习惯。 后来和那渣男不咸不淡地谈了十年,从不提将来,因为他觉得压根也没什么将来可言。他甚至想好了,等外婆走了,他就一个人过。反正都性冷淡了,那就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老去,懒得再去将就谁。他以为,这就是已经注定的轨迹。 可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说“签了这个,不就是领证了吗”,她等在公证处门口,就等着给他发改口的红包,准备迎接他这个新的家人。 方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关了水龙头,扯出纸巾擦干手,长长地吸了口气。 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赵晚亭正靠在窗边,跟裴叙言说话。她抱着手臂,嘴角带着笑,但眼神很利。 “裴主任,上次张宾那案子你让我保密。我可是说到做到啊。我这个人呢,最大的优点和缺点就是强势,你接触过就知道,说一不二,一口唾沫一口钉。” 裴叙言站在她对面,安静地听着。 “今天这事儿。”赵晚亭说,“意定监护,签了就是一辈子。我做了十几年律师,什么案子都见过。财产纠纷、家庭暴力、骗婚骗钱,数都数不过来。” 她顿了顿,看着他。“方童是我救命恩人。我希望他这辈子都能好好的,他要是有什么事,我拼了命也会替他讨回来。” 裴叙言哑然失笑,万没料到居然还有被人当面威胁的一天。但他心情好,也知道赵晚亭这么说是为了谁,就当婚前被娘家人给了个下马威吧。他点了点头说:“赵律师,我知道了。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赵晚亭认真看了看他的神色,忽然就笑了。“行,那我信你。” 她转过头,正看见方童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冲他招了招手。“方医生,过来吧,该进去了。” 方童走到裴叙言身边,裴叙言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紧张?”裴叙言问。 方童摇摇头。“是开心。” 裴叙言咧开了嘴。他牵着方童走进公证处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不大,但很敞亮。公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看了两人的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走最后的流程: “裴叙言先生,你确认自愿与方童先生建立意定监护关系?” “确认。” “方童先生,你确认自愿与裴叙言先生建立意定监护关系?” 方童看了裴叙言一眼。裴叙言也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确认。” 公证员点点头,把文件推到两人面前。“请签字。” 方童拿起笔,稳稳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从未有过的认真仔细。裴叙言也签了,字迹和他平时写的便签条一样,端正有力,却又透着温润。 公证员盖了章,把公证书递过来。 “一式两份,请收好。” 方童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薄薄的几页纸,鲜红的公章,印着他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甲方:方童 乙方:裴叙言 第54章 老公 证书到手,明明一模一样的一式两份,方童和裴叙言却交换着看来看去,吴曼凝站在旁边看他俩,结果还是没忍住眼泪,情绪太激动又怕丢脸,只好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妈。”裴叙言转头笑她“你别哭啊。” “我高兴。”吴曼接过方童递来的纸巾,“这不叫哭,这是喜极而泣,泣!泣你懂吗?泪水立着不是往下掉,是往天上飘的,怎么啦?!” 她一通胡搅蛮缠怼完了儿子,又转向方童拉他的手。“童童,以后你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方童看着她,“阿姨……” “还叫阿姨?”吴曼凝故作不满。但演技着实有点差,脸上明显带着笑。 方童也笑了,再不扭捏,大声叫了一句:“妈。我知道了。” 这是从心底发出的声音。他也没料到这辈子还有大声叫出这称呼的时候,眼眶瞬间湿润。 吴曼凝咧着嘴,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掏出准备好的改口红包塞在方童手里,伸手把他抱住,拍着他的背。“诶,诶!好孩子,好孩子。” 裴叙言看着这一幕,眼睛也红了。 赵晚亭靠在门边,双手拎包嘴角弯着。 “嗐,你们这仨……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她说,“可别哭了。再哭下去,别人该以为我们到公证处闹事儿来了。” 被埋汰的三人都笑了起来。 吴曼凝看着方童,又高兴又有点心疼,“行了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先回去了。童童,你好好养病,妈回头给你炖汤送来。” “好。谢谢妈。”方童说。 几人说笑着一块儿出了公证处,裴叙言和方童目送两位女士各自去了自己停车的地方。 裴叙言向方童伸出手,“走吧,我们也回医院了,刘副主任就给了你俩小时的假。” 两人牵手也向车子的方向走。夏日阳光正好,热辣又多情。方童眯起眼睛,把手里的公证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裴叙言。” “在。”牵着的手微微荡了荡。 “回去给它做个封皮儿吧,要大红色的……”方童放低一点,再仔细咂摸着两人的名字:“这就算结婚证了?” 裴叙言看着他笑个没停,“算。”他说,“在我这里算。” “我这儿也算。”方童回应一声,美滋滋地把公证书收好,放进内袋。转头看向裴叙言, “那现在,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 裴叙言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什么?” “老公啊。” 裴叙言凑过来,在他耳边得意道:“嗯,乖,听到了。” 方童冷不丁上了一当,就手推他一把,“我先开口的,你不带这样啊。” 裴叙言牵着的手没松开,将人轻轻拽回来,“等你做完手术,我叫给你听。管够。”说完,将握着的手牵到唇边吻了一下。 手术日在一天后。 上午九点,1号手术室。 方童躺在推车上,被护士推进走廊。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掠过,白花花的,有点刺眼,他第一次用这个视角看到三院的那些白炽灯,似乎和平时真的不太一样,更冷一些。 侧过头,裴叙言走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你进来吗?” “进。”裴叙言说,“我在观察室。” 方童看着他“嗯”了一声。 推车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停下来。裴叙言完全忽视掉周围的目光,弯腰在方童眉间亲了一下。 “等你出来。” 方童笑了,“好。” 推车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裴叙言站在那儿盯着门上的“家属勿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观察室走。 观察室在手术室隔壁,有一面大玻璃窗,裴叙言进去的时候,范文博已经在等在那儿了。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纸杯,看见裴叙言进来,站起来。 “主任。” 裴叙言点点头,走到玻璃窗前。 方童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麻醉师在给他推药,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护士在他手背上扎针,他皱了皱眉,又松开了。片刻后,眼睛慢慢闭上。 裴叙言站在玻璃窗前,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张脸。方童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和平时睡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护士利索地将铺巾都拾掇好,再也看不见人脸,无影灯亮起来,手术区域白得纤毫毕现。 刘副主任站在手术台前,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抬起头朝观察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裴叙言也点了点头。 手术开始了。 主刀医生拿起手术刀,划开第一道切口。血渗出来,护士用吸引器吸走。裴叙言看见头皮被翻开,露出白色的颅骨。然后电钻转起来,嗡嗡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很轻,像蜜蜂在飞。 第69章 手忽然开始发抖。他皱着眉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裴叙言见过、也做过无数台这样的手术,还有比这复杂的多得多的。脑干肿瘤、动脉瘤夹闭、脑血管畸形……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只是看见个常规的开颅,他的手居然会发抖……不,不止是手,还有腿,还有心。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但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老刘的操作当然没毛病,可为什么感觉用了那么大劲儿,不能轻点?再轻一点! 怨念中,刘副主任放下电钻,拿起显微剪刀。手术显微镜的镜头对准了术野,旁边的显示器上,能看见肿瘤的边界。灰白色的,和正常的脑组织有一圈淡淡的区别。主刀医生的手很稳,剪刀一点一点地分离,像在拆一个精密的炸药包。 看到这儿,裴叙言似乎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他深深吸了口,双手紧握着互相搓了搓,竭力控制着情绪。 走廊里,南越秀来了一趟。她站在观察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一转头,裴叙言绷得像根烈日下的冰锥,白大褂后背湿了一大片。她站了几秒,终究没开口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范文博一直坐着没动弹,连窗口都没敢靠近,他看着裴叙言的背影,手里的纸杯捏平了又抻直,抻直了再捏平,最后揉成了一团。他从来没见过裴叙言这个样子。平时在手术台上,稳得像台机器,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人,结果现在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抖,甚至紧张到有些佝偻。 时间过得很慢。手术室里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裴叙言盯着显示器上的画面,看着肿瘤的边界一点一点被分离出来。那颗灰白色的东西,在方童的脑袋里待了不知多久。现在它要被拿出来了。 想起之前见方童头疼吞止痛药的样子……他应该早点发现,更早点带他去做检查才对。自责啃噬着他。 刘副主任放下了剪刀。他换了把镊子,轻轻夹住肿瘤,一点一点地往外提。那颗灰白色的东西从脑组织里被剥离出来,完整地、干净地,落在弯盘里。 “完整剥离。”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准备关颅。” 裴叙言看着那颗被取出来的肿瘤。不是很大,像一颗灰白色的葡萄,安静地躺在弯盘里。他看着它,忽然腿软。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转身靠在墙上。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脖子里,被空调一吹凉飕飕的。他大口喘着气,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此刻终于到了尽头。 “主任?”范文博也终于有力气站起来,“没事吧?” 裴叙言摇摇头。他本想回个话,但嘴巴却有点张不开。他靠在墙上看着转播屏幕里,主刀医生正在缝合硬脑膜,然后是骨瓣复位,钛钉固定。最后是头皮缝合。 一切顺利,一场完美的脑膜瘤摘除手术。 裴叙言眼眶发酸,又有些刺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汗,或者,不是汗。 手术室的门开了。方童被推出来,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脸色很白。裴叙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 一个麻醉医生跟在旁边,手里拿着监护仪,“重症监护室。大概半小时能醒。” 裴叙言点点头,跟着推车进了重症监护室。护士接过方童,把他推到靠窗的位置,熟练地接上仪器,摘掉面罩。裴叙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率、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 方童的手,一直在他的手心里。 护士看了他俩一眼,抿了抿快要翘起的嘴角,转身去忙别的了。 房间里挺安静。有别的患者在隔壁床位,呼吸声沉沉的。裴叙言站在床边看着方童的脸。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乖乖地搭在眼睑上,眉头已经彻底松开了,神态十分祥和。只是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皮。 裴叙言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找来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涂在他嘴唇上。 正午的阳光透进来,散落在方童的枕头边。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规律而安稳。裴叙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从被子里再摸出那只手,把脸埋在方童的手心里。安静等着。 药效过去,方童的手指动了一下。 裴叙言抬起头,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像在摸索什么。 “方童。”他俯下身轻声叫。 方童的眼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又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 他的眼神还有点涣散,在裴叙言脸上转了几圈,才慢慢定住。 他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裴叙言。”声音很轻,哑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嗯。”裴叙言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我在这儿。” 方童用力撑着眼睛看他,“……我做完手术了。” “对,做完了。放心,一切顺利,切得也干净,再过十来天就能生龙活虎了。”裴叙言说。 方童把眼睛努力睁大一点,“我是说,我做完手术了……”是什么来着?总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可他脑子这会儿不太好用,就是想不出个具体。 裴叙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他把掌心的那只手又揉捏了一把,伸长脖子凑到方童的耳边, “老公。”他柔声道:“老公,你快点好起来。” 对,是这个。 方童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顺从身体本能闭上眼,不过几秒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手指松松地搭在裴叙言掌心里。 裴叙言盯着他那条长长的生命线看了好一会,仰起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没哭。只是泪水立着,往天上飘走了。 第55章 晴天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方童坐在床边,看着裴叙言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里。平板、充电器、保温杯、还有床头柜上摆了半个多月的风铃花。他居然连花都要收走带回家。 “这花都快蔫了吧?”方童说。 “没蔫。”裴叙言手里忙活着,“我加了保鲜剂,还能再开几天。” 这束风铃花是方童入院那天,他从阳台开得最盛的那盆里剪出来的,现在完成了自己陪伴的使命,这意头极好,很可以拿回去做束干花留个纪念什么的。 方童看着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花的根部重新修剪了一下,插进一个矿泉水瓶子里,放进背包侧袋。那个侧袋原本放雨伞的,现在插着一捧风铃花,居然也特别的搭。 方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伤口已经拆了线,头发还没长出来,贴着块纱布,他的手刚抬起来摸向纱布边缘,裴叙言的手就伸过来了,一把抓住。 “别碰。” “……痒。” “痒也不能碰。”裴叙言把他的手拉下来,“伤口在长肉,过两天就不痒了。” 方童挠不着头皮,抓了抓手背止痒,又坐回床边看着裴叙言继续收拾东西。看他把充电线缠好,把床头柜上那本翻了半个月的期刊塞进侧袋。动作不紧不慢,井井有条。方童一时只觉得,这人连做杂务收拾东西的姿态都那么好看。 欣赏够了,他叫唤:“裴叙言。” “嗯。” “我今天回家,明天就想上班了。” 裴叙言的手顿了一下,“明天?明天周日。” “昂。”方童说,“南主任昨天发消息,说人手紧张,让我好了就回去。”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儿,师母的面子也比不得爱人的身体重要,他试图抵抗:“至少……再休息一天吧,周一回?” “我躺着都快发霉了,现在哪儿也没问题了让我怎么好意思继续躺?”方童笑着扯住他手里的背包带,一点点往自己身边拽,“而且,明天你也在医院啊……咱俩中午食堂见好不好?” 一句话哄住了裴大主任,人也被拽到了床边,方童伸脚勾着他的腿,夹住,“好不好?说话啊。” 裴叙言妥协:“……那行吧,万一哪里不舒服,随时和我说。” 两个人一站一坐在病房里对着笑,像两个傻子。 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裴叙言拎起包牵他的手,“走吧。” 方童起身跟着他往外走。走廊里有护士经过,“方医生,出院了?” “嗯。” “恭喜恭喜。” “谢谢。” 走到电梯口,范文博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方小手!”他喘着气递过手里东西,“你今天就出院了?” “对。”方童接过水果,“好差不多了,别在这儿给大家添乱。” 范文博看着他,“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别听人忽悠急着上班,地球缺你一个也照样转。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方童说:“知道了。你可真啰嗦。” 范文博盯他一眼,转向裴叙言,“主任,你可盯着他点,他这人嘴上答应,转头就忘了。” 第70章 方童在一旁笑得不行,心道老同学这倒反天罡啊,居然还敢给主任下命令。谁知裴叙言不以为忤,点点头,“我知道。” 电梯到了。方童走进去,冲范文博挥了挥手。“回去忙吧,别送了。天天见的,整这么客气……” 门关上。方童看着手里的水果。一袋橘子,个个圆滚滚的,橙黄色,很新鲜。 “他怎么每次来都买橘子?”他说。 裴叙言想了想。“好像潘静爱吃橘子,文博最近在开展水果攻势。” 方童有点替胖喇叭着急,如此声势浩大的追求也两三个月了,但似乎进度还约等于零啊,回头得请王佳怡帮着敲敲边鼓。 心里琢磨着,电梯到了负一楼,两人走出去上了车。方童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也就几分钟,车子拐进逸景庭的地库,停稳。到了13楼,方童习惯性往1313走,走到门口,愣了一下。 门牌没了。他往左看了看,对面的1314还在。 “门牌咋不见了?” 裴叙言停在对面,伸手输入密码,“两套打通了。这边。” 门打开,方童走进去站在玄关。里面全变了,原来的墙没了,客厅变得很大,落地窗从这头通到那头,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左手边是沙发和电视,右手边摆着几台运动器械。 “这是健身房?” “嗯。”裴叙言跟进来,“你可以复健用。” 方童往里走。健身房过去是原来的客卧,推开门,三面隔音材料环抱,正面白墙上挂着幕布,地上摆着一张超级宽大的沙发椅。椅子很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的那种。 “影音室?”方童问。 “对。”裴叙言在他旁边坐下,“来,试试效果。”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幕布亮了,响起异常耳熟的配乐。方童看着那只杰瑞被汤姆追得满街跑,钻到洞里,汤姆一头撞在墙上,扁成一张纸。 还是这动作片看着带劲儿。方童笑着靠在躺椅上,看着汤姆就想起了小可爱,不知道它这半个来月在家乖不乖。 “小可爱呢?” “阳台吧。”裴叙言说,“我让家政每天来喂。” 方童点点头。屏幕上的汤姆又被杰瑞耍了,掉进水里,爬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他笑了一声,笑着笑着,肩膀上忽然有了重量。裴叙言靠了过来。 他侧过头就碰到了裴叙言的鼻尖。两人嘴唇自然而然地亲在了一块儿。 亲亲渐渐化作一个长吻,方童被托着后脑勺,身体压得往后仰,整个陷进沙发里。 小可爱不知从哪儿窜进来,对沙发上叠着的一双两脚兽视若无睹,蹲在墙角盯着屏幕里的动画片看。偶尔烦躁地挠一把脖上的伊丽莎白圈。 - 第二天一早,方童回归工作岗位。 南主任在晨会上欢迎他回来,说了一堆话,他都没听进去,就只记得最后一句了,“方医生,好好干,别让裴主任担心。”同事们一阵闷笑。他也笑了。 日子仿佛一下就回到了往常。忙的,累的,但在这忙与累之间,多了很多踏踏实实的甜。 到了周末,南越秀说了许久的家庭聚餐终于凑齐了所有人的时间,饭点前,裴叙言和方童去超市买点上门礼。 裴叙言挑了一篮山竹和一箱水蜜桃,又挑了一束香水百合。方童站在旁边,看着他挑花的样子,忽然想起住院的时候,床头柜上那束风铃花。现在已经被裴叙言制成了干花书签,一共二十八枚,散布在书架上的各色书籍中。 至于具体夹在哪些书里,裴叙言没告诉他,自个儿偷偷夹的,只说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的看,什么时候偶然翻到了,就让那朵风铃花替他说一句“我爱你”。 一想到这个,方童就忍不住笑意上脸。他也不急,一辈子还长着,总有一天会把这二十八句表白全都听一遍。 礼物准备好了,两人开车前往南越秀的家,也是裴叙言博导徐和光的家。他们住在一栋老式小区,门前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裴叙言按门铃的时候,方童多看了几眼,正是花期了,米黄色的小花苞簇拥在叶片之间,盈盈散着暗香。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件短袖衬衫,精气神十分健旺,看见裴叙言就打趣:“呦,总算舍得上门了?” “看您说的……”裴叙言赔着笑,任他拍了拍肩膀,然后侧身让出方童,“师父,这是我爱人方童。” 方童赶紧伸出手:“徐老师好。” 徐和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你们主任跟我提过你。快进来。” 方童跟着裴叙言往里走。客厅不算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南越秀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个锅铲。 “来了?坐。” “师母。”裴叙言走过去,“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南越秀摆手,“你陪老徐说话,方童也坐。” 裴叙言没听她的,径直走进厨房把她推出来,又把方童拉进去做帮手,免得他一个人在客厅坐着不自在。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从房间里蹦出来,扎着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爸,谁来了?” “你裴师兄。”徐和光说,“还有你妈科里的同事方医生。” “裴师兄?”徐乐雅跑出来,往厨房看了一眼,“裴师兄在做饭?” “嗯。” 女孩眼睛亮了。“太好了!总算有人拯救我的胃了。” 南越秀在收拾两人带来的水果和花,瞪了她一眼。“你妈做的饭有那么难吃吗?” “不是难吃。”徐乐雅躲远了些,大声说,“是太难吃了!超难吃的啊,妈妈大人。” 方童手里剥着西红柿皮,闻声和裴叙言对视一笑。 裴叙言发挥稳定,饭菜很快就摆上了桌。番茄炖牛肉、糖醋小排、蒜蓉扇贝,还有南越秀买的一些卤味冷盘。他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在方童旁边坐下。 徐和光看着满桌的菜,“叙言,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师父教的好。”裴叙言甩了一记彩虹屁。 “我可没教你这个。”徐和光夹了一块牛肉,看着那方方正正的切口,调侃:“最多,刀工有我二三分真传?” 大家都笑了。 徐乐雅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嘴里嚼了嚼,酸酸甜甜太对胃口,大惊小呼地不停点赞:“哇,裴师兄,这排骨好好吃!” “那多吃点。”方童就手把小排往她那边推了推。 一顿饭吃得很是舒服,刚一结束徐和光就扯开了话题:“叙言,你上次那篇关于脑干肿瘤手术入路的文章,我看了。” 裴叙言也放下筷子。“师父觉得怎么样?” “思路很好。”徐和光说,“但有几个地方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裴叙言的眼睛亮了:“哪里?” 徐和光站起来,冲裴叙言招了招手。“走,去书房坐坐。” 裴叙言跟着他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方童一眼。 “你去吧。”方童说,“我跟主任聊会儿。” 裴叙言点点头,跟着徐和光进了书房。 这师徒一聊就差不多聊了一个多钟头,两人告辞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走出小区到了停车场,天已经乌漆嘛黑,路边的品牌店有几个工人在连夜卸海报。他们把一张巨大的招贴从广告牌上拆下来,直接扔在地上。方童看了一眼,嚯,熟人啊。 地面两个工人收拾着垃圾,一边卷着废弃海报一边聊天。 “这谁啊?” “好像叫什么华吧,是个大明星,你不认识?” “不认识……过气了?” “应该是。这海报换上去还没两个月,这会儿就非得拆,肯定犯事儿了吧。” 方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车子的地方忽然停住,“裴叙言。” “嗯?” “他最近怎么样了?”方童觉着自己那几脚挺阴的,大概率抓不着把柄,可裴叙言那一顿狠揍却是实打实,这骨折那儿骨折的,可别惹出什么麻烦。 裴叙言朝海报的方向看了眼,沉默了一会儿。 “确诊了双相。一会儿抑郁一会儿躁狂的,闷家里谁也不想见。”他说,“妈打算陪他出国调养几年。” 方童点点头,没再问。裴叙言扫了他一眼,替他拉开副驾的车门。 隔天早上方童是被香味弄醒的。 不是平常他爱的煎蛋香味,是辣椒油和醋的混合香气。他愣了一下,下床穿上拖鞋,快手洗漱了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着一大碗酸辣粉。红油浮在汤面上,醋酸味扑鼻而来。粉条上面堆着花生碎、榨菜末、葱花,还有一勺剁椒。旁边放着一碟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裴叙言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第71章 “哇塞,今天怎么大早吃这个?”方童吸吸鼻子,坐下来。 “想做就做了。”裴叙言没抬头。 方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酸辣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额头立刻有些冒汗。他吸了一口气,又夹了一筷子。 “好好吃。”他说。 裴叙言终于抬起头看他。方童埋头吃粉,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吃得很急,唇角沾了些油渍,嘴皮被辣油刺激到通红。裴叙言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方童接过来,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汗,继续吃。 最后一根粉条吸进嘴里,他端起碗把汤也喝了大半,放下碗,长出一口气。 “爽。” 裴叙言看着他,没说话。 方童抬头看见他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 “方医生。” “啊?” “我吃醋了。” 方童的雷达好一通转,终于想通了原委,一下子被逗笑了:“我说呢,大清早让我吃酸辣粉……上次那顿全醋宴,也是?” “嗯,我不喜欢你提他。”裴叙言坦承。 “我是担心你那顿揍会惹麻烦,所以随口问一句,才不是在关心他,你理解错了。”方童解释一句,忽然又有点开心:“裴叙言,这样多好,有什么不舒服的就直接说出来。” 他走过去低头在裴叙言脸上啃了一口,顺便擦了嘴,“真好。” 转身想跑……没跑掉。 裴叙言一把抓住他,扯回自己怀里,凑过来就想接吻。方童可不想来一个酸辣粉味的早安吻,哈哈笑着推他的肩膀,别着脸往旁边躲,一眼看见窜到脚边的小可爱,蹲在他们跟前仰着头看他们。 然后喵了一声。清早佣人们还没铲屎呢,搁这儿偷懒?干嘛呢? 方童挣扎着把小可爱一把抄起来,“哎呀,没了铃铛的小可怜,来,亲一个。”在它脸上啵了一口。 小可爱扭开头,耳朵往后压,整张猫脸皱成了一团。 还敢嫌弃?恶霸方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举着它,啵住左脸,怼到裴叙言面前。 裴叙言接到眼神秒懂,闷笑着凑过去,亲住小家伙另一边的脸。 3o? 小可爱整只猫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张大嘴,表情逐渐狰狞。 喵————!! 第56章 抱歉 周一的门诊从早上八点就开始排长队。 忙活了一整天,方童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揉了揉脖子,手指自然向上伸。头上的疤已经彻底愈合不怎么痒了,就是头发还没长齐,总忍不住想要薅上一把。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窗外金色的夕阳,映在玻璃上。 掏出手机,裴叙言半个钟前发了一条:【晚上有手术,你先吃,别等我。】 他回了个【好】,然后换了衣服往食堂走。 职工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还在的要么是加班加点的,要么是准备值夜班的。方童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位置。他习惯性地往靠窗的角落看,范文博坐在那儿,对面是个长头发的女生,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没看见正脸,但他估计应该是检验科那个叫潘静的女医生,范文博追了小半年的那位。 方童笑了笑,没去打扰。转身走到小王和小李那桌坐下。 “方医生!”小李抬起头,嘴里嚼着土豆块,“今儿不回去吃饭啊?” “小夜班。”方童坐下,夹了一块回锅肉。 “哦……”王佳怡一脸了然,“那一定是因为裴主任也在忙吧?没工夫做晚饭。” 方童没想到裴叙言家庭煮夫的名声已经这样深入人心了,他嚼着肉没说话,用筷子头对着她指指点点,王佳怡丝毫不惧,回他一个嘻嘻。 小李笑了一气,忽然又凑过来,“方医生,看之前那帖子了吗?” 方童埋头扒口饭,“什么帖子?” “就那姓钱的小三啊。”王佳怡接过话头,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社交平台全被封了,账号也没了。” 方童接过来看了一眼。大概说钱晓家里破产,欠了一屁股债,可能跑泰国去了,具体在哪儿没人知道。评论区寥寥几条,已经没什么热度了。 他把手机还给小王。“哦,这样啊。” “就这?”小王瞪着眼。 方童想了想。“那……活该?” 小王和小李对视一眼,都笑了。 “对啊,这才算解气。”小李说,语气明显还有些愤愤不平。 方童笑笑低头吃饭,没再说什么。真要说解气,上次听那两人的消息还觉着解气,此刻再听到,居然半点波澜也无,之前的那段往事,真的是彻底离他远去了。 吃完饭接着小夜班,等下班时已经凌晨一点了。裴叙言的消息准点到达,问他在路上了没有。他回了消息换好衣服出来,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但一个人都没有。他往电梯走,路过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门开了。 南越秀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包,看见他问:“刚下班?” “嗯,刚忙完。”方童说,“主任您也这么晚。” “老徐明天有个会,我帮他找份资料。”南越秀准备关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叙言昨晚落了个文件袋在我家。你帮我带给他。” 方童点点头。“好。” 南越秀回办公室从桌面里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他。牛皮纸的,边角有点卷,里面鼓鼓囊囊的,塞了不少东西。 “他这做笔记的习惯,还真是十几年如一日,花里胡哨的。”南越秀笑着说。 方童想起男朋友喜欢用彩笔的习惯,笑答,“确实。”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这什么笔记?” “昨天跟老徐讨论的时候记的吧?还有些参考资料。好家伙,记了半天,结果走的还忘了带,这孩子……”南越秀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他直博最后一年,为了帮个大一学弟不挂科,熬了两周大夜做了一本笔记。然后怕人家不好意思收,复印了一百多份,放在图书馆公共书架上,说是往届学神整理的。” 方童愣住了。 “老徐跟我八卦,说他铁定是喜欢人家又不敢表白。”南越秀笑着摇头,“你说这孩子,喜欢一个人喜欢成这样。” 方童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忽然变得有点重。 当初帮他过关的学神笔记是裴叙言的,这事儿他知道,范文博和他提过。但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巧合,是他和裴叙言在互不认识的求学岁月里偶有关联的一处痕迹。 可如果是为了帮大一学弟不挂科……嗯,方童几乎瞬间就笃定了,是他。 那本笔记是专门给他做的。那些详细标注的重点,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全都是因为他。 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从他还是个坐在图书馆角落里,为期末考试发愁的大一新生时就开始了。那样漫长,那样用心的一份喜欢。 南越秀瞅着他抿嘴笑:“那学弟……是你吧,方童。” 方童一时有些说不出话,但他点了点头。 南越秀看他点头,也有些感慨。“我是说呢……”她继续道,“叙言从国外回来的时候,那么些顶尖医院给他抛橄榄枝,结果就选了我们三院。我那会还以为是他实习期在三院,所以有那么点香火情,结果……呵,根本就是奔你来的吧。” “……他还在咱院实习过?”方童有些被冲击到了,南越秀的话听在耳朵里却没过脑子,只能按字面意思顺口反问。 “是啊,他大三的时候。急诊的蒋副主任不就是他当时的带教?”南越秀回忆起从前,有些想笑,“当面把人骂得抬不起头,背地里却夸得像什么似的,老蒋那炮筒子,真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后来叙言选了神外,毕业又去了米国,他还念叨过好一阵。” “……咋还骂他呢?”方童略微不平,“还能有人比言哥更细致周到的吗?专业也是顶尖的……” “嗐,老蒋那人,越欣赏的他就骂得越狠,美其名曰抗压训练。”南越秀顿了顿,继续说,“叙言那心软的毛病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做医生的,太过心慈手软可不行,折磨的是自己……你说他吧,实习没几个月,帮着人垫了不知多少钱,结果一点没落好,跑了起码一半压根不还,还被一小孩在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被,被小孩在肩膀咬了一口?” “可不是。” 方童整个呆住了,一些往常怎么也想不起的回忆碎片忽然浮现,热血开始往头顶涌,手脚也有些发麻。他低下头把文件袋抱在怀里。那个牛皮纸袋子被他攥得起了皱,他赶紧松开,用手抚平。 “……说起那小孩也是可怜,妈妈是羊水栓塞,一尸两命,我接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南越秀回忆着,声音轻下去,“第二天那小孩的外婆赶来办后事儿,她也不是本地人,什么都不懂,都是叙言帮着办的,跑了一整天。你说说看,就他这心肠,要是学不会克制,是不是要先累死自己?” 第72章 方童说不出话,耳边嗡嗡的,眼眶里风起云涌。 那天晚上他在急诊科里疯跑,最后有人拦住他。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咬了他一口,但那个人也没松手。抱着他劝他“节哀”,往他手里塞了一瓶热牛奶。 他想了好多年,想不起那个人具体的模样。只记得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双眼睛,温柔的,怜惜的,像一汪很深很深的湖。像第一次见到裴昭华,带着口罩站在教室门口看他时弯着的眼。 可原来,那是裴叙言。 从头到尾,一直都是裴叙言。 “……方童?”南越秀叫他的名字。 方童回过神,遮掩着揉了揉脸。“主任,那我先走了。” 南越秀冲他点了点头。“嗯,回吧。” 方童转身往电梯走。走廊很长,感觉比平时长很多,灯也很亮,晃得人眼睛晕晕的。他走进电梯,愣愣盯着手里的文件袋。他攥着它,紧紧攥着。半天忘记了要做什么。 不知道站了多久,才伸手按下了楼层键。 电梯到了一楼,方童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夜风吹过来,似乎稍微清醒了些,他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分叉路,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没想好要往哪儿走,腿已经迈出去了。 那个人,怎么会是裴叙言呢?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 既然那么早就喜欢了,可为什么,为什么来告白的是裴昭华? 他忽然又想起那夜听见裴昭华和吴曼凝的对话,还有,这被人欺骗的漫长十年……捋清楚了,后悔猛地冲上来,上次踹得还是太轻了,那个人渣…… 大脑乱七八糟地疯狂打转,腿好像有自己的主意,带着他往前走,走过门诊大楼,走出东门,走了很久,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 再回神时,老陈的面摊就在前面。 方童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儿来的,他也没想着吃宵夜,可还没转身,就被老陈看见了, “方医生下班了?老规矩?” 方童看着那个面摊,又看看老陈花白的头发和殷勤的笑。 “陈叔。”他开口,“不用热干面,打包一份杂酱面吧,多加葱花和香菜。” 老陈听完就笑了,“给裴主任带的吧?好嘞,稍等。” 方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陈擦了擦手,麻利地开始张罗,“方医生你爱吃热干面,裴主任却不习惯碱水面的味道,也不爱芝麻酱,就爱吃个杂酱面,你一说多加葱花香菜我就知道是他。” 方童恍然,“陈叔,你这记性……难怪生意做这么好。” 老陈无声地笑笑,正想说什么,一旁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赶紧把面条下进去,用长筷子搅了搅。 方童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却被老陈眼明手快的制止:“诶别别别,往常我总是争不过裴主任,今儿你就当不知道,让我尽尽心意,请他吃碗面行不?” “……什么情况?”方童疑问。 “方医生,您知道我为啥来三院门口摆摊吗?” 方童摇摇头。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四年前我老婆得了脑肿瘤。家里那个穷啊,根本看不起这么大的病。好不容易在协合申请了一个绿色通道。是裴主任从国外飞回来,给我老婆开的刀。免费。连机票都是自己出的。” 方童安静听着,这样的事情对裴叙言来说似乎并不出奇。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年都会回国参加义诊项目,专门给那些看不起病的重症患者开刀。”老陈把面条捞出来,浇上满满的杂酱,“我心里可太感激了,就很想报答他。他说不用报答。我又问,那你有什么我能做的。” 他停了一下,舀了一大勺葱花和香菜进去,合着面条一起翻拌, “他问我,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摆面摊卖热干面的,家传手艺绝对正宗,尤其我练的辣椒油,那就是一绝。他就笑了。” 方童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啊?” 老陈打包着餐盒,笑着继续八卦: “然后裴主任就说如果我实在想报答,要在京城摆摊的话就去三院门口吧,然后我就来这儿了。再后来还让我教他怎么做辣椒油,我说我做好了给他寄去吧他还不乐意,嗐,也不知道他做出来的是个什么味儿,够不够香啊……” 嗯,够香的,和你做的几乎没差。方童心道。 餐盒满得几乎盖不上,老陈说着话偷瞄了方童一眼,带着金丝眼镜的斯文医生此刻愣得像只呆头鹅,他暗笑着把餐盒盖子使劲儿往下压了压,再用塑料袋打包好拎到他面前,“来,好了,回去请裴主任趁热吃。” 方童机械地接过来,想说谢谢,但有点发不出声儿,这一晚的刺激太多,他好像语言功能突然失调。只能胡乱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今晚的月色很美,夜风吹在脸上也很舒服,道路两旁开满了应季的鲜花。方童却一无所觉,他走得很快,越走越快,最后开始小跑。跑过东门,跑过西小门,跑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社区路,路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他归家的方向。手里的餐盒热乎乎的,烫着他的心。 他跑进逸景庭,跑进电梯,按了13楼。喘着气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盯着那扇门。电梯门开了,看见自家门牌了,他却忽然跑不动了,缓慢地往前挪。 他停下来,开始深呼吸。扯扯衣服,捋捋头发,把文件袋夹好,餐盒拎得端正些。 然后输入密码,开门。 玄关灯亮着,属于他的拖鞋鞋口朝外,安静地等在入户地垫上。他脱了鞋轻轻穿好,宽松又舒适,憋闷劳累了一天的双脚彻底解放,他的心也仿佛尘埃落了地,说不出的踏实。 裴叙言站在厨房里,系着条咖啡色的围裙。灶台上放着砂锅,冒着热气。他正忙着把黄瓜切丝,大声说:“回来了?我给你煲了粥,皮蛋瘦肉粥,还拌了个小菜。” 方童没说话,愣在玄关看着他。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又似乎将回忆里那个模糊人影勾得清楚了。 裴叙言久久没等到回音,转头看了一眼,看见他手里的餐盒,“带的什么?” 方童放下文件袋,走进厨房把餐盒递过去,“杂酱面。老陈做的。” 裴叙言接过来,“怎么绕去东门了?” “嗯。”方童说,“给你带的。还热着,趁热吃。” 裴叙言解开包装袋,看见满满的葱花香菜就笑,“方医生真好。”他把餐盒放在一边,赶紧把案板上的黄瓜丝收尾,嘴里安抚,“马上啊,两分钟。” 方童没回答。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的后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那件围裙似乎沾了水,有点凉,但底下的身体是温热的。 “裴叙言。”他的声音闷在他背上,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嗯?” 沉默良久,方童轻声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裴叙言将辣椒油浇进切好的凉菜里,海带丝和黄瓜丝均匀地搅合在一起。 “不久啊。我也才刚到家。” 他说完转过头,带着笑,在爱人发顶的疤痕处落下一个啄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