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土象破镜重圆分几步》 第1章 《和土象破镜重圆分几步》作者:龚鹤【完结】 文案: 赛级恋爱脑土象眼镜男1 x 为爱上头风象孔雀男0 谢桢月 x 周明珣 刚认识周明珣的时候,谢桢月十九岁,在a大校生委办公室勤工俭学。 在a大很多人认识周明珣,但没有什么人认识谢桢月。 难得有同时认识他们两个的人,也只觉得他们关系一般,甚至有些相看两厌。 所以大三那年周明珣出国,谢桢月出现在机场时,所有人都很疑惑。 后来一别五年,两人同在a市。 有人诧异于他们是大学同届的校友。 谢桢月却说:“周主席闻名遐迩,怎会不认识,不过不熟。” 这句话被好事者传到周明珣的耳朵里,后者闻言一笑了之,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他说不熟就不熟吧。” 直到某天,出双入对的两人被旁人撞见。 谢桢月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不熟的人多看两眼很正常,难道亲过几次嘴就不能不熟了吗?” 周明珣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好马不吃回头草,但我又不是马,我当回头草吃马不行吗?” —————————————— 关于初恋是谁追的谁,两人各执一词。 对此,谢桢月找到了当年的聊天记录作为证据。 早上5:20,他给周明珣发了一句:“早安” 下午5:20,他给周明珣发了一句:“在干嘛” 周明珣沉默良久,问了句:“这是什么意思?” 谢桢月疑惑:“在暗示我喜欢你啊,不明显吗?” 周明珣:“……那你怎么不13:14给我发消息。” 谢桢月:“我觉得不够明显。” 1.主攻视角,酸酸甜甜的破镜重圆故事 2.依旧是1v1,双箭头粗粗粗,双洁双初恋 3.段评已开~欢迎多多评论我们小情侣! 内容标签:都市破镜重圆 he 救赎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桢月,周明珣 ┃ 配角: ┃ 其它:校园,都市,破镜重圆,白月光,he,直掰弯,年上 一句话简介:小蜗牛和花孔雀的爱情 立意:相爱的证据组成每一块重圆的镜片 第1章 故地重游(上) “咚咚咚。” “请进。” 得到允准的徐助理抱着几份要签名的文件,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身后关闭的办公室门上,高挂的金色铭牌印着一行规整的宋体字:恒星副总裁办公室。 室内光线明亮如昼,办公桌后面的落地玻璃窗开了遮光模式,呈现出雾蒙蒙的磨砂质感。 宽大的办公桌上只摆放着电脑和各式文件夹,没有一点个人物品。 男人正低头阅读一份文件,纷飞的白纸折射出微妙的光斑,游过他清癯的面容。额发被侧梳了上去,露出清晰的眉眼和挺直的鼻背,压住了因为年龄稍轻带来的气场不足问题。 听到徐助理的脚步声,男人抬起头,偏窄的双眼皮被收进去一些,带了点内双的味道,咖啡色的瞳孔在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格外专注。 徐助理把手上的文件稳稳地放在办公桌上,后退一步。 刚好完整地露出桌面上印着“谢桢月”字样的银灰色工位牌。 徐助理有条不紊地汇报道:“谢总,这几份是各部门刚提交的季度汇报,业务部单独提交了一个企划,希望您做裁决。另外,行政部来问,今年公司周年庆想给各位合伙人安排一个节目做压轴,问问您有没有什么想法。” 谢桢月想了想,说:“让行政部决定吧,我没意见,其他几位合伙人同意就行。” 说罢,又随手拿起最面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时问了声:“什么企划业务部自己做不了初裁?” 谢桢月翻阅纸张的左手骨节分明,中指上戴着一枚奢牌的经典款白金戒指,方型窄版,通体菱形切割,从不同角度看过去明暗交织,立体感十足,中下单格小三角很低调地嵌着一大两小三颗细钻,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也能隐见火彩。 徐助理自从在恒星工作,就没见谢桢月摘下过这枚戒指,相熟一些的同事也曾开过玩笑,说谢总莫不是英年早婚,只还地下发展,不肯公开。 对于这样的言论谢桢月从来都是一笑而过,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徐助理斟酌了一下,说:“是一个音乐节的赞助企划,业务部说之前没有合作过,不敢直接拿主意。” 谢桢月闻言似是笑了一下,但眼睛里瞧着毫无波澜:“小徐,你自己听听这个话。” 徐助理立刻从谢桢月手里把那个企划案拿走,从善如流道:“我会联系他们做好项目评估的。” “音乐节……”谢桢月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最后说,“前期评估可以通过的话就直接批了吧,不用再来问我了。” 徐助理有些诧异,但还是爽快应下:“好的,谢总。” 话音刚落,徐助理的电话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人,选择当着谢桢月的面接通了电话。 简单应答几句后,徐助理挂掉电话,对谢桢月说:“是孙助理的电话,她说程总请您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有说什么事吗?” “说是a大招生就业处的张老师来了,请您过去一同坐坐。” 听罢,谢桢月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徐助理回自己办公桌前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看到谢桢月关门离开时的背影。 只见谢桢月站在电梯前,低着头拆了一颗包装花里胡哨的糖,然后把糖纸扔进电梯门旁边的垃圾桶里。 深色的正装衬得他身形颀长,背直似竹。 徐助理只看了一眼,就心下了然,给行政部发了条消息:boss三号低血糖又犯了,今天下午茶还是不要咖啡,只拿果汁就行。 行政部秒回:收到,我的姐[玫瑰] 谢桢月把嘴里含着的糖快速咬碎了吞下,一出电梯直直往程开盛的办公室走去。 “谢总。” 孙助理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替他打开了办公室门。 谢桢月走进去时,程开盛坐在会客的沙发上,不知道和a大招生就业处的张老师聊到了什么,正爆发出一阵笑声。 见他来了,程开盛连忙招呼他到自己旁边坐下,又拿起一张墨绿色的信函递给他,说:“小师弟来了,正等你呢。来,快拿好,这份是你的。” 谢桢月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张a大一百五十周年的校庆活动邀请函。 张老师态度亲切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桢月。” 谢桢月回过神,把目光从邀请函上移开:“好久不见,张老师。一个邀请函而已,寄来就好了,怎么还专门跑一趟?” 张老师笑呵呵地解释道:“离得远的当然是寄过去的,像你和开盛这么熟的,又离a大这么近,我送过来不也刚好躲个清闲。前段时间招聘会的时候还想见你来着,结果听说你出差了。” “是,很不巧。”谢桢月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只说,“一百五十周年是个大日子,不用想都知道会很隆重。” “是啊,所以你们得来啊,现在各个学院都在摇人撑场子,我们招生就业处不免也跟着凑热闹。”张老师喝了口茶,说道。 程开盛闻言感慨道:“岁月催人老啊,一转眼我都毕业快十年了。小师弟也毕业有五六年了?” “五年。”谢桢月端坐在那里,没有动面前的那杯茶,“到今年,刚好五年。” 张老师回忆了一下,突然问道:“说起来,桢月你这届的文学院好像不在本部?” 谢桢月微微垂下一点眼睛,目光重新移回到邀请函上:“是不在。我读书那会,宝江校区刚刚建好,还在做规划,不像现在,直接把整个国际生部放过去。当时校区里只有一批留培生,宿舍楼都住不满,只好先把我们学院在内的几个院一起抽过去填数了。” 程开盛听了,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你一直在宝江校区吗?怎么之前没怎么听你提起过?” 谢桢月放下邀请函,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没什么好提的。在哪个校区都一样。” 程开盛点点头,附和道:“那倒也是。” 说完又续上刚才的话题,同张老师说:“还没说呢,您这手头还有一份邀请函又是准备给哪个杰出校友送过去的?藏得这么严实,给看一眼都不成?” “哪里不成了?”张老师大方地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信函,大大方方地递给程开盛,“这不是人家还没答应来?不能一下子广而告之嘛。” 程开盛一听起了点兴致,接过那张邀请函,打开看了一眼称呼:“咦?这人名字有一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说完便把邀请函往谢桢月手里一递:“小师弟,你听过这号人吗?” 谢桢月没有任何防备地接过,然后猝不及防地在上面看到了一个名字。 第2章 周明珣。 张老师又喝了一口茶,心情很好地说:“你比人家高好几届呢,肯定不认识,不过说不定桢月认识,算起来他和你是同一届的,而且你们还都在宝江校区。” 但谢桢月没有反应。 他仍保持着看邀请函的姿势,一动不动。 还是程开盛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打趣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谢桢月像猛地回过神来,有些莫名地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刚刚聊到哪了?” 张老师没太在意,只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 这一回谢桢月听清了,但他脸上笑意淡淡,语气听不出多大的起伏:“……认识。” 张老师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真认识?” 谢桢月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自然平和地就像提起一个学生时代有过几面之缘的同学:“周主席闻名遐迩,怎会不认识?” 说完顿了顿,又说:“不过不熟。” 谢桢月有些小心地抚平邀请函一角的褶皱,还给了张老师。 张老师觉得今年这批邀请函或许是赶制得有些急,纸张偏轻,在没有风吹过的半空中居然微微发着抖。 程开盛听了两耳朵他们的对话,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沉声道:“姓周,我好像知道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了。” 还没等张老师回答,谢桢月先问了一声:“在哪里?” 程开盛敲敲沙发扶手,说:“前段时间a市准备新开发一个产业园,主做人才市场,我好奇留意了一下,说是招商办特意走a大的关系去s市拉到了一个大集团的资金支持,下个月产业园就能正式开工了。” 谢桢月愣了一下,说:“周全集团?” 程开盛看了一眼谢桢月,像是有些诧异他居然一下就猜到了答案:“对,就是这个集团。” “a市的圈子就这么大,有一点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张老师对此评价道,“当时确实就是找的周明珣,他点头了,周全集团的投资就到位了,据说招商办的人高兴得不行,直接完成了一季度的指标,不得不说咱们a大的校友真的是遍布各行各业,硕果累累啊!” “他是从,s市过来参加校庆吗?”谢桢月没顾得上回答张老师的自夸,反而追问了一句。 程开盛有些奇怪地看了谢桢月一眼。 张老师被他一打断,还有些懵:“谁?” 谢桢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周……明珣。” “哦哦!”张老师反应过来,解释道,“那没有,谈好投资后他似乎就到a市来实地考察了,估计会在我们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吧,这么大的投资,周全集团多少还是得重视一下的。” 谢桢月没有说话了。 他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左手中指上的戒指,低下头,看到经过这么多年的随身佩戴,光面的戒指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划痕,不像当年第一眼看到时那般璀璨无暇。 恰似常言道,衣不如新。 第2章 故地重游(下) 等到了校庆那天,程开盛约上谢桢月一起回了趟a大。 “这么多年了,感觉a大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程开盛看着绿树红墙,踩着灰白石路,感慨了一声。 “本部的宿舍也还是一样旧,不过我当年住宿那会,连公共洗衣机都还没有呢。”程开盛瞧着前边的宿舍楼,指指点点地跟谢桢月讲自己当年住在哪栋楼。 程开盛想起谢桢月没在本部上学:“你以前在宝江校区,应该住宿环境什么的要好很多?” “还可以,很新。”谢桢月回忆了一下,说,“但是住宿费也要贵一些。” 程开盛有些好奇:“贵很多吗?” 谢桢月笑着摇摇头:“现在来看的话,其实也就一点点。” 但对于当年的谢桢月来说,那样的一点点也是可以一直记到现在的水平。 程开盛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而且转头和谢桢月聊起了其他。 他实在是个健谈的性子。 旁边的谢桢月安静地听着,只偶尔简单应答几句,跟兴致勃勃的程开盛比起来,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快走到行政楼附近的时候,程开盛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笑着说:“怎么这几天看你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刚刚一路也不怎么说话。” 说完自己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想什么呢?是不是家里又有什么事?是阿姨吗?她最近情况怎么样?” “没有,没事,都挺好的。”谢桢月回答得很迅速,否定了程开盛的猜测,“我妈她最近就还是那样,听护工说天天都乐呵呵的,像个小孩。” 程开盛在心里暗想,可不就是跟小孩一样? 但是这话他不敢当着谢桢月的面说。 谢桢月像是没有察觉,又说道:“护工说我妈想我做的菜,周末我要回去一趟,师兄要一块吗?” “不了不了。”程开盛连忙婉拒,“你们母子吃饭,我就不去打扰了。” 谢桢月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 现在虽说是临近秋分,但a城依旧热得像夏天。 行政楼前面有一条林荫小道,遮起一点阴凉。 在小道上拐过一个弯,绕开一棵高大的小叶榕,远远地就看到前面有一群穿着考究的人,彼此之间距离不算亲密,但正有说有笑地交谈着,看方向是往行政楼去的。 程开盛开玩笑说:“哟,那不是齐院,还有张老师,看来我们是遇到商院的校友大部队了。” 谢桢月闻声望去,那群人应该都要出席下午的活动,这么热的天里还穿得一个比一个正式,从后面看除了露出的一点脖子,完全是黑压压一片,除了穿着随意一些的几个老师,根本看不出谁是谁。 其中有一个走在中后段的人,个子很高,比旁边的人都要高出大半个头,发色偏深,颈后留着半长的狼尾,恰到好处地遮到一点白色的衬衫领边。 看背影似乎是里面最年轻的,身形修长而不削痩,肩平且宽,鹤势螂形,在周围大腹便便甚至满头白发的人群里,显得有一些突出。 不知道为什么,谢桢月突然无法将目光从那个背影上面挪开。 偏偏在这个时候,走在队伍旁边的张老师突然回头扫了一眼,正正好看到他们两个。 于是张老师往旁边多走了两步,从队伍里脱离开,站定后热情地同他们打了个招呼:“开盛,桢月,好巧啊!刚还想说找个机会找你们坐坐,结果就遇到了。” 那个背影听到张老师的喊话声,脚步突然一顿。 谢桢月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树荫下面,一块光斑恰好晃在他的眼睛上,把咖啡色的瞳孔照得发浅。 人群默契地避开停顿在原地的人往前走,张老师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程开盛亦快步上前握手。 他们在交谈什么,谢桢月已经听不清了。 又或者说,现在不管是什么声音,谢桢月都听不清了。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背影,直到那个人微微转过身。 他站的地方正巧枝繁叶茂,阳光被遮得只剩下米粒大的光点。 小道上起了一点风,吹起一点发梢。 一圈细密的光点顺着那人鼻梁的微驼峰滚过,暴露出完整的五官。 男人高高的眉弓给眼睛投下一圈阴影,偏窄的眉眼间距加重了五官的深邃和混血感,薄唇色淡,不笑的时候显得神情冷冷。 其实谢桢月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张脸了,不管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但在他转头的那一秒,谢桢月心中就有了答案。 是周明珣。 谢桢月觉得今年秋天的太阳毒得厉害。 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眼眶被灼得发烫? 还是他已经很多年流不出眼泪,早早地忘记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时隔五年,再次见到周明珣的谢桢月,第一反应是把左手的大拇指抵在食指下面,然后紧紧地压住了中指的指根。 这个动作可以把戒指藏得很干净,看不到一点痕迹。 两个人就各自站在那里,没有动。 风好像停在他们中间,重得飘不起来。 直到张老师和程开盛寒暄完,准备跟上大部队的脚步,看到站在原地没动的周明珣,赶忙招呼了一声:“周总,怎么在这站着?日头晃眼,我们快进去吹空调休息一下,齐院刚刚交待了说等会有个见面会……” 张老师一口气地说了一通,人都走出去几米了,一回头发现周明珣居然还停在那里。 “周总?”张老师不明觉厉地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似乎终于喊回了周明珣的魂。 周明珣像是才听到声音一样回过头,松开皱起的眉头。 他朝着张老师走过来,嘴角又习以为常地挂起一点礼貌的笑意,但浅得入不了眼:“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什么?” 第3章 张老师依旧是乐呵呵的样子,边讲边引着周明珣进了行政楼。 直到周明珣的背影彻底没入行政楼的大门,谢桢月才终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缓解干涩的眼眶带来的不适感。 程开盛看向踱步走来的谢桢月,皱着眉说:“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和周明珣不熟?可是你们刚刚那样子,我瞧着可不像是不熟的。” 谢桢月闻言笑了一下,他素来面无表情惯了,有的时候笑起来也不像在笑:“哪里不像?” 问到这个,程开盛显然自己也没想明白:“他明显就是认出你了,不然干什么要站那里看你看半天?” “就是不熟。”谢桢月继续顺着林荫小道往前走,“不然怎么会连声招呼都不打?” 程开盛仔细想想觉得也有些道理,但还是不太明白:“那他刚刚停下来看你做什么?” 做什么? 谢桢月沉默着没有回答。 过了良久,久到程开盛都忘记自己问了这个问题的时候,才听到谢桢月的回答。 他说:“就是不熟的人,才需要多看两眼。” 程开盛觉得这个答案简直莫名其妙。 但谢桢月没有再解释。 大概他和周明珣之间种种,本就解释不清楚。 行政楼二楼的会客室里冷气十足,张老师从隔壁的会议室出来,一进门就看到周明珣背对着站在窗户前面,透过半开的漆红格子窗,正在往下望。 听到脚步声的周明珣回过头,朝张老师点头示意。 张老师笑着走过来说:“周总,咱们还得等一下,会议室那边还没结束。” “没事。”周明珣对此毫不在意,听完后又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张老师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正好看到已渐行渐远的谢桢月二人。 恰好这个时候,周明珣偏过头问了句:“张老师,刚刚和你交谈的那个人是?” 张老师道:“是恒星的程开盛程总,算起来比你要高个四五届,他们可是我们招生就业处的心头宝啊,每年多少社团活动、创业比赛还有招聘会,他们都很支持。” “恒星?是做什么的?” “最开始在程开盛手上的时候,是做基础教培起家的,后来慢慢的,公司越做越大,业务也越盘越多,这几年比较多往人力资源这一块发展,但最核心的业务还是在教培这一块。” 周明珣听得很认真,末了突然问了句:“他旁边那个人,也在恒星工作吗?” 张老师被他问得有些疑惑,又扫了一眼已经快看不清的两人,说:“哦,你说谢桢月谢总?他也是恒星的合伙人之一,不过我听程开盛说他是最晚加入的,所以年纪也最小,说起来上次我还和他聊到你了。” “谢总。”周明珣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 他回过头去看张老师:“聊了什么?” 张老师笑道:“上回去恒星送邀请函,正巧话赶话,聊到周总和谢总正巧是同一届,又同在宝江校区,我便问谢总认不认识周总。” “是吗。”周明珣收起了那点惯性的笑意,“他怎么回答的?” 张老师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直接回答道:“谢总说听过您,但和您不熟。” 周明珣没说话了。 半晌,才突兀地笑了一声。 在强光下,周明珣的眼睛呈现出偏冷的青色调,声音有些低,听不出心情好坏:“他说不熟就不熟吧。” 第3章 刻舟求剑(上) 太阳落下之后,天色变暗,正好是白云边酒馆亮起门牌灯的时间。 酒馆刚开门,还没有客人来,只有几个服务生在做一些卫生和前期准备工作,显得很安静。 从楼梯上到二楼,是带点商务属性的包间。 最里面的一间是老板留给自己的,闲暇的时候到店里往这一坐,就可以透过落地玻璃毫无死角地看到整个酒馆。 杜斯礼一手端着自己新淘回来的杯子,一手拎着瓶珍藏的白兰地,路过长沙发的时候,实在没忍住朝着沙发腿踢了一脚:“我说周二公子,您老人家来我这半天了,既不说话也不动,搞静坐冥想也不能搞到酒吧里来啊。” 周明珣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几张扑克牌在手指间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闻言他扫了眼杜斯礼:“这里就属你最吵,开清吧就要有个开清吧的样子,你要是实在想听点热闹的,等会就下去坐驻唱旁边听。” “呵呵,谢谢您老大发慈悲,让我搁这坐吧。”杜斯礼显然习惯了和周明珣之间有些嘴欠的对话形式,他把酒瓶随手搁在桌上,发出一道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杜斯礼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二郎腿一翘,从兜里翻出盒烟,抖出两根递到周明珣面前。 周明珣头都不抬地把扑克牌往桌子上一扔,单手把烟盒挡了回去:“早戒了。” 杜斯礼自己咬着根烟,大咧咧地靠在沙发上:“你刚回来那会人多,没细问你,我听枫子他们话里的意思,你这是准备彻底留在a市,不回去了?” “严谨一点。”周明珣勾唇,满不在乎地笑起来,“是被二老流放岭南,无诏不得入内了。” “不是,不至于吧?”杜斯礼大为震惊,“不就一个项目,你哥做不得,就非要你也做不得?你做下来没个好话就算了,怎么还整上这一出了?” 周明珣毫不见外的拿过杜斯礼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不是头一回,你这么一惊一乍干什么?” 杜斯礼“啧”了一声,说:“那你真不回去了?” 周明珣答得很模糊:“谁知道?可能吧,反正在哪都差不多,再看。” 杜斯礼狐疑地看着他,突然问道:“这个流放地是你爸妈钦点的还是你自己选的?” 周明珣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大方承认道:“他们只让我离远点,至于去哪都行。” 恰好又遇到a城招商办的人来引资,周明珣借着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地回了a城。 “你不是不喜欢a城吗?” “谁说的?” “你自己说说,你自从a大毕业后,这几年回来过一次吗?每年都是我飞回去和你们几个碰头。a城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你也从来不让我们在你面前讲吧?”杜斯礼理所当然地说道。 “和这个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周明珣没有解释。 又或者说,这个问题有些复杂,他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所以他只否认了一句:“反正没有不喜欢。” 对这件事,杜斯礼显然有自己的理解,他也不纠结这个问题,只说:“那今天校区回a大,故地重游的感觉怎么样?” 周明珣敛起笑意,神情淡淡:“我又没在本部待过,算什么故地重游。” “不算就不算,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杜斯礼活动了一下脖子,打量着他的神情,冷不丁地说了句:“不会是见到他了吧?” 周明珣下意识抬头去看他,但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垂眼去拿自己的杯子:“谁?” 杜斯礼嗤笑一声:“看来是真的见到了。” 周明珣低头去看杯子里深琥珀色的酒体。 半晌,才应了句:“偶遇。” “从你一声不吭往我这一坐我就猜到了。这a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现在混得又还不错,你们遇见也是迟早的事。”杜斯礼把烟摁灭,“你们多少年没见了?” 这个问题,周明珣甚至不用思考就知道答案:“七年。” “都七年了。”杜斯礼感慨了一句,“怎么样,旧情人见面,什么感觉?” 周明珣刚刚喝了口酒,口腔里混开一阵橡木辛香。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想了又想,最后说:“他好像长高了一点,也不戴眼镜了。” 说完这句后,周明珣顿了一下,微微仰头又喝了一口。 他很少喝酒喝得这么急,感觉口腔都麻了一下。 喝完后,周明珣接着刚刚那句话,慢慢地往下说:“以前他经常一个人,瞧着总是很沉默,人多的时候还有点怯生生的。但是今天看他站在那里,感觉自信了很多,变得像个大人了。” 杜斯礼听完,觉得奇怪,于是又问了一句:“还有呢?” 还有? 楼下开始来客人了,明灭交错的灯光被打开,吧台五颜六色的玻璃把单调的光线折射出不同的色泽,晃得人心乱。 周明珣偏青色的瞳孔在暗光下变得很深,更像墨色。 这一次他似乎想了很久,然后很认真地说:“他瘦了。” 他回忆起其他人对谢桢月的称呼,又想起刚刚杜斯礼对谢桢月的评价,几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能一路走到今天,他这些年应该过得不容易。” 周明珣握着杯子,看着下方逐渐迷蒙撩拨的气氛,眼睛有些虚焦,像还陷在回忆里。 第4章 他想,谢桢月大概吃了很多苦。 杜斯礼听完后沉默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问题能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杜斯礼无言地跟周明珣一起望了会一楼来往小酌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到调酒师花里胡哨的动作。 等调酒师动作结束,杜斯礼突然开口问了声:“你说了这么多,又牵扯回以前,所以我有点好奇,这么多年了,你有恨过他吗?” 周明珣身子微微前倾,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有吧。” 才听完刚刚那番话的杜斯礼显然不信:“那你恨他什么?” 周明珣收起瓶口的时候没有拿稳,晃出去几滴酒。 他觉得杜斯礼今天晚上的问题都让自己很难回答。 恨吗? 其实不恨吧。 不恨吗? 其实有点。 最后周明珣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恨他当年不信我。” 杜斯礼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决定换一个问法:“那你还爱他吗?” 对于这个问题,周明珣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声,然后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 时间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再沉默,这个夜晚也还在继续。 坐落于中心城区的兰港山庭,位置距离宝江不算远,价格自然也不低。 谢桢月一开始不住在这里,他第一套房子买在距离恒星通勤一个半小时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两居室。后来趁着前两年房地产市场低迷,谢桢月才在这里买了一套不算大的小平层。 推开大门后,谢桢月对着黑洞洞的房子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汪!”回答他的是十五清脆的叫声。 入户灯被打开,谢桢月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蹲下身,揉了揉十五圆滚滚的脑袋。 十五是一条体型不大的京巴蝴蝶犬串串,浑身雪白,毛发顺滑,只有耳朵边缘呈焦黄色,像不小心烤火烤糊的棉花糖,性格很亲人,正亲昵地舔了舔谢桢月的手。 房子的装潢得很简单,以暖色调和实木质感为主,为数不多的绿植就是窗台上摆着的几盆薄荷。 这个小小的房子,和十五,构成了谢桢月在这座偌大城市里家的模式。 客厅里最富有生活气息的是一面不大的照片墙,零零散散地挂着一些照片。 最中间的是一张谢桢月的大学毕业照,他穿着a大的学士服站在红砖教学楼前微笑着看向镜头,身后是一群同样穿着学士服的人,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谢桢月路过照片墙的时候,习惯性驻足看了一会。 但今天他觉得有些没意思。 他坐在沙发上,正面对着落地玻璃窗,这个方向可以看到不远处静静耸立在市中心的,房价昂贵得让无数人望而却步的梧桐湾。 谢桢月突然沉沉地叹了口气。 “汪汪汪!”十五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然后抬起头有点担忧地看着他。 谢桢月俯下身,把十五抱到自己的腿上,安抚地摸摸它的背脊:“没事。” 十五不叫了,但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谢桢月沉默地和十五对视了一会,然后很轻地喊了声:“十五。” “汪!”十五回答得很快,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仿佛就在等谢桢月喊自己的名字。 谢桢月被它可爱得笑了一下。 他摸摸十五自然下垂的一双心型耳朵,带着还没消散的笑意说:“我今天遇到他了。” 十五很乖地窝在谢桢月的腿上,一幅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你还记得他吗?”谢桢月刚问完,就马上自己否定了自己,“应该不记得了,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你肯定都忘得一干二净。” 十五歪了一下头,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听懂。 但是只有对着十五的时候,谢桢月才能把有些话说出来。 谢桢月碎碎地说着:“他好像没怎么变。但是头发染回来了,也比以前短了一点。看起来成熟了,稳重了很多。” 他有点可惜十五已经忘了周明珣以前长什么样,不然他还能有个讨论的对象。 十五哼唧了两声,作为回应。 谢桢月被这个声音打断,眼角眉梢的笑意突然消散。 他轻轻揽住十五,说:“十五,我觉得这些年他应该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 他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这样的话,他不后悔。 第4章 刻舟求剑(下) 干净明亮的厨房里,电饭煲已经亮起了绿灯,抽油烟机正在运行。 谢桢月掌勺的动作很熟练,他把排骨翻炒完,最后加入一点老抽调色,然后盖上锅盖,做最后的收汁工作。 三层保温盒的内胆被依次打开,谢桢月将做好的饭菜一一装好,然后扣紧了保温盒。 十五蹲在厨房门口,见谢桢月拎着保温盒出来,立刻蹦蹦哒哒地凑过来,吐着舌头哈气,在他脚边打转。 “十五十五。”谢桢月被它绕得迈不开步伐,只好喊道,“会带你一起出门的,别绕圈了。” 听到“出门”两个字的十五立刻心满意足的蹿到大门口,尾巴冲着谢桢月摇得飞快。 谢桢月给他拴好绳子,然后一手牵着十五一手拿着保温盒,出了门。 他今天要带着这些饭菜,到御景壹号去一趟。 谢桢月一进门,听到声音的护工蒋阿姨就先迎了出来,热情地同他打了个招呼:“谢先生来了。” 然后接过了谢桢月手里的保温盒,一边拿到饭桌上摆好,一边说:“昨天我同您母亲说了您要来,她今天念了一上午,吃完午饭又说有点累了我就带她回房间休息,现在应该快醒了。” “辛苦了。我进去看看她。”谢桢月点点头,又解开十五脖子上栓着的绳子,让它在客厅玩一阵,自己轻声进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拉窗帘,外头的阳光洒进来,还是亮堂堂的。 谢桢月看到谢巧敏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窝在被子里发呆。 “妈。”谢桢月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不敢太大,怕吓到她。 谢巧敏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坐了起来,笑眯眯地朝他连声喊道:“小正月,小正月!” 谢桢月笑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坐在床沿边上,细细打量着谢巧敏,见她神情还算清明:“睡醒了?” 谢巧敏点点头:“醒了,小正月,阿姨说你会来,我等了你好久。” “抱歉。”谢桢月习以为常地拿起盖在被子上的外套,帮谢巧敏穿好,又探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晕不晕?起床了好不好?” 谢巧敏坐在那里任他动作:“好的。” 不说话的时候,透过发根藏不住的白发和脸上隐约浮现的暗沉斑点,很容易就能看出谢巧敏的年纪,但她有一双亮得不符合这个岁数的眼睛,一说话,一动作,就冒出一股呆呆的稚气,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事实上,谢巧敏的大脑发育也确实停留在了六岁的时候,不会随着身体的变化而变化。 她是个真正意义上,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谢桢月跟在谢巧敏后面,看她走起路来精神尚可,一见到客厅里的十五更是开心地想扑过去。 见状谢桢月眼疾手快地拦了一下。 蒋阿姨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过来牵住谢巧敏:“哎呀,慢慢来,不要跑跑跳跳的,万一摔了怎么办?” 谢巧敏大脑的发育水平只会让她像一个六岁的小孩子那样行事,所以行为上时常莽撞,年轻一些的时候还好,现在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要是不小心磕碰一下,实在是太危险。 “阿姨,敏敏要小狗。”谢巧敏不明白他们两个为什么这么紧张,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正常,但她对此也习惯了,只抓着蒋阿姨的手指向十五。 蒋阿姨带着她在沙发上坐好,连声安抚道:“好好好,要小狗。” 十五和谢巧敏向来相处得不错,见后者来了,一点不怯场地凑过去让她摸脑袋,把谢巧敏逗得咯咯笑。 吃完饭后,谢桢月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陪谢巧敏玩新买的拼图。 但谢巧敏玩了一会就嫌累,要谢桢月带她回房间,又说想喝可乐。 “不能喝,上次喝完腰疼你忘了?”谢桢月果断地拒绝了她。 谢巧敏被拒绝了也不生气,乖乖地坐在床上点点头:“那好吧,小正月,下次天气好的时候我可以喝一点点吗?” 谢桢月楞了一下,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些陈旧的零星片段,过了好一会,他说:“不用等到天气好,今天也可以,但是你只能喝一点点。” 这就是答应了。 谢巧敏开心地欢呼了一声——虽然以她现在的实际年龄,做起这种动作会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她端着谢桢月给她倒的一小杯可乐,喝得很小心。 谢桢月站在床边,拿着一块眼镜布擦拭放在床头柜上的相框。 第5章 镜框里放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温馨的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最中间的小孩眼睛亮晶晶的,表情有点腼腆,三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小正月。”谢巧敏突然叫了一声,用手拍拍床,示意谢桢月过来坐下。 谢桢月顺着她的意思照做:“怎么了?” 谢巧敏看着他,很真诚地说:“笑一笑。” “什么?”谢桢月没有听清。 谢巧敏把手里捧着的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捏着谢桢月的脸颊往上提拉,自己也笑起来:“小正月,你要多笑笑,就像这样。” 其实仔细看的话,谢巧敏和谢桢月长得不太像,但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会有一点点相似的感觉。 她收回手,重新捧起那杯可乐:“笑了就会开心的。” 其实是开心了才会笑。 但谢桢月没有纠正她的说法,只点了点头说:“我会的。” 又陪着谢巧敏待了一会,谢桢月便起身准备回家。 “小正月,你要走了吗?”谢巧敏有些困了,但是看到谢桢月离开的动作,还是挣扎着瞪大了迷蒙的眼睛。 谢桢月给她掖好被子:“我要回家了。” “小正月,为什么要回家?这里不是你的家吗?”谢巧敏有些糊涂,她听不懂谢桢月的话。 这个时候谢桢月倒是笑了一下,他伸手轻轻盖上谢巧敏的眼睛,柔声道:“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别说话,睡吧。” 等手再拿开,谢巧敏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桢月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会她,然后小声说了句:“晚安,妈妈。” 临出门的时候,谢桢月又叮嘱了一下蒋阿姨:“入秋后天气冷暖不定,我妈在感知温度上一向不敏感,要劳烦您多费心一些,医生说过她这种情况还是要尽量避免受寒。” 蒋阿姨连声应道:“我知道的,谢先生,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做的,您放心吧。” 见此,谢桢月也就不再多言,点了点头离开了。 等回兰港山庭,已是可见明月高悬。 谢桢月洗完澡一打开卫生间门,就看到十五一如既往地乖巧蹲在门口等自己,见自己出来了,才心满意足地摇着尾巴走开。 早些年谢桢月还没当上合伙人的时候,曾经被程开盛调到新成立的人力资源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的负责人,那也是他应酬最多的一段日子,有好几次回到家已经是深夜,有的时候太困了,把胃里翻江倒海的东西吐完,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就想直接睡觉。 这个时候,没见到他出来的十五总是会跑到卫生间里,一边叫,一边咬着他的衣角,试图把他拖回床上。 但十五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小狗,哪里能拖得动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 可十五一直不停的叫声也始终拉扯着谢桢月混沌的大脑,让他能挣扎着起来简单收拾一下自己,上床再睡。 而第二天因为宿醉头痛欲裂的谢桢月,也能在第一时间看到趴在床边的十五。 明明十五是他养的小狗,但那个时候的谢桢月总觉得其实是自己在靠十五养着。 如此几次下来,每次谢桢月一回家,十五就要紧紧跟在他身后,直到看到他从卫生间里出来,才肯放心地回到自己的窝里睡觉。 而为了让十五少跑几趟,谢桢月把它睡觉的窝就放在自己的房间里面。 对此十五很满意,具体表现在它在那个大得足够跑一圈的狗窝上跳来跳去。 谢桢月倚在床头,就着台灯昏黄的灯光看着狗窝上那个小小的白色突起,忍不住想:自己和十五就这样一人一狗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互相作伴,也不知道是谁更离不开谁。 正想着,眼睛突然被一道细微的银光闪了一下。 谢桢月低下头,视线落到自己左手中指的戒指上。 因为积年累月地佩戴,他把戒指取了下来后,清晰地看到了戒指在指根处留下的一道浅浅白痕。 其实刚开始戴的时候,他不太习惯,总觉得手上多了一点东西,但后来戴久了又觉得仿佛跟自己的手指融为一体,恍若无物。 谢桢月用戒指圈住台灯发出来的那团光,眼睛被晃得有些虚焦。 戒指内圈刻着三个小小的花体英文字母,在台灯单一方向的照明光线下面,需要转几个角度才能看得清楚。 透过这个小小的圆圈,谢桢月有一点出神,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自己收到戒指的那天,那个人的手微微颤抖着,但又很坚定地把戒指戴到自己手上,然后郑重地承诺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他听到自己问了句:“一直是多久?” 那个人回答说:“一直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 谢桢月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周明珣,我们两个的一辈子,怎么只有两年。” 第5章 好久不见(上) 程开盛一推开包厢门,就直接说:“下午开会开晚了,快饿死我了,没背着我提前开饭吧?” 他刚刚参加完a市宝江区今年三季度的营商环境座谈会,手里还拎着个统一发的公文包。 背对着门的徐助理见人齐了,立刻摁了上菜铃。 “程总还没到,谁敢先开饭啊?”高平稳当地坐在位置上,闻言玩笑道,“不过你要是再晚点,我们就得护送小师弟去吊葡萄糖了,到时候可就没人陪你吃饭了。” 谢桢月拦了一下孙助理的动作,示意他落座,自己起身给程开盛倒了杯茶,听高平这样说,接话道:“不就吊过一次,师兄还要拿这事笑话我多久?” 程开盛走进来,坐到了谢桢月和高平之间给他留出的主位:“你看看,高总一说话就得罪了我们两个。” 说完又偏过头去问谢桢月:“下午忙什么去了,看手机没有?” 谢桢月下午去教学部转了两圈,还真一直没空看手机。 临近下班的时候,高平来找他,提议说临近中秋,几个合伙人一起吃个饭。想到这段时间是难得的淡季,大家才有这个兴致,谢桢月也就没有拒绝。 他听了程开盛的话,拿出手机看了眼,果然有一条未读信息。 恒星-程开盛:小师弟,猜猜我今天在会场见到谁了? 谢桢月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哪里能猜到程开盛遇见谁了? 但谢桢月点开通讯录一栏里的小红点,马上明白了程开盛话里的答案。 信息栏里躺着一条申请添加好友信息。 头像是一张黑漆漆夜空里闪烁着几朵烟花的照片。 而好友申请信息也写得很简单,只有五个字。 “我是周明珣。” 谢桢月沉默地看着这行字,良久,才眨了一下眼睛。 他抬起头去看程开盛,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你今天遇到了……” 说到一半,像是卡壳般停顿了一下,才接上:“……周明珣?” 实在是太多年没有完整地在旁人面前念起这个名字,谢桢月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有一点不听使唤。 程开盛点点头,好整以暇地说:“开会那会偶然遇到的。” 那会他正在会场门口的企业家登记处签名,突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喊了自己一声。 “程总。” 程开盛回头去看,有些错愕地发现居然是周明珣。 周明珣比他高上不少,走过来时自带的压迫感使得程开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周明珣笑起来的时候把身上那股气势被收敛得很好,看着没什么架子。 他朝程开盛随和地打了个招呼:“前不久在a大校庆见过,不知道程总有没有印象?” “当然,周总客气,上次见面实在仓促,没来得及正式打招呼。”程开盛主动客气地伸手。 周明珣瞥了眼他的手,从容地握了一下:“幸会。” 简单地打过招呼,程开盛还没想明白周明珣为什么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就听到周明珣开口问道:“程总,贵司有做小孩子留学规划的业务吗?” “那自然是有的。”程开盛打量了一下周明珣的外表,想起他和谢桢月是同一届,不太确定地说,“周总您小孩多大了?” 周明珣闻言失笑道:“不是我的,一个亲戚家的小孩,说是想去留学,今天刚好遇到,我想着可以来跟师兄咨询一下。” 说完又无端地补充了一句:“我单身。” 当时程开盛没什么感觉,但现在和谢桢月谈起时,怪道:“他还挺不见外,我也没问这个,就告诉我了。” 听到这里的谢桢月连眨了两下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程开盛催他继续往下说。 当时程开盛被周明珣这一声师兄喊得有点“受宠若惊”。 之前因为a城搞新产业园的事,他在私底下大概听说了一些别人对周明珣的评价,颇为两极分化,有人说他平易近人、极好相处,也有人传他行事刁钻、生人勿近,总而言之,令人捉摸不透。 第6章 程开盛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拿出手机说:“那正巧今天碰到,我们加个微信吧,周总把那孩子情况发我一下,我安排一下业务部跟你直接对接。” 周明珣慢条斯理地打开二维码,闻言笑了一下:“哦,具体什么情况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改天我细问一下他家里人。” 这种情况程开盛也不意外,点点头说:“没问题。” 周明珣一边点开手机里程开盛的好友申请,一边说:“听说师兄的团队里不少都是我们的校友?” 程开盛低着头给周明珣打备注:“是,就上校庆的时候和我一起回去的那个我们谢总,也是校友,说来和你还是同届。” 说到这里,程开盛突然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周明珣,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试探着说:“国际部这块业务就是谢总在具体分管。” “这样。”周明珣轻咳了一声,“这么巧?那师兄方不方便把……谢总的微信推给我?” 程开盛觉得周明珣这话说得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他慢吞吞地说:“哦!那也行。那等你问到情况了,直接跟谢总联系吧,这样方便一些。” 闻言,周明珣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更真情实感了一些,毫不客气地说:“好,谢谢师兄,我现在就加。” 程开盛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只好当着他的面把谢桢月的微信推了过去。 “好友 恒星-程开盛向你推荐了初一” 看着手机里那个推荐好友的信息卡片里熟悉的名字,周明珣轻轻点了一下谢桢月的头像,图片太小,只看得出是一团小小的白色窝在草地里,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而头像下面的个性签名还和以前一样,是两个竹笋的小图案。 他跟程开盛礼貌道谢后就径直离开了,一边往会场走,一边低着头放大了谢桢月的头像看。 像是一只小狗。 他最后得出结论。 程开盛看着周明珣的背影,思考再三,给谢桢月发了一条信息。 但谁料到谢桢月直到现在才看到。 听完这番过程,菜也陆续上齐了。 高平招呼他们两个道:“老程,你快别揪着小师弟说话了,工作有什么好谈的,先吃饭先吃饭!” 程开盛偏过头去说他:“你以为小师弟是你?天天恨不得马上退休。” “你还别说。”高平得意地说,“小师弟还就真得向我学习才行,工作有什么要紧的?那肯定是生活最要紧,小师弟你说对不对?” 谢桢月习惯了他们两个一来一往地贫嘴,不愿意加入这个话题,沉默着开始吃饭,任由他们两个跟说相声一样在耳边逗个不停。 他吃着平日里常爱点的菜,却觉得有些食不甘味。 胃是人体忠实的情绪器官,谢桢月此时再一次对这句话有了深刻感知。 但出于低血糖患者的本能,他依旧保持着进食的动作,直到转盘里的菜开始转第二轮,他才忍不住放下筷子,重新拿起了手机。 “elian-z 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这条添加好友的信息只发了一遍,然后就安静地在他的通讯录里面躺了一下午。 谢桢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和审判。 他感觉达摩克利斯之剑像被蛛丝悬挂在自己头顶,被风吹得摇摆不定。 拒绝还是通过,这也是一个问题。 但没有人能就这个问题给谢桢月提供答案。 谢桢月脑子里像放了一场光怪陆离的电影,镜头晃得像要赶在胶片报废前拍完,他的眼睛有一点模糊,就像做近视手术之前摘下眼镜看到的世界。 选择通过会怎么样? 事实证明不会怎么样。 头顶没有蛛丝,没有达摩克利斯之剑,更没有风。 只有他自己,和一颗心。 谢桢月把手机抓得比谁都要紧。 然后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打开了自己的朋友圈。 这几条都是转发的公司推文。 太无聊了,删掉。 这一条发的是十五在自己手底下撒娇的视频。 他会不会认出来?先留着。 这一条是公司年中大会的合照。 人多得看不清脸,不好看,先隐藏。 这一条是出差的时候拍的游客照。 不算丑,先留下。 算了,穿得太随便,还是先隐藏。 这一条是去年参加一个活动时徐助理用相机拍的照片。 很多同事在夸徐助理拍得好看,还被公司用到了企业宣传照里。 可以,置顶。 等一路看完对外展示的所有朋友圈,谢桢月突然懊悔: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明明自己应该做的是拒绝周明珣的好友申请,就像曾经一次次做过的那样。 然后等周明珣倦了,累了,就会彻底放弃。 他们本来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为什么又要藕断丝连?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把周明珣删掉,而不是检查自己的朋友圈。 可是,谢桢月对自己保证,这个念头只在自己心里出现过一秒: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谢桢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大脑里响起:“这不重要。” 他想要什么,这不重要。 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他必须,绝不后悔。 但就在他退出自己的朋友圈界面,准备删除好友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朋友圈栏里出现了一个未读消息的红点。 红点旁边是那个晃着烟花的黑色头像。 谢桢月点进去,看到周明珣点赞了自己开放了对外展示权限的朋友圈里,最最底下的那条。 谢桢月反复退出,又重新进入微信界面,最后点开“状态”栏,犹豫半天,选了一个“吃饭”。 确认,发表。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从28分跳转到30分。 然后状态栏里也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elian-z 点赞了你的状态” 第6章 好久不见(下) 谢桢月从浴室出来的的时候,外面正好下起了小雨。 他抱起有些犯困的十五,盘腿坐在房间的飘窗上,倚着玻璃去看这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梧桐湾的方向被雨雾遮住,只能看到几点零散的光。 “嗷唔~” 十五在他怀里动了几下,给自己窝了个满意的位置。 谢桢月低下头,挠挠它短短的下巴,十五舒服地眯起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亮屏的手机安静地搁在飘窗上,浏览页面还停留在周明珣的朋友圈。 他刚刚最新转发了一条a大校庆的宣传视频。 谢桢月空出左手去拿手机,给他点了个赞。 抵住手机的中指上空空如也,唯有指根留有一圈淡淡的戒痕,作为他积年累月佩戴戒指的证据。 他摘掉了那枚戒指。 这个事情,晚上吃饭的时候,高平是席间众人里第一个发现的。 他看向谢桢月握着茶杯的手,有些半开玩笑地说:“什么情况,小师弟今天怎么没戴那个戒指了?” 谢桢月回答得面不改色:“没什么,不想戴就不戴了。” 闻言,程开盛的目光也落到谢桢月左手上,颇为诧异:“平子眼神可以啊,你不说我都没发现。” “你能发现啥啊你。”高平懒得理程开盛,只对谢桢月说,“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戴着,这么突然摘下来,有一点不对劲啊。你这是,分手了还是离婚了?” 说完高平自己也觉得问得有点奇怪,又补充道:“也不对,你之前到底是地下恋还是地下婚?” 一盘安静夹菜的徐助理和孙助理对视一眼,默默地支起了耳朵。 谢桢月听得有些语塞:“师兄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高平哂笑道:“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从来不提自己的的情感状态,比商业机密还保密,有的时候他们聊八卦都聊到我跟前了,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他们我也不清楚,这不眼瞅着连咱们程总都找着好人家准备择日结婚了,师兄难免好奇一下你嘛。” 程开盛打断高平道:“诶诶,什么叫连我都结婚了?” 高平毫不客气地说:“这个环节暂时不需要加入关于你的谈论。” 然后继续跟谢桢月说:“之前那些风言风语传得仿佛确有其事,也不见你反驳。隔日不如撞日,今天和师兄们讲讲?你这个到底算是怎么个事?” 谢桢月不在意地瞥了眼自己的左手,异常平静地说了句:“没什么,初恋送的,戴习惯了就一直没摘。” 这句话犹如平地里一声惊雷。 炸得在座诸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徐助理彻底停下了夹菜的动作,低下头看到运动手表里孙助理偷偷发来的消息:“聊老板的私事了,这个话题有点危险,咱们当助理的还听下去吗?” 徐助理拿起手机,一脸平静地回道:“你不好奇?” 第7章 孙助理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心想:助理也是人,鬼才能对八卦不好奇。 高平也属实没想到今天随口一问,谢桢月居然真的就回答了。 还是程开盛咳了两声,说:“这样啊,那你和她,这个,你们两个现在是?” “已经分手了。” 谢桢月甚至朝他们笑了一下。 程开盛闭嘴了,在桌子底下踹了一下高平。 高平本着问都问了的原则,硬着头皮说:“谁提的啊?” 谢桢月没笑了:“我。” 高平也不敢再问了。 他环顾左右一圈,干笑着说:“初恋是这样的,一般初恋都是有遗憾的,不圆满才更怀念吗,程开盛你说是不是?” 程开盛立刻接话道:“就是,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你这个戒指不戴了好,这过去就过去了,有什么好戴的,多膈应啊,肯定看了就恶心!小师弟你敢爱敢恨这一点就很好,一分手就把这些身外之物丢掉,一点都不内耗,这样很好!” 谢桢月瞥了眼程开盛,语气冷得掉冰碴:“我们分手好多年了。” 程开盛:“……” 高平:“……” 高平咬牙切齿地从唇缝里憋出来一句:“程开盛,这种话题你还是闭嘴吧。” 程开盛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高平挤出两声笑,说:“啊,现在也为时不晚不是。你看你都愿意和我们讲了,这就是放下的开始!” 刚刚闭嘴的程开盛给谢桢月派了支烟,闻言又忍不住附议道:“就是。” 谢桢月接过那支烟,看了一眼说:“你什么时候抽这种细烟了?” 程开盛给他点了个火,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今天出门急,拿到我老婆的了。” 说完就听到高平在身后重重咳了一声。 程开盛这回是彻底闭嘴了。 谢桢月垂眸咬着烟,像笑了一声,但很轻,比呼出的那口白雾散得还要更快些。 高平不要程开盛的烟,只拿了根自己的点上,有一点感慨地说:“不过,小师弟啊,我还真的挺好奇的,你看着不像是会早早谈恋爱的人,刚认识你那会就感觉你像个工作狂魔,一天下来除了工作,几乎和我们不说超过十句话,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谢桢月弹了弹烟灰,言简意赅道:“大学同学。” 程开盛小小声地说:“嚯,校园恋爱,那分手也很正常的。” 谢桢月觑了程开盛一眼,咬着烟没有说话。 高平把程开盛手上夹着的烟塞他嘴里,说:“那你们是怎么谈上的?” 这句话把谢桢月问得沉默,他静静地坐在那,指间猩红,云雾缭绕。 他其实不爱尼古丁的味道,太苦,苦得让人干呕。 但有的时候又不得不承认,他偶尔需要这一点小小的麻痹,来缓解紧绷的神经。 良久,他说:“那个时候年纪小,情窦初开,喜欢上就谈了。” 高平端详着他的神色,又道:“那怎么分手的?” 这个问题谢桢月没有想很久,他深深呼出一团烟,好似叹气:“那个时候年纪小,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从这句似是而非的答案里,听出一点唏嘘。 雨势似乎变大了,挂在窗户上像断了线的珍珠,更像用线串联起来的眼泪,一滴一滴,连绵不绝。 新鲜未读的小红点没有再出现,这场互相点赞朋友圈的角力赛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安静的气氛再一次笼罩在谢桢月的身边,黑暗的夜色把人心里那点隐秘的私欲无限放大,直到足以忽视大脑的指挥。 谢桢月对着一片空白的聊天界面,在对话框里写了半天,删删减减许久,最后终于发出去一句话。 初一:周总,您好!我是谢桢月[握手][玫瑰] 谢桢月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周明珣的回复。 但等到了一通语音电话。 谢桢月盯着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在心里默默数了五声,一声快过一声。 五声过后,他接起了电话。 没有人说话,这通电话的开头安静得只能隐约听到彼此话筒两端传来的呼吸声。 谢桢月张了张口,又重新闭上。 他们之间分开的时间太久,重逢的机遇太仓促。 让人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在命运的镰刀真正落下之前,没有人能判断这通电话到底是最后彻底的毁尸灭迹,还是死灰复燃的一线生机。 今晚的月光被严丝合缝的遮盖住,落不到梧桐湾33楼的玻璃幕墙上。 唯有这阵秋雨一视同仁,均匀地洒向宝江两岸。 周明珣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玻璃外万家灯火的虚影若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到谢桢月斟酌了半天发过来的那句话,突然莫名地笑了一声。 他说:“这么多年了,怎么你和人打招呼的时候还是只会这一句?” 谢桢月在听到周明珣声音的那一瞬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太近了。 他想。 十五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察觉,乖乖地窝在他的腿上酣睡着。 就好像对于他来说,从来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正在发生。 谢桢月把手机重新紧紧贴住耳朵,声音刚发出的时候,有些轻飘飘的,像不肯落地的阴云:“周明珣。” 顿了顿,他突然又重复地喊了一声:“周明珣。” 好像是询问。 又好像是确认。 周明珣不笑了。 他望着窗外的这场雨,觉得它像隔着玻璃,砸进自己的身体,把一颗心泡皱。 周明珣应道:“是我。” 恍惚间,谢桢月无端端的想起很多年前上过的一堂课。 那个老师站在讲台上絮絮叨叨地说:“以前的人路途远,车马难,往往一走就是几年,音信全无。等真的靠近家乡的时候,人们通常既盼望遇到故人,又害怕遇到故人,因为存亡未卜,不知凶吉。” “因此才说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注释1] 那时候太年轻,学得不深,领悟不透。 现在年岁渐长,已是话中人。 谢桢月低着头看手上的戒痕:“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周明珣沉默良久,回答道:“因为那天在a大,你还欠我一句话。” 谢桢月的肩背卸了力,后脑勺磕上墙壁:“什么话?”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和大脑之间像隔着一层水,接收到周明珣声音时会模糊得失真。 但谢桢月努力让自己听得清楚。 他听到周明珣说:“你欠我一句好久不见。” 旧地故人,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 那一天的相遇终究还是在今晚狠狠地落下一刀,刻在他们彼此人生的船只上。 顺着刀痕往下看,那条回忆的河里,落着一把将他们两断的刀。 雨下一整晚。 第7章 兰因(一) 秋分过后,昼短夜长。 谢桢月坐在高楼的窗户前俯瞰一场城市的秋雨。 任由潮湿的记忆顺着雨水的流向一路向东。 直至蔓延到九年前。 那是九月的一个雨天,秋意微弱。 a大宝江校区的道路两侧种满了桂花,金黄细密的花蕊挂在深绿色的枝头,下雨的时候地上的积水里也都是被雨水打落的桂花,遍地灿烂。 谢桢月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一大袋早餐,正从食堂往宿舍走。 脚上踩着的半旧帆布鞋在水面上淌过,鞋子洗得很干净,但鞋头白色的部分不可避免地微微泛黄。 他穿一身很简单的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风吹过的时候带过衣服,贴近清瘦的身躯。明明是个子挺高一个人,但在细雨中看过去,却只有薄薄的一片。 推开寝室门的时候,舍友们纷纷从被子里弹出一个脑袋,大喊感谢义父,请受小的一拜。 谢桢月不太在意地抿嘴,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就把手里拎着的早餐挨个放到他们床下面的桌子上。 谢桢月的床位在空调下面,桌子上东西不多,但摆得很整洁,主要都是一些书本资料,桌子中间只摆了一台轻薄本的笔记本电脑,敞开的柜子里放着两包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一袋已经拆封,空了三分之一。 “桢月,你吃过早餐啦?”隔壁床的舍友刘彧叼着根牙刷,瞄了一眼谢桢月空空如也的桌面,含糊不清地问了声。 “回来前在店里吃过了。”谢桢月答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打开顶着两个小红点的微信,开始回消息。 最顶上的一条是校团委负责学生工作的曾老师发过来的工作信息。 校团委-曾老师:小谢呀,迎新晚会的节目今天下午两点在音院那边初次彩排,今天我家里有点事就不过去了,辛苦你过去看一下哈,要是有什么问题再告诉我。 第8章 初一:好的,老师。 入学后,谢桢月就申请了a大勤工俭学岗,虽然他的第一志愿是去图书馆当一个哑巴管理员,第二志愿是去做学校公众号的哑巴运营员,但是最后在辅导员的推荐下,他被分到了曾老师手下做助理。 其实以谢桢月的性格,实在是不喜欢这种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的工作。 但是辅导员和他说,曾老师话多人不坏,在她手底下干活不会吃亏,最主要的是虽然助理岗活多一点,但比别的岗位一个月多三百块钱。 谢桢月一听,当场就点头同意了。 还有一条信息是高中的班长发来的,问谢桢月国庆节放假回不回家。 谢桢月想了想,回复他说:还不确定。 班长应该正在玩手机,几乎是秒回:如果回的话和我说一声?大家想到时候约着一起小聚一下,你也来吧? 高中同学里和谢桢月最熟的就是班长,其他人都不过是只偶尔说几句话的交情,谢桢月想大概是班长本人问的,自己去不去应该都不会影响其他人。 于是他跟班长说:我到时候看看,如果有空就来。 班长依旧秒回他:好! 后面还跟了一个胖胖的黄色小龙表情包。 谢桢月回完信息后就换了衣服,上床缩进被子里开始补觉。 前段时间学校附近的一个便利店招两个轮流值夜班的临时工,他看到招聘信息后去店里问了一下。 上了点年纪的老板拿着蒲扇坐在摇椅上,怀里还窝着一只纯种京巴犬,听他说完,看了他一眼,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说:“后生仔,晚班也要干活,不能一直睡觉的哈,一个星期最少排三天班,工资一个月两千,月结,你行不行的?” 谢桢月点点头:“行。” 老板拍拍蒲扇:“好,那来上班吧。” 昨天晚上就是刚好排到他去店里值晚班,所以他今天早上才能顺路给舍友带早餐回来。 等睡了一觉,简单吃了个午饭,谢桢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出发到音院那边去。 许是不太放心,曾老师又给他发了条信息。 校团委-曾老师:小谢啊,学生会那边也会有人来的,我都交代好了,他们都是有经验的,你去到了就跟着看看就好,有什么事你就找老师啊 初一:好的,老师。 淅淅沥沥了一上午的雨终于暂时停住,趁天气正好,谢桢月下楼扫了一辆共享单车,破开雨后微凉的风,一路骑到了音院门口。 宝江校区是a大今年刚刚投入使用的新校区,离本部不算远,本来原定计划是做一个国际区的切分,但出于种种原因,暂时把几个学院的学生从本部分了过来。 谢桢月所在的文学院还有音乐舞蹈学院都是其中之一。 因为音乐舞蹈学院里搭建了有大型舞台设施,所以不少活动都会在这里开展。 谢桢月把共享单车停在门口,锁车的时候看到旁边的停车位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凯伦。 刚开学那会,有不少学长学姐从本部过来帮忙,回去后有人在校园论坛上面评价道:对于喜欢车展的人来说,琵州太远,宝江校区留培生宿舍楼下面的停车场刚好,立省50门票。 那个帖子被顶得很高,放了不少拍到的照片,虽然最后因为涉及个人隐私问题被管理员删帖了,但谢桢月在删帖前看完了一半。 而现在停在眼前的这辆庞然大物,即使是在当时那个放满豪车照片的帖子里面也是漂亮得小有名气。 谢桢月看着这辆车,默默把自己已经停好的共享单车又挪远了一点,心想他知道学生会派来的是谁了。 从进到走廊开始,就能听到从汇演厅里传出来的热闹人声,还偶尔能见几个穿了表演服,但还素面朝天的学生嘻嘻哈哈地从卫生间里出来。 谢桢月是从侧门进到汇演厅里的。 进去后一眼望过去,人更多了,并且没有一个人是谢桢月认识的。舞台正在调试灯光,大家似乎各有各的活要干。 就在谢桢月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女生叫住了他:“同学,你是哪个节目的?后台不从这边走。” 谢桢月立刻看向她,自我介绍道:“我是校团委曾老师叫来帮忙的,你知道学生会的人在哪吗?” 那个女生闻言瞧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今天来干活的都是学生会的,曾老师说了让你具体找谁吗?” 谢桢月脑子里闪过那辆大摇大摆停在门口的迈凯伦,说:“我找周明珣。” 女生一听,立刻恍然大悟道:“哦哦,你找他啊,就在那边呢。” “好的,谢谢你。”谢桢月顺着女生手指的方向,透过来往走动的工作人员,果然看到了背对着舞台站着的周明珣。 不知道什么原因,周明珣今天穿得偏正式一些,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上,戴着精密繁复腕表的左手松松地垂下来,正握着件脱下来的西装外套,乍一看是很低调的形象—— 如果抛开他那头相当扎眼的红发不谈的话。 谢桢月想了想,避开来来往往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朝着周明珣走了过去。 周明珣面前围着好几个人,正彼此有说有笑地交谈着,看起来相交甚笃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始终和周明珣保持了一点距离,没有挨得太近。 有人察觉到走过来的谢桢月,问了句:“珣哥,是不是找你的?” 闻言,周明珣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正好看到在自己面前站定的谢桢月。 外面起了一阵大风,把侧门厚重的幕布吹开,刚好把一束投在他们位置上的光线挡住。 附近的工作人员连忙去重新拉开,但幕布又重又长,上下受力不均,一时间明暗交错,叫人看得晃眼。 谢桢月细碎的额发被风吹得偏开,隐约露出一点额头。 周明珣借着摇晃的光线去看,先看到一副有点遮住眉眼的黑色半框眼镜,然后是随着幕布被彻底拉开后,逐渐清晰的挺直鼻背。 谢桢月对上他的眼睛时顿了一下,下意识不太习惯地把自己的视线下移一点,一板一眼地说:“你好,我是曾老师的助理,她说让我来找你,一起看看下午的彩排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周明珣脸上还留着刚才和人交谈时的笑意,薄底皮鞋在地上划开半弧,整个人转过来正对着谢桢月:“你好,曾老师和我说了,不过刚刚设备出了点小问题,还在调整,我先拿份节目单给你吧。” 谢桢月对此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好的。” 周明珣转过身走到第一排中间的座位上,从压在上面的一叠文件里面拿起一份,一回头,发现谢桢月就跟在自己身后。 于是递过去的动作变得顺理成章:“给你。” “谢谢。”谢桢月接过文件,当下就低头看了起来。 但看没两行,就听到周明珣有点含糊地喊了他一声。 谢桢月抬起头,走到座位区这边后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安静了很多,这使得他可以很清晰地听到周明珣不算大的声音。 周明珣的头发留得有点长,从脖颈两旁斜溢出来,像精心修剪过的狼尾,染成那样张扬的波尔多红,居然也没有压过他本人的存在感。 他正笑着看向谢桢月,用手虚指了一下他的头发,说:“助理同学,有东西掉在你的头发上了。” 谢桢月匆忙摸了摸头顶,拿下手低头一看。 掌心里躺着几朵小小的桂花。 第8章 兰因(二) “是桂花。” 谢桢月把掌心摊开,对着周明珣的方向递了递。 周明珣目光落到他掌心,看到一道有些深的断章纹,和握在里面的几粒桂花。 但不等他看清,谢桢月就已经收回手,把手心的桂花夹进了那叠资料纸里。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低头时被镜框挡住的眉眼,突然问了句:“同学,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桢月抬起头和他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周明珣的目光落在谢桢月的脸上,通过这个视角,他终于看清了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 谢桢月的眼睛生得很特别,窄窄的双眼皮被抬眼的动作吃掉一点前端,尾部顺着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散开,像一把半开的折扇。 他告诉周明珣:“我叫谢桢月。” “谢桢月,哪个桢?” “木字旁,旁边一个忠贞的贞。” 周明珣在脑中凭空写了一下这个字,说:“很特别的字。” 听到这个评价,谢桢月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唇,但眼底神情依旧平平的。 不过周明珣也没有等他回答,只径直自我介绍道:“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周明珣。”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那双在灯光下泛着冷青色的瞳孔,想起校园论坛里有八卦的人讨论过,说周明珣家里有长辈是斯拉夫血统,所以他的长相才会带着些混血感。 第9章 走神之中,他脱口而出道:“我知道。” 但刚好舞台设备已经调试完毕,主持人拿着话筒试音的声音盖过了谢桢月本就不大的声音。 周明珣没有听清,问了声:“什么?” 但回过神的谢桢月却摇了摇头,不肯再说:“没什么。” 想来大概是打招呼的场面话,周明珣没有再追问,恰好后台有人喊他,便同谢桢月示意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谢桢月的视线没有在周明珣的背影上停留太久。 他坐在第一排中间的座位上,拉出扶手的小桌板,一边认真地看起了节目单,一边从口袋里给自己拆了一颗糖。 依旧是橘子味的硬糖。 说是迎新晚会,其实主要是学校里各个社团借着欢迎新生入学的机会,各自出一点节目,给后面的社团招新提前做宣传。 谢桢月看了一遍节目单,没看出什么名堂。 正想着,谢桢月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小小的欢呼声。 他望过去,发现众人正围在一起,对着一架手机不知道捣鼓什么。 周明珣就站在刚刚欢呼声的中心,两手空空地站在人群旁边,时不时应两声旁人的问话。 谢桢月听了一耳朵,发现是周明珣给在场所有人请客喝咖啡,有人开玩笑问能不能点学校新开的那家一杯五十起步的主理人咖啡店。 周明珣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点点头说:“下午应该没那么快结束,大家都辛苦了,想喝哪家都行。” 于是大家热热闹闹地开始看起菜单来。 周明珣虽然是请客的人,但似乎对于点单并不热衷,他看了眼一个人远远坐在座位上的谢桢月。 谢桢月正在低头给曾老师发信息,说自己已经到音院了。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感到旁边被挤过一阵混着木头味道的风。 他回过头,发现是周明珣坐到了自己旁边。 周明珣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一个手机,晃出一个制作精美的点单图递给谢桢月:“请问我们助理同学喜欢喝哪种咖啡?” “谢谢,但是不用了。”谢桢月甚至没有认真地看一眼图片,直接礼貌回绝道,“我喝不了咖啡。” 听到谢桢月的回答,周明珣刚想说话,眼睛却突然被一道细细的光闪了一下。 他目光追着下移,瞟到谢桢月的小桌板上,放着一张还没来得及扔的透明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镭射光。 周明珣收回手机:“那喝奶茶吗?他们家也做奶茶。” 谢桢月依旧婉拒:“我也不喝茶。” 想了想,似乎觉得自己语气有点生硬,他又说:“我喝不了这些,你们点吧,不用管我没关系的。” 周明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那行。” 谢桢月低下头重新开始看节目单,直到他闻到那股木头味的风离自己越来越远,才把目光从那一行看了许久的字上移开。 他匆匆翻过两页,却看到了刚刚夹在里面的桂花。 但不等他多想,汇演厅里的灯光就开始顺次暗下来,是彩排正式开始了。 谢桢月收回走神的思绪,看向舞台。 负责报幕的主持人是校艺术团主持人队选出来的代表,念词铿锵有力,抑扬顿挫,但可惜谢桢月是个不懂欣赏的,只一边听一边回曾老师的消息。 校团委-曾老师:好,辛苦了哈,记得工作要留痕,多拍几张照片给我哦 初一:嗯嗯,好的老师[玫瑰] 直到主持人念完开场词退场,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舞台。 开场的第一个节目是乐队演唱,舞台上只留几盏光线微弱的射灯,勾勒出乐队成员的大致轮廓。 鼓棒在空中撞击,发出四声脆响。 几束摇晃的光直直地在身上,然后灯光猛地直直打到舞台上,照亮人的身形。 直到这个时候,谢桢月才讶异地发现,周明珣居然也在台上。 他匆匆将节目单翻到第一页,发现节目表演栏里只写了乐队名称,叫echo。 等再抬起头,前奏的音乐已经缓缓流出。 舞台灯光打在周明珣的衬衫上,显出一种非常特别的光泽。他大概是乐队里的吉他手,站的位置不算太显眼, 谢桢月想自己能一眼看到他应该还是得益于那头红发。 “…… 仍在说永久/想不到是借口 从未意会要分手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她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注1) 这首歌曲已经流行很多年,实在过于经典,导致主唱的声音一出来,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暂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向舞台。 谢桢月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位置,愣神听了很久,才突然想起曾老师让自己拍照。 他打开手机的相机对准舞台,匆匆拍下一张发了过去。 等第一个节目结束,刚刚点的咖啡也送到了。几大袋咖啡在进门处的长桌成列排开,得空的工作人员和表演人员纷纷嬉笑着结伴去拿。 谢桢月游离在人群的热闹之外,静静地等待第二个节目的舞台布置,直到侧面投下一点阴影,有人重新落座在他旁边。 谢桢月转过头,看到了刚从舞台下来的周明珣。 他正随手把长长的琴盒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坐回到上台之前的座位上。 两个人在汇演厅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又一次对上了眼睛。 周明珣手里提着两杯饮料,自然地将其中一杯在谢桢月面前晃了晃:“你的。” 谢桢月连忙说:“不用的,刚刚不是说我喝不了……” “我记得,不是咖啡也不是奶茶。”周明珣轻笑一声,很自然地打断他没说完的话,直接把饮料放到了小桌板上,“你有低血糖吧?给你点的橙汁。” 谢桢月看着果汁杯透出来的橙黄色一愣,说:“你怎么知道?” 他明明刚才什么都没有解释。 “什么?”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再次响起,周明珣没有听清,朝谢桢月探过一点身子。 谢桢月也下意识凑过去了一些,在靠近他耳朵的位置提高了一点音量:“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低血糖的?” 这次周明珣听清了,他就着这个动作指了指小桌板上被包装袋碰歪了那张糖纸,笑着去看谢桢月:“我猜的。” 谢桢月有些诧异地看了眼那张糖纸,又重新看向周明珣,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才说:“很明显吗?其实不严重,就一点点。” 周明珣没太理解:“严不严重都需要注意吧?” 他甚至还跟谢桢月开了个玩笑:“说起来,万一你低血糖发作算不算工伤?” “应该不算。”谢桢月很认真地解释了一下,“学校没给我交工伤保险。” 周明珣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多看了谢桢月一眼:“你说话还挺好玩。” 谢桢月没听懂他话里的调侃:“哪里?” 周明珣笑意放大了一点:“这里。” 谢桢月还是没听懂他的话,但他没有再问,只垂着眼睛去拿那杯橙汁。 从周明珣的角度看,发现他偏过头的时候会露出一颗颧骨上被镜框挡住的小痣。 谢桢月握着那杯橙汁,对着周明珣道谢:“还是要谢谢你。” 心里却忍不住想,这是第二次了。 这一次他刚好选在主持人报完幕退场的间隙,声音格外清晰。 周明珣正在打开咖啡杯的直饮口,闻言抽空笑着回了他一句:“不客气。” 橙汁偏甜发酸,加了冰之后有点像冬天里吃到的绿橘。 谢桢月喝了几口,低头看了一眼标签,把店铺的名字记住,又问周明珣:“你点的咖啡吗?” 周明珣转了一下杯子给他看上面的外卖单标签:“对。” 谢桢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滑落的眼镜,开始继续看下一个彩排的节目。 那杯橙汁一直被谢桢月握在手里,时不时喝上几口。 橙汁酸甜的味道在口腔中长留。 第9章 兰因(三) 彩排的过程往往伴随着一些调整,等全部结束后,外面的天空已经被晚霞染成了粉紫色,偏光照在红砖的教学楼上,泛着一点夕阳的黄铜色。 周明珣留在汇演厅接了个电话,等他走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往外走的时候路上有些安静,只偶尔能听到一点忽近忽远的人声。 平心而论,比起热闹了一下午的汇演厅,现在这样的气氛会让周明珣觉得更舒服一些,他松松地拎着手机的一个角,背着琴盒悠哉着往外走。 来的时候他开了车,这会走到停车位,却发现车旁边蹲了一个人,正举着开了手电筒的手机,低着头往轮胎里面照。 周明珣按了一下钥匙上的车标,沉默的炭黑钢铁巨兽闪动了几下狭长的车灯灯带。 第10章 那人的头低得快和轮胎平行,正不知道看什么看得仔细,感受到被解锁的动静后,单手撑着地面,回过了头。 停车位藏着有些暗的树荫下面,周明珣在斑驳不清的夕阳余辉里,先看到他脸上眼镜的镜片的反光,然后才是那张清癯的脸。 “谢桢月?”周明珣单手插兜,绕过一辆停着的共享单车,走过去疑惑道,“在看什么?” 谢桢月仍旧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指了一下轮胎,对周明珣说:“刚刚要走的时候听到猫叫声,看了一下好像有只猫钻到你轮胎里了。” 闻言,周明珣把琴盒放倒,凑过去蹲到了他旁边,低着头和他一起往轮胎和车身的缝隙里望。 顺着手电筒照出来的光束,果然看到里面趴着一只看起来很是瘦小的流浪猫。 周明珣显然对此有些苦恼,颇为无奈地说:“这么小的猫,也不知道是怎么爬进去的?”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女生急匆匆地小跑到谢桢月旁边,撑着膝盖把一个便利店的小袋子递了过去:“给,买到了!” “谢谢,麻烦你了。”谢桢月连忙接过,周明珣顺着他打开的动作往里看,发现是一根火腿肠。 女生——或许该叫她黄时雨,说来也巧,下午在汇演厅给谢桢月指路的也是她,彩排结束后也是她最先听到了猫叫声,招呼了一下旁边的谢桢月。 谢桢月把火腿肠支在腿上,单手撕开包装的动作有些别扭。 然后下一秒,那根火腿肠被周明珣拿过去,三两下拆开包装,举起来问他:“用这个吸引它出来吗?” 黄时雨点点头,先一步答道:“是的,刚刚试过想直接抓出来,但是它太怕生了,反而越缩越里面,我们就想看看能不能食物引诱一下。” 周明珣家里有长辈对动物毛发过敏,所以向来很少接触小猫小狗,听她这样说,半信半疑地把火腿肠探进缝隙里:“这样?” “对。”谢桢月点点头,又凑近了一点去看那只流浪猫的动静。 火腿肠的味道开始在空气中散开,谢桢月看到那只小猫瑟缩着抽了抽鼻子,开始试探性往外爬。 他连忙回头看了眼周明珣,还没说话,就见周明珣仿佛心领神会般把火腿肠往外抽了一点。 小猫叫了几声,然后一点一点地朝着火腿肠发方向爬过去。 谢桢月慢慢地把手放到出口处,在它探出脑袋咬住火腿肠的一瞬间,快速捏住了它的后脖颈,成功把它从轮胎里带了出来。 周明珣看着这只被带出来后还死死咬住火腿肠不松口的小猫,有些失笑地把火腿肠和它一起放到地上,评价道:“还挺馋。” 谢桢月关掉了手机的手电筒,朝后面的绿化带张望了一下,说:“看起来没多大,不知道有没有和母猫在一起。” “你有养猫吗?”周明珣跟谢桢月一起蹲在车旁,去看那只小猫埋头苦吃火腿肠,顺带问了一句。 “没有。”谢桢月摇头,回答道,“养宠物太麻烦了。” 周明珣看了他一眼,说:“但是看你好像挺了解的。” 晚霞开始消散,淡淡的粉紫色天幕上,月亮高高地挂起,和另一端的太阳遥遥对望。 谢桢月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那只小猫的脑袋,周明珣不确定是不是看到他笑了一下:“还好,遇到过不少流浪猫,从它们那学来的。” 或许是有食物吃的原因,小猫被摸了脑袋也不闹,只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谢桢月盯着它,有些发愁:“小猫,你妈妈呢?怎么没有在一起?” 周明珣也学着谢桢月伸手去点了点小猫的脑袋,但显然他下手没有轻重,直接把小猫推得东倒西歪。 “好笨。”周明珣再次评价道。 然后他看到谢桢月弯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但应该是确切地笑了一下。 “那个。”一旁的黄时雨终于找到机会插入了他们两个的话题,“我刚刚在论坛发了寻猫启事,有人说见过它和它妈妈在博学楼那边的花坛出没。” 谢桢月一听,立刻道:“那就在我宿舍附近,我等会回宿舍把它带过去看看吧。” 另外二人当然没有意见,但谢桢月在试图抱起小猫的过程中遇到了一点问题。 小猫实在不太亲人,摸摸脑袋似乎已经是极限,想抱它的时候一直在躲,身体扭来扭去得像一摊流动的液体,根本抱不住。 最后还是周明珣用自己脱下来的西装外套,像做寿司一样把那只小猫裹成一个长条,才终于让它被谢桢月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两个人站起来,发现接过刚刚的一番折腾,太阳已经彻底下山了,道路两边的路灯被打开,照出一个个散开的三角锥型光柱。 周明珣的袖子被挽到手肘上方,衬衫被刚刚挣扎的小猫蹭上了几道梅花状的黑印。 他看着抱着小猫寿司卷的谢桢月,笑着扬了扬车钥匙说:“送佛送到西,帮猫帮到底。我载你过去吧。” 谢桢月下意识婉拒道:“没事,不用这么麻烦……” 周明珣伸手戳了戳他怀里的猫,顺道拂开他肩膀上掉落的两根猫毛:“你抱着猫总不能骑单车过去?” 谢桢月低头看着放弃挣扎,乖乖窝着不动的小猫,一时间没有再反驳。 旁边正准备说自己可以和谢桢月一起把小猫送回去的黄时雨,闻言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她正对着面前两人,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周明珣注意到黄时雨的动作:“抱歉啊学姐,我今天开的车太小坐不下,要不你等一下,我过会回来送你?” 黄时雨闻言,立刻笑着摆手道:“哎呀不用不用,我们不顺路的,而且等会我要去找我男朋友吃饭,你们去吧。” 周明珣听了,半开玩笑道:“也好,我都准备到前备箱挤一下了,谢谢学姐体谅。” 黄时雨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那下次出来干活,你记得开那个大一点的车。” “诶,小师弟。”转身临走前,黄时雨想了想又回过身,喊了一下谢桢月,把自己手机屏幕递过去,“我们加个微信吧,小猫送到了也和我说一声,我发到论坛去让大家都一起留意一下。” 谢桢月点点头,掏出手机扫码添加了好友。 旁边的周明珣动了一下,黄时雨侧脸去看,却发现他只是俯下身去拿起地上的琴盒。 黄时雨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好友添加消息,笑着转身就走,挥手道:“那我就先走了,拜拜拜拜!” 转过身后,她想了想,打开和闺蜜的对话框,延长甲在屏幕上发出一阵不停歇的敲击声。 周明珣走到驾驶位前,见谢桢月还站在原地没动,手肘一曲架在车顶,笑着说:“上车吧,助理同学。刚刚都答应了,不会还要拒绝我吧?” “不是。” 谢桢月看了看车门,又看向周明珣,最后紧了紧抱着小猫的手臂,坦率地说:“你这个车门我没看到把手在哪里,不会开。” 周明珣一愣,少顷,他走过去摁下车门按钮往上一提,蝴蝶门顺势展开,露出红黑相间的座椅内饰。 谢桢月看了看朝上打开的车门,收回目光后刚好和回过头看向他的周明珣对视。 他发现光线不够充足的时候,周明珣的眼睛颜色会变深,从发冷的青色变成更冷一点的靛青色。 谢桢月跟周明珣道了一声谢,然后坐进了副驾驶位。 这辆车的底盘太低,谢桢月觉得自己刚刚上车的时候差一点就磕到了头,还是周明珣微微伸手拦了一下,才不至于太艰难。 关车门前周明珣忽然俯下一点身子,凑近车里和谢桢月商量道:“不好意思,我的前备箱放不下琴盒,能不能在你脚边借个位置放一下?” 谢桢月无所谓地点点头:“当然可以。” 不过等周明珣把琴盒放进来的时候,谢桢月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那你来的时候琴盒是怎么带过来的?” 周明珣无奈地笑了一声,解释道:“来的时候我坐一个位置,琴盒一个位置,是刚刚好的。” 听了这个回答,谢桢月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委婉道:“怎么感觉你的车什么东西都放不下。” 周明珣失笑,替谢桢月关好车门,上车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下次一定换辆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去看谢桢月,有些遗憾地发现他没有笑。 谢桢月只当这句话是周明珣习惯性的礼貌说辞,半垂着眼睛去调整琴盒的位置,窄窄的双眼皮像舒展开的折扇,把眼底神色遮得完整。 他没有回答周明珣,毕竟现在的他实在想不到,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还能有什么“下次一定”的交集。 第10章 兰因(四) 理论上,迈凯伦720s的极速可以达到每小时341公里,秒百时间可以做到2.9秒。 但a大明文规定,车辆在校内道路行驶时,速度不得超过时速二十公里。 第11章 谢桢月坐在副驾驶上往外看,觉得自己移动的速度好像并没有比车窗外骑共享单车路过的同学快多少。 怀里的小猫突然动了动,谢桢月担心它在车上挣扎起来,连忙低头去看,却发现它只是给自己挪了挪位置,然后就窝着不动了,猫须被空调吹出的凉风吹得微颤。 谢桢月伸出手碰了碰它长长的猫须,没忍住说道:“好乖啊。” 在开车的周明珣闻言瞥了眼那只裹着自己外套里的小猫,眉稍微挑:“刚刚它上蹿下跳抱不起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谢桢月试探着挠了挠小猫的下巴,看它在自己掌心眯起眼睛咕噜咕噜地叫了两下,只觉得心软:“一码归一码。” 想了想又说:“这是只橘猫,以前我小时候在家附近也经常见到一只橘猫,我还悄悄喂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它被一个姐姐收养了,就再也没见过。” 周明珣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家就在a城吗?” 谢桢月摇摇头,说:“不是。我家在x城。” 语罢停顿了一会,又问周明珣:“你听说过吗?” 周明珣显然对这个城市不陌生,话接得很快:“知道,我还去过。” 这倒是让谢桢月有些意外,他看向周明珣开车时专注的侧脸,问道:“你去过吗?但是我们那边旅游业不是发达,跟周围的那些城市比起来也没有什么名气,很少人会去我们那边旅游的。” “也不算旅游,是去看过一次雪。”周明珣看了一眼后视镜,打转向灯准备拐弯,“就在老城那边。” “老城啊。”这个地方谢桢月是有印象的,“我高中就在老城旁边读的。你家在x城附近吗?” 临近斑马线,周明珣轻点刹车:“不算远,在s城。” 谢桢月有些不解:“s城冬天应该也会下雪吧?” “不太稳定。”周明珣解释道:“之前有一年你们那里下了场特别大的雪,配上老城的古建筑很漂亮,甚至还上了新闻。很多人都专门跑过去看,我和朋友刚好没事做,就跟了个风。” 谢桢月回忆了一下,却不太确定他说的是哪一年,只说:“x城其实每年都会下雪,可能我见习惯了,就没太留意。” 周明珣对这个说法表示赞同:“那次去看确实挺漂亮的,南方少有那样大的雪,最起码我们那就见不到。” “他们说s城适合夏天去,景色会更好看一些。” “其实都还行,但夏天确实来旅游的人最多。” 周明珣问他:“你来s城玩过吗?” “我没去过。” “挺近的。” 很多人都会对声名远扬的s城感到好奇,以x城和s城的距离,去一趟也不是难事。 但谢桢月说:“我总是很忙。” 周明珣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多问。 车窗外灯光缓缓流动,树影像水墨画一样分出深浅,从脸上移过。 谢桢月垂着眼睛去看怀里打哈欠的小猫,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却又看到那件裹住小猫的外套上露出的一点内标。 他曾经在一户做家教的人家见过这个牌子,知道就是这样一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外套,要五位数。 等到了实验楼附近,两人下了车,去按照黄时雨讲过的位置找到了实验楼后面小道上的绿化带。 谢桢月把外套抖松,蹲下身将小猫放到地上。 小猫没有动,只对着夜色中看不清楚的绿化带叫了两声。 过了一会,谢桢月听到从绿化带深处传来几声若隐若现的回应。 周明珣有些好奇地站在他旁边,微微俯下身往绿化带里一眺:“这是和它妈妈对暗号接头?” 谢桢月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明珣低着头,发现晚风把树影吹得婆娑,晃得看不清谢桢月的脸,只见到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擦声,一只体型明显要大很多的橘猫从绿化带里跑了出来,凑到小猫面前闻了一圈。 小猫一下子兴奋起来,顺着母猫的动作在原地绕圈圈。 母猫嗅完一圈,朝二人叫了一声,然后叼起小猫的后脖颈,一跃跳进了绿化带里,不过三两下,就不见了身影。 目睹了全程的周明珣感慨道:“很有礼貌啊,还会说谢谢。” 谢桢月半撑着膝盖,用一种很自然的姿势缓缓起身——他有低血糖这个毛病很多年,所以每次蹲下后再起身总要慢慢地缓一下,太快的话容易眼前发黑。 他拍了拍周明珣外套上沾到的灰尘和猫毛,闻言看着周明珣说:“说不定是骂我们拐卖童猫。” “猫这么笨的吗?” “不好说。” 周明珣本来移走的目光又落回到谢桢月脸上,他反应过来道:“你是在开玩笑吧?” 谢桢月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没有。” 周明珣看着他,心想看不出谢桢月还是个会讲冷笑话的。 就是有点太冷了。 谢桢月利索地把拍干净浮尘的西装外套折了两下,递回给周明珣:“你的外套被弄得有些脏,得洗一下才行。” 周明珣有些神奇地看着那团被小猫搞得皱皱巴巴的外套,到谢桢月手上后不消片刻,就变回一块方正的模样。 从谢桢月手上接过后,他不甚在意地说:“没事,晚点我让干洗店的来取就行。” 谢桢月没说话,暗道原来学校门口那家干洗店还提供上门取件服务。 “走吧,把猫送到了,接下来送你回宿舍。”周明珣转身正准备走,就听到谢桢月喊了自己一声,他回过头,看到谢桢月还站在原地。 谢桢月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宿舍就在附近,我等下直接从实验楼穿过去走两步就到了。” 周明珣眺了眼远处亮灯的宿舍楼栋号,问他:“你住七栋?” 谢桢月没什么犹豫地点头:“对。” “那确实挺近的。”周明珣对此没什么意见,“行,那我就先走了。” 闻言,谢桢月下意识低头把手机拿了出来,摁了下锁屏键,却在亮屏前又重新摁下息屏。 他把握着手机的手垂回身侧:“再见。” 小道的光线太暗,照得人影朦胧。 周明珣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转过身摆了摆手:“再见。” 两人就此告别。 穿过实验楼后在七栋的位置拐个弯,沿着宿舍楼后面安静的小道一直走,才算到了十二栋的楼下。 谢桢月径直进了十二栋的宿舍楼大门。 听到开门声的时候,刘彧正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瞄了一眼进门的谢桢月,打招呼道:“你去看个彩排要这么久啊?” 谢桢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先给手机插上了充电线:“没,刚好有点事耽搁了一下。” 他打开和黄时雨一片空白的聊天框,发了条信息。 初一:学姐,确实是在实验楼这边,已经送回去了。 黄时雨应该是刚好在玩手机,回复得很快。 雨与鱼:好的,那真是太好啦! 雨与鱼:那我和论坛的大家说一下,可以放心了! 初一:嗯嗯。 谢桢月放下手机,听到另一边的舍友张震文探头过来问自己:“话说迎新都有什么节目?我本来想提前两天请假回家的,不过我看论坛上有人说挺好看,有些纠结要不要看完再走。” “还可以。”谢桢月回忆了下今天彩排看到的节目。 刘彧打完手上这局,放下手机加入了聊天:“今年中秋国庆连在一块,大家应该都回家吧?” “回啊回啊。”张震文无奈道,“我爸妈老早就喊我回去了,我其实想出去玩的。” 还有一个舍友钟子豪从卫生间出来,一听马上接话道:“我不回,不过我爸妈说要带七大姑八大姨的来a城玩几天,我得留下来当地陪。不过我也不熟啊,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嗐,我是得跟爸妈一块出门,节假日人挤人的,想想就好累。”刘彧说完又去问刚刚一直没说话的谢桢月,“桢月你呢?” “我也回家。”谢桢月想了想,也跟他们一样丰富了一下自己回家的活动,“高中同学说是要聚一下。” “很好。”钟子豪夸张地鼓掌:“那咱们宿舍没有人留守。” 后面的话题拐向了旅游攻略,但谢桢月没有再参与下去。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两本因为经常翻页显得有些老旧的笔记本,他把放在面上要新一点的那本拿出来,翻开到最新的空白页。 宿舍里聊天的声音还没有停下,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像一曲欢快的背景音乐。 桌面上的按动笔被拿起,笔尖推出后落到纸张上。 【20xx年9月x日小雨转阴 今天下了一场雨,路上落满桂花。 我又偶遇了那个人。 和上次一样,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第12章 其实有点想和他交朋友,但感觉他那样的人应该不缺朋友。】 换行后笔尖在纸面停顿住,晕染开一小块墨点。 良久,才重新开始书写。 【我们很不一样。】 第11章 兰因(五) 校团委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二楼,谢桢月就坐在一进门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前,正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擦肩而过的台风给a城带来了一段短暂的凉爽,从谢桢月旁边的窗户往外望,正好能看到被秋风吹得簌簌摇摆的桂花树冠。 “小谢啊,那个统计报表你今天做不完就先放着,我明天做就好了,不着急的哈。” 校团委的曾老师正在泡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普洱,特意给谢桢月也倒了一杯,放在他桌上,“你也不要这么辛苦,喝点茶,我先生前几天去出差,从云南专门给我带回来的,品质蛮好的!” 谢桢月连忙双手扶了一下茶杯:“谢谢曾老师。” 曾老师心情很好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笑眯眯地说:“不用谢啦,不过桢月你很厉害呀,才刚来做助理没多久,就把这些都弄得井井有条,你干脆每天都来好了啦,那我可就真的彻底轻松了。” 隔壁桌的刘老师闻言道:“就是因为怕大家都像曾老师一样不肯放人,学校才明文规定,勤工俭学助理岗位一周工作时间不能累计超过三天。人家桢月还要上课的,曾老师你再喜欢也是没有办法的咯。” 曾老师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我知道的,开玩笑而已嘛。” 谢桢月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而是继续对着电脑屏幕里看得人眼花缭乱的excel表格干活。 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就放在旁边,他没有去动,反而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一颗糖,旋开糖纸塞到了嘴里。 办公室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敲响的。 来人个子很高,虽说是穿的一身黑,但叮叮当当地搭配着一些谢桢月说不出名字的银色配饰,愣是穿出了和别人不一样的感觉,最招眼的还属那一头张扬的红发,正面可以看到留长后从两侧斜溢出来的发尾。 谢桢月的视线无声地落到那个人的脸上。 细微的“咔嚓”声顺着骨头传进耳朵,是谢桢月咬碎了含着的那颗糖。 橘子味瞬间爆发开来,盖住了呼吸间闻到的普洱茶香。 周明珣拿着一份不薄的纸张,准确地定位到曾老师的办公桌,边走过去边说:“曾老师,我来送迎新晚会的终版流程稿,还有今年学生会的换届表。” 听到声音的曾老师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看到是周明珣,扬起一个笑:“怎么是你送过来?” “这不是谁有空就谁送,曾老师喜欢谁来送?说一声我们下次就固定派他来。”周明珣把那叠资料放到曾老师的桌上,半开玩笑地说道。 说话间,他扫了办公室一眼,却突然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谢桢月有些仓促地回过头,镜片反射出电脑屏幕的蓝光,让人看不清眉眼。 但他没想到,周明珣直接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单手撑着桌子和自己打了个招呼:“这不是助理同学吗?又见面了啊。” 谢桢月的手悬在键盘上,打字的动作随之一顿。 他迟疑着抬起眼睛,对上了周明珣那双含笑的眼睛。 窗外的桂花香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沁人心脾。 “少贫嘴,不管你们谁送,早点送过来就好了,不要影响老师下班就行。”曾老师粗略地扫了几眼资料,扬起手往谢桢月的方向递过去,“小谢,这个你收一下,先放你那。” “好的。” 谢桢月应了一句,正准备起身去接,就见周明珣快他一步,长臂一展就接过那叠资料,拐弯递到了他面前。 谢桢月接过来,看了眼放在最面上的换届申请表上彩印的证件照,又看了眼周明珣那双微微发青蓝色的眼睛。 他想起论坛上大家说,学生会里有一个给留培生的固定主席位,考虑到留培生在校时间短,一般是大一下学年进行换届,但是据说因为上一届留陪规则的调整,今年提前了换届时间。 谢桢月把那叠资料拢齐在桌面上磕了几下,抬起头去看周明珣,刚想说话,就被周明珣先开口打断了。 “不用谢,小谢助理。”周明珣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淡化了一点混血给五官带来的锐利,显得没那么有距离感。 但他没想到的是,谢桢月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你的申请表证件照格式错了。” 周明珣一愣:“啊?” 谢桢月把他那张薄薄的申请表单独拎起来,递回给他:“填写说明上说了要白底证件照,你交上来的是蓝底。” 周明珣接过来一看,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又听谢桢月说:“还是彩印的,不能撕下来重新粘一张照片,所以你重新交一份给我吧。” “……” 周明珣把那张申请表随手折起来,无奈道:“好,我知道了。” 谢桢月说完正事,又神情认真地去纠正周明珣话里的称呼:“还有,别叫我小助理,我比你大。” 周明珣没想到会听到他这样说,微微挑眉道:“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比你大?” 谢桢月回答道:“换届表上面写着你是十月份的。” 然后又说:“我们同年,但是我是五月。” “哇。”周明珣双手抱臂,姿态放松地倚着身后的办公桌,“第二次见面,发现你确实很有讲冷笑话的天赋。” 闻言谢桢月顿了一下,错开一点交汇的视线,言语间带着点说不出来的感觉:“你说是第二次就是第二次吧。” “上次你不是说要去申请什么助学金?成功了吗?” “别说了,没评上一等,被那个姓谢的拿走了。” 问话的那个男生站在卫生间洗手池前给答话的男生派了根烟:“哪个姓谢的?” 这个时候从外面进来了一个人。 两人扫了一眼,没太仔细看,只继续聊天。 “不重要,就一戴眼镜的书呆子。上去念的稿子写得挺一般,连惨都没卖,也不知道给了辅导员什么好处,轻轻松松就评到了一等。”另一个男生点完烟后把手上的zippo甩着玩,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机回信息,透明的手机壳露出背板上的一只苹果。 “这都行?不过你也不缺钱吧,搞这个干什么?还得费劲巴力写发言稿。” “蚊子腿也是肉,搞点小钱花花嘛。” 男生突然笑起来,弹弹烟灰说:“诶,你说他这个一等能不能举报掉啊?我拿不拿无所谓,可他凭什么这么简单就拿了?” “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就开个玩笑啊,他要是真能评上的话怕什么举报?” “我说。” 后面进来的那人站在洗手台前一边洗手一边打断了那两人的聊天:“你们说的那个人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评上了,我看到公示名单一次,就举报你一次。” 本来懒散站着的男生瞬间站直了,冲那人喊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说什么大话。” 结果那人直接用手机对着他就拍了一张照:“问问就知道了。” 男生怒了,快步走过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是吧你?” “我没有当狗的爱好,但谢谢你的自我介绍。”那人好整以暇地上下扫了他一眼,嗤笑道,“最新款的手机,联名款的跑鞋,你装也不装像样一点,占用别人的资源很好玩吗?” 男生把烟一摁,脸沉了下来:“有病吧,你以为你谁?” “我叫周明珣。”那人有些嫌弃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的名字就不用告诉我了,记住我的就行,以后评不上也不用怪别人,问就都是我举报了,不服气你来找我。” “周明珣?” 男生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旁边的朋友拉了一下:“算了算了,我们走。” 愤而离开的男生走到门口才突然反应过来:“操,怎么是他?” 周明珣从墙上抽了几张纸,擦干净手机上的水渍,听到里面的隔间门被打开,走出来一个人。 水龙头被打开,洗手的声音一直到周明珣擦完手机才停下。 感觉到那个人还站在自己旁边,周明珣只当是自己占了位置,随手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谢桢月一愣,看着手里接过的纸巾讷讷说了句:“谢谢你。” “哦不用谢。”周明珣没在意这个小插曲,径直离开了卫生间。 秋风吹来阵阵桂花的香气,周明珣站在办公室门口,突然像想起什么,停下离开的步伐转回了身。 谢桢月还站在座位前,低着头把那叠资料一张一张地认真过一遍,没有注意到周明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反倒是曾老师问了句:“怎么了?还有事吗?” “没事,想问问补的申请表明天送过来行不行?”周明珣回答了一句,但没有朝曾老师那边移一点目光。 第13章 曾老师啜了口普洱,说:“随便你啦,这两天补给我就行了,我不在就拿给小谢,都一样的。” “嗯。”听到自己名字的谢桢月点点头,应了一声,但仍旧专注着过手上的资料,没有抬头。 “行。”周明珣见状,默不作声把刚刚拿出来的手机又重新收回去,“那我到时候再送过来吧。” 第12章 静夜思(上) 迎新晚会正式演出的那天,恰好放晴。 谢桢月跟着曾老师来到汇演厅时,已经能看到座位上零零散散坐了几个早到的观众。 “来,工牌给你。”曾老师随手给谢桢月递过去,让他戴脖子上,“晚点高书记要过来检查,你等会跟老师一起去后台看看。” “好的。” 谢桢月没什么太大反应,习惯性地跟在曾老师身后,往后台转了半圈。 演出人员早在下午就提前到后台候场,在路过一间特别大的后台休息室的时候,谢桢月看到里面摆满了一会要上场的各式乐器。 还有一些准备表演的人正站在自己的乐器前,被工作人员围着进行最后的确认。 被窗户隔着,谢桢月看不太清楚,推了推眼镜想往里多走几步,却被曾老师喊住:“小谢,高书记要来了,你跟我一起过去。” 谢桢月站在原地没动,看了眼开始往外搬乐器的工作人员,知道节目很快就要开场了。 曾老师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直接拉了一把他的手臂:“不是彩排都看过了吗?还这么好奇啊?” 谢桢月顺着力道跟着她往外走:“没,就是觉得正式舞台应该会更好看一点。” 曾老师边走边捋平自己卷起来的袖口,说:“没事,耽误不了多久,高书记估计也就来走一圈看一下,再问几个问题,等他走了随你看,顶多就可能错过个开场,后面的不影响。” 谢桢月没有回答,只含糊地回了个气音。 曾老师多看了他一眼,说:“前阵子你不是问老师,那个校外实习的事情吗?” “是。”听她提起这个,谢桢月专注了起来,回答道,“但老师你不是说我才大一,按规定还不能推荐过去吗?” “所以啊,这不是在给你找机会吗?”曾老师本意是拍拍他的头,抬起手发现以自己的身高有些牵强,只好改拍了拍他的背,“活动你是全程跟下来的,等会替老师给高书记做一个介绍,好好表现。” 谢桢月还没理解到她话里的意思,就迎面见到了校团委的高书记。 “书记来了。”曾老师笑着率先打了个招呼。 高书记看起来没有什么架子,闻言乐呵呵地说:“年轻人办活动都有意思得很,骏丰书记本来也想亲自过来的,但要开会实在走不开,才让我过来瞧瞧。” “可别了,这就学生们自己搞的活动,主打就是一个开心,要是各位领导都来,孩子们该紧张了。” 见高书记心情不错,曾老师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把站在后面的谢桢月往前轻轻一推:“高书记,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今年新分到的学生助理,你也知道,学生们潮流更新快,所以这个活动能办得这么顺利,他可帮了我不少忙。” 高书记看向谢桢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好奇:“是吗?大几了?哪个学院的?” 谢桢月愣了下,想起刚刚曾老师对自己的提醒,立刻紧跟着回道:“高书记好,我叫谢桢月,今年大一,在文学院。” 曾老师顺势提议让谢桢月讲一下这次活动大致情况,自己跟在高书记旁边,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适当地插话道:“怎么样,书记,我就说这小孩干活挺不错的吧。” 高书记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曾老师想了想,又道:“之前和小平一起吃饭,听他说他和朋友捣鼓的那个公司最近发展挺不错?” 高书记看了她一眼:“那小子来找你是又麻烦你什么事了?” “没有,就那天遇到,小平这孩子太讲究,非要和我一起吃个饭。”曾老师笑得自然,“我就听他提了一句,说恒星准备和咱们学校做实习基地的合作,我看我手下这小孩就不错,可惜就是才大一,不知道小平他们公司要不要?” “有经验?” “有的,我问过他,高中一毕业就做家教了。” “那也无所谓,年轻人都是从零开始的,不过一个实习,你都亲自推荐了,那个小衰仔还能拒绝你?” 话题说到这里,谢桢月那边的汇报也做得差不多了。 高书记朝他笑着点点头,然后告诉曾老师:“校团委有剩几个推荐名额,既然曾老师都觉得这小孩够优秀,那就给他一个吧。” 听到这句话的谢桢月站在原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张了张口想要答谢,却不确定自己现在说话合不合适。 但高书记说完就继续往下走,他也只好保持沉默。 又陪着高书记转了一会,等把人从大门送走,曾老师才重新把袖子撸上去,双手插腰站得放松:“怎么样,老师我靠谱吧?” 谢桢月看着她,然后微微鞠了个躬:“谢谢老师。”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反正还有名额,推谁不是推?你能干活,我又看你顺眼,小事哈。”曾老师笑眯眯地去看他,说,“行了,估摸着也没什么事,老师下班了,你回去看节目吧。” 等看着曾老师出了大门,谢桢月转身往回走,心里却开始不住计算,那份实习机会不错,寒暑假也有了着落,运气好的话大四就可以直通管培,如果按照目前的情况保持下去,自己大概一毕业就能还清助学贷款。 想到这里,握着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他拿起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 谢桢月接起电话:“外婆。”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方言声:“桢月,在忙吗?” “没有,出什么事了吗外婆?” “没,家里一切都好。我刚带你妈妈从医院回来,她非说要跟你打个电话。” 谢桢月慢慢地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压低了一点声音:“怎么突然去医院了?” “昨天闹着要出门,结果突然下雨淋到了,今天有一点感冒,我放心不下就带她去医院看一下。” 外婆的话语刚落,电话那头就换成了谢巧敏的声音:“小正月,是你在说话吗小正月?” “对,是我。”谢桢月在走廊上止住脚步,靠着新校区粉刷雪白的墙壁,仰头看到一轮缺月,正遥遥挂在天上。 “小正月,上大学好玩吗?” “不好玩。” “你什么时候回家呢?我想你了。” “国庆节就回来了,你乖乖的,不要乱跑,等我回来带你出去玩。” “一言为定,小正月。” “一言为定。” “好了,电话也打了,你快躺好睡觉吧。”电话那头的人又换成了外婆,“桢月,你在那边记得好好吃饭,最近还有低血糖吗?” 谢桢月摇了摇头,才想起老人家看不到:“没有。我下午刚给您打了一笔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自己够不够用?” “收到就好。”谢桢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外公当年治病欠了街坊邻居不少钱,大家都挺照顾我们,还是要尽快还清的好。” 外婆在那边叹了口气:“我知道的,辛苦你了,孩子。” “您早点休息。我还有事,先挂了。” “好。” 挂完电话后谢桢月想了想,又重新给外婆汇过去一笔款。 然后放下手机,站在走廊静静地看了一会那道不圆满的缺月。 凉凉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勾勒出青年还未完全长成的躯体,侧面看有些单薄,因为靠着墙借力,脊背微微弯曲着,像被风压弯的枝丫。 “今天晚上的月亮雾蒙蒙的,明天应该要下雨。” 说话声从走廊由远及近地传过来,谢桢月站直了身子,看到周明珣背着个长长的琴盒,依旧穿着一身黑,戴着那些他说不出名字的饰品,叮叮当当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你们表演完了?”谢桢月问完后,自己先回答了自己,“算算时间是差不多。” “表演完了。我们是开场,早表演早结束。”周明珣扫了眼他脖子上挂的工作牌,“怎么刚刚后台没见到你?” 谢桢月简单地解释道:“跟着老师跑了,没来得及去。” 又说:“你们的节目也没赶上,本来还挺期待舞台成效的。” “跟彩排差不多,你已经超前点映过了。” 周明珣走进来站在谢桢月旁边:“不进去看节目了?怎么一个人在这看月亮。” “不了,有一点累。”谢桢月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而且你也说我都看过了。” 顺着清冷的月光,周明珣看到谢桢月眼睛下微微发青的眼圈,有些奇怪:“你们学生助理这么忙的吗?” “是啊,所以你的申请表重新交了没有?” 第14章 “交了,交的时候你没在办公室。” 谢桢月沉默地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素来平淡的神色被月光一照,照出些许从犄角旮旯藏不住的疲惫来。 周明珣又看了他一眼,突然把琴盒卸下来,取出自己的琴坐到了台阶上:“趁着今天不下雨,给你弹个彩排没见过的,不过没插电,你将就听听。” 安静的走廊里琴声沉沉,曲调轻快,走廊外的榕树被风吹得摇晃,搅乱一地的月光,像无声的鼓掌。 谢桢月屈膝坐在周明珣旁边的空位上,侧过脸去看他在琴弦上翻飞如蝴蝶的手指,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明珣弹完一曲,转头对上谢桢月格外专注的眼神,故意逗他道:“这首曲子很帅吧?” 谢桢月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周明珣迟疑了一下,问道:“不过,为什么你的吉他声音这么沉?是特意调的音吗?” 闻言,周明珣沉默了良久,他和谢桢月那双真诚的眼睛对视片刻,最后回答道:“因为这个是贝斯。” 第13章 静夜思(下) a大校园论坛 [灌水]昨天晚上的迎新晚会公众号投票喜爱度第一大家都选了哪个? 重生之我在a大 n1 如题,无意义,纯八卦。 a大吴彦祖 n2 我投校艺术团的群舞一票!! 579416 n3 我选了礼仪队的走秀,谁懂啊那个节目我感觉眼前全是腿!我疯狂喊姐姐姐姐看我 956482 n4 我同意3楼!太好看了,衣服也好看! 看到我请喊我去学习 n5 有没有和我一起投开场乐队的,经典老歌就是很能打啊!我那边一块都在跟唱,唱得我好想回家…… 今天xxx早睡了吗 n6 我也喜欢嘿嘿嘿,我喜欢那个吉他手! 826370 n7 哪个吉他手,黑头发还是红头发? 小刘喜欢爬格子 n8 ……只有一个吉他手,红头发那个是贝斯,贝斯啊!!!这个可恶的烂梗终于还是被我遇到了[枯萎] 今天xxx早睡了吗 n9 什么玩意,我没认出来啊,原来是贝斯,哎呀不重要 小刘喜欢爬格子 n10 重要,很重要!请尊重我们本就存在感很低的贝斯手好吗好的。 625341 n11 笑晕,zmx你也有今天 a城没有冬 n12 zmx你也有今天 gpa不上4不改名 n13 等一下,zmx是谁? 重生之我在a大 n14 朋友们!不涛隐私哈不涛隐私,别忘记隔壁那个超高楼的豪车记录帖是怎么炸的,帖主我承受不住(尔康手) 068942 n15 我喜欢街舞嘿嘿嘿 糖醋里脊毒唯 n16 有品,有品!其实我觉得都挺不错的,选哪个都行的感觉 豆汁儿 n17 本来还没反应过来,帖主不打自招一提那个车帖我就反应过来是谁了,听他同学说他不是都没下载论坛吗,又看不到怕什么 梅子饭团 n18 就是啦,上次炸帖是因为扒了好几个车主的信息才被管理员查封了吧?有几个连人家家里人名字都发出来了,确实是泄漏隐私应该封哦 tree 引用小刘喜欢爬格子内容……(已隐藏) n19 被认错真的会很在意吗? 小刘喜欢爬格子 n20 会吧……反正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说我弹的是吉他,明明一点都不像为什么会认错啊可恶! 一支穿云箭 n21 我同意18楼,八卦也要有点边界感 tree 引用小刘喜欢爬格子内容……(已隐藏) n22 那已经认错了的话怎么办?他会讨厌我吗? 梅子饭团 n23 咦?我闻到了瓜的气息,tree,请说出你和你的贝斯crush的故事 小刘喜欢爬格子 n24 其实也没什么啦,我们贝斯手应该都习惯了[允悲]但是你以后可以夸夸他的贝斯,我们贝斯手最好哄了,只要你说在台下听到了我们的琴声就会感动落泪[大哭][大哭] tree 引用梅子饭团内容……(已隐藏) n25 不是crush。 tree 引用小刘喜欢爬格子内容……(已隐藏) n26 好的,谢谢你。 深夜时分,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透过玻璃门窗发出莹莹的光,屹立在寂静的街道拐角处。 冰柜的门被打开,地板上堆着几箱准备补充到货架上的啤酒。 谢桢月弯腰站在在冰柜前,把一扎一扎包装好的啤酒放在最下面,然后根据销售额高低从下到上开始补货。 亮着的手机屏幕还留在校园论坛绿油油的界面,被他在补货的间隙,随手揣进口袋里。 等关上冰柜门,再按流程检查一圈货架,把需要补货的商品放满,把被翻乱的物品重新归纳摆放整齐。 等做完这些,最后是去到面包区逐个检查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 “欢迎光临。” 门铃声自动响起,店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谢桢月没有回头,习以为常地等客人挑选完商品后喊自己结账,只蹲在货架前继续埋头检查面包,将过期的一一拿下来放到怀里,准备等会一起清理掉。 伸手去够上一层货架的时候,身体歪斜着,有一个压在上面的面包骨碌碌地掉下来,一路滚到旁边。 谢桢月瞥了一眼,准备等会检查完货架再过去捡。 却有人先一步伸出手,捡了起来。 谢桢月的视线顺着那只有点眼熟的手一直往上看,直到看清那张如雕塑般线条利落的脸。 周明珣单手插兜,弯下腰把那份面包在谢桢月面前晃了晃:“小谢助理,你这是买宵夜还是买早餐?” 看到他,谢桢月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在这?” “来买个创可贴。”周明珣回答完反问道,“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谢桢月站起来,把抱在怀里的面包一股脑丢到收银台上,打开隔板走到了收银台后面:“来上班。” 他手法熟练地打开一个专用的袋子,把那些面包全部装进去,最后把开口朝向周明珣,示意他把刚刚捡起来那个也一起丢进去。 然后才回答了上一个问题:“这些面包是过期了的,要统一处理掉。” 把袋子打好结放到收银台下面,谢桢月又探过身子在收银台上摆着的货架上拿了一包无药创口贴:“只有这个,如果要买otc的创可贴得去药房,你哪里要用?” “够了,手指被琴谱划了道口子,意思意思尊重一下伤口。”周明珣懒得细看,直接就打开付款码让谢桢月扫,“你这个班怎么上得这么晚?” 谢桢月一边扫码一边回他:“因为我上的是晚班。现在才刚开工。” “晚班是几点到几点?” “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 “双休?” “隔天休。” 谢桢月抬起眼睛看他:“要袋子吗?” 周明珣下意识点头:“要。” 谢桢月又看了他一眼,直接把创口贴递过去:“袋子要收费,你这个直接手拿就好了。” “也行。”周明珣接过来后顺手取出一个,贴在左手尾指上。谢桢月随着他的动作看到了那条细细的红线,应该是在快速划过纸面的时候,被割开的。 又想起周明珣刚刚说是被乐谱划的口子,谢桢月问他:“这么晚了,你在练琴吗?” “对,我们乐队的都是夜猫子,白天喊不出来的。” “不会扰民?” 周明珣笑起来:“不会,我们租了个琴行的地下室,随便玩,吵不到别人。” “琴行?是隔壁快递站过去那个吗?”谢桢月感觉自己好像在路上见过。 “对,就是那个。” 创口贴也买好了,闲聊过几句,周明珣便准备往外走。 谢桢月重新蹲下身去把那袋过期的面包拿出来,挪到了室内的处理箱。 再出来的时候透过玻璃门,隐约看到周明珣的身影,似乎还站在门口。 今天白天又下了一场雨,雨滴落在玻璃上,灰尘变成的凝结核在玻璃上留下一点白色的斑斑点点,让隔着玻璃的人看得模糊。 从谢桢月站着的角度往外看,可以看到周明珣的一点侧脸,和他抬起的手指间夹着的一点猩红。 店外一角挂着显眼的红色牌子,写了吸烟处三个大字,周明珣就安静地站在牌子下方,听到店门打开的声音,微微侧过一点头。 他看到谢桢月从里面走了出来,然后递给自己一个高筒纸杯。 第15章 周明珣定睛去看,发现是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这是什么?” “关东煮。” 接过关东煮的周明珣忍俊不禁道:“我知道。” “送你的。”谢桢月另一只手上也拿着一个高筒纸杯,显然是自己的那份。 周明珣扫了一眼,觉得他那份好像比自己的要少一些。 “现在这个时间吃关东煮吗?” “对,你可以当宵夜或者是早餐。” 周明珣听了就笑,只觉得谢桢月这个人讲话真的很有意思。 他左手还夹着根黑色的细烟,问谢桢月:“要来一根吗?” 没想到谢桢月摇摇头说:“我不会抽烟。” 于是周明珣把那根还没燃完一半的烟给摁灭了,丢进角落的烟灰缸里。 时值九月,暑意消散,雨后的晚间偶尔起一阵风,还会带来一点爽快的凉意。 周明珣咬了口鱼丸,听到站在自己旁边的谢桢月突然问了句:“明天还会下雨吗?” 谢桢月说话的时候正仰着头,去看被层层叠叠交错的高楼分割得七零八碎的天空。 周明珣也跟着他抬头,说了句:“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但又接着笃定地说:“不过明天会下雨。” 谢桢月偏首去看他:“这次是怎么看出来的?” 周明珣笑着挑了一下眉:“天气预报说的。” 他不确定谢桢月是不是也跟着笑了一下,因为谢桢月在他回过头的时候已经没有在笑了,只是眼睛还留有一点弯弯的弧度。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安静地站在便利店的门外,就着屋内穿过玻璃透出的光,各自吃完了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深夜的街道安静得出奇,谢桢月单手握着手机,把屏幕按得明明灭灭,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听到周明珣把空纸杯丢进路旁垃圾桶的声音,谢桢月终于解锁划开了屏幕。 周明珣慢悠悠地又走回到店门口,站定后想了一下,问谢桢月:“加个微信吗?”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谢桢月就已经把自己的二维码递到了周明珣面前:“好。” 周明珣愣怔了一下,然后笑道:“你网挺好的。” “我连了店里的wifi。”谢桢月回答完,把手机微微拿低了一点,“还加吗?” “加。”周明珣深邃的眉眼随着笑容舒展开,拿出手机扫过谢桢月的二维码。 周明珣离开的时候阴云散开了一点,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一点月亮的形状。 谢桢月转身回到便利店里,重新坐回到收银台后的座位上。 他还没来得及扔掉自己的那个纸杯,只顾低着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随着他选择“确认通过”,聊天列表里瞬间弹出了一个崭新的对话框。 您已添加“elian-z”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看着那个几何简笔画的头像,反复斟酌,最后发过去一行话。 初一:您好!我是谢桢月[握手][玫瑰] 第14章 真心话(一) 周明珣坐进车里的时候,空白的聊天页面突然弹出来一句话。 他单手拿着手机,低头扫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杜斯礼坐在驾驶位,见他坐好,直接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笑你这个司机越来越没有时间观念。”周明珣没有回答杜斯礼的问题,只说,“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这个时间的马路上行驶的车辆偏少,杜斯礼轻轻松松地超了一辆车:“酒吧今天开业,我这个当老板的不在店里坐镇,亲自跑到这里来接你,你就偷着乐吧周二公子。” “你还少开个店玩玩?”周明珣一边打字一边回他,“你在群里一说,他们就在打赌你这家店能开几年了。” “我这回认真的,跟以前那些闹着玩的不一样。” “行行行。” 杜斯礼懒得解释,又问他:“你车哪里坏了?” “异响。”周明珣随口回了一句,发完信息后又挑了个表情包给谢桢月回过去。 初一:您好!我是谢桢月[握手][玫瑰] elian-z:您好!我是周明珣 elian-z:[抱拳握手强.jpg] 最顶端的聊天框上断断续续地弹出“正在输入中…”,周明珣等了一会,等到了谢桢月再次发来的三朵玫瑰花。 “他们家的品控就和他们家的发动机一样,这么多年纹丝不动。”杜斯礼瞥了眼对着手机笑出声的周明珣,“跟谁聊天呢?” “一个同学。”周明珣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挺有意思的。” “你们学院的?” “我们学校的。” 闻言,杜斯礼有些好奇地探过一点脑袋,试图去瞄到他的手机屏幕:“说什么废话,你同学总不能是我学校的。” 但周明珣很快就摁下了熄屏键,把手机反扣着拿在手上:“你开车的时候能不能专注一点看路况。” 杜斯礼“嘁”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体。 车灯划破马路上沉凝的空气,留下被搅动的气流。 天上的月亮无声地照着大地,而后西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直直地照在谢桢月紧闭的眼皮上,带来一丝不容忽视的暖意。 便利店里间联通二楼的小楼梯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声音,像是什么柔软而湿润的东西在地板上快速拍打。 谢桢月薄薄的眼皮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掀开,瞳孔在阳光中暴露的下一秒立刻重新眯起了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听着那阵熟悉的“哒哒哒”从里间由远及近地传出来,直到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跑到收银台下面,蹭了蹭自己的小腿。 “汪汪!” 谢桢月低下头,和这只浑身雪白,微微反颌的小狗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小狗是那天谢桢月来面试的时候,被老板抱在怀里的那只纯种京巴犬,性格很乖很黏人,名字更是通俗易懂,就叫来财。 来财平时都跟着老板住在二楼,偶尔会趁老板不注意,自己下楼梯到一楼来玩,特别是每天早上,都会很有使命感的在太阳升起后准时来叫醒值夜班的谢桢月。 到卫生间用晨间微凉的水简单洗漱完,谢桢月稍微清醒了一些,俯下身揉了揉来财的脑袋。 来财从他的指缝里挣扎着冒出脑袋,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谢桢月看,低低地发出几道咕噜声。 看着它,谢桢月浅浅弯了一下眼睛,摸出手机对准托着来财圆圆小狗脸的手拍了一张照。 然后把它抱回里间,让它自己回二楼。 等把来财送走,谢桢月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一阵,便给自己拿了一个饭团作为早餐——这是他在便利店值夜班的另一个好处。 谢桢月坐在收银台后面,一边吃刚热好的饭团,一边打开手机,把来财的那张照片发在了自己的状态里。 接着,他点开和周明珣的对话框,看到两个人的聊天确定止步于自己发出去的三朵玫瑰花。 又退出去在宿舍群问了一句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带早餐。 显然大家都还没有醒,群里静悄悄地没有人回复。 谢桢月三两口解决完饭团,开始做最后的检查收尾工作,等确定一切没有问题后,负责值白班的同事也到了。 对接完走出店门,正是天光大亮,清晨的露水被温暖的阳光蒸发。 谢桢月稍微活动一下因为趴着桌子小憩有些发麻的手臂,开始往宿舍走。 这个点钟的校园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上早八的学生三两成群,打着哈欠,挂着熬夜后的黑眼圈,和同伴抱怨着早起的烦恼走进教学楼。 谢桢月和他们是反方向。 他一边走,一边刷了一下手机。 发现状态栏冒出了一个小红点。 点进去一看是周明珣给自己点了个赞。 谢桢月顺势点了一下周明珣的头像,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 发现周明珣凌晨的时候还转发了一条酒吧开业的推文,说是朋友新开的,欢迎大家捧场。 谢桢月默默点了个赞,然后退了出来。 他没有多看周明珣的朋友圈。 正常情况下,十九岁的朋友圈长什么样? 又或者说,正常情况下,十九岁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谢桢月从来没有去认真想过,他不爱发朋友圈,也对别人朋友圈不太好奇。 毕竟答案就在身边随处可见。 总之,也许,大概。 都不会是他自己这样。 “桢月,隔壁会议室好像开完会了,辛苦你去收一下水牌哦。”刘老师进办公室的时候对着谢桢月招呼道。 中午又下了一场雨,整个空气中都迷茫着一股热雨过后的暑气。 谢桢月正把座位旁边的窗户关上,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往外走:“好的,刘老师。” 第16章 会议室的大门大咧咧地开着,谢桢月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听到里面传出来几句欢声笑语,确定已经开完会了才重新迈步往里走。 正对着大门坐的曾老师最先看到他,开玩笑道:“我们小谢有千里眼哦,刚开完会就进来了。” “是刘老师刚刚路过看到后告诉我的。”谢桢月一边熟练地开始收起桌子上摆放的水牌,一边应答了曾老师一句。 今天小会议室的会议主要是来讨论十一小长假结束后的“百团大战”活动,因此来开会的都是各个学生组织和社团的负责人。 平日里他们常来团委办公室,因此和谢桢月自然也称得上相熟。 有人遥遥问了一句:“桢月,我们百团大战的推文什么时候能出啊?” “明天。” 这个小会议室用的是椭圆形的桌子,分成面对面的两排坐,谢桢月先收曾老师那一排的水牌,“新媒体部那边已经发预览了,对吧,老师?” 曾老师笑眯眯道:“我已经拿去终审了哦。” “好耶!”提问的人夸张地鼓掌道,“那放假期间就可以开始先宣传一波了。” “桢月,那我们的排位表什么时候能出?” “放假回来。” “桢月桢月,到时候摊位还能调整吗?” “原则上不能。” “那什么情况能?” “问曾老师。” “桢月,你什么时候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的活动备案还没发给你!” “还有我的~” “等一下。” 在有来有回的闲聊中,夹杂进一道很轻的笑声。 谢桢月把收完的水牌摞起叠好,走到背对门的一侧,闻声抬起头,正好和散漫地靠坐在椅背上的周明珣对上了眼睛。 谢桢月拿水牌的手一顿,迟疑地张了张嘴,不太确定要不要跟周明珣打招呼。 但周明珣先一步冲他悠哉地摆摆手,笑道:“又见面了。” 会议室的百叶窗被收起来,斜斜的夕阳直接穿过玻璃,给周明珣的红发镀上一层金边,亚克力的水牌在特定角度折射出一道彩色的光,和那抹金边一起在谢桢月眼前晃过。 谢桢月抱着那摞水牌,站在人声嘈杂的会议室里,单独应了周明珣一声。 黄时雨这次是作为青协的负责人来开会,见时间差不多了,在聊得热火朝天的人群里伸手提问道:“老师,等会我们准备去校门口搓一顿,您要不要一起来?” 曾老师摆手婉拒道:“今天就算啦,我女儿过生日得早点下班回家哦,下次,下次老师请客。” 说完看了一眼没有参与聊天的谢桢月,说:“欸,小谢当我代表,你们带他去吧。” 刚把水牌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收纳好,就突然听到自己名字的谢桢月匆匆回过头,向曾老师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我?” 曾老师优雅地捧着自己的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谢桢月的肩膀:“下班时间到啦,平时也不见你怎么出去玩,今天这么热闹,你也和大家一起吧。” 说完又补充道:“经常打交道的人不能只在工作场合见哦,小谢同学。” 谢桢月还在理解曾老师话里的意思,就感觉有人揽住了自己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替自己应下:“谢谢老师,那小谢助理我们就带走啦。” 他撇过头,看到周明珣冲自己笑:“赏个脸吗,小谢助理?” 谢桢月看着他,扶了一下下滑的镜框:“这次也是你请客?” 周明珣被正面迎上的夕阳照得眯起眼睛,他微微偏了一点脑袋,视线却刚好错开谢桢月眼镜上因为反光出现的斑驳色块。 他看着谢桢月的眼睛,心想原来是偏深的琥珀色:“可以啊。” 第15章 真心话(二) 简单的商量一番过后,晚饭订在校门口的一家大排档,一群人闹哄哄地从行政楼往外走,叽叽喳喳的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曾老师捧着茶杯准备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下班,临出门前又回过头叮嘱了一句:“简单弄一下就好啦,明天上午刘老师他们好像还有一场会的。” “好。”谢桢月应了一声,见曾老师走了,又继续弯腰检查会议室的设备。 等确定没问题后,他把设备电源全部关掉,然后站起身望向旁边因为无聊在抛矿泉水瓶玩的人:“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过去?” “等你啊。”周明珣把那瓶在空中旋转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未开封矿泉水瓶放回箱子里,“都搞定了?” 谢桢月点点头,走到门口,抬手把会议室的灯关了:“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先过去,我弄完会赶上你们的。” “喊你一起吃饭,但是全部人都先走吗?”周明珣单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谢桢月的后面,“那很不礼貌了。” 谢桢月翻出钥匙把会议室的门锁好:“大家先过去点菜,我收拾完会议室再过去,差不多的。” “你收拾会议室需要很久吗?”周明珣问道。 “不用。”谢桢月偏过头去看他,“就刚刚你看到的几个步骤。” “那我等一下也是差不多的。”周明珣无所谓地耸肩道,“而且他们太吵了,我还是跟着你吧。” 此时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夕阳余晖铺在行政楼安静的走廊上,两人并排走着,说话的声音不算大,离得稍远些便听不清楚。 谢桢月想了想,说:“大家一直在聊天,确实很热闹。” 周明珣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场面:“你喜欢这种氛围?” 谢桢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你不喜欢吗?” 但说完先自己反驳了自己:“感觉不像。” 周明珣走在靠外的位置,承接了绝大部分的阳光,运动间身上的装饰品反射着抢眼的光:“为什么?” “你挺多朋友的吧。”谢桢月眨了眨在阴影里睁眼不受影响的眼睛,“包括刚才,你跟大家相处得就很融洽。” 对于这个理解,周明珣笑而不语,只拎着手机的一角往上抛出一道弧线,再稳稳抓住。 谢桢月看着他的动作,又说:“我猜错了吗?” “一半一半。”周明珣把手机揣回兜里,微微侧头去避开直晒的阳光,“我还以为你是不爱热闹的性格,会觉得一群人凑一块很无聊。” 这次轮到谢桢月疑惑:“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说话?” “没有。” “刚刚你回答他们的问题基本不超过五个字。” “你数了?” “数了。” “有点无聊。” “你看,现在又开始不超过五个字了。” “所以你刚刚是在笑这个?” 下楼梯的时候两个人背对着西沉的太阳,感受到一阵来自后背的温热。 周明珣含着笑说:“没有笑你,只是觉得好玩。” 谢桢月想了想,有些莫名地说了一句:“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越简洁越好。其他时候不太确定说什么的话,说得少肯定就错得少。” “说错了也没事吧?”周明珣看了他一眼,“朋友之间没什么关系。” 谢桢月摩挲着手机的边框,不太确定地说:“我没什么朋友,以前也很少和人打交道,所以像刚刚那种氛围,我不知道贸然开口加入会不会不合适,会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不像啊?”周明珣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了一点,“你高中的时候应该是很受欢迎的类型吧?” 谢桢月摇摇头,开玩笑道:“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吗?” “一个三好学生。”周明珣学着他的样子摇头,然后看到谢桢月笑了一下。 周明珣刚想再说什么,被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他扫了眼手机,问谢桢月:“他们说已经到店里了,现在在点菜,让我问你也没有忌口的?” “没有。”谢桢月回答得很快,“什么都行,我不挑食。” 周明珣闻言点点头,将这个答案发给对面。 吃饭的地方就在西门外边的美食一条街,距离行政楼步行不过几分钟。现在正值饭点,西门到处都是学生,各色小摊香味四溢,走在路上满满的烟火气。 在a城,九月底的天气依旧还算得上夏天的尾巴,一打开包厢门,充足的冷气就从门缝里泄出来。 大家招呼着让他们落座在特意空出来的两个位置上,又把菜单递过来问还需不需要加菜。 “我们点了啤酒,明珣你也喝一点?” 说话的是艺术团的负责人许康和,他顶着新染的一头绿得发光的头发,一举成为成为在座诸位里最显眼的存在。 周明珣顺手把菜单放到谢桢月面前,闻言扫了眼桌面上摆着的啤酒瓶,说:“不了,今天不喝酒。” 许康和一听,连声道:“你咋了?” “没事。”周明珣不太在意地笑笑,“单纯不想喝。” “行。”听他这样说,许康和自然也不勉强。 第17章 “想吃哪个?喊他加菜。”黄时雨就坐在谢桢月右手边,见他看菜单看得认真,凑过来一点问他,却发现谢桢月对着一整页的凉菜研究,“要再加个凉菜吗?” “不用。”谢桢月合上菜单放回到转盘上,“大家点挺多的了,我只是随便看看。” 黄时雨单手托腮,看了眼那本合上的菜单,隔空去问周明珣:“你也不用啦?” 周明珣正按照a城的习惯用滚烫的茶水过一遍餐具,头也不抬地回道:“不用。” 许康和和几个男生一起开了啤酒,又拧开一桶可乐,把众人放到转盘上的杯子转到面前,问道:“谁要可乐谁要啤酒?” 黄时雨率先举手:“我要可乐。” 许康和倒了一排可乐,转过去让大家自取,单独问了周明珣一句:“明珣也喝可乐?” “可以。”周明珣无所谓地点点头,给自己拿了一杯可乐,又再拿了一杯给了身旁的谢桢月。 许康和见状笑道:“话说自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和桢月一起吃饭,桢月能喝酒的吗?” 谢桢月坦言道:“不太能。” 许康和旁边的男生乐道:“不会一杯倒吧?” “高中毕业聚餐的时候喝过。”谢桢月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酒量,又看了看许康和面前杯子的大小,估量道,“大概是三杯吧。” 黄时雨在旁边附和道:“想喝的喝,不喝的就不喝,我们朋友小聚,不准劝酒不准喝多啊。” “当然当然。”许康和听了直笑,给谢桢月转过去一个倒满了啤酒的杯子,“那桢月来一杯应该可以?” 谢桢月把那杯啤酒放在可乐旁边:“可以。” 吃饭的时候,包厢里的氛围就跟下午在会议室里时一样热闹,从学习到社团生活,从宿舍矛盾到个人问题,话题一个接一个,可见日常校园生活的丰富程度。 周明珣用余光瞥到,谢桢月埋头吃得认真,听得更认真,但如果旁人把话题递过来,他又匆匆摇头,只说自己不太清楚。 他有些奇怪地想,谢桢月实际的性格或许和看起来不太一样。 饭吃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议说玩点老生常谈的小游戏。 几个空啤酒瓶堆在一起,被许康和随手拿起一个,放在转盘中间一转,瓶口率先指到了黄时雨。 黄时雨见状往椅背上一靠:“什么运气,怎么第一个就轮到我?” 坐在她旁边的女生笑着去挽她的手臂:“来吧来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黄时雨叹气:“真心话。” “哇哦。”许康和拍掌,示意那个女生,“你们女生问女生吧。” 那个女生也笑,直接问道:“上一次旷课什么时候?” 黄时雨一哽:“这么无聊的吗,上周五的早八。好了下一个!” 这次轮到黄时雨转瓶子,她手部发力,带动空酒瓶快速旋转起来,直到缓缓停下,瓶口指向了下一个被提问者。 周明珣和黑洞洞的瓶口两相对望,颇为无奈地笑了一声:“看来我今天运气也不错。” 黄时雨幸灾乐祸地问他:“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周明珣没什么迟疑地选了真心话。 黄时雨问:“你们谁来提问?” “我来我来。”许康和立刻举手抢夺先机,他放下手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受人之托哈,刚好有这个机会我就先问了,明珣你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在座的都是没什么现实烦恼的年轻人,最喜欢八卦的不过就是这些情感问题,一听许康和的说法,马上猜到其中故事,纷纷竖起了耳朵。 另一个男生忍不住好奇道:“哇,这个问题的真实提问者在不在现场啊?” 许康和用食指压了压嘴唇,说:“保密,保密哈。” 谢桢月也随着大家的目光一起看向周明珣。 后者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轻飘飘地用一句“没有理想型,看感觉。”就想把话题揭过。 但许康和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又追问道:“有没有具体一点的?” 周明珣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臂,无奈地说:“比如?” 许康和想了想。 “比如,喜欢长发还是短发?” “长发。” “喜欢什么性格?活泼一点的还是文静一点的?” “活泼。” “多活泼算活泼啊?” “能玩到一起吧。” 许康和举杯总结道:“懂了,明珣喜欢阳光开朗的长发美女。” 周明珣轻笑一声,用可乐和他碰了个杯。 谢桢月静静听着,随手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喝完察觉味道不对后一低头,发现自己错拿成了啤酒。 第16章 真心话(三) 后来啤酒瓶又在转盘上转了几轮,接连随机抽中几个幸运儿。 许康和看着手机里的“真心话大冒险一百问”挨个问过去,主打一个雨露均沾,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晚餐摄入的碳水差不多开始发挥作用,大家都有些懒洋洋的,直到瓶口慢悠悠地指向谢桢月,气氛才又一次活跃了起来。 黄时雨见轮到谢桢月,主动问道:“桢月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谢桢月双手放下杯子,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说:“真心话。” 周明珣看了眼被谢桢月放在面前玻璃杯,发现刚刚还满满一杯没动的啤酒,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少了一半多。 许康和对着手机念道:“那一到一百,你选一个数字,我问你。” 谢桢月没怎么犹豫地说:“我选三十三。” “我看看第三十三号问题。” “……请问,你觉得从未拥有过和短暂拥有过哪个更遗憾?”许康和念着念着笑出了声,“谁把辩论队的辩题放这上面来了?” 然后又看向谢桢月:“这个问题只能选aorb了,你怎么选?” 认真思考后,谢桢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选短暂拥有过。” “为什么?”黄时雨有些好奇地发问。 但谢桢月没来得及解释,饭桌上的其他人先就这个问题开始了讨论。 有人笑道:“这题目没头没尾的,拥有什么?金钱还是蟑螂,这可完全不一样的选择方向啊。” 有人立刻反驳:“stop!a城人是不可能从未拥有过蟑螂的好吗?这个情形不成立哈。” 黄时雨敲了敲玻璃杯,“不准在饭桌上提蟑螂!” 谢桢月被打断后又重新陷入沉默,安静地听着大家对这个题目的漏洞的尽情讨论,显然是不打算再解释自己的回答。 直到身旁冷不丁地传来一道声音:“所以是为什么?” 谢桢月顺着声音的方向,发现是周明珣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谢桢月歪着头去看他:“这是第二个问题。” 闻言,周明珣笑了一声,随手拿起旁边一个空的啤酒瓶,直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上,瓶口直直地对准谢桢月:“好了,现在又轮到你,回答吧。” 谢桢月看着深绿色的酒瓶一愣,然后怔怔地点了点头:“好。” “这么好说话。”周明珣这下真笑了,他撑着头,指骨抵着太阳穴,侧着脸去看谢桢月。 结果这一看,他才发现谢桢月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又看了眼那杯仅剩一半的啤酒。 “短暂拥有过的意思就是失去吧。”谢桢月眨眼睛的速度变慢了,像是在一边动作一边思考,“我不会去想自己本来就没有的东西,但如果失去的东西,我会去想。” “想怎么失去的?” “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你呢?”谢桢月突然看向周明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原因,周明珣觉得他的眼睛比平时还要亮,像枫叶糖。 他追问道:“是你的话,哪个更遗憾?” 但周明珣的答案有些不按常理出牌:“我哪个都不会选。” 谢桢月不解:“为什么?” 周明珣晚上吃得不多,面前的骨碟里甚至没有多少残渣。 他把啤酒瓶收起来放回一旁,说:“如果有东西我从未拥有过,那就说明是我不想要,不想要的东西当然不会有遗憾。” 谢桢月下意识又捧起了杯子:“那为什么也不选短暂拥有过?” “一直以来,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放手过。”周明珣说话的时候眉尾轻扬,眼底带笑,透着些意气风发的自矜,“所以两种情况都不存在,我都不选。” 听完他的话,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答案的谢桢月愣怔着,又喝了几口杯中小麦色的啤酒。 “诶,桢月你喝完了?”许康和拎着最后一瓶新开的酒,刚好看到被他喝得快见底的啤酒,眼疾手快地又给他倒满了,“来来来,满上,还有谁要加的!” “我!” “还有我还有我!” 第18章 许康和顺着声音走开了,但留下了一杯重新装满啤酒的杯子。 周明珣默不作声地看着杯子里的液体摇摇晃晃地变少,谢桢月的脸也跟着清清楚楚地变红。 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你真的能喝酒吗?” 一杯半的啤酒,要是换了杜斯礼,当漱口水都嫌淡。 但谢桢月很严谨地告诉他:“可以,我只是很容易上脸。” 周明珣信了他这句话,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饭局散场后,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走出饭店大门,周明珣眼睁睁看着谢桢月步伐自然地走向绿化带,在花坛前站了一会后突然蹲了下去。 然后不动了。 许康和一行人正勾肩搭背地商量着,说要去一家东北烧烤续摊。 “明珣,你和桢月去不去?”许康和注意到绿化带前一站一蹲的两个人,遥声问道。 “不了,他有些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宿舍,你们去吧。”周明珣头也不回地摆手婉拒了。 也没管身后那些人再说什么,周明珣俯下身拉起谢桢月的手臂:“想吐?还能走吗?” 谢桢月一听就站了起来,脑袋还没稳住就对他说:“不想吐,我没醉,我可以。” “……”周明珣收回手,笑得有些无奈,“行,你没醉。” 刚刚起身起得太快,谢桢月眼前短暂黑了一瞬,没看清周明珣的表情。 等他视线重新对焦的时候,周明珣已经走到了前面,正回过头看还停在原地的自己:“真的能走?” “能。”谢桢月郑重其事地点头,走到了周明珣旁边。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朵的脸,笑了一下没说话,只稍稍走慢了一点,保持落后他半步的距离。 但很快,周明珣发现了不对劲,他看着左手边的宿舍楼,拉了一下往右边拐弯的谢桢月:“不是七栋吗?” 谢桢月摇摇头,上半身往右边探,神色认真地解释:“不是,是十二栋。” “等一下。”周明珣又拉了一下他,让他重新站好,“你真的没醉?” “我没有。”谢桢月觉得周明珣突然变得听不懂自己说话了,但还是决定再解释一次,“就是十二栋。” 周明珣松开手,看着谢桢月认真的神色,蓦然问了句:“那你上次怎么说是七栋?” 谢桢月原地转了半圈,愣愣地看向周明珣:“我没说,是你说我住七栋。” “你怎么不告诉我错了?” “没关系吧,这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住哪里不重要吗?” “不重要。” 周明珣皱眉,不明白谢桢月对于“重要”的定义。 但他依旧没有多问,只沉默地跟着他右转弯。 走到一处要爬楼梯的小坡前,谢桢月站定住,抬起头去看天空。 今晚的月色清明,大概明天是个好天气,最起码不会再下雨了。 “我不喜欢台阶。”他突然说了一句。 周明珣单手插兜,停下脚步去看他,无奈地叹气,觉得谢桢月真的不像是清醒着:“台阶怎么你了?” “走得累。”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平地。”柔柔的月光把人的眼睛照得发亮,谢桢月说话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表情,却莫名地给人一种倦意,“我不喜欢上坡,不喜欢下坡,不喜欢台阶,不喜欢减速带,我不喜欢很多东西。” “但是喜欢平地。” “是。”谢桢月点点头,“平地走起来很轻松,不需要考虑太多,一直走就行。但是其他的不可以,要观察,要减速,要研究省力路线,还要注意台阶的高低。” 谢桢月在说什么,周明珣觉得自己只听懂了一点。 但他现在想得更多的是,以后再和谢桢月一起吃饭,不能再给他喝酒了。 最多只能一杯。 正想着,突然听到谢桢月问他:“周明珣,你不喜欢什么?” 周明珣看了眼天上的月亮,不怎么认真地随口道:“我不喜欢阴晴圆缺。” 谢桢月点点头,心想这是少年人说话的习惯,总喜欢说太满。 于是他又重新开始走路。 见他动了,周明珣只能认命地重新跟上。 但想了想,周明珣跟谢桢月说:“你以后还是不要喝酒了。” 谢桢月停下来,等周明珣跟上自己:“为什么?” 周明珣现在一听他说话就想叹气:“没人说过你酒量很差吗?真的很想把你今天晚上说的话都录下来,明天发给你自己听。” “没有。”谢桢月选择性忽略了后半句话,他告诉周明珣,“没有人说过我,你是第一个。” 对这个答案,周明珣没有特别意外:“那你以后知道了,就尽量少喝吧,不难受吗?” 谢桢月听完这句话,静静地看了周明珣很久,久到周明珣以为他晕怔了,才见他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也许是他说话的神情过于认真,周明珣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林荫小道上的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茂密的榕树在晚风中发出簌簌的声音,像叶子的低语。 眼看着离宿舍楼越来越近,谢桢月冷不丁开口道:“七栋和十二栋不远。” 周明珣应了一声,准备听谢桢月把话说完,但等了一会,发现他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然后呢?” 被他一问,谢桢月又蹦出一句:“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好,知道了。”周明珣看着眼前的宿舍楼,问道,“宿舍门牌号还记得吧?” 谢桢月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记得,303。” “还记得就好,你上去吧。”周明珣朝他摆摆手,转身欲走。 “周明珣。” 谢桢月喊住了他。 周明珣转回身,歪了歪头,像在问他喊自己干什么。 a大的路灯亮度不够,照不全谢桢月脸上的细节,但他站在那里,又让人忍不住细细地打量他,连带着微醺的红晕。 谢桢月朝周明珣摆了摆手,字正腔圆地说:“谢谢,再见。” 呆呆的。 周明珣没忍住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不客气,谢桢月。” 第17章 半生瓜(上) 在酒精的作用下,人的大脑会暂停理智的思考,只记得轻飘飘的感觉。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记忆回归。 谢桢月把脸埋进枕头里,想不明白自己昨天晚上到底在做什么。 思来想去,他觉得或许是许康和被人骗了,买到了假酒。 今天是放假第一天,一大早走廊上就开始听到行李箱拖动的声音。 张震文是宿舍里第一个走的,谢桢月听到他和刘彧在下面低语的声音,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探出上半身跟他打了个招呼。 张震文一边开宿舍门一边说:“那我先走了朋友们,假期结束后再见!” 谢桢月重新倒回枕头上,继续自暴自弃了一会后,才拿出手机,打开了和周明珣的聊天界面,犹犹豫豫地打字又删除。 反复几次后,才终于敲定了一行话发过去。 初一:不好意思,昨天晚上给你添麻烦了[大哭] 谢桢月刚想放下手机,就收到了周明珣的回复。 elian-z:醒了? 初一:对[大哭] elian-z:看来还不至于喝断片 初一:对不起…… 初一:我之前确实是可以喝三杯的,昨天晚上是意外 elian-z:怎么说? 刘彧正在收拾行李,突然看到谢桢月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面色凝重地对着手机打字。 初一:许康和是不是买到假酒了? 看到这句话的周明珣,直接笑出了声。 听到声音的杜斯礼拉下一点墨镜,露出眼睛下面深深的黑眼圈:“你还笑,我都快困死了,所以到底为什么非要赶早班机啊?” 周明珣头也不抬地回他:“我哥提前回来了,午饭前我得到家。” 杜斯礼大咧咧地半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闻言嗤笑道:“不是,你爸妈至于这么夸张吗?” 周明珣表情没有多大变化,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他先回复了谢桢月的信息,然后才同杜斯礼说:“你起不来可以不用跟着我改航班。” “得了吧。”杜斯礼朝周明珣比了个中指,“你少看不起我。” “嗯嗯对。”周明珣懒得搭理他,依旧低着头看手机。 elian-z:我觉得你之前喝的三杯是假酒的可能性大一点 初一:…… 初一:不可能 初一:[小狗摇头.jpg] 表情包是输入法自动弹出来的,一只脑袋圆圆的黄色小土狗闭着眼睛疯狂摇头,看起来很笨。 谢桢月有点后悔刚刚一时手快选择了发送,本来想撤回,却看见周明珣下一秒就引用了那个表情包。 elian-z:昨天晚上你就是这样和我说你没醉的 第19章 “哇噻。”刘彧一边背起自己的书包,一边看着谢桢月瞬间通红的耳朵发出一声惊叹,“桢月你现在红得跟昨天晚上喝醉刚回来的时候一样诶。” 谢桢月沉默地伸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 刘彧开完他的玩笑,就准备出发回家了,临走前问他:“桢月,我赶高铁先走了,你几点的车啊?” “我没那么快。”谢桢月面无表情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传出来的声音有一点闷。 说完也没太在意刘彧回了什么,继续敲打着键盘。 初一:可以忘掉吗。 elian-z:不可以 初一:…… 初一:忘掉吧。 elian-z:逗你的 elian-z:以后少喝酒吧,真喝三杯我都担心你去开放麦说脱口秀 初一:好夸张。 初一:没那么多话。 elian-z:哦~ 初一:嗯。 “那晚上枫子请客你还来不?”周明珣听到杜斯礼在那边问了一声,“说是和宋岩一块回来了,让我们必须去。” “他们哪来的假?” “天知道是请假还是旷课了,他们说不喜欢那边的饭,中餐厅又远人又多,这次回来必须要找个厨子一块带出去。” “听我外婆说前段时间家里借了厨子给他们。”周明珣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杜斯礼,“那两个不行?” 杜斯礼只觉额头青筋一跳:“你外公外婆一个把司康当甜品,一个节食几十年唯一喜欢的食物是土豆,他们的厨子能煮得明白中餐吗?” 周明珣无奈耸肩,毫无歉意地说:“那很遗憾了。” “我跟他说了,我们晚上过去。”杜斯礼坐直身子,把墨镜挂在头顶。 周明珣点点头,看着手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问杜斯礼道:“你觉得,一个人说自己喜欢平地是什么意思?” 杜斯礼打了个哈欠:“不喜欢不平的地的意思。” 周明珣有点出神地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手机低低地抛起落下,如此几回后,评价了一句:“挺可爱的。” 杜斯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可爱在哪里?” 周明珣被杜斯礼打断了思路,啧声道:“没说你。” “咚咚咚。” 偏巧这个时候机场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提醒说可以登机了。 被打断后的杜斯礼忘记自己想追问什么,跟着周明珣站起了身。 空中交通最大的好处就是点对点直线到达。 飞机从天空滑过,只在云层里留下运动的轨迹。 而从高铁站出来的谢桢月,还需要倒两班公交车才能到家。 跟附近一些颇有名气的城市相比,x城属实不太起眼。 这个点钟正逢学生晚自习下课,公交车上挤满了叽叽喳喳交谈的高中生,谢桢月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身上眼熟的校服微微出神。 随着公交车陆续到达站点,车上的乘客也逐渐减少,等谢桢月到站的时候,车厢里已经重新变得安静。 谢桢月的行李只有一个半新的黑色双肩包,他背着包从公交车站下来,往旁边的街口左转,拐进一条巷子,往深处走五十米,就看到了右侧熟悉的单栋居民楼。 熟门熟路地爬楼梯到四楼,用钥匙拧开一扇贴着老式手写红对联的房门,谢桢月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中药味,然后是一点红薯烤后的甜香。 不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客厅漆黑一片,只有厨房里还亮着灯,谢桢月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轻声喊道:“外婆。” 听到声音的外婆从厨房里出来,用粗糙发红的手摸了一下谢桢月的脸:“回来了?外头冷不冷?” “不冷。”谢桢月话是这样说,但脸已经被外头的风吹得发凉。 a城现在还是可以穿短袖的季节,但x城已经猝不及防地开始了降温,谢桢月想等会儿要去翻翻衣柜,看还有没有外套。 外婆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块油纸包好的烤红薯,递给他:“想着你今天到,晚上去卖红薯的时候特意多烤了一只,还是热的。” “谢谢外婆。”谢桢月接过来,立刻吃了一口。 跟以往十几年间吃的味道一样,很甜。 外婆看了看他,问道:“这次回来几天?” “四天,过完中秋走,有个兼职5号就要回去上班。”谢桢月说完看了看黑漆漆的客厅和紧闭的主卧房门,问道,“妈妈睡了?” “睡了,本来闹着要等你,但是困得不行先睡着了。”外婆解开身上的围裙,又说,“明天天气好,带你妈妈出门走走吧,你不在家我又忙着,她闹了好几次要出门我都没同意。” 谢桢月点点头:“好,明天早上我先帮您出摊吧,妈妈没那么早醒。” 闻言外婆点了点头,眼尾纹像两尾相背的鱼:“好。” 简单地说过几句话,谢桢月背着自己的行李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间很小,但胜在整洁。 里头摆放的东西不多,多是一些书本杂志,基本都整齐叠放在床边的木柜上——这是谢桢月从小养成的习惯,喜欢把东西都堆在自己身边。 等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谢桢月打开老式的木制一体式衣柜,闻到清楚的樟脑丸味道,谢桢月给自己铺好了床单,又从里面翻出一床厚被子,最后找出件遗漏在家的薄外套。 等做完这些后从窗户往外望,已经看不到升到最高点的月亮。 窗帘一拉一开,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谢桢月就穿好衣服帮外婆到学校门口摆好了卖烤红薯的小摊。 外婆轻轻拍了拍谢桢月的肩膀,指着x城一中校门口贴着的大红喜报,脸上带着些难得放松的笑:“你看,你的喜报还在这挂着呢,我每天来都见得到,就冲这个,不少家长特意来找我买东西。” 旁边摆摊卖煎饼的大叔听到了,乐呵呵地插嘴道:“那可不,咱们一中好多年没出市状元了,这喜报我看能一直贴到明年!” 说完又对着外婆嘟囔道:“哎呀真厉害啊,全市状元,全省十五名,我家那小子今年也要高考了,他要是能有你孙子一半优秀就好了!” 外婆坐在谢桢月给自己支起的小板凳上,看着谢桢月熟练操作烤箱的动作,笑道:“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我哪里有时间管他呢?全都是靠他自己。” 谢桢月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只沉默地检查红薯的状况,挑出熟透香甜的卖给光顾的客人。 然后等高峰期过去,太阳出来,他又准备匆匆赶回家。 “桢月。”外婆喊住他,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妈妈昨天说想吃包子,我给她做好了放厨房了,你等会儿热一热给她当早餐吃。” 谢桢月想起昨天晚上外婆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说罢往回走,没走几步就被迎面的北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第18章 半生瓜(下) 中秋节那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谢桢月陪着谢巧敏到家附近的一个公园散步。 “小正月,今天天气真好。”谢巧敏走累了,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她闭着眼睛仰头,隔着眼皮感受一片温热的红色。 谢桢月陪在她身边,薄外套的拉链被拉到最上面,一低头就会碰到下巴,他垂着眼睛,在阳光下去晒发凉的手。 听到谢巧敏的话,他用气声应了一句。 谢巧敏的脸在太阳下晒得红彤彤的,她侧过身子去看谢桢月,问他:“小正月,你还要回学校吗?” 谢桢月点点头:“要的。” “为什么你现在去学校后就不回家了呢?”谢巧敏不明白,“你以前也去学校,但是天天都回来陪我玩的。” “因为大学太远了。”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这里上大学?” “这里没有好大学。” “那你读完大学就会回来吧?” 谢桢月没有说话。 他握住自己暴露在阳光下的手,感受到依旧残留的凉意。 没有听到回答的谢巧敏也不纠结,她又关心地问了另一个问题:“谢桢月,上次你为什么说大学不好玩?” “没有为什么。”谢桢月抬起眼睛去看她,顿了顿,说了句谢巧敏没有办法理解的话,“不好玩的事情有很多,而好玩的事情通常跟我没有关系。” 说完果然看到谢巧敏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会没有关系?你不喜欢好玩的事情吗?” “好玩的事情是要花费时间的。” “你有时间呀。” “我很忙。” “小正月,你总说自己很忙。”谢巧敏歪着头去看他,清亮的一双眼睛里满是疑惑,“你什么时候才可以不忙呢?” 谢桢月沉默着和谢巧敏对视,然后摇了摇头。 至于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可能,谢桢月没有做任何解释。 不过谢巧敏不太在意谢桢月的沉默,她很珍惜可以出门活动的时间,所以现在的心情非常好。 第20章 她晃动了一下碰不到地的双腿,跟谢桢月说:“小正月,你在大学有交朋友吗?” 谢桢月收回对视的视线:“最近在看什么动画片?” 谢巧敏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告诉你。” 她暴露在阳光下的脸已经生了明显的皱纹,鬓角也开始有了白发,但就是这样的人,仍旧需要通过动画片来认识这个世界。 谢桢月对此有些好奇:“你知道什么是朋友了吗?” “知道啊。”谢巧敏不满谢桢月小看自己的理解能力,“就是他对你很好,你也对他很好的人。你很爱他,他也很爱你。” 谢桢月收回被阳光晒暖的手,很轻地笑了一下:“到底看的什么动画片啊?” 谢巧敏觉得自己又被小看了,开始赌气不说话。 但很快,她被吸引了注意力,发出模糊的嘟囔声。 隔壁草地上有不少拖家带口来露营野餐的人,谢桢月顺着谢巧敏的目光,看到一个把小孩驮在肩膀上的父亲。 谢巧敏静静看了很久,久到谢桢月都已经收回目光的时候,突然听到她说:“小正月,我想爸爸了。他什么时候回家?” 谢桢月沉默地把她外套的领子整理好,然后半扶着她起身回家。 “小正月?”谢巧敏愣愣地去看他,好像还在等他的回答。 谢桢月搀着谢巧敏的手臂,把下巴埋进外套的立领里,含糊地告诉她:“天气好的时候就回来了。” “今天的天气就很好 。” “要等天气再好一点的时候。” 谢巧敏不明白,人们往往只有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才喜欢用天气做托辞。 她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谢桢月说完后没忍住,回头看了眼不远处洒满阳光的草坪。 他知道,不会再有比秋高气爽的晴天更好的天气了。 跟x城很快转阴的天气不同,s城从中秋后接连两天都是晴天。 大门紧闭的vic室进行着提前安排好的单独接待,下午茶的甜味和空气中的香氛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慵懒气息。 模特在厚实的地毯上走动着,安静地只能听到包具上五金的轻微碰撞声。 店长站在方令颐旁边,柔声细语地向她挨个介绍穿在模特身上的今年冬季新品成衣,说到重点时还示意模特上前两步,拉过一点样衣给她介绍细节。 方令颐拥着披肩倚坐在沙发上,听完店长的介绍后,看了眼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周明珣,说:“在做什么呢?怎么陪妈妈逛街也这样没耐心。” 周明珣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闻言头也没抬地回道:“这方面我又不懂,干嘛不让哥陪你来?” “他又哪里懂了?”方令颐无奈地掖了下披肩,“再说你哥他今天没空,跟你爸出门去了。” “我也没空。” “你在家不是闲着?也不见你忙什么。” 方令颐朝店长比了个手势,示意这一套可以,又对周明珣说:“晚上你爸爸说要亲自下厨做黄鱼烧年糕,你不要又跑出去找不到人影。” “我觉得这个时节的野生黄鱼其实也一般,但你不是喜欢吃吗?”方令颐是很明显的混血长相,骨相立体,五官分明,发色也是偏浅的金棕色,只眉眼间有一点东方的含蓄柔美。 “不是。”周明珣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直接纠正道,“是哥喜欢吃而已,我只是不讨厌。” 方令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中有些不解:“有什么区别?” 对于这样的言论,周明珣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他懒得再多做解释,干脆往椅背一靠,继续低头看手机。 “妈妈和你说话呢。” “听到了。” “你谈恋爱了?又看手机。” “没有,我在改签机票。” “做什么要改签?” “有点事,要提前回学校。” 方令颐叹了一口气:“那还是比较想听你说你谈恋爱了。” 新品的展示还在继续,但方令颐已经有点懒得看了,她直接抬手打断了模特走动的动作,跟店长说:“前头那两件我不喜欢的除外,剩下的都行。” 然后示意店长等人先行离开。 接待室内空气瞬间安静得有些凝固。 方令颐盯着造型精美但没有碰过的下午茶甜点,语气中有种说不上来的平和:“要是你当初听我们的,别跑到a城去,现在就和你哥在一个学校了。” “我不想。”周明珣回答得很干脆。 方令颐不满地看向他:“这个方向的路我和你爸爸已经让你哥成功地走了一遍,完全没有问题,你直接照着走,省时省力不好吗?” “好不好我都不想。”周明珣脸色冷下来,显得五官愈发凌厉,“你们送哥去是他想去,我不去是我不想去。哥有他的想法,我也有我的。你们不要老是混为一谈。” “又在说这种话了。”方令颐表情有一点苦恼,“妈妈知道你现在的中文水平远远超过我了,但是能不能不要讲这种绕口令?” 周明珣看了眼方令颐调整坐姿的动作,先她一步站起身,让她搭着自己的手臂站起来:“这不是绕口令,你只是懒得听懂。” “哎呀我不管这些了。”方令颐亲昵地挽着周明珣的手臂,款款走出接待室,“反正你今天晚上得留在家里吃饭,你哥可是休假回来的,你老是不在家里多不好。” “哥又不是小孩。” “在我眼里你们都还是小孩哦。” 周明珣喉结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正值长假,s城市中心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车窗外的高大梧桐树慢慢后退,一直延伸进弄堂。 厚重的老式黑金木门缓缓打开,露出伫立在庭院里的花园洋楼一角,等库里南平稳驶入后又重新闭合,发出沉闷的一声。 这一路方令颐都在打电话,她说俄语的时候语速明显要快很多,像积极保卫农场的豌豆射手。 周明珣没有仔细去听,只无聊地重新打开手机翻看起好友状态,结果看到谢桢月在好几个小时之前挂了一个“发呆”。 点进去看到是谢桢月之前发过的一只雪白色的小狗,肚皮朝上地趴在他腿上撒娇。 周明珣顺手点了个赞,在底下评论了一句:“你养的小狗?” 过了好一会,带着谢桢月头像的对话框弹了出来,后面跟着好几个红点。 初一:是便利店老板的小狗,叫来财。 初一:[图片][图片][图片] “咳咳咳。” 在a城和x城的冷热天气间一来一回,感冒来得顺其自然。 谢桢月窝在被子里忍不住咳嗽,在给周明珣发信息前,他正对着和外婆的聊天框走神。 最后一条对话是他昨天到学校后给外婆发的定位。 他输入栏里刚打下“外婆”两个字,就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其实什么都能说。 但其实什么都好像没必要说。 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删掉了输入框里那两个短短的字符。 谢桢月有一点想叹气,但先冒出来一阵咳嗽。 他觉得自己应该爬起来吃个感冒药,又担心吃完犯困影响晚上的兼职。 elian-z:好名字 elian-z:这么快就回店里工作了吗? 初一:对。 elian-z:这么可怜,送你一个表情包 elian-z:[章鱼哥上班.jpg] 谢桢月盯着手机看了一会,然后对着那只拉长了一张臭脸的章鱼哥,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决定吃个感冒药。 困就困吧,就当自己是章鱼哥。 第19章 游园会(上) 长假结束后返校后的第二天下午,a大的“百团大战”就正式拉开了序幕。 虽说临近十月中旬,但在白天,夏天的尾巴依旧没有甩掉,天气晴朗得让不少人都纷纷脱掉了外套,露出穿在里面的短袖。 曾老师将防晒工作贯彻到底,严严实实地带着防晒口罩,撑着防晒伞,站在观礼台上俯瞰着操场上整齐排列的遮阳棚,以及穿梭其中的学生。 “今天的活动办得挺成功哦,操场好多人。”曾老师往台中间走了几步,退到晒不到太阳的阴影里,“桢月,新媒体部的记者到了吗?” 谢桢月戴着口罩站在不算近的位置,闻言点点头说:“到了的,到下面拍素材去了,说今天晚上就可以出稿。” “要尽量快一点呢,出稿完还要走流程,三校三审也需要时间的。”曾老师收起自己的遮阳伞,看着又朝着自己挪远一步的谢桢月,忍不住笑道,“哎呀都说了你就是普通风热感冒,不会传染的,别这么如临大敌好不好?” 谢桢月捏了捏鼻梁上口罩固定用的金属软条:“以防万一。” 曾老师戴了半天的防晒口罩有些嫌闷,摘下来塞进包里,又说:“校门口有家凉茶店挺不错的,治发热感冒很见效,你去喝一杯,肯定马上就好了。” 第21章 “不用,我差不多快好了,只是还有一点点咳嗽。”谢桢月回绝得很果断,“所以凉茶还是不喝了。” “有这么苦吗?”曾老师觉得不至于。 “有。”喝过一次的谢桢月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边正说着话,又有几个人从观礼台后面的台阶走了上来。 “昨天看天气预报还说是阴天,没想到下午天气这么好。”带头打招呼的短发女生熟稔地站到曾老师旁边,“就是有一点晒,幸好都准备了遮阳棚。” 谢桢月一眼扫过去,发现来人自己多半都认识,是学生会新换届后的成员。 于是下意识朝后边张望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了慢悠悠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周明珣。 有人不近不远地走在他旁边,侧着脸不知道在和他说什么,周明珣脸上挂着礼貌的浅笑,时不时应一下,但反应平平,看起来对话题内容不太感兴趣。 他站定后跟曾老师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视线一偏,看到了一旁的谢桢月。 旁边的人似乎还想和他说什么,但周明珣随口打断他,然后自顾自地脱离了队伍,走到谢桢月旁边:“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差点没认出你。” 谢桢月见他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感冒了,你离我远点。” 听他这样说,周明珣反而迈了一步,故意挨着他站好:“哦,感冒了。” “真感冒了。” “听到了。” 他们并排站在不太起眼的角落里聊天。 周明珣微仰着头活动脖子:“流感?” 谢桢月摇摇头,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不是,风热感冒。” “那又不会传染人。”周明珣听完接话道。 谢桢月刚想说话,嗓子一阵发痒,没忍住咳了几声才说:“你不过那边去?” 那边一行人正围着曾老师说话,周明珣目光虚虚地扫过,又落回到台下被太阳晒得发透的遮阳棚,无所谓地说:“汇报的事情还是留给他们吧,我就跟着一起过来走个过场。” 谢桢月见他往下望,问了句:“你有加入什么社团吗?” 周明珣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谢桢月有些好奇地问他:“你之前的乐队不是?” “只是自己玩玩。”周明珣反问他,“你呢,有报名吗?” “没有。”谢桢月摇摇头。 正说着,曾老师注意到面前的人群里似乎少了一个人,环顾一圈,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周明珣:“刚想说怎么没看到你,原来在这躲清闲。” “冤枉。”周明珣笑着应道,“我现在就去干活。” 曾老师喊住他,问:“这会子去干什么活?” “下去走一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周明珣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话音未落就准备动身离开观礼台。 曾老师笑起来:“你就是想下去玩吧?” 周明珣笑了一声:“是是是。” 他说完径直往楼梯走,但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去看谢桢月。 和他对视后,谢桢月递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一起下去吗?”周明珣问道。 谢桢月一怔,随即跟了上去:“好。” 曾老师看着他们头也不回的背影,颇为无奈道:“真是的,你说去干活,带桢月干什么?” 周明珣还没开口,就先听到了谢桢月的回答:“老师,我去帮忙。” 他侧过脸去看谢桢月,见他解释得认真,眼神真诚地望着曾老师。 看他这样说,曾老师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自行去吧。 从观礼台的角度往下看,一百个颜色统一的遮阳棚在操场上被摆成了一个被方框整齐框住的“100”字样,颇为出彩。 等走进去,每个遮阳棚都是一个社团或者学生组织的宣传纳新摊位,摆满了各色宣传物品和纳新报名资料。 调酒社的摊位甚至有模有样地布置了一个小小的吧台,摆满了五花八门的基酒,社长一边拿着shake杯疯狂摇动,一边招呼着过往的学生:“同学,对调酒感兴趣吗?欢迎加入我们啊!” 见到在摊位前驻足的谢桢月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社长立刻说:“同学,感兴趣可以扫码进群,或者直接填我们的报名表,不用面试,点击就送啊。” 说完还热情邀请他来试一下自己刚刚调好的酒。 但谢桢月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明珣先一步把小臂搭上他的肩膀,戏谑道:“啤酒两杯倒的人要加入调酒社吗?” 谢桢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是三杯。” 说完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侧过头去,盯着周明珣的眼睛说,“不是,你怎么还没忘掉。” “没办法,印象太深刻了。”周明珣笑着逗他,“下次吧,下次一定忘了。” 调酒社的社长放下shake杯,看看谢桢月,又看看周明珣:“还填报名表吗,同学?” 说完又挽回道:“同学,我看你在我们摊位前面停留,肯定就是对我们社团很感兴趣吧!” 谢桢月尴尬地不去看社长的眼睛,视线从调酒社的摊位上飘走:“也不是,我是……” 然后对上了隔壁垂钓社的社长亮晶晶的眼睛。 “……是想了解一下垂钓社。” 谢桢月迟疑着说完这句话,然后立刻被垂钓社的学长拉了过去。 “欢迎欢迎!这位小学弟你很有品味啊!”学长热情地一把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鱼竿,“来,可以试玩一下,能钓起来的话免费收哦!” 垂钓社在桌子旁边摆了一个不小的充气水缸,里面成群结队地游着一群橘红澄亮的小金鱼,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投下来,把一池晃动的水波照得波光粼粼,格外吸引人。 谢桢月握着小鱼竿,沉默地蹲在充气水池前,盯着那一池游来游去的金鱼出神。 他不明白,怎么自己突然就要钓鱼了。 “这位学弟,你要不要也试一下?”学长拿起另一根小鱼竿,试图邀请周明珣也加入进来。 周明珣摆摆手,指了下谢桢月惆怅的背影,笑道:“我用他的就行。” 学长点头:“哦哦,也行。” 周明珣刚刚在谢桢月试旁边蹲下,就看到他试着把勾着鱼饲料的鱼线慢慢放进池里。 “你在干什么?”周明珣看了忍不住逗他,“跟他们打招呼?” 谢桢月和并不搭理自己的金鱼面面相觑:“不,我在钓鱼。” “哦~钓鱼。” “嗯,钓鱼。” 谢桢月看着手上纹丝不动的鱼竿,沉默良久,突然说:“这个鱼竿真的能钓起来鱼吗?” 周明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应该可以吧?” 谢桢月很想说“要不我们还是走吧”,就感觉鱼竿突然往下坠了一下。 有鱼上钩了。 谢桢月有些慌乱地去抬起鱼竿,但有些不得章法,只惹得水花四溅,索性直接整个人站了起来,那条上钩的小金鱼顺着鱼线在半空中旋转。 旁边的学长眼疾手快地把小金鱼从鱼钩上摘下来,放进装了水的透明塑料袋里,打好结递给谢桢月:“哇噻,学弟你很有钓鱼的天赋啊!我看你非常适合加入我们社团,报个名吧!” 谢桢月的口罩在刚刚慌乱钓起小金鱼的时候被溅了不少水花,一股鱼饲料的腥味隔着口罩传来。 他一边接过袋子,一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把口罩摘了下来。 猛地呼吸到新鲜空气,痒意从嗓子里攀爬出来变成一阵咳嗽。 透明的塑料袋和着清澈的水,举高后,在暖洋洋的金色阳光下照得发亮,那只贪嘴的小金鱼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遭遇,在里面慢条斯理地游动,漂亮的鱼尾晃出一片水纹,将光波搅散,一片浮光跃金。 剔透的光从水面折出,浮在谢桢月的脸上,如湖面般漾起金色的涟漪。 隔着这一小块雀跃的粼粼波光里游动的小金鱼,谢桢月看见被水纹模糊了五官的周明珣。 适才他就在那里,但一直安静着,没有说话。 谢桢月把金鱼袋放下来一点,然后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周明珣站在谢桢月的对面,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把视线落在那袋金鱼上,对他说:“很漂亮。” 第20章 游园会(下) 那支鱼竿从谢桢月的手里换到了周明珣手里。 谢桢月一只手护着金鱼袋,一只手托着腮,低下脑袋去看水池里游动的鱼。 见他头越埋越低,周明珣伸手拉了一下谢桢月的后衣领:“再凑近点你就要比鱼先上钩了。” 谢桢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开口前先咳了几声,才说:“刚刚鱼上钩得太快,没看清楚。” 一旁的社长听到这句,啧啧称奇:“你们这些新手保护期的人是这样的,不像我,已经是空军战神了。” 谢桢月没听懂,小声去问周明珣:“空军是什么意思?” 第22章 周明珣瞥了社长一眼,学着谢桢月小声回答道:“很菜的意思。” “……”社长转过去去问学长,“他们是在说我吧?我听到了!” 学长正在认真数收到的报名表,敷衍道:“嗯嗯对对,听到了。” “你说他们平时在哪里钓鱼?”谢桢月声音更小了一点,“学校里那个天鹅湖吗?” 对此,周明珣评价道:“去那里钓鱼的话我觉得还不如去食堂后厨。” 他曲着腿坐在小板凳上,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谢桢月颧骨上被镜框挡住的那颗小痣,还有嘴角扬起时不太明显的弧度。 周明珣接着补充道:“去外头的水域,或者去专门的渔场,都可以。” “听起来很麻烦。” “还好,适合打发时间。” 手上鱼竿一沉,周明珣动作熟练地发力收齐,钓上来一只红头银尾的小鱼。 谢桢月打开金鱼袋,学着刚刚社团学长的动作,生疏地把那只鱼一起放进了袋子里 周明珣慢条斯理地收起鱼竿,垂眼去看谢桢月给袋子打结:“还玩吗?” 谢桢月摇摇头,瞄了眼跟其他同学推荐社团的热情学长,说:“我们走吧?” “好啊。”周明珣先一步站起来,看见谢桢月把那张报名表还了回去,“我还以为你感兴趣。” “是蛮有意思的。”谢桢月没有否定周明珣的看法,只说,“不过还是算了,太麻烦了。” 周明珣走在谢桢月旁边:“去食堂后厨钓鱼的麻烦?” 谢桢月无奈道:“没那么多时间需要打发的麻烦。” “诶,你觉不觉得刚刚那个红头发的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啊?”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学长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社长正在认真擦拭自己的鱼竿,闻言随口道:“留培生部的周明珣,是他吧?” “对,是他,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学长恍然大悟,点头如捣蒜。 “你们都认识啊?”另一边听到他们对话的人好奇地发问。 “当然不认识,只是知道是谁而已,之前在论坛那个豪车高楼帖里他很有名啊。”学长又望了眼,那两人的身影已然没入人群,看不到了,“不过他旁边那个是谁?也是留培生?” “不知道啊,不过看起来不像。”社长摇摇头,“应该是他朋友?” 他擦好自己的鱼竿,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一个默默站在遮阳棚支撑柱后面的女生:“同学,报名参加垂钓社吗?” “我不是新生啦。”黄时雨摆手婉拒,往反方向走回了自己社团的摊位,说完没忍住嘿嘿一笑,“我就路过围观一下。” 热闹的“百团大战”仍在继续,这个季节的太阳虽然看着猛烈,但不毒,晒在皮肤上更多的是一股秋天的暖意,勉强算得上舒服。 那枚摘下来的口罩没有再被戴上,被谢桢月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回来后看到周明珣正把那袋金鱼托在掌心端详,谢桢月问他:“这种鱼能养大吗?” “应该大不到哪里去。”周明珣判断道,“你宿舍有养别的鱼吗?最好先隔开来养一阵子。” 闻言,谢桢月盯着那两条悠哉的小鱼说:“没有。” 顿了顿,又补充道:“鱼缸也没有。” 谢桢月思索着是不是得去买一个鱼缸? 又开始想宿舍里养鱼合规吗? “要不给我吧,我带回家养。”周明珣突然说道。 谢桢月才发现自己刚刚不自觉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但他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不住宿舍吗?” “偶尔。”周明珣拎起金鱼袋的结,在半空中晃了晃,“没有早八的话我基本不在。” 谢桢月不知道金鱼会不会晕,伸手按住摇晃的袋子:“你在家里有养鱼?” “之前装修的时候装了有鱼缸,养这两个小家伙绰绰有余。”周明珣笑着停下动作,把金鱼袋垂到身侧,“还是你舍不得要带回去自己养?” “你带走吧。”谢桢月没有纠结这个问题,“我不会养,宿舍也不适合。” 周明珣拎着金鱼袋笑:“那看来只能跟我回家了。” 谢桢月看着那两头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的小金鱼,轻轻点头:“嗯。”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最外围,看到拐角处的一个摊位前围着几个人,时不时发出一惊一乍的声音。 谢桢月抬眼一看,展示牌上写着“弓箭社”三个字。 站在旁边的社团学姐见到有新人过来,立刻说:“弓箭社纳新哦,可以现场参与射箭体验活动,连中三次靶心可领取精美礼品一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什么礼物啊?有多精美?”偏巧这个时候黄时雨突然冒了出来,笑吟吟地搭话道,“好巧啊,小学弟。” 谢桢月诧异于在这里遇见她:“学姐好。” “你好你好。”黄时雨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弓箭社的学姐显然和她也相熟,闻言直接哼道:“超级无敌漂亮,反正肯定比青协的冰箱贴好看。” “嘿,我们冰箱贴哪里不好看了?”黄时雨不服气了,对谢桢月说,“走,去学姐那边领冰箱贴去,你看看他们弓箭社多小气,还要赢了才能领礼物,我们青协来了就送!大方得很。” 听她这样一说,谢桢月张望一圈,发现原来青协的纳新摊位就在对面。 “青协能有这么大方?”周明珣在旁边突然说道,“我不信。” 黄时雨看了眼周明珣,故意不回答,只对谢桢月说:“小学弟,你不会要加入学生会吧?” 闻言,周明珣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谢桢月疑惑地摇头:“没有。学姐为什么这么问?” “哦~”黄时雨笑了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围在弓箭社摊位前的几个学生勾肩搭背着离开了,路过时嘴里还在念叨着:就差一点就能中了,好可惜! 谢桢月看了一眼,发现桌子上摆着的“精美礼物”是一盒漂亮的冬灯雪景拼图。 注意到谢桢月目光停留在拼图上,弓箭社的学姐满意笑道:“是不是很漂亮,一到冬天这个拼图就很火的,代购都接不过来。” 黄时雨也凑过来看一眼,撇嘴道:“还行吧。” 谢桢月想起高中的时候学校里流行过一阵子拼图,班里的同学会互相展示讨论一些热门的拼图,谢桢月自己没有参与过,但会给他们在朋友圈发的成果图点赞,其中有一幅让他印象很深的拼图,就是班长给他看过实物的冬灯。 此时再见到这幅拼图,谢桢月突然被勾起一点兴趣,他走前去看包装盒上展示的成果图,问学姐:“这个是要连中三次靶心吗?” “对啊对啊。”学姐点点头,“不算很难,如果有基础的话还是很有机会赢的,要试一下不?” 谢桢月本意想试一试,但听了学姐的话,又看了看连怎么用都不太清楚的弓箭,摇头道:“算了。” 周明珣见他目光仍留在那幅拼图上,于是问他:“喜欢?” “没有。”谢桢月下意识否定,但反应过来是谁在问自己后,顿了顿又说,“一点点。以前喜欢过。” “那怎么不试试?” “我没玩过,试了也中不了。” 周明珣听了却笑:“但不试就肯定中不了。” 他上前把金鱼袋放在桌子上,拿起弓箭后随手把额发向后捋,波尔多红的发色透光后变得更亮,高高的眉骨在阳光下给眼睛打造出一块天然的阴影。 搭箭拉弓,瞄准松弦,如此三下一气呵成,连中靶心红点。 旁边的黄时雨悄声鼓掌,对弓箭社的学姐说:“我看此男的实力恐怕在你我之上。” 学姐接上了黄时雨的鼓掌动作:“说点我不知道的。” 周明珣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日里无异,他放下弓箭,指了指那盒拼图:“那这个归我了?” 站在摊位后的学长满意地点头:“归你了!我看你根骨清奇,报个名吗学弟?” 周明珣笑而不答,只一手拿回金鱼袋,一手拎起那盒拼图,径直走到谢桢月面前:“看,这不试了就有了。” 然后对于这盒拼图的归宿,做了个轻描淡写的解释:“金鱼的回礼。” 等谢桢月反应过来,这个装着拼图的盒子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 他垂着眼睛,去看盒子上闪着金粉的成果图:“你学过射箭?” “玩过。”周明珣不甚在意地说,“感兴趣过一阵子,不过玩没多久就不感兴趣,荒废了。” “为什么?”谢桢月少见地将一个话题追问下去,“后面不感兴趣了吗?” “对我来说,做一件事坚持是最难的。”周明珣答道。 谢桢月却看着他说:“我觉得做一件事开头最难。” 第21章 梧桐树(上) 学生会的摊位在中间的位置,曾老师过来的时候几个学生正躲在遮阳棚的阴影里闲聊,坐在桌子前的两个学姐正在指导新生填报名表。 第23章 曾老师环顾一圈,偏过头去和站在自己旁边的短发女生说:“你看,我就说周明珣那小子是借口先溜了,还说过来帮忙。” 短发女生是新一届的学生会主席钟羽,闻言笑着说:“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离得近的一个女生听到后,插话道:“那倒也不是,咱们敬爱的周主席刚刚还是特意过来看了一眼我们的。” 曾老师一听就笑了:“哦?他刚刚来干什么好事了,敬爱的都喊上了。” 女生和坐在自己旁边的人相视一笑,然后默契地举起了手里的奶茶:“感谢周主席请客!” “怪不得呢。”曾老师点点头,和钟羽走远一些后突然说,“和明珣搭档,工作应该开展得应该挺顺利的吧?” 钟羽一愣,点点头:“挺好的。他不太爱管事,但是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们一喊他就会来帮忙。” 又补充道:“而且很大方,干事们都挺喜欢和他共事的。” “那就好。”曾老师重新打起遮阳伞,“今年留培部改革临时换届,他是书记钦点直选的,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来着,不过他是个好相与的。” 钟羽想了想,说:“不好相与也没关系,毕竟留培生只在学校里待两年。”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曾老师听后笑笑,看了眼手表:“好了,差不多快到下班时间,我先走了。” a大的天鹅湖因养了几只黑天鹅而得名,学校特意在湖边专门修建了天鹅舍,还有专门的天鹅孵蛋间,不少学生戏谑道,这几只天鹅养得比人还精细。 天鹅湖旁边是一圈宽宽的石子路,一排柳树斜斜的枝叶在湖面吹来的微风中拂动,把长椅遮蔽得隐约不清。 拼图盒子就放在长椅的中间,上面压着一个水装了七分满的透明袋子,一红一白两条小鱼在里面围着对方绕圈。 谢桢月坐在长椅的一端,静静地盯着湖面上悠闲划水的天鹅。 亮红色的自动贩卖机发出哐当两下重物掉落的声音,周明珣弯下腰,从出货口拿出东西。 “给。” 还带着冷气的瓶身贴到脸颊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谢桢月拿下来一看,发现是一瓶矿泉水。 周明珣拎着自己的那瓶水,坐到长椅的另一端,松弛地靠着椅背,望向静谧的天鹅湖,说:“没有常温的,只有这个,不过不算太冰,你将就喝吧。” 谢桢月看着手里的水瓶,心想不愧是留培部宿舍楼附近的自动贩卖机,这个品牌包装的矿泉水自己之前没在其他贩卖机里见过:“冰的也行。” “不是还在咳嗽?”周明珣把腿抻直,“太冰的喝了更咳。” “快好了,没事。”谢桢月虽然这样说,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后,还是在嘴里含了一会,才慢慢把水咽下。 “你朋友过来了吗?” “还没,要再等一会。” 谢桢月点点头,看着那两只越游越远的天鹅,有些记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突然和周明珣坐到了这里。 回忆起来,大概是在“百团大战”那边逛得差不多的时候,周明珣接了个电话,然后看了看自己,突然说:“我朋友喊我晚上一起吃饭,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 谢桢月没明白他为什么喊自己:“我吗?” 周明珣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啊。” 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的谢桢月陷入一阵沉默,周明珣看不出他是不是拒绝的意思。 但谢桢月再开口时是问他:“很多人吗?” “没有。”周明珣解释道,“就我朋友和他对象。” 听他这样一说,谢桢月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周明珣要喊自己一起去:“电灯泡只有你一个?” 周明珣无奈道:“你来的话就不是了。” 然后看到谢桢月弯了一下眼睛,好像在笑他。 于是又问:“来吗?” 谢桢月抱着拼图盒子点点头,答应了他:“好啊。” “他们暂定是去吃一家omakase。”虽然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谢桢月说过自己没有忌口,什么都吃,但周明珣还是再问了一次,“你吃日料吗?” 他没想到的是,这次谢桢月迟疑了一下,说:“我不吃生食。” 周明珣把输入栏里已经打好的“可以”删掉,有些讶异地偏过头去看谢桢月。 “湘菜馆?能吃辣吗?” “不太能。” “那喜欢吃辣吗?” “一般般。” 谢桢月脱口而出后有些后悔,不好意思道:“是不是有点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离开遮阳棚下阴凉的区域,周明珣被夕照的阳光晒得微微眯起眼睛,“只是不吃生食不吃辣,好养活得很。” 谢桢月避开阳光,垂着眼睛去看脚下的路:“其实辣可以吃一点,要不就去湘菜馆吧。” “不是不喜欢吃辣?不用勉强自己。”周明珣没有同意他的提议,“螃蟹喜欢吃吗?” 谢桢月点头:“喜欢。” “真的?”周明珣发现谢桢月看自己的角度正好迎着太阳,把眼镜都晒得反光,“不喜欢可以再换。” “真的。”谢桢月没有犹豫,“很喜欢很喜欢。” “行,那就吃螃蟹。”闻言周明珣立刻回复杜斯礼,让他换一家吃蟹的餐厅,又对谢桢月说,“现在刚好是吃螃蟹的好季节。” 杜可不必:行,换了 杜可不必:不过不是你上次说那家日料还行吗? elian-z:上次是上次,最近换口味了 杜可不必:您老人家现在是什么口味? elian-z:你也少吃点吧,本来脑子就不聪明,吃到核废水就更完蛋了 杜可不必:……去你大爷的 周明珣收起手机,一抬头却刚好对上谢桢月静静望过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间,最先匆忙收起目光的是谢桢月:“临时换餐厅你朋友没问题吗?” “当然。”周明珣本意移开的视线顿住,留在谢桢月的侧脸上,“他没意见。” 谢桢月点点头,不再看他:“好。” 他垂眼去看暴露在阳光下的手,觉得今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很舒服。 说话间已离操场越来越远,走到了天鹅湖这边。 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谢桢月感觉到揣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他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和外婆的聊天框里出现了一条未读的的语音。 外婆没有给自己发信息的习惯,多半是谢巧敏发来的。 谢桢月准备长按语音转换文字,却不料手一滑,长按失败,变成了播放语音。 “小正月,小正月,你在干嘛呢……” 谢巧敏活泼的声音瞬间放了出来,在周围安静的氛围里清晰得不能更清晰。 谢桢月连忙长摁音量减键,将这段语音仓促截断。 周明珣把那稍显稚气的语气听得一清二楚,随口问谢桢月:“你妹妹?” 妹妹? 谢桢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斟酌着说:“……不太算,是家里人。”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把谢巧敏的语音转换成文字。 【小正月,小正月,你在干嘛呢?我想你啦,你有想我吗?妈妈说你要寒假才回来,我有一点难过,等你回来的时候估计就下雪啦,到时候我们去堆雪人吧……】 距离寒假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谢桢月不清楚怎么会聊到这个话题,只回复道:“好,到时候再说。” 等了一会,谢巧敏没有回复。 谢桢月知道,这是外婆不让谢巧敏多玩,已经把手机收走了。 “小正月。”一旁的周明珣突然重复了一声,带着点揶揄的笑意,“你小名叫这个啊?” 然后下一秒立刻引来谢桢月有些无奈的目光:“不是。” 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说:“不是小名,她分不清前后鼻音,所以一直这样喊我而已。” 那两只天鹅游了一圈,又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并且屁股后面还多了一只小天鹅,大概是他们两个生下的幼崽。 周明珣没有注意到湖面的变化,只听到谢桢月兀然说了两个字。 “什么?”周明珣没有听清,却看到谢桢月正把视线落在那只紧紧跟在父母身后的小天鹅上。 “小树。”谢桢月说,“这个才是我的小名。” “是什么意思?” “我们家在住在老城附近,我的房间里有一扇小窗,从那里往外头望,正好可以看到老城街口种着的一棵很高的古树。” 周明珣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你描述得像一幅画,什么树?槐树?” “不像槐树。”谢桢月回忆道,“大概是梧桐,据说很多年前这棵树就在那里了。我从小看着那棵树长大,它也一直就在那里,不会动。” 然后望向周明珣,问他:“这个小名是不是挺有意义的?” 第24章 周明珣赞许道:“是,你父母很会取名字。” 却不料谢桢月很浅地笑了一下,他告诉周明珣:“这个是我自己取的。” “滴。” 身后传来一声汽车的喇叭声,谢桢月回过头,看到后方的道路上停着一辆车。 一个人从驾驶位的车窗里探出,戴着副和衣服适配的夸张墨镜,发型透着用发胶打理过的精致,朝这边大幅度地摇臂招呼:“哈喽!朋友们你们好吗!” 谢桢月下意识望向周明珣:“你朋友?” “……” 周明珣不是很想承认地回答道:“是。” 那边缩回身子的杜斯礼立刻被坐在副驾驶的邹婉骂道:“你是傻瓜吗,校内禁止鸣笛!” 第22章 梧桐树(下) 新换的餐厅距离a大有一点距离,偏偏又遇上晚高峰,走到一半的时候被堵在了高架上,车辆只能像蜗牛一样缓慢挪动。 邹婉念叨了一句:“好堵,要是在去餐厅的路上饿晕了真的是人生十大悲剧之一。” 话音刚落,突然从后排伸出一只手,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两颗包装得有些花俏的橘子糖。 谢桢月前倾着身子,跟她说:“我带了糖,你要不要先吃一块?” 邹婉颇为震惊地接过来,感叹道:“你居然有带糖,太谢谢啦!” “不客气。”谢桢月说完习惯性给自己也拆了一颗,“我习惯随身带一点。” 感受到熟悉的橘子味在口腔爆开,谢桢月犹豫着去问周明珣:“你要不要?” 周明珣看着窗户的车流,正觉得无聊,闻言拒绝道:“不用,我还没到要饿死的程度。” “哦。”不过谢桢月好像没听出他在开玩笑,最起码周明珣没看到他有笑。 谢桢月手里攒着那张被转开的糖纸,看起来是在把它按压平整。 糖纸很小,又被谢桢月手部动作遮挡住,看不清楚。 周明珣匆匆看了几眼就挪开了视线,但快下车的时候,谢桢月突然把两只手握拳,递过来让他猜。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和周明珣玩这个幼稚的游戏,他不看谢桢月握拳的手,反而从容地去看他的脸:“左边。” 谢桢月展开左手,周明珣有些讶异地看到里面居然是一只用玻璃糖纸叠的千纸鹤,那样小小一只,被光一照,发出晶莹的镭射光。 周明珣眉梢一挑,去握谢桢月的右手:“右边是什么?” 谢桢月顺着他的力道把右手也展开。 跟刚刚的玻璃纸千纸鹤不一样,蝴蝶明显要大了一圈,用的应该是包在口香糖外面的金色包装纸,随着窗外摇动的光影闪烁。 周明珣声音低下来:“是蝴蝶啊。” 谢桢月点点头,然后把两只手并拢在一起:“可以选一个。” 周明珣不选,反而问他:“你还会折这个?” 谢桢月老实回答:“之前做家教的小孩子喜欢,就学了。” 周明珣轻笑一声,说:“哄小孩的把戏。” 听他这样说,谢桢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指尖一动就想收回手,小声道:“是有点幼稚。” 但周明珣在他收回之前先动手,把两个折纸都拿走了:“挺可爱的。” 见谢桢月看自己,还问他:“两个都要不行吗?” 谢桢月收回手,捏住腕骨:“可以。” “你还会折什么?” “青蛙,玫瑰,爱心,大部分都会。” 周明珣看着自己手里两个小小的折纸,颔首肯定道:“这么会哄小孩,做家教的时候一定很受欢迎吧。” 谢桢月幅度很小地弯了下眼睛,想了想,又说:“我还会折金鱼。” 周明珣几乎是完全朝着谢桢月的方向侧坐着:“看看?” “好。” 杜斯礼看了眼一直在摁车辆播放器音量减键的邹婉:“干什么,再小歌就没声音了。” 邹婉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专心开车。” 谢桢月手头上唯二的两张糖纸都已经用掉了,正当周明珣好奇谢桢月准备用什么折金鱼的时候,看到他掰开手机壳,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整齐叠好的粉红色打印纸。 谢桢月把那张纸对半撕开,分给了周明珣:“你要不要学一下怎么折?” 周明珣接过纸张一看,发现是张全新的垂钓社报名表。 他看向谢桢月:“还以为你还回去了。” “走的时候又给了我一张,说纳新时间还很长,可以晚一点交。”谢桢月示意周明珣跟着自己的步骤折,“可能他们社团挺缺人的。” 金鱼刚刚折到一半,车辆就顺利驶入了餐厅停车场,最后两只折纸金鱼是在饭桌上折完的。 不过周明珣有些不满意。 明明是一样的纸张,也是一步一步跟着谢桢月的步骤折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周明珣越看越觉得自己折出来的金鱼和谢桢月折的不太像。 从谢桢月手下折出来的,旁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一条完整的金鱼,而自己手下折出来的,越看越像一片变异的枫叶。 周明珣拿着折纸金鱼,皱着眉换了个角度看。 更像了。 坐在旁边的谢桢月正专心致志地吃盘里的炭烤松叶蟹腿,等腿肉吃得差不多,就学着邹婉的吃法,用它当勺子去挖烤蟹壳里的芝士,涂在松软的方包上送入口。 百忙之中,谢桢月注意到周明珣的表情,安慰他说:“第一次折有一点点小误差很正常。” 杜斯礼坐在周明珣对面,嬉笑道:“欣赏出什么结论了周二公子。” “丑。” 周明珣把折纸收回,毫不客气地点评了一下自己的“大作”。 “那送给我吧。”但谢桢月偏偏朝他伸手,“我觉得挺可爱的。” 邹婉闻言端着碗抬头望过来,听到周明珣在问谢桢月: “可爱吗?” “可爱。” 周明珣摇了摇那只折纸金鱼:“谢老师,做家教哄小孩的时候就是这样夸的吗?” “没有。”谢桢月摇摇头,不太懂他为什么这样说,“家长有要求不能在上课时间讲任何无关的东西。” “那折纸怎么办?” “每次上课前折好带过去悄悄送他的。” “哦~”周明珣笑起来。 四个人里面只有谢桢月要回a大,在校门口分别的时候,隔着朦胧不清的夜色,邹婉看到谢桢月垂下的那只手,轻轻握着一团看不清轮廓的粉红色。 谢桢月站在车外跟他们摆手示意:“拜拜。” 周明珣摇下车窗去问他:“有个统计表说要盖章,明天你在团委办公室吗?” 谢桢月立刻回答道:“我明天上午满课,要下午才过去。” 卷起的晚风把他的额发吹乱,遮不住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很急吗?” “也没有。”周明珣笑着去看他,“那我下午过去。” 谢桢月点点头,他的眼角偏尖,弯起时的角度很像半开的扇柄:“好。” 今天晚上天上挂着的是一弯弦月,晕着碎银一样的光。 谢桢月抬头看了一眼,他想,明天也会是个晴天。 是个好天气。 等车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杜斯礼实在没忍住跟邹婉说:“宝贝,你能不能别笑了,我害怕。” 他觉得邹婉今天从下午开始到现在,一直都笑得有点奇怪。 “你害怕什么,我又没笑你。”邹婉捏了捏他的脸,“该害怕是另有其人。” 杜斯礼一脸疑惑:“谁?为什么啊?” 邹婉呵呵一笑:“坠入爱河是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事情了,还不值得害怕吗?” “更何况……”邹婉敛起笑意,“真是从没想象过的可能性啊,看来黄时雨这丫头的眼力恐怕在我之上。” 杜斯礼没明白:“什么意思?你们俩闺蜜又在研究什么我听不懂的东西了吗?” “也可能单纯我们两个乱猜的。”邹婉只握住他放在中控台的手,感慨道:“但是,你们直男真的好可怕啊!” 月亮缺了又圆,谢桢月不太记得自己和周明珣在行政楼见过几次面,也忘了数一起参加过几次校园活动。 直到某一天,曾老师开玩笑说:“你和明珣现在很熟了哦,我看他每次来团委都是挑你在的时候。” 谢桢月才突然发现,周明珣已经变成了自己在这个学校里最熟悉的人。 那天晚上,那副冬灯拼图终于在断断续续的零碎时间中被拼凑完整。 谢桢月很认真地给它拍了照端端正正的“证件照”,下意识想发给周明珣,却突然想起曾老师下午说的话,迟疑地选择了取消。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有些讶然地发现,这些交替出现的白绿两色对话框,在最近的每一天,都在用不同的内容完成着更新。 书桌上,冬灯拼图上自带的金箔在台灯下闪着柔和温柔的光。 第25章 谢桢月放下手机,对着拼图发了会呆。 然后突然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发给了自己高中时代唯一的朋友。 初一:[图片] 初一:我拼的。 意料之中,班长回复得很快。 班长:我以前也有一个一样的! 班长:我还给你看过,你是不是又忘了! 初一:我记得。 班长:哈哈,最近怎么玩起拼图了? 仿佛就在等待着这个问题,谢桢月立即回复他—— 初一:不是我买的。 初一:是朋友送我的。 班长:? [“班长”请求语音通话] “喂。” 谢桢月匆匆接起,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就听到了班长响亮的嗓门:“你交新朋友啦?这么厉害!” 谢桢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应该算朋友?” “应该?” “我不太确定他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这人谁啊?”班长一听,有些不爽道,“怎么连是不是朋友都不确定?桢月你哪里认识的啊?听着不像好人” “不是的,是我大学同学。”谢桢月立马反驳他,“他人很好。” “对你挺好?” “对所有人都很好。” “真的假的?” “真的。” 谢桢月举了个例子:“第一次见面他就帮了我。” 班长继续问他:“然后呢?” “然后……”谢桢月突然不想说下去,模糊道,“其他没什么,总之他人很好很好。” 停顿了一下,谢桢月形容道:“见到他的话,会很开心。” 班长明显不太信:“听起来有点夸张” 但谢桢月继续保持自己的观点:“没有,是真的人很好。” “不是,我是说你见到她就开心很夸张。” 也不管班长看不见,谢桢月直摇头:“这个也是真的。” “……”电话那天的班长扶额,觉得自己终于听明白了,直接问道,“行吧行吧,我可算懂了。” 谢桢月高兴于他能理解自己:“你也觉得,我和他算朋友了吧?” “还朋友呢。”班长哈哈大笑,揶揄道,“我现在好奇死了,那位你心里顶好顶好的女生什么样子啊?” 谢桢月一愣:“什么女生?” 班长也愣住了:“不是女生?” 谢桢月不解:“不是,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班长挠头,百思不得其解地推翻了自己刚刚的猜想:“早说啊,你刚刚讲的我还以为你喜欢人家呢,听得我牙酸。” 谢桢月下意识去看那只摆在架子上,像变异枫叶一样的折纸金鱼。 这一刻,也不知道是这只呆呆的金鱼更笨,还是呆滞住的谢桢月更笨。 第23章 曲有误 月亮爬得越来越高,已经不能从宿舍阳台的角度望到。 a城正在推动今年第三次的入秋工作,晚间的凉风吹过来,成功降低皮肤表面升起的温度。 “为什么?”谢桢月哑然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难道觉得一个人很好,就是喜欢他吗?” “我们的谢大学霸在这方面是不是太不开窍了一点?”班长在电话那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觉得一个人很好不一定是喜欢,但觉得一个人哪哪都好就很危险了。” 谢桢月终于找到了反驳点:“我没有说我觉得他哪哪都好。” 班长冷笑一声:“那你说一个他的缺点给我听听。” 谢桢月沉默了半晌,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我还没有发现。” “听起来真是危险的对话啊。”班长叹了口气,“怎么感觉越说越奇怪了啊。” “但是我也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那你说一下我的缺点。” 对此,谢桢月很认真想了想,说:“你有时候话太多了,以前上课的时候老是说小话,然后注意力也很容易不集中,经常让我帮你递小纸条……” “停停停。”班长连忙叫停,觉得自己简直是自取其辱,但还是本着对这个好朋友的好奇之心,追问了一句,“真的不是女生啊?” “真的不是。” “哎呀行吧,那没事了。” 班长替他分析道:“我觉得你就是太少交朋友了,高中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要多交点朋友,你非不听,现在你看看,夸起人来没轻没重的,太吓人了。” 谢桢月没有回答,只继续听班长说下去: “不过你这个语言表达,确实不能怪我误会,真以为你上大学以后一下子从社交元谋人进化到觉醒爱情灵根了,跨度属实感人。” “……”谢桢月本来听得很认真,但听到后面有一点不想说话,“我没有说,是你思维太发散。” “行行行,我改正。”班长乐得直笑,“下次一定。” “班长。” “嗯?” 谢桢月把那只折纸金鱼挪到一个没那么显眼的位置:“之前你为什么早恋?” “噗。” 那头正在喝水的班长差点把自己呛成英年早逝:“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联想的能力太强,好奇。” “喜欢啊,超喜欢的。她那么优秀。那个时候班里好多男生都喜欢她,我能追到简直是走狗屎运好吧!” “当时老师确实骂你是狗屎插了鲜花。” “……不是这个狗屎。” “嗐!”班长聊到自己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等你以后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就知道了,感情这种事情就是一瞬间的开窍,说不明白的。” “哦。”谢桢月突然又补充了一句,“所以你刚刚都是乱猜的?” 班长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说:“对啊。” 等挂断通话,谢桢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但等站起来后,他有些茫然,忘记自己刚刚是为什么想站起来。 宿舍里的其他人还没有回来,谢桢月在宿舍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又把敞开的阳台门关上一半。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班长的话,谢桢月有些出神地望向阳台外黑漆漆的校园。 不过是无凭无据的胡乱猜测。 真的吗? 谢桢月好像知道。 谢桢月好像不知道。 “叮——33楼到了。” “电梯关门中,请小心。” 陈姨的老雇主徐律师准备去国外再念个学位,见她空闲不少,便把她介绍给一户刚住进梧桐湾的熟人,新雇主是个好说话的年轻人,只知道姓周,陈姨管他叫周先生。 她熟门熟路地先摁下门铃,再用今天的一次性密码打开厚重的大门,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一从玄关进来,她就看到那方比自己臂展还宽的鱼缸里,又添置了新的生态布置,一红一白两只金鱼在里面显得格外渺小。 陈姨见他神情轻松,便搭话道:“周先生,您养鱼了?” 周明珣正拿着手机看资料,琢磨着要不要再买个新的饲料,闻言点点头说:“是。” 陈姨多看了几眼,好奇道:“您养的这两只鱼是什么品种?” “没研究过。”周明珣看着那两只游来游去的小鱼,心情算得上不错,“其实也不完全算是我的鱼。” 陈姨知道他岁数不大,还在念大学,所以猜道:“您家里人送的?” “不是。”周明珣否定后想了想,措辞道,“我和一个朋友,一人一条,都放在我这养。” “真好,鱼漂亮,鱼缸也漂亮。”陈姨连连夸赞,又说,“开个灯看肯定美轮美奂。” 周明珣不太在意地答道:“原本有,不过我把观赏灯拆了,对鱼比较好。” 陈姨工作很利索,说话也好听:“养鱼的人多心善,主积德。这日后是鱼生鱼,水生财,好意头。” “这两条鱼可生不了。”周明珣想起谢桢月对这两只金鱼的称谓,不自觉笑起来重复道,“这是好朋鱼。” 陈姨听了也笑,不好意思道:“哎呀,我还以为这是一公一母凑对呢。” 周明珣本来已经往客厅走,闻言笑着随口答了一句:“两个都是公的,凑不成一对。” 但话音刚落,他突然自己止步,停了下来。 下一秒,他回过头,直直地看向那方鱼缸,感觉好像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在他没察觉到的角落暗自生长了出来。 “周先生?”陈姨犹豫着开口,“怎么了?” “没事。”周明珣回过神,把那一点奇怪的感觉暂时摁下,“你忙吧。” “好。”陈姨不解地点点头,也随着他的视线看了眼鱼缸。 鱼还在游。 反扣在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谢桢月打开,看到是周明珣发了信息。 elian-z:[图片] elian-z:小红小白之家装修好了 谢桢月把图片放大了又放大,终于找到了那两只小小的金鱼,没忍住笑了起来。 第26章 初一:这个鱼缸真的好大。 初一:你喂鱼的时候能找到它们两个吗? elian-z:可以的 elian-z:没有小鱼缸,它们将就一下 谢桢月又倒回去看了看鱼缸。 初一:很好看。 elian-z:[墨镜] 夜色渐深,谢桢月放下手机,重新趴回枕头里。 刘彧打完一局游戏正准备去洗漱,看到直挺挺埋在枕头里的谢桢月,小声问道:“桢月你要休息了?” 谢桢月发出一道模糊不清的鼻音,刘彧只当他是连轴转做兼职累了,关掉宿舍大灯,轻手轻脚地去了卫生间。 直到枕头与面部贴合缝隙里的氧气消耗殆尽,谢桢月才翻过身,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盯着漆黑一片的半空,闪着温润的光。 他还是没有想明白班长说的话。 他也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要去想明白班长说的话。 想不明白的事情在夜晚流逝的时间里被暂时搁置,明天又是太阳照常升起的一天。 谢桢月的生活里塞满了很多东西,就连难得的夜晚时间里,也有一半要留在便利店那方小小的收银台后面。 所以当他花费了一个晚上,依旧没能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时候,他选择暂且搁置。 他不觉得这会是什么大问题。 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比他上学工作赚钱养家更重要了。 “结束了?” 谢桢月刚推开小区保安亭的门,相熟的保安就昂起下巴指了指放在门边的桌子,招呼道:“来访离开时间我已经帮你填好了,你直接签个名就行。” 谢桢月点点头,弓下腰去拿笔,背上的双肩包像扁扁的龟壳:“谢谢。” 保安正在给自己泡茶,问他:“小同学,要喝杯茶再走吗?” “不了,谢谢。”谢桢月直接婉拒了,“还有事要回学校。” 保安乐呵呵地给自己倒茶:“哦哦,好吧,那你慢走,小谢老师。” 小区外的道路称得上静谧,偶尔驶过一些车辆。 谢桢月挨着墙根,确实走得不快。 他感受到隔着树荫投下的温暖光斑,把大脑都放空,去体验这久违的秋意。 直到一辆卡宴缓缓降速地迎面驶来,然后停住。 谢桢月本来没有注意,直到车窗摇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你。” 谢桢月的脚步闻声一滞,走前两步,弯下腰,和驾驶位上的周明珣对视,说:“这话应该是我讲。” 周明珣轻笑一声,问他:“怎么在这?” “来上班。”谢桢月调整了一下书包肩带的位置,“教的一个小孩住在后面的梧桐湾。” 周明珣的笑意淡了点:“你到底有几份兼职啊?” 谢桢月不理解他好奇这个做什么:“三个。” 学生助理、便利店夜班、家庭教师。 这些周明珣都已经亲眼见过了。 周明珣看着他,又问:“那现在是去哪?” “去隔壁方合汇坐地铁回学校。”谢桢月的语气中带着些无奈。 梧桐湾在小区设计之初大概就没考虑过公共交通问题,从小区出来后要一直到附近大型商圈综合体的负二楼,才能找到最近的一个地铁口。 周明珣一时间没说话,正在谢桢月纠结要不要先行道别的时候,周明珣突然问他:“上车吧,请你陪我吃个蛋糕。” 谢桢月闻言怔住,随后立即反应过来:“今天你过生日?” 周明珣觉得他表情有些呆:“不是看过我的换届资料表?” “资料表里只写了年月。”谢桢月又调整了一下肩带,顿了一下,才说,“你怎么没跟我说啊?” “现在正在说呢,小谢老师。”周明珣觉得谢桢月的表情更呆了,笑着问他,“晚上还要去便利店上班吗?” 谢桢月马上摇头:“不用,今天排班轮到同事。” “那有其他安排吗?” “也没有。” “哦~”周明珣反手从副驾驶位拎起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有空陪我吃个蛋糕吗?” 谢桢月改成点头:“有。” “晚上还有个小聚餐,人不多,你上次都见过,来吗?” “来。” 周明珣看着他笑:“这么好啊。” 谢桢月嫌车框挡住视线,歪了点头:“好吗?” 周明珣反倒不看他了,垂眼去开锁:“好啊。” 等上车了谢桢月才反应过来,问道:“我们去哪里吃蛋糕?” 把蛋糕盒挪到后座的周明珣回头看他,顺手帮他拉了一下卡住的安全带,闻言理所当然道:“去我家。” 谢桢月抱着自己的书包,看着越来越熟悉的道路,说:“你家住哪?” 周明珣打了个右转灯:“梧桐湾。” 在梧桐湾给那户人家的小孩上了快一个月的课,谢桢月还是第一次来到小区的地下车库。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干净明亮的环境,然后跟在周明珣身后进了电梯间。 等到了周明珣家里,谢桢月一进门,先被那方面积宽敞,水波丰盈的鱼缸吸引了注意。 周明珣拎着蛋糕站在他旁边,指着水草深处说:“小红在这。” 然后又指了一下另一边的假山石体:“小白在这。” 谢桢月弯起眼睛,凑近了去看:“是不是长大了?” “两厘米。”周明珣伸手比了个长度,又说,“现在给你切蛋糕。” “不等晚上大家一起吗?”谢桢月疑惑地看向他。 “要一起吗?” “要吧?” “行,那听你的。” 周明珣把蛋糕塞进了冰箱,一回头,看到谢桢月还背着那个看起来有点鼓囊的双肩包,站在客厅的沙发前出神。 他好像有一点无措。 这是第几次了? 心里莫名冒出这个念头。 周明珣自己也不确定。 但他想了想,问谢桢月:“离晚饭还有一点时间,要不要玩琴?” 谢桢月抬眼看他,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把自己的双肩包放到了沙发上:“好。” 在装修这套房子的时候,设计师按照周明珣的意思,特意用足了隔音材料,给他安排了一间琴房。 谢桢月一开始以为周明珣说的琴大概就是他的贝斯,但等真进了琴房,他才发现里面的乐器远远不止如此。 他甚至在一个透明的收纳壁橱里看到了一个色泽格外特别的金色长笛,按键上刻有雕花。 再细看,管身上还有一段小小的英文,但隔着一段距离,只看得清里面额外放大的一个花体字母“m”。 “喜欢这个?”周明珣见他感兴趣,直接拿了出来给他,“试试。” 谢桢月刚接住,就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细细看着手里的长笛,轻声夸了句:“金灿灿的,好漂亮。” 说完好奇地问正教他这么拿长笛的周明珣:“这种是什么材质?” 周明珣低头认真纠正他手的位置,闻言随口道:“这款是24k。” 谢桢月手彻底僵住了:“24k,金?” “对。”周明珣提醒他,“手指放的位置歪了。” 但下一秒,谢桢月直接双手捧着把长笛还给他:“还是放回去吧,我怕我忍不住咬它。” 周明珣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谢桢月觉得被笑得有些脸热。 周明珣把长笛随手放回壁橱里,替自己分辩道:“笑你说话总是很可爱。” “……” 谢桢月背过身往里走,然后悄悄用偏凉的手背贴了帖脸。 明明是周明珣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他想。 谢桢月漫无目的地在琴房里转了一圈,最后放弃了去研究那些自己叫得出来叫不出来名字的乐器。 因为他找到了那把迎新晚会时见过的贝斯。 谢桢月蹲在贝斯面前,轻轻拂动琴弦的时候,犹如低低的鸣声在手下流出。 这些不成调的声音让他在脑海中想起一些东西。 譬如走廊上的月光。 譬如一段无伤大雅的笑话。 他这样想着,抬起头去找周明珣的身影,却发现他就站在自己旁边,倚着墙壁,低头看自己随意摆弄琴弦的动作。 见自己抬头,周明珣轻轻挑眉:“还记得这个是什么吗?” “贝斯。”谢桢月直接抢答,“我已经会认了。” 谢桢月对着贝斯,研究了一下,然后问周明珣:“上次,你说没有插电差点意思,今天能再弹一遍吗?” 闻言,周明珣站直了身子,轻咳一声,拿起那把贝斯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就开始捣鼓设备:“可以。” 厚实的编织地毯上散落着一些谱子,大概是周明珣平时随手遗落的,在等周明珣调试设备的时候,谢桢月随手把谱子捡起来叠成整齐的一小叠。 第27章 琴声响起后,谢桢月席地坐在地毯上,那叠乐谱被规整地压在膝头,他微微仰着脑袋,去看坐在椅子上的周明珣。 插电之后的贝斯迸发出和那天晚上不太一样的音色,用一种温和但不容拒绝的方式去冲击人的耳朵、大脑和心脏。 周明珣对这首炫技般的练习曲很熟,弹的时候偶尔偏开视线,不经意地去看谢桢月,看他低头时漏出的发旋,看他仰头时眼睛里折射出温润的光。 弹完后周明珣想了想,问谢桢月:“还有想听的吗?” 谢桢月回过神,从膝盖上那叠乐谱里匆匆抽出一张,递给周明珣:“这个?” 周明珣接过谱子扫了眼,动作有些奇怪地迟疑了一下:“你想听这个?” “怎么了?”谢桢月把乐谱重新对整齐,又去看他,“我看不太懂乐谱,这个很难吗?” “那倒不是。”周明珣闻言,利索地把乐谱放下,“简单得很。” 说完就把贝斯放到一旁,换了一把吉他——归功于后来的学习,谢桢月现在已经能准确认出吉他和贝斯的区别了。 弹之前周明珣先看了眼谢桢月,见他脸上依旧还是平日里的神情,淡淡的没有多大起伏。 “这是木吉他。”谢桢月以为他又要问自己辨别乐器的问题,主动回答道。 “对。”周明珣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看向琴颈时,突然莫名地笑了一下。 谢桢月随手选的曲子是偏慢的摇滚乐,周明珣弹到中间的时候把节奏降下来一点,然后又看了一眼一直盯着自己的谢桢月。 听着变慢的节奏,谢桢月以为这首曲子即将走向休止符,不自觉地举起手摆了个鼓掌的准备动作。 但琴声还在继续。 随着间奏的结束,周明珣开口将后半段的歌词补上。 谢桢月有些惊讶地保持着动作,一直安静地等到周明珣弹完。 琴房里的空气短暂地静止了一瞬,直到谢桢月先开口打破了过于安静的气氛:“很好听,这首歌叫什么?” 周明珣依旧坐在椅子上,却低着头看他。 谢桢月迎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说:“《i love you so》” 第24章 周郎顾 周明珣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歪头靠在椅背上的谢桢月,一手替他解开安全带,一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谢桢月,还醒着吗?” 谢桢月的眼睛和脸一样透着湿润的红,看人的时候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听到周明珣的问题,他闻声立刻回答道:“可以。” 随后整了整衣摆,动作自然地自己从车上下来了。 周明珣一边关上车门,一边无奈地说:“到底是回的哪句话可以啊。” 说完一回头,却没看见人。 再一看,发现谢桢月背对着自己,蹲在了车库的一根柱子前面。 “祖宗,你怎么又蹲下了。”周明珣莫名想起上一次谢桢月喝多了酒,也是一出门就蹲在了绿化带前面。 周明珣认命地走过去,陪着谢桢月蹲下来,歪着头去看他的脸:“是不是想吐?” 谢桢月抱膝蹲在地上,很认真地想了想,才告诉周明珣说:“想喝可乐。” “喝可乐?” “水也可以。” 周明珣失笑,半架着把谢桢月扶起来:“那也要等回家了才能给你拿水拿可乐。” 谢桢月点头,对周明珣的说法表示同意:“那我们快回去吧。” 周明珣扶着谢桢月走进电梯厅,然后单手架稳有些摇摇摆摆的谢桢月,再空出一只手去摁电梯。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试图自己站好的动作,直接摁住他的肩膀,顺势把他左顾右盼的脑袋倒在自己肩上:“歇停会吧,祖宗,再转就把你自己给转晕了。” 隔着一层柔软的衣物,谢桢月感受到比自己偏低一点的体温,他歪了歪头,把发烫的耳朵贴上去,感觉到靠着的这个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良久,周明珣冷不丁地叹了口气,跟谢桢月说:“我就出去打个电话的功夫,你杯子里的果汁怎么就变成酒了?” 顿了顿,又说:“之前不是说好了尽量少喝吗?” “我记得,我这次只喝了半杯。”谢桢月再次抬起脑袋,用两根手指给周明珣比划了一下酒杯的高度,“我记得答应过的。” 周明珣熟练地把他的脑袋按回去:“那你这次再记一下,你啤酒的酒量是一杯半,其它是半杯,以后按照这个量来少喝。” 谢桢月很听话地点头:“好。” “所以为什么突然喝酒?”周明珣没有忘记自己最开始想问的问题,把话题绕了回来。 谢桢月靠着周明珣的肩膀,睁开了有些迷蒙的眼睛。 “砰。” “呲——” “下午斯礼和我说明珣要再带个朋友过来,我一猜就是你。”邹婉走到谢桢月旁边,和他一起不近不远地去围观那头开香槟闹得正欢的几个人。 谢桢月不知道要回什么,只好跟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学姐。” 邹婉听了就笑,用下巴点了下周明珣的方向说:“不用这么生疏,你随他们喊我婉姐就行。” 谢桢月拘谨地点头,顺着她的意思喊了一声。 “你和明珣是早就约好了吗?”邹婉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好奇的问题问出来。 “……不是。”谢桢月遥遥地去看侍应生推着一个蛋糕走进来,给大家介绍说是今天酒店特意准备的,周明珣被几个男生围着,大概没有空闲时间关注到自己这边。 所以他说:“只是刚好遇到。” 说完他去看邹婉:“我来会不会打扰大家?” “怎么会。你是寿星亲自邀请的,我们算不请自来,你说谁打扰谁?”邹婉很巧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似乎还想问谢桢月什么,但被走过来的周明珣打断了。 周明珣被杜斯礼带头摸了一把奶油,脸上算不得好看,他趁谢桢月不备,将食指上藏着的奶油按到了他鼻子上,连带着蹭到脸颊:“surprise~” 谢桢月眼睛瞬间睁大了,转身就去找纸巾。 周明珣看着他的背影就笑:“怎么这么不禁逗。” 在旁边围观的邹婉无语道:“幼不幼稚,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但谢桢月擦完脸后又重新走回来,看着周明珣涂着奶油的脸,又看看他的头发,突然弯弯眼睛,把手里攒着的一张湿纸巾扔给他:“joker。” 光洁如镜子般的电梯门忠实地映照出两人的身影,门开又门光,被门缝分开的倒影又在门内重新映在一起。 谢桢月却说:“没为什么。” 他反问周明珣:“今天为什么要喊我?” 话题跳得太快,周明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谢桢月说话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一些缓慢:“你过生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为什么还要喊我?” 周明珣沉默了片刻,说:“下午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有一点累。”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所以?” 周明珣反问他:“会辛苦吗?除了上学,还要做这么多兼职。” 会辛苦吗? 一些片段在谢桢月不太能完整思考的大脑中闪回,他恍惚间记起外婆永远带着碳火焦甜味的头发,想起外公临终前缓缓落在自己头上的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掌。 于是对于这个问题,谢桢月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答案:“不会。” 但说完后,他陷入了一阵默然。 真的不辛苦吗? 上学、兼职,循环反复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生活。 周明珣没有马上接话,而是耐心地等着,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听到谢桢月很轻地说了句:“一点点。” 发烫的热度渐渐从耳朵上降下来,电梯里静谧的只能听到空调运作时空气流转的风声。 一股若隐若现的清新微苦的木头味就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钻出来,随着鼻翼的翕动,飘进鼻腔里。 谢桢月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突然嘟囔了一句。 周明珣没有听清,底下一点头去看他:“你说什么?” 谢桢月抬起头,但一开始方向不对,额头差点撞上周明珣的鼻尖。 于是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视线追上周明珣偏移的目光:“你是不是喷香水了?” 周明珣偏过头,含糊地用气声应了一句:“嗯。” 谢桢月追问道:“有木头的味道,你喷的是什么?” 周明珣把他晃来晃去的脑袋重新摁回到自己的肩膀上:“……琴酒。” “没有酒味。” “琴酒是杜松子的味道。” “哦。”谢桢月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倒下脑袋。 正当周明珣以为谢桢月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又轻又低的声音,像一团雾般飘了起来。 第28章 是谢桢月在哼歌。 周明珣沉默着听了良久,试图把不太连贯的歌词逐字接上—— “……杜松混合茉莉的风……城市迷宫……重逢”[注1] 谢桢月似乎也没有太记清楚歌词,唱的时候东一句西一句,偶尔重复,但更多的时候只是不带歌词的哼唱。 说不上有多好听,甚至有时还有一点走调。 连带着周明珣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被谢桢月的节奏带歪,跟不上平日里的节拍。 一直等到谢桢月把词都忘光后停下来,周明珣才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低地问他:“在唱歌?” “嗯。”谢桢月一边说一边点头,额发在周明珣肩上蹭得乱翘。 “开心?” “开心。” 谢桢月睁着眼睛去看视野里周明珣扶着自己的手,小小声地说:“生日快乐。” 周明珣应道:“谢谢。” 但谢桢月又说:“生日快乐,周明珣。” 周明珣想看他,却又忍住:“听到了。” 之后,谢桢月也没有再说话。 “叮——33楼到了。” “今天散场得比我想象得快。”杜斯礼坐在后排,说话间去牵邹婉的手,“枫子和宋岩特意回来一趟,我还以为明珣会被吓一跳,没想到他根本就像猜到了一样。” 邹婉任他动作,只说:“他们两个本就经常回来,更何况年年过生日都是我们几个人,以他的脑子不会猜不出来。” 杜斯礼表示同意:“也是,不过今年还是有点不一样的,难得他喊了别人。” “你说谢桢月?” “对。” “上次不也带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了吗?怎么没见你这么诧异。” “这不是第二次了。” “以他的性格,第一次还可以算偶遇,第二次那就是存心邀请了。”杜斯礼不笑的时候有一股痞气,“周二从小就是个面热心冷的,看起来对谁都好,但其实实际上就是对他来说谁都没差,谁都那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都不算是朋友。” 邹婉反驳他:“对我们可不这样。” 杜斯礼说:“我们几个是一起玩大的交情,不一样。这也算他第一次带我们圈子外头的人来见大家。” 邹婉仔细想了想,说:“或许谢桢月也是不一样的。” 但不等杜斯礼追问,她先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不过晚上早点散了也好,枫子闹起来是个没把握的,桢月酒量又那么差,明珣急着带他先走也正常。” 杜斯礼晚上也喝了酒,这会子脑子是想也想不明白,只能点头道:“也是,桢月一看就是个乖学生,怪不得周二紧张得要死。” 邹婉闻言,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也对。” “谢桢月?” 周明珣刚从冰箱里找到一瓶可乐,就发现本来坐在沙发上的谢桢月不见了。 他一路找过去,直到摸到琴房,一开灯发现谢桢月就坐在地毯上摸索着去捡掉在地上的乐谱。 “捡这个干什么?也不知道开灯。”周明珣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可乐拧开,走过去递给他,“你要的可乐。” “下午学琴的时候打乱了,还没收拾。”谢桢月两只手都拿着乐谱,没有空闲去接可乐。 周明珣也不催他,就握着那瓶可乐一直等到谢桢月把乐谱叠好,工工整整地放回到桌子上了,才再一次递给他。 谢桢月这次接了过来,但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伸手找周明珣要瓶盖。 周明珣没给他,只自己拿着瓶盖拧回去,又把可乐拿过来搁在桌子上。 做完这些后,他看着坐在地毯上发呆的谢桢月,问他:“还玩琴吗?” 谢桢月一听就点头:“玩。” 谢桢月玩的是下午周明珣弹唱时用的那把木吉他,周明珣教了他一下午,两个人因此还差一点迟到了晚上的生日聚会。 但学习的时间过于短暂,加上谢桢月现在喝了点酒,几组和弦来来去去地弹得慢悠悠的,还是时不时出现错音。 周明珣也不打断他,只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本翻毛边的《吉他入门教程》和一支铅笔,坐在谢桢月旁边,每听到一次错音,就抬眼看谢桢月的手势,然后在书上圈圈画画。 “你在写什么?” 这样的动作自然没有瞒过谢桢月的眼睛。 “这里弹错了。”周明珣给他展示和弦练习组里被自己打上记号的几个点,“基本每次都是错在这里。” 谢桢月只扫了一眼,就垂下眼睛笑了。 他鲜少笑得这么明显,眼睛弯弯的,像积年累月间都不曾示人的折扇,终于毫不吝惜地展开了全貌。 周明珣放下手里的书笔,单手撑着地板,微微后仰着身子去看他:“在笑什么?” “我笑,”谢桢月顿了顿,笑意敛起一些,“笑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句老话。” “什么话?” “曲有误,周郎顾。” 周明珣听完后沉默着没有说话。 “其实也不太算,就是突然想到这句……” 或许是察觉到这句话用在此时有些不合时宜,谢桢月试图重新做一个解释,但周明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喜欢这句话。” 谢桢月停下了说话的动作。 “不过。”周明珣没有笑,他难得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就好像,那颗被压在心底某个角度的奇怪种子,在这一刻突然展现出了嫩芽的一角,仿佛随时可以让他抓住那股莫名情绪的马脚,逼迫它朝自己露出完整的面目—— “我是周郎,那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我的谁? 空气的流动仿佛都陷入了静止,连灰尘飘浮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谢桢月坐在原地和周明珣安静地对视了一会,然后突然站起来说:“蛋糕。” 周明珣一愣,抬头去看他:“啊?” “蛋糕。”谢桢月提醒他,“你的蛋糕还放在冰箱里,下午赶时间,我们都忘了带过去。” 周明珣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啊对,蛋糕,你要吃吗?” “你要吃。”谢桢月纠正他的说法,“今天是你过生日。” “晚上不是吃过了?” “这个也要吃。” “等一下……” “不吃吗?” “……吃。” 周明珣闻言只好认命地站起身,去厨房找那个该死的被遗忘在冰箱里的生日蛋糕。 嫩芽又缩了回去。 那股无法言说的感觉也重新浸泡进刀枪不入的冥河里,把致命的脚踝藏了起来。 自己刚刚,其实是想问什么来着? 周明珣对着从包装盒里端出来的蛋糕,无声地叹了口气。 “蜡烛。”偏偏坐在对面的谢桢月提醒他,“你还没许愿。” 蜡烛被稳稳地插在蛋糕上,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声响,小小一簇的火苗“欻”一声冒出了头。 “那我许愿了?”周明珣隔着那一小簇跳跃的火苗,去看谢桢月泛红的脸。 谢桢月的目光从蛋糕移到周明珣的脸上,突然问:“你会许几个愿望?” “我能许几个?”周明珣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他想,活了十九年,自己或许还没有需要靠对着蛋糕许愿才能实现的事情。 “多少个可以。但不管多少个,都告诉我一个吧。” 谢桢月的眼睛在盯着人看的时候特别亮,亮得周明珣有些不敢看他:“我会帮你实现的。” “这算什么?” “生日礼物。” 周明珣在指间把玩着打火机:“要是我故意为难你,告诉一个很难实现的愿望,你怎么办?” 谢桢月摇摇头,想也没想就告诉周明珣:“你不会的。” 周明珣定定地看着谢桢月,说:“你好像把我想得太好了。” “那你会吗?”谢桢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保持清醒的状态。 周明珣不看他了,只问:“……我要是还没想好怎么办?” 谢桢月觉得这是个小问题:“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周明珣没有再说话,对着蜡烛闭上了眼睛。 他想要什么? 他会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来让谢桢月替自己实现? 周明珣想不出来,所以他对着蜡烛默念:“那就按照他的意思,先保留这个愿望吧。” 蜡烛吹灭后飘起一缕蜿蜒的白烟。 周明珣静静地坐在原位,看着谢桢月趴在桌子上,毫无防备地朝自己的方向暴露出一段脆弱的脖颈。 过了一会,周明珣把蜡烛拔掉,看着被留下一个无法忽视创面的蛋糕,从旁边拿出了自己的烟盒。 在细长的黑色烟支被点燃前,周明珣看了眼伏在桌子上的谢桢月,选择先用打火机去点燃了一个除味蜡烛。 “啪嗒。” 周明珣缓缓呼出一口薄烟,云雾状的白色烟团聚了又散,谢桢月微醺入梦后的脸也在周明珣的眼中模糊又清晰。 第29章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明珣站起来,附下身,用没有夹烟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地去摘掉谢桢月被手臂蹭歪的眼镜。 “原来你不戴眼镜长这样。”周明珣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后,把谢桢月的眼镜放到桌上,侧过身,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真是昏头了。” 谢桢月脸上的薄红还未褪去,睡得正熟,不会听到周明珣说的话。 周明珣居高临下地去看他,突然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谢桢月,你有一点奇怪。” 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新风系统带动的气流声在彰显时间的流逝。 除味蜡烛忠实地发挥着作用,去消解空气的烟草味。 这一切,本都只是再稀松平常的情况。 但是周明珣觉得,有些时候,尼古丁也会失去对情绪的调解作用。 他依然不解着、困惑着。 所以他又说:“我也有点奇怪。” 他不确定,这个问题如果作为愿望,谢桢月会不会告诉自己答案。 又或者说,谢桢月自己知道答案吗? 有一缕额发落在谢桢月的眼睛上,细碎的发尾把睫毛扎得微微颤抖。 周明珣把只燃到一半的烟支在指尖摁灭,然后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去小心翼翼地轻轻拨开那缕额发。 “谢桢月,”周明珣声音低到近乎喃喃自语,“为什么?” 第25章 冷雨夜(一) 行政楼下的桂花树还开得郁郁葱葱,但气温却在一夜之间降了下来。 “说是冷空气要来,我还以为天气预报又在乱报了,结果居然挺准的。”曾老师一边抹护手霜,一边同旁边的刘老师聊天,“突然降了快十度,还是有一点冻人的。” 刘老师捧着自己的保温杯接话道:“是的啊,早上送我儿子去上学,甚至看到有人都给小孩穿羽绒服了。” “哎哟,那还是太夸张了,乱穿衣的季节。”曾老师惊叹完,又问谢桢月,“小谢,你们家里现在冷不冷?” 谢桢月正在滴眼药水,闻言仰着头回答道:“挺冷的,国庆我回去的时候就已经降温了,现在还在穿厚外套,再过段时间应该就可以穿羽绒服了。” 刘老师听了就说:“那还是蛮冷的哦。” 凉风从敞开的窗户外肆无忌惮地渗进来,曾老师隔着工位遥遥去喊谢桢月:“这风吹得我冷飕飕的,辛苦你关一下窗。” “好。”谢桢月匆匆扯了张纸巾去擦干溢出的眼药水,站起身去够窗户的把手。 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天空泛着发灰的白色。 就好像那天早上醒来后,谢桢月的心情。 主卧自带的阳台视野极好,可以望到一片宽广无垠的江景。 清晨的宝江安静得像一匹柔和的丝绸,温和地流入南海。 听到房间里传来动静后,周明珣把刚点上的烟掐了,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回到房间,去看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谢桢月:“宿醉头疼了?” 眼镜不知道被周明珣放到哪里,谢桢月把脸埋在并拢的掌心,听到周明珣的声音后,沉默了半晌,才传出闷闷的声音:“……我还是死了算了。” 周明珣失笑,把他睡得七翘八岔的头发揉得更乱些:“那还是活着吧。” 阳台的推拉门一开一关间,把遮光窗帘掀起一个小角,亮到发白的阳光从这里渗入一角,把空中的灰尘照得无地可藏。 谢桢月也终于找到了自己被放在床头柜中间的眼镜。 他揉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让宕机了一晚上的大脑重新启动。 “我记得答应过你的,但是没想到这次喝半杯就这样了,怎么我的酒量还会等差递减的……” 谢桢月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昨天晚上转场去杜斯礼的酒吧后,周明珣给他要了杯果汁就出去接了一通很长的电话。 杜斯礼当时问他:“桢月能喝吗?” “不太能。”谢桢月老实交待道,“上上次是三杯,上一次是一杯半。” 新认识的枫子一听就说:“那也算还行啊,听起来你喝大概三四两完全没问题。” 谢桢月有些惊讶:“这样的吗?” 杜斯礼也点头:“那给你半杯吧,这杯子小,肯定没问题。” 杜斯礼开的酒谢桢月没见过,但是感觉入口很顺滑,一点都不辛辣,甚至隐约喝出一点果香。 他觉得新奇,多喝了几口。 再然后,他就迷糊了。 周明珣听完后沉默片刻,然后敏锐地发现了问题所在:“你是不是没告诉他们你的三杯和一杯半,是啤酒。” 谢桢月也陷入一阵沉默:“……对。” 周明珣按了按额穴,心想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昨晚杜斯礼那家伙开的是轩尼诗李察,四十度的白兰地。而你上回喝的啤酒还不到四度,这回能喝半杯属于超常发挥了,有进步。” 说完他摁了一下床边的一个小案件,窗帘自动缓缓打开,灿烂的阳光倾泻进来,照得满室春光。 谢桢月被照得眯了眯眼睛,然后看到房间的沙发上面还搭着一条半折的被子。 “你昨天晚上睡的沙发?” 周明珣不以为然地应道:“对。” “你睡觉挺乖的。”周明珣想了想,补充道,“本来想让你睡客卧来着,但是担心你喝多了半夜会吐,没想到你直接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连翻身都没几次。”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害你一晚上没休息好。”谢桢月倍感丢人地低下了头。 他没有注意到周明珣听完自己说的话后,脸上的神情不自然了那么一瞬间。 再抬头发现他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昨天晚上的睡眠质量可想而知。 “没有,不关你的事。”周明珣的声音有些飘,落得不稳,“是我自己的问题。” 谢桢月的视线还落在那张沙发上:“昨天已经很麻烦你了,其实让我睡沙发就行。” 周明珣没有表情的时候,脸部过于硬朗的线条会显得整个人都冷下来:“你哪里能睡沙发?” 谢桢月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去看周明珣。 “我可以啊。”谢桢月莫名有些怵他这个样子,连忙解释道,“这个沙发小,你肯定睡不好,但是我没问题的,你也说了我睡觉很老实。” 外婆和谢桢月说过,他从小就很乖,吃饭不用人喂,睡觉不用人哄,小小年纪就能自己一个人就能把自己照顾好。 这样的谢桢月,不过睡一个沙发,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我为什么不行?我睡觉也挺老实。” 谢桢月的第一反应是:“你不一样。” 周明珣静静地看了会他,然后坐到了床沿,去平视他的眼睛:“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谢桢月和周明珣,哪里都不一样。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彼此之间不一样的人太多了,不是只有周明珣和谢桢月完全不一样,也不是只有谢桢月和周明珣完全不一样。 周明珣决定离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近一点,他问谢桢月:“是我和你不一样,还是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谢桢月刚正常运转的大脑,又开始卡壳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都不一样。” “那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周明珣直接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谢桢月没有找到可以反驳的理由:“嗯。” 周明珣轻之又轻地叹了口气:“那你就更不可以了。” 谢桢月想了想,觉得自己听懂了:“我也不一样吗?” 周明珣眉梢微动:“对,你也不一样。” 谢桢月看着地板上阳光的影子,眼睛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或许还应该再追问下去。 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我们眼中的对方不一样到要和所有人做一个区分? 思考不明白的问题不止这一个。 需要思考问题的人也不止一个。 但在离开已知的安全区之前,他们都本能地选择了沉默。 自从那天之后,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他们一直没有再见面。 学生会结束了刚刚换届招新的忙碌期,需要来团委办公室送资料的情况大大减少,偶尔来人,也多半是具体部门的负责人,不再需要周明珣到处跑。 谢桢月依旧忙于在学习和兼职的两点一线间奔波,偶尔在手机上和周明珣共享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某天特别灿烂的晚霞,比如便利店那只天天撒娇的京巴犬来财。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去谈论一些需要突破边界的事情,譬如在你哪里?譬如你在做什么?譬如那个一直还未成型的生日愿望。 在啄开蛋壳见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两只小鸡,没有办法确定先看到的母亲毛茸茸的胸脯,还是油温刚好的铁锅。 第30章 所以要允许静默期的存在。 谢桢月下午有一节影视鉴赏的选修课,播放影片的教室一片昏暗,特别适合补一个很长的觉。 谢桢月趴在桌上,最后醒来的时候听到一阵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他抬起头,看到投屏里的电影正在经历一场灼热的大火。 教室里有一些骚动,不少人在窃窃私语,频频向外张望。 谢桢月也望了一眼,却见窗外雨声簌簌,天色暗得犹如傍晚。 糟了。 谢桢月想,自己没有带伞。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场来势汹汹的冷空气终究还是在南下的途中给a城带来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把持续高温的势头瞬间浇灭,开始了反复入冬的第一站。 谢桢月站在第二教学楼的连廊上,盯着外面云雾般的雨幕发呆。 从国学院出来后谢桢月本想直接走回宿舍,但走到一半开始起风,雨势越来越大,斜斜地打得人看不清路,只好先到二教的连廊等雨势变小。 肩膀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浇湿,黏在皮肤上,风吹过直发冷,而这场雨暂时没有感觉到停歇的势头。 嬉笑声刚从走廊的另一头遥遥传来的时候,谢桢月没有反应,直到听到那些人的对话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湿漉漉的额发掉下几颗水珠,落在眼镜上。 谢桢月用袖口随意擦了擦镜片,抬起头,看到了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周明珣。 一段时间没见,周明珣的发根长出了黑色,但他没有去补色,反而把寸许长的发尾也给染成了与发根相互照应的黑色,看着反倒是比之前显得更招摇了。 走在他旁边的几人看着也像是留培部的学生,穿着差不多风格的运动服,背着网球拍,应该是因为下雨提前中止了体育课。 周明珣嘴角挂着点不太认真的笑,自若地半垂着眼睛去听旁边的人说话,他们应该算得上相熟,聊起天来彼此之间神情都很放松。 不知道有人说了什么,众人一齐笑了出来,没有人留意到走廊的另一头。 谢桢月沉默着收回视线,看着连廊外的天空,莫名觉得雨好像变小了一点。 要打个招呼吗? 他忍不住去想。 大脑右侧种的小树是翠绿色的,外观看起来像是用彩色铅笔画出来的,带着一股天真的稚气:“当然要打招呼啊,好不容易又见到了,而且你们又不是不熟。” 谢桢月重新望过去,这一回,他正巧对上了周明珣瞥过来的目光。 打招呼的话语还停在嘴边排队,下一秒,却先看到周明珣脸上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蹙起的眉头。 谢桢月低下头去打量自己。 最先看到的是自己刚刚一路雨里走来后,被溅上泥点的裤腿和半旧的帆布鞋。 额发不再滴水了,但依旧湿漉着,垂下来遮住视线。 确实是太狼狈不堪了一些。 大脑左边种的小树是笔直而规整的,线条光影标准得像静物素描示范图,它一下子把铅笔小树挤了开来:“就这样和人打招呼太丢人了!” 铅笔小树努力把自己的身体露出来:“但那是周明珣啊,他又不会笑话我们。” 素描小树双手叉腰:“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铅笔小树据理力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素描小树想了想,低下了头:“因为这个样子见他太不体面了。” 铅笔小树听完一下子就扎回大脑深处,消失了。 “刚刚你说带伞了?”周明珣一把拦住准备先走的同学,“能不能先借我一下。” 那人有些诧异:“是带了,不是说等会坐我和海哥的车出去吃饭?我今天的车就停在后面了,连廊能直通,不用伞。” “不是。”周明珣不欲过多解释,只皱眉催促道,“你先借我,我改天还你。” “行,你拿去吧。”那人听他这样说,也不多啰嗦,从网球袋里掏出伞,直接拿给了周明珣。 周明珣一接过伞就大步往走廊另一头赶。 但刚走几步,他就看到本来站在原地,正盯着飘雨愣神的谢桢月,突然一个迈步,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连廊外的雨幕里。 不过片刻,就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第26章 冷雨夜(二) a大校园论坛 [情感]crush游戏名叫喜欢冬天我应该取个什么名字? 板栗小炒王 n1 如题。本人暗恋crush有一段时间了,最近终于有了进展,准备开始和crush一起打游戏嘿嘿嘿,他的游戏名字叫“喜欢冬天”,我想取一个有一点像情侣名但是又很隐晦的那种,但是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拜托大家帮帮忙[可怜] 我要上岸 n2 备考摸鱼中的我看到这个帖子一下子就精神了呢,好神奇 648513 n3 你直接叫winter啊!这不是送分题吗还用想? 冻柠七加冰 n4 不审题扣大分,帖主是要隐晦的情侣名,不是要直接表白好吗 648513 n5 那叫羽绒服 845116 n6 不知道,反正应该不叫板栗小炒王 q n7 来人啊把六楼叉出去! 板栗小炒王 n8 呜呜呜快救救孩子吧,等一下就要一起双排了,我到现在还没取好!!! tree n9 可以叫芙蓉山。 板栗小炒王 n10 为什么? 梅子雨 n11 啥意思?求解,这和喜欢冬天有什么关系? tree n12 冬天会下雪,所以喜欢冬天也可以理解为喜欢雪。然后有一首诗叫《逢雪宿芙蓉山主人》,里面有一句是:“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所以你可以叫“芙蓉山”。 每天八杯水 n13 哇噻…… momo n14 哇噻…… 板栗小炒王 n15 哇噻!我喜欢这个,谢谢你! 梅子雨 n16 停停停!还请帖主大人三思啊! 二饭糖醋排骨毒唯 n17 帖主用这个名字,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让crush知道自己的心意了是吗 lily n18 不是我夸张,要是哪天帖主crush真的如有天授一般,自己把这个名字的隐喻猜出来了,都要先给自己一巴掌。 早睡计划启动中 n19 不是,哥们,不开玩笑,这得自恋成什么样子才能猜到这个名字和自己是情侣名啊??? 冻柠七加冰 n20 帖主确实说要一个隐晦一点的情侣名,但是这个是不是太隐晦了一点,12楼不会是保密学专业的吧? 845169 n21 我们学校还有这个专业?我咋从来没见过这个专业的人? 冻柠七加冰 n22 那不就对了,要是让你都能随处见到还叫什么保密学专业 tree n23 引用冻柠七加冰内容……(已隐藏) 不是。 梅子雨 n24 等一下,帖主呢,不会已经换好名字开双排了吧? 852134 n25 我赌一包辣条,帖主这个情侣名十年之内应该都无人可以破解 琪琪琪琪 n26 保守了,没那么快 谢桢月看着还在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帖子,陷入一阵沉思。 有这么不明显吗? 他觉得还挺明显的。 寒流南下后的秋雨连着下了两天,今天终于停了,空气中也开始有了明显的凉意。 天气一冷,连带着夜间来光顾的客人都跟着变少了,谢桢月又检查了一遍货架,然后把上一个客人离开的时候没有带上的门关好。 从明亮的店内往外看,玻璃门被外头昏暗的环境映衬得像块镜子,谢桢月跟自己的影子对视,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周明珣单手打开烟盒,发现里面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 一旁鼓手见状,把自己的烟递过来:“珣哥?” 周明珣摆摆手让他收回去。 想了想,他把烟盒随手丢在桌子上,站起身说:“我出去一趟,买包烟。” 键盘手的手没有离开黑白键,但眼睛却追上了周明珣的背影,喊了声:“这个点钟你去哪买?” 周明珣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隔壁街口的便利店。” 键盘手停下来,扭头去问鼓手:“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他没什么烟瘾啊,经常一个星期抽不了一根,怎么今天这么急?” 鼓手两手一摊,耸肩道:“这谁知道。” 从琴房出来一直走,经过快递站后走二十米右拐,然后直走三十米左拐,再过一条斑马线,就能在街口正中的位置看到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 第31章 深夜的街头四下寂静,斑马线两端的红绿灯依旧按照设定好的程序亮着红色倒计时。 周明珣在等绿灯的空隙,去看便利店干净明亮的两面临街玻璃,说不上来自己在想什么。 绿灯给的时间很足,周明珣亦走得不快。 道路两边的大叶榕一夜之间黄了叶子,落了满地的枯叶,被风一卷就飘得到处都是,踩上去发出脆响,在深秋的晚上听得很清楚。 等走到便利店门前,周明珣本想直接推门而入,但不觉间,他朝里面望了一眼,搭上门把的手随之一顿。 透过透着亮光的玻璃门,可以将店内光景一览无余。 正对着店门的后脑勺圆圆的,枕在手臂上,平直的肩膀内扣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额发有些长了,落下来后从这个角度看刚好遮住了眉眼,只能瞧见微翘的鼻尖,和一点点下巴的轮廓。 是谢桢月趴在收银台的桌子上睡着了。 周明珣迟疑了一下,抬头去看门内的自动感应的语音播报器。 最后他把手收了回来,站在门外,却也没有离开,只静静地隔着玻璃去看谢桢月。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问谢桢月会不会辛苦,谢桢月先是说不会,然后又说只有一点点。 可周明珣左看右看,都觉得不止一点点。 所以眉头在还没察觉的时候,又皱到了一起。 铃声响起的时候,周明珣条件反射去长按操作按钮转换静音模式,却发现声音不是从自己的手机里传出来的。 谢桢月从迷蒙的睡意中醒来,关掉了自己设好的闹钟。 他今天刚好是满课,晚上实在困得不行,于是忙完补货登记后,给自己调了一个小时的闹钟补了一觉。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摸索着找到自己的眼镜。 小憩醒来后的眼皮有些发沉,谢桢月揉了揉,带好眼睛后第一眼确认了一下时间,第二眼落向了店门外。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谢桢月仍然无法形容当时看到站在门外的周明珣时,自己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觉得或许是自己睡觉时鲜少做梦的原因,所以才会恍惚间以为还在梦里。 但是手臂被脑袋压得发麻,像有无数蚂蚁在上面攀爬撕咬,无比清晰的知觉在提醒他——今夜无梦。 “欢迎光临。” 语音播报器自动发出欢迎词。 是周明珣推门走了进来。 他走得有些急,行动间,身上黑色风衣垂顺到膝盖的衣角向后扬起,然后被匆匆关上的店门夹住,露出里布上沙色的格纹。 周明珣只好停下脚步,先去解救自己的衣角。 再抬起头时,看到谢桢月在笑。 谢桢月看着他说:“你怎么毛手毛脚的?” 周明珣不回答他,只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面,定定地看着谢桢月,把他看得下意识慢慢收起了笑意。 “怎么了?”谢桢月还有些搞不懂状况。 周明珣觉得从礼貌的角度出发,自己或许应该先打个招呼,然后再聊一聊这个该死的降温,聊一聊原来今天晚上好巧啊又轮到你值班了,然后再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和气氛,把自己想问的话说出来。 但是周明珣觉得,自己实在算不得什么绅士。 所以他直接把这句萦绕在心头整整两天的问题问了出来:“那天下午,你跑什么?” 谢桢月愣住,然后瞬间明白过来周明珣在问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没看见你。”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垂下眼睛去看他:“你说没看见我,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没看清你。”谢桢月改口道。” 周明珣没忘记自己一开始问的是什么:“那你跑什么?” 谢桢月觉得这很正常:“下雨了我没带伞,当然要跑。” 说完后他和周明珣对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盯着周明珣的眼睛问他:“你是专门来问我这个问题的吗?” 周明珣目光偏移些许,落到谢桢月身后的货架上,神情淡淡地说:“……不是,来买烟的。” 谢桢月学着他的样子把双手揣进外套的口袋里,问他:“要买什么烟?” 周明珣哪里知道自己要买什么烟。 他盯着货架出神,觉得自己开头第一句就说错话了。 见他迟迟不说话,谢桢月先开口打破这有些奇怪的沉默:“你在生气吗?” 闻言,周明珣回过神去看谢桢月:“没有。” 他想了想,决定纠正谢桢月的说法:“我只是不开心。” 谢桢月本来准备朝向货架的身体又转了回来:“为什么?” 周明珣说:“那天我想给你送伞,但你在躲我。” “没有躲你。”谢桢月不去看他,“只是觉得那个时候没有打招呼的必要。” 这回轮到周明珣问:“为什么?” 谢桢月觉得他今天晚上总说一些傻话:“你需要我和你打招呼吗?” “你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跟不跟你打招呼对你都没有影响。”谢桢月越说语速越快,“更何况,到底是谁在躲谁?” 这句话周明珣就没有听懂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谢桢月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说:“这段时间你为什么没有再来过团委办公室?之前不是每次送资料都会来的吗?” 周明珣楞在原地,有些讶异地看着谢桢月,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但下一秒,他立即反应过来,跟谢桢月说:“不是故意不见你,前段时间我休假了,一直没在学校。” 然后又快速补充了一句:“没有躲着你。” “这样。” 谢桢月低下头去盯着干干净净的地板看,试图不去注意脑子里那棵开心得左摇右晃的蜡笔小树:“怎么请这么长的假,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 周明珣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没事,只是去了趟美国。我哥哥在美国念书,前段时间是他生日,我爸妈让我一起过去给他过生日了,然后又多逗留了几天,还顺道去见了一下外公外婆。刚回来没多久,还没看到什么要送的资料。” 便利店里安静了一瞬,空气缓慢地流动着,外头似乎开始起风了,或许明天又是更冷的一天。 虽然封闭的门窗隔绝了北风,但仍然可以听到隐秘的啸鸣声。 可见就算是风,也会留下蛛丝马迹。 谢桢月终于放弃了那块快被盯穿的地板,目光落在周明珣的脸上,又落到他的头发上,最后落到他靛青色的眼睛:“我知道了。” 周明珣点点头。 又听到谢桢月问自己:“烟还买吗?我给你拿。” “不买烟。”周明珣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用食指关节蹭了蹭自己的鼻子,“刚从琴房那边出来,想着顺路,就过来看一眼。” 第27章 冷雨夜(三) 便利店靠窗的一角安置了张窄窄的长桌,坐在桌前往外看,视野里刚好是街口种着的一排大叶榕。 现在正是换叶子的时节,路灯的光打下来,可以看到半树金黄色的叶子,另外一半落在地上。等天快亮的时候会被环卫工扫起来,堆回到树下。 “欢迎光临。” 推门离开的客人步履匆匆,拎着购买的东西消失在夜色里。 谢桢月看了看时间,把器皿里剩下的关东煮全部夹起来,放到广口纸杯里,然后又去拿热好的两瓶玉米汁。 “你是属貔貅的吗?” 谢桢月把东西放到窗前的长桌上,然后坐到周明珣旁边:“今天晚上明明一直没什么生意,但你来了之后,刚刚就一直没停过客人。” 没管群聊里里乐队其他成员整齐列队发来的问号,周明珣把手机锁屏,随意反扣在桌上:“听起来夸我像招财猫是不是更合适一点?” 对此,谢桢月答道:“理论上或许是,但我不是老板。” 周明珣先拧开一瓶玉米汁,放到谢桢月面前,然后再将另一旁拿到自己手上:“你迟早会是的。” 谢桢月喝了口温热的玉米汁,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那杯关东煮放在桌子中间,热腾腾地冒着热气,瞟到玻璃上,留下一块白色的水雾。 看着那团升起的热气,谢桢月突然说:“我那天本来想着到二教避一下等雨停,但后面又觉得淋都淋了,干脆直接淋回宿舍更快些。” 周明珣侧过脸去看他,听出是在接上刚刚被进店客人打断的话题。 “确实挺快的,我一转头你就已经跑没影了。” 周明珣拧开了自己那瓶玉米汁喝了一口,他平时不常喝这种东西,觉得有些甜:“下次雨天遇到这种情况,等一等我吧。” “等你和我打招呼吗?” “等我给你拿伞。” “只是一点点雨而已。”谢桢月咽下一颗鱼丸,“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 第32章 在x城念书的时候,除开固定的梅雨季节,大部分男生都没有随身带伞的习惯,谢桢月也一样。 所以有时遇到天气预报不准,谢桢月总是用校服外套把书包一裹,然后沿着墙根一路跑回家。 淋了雨也没关系,自己煮一碗姜茶喝下去,再洗个澡就没事了。 只偶尔被谢巧敏见到,她总大惊小怪地喊起来,啰啰嗦嗦得像是什么大事,所以后来谢桢月淋完雨总是避着她,不让她看见。 谢桢月说完后忽然反应过来:“那天你是要拿伞给我?” 周明珣不解:“你原本以为是什么?” “不知道。”谢桢月不看他,“你旁边人很多,我看不清你。” 周明珣有些莫名地想,这是谢桢月第二次提到这句话。 谢桢月沉默了一会,然后往他手里塞了一串自己最喜欢的萝卜,诚挚地说:“我真的没看到你。” 周明珣勾了勾唇角,带着点恍然大悟的语气:“知道了,没看到我也没看清我。” 谢桢月把萝卜拿了回来:“你不吃的话还给我。” “小气鬼。”周明珣笑他,“忙着和你说话,哪有空吃?结果你还要拿走。” “你话很多。” “那我不说话了。” “说吧。”谢桢月把玉米汁在掌心滚了滚,“我话不多,你要是也不说话,我们怎么办?” “那就只能安静地坐着。”周明珣觉得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谢桢月歪下一点脑袋,去看周明珣的侧脸。 “不好吗?” “挺好的。” 天气预报黄色寒冷预警正在生成,窗外的叶子在地砖上滚圈。 他们安静地看落叶从马路的这一头滚到另一头,听玻璃外隐隐传来冷风撵过落叶的清脆声。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直到谢桢月想起另一件事情想问周明珣的事情:“你还有一个哥哥?” “对,比我大两岁。” “你们关系好吗?” 这个问题周明珣觉得不是很好回答,思来想去,最后说:“挺好的。” 说完他去看谢桢月,发现他好像在思考什么:“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谢桢月说:“你刚刚讲,请假是因为跟着叔叔阿姨去给你哥哥过生日了。” 周明珣点点头:“对。” 但接着谢桢月问他:“那为什么你生日的时候,他们没有来?” 听到这句话后,周明珣先是含糊着发出了一声轻笑,但很快笑意消弭,随之而来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久到谢桢月把玻璃瓶里的玉米汁都喝掉了一半,才听到周明珣的回答:“我不需要。” 谢桢月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他思考片刻,想到了另外一个角度:“你们的生日,其实挨得很近。” 周明珣看着路灯下金黄色的榕树,脸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是,我父母一直很忙,所以在这么近的时间里,他们只能抽出一次的时间。” “不可以轮流吗?” “没有这个必要。” 周明珣想了想,问他:“你有兄弟姐妹吗?还是独生子?” 谢桢月思索一番,答道:“算是独生。” “那你或许不太能理解。”周明珣试图给他打了个比方,“还记得之前在我家,你夸过的那根长笛吗?” “记得。” 谢桢月在心里补充道,还记得是24k的。 “那支宫泽是我的第一支长笛,那时候我对长笛兴趣正浓,为此做了很多功课,看了很多样式。后来学习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在老师的建议下买了第二支村松的长笛。” 周明珣讲的时候看起来很平静:“虽然这两支长笛平时都做一样的养护,但人总有偏心。” 谢桢月听懂了,周明珣说的不只是长笛:“比如?” “比如,我来a城念书时想搬一批乐器过来,没有任何犹豫地就选了宫泽。”周明珣对此总结道,“长笛之与我,小孩之与父母,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谢桢月反驳他,“人和乐器怎么会一样?” 周明珣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笑了一声:“我是说,人总有偏心这件事,都是一样的。” “我父母最开始只想要一个孩子,我是意外中的意外,他们本来不想要我,但最后是出于什么原因放弃了,我也不清楚。” 店内发白的灯光投在周明珣的侧脸上,被分明的骨骼切割出立体的阴影:“总之,最后我还是活着来到了这个世上。” 闻言,谢桢月哑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未想过,周明珣会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他们不会选择我,就像我不会选择那支村松一样。”周明珣很早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不过人之常情。” 很多时候,父母的偏心往往会在自己都察觉不到在一些小事上初见端倪。 外界有所了解的人家都知道,周家给长子取名周时晏,次子取名周明珣。从命名上看是标准的一脉相承,毫无偏颇。 但在周见珩和方令颐口中,周时晏是小晏,周明珣只是周明珣。 明明是周明珣在讲自己的事情,但却是谢桢月在听完后先叹了一口气。 “怎么叹气了?”周明珣有些后悔自己讲了太多这样无聊的事情,“我早就不是小孩了,这算不得什么事情。” “但你以前是小孩。”但谢桢月对此有自己的理解,他告诉周明珣,“我知道,这对于小孩还说是天大的事情。” 周明珣闻言去看谢桢月:“刚刚你说你是独生子。” 谢桢月很浅地笑了一下:“独生子也会有其他天大的事情。” “是什么?” “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 “今天不行?” “排队吧,先处理你的原生家庭问题。” 这是今天晚上自聊到这个话题以来,周明珣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了一下:“谢桢月,你真的很有说冷笑话的天赋。” “我没在说笑话。”谢桢月有些不解。 “知道了。”周明珣喝了口有点凉掉的玉米汁,觉得没有刚才那么甜了。 或许是电压不稳,外面的路灯闪了两下。 “所以你和你哥哥真的关系好吗?” 谢桢月还是问了出来。 “以前不懂事的时候喜欢和我哥比,觉得如果我比他强的话,或许被偏心的一方就是我。不过这只是幼稚的想法,没什么意义。” 回忆起这些事情,周明珣自己也觉得好笑:“但总的来说,我和我哥关系不差,这些年算挺好的。” 窗外的风慢了下来,冷空气大概是已经到了,但便利店里的气温依旧是温和的。 谢桢月把那瓶喝到一半的玉米汁搁在桌子上,然后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他一直安静地看着周明珣,等到他讲完后,蓦然说了句:“那我以后喊你小珣,好不好?” 周明珣侧过头,猝然与他对视。 他没有想到谢桢月会这样说。 怎么称呼,亲昵小名还是连名带姓,都不过是幼稚的小孩子才会在意的比较,周明珣释然的时候也宽慰自己,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在意。 但是现在,谢桢月告诉自己,他也会在意。 周明珣觉得自己应该想说些什么,但对上谢桢月认真的神情,他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后他微微眯起眼睛,去觑窗外越滚越远的落叶:“你喊我哥哥吧。” 谢桢月觉得周明珣简直是在无理取闹:“都说了我比你大,到底谁叫谁哥哥?” “不可以吗?” “你讲讲道理,周明珣。” “谢桢月。” “不叫。” 周明珣笑着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些无聊转圈的叶子,对着谢桢月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应该早一点认识你的。” “再早认识我也不会叫的。”谢桢月没注意到周明珣望来的目光,“你死了这条心吧。” 周明珣的笑意挂在眼角:“不是说的这个。” 那是哪个? 周明珣没有说,谢桢月也忘了问。 月过中天,渐渐偏西。 便利店的门被打开,周明珣从里面出来,回身关门的时候看到跟在身后的谢桢月,伸手挡了一下:“起风了,别出来了。” 谢桢月正边走边把外套穿好:“里面闷,我出来透透气。” “欢迎光临!”的开门词自动播报了两遍。 吹了大半夜的风,外面的气温比起白天时又低了几度,恰是秋意正浓。 周明珣出来后正好遇到绿灯,顺畅地直接过到了对街。 人行道上有一块不平的砖块,踩上去后会翘起来,像踩空一样让人心里一突。 周明珣就踏着那块地砖,顿住原地回过了头。 谢桢月还站在店门口,在周围偏暗的环境里,独他被入门处的暖光照得分明,发丝毛茸茸的还透着光。 第33章 隔着一段路口的距离,周明珣分辨不出谢桢月是在看自己,还只是朝着自己的方向发呆。 但很快,谢桢月在夜色中动了动,是在朝他摆手。 他似乎还笑了一下,周明珣看到谢桢月脸上的光影,因为肌肉的走向而改变了形状。 周明珣回过身,松开那块地砖往前走。 他拿出手机,低下头给谢桢月发消息:“风还大着,透完气快些回去吧。” 谢桢月信息回得很快:“好。” 过了几秒,又发过来一条:“回去了。” 周明珣盯着谢桢月的头像好一会。 左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开始闪动预警的红光,暂时抢夺了注意力。 周明珣扫了一眼提示词就把手表直接摘下来塞进口袋里,然后给谢桢月发了一张表情包,是一只在风中被吹得毛发乱飞的小狗。 这回谢桢月回得很慢,过了好一阵才回了一张把头埋进不锈钢饭盆里不见人的仓鼠表情包。 根据对谢桢月的了解,周明珣知道,刚刚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毫无疑问是谢桢月在找回应的表情包。 周明珣收起手机,轻笑声被风吹散。 他脑海中闪过运动手表的红光,心想真是怪事一桩。 风居然能把心跳都吹乱。 第28章 风吹草动(一) a城的降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又不容拒绝,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从衣柜里翻出了皱皱巴巴的厚外套,仔细闻闻,还散发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谢桢月把毛衣的袖子挽到手肘,弯着腰在水池前洗茶杯,水温低得冻人,不过一会,就把一双手泡得发红。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有新消息进来。 但谢桢月暂时没空管,他活动了一下被冷水激得有些僵的手指,然后端着茶盘回到办公室,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a快乐谷-招募官:同学,我刚刚看了你的简历,真的不考虑一下选择巡游组吗? a快乐谷-招募官:很轻松的,而且待遇更高,也很适合你呀[比心] 初一:谢谢,但是我并不适合。 初一:不会考虑巡游组。 a快乐谷-招募官:你再考虑考虑吧?还有时间换组的! 初一:确实不考虑,谢谢。 a快乐谷-招募官:啊好吧好吧 a快乐谷-招募官: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我呀~ 初一:不会的,您放心。 a快乐谷-招募官:行,那就先帮你定组了 初一:好的,谢谢。 a快乐谷-招募官:不客气,记得转发一下活动推文预热哦~ a快乐谷-招募官:[链接] 初一:收到。 “桢月,我们下班咯,你记得等一下把门锁好。”曾老师挎着包,话音还没落就已经走到了门边。 “好。”谢桢月应了声,匆匆转发完推文后,就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准备回宿舍。 锁完门一转身,站在行政楼的走廊上往外看,正巧看到天上一片璀璨的火烧云,色彩饱和浓郁得像是有资金充裕的美术生不要钱一样在画布上堆砌各色颜料。 谢桢月下意识拿起手机,想拍一张照片发给一个人。 但解除锁屏后才发现,对方已经先自己一步,发过来了照片。 elian-z:[图片] elian-z:今天有火烧云 谢桢月嘴角下意识扬起一点弧度,然后重新打开相机拍了一张。 初一:[图片] 初一:刚刚看到,很漂亮。 elian-z:还在行政楼? 初一:刚刚下班。 elian-z:小组作业做完了? 初一:还没有…… 初一:等一下就回去做ppt[大哭] elian-z:这么可怜 elian-z:发过来我帮你 初一:你分得清沉郁顿挫闲净淡远俊爽明丽古朴奇险吗? elian-z:你们的ppt还需要说绕口令吗 elian-z:那我先学一下 谢桢月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连迎面遇上同班同学都没反应过来,还是人家先给他打了个招呼。 等回过神,谢桢月收起笑容,垂着眼睛回复周明珣。 初一:不发。 初一:你别学。 走在校园的小道上,两侧桂花树的叶子依旧油润墨绿,似乎并不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大降温所动。 风从领口灌进去,吹得人一激灵。 谢桢月把毛衣的半拉链拉到顶,领子刚好包裹住脖子。 天气越来越冷,也不知道周明珣现在在做什么。 谢桢月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 初一:你在干嘛? elian-z:在取车,上回送修的车好了 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车钥匙,周明珣上车后先随手刷新了一下朋友圈,发现难得在列表里看到了谢桢月的头像。 再一看,发现转发的是一条快乐谷公众号发的万圣节活动宣传推文。 elian-z:刚刚看到你朋友圈转发了推文 elian-z:万圣节准备去快乐谷玩? 谢桢月看着这个问题,有些犹豫地在输入框里输入了又删除。 初一:是。 初一:舍友说想一起去。 哦,和舍友一起。 周明珣把刚打到一半的字删除了。 等红灯读秒的时候,周明珣想了又想,给邹婉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但是传出来的却是杜斯礼的声音:“兄弟,您请说。” 背景音里传来邹婉的声音,但是听不清楚,不过不用猜周明珣都知道,多半又是在说杜斯礼乱接自己电话。 杜斯礼委屈地喊道:“你开着车呢,我接一下怎么了,而且是周二的电话。” 然后又换了个语气跟周明珣说:“啥事劳您大驾。” 周明珣懒得搭理杜斯礼,直接问道:“帮我问问婉姐,万圣节那天快乐谷的门票还有吗?” 杜斯礼沉默了一下,发现这个问题自己真解决不了,只好一边转述一边把手机开了免提。 邹婉听后有些讶异:“你也会想去凑热闹?我问问,说是一早就卖空了,我想办法给你匀出来。” “行,谢谢婉姐。” “客气啥。” 邹婉打了下方向盘:“多大点事,你那边确定了几个人去?我好和那边说。” 恰好红灯读秒结束,绿灯亮起。 周明珣起步发车:“一个。” “就你自己?” “应该吧。” 邹婉觉得有些奇怪:“你一个人去干什么?做收购实地考察?那我们得事先说好这个是我爸妈给我的,你们家购物欲犯了就去看我哥的东西好吗。” “想哪里去了。”临近斑马线,周明珣把车速降下来,“是私事。” 万圣节那天下午,谢桢月出门的时候宿舍里还在午睡的另外三个人听到动静,纷纷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他。 刘彧抱着被子,非常夸张地说:“桢月,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上班,要保护好自己啊。” 张震文则是有点担忧:“这种天气,你穿多点啊,应该不至于不给穿衣服吧?” 钟子豪更是叹气:“桢月,现在的社会既复杂又危险,你到了那边一定要小心啊!” “……”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谢桢月停下穿鞋的动作,一脸无奈地抬起头,“我是去做正规兼职的,不要脑补一些奇怪的东西。” 刘彧握着手机的手从床下伸下来,里面正放着一个看得人眼红心乱的短视频:“不是这种吗?我看我对象抖音点赞的快乐谷都是这样的,富贵温柔乡啊!” 谢桢月把他连手带手机塞回床上:“不是!” 于是三个人又缩回被窝里:“那真是太遗憾了!” “……” 谢桢月完全不明白他们在遗憾什么。 天微微暗下来之后,乐园亮起层层叠叠的装饰灯,真正的万圣节活动才算是正式开始。 乐园里郁郁葱葱的绿植也都挂满了装饰的灯带,旁边还放着黑色的高台,上面摆着一个大大的南瓜灯,不过没有亮,不知道是不是坏了。 有人坐在灌木丛前面的长椅上准备自照,但刚比划好动作,长椅旁边放在柜子上的南瓜灯突然亮了。 南瓜灯睁着一双幽绿澄亮的眼睛,缓缓转了个方向,然后直直地对着长椅上的人,就好像锁定了目标一样盯住不动了。 “啊!” 准备拍照的游客先是吓一跳,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对着南瓜灯拍照:“这什么原理?能不能再转一次我录个视频?” 南瓜灯没有说话,只默默熄了光转回去,然后又重新操作了刚刚那一番流程。 “哇,可爱可爱!”游客心满意足地录好视频,开心地摸了摸南瓜灯的头,发现居然还是植绒的,寸寸的短绒摸起来手感很好,于是又站在原地摸了两圈。 南瓜灯不会说话,但被摸到第三圈的时候,幽绿色的光再次亮起,是它闪了闪眼睛,好像在说:“差不多可以了。” 第34章 这里实在算不得什么热闹的角落,偶尔有游客也是来了就走,更多的只是从旁边的大路经过,心血来潮进来拍个照,不会想着踏进来坐一坐。 也就只有周明珣这个不算游客的游客,无所事事地坐到了长椅上。 南瓜灯按照惯例亮灯转过来,但周明珣只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南瓜灯似乎出了一点故障,像卡壳住一样保持这个姿势亮了好久的灯,才忽然熄灭。 周明珣刷了一下手机,确定信号是满格的,也确认谢桢月一直没有回自己的信息。 锁上手机后,周明珣看着大路上来来往往的游客,热闹的游街还在继续,五花八门的npc把气氛烘托得愈发高涨。 但他只觉得人多得吵闹。 周明珣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近乎呓语地喃喃道:“人在哪呢?” “你在找谁?” 旁边忽然响起的声音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周明珣没有防备之下被吓了一跳,直接激得站了起来。 却发现是那个一直没有把头转回去的南瓜灯。 南瓜灯本来还挂在高台上犹犹豫豫地挪动着,见他被吓到,立刻从台上原地一动,似乎是在台柜里面手忙脚乱地操作了一番,最后终于成功伸出手把大大的南瓜头套摘了下来。 “是我。” 谢桢月抱着南瓜头,眼睛被周围遍布的装饰灯带照得亮晶晶的:“是我,周明珣。” 额发在刚刚摘头套的时候被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这样冷的天气里,也不知道他戴了这个头套多久,发际才会渗出细密的汗。 见周明珣还怔在原地没有说话,谢桢月有些担忧地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吓到了?不好意思刚刚突然说话。” 周明珣抓住了那只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手:“不是说和舍友一起吗?” 谢桢月发现周明珣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顾左右而言他道:“一开始是说一起,但是后来我有别的安排。” 周明珣静静看了他一会,笃定地说:“又在撒谎。” “我没撒谎。” “是,你只是说话说一半。”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部,把被闷了大半天的脑子冲得清明了一点:“你又生气了?” “谁生气了。” “不是想撒谎。”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周明珣顿了顿,盯着谢桢月,示意他先说。 谢桢月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只是觉得不想告诉你。” 周明珣仍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为什么?” “没必要。”谢桢月说完又补充道,“也没意思。” “为什么。”周明珣在追问。 “这种杂七杂八又很无聊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比起“要去兼职当一个南瓜灯”这样干巴贫瘠的节日活动,或许“去快乐谷和舍友一起活动”听起来更像正常的、丰富的大学生活内容。 偶尔的时候,就算是谢桢月,也会想将自己的人生进行粉饰。 谢桢月不看周明珣的脸,垂着眼睛去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周明珣大概忘了松开,但他也没有提:“你也不会想知道的。” 周明珣大概是被气笑了,眼睛没有弯起弧度:“你总是不说,怎么知道我想不想知道?” 谢桢月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 就像周明珣说的,又不说话了。 周明珣看着他,好像有很多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又转。 但最后他叹了口气,想了想,问谢桢月:“兼职什么时候开始的?吃饭了吗?饿不饿?” 第29章 风吹草动(二) 树丛里的装饰灯带一闪一闪地晃着光,失去人工控制的南瓜灯放在台柜上,变成一个普通的装饰摆件。 有工作人员正在放置分隔带,把这条小道从游玩区域中隔离出去。 谢桢月看着不远处主干道上密集行走的游客,有些走神。 “……情况就是这样,园区临时调整路线也没办法。”乐园的经理站在他身前,亮着屏的手机垂在身侧,将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通。 听完经理说的话,谢桢月回过神,对园区的安排没有什么意见,只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今天的工资是怎么算?” “啊,你的工资。”经理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安抚道,“就按照最开始说的算,虽然因为调整了活动布置你这边提前结束,但是也就只比规定时间提早了两个小时,没多久,这个不影响的,你放心。” 不过他又补充道:“但是今天你肯定不用加班,那部分的额外时薪就没有了。” 等到肯定回复的谢桢月放下心来:“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不客气,那没事你就先走吧。”经理和谢桢月说完,恰好看到周明珣正举着电话从不远处走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朝周明珣点头致意,然后步履匆匆地先行离开,“我也去忙了。” “好的。”跟经理道别后,谢桢月侧过身,刚好和周明珣对上眼睛。 周明珣电话那头的方令颐正在说话,她情绪一激动就开始喜欢说夹杂着俄语的英文,左不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周明珣对此听得不甚认真。 他边听边用左侧的肩膀去凑近耳朵,把手机夹稳后,利索地把撕开包装的吸管插进杯口,然后递给了谢桢月。 见谢桢月下意识接过来,但是一动不动的样子,周明珣指了指杯子,又指了指谢桢月,用口型说:“给你的。” 谢桢月一怔,顺着周明珣的意思喝了一口。 是橙汁。 晚风里还带着凉意,空气中都是冷冽的草木气息。 谢桢月垂眼看着手里的橙汁,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喝着橙汁等周明珣打电话的时间里,谢桢月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原来周明珣给自己发了信息。 “……好我知道了,我会和哥说一声的,又不是什么大事……行好,可以……嗯,对我在外面……好,再见。” 周明珣好不容易挂完电话,匆匆扫了一眼手机,发现聊天框里谢桢月的头像上突然涌现出几个小红点。 elian-z:[图片] elian-z:邹婉送了一张票,没事就来了 elian-z:你们已经到了吗? elian-z:你在哪? 初一:[定位] 初一:很早到的。 初一:我在这。 周明珣看完信息后,抬眼去看低头喝橙汁的谢桢月,凑过去一瞧,发现他还在浏览手机输入法的表情包推荐页面,估计是还没决定好选哪个。 看了一会,周明珣突然发声:“在找什么?” 两个人挨得有些近,耳边乍响的声音打断了谢桢月的纠结,他匆匆摁下锁屏键,稍稍挪开一点脑袋:“没找什么。” 然后又去看周明珣:“你忙完了?” “没在忙。”周明珣也不揭穿他,只解释道,“是我母亲的电话,一点小事,她找不到我哥只好来找我了。” 听他说得模糊,又是家事,谢桢月便也没细问,只点点头当做知晓了。 周明珣抛了抛还亮着屏的手机:“下班了?” 谢桢月还在喝橙汁:“对,经理说临时调整,我的岗位可以提前下班。” “行。”周明珣看了看他,心情算得上不错地笑了一声,“那吃饭去。” 转身间他抽空回了一下邹婉的信息,然后偏过头,用眼神询问还站在原地的谢桢月。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皮衣,那头招摇的红发落了一点在肩上,挑染成黑色的发尾被皮衣的颜色吞掉,看起来更加利落。 “来了。”谢桢月收回落在周明珣身上的目光,松开吸管,小跑两步跟上他,“我们去吃什么?今天很多人,这个点钟去园区的餐厅肯定要排很久队的。” 周明珣收回手机,慢悠悠地走着,等谢桢月跟上自己:“已经安排好了,跟我来就行。” 背对着谢桢月的手机屏幕里,他和邹婉的聊天界面刚刚暗下。 婉姐:都按你说的交代下去了 elian-z:谢了,改天请姐吃饭 婉姐:不差你这一顿 婉姐:这就是你说的私事? elian-z:该请的,少不了 elian-z:还有事,回头再聊 正在大陆另一端岛国上泡温泉的邹婉对着聊天界面沉思片刻,然后给黄时雨发了条消息。 婉姐:[聊天记录] 婉姐:这很难讲,你自己看吧 黄时雨几乎是秒回。 雨与鱼:清汤大老爷啊!!! 雨与鱼:直男真是恐怖如斯! 雨与鱼:[邀请您语音通话] 园区里正热闹着,朝着餐厅的方向一路走过去,小道上亦随处可见盛装出席的游客,各种节日元素都能在他们身上看到呈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快乐的气氛。 对比之下,穿着简单灰色卫衣的谢桢月反而有些显眼。 第35章 他迎着风走在周明珣身旁,额发被吹得有些乱,在视线里如同晃过的薄纱。 周明珣站在外侧,两个人挨得不算远,也不算近。 非要说的话,只有斜斜的两道影子是站在一块,头挨着头。 谢桢月看着越来越亮堂的道路,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再问一次周明珣:“你刚刚是在找谁?” 这个问答的答案他真的不知道吗? 他其实是除了周明珣之外,唯一一个会知道的。 但他偏偏要问个明白。 没想到周明珣听后却直接选择不承认:“没找谁。” “我都听到了。”谢桢月闻言,近乎直白地提醒他,“刚刚我就在旁边。” 周明珣眉梢一挑:“你听错了。” 谢桢月咬了咬脸颊内侧的口腔软肉:“不可能。” 两个人从小道上出来汇入人群,热闹的气氛瞬间涌上来,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冲淡,让交谈中的两个人不自觉地凑近些,再微微拔高音量,让彼此能听得清楚。 这一次,光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影子叠上一点影子。 谢桢月把握着手机的手揣进卫衣的口袋里:“你给我发了信息。” “嗯。”周明珣应了一声,却好像听到心底传来细微的“噼啪”声,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成功撬动了厚实的土壤,陡然舒展了枝叶。 但下一秒,谢桢月不去看周明珣,只说:“你发信息给我,是想我帮你一起找人吗?” ? 闻言,周明珣也顾不得什么枝叶了,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不清楚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开口时差一点没找对声带的位置:“……谢桢月,你猜测的角度是不是有一些太过于刁钻了。” “哦。” 谢桢月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紧跟着追问他,话与话之间挨得很近,字与字之间紧凑得不留缝隙:“那你发信息给我干什么。” 周明珣话到嘴边突然拐了一个弯,他看着谢桢月,好像明白过来谢桢月究竟想问什么了。 他仔细想了想,说:“找人。” 谢桢月又喝了口橙汁:“然后呢?” 周明珣告诉他:“然后找到了。” “怎么找到的?” “他给我发了定位。” 听到这话的谢桢月咽下一口橙汁,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液体一起妥帖地落到了胃里。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明珣就是在找他,确确实实,童叟无欺。 但他还是想问周明珣:“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周明珣觉得这不能算一个问题:“没事不可以找他?” 谢桢月想了想,觉得答案已经不能再明显:“可以。” “可以什么?”这一次是轮到周明珣发问。 “可以找他。”谢桢月握着橙汁杯的手指动了动。 但是周明珣却说:“我以为他不乐意。” 一听这话,谢桢月立刻道:“你以为错了。” 周明珣喉咙里像含着一声不清楚的轻笑:“是吗?他好像很忙,你觉得,我去找他和他待在一块,会打扰他吗?” 对于这个问题,谢桢月回答得很利落:“不会。” 他甚至反过来问周明珣:“我觉得,他实在算不上有趣,你和他待在一起不觉得无聊吗?” 周明珣同样回答得干脆:“不会。” 接着又把问题拉回来:“很忙也可以吗?” 谢桢月点点头:“可以。” 周明珣看向他的侧脸:“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谢桢月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偏过头去看他,“那你说话算数吗?” “算数。”周明珣把那声轻笑散了出来,“我说话最算数。” 谢桢月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弯了弯嘴角:“这么好?” 周明珣把被风吹散的额发往后捋:“好吗?” 谢桢月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声音轻下来:“好啊。” 风在两人之间吹过,把空气带动起来,如同暗流涌动。 周明珣总感觉有一些话冒出了又被压下,心底那颗种子冒出的枝叶已经蠢蠢欲动到让人彻底无法忽视。 他想了良久,最后看似轻飘飘地问了句:“哪里好?” 或许是今天晚上北风也被人群的温暖所软化,吹得人心里都松软下来,麻痹了大脑紧绷的神经。 谢桢月甚至没来得及过多思考,本能地回答了一句:“哪里都好。” 然后下一秒,他听到班长的声音再一次在自己耳边乍然响起,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觉得一个人很好不一定是喜欢,但觉得一个人哪哪都好就很危险了。” 装着橙汁的塑料杯被谢桢月捏得咯吱咯吱响,里面还剩一半的橙黄色液体跟着瓶身晃啊晃。 周明珣的声音低下来一些,说得很慢:“我也这么觉得。” 谢桢月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也觉得你哪里都好?” 周明珣看着他,伸手替他拿下一片被风吹落在肩上的叶子,淡淡地说:“我也觉得你哪里都很好。” 风还在吹,杯子依旧在晃,就好像一颗摇摆不定的心。 而谢桢月没想好要不要停下。 直到从身旁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替他按住了倾斜的杯口。 周明珣说:“要洒出来了。” 谢桢月停下手里的动作,愣怔着去看他。 半晌,才反应过来,把握着杯子的手轻轻垂下。 “知道了。”谢桢月看着周明珣含笑的眼睛,又重复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想起班长告诉自己,感情这种事情就是一瞬间的开窍,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会是怎样的一瞬间。 而现在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这就是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一瞬间。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第30章 风吹草动(三) 乐园的精品店是各式毛茸茸周边物品的天下,镜子前多是凑在一起的女孩子,像欢快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很是可爱。 谢桢月站在货架前,很认真地将一排排精致的玩偶挨个浏览过去,然后拿起两个看起来近乎一模一样的兔子,凑在一起,看样子像是在进行比对。 研究了一会没能得出结论的谢桢月,偏过头去问站在侧后方的周明珣:“你觉得哪个好看?” 周明珣不太适应这样热闹又柔软的场合,闻言垂眼打量一遍,绷紧了下颌线,难得有些无措道:“有区别吗?” “当然有。”谢桢月左右手各拿一只,给他展示两者间微乎其微的差别,“这个的脸更圆一点,这个的耳朵更对称一些。” 周明珣按照他的提点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也不管到底看没看出来,只说:“原来是这样。” 谢桢月点点头,又自行比对一番,做出了决定:“选脸圆一点的这个吧。” 见他选得这样认真,周明珣难免有些好奇:“是准备买来当礼物送人吗?” “是。”谢桢月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选择了坦诚,“送给我妈妈,她很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 周明珣打趣他:“所以你才懂怎么看玩偶是脸圆一点还是耳朵对称一点?” “我妈妈她最喜欢的就是兔子,有一个我外公送给她的兔子,到现在还一直摆在床头。”谢桢月浅笑了一下,半垂着眼睛把另一只玩偶放回货架上,“我经常帮她打理玩偶,当然懂。” 周明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些可爱,说:“阿姨童心未泯,挺好的。” 谢桢月看着最终选出来的那个兔子玩偶,用一种形容不出来的语气说了句:“她本来就是个小孩子。” 这个时候的周明珣还没能听懂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思,只单纯地以为不过是谢桢月对自己母亲爱好的形容词。 玩偶的旁边的货架上整齐挂着几排不同款式的装饰发箍,绝大部分都是带着各种联名动物玩偶的耳朵,也是最热门的一个区域。 匆匆扫过一眼,谢桢月本来准备离开的步伐突然停下,然后越过人群的头顶,伸手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狐狸耳朵样式的头箍。 周明珣心下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他看见谢桢月举着那个头箍和他说:“你试试这个。” 婉拒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周明珣对上谢桢月的眼睛,还是重新咽了下去,只梗着脖子偏过头,给谢桢月展示自己拿着橙汁的左手,和提着从餐厅打包的蛋糕盒的右手,试图让他自己放弃:“都拿着东西,空不出来手,这怎么试。” 理由很充分,但很可惜谢桢月是个善于解决问题的人。 他只看了一眼周明珣看似空不出来的两只手,然后促狭地弯了弯眼睛,直接伸手把狐狸耳朵头箍往周明珣的脑袋上戴。 周明珣下意识低下一点头,方便谢桢月调整头箍的位置,但依旧试图做最后的反抗:“太麻烦了,还是算了吧。” “不麻烦。”谢桢月的眼睛还弯着,尖尖的眼角朝下钩起,像折扇上将落未落的坠子,“我不嫌麻烦。” 第36章 谢桢月端详了一下,又喊他:“你往左边偏一点。” 周明珣闻言只好放弃挣扎,按着谢桢月的意思照做,垂着脑袋任由谢桢月捣鼓。 “好了。”谢桢月调整好头箍的角度,示意周明珣抬起头,“看看。” 周明珣顺着他的意思抬起头,深红色的狐狸耳头箍和他的发色融合得很自然,只不过他本人的气质过于突出,硬生生把本来算得上可爱的狐狸耳带出了一种发邪的帅气。 一时间谢桢月的视线有些飘忽,不知道是先看发箍还是先看周明珣的脸。 本来还有些不自在的周明珣见谢桢月不说话,反而坦然起来,握着橙汁的手举起来,把吸管戳到他嘴边:“怎么,不适合我?” 狐狸耳柔软的短毛绒和周明珣平整肌理感的皮衣形成鲜明反差,谢桢月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到周明珣的脸上:“很适合你。” 说话间,吸管时不时戳到脸上,谢桢月伸手想接过橙汁,但周明珣不让:“你拿着玩偶,别弄脏了。” 听他这样说,谢桢月自然也就收回了手,但他也没有去喝递到嘴边的橙汁,只说:“我送你吧。” “什么?”周明珣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谢桢月会这样说。 “我说,我想买下来送给你。”谢桢月直视着周明珣靛青色的眼睛,算得上有些认真地问他,“好不好?”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心里莫名觉得,在某些方面上,他真的有着一种近乎可爱的固执。 扪心自问,周明珣确实非常乐意收到谢桢月的礼物,但是他还记得,谢桢月今天本来是来兼职的,只不过遇到自己这样不讲理的人,才“正巧”提早结束工作,又被自己哄骗着一起四处闲逛。 他并不觉得,这样一个花里胡哨且低性价比的东西,对于谢桢月来说会是一个必要的支出。 “虽然我很感动,但是还是算了吧。”周明珣很认真地措辞,模糊了真正的理由,“总觉得戴着有点傻。” 但是似乎谢桢月并不这样想,他似乎正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突然发言的工作人员打断了。 “店里提供拍立得服务哦,不买回家也可以多拍几张照片留存,很有纪念意义的,拍多更优惠呢!”说完,工作人员还展示了一下身后的照片墙,“很好看的,强力推荐!” 谢桢月凑过去想看一眼,但身后的周明珣直接应了下来:“好啊,那拍两张。” “等一下……”谢桢月刚想说先考虑一下,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自己脑袋上。 隔着侧后方的镜子,他看到周明珣这个时候倒是能空出手了,眼疾手快地把一个黄色的垂耳狗大耳朵戴在了自己头上。 然后周明珣轻轻拉着谢桢月卫衣的帽子,不容拒绝地把他拉到自己旁边,示意谢桢月看镜头:“来,123拍照了。” 工作人员举着相机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要不要把眼睛摘下来?不然镜片可能会反光哦!” 于是谢桢月又匆匆忙地把眼镜摘下来挂在卫衣领口。 周明珣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顺手替他调整了一下垂耳狗耳朵的位置,让两边对称。 “好,那看镜头不要动哦!” “咔嚓。” “咔嚓。” 闪光灯闪了两次。 拍立得呈现完整效果的时候,谢桢月正和周明珣一起坐在某条小道的长椅上,解决那块晚餐时从餐厅打包带出来的那块车厘子蛋糕。 主要负责消灭的蛋糕的是谢桢月,周明珣只吃了颗装饰用的车厘子,就说太甜了不想吃。 “已经完全出来了。”周明珣把放在口袋里的拍立得拿出来,递过一点角度给谢桢月看。 谢桢月把吃得差不多的蛋糕装回盒子里放到一旁,凑过去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好傻。” 又说:“你的这个剪刀手最傻。” 照片的两个人挨得有些近,各自朝着对方的方向微微侧过了肩膀,谢桢月笑得很浅,但是一旁的周明珣不知道什么时候空出一只手,在他脸颊旁边比了个不容忽视的剪刀,让这个画面看起来带着些有趣。 周明珣无所谓地笑笑,倒是对照片很满意:“我挺喜欢的。” 听他这样说,谢桢月看看周明珣,又看看照片,也不再说像傻瓜那样的话了,只道:“确实挺好的。” 小道上人流量不算多,算得上有些安静。 空气中车厘子蛋糕的香甜气息还没散开,混合着周围草木的绿意,甜得清楚。 谢桢月低着头,很认真地用手机给两张相纸拍了个合照,周明珣看着他的侧脸一时间没有说话。 周明珣看谢桢月被风吹得翕动的鼻翼,看他眼底因为眨眼而微微颤抖的眼皮,看他眼下淡淡的一道青色,还看他嘴角挂着的笑意。 那股奇怪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甚至越发强烈,让周明珣再也没办法选择忽视。 可见再厚实的土层也抵挡不住一次种子的萌芽。 哪怕只是顶开一点点的缝隙,强大的根系就可靠着那一点光线和氧气,自此扎根,枝繁叶茂。 谢桢月拍完照后,将其中一张拍立得递给周明珣:“你的。” 周明珣接过相纸,眼神却还落在谢桢月脸上。 风把两个人的额发都吹乱,只能隔着一层扑朔的发色,去看彼此的眼睛。 两个人不知道就这样静默地对视了多久,谢桢月先一步错开了视线,用手推了推下滑的眼镜。 然后他听到周明珣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谢桢月也不厌烦,又一次对上周明珣的眼睛,去询问他:“什么事?” 周明珣瞳孔的颜色在偏暗的环境里变得很深,像深海的蓝色,四周灯光倒映在里面,像高悬的灯塔:“之前说好的生日愿望,我想好了,还作数吗?” 谢桢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周明珣说的是哪一件事,立刻道:“作数,一直都作数。” 又问他:“你想要什么?” 明明是周明珣开的头,但是却也是他先陷入一阵沉默。 周明珣知道自己很奇怪,他也知道,谢桢月和自己一样奇怪。 他曾经一度希望从谢桢月口中得到这种奇怪的答案,但是现在,这一刻,他觉得又不需要了。 他似乎思索了良久,才突然下定决心般说:“多笑笑吧。” 还在脑海中不断列举周明珣可能会提出的可能性的谢桢月呆在原地。 “……什么意思?”谢桢月不觉得今天晚上的风大到会让自己错听周明珣说的话,连忙追问道,“为什么?” 周明珣倒是笑了:“哪有为什么。” 谢桢月又犯起固执:“就是为什么。” 周明珣想了想,说了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你笑起来好看。” 谢桢月不看他了,看着手中的相纸,有些无奈地说:“是让你许生日愿望。” “我知道。”周明珣把相纸收回到口袋里,回答得理所当然,“我的生日愿望,不可以许和你有关的内容吗?” 谢桢月细细地看着他,眼神柔和得像承着天上一轮月光,近乎郑重地点点头说:“可以” 周明珣望着他,把他的样子缩成小小一个,再装在自己的瞳孔里。 他想,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不需要等谢桢月告诉自己答案。 他也不需要等谢桢月先明白答案。 他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虽然谢桢月喜不喜欢自己这件事他还没想明白,但是自己喜欢谢桢月这件事,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原来奇怪就是喜欢。 第31章 同花顺(一) 临近冬至,天气渐冷,这个时候天色依旧是黑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太阳的影子。 只是便利店里总是灯火通明,亮堂得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哒哒哒、哒哒哒。” 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闷闷的声音,这是湿润而柔软的肉垫踩在地板上发出来的。 现在是小狗来财给自己定好的起身时间,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始巡逻自己的地盘。 不过今天它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根据往日的规律,晨间最早的一波客人大概是六点左右开始到店,所以平时谢桢月一般都是小憩到这个时间段再起来准备,但是今天却很早就端坐在收银台前了。 来财好奇地凑过去蹭蹭谢桢月的小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在问他:“你怎么现在就醒来了?” 谢桢月低头看到来财努力扬起小脑袋的样子,笑着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柔声道:“你来啦?天天起早贪黑,你们小狗怕不怕冷的?” 来财窝在谢桢月怀里蹭来蹭去,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桢月一边揉揉它的脑袋,一边有些出神地盯着手机。 亮着屏幕的手机被端正地放在收银台的桌面上,上面正展示着和周明珣的聊天对话框,谢桢月早早在输入框里打好了字,但迟迟没有发送出去。 第37章 直到右上角显示的时间跳动了一下,正趴在谢桢月膝盖上打了个哈欠的来财,突然感觉到谢桢月动了。 它抬起头,顶着一团被自己蹭的乱七八糟的毛发,还没来得及看清谢桢月在干什么,就被他双手捧住了脸。 “来财。”发完信息后的谢桢月逃避着不看手机,只用自己的鼻尖去碰来财的脑袋,颇为苦恼地向这只无忧无虑的小狗倾诉道,“是不是太明显了一点?会不会被他察觉到?” 然后想了想,谢桢月又自己安慰自己:“其实被发现也关系,迟早也是要告诉他的,你说呢?” 来财只是一只小狗。 小狗不懂,小狗疑惑,小狗“咕噜咕噜”叫。 那只手机还安静地躺在桌面,屏幕发出莹莹的光,诚实地展示着刚刚发送的内容。 5:20 初一:早安。 周明珣今天起得有些晚,醒来后第一件事先看了眼手机。 结果发现被置顶的谢桢月头像上挂着一个显眼的小红点。 他点开看到消息后先笑了一下,马上回复了一句。 elian-z:早安~ elian-z:[早上好.jpg] 但随即他注意到谢桢月发信息的时间,又看了看昨天晚上两个人截止到凌晨的聊天记录,有些诧异地想,便利店今天这么早就开始来客人了?那谢桢月岂不是一直没时间休息? 信息发出后好一会都没有收到谢桢月的回复,周明珣估摸了一下时间,知道他大概是已经回到宿舍补觉了。 方令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周明珣正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你还记得今天下午要替妈妈过去一趟方合汇哦?”电话一接通,方令颐就直接开声提醒他,“信息老是已读不回,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记住我交代你的事情。” “看到的时候刚好没空,所以没回。”周明珣习惯了方令颐面对家里人一点小事都记得的小性子,平和地告诉她,“记得,我现在正准备过去。” “那就好。”方令颐听到这个答复,心情好上不少,“妈妈就知道你是最让我们省心的。”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来?”周明珣对这趟差事说不上有多不满意,但也绝对算不上满意,“你在外公外婆面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你都是亲力亲为打理这些产业的吗?” 周时晏不在家,周见珩又到首都开会去了,周明珣不用问也大致能猜到方令颐现在估计正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的小城里度假。 “所以你要替妈妈保密哦。”方令颐声音里透着笑意,“就是一个普通的年终常规巡视,方合汇开得天南地北的,我哪里能每家都去?” 周明珣声线很平,没有多大起伏地说:“a城又不算远,你来一趟坐飞机用不着多久。” “太麻烦啦,更何况你正好在a城,我才不多跑这一转。”方令颐笑着抱怨了一句,又说:“反正以后方合地产也是要交给你的,现在开始多和那些vp打打交道,不挺好的?” “那我还要到总部去一趟吗?” “年初吧,小晏那会要回来,到时候我带着你们兄弟两个一起到港城去一趟。” 周明珣发出一道勉强算得上笑声的气音,无所谓地答道:“知道了。” 明明产业和他都在a城,仔细算算明明港城和a城到s市的距离也是差不多的,但是不管是哪一个,或许对于方令颐来说都是不值得她大费周章,长途跋涉的东西。 周明珣没有再多说,匆匆结束了通话。 外头阳光和煦,照得暖烘烘的,缓解了入冬后刺骨的湿冷寒意。 周明珣百无聊赖地走在前面,听着身侧刚刚从总部放下来的a城方合汇现任vp有条不紊的讲说。 商圈内一眼望去通透明净,在进入大门的一瞬间,干燥的暖气扑面而来,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冬日冷冽。 周明珣感受着空气中微妙的湿度变化,有些出神地想。 太无聊了。 好想见谢桢月。 “阿嚏。” 谢桢月背过身打了个喷嚏。 回过头看到专柜的销售递过来一小瓶咖啡豆,和善地说:“是不是刚刚闻了太多太杂的味道了?可以闻闻这个缓解一下。” 盲目闻了一路香味过来的谢桢月这个时候鼻子已经不太受用了,几乎闻什么都是一个味道。 他凑在咖啡豆前面缓了好一会,眼睛却还盯着柜台看,灯光打在上面,将一排排琳琅满目的玻璃瓶照得玲珑剔透。 “您刚刚说这个朋友喜欢木质调?”这一会店里人不多,对于刚进店只说想随便看看的谢桢月,销售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问他,“木质调里面各种香料呈现的感觉各不相同,那知道他喜欢过什么香水吗?我好给您针对性推荐一下。” 谢桢月想了想,说:“他之前喷的香水叫琴酒。” “那就是会喜欢杜松子的味道。”销售听后拿起一瓶对着空中晃了晃的试香纸喷了两泵,然后递给谢桢月,“您试试这个?” 谢桢月放下咖啡豆,缓了缓自己的鼻子,再接过试香纸嗅了嗅。 是有一点似曾相识的味道,但又带着点他说不出来的混合感。 他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销售回答道:“前调是杜松子,中调会有一点点作为点睛之笔的茉莉,最后用雪松和零陵香豆做收尾,是我们家非常受欢迎的一款木质香,听您适才的描述,应该也很适合您这位朋友。” 听见销售的描述,谢桢月脑海中偶发般闪过一些片段。 光影斑驳着打在身上,自己垂着头靠在一个人身上,大脑里如覆水模糊,嘴里不成调地哼着歌,词不似词,曲不成调,全凭心情唱到哪里算哪里。 那个人的声音就在自己头顶响起,低低的,含着笑意:“在唱歌?开心吗?” 一股杜松辛香隐隐约约地萦绕在周围,他在酒精的作用下感觉到受到一阵心悸,声音几乎是不受控地飘出来:“开心。” 柔和的风流动在人的身上,为密闭的空气提供清新的空气。 对了,那是在电梯里面。 谢桢月从回忆中脱身,对销售肯定地说:“就要这瓶。” 销售一喜,连忙笑着应下:“好的,没问题。您刚刚说了是新年礼物对吧?那需要帮忙写贺卡吗?我们这边可以提供。” 谢桢月想了想,摇摇头说:“不用了,有话我会自己说。” “好的,那我给您包起来。” 坐在回a大的地铁上,谢桢月看着放在膝盖上的礼袋礼盒,心情很好地翘了翘嘴角。 他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输入后点击发送的手顿了顿,像是等了一下时间,才选择按下。 初一:在干嘛? elian-z:[位置-方合汇] elian-z:在替人干活 谢桢月看了一眼定位,有些诧异。 初一:我刚从方合汇离开。 初一:去坐地铁。 elian-z:坐到哪站了? 初一:到和街,准备换线了 elian-z:直接出站吧 elian-z:我来接你 本来靠在椅背上的谢桢月看到这条消息后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他几乎没有犹豫地站起来开始往左边门方向走去。 初一:好。 初一:去干什么? elian-z:那边附近有家店味道还可以,一起去? 初一:好。 初一:我出地铁了。 elian-z:别急着出来,今天风有点大 elian-z:我马上到 谢桢月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他把礼盒从纸袋里拿出来,然后又将袋子仔细叠好一同塞进双肩包里,再快步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得像透过簌簌的北风,提前感知到了春天的到来。 周明珣回信息的时候便站起身,婉拒了一起陪同进店的vp的晚饭邀请,借故准备离场。 刚刚按照周明珣的要求包装好的店员见状立刻走过来,把东西递交给他:“周先生,您的东西请拿好。” 周明珣匆匆拿过,又被vp缠着客套了两转,好不容易成功脱身后,立刻大步流星地往车库赶。 冬天的夕阳来得总是早一些,寒冷的天气把晚霞的颜色映衬得更加饱满,落日融金,如同一颗灿烂的金球悬挂在天际线上,降落未落。 周明珣开车出行鲜少遇到他人别车,总是能被动获得和其它车辆的安全距离,但今天周明珣开得有些急,一路紧踩油门,连着超了好几辆车。 明明只是段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但他恨不得下一秒就马上到达。 谢桢月就站在地铁站口前的道路边缘,或许是因为外头风大的原因,他戴上了卫衣的帽子,浅灰色的卫衣衬得他肤色偏浅,风吹过时把衣物贴近身体,侧面去看有些单薄。 周明珣驰停在路边,降下车窗去看他:“风这么大,怎么在外面等?” 谢桢月本来垂着眼睛在想事情,见到他后轻轻弯起眼睛,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第38章 风把谢桢月的脸颊吹得有一点泛红,但是听到周明珣那样讲,他却回答得理所当然:“怕在里面你找不到我。” 周明珣稳稳地发车起步:“不可能,你在哪我都能找得到你。” 谢桢月还在系安全带,听了这话忍不住道:“好夸张。” 然后又问:“你去干什么活了?” 周明珣单手把握着方向盘,闻言有些无奈道:“年底了,按惯例要到下面走一走,我母亲懒得到a城来,就只能我代劳了。” 谢桢月一开始听的时候还点点头,听到后面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等一下,方合汇是你们家的吗?” “算吧,方合地产是我外公的产业,后来给我母亲了,不过我母亲不常露面,所以外界对她不算特别了解。” 周明珣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下,然后问谢桢月:“晚上吃点家常菜,我刚刚把今天的菜单发你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忌口?” 谢桢月低头看着手机,先是悄悄打开网页搜索了一下方合地产。 弹出来的第一条新闻是方合地产今年q3的业绩报告新闻推送,第二条是娱乐版块里对上世纪方合集团和周全集团的联姻孜孜不倦的科普与八卦。 谢桢月沉默地浏览了一圈,退出来后对着周明珣发给自己的私宴菜单细细想了一会,然后问周明珣:“不吃黄鱼,换成梅童鱼行不行?”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当然行,都听你的。” 第32章 同花顺(二)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月亮半遮半掩地隐匿进夜色中,不见全貌。 宿舍的阳台朝南,背对着扑面的北风,只偶尔被波及到一点余风。 谢桢月一只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看到逐渐被夜色隐匿的车尾灯,像一抹淡淡的胭脂。 回程的时候他问周明珣:“你不回梧桐湾吗?” “不回。”周明珣看了眼仪表盘,又稍稍松了一点油门,“晚上住宿舍。” “你明天有早八?”谢桢月还记得他之前说过的事情。 周明珣放任左后方的车辆试图超车的意图,不甚在意地说:“好像是有,记不清了,回去看看课表。” 谢桢月笑他:“哪有人上了快一学期的课还记不得自己哪天有早八的?” 周明珣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啊。” 谢桢月知道他又是在开玩笑,但并没有戳穿他的想法,只笑了一下,当做听见了。 临下车的时候周明珣突然喊了他一声,谢桢月松开解安全带的手,侧过身去看他:“怎么了?” 周明珣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看着他想了一下,又改口道:“没什么,你回去吧。” 想起被自己放在前备箱的东西,周明珣想,应该选个有仪式感一点的日子送出去更好一些。 谢桢月背好双肩包,下车后没有直接关车门,而是弯下腰和周明珣说:“那我走了。” 周明珣朝他挥挥手,笑着说:“怎么办,已经在想冬至吃什么了。” 谢桢月弯起眼睛,把车门带上:“慢慢想,还有时间。” 车门关上后,周明珣把副驾一侧的车窗摇下来:“想的时候可以咨询你的意见吗?” “可以。”谢桢月反手托了一下自己的背包,心想不知道在里面放了这么久,礼袋会不会有折痕,“随时都可以。” 周明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朝谢桢月挥挥手:“那拜拜,快上去吧。” “拜拜。”谢桢月也学着他的样子摆摆手。 站在阳台四周有些安静,谢桢月盯着夜色思索良久,最后举起手机靠近耳边,电话那头“嘟嘟嘟”的声音响了一回,班长才匆匆接起电话。 “咋啦咋啦,我的天啊桢月你去a城念书这个决定真的是太对了,x城现在冷得我快六根清净了都,就算明天就下雪我觉得也不为过,太可怕了这个天气。” 班长一接起来就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然后才问谢桢月:“怎么突然打电话,没出啥大事吧 ?” 谢桢月没有太认真听班长对于天气的吐槽,因为他心里记挂着更重要的事情,就像装着积攒依旧的泉水,迫不及待地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 他告诉班长:“你说得对,我喜欢他。” “嗯嗯……什么?!”电话另一头的班长刚哆哆嗦嗦地回到宿舍,应没两声突然震惊地拔高了音量,“等一下,你再说一遍,我刚刚好像幻听了。” “没有幻听。”谢桢月被他滑稽的语调逗乐了,抬起卫衣帽檐下澄明的眼睛,去看天上的月亮,“我说,上次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是喜欢他。”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班长裹上自己的大袄,重新回到了阳台并且关紧了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不对,你现在说的和我记忆里的是同一件事吗?” 谢桢月无比肯定地回答他:“知道,对,是。” 班长站在面北的阳台里,感觉整个人都被寒风拍打得出现了幻觉:“你是谁?” “……谢桢月。”谢桢月看了眼通话中的手机,确定自己是打给的班长,“你怎么了?一直在说胡话。” “现在到底是谁在说胡话……”班长空出一只手揉搓了一下自己被风吹得冰凉的脸。 “你上次和我说,你把他当朋友。” “那是上次。” “你上次告诉我,他是男的,这个跟是不是上次没有关系吧?!” “没有。” 班长现在觉得自己的心也很凉,他纠结再三,最后说:“桢月,原来你喜欢男生啊?” 谢桢月一愣:“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我喜欢他。” “有什么区别……” “我不喜欢你。” “……” 班长短促地笑了一声:“行吧,看来你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谢桢月。” “嗯。”谢桢月点点头,甚至牵起一点嘴角,“是谢桢月在说话。” 班长好一阵没有再说话,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豁然:“唉,其实也行,也不是不行,多大点事,喜欢就喜欢了呗,你说是吧。” 又说:“你有什么事情拿出来和我讲的时候肯定就是已经拿好主意通知一下我,谢谢你啊,这么早就告诉我,让我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做心理建设。” 谢桢月点点头:“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想来想去,只能和你说。” 班长惆怅地比了个抽烟的动作,深吸一口气道:“造孽,你一说话我就感觉自己身上开始散发神圣的金光了。来吧小正月,说说那个谁吧,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 谢桢月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眼睛,低头去看宿舍楼下摇摆的树影,在月光下像一幅剪纸画。 就好像今天晚上到宝江公园散步的时候看到的那样,影影绰绰。 谢桢月和周明珣并排走着,四周静得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先开口去打破气氛。 最后还是谢桢月想起被自己塞进书包里的香水,先一步开口问他:“你元旦还在a城吗?” 周明珣眉尾耷下来,回答说:“不在,那个时候应该在英国。” “英国。”谢桢月没有看他,喃喃道,“这么远。” “我外公外婆住在那边,按照惯例要和家里人一起陪他们过圣诞和跨年,所以我月底会请假一直到元旦。”周明珣解释完,声音也低下来,“你呢?” “我?”谢桢月把双手揣进卫衣的口袋里,“我……应该要在便利店值班。” 周明珣听完有些模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两个人又陷入一阵沉默,安静的空气像蚕丝一样缠上来,让人束手束脚。 两个人垂着眼睛看地上挨在一起的影子,筹措着开口的时机。 “你下周有空吗?” “冬至那天你有空吗?” 声音叠着声音,问题重复着问题。 他们同时开口,话音没落下,就先看到了对方望过来的眼睛。 “有啊。”周明珣的眼睛里含着笑,静静地看着谢桢月,“肯定有的。” 谢桢月推了一下并没有下滑的眼镜:“嗯,我也有。” 周明珣轻笑着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说:“冬至好像会下雨,挺冷的,一起吃火锅吧?” 谢桢月没有异议:“好,可以。” “那就说好了。” “一言为定。” 又起了一阵风,带着凉意把额发卷起。 周明珣看了看谢桢月单薄的卫衣,轻咳了一声,问他:“冷不冷?” “不冷。”谢桢月答得很快,“只是有一点风而已,不冷。” 周明珣准备脱外套的动作一顿,只好把手重新放回原位。 谢桢月侧侧地瞥了周明珣一眼,反问他:“你冷不冷?” 周明珣当然回答说不冷。 于是谢桢月点点头,声音不算大地说了句:“那我们再走两圈?” 说完又自己补充道:“晚上吃得有一点撑,消消食。” 第39章 周明珣伸手,替他拉了下有点下滑的卫衣帽子,心情很好地说:“正有此意。” 气温虽说不至于太低,但风吹在身上不自觉地带走温度,哪有真的不冷这样一说? 只不过两个人光顾着多留一些和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心照不宣地觉得胸膛里跳动的温热,足以抵挡初冬的夜晚。 “……总之,是个很好的,和我很不一样的人。”谢桢月有些走神地望着天上终于愿意露出全貌的月亮,给自己对周明珣的评价做了一个总结。 班长一边听他讲,一边用自己的平板电脑打开网页开始搜索关键词。 《突发!周全集团正式发布讣告,创始人周启源于今日凌晨离世!从戎马到造船,带你了解一代传奇实业家的跌宕人生》 《那些上世纪著名婚礼大盘点之最佳金童玉女组合》 《周启源为长孙建立慈善基金会,周家表示不会追生二胎》 《方合地产q1财报利润下跌,港城模式在内地的春天还有多长?》 “这都什么都市小报标题……”班长看着满屏的营销号报道文章,颇为无语地在心里评价道。 尽管谢桢月给的信息有些模糊,但是加上网络上一些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也足够班长在脑海里构建出一个大致的形象。 所以他现在有着十分的好奇:“他喜欢你吗?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谢桢月沉吟片刻,笃定道:“应该还没喜欢,应该还不知道。” 班长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和谢桢月讲:“桢月啊,我听到现在觉得,如果就像你说的,他这样的的人和你之间……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人差距那么大的话,你刚刚和我说喜欢他,是都已经考虑过这些了?” 谢桢月不意外班长会这样说,非常平静地回答道:“所以我很认真地想过了” “想过你们两个谈恋爱的可行性?”班长心想,看来谢桢月还是保持了充分的理性的,这是万幸的。 谢桢月说:“想我自己,想这个人,想我和这个人。” 班长觉得这很好:“那你思考后得到了什么结论?” 手机里传来一声听不清楚的模糊笑声,是谢桢月在说:“我就是喜欢他。” 班长哽噎了一下,觉得这个万幸或者只能算千幸:“那你有去想过其他的东西不?先不谈他喜不喜欢你,要是你们真在一起了,以后怎么样你有考虑吗?感觉和我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有点吓人。” 谢桢月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正当班长叹了一口气,准备说一些劝慰的话时,谢桢月突然开口了。 他说:“未来是靠人走出来的,我确定喜欢他就够了,剩下的我会想办法和他一起走下去。” 班长问他:“不去想那些了?” “想也没有用。”谢桢月谈到这件事时,异常坦荡,“这些东西又不能改变,过去已成定型,朝前看就好了。” 过去的十九年里,他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拥有自己一切的最终决定权,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未来也只会是一样。 他并不觉得可怕。 班长站在寒风中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想,这下好了,连千幸都没有了,最多只有百幸。 谢桢月挂完电话后还在阳台待了一会。 良久,他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气小声道:“哇,真的说出来了。” 第33章 同花顺(三) 冬至那天果然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潮湿而阴冷,冷意透过层层衣物的保护,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人的皮肤。 谢桢月把修改完成的文档保存好,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果断选择了关机。 正当他准备和曾老师说自己今天想提早一点走,先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办公室里众人皆闻声而动,抬起头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明珣今天穿了套很利落的深黑色运动套装,拉链拉到最顶端,暗金色的三条纹从肩颈一路向下,宽松偏厚的版型显得整个人更加落拓高挑。 他单手握拳叩了两下办公室的木门,分毫不见外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直接说:“下班时间是不是到了?” 曾老师见是他,有些意外道:“你也说要到下班时间了,这个时间来是有什么事?不急的话明天再来啦。” “我没什么事。”周明珣的视线从一开始就落在谢桢月身上,“不过要是你们偏巧也没事准备下班就更好了。” 闻言,谢桢月随即起身,拿好自己的东西和曾老师告辞:“老师,那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曾老师看看谢桢月,又看看周明珣,恍然大悟道:“我说呢,原来你们年轻人约好了有活动啊?那快去吧,玩得开心哈~” 等两个人走后,曾老师才偏过头和刘老师说:“今天是什么节日啊?” 刘老师正在关机:“冬至啊,刚刚不还说晚上回家吃汤圆。” “一个冬至而已,那两小孩穿这么帅干什么?”曾老师不解地给自己挤了点护手霜,“哎呀年轻真好,光是看着他们就感觉自己青春了不少。” 刘老师笑呵呵地拆穿她:“是年轻的帅哥真好,隔壁办公室新来的那个小杨不也没多大?也没听你这样夸过人家。” 曾老师笑吟吟地打哈哈:“哎呀哎呀,不要戳穿我啊刘老师。” “你提前下课了?”下楼梯的时候谢桢月侧过一点脸去看周明珣,“我看时间以为还有半个小时。” “先走了。”周明珣今天的头发大概是打理过,似乎每一根发丝都有自己呈现的纹理和应该在的位置,“下午体育课选修的是高尔夫,我跟老师说我准备自己去捡个球,然后就直接走了。” 说话间已经下了楼梯,丝丝沁人凉意开始弥漫进来,但谢桢月还没来得及走出行政楼的大门,就先被周明珣喊住。 周明珣拎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纸袋,然后从里面拿出来一条红色格纹的围巾,松松地系在谢桢月的脖子上:“外面冷,围上再出去。” 谢桢月今天内里穿了件卡其色的高领翻边针织衫,外搭一件米灰色薄款羽绒服,背包单肩挂在身上,被暗红色间黑线的格纹围巾一裹,衬得整个人都亮起来。 周明珣定定地看了一会,说:“在店里看到的时候想起你,现在看果然挺适合。” 谢桢月左手按在轻柔软和的羊绒围巾上,闻言把落在围巾上的视线移到周明珣脸上,匆忙间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明珣先一步说:“走吧,我把车就停门口了,不用撑伞。” 谢桢月只好先跟着他上车,趁周明珣系安全带的功夫,谢桢月把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从里面端端正正地提出一个袋子,递了过去:“我也准备了,给你的。” 周明珣拉安全带的手一滞,随即空出一只手去接过袋子,虽说适才已经看到了袋子上的黑色绘画图标,但还是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香水。” “我知道。” 谢桢月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了按快裹住半张脸的围巾:“算冬至礼物,或者圣诞礼物,也可以当成新年礼物,看你喜欢。” 周明珣终于找准了安全带卡扣的位置,他拿着送给自己的礼物,眼睛却看向谢桢月,说:“都喜欢。” “嗯。”谢桢月一鼓作气把东西送出去后,也开始摸索着给自己系安全带,动作间那条围巾轻擦过鼻尖,细闻之下,居然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想了想,问周明珣:“围巾你洗过了?” 见谢桢月坐稳,周明珣发动了车辆,雨刷器将玻璃上积攒的雨水整齐拨开:“对,想着你可以直接用,就先送去干洗了。” 说完在看后视镜的时候轻轻瞥过谢桢月的侧脸:“好像没见你穿过这么跳脱的颜色,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桢月有些好奇地揪着围巾的尾端看,但也没研究出什么门道,听周明珣这样问,连忙说:“喜欢。” “喜欢就好。”周明珣心情似乎不错,路过测速显示器时瞟了一眼,才发现差一点忘记了a大校内道路的限速要求,连忙点踩刹车。 不过谢桢月斟酌了一下,又问他:“这个,是什么牌子的吗?” “不是。”周明珣否认得很自然,“没什么牌子,就一条很普通的围巾而已。” 瞄见后视镜里的谢桢月闻言神情轻松不少,周明珣也跟着放下心来。 “想好晚上吃什么了吗?”周明珣把话题转回到今天见面的正事上,“虽然答应了你在家煮火锅,但是我家里没什么存粮,可能要麻烦你陪我先去一趟超市。” “没关系,我跟你去吧,你自己去超市买菜听起来就让我很不放心。”谢桢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先把自己逗乐了,“我准备再做个杂烩菜,我很拿手的,你吃不吃?” 听他这样说,周明珣心情很好笑起来:“吃,你做什么我都吃。” 第40章 今天阴雨绵绵,天似乎也黑得快一些,完全不似那天下午阳光明媚,如春早至。 “先生,您确定按照刚刚说的来吗?”店员一手拿着那条红色格纹围巾,一手拿着把剪刀,颇为为难地又再和周明珣确认了一遍,“剪完之后可能没有办法再恢复回去的。” “没事,剪吧。”周明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随手接过坐在邻座的方合汇vp戚总给自己开好的苏打水,“辛苦你们把接口处理得干净一点。” 见他坚持,店员也只好点头,和另一个同事挨凑着,小心翼翼地把带了品牌图标和名称的标签与围巾之间相连的缝纫线挑开。 戚总看了眼另一边正在操作的店员,有些好奇地问周明珣:“小周总是买来送人?” 周明珣喝了一口苏打水,不知道想到什么,轻笑了一声:“是,送一个朋友,没见他穿过这个颜色,感觉应该挺适合他。” 戚总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这一款很低调,不是一眼就能看出品牌的经典款,也不算特别热门,小周总为什么还要额外去掉品牌标签?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什么。”周明珣没有对别人解释自己言行的习惯,但在这件事上,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他比较敏感,如果知道价格了,我怕会让他有负担。” 戚总没想到居然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但他知道以自己和周明珣的关系深究下去并不合适。 所以他只是和周明珣提议道:“那我让人给您找个商场的空白礼袋,这样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周明珣瞧着搁在桌面上印着大大蓝色战马logo的礼袋,对这个建议接受良好:“好,谢谢戚总。” 戚总侧过头去示意下属:“您客气。” 屋内早早开好了地暖,人走进来后被/干燥温暖的空气冲洗掉身上湿漉漉的寒意,连带着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等一会就好,我做饭很快的。”谢桢月进厨房前先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沙发上,然后一边系好围裙,一边挽起袖子先洗了个手。 “不着急。”周明珣把刚刚从超市里买的烤红薯掰成两半,然后用勺子挖了一块递到谢桢月嘴边。 谢桢月头也没抬地咬住,然后抬起眼睛看了周明珣一眼。 “甜吗?”周明珣撕开一点被烤得和红薯肉分离的外皮,自己咬了一口,评价道,“挺甜的。” 谢桢月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打开水龙头准备洗菜:“那是因为店里烤的时候在上面抹了糖,不然烤成这样是不可能这么甜的。” 周明珣先一步替谢桢月试了一下水温,确定热水循环系统正常运转,然后才说:“光看就能看出来吗?你是老吃家了啊。” “熟能生巧。”谢桢月细细地洗过绿叶菜的叶子,语气坦然地说,“烤红薯我是从小练出来的技术,有机会我给你烤一次,你吃过就知道什么是烤出来的甜,和加糖的味道是完全不一样的。” 周明珣放下烤红薯,也挽起袖子,帮忙把剩下的菜品一起洗了,听后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是你家里的生意吗?” “算不上生意。”谢桢月望着泡在水里青翠欲滴的蔬菜,神情称得上平静,“小的时候我家里条件还算可以,最好的时候听说开了两家杂货铺,其中一家专做炒货,我外婆的手艺在附近也算小有名气。” 这应该是周明珣第一次听谢桢月提起自己家里的情况,不由得把声音都放轻了些:“然后呢?” “然后?”谢桢月洗菜的动作没有停,自然地接过话题,“然后我外公就病了,一拖就是好几年,店里的生意还有家里的琐事都只靠我外婆一个人撑着,渐渐的,自然也就做不下去,关门大吉了。” “再后来……”说到这里,谢桢月缓了一下,眨眼睛的时候睫毛颤抖得像蝴蝶振动双翅,“我初中的时候外公去世了,病了这么久,他走的时候其实算是解脱。但留下的人还得继续活着,外婆就重新支起了小生意,开始卖烤红薯,顺带做些早点和炒货。” 周明珣静静地听着,等谢桢月说完后沉默了良久,才问道:“你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学烤红薯的?” “对。”谢桢月点点头,“一开始我也烤不好,但是烤得不好红薯就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就会亏钱,外婆就白白辛苦一天。但是幸好,我学东西总是很快,没过多久,就有人夸我手艺好了。” 见周明珣没有说话,谢桢月又说:“我可以教你怎么挑烤红薯,首先要选那种偏细长的形状,这种容易烤得均匀,然后要看红薯皮,那种皱起来有褶子的,就是烤到位了。” 周明珣撑着水池边,望着谢桢月很淡地牵起一点嘴角,但笑意没有到眼底:“原来是这样,还是第一次知道。” 谢桢月想说周明珣怎么连挑烤红薯都不会,就听到周明珣问自己:“刚刚,一直听你说外公外婆,那叔叔阿姨呢?” 他们还好吗? 周明珣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但还是觉得自己问得太赤裸,有些后悔,想再说些什么圆一下,但谢桢月已经回答了他。 “我妈妈身体一直不太好,家里的事情她帮不上什么忙。”有水珠溅到鼻梁上,谢桢月用干燥的手背擦了一下,“至于别的,我没有父亲。” “他……” “不是去世了,就只是单纯没有。” 周明珣默然,片刻后才道:“所以你是你们家里很重要的支柱。” 这个形容词谢桢月还是第一次听,有些意外地思考了一下,说:“可以这么讲。” “所以才一直都很忙。”周明珣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谢桢月没有反驳:“也没有一直,小时候还好的。” “抱歉,我好像问得有点太多了。” “没关系,本来也是我想告诉你的。” 说完后谢桢月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到周明珣侧过半边脸,眉头又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 “这没什么,我习惯了的。”谢桢月用还湿润着的食指去揉开周明珣的眉心,“别皱眉,这又不是你的错。” 周明珣顺着谢桢月的力道放松眉间,然后用同样湿漉的手握住了谢桢月没收回去的手,他说:“也不是你的错。” 谢桢月一愣,然后匆匆笑了一下:“我知道啊。” 但是周明珣看他的眼神太深,让谢桢月不由自主地移开了对视的目光。 周明珣好像叹了一口气,但被水流声掩盖住,谢桢月听不清楚,只听到他说,“我之前说希望你多笑笑,是因为觉得人开心的时候才会笑。” “这样啊。”谢桢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周明珣和自己说的一句话,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那个时候周明珣的心。 所以他告诉了周明珣同样的话:“要是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第34章 hero call(上) 接到谢巧敏电话的时候,谢桢月正开着台灯,伏在桌前整理自己的记账本。 宿舍里刘彧和钟子豪正在双排打游戏,打得起劲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住音量,因此谢桢月戴上了自己的耳机。 “小正月~你在干嘛呀?”视频一接通,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谢巧敏占据了半张屏幕的脸。 画面一角的外婆伸手替她调整摄像头的位置,然后说了声:“厨房里还煨着汤,我得去看着,你自己跟桢月聊,不能乱玩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谢巧敏迫不及待地拿着手机,从背景看应该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谢桢月停下手中的笔,专心和谢巧敏对话:“零零碎碎的琐事,差不多忙好了,你在干嘛?” 看得出谢巧敏心情很好,她“嘿嘿”一笑,然后把并排放在床头的两只兔子玩偶拦到胸前一起出镜:“你给我买的礼物我收到啦!妈妈把它给洗了,还晒了两天的太阳,好香好香的。” “喜欢就好。”见她这样开心,谢桢月心里也感到一些轻松。 “小正月,这个你是从哪里买的呀?” “快乐谷。” “那是什么地方?” “像是游乐园一样的地方。” 谢巧敏更加好奇了:“你去那里玩吗?” 谢桢月想了想,觉得应该只能算一半一半:“差不多,但不完全是。” 谢巧敏听完后点点头,然后抱着玩偶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谢桢月,好一阵没有说话。 谢桢月不由得把声音放轻一些,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小正月。” “嗯?” 谢巧敏把半张脸都埋进毛茸茸的玩偶里面,声音有些闷:“你会走吗?” 谢桢月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还有些懵:“什么?” “爸爸也给我送过兔子,现在你也给我送了。”谢巧敏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情,难过的时候眼泪说流就流,“所以我很担心你,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见不到你了呢?”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第41章 反应过来的谢桢月有些无奈,他看着屏幕那头默默流泪的谢巧敏,回答道:“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巧敏听了谢桢月的话,立马开心起来,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说:“你会骗我吗,小正月?” 谢桢月摇头:“不会。” 谢巧敏的眼泪停了:“那你大学毕业后就会回来是不是?” 关于这个问题,谢桢月依旧没有怎么回答,只重复着说:“我会一直照顾你的,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你放心。” “真的吗?”谢巧敏用毛茸茸的兔子玩偶给自己擦了擦眼泪,再把它们紧紧抱住。 “真的。” 谢桢月望着她,思绪有一瞬间发散开来,想起一些话语和叮嘱,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告诉谢巧敏:“这就是我的人生,不会改变。” 等安抚完因为相似的兔子玩偶而情绪波动的谢巧敏,挂断电话后,谢桢月才发现刚刚有一个周明珣的未接来电。 看了一眼宿舍里还在专心致志打游戏的舍友,谢桢月想了想,还是出到了阳台上,才回拨了周明珣的电话。 “喂?” “喂。”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打了个招呼,又都同时笑了一声。 周明珣先一步开口,问道:“刚刚在打电话?” “是,在和妈妈打电话。”谢桢月用手把耳机线理顺,“前几天闲下来,把那只兔子玩偶给她寄了过去,今天刚好收到。” “阿姨喜欢吗?” “挺喜欢的。” 四下里静悄悄的,可以把电话另一头的点滴动静都听得分明。 谢桢月抬头看了眼挂在天上的满月,突然说:“你那里,现在是几点?” 近来西伦敦的天气一直有些阴沉,天低低地压下来,带着冬日的肃杀感,让人觉得有些昏沉。 “英国现在是冬令时,要晚八个小时。”面对雨幕而坐的周明珣闻言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多。” “天气好吗?” “不太好。” 周明珣告诉谢桢月,他甚至专门和周时晏为此打了个赌,赌回国前还能不能看到一次太阳。 谢桢月听了觉得有些好玩:“你是赌会还是不会?” “我赌会。”周明珣把放在膝盖上的报纸合起,放到桌面上,“不过现在看很可惜,我大概率是要输了。” 毕竟从冬季围猎结束到现在,从威尔士返回贝尔格莱维亚都走了一个来回,天空也依旧没有放晴的迹象。 “输了的话,你要给你哥哥什么?” “我不会给他的,英国冬天的天气总是很稳定,我干嘛要为这种必输无疑的赌约赌一个大的?” 听他这样讲,谢桢月有些无奈地笑起来:“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赌?” 窗外阴沉沉的,光线暗得发灰,不像正午,倒更像是临近傍晚。 周明珣坐在乔治亚风的白色灰泥建筑里,同雨幕之间只隔着一扇宽大的落地玻璃:“谁知道呢,可能是太想见阳光了。” 然后又问谢桢月:“a城天气还好吗?” 谢桢月调出天气预报看了眼:“好,未来几天都有大太阳,只早晚还有些冷。” “是晴天啊。”周明珣好像叹了一口气,喊了声谢桢月的名字,说,“我不喜欢英国的冬天,想回a城了。” 谢桢月顺着他的意思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确定。”这些日子周明珣一直待在接连不断的阴雨天里,感觉自己就像块机械运转的发霉钟表,“但是我想,我会尽快。” 谢桢月闻言一时间没有说话,半晌,才说:“等你回来,我们见一面吧。”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难道之前是不准备见我了吗?” 谢桢月语塞:“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周明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低低的,带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混鸣,“小树?” 周明珣喊自己的小名喊得有些突然,谢桢月乍听见时还没反应,等回过神又觉得这并不算什么事。 他只定了定神,告诉周明珣:“我的意思是,等你回来后我有话想和你说。” 周明珣收起了和他玩笑的意思:“不能现在说吗?” 谢桢月思来想去:“其实也可以,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在电话里说比较好。” 周明珣追问:“为什么?” “当面说的话会显得正式一点。” 这是谢桢月认真思考后得出来的结论。 周明珣站起身,站到窗前:“可以预告一下吗?我真的很好奇。” “不可以。” “为什么?” 谢桢月顾左右而言它:“不是什么很长的话,预告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壁炉的火烧得正旺,红茶馥郁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冲淡了外界阴冷的气氛。 周明珣感觉火焰灼烧的声音一路烫进自己身体里:“这样。” 谢桢月不看月亮了:“嗯。” 但很快,他又听到周明珣说:“好想明天就回来。” 谢桢月笑了:“这么急着回来。” “是急着见你。”周明珣把打火机打开又关上,让清脆的声音和心跳对上节拍。 谢桢月仍然笑着,但静静的,不肯出声让周明珣察觉:“这样。” 周时晏路过的时候看到刚刚打完电话的周明珣,问他:“一个人坐在这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周明珣看了他一眼:“私事。” “啊,私事。”周时晏坐到他隔壁的空位上,“好吧,弟弟长大了,都有需要瞒着哥哥的私事了。” 周明珣懒得搭理他:“你少贫。” 说话间,外婆和方令颐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带起一阵大马士革玫瑰的香味。 用餐时间早已经过了,而外婆向来没有吃午饭的习惯,只抽一支烟压抑食欲,她语气很亲昵地用俄语责怪方令颐:“你这样是不是太休闲了一些?就算是去见好友,也应该把自己收拾好。” “算了吧母亲,只是和闻兰一起喝个下午茶,收起你参加晚宴的派头。” 方令颐拒绝了这个搭配,路过兄弟俩的时候,还不忘过去各做了个贴面礼,说:“好了宝贝们妈妈要出门了,别这么苦大仇深的,不要告诉我回来这几天你们两个就患上冬季忧郁症了。” 然后簇着自己温暖的羊绒披肩,轻盈地自楼梯旋转下楼离开。 周时晏笑着拉了一下方令颐的手,目送她翩翩离去的背影后,回过头和周明珣说:“看来这次回来是碰不上晴天了。” “没有晴天才是常态。”周明珣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对话时用的中文,外婆没有听懂,她把烟咬在嘴里,一手一个地揉了揉他们的脑袋:“两个小兔崽子在嘀咕什么?” “聊刚刚裁缝说,您这么多年的衣服数据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周时晏笑眯眯地接话,立刻把外婆说得笑眯了眼。 外婆蓝色的瞳孔依旧清澈如湖水,浅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她晃了晃拿烟的手,满意地从窗前离开:“这叫模特的职业修养,两个小混蛋。” 周时晏回过头,朝周明珣眨眨眼睛:“跟妈妈一样好哄。” 周明珣轻笑一声,不做评价。 周时晏看了看他:“在想什么?” 周明珣上扬的嘴角落平,缓慢地转动自己的手腕:“我在想,伦敦比a城晚八个小时,坐飞机需要十二个小时,那么如果我今天下午出发的话,刚好能赶上跨年夜。” 周时晏一愣,诧异地看向他:“你要今天就回去?什么事情这么急?” 说完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啊啊,私事,又是你刚刚说的私事吧?” 周明珣颔首。 周时晏看着周明珣,一时间没有说话。 周明珣反望回去,也没有说话。 两双相似的靛青色眼睛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良久,周明珣先一步移开视线,径直起身,刚迈开步伐,就被周时晏喊住。 “elian.” 周明珣止步,侧过一点身,恰好站在明暗交错的位置,显得神情冷淡:“我已经买好机票了。” 周时晏看着安静的走廊里错落有致悬挂着的油画,漫不经心地说:“那你要抓紧时间了,现在妈妈不在家,等她和徐阿姨见完面回来你再想走,可就要被她喋喋不休地捉住了。” “家里这边,你需要我怎么帮你解释?”周时晏不去追问周明珣的去处,只确认了一下,“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向我保证,让你这样匆匆离开为的事情并不违背我们的法律和道德准则。” 周明珣笑了一声,眉骨在眼睛上遮下一层阴影:“你不要说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 周时晏闻言也彻底放下心,摆摆手说:“行,我明白了,你知道的,我说话一向比你有用,所以放心回去吧,我会帮你处理好黏人的长辈们的。” 第42章 “谢了,哥。” 周明珣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拒绝了出门前管家匆忙追上自己送来的伞。 他将朝着拥有明媚阳光的地方,去见月亮。 第35章 hero call(下) “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大门被推开又关上,把外面刚试图崭露头角的冷空气重新隔绝。 值白班的同事正在清点货架,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欣喜道:“小谢哥,你来啦!” 谢桢月点点头,抬手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要帮忙吗?” “不用啦!”同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拜托你今天提前到店里替我顶岗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这点分内的小事你就让我做完吧。” “没事。”谢桢月又看了一眼同事,发现她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不仅化着精致的全妆,还不怕冷地穿了裙子,“是晚上跨年要出去玩?” 同事把需要补货的冰箱填满,闻言坦诚道:“是,约了我男朋友。” 谢桢月对旁人的事向来不多言,但他看着同事,记得她今年中专毕业,才刚刚成年,还是多嘴说了声:“别太晚,注意安全,就在附近的话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同事一愣,随后脸颊烧红起来,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还有我哥哥,他不放心我所以也一起过来参加跨年活动了。” 听她这样说,谢桢月倒也放下心来:“那就行。” “嗯嗯。”同事关好冰箱的门,穿好外套,和谢桢月道别,“那我就先走啦?拜托你啦小谢哥,真的太感谢了!” 谢桢月打开隔板走到收银台里面:“好,没事。” 同事临走前,像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指了指谢桢月的围巾,笑着说:“难得见你穿红色哦小谢哥,刚刚你一进来我就看到了,很亮眼诶!” 谢桢月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嘴角,看了眼同事,又垂下眼睛看向手里的围巾:“是,朋友送的。” “哈哈,那他眼光不错!”同事瞥了眼手机,“哎呀不行,我真得走了,小谢哥拜拜拜拜!” 现在离零点还有一段时间,偶尔会有准备出门跨年的学生进店里买点东西。 入了冬,关东煮也比往常更受欢迎一些,不久就空了大半。 等谢桢月重新煮好一炉的关东煮,时间离零点就又近了些。 a大离宝江不远,平静的江水一侧是狭长的宝江公园,有一些年轻人已经按捺不住跨年的兴奋,提前在江岸的允许燃放区放起了准备好的烟花。 从便利店这边的街道往外望,刚好可以透过四周低矮的旧居民楼,看得清清楚楚。 晚间又开始起风,裹挟着宝江的水汽吹来,带着湿润的寒意。 谢桢月裹着那条暗红色的格纹围巾,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仰起头,去看半空中绽放的烟花。 错落有致的民居多少还是遮挡了一些视线,让人看到的烟花多有残缺。 他试图挑选了一下角度,然后举起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初一:[视频] 初一:[图片][图片] 初一:a城已经准备开始放烟花了 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谢桢月没想能马上收到周明珣的回复。 发完信息后他就把手机连双手一起插到外套的口袋里,继续静静地望向天空,呼吸间飘起白雾,越过松松团住的围巾,如云似烟,升起无痕。 烟花放得断断续续,谢桢月的思绪却通向千里万里。 他忍不住想:周明珣现在在干什么呢? 但没等他想出个道理来,烟花就先告停了。 于是四下又重新变得安静,谢桢月转身准备回到店里。 但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拦住了他的步伐。 来电人那一栏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太阳符号。 谢桢月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接起电话时,他一只手还放在店门的扶手上,忘了收回。 “喂,周明珣。” “是我。” 谢桢月仍是笑:“我知道是你。” 周明珣那边的声音不是特别清晰,似乎和隔着一点距离:“看到你发的烟花了,现在就在便利店了?” “是。”谢桢月不急着进店里了,放下手,倚在门边开始跟周明珣打电话,“值白班的同事今天晚上有事,我提早过来替一下她。” “好。” “哪里好了。” 谢桢月觉得周明珣答得风马牛不相及:“你呢,你在干什么?” “你猜猜。” “这哪里猜得到?” 话是这样说,可谢桢月还是猜测道:“你又去骑马了吗?” 电话那天传来一声不清晰的笑声,然后是周明珣在说:“不是。” “那是在陪阿姨逛街?” “也不是。” “那就是无聊地在等天晴。” “还是不对。” 屡试屡错的谢桢月决定放弃:“不猜了,反正我也猜不中。” “好,不猜了。”周明珣那边的风声突然变大,甚至还有猎猎吹过衣角的声音,他问谢桢月,“还在外面看烟花吗?” “在的。”谢桢月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空,“不过现在烟花没有了。” 风声把周明珣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是听得出他说话时离话筒近了些:“是吗,那你在看什么?” 谢桢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奇怪:“看天空。” “天空有什么好看的?今天晚上有星星吗?” “没有。” “那有月亮吗?” “也没有。” 谢桢月有些无奈地说:“云太厚了,什么都看不到。” “那别看天空了。” 周明珣那边躁动的风声变小了,随之变得无比清晰而明朗的是他的声音。 他说:“低头,小月亮。” 谢桢月就这样没有任何防备地,收回仰视的目光,垂下了眼睛。 他听到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落完叶的榕树重新抽出的的新芽。 这是风动。 谢桢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最后缓缓放了下来。 他隔着亮起红灯的斑马线,和站在宽大榕树前的周明珣四目相望。 风卷过周明珣大衣的衣角,也吹乱谢桢月围巾上的流苏。 这是幡动。 谢桢月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跳动的心脏流向四肢,垂着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他看到周明珣抬起握着手机的手挥了挥,远远地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只看到周明珣站在那,耳畔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心动。 然后绿灯亮起。 周明珣挂断电话,一路穿过斑马线。 他离谢桢月越近,步伐就迈得越大,最后止步于店门口的台阶前。 “怎么,被吓到了?”周明珣微微抬头,去和站在台阶上的谢桢月对视,“不是说了,我会尽快回国。” 谢桢月不太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也已经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你来,看烟花吗?” 周明珣用一双含笑的眼睛看向他:“我来见你。” 谢桢月感觉自己的眼睑跳了一下:“我……” “先等一下。” 周明珣打断了谢桢月已经涌到嘴边的话语:“在你告诉我你想说什么之前,我准备先找你插个队。” 谢桢月没明白,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周明珣看着他,冷不丁地先说了另一件事情:“这次回来时间有些仓促,没来得及好好做功课,所以只来得及去机场前赶到graff,想办法让他们给我调来了现货。” 说完,周明珣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皮质的黑色的首饰盒。 正值跨年夜,a大附近的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最后一段路程直接一动不动,所以周明珣直接把车丢在了不知道是哪里的路边停车位,然后走了过来。 路上的风把他的手指吹得有些僵硬,打开盒子的时候操作不稳,中途滑了一下。 闪烁夺目的一对戒指安静地躺在绒布的隔断里,熠熠生辉。 “我想说我喜欢你,但是不知道要怎么样喜欢你才最好。” 周明珣望着谢桢月,眼睛却比戒指上的钻石还要明亮:“或者说,你想要什么样的爱?你想要什么?” 谢桢月已经没有办法去思考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的目光从戒指移到周明珣脸上,开口时有一瞬间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问:“我要什么,你都能给吗?” 周明珣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谢桢月静静地望着他:“怎么可能……” “就是可以。” 在这个问题上,周明珣也泛起了可爱的固执。 “你知道的,我不是周家的长子,早已被排除在核心继承权之外,不用去继承所谓的家族基业,但是这也就意味着我可以不用接受旁人的掣肘,不用退让自己的利益。” 第43章 “我可以跳出那个庞大复杂的体系,去决定我自己的人生,去决定我自己的爱人。” 他一字一句说得不快,更显清楚:“所以,和我在一起吧谢桢月,我能给你很多东西,金钱,财富,地位,身份,你能想到的东西我都有,只要你愿意要。” “凭什么?” “凭我爱你,凭我想要你爱我。”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眼睛逐渐湿润,把装在里面的周明珣都蒙上一层发光的滤镜:“但这样对你不公平的,小珣。” 他顿了顿,像是稳住自己的声线:“因为我给不了你那么多东西。我的人生贫瘠且苍白,普通得一览无余,随便一眼都能望得尽头,你拿那么多东西来换这样一个人的爱,太吃亏了。” 周明珣却不同意他的说法:“我有很多的东西,但你只有一份爱,是谁在吃亏?” 谢桢月久久地注视着周明珣,然后说:“还是你。” 周明珣皱眉:“为什么?” 谢桢月笑着叹了一口气:“因为就算你什么都不给我,我也会爱你的,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的喜欢比你来得要更早。” 然后缓了缓,有些羞惭地说:“但是,你怎么一回来就把我的台词全部都给抢了,你这样,让我说什么好?明明我想了很久的。” 周明珣一听,着急道:“那你说,我现在开始听。” 谢桢月笑意深了些:“我只有一句话,刚刚也已经告诉你了。” 大概周明珣今天晚上的神经过于紧绷,才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谢桢月的意思。 但紧跟着谢桢月又说:“我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 “不过。” 不过二字说完后,谢桢月浅笑着沉默了好一会,最后再开口的时候,两滴透明的眼泪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从尖尖的眼角断了线:“怎么会有人用戒指来表白的啊?” 见他这样,周明珣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他踏上台阶,想替他擦眼泪,又怕谢桢月不喜欢,一时间手不知道该怎么放:“怎么哭了,是不喜欢吗?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重新买。” 谢桢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睛。 等再回过身,又是笑着的,他摇摇头说:“没有,很喜欢。” 闻言,周明珣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那口气又被他重新提在心头:“那我呢?你很喜欢我吗?” 谢桢月伸手,替周明珣把被风拨乱的头发别回到耳后,然后手悬在周明珣的脸侧,去感受他微凉的脖颈,和底下炙热的脉搏。 然后笑着去说真心话:“最喜欢你,最喜欢小珣。” “谢桢月最喜欢周明珣。” 字字斟酌,字字珠玑。 周明珣终于也笑起来。 他感受到自己终于从颠簸的万里高空上落到厚重的土地上,感受到喧嚣心脏里那颗长出枝丫的种子,已经葳蕤长青。 他像捧着两颗真心一样捧着装着对戒的盒子。 他说:“那我最最喜欢你。” “周明珣最最喜欢谢桢月。” 谢桢月失声笑道:“怎么说话变得呆呆的。” “砰——” “砰——” 两人被突然炸响的声音惊到,不约而同地朝天空望去。 是烟花,又在天空中重新开始绽放。 便利店门前的台阶上铺一层报纸,就成了最佳的烟花观赏区。 响声在耳边络绎不绝,天空被照得忽明忽暗,色彩纷呈。 但谢桢月已经没有心神没有去理会那些。 他只垂着眼睛,去看周明珣给自己戴上戒指时认真的眉眼。 看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擦过自己的鼻尖。 风中有杜松子和茉莉的味道。 周明珣的手被风吹得有点轻微的颤抖,戴好戒指后,他握着谢桢月的手,郑重地去承诺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谢桢月喜欢听他说这样的话。 他拿起首饰盒里的另一枚戒指,托着周明珣的左手,把它戴在和自己同样的位置。 但是对于这句情话,他还是选择较真地去问周明珣:“一直是多久?” 周明珣笑着把两个人的手十指紧扣:“一直就是一辈子。” 交握着的一双手慢慢变得滚烫,犹如一阵烈火,一路灼烧进两个人的胸膛,然后脉搏相连,心跳同频。 爱是两颗心,在靠近。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安静而悠长地望着彼此的眼睛。 最先动的人是周明珣。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珍之又重地向谢桢月靠近。 风中杜松的味道愈发浓烈,温暖地裹着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如同温暖和煦的阳光,将人笼罩。 谢桢月单手往后,撑在台阶上,微微垂下眼睛,却不闭上。 他想看着周明珣。 接第一个吻的时候,与唇上温热触感同时传来的,还有两个人各自被眼镜磕到鼻梁的痛感。 两人一个被鼻托戳到眼角,一个被眼镜框磕到山根,各自痛得皱着脸退开一点,然后又看着同样青涩得手忙脚乱的对方笑起来。 谢桢月笑弯了眼,耳朵红红的,一路染到颧骨。 周明珣也望着他笑,然后伸手轻轻地把谢桢月的眼镜摘了下来。 谢桢月任他动作:“摘下来看不清你。” 周明珣用指腹揉了揉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那我们凑近点。” 在零点钟声从遥远江岸传来的时刻,他们在满天灿烂的烟花下,去交换彼此新年的祝福,和一个绵缠的吻。 第36章 城市迷宫(上) 谢桢月下飞机的时候,a城刚刚结束一场小雨。 未干的水珠在廊桥的玻璃上滑动,留下类似飞行的痕迹。 算算时间,今年的台风季总算是过去了。 还在转盘前面等行李的时候,谢桢月就接到了程开盛的电话。 “时间掐得这么准?” 谢桢月在飞机上眯了一会,补了个很沉的觉,甚至隐约间还做了一个梦,虽然醒来后已经不记得内容,却非常肯定是一场美梦。 所以他现在心情不错,接起电话后还能和程开盛说笑:“你的电话比行李到的还准时。” 程开盛在电话那头笑他:“听声音状态不错,出差还顺利吗?” “就那样吧,常规联络罢了,不能指望有什么大喜事。” 说话间,谢桢月也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行李:“寒暄的话就留到下次你请吃饭的时候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见说到正题,程开盛先是叹了一口气:“晚上有个聚餐,产业园的潘主任组的局,不好不去。你今天才出差回来,本来不该喊你的,但高平那小子现在还在大溪地赶不回来。” “我跟你去?需要这么隆重吗。” “我能去就不劳烦你了。” “产业园那边不是你一直在亲自跟进?怎么这次你自己不去。” 谢桢月出到接机口,看到了徐助理在朝自己挥手。 程开盛有些别扭地说:“是因为我今天晚上要去港城吃饭。” 一听他这样说,谢桢月就明白了:“你的婚期终于要定下来了?” 程开盛感慨道:“还差一点,所以成败在此一举啊!” 要是高平听到他这样说,必然要回一句:“订婚这么久才松口定婚期,这不叫在此一举,应该叫铁杵磨成针,坚持就是胜利。” 谢桢月拉开车门,坐到后排:“提前恭喜你和佳悦姐。” “承你吉言了。”程开盛心里也着实不算十分有底,揭过这个话题,又聊回今天晚上的聚餐,“那今天晚上就辛苦你了。” 说完又叮嘱道:“潘主任是个无酒不欢的,但好在不爱喝白的,他好热闹,晚上去的人似乎不少,说是新产业园开园在即,特意组的局。” 谢桢月坐稳后给自己滴了一次眼药水,他做完近视手术后眼睛比从前要容易干涩一些,特别是在长途飞行之后:“明白,还要做什么吗?” 程开盛道:“不用,我们的项目该落地也落地了,也没什么可求的,去一趟也是卖他个面子,你看差不多了就随便找个借口提前离席回去休息吧,你们不相熟,人那么多,他顾不上你的。” 谢桢月闻言,有些不以为然:“再看吧,他们这种人的局,没那么好开溜。” “也是……”程开盛按了按太阳穴,“那就辛苦你了,小师弟。” 谢桢月应承下来,挂断了电话。 晚上出门前,谢桢月又滴了回眼药水,再吃了个护肝片。 他想着不过是个寻常饭局,也懒得去系领带,只把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然后随手拿了件西服外套,就匆匆出了门。 也不知道为何,今天格外堵车不算,还一路红灯,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开了一个小时。 等服务员替谢桢月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人已经来齐了,酒刚刚开好,谈笑声混着白兰地的味道扑面而来。 第44章 谢桢月抬起眼睛,本欲直接进门的步伐忽然一顿。 最先看到谢桢月的是离门较近的宾客,笑着说:“谢总来晚了!” 闻声,正侧着脸和旁边坐着的人交谈的潘主任颇为和气地笑着说:“常听你们程总提起你,今天可算是见到了。” 谢桢月移开一点视线,去回潘主任的话:“您客气了。” 而后又不受控制地将目光移回潘主任身侧。 周明珣就坐在那里,和站在门中的谢桢月对上了眼睛,靛青色的瞳孔在包厢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暖调,而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间,为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也为他们之间相背而行的七年时光。 纵使相逢应不识。(注1) 最后还是谢桢月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他走到留给自己的空位上,接过包厢服务生斟满递来的酒,对众人说:“抱歉来晚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堵车,我自罚三杯。” 杯口刚刚碰到唇沿,就被另一道声音叫停。 “a城的交通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长进,堵车也是人之常情。”周明珣半垂着眼睛去看自己桌前摆着的酒杯,看周围人投在杯子上,变成一圈扭曲的倒影,“今天潘主任做东,朋友小聚,就不用拘泥这些了。” 说完看向潘主任:“您说是吧?” 潘主任听他这样说,自然无不可地顺着意思讲:“是了,大家都是朋友,谢总不用这么拘谨。” 话说到这里,酒自然是不用喝了。 谢桢月放下酒杯入席,不知有意无意地,不曾往周明珣的方向偏过一次头,只同席间相熟些的来客交谈。 偶尔不说话时,他静静抿一口酒,头仰得很高,眼睛却垂得很低,叫人分不清视线的方向。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吵闹,谢桢月记着今天自己赴宴没有带着任务,所以只见缝插针地埋头吃菜,不太加入两旁吆来喝去的众人。 但耐不住俗话说的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谢桢月现在是人在饭局上,不得不敬酒。 第一杯按规矩自然是先感谢了一番潘主任,两人你来我回地聊上几句体面话,再说些什么诸如“您随意我干杯”的奉承话,这一轮也就过去了。 这没什么。 谢桢月对此路数早已熟稔于心。 麻烦的是第二杯酒。 谢桢月对着重新倒满酒的酒杯想了好一会,才端起它,越过喝高兴后三两勾肩搭背的宾客,走到了周明珣身侧。 周明珣今天晚上没有怎么吃东西,早早就放下了筷子,旁人摸不清他的性格,不敢过多攀谈,也就潘主任偶尔同他闲聊几句。 他看到了走过来的谢桢月,伸手提前握住了杯底。 谢桢月站好后,放低了一点酒杯:“……周总,我敬您。” 周明珣站起身,同样放低了手去碰谢桢月的酒杯。 然后他看到谢桢月用另一只手,把他的酒杯抬高些,再用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上。 “当。” 周明珣无言看着自己被抬高的杯口,赶在谢桢月再次开口前,打断道:“随意吧,不用干了。” 旁边有人听到这句,笑着插话:“周总,您可不要小瞧我们谢总,我之前和他喝过几次,可以说是称得上千杯不醉的。” “是吗。”周明珣的声音沉下来一点,听不出在想什么,“千杯不醉啊……谢总。” “张总说笑的,不必当真。”谢桢月不敢看他,只仰头喝酒,“那我杯中一半,您随意。” 周明珣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看着谢桢月发间红得不行的耳朵,莫名其妙地有些出神。 然后等谢桢月喝完后他才动了动手,却是抬头一饮而尽:“第一次和谢总喝酒,我‘先干为敬’。” 谢桢月望着周明珣仰头时后垂的发丝,看他界限分明的下颌,看包厢内灯光流转在他鼻梁那个小小的驼峰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说些什么。 但周围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溢美祝词不绝于耳。 让谢桢月不知道何从开口。 刚被人敬完酒的潘主任恰好回头看到这一幕,笑着拍拍周明珣的背:“周总这是放水了啊,这才第一次见面,就不给我们谢总表现的机会。” 谢桢月抬起酒杯,正欲开口,就见周明珣一边侧过身同潘主任说话,一边伸手盖住自己的杯口,微微下压。 周明珣看着潘主任,刚喝过一杯酒的声音有些哑。 他说:“我和谢总,一见如故。” 谢桢月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座位。 他只记得这杯酒后,自己没有再动过筷子,他和周明珣也再没有对上过目光。 后面有人来敬酒,谢桢月直接照单全收,烂熟于心的酒桌话术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也不记得自己说出去多少,总归是说者无意,听者无意,不过最终为一杯落肚,直灌心口。 自从做合伙人之后,谢桢月有些年月没这么来者不拒地喝过酒,上完水果后,他借口起身,出了包厢。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r行的陈行那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不好办啊。”潘主任说话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说到了今天真正的目的,是希望周明珣出面做他和陈行的牵线人。 “我对a城知之甚少,和陈行更是仅有一面之缘,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周明珣看着那扇被重新关上的门,语气中有些冷淡。 潘主任闻言也不急,笑着说:“是,我也就随口一说,今天约大家只为一聚,主要还是给周总介绍一下产业园的诸位,后续开园之后琐事繁多,还要多仰仗大家。” 周明珣看着那个空位上的空酒杯,神情似有回转:“虽然陈行那边我无能为力,但r行内审处的聂司长是家中旧友,届时我替您问问他吧。” 潘主任一听,面上神情瞬间转喜:“能请动聂司长,陈行也就同意了一半,我提前感谢周总了!” 这些场面话周明珣没有细听,随口应答了两声。 空位上的人一直没有回来。 周明珣看了一眼手表,终是按耐不住,起身离席。 “哗啦——” 卫生间隔间的门在抽水声响起后打开。 谢桢月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的热水,用手接了一捧漱口,又接了第二捧浇在脸上。 酒精把整张脸都烧得发热,莫说是耳朵颧骨,连下眼睑都是红的。 谢桢月又洗了两捧水,才关上水龙头。 打理整齐的头发被泼起的水花打湿,落下两绺额发,顺着往下滴水。 谢桢月双手撑在水池边上,弯腰沉肩,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 “这就是他们说的,千杯不醉。”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谢桢月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站在身后的周明珣。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镜子表面上被滑过的水珠分割成不均等的块状,如同一道道模糊不清的裂痕,把人与人的倒影都搅乱。 “刚才喝得有点急,洗下脸清醒些。” 谢桢月看不清周明珣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看到镜子里近在咫尺的自己,眼睛发红得厉害:“见笑了。” 周明珣没有接他的话,他沉默地和镜子里的谢桢月对视,然后放下抱臂的手,走过去抽下两张纸巾,覆在谢桢月湿漉漉的脸上。 视线被一片白色所笼罩,谢桢月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纸巾被打湿,染成深浅不匀的斑驳。 灯光隔着纸巾朦胧得让人晕眩。 “是吗。” 周明珣把纸巾拿下来,看谢桢月重新变干净的脸,看他颤抖的眼皮被酒精烫得发红。 他举起手,想去触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的体温,却又在谢桢月睁眼的前一刻放下。 他说:“还以为你在哭。” 第37章 城市迷宫(下) 谢桢月站在酒店的旋转门前,觉得自己的头脑被晚风吹得清明了一些。 “谢先生,您先上车吧。”周明珣的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下来张望了一眼,确定了谢桢月的身份后,走过来替他拉开后排的车门。 “不用了。”谢桢月打量着眼前这辆第一次见的车辆,扫过车头小金人熠熠生辉的翅膀,说,“我等等他。” 司机见状,便关好车门,侯到一旁。 初秋的a城晚间的气温很是舒适,身后的旋转门偶尔带出一点大堂的香氛气味,温暖地把人的嗅觉烘起来。 谢桢月低头,从握着的西服外套里拿出烟盒,打开拔出两根递给司机:“辛苦了。” “不用不用,您客气了。”司机连忙摆手婉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周总不喜欢我们在工作的时候抽烟。” 谢桢月有些不信地笑了笑:“他自己不也抽烟吗?” 司机看向他,斟酌着语气说:“据我所知,周总已经戒烟了。” 第45章 谢桢月本来准备去拿烟的手一顿:“是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司机说:“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有几年了。” 谢桢月垂着眼睛,看不分明神情地应道:“哦,这样。” 想了想,他又问司机:“您贵姓?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周总做事的?” “免贵姓杨,我之前主要跟着小周董,偶尔也跟周总。”杨司机笑了笑,答得随和,但却没有正面回答谢桢月的问题。 小周董。 说的应该是周时晏。 谢桢月没什么表情地在心里想着,然后把烟盒合上,放回了外套的口袋里:“杨司机之前一直是在s城工作吧?” 司机回答道:“是的。” “在集团?” “是。” “那来a城还习惯吗?” “a城挺好的。” 谢桢月点点头,改看向车后的喷泉景观,不经意地问道:“什么时候回s城?” 杨司机看了谢桢月一眼,斟酌着语气说:“在哪都是一样做事,没什么区别,我听集团统一调度。” 这说的就明显是场面话,没什么意思。 谢桢月轻笑一声,不再问了。 过了一会,周明珣从里面出来,看到谢桢月还站在门口,瞥了杨司机一眼,神情淡淡地问道:“怎么不先上车?” 谢桢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看他,只说:“你怎么和潘主任说的?” 周明珣往车门方向走:“谢总不胜酒力身体不适,周某路见不平助人为乐,提前送谢总离席。” 杨司机已经拉好了车门,周明珣站在门边回过身去看谢桢月:“这个理由,谢总还满意吗?” “周总说了算。”谢桢月无所谓地说道。 杨司机沉默地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然后坐在后排两端,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他透着后视镜去打量周明珣的神情,却实在揣度不出他心情如何,只好保持着不快不慢的车速,稳稳前行。 车内隔音效果好得离奇,听不清一点外面风的流速,安静得让空气变得稠密,仿佛如有实体,将人浸毙。 谢桢月扭过头去看车窗外倒退的景色,无端端地想起那通潮湿雨夜里的电话。 那天晚上的雨淅淅沥沥得好像下得看不到头,密实得像一张网。 谢桢月感觉到怀里的十五用脑袋拱了拱自己的掌心,像是在询问他:怎么不继续摸自己的头了? 被十五的动作一打岔,谢桢月回过神,安抚性地重新顺了顺十五身上的毛,然后开口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 周明珣一时间没有说话,隔了很久才回了句:“好久不见。” 接着两边又陷入一阵无声的寂静。 谢桢月把手放在十五的背上,去看它像烤后棉花糖一样的耳朵,握着手机的手松了又紧,他在心里忍了又忍。 最后还是无法忍受地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周明珣回答得很快:“今年年初回来的。” 一旦撕开第一个口子,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变得顺理成章。 谢桢月重新靠回墙上:“之前,是一直都待在英国吗?” “一开始在。”周明珣依旧没有开灯,一个人面对着偌大落地窗外的织金夜色,任由光影在脸上来来去去,“后面又去瑞士待了几年。” 谢桢月听着外头的雨声,声音也轻下来:“去做什么?” 然后又自然地追问道:“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这几年?一直在读书,东也学西也学。”周明珣说得简单,轻飘飘地把自己的七年一语揭过,“所以拼拼凑凑了几个勉强像样的学位后,就回国了。” 谢桢月一时没有接话,他想起张老师和程开盛闲聊时透露的只言片语,又想起自己在网页检索到的一些并不完整的信息。 于是问道:“这个产业园的项目,很重要吗?需要你从s城过来。” 周明珣短促地笑了一声,但不达眼底:“也不算,只不过是我碌碌无为,一事无成,家里觉得只能胜任这个。” 谢桢月喉头一紧,下意识想反驳他,但还是默默忍了回去。 他已经没有立场再说那些话了。 周明珣不再谈及自己,反过来问谢桢月:“你呢,毕业后一直在a城吗?” 谢桢月没有细说,只道:“是,一直在这里。” 对这个答案周明珣没有很意外,谢桢月在恒星的履职经历挂在企业官网随处可查,他早已一清二楚。 他想问的其实不过也是一句:“这几年过得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谢桢月早已在内心演练过无数次,所以回答得轻车熟路:“挺好的。” 不管从前如何疲于奔波,如今他都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事业有成。一个人背井离乡,靠自己在a城站稳了脚跟,谁听说了不夸赞一句苦尽甘来,争气又争气。 至于其中种种酸甜苦辣,不过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他不说,周明珣未必不懂。 可现在的周明珣亦没有了追问这些的身份,所以他只能问另外一个关心的事情:“阿姨她还好吗?” “她挺好的,和以前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偶尔的时候,她会记起外公外婆,但闹一阵也就好了。”谢桢月说得很轻松。 他没有说完的是,很久之前,在非常非常非常偶尔的时候,谢巧敏会向他问起周明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巧敏。 自然也没有办法同周明珣提起。 “汪汪汪!” 偏巧在这个时候,十五按耐不住无聊,叫出了声。 谢桢月的微信头像在周明珣脑海中一闪而过:“你养小狗了。” 谢桢月看着十五,然后突然伸手揉了揉它的下巴,把十五舒服得发出一阵叽叽歪歪的动静:“嗯。” 白色的,小小的,毛茸茸的,喜欢叽里咕噜乱叫一通的小狗。 周明珣心底那个猜测越发鲜明:“是……十五吗?” “……是。”谢桢月揉十五的手停了下来。 十五疑惑地东歪歪头,西歪歪脸,没明白怎么又不摸自己了。 谢桢月对着十五虎虎的样子笑了笑:“毕业那年,店长夫妻把便利店转让了,准备到新加坡投奔女儿。他们说要带来财一起走,但是想把十五留下来托付给别人收养,我就把十五带走了。” “汪汪汪!” 听到自己名字的十五,开心地摇着尾巴,迫不及待地抬起前足往谢桢月身上爬,伸着舌头试图去舔谢桢月的脸。 两人之间的对话被打断,然后又陷入一阵无言。 挂断电话后,雨势变大。 周明珣打开客厅的灯,被骤然亮起的灯光激得一闭眼。 重新睁开眼后,他莫名地笑了笑。 他想,谢桢月其实没有变。 那晚的雨下了一整夜,而今天却是个晴天。 “老板,两碗馄饨,都要香菜。” “好嘞!” 老板一边娴熟地把上一个顾客的馄饨打包好,一边利索地把包好的馄饨下锅。 两个并排的宽口瓷碗放好汤底调味料,等水开后撇去浮沫,加入几片生菜,随即同馄饨一并捞起进锅,再舀上一勺滚烫的龙骨汤,就大功告成。 老板把两碗馄饨一左一右地端上桌,然后用a城本地发言对谢桢月说:“有排时间没见你哦,难得今日又加班?” 谢桢月笑得温和,回答时方言说得熟稔:“是啊,所以想着过来帮衬一下老板的生意。” 老板笑着端起托盘离开:“你有心了,往后祝你不加班,但还要常来啊。” 周明珣听着他们的对话,先拿着陶瓷汤勺,喝了口馄饨汤。 谢桢月舀了舀碗里漂浮起来的馄饨,说:“他们家在这边开了好几年,最开始还只是在街头巷尾摆摊,但是位置好,价格实惠,宝江新城这边写字楼又多,一来二去,吃出了一家店面来。” 周明珣看他低头咬馄饨的动作,说:“你也是常客?” “是,刚到恒星的时候常来。这几年少些,但也会来。”谢桢月拿起一盘的香醋,往馄饨汤里滴了点,又朝周明珣方向递了递,“要不要加点?” 周明珣伸手接过,却是合好盖子放回了原位:“味道确实还行。” 几口馄饨下肚,谢桢月感觉刚刚吐过一回后,一直翻滚不休的胃终于服帖了下去,酒后的红晕也淡下去一些,只下眼睑还红得有些明显。 他看着周明珣低头时露出的发旋,突然问道:“我听程师兄说,你要替亲戚家的小孩咨询留学的事情,原来你有亲戚在a城吗?” 他问得实在突然,周明珣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呛了一口,咳了几声,看着谢桢月的脸,心里在想:虽然酒量明显见长,但酒后说话的风格看来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嘴上却说:“从小一起长大,也算亲戚了。是斯礼和婉姐的小孩。” 第46章 谢桢月舀馄饨的手停了一下:“他们都有小孩了?” “是。” “多大了?” “上个月刚喝完满月酒。” 谢桢月放下咬了一半的馄饨,看向周明珣:“刚满月就准备送出去留学吗?” 周明珣不看他:“未雨绸缪一下。” 谢桢月看了他一会,也不去戳穿他,只说:“那有需要的,可以问我。” 周明珣不小心将汤勺磕到碗沿:“行。” 虽然他不曾抬头看谢桢月,却是正好给了谢桢月看他的余地。 谢桢月问他:“斯礼和婉姐,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前两年。” 周明珣回答完,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一直没得到活动的颈椎,顺着话音抬起了头。 这回便轮到谢桢月低下头,去研究碗里的馄饨了。 周明珣看谢桢月眨眼时若隐若现的眼褶,问道:“你呢?” 谢桢月纹丝不动:“我什么?” 周明珣突然不敢听:“没什么。” 谢桢月捞起沉在馄饨汤底下的小虾干,突然想起程开盛同自己转述时随口带过的一句话。 于是他说:“我也一样。” 周明珣也学他去捞,但心下浮躁,准头实在不怎么好。 周明珣问:“和谁一样?” 和杜斯礼和邹婉一样? 还是和他周明珣一样? “你为什么还要猜?” “因为你不喜欢说实话。” “随便你。” “成我的错了。” 谢桢月反问:“不是你在问我吗?” 周明珣答:“你也可以问我。” 谢桢月却说:“哪敢。” 周明珣好像笑了一下:“你有什么不敢?” 谢桢月抬起头,两个人终于又一次对上了眼睛。 谢桢月说:“我不太会说话,请周总见谅。” 周明珣沉默地看着他,刚刚柔和一些的神情,又重新冷却下来。 在谢桢月重新低下头之前,听到周明珣说:“谢总人中龙凤,不必过于自谦。” 谢桢月摩挲着勺柄,良久,才说:“别这样喊我。” 周明珣错开目光去看谢桢月还冒着红意的耳尖,语气里好似压着火:“可你这样喊我。” 于是再次陷入一股无端端的沉默。 但幸好,还有馄饨可以转移不止何处安放的视线。 晚上在热闹丰盛的席间,两个人都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子坐在温馨朴素的馄饨小店里,反倒能放下心,安安静静地各自埋头,吃完了一碗滚烫的馄饨。 店铺不大,桌椅自然放得紧凑。 以他们两个的身高,人来人往间难免有些局促。 未说完的对话在今夜落下细密的针脚,留下未愈合的创口,没有见血,但血肉在重新愈合时痒得让人生疼。 明明相顾无话,不肯多言,不敢久看。 可两人都觉得,这是自己这几年来,吃过最安稳的一顿馄饨。 第38章 秋心两半(一) 轮胎转动,车辆平稳地驰骋在夜色中,牛角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呈现一种微妙的光泽,给人留下惊鸿一瞥,再重新隐匿进晚间的雾气之中。 杨司机看了几眼后视镜,斟酌了一下语气,然后才在等红灯的时候,侧过身,把东西递给了周明珣:“周总,刚才等您的时候,谢总给了我这个。” 闻言,本来在闭眼小憩的周明珣睁开眼,扫了眼扭头说话的杨司机,伸手把东西接了过来。 是一张名片。 厚度适中的羊棉纸,颜色是很简单的蛋白色,压凹工艺纹理细腻,上面字体用的是中规中矩的黑色,很简单地留着谢桢月的名字,两行职务,以及电话号码、邮箱和微信二维码。 周明珣把这张名片握在手里看了一会,说:“也是长大了。” 杨司机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沉默着没有应答。 直到周明珣重新看向他:“你怎么不给他也回一张名片?” 杨司机讪笑道:“周总说笑了,我又用不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周明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把名片放在扶手上:“他问你话了?” 杨司机没想到周明珣察觉得这么快:“问了几句,但都是些寻常的小事,我听着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周明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有些无所谓地说:“他问什么你就如实答,没什么。” 顿了顿,又说:“他不算外人。” 恰逢绿灯亮起,杨司机回神起步。 又忍不住在心中忖度,周明珣这句话是几个意思?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个适合追问的话题。 所以只点点头,又说:“那这个名片怎么处理,需要我跟以前一样交给郭助理统一保管吗?” 路灯光影摇摇晃晃,照在名片上,让人无法聚焦上头的名字。 周明珣观赏了一会,然后把名片翻过面,背对着自己:“不用,我会处理。”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消息进入。 谢桢月把毛巾搭在头上,打开看了一眼。 徐助理:谢总,已经交待下去了。司机明天早上替您去酒店那边取车,届时他会到您小区门口接您。 谢桢月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单手回复了一句。 初一:好的,辛苦了。 十五不知道从客厅的哪个角落里“哒哒哒”地跑过来,围着刚洗完澡的谢桢月闻了一圈,然后又“哒哒哒”地走了。 一边走还一边发出一声类似于叹气的声音。 谢桢月看着像个毛绒玩具一样的十五,不自觉笑了一声。 然后看了眼时间,给程开盛去了个电话。 程开盛接起来后还不等谢桢月开口询问,就先大笑两声,很兴奋地说:“成了成了,明天就请先生来定日子!” 听他一开口的笑声,谢桢月就猜到个大概,贺道:“师兄,恭喜!” 程开盛故作矜持:“哎呀低调低调,还没正式发喜帖呢。” 谢桢月不揭穿他,知道他现在聊兴正浓,顺着问道:“那看来晚上谈得很顺利,你做什么了?上一次聂家不是还不肯松口吗?” “这次去,佳悦妈妈和我讲,如果真的非要结婚,那必须是我入赘。”程开盛说完后,叹了一口气。 谢桢月不解:“你不愿意?” 程开盛否定:“这有什么好不愿意的?两个人能在一起,何必拘泥这些形式?更何况按照我们两边实力的悬殊,这样确实更合适,不至于让旁人笑话她。” 谢桢月又问:“那你叹气做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程开盛又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在想,既然只要我入赘他们就能同意我们在一起,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些年?如果他们一早就说这个条件,说不定我们早就结婚了,她也不用为了我和家里反抗这么久。” 谢桢月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端起水杯去接了杯温开水:“这不怪你,总归现在结果是好的。” “是了。”程开盛回过神,然后又想起谢桢月今天晚上的饭局,“今天晚上怎么样?潘主任有没有喝高?” “不太清楚,我提前走了。”谢桢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过我看他们的喝法太凶,一个个迟早都得痛风。” 程开盛笑起来:“你以前刚出来的时候,喝法可也唬住不少人。” 说完甚至还回忆了一下:“第一次带你出去,看你的架势,我真以为带了个高手,结果转头人就不见了,再一转头,你都吐完一圈回来继续喝了。” 谢桢月无奈地笑了一声,把杯子放下:“那会年纪小不稳重,现在就别提那些丢人的事情了。” 房间里开着灯,十五正专心致志地在自己的狗窝里面铺好被子,调整一下姿势,准备开始睡觉。 谢桢月走过去揉揉它的脑袋,同程开盛说:“下星期我想请两天假。” “没问题啊。”程开盛应答得很爽快,“是跟高平那小子一样,准备去哪玩吗?” 谢桢月任十五在自己手底下蹭来蹭去:“下周寒衣节,要回趟老家。” 程开盛听后不再多语,只叮嘱道:“好,一路顺风。” 谢桢月情绪没有太大起伏,反而笑了笑:“坐的飞机,还是逆风吧。” x城没有机场,在隔壁城市降落后,谢桢月还要再转一趟高铁,才算是真正抵达。 “谢桢月!这呢!” 班长站在出站口,抬起一只手,喊住了还在四下张望的谢桢月。 谢桢月推着个不大的行李箱,朝他的方向走,又看看班长臂弯里眨巴着一双水灵眼睛的小孩,笑着说:“怎么把孩子都带来了?小心吹到风。” “没事,出门前她妈妈把她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严实了,才准她跟着我出门的。”班长压了压小女孩头上的帽子,说,“小竹,不是闹着说要我带你来接月叔叔?现在见到了怎么又不喊人?” 第47章 班长当年大学一毕业,就和那位“插在牛粪上的鲜花”早恋对象班花双双考上x城本地编制,在双方父母的全力支持下顺理成章地火速完婚,证婚人特意请的高中班主任,谢桢月是伴郎。 然后一转眼,小竹今年都三岁了。 小竹盯着谢桢月看了一会,然后义无反顾地张开双臂往前倾,毫不犹豫地准备离开班长的怀抱:“月叔叔抱!” 谢桢月被她逗得眉眼弯弯,松开行李箱,接住了整个上半身往自己方向扑过来的小竹,把她抱在怀里后还轻轻地颠了一下:“我们小竹又长大了一点,更可爱了。” 小竹乖乖趴在谢桢月胸前,闻着他风衣襟口上混合了柠檬味的淡淡草木香气,说话还带着这个年纪的奶声奶气:“月叔叔也长大了,月叔叔也可爱。” 班长认命地把女儿交出去,又自觉接过谢桢月的行李箱,酸酸地看了小竹一眼,说:“走吧,车停下面停车场了,小竹和月叔叔。” 小竹软软的脸颊压在谢桢月肩膀上:“月叔叔走。” 谢桢月忍不住笑起来,抱着她跟在班长身后,上了车。 这么多年来,x城的变化不算非常大,谢桢月虽说一年只回来个一两次,但是隔着车窗往外望,感觉依旧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陌生感。 汽车驶过x城一中的时候,班长有意无意地降低了车速。 谢桢月坐在后排,正在逗坐在儿童座椅里的小竹玩,然后如有感应一般抬起了头。 曾经的老旧居民楼接过统一的拆迁重建,已经变成了x城如今最热闹的商圈广场,广场后边的小区立着整整齐齐的几排高楼,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景象。 谢桢月静静地看着,然后说:“这边现在发展得挺好。” “是,现在最热闹的就是这里了,哪都没这里人多。”班长半开玩笑地说,“房价也是最贵的,你当年那套回迁房要是晚一点出手,说不定还能卖得再贵一点。” 谢桢月握着小竹的手,不再去看窗外:“当时没想那么多。” 那个时候的谢桢月已经做好了彻底定居a城的准备。 拆迁的时候需要签字,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带着谢巧敏回来。 但是谢巧敏一靠近曾经的旧家就开始出现很强烈的应激反应,一直抓着谢桢月问:“妈妈呢?妈妈在哪里?你见到妈妈了吗?敏敏要妈妈!” 她的指甲在谢桢月的手臂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划痕,最深的一道甚至破了皮,见了一点血。 谢桢月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谢桢月没有办法回答她。 更何况就算他回答了,谢巧敏也没有办法理解,更没有办法接受。 办完拆迁赔款的手续后,谢桢月立刻带着谢巧敏返回a城。 再后来又委托班长帮忙,把赔偿的一套回迁房尽快卖出去脱手。 自此之后,谢桢月在x城彻底没有了家。 闻言,班长沉默了一好阵,才说:“我看今年你还是自己一个人来,阿姨她还是没能接受吗?” “她理解不了,我也不愿意逼她。”谢桢月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心情,“不要让她想起就好了,反正她已经懵懵懂懂过了几十年,何必现在强迫她去理解这些事情。” 班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岔开了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说的也是,我先送你去酒店,你安顿一下睡个觉,晚上来我家里吃饭啊。” 听到关键词的小竹立刻兴奋地握着谢桢月的手摇啊摇:“吃饭吃饭。” 谢桢月随她动作,应道:“好,不好意思每次都打扰你们。” “说这些就生分了啊!”班长笑嘻嘻打了个哈哈,“小竹你说是不是?” 小竹仍是笑:“是不是是不是?” 谢桢月悄悄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是。” 到酒店安置好后,谢桢月没有休息,而是独自出门,熟门熟路地去了家香烛店。 “买什么?散买还是买配好的?”临近寒衣节,店里人来得不少,但像谢桢月这个年纪的男人一个人来购买的还是有些扎眼,老板不免多看了两眼。 谢桢月扫了眼琳琅满目的货架,说:“配好的。” 老板又问:“要什么价位?” 谢桢月单手调出付款码:“拿最贵的。” 最后谢桢月拎着一大袋子的东西回了酒店。 他也不忌讳,就这样大咧咧地放在房间里面,然后站在窗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酒店的位置有些偏,从窗户往外望就是x城的护城河,河边的青山脚下,就是被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着的公墓。 谢桢月遥遥地望着青山,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夹在指间的黑色细烟升起轻柔的白雾,在空中消散开来,像一口将叹未叹的气。 深深草木,松柏累累,故里无故人。 第39章 秋心两半(二) “叮咚——叮咚——” “来了来了!” 班长系着围裙单手打开门,另一只手还拿着锅铲,热情地招呼谢桢月进屋:“来来来,快坐,你等我一下,还差两个菜就开饭。” “我来帮忙吧。”谢桢月把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在玄关,换好鞋就准备往厨房走,结果被班长一把拦住。 班长伸着手把他往客厅赶:“哪有让客人进厨房的?你去陪小竹玩就好。” 说话间小竹已经不请自来,目标精准地抱住了谢桢月的大腿,仰起头看他:“月叔叔,抱!” 班花跟着她后面,看着这一幕直笑:“你怎么一见月叔叔就要抱?” 对于外界的声音,小竹置之不理,只盯着谢桢月提醒他:“抱!” 谢桢月哪里能拒绝她,自然是顺着她的意思抱起来:“好,抱。” 又回头从自己带来的东西里拿出一盒玩具给小竹:“小竹不是说喜欢玩遥控车?我们玩这个好不好?” 小竹笑着去戳谢桢月的脸:“好!” 班花和高中的时候没有多大变化,她礼貌地和谢桢月笑着打了个招呼,说:“都这么熟了,怎么还带礼物来?” “应该的,每次回来都要打扰你们。”谢桢月帮小竹拆开玩具,“更何况,这些都是给小竹的,你们不能替她拒绝。” 小竹一动不动地蹲在旁边,认真看他拆箱。 班花知道谢桢月的性格,笑了笑不再多说,只问他:“是明天过去那边?东西都买好了吗?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谢桢月点点头:“是,不用,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我很熟练了。” 班花听完后没有接话,只沉默地陪着小竹一起玩了会玩具,换了个话题问他:“a城现在应该还不冷吧?” 谢桢月答:“是,应该算秋天,但总是忽冷忽热的,说不准。” “你现在工作还很忙吗?做了合伙人应该轻松些,不用总是加班了吧?”班花拦了一下准备上嘴咬玩具的小竹,“哎呀这个不能吃的,脏不脏!” 谢桢月笑着去看委屈噘嘴的小竹:“比之前好很多了,但有时候也还是忙,肯定不如你们舒服。” “开饭了开饭了!”说话间,班长端着两篇热气腾腾的菜出来,一把揭开装汤的砂锅,“快来吃饭了。” 小竹第一个丢掉玩具,扑到谢桢月怀里:“月叔叔吃饭!” 谢桢月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好。” 饭厅亮着温馨的暖色灯光,刚出锅的饭菜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小竹捧着一杯果粒橙,慢吞吞地吃父母夹到碗里的菜,遇到不喜欢的就撒娇让班长夹回去自己吃。 小竹偶尔抬起头,发现坐在对面的谢桢月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在对视上的一瞬间,谢桢月对她笑一笑,然后什么都没说地低下头吃饭。 吃过饭后,天色沉沉,隐约可见繁星点点。 班长拎着两罐啤酒推开了阳台门,果不其然看到了站在外头吹风的谢桢月。 “这个天气还喝冰啤酒。”谢桢月看了眼他手里的啤酒,“小心痛风。” “常温的。”班长递给谢桢月一罐,然后打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怎么样,看你在这站半天了,体会出x城的风和a城有什么不一样没有?” 谢桢月把啤酒顺手放在一旁:“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更冷一些。” “行吧。”班长又喝了一口啤酒,像是思考了一会,侧过头去看谢桢月,“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一下,你不要多想,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谢桢月看了他一眼:“我总不能是半个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班长失笑,他反手指了指明亮的屋内,“是我尊敬的老婆大人让我来问你的。” 谢桢月不为所动:“就算是小竹问的,我也不能是半个人。” “你这家伙。”班长笑着骂了一句,说,“认真问你呢,别装听不懂。” 谢桢月当然不可能听不懂,他敛起说笑的表情:“你们两个年纪轻轻就染上喜欢说媒的毛病,不太好。如果说媒的对象是我的话,那就更不好。” 第48章 “诶诶诶,我可没有四处给人说媒,就前两年跟你提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好吧。”班长连忙为夫妻二人鸣不平。 谢桢月没有说话,只拿起手边的啤酒开罐。 班长用自己的啤酒去和谢桢月碰杯,然后问他:“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想过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吗?” 谢桢月和他碰了个杯:“一个人挺好的。” “谢桢月。”班长很认真地喊了一下他的全名,“你不能一直原地踏步。” 听到这话的谢桢月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话,就好像我是为谁守着一样。” 班长定定地看着他:“不是吗?” 谢桢月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他仰头喝了口啤酒,任发酵后的小麦气息攻陷口腔:“……不是。” 班长不信:“那你为什么这些年一直一个人?” 谢桢月重复了一遍:“一个人挺好的。” 然后又说:“现在这个时代,不是一个人非要找另一个人在一起的。你不能自己结婚了,就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 班长晃晃啤酒:“哦,你这个城里人变成独身主义者了。” “少来。”谢桢月不理他的话。 “桢月啊,你刚刚说的话我完全理解。”班长看向谢桢月,“如果这是你选择独身唯一的理由的话,我当然不劝你,我还会很支持你,但是我觉得大概不是。” 谢桢月眼睛里的笑意彻底褪去,但嘴角依旧微微上扬,他说:“你们两口子还是趁早放弃吧,像我这样的人,就不要耽误别人了。” “这话就没道理了。”班长明显不服这个说话,“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条件现在在相亲市场可是很受欢迎的。” 谢桢月无奈地摇摇头:“那真是谢谢你。” 班长强调道:“我认真的。” 谢桢月看到一抹在月亮上飘过的乌云:“我也是认真的。” 班长叹气:“明明又在敷衍我。” “算了吧班长。”谢桢月看着那抹乌云把月亮遮住,“话说得再直白一点,你觉得我喜欢女人吗?” 班长沉默了一会,才说:“……你要是想我们介绍男人的话也不是不行,给我们一点时间,肯定努力。” 谢桢月被他气得皮笑肉不笑:“我就不喜欢人,可以吗?” 班长望着谢桢月,深深叹了一口气:“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啊。” 谢桢月看了他一眼,说:“谈恋爱太麻烦了,只是你们两口子谈得太顺利,一路绿灯,所以不知道人间疾苦。” “这怎么会麻烦呢?”班长辩解,“谈恋爱不就是你爱我我爱你,然后我们在一起?” 谢桢月失笑:“这就是麻烦。” 班长问:“从哪里开始是麻烦?” 谢桢月答:“从爱开始。” 班长一时无言以对。 空中那抹乌云依旧厚重地飘着,不见月亮。 爱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谢桢月很久以前就想过,但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爱,也没得到过爱,只见过爱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影子,所以凭着自己所能了解的一切,把它定义为责任。 他想,爱就是是承担,是照顾,是承诺。 但是后来的谢桢月触摸过,拥有过,失去过,才发现爱是一个动词。 他想,他的爱就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给对方,然后让对方在离开的时候一同带走,最后留下一个缺角的自己。 可惜谢桢月的世界太小,拥有的东西太少,装不下那么多人,也分不出那么多爱。 所以思来想去,这么多年过去,也就只有一个周明珣,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地变得不再完整。 神话故事里说爱是人类肋骨的拟人,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一个人失去爱,就是失去自己的肋骨。 那失去一根骨头之后会是什么感觉? 说痛吧,人又还活着。 说不痛吧,又觉得活着没意思。 所以谢桢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爱情是个大麻烦。 班长最终沉沉叹了一口很长的气:“你就是还没忘掉。” 他说:“我想不明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记得?换别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说不定他都记不得还有你这么一个人了,你又何必?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闻言,谢桢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班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谢桢月没有解释,只说:“前段时间,我见到他了。” “什么?” 班长一怔,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你见到他了?!” “嗯。” 谢桢月看着变薄的乌云,喝了一口啤酒:“见到了,还说了话,吃了饭。吃的馄饨,就我们公司附近那家,之前你来看我还带你去吃过,就是我刚好加班那次,你还记得吗?” “……” 班长欲言又止地看着谢桢月:“记得。” 见他还记得,谢桢月也就没再多讲那家馄饨店。 他又喝了一口酒,想了又想,才说:“其实我觉得现在和他见面挺好的,前几年我过得实在不算体面,就算真见到了,我也会装作不认识他。” 班长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谢桢月抿嘴沉默了半晌,然后说:“假的。” 班长闭上了眼睛,他就知道是假的。 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他。” 但是谢桢月说:“我不恨他。” 班长单手叉腰,握着啤酒罐的手抬起又放下:“我更恨他了。他到底怎么做到的,能让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谁知道呢?这种事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谢桢月又笑了,他重复地说,“可我真的不恨他。” 乌云终于飘走了,露出缺角的一轮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无悲无喜地把柔柔的月光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谢桢月和它对视,声音被晚风吹得发凉:“非要恨的话,也应该是他恨我才对。” 谢桢月想,自己是一辈子都忘不掉周明珣的。 于他而言,周明珣是初恋,是出于本能的喜欢,是关于爱的全部理解,是炽热的太阳,是他满目疮痍的苍白青春里为数不多的轻松和快乐,是他的于心有愧。 当年的事情,如果是现在的自己,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去奢求一个两全,但那个时候他年纪轻,处世不深,阅历太浅,又太急于去寻求一个解脱。 所以用错了方法,所以说了太重的话,所以结束得太过狼狈。 所以就算周明珣记恨自己,那也是应该的。 而至于他—— “我只会恨我自己。” 谢桢月如是说。 月亮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一切,把心底也一起照得清楚。 于是班长也开始跟着一起看月亮。 阳台静悄悄的,偶尔有轻微的金属声响起,是谢桢月在捏啤酒罐。 过了良久,班长才慢慢地说:“其实也不全是你的错,当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复杂,你没有三头六臂,做不到面面俱到,所以最后不管你们走向什么样的结局,都是情理之中的。” 谢桢月想,班长这话有道理,也没道理:“都过去了,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班长悠悠地叹气,想再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又听到谢桢月说了一句话。 他说:“是我们相遇的太早了,要是晚一点,要是现在才和他刚刚认识,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在不够合适的时候让他们遇上最合适的人,那么不合适的就变成了自己。 这是如同命运轻轻一挥,随手开下的小小玩笑。 于是他们从此错位整整七年。 第40章 秋心两半(三) 正逢寒衣,公墓里人来人往,虽说大多都沉默着步履匆匆,但也算不得冷清。 烧纸祭拜一类的传统习俗按照要求必须在统一提供的防火铁桶内进行,高高的火舌缭绕着探出一点头,灼热的空气如胶质般缓慢流过,焚烧的烟雾格外熏人。 谢桢月眨了眨被熏烤得格外干涩的眼睛,静静站立在一旁,等待失去可燃物的火焰逐渐熄灭。 四周时不时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大概是生者在试图通过火焰,将话语传递给逝者。 但谢桢月一直到火焰燃烬,才在冰冷的石碑前跪下来,说了第一句话。 “外公外婆,抱歉,这次也没能带妈妈过来见你们。” 照片里的人不会说话,只沉默地在那里和谢桢月对视。 “妈妈她还是听不了关于你们离开的任何话,只能瞒着她,让她自己不记得,所以不能带她过来,请你们谅解。” 说到这里,谢桢月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我想你们肯定会理解的,毕竟比起见不到她,看到她痛苦,你们应该会更难过。” 得不到回答的谢桢月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她最近状态也保持得很好,医生说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活到七老八十完全不是问题。” 第49章 “偶尔会闹点脾气,会想起你们,但这个频率今年也慢慢降下来了。” 说到这里,谢桢月思考了一下,笑着说:“说不定过两年就能带她来看你们了,所以你们要好好保佑她。” “我也会好好照顾妈妈,让她安稳地过完一辈子的。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风吹过林间茂密的松柏,发出有些肃杀的枝叶摆动声。 谢桢月说完谢巧敏的事情,对着石碑发了一阵子呆,感受着空气中偶尔传来的热浪。 最后他想了又想,觉得好像没有什么要再跟外公外婆汇报的了,就站起身鞠了个躬:“那今年也就先到这里了,再见,外公外婆。” 离开墓园的时候,空中突然起了一阵大风。 谢桢月站在风里,抬手摘掉一片吹到肩上的枯黄落叶。 被戳到底部的薄荷叶又重新被气泡托着浮起。 邹婉百无聊赖地往下看,对上在吧台调酒玩得不亦乐乎的杜斯礼的眼神,条件反射地弯起一个笑容。 于是得到肯定的杜斯礼玩得更加开心。 “你说,我是不是太纵容他了。”邹婉收起笑容,有些无奈地去看周明珣,“他越来越幼稚了,都当爸爸的人了,这可怎么行。” 周明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转魔方,听到邹婉的问题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你知道的,我一向劝分不劝和。” “打住打住。”邹婉摊手道,“我不说了。” 周明珣又重新垂下眼睛开始转魔方。 邹婉看了一会,又开口道:“和恒星人资的合同,昨天签了。” 周明珣转魔方的速度变慢了一点:“哦,是吗。” 邹婉不重不轻地“啧”了一声:“怎么跟不关你事一样?” 周明珣放下六面对准的魔方:“你和别家公司签合同,本来就不关我事。” 邹婉拆穿他:“不是你推荐过来的?” 周明珣不为所动:“决定是你自己做的,我只是提了个小建议。” 听后邹婉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才重新开口:“签合同的时候,他亲自过来了。” 周明珣单手摁在脖子后面,压了压:“你见到了?” 邹婉点点头:“见到了。” 邹婉提起来还有点惆怅:“a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多多少少有听到过他的名字,但是仔细算算,这确实是毕业后第一次见他。” 又说:“感觉他这些年变化很大,第一眼我差点没认出来。” “哪里会?”周明珣摇摇头,眼角勾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其实还是那样,没怎么变。” 邹婉打量着他的神情:“哦,那是我以前不够了解他。” 周明珣不笑了,沉默地睨了她一眼。 他们两个谁也没提到话中人的名字,但是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薄荷叶从靠近杯口的位置一路落到杯子中间。 邹婉想起谢桢月签合同时清隽的侧脸,冷不丁地问了句:“你们不是都分手了吗?你掺和这闲事做什么?” 周明珣神情松然地靠在沙发椅背上,看杜斯礼大摇大摆地离开吧台:“这是两回事。” 邹婉瞧着周明珣,多问了一句:“怎么就算两回事了?你拿什么身份掺和?” 包厢内偏冷的灯光打在脸上,营造出一种刀削雕塑般的锐利感。 周明珣摘下装饰用的金丝眼镜,捏了捏鼻梁说:“要和我分手是他的事,非要多管闲事是我的事,你别扯他,不关他的事。” 邹婉一时失语,但恰好杜斯礼热热闹闹地进来了,冲淡了房间内有些不太愉快的交谈氛围。 周明珣没细听他们在那里腻腻歪歪说什么,只低头看了一眼亮屏的手机。 是周时晏给他发来的短信。 【明珣:父亲已于昨日离京归家,很是生气,请尽快返申。】 顺着这条消息往上滑,是周明珣刚到a城时周时晏发的消息。 【明珣:父亲进京前交待,让你在a城处理好后不要久留,请务必在他回申前归家。】 这条消息后面周明珣回了个【td】 周明珣把页面重新往下滑,发现周时晏刚刚又发了一条信息。 【死小子赶紧回来!】 周明珣看了会屏幕,然后单手回复了周时晏。 【1】 s城梧桐树的叶子落得洋洋洒洒,但洋房花园的温室里还是一片姹紫嫣红,温柔祥和。 方令颐今天难得有了兴致,准备到花房画幅画,但刚刚让人支好画架,外面大门就开了。 泰坦银色的车身驶过时如同子弹出膛,急停时让人幻视河水冰裂。 周时晏率先从驾驶位上下来,但脸色看着不算好,把门一甩就径直走向副驾,一把拉开车门不知道在说什么。 方令颐簇着件油光水滑的袄子从花房里出来,遥遥地开口问道:“小晏回来了?” 听到声音的周时晏回过头,面色和缓下来和方令颐对视:“是,妈妈不是准备画画?您继续。” “改天再画吧。”方令颐现在也没这个兴致了,她看了眼坐在副驾上迟迟未动的人,叹气低声道,“怎么还不下车?你爸爸早上只喝了杯咖啡,现在在书房等你呢。” “他平时也只喝一杯豆浆。”周明珣解开安全带,示意周时晏让一让,“我又不是坐的晚班机,等着骂我用不着喝咖啡。” 周时晏眯着眼睛笑起来,磨了磨后槽牙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方令颐只觉得头晕,跟在兄弟两个后面一起进了洋楼。 管家正好从茶室里出来,碰面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方令颐说:“不去茶室了,让绣姨直接送到书房来吧,再给先生单独准备泡一杯金银花。” 说话间,周明珣已经敲响了书房厚重的木门。 “叩叩叩叩叩叩。” “进来。” 门推开后,周时晏拉了一下周明珣,然后拦在他前面,先一步进了书房。 周见珩坐在书房会客厅的沙发上,从面上看心情应该还算平和。 他早上刚开完一场跨洋会议,身上的布里奥尼定制西装依旧平整无褶,奇顿的羊绒混纺领带解下后随手丢在了茶几上,然后被方令颐拿起来细细卷好。 “父亲。”周时晏先开口喊了一声。 周见珩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他看着绣姨端上来新泡好的茶,然后接过方令颐递过来的金银花薄荷水,最后才看了眼周时晏,说:“小晏,你先出去。” “父亲……”周时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却被周见珩直接打断。 “你先出去。”周见珩没有再看周时晏,而是把目光落到了周明珣身上,“明珣留下。” 话说到这个地步,周时晏也知道接下来已经没有自己能说话的余地了,只好应了声:“是。” 但离开前他还是不太放心地拍了一下周明珣的背,用只有兄弟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好好说话。” 周明珣没有回答,只沉默地和周见珩对视,然后听到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的沉闷声。 “父亲。” 无言对视了半晌,最终还是周明珣先退一步。 周见珩没有应,他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剑眉压目,不怒自威。他看着周明珣,然后开口和他说了第一句话:“没让你站着。” 周明珣身形一顿,他望着周见珩岿然不动的神情,然后双腿刚刚一动,就被一旁的方令颐叫停。 “等一下。” 方令颐侧过身,从身后拿出两个抱枕,弯腰放到周明珣面前的地板上。然后又无言地回过了身子,不再看周明珣。 周明珣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两个抱枕,然后退后一步,还是直直地跪在了实木地板上。 方令颐余光看到这一幕,立刻重新侧回身,欲言又止地看着周明珣,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见状,周见珩倒是笑了一声,但眼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你长大了,也长本事了,前几年让你回国你不听,现在更是一声不吭说走就走,是打算一辈子留在a城不回来了是吗?” 周明珣没什么表情地说:“也不是不行。” 周见珩收起了那一点笑:“你再说一遍。” “我说,”周明珣毫不顾忌地和周见珩对视,“也不是不行。” “周明珣。” “elian!” 方令颐几乎是同时开口,拔高音量匆匆打断了周见珩未说完的话。 周见珩看了她一眼,低头喝了口金银花薄荷水。 方令颐平复了一下语气,才再次开口:“a城的产业园就是个小项目,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最多等到开园就好回来了,你父亲也是这个意思,对吧?” 周见珩见她看向自己,便只好退一步表态道:“嗯。” 但是周明珣听完后只说:“我回来做什么?” 周见珩坐在那里明明没有动,但却有股让人无法无视的威压自身上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做你该做的事情,别做不该做的事情,从小到大我教了你很多次,这对你来说不应该是难事。” 第50章 “那什么是我该做的,什么是我不该做的?” 周明珣笑了一下,但快得似掠水无痕:“我以前说我想玩音乐,不想念商科,你们不让。后来我学商科出来,回到集团想做点事情,你们依旧不让。这样看来,这对我来说确实是难事。”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周见珩直接将茶杯磕在沙发旁边的紫檀海棠方几上:“你还不明白吗?那个项目故意让小晏吃瘪,又特意转到你手里,摆明了就是故意想看我们家笑话。” “那是不是全天下哥做不了的事情我做了,都是别人设的圈套,都是外人希望我们兄弟阋墙?” 周明珣有些不受控地说完这句后,垂下头缓了缓,才重新看向周见珩:“天下没有这样霸道的道理。” 刚刚情绪上的波澜似乎只出现了一瞬间,就又恢复成一潭死水。 周明珣眉眼长得像方令颐,但若站在远处只看轮廓,又有些像周见珩,特别是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就更像了。 他用平静的语气去问自己父母:“如果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们放在两个世界,只希望我安心躺在信托基金上混吃等死,那为什么又要枉顾我的意愿,强行按照同样的标准来培养、要求我们?难道连区别对待这种事情都做不到从一至终吗?” 周见珩听完后沉默良久,第一次避开了周明珣的目光:“小晏是长子,是周全的继承人,你们当然不可能完全一样。” “可是,父亲。”周明珣倏然笑了,甚至还带着一点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挑衅。 一直没有说话的方令颐突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想开口阻拦,但终究晚了一步。 周明珣直视着周见珩的眼睛,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我应该还有一个大伯。” “啪——咚。” 茶杯在落地的一瞬间变得四分五裂。 金银花薄荷水顺着周明珣的脸颊一路流下来,黏腻的沾染在领口,留下淡黄的水渍,一滴殷红色的血混杂在其中,从额头落下来,滑到眼尾,又被擦去。 方令颐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伸手想碰周明珣额头上伤口,但周明珣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手。 周见珩气息有些不稳,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也站起来去看周明珣的脸:“……破皮了。” 周明珣不去看站在面前的两人,垂着身侧的手握拳又松开。 “elian,你爸爸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失手……”方令颐用自己丝绸衬衫的袖口去擦周明珣脸上的水渍,这一次周明珣没有躲开。 周见珩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去a城待一阵子休息一下也行,刚好下周聂家长房摆喜酒,你替我和你妈妈去一趟,送个礼,然后等产业园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再回家吧。” 周明珣没吭声。 但周见珩又说:“我和你母亲岁数也不小了,不能总见不到自己的孩子。” 周明珣沉默良久,才在方令颐收回袖子后说:“有空的时候,我会回来看您。” 听到杯具破裂声的绣姨匆匆赶到楼梯口,却先看到周时晏靠在书房门旁边的墙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少爷?”绣姨顿住脚步,迟疑着不敢上前。 周时晏抬起眼睛,见到是她,便笑着摆摆手,走过来轻声道:“晚点再进去,先帮我找个医药箱。” 绣姨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马上说:“那我等会直接送到二少爷房间去。” “给我吧,我拿过去。”周时晏叹了一口气道,“都说让他好好说话了。” 但他也知道,受了气还能好好说话就不像自己的弟弟了。 第41章 孤雏(一) 额头上的伤口是一道带着血线的小口子,创面不算大,只是位置有些危险,再往下几寸便是眉眼。 浸满碘伏的棉签擦拭过去,碰到伤口时难免激得人往后一退。 “你别乱动。”周时晏毫不客气地摁着周明珣的脑袋,一鼓作气地给伤口消毒完,然后涂好药,再贴上纱布,最后大功告成地丢掉了棉签。 周明珣颇为嫌弃地摸了一下额头上的纱布:“你怎么不干脆给我整个脑袋包起来。” 周时晏啧声道:“知足吧你,就算我有这个技术,你敢顶着一脑门纱布出门见人吗?我给你找点祛疤的药膏吧。” 周明珣毫不客气地直接拒绝:“用不上。” “万一留疤了怎么办?” “不会。” “留了可是要破相的。” “又不是会死。” 周时晏被噎得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把挽起的袖子重新放下,然后直接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药油丢到周明珣怀里:“那膝盖你总要记得自己涂一下。” 然后顿了顿,又问:“你怎么真跪?” 明明方令颐给了两个软枕不是吗? 可是周明珣偏就不要。 对于周时晏的问题,周明珣没有回答,只随手接过药油,然后搁到了床头柜上。 周时晏看着他的动作,双手叉在腰间,动作夸张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叹气。 声音很大,让人想装作听不到都不行。 周明珣瞥了他一眼,松口道:“行,我知道了。” “真是一回家就闹得鸡飞狗跳。”周时晏背对着阳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明珣,“路上我就和你说了,父亲正在气头上,让你不要硬着来。” 周明珣冷冷地看着他:“我也说了,我现在也在气头上,如果他非要在这个时间见我,那就必然只能是这个结果。” 周时晏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小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和这个弟弟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说不上太好,但又绝对算不上不好。 等到周明珣彻底长大之后,两个人关系反而变好了。 但周时晏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周明珣只是单纯把自己鲜活的一面藏了起来,不在家里展露了。周明珣在家里和在集团,没有什么区别。 周明珣把腿伸直,微微舒展了一下跪疼的膝盖,用不太在意的语气说:“你刚刚一直在门外偷听吧?” 周时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坐下。 他视线落在那瓶药油上:“什么时候的机票回a城?” 周明珣回答道:“后天。” 周时晏无奈地笑了一下:“就这么急着走?” 周明珣看了他一眼:“没有买明天的机票,已经很不急了。” “死小子。”周时晏笑着骂了一句,但终是没再说什么,“去吧去吧,离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还能过得开心些。” 周明珣并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只说:“知道了。” 气氛安静了一会,直到周明珣想起刚刚书房里一片混乱的时候,周见珩还给自己塞了一个活。 于是他问周时晏:“聂家长房是谁结婚?怎么之前一直没听说过?” 关于这件事,周时晏也知道的不多,只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请柬是前段时间从港城寄过来的,我听到这个消息后还专门去问了云驰,说是长房那对龙凤胎里面的女儿。” 周明珣思索一番,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出了一张对应的脸:“聂佳悦?” “对,是她。”周时晏点点头,“订婚很久了,只不过拖到现在才正式完婚。” 周明珣觉得这听起来倒是有些奇怪:“聂家对她这么不上心?” “怎么可能,算得上如珠如宝。”周时晏反驳了这个说法,“但正因如此,所以对她自己找的夫婿很不满意,不过是男方答应入赘,又实在拗不过女儿,才最终勉强点了头。” 说完又多评价了一句:“其实男方也算得上青年才俊,只不过在聂家面前还是不够看。” 听到这句话,周明珣有些诧异地去看周时晏:“你认识男方?” “不认识,不过云驰认识,说是之前在君恒的时候,男方公司上市的前期准备就是找他们做的。” 见周明珣有些好奇,周时晏勉为其难地回忆了一下:“似乎是姓程,叫……程开盛?好像是这个名字。” “程开盛?”周明珣本来有些散漫的坐姿突然一正,“恒星那个程开盛?” “是吧?我没记太清楚。”周时晏端详着周明珣的神情,“你认识?” 周明珣一时没回答,他伸手摸了下额头上的纱布,想了想,问周时晏:“那个祛疤的药膏你什么时候给我?” “?” “最迟明天吧。” 周时晏笑眯眯地把手指骨头的关节摁得很响:“臭小子你还是明天就回a城吧。” “也行。”周明珣说完就拿起手机。 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周时晏站起来一把抢走:“下午就拿给你,真是莫名其妙。” 周明珣任他动作,眼睛透过落地窗半拉开的米黄色蕾丝窗帘,去看露台外花房里影影绰绰的花影。 第51章 他不由自主地去想,不知道a城现在降温了没有,冷不冷? “阿嚏!” 谢桢月侧过身,用手臂遮着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说你坏话了?”高平刚刚交完礼金,热情地勾着谢桢月的肩,开玩笑道。 “谁会这么闲。”谢桢月把这个玩笑轻轻揭过。 他今天没有刻意把额发梳上去,而是自然地垂下一些,看着要比往日里年轻上不少。 谢桢月长得高,虽然体型偏瘦,但近几年有条件后也开始注重健身,已经有了薄肌,简单的西装三件套也穿得比旁人惹眼,胸襟处别着缀着伴郎二字的金色胸花。 说话间,高平也打量完了谢桢月,嘟囔着和程开盛说:“怎么感觉这小子这么多年都长一个样啊?不行,我明天开始要跟着我老婆护肤了。” “得了吧你,就你天天满世界跑,山上来海里去的,显老多正常。”程开盛站在前面,一边带着礼貌的微笑迎宾,一边损道。 说笑间,手握请柬的宾客也陆陆续续地进来了。 港城结婚极其重视摆酒,婚礼按照聂佳悦的意思没有大肆操办,只在自家名下酒店邀请亲友。 而聂家虽对程开盛仍有微词,但毕竟顾及到聂佳悦的脸面,仍是将聂家亲朋挚友悉数邀请。 谢桢月陪着站了半天,见到的名流之辈多如过江之鲫,自以为不管下一个宾客是谁,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但偏偏衣袂蹁跹间,他在人与人交错的身影里看到了周明珣。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周明珣把请柬和贺礼交给礼金处的工作人员,看着他闲庭信步地走过来,先和聂佳悦打了个招呼,再同程开盛问了声好。 见到他的时候,程开盛也有些震惊。 聂家邀请的名单长得不行,聂佳悦看过一眼后就原样送了回去,说按照上面的来就行,因此程开盛只好笑着说:“欢迎欢迎,今天如有招待不周,还请周总多多担待。” 毕竟是参加婚礼,周明珣象征性地穿了套s家的棕灰色西服,得体潇洒又不会过于正式。 他扫了一眼面前众人,和谢桢月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接过瞬间的目光,然后才回了程开盛一句:“恭喜。” 又对聂佳悦说:“临近年关,家中长辈脱不开身,让我代为祝贺。兄长亦让我转问云驰哥好。” 聂佳悦对这种场面话早已烂熟于心,听到聂云驰的名字后,笑着径直说:“云驰跟他对象今天也来了,就在里面,你当面去问吧,我不当这三手的递话人。” 周明珣闻言也笑:“那我得进去好好找找。” “应该是在草坪那边。” 聂佳悦看了眼宾客行走的方向,终究还是卖了周明珣一个面子,先看了眼看表情还在状况外的高平,最后望向谢桢月,说:“桢月,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帮忙带明珣过去吧?” 谢桢月的视线本来就若有似无地落在这边,听她这样讲,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拒绝,只沉默地走过去。 程开盛思忖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却见周明珣已经自觉跟了上去。 “在看什么?”聂佳悦注意到程开盛的动作,问道。 “没什么。”程开盛摇摇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们两个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你说桢月和明珣?”聂佳悦有些讶异,“他们之前有过什么交集吗?” “问过桢月,说是说只是校友,不太熟。”程开盛咂嘴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瞧着不太像。” 聂佳悦失笑:“那像什么?” “……说不上来。”程开盛挠挠头,“但他们绝对不可能不熟。” 高平插话道:“熟人也分情况,有关系好的熟人,有关系不好的熟人,他们俩是哪一种?” “都不像。”程开盛评价道,“像关系又好又不好的熟人。” “这是什么形容词。”高平忍不住发笑,“这算什么?哪有人是这种关系的?” 程开盛说完自己也笑:“好像也是。” 婚宴还没开始,来宾多三三两两地聚在布置得当的草坪上闲聊。 周明珣走得不快,慢悠悠地跟在落后谢桢月两步的位置。 这个角度他刚好能看到谢桢月顺发下的耳朵。 走到一半的时候,周明珣突然开口问了句:“怎么不说话?” “在看路。”谢桢月没有回头看他,但也稍稍放慢了速度。 闻言周明珣也不说话了,他插着兜盯着谢桢月的侧脸看。 等走到能看到草坪的连廊时,谢桢月停下脚步说:“就在这里了。” 周明珣无不可地点点头,但也跟着站定了。 见他没有走,谢桢月才又一次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明珣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什么?” 谢桢月依旧没看他:“不是回s城了吗?” 周明珣一愣,垂着身边的手颤了一下:“你来找过我?” “没有。”谢桢月否定得很迅速。 顿了顿,他又说:“只是和邹总签完合同后,双方简单吃了个饭。” “啊……”周明珣恍然大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婉姐和你说的。” 他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谢桢月虽然没有回答,但算是在默认。 周明珣和他并肩站在廊下,只是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并不算亲密的距离:“很多事情你问她,她不一定清楚。” 谢桢月说:“那应该问谁?” 周明珣答:“问本人。” 夜间清爽的凉风吹得人身心清明,谢桢月顺着风的方向偏过一点头,不经意间落到周明珣眉眼上。 谢桢月本想看过后就移开的视线突然顿了一下。 周明珣注意到他的动作,也侧过身子去看他,接着解释道:“只是回去一趟。所以很快就又回来了。” 为什么突然回去? 为什么又很快回来? 到底在a城待多久? 到底什么时候不再回来? 这些问题确实应该去问本人,才能得到答案。 但是谢桢月还是把这些问题都咽了回去,只借口婚宴仪式差不多要开始,需要到新人那边帮忙,离开了连廊。 转身时,周明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于是谢桢月停在原地,等他说下去。 周明珣仰起头看了眼天空,发现今天晚上没有月亮:“我大概,会待到产业园开园。” 谢桢月愣怔了一下,终是忍不住问他:“然后呢。” 周明珣却反问他:“我继续待下去行不行?” 两个人又一次被沉默到如有实质的空气焦灼着。 谢桢月的下颌线绷紧又绷紧,最后轻飘飘落下一句:“要问本人。” 周明珣回过头,看到谢桢月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连廊拐弯的时候,谢桢月终是慢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正好看到周明珣走出连廊的背影。 但谢桢月没敢多看,匆匆疾走。 他想,反正这个人迟早都是要回去的,得到这一次的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后面的时间里谢桢月跟着新人忙碌起来,暂时没有空闲下来想东想西。 一直到仪式进行到后面,才有时间安静地站一会,听台上的程开盛和聂佳悦站在光束下说话。 程开盛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结束的时候眼角窝着一滴泪:“我将无比庆幸这接下来的一生,我们将一起度过,不分彼此。” 聂佳悦要冷静很多,她先客套地说了一些话,然后在发言临近尾声的时候她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才十八岁,现在三十二岁,在一起整整十五年。但我仍觉得交给彼此的时间太短,远远不够。” 她说:“我想,走到今天最应该要感谢的是我们自己,即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们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也从来没想过放弃二字,因为我们相信如果和彼此走丢,这辈子一定会后悔。” 谢桢月听到这句话时,身形一滞。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忽然有些恍惚。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这样相似的诺言,自己也曾经和爱人一起虔诚地发过誓。 虔诚到即使跨越七年破碎的时间,再想起时,依然能在心底完成一瞬间的撼动。 谢桢月站在舞台的暗处,借着灯光的遮掩,抬起头去扫视下方坐席的宾客。 他想,自己大概记得,能在哪一个位置看到他。 但下一秒对上的,却是一双正在凝视自己的靛青色眼睛。 台下宾客如云,想在里面找一个人很难。 但台上站着的人少之又少,想看一个人很简单。 谢桢月不知道周明珣坐在那里看了自己多久。 第42章 孤雏(二) 婚礼仪式的最后是聂佳悦要把手中的捧花丢出去。 “结婚并不是唯一值得接力的幸福,所以我不祝接到捧花的就是下一个结婚的人,我祝接到捧花的就是下一个幸福的人,至于这个幸福具体是什么,就由你们自己定义。” 第52章 聂佳悦说完后把麦克风递给程开盛,然后背过身高高举起自己的捧花。 伴郎伴娘们在她身后站成一团,谢桢月对此兴致不大,谦让着站到了最后面。 点缀着紫色铁线莲的马蹄莲捧花在半空中飞出一道洁白的弧线,瞬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举高了手,卯着劲试图去争夺这“下一个”的名额。 高高举起的手犹如一道道高低不平的波浪,让捧花短暂地颠在半空中,一时谁也没能拿到,反而因为不均匀的手里,花束有了些松散。 宴会厅里一时闹哄哄的,直到有人不小心失力,让捧花彻底失去平衡,一整个飞了出去。 这一次的花束是朝着再往后一些的方向去的。 然后被站在拥挤人群后方的谢桢月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 只可惜捧花在途中松散开来,有一朵铁线莲脱离了花束,呈流线型没入了微暗的席间。 见状,程开盛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谢桢月有些愕然地低下头,去看被自己握在手中的捧花。 仪式也到此结束,席间灯光大亮,正式开席。 程开盛趁着下台的功夫走过来,拍拍谢桢月的肩膀:“看到没,命中注定下一个幸福的就是你。” 闻言,谢桢月短促地笑了一声,握着捧花的手垂在身侧。 程开盛又强调道:“你会有好运气的!” 谢桢月手背上浮起淡淡的青筋,就好似马蹄莲浅绿色的花茎。 他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仪式,但还是说了句:“谢谢。” 而那朵被人遗忘的铁线莲一路滚到了席间某一张桌子的下方,然后又在暗淡的灯光下没有被察觉。 一直到灯光亮起时,这朵捧花里被遗漏的一部分才终于被发现。 有人弯下身,捡了起来。 紫尖晶的袖扣在灯光下折射着发冷的炫光,和那朵铁线莲的颜色深浅交映。 周明珣把这朵花放在指间转了转,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折起花茎,像塞口袋巾一样把它放进了西服外套的左胸袋里。 晚宴进行间,气氛友好又融洽,宾客之间的交谈声没有停歇,但彼此之间都将音量控制得很好,混杂在一起,听起来也不会显得嘈杂。 程开盛和聂佳悦大手一挥,准备以茶代酒挨桌敬过去,将本来准备陪同的伴郎伴娘们全都放了生。 宴会厅内气氛正好,谢桢月却觉得有些发闷。 于是他把伴郎的胸花解下来,踱步出了大厅。 推开抽烟室大门的时候,谢桢月没想到里面居然已经先有了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头半长卷发,左耳戴着长长的绿松石耳坠,肤色略深,呈现出蜂蜜般的色泽。 他指间夹着根女士细烟,微微仰着头,在空中吐出两个形状匀称的烟圈。 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他顺势抬眼,朝谢桢月的方向望过来,露出一双偏圆的杏眼。 谢桢月想起来,自己见过这个人。 “谢总。”那人笑起来的时候有脸颊上浮现出一深一浅的两个酒窝,“好久不见,刚刚本来想和您打招呼来着,但是见您正忙,没好意思打扰。” “没事。” 在他说话的时候,谢桢月也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好久不见,现青,你喊我师兄就行。” 李现青的笑容很漂亮,热情亲切,但绝对不会让人觉得恭维谄媚。 他看着走进来的谢桢月,打开自己的烟盒递了过去:“师兄?” 谢桢月站在他旁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烟,问道:“爆珠的?” “是。”听他问了,李现青还补充道,“葡萄味,挺甜的。” 谢桢月一时失笑:“怎么连抽烟都抽这种小孩玩的?” 他摆摆手,示意李现青把烟收回去:“谢谢你,但我抽不惯爆珠。” 李现青颇为遗憾自己不能和谢桢月分享葡萄味的爆珠。 他收回烟盒,然后侧首看谢桢月拿出自己的烟。 是黑色的细烟,李现青没见过那个牌子,于是记下了上面的英文,准备回家后问人。 谢桢月把烟轻咬在嘴里,正准备拿打火机,余光就见一道橙黄色的火焰凑了过来。 是李现青在手上拿着一个花纹古朴的旧银打火机,替谢桢月点着了烟。 谢桢月挨过第一口的辛辣,才对李现青说:“谢谢。” “不客气~”李现青笑着回答道。 谢桢月想了想,问他:“怎么下午宾客进场的时候没看见你?” 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李现青脸上的笑变得有些腼腆,像是不好意思起来:“啊我没走宾客进场的通道,我是……直接过来的。” 这话说得就有几分门道。 今天聂佳悦大婚,整座酒店提前一个星期就清场做准备了,这种情况下还能不走礼宾通道,当天直接进来的只能是聂家人。 但谢桢月还记得,当初招生就业处的张老师和自己说,管理学院的副院长招了个关门弟子,想送到恒星来做点兼职。 自己当时看过李现青的资料,也一起吃过饭,记得很清楚他来自x省巴布布西族自治区,登记的家族成员里也没有出现过聂家人的名字。 于是谢桢月看着他,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是聂家的亲眷?” “不是,我和聂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李现青说完后自己想了想,又道,“……但可能也算。” 谢桢月轻笑一声,食指轻颤,弹了弹烟灰。 “谢总。”见他不说话,李现青又小心翼翼地换了称呼,“这个应该不影响我在恒星继续兼职吧?” 听他这样问,谢桢月不免有些无奈:“我还没那么小气,你来自有想来的理由,但只要工作做得好,我不管其他的事情。” 李现青闻言彻底放下心来,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道:“好的我明白的!” 说话间,抽烟室的门又一次被打开。 这次的来者谢桢月并不认识,他沉默地看了一眼,然后就听到身旁的李现青雀跃地说了声:“这么快就好啦?” 那人见到朝自己走来的李现青,薄薄的单眼皮弯起一个温和的笑弧:“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李现青笑嘻嘻地把烟背在身后,看准时机丢到了烟灰缸里,然后侧过身给谢桢月和来人做了个介绍。 “这是恒星的谢总,谢师兄,特别厉害人也特别好!我能去恒星实习就是多亏了谢师兄。” 这是在介绍谢桢月。 然后李现青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轻咳了一声说:“这是……聂云驰,我男朋友。” 谢桢月弹烟灰的手一顿。 他重新抬起眼睛,看了眼并排站在门口的两人。 原来如此。 谢桢月朝聂云驰点了点头:“你好。” 聂云驰礼貌地回了个招呼,说话间,他把推到一半的抽烟室大门推到最深处,然后松开手站好。 从抽烟室往外望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原本站在那半扇门后的人。 谢桢月夹着烟的手下意识往下放。 但最后他还是垂下眼睛,把烟递到了嘴边。 然后再重新抬起头,轻而缓地呼出一团缭绕的白雾。 淡淡的烟雾散得不算快,如云似烟地遮在谢桢月的脸上。 而他就这样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去和周明珣对视。 周明珣站在门外静静地回望着谢桢月,脸上神情寡淡得发冷。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谢桢月抽烟。 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近乎诡异的沉默下来,李现青踌躇着,想要开口打破僵局。 但是聂云驰看了眼周明珣,又看了眼谢桢月,开口道:“佳悦姐说有事找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完就牵着李现青的手,离开了抽烟室。 于是就只留下了还站在原地的两个人。 周明珣把手插进西裤的口袋里,把西服落拓的版型撑了起来。 他像是想了很久,才身形一动,避开谢桢月直视的目光,走了进来。 等站定后,他先一步开口,打破了这掉一根针都能听到的气氛。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谢桢月也移开了视线:“不记得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谢桢月拿出自己的烟盒,递了过去:“来一根吗?” “早戒了。”周明珣的目光落在烟盒上,却记得这是自己以前常抽的牌子,“这些年没再抽过。” “真戒了?”谢桢月收回烟盒,但似乎仍然不太相信周明珣的说辞。 “我不像某些人。”周明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说话最算数。” 谢桢月一时间没有说话。 直到被燃到指间的烟灰烫到,他才像猛地回过神来一般,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周明珣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只觉得一阵发苦。 第53章 他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谢桢月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很好。 而此时此刻,周明珣无比确信,那些话一个字都信不得。 谢桢月看着站在面前的周明珣,目光从他的眉眼间滑过,最后落到额头上,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道很浅的口子,大概率是破了皮,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流血。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看起来不会留疤,甚至不认真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周明珣没想到谢桢月会问这个,他下意识侧过一点头,不让谢桢月看到带了伤口的那侧额头:“剪头发的时候理发师剪刀不小心划到的。” “什么理发师这么不小心?”谢桢月显然对这个说辞半信半疑。 “谁知道呢。”周明珣回答得含糊。 谢桢月按照顺序,单手按着手指关节,像是在犹豫。 但按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下来,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创可贴。 周明珣不看他,他便也不看周明珣,只斜斜地送过去:“没人看你,口子还没完全愈合就贴上。” 周明珣人还在愣怔着,手却已经条件反射地伸出去,接住了谢桢月递过来的创可贴。 周明珣低头看了会创可贴,然后突然又递回到谢桢月面前。 谢桢月不说话,给了他一个不解的眼神。 “我看不到。”周明珣说完还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也没镜子。” 谢桢月沉默着和他对视,迟迟没有动作。 就当周明珣准备收回手,开个玩笑过去的时候,谢桢月动了。 他拿回创可贴,撕开包装,然后毫不客气地拽住周明珣的领带往下一拉。 周明珣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没有丝毫抵抗地被拉得弯下腰,那朵别在左胸袋的铁线莲被颠簸地掉了下来。 谢桢月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把创可贴贴在周明珣额头的伤口上。 贴完后,他松开拽着领带的手,然后弯腰捡起那朵铁线莲,没有什么造型考究地塞回周明珣的左胸袋里,任它颤颤巍巍地露出一半。 最后他甚至对周明珣笑了一下,说:“可以了吗?” 周明珣伸手摸了摸额头上伤口的位置,不再是之前凹凸不平的手感,取而代之的是创可贴略显粗糙的颗粒感。 他忍了又忍,最后用舌尖顶过腮帮内侧的软肉,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领带的位置。 期间他一直盯着谢桢月,近乎纹丝不动。 直到谢桢月移开目光,放弃在对视上和他抗衡:“看什么?” 周明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速慢下来说:“你不会想听的。” 因为他现在真的特别、非常、极其地想吻谢桢月。 第43章 孤雏(三) 抽烟室里没有再进来过旁人,周明珣把窗户打开半扇,清新的凉风从外界涌进来,冲淡了室内有些沉闷的空气。 谢桢月单手撑在身后的桌子上,半侧着头看他。 等等周明珣开完窗转回身后,他又把视线移开。 周明珣也没有其它动作,只顺势抱臂靠着窗台,目光悠悠地落在谢桢月不看自己的侧脸上。 谢桢月自然不是对此毫无感觉。 但这种被周明珣注视的感觉他曾经过于习以为常,导致时隔这么多年,即使有些陌生,但依旧不觉得奇怪。 他用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摸了下中指的指根,却只摸到了空荡荡的皮肤。 周明珣心安理得地盯着谢桢月看了好一会,才低下头,调整了一下左胸袋里被塞得只颤颤巍巍露出半个头的铁线莲。 偏偏这个时候,谢桢月突然开口说话了。 “和快乐谷合作的事情,谢谢你帮忙。” 周明珣调整铁线莲的动作没有停,只微微抬起一点眼睛:“婉姐刚好问起,我也刚好想起,所以不过是随口一提,算不得帮上什么忙。” 听他这样讲,谢桢月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那也还是要谢谢你。” 周明珣调整完铁线莲,落下手,重新看回谢桢月:“也行。不过只有口头答谢吗?” 然后又很轻地笑了一声:“这么小气。” 谢桢月先是沉默着按了按自己的脖子,随后回望他道:“我请你吃饭吧。” 然后不等周明珣回答,先自己给自己的邀约做了解释:“本来前段时间合作达成后就想请邹总还有……你,一同吃个便饭,但那个时候你回s城了。” 所以谢桢月觉得,自己现在发出的邀约大概、可能、或许是理性且客观的,是没有出于任何私心的。 但周明珣端详着谢桢月的表情,然后歪下一点头,故意说:“不去。” 闻言,谢桢月站直了身体:“为什么?” 周明珣问他:“谁请谁吃饭?” 谢桢月反问道:“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谢总请周总吃饭,那需要先麻烦双方助理联系约一下时间,再根据工作安排调好档期。” 说到这里,周明珣有意无意地停顿了一下。 他又一次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创可贴:“但如果是谢桢月请周明珣吃饭,那我随时都有空。” “所以是谁请谁吃饭?” 他在做最后的确认。 谢桢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再开口前好像叹了一口气,很轻,似乎只是叹给自己一个人听。 他说:“是谢桢月请周明珣吃饭。” 终究是人非草木,哪里能一点私心都没有呢? 周明珣窗台也不靠了,收直了微曲的膝盖,连声问他:“什么时候?在哪里?” 然后又自语道:“算了,要不我来定吧,等一下你又带我去吃馄饨。” 听到这句话的谢桢月,今天第一次笑出声。 他冲周明珣眨了眨眼睛:“我定吧,不吃馄饨。” 周明珣望着他,一时没有出声。 过了半晌,他才跟着谢桢月笑了一下。 “骗你的。”周明珣看着他说,“其实就算是馄饨也吃。” 谢桢月垂下一点眼睛,目光落到那朵铁线莲上:“怎么你说话还和以前一样。” 他以为周明珣会问自己,和以前一样是哪样。 但是偏偏周明珣说的是:“七年了,我还以为你早不记得以前是什么样了。” 那朵铁线莲的花蕊随着说话时起伏的胸膛而微微颤抖,像外显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谢桢月沉默良久,拐到嘴边的话语换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才说出来一句:“……我确实记不得了。” 周明珣往前迈了几步,似乎想靠近谢桢月,却又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噙着一点似气非笑的表情:“是吗,那为什么要说的这么笃定?” 谢桢月不答反问:“七年了,难道你就还记得吗?” 他们互相强调着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时间,像是在问记不记得,又像是在问是谁忘不掉,更像是在问是谁先忘掉了。 气氛在沉默中结冰,脆弱得随时会破碎。 在这个问题上,他们谁也不愿意服输。 所以周明珣说:“我也记不得了。” 然后他看着谢桢月,看他如折扇般藏半的眼睛,看他失去眼镜遮挡后颧骨上那颗清晰的痣,看自己从前最偏爱落吻的位置。 最后说:“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谢桢月把中指指根摩擦得发红,却依旧不肯示弱先退开眼神。 他甚至说:“皆大欢喜。” 窗外的天空黑漆漆的一片,把窗户上的玻璃映衬得如同两扇相对的镜子。 谢桢月在其中一面看到自己的投影,又在另一面上看到周明珣折现的侧脸。 就好似破镜两半,各存一方。 夜色渐深,宾客开始移步到二楼的舞厅,今天晚上真正的晚宴才算是真正开始。 但那是属于长辈们定好的名利场,小辈们自有自己另外的去处。 平辈之间的活动一早就安排好了,程开盛和聂佳悦只在舞会那边作为主角跳了个开场舞,就将地方留给了那些目标明确的大人。 等周明珣和谢桢月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来的时候,小宴会厅里已经热热闹闹地开起摇晃的射灯,程开盛正被起哄着唱第一首歌。 谢桢月跟周明珣进来的时候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交谈,看起来很是不熟。 任由旁人怎样去看,都只会觉得两个人不过是恰好这个时间碰巧在门口遇到的。 现在这场来的都是多少有些眼熟的年轻人,谢桢月看到李现青也在其中,和聂云驰挨着坐在一块,见到自己后还小幅度地打了个招呼。 周明珣在沙发长椅前站定,看到里面还有位置,刚想回头让谢桢月走在前面,就见谢桢月已经直接坐到了李现青旁边。 落座前,谢桢月甚至还提高些分贝,格外清楚地咬着字同李现青说:“我坐这里。” 第54章 见状,周明珣没有说什么,只自己一个人往里走,坐到了聂云驰旁边的空位上。 也是。 他想,都分手了不记得了忘干净了,确实不适合再坐一起。 刚落座,就听到聂佳悦说自己手机好像刚刚放在这边没拿走,让谢桢月帮忙找找在不在,帮她递过去。 谢桢月自然没有意见,他在四周找了一下,然后在沙发的缝隙里看到了聂佳悦说的手机。 谢桢月和聂佳悦之间隔了四五个人,偏巧这个时候李现青弯下腰去系鞋带,于是谢桢月便越过他试图让中间的聂云驰传递给聂佳悦。 但显然聂云驰反应没有周明珣快。 周明珣虽然没有去看谢桢月,但余光瞥到谢桢月抬高的手后,自觉地伸手过去接。 聂佳悦的手机不大,偏偏又被谢桢月握住了一半,于是周明珣准备把手机拿走的时候,指腹直接擦过了谢桢月的手背。 在触碰到彼此体温的一瞬间,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如触电般猛地把手往回撤,动作之快,犹如电光石火。 至于那个被脱手的手机,最后是聂云驰一手护着李现青的脑袋,一手接住,成功转交给了聂佳悦。 好不容易重新抬起头的李现青,头朝左边去看周明珣。 看到周明珣低着头给自己开了瓶啤酒,混血感很重的五官不笑的时候神情自然发冷,他抬头喝了几口后,就把啤酒罐握在手里,时不时捏得“吱吱”作响。 于是李现青又把头朝右边去看谢桢月。 发现谢桢月面无表情地从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颗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糖,拆开来含在嘴里,然后也不扔掉糖纸,只在指间把它揉成一团,展开,又再揉成一团,反反复复。 除了最开始对李现青说的一声抱歉,接下来坐回原位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不看谁,就好像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李现青看了一圈,最后凑到聂云驰耳朵,嘀嘀咕咕地小小声和他说起悄悄话。 聂云驰偏过一点头,认真听完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见他不信,李现青又凑得近些:“真的,他们一定有恩怨,不然怎么会避嫌成这样?” 聂云驰听完他的话往两旁匆匆瞟了一眼。 心想真是安静得连对视都吝啬。 还是拿回手机的聂佳悦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又想起傍晚迎宾时程开盛无意间说过的话,思来想去,跟人换了位置,坐过来。 她先是跟聂云驰和李现青聊了几句,虽然聂云驰话不多,但李现青是个健谈的,倒也聊得热闹。 可那两个人还是跟什么都听不到一样,不动也不说话,就这样一左一右地坐着,像两尊不肯过河的泥菩萨。 最后聂佳悦实在是没招了,只好主动搭话道:“说起来,我好像听说明珣和桢月是以前就认识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能再装作听不到了。 周明珣清了清嗓子,松开捏啤酒罐的手,刚刚开了个头说:“我们……” “是大学同学。” 就被谢桢月打断了。 周明珣被打断了后也不否定,只看着手里的啤酒罐不做反应。 聂佳悦干笑了两声,感觉事情似乎朝着自己没想到的方向发展了起来:“是吗,那很巧了。两位大帅哥居然是同学,我们青青也是a大,看来a大的风水养人啊。” 话赶话说到这里,聂佳悦又接着问了句:“那你们以前关系应该……还行哦?” 这一回周明珣不回答了,他直接说:“你问他吧。” 谢桢月不满地呛声道:“问你的问题,你转给我干什么?” 周明珣好像笑了一声,但短促地更像气音:“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担心等一下又回答得不对,说错话。” 谢桢月终于放过了那张被揉得面目全非的糖纸:“我没说过这种话。” 周明珣也放下了那瓶跟被捏得像纸一样的啤酒罐:“是,你不记得了。” 聂佳悦张了张嘴,又选择闭上。 被夹在谢桢月和周明珣两人中间的李现青更是忙碌,哪边说话他就往哪边看,然后发现这两个人嘴上说个不停,但依旧谁也不看谁。 李现青恨不得手动把他们两个的脑袋转过来,面对面朝着对方说话。 但他不敢。 于是最后聂佳悦看向李现青求助,李现青又看向聂云驰申请支援。 聂云驰清咳两声,说:“看来你们以前关系应该确实不错。” 被别人插话后,这两个人又一下子沉默了起来。 就在李现青疯狂朝聂云驰眨眼睛,示意他再多说两句话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周明珣终于重新开了口。 “我们两个以前?”周明珣这回是真的笑了,他近乎是细细咀嚼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叨,“那确实算得上是相、亲、相、爱。” 就在李现青绝望地准备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下一波左右夹击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谢桢月居然没有说话。 谢桢月没有否认周明珣的说法。 第44章 寂寞探戈(上) 绚烂的灯光在室内流转,浮动在众人神情各异的脸上。 那头的程开盛终于被大家起哄着唱完了歌,不好意思地一路笑着走过来,挤到了聂佳悦旁边坐下:“怎么都不说话?” 聂佳悦回过神来,回答道:“没有,刚刚还在说呢,只是你没赶上趟。” “那真是太可惜了。” 程开盛本意也没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没想到的是,说完这句话后,场上除了谢桢月和周明珣以外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放到了他脸上。 “怎么了?怎么都看我?”程开盛对自己备受瞩目的情况百思不得其解,“我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李现青现在听不得说错话这三个字,连忙打断他,说,“我们刚刚在聊……聊a大呢,对,说巧得很,我们几个都是a大的。” 程开盛没有察觉到话题的转移,甚至很开心地说:“确实是,我,小师弟,现青,还有周总,我们四个都是a大的。” 然后又问:“现青你们研究生现在是在哪个校区?” “我们学院是就在本部,离市区有点远。”李现青答道,“姐夫你呢?” 程开盛被这一声姐夫喊得身心舒畅:“我也在本部,其实a大几个校区连同本部加起来,要说最好的还得是宝江校区。小师弟和周总当年上学肯定就深有体会。” 李现青眨了眨眼睛:“宝江校区,是那个在市区,而且还有天鹅湖的校区吧?” 程开盛点点头:“对,就是那个。不过是不是真的有天鹅,那就要问小师弟和周总了。” 李现青见他又把话题引导了谢桢月和周明珣身上,刚想咬咬牙再把话接过来,就听到谢桢月开口回答了。 他说:“有的。” 谢桢月神情看着很平和,像是回忆了一下,才说:“以前是有养几只黑天鹅,不仅有自己的宿舍,学校还特意给它们修了专门的孵蛋间。” 然后周明珣接过了话:“现在还有吗?” 又说:“上一次我回去,在天鹅湖那边散步时没有看到。” “还有的,应该只是刚好没遇到它们出来。” 谢桢月甚至还补充解释道:“之前,偶尔的时候我会去那边坐会,所以见到几次。” 周明珣点点头:“是吗,那我上次运气不好。” “嗯。”谢桢月往桌子上看了看,本意想给自己开一罐啤酒,却发现面前两罐都是已经是开过的,便又收回手,“下次再去说不定就能看见了。” 周明珣应了一声,然后展过长臂,从隔壁桌子拿了罐啤酒,用纸巾擦过易拉环和饮口的位置,然后“嗒”一声掰开易拉环,极其顺手地就放到谢桢月面前。 谢桢月也没有道谢,只理所当然一般接过来,直接喝了一口。 对于旁观者来说,刚刚还有些奇怪的气氛突然变了,但又是朝着另外一个奇怪的方向在演变。 但最起码,这两个人看起来又完全不像是不熟的样子了。 谢桢月放下啤酒的时候,顺着这个角度看了一眼周明珣。 正好看到他移开视线的瞬间。 其实如果提到中间间隔着的七年,他们或许有气,或许有怨,又或许还有无法宣之于口的不甘心。 但如果是提起从前,那么风也轻了,云也淡了,两个人看着彼此,又硬生生从咀嚼了七年的苦里尝出了甜。 这七年再不好,也抵消不了从前一分的好。 “a大真是把钱花在了刀背上,本部宿舍到现在还没有独立卫浴,宝江校区早早就养起了黑天鹅。”程开盛听完后感慨道。 聂佳悦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不哭不哭,改天我带你去看天鹅。” 听他们这样讲,让谢桢月想起之前在a大学生那里听到的一些话:“现在他们这些学生很流行的一个校园传说,就是有关天鹅湖的。” 第55章 聂佳悦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在座诸位中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在读大学生李现青率先举手抢答道:“我知道,是说在天鹅湖一起看过黑天鹅后的小情侣不会分手。” 聂云驰闻言看了他一眼,但他们两个挨得实在太近,听不清具体咬耳朵说的什么,只是隐约看口型像是在说:“怪不得。” 李现青低着头笑。 程开盛听后倍感兴趣地去问谢桢月:“真的吗?” 谢桢月沉默了一下,然后跟众人说:“真的。” 程开盛立刻同聂佳悦说:“那我要去。” 毕竟新婚燕尔,正是最相信这种甜蜜传闻的时候。 聂佳悦回答了什么,谢桢月没有去听。 他只是垂着眼睛去看放在桌上的啤酒罐,然后微微向旁边移一点视线,就能看到周明珣骨节分明的手。 谢桢月第一次听到这个校园传闻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复杂地笑着摇摇头。 告诉他这个传闻的学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老师你应该不信这个吧?是不是觉得很幼稚?” 但谢桢月却说:“祝福而已,不幼稚。” 学生追问道:“那老师为什么摇头?” 谢桢月回答道:“因为我试过。” 学生一听,眼睛里瞬间亮起好奇的光:“所以是不是真的啊?” 少年人的意气往往来源于一颗对未知一切都保持乐观的心。 所以谢桢月想了想,告诉他:“是真的。” 但这一刻坐在迷蒙绚烂的灯光下,再度提起天鹅湖的时候,谢桢月好像又看到了平静的水面,还有岸边摇摆的柳树。 于是在没有人能听到的地方,谢桢月在心里重新说了句:“假的。” 他们试过了,没有用。 全部宴会结束后已是深夜,月亮高得已经无法从窗户中望到。 谢桢月作为伴郎,自然和其他远道来的宾客一样安排有休息的房间,只是散场时,他看到周明珣和聂云驰就站在走廊的尽头说话。 严格意义上来说,谢桢月回房间要坐的电梯,并不需要经过这条走廊,但他还是转换了方向,自然而然地跟着李现青一同走了过去。 最先飘进耳朵的是聂云驰的声音:“……母亲特意交待了,如果你不急着返申,明天她自法国回港,请你务必到家中小聚,她亦有手信想托你转交给方阿姨和周叔叔。” 周明珣回答道:“我近来都在a城,只是先前听说徐阿姨外出公干了,所以一直没上门打扰,明日一定到。” “好。”聂云驰颔首,但觉得有些周明珣的说法奇怪,“最近a城有什么大事吗?需要你一直留驻?” 对这个问题,周明珣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没什么事,想留便留了。” 聂云驰又问:“那准备在a城待到什么时候?” 周明珣瞥到谢桢月从走廊那头走来的身影,声量低了些,让人听不分明:“还不确定,再看吧。” 这话就说得更奇怪了。 自己能决定的事情,还需要再看什么? 但聂云驰没有追问下去。 因为李现青已经小跑两步,凑到了聂云驰的身边:“我来啦~” 聂云驰习惯性地笑着牵起他的手,然后同周明珣和谢桢月示意告辞:“那我们就先回家了。” 离开时李现青小声问聂云驰:“周师兄不和我们顺路吗?” 聂云驰替他解开一缕钩在长长耳坠上的发丝,偏过头看了眼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的两个人,道:“不管他。” 宾客们各有去处,散得很快,不一会走廊里就安静了下来。 谢桢月错开目光,抬起头去欣赏走廊里挂着的油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回哪?” 周明珣则是低下头在研究走廊里地毯的编织工艺,也好像不过顺嘴一答:“清水湾。” 谢桢月又问:“明天走?” 周明珣答:“再留几天,来都来了,总要到公司去一趟。” 谢桢月知道他说的是去方合地产,于是点点头:“然后回哪里?” “回a城。” “等产业园开园?” 周明珣忍住去看他的冲动,慢慢地说:“产业园没有那么重要。”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是吗。” 那到底什么重要? 谢桢月不敢听,所以没有问。 周明珣突然喊了一声谢桢月的名字。 谢桢月没吭声,他在等周明珣接着往下说。 “我继续待下去行不行?” 周明珣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要问本人。” 谢桢月再一次给出了一样的回答。 周明珣的语气低低的,听不出在想什么:“本人是谁?” 谢桢月反问他:“本人还能是谁?” 周明珣答:“提出问题的本人,还是能给出答案的本人。” 在沉默的时间里,谢桢月想了很多东西,但想得太多,反而记不住什么。 所以他换了个问题:“为什么提出问题的人,给不了答案?” 周明珣回答得很轻:“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然后又说:“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他以前也给过答案,但是发现有些事情自己说了不算。” 谢桢月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不……” 刚刚开了个口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周明珣直接打断:“别说了。” 不敢听的不止一个人。 然后走廊里又再次安静下来。 两个人各自揣着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逃避着不去触碰对方的一切。 就如同真的只是在思考这幅油画里用了什么构图手法?这张地毯在编织上用的是什么技艺? 不说话,也不走。 好像这是两件就算世界末日来了也要先得到解决的问题。 直到—— “送送我吗?” “我送送你吧。”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世界末日结束了。 周明珣左手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不让谢桢月看到自己的眼睛:“那走吧。”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的问题就暂且搁置。 先将这一刻延长到山穷水尽,再无他法。 谢桢月的左手又开始反复摩擦中指空荡荡的指根。 他静静地看着周明珣,心想—— “算了,又还能见几面?不过是见一次少一次。” 于是他跟过去和周明珣并排着往外走:“走吧,送送你。” 路上两个人始终没有再说话,肩膀和肩膀之间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不曾靠近,却也没有拉远。 缓慢的脚步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等走到大堂的时候,薄底皮鞋磕在光滑如新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好像正在倒计时的秒表嘀嗒嘀嗒。 离门越来越近,两个人走得就越来越慢。 最后周明珣看着门外婆娑的树影说:“起风了,回去吧。” 但是谢桢月没有停下步伐,只道:“里头闷,我顺道出来透透气。” 第45章 寂寞探戈(下) 周明珣没有骗人,外间确实起风了。 谢桢月在夜晚带着寒意的风里被吹得微微眯起眼睛,感觉到身上单薄的西装有一些透风。 杨司机已经非常准时地把车停在了门口,见周明珣出来,下车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周明珣站定后,却是先开口问谢桢月:“明天回去?” 谢桢月点点头,他看了眼杨司机,又看向车后喷泉上盈盈的灯光:“临近年底了,要忙一些。” 算得上半个无业游民的周明珣说:“很忙吗?” 谢桢月话到临头又拐了个弯:“也还好。” 一问一答到了这里,按道理来说就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不过周明珣依旧没有急着走,而是侧过一点身和谢桢月说:“我走了。” “嗯。”谢桢月站在原地,没有多大表情地点点头。 “早点休息。” “好。” 周明珣转回身,却还是没走。 谢桢月垂下眼睛,刚好看到地上的影子。 明明是各自站开来的两个人,影子却头挨着头,好似亲密无间。 谢桢月问:“不上车吗?” 周明珣答:“再透透气。” 想了想又说:“风大,你先回去吧。” 这回谢桢月没有点头,他把被风吹凉的手放进口袋里,跟周明珣说:“你回a城后,告诉我一声。” 说完怕周明珣不理解自己的意思,接着解释道:“我好定餐厅。” 周明珣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意味:“我还以为这顿饭不作数了。” 顿了顿又道:“原来还作数吗?” “作数。”谢桢月静静地看着他,“一直都作数。” 第56章 类似的对话,好像在很久之前的某年某月某一刻也发生过。 但太久远了,久远到脱口而出的两个人都轻微晃神。 周明珣沉默了好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旁的杨司机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一般扶着车门纹丝不动。 风吹过阔叶乔木,地上的黑影随着“簌簌”的声音开始摇摆。 周明珣回过神,看了眼谢桢月被风吹乱的额发,说:“好,我记得了,回去吧。” 然后又放轻了声音说:“改天见。” 谢桢月没有动,看着他的眼睛在树影下明明暗暗:“改天见。” 周明珣上车后隔着密闭的车窗玻璃,看到谢桢月往回走的背影。 杨司机迟迟没有发动汽车,无声地看着后视镜里周明珣沉默的侧脸。 直到周明珣收回目光,说了声:“走吧。” “好的,周总。” 杨司机才启动汽车,朝清水湾的方向驶去。 在路上的时候,杨司机突然听到周明珣开口,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他说:“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周明珣没有提到话中人的名字,但杨司机却无师自通地猜测到,他说的是谢桢月。 杨司机暂时没能摸透这两个人的关系,只好委婉地说:“我与谢总没怎么打过交道,说不上了解。” 周明珣坐在夜色的光影里,面上神色淡淡:“这个问题不是工作。” 于是杨司机重新开口,斟酌着回答道:“谢总年轻有为,为人谦和,应该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见周明珣颔首不再说话,杨司机想自己大概是答对了。 不过或许是刚刚见到的氛围太奇怪,杨司机难得多了点好奇。 他反问周明珣:“那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明珣在宽阔的后座里把腿松直,缓和了一下伤处还未好全的膝盖:“他啊……” 话语起了个头,却一直没有续下去。 该怎么形容谢桢月? 关于谢桢月的一切事情,周明珣回避了很多年。 他按照当初做下的约定,不听,不看,不问,不见。 其实一直以来,两个人都做得很好。 直到命运又一次轻轻一推,轻松瓦解了他们花费七年时间辛苦挖掘的战壕。 周明珣和杜斯礼说恨谢桢月不信自己,但其实恨来恨去,扒开表层遮遮掩掩的包裹往里面一看,底下藏着的不过还是一个爱字。 但爱的沟壑太难填平,只能说成是恨,让彼此都能好受一些。 恨总比爱更难忘记。 更深露重,夜色深沉。 周明珣又忽然想起自己晚上坐在席间时看到的谢桢月。 那时舞台上的光全都给了新人,谢桢月站的位置远,就更暗些。 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让人看不完全。 周明珣看着他垂着眼睛发呆,然后看着他突然抬起头,一圈一圈地扫过席间,最后将目光落到了自己的眼睛里。 婚礼入场时放了灿烂的礼花,有几片亮晶晶的金色碎片粘在谢桢月的头发上,折射着射灯微弱的光。 就好像初见时谢桢月头发上落着的几粒桂花。 就当杨司机以为自己不会听到周明珣的回答的时候,周明珣说话了。 “您说什么?”恰好遇到有车鸣笛,杨司机没有听清。 周明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柔和下来,重复道:“我说,他是月亮。” 谢桢月推开酒店的房间门,看到那束被自己拿到的婚礼手捧花正端端正正地插在花瓶里,放到了床头柜上。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程开盛的安排。 谢桢月解开衬衫最上方的扣子,锁骨上的细链隐隐约约闪着光。他走到床边,轻轻拨弄了一下洁白的马蹄莲,视线又落到花束中的铁线莲。 然后莫名想到周明珣西服左胸袋里别着的那一朵。 谢桢月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的。” 刚说完,随手搁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就是一亮。 谢桢月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周明珣给自己发的消息。 elian-z:回到了 elian-z:[位置-清水湾道xx号] 谢桢月看着这条信息,很浅地笑了一下。 但很快又将笑意收了起来。 初一:好。 回复完后,谢桢月把手机锁屏反扣在床头柜上。 马蹄莲在安静的房间里寂静地展示着自己最好的状态,旋转的花朵形状好像曳地的婚纱裙摆,像被风吹起的头纱,也像曲颈的天鹅。 谢桢月凝视着饱满的花束,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程开盛对自己说的话。 幸福。 幸福吗? 三天后a城发布降温红色预警,西北风呼啸着吹了一整晚,第二天街上的行人看起来恨不得将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 谢桢月早上出门的时候想,其实什么幸福都是虚无缥缈的,只有在这种天气里睡懒觉不用上班才是真正的幸福。 到了傍晚,天更是阴沉沉的,气压低得厉害。 谢桢月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刚好听到坐在工位上的徐助理抱怨了一句:“这个天气怎么跟世界末日一样?” “谢总。”徐助理刚说完就对上谢桢月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又问,“您有什么吩咐?” 谢桢月反手关上了办公室门,同她说:“没有,我今天提前一些走,你也差不多就下班吧。” 徐助理闻言有些惊讶,这是她给谢桢月当助理以来,第一次见他提前下班:“好的。” 谢桢月没再多言,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 徐助理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画面里隐隐约约看到一边绿一边白,大概是聊天界面。 办公室里开了暖气,谢桢月出来时只穿着件绣着红色马球小标的藏青色毛衣,压着白色的衬衫领,然后边往电梯走边套上黑色的长款风衣,衣角扬起露出沙色的格纹衬布。 他一直到进电梯前都还在看手机,似乎是在发消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终于放下手机,抬眼看到还在往这边张望的徐助理,笑着摆了摆手,看口型说的是:“下班愉快~” 徐助理一愣,然后对着已经重新闭合的电梯门感慨道:“不得了,我好像看到光了。” 立着小金人的钢铁巨兽大摇大摆地停在路边,路过的其它车辆自动自觉对它退避三舍,硬生生在临近下班高峰期的写字楼附近形成了一个显眼的空白地带。 谢桢月对替自己开门的杨司机道了声谢,然后携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意坐进了车里。 “临时有个邮件要回,等很久了吗?”谢桢月被车内温热的暖气一烘,被风吹红的鼻子有些发痒,刚问完就侧过身,用手臂遮着打了两个喷嚏。 周明珣抽了几张乳霜纸递过去,说:“我一个无业游民,等一等你也是应该的。” 谢桢月隔着纸巾按了按鼻子,让它从冷热交替的空气中重新适应。 见他缓和过来了,周明珣不知道从哪里又拿出一个纸杯递过去:“来的路上看到家快闪店,挺多人在排队,就给也你买了一杯。” 然后又说:“除了咖啡和茶就只有热巧克力,刚好给你拿着暖暖手。” 谢桢月接过来,看着纸杯上的格纹觉得很是眼熟,又掰开杯盖看了一眼里面有点模糊的拉花,忍俊不禁道:“你怎么也买这个?我助理昨天专门去排队买了一杯咖啡,发朋友圈说这是资本主义的陷阱。” 他把杯盖重新扣好,然后把纸杯捧在被风吹得发凉的手里,问周明珣:“你排了多久?” 但周明珣却说:“我不用排队。” 谢桢月转了转纸杯:“为什么?” 周明珣看着他,笑而不语。 谢桢月和他对视一眼,然后自己想到了答案:“差点忘了,你是资本主义陷阱家的房东。” 周明珣觉得谢桢月的语言天赋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听起来好像在骂我。” 谢桢月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我没有。” 柑橘调的车载香薰在暖气的酝酿下,酸酸甜甜的味道溢出得更足。 谢桢月闻着车内清新的空气,喝了口热巧克力。 “好喝吗?”周明珣问他。 “很甜。”谢桢月评价道。 周明珣听后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到谢桢月问他:“你喝了吗?” 周明珣看着他一愣,又看看他手里已经被喝过一口的纸杯:“我喝……没有,我现在喝吗?也行。” “不是。”谢桢月是真的笑了,他看着周明珣,觉得表情有点傻,“我的意思是,你买之前没先喝一下?” 周明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理解错了,错开脸去看窗外的街景:“……没有,插队买的,不好意思耽搁太久。” 谢桢月垂下眼睛看手里的纸杯,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第57章 听到声音的周明珣回过头,静静地对着谢桢月的侧脸看了好一会,才说:“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谢桢月回看他,好似没有听懂。 见他言语间故意闪躲,周明珣也没有恼。 他只是想了想,然后摸到一个按钮摁下。 随着微不可闻的电流声响起,谢桢月抬起头,看到前后排组隔板正在自己面前缓缓升起。 杨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思虑再三后,他松了松油门,把车速降了下来。 组隔板完全升起的一瞬间,周明珣伸过手,替谢桢月整理了一下刚刚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指腹从颧骨擦过,又滑到耳朵。 缓慢地,带着眷恋地。 他语气中带着些遗憾地说:“没戴眼镜呢。” 谢桢月的睫毛轻颤得像即将掀起一场飓风的蝶翅,他看着周明珣说话间启合的嘴唇,没敢动。 周明珣细细地盯着谢桢月看,问道:“什么时候做的近视手术?” 谢桢月的声音有些轻:“很久了,毕业后做的。” 周明珣问:“一个人去的?” 谢桢月答:“是。” 周明珣想了想,又问:“有害怕吗?” 谢桢月无所谓地勾了勾嘴角:“没有。” 于是周明珣笑起来:“很勇敢啊,我们……小树。” 谢桢月捧着纸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小树。 谢桢月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自己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唯一知道这个小名的人,也已经不在自己身边太久太久了。 他心头的余震还未完全消解,就又听到周明珣说:“很甜吗?” “什么?”谢桢月的睫毛颤抖得更明显了。 周明珣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热巧克力,很甜吗?” 谢桢月听完后安静了一会。 半晌,他拿起纸杯递过去,将直饮口凑到周明珣的面前:“你喝一口,不就知道了?” 周明珣眉梢一挑,微微低下一点头,咬住了直饮口。 谢桢月顺着他的力道,将杯子抬高,好让他喝到里面的热饮。 这个过程中,周明珣微微仰着头,目光却一直落在谢桢月的脸上,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无声地临摹着五官。 谢桢月收回纸杯,问周明珣:“甜吗?” 周明珣看着他,有些答非所问地说:“挺甜的。” 第46章 落春泥(上) 吃饭的时候谢桢月没有要餐厅里配的茶,而是自己带了茶叶,让服务员帮忙冲泡,倒出来后空气中都是淡淡的茶香。 上菜后瓷碗盖一揭开,盛在砂锅里的龙虾汤泡饭瞬间升腾起热腾腾的白雾,油炸过的脆米悉数倒进去,搅拌均匀后装出,鲜香和茶香交织在一起,竟然格外融洽。 温热的汤底浸着鲜甜的龙虾肉,几口下肚,让整个胃都变得服帖。 谢桢月舀了舀碗里的汤,然后问周明珣:“这家店味道还不错吧?” 周明珣对这话自然没有意见,点了点头说:“挺好,很久没吃地道的a城菜了。” 谢桢月看了看他,说:“我一开始还在想,担心你太久没吃,会嫌太清淡。” 周明珣却说:“s城也有a城菜馆,而我算常客。” 然后反问谢桢月说:“你呢,一直待在a城,回x城还吃得惯吗?” “我基本不怎么回去了。”谢桢月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一年也就回一两次。” “过年的时候才回去吗?” “清明和寒衣的时候回。” 谢桢月答完后,桌上一时安静地只有汤匙和碗底的碰撞声。 “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谢桢月笑了一下,开口道,“大四的时候运气好,家里碰上了拆迁,恰好那时我又争取到了恒星的管培生,所以便拿着拆迁款彻底定居a城,不再回去了。” 见周明珣没说话,又道:“现在那边和以前比变化很大,已经是x城最繁华的区域了。” “……我知道。” “什么?” 周明珣那句话说得太轻,被热腾腾的烟雾一卷就散了开,让人听不清楚。 周明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重新开口说:“没,我说原来是这样。” 可谢桢月总觉得周明珣刚刚说的不是这一句。 周明珣看着他还有些疑惑的目光,半开玩笑地岔开了话题:“说回吃饭,别说是a城菜,还没回国的时候,我连西湖醋鱼都觉得好吃。” 谢桢月听后没忍住弯了弯眼睛:“不是在外面待了好几年?还没能适应吗?” 周明珣给他续上一点茶水,说:“不是适不适应的问题。” 谢桢月没有动,平时习以为常的扣茶礼仿佛忘了个干净,只顾着问周明珣:“那是什么问题?” 周明珣放下茶壶,说:“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茶香淡淡地飘起来,谢桢月眨了眨眼睛:“是吗。” 周明珣很久没见到谢桢月这个表情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是啊。” 菜陆陆续续地上齐了,最后一道甜品是谢桢月点的杨枝甘露,但只有一份。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刚想问放到哪边,就听到周明珣用习以为常的语气说:“放他那里。” 谢桢月大学的时候就对a城的糖水很感兴趣,但周明珣每次都被甜得直皱眉,于是为了不浪费,后面谢桢月吃饭的时候都只给自己点一份,不给周明珣点。 要是周明珣突然想吃了,会自己另想办法,尝上一口。 谢桢月吃过一碗汤泡饭,歇了歇筷子,目光透过餐厅里暖调的灯光,在周明珣的额头上打量了两转,确定自己上回看到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瓷器碰撞间响起轻微的鸣声,谢桢月低下头看到自己碗里多出两块清蒸珍珠斑。 周明珣把公勺放回一旁,对他说:“才吃多少就停了?” 谢桢月不吭声,只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鱼。 周明珣看着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突然说:“你这些年,有好好吃饭吗?” 谢桢月筷子一歪,将鱼肉戳了个对穿。 他抬起头,和周明珣说:“不会做饭的人问会做饭的人这个问题,没有什么说服力。” “会做饭的人不一定就有好好吃饭。”周明珣对于谢桢月转移话题的功力早已完全免疫,“而且我现在已经会做饭了” 这又是一件谢桢月不知道的事情:“什么时候学的?” 周明珣答:“在英国的时候。” 谢桢月却更加不解:“你不是有厨师吗?为什么还要自己学做饭?” 周明珣思绪有一瞬间飘远,但看着很快又重新收回来,他看着面前的谢桢月说:“有些菜家里的厨师不会做,勉强做出来了,味道也不好,所以后面就自己学了。” “比如?” “比如杂烩菜。” 谢桢月沉默须臾,道:“普通家常菜而已。” 他想,这道菜x城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实在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不值得周明珣挂念。 可周明珣却说:“所以会做饭的人可以问会做饭的人有没有好好吃饭吗?” 谢桢月把碗里最后一口鱼肉塞进嘴里:“你好啰唆。” 然后一低头,发现碗里又多了两块冰烧三层肉。 他完完全全地盯着周明珣,目光里好似带着谴责。 对此,周明珣理所当然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没说话。” 谢桢月看了会他,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继续将碗里的食物清空。 于是这顿饭就这样在一来一回,略显安静的氛围中慢慢结束了。 谢桢月最后停下筷子的时候,对着面前满桌的空盘,有一些出神。 真是跟十五一样吃得很干净。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杨司机趁着看后视镜的功夫悄悄打量了好几遍他们的神情,本来想问是先送谢桢月回家还是另有安排,但犹豫再三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还记得下午升起的隔板,但也是真的更加猜不透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司机开得不快,见后排两个人一直没有发表过意见,于是又放慢了一些,心想自己新老板的想法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但车开得再慢,也终有到达终点的时刻。 谢桢月下车的时候,被风吹得眯了眯眼睛。 心想明天大概又要更冷一些了。 车门关闭的声音响了两次。 谢桢月回过头,发现周明珣从另一侧车门下来了。 还不等谢桢月问,周明珣先一步说:“时间还早,我送你进去。” 还说:“天气不坏,正好可以散散步。” 谢桢月没有拒绝。 他们从车的两边顺着彼此的方向往前走,直至两个人并肩。 第58章 严格遵守着装礼仪的杨司机关好门后站在寒风中,第一次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坐回车里,默默地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这样的天气,小区里静悄悄的,偶尔有行走的居民也是步履匆匆,急着赶回家中封闭门窗,隔绝风声。 相比之下,慢慢走在绿化旁的两人就很是显眼了。 地上的影子摇摇晃晃,头上的树叶发出沙沙声。 两人风衣的衣角被风吹得在半空中纠缠,露出里面纹样一致的沙色格纹衬布。 周明珣今天穿得看起来比谢桢月还要单薄一些,风衣里只穿了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 但尽管如此,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随风轻轻摆动,在很偶尔的时候会不小心碰到彼此,这个时候显然还是感觉谢桢月的手要更凉一些。 一路无言到了单元门前,谢桢月停下脚步,和周明珣说:“我到了。” 周明珣侧过身看他,点点头说:“好,你上去吧。” 谢桢月看着站在路灯下的周明珣,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了一下。 就好像自己现在不是站在兰港山庭的单元门口,而是a大宝江校区宿舍楼十二栋的大门前。 但再眨一下眼睛,迷眼的瘴气散开,四周还是熟悉的小区景观,并无改变。 周明珣依旧还站在路灯下和谢桢月对视,他们看起来好像都没怎么变,凝望着彼此的眼睛仿佛还和十九岁初见那年一样的清澈明亮。 但他们早就离十九岁很远了。 远到隔着时间,隔着远洋大陆,还隔着一道破碎的镜痕。 谢桢月听到自己不安分的心跳声,盖住了耳朵里寒风的声音。 算了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桢月静静地看了周明珣很久。 他想,今天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周明珣。 他斟酌着,觉得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开口时只说:“走了。” 周明珣点点头,不疑有他:“好。” 谢桢月又看了他一会,然后转身进了单元门。 他没有回头。 这一次也一样。 谢桢月刚打开门锁,早早候在门口的十五就扑了上来,在他脚边转着圈叫,然后咬着他的裤子就往外拖。 谢桢月再背着亮起的楼道灯一看,十五连牵引绳都放到了门口,这是迫不及待地准备出门了。 “等等,十五。”谢桢月被缠得甚至迈不开腿去摁开灯,只好蹲下来去摸十五的头,好声好气地和它商量道,“十五、好十五、乖宝宝,现在这个天气风这么大,我们改天出门行不行?” 十五咬着谢桢月的裤腿不放,仰起头,黑葡萄一样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谢桢月,然后发出有些伤心的“呜呜”声。 谢桢月沉默片刻,然后认命地随手在玄关的衣帽架拿上围巾、戴好帽子,然后给十五栓紧牵引绳,再努力在十五的拉扯下挪动身子,摸黑找到了塑料袋。 十五自始至终坚定地看着门外的方向,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迈着小短腿,毫不犹豫地冲向电梯。 拉着牵引绳的谢桢月用围巾把脸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电梯里开始叹气。 “汪!” 一低头,发现十五正用亮晶晶的眼睛在看自己。 谢桢月挤出一个笑:“开心,跟十五一起散步最开心。” “汪汪汪!” 十五满意地蹭蹭谢桢月的小腿。 还没完全出单元楼,谢桢月就感觉到空气里冷冽的味道。 他又想叹气了。 十五兴高采烈地出了单元门,正准备往熟悉的草坪冲去,就感觉到牵引绳停住了。 雪白的棉花糖小狗疑惑地回过头去看自己的主人,却发现他停在那里,眼睛却并不看自己。 小区的路灯光线不是很足,昏昏地发着黄,像朦胧的暖色月亮。 这些光拢在脸上,把周明珣有些硬朗的轮廓照得柔和下来。 风把额发吹乱,如同翻飞的衣角,而他正抬起头,沉默着往高处看。 “哒哒哒。”这是属于小狗的脚步声。 听到声音的周明珣低下头,发现谢桢月就站在自己面前。 谢桢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然后问了声:“我以为你走了,怎么还在?” 周明珣说话时呼出一团白雾:“想着等你到家了再走。” 谢桢月躲在帽檐下的眼睛亮亮的,路灯的小光圈映在里面,像湖面上月亮的倒影:“我已经到了。” 周明珣笑了一下,但很轻,像风一样飘起来,落到谢桢月心里:“灯还没亮。” 第47章 落春泥(下) “汪汪汪!” 清脆的叫声从地面传上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周明珣垂头看了一眼,笑着蹲下来和十五对视:“是你啊,小十五。” “汪?”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周明珣嘴里喊出来,十五有些疑惑地歪起脑袋,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打量面前的这个人。 周明珣把手凑过去让它闻了闻,然后再慢慢地顺毛撸上了十五圆滚滚的脑袋,问道:“还记得我吗?” 十五没有拒绝周明珣动作,反而很好脾气地把头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垂在身后的尾巴慢慢地摇啊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我给你取的呢。”周明珣逗了逗十五的下巴,看它舒服得又开始“咕噜咕噜”乱叫。 谢桢月一动不动地站着,垂下眼睛看周明珣和十五的互动,眼眶被风吹得微微发红:“……它这么笨,哪里还能记得。” “那真是令人伤心。”周明珣把十五脑袋上的毛揉搓得四处乱翘,“没关系,我还记得就行。” 十五有点嫌弃周明珣摸自己的手法,“嗷嗷”地冲周明珣叫了两声。 “十五,不可以这样。”但很快就被谢桢月急忙喝止了。 周明珣仰视着,同听到声音后安静下来的十五一起望向周明珣:“怎么十五长大后比小时候乖这么多,以前我都生怕它咬你。” 那是夏天时候的事情了。 便利店老板珍爱的纯种京巴犬还没来得及做绝育,就在一次外出玩耍的时候和宠物公园里的一只蝴蝶犬看对了眼,两只小狗贴在一起眉来眼去,开心得不行。 老板上一秒还在说:“哎哟我们家来财交到新的好朋狗了哦!” 然后下一秒就看到来财骑上了蝴蝶犬。 老板在蝴蝶犬主人的尖锐叫鸣声中,拖着一把快退休的老骨头连滚带爬地冲进宠物公园的草坪,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一把抱起来财。 但来财是一只很快的小狗,老板还是晚了一步。 最后老板黑着脸抱回了来财,过了一段时间后又从蝴蝶犬主人的手里黑着脸抱回了一只京巴蝴蝶犬的串串小狗。 谢桢月带着周明珣去看小狗的时候,老板在旁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看着来财来气:“你说说,这是什么事?我们家世代清白传家,就没有出过这样败坏门风的事情,这下好了,都被你祸害了!” 谢桢月盯着趴在来财狗窝里睡觉的小狗,问道:“老板,它叫什么名字啊?” “哪里有心情取名字,我都快被它这个不检点的爸气死了!”老板一听,手上的蒲扇扇得更快了。 谢桢月早听过了故事始末,但还是不影响他觉得这只长得跟棉花糖一样的小狗可爱:“那总要取一个名字。” 老板也明白,千错万错都不是孩子的错,所以说:“我想了想,它爸叫来财,它就叫元宝好了,要不就叫富贵!哎呀其实都行。” 谢桢月瞄了还在和来财吹胡子瞪眼的老板,小小声地和周明珣说:“老板取名字也太无聊了。” 对于小狗,周明珣没有太细看,听到谢桢月问自己,才多看了两眼,然后凑过去和他咬耳朵:“那你给它重新取一个,我们用这个名字偷偷叫它。” 谢桢月双手托腮,看着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的小狗,颇为纠结道:“它这么可爱,我要好好想想。” 周明珣看着他的侧脸,却说:“我想到一个名字,就挺可爱的。” 谢桢月一听,连忙问他:“是什么?” 周明珣答:“十五。” “十五?”谢桢月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多可爱的名字。”周明珣回答道理直气壮,“而且听起来像是你的小狗。” 谢桢月不看他,说话的语速有些快:“哪里就是我的小狗了?我才不养。”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十五这个名字最后就这样被他们两个人给偷偷定下来,一直喊到了现在。 小区花园的电压似乎有些不稳定,忽亮忽亮地闪了两下。 喧嚣的风终于安静了一些,让人得以喘过气来。 周明珣刚刚站在风里一遍遍数着楼层,数着电梯攀升的时间。 他说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但总归都与谢桢月有关。 第59章 等谢桢月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周明珣几乎是扬起一个与方才相同的角度去看他:“怎么下来了?”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谢桢月就又想叹气了:“遛狗。” 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电闪雷鸣,这都是养狗人的宿命。 周明珣笑了,站起来前又撸了把十五的毛:“你把它养得很好。” 见面前的两个人又开始说话不理睬自己,十五便再次方向明确地卯足了劲开始往前冲。 周明珣走在谢桢月旁边,看着埋头苦冲的十五,有些想笑:“平时天天都遛吗?” 谢桢月无奈地跟在十五后边:“看它心情,有时候它不愿意出门,有时候非要出门,我也说不准。” 其实以十五的体型还能靠牵引绳拉着谢桢月走,完完全全是靠谢桢月的纵容罢了。 小区里有一块草坪被物业用栏杆圈起来,专门用作遛狗的区域,在入口处特意立了个牌子叫“小狗乐园”。 谢桢月解开牵引绳,把十五放进去,刚撒开手,就看到十五快快乐乐地蹿了出去,再一细看,小狗乐园里还有几只奔跑的大大小小狗,其中一只柴犬正在和主人进行拔河拉力赛。 碰到之前遛狗时见过的熟面孔,大家默契地都选择在这个天气里闭着嘴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靠放空自己的大脑,去回忆灵魂深处对小狗最原始的爱意,以超脱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肉体。 相比起来十五简直乖巧得不像话。 它甚至在里面玩一会就要跑出来找一下谢桢月,等谢桢月隔着围栏,弯下腰摸摸它的脑袋,就又欢快地跑回去继续找好朋狗玩。 很乖很可爱。 周明珣心想,大概是物似主人型,毕竟宠物也是物。 正想着,头顶上盘旋的风声突然变小了,被吹得垂下来的一缕额发被压住,扎到一点眼睛,像乌云遮日般半掩着靛青色的瞳孔。 周明珣隔着藏蓝色的帽檐,看到谢桢月替自己调整了一下帽子的位置。 见他看向自己,谢桢月说:“这个风吹久了头疼,带着吧。” 周明珣抬了抬帽檐,好让自己的视线更清楚:“那你怎么办?” 谢桢月又重新看向在不远处跳来跳去的十五:“我习惯了。” 但下一秒,他听到周明珣说:“小树,转过来。” 谢桢月的身体要比大脑先一步对周明珣的声音做出反应。 周明珣看着面对自己站好的谢桢月,伸手把他的围巾调整了一下位置,将脖子后面堆叠在一起的部分展开,然后盖到了头上,还很认真地把围巾的两个尾端固定好。 “太蠢了,瓜兮兮的。”谢桢月对周明珣的行为进行了口头抗议。 “哪里会。”周明珣无情地驳回了他的诉求,“法国女人天天都这样戴,好看的,你怎样都好看。” 听到这句话后谢桢月不抗议了,改问他:“之前不是在英国吗,还是去瑞士前又去了法国?你在法国待了多久,能这么了解?” “我外婆经常住在法国,都是她教我的。”周明珣立刻回答道。 “哦。”谢桢月点点头,然后又说:“其实只是随便问问,你不回答也行的。” 闻言,周明珣从喉咙里呛出一声笑意。 十九岁的他不敢不回答谢桢月的问题。 现在到了二十八岁,他依旧不敢。 他的爱人——现在应该说是他曾经的爱人,总是敏感而多思,只有是心里非常在意的事情,才会在脑海中模拟了很多遍之后才拿出来询问别人。 所以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周明珣总喜欢逗他说话,因为周明珣想知道自己的爱人在思考什么,好奇什么,不解什么,期待什么。 所以久而久之慢慢地,谢桢月在他面前说话不再深思熟虑。 他们之间曾经毫无秘密,那个时候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曾经无比坚信,他们曾经离想要的幸福仅仅一步之遥。 可偏偏就差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于是阴差阳错,就此土崩瓦解。 今天晚上的风虽然很大,但也把空中沉积了一下午的阴云悉数吹开,露出皎洁无瑕的一轮圆月,饱满地悬挂在天上,清晰地仿佛触手可得。 周明珣用指尖轻轻地挑开谢桢月被围巾压乱的额发,手腕内侧隐隐飘出一段有些淡了的香味。 像杜松,也像茉莉,藏在肌肤上溢出,将空气熏得温暖。 没有人比谢桢月更熟悉这个味道。 “你还在用奥费恩吗?”谢桢月借着周明珣给自己拨开额发的机会,垂下眼睛去看两人相对的鞋尖,“我以为你早就换过香水了。” 周明珣指尖动作一滞,发问道:“为什么要换?” 谢桢月避重就轻地说:“应该早用完了吧?” “……没有。” “你送我的那瓶后来一直不敢多用,所以还保存得很好。”周明珣眉眼稍稍低垂着,看不清里面藏着的心情,“但每年这支出限定款时总买,出大容量装也买,前段时间新出了淡香款还是买,不知不觉囤了一柜子,大概这辈子都是用不完的了。” “怎么买这么多。”谢桢月好似仓促地露出一点笑意,但太浅了,浅得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就这么喜欢吗?” “是。”周明珣点点头,很清楚地说,“很喜欢,所以舍不得。” “这样。” 回答的时候,谢桢月的眼睛里泛着湿润的光,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一眨眼,那层光淡下来,又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的眼睛,说得并不快:“上次问你的问题,我又想了想。” 谢桢月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周明珣说的是什么问题。 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望着周明珣,等他继续说下去。 周明珣告诉他:“我现在自己有了答案。” 谢桢月没忍住问道:“什么答案?” 周明珣收回手,但视线依旧流连在谢桢月的眉目间。晚间的月把周明珣的眸色照得偏冷,可他看谢桢月的眼神又实在算不得无辜。 在和谢桢月重逢的这些时间里,周明珣总以为自己能做得到体面,像一个久违的旧友,像一位坦荡的前任。 可越是和谢桢月见面,越是看着这七年时间在谢桢月身上留下那些自己从未了解、不曾参与的痕迹,他的悔意就与日俱增,未曾停歇。 他当年就应该当一个彻彻底底的坏人,不管谢桢月说什么,都不要同意。 所以他说:“产业园开园后,我不会走,我会继续留在a城。” 听到这个答案的谢桢月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的波动,他只又问道:“上一次,你不是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说了不算吗?” “是。”周明珣没有推翻自己说过的话,只将它的意思延续了下去,“所以掌握着真正的答案的人有权利随时喊停。” 谢桢月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只要他喊停,我会立刻离开,不再打扰他。” 说到这里,周明珣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下来,带着些说不出清楚的情绪:“就和以前一样。” 谢桢月沉默着没有动。 他很清楚,周明珣说的和以前一样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再一次恢复过去七年时间里彼此的状态。 不过是再一次回到完全没有对方存在痕迹的世界里。 说起来好像不难,甚至很简单。 毕竟一件事只要连着做七天,人都会不自觉地形成习惯,更何况是七年? 再说了,谁的人生都不会因为谁而暂停时间,七年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足以彻彻底底改变一个人。 所以谁又会放不下谁七年,谁又可能等谁七年呢? 可偏偏谢桢月会。 可偏偏周明珣也会。 周明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似雾里看花,如梦如幻:“所以,要喊停吗?” 所以,七年前的错,七年后的现在的还要再犯一次吗? 所以,难道这一次的我们还要重蹈覆辙吗? 谢桢月久久地望着周明珣。 他想,如果遗憾和悔恨是一场小雪,那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春天。 他的世界里雪积得很厚,随便一脚踩上去,都无法到底。 他一个人在雪里看了七年的月亮,这本来没有什么。 但是这一刻,谢桢月看着眼前的周明珣,久违地听到了积雪融化的声音。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说出第二个答案了。 所以他说:“不要。” 我不要我们再继续这样下去。 第48章 十面埋伏(一) “叩叩叩。” 管家站在画室外轻轻叩门的时候,方令颐正在给周时晏看自己新画的手稿。 听到声音的两个人看向门口,见管家笑着说:“小少爷的助理来了,现在在会客室等您过去。” 第60章 郭助理这次过来,主要是负责将那些徐闻兰从法国带回来的手信,按照周明珣的吩咐原封不动地交到方令颐手里。 他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喝了几口倒好的清茶,才看到身后跟着周时晏的方令颐款款而至。 “方董,小周董。”郭助理站起身,挨个颔首打了招呼。 手信都整齐地在西番莲花纹的方桌上依次掰开。 方令颐简单看了几眼,然后问郭助理:“只有你一个人回来的?” 郭助理笑着应答道:“是的,方董。” 方令颐坐下来,目光落到桌上,嘴里却说:“你们周总这么忙?回趟家的功夫都没有,还要辛苦你替他专门跑一趟。” 这话问得郭助理不敢正面回答,只连声说:“没有没有,不辛苦。” 倒是一旁的周时晏随和地对他摆摆手,示意别站着,坐下来聊天。 方令颐看着郭助理,沉吟片刻,才说:“你进集团的时间短,自明珣回来后,就一直跟着他做事,他这次去a城只带了你、辛助理和杨司机一起过去,想来他对你也算得上亲近。” 对此,郭助理立刻回道:“周总是个好领导,工作上确实是我和他接触比较多,至于其他的我也不是很了解,不敢自称亲近。” 对郭助理的回答方令颐没有在意,她是向来听惯了这些体面话的,所以从来不放在心上,而是直接问郭助理:“他在a城,都在干什么?” 见郭助理一时沉默,周时晏适时开口道:“郭助理,这里没有外人。” 郭助理沉思须臾,才回答说:“周总多数时间并不常见我,据我所知的就只是参与产业园的项目,还有就是偶尔到港城去见一见方合地产的经理人,集团里有时也会有工作需要找他,但这一部分是留守集团的覃助理直接和周总对接,具体的我并不清楚。” “就这些?” “我所知道的就这些。” 方令颐笑了一下,知道从郭助理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等郭助理走后,方令颐同周时晏评价道:“你弟弟选人,才干能力什么的向来都是放在第二位,他最看重的其实是像小郭这样眼明话少的聪明人。” 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说:“闻兰和我说有手信让你弟弟转交,我还以为他能回家一趟,特意让厨房这几天多给你爸提前煮降火茶喝,算了,反正他也不回家,明天就让厨房停了。” 周时晏没忍住笑了一声。 方令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手信,然后端着茶杯静静地坐了一会。 氤氲的茶香飘荡在空中,和檀木家具独特的古朴味道交织在一起。 周时晏不爱喝茶,只坐在一旁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盒子,刚翻开扫了眼,就听到身旁的方令颐突然问自己:“小晏,当年那个小孩,你还记得吗?” “什么?”周时晏当下没能反应过来方令颐问的是谁。 直到方令颐又说了一句:“我在想,印象中当年他好像说过毕业后想留在a城这样的话是不是?” 周时晏一愣,猛然反应过来方令颐说的是谁。 “您说他啊……”周时晏有些无奈地说,“过去这么多年了,您突然提起,我都没反应过来。” 方令颐还陷在记忆里努力回想,然后说:“那孩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说不定真留在a城了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周时晏已经完全清楚方令颐在想什么了。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猜想不太可能,但还是他试探着问了句:“倒是一直没有留意过,那我派人去了解一下他的近况?” “不行。”方令颐否定了周时晏的想法,说,“我们毕竟不久居a城,你贸然去打听容易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周时晏反问:“那母亲的意思是?” 方令颐定神道:“我联系一下你徐阿姨吧,这方面她挺擅长的,也方便。” 周时晏没有异议:“您决定了就行。” “小晏。” 周时晏离开会客室的时候,被身后的方令颐叫住。 他回过头笑着说:“还有事吗,妈妈?” 方令颐笑眯眯地看着他,靛蓝色的眼睛像缅因猫的瞳孔:“这件事情,除了你徐阿姨,就只有你和我知道,所以如果elian知道了,我就拿你是问哦~” 周时晏笑起来的样子和方令颐足有七分相似:“我知道了。” 方令颐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去忙吧。” 周时晏离开会客室后收起笑,在走廊里边走边给周明珣发信息。 【你小子留在a城到底是为了什么?赶紧和我老实交代!】 周明珣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拎着一袋早餐准备上车。 他在百忙之中,站在车门外抽空给周时晏发了个信息回复。 【婉拒了哈】 杨司机替他关好车门,然后回到驾驶位起步朝着a大的方向开去。 同样在后排落座的谢桢月膝盖上放着本笔记本电脑,正神情认真地敲打着键盘回复工作信息。 周明珣上车后也没有说话,只先把牛奶插好吸管递到谢桢月嘴边,等谢桢月自觉喝了几口,再拿下来放到杯架上。 然后他垂着眼睛,开始隔着塑料袋剥茶叶蛋。 自始至终谢桢月眼睛都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一直到回复完所有信息,又重新检查一遍邮箱,再叮嘱徐助理非急件一律推到下午,才合上电脑松了口气。 周明珣把剥得干干净净的茶叶蛋递过去,等谢桢月先咬了一口,才让他自己接过去:“怎么今天这么忙?” “放寒假了,而且差不多春招也要来了,我要两边兼顾难免忙起来。” 谢桢月一边吃着周明珣给自己买的早餐,一边给他简单地讲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构成。 周明珣不仅听得很认真,手下剥第二个茶叶蛋的动作也很认真。 等监督着谢桢月把自己买的早餐全都吃完了,周明珣才抽了两张湿纸巾把手擦干净。 然后看着谢桢月,问道:“你平时忙起来,有好好吃早餐吗?” 谢桢月把电脑装进电脑包放好,回答的时候声音里透着点心虚:“有的。” 周明珣点点头,然后直接追问:“那一般都吃什么?” 谢桢月回忆了一下。 大致就是一瓶牛奶,几颗糖,最多有时候再吃一个袋装小面包。 不管怎么听起来,好像都和“好好吃早餐”这五个字相去甚远。 于是他决定还是不回答比较好。 但即使他不说,周明珣心里也有数。 毕竟他以前也是这样。 谢桢月明明有低血糖,但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在吃饭上却是相当糊弄,特别是在早餐上,基本就是只要保证不饿不发病就可以的程度。 两个人刚谈恋爱没多久,这件事就没周明珣察觉到了。 于是他开始每天早上找谢桢月一起吃早餐。 如果谢桢月刚好要去便利店值晚班,那么周明珣会早起买好早餐去店里陪他一起吃完再下班。 而如果谢桢月不需要去便利店,那么周明珣会开着车在距离宿舍楼十二栋很近的一棵大榕树下面等他。 有时吃完早餐时间还早,两个人就会跑到静谧的天鹅湖慢悠悠地绕着圈散步。 在那样早的时间,还有闲情逸致跑到天鹅湖的都是一对一对的小情侣,他们两个男人出现在里面其实多多少少有一点显眼,但幸好那些小情侣们各有各的忙,眼睛里更是只装得下彼此,没有多余的位置去留意其他人。 那个时候他们甚至有闲情逸致去记a大天鹅湖里面天鹅的名字,喜欢散步的时候去讨论面前游过的这只天鹅是哪只。 但他们更喜欢避开人群,躲在偏远的柳树下面接吻。 亲累了,就靠着柳树坐在草坪上。 谢桢月喜欢靠在周明珣的颈窝里望着波光粼粼的天鹅湖发呆,两个人时不时说上几句话,歇一歇,然后亲一亲耳朵,或者眼睛,又或者是其他一切喜欢的位置。 再或者是周明珣枕在谢桢月的腿上,听谢桢月给自己念一些最近在看的诗。 周明珣在文学上毫无造诣可言,通常听到一半就会扛不住困意地沉沉睡去。 而见他睡着后,谢桢月也就不再念了。 厚厚的诗集在他手里变成了轻巧的扇子,柔柔地扇着风,把初夏早晨的热气吹散,好让周明珣睡得安稳些。 窈窕的柳树就在他们头顶摆动着细软的枝叶,把回忆这池春水搅动起来,散开一圈圈涟漪。 “这只是非常偶尔的情况。” 谢桢月的声音把周明珣从回忆里拉出来,回到现在。 周明珣无奈地看着他,默许了他在言辞上小小的粉饰,只说:“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 谢桢月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周明珣一会,眼睛幅度很小地弯起来:“你在关心我吗?” “这么不明显吗?”周明珣回答得理所当然。 第61章 “挺明显的。”谢桢月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也就只有周明珣总是记挂着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 说话间,车辆已经驶过a大本部充满历史底蕴的老校门,随后降下速度,慢慢地停靠在行政楼后面的车辆停放处。 他们这次回a大,是周明珣应曾老师的邀请作为“杰出校友”代表回来开一节分享交流会的课,而谢桢月作为替曾老师传话的中间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两人一下车,就听到了熟悉的笑声,爽朗如银铃般响起。 “我才刚说要下来等一等你们,你们就到了。”曾老师现在变成了站在队伍前面的人,身后带着几个年纪很轻的老师,笑吟吟地上来和周明珣握手,“谢谢我们周总拨冗出席呀!” 周明珣含笑回握:“许久未见,曾书记还是这么幽默,不必这么客气,还和以前一样喊我明珣就好。” “呐呐呐,照你这么说,你也还得喊回我老师的。” 笑着说完,曾老师伸手示意两人往前走,自己则走到侧边,轻轻拍了拍谢桢月的背:“最近这么忙还抽空过来,辛苦我们桢月了。” 谢桢月跟曾老师之间显然要更熟络一些:“没什么的,这么一点小事老师叫了哪有不来的道理。” 曾老师闻言看向周明珣,开玩笑道:“高校长和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就说现在外面想请明珣见一面的人不少,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排上号,所以我就寻思着拜托桢月出面找你插个队,聪明吧?” 周明珣这回是真的笑了:“要是老师您都不算聪明,这个世界就没有聪明人了。” “来,我们先去休息室坐一会。”曾老师心情很好地带着他们上了楼。 周明珣从集团那边和郭助理一同带来a城的辛助理已经提前到了会场,正端着电脑在汇演厅的休息室检查ppt,见周明珣来了,便上来简单地汇报了一下流程。 谢桢月见状没有打扰他,跟着曾老师一块到旁边坐下。 曾老师给他倒了杯清水,说:“知道你不喝茶,喝点热水。” “谢谢老师。”谢桢月双手接过。 曾老师给自己倒是泡了杯普洱,颇为享受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凝神听辛助理汇报的周明珣,小声地和谢桢月说:“上回校庆我和明珣匆匆见了一面,但他那边都是大领导,不方便寒暄,不过感觉和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比也没什么变化。” 然后又说:“其实你也是,刚刚你们两个下车的时候,我远远瞧着,就想起你们两个以前在团委办公室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谢桢月垂眼喝了口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那很好啊。” 曾老师看着对面的周明珣感慨道:“我第一次见明珣的时候也和现在差不多,他那会就跟现在一样坐在那,然后高校——那会还是高书记,在跟他讲话,我在旁边听,真的是兜兜转转一个圈。” 谢桢月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一下,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根本就没看到我。” 闻言,曾老师“哈哈”一笑,随口问道:“那当时你在想什么?” 谢桢月看到周明珣短暂地走神和自己对视了一眼,然后眉梢轻挑,对自己笑了一下。 于是谢桢月也跟着在眼角藏了点笑意,回答道:“那时在想,我一定还会和他再次见面的。” 第49章 十面埋伏(二) 座谈会开在a大礼堂的汇演厅,谢桢月入座前遇到了高副校长,后者颇为亲切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谢桢月礼貌地回应了一下,于是两人便站着闲谈了几句,顺便还聊起前段时间程开盛的婚礼。 高副校长当年还当团委书记的时候看着颇为严肃,让人一度不太敢和他打交道,但后来随着关系渐渐熟络,谢桢月才发现高平跳脱的性格完全就是遗传的他。 这会子他正和谢桢月开玩笑道:“小平是最先结婚的,过了就是开盛,现在可就差你了,要抓紧时间啊。” “我不急。”谢桢月答得委婉,“您也不用太担心。” “哈哈,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是看谁都想关心一下问一下的。”高副校长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嘬了一口茶,“小平也说我这点不好,得改。” 对话到这里先告一段落,学生们已经入座完毕,汇演厅的光束对准了台上三张面朝观众席的沙发椅,座谈会就此正式开始了。 在开始访谈式的问答交流之前,主持人先按照惯例简单介绍了一下作为主要嘉宾的周明珣和特邀嘉宾的谢桢月。 两个人的简历被投影照在身后的大屏幕上,灰底的证件照一左一右地放着,下面各自缀着些看起来缥缈华丽的头衔。 而不知道是否偶然,台上的两位本尊却是坐在对方的证件照前面,稍稍往后一偏首,就能看到自己的履历,而随着回头的动作幅度变大,就能清晰地和照片上的彼此对视。 如果说当年即使是在一众留培生里,周明珣也依旧是让人不可忽视的风云人物,那么现在提起他们这一届的毕业生,谢桢月亦是无法避开的一支标杆。 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和披荆斩棘的小镇做题家,原来有一天也会这样平等地被众人放在一起,用同样欣赏的语气一并提起。 访谈环节整体进行得都算愉快,待聊完固定好的系列问题后,就到了观众互动环节。 第一个举手拿过话筒提问的是一个女生,她笑着说:“我今年大四,今天来参加分享会学习到了很多,但实际上其实我是带着一个问题来的,那就是我今天带来了自己的简历,请问可以现场直接投给两位师兄老板吗?” 现场一片哗然,后知后觉还能如此操作的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并将目光投到台上。 主持人讶然,笑着接过话说:“是非常聪明并且善于把握机会的一位同学啊。” 周明珣侧首,示意在幕后待命的辛助理去收下那个学生的简历。 谢桢月看了看热闹的会场,想了想说:“春招在即,也欢迎在座其他有意向的同学积极投送简历,人力部门会根据大家的实际情况发出面试邀约。” 大家笑了笑,现场躁动的气氛稍稍安静下来,观众互动环节得以继续下去。 第二个拿起话筒的是一个男生,他稍显腼腆地提问道:“我主要是有一个正在思考的问题,想拿出来和两位师兄,还有在座的大家一起讨论。” 主持人笑着鼓励道:“请说。” “是这样的,我明年才毕业,但是我有一个朋友,现在已经参加工作了,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在社会上打拼,而另一个人还在象牙塔里,所以有的时候我们经常会在一些事情上发生矛盾。” “比如我朋友和我说觉得现在这个工作干得没有意义,我也觉得她的工作本身就跟专业完全不对抗,对自我提升没有帮助,而且一直在消耗时间精力,所以我建议她换份工作。” “但是我朋友觉得我的想法很幼稚,她告诉我出了社会后这是常态,绝大部分的人工作和专业都是不对口的,找工作最不重要的就是看有没有意义。所以我想问问,面对没有意义的工作我们就必须屈从吗?” 主持人看了一下台上的两个人,说:“那这个问题……谢总您来解答一下?” 谢桢月听到这个问题后轻笑起来,他说:“首先我个人的观点是,一份工作对自我能力提升没有帮助,并不代表这份工作就没有意义。我以前做过一些兼职,现在看起来是完全和我的职业发展方向不搭边,但在那个时候,我是很感激能有那些工作机会的。” 听到这里,周明珣将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支着脑袋歪过头去看他。 谢桢月继续说:“每个人对于意义的定义是不一样的,你朋友既然不愿意放弃这份工作,那就说明这份工作中还有能吸引她留下来的东西,那这就是这份工作对她的意义。” 最后总结道:“工作也没有意义或许重要,但我想更重要的是你要怎么去定义自己真正需要的意义是什么,想明白这个问题,或许你就知道自己的答案了。” 男生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说:“我会重新思考一下的,谢谢师兄。” 但是在工作人员收回话筒前,男生又说:“另外,我还想问一个跟学习就业不是特别相关的题外话,不知道方不方便。” 谢桢月正端着茶杯喝水润嗓子,是周明珣拿起话筒先一步做出回答:“没关系,现在是属于你的时间,你问吧。” 男生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我想请问一下二位师兄,在处理感情问题上能不能也给我们提供一些建议呢?” 汇演厅里掀起一阵笑声。 主持人抬手示意大家稍稍克制:“同学现在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提问的男生叹了一口气:“算也不算吧,只是刚好处在离开学校进入社会这个过渡阶段,处理好感情世界的波动问题无法避免。” 第62章 谢桢月听后沉思须臾,拿起话筒反问他:“这个问题,和刚刚那个问题有关联吗?” 男生有些惊讶地点点头,说:“有的,我刚刚说的那个朋友其实就是我女朋友。因为观念不同的问题我们最近一直在吵架,算是社会人和学生之间的代沟吗?” 听了这话的主持人开了个玩笑:“原来还是姐弟恋呢。那这个问题……就由周总您来帮忙解答一下?” “姐弟恋啊。”周明珣坐在台上,一举一动都被聚在身上的光束照得清清楚楚,眉弓给眼睛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让眼睛更显邃蓝,“那确实我比谢总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听他这样说,主持人自然顺着多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间,谢桢月有一丝不妙的预感,放下话筒刚准备看向周明珣说什么,后者就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周明珣光明正大地看谢桢月对视,然后丝毫没有遮掩地笑了一下,说:“因为我也是谈过‘姐弟恋’的。” 什么学习方法深造工经历作经验,统统没有这种话题更让人提神醒脑。 为了学分报名讲座的低年级学生一下子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开始问周围的人现在讲到哪里了。 主持人显然也没想到还能遇到周明珣自爆个人生活的情况,看了眼下方蠢蠢欲动的记者,果断选择接着发问:“这好像是周总今年回国接受采访后第一次谈到这件事情,不知道方不方便趁这个机会多分享一点您的故事?” 主持人觉得周明珣今天似乎心情很好。 之前在一些传闻里,周明珣是周家人中最不喜欢在采访时被问及任何私人生活相关话题的,但今天看来,本人似乎和传言有些许不符。 毕竟听到主持人追问这个话题后,周明珣也没有挂脸,只说:“没什么好讲的,只是他岁数确实比我大一些。” 随后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毕竟大五个月也是大。” 众人哄堂大笑。 谢桢月忍了又忍,最后把视线从周明珣脸上移开,然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让周明珣听到。 主持人不明白为什么说完这句话后,周明珣脸上笑意更深了。 但等她想再度追问下去的时候,周明珣已经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对那个提问的男同学说:“不止是从学校到社会,往后每一次你对人生方向的选择,都有可能会出现情感上的坎坷,除了爱情,也会会有亲情和友情。” 男同学点点头,道:“这个我能理解,那您有什么建议吗?” 周明珣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沉默着陷入思考。 谢桢月动作很细微地朝他的方向转过了头。 主持人补充道:“每个人面对的困难并不相同,人的心境能力也各不相同,可能没有人有办法给同学你特别具体的建议,但我想你遇到这种情况不一定是社会身份的问题,而是她承接不住自己的痛苦,你又无法理解,所以痛苦变成了两个人的。” 这个时候周明珣说话了:“信任吧,信任最重要,其它都会迎刃而解的。” 谢桢月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有些出神。 座谈会结束后,两人借故下午还有工作,婉拒了曾老师热情的午饭邀约。 但离开礼堂后,他们并没有急着走。 本部和宝江校区一样,喜欢在校园道路两侧种上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金桂开得最盛,满树点点金黄,出团结簇,远远地就能闻到空中馥郁的香气。 如今入了冬,金桂落了不少,只有四季桂还算坚/挺,淡黄偏白的花朵缀在枝头,散发着清淡的花香。 现在这个时间,除了食堂附近还算热闹,在校园其它地方走动的人并不多。 而礼堂后面的小道上,就更加寂静了。 行走的时候谢桢月踩到一片枯叶,从鞋底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 听到声音的周明珣低下头看了一眼,发现满道的叶子被扫起来堆在树下做肥,但偶有几片漏网之鱼还躺在路上。 “产业园下周就正式开园了吧?”谢桢月这个时候冷不丁开口,盖过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是。”周明珣点点头,想了想,又问谢桢月,“开园仪式给园内各企业都发了邀请函,你收到了吗?” 谢桢月回答道:“大概是寄给程师兄了,我还没见到。” 但他又反问周明珣:“忙活了这么久,又出钱又出力的,开园仪式你肯定要出席的吧?” 周明珣应了一声,然后侧过脸去看谢桢月:“所以你也来参加吗?” 这件事谢桢月心里本来已经有了主意,但听他这样问,却故意说:“邀请函不是寄给我的,我去不合适。” 周明珣觉得这是再小不过的事情:“那我让人重新给你寄一份。” 谢桢月垂着眼睛不看他,可说话的时候一张口,嘴角便轻轻扬起来:“是吗,那是谁邀请谁?” “有什么区别?” 这次轮到周明珣问了。 谢桢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如果是周总邀请谢总的话,我这边需要按照公司规定让助理帮我走一下oa审批流程,让程总批准我代为参会。”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垂着身侧的手晃了晃:“那周明珣邀请谢桢月呢?” 谢桢月把自己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拿出来,自然放下时擦过周明珣的手背:“那我可以直接批准。” 道路的拐弯处有一株很粗壮的榕树,换完叶子后的树干满是绿意,郁郁葱葱,亭亭如盖。 周明珣止住脚步,喊了一声谢桢月的名字。 谢桢月同样停下来,回过身去和他对视,像是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周明珣的视线虚虚地落在谢桢月的头顶,接着伸手拂过他柔软的发梢。 谢桢月没有动,任他动作完,然后把握拳的手递到自己面前。 “你头发上沾到了东西。”周明珣如是说道。 “什么东西?”谢桢月把目光落到周明珣的手上。 拳头打开,露出掌心里躺着的几朵微黄花朵,米粒般的大小,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周明珣说:“是桂花。”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然后重新看向周明珣:“什么时候在树下捡到的?” 见自己的小把戏被戳穿,周明珣也不恼,笑着将桂花落回到树根下的泥土里。 然后他重新伸手将谢桢月的发尾捋顺,这个时候的两个人挨得有些近,捋过鬓角的头发时,掌心难免碰到谢桢月的颧骨,擦过那颗小痣。 周明珣的动作一顿,随后慢慢地,用掌心贴住了谢桢月的耳朵,指尖轻轻搭在他后脑勺,有时被发梢拂过,激起细密的痒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彼此。 周明珣往前凑近了些,但就在鼻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又倏忽停住。 像是斟酌又斟酌,然后再缓缓地后撤了一点。 “周明珣。”谢桢月叫住他。 “嗯?”周明珣有些心不在焉,拇指正微不可查地摩挲着谢桢月眼角到鬓角的那一小块肌肤。 谢桢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尖尖的,双眼皮后端的眼褶彻底打开,像半开的折扇微微摇晃:“我没戴眼镜。” 周明珣望着谢桢月的眼睛,看到他咖啡色的瞳孔里只装着自己一个人,而里面的笑意像藏不住一般溢出来。 他在开心。 于是这一次周明珣没有再犹豫。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两个人明明都不是第一次了,甚至对彼此的身体算得上了如指掌。可触碰到彼此的瞬间,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被对方的体温一路灼烧到心里,变成燎原大火。 又如同干涸多年的旧土,终于久旱逢甘霖,颤颤巍巍地重新生出了枝叶。 谢桢月被逼着在后退的时候紧紧摁着周明珣的肩胛骨,将两个人的胸膛靠在一起,近到足以实现心跳的共振。 背部撞上坚实的树干,谢桢月把头微微后仰,喘着气去看头顶成荫的树干,光斑如米粒般洒在脸上,透着一点冬日里的和煦。 周明珣则是垂着脑袋,鼻尖缓慢而有节奏地蹭着谢桢月的脖子,呼吸时气流打在那寸肌肤上,直激得一阵轻颤。 半晌,周明珣抬起头,用额头去贴近谢桢月的额头,用鼻尖去碰上谢桢月的鼻尖。 说话的时候双唇在启合,好似下一秒就可以重新吻上彼此。 “同学,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桢月垂下眼睛,睨着他道:“没问名字你就敢亲我。” 只是话虽这样说,但他看起来并真的没有在生气。 因为很快他就回答了周明珣的问题:“谢桢月,木字旁,旁边一个忠贞的贞。” 周明珣笑着凑过去亲了亲谢桢月颧骨上的小痣:“我叫周明珣。” 谢桢月纵容地看着他,然后说:“我知道。” 第63章 随即无端端的,两个人一同笑了起来。 第50章 十面埋伏(三) 徐闻兰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方令颐刚刚落地巴黎。 她接起电话,不等徐闻兰开口,先抱怨了一通今年的春夏高定周跟以前比也是没落不少,好几个品牌因为资产重组问题直接没有参加,或许只有个别品牌的新设计师首秀值得小小期待一下。 又说幸好巴黎这几天天气还行,希望接下来一个多星期可以继续保持。 最后言归正传,她问回徐闻兰:“你今天不忙哦?白天还有空和我煲电话粥。” “谁说是来和你煲电话粥的?有正事找你。”没想到徐闻兰否定了她的说法,开门见山道,“上次你和我说的那个人,找到了。” 说罢,顿了顿又道:“起初你说完后我一直没细看,今天把资料拿到手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我知道他。” 方令颐一听便来了兴趣:“是吗?你居然认识他吗?” 徐闻兰严谨地纠正了一下方令颐的说法:“不算认识,只是听过。” “好吧。”方令颐对她的说话风格习以为常,追问道,“不过你会认识他,那就是确定在a城了。” “是,一直在。具体的我发你邮箱了。”徐闻兰端起咖啡杯,起身背靠着宽大的办公桌,去看全景落地玻璃窗外的都市晚霞。 “我晚点再看。”方令颐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椅上,把手中的香槟杯搁下,“你先告诉我,刚刚你说认识他是怎么回事?” 徐闻兰说:“前段时间佳悦结婚,你不是派了明珣去赴宴?那时候我有事没回去,是第二天才在港城见的他。” 方令颐点点头:“这个我知道,你说过了。” 徐闻兰喝了口咖啡:“那天是家宴,我们家小驰和青青也在,等明珣走后他们两个在说小话,我路过听了一耳朵,多问了一嘴,才听青青和我提起,说那天婚礼的伴郎就是帮他安排进现在这家公司实习的老板,而且还和明珣是旧识。” “一开始你和我说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今天拿到资料看到他的工作履历,就确定了是他没有错。”徐闻兰看着外面融金落日渐渐落下,道,“谢桢月,对吧?” “是他。”方令颐应了一声,然后沉默良久,才说,“那些资料我会去看的,谢了。” 挂电话前,徐闻兰突然多问了一句:“你查这个孩子,明珣知道吗?” “本来还想着不告诉他,我们先私底下查一下。但听你这样一说,他们两个应该早就见到了。” 方令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听不出心情好坏:“我就说呢a城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把他绊住了,怪不得。” 徐闻兰迟疑再三,还是说:“我们这些做长辈还是要尊重他们小孩自己的想法。” 说完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些无奈地说:“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方令颐听罢连声笑了她几句话,然后才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方令颐拾起水晶杯缓缓地喝了一口起泡酒,有些虚焦地看着半空出神。 良久,不知道想到什么,幽幽地叹了口气。 产业园启动仪式那天,是程开盛先到的现场。 他在签名处登记完一回头,恰好看到了朝这边走来的谢桢月。 “正想发信息问你到了没有,就见着了。”程开盛等谢桢月签完名,再一块往会场里面走。 “今天路况不错,我还以为会堵车,但一路都挺顺畅。”谢桢月找到了两人的位置,不前不后地正好在会场中间。 落座的时候,大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些a城的宣传视频,外放的声音恰好充当众人闲聊时的背景音乐。 坐下后,程开盛同谢桢月说:“潘主任说准备晚上组个局小聚一下,这次我去就好,上回辛苦你了,开幕式结束你直接回家享受周末吧。” 要在在平时,谢桢月向来都是对这种安排照单全收的,但今天他却破例反问道:“晚上都有谁?” “他说是说就上次那些人,但具体的我也没细问太多。”程开盛倒是没有太在意这个,“怎么了?” 谢桢月开口前似是思考了一下,但是这个过程很短:“算了,我去吧。” 程开盛听后显然有些愕然,谢桢月的性格他是了解的,刚出来打拼的时候心态稳,做事快,工作应酬更是拼命,明明就三杯的量还敢自己吐完回来接着喝,骗得外界不少人到现在还以为他是好酒量。 但那是以前。 虽然现在的谢桢月酒量比起从前属实进步不少,但自从这两年大家开始喊谢桢月谢总,他反而不怎么需要喝酒了。 偶尔有避不开的应酬,往往也是量力而行,鲜少再有人敢劝他干杯到底。 所以这还是为数不多谢桢月自己主动提出想参加应酬的酒局。 “平时不是能推尽量推,今天是怎么回事?”程开盛半开玩笑地说,“潘主任今天晚上请什么好菜,能让你心动?” “你不用回家?”谢桢月对程开盛的问题避而不谈,只反驳他说,“刚结婚的人还是多多回家吃饭比较好。” 然后又说:“我不一样。” 程开盛觉得自己应该是眼花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谢桢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但偏偏这个时候前排传来一阵骚动,是坐第一排的嘉宾陆续到场了。 周明珣穿着剪裁合身的西服,神色平淡地走在队伍的中间,落座前短暂地朝后方瞥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开盛抬头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等他再回过头,发现谢桢月已经低下头开始看手机了。 “真的你去?”程开盛又确认了一遍。 看手部动作谢桢月大抵是在回信息:“真的,我去。” 程开盛笑道:“行吧,那就谢谢我们谢总成全,放我回家和老婆团圆。” 谢桢月应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挑选回复信息用的表情包。 等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潘主任招呼着大家入座,然后心情很好地开了一支人头马。 “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潘主任举起酒杯,给今天晚上的饭局定了个调,“忙活了这么久,今天产业园终于正式开园,大家今天晚上都随意,往后齐心协力,都越来越好啊。” 接下来潘主任提过三次酒,便算完成了任务,剩下的时间交由赴宴的众人各自发挥,主客皆欢。 谢桢月今天没怎么喝酒,席间进展过半的时候,他才倒了第二杯。 偏偏这个时候周明珣端着杯子站起了身,悠哉着往这边走,单手撑在谢桢月手肘旁的桌面上,声音舒朗:“谢总,我敬您一杯。” 谢桢月没有看他,只自顾自地停下筷子,拿好酒杯再起身。 对上周明珣含笑的眼睛后,谢桢月先垂眼轻轻碰了一下他有意放低的酒杯,然后说:“您随意。” 谢桢月杯子拿得高,碰杯的时候几乎是用杯腹去碰周明珣的杯口。 但周明珣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个人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然后浅饮了一口。 周明珣杯中的酒浅,喝完这一口后依旧隐隐约约可见杯底,谢桢月扫过一眼,顺手便拿起分酒器给他重新倒上。 这个时候的周明珣没有动,亦没有将酒杯往前递,好让谢桢月不用靠过来凑近了倒酒。 他只看着谢桢月半低着的侧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说:“一杯了?” 谢桢月分给他一个眼神,回答的声音同样不大:“你不是都看着?” 谢桢月提起分酒器里给周明珣的酒杯斟到一半,壶口就被周明珣抬手挡了一下,示意他停下。 谢桢月借着他的力道把分酒器立直了放回桌上,然后感到手上一轻,是周明珣拿过他的酒杯,把他的杯中酒分到了自己杯子里凑满了一平杯。 看着在两个手里转了一圈回来的酒杯,谢桢月没忍住笑了一下:“干什么替我喝。” “谁知道呢,”周明珣又一次去和谢桢月轻轻碰杯,“可能因为我千杯不醉吧。” 此刻席间正是热闹的时候,鲜少有人会注意到这边看起来不过是在常规敬酒的一角。 谢桢月借着碰杯的动作,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捏了捏周明珣的手腕,刚好握住跳动的脉搏:“别喝多了。” 周明珣顺势反握住,看起来是将谢桢月的手拉开,实际上两个人半藏在袖口里的尾指已经钩在了一起:“好。” 宴席散后,一群人彼此拥簇着往外走,潘主任留意到走在独自后面看手机的谢桢月,笑着招呼道:“谢总的代驾到了没有?” 谢桢月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道:“差不多到了。” 又说:“你们先走吧,来的时候车位紧张,我车放到后边去了。” 潘主任喝得微醺,心情很好地冲他摆摆手:“好,路上注意安全啊,大家都平安到家!” 第64章 跟他们告别后,谢桢月坐上隔旁边还空着的电梯,从电梯门出来后再一路往侧门走,感应门自动打开的瞬间,杨司机也同步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旁的礼宾礼貌告别,谢桢月站在车门前回头应了一句。 不过只是耽误了片刻的功夫,礼宾就看到从昏暗得让人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星空顶的车内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谢桢月的小臂。 谢桢月近乎顺从地仍由自己被半拉着坐进了车。 几乎是不过几个瞬间的动作,外人还来不及反应多看两眼一切便已结束,只恍惚记得车内那人袖扣上的紫尖晶闪过一道璀璨的光弧。 杨司机眼疾手快地关上门,随后面无表情地径直回到了驾驶位。 他坐在安静无声的车里,看着后视镜里已经完全升起的隔板,满意地发车起步离开。 仅仅一板之隔的宽阔后座里,谢桢月正坐在周明珣的腿上,垂着脑袋和他接吻。 两个人的胸膛贴得很近,他几乎是整个上半身都压在周明珣身上。而周明珣靠着椅背,一只手摁住他的脖子不让他后退,另一只手单手挑开西装的扣子,然后顺着他光滑挺括的衬衫一路往下。 谢桢月单手撑在周明珣脸侧的椅背上,身子微微后仰,在两人之间留出一点缝隙,空出的右手往下拦住周明珣丝毫不见收敛的动作 他张了张嘴,像是准备说什么,但是周明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周明珣握着他脖子的手往下一压,然后直接把他没来得及说的话重新在吻里封存,然后反握住谢桢月的右手,带着他退了一步,顺着自己的衬衫一同往下。 谢桢月挣扎了一下,不重不轻地咬了口周明珣的下唇。 但是周明珣把左手上移,如同安抚一般顺了顺他后脑勺上的发丝,又挪到脸颊一侧,去揉他的耳垂。 于是谢桢月咬在周明珣唇上的力度渐渐变轻了。 最后皮带扣解开的声音响了两次,拉链利索滑开的声音也响了两次。 两个人的手纠缠在一起,碰到彼此东西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很热。 按在椅背上的手指有些发紧,想抓住什么东西,但又在光滑的椅背上频频失力,最后只能落下握住周明珣的肩头。 谢桢月额头抵在周明珣的下颌骨,有些急促的呼吸打在他青筋浮起的脖颈间,颈动脉肉眼可见地随着谢桢月的呼吸频率猛烈跳动着。 周明蹙着眉头,轻抚过谢桢月的头发,然后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 一时间车内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喘息声,衣服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以及一些犹如枝叶交缠,尾羽压叠的声音。 然后又在某一个瞬间,陷入短暂的静止。 结束后旖旎的气息仍在车内盘旋,两个人气息还有些不稳,安静地依偎着,许久都没有出声。 又过了一会,谢桢月才坐着往后移了一点,空出了两个人活动的空间。 周明珣随意地解下领带,然后抽过纸巾去擦拭两个人有些凌乱的衣衫。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打火机金属盖的清脆开合声。 他靠着椅背,看着谢桢月动作娴熟地给自己点了支烟,咬在唇间,然后垂眼看向自己,把含在口中的那一团白雾缓缓呼出。 缭绕的烟气散得很快,在空气中留下一点很淡的烟草味道,混着呼吸间白兰地的醇香,在空中混杂成一种很奇怪的荒靡气息。 在烟雾扑向面庞的一瞬间,周明珣阖上了眼睛。 等再睁开时,看到谢桢月正看着他笑。 谢桢月用夹烟那只手的食指隔空摹画着周明珣的眼睛:“每次看到我抽烟的时候,你都是这个表情。” 周明珣一时间没有说话。 还是谢桢月又问了一次:“在想什么?” 周明珣开口了:“想你怎么学会的抽烟。” 闻言谢桢月有些愣神,须臾,才说:“算是无师自通。” 他避重就轻地略过这个问题,反过来去问周明珣:“临近过年,你要回s城了吧?” 周明珣没有否认,只说今年外公外婆要过来,然后又问他:“你呢?在a城吗?” 谢桢月笑着吸了口烟,再开口时声音如飘散的白雾一般发轻:“是,毕竟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说完这句话,谢桢月没有再让周明珣看自己。他俯身把脸埋在周明珣的颈窝,夹着烟的手虚虚地靠在扶手上。 被他的动作打断后,周明珣咽下一些话,声音通过挨着的骨头传给谢桢月:“累了?” 谢桢月声音低下来,顺势认下了这个说法:“嗯。” 但他却在心里对周明珣说:“怎么你还是要走?” 第51章 昨夜东风(上) “我回来了。” “汪汪汪!” 谢桢月打开灯源开关,然后蹲下来伸手去揉搓十五圆滚滚的小脑袋:“今天晚上回来得晚一些,等很久了吗?” 十五被他摸得舒服,正撒娇地“咕噜咕噜”一阵乱叫,脑袋一个劲往谢桢月手里拱。 起身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谢桢月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有人在产业园的工作群里发今天开园仪式的新闻稿件和一些宣发用的照片。 最后发出来的是一张参加开园仪式的嘉宾大合照,文件大到下载原图都需要等好几秒。 谢桢月把照片放大,看到了站在第一排的周明珣,又滑动屏幕里的照片,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看到了自己。 想了想,他把原图保存到了相册。 “汪汪!” 十五见谢桢月不和自己玩了,就又大摇大摆地往屋里跑,柔软的小狗肉垫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会从左边响起,一会又在右边传来。 谢桢月看着它自己一只狗玩得很开心,不自觉地笑了笑。 从玄关一路往里走,不算大的照片墙挂在客厅的墙上,算得上是最富有生活气息的一角。 路过照片墙的时候谢桢月又一次驻足,目光逐张扫过,最后留在挂得有些高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看起来有些平平无奇的大合照。 一大群年纪稍显青涩的学生们肩膀挨着肩膀地站在一起,人数很多,紧密着整整站了三排。背景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活动的舞台,墙壁和地面上还残留一些五颜六色的彩带。 幸好拍摄时用的设备还算不错,即使是这样也还能看清楚每个人的脸。 而在一众黑色的头发里面,站在第三排最左边的周明珣顶着一头灿烂的波尔多红半长狼尾,很轻易地成为了一小个焦点,让人不自觉地把视线落在那里,而还带着框架眼镜的谢桢月就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和其他人一样为了确保不出框挨得很近,谢桢月面上神情淡淡的,笑容并不明显,和身旁姿容肆意的周明珣站在一起,看起来好像有些亲近又好像不至于很亲密。 但不管怎么看,这张照片似乎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是他们二十岁那年的事情了。 “这次的元旦汇演都辛苦各位工作人员了,请大家都站到台上去,我们拍张大合照纪念一下。” 曾老师招呼着大家都往台上站,然后交代新闻部的小干事帮忙看一下相机显示屏里的成像,好指导调整站位把所有人都拍到。 黄时雨往旁边站站,空出中间的位置:“曾老师,您也上来一起拍吧!” “我不着急。”曾老师四下张望着,说,“来,大家都看看人都齐了没有?不要落下人啊。” 话音刚落,她看了眼还站在自己旁边的谢桢月,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桢月,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去站好位置?” 谢桢月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还没取下,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要拍吗?” “你难道没来干活?”曾老师无奈地笑起来,“干了活就要露脸的你知不知道?不然口说无凭的,谁记得你也做了事呀,快上去吧。” “知道了,曾老师。”谢桢月点点头,小跑着上了舞台。 但这会台上正热闹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先是他想站这里,后是她要站那边,又有相熟的几个人非要站在一块,还有人觉得边边角角会镜头畸变想换到中间。 闹哄哄一片,位置一直换来换去的还没个定数。 周明珣被人拥簇着往前站到了第一排,谢桢月从侧面楼梯上到舞台上时,两个人刚好对视上。 谢桢月不愿意在前面和众人变来变去地换位置,便隐晦地对周明珣做了手势,示意自己到后面去,随即便往最后一排走。 同样站在第一排的黄时雨正和旁边的学生会主席钟羽挽着手正研究等会拍照做什么姿势,一回头发现站在自己另一边的周明珣不见了。 另一边的许康和刚好看到周明珣转身往回走的动作,问了句:“明珣,咋了,你不站在前面?” 周明珣路过他的时候笑了一声,半开玩笑地说:“长得高的要站在后面,才不会挡住人。” 第65章 说完就目的性很明确地特意走到了最后一排,非常自然地站到了谢桢月的外侧。 就好像本该如此一般。 周围的人太多,谢桢月不好多说什么,只小声地和周明珣讲:“你怎么到后面来了?” 在他面前,周明珣一向不爱说那些场面话,直言道:“站前面多没意思,不如站这里。” 谢桢月不看他:“站这里就有意思了?” 周明珣学着他的样子目视前方:“和你站一块就有意思。” 谢桢月很轻地弯了弯眼睛,刚好被偷瞄他的周明珣看到。 周明珣收回视线,对着黑洞洞的镜头心情很好地挑了挑眉梢。 “时雨,在看什么?”钟羽的声音里透着些好奇。 “没什么。”黄时雨转过脑袋,抱着“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想法收回了视线。 但她没有和钟羽说这些,只道:“随便看看。” 虽然在场的众人都毫无察觉,但谢桢月和周明珣谈恋爱这件事情,在他们亲近的小圈子里不算秘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周明珣本就不是个低调的性子,而在这件事上更是一丁点藏着掖着的意思都没有。 大一放寒假前的那个考试周刚结束,邹婉提议大家一同小聚一下吃个饭,周明珣当即答应下来,又说自己要再带个人。 黄时雨当时不在现场,听到邹婉转述这件事情的时候还颇为疑惑地问道:“他要带谁来?” 邹婉回答说:“大家都认识的,是谢桢月。” “小师弟?”黄时雨有些震惊道,沉思片刻后一拍掌,“说起来这段时间我好几次去团委办公室送东西,都能在行政楼偶遇到周明珣,他们两个现在关系是不是太好了一点?” 邹婉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不是你之前一直说他们两个之间气氛很亲近吗?” “我乱磕的啊,你不觉得两个帅哥站在一起,怎么看都很养眼的吗?而且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很互补。”黄时雨说得理直气壮,“爱上拉郎配cp是我的宿命,你不懂。” 闻言,邹婉也笑得有些无奈:“求求了,你少看点小说吧行不行?” “那不行。”黄时雨表示拒绝。 起初她们两个都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直到聚餐那一天到来。 那天a城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地精准找到每一个皮肤的毛孔,然后钻进去一路冰到骨头缝里。 幸好包厢里开着暖气,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周明珣和谢桢月是最后到的。 进门的时候周明珣先随手除下自己的大衣,然后伸手替谢桢月把脖子上的红格纹围巾解开,又顺道用手背贴了帖谢桢月的脸颊。 谢桢月正把外套脱下来放到周明珣手臂上,注意到周明珣的动作后柔声道:“都说了不冷,偏不信。” “你还在感冒。” “已经快好全了。” “你太容易生病了,我不放心。”周明珣把两个人的外套交给侍应生挂好,空出来的左手一落下就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谢桢月的手。 谢桢月轻轻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说:“没事的。” 说完后,他又看向已经入座的众人,有些不好意思摆摆左手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大家,有事耽搁了一下,来晚了。” 动作间,两个人左手中指上不约而同地闪过一道相似的钻石光芒。 是戒指。 “哐啷!” 这是杜斯礼没拿稳手里的茶杯,摔倒了面前的瓷盘上,发出一阵声响。 “好,大家都站得近一点,特别是最边上的同学,注意不要出框了!”曾老师拿起麦克风,不放心盯着显示屏上的画面叮嘱道,“最后一排站太宽了,大家凑一凑,好站定了就都不要动了。” “老师您快上来吧!留了位置的。”钟羽连忙招呼道。 “来了来了。” 曾老师几个箭步跃上台去,一边抱怨说舞台的台阶高度修得不好,一边夸自己今天聪明穿得运动鞋。 新闻部的小干事按住快门,提醒道:“大家注意一下表情管理哦,我等一下喊321就开拍。” 台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摆好动作,把视线聚焦到镜头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谢桢月感觉到自己垂着身侧的手被周明珣牵住了。 因为拍照的原因,大家凑得都很近,近到即使有两个人牵着手,也看不出一点端倪。 面前人影重重叠叠,周围的交谈声依旧若隐若现。 而谢桢月看似四平八稳地站在那里,藏在众人身后的手却已悄悄回握住周明珣。 下一秒,周明珣便调整了手指的位置,光明正大地将交握变成了十指紧扣。 他们各自望着镜头,表情自然,好似一切都风平浪静。 毕竟不会有人想到,会有两个人在拍大合照的时候,躲在最后一排偷偷牵手。 “3、2、1,茄子!” 闪光灯亮起又暗下,合照便拍好了。 拍完照后大家说笑着四散走开,许康和提议说今天晚上一起到外面搓一顿,钟羽等人立即附和。 许康和又想起还没有喊周明珣,可是扫了一圈都没有见到人。 “我发个信息给他吧,估计是先出去了。”许康和说完就要拿手机,但被黄时雨叫住了。 “算了,别喊他了,他大概率有事不会来的。”黄时雨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然后挽着钟羽的手臂说,“我们去吧。” 许康和疑惑地挠挠头:“这样?行吧。” 周明珣确实没有空,在他们一行人兴致勃勃地跑到西门外头聚餐的时候,他正在梧桐湾的琴房里看谢桢月弹吉他。 断断续续地学了快一年,谢桢月的吉他已经几近出师,甚至有几首曲子弹得很是出彩,周明珣本来还录制了视频想发到朋友圈,但是被谢桢月驳回了。 今天谢桢月在练一首新曲子,弹的时候时不时看一眼谱子,调整一下,还算不得很流畅。 周明珣坐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单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头去看坐在椅子上的谢桢月,手里把玩着谢桢月因为练琴摘下来的戒指。 谢桢月大概是弹倦了,松开琴弦对着谱子叹了口气。 周明珣笑着坐直身子,拉过谢桢月的左手,准备把戒指重新推回指根:“不弹了?” 谢桢月摇摇手,不让他动作:“等会还要做饭,你先帮我放好。” 闻言,周明珣直接把谢桢月的戒指戴到了自己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 他想起刚刚在超市里按照谢桢月要求买的菜:“晚上做杂烩菜?” 谢桢月应了一声,把琴放好后回过头看到周明珣的动作,走进了蹲下来问他:“你戴着干什么?” “我不像你,戴着也能干活。”周明珣得意地伸手去揉谢桢月的耳垂。 然后就被谢桢月捉住了手。 谢桢月把两个人的戒指都摘下来,然后看了看周明珣,朝他勾勾食指。 周明珣看他的眼睛里含着笑,凑过来任由谢桢月摘掉了自己的项链。 两枚戒指被穿进项链里,然后又被重新戴回到周明珣脖子上。 下一秒,戒指带着项链往下坠,在空中滑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落到谢桢月的胸膛上。 后脑勺感受到地毯柔厚的质感,谢桢月下意识抬手环住周明珣的肩颈,而后唇齿间纠缠得缱绻。 记挂起还没开始准备的晚饭,谢桢月叼住周明珣的下唇,一只手推了推他压下来的肩膀,示意他先停下。 周明珣止住动作,撑起上半身看了会谢桢月,还没等谢桢月说话,就又把头埋进了谢桢月的颈窝,喟叹道:“不想放寒假。” 谢桢月明白他想说什么,所以捋着他的头发,宽慰道:“今年过年早,就一个月很快的。” 然后试图岔开话题问他:“什么时候的机票回家?” 这样的话显然对周明珣没能起到什么安抚作用:“不想回去。” 然后又侧过头,轻轻咬了口谢桢月的喉结:“不想和你分开。” 谢桢月被咬得一仰头,然后被繁复天花板上的吊灯晃虚焦了眼:“我也不想。” 两个人就这样耳鬓厮磨了一会,就当谢桢月觉得再不起来晚饭就真的来不及做了的时候,骤然听到周明珣在耳畔发问。 他说:“要不,我跟你回x城吧?” 第52章 昨夜东风(下) 暗红色间黑线的格纹围巾绕一圈后多出来的部分打一个结,哑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谢桢月抻平蓝灰色加绒牛仔裤膝盖处的折痕,走出房门后想了想,又折回去把手套拿上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谢桢月出门前和在阳台晒着太阳择菜的的外婆说了声:“外婆,我现在到高铁站去。” 外婆戴着老花镜,闻言道:“噢噢,你那个同学的车到了?” “差不多了,我去接他。”谢桢月答道。 第66章 他穿好鞋子,正准备开门,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的谢巧敏从玄关的隔断屏风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小正月,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呀?” 谢桢月无奈地看着她:“不能,最近太冷了,不适合你出门。” “我想见小正月的朋友嘛,这还是小正月第一次要带朋友回家诶。”谢巧敏有些委屈地嘟囔道,“而且我也没去过高铁站,没坐过火车。” 外婆在阳台听到这句话,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你哪里没有坐过嘞?小时候不知道带着你天南地北地坐了多少。” 这句话谢巧敏没有听清,只听到谢桢月哄自己说:“不差这一会,等会他到了,在家里见也是一样的。” 谢巧敏只好乖乖点头:“好吧,那早去早回哦小正月,注意安全~” 新一轮冷空气刚刚到货,寒潮之后的x城冷得有些肃杀。 一直到上公交车刷卡,谢桢月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一路上的树叶子都掉完了,棕色的枝干光秃秃的泛着灰白,再继续保持这个温度下去,估计很快就要下雪了。 到高铁站的时候时间还早,出站口的到站车列序号里面还没有出现周明珣坐的那班。 谢桢月带好手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看到周明珣刚刚给自己发了消息。 elian-z:车厢广播已经在提醒前方到站了 谢桢月看到后眼睛一弯,用带着手套的手笨拙且缓慢地打字。 初一:好,我到了。 初一:[小狗转圈.jpg] elian-z:[照片] elian-z:已经到门边等着了 初一:好~ 回完信息后,谢桢月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看着还空荡荡的出站口发呆。 那天听到周明珣的话后,谢桢月有些愣怔。 平日里总是高速运转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卡壳了一下,再开口时甚至有些结巴:“你,你来x城看雪吗?” 周明珣被他可爱的语气逗笑了,抬起一点头去看他:“x城今年什么时候下雪?” 谢桢月答得认真:“还不知道,要等天气预报。” 于是周明珣说:“那就不去看雪。”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谢桢月偏偏又泛起了固执,偏要问个明白:“不看雪,那你来干什么?” 周明珣用鼻尖蹭了蹭谢桢月颧骨上那颗小痣,理所应当地说:“来见你啊。” 他说完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谢桢月都没有说话。 “不行吗?”察觉到谢桢月的沉默,周明珣觉得或许自己提的要求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主动说,“好吧,那等我们乖宝宝小树同学什么时候同意我见家长了我再去。” 谢桢月终于开口了:“不是因为这个……” 见他不反驳自己的说法,周明珣笑起来,低头去看谢桢月:“那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 谢桢月从小到大就不是讨喜的性格,老师评价他时总说虽然成绩一直很好,但是性格内向沉闷,也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情,很难和班里的同学玩到一起。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没有什么朋友,除了和社交恐怖分子一样的班长。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班长和谢桢月也不算熟络,只不过比起其他同学稍微多一点接触。直到某天班长的妈妈开完家长会回来,认出了谢桢月的外婆,班长才知道原来自己妈妈之前一直是谢桢月外公的主治医师。 得知谢桢月家里的情况后,班长便格外留心他在学校的状态,经常逗他说话,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但尽管如此,班长也没有去过谢桢月家里。 换句话说,谢桢月就从来没有带过什么人回家。 至于具体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关系还没有好到那一步,也可能是因为谢桢月将学校和家庭的界线画得很分明,但更有可能的是少年人最脆弱但又不值一文的自尊心。 如果是旁人,谢桢月大概不会有丝毫犹豫地直接选择拒绝。 可现在是周明珣在问他。 所以谢桢月耷下眼皮,把眼底翻来覆去的思绪遮住,良久,才下定决心般说:“没什么,你来吧。” “真的?”周明珣望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那我不回s城了,一放假我就跟你走。” “不行。”谢桢月连忙摇摇头,推了推周明珣的肩膀,说,“你先回家,我……收拾一下,你过几天再来。” 接着又解释道:“而且,我还得先和家里人说一下的。” 听他这样讲,周明珣自然表示没有异议:“好,都听你的。” 谢桢月对他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抱着他侧身一翻,把两人的位置上下对调。 平时胡闹玩起来也没少做这种动作,周明珣完全纵容着谢桢月,甚至还顺着他的力道翻过身。 他垂下眼去看趴在自己胸膛上的谢桢月,见他又不说话,便摸了摸他的发顶,像撸刚开始跑跑跳跳的十五一样顺着毛摸,问他:“饿不饿宝宝?我们现在一起做饭去?” 听他问自己,谢桢月挪了一下耳朵的位置,去听周明珣心跳沉稳的节奏,轻声答道:“再等一等。” “好。” 他听到周明珣应了一声,枕着的胸膛也随之微微震动。 躲在周明珣视线看不到的位置,谢桢月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想:要怎么和外婆说呢? “有同学要来家里?”听完谢桢月的话,外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洗红薯的手都停了下来。 “是……是朋友来的,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我已经答应他了。”谢桢月避开外婆的目光,埋头认真地给红薯削头去尾。 外婆把洗好的红薯放到篮子里,语气里有些不确定:“这样啊,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要带朋友回来。” “嗯。”谢桢月站起来把装好红薯的篮子端下来,“所以可以吗,外婆?” 外婆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停了下又说:“但他是你大学同学吧?家里的情况让他知道可以吗?以前你中学的时候那些人……” “没事的。”谢桢月打断外婆,不让她重提那些陈年旧事,“他不一样。” 外婆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像摆动的鱼尾:“看来确实是我们桢月特别好的朋友。” 站台列车到站的广播声传出一点模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谢桢月不由自主地走前两步,目光紧紧地看向从出站口台阶上涌出的人群。 他有点担心自己不能第一时间找到人群中的周明珣。 但事实证明,当周明珣出现在出站口闸机后的一瞬间,谢桢月就发现自己的顾虑属实是有些多余了。 这样冷的天气,周明珣依旧是穿了一身黑,黑色的夹棉的夹克外套,杂色的仿动毛领一路连着敞开的拉链,挡住一点品牌的银色十字架标识,却更衬肩宽腿长。 黑色的冷帽把招摇的红色狼尾压住,只有稍长的发尾从两侧溢出。侧过脸做人脸识别时,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块三角形的阴影,显得五官更似雕塑般深邃立体。 而就算抛开这些,在黑压压一片的人群里,最容易让人注意到的其实还是身高。 周明珣拖着棕色老花图案的行李箱疾步出了站门,没什么表情地将视线从周边人群的头顶穿过,扫视一圈后很快便锁定到了谢桢月的位置。 等他走到谢桢月面前的时候,发现谢桢月显然是已经看到自己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话,只自顾自地盯着自己看。 周明珣抬手在谢桢月耳边打了个响指,笑着说:“回神了,宝宝。”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然后匆匆低头去接过周明珣的行李箱,但是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穿这么少?x城不比s城,要冷很多的。” 周明珣握着行李箱拖杆的手一滑,不让谢桢月去拿,反而顺势握了一下谢桢月的手,发现他戴了手套后还笑了一下:“不错,有在好好保暖。” 谢桢月抽回手,目光还落在周明珣身上,兀然往前走了两步。 周明珣以为他凑过来是想和自己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谢桢月朝自己伸出了手。 然后把他外套敞开的拉链拉上了。 谢桢月很认真地把拉链拉到了顶。 周明珣没忍住笑出了声。 高铁站人来人往,两个人没有在出站口逗留太久,谢桢月拿出手机打了辆车,和周明珣一起朝着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下车点谢桢月定在了离家最近的一个公交车站,从车上下来后,周明珣跟着谢桢月往旁边的街口左转,拐进一条巷子,又往深处走五十米再右拐,就进了居民楼的大门。 拎着行李箱一路爬楼梯到四楼,谢桢月用在前面用钥匙拧开房门,周明珣站在他身后,打量着门上贴着的殷红对联,上面的字体还是老式的手写墨字。 第67章 谢桢月推开门前动作迟疑了一下,回过头和周明珣说:“家里只有外婆和妈妈在。” 周明珣正在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浮尘,闻言点点头道:“你和我讲过的,我记得。” 谢桢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再说些什么,就又听到周明珣问他:“我把帽子摘下来吧?比较礼貌。” 被这话一打岔,谢桢月将视线游移到周明珣的脸上,破天荒地发现他神色里居然带着明显的拘谨。 “没关系,戴着吧。”谢桢月笑着说完后直接推开了门,“外婆,妈妈,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的外婆从厨房出来,随意地拿起围裙的下摆擦了擦手,目光看向站在谢桢月旁边的周明珣:“来了?今天冷,车上人多吗?” “还好。”谢桢月没讲自己是打车回来的事情,只换好鞋,弯腰从鞋柜里给周明珣找拖鞋。 拿出来后一回头,看到周明珣极其礼貌地微微鞠躬跟外婆打了个招呼:“外婆好,我叫周明珣。” “我知道的,小珣对吧?桢月都和我们说了,欢迎你来做客。”外婆被周明珣的礼节吓一跳,连忙说,“没事,你就当在自己家,不用这么拘礼。” “小正月回来啦?” 听到客厅动静的谢巧敏打开房间门,然后非常开心地小跑出来,仰着头端详面前的周明珣:“你就是小正月的朋友吗?” 周明珣猝不及防地对上谢巧敏的眼睛。 面前的谢巧敏头发里掺着不少的银丝,脸上因为笑容而出现了皱纹。 从前几年开始,她的头发就白得很快。一开始也考虑过要不要染发,但是外婆担心染发剂对身体不好,而且谢巧敏也根本不是能乖乖坐着任人动作的性格,更何况谢巧敏没有什么需要外出社交的机会,所以一直没有处理过。 虽然这会儿打眼看过去,无论是从身形体态,还是面容相貌,都看得出来谢巧敏岁数已经不小了。 但谢巧敏的眼睛实在太亮了,亮得怎么看都很奇怪,亮得变成她身上最大的违和。 随后她也不等周明珣回答自己,就又自顾自地拍拍手掌,笑着说:“你从哪里来的呀?高铁站人多不多呢?我本来也想去的呢,可是小正月不让。你们是朋友呢,那明天天气好的话我和小正月一起带你出去晒太阳吧?” 她说话时的表情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天真。 但是这种天真出现在她的身上,只会让人看后觉得有些残忍。 谢巧敏说话的声音让周明珣恍惚间忽然想起,在那个自己还没和谢桢月在一起的某个日子里,他坐在天鹅湖的长椅上听到的语音。 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语调,一样的称谓,两个音轨就此实现了重合。 他还想起自己当时问谢桢月的是:“你妹妹?” 谢桢月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周明珣还没来得及想起,身旁的谢桢月先开了口。 他看着周明珣的眼睛,面部神情有一瞬间的紧绷。 谢桢月说:“小珣,这是我妈妈。” 第53章 寸草心(上) “这是我妈妈。” “我妈妈身体一直不太好,家里的事情她帮不上什么忙。” “她本来就是个小孩子。” “不是妹妹。” 周明珣恍然大悟。 那些在时间的缝隙里,谢桢月宛如不经意般随口告诉自己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像拼在一起的零散碎片,凑出了一幅完整的拼图。 但周明珣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脸上的神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对着谢巧敏弯了弯腰,依然保持着和外婆打招呼时礼貌谦和的微笑:“你好,阿姨。我是桢月的朋友,从s城过来,今天高铁站人流量不算很多,如果明天有太阳的话我很乐意和您一起出门。” 听到他逐个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谢巧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放大了:“好啊好啊。” 说完后,谢巧敏又期期艾艾地凑到谢桢月跟前,用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试图和谢桢月讲悄悄话:“小正月,你交到了和动画片里一样的朋友诶,不过你怎么现在才带他回来呀?” 因为我认识他的时间有点晚。 但谢桢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移开落在周明珣身上的目光,低下头,笑着去拿被松开拉杆的行李箱。 推着箱子往屋内走到一半,谢桢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周明珣:“带你去房间。” 回过神的周明珣连忙跟上。 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为了重新握住行李箱拉杆而伸出去的手,正正好覆在了谢桢月的手背上。 “妈妈,敏敏想看动画片。”身后的客厅里,谢巧敏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可怜巴巴地望向外婆。 外婆摸了摸谢巧敏的头,柔声说:“那看一会吧,但是不能吃零食,不然等下晚饭你就吃不下饭了。” 谢巧敏乖乖点头:“好~” 房间门打开又关上,短暂地把客厅的电视声隔绝。 谢桢月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房间很小,几乎一眼就能看清全部布局。 屋内摆放的东西不多,但是非常整洁。四件套大概是刚洗过,还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燥皂香,被子叠得很方正,两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刚刚好就是床板的宽度,旁边的木柜上整齐叠放着一些书本杂志。 周明珣把自己的行李箱拉到房间的角落里放平,刚直起身,就被谢桢月从背后揽住了腰。 他感觉到谢桢月的脑袋就抵在自己的后颈,柔顺的头发蹭着耳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怎么了?”周明珣侧过一点脸,下颚抵上谢桢月的发顶。 谢桢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周明珣轻轻拍了拍谢桢月交叠抵在自己腹部的手,等他稍稍松开力道后转过身,但还没来得及面对面地看清谢桢月的表情,就又被他抱了个满怀。 谢桢月把脸埋在周明珣的肩膀上,说话的时候声音顺着衣服传上来,显得有些闷:“是不是很意外?抱歉没有早点告诉你。” 他听到周明珣在自己耳边叹了一口气,说:“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 谢桢月咬着腮帮内侧的软肉,没有说话。 周明珣靠着窗台上半阖的窗户,静静地等了一会,才听到谢桢月再次开口。 “医生说过,我妈妈的智力大概等于一个六岁的小孩,所以她说什么话只要顺着她就好,不想做的话也没关系,很多事情只要不提,她自己很快就会忘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阿姨她现在这样,”周明珣斟酌着语气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 “咚咚咚。” “桢月?”是外婆在外面敲门。 被打断的谢桢月连忙退开身,匆匆走过去打开房门:“外婆,怎么了?” “怎么锁门了?”外婆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只说,“总感觉今天冷得厉害,我先帮你妈妈洗澡,等会晚了容易着凉。” 谢桢月一听就明白过来,松开门把手就接过外婆的围裙往外走:“好,我知道了,晚饭我来做就好。” 周明珣跟在他身后出来,站在走廊和厨房的连接处时,他顿住脚步,回过头刚好看到外婆牵着谢巧敏的身影。 被打断观看动画片的谢巧敏有些不开心,嘟嘟囔囔地说着抱怨的话,外婆很耐心地哄着她,柔声下气地喊她敏敏。 谢巧敏显然早就习惯了被这样对待,进房间前又探出头,跟厨房里的谢桢月叮嘱:“小正月,我要吃咸的西红柿炒鸡蛋,你不要放糖哦。” 谢桢月头也不回地应了句:“好,我知道的。” 周明珣眉尖一蹙,心下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房门关上后,周明珣进了厨房。 先洗过手,随即他从谢桢月手里接过了洗菜的活。 于是谢桢月转身去柜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敲破壳倒进碗里。 用筷子快速搅匀鸡蛋的时候,谢桢月听到周明珣问自己:“西红柿炒鸡蛋你不是喜欢吃甜的?” 他记得每次在梧桐湾做这道菜的时候,谢桢月都是放糖,没有一次是放的盐。 “是,但是我妈妈不吃甜的,所以在家都是做咸口菜。”谢桢月回答得自然,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 “经常都是做咸口吗?” “每一次都是。” 周明珣把洗好的青菜放到沥干篮里:“偶尔吃一下甜的,应该也可以?” “她不喜欢的,要是做了甜的她会直接不吃。”谢桢月一边说,一边起锅下油。 周明珣站在旁边看着谢桢月熟练的动作,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临近饭点,周明珣从消毒柜里把碗筷拿出来,放到饭桌上摆好。 谢桢月把抄好的菜装盘,交给周明珣的时候有些羞惭:“明明你是客人,却还让你帮我干活。” 第68章 “我又不是来当客人的。”周明珣故意逗他,“第一次上门见家长,你总得让我表现一下。” 谢桢月盯着他,然后一眨眼就转回头,摆出没有听见的态度,但从发丝里露出的耳尖却悄悄红了。 周明珣端着菜盘出去,准备倒回厨房的时候,突然被书架上的一道玻璃反光吸引了注意力。 书架放在客厅电视机的旁边,上头摆着一些零零散散的故事书,多半是一些童话故事还有儿童漫画,大概率都是谢巧敏在看。 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款式有些老旧的相框。 刚刚晃过眼睛的玻璃反光就来自这里。 周明珣走过去,拿起了相框,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一张有些年代感的全家福。 照片上温馨的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最中间的小孩一看五官轮廓就和身后的父母很是相似,虽然表情有些腼腆,但是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是聪慧,三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无论怎么看,都是非常和谐的一家人。 外婆从房间里出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走过来望着照片,眉眼柔下来,带着些怀念的语气说:“这是很久之前拍的全家福了。” “外婆。” 见外婆同自己搭话,周明珣将照片往她的方向让了让。 不过,当周明珣仔细端详着照片里的小孩,试图从他身上看到一星半点儿谢桢月的影子失败后,他问外婆:“桢月小时候长这样吗?” “这不是桢月。”外婆回答得很利落,像是连想都没有想,就直接回答道,“这是我们和敏敏。” 周明珣蓦地一愣,那股异样的怪感又一次在心头萦绕。 于是他向外婆追问道:“请问家里有桢月小时候的照片吗?有些好奇,想看看。” 外婆看了他一眼,突然有些不自然地说:“桢月小时候没带他特意拍过什么照片……最早的话,他初中的时候拍过一次,我等会去找一找。” “算了吧,那么久以前拍的,哪里还记得放在哪里?” 周明珣回头,看到谢桢月就站着厨房的门口,手里端着盘刚出锅的杂烩菜,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他把菜端到饭桌中间,说:“外婆,可以开饭了。” 闻言外婆立即道:“好,我去喊你妈妈,她一洗完澡就赖床上看漫画。” 说完就匆匆进了房间。 谢桢月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他没去管外婆怎么哄谢巧敏的,只是走过来从周明珣手里拿过相框,放回到书架上。 周明珣凝望着谢桢月,看到他用一旁的眼睛擦布仔细擦过相框表面,然后看着那张照片,很浅地笑了一下。 只是眼睛那道如折扇般半敛的眼褶纹丝不动。 他回望周明珣,声音轻快:“吃饭吧。” 晚饭的气氛和往常一般有些安静,谢巧敏筷子用的不熟练,还是习惯用调羹吃饭,有些菜不好舀,她就会让外婆帮忙夹到碗里。 谢巧敏挑食很严重,只要是有一点不喜欢的菜就不想吃,让外婆帮忙解决。 一顿饭下来,外婆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和坐在对面的两人说上什么话。 周明珣观察了半天,然后发现身边的谢桢月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趁着夹菜的功夫,仿佛不经意般将视线游移在祖孙三人的脸上。 谢巧敏其实和外婆长得很像,脸型偏圆,有些显肉,眼角的弧度是一个圆润的弧形,眼睛的形状则是偏短的,至于鼻子和嘴唇,大概是更像那张全家福里面的“父亲”。 其实也就是更像谢桢月的外公。 基因是很神奇的东西,能让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通过孕育一个全新的生命,而将彼此身上的特征打散了重新组合,揉成另一个高度神似的面庞。 可不管怎么看,周明珣都没能在谢桢月脸上找到一点这个家里另外三个人的影子。 难道谢桢月是完完全全复刻了他亲生父亲的模样吗? 但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他父亲存在过的痕迹。 谢桢月更是和他亲口说过,自己没有父亲。 这些疑问就像今晚夜空中的一团乌云,久久地遮盖着月亮,让夜色昏暗,不见清明。 谢桢月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周明珣正穿着睡衣,靠坐在床头看自己以前买的书。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周明珣拿的是一本博尔赫斯的诗集。 谢桢月笑他:“你不是最不喜欢看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吗?” 周明珣掀开身旁被子的一角,让谢桢月坐进来,随后便把书放回书架上,转身拥着谢桢月往下躺:“这不是想了解一下十九岁以前的小树都在看什么吗?” 谢桢月刚从浴室出来,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潮湿的暖意。 两个人面对面地躺在床上,被子抬起又放下,飘起他们身上相同的沐浴露味道。 x城在南北分界线的南边,因此即使冬日里再冷,也不在集中供暖的城市名单里面。 谢桢月的家里就更不可能安装地暖,甚至周明珣先洗完澡回房间的时候,检查了一下外壳有些发黄的空调,发现只有制冷功能。 于是躲在被窝里取暖这种最为原始的方式,在这个冬日的夜晚显得弥足珍贵。 “那是高中的时候看的,你要是现在问我,我自己都答不出来了。”谢桢月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脑海中只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然后他把被子拥簇着往上推,然后抬眼发现周明珣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说:“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周明珣伸手把他的被子从鼻子往下拉到脖子:“很明显吗?” 谢桢月笑起来:“你都盯了我一晚上了,我要是再不问,怕你在我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周明珣也笑,但只有短促的一下,就敛了起来。 他不着痕迹地用目光又描摹了一遍谢桢月的五官,看他清癯的脸庞,看他尖尖的眼角,看他眨眼时若隐若现的狭长内双。 最后他说:“我只是突然发现,你和你妈妈长得不太像。” 周明珣也不太确定自己会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但他内心深处应该是更想听到谢桢月反驳自己的说法。 但他没想到,谢桢月会毫不犹豫地肯定道:“当然不像了。” “其实还挺明显的?”谢桢月思忖道,“特别小的时候可能还不是很明显的,但是上初中后大概是长开了,有一次带妈妈出门晒太阳,见到几个同学,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明珣感到喉咙里如有蚂蚁啃食,把一些想问的话语咬得支离破碎,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为什么会长得完全不相像?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好听。 或许是察觉到了周明珣心神不定的状态,谢桢月没有再等他发问。 他只是平静地望着周明珣,用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的语气告诉他:“因为我不是妈妈亲生的。” 第54章 寸草心(下) 靛青色的瞳孔骤然放大,周明珣有一瞬间茫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心脏又松开,强烈的失重感让大脑被迫暂时中止了思考。 见周明珣这个样子,谢桢月心中有些怅然,放轻了声音说:“很惊讶吗?” 周明珣重新在谢桢月的声音里渐渐回过神,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小树。” 谢桢月浅浅地弯了下眼睛,刚想问周明珣喊自己干什么,就听到一阵织物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 然后是柠檬味的沐浴露和棉质床品皂香的混合香气,如一阵风把他轻柔地包裹住。 是周明珣支起身体靠近着,伸手把他拥到了怀里。 谢桢月听到周明珣又喊了他一声:“小乖。” 卧室的灯光被遮住,谢桢月看不清周明珣的表情。 他只顺从地靠过去,伸手回抱住周明珣的腰腹。 过了好一会,才喃喃道:“其实我妈妈那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结婚生子的。” 周明珣侧躺下来,和谢桢月枕在同一个枕头上:“我起初以为,阿姨是后面发生了什么意外,才变成这样的。” 谢桢月摇摇头,发丝被枕头蹭乱:“她这样很多很多年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谢桢月的声音飘起来,像人在梦游时看到的浓雾,只有拨开之后才能见到一个真实的世界。 三十多年前的谢家在街坊邻居嘴里是个人人艳羡的模范家庭。 谢父早年专科毕业后在供销社工作,后来面对改革浪潮,选择凭借着自己的手艺辞职下海经商。 他借着时代的东风,从地摊生意做起,一步步拉起了两间生意红火的商店,是x城最早一批靠手艺成为“万元户”的商户,甚至还登上过本地的报纸。 谢母性格温柔,勤劳能干,是x城面粉厂的工人。 这在那个时代亦是相当体面的工作,不仅稳定,福利也好,现在他们住着的房子,就是当年谢母在面粉厂工作时分到的职工福利房。 第69章 而谢巧敏是他们唯一的小孩,又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从小就被夫妻二人视作掌上明珠,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千娇百宠地养到了六岁。 那个时候谁见了谢巧敏不夸一句这小孩眼睛亮晶晶的,说话也干脆,看着就透着股聪明劲,长大后肯定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谢父谢母也是一直这么以为的。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给谢巧敏办好了小学的入学手续,又带她到市区的文具店购置好了一大份学习用具和各类故事书、连环画。 谢巧敏非常高兴地背着书包,两只手一左一右地被爸爸妈妈牵着,蹦蹦跳跳地回了家,对自己即将开始的小学生活充满了期待。 但当天晚上,谢巧敏开始发起了高烧。 这场高烧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起初卫生院的医生以为只是小孩子常见的感冒,没有太过在意,只开了些退烧药,就让谢父谢母把孩子带回家去了。 但是直到第三天谢巧敏依旧没有退烧。 谢父猛然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带着谢巧敏赶到了市区的医院。 市医院的医生接诊后做了检查,说应该是肺炎,于是又按照肺炎医治了两天。 但很快,谢巧敏开始反复出现高热惊厥的症状。 这直接惊动了医院的儿科主任,她来看了一眼,立刻将谢巧敏送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这一次,才确定了谢巧敏真正的病因是脑膜炎。 在那个医疗水平远远不如现在的年代,纵使谢巧敏最终侥幸捡回一条命,但醒来后的大脑却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年纪。 停留在她六岁即将上小学的第一天。 从这之后,街坊邻居再提起谢家,总是会叹一口气,然后用惋惜的语气说:“他们两夫妻是个苦命人,那个孩子命不好啊,脑子烧坏了以后可怎么办?” 但不管怎么样,生活总要继续过下去。 于是谢父谢母擦干眼泪,咽下满嘴的苦,仍旧打理着两家店的生意。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们开始日夜不休地轮流贴身照顾着谢巧敏,几乎是到了把她当眼珠子保护起来的程度。 也有亲戚劝他们,说谢巧敏的情况特殊,可以申请拿到政策豁免,不如趁现在夫妻两人都还年轻,尽早重新生一个孩子。 但他们想都没想就严词拒绝了。 谢父说:“我们这一辈子就只有敏敏一个女儿,我们生下她,却没把她照顾好,让她变成现在这样,这是我们夫妻一辈子要赎的罪。” 这话说得恳切又悲怆,亲戚们便再不敢多言。 直到谢巧敏渐渐大了,谢父谢母开始上了年纪,身体素质显然不比从前好,面对谢巧敏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谢母那个时候刚刚下岗,家里的生活开支全靠谢父经营的商店,但商品经济发展速度太快了,他们的小商店已经不具备从前的优势,生意渐渐趋于平庸。 对未来的失控感让她整宿整宿地失眠。 她忧心忡忡地问谢父:“万一我们走在前面,那敏敏以后怎么办?” 谢父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于是在某一年的正月,谢父从福利院带回来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 他告诉谢母:“这孩子出生后没多久就被遗弃了,福利院说捡到他的时候纸箱子里除了一袋纸尿裤,两桶奶粉,就只有一张写了出生时间的纸,说是五月生的。虽然留在福利院养了几年,但仍然还小,不懂事,才刚刚开始会认人。” 谢母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谢父把这个孩子带回来的目的。 果然,谢父下一秒说:“我把他挂在我们名下,但是把他当外孙养,这样等以后我们两个老东西走了,他也长大了,敏敏就不至于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 谢母抱起那个进门后一直很乖巧的孩子仔细端详着。 那小孩也不怕生,冲她笑得软和。 谢母问:“有名字了吗?” 谢父摇摇头:“没,福利院说一直还没取。” “过两天上户口的时候得有名字才行。”谢母叹了口气。 谢父沉吟片刻道:“偏巧现在是正月,不如就叫正月吧。” “正月?” “桢月,木字旁,再加一个忠贞的贞。” 谢母顺着谢父的视线,从家里的窗户往外望,只好看到远处老城区墙根底下那颗高大的梧桐树。 她点点头道:“好,那就叫谢桢月吧。” 说到这里时,谢桢月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推开床头的那扇窗。 现在的晚上,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到什么树。 但谢桢月可以在脑海中记起关于那棵树的每一个细节。 周明珣随着他的动作也坐了起来,又拉起被子把两个人拢住。 他陪着谢桢月去看向窗外模糊的黑暗,然后听到谢桢月说:“从小到大,我一直就在这里看着它。” 周明珣偏过头,看到月光盈盈地照在谢桢月的脸上。 谢桢月说:“树和花是不一样的,花热闹又灿烂,大家都喜欢围着它,欣赏它。但树安静又寂寥,没有人会去留意一棵树在想什么。” “人们需要它纳凉的时候它就要长得枝繁叶茂,人们嫌它遮住了电力设施的铺设,它就要砍断枝干。” 周明珣已经分不清谢桢月说的到底是不是那棵梧桐树。 他感觉到谢桢月温热的身躯靠在自己身上,他听到谢桢月的声音轻得像无尽的哀叹:“小珣你知道吗?树是不会走的,它的根扎在哪里,就会被困在哪里,一辈子都不能离开。” 周明珣在被子底下紧紧牵住了谢桢月的手。 谢桢月又把窗户关上了,他在被子里转了个身,这一下两个人身上的被子彻底包围成了一个圈。 他说:“我就和这棵树一样木讷,所以我看着它,总是会想起我自己。” “所以……”周明珣好不容易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才给自己取名叫小树。” 谢桢月和他相对而坐,牵着的手放在膝盖上:“是。” 周明珣感觉谢桢月说的这些话像一把轻薄的剑,插在他的胸膛里,把心搅得稀碎。 额角青筋若隐若现,他说:“但你是人,你可以走,你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我知道。” 谢桢月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也不想那样,我想我不能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我是一个完整的、真实存在的人,应该要有属于我自己人生,所以我大学考去了a大。” 说完他还笑了一下:“我很喜欢a城,如果以后有能力的话我想就留在a城生活。” 最开始的时候,谢父谢母对谢桢月的学习并不上心。 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们几乎把全部身心都给了谢巧敏,能分到谢桢月身上的自然少之又少。 但谢桢月从小就表现出了和其他同龄孩子完全不一样的听话懂事。 从上小学开始,谢桢月就一直是班级第一、年级第一,每个老师提起他都赞不绝口。 与此同时,他还在家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 除了常规的家务活,从初中开始他就和谢母轮流照顾谢巧敏和病重的谢父。 谢桢月会在去医院的路上,摘一朵路边杂草丛中顽强开出的小花——他看电视里面的人探望病人的时候都会带一束花,他没有钱买那种漂亮的花束,所以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试图让谢父心情好转。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谢父突然开始过问起谢桢月的功课。 谢桢月几乎是受宠若惊。 于是他背上了自己的书包,给谢父看自己接近满分的试卷,给他看自己工整规范的学习笔记,给他看老师在自己作业上充满肯定的表扬,还会讲起自己在学校里的生活。 谢父有时听到一半便痛得昏睡过去,这个时候谢桢月便会安静地收起东西,快速摁下呼叫铃,然后一只手紧紧握着谢父手腕上的脉搏,一动不敢动地守在旁边,等待医生的到来。 临近中考的时候,谢父已经病得很重了,但是他依旧强撑着精神问谢桢月志愿是怎么填报的。 谢桢月摸了摸鼻子说:“报的一中。” “怎么报一中?”谢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前几次的成绩我都看了,完全可以冲实验中学的,一中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高考状元了,而且最好成绩甚至没能排进全市前五。” 谢桢月抿着嘴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道:“外婆说实验太远了,一中离家近,到时候可以走读,回家也方便一些。” 谢父像被钉子狠狠地插过心脏,钉在了病床上。 他愣怔了半天,顺着钉子飞来的方向看到了当年牵着谢桢月回家的自己。 良久,谢父喊了一声谢桢月的名字。 “我这辈子做人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自问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但唯独对不起你妈妈。” 谢父看着谢桢月低下头时露出的发旋,觉得舌根一阵发苦:“还有就是你。” 第70章 谢父说:“是我把你带回来的,还让你替我们背负起敏敏的后半生。桢月,是外公对不起你。” 谢桢月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抬起头有些呆愣地看向谢父。 谢父被病痛折磨了这么多年,几乎已经看不出当年温和儒雅的样子,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还能隐约得见一二:“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一定要继续好好学习,高考的时候不要留在x城了,这里没有什么好大学,到时候你选一个自己想去的学校,外公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谢桢月背着书包离开病房的时候,谢父还叮嘱他中考一定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可以。 但等谢桢月中考完的第二天,医院打来电话,说家属可以考虑把病人接回家去了。 谢父痛了很多年,临终前却出奇的平和。 他不让谢巧敏看到这样的自己,所以只同谢母说了一些话,但最后他还喊来了谢桢月。 谢桢月趴在他的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开口喊外公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谢父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努力抬起枯瘦无力的手摸了摸谢桢月的脑袋。 他只给谢桢月留下了两句话。 一句是照顾好你妈妈。 一句是要好好学习,高考加油。 “所以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写了a大。” 谢桢月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一开始我还以为外婆会不同意,毕竟a城太远了,但是她没有。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是外公叮嘱过她,高考要让我自己做决定。” 周明珣问他:“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被a大录取了,我当时还特意给外公烧了一份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外婆说他知道了应该会开心的。” 谢桢月觉得自己很奇怪。 明明是在笑着说话,可一眨眼,眼泪就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他用睡衣的袖子随意地擦一擦脸,才重新恢复视线。 这些过去说起来太苦,所以谢桢月总是避而不提。 但他想,如果是告诉周明珣,那就没有关系。 可当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到有一滴泪从周明珣的眼尾掉了下来。 然后下一秒,周明珣紧紧抱住了谢桢月。 力气大到谢桢月感觉自己快要被揉进周明珣的胸膛里。 谢桢月整个人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良久,他拍着周明珣的背,安慰道:“没事的,都过去了,不难过。” 周明珣收紧了揽着谢桢月的手臂,却又怕勒疼他般松开。 他说:“我现在看不到你,所以哭出来吧,小乖。” 谢桢月抓着周明珣后背的衣服,试图开口反驳。 但一张嘴,先尝到了液体苦咸的味道。 第55章 凌云木 重新睡回到床上的时候,谢桢月的眼睛还是红的。 周明珣看得难受,用指腹摸了摸他红得有些发透的眼皮,说:“都哭烫了。” 谢桢月凑过去抱他,说话时带着点鼻音:“不许笑话我。” “哪里有笑话你?”周明珣揽着他叹气,“是心疼你。” 谢桢月听着周明珣的声音,脑袋里那棵蜡笔小树又开始左摇右晃起来,仿佛刚刚在脑子里哇哇大哭流了一池子眼泪的不是它。 想了想,谢桢月重新提起晚饭前外婆说的那张照片:“那个照片是外公出院后我们拍的,也是我们四个人唯一一张全家福,只是外公走后外婆一看那张照片就伤心,所以就收起来不知道放到了哪里。” 又说:“你如果想看的话,我明天帮你找找,但是不要惊动外婆了,也不能让妈妈看到。” 可周明珣听完后却说:“我不看了。” 声音听起来像藏着气。 谢桢月呆呆地看着他:“你不好奇了吗?”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周明珣解释道:“我只是不看那张照片,给我看你其它的照片好不好?” 说完顿了一会,轻声骂了句:“那算什么全家福?” 谢桢月不知道周明珣具体在生什么气,嗫喏道:“也是算的,毕竟只拍过这么一张。” 见周明珣一时没说话,谢桢月便顺着他说:“那我给你找其他的照片吧,不过我不怎么拍照,可能只能找到几张毕业照什么的。” 晚间外婆说过的话还在周明珣耳边飘荡,那样的语气,就像是丝毫没有想起还有谢桢月的存在一样,把那张只有三个人的照片叫做全家福。 周明珣像是有些忍无可忍:“只有你这个傻瓜才拿那个当全家福。” 他想,谢家和谢桢月,或许是养恩大过生恩,或许确实有过一些亲人间的温情,但他们根本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反倒是用这些恩情变成单方向的绳索,把谢桢月牢牢绑住,而死结的另一头握在谢巧敏手里。 谢桢月只是他们投射在谢巧敏身上的爱的影子。 可周明珣也知道,人性太复杂,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更不能粗暴的一概而论。 他能想到的事情,未必谢桢月就不明白。 果不其然,谢桢月看着他,目光平静地说:“有总比没有好吧?本来我就是没有人要的小孩,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是外公外婆把我养大,给了我一个家,所以我不怨他们。” 说完还蹭过去亲周明珣:“你也不要生气了。” 周明珣觉得有些发闷,于是起身下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他站在床边,吐烟前先把床头的窗户推开了一半。 周明珣惯抽一款黑色的细烟,味道很淡,闻着不呛人,反而有一种烟草的暖味。 谢桢月跟着坐了起来,顶着双兔子一样的眼睛从充当床头柜的一个木箱子上抽了两张纸巾,用杯子里的水浸湿了叠起来。 还说:“家里没有烟灰缸,你将就用这个吧。” 周明珣咬着烟,伸手把被子一提,轻而易举地裹住了谢桢月。 隔着烟草燃烧后飘起的白雾,谢桢月看见周明珣一直皱着的眉头,有些无奈地说:“好久没见你抽烟了。” “有的时候会需要一点尼古丁。”周明珣咬着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揉揉谢桢月的脑袋。 谢桢月不太赞同地劝他:“还是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好。” 周明珣神色稍霁,弹了弹烟灰,答应道:“那我戒烟吧。” 谢桢月拥着被子往床铺里挪,示意周明珣上来:“真的?” 周明珣随手把烟摁灭在那个简易的烟灰缸里:“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桢月把被子分了一半给他:“戒烟容易吗?” 又说:“听说可以用棒棒糖来替代,我明天给你买吧。” 周明珣轻笑起来,逗他说:“本质就是转移注意力罢了,不过棒棒糖太甜我吃不惯,还有没有别的替代品?” 谢桢月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小小声地说:“那你亲亲我吧。” “什么?”周明珣以为自己没有听清。 “我说!”谢桢月拔高了嗓门,但又突然想起这是在自己家里,于是声音彻底低了下去,“你想抽烟的时候亲亲我就好了。” 周明珣起了逗他的心思,故意反问他:“那要是你刚好不在我身边亲不到怎么办?” 谢桢月思考过后告诉他:“那你就想想我,这样就有事情做了。” 这回周明珣是真的笑了。 他吻过谢桢月的额头,并纠正了恋人刚刚的说法:“你不是没有人要的小孩,你还有我。” 他后撤一步去和谢桢月对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要你。” 周明珣说:“我来做你的家人。” 谢桢月没有说话,只回了周明珣一个带着咸味的吻。 随后凝望着周明珣,心想自己完蛋得太彻底。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遇到比周明珣更好的人了。 他大抵,是要爱周明珣一辈子的。 第二天早上,谢桢月起得很早。 穿好衣服后一回头,发现周明珣也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正大力搓着脸,试图清醒过来。 “都说你起不来了,不要勉强自己。”谢桢月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坐到床边弯腰凑过去看他,“让我看看,我们小珣的黑眼圈是不是快掉到下巴上了?” 周明珣眼疾手快地捏住他的脸,光速亲了他一口,然后掀开被子下床:“不可能,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谢桢月看着他蹑手蹑脚去卫生间洗漱的背影偷笑。 今天周明珣要陪谢桢月一块去x城一中门口摆摊卖烤红薯。 出门的时候外面正蒙蒙亮,但一中门口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摆好的摊位。 大学放假早,他们都已经放了快一个星期的假,高中生们才刚刚准备开始进入考试周。 按道理来说到了这个时候学生们疲于备考,应该不怎么会到校门口的小摊上逗留时间才对。 可偏偏谢桢月信誓旦旦地说,现在他去摆摊,就正好是生意最好的一段时间。 第71章 周明珣起初还有些疑惑,没能明白谢桢月话里的意思,直到他跟着来到了一中门口摆摊的老地方。 他帮忙支好了烤红薯的机器和简易的摆摊板凳,一回头就看到谢桢月已经把自家的招牌立起来了。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纸板上写着通俗易懂的几个大字:“状元红薯”。 再一看来排队的学生,手里都还拿着课本。 他们一手交钱买烤红薯,一边把题本递过来问谢桢月。 “学长学长,这次考试翻译题请问你觉得会出哪篇课文啊?” “学长,快帮我押几道题吧,真的背不完了!” “学长,你觉得历史第一道大题考文艺复兴还是第一次工业革命?” “学长学长学长,借我拜拜蹭蹭考运吧~” 周明珣在旁边围观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怪不得呢,原来是买烤红薯送考前心理咨询服务。” “老板,我的烤红薯好了吗?” 一抬头,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谢桢月那边押完题,拐个弯在自己面前拍好了队等拿烤红薯。 周明珣笑着给他们拿:“等一下,马上好。” 听到声音的谢桢月抽空低头看了眼周明珣。 不用想也知道,周二少爷长到这么大,衣服都没洗过,更别说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计? 但周明珣什么都没说,只按照开摊前谢桢月培训的内容,认认真真地给按照顾客的要求给他们挑出合适的红薯,装袋放好递出去,然后又忙下一个。 他经验不足,用碰过烤炉的手擦过脸,蹭得东一块黑西一块灰,把身上挺括的衣物都衬得蔫巴了。 空气里烤红薯的焦甜香味和冷冽的霜味交织在一起,烤炉每一次打开都带出一点暖意。 周明珣忙到后面别说冷,额头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 他把带毛领的夹克棉服脱了,只穿着黑色的高龄羊绒毛衣干活,贴服的剪裁勾勒出动作间肌肉的痕迹。 谢桢月看了他好一会才移开目光。 好不容易忙完了早自习上学前的高峰期,周明珣才终于得空坐下来歇口气。 “给。” 谢桢月从推车的泡沫箱里拿出一瓶水递过去。 见周明珣接过,谢桢月坐下来,捏了捏周明珣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辛苦我们小珣啦~” 周明珣显然对他这套很受用,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水:“这有什么。” 谢桢月仍然笑着,抽出纸巾给周明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和灰痕:“这个炉子有点熏人,热不热?” 周明珣任他动作,甚至特意往前凑了凑,好让谢桢月擦得更趁手。 闻言还心情很好地说:“还好,没什么感觉。” 这会子街上已经没什么客人,谢桢月和周明珣坐在烤炉后边休息片刻,便准备收摊回家。 隔壁摆摊卖煎饼的大叔也歇下来,跟谢桢月搭话道:“小谢,这个是你朋友?之前从来没见过,大学同学吗?” 谢桢月知道他问的是周明珣,一边把折叠小板凳收起来,一边回了句:“是。” “哎呀,那就也是a大的了,真厉害啊!” 大叔感慨地夸了两句,看着默不作声的两人,又恨铁不成钢地回过头看坐在旁边玩手机的少年,骂道:“还玩游戏?一天到晚就知道抱着个手机,也不知道好好读书,我也没指望你和人家小谢一样,成绩好还能帮衬家里,但都成年了,你稍微长点心行不行?” 谁料这话直接被顶了回来:“那你让他做你儿子去。” 大叔一听,更加生气:“你少给我横,你以为我不想吗?谁都想要一个全市状元,a大学生的儿子!” 少年带着顶鸭舌帽,放下手机抬头就是一句:“全市状元怎么了?不也和我一样在这里摆摊?学习好能有什么用,能让他发财吗?能让他不用卖烤红薯吗?” 谢桢月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你……”周明珣站起来刚开了个口,就感觉袖子被揪住往下一拽。 低下头,看到是谢桢月的手。 谢桢月冲他笑笑,说:“我们快点收完回家吧,放好东西我带你去市场逛逛,那边有不少x城的小吃可以尝尝。” 周明珣看了眼站在煎饼摊旁边有些尴尬的大叔,最后什么都没说,只重新蹲下帮谢桢月整理好摊子。 谢桢月垂着眼睛想把刚刚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但慢了周明珣一步。 后者拿起东西放好,然后牵住谢桢月空出来的手。 “你只是比别人慢一点,但一定会拥有你想要的人生,天大地大,靠自己是最伟大。” 谢桢月对上周明珣认真的目光,听他言辞恳切,字字入心。 于是点点头笑起来:“是,我会的。” 第56章 两白头 两个人在外面跑了一天,又是在烤炉前卖了一早上烤红薯,又是跑到菜市场到处吃美食,等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各自往身上一问,衣服上沾满了各类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算不算上难闻,但也绝对不好闻。 特别是周明珣的毛衣最是吸味。 于是谢桢月寻思着把衣服拿去洗一下,把味道祛了再穿,谁承想从洗衣机拿出来之后,他发现周明珣的毛衣直接缩水了五个码数。 周明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谢桢月蹲在洗衣机旁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旁边的塑料盆里放着一团黑色的不知名物体,走近一看还有些眼熟。 “怎么了?”周明珣跟着蹲下身,发现谢桢月的手机界面正一片花花绿绿的图文,像是什么教程。 “我把你衣服洗缩水了。”谢桢月面脸愁容地把塑料盆里的毛衣拿起来,抻平了变成一个近乎童装的尺寸,“我忘了问你能不能水洗了。” “没事,缩水就缩水了,这个大小改一改刚好可以给十五穿。”周明珣倒是无所谓地笑笑,“你说小狗怕不怕冷的?” 谢桢月当然听得出周明珣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但他刚刚看面料成分的时候看到了周明珣这件衣服的衣领标,顺手搜了一下,发现是家在网购平台找不到官方旗舰店的品牌。 于是他又转去某个地瓜软件一查,结果看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串数字。 谢桢月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我把一台洗衣机洗缩水了,而且还是西门子的。” “明天我去超市买个羊毛复原剂,看看能不能再洗回来。”谢桢月下了决定。 他说完先把这件羊绒衫挂了起来,原先不比较还没有这么明显,现在挂在周明珣正常尺码的衣服旁边,就小得更加滑稽了。 谢桢月发愁地叹了口气。 “不用这么麻烦,一件衣服而已。”周明珣伸出两根手指,戳在谢桢月的嘴角然后往上轻轻一提,“笑一个。” 谢桢月话说得含糊:“补行,九邀。(不行,就要)” 周明珣先一步乐得笑出了声。 第二天两个人还是坐公交去了趟超市。 出门的时候周明珣看了眼手机,问谢桢月:“x城的天气预报准不准的?怎么显示今天会下雪?” “一半一半吧?”谢桢月把围巾戴好,回答道,“你来的那天天气预报本来也说会下雪的,但最后也没下,今天估计也是差不多的。” 但等两个人从超市买完东西回来的时候,x城的空中开始飘起了盐粒大小的点点白雪。 “下雪了!” 公交车内一阵不大的喧哗声,大家和身边的人叫嚷着,纷纷朝着窗外望去,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谢桢月恰好坐在靠窗的位置,本来还有些犯困,听到声音后立即清醒过来,凑近了车窗玻璃往外看,还不忘反手去拽周明珣的手臂。 他说:“周明珣,真的下雪了。” “看到了。” 周明珣的声音在离耳朵很近的地方响起。 谢桢月没有回头,但是隔着车窗玻璃并不清楚的反光,可以看到自己和周明珣的脸倒映在上面,混在飘落的雪里,影影绰绰。 冬季衣服厚重,出一趟门层层叠叠地要穿好几层,再加上长长的围巾,坐下来衣物自然地堆叠在一起,恰好能遮住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下车后可以看到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泛黄的落日余晖照在上面,折射出分外明媚的亮光。 两个人进到小巷的时候,偏巧起了一点风。 风从正面幽幽吹来,把飘雪卷得一阵颤抖,如同柳絮般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落到行人的身上。 老旧的小巷里很安静,没有什么人。 谢桢月晃了晃两个人光明正大牵着的手,说:“你这次来x城看上雪了,开心吗?” “开心。”周明珣侧着脸看他,心情很好地说,“不过对于我的好心情来说,这场雪只能算锦上添花。” “又说这种话了。”谢桢月这样说着,嘴角却噙着笑。 第72章 周明珣回头看了眼身后空荡的巷口,轻快地凑过去亲了口谢桢月的脸颊。 还道:“就说。” 太阳下山后,两边昏亮的路灯开始依次亮起。 雪好像开始越下越大了。 比起纷纷落下的雪花,他们走得很慢,步伐悠哉。 十指紧扣的手就垂着两个人中间荡啊荡。 这给了雪落下的时间。 盐粒般的雪看起来有一点粗粝,但真落在身上的时候又很轻柔。 谢桢月眼睁睁看着一粒雪落在自己的鼻尖,然后转过头去看周明珣。 有雪落在周明珣的头发上,混在波尔多红的发色里像刻意挑染过的花白。 他站定了,伸手去拂过周明珣鬓角的残雪,说:“看着像长了白头发一样。” 想了想,又带着点笑意地问他:“你老了以后是不是就长这样?” “那应该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周明珣握住谢桢月停留在自己脸侧的手,“不过,要是你现在想看的话我可以去染个白头发。” “不要。”谢桢月也笑,“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周明珣想,或许谢桢月自己浑然不觉,在他笑自己像长了白头发的时候,雪花正同步地落在他的头发上,黑白之间对比鲜明地招眼。 如果这样且算白头,那他们两个人是一样的。 只是谢桢月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盖过了一切雪花折射的细光,所以周明珣并没有说。 他只是思考了三秒钟,然后选择拉着谢桢月拐进了手边一个窄窄的小巷。 刚刚离开路灯的主要照射范围,两个人的影子就紧密地贴在了一起,彼此间不留一点缝隙。 他们站在人迹罕至的小巷里,躲着昏暗街灯偷偷接吻。 吻落在脖子上的时候,谢桢月抬起头。 隔着把天空分割成不同大小的电线,正好看见一轮月亮高高地挂在粉紫色的天空上。 纵使是在摘下眼镜后模糊的视线里,他也能清楚地感知到—— 那是圆润的,饱满的,没有任何缺角的月亮。 于是他蓦然想起床头那本被周明珣翻过的诗集。 这一刻,他在恍惚间把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话语拼凑到了一起,让诗句变得如心脏般完整。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注1) 他的声音很轻,像压在眼睫上的雪。 周明珣抬起头,亲了下落到谢桢月鼻尖的雪粒。 谢桢月唤了声:“周明珣。” “嗯?” 谢桢月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周明珣正静静地凝望着自己。 靛蓝色的瞳孔很小,小到只能装进一个人。 谢桢月就这样和周明珣眼睛中的自己对视。 于是他问出了声:“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闻言,周明珣愣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你不用留住我。” 周明珣告诉谢桢月:“你只需要拥有我。” “为什么?”谢桢月固执地盯着他,有些急切地想问一个答案。 周明珣笑起来,把手里拿着的眼镜戴回到谢桢月脸上:“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视线又变得清楚了。 谢桢月看到他明确的口型:“不管在哪里,你想我的时候我都会在。” 是以谢桢月想,自己大概会一直、一直、一直想念着周明珣。 不管何时何地。 月亮爬得高了,只在窗口露出一点光晕。 谢桢月就着这点柔光,伏在书桌上,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 因为经年累月的书写,笔头划破平整的纸面,让纸张随着字迹形成的轨迹形成微不可察的起伏。 被细心粘贴到日记本上的还有一些电影票的票根,一截写了字的乐谱,一片做成干花的花瓣,又或许是其它什么谢桢月希望保存下来的东西。 全部积累在一起后让笔记本看起来都变得厚重。 在不知不觉的年年岁岁里,他已经把日记写得像一本手帐了。 “啪嗒。” 这是笔尖被按动顶出的声音。 【20xx年1月xx日小雪 今天出门前他还问我有没有可能下雪,我和他说不会,但是没想到真的下雪了。 所以和他一起看了雪·v· 不过要是雪再大一些就更好了。 他应该很开心?毕竟他以前就说过喜欢x城的雪。】 笔尖悬在纸面上,轻颤着凭空画了几个圈。 然后被手腕一带,换到了第二行。 【我也很开心。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自己平时也没去过什么庙宇,所以也不知道该向哪里祈祷比较灵验,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和所以听得见我愿望的神灵说: 请让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不要见风波,不要有曲折。 拜托了。】 谢桢月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周明珣刚好进门。 他随手把门锁好,然后带着些还未散去的水汽从背后拦住谢桢月:“在写什么呢?” 谢桢月把日记本放回到抽屉里,笑着回头用鼻尖蹭过周明珣的脸颊:“秘密。” 夜算不得有多深,只是外婆和谢巧敏都是早睡的习惯,这一会子家里已经安静得厉害。 两个人面对面地在床上窝着睡了会小话,然后说着说着就越靠越近,越凑越前。 擦枪走火前,谢桢月还残存了最后一点理智,按着周明珣的肩膀坐起身,皱着眉小声提醒:“家里隔音不行。” 这算什么问题?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他揽着谢桢月的腰背借力一翻,两人位置随之颠倒。 他单手拽着领口把衣服脱下,然后弯下腰把手往下移:“简单,我自己动,会控制好力道,不吵到别人的。” 说完还故意笑着朝谢桢月的耳朵吹了口气,轻声道:“只要你别出声。” 谢桢月不服气地瞪着他,耳朵却先败下阵来,红得能滴血:“你管好自己就行,我有什么好出声的?” “哦~是吗?”周明珣笑起来,食指慢条斯理地从谢桢月的嘴唇开始轻轻往下滑,沿着滚动的喉结,起伏的胸膛,微微紧绷的腹部,然后还有…… 夜还很长。 窗户透着一条缝,位置变换间,他们在爱人情动的脸庞旁,看到月亮升起又落下的轨迹。 江月年年望相似。(注2) 或许那天晚上谢桢月许下的愿望只有月亮听见了。 但月亮总有阴晴圆缺,人又岂能长长久久。 月亮东升西落,昼伏夜出的规律运行了亿万年,从不曾更改。 正如水长东流,月总西斜,于是地上的人散了又聚,七年也不过只是月亮转了八十四个圈。 谢桢月把照片挂回墙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指间夹着的一点猩红在夜色中分外醒目,谢桢月望着缭绕升空的白烟,突然很想问问周明珣。 ——你戒烟的这些年有想起过我吗? 第57章 玻璃红豆(上) 临近年关,程开盛张罗着几个合伙人一块吃了顿家宴。 不过虽说是家宴,但其实也就是寻了个由头一同小聚,吃顿便饭。 但为了以表对这次饭局“家宴”之名的尊重,他和高平都表示会带上家属赴约。 因为这事,谢桢月思前想后,决定询问了一下程开盛和高平两个人的意见,表示自己也可以带上十五。 两人笑得毫不客气。 程开盛耸耸肩说:“我是不介意的,不过很遗憾的是我老婆对动物毛过敏。” 又拍了拍谢桢月的肩膀说:“所以还是不要委屈我们小十五参加这种无聊的大人饭局了。” 高平夸张地比了个动作:“其实我还是比较期待小师弟真正带家属来参加的那天。” 谢桢月闻言看了他一眼,道:“看来高校爱催婚这个毛病也遗传给你了。” 高平笑眯眯地说:“嘿,我只是表达对你的美好期盼。” “且打住。”谢桢月站起身,问程开盛,“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先回去了,还有工作要处理。” 高平碎碎念道:“你看看,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谢桢月出门前特意回头跟高平说:“知道你跟老婆一起看过这部电影了,很闲的话有个企划我让他们转给你。” 高平立即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忙,忙着呢,都忙,忙点好啊!” 谢桢月笑了他一声,关上门回了办公室。 带十五参加的计划被驳回后,谢桢月便顺理成章地孤身赴宴。 晚间吃饭的时候,高平问程开盛:“今年过年跟佳悦姐一块回港城?” 程开盛颔首:“是。” 高平想来最近又在陪老婆看电视剧,一开口就是:“我跟你说,这可是你头一年在港城过年,万万不能怯场,得好好拿出你长房当家‘大公子’的做派来给咱佳悦姐长长脸面。” 第73章 程开盛听了直笑:“今年可轮不到我发挥,我和佳悦低调着呢。” 高平不解:“你们新婚夫妇低调啥?” “这不是前头还有人顶着?”程开盛朝着聂佳悦的方向一努嘴,“佳悦她二房的堂弟,就之前君恒帮我们做ipo的那位,还有印象不?” 高平接话道:“记得,啊桢月有印象吗?那阵子你被派去负责人资公司了,没具体参与,但上回开盛结婚他来了的。” 一旁的谢桢月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是聂云驰:“记得。” 聂佳悦这时开口解释道:“是我叔叔前几天给奶奶打了电话,说今年过年要带儿子儿媳一起回来,还要光明正大一起进祠堂拜祖宗。” 高平不解发文:“这不挺好的?你们不也一样要?” 倒是谢桢月先反应过来,放公筷的手顿了一下。 聂佳悦笑得讳莫如深:“话是这么说,可问题是我叔叔这个儿媳是男儿媳,奶奶本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知道,但听到我叔叔居然是这个态度急得差点晕过去!老宅现在鸡飞狗跳的,我和开盛可不是低调多了。” “还是要谢谢他们,我尊敬的丈母娘最近对我说话都带笑了,感觉看我顺眼不少!”程开盛心情很好地邀上聂佳悦一同举杯,“敬咱堂弟一杯。” 对此,高平啧啧称奇:“还是豪门故事多啊!” 谢桢月听后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人笑着聊了几句,聂佳悦注意到有些沉默的谢桢月,问他:“桢月最近忙吗?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不等谢桢月回答,程开盛先发问道:“最近没有加班吧?前几天我去你办公室找你,看到你提前下班了。” 高平听了第一个不信:“真的假的?” 程开盛信誓旦旦道:“真的,徐助理亲口和我说的,而且据说还不是第一次了。” 这就算得上是稀罕事了。 毕竟一直以来谢桢月都是出了名的工作狂魔,从来都只听说过他加班,没听说过提前下班的。 谢桢月顶着两人探究的目光,解释道:“那天刚好有事。” “哦?” 赶在在程开盛追问之前,谢桢月先一步开口截住话题:“私事。” 话说到这里,程开盛也知道谢桢月不愿多谈,自己不方便再问下去,便笑着打了个哈哈揭过去,转到了下一个话题。 见他不再追问,谢桢月松了一口气。 他喝着汤,心思却飘得有点远。 别人或许想破脑袋也猜不到,但他自己心知肚明。 程开盛说的应该是他和周明珣约着去吃饭的那几天。 上次产业园开园仪式结束后,他一回公司就忙得厉害,临近年关,周明珣也开始频繁往港城跑,听他话里的意思大抵也是有些工作要处理。 所以两个人只能根据彼此的工作安排,拼拼凑凑了点时间一起吃过几次饭。 但现在算算距离上一次见面也有好几天了。 晚上高平特意从家里带了瓶珍藏的好酒开了,谢桢月本只要了一杯,但或许是这顿饭气氛和畅,属实吃得惬意,不知不觉间多喝了几杯,有了些醉意。 他半撑着头,去看面前腻歪的两对夫妻,有些习以为常的无奈。 只是觉得酒后席间的气温有一些偏高,暖气的热风吹得他脑袋开始昏沉。 人在这种场合里,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就算是谢桢月也不能免俗,只是他想得很简单—— 这个时候,要是自己也不是一个人就好了。 这个时候,要是那个人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所以谢桢月握着手机想了又想。 最后犹豫再三,还是把屏幕解锁,点开了一个置顶的对话框。 初一:在、 初一:干嘛? 打第一个字的时候,不小心误触了发送。 但谢桢月没有撤回,他只是补充完自己想说的话,然后开始等待。 只隔了一会,周明珣就发来了回复。 elian-z:在给琴上松香 elian-z:[图片] 谢桢月点开图片放大看了看,认出来周明珣是在梧桐湾的那间琴房里。 初一:你怎么去哪里都把这么多乐器带着。 elian-z:前段时间刚刚带过来的,之前回国后一直放在s城 elian-z:你在干嘛? 初一:在吃饭。 elian-z:喝酒了? 初一:一点点。 初一:家宴。小聚。年终聚餐。 初一:只喝了一点点。 亮着屏幕的手机放在盘起的膝盖上,周明珣低头看到谢桢月发来的语句,轻笑起来。 他彻底放下手里的小提琴,给谢桢月发消息。 elian-z:晚上开车了吗? 初一:开了。 初一:我会叫代驾的。 elian-z:不用,快结束了发个位置给我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换成两只手拿手机。 初一:发给你干什么。 elian-z:我来给你当代驾 初一:你也不嫌麻烦。 elian-z:不麻烦 elian-z:不过如果你不想见我的话我就不来 初一:[位置] 谢桢月一股脑发完定位,然后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散席的时候,谢桢月站起来,晃了两下身子才扶着桌子站稳。 高平扶了他一把,不放心地说:“桢月今天是不是有一点喝多了?说好随意的喔!” 程开盛看了一眼,说:“他今天都没吐,不算喝多。” 高平回头笑骂了一句:“哪能啊,我这个可是好酒!” 谢桢月拍拍高平扶着自己的手,示意他自己没问题:“只是今天心情好,很久没有纯粹地只喝酒了。” 又说:“要过年了,又是新的一年,又是新的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带着点醺意,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发亮,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刚出电梯,谢桢月就和众人摆手告别,程开盛眼疾手快地拦住他,有些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行吗?” 谢桢月这会子神情看起来还算清明:“没事,放心吧,我先回了,大家路上都注意安全。” 顿了顿,有些莫名地笑起来,又补充了一句:“我刚刚喊了代驾,他现在已经到了。” 说完就又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走,步伐像是有些急,出门的时候还被地毯绊得踉跄了一下。 高平看着谢桢月的背影,迟疑着问程开盛:“他真没醉?” “根据我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应该是没有……”程开盛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吧?” 这些话谢桢月当然没有听到。 他一路沿着明亮的路灯,直直地往停车场走去。 然后凭借着回忆里的位置,找到了自己那辆钛银色的雷克萨斯,以及正倚着车门等待自己的那个人。 “你描述的位置方向好像不太对,刚刚找了一会。”周明珣站直了身体,掌心向上地朝谢桢月伸出手,“您好,dd代驾员小周,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手机尾号是多少?” 谢桢月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 尖尖的眼角往下延一点,外散的眼褶漾得更明显,恰如折扇摇晃着飘起风。 周明珣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手掌抬高了一点:“车钥匙给我吧,送你回家。” 谢桢月没有去拿自己的车钥匙。 他只是快走两步去到周明珣身前,然后直接抱住了他。 周明珣被他突然抱上来的力道冲得往后微微仰过一点身体,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手护住谢桢月的背脊。 “怎么了?”周明珣重新调整好站姿,顺着头发生长的方向拂过谢桢月的后脑勺。 晚间喝下的酒精在浓稠的夜色里逐渐侵蚀着大脑,谢桢月有一些醉了。 呼吸时微微发烫的气流打在周明珣脖子上,又反哺回一点喷在脖颈上的香水味。 听见周明珣问自己的话,谢桢月轻声道:“你来了。” 然后又说:“你真的来了。” 谢桢月想,高平的好酒确实不上头,但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点醉了。 不然为什么会觉得如梦似幻,镜花水月。 有一点点像梦了。 但自己从前不爱做这样的梦。 毕竟如果梦做得太幸福的话,很容易就会醒过来,再得到一些虚无的怅然。 所以他不常在梦里和周明珣相遇。 反而会在一些从梦中醒来的时刻,在寂静的凌晨里,很短暂地想起周明珣。 “不是说好了来接你?”周明珣也跟着放轻声音,侧过头,用脸颊去贴上谢桢月微凉的头发。 谢桢月听完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见他沉默,周明珣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 良久,周明珣倏然轻轻拍了拍谢桢月的背,谢桢月顺势往后撤退了一些。 第74章 “有……”周明珣刚开了个口,就被谢桢月打断了。 用一个白兰地味道的吻。 周明珣在这个难得由谢桢月主导的吻里短暂地迷失了一下,然后又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想说什么,按住谢桢月的肩膀,艰难地微微向后推了推。 谢桢月后撤半步,有些疑惑地皱起眉。 他看着周明珣,像是在无声地发问。 面对这样的谢桢月,周明珣说不心动自然是假的,但是他又扫了眼谢桢月的身后,觉得还是需要先提醒谢桢月:“小树,你……回头看一眼。” 听见周明珣的话,谢桢月大脑缓慢运作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风在寂静无声的停车场吹过,把树叶的摇摆的影子吹得像舞台剧开场前缓缓拉开的帷幕。 因为不放心谢桢月一个人而跟过来的程开盛一行人,就这样整齐地站在摇摆的树影下。 他们像站在电线杆上的一排麻雀,保持着诡谲的寂静,一齐向左看看谢桢月,又一齐向右看看周明珣。 周明珣非常和善且友好地回了一个微笑。 他们猛地缩回目光,又对上谢桢月望过来的眼神。 视线向下,谢桢月润泽发红的嘴唇在明亮如昼的路灯下无所遁形。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于是一行人开始四面八方地乱看,嘴上更是莫名其妙地念念有词起来。 细听下来,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内容。 譬如——“啊今天好热啊,这个天气怎么又回暖了真的是奇怪啊!” 又譬如“风好大,啊吹得我睁不开眼睛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啊什么都看不清楚!” 还譬如“今天出门没戴美瞳,真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啊,老公你扶一下我,看不到路了。” 随后着急忙慌地一哄而散。 更像麻雀了。 很快停车场里的空气又恢复了安静。 谢桢月站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好不容易回过神,又被周明珣握着肩头转回身去。 周明珣坏笑着故意问他:“怎么办,都被看见了。” 见谢桢月还是没有说话,又凑过去用鼻尖蹭蹭谢桢月颧骨上那颗小痣,低声问道:“但是现在人走了,还亲吗?” 都被看到了。 但看都看到了。 谢桢月歪过一点头去看周明珣,然后说:“到车里去。” 第58章 玻璃红豆(下) 周明珣把车停好后一回头,正对上谢桢月望过来的眼睛。 他先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探过身替谢桢月解开:“到了。” 谢桢月靠着副驾驶位的座椅没有动,只问周明珣:“你刚刚是怎么来的?” 又问:“你等会儿怎么回去?” “自然是有办法。” 对于谢桢月的问题,周明珣回答得有些避重就轻。 听到这个答案的谢桢月说不上是什么反应,只含糊地应了道气音。 周明珣不确定他具体在说什么,见他仍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便保持着探出半身的姿势,用手背贴上谢桢月的脸颊。 周明珣问他:“有点烫,晚上喝了多少?” 谢桢月张开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短的距离:“一点点。” 周明珣显然不太信:“真的?” 想了想,谢桢月把两根手指间距离拉大了。 见状,周明珣失笑,他拉开车门说:“下车吧。” 趁周明珣还没走到副驾驶车门前,谢桢月躲在暂时与外界隔绝的车内轻叹一声。 车门打开,周明珣弯下腰看他,笑着说:“怎么还不动?是准备窝在这里长蘑菇了吗?” “你先回去吧。”谢桢月不看他,“我再坐一会儿。” “真长蘑菇?” “人不长蘑菇。” 谢桢月抬手想再解开两颗衬衫扣子,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把手收了回去:“就是想歇会儿。” 周明珣探身进去,把谢桢月半架着扶出来:“车里闷,别在这歇。” 谢桢月虽然顺着周明珣的动作从车里出来了,但还是念叨了一句:“懒得动。” 周明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说:“我背你回去吧。” “什么?”谢桢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周明珣已经背过了身,很自然地把他的手架在了脖子上,见他动作间还有些犹豫,笑道:“怎么了?以前不也背过你。” 谢桢月好一会没说话。 他慢吞吞地靠上周明珣宽挺的肩背,很小声地说了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周明珣背起谢桢月的时候说:“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重多少。” 谢桢月歪过一点脑袋,去看周明珣的侧脸。 脸颊被垂下的发丝遮住一些,但把鼻梁高挺微驼的线条衬得很清晰,周明珣的眉骨高,总是自然地给眼睛塑造出光影的结构。 他看了一会,伸手替周明珣把头发挽到耳朵后面,说:“头发又长了。” 周明珣背着谢桢月,走起来也不算费力,他摁下电梯上行键,闻言随口答道:“那我去剪短点。” “不用。”谢桢月没同意他的说法,反而继续问道,“你现在不染头发了吗?” 电梯门缓缓打开。 周明珣进去摁下标着“15”的按键:“染啊,明天就去染,你想看什么颜色?” 什么颜色? 谢桢月无意识地收紧揽着周明珣的手臂,良久,很轻地说了句:“红色吧。” 周明珣沉默地凝视着电梯门镜子里的谢桢月,他正展出不设防的侧脸,毫无察觉地盯着自己看。 须臾,周明珣点点头说:“好。” 听他答应下来,谢桢月反而有些不确定了:“真的?” “真的。”周明珣甚至故意颠了下背上的谢桢月,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都说了,我说话最算数。” 谢桢月无言收紧手臂,但在擦到周明珣喉结的瞬间又松开一些。 “叮——” 电梯门打开,15楼的走廊灯应声打开。 周明珣刚在房门前站定,背上的谢桢月就自动自觉地念出了密码。 周明珣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输入密码,开锁进屋。 谢桢月很顺手地在周明珣进到玄关的时候抬手按下电源开关,然后对着安静的房子说了句:“我回来了。” “哒哒哒” 柔软的肉垫有节奏地在木地板上一阵快速拍打,是十五应声赶来。 它立住后,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歪着脑袋“汪”了一声。 谢桢月拍拍周明珣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但做完这个动作后,谢桢月看着周明珣的后脑勺,突然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周明珣第一次背谢桢月,确实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应该是在他们刚在一起那年的冬季,周明珣心血来潮地提议想和谢桢月一起看场日出。 他说得轻松,谢桢月自然以为就只是去隔壁的临海小城看一趟,于是从便利店值完夜班就坐上了周明珣的车。 但等他坐在车上把周明珣带的早餐吃完,一抬头,发现车开进了机场的停车场。 这个时候谢桢月终于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等一下,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周明珣答得理所当然:“去东北看日出啊,正好带你去玩雪。” 谢桢月被这句话砸得一直到登机后才回过神。 “我以为你的意思是去隔壁看,所以什么东西都没带。”谢桢月不太适应这样说走就走的行为,对毫无规划的旅程有些焦虑。 机上的乘务人员正在帮忙开床,他们这趟航班有连座,隔板降下后两个座椅放平通铺开就成了双人床。 乘务员话很少,没有多看他们二人,利落完成工作后就致意离开了。 周明珣谢过乘务员,闻言回过头安抚谢桢月:“放心,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我们人过去就行。” 谢桢月拿着发下来的睡衣,半信半疑地说:“真的?” 周明珣替他把羽绒服脱下来:“什么时候骗过你?先好好睡一觉,到了你就知道了。” 等真正到了目的地,却是只能等看日落的时间了。 不过第二天早上他们也没有等到日出,反而是运气很好地遇到了极光。 应该要怎么形容第一眼看到时的震撼呢? 大概是明明谢桢月后面也一个人去看过好几次极光,但是却再也无法复刻那一秒的内心世界。 在波澜壮阔的大自然面前,一切都会变得无比渺小。 所有人都被缩小得如苔花般大小,仰起头去看诡谲神秘的极光在头顶炸开,如春天漫山遍野的绿意,如江水中绵延不绝的藻荇。 他们两个人牵着手在极光下静静地看了很久,看到谢桢月开始犯困。 于是周明珣背着谢桢月往回走。 第75章 谢桢月听着行走时两人衣物的摩擦声忍不住发笑。 “笑什么?”是周明珣在问他。 “笑我们两个这样像两只抱在一起的北极熊。”谢桢月仍在笑。 于是周明珣也笑。 两人笑得过了,失了力,便一同摔进厚实松软的雪里,蹭了一身雪白。 那是谢桢月第一次知道,在雪地里接吻的话,久了会冻舌头。 这确实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谢桢月回过神,推开淋浴间的玻璃门。 但他并没有急着离开房间,而是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 镜子里的睡衣领口有些低,不算完整地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闪着细光的项链。 谢桢月犹豫再三,还是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了下来,再随手塞进床头柜里。 等回到客厅的时候,谢桢月看到周明珣正坐在沙发上逗十五玩。 十五被谢桢月娇养惯了,周明珣只逗了它一会,就把它气得上蹿下跳,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后更是跟个炮仗一样冲到谢桢月脚边,一边绕圈一边叽里咕噜乱叫。 谢桢月蹲下来给十五顺毛,问周明珣:“你干什么了?十五骂你骂得好脏。” “那你教育它一下,告诉它小狗不准说脏话。”周明珣笑着从茶几上端起杯子,走过来递给谢桢月,“喝一点,还温着。” 谢桢月醉意还没消解干净,闻言慢慢地站起身,没怎么犹豫地就直接接过来,却喝到一股甜滋滋的味道。 “蜂蜜水?” “解酒的。”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想话在嘴边拐了几个弯,最后道:“刚刚找蜂蜜的时候,看到你有在吃护肝片。” “啊,那个。”谢桢月没太在意地打开房门,把十五放进去找窝,“是医生开的,有时候应酬多,就在喝酒前吃一粒。” 周明珣跟在一人一狗身后进了房间:“今天也吃了吗?” “没有,今天不算应酬。”谢桢月无所谓地笑笑,把喝了一半的蜂蜜水搁到床头柜,“毕竟也是药,正常喝酒是用不上的。” “什么时候找医生开的?”周明珣在追问。 “几年前吧?具体记不清了。” 谢桢月拉开抽屉找出吹风筒,刚插上电源,就被走过来的周明珣接过。 周明珣抬了抬下巴,示意谢桢月到床上坐好。 谢桢月在吹风筒发出呼啸的风鸣声之前,听到周明珣说:“你总喜欢骗我你过得很好。” 紧接着,温暖的风流过每一丝头发,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风的方向捋过头发,带着久违的熟悉力道。 谢桢月闭着眼睛,感觉醉意在嗡鸣声中又卷土重来,醺得自己有些犯困。 一直到吹风筒停止工作,谢桢月才在拔电源的动静里睁开眼睛。 周明珣把吹风筒物归原位,然后就势保持着下蹲的动作,转过身去看谢桢月。 他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谢桢月眼睑下的皮肤,柔声道:“眼睛都红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后便起身准备离开,但他还没来得及走,就被谢桢月拉住了手。 谢桢月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去哪?” 周明珣没有动:“回家。” 谢桢月松开一点力道,但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继续说话。 周明珣觑过窝在房间一角偷偷观察这边的十五,问他:“怎么了?” 谢桢月低下头,再开口时声音不大,有些支支吾吾地说:“很晚了,不用这么麻烦,明天……明天再回去吧。” 周明珣盯着他露出的发旋,半晌,叹了口气。 他想,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理由。 但他也确实没有办法离开了。 说是让周明珣留下来休息,但谢桢月完全没有把客房收拾出来的打算。 他撑着这点犯困的醉意给周明珣找好了换洗衣物,然后就倒头躺回到了床上。 谢桢月觉得自己应该要睡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却始终像绷着一根弦般把心吊起来,迟迟不肯放自己入眠。 直到被子的一角被掀开,空荡荡的身后被另一具温热的躯体所占据,谢桢月突然感觉到那根弦松了。 “小树。”是周明珣在喊他。 谢桢月翻过身,支起沉重的眼皮去看他:“嗯?” 周明珣想续上刚刚没说完的话题,但是看到谢桢月这幅样子,终是替他掖了掖被子,再拨开他落在眼皮上的额发,轻声道:“没事,睡吧。” “晚安。” 谢桢月阖上眼皮,不稍片刻,呼吸便变得缓慢而悠长。 周明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支起身去关灯。 按下开关前,他和竖起耳朵的十五对视上,笑着摆摆手道:“你也晚安,小十五。” 十五发出闷闷的两道咕噜声,趴回自己的小窝睡觉去了。 “啪嗒。” 灯光熄灭,一室静谧。 在酒精的酝酿下,谢桢月睡得很沉,一直到半夜,才恍惚间清醒了一瞬。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身挪向周明珣。 许是动作太大,惊动了周明珣,他也侧过身,展臂把挨近了的谢桢月环抱住。 谢桢月听到周明珣问了句:“做噩梦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告一段落,谢桢月停下动作,没有说话。 但很快,他发现其实周明珣还在睡梦中。 他只是在迷糊间感觉到了靠过来的谢桢月,问完后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我在,睡吧。” 谢桢月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看清周明珣五官的轮廓。 但最后也只是再凑得近一些,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59章 你瞒我瞒(上) 谢桢月把签好名的文件交换给徐助理,等后者离开办公室后,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去看那两个在自己办公室东看看西摸摸的人。 谢桢月颇为无奈地站起身说:“两位研究出什么东西了吗?” 见谢桢月终于忙完手头的工作,准备泡茶待客,程开盛和高平这才结束了漫无目的的“谢总办公室陈列观光行动”,大大咧咧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 谢桢月虽然自己因为低血糖的毛病不喝茶,但在a城扎根多年,不能免俗地掌握了一门相当漂亮的泡茶功夫。 他把茶杯放到两人面前,才抬起眼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程开盛和高平对视一眼,像是在用目光互相谦让了八百回。 最终还是程开盛沉不住气,先轻咳两声做了个开场:“咳咳。也没什么事,就是刚好闲着,想着好久没喝你泡的茶了。” 听他这样说,谢桢月也只当听不懂,说:“那你多喝几杯。” 程开盛还就真端起茶杯开始喝茶。 高平“啧”了一声,颇为嫌弃地看了程开盛一眼,然后接过了话:“我们是想着你昨天好像喝多了,所以今天来看看你。” 闻言,谢桢月答道:“没事,昨天晚上那一点还不至于喝多。” 高平挠挠头说:“哦,这样。” 谢桢月颔首,给程开盛喝空的茶杯重新续上。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沉默。 谢桢月四平八稳地坐着,完全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倒是程开盛,在连喝了三杯茶后终于忍不住投降,放下了茶杯。 谢桢月看他一眼:“不喝了?” 程开盛心虚地笑笑:“喝,等一会等一会,早上喝咖啡了。” “哦。”谢桢月也不问下去,只应了声权当自己知晓了。 “那个,”高平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昨天晚上我们好像看到了那个谁,周明珣周总,应该是他吧?” 程开盛暗暗给高平竖起了大拇指,然后立马跟话道:“对,我好像也看到了,就在停车场那边,好巧啊哈哈哈他也去吃饭啊?” 谢桢月一早就猜到他们两个会为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忍不住来问自己,这会儿倒是乐得装听不懂,只说:“是挺巧的。” 高平不死心:“我们昨天晚上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谢桢月答:“以师兄你们两个人的年纪,还不至于。” 高平:“……哈哈。我也觉得。” 程开盛看着气定神闲的谢桢月,在他端起水杯的时候兀然开口说:“你不是说和周明珣不熟吗?” 都放到嘴边的水杯又被放下,谢桢月脸上神情终于有了点松动:“是不熟。” “哦~”高平突然笑起来,说话的声调像坐过山车,“不熟~” “呵呵。” 从昨天晚上开始,程开盛已经发誓不会再相信谢桢月关于和周明珣的任何一切发言:“小师弟,你不老实!” 谢桢月的表情又一瞬间的不自然:“师兄,喝茶吧。” “不!”程开盛硬气地表示了拒绝,“不行了,老高你不问就我来问,小师弟你速速坦白从宽,如实交代,你和周明珣是怎么回事?” 第76章 “不是早就告诉你了?”谢桢月喝了口水,“我们两个不熟。” 程开盛不服:“不熟他之前老看你干什么?” 谢桢月答:“不熟的人多看两眼很正常。” 程开盛乘胜追击:“不熟那你们昨天晚上亲什么嘴?” 谢桢月面无表情地放下水杯:“难道亲过几次嘴就不能不熟了吗?” 高平敏锐地替程开盛接过话:“几次?” 谢桢月自察失言,不说话了。 程开盛和高平无声地击了个掌,道:“怪不得你最近心情怎么好,一天天如沐春风的,也不加班了,原来是背着我们有这么大的情况!” 谢桢月顾左右而言他:“不是师兄你们说不鼓励加班吗?我总要给下属打个样。” 顿了顿,又自己补充道:“我以前心情也不差。” 高平显然对这话信任度不高,直说道:“你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要是没区别我们哪里能说得出来。” 谢桢月看了眼手表,站起身去拿自己搭在椅子上的大衣。 程开盛见状问道:“你干嘛去?” “下班时间到了。”谢桢月毫不客气地发出逐客令,“两位师兄可以回了。” 高平坐在沙发上不肯动:“还有十分钟呢,我们小师弟着急忙慌地准备去哪?” 谢桢月牵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去接狗。” 谢桢月只说了一半,十五今天确实被送去宠物店洗澡美容,但并不需要他自己去接。 起因是今天早上闹钟响后,谢桢月靠着肌肉记忆熟练地下床洗漱,然后在换衣服的瞬间,突然想起今天家里不是自己一个人。 一回头,发现周明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靠坐在床头撸十五。 见谢桢月回头,还问他:“怎么了?” 谢桢月用很短的时间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背过身开始换衣服:“没事,吵醒你了?” “还好,本来也要醒了。”周明珣继续给十五顺毛,但视线却已光明正大地落到了谢桢月的身上,“不过你上班还挺早,我们小树怎么当上总裁了工作还这么努力。” “什么总裁?高级打工人罢了。”谢桢月系好衬衫的扣子,侧过身去次净衣区拿西服外套。 谢桢月转过身穿好外套:“你今天不用上班?” 周明珣回答道:“哪有班?我一直都是个无业游民。” “没有你这样的无业游民。”谢桢月并不同意周明珣刻意贬低自己的说辞,“那你之前三天两头往产业园和港城跑算什么?” 周明珣笑起来:“算打白工。”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打量怀里的十五:“感觉十五比上次见的时候灰扑扑了些。” “最近忙,没来得及带它去洗澡,可不变成小脏狗了?”谢桢月走过来示意周明珣松手把十五放开,“别纵着它上床。” 十五像是听懂了谢桢月的话,别别扭扭地踩着小碎步回了自己的小窝,还扭头朝谢桢月哼唧了几声。 “又闹脾气了。”周明珣见了直笑,他记着谢桢月刚刚说的话,问他,“反正我今天没事,带它去店里洗澡吧。” 谢桢月有些不太放心地告诉他:“十五不喜欢去宠物店,你不一定能招架得住它。” “这有什么?”周明珣没把谢桢月这句话放在心上,信誓旦旦地和谢桢月说,“交给我吧,保证给你带回来一个崭新雪白的十五。” 谢桢月看着他,不自觉地在眼底漾出笑意:“好啊。” 不过临出门前谢桢月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周明珣一句:“实在不行就算了,等我有空了再带它去也可以的。” 周明珣正站在玄关处送他,闻言道:“请谢总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谢桢月半信半疑地走了,关门前看到门缝里的周明珣歪着头跟他挥挥手。 一直到摁电梯的时候,谢桢月才发现电梯门镜子里的自己还在笑。 与此同时,屋内的周明珣蹲下身,看着十五说:“好了,小十五,今天你就归我了。” 十五疑惑:“汪汪汪?” 周明珣笑眯眯地揉揉它的脑袋,心情很好地说:“小狗要洗个干净澡迎接新年。” 十五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周明珣:“汪!” 周明珣望着它,思索一番后说:“别汪了,来,喊爸爸。” 十五往后一缩:“汪汪?!” 在徐助理拿着成堆需要签名的文件进来之前,谢桢月刚刚收到周明珣的信息。 elian-z:[图片][图片][图片] elian-z:战况惨烈。 谢桢月没忍住笑出了声。 初一:我都说了十五很难搞定的 elian-z:但是圆满完成洗澡任务 elian-z:[图片] elian-z:漂亮小狗 初一:十五好棒[爱心] elian-z:只夸十五吗? 谢桢月抿嘴看向屏幕,又仔细看过周明珣发来的照片。 初一:你回家了? elian-z:回去换衣服 elian-z:十五跟我回家待一会,下午给你送回去 初一:好。 elian-z:今天要加班吗? “谢总。”这个时候徐助理刚好从外面进来。 谢桢月抬头示意徐助理稍等一下。 初一:今天比较闲,可以提前下班。 elian-z:好,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谢桢月没明白周明珣回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徐助理还在等自己签名。 谢桢月驱车回家的路上,在想十五跟着周明珣去了梧桐湾,也不知道有没有拆家? 可等他打开房门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乖巧可爱,雪白的毛发蓬松清爽地像糯米团子般的十五。 这还哪里像是会拆家的样子呢? “汪汪汪!” “咕噜咕噜!” 十五好像攒了很多话想说,在谢桢月双脚旁绕着圈叫个不停,还一个劲地用自己的头去蹭谢桢月的小腿。 “这是怎么了?”谢桢月换好鞋,弯腰抱起十五,“我们十五宝宝脸都皱起来了,可怜兮兮的。” “我觉得全程协助它洗澡的我更需要被问这个问题。” 周明珣的声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室内响起。 谢桢月仓促抬起头,看到周明珣围着自己平时用的围裙,从厨房里端着个砂锅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到了饭桌中心。 周明珣颇为满意地说:“看来我时间算得刚刚好。” 谢桢月走到饭厅,诧异地看着一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些都是你做的?” “都说了我现在会做饭了,现在信了?”周明珣笑着解开围裙,从谢桢月怀里抱过十五,“去洗手吧。” 谢桢月听他的话进厨房洗了个手,出来后看到周明珣在给十五安排狗粮。 十五挨着周明珣坐好,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虽然完全听不懂,但周明珣还是好脾气地全部应下来。 饭桌上饭菜在空气里飘荡着香味,热气腾腾的白雾给视线覆盖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看着这一幕,谢桢月无端端地觉得心里陷下去一块角落。 柔软得让人无法无视。 周明珣忙完十五的伙食,起身走回来:“开饭开饭。” 砂锅的锅盖揭开,谢桢月有些意外地发现,周明珣居然煮了杂烩菜。 x城的家常小菜,虽说每家每户都寻常可见,但多少有些不够精巧雅致,所以在作为繁华都市标杆般存在的s城,向来很少有人会做这个。 所以周明珣之前说自己无论是外婆家里的厨子,还是他从s城带过去的厨子都做不出正宗味道的杂烩菜,大概是真的。 谢桢月想,周明珣对自己总是说实话的。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话都不算多,只偶尔聊几句,但气氛却融洽得很自然,就好像本就该如此一般。 吃完后两个人一起把碗筷放进洗碗机,谢桢月先一步洗完手出来检查了一下十五的用餐情况。 果然还是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吃得澄光净亮的饭盆。 表扬完十五,谢桢月抬起头,看到周明珣正站在客厅那面照片墙前面,逐张看得认真。 看到那张大合照的时候还勾起嘴角,语气轻快地和谢桢月说:“这张照片你还留着。” 谢桢月站到他身边,不太避讳地讲:“这是大学里为数不多的合照,当然留着。” “是吗。”周明珣嘴角落下一点,问他,“和谁的合照?” 谢桢月不看他:“和大家的。” 但又说:“你也在。”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又一次弥漫开来。 周明珣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其实照片墙上的照片不算少,但除了在中间的位置挂了一些在a大拍下的老照片,其余大部分都是一些旅行时拍下的风景照。 在目光掠过其中几张照片的时候,周明珣忽然察觉到里面景观很是眼熟。 第77章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谢桢月问自己:“明天周末,我想带十五去宝江公园散步,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 这本该是个让人毫不犹豫就答应的问题。 但偏偏生活转动的齿轮没有办法永远严丝合缝。 周明珣压平了眉尾,低下声说:“可能不行,集团有点事需要我提早两天回去,机票改签到明天了。” 闻言,谢桢月一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突然去问周明珣:“你回哪里?” 周明珣亦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般答道:“回家。” 谢桢月目光落在照片墙上,却并没有具体看向哪一张照片。 他想,大概是这段时间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所以他才会忘了a城只是自己的歇脚处,而周明珣即使暂留得再久,他的家也还是在s城。 浮萍一样的人,能给别人一个家吗? 第60章 你瞒我瞒(下) 不管如何,抛出问题的人总归还是自己。 于是谢桢月点点头,无所谓地说了声:“好” 但周明珣却问他:“就这样吗?” 谢桢月反问:“哪样?” 周明珣答:“这样好。” 谢桢月没什么表情地说:“你要回家,有什么不好?” 周明珣叹了口气,伸手去捏起谢桢月落在眼角的一缕额发,在指间摩挲着,语气里说不出的低落:“回去后就要过段时间才能和你见面了。” 谢桢月撇过脸,把那缕头发从周明珣手里抽出来:“我们本来也没有经常见,这几天算什么?” 周明珣突然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小树,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可偏偏谢桢月却说:“我不知道。” 周明珣解释道:“这段时间方合交接给我之后,工作上有些动作惊动了集团,董事会急招,我不得不回去一趟到会表态,所以不得不提前两天。” 说罢又道:“一忙完我就回来。” 谢桢月听完后背过身往里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你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 他垂下眼睛看吊灯在杯中水面上的倒影,语气听起来很平淡:“这跟我没有关系。” 跟在他身后的周明珣步伐一顿,问他:“什么叫和你没有关系?” 谢桢月转过身看他:“字面意思。” 本来在客厅玩玩具的十五忽然有所预感般抬起头,看向面前如同对峙般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周明珣脸上神情淡下来,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谢桢月:“那我们算什么?” 谢桢月不肯看他,偏头把还没喝一口的水杯放下。 他像是已经把这个问题考虑过千百次,才会近乎脱口而出般自然地回答道:“算前任。” 周明珣眉心一跳:“我以为,我们是在重新开始。” 谢桢月沉默良久,轻声道:“那是你以为错了。” “前任。”周明珣重复了一遍谢桢月的话,大抵是被气笑了。 他盯着谢桢月质问道:“你会和前男友亲嘴吗?” 谢桢月没想到他会这样问,顿了一下才说:“我怎么不会?” 然后不等周明珣反应过来,又说:“你不也和前男友接吻。” 这回周明珣是真的被气笑了。 他说:“小树,没有你这样的。” 可谢桢月偏要说:“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谢桢月后退一步,腰部靠上饮水机台:“你明明都知道,我回避、无礼,我翻脸不认人,我薄情寡义。” 说到最后,谢桢月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刚刚软下去的地方又重新变得生硬:“这么多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 周明珣看着面前的谢桢月,觉得好不容易走近的两个人,又一下子隔得好远,远得他又开始看不清谢桢月的心。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没有想明白:“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好好的,你现在为什么非要再提过去那几年?” 谢桢月终于看向周明珣:“因为那些年真真切切地存在过,不是我们两个谁都不提就能过去的。” 那是实实在在的七年,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横亘在二人之间。 只是有时候人被短暂的幸福遮住了眼睛,才会误以为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不在意。”周明珣不懂他,“能过去了吗?” “可是我在意。”谢桢月犟起性子,“所以过不去。” 周明珣望着他,也往后退了一步:“谢桢月,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说完他自己摇摇头,自嘲地说:“还是我记错了,当年被分手的人其实不是我。” 他不明白,为什么被抛下的自己想要对两个人之间破碎的镜痕视而不见,而抛弃自己的人却执着得不肯放弃。 谢桢月甚至不给他释怀这七年的权利。 谢桢月下颌处的皮肤绷得很紧:“这有什么区别?谁被谁分手,不都是分手。” 这是他们七年前就既定的事实。 “好。”周明珣点点头,在心里又退了一步,“是,我们到现在还没复合。行,那我们确实还算前任。” “小树,”可是思来想去,周明珣仍是觉得自己不甘心,“如果你真的过不去,那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我们算什么?” 他甚至还能记起今天早上谢桢月窝在自己怀中醒来时带着依恋的表情,和现在站在自己面前冷冰冰的那张脸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谢桢月。 又或许两个都是。 谢桢月久久望着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湿润,但一眨眼又变得什么都不剩:“你就当……是我不知悔改,行事冲动,给你添麻烦了。” 不知悔改。 行事冲动。 周明珣大步过去,把谢桢月逼得想退不能退:“那你为什么要不知悔改?”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你还喜欢我呢? 这些话在周明珣胸腔里翻来覆去,但最终还是被咽在喉咙里。 大多数时候,爱总是比恨更难宣之于口。 所以他说:“你又为什么要行事冲动?看我被你玩得晕头转向,看我会错意很开心吗?还是说你以前就一直这样看我?你把我当什么?你到底,谢桢月你到底……” 你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我? 你到底现在还爱不爱我? 这话说得太乞怜,太伤心。 周明珣问不下去了。 他也不敢再听谢桢月的回答,只身离开了这套刚刚熟悉起来的房子。 见他要走,十五先蹿出来,咬住了周明珣的裤腿,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挽留。 周明珣被它轻轻的力道拦住,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示意它松开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门被打开又关上,室内一片死寂。 被留在原地的十五调转方向,踏着紧凑的小碎步跑到谢桢月面前,歪着头,像是很不理解地“汪汪”了两声,又凑过去用自己的脑袋蹭谢桢月。 小狗的世界简单又单纯,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空气中爸爸的味道就变了。 变得发涩,发苦。 谢桢月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良久,才蹲下身揉了揉十五的脑袋。 他说:“没事,对不起十五,是不是吓到你了?” 十五跃起身,前肢搭在谢桢月的膝盖上,伸出舌头想凑过去舔谢桢月的脸。 但谢桢月只是揉揉它的脑袋。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冲十五笑笑:“没事。” 十五不动了,尾巴摇晃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半晌,谢桢月又兀然说了句:“是我活该。” 他善变、自卑、多疑、耿耿于怀,他太害怕这种好似幸福已经唾手可得的感觉,他已经习惯失去多于拥有。 所以他活该。 所以他也应该和当年的周明珣一样被抛下,那才公平。 可惜小狗听不懂人类的伤情。 十五只把圆滚滚的脑袋趴下来,搁到谢桢月的膝盖上,“咕噜咕噜”地叫了两声。 小区里的乔木被挂上红灯笼,超市里开始放起《恭喜发财》,街口的迎春花颤颤巍巍地冒出了头,不管人再怎么原地徘徊,新年也还是如期而至。 谢桢月给蒋阿姨放了四天的假,从除夕开始便一直待在御景壹号。 照顾谢巧敏对于谢桢月来说向来不是什么难事,而谢巧敏见他带着十五一起过来,甚至心情更好了些。 除夕晚上,谢巧敏亦是熬不住,和往常一样早早就入睡了。 谢桢月替她掖好被子,把念了一半的故事书收起来放到床头,然后轻手轻脚地关灯离开了房间。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把音量放低了开始看春晚。 十五近来脾气很乖顺,这会子也一动不动地窝在谢桢月的腿上,任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顺毛,然后对着阳台外的万家灯火打了个哈欠。 第78章 谢桢月看出十五是无聊得开始犯困了,于是温声哄道:“睡吧宝宝。” 十五又打了个哈欠,给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舒舒服服地团起身子开始睡觉。 于是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喜庆热闹的歌舞声。 舞台上闪烁的灯光透过屏幕打在谢桢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是发暖的颜色,但却照得人神情生冷。 平淡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才终于轮到个好笑的小品。 谢桢月随着舞台下的观众笑了一声,虽然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还是有些太明显。 十五微微动了动尾巴,不知道是不是被吵到了。 于是谢桢月没再笑过。 他就这样纹丝不动坐在沙发上,一直到连《难忘今宵》都唱完才关掉电视。 就这样,最后一点声音也从这个房子里消失了。 谢桢月轻手轻脚地把十五安置到一旁,然后推开阳台门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外面正在下雨,潮湿的冷意让他手抖了一下,第一次没能成功点着火。 放下打火机后,谢桢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慢地呼出一团白雾。 月至中天,烟也燃到了尽头。 但今天,谢桢月没来由地又点了第二根。 “新年快乐。” 他对着自己呼出的烟雾说道。 大年初五,蒋阿姨准时回来上班,接替了谢桢月的工作。 而谢桢月在回到家的当天中午,就病倒了。 “38c。” 谢桢月站在灯下面,把温度计举高了眯着眼睛读数。 发现果然是发烧了之后,谢桢月也没多大反应。 他把温度计放好,然后拉开满满一抽屉的各类药品,从里面找到了退烧药,掰开一粒吃下。 杯中冷掉的白开水跟着退烧药直接落肚,让胃部一阵收缩。 谢桢月皱了皱眉头,给蒋阿姨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感冒了,不确定会不会传染,让她多留意谢巧敏最近的身体状况。 然后他决定回床上补个觉。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年常吃这款药吃出了抗药性,谢桢月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只觉得眼皮依旧发烫,脑子乱糟糟的烧起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谢桢月翻过身去拿手机。 他眯着右眼,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先点开了聊天软件里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然后才完整地睁开了眼睛, 他和周明珣的最新一条聊天记录来自于大年初一的早上。 elian-z: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没有称呼也没有标点符号。 谢桢月没敢回复,只对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天,觉得大概是周明珣群发的新年贺词,只不过忘记把自己移出发送对象。 谢桢月在输入框里写写删删,最后又还是和前几次一样,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自暴自弃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闭上了眼睛。 如果。 谢桢月想,如果这次还睡不着,他就…… 十分钟后,谢桢月再一次睁开眼睛。 眼皮烧得更烫了,呼气时更是能清地楚感觉到气流的灼热。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谢桢月说不明白自己是希望周明珣接还是不接。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谢桢月在等待中推翻了一次又一次的腹稿。 然后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电话接通了。 只不过在电话另一头的周明珣没有说话。 谢桢月脑子里空空如也,更是把刚刚想好的说辞给忘得一干二净,讷讷地说了句:“新年快乐。” 周明珣大概心情不怎么样,但还是没有让他的话落在地上:“嗯,新年快乐。” 周明珣按下性子等了半天,见谢桢月迟迟没有下文,忍不住问道:“有事么?” “……没事。”谢桢月声音低下来,“没什么事,打扰你了。” 周明珣想了想,决定提醒他:“谢桢月,现在是大年初五。” 谢桢月明白自己这通电话打得不合时宜,但他还是说:“大年初五也可以说新年快乐。” 周明珣语气平静:“前男友的关系也可以说新年快乐。” 谢桢月感觉鼻子一酸,但又不舍得挂电话。 他想,自己的罪名大概还要再加一条优柔寡断,屡教不改。 许是见他许久都不说话,周明珣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终于没有那么生硬:“你声音怎么了?” 听到这句话的谢桢月眨了眨干涩到流不出眼泪的眼睛。 他说:“我生病了。” “发烧了吗?” “嗯。” “多少度?” “38。” “去看医生没有?” “没有,但是吃药了。” 周明珣又叹了一口气:“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问谢桢月:“可不可以直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需要我吗?” “……我不需要你。” 等到这个答案的周明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玻璃花房,心想谢桢月还是这样爱说一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浑话。 但是下一秒,他听到谢桢月说:“我只是有点想你。” 周明珣眼睁睁看着一只蝴蝶从花房里飞出来,震动翅膀飞向天空。 谢桢月听他一直不说话,心下愈发难受:“你还在听吗?” “在。”周明珣回过神,想了想,说,“吃过药就睡一觉吧。” 谢桢月脾气上来了:“我不睡。” 周明珣声音软下来:“睡吧,我不挂电话。” 谢桢月没说话,但周明珣知道这是同意了。 安静地过了很久,谢桢月突然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对不起,我又惹你生气了。” 周明珣一愣:“小树?” 谢桢月没有应,估计是睡着了。 周明珣暗自思忖道,自己的爱人从小就过得不容易,像背着壳的蜗牛一样踽踽独行,所以性格倔强又不肯服软,这很正常。 于是他又想,恋人之间没有不吵架的,俗话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常言道床头吵架床尾和,所以就算有的时候谢桢月把话说重了,自己也没什么好一直生气的。 毕竟他都这么想自己了,又怎么会不爱自己呢? 周明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第61章 夜奔 谢桢月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 醒来的时候已经退烧了,整个人有一种病愈后的神清气爽,只窝在被子里的手脚还有些发软。 翻身的时候耳朵被一个硬物膈了一下,谢桢月一摸枕头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谢桢月正疑惑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敲自己家的门,就听到了智能门锁被人输入密码尝试打开的声音。 春节时期人口流动大,各类安全新闻层出不穷。谢桢月几乎是一瞬间警惕起来,坐起身准备下床去查看。 但偏偏他起得太急,低血糖的老毛病在这个时候犯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一阵眩晕,耳鸣声更是尖锐地可以刺穿大脑,视野里的东西扭曲得爬满发红发绿的暗色扭曲线条,紧接着闪过几道致盲的白光。 谢桢月不敢动了。 他保持着想要下床的姿势,单手按在床头,努力撑过这股令人天旋地转的恶心。 好不容易缓过劲,他抬起头,却感觉自己的病症好像加重了。 明明医生没告诉过他低血糖发病还会出现幻觉。 但如果不是幻觉,为什么他会看到一脸着急向自己跑过来的周明珣? 嗅到来人气味的十五从窝里翻滚着站起来,顶着自己蹭得乱七八糟的毛发叫了两声。 “汪汪!” “咔嚓。” 一支斜溢出去的花枝被整齐剪断。 方令颐欣赏了一下自己今天的插花作品,满意地放下剪刀,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elian的飞机落地了?” 刚刚推门而入的周时晏颇为自然地看了眼手表,回答道:“看时间的话是一个小时前刚刚落地。” “一个小时前。”方令颐眼睛还留在花上,“你替他瞒得挺严实,人都回到a城了,我和你爸爸才知道消息。” 周时晏讪笑道:“不是故意要瞒二老,是明珣实在有要紧事,所以没来得及说,我送他去机场一来一回又耽搁了,这不一回来就和您讲了?” 方令颐笑着去看他:“你还知道用自己的车送他去机场。” 周时晏不接话,只笑着去夸方令颐今天的花插得漂亮。 “行了,你不用替他打太极。”方令颐打断周时晏的溢美之词,示意旁边的绣姨把花挪到外边走廊上摆好。 然后告诉周时晏:“我知道他要回去见谁。” 周时晏摸不准方令颐是不是在诈自己的话,佯装出神没有回答。 见他这副模样,方令颐也没说什么,只问:“今天是初五了吧?” 第79章 “是。”这个问题周时晏觉得可以回答。 “大年初五。”方令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良久才又说了句,“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孩子,也是在大年初五。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或许有五六年了。” 周时晏想了想,说:“应该是七年前。” 那年的春节周家是在方令颐的提议下去瑞士度过的。 但很可惜周明珣在瑞士的第二天就因为滑雪把小臂摔骨折,简单处理一番后折返回s城养伤。 或许终究还是记挂着他,周家另外三人提前结束度假返程,但仓促间忘记提前告知周明珣。 刚看到管家惊恐诧异表情的时候,方令颐还开玩笑,打趣管家岁数大了,怎么这么容易被吓到,又问他:“elian呢?” 管家支支吾吾地说:“二少爷在房间休息。” 方令颐准备去探望一下自己负伤修养的小儿子,结果一推开门,毫无防备地看到周明珣高高地坐在窗沿上,低着头和人接吻。 而背对房门站着的那个人扬起脑袋,微微垫脚,一只手还小心翼翼地护着周明珣吊着石膏的手臂。 虽然看着有些清瘦,但不管是从身形骨架,还是从听到声音转过身后露出的面容,怎么看都是个毫无疑问的男孩。 方令颐站在原地,第一次感觉到无神论的自己或许真的听到了来自天堂的召唤,否则为什么头顶上开始响起阵阵圣歌。 “怎么了?”见方令颐久久未动,慢她一步跟上来的周见珩问道。 最后上楼的周时晏看到堵在自家弟弟房间门口一动不动的父母,满脸疑惑地走上前:“怎么不进去?” 楼下的绣姨充满担忧地问管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管家认真思考后说:“你问西式的还是中式的?” “西式的是什么?” “《romeo and juliet》” “……那中式的呢?” “《梁山伯与祝英台》” 绣姨打了个寒颤,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茶室里香气氤氲,钧窑玫瑰紫釉瓷瓶插着几朵开得正好的百合,成套的玉色青釉盏里茶汤清亮,叶身舒展。 方令颐用茶夹将杯盏推到谢桢月面前:“早春刚采的毛尖,不知道桢月你喝不喝得惯?” 但中途被周明珣拦截了:“他有低血糖,不能喝茶。” 谢桢月不着痕迹地在桌下伸手扯了下周明珣的袖子。 方令颐闻言一怔:“哦。” 然后去拿过一个新的青釉盏,给谢桢月倒了杯清水。 谢桢月连忙道:“谢谢阿姨。” 方令颐望着谢桢月,想了想,觉得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问起:“桢月家是哪里的啊?” 谢桢月如实回答:“x城。” 方令颐有些惊讶:“x城,那是在江北哦。” 谢桢月拘谨地点点头:“是。” 周明珣听完刚准备说什么,就又被谢桢月扯了下袖子,只好按捺住性子不吭声了。 方令颐喝了口茶,又问道:“桢月在大学念的什么专业?” 谢桢月继续答:“汉语言文学。” 汉语水平一般的方令颐欣赏道:“这个专业好,以后出来打算做什么工作呢?” 谢桢月认真地想了想:“可能会考虑往教培行业发展。” 方令颐再次表达了欣赏:“老师好,书香门第。” 谢桢月觉得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些奇怪,但他没有纠正方令颐。 很快,方令颐又琢磨着问他:“桢月,你英语怎么样?” 谢桢月不太清楚她问这个的意思,斟酌道:“还可以,刚刚考过了六级。” 然后报了个听起来相当亮眼的分数。 方令颐又喝了口茶:“那底子是很不错的,考个雅思应该不成问题。” “雅思?”谢桢月是真没明白,话题怎么会跳到这里。 方令颐理所当然道:“是,你现在大二,准备一下考个雅思,我觉得你这么聪明争取考个8应该不是问题,然后我让人帮你准备材料。” “等一下,阿姨。”谢桢月只觉得自己听得云里雾里,“准备什么材料?” “留学的材料啊。”方令颐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自己哪里没说清楚,“到时候你们两个自己研究一下学校,等大四一毕业就和elian一起到英国去吧。” 谢桢月彻底被这些话砸得晕头转向:“啊?” “对啊。”方令颐颔首,“elian大三就要去英国了,我和他父亲的计划是让他继续留在英国念商科的硕士,你现在开始准备的话,到时候一块去英国读硕士刚刚好,你们两个也不用谈这么久异国恋。” 然后又感慨道:“异国恋很辛苦的,我当年和elian的爸爸就是异国恋,那时候我在意大利学服装设计……” 周明珣咳嗽一声,打断即将陷入回忆的方令颐。 “扯远了。”方令颐不好意思地笑笑,“总之我是这样设想的,桢月你觉得呢?” 谢桢月久久没能回过神,他想,这和自己想象中的不算相差甚远,只能说是天差地别。 “我……”谢桢月突然有些羞惭于开口。 方令颐出人意料地没有对他和周明珣之间的关系置喙半字,甚至提出了一个听起来非常美好的构想。 但是谢桢月不是对这些东西全然不了解。 雅思一次考试的报名费就是两千起步,出国留学一年的开销对他来说更是天文数字。 察觉到谢桢月的沉默,周明珣在桌子下反手牵住他。 “难道你一开始不是这么打算的吗?”方令颐问得有些天真,“那对于以后你是什么计划?” “我想毕业后留在a城工作,目前我已经开始实习,可以一毕业就拿到管培生身份。”谢桢月说完后思考了一下,又道,“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来s城。” “那太辛苦了。”方令颐不赞成这个方案,“我觉得年轻人还是多读几年书比较好,桢月在这方面是有什么顾虑吗?” 谢桢月制止了想替自己说话的周明珣,非常坦荡地告诉方令颐:“阿姨,我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没有办法支持我去英国。” 他简单地提起家里年迈的外婆,提起谢巧敏的病,神情平静,脊梁笔直。 这都是组成“谢桢月”这个完整的人的一部分,他并没有什么好避而不谈的。 “这多简单?”但是方令颐听完后没有多大反应,“我一开始就是想送你们两个一起去念书,所以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至于你妈妈和外婆,s城的医疗水平不比x城好?到时候一起接过来就好了。” 谢桢月听得又是一怔。 他终于忍不住问方令颐:“阿姨,您好像完全不反对我和小珣的关系。” 小珣? 乍然听到这个称呼的方令颐望了眼周明珣,说:“我又不是什么古板封建大家长,我们家也不需要elian做什么,对他没什么要求,所以这方面的自由还是给他的,既然他说了喜欢你,我们当然没有意见。” 谢桢月恍然大悟。 他扭过头去看周明珣,却见他习以为常地对自己笑笑,像是早就无所谓了。 短暂的交谈结束后,方令颐先行一步离开了茶室。 周明珣认真地和谢桢月说:“不用在意他们的话,你不想就不去,谁也不能勉强你。” 又说:“你看,我应许过我们在一起不会被反对,没有骗你吧?” 谢桢月避开周明珣那只受伤的手,凑过去抱他,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们都不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周明珣一愣,然后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揽住谢桢月,垂眼笑道:“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听到自己受伤后不管不顾连夜赶来s城的谢桢月,一个人谁也没有通知从偌大的高铁站研究路线直奔自己而来的谢桢月,敲开大门急切地问“小珣在家吗?”的谢桢月,看到石膏后表情看起来比摔伤的自己还疼的谢桢月。 周明珣想,自己只要有谢桢月,那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对于方令颐的提议,谢桢月思考了很久,然后在启程返回x城的时候告诉周明珣:“去英国的事情我要再想想,或许可以争取一下csc,能的话最好,如果实在不行,我也会好好攒钱,然后最多和你借一些,但是以后都会还的。” 然后还怕周明珣不相信,又补充道:“我很会赚钱的,给我一点时间,肯定没问题。” 谢桢月觉得,只要确定了这个人,那不管什么样的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只不过可能要寻找方法,要努力努力再努力。 他最不害怕的就是努力。 周明珣看着他,心想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个举世罕见的大善人,才能被命运如此眷顾:“我相信你,我比谁都相信你会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那个时候,世间关于爱情最完美的幸福结局,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似乎已是唾手可得。 第80章 而现在的谢桢月正裹着毛毯坐在饭桌前,手里捧着杯糖水,小口啜着,眼神飘进正对面的厨房里面,看挽起袖子给自己熬粥的周明珣。 周明珣盖上锅盖,一回头就看到四处张望的谢桢月。 他没说话,只自顾自地坐到谢桢月对面,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准备看看谢桢月到底还要在自己面前装多久的蘑菇。 “你怎么回来了。” 数到九十九的时候,谢桢月终于开口了。 周明珣看了眼他喝完的糖水,放下心来,靠在椅背上肆无忌惮地盯着谢桢月看:“有人说想见我,所以回来了。” 谢桢月讷然:“他原话不是这样的。” 周明珣故意道:“哦,那他说的什么?” “你就不记得了吗?”谢桢月有些委屈,“他说的是想你。” 周明珣笑了:“有什么区别?” 谢桢月终于反应过来他在故意逗自己,闭上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谢桢月放下手里早就空了的水杯,心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谁想见你都会回来吗?” 周明珣毫不犹豫地颔首:“是。” 谢桢月急得想打断他的话,但周明珣下一句说的是—— “我对我前任也这样。” 第62章 丁香结(上) “我对我前任也这样。” 谢桢月哑然。 这倒也确实是个事实。 谢桢月耳朵里听着这句话,眼睛却看着眼前的周明珣微微出神。 他在想,周明珣居然真的把头发染回红色了。 而且应该是刚染完没有多久,颜色还有些发亮,在饭厅偏暖的灯光下,呈现一种被太阳照射的光泽。 明明那天吵完架后周明珣是带着气走的。 谢桢月低下头,用调羹去撇面上的白粥,胡乱吹两口再囫囵吞下。 病中失去打理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还是坐在对面的周明珣提醒他:“头再低点就要掉进粥里了。” 谢桢月想也不想就答:“掉进去就掉进去。” 周明珣无奈道:“又闹什么脾气?” “我也不知道。”谢桢月抬起头,脸上罕见地露出点迷茫。 他说:“我知道这样阴晴不定不好,可我平时不会这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我却总是这样。” 周明珣本来想说些什么,就听到谢桢月又道:“可能都怪你。” 这回周明珣是真有些无辜:“怪我什么?” 谢桢月说:“你太惯着我了。” 周明珣一怔。 “就好像不管我怎么样,你都不会生气。”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谢桢月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所以我才会这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 “为什么要进步?”周明珣看着谢桢月说,“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毛病。” 然后想了想,周明珣又问谢桢月:“小树,为什么又在想过去那几年?” 谢桢月很轻地眨了下眼睛,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会想起?” “因为都已经过去了。” 周明珣试图回避这个话题,但他也明白,按照谢桢月的性子是不会轻易揭过的。 所以他说:“时间不是最重要的,人才是。” 谢桢月沉默了好一会,迟迟没有出声。 周明珣望着他,眉心微蹙:“所以把它忘掉好不好?” 谢桢月恍惚间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觉得只要确定了这个人,那么未来一起走下去就好了。 但后来他才发现,少年心性不知人力微薄,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然后谢桢月盯着周明珣的眼睛,慢慢地摇头道:“不好。” “你说时间不重要,但是我们谁也没能逃过这七年。” “你觉得它过去了,但其实只是它结束了。而有结束就一定有开始、有过程,这些东西就放在那里,你不能去否认。” 谢桢月说完后歇了一会,像是在重新措辞,最后又开口道:“所以我只要看到你,就总是会想起来。” 想到这错过的七年,想起当年的我和你。 “你不是想起来。”周明珣却反驳他,“你是不肯放下。” 谢桢月先是被周明珣话里的意思怔住,随即带着点无能为力的坦然:“是,我放不下。” 他放下调羹,告诉周明珣:“所以你也不要放下,更不要忘记。” 但还有一句话被谢桢月嚼烂了咽回去,没有告诉周明珣。 ——你不能替我原谅我自己。 他匆匆低头重新给自己舀了一勺粥,去滋润哽咽的喉咙。 谢桢月一直记得,这七年的罪魁祸首是自己。 他不能仗着周明珣还喜欢自己,就轻飘飘地把这件事就此封存。 周明珣听完后陷入了一阵沉默。 良久,他拿起谢桢月空了的碗,给他重新续上一碗热腾腾的粥。 瓷碗和桌面碰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管怎么样,总要先把饭吃完。 晚饭过后,吃饱喝足的十五开始了自己今天的巡逻任务。 它一路“哒哒哒”地小跑着,挨个房间检查一遍,满意后叹一口气,再“哒哒哒”地迈着小碎步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检查到厨房的时候刚好遇上周明珣提着袋东西出来,于是十五跟着他的脚后跟,一路走到了玄关。 周明珣一边换鞋一边逗它:“小十五,你这个习惯跟你那位叫‘来财’的亲爹简直一模一样。” 说完他去打开大门,但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就听到一道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你去哪?” 周明珣一回头,看到本来在客厅看电视的谢桢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直直地站在自己身后发问。 “下楼丢垃圾。”周明珣给谢桢月示意了一下手里提着的垃圾,顺带还吐槽道,“没有物业上门收就这点麻烦。” “哦。”谢桢月听完后点点头,拿着遥控器又往回走。 临了了又说:“我还以为你要走。” 周明珣扶着门,扭过身问他:“我能走去哪?” 谢桢月撇过脸:“谁知道?兴许是要走回家去。” 周明珣这回听懂了:“不回梧桐湾。” 然后关门前又叮嘱道:“桌上的感冒冲剂记得喝,我等会回来检查。” “知道了。”谢桢月应声回答。 大门这才彻底关上。 电视机里在重播今年的春晚,谢桢月拖沓地走到茶几前看了一会,然后又折返到饭桌前,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感冒冲剂坐回到沙发上。 谢桢月猛喝了一口,结果被烫到了舌头。 过年期间的a城要比平时安静得多。 和小区仅有一墙之隔的著名美食街有半数店铺都关了门,只留下一些本地的老字号还在招待食客。 走在小区里更是一片寂静,只偶尔能见到一些闹着下楼偷玩仙女棒的小孩,被闻讯而来的保安撵在屁股后面追着跑。 回去的路上,周明珣看到一架秋千。 大概今天一直没有人光顾,到现在还能在灯光下看清秋千架上落着的雨滴。 周明珣向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隔着绿化带看着那架秋千,他却莫名其妙地在想:谢桢月一个人的时候会下楼荡秋千吗? 他带着这个疑问想了一路,但在打门的一瞬间被打断了思路。 “你到哪里丢垃圾了?” 谢桢月盘腿坐在沙发上,那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直接和站在门口的周明珣对视。 他手里还拿着遥控器,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闻言周明珣举起手,给他展示自己提着的袋子:“去侧门那边丢的,然后顺道出去给你买烤红薯了。” 谢桢月放下遥控器,动作了一下似乎是想走过来,但刚放下腿整个人就顿了一下,不动了。 “说了不要盘着坐,腿麻了吧?”周明珣换好拖鞋,先到厨房洗了个手,然后才从塑料袋里端出装了烤红薯的纸盒。 谢桢月闻着空气里甜甜的香气,鼻翼翕动:“才刚吃完饭你就买。” “吃药的人饿得快。”周明珣打开盒子给谢桢月看,“形状纤细,外皮褶皱多,是这样挑对吧?” 谢桢月盯着烤红薯看了好一会,才接过来,点点头说:“对。” 趁谢桢月扒拉红薯皮的时候,周明珣顺带看了眼杯子,发现里面的感冒冲剂已经喝完了。 谢桢月把烤红薯一分为二,撕开纸盒的盖子当托盘,分给了周明珣。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窝在沙发里边吃烤红薯边看重播的春晚。 在看到某个小品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谢桢月先一步止住笑意,侧过脸去看周明珣。 第81章 就当周明珣准备问他怎么了的时候,谢桢月把吃剩的烤红薯塞到他手上,念叨了一句“我先去洗个澡”,然后就走了。 十五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但没想到谢桢月今天房门关得太快,它没赶上。 “过来。” 周明珣笑着招手,示意一脸疑惑的十五过去:“好孩子不准偷看。” 十五骂骂咧咧:“汪汪汪!” 今天的谢桢月依然没有给周明珣准备客房。 于是洗完澡后的周明珣理所当然地掀起被角,上了床。 已经窝在床上的谢桢月眼睛都没抬一下,依旧看着手里拿着的书。 但等周明珣凑过来想看他的书时,他又合上了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 这样一来,没有书可以看的两个人只能去看彼此。 周明珣脑子里又重新浮出了那个问题。 谢桢月一个人的时候会下楼荡秋千吗? 他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 “什么?”谢桢月听后有些不解,“没有去过,那都是小孩玩的。” 说完又忍不住笑:“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周明珣淡淡地说:“好奇吧。” 谢桢月想了想:“那明天带你去荡秋千。” 但周明珣却说:“不是好奇这个。” 谢桢月更疑惑了:“那是哪个?” 周明珣答得自然:“好奇这些年,你无聊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谢桢月愣怔了一下,错开目光道:“……无聊的是你才对,居然好奇到问这个。” “不是你说的?”周明珣掖了下被子,“让我不要忘记。” 谢桢月没有说话。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被子被翻来覆去的声音。 好不容易等到周明珣整理完,谢桢月还是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现在的卧室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明珣看着还在试图措辞的谢桢月,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但心里却是空的。 良久,他在谢桢月说话前先开了口:“小树。” 谢桢月微不可察地一颤:“嗯?” 周明珣说话的速度不快:“晚上你说的那些,我都有在听。” “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记不住那么多东西。” “所以我只记住你就够了。” “当年的事情纯属身不由己,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只是怪我当年无能为力,让你在爱我的时候痛苦比幸福更多一些。” “所以,你也不要怪你自己。” 说到这里,周明珣错开目光,去看床头灯笼罩在那本书上的光晕。 他说:“小树,你说过不要回头,所以我们往前看吧。” 谢桢月记得自己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他没有想到会在这一刻听到。 他垂着眼睛,看周明珣落在被子上的手,轻声唤了句:“小珣。” 周明珣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睫毛在眉骨透下的阴影里扇动:“嗯?” 因为刚刚发过烧,谢桢月嘴唇干得起了一道口子,说话时裂开渗出鲜红的血丝。 谢桢月点点头说:“好。” 周明珣望着他,心里蓦然一阵紧张:“这次是好什么?” 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猜到周明珣在想什么的谢桢月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桢月全心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明显,半藏的眼褶如折扇打开,随着笑意的起伏而摇晃。 他看着眼睛里只有一个自己的周明珣,说:“小珣,我们从头来过。” 然后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拉住周明珣的尾指。 “好不好?” 周明珣几乎是一瞬间就紧紧回握住谢桢月。 他也说:“好。” 第63章 丁香结(下) 第二天吃过午饭后,谢桢月还是决定带着周明珣下楼去荡秋千。 外头的太阳被云遮挡着,天色有些阴,但胜在气温还算得上舒适。 而且这个点钟小区里的小孩子都还在家里乖乖吃饭,秋千附近一圈的休闲设施都空闲得很。 在家里窝了几天的谢桢月先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中枝叶根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把外套拉链拉上。”周明珣还记得他病刚好,不免提醒道。 只是谢桢月转过身,反而把双臂故意展开,边倒着走边说:“想玩哪个?任君选择。” 周明珣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好霸道啊,谢总。” 谢桢月眼睛一弯:“不对不对,你应该回答我说‘真的吗谢总?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太感动了’才对。” “哈?”周明珣挑眉,“那我说完这个,你又要怎么接?” 谢桢月回忆了一下,说:“然后我就接‘男人,你也很为我着迷吧?’” 说完还自我肯定了一下:“对,没错。” 周明珣是真的笑了:“你最近看的什么短剧?” 被他这么一问,谢桢月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看到现青在朋友圈分享的片段,觉得有意思所以点进去看了一眼。” 周明珣不信:“你这可不像只看了一眼。” “霸道总裁”谢桢月伸手去捏住周明珣说话的嘴:“你啰唆了。” “小白花”周明珣举起双手摆出个投降的姿势,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错了,谢总。” 谢桢月这才笑着松开手,坐到了秋千上,然后还示意周明珣坐到隔壁。 小区设置这个秋千的时候大概没考虑过会有两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坐上去,所以两个人都只能曲着腿,争取荡起来的时候双脚不会触地。 如此几个来回,周明珣先一步放弃,稳住秋千后把双腿抻直了坐着,侧过脸去看旁边的谢桢月。 “你说得对。”谢桢月正在和他说话,“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可以下来荡秋千。” 周明珣回答道:“现在发现也不迟。” “也是。”谢桢月想了想,说,“刚好秋千位有两个,适合我们一起荡。” 周明珣转回头笑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直到灰白色的地板突然断断续续地洇开一点一点深色的圆圈,然后逐渐连在一起,变成一整块深色的涟漪。 一滴雨落在周明珣鼻梁的驼峰上。 “下雨了。”察觉到的周明珣立刻站起身,“回家吧。” 谢桢月亦感觉到大概是有不小的雨滴落在自己头上,砸得人有点疼。 他停下来,颇为遗憾地说:“还以为今天能保持住阴天的状态,怎么又下雨?” 周明珣把身上的沙色风衣脱下来,撑在两个人头顶:“没事,明天晴了再来,你病刚好,别淋雨。” 谢桢月抬手抬起风衣一角,和周明珣一路小跑着匆匆进了单元门。 雨落在防水的风衣上,就像荷叶上的露珠圆滚滚地滑落,偶尔方向错误,就会溅到两个人的手上,湿润了衣袖。 回到家后,周明珣先抖了抖风衣上面的水珠,然后催促谢桢月赶紧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虽然谢桢月觉得周明珣有些小题大做,但还是乖乖按照他的指令回房间换衣服了。 连绵几天的下雨,让a城隐隐约约有了些回南天的意味。 潮湿让空气变得黏稠,跟着谢桢月身后进到房间的周明珣决定打开空调的暖气:“小树,空调遥控器你放到哪里去了?” 谢桢月正在衣柜前换衣服,闻言想也没想就直接说:“就在左边床头柜的抽屉里,你找一下。” “行。” 周明珣应了声,按照谢桢月说的位置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一把拉开第一层抽屉。 这个时候的谢桢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仓促套好衣服快步走过来:“等一下,我来找……吧……” 但是已经晚了。 抽屉里放着的东西不多,遥控器就整齐地待在角落里,占据最大位置的是一本硬壳书,正是昨天晚上谢桢月坐在床上看的那本。 而这本书的面上,不偏不倚地摞着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项链上再压着一枚戒指。 方型窄版的白金材质,通体立体菱形切割,从不同角度看过去明暗交织,中下单格小三角很低调地嵌着一大两小三颗细钻,隐见火彩。 刹那间,一室寂静。 良久,周明珣拿起那枚戒指,站起身时撑了一下床头柜借力。 他望着手里的戒指,对着谢桢月说话的声音有些轻:“你不是和我说要把它丢了吗?” “没有。” 见已经被看到了,谢桢月索性就放弃了抵抗,他随手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坐在床沿去擦自己溅到雨水的发尾。 回答周明珣问题的时候,谢桢月没敢和他对视:“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后面没舍得,就一直留着。” 周明珣握着戒指的手垂下来:“后来你还有戴过吗?” 谢桢月踟蹰片刻:“那个时候都分手了,再戴不合适。” 第82章 “是吗?”周明珣目光落在谢桢月拿着毛巾的左手上,“那你中指上怎么会有戒痕?” 谢桢月手一缩:“不知道,可能是戴别的戒指留下的。” “是吗?” 周明珣脸上的笑意不及眼底:“那戴的什么戒指?什么牌子?长什么样?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现在放在哪里了?能给我看看吗?” 谢桢月当然答不出来。 只是仓惶间一低头,发现因为摘下来的时间过久,那道很浅的白色戒痕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周明珣敛起笑意,看着谢桢月说:“诈你的。” 谢桢月叹了口气,也不恼,只抬头去看周明珣,反问道:“那你的那枚呢?” 又道:“当初是你先说要扔掉的。” 见周明珣没说话,谢桢月甚至有些气急:“你真的扔掉了?” 谢桢月望着周明珣,神情控制不住地失落下来:“你怎么能真的扔掉呢?” 周明珣没说话,走到一旁翻了翻自己远行时随身带的小包,从里面拿出来一个护照夹。 他把护照夹递给谢桢月,示意他:“在这里。” 谢桢月接过后一打开,在外出透明的小小隔层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属于周明珣的那枚戒指。 一模一样的两枚戒指,唯一不同的是内圈的刻字。 当年周明珣赶回国时太仓促,来不及等刻字,还是后面两个人一起跑到店里花钱补刻的。 两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最后谢桢月那枚戒指刻的是“sun”,而周明珣那枚刻的是“moon”。 谢桢月隔着薄薄一层的保护隔膜,去触摸那枚戒指上起伏的线条。 他说:“原来在这里。”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的神情,蓦然觉得心下发酸。 这些年他一直躲在国外飘荡,除了定期去外公外婆家里报道,汇报一下自己的生存状态,其他大部分不需要上课的时间都在一些人烟罕至的陆地边缘流浪。 有好几次因为去的地方信号太差和人失去联络好几天,还被周家人误以为给人绑架了,等他好不容易出来接通了周时晏的电话时,方令颐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赎金都准备好了。 那几年他出走得太频繁,来去匆匆间行李自然也就成了累赘,所以他开始什么东西都不带,只拿着这个护照夹就出发。 护照夹里面放着他的身份信息,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让人通知不到周家;一张无限额度的信用卡,用来在当地购入一些简易的必需品;以及一枚戒指留作念想,用来提醒自己要记得回到真实世界的时间。 那个时候他觉得这便足够了。 刚回到英国的时候他也告诉自己,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天大的坎放不下? 但是事实证明,他就是放不下。 归国后,借故回到a城重新见到谢桢月的那一刻,惊讶、恍如、诧异等等情绪在周明珣心里掺杂交织在一起,但其中最强烈的还是不甘心。 有些东西会在七年里挥发得灰飞烟灭。 而有些东西会在七年里酝酿出醇厚的陈酒。 “小树。” 谢桢月闻声抬头。 周明珣看着他说:“从头来过太慢了,我们应该不要再多浪费一秒才对。” 谢桢月静静和他对视:“所以?” “所以,”周明珣拉过他的手,再一次把那枚戒指缓缓推到中指的指根,“谢桢月,我们直接复合吧。” 看着那枚重新归位的戒指,谢桢月没由来地轻笑一声。 然后谢桢月反握住周明珣的手,把他的那枚戒指从护照夹的隔层里拿出来,戴到了和自己同样的位置上:“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复合了。” 周明珣将手指插进谢桢月的指缝,变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你昨天可没直接这样说。” “我昨天晚上说的是从头来过。”谢桢月笑着晃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当年我们从认识到在一起不到半年,从昨天晚上从头来过到现在不到一天,时间已经完全够了。” 听完这话,周明珣也笑起来,凑过去亲了口谢桢月:“你故意的,在这等着我呢。” 谢桢月不避反迎:“难道只许你诈我,不许我诈你?” 床单被罩在年前算着艳阳天的日子刚刚洗过,还隐约散发着一股洗衣液的香味,纯棉的材质不够丝滑,压在上面时会随着重量形成一道道如花的褶皱。 房间里的空调还是打开了暖气,温暖而干燥的风吹出来,如同给烧得正旺的火炉又加了一把干柴。 人与人的体温有着微乎其微的差别,但就是这点差别足以在肌肤相亲间激起一阵战栗,让体温得以迅速攀升,直至完全同步。 戴着戒指的手被拉到唇边,吻从指尖一路往上,直到双唇接触到冰冷的戒面。 谢桢月没有抽回手,只压在周明珣身上,用自己的脸颊去蹭周明珣的下颌。 周明珣顿了顿,然后按着谢桢月的肩头调转了位置。 但两个人联接得实在过于紧密,陡然间变换位置,不由得双双皱起了眉。 谢桢月不免笑起来,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撑住周明珣的胸膛,说话的时候气还有些喘:“别闹。” 周明珣盯着谢桢月,用舌尖顶了顶腮帮,眼睛里侵略的光亮得惊人:“这才哪到哪?” 正所谓俗话说得好,洞房花烛夜,小别胜新婚。 但时代毕竟一直在进步,花烛都变成了挂灯,黑夜自然也可以变成白日。 更何况他们这一“小别”,就是整整七年。 不可不谓是久经干涸,如鱼得水。 晚饭亦变成了暂停的间隔符号。 最后两个人终于拥着被子准备睡觉的时候,月亮都爬得快要看不到了。 谢桢月陷在被子里,感受着身边人温热的体温,于是困意逐渐爬了上来,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周明珣握着自己的手,正反复摩挲着戴着戒指的指根。 “小树。” 他听到周明珣喊了声自己。 “嗯?” 谢桢月闭着眼睛等了好一会,但周明珣迟迟没有说下去。 大概又准备和自己说一些甜言蜜语吧? 谢桢月这样想着,他也不知道周明珣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本事,那些话说起来根本不带重复,从听了心里发甜到听了脸颊火烧的都有。 谢桢月等了又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困意又泛了起来。 就当谢桢月准备睡着的时候,周明珣突然开口了。 但这一次不是什么情话。 周明珣只是很轻地对看起来睡着了的谢桢月说:“不要生病。” 第64章 春欲放(一) 谢桢月早上是被一团毛茸茸的触感蹭醒的。 “咕噜咕噜汪!” “汪汪咕噜噜!”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在耳边响起的轻柔叫声,半梦半醒间听起来甚至还感觉有些委屈。 谢桢月睁开眼睛,发现是十五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窝在自己的枕头旁边用脑袋顶自己。 发现谢桢月终于醒来的十五顿时拔高了音量,嘴里叽里咕噜的话也变得密集了起来,半低着头,用葡萄样的眼睛直勾勾地去盯谢桢月。 谢桢月手臂一撑,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十五拢到怀里揉了揉,问他:“怎么上床啦?爸爸不是和你说过小狗不能上床吗?” “呜汪呜汪。” 十五像是什么都没有听懂一般使劲往谢桢月怀里钻。 见状,谢桢月只好纵容地给它顺毛。 “我就说它会把你吵醒。” 听到声音的谢桢月一抬头,看到周明珣正倚着卫生间的门,手里还拿着牙刷:“早上我一开门它就挤进来了,非要跳到床上去蹭着你乱叫,我说了它还不服,瞪着我不让我抱。” 语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告状意味。 谢桢月一听就明白了,笑着说:“它平时都在房间里睡,昨天晚上把它移到外面,应该是闹脾气了。” 然后哄了哄十五道:“抱歉啊十五,昨天晚上是不是很不习惯?” 十五:“汪汪汪!” “没事,过几天就习惯了。”周明珣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坐到床沿去摸十五的头,“孩子大了,总是要学会独立的。” 按照犬科年龄换算,实际年龄已经可以在小区狗狗界被喊一声叔叔的十五,再一次叽里咕噜地发出了乱叫声。 谢桢月哄着把十五放下地,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说周明珣:“你别老逗十五,它听得懂的。” “真的假的?” “真的,特别是说它坏话的时候,智商会在一瞬间有质的飞跃。” 谢桢月刚挤好牙膏,就感觉周明珣从身后揽住了自己的腰,挨在耳朵旁边说:“那坏了,昨天晚上它不会一直在门外偷听吧?这个它也听得懂吗?” 正在刷牙的谢桢月抬起小臂,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周明珣的肚子。 第83章 周明珣直笑,松开手问谢桢月:“早上喝豆浆还是牛奶?” 谢桢月想了想,看着镜子里的周明珣,伸手比了个“2”。 周明珣回了个“ok”的手势,用s城口音回了句:“晓得了噢。” 谢桢月微微眯起眼睛,笑了。 对于谢桢月家的厨房,周明珣已经称得上熟门熟路,他简单做了两个三明治,然后端着两杯热好的牛奶出来,看到谢桢月已经端正地坐在饭桌上了。 谢桢月喝了口牛奶,又对周明珣说:“要不我买一个咖啡机吧?” “你喝不了咖啡,买那个做什么?”周明珣疑惑道。 谢桢月答:“你不是喜欢?以后总是要喝的。” 周明珣笑着问他:“有天天喝的机会吗?” 谢桢月反问他:“你想问的是咖啡吗?” 周明珣笑而不语。 但谢桢月又说:“老是陪我喝牛奶,你会不习惯的吧?” 周明珣想了想,说:“不习惯倒是不至于,只是偶尔会想喝。” 一听这话,谢桢月却是更加肯定道:“那我还是给你买一个吧。” 周明珣意有所指地说:“梧桐湾的咖啡机正放灰呢,再买不浪费了?” 闻言,谢桢月瞟了他一眼,故意道:“那你把它搬过来?” “只能搬东西吗?”周明珣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过杯口的奶渍。 谢桢月又看了他一眼:“你还准备搬什么?” 周明珣理直气壮地说:“搬人啊。” 谢桢月放下杯子:“买咖啡机送人?” “错。”周明珣纠正道,“是要人送咖啡机。是不是很划算?” 谢桢月笑起来:“听起来是我赚了。” 然后略微思考之后,他直接问周明珣:“这是同居邀请吧?” “是。”周明珣望着谢桢月,应得理所当然,“看看是我搬来这里,或者你搬来梧桐湾,只要能一起,怎么样我都行。” 谢桢月咬三明治的动作一顿,抬眼去看他:“你的邀请是不是有一点早?” “哪里早?” “我们今天才在一起第二天。” “今天可不是在一起第二天。” 周明珣纠正了谢桢月的说法:“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两年三个月零一天。” 谢桢月看了周明珣一会,然后重新低下头,说了句:“哪有这么久,你这是按照我们认识的时间算的。” 不过周明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谢桢月思忖片刻后说:“我再考虑一下。” 周明珣故意嬉皮笑脸地问他:“需要我出一个《同居可行性方案》的ppt给您考虑吗,亲爱的谢总?” 谢桢月隔空给他弹了个脑瓜崩:“我是在思考谁负责搬。” 周明珣一听这话,心就定了。 又道:“我都可以,要不我明天,不,今天就先搬过来吧,然后你再慢慢思考。” 谢桢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从他坐着的位置,可以看到客厅的落地玻璃窗,顺着平和的宝江望过去,就能看到梧桐湾耀眼的楼顶。 窗前的十五正在玩自己的玩具,小小一只窝在那里,像块蓬松的霉豆腐。 须臾,谢桢月笑着对周明珣说:“欢迎之至。” 吃过早餐后,十五咬着牵引绳,走在玄关旁放下,然后充满明示地朝屋内的两个人叫唤。 “汪汪汪!” 这是在说想要出门遛弯了。 作为一只可爱的小狗,十五很少被主人拒绝自己的要求,今天自然也一样。 只是和平常有些不同的是,跟在它身后的慈父从一个变成了一双。 这直接导致十五走着走着就时不时回头瞄一眼,为此不惜顺拐了两次。 周明珣疑惑地问谢桢月:“它在看什么?” 又说:“难道是第一次溜两个人,业务还不熟练。” 谢桢月轻笑一声,把牵引绳交给周明珣,把手揣进大衣温暖的口袋里:“你说是就是吧。” 正说着话,恰好迎面走来一对母子。 小男孩估摸着也就是念小学的年纪,看到十五后一脸新奇,期期艾艾地揪着妈妈的衣服,扭捏了半天后才终于鼓足勇气过来问两人:“叔……哥哥们好,我能摸摸小狗吗?” 周明珣假装没听到第一个字,笑着拉了拉绳子:“可以啊。” 于是小男孩立刻喜笑颜开地蹲下来,和十五黑溜溜的眼睛对视上:“你好,小狗。” 十五:“汪汪!汪汪!” 周明珣在一旁替十五翻译:“它在说你好,小人。” 小男孩:“哇,好厉害。” 十五:“汪汪汪!” 周明珣继续翻译:“它说不客气。” 在一旁听着的谢桢月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蹲下身,从大衣口袋里自然地拿出一个红包,然后塞到小男孩手里:“新年快乐,小朋友。” 小男孩显然对这个情况并不陌生,立刻站起来接过红包,朗声道:“谢谢哥哥,祝哥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哎呀,你又收到红包了。” 一旁的妈妈笑着说道,本来准备掏红包的手,在看到谢桢月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时停顿了一下。 她试探着问了句:“靓仔你们瞧着年纪差不多,还在读书哦?” 谢桢月答:“早毕业了。” 小男孩的妈妈点点头,又问:“哦哦,那结婚没有啊?” 这回是周明珣答的:“还没有。” 一听这话,那位妈妈立刻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塞到两人手里:“新年好哦,新年大家都如意~” 周明珣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些懵地站在那不知道该不该接。 还是谢桢月毫不客气地两个一起接过,回道:“恭喜发财,新年大吉!” 等小男孩把十五从头到尾地摸了两圈,心满意足地跟着妈妈离开后,周明珣才有些诧异地问谢桢月:“我也有红包吗?” 谢桢月道:“有啊。” 又示意他拆开红包看一眼:“说起来这还是你第一次在a城过年?” 周明珣拆开红包袋看了眼,发现里面是一张绿色的钞票,左上角标着一个醒目的“1”。 顿时笑起来:“是,不知道原来有这个风俗。” “是啊。”谢桢月笑着打趣他,“逢人就发的,没结婚就能一直领。” 说到这,谢桢月终于想起来问周明珣:“不是说明天开工你要到港城去?” 周明珣颔首:“是,先送你去上班了我再过去,不着急。”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谢桢月主要是想问他:“那你开工红包准备好了吗?” “开工红包?”周明珣一愣,“没听说有这个环节。” 谢桢月思忖道:“阿姨之前有发吗?” “从前没听她和我说过,现在的话,我已经不和那边联系了,她想告诉我也没有机会。”周明珣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但港城与a城风俗相近,照你这么说,那应该是有的。” 谢桢月听完想了想,突然问道:“你助理之前一直在集团吗?” “是。”周明珣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点微妙的笑意,“我手底下的人都是集团的,今年才开始正式跟着我接手港城的事情。” 谢桢月侧过脸看他,良久,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用食指去勾周明珣的拇指:“没关系,还来得及准备,晚上我帮你一起。” 随后又晃了晃两个人缠在一起的手指,半开玩笑道:“幸好今年红包袋买多了,不然我还要问徐助理这个时间段要上哪里重新买。” 周明珣反握住谢桢月的手,似叹非叹地说:“没你我可怎么办。” 谢桢月低下头看了眼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无声地抿嘴笑了。 当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面对面地坐在飘窗上,中间堆着一摞现金,周遭一圈摆满了红包袋,包到最后,两个人十个手指头都染上了红色。 十五大摇大摆地进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带着嫌弃的表情抖了抖身子。 见它这样,周明珣故意伸手去蹭它身上的毛,但还没碰到就先被谢桢月拦了一下。 周明珣盯着谢桢月,话说得掷地有声:“你偏心。” 谢桢月收回手,垂下眼睛继续包红包,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幼稚鬼,你和‘小孩’斗什么气?” “汪汪汪!” 十五叫唤了几声,然后又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房间——它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窝被移到客厅的命运了。 周明珣也继续忙起手上的大业,只又说:“都说子肖父,可十五这脾气也不像你啊?” 听到这话的谢桢月终于抬起头,对着周明珣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谁说十五只有一个爸爸?” 周明珣塞红包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谢桢月,凑过去亲了一口:“那它这个脾气应该是随我。” 外头的月亮爬得高了,羞羞地躲在云层里让人看不清。 第84章 直到翌日天亮后,才又遥遥地挂在西边露出脸来。 春节假期结束后,复工的气息席卷着大大小小的城市。 这样的变化在港城快节奏的生活里,显得不算十分明显。 周全集团今年来人事上不算平静,方合地产年前也跟着会议频繁,人事调动成迷,年后更是越过按资排辈的几位老人,直接空降新上任了一位执行总裁。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不知道是否巧合,新总裁正是当年曾在a城方合汇担任vp的戚总。 周明珣见到他时并不意外,甚至熟稔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隔着彼此身边一圈人的面,戚总接话接得自然,更特意笑着主动提起自己当年和周明珣的几面之缘。 周遭众人脸上神色各异,但不管心里作何感想,终归还是要笑着去接周明珣准备的开工红包。 戚总则是直言道:“没想到今天上任第一天就收到了周总的开工红包,看来我今年运气不错。” 周明珣拍了拍他的肩:“本来s城没有这个习惯,我也不太懂。幸好有人提醒了我,不然就让大家失望了。” 说这话的时候周明珣直视着戚总的眼睛,让后者隐约感觉对方似乎很期待自己对这个话题进行拓展。 戚总斟酌了一下语气,说:“是方董?” 果不其然,下一秒戚总就听到了回答:“那倒不是。” 周明珣脸上带着春风得意的神情,说:“是我爱人,他常年在a城生活,很清楚这些讲究,所以特意交代了我。” 戚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机骤然反应过来,“您爱人在a城?您有爱人了?” 问完后又觉得自己话说得生硬,补充道:“这还是第一次听您提起,有些意外。” 周明珣笑着点点头:“我们比较低调,大家有些惊讶也正常。” 戚总也跟着笑,打趣道:“怪不得您现在长居a城了。” “很奇怪吗?”周明珣突然偏过头去看站在戚总旁边的人,“李叔,你说呢?” 被突然点名的中年男子鬓角微白,闻言笑得四平八稳:“明珣你现在年纪不小了,也该成熟稳重些,成家了怎么也没和我说一声?显得叔叔不够关心你。” 周明珣答得随意:“李叔你知道的,在家事上我一贯不想张扬。” 李叔嘴角耷拉下来,变成一条直线。 戚总觑了他一眼,接过周明珣的话道:“今日开工,大家都忙,想来改天有机会,周总会介绍给大家认识的。” 周明珣心情很好地应道:“是。他性格内敛,下次再带他和大家一起见见。” 戚总抚掌:“好。” 又说:“那您可得第一个给我介绍。” 周明珣环视一圈众人神情,浅笑着颔首:“戚总自然得是第一人,这事我说了算,其他事也一样。” 第65章 春欲放(二) 与此同时,在a城的谢桢月刚刚分发完开工红包,跟着高平一块到程开盛的办公室喝茶。 程开盛熟练地用泡茶的水壶给谢桢月倒了杯温水,视线却在谢桢月接过杯子的一瞬间,注意到他手上一闪而过的亮光。 程开盛不太确定地又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明知故问道:“小师弟,你手上这个是……?” 他问得突兀,连带着也吸引了高平的注意。 高平顺着程开盛目光的方向一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声:“嚯,这是什么?好眼熟。” 比起这两人有些表演成分的夸张,谢桢月的态度倒很是泰然,他端着杯子说:“是戒指。” 程开盛神情无奈道:“这我们还是看得出来的。” 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发问:“之前不是摘了?怎么过了个年又把这个戒指戴回去了?” “没什么,”谢桢月没怎么思考,径直道:“想戴就戴了。” 程开盛和高平对视一眼,又问:“咳咳,周总他不介意啊?” “他?” 闻言,谢桢月瞥了程开盛一眼,放下杯子反问他:“他为什么要介意?” 这话问得程开盛更不解了。 他寻思着,这难道很难理解吗? 还是高平清了清嗓子,说:“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程开盛一听马上点头附和道:“对,人之常情。” 但高平说完想了想,还是本着严谨的态度又问了句:“你和周总,现在是在谈恋爱吧?” 谢桢月不假思索地肯定道:“是。” 高平喝了口茶:“那他?” 谢桢月习惯性地用左手的拇指去蹭动中指指根的戒指,眼睛里飘出点笑意:“他不介意。” 依然不知内幕的程开盛感慨道:“好胸怀!” 不过高平突然问了一个想问很久的问题:“小师弟啊,你之前谈的那位,也是男的?” 谢桢月不玩戒指了,回望他答道:“是。” 高平又问:“我没记错的话,周总不仅和你是校友,还是同在宝江校区的同一届吧?” 谢桢月颔首:“是。” 高平沉吟片刻:“你还说过,你和你初恋是大学同学。” 谢桢月继续点头:“是。” “也是同一届?” “是。” “也是宝江校区?” “是。” 高平觉得自己离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于是再问:“那你们,你,周总,还有那位,都是同学?” 谢桢月答:“是啊。” 联想到之前种种迹象,再结合程开盛说过的只言片语,高平在大脑中忽然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尚不明晰的结论,有些不可置信地说:“你和周总之前就认识,但是又看着不太熟络,难道,难道他……” 反倒是一旁的程开盛听后恍然大悟,抢答道:“难道他也认识你初恋?” 高平被他的话一哽,突然忘记自己刚刚想说什么。 谢桢月借着举高的杯口遮掩自己的笑意,故作平静地说:“是,他当然认识。” 程开盛由衷道:“怪不得啊,我就说你们之前给人感觉不对劲。” 这一下谢桢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旁的高平陷入沉思,总觉得自己刚刚好像漏掉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下班后,谢桢月将这段对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来接自己的周明珣。 听完后,周明珣短促地笑了一声,评价道:“你这两个师兄怪有意思的。” 谢桢月侧过脸去看他:“你这是在夸人吗?” “当然了。”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周明珣笑眯眯地伸手去捏谢桢月的脸,“但是,你为什么不澄清?” “澄清?”谢桢月装作没听懂,“师兄又没说错,需要澄清什么?” 周明珣道:“他说我‘认识’你‘初恋’。” 谢桢月反问他:“你不‘认识’吗?” 又说:“你是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了。” “那倒也是。”但周明珣仍有些不满,“那这样我算什么?” 他捏谢桢月的手下移,改成了牵手的姿势:“你接受了我的表白,戴上了我送的戒指,我们两个还早早就互相见过了家长,可不能做无名无分的地下恋。” “哪有?”谢桢月哄他,“他们都知道我们在一起的。” 周明珣却说:“不是这个名分。” 谢桢月眼睛半弯,冷冷道:“你还想跟谁要名分?” 周明珣理直气壮道:“谢桢月初恋这个名分,你得还给我。” 谢桢月这才听明白,有些无奈地偏过脸去看红灯的倒计时。 周明珣也不说话,只晃了下两人十指紧扣的手。 “知道了。”谢桢月晃回去,“下次就帮你正名。” 周明珣看着亮起的绿灯,笑着启动车辆。 他们今天要一起去一趟御景壹号。 “谢先生回来了。” 开门的自然还是蒋阿姨,她先是同谢桢月打了个招呼,又看见跟在谢桢月身后进来的周明珣,有些惊讶地问了句:“谢先生,您带客人来了?” “不是客人。”谢桢月语气自然地说,“这是我先生。” 还没等蒋阿姨回过神,他又问:“我妈这两天状态还好?快倒春寒了,她要多注意保暖。” 听到是问谢巧敏的事情,蒋阿姨立刻回道:“都好都好,最近我一直有留意天气,谢先生放心。” 谢桢月把头一点便往屋内走:“还在房间?我去看看她。” 蒋阿姨又回了一句:“是,已经醒了,只是还在床上和娃娃玩过家家。” 然后这才有空正式和面前的周明珣打了个照面。 脑子里回荡着谢桢月刚刚的介绍,蒋阿姨再开口时有些局促:“您好,这……您怎么称呼?贵姓?” 周明珣和善地回了个招呼,又道:“免贵姓周。” 蒋阿姨普通话说得一般:“邹?” 周明珣便又耐心地讲了一遍:“周,四周的周。” 第85章 蒋阿姨方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喊您周先生吧。” “您随意。”周明珣不太在意地笑笑。 说话间,谢桢月和谢巧敏一块从房间里出来了。 谢桢月一边把电视打开一边嘱咐道:“看一会,等会吃饭了就暂停。” 谢巧敏怀里还抱着一个兔子玩偶,周明珣认出来这还是当年自己和谢桢月一起在快乐谷逛店的时候买的。 谢巧敏本来正在应话,眼睛一瞥却突然看到站在客厅的周明珣,一下子就不动了。 她用圆圆的眼睛盯着周明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透着点疑惑的好奇。 时隔多年,周明珣不太确定谢巧敏现在的状态如何,没敢贸然直接打招呼,而是选择先偏过头去看谢桢月。 察觉到这边动静的谢桢月放下遥控器走过来,先是扶着谢巧敏坐到沙发上,再试探着问她:“妈妈,您还记得他吗?” 乖乖落座的谢巧敏没有说话,只把脑袋一歪,目光却还落在周明珣脸上。 周明珣跟着坐到七字型沙发的拐角处,谦逊地低下声音:“阿姨,好久不见,我是周明珣。” “周……”谢巧敏皱了皱脸,好像在大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什么记忆。 见她不似全无印象,于是谢桢月又问了一遍:“他是小珣,您还记得吗?” 谢巧敏身体一动,似乎是要准备点头,但突然她又止住了动作。 她盯着周明珣看了良久,久到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的时候,她突然收回目光去看电视,嘟囔着说:“不记得了,小正月,他是谁?是你的朋友吗?” “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 见谢巧敏这样,谢桢月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他只能斟酌着措词道:“以后他也会常来的。” 谢巧敏无不可地点点头,聚精会神地开始看动画片。 谢桢月看了她一会,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带着周明珣去了阳台。 回南天为时尚早,这两天都是干爽的晴天,连带着微凉的早春寒气都让人觉得清新起来。 谢桢月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上身微微前倾。 周明珣就站在他身旁,同他一起往点缀着万家灯火的远处眺望。 见谢桢月有些沉默,周明珣宽慰道:“阿姨看着还和以前一样。” 只是说完又自己补充了一句:“跟以前状态好的时候一样。” 闻言谢桢月嘴角微动,扯出一点笑来:“比上一次要好很多了,对吧?” 周明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有听到谢桢月说:“这两年她的状况稳定多了,不然我也不敢带你来见她。” 周明珣想了想,说:“她已经认不出我了。” “或许认出来才更惊讶?”谢桢月对此甚至有些庆幸,“她年轻的时候记性就一般,这几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岁数上去了,有些越来越差的趋势,很多时候都记不得外公外婆了。” 这个话题过于沉重,周明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是谢桢月也没有想得到什么回答:“也算好事。” 周明珣伸手揽住谢桢月的肩头,然后稍稍用力地摁了摁。 两个人静静地看了会夜色,直到从身后传来蒋阿姨的声音。 “谢先生,有道杂烩菜,您说要等您过来了再做,现在可以吗?”蒋阿姨站在客厅和阳台的分界处,询问的声音有些小。 谢桢月听后便同蒋阿姨一道往厨房去,围围裙的时候,谢桢月突然问蒋阿姨:“您今天有些过于拘谨了,是不是太意外了?” “啊?”蒋阿姨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也不是,谢先生您多想了,我就是,就是……” “没关系,怎么样都无所谓。” 谢桢月告诉蒋阿姨:“只是他会常来,希望您可以尽早习惯。” 蒋阿姨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回答道:“我会的,您放心。” 毕竟也相处了好几年,蒋阿姨还开起了自己的玩笑:“您不相信我思想的开放水平,也总得相信我工作的专业水平吧?” 谢桢月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周明珣回到客厅后思索一番,坐到了离谢巧敏不近不远的位置上,陪着她一同看动画片。 电视开始进广告的时候,谢巧敏眨了眨眼睛,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又落到了周明珣身上。 周明珣和她对视一眼,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阿姨,我给您剥个橘子吧?” 谢巧敏点了点头。 于是周明珣低下头,开始给她剥橘子。 剥完后一抬头,发现谢巧敏还在看自己。 周明珣觉得有些疑惑,把橘子递过去:“阿姨?” 谢巧敏没有接橘子,只继续盯着周明珣看。 良久,她忽然微微颤抖着双唇,嗫喏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听不清楚。 周明珣挪了下位置,靠得近些去听:“您说什么?” 这一次谢巧敏的声音大了些,周明珣也终于听清了。 只是他没想到谢巧敏说的是—— “……对不起。” 谢巧敏的瞳孔好像在和声音一起颤抖:“小珣,对不起。” 第66章 春欲放(三) 谢桢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周明珣正坐在床头,盖着被子的膝盖上端正地压着一本书。 “在看什么?”谢桢月擦完头发,走过来看周明珣膝上的书。 “你昨天随手放到沙发上的,我随便看看。”周明珣把书合上,递回给谢桢月,“不过没看懂。” 谢桢月伸手接过书,目光落到周明珣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把书搁到床头柜上。 “怎么了?”谢桢月单膝压在床沿,弯下一点腰去看周明珣,“感觉从妈妈那里回来后,你就一直有点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周明珣想了想,说,“许是有些晕碳。” 谢桢月看了他一会,然后把被子呈三角形掀开,膝盖一抬就跨坐在周明珣的腿上。 他伸手去捏周明珣的耳垂:“真的?” 周明珣靠着床头的软垫,浅笑着去看谢桢月:“你不信我啊?” 谢桢月歪了点头,端详得认真:“你有点可疑。” “你想多了,真晕碳。” “你晚上明明没怎么吃米饭。” “你怎么知道?”周明珣故意逗他,“不好好吃饭,看我干什么?” 谢桢月捏他耳垂的手微微用力,笑着眯起眼睛:“跟你学的,周老师。” 这个称呼新鲜。 周明珣笑起来:“喊我什么?没听清。” “周老师周老师周老师周老师。” 谢桢月特意拔高了音量,凑过去在他耳朵旁叫唤了一通。 然后撤回来看他:“满意了?” 周明珣颔首:“还是小谢老师宠我,那能不能再喊一下……” 捏住耳垂的手方向一换,改成了捂嘴的动作。 谢桢月不让他往下说了:“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呢。” 周明珣故意往上抬了抬脑袋,用嘴唇去碰谢桢月的手掌。 “嗯嗯?” 这是在示意谢桢月松手。 谢桢月无奈地看着周明珣,然后把手抽开一点距离。 重新获得说话空间的周明珣温声宽慰他:“真没事,在家里能有什么事?” 倒也是。 谢桢月想想觉得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便松开了手。 结果下一秒周明珣猛地借力翻身,两人瞬间位置颠倒。 周明珣手臂撑着谢桢月脸庞,把柔软的枕头压得陷下去一个坑。 他长眉一扬,嘴角微挑,笑容里带着些痞气:“刚刚是在审我呢?” 谢桢月却不怕他,甚至泰然自若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是审你怎样?不是审你又怎样?”谢桢月甚至揪住周明珣的领口把他往下拉,“你不服吗,小珣?” 卧室的灯光落在谢桢月眼睛里,变成几个亮亮的小光点,连带着里面周明珣的倒影也变得清亮。 “服。”周明珣弓下身,去亲谢桢月颧骨上的那颗小痣。 随着这一吻落下,卧室里的气氛渐渐地开始变了。 中途门外传来轻缓的拍门声,偶尔还掺杂着几声“汪汪”叫。 两人停下动作,谢桢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周明珣颈窝里:“是十五在外面。” 周明珣用虎口去卡住谢桢月的下颌,非要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没事,它习惯了,过一会再去哄它。” 果不其然,门外没有得到回应的十五没有继续拍门,而是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自己的小窝。 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十五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为一只按时早早绝育的小狗,十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继续和主人睡在一个房间,也不明白主人为什么最近天天一到晚上就房门紧闭。 第86章 但是没关系,十五想明白的是今天晚上吃到的新罐头味道不错可以继续保持,以及明天也要继续去公园散步,和自己的主人以及那位味道有点熟悉的新主人一起。 想到这,十五满意地趴下脑袋,准备开始睡觉。 “啪嗒。” 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除味蜡烛里蹿起一团火焰,而指间则亮起一簇忽明忽暗的猩红火光。 谢桢月立起枕头,靠在上面缓缓吐出一团轻烟。 冷白色的烟团浮在空气散开,飘过周明珣面前的时候,他抬起手虚抓了一把。 “小树。” 周明珣喊他。 “嗯?” 谢桢月侧过脸。 周明珣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少抽点烟。” 谢桢月夹烟的手一顿,然后便把细长的烟支摁灭了。 他往下矮了矮身子,说:“不常抽的,只是偶尔。” 周明珣的手肘撑着枕头,手指耷下来去捻谢桢月的头发:“少抽烟这种话,从前都是你劝我的,现在反过来了。” 见谢桢月一时间没有说话,周明珣换了个问题:“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 谢桢月听完后同样沉默了很久。 其实这个问题周明珣之前就问过,但是谢桢月没有回答他。 就当周明珣以为这一次也一样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谢桢月开口了。 他说得很淡然:“第一次抽烟是在英国。” 这是周明珣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答案。 只是电光石火间,周明珣突然想起那两张照片墙上的照片。 他那天第一次看见就觉得眼熟,只是一直没来得及细想,但是这一刻答案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照片墙里有两张照片,也是那个时候在英国拍的吗?” 周明珣用的是肯定句。 谢桢月没有犹豫地答道:“是。” 周明珣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你什么时候去的英国?”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算算时间,我去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 周明珣思忖着说:“是毕业后的事情。” “嗯。”谢桢月不看他,“那个时候我事业刚刚起步,妈妈的情况也好转了,手头攒了些闲钱就想着出去走一走。” “所以去英国?” “也不知道还能去哪了。” 周明珣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微不可查地颤抖着:“可以和我讲一讲吗?你去英国待了几天?都去了哪里?有觉得好玩吗?” 谢桢月却摇摇头:“下次吧,我今天不太想说。” “好。”周明珣不愿勉强他。 只是这几句对话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周明珣内心的上空。 他紧紧蹙着眉:“对不起,我……” 但甫一开口就被谢桢月打断了。 “不提这些。” 谢桢月蹭过去抱他,用耳朵去贴近周明珣的左胸膛,那里可以清晰地听到蓬勃的心跳声。 “我们说好的,都过去了。” 他说话的声音低下来,显得有些轻:“往前看。” 周明珣沉默着收紧了回抱着谢桢月的手臂,闻言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安静地躺了一会,互相依偎着的姿势平添了一丝温存。 片刻后,谢桢月喊了声:“小珣。” 周明珣睁开眼睛去看他:“睡不着?” “有一点。”谢桢月没有反驳,只说,“你再和我讲讲之前去旅居的故事吧,上次你讲到去玻利维亚了。” 周明珣说:“之前讲过好多次,还以为你会觉得无聊。” 谢桢月淡淡地笑了一下:“不会的,你说吧,我想听。” 他都这样说了,周明珣当然颔首讲了起来。 卧室里的灯光被调暗了,正适合搭配着低低的话语声入眠。 谢桢月在闭上眼睛前捉住了周明珣的手。 几乎是没有反应时间,便被周明珣回握住。 两个人十指紧扣毫无缝隙,就好像他们从未松开过。 春天来的时候,谢桢月带着十五正式搬到了梧桐湾。 关于两人同居的选择地能最终花落梧桐湾,主要还是归功于周明珣这段时间以来持之以恒地开展循循善诱工作。 特别是在谢桢月提议说:“要不让十五做决定吧?”的时候,他直接连夜把梧桐湾的一间空房间改造成了两层的十五专属小狗乐园。 十五进去之后就像老鼠进了米缸,熊猫到了苹果园,兴奋得上蹿下跳,久久不愿离开。 偏偏这个时候周明珣趁热打铁地对谢桢月说:“我今天接你的时候计算了一下路线,从梧桐湾到恒星可以省十五分钟车程,偶尔天气好的话,甚至可以散步从宝江公园穿过去。” 于是,一锤定音。 “我回来了。” 周明珣打开门,话音刚落,十五就殷切地叼着他的拖鞋,一颠一颠地小跑过来。 周明珣失笑,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从宽敞的玄关往里走,刚走到客厅,周明珣就看到茶几上多了樽雨过天青色的冰裂纹花瓶,里面插着两枝花苞形态各异的白玉兰,桌子上还有一捧摊开的迎春花。 谢桢月背对着大门坐在地毯上,手里正握着一枝迎春花往花瓶里放,听到周明珣进门的声音,转过头说:“你回来啦?” “去买花了?”周明珣走过来,坐到谢桢月的旁边。 “是,今天下午替程师兄去开双减的会,结束得早,回来的路上看到花店就买了点。” 说话间,谢桢月正把迎春花错落有致地放进花瓶里:“我印象中家里是有花瓶的,就没在店里买,结果刚才找了半天,差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周明珣陪着他把花束都插进花瓶里,又把跳上桌子的十五给抱下来。 十五四脚朝天地躺在周明珣的腿上,哼哼唧唧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谢桢月揉了揉他裸露的肚皮,十五就猛地一个翻身趴好不动了。 周明珣笑了一声,然后同谢桢月说:“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谢桢月转过身去看他。 周明珣解释道:“斯礼的新酒吧今天晚上开业,喊我去凑个人头热热场。” 谢桢月点点头:“然后?” 周明珣问:“我能去吗?” “这有什么?”谢桢月倒是没明白,“我还以为怎么了,这种事情哪里还用商量,你直接去就行。” “那不行。”周明珣清了清嗓子道,“我和那些杜斯礼随叫随到的男人不一样。” 谢桢月歪过脑袋看他:“哪里不一样?” 周明珣笑着说:“我是有家室的,得问过家里人意见才行。” 谢桢月看着他,半晌,冷不丁问了句:“你不会就是这样和他说的吧?” 闻言,周明珣先是顿了一下,随后顾左右而言他道:“那我去啦?” 谢桢月垂眼笑了一下,也不回答,只让周明珣先把打理好的花瓶放到玄关入户屏风前的方几上。 周明珣如言照做,放好后还侧过身问谢桢月:“这个角度?” “可以。”谢桢月颔首。 等周明珣回来重新落座,谢桢月才问他:“晚上要通宵吗?” 周明珣立刻道:“我不待到结束的,露个脸我就走。” 谢桢月笑起来,把桌子剪落的一枝迎春花别到周明珣领口:“酒吧开业你就别开车了,结束了我来接你。” 周明珣听完眼睛瞬间就亮了,他盯着谢桢月看了半天,然后没忍住凑过去亲了口。 第67章 陈年雪(一) 周明珣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头的人已经到齐了。 见他迟到,杜斯礼站起来,走过去用拳头砸他的肩膀:“还以为你小子准备放我鸽子。” “你杜大老板盛情邀约,我哪里敢不来?”周明珣扫过一圈在座众人,解释道,“家里有点事,没留意时间,出门时晚了。” 杜斯礼笑着带着周明珣落座,可巧左手边就是划拳划得正起劲的枫子和宋岩二人。 听到周明珣的说辞,枫子暂停了比划,拿过杯子给周明珣倒酒:“家里咋了?没听说叔叔阿姨最近有啥大动作啊?难道是时晏哥?” “跟他们没关系。”周明珣接过酒杯,但没喝,只随手搁在台上,“你们到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枫子笑嘻嘻地说:“我们两个天天游手好闲招猫逗狗的,这不是怕打扰你这个大忙人。” 周明珣无奈道:“说这话就生分了。” “我瞧着这话说得不夸张。”偏偏这时候杜斯礼凑过来加入了对话,“之前就算了,现在我和这小子同在a城,却经常见不着他人影,你们说说这像话吗?” 宋岩一拍沙发,佯怒道:“你们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就迟到这件事周二先自罚三杯,剩下的再议。” 第87章 周明珣就知道这三人是在这里等着自己,笑着连饮了三杯,然后放下酒杯道:“可放过我。” 枫子不理他,只顾重新满上:“少来,你酒量深着呢。” 周明珣也没不高兴,只用杯底磕了磕水晶桌面。 动作间,中指上戴着的戒指在吊顶光线下折射出特别的闪光,角度变换间,隐约可见火彩,恰似一点流光溢彩,渐欲迷人眼。 杜斯礼眼尖,第一个瞧见。 只是包厢内光线不算明亮,他不太确定自己也没有看错。 偏巧这个时候宋岩问起周明珣:“自己开车来的?” 周明珣答:“喝酒开什么车?” 宋岩点点头:“也是,正好杜三说楼上给准备了歇息的房间,大家一块玩到凌晨了再歇。” 没想到周明珣却说:“那可能不行,我晚点要先走。” 宋岩一愣,问他:“怎么,有事?” “不算。”周明珣往椅背上一靠,左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只是有人来接。” 枫子听到后随口一问:“杨叔?大晚上的你劳烦他个老人家做什么。” 闻言,周明珣浅笑起来:“不是,家里人。” 枫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在想周明珣今天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一会儿家里有事,一会儿家里人,听得自己脑袋直转成一罐浆糊。 而听到这里的杜斯礼倒是彻底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也终于听明白周明珣这一晚上到底在说什么。 他看向周明珣,抬起下巴点点他手上的戒指,意有所指道:“不是分手了?” 周明珣不爱听那两个字,脸上笑意淡了些,只道:“那是之前的事情。” 那边枫子和宋岩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边杜斯礼继续发问道:“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明珣不答反问:“什么什么情况?” 杜斯礼一听就朝枫子和宋岩摆手:“瞧见没,这么说话,铁定是复合了。” 对此,周明珣立即应得坦荡:“对,我和他在一起了。” 枫子茅塞顿开:“嚯哦~” 宋岩恍然大悟:“啧啧啧。” 杜斯礼摇头感慨:“周二公子啊周二公子,这俗话说得好,好马不吃回头草,你们俩怎么回事?” 周明珣皮笑肉不笑道:“好马不吃回头草,但我又不是马,我当回头草吃马不行吗?” 枫子和宋岩发出一阵大笑。 待笑够了,杜斯礼也学着周明珣的样子去靠椅背,和他碰杯道:“人生真是奇妙啊,前几年你看着离立地成佛,超脱红尘只差一步之遥,没想到居然还有今天这一茬。” 周明珣收回杯子:“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杜斯礼失笑:“我的错我的错。我就是挺好奇的,你怎么会又在他身上给栽了?” 周明珣为什么会又一次爱上谢桢月? 面对这个问题,周明珣如是说:“我克制过了,没有用。” 爱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人漂泊在爱里,就如同身处江海河湖,看不到尽头,摸不到边界,沉下去又浮起来,自诩超然,实则不得解脱。 如果爱能克制,那就不是爱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决定水的形状。 杜斯礼沉默片刻,又问:“那他呢?” 谢桢月为什么会又一次爱上周明珣? “他?” 周明珣听到这个问题,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晚上出门前送自己到门口的谢桢月。 他眼睛弯弯地看着自己,然后把左手抬起来放到耳边,三只手指弯向掌心,大拇指抵住耳朵,小拇指蹭到嘴边。 谢桢月说:“记得给我打电话。” 包厢内的灯光还在转着,把戒指照得浮光如波纹。 周明珣轻笑了一声:“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我了。” 其实归根到底,不管是谢桢月还是周明珣,在爱上彼此的这条路上,谁都不存在“再一次”这个选项。 他们只是在这条路上短暂地各自走了一段时间,然后重逢罢了。 听完周明珣的回答,杜斯礼终于忍无可忍道:“……救命,我真的受不了你们这些恋爱脑了!” 周明珣主动碰杯,表示自己收下了这句夸赞。 杜斯礼无奈浅饮几口,又想起很久之前也是在这个包厢,自己和周明珣的一段对话。 于是杜斯礼问周明珣:“不是说恨他?” 周明珣知道他想到的是什么,直说:“我不恨他,我只是恨他不信我。” 乍一听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仔细想想,又会发现根本是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杜斯礼思来想去,叹了口气,说:“你们两个当年分手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但任问谁谁都非说是和平分手,所以当年到底是为什么?” 在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周明珣陷入了今天晚上的第一次沉默。 他饮尽杯中余酒,望着重新名正言顺戴上的戒指微微出神。 为什么分手?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从七年前说起。 大二暑假结束之后,周明珣便离开a大,转到了英国上课。 这也就意味着他和谢桢月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正式开始了异国恋。 两个人每天计算着时差,计算着彼此有空的时间,在清晨和夜晚的薄雾里,通过打一通漫长的越洋视频电话,看一看屏幕里的爱人。 有的时候遇上特殊情况,两个人便各自戴着耳机忙自己的事情,直到不得不挂断电话,都说不上几句话。 但即使如此,谁都没有挂断电话的打算。 他们离得太远了,所以哪怕只是见缝插针地看几眼,争分夺秒地说几句话,得解相思,便已足够。 某天打电话时,谢桢月突然和周明珣说了句:“有个电话一直在打进来,应该是有事找我,我先回一下。” “好。”那个时候周明珣正在去上课的路上,闻言他算了算谢桢月那边的时间,又说,“昨天晚上不是说没有睡好?等会早点休息。” 今天是周末,谢桢月照例来梧桐湾看顾小红小白,这会儿正趴在周明珣的枕头上点头:“好,那你也别等我了,快去上课吧。” 在挂断电话前,周明珣留恋地用拇指轻轻滑过屏幕里谢桢月含笑的眼睛。 清晨的伦敦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周明珣穿梭其中,任水汽沾在肩头发梢,心里无比想念a城炙热的阳光。 那天谢桢月确实没有再回电话,甚至第二天接电话也比平时晚了很多。 谢桢月那边似乎是关了灯,黑漆漆的一片,让周明珣看不清他的脸庞。 “怎么关灯了?”周明珣觉得有些奇怪。 “没什么,在外面,不太方便开灯。”谢桢月的声音压得有些低,甚至有些发轻。 周明珣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你现在在哪里?” 谢桢月没有回答周明珣的问题,只是兀然问了句:“小珣,你什么时候回来?” 在屏幕那头,谢桢月的眼睛被莹莹的蓝光照得发亮,带着一股潮湿的润感。 闻言,周明珣立刻开始计算,看能否在正式放秋假之前提早几天回来。 他刚刚算出一个日期,但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电话那头的谢桢月又道:“没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对于这种托词,周明珣并不相信,他正笑着准备追问谢桢月是不是想自己了?就听到谢桢月那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是一种非常混乱的声音。 有焦急的呼喊声,有毫无音调可言的高频鸣叫声,甚至还有高声喊谢桢月名字的声音,霎时间乱作一团,让人根本听不清楚。 谢桢月抬头朝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扣下手机,匆匆留下一句:“有点事,晚点我再回你。”就挂断了电话。 但是周明珣等了一天,都没有等到谢桢月的回电。 自己发出去的信息也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回复。 周明珣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在自己鞭长莫及的地方悄然发生了。 他熬过了辗转难眠的一夜,终于收到了谢桢月的回复。 初一:早上好。 周明珣几乎是立刻回过去一个视频电话,但却被谢桢月转成了语音。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谢桢月还在咳嗽。 周明珣喉头一紧:“感冒了吗?” “没有。”谢桢月否认道,“只是呛到了。” 但他的声音有点哑,甚至还有一点鼻音。 周明珣心头蓦然涌上一股不安:“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我很担心。” “……” 谢桢月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周明珣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只能在电话这头静静等待着。 可等了很久,谢桢月却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没事的,都会好的。” 然后自己又重复了一句:“都会好的。” 第88章 周明珣眉头紧拧:“小树?” 但谢桢月突然反问起了周明珣:“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问周明珣的课程安排,问周明珣下下周的秋假,还问起周明珣英国这几天的天气。 周明珣顺着他的话都一一答了。 一问一答间,刚接通电话时那种紊乱的呼吸声消失了,谢桢月的状态似乎平稳了很多。 只是临了前,谢桢月突然又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得很轻,最后像是不准备得到回答般再一次匆匆挂断电话。 周明珣对着熄屏的手机思考了三秒钟,然后凭着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猛烈直觉,打开电脑开始发送请假申请,然后买了最早的一班航班,准备提前回国。 事后想想,那个时候他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催促他: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 周明珣是临时做的决定,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他想着等落地了就直接和谢桢月见一面。 但是等他落地a城,拨通谢桢月电话的那一刻,却只得到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提醒音。 不安感瞬间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澎湃,在周明珣的心头不间歇地拍打着。 他和谢桢月失去了联系。 他得去找他。 周明珣记得,根据谢桢月告诉自己的工作排班,今天他应该在便利店值班。 但是没有。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个面生的男生,那人愣怔着问周明珣:“您好,买什么?” 周明珣捏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屏幕上还显示着拨打电话的页面,他涩然开口:“我找谢桢月。” 男生告诉他:“他和我换班了,今天没上班。” 电话自动挂断后屏幕也黑了下来。 周明珣垂下手,问:“你知道他在哪吗?” 男生无奈地摇头:“不知道啊,他也没讲,只说有事要和我换几天班。” 几天。 周明珣察觉到这个词后立刻折返回了学校。 校团委办公室里曾老师正在给刘老师泡自己新带来的茶,谈笑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曾老师回过头,诧异道:“明珣?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英国了吗?这么早就放假了?” 然后又拿出一个新茶杯:“正好在泡茶呢,坐下来喝一杯?” “不了。”周明珣盯着临窗靠门的那张空桌子,只觉得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曾老师见到桢月了吗?” “桢月?” 曾老师用茶水浇烫杯子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看向周明珣:“他没有和你说吗?” 又说:“我还以为你知道,毕竟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 周明珣眉头皱得厉害,说话间亦有了些不耐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请假了,长假。” 听到这个回答的周明珣站在原地,突然在秋老虎的天气里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冷意。 曾老师放下茶壶,叹了口气道:“他家里出事了。” 第68章 陈年雪(二) 门铃响起的时候,听到声音的谢巧敏在被子里蜷缩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谢桢月有些紧张地拍了拍她的背,见她睡梦中仍然戒备的神情重新放松下来,才掖好被子,关好房门走了出来。 在开门前谢桢月先进厨房顺手抄起了一把水果刀。 但等凑到猫眼前看清门外来人后,谢桢月连忙把水果刀放到玄关鞋柜的抽屉里。 大门猛然敞开的时候,周明珣正准备再摁一次门铃。 谢桢月就站在门内,看样子还有些在状况外,语气中甚至带着点迟疑:“小珣?” 周明珣没有回话,只上上下下将谢桢月完整地打量了一圈,然后隔着门槛环抱住了他。 谢桢月半张脸都埋在周明珣的肩膀里,他被迫扬起一点头,然后无声地眨了眨眼睛。 须臾,周明珣松开手,看着谢桢月还稍显呆滞的脸,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听到这句话的谢桢月下意识后退一步,说:“你知道了?” 然后又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下下周才开始放秋假吗?” “小树,我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你不对劲?”周明珣踏进来后再反手把大门带上,“挂完电话我就请假回来了,但是一落地发现你手机关机,我去问的曾老师,才知道外婆……” 说到这里周明珣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变低了些:“节哀。” 谢桢月的目光凝在周明珣脸上,听完后非常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带着周明珣往客厅走。 他甚至还极其淡定地给周明珣倒了杯水。 周明珣小心翼翼接过水杯的时候,发现水面上正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手机怎么关机了?”周明珣还记挂着这件事。 “这几天……白天手机一直都是关机,想着这个时间你在睡觉,就没有告诉你。” 谢桢月拿过黑着屏幕毫无反应的手机看了一眼,但依旧没有开机的意思,只丢到了沙发上。 本来他也只是在周明珣会联系自己的时差里,短暂地打开一会。现在周明珣都已经在自己面前了,这个手机也彻底失去了开机的必要。 周明珣觉得心里那颗石头好像变得更重了。 片刻后,谢桢月突然开口道:“是超速车辆,晚上视线本就不好,那个司机还疲劳驾驶,没有看到站在斑马线上的外婆。” 见他话尾未掉,周明珣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像是缓了缓,谢桢月才接着道:“那天晚上妈妈突然嘴馋,睡不着觉,非要闹着去一家烧烤店吃夜宵,你知道的,外婆总是纵着她,从小到大但凡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不给的。” “虽然外婆总拘着她,不怎么肯让她出门,可偏偏那天晚上秋高气爽,天气好得离谱,所以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不在家的时候外婆晚上带妈妈出门。”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桢月猛地停了下来。 周明珣注意到他垂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在无意识地缠在一起,并且有去反抠指甲盖的趋势。 但谢桢月似乎毫无察觉。 他只自顾自地继续说:“过斑马线的时候是绿灯,外婆这两年耳朵不好,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听到妈妈在后面喊,说自己鞋带松了,于是外婆就站在斑马线上回过了头。”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桢月眼神已经有些虚焦,他似乎并不是在说给周明珣听,而只是在单纯地一遍又一遍在自己脑海中重新推演当时的画面。 仿佛要自己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那一幕永远刻在记忆里,不准遗忘。 “要是她没有回头,要是妈妈的鞋带没有松,要是……要是我在的话……” “小树,小树!” 周明珣打断谢桢月的话,然后强硬地把他纠在一起的两只手分开,看到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月牙印,最深的甚至有些发紫。 “这不是你的错。”周明珣有些焦急地握着谢桢月的肩头摇了摇,试图将他出走的思绪唤回来,“你不能把这件事怪在自己头上。”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似是慢慢地又重新回过神,良久,再次开口道:“据说外婆被撞后就已经没有意识了,还没推进手术室医生就宣判了死亡,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小珣,为什么?”谢桢月望着周明珣,眼神中的困惑如有实质,“为什么又是我?” 谢桢月想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对他如此残忍? 他是个一出生就被遗弃的孤儿,被外公外婆收养时甚至还未能记事,他知道外公外婆收养自己,对自己好,更多是为了谢巧敏。但他知足,懂报恩,哪怕在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他会任性地去做一些“只为自己”的决定,去奢求一些光明前程。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家人。 可就是这样,为什么命运还要降下惩罚,要再将他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人带走? 在被命运剥夺所有物的时候,人渺小得连求救声都无法发出。 哪怕那已经是他所剩无几的东西了。 周明珣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谢桢月突然歪下来的动作吓得忘了个干净。 谢桢月几乎是没看角度地埋头倒下来,就像是笃定不管怎么样自己都会被周明珣接住。 “小树?”周明珣轻轻去拍谢桢月的后背。 谢桢月调整了一下头的位置,把整张脸都埋到了一个周明珣看不清的位置:“就这样陪我待一会儿。” 周明珣便不再说话了,学着谢桢月从前给小狗撸顺毛的姿势,去轻轻摸他的后脑勺,去有节奏地轻轻拍打背部,然后静静地把谢桢月揽进自己的怀里,短暂地与外界隔离开来。 过了许久,周明珣忽然感觉到掌下身躯在颤抖,然后听到一声再也抑制不住的啜泣。 第89章 那一刻,周明珣头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纵使他拥有再多的东西,也没有办法让人起死回生。 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爱人不再痛苦。 外婆下葬那天,是周明珣陪着谢桢月一起去的。 本来周明珣想问问谢桢月,需不需要带上谢巧敏一块,结果他刚开口提到了“外婆”两个字,话还没说完,本来在一旁安静观看动画片的谢巧敏突然双手抱头,发出一阵高亢的鸣叫声。 周明珣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过去查看谢巧敏的情况,却见谢巧敏一边乱叫,一边随手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是一阵摔打,根本不让他近身。 还是谢桢月三步并两步过来,夺走抱枕,把谢巧敏摁在怀里连声安慰,慢慢地才让她重新恢复安静。 平静下来的谢巧敏一个人沉默地坐了会,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会呼吸的木偶。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谢巧敏忽然一动,却是拿起了遥控器。 她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做过一样,又重新开始看起了动画片。 谢桢月站在客厅的另一头,和身旁的周明珣说:“所以不能带她去。” 外婆被撞倒时人还清醒着,真正让她致命的是司机因为惊慌失措把刹车当成油门的一脚。 人不过就是用血肉骨头拼接起来的脆弱之躯,被成吨重的钢铁碾过去,还能剩下什么? 或许是满地飞溅的鲜血,一些白黄色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还有碎掉的骨头渣——也有可能是牙齿。 而刚刚系好鞋带站起来的谢巧敏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所以警察在联系谢桢月的时候,看了眼户籍系统里两人的关系,特意叮嘱他说:“你姐姐目睹了现场之后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一直拒绝签字,如果你赶不回来就看看能不能委托其它亲属帮忙。” “不需要,我马上回来。”谢桢月有些失力,握电话的手靠支在膝盖上借力,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回答,“我……姐姐她智力从小就有一些问题,不能签字,请等我回来。” 在见到一宿未眠风尘仆仆赶到的谢桢月后,谢巧敏终于停下了间歇性持续的狂躁状态,甩开身边女警的手,扑到了谢桢月的怀里。 她一直不肯吃东西,只靠睡觉时输一点葡萄糖的身体这会子已近力竭,她奋力扑出去后便下滑,连带着谢桢月一起跪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周围的警察充满担忧地站起身。 然后看到谢巧敏抓着谢桢月的手臂,说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她说:“小正月,妈妈没有了。” 那样惨烈不留余地的画面,在一瞬间教会了谢巧敏关于死亡的含义。 墓园上方的天空阴测测的,斗大的乌云盘旋着,迟迟不肯离去。 整个仪式一切从简,结束得很快,而谢桢月全程都没怎么说话。 他跪在崭新的墓碑前,伸手摸了摸上面外婆的名字,又偏过头去看隔壁那块旧一些的,属于外公的石碑。 最后站起身的时候,或许是起得太快,本就有低血糖的谢桢月晃了一下身子,只觉得面前像被黑布罩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头晕目眩,直直地往后栽过去。 在那个瞬间,谢桢月一度放弃挣扎,他甚至想着如果就这样死掉的话其实也挺有意义的。 但比坚实冰冷土壤先一步到来的,是还带着周明珣体温的臂弯。 周明珣就站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一抬手,让谢桢月落到了自己的怀里。 谢桢月看到眼前的黑色被掀开,天空呈现着泛白的灰色,然后又被周明珣那头灿烂的红头发遮盖过去。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靛青色的眼睛,感觉耳膜外覆着的那层水退了开来,听到了周明珣逐渐清晰的声音。 他想,自己还在继续活着。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谢桢月房间里的那张小床上,早早地熄了灯。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半阖的窗户里犹犹豫豫透着点盈盈的月光,聊胜于无地铺上寸宽的晶莹薄纱。 他们面对面枕在两个并排的枕头上,月光太浅,不足以他们看清彼此的脸庞,只能隐约在黑暗中描摹出爱人的轮廓。 他们断断续续地聊着,都不太有兴致的样子。 谢桢月问:“秋假什么时候结束?” 周明珣答:“有一个星期,差不多下个月,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再请假。” 谢桢月不同意:“多麻烦?” 周明珣只说:“不会,没事的。” 谢桢月听完便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直到临睡前,谢桢月突然又问了句:“小珣,毕业后的安排你想好了吗?” 周明珣快陷入困意沼泽的意识清醒了一瞬间:“之前我们不是商量好了?” 他在被子里找到谢桢月的手,然后十指紧扣地牵住:“这一年我会把东西都准备好,大四你就直接来英国,等硕士申请通过后,我们就可以继续待在一个学校里念书了,就跟之前一样。” 说完周明珣想了想,又道:“阿姨那个时候的情况应该也能恢复得差不多,到时候我们把阿姨一起带过去,换个环境说不定她就彻底不再想过去的事情了。” 谢桢月沉默片刻,说:“听起来真美好。” 周明珣知道他心情不好,宽慰道:“不是听起来,这是我们接下来即将实现的未来。” 光明的,灿烂的,可以远离一切淤泥的未来。 周明珣听到黑暗里传来很轻的一道声音,是谢桢月吸了一下鼻子。 “怎么了?”周明珣有些担忧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不舒服吗?” “没事,空调开太低了。”谢桢月把自己的脸别开,不让周明珣碰到,只嘟囔着说,“有点冷。” 周明珣撑起身去找空调遥控器:“那我调高点。” “不用。” 谢桢月伸手拽住周明珣,不让他离开。 周明珣顺着力道重新躺下,又往谢桢月的方向挪得近些:“不是说冷?我不走,就找个遥控器。” 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谢桢月窝在枕头里摇了摇头:“不要。” 周明珣有些无奈地喊他:“小乖,听话。” “不听。” 谢桢月蹭过周明珣身边,两个人的手臂已经挨到了一块。 那天晚上的夜太深、太黑,周明珣什么都看不清,不知道谢桢月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只听到谢桢月半是请求地说:“小珣,我想抱抱你。” 周明珣把谢桢月揽进怀里,说:“睡吧,我在。”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不敢将还挂着泪的脸颊肆无忌惮地贴在周明珣胸膛上。 最后他们是依偎着进入睡梦的,直到翌日醒来的那一刻,还保持着相拥的姿势,手脚纠缠在一起,仿佛永不分离的两株藤蔓。 第69章 陈年雪(三) 门铃响的时候,周明珣下意识就准备去开门。 但刚走到一半,就被谢桢月拦住,他让周明珣把谢巧敏带回房间,然后自己走了过去。 在开门前,他突然回过头又对周明珣说了句:“小珣,替我陪着妈妈,别出来。” 然后等房间门彻底关上后,他才从鞋柜的抽屉里重新拿出了那把水果刀,然后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大门。 “哟,你在家呢?我们还以为你跑了呢。” 门刚一打开,一句阴阳怪气的话就先劈头盖脸地盖过来。 谢桢月仗着身高的优势,半垂着眼睛扫过面前这一圈人,冷冷道:“你们又来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我们干什么?” 打头阵的中年男子横眉竖目,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小鸡卜日的,没大没小没规矩,就是你妈妈来了都要喊我一声表哥,你算哪门子的人刚堵在这里跟我们在这里讲话?” “就是,还不放我们进去?” “这是你家吗?你能做什么主?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中年男子得到附和后气势更足:“听到没有?还挡在门口干什么?” 说完就吆喝着要带众人一齐进去。 但谢桢月直接把手一撑揽住进门的去路:“谁敢进去?” 他漠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另一只手上的水果刀出了一点鞘,明晃晃地亮着冷光:“我妈妈的精神状态你们上次也见到了,你们都是不知轻重的,要是进去再把她吓到了怎么办?上一次在医院,你们就差点把她逼疯,这次还想干什么?” “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要是她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反正是烂命一条,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可你们呢?” 草草几句话,夹杂在刀刃的寒光里,成功镇住了刚刚还想带人硬闯的中年男子。 一行人面面相觑,没有再上前半步。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谁也不敢赌这个万一。 但很快,人群里又站出来一个更为年长些的女人。 第90章 她头发都花白了,还住着拐杖,被自家的晚辈扶着走出来,架子很足地对谢桢月说:“孩子,你这是何苦?本来你也和我们谢家没有血缘关系,现在你外公外婆都走了,只留下敏敏一个人,她脑子不好,又是这样的身体,我们怎么能放心把她交给你一个外人照顾呢?” 说完还用手里的拐杖重重点地:“论辈分,我是这里最大的,敏敏要喊我一声亲姑姑,你呢,也该喊我姑婆,所以把敏敏的监护权移交给我,合理合规,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但她刚说完,另一边留着山羊须的男子率先不服:“那也不是这样论的,俗话说得好,娘亲舅大,敏敏亲妈没了,自然是应该由我这个舅舅来负责。敏敏的监护权应该给我们才对。” “什么娘亲舅大,敏敏姓谢,就应该跟我们谢家才对……” “……放屁!小表森子,他谢有幸一死,你们谢家谁管过她们娘俩的死活?现在搁这说什么姓不姓的了?” “谁没管过?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谢巧敏也姓谢,再说了,就算我们没管过,你们孙家这些年就来过?一群表孙,怎么不见孙莲生还活着的时候来说什么娘亲舅大?” 谢桢月冷眼看着他们内部开始争夺不休,丑态百出地互相揭短,只觉得可笑。 直到他们吵过两轮,发现谁也不能说服谁后,再次将矛头统一指向了谢桢月。 “不管给谁,反正都跟你这个外人没有关系!” “对,你非亲非故,算哪门子的继承人?” 这些平日里从未见过的亲戚,在外公外婆相继离世后突然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我确实和谢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谢桢月冷冷地看着他们,与看死物并无不同:“但是当年外公外婆收养我时是严格按照程序走的,所以在法律意义上,我是外公外婆的儿子,谢巧敏的弟弟,我就是他们的直系血亲。” “妈妈监护权的第一继承人,不管你们怎么抢都越不过我。” 刀刃出鞘,寒光划出一道无形的圆圈,把将门团团围住的众人逼得连连后退。 谢桢月不屑于再和他们周旋:“这套你们口中说可能要拆迁的房子也好,外公外婆留下来的其他一切东西也罢,只要我还活着,就只能是留给妈妈的,跟你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在一片鸦雀无声里,谢桢月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谢桢月背靠着大门,垂着脑袋深呼吸了几口气,方才慢慢缓了过来。 而等他重新抬起头,却看到周明珣无声地站在走廊的尽头。 那是什么表情? 谢桢月甚至有些出神地想,明明狼狈的人是自己,为什么周明珣却看起来如此仓惶? “哐啷。” 谢桢月低头,看到水果刀从自己脱力的手上掉下来,在地板上发出一阵脆鸣。 周明珣走过去,替他捡起来,插上刀鞘放好。 谢桢月偏过头,没有看他:“刚才,妈妈还好吗?” “声音传不进来,她没什么反应。”周明珣看着他,觉得自己从舌头到心脏一路都在发苦,“你把她保护得很好。” “小树,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对得起所有人。” 听到这句话的谢桢月,心里居然有种不明所以的尘埃落定感。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等有人可以给他这样的一句肯定。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平复下心情后跟周明珣一起回房间去看谢巧敏。 见谢巧敏正安静地坐在床沿,低着头玩一只兔子玩偶,谢桢月才彻底放下心。 他让周明珣替自己给谢巧敏倒杯水,然后便到厨房去,准备简单地准备一下饭菜。 谢桢月简单地放好米,正准备把青菜洗了,就听到房间里突然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谢巧敏毫无征兆的高声乱语。 谢桢月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房间,看到谢巧敏失控地对着地上的杯子尖叫,双手不管不顾地在空中一顿乱抓。 一旁周明珣正一边护着她,一边连声安慰。 直到谢桢月赶到后,谢巧敏才慢慢重新安静下来,但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周明珣有些手足无措:“我不太确定哪里刺激到阿姨……” 谢桢月看了一眼杯子,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杯子,这个杯子是之前外婆用的。” 周明珣皱着眉,拿来了扫把扫地,又说:“需不需要再带阿姨去看一下医生?” 谢桢月重新缓过神后一抬头,整个人猛地站起来,走到周明珣面前,拉住他的手说:“走,去医院。” “等一下。”周明珣把他拉回来,“是阿姨,不是我。” “就是你。”谢桢月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你的脸,小珣,你没有感觉吗?” 周明珣侧过脸,看到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被刚刚挣扎的谢巧敏划出了几道抓痕,最深的一道,已经可见血迹。 他下意识先去安慰谢桢月:“没事,你带上阿姨,我顺便去处理一下伤口,问题不大的。” 谢桢月看着他,只觉得刚才摔碎在地上的不是杯子,而是自己。 医院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谢巧敏不喜欢这个味道,但是还是乖乖地坐在谢桢月旁边低头玩手指,也不管谢桢月和医生在聊什么。 她只在算,昨天晚上的动画片看到第几集了? 谢桢月看了谢巧敏一眼,见她没有多大反应,才回过头问医生:“医生,请问我妈妈她这种情况什么时候能好转?” 医生扶了扶细框眼镜,亦在端详谢巧敏的状态。 闻言答道:“不好说,可能过几个月,也可能要过几年,最坏的情况是以后都会这样。” 见谢桢月没说话,医生又劝慰道:“家属还是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多陪伴,这样或许能争取早日好转。” 谢桢月点点头,又说:“她现在除了我,其他人很难近身。” 医生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然道:“这很正常,她为了保护自己,不自觉地就会对外界有很强的抵触心理。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既然她选择了你,那就尽量多陪在她身边,不要离她太远,否则不利于她恢复。” 谢桢月听完沉默了一会,忽然问了医生另一个问题:“我妈妈她这个情况,有可能出远门吗?” 医生说:“多远?” 谢桢月答:“比如,到国外去待几年,然后再回来。” “我不太赞成这个做法。”医生摇了摇头,说,“患者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环境,你前面说她有时在家中也会突然发作,那么最好的方法是带她去一个远离事发环境、人物有关的地方,给她提供一个稳定的恢复期。” 顿了顿,医生又说:“如果只是为了国外医疗资源的话我也不是很建议,如果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新环境又离开重新开始,对患者精神的稳定没有帮助,反而可能再次刺激到她。” “家属还是要慎重考虑,为患者长远恢复多考虑,避免因小失大。” 谢桢月带着谢巧敏离开诊室的时候,脑海中还在回荡着医生的这句话。 “小正月,我们回家吗?”谢巧敏抓着谢桢月的衣摆,有些懵懂地发问。 谢桢月回过神,半扶着她的手臂说:“我们先去接小珣。” 谢巧敏听到周明珣的名字,有些羞惭地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 但谢桢月当下心事重重,分不出神来留意她,只一心去找在急诊检查伤势的周明珣。 急诊室内,周明珣就坐在靠近门边的长椅上,一个护士正拿着碘伏给他脸上的伤口消毒。 护士见他年纪轻,便多嘴说了两句:“小兄弟,你这问题不大,自己回去用碘伏消消毒,然后记得按时涂点药膏就行了。” 周明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麻烦您了。” 护士给他边处理伤口边说:“麻烦倒是不麻烦,我巴不得来急诊的都是你这种小问题。不过重视自己身体的正确的,很多大问题就是小毛病拖出来的。” 周明珣侧过一点头,方便护士处理,闻言道:“也对,我本来不想来的,只是我对象不放心,非让我来。” 护士处理完伤口,笑着玩笑道:“哟,这么担心你?” “是啊。”周明珣答得理直气壮,“他可喜欢我了。” “我看未必。”护士见他这样,故意说反话逗他,“真那么喜欢,能舍得把你脸抓成这样?这一看就是指甲抓的印子。” 周明珣伸手碰了下脸上的纱布,解释道:“不是他抓的。” 护士见他一本正经地给自己对象正名,没忍住笑出了声:“还是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有意思。” 说完又摆摆手,示意周明珣可以离开:“行了行了,拿好单子去领药吧。” “谢谢您。” 周明珣起身离开,结果刚出门一拐弯,就看到谢桢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正站在走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91章 还是一旁的谢巧敏先看到周明珣,躲在谢桢月身后,讷讷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小珣。” 周明珣倒是不太在意:“阿姨,好点了吗?” 谢巧敏点点头,躲得更厉害了。 谢桢月闻声抬头,和周明珣对视片刻,侧过身说:“走吧,去拿药。” 周明珣走到他旁边,问他:“阿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 “还和上次说的差不多,得慢慢来。”谢桢月回答道。 “那就慢慢来,没事,总会好的。”周明珣说道。 谢桢月应了一声,脸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回到家后,谢桢月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周明珣脸上的纱布摘下来上药。 上药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周明珣看到谢桢月微微皱着眉,仿佛在做什么精致细微的科研动作。 他只是动了一下,就立刻停下来,面带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周明珣笑着说:“没有,不疼,我皮厚实着,你不用这么小心。” 可谢桢月没有笑,他只一边继续上药一边低低地说了句:“你总是哄我。” 哪怕现在因为自己的原因受了伤,都还想着这么逗自己。 周明珣是个大傻瓜。 谢桢月如是想。 上完药后,两个人仍在沙发上面对面坐着。 就着这样的姿势,谢桢月静静地看了周明珣很久,久到周明珣以为他在发呆。 但偏偏这个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可周明珣听到后,宁愿他不要开口。 因为谢桢月说的是:“小珣,我们分手吧。” 第70章 nice fold “小珣,我们分手吧。” “……” 谢桢月的话音落下后,室内安静得仿佛时间被冻结住,只能永久停滞在这一秒。 谢桢月在说完这句话后,就半低着头,没有再去看周明珣。 良久,周明珣才慢慢地说了句:“你把这句话收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他声音有些轻,像是一片不敢落地的叶子。 顿了顿,周明珣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显然失败了。 他说:“分手两个字不能拿来开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 谢桢月终于肯重新抬起头看他:“小珣,我是认真的。” 周明珣张了张口,像是想说话,可是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又过了很久,他望着谢桢月,问了句:“为什么?” 谢桢月用右手的指甲去掐左手的虎口,面上依然镇静:“因为我累了,不想和你继续下去了。” “小珣,”谢桢月一动不动地看着周明珣,用异常平静的语气说,“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谢桢月看到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明珣的眼圈红了。 红血丝把眼球烧得发涩,周明珣偏过头,不让谢桢月看到这样的自己。 他只是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我刚刚已经说了……” “我要听实话。” 谢桢月沉默须臾,说:“这就是实话。” 周明珣摇头:“我不信。” 可谢桢月却告诉他:“你不相信也没有关系。因为分手不需要两个人同意,我只是在通知你。” “……我不明白。”周明珣低着头,喃喃道,“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分手?明明,明明我们昨天还……” “小珣,你没有做错什么。” 谢桢月打断周明珣的话,说:“但是不一定非要谁做错了事才能分手的。” “那到底为什么要分手?”周明珣没有办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他质问谢桢月,“你说你累了,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累?” 说到这里,周明珣突然一顿,然后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谢桢月,几乎是咬着字说:“是因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吗?这这是一些小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处理好,难道这值得我们分手吗?” “值得。” “我们处理不好。” “这些都不是小问题。” 谢桢月一一答过,望着周明珣,虎口的指甲印越陷越深:“医生说了,妈妈的情况不适合出远门奔波,所以我不会跟你一起去英国。” “那就不去,我之前就答应过你的,你不想就不去。”周明珣垂着膝盖上的双手握拳,“如果你担心异地的问题,我一年内就可以拿到英国这边的毕业证,等你大四我就直接回国,我们只需要分开不到一年的时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的前程怎么办?难道你不继续读书了吗?” “不读。” “你以前说过的,等读完商科,就要念个一直想读的音乐学。” “这些不重要,我可以不要。” 周明珣只觉身陷苦海:“我可以不要前程。” 谢桢月看着他,半晌,答道:“可是我不可以。” 他说:“公司那边已经和我谈过了,一毕业我就可以直通管培,去英国对我来说费时费力费钱,本来也就不该去,我留在a城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你不一样,这里没有你需要的东西,回来a城对你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你应该离得越远越好才对。” 谢桢月顿了顿:“所以,我的意思是——我的未来规划已经无比清晰,不可能随意放弃,你的前程更是已经近在咫尺,同样不能错过,我们之间截然相反,注定天各一方,既然如此那就不如早些散了吧。” 周明珣看着他,直接道:“那就放弃我一个人的。” “不可以。”谢桢月直接否定了他,“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一段感情就去轻易放弃你的大好前程。” 周明珣气急反笑:“这算哪门子大好前程?你什么时候也和他们那些人,和我父母一样喜欢说这样的话?为什么偏偏要说以为最准确的话,为什么非要觉得我不认同的事情就是最对最正确的?” “为什么要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就这么轻?” 谢桢月看着他,眼睑微微颤抖。 见他迟迟不回答,周明珣反问道:“那难道要我因为一个所谓的大好前程去放弃你吗?” 谢桢月没有丝毫犹豫:“我可以。” 窗外有风路过,把客厅米黄色的窗帘吹起,秋天和煦的阳光透过蕾丝细密针脚钩织起来的缝隙,在两个人身上照下米粒般大小的光斑。 但暖意太浮,渗不进心里。 周明珣只觉得面前的谢桢月像隔着一层摸不到的雾气,让自己看不清楚,想不明白。 他不甘心地问:“那我呢?” 谢桢月望着他:“你会放下的。” 周明珣再追问:“那你呢?” 这一次轮到谢桢月沉默。 半晌,他才告诉周明珣:“我也会的。” 谢桢月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了,我们分开之后地球照样旋转,世界照样发展,什么山崩地裂、冬雷夏雪,统统都不会发生,日子照样还能过下去。” 谢桢月声音有些低,也不知道是在试图说服周明珣,还是在说服自己:“即使现在再不愿意,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就都过去了。” 再难放下,也迟早会放下的。 “我没那么无私伟大,去和地球世界比肩。” 周明珣觉得命运的绞绳在自己的脖子上越来越紧,而他仍不甘心地试图垂死挣扎:“谢桢月,我只要你。” 他明明什么都不要,只是想要一个谢桢月而已。 为什么上苍连这都不能同意? 为什么会从爱人口中听到分手? 谢桢月望着痛苦的周明珣,虎口的指甲印已经深得可以见血。 他从前也是这样想的。 他也觉得,只要是能和周明珣一起,他不会有害怕的事情。 可从前不害怕,是因为即使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但只要人是对的,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那就能一直往前走。 但是直到现在谢桢月才发现,在走到这条路的终点之前,周明珣会先被自己拉入泥潭。 但不该是这样。 狼狈不堪的人只有自己就够了,何必让别人陪自己一起? 从前在家里,谢巧敏的事情是第一位,外公的病是第二位,外婆的辛苦是第三位。所以谢桢月从小到大遇到问题都是习惯自己抗,他习惯不去麻烦别人,习惯一个人面对困难。 而现在要麻烦的人是周明珣。 谢桢月比以往的每一次都犹豫得更久,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坚定。 因为那是周明珣。 所以趁现在还体面,趁现在还没生怨,趁早结束吧。 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谢桢月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可我不要你了。” 他给周明珣下了最后通牒:“你有你的前程,我也有我的未来,无论哪个都不能放弃,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结束我们这段关系是最简单的。” 第92章 周明珣闭上眼睛,听完了谢桢月给他们这段关系判下的死刑宣告。 他自小在周家长大,最先明白的生存道理就是“退让”二字。 他是弟弟,所以要退出竞争,把家族基业留给兄长继承。 他是意外到来的不被父母期待的第二个孩子,所以要懂得在长辈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谦让和对家族安排的顺从,以得到一些剩余的爱。 他靠退让在周家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生态位。 但现在,需要他退让的人是谢桢月。 就连谢桢月也要他退让。 就连谢桢月也觉得,他只能是在选择中被舍弃的那个“第二项”。 原来在谢桢月这里,他也不是第一选择。 在这一刻,周明珣的大脑像是再也无法运转般陷入一片虚无的空白。 他兀然想起很久以前杜斯礼说过一句,他说自己看起来对谁都挺好,实际上就是对谁都一样,某种程度上算是面热心冷 可在谢桢月这里,周明珣恨不得自己把心融化了拿出来给他看一看,摸一摸,让他知道自己的心也是热的,会跳动的,会痛的。 良久,周明珣终于想明白了。 “你不信我。”他说,“自始至终,你都不相信我。” 谢桢月无言良久,最后告诉他:“随便你怎样理解都可以,我对这件事,已经无话可说。” 周明珣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看着谢桢月的时候,在心底涌出了恨意。 他试图把这份恨意拆分,可不管怎么解剖,密密麻麻的都只有“不甘心”三个字。 一阵漫长的死寂过去,外面太阳越来越烈,落在身上的光也越来越亮。 温暖和煦的秋意如一团暖烟,将人紧紧包围,触之升温。 不知道又过去多久,谢桢月望着周明珣一眨眼,眼泪就无声地落了下来。 周明珣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擦。 其实谢桢月哭得很安静,泪流得也不快,可不知道为什么,周明珣却觉得那个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最后谢桢月和他说:“小珣,你放过我吧。” 这段记忆在经年累月的时光里,被刻意冲刷得有些模糊。 周明珣已经不记得那天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却始终记得那种手抖得接不住眼泪的感觉。 地球还在绕着太阳选择,秋天还在释放最后的热意。 而他已经回天乏术。 良久,他停下动作点点头,在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的前一刻转过头,答应了谢桢月:“好。”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对谢桢月来说悲伤更多一些,那他放手。 就像谢桢月说的,趁还来得及,先结束吧。 何必紧紧抓住不放,让两个人都痛苦。 但这并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在周明珣的记忆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s城的机场。 他告诉了谢桢月自己的航班信息,本以为他不会来,但谢桢月还是来了。 谢桢月大概是赶着时间到的,站在安检口的时候还有些气喘吁吁。 周明珣从杜斯礼一行人旁边离开,单独地走向他。 杜斯礼有些不放心,想要跟过去,但被一旁的邹婉拦住了。 邹婉对着他摇摇头,杜斯礼便只好收回脚步。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开口时不确定是否还心存侥幸:“我以为你不会来。” 谢桢月像是笑了一声,但太淡了,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他告诉了周明珣自己此行的目的:“我还欠你一句话。” “什么?” “再见。我还欠你一句再见。” “然后,还有一件事。”谢桢月低头,递给周明珣一个黑色的绒布方盒,“戒指还给你。” 周明珣没有动,他甚至不愿意去看那个自己曾经亲手送出去的戒指盒:“你留着吧。” 谢桢月说:“我们已经分手了,这个东西太贵重,我继续留着不合适,还是还给你。” 周明珣沉默片刻,依旧没有去接,只说:“那随便你怎么处理,想直接丢掉也可以。” 谢桢月忽然问他:“你会丢掉吗?” 周明珣不看他:“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闻言,谢桢月动作一滞,然后握着戒指盒的手垂了下来。 “也是。”谢桢月点点头,“那我就自行处理了。” 周明珣用舌尖顶了顶腮帮:“随便你。” 说完两个人无言对立了一会,直到谢桢月再次开口。 他像是早早斟酌过用词,说得很是流畅:“分手之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络了,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都删掉,希望你也可以,我们以后各过各的生活,互不干扰。” 周明珣看着谢桢月,觉得自己再怎么难捱,也还是低估了这段关系破裂的深度:“你就非要断得一干二净是吗?” “分手就是这样的。”谢桢月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们不能藕断丝连。” 周明珣笑了一声,大概率是气的。 他拿出手机,当着谢桢月的面把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然后甚至给他展示了一下,问道:“满意了?” 谢桢月沉默地看着周明珣的动作,然后重新望向周明珣的眼睛。 他看人看得很深,点头却点得很浅:“满意。” 周明珣望着他,须臾,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明明没有释怀,却说:“谢桢月,我放过你了。” 谢桢月竟像是笑了一下:“谢谢你。” 他没有告诉周明珣自己的心里话。 ——“其实是我放过你了,小珣。” 周明珣站在原地,听着催促登机的广播声,问谢桢月:“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谢桢月想了又想,最后说:“周明珣,我们就此别过。此行山高水长,盼你千万珍重。” 然后谢桢月反问他:“你呢?” 周明珣却答:“我想说的话,你已经不爱听了。” 谢桢月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周明珣总是不愿为难他。 他说:“记得好好吃饭。” 谢桢月点点头。 然后周明珣又说:“不要生病。” 谢桢月眼睛一热,再次点了点头。 周明珣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转头就走。 可走没两步,他又突然停下。 周明珣想再回头看一眼谢桢月。 可是谢桢月的声音先一步制止了他的动作。 “别回头。”他告诉周明珣,“往前走。” 听完他的话,周明珣顿住站了一会。 然后一直到消失在安检口,他都没有再回头。 谢桢月离开机场的时候,日薄西山,但他没有回头去看。 他赶着坐上去高铁站的地铁,他只有半个白天的时间,谢巧敏还在家里等自己。 他扫了眼手机,看到邻居阿姨发来一张谢巧敏吃饭的照片,说一切都好。 谢桢月退出来,站在地铁拥挤的人群中,看到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他又是一个人了。 第71章 答案 七年前秋天时落下的叶子,在七年后的春天大概已经在枝丫上获得了新生。 包厢里的气氛依旧热闹着,旋转的灯光忽明忽暗地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杯子里的酒随着手部动作摇晃,像被丢下石子的湖面,荡起些许涟漪。 杜斯礼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周明珣的回答,反而是在等待的过程中,被枫子和宋岩拉着引到了其他的话题。 周明珣靠着柔软的沙发椅背,后仰着脑袋,把光底的玻璃酒杯举起来,对准吊灯去看折射出来的六角星芒,靛青色的瞳孔被散开的光照得有些虚焦。 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连着震动了几下。 周明珣立刻放下酒杯,拿出手机时都还没解开锁屏,就对着屏幕里显示的信息发送人笑了起来。 初一:好像有一点点晚了。 初一:需要现在来接你吗? 初一:没有催你回家的意思。 初一:就是十五刚刚困得睡着了。 初一:[图片][图片] 初一:真的睡着了。 周明珣慢条斯理地看了两遍,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 elian-z:困了吗? elian-z:那就现在来接我好不好? 谢桢月大概一直在看手机,回复得很快。 初一:好呢。 初一:那你等我。 初一:[小狗跑步.jpg] 看到表情包的周明珣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可爱了。 他想,自己的爱人怎么能这么可爱? elian-z:好哦 elian-z:开慢点,不着急 elian-z:我等你 elian-z:[孔雀开屏比心.jpg] 后面的信息谢桢月没有回,但周明珣不用想都能猜到,大概率他现在已经在下电梯去车库的路上了。 第93章 对此,周明珣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感慨,自己的爱人,真的是有着惊人的行动力。 看到周明珣对着手机起伏的表情,一边的杜斯礼心里自然也对屏幕的另一端是谁有了猜测。 他问周明珣:“准备撤退了?” “嗯。”周明珣把手机一关,点点头,“差不多,催我回家了。” 一旁的宋岩啧啧称奇:“成家了就是不一样,这么早就回。” 杜斯礼不服:“我没有,我可是要坐到最后的!” 枫子不理他:“那你能一样吗,年轻的时候你都是跟在婉姐屁股后面玩的,谁能有你跑得快。” 杜斯礼支支吾吾道:“哎呀你们不懂。” 枫子又说周明珣:“现在才几点?” 对此,周明珣轻笑起来,心情看起来很是不错:“没办法,家里那位比较黏人,回去晚了要闹脾气。” 宋岩听到后抬手就把耳朵一捂:“我求求你闭嘴吧!” 又是一阵嬉笑声。 周明珣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然后垂下杯子示意枫子给他把酒倒满。 “怎么,摸鱼摸了一晚上,临了了才突然想起喝两杯?”枫子一边倒酒,一边打趣他。 杜斯礼在旁边哼哼两声,道:“那哪能啊,我们哪里值得周二公子亲自喝酒啊。” 宋岩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出了声。 周明珣也不接茬,只抬手看了眼手表,说:“他开车过来这边大概要四十分钟。但是我想仅凭这点时间,你们还喝不过我。” 枫子闻言一怔,随后对着服务员大手一挥:“去,把我之前存你们老板这的酒拿来,我就不信我灌不赢这小子!” 夜色已深,但热闹却像是才刚刚开始。 等谢桢月到的时候,枫子已经喝趴下了,正拦着宋岩一个劲说胡话。 杜斯礼撑着脑袋,笑着朝邹婉高高举手:“hi,老婆!” 带谢桢月进门的邹婉扫了一眼桌上横七竖八的酒瓶,瞪了杜斯礼一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谢桢月说:“这几个人,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还一天到晚不正经。” 谢桢月笑了一下,但没有接过话茬,只同杜斯礼一行人简单打过招呼,然后直直走向周明珣。 周明珣的外套被脱下来搭在一旁,只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躺在沙发上,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眼睛里看到的天花板是摇晃的,被玻璃吊灯不同角度折射的彩色光源照得如水波摆动。 直到从视野的某个角落里冒出一点黑色。 那是刚洗完还没来得及用发胶打理的头发,柔顺地垂下来。 再往下是一双窄眉下的眼睛。 有点内双的眼褶在笑起来的时候会明显一些,露出完整的咖啡色瞳孔。 周明珣眨了下眼睛,目光重新聚焦。 谢桢月弯下腰和他对视:“喝了多少?” 周明珣偏过一点头去看他:“你来了。” 谢桢月低头看得辛苦,便蹲下来,凑近了和他平视:“怎么回事,你酒量是不是变差了?” 周明珣笑着看他:“是啊,都换给你了。” 邹婉看见周明珣的手从沙发上滑下去,在半空中游走了两下,不知道是在比划什么。 但下一秒,她就看到谢桢月捉住了周明珣那只摸不着方向的手。 周明珣不动了,安分地听谢桢月跟自己说话。 还在晕乎的枫子终于发现包厢里多了人,放过被自己闹得头大的宋岩,移过来和谢桢月搭话:“桢月!你可总算来了,刚刚我们被迫听这小子说了一晚上你们的恋爱史,我耳朵都要起茧了他也说不腻,喝又喝不过,说也说不过,真的是苍天不公啊!” 杜斯礼还在撑脑袋,举起的那只手也没放下,大声附和道:“对!” “是吗?” 谢桢月托了下周明珣的脖子,让他坐起身时慢一些。 闻言有些好奇地回过头去问枫子:“他怎么说的?” 枫子歪在沙发上,对着谢桢月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还能说啥?就说怎么追你的呗,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引经据典,我总觉得自己已经听过八百遍了!” 旁边还算稍微清醒的宋岩补充道:“何止八百遍,我都快背下来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讲故事?” 杜斯礼终于把手放了下来:“对!” 枫子强烈建议:“求打假!桢月快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 一旁的邹婉正笑眯眯地拿着手机录视频:“我全都录下来了,等明天这几个酒醒了,高低能嘲笑个三天三夜。” 谢桢月拿起被随意丢在一边的外套,给半闭着眼睛愣神的周明珣穿好,闻言抽空回了一句:“他说得确实不对。” 宋岩第一个反应过来,吹了个口哨,跟邹婉说:“这句话一定要录清楚!” 周明珣把头枕在谢桢月的肩膀上,听到宋岩的声音后睁开眼睛,在谢桢月看不到的位置给宋岩比了个中指。 靛青色的眼睛清明如水,哪里还有对着谢桢月时的半分朦胧? 宋岩后知后觉地举起手,指着周明珣就想说话。 但谢桢月又说:“应该是我追的他。” 周明珣悄悄侧过一点头去看他。 宋岩又把手收了回去,开始捂耳朵。 谢桢月半架着把周明珣扶起来,然后对邹婉笑了笑:“婉姐,那我就先带他回家了。” 邹婉收起手机:“行,注意安全,到家了说一声。” “好。”谢桢月带着周明珣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邹婉,“还有,婉姐,今天晚上的视频能麻烦发我一份吗?” 邹婉心领神会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到停车场的时候,谢桢月一找钥匙,发现放钥匙的口袋被靠在自己身上的周明珣压住了。 于是松开手,让周明珣自己站好。 “你头晕不晕?先自己站一会,我找个钥匙……” 等谢桢月把钥匙拿出来再一回头,发现周明珣已经坐在了身后的花坛上,正两只手撑着石砖,仰着头去看他。 谢桢月转过身,对着周明珣有些无奈地笑起来:“别坐在这里,脏不脏?” 路灯的光倒在周明珣靛青色的眼睛里,像一团亮晶晶的星子,中间拱卫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形状的影子。 周明珣摇摇头:“想坐着看看你。” 谢桢月问:“还醒着么?” 周明珣信誓旦旦:“醉了。” 谢桢月问:“醉了看我干什么?” 周明珣答:“你好看。” 谢桢月说:“在胡说吧。” 周明珣道:“是在说醉话。” 谢桢月脾气很好地蹲下来,让周明珣的头随着他的姿势往下划了一道弧线。 谢桢月看着他的动作就笑,说:“别装醉了,你的酒量哪有这么差?” 周明珣岿然不动:“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谢桢月问:“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 周明珣答:“真听不懂。” 谢桢月又问:“那我问你,你是谁?” 周明珣道:“我是周明珣。” 谢桢月弯弯眼睛:“那我是谁?” 周明珣说:“谢桢月。” 谢桢月:“你现在要干什么?” 周明珣:“跟谢桢月回家。” 谢桢月眼睛里的笑意溢出来:“为什么周明珣要跟谢桢月回家?” 周明珣垂着眼睛和他对视:“因为我们是恋人、爱人和家人。” 谢桢月静静地回望他:“这也是醉话吗?” 周明珣拉过他的手,摁在自己的胸膛上:“酒后吐真言,这是真心话。” 心脏就藏在温热的皮肤组织下,迸发出强劲有力的跳动声。 一下、一下、一下。 顺着掌心传递到另一个人的胸腔,再与另一颗心脏实现共鸣。 谢桢月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似乎想收回手,但又被周明珣不容拒绝地拉了回去。 谢桢月便不再动了,他看着周明珣,轻声道:“回家吧。” 但周明珣还有话没说完。 他眼睛里含着笑,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揄:“可是,小树你好爱我啊。” 谢桢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就好像在说:你才知道? 下一秒,周明珣道出了这句话的由来:“你居然和他们说是你追的我。” 原来是在说这个。 谢桢月无所谓地答道:“因为本来当年就是我先追的你。” 周明珣长眉一挑,说:“怎么可能?明明就是我追的你。” “是真的。”见他不信,谢桢月颇感无奈,“你只是抢在我前头先先表白了而已。” 周明珣盯着谢桢月,冥思苦想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喜欢我我知道,可是你什么时候追的我?我怎么不知道?” 谢桢月这次把手收回来了:“就是有啊,你是不是又装听不懂了?还是你忘记了?” 第94章 周明珣立刻道:“真没有,就是我追的你才对,是你记错了才对。” 谢桢月睨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拿出手机开始一阵翻找。 周明珣俯身看他:“你在找什么?” 谢桢月不看他:“找证据。” 周明珣没啃声,他看着谢桢月熟练地打开相册,然后一阵划拉,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很快,谢桢月就翻出来一张截图,放大了怼到周明珣脸上:“你自己看。” 那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时间在非常非常久远的之前。 5:20 初一:早安。 …… 周明珣往右滑动,换到下一张。 17:20 初一:在干嘛? …… 周明珣沉默良久,盯着这两张截图,来回看了半天。 最后斟酌着语气问谢桢月:“这是,什么意思?” 谢桢月看起来也很疑惑:“在暗示我喜欢你啊,不明显吗?” 周明珣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那两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谢桢月拿手机的手往下摁,改去看谢桢月的眼睛。 周明珣无比真挚地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在下午十三点十四分的时候给我发信息?是漏了吗?” “那倒不是。”谢桢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觉得13:14有点太含蓄了,不够明显。” 周明珣扶额失笑:“这我是真的没发现,不是,居然是这里吗?” 谢桢月收起手机,有些不高兴:“反正就是我先喜欢的你。” 周明珣笑着伸手,用指腹去蹭过谢桢月颧骨上的小痣:“那怎么办?我晚了你一步,得欠你一辈子了。” 谢桢月闻言,颇为认真地看着他:“那就欠一辈子。” 周明珣轻笑一声,突然说:“想亲你。” 谢桢月和他对视须臾,然后直起身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笑着说:“你连这个也晚我一步,小珣,你得欠我两辈子了。” 听完谢桢月的话后,两人无言地对视良久。 然后周明珣弯下腰,去主动加深这个未完的吻。 最后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车里,谢桢月好不容易抽出手关好车门,就又被周明珣拉下身。 车内连阅读灯都没空打开,两个人就在路灯绰约的光影里耳鬓厮磨。 在肌肤相亲的一瞬间,周明珣把谢桢月抱得很紧,仿佛下一秒两个人的心脏就能交融在一起。 谢桢月听到周明珣咬着自己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两辈子就两辈子,我们说话要算数。” 第72章 清明雨(上) 淅淅沥沥的小雨把a城包裹住,空气里满是湿润的青草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恰是清明时节雨纷纷。 数着日子,就又到了该回x城的时间。 谢桢月还是按照往常的惯例定好了机票和联程的高铁票,但这次有点不一样的是,他带上了周明珣一起。 出发前一个晚上,谢桢月在和班长通电话的时候把这件事说了。 话音刚落,班长那边就惊呼一声:“你说什么?谁?你要带谁一起来?” 然后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周明珣!是那个周明珣吗?你带他回来干什么?你们怎么又搞到一块去了?难道难道难道……” 或许是谢桢月的手机有一点漏音,但大概率是班长的声音过于爽朗,总之,让正蹲在行李箱前面叠衣服的周明珣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谢桢月,眼睛里好像带着点疑惑。 “汪汪汪!” 蹲坐在行李箱旁边的十五见他动作停了,连忙提醒他不要开小差。 谢桢月坐在床边,笑着揉了揉十五的下巴。 又和周明珣对视片刻,然后凑过去无声地亲了下他的额头。 对此,周明珣表示自己没有意见了,又继续低头收拾行李。 谢桢月看到他转过头的一瞬间,露出了没藏好的笑意。 电话那头的班长还在说话:“喂喂喂?谢大学霸,请问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谢桢月答道:“有的,班长。” 班长在那边有些惆怅地问:“你们这是复合了?” 谢桢月点点头,眼睛还落在周明珣整理行李箱的手上:“嗯。” 他打量了两眼行李箱,伸手揪了下周明珣的衣服,见他看过来,又指了指一旁的床头柜上的眼药水。 周明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扒开行李箱的夹层给谢桢月看。 里面正端端正正地放着一瓶还未拆封过的眼药水,正是谢桢月平时用的那款。 那个隔层里甚至还有一包花里胡哨的糖果。 “嘶——”手机里继续传来班长的声音。 他倒吸了口气,说:“离你上次和我说才过去多久?半年都不到吧?你们动作真的有够快的。” 谢桢月却说:“已经很久了。” 他们各自执着地等了七年,才终于等到这一天。 班长沉默了一会,像是听懂了谢桢月话里的意思。 过了片刻,他问谢桢月:“几点的高铁到啊?” 谢桢月不答反问:“来接我们吗?” 班长有些无语:“你哪次回来我没亲自迎接?” “我等会截图发你。” “知道了知道了,小的明天准时恭迎圣驾!” 等谢桢月挂断电话,周明珣的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十五站在关好的行李箱上,抬起爪子又落下,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周明珣纵着它玩,和谢桢月说:“明天还是不带阿姨一起回去吗?” “不带了。”谢桢月叹了口气。 周明珣坐到他旁边,看十五又滚到地板上。 他说:“前两天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像是想跟阿姨提起。” 谢桢月摇摇头:“想想还是算了,她这两年难得状态这么平和,还是不要去赌万一了,再等等吧,反正外公外婆也不会怪她的。” 周明珣思索片刻,最后说:“对于以前的事情,我觉得阿姨她不一定全无记忆。”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谢桢月察觉到周明珣话里有话,侧过头去问他。 “没说什么。”周明珣没有提及谢巧敏的那一句道歉,只说,“她还记得我。” 谢桢月便也没有多想:“她的记忆力不是线性的,总是东想起一块,西想起一块,我也说不准她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那就不想了。”周明珣拍拍他的手。 谢桢月颔首,然后一把捞起准备趁两人不备,借机跳上床的十五。 周明珣替他发言:“小狗不准上床。” 十五委屈:“呜呜汪!” 春雨细密,拖着长长的线从空中落下,不像是雨,倒像是柳树的枝叶了,有时被风吹歪了方向,就像摆动的柳枝,总归是温柔的。 许是遇到清明假期,x城高铁出站口一度排上了长队。 班长百无聊赖地朝里头张望着,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刚好出来的谢桢月和周明珣。 “班长。”谢桢月远远地就朝他挥挥手。 “这呢这呢!”班长一手牵着小竹,一边挥手示意。 小竹见状也把手举高了大声说:“小竹在这里!” 谢桢月笑起来,蹲下身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小竹。” 小竹有些不好意思地踩了踩脚:“嗯嗯嗯。” 旁边的班长目光在周明珣头发上转了一圈,本来准备打招呼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脱口而出时变成了:“你这头发到底是不是天生的啊?怎么都不带变的。” 周明珣一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寒假,他来x城见谢桢月的时候,有一天被班长喊出去吃宵夜。 那次是他们两个第一次见到谢桢月口中提到过的彼此。 班长一边撸串一边看周明珣,憋了半天问出来一句:“听桢月说过你是混血,那你的发色是天生的吗?” 当时的周明珣认真地告诉他:“是染的。” 现在的周明珣看着班长,无奈道:“还是染的。” 班长挠挠头,又说:“好久不见了,这几年在哪发财……不是,过得咋样。” 周明珣笑起来:“挺好的。听说你很早就结婚了,恭喜啊。” “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班长拉了拉小竹,“小竹,来叫叔叔。” 小竹乖乖喊道:“叔叔好!” 站起身的谢桢月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照例是先坐班长的车去酒店,经过和x城一中只隔了两条街的商圈时,谢桢月特意拉了拉周明珣的手,说:“你看。” 周明珣闻声看向车窗外,只见商圈前车水马龙,后边的小区立着整整齐齐的几排高楼,隐约可见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俨然一片热闹的景象。 “是不是完全不一样了?”谢桢月问他,“我不说你大概都已经认不出来了。” 第95章 班长搭话道:“何止啊,本地人都要想不起来这地方以前长什么样了。” 周明珣听后似乎是笑了一下,但转瞬即逝,看起来表情没有多大触动。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直到汽车彻底驶离这块区域。 谢桢月望着他,突然轻声问道:“怎么了?” 周明珣收回视线,反手握住谢桢月的手。 他们并肩坐在后排,为了给小竹匀出空间挨得很近,牵手的时候可以藏在叠在一起的外套下面,让人看不清楚。 周明珣说:“我知道的,这里拆掉之前,我路过过一次。” 这还是谢桢月第一次听他提到这段过往。 谢桢月问他:“路过吗?” 周明珣答:“算是吧。” 谢桢月有些无奈:“你去哪里要路过x城?” 周明珣笑了笑:“那个时候去哪里都可以路过。” 大四那年周明珣回国办理a大的毕业手续,但落地后他不急着去a城,倒是一个人拐了几个圈地绕来了x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自己的行踪,只是凭着记忆里的路线一个人找到了那个公交车站下来后往旁边的街口左转几十米的小巷子。 他没想好自己过来做什么,甚至没想好要不要上楼去看一看。 但当周明珣站到巷口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被封了起来,空白的墙上写着大大的鲜红色“拆”字。 巷子对面的小店门口正坐着几个本地的阿姨,围坐在桌子前闲聊,桌子上还散着扑克牌,大概是刚玩完一圈。 周明珣抬脚走进店里买了瓶水,然后貌似随口地问了句:“对面是要做什么?” 老板眼都不抬地回答道:“对面?对面要拆迁咯!” 另一个在嗑瓜子的阿姨闻声就说:“哎呀,真的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谁能想得到啊?对面那块地方又旧又老,八百年都没有开发过了,居然搞起了拆迁。” “就是嘛。”老板接话道,“这里的老房子本来卖都卖不出去,现在好了,既能变现,又能换新房,一举两得爽得嘞。” 还有个阿姨一边把桌上的牌收起来,一边说:“我听说开发商下了血本要把这块地方盘活,拆迁款赔不少呢。” 老板一听就叹气:“哎呀,怎么不是我家拆迁呢?” 说完还嘟囔了一句:“真不懂这块破地方能有什么发展前景。” 周明珣站在一旁沉默了听完了这段对话,然后又问了句:“拆了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 收牌的阿姨想了想:“说是要在前面建个大商场呢,然后呢后面要建一个大小区,具体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听起来可唬人了,说是要打造什么x城新中心。” 然后回过头上下打量了眼周明珣,说:“诶,小兄弟你x城哪里的啊?我听你说话不像本地人啊?” 周明珣收回视线,摇头道:“我不是x城人。” 老板刚好也走出来了:“你来x城旅游啊?那你得往古城方向去,这一块都是老城区,没人来玩的。” 周明珣把手里的塑料水瓶捏得吱歪作响:“我不是来旅游的。” 嗑瓜子阿姨好奇道:“那你来做什么?” 周明珣停下手里的动作,天空刚好在这一刻飘过一片乌云,短暂地遮挡住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块薄薄的铅灰色阴影。 他平静地说:“来见人,他以前就住在这里。” “找朋友啊?”嗑瓜子阿姨心下了然,又感慨道,“嚯,好运气啊,那你这个朋友可是要发财了诶!” 老板倒是不同意这个说法:“我们这种小地方拆迁能有多少钱哦。” 收牌阿姨不这样想:“那肯定也是一笔不小的钱好吧?有总比没有好,你说是吧小兄弟?” “是。”周明珣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到寂寥的巷口,“他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乌云被风吹散,阳光重新落到大地上,把周明珣离开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段很琐碎的短暂回忆,周明珣亦没有告诉谢桢月太多。 他只谈到自己来过,见到过,然后离开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走,一概没有提起。 但是即使周明珣不说,谢桢月也能够猜到。 谢桢月沉默片刻,垂下脑袋,把周明珣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 周明珣没有动,偏过头去看谢桢月在自己的手上写字。 谢桢月在写:“对不起。” 最后一笔还未落下,谢桢月写字的食指就被周明珣包住。 看着和自己对视的谢桢月,周明珣笑起来,比了个口型。 没关系。 没关系,不管中间发生过什么,不管我们分开后要经历些什么,只要我们最后能在一起,一切都没关系。 第73章 清明雨(下) 从班长家里吃完饭出来后,两个人没有急着回酒店,而是坐公交车去了趟老城。 说来这还是班长推荐的。 “这几天老城那边很热闹哦,搞什么游园活动,晚上还有表演,看视频里拍的挺好看的。”吃饭的时候班长说道,“桢月也很久没有去过那边了吧?” 谢桢月颔首:“是,从小就在老城附近长大的,不会想着特意去一趟。” “这不是明珣也一块来了?可以带他去看看。”班花往小竹碗里夹了把青菜,又问周明珣,“明珣之前来x城的时候去过老城吗?” 说来这还是班花第一次见到周明珣,从前她都只是在谢桢月和班长的对话中听到一二,这次见到难免多打量几眼。 其实根据这些年断断续续地听过的一些事情,班花对“周明珣”这个人有一个模糊的想象,但真见到了本尊,她又觉得自己那些想法都被推翻了。 该怎么形容呢? 班花想,大概是和谢桢月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谢桢月自高中时起性格就有些冷淡,和班里其他人都走得不近,加之又是成绩好到被各科老师捧在掌心可以冲击状元的学霸,虽然同学们对他都有些好奇,但久而久之也都不太敢找他玩。 而周明珣都不需要细看,就知道他学生时代——甚至说可能直到现在都一定是那种被簇拥在人群中心,可以随意呼朋唤友的存在,让人不自觉地就会想接触以他为首的圈子。 清疏如月,姿朗似日。 这两个人实在太不一样了,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但他们并排坐在一起的时候,望过去又显得格外和谐。 周明珣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正在给谢桢月加盛半碗汤,闻言答道:“很久以前去过一次,看了场大雪。” 谢桢月倒是回忆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抬手接过碗:“之前那次,我好像没带你去?” “没有。”周明珣小声控诉道,“你那次说老城没什么好玩的,不肯带我去。” “确实没什么好玩的……”谢桢月仍然保持这个观点,然后忍不住吐槽道,“我去s城那次,你也不带我去看明珠塔。” 周明珣语塞:“那有什么好看的,就一个电视塔。” 谢桢月总结道:“同理可得,老城也就只是几条老街。” 小竹听到s城后抬起头:“月叔叔你去s城啦?好玩吗?都去了哪里呢?” 谢桢月回忆了下自己跑去s城找周明珣的那一年。 脑海里闪过一些梧桐树下的阴翳,一些玻璃花房里炙热的体温,一些从洋楼的窗外看到的婆娑树影,在楼顶往外望到的明珠塔尖,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城市碎片。 但最后他看着小竹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睛,只能说:“好玩,就随便去了几个地方。” 小竹点头,和班花说:“妈妈,暑假我也想去s城!” 谢桢月想了想,从碗里扒拉出一块红烧肉夹给了周明珣:“那晚上带你去。” “虽然我很感动,”周明珣看了眼碗里的红烧肉,一抬筷子就重新夹了两块排骨到谢桢月碗里,“但是在吃饭上,你还是不能‘偷工减料’。” 正如班长所言,老城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高高低低的灯笼挂满墙头,温柔但明亮的光撒下来,把夜间也照得恍如白昼。 人来人往间,走在里面甚至有种比肩继踵的感觉,让人不得不挨得很近,才不至于走散。 走到一半的时候,提议说要来的周明珣站在川流不息的嘈杂人群里觉得些后悔,反而是说着老城无聊的谢桢月眼睛亮亮地举起手机在拍照。 周明珣歪过一点脑袋,凑到谢桢月耳边看他拍照:“不是说无聊?” 谢桢月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答道:“来都来了。” 周明珣失笑,他看着谢桢月,觉得周围也没有吵得很难受了。 老城靠外的一条街已经商业化了,开着大大小小的商铺,趁着清明假期的客流量,看起来生意很是热闹。 在路过其中一家店的时候,谢桢月突然听到店里有人喊了声自己的名字。 第96章 “桢月?” 他驻足回头,确见是一家煎饼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站在店门口的锅炉前跟他打招呼:“还真是你啊?老远呢我就看到你了,看半天了差点认不出来!” 见谢桢月望过来的眼神似有疑惑,老板笑起来说:“我是阿四叔,之前在你外婆隔壁卖煎饼的,不记得了吗?” 听他这样一说,谢桢月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是之前帮外婆摆摊时常见的煎饼摊老板。 “阿四叔,好久不见。”谢桢月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抬头看了看店铺的招牌,问他,“您现在换到这里来做生意了?” “是啊!”阿四叔回答道,“这两年搞市容市貌建设,一中门口不准摆摊了,说是要圈出一块地方专门摆摊,但是手续又多又麻烦,租金也不算特别便宜,所以我就寻思着干脆到这边来开店,刚好古城开发还有补贴可以领。” “这样。”谢桢月听完没有太大反应,“我这些年不常回来,所以不太清楚。” “确实好多年没见过你咯。”阿四叔感慨道,“自从……自从那件事之后就没见过了吧?之前一中那些学生有的还来问我呢,说寒暑假也不见你回来,你们家怎么不出摊了?哎,世事无常啊。” 谢桢月一时间没有答话。 反倒是旁边的周明珣用掌心抵了下他的背,转移了话题:“您现在这边生意好吗?” “做多少是多少呗!我都这个岁数了,就指望着我儿子赶紧成家立业,我也就好退休回家养老咯!”阿四叔无奈道。 但说罢,他又认真打量了几眼面前衣着不凡的两人,尤其是谢桢月。 然后说:“桢月,你现在是出息啦!上回有一中的老师来买东西,我听见他们说你在外面当上大老板了?可真厉害啊!” 谢桢月脸上笑容淡淡:“老师们说得夸张了。” 他垂眼看了看煎饼铺的菜单,和阿四叔说:“买份煎饼吧。” “好啊,还和以前一样?”阿四叔熟练地开锅预热。 谢桢月摇摇头,说:“来个全家福。” 阿四叔笑道:“好嘞!我再给你多加个蛋!” 阿四叔做煎饼的时候,门口停下一辆电动车,来人摘下头盔就往店里走,嘴里说着:“爸,还有外卖单吗?” “有几个预订单,还不着急送。”阿四叔说完看了眼谢桢月,又对自己儿子说,“这是你桢月哥,还记得不?” 阿四叔的儿子抬头时正好和谢桢月对上视线,随手去拿矿泉水的动作一滞。 还是谢桢月先和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小杰是吧?” 阿四叔的儿子点了点头,目光在谢桢月身上转了两圈,看他挺括的衬衫和薄而有型的风衣,看他近乎一尘不染的鞋子,和手腕上瞧着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他甚至看到谢桢月的左手钻石戒指上一闪而过的火彩。 最后他低声喊了句:“桢月哥。” “现在是留在x城工作?”谢桢月礼貌性地问了句。 “在外头上班呢,只不过逢年过节的回家来帮忙。”阿四叔替儿子回答道,“也是他自己当年高考争气,好歹考上了大学,不然我说干脆就别读书回家直接接手我的煎饼生意得了,现在他在外面上班也还可以。”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周明珣这时候突然附和道:“那挺好的,知识改变命运了。” 谢桢月看了他一眼,但是没说话。 煎饼做好的时候是周明珣去接的,谢桢月在旁边和阿四叔道别:“阿四叔,那我们就先走了。” 阿四叔摆摆手:“好嘞,以后有机会常来啊!” 离开煎饼店后,谢桢月突然开口道:“你刚刚是故意的吧?” “有吗?”周明珣装作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哪句话?” 谢桢月眼睛一弯:“我还没说是故意什么呢。” 周明珣失笑:“又诈我。” 谢桢月用食指去拉周明珣的尾指:“谁让你这么不经诈?” 周明珣任他勾着自己的手晃:“那怎么办,我对你又没招。” 气质迥异的两个人并肩走在老城有些狭窄的小巷里,如果认真去看,就会发现两个人身上有着太多相似的小玩意。 不管是风衣内衬同款的沙色格纹,同款不同色的衬衫,还是薄底皮鞋在走路时露出的一点红底,亦或者是左手上的戒指。 他们看起来并不一样,又感觉很像。 最后谢桢月和周明珣一起坐在那棵高大的梧桐老树下,分吃了买来的那份煎饼。 随着老城的持续开发,这棵百年老树也摇身一变有了新的身份。矮一些的枝干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上面用笔写满各式祈福的话语,风吹过的时候随着树叶一起摇晃,沙沙声不绝于耳。 谢桢月扔完垃圾回来,看到周明珣正仰着头去看梧桐树上挂着的红色绸带。 “看到有什么?”谢桢月问他。 “怪有意思的,十个里面六个是高考顺利。”周明珣半开玩笑道,“刚刚看了一圈快把985院校给背下来了。” “老城就在一中后面,离实验中学也近,大概都是那些学生们过来许的愿望。”对此,谢桢月倒是没有很意外。 但他又说:“不过是这几年才流行的,我们以前那时候,同学们都是约着一起去文昌庙,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还去不去。” “你以前也去吗?” “我从前不太信这些,但是班长去过,说替我一起许愿了。” 说话间,周明珣在旁边摆满了空白红绸带的架子上随手取下一条,跟店家付过款后又要了支笔。 谢桢月见状有些无奈,但还是好奇地问他:“你要写什么?” 周明珣侧过一点身子:“不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我才不好奇。”见周明珣不说,谢桢月偏要去看。 他凑到周明珣跟前,肩膀挨着肩膀,脑袋挨着脑袋地盯着他下笔。 周明珣落笔的姿势一顿:“不是说不好奇吗?” “嗯嗯,所以我都没有问。”谢桢月点点头,催促道,“你快写。” 周明珣轻笑一声,反倒是不急着下笔了。 他看了看凑近得快贴到脸上的谢桢月,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色。 这几天连着下雨,天上的月亮也蒙着一层朦胧的纱,光隔着轻纱晕开来,让人看不清轮廓。 斟酌片刻,周明珣神色认真地落下了第一笔。 偏软的笔尖落在红绸上,留下的字体笔锋锐利,一气呵成,颇有些行云流水的韵味。 周明珣写得是——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注1] 谢桢月看完后没有说话,只默默接过周明珣的笔,在他的落款后面又跟了一个自己的名字。 然后两个人一起把这条红绸带系到了高处的枝干上。 红绸带长长地缀在枝头,望着就不像绸带了,倒像是红色的柳枝。 他们就站在树下静静地看了片刻。 直到谢桢月突然问了句:“在这里许愿,会灵验吗?” 周明珣想了想,说:“会吧。” “为什么?”谢桢月较起了真,像是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周明珣告诉他:“因为小树会保佑小树的。” 谢桢月愣住,半晌,他牵住周明珣的手说:“小树也会保佑小珣的。” 周明珣偏过脸,对上谢桢月含笑的眼睛,便一勾嘴角,笑着说:“都会的。” 于是两个人又重新将视线落到那棵梧桐树上。 恰有晚风吹过,书上红绸翻动,犹如红线蹁跹。 第74章 伦敦雾(上) 飞机落地的时候,伦敦起了一片大雾。 出廊桥的时候,谢桢月有些不放心地和周明珣又确认了一遍:“和外公外婆打招呼真的可以直接说中文吗?外婆中文不太好的话,我需不需要再说用英文说一遍?” 周明珣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没问题的,说中文就好,基础用语外婆都听得懂的。而且她其实不爱说英文,平时在家里也是说俄语多些,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再用俄语和她说‘你好’,她肯定很开心。” “我也只学会了‘你好’。”提起这个谢桢月很是无奈,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周明珣,“周老师,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教我?为什么我到现在还不会弹舌音?” 周明珣含笑去看他:“谢同学,以你的口腔发音条件,我得从你幼儿园时期就开始教起才行。” 但玩笑归玩笑,周明珣还是说回了正经话:“知道你要来以后,外婆已经连夜把中文捡起来了,据舅舅说进度可观。” 为了显得有说服力一些,周明珣甚至还举了个例子:“她现在已经能和我的小侄子一起用中文聊天了。” 虽然小侄子今年才五岁。 话是这样说,谢桢月听完后心里的紧张有增无减。 他们此行是来给周明珣的外公贺生——按照中式传统的说法,叫做过八十大寿。 第97章 起因是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清晨,还在睡梦中的两人被乍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吵醒。 谢桢月蹙眉听了一会儿,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后,用手推了推身边还在熟睡的周明珣,嘟囔道:“小珣,你的电话。” 周明珣收起还搭在谢桢月腰间的手,眯着眼拿过手机,然后又重新闭上眼睛接起电话。 “喂。” “elian,早上好啊!你那里现在是早上吧?吃早餐没有呢?” 熟悉的爽朗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周明珣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他有些不确定地把手机拿开,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人:“外公?您这个时间还没睡觉吗?” 听到这个称谓后的谢桢月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电话那头的外公乐呵呵地说:“哎呀我睡不着!我听你妈妈说你谈恋爱了,这么好的事情怎么都没和外公讲呢?” 然后还说:“不过听你妈妈说这次谈的又是个男孩子呢,长什么样子?哪里人呢?……哦你外婆让我问有没有你们的合照发来看看。” 周明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旁边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过来。 谢桢月舍弃了自己的枕头,和周明珣挤在一块,听到外公说的话后还故意抬起头,对着周明珣比了个嘴型说:“又。” 周明珣立刻清了清嗓子,说:“妈妈怎么话只说一半?不是又谈,是复合了,之前我跟您和外婆说过他的,叫桢月,您还记得吗?” 话音刚落,周明珣就感觉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躺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待在自己的颈窝里,甚至凑得更近了些,想来是偷听得认真。 于是周明珣直接把手机开了免提。 外公和外婆那边一阵嘀咕,最后恍然大悟道:“是lennox啊!” 听到这里的谢桢月是在没忍住小声道:“你怎么还和外公外婆提我的英文名?” 周明珣单手捂住话筒,同样小声地和他解释道:“外婆中文不好,说英文名她才记得住。” 闻言谢桢月没有再说话,只悄悄抬眼去看周明珣。 那个时候他们都分手了,周明珣为什么还要让身边的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谢桢月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周明珣是个大傻瓜。 电话那头的外公言归正传,说到了这次来电的真正目的:“下周外公过生日,你带上lennox一起回趟伦敦吧?” 周明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去看谢桢月,说:“这我得先问问他的意见。” 外公听了也理解,只说:“那决定了告诉我们,我和你外婆很期待呢!” 挂断电话后,两个人也彻底没了睡意。 谢桢月心下倒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阿姨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们复合的?” 周明珣想了想,分析道:“我没和她说,但也没有瞒着人,以她的性格应该是自己问到的。” 也有道理,谢桢月想,这很符合他对方令颐的印象。 两个人在被窝里静静地躺了一会。 周明珣若有所思地拨弄了一会谢桢月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然后停下来问他:“所以,要和我一起去趟英国吗?” 谢桢月当时回答得非常淡定:“好啊。” 但现在的谢桢月看起来并不算淡定。 见谢桢月神情仍未放松,周明珣安慰道:“外公外婆还有舅舅他们人都很好,小的时候父母顾不上我,所以算得上是在他们身边长大的。” 然后把两个人十指紧扣的手抬起来,在谢桢月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别担心,凡事有我在。” 谢桢月是个心头一挂着事情就容易面无表情的性格,但是有周明珣在旁边插科打诨,他很难一直专注让自己焦虑的事情。 他想了想,问道:“我们等下直接过去?” 周明珣点头:“是,我哥说会来接我们。” 周时晏确实是这样说的。 但实际情况是,来接机的人远不止他一个人。 且多了不少。 周明珣自诩这辈子见过的大场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当他牵着谢桢月从vip通道出来,看到外公举着一块写着“lennox and elian”的接机牌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久违的震撼。 谢桢月原本酝酿了一路的拘谨更是一瞬间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略带迟疑地问周明珣:“这是……外公?” “啊……”周明珣看着那个雀跃地朝自己挥舞手里接机牌的银发老头,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吧。是吗?” 谢桢月颇觉无奈:“你问我吗?到底是谁外公?” 周明珣带着他往前走,应答得自然:“当然是我们的。” 外公随手把登机牌塞到周时晏手里,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朝着已经走到跟前的两人打了个招呼。 周明珣问他:“您怎么过来了?” 然后又看了眼外婆和一旁稍显安静的方令颐,说:“外婆和母亲也在。” 方令颐和周明珣短暂地对视片刻,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见周明珣已经收回视线,盯着和外公外婆拘谨问好的谢桢月看了。 外婆要比外公高出将近半个脑袋,挽着外公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微微倾斜,她难得带了点笑容,柔和了五官冷冽的感觉:“初次见面,飞了这么久难受吗?” 谢桢月答:“都还好,不难受。” 随即谢桢月就被外公外婆一人一边夹着往前走。 他试图回头向周明珣求助,但还未动作就被两边的问话声打断。 周明珣跟着后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旁的周时晏从周明珣手里接过行李箱,说:“知道你们要来,外公外婆心情很好,特别是外公,说一定要亲自来接你们。” 周明珣知道周时晏的话还没说完,便只回了个气音:“嗯。”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时晏又说道:“父亲说在家等你们。” 周明珣看了他一眼,说:“我们此行只是来给外公庆生。” “我们都是。” “‘我们’是谁?父亲母亲和你吗?” 周时晏蹙着眉看他:“我们就是我们一家人。” 周明珣闻言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不予置评。 须臾,周时晏又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来了。” “打住。”周明珣不让他往下说了,“我刚刚讲了,这次只是带桢月来跟外公外婆见一面,至于其他一切免谈。”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迟早会说的。” 周明珣眉尾拉平,脸上神情淡淡:“从小到大,你总是给他们两个当说客,改天给你送个‘家和万事兴’的匾额让你挂房里。” 周时晏沉默半晌,才道:“自年后就没见过你了,在a城过得怎么样?” 周明珣答:“很好。” 周时晏点点头:“那在港城工作还习惯吗?方合那些老家伙还有找你的麻烦吗?” 周明珣道:“还行,都处理好了。” 周时晏听完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走在前头的谢桢月终于找到机会,回过头喊了声:“小珣?” 周明珣应声上前:“怎么了?” 周时晏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把没说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方家半数时间都住在贝尔格莱维亚的一栋乔治亚风的白色灰泥建筑里,谢桢月推开窗户,发现从周明珣房间的窗户往外望,刚好可以看到一棵树的树冠。 外头雾气很重,谢桢月只看了几眼就把窗户重新关好。 然后有些新奇地去打量四周房间的陈设。“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吗?” 周明珣端着两杯水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谢桢月:“对,你现在弯腰看窗户底下的墙,上面还有我六岁的时候在上面画的画。” “真的?”谢桢月一听就弯下了腰,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一个用铅笔画的图案,是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四周加上放射状的短线。 谢桢月眼睛弯起来,漾出笑意:“太阳啊。” 见他笑起来,倒是周明珣自己想起一件事情:“你以前给我的备注就是这个图案。” 这还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周明珣自己发现的。 但是现在谢桢月给周明珣备注就只是中规中矩的全名,想到这里的周明珣随手就拿起谢桢月的手机要给自己改备注。 谢桢月在旁边喝着水,任由周明珣操作自己的手机,只说了句:“以前还小,现在你还喜欢那样的备注吗?” 周明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抬眼看他:“不可以吗?” “可以。”谢桢月坐到沙发宽大的扶手上,去揉周明珣那头蓬松的红发,“你想备注什么都可以。” 但是又赶在周明珣动作前说:“哥哥不可以。” 周明珣计划落空,有些不服气:“为什么?” 谢桢月伸手就去捏他的脸,眼睛弯弯:“因为我比你大。” 行吧。 第98章 周明珣想了想,又朝谢桢月比了个口型。 谢桢月眼睛一眯:“这个也不行。”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周明珣拉着谢桢月就往后倒,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挤在单人沙发里,肩抵着肩,腿缠着腿,“那你自己来。” 谢桢月拿回自己的手机,还真认认真真给周明珣重新打上备注。 周明珣的下巴抵在他的锁骨上,看得仔细。 他看到谢桢月敲敲打打,最后还是给自己换上了太阳符号的备注。 周明珣无声地笑起来:“不是说这都是小孩子用的吗?” 谢桢月不理他:“我就喜欢这个。” 周明珣仍是笑,他的手从谢桢月背后揽过来,握着谢桢月的手腕和他一起刷了会朋友圈。 等退出来的时候,周明珣突然指着屏幕里谢桢月的个性签名问了句:“想问你很久了,这两颗竹笋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桢月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收起来:“你猜。” 鉴于上一次谢桢月展示的“铁证如山”,周明珣实在不敢乱猜,只埋头用脑袋去蹭谢桢月的脖子:“你直接告诉我吧。” 谢桢月被蹭得脖子发痒,不自觉地弓着背往后仰,心里莫名地想起十五。 十五有时候为了多吃一个罐头也会这样。 谢桢月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伸手去抵住周明珣的额头:“痒,别闹我。” 他微仰着头,周明珣抬起头刚好对上下颌,于是自然地落下两个吻,甚至有越亲越上的趋势:“说不说?” 谢桢月也不躲他:“不说怎样?说了怎样?” 周明珣欺身过去:“不说亲一下,说了亲两下。” “抵死不从呢?” “那得试一下。” 两个人窝在柔软的沙发里你来我往地胡闹了一通,但顾虑到临近晚饭时间,终究还是及时收了手,不敢玩得太过。 最后赶在下楼吃晚饭前,周明珣终于知道了个性签名的答案。 谢桢月给他展示了一套完整推演公式—— “笋的拼音是sun,sun在英文里是太阳,所以两个竹笋就是两个太阳,太阳又称日,所以就是两个日。” 见周明珣盯着那行字也不说话,谢桢月有些不确定起来:“看不出来吗?其实很明显,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 周明珣闻言疑惑更甚。 他思考了半天,最后脑子里灵光一现,犹如茅塞顿开。 他知道什么东西里面有两个日了。 是自己的名字。 第75章 伦敦雾(下) 吃过晚餐后,舅舅说要带周明珣一起出门给外公拿个东西,谢桢月便准备先回房间。 但半途却在走廊上遇到了迎面走来方令颐。 方令颐走得不快,见到谢桢月后更是直接停下脚步,不甚空气地说:“下午的花材才弄到一半,桢月有空的话要陪我一起去处理一下吗?” 谢桢月本意也是回去等周明珣,正觉得有些无聊,闻言无不可地点点头:“好。” “咔嚓。” 锋利的剪刀将无用花枝齐根剪断,发出清脆的声音。 方令颐处理花材的手法非常利索,甚至带着些熟练的漠然感。 她端详着面前替自己放好花瓶的谢桢月,说:“长远勿见,桢月你变化不小。” “不少人这样说。”谢桢月对此没有太大反应,只问方令颐,“花瓶放这里可以吗?” 方令颐扫了一眼,不甚在意道:“可以。” 修剪好枝叶的两朵玫瑰先一步进了花瓶。 方令颐一边看手里还未修剪的花枝,一边问:“桢月毕业后就一直留在a城?” 谢桢月回答道:“是。” “我从旁人那里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都是些好消息。”方令颐不是喜欢说话拐弯抹角的性格,直言道,“但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应该挺不容易,很辛苦吧?” 闻言谢桢月很浅地笑了一声,并没有说太多:“都过去了。” 但方令颐忽然问他:“elian有同你提过家里的事情吗?” 谢桢月拢了拢一旁的花材:“您具体是想问什么?” 方令颐定睛看着他:“看来你知道很多。” 谢桢月回看过去:“我和小珣之间没有秘密。” 方令颐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处理花材:“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了,说实话,那个时候我挺惊讶的。” 说完她又看了眼谢桢月:“毕竟没有人撞见自己儿子在和人‘打开水’还能保持冷静。” 谢桢月递过去一枝花:“但您当年看起来很冷静,我一直以为您其实并不不是很在乎我和小珣在一起这件事情。” 方令颐接过花,却没有急着处理,反而捏在指间转了转:“我现在也并不反对你们。” “阿姨,”谢桢月单手撑在桌沿去看她,“您特意来找我应该不是只想聊这些?” 方令颐沉默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前段时间,elian和他父亲因为一些事情闹得不是很愉快,春节的时候看在外公外婆的面上他回了趟家,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且告诉我们,他要彻底留在a城,不回来了。” 听着方令颐轻描淡写的描述,谢桢月脑中却蓦然闪过周明珣带伤的额角。 于是他告诉方令颐:“如果您是希望我劝小珣回家的话,很抱歉,我做不到。” 方令颐放下手中的花材,看向谢桢月:“为什么?你劝他的话,他大概是会听的。” 谢桢月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因为我不想勉强他。” 方令颐陷入一阵沉默,半晌,她重复了一句:“勉强。” 谢桢月拿起桌面的花材,按照自己的习惯开始处理枝叶。 他甚至没有去看方令颐:“其实换句话说,我根本没有劝他的必要。毕竟从自私的角度来看,小珣一直留在a城不回去,对我来说才是好事不是吗?” “因为这就意味着——”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半旧的枝干随着叶片一齐落下,剪断这些累赘后的花枝显得更加轻盈舒展。 谢桢月把花放到花瓶里,再看向方令颐。 “——他现在是我一个人的。” “你确实变了。”方令颐看着谢桢月,突然感慨道,“我有点怀念以前那个腼腆拘谨的小孩了。” “或许吧。”谢桢月不太介意这个评价,反而说,“但这些年您对小珣的态度却是一直没有变过。” 说到这里,谢桢月是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阿姨,其实你们也不是很需要小珣,又为什么非要把他绑在身边?” 方令颐避开和他对视,答道:“或许我和他父亲在一些事情上做得有失偏颇,但我们并没有不需要他。至于让他回家,父母长久见不到自己的孩子,自然是会想念,这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你们先把小珣推远的。”谢桢月开始处理起另一份花材,“所以即使您现在后悔也晚了,因为我不会把他还给你们的。” 这些花束高高低低地落在花瓶里,开始呈现出错落有致的形状。 谢桢月又说:“其实现在交通发达,s城和a城之间飞机直达也不过两个小时。” 他看向方令颐,不让她回避自己的目光:“如果正如您刚刚所言,您和叔叔都很挂念小珣的话,我和小珣很欢迎你们到a城来。” 方令颐深深地看了谢桢月一眼,说:“我今天才彻底明白,elian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 谢桢月对这个话题表达了自己的好奇:“您讲?” 方令颐却不说。 她只告诉谢桢月:“我们会过来的。” 谢桢月便也就不再说话了,只心情很好地帮着完成最后的插花。 瓶内花朵饱满,枝叶舒展,仿佛正欲展翅高飞的蝴蝶,充满着自在的欢乐气息。 夜色深了些。 周明珣回来时路过客厅,被坐在沙发上看报的周见珩叫住。 舅舅的目光在沉默对视的父子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拍了拍周明珣的背,又叮嘱周见珩说:“我先上楼一趟,爸妈已经睡着了,你不要和elian大声说话。” 周明珣自顾自地坐到周见珩对面的沙发上,喊了声:“父亲。” 周见珩颔首,随即和他无言对视。 良久,才问了句:“还回家吗?” “回。”周明珣坐姿坦然,“等给外公过完生日就回a城。” “我问的是回家。” “我回答的就是回家。” 周见珩问:“什么时候你的家变成了a城。” “不对吗?”周明珣像是真的有些疑惑,“我觉得很对。” 窗外似乎在下雨,有雨滴落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细的声音。 客厅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让人甚至能听到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片刻后,周见珩才再次开口。 他评价道:“你是乐不思蜀了。” 第99章 “错了。”周明珣纠正他,“我这叫‘此心安处是吾乡’。” 周见珩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分不清什么心情地说了句:“你现在找了个对象做教育行业的,文学造诣都跟着提高了,小时候都没跟我背过诗。” 周明珣答:“小时候您也没有过问我功课的习惯。” 周见珩喝了口醇香的红茶,说:“一直以来,在你和小晏的事情上,我和你母亲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听到这话的周明珣是真的有些诧异了:“原来您知道。” 周见珩被他的话塞得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道:“但本质上,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大是大非面前,我和你母亲并不曾亏待你。” 周明珣没有吭声,他只觉得坐在这里,听周见珩说这些话听得有点难受。 “上次我生气,是因为你提到了你大伯。”周见珩倒是镇定,“我们这样的家庭,当然不可能一直风平浪静,但我和你大伯之间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你是清楚的,你爷爷到死都没有对这件事情释怀,也没有原谅我。” 他说:“所以不管你有多不满我,都不该拿我和他来当做你和小晏的例子。” 周明珣安静地听完,说:“但那是您做错的事情,和我,和哥都没有关系。” 他直直地看着周见珩的眼睛:“是您一厢情愿把我和哥当成当年的自己与大伯罢了。” 周见珩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但在他心底有一个声音无比明确地告诉他自己,周明珣说的是对的。 讲完这一通话,周明珣的耐心也到了极限,他抬腕看了眼手表,道:“您还有其它事情要问我吗?” 周见珩问:“你赶时间?” 周明珣点点头:“有一点。” 周见珩又问:“什么事情这么急?” 周明珣答:“跟舅舅出门一趟已经晚了,他还在等我。” 周见珩有些语塞:“……都在一栋楼里,他急什么?” 周明珣答得理直气壮:“我急。” 周见珩沉默地看着桌面上摆着的插花,然后抬了抬手:“你去吧。” 话音刚落,周明珣起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倒是周见珩终于抬眼看了过去。 “有空的时候,”周见珩突然出声,“我会和你母亲一起去a城看看你,还有桢月。” 周明珣步伐一顿,偏过头去看他:“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周见珩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却是答了一句听起来并无关联的话:“他是个好孩子,你和他在一起,我和你母亲很放心。” “谁管你们放不放心?” 周明珣念叨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谢桢月已经洗完澡了,正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见周明珣进来还把手机递过去:“看,十五起床了。” 周明珣凑过去,看到监控视频里的十五正忧心忡忡地在家里巡逻——自从搬到梧桐湾之后,十五需要巡逻的面积实现了骤增。 面对猛然增加的工作量,十五是既忧既喜,但大概率是喜大于忧,毕竟每天都很积极认真地主动承担起巡逻看家的重任。 谢桢月开了监控的外放麦克风,听到声音的十五脚底一个刹车,调转方向凑到摄像头前面歪头歪脑:“汪?” 周明珣洗完澡出来,看到谢桢月坐在床上,还在和十五隔空说话。 他坐到谢桢月旁边,问到:“十五能听懂吗?” “能的。”谢桢月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里撒娇打滚的十五,“十五最聪明了。” 周明珣戳了戳屏幕里的十五,说:“哦。” 谢桢月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转过头去看他:“怎么了?心情不好?” 周明珣往下一倒,躺在床上说:“没有啊。” 谢桢月放下手机,跟着一起躺下来:“骗人的是小狗哦。” 周明珣侧过脸去看谢桢月,随后嘴巴微张:“汪汪。” 谢桢月笑起来,用食指去揉开周明珣蹙起的眉头:“到底怎么了?” 周明珣握着谢桢月的手腕往下拉:“晚上我不在,他们是不是找过你了?” 谢桢月不动声色地问:“你说谁?” “长大变聪明了,”周明珣笑起来,“骗不到你。” 谢桢月却没有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们肯定找过你。”周明珣这一次说得很笃定。 谢桢月反问道:“你这么确定?” “不然他们不会说那种话的。”周明珣凑过去,用鼻尖轻蹭谢桢月的下巴,“肯定是你教他们的。” 只有谢桢月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触到自己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 “他们说什么了?”谢桢月实话实说道,“阿姨来见过我。” 然后又说:“本来还想不告诉你的,怎么他们这么守不住秘密?” 周明珣平躺着去看天花板:“刚刚回来的时候我爸拦下我,说了一些话,大部分没什么营养,个别很有道理。” 谢桢月问:“然后呢?” 周明珣笑起来:“我觉得他们想不出那样哄人的话,大概率是你说出来让他们哄我的。” “真心话罢了,”谢桢月伸手去抱住他,“想让你开心一点。” 周明珣答:“我现在就很开心。” 谢桢月又凑近了些:“因为叔叔阿姨吗?” 周明珣摇头:“跟他们关系不大,我早习惯他们什么样子,所以不会有期待。”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啊。” 谢桢月失笑:“我有什么?” 周明珣握住谢桢月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说:“我有你,最开心。” 第76章 月亮邮票(上) 因为还在倒时差,两个人难得早早地入了睡。 但或许是到了伦敦的原因,谢桢月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一段很久以前的事情。 毕业后谢桢月的运气似乎开始变好了。 他用拆迁款加上回迁房卖掉之后的钱做首付,在a城买了套小小的两居室,从此算是真正在a城落下了脚跟。 谢巧敏状态也逐渐稳定,不再抗拒接触外人,谢桢月给她找了个护工蒋阿姨,她接受良好,谢桢月也因此轻松不少,不必精神紧绷着时刻待命。 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于是在工作有所起色后,谢桢月独自去了一趟伦敦。 他并没有制定什么行程安排,就好像只是纯粹想到伦敦住几天,再随意四处走走看看。 那天是伦敦难得一遇的大晴天。 谢桢月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直到路过一家装潢考究的店铺。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黑色的风衣,凹出的造型衣角扬起,露出沙色格纹的里衬,脖子上则是系着一条暗红色间黑线的格纹围巾。 谢桢月顿足,静静地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转方向,回头走进了店里。 接待的销售是个金发碧眼的小年轻,热情地走上前用英文招呼了一声,又打量着谢桢月的外貌和气质,试探性地说了声:“泥嚎?” 谢桢月看了他一眼,回道:“你好。” 销售笑起来,换回流畅的英文,问谢桢月想看些什么。 见谢桢月一时沉默,还很贴心地补充道:“先生,我看您刚刚在橱窗外欣赏了很久,或许您要了解一下那一套吗?” 闻言,谢桢月仍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销售便替他取来了那一身的行头,也不嫌麻烦,耐心地逐一介绍过去,讲到围巾的时候还特意说:“这是我们家的经典格纹系列,今年的新品在之前产品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材质上的优化,并且在设计上也有了全新的风格调整,发布之后非常受欢迎。” 谢桢月眼神落在那条围巾上,突然开口道:“以前有人送过一条跟这个很像的围巾给我,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我还不认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们家的。” 销售笑起来:“那您和我们品牌非常有缘分呢。” 然后又夸谢桢月身形高挑,骨架匀称,热情地替谢桢月试上了那件风衣。 “风衣是我们家最经典最有名的产品之一。”销售在旁边夸赞道,“您穿上搭配这条围巾真的非常合适。” 谢桢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突然想起另一个很适合穿风衣的人。 他想起自己曾在那个人的衣柜里看到过不少这个品牌的衣服,各式风衣更是款式齐全得仿佛搬来了半个品牌专柜。 见谢桢月盯着镜子出神,销售没忍住小声提醒道:“先生?” 谢桢月眨了一下眼睛,把围巾从身上解下来。 销售走上前来接过,直到这个时候谢桢月才看清原来他有一双靛蓝色的眼睛。 谢桢月想大概是近来日子过得太清闲了,才会这样高频率地去想起一个不该想的人。 第100章 但最后谢桢月离开店里的时候,还是带走了那件风衣和围巾。 再晚些的时候,谢桢月路过了一家专门兜售明信片的小店。 店铺不大,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纪念品,人走进去之后难免有些许拘束, 老板是个带着老花眼镜的银发老奶奶,这会儿正坐在柜台后面针毛衣,听到有客人进门的声音,也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并没有其它动作。 还是一个年纪看起来像老板孙女的年轻人过来客气地问了句:“您是来旅游的吗先生?请问需要买点什么?” 谢桢月随手取下一张明信片,说:“我想先看一看。” “可以的先生。”女孩打量着眼前的东方人,猜测他大概率是个因工作来出差的年轻人,“您可以买一个送给家人。” 谢桢月不知道是处于什么想法,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逼仄小店里,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脱口而出道:“我是孤儿。” 女孩一愣,然后连忙说:“我很抱歉……但您也可以考虑送给自己的爱人。” 闻言,谢桢月把手里的明信片放了回去:“我也没有爱人了。” “……” 女孩实在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明显有些无措:“哦,哦……这样啊。” 谢桢月笑了下,没有回答。 他在店里看了一会,然后问了女孩一个问题:“你这个明信片,能寄到多远的地方?” 女孩心想这个年轻人终于说了个自己能接上的话题:“多远都可以的,先生。只要是知道地址的地方都能寄。” 谢桢月望着琳琅满目的货架,用中文说了一句:“可惜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他声音轻,不像说话,倒像是念了一段冗长的诗句。 女孩没有听懂:“先生,您说什么?” 谢桢月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这几个是什么价格?” 那天晚上谢桢月像无数个平平无奇的游客一样,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回到了居住的酒店。 但丢下那些东西后,谢桢月又踩着夜晚清凉的露水,重新出门买了一包烟。 结果就这片刻的功夫,推开便利店大门的时候,外面就开始飘起了冷冽的毛毛细雨。 伦敦人大概是没有打伞的习惯,面对突然落下的雨滴,街上的行人仿佛早就习以为常,脚步不带半点迟疑地继续前行,好似无事发生。 谢桢月入乡随俗地走进雨里,然后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用崭新的打火机去点燃烟草。 但他动作太生疏了,风里掺着细雨,把打火机的火苗吹得摇晃,连着试了几次,才终于点着。 吸到第一口烟的瞬间,谢桢月就被呛得直咳嗽。 太苦了,又苦又辣。 苦得他想干呕,辣得他眼眶涩然。 街角有两三个年轻人聚在一起,朝过往的人充满挑衅地吹口哨。 谢桢月只当没有听见,冷漠地咬着烟路过他们。 那支燃到一半的黑色细烟最后被谢桢月捻灭在指间,扔进了垃圾箱。 雨依旧不大不小地下着,被风吹得飘起来,斜斜地让人分不清方向。 只是如果抬头看,就又会发现它们的形状走向被路灯的光照得无所遁形,一清二楚。 缓缓爬上来的月亮昏昏地发黄,不像月亮了,倒像是一团化开的黄金糕。 谢桢月脑海里突然闪过明信片店里小女孩的话。 于是他望着月亮,不由自主地去想:周明珣,你现在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 他又想,知道地址的人,多远都能把礼物送到。 那不知道地址的人该怎么办? 谢桢月带着这个问题回到了酒店的房间。 明信片还散落着放在窗前的桌上,钢笔压在上面,露出底下空白一片。 谢桢月坐在桌前拿起笔,下笔前却又抬头看了眼窗外朦胧得快只剩下光晕的月亮。 他忽然明白过来,在很多年前有人给出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他提笔,落下。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注1) 如果能把月亮剪下来当成邮票,那么不管那个人身处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都一定能把东西寄到对方的身边。 谢桢月写完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突然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缺了一点东西。 或许眼泪也跟着那点东西一起,让周明珣带走了。 那大概是一根肋骨。 “……小树……” “小树?” “小树!”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铺着柔软毛毯的地板上。 他顺着声音转过头,看到坐在旁边低头喊自己的周明珣。 见他醒了,周明珣笑着说:“你现在弹琴已经有给自己催眠的效果了吗?怎么弹着弹着就睡着了?” 谢桢月想说自己没有在练琴,睡着前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的,怎么又会跑到地板上来? 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控制这具身体张开嘴巴。 他感觉到“自己”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说:“上午临时调课,没能补到觉。” “怎么不和我说?”周明珣不笑了,伸手去扶谢桢月坐起来,“你刚刚一来就应该直接睡觉的。” 谢桢月伸手去抱他:“两天没见你了,怎么能一见面就睡着?” 周明珣任他揽着自己的腰,想了想,问道:“真的还要继续去做这些兼职吗?真的太辛苦了,小树。” 谢桢月听到这话后倒是笑了一声,说:“我不去做兼职怎么办?你养我吗?” 周明珣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养你啊。” 谢桢月却笑着摇摇头,重新抱住了周明珣:“不要你养。” “那你要什么?” “要你啊。” 周明珣也笑,他揉揉谢桢月的头,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太累。” “没事的,今天只是特殊情况。”谢桢月还是固执自己的想法,“睡一觉,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然后又说:“还有,你不要老是送我东西。” 周明珣无奈道:“送了你也不用,全堆在房间里了。” 不说还好,周明珣一说,谢桢月就又感到一阵苦恼:“你还说呢?那些东西都太贵了,不适合我。” 周明珣显然有些不服,但还没来得及反驳谢桢月的说法,就又听到他说:“你见过哪个拿助学金的人用那些东西的?” 周明珣眉头一拧:“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然后把头枕在谢桢月的锁骨上,喟叹道:“啊好烦,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好像把这些事情都丢到一边什么都不管了,不如我们直接私奔好了。” 谢桢月失笑道:“私奔?” “对,私奔。” 周明珣抬起头,心情好像很好,靛青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谢桢月:“就我们两个人,去哪都行。” 谢桢月笑出声,喊了声:“小珣啊……” 那一声轻飘飘的,像一朵温柔的云,把谢桢月驮起来,以一种俯视的角度去看房间里的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谢桢月觉得自己飘得很高,强烈的失重感让眼前黑了片刻。 再挣开眼睛时,面前的周明珣好像和刚刚有一点不一样,眉目间隐约有些愁容。 他正看着自己,问出了回忆里的那句话:“谢桢月,我们私奔好不好?” 十九岁的谢桢月听到这句话后选择一笑了之。 可是二十八岁的谢桢月,近乎迫不及待地说了声:“好。” 他看着面前有些惊讶的周明珣,说:“小珣,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没有关系,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可以。” 可周明珣有些难过地笑起来,伸手去擦谢桢月的脸颊。 他说:“小树,别哭。” 窗外雨声潇潇,风声簌簌。 伦敦城依旧藏在一片浓浓的雾气里。 谢桢月在真实的黑夜里睁开眼睛,一伸手,摸到自己湿漉漉的眼睛。 他又流得出眼泪了。 第77章 月亮邮票(下) 周明珣的睡眠质量向来要偏浅一些,容易被声响惊动。 他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带着温暖体温的躯体靠了上来。 周明珣闭着眼睛转过身,近乎本能地抬手把身上的被子支起一个角度,好让旁边的人能更顺利地挪过来。 窸窸窣窣的动静告一段落,被窝里的温度随着紧紧挨着的两个人默默升高了一点,伴随着窗外尚未停歇的雨声,更加催人入睡。 于是周明珣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缓慢,直到在准备入睡的前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肩上传来一阵潮湿的触感。 周明珣醒了。 他睁开眼睛,摸黑着伸手去找谢桢月的脸庞,然后不出意料地摸到了一手湿润。 第101章 周明珣侧过身去拉开床头灯,然后躺回去看谢桢月:“做噩梦了?” 谢桢月因为骤然亮起的灯光,一度睁不开眼睛。 他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然后慢慢适应着眯起了眼睛。 周明珣摸摸他的头,说:“梦到什么了?” 谢桢月盯着周明珣看,声音轻飘飘的:“你。” 周明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又问了一遍:“梦到什么了?”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说:“梦到我第一次抽烟的事情了。” 周明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吗?怎么突然梦到这个?” “因为那也是在伦敦发生的事情。” 谢桢月问他:“你不是想知道?” 周明珣却道:“你现在想说吗?” 谢桢月点点头。 周明珣才说:“那告诉我吧。” 谢桢月的声音低下来,在夜晚里伴着雨声去听,就好像坐在高地上听到从远方传来一阵哨笛声。 他亦不曾提到当年的一些细节。 他只是和周明珣说起当年自己买下的风衣和围巾,说起那场绵延不绝的夜雨,说起烟草被雨淋湿后的味道,说起自己曾经去过一家售卖明信片的小店,还是说起自己离开伦敦时天空中弥漫着的薄雾。 但他说的梦里并没有出现过周明珣的身影。 所以周明珣问他:“我在哪里呢?” 谢桢月看着他,眼睛还有些红:“我没找到你。” 但周明珣摇摇头,告诉他:“我在这里。” 谢桢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把周明珣揽进自己怀里,让他去贴近自己的左胸腔。 夜色寂静,把心跳声衬托得喧嚣。 周明珣在平稳有力的跳动声里,听到谢桢月说:“你在这里。” 周明珣没有说话,只伸手环住了谢桢月的腰。 良久,他退后一点去看谢桢月:“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事情吗?” 谢桢月眨了下眼睛,没吭声。 周明珣用指腹蹭了蹭谢桢月的眼皮:“不要在梦里记起,都告诉我吧。” 谢桢月想了想,确实又想起一件周明珣不知道的事情。 但他先问周明珣:“你还记得以前——就是分手之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周明珣点了点头:“记得,是在机场,你来送我。” 说完还叹了口气。 “不是的,”谢桢月却很浅地笑了一下,说,“那只是对你来说。” 周明珣敏锐地察觉到了谢桢月话里的意思:“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桢月凑过去亲他的鼻尖,说:“大四那年,你不是回来过一次吗?” 那天是拍毕业照的日子。 谢桢月认真去翻阅了学校公众号的信息,发现发布的毕业照拍摄排期表里面,文学院和商学院被放到了同一天的不同时间段。 他想了想,点开了和曾老师的对话框。 初一:老师,请问下周的毕业照拍摄,留培生他们也会参加吗? 他盯着手机等了一会,才收到曾老师的回复。 校团委-曾老师:有统一发通知的,但是回不回来还是看他们自己,不过大部分人还是会来的,毕竟还有些手续要办,毕业证也需要亲自来拿 初一:好的,谢谢老师。 谢桢月放下手机,坐在便利店门前的台阶上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哦?” 便利店老板从后面推开门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笼子,里面装着一只浑身雪白蓬松,只耳朵有些焦黄的小狗,远远看着就像一块烤过的棉花糖。 便利店老板把笼子递给谢桢月:“呐,我们家来财的小崽子就交给你了,要好好照顾它啊!” 谢桢月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接过:“我会的,您放心吧。” 便利店老板又看了看他,说:“毕业后有安排没有啊?” 谢桢月颔首:“有的,早就安排好了。” “那就好,”便利店老板摆摆手,“那我就不送你啦,祝你毕业快乐!” 谢桢月看了眼窝在笼子里打瞌睡的十五,朝便利店老板挥挥手:“谢谢您,再见。” 拍毕业照那天风和日丽,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天气。 拍完集体照后便是自由拍照的时间,不大的一块地方到处都是人,大家穿着一模一样的学士服,黑压压的一片,不正面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谢桢月刚走到商学院的正门,就听到里面有人正在聊天。 “珣哥,好久不见!” 熟悉的称谓让谢桢月脚步一顿。 他没敢进去,只站在门后听他们的对话。 “好久不见。” 是周明珣的声音。 那人问周明珣:“听说你申请季拿offer拿到手软,最后决定去哪里没有?” 周明珣答得很简短,谢桢月想他大概是说了个学校的缩写简称。 “挺好的。”那人夸赞了几句,然后又问道,“那以后还回来吗?” 周明珣大概是笑了一声,但声音很浅,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说:“回来干什么?” 谢桢月靠在墙上,沉默地听着他们的闲聊声越来越远。 他站直背,侧过身往里面看了一眼。 周明珣正跨过商学院的内门,回答旁边那人问题时侧过脸,阳光打在上面,用过曝的光晕勾勒出一圈泛白的轮廓,模糊了鼻梁上微微隆起的驼峰。 他没有察觉,更没有回头。 谢桢月亦没有叫住他。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见完了学生时代的最后一面。 舍友是这个时候找过来的:“桢月,正找你呢,怎么跑这来了?” 谢桢月回过头,看着舍友脖子上挂着的相机,突然说:“在这里帮我拍张照吧?” “这里?”舍友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门边大大咧咧挂着的商学院,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啊。” “咔嚓!” 闪光灯亮起,时间定格。 这张照片后来被谢桢月洗出来,一起挂到了兰港山庭的照片墙上。 从此天南海北,再未谋面。 而那一年,谢桢月二十三岁。 距离他和周明珣分手过去两年。 距离他和周明珣复合还有五年。 周明珣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那天你来过。” 谢桢月摇摇头说:“本来也不想让你知道。”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所以重逢的时候,他才会说自己与周明珣已逾五年未见。 周明珣却问他:“如果那个时候我回头,会怎样?” “不会怎样。”谢桢月答道,“所以我总是希望你不要回头。” 周明珣想这是句很耳熟的话。 一直以来,周明珣都觉得自己做事情是三分钟热度,经常兴高采烈地开了个头,然后等兴趣一过,就把东西抛之脑后再也记不起来。 所以他向来觉得坚持一件事情是最难的。 但他一直记得,谢桢月叮嘱自己的话。 如果不是命运大手轻轻一推,让他们在阳光灿烂的a大重逢,他或许真的会答应谢桢月一辈子。 谢桢月说:“我怕你回头,我就会心软。如此拖拖拉拉,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果断?” “你狠不下心,就逼我狠下心。” 周明珣叹了口气说:“小树,在这件事上,你太残忍。” 谢桢月小声道:“因为你总比我厉害。” 周明珣像是苦笑了一下:“我说过,你总把我想得太好,连这种事情都算准了我会顺着你。” 谢桢月望着他:“但事实的确如此。” 周明珣笑着蹭蹭谢桢月的鼻尖,没有回答。 他答应谢桢月分手,和他继续喜欢谢桢月,这是两件事。 也是他坚持下来最痛苦的一件事。 大概提起从前总是太重,两个人讲完后安静下来,好一阵子没有再说话。 半晌,谢桢月突然问道:“小珣,你怪过我吗?” 周明珣不解地看着他:“怪你什么?” 谢桢月伸手提周明珣挑开一缕落下来的碎发,说: “明明是我先喜欢上你的。” “是我先意识到我们不合适。” “最后又是我先放的手。” 仔细想想当年,他不愿意放下自尊,也不愿意周明珣放弃前程,想来想去,只有舍弃掉两人的这段关系,是最轻而易举的事情。 谢桢月以为时间一长,两个人肯定都能释怀。 最起码周明珣能够释怀。 但他没有都没想到,他们都没能做到。 周明珣静静地听他讲完,然后说:“不怪你,这些年我只是很想你。”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刚想说话,就又听到周明珣说:“但偶尔的时候,我会恨你不信我。” 第102章 “你不信我能带你走。” “你不信我们能共同面对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一切。” “你不信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对此谢桢月心虚愧疚,几乎无言以对:“对不起。” 但周明珣告诉他:“可我没有恨过你。” 谢桢月凑过去,在周明珣脸上落下细密的吻,像眼泪会滑过的痕迹。 “小珣。” “嗯?” 谢桢月用手肘撑起身子去看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有次和时雨学姐他们一起聚餐,吃饭的时候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周明珣听后想了想:“记得,那天你喝醉了,一个劲说胡话,我听也听不懂,只觉得你可爱。” 谢桢月重新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笑了一声:“怎么光记这种事情?” 然后又问周明珣:“那你还记得我当时抽中的真心话题目吗?” 周明珣说:“记得。” 从未拥有过和短暂拥有过哪个更遗憾? 旧事重提,谢桢月也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你现在会选哪个?” 周明珣沉默须臾,说:“我还是两个都不选。” “为什么?” “这两者不是遗憾的比较,是遗憾和痛苦的比较。” 听完这个答案后的谢桢月点点头,没有否定。 他们交颈而卧,窗外雨声轻下来,显得有些温柔。 谢桢月静静地思考了一会,正当周明珣觉得长夜漫漫,不如做些事情的时候,谢桢月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小珣,我记得你那天抽到的真心话是问你的理想型。” “你说你喜欢阳光开朗的长发美女。” 周明珣往下探到一半的手顿住了。 但谢桢月还在往下说。 “你还说要能玩到一块去的。” 周明珣支起身子,改去亲谢桢月的眼睛:“倒时差不困吗?我们睡觉吧好不好?” 谢桢月眯起眼睛去看他:“不困,不好。” 周明珣垂下头说:“这个答案不对,你当时肯定是听错了。” “是吗?”谢桢月好整以暇地望着他,“那你当时回答的时候说的什么?” 周明珣无比真挚地说:“我当时肯定说的是喜欢文静内敛的短发帅哥。” 谢桢月噙着笑看他:“能玩到一块去?” 周明珣斩钉截铁到:“我们还不算能玩到一块去吗?” “是你记错了吧?当年你不是这样说的。” “我当年心里就是这样说的。” 谢桢月不看他:“骗人。” 周明珣想了想,决定用行动证明一下自己。 夜确实还很长。 第78章 如意箸(上) 第二天两个人理所当然地起晚了。 阳光透过厚重繁复的蕾丝窗帘打进室内,洒下一地淡淡金色。 半空中的灰尘清晰可见,毫无目的地随着流动的空气四处流动。 管家把迟到的早餐送到了房间阳台的桌子上,甚至贴心地带了一只插着红玫瑰的花瓶。 据说是外婆亲自培育,亲自采摘的。 今天属实是专属伦敦的珍稀天气,半人高的阳台的栏杆上爬满花草,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枝叶都晒得舒展开来。 谢桢月坐着喝了口热牛奶,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朝远处眺望,觉得被阳光晒得整个人都舒坦起来。 周明珣一头红发在阳光下明亮且通透,正端着咖啡杯,倚在栏杆上往下看,和院子里陪着外公铲土的周时晏打了个招呼。 周时晏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心情好得不行,不免笑着摇了摇头。 外公作为家族中的第一代混血儿,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碧蓝的色泽,他仰着头问周明珣:“一回家就睡懒觉吗?” 一旁的周时晏笑眯眯地附和道:“就是就是。” 外公拎着浇花的水管,又对着周明珣说:“早睡早起可是我们的传统美德。” 他话音刚落,二楼露台上就又冒出了一只脑袋。 是谢桢月也站到了栏杆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外公早上好。” 外公望向他,立刻笑了起来:“lennox,桢月,早上好!昨晚睡得还习惯吗?” 谢桢月答:“挺好的,谢谢外公。” 旁边的周明珣也笑着往下喊:“谢谢外公~” 外公笑着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周明珣还歪过一点脑袋去看周时晏:“谢谢哥~” 谢桢月不明所以地跟上他,招呼道:“大哥早上好。” 周时晏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周明珣,又转过去回谢桢月:“早上好啊早上好。” 周明珣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们在伦敦度过了平和安宁的一周时间。 但从伦敦回来后,谢桢月多休了一天假,用来缓解时差带来的头疼。 去程的时候没有太大感觉,但是回城倒时差的时候却是格外难受,谢桢月头痛得根本睡不着,最后还是周明珣给他喂了颗安眠药,一觉下去,生物钟才终于缓过劲来。 次日醒来后,谢桢月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有一分多钟。 旁边同样被闹钟叫醒的周明珣在被子底下碰碰谢桢月的手背,提醒道:“不是说今天要去上班?” 谢桢月转过身把头一扭,整个人就挂在了周明珣身子。 他声音里带着些埋怨:“怪你,跟你待在一块,我都不想上班了。” “那就不上班。”周明珣觉得这是个很小的问题,甚至还给谢桢月调整了一下被子,“来吧,我们继续睡觉。” 但是谢桢月又推开他,忍痛道:“算了,还是上班吧。” 周明珣坐起来看谢桢月起身下床,洗漱换衣服的流程行云流水,宛如编程下的机器作业。 周明珣问他:“不是说不想上班?” “不想而已。”谢桢月正对着镜子给自己打领带,“但再仔细想想还是得去。” 周明珣显然不太懂这个逻辑:“为什么?” 谢桢月叹了口气:“因为家里有一个无业游民就够了。”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 打好领带后,谢桢月走到床边,弯下腰亲了下周明珣,说:“再说了,要是我不上班,谁养你这个无业游民?” 周明珣直笑,拉着谢桢月的领带不让他走:“谢总,亲完就走,这不合适吧?” 谢桢月拉着他手松松往下一拽,把自己的领带解救出来,又换去捏周明珣的鼻子:“在家和十五好好相处,别老和它吵架。” 周明珣知道拦不住他,隔空揉了揉谢桢月已经梳好造型的头发:“好的,孩子他爸。” 然后又问:“昨天和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桢月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几秒钟,说:“批准了。” 周明珣脸上笑意放大了些,吻了下自己手里的领带末端:“得令。”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低头时露出的发旋,没忍住上手摸了摸。 感受到动作的周明珣重新抬起头看他。 “毛茸茸的。”谢桢月笑了一声,玩笑着评价道,“跟十五一样。” 周明珣大咧咧一笑:“孩子随爹,人之常情。” 谢桢月便也笑。 磨蹭了这么一会,今天本来就起晚了,按照谢桢月的性格,再留在家里慢慢准备早餐那就更不可能。 于是他真诚地对周明珣许诺道:“我会买早餐到公司吃的。” 周明珣盯着他看:“真的吗?还是我送你去吧,你路上在车里吃。” “不用,你在家睡觉吧。”谢桢月不让他起来,“我会给你拍照检查的。” 周明珣想了想,说:“我会给你打视频。” 谢桢月碎碎地点起头:“好的好的。” 话虽这样说,但等到谢桢月真要出门的时候周明珣还是起床了。 他踱步跟着谢桢月后面,长臂一展,先一步替他打开了大门。 见谢桢月回头看向自己,周明珣眉梢一挑,说:“还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谢桢月颇为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了。” 然后迈步踏出了门槛。 “小树。” 身后的周明珣却突然喊住他。 谢桢月再次回头,脸上神情带着点疑惑:“嗯?” 周明珣倚在门边,一双含笑的眼睛静静地往着他,戴着戒指的左手抬高挥了挥:“我会想你的~” 谢桢月一怔,随机转过身就朝着电梯的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大声说:“我只是出门上个班!” 周明珣在后面笑声爽朗:“那也会想你的。” 电梯门关上后,谢桢月看着门内镜子中的自己,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到恒星时,徐助理热情地招呼了声:“好久不见,谢总,假期过得怎么样?” 谢桢月推门的手一顿,有些无奈地笑起来:“师兄他和你们怎么说的?” 第103章 徐助理掩嘴一笑道:“程总开玩笑说谢总你和对象是到伦敦度蜜月去了。” “你听他胡说。”谢桢月摇摇头,“他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 徐助理不掺和他们师兄弟之间的评价,反而好奇地追问了一句:“那程总说的是错的咯?” 说完还非常明显的把视线投向了谢桢月的左手。 谢桢月站在原地想了想,留下一句:“也不是完全错。” 然后就回办公室了。 留下坐在工位上的徐助理,愣怔片刻后,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小群,哐哐开始往里面发信息。 徐徐图纸:姐妹们,蒸煮回应了! 下辈子再干行政我是狗: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澄清了辟谣了还是承认了! 徐徐图纸:好问题 徐徐图纸:原话说的是“也不是完全错” 领导开会我摸鱼:妙哉妙哉 明天公司就爆炸:很好,那就是实锤了 打工人一生之敌:我司最后一个帅哥也步入了爱情的坟墓,可见男人终究还是意志薄弱,容易被爱情绊住脚步 马要吃草:如此大的事情! 马要吃草:中午吃什么? 领导开会我摸鱼:吃火锅的跟我走! …… 上午开过例会后,谢桢月和高平照常到程开盛办公室坐了会。 他们聊起产业园现在搞得如火如荼,后来者纷纷也想挤进来分一杯羹,起初不太看好的一些人也都纷纷改了口风。 程开盛一边泡茶一边说:“我看这些人就是无利不起早,产业园还没起来的时候潘主任四处上门拜访组建资源,那会子他们跟人打哈哈,现在见形势一片大好,再想拿跟前面一样的待遇,难咯!” 高平表示统一,喝了口茶夸道:“你这茶好,香,顺。” “佳悦从家里拿的,可不是好茶。”程开盛有些惋惜地说,“可惜桢月不喝茶。” 谢桢月端着自己的水杯,道:“我闻到香味了,也算不亏。” 高平在旁又说:“说到佳悦姐,前段时间我听到一些传闻,说港城那边都在讲,方合地产近期人事变动频繁,像是在搞什么大动作,佳悦姐那边有什么消息?” “哪有什么大动作?古人云: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老道理,到现在也不过时。方合地产实际掌权人一换,下面的老人自然也要跟着调整,不然到时候一开会,谁听谁的?” 程开盛说完又抬起下巴点了点谢桢月:“这事你问我还不如问桢月,谁还能有他清楚?” 谢桢月端起杯子喝水,说:“师兄都说完了,我没什么好补充的。” 高平闻言啧啧称奇:“那倒也是。” 说话间,程开盛抽出一根烟递过去:“来一根?” 不料谢桢月抬手挡了回去,说:“不了。” 程开盛递烟的手一拐,把烟头咬在自己嘴里,含糊着问道:“很久没见你抽,戒了?” 一旁的高平笑起来,把自己的打火机丢给程开盛:“小师弟本来也不常抽,他又没瘾,哪像你?” 程开盛呼出一口气道:“好像也是。” 倒是谢桢月开口解答道:“答应了家属,说非必要不抽烟。” 程开盛弹烟灰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去看他:“你说周总啊?” 谢桢月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是谁?” “嗐,这我不是问问,万一是阿姨呢?”程开盛插科打诨道,“不过想来也是,阿姨从不管这些。” 谢桢月摇摇头:“她不懂这些,你何必开她的玩笑。” 程开盛立刻双手举起呈投降状:“我错了我错了。” 高平笑着喝了口茶:“程开盛你放弃培养自己的幽默感吧,这玩意是天生的,而你,完全没有天赋。” 程开盛给他比了个隐晦的中指。 高平无所谓地一耸肩,转过头去问谢桢月:“他管你管这么严?” “没有。”谢桢月倒是不同意这个说话,“我愿意的。” 高平无声地做了个“哇哦”的口型。 “对了。” 谢桢月像是突然想起来,放下杯子问两人:“周末有空吗?来我家里吃饭,也带上嫂子她们。” “那当然有啊。”程开盛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 高平亦说:“没问题,刚好昨天还和我老婆商量着,周末把小屁孩丢给我爸妈玩两天。” 谢桢月颔首,说:“那就先这样定了,周六晚上来家里吃饭。” 高平附议,但又问道:“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是什么主题?值得惊动小师弟举办家宴?” 谢桢月笑了一下。 笑容淡淡的,却是先从眼睛里溢出来,然后再牵起嘴角。 他说:“没什么,只是上次小聚时大家见得匆忙,没来得及好好打声招呼,所以想着借这个机会,正式介绍认识一下。” 程开盛一边听一边点头,只是点到一半时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嗯?” 高平端茶杯的手一顿:“谁?” 谢桢月眼底笑意更甚:“明珣说想请大家吃个便饭。” 第79章 如意箸(下) 恰逢倒春寒时节,a城又开始断断续续下起春雨。 冷意掺杂在绵绵细雨里,再爬到行人身上。但幸好这样的雨总是下不久,只是有些不太聪明的花刚被转暖的天气骗着吐了花苞,这会子又被冷雨打蔫了。 就连榕树新抽的叶子也在这样的温度里颤颤巍巍地变慢了生长的速度。 为着这天气,周六的家宴在大家的一致建议下定成了火锅。 这倒是省了不少事情。 “差点以为要在厨房忙活半天了。” 谢桢月说这话的时候正和周明珣一起逛超市,为今天晚上的火锅家宴做准备。 周明珣在火锅底料区看得仔细,听到谢桢月的话后忍不住笑起来:“怕什么,不是有我在?” 他说:“两个人一起忙,就不会辛苦了。” 然后又问谢桢月:“你的两位师兄和家属能吃辣吗?佳悦姐是港城的不太能吃辣我知道,其他人呢?” “都能吃的。”谢桢月接过周明珣递来的火锅底料,又仔细看过一遍才放进购物车,“再拿个不辣的,凑个鸳鸯锅好了。” 周明珣闻言,立刻弯腰去拿,但是拿完之后想起另外一个问题:“咱家有能吃鸳鸯锅的锅吗?” 谢桢月陷入沉思:“有吗?” 周明珣认真思考片刻,把另一包火锅底料也放到购物车里:“没事,家里没有,超市有,四舍五入也是家里有了。” “也行。”谢桢月对此表示没有意见。 两个人买完火锅底料又在生鲜区逗留了一会,然后再推着购物车到蔬菜区一阵选购,最后又折返到靠近入口的位置,挑选起水果。 “吃车厘子吗?”周明珣拿起一盒看着果实饱满硕大的车厘子,侧过头去问谢桢月。 谢桢月和他肩挨着肩站在一起,眼睛一瞥就看到他手里拿着的车厘子,摇了摇头说:“现在车厘子过季了,好吃不到哪里去。” 周明珣倒是没立刻放下:“你不是喜欢吃?这个看着也还不错。” “看是看不出来的。”谢桢月坚持自己的想法,“还是按季节吃比较好。” 听他这样讲,周明珣只好把车厘子放下:“好吧,那你想吃什么?” 谢桢月扫了一圈货架,视线最终落到一点上。 “草莓。” “草莓。”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周明珣笑起来,展臂去拿:“我就猜到。” 谢桢月眼睛还盯着货架:“你不要拿左边这盒,拿右边的,对,就是那个。” 周明珣随手还拿了盒挂满白霜的蓝莓,问谢桢月:“蓝莓应季吗?” “应季,也一起买了吧。” “菠萝呢?” “也应急。” “算了,不想削皮。” “买吧,我给你削。” 最后周明珣对着堆得小山高的购物车,说:“应该够了吧?” 谢桢月无奈道:“太够了,都够明天我们继续打火锅的。” “好啊,”周明珣笑着和谢桢月一起推购物车,“我没意见。” 谢桢月觑他一眼,垂眼去看那颗大菠萝:“我也没意见。” 正准备推着车走去结账时,谢桢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 “谢总?” 谢桢月转身去看,一只手还留在推车的扶手上。 却看见手里拿着盒果汁的李现青,正站在过道旁边跟自己打招呼。 聂云驰站在他旁边,依旧神情淡淡,只抬起双薄薄的单眼皮,朝两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见他回头,李现青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后,脸上一笑就陷下去两只酒窝:“好巧啊,在这遇到您。” 这个超市就在方合汇的负二层,但因临近梧桐湾,谢桢月和周明珣时常会来,但遇到熟人还是第一次。 第104章 因此谢桢月也有些意外:“是,好巧。” 倒是周明珣看了眼聂云驰,露出些了然的神情:“晚上到徐阿姨那吃饭?” 聂云驰点点头道:“是,母亲今天打电话过来,说有合作伙伴送了坛红膏炝蟹,喊我们来一道解决了。” 李现青补充道:“刚好我想买点果汁,就先来这边买了再过去。” 说完李现青的视线在谢桢月和周明珣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些抑制不住的好奇:“谢总,周总,你们是一起过来的?” 周明珣看他一眼,故意说道:“那不是,我们两个人过来的。” 一旁的谢桢月勾了勾嘴角,但没有说什么。 “啊?”李现青愣了愣,毕竟是在场几人里年纪最小的,脸上表情根本藏不住事,一听周明珣的话就马上扭头去看身边的聂云驰。 仿佛是在用眼神控诉道:“你的情报有误!” 聂云驰对这个好友弟弟的脾性还算了解,闻言直截了当道:“这样都能遇到,巧过头了。” 周明珣失笑,承认道:“也不巧,我特意等谢总一起的。” 谢桢月见他玩笑够了,才开口说:“过来这边买点菜,晚上家里打火锅。” 说完还特意笑着去看李现青,问了句:“程总和高总都会来,现青要过来一起吗?” 李现青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领导你们吃吧我不饿。” 把李现青当小孩逗的谢桢月和周明珣一齐笑起来。 谢桢月还追问了一句:“真不来?这个天气打火锅应该比红膏炝蟹更好吃。” 李现青坚决道:“不了!谢谢谢总!” 还是聂云驰笑着回揽他,说:“不打扰你们了,母亲还在等我们,就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聊。” 周明珣手肘撑在推车上,挥了挥:“再见。” 然后转过脸去看谢桢月:“接下来买什么?” “不买了。”谢桢月无奈地继续推起购物车,“回家做饭吧。” 周明珣点头:“好。” 与他们相背而行的李现青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购物车的扶手上,肩并着肩,挨得很近,但即使如此,说话时也喜欢朝着对方的方向凑近些,好似私语。 李现青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这两个人隔得远远地坐下,扭着脸赌着气,听到对方开口总是第一个应话,但却犟着劲谁也不肯看谁。 见他站着不动,聂云驰低头去看他,神色认真地问了句:“怎么了?” 李现青回过神,朝他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要不要给阿姨带点水果呢?上次她说……” 可见命运总是善良且仁慈。 门铃响的时候谢桢月刚和周明珣一块备好菜,正两只手各端着一个盘子往餐桌上放。 周明珣快速洗了个手出来,让他先放东西:“我去开门就行。” 谢桢月点点头,放好盘子后想了想,还是把身上的围裙先摘了挂回厨房里,才跟着走出来。 见开门的是周明珣,程开盛把自己龇着的牙收了回去,换了个看起来斯文得体的微笑:“好久不见,周总。” 聂佳悦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拍了拍程开盛的肩膀,自然地和周明珣招呼道:“elian,借桢月的光,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下厨。” 周明珣把宽敞的大门打开,示意一行人进屋:“那要让你失望了,今天吃火锅,展现不出我们两个十分之一的厨艺。” 高平进来后换好鞋一抬头,看到十五大大咧咧地趴在地板上,“汪汪”两声权当和大家打过了招呼。 见人齐了,谢桢月也不多寒暄,开了锅底就招呼众人落座。 却听到一阵清脆的噼里啪啦声,是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雨。 虽然在超市里零零散散买了好几样锅底,但是最后的鸳鸯锅一边是辣锅,另一边是用五指毛桃树根熬煮的清汤锅,开锅后先一人盛上一碗汤,暖和下肚后才正式下菜。 程开盛自告奋勇接过了烫牛肉的工作,并自吹自擂道:“在这方面我可是下过功夫的,不信你们问佳悦。” 旁边的高平给他搭腔地说了几句,引得大家一阵发笑。 谢桢月也笑,然后一低头,看到碗里多了两块豆腐。 转过头看,身旁的周明珣又用公筷夹了一个辣锅里先煮的牛肉丸,见他望过来,还问道:“不是说不吃辣锅的丸子?” “是不吃。”谢桢月戳了戳碗里的豆腐,“就看看你。” 又道:“不行吗?” “可以,你想看多久都可以。”周明珣笑起来,提醒他,“慢点吃,太烫的对喉咙不好。” “我知道。”谢桢月把碗里的豆腐分成小块,以便散热。 然后又举起碗去接程开盛涮好的牛肉。 程开盛给大家分了一圈,得意地说:“都尝尝,我烫得程度是不是特别合适。” 今天谢桢月选了套哥本哈根的唐草蕾丝碗碟,色泽淡雅清润,配着热乎乎刚出锅的各式火锅菜肴,视觉上降低了些油腻感,颇有种吃出了松弛感的感觉。 牛肉烫得正好,卷起往蘸料碟里一卷,入口嫩滑爽弹,大家纷纷赞不绝口。 谢桢月起筷时力度重了点,蘸料的汁水溅出来一些,在桌子留下一点深色的水渍。 他看了眼纸巾所在的位置,跟程开盛说:“师兄,辛苦帮忙递一下纸巾。” 程开盛低头看到被自己挪了位置的纸巾盒,拿起递过去,周明珣离他近些,便自然地伸手接过。 周明珣拿纸巾的时候用的是左手,程开盛感觉被一道有些眼熟的炫光换了一下眼睛。 再定睛仔细一瞧,程开盛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见,周明珣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周明珣手上那枚戒指,和之前数年间自己见过的、谢桢月手上的那枚戒指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程开盛晃神落座,然后和还毫无察觉的高平对上视线。 高平见他神情怪异,便使了个眼色,问他:怎么回事? 程开盛看看谢桢月,又看看周明珣,然后比了比自己左手的中指,意在暗示高平去看他们手上的戒指。 高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小声骂道:“有病吧,你没事给我比中指干什么?” 程开盛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我是让你看他们两个的手!谁让你看我中指了白痴。” 高平恍然大悟。 高平仔细打量。 高平缓缓张大了嘴巴:“哇哦……” 他想起来自己上一次想问谢桢月什么问题了。 已知:周明珣和谢桢月是大学同学。 谢桢月和分过手的初恋是大学同学。 周明珣对这位谢桢月分过手的初恋非常熟悉。 谢桢月和周明珣现在在谈恋爱搞对象。 谢桢月重新戴上了初恋送的戒指。 周明珣不仅不介意,还有个同款戒指,并且也戴上了。 那么请问:周明珣和谢桢月的初恋是什么关系? 这简直就是大学公共必修课的期末开卷考试送分题目。 他忽略了一旁跟聂佳悦挤眉弄眼的程开盛,清了清嗓子说:“小师弟,说起来,一直没正式恭喜过你和周总,借这个机会我们也庆祝一下。” 说完邀着众人一道举杯。 谢桢月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反而笑着道了声谢。 周明珣举杯和大家相碰,想了想道:“之前几次见面略显仓促,没跟大家认真打招呼也是我疏忽,今天就算正式认识了。” 聂佳悦闻言笑起来:“哎呀,长大成家了就是不一样,比你哥还要成熟稳重了。” 周明珣还没说话,谢桢月先答道:“他本来就比时晏哥更厉害。” 程开盛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上回休假去伦敦,是小师弟和周总家里人第一次见面吗?” “不是。”谢桢月摇摇头,“大学的时候就见过了。” 这倒是高平没有猜到的:“你们之前……?” 周明珣在桌子下牵住了谢桢月的手:“我们是校园恋爱,苦经多年,修成正果。” 第80章 春江月明 又是一年春寒料峭。 昨晚吹了一夜的风,第二天气温显著地又低了几度,但河边柳枝开始生出新芽,大概温暖的南风已经在到来的路上。 装潢简约的教室里,谢桢月站在讲台上,附身垂眼,单手操作电脑打开课件,头发一丝不苟地侧梳到后面,留出自然的纹理,防蓝光的金丝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将本就略显冷淡的气质衬得更加生人勿进。 他抬头轻扫一圈台下众人,嘴角噙着点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上课。” 寒假是恒星教育每年最忙碌的时间节点之一,按照往常的惯例,新学期开课前会分批组织教师们参加一次集体分享课,负责授课的一般都是本学区上一学年续班率最高的老师负责。 第105章 而今年宝江本部的授课老师临时有事,行政部想了想,让徐助理给谢桢月递了个方案,想请谢桢月到本部学区亲自上一堂课。 表面上和谢桢月说的是:“早就听说谢总早年也是业务出身,在一线打拼多年,想来在教学上一定也有很多东西可以给我们的新老师分享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但私底下和徐助理说的原话是:“本部其他老师各有各的说辞,全都不肯接,这个活动各学区都顺利举行,总不能我们本部开天窗,求求了一定要让谢总答应啊,我们新闻稿就想好标题了!” 徐助理充满同情地提行政部把方案带进了谢桢月的办公室,片刻后,又拿着方案从办公室出来。 行政部的小李等得望眼欲穿:“我的姐,谢总怎么说?” 徐助理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见小李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没忍住笑起来把方案递过去:“谢总批了,你的新闻稿有着落了,谢总好多年没站讲台了,你们好好准备一下。” 小李感动得快要落泪:“太好了,谢总的ppt有什么要求吗?我这几天就给他赶出来。” 徐助理听了又笑,说:“恭喜你啊,谢总说临近寒假大家都忙,他就不麻烦你们了,会自己准备授课用的ppt。” 小李这回听完后是真的要落泪了。 “……七月既望,就是过了望日,来到了第二天,即农历七月十六。” “望日,是农历十五,是月亮圆满的日子,也是一个在古代各类文学作品中被高频使用的特殊时间,除了这篇文章,我们还可以在很多文章诗词中看到它的影子。” “……还比如:乃破一镜,各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这里讲到的就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注1) “……” 教室内很安静,只有谢桢月讲课时缓而不急的声音,偏冷的音色如水湍湍。 “我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上过一节课,这次不为传授,只为分享,有说得不够好的地方还请各位老师多多包涵。” 谢桢月放下激光笔,谦逊地望着台下众人微微鞠躬,道:“下课。” 室内掌声如雷。 小李和徐助理站在教室后方跟着众人一齐鼓掌。 “业务口出身就是不一样啊。”小李感慨道,“根本看不出来谢总已经脱离一线多年,一上讲台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徐助理与有荣焉道:“恒星早期全学区续班率霸榜第一人的含金量,可不是开玩笑的。” 下课后外面飘起细雨,小李和徐助理约着去楼下的咖啡店避雨,没想到一进门先看到了坐在临窗位置上的谢桢月。 徐助理先喊了声:“谢总。” 谢桢月正低着头看手机,像是在回什么人消息。 听到声音后回头看向两人,颔首道:“又见面了。” 徐助理也不客气,带着小李就坐到了周明珣对面的位置上。 她问道:“谢总在等人吗?” “是。”谢桢月有些无奈地放下手机,说,“今天没自己开车,只好等人来接了。” 徐助理立刻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哦~怪不得,不过今天下雨,估计要在路上堵一会。” “是,早就出发了,现在还堵着,说是还有两个红绿灯才到。”谢桢月倒也不着急,甚至还请两人喝了杯咖啡。 小李还是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和谢桢月打交道,颇为拘谨道:“谢总,您自己不点一杯吗?” “不了,我有低血糖,咖啡和茶医生都是不建议我喝的。”谢桢月和煦地说,“你们喝吧没关系,今天周六还过来加班,都辛苦了。” 说完伸手将刚端上来的咖啡往二人面前推了推。 窗外阴雨连绵,咖啡店的灯光也不算明亮,四周昏昏暗暗的,因此让人对闪过的亮光格外敏感。 被晃了一下眼睛的小李低头一瞧,看到是谢桢月手上戴着的戒指。 小李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刚上课的时候自己也曾瞥见谢桢月手上亮起的光点,不由得定睛细看。 却发现发现谢桢月其实是戴了两枚戒指。 一枚戴在中指,很简约的菱形窄版戒,单面小三角镶钻,闪得很是低调。一枚戴在无名指,也是晃人眼睛的罪魁祸首。 小李眼尖地认出来是卡地亚love系列的白金窄边满钻款,几乎可以说是无死角的流光溢彩。 这两枚戒指戴的位置实在太有象征意义,小李没忍住问了句:“谢总,您结婚了?” 谢桢月闻言一怔,垂眼去看自己的左手,轻笑道:“是。” 小李有些惊讶,她是刚入职的新人,那些关于诸位领导们私生活的八卦还没来得及传入她耳朵里:“啊,您看着还挺年轻,原来这么早就结婚了?” 徐助理接过话,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说:“上上个月的事情了,谢总都度完蜜月回来了。” 说完又惋惜道:“你入职晚,没吃上谢总的喜糖,不过我们可是都领到了。” 小李闻言更加好奇了:“婚礼在哪里办的呀?就在a城吗?” “不是。”谢桢月摇了摇头,倒是不介意她问得多,“我和我爱人都比较低调,不打算办婚礼。在英国领完证后,就只和家里人简单吃了顿饭,没有弄其它的仪式。” “英国啊,”小李感叹道,“光是听起来就觉得好浪漫。” 谢桢月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睛里漾着点笑意,说:“还可以。” 小李又问:“那等会是您爱人来接?” 谢桢月颔首:“是,他今天刚好闲着。” 旁边的徐助理小小声道:“按频率那位应该是经常闲着吧……” 小李喝了口咖啡,眼睛还落在谢桢月的戒指上,心里思忖道:谢总为人谦和斯文,性格又内敛清淡,想必他的爱人肯定也是一个和他一样低调温和的人。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定然相配。 外头雨势渐渐大了,三人闲聊了几句工作,正说到什么方案,就听到雨声忽然大了,然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雨声又渐渐小下去。 是有人推开咖啡店的门,进来了。 谢桢月坐的位置一抬头刚好可以看到门口,听到声音后率先抬起头一探。 然后便止不住地扬起一个明显的笑,不等人上前便说:“怎么不在车上等我?” “外面在下雨,你不是没带伞?”来人答道,行走间掀起一阵风,夹带着外面冷冽的雨水,和他身上淡淡的杜松子香味。 来人的动静惊动了店里坐着的其他人,霎时响起些窃窃私语声。 小李也跟着徐助理一起回头去看。 说实话,在听到属于男人的沉稳低音时,小李内心已经感受到了一阵震撼,但在看到迎面落座的本尊后,小李感受到了更大的震撼。 应该怎么形容? 那大概是一个只要露面就绝对会引起人群注意的一个男人。 非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动物园里所有人都会想看一眼的孔雀,看着织金绣玉,开屏时万众瞩目。 根据小李常年品鉴时尚杂志的眼力,男人这一身穿搭不仅考究而且费钱,再配上他本人显眼的一头红发,以及招摇的气质,浑身上下都闪着不要钱一样的金光。 总之,完全推翻了小李一开始的猜想。 男人落座后,谢桢月的视线就歪了,直到给两人介绍的时候,才稍微侧过脸:“徐助理已经很熟悉了,小李倒是第一次见,这是我先生,周明珣。” 周明珣脸上挂着笑,亲昵地揽着谢桢月的肩:“你好,这是新同事?” 小李连忙自我介绍:“您好,我是行政部新来的小李。” 周明珣礼貌地点点头,搭在谢桢月肩头的左手戴着和爱人相同的两枚戒指:“你好。” 谢桢月给两人介绍完后就又侧过了脸,他问周明珣:“给你点杯咖啡?这家店据说不错,豆子很香。” 说完就准备下单,倒是周明珣把他手机往下摁:“不了,回家自己磨吧。” “你喜欢的话就这家也买一些。”谢桢月自己不喝咖啡,聊起咖啡豆来却很是熟稔,“说是浆果风味特别浓厚。” “家里你买的豆子都快堆积成山了,”周明珣笑着用手背蹭蹭谢桢月的耳廓,“不过你要是感兴趣就买吧。” 于是最后还是买了包咖啡豆。 临走的时候谢桢月还问徐助理和小李:“顺路载你们一程吧?” 徐助理立刻摇头婉拒:“不用不用,雨差不多停了,我们喝完咖啡再走。” 小李亦点头附和。 “好,那你们注意安全,我们先走了。” 周明珣在入口处的雨伞收纳区拿出把长柄黑伞,撑开来,谢桢月自觉地挨着他站好,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出了门,走进了雨幕里。 小李透过咖啡店的玻璃,清楚地看到那把伞微微倾斜的角度,还有谢桢月说话时,周明珣认真倾听的侧脸。 第106章 不知道谢桢月说了什么,周明珣忽然笑起来,凑过去亲了下谢桢月的脸颊。 谢桢月似乎也在笑,但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他把两个人牵着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还在看他们?”徐助理打趣道,“挺腻歪的吧?据说是校园恋爱,破镜重圆,现在还收敛很多了,之前有一阵子那叫一个如胶似漆,程总每次见到都大呼小叫的,说他们两个唯恐天下不知。” 小李摇摇头,说:“就是没想到谢总的爱人是这种风格的,和他相比,挺反常的。” 徐助理倒是同意这个说法:“确实,感觉两个人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类型,不过很互补啊,谢总平时怪沉默的,要是找个性格一样的,那岂不是闷葫芦开大会,闷上加闷。” 小李笑起来:“那倒也是。” 虽然乍一看让人觉得截然相反,但见过之后若问是否有比他们更适合彼此的人? 那是怎么都想不出来了。 就好像他们合该天生一对。 雨渐渐小了。 等到梧桐湾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谢桢月推开大门,屋内智能灯光随之亮起,他对着明堂通亮的室内说:“十五,我们回来了。” “哒哒哒!” 趴在客厅落地窗前看雨中江景的十五迈着小碎步,欢乐地过来了:“汪汪汪!” 谢桢月蹲下来,先揉了揉十五的脸:“今天有没有拆家?” 十五一个劲把脑袋往他掌心顶:“汪汪!” “它说没有。”周明珣自行翻译道,然后又看了眼怀里抱着的一大束花,问谢桢月,“这个插哪里?” 谢桢月抱着十五站起身:“先随便放客厅的花瓶里,晚点我再处理一下。” 周明珣闻声而动:“好。” 谢桢月把十五抱回客厅,放下它让它自由活动,然后换了身家居服,走到厨房一边穿围裙一边问周明珣:“晚上我做糖醋小排吧?陈姨昨天是不是给冰箱补货了?” 周明珣打开冰箱,看到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是,昨天来搞卫生的时候说帮我们把冰箱给填了,我给你找一下小排。” 饭做到一半的时候,谢桢月的电话响了。 周明珣看了眼来电人,站在厨房门口替他接通了:“喂。” 方令颐听到是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才问:“桢月呢?” 周明珣点开免提,说:“他在忙,听着呢,什么事?” 方令颐这才道:“我和你爸给桢月寄了点东西,让他记得留意一下,还有就是上次我和他讲过的那个老中医,他下周要到a城去,我同他约好了给亲家母看诊,具体情况我等会发你手机上,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效果。” 去年入冬后谢巧敏身体有些差,断断续续地病了几场,大大小小感冒不断,为此谢桢月愁了好长一段时间。 上个星期方令颐来a城时听谢桢月提了一嘴,便说家里有认识位老先生,是个中医好手,或许可以请他来看看,今天就是来说这件事的。 周明珣把手机递到谢桢月旁边,让他好方便回话:“好,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方令颐道:“一家人客气什么。” 然后又问周明珣:“你最近还好吗?” 周明珣说:“上个星期不是才见?你无聊的话可以找我哥聊天,他最近挺闲的。” “……你爸也在我旁边。” “那不正好一起。” 方令颐大概有些无语,所以草草说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谢桢月听到对话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周明珣从背后揽住了腰,挨着耳朵说:“饿了。” “马上,帮我拿个盘子出来。” “给。” “明天去看看妈妈?” “好啊,我给阿姨做饭去,她上次夸我厨艺比你还好了。” 谢桢月一听就笑了:“她哄你呢。” 十五无聊地巡逻到厨房门口,朝里面的两个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桢月手肘往后顶了顶周明珣:“翻译一下,十五在说什么?” 周明珣笑出了声:“十五说,你们两个怎么又黏在一起?还做不做饭了?” 谢桢月听完就说:“知道就松手,快去盛饭。” 周明珣松开手去了,谢桢月低头看他去拿碗筷,无声地笑了一下。 等到了晚上,谢桢月终于抽出空去处理今天下午路过花店时买的花。 他买了一大捧洋桔梗,粉的绿的白的都有,满满当当地一大簇,不带任何处理地开在花瓶里,倒也有些好看。 周明珣洗完澡出来,带着未干的水汽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他动作,直到谢桢月放下剪刀,满意地把花瓶正面转向他,才开口道:“好看。” 桌上还有几支饱满的洋桔梗,大抵是开得重了从花枝上掉下来的。 谢桢月捡起一朵缀在枝叶上的,塞到周明珣睡衣的胸带里,觉得很是满意。 周明珣也觉得不错。 于是下一秒,他们在湿漉漉的洋桔梗绿叶香气里接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