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抓诡实现暴富》 第1章 《我靠抓诡实现暴富》作者:南言念【完结】 本书简介: 沈寂然被雷劈后,穿越到了一千年后的世界 好消息是:他还活着 但坏消息如下: 1.他失忆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2.他似乎穿到了别人身上 3.他的玉佩好像是活的 4.玉佩里面是原主 沈寂然:…… 真是两眼一黑的天崩开局:) 为了换回各自的身体,沈寂然与玉佩达成协议,一路同行。 两人协议如下: 1.不得用对方身体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2.玉佩要随身携带……洗澡除外 3.不可以和别人搞暧昧 沈寂然:啊?疑问.jpg) 签订协议后,沈寂然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沈寂然:玉佩兄,请问你家在哪儿? 玉佩:……就是这口棺材 沈寂然:…… 别人开局黄金万两,他开局一口棺。 为了解决吃饭问题,身无分文的沈寂然干脆干起了老本行。 除鬼斩妖,喜事丧事,不管是什么活,他通通都接。 很快,沈寂然就因为价格低服务好成功地打出名声。 客户1:道长,是这样的,我的外卖天天被偷,我怀疑是鬼…… 客户2:道长,我奶奶最近总无声无息地在我身后盯着我看,我感觉她不太对劲…… 客户3:道长,最近我上班坐的公交车天天从投币口往外冒钱,冒的是冥币…… 客户4:道长…… 沈寂然:都可以,先给钱。尔康手.jpg) 随着斩妖除魔的次数变多,沈寂然的法力和记忆逐渐恢复。 某天夜里,他梦到了自己被现在穿进来的这具身体按在墙上壁咚。 沈寂然:?不er?等会儿 谁壁咚谁? 沈寂然坚信自己记忆出错,于是开始试探玉佩。 沈寂然:你以前有喜欢的人吗?你成过亲吗?啊,我没别的意思,你看咱们现在也是朋友了,我就是关心一下你…… 玉佩:…… 沈寂然:所以到底有没有? 玉佩:有过。 跟你。 等到沈寂然成功换回自己的身体后,他才想起了一切。 原来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和这个人有割舍不掉的牵绊了。 【偏执痴情面冷心热攻x洒脱随性撩完就跑受】 阅读指南: 1.双洁,攻受都没有对其他人心动过,竹马初恋 2.沈寂然是受,叶无咎是攻 3.he,哪怕中间有小虐片段也是he结局,大团圆结局 4.古穿今,古代内容以回忆形式出现,可以当做架空历史来看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重生 甜文 群像 主角叶无咎互动视角沈寂然配角谢子玄南宫彻沈维谢向竹谢川南宫时雍叶松 其它:古穿今,双重生,无限流,轻松,搞笑 一句话简介:失忆后男朋友穿进了随身挂件 立意:珍惜和平,珍爱当下 第1章 复生 沈寂然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 他动了动手指,想抬起来分辨到底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还是环境本身黑暗。 ——然后他的指节磕上了一个木板。 沈寂然缓缓眨了下眼,一时间,无数细小的声音纷至杳来,风吹过境,树叶沙沙作响泛起层层涟漪,野草破土而出,细小的沙砾滚到一旁,麻雀蹦蹦跳跳地落在枝丫上歇脚,稚嫩的爪子踩过粗糙的细小裂痕。 万物有声,但他的视线里依旧是一片黑暗。 沈寂然弯曲了一下指节,停顿须臾,而后又伸手顺着木板缓慢地摸索——这个空间狭小闭塞,手举不高,空气里混着浓重的泥土味,听声音像是与外界隔着层很厚的屏障。 这似乎是一个棺材。 沈寂然刚推测出自己身处何方,尚未再有其他动作,因躺太久而产生的的不适感便姗姗来迟,他举起的手又落回身侧。 晕眩。 钝痛。 最初像是有一个小锤子在他脑袋里试探地敲打,渐渐的,力度越来越大,而后锤子忽然开始剧烈地撞击,一时间,阴暗的环境在他眼前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所有的疼痛封锁其中。 而他脑海深处是一团迷雾似的白茫,看不见来路和归途。 他在钝痛中想,之前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他又是为什么会到这个棺材里来?他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又或者是死而复生? 这些沈寂然一概不知。 他只能勉强想起自己的名字,若是再试图忆起其他事,便觉得头脑一片混乱,好像有无数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却是一个都抓不住,什么都想不起来。 “祖宗保佑,保佑我第一志愿报的大学录取分数线降低,保佑我能去上第一志愿,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有话语声断断续续地从外面传来。 沈寂然蹙了蹙眉,太阳穴仍在跳疼着。 棺材外是什么地方?怎么有人会到这里来?外面的人又在说些什么? 沈寂然的手用力按住棺材板,稀薄的空气让他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难受,像是溺水,窒息感挤压着他的胸腔,难以呼吸,但他内心知道自己该等外面的人走了再出去,所以只好抵着棺材板用力喘息。 然而棺材外的人似乎一时半会不打算离开,神神叨叨地一遍又一遍念着让祖宗保佑他能去上第一志愿校。 很快,沈寂然不再只是呼吸困难,他不知道在此地躺了多久,浑身上下早就僵硬得要命,骨骼都像是老旧上锈的零部件,仿佛再过上一阵就要彻底无法运转。 他实在是遭不住,曲腿想要活动一下。 但是他忘了一件事—— 他的身边是有陪葬品的,或许是因为有什么家族传承,陪葬品只多不少,密密麻麻绕着他围了整整一圈。 他这么一曲腿,只听棺材里叮叮哐哐地倒了一大片不知道什么东西。 棺材本身就是个空心的密闭空间,即便是轻微的响动也会被无限放大,更遑论如此多的东西撞到一起,效果可谓是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沈寂然在金属碰撞的回音里慢慢丧失了最后一点不被发现的侥幸心理。 棺材外的祈愿声戛然而止。 沈寂然觉得棺材外的人无论是来干什么的,此刻都应该挺崩溃的。 他想自己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装死,让那孩子以为是听错了。奈何他身体实在是不太舒服,不想再躺下去了,于是他屈起手指,彬彬有礼地扣响了棺材盖:“抱歉,打扰了,能帮我把棺材盖打开吗?” 碧蓝的天空下,枝头的树叶在风中摇曳,叶松跪在牌位前,紧紧盯着远处发出声音的那一片土地,脊背的凉意猛窜而上,直激得他头皮发麻。 这真的很恐怖! 人类绝大部分的恐惧来源于对未知的臆想。 比如现在,叶松就觉得自己后颈发凉,像是身后有什么鬼魂在对着他脖子吹冷风。 腿冷是因为有看不见的东西从地里钻了出来扒他的腿…… 叶松边想边打了个寒颤。 不是说建国以后不许成精吗?那棺材里的是什么东西?还是说他成绩实在太差,给列祖列宗气活了?……他应该也没差到这种程度吧? 细碎的沙土挨着棺材滑落下去,沈寂然等待良久,然而除了偶有微小的土壤滚落声传入他的耳中以外,一片寂静无声。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等不到外面的人来给自己挖土了,于是只好攥起力气,一掌拍在棺盖上。 顷刻间飞沙走石,棺材上的泥土散得干干净净,而棺材本身却是完好无损。 沈寂然掀开棺盖,手指搭在棺材边缘,坐起身来。 太久没见过太阳了,他被过于耀眼的晨光晃得睁不开眼,于是举起手挡在面前。阳光顺着微微张开的指缝落在他的脸颊上,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浅淡光晕。 远处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声响,他眯着眼看向声源处,只见一个穿着奇怪的少年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这人,应该就是刚刚在外面念叨的人吧? 沈寂然收回视线,扶着棺材边缘缓缓站起身子,腰间坠着的一枚白玉佩在阳光的映射下微微闪动。 阳光带着暖意,随沈寂然站起来的动作落于他全身,过于白皙的皮肤渐渐透出了一点健康的血色。 他迈出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于是匆匆而过的仓皇岁月在这一瞬间缩地成寸,因沉睡产生的抽离感如同被蒸腾的晨露,在阳光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沈寂然听见了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声。 他好像又落回了人间。 他的棺材旁边封了一幅与人等高的人像画,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这画不知是哪年哪月谁画的了,在岁月的侵蚀下竟也未有太多损毁,色彩依旧栩栩如生。 第2章 沈寂然凑近了仔细查看,只见画中人眉直如剑,下面生着一双丹凤眼,鼻梁挺立,嘴唇很薄,是一个格外不近人情的长相,他视线低垂看着下方,目光很淡漠,画中或许有风,这人被吹动了几缕发丝。 倒是奇怪,明明只是一副壁画,沈寂然却能看出画中人的情绪。 画的右下角写着三个字。 沈寂然看着那三个字,目光停滞了一下。 “叶无咎。”沈寂然轻声念道,手指隔着玻璃缓缓抚过画像上的笔迹。 他的声音因为许久未开口说过话,带着点沙哑,仿佛被时光磨砺过的砂纸,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淹没其中。 笔迹已斑驳,“咎”字的笔画被蹭着了一点,寻常人根本辨认不出这是个什么字,他却如此理所当然地念了出来。 他好像本该这样理所当然。 沈寂然轻轻擦掉画框上沾着的灰,叶无咎的名字在他口中辗转,感觉是如此的熟悉,像是他曾念过千万遍一般。 可他依稀记得自己的名字是沈寂然,这不会有错的。 那么叶无咎又是谁? 草野依旧被风吹得摆动,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他沉默地与画中的人遥遥相望,腰间的玉佩轻轻滑动了一下,又被他衣上的褶皱挡住。 这里太空旷了,空旷到他的心跳声是如此不容忽视,一下一下,敲击着许久未曾活动的身子,清晰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叶无咎。”沈寂然望着画中人,又念了一声,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与之前相比,这一次他更像是真真切切地在叫什么人。 古老的画像亘古不变地伫立着,如同顽石,没有回应。 风卷起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尘土,吹过多年前的斑驳笔墨,他好像听到了古寺檐角的铁马碰撞声,还有零丁的珠翠声响。 沈寂然艰难地撇过头,低下视线,他捻了下粘在手上的灰,长长的眼睫在浅色的瞳仁里投下阴影。 他无故认为自己和这个叫叶无咎的人应该还有些旁的关系,不只是他被关在了这人棺材里这么简单。 不过具体是什么关系,沈寂然现在是无从得知了,他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身体,因为不知道躺了多少年,四肢一时半会协调不过来,他不太能完美地操控自己的身体,如果现在就大幅度活动,非得五体投地不可。 他可不想再和土地有什么亲密接触了。 等到沈寂然确认自己可以直立行走了,他也没急着离开,先是俯身把棺材盖盖了回去,又填上土,让这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差别,他才放心地站起身。 若是让别人看见这里有一个棺材盖被打开了,怕是会流传出去什么鬼故事。 他拍掉衣袖上沾着的一点灰,走到前面的灵牌旁边,从摆放的供品里拣了一个苹果出来,潦草地用衣袖擦过,然后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才迈步慢悠悠地飘然离去。 风吹过遍地野草,像是无人来过,也无人离开。 叶家的祖坟建在一个山上,前面是祠堂,后面是坟地,祖坟和祠堂一起被栅栏围在一个小园子中,无人祭祖时,山上杳无人迹。 沈寂然离开祠堂后找到了一处能看见山下的位置,他站在那里向下望,却没看见人,只看着一个一个巨型盒子似的东西疾行而过。 沈寂然的眉心压出一道褶皱,这是什么……东西? 他一直盯着那东西消失在视野尽头,又记起刚刚跑走的那个孩子穿着打扮似乎也和他完全不同。 看来他没醒过来的这些年里,这个世界发生的变化并不是一星半点,他得找一个人了解一下当下的时代了。 他抬步离开这处空地,又往祠堂走去…… —— 叶松被吓得腿软,跑也跑不远,只好蹲在一个角落里,手忙脚乱地给母亲打电话:“妈,家里祖坟,祖坟他,他有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了……” 电话另一边十分吵闹,锅碗瓢盆的声音间混杂着老人的嚷嚷,说什么谁家媳妇出门没回来,但叶松眼下六神无主,听不真切也无心去问:“妈,祖坟有人,不是,有鬼,我——” “小松啊,这边忙着呢,妈没空陪你闹,你完事就赶紧过来吧啊。”叶松母亲的语速很快,像是着急要去做什么事。 叶松急道:“可是妈,这里真的——” 电话被挂断了。 叶松脸上挂着的两行清泪凝固住了,他无助地蹲在原地,手机慢慢从耳畔滑落。 他父母本来是开车带他一起回老宅看爷爷奶奶的,路上他母亲灵机一动,想起祖坟祠堂也不太远,于是拐道把他送去了,让他去拜拜祖先,还说虽然高考已经考完了,但求一求能去个好大学也不算太晚。 他那没心没肺地父母一点也不觉得把儿子独自留在祖坟有什么不妥,儿子一关车门,两人就降下车窗说让他一会儿自己打车过去,之后开着车绝尘而去了。 眼下他遇着这档子事,和家长说了家长不信,报警可能被人当成神经病,他连一个主心骨都没有,他还能找谁? ——找好哥们。 叶松重新按开已经熄屏的手机,颤颤巍巍地拨出朋友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就在叶松近乎绝望的时候,终于被人接了起来,对面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惺忪的困意:“喂,叶松?大清早的什么事啊?你不是说你今天要回老宅吗” “我,我和你说个事,不是开玩笑,不是恶作剧,是真的,你,你一定要相信我……”叶松深吸一口气,然后尽量维持平静地把自己的离奇经历讲述了一遍。 沈维:“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叶松刚开口时,沈维怀疑是诈骗电话,之后听着听着又认为叶松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所以给他打电话恶作剧,直到最后他半信半疑地听完了叶松语序混乱的描述,才大致明白叶松经历了什么。 “你要不再回去看一眼,或许真的是看错了呢?”沈维道。 听叶松的语气,害怕应该是真的,不过他所讲述的经过,真实性还是有待商榷。 叶松也知道沈维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毕竟这事情听着实在是离奇,不过只要没觉得他是恶作剧而挂电话就是万幸,他呼了口气道:“好吧,我去看一眼,你别挂电话。” 有人壮胆,叶松总算是敢往回走了,虽然也是一步一回头、拎着手机左右张望着。 他磨磨蹭蹭地回到祠堂后面,只见一个一个坟头整齐地排列着,与之前毫无不同,没有什么掀到外面的棺材盖,也没有翻起来的土,原先他看见有人诈尸的位置被妥妥贴贴地埋着。 叶松吊着的那口气落了回去。 看来真的是他看错了,高考之前天天做理综,都给他搞出幻觉了,今晚回去一定要打几局游戏放松放松。 “怎么样?”沈维在电话里问。 叶松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没事,是我看错了,这里——” 一只手搭在了叶松肩膀上。 叶松倒吸一口冷气,话音戛然而止,手一抖没拿住,手机“啪嗒”一声落在草地上。 沈维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叶松?叶松?怎么了?你还在听吗?发生什么事了?” 叶松一点一点转过头,正对上一双浅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新文求收藏求养肥 第2章 祖坟 沈寂然的视线在地上的小铁盒子逗留片刻,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你叫叶松?” 这孩子身高和他差不多,模样虽算不得姿容俊美,却也称得上是眉清目秀,只是脸色看着有点憔悴,身体也略消瘦,像是长期睡眠不足。 叶松在他的注视下呜咽了一声。 怎么办?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会不会被用来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有小鬼来找他?他会不会死?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跑,但听到地上自己的手机响声,又不得不停住脚。 罕有人迹的山间时常有风,未及他在留下来同沈寂然对峙和不要手机拔腿就跑中做出选择,风就轻易地迷了他的眼睛,视线模糊间,他似乎看到长风吹拂起沈寂然的衣摆,如同亲吻过一个洁白的灵魂。 叶松眨了下眼,飘落的树叶擦着沈寂然的衣摆落在地上,他看见了叶尖上有一滴晶莹的露水,他抬起头再次对上沈寂然浅色的瞳孔,这一瞬间,他心中名为害怕的情绪好像淡去了许多。 他想,若有仙人落凡间,大抵就是这副模样吧。 “喂?叶松?叶松?你还在听吗?叶松!”手机仍然在地上疯狂地震动着,旁边的草叶也跟着颤抖。 “它还在响。”沈寂然收回手,垂眼看着草地上的东西说。 叶松回过神来,却没有动,多年看恐怖小说的经验告诉他不能把后背暴露在对方面前,也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于是他挺直了腰板道:“我、我知道。” 第3章 很好,腰板很直,气场很足,看起来应该是不太好惹的样子。 沈寂然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有的没的,他瞥了眼叶松扬起的脑袋和刻意挺出来的肚子,不声不响地在心里给此人贴了个傻子的标签,然后弯腰捡起手机。然而沈寂然没用过手机,也不知道什么屏幕和按键,拇指好巧不巧地按在了挂断键上,于是手机“滴”一声挂断了。 空气重新归于寂静。 沈寂然新奇道:“它不响了。” 叶松:“……” 沈寂然轻轻捏着这个表面会变换样式的小物件,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对面那个叫叶松的孩子看起来有点想哭,好像还有点想跑,视线在不断往他手上飘,又慌慌张张地收回,显然是因为舍不得他手里的东西才没有拔腿就跑。 沈寂然无心拿旁人的东西,见状便将手机递还过去,他抬了下眼,阳光在浅色的眼睛里晕出好看的影,他问道:“你怕我?” “没、没有。”叶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从他手里接过手机。 然而几乎是同时,手机屏因为亮得时间过久,自动熄灭了,沈寂然在屏幕上隐隐约约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立刻收回了递出去的手,重新将手机放到眼前—— 屏幕上照出的影子虽然不甚清晰,但也能看见大体的五官轮廓。 沈寂然仔细端详着。 这应该就是他的模样吧?嗯,长得还不错,和那画中人一模一样。 沈寂然:“……” 和画上的人一模一样?那人不是叫做叶无咎吗? 沈寂然和屏幕上的自己面面相觑。 所以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占了人家的棺材,现在看来,他占的好像不只是棺材,还有这身躯壳? 他记着自己叫沈寂然,而且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所以他现在的的确确是一个活人。 那么他是……借尸还魂了? 玉佩折射出的光在他衣服上的褶皱间跃动。 另一边,叶松看着沈寂然认真照镜子,刚刚举起来要接手机的手停在空中,他有心想要回手机,又不敢催促,一张脸皱成了一个苦瓜。 虽然这人的模样的确很好,可是,他诈尸出来难道就是为了照镜子吗?他不会是被自己美醒的吧?叶松一边害怕,一边胡思乱想着。 不过现在看来这人好像对他没什么恶意…… 沈寂然神色自若地将手机还给叶松,视线从他还在发抖的小腿肚子上一扫而过,随口道:“抖什么?刚刚不是还让我保佑你吗?” 叶松欲哭无泪。 我是想让您在地下保佑我,可没想让您爬出来啊!! 然而作为被教育和学习摧残多年的青少年,叶松对第一志愿校的渴望很快超过了对非自然现象的恐惧,做了几番心里斗争后,他小心翼翼地发问:“您真能保佑吗?” 沈寂然心不在焉地四下打量着,叶松问完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回答道:“不能。” 叶松:“……” 沈寂然的视线落在附近一个墓碑刻着的生卒年上,停顿片刻,又望向叶无咎的墓碑,他知道,无论自己的真实身份是谁,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叶家人面前,他必须是叶无咎。 他问叶松道:“我死了多少年了?” 叶松也瞄了一眼叶无咎墓碑上的生卒年,磕巴道:“一千二、一千二百多年。” “一千多年了啊……”沈寂然说。 他浅色的瞳孔里盈着一点浅光,却不曾有什么情绪,看起来似乎有点不近人情,但长长的睫毛上下一扫,那一点冷漠又立即消失不见了。 这个叫叶无咎的死得可真够久的,那么他自己呢?大概只会更久吧,不然他也不会被放到叶无咎的棺材里。 长风呼啸着穿过无数陵墓,撩动了他素白的衣摆和披散下来的发丝,朝阳明媚得有些刺目,他低垂下眼睫。 这里是墓地,除了他们两个活人外荒无人烟,但却并非毫无生机,杂草丛中有几朵小小的白花闪烁其间,碧蓝的天空上也有鸟雀拍着翅膀飞过。 沈寂然站在此处,忽然萌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些年能够安睡在这里或许也并非不好。 玉佩在他的衣褶间闪着微光。 “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未了的心愿吗?”叶松小心翼翼地问。 “暂时没有,”沈寂然的目光重新落回叶松身上,“这附近可有什么客栈吗?” 他的确是需要一个人和他讲讲现在的事,最好是能让自己暂时安顿下,但是他也看得出来这个叫叶松的孩子并不待见他,这孩子之所以没有立刻扭头跑掉,大概是怕一走了之后被他报复,从而被脏东西缠上吧。 沈寂然不知道自己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至少此刻他不愿意做逼迫旁人的事,与其把旁人战战兢兢地扣在自己身边,不如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事再想其他办法。 死人都能活过来,活人还能没有办法活下去吗? “客栈?您是说宾馆吧,住宾馆需要本人身份证,您现在是黑户,不太方便……”叶松犹豫着回答。 他考虑过把沈寂然带回家,但是莫名其妙带陌生人回家实在有点奇怪,更何况这人还一身古装长发及腰,家里人要是多看他两眼说不定还会发现他和坟里立着的画像一模一样。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带回去,他可不想把麻烦带回家。 但是诈尸的这位是他家祖宗,于情于理,他都有责任,不能把人丢这不管…… “要不我先给我朋友打个电话问问,他门路多,说不定有办法。”叶松道,“我最近要回亲戚家,带您回去可能不太方便。” 沈寂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询问道:“你朋友?” 叶松:“对,就是刚刚和我打电话的那个。” 沈寂然的视线落在叶松握着的手机上。 刚刚?打……电话?那东西应该和他以前用过的传音符之类物品差不多吧? 沈寂然没有再说话,他不愿意刨根问底,那样显得太蠢了,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说多错多,反正多看看也能猜出大概。 毕竟傻子最容易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叠个千纸鹤,再寄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你勤劳生活美,你健康春常在——” 电话拨通的一瞬间,嘹亮的通话铃声在从手机里传出,惊起一群鸟雀。 叶松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日。 沈寂然皱起眉头,按了下耳朵。 人死后躺进棺材里,就再听不到尘世的喧嚣,只能偶尔听见鸟雀虫鸣,风声雨声,还有雪落到大地上的声响。 任何一个人安静久了都会不适应吵闹,更遑论在地下待了千年。眼下陡然冒出来如此嘹亮的声音,沈寂然不适地后退半步,腰间的玉佩也随着他的步幅晃动了一下。 沈维接起电话:“叶松?你刚刚——” 叶松打断他道:“你先听我说……” 沈维第一次接到叶松的电话后,就火速打车往这边赶,现在已经快到了,他再次收到叶松的消息,一箩筐的问题尚未问出口,叶松就又是话赶话地和他交代了一大堆,他刚恍恍惚惚地应了,通话便被再次挂断。 沈维神色凝重地放下手机,对前面的司机道:“师傅,麻烦再开快点。” 沈维家、叶松家还有其他两家是世交,说是因为祖上的职业和什么神神鬼鬼有关,他们这几家的人叫做归魂人。 不过世交不世交的也是老一辈的事了,到了他们这一代,已经和另外两家很少有联系了。只有沈维和叶松因为既是高中同班同学还是游戏搭子,所以仍然关系亲近,他们不像是死党更像是同龄的家人,尤其是每每涉及些非自然现象或者灵异事件时,总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而沈维平生最喜欢冒险,爱看各种冒险类小说和动漫,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天可以将这个爱好付诸行动。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这一梦想有一天可以通过另一种奇怪的方式实现。 等到叶松把祠堂外栅栏的门拉开,他立刻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起来,和亲眼见着沈寂然诈尸的叶松不同,沈维只听了叶松的描述,相比害怕,他更多的是好奇。 “你等等,”叶松一把拉住冒冒失失的朋友,不放心地嘱咐道,“你一会一定要注意言辞,别毛手毛脚什么都好奇什么都问,小心别冲撞了里面那位。” 沈维嗯嗯地点头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眼神倒是一直在向院子里面瞄。 院中草长莺飞,野草在地面上织出绿色的网,他远远瞧过去,看不清沈寂然的容貌,只能大概看见一个背影,阳光照在那人的白衣上,丝线绣出的暗纹上流淌着金色的光晕。 秋水为神玉为骨,似是谪仙人。 “诶呦——嘶,你干什么?”沈维脚一痛,他低下头,就见叶松的脚正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脚上。 第4章 叶松:“和你说正事呢,别走神。” 沈维勉强收了心,他思忖片刻压低声音道:“你确定他是你祖宗吗?会不会是谁冒充的?故意吓你?” 叶松摇头:“谁能为了吓人,跑别人棺材里去?而且他和画像上长得一模一样,那个画像我每次过年祭祖的时候都能看见,画像没问题,所以他肯定就是我家的祖先。” “行,你确认就行。”沈维对叶松的话并未全信,不过到底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他也知道叶松不会和他开这种玩笑。 总之,眼见为实。 沈维拍了拍叶松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太情绪紧绷,然后率先走进园子来到沈寂然面前,他向沈寂然微微点了下头道:“您好,我姓沈,单名一个维字,是叶松的朋友。” 沈寂然眼神一动:“你姓沈?” 作者有话说: ---------------------- 秋水为神玉为骨。——杜甫《徐卿二子歌》 感谢观看~ 第3章 驱鬼 天上的鸟雀飞过时叫了一声,落在树枝上,将其压出了弧度。 “对,我叫沈维。”他回答沈寂然说。 沈寂然没有立时做声。 一旁的叶松无心听两人闲聊,直奔主题道:“之前我打电话说的问题,沈维你——” 一阵风劈头盖脸地吹了过来,鸟雀不见,环绕着此处坟冢的参天树木枝丫摇动,影影绰绰,如同无数鬼影手臂把他们其中禁锢其中。 叶松被这阵妖风勾起了不美好的回忆,他打了个寒颤,话音戛然而止。 沈维没听着后文,转头瞥见叶松青白的脸,这才后知后觉坟地似乎并不适合谈话,他转而问沈寂然道:“您也还没吃饭吧?介不介意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说?” 沈寂然轻声道:“不介意。” 总不能一直在这坟地里待下去,反正对方只是两个孩子,而他浑身上下除了腰间的玉佩看起来值钱,其他也没什么好图谋的。 沈维找了一家他和叶松常去的饭店,但今天他们到的时候不太巧,门虽然开着,却明显不是在正常营业。 饭店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在门外站着,店里一片漆黑,而店外的空地上扎着许多写满不知哪个种族文字的黄旗子,风扯得旗子呼呼作响,一群穿着黄色袍子的人正在把旗子从地上拔下来。 沈寂然问:“他们在干什么?” “不清楚啊,”沈维说,“我去问问。” 身着黄袍的人都忙着拔旗子收拾场地,没人搭理沈维,他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饭店老板身边搭话。 沈维是店里的常客,老板自然不会忽视他,他三言两语问了个大概,回来与沈寂然解释道:“老板说是请人来驱鬼,上次我们在这家吃饭就听他说什么最近总发生奇怪的事,像闹鬼一样,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人来驱鬼了。” 沈寂然视线越过众人向屋里看去,这间房屋从外面看整个都笼罩在一片黑暗里,但顺着大开的门却能看到中央点着一个蜡烛,只是蜡烛的光晕实在太弱,苍白的火苗摇摇晃晃,苟延残喘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他盯着烛火,微微眯起眼将那一点光聚焦在视线中间,只见烛火被黑影遮住了一半,不出片刻,黑影又瞬间不见,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短暂地停在烛火前,被人发现后又快速逃离了。 插在地上的旗子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正中央孤零零的一个,其余都被拔下来放到了一边,留下来的那面旗上字迹如同一个巨大的近圆形符咒,不知道是不是沈维的错觉,他觉得近处的风似乎都在围着旗子旋转。 沈寂然忽而出声道:“这驱鬼的形式看起来不太对。” 沈维将目光从那面旗子上移开,刚想提议换一家吃饭,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您说什么?” 沈寂然:“他们这驱鬼好像有问题,我想进去仔细看看。” 沈维:“啊……啊?” 可是屋内不是在做法事吗?贸然进去打搅是不是不太好? 沈寂然还在做心里斗争,沈寂然就迈步向前去,几乎是同时,打着旋的风恢复了原样,因为旋风聚起来的尘土又落回到地上,铺散成薄薄一层灰。 沈维连忙紧跟着走到沈寂然身边,他看不出沈寂然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看到了什么东西、有什么本身,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还是打算劝沈寂然换个地方。 然而离他们近的几个穿黄袍子的人听着了他们刚才的对话,不及沈维开口就率先拦住了沈寂然,其中一人冷着张脸道:“今天这里不正常营业,几位还请换一家店吧。” 沈寂然停住脚步——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这间屋子的窗户没有关严。 因为坐落在路口处,所以饭店拐角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扇窗子,而此刻两扇窗子都只是虚掩着,若是环境再安静一些甚至能听清风顺着窗户缝游走的声音。 沈寂然蹙起眉,无论是抓鬼还是其他类似事宜,紧闭门窗都是最基本的步骤,虽说有时也有变通,比如捉鬼时可能会留个门做诱饵将鬼逼过去,但眼前这门窗全开是什么路数? “喂!和你说话呢,今天这里不营业!” 老板娘见势不对,连忙向前走几步说:“抱歉啊帅哥,小店今天的确有事,实在没办法营业,您看要不过几日再来?到时候我给您打折。” “多谢,但我今日不是来吃饭的,只是心里有些疑问,”沈寂然又将视线移到刚刚说话的道人身上,“你们这窗子为何不关?” “啊?什么关不关窗的,你快点离开,我们师父正在屋里做法事,你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无妨,”一道声音从屋里传出,“反正驱鬼法事也快要结束了,况且我们家中传承向来没有不可与外人言的说法,若是有心,任何人皆可为我门下弟子。” 沈寂然没接屋里人的话,他盯着那条窗户缝觉得这位想给人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先生,基本功有点不扎实。 先前拦着沈寂然的人退开了,房里忽然又亮起了一团,接着一个白胡子老道“呯”地踹开房门,他手里举着一团火焰,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将火焰掷出。 恰有一阵风吹来,将那团火当着所有人的面吹灭了。 老道拍了拍手,拂去了手心里的什么东西,并未多看沈寂然一眼,只对等在屋外的老板夫妻道:“二位放心,在您这作乱的鬼已经被我度化,眼下我用符纸将其封印了,只要您三天三夜不动符纸,那鬼就会自行灰飞烟灭。” “好的好的,多谢道长。”女人笑着往老道手里塞了一条烟,那老板是个不太会聊天的中年男子,只陪在妻子身边点头。 沈寂然听着“灰飞烟灭”四个字蹙起眉。 人死后身前的是非功过自当由天地评判,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决定旁人的归宿,纵是十恶不赦的厉鬼,也得顺顺当当的离开人世,至于往后是下十八层地狱,还是轮回世世不得善终,那都是恶鬼应得的果。 灰飞烟灭是哪门子的道理? 沈寂然正待开口,余光却窥见屋内未熄灭的烛火前仍有黑影晃动。 那东西没走! 沈寂然眯起眼。 他还道这群人是学艺不精误人子弟,原来根本就是在招摇撞骗。 沈寂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眼里却无半点笑意:“你方才说你家中传承没有不可与外人言,是吗?” 那老道不知他是何意,只回答道:“不错。” 沈寂然:“我竟不知,原来现在坑蒙拐骗都能当传承了,非但能当传承,还能大张旗鼓地让所有人知道。” 老道面色一寒:“你说谁坑蒙拐骗?” 周围和老道一起来的人见状况不对立刻聚拢过来,叶松面色一白,上前几步拉住沈维就想跑,沈维却没动。 只见沈寂然独自站在人前,面色未变:“你们说是在驱鬼,却连门窗都不关严,视旁人安危为无物;拿着一堆破旗子不知道做什么用,连上面最基本的驱鬼符都画反了,差点招来邪祟。” 沈寂然说着又向屋里抬了抬下巴,“屋里那东西还在烛火前站着,你现在站出来说你已经封印完了。” “试问你哪一句话、哪一所为不是在行骗?” 沈寂然每说一句话,老道的脸色就沉下一分,待他说完,老道的表情已是风雨欲来:“你是哪条道上的?父母师长是谁?入行几年?我们萧家乃是驱鬼世家,岂容你一个无名小卒质疑?” 饭店老板认识沈维和叶松,知道这是店里的常客,被妻子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连忙插到两人中间说:“误会误会,二位都是好心,何必争吵呢?” 叶松也打圆场道:“不好意思,我朋友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也不是故意的……” 沈寂然打断了叶松的话,对老板道:“你若是不信,可以再点个蜡烛放在屋里,看能不能点得起来。” 第5章 老板没料到沈寂然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道蹙眉厉声道:“我方才在屋里撑得了掌心焰,换作蜡烛也是同样会亮,你这后生说话亳无逻辑,我看你才是无事生非!” 本来他就是来这装模作样驱个鬼,反正这些人害怕的也是莫须有的东西,什么点不亮蜡烛、门窗没关严的,都二十一世纪了,哪里还有什么神神鬼鬼?都是人自己杯弓蛇影罢了。 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带着两个毛还没长齐的学生就敢来故弄玄虚砸他的生意。 沈寂然还待开口,袖子就被人拉住了。 他微微侧头,见叶松一脸焦急压低声音道:“你和他们起口角做什么?你管他们是不是骗子,和这么多人对上,我们自身都难保。” 沈寂然浅色的瞳孔里划过一道冷光:“你父母没告诉过你吗?这世上所有鬼魅,离世皆由我们引路,不管是该扔去轮回还是丢进十八层地狱,都用不着别人代劳!” 叶松被他的眼神一震,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几乎同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腐朽木头断掉的响声。 一张符纸顺着窗子飞到了高空,又飘飘扬扬落到众人面前。 叶松方才被沈寂然教训完,不太敢和他说话,但耐不住好奇心,便怂恿沈维去问。 “那个,额,祖、祖宗,这符纸是怎么回事?”沈维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就循着辈分不多加思考地叫了祖宗。 叶松一阵牙疼,这小子叫祖宗怎么叫得这么顺溜呢?又不是他家祖宗! “画错了,”沈寂然听着沈维对自己的称呼也没什么反应,他伸出两指夹住符纸,指腹一碾,将其捏了个粉碎,“这家子什么驱鬼世家你们认识吗?” 沈维被沈寂然的眼神一扫,立刻立正站好:“不认识,他们这些人和我们几家没有关系,不是归魂人,祖宗您是问这个吗?” 第一句祖宗叫出口,沈维接下来便是越喊越顺嘴了。 沈寂然顿了一下:“嗯。” 归魂人吗?他不记得这个词了,不过应该和他所想大差不差。 他虽然没有了记忆,但和他这一身传承有关的世间常理他还是知道一点的,就像很多人失忆后也依旧会说话、能识字一样,这些传承对他而言也已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在他所熟知的轮回之理中,人死后会在天地间留下一丝无处可去的元气,而他们这几脉是负责将这些元气送往阴间的人,名字或许如沈维所言,叫做归魂人。 他还记得如果元气没有被及时送离阳间,这些元气就会逐渐生出怨气,进而变成一种近似于鬼却比鬼要难对付多的生物,叫做…… 灵。 沈寂然眼神一凛,猛地抬头向屋里看去。 他就说方才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当真是睡了太久,这么显而易见的纰漏都没察觉——这帮人说是在驱鬼捉鬼,可鬼哪里会在人间逗留成为祸害? 那屋子里的东西,是灵! 剧烈的风骤然从窗子冲出,震碎了窗框,距离窗子最近的老板娘被撞得向前一冲,而后重重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 第4章 捉灵 一旁的男人也被带得向前踉跄了一下,他尚未站稳就扑到妻子身边,但妻子已经晕了过去,他不敢贸然将人扶起,只好仰头质问那道人:“你不是说鬼已经被封印了吗?我把家里的存款都给了你,你答应了会彻底解决的,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这道人数年来坑蒙拐骗不计其数,遇事也是不急不慌,他捋了捋胡子,面上瞧不出一点心虚,语重心长道:“你家的这个鬼实在是棘手,并非是普通符纸可解,眼下已经转入了贵夫人体内,要想将其再次封印,难上加难啊。” 沈维冷笑一声。 努力生活的人家财散尽,昧着良心的人却挣得盆满钵满。 世人何辜? 地面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望着怀里不省人事的妻子,一时竟急红了眼眶:“那我该怎么办?” 道人安慰老板说:“你也不用惊慌,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他一脸淡定,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他哪里知道该怎么办?他怕自己真遇着灵异事件有心想要脱身,但又觉得可以趁此机会再向这老板讹一笔钱,一时举棋不定。 “换个人来捉鬼,”沈维毫不客气地开口,“你听他这次是说普通符纸不行,下次他还能找到别的理由,他根本没有真能耐,就是在想方设法把你的钱都骗走。” 沈维说完又转向那老道:“趁人之危,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你要脸不要?” 老道面上的讥笑一闪而过。 就在他开口欲言时,沈寂然抬手一指,一阵劲风沿着素白的指尖呼啸而过,牵动了他的衣摆。 老道上下唇猛地粘合住了,他脸色骤变,然而无论他如何脸红脖子粗地摇头晃脑,都再不能言。 沈维还等着继续和人硬刚,见状幸灾乐祸道:“活该,让你招摇撞骗,遭报应了吧?” “好了。”沈寂然收回手,长长的眼睫遮在眼上,挡住了其中神色,只能看见他的眉心压出了一道褶皱。 他蹲下身道了声“得罪”,伸手轻轻捏住女人的手腕,并拢两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老道说不出来话,站在他身后的道人见家主不说话也跟着不吭声,饭店老板呆呆地看着沈寂然给妻子把脉。 四下俱静。 沈维站得离沈寂然近,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刚好能看到一束光顺着沈寂然睫毛间的细碎缝隙落进他眼中。 从人的眼睛里最能看清楚一个人的灵魂。 他与沈寂然相识不过一个多钟头,沈寂然虽不算健谈,但也不曾无视过他的问话,只是无论沈寂然说什么、做什么,他看在眼里都觉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仿佛清晨带着寒气的雾。 而这一瞬间,沈维却忽然觉得自己从沈寂然眼里窥见了一点什么,但是稍纵即逝,只一眨眼的工夫,他又找寻不见了。 沈寂然轻放下女人的手臂,对老板道,“不用太过担心,人的阳气盛,不会轻易被鬼怪附身,你妻子只是被气流撞晕了而已,没有大碍。不过,那东西是灵非鬼,它还在你们这间房子里。” “是灵……灵?那,那我该怎么办?”老板从妻子身上收回视线,茫然地抬头问沈寂然。 沈寂然不答反问:“你们这里虽然关门歇业了,但应该还有酒吧?” “有的。”男子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 沈寂然向前摊开手,“给我盏酒,你们家的灵,我替你捉。” 自古以来,历代归魂人都有阴阳眼,喝醉酒时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归魂人捉鬼捉灵时常常饮酒。 鬼怪囿于阴阳,世间春和景明。 墙上支出来的半截窗框摇摇欲坠,房中一片昏暗,看不清那“灵”到底是已经离去,还是如他所言,隐匿于黑暗中。 沈维问道:“您真要捉?” 沈寂然瞥了沈维一眼:“我以为你是刻意带我来的。” 闹鬼的地方哪那么容易碰着?无论看起来多么像巧合,他都不信这其中没有沈维刻意引导。 他不喜被人算计,但也明白自己毕竟此前与他们从未有过交集,他们想要试探他一二也是情理之中。他们的祖上与鬼怪有关,而他既然以“死而复生”的祖宗自居,那么他们用闹鬼的地方来试探他更是顺理成章。 虽然他最初只是觉得这里有古怪,出于职业习惯想查验一番,但是……他若是早一点想起屋里是有怨气的灵,不是在人间毫无杀伤力的鬼,或许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沈维尴尬地摸了摸头:“也不是很刻意……我只是听说这饭店闹鬼,但我也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些人来……” 坐在地上的男子看了看沈寂然,又看了眼一边模样滑稽的老道,最后他看向已经将这里围起来的黄袍子道人,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 沈维正想试探沈寂然,见状立刻站出来当说客:“老板,你看我们既不收钱,还有真本事,不比他们这种赚黑心钱的可信多了吗?再说,就算我们最后真的没能力把那个灵赶走,您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沈维说完又小声问沈寂然:“不过祖宗您要酒干嘛?” 沈寂然:“拿来喝。” 沈维:“不怕喝酒误事吗?” “不喝酒才会误事。”沈寂然顺着黑洞洞的窗户望向屋里,面上没什么表情。 归魂人喝醉了酒才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不喝酒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叶松听着两个人已经旁若无人地聊上了,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今天怎么都热血上头往上冲呢,沈寂然也就算了,沈维怎么也跟着凑热闹?这是能随便凑的热闹吗? 男人也知道沈维说的在理,他咬咬牙,当下做出了决定,对沈寂然道:“你只要能把这闹鬼的东西彻底解决,我店里的酒都可以给你。” 第6章 “不需要,”沈寂然说,“一盏酒,足够换你一家太平。” “一起吗?”他转头问身后两人。 沈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可、可以吗?要一起!” 他信不信任沈寂然另当别论,作为一个热衷冒险的轻度中二病少年,捉鬼对他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沈维答应得太过迅速,叶松来不及阻拦,又不太找得到插话的时机,只好硬着头皮闭嘴点头。 旁边的老道本来因为被沈寂然一指就口不能言,正心里犯怵,但眼看这些人就要把自己的生意抢走,到底是站不住了,嘴还没能开口说话就抢上前来,又被沈寂然一袖子甩开。 老板没心思顾及老道,沈寂然让他放心进屋拿酒,自己则靠在门边注视着屋里的那一点烛火——遮挡在烛光前的黑影凝然不动。 老板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飞快地跑进屋。 屋里太黑,唯一一束能照亮一小片空间的光是从方才炸开的窗户照进来的,窗框上方仍然时不时有碎玻璃片掉下来,有的挂在拉开了一半的深色窗帘上,被阳光照得一闪一闪。 酒架离碎窗子很远,些许微弱的光线照不亮屋子,却能给家具和人投下比环境更深色的影子,桌椅厨具被拉长放大的影交织在一处,如同演绎民间鬼故事的皮影,让人心里发毛。 老板刚从外面跑进来一时不适应,又不敢乱跑开灯,他咽了口唾沫,蹑手蹑脚地走向酒架。 地上不知为何有一个倒下的空瓶子,他没留神,一脚踩着了边缘踉跄着险些摔倒。 空瓶子碾着地面滚开,直到撞在一旁的桌腿上才停下,烛火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沈寂然微微蹙眉,眼神紧紧盯住了那团黑影。 老板紧张地捏了下上衣下摆,尽量平静地按照记忆走到酒架前,他胡乱摸到了一小坛酒,心还没放下就听沈寂然在门外道:“马上出来。” 他立刻抱起酒坛,另一只手抓了个酒盏就仓皇出逃。 门紧贴着他后背关上,他还没转回身,就听见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冲撞上了门板。 他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险些腿软坐在地上。 门是沈寂然关的,沈寂然面不改色地叩了叩门,于是门内的碰撞声骤然停住。 他向老板伸出手,老板连忙拔开酒坛塞子,给他倒了一杯酒。 沈寂然接过酒盏,仰头将酒饮过半盏,有风吹过,玉佩在腰间轻碰出响。 酒杯落地而碎,沈寂然指尖粘上了泼在风里的酒,他双手轻轻在旁边的两个少年肩上拍了拍,然后率先走进屋中:“走了。” 屋内的光很暗,只有蜡烛在烧着,拢着一圈模糊的影,沈寂然走到放蜡烛的桌前,似有所感地低下头—— 他腰间的玉佩正发着微弱的光。 或许方才它就在亮了,只是外面的阳光更加耀眼,它只有那么一点光,无法令人察觉,如今身处黑暗的房间,沈寂然才终于注意到它。 他拽动玉佩上的细绳,试图将玉佩解下,却是无论如何都解不下来,只好收回手仔细打量着它。 细碎的光晕在玉佩的纹理间流动,如同天边流霞,他眨了下眼,脑海间忽而冒出了一段模糊的记忆。 那应当是千年前的某天,他将这枚玉佩佩戴在了某个人的腰间。 白色的衣褶擦过他的指节,他笑着与对方道:“翩翩玉树映风前,美玉配佳人,小公子可欢喜?” 他记不起那人的模样,只记得那人的声音很温和:“你送的,自然欢喜。”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他觉得有些想念,不知是因为故人难觅,还是那人的话语太过亲昵。 沈寂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屋里的烛火,屋中无风,那烛火却是东倒西歪,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他定了定心神,余光瞥见那两个孩子都进了屋,便拿起烛剪,“咔哒”一声剪短了烛芯。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沈寂然转头,只见叶松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只胳膊被那老道抓在手里。 糟了! 作者有话说: ---------------------- 偏偏玉树映风前。——张洵佳《赠同门何秋辇员外三首·其三》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向子諲《更漏子·雪中韩叔夏席上》 感谢观看 第5章 方寸 灵是人死后魂魄因意外没能离开人间轮回往生而积怨形成的,过于漫长的年岁会腐蚀已逝之人的记忆,灵的记忆慢慢变得残缺模糊,它依据那些不完整的记忆与现在的时代,造出一个位于阴阳界间的虚构之地,谓之‘方寸’。 而归魂人剪断方寸范围内的蜡烛,身处其间的人会进入其中。 这方寸地处阴阳之间,原是个非生非死的所在,生人死人贸然进入,身体都会有所不适,叶松这倒霉孩子半个身子探进屋中时,沈寂然又已经剪断了烛芯,他属于一步跨阴阳,原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也就是头晕几秒钟,但偏生被那老道拉了一把。 这一脚没迈进来,一个瞬息间魂魄在阴阳往返多次,他能没事才怪。 然而沈寂然已经来不及管他了,破窗处的漏风声忽止,周身的场景飞速淡去,屋外外面天光大亮,沈寂然被晃得眯了下眼,忽而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檀香味,他隔空打出一道白刃似的光,门窗猛然闭合,绑窗帘的绳子也同时断开,窗帘抖落下来,遮住了关不上的碎窗子。 屋子才刚与外界分隔开,场景已经变了—— 放蜡烛的原本是吃饭用的小铁桌子,此刻却变作了精致的红木桌,滚落了许多空易拉罐的地板上现在铺满了华贵的地毯。 沈维环顾四周,方才窗子上的破洞不见了,贴过墙纸的墙壁变作了纯白色的墙面,雕梁画栋,屋中间搁着的香炉点着檀香,这俨然是哪朝哪代的书生家里。 沈维呆呆地看了会完好如初的窗户,窗外雾蒙蒙一片,似是一片虚无,呢喃似的问道:“这不是刚才那间屋子吧?” 他问完又回过神,焦急道:“刚刚那老道不知道干了什么,叶松——” “我知道,先解决这里再说。”沈寂然眼皮突突直跳,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凌空画了一张符。 必须马上解决这个方寸,叶松那孩子撑不了多久。 他的视线落到沈维身上,不知想起什么,又分出心力道:“解决灵并不困难,只要找到一件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放到他身上就算了结。” 沈维的思维很快,立即接道:“您的意思是这里有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只要把这个东西放到灵的身上,这里的事就解决了,对吗?” “不错。”沈寂然说,“不过你只记着这些就可以,这次是用不到了。” 沈维:“什么?” 沈寂然:“到我身后来。” 话音刚落,符纸边缘泛出金色的光芒,周身场景极速变化,夹杂了细小硬物的疾风从他们身上吹过,风里裹着哀嚎,一只湿漉漉的手从风里探出,猛地抓住了沈寂然的胳膊,潮湿的气息缓缓凑近他的脸,一个类人形的没有五官的生物从疾风中探出身子,抓着沈寂然贴近查看。 沈寂然的长发被吹至身后,他凝然不动,自顾自掐着诀。 沈维惊呼一声,又伸手捂住嘴,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这就是那个灵吗?” “不是,在方寸中只有知道灵名字的人,才能看见他,这就是个吓人用的鬼。”沈寂然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不要害怕,灵如果感觉到方寸中有不属于自己的事物,会用恐吓的方法尝试吓走对方,但这些鬼怪只是灵根据自己的记忆和多年见闻拼凑而成,不会构成实际伤害。但如果你害怕了,精神不稳定,反而会招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 沈维吞了口口水:“好……好吧。” 沈寂然对这只鬼没有反应,他腰间的玉佩却躁动起来,沈寂然只觉腰部被向前扯了一下,而后那鬼就消失无踪了。 沈寂然皱了下眉,觉得这玉佩有些奇怪,就好像是……不愿意让其他东西靠近他似的。 然而那鬼才刚消失不见,风里又出现一个破破烂烂生了锈的铁箱,一个披头散发却同样没有脸的女鬼在张牙舞爪地从铁箱里向外爬。她打结的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身上的血液不断向外涌出,仿若枯朽一般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覆盖住嶙峋骨头,手腕关节以极不自然的扭曲姿态向外翻着,十指指甲极长。 沈寂然:“……”还没完了。 方寸中的鬼没有意外都不会是真正的鬼,只是灵想象出的鬼的类似物而已,沈寂然失去了耐心,一巴掌把这碍眼的鬼拍回箱子里。 这样下去太慢了,没有时间慢慢找灵的东西和名字,外面那孩子等不了。 ……只能这样了。 沈寂然收回一只手咬破手指,向前一指,血珠流淌到符纸上。 正常情况进入方寸后得一步一步来,归魂人需要找到灵的名字,找到灵的物品,但遇到非正常情况也有应对手段可以快速解决,只是极耗心神。 第7章 灌着沈寂然衣袖的风忽然加速,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大量带字的宣纸喷涌而出,纷纷扬扬,几乎要将他们两人埋在其中,沈寂然瞥了几眼,觉得纸上写的语句像是诗稿,但又零散不成话,不知所云。 这些白花花的纸贴了满屋,看不出意义何在,若不细瞧,倒是有几分像铺天盖地的纸钱。 接着,纸张飞速翻动起来,叠成形状各异的折纸,随后如同鬼画符长了蜈蚣腿一般,贴在房顶的蹬腿跳下,挂在墙壁上的沿着墙体爬下,所有折纸都自四周飞快地向沈寂然围拢,又被风吹散。 一只长舌鬼不知从何处来,尖叫着一闪而过,碰掉了不知搁置在哪里的竹简。 竹简落地散开,桃花瓣从竹简中流出,又凝结成了一张女子画像,未及人看清,那画像又重新化作万千花瓣,在风里流逝而去。 沈维被这些东西晃的眼花缭乱,不知道该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正无措间,听得一声清晰的脆响,从很远的地方直接传到他耳朵里。 沈维一抖,沈寂然两指捏住符纸,向内一收,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落到了沈寂然手中。 风止了。 照进屋内的光线方向变了几变,像是从下午忽而回溯到了上午,沈寂然手里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淡粉色的色泽,那是一把雕着桃花的簪子,下面挂着的两个白玉小坠在光下轻轻摇晃。 屋外隐约有流水声,像是假山中流过的涔涔清泉。 这间屋子外面不再是一片虚无了,墙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打开的窗子,一朵浅粉色的桃花瓣顺着窗子飘入屋中,弯曲的位置呈着一枚小小的光斑。 门打开了。 屋外的场景定格在一个诗会上,执笔写诗的人、作画的人凝然不动。仔细瞧去,这些人皆是纸糊的脸,画上的五官,衣服灰蒙蒙一片,看不出颜色,只有一个青衣纸面人仍然握着笔站在其中,尤为突出。 沈寂然站在门口对着他道:“贺云。” 他的声音很缓,带着点凉意,就像一滴水落入水潭里,不刺骨,但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沈维心一颤。 一语惊醒梦中人吗? 青衣人笔尖一抖,墨滴落下来,在纸上晕染出一片墨色,他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的纸面逐渐有了实感,五官也从几条线变成了浅淡的轮廓。 桃花树、往来的宾客,全都消失不见。 天地间上下一白,只余贺云、沈寂然、沈维三人,还有地上放着的一只蜡烛,沈寂然手里的一支桃花簪。 沈寂然从袖中翻出棉线,棉线从簪子上方的小孔穿过,他打好绳结,托了阵风,将簪子挂到贺云的脖子上。 接着他向前伸出手,贺云便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沈寂然袖中。 “他被您镇压了吗?”沈维问。 “不是的,归魂人不镇压生灵,”沈寂然回答,“只是先给他装在我袖子里,等之后再送他入轮回。” 沈寂然理好衣袖,蹲下身,伸手掐灭蜡烛。 沈维:“这蜡烛是做什么用的啊?” “蜡烛是沟通阳间与方寸的事物,”沈寂然说,“蜡烛灭了,本非方寸之中的人就能离开。” 两人的身影仿佛水墨画中的残影,自衣角处开始徐徐消融在虚无中。 直至最后一丝残影消散无痕,方寸之地空无一物,天地皆归鸿蒙。 光影缭乱,再睁开眼他们已经回到了那间饭馆,现实中刚过去几分钟,屋中仍然一片黑暗,桌上的蜡烛早已熄灭。 一切都结束了。 终于回到了现实,沈维心忧朋友,气还没喘匀就急急忙忙道:“祖宗,叶松还在他们手里。” “我知道,”沈寂然用指节揉了揉太阳穴,快速结束的后遗症让他有些头脑发晕,“门窗打开吧。” 沈维两腿一并拢,立正道:“遵命祖宗。” 他颠颠地开了窗户,然后跑去门口主动推开了门,侧过身:“祖宗您请。”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沈寂然抬手遮了遮,又被沈维的反应逗笑了:“不怕我了?” 沈维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刚刚和沈寂然待了几分钟,虽说沈维不会就这样信了沈寂然是叶家祖宗的事,但他确信这人是有些真本事的,叶松还在那些人手里,要是想把人讨回来,还得靠沈寂然。 屋外,叶松就躺在地上,那老道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拽能把人拽出事,老板想打电话叫救护车,被他拦下了,他摆出一副冷静的模样——但有些滑稽,因为他口不能言,只能用手机打字道:“不用叫救护车,他这是中了邪,120没有用。” 老板半信半疑地举着手机,没拨号,但也没放下。 老道呼出一口气。 怎么办?这人叫不醒,可能是真撞上了什么东西,要是出事了他绝对跑不掉,但……万一没事呢?要是叫了救护车,把这事闹大,他在这附近的名声就毁了,砸了饭碗,他以后靠什么讨生活? 老道的目光落到门上,那人刚刚嚣张得很……就说是他干的,只要这小孩出了事,不管沈寂然抓没抓到那个所谓的“灵”,他都难以翻身。 房门被里面的人打开,老道看着来人眯起眼睛。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客官走过路过可否点个收藏或者留个评论~单机码字有点孤单呀~ 第6章 后人 沈寂然走出门来。 老道嘴皮一动,发现自己嘴上的咒解了,立即冷笑一声道:“诶呦,‘大师’出来了,您这一进去就损兵折将啊,里面的那什么灵抓到了吗?” 沈寂然不欲与他多言,只道:“抓到了。” 他走上前去,想查看叶松的状态,老道却带着几个学徒挡了过来。 沈寂然掀了下眼皮:“你这是什么意思?” “刚刚一时不察让你进去是我粗心,谁知道你用了什么妖术以这孩子为代价抓了那屋里的鬼?”老道拿出一个罗盘似的金属制品,单膝跪地往地上一扣,他们和沈寂然两人间立刻升起一道写满金色梵文的透明屏障。 他站起身,冷声道:“这是我家的传家宝,发动时生出的屏障无人可破,有我在,你别想再伤这孩子。” 只要捱上一段时间,那个叫叶什么的小孩的身体情况再差一些,只要让旁人看见他和沈寂然动了手,到时就可以说是沈寂然练邪术,把那屋里的鬼引到了这孩子身上,他大意了没能及时阻止,只来得及保下这孩子的命。 来来往往的行人见着平地起金光,皆驻足观看,拿出手机拍照,有胆子大的,甚至过了马路凑近来看。 沈寂然看着地上的东西皱起眉:“你确定这人和归魂人没有关系?” 沈维:“应该没有吧,怎么了?” “他拿的那东西……”沈寂然皱眉道,“好像是我小时候无聊做的。” 他隐约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好像还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无聊,就愿意做各种各样的小东西。 这道士手里拿的好像是个半成品,有很多漏洞都没补。 沈维:“啊?” 不是,什么东西是谁做的? 沈寂然抽出张空白符纸,向前甩出,落到那屏障左下方两列梵文中间,只听得一声脆响,那“无坚不摧”的屏障骤然粉碎。 老道站在最前方,被破碎屏障冲击得连退数步,沈寂然收回手,向躺在地上的叶松走去。 “站住!”老道这时终于知道害怕了,沈寂然往前走一步,他就向后退一步,还把几个学徒拽到了自己面前。 但沈寂然根本没心思搭理他,没了碍事的人,他走近了叶松,蹲下身检查他的状况。 老道见沈寂然没对自己出手,转身欲走,沈维连忙叫沈寂然:“祖宗——” 沈寂然甩出一张符,符纸精准无误地落在老道后脑勺上,他浑身一僵,木板一样直着倒了下去。 学徒们见状不妙,顷刻间做鸟兽散。 沈维见沈寂然解决了这一干乌合之众,心思转了转,他走上前弯腰捡起了老道落在地上的“法器”,搁在手里翻看片刻,就拿着东西蹲到了沈寂然身边:“叶松怎么样了?” 沈寂然一手覆在叶松胸前,柔和的白色光晕从他掌心溢出,如同柔软的白纱,在叶松胸口流转片刻,而后没入他的胸腔。 沈寂然移开手:“无碍了。” 万幸,叶松应该是因为有归魂人的血脉,本身魂魄就比旁人强悍些,因此魂魄虽然因为阴阳交替不稳,但在沈寂然的压制下也很快平静下来。 沈寂然话音刚落,叶松就咳嗽起来,茫然地睁开眼睛。 沈维连忙扶着叶松坐起身:“你怎么样?” 叶松茫然的:“我?我怎么了?” 他刚才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噩梦,梦里一会被鬼怪追杀,一会又回到了高考考场,卷子上的题一道都不会,一会又到了末日,地球被丧尸占领,就剩他一个活人,他一觉醒来只觉魂都要散了。 第8章 沈维道:“那个道士要害你,是祖宗救了你。” 叶松扬起眉毛,沈维肯定地点点头。 “你手里什么东西硌着我……”叶松伸手向后摸去。 “啊,对了,”沈维拿出老道那“法器”,问沈寂然说,“这东西背面还刻了字,是祖宗您刻的吗?” 沈维将它正面朝上递给沈寂然:“给您,物归原主。” “你留着吧,”沈寂然没伸手接,站起身说,“等有机会再给你加固一下。这东西原本是我小时候送给一个故交的,上面刻的应该是沈,算来那位应该是你祖宗。” 沈维笑着应了一声,将它塞进兜里。 他眨了眨眼睛,那背面刻着的,的确是一个沈字。 或许这人,真是叶家的祖宗。 毕竟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归魂人和现在的他们完全不同,听长辈们说,那时候的归魂人是真的身有传承,甚至有人敢凭一己之力定万民生死,从阎王手底下拿人。 这些话一代一代传下来,多少有些艺术夸大成分在,但夸大归夸大,若真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这种话也不会传出来,他们的祖宗总归该是和普通人有些不同的。 沈寂然瞄了那老道一眼,而后问沈维:“你们现在的官府,管这种人吗?” “管!”沈维说,“坑蒙拐骗、故意伤人,他刚刚就是想耗时间,等叶松出事,这种人履历绝对不会干净。” “我不太想和官府扯上关系,”沈寂然实话实说道,“我的身份不好解释。” 远处,老板娘也醒过来了,听着他们的对话,推了丈夫一把,让他过去。 老板就算听不明白他们说的个别语句,看了半天也看明白那老道是骗子了,他走上前来:“您不用多虑,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他拿了我们不少钱,够立案了,我会报警的,谢谢您啊。” 这假道士以前常在附近帮人驱鬼做什么法事,揽了不少钱,骗了不少人,此刻那些围观群众都慢慢聚拢过来,脸上的表情都不太痛快,想来有这些人在,应该也没沈寂然他们什么事了。 “您家饭馆里的灵我收走了,往后不必担心,它不会再来,饭馆也可以正常经营,”沈寂然说,“贵夫人既然已经醒来,便是无碍了,最近少操劳、多补身子。” 老板连连道谢,他想再给沈寂然拿些酒,沈寂然不收,只好改口道日后他们再来一定请他们吃饭。 “走吧,”沈寂然问两人说,“接下来去哪?” “您不是还要送贺云入轮回吗?”沈维盯着沈寂然的袖子问。 叶松:“贺云是谁?” 沈寂然轻咳一声,拢了拢衣袖:“此事改日再说,我想先找个地方休息。” 他想仔细看看那枚发光的玉佩,以及,他记得自己曾经送人往生是需要用琴的,但一时半会他又想不起自己把琴放在哪里了,所以暂时没办法把贺云送走。 “来我家吧。”沈维自告奋勇道,“我爸妈常年出差在外,家里就我一个人,我们没吃饭回去也可以点外卖。” 沈寂然:“好。” 点外卖是什么?是一种吃食吗? “那个,”叶松局促地开口,“我爸妈还在我爷爷奶奶家等我,我这么长时间没过去他们可能会担心,我得先去一趟。” “你去吧,”沈维说,“祖宗这交给我就好,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叶松不放心地嘱咐道:“他还没有住处,你看看有没有办法。” “知道了,知道了,”沈维把叶松推到了另一边,“快走吧。” 沈维明白叶松这一上午下来是真的害怕,以前叶松就对乱七八糟的奇闻异事从不好奇,对神神鬼鬼之类的事更是能避则避,遇着今天这种事,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一定只想跑得越远越好。 叶松拍了拍沈维的肩膀:“多谢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维送走了叶松,又回到沈寂然身边,他满脸蠢蠢欲动地问道:“祖宗,您介不介意先住我家?” 此中二少年本就有些三观跟着五官走,再加上在方寸中见了沈寂然不同常人的一面,又基本确认了沈寂然的身份,头脑一热就中二病发作,现在是非常想和沈寂然套近乎。 他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觉得每天都如出一辙的日子太无聊,希望能过得更精彩点,像一些冒险小说里写的一样,经历点不一样的事。 “那就叨扰了。”沈寂然欣然同意,正好他也想去看看这些后辈如今是过着怎样的生活。 —— 沈维家是典型的中式装修,地上是深棕色的地砖,墙上绘着山水,满屋都是雕花的红木家具,沈寂然待在这里,反倒比在外面更能适应。 “你们家里,”沈寂然坐在沙发上犹豫着开口,“你们家有没有什么家传的东西,比如古画,古书,或者器物之类的?” “没有吧,”沈维一进屋就在厨房忙忙活活,说话时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要是真有什么古董,估计早被我爸拿去卖钱了。” 沈维说完又给自己吓了一跳:“他不会真拿去卖钱了吧?” “无妨,”沈寂然道,“只是随口一问,不必挂怀。” 沈维放下果盘坐到沙发上:“祖宗,已经中午了,要不我现在点个外卖?” 沈寂然皱眉:“外……卖?” 沈维比划道:“就是午饭,现在可以送货上门。” 沈寂然点头:“麻烦了。” “祖宗您想吃什么?”沈维拿出手机翻着外卖,“饭菜,面条,还是包子馅饼?诶,你们那时候没有麻辣烫吧,要尝尝吗?我们现在很多人爱吃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手指上滑,发亮的手机屏幕快速滚动,沈寂然目不暇接地看着上面色泽鲜亮的繁多菜肴,还有雪白滚圆的汤圆和冒着热腾腾蒸汽的包子,他越看越觉这叫手机的东西神奇。 “麻辣烫吗?我不太能吃辣,”沈寂然回答说,“能少放辣吗?” “当然,”沈维十分乐于让千年前的老祖宗尝试现在的菜肴,积极地询问道,“您有忌口吗?或者不喜欢吃的菜?” 沈寂然:“没有,少放辣就好。” 沈维手速飞快地下了单:“好嘞,点好了!” 沈寂然看着沈维手机屏幕上支付成功的页面,又垂下眼。 他没有手机这个现代人打发时间的工具,现在又不像过去,无聊了可以弹琴作画,可以游船听戏,他的手指一圈一圈转着玉佩下的穗子,视线在屋里晃了一遍,最后开始看着斜对面的黑色电视屏幕出神。 沈维觉得不能让沈寂然在这里干坐着,见状立即问道:“您要看电视吗?和你们那时候说书听戏差不多,就是有人在里面演戏,什么节目都有,挺有意思的。” 沈寂然:“不必了。” 沈维寻寻觅觅地在家里转悠了几圈,又从书房门口探出头:“您要看书吗?宋朝元朝明朝的史书都有,您可以看看这一千多年都发生了什么。” 沈寂然:“先不看了。” “那您要吃葡萄吗?”沈维溜达到厨房,打开冰箱门问。 沈寂然面前的苹果还没吃完,但他还是叹了一口气道:“好。” 这孩子忙忙活活的样子沈寂然都看在眼里,只是光阴是会留下痕迹的,而一千多年足以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这不是在悲秋伤春,只是一时半会他还做不到和原先一样,也没有力气让自己变得鲜活。 “尝尝酸不酸。”沈维洗好了葡萄,用盘子装着放到茶几上。 沈寂然道了声谢,捏了颗晶莹丰润的葡萄在指尖,慢慢地剥下深紫色的外皮。 他的动作并不娴熟,透着意兴阑珊的懒散,像是被人照顾惯了,所以很少亲手做这种事。 “有点酸。”沈寂然说,“不比我之前吃过的葡萄甜。” “那您多担待,”沈维仰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现在才有了一点后知后觉的疲惫,“对了祖宗,您为什么答应和我回来啊?” 虽说一起进了一次方寸,算是相识了,但他们到底才认识几个小时,这决定还是太过仓促。 沈寂然拿葡萄的动作停顿片刻,而后又重新捻起一颗道:“因为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也姓沈,说不定你是他的后人。” “朋友?就是您刚刚说的送法器的那位吗?”沈维闻言眼睛都亮了,一骨碌爬起来,满脸都是期待,“您方便说一下他的名字吗?说不定我听说过。” 沈寂然轻笑道:“你听说过什么?” “我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总和我讲一位祖宗的故事,说他天生银发,于归魂一事十分有天赋,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大约是一千二百多年前,他和各家年轻一代归魂人一起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救下了很多很多人。”沈维道,“不过听说他的结局不太好,他那一代好像是最后一代归魂人,再之后的后辈虽有传承,却很难再行归魂一事。” 第9章 沈寂然眼神微微一动:“他叫什么?” 沈维撑着身子用叉子扎了块苹果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像叫……沈寂然。”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 第7章 认祖 “关于他,你还知道些什么?”沈寂然问。 “只知道他和那一代归魂人做了件震惊天地的事,每次我问父亲到底是什么事,他就不同我说了,还说爷爷也没有告诉过他,”沈维又拿了颗葡萄道,“不过我知道的这些说不定也都是后人杜撰的,当不得真。” 沈维又道:“您还没说您的朋友叫什么呢。” 沈寂然含糊地应了一声。 该怎么说呢? 说“不好意思,我记错了,我其实是你祖宗”? 还是说“您祖宗上了别人的身,现在你面前这位是你祖宗”? 或者干脆不解释,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就好了。 沈寂然垂下眼,指尖轻轻转了下捏着的葡萄,“我确实想起了一些事,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再出岔子,我应该是沈寂然。” 他懒得再编理由搪塞,何况纸包不住火,任何事情都会有暴露的一天,所以他现在想说也就说了。 沈维听着他的话,脑子上冒出一排问号,这一次他丰富的想象力也没能跟得上:“您不是从叶家祖坟里出来的吗?” “不错,”沈寂然说,“你就当我是借尸还魂,找错身子了吧。” “我懂了,祖宗,”沈维说,“所以您现在是沈寂然的魂,叶无咎的身体,对吧?” 沈寂然:“嗯。” 中二少年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听着又一桩匪夷所思的事情,思绪飞快地一抡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祖宗,我想知道长辈们总说的传承,就是让元气消散吗?我们身为归魂人,是不是只要身怀传承就也能做到?” 沈寂然没想到沈维听完自己说的话,关注点能如此与众不同,看了他半晌,才道:“沈家虽传承未断,但归魂的技法已经失传,后人空有能力,却无法再行此事了。” “所以您醒过来了呀!”沈维兴奋地说,“祖宗您教教我呗?我肯定不让它失传的!” “不教。”沈寂然剥好葡萄放入口中。 “哦……”沈维如果身后有个尾巴,现在应该已经耷拉到地上了,他蔫蔫地重新瘫回沙发上。 门铃声响了起来,沈维磨磨蹭蹭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 他刚从外卖员手里接过两碗麻辣烫,就听见沈寂然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我不愿意教你,归魂不是儿戏,即便你是我的后人,我也不能就这样轻易教给你。” 何况传承虽未断,现在的归魂人也已经没了归魂的能力,就算想做点什么,也只能是些琐碎小事。 沈维一怔,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他沉默地走回客厅,将麻辣烫放在茶几上,然后来到沈寂然身前,规规矩矩地站好。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沈寂然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家里人提起沈寂然的结局时也常常唏嘘。 这样的一个人,后世却欲言又止地说他的结局“不太好”,那该是怎样的结局呢? 沈寂然正要伸手去够麻辣烫,余光扫了他一眼道:“你做什么?” 沈维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猝不及防,沈寂然手还没碰着麻辣烫的袋子,半路就拐了弯去扶人。 “你这孩子跟哪学的这些?”沈寂然一时哭笑不得,“不必拜我,我已不是这个时代的神灵。” “为何不必?”沈维抬头问,“我拜的不是神灵,是先祖。” 世间万事短如梦,任何东西皆是转瞬即逝,唯有这一身血脉一直伴着他,自他出生起,到他消散在这人世间。 他想,只为了这一点,他也合该拜一拜沈寂然。 沈寂然眼底有光闪动,但他很快就垂下眼,瞳孔在睫毛的半遮半掩下透不出一点情绪,他到底松开手,让沈维拜了下去。 转眼千年,已将世界等微尘,空里浮花梦里身,这一拜,才终于让沈寂然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人世间仍有着那么一点微末牵连。 然后这微末联系可能是今天累着了,腿一软差点自己跌个跟头。 沈维红着脸重新爬起来,若无其事地转身要走:“家里有酒,我给您倒一杯——” “我不喝酒,”沈寂然把外卖袋子拖过来,说,“用麻辣烫替吧。” “可是,”沈维犹豫道,“拜祖先不该用酒吗?” “谁说的?”沈寂然回答,“拜神祭祖,人家爱吃什么就应该用什么,祖宗爱喝酒,就倒酒,祖宗爱吃麻辣烫,就准备麻辣烫,记住没?” 沈维:“啊?” 沈寂然不再管他,自己端了一盒出来把盖子打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 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饥饿感一巴掌打到了脑后,他眼里只有这碗麻辣烫。 “嗯,确实不错,”沈寂然说着把另一盒麻辣烫推到沈维面前,“好了,你也赶紧吃饭。” 沈维觉得自己一时兴起似的拜祖先实在有些草率,可祖先本人显然对麻辣烫的兴趣大于所谓的仪式感,沈维只好听话地拿起筷子闷头吃饭。 他趁着夹菜的空档偷看了沈寂然一眼,心想,他们家的这位祖宗除了有时候不明白当下的一些东西之外,看起来真是和“祖宗”两个字搭不上半点关系。 “这面条放少了。”沈寂然评价说。 沈维:“……下回可以自选菜品,多加点面就是了。” 沈寂然欣然应道:“好啊。” “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沈维问。 “既然活过来了,那就好好把这辈子过完。”沈寂然说,“一千多年前的旧事很多我都不记得了,所以很多事我暂时都还没有头绪,先想办法把贺云送入轮回吧,顺便找找现在有没有我能做的营生,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在你这。” “吃饭的话多双筷子的事,而且我家空房间也多,这些祖宗您不用担心,不过您要想办法找回自己的记忆吗?”沈维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无论是谁,没了记忆都应该会着急寻找的吧。 人的记忆总是承载了太多东西,情感、光阴、曾经的自己,他觉得就算是自己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学生,一旦失忆,也会拼命去想起来,更何况是沈寂然这种并不普通的人。哪怕沈寂然看起来似乎不甚在意,其实心里也一定是着急的—— “不找。”沈寂然放下筷子问,“你家有茶——有水吗?” “水还没烧,”沈维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问,“饮料喝吗?就是水果汁。” 沈寂然:“随便什么都可以,有点辣。” 沈维看着面前的老祖宗,他生得清冷,身着谪仙似的白衣,却举着玻璃瓶咕咚咕咚灌着生榨,面前还摆着一份吃了一半的麻辣烫。 “您……”沈维“您”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您为什么不找记忆?” “不知道去哪找,”沈寂然放下生榨,抽了张卫生纸擦嘴,“而且我会抓鬼抓灵,只要找到办法把他们送走,就能把该做的事都做完,这比找回记忆简单得多。” “可是……”沈维蹙着眉还是不能明白。 沈寂然淡然道:“可是什么?可是没了记忆,连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 沈维点点头。 “已过千年,就算真的想起来了,和我有关联的人也都不在了,”沈寂然夹了片土豆放进嘴里,“与其花心思去想之前已经忘记的种种,不如记住我今天吃了一顿好吃的麻辣烫,唔,这饮料也不错。” 沈维彻底没话说了。 不是他的错觉,他这个老祖宗就是心大。 窗外又下起了微雨,扫在窗子上,留下稀疏的细长水痕。 沈维将两个人吃剩的外卖盒收拾好放到门口,沈寂然单手拄在沙发上感慨:“现在真好啊,什么都这么方便。” 沈维的手机响了,是叶松打来的电话,他拿着手机钻进了卧室。 沈寂然无所事事地站在窗户前,看了一会楼下大爷坐着小板凳聊天下象棋,自己也转身下了楼。 他自觉坐不明白电梯,所以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楼梯。 雨刚开始下,沈寂然走下楼时又停了。 沈维家的小区并不在城市中心地带或是繁华街区,但也不偏远,住户年龄上到八旬老人,下到襁褓婴儿,白天该上班的都去上班了,小区里就成了这些“闲人”的天下。 每两片花坛中间都有块空地,空地上摆着石桌石凳,老人就在上面打扑克下象棋,小孩在院里围着楼疯跑抓人,还有年纪大点的孩子正坐在各种健身器材上晃悠。 沈寂然之前在叶家祖坟把叶松吓跑的时候从供品中拿了一把瓜子边嗑边等人,后来叶松回来了,他就把瓜子揣进了衣袖里,现在他正是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索性又把瓜子掏了出来,一边嗑一边看。 第10章 他溜达到花坛中间的空地上,见一张石桌旁有两个老人正在下象棋,便驻足观看。 “来一局吗小伙子?”这两个老人虽已两鬓斑白,但生龙活虎、气若洪钟的样子委实不像六七十岁的人,大概很少被年轻人围观下棋,其中一人热情地招呼着他。 “不了,您接着下,”沈寂然笑道,“我不太会,也就看个热闹——您二位吃瓜子吗?” 他说着将一把瓜子放在桌上。 “小伙子这么年轻,怎么没去上班啊?”他们也没和沈寂然客气,抓了几颗瓜子在手心。 “今天休假。“沈寂然胡诌道。 “工作日也休假啊?“另一个人说。 沈寂然:“嗯,上面是这么安排的。” “小伙子长得真俊,穿得也漂亮,之前怎么没见过过你,你结婚了吗?” “我来这边探亲,”沈寂然顿了顿又道,“我结过亲了。” 作者有话说: ---------------------- 已将世界等微尘,空里浮花梦里身。——苏轼《北寺悟空禅师塔》 感谢观看 第8章 故友 沈寂然觉得自己死之前可能天天被家里人催婚,否则不会别人一问就下意识说自己结过亲。 “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两个老大爷都是一脸八卦。 沈寂然道:“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嗯,温柔贤惠,勤俭持家。”他按照见过的大多数老人给小辈找媳妇的眼光胡扯着。 其实沈寂然本人其实并不在意伴侣是否温柔贤惠,是否勤俭持家,若是看对眼了,对方就是天天冷着张脸不说话,天天买一堆破铜烂铁堆在家里,他也照样喜欢。 沈寂然凭借着天生胡编乱造的功夫,没一会就和两人打成了一片。 “嘿!将你军!”一人重重拿起又撂下一枚車,兴奋地大喊,“光顾着和小年轻说话了吧?这回可是你输了!” 对方显然不服,他拍了拍沈寂然道:“来小伙子你坐我这,我教你下,看我怎么带你大杀四方!” “你们二对一啊!” “他不会,算什么二对一,你玩不玩?” “行,行,玩玩玩。” 等到沈维急得浑身是汗地找过来时,沈寂然已经坐在凳子上被大爷指点着下棋了。 “祖宗啊,”沈维欲哭无泪,“您出门前倒是和我说一声啊,我还以为您丢了。” 沈寂然莫名其妙道:“我这么大个人,为什么会丢?” 沈维无言片刻,又想的确如此,何况人家是祖宗,想去哪里又何须同他报备? “您这瓜子哪来的?”沈维看他从衣袖里又掏出一把瓜子,开口询问道。 “从叶家……那个园子顺的,你吃吗?”沈寂然看了眼正在下棋的两人,觉得自己说“祖坟”的话这些人可能会忌讳。 沈维一脸麻木:“我不吃,谢谢。” 他忍了一会,没忍住又问沈寂然道:“祖宗啊,您当时就那么饿吗?” 就差这么一口吃的?这人当年不会是饿死的吧? “打打牙祭而已,”沈寂然道,“归魂人晓阴阳,我通生死,百无禁忌。再说这本来不就是祭祖用的吗?给我也一样。” 而这两位老人是从他手里接过的瓜子,自然算不得冒犯已故之人。 沈维被他的强词夺理震惊成了哑巴。 “这是你弟弟?”和他下棋的大爷分心看了沈维一眼。 沈维回过神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是——” “是我堂弟。”沈寂然毫无心理负担地给自己降了辈。 沈维闻言差点给他跪下。 “你别在这赖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沈寂然冲他摆了摆手,“我能找得着回去的路。” “……行吧,那你到时候按门铃,就是单元门旁边的那个小东西,按0503就行,”沈维不放心地嘱咐,“要按0503,按503我接不到的。” “知道了,”沈寂然问身边的大爷,“我下一步走这个卒行吗?” “不行不行,那这不正将军呢吗?你得走这个,诶——将军!” “将军什么啊你就将军,”对面不满道,“就知道在小年轻面前显摆。” 沈维又看了一眼这位下棋的“小年轻”,他也不知道沈寂然听没听清自己的话,但也看得出自己插不上话了,只好转身离开。 反正沈寂然下棋的这个位置在楼上也能看到,他勤看着点人就是了。 半小时后,沈寂然玩够了,依言按响了沈维家的门铃。 沈维给他收拾出了一间客房,被褥都铺好了,晚饭后无事可做,他便回房休息休息。 客房里,沈寂然曲着一条腿躺在床上,一手垫在脑后,一手将玉佩举在面前,闭上眼放出灵识探向玉佩。 “沈寂然……”一声低语隔着漫长岁月呼啸而来。 “什么?”他睁开眼。 无人应答。 客房的窗帘是白色薄纱织成,窗子敞开了一半,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帘幕轻轻晃动,摇曳着朦胧的光影。 沈寂然仍然拿着玉佩,玉佩下的穗子垂在下方,那一声轻诉犹在耳畔,温柔又悲伤,如同呓语。 是谁在叫他?玉佩里藏着谁的魂魄吗?又或者只是有人在玉佩里留下的空洞回音? 沈寂然闭上眼,再次将灵识探入玉佩,攥着玉佩的手放到床上,恍惚间,他仿佛听到有人隔着漫长的岁月,无数次唤起过他的名字。 “沈寂然。” 珍重的。 “沈寂然。” 呢喃的。 “沈寂然。” 沙哑的。 然后他听着了一声叹息。 藏在一声声呼唤中,熟悉得令人难过。 沈寂然蹙起眉,这是谁的声音?是谁留有神识在玉佩中吗? 碎裂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不断碰撞,却始终无法聚合成一团,碎片的边缘将血肉割得钝痛。 意识模糊间,他脑海中莫名冒出了一个景象,不知是他的记忆还是幻象,他看到面前坐着一个人,身形隐在白雾里,他只能看见那人单手执书卷,是一个很放松的姿势。 那人道:“我们总是在这丹枫山,长此以往,留存于世的元气会向这里聚集,往后怕是会有隐患。” “想那么远做什么?真要有隐患,那也该是上千年后的事了,让后人去愁。”他晃悠着袖子,袖子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碰撞出声。 “别晃了,”那人拨了下他的袖子说,“今天不是收了南宫的酒吗?小心撞着你的琴。” 又一声脆响,像是酒坛子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又像是玉佩轻磕出响。 沈寂然猛地睁开眼,从不只是幻象还是哪段记忆碎片中回过神来,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人在人间,鬼在阴间,不生不死的灵在方寸之地,这是此方天地的规矩,如果去了不属于自己的地域,即便及时离开,短时间内身处过异地的人也会魂魄不稳,归魂人亦不例外。 不过归魂人的魂魄较常人强悍,因此从方寸出来时的表现一般只是睡眠时多梦而已,但沈寂然的情况有点特殊——他的记忆是缺失的,而且他在之前那个方寸里为了快点出来,损耗了太多心神。 所以沈寂然此时是神魂不稳的。 任何事情只要发生过必然会在人心中留下痕迹,所谓的全然忘却,也只不过是记忆碎裂的太过完全,无法拼凑到一起而已。 而魂魄不稳恰巧会导致这些粉碎的记忆粉末互相碰撞。 沈寂然握着玉佩,眼前阵阵发黑,尘封在最深处的记忆似是松动了几分。 他什么都听不清了,外界的风声、屋外沈维的走路声,都好像隔在那么远的地方,在他耳中模糊成不清晰的背景音,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空茫。 像是脑中忽然撞出了一声钟响,又像是有一捧冰雪顺着脖领灌进了衣服中,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来。 他未清醒片刻,便彻底昏睡过去。 “沈寂然。”有人站在屋外喊他。 “来了来了,祖宗别催了。”他一边将翻找到的书从书柜中抽出,一边问来人,“南宫和子玄都到了?” “就差你了。”远处的人抱着胳膊说。 那人束着高马尾,站在一片灿烂的春光里,庭院中有桃花瓣落在他发间,又被他不解风情地拍开了。 沈寂然小跑过去将一本书拍到他怀里:“你要的酿酒方子。” 他一手接过书,一手扶住对方的手臂。 “小寂然,你又和无咎聊什么悄悄话呢?”一人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步跃到两人身边,勾住沈寂然的脖子。 “商量接下来去哪,”沈寂然转头道,“南宫,这次可不能听你的了,上次陪你去吃酒,你倒好,把人家店都给砸了,我爹后来知道差点不远万里跑回来打我。” “我那是路见不平!”南宫彻为自己辩驳,他眉眼锋利,脊背挺直,腰间佩刀,手中执箫,与叶无咎相比多了几分看得见的锋芒。 第11章 叶无咎悄无声息地将书塞进袖中,沈寂然冲他眨了眨眼。 “去听戏,”一青衣少年摇着折扇慢悠悠走过来,“我包了船,咱们四个游湖听戏去。” 少年生了一双桃花眼,折扇半遮面,风流天成。 “大手笔啊子玄!”南宫彻一巴掌给谢子玄拍了一个踉跄。 谢子玄揉着肩膀郁闷道:“没你的酒钱。” 南宫彻登时一脸苦像:“子玄——” 叶无咎拍拍他的肩膀,打断他道:“稳重点。”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正是人间三月天。 谢子玄选的地方也好,湖两边有临水的酒楼,酒楼开着窗,船从水中央划过,有人烟又不吵闹。 少年不喜一叶扁舟,悲春伤秋,少年喜欢热闹,喜欢岁岁轻狂。 船上的戏子开了嗓。 三尺戏台,粉墨登场。水袖丹衣,人间事皆入了曲。 “你的酒。”谢子玄到底没真克扣他的酒钱,扇子一转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坛酒,放到南宫彻的桌上。 沈寂然坐在船边,望着远处的莲花。 台上戏子唱罢一曲眉目传情,又是一曲情深不寿的悲欢。 沈寂然忽而起身,足尖点地,踏出船去,他飞快地踩过几片荷叶,白衣翩跹,手腕一翻,就将一朵莲蓬折了下来。 “叶无咎,接着。”他将莲蓬抛掷过来。 叶无咎本就在看他,一抬手就将沾着水珠的莲蓬接在了手心里。 “小寂然,我们的呢?”谢子玄拄着下巴问。 沈寂然应道:“等着。” 话音未落,已有三朵莲蓬在手。 洁白的衣角扫过坠着露水的荷花,少年眉眼明亮、神采飞扬,所经之处撩动几朵芳菲,他又踏着荷叶跃回船上。 谢子玄站起身,从沈寂然手里抽出一朵莲蓬,折扇不轻不重地往他肩上一敲,道:“公子今年贵庚,可有心上人了?” 沈寂然两指夹住扇子,倏地抽出来道:“小生年十四,尚未遇良人。” 谢子玄伸手去抢他的扇子,沈寂然侧身让开,转手背到身后:“一扇换一花,这是风雅,公子怎的还不愿意?” “风雅皆是附庸罢了,”谢子玄抬手做拭泪状,“这折扇乃心上人所赠,实在是无法割爱,公子若肯归还——” 南宫彻手中的酒坛子突然消失,谢子玄衣袖一抖,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酒坛子来:“公子若肯将折扇归还,这坛酒就赠与你了。” 南宫彻暴起:“谢子玄!你又抢我酒!” 谢子玄连忙将酒坛揣进怀中逃之夭夭,边逃边喊:“你都喝多少了!再喝就醉了,你爹又要怪我!” 南宫彻紧追其后:“我又不告诉爹是你给我喝的!” 酒楼上的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皆是习以为常。 “南宫少爷和谢家少爷又打起来了。” “谢家少爷又不给他喝酒了吧?” “诶呦少年郎啊,喝点酒怎么了嘛,南宫家管得也太多了。” “话别说这么早,你数数那船上摆的酒坛子。” “一、二、三……六坛,怎么了?嚯,都是南宫少爷喝的?” 沈寂然在船上坐下,戏幕一起一落,又唱起了下一折。 “他们估计要好一会才能打完,”他又递了一朵莲蓬给叶无咎,“咱俩把这分了吧。” 叶无咎接过来,并将一盏剥好的莲子推到他手边。 沈寂然眼前一亮,立刻扔了一颗在嘴里:“我说你刚才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干什么呢。” “对了,那酒方子可别让南宫看见,不然他又要来吵。” 叶无咎:“我明白。” “这折戏叫什么?之前从未听过。”沈寂然问。 叶无咎:“戏本子在子玄手里,我也不知。” 沈寂然“唔”了一声,“要是以后天天能听着戏就好了。” 看台上的人水袖一甩,便落入人间的爱恨嗔痴、家国天下里。一番纠葛之后,或是双宿双飞,或是走了、散了、殁了,但无论结果如何,他们总能在下一场戏里再相逢。 生旦净末丑,唱上一曲短暂但永不落幕的故事。 “你别泼我水啊,追不上就出阴招,要脸不要——接招!” 水面上追逐的两人从抢酒坛变成了泼水,三岁小孩也不会比他们更幼稚,戏曲一折接着一折,叶无咎仍在剥莲子,沈寂然吃的比他剥的快,盘子空了,他趴在桌上闭目听戏。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 又一折戏落了。 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张可久《人月圆·山中书事》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长生殿》 感谢观看~ 各位看文开心哦 第9章 归魂 “醒醒,祖宗,祖宗?”沈寂然被人从梦中叫醒,他抬手遮着眼,有一瞬的茫然。 “您这是怎么了?”沈维站在门口道,“怎么都叫不醒。”而且周身好像罩着一层看不到的屏障,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踏进这屋子半步。 沈寂然撑着胳膊坐起身,玉佩从手心滑落:“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什么梦?”屏障不见了,沈维走进屋好奇地问。 “记不清了。” 只记得梦里有人唱黄粱。 沈寂然手指缓缓擦过玉佩表面,又想起自己彻底睡过去前,看到的那一小段画面,于是甩袖,一把七弦琴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一变故给沈维骇了一个趔趄,他向后一跌撞上了门框。 沈寂然闻声也不抬头,只道:“你小心点,门框撞坏了我就没地方住了。” 他手扶在琴上,琴身通体深棕色,后背刻有两行字: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最下方刻着一个章,章的内容是一个“沈”字。 沈维离开门框,揉着肩膀道:“重点是这个吗?你这琴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不错,”沈寂然一手按着下眼皮,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说,“要找人抓我吗?” 沈维:“……” 沈寂然贫够了嘴,手一翻,琴又消失在了袖中。 他下床洗完漱,回到客厅问沈维道:“你今天有事吗?没事的话和我出去走走。” 沈维正斜倚着沙发靠背玩手机,闻言立刻弹射起来,他兴致勃勃道:“我没事,我们去哪?” “我也不知道那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叫什么,”沈寂然说,“有地图吗?我找找看” “有。”沈维火速掏出手机分屏查找,不出两分钟就把手机递到沈寂然手里时,屏幕上一半是现在的地图,一半是千年前的地图。 沈寂然拿着手机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真厉害。” 沈维得了老祖宗的夸奖,立刻喜上眉梢,身后看不见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沈寂然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指给他:“这里,南鸣江,是打车过去吗?” “在隔壁城市,高铁更快,但是高铁需要身份证,我们还是打车去吧,就是贵点。”沈维在手机上打好车说,“等回来我给您买个手机,这年头没有手机做什么都不方便。” “算了吧,”沈寂然说,“我用不明白那东西,太麻烦。” 他都已经白吃白住在这了,总不好再收沈维的东西,等他自己找到营生再买也不迟。 沈寂然伸手去开门,手臂却被人碰了下,他转回头,见沈维正好奇地扒拉着他的袖子:“所以琴是真变没了吗?还是说您把琴藏哪了?” 沈寂然扯回袖子道:“多大人了,稳重点。” 沈维:“老祖宗,我才十八。” 沈寂然“哦”了一声,不知搭错了哪根弦,胡言乱语道:“我也才十四。” 沈维撇着嘴刚要反驳,忽然又想,这人死之前不会真的才十四岁吧?他仔细打量了沈寂然一番,又觉得可能性不大,十四岁就过了一米八,除非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沈维:“话说我们去南鸣江是要做什么?” 沈寂然:“送人往生。” 沈维:“是贺云吗?” “是很多人,”沈寂然说,“之前我们在那里留下了一些漏洞,原想着交给后人去补,但现在的后人已经做不到了,所以只好我去。” 沈维:“很危险吗?” 沈寂然:“不危险,这个漏洞本就该千年后补的,我们那时候时机不对。” 归魂人常聚的地方会导致元气聚集,每一代归魂人送人往生时都习惯去丹枫山,千百年来,丹枫山聚集了许多逝者的元气,无处可去,不能往生,而真正要解决这些因他们而来的元气,应当是在归魂人即将消失或是再也不会去丹枫山的时候,也就是现在。 他们到楼下时沈维叫的车已经到了,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他们刚上车时她同他们搭了几句话,然后就安静下来。 第12章 车程两个多钟头,沈寂然一直闭眼睡着,一千多年实在太久,即便醒来,他一时也难以脱离之前的状态。 南鸣江畔细雨绵绵,却在车停稳后渐渐止息,零星几滴水珠落在车窗上,沈寂然睁开眼。 下了车,两人沿着江畔慢慢朝前走,雨后地面潮湿,一江秋水清朗洁净,沧波万顷。 “一千多年前,这里是一座山,名为丹枫,人迹罕至却并不荒芜,”沈寂然说,“那时候我和几个朋友常来这里,我弹琴,他们一个画画,一个写诗,一个焚香,转眼间,一天就过去了。” 沈维问:“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偶尔能想起一点模糊的影子,但拼不起来,”沈寂然化出琴,抱在怀里,“他们长什么样子,说过什么话,我都记不清。” 只记得当年红枫满山,有少年人的欢笑声。 而今,浩瀚的江面上,依稀仍有旧时山林的倒影。 “你找个地方休息吧,”沈寂然说,“我要弹几首曲,时间要久一些。” “没事没事,我不用休息,刚在车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屁股都坐麻了。”沈维满脸期待地看着沈寂然,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日头斜照,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 眨眼间,沈寂然已飞身至南鸣江上空,他闭上眼,白衣翩飞,立于空中,金色的华光自他周身向四方绵延数千里看不到尽头,将整个南鸣江与周遭的建筑都包裹其中。 沈寂然面前悬着那把古琴,江上风大,吹着他鬓边的长发拂过脸颊,他双手放于琴弦上,一声弦响,江水翻涌,无数水滴失去了固有的形态,汇聚成千万条水流,向他脚下盘踞。 沈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第一个想法就是完了,这人一会怕是要被抓去做研究了。 沈寂然衣袖一动,原先藏于他袖中的贺云的元气也汇聚到了水流中,很快找寻不见。沈寂然双目紧闭,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流水中漫出雾气,在琴弦间流淌,袅袅琴音倾泻而出,时而如松涛万顷,远山千重,时而如泣如诉,万古同悲。 人世间的爱恨情仇、纷扰杂念都在这一曲琴音中弹尽了,最后天地间只剩下梵音似的弦响。 “既知身是梦,”沈寂然轻声唱着,“一任事如尘。” 小时候,他喜欢弹琴,所以经他之手的元气,最后都会化作一首琴音,琴音终了,元气随风而逝。 沈维呆站在江畔,琴音融在风里,传入他的耳中,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千年前许许多多人的匆忙一生,不知不觉便已是泪流满面。 琴弦拨动的最后一声,仿若水面上最后一朵溅起的浪花,又好像是谁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声嗟叹。 一个中年男子路过,见他站在护栏边,对着江水流泪,以为他要想不开,连忙走过来:“孩子,发生什么事了?” 沈维还没有从琴音中走出,他收回目光懵懂地看了男人一会,忽然打了个寒颤回过神。 沈寂然还在南鸣江上空抚琴,江岸上依旧是散步的游人,人们看不到沈寂然,沈寂然也不曾惊扰他们,只有沈维一人,横亘在两者之间,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时间的缝隙里,千载岁月在这一瞬间缩地成寸,他站在一条再寻常不过的石板路上,一面看着人群熙攘,一面听过千年前的古琴声。 “我没事,多谢您,”沈维抹了下眼泪道,“刚高考完,一想到再也不用做理综了,情绪有点激动。” 男人半信半疑,沈维拼尽全力才把人劝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沈寂然仍在弹琴,沈维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傻站着,否则保不齐又要被人误会,他走到附近的一个亭子里等沈寂然。 流水涡旋,半空烟雨。 琴声奏响整整三天三夜,沈维数不清沈寂然到底弹了多少首曲子,反正每一首听起来都不一样,时起时落,直到第四日天蒙蒙亮时,方才止息。 在这期间,沈维动过好几次先离开找个地方睡一觉的念头,但他到底没有走,连宾馆也没有去,他到超市买了一堆面包和玉米肠,这三天他就在这枕着琴声在亭子里入睡。 沈寂然没有手机,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能被打扰,沈维怕自己若是离开,沈寂然就找不到他了。 也幸好现在是夏天,在亭子里睡几晚不至于感冒。 第四天,琴音一停沈维就惊醒了,他睡意朦胧地坐起身,看见沈寂然将琴收回袖中,漫天水流重新落入江面,金色华光慢慢淡去,消失不见。 沈寂然落到亭子里时,身上拢着的寒气未散,他瞳孔的颜色很深,装着沈维辨别不出的情绪,沈维站在原地,一时没敢上前说话。 天际渐明,红日尚未浮出云海,暖黄色的光却已然落进江畔的亭子中,在沈寂然身上渡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垂着的眼睫遮住了一点微光,投在眼底的阴影中。 沈维呆呆地盯了他半天,这才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于是缓了口气问道:“您弹的这些都是什么曲子?” “曲终人散。”沈寂然回答,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温和。 那年枫叶满山,他和朋友们在这里听过一场《桃花扇》。 “曲终人散日西斜,殿角凄凉自一家,纵有春风无路入,长门关住碧桃花——” 戏曲终了,友人不见。 琴音终了,逝者长绝。 作者有话说: ----------------------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范成大《十月二十六日三偈》 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秦观《满庭芳》 葡萄涨绿,半空烟雨。——叶梦得《贺新郎》 曲终人散日西斜,殿角凄凉自一家,纵有春风无路入,长门关住碧桃花——《桃花扇》,是清朝孔尚任写的,作者知道,但作者想用,看文而已,不要太深究年代之类的啦 感谢观看~ 第10章 第一单 沈维喃喃道:“好悲伤的名字……” “对了,您弹琴的时候别人是不是看不见,那为什么我能看见?”沈维问,“您在我身上施什么法术了吗?” 沈寂然揉了一把他的头,道:“你天赋异禀。” 沈维抚平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说:“您别敷衍我,不然我……” 沈寂然:“你什么?” 沈维:“不然以后我就不给您点麻辣烫了。” 沈寂然被他逗笑了,伸手道:“有吃的吗?我饿了。” 沈维将一塑料袋的面包背到身后,一副他不解释就不给他的架势。 沈寂然:“怎么还虐待老人呢?” “你不是说你才十四吗?我这是在教训熊孩子。”沈维站在他对面,半点不怕他。 “没大没小的说谁呢?”沈寂然敲了下他的额头,害得他又捂住了脑袋,“你是我的后人,血脉相承,自然能看到一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好了,快给我口吃的,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沈维揉着脑袋,将一袋子面包递过去。 沈寂然坐下来,撕开一个包装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面包,他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的,仿佛身处什么顶级宴会,而不是落魄得“快要饿死了”在啃面包。 “祖宗,您……成过亲吗?”沈维坐在沈寂然对面,忍不住八卦地向前探头。 应该是成过亲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代后人?可是沈寂然看起来又实在年轻。 沈寂然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面包上:“可能成亲了吧,谁知道,不过你也有可能是我某个兄弟姐妹的后人。” “您连这都不记得啦?”沈维问,“那您还记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什么相好啊?” “不记得,”沈寂然说,“就算有,一千多年过去也早成一把黄土了,轮回都不知道走了多少轮。” 沈维住了嘴,他觉得自己问错了话,但看沈寂然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侧过头看了半晌归于平静的江面,忽而又问:“人死之后都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蹉跎一生,最后化作一支独属于自己的琴曲,弹完了,便消散于世。 “千年前是如此,现在已经不是了,”沈寂然回答,“我送这里的人往生时借机看过了轮回路,现在的人死亡后,元气在世上留存七日便会自行散去。” 他不知后世发生了什么,让一切都变了,但这些都是后世的规则,在千年前死去的人是无法自行散去、亦无法往生的,那是他们归魂人的责任,他得处理好。 沈寂然问沈维:“是不是觉得还是千年前的方式更风雅?” 沈维没有答话。 风雅吗? 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一生,曲终人散,随风而逝,的确风雅。 可他听着到底还是有所不甘。 这最后一支曲子,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听到呢? 人的一生渺小若尘埃,直到死也惊不起太多波澜,真正离开的那一刻,除了廖廖三两个不相识的人,无人知晓。 第13章 “风雅就够了,又何必想太多旁的事。“沈寂然将空包装揉在手心。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生死一轮回,本就什么都带不走,活着的最后一刻还能风雅一场,”他浅笑着,眉眼明亮,依稀有少年人模样,“何处江山不自由?” “那之后呢?”沈维追问道,“消散之后。” “元气消散于阳间,是入了轮回,自是要去下一世。”沈寂然回答。 “可是,”沈维不甘心道,“可是入了轮回,那就是下辈子的事了,再睁开眼,不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了吗?曾经的那个人就当真彻彻底底消失无踪了吗?”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落入人世间,流淌进大街小巷。 沈寂然道:“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你才十几岁,想那么远做什么?有闲心思不如想想哪家的酒好喝,哪家的糕点——这叫什么来着,哪家的面包好吃。” 沈维瞪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他是潇洒还是心大。 沈寂然:“回你家吧,休息一天,明天我去外面找找有没有我能做的营生。” “说到挣钱,其实这三天我有一个想法,”沈维斟酌着开口,“但我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沈寂然:“说来听听。” 沈维:“现在大多数工作都是需要身份证的,您可能不太方便,而且也不好融入,我想着您既然善于捉灵捉鬼,不如先试试这个为业?” 沈寂然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沈维见他没有反应,逐渐没了底气:“我知道这些是我们一脉的传承,拿传承来挣钱确实不太合适,我就是提一个想法……” “我觉得这想法不错。”沈寂然说。 沈维讶然:“您同意尝试一下了?” 沈寂然:“当然。” 沈维小心翼翼地问:“您不会觉得传承、信仰之类的不应该同金钱扯上关系,或者说死生大事不该用金钱来衡量吗?” “若我家大业大有倚仗,捉灵当然不会收取钱财,但我现在不是身无分文吗?凭本事挣钱不丢人,靠人养着才是丢了体面。”沈寂然道,“至于说用金钱衡量生死,任何事物都不能衡量生死,但做事拿钱也无可厚非,你看红白喜事的宴席和仪仗队哪个不需要钱财?信仰和挣钱谋生并不冲突。” 沈寂然回到沈维家后休息了几日,他在南鸣江送了太多人入轮回,身体实在吃不消,各种打算只好向后推,这两天玉佩偶尔会闪动,但也没再让他想起什么。 一日沈寂然正坐在饭桌前喝粥,沈维吃完饭正在他对面刷手机,忽然大声叫他道:“祖宗,好消息!我有个同学家里闹鬼!” 沈寂然一勺粥差点倒自己身上,他不动声色地将勺子放回碗里:“你管这叫好消息,多少缺了点同理心吧?” 沈维将手机推到沈寂然面前,屏幕上是一个人发的朋友圈: 家里闹鬼好多天了,洗好的衣服莫名其妙出现在门口,外卖莫名其妙被人吃了一半,晚我卧室的灯被开开关关……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我要神经衰弱了,有没有谁认识驱鬼的大师啊!诚求![流泪.jpg] 沈维:“他家闹鬼不就说明咱们来活了吗?正好我和这个同学挺熟的,我私信问问他,要是确有其事我们可以去看看,他爸爸是一个什么公司的老板,特别牛,要是咱们把他们家的鬼抓了,差不多就能把名声打起来了。” “好啊,”沈寂然欣然同意,将手机推回去说,“你问问吧,可以的话我们一会就过去。” 沈维的这位同学名叫邵天林,沈维刚给他发完消息说自己认识会驱鬼的人,问他还需不需要,邵天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维不太习惯当着别人面接打电话,对沈寂然打了个手势就要进屋。 沈寂然:“让他准备好蜡烛和酒。” 沈维点头应了。 等到沈寂然慢条斯理地喝完粥,沈维已经聊完从屋里出来了,他向沈寂然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我和他说了,第一单咱们先收两千块。” 沈寂然看向手边的包子—— 一个肉馅包子两块五,一个素馅包子两块,两千块就是八百个肉包子,一千个素包子。 沈寂然立刻放下筷子:“走吧。” 他们到的时候,邵天林家里只有他一人。 沈维一边坐在鞋柜旁换鞋,一边问:“既然家里闹鬼,叔叔阿姨上班怎么放心留你自己人在家呢?” 邵天林:“我爸出差去了,你知道我妈是警察,这两天不知道有什么事,忙得一直没回家。他们工作忙,家里的事我怕只是自己疑神疑鬼,就没和他们说。”他看向沈寂然,“这位大师怎么称呼?” 沈寂然:“我是他哥。” “……啊,对,是,是我堂兄,他明白点鬼神之事,能通灵,可以帮你看看。”沈维已经是一回生二回熟了,他觉得再有一次自己就能大大方方地管沈寂然叫哥。 沈寂然:“你是因为什么觉得你家闹鬼的?你看见什么了?” 来之前沈维嘱咐过沈寂然,让他办事前象征性地多问问,不然一来就掐蜡烛进方寸,对方等在屋外什么也看不着,容易以为他是坑蒙拐骗的。 邵天林:“前天我点了个外卖,外卖到的时候我在打游戏,我把饭取进来我就回屋了,想着打完那局再吃,结果再出来就发现饭被人吃完了。” “还有昨天我出门去买东西,一开门就看见我的一件衣服瘫在门口。” “最让我确定有鬼的是昨天半夜。”邵天林把手机伸到沈寂然面前,上面是一段视频。 视频镜头对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灯闪烁不停,仿佛随时要炸掉,不一会就彻底熄灭了,视频里邵天林又来回按了几次灯的开关,但那灯再没亮起过。 “确定不是电压不稳吗?”沈维问道,“现在灯也打不开吗?” “啪——” 像是为了回答他的话,客厅里的灯骤然亮起,青天白日的,晃得人眼晕。 作者有话说: ----------------------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李白《拟古其九》 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陈献章《舫子》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钱珝《江行无题一百首》 感谢观看 第11章 走散 邵天林惊呼一声,差点把手机扔了。 “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问题,”沈寂然对闹鬼的灯视若无物,神色平静地伸出手,“酒,蜡烛,火折子,剪刀。” 邵天林:“火折子?” 沈维忙道:“就是打火机。” 邵天林将东西都摆在桌上,沈寂然喝完一杯酒,环视四周,然后指了指书房,对邵天林道:“你先去那屋关好门,等结束了我会告诉你,你再出来。” 邵天林依言进屋关上门,沈维看着桌上的酒跃跃欲试:“祖宗,我能喝酒吗?我喝完酒会不会也看到什么东西?” 沈寂然犹豫道:“你很想看?” 沈维用力点头:“想!” 沈寂然:“你酒量好吗?归魂人只有喝醉酒才能看到。” “还行,挺好的吧,”沈维挠挠头,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假思索道,“所以祖宗您是个一杯倒吗?” 沈寂然:“……” 沈维:“……那个,我觉得我把这瓶酒剩下的部分都喝了就能醉。” 沈寂然面无表情道:“方寸里没有卫生间。” 沈维瘪嘴,试探着把手伸向酒瓶:“我不会上厕所的。” 沈寂然捣鼓着打火机,没搭理他,沈维见状忙把酒瓶拽过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沈寂然上次没给他喝酒,但在他和叶松身上抹了一道,感官基本相通,有些东西也能看见,不过到底没有喝了酒看得清晰。 上次沈寂然是为了进到方寸之后方便找人,不至于让这俩孩子出事,谁料没派上用场。 沈维一瓶酒下肚,上头得也快,他晕乎乎地放下酒瓶抬起头,就见面前点着了的蜡烛前坐着一个看不清轮廓的东西,按照这东西的坐姿朝向来看,它似乎是对着自己。 沈维吸了吸鼻子:“祖宗……” 沈寂然拿着剪子瞟了他一眼:“你稳重点,别招来什么东西。” 沈维:“哦。” 咔哒一声,烛火被剪灭了。 明明是白天,两人的视野却霎时暗了下来,那团看不清模样的白花花的物体在匀速旋转着。 沈维默默移到沈寂然身边:“祖宗,那是什么东西?” 沈寂然也看过去,没有马上回答。 沈维继续道:“是人的内脏吗?还是紫河车?不会是死胎吧?我感觉它有四肢。” 沈寂然:“……你平时看的都是什么?”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沈维未及回答,房屋就彻底黑了下去,前后左右皆伸手不见五指,沈维有了上次的经验,呼出口气,缓缓闭上眼。 第14章 很快,黑暗如潮水般褪去,沈维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目之所及是逐渐弯曲向前的走廊地面,路的尽头向一侧弯过去,而后被墙面遮挡住。 这条走廊灯火通明,墙壁、地面皆十分考究,精细地绘着各式各样的花纹或图样,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每一盏灯都是玲珑雅致,沈维抬起头甚至能看清上方挂着的灯底部是一幅三秋桂子图。 走廊两侧的墙上相对着排列了许多一模一样的房门,每道房门都是古代的双扇红木门,门上有一排一排的金色铜制门钉,门中间是两个金色的铺首挂着门环,铺首的神兽沈维不认识,叫不出名字。 与这些格格不入的是,两排房门上都由近及远按顺序贴着十分具有现代气息的铁质门牌号:101、102、103…… 他现在站的位置道路两侧门上写的都是101,没有肉眼可见的区别,应该是起始房间。 两侧房间号为什么是一样的? 沈维没敢贸然进屋,轻声对着空旷的走廊叫道:“祖宗?” “祖宗……” “祖宗、宗……” “祖宗宗宗宗……” 走廊又空又深,飘渺的回声摇摇晃晃传向远方,又慢慢消融不见。 无人应答。 长长的走廊里只有沈维一人,沈寂然失踪了。 沈维咽了口唾沫,明明这里亮如白昼,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里没有任何活物,他却在某一瞬间感觉周围好像站满了人,每一个人在死死盯着他。 他一个激灵,毛骨悚然,用力眨了眨眼睛,那种感觉又不见了。 他连忙飞快地扭头看了一圈四周,但周围还是之前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变化。 沈维又微微松了一口气。 没事的,沈寂然上次回家后和他说过,如果他真遇着什么事,能够及时顺着他身上抹的酒找到他。 他身上被沈寂然涂过酒。 …… 坏了,这次沈寂然没给他涂酒。 不光没涂,他还自己喝了一瓶酒,什么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有点想死。 不行,沈寂然说过,害怕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不能害怕、不能害怕、不能害怕,害怕会招来东西的,不能害怕……”他一边念叨一边沿着逐渐增长的房间号向前走。 他今天出来时为了方便,特意找了双新的旅游鞋,这鞋各方面都挺好的,唯一的缺陷就是走路时会发出一点“吱嘎吱嘎”的轻响。 此前在外面走路时,这点细微的声响淹没在了车流之类的噪音中,根本察觉不到,现在在这如死一般的寂静里却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沈维听着自己走路发出的吱嘎声,头皮阵阵发麻。 听得多了,他甚至要怀疑这吱嘎声不是他走路发出的声音。 “不害怕、不害怕……”大概是心理作用,念叨着念叨着沈维的注意力慢慢被转移了大半,也就没有心思去用他丰富的想象力胡乱幻象出什么恐怖的事物了。 一盏盏灯随着沈维前进的步伐向后退去,每一盏灯的底部都是不同的花样,墙上每两道门间的花纹也不尽相同,他走了好一会,前方却仍然是圆弧形的走廊,回头看身后的路也是同样,房间号一直在增长着,这条走廊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停住了脚步。 此刻他两侧的房间号是150号,面前的墙上有一盏灯,如果他没认错的话,这盏灯下就是他最开始站着的地方。 沈维向前走了几步,果然,150之后的房间号是101。 这个走廊根本就是一个闭合的环形! 沈维在这环形里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原地。 人的恐惧大多来源于未知,沈维不敢再细想,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走廊不连通其他地方,也没有有价值有线索的东西,他现在唯一能继续探查的地方就只有这些屋子了。 探查……探查什么东西来着? 对,找灵的名字和属于它的东西。 沈维提了一口气,而后走到外圈的101门前,他屏息凝神,然后用力推动房门—— 房门纹丝不动。 他咽了咽口水,又推了一下,仍旧未动。 没事的,他自我催眠着,沈寂然没在他身上涂酒说明这次不危险,沈寂然虽然看起来没正形,但其实还是很靠谱的…… 很靠谱的……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食指,从两扇门中间的缝隙里伸进去。 他见过的影视剧里古代的门是通过一个长条的的门闩横插在门后的槽内,从而锁住门的,他想着自己或许可以用手指把门闩拨掉,这样就能开门进屋了。 然而他手伸进去,却并未摸到什么门闩,而是摸到了一层粘稠的物质。 他哆哆嗦嗦地收回手指,后退几步。 门缝里的是什么东西?会不会有腐蚀性?他的手指头会不会断送在这?如果有腐蚀性的话会不会蔓延?他现在是不是该截断手指减少损伤?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时拿不定主意,但又决计是没有自断一指的勇气的,他看了一会见那液体没有蔓延趋势,手指头也不疼,只好暂时作罢任它自生自灭。 丰富的想象力这时又开始拉着他的脑子向不大美好的方向发展,他急中生智,大声唱起了歌:“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他一边唱一边高举着伸到过门缝里的手指,防止手上的东西蹭到自己身上,继续沿着走廊前行。 他唱一句,回音就要响上半天,没一会这走廊就如同混乱的大合唱现场一般——凡是散发出的光芒能延伸到沈维身上的灯,都将他的影子或深或浅地投在了墙壁和地面上,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着,也高举着手,如同在蹦迪。 但这些影子时高时矮,时胖时瘦,时不时还要和沈维来个脸对脸,沈维没觉得自己在蹦迪,他只觉得那些影子是什么东西伪造来取他狗命的。 等到沈维唱了一圈再次转回101,他嘴里仍然还是那句“团结就是力量”,剩下的歌词沈维在高度紧张的神经下,分不出一点注意力去回想,和名为“害怕”的情绪一起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绕完一圈还是一无所获,沈维正打算再想想办法联系沈寂然,外圈的101房门忽然发出了细微的响动,接着“咔哒”一声,像是房锁坠地。 沈维的三魂六魄险些被吓出来一魂一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直窜到头皮上,本就不太在调上的歌戛然而止,跟随他舞动的影子也不动了,他被呛得轻咳几下,立刻捂住嘴,在心里默念:不能害怕、不能害怕、不能害怕…… 101的房门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 第12章 机关 沈维离门很近,无处可躲,只好一声低呼,捂住眼睛掩耳盗铃:“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我才十八岁,不想英年早逝,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你做什么呢?”某位祖宗十分有辩识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沈维的念叨声停滞了几秒钟,接着,他撒开挡眼睛的手哀嚎道:“祖宗!” 他紧绷的神经在听到沈寂然声音的瞬间就放松下来,他仿佛找到了救星一般朝沈寂然飞扑而去。 沈寂然一根手指点住沈维的额头不让他撞过来:“刚开门就看你在这念叨,你之前胆子不是不小吗?” “之前是之前,这次您没在我身上涂酒,我害怕不是正常吗?而且这地方真的好奇怪,门打不开,走廊也是闭合的,根本哪里都去不了。”沈维后退一步,揉了揉额头说,“您是怎么从这屋里出来的?您最开始就在里面吗?还有,这屋子是只能从里面打开吗?我之前试了半天都没有打开。” “屋里门上挂了一把锁,我打开它用了些时间,”沈寂然道,“造出此处方寸的灵应是精通不少机关术,这条走廊藏着许多机关,而且——” 沈寂然顿了顿,皱起眉。 沈维追问道:“而且什么?” 沈寂然:“而且这个灵似乎是清醒的。” 沈维:“清醒的?” “不错,”沈寂然指腹无意识地拨了拨玉佩,“大多数灵的思维是混沌的,因为他们在世上呆了太久,记忆什么的都渐渐不清晰了。不过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时间既然能模糊人的记忆,就也能让人格外清醒,而在时间推移下愈发清醒的灵不但有自己的全部记忆,而且对世界由古及今的变化都非常了解。” 沈维:“这么说的话,它记得自己是谁。” 沈寂然:“它不但记得自己是谁,而且大概率也知道这里哪件东西是属于它的。” 沈维一拍手,喜上眉梢:“那它把名字告诉我们,再把东西给我们,让我们给它带上,一切不就结束了吗?怪不得您和邵天林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是我胡诌的,”沈寂然说,“就因为这里的灵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所以才更加难对付。” 第15章 沈维一噎,小声道:“您又胡诌了啊……” 沈寂然身后打开的门缓缓闭合,又被沈寂然一手支住。 沈维探头看了一眼,房内一片空旷,墙壁干净,地面由石板铺成,地上除了落了一把奇形怪状的锁外,什么都没有。 “对了,那扇门后是什么东西啊?我刚刚从门缝伸进去摸了一下,感觉好奇怪。”沈维向沈寂然伸出自己还举着的食指,上面还沾着一点深黄色的稠状液体。 沈寂然扫了一眼他的手指,然后嫌弃地抵着他的手腕推开了:“你觉得这像什么?” “感觉不像是什么好东西,”沈维看着自己的手指思考道,“蜕下的蛇皮?人皮油脂?不会是死胎上蹭下来的吧?” 沈寂然:“……” 沈维抬起头:“一定是死胎吧?” 沈寂然:“……你对死胎有什么执念吗?” 沈维收回手,悻悻道:“我随便猜的而已。” 沈寂然:“我刚刚所在的那间房有两层门,里面的一层上了锁,外面的一层一推就开,你从外面那层门的门缝伸手进来,摸到的应该是第二层的门。” 沈维奇道:“一个房间有两层门?那第二层门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啊?” 他话音刚落,就是一声锁扣的响动,接着沉重的木门再次开始闭合,将依门而靠的沈寂然视作无物,木门与地面摩擦出声,刺耳的声音被密闭的通道无限放大。 沈维反应迅速,立刻上前想要帮忙抵住。 可这不是简单的重门移动,而是有机关在运转。 人力与重重机关相对,根本是蚍蜉撼树,沈寂然未曾犹豫,一手拎着沈维的衣领就闪到了一边。 101的门擦过沈寂然的衣袖,在尖利的摩擦声中重重关上,走廊再次成为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圆环。 一切重归寂静。 沈维摸了摸鼻子:“门关上也没事吧,反正那屋子里什么也没有。” 沈寂然没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铁条。 沈维惊呆了:“这放袖子里不会把衣服戳破吗?还有,您这铁条是哪来的啊?” “不会。”沈寂然一手捏住铁条前端,用力一掰,铁条被弯出了一个折角。 他将弯折的铁条顺着101的门缝伸进去,而后缓缓转动,直到在某个角度下,铁条弯折的部分严丝合缝地勾在门上。 他轻轻怼了怼铁条,不知碰到了什么,转头对沈维道:“你来拽。” 沈维接过铁条,牟足了力气,用力一拉。 门开了。 暗黄色的粘稠液体迸溅开来,沈维猝不及防,衣服也粘上了一点,沈寂然早就躲到了远处,看着沈维和那扇门,一脸嫌弃。 沈维拿着铁条,面无表情地向沈寂然偏过脸:“祖宗……” 沈寂然立刻调整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没事,是油,回去以后好好洗几遍衣服。” “油?”沈维看了看那扇门,又抬起手指细瞧,之前沾在他手上的的确是油。 沈维:“祖宗,我下次跟你出来,得提前给自己买份保险。” 沈寂然没听懂:“什么?” 沈维叹了口气:“没什么,我是说里面这扇门上为什么要抹油?” 沈寂然没有回答,他又拿过铁条,敲了敲涂满油的门,门已经锁死了,铁条让门微微震动,能听到里面门锁的碰撞声。 “看出来这门和之前的有什么区别了吗?”沈寂然问。 沈维摇摇头:“我刚刚没太注意。” 那时候好不容易又见着沈寂然,他的心刚落回肚子里,根本没时间注意其他事物。 沈寂然耐心解释道:“外面的门每一个除了门牌号外都是一模一样的,但刚才里面那层门是分左右两扇的,因此推开的时候里面的门和外面的连在一起,你也没看到什么油,但现在这扇门是单扇的。” 沈维盯着糊了一层油的门道:“所以是换了门吗?” 可是刚刚那么短的时间,他们也没听到声音,怎么可能呢? “不知道,但这门的确不是方才那扇。”沈寂然说。 沈维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偷偷翻看过与归魂有关的书籍,书里说灵的记忆常是混乱的,人处在灵创造的空间里时,若是触动了和灵记忆有关的东西,场景会随着那东西变化。 他问沈寂然道:“是因为我们触动了什么,所以导致场景改变了吗?” “不是,”沈寂然说,“这里的灵什么都记得,所以不存在我们触及它遗忘的记忆,导致场景变化的可能,此间一切变化应当都源自于它所设置的机关。” “可是我们方才没有碰到什么东西,那灵是有实体,可以操纵机关的吗?”沈维皱眉道。 沈寂然:“灵在方寸消失前不会有实体,无法根据我们的所作所为做出应对。所以如果不是我们碰到了机关,那就说明这扇门上有和时间有关的机关,时间一到就会自动触发。” 预先设定好的时间一到,外面的门会自动关上,然后里面的门被换成另一个,这样的机关作用是什么?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死寂在空荡的走廊中弥漫开来。 沈维抬头看向沈寂然,沈寂然半低着头思索,灯光在他的五官间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凝然不动时有一种莫测的非人意味,他手里拿着的铁条还在一滴一滴向下淌着粘稠的油滴。 沈维打了个寒颤收回视线。 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走廊地板与墙壁间的窄缝传来,沈维迅速偏过头,一排体型有成年人手掌大的蜘蛛顺着地缝向他们爬来。 沈寂然也看见了,蹙着眉一铁条将它们抽到了走廊深处,而后对沈维道:“你想什么呢?” 沈维尴尬地笑了一声:“没,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一些看过的恐怖小说,也是在走廊里的。” 总不能说是被您吓着了吧…… 沈寂然没心思管他看过什么小说,他望着幽深的走廊,与沈维道:“把102还有对面里圈的101、102大门都打开。” 现在线索不够,分析不出,只能再打开几扇门看看,这里圈和外圈的房屋门牌一模一样,大概率是有些说法的。 沈维一脸不情愿道:“我打吗?” 沈寂然再一次将铁条递回沈维手中:“年轻人要懂得尊老爱幼。” “你这是为老不尊。”沈维不服气地嘟嘟囔囔,但还是接过了铁条。 他一点一点撬开了外围102的外门,这一次他有了准备,拉门的时候整个人都躲在了门后面,完美避开了迸溅的油点。 “这次里面的门是双开的。”沈维探出头说。 沈寂然:“用铁条在里面门上画个叉。” 沈维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用铁条刻了一个十字叉。 沈寂然继续指使道:“再给刚刚101那扇门画一个圆。” 沈维又依言跑回去刻了个圆。 才刚刻好,沈维正举一反三地打算把对面的101和102门也撬开,已经打开过的两个房间的两层门又动了起来,他还没能有什么反应,几扇门就纷纷闭合了。 沈维“嘶”了一声:“祖宗,这怎么办,要是我们一直撬门,它一直自动关闭,我们就是做无用功啊。” 沈寂然:“没事,你先把刚刚撬过的两个屋子再撬开一次,这次动作快点,把旁边的103也一并都撬开,不用再撬对面的房间。” 他有一个猜测,如果正确的话,他就知道这机关是如何运转的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 第13章 恐吓 沈维用干净的胳膊擦了擦鬓角的薄汗:“好。” 虽然看起来好像是沈寂然在指使沈维,但沈维知道沈寂然是在教他。 第一次他跟沈寂然进方寸,可以说纯粹是因为好奇,所以沈寂然也不会主动和他说什么,大多是他发问,沈寂然才回答一二。 但第二次他还跟进来,又自作主张也喝了酒,那就是隐晦地向沈寂然表明了态度:他是真心想跟着沈寂然做事,不管是因为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么沈寂然自然也就顺水推舟地把一些事情交给他来做。 何况沈寂然就算不指使他,他也不可能在原地站着看自家老祖宗忙来忙去,那太不像话。 沈维边忙活边说:“我记得您之前说过,不会教我归魂的技法的。” “我现在也没教你啊,”沈寂然笑道,“骗你来当个苦力罢了,你自己连方寸都进不来。” 沈维一撇嘴:“不就是点个蜡烛再剪断吗?” 沈寂然:“要是真一剪蜡烛就能进方寸,那以后谁都用不了蜡烛了,容易一剪子给自己送走。” 沈维还想追问到底怎么做沈寂然才愿意教他更多,但话到嘴边到底忍住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维边撬门边问:“祖宗,您以前要是遇到这些东西是自己动手吗?” 他倒是还好,不过感觉沈寂然是会非常嫌弃的,很难想象沈寂然能自己动手处理。 第16章 “我不记得了,”沈寂然回答,“应该是吧。” 他说完也觉得自己好像并没处理过什么令他感到反感的东西,于是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我朋友好像挺照顾我的,我不愿意做的可能他们会做吧。” 101的外层门再次被沈维撬开,这一次里层涂满油的门是双开的门,但样式与他们见过的都不同,门上也没有任何印记。 沈维:“诶?这门换了!” 沈寂然神色不变:“继续撬下一个。” 102的外层门很快也被打开,里面的单扇门上赫然刻着一个圆圈,这是前一遍撬开101外层门时见到的大门。 沈维惊呼一声:“祖宗!这是101!” 沈寂然点头:“下一个。” 困住他们的机关已初现端倪,沈维立刻精神大振:“好!” 103的门赶在机关触发前被撬开了,露出来的里侧房门赫然是那刻有十字叉的双扇门。 但这打开的房门仅仅停留了一秒钟,就伙同另外两个房门一起再次闭合。 沈维拎着铁条说:“所以是101到了102,102到了103,一间一间挪过去的,是吗?换掉的不是门,是房间!” “不错,”沈寂然分析着房间的替换方法道,“这条闭环的走廊和外面一圈房间并不是连通的,而是相对平行的关系,可以看做大圈套小圈,走廊和房间所在的圆圈至少有一个在移动。” “第一种可能是外面的房间在绕着走廊转动,每当房间门与走廊门相对,就会停止转动一段时间,然后再继续旋转直到与下一扇走廊门相对,而每次移动的时间间隔,就是我们撬门的时间长度。” “第二种可能是走廊在转动,和房间旋转的规律相同,只是旋转方向相反。” “第三种是最难对付的,也就是二者都在旋转,因为他们既可以向相反的方向旋转,也可以向同一方向以不同速度旋转。” “还有蹭到你手上的油,应该是润滑以及消音用的。” 沈维吸了吸鼻子,表情变得十分复杂:“祖宗,您知道您说的这些让我想到什么了吗?” 沈寂然:“什么?” 沈维:“中学物理,相对运动。” 沈寂然皱了皱眉,物理是什么?听名字像是讲事物的道理,应该是现在学堂新出现的名词吧。 沈寂然随口道:“那你学得怎么样?” “非常好。”沈维用指节一蹭鼻子,看起来颇为得意,“我理科向来是很好的,只有语文英语差一点,所以您不用担心,就算是第三种情况,有我在也能轻松应对。” 沈寂然扬了扬眉,对他的自夸不予置评:“继续看对面的101、102、103。” 沈维没能讨到表扬,只好继续高举着铁条去干活。 这一次他撬过两遍门后,内圈的103移到了102的位置,102移到了101的位置。 沈寂然倚在一边问:“推出来这三圈加在一起运动方式有几种可能了吗?” 沈维伸出手指:“我算算。” “不用算了,”沈寂然说,“是哪一种运动方式都没有区别,只要确定这个建筑是由三个套在一起的环形空间组成,这三部分之间存在运动关系就足够了。” 里面的门又开始闭合,沈寂然从袖中抽出一柄剑,搁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而后抬起头对沈维微微一笑:“你害怕吗?” 沈维盯着他手上的剑:“您您您要干什么?” 杀人灭口吗?杀人灭口还问人怕不怕,也怪体贴的。 沈寂然:“你害怕一下,招来点东西从这些屋子里爬出来,不然我们一直进不去房间,只能在这里停滞不前。” 沈维怔了怔。 害怕一下? 是了,在方寸中害怕时神魂不稳,会招来东西,但人是可以说害怕就害怕的吗? 沈维:“所以您拿这剑是用来吓唬我的?” “想什么呢?”沈寂然衣袖一甩,银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再看时,剑已经从两重门缝穿过,直没入门中,只剩下雕有精细暗纹的剑柄露在外面,微微发着颤。 不出片刻,走廊与房间再次开始转动,因为有剑横在中间,夹层里发出一声巨响,接着又是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半分钟后,一切重归寂静。 沈维瞠目结舌:“不是,您这犯规了吧,这不是强行破坏吗?” 沈寂然轻轻拍掉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我犯了谁家的规矩?之前的事我不记得,所以统统不作数了,既然你管我叫祖宗,那规矩就是我来定,我的规矩里没有不许用剑的说法。” “再说你当这里的机关是小孩子过家家吗?随便一剑就能毁掉,你未免也太看不起设计机关的人了,我的剑撑不了多久,你害怕一下招来点什么,我们得赶快进一个房间。” 沈维一脸苦相道:“可是祖宗,您这要求叶松说不定能做到,我恐怕不行,我真没办法随时随地‘害怕一下’召唤那些东西。” 沈寂然:“你知道如果你招不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沈维:“什么?” 沈寂然轻叹一口气道:“有一件事我原本不想提醒你,但你好像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你没发现自从进来之后我们再也没看到那根可以让我们离开的蜡烛吗?我们出不去了。” 沈维一怔:“出不去了?” 走廊并不狭窄,目测有三米多宽,却没有任何一处与其他空间连通,所有大门都是紧闭的,的确没有出口。 沈维之前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反正最后离开的时候是要剪蜡烛的,也不是要找什么密道,至于蜡烛在哪…… 那时候他连沈寂然都没找着,哪里顾得上什么蜡烛不蜡烛的。 现在仔细一想,他才意识到正如沈寂然所说,这条走廊里既没有蜡烛,也没有和灵有关的线索,他们想解决这个方寸顺利离开,就必须先想办法走出这条走廊。 可是…… 出不去了? 沈寂然将沈维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他半垂下眼睫,恰到好处地将目光半遮半掩融进阴影里,然后一步步朝沈维走过去。 雪白的衣摆轻轻扫过地面,玉佩却不曾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沈寂然的步子很轻,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像是一缕怨魂,慢慢飘向沈维,他的话音也如同浮在虚空中:“能工巧匠设计出的机关通常不会是单独的一个,当一个机关遭到破坏时,一定会同时触发其他机关,我已经把门卡住了,所以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好说,我们大概率会被分开,投放到不同的密闭空间。” 沈寂然离沈维距离尚有几步之遥,沈维就手忙脚乱地向后退去:“祖宗,咱们有话好说,别吓人行不行?” 沈寂然不理睬他的话,继续向前走,语调又低又缓,透着股阴森森的鬼气:“等到我们被困在这里,没有食物和水,慢慢地……失去生机,就会变成方寸之中的鬼,藏在这一扇扇门后,等待着……惊吓后来人。” 沈寂然停在一盏灯的正下方,光从上面照下来,他连影子都没有。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沈维,忽然挑起一点唇角,笑了。 沈维已经退到了墙边,再无处可退,他伸手能摸到冰凉的墙面,绘有精致图样的墙面泛着丝丝潮气,湿冷的寒意似乎能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连忙抽回手。 旁边的103大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东西砸到了门上。 沈维受了惊,膝盖一弯向旁边连着走出几步,险些将自己绊倒,他跌跌撞撞地磕到了旁边紧闭着的104大门上,再次撞出了声,沉闷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慢悠悠地传向远方。 沈寂然面无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维吞了口口水:“祖、祖宗……” “呯——” 沈维身后的大门豁然被开出了一个洞,冲击力将沈维整个人撞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 第14章 日记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从洞里探出头来,她看起来很久没洗过头了,长长的头发麻绳似的一绺一绺黏在一起,纠缠不清的头发后面是一张结满血痂的脸。 她双手按在大门的残缺部分上,撑着身子四处张望,露出来的指甲比她的手指还要长,她的脖颈如同腐朽的木头,旋转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她转了一圈脑袋,最后脸的朝向对准了坐在地上的沈维:“嗬嗬——” 她还没“嗬”完,沈寂然一步迈过去,单手抓起了她的脖领子,十分有礼貌地说了句“抱歉”,然后就把人丢到了走廊里。 沈维刚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尚未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又被人揪着衣领顺着门上大洞扔进了屋里。 女鬼扑出来的洞不大不小在门的正中间,沈维的腿绊在下面的门上,脸朝下再次摔了个狗啃泥。 第17章 沈寂然轻巧地落在他身边。 沈维仰起头:“祖宗……” 沈寂然一巴掌把他按了下去:“别起来!” 一道寒气擦着沈维的耳朵划过,削掉了他几根头发。 大门骤然闭合,这圈房屋和走廊错开了位置,门上的破洞被完整的墙壁挡住了,连带着也遮去了走廊里的光,霎时间,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沈维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偏过脸,只见沈寂然方才用来卡着门的那把剑正稳稳扎在他面前,在黑暗中格外雪亮。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在地上躺尸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干巴巴地开口问道:“祖宗,我能起来了吗?” 沈寂然打着了打火机举在眼前:“起来吧。” 沈维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一抬眼正对上沈寂然被打火机火苗映照着的面孔:“……祖宗,咱们已经进来了,您就别吓我了吧,这里是密闭空间,再招来点什么就得和咱们共处一室了。” 沈寂然转开打火机,弯腰把剑从地上拔起来,重新收回袖中,颇为嫌弃道:“多大人了,胆子怎么这么小。” 沈维揉着刚才被女鬼撞疼的后腰:“祖宗,说真的,我胆子不算小了,但凡换个人和您进来都容易被您坑死。” 外面的女鬼还在砸门,但他们身处的房间已经随着机关的运作转开,女鬼敲击的走廊门所对应的房间门变成了他们隔壁,他们门外算是暂时消停了。 沈寂然拿着打火机沿着屋子走了一圈,这间屋子并不像他之前呆过的那间空无一物,里面大大方方地摆了三件经年旧物——一个上了锁的书桌、一把椅子和一张铺着红色锦被的床。 沈维想起刚才乱七八糟的经过,问道:“祖宗,103是不是也有一只鬼?我刚刚是听见103的门响才撞到104门上的。” 沈寂然拎起凳子看了看,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又放回地上:“哦,那倒没有,刚才撞到103门上的是我扔的石子。” 沈维:“……” “下回咱们进方寸带一条胆小点的狗吧,比吓我方便,不用的时候敲晕就行,要招鬼了再把它叫醒。” 沈寂然赞同道:“行啊,正好总吓你还有点累。” 沈维没好气地说:“您辛苦了。” 沈寂然没和这没礼貌的小崽子一般见识,他拿打火机照了一圈书桌,见桌上有一盏装有煤油的汽灯,向沈维招了招手:“你看看,会用吗?” “当然,这就是一个气压的原理,我们物理课学过。”沈维见自己终于有了用处,立即把心里的不愉快扔到了脑后,他蹿过来,三下五除二就点着了汽灯。 汽灯的光十分亮眼,将整间屋子照得宛如白昼。 汽灯被放在桌上,沈维还想继续讲一讲汽灯的原理,但沈寂然已经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他只好闭嘴。 有了汽灯照明,沈寂然把打火机揣回袖里,一手拢住袖子,弯下腰查看书桌两侧的抽屉和矮柜。 抽屉和矮柜都没有上锁,只是因为太过陈旧,有轻微的变形,拉开时不太灵便。 右侧的抽屉里十分醒目地放了一个栩栩如生的乌鸦标本,沈寂然把乌鸦拿出来立在桌上,顺手摸了两把它的头。 沈维凑上前盯着乌鸦纯黑色的小眼睛看了半天,他觉得这乌鸦不像是死物,更像是活生生的生灵被禁锢在躯壳里,正透过那双眼睛看着他。 他搓了搓胳膊退开了。 抽屉里乌鸦标本下面压着一个日记本,日记本看起来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已经严重泛黄,纸张也十分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破碎,沈寂然小心地取出来放到地上。 日记本的封面上曾经应该有过文字,但现在早已磨没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张纸。 沈寂然翻开第一页。 没有人名,也没有具体的年份日期,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第一年,她出生了,六斤六两,父母和家里老人都非常高兴。” 沈寂然念完第一页,停顿了一会,翻到下一页。 沈维问:“这是灵的日记本吗?” “不知道,”沈寂然说,“先继续往下看吧。” 下一页是空白的,往后翻了四页,上面又有了字。 “第六年,她上小学了,第一天进校门的时候她哭得很伤心,舍不得爸爸妈妈,但是没几天她就在学校里认识了好朋友,渐渐的,她不讨厌去学校了。” “第七年,她取得了人生中第一个满分,回到家她拿试卷给爸爸妈妈看,爸爸给她买了一直想买的小熊玩偶,妈妈抱着她说女儿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小朋友。” 第八页是空白。 还是空白。 第十二页: “第十二年,她去了一个离家近的初中,第一天去新学校她还是不适应想回家,但幸好有一个小学的好朋友和她同班,在新的环境下还有老朋友,她感到很开心。” “第十三年,她和一起长大的朋友越走越远,但过了几个月她又交到了新朋友。” “第十四年,她开始担心自己去不上心仪的高中,于是加倍努力学习。” “第十五年,她没有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但是考上了排名第二的高中,虽然遗憾但也还可以,入校后她很快就适应了。” “第十六年,她又认识了几个好朋友,还多了一个藏在心里的男孩,但她不曾让人知道,可能是因为胆小,也可能是觉得学生时代应该好好学习。” “第十七年,她快要高考了,努力学习了整整一年,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第十八年,高考结束,她想出门旅游,但她报考了驾照需要练车,所以只在附近小范围地逛了逛。 假期结束,她上大学了,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到外省读书,心里有点忐忑,妈妈爸爸嘱咐她说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要好好读书,以后才能找到一个好工作……” …… “第二十二年,要毕业了,她和许许多多毕业生一样,四处奔波寻找工作,但是走了一家又一家,她一直没有被录用。” “第二十三年,她找不到工作,回到家里备考考研,学习和生活太忙,她同朋友们慢慢少了联系,但最后她没有考过。” “第二十四年,她还是没有考上研,她看到曾经的朋友同学们有的有了稳定工作,有的正在读研,有的还成为了一名母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第二十五年,家里人一直在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年末的时候她和一个看起来挺老实、家庭条件和自己差不多的男生开始筹备婚礼。” “第二十六年,她和男生结婚了,穿着婚纱,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想起了小时候偷偷拿妈妈的丝巾披在身上的样子,但是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一个大人了,所以她就像大人一样妥当得体地走完了婚礼流程。” “第二十七年,她找到了一份工作,婚后的生活都是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事,她和丈夫相敬如宾,日子过得也还算可以。” “第二十八年,她有了孩子,辞掉了工作,安心在家养胎待产。” “第二十九年,孩子太小了,夜里也要照顾喂奶、换尿布,吵得她和丈夫晚上睡不好觉,她的情绪变得焦躁不安,但是又怪不得孩子,她想,孩子还那么小,什么也不懂。” “第三十年,丈夫每天为孩子的奶粉钱和房贷车贷奔波,变得越来越憔悴,她心疼丈夫,也心疼自己。” “第三十四年,儿子上学了,她开始找工作,太久没上班,和社会有些脱节了,但还好,她在附近的一个小旅馆当上了前台,每个月都有一定工资可以补贴家用。” 空白。 一页一页,一年又一年,她像当年父母照顾自己一样照顾儿子,看着孩子成人。 “第五十二年,房贷车贷都还完了,儿子将女朋友领回了家里,她又开始筹备给儿子买房结婚。” “第五十四年,她看着儿子步入婚姻殿堂,牵着那个女孩子的手,眼里涌出幸福的泪花,又感叹年轻真好。” “第五十五年,她的父母相继去事,她哭了很久很久,她说,自己没有来处了。” “第五十六年,孩子的孩子出生了,儿子和儿媳在外工作,她又开始像当初照顾儿子一样照顾孙子,虽然有点累,但看着孙子她感觉很幸福。” 空白…… “第六十六年,孙子长大点了,不再需要她天天操心,她决定和丈夫去外面看看,旅旅游,但是丈夫生病了,儿子拿了很多钱也不够,她又开始找工作挣钱,为丈夫付昂贵的医药费。” “第七十年,丈夫病好了,她还是想出去旅游,但是腿脚实在不灵便了,拄着拐杖,连去市场买菜都要坐在路边休息很多次。” “第八十年,丈夫走了,她哭得很伤心,这是陪她走了一辈子的人。” “第八十一年,她也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身边有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孙子已经长大成人,刚刚毕业找到工作,用不着她操心了,她慢慢闭上眼睛,结束了她的一生。” 第18章 沈寂然的声音非常好听,听着会让人想起冷泉下的幽幽潭水,沈维坐在他旁边的地面上,直到他念完,都没有出声打断他。 日记本一共八十一页,这是最后一页。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 第15章 往昔 沈寂然合上了日记本问沈维:“日记内容只有这些,你听了有什么想法吗?” 沈维摇头:“没有,这里既没提到人物姓名,也没提到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留下来,感觉就是寥寥几笔记叙了她的一辈子,但是……” 沈寂然起身把日记放回桌上:“说吧,有什么想法都可以。” “嗯……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日记本里写的这个‘她’一生好像太过无趣了,从出生到死亡,越听越没劲,”沈维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很多人的一生都是这样的,如果我没遇到您,大概也是如此,说她‘无趣’似乎不太妥当,应该是我多心了。” 沈寂然不置可否,书桌剩下的矮柜和抽屉都是空的,他翻过一遍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来都来了,要不在这睡一觉?” 沈维看了眼床上颜色跟血似的大红锦被,又看向出主意的人——神他妈来都来了在这睡一觉?神经病吧? “别天天在心里骂我,”沈寂然坐到床上,把幔帐扯下来丢给沈维,“我一个人睡惯了,床归我,你睡地面。” 沈维抱着幔帐站在地中间,看着沈寂然舒舒服服地躺下来盖好锦被:“……您接下来是有了什么打算吗?” 他想沈寂然一定是心里有了计划,不然无缘无故地在这睡觉也太诡异了。 沈寂然把玉佩摘下来放在里侧的枕边:“打算睡觉。” 沈维:“……那什么时候起来?” 沈寂然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代替言语回答了沈维的问题。 沈维无法,又想沈寂然说过这里的灵是清醒的,所以应该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沈寂然不告诉他大概是因为不想让灵也听到吧? 沈维在心里给不靠谱的老祖宗找好了理由,缓缓吐了口气,从兜里拿出手机,自作主张地调了个一小时的闹铃,放到沈寂然外侧床边。 他没有沈寂然那样随遇而安的心态,还做不到能镇定自若地在这种地方睡觉,他把幔帐铺到地上,又拿过日记本翻看起来。 “第一年……”他坐在幔帐上咕哝着,“这什么意思啊,这是自叙吗?还是写的谁……空白页,是有什么藏起来的字?” 他拿着日记本凑近汽灯,对着光照了好一会也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他毫无头绪地在屋里踱了两圈步,又转回桌子旁,轻手轻脚地拿起那只乌鸦标本。 沈维:“你好?hello?你其实能听见我说话吧?” 乌鸦标本毫无反应地和他大眼瞪小眼,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咕噜——” 沈维一手捏着乌鸦脑袋,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来时着急,早餐的粥都没喝完,方寸里和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现在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他揉着肚子想,下次进方寸得带点吃的进来,不然待久了非得饿出个好歹。 床上的玉佩频频闪烁,沈寂然翻了个身,一手搭在上面,于是玉佩的光又暗了下去,变成温温和和的一小团,乖乖巧巧地被沈寂然握在手中。 方寸中人的魂魄不稳,沈寂然裹着被子又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南鸣江畔,站在桥头,注视着滔滔江水。 风吹水动,影随波动。 他想不起当年红枫满山的样子了,不过水下某处或许仍有千年前飘落的枫叶,若能寻得,沧海桑田这四个字,便都在那片枫叶中了。 他伸手接住一片被风托至身前的红枫。 “叶无咎,你等我们一会!”欢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闻声回头,场景转瞬间发生了变化,一错眼,他就到了一座满是枫树的山间。 还没等他看清周围的景象,他就不由自主地抬起脚向前跑去,枫叶迷人眼,他拨开遮挡的树叶枝杈,正看到远处叶无咎捏着枚枫叶转过头来。 叶无咎今日在白色衣袍外披了一件红色大氅,站在满山的枫树间,显得愈发明艳。 沈寂然快跑了几步,轻巧地越过一个齐腰高的拦路石头,翻身落到他面前。 “你明明几步就能追上。”叶无咎说。 “但我不想追那么远,”沈寂然对他扮了个鬼脸道,“我就要你等我,你等不等?” “等你。” 沈寂然跑得急,一侧衣摆挂在了石头上,叶无咎替他拿下来,掸去灰尘。 沈寂然的视线在叶无咎身上转了一圈,见他一手拿着枫叶,便伸手抽走了,他笑问:“今日山中甚美,可配入公子笔下?” 叶无咎手里一空,他抬起头,在沈寂然眼中看见满山红枫似火,他弯起眉眼:“自是配的。” “南宫!你怎么上丹枫山还带酒?!” 沈寂然身后不远处,南宫彻正往山上跑来,谢子玄紧跟在后,拽着他的袖子不放。 “谢子玄!你的风度翩翩呢?你的风流倜傥呢?那些人要是知道传说中的佳公子这么没有形象,不知道要多心碎!”南宫彻边跑边喊,试图拉回自己的袖子,“你松手!——你就这么败坏自己的形象,拽着我袖子跑?” “山上就咱们四个人!我要什么风度?!”谢子玄丝毫不理会他喋喋不休的碎嘴,“小寂然,快按住他!” “来了!”沈寂然应声而动,一个箭步冲到南宫彻面前。 去路也被人拦住了,南宫彻悲惨地向最后一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叶无咎向他摊开一只手:“酒拿来。” 南宫彻哀嚎一声:“三打一,不公平!” “谁打你了?”叶无咎道,“平时就算了,丹枫山上不可饮酒。” “平时你也没少管我啊,再说,就是因为上山才想喝酒……”南宫彻小声嘟囔。 叶无咎:“嗯?” 南宫彻立时不敢抱怨了。 “给你给你。”他把酒塞到叶无咎手里,一脸英勇就义似的表情往山里走,走出去一段,又没忍住回头道:“下山了记得还我。” 叶无咎一点不给他面子:“看你表现。” 南宫彻重重地哼了一声走了。 谢子玄抱着手臂站在原地道:“多大人了,还需要人管着,也亏得他怕你。” 沈寂然转悠着手里枫叶的梗,道:“叶无咎,我还没问过你,他为什么怕你啊?” 叶无咎看着南宫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枫叶林中,“谁知道。” 他们常去的位置在山间一处没有树木的平地上,他们今日来得早,天色方明。 红叶萧萧,沈寂然席地而坐,化出琴摆在身前的石头上,他神色很浅,指尖拨了拨琴弦,琴声便如潮水般四散开,袅袅余音环绕在火红的枫叶林间。 叶无咎屈腿坐于一棵百年老树凸起的树根上,红衣委地,宣纸从他手中倾泻而出,滚落山间,他抽出一杆狼毫,未沾墨,从一旁捡了片飘落的枫叶,在上面随手画了几笔。 南宫彻坐在一个高处的树杈上,纸张被他挂上更高的枝丫,垂下来的部分刚好落在他面前,他将扎起的高马尾甩到身后,也拿了支毛笔,在纸边缘抹了抹试墨色深浅。 谢子玄依靠着一块石头,香炉摆在地上,他一手扶着另一边的袖子,尚未有其他动作,先净手点着了一点檀香。 山间有流水,水声氤氲在风中,流转至此。 不知是谁一声长叹,于是琴音响动,云雾似的元气自天地四方向丹枫山涌来,沿着山脉滚滚而上。 又有白雾自空中汇聚,在山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涡旋,天空便如同翻转过来的海面。 席卷而来的元气看似汹涌,落下来时却成了汩汩细流,分做四股,缓缓流向山间的四人—— 一股入琴弦,沈寂然修长的手指划过琴弦,白色纱衣无风自动,他垂着眼,不知弹到了谁人的曲终人散。 又一股落到谢子玄手中,他将那元气拢在袖里,手腕一转,就拈成了一支香,香被点燃插进香炉中,待另一支香塑成,上一支已经燃尽了。 剩下的元气一半入了叶无咎的画笔,一半成了南宫彻笔下的诗文,洋洋洒洒,铺了满地满树。 每张诗画落下最后一笔时,笔尖总会燃起火光,火光自一点向四周蔓延开,不会烧毁落叶与树木,零星的橙红点缀在枫叶间,却只焚尽诗画,瞬息的灿烂后,便彻底消失在人世间。 一首诗,一幅画,一柱香,一曲琴。 就是世间万万人的结局。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不只是谁在低声哼唱。 一生的宠辱恩怨,爱恨情仇,舍不得,放不下,都在这一刻终结了。 他们在山上呆了整整一天,从日升到日落,琴音未停,书画不歇,香炉一直燃着,未有过片刻空缺。 第19章 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去,明月当空,山顶的涡旋才归于寂静,天空中只剩下聚散的云。 最后一声琴响落下,沈寂然的手轻按住琴弦,收住了袅袅余音。 他将琴收回袖中,向后仰倒在地,压倒了一小片绿草。 “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他懒懒散散地抬了抬手,又疲惫地搭到地上,“要去我家吃饭吗?我下厨。” 作者有话说: ---------------------- 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张抡《浣郎归·寒来暑往几时休》 感谢观看 第16章 婚房 最后一支香熄灭了,谢子玄也十分没形象地歪倒到石头上,“当然要去,一天没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沈寂然:“你来之前不是吃了六个包子吗?” “都一天了,十个包子也没用啊。”谢子玄说着又单手捶起腰,“这地也太硬了,坐一天腰酸背痛。” “走了。”叶无咎已经收好了画笔,站起身就要向山下去。 沈寂然见他要走,忙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走走走!” “南宫!别哭丧个脸了,”沈寂然对树上的南宫彻说,“你不饿吗?快收拾收拾,回家吃饭,晚了就不带你了。” 南宫彻正在出神,闻言应了一声,这才开始慢吞吞地收笔,跃下树来。 生老病死,乃世人必经苦楚,不是他们悲悯一二就能做出改变的事情,再为之伤怀,也不过是徒增苦恼。 “想吃什么?”沈寂然问众人。 他们沿着山间的小路向下走,没有晨光熹微,没有夕阳晚照,只有晚风穿过树林,吹拂过几人的衣角。 袍摆翩跹如画,更无一点尘埃。 “吃点清淡的吧。”南宫彻瓮声瓮气地回答,他垂着头,神情藏在阴影里。 谢子玄给了他一手肘,提高音量说:“我要吃红烧肉。” 南宫彻“嘶”地倒吸一口气,抬头看他道:“你是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 谢子玄:“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谁管你,你吃你的清淡小菜,我吃我的红烧肉。” 沈寂然眼见两人又要开始拌嘴,忙道:“都做都做,做红烧肉,也做素菜,南宫想吃什么菜?素炒三丝如何?” 南宫彻却不答,只一门心思地和谢子玄作对:“不许给他做红烧肉!” 谢子玄也回道:“小寂然,不许给他做水煮菜!” “谁要吃水煮青菜了?我说我要吃清淡的!” “水煮菜水煮菜,你就是说了!” …… 沈寂然叹了口气,侧头对叶无咎道:“他们但凡一天不拌嘴,就浑身不舒坦。” 叶无咎说:“若是不吵上一会,南宫又要消沉许久。” 每次送走元气后,南宫彻都要有一阵子不在状态,也就和谢子玄吵嘴的时候能有点精神。 “也是难为子玄了,”沈寂然道,“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你做的都很好。”叶无咎说。 南宫彻追着谢子玄跑远了,沈寂然张望着看了一眼,见他们没跑错路,又收回视线,继续和叶无咎说话:“你就这么信得着我的手艺?” 叶无咎余光看着沈寂然被发丝勾勒出的侧颜,眼里晕上了一层很浅的光,他道:“我信你。” “伯父伯母今日不在家?”他又问。 “谁知道这两人又去哪幽会了,”沈寂然语气有些哀怨,“自从我接了传承,他们就没有连续两天都待在家里过。” 叶无咎:“等往后得了闲,你想去哪我们也可以去。” “好啊,”沈寂然笑道,“过一阵我就抓了你陪我游山玩水去。” —— 沈寂然做饭的手艺向来没得说,做出来的菜完全不比街坊酒楼里的差,一回到沈府,他就钻进了厨房。 其余三人不会做饭,就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这性格,适合养只猫,”谢子玄对南宫彻道,“以后你俩就对着炸毛,看谁能炸过谁。” 南宫彻:“你还有脸说我,哪次不是你先挑事?” “我就挑事,”谢子玄优哉游哉地扇着扇子,“你能拿我怎么样?” 南宫彻:“我能把你晚餐的红烧肉全吃了。” “你都多大人了,还抢别人东西吃?” “你都多大人了,还管别人吃什么?” 叶无咎坐了一会,被这两人毫无逻辑的小孩子吵架吵得头疼,便起身去厨房给沈寂然帮忙。 厨房锅里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怎么不去外面等着?”沈寂然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两盘菜道,“来得正好,帮我端出去,红烧肉还要再等一会。” 叶无咎端起菜:“你也别做那么多,忙一天了,多休息一会。” “放心吧,累不着。”沈寂然冲他眨了眨眼说,“炸了你爱吃的肉丸子,你端完菜先在这吃几个,省得他们两个又抢得你吃不着。” 叶无咎轻笑一声:“好。” 饭桌上两荤两素,公平公正,谢子玄南宫彻两人没了吵架的由头,就干脆开始拿着筷子互怼。 谢子玄夹走了南宫彻碗里的素炒三丝,南宫彻又把谢子玄刚伸出筷子要夹的红烧肉夹走,丢进了沈寂然碗里。 谢子玄气不过,准备把盘子里剩下的素炒三丝全夹走,南宫彻眼疾手快地夹住了他的筷子。 “无咎!南宫他抢我筷子!”谢子玄立刻告状。 “你还抢我菜呢你!”南宫彻气不打一处来。 谢子玄抓着筷子不松手:“天天吃这么清淡,你要出家啊你!” “你管我吃什么呢,我就吃,我就吃!” “我就不给你吃,就不给你吃!” 这两个人仅凭两张嘴两双筷子,就给这院子闹出了一群人才能有的氛围。 沈寂然被吵得有些头疼,一巴掌拍掉了枕边响个不停的手机。 手机砸落在沈维脸侧,沈维迷迷糊糊地扒拉开它从地上坐起身。 “我怎么睡着了……”他揉着被砸疼的脸,忍痛打了个哈欠。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床上影影绰绰像是躺了两个人,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狠狠揉了两下眼睛。 再移开手,却不只是床上有两个人的事情了,沈维瞪大了眼睛,差点毫无形象地发出怪叫—— 红烛高照,被他当成垫子的幔帐不知何时回到了床上,变作了和周遭一样的红色,光影在重重罗帐中摇曳——这分明是一间婚房! 目之所及皆是鲜艳的大红色,沈维看着却觉得触目惊心,无关其他,只是他看过的中式婚礼题材的灵异小说实在太多,现在莫名其妙对上这些,他不觉得喜庆,只觉得鬼气森森。 网瘾少年的本体是手机,遇见中式恐怖,第一反应也是握住手机—— 握了个空。 沈维一愣,他低下头,地面上是一片用红色液体绘制的不只是祭文还是符咒,哪里还有什么手机? 他想跑,但残存地意识告诉他,原本这床上睡着的是沈寂然。 所以,现在看到的都是假象,对,是假的,只要看到床上的人,只要看到沈寂然,一定就可以打破幻象。 沈维咽了口唾沫,蹲下身,做了半分钟的心理建设,然后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一点一点地挑起了遮挡的红纱幔帐。 红纱触碰着他的指腹,滑腻得像是没有纹理,随着他手指向上挑,慢慢划过他的手背。 沈维右眼皮跳得越厉害,终于,他顺着红纱的缝隙看见了里面的情景—— 绣着金丝图样的衣袖垂在地上,顺着衣袖向上看去,婚服交叉的衣领被大红盖头遮住了一部分,盖头艳红的底色上花纹精细华贵,隔着盖头,看不出这位新娘到底是何模样。 沈维捏着那一角红纱,一时竟看呆了。 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吹动了重重帷幕,帷幕外的烛火晃乱了满室的影,那新娘似有所感,抬手理了理盖头。 就这一抬手的动作,沈维赫然看见新娘腰间挂着那枚他才刚见过的玉佩。 沈维脑中冒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这新娘不会是沈寂然吧? 然而这侮逆不孝的想法才刚冒了个头,就被沈维摇头晃脑地甩到了脑后:不可能不可能,都是幻象,都是幻象,沈寂然结婚肯定是他娶别人。 许是他晃头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坐在床上的新娘忽然向他偏过头来,沈维慌忙松开手,于是红纱落下来挡住了缝隙。 婚房中一片寂静,幔帐凝然不动,帐外烛台上一滴蜡泪流淌下来,晕在烛盘里。 针落可闻。 他就蹲在这不知是谁的婚床前,一动也不敢动。 又过了半晌,他估摸着新娘的注意力应该不在他的那点异动上了,才再次撩起幔帐。 然而他撩开了幔帐,视线却被一块红色布料挡住了。 “奇怪,”他腹诽着,“刚刚这也没有红布啊?” 第20章 他蹲着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拨开红布,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在哪看过这布上的纹理。 在哪看过来着? 对,盖头。 他面前的是新娘的红盖头。 沈维隔着几层约等于无的红纱幔帐和一个红盖头与这新娘相对,瞬间切身领悟了“遍体生寒”这个词。 他头皮都要炸起来了,强忍着想要大叫着逃跑的冲动,一面深呼吸一面竭力稳着手准备假装无事发生地放下红纱,视野的边缘却忽然出现了一点白。 沈维犹豫片刻,不知脑子搭错了哪根弦,在逃跑和继续看之间挣扎了一会,居然选择了顶着这位“新娘”的视线炸着头皮继续看—— 然后他在这新娘身后看着了一具白骨,白骨上同样披着一件大红婚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 沈维受了惊,脚一滑跌坐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 第17章 玉佩 “呯——” 门外一声巨响,猛地把沈维从满目灼烈的红里拉回了现实,他眼前一片混乱,仿佛被扔到了滚筒洗衣机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叫做“头晕眼花”的词语,阵阵手机闹铃声又传进了他耳中,不及他缓过神,门外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祖宗祖宗,快起来了!外面有东西!”沈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捞起手机,急切地冲到床前,摇晃沈寂然的手臂。 沈寂然一只手的手背遮在脸上,蹙着眉,看起来不太好受。 他知道自己方才做了梦,但梦一醒,他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零星碎影,不知是哪年哪月谁的一片衣角扫着了地上的落叶。 沈维手里的手机闹铃还在吵。 沈维看见沈寂然的表情,才想起来关上。 这个房间的门本就破了洞,因为有走廊的门和墙壁挡着才没有被打通。 此刻这房屋的破门不知道转到了哪个走廊门后,隔着走廊门遭到了重击。 沈寂然紧皱着眉头掀开被子,抽回被沈维攥着的手臂,没理睬他,自顾自地将玉佩系回腰间。 沈维一时摸不准沈寂然在想什么,有心想问自己方才看见的不知是不是梦的诡异场景,又担心外面的东西闯入,于是试探地叫他道:“祖宗?” 沈寂然:“嗯。” 门就在此时被破开了,之前那只女鬼嚎叫着扑了进来。 沈维一见撞门的东西是熟人,反倒不紧张了,至少没有刚才看见近在咫尺的红盖头和婚床上的白骨紧张,然而还没等沈维打个招呼,沈寂然就干脆利落地拎起那女鬼的脖领子往外走。 女鬼又一次被此人拽脖领子,当然不愿意,她张着手指对准沈寂然白色的衣摆就想挠下去,但还没沾着沈寂然的衣角,她就打了个哆嗦,周身一阵寒意。 她抬起眼,只见沈寂然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仿佛只要她敢挠下去,下一秒她就会和被她挠烂的衣服一样变成一条一条的破布。 她颤颤巍巍地收回爪子。 沈维眼看沈寂然要走,连忙抓起地上的日记本和乌鸦标本跟了出去—— 这屋子和走廊时时在转,晚一步,他就得继续待在这屋子里,和沈寂然分开了。 他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谁知道会不会又看着谁和什么东西成亲? 沈寂然前脚出了门,紧随其后的沈维还剩一只脚在门里,沈寂然就转身又把女鬼丢进了屋。 沈维连忙躲开,防止和她撞上:“祖宗您这是……” 沈寂然呼了口气,这时才把视线转向沈维:“没什么——你把乌鸦拿出来干什么?” 沈维:“我怕有用就拿来了,这不能拿吗?” “那倒不是,”沈寂然说,“你喜欢就拿着吧。” 沈维拿着乌鸦连连摆手:“不是,我不喜欢。” 他见着沈寂然狡黠的目光,知道这人又在信口胡诌,无奈地叹气道:“祖宗,您有什么打算和我说一声成吗?我也好帮忙,就算不帮忙,知道您的打算我也能不帮倒忙。” 沈寂然整理了一下衣袖上的褶皱。 他之前大概没太同人一起办过事,又或是同行的同伴和他太有默契,总归是从来不用他多说什么,现在同伴是沈维,他其实并不适应。 而且,沈寂然也是懒,他觉得很多事情与其花时间去解释,他自己就能做好了。 但时过境迁,现在他既然决定带着沈维,确实不好让人家一直云里雾里。 他斟酌着开口解释:“阳间的很多东西在方寸里是不作数的,比如时间,比如食物,在方寸里呆得久了难免会饿,但只要睡上一觉,再醒来就会饱腹。” “在方寸中睡觉就像是一种机制,可以等同于阳间的一些事,不过这种机制也有被动的因素在,时间到了你就算不想睡也会睡着,而且被动入眠可能还会受身边人的影响,看到些由别人记忆或经历衍生出的片段影像。” 衍生出的影像啊……怪不得会有骷髅白骨。 沈维明白了原委,心也安稳了,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祖宗,您以前就是结过婚吧,我刚刚可是看到了一个婚房,你和一个人在婚床上。” 沈寂然不接他的话,优哉游哉地说:“年轻真是好啊,在这地方都能做春梦。” “不是春梦!”沈维原本没想到那些有的没的,沈寂然一说他反倒脸红了,眼见着调侃祖宗不成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他只好窝窝囊囊地换了个话题,“那,在这种地方睡觉不会发生危险吗?万一睡着睡着忽然被袭击,岂不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不会,”沈寂然说,“至少睡着的时候不会,如果有危险,方寸一定会想方设法先让睡梦中的人醒过来。” 沈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 看来下次带吃的进来也没有用了,饿了还是得睡觉。 沈寂然继续道:“刚刚的那个女鬼在走廊里乱窜撞坏了很多门,我们回到走廊,就可以顺着这些门上的缺口进到其他屋里。” 说话间,房屋和走廊又转动了,但这一次走廊和房屋门上有缺口,可以清楚地看见运转的情况,那间他们待过的、现在关着女鬼的房间转过了一个位置,现在正对着他们的是紧挨着方才房间的屋子。 沈维问:“进这个屋行吗?我们按顺序走不容易落下。” 沈寂然点头。 第二间屋子很朴素,靠墙有一个长炕,上面铺的被褥十分陈旧了,像是洗过很多回,已经褪了色,炕对面放着一张一碰就吱嘎吱嘎摇晃的桌子,桌上端端正正地也摆着一本日记。 沈寂然捡起日记潦草地翻看了几页,就递给了沈维,顺便从沈维手里拿走了乌鸦标本摆弄:“你继续看吧。” 沈维疑惑地接过来:“您不看吗?” 沈寂然:“我大概知道写的是什么,你看吧,要是有哪里有问题,你再叫我。” 他心不在焉地坐在炕沿上摸乌鸦,没一会就摸秃了乌鸦尾巴上的毛。 没毛的乌鸦很快就遭到了厌弃,沈寂然把乌鸦扔到炕里面,又开始摆弄玉佩。 这个灵写这么多本日记的目的是什么? 它不是在写自己的一生,因为现在这本日记和方才那一本记叙的并不是同一个人的一生。 那么它在写谁? 它和这些人之间、这些人互相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他该如何才能得知这个灵的名字和生前物品呢? 玉佩忽而闪了闪。 沈寂然仍然想着日记的事,没把玉佩的闪烁放在心上。 这间屋子的日记他刚也翻看了几页,第一页写的是女孩的父母不太满意生了一个女孩,觉得姑娘以后是要嫁人的,力气又小,帮家里干不了多少活,但生都生了,就留下了。 第六页写女孩上小学了,开始给全家人做饭洗衣服,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 第九页写爸爸和她说先让弟弟上学,等粮食下来了卖了钱再让她上学。 第十页写粮食卖了,但是她没能去上学,她留在家里做农活,做饭,洗衣服。 第十五页写她嫁人了,家里收了三万块钱彩礼,她到夫家做农活,做饭,洗衣服…… 不用看完也知道,日记里写的是一个人忙忙碌碌、庸庸碌碌的一生。 沈寂然无所事事地摆弄着玉佩穗子,不消片刻,玉佩又开始闪烁。 沈寂然皱了皱眉。 这玉佩怎么总是亮?他睡觉的时候好像也模模糊糊地看见它亮过一次。 是因为和他一起在土里埋久了通灵性吗?但通灵性也不至于频繁闪烁吧?还是说它想提醒他什么吗? 沈寂然心念一动,瞄见沈维还在认真看日记,便低头给玉佩解下举到眼前。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玉佩,低声道:“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玉佩飞快地闪烁了两下,像是努力许久终于被沈寂然发现自己是个活物一样,显得十分迫切。 第21章 沈寂然:“你是这玉佩里生出的灵物吗?” 玉佩安安静静的,没有反应。 沈寂然又道:“那你是暂居在玉佩里的谁的意识或者灵魂吗?” 玉佩又闪了两下。 里面是谁的意识灵魂其实已经显而易见了,毕竟他现在就占着人家的躯壳。 他想要继续询问,然而问话在他嗓子里徘徊许久,却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像是被什么情绪压住了,不愿让他把话就这么轻易问出来似的。 因为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所以应该珍而重之吗?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记忆已经不在了,身体却偏要自作主张地变得沉重、迟钝,就好像他记得似的。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还偏想找一个足够妥帖的话,好让彼此之间乍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但怎么可能呢?别说他失忆了,就算他记忆完完整整,人与人相隔一千二百多年,怎么可能还和之前一样? 沧海桑田,连旧时的山都变作湖了。 沈寂然慢慢将玉佩搁下,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是叶无咎吗?”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 第18章 人偶 他没有直视那枚玉佩,只用余光一眼一眼地扫着。 玉佩静了几秒,泛出了浅淡的温和的光。 沈寂然在光亮起的瞬间似乎还有话要说,但话尚未出口,他又忽然忘记了。 他顿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笑道:“果然是你啊,前一个方寸里,多谢你帮忙。” 玉佩没有反应,连泛着的浅光也消失不见。 沈寂然:“占了你的躯壳,抱歉。” 不知道这玉佩是不是要休息一阵才能再继续光,沈寂然一连又说了几句话,它都再无反应。 沈寂然觉得自己无论是对着空气说话还是对着玉佩说话,看起来都很蠢,于是又闭上了嘴。 桌边,沈维看完了日记本,沈寂然便暂时将玉佩的事放到一边,他问沈维道:“你看了两本这位灵记叙别人的日记,有什么想法?” 沈维:“我觉得它写的不太对。” 沈寂然:“哪里不对?” “灵在人间待得久,见过的人也多,我没像它一样见过很多人的故事,也没有办法设身处地地站在它的角度去想,”沈维轻声说,“但我以为,单就前一本日记来说,一个人出生在一个吃穿不愁但不算富裕的家庭里,父母感情相对和睦,没有遇到过天灾或是人为的恶性事件,没有直系亲属患重病之类的不治之症,读了十几年书然后上了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了一个稳定的、可以保障温饱但依旧不能大富大贵的工作,身边有几个可以说话的朋友,要是愿意,或许会再遇到一个刚好可以一起过一辈子的人。我认为,这样的人生并不无趣,恰恰相反,我觉得能有这样平凡的一生,非常幸福。” 这一句平凡,又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求而不得的。 沈维:“我不明白它为何要把这种人生写得这么无趣,现在这本日记也是。” “如果一个人生来就在一个苦难的泥沼里,或是经历了不好的事情,那就更应该走下去,毕竟现在已经这么糟了,所以无论今后做出何种选择都不会更糟。”沈维轻声说,“这个日记里写的女孩也走下去了,虽然不是像我所期待的那样和当下的生活抗争到底,但这一生也并非‘无趣’,但这个灵把她描述的……让人觉得活着太没劲了。” 沈寂然捋着玉佩下面的穗子分析道:“我之前说这里的灵是清醒的,通常情况下,清醒的灵想离开一定会配合来到此间的归魂人,但是它并不配合。如果不是因为有特殊隐情,那就只能是它不想离开,不想回到轮回里。” 沈维的思维很快,立刻接道:“那它是因为觉得人生无趣,所以才不想回来的,对吗?” 沈寂然站起身,将玉佩系回腰上:“这只是我的推测。” 沈维:“哦。” 沈寂然:“不过,我的推测通常情况下都是对的。” “那换屋吗?”沈维面无表情地自动过滤掉了沈寂然的自卖自夸行为。 屋子的门上本就有被女鬼撞出的洞,从洞口能看见转动着的走廊墙壁和门,时不时有同样破洞的走廊门转过来,和房门对上后停留一会又转走。 他们想离开的话,只要等走廊破了的门和房间门重合就可以。 “不着急,这床下好像有东西。”沈寂然踢了踢炕边说,“这里是空的。” 炕上的床单垂下来了一角,刚好挡住了下面的空洞。 沈维放下日记本,麻利地跑过来,掀开床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趴下身去看。 床底下黑洞洞的,他打开手机里的手电伸进去查看:“祖宗,这洞里有铁球。” 沈寂然帮他掀着床单:“能拿出来吗?” 方寸中出现的物件除了桌椅床铺这种大物件,剩下的大多数都有一定含义,或者是纯粹用来吓人的——当然,能不能吓得到人另说。 总之不太会是为了故意扰人耳目的,尤其是铁球这种和这个房间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东西,它除了重、能用来砸人之外,沈寂然想不出它还有什么特点。 沈维匍匐在地上,整条胳膊都伸进了洞里,他摸索了一会爬起身说:“不行,拿不出来,这洞的空间很大,里面不是一个铁球,是很多个铁球连成了一串,太沉了。” 沈寂然从袖里掏出一根绳子:“把这绳绑上。” 很多个铁球连在一起,砸人不方便抽人没有鞭子好用,所以这应该不是一个武器。 那就只剩加重的作用了…… 沈维还没掸净身上的灰,一听沈寂然说要绑绳子,又立即听话地拿着绳子趴下去了。 给个头大的铁球绑绳子并不容易,球面又滑,沈维再抬头出来已是灰头土脸,他把绳子一端递给沈寂然,又用胳膊抹掉脸上的灰问:“然后做什么?” 沈寂然不语,他将绳子在手上绕了几圈,向外一拽,炕底的铁球就轱辘轱辘地一个接一个滚了出来。 沈维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寂然毫不费力、仙气飘飘地拖着一堆看起来重有千钧的铁球向外走,心道:古代也有金刚芭比吗? 沈寂然转过头来,沈维立即心虚地调整好表情立正站定,沈寂然没理会他的皱鼻子瞪眼:“我建议你先出去,等我拖着铁球离开这里,这屋子不见得还会是现在这样。” 沈维立刻捞起桌上的日记本,从沈寂然面前跳出了门。 沈寂然跨到门外,手向外拉,为首的铁球撞碎了门的剩余部分,排着队滚到了外面。 等到最后一个铁球离开房间,只听“咔哒”一声,像是启动了什么机关,接着,他们刚离开的里圈房间直升而上,如同环形的电梯一样,整整一圈都升到了上面,连带着走廊的门也被剐蹭掉几扇,掉进了下面不见底的空间里。 沈维想从缺口处往下看,又不敢真的把脖子探出去,只好在远处垫个脚伸着脖子瞅。 一间巨大的屋子直冲上来,罡风扑面,沈寂然早有准备地后退了几步,沈维却没反应过来,还在旁边抻脖子看,于是他毫不意外地被风拍了一嘴的灰和沙子。 就在沈维呸呸吐着嘴里的沙子时,纯白色的屋子端端正正地停在了他们面前,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间屋子的房门很窄,里面也没有开灯,从他们的视角看不见里面的场景,只闻得一阵香气沿着敞开的大门飘出。 沈维皱起鼻子道:“这是什么香味?和您身上的味道有点像,唔……不是现在,就是我刚遇见您的时候。” 沈寂然:“不知道。” 他腰间的玉佩又一次亮了,沈寂然垂下视线看它。 还是一点微弱的光,似乎马上就要熄灭,但还是坚持着断断续续地亮着。 他已经知道叶无咎在玉佩里了,而且目前他还什么都没做不会有危险,为什么它还会亮? 盘踞在他们身边的香味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浓,沈寂然用指节蹭了下鼻尖,目光还落在玉佩上,他忽然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是不太开心的。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这个香味初闻着像混杂了棺木的木头味和纸钱上的墨香,又有老物件沉淀下来的味道,但细嗅又能闻到内里的阴冷。 那是无限贴近死亡的味道,是他刚从棺材里醒来,还没睁开眼,甚至还未听见什么声音时对世界的第一印象。 沈寂然本不会注意到这些,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也该在他轻微的动作中稍纵即逝,他根本不会深想。 但玉佩亮起时,他却忽然迟钝地意识到了。 所以它闪烁的目的是什么?安慰吗? “我们进去吗?”沈维探头探脑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沈寂然伸手要推他进去,但沈维这次长了教训,一闪身就绕开了沈寂然的手。 第22章 他灵活地转了个弯绕到沈寂然胳膊后,抓住他的胳膊道:“您打头阵。” 沈寂然也不以为意,迈步向屋里走。 一阵强光在他们跨过门槛时亮起,刺得沈维倏地闭上眼,他紧拽着沈寂然的袖子道:“祖宗,这屋里是什么?” 沈寂然拍拍沈维的胳膊:“没事,你要不自己睁眼看看?” 沈维不放心地问:“我睁眼的话会被晃瞎吗?” 沈寂然:“那倒不会,适应了就没那么亮了。” 沈维不想明白沈寂然话里的“那倒”是什么意思,他抱着英勇就义的心缓缓睁开眼。 对面的墙上钉着一个男人。 男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血色,四肢和头都被钉子死死钉在墙上,眼睛死不瞑目地凸出来瞪着,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无门无窗四面封闭,”沈寂然不知从哪掏了把扇子出来,扇着风说,“这是放大版的棺材房啊。” 屋里的香味更重了,挥着扇子也只是聊胜于无。 这里的空间非常大,一眼望不到边际,毕竟替代了整整一层里圈的房间,有五十个房间加在一起的面积。 除了他们对面钉着一个人外,四面墙壁和天花板密密麻麻钉满了三四十厘米高的人偶,一直延伸到远方缩成一个个小黑点。 这些人偶的头部是木制的,身体却是棉絮,每一个人偶的头和四肢都被钉上了细细的钉子,它们的眼睛极黑极大,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从任何角度观察都会觉得这些人偶在盯着自己看,再配上脑门儿正中间的钉子,看久了有点瘆人。 沈维念叨着:“这是什么鬼地方啊?棺材房……” 等等——无门无窗? 他扭头看向他们进屋的位置,那里是一面钉满人偶的完整墙壁,别说门了,连一条缝都没有。 沈维不确定地问:“祖宗,我们是从这面墙进来的吧?” 沈寂然:“可以说是。” 沈维干巴巴道:“那门呢?”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 第19章 另一个他 沈寂然:“找找看,如果既没有门,也没有其他出去的手段,就说明这里是最后一个空间,该有蜡烛了。” 沈维依言寻找,转头时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后颈,痒得很,便伸手抓了一把—— 然后他抓到了一把头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自己应该是短头发,而且不久前刚理完发,不至于长到这种程度。 他吞了口唾沫,沿着头发的方向摸索,确认了这些“头发”是从上方垂下来的,于是他缓缓抬起头,视线对上了一张藏在茂盛头发中央的亳无表情的苍白面庞。 那些从白脸四周垂下的头发正摇摇晃晃将触未触地碰着他的脸。 沈维惊跳起来,后退数步,和那大白脸拉开了距离,这才看清楚那些头发原来是被钉在天花板上的人偶身上的。 沈维缩起脖子打了个哆嗦,沈寂然已经向屋子深处走去,他忙快跑几步跟上。 这里静悄悄的,人走动时带起的微风会让头顶人偶的头发轻轻摆动,墙上的人偶表情僵硬呆板得透着古怪,每一个都眼神发直,木然地盯着他们。 沈寂然停下脚步伸手拖住一个人偶仔细检查,人偶是棉絮的,过长的裤脚和衣袖被卷了上去,露出的手心足心里皆有一个红点。 沈寂然又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刀,轻轻地划破了人偶前胸的衣服,只见它前胸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红色的符印。 沈寂然皱了皱鼻子,这符印的味道像血,但不是人血,应该是用某种动物的血画的,看久了头晕目眩。 沈寂然错开眼,余光却瞥见沈维的手似乎也落在了一个人偶上。 不及他出声阻止,沈维手一动,人偶头上的钉子被拔了下来。 糟了! 沈寂然心一沉,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很重的力量将他们向前推去,视线倒转,眼前的景象飞速变化,从一排排怎么看怎么瘆人的人偶变成了一条开阔的林间小路。 沈寂然反应也是快,在那股力量推到他身上的一瞬间就抓住了沈维的胳膊,这才没让沈维这倒霉孩子被送到其他地方。 此刻,沈维面朝下趴在湿润的土地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进气出气。 沈寂然活动着手腕道:“你拔钉子做什么?还没看清楚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做什么的,你也敢拔。” 沈维把脸从地上拽出来,一边吐着嘴里的土一边抹脸,没工夫回答沈寂然的话。 沈寂然看见他惨不忍睹的脸,忍着笑从旁边薅了一片大树叶递给他:“用这个吧,比你手干净。” 沈维抹掉脸上的泥土,嘴上的泥还没擦下去,刚抬起头看到沈寂然,就瞪圆了眼睛,他指着沈寂然的脸,口齿不清地乱叫起来:“泥早笑嗯了——”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伸着手指头对人不太礼貌,于是又收回了手指,只留一个攥紧的拳头对着沈寂然。 沈寂然拨开他的拳头,弯腰从他衣兜里摸出手机调成相机,对着自己照了一照。 只见屏幕中的人满头冻雪似的银发,其中一部分被一根红发高高带束起,其余散在肩上,发带在发间映着一点粉,再向下看是一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下是淡粉色的薄唇。 沈寂然猜测这应该是他原本的模样。 “进入此间的应该是我们的灵魂,所有人都会是最原本的样子,我也不例外,”沈寂然关上手机递给沈维道,“所以你拔钉子做什么?是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沈维接过手机,委屈巴巴地为自己申冤道:“我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回事,就好像被人附身了一样,手脚都不听我使唤,我也不想拔钉子的,我都要吓死了。” “没事,来都来了,走走看吧。”沈寂然随口安慰道。 被拉到这里也不一定是坏事,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或是蜡烛。 沈寂然这般想着,习惯性地向腰间一模,却摸了个空,他心猛得一沉—— 玉佩不见了。 沈寂然的脸色应该是极差的,就连沈维那个没心没肺的孩子都看出了异样,脸也不擦了,手拿着树叶一动不敢动,紧张地问他:“怎么了?” 这人刚才被毫无准备地推到另一处空间都没着急,还有心情笑话他,怎么这时候又变了神色? 沈寂然撩起衣摆看向地面,但这条路就是一条土路,连一棵草都没长,若是玉佩掉在地上,根本不可能看不见。 “我的玉佩不见了,”沈寂然放下衣摆说,“没关系,可能是掉在外面了,一会出去了再找。” 话是这么说,但沈寂然看起来实在不像没关系的样子,沈维泥猴子似的一骨碌爬起来,抖了抖衣服确定没有东西被他压在地上。 “这些人偶和钉子看起来像是人间的巫蛊之术,我精通轮回归魂之事,但对巫蛊知之甚少,只在民间听过一个说法,”沈寂然道,“传说只要将人的生辰八字封入人偶中,画上符咒,并用此人的头发做成人偶的头发,再钉住人偶的头和手足筋脉,人就不能入轮回往生。” “但实际上并不存在这样的巫蛊,人偶里封住的也只是人的一些记忆罢了。” 他话音未落,忽而一阵狂风吹来,扑得两人纷纷侧过身去。 沈维:“那我们现在是在灵的记忆里吗?” 沈寂然:“或许,也可能是别人的记忆,但我刚刚的那番话应该是让这位灵不高兴了。” 沈维嘟嘟囔囔道:“它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我蹭了一脸泥我都没不高兴。” 沈寂然略显嫌弃地向旁边迈了一步:“你小心点,别蹭我身上。” 沈维:“哦。” 这里的树木郁郁葱葱,泥土小路自林间蜿蜒向深处去,透过树木间的空隙,可以隐约看见树林后有一栋房屋。 沈寂然看着那半遮半掩的房屋,眯了眯眼:“走吧,去看看。” 道路尽头是一间十分雅致的庭院,院里栽种着数不清种类的奇花异草,沈寂然看着这里,觉得十分熟悉。 他生前来过这里吗? 沈寂然走到窗边,拨开了遮挡视线的枝丫,然后在屋里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那人和几分钟前的他长得一模一样,却不是他。 那是叶无咎,是如假包换的没有被鸠占鹊巢的本人。 沈维倒吸一口冷气又捂住嘴,比比划划地要说什么,被沈寂然“嘘”一声制止了。 “叶无咎!”一人不知从哪里绕出来的,转到叶无咎椅子后面道,“叫你好几声了,怎么不理我?” 叶无咎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正执笔画着什么。 阳光顺着窗棂照进来,被风吹过来的柳枝遮挡了一二,于是阳光勾着柳枝的轮廓在纸面上映出金色的图样。 明明是同一个躯壳,沈寂然却觉着面前这位比他看起来顺眼多了,执笔绘丹青的模样清清冷冷,怎么看怎么像谪仙。 第23章 沈寂然知道自己平日里是什么德行,现在看来,叶无咎能容忍自己一直待在他的躯壳里为非作歹,已经是非常宽宏大量了。 “后面那个人是您吗?”沈维小声问。 叶无咎身后那人和沈寂然现在的模样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一头纯黑色的头发。 沈寂然沉默了一会,轻声回答:“应该是吧。” 但这里不应该旁人的记忆吗?为什么会出现一千二百年前的他们?还是说这是他和叶无咎之间谁的记忆? 那个灵也做了他们的人偶吗?不应该啊……且不说不可能有人知道他们的生辰八字,就说头发,他用叶无咎的躯壳那么久,也没觉得哪里缺一缕头发。 难不成是从他自己的尸身上剪的?可归魂人哪怕死后尸身也会令非阳间之物避犹不及,这灵搭错了哪根弦会来找他? “他们能看见我们吗?”沈维问。 “不知道,”沈寂然说,“但最好小心点,别引起他们的注意。” 屋里,叶无咎被沈寂然扰了半天也不为所动,只拍了拍沈寂然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说了一句“别吵”。 但这对沈寂然而言当然是毫无作用。 他从叶无咎肩上探出头,丝毫不理会叶无咎的话,继续道:“这画的是蛇吗?白色的蛇?好威风。” “是龙。” “我说它头上怎么还长角,”沈寂然伸手指着画上方的空白问,“这上面就空着吗?” “一会画。” “要画什么?” “云。” 沈寂然把着叶无咎的椅子转悠了一圈,又低下头:“你今天的里衣领子怎么是红的?我记得你一贯穿白色的。” 叶无咎笔顿了一下,笔下飘逸的云停滞住了,他终于侧首看沈寂然:“你不去练你的琴,总待在我这做什么?” “我乐意,”沈寂然对着他眨了下眼道,“你不欢迎我吗?” 叶无咎叹了口气,搁下笔:“没有。” “也就只有小寂然你敢在无咎画画的时候打扰他,换别人,怕是早就要被他扫地出门了。”一人手里摇着把扇子,顺着敞开的大门晃悠进来。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 求收藏,撒泼打滚求收藏(左滚滚,右滚滚) 第20章 暂别 沈维悄声问:“这又是谁?” “我记不清了。”沈寂然回答。 这人看起来和他们很熟悉,应该是谢家或是南宫家他们那一代的人吧。 屋里的沈寂然见着来人直起身,皱了皱鼻子说:“子玄,你这身上一股什么味?你家香炉炸了吗?” 谢子玄脸上的笑容一滞,“我制了一种新香,给你们带了点。” 沈寂然看起来有些嫌弃:“就是你身上这种味吗?” “……不是,”谢子玄说,“南宫前几天不是非要养猫吗?结果没几天就受不了,放我家去了,今天早上那猫把香炉踢碎了。” 沈寂然赞叹:“好厉害的猫。” 叶无咎:“哪个香炉?” “不是我常用的那个,不然我饶不了南宫。”谢子玄说着从袖中拿出些香粉,“要篆香吗?” “好啊,”沈寂然轻推了叶无咎一把,眨了下眼睛,“反正闲来无事。” 叶无咎的画还没画完,一条龙孤零零地躺在纸上,然而沈寂然实在磨人,他只得将画放到了一边,应道:“好。” 这几人在一起的时候吵闹惯了,篆香的时候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沈寂然用香筷轻轻搅着香灰,洁白的衣袖搭在桌边:“话说,南宫去哪了?” “他?出去躲难去了,怕我把那猫还回去。”谢子玄自己没有篆香,正坐在桌边翻着叶无咎新画的画。 叶无咎画画没什么偏好,什么都画,有山水,也有神话,唯独最后一张画的是一个人的肖像。 谢子玄看着这肖像画道:“这画的是……” 叶无咎正拿着灰押的手一顿,他转过头:“后面那几张画别动,我留着有用。” 谢子玄高高挑起眉毛。 叶无咎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须臾,谢子玄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画,又重新用其他画挡住它,他一边整理铺了满桌的画,一边咋舌道:“丹心寸意,愁君未知啊。” 沈寂然:“子玄在自言自语什么?” 叶无咎:“谁知道。” 窗外,沈寂然耳鸣了一下,没能听清谢子玄的话,但他见着画,还是尴尬地蹭了下鼻子。 怎么感觉这里的他和叶无咎相处这么奇怪呢?好像……过于亲密了,就算是两厢无猜的竹马……会这样吗? 唔,也不是没可能。 “祖宗祖宗,”沈维抻着脖子,又抓上沈寂然的袖子说,“那画上是您。” “我知道。”沈寂然抽回袖子道,“你少说两句吧。” 如果能找到正当理由的话,他一定立马把这人丢出去,或者干脆找地方挖个坑把他埋了,虽然正常竹马关系亲近一点很正常,但他还是不太想有别人在旁边看着他们。 感觉太奇怪了。 沈维:“哦。” 不就是一幅画吗?怎么忽然就不让人说话了?沈维自我检讨了一下,觉得一路上自己的话的确有点多了,于是乖巧地闭上了嘴。 屋里,谢子玄懒得和叶无咎计较,他给自己洗了一串葡萄,坐在两人身后吃了起来。 沈寂然用灰扫扫净了炉壁上粘着的香灰,起身去挑香篆的模具。 谢子玄趁机凑到叶无咎身边:“你——” “吃你的葡萄吧。”叶无咎不等谢子玄开口就打断了他,也站起身,走到沈寂然身边和他一起挑模具。 叶无咎刚拿起一个荷花样式的,沈寂然就伸手抢了过去:“我要用荷花的。” 叶无咎:“好。” 他又拿了一个桃花的。 沈寂然:“这个我也要用。” 叶无咎:“好。” 没等叶无咎再拿一个模具出来,沈寂然就道:“你再拿一个我也还是要用。” “你只有一个香炉。” “那我也要用。” “那你哪个不用?” “我都用。” “那你用完我再舀香粉。” 正在一旁观看全程的沈维鼓着嘴,如果不是沈寂然闭了他的麦,他非常想和身边这个沈寂然吐槽一下他在这段回忆里的无理取闹。 谢子玄也看不下去了,揪了颗葡萄向挑模具的沈寂然扔过去。 沈寂然抬手接住,把葡萄扔进口中,慢悠悠地转过身问谢子玄道:“你做什么?” 谢子玄:“别总欺负无咎,我都看不下去了。” 叶无咎却道:“无妨——你葡萄洗干净了吗?” 谢子玄表情一瘫,挪着凳子转了过去。 他懒得管了,被欺负的本人都不介意,甚至于还挺乐在其中,他还管个什么劲?倒像是宫里皇帝身边的碎嘴太监。 沈寂然不给叶无咎模具舀香粉,叶无咎便在旁边看着他填香。 沈寂然提起香篆模,浅棕色的荷花图样便出现在香炉中。 “你的那个香炉以后再舀香粉,”沈寂然将香点了,盖上香炉的盖子,“先点我的。” 叶无咎应道:“好。” 香气袅袅,将整个书房里都氤氲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就连站在窗外的人鼻子也得到了解脱。 “味道不错,你这香里檀香放得多,”沈寂然评价道,“什么功效?” 谢子玄:“安神。” 前几日叶无咎无意中提起过,他近来一直睡不踏实,谢子玄便记下了,在调香的时候,便调了一味安神香。 叶无咎抬了下眼,“有心了。” “不谢,”谢子玄说,“你家葡萄好吃,一会给我带走点。” 叶无咎:“你只管拿就是了。” 这段记忆是在夏天,暖融融的风从门吹进来,再加上满室熏香,着实让人昏昏欲睡,沈寂然又闹着叶无咎画了会画,就拖了凳子坐到他身边,不愿意动了。 “子玄你这香也太厉害了点,”沈寂然拄着腮帮没坐多久就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屋里走,“叶无咎,我去你卧房睡会啊。” “你去我卧房做什么?”叶无咎抬起头,“不是有客房吗?” 沈寂然自然不会去客房,他直奔着叶无咎卧房去了,边走边道:“我不管,我就要睡你那。” 谢子玄摇着头,一边给自己挑要带回去的葡萄,一边道:“我就说你这么纵着他,早晚得给宠出事吧?” “罢了,”叶无咎放下画笔,拿过沈寂然刚用完的荷花香篆模,不甚在意地说,“他想睡就睡吧。” 谢子玄满意地拎起一篮挑好的葡萄:“他起床气可不小,让他睡这,你得有心理准备。” “还好,”叶无咎向屋里看了一眼说,“挺乖的。” 第24章 谢子玄翻了个白眼道:“得了吧,上次我去他家去得早了,他还没起,我就去叫他,结果他一袖子给我扇到了门外。” 叶无咎闻言笑了。 谢子玄怒道:“你还笑!” 沈维在屋外听着,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把沈寂然叫醒时的异样。 “确实有点脾气,但还好啊,”沈维心想,“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然而现在又哪里能和过去比呢?曾经有人愿意惯着沈寂然,他自然恃宠而骄,现在他成了个当不当正不正的“祖宗”,就算真有什么脾气,也不能任性了。 沈寂然进到屋里睡觉,谢子玄呆了没一会就拎着葡萄走了,叶无咎舀完了香粉,重新铺开宣纸,他执笔蘸墨,却在将要落笔时顿住了。 “你们还不走吗?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沈寂然抿唇,没有立即应声。 沈维一听他们被发现了,又开始向沈寂然比比划划。 沈寂然把他推到一边,向屋内略一拱手道:“叨扰了,只是在下掉了一枚玉佩,不知叶公子可有看见?” 叶无咎抬起头:“走出院子就能离开这段记忆了,等到回到来时的地方,你就能找见它。” 沈寂然说了句好,转身要走,叶无咎却忽然开口叫住他:“等等,你的头发……” 沈寂然转过头:“什么?” 叶无咎笔下的墨迹晕开了一大片,他低下眼,也不知是想从那团墨迹里找到什么图样来:“……没什么,你头发被花枝勾到了。” 沈寂然偏过头,见花枝上的确挂着一缕银发,没等他伸手,一只翠色的鸟就飞来衔起他的发丝,离了枝头又松开喙,沈寂然被勾着的发丝便落回了发间。 那翠鸟帮沈寂然放下了头发,又拍着翅膀飞进屋中,落到叶无咎的宣纸上。 叶无咎没有抬头,只用没握笔的那只手轻触了触翠鸟的喙。 沈寂然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收回眼。 “走吧。”他向前推了一下沈维说。 沈维“嗷”一声应了,抬腿便走,没两步就要走出院门。 “啧,”沈寂然跟上去,“那么着急做什么,又没东西咬你尾巴。” 明明是他推得人家,人家着急走他却又不高兴了,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但花枝太多太杂,他什么都没有瞧清。 直到沈寂然的身影将要消失在院墙外,叶无咎终于抬了头。 房屋的窗子正对着院门,他克制不住站起身来,却只从花叶间看着了沈寂然一片落在身后的白色衣角。 他追出门去,却又在房门口站住脚。 满园奇花异草与旧时无二,院门边的花草还在摇晃,应是那人离开时不小心剐蹭到的。 翠鸟跟了出来,就栖在他肩头,见他失神,用头轻轻蹭上他的脸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屋里的沈寂然还没睡着,听见动静走出来,打着哈欠问叶无咎。 叶无咎肩上的鸟忽地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消散了,他垂下眼敛去情绪。 “没什么,你安心睡吧。” —— 沈寂然拨开院门口的花枝,又是一阵刺目的白光,他眯了下眼。 果然如叶无咎所说,出了院门,他们就回到了钉满了人偶的房间里。 之前失踪的玉佩就安静地躺在他脚下。 沈寂然蹲下身,把玉佩捡起来挂回腰间。 沈维:“祖宗,说实话,我觉得还是刚才的样子更符合您的气质。” 沈寂然:“我的什么气质?” 沈维:“呃。”可能是没正形的气质吧。 沈寂然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副很有年代感的镣铐,沈维边看边感慨:“哇塞,祖宗您是哆啦a梦吗,袖子里怎么什么都有?不过您拿这个做什么?” 沈寂然皮笑肉不笑道:“铐你啊。”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 第21章 解密 沈维哭丧个脸道:“祖宗,我就看到了一点您的记忆,用不着这么对我吧?” 沈寂然晃了晃镣铐,笑容不变:“用我帮你?” 沈维见挣扎无用,只好破罐子破摔地接过来给自己上铐。 “铐上之后你要是再想拔谁脑门上的钉子,我能听见锁链声。”沈寂然等到他把自己铐好了才慢悠悠地解释说,“还有,刚才不是我的记忆,是叶无咎的。那灵控制你,是为了将我们引到别人的记忆中,那是一个十分凶险的地方,但玉佩替我们挡了一下,所以我们进入到了叶无咎的记忆里。” 沈维卡巴卡巴眼睛,没听懂。 沈寂然:“还没和你说,叶无咎的灵魂在这玉佩里。” 沈维“啊”了一声,而后:“啊?” 不是,谁在什么里? 沈维举着被铐住的手,心怀敬畏地看向那枚玉佩:“这么说的话,叶……老祖,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还活着,对吗?” 沈寂然:“可以这么说。” 不过沈维这孩子叫他祖宗,却管叶无咎叫老祖,怎么听着像是越叫越老呢?小没良心的,明明是他们沈家的人,居然帮叶无咎占他便宜。 沈维:“所以刚刚我们看到的是他的灵魂吗?” 沈寂然:“我们刚看到的只是他的记忆,不是他。” 只是那段记忆里的叶无咎多多少少能感知到一点后世之事,所以会对他们有一点反应而已。 沈维:“那您,您不需要把身体还回去吗?” 沈寂然之前没说,是因为……他不想还身体吗?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还回去了,他就没地方待了,但是…… “他现在灵魂很虚弱,连长时间和我对话都做不到,回不来的。”沈寂然说,“得等他养好再说——对了,你知道哪里有卖中草药吗?等出去了我得去一趟。” “不太清楚,但可以查,”沈维回答,“您要买什么中药啊,是哪里不舒服吗?” “灵芝之类有安心神功效的中药,”沈寂然指了指玉佩,“不是我吃,是要给他补补,光靠他自己休养实在太慢了。” 沈维:“玉、玉佩也能吃东西吗?” 沈寂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沈维:“当然不能,你在想什么?对灵魂形态来说,内服外敷效果是差不多的,熬完药把他泡里不就行了。” 沈维:“嗷。”对哦。 原来沈寂然不是不想还啊,不过要是真还回去了,沈寂然的灵魂去哪呢? 沈维刚刚想到沈寂然可能要占着旁人的身体不还时,觉得这事不能这么做,得想办法说服沈寂然;结果听闻沈寂然是愿意把身体还回去的,他又开始忧虑沈寂然离开后的去处。 要不就让沈寂然别把身体还回去了?可是不能这么做啊,这对叶无咎不公平…… 沈寂然还没说什么,他先愁出了一脸苦相。 沈寂然扫了眼周围一排排好像死不瞑目似的人偶:“那些事出去再说吧,现在先解决当下的事。” 沈维点头。 沈寂然:“如果你是一个精通机关术的人,你有东西不想让别人找到,你会把它藏在哪?” “可能是里三层外三层用重重机关保护起来吧,”沈维想了想又说,“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有可能他就放在明面上,非常寻常且不显眼,所以我们都没注意到……” 沈维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皱眉想了一会,忽然道:“不对,他精通机关术,而且丝毫不掩饰对我们的敌意,更不介意我们知道他不想回去,他非常自信或者说自负,所以,他应该把这个东西放在了一个非常精密的机关里,能够让我们发现,但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沈寂然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么找找看吧,管好你的手。” 沈维:“嗷。” 沈寂然又用小刀扒了几个木偶的衣服,每一个人偶胸前都有动物血画的印迹。 看样子这里的灵试图封印过很多人,虽然都没有成功——但它为什么试图封印这些人? 沈寂然弯腰看人偶的姿势不太舒服,顺手扶了下墙,这一扶他手掌贴上了墙面,触感却并不坚硬,柔软滑腻的感觉令他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墙根本不是土墙砖墙水泥墙,怪不得他们一进屋就觉得过于亮眼,这墙面是涂了很多层亮白的东西,涂料之下的东西是…… 人的皮肤。 沈寂然收回手。 四个墙面根本就是一张张缝合起来的人皮,因为缝合的针脚非常细密,再加上有刺目的多层涂料遮挡,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墙面粗糙的凸起颗粒。 沈寂然把手从墙面上移开,沉默良久才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对布制手套戴在手上,而后重新开始摸索墙壁。 虽然隔着手套,但一想到这东西是怎么做的多少还是会不舒服,沈寂然中途停下了好几次,一张脸瘫得没有一点表情。 “这要是以前,”他心想,“以前这种事肯定轮不到我来做。” 第25章 这间屋子实在是大,沈寂然在几面墙之间摸索了足有近半个小时,沈维慢慢也看出了墙的问题,不敢出声打扰沈寂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会一个寒颤,和墙壁拉远了距离。 终于在查到第三面墙的时候,沈寂然有了反应。 他按了按墙面,弯起手指敲击了两声,空洞且有弹性的声音令后面的沈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整整三面墙只有这一小块儿是空的。 沈寂然摩挲着大概确定了墙后空白空间的范围,然后摸出之前剪蜡烛用的剪刀,毫不犹豫地一剪子捅进了墙里。 皮肤被戳破的声音刺激得沈维险些一蹦三尺高,差点和棚顶上的人偶来个亲密接触。 沈寂然:“别吵。” 沈维刚蹦起来,人还在空中,闻言轻手轻脚地落了地,没敢再发出声音。 墙面被沈寂然皱着眉头快速剪开,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是一个暗红色的盒子,盒子看不出材质,上明晃晃地挂着一把铜锁。 这把铜锁较其他锁头长些,锁的长轴上串了七个可以旋转的轮轴,轮轴上似乎有字。 沈寂然摘了手套,伸手把盒子拿出来,举在耳边晃了晃。 没有声音。 沈寂然一撩衣摆坐到地上,将盒子搁下,询问也坐下来的沈维道:“你觉得这里会有什么?” 沈维:“不知道啊,我感觉这次的灵特别奇怪,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它这辈子都经历过什么,连它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光看它写别人了。” 沈寂然拿起锁搁在手心里转悠:“是啊,只写别人了……” 什么样的人会只写别人的故事,对自己绝口不提呢? 沈寂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听过藏诗锁吗?” 沈维摇摇头。 “藏诗锁又叫文字密码铜锁,一般是三拨轮或者五拨轮,而现在我手里拿的这个是较罕见的七拨轮,”沈寂然将锁头向沈维那边推了推,“你看这七个能够旋转的轮轴上都刻有一圈文字,只要将这些文字组成特定的诗句,就可以打开锁。” 沈维听懂了:“这就好比我们现在的密码锁,只是把数字换成文字了。” 虽然对于密码锁来说文字比数字简单许多,不至于全无头绪,但沈维把锁拿在手里转了几圈轮轴,还是觉得头大。 古代的诗那么多,还有很多没能流传下来的,学识再渊博的人也不可能听过全部,再说万一这灵自己编了首诗,那谁又能猜到去? 沈寂然不知道现在的密码锁是什么样子,但他相信沈维遗传了自己的高智商,一定能理解,就没有细问。 他从袖里掏出宣纸和毛笔,拿回锁头,对照着在纸上从右往左写了七列文字。 第一列: 歌、情、事、见、曦 第二列: 无、沉、露、聊、初 第三列: 无、总、如、浮、朝 第四列: 尽、只、土、合、间 第五列: 若、易、离、角、尘 第六列: 生、欢、边、生、穷 第七列: 笑、无、悲、人、人 沈寂然放下笔:“这是从右到左每一个轮轴上的文字,你看看有你眼熟的诗句吗?” 沈维从沈寂然写在最右侧的第一列开始尝试把字连成句子:“事、事——” 他“事”了半天没“事”出来,又开始“情”,等到把五个字都试了一遍,也没连出来一句人话。 沈寂然一脸看戏的表情道:“看来你语文学的确实是差了点。” 沈维不服道:“那您来。” 他就不信一个在棺材里待了一千二百年,没学过后世诗词的人能比他会的古诗多。 沈寂然欣然同意,扯过纸从最左侧的那一列开始看。 沈维不明所以:“您怎么从左侧开始看,古代人写字不是从右边开始写吗?” 沈寂然:“从右侧开始看,一句人话都连不出,更别说诗了,再说你们现在不是从左往右写字吗?这灵是从过去一直活到现在,怎么写都有可能。” 沈维新奇道:“您怎么知道我们是从左边开始写字的?” 沈寂然低头看宣纸,懒得搭理他。 满大街的牌匾,还有沈维家里的书籍上字都是从左往右的,他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不是没长眼睛就是没长脑子。 沈寂然用笔悬在纸上方虚虚勾画片刻,沉吟念道:“悲欢离合总无情。” 沈维紧跟着一拍手:“还有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觉得密码应该不是这两句,这两句话和灵目前表现出的心态不符,”沈寂然一边拨弄锁扣尝试一边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诗?我没听过。” “是清代纳兰性德写的,对您来说他算是后世的人——”沈维用带着镣铐的手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对不起。” 沈寂然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因为什么道歉,笑道:“我没那么多忌讳。” 不出所料,两句诗都没能把锁打开。 两人趴在地上东拼西凑了半天,沈维被镣铐磨得手疼,急躁得抓耳挠腮:“您看它记叙了这么多别人的故事,不想走肯定是因为想继续留在这看更多的故事吧?‘悲欢离合总无情’,挺符合它啊。” 沈寂然:“谁说它记录别人的人生就是想留在这里继续看?他如果只是想作为一个旁观者留下来,那这一屋子人偶又是做什么用的?” 沈维“嘶”一声:“对哦。” 沈寂然忽一扔笔:“想不出来不想了,作为答案的诗我们两个可能都不会,去看看其他地方。” 沈维脑袋上冒出一排问号,这怎么说不想就不想了? 他还没问,就见沈寂然对他挤了挤眼睛。 作者有话说: ----------------------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蒋捷《虞美人·听雨》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纳兰容若《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感谢观看 第22章 小孩 沈寂然站起身放好衣摆,顺手将盒子揣进袖里:“我觉得对面墙上钉着的人一定有特殊之处,你觉得呢?” 沈维赞同道:“我觉得对,只有他是个尸体,剩下的都是人偶。” 沈寂然抬了抬下巴说:“那就去吧,把他脑门上的钉子拔了。” 沈维以为自己听错了,同时抬起两只被镣铐铐着的手,大拇指指着自己:“我吗?” 沈寂然走到那具尸体旁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毕竟这东西看起来实在不太干净,他不想碰。 沈维吸了吸鼻子,“好,好吧。”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他都拔过一回了,还怕再拔一次吗?他心一横,几步跨到那尸体面前,和那对凸出的眼珠子对视了片刻,横着的心又竖了回去。 沈维:“祖宗,咱能不能换一个方式进去啊?” 沈寂然:“如果你有其他方式当然可以。” 沈维咬咬牙,看准了那尸体脑门上的钉子,闭上眼,猛地伸出一只手去。 另一只手还被镣铐牵连着坠在下方。 那尸体不知道放在这里多久了,表面上是有防腐物质还是什么,沈维闭着眼睛对距离没有确切概念,手心碰着钉子时,指尖摸着了尸体表面,油叽叽的令沈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强忍着恶心,睁开一只眼睛,握着钉子往外一拉。 沈寂然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沈维的脖领子,顷刻间,两人再次被推到了另一个空间。 沈维这次有了经验,落地的时候拼命稳住身子,踉踉跄跄地总算没再摔个狗啃屎。 第二次到了记忆中,沈寂然又恢复了本相,沈维手上的镣铐也不见了。 玉佩还在。 他们面前是一间小木屋,一个小男孩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削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块。 小男孩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却不做声,一撇嘴,明摆着不想搭理他们。 “祖宗,”沈维干巴巴地开口,“这里不会就是这小孩的记忆吧。” 沈寂然:“大概率是,怎么,你不喜欢小孩?” 沈维:“我不大会友好地应付小孩。” 以前逢年过节,家里总是被一堆亲戚家小孩占领,熊孩子在沙发上蹦哒要上房揭瓦,拿着筷子敲遍了锅碗瓢盆,还把他房间当藏宝屋乱钻乱翻,他说一句不许他们就使出眼泪大法——没有眼泪,咧着嘴干嚎。然后那些长辈们就会理所当然地走过来让他不要计较了。 现在的孩子看起来都是人模人样,但其中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发恶疾变异,他搞不清楚哪个孩子是正常的,所以平日里他对待所有小孩都一视同仁地敬而远之。 沈寂然安慰他说:“没事,有我呢。” 不过这小孩有点奇怪。 除了像叶无咎这种本身就知道现世发生了什么的人,大多数人记忆里忽然出现一个不认识的人,都会有所警惕,至少会觉得不对劲。 第26章 知道现世发生了什么的人…… 除了他们,只有灵自己。 “这是那个灵的记忆。”沈寂然轻声对沈维说。 小男孩削完木块站起身,他再次看了沈寂然和沈维一眼,又迅速瞥开,眼里透着股浓重的嫌弃,他毫不留情地转身回屋,顺带关上了门。 两人吃了闭门羹,沈寂然稀奇道:“他嫌弃我诶。” 在他为数不多活着的岁月里,他被人讨厌过、恨过,之前遇到更难缠的灵或是其他东西,可能还被恶毒地诅咒过,自认百毒不侵,但是第一次被人嫌弃到连看一眼都不愿意。 沈寂然掂了掂手里的箱子,觉得这孩子确实有点难搞。 沈维:“接下来怎么办?” “把他名字问出来就行了,”沈寂然说,“进去吧。” 沈维一想,反正在方寸里也不怕被判个私闯民宅,扬手道:“走!” 他就不信自己还对付不了一个熊孩子了。 他们走到门边,那孩子进屋的时候只是掩上了门,并未上锁,沈寂然礼貌性地敲了敲门,见无人应声,便直接推门而入。 偌大的木屋,进了门却只见着一间小小的房间,四面墙壁没有门窗,静悄悄的,只有一张方形的木制桌子,那个孩子也不见了。 沈维蔫蔫的:“又是机关。” 沈寂然走到桌前,这张桌子不是四个腿着地,而是通过一个比桌面略小一圈的方柱子直接钉在地上的。 他屈指叩了叩桌面,听声音这桌子不是纯实心的,但也不像是有很大的空洞。 沈维没有急着找线索,他站在原地道:“祖宗,我们现在在这说话,灵能听到吗?” 沈寂然:“不能。” 灵在方寸中是没有载体的,所以无论身处其中的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灵想知道,都可以知道。 但记忆中是有灵的确切本相的,所以灵对于不在他身边的人无法探查到全部,只能知道大概位置。 沈维一听能说,立即问道:“方才您冲我眨眼睛是因为什么啊?为什么说不解锁就不解了?” 沈寂然:“你也知道这个灵不想走,那你以为如果我把这锁解开了,拿到了属于他的东西,他还会让我们进入他的记忆找寻他的名字吗?” 沈维:“不会。” 沈寂然一摊手:“所以就算知道密码也不能说出来不能解锁啊。” 沈维一听立刻凑上前来:“您知道密码了?” 沈寂然勾唇一笑:“你猜。” 沈维不想猜,但沈寂然说完这句话就检查房屋去了,他只好瘪瘪嘴,也上手查看桌子。 沈寂然绕着桌子转了一圈,见沈维一手扒着桌面蹲在桌边,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这桌面从侧面看有一条缝。”沈维说。 沈寂然左手拢了下右手的宽大袖口,也蹲下身。 那里确实是有一条缝隙,不是不同木块拼接时留下的那种缝,而是两个木块没有完全合上所以留下的缝隙—— 这桌面是由两个木板构成的。 沈寂然站起身,手按住桌面尝试旋转,却是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向各个方向推了一遍,就在他挪到背靠着大门时,桌面被推动了。 上层木板被顺着滑道推开了,下层桌面中央有一个方形的凹陷,凹陷里放着一张九宫格,九宫格上有八个方形的木制滑块,滑块可以在这九宫格内滑动,但无法拿出。 每个滑块上都有不同的折线,一看就可以拼到一起。 沈寂然只潦草地看了一眼,就开始着手滑动,不一会就拼出了一个头朝下的五角星,空着的那个位置在九宫格的正中间。 图案已经拼成,沈寂然让开身,然而等了片刻,房间依旧毫无变化,没有忽然多出来一扇门,也没有哪面墙横向挪开,露出另一个房间。 沈维百思不得其解:“这又是哪里出错了?” 沈寂然思索片刻道:“找找房间内有没有五角星的标识。” 如果这图样没错,要么启动的并不是通往其他房间的机关,所以他们没注意到,要么这机关还有下一个步骤,他们还没有做。 屋里空旷,找图样的位置无非就是桌子、墙壁、门、地板、天花板。 沈维蹲在桌子底下查看,沈寂然站在门边,手指一点一点抚过门框上的纹路。 “这里。”沈寂然说。 沈维一听有发现,着急起身,一头撞在了凸出的桌面上,他捂着脑袋站起来,眼里闪着泪花:“哪里?” 沈寂然指了指右边门框,果然有一个很小的五角星嵌在细密的花纹里。 沈寂然:“应该不只这一个,再找找看。” 沈维:“好。” 不出片刻,他们就在房屋门框的上方和左侧也分别看着了一枚很小的五角星,只是这两枚五角星和右侧的五角星方向均不同—— 上方的五角星尖头对着上面,左侧的五角星尖头对着左边,右侧的五角星对着右边。 沈寂然走回桌边:“拼的图案没有错,是方向不对。” 八个滑块只能四处滑动,却不能旋转,并不能重新拼成一个不同方向的五角星。 沈寂然没有再动滑块,他稍加思索,伸手到桌面里的空隙中,尝试转动整个九宫格—— 果然是可以转动的。 五角星的一个尖头被沈寂然转到正对左边,“咔哒”一声,脚下的地板毫无预兆地动了。 沈维这孩子从小平衡感就差,险些又被带倒,跌撞了两步,拉着沈寂然的袖子才站稳脚。 动的并不是地板,而是整个房间,房间逆时针旋转了小半圈又重新停下。 沈寂然重新推开房门,这一次房门对着的不再是院落,而是一个全新的房间。 沈寂然:“原来如此。” 原来进门处的这间小木屋就是一个传送房,五角星拨转到哪一边,房间就旋转到哪一边。拼图杂乱无章时和五角星角向下时,房门朝外,而其余的三个方向,他们则可以到达不同的房间。 就在沈寂然思考的空档,沈维率先迈过门框,沈寂然视线一偏不知看到了什么,一把揪住沈维的后脖领把人拽了回来。 下一秒,无数箭矢自四方射来,扎在沈维面前。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观看~ 小情侣终于要见面了 第23章 相见 沈维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不是, 这怎么还有暗箭伤人呢?这不是他的记忆吗?” “我说过他对我们不友好,况且我们并不是他记忆中的人,现在也没有旁人在, 不需要保持记忆不变, 他想如何对待我们完全随他的心情。”沈寂然道, “收了你那大大咧咧的心吧,我但凡手慢一点,你灵魂就要被扎成筛子了,到时候连身死都是好结局,轻则像叶无咎一样不生不死地留在世上, 重则身死魂灭。” 沈维打了个哆嗦,不吭声了。 之前沈寂然说那灵控制他, 想将他们引到别人的记忆中, 还说那里凶险,是叶无咎在玉佩中替他们挡了一下, 他并没有多放在心上,现在才终于后知后觉。 “走吧。”沈寂然绕过被扎满箭簇的地面,向屋里走去,沈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那是一个书房,四面书柜上陈列了各种各样的机关书籍, 沈寂然站在其中一个书柜前, 眯起眼睛顺着几本书间的空隙看了一会,小心翼翼地从一排书籍中抽出了几本, 递给沈维:“这几本可以看, 剩下的别动。” 仔细顺着空隙看过去,能看到里面错综复杂的细小银色丝线,若是拿错了书本, 就会拨动丝线,触发机关。 沈维点头如捣蒜,也不敢随意走动了,如履薄冰地站在原地,一手抱着剩下的书,一手拿出一本翻看。 刚翻开第一页,就见右下角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人名,沈维欢喜道:“祖宗,找到他的名字了!” 沈寂然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视线道:“墨都没干,这名字可能刚出生没多久。” 沈维伸手一抹,果然蹭上了一点墨。 他又泄了气,继续向后看。 其实能在书里找到灵姓名的可能性不大,灵不想走,定然会想尽办法不让他们找到名字,这种就算留过名字也很容易抹掉撕掉的地方不太可能有遗漏,不过检查一遍还是更加全面。 沈寂然:“灵正在改变这里,我们最好动作快一点,看到的一切才会更贴近原貌。” 沈寂然能拿的书都拿完了,停在一个书柜前观察。 玉佩忽而闪烁。 沈寂然低头拨弄了一下它:“怎么了——咦?” 之前他没注意,进到记忆中的人都是本相,灵魂体的叶无咎也不例外,此刻玉佩里影影绰绰,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娃娃。 定睛一看,正是幼年缩小版的叶无咎。 想来他看起来年纪变小该是灵魂尚未恢复的缘故。 第27章 沈寂然把他托在手心,举到面前。 玉佩里的小娃娃和他对视片刻,移开视线,伸手向沈寂然面前斜下方的位置一指。 沈寂然的视线还停留在他婴儿肥的脸蛋上,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十分怜爱地摸了摸玉佩顶端,就像在摸里面娃娃的头顶一般。 叶无咎放下手,笑意一闪而过,竟是开了口:“别看我,书柜下面有东西。” 他的声音相比于在上一个记忆中更加清脆,一听就是个孩子的嗓音。 沈维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书,忽然听见另一个人说话,一个哆嗦猛地抬起头:“谁在说话?” 沈寂然被沈维打颤跑掉的声音叫得回了魂,略显尴尬地从玉佩上收回手,心不在焉地回答沈维:“某位老祖。” 这玉佩里的小娃娃看起来着实可爱,一不小心就摸上去了,真是太失礼了。 沈寂然轻轻搓捻手指。 他对叶无咎的态度很奇怪,他和旁人谈论起叶无咎时,从来百无禁忌,任谁都能听出他们此前关系很好,但真对上叶无咎,他又总是时不时地收敛克制一二,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记忆全失,顾虑颇多,加上自己在人家躯壳内,遇着正主,多少有些心虚。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太久没有说话了。 玉佩里,叶无咎听见沈寂然对自己的称呼,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沈寂然摸摸鼻子,“你能出来吗?在灵的记忆里你也是魂魄状态,应该是可以出来的吧?” 叶无咎:“可以。” 沈寂然:“那你想出来吗?” 叶无咎:“依你。” 沈寂然没听明白这“依你”是怎么个依法,但觉得叶无咎要是不想出来应该会直说,便道:“那你出来吧。” 话音落下,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大的孩子就站到了他身边,他生着一张雪白的小脸,仰起脸时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望向沈寂然,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成年后的俊美模样,虽稚气未脱,但表情如沈寂然方才见过一般淡然。 沈寂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又默默移开视线,晶莹剔透的玉佩被沈寂然重新挂回腰间:“你,唔,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 叶无咎指向前面的书柜:“我说那个柜子下面有东西,我看到了。” 沈维捧着书,竭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刚刚忽然看到一个小孩冒出来,他差点叫出声。 出来的不该是叶无咎吗?怎么成小孩了?还有沈寂然不是刚说完要加快速度吗?怎么和玉佩聊完又和小孩聊? 沈维又偷偷瞄了对面一眼,听这孩子和沈寂然的对话,他应该就是叶无咎?可是怎么变成了一个小孩?是只有身体变成小孩了还是连心智也变了? 叶无咎的视线转到沈维身上,沈维连忙点头道:“您好,我是沈维。” 叶无咎向旁边伸出手,似乎是想拉沈寂然的手,但沈寂然刚好俯下身去看叶无咎说的有问题的书柜,于是他只好抓住了沈寂然的衣袖。 “我知道你,”叶无咎对沈维道,“幸会。” 沈维看了看叶无咎抓着沈寂然衣袖的手,心想,这位老祖记忆什么的有没有缺失暂且不知,但心智应该是幼龄化了,不然怎么还会抓人袖子? 然而叶无咎和他打过招呼,便不再看他,视线牢牢地粘在沈寂然身上,沈维天马行空的想法转瞬即逝,注意力又重新投入到了书本中。 叶无咎说有问题的那个书柜下半部分有一个抽屉,沈寂然打开翻看过,里面放着的都是些杂书古籍,但那时他没有往抽屉底下看。 现在他重新把抽屉拉出来,蹲下身,就看到它底面还连带着一个很薄且靠后的小型抽屉——或者叫能拉动的木板更为合适。 只有将整个抽屉拉出来,木板才能从侧面拉出。 沈寂然把木板抽出来,里面放着的依旧是一本日记本。 沈寂然:“这灵有没有点新意啊?怎么来来回回都是日记。” 沈寂然拿着日记本弯下腰,余光看见自己被叶无咎捏着的衣袖下摆,便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他的手,向前牵了一下:“来看这本日记。” 叶无咎脸上总是没有多少表情,即便变回小孩子模样也是如此,他借着低头看日记本的动作,瞥了一眼被沈寂然握着的手,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这个灵即便是写自己的人生也是一如既往地无聊,他写自己是子承父业学做机关,先是做些小巧的机关拿出去卖,没多久就在各地有了名声,又被请去各处给各个名门望族的府邸做机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家做机关,去别人家做机关,再回到家里做机关,又被人接走做机关,毫无波澜,一成不变。 沈寂然吐槽道:“他这记叙手法,怎么不干脆把人这一辈子就缩略成出生死亡这四个字呢?” 叶无咎没有说话。 沈维把沈寂然找出来的书潦草地翻过一遍了,没找着什么有用的东西,便也凑过来。 沈寂然已经看完了,见他过来索性就把日记塞给他,转头问叶无咎道:“下一个房间你知道该怎么过去吗?还是要回到刚刚传送用的屋子里吗?” 叶无咎:“这里应该还连通其他房间,先不用回去,那些连着书的丝线里有连着房门的。” 沈寂然点头。 他在方寸里靠的是肌肉记忆和留在脑海里不知道来源的知识,叶无咎却是真正有经验的,在这种地方,他信叶无咎比信自己多。 但是一根线一根线、一本书一本书地找过去,确实有些麻烦,沈寂然心中暗暗叹口气,向后拽了下袖子,打算开始检查。 叶无咎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了句“你坐着吧”,就钻到了一众书柜间。 沈寂然见有人主动干活,立即摆烂,依言拖了个椅子过来坐下,心想,他占了叶无咎躯壳的事,叶无咎生前大概就是知道的,说不定还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默许了,不然现在也不会这么云淡风轻地同他和平相处。 沈寂然拄在桌上,手心托着下巴,看着那个小糯米团子似的孩子垫个脚在书柜之间穿行,一张精雕细琢的小脸毫无表情,却显得尤为可爱。 沈寂然问道:“我们从小就认识吗?” 叶无咎手上的动作略顿了顿:“嗯。” 沈寂然:“之前在棺材里的那些年,你一直都在玉佩里吗?” 叶无咎轻轻拨线:“嗯。” 沈寂然:“等出去之后,你把灵魂养好,我就去找我原先的躯壳,换你回来。” 叶无咎:“……” 他踮起脚,抽出一本书:“找到了。” 书架发出一声轻响,整体向后退出了一个书柜的宽度,然后向右侧移开。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24章 定局 通道开了, 这一次没人冒冒失失地往里冲,叶无咎从沈维手里拿过一本书,贴着地面滑进去——投书问路。 沈寂然起身跟在叶无咎身后走进了屋, 这间房里, 灵存在的痕迹就明显多了。 翻倒的茶杯, 遗落在地上的纸张,铺得到处都是的半成品机关……一看就是有人仓皇来过,拿走了什么东西或是对什么做了手脚。 “有意思。”沈寂然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沈维没看出这乱得跟猪圈似的窝哪里有意思,问道:“您看见什么了?” 沈寂然轻微地摇了摇头,牵起叶无咎的手把他拉过来, 俯身耳语问:“刚才你在前面……看见在哪了吗?” 叶无咎没想到他会附在自己耳边说话,更没想到他会拉自己的手, 微热的吐息落在他耳后, 登时耳朵尖就红了。 他嘴唇抿得更紧了,抬眸向远处的矮柜扫了一眼。 沈寂然面对着这么小一只的叶无咎, 潜意识里根本没把他当做成年人,更没有注意到叶无咎的异样,他得到了答案立即松开手直起身,朝叶无咎看的位置走过去。 进入房子大门的第一间用作传送的屋子,连通三个不同方向, 而他们选择的这个方向不出意外应该是串联在一起的两个房间, 不会再有第三个了,毕竟从外面看这个房子的大小也不是特别大。 而那个灵跑进屋, 赶在他们前面进屋应该是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躲他们,一个是藏起来或者毁掉这里能够给他们提供线索的东西。 这个灵最开始应该是任意进到了一个屋子里,想着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把有用的东西清理干净, 只要沈寂然他们从传送房间离开,他就可以再回到传送的房间,进而来到外面,逃之夭夭。 但这个灵运气不好,最开始选择的方向和他们一样,他们在这堵着,他想原路返回必然要和他们碰面,他逃不出去了。 沈寂然彬彬有礼地叩响柜门。 “咚——咚——咚——” 他慢悠悠地敲了三下,才不急不慢地开口:“来都来了,不打个招呼吗?” 第28章 矮柜毫无反应。 沈寂然:“这样,你说句话,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不逼你出来了。” 矮柜静悄悄的,仿佛只有沈寂然一个人在那里自说自话。 大概是因为找到了人,剩下的事就不着急了,沈寂然象征性地问了两次没得到回答后就不再问了。 他拖了个凳子过来坐下,打算和叶无咎聊聊天,毕竟出去以后说话就没那么方便了。 叶无咎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因为沈寂然一看过去,就发现他在看自己。 沈寂然眨了下眼睛。 这人从玉佩里出来并没有多一会,但除了翻找书柜看日记的时候,好像一直在看自己。 沈寂然本来有许多话想问,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当年发生过什么,他又为什么在叶无咎的躯壳里。 但他还没开口,又忽然在叶无咎沉默的目光里哑然失声。 叶无咎的眼神太安静,也太繁杂了。 就好像曾有过浓烈的悲哀,但在漫长的别离后那些情感渐渐变得内敛沉静,在岁月的流逝中,裹上了一层不易触动的坚硬外壳。只有在重逢的那一瞬间,才不动声色地流露出一点几不可查的心事来。 人间别久不成悲。 沈寂然没有记忆,对叶无咎的了解仅限于他们曾经认识,可能是很好的朋友,所以他面对叶无咎时虽然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但除此之外,那些久别重逢之类的情感在他心里体现得并不真切。 可叶无咎不是这样,他什么都记得。 沈寂然不想问了。 他觉得这时候自己作为一个故人,如果像陌生人一般去询问叶无咎陈年旧事,那就太过不近人情了。 沈寂然眼睫一抖,想好的问话便都咽回了肚子里,心中各异的感情和思绪拧成了一团,好半天他才从其中扒拉出一句话来:“等出去了,你就得回到玉佩里了吧,到时候我该怎么和你交流?” “出去之后我就不能说话了,但你说话我能听见,外面发生什么我也都能感知到,”叶无咎轻声说,“你遇到事情不知道怎么做可以问我,我会想办法回应你。” 这孩子看起来小小一只,煞有介事地说着遇到事情自己会想办法帮他,稚嫩却又显得那样郑重其事。 沈寂然抿了抿唇,想道谢,又觉得谢字出口就显得生疏了,百八十句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只好草草转换了话题:“……你能把柜里那位撵出来吗?” 叶无咎点头:“你袖子里的盒子给我。” 沈寂然依言递给他。 叶无咎拿着小盒子走到矮柜前,对里面的灵道:“你如果实在不愿出来,那这盒子想来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矮柜里发出一声轻响,片刻后传出一句闷闷的人声:“……我的盒子百毒不侵,坚不可摧,你们毁不掉的。” “你这盒子的确精巧,但里面的东西恐怕就没那么结实了,”沈寂然悠然自得地接过话茬,而后一字一字道,“无穷尘土无聊事,我说的对吗?” 矮柜又不做声了,叶无咎也不着急,按着沈寂然说的密码一个轮轴一个轮轴地转着锁,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锁头的“咔哒”声。 “……你们若是把盒子里的东西毁了,就送不走我了,这不是你们的职责吗?”矮柜里的人到底忍不住,又出了声。 “职责啊……”沈寂然说,“你这灵知道的倒是不少,死挺久了吧?不过所谓职责什么的,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么,我不过是靠这传承挣点钱养家糊口。” 沈寂然本是在胡诌,说了两句却忽然觉得无趣了,便把玉佩解下来拿在手里把玩,长长的睫毛遮在眼上,把他的视线隐在后面,看不清其中神情。 叶无咎转锁的动作停下来了,他沉默地看向沈寂然,话却是对矮柜里的人说的:“你出来吗?不出来我们就走了。” “没有蜡烛,你们出不去的!” “那就不劳费心了。”叶无咎说着继续开锁。 “等等!” 叶无咎停下动作。 矮柜打开了。 之前沈寂然他们在屋外见过的小孩手脚并用地从柜里爬了出来。 沈寂然笑眯眯道:“想通了?” 小孩翻了个白眼,向叶无咎伸出手:“我出来了,盒子还我。” “谁告诉你出来了就把盒子还你的?”沈寂然起身走到叶无咎身前,挡住了小孩子的视线,“这盒里的东西不是你自己丢掉不要的吗?” “……你说什么?” 沈寂然:“你不想要自己的记忆,觉得它太过稀松平常,太过无聊,所以把它剥离出来锁进了箱子里,充当去轮回路需要的物件。现在我要帮你把记忆毁去,你怎么又不愿了?你不是既不想要这记忆,又不想去轮回吗?” “你懂什么……” 沈寂然:“你看不上你的这些记忆,又不想让它们消失;一面自负地认为自己的机关术天下独绝,旁人无法破解,一面又觉得这机关术捆缚住了自己的一生,让你不得自由。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那孩子一双黑得透不出光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寂然:“我只是在讨要属于我的东西,至于我怎么对它们,你没资格评判。” “你说没资格那就没资格吧,”沈寂然不与他争辩,“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把这盒子给你,如何?” “顾晁。” 沈寂然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你最好说实话。” 他后退半步,同沈寂然拉开了距离:“……我叫慕迟。” 沈寂然:“继续。” 灵语气有些急了:“我说的是实话。” 沈寂然:“之前还以为你知道的挺多,怎么连方寸的基本常理都不知道?你以为你靠盒子上的一道锁就能拦住我们,只要我们都不会这首诗,就再无人能制住你。那么你可知道这世上不存在无解的方寸?无论我们解不解得开锁,当我们拿着这盒子进到你记忆中里时,你就已经留不下了。” 这个灵将自身记忆从体内抽出了,所以正常情况下旁人无法通过拔掉他尸体上的钉子进到他的记忆里。 但是沈寂然他们拿着的盒子里锁的刚好是灵的记忆,所以有盒子在手,他们可以通过拔钉子的动作畅通无阻地进入。 而等到他们进到了灵的记忆里,因为他们要交到灵手里的又正是这段记忆,如果灵告诉了他们自己真正的名字,那么一切就都会立即烟消云散,灵也会幻回真身——沈寂然就是通过灵没有幻回真身,判断出他没有说实话的。 而如果灵不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姓名,沈寂然就不会把记忆交到他手里,那么他虽然在自己的记忆中,却算不上真正拿回了记忆。 从沈寂然拿着盒子让沈维拔下钉子的那一刻起,这个灵做的一切都注定只是负隅顽抗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两千字的手写论文时和舍友说我们像牛马一样,舍友说牛马至少还有钱挣。 所以说我们上大学就是花钱才能当牛马,连纯种的都不是 第25章 破局 沈维直到这时候, 才从沈寂然的只言片语中接上线,震惊道:“祖宗,我想问,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他这盒子里装的是他的记忆的?” 沈寂然回忆了一下, 而后道:“看第二本日记的时候我有所怀疑, 真正确定是在摸那个人皮墙的时候吧。” 沈维脸一瘫,这么早就知道了吗? 他又看向抱着盒子一脸淡然的叶无咎,两秒钟后默默地收回视线。 所以原来这两个人一直都心里有数,只有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吗? 那灵在沈寂然说完话后就一直沉默着, 直到现在才有了一点反应。 他抬起头,眼圈泛着红, 可能是气的, 但呼吸还算平稳,他对沈寂然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 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寂然:“说来听听。” 那灵摊手道:“我记叙了许多人的人生,你们也看见了,这世上的人一生庸庸碌碌,一直到死也激不起什么波澜,我不明白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可过, 我又何必再进这轮回?” 沈寂然直起腰道:“你说自己在记叙他人的人生, 可是你所谓的记叙分明有许多个人情绪,你选择记叙什么, 忽略什么, 那都只取决于你自己的看法,而不是被你写进日记中的人们,你认为他们的一生无聊透顶, 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他们的那一面。” “‘人生’二字不该是这样写的,你写人读书上学担心成绩未来,却没写放学后的晚上他偷跑出来,坐在家楼下和朋友们谈天说地,或许还会有人偷带几瓶酒,他们一边焦虑着成绩,一边又在心里畅想未来。” “你写养育儿女的艰辛,却没写他们听到孩子喊出第一声‘妈妈’或是“爸爸”的喜悦,没写带着孩子去沙滩时,孩子从远处朝她奔来,扑进她怀里,没写孩子工作挣钱后买给父母的第一个礼物。” 第29章 “你写结婚,却没写和爱人晚饭后慢慢地散步在林荫小路,没写和爱人生活中的每一次惊喜。” “你写她晚年腿脚不好不能远游,却没写清晨她站在阳光下感受露水味的微风。” “你写的只是人生的轨迹,却不曾填充一路上见过的风景,一年四季每个路口的景致都不尽相同,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就很无趣吗?我若是能常常有挚友相伴,便是日日都在一方狭小的庭院,三餐四季,我也觉得幸福。” “我不否认人生大多数时候是平静的,但我不认为这样的人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大多数人的一生看见开头,就能预见结尾,无非是那几种,不会有什么轰轰烈烈,但是活着时收获的每一点幸福都是货真价实的,怎么能因为所谓的无聊,就否定这些幸福的存在呢? 沈寂然说话时微微偏了下头,长长的银发从肩上散下来,如同飘雪,一双桃花眼里清澈地倒映着灵的影子。 那一瞬间,沈维在他身上好像看到了众生万象。 他恍惚地想起自己幼时总愿意扒着家里书架拿书看——不是因为爱看书,单纯是小孩好动,简称闲的。 有一本书封皮和别的都不一样,看起来非常古朴,他翻看过几页就扔到了一边。 书里的内容他一点都不记得,不过书脊上有一行字,因为被磨得看不清了,他特意去问过父亲,所以到现在还有印象。 那上面写道: 人见众生,常为己相,归魂人只见众生。 沈维望着沈寂然的背影想,或许这才是他们这一脉存在的意义吧。 沈寂然:“你现在看他们,觉得无聊无趣,不想再去轮回,那只是这一世的你的观点,下一世的你再看到尘世间平平无奇的热闹,你未必还会这样想,所以你必须回到轮回里。” 灵并不赞同,他道:“人和人的想法本就不同,你说的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我不想走,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想走,所以为什么又一定要让我重入这轮回?” “你说的不错,任何人都没资格要求别人遵从自己的想法,”沈寂然说,“无论你现在怎么想,觉得每个人活着有多无聊、多可悲,那都可以,我不会要求你认同我,但同样的道理,你也没资格强迫别人和你想法相同。” “哪怕对方是下一世的你也不行。” 灵怔了一下,他心里还是不服,但话已至此,也没什么旁的可说,总归他反抗不了了,只好道:“我叫温行,温和的温,行路的行。” “温行。”沈寂然念过他的名字。 带着檀香味的古旧记忆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碎成了灰,书籍与木制家具都成了远去的残影,沈寂然从叶无咎手里接过盒子,盒子已经打开了,白雾似的记忆飘散开来,又向前方笼盖过去。 前方,是一个析长的人影。 是温行。 温行脚下有一个红色的事物,正是那个沈寂然他们一直找寻不见的蜡烛。 既然重入轮回的结局改变不了,他也无意再伤人性命,蜡烛便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沈寂然衣袖一甩,一把七弦琴便落于手中。 琴弦拨动,乐音流转,袅袅白雾碾碎作尘,天地一白,现了真身的灵身影慢慢淡去,曲中悲欢离合,终了时再无一点痕迹。 温行,希望来生你能够温和地行走在这人世间。 一曲毕,沈寂然手指搭在琴弦上,他轻轻叹了一声,将琴收回袖中,他弯下腰想掐灭烛火,却又顿住手,转头看向叶无咎:“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之后就不方便了。” 灵离开前,他们在方寸中最后身处的地方是旁人记忆,所以沈寂然现在仍是他原本的模样,银色的发丝搭在肩上,他眼中是叶无咎小小的身影。 恍然间,他又想起了叶无咎记忆里那间种满了奇花异草的庭院,想起了叶无咎端坐在桌前执笔绘画。 曾经是那样鲜活真实的人,沧海桑田,现在却只能靠一个灵的记忆幻象里维持片刻人形。 叶无咎:“你和我在其他地方还有房产,如果你不愿意与人同住,可以搬去。” 沈寂然点头:“好。” 叶无咎:“不用着急给我买补品,你刚回到世上,先置办些衣物和生活用品。” 沈寂然:“不妨事,买衣服不耽误给你买药。” 叶无咎:“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问我,我一直在。” 沈寂然:“好。” 叶无咎想嘱咐的话都嘱咐完了,又安静下来,两人相顾无言,沈维也不敢吱声—— 他生怕这两位祖宗里有谁嫌他碍事,已经快把自己缩到地底了。 叶无咎:“掐灭吧。” 他说话的同时,沈寂然刚巧也开了口:“你要不要回到你身体里来?” 叶无咎:“什么?” 沈寂然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原是想玉佩虽然养魂,却到底比不得活人的身体,现在他的魂在叶无咎躯壳里,这身体姑且可以算是活的,叶无咎的魂魄若是回到这躯壳内定然恢复得更快,而且两人魂魄同在一个身体里,不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交流也会更方便。 不过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他和叶无咎虽然之前很熟,但现在他单方面不太熟,共用一个身体、心意相通时可能会有很多问题。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也不好冒然反悔,沈寂然只能硬着头皮重复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回到你的身体里,调养得会更快点。” 叶无咎立刻应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沈寂然:“当然不介意。” 他想,他有什么资格介意呢?这本来就是叶无咎的身体。 烛芯被剪断,两人再睁开眼时,已站在了邵天林家的客厅里。 沈寂然不再是魂魄状态,他又回到了叶无咎的躯壳里,手里还抓着一个盒子,正是那个灵引以为傲的以藏诗锁为机关的盒子。 他不动声色地将盒子揣进袖中,低头检查玉佩,确认其完好无损,叶无咎的灵魂还在,便对沈维说:“叫你同学出来吧。” 沈维犹豫道:“祖宗,您有没有留下点什么东西,能够证明您已经把那个灵处理掉了的?不然我们就这么告诉他解决了,他不一定相信。” “没事,你叫他出来吧。”沈寂然摆摆手,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 沈维:“……行吧。” 一分钟后,沈维再次见识到了这位祖宗的“坑蒙拐骗”技术,沈寂然将一张符纸放到邵天林手心里,符纸无火自燃,顷刻间烧成了飞灰,竟没伤及邵天林一点皮肤。 沈寂然满意地拍了拍手:“好了,鬼散了,往后你可以安心了。” 邵天林动了动手掌,见自己的手的确没受一点伤,又把目光转向沈维。 沈维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是真的解决了。 邵天林上学的时候里和沈维接触多,知道他是个靠得住的,所以看完符纸燃烧,又见沈维点头,差不多也就信了。 邵天林拿出手机对沈寂然道:“辛苦了,今天多谢您,钱我给您转过去?” 沈寂然没有手机,当然收不了款,他指了指沈维道:“转给他就好。” “行,”邵天林手指点了点手机,“两千,转过去了。” 沈寂然站在一边,看着沈维收款,心道,等钱攒够了他一定要先买一部手机,钱要别人代收的滋味实在是不怎么样。 回到沈维家中时,客厅墙上挂的表指针刚过一点半,沈寂然这几日已经学会了使用现代洗澡工具,非常熟练地开了热水器。 好巧不巧,沈维在路上点的外卖这时候到了,咖喱的香气弥漫开来,沈寂然的注意力拐了个弯,从洗澡转到了吃饭上。 沈寂然轻轻碰了碰玉佩:“你要不要现在就进到你这躯壳里来?你还没尝过现在的饭菜吧,你进来的话是不是我吃什么你也能尝出味道?” 沈寂然一路上已经说服了自己,反正之前都是熟人,眼下忘了那就再熟悉熟悉,共用一个身子正好增进感情,死去活来这么多年了,哪有那么多事可尴尬。 于是他回到沈维家一找着话头,就当机立断地开口让叶无咎把魂移过来。 玉佩闪了两下。 接着,沈寂然腰上一麻,一股暖流自玉佩所在的位置流向四肢百骸,平静的灵台中闪烁起一个小小的光点。 ----------------------- 作者有话说:每次上完下午的课再出去玩,商场都会在我没逛尽兴的时候就关门了,所以建议大家不要上学。 第26章 洗澡 “叶无咎?”沈寂然在心里默念, “你能听到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的灵台里冒了出来:“能。” 那声音和叶无咎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清冷又带着点细腻的温和。 沈寂然心中庆幸,还好大多数情况下人的声音是不随着年龄增加而改变的, 这样等到以后他们两个换回去, 叶无咎还能当一个有声有貌的清俊少年, 平日看着要多养眼有多养眼,嗯,养眼…… 第30章 叶无咎:“你喜欢就好。” 沈寂然刚把一勺盖饭放进嘴里,这一句话就响在他耳边,害得他差点直接把饭咽下去, 他半捂着嘴咳嗽起来—— 完了,忘了现在叶无咎和自己属于“心意相通”的状态了, 想着人家然后被抓了个现行。 沈寂然尴尬地谴责了一会自己的爱美之心, 又觉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伤大雅, 最后想起自己现在的“自责”对方也能听见,于是他当机立断,立即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了面前这盒盖饭里。 沈维在方寸里饿着了,活像三天没吃东西似的,一门心思地往嘴里扒饭, 头都要埋进盒里了, 对面前自家祖宗的尴尬遭遇一概不知。 叶无咎似乎感觉到了沈寂然的窘迫,在他吃饭的时候再未发一言。 然而还没完, 沈寂然吃过饭, 他就发现自己面临了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 他想去洗澡。 叶无咎现在是和他共享感官——不是说叶无咎可以透过他们共用的眼睛看外面,而是沈寂然看什么他就得看什么,沈寂然往上看, 他就得跟着看天花板上的灯,沈寂然低头,他就只能看见洁白的瓷砖。 即使叶无咎是个正人君子,想在他洗澡的时候闭目塞听,那也得是沈寂然闭眼—— 可是闭眼还怎么洗澡? 不对,这躯壳是叶无咎的,又不是他的,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等等,那他就是在当着人家面洗人家的身子?这更奇怪了。 沈寂然的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乱麻里又分出了一缕吐槽这种“以身养魂”的机制: 所谓一个身体内两个魂魄的“心意相通”根本不是真正的“心意”相通,而是单方向的。 掌控身体主动权的那一方,也就是沈寂然,他是毫无保留地敞开了心扉,内心想法被叶无咎捕捉得一个不落,但叶无咎不同,他就是一缕魂魄,本质上他是属于寄宿在别人躯壳里的——哪怕这躯壳最开始是他的。 所以沈寂然的“心里”对叶无咎而言是“身外”,沈寂然能听到的心里话就是叶无咎说的话,根本不是真的心里话。 沈寂然想,这太不公平了,叶无咎能听到他的想法,看到他所看到的事物,而他却什么都不能。 叶无咎:“如果实在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回去。” “没事不用。”沈寂然心说。 哪能因为要洗澡就把人撵走,这样反倒显得刻意,好像他要用人家的身体做什么不好的事似的。 叶无咎大概天生话少又不会挑说话时机,沈寂然的“思维注解”刚在心里飘过,他就体贴地对沈寂然说:“我不会这样想的。” 沈寂然:“……” 他一脸苦相,刚刚还“没那么多事可尴尬”的平和心态就此烟消云散。 但作为一个从小颇为讲究的世家公子,不洗澡是万万不能的。 沈寂然一脸视死如归地走进了卫生间。 洗就洗吧,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尴尬的。 “你看这个铁把手,抬起来之后往左边蓝色这边拧,花洒流出来的是凉水,往右拧红色这边就是热水。”沈寂然在心里给叶无咎介绍着,“热水的温度要在外面一个大铁箱子上调整,叫什么热水器,我和你说说,等你回来就会用了。” “嗯。” 叶无咎其实不太需要沈寂然的介绍,一起待上几天,周围的事他多看看也就会了,不过沈寂然愿意讲,他也就听着。 沈寂然:“上面这个是花洒,可以拿下来,也可以就搁在上面挂着,扳开刚刚那个铁把手之后,水会从这里流出来。” “嗯。” 无论沈寂然给他介绍什么,叶无咎都只回应一个字,但不知为什么,沈寂然就是能感觉到他并不是在敷衍。 沈寂然一边解衣服一边努力思考下一个话题,瞄到一边的镜子,忙在心里说:“你看现在的镜子,照出的影比我们那时候清晰多了吧?” 镜子里是一个衣衫半褪的人影,长发刚好随着他的动作从肩上滑落,沈寂然嘴角抽了一下,默默移开视线。 他有病吧,找什么话题不好,非要说什么镜子? 叶无咎轻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沈寂然反而没那么局促了,他调整好心态,飞快地拽开衣服:“明天先去买衣服吧,你想穿什么样式的衣服?” 叶无咎:“都可以,听你的。” “行,”沈寂然盘算着,“等买完衣服去给你买药,然后我们去看你说的房子,那房子在哪?” 叶无咎没再提不用买药的事,只道:“东明山山脚有一套,无寂湖畔有一套,不过现在东明山和无寂糊可能都不在了。” 沈寂然:“没事,现在的时代消息特别发达,哦对,你在玉佩里应该也能看到,找位置什么的只要有手机就行,话说回来,等再挣点钱咱们得去买个手机,不能都靠沈维那孩子。” 叶无咎:“好。” 沈寂然打开铁把手,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他把头发顺到一侧,一边冲水,一边认认真真地观察墙壁,仿佛那墙壁不是什么瓷砖,而是上乘的水晶白玉。 叶无咎没再出声,代表他的光点安静地待在沈寂然的灵台里,免得沈寂然心神不宁。 水声渐歇,阳光又顺着敞开的窗户照在地面上,薄薄一层水雾反着亮眼的光,小孩追逐打闹声顺着窗户溜进来,慷慨地展现了一番当下的太平人间。 …… 心里住了一个人,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细微心思就总会被人先一步意识到,第二日清晨,沈寂然的意识尚未回笼,刚有一点波动,叶无咎的声音就从他心里冒了出来:“你醒了。” 沈寂然抬起胳膊搭在额头上,眼睛睁开又闭上了,没有理他。 叶无咎并不生气,像是早就见怪不怪了似的,见沈寂然心中没有一点动静,便也不再吭声了。 直到墙上挂的钟表分钟又走了半圈,沈寂然终于再次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刚刚似乎是无视了谁的话。 沈寂然心中一动:“我刚醒。” 叶无咎:“早。” 沈寂然慢腾腾地坐起身。 一醒过来就有人问好,这感觉当真奇怪。 沈寂然披上外衣:“我去叫沈维,然后我们去买衣服买药找房子。” 沈寂然醒得晚,而沈维作为一个刚从十二年学习生活解放出来的青少年,他被生物钟叫醒时,外面的麻雀刚开始叫唤,等到沈寂然从屋里出来,他已经瘫在沙发上无所事事许久了。 沈寂然洗漱完和他说了买衣服和找房子的事,他立刻表示愿意随行,给沈寂然热了包子,又叫了出租车。 这天是工作日,加上现在的消费者都喜欢网购,商场里的人少之又少。 沈寂然想买白色t恤,然而一连走了几家店都不满意,沈维本来觉得自家老祖宗不是个非常挑剔的人,见状正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推荐点其他款式的衣服,就见他径直走进了一家店,沈维连忙跟了过去。 “这个……t恤,要两件我这个尺寸的。”沈寂然似乎是担心自己和店员沟通不顺利,话是对着沈维说的。 沈维:“为什么买两件一样的啊?” “等我找回原来的躯壳,也得有件衣服穿。”沈寂然说。 沈维:“哦。”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买两件一模一样的? 沈寂然又挑了两个相同的牛仔裤,反正之前捉灵挣的钱在沈维手机里,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买。 “白衣服适合你这皮相。”沈寂然趁着沈维结账,在心中道,“咱们就买一套,沈维说衣服在那个手机上也能买,用的钱更少。” 叶无咎:“好。” “走吧!”沈维结完账,拎着衣服小跑过来,他扬了扬手机说,“这附近有一家老字号的药店,里面有卖人参什么的,还有您说的无寂湖没有改名,那湖离药店也不远,我们买完药就能直接过去,不过那个东明山我没找到,我上网查也没查到,这山的来历可能没有留存下来。” 沈寂然轻轻念叨着:“无寂湖……” 沧海桑田千百年,竟也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变。 沈寂然在药店依照叶无咎说的配方挑好了补品,而后便打车去了无寂湖。 无寂湖的水很清澈,叶无咎告诉沈寂然,千年前这湖旁边有一颗很大的槐树,四个人合抱都不太能抱下。 现在槐树没有了,湖周修了一个跑道,不远处有一个小公园。 一阵风从远处跨过湖面吹来,沈寂然在风里感受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27章 旧居 “这湖变小了, ”走在湖边,叶无咎对沈寂然说,“之前站在湖的这边, 是看不到对岸的。” 一对白蝴蝶你追我赶地从沈寂然眼前飞过, 沈寂然多看了几眼才收回视线:“但无寂湖还在。” 第31章 只要是存在于世的东西, 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在漫长的年月里,总是要被人说一声“变了”,诸如忽然客气起来的幼年伙伴,一个屋檐下越来越沉默的爱人之类的, 但当对方忽然在过马路的最后几秒绿灯里,拽着你的袖子加快脚步然后跑起来, 当平平无奇的一天, 对方却忽然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人们又恍惚觉得一切好像又都没有变。 于是变与不变的界限模糊了, 人们稀里糊涂的,最后只剩下不知所谓的慨然,觉得只要存在就足够。 叶无咎已经不在玉佩里了,但沈寂然不知是出于什么心里,还是把它挂在了腰间。这时, 沈寂然望着本该留存于他记忆中的湖泊, 轻轻拨了下玉佩的边缘。 沈寂然心道:“那房子在哪?” 代表叶无咎的小光点在沈寂然的灵台中闪了闪:“湖的大小和四周景象都变了,我找不清他的具体位置, 大致是在湖的西边, 它上面应该会有你施加的咒术结界,离得近了你能感知到。” 沈寂然沿着湖边向湖的西侧走。 怪不得他在风里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沈寂然:“我为什么会给这房子施加咒术,那是我的住处吗?” 叶无咎:“你那时候总是喜欢给各种东西施加咒术, 我问你为什么你也不说。” “那里……”叶无咎停顿了一会,像是在斟酌词句,“那里本该是你的住处。” 沈寂然:“本该是?” 叶无咎:“你曾经收拾好了那个房子,本来想以后搬去住。” 叶无咎的话语点到即止,沈寂然却听懂了。 他本来打算去住的,但没等到那一天,他就离世了。 说起来,当年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还能死而复生?还有叶无咎这副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想法在沈寂然心中渐次滑过,叶无咎没有吭声。 不远处有一颗柳树,柳枝被风拨到了沈寂然面前,又被他抬手拨开了。 他原也是在试探,他不知道叶无咎现在愿不愿意告诉他这些,所以他并没有直接问叶无咎,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毕竟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心里有这种怀疑太正常了。如果叶无咎想回答,可以直接出声;如果叶无咎不想在此时告诉他,那也大可以不回答,把这权当做沈寂然心里的自言自语。 沈寂然明白了叶无咎的态度,便没有再想这些事,专注地感受起空气中结界的波动,向前走着。 刚刚躲到云层后的太阳又露了出来,叶无咎透过沈寂然的眼睛,被一头栽进了人间的阳光晃了眼。 人总是会触景生情的,叶无咎庆幸地想,还好这一刻沈寂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河畔的大槐树没了,却有无数柳树在这里扎根生长。 沈寂然心中一动,像是有一道微波轻轻地撞在了他身上。 沈寂然出声道:“找到了,就在前面。” 沿着无寂湖西边再走出一段,是小公园的后方,那里是一片草地,草地上空无一物,没有树也没有任何建筑。 沈寂然踏入草地,伸出手,就碰到了一个看不到的结界。 结界经他触碰,变作了透明的隔膜,在阳光下映照着七彩的光,煞是好看。 沈寂然微微蹙眉。 这结界的气息的确熟悉,是他施的咒术没错,但是,这是个什么咒术,又该如何解开?他好像不记得了。 叶无咎:“应该不用解,你的结界向来是认人的。” 他在沈寂然灵台中话音刚落,那结界果真如他所说,自沈寂然所在的位置,向四周散开了。 沈寂然迈步进去,沈维站在他身后,犹豫着想要问过沈寂然的意思再跟进去。 自从沈寂然在方寸里见到了叶无咎,出来后又把叶无咎的魂拉回了躯壳里,沈寂然周身似乎就与旁人多了一层隔阂,虽然面上总是带着笑意,却让人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同他说话了。 然而不等沈维开口,那结界在沈寂然完全迈进去的下一刻就停止了散开,并快速收拢起来。 眼看着结界缝隙就要容不下一个人的出入了,沈维来不及多想,连忙一个低头钻了进去。 那是一片锦绣的庭院——过于锦绣了,花红柳绿草长莺飞,各色花争奇斗艳。在沈寂然走进来的一瞬间,这些花也不管是不是能够在同一个季节开的,都你争我抢地一朵接着一朵盛放,院里还有一颗桃花树,花瓣纷纷而落,给地面上本就五颜六色的花又填上了几抹粉。 沈维看花了眼,呆呆地望着院子。 沈寂然的脚步也定住了,一朵桃花瓣飘到他面前,逗趣似的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然后自发别在了他的耳朵上。 “你曾经想过我们的以后吗?” 沈寂然心底没来由地冒出了这句话,他下意识以为是叶无咎说的,刚想问什么意思,又按捺住了。 他察觉到那声音是从他心底发出的,不在灵台里。 叶无咎也听到了,他沉默着,没有吭声。 沈寂然自来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花草,颜色越艳越多他越喜欢,然而他此刻见着这院子却并未有什么喜色,心里像是有遗憾似的,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填满了。 他伸手想把发间的花摘下去,他觉得这花不该别在这,不知为什么又顿住了,又觉得这花就应该别在这。 他抬起的手在空中捻了捻,又放下了,心道:“这花是之前种的吗?居然活了这么多年。” 叶无咎没有回答他。 沈寂然便没再问,心想,大概也是施过咒吧。 沈寂然轻轻拨开挡路的花草:“进屋看看。” 沈维应了一声,连忙跟在他身后。 房门被推开了,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味扑面而来,沈寂然被呛得咳嗽起来。 他遮着口鼻仔细打量起屋里,这宅子放了一千二百年,里面的家具在咒术的保护下居然也没腐败,如果忽略积灰过多之外,这里甚至算得上十分精致。 入门就是一间宽敞的房间,两侧各摆了一个矮柜,房间中央有一张圆木桌,边上是四个木凳。 再往里走是一间卧房,摆着床和屏风。卧室左边连通着一个侧卧,右边连着一个书房,沈寂然看着书房的陈设,总觉得眼熟,沉思片刻,又想起在叶无咎记忆里看到的那间书房。 这里的书房看着和叶无咎家的十分相似,不过想来书房大多都是差不多的,他那时候好像总去叶无咎那里,置办房子设计书房的时候受了影响,像一点也正常。 沈寂然的灵台里静悄悄的,自从他们进到这里,叶无咎就再没说过话。 这屋子入住需要打扫,沈维里里外外帮忙扫地擦灰,让沈寂然帮他开结界去买了几床被褥和日常用品,又给他们点外卖送到送到公园里,他去取,忙忙活活地一直到晚上。 其间沈维母亲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说是出差回来了,问他人在哪,沈维说在朋友家,拖拖拉拉地也没说什么时候回去。 他不想回家,沈寂然也没提,沈维屋里屋外地转悠着找琐碎活去做,一会到沈寂然面前晃悠,一会又躲人似的,瞄见沈寂然就加快脚步,直到他看见沈寂然把一床被子放到了隔壁的卧房,才停止了一系列吸引沈寂然注意力的行动。 沈维兴高采烈地跑进屋坐到床上,抱着被子对将要回房间的沈寂然大声说了一句:“祖宗晚安!” 沈寂然被沈维这一嗓子喊得一抖,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沈维连忙回了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翻身上床。 沈寂然轻笑了一声,转身回房了。 少年的心思太过透明,想什么几乎都写在脸上,因为一些神奇又刺激的事想尝试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旁人看来可能觉得有点幼稚,沈寂然却愿意纵着他。 纯粹的不拘于世俗的好奇是这世上最珍贵、也最短暂易逝的。再过几年,沈维或许也会认为这时的自己太过幼稚,不明白自己为何对未知的事情如此好奇。 但现在是现在,现在还没有再过几年。 “还是这里的东西用起来习惯,那个花洒还有什么热水器虽然方便,但用着提心吊胆的,总怕把什么弄错了,”沈寂然洗完澡回到床上,将身体摆成了一个大字说,“沈维这孩子挺讨人喜欢的,我留他在家里住一晚,你不介意吧?” 叶无咎:“不介意,都依你。” 雕花木床很大,泛着一点悠远的味道,仿佛略一恍神,就会陷进某个旧时的梦里。 沈寂然伸了个懒腰,把被子拽过来搭在身上:“晚安。” 叶无咎:“晚安。” 被无数鲜花簇拥包裹的屋子隐匿在尘世间,偶有鸟雀飞过,在外界也瞧不出一点破绽,仿佛一条漫长岁月的缝隙,渐渐融化在了这个世界里。 夜色已深,原本睡在床上的沈寂然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28章 清醒梦 第32章 “你睡了吗?”他在心里问。 无人回应。 沈寂然轻轻叹了口气, 看向窗子发起呆来。 这儿的窗子没有现当代人用的透亮,但朦朦胧胧的,能看见被月光投照下来的花枝的影。 他昨天离开邵天林家时, 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 叶无咎在方寸中的种种行为, 并不十分合理,但叶无咎进到了他的身体里,听得见他的想法,他就不好再细想了。 眼下他终于等到叶无咎睡着了,也算能仔细捋一捋这些事。 之前他们刚进入到温行的记忆中时, 叶无咎应该就已经能出来了,但他没有反应, 在第一个作为通道的房间里时, 叶无咎也是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在书房发现那个抽屉下面的机关, 他才闪烁着提示,然后才和他有了对话,而且那时候他问叶无咎要不要出来,他还说什么“依你”。 沈寂然皱眉,为什么说依他?难道他不同意叶无咎就不出来了吗? 为什么? 叶无咎如果没有看到抽屉下的异样, 甚至可能根本不会让玉佩发光, 玉佩不发光的话里面的微小异样他不一定会看到,那么叶无咎直到离开方寸都不会说话、不会出来、不会和他有任何交流。 叶无咎是故意不和他说话的, 或者说如果不是必要的话, 叶无咎不想和他说话。 人会不想和什么样的人说话呢? 是……讨厌的人吗? 沈寂然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叶无咎这种存在状态,想说话太困难了,如果说他在能说话的情况下依然选择闭口不言, 那只能说明对方是他讨厌的人吧。 可是从叶无咎展露出的那一点记忆来看,他们关系应该是不错的。 难道说叶无咎其实是讨厌他的,只是特意找了一段相处和睦的记忆给他看?因为躯壳在他这,所以需要暂时维持一下表面关系? 这样看的话一切就都能解释通了。 叶无咎当时说“依你”其实是为了试探他,如果他看起来有什么其他想法,叶无咎就会想办法应对,如果他是真的完全不记得,叶无咎才会顺理成章地出来帮忙。 ……不过得多深的讨厌,在地里埋了千百年,还能这么上心?他俩之前不会是什么仇敌吧?所以他死后才要占着人家躯壳不放。 沈寂然越想,思维越天马行空,如果叶无咎这时候醒过来,大概能直接被气晕过去。 外面吹过一阵风,投照在窗纸上的花枝来回摇动着,沈寂然被那花枝吸引去了视线。 怪不得他和叶无咎说可以进到他躯壳里养灵的时候,叶无咎的回答那么奇怪,说什么如果他不介意的话,那时候叶无咎心里大概在笑他蠢吧? 现在好了,他把叶无咎叫进来,算是自己把把柄递到人家手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沈寂然盯着那花枝的影想,叶无咎既然想和他维持表面关系,那就依他,反正之后说话想事情多留意些就是了,其他的……再观察观察吧。 再细究也无用,沈寂然潦草地想好了接下来和叶无咎的相处模式,把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不适塞到了更深处,闭上了眼睛。 可能是房子的问题,也可能是因为身体里多了一个人,这一晚沈寂然做了个清醒梦,让他更加确定了自己之前和叶无咎应该是属于某种背地里较劲的敌对关系。 因为他看到了梦里的自己趁着叶无咎睡觉,偷偷去拽人家的头发。 梦里,还是在叶无咎记忆里见到的那间书房。 沈寂然面前是一张熟悉的红木桌,通过余光可以判断出他正垫着手臂枕在桌上,一只手的手指在无所事事地一圈一圈绕着眼前人垂下的发丝,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醒呢?” 沈寂然仔细打量起面前背对他趴在桌上的人,从背影看,这个不幸把头发落在他手里的人应该是叶无咎。 沈寂然余光扫过屋内,桌边的地上铺着许多香料,正在晾香料的少年就坐在门边上,是他在叶无咎记忆里见过的谢子玄。 那现在他附身的这个人应该就是之前的自己吧?他现在是在自己遗忘了的某段记忆里? 不过他摆弄叶无咎头发做什么?在找茬惹事吗? 谢子玄听到沈寂然的念叨向叶无咎瞥了一眼,然后冷漠地戳破说:“他醒了。” 沈寂然——这段记忆里的沈寂然闻言坐直了身子,轻拉起叶无咎的高马尾道:“叶无咎,你再装睡我就要给你编小辫了。” 叶无咎坐起身,没管还在摆弄自己发尾的那只手,清明的视线从沈寂然身上扫过,道:“我刚醒。” 谢子玄听见他的话偷偷翻了个白眼。 沈寂然捻着叶无咎的头发,打量着他亳无破绽的表情,心想,这叶无咎还挺能忍啊,这都不生气,脾气这么好的吗? “今天南宫父母不在,说是去外面看铺子了,南宫又躲家里喝酒吗?”沈寂然感觉自己的手拄着脸支在了桌上。 正午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照进屋来,铺洒在书桌上摊开的书卷上。 “可不是吗,”谢子玄对他眨了眨眼道,“我可管不了他。” 沈寂然想自己应该是从谢子玄的微表情中明白了什么,因为接下来他就抽走叶无咎刚拿到面前的书说:“我们去看看?” “不去。”叶无咎道。 他被人抢了书看起来却也不生气,手里的书没有了,他又从旁边挑了一本其他的来看。 沈寂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又自作主张,并拢着在书桌上做走路状,一步一步迈到叶无咎眼前:“南宫家院子里的花开了,我想去看看。” 叶无咎:“我这里后院也有花,想看不用跑那么远。” “那不一样。” 叶无咎:“哪里不一样?” 沈寂然心一动,就听到自己温声回答:“你这里我日日都来,每天都能看到,南宫那我又不常去。” 日日都来?日日都来烦叶无咎吗?他这是什么癖好? “后院种的花是你挑的,才种上没几天。”叶无咎扫了他一眼道,“怎么,现在看腻了?” 沈寂然一哂,他还在叶无咎院子里种花?说来,之前他在叶无咎记忆里看到的那一院子姹紫嫣红不会都是他种的吧? 虽然他觉得这些花非常好看,但应该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他这种审美的,叶无咎这都不生气吗? 他那不听使唤的手又扯起了叶无咎的袖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寂然被困在自己一千二百多年前的躯壳里,被自己的动作和衣料柔软的触感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如坐针毡地想:为什么还要扯袖子?万一把人惹毛了,叶无咎会不会一巴掌把他打出去? 谢子玄低头晒香料,装作看不到两人的拉拉扯扯。 “叶无咎,”沈寂然听见自己还在磨牙,“陪我去。” 完了,这回真要被叶无咎打出去了,如果梦里的他和别人打架,他本人也会感觉到疼吗?应该不能吧…… 然而他等了半天非但没等到叶无咎的“打出去”,叶无咎居然还真合上了书:“下不为例。” 或许因为在自己的躯壳里,也能知道一点那时候自己在想的事情,沈寂然望着桌上阳光里的旧书册,记起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旁人只道南宫彻嗜酒如命,只有他们知道他并非是喜欢饮酒。因为叶家、南宫家、谢家、沈家世代都是归魂人,所有身负血脉的人都有阴阳眼,喝醉酒时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有阴阳眼的人多是不碰酒的,尤其是在一千多年前,那时候元气无法在七日后自行散去,全部都得靠归魂人,世上有太多还没来得及走的孤魂野鬼,要是喝醉了酒,那就真是白日撞鬼了。 而且看鬼看得多了,就狠不下心。人生前常有憾事,有人想再和亲人说句话,有人想等一等再走,想看儿女长大,有人惦记着孙女,说孩子的父母不是个东西,丢下她跑了,现在她一走,那么小个孩子,该怎么办哩? 谁不可怜?哪一个没有苦衷? 众生皆苦,一生又太短。 归魂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听了如何能无动于衷? 所以归魂人大部分在非必要的时候都是滴酒不沾的,只有南宫彻是个例外,他走了另一个极端,他似乎觉得只要见得足够多,就总有能对生离死别无动于衷的一天。 ……怎么可能呢? “都是痴人啊。”沈寂然轻叹,声音与千年前的自己重合,如同久远的年岁里触摸不到的云烟。 叶无咎收拾好桌面,率先走出门:“他若自己想不明白,旁人说什么都是无用。” 沈寂然还在思索,两条腿就兀自动了起来,他身不由己地紧跟到叶无咎身后往外走,谢子玄扔下手里的香料,也急忙追出去。 旧时的阳光落在沈寂然身上,烘得人周身暖洋洋的,沈寂然的意识忽然像陷入了什么事物中,慢慢模糊起来。 第33章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29章 别扭 “但他这样下去, 如何还能提笔作诗?”谢子玄拍掉手上的木屑道,“如今天下太平,我们几人尚能维系轮回, 倘若逢乱世, 他又当如何自处?四家归魂人自古缺一不可, 虽然做的是同一桩事,但时至今日依然要协力而为,自然有它的道理。不能依着他的性子再任性下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他自己也明白,”沈寂然摇头道, “还是看不透罢。” 人之苦痛,从不在事情本身, 而是因为看不透、放不下。十丈红尘, 皆是庸人自扰。 “你当谁都是你?”谢子玄说。 沈寂然吐了吐舌,惬意地伸个懒腰, 悠然道:“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他勾住谢子玄的肩膀问:“一会想去哪吃?” 谢子玄:“去哪都行,比起这个,我更担心南宫喝多了把他家砸了。 “他要是敢砸东西,我就和叶无咎去春迟楼吃饭去, 不管他了, ”沈寂然说,“我可不要陪他收拾。” 不过南宫彻显然没有拆家, 此人认为生气砸东西是最没有出息的体现, 三人到的时候,他正缩在屋子的角落里,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 叶无咎被沈寂然打发去盛醒酒汤了, 虽然南宫彻看到叶无咎来肯定比醒酒汤还管用,但是为了照顾他脆弱的心脏,谢子玄还是决定先尝试叫醒他。 “醒醒。”谢子玄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南宫彻的脸,南宫彻含糊一声偏开头,没有睁眼。 谢子玄:“起来了,我们去春迟楼吃饭去。” 南宫彻闭着眼睛无动于衷。 “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就因为比别人多看到些东西,日子就不过了吗?” “……” “你给我睁开眼睛!” 南宫彻依旧毫无反应。 “叶无咎来了。”谢子玄面无表情地说。 南宫彻立刻睁开了眼睛,他眯眼环顾了一圈,没见着人,咕哝了句什么又要闭眼。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叶无咎走到地上缩成一团的人身边,道:“醒酒汤。” 只这一句话,当真是比谢子玄费的许多唾沫管用得多,南宫彻手忙脚乱地扶着墙就站了起来,他干咳一声接过醒酒汤:“多谢。” 沈寂然点评道:“出息。” 南宫彻所谓的醉酒在叶无咎无声的注视下消失殆尽,谢子玄拽着南宫彻就往门外走。 南宫彻:“做什么去?” “吃饭,”谢子玄说,“你不是一天都没吃饭吗。” “谁说我没吃饭的。”南宫彻嘴硬道。 沈寂然悠闲地跟在两人身后,与叶无咎道:“听说春迟楼这几日在讲一个新评书,是有关轮回的。” 叶无咎:“你提议去春迟楼是为了让南宫听书?” “谁说的,我也想听啊,”沈寂然道,“而且我今天不想做饭,我们总要找个地方吃饭。” 叶无咎半信不信地嗯了一声也不与他计较。 他们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窗户向外望去,能看到他们之前游船听戏的水面。 一声醒木,说书人摇着折扇开了场,四下皆静。 沈维闻声弹射似的坐起,伸手滑动关闭了手机上的闹钟,沈寂然的旧宅里房间与房间之间没有门,沈维闹表一响,沈寂然也惊醒了,梦境戛然而止。 “你做梦了。”叶无咎温和地说。 沈寂然揉了揉眼睛,他若无其事地翻了个身:“是啊,梦着点之前的事,但醒之后就记不太清了。” 叶无咎:“东明山还去吗?” “去吧。”沈寂然说,“那里也是我的房子吗?” 叶无咎:“是。” 沈寂然的视线落在染上了晨光的房梁上。 东明山,沈维说手机里查不到,应该是地貌变迁了,想找具体位置还是得看地图,用手机…… 话说一个手机多少钱? 沈寂然不想起床,就躺在床上在心里盘算着,买了两套衣服花了四百多,剩下一千五百多不知道够不够用,不够的话就还得靠沈维几天。 他慢腾腾地撑起身,心道果然任何时代任何人都要向钱低头,等他攒够钱买了手机能够自己买饭,他早晨就再也不要吃包子了。 现在么,财富不自由,有人给他买饭,他才不要花钱。 “祖宗?”沈维小心翼翼地抱着不远处的柱子探出头来,“把您吵醒了吗?” “没事。”沈寂然摆摆手,“你用手机再找找东明山,找一千二百年前的地图。” 沈维坐到凳子上掏出手机,不太抱希望地说:“手机也不是什么都能查到,有很多文献、地图什么的如果失传了,查手机也查不到的。” 然而沈维作为当代网瘾少年也低估了电子科技的实力,东明山这地方居然真被他给查了出来。 沈维看着手机道:“那山不在了,好像是随着地壳变化变小了,但在那山旁边又鼓出了一个新的山,叫做……东篱。” “地壳变化啊……”沈寂然在心里问道,“我那房子就算有咒术,也挡不住地壳变化吧?” 叶无咎:“不一定,左右无事,可以去看看。” 沈寂然眨了下眼睛,眸光闪烁,他心里似乎要冒出什么念头,又被他若无其事地按下去了。 洗漱完,沈寂然换上了昨天新买的衣服,他毫不吝啬地称赞了一番面料的柔软,才带着沈维出门。 结界在沈寂然触碰到的瞬间自然散开,待他们重新步入尘世间,又无声无息地在他们身后合拢,将这间房屋隐匿回漫长岁月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时空交错,沈寂然一脚落到草坪上时,忽然又想起了在梦里听着的那一场讲轮回的评书。 人,或卑鄙,或圣贤,或功成名就,或庸碌无为,一生到头,都是一个死字,死后入轮回,作恶多端的人入畜牲道,剩下的在漫长的轮回中清算着恩怨。 世间之理如此,无一例外。 沈寂然早慧,心思也通透,很少去纠结什么,他看凡人生老病死,虽会心生感慨,却不会像南宫彻一般痛不欲生。 但或许是脱离人世太久,他此刻倏而生出了一种抽离感,就好像这世上的一切悲喜都与他无关似的。 他没有所求,没有期盼,没有牵挂,连生死都与旁人不同,不知为什么复生,孑然一身为了活而活着。 也不是说无病呻吟,他一醒过来就有地方住,吃穿不愁,他这样的人何至于顾影自怜。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一个足以把他牢牢拴在这个人世间的事物。 沈寂然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很浅的光晕,他空茫地看向前方。 是什么呢? “叶无咎。”沈寂然在心里念道。 叶无咎:“怎么了?” 沈寂然没有立即搭腔,心烦地拢了拢头发。他今天仿着之前叶无咎的模样扎了高马尾,没有头发披在肩上,不大习惯:“你以前扎头发不觉得不舒服吗?” “不会不舒服,”叶无咎说,“你没扎好,以后还是披着吧,等我回来了我给你扎。” 沈寂然眉目不自觉地舒展开了,然而不出片刻,他又重新警惕起来,叶无咎为什么说要给他扎辫子?他们两个关系不是…… 灵台中代表叶无咎的光点定住了一会,他轻声说:“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你扎的发型不太适合你。” 沈寂然应了一声,心里安静如鸡——忘了心意相通的事了,怪尴尬的。 东篱山距这里不近,驾车的话要整整一天,网瘾少年沈维认为这么长的时间没有手机打发时间实在太过无聊,于是先带着沈寂然去买了一部手机。 沈寂然不会挑,就让沈维按着一千多块钱买,差不多能用就行,但沈维觉得什么东西都能对付,就手机不能,他趁着沈寂然在店里转悠,偷偷串通店员,自己垫了钱,给沈寂然买了个非常不错的。 但那店员大概是不会演戏,一开口沈寂然就明白了沈维的意思,他也没揭穿沈维,别人是好意,也已经同店员说好了,他哪里能当面落对方的面子,买贵一点的也好,之后他再找办法补给沈维就是了。 沈维买好了路上吃的面包,叫了车,一上车就兴致勃勃地给沈寂然下载了一系列软件,并化身为进阶版话唠,沈寂然对这铁盒子也感兴趣,算是配合地听他讲话。 “我把我的微信和电话都加到您手机里了,以后您有朋友或者是客户想加微信就点这个扫一扫……” 沈维的用词沈寂然不能完全听懂,费力地听了一会就走了神。 药买的不够啊,他漫无边际地想,等从东篱山回来的吧,再挣点钱的,沈维已经垫钱给他买了手机,总不好再开口要这要那。 微弱的光点安静地悬浮在沈寂然的灵台中,宛若没有生命的萤萤星光。 第34章 从出门到现在,叶无咎格外安静,虽然他本身话也不多,但这两天对沈寂然也是有问必答的,可刚刚在手机店,沈寂然看着各式各样的手机,和他搭话,他却只是偶尔“嗯”一声,兴致不高的样子。 “你怎么了?”沈寂然窝在灵台里的神识戳了戳那个光点。 “没事。”光点瓮声瓮气地回答了一句,悠悠地飘远了。 沈寂然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神识一时茫然地停在原地。 这是生气了?闹别扭了?他做了什么事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明天要期末考了,这次真的是裸考,希望会过(轻轻跪下) 第30章 老人 “没有, ”叶无咎过了好一会才回答,“我有点累了。” 沈寂然:“好吧。” 旁边的小喇叭还在广播:“……然后我给您下了几个游戏,您可以玩玩看, 都挺有意思的, 您看这个, 这个是个竞技对战类游戏,我和叶松经常连线玩这个……” 前面的司机听着他们的对话频频回头,沈寂然对他礼貌地笑了笑。 暮色西沉,车子下了高速,停到了一家小面馆旁边, 开车的司机是半路接的单,没带吃食, 沈寂然他们虽然带了面包, 但也不好让司机跟着他们吃这个对付,反正也不急, 就在这面馆吃一顿再继续赶路。 沈寂然不算认床,但让他在出租车里睡觉也还做不到,夜里司机继续开车,沈维在一边睡得鼻子眼睛乱飞,他就靠在椅背上看外面。 高速公路两旁没有高大建筑, 能看到一整片连贯的天空。 这是一个亘古长存的天幕。 沈寂然心里念道:“你还醒着吗?” 叶无咎:“嗯。” 沈寂然叫完了人, 又不说话了,叶无咎只好道:“怎么了?” “……没什么。” 沈寂然觉得自己该是有话要说的, 但开了口, 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高速路上下雨了,只是小雨,淅淅沥沥几点, 斜着扫在车窗上,有路灯的光渐次从车窗滑过,在过快的行驶速度下照着玻璃常亮,沈寂然在其上看见了自己的虚影,未等看清,又被几滴雨水模糊了眉眼。 叶无咎见他所见,心中微动,他想问沈寂然在想什么,可他就在沈寂然的灵台里,他清楚地知道,沈寂然什么都没有想。 沈寂然就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雕像,安静地伫立在那,唯有眼睛是明亮的,在路灯的映照下近乎透明,让人想起了海灯。 古时曾有习俗,每年正月,临海的渔民们会在夜晚放出海灯,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满载而归。 海灯在黑暗的天幕与浪潮间慢慢远去,火却经久不灭,它燃烧在那小小的神龛里,直到阳光洒满人间。 沈寂然眨了下眼睛,收回目光。 凌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沈寂然终于缓缓睡去。 灵台中,他的灵魂侧躺在角落里,洁白的头发散开,发带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胸口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那团小小的光点一声不吭地缓缓围着他转悠了一会,轻轻落在了他虚握着的手中。 或许是感觉到手里有东西,沈寂然忽然握住了拳头,那光点也没料到自己会被抓住,它撞了撞沈寂然的手,然而沈寂然毫无反应,依旧不松不紧地握着,让他没法脱身。 于是叶无咎不再动了,安静地蜷在沈寂然手心里,透过沈寂然的指缝看着他的面容。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啊,还是这么喜欢抓着东西睡觉,小孩子似的。 清晨,太阳挂上了天空,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把在后排睡觉的两个人都惊醒了。 沈寂然意识稍一清醒,就感觉到了手心的异样。 他低头一看,连忙松开手:“你怎么——不会是我把你抓来的?” 沈寂然说完才觉得自己这话蠢了,不是他抓的,难道是叶无咎自己飘过来,又把他手合上的吗? “那个,对不起啊。”沈寂然道歉说。 叶无咎:“不必在意。” 旁边,沈维迷迷糊糊地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也不看地向右一滑,放到耳边接听:“喂——” “小兔崽子,你跑哪去了?!”一句穿透人天灵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给沈维直接轰精神了。 “妈……妈?” “还知道我是你妈啊?这么多天你跑哪去了?还说住朋友家,我给叶松打了电话,你根本不在他家!” “是……是其他朋友,”沈维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叶松他怎么和你说的?” 电话里的女人冷哼一声:“他什么也没说,怎么招?你们俩串供呢?” “没有没有,怎么会。”沈维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向沈寂然眨了眨眼睛。 他的本意是想问沈寂然,愿不愿意让沈家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毕竟沈寂然的身份在这摆着,家里人要是知道了,怎么说也得摆个宴、认祖归宗什么的。 沈寂然却伸手直接把电话接了过去。 “祖宗!”沈维急得差点喊出来。 他妈妈那驴脾气,万一顶撞了沈寂然该如何是好? “你好,我是沈维的朋友,近几天沈维一直在我家,”沈寂然道,“是这样,我和沈维是前一阵在叶松的介绍下认识的,沈维这孩子有经济头脑,也有点本事,我带着他做了点营生。” 电话里沈维的母亲安静了一会,开口问道:“你是叶家人?” “是。”沈寂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好,那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 沈维呆若木鸡地看着沈寂然把手机递还给自己:“这就完事了?” 沈寂然:“不然呢?” “就——”沈维挠挠头接回手机,“我以为我妈得问很多问题呢,怎么一听你说是叶家的就不问了?该不会是叶松那小子说了什么吧?不行我得问问。” 又是深夜,出租车终于驶离了高速,司机稳稳当当地在一座山的山脚停下车:“到咯,东篱山。” 沈维一边拿手机给司机结账,一边打听:“师傅,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宾馆或者人家?” “我啷个晓得嘞,你们来的地方我都还不太晓得,我就是个出来跑车挣钱的。” 沈寂然的注意力却在沈维的手机屏幕上,这一阵沈维又是给他买手机又是添置家里东西,花的钱不少,但看这孩子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他们家里应该是挺富裕的。 那为什么还要早餐吃包子? 东篱山地处当地城郊,因为曾经是古战场,所以民间流传着许多与其相关的能止小儿夜啼的故事。 山附近只有稀稀落落几间平房,远看过去见不着人烟,也不知里面是否还有人住。 他们下车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坐了一天的车,两人腰酸背痛,尤其是没怎么坐过现代科技的沈寂然,第一天晚上他还能勉强在车上睡觉休息,等到第二天他就坐不住了,好不容易熬到下车,当真是一点精神气都不剩,只得先找地方落脚。 已是深夜,山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一户人家窗子仍透出一点微光,豆大的一点,时明时暗,仿佛因为要等谁回家,才特意留着的一盏灯。 “这鬼地方怎么没有信号呢?”沈维拿着手机朝天转悠着说。 沈寂然将高高束着的发带解开了,重新在下方系上头发,不知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系头发的手一顿:“沈维。” 沈维转过头:“啊?怎么了?” 沈寂然眯眼看了会远处那间点了灯的房子,那豆大的光点在山间宛如一团鬼火。 他又收回视线问沈维道:“以后你是什么打算?” 沈维:“什么打算?” 沈寂然:“就是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营生?” “唔,没想过……读个大学,以后能干什么就干点什么吧……”沈维说着忽而灵光一现,明白了沈寂然的意图,小心翼翼开口道:“祖宗,您,那个,您以后能带着我吗?就是捉灵或者其他什么。” 这可比其他工作有意思多了,而且以后干久了说不定他也能挣钱。 沈寂然犹豫着尚未开口,叶无咎却在他心里出了声:“带上他。” “为什么?” 叶无咎:“有些事情,你一个人做不了。” 沈寂然没吭声。 叶无咎:“信我。” “好吧,”沈寂然叹了口气,转而对沈维道,“你若是愿意,往后可以跟着我,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进官府,或者专注学业,不想再走这条路了,随时告诉我,你该有你的生活。” 沈维立刻接腔说:“祖宗,您知道的,我其实不是学习的料,别看我说我理科好,其实就算大学真能去个双一流,也不可能是好专业。而且我学了这么多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的心思落不到学习上,学到现在已经到头了,更别说以后考公什么的,如果没遇见您,我以后应该就是回家继承家产。” 第35章 “我家里有点钱,我父母在外面有公司,我能勉强算是一个富二代,所以不太用担心失业之类的事,我想跟着您,您放心,就算往后我没出息也有退路。” 沈寂然眼下正缺钱,不想听沈富二代继承家产的话,并没接腔。 沈维没有注意到沈寂然的态度,他顿了顿,脸上忽然泛起了一点红:“我……从小就喜欢冒险,喜欢神神鬼鬼、魔法异能,您可能觉得幼稚,但是,我真的很想跟着您干,不是一时兴起。” 沈寂然:“幼稚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未必有你成熟,再说喜好而已,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只是,捉灵不像是其他营生,你手里捏的不是什么做错了还能重来的工作,而是人命,你接过去了,就得拿得住。” 沈维认真点头:“是!” 沈寂然:“走吧。” 那亮着灯的屋子外种了许多竹子,屋里的确有人,沈寂然敲门时开门的是一个老人,老人一头花白的卷发,眼角生着许多细纹,脸上的皮肤略有松弛,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的,腰背看上去也十分硬朗。 她提防地看向沈寂然和沈维:“你们是谁?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31章 谢向竹 沈寂然略微向后退了半步, 沈维立即上前道:“奶奶好,我们是从外省打车过来这边寻亲的,才刚到这, 附近荒郊野岭的又没有旅店, 看您这屋子还亮着, 就来问问方不方便借宿一晚,我们会付借宿费的。”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屋里传出:“奶奶,外面是谁啊?” “是借宿的,”老人回头对着屋子道,“没事, 你睡吧。” 小姑娘哒哒哒地穿着拖鞋就跑了出来:“奶奶,你怎么又问都不问就先给人开门, 这样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说着她狠狠剜了沈维一眼, 沈维无辜中枪,局促地挠了挠头。 沈寂然拍开沈维上前一步, 却在看清楚女孩的模样时,忘掉了涌到嘴边的话。 女孩一双桃花眼生得很漂亮,即使说话语气并不好,只要一开口眼睛就会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像极了某位故人。 古旧的木门被夜风轻轻吹动, 月光将外面的竹影映在门上。 “谢子玄。”叶无咎轻声说。 沈寂然心想, 真像啊。 这女孩和谢子玄的眉眼实在神似得过分,即使沈寂然只是在叶无咎的记忆和自己的睡梦中见过谢子玄两面, 他也能一眼认出。 “你们是谁?”女孩一手挡住老人, 语气不善地问。 沈寂然抿了下唇,而后开口道:“沈寂然。” 西窗下,风摇翠竹, 疑是故人来。 这女孩,和谢子玄是有什么渊源吗?还是说长相只是巧合而已。 应该是巧合吧,这么多年过去,就算当真是他的后人,也不大可能如此相像吧? 女孩皱了皱眉:“沈寂然,这名字……” 老人忽然向前迈了一步,让开了孙女的手,她停在沈寂然跟前,嘴唇在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寂然,细看之下,她的瞳仁几乎也有些发颤了。 沈维皱眉:“你——” 老人完全没听到沈维的声音,她嘴开合片刻好像失声了,好一会才说出话,却只是颤声道:“你是……沈寂然?” “我是。”沈寂然道。 “你是沈寂然!”老人略微混浊的眼睛湿润了,她冒冒失失地抓住沈寂然的手臂,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的却只有这一句话。 她抓着沈寂然的力气很大,沈维想要上前拉开她,被沈寂然微微摇头制止了。 “你知道我?”沈寂然托起她的手肘,轻声道,“别急,要说什么慢慢说。” 老人用力点头,却依旧拽着沈寂然的胳膊不放。 “奶奶,”女孩走上前来,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些,又转而问沈寂然他们说,“你们有身份证吗?” 沈维从裤兜里拿出身份证:“我带了,他的忘在家了。” “沈维……”女孩仔细核过身份证上的照片,又打量了沈寂然一眼道,“你们进来吧,进屋说。” “对,对,进屋。”老人回过神也不松手,紧紧抓着沈寂然的衣服,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沈寂然一时哭笑不得。 等到缓和了情绪,她才终于想起正题,转头看了孙女一眼。 女孩便招呼着沈维说:“让他们聊,我给你们收拾间屋子。” 她带着沈维向屋里走:“我叫谢向竹,我知道你,你是沈家这一代的,不过听说沈家和叶家已经不怎么接触之前的事了,你们来这……” 沈寂然的视线从女孩身上收回,老人松开手,迈着小碎步跑到客厅的角落里。 角落里有一个上了锁的矮柜,老人动作生疏地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字条。 “叶无咎,”沈寂然心道,“你方便闭个眼睛吗?” 叶无咎没有回答,但沈寂然的灵台中却倏然出现了一个敞开的木制小盒子,那光点飘了进去,然后盒子“啪”一声合上了。 沈寂然伸手怼了怼木盒子,木盒子毫无反应。 “叶无咎?” “……” “你是和我所有感官的联系都断开了吗?” “……” 看来是真听不见看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寂然觉得叶无咎应当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做样子骗他,可能是叶无咎给人一种正人君子的感觉吧,感觉这样的人应该是知礼守礼,不会耍小聪明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叶无咎的这种性格他应该不会讨厌才对,怎么会彼此不对付呢? 老人双手拿着纸条,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一脸庄重地走过来,她走到沈寂然面前时似乎是觉得走过了头,于是又后退一步同沈寂然拉开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向前摊开,露出一张保存得非常完好,但略有泛黄的折起来的字条。 “这是该交给你的。”老人十分郑重其事。 沈寂然接过来:“谁让你给我的?” “是……沈寂然,”老人道,“我的母亲说,字条是沈寂然交给先祖的,让我重新交还给一个叫沈寂然的人。” “字条不是最开始的那一个了,时间太久,最开始的纸条留不住,这已经是被祖先们临摹过很多次的了,不过内容一定是分毫不差的。” 沈寂然接过这张一看就是被人妥帖保管着的字条没有说话。 老人忍不住又道:“我还以为等不到你了。” “等不到便罢了,你不是有孙女吗?把字条给谢向竹,一代代传下去,管它该交给谁,都让后人去愁。”沈寂然回答,“这传话的人也真是,不知道想个不那么折腾人的办法。” “不可以的,”老人说,“最开始说的就是让我交给你,不是随便哪一代后人都行。” 她等了一辈子,从她还是总角稚童开始,她就惦记着要把字条交给沈寂然的一天,一年又一年,她见过许多人,男女老少,数不胜数,从没有一个人是叫做沈寂然的。 不过万幸,在离开人世前,她还是见到他,把字条交还了。 沈寂然:“你是说最开始‘沈寂然’就让你把字条交给我?” 他强调着一个“你”字。 “是。” 沈寂然凝眉,这不对,如果这纸条是真的,那千年前的他为什么如此精准地知道后世自己的苏醒时间?又为什么知道自己会遇到这位老人?留字条……是因为早就知道自己会失忆吗?可如果早就知道那他为什么不换一个更浅显易懂的方式来转告自己?非要如此弯弯绕绕。 沈寂然心中思绪万千,意识到自己活过来可能不只是为了“活”,他缓了一口气,打开字条。 字条上白纸黑字地写道: 旧事未了,阴阳有疾 语焉不详、似是而非的几个字,他却看了很久。 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一生的走向。 沈寂然有点想撂挑子不干了。 活得好好的,忽然肩上被人强按了一个担子,任谁都不舒服,哪怕对方是千百年前的自己。 但是…… 这大概真是他留的字条,换成谁都不会把话留的这么戳人心窝了,他最不愿意欠人情,最想要盛世太平。 旧事未了,阴阳有疾…… 唉。 老人局促地站在一边,沈寂然沉默着将字条仔细地折起来,放进兜里,不动声色地道了谢,又说:“此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之后也不用再和我说,权当没有发生过。” “好,”老人犹豫着问,“您还好吗?” 她大概能猜出一点字条上写的意思,小时候她听老人说起过一些和之前那位沈寂然有关的传闻,传说当年阴阳间被捅了个窟窿,是沈寂然那一代给填上的。 无论现在这个沈寂然和之前那位是不是同一人,他出现在这里为的应该都不是什么小事。 第36章 “不用担心我,”沈寂然偏开眼,看着墙上的照片道,“您还有个孙子吗?”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对,向竹还有个弟弟。” 沈寂然不知从哪捻出了一片竹叶,趁着老人转头,轻轻把它别在了老人发间。 “他年纪小,还在上学,这几天刚放假,说是这几天就回来了。”老人说着,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那孩子可懂事了,脾气也好,开学也不知道要去哪个大学,向竹去年毕业的,她自己有主意,到现在也没找工作……” 沈维被谢向竹带到了客房,她们这栋屋子除了客厅看起来与普通人家无异,剩下的房间里都装饰着许多符纸和形状各异的精巧金属制品。 沈维与谢向竹搭话道:“姐,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还有祖……那个沈、沈寂然,你也不多问问吗?” 谢向竹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被子放到床上,瞥了他一眼道:“你们沈家的事我知道一些,自然也知道你,沈前辈是一千二百年前的那位吧?行为举止一看就不是现代人。” 沈维“哇”了一声,眼神游离地为自己的那句“祖宗”找补道:“你比我还中二诶。” 谢向竹,眼神有些鄙夷:“什么中二,你以为谁都像你们沈家叶家,甩袖子说不干就不干了?把之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还跑去开什么公司?” 沈维:“……你这是专业歧视。” 谢向竹给他找完了被子,没着急出去,她在屋门口看见沈寂然还在和奶奶聊天,于是转过身反手关上房门。 “问你点事,”谢向竹轻声说,“关于沈前辈,你都知道些什么?我不白问,关于归魂和一千二百年前的事,你想知道的我也可以讲给你听。” 这个叫沈维的能和沈寂然一同前来,定然有原因,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32章 时机 沈维坐到床上, 慢条斯理地把身上挎的包摘下来,放到一边,才重新看向谢向竹:“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不过与归魂有关的事, 想来你也不会比我家祖宗知道的更多, 至于千百年前的那件事么,祖宗同我说过,不过我也听得出,他是有所隐瞒的,你可以从头讲讲。” 他看起来并不着急, 也不是很情愿,似乎是觉得自己和谢向竹交换信息是吃亏的一方, 但又的确想多知道些东西似的。 谢向竹抱着手臂靠在门上, 一撇嘴,一眼看穿了这沈家小鬼心里的小九九, 她懒得和他计较,开口道:“我们归魂人最开始的工作是引亡魂入轮回的,但现在人死亡七日后就会自行入轮回,不再需要归魂人,这些你都知道吧?” 沈维点头:“知道。” 谢向竹:“任何工作换了人管都需要交接, 归魂人和天道的工作交接就发生在一千二百年前, 归魂人的能力渐渐丧失,新的轮回路渐渐出现雏形。这本来是个好事, 毕竟归魂人到底是人, 有感情,有思想,长年累月做这些事情实在劳心劳力, 稍微上了年纪的就几乎再引渡不了亡魂。” “——只是,时机不对。” 谢向竹略顿了顿。 沈维下意识问道:“为什么不对?” 谢向竹挑了挑眉:“你不是说你家祖宗同你说过吗?” “……我那是,”沈维在脑子里把各类理由想了个遍,依旧圆不回来,只好破罐子破摔道,“那你还讲吗?” “让我继续讲可以,”谢向竹说,“只要你能说服沈前辈,往后行事带上我。” 沈维:“你为什么要他带你?他是我家祖宗!” “……我没说他是我家的,”谢向竹揉了揉眉心,“现在四家归魂人里,南宫家那小子心思太深,立场不明,你们和叶家对这些陈年老黄历唯恐避之不及,只有谢家还操持着旧业。可一家传承下来的东西太少了,近来我越来越力不从心,所以得找沈前辈一问,也学习一下他是如何行事的。” 沈维:“我可以帮你争取,但不可能去干涉祖宗他老人家的决定。” “行,”谢向竹一点头,也是干脆利落,“那我继续同你说。” 归魂人引渡亡灵的能力是天授,所谓的和天道交接时能力渐渐丧失,是指一代人比一代人的能力弱,不是指同一个人的能力逐渐减弱。后来的归魂人们早已无法引渡任何亡灵了,现在的谢向竹他们想重操旧业,也只能靠些祖辈留下的法器勉强行事。 所谓当年的“时机不对”,乃是因为战乱。 一千二百年前,归魂人与天道刚开始交接,凡间就起了战火,战火持续数十年,其间死者无数,亡魂遍野,本就在“试营业”的轮回路直接被这帮新客挤崩了。 人间一时挤满了无处可去的鬼,归魂人的担子还没来得及扔,又得回来抢修,抢修也就算了,年纪大的归魂人本就引渡不了亡魂,生得稍晚些的归魂人又都成了有名无实。 一个世界的担子就这么变成了一片重若千钧的羽毛,无法移转地落到了一代少年人肩上。 “至于这事到底是怎么解决的,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沈前辈以身祭天,有人说是他耗干了自己,有人说他动用了禁术。” “还有人说,额……”谢向竹眼神游移开,“总之,最后那数千万的亡魂到底是如何解决的,已经被后世传得走了样,只知道当年沈前辈的确是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还有人说什么?”沈维刨根问底道。 谢向竹不自在地理着衣服说:“都是野史,当不得真的,就是说……当年沈寂然在书上找到了一个办法救亡魂,需得……同男人成婚。” 沈维:“哈?” “然后他和当年叶家的那位,叫叶无咎,临时结了个亲。” 沈维:“哈???” “当然,这应该都是后人杜撰的,当个八卦听就得了,你看他们当年那事根本就没能彻底解决,这以讹传讹的话定然是假的。”谢向竹飞快地补充道,“我和你说的这些你别同沈前辈讲。” 沈维干笑了两声,想着沈寂然和叶无咎两人现在其乐融融共用一个躯壳的状态,心道,这谣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只是…… “按照你说的,轮回路出问题是因为天道规则改变?”沈维问道,“既然是天道的错,那不应该由它来承担后果吗?为什么要把这事丢给归魂人?” 虽说那些网络小说里愿意把天道拟人化,塑造成反派或是什么有人性的生灵,但现实中的天道应该是指一些客观的规则吧?既如此,它不应该担起责任,为人间维持平衡吗? 谢向竹:“轮回的规则改变是因为人世变化理当如此,至于规则改变引起阴阳灾难,那是人间战乱的结果,和天道有什么关系?是人间自己运气不好。” 沈维听不明白了:“你这是讽刺?” “不是讽刺,是真心话,”谢向竹表情不变说,“当年此事一出,各家归魂人齐聚一堂商议此事,很多人也有过与你类似的问题,你知道沈寂然当年是怎么回答的吗?” 沈维:“怎么回答的?” 谢向竹:“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辈却非圣人。’” 天地对万物既无偏爱也不厌弃,任其自生自灭,圣人也是如此—— 向来如此。 万物灵长不可依赖于天地,亦不必怨憎于天地,天地从来只是天地。 沈寂然他们见不得万万人之苦楚,便竭力挽这阴阳间的狂澜,这也只是他们的选择而已,与天地无关。 谢向竹身后传来两声叩门声,两人的对话中道而止,她伸出食指凑到嘴边,见沈维点了头,才转身打开门。 门外只有沈寂然一人,沈寂然瞥了眼沈维,而后朝谢向竹微微一笑:“你长得很像子玄。” “不敢当,”谢向竹道,“先辈是天人之姿,我不过侥幸承了一点他的血脉。” 这话不是客气,后世为沈寂然那一代少年所著的书里,常言谢家公子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想来他的容貌定是十分出众。 沈寂然依旧笑盈盈的:“不过子玄他向来敏锐,不会把身边亲近之人置于危险之中,这一点你不像他。” 谢向竹握着门把的手一紧,连忙向沈寂然身后看去。 “我施了咒,你奶奶睡着了,”沈寂然说,“你也是心大……”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灵台里的木盒子打开了一条缝。 小光点从缝里探出一小半,似乎是想问自己能出来了吗。 “你出来吧,没事了。”沈寂然对着小光点招了招手。 谢向竹:“我知道这房子里有东西,但我能力不足,解决不了,我奶奶在这住了一辈子,人老了,也不愿意离开故土,所以我才一直耗着。” 沈寂然的心思还在灵台里,还没来得及回答谢向竹,沈维见状自作主张伸手道:“这事交给我们,给钱就行。” 第37章 沈寂然若不是站得远,怕是要当即踹沈维一脚:“……他开玩笑,你不用理他。” 谢向竹不知道沈维是真说话不过脑子,以为他在内涵另一桩事,忙解释道:“前辈,您当年留给后人的东西,随着时代变迁几经辗转,确实是少了一些,不过能保存下来诸如金条之类的东西,后来已经存进银行了,您需要的话随时都能取。” 沈寂然瞳孔微微一缩,面上不动声色道:“那就好。” 灵台里,他却是欢喜地捧起刚飘出来的小光点,“叶无咎,我们有钱了,等回去给你买药。” 叶无咎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吓着了,半天才应道:“好。” 沈寂然捧着光点,又想起之前那个叫温行的灵送给他的盒子。 那盒子要是放到他们那个年代,恐怕会是个价值不菲的物件,想来他们过去送亡者入轮回,应是有不少不太阳间的收入的。 “以前我们引渡亡魂,很多亡魂会送东西给我们,有些是值钱的,我们会拿出去变卖,”叶无咎解释道,“另外,如果死者魂魄未进入轮回前,他的朋友亲眷给他烧纸,我们也会分到一部分。” “原来我们可以靠抓鬼实现暴富的吗?”沈寂然一时间觉得前途一片大好。 “沈前辈?您是现在着急想要取东西吗?”谢向竹看他站在原地也没动静,忐忑地问道。 沈寂然干咳一声:“不着急,先解决你们家里的事吧,蜡烛有吗?” “备着呢。”谢向竹弯腰拉开一旁矮柜的抽屉,露出了里面的几支蜡烛。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着蜡烛,灯却忽然灭了。 屋子骤然被黑暗笼罩,沈寂然指尖掐起一簇火,沈维寻着光亮看过去,惊叫一声—— 借着火光,屋里的人能隐隐约约窥见卧室门前的一小块空地,他看到本该在睡梦中的老人正无声无息地站在黑暗里,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 作者有话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道德经》 感谢观看 第33章 变故 “奶奶?”谢向竹直起腰, 轻轻叫了她一声。 “嗳,奶奶在。”老人和颜悦色地回答,一时间那份诡异的异样又消失不见了。 沈维呼出口气:“老人家, 您这也太吓人了, 我还以为——” 他的脚被人重重踩了一下, 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剩下的话混在那口冷气里,一块烩进了肚子。 老人问:“以为什么?” “……以为是您这的电闸被人拉了。”沈维目测了他和沈寂然之间的距离,然后确定了令自己脚受伤的凶手是谢向竹。 沈寂然看着两个孩子私底下的小动作,也不多嘴, 老人暂时构不成什么威胁,他便只捧着自己灵台里的光点道:“刚刚下出租车你让沈维跟着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 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我……并非有意, ”叶无咎说,“我离世比你早, 很多事情只知道一星半点,其余是我的猜测,具体还是得等你恢复记忆。” 沈寂然:“行吧。” 看来这记忆真得快点恢复。 “话说回来,你得一直以光点的形式存在到什么时候?还有多久才能修出完整的魂魄?” “快了,”叶无咎回答, “其实现在我也可以不是光点, 只是本来的模样有点太奇怪,所以我就维持着这样没变。” “奇怪?”沈寂然道, “能有多奇怪, 你变成小孩我都见过了。” 叶无咎:“我现在……没有形态。” 沈寂然想着那个冷脸的小团子,心里喜欢,觉得叶无咎无论怎样都不会奇怪的, 便道:“没关系,你变一下我看看。” 叶无咎叹了口气,那团光点缓缓散开了,流淌成了一片白雾,弥漫在沈寂然的灵台间。 沈寂然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白雾像液体一般在他的灵台里肆意流淌,这感觉实在奇怪,就像是有人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袋子里拿东西。 沈维这时已经悄悄挪到了沈寂然身边,悄声道:“祖宗,现在是什么情况?谢向竹的奶奶她……” “嗯,”沈寂然心不在焉地低声应道,“她不算是人了。” 沈维倒吸一口凉气,又在谢向竹的瞪视下明白过来:“她自己不知道吗?” 谢向竹将拿出来的蜡烛藏在自己手心里,背到身边:“她不知道,我没告诉过她。” 老人走到沈寂然身前,火光照着她苍老的面庞,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起来似乎比刚刚更老了。 “前辈,饭已经做好了,吃点再睡吧。”老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寂然,黑色的瞳孔看起来比方才大了一圈,颤颤巍巍地挤在眼白中央,仿佛用力一晃就要散开。 沈寂然却仿佛察觉不到异样一般,笑道:“好啊。” 老人见沈寂然答应,也露出了笑容,只是这过分开朗的笑容在这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分离感,好像笑容和面皮不在一个图层上似的。 她咧着嘴,伸手抓住沈寂然的胳膊,转过身想带着他向外走。 沈寂然瞄了一眼她紧扣着自己的手,老人力气很大,手指几乎嵌进了他的手臂里。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迈步跟了上去。 沈维和谢向竹跟在他们身后,沈维悄声问谢向竹:“这大半夜的,你们什么时候做的饭?” 谢向竹又是抬起一脚,沈维被踹得差点跪下:“我的亲姐啊,您轻点踹,不是,有话您直接说不行吗?我这腿是肉做的。” 谢向竹冷淡地回答道:“谁是你亲姐?” 沈维:“……那后姐,能开个灯吗?” 没等谢向竹再踹过来,沈维就早有预料地躲远了。 谢向竹轻声道:“我奶耳朵很好使,所有容易让她发现这里不对劲的话都不能说。” 沈维点点头,又想起这里太黑,他点头谢向竹估计看不清,于是又“哦”了一声。 然而谢向竹为了方便自己在黑暗中行走时能看清,心中掐了明目的咒,此刻她看着沈维又是点头又是“哦”,发自内心地觉得沈家这孩子脑袋可能不大灵光。 “之前你留的那栋房子就在这。”叶无咎的声音在沈寂然耳边响起。 沈寂然心道:“猜得到,这屋子有我施过符咒的气息。” 老人停下了脚步。 借着沈寂然手里的火光,他们能看见面前桌子上还在冒热气的饭菜。 老人侧过身抿着唇似乎在思考该说什么,沈寂然直接奔向了饭桌:“快吃饭,要饿死了。” 老人松开了手,但目光仍然一路追随着他。 沈寂然坐在饭桌前,看到沈维和谢向竹还在旁边站着,便招手道:“快来吃饭。” 桌上有支蜡烛,沈寂然顺手点上,然后掐灭了自己手中的火,动作之自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主人。 谢向竹瞧了眼那蜡烛,觉得模样眼熟,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握拢,她这才忽然意识到原本藏在手心里的蜡烛不见了。 她惊诧地看向沈寂然,沈寂然却没看她。 沈维心里有一箩筐的话,又不能当着这老人的面问,只好浑身不舒服似的坐了下来—— 还不敢动筷子。 他瞟了眼右侧的谢向竹,又看向左边的沈寂然,沈寂然不知从哪拿出来了一个茶壶,正在慢悠悠地给自己倒茶。 沈寂然注意到沈维的目光,微微提了下茶壶:“你喝吗?” 沈维:“喝!” 桌上只有一个空杯,不知是谁放在那的,谢向竹又从一边的碗柜里拿了三个玻璃杯出来。 沈寂然动作自然地要给沈维倒茶,沈维哪敢劳烦他老人家,连忙把茶壶接过去,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顺带给谢向竹倒了一杯。 “老年人觉少,”沈寂然对老人道,“你就别喝了。” 老人应了一声,他看着沈寂然手腕上被自己抓出的手指印,不知在想什么。 “疼吗?”叶无咎出声道。 “什么?”沈寂然一时没明白他的话。 叶无咎:“你的手腕。” 沈寂然转了转手腕,没放在心上:“没事,一会就消了。” 叶无咎:“你知道抓你的是什么东西吗?被鬼抓上一下不是小事,你——” “没事,”沈寂然打断他的话,“再说我手腕上留个印,也能让她慢慢意识到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 “你是故意的。”叶无咎肯定地说。 有些人在做出某些行动时,心里并没有什么具体成型的想法,只是一些零散的念头,聚拢不到一处,沈寂然就是这样。 所以叶无咎即使在沈寂然灵台中,也并不能准确地知道沈寂然每个行为的动机。 沈寂然:“是啊。” 灵台中流淌的白雾似乎凝滞了,沈寂然身处其中,忽然感到了一点莫名的心虚,就仿佛做坏事被人发现了似的。 第38章 但这心虚毫无道理。 沈寂然略顿了顿,便伸手拿过茶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下回出门还是穿你之前那件衣服吧,”沈寂然搁下茶杯,在灵台里与叶无咎道,“它虽然和现在的衣裳看起来差距很大,但好在有袖子,我从你那乾坤法器里拿什么东西都能用袖子遮一下,现在没了袖子,我只能把法器藏在手心里,刚刚凭空拿出茶壶,谢向竹肯定看见了。” “不过说起来你这法器我用的还挺顺手,以前我是不是也有类似的东西?” “你不愿意带这些。”叶无咎的声音因着白雾,带上了些模糊的悠远意味,让沈寂然莫名想到了些雾里看花之类的词语。 叶无咎大抵是听到了沈寂然的心声,话音略停了片刻,继续道:“你以前总喜欢研究各种法器,当年在归魂人间流通的法器有一半是源于你,你用得惯也是正常。” “原来如此。”沈寂然心里应着,却隐隐觉得叶无咎说的不完全正确,或者说他之所以对这小把戏的法器熟悉,并不是因为他精通各种法器,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习惯,就像人说话要张嘴,睡觉要闭眼一样自然。 叶无咎听得见他的心声,但这时候却偏偏彬彬有礼起来,对沈寂然的内心想法不做言语。 沈维端起茶杯凑到嘴边,便明白了沈寂然的用意,他一口将酒喝了个干净,又以自己口渴为由继续出言讨要。 “一杯就够了,别看你是孩子,喝多了照样睡不着觉。”沈寂然将茶壶推到一边。 这壶里的酒是特制的,能让人一杯就醉,同时还能保持清醒,对酒量好的人堪称奇效。 沈寂然一手托着下巴,打量着面前盘子里的菜,似乎在思考这些东西能不能入口。 老人则在极力推销着:“您尝尝看,都是我亲手做的。” 沈维酒劲这时才上来,他亲眼看见那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腐坏,而后变成了一堆看起来非常不美好的东西。 一股阴冷的风顺着他的衣裳直窜到他的后颈,他余光隐约瞥见对面似乎有什么变了。 他咬死牙关,半是好奇半是害怕地抬起了头—— 他们对面哪里有什么老人,座椅上的分明是一具还剩了一小半皮肉的骨头架子。 骨头架子的脸左半边是姣好的女孩面庞,右半边却已是骷髅模样。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34章 谢川 “奶奶……”谢向竹犹豫着开口。 如果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为了不让奶奶发现端倪,也就捏着鼻子吃了,反正这东西再如何也不至于有毒。 但沈寂然他们在这, 她没资格让别人也依着她的性子。 她咬了咬牙, 措着辞打算快刀斩乱麻, 沈寂然却先开口了:“谢向竹。” 谢向竹:“什么?” 门口传来一阵门铃声。 谢向竹皱眉:“又是谁啊?” 平时一年这门铃也未必响一次,怎么今天大半夜的,一个两个的都往他们家来了? “我去开门,你们先吃。”半人半骷髅的女子站起身,满身的骨头架子随着她的动作碰撞出声。 女子前脚走出众人的视野, 下一秒谢向竹就看准时机,立刻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盘子, 她将桌上的饭菜归拢到一处, 然后尽数倒入了盘子中。 沈寂然伸手拢了下蜡烛。 外面一声门响,接着他们听到了女子高兴的话语:“还以为你得过几天才到呢, 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爱吃的榴莲奶奶还没给你买回来呢。” “买什么榴莲啊,那么沉您也拿不动,我愿意吃平时自己也能买。” 谢向竹倏地起身跑了出去,低声道:“这小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沈维扭头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处, 屋内除了他和沈寂然再无旁人, 他连忙转回头趁机问沈寂然:“祖宗,现在是什么情况?那老人是灵还是说什么记忆中的人?还有, 我们什么时候进方寸的?” “我们没进方寸。”沈寂然向桌上的蜡烛略一扬下巴——那蜡烛烧得好好的, 并没有被剪断。 沈维:“那现在是什么?闹鬼?” “那老人不是活人了,”沈寂然说,“这屋子的选址就和我原先的房子位置一样, 我的房子里可能施加过什么咒术,所以导致她没能如常人般离世,她走不了常规的轮回路,只能由我们送走。” “她现在……就是个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的死者。” 沈维喃喃道:“怎么会意识不到呢?” 沈寂然:“因为人、鬼,生、死,本就没多大分别。” 莫一天一觉睡醒,感觉身体里的零部件不太舒服了;吃饭的时候一勺菜送入口中,却没尝出食物的味道;说话的时候舌头越来越不好使了;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反倒是昏昏欲睡…… 都是些身体上的小毛病,人活着的时候又没死过,怎么能知道自己现在这就是死了呢? 刚刚她还和沈寂然说自己在等孙子回家,要看孙女成家立业。 想来她或许以为自己只是老了吧。 “之前在屋里,谢向竹和你说什么了?”沈寂然问。 “她想跟着您,”沈维隐去了谢向竹和自己讲的往事,只拣答应要替谢向竹说的话道,“她说自己做事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想和您学点东西。” 沈寂然微微皱眉。 他怎么越来越看不明白现在这些孩子在想什么了?一个个的放着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偏要重操祖宗的高危老本行,真当这是什么好差事吗? “谢向竹那孩子不错。”叶无咎说,“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带带她。” 沈寂然:“我知道,我金条还在她手上呢。” 叶无咎:“……倒也不是因为这个。” 沈寂然手指点了点桌面,探究的视线落在沈维身上:“她还和你说了些其他事吧,比如……我当年做的事?” 沈维干咳一声:“这个……” “快来快来,一直在车上没来得及吃饭吧?我们正好吃饭呢!”女子有皮肉的半张脸满是喜色地带着一个看起来就是高中生的男孩走进饭厅,谢向竹一脸不悦地跟在后面。 “他吃过饭了,奶奶。”谢向竹说。 男孩侧过头,谢向竹对他使了个眼色。 他没喝酒,所以在他眼里,女子不是半人半鬼的骷髅,只是他的奶奶。 “对,我吃完饭了奶奶,”男孩回答,“刚刚在路上被车晃了半天,现在什么也吃不进去了。” “行,那明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女子拖着骨头架子坐回桌前。 沈寂然从一旁的纸抽里抽了张纸,蹭了蹭嘴角。 “你们吃完了?”女子高兴地看着少了很多菜的盘子,又把男孩拉过来,“川儿,快过来,这位是沈家祖宗,快问好。” 谢川警惕地打量着沈寂然,微微点了下头:“您好。” 沈寂然注意到他的视线,笑了笑,看向一边的座位:“坐。” 谢川坐下来又盯着沈寂然看了一会,余光瞥见了沈寂然旁边的沈维,又道:“你是?” “哦,你好,我叫沈维,”沈维倒了一杯茶水模样的酒推到谢川面前,“喝点水吧。” 谢川应了,端起玻璃杯搁在手里转了一圈,轻抿了一口。 沈寂然的目光在谢川身上落了一会,又移开眼,他站起身:“今天很晚了,有话明天再说吧,我和沈维先回去休息了。” 他一站起来,谢向竹和女子纷纷拉开凳子跟着起身,沈维见状也慢半拍地起立了,谢川被谢向竹一把拽了起来,凳子蹭过地面发出几声摩擦声。 女子行动不便,起来时外露的骨头架子险些错了位,一连响了半天。 沈寂然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一个动作能引起这么大阵仗,微微一怔,他抿起嘴,向屋里走去。 沈维跟在他身后。 “祖宗,我们就这么走了,没事吗?”沈维将身后的房门合上说,“蜡烛还在那呢,要是被老人熄灭……” “谢向竹和谢川也在,”沈寂然说,“而且我们在那不合适。” 沈维眨眨眼:“您是什么时候偷偷和谢向竹说了什么吗?她知道该怎么做?” 沈寂然好笑道:“我一直在你旁边坐着,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和她说话了?” “我以为有什么传音入耳之类的……”沈维小声嘀咕了一句,又道:“为什么说我们在那不合适?” “谢川没明白这里的状况,他防错了人,你看刚刚你递给他的酒他都没有动,我们在的话,谢向竹不好向他解释。”沈寂然顿了顿,“而且,让他们三个一起待一会吧。” 谢向竹刚才又是收拾饭菜,又是给谢川使眼色,她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暂时还不想让老人离世。 沈维反应了一会,不解道:“谢川喝酒了啊,我看到了,虽然只喝了一口。” 第39章 “那是障眼法,”沈寂然道,“只能糊弄灵鬼之物和没什么见识的普通人。” 没什么见识的沈维:“……哦。” 沈寂然:“让他们多待一会没问题,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谢向竹那孩子挺清醒的,你先在这屋里别出去,待会她要是过来找你,你就跟着她,但也不要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自己留神,遇着事先保全自己,其他事有我兜着。” 沈维听明白了话外音,问道:“您现在要做什么去?” “这屋子四周有东西,我去看看。”沈寂然推开窗,指了指纱窗问沈维,“这东西怎么开?” —— 沈寂然拍掉身上的灰,在心里与叶无咎道:“我之前在这施加的符咒,你知道具体在哪吗?” 这会灵台中的白雾一直环绕着他,沈寂然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怀抱中,刚刚有旁人在还好,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叶无咎的声音自白雾中传来:“知道。” 东篱山远离城市,附近也没有路灯,但天上的月亮足以照亮整个山谷。 如同千年以前。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叶无咎记得那时候,沈寂然习惯拿手边的东西画符,他给这里的宅子施加符咒时也是一个夜色如水的夜晚。 千年前的夜晚月亮是很明亮的,他们两人并肩坐在房檐上,沈寂然扬言要以月光为咒,照彻千古。 叶无咎透过沈寂然的眼睛看着满地的月光,从棺材里出来后,他也在现世的别处见过月亮,通过玉佩,通过沈寂然,但那些地方月光黯淡,夜晚的光亮总是源自路灯,唯有这里明亮如往昔,所以……也算是照彻千古了吧。 沈寂然等了半天没等到叶无咎的后文,叫他道:“叶无咎?” 叶无咎回过神来,回答说:“寻着月光,往月色深处去,你施加过符咒的地方有月亮的痕迹。” 沈寂然即便失忆也没大转性子,他一听就知道了自己当年施咒的方式—— 他总是喜欢那些大自然里的事物,月光、风雨霜雪、一花一草、一木一叶,所以他的符咒里总是会带上这些事物的痕迹。 老人房外是一片生满野花的草地,沈寂然俯身摘了片红色的野花瓣,轻轻捏过花瓣边缘,于是花瓣透出了浅淡的光晕。 沈寂然伸手向前一托,花瓣缓缓向前飘去,所经之处,月光如同水波,泛起浅浅的波纹。 沈寂然就跟在那一点波纹之后。 “嘀嗒——” 花瓣在月光中不断向前穿行,忽而如同穿过水幕一般,纵向激起了一圈光晕的涟漪。 沈寂然站住脚步:“找到了。” ----------------------- 作者有话说: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李白《把酒问月》 感谢观看 第35章 敲门 沈寂然向前伸出手去, 月光在他手心里晕开,如同化了的玉。 他在这拢月光里捞了一把,手心里便多了一缕浓重的光, 他抓着光线向外一拽, 光线破开, 光线便流溢散开,落入了四周的月光里。 每一个光线散落的位置,都出现了一张符纸,上百张符纸零散地分布在此处山谷,沈寂然并拢两指, 向上抬手,所有符纸便随着他的动作向上浮动。 月光绘制的符纸在山谷上空, 宛如一片坠下来的星河, 屋子里的灯重新亮起了,纯白灯光从窗子透出, 和月光一左一右地落在沈寂然身上。 沈寂然看着如积水般的山谷,忽而开口:“我当年……和你们关系很好吗?” 这里没有人,沈寂然不想再在心里发问,灵台里的雾缓缓流动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显得有些寂寥。 他其实觉得现在并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机, 毕竟叶无咎可能和他…… 但他现在就是想问, 他刚刚在屋里,看着一帮小辈对他恭恭敬敬, 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有人天生自由散漫, 不适合受人膜拜,把他捧到高位上,比让他走钢丝还难受, 沈寂然就是这样的人。 白雾绕着沈寂然流动着,叶无咎问:“嗯,关系非常好。” 他声音如常,心却乱了。 沈寂然刚刚想的是自己和他?他是记起了什么吗?但如果他真的记起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为什么会觉得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机? 沈寂然问:“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做什么?” 叶无咎:“游船听戏,或是琴棋书画之类的事情,偶尔帮子玄晒晒香料,其实也没太多正经事可做,不过是喜欢呆在一处躲懒罢了。” 沈寂然认真地听着,居然真从叶无咎的只言片语中,嚼出了一点怀念的意味。 叶无咎轻声问:“你想他们了?” “算不上想吧,”沈寂然实话实说道,“毕竟我也不记得什么,但确实挺怀念的。” “你想找回记忆吗?”叶无咎试探着问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失忆吗?”沈寂然不答反问。 叶无咎:“……我比你离开的早,太具体的事,我不知情。” “那你为什么想让我找回记忆呢?”沈寂然又问。 叶无咎:“我只是觉得……” 沈寂然:“因为当年有事没做完,我得想起来,才能把窟窿填上,是吗?” 叶无咎没想到沈寂然会这样想,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连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寂然:“怀念只是怀念而已,偶尔回忆一下,通过别人的话语听上一两句,那就是很美好的事情了,如果拘泥其中,反倒让这些美好夹杂了旁的东西,你说对吗?” 叶无咎历来不善言辞,此刻他不想赞同沈寂然的话,便只能保持沉默。 他不明白为什么沈寂然会这么排斥想起以前的事,他知道沈寂然很少把什么事情放在心上,即便失忆也不会像旁人一样执着于找回记忆——但那也应该是不那么执着而已,不该是排斥。 从刚刚那几句话听来,沈寂然应该是不愿意想起来……为什么? 他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吗?还有他一直耿耿于怀的沈寂然的死因…… 沈寂然明明已经不用死了。 叶无咎灵魂化作的白雾漫过沈寂然灵台的每一个角落,但仍旧没听到一点声音。 沈寂然什么都没想。 沈寂然不知道叶无咎的心思,他看了足够长时间的月光,便不再贪恋了。他猛地合拢手心,所有符纸四散破碎,成了无数淡金色的星点,洒在山谷里的草地上。 月亮隐进了云层里,山谷逐渐黯淡下来,沈寂然站在窗下,落在他身上的只剩下冷色的灯光。 直到碎成粉末的符纸的光也消失不见,沈寂然才轻轻动了动。 —— “咚咚咚——” 沈维吞了口唾沫走到房门边:“谁?” “是我,谢向竹。”屋外的人低声回答。 沈维松了口气,一只手刚放到门把手上,一股细细密密的寒意就顺着他脚下传来。 他低下头,看到有液体顺着门下的缝隙流淌进来。 他按住门把手,没有开门。 “这么晚了,什么事啊?”他稳着语气说。 屋外的人又敲了敲门:“是我,谢向竹。” 沈维:“……” “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他又道。 隔着一扇门,传来的人声连语气都没有变化:“是我,谢向竹。” 沈维感觉自己有点不好了。 沈寂然刚才也没告诉他如果别的东西来找他该怎么办啊?如果他现在也翻窗户出去,还来得及吗?但外面那东西是不是已经听着他说话了?要是翻窗户出去它会不会直接破门而入? 沈维听着那连续不断的门响声,心跳越来越快。 怎么办?开门吗?要不找个趁手的工具,打开门就给外面的东西一棒槌? ……不对啊,这门又没上锁,只是关上了而已,敲门不就是个礼节吗?外面那东西要是想进来不是推个门就行了吗? 这时,天花板上的灯亮了,房间重现光明,几乎同时,屋外的敲门声消失了。 沈维不知道外面的东西走没走,他弯下腰,想要看地面上从门外渗进来的液体,房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打开的门猛地撞在亳无防备的沈维头上,沈维吃痛,直接坐到了地上。 完了,沈维在一阵头晕眼花中想,外面那东西进来了。 他挡着了房门,房门没能完全打开,一人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利落地反手关上门,看见沈维抱着头的样子,疑惑道:“你在门后干什么?” 沈维眼前发黑,狠狠眨了两下眼睛才看清楚来人是谢向竹,他并没放下心,也没有回答谢向竹的话,一手捂着头站起身问:“刚刚是你在敲门吗?” 谢向竹皱眉:“刚刚你听到有人在敲你的门?” 第40章 沈维不吭声了。 两人对视片刻,谢向竹道:“我能信你吗?” 沈维耸耸肩:“如果你是谢向竹的话,我觉得你可以信一信我。” 谢向竹没有为自己辩白,只问道:“沈前辈呢?” “不知道,”沈维回答,“我就是个打下手的,他要去做什么也不会同我说。” 谢向竹:“那他说了让我们做什么吗?” 沈维:“他说让你看着办。” 谢向竹没听明白。 看着办是什么意思?是绝对不能出纰漏?还是差不多就行,做不好了也有他在? 这么语焉不详的话,当真是沈寂然说的吗? 还有沈维……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沈维问。 又有人敲响了房门,两个人立即停止了对话。 “姐,你在这屋吧?”谢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隔着门道,“我把蜡烛拿来了。” 沈维和谢向竹交换了一下目光,谢向竹道:“你自己开门进来。”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门外的人是你奶奶吗?”沈维小声问。 “应该不是,”谢向竹道,“我刚看着她睡下的,而且……应该不是她。” 房门再次被推开,谢川端着蜡烛走进来道:“你们两个果然在这。” “蜡烛,”谢向竹一见他,便开门见山道,“你来还是我来?” 谢川环视了一圈屋里说:“沈前辈不在这,要不再等等……” 谢向竹:“你再往后推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在人间停留得已经够久了。” 谢川:“……” “不是,等一下,”沈维插嘴对谢向竹道,“你确定这人真是你弟弟吗?” 他又指了指谢向竹问谢川:“你也确定这是你姐,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变的?” “确定,”谢川说,“我们虽然没有沈前辈那样的神通,但身上常年带着很多法器,辨别对方身份还是能做到的。” “话说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吗?” 沈维想起了从老道那里拿来的罗盘:“有,但都是半成品,祖宗他随手塞给我的。” 谢川眼睛一亮:“是沈前辈做的吗?” “谢川,”谢向竹提醒他道,“蜡烛。” 谢川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的目光慢慢垂下去,落在蜡烛上:“……你来吧,你和奶奶相处的时间更久,她和你更亲,你送她走……” 谢向竹呼出口气,拿出了一把刻满符文的黄铜剪,剪尖上冒着微弱的蓝色火焰似的光。 沈维好奇道:“这剪子上面的符文是干什么用的?” “剪烛芯。”谢川说,“没有符文的话,普通剪子剪断烛芯,是没有办法进入方寸的。” 沈维反驳道:“可是我家祖宗前两次用的剪子就是随手拿的啊?” 谢向竹:“……你拿沈前辈和我们比,是贬低他还是贬低我们呢?” 沈维:“哦。” 说的也是。 他看沈寂然在方寸与阳间游走自如,解决灵的事也手拿把掐,便下意识以为这些事真不困难了,他也是够蠢的。 “我最近行事越发吃力了,谢川回来也是因为这个。”谢向竹说。 她将剪子举起来,剪尖对准烛芯,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谢向竹手一抖,剪子刀刃上的蓝光便燎到了烛芯。 眼见蜡烛苍白的光被染成了蓝色,谢川急道:“姐姐!” 谢向竹当机立断,一剪子剪断了烛芯。 几乎是同时,窗子传来一声响,沈维下意识转头去看,但还没看清,眼前就是一花,他一脚仿佛踩到了棉花上,整个人向后倒去。 “姐!你快拉他一把!”这是沈维闭眼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不会拖了他们的后腿吧?沈维想,这次要是能平安回去,他一定要让沈寂然教他点东西,至少得足够防身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36章 棺材 另一边, 沈寂然刚从窗户跳进屋里,他脸色不太好地捡起地上的剪刀,又瞥了眼蜡烛。 “这几个半吊子……”沈寂然皱眉道。 蜡烛的烛芯代表着灵造就的方寸之地, 归魂人在阳间第一次剪断烛芯, 代表着将方寸与阳间彻底分开, 而归魂人在方寸第二次剪断烛芯,目的是将方寸整个打包送往轮回路。 现在的归魂人没有能力让真正的烛芯断开,若是不用刻有符咒的剪子,剪断的只会是表象,然而借助外物就必然存在弊端。毕竟不是自己的能力, 稍有不慎就会控制不好弄巧成拙。 就比如剪子上的符咒是分割空间的作用,使用的时候不能碰到其他地方, 否则不止方寸会和阳间分开, 归魂人也进不去方寸了。 刚刚谢向竹用剪子边缘燎到了烛芯,虽然她立刻及时剪断了烛芯, 让他们不至于彻底无法进入方寸,但恐怕进方寸不会是眼睛一睁一闭那么顺利了。 叶无咎:“这帮孩子心还是软。” “心软不是坏事,”沈寂然回答,“和平年代的孩子,没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狠。” 沈寂然指腹擦过剪尖的刀刃, 刃上的蓝色光晕跳动了一下, 而后慢慢烧成了金色。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沈寂然把剪子放到床边的矮柜上, 然后拉开了门。 —— 沈维再有意识时周遭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什么东西上,于是伸手摸了摸,感觉身下平面的触感像光滑的木板。 嗯, 看来是正常的地面,这里应该不是什么太过奇怪的地方,不过,是谁把灯关了吗? 沈维摸索着站起身,试探着开口叫人:“谢向竹?” 一片安静,他的话没能说出声。 沈维僵在了原地。 “谢川?”沈维又喊了一声,仍然没有声音——他发不出声音了。 “祖宗?” “沈寂然!” 沈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急得上蹿下跳,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无声无息地崩溃了一会,也知道眼下只能自己想办法,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向前走去。 他怕撞着东西,所以手一直不断在身前到处摸索,然而向前走了有一分钟,他什么都没有碰到,四周依旧一片黑暗,他也什么都听不到。 他站住脚,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除了有点小小的微风,他什么也没感觉到,沈维心道:坏了,我不会不止哑了,还瞎了吧? 怎么办? 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未知的恐惧顺着他的神经爬遍了全身。 不行,不能恐惧,本来就看不见,再招来东西就更完了。 沈维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看不见也说不出话,那就只能听了。 沈维不抱希望地驻足在原地侧耳细听,居然真听到了一点声响。 他听到很深很远的地方,似乎有兵器打斗的声音。 难道说他已经进了方寸?这个方寸是里有电视开着在放什么古装电视剧吗? 沈维寻着声源的方向走去。 兵器碰撞声越来越大,沈维越听越觉得这不像是电视机能发出的声音,因为这太立体环绕了——除非谁在这方寸里搞了个3d环绕音响。 正想着,他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上,险些滑倒。 沈维蹲下身,用手触碰那绊了他一跤的东西。 那是一个生了锈的长矛,上面可能还沾过血,沈维在粗粝的铁锈间摸到了一点温热粘稠的液体。 沈维一手拿着长矛,另一只手又向另一个方向摸索,果然不远处又是一把折断的戟。 这是……战场? 沈维觉得有点不妙,他看不见也喊不出,万一夹在两方中间,被人一剑刺死就完了。 他攥紧了长矛,转身就想走,然后前脚迈出去,后脚就踢在了一个铁锹上。 铁锹? 沈维皱眉,战场上为什么会有铁锹? “边庭流血成海水——”沈维忽听得一句不成调的曲,那曲歇了一会,又咿咿呀呀地唱道:“武皇开边意未已——” 没等沈维弄明白声音的来源,又有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响在他耳边:“生者有功挂玉印,死者谁复……招孤魂?” 字字泣血。 沈维尚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亦不知是哪个徘徊于世的生灵在控诉,眼泪却先他一步落了下来。 死者谁复招孤魂? 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真的没有人能帮他们的话…… 我……可以试试吗? “叮铃——” 耳边传来一声金属的撞击声,像是寺庙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人拿着铁制铃铛,在他耳边晃了晃。 沈维周身一寒,冷汗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忍不住惊叫一声——居然叫出了声。 下一刻天光大亮,他被晃得闭了眼,那些似呓语又似指责的诉说被风倏地拉远了,再睁开眼时,他见谢向竹和谢川正一左一右低着头看他,他们身后是深色的夜幕。 第41章 这个视角…… 沈维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发现什么长矛断戟都不在了……自己正躺在一个潮湿的棺材里。 他哀嚎一声弹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棺材。 “这是怎么回事?”沈维爬出去十几米才停下来,他坐在地上问另外两人道,“这是方寸吗?我怎么在棺材里?我刚刚听到的……刚刚是怎么回事?” “这里不是方寸,”谢向竹抿了抿唇,“……是我的疏忽。” 沈维瞪着眼睛看了她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又问了一遍:“那现在这是哪?我又是怎么到棺材里去的?刚刚都发生什么了?” 谢向竹跳过了第一个问题,她道:“没发生什么,我们一到这里就和你失散了,是靠法器找到你,把你挖出来的。” 沈维:“这样啊。” 谢向竹:“怎么,你刚刚不是在昏睡吗?” 沈维:“是在昏睡,应该还做了噩梦,但梦里的内容我一醒来又记不清了,光怪陆离的,所以才问你们发没发生什么。” 有一个失忆的祖宗做榜样,沈维扮起失忆来简直是信手拈来。 谢向竹面无表情道:“怎么,信不过我?” “没有,怎么会,”沈维摆摆手说,“我是真记不清了,梦里感觉有人唱曲,我好像还拿了把铁锹,唔,还有战场什么的,这些东西凑一块我都想象不出来这是个什么事,感觉说出来也是扰乱你们的思路。” 谢向竹看着沈维没有接话。 这小子,装得跟真的似的,亏她还把他从土里挖了出来。 沈维耸耸肩,一副爱信不信的模样,起身打量四周。 眼下他们正在一个矮山上——或者说大土包更为合适,矮山上没有树木花草,遍地是黄土,黄土上是一堆堆更小的土包,那个他躺过的棺材就敞开着棺盖,横躺在一个小土包旁。 沈维看着那个土包,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他打了个寒颤,这一个个土包里埋的不会都是棺材吧?乱葬岗吗? 棺材里面是空的还是有什么东西?会不会诈尸? 矮山上无遮挡,一阵风呼啸着吹来,扑了沈维一脸黄沙。 “你能联系上沈前辈吗?”谢向竹问。 沈维习惯性地摸了摸衣服兜,手机居然还在,他拿出手机说:“我试试,但这里应该没有信号。” 沈维边说边给沈寂然发微信道:“祖宗,您现在在哪?我们出了点岔子,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谢川不抱希望道:“这里肯定没有信号,我姐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器……” “他回了!”沈维低呼。 谢向竹和谢川闻言立刻凑了过来,谢向竹:“沈前辈回了什么?” 沈寂然和沈维的聊天记录非常干净,一条自我介绍,一条打招呼内容,然后就是沈维发的问话,只见下面弹出的最新白色对话框是沈寂然非常简略的两个字: 等着。 “太好了,”沈维高兴地说,“祖宗他肯定是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也知道怎么办,那我们等着吧?” 谢川也呼出一口气,只有谢向竹皱着眉,她看着手机屏幕问沈维道:“沈前辈他一向回答得这么简略吗?” “他看心情吧,”沈维思考着说,“平时他心情好就多给我讲两句,有时候懒了就话少。” 谢向竹:“你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我总感觉哪里不对。” 既然微信都能发,那电话应该也是能打通的,反正也不差这一个电话,警惕点总没坏处。 沈维依言找到了沈寂然的电话号,刚拨过去,电话那边就接了起来,沈维连忙按开免提。 “喂,祖宗?您那边怎么样?我们是就在这里等您吗?”沈维问。 电话那端是呼啸不止的风声。 沈维:“祖宗?” 谢向竹在三个人中算是最有经验的,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她心头一紧,就要上前拍掉沈维的手机:“放手!” 然而网瘾少年护手机已经成了习惯,沈维下意识往回一缩手:“怎么……” 一阵刺耳的笑声从话筒中传来,接着是一声恶狠狠的电子音:“你们等着!” 话音落下,没等沈维几人反应过来,通话“啪”地挂断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37章 蓐鼍 “我觉得, 手机那边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不是我祖宗。”沈维吞了口唾沫,拿着手机说。 谢向竹:“废话,那当然不会是沈前辈。” “他平时也愿意吓唬人的, ”沈维为自己辩解说, “只是我觉得他应该挺在意形象的, 发不出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声音。” 谢川疑惑道:“沈前辈平时吓唬人做什么?” 沈维:“可能是觉得有意思吧。” 谢向竹揪住自己弟弟的脖领,把他拉到一边:“别聊了,都什么时候——” 批评的话刚说了一半,她忽然止住声,视线落在沈维身后, 瞳孔微微收缩,她伸出食指压在嘴唇上。 另外两人见着她的动作, 神经跟着一紧, 沈维一动不敢动,谢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又低下头,只见沈维身后的地上有着两个清晰的脚印—— 脚印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沈维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攥紧了裤子,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跑, 只能木僵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听到极轻的脚步声“沙沙”地远去了,谢向竹的表情放松下来, 谢川也盯着他身后的地面一路看向远方, 沈维缓缓松了一直绷着的肩背。 他扭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白衣跛脚矮子一瘸一拐的背影。 沈维:“那是谁……什么?” 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绝大概率不是人,但是这位仁兄除了个头太矮和瘸了腿之外怎么看都像个普通人。 谢向竹说:“那是蓐鼍。” 蓐鼍是半阴不阳之地常见之物。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当代, 世上都不乏打胎堕胎之人,蓐鼍就是源自于那些被打掉的胎儿。 那些胎儿没能来人间走上一回,该有的因果一个都没经历,轮回路是不要的。他们来不了人间,去不了地府,所以大多会徘徊于母亲或是其子女身边。 本来倒也不至于无解,反正这阴阳之间有自己的消化能力,日子一长,百年千年过去,他们总能回到轮回里。但如果他们中途不幸遇见些邪祟,那就完了,他们本质上就是一些魂魄,没有什么抵抗能力,邪祟们将他们捡去,灌以人间的贪嗔痴慢疑,凝聚出可以在阴阳之间显现的实体,成为蓐鼍,轮回路便再不会收他们。 “现在这个地方和方寸类似,”谢向竹解释道,“这两者都位于阴阳之间,但方寸是灵造就的,而现在这里是由人间和阴间相互挤压,自发形成的,所以比方寸凶险万分。蓐鼍思想混沌,只要不被惊扰不太会伤人,算是这里最不起眼的东西了,接下来我们要加倍小心。” 沈维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问道:“我们怎么离开?” “一样的,”谢向竹说,“这里也有蜡烛,只是模样可能和常规意义上的不太一样。” 沈维:“不太一样?” “之前我们也来过类似的地方,”谢川回答,“那次的蜡烛是一个人。” 沈维没听明白:“人?” 人当蜡烛要怎么剪断烛芯?砍头吗? 谢川点头:“挺明显的,这种地方出现看起来和活人无异的东西本身就不科学,总之要是在这儿见到什么不科学的东西,都有可能是蜡烛。” 沈维觉得这话没法接。 干这一行还讲究科学,本身就挺不科学的。 小坟山上不但没有树,连棵草都不长,风横冲直撞地刮过来,扑了几人满脸的灰土。 沈维耳朵比旁人好使些,他被风吹得微眯起眼睛,居然还在风里听到了人声,他连忙抬手让两人先别说话,自己微皱着眉毛侧耳倾听,其他两人见状也立起耳朵。 但他们和风那边的距离实在是远,他们模模糊糊地只能听到什么“道”不“道”之类断断续续的话,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知道说话的东西数量应该不少。 “走吧,”谢向竹掸掉身上的灰,率先向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去看看。” 沈维安静地跟在谢向竹身后。 他其实觉得就凭他们几个,稍微遇见点风吹草动就得歇菜,但这坟山上没有蜡烛,要想从这里出去,必须得去有东西的地方看。 沈维轻轻叹了口气,之前有沈寂然在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轻不轻松之类的事,只觉得祖宗总是捉弄他,现在祖宗不在这了,他才忽然惊觉自己脑袋好像是别在裤腰上了。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土包,沈维不动声色地看着。 这么多坟塚,怎么一个碑都没有呢? 第42章 一旁的谢川可能是安静久了瘆得慌,和沈维搭话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沈维道,“唔,我不是说物理意义上的,我知道这里是阴阳之间,我是指这里的山和坟是有什么参考吗?还是说纯粹是胡编乱造出来的?” 如果是胡编乱造的话也太不严谨了,和那位祖宗似的。 “当然不会是乱造的,”谢川说,“任何阴阳间的地方都有现实的缩影,就像方寸一样……” …… “这里之前因为战火死了很多百姓,”叶无咎说,“在很久以前,世上还没有我们的时候。后来为了镇煞,有不少归魂人在这落了户。” 山脚下的小屋里灯火通明,沈寂然用绳子把频繁来敲门的半人半鬼女子结结实实地绑在凳子上:“所以那三个掉进夹层里的孩子现在在战场上?” “也不一定。”叶无咎说,“如果运气好点,可能他们遇见的是我们镇住这里煞气之后的东篱山。” 沈寂然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不认为半阴不阳的地方会选用如此稀松平常的时代。 稀松平常这个词对于人类存续的这几千年来说,太过美好了。 这三个孩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既没掉进之后长久的和平年月,也没误入什么销烟四起的战场,而是落在战后归魂人没有镇压过煞气的时候。 “……您……”椅子上的女人嗓音很干涩,她这时候又像个老者了。 “不用太过担心。”沈寂然绑完就转开了,听见她说话也没有回头看她。 沈寂然凭空绘了个符咒,贴在了谢向竹之前准备给他的房间门上,符咒触及门板便立刻融了进去,接着,房门上冒出了阵阵黑气。 沈寂然不做犹豫,伸手上前推开了门。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沈维几人走下了山,终于见着了声源处。 山脚下是一间又一间的白色小屋,小屋应该是学堂,学堂里坐着许多孩童,每个孩子都身着白衣,他们正捧着书本读书。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孩子们咿咿呀呀地声音揉在一起,透出一股懒散又灵动的劲来。 沈维他们分散着躲在小屋后面,四处寻找蜡烛。 这些房屋四周并不像山上一样荒芜,相反,这里种了许多红色与白色的玫瑰,远处还有果树,红色的果实点缀其间,气氛安宁祥和。 小屋雪白的墙上画有几幅女子的像,这些肖像身着洁白的长裙,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面容宁静,肖像周围绘满了鲜花、蜜蜂与蝴蝶,栩栩如生。 有几个孩子读累了,拿着书打起瞌睡来,阳光洒在屋里,墙上的女子肖像被渡上了一层光晕,温和地注视着屋里的他们。 一只蝴蝶顺着敞开的屋子飞进屋中,落在一个睡得半死的孩子鼻尖上,那孩子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茫然地睁开眼,他伸手蹭了蹭鼻子,又继续拿起书本念: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沈维从那蝴蝶身上收回视线,对另外两人道:“屋里没有蜡烛。” 屋里的读书声突然停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人走进屋:“下课。” 孩子们蜂蛹着挤出门,争先恐后地跑到花丛里玩。 沈维躲闪不及,和一个小女孩撞在了一起。 谢向竹“啧”一声,拉着谢川躲到了角落里。 小女孩眼看就要摔倒,沈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小女孩抬起头看他,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她问:“你是新来的小孩吗?” 沈维的身高在一众孩子间显得格外出挑,不过这里的孩子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于是他蹲下身,伸手压平了女孩撞乱的头发:“对,我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啊,”女孩睁大双眼说,“你不知道吗?这里的小孩都没有名字的。” 沈维一怔,接着他低下头,只见女孩被裙子遮住了一半的腿怪十分怪异,不像是人的双腿,更像是用什么东西堆成的,如同手艺不精的人捏的橡皮泥,虽然大体没错,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上面沟壑难平。 怪不得走起路来这么不稳。 一声微弱的口哨声从旁边传来,沈维偏过头,只见谢川正在做口型要和他说什么。 他眯起眼辨认,谢川说的是…… 蓐鼍。 ----------------------- 作者有话说:蓐鼍(ru四声 tuo二声),我杜撰的 感谢观看 第38章 禁果 沈维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又替女孩整理了一下裙子:“那现在要做什么?是自由活动吗?” “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小女孩指了指远处的树说,“母亲会在那个苹果树下讲故事。” 母亲? 沈维眼皮一跳, 没有直接将心里的疑问表现出来:“讲的是什么故事?” 前方和小女孩说的一样, 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子坐到了树下, 小孩子们都围到了她身边,坐在花海里。 “是伊甸园的故事。”小女孩拉起他的手,兴趣盎然地也要朝那边走,“我们一起去听。” 沈维微微偏过头,见谢向竹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跟过去看, 便起身跟着小女孩走到了花海中。 “……上帝创造了亚当,并将他带到了伊甸园里, ”女子的嗓音很温和, 让沈维想起了落在神像上的白纱,她缓缓讲诉着, “那是一个富饶平原上的园子,里面生长着美丽且结着果子的树,有各式各样的飞禽走兽,他无忧无虑,但又时常感到孤独。” 女子抬起浅色的眼眸, 视线从沈维身上滑过, 仿佛并没有注意到他似的,继续讲着:“于是上帝抽走了亚当的一根肋骨, 用它创造出了一个女子, 成为了亚当的妻子,亚当给她起名为夏娃,他们一同住在伊甸园里, 从此过上了和睦美满的生活。” 女人讲到这里就不讲了,她哄着孩子和他们做起游戏来,一个小女孩爬到了女人后背上,要给她编辫子,于是更多的女孩跑去四周摘了许多小白花,装点在了女人长长的发辫里。 男孩子们在疯闹,他们在花丛中打滚嬉戏,偶尔压到了玫瑰,被女孩子们斥责几句。 沈维身边的小女孩也找了片地坐下来,沈维蹲在他身边道:“她是你的母亲吗?” 女孩困惑地转过头,似乎没听懂沈维的话:“母亲就是母亲啊。” 她没有说女人是大家的母亲,而是说母亲就是母亲。就像在说河流就是河流,天空就是天空一般,它们没有所属人,它们生来如此。 沈维眉心压出了一道褶皱,没听明白她的话。 女孩不知道沈维的心思,自顾自地问道:“母亲说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过着和睦美满的生活,和睦美满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吗?” 沈维没有立即回答,他记得这个故事在圣经里还有后半部分,亚当和夏娃因为偷吃禁果被逐出了伊甸园,终生生活在土地上,成为了人类的始祖。 但成年人给孩子们讲故事总是这样,结局无外乎“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至于婚后的柴米油盐,历来是只字不提的。 孩子们还太小,知道伊甸园就够了,不需要知道禁果。 “或许是吧,”沈维回答,“伊甸园是一个没有痛苦的完美的地方,是人间乐园。” 女孩又道:“完美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呢?母亲说伊甸园有果树,但这里也有果树,还有花,伊甸园有飞禽走兽,但我不喜欢飞禽走兽,我觉得伊甸园不完美。” “只是个故事而已,”沈维说,“你们喜欢这里,那这里就是你们的伊甸园。” “这么会说话啊?” 一道熟悉又好听的声音在沈维身后响起,沈维眼睛一亮,向后仰过头:“祖宗!” 沈寂然笑道:“还行,知道该往这里走,也没在我来之前就把自己搭进去。” 沈维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 一边的小女孩看着沈寂然道:“你也是新来的小孩吗?” 沈寂然指了指沈维道:“我是他的朋友。” 沈维应和地点头:“对,忘年交。”然后被沈寂然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我看起来老吗?”沈寂然颇为在意地在心里问叶无咎。 叶无咎笑道:“不老。” “也对,顶着你的脸,怎么可能老。”沈寂然说完反而更惆怅了,“我以后要是换回去可怎么办,都满头白发了,唉……” “你的头发……是怎么白的?”叶无咎问道。 “不知道,不记得了。”沈寂然坐下来,从旁边拨了朵红玫瑰过来,搁在手心里把玩。 沈寂然心里总是很安静,叶无咎环绕着他的灵魂,白雾细细密密地填满灵台的每一个角落,也只能从中搜刮出一点诸如“这花还是红色的漂亮”,“那边的花有一片花瓣破了”或是纯粹的鸟鸣、孩子嬉闹声之类的念头。 第43章 沈维还在陪小女孩说话,叶无咎在沈寂然灵台中轻声唤他:“沈寂然。” 沈寂然:“怎么了?” 叶无咎没吭声。 沈寂然只好又叫他的名字:“叶无咎?” 白雾凝滞不动了,沈寂然听到叶无咎低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在你的灵台里,你是不是很不自在?” “不至于不自在,”沈寂然说,“只是有点不习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用多心,我本来也不太愿意把事情往心里放。” “你不用走。”他说。 沈寂然觉得自己挺有毛病的,明明他们两个之前的关系……算了,顺其自然吧,他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叶无咎心中一动,之前他们两个的关系?现在顺其自然?所以沈寂然是知道他们以前的关系了,心里介意,但又不排斥让自己呆在他的灵台里吗? 可是沈寂然心里为什么会介意?因为断袖吗?可是以沈寂然的性子,他应该是不会忌讳这些的。 他们幼时曾不小心撞见过两个男子在一起,南宫彻最为震惊,谢子玄则一直在替那两人的未来担心,回去的路上还说他们万一哪天想要孩子了该怎么办,唯独沈寂然心心念念说那男子腰上挂的玉佩好看。 叶无咎问沈寂然怎么想两个男子在一起,沈寂然回答说两人互相喜欢,男子和女子,男子和男子,女子和女子都是一样的。 沈寂然生来如此,他心里没有什么世俗的规矩,非原则性错误的事情他都觉得不是问题,存在即合理,他说世上的事大多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失忆或许会让人的性格有微小的改变,但不可能改变人的三观。 所以沈寂然在介意什么呢? 叶无咎一时间思绪万千,然而没等他再问什么,一个小男孩哒哒哒地跑了过来:“母亲找你们,让我来问问你们方不方便过去一趟。” “方便。”沈寂然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黄铜铃铛,扔到沈维怀里,站起身,“拿好了,别再被人那么轻易地拉到别的地方去。” 沈维手忙脚乱地接住铃铛,跟着沈寂然走出去两步才后知后觉道:“所以我之前在棺材里听到的是祖宗您摇的铃铛声吗?” 沈寂然:“嗯。” 小女孩看见他们离开也不在意,转头又和其他女孩子一起扑蝴蝶去了。 沈维看向谢向竹两人之前藏身的地方,却没见着人,问道:“您看见谢向竹和谢川了吗?” “刚刚打过照面,”沈寂然回答,“他们有其他事情要做。” 沈维一听,便不再问了。 坐在树下的女子看起来和这种半阴不阳的地方格格不入,她不像是什么时而有人性、时而闹失心疯的物种,她就像上个方寸里名叫温行的灵一样,似乎什么都知道——从沈寂然的神态看,她应该也的确知道很多事情。 不过沈维以貌取人地认为,她的思想一定比温行正常多了,毕竟一个是想把所有人都觉得钉在世上,一个是在兢兢业业养孩子。 “这里的女孩一直都比男孩多,”女子的麻花辫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前,上面缠绕着白色野花,她将一个抓着她裙边的女孩子抱进怀里,“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重男轻女吗?”沈维见沈寂然不说话,于是试探性地答了话。 旁边有一个小男孩想爬到树上摘果子,好不容易爬上去成年人小腿高的高度,又被沈寂然坏心眼地轻拿轻放到了地上。 他一门心思地欺负着小孩,对沈维的回答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就是默许,沈维知道自己得到了对话的权力,立刻将全部精力都放到了女子身上。 女子点头:“是的,性别上的问题从古至今一直存在。” “可是……不科学啊,”沈维说,“古代没有现在这么高的科技准确判断胎儿性别,那些中医什么的应该也不是各个都那么神通广大?现在的话,医院不是不允许透露胎儿性别吗?” 沈寂然和女子闻言同时笑了起来。 沈维见了她们的反应,也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天真了,规矩是规矩,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循规蹈矩的,何况有钱能使鬼推磨,人情社会,看一眼身不由己的小生命的性别,顺便再决定一下它的生死,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沈维脸泛上点红晕,他连忙找补道:“我就是没想到做这种事的人会这么多……” 女子怀里的女孩子看起来非常小,虽然会走会说话,但单就身高来说,也就是凡人几个月大的个头。 她扒着女子的胳膊抬头看沈寂然,扎的两个小丸子头发一晃一晃的。 然而沈寂然根本没注意到她,他和那个想上树的小男孩较上了劲,小男孩爬上去一点,他就给人家抱下来一次,十分讨人嫌。 “你能带我们走吗?”小丸子头问。 沈寂然拍了拍苹果树的树干,于是树干变得光滑无比,任谁都爬不上去了。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却没急着回答那小丸子头的话,他摘了颗低枝丫上的苹果,用手抹了抹,转头问女子:“介意吗?” 女子沉默片刻,轻声回答:“我想再问问他们的想法,你……您二位可以先留下来吗?” 沈寂然咬了口苹果,很爽快地点了头。 一时间,沈寂然周身的气息似乎变了,沈维在他身边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能因为喝过酒感官变得敏锐了,这一刻,沈维直觉他身边的祖宗不是人。 下一秒,这位“不是人”的祖宗手就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39章 探梦 没等沈维发表对自己死法的意见, 一股凉气就顺着他的后颈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打了个寒颤,然后觉得自己也不是人了。 祖宗这是……把他们的活人气息遮盖住了? “这两位是新来的员工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沈维差点惊跳起来。 那中年男人拎着一个空桶, 他一身白袍, 面容干净, 看起来很和善,正是刚才沈维在屋子窗口看到的进来叫孩子们下课的人。 “是的,”女子说,“这里的孩子太多,我们还缺几个老师, 我看他们手脚还算麻利,就自作主张留下来了。” “行, ”男人点头说, “你安排就好。” 说完,他拎着空桶往山上去了。 女子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石后, 才收回视线,她把孩子从身上抱下去,让孩子们自己玩,然后起身整理好衣裙对沈寂然两人道:“走吧,我带你们去看住的地方, 和你们需要教这些孩子们的知识。” 沈寂然向山上偏了偏头:“他有问题?” 女子点头:“他是这里的主管, 他……很奇怪,我说不上来, 总之别让他知道你们是活人。” 学堂后面就是教工和先生们休息的地方, 女子带他们找了间空屋子,又拿了两本一样的书递给他们:“孩子们最近要学习的内容都在这里,你们可以简单看看。” 沈寂然:“多谢。” 天空的颜色暗了下来。 阴阳之间不分昼夜, 白天黑夜都依着其中生灵。沈维刚从棺材里坐起来时,天空的颜色很深,像是黑天,但走到了山下,阳光就洒落下来了,因为孩童们要在太阳底下读书。 现在,孩子们上完了一天的课,于是太阳理所当然地消失不见了。 说来,这里居然也会有太阳。 女子给他们安排好了住处,远处有孩子叫她,她和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关门离开了。 沈维松了口气,眼下终于没了外人,他急不可耐地问道:“祖宗,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休整一会,等他们都睡着了,我们出去找蜡烛。”沈寂然翻开那女子递来的教科书说。 沈维问:“您知道蜡烛在哪吗?” “当然不知道,”沈寂然说,“知道的话就不用找了。” 沈维:“那您是真想带这里的孩子走吗?” 沈寂然:“他们如果愿意的话,我会尽力。” 沈维还想发问,被沈寂然用书磕了一下肩膀打断了:“行了,快去睡会,一会还要出去,现在不睡就没时间休息了。” 沈维:“哦。” 沈寂然:“你睡沙发,床归我。” 沈维:“哦。” 沈寂然独占了一张双人大床,他定好闹钟,盖着被子十分恣意。 洁白的天花板上画了一幅闭眼的女人肖像,沈寂然和她单方面对视了一会就闭上了眼睛。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笑闹和跑动声,但并不会扰人安眠。 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沈寂然毫不意外地又陷入了梦境中。 人入梦时,意识是有波动的,会形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叶无咎在沈寂然的灵台里,自然感知得到他在做梦。 第44章 以往沈寂然睡着做梦,叶无咎要么也休息,要么就安静地待在灵台里,不去打扰。 毕竟梦这种东西属于人的个人隐私,随意窥探过于失礼了。 不过今天叶无咎不打算再守礼,他迫切地想知道沈寂然都想起来了什么,以及心里介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现在……还喜不喜欢他? 白雾分出了一缕,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刚刚围拢的屏障中。 “又是一年了啊……”沈寂然抱着手臂靠在门口。 外面的积雪都扫净了堆在一旁,许多小孩聚在空地上,正在往火堆里扔竹竿。 竹竿中间有空气,落进火堆里会噼里啪啦地响,迸出阵阵金红的火花,在夜色里格外热闹。 他们这里住的都是归魂人,没有外人,过年时也没有什么贩卖年糕年画的小贩走街串巷,但家家户户都喜欢烧竹竿,有人说竹竿子烧得响,来年家里钱袋子也能听着响。 这说法真假不知,但这么一烧,倒是的确把年味烧出来了。 有的孩子竹竿烧完了,就央着自家大人再找些废旧用坏的扫帚之类的东西出来,一张张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沈寂然看着那些远远的火星,思绪飘得很远,原来一千二百年前,这山里是这样热闹的。 “沈哥哥!” 院门没关,一个小姑娘跑到门口,扒着门喊道:“你们家有竹竿吗?废扫帚也行!” 孩子的声音混在竹竿的燃烧声中显得这年甚为喜庆。 沈寂然被困在自己这躯壳里,被迫转过头去,冲着屋子里高声道:“叶无咎!家里有竹竿吗?” 叶无咎拿了件斗篷走出屋,他先是把斗篷披在沈寂然身上,然后轻车熟路地去院子一侧的角落里抱了一小捆竹竿出来。 “我帮你拿,”叶无咎对那小姑娘说,“你家是哪个火堆?” “那边——我带你去。”小姑娘高兴地蹦蹦跳跳地往自家院子走,叶无咎就跟在他身后。 沈寂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嘀咕,叶无咎对他家怎么这么熟悉?而且好像……比他本人还要熟悉? 那孩子得了竹竿,继续和小伙伴们兴高采烈地往火堆里放,叶无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就转身往回走。 夜色中火光明灭,雪堆也反着火光与月光的亮,叶无咎走近时,沈寂然没有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 “家里还没挂灯笼呢,你帮我挂几个?”沈寂然说。 叶无咎眼神很深地看着他:“好。” 家里的红灯笼早就买好了,之前沈寂然觉得太素净,让叶无咎在上面填了几笔,现在叶无咎要往屋檐角上挂,又被沈寂然拦住了。 “灯笼上只有画多单调,”沈寂然颇有兴致地接过灯笼说,“你笔借我一下。” 沈寂然看起来十分自然,一举一动都挑不出一点毛病,但里面的芯子听着自己说的话却不自然了,他觉得这话已经不能用无礼来形容了,他简直是出言不逊! 叶无咎的笔就像他自己的七弦琴一样,都是随身本命之物,浸透了本人的气息,甚至和本人会存在一定程度的感应,哪能说借就借,这种行为和管人家借同一个水缸喝水有什么区别?叶无咎怎么可能同意—— 叶无咎把笔递了过来。 沈寂然没等震惊,又眼见着自己伸出手,心里无声咆哮起来:“别拿,别拿!喂!松手!这不是耍流氓吗?快住手!” 沈寂然气急败坏半天,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位“耍流氓”的是他本人,还是个他控制不了的本人。 沈寂然不可能怪罪自己,于是他立刻转换了责怪对象:“叶无咎你就这么让我为所欲为?这可是你归魂用的笔!你当它是人人都能用的香篆模具呢?就这么让我拿在手里了?” 然而不管沈寂然心里在想什么,行动上仍旧抓着那支犯了天条的笔在灯笼上题字。 他觉得那仿佛是个烫手山芋,心里皱巴皱巴地扭成了一团。 笔杆的触感顺着沈寂然的手指传来,激得他寒毛都要站起来了——还站不起来,所有的生理性反应都被困在千年前的躯壳里,露不出一分一毫。 沈寂然执笔,叶无咎也不说话,只细细打量着他的眼睛,也不知道是想从里面看出什么花来。 叶无咎现在和沈寂然的状态一样,虽说是在自己的躯壳里,但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跟着这段梦境中的记忆行事。 而且在梦中,他并不知道这里的沈寂然在想什么。 两个人的芯子都换了,表面上却还要不得不重复着过去的事。 沈寂然让叶无咎帮忙拿着一个画了青鸟的灯笼,他在青鸟旁边一笔一划地写道: 浮生千劫尽,长日一灯明。 “这个灯笼不挂在我这,”沈寂然写完抬起笔说,“你带回去,挂你家里。” 叶无咎:“好。” 沈寂然心向下落了点,还好,他写的是正常祝福语,没有对叶无咎没事找事。 不过也对,大过年的,想来他就是再无理取闹,也不会选择在今天找事。 给叶无咎的灯笼写完,接下来给自己写就不用太认真了,沈寂然在一个灯笼上写了个行云流水的“富”字,然后把笔还给叶无咎,让他在下面画几个金元宝。 叶无咎居然也真依着他,体贴地换了墨的颜色,在那富下方画了一小堆金灿灿的元宝。 沈寂然盯着那堆耀眼的金色,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拿了叶无咎的什么把柄了,不然这人怎么对他言听计从的? —— “子玄他们怎么还没来?”沈寂然仰头看着叶无咎踩在一个矮凳上给屋檐挂灯笼。 “他们得陪家里人过年,”叶无咎说,“不过他们说了今晚会过来,应该一会就来了。” 沈寂然:“别人都去陪家里人过年了,你怎么不去?” 叶无咎挂完灯笼,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沈寂然长眉微微一挑:“你说。” 叶无咎不说,他跳下凳子,深深地看着沈寂然。 沈寂然心想,这人肯定是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了,不然怎么可能不回家过年而在他这?他隐约记得自己父母总是出门在外,想来他应该是因为一个人过年太孤单了,所以强行把叶无咎叫来陪自己守岁。 ……不过为什么要叫叶无咎陪自己守岁?看和自己敌对的人不得不忍声吞气过来陪他很有趣吗? 而且就算真抓到了人家的什么把柄,也没必要以此来威胁人吧?他是这样的人吗? 沈寂然有点不能理解之前自己的想法了。 另一边,叶无咎仔细打量着沈寂然的眼睛,试图看出沈寂然此时的心绪——不过那当然不可能,对十分熟悉的人,的确可以从眼睛里看出对方的情绪和感情,但想一个眼神就看出对方具体在想什么,那恐怕得先修一门读心术。 不过叶无咎想,沈寂然一向聪明,现在应该也能猜出他们两个关系不一般了,毕竟,能留在对方家里过年,相处还这样随便,如果是朋友,那也得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关系了。 叶无咎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沈寂然早早在心里认定了他们之间的敌对关系,根本没往什么朋友、甚至于超出朋友关系之类的字眼上想过。 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无论旁人再解释什么,他本身再看见什么,都没有用了,所有的解释都叫做狡辩,原本可以有很多种可能的事情也只会来作证自己观点,就算偶尔感觉到一点不对劲,也会快速找到证据否定它。 沈寂然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他觉得叶无咎这样认真地看着他,是在思考将来怎么报复他。 “噼啪——” 不知是谁家的竹竿又发出一声脆响,孩子们再次欢笑着吵闹起来。 “咳咳。”门外有人清了清嗓子,沈寂然闻声转头去看。 ----------------------- 作者有话说:浮生千劫尽,长日一灯明。——薛嵎《寄珂雪屋》 感谢观看 第40章 暧昧 只见谢子玄正站在门外, 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看着他们。 “这么快就来了,”沈寂然说,“我还以为你得在家里多待一会。” 谢子玄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 摇了摇扇子, 煞有介事地“诶呦”一声, 说:“看来是我来的不巧了。” 沈寂然:“可不是不巧吗,锅里煮的饺子我们刚吃完,没带你的份。” 谢子玄倚门而立:“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可是特意跑出来陪你们的,吃饺子居然敢不带我?” 沈寂然笑道:“你可快进来吧, 别在外面散德行了——饺子还没煮呢,不能忘了你。” 谢子玄两手空空地迈进门来, 毫不见外:“南宫一会过来, 我刚路过他家,他表妹来找他了, 不知道是什么事,我先过来和你们待会,一会再回去和我爸妈守岁。” 叶无咎不擅长做饭,但煮饺子还是会的,他走去厨房, 说等南宫来了刚好可以一起吃, 沈寂然也不知搭错了哪根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第45章 沈寂然被迫盯着叶无咎的背影, 不能理解自己的这种尾随的行为, 只能猜测自己可能是怕叶无咎趁机跑了。 谢子玄趁着两人没看过来,从袖中拿出两小坛酒放到了屋中。 “今年过年你可找人做新衣了?”厨房里,沈寂然靠近叶无咎问。 叶无咎将之前包好的饺子下进锅里:“嗯, 母亲找人给我们家里每人做了两套新衣。” 沈寂然眼神闪烁道:“只做了两套啊……” 沈寂然听着自己的语气直觉不好,他了解自己,这么说话绝对没有好事。 果然,下一秒他就身不由己地抬起了手,向叶无咎腰身探去。 沈寂然头皮瞬间炸了:“干什么?你干什么!快住手!” 然而他的手现在有自己的想法,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落在叶无咎腰侧。 如果他现在可以有表情的话,应该已经瘫了。 叶无咎身体僵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偏过头:“怎么?” 沈寂然感觉自己的脸愣是被牵动着,摆出了一个非常自然的微笑:“春迟楼对面开了一家衣铺,手艺很不错,我给你量量尺寸,过几天去给你定一件我喜欢的图样。” “量什么量?直接问不行吗?”沈寂然觉得现在的自己简直不可理喻,他有心想把自己那双在别人腰上游走的手剁了,却不能够。 衣料的滑腻感充斥在他指尖,他连绝望都顾不上了,脑中卡了机似的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叶无咎:“你什么时候去的那衣铺?” “上星期和子玄路过,进去看了一圈。”沈寂然量着他的腰身回答。 叶无咎腰上挂着枚玉佩,沈寂然摸过去时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弦,手指绕着玉佩的穗子转了两圈,叶无咎还没说什么,他先给自己转炸毛了。 沈寂然不怪自己,又开始埋怨叶无咎:“你躲开啊,你打我手啊,你这一声不吭的是什么意思?” 然而叶无咎一直绷着身子,就是不反抗。 沈寂然心里跑过一排“逼良为娼”之类的字眼,心想,无论他和叶无咎是因为什么才彼此不对付,现在看来他也欺负人欺负得太过火了。 自以为在欺负人的沈寂然想,现在叶无咎和他共用一个躯壳,看起来没打算报复他,等醒来了他或许可以适当地对叶无咎好一点。 然而沈寂然的身体并不随着他的心意走,沈寂然好不容易熬到自己收回手,又听见自己轻咂了下嘴,道:“怎么瘦了?最近伙食也不差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怼了怼叶无咎的腰道:“怎么,吃腻我……做的了?” 叶无咎面不改色道:“没有。” 沈寂然……沈寂然已经放空了,他认命般地什么都不想了,这副身子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他也反抗不了。 饺子都下了锅,叶无咎的忍耐力也告罄了,他转回身,一把握住了沈寂然的手。 啊,沈寂然平静地想,他终于要发火了吗? 然后,他就听叶无咎无波无澜地开了口:“别闹。” 沈寂然:“……” 屋外隐约传来人声,似乎是南宫彻来了,沈寂然用拇指蹭了蹭叶无咎的手背:“松手,他们来了,你看着饺子,我出去看看。” “……怎么不给我?反正不公平,你给小寂然了就得给我,我也要酒!” 沈寂然一推开门就听着外面的两个人又吵起来了,他道:“大过年的,怎么还不消停?” 他走下台阶,外面的场景却忽然扭曲了,接着,他听到耳边传来一阵闹铃声。 沈寂然猛地自梦中抽离,惊醒过来,白雾似乎也被他惊动了,忽然流动起来,遮住了他在灵台中的视线。 沈寂然坐起身,滑动关上了闹铃。 这里的沙发硬,沈维睡得浑身不舒坦,闹铃一响,他就迫不及待地放过了自己遭罪的腰,他坐起身问:“现在走吗?” 叶无咎在沈寂然的灵台里轻声道:“醒了?” 沈寂然想起梦里的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连忙止住了自己的思绪,防止让叶无咎看见什么不美好的回忆。 于是沈维听到自家祖宗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道:“嗯,醒了。” 沈维顺着沈寂然的目光看过去,正对上墙面上的女子肖像,他咽了口唾沫道:“谁……谁醒了?” 沈寂然瞥了他一眼,整理着衣服下床道:“我。” 沈维:“……哦。” 叶无咎温声道:“刚刚做梦了?” 沈寂然:“嗯。” 叶无咎停顿片刻道:“梦到什么了?” 沈寂然心想“不关你的事”,回答叶无咎的却是:“没什么,一点琐碎事。” 于是两句截然不同的话同时落到了叶无咎耳朵里。 两人立即安静下来。 沈寂然觉得自己实在有点过分,在梦里欺负人,醒了还欺负人。 叶无咎没吭声。 沈寂然凭空一握,捻出一根细线,他将细线分成两段,一段夹在门缝里,然后推窗翻出了屋。 “过来,”沈寂然单手挡着窗子对沈维说,“还是你留在这?” 沈维连忙跑来,扒着窗框也把自己翻了出去。 沈寂然将剩下的一段细线搁在窗框上,然后掩上窗子。 沈维:“您为什么不直接施个咒呢?”把线放在夹缝里只能在回来时知道有没有人来过,又不能阻止别人进来。 “若是真有人想进来,却被符咒挡在外面,必然会起疑心。”沈寂然说,“就算真有人进来,发现我们不在,想个理由搪塞过去就是了。” “主管的房间在果树背面,我之前观察过,”沈寂然拍掉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道,“先去他那里看看。” 沈维:“直接就去他那吗?” 会不会太草率了?万一被他发现就没办法继续找蜡烛了,不如先把其他地方找了,要是没找到再去他那…… 沈寂然:“嗯,顺便给他掐个咒,省得他一会醒过来,发现我们。” 沈维一听,觉得沈寂然的话也有道理,便欣然应了。 山脚下一片黑暗,沈寂然手指点上沈维的眉心,下一秒,一个符咒的影像出现在沈维眼前。 沈维:“这是什么?” “明目的符咒,”沈寂然说,“这种简易的咒术和归魂没关系,你们应该能够施展,你按着符咒画,若是学会了往后遇见黑暗的地方,也能方便些。” 沈维等着沈寂然愿意教他很久了,眼下沈寂然终于松了口,即便只是教了他一个明目用的口诀,他也高兴坏了。 他一边跟在沈寂然身后,一边用手指比比划划地学了起来,没几分钟他就觉得眼前一亮,黑暗中所有物体的轮廓都清晰了。 原来这明目的符咒不是让视野变亮的,而是让看到的一切更为突出,就像有了夜视眼一样。 沈维学会了咒术,欢快地跟在沈寂然身后,没忍住蹦了两下。 沈寂然被他逗笑了,好脾气地让他消停点,又捏了两个符将他们的身形从外人眼中隐去,虽然对有些生物未必有用,但至少能防止被什么小孩子之类的不经意撞见。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主管住的房子附近。 这房子外面有一个小院,乍看上去和其他房子没有区别,但人走近了又觉得浑身不舒服,沈寂然眯起眼睛仔细瞧了一会,却也没在这房子周围看到什么符咒或是邪祟。 沈寂然绕到房后,想从窗户向屋内看,但窗户紧闭着,他在距离墙面约有两步之遥时,就无论如何不能再靠近了。 沈维这时也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他回到沈寂然身边道:“祖宗,这房子外面一圈都像是有屏障一样,靠近不了。” 房后有两棵参天树木,树上挂着秋千,被风吹得来回摆动着。 一只蝴蝶从秋千上飞过,翅膀忽然像是被人抓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沈寂然捏出一枚铜钱,向那秋千掷去,秋千上和沈寂然身边同时“诶呀”了一声。 秋千上一歪,前方的屏障外凭空摔出来了一个孩子,那蝴蝶得了自由,连忙拍着翅膀飞远了。 沈寂然莫名其妙地问沈维:“你叫什么?我又没打你。” 沈维一脸肉疼地表情说:“那枚铜钱是您那个年代的吧?放到现在能值好多钱呢。” 沈寂然一听,立刻想把那铜钱收回来,忽而又想起谢向竹说的那些金条,立刻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道:“我又不差这几个钱。” 沈维:“……” 前几天为了两千块钱跑去抓灵的人是谁? 沈寂然走到那小孩身边,伸手抹了下那孩子的眼睛,让他能看见他们了,才伸手扶起他说:“抱歉,原本是想打一下那蝴蝶的,不小心碰到你了,可有哪里受伤?” 小孩抬头露出脸,他正是白天坚持要爬树的那个小胖子。 他一看见沈寂然就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根本不信沈寂然的鬼话,道:“你就是故意的!” 第46章 “怎么会,”沈寂然一点都不心虚地开口说,“手滑。” 小胖子一撇嘴:“也是,你又看不见我,肯定是想打蝴蝶的。” 沈维不明白这小孩怎么就信了沈寂然的鬼话,他一面谴责沈寂然骗小孩,一面走过去,半蹲下身与小胖子平齐道:“你怎么不去睡觉,在这里荡秋千?” 小胖子歪了歪头说:“我们不睡觉啊,我们每晚都在这里。” 沈维一愣:“你们……都在这?” 风卷着尘土从远处吹了过来,连带着一股阴冷气也顺着沈维的半袖下摆钻了进去。 他打了个哆嗦缓缓仰起头。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41章 1号 几个秋千还在前后摇摆, 可是风已经停了。 不过沈维怎么说也不是第一次遇见类似的事了,心态还能稳住,他微笑道:“这样啊。” 他看起来非常淡定, 就是笑起来只有一边的嘴角提上去了。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小胖子问道, “大人们晚上是不被允许到这里来的。” 沈寂然弯下腰问:“你想知道?” 小胖子点点头。 沈寂然:“打个商量, 你带我们进到屋里去,我就告诉你我们为什么来这,如何?” 这里的屏障十分特殊,就连沈寂然也不能看透,但似乎对这些孩子没有影响。 沈寂然虽然看不见屏障后的蓐鼍, 却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这小胖子能毫发无伤地摔出来, 说明蓐鼍本身大概率就是穿透结界的媒介, 如果这小胖子愿意带他们两个进去,一切就会好办得多。 小胖子皱了下眉, 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以是可以,但是其他人现在也看见你们了,你为什么单单找我?” “他们看不见的,”沈寂然说,“只有你能看见我们。” 小胖子一听, 转过头去, 他看了后面半天,发现好像真没人注意到他旁边多了两个成年人。 小胖子黑珠子似的瞳仁在眼眶里一轮, 没有立即答应沈寂然, 而是道:“我可以带你们走过屏障,但我不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了,我想要你们给我一把钥匙。” 沈寂然:“什么钥匙?” “四楼, 402,”小胖子说,“我不用你们带我,我可以自己上去,你们给我钥匙就可以——你们是这里的老师吧?老师都有钥匙。” 沈维一愣,他们没有钥匙啊? 而且……四楼402?这里不是主管的住处吗?这是单层屋子啊? “我们没有钥匙,”沈寂然面不改色地说道,“但你说得对,我们是老师,所以能把你带进去,就像你是孩子,所以你能让我们穿过屏障一样。” 沈寂然眨眨眼道:“你带我们穿过屏障,我带你进402,如何?” 小胖子点头道:“行!” 其实要是换作一个稍微谨慎一点的人,这时大概会让沈寂然证明自己的确有这个能力,不然等到进去之后沈寂然就算不能带他进402,他又能如何? 但蓐鼍本质上到底是未出世的孩子,没真正走过人间,再怎么用眼睛看,也是没经验的,轻易就答应了。 小胖子左手抓住沈维,右手捏住沈寂然的衣角,深吸一口气然后一瘸一拐地向前一冲,就带着两人一起撞进了结界里。 沈寂然猜得没错,这些蓐鼍本身就是结界的“钥匙”。 跨过了那道屏障,归魂人们又能看见里面的一切了。 很薄的白雾拢着屏障后的地方,孩子们在秋千上摇晃着,有几个还在尝试爬树,不过这里的树没有果子,只有茂盛翠绿的叶,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树。 树后是一栋白色的楼,楼的四层及以上和旁边的树冠一起隐在了雾里,让人看不出高度,窗子也雾蒙蒙的,他们站在楼下看不到里面。 同样是雾,沈寂然觉得自己灵台里的白雾如同白纱一般,温温柔柔让人心安,仿佛他在灵台里的任何地方倒下,都能被稳稳接住;而这里的白雾就跟见不得人似的,所有的景物都半遮不遮,实在惹人恼。 灵台里的白雾缓缓流转起来。 “我能问问你去402做什么吗?”沈寂然捏了个符咒贴在小胖子额头上,符咒隐匿不见,其他蓐鼍也看不见小胖子了。 “她生病了,”小胖子摸了摸额头说,“药都在402,我想给她拿来。” 沈寂然:“谁生病了?” “小妹。”小胖子回答。 沈寂然想起了那个小丸子头,其他蓐鼍的身高都大差不差,只有她看起来比别人矮了一大截。 沈维:“她生病了怎么不找老师?让老师给她药不就好了。” “主管不给药的,”小胖子说,“主管说我们这些小孩吃药会死掉。” “可是……”小胖子的眼眶红了起来,“可是她本来就要死掉了……” 沈维向来不会应对小孩,更别说是啪嗒啪嗒掉眼泪的鬼小孩,他登时手足无措起来。 沈寂然弯下腰,把那小胖子抱了起来。 蓐鼍很轻,即便样貌丰满点也没太大区别。 “你小心些,”叶无咎出声提醒,“它毕竟不是人,思维和我们不一样。” 沈寂然心道:我有分寸。 “没事,”沈寂然安慰小胖子说,“你们没办法再死一次了。” 小胖子脸颊上的眼泪掉不下来了。 他有点想咬人。 “你放我下来!”他挣扎着把自己向外扯。 沈寂然抱着他向楼门走去:“好好呆着吧,你那腿脚走路上楼不疼吗?” 小胖子具有攻击力的语言憋在了嗓子里,他捏着沈寂然的衣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沈寂然像是感觉不到他的情绪波动似的,只道:“手松开点,我衣服是新买的,别给我捏出褶。” 小胖子鼓着脸松开手,牙又痒了,他有心想踹沈寂然一脚,还怕这人松手把自己扔了。 这栋白楼的门板板正正地嵌在墙中,没有把手也没有锁,怪不得主管敢让这些蓐鼍呆在结界内——别说楼内房间有锁了,就算没有锁,只这楼门它们也进不去。 沈寂然向前伸出没有抱孩子的手,门在和他指尖相触时如水面般泛起了层层波澜,他的手竟毫不受阻地穿过了门。 沈寂然穿过门的手在空中画了道符咒,符咒贴在门内,门立即融化了,仿佛一道水幕,流淌到地面上,而后消失无踪。 小胖子瞪着小眼睛一时看呆了。 “走吧。”沈寂然迈过门槛。 一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黄色的东西忽然自斜前方飞快地朝他冲了过来,他偏头躲过,于是那东西不偏不倚地撞在了身后沈维的脸上,直接把沈维歪着撞进了楼里。 沈寂然弯腰将那团砸着了沈维的东西捡了起来——一只符纸叠成的鸟。 这鸟叠得很精巧,不凑近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是符纸叠成的,是他之前给谢向竹他们留的空白传信符,谢向竹他们若是有事可以写在上面传给他。 沈寂然展开符纸,上面是一个画得略显粗糙的传送符咒。 沈寂然心道:糟了。 下一刻,符咒亮了起来,谢向竹和谢川就落在了沈寂然身边。 沈维揉着脸,又被骇了一跳。 沈寂然头疼道:“不是让你们去别处看看吗?跟过来干什么,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其他地方我们找过了,都是棺材和土,只有这些白房子附近还有点东西,所以我们就想着先来和您汇合,”谢向竹这时也察觉出周围环境的不对来,问道,“这是哪?” 她看向沈寂然胳膊抱着的小胖子:“这位又是?” “这里一个设置了屏障的楼,这小孩是带路的,”沈寂然简单解释过,而后出手加固了谢向竹和谢川给自己画的隐身符,“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吧。” 目之所及是一条深深的纯白走廊,一眼望不到头,他们头顶上是一条条延伸到远方的银色管道,走廊两边的屋子排列整齐,好几个房间门口斜上方的水管上挂着透明伞,其中一扇门外还挂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 之前在他们住处的屋里时,沈寂然顺着敞开的窗子观察过,除了主管,那个白裙女子后来也回到了这里。 所以,他猜测这层楼应该是老师教工们和主管的宿舍,但这里既然是宿舍,为什么要安排他和沈维住在外面呢? “先去402。”小胖子拽着沈寂然的衣领小声说。 “恐怕不行,”沈寂然道,“你要是拿了药就跑,出去把我们的行踪透露了,那该怎么办?” 小胖子:“……”他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正说着,前方的一间屋子传来一声门锁的响动,沈寂然反应极快,立刻向身边甩出了一张符咒,最近的房门应声而开,沈寂然抱着个小胖子,拎着个沈维,闪身躲进了屋,谢向竹和谢川反应也不慢,堪堪在沈寂然关上门前侧身挤了进来。 第47章 沈维踉踉跄跄地站稳脚,从猫眼往门外看:“刚刚那是谁?” 沈寂然没应声。 沈维奇怪地转过身:“祖宗……”剩下的话消失在了嗓子中。 他们对面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之所以说是影子,因为它看起来就是个过分立体的3d影子。 影子的身量和成年人一样,有脑袋有身子,仔细看还能看出来它穿着一件长过膝的衣服,乍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纯黑色的人。 沈维嘴角一抽,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谢向竹和谢川同时掏出了法器。 沈寂然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们面前,向影子点了点头:“抱歉姑娘,打扰了。” 沈维头上冒出一排问号,黑成这样还能看出来男女呢? 小胖子不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母亲。” 沈维闻言又是一愣。 母亲? 所以她是…… 沈维向左侧转过头,想找机会发问,却在看过去时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原本沈寂然站的位置没人了,一个小影子正害怕似的往大影子怀里缩去,他们后面还站着两个拿着法器的影子。 这是一堆什么东西?他家祖宗呢? 沈维定睛一看,觉得那个高一些的影子身形有点眼熟,高马尾顺着肩膀滑下来,即便只是个影子,也能看出来这影子原本应该是谁。 沈维小心翼翼道:“祖宗?” 身后的门被敲响了,一个陌生的人声贴着门透过来:“1号,今晚是你上楼。” 女人没有开口,她一直站在那,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谁的影子。 “1号?”门外的人又敲了敲门。 再不应声外面的人怕是要起疑心了,沈寂然低声道:“姑娘……”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女子忽然开口了,“不是说好了要等孩子们做决定吗?” 沈寂然立刻用怀里的小胖子当挡箭牌道:“是他要进来找东西,我不放心他一个人,所以——” “为什么现在就来找蜡烛!”女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沈寂然的话。 她并没压低声音,门外的人也听出了异样,用力地拍起门来:“1号?你在里面吗?” 1号向沈寂然迈了一步,从轮廓来看她似乎略微扬起了头。 沈寂然心一沉——她的状态不对。 叶无咎在沈寂然灵台中道:“走!” 沈寂然没抱着小胖子的手已然背到身后画好了符咒。 谢向竹一手抓住了弟弟的手腕,低声说:“沈前辈……” 沈寂然后退一步把符咒再次贴到门上,然后一把拉开门,推开门外那团愣住的影子,厉声道:“跑!”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42章 信奉 沈维三人一秒也不敢耽搁, 沈寂然话音未落,他们就冲了出去。 “她是怎么回事?”沈寂然边跑边问小胖子。 “我也不知道,”小胖子紧抓着沈寂然的衣服说, “这栋楼我们平时不能进来的。” 身后, 那两个影子终于反应过来, 尖叫着从后面追来,两侧屋里的影子闻声纷纷打开房门。 “抓住他们!” “有孩子闯进来了!” 影子们拿起手边的东西或是直接空手上阵,仿佛沈寂然几人和他们有什么杀父杀子的仇似的对他们穷追不舍。 沈寂然无声地骂了一句。 “等等。”叶无咎的声音突然响起。 “等什么?”沈寂然说,“再等就要被这些人抓住了。” 叶无咎道:“他们自己好像分不清这些影子。” “什么?”沈寂然转过头,发现很多影子的确是乱撞了一会, 才跟着人群往他这个方向跑的。 他能分辨出这些影子是他自己的能力,小胖子能认出来可能因为它是蓐鼍, 蓐鼍是孩子, 看世界本来就是要比旁人清晰,其他人、包括影子本身, 理应是看不出这些影子的真实模样的。 他见1号认出了他,就下意识以为她是“看”出来的,现下一想,他怀里抱着的人只看轮廓就知道是小孩,会把小孩从外面抱进来的自然只能是他们这些不懂规矩的。 前面正好是拐角处, 沈寂然一个拐弯, 这边的人刚被惊动,刚有门锁开始转动, 还无人探出头来。 沈寂然立即用符咒开了一扇门, 带着另外几人冲了进去。 这间房里同样有个影子,沈寂然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记手刀劈在了那影子的后颈上, 影子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追来的影子们脚步凌乱地从房门前跑过,显然并没有发现他们已经躲到了这里。 谢川松了口气道:“您之前为什么不直接打晕1号,反而要折腾这么远?” “1号是我们唯一一个认识的人,这里人生地不熟,我们得留着她,”沈寂然说,“而且你也听到了,她一会会上楼,我们找到机会可以跟着她上去。” 谢向竹:“您是知道蜡烛在哪了?” “不知道,”沈寂然说,“但我必须上楼看看。”这里的异状他总得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算是职责所在。 ……虽然现在归魂人可能没什么职责了。 沈维听着了里面的“我”字,立即道:“我也去。” 谢向竹从他们的态度里明白了什么:“一起去吧前辈,我和谢川不会拖后腿的。” 沈维抿了抿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内涵了,又好像没有。 “不必,”沈寂然说,“待会你们带着这孩子去四楼402找药,路上顺便找找蜡烛,要是有什么异样,再知会我们。” 谢向竹和谢川点头应了。 之前他们被1号发现,是因为小胖子的存在,沈寂然抽出一张符纸,飞快地撕成了一个纸人,他在纸人身后画了个符,纸人便落地变作了一个人偶。 人偶落在沈维三人眼中,是和旁人一样的黑色影子,看久了就没什么吓人的了。 唯独小胖子向后瑟缩了一下。 纸扎的人偶对孩子来说多少有些恐怖,哪怕是鬼孩子也会对其望而生畏。 可惜沈寂然不顾虑这些,他伸手一扔,就把那小胖子扔进了人偶里。 人偶惊叫一声,险些蹦起来——却没蹦起来,小胖子茫然地伸出手,凑到眼前看了看。 他进到这个人偶里了吗? 沈寂然道:“走两步试试。” 沈寂然做出的人偶骨骼关节与常人无异,在看不见模样的情况下绝对能以假乱真,小胖子在屋里走了两圈,就不大能被看出和寻常人的不同了。 沈维盯着小胖子附身的人偶,眼睛都直了,他蠢蠢欲动道:“祖宗,您这是什么符咒?” 沈寂然:“你学不了。” 沈维眼里刚燃起的光“噗”地灭了:“哦。” 奔涌的人群在走廊里转了几圈,但实在找不着人,只好不甘心地回了房间,走廊重归寂静,几人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1号。”这里的房门并不隔音,外面有人说什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之前在1号门外说话的人在走廊里道:“要过时间了,你该上去了。” “我知道了。”1号的声音远远传来。 鞋子叩响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沈寂然留神听着,片刻后,他向前一招手,轻轻拉开了门锁,推门而出。 走廊里没有人了,一扇扇门都重新上好了锁,好像在防着什么似的,黑色的影子消失在前方,细看下那里似乎是一处拐角,沈寂然腿长,几步迈了过去,其余人见状连忙蹑手蹑脚地跟上。 那里的确是台阶,直到1号走上去一段,沈寂然才示意他们过去跟上。 小胖子矮惯了,忽然胳膊腿忽然变长了十分不适应,脚往台阶上迈,连迈多高都掌握不好,刚走了三个台阶就绊了一个趔趄。 走在他身边的谢向竹一把扶住他,神情严肃地伸出食指在嘴唇上压了压。 小胖子慌忙抬起头。 1号略微偏了下头,但没转身,也不知是听没听见这声异动,她没做任何停顿,身影消失在了台阶之后。 谢川向谢向竹挥了下手,半蹲下来,谢向竹立即会意,让小胖子趴到了谢川背上。 纸人偶没什么重量,小胖子蓐鼍本身也不重,谢川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 沈寂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加快速度。 这栋楼的楼梯没有转角,直接通到最上面,每层的楼梯之间由一小块地面相连,他们走在后方时不用担心1号会在转弯时看到下方的他们。 1号在三楼停下了脚步,沈寂然摆了摆手,带着沈维跟了上去,剩下的两人一纸人偶继续向四楼走。 下方,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楼梯自一楼开始慢慢消失了。 1号停在一扇门前,彬彬有礼地叩响房门:“先生。” 门很快从内打开了,开门的人正是主管,他换了一身纯黑色的装束,衣服前方垂着两条带有黑色十字的白带子,他双手带着黑色的皮手套,捏着胸前坠着的银色十字吊坠道:“你来晚了。” 第48章 他的外貌和之前也有了细微的不同,看起来年轻又圣洁。 “抱歉。”1号站在门口,并未多言。 主管侧身让出位置:“进来吧。” “是主管。”沈维低声说。 沈寂然没搭理他的废话,下一秒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能看见这些影子了?” “不算是,”沈维说,“我只能看清主管的模样,1号还是看不清。” 这门不隔音,门关上后,沈寂然和沈维走到门边可以听见屋中人的对话。 “他们不会是要……”沈维顿了顿,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就他目前知道的内容来看,主管每天都叫不同的人上去,而且他目测之前追着他们跑的人影都是女子,他不得不以小人之心揣度,这个主管在干什么不好的勾当。 但是……这些女子在这楼里都是黑影模样,这主管要是真的想干这种勾当,为什么会选在这里? 沈寂然弹了他一个脑瓜崩道:“小崽子,你想什么呢?” 沈维揉着脑袋愤愤不平地小声说:“您弹我做什么,这主管之前肯定是个人,当过人的生灵做出多恶劣的事都不稀奇吧?您就没往那方面想过吗?” 沈寂然道:“我当然——” 叶无咎低笑一声。 沈寂然话语一卡,没“当然”下去,他心道:“你笑什么?” 叶无咎:“没,你听错了。” 沈寂然知道自己的想法对叶无咎就是个敞篷状态,他底气不足地回道:“你就是笑了。” 叶无咎:“嗯,那我笑了。” 沈寂然被他“嗯”得没脾气了,只能假装自己聋了听不见,不再回话。 一旁的沈维看沈寂然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偏了下嘴,无声地在心里谴责了一遍他的厚脸皮。 “开始吧。”屋内的主管说。 沈维立即抽出一把小刀,做好了随时冲进屋内救人的准备。 沈寂然却按住了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号的话语声顺着门缝传来:“我生在唐朝,是一个商人的女儿,幼时也算是吃穿不愁,我读过书,父亲也找先生教过我琴棋书画,我曾经跟父亲做生意远走他乡,见过很多辽阔山河。” 一号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讲了,她的条理很清晰,声音也很平静:“后来战时我们生活的地方遭叛军进犯,父母和弟弟都被敌军杀死了——” “是怎么杀的?”主管问。 “——父亲被一刀砍掉了脑袋,弟弟还小,是被摔死的,母亲是因为被贼人侮辱,撞在刀上自尽的。” 沈维还以为会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声音,神经一直紧绷着,听见这些时他握着小刀的手一抖,不可思议道:“这主管是神经病吧?他每天把这些女孩子叫上来,就是为了听她们讲自己的悲惨经历吗?” 沈寂然摇摇头,示意他继续听。 “……我没死,那些人说要把我拉回去当军妓,所以留了我一条命。” 主管轻轻叹了口气,手放在黑影的头上,悲悯地说:“真是可怜的孩子,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和你母亲一样选择自尽,离开这些苦难呢?” “人活着才有希望,我想活着,”1号说,“难道因为他们作践我,糟蹋我,我就要自轻自贱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主管压在一号头上的手向下沉了沉,他轻声道:“不,你理应如此,孩子,你应该为自己的肮脏感到羞愧,你要忏悔。” 银质的十字架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光与暗在他的脸上切割出一道渭泾分明的交线。 1号垂着头,脊背却是挺直的,如同无声的反驳。 “那你是怎么死的呢孩子?”主管轻声细语地问。 1号道:“……再后来抓了我的那支军队输了,我就被乱刀砍死了。” “真是可怜,”主管松开手,语调又柔和了几分,他轻轻拨动1号的发丝,似怜爱,又似厌弃,“肮脏的孩子,神也不愿眷顾你。” 1号不再言语,今天她应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主管再自说自话些什么都不关她的事了。 “连地狱都不肯收你啊孩子,”主管低语着,他略弯下腰,贴在一号耳边说,“但是没关系,孩子,你已经永远离开那个摧残你、折辱你的人间了,把你的信仰交给我,我会庇佑你下地狱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43章 幻境 主管的声音并不难听, 他就这样温和地说出这种话语,给门外听众的冲击力显然是很大的。 沈维干巴巴地评价道:“这真是我听过最有恶意的祝福了。” “原来如此,”沈寂然若有所思地说, “怪不得阴阳之间会生出这样一个地方来——信仰是有力量的, 这位主管靠着无数人的信仰, 创造出了这片与世隔绝之地。” 沈维:“居然真有人信他吗?” “谁知道呢,”沈寂然说,“可能有吧,也可能是没得选。” 大多数人活过来死过去一直如此,生时是平民百姓没得选, 死后是低微小鬼没得选,世间常态罢了, 身不由己。 屋内的谈话结束了,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挪向门口。 沈维慌忙张望四周,走廊空无一人, 也没有遮挡物,楼梯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们完全无处躲藏。 “祖宗,隐身符。”沈维急切地说。 沈寂然摇摇头,捏着的一张改动墙体的符咒消失在手心里。 他们进来之前就贴过隐身符, 但进到这栋楼里, 他就感觉到自己画的隐身符全部失效了,所以他之前才会带着他们躲到了1号屋里。 这楼本身是主管倚仗女孩们的信仰造就的, 很多符咒在这里禁用, 或者说能够影响这栋楼本身的符咒是禁用的。 在这里隐身都做不到,改动墙体给他们做遮挡就更不可能了。 屋里的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沈维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就要开门了! 沈寂然拽着沈维的衣领, 一脚蹬住地面,跃到主管两人所在房间的门上方。 房门打开了! 沈寂然将一张符咒拍在下方空中,空中立刻出现了一个透明的平台,平台的一端险之又险地挂在门框顶端,仿佛一动就会掉下来,但到底勉强挂住了。 还好,沈寂然心想,符纸造物的符咒是可以用的,他其实不确定造一个透明板放在门框上算不算改变楼的构造,现在看来是不算的。 沈维不知道沈寂然是在赌,脚踩在平台上的时候心也跟着落了地,他想,祖宗果然是心里有数的,不需要他瞎指挥。 1号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她没动,上方的沈寂然和沈维也没动。 沈维的心过山车一样又一次提了起来——被发现了吗? 沈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手心里的汗沾了一衣服,1号这才有些无奈地开了口:“主管。” 主管站在她身后轻声叹了口气道:“孩子,你知道的,如果你认同我的话,楼梯不会不出现。” “但我无法认同您,抱歉,主管。” “好吧,”主管温声道,“你知道的,我对你一向很宽容。” 主管向前伸了伸手,于是楼梯重新浮现了,沈寂然没有跟在她身后下楼,房门关上后,他拽着沈维轻巧地跃到楼梯上,直接往四楼去。 —— 四楼,谢向竹和谢川带着纸人偶陷在了一片白雾里,别说找402了,他们从上楼到现在连一个实物都没看到,在这片白雾里唯一的优点就是所有的人都恢复了原貌,落在他们眼里不再是一团黑影了。 小胖子急着找药,但又无计可施,谢向竹问他:“你说的药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小胖子说,“但是小妹她需要吃药,她现在越长越小了,一定是生病了,她不吃药的话会死掉的。” 谢向竹问:“这里没有医生吗?生病了也没有人管吗?” 那个叫1号的看上去对这些孩子不错,应当不会放任孩子生病不管啊? 小胖子摇摇头:“母亲不让人管她,也不让我们把她的情况告诉主管,我旁敲侧击才从主管那问出来药都放在402的。” “之前也有这样的小孩子,生病了,然后越变越小,最后就消失了。” 谢向竹皱眉:“消失了?” 小胖子:“就是突然找不见了,之前有人消失的时候我和其他人四处找过,连山上的棺材里我们都找了,哪里都没有,他们彻底不见了。” 谢向竹有点听明白了:“所以你认为他们是死掉了?” 小胖子点头。 人越长越小听起来不像是生病,更像是中了什么邪术,就算有药怕是也没用,而且这种地方的药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这些东西她都能想到,沈前辈不会想不到,既然如此沈前辈还要让她上来一定有原因。 谢向竹这样想着,一点一点拨开雾向里走去。 第49章 “姐……” 雾越来越重,稍微离同伴远些就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背影,谢川越走越心慌,忍不住开口叫谢向竹:“姐,我们先别往里走了,沈前辈他们说不定马上就上来了,我们等他们一起吧。这种地方我们以前也没来过,万一迷了路,也是给沈前辈他们添麻烦。” 谢向竹没有应声。 谢川紧走几步想离近些叫她,背上的小胖子可能一个姿势维持太久,手臂滑了下来,他余光一瞥,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在这—— 他背上哪里还有什么纸人偶,从他肩上垂下来的分明是一截干枯腐朽的手臂。 他后背上的纸人偶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了! 谢川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趴在他后背上?他完全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替换了纸人偶的!现在纸人偶又到哪里去了? 还有前面那个模糊的背影……那真的是谢向竹吗? 不过谢川反应还算是及时,即便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也没有直接被吓得做出什么应激反应,从外表上看,他只是略微踉跄了一下,而后继续和前面的人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向前走。 “这儿雾真大啊。”谢川说着低下头,假装看路,实则不动声色地又看了那截手臂两眼。 那随着他步伐晃动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树疤,和他在家中古籍里看过的任何阴阳间的非人之物都不同——不过古籍也是人写的,写书人也说了“生灵百态,仅供参考”。 说到这个,他记得记述各种非人之物的那几本书作者都是沈寂然。 沈寂然在其中一本书的最后做了一个总结:他说这种地方的非人之物和方寸中不同,它们可以伤害生人,不过也有解法,这些生灵无非分为两类,一类是有些思想的,一类是没有自我意识的。 而对这两类非人之物,他还十分贴心地给出了很不正经的应对方法: 遇见有思想的就想办法和对方讲道理,讲不了道理那就骗,再不行就连哄带骗;遇见没有自我意识的生灵更好解决,它们没有那么聪明,且只针对生人,只要不再是生人了就会被它们当成同类,危险自然就解除了。 当年他看着这个还觉得这位老祖人挺有意思挺幽默的,直到现在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时候,他才觉出这位老祖的坑人来。 总结点什么有用的不好啊?这种事关生死的事怎么好拿来开玩笑—— 对啊,沈寂然怎么可能是在开玩笑?只要不再是生人…… 谢川大脑飞速运转着。 他后背上那东西是依靠什么判断他是活人的?呼吸?还是什么活人气?他这些年被学校摧残出来的死气能够遮盖身上的活人气吗? 谢川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白雾里走着,白雾太重了,偶尔有黑影从两旁闪过,若隐若现,也不知是什么,只有前面带着他的那道黑影一直没有消失,一直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能被看见的距离。 谢川呼出口气,将背上的东西向上掂了掂。 趴在他背上的东西也不太沉,和托着纸人偶的手感差不多,他借着向上拖的动作没能感觉出什么,不过确实是把大脑掂得又多转了几圈。 之前书里好像也写过隐藏活人气的符咒,但这符咒之前在方寸里不太能用得上,他便记不清了,这可如何是好? 符咒…… 沈前辈之前给他们加固过隐身符,他当时就感觉那符咒和常规的隐身符不太一样,但以为是什么改良版,也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符咒上应该有其他玄机。 符咒贴在人身上后,咒的痕迹一般都会落在灵台里,谢川仔细在灵台中搜寻了一圈,果然在一个已经失效了的隐身符后面看到了他要找的那个符咒。 谢川手心里全是汗,滑腻得几乎要托不住背后的东西,他调动灵识将灵台上遮挡符咒的隐身符揭开,同时飞快地松手转身,让背上的东西毫无防备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东西看上去是一个四肢干枯的死孩子,有点像进化过度的猿猴,它没有毛发,被摔得惨叫一声,爬起来对着谢川低吼了两声,然后转身爬走了。 谢川心跳得飞快,他看着那小怪物消失在白雾中,而后迅速扭头——一直走在他前面的黑影也不见了。 四下皆是白雾,他身上没了生人气,这里的非人之物便都不理他了。没东西针对他,也没东西带着他走,一个脖子上没有头的鬼怪看不见路,不留神和他撞了个满怀,骂骂咧咧地诅咒着谢川和自己一样找不到脑袋——也不知道是用哪个器官骂出来的。 谢川道过歉,目送它离开,心跳慢慢平缓下来:“姐?谢向竹!” 白雾似乎能吸收声音,谢川的喊声根本传不出去。 谢川找不到方向,也不敢随便走,他拿出了一个照明的符咒,却也照不透白雾。 他等了一会,那找不到头的鬼又转回来了,一个盖着红盖头的鬼新娘路过,正好看见了她掉在地上的脑袋,便踢了过去,无头鬼抱起自己的脑袋又调头走了。 谢川权衡了一番,便尾随起这位热心肠的鬼新娘来,一面在心里祈祷着她不是在这里乱走。 “姐!谢向竹!姐!”他边走边朝四处喊。 那鬼新娘虽然死了,但不是聋了,忍了他一会终于忍不下去了,停下脚步转过了头——她的身子没动,只有头旋转了过来。 盖头还在她脑袋上盖着,红彤彤的一块,看不出正反,谢川一时也分辨不出她到底现在脸是对着他的,还是刚刚一路上脸都对着他。 “我闭嘴。”谢川十分顺从地说。 新娘嘎吱嘎吱又把头扭了回去,继续朝前走。 和谢川料想的一样,这层楼的东西平时可能的确是乱走的,但现在来了活人,它们就会寻着生人气去,不一会谢川身边就聚集了各种各样朝同一个方向走的非人之物。 他很惊讶地发现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性——他们生前或者说他们的来源都是女人或者孩子。 一道符咒裹着疾风直冲谢川面门袭来,谢川连忙侧身躲过,却还是被扫了个尾巴,脸上瞬间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谢川扭过头,高声道:“姐!” 谢向竹踩着一张符纸,自空中破雾而来,她指尖也夹着一张符纸,发丝被风向后拢去,眼下沾了两滴血痕,她看见了谢川,手腕向下一压,堪堪停在谢川眼前。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44章 惊梦 谢向竹脚下的滑行符飘回她手中, 她稳稳落在谢川旁边。 谢川松了口气:“姐,沈前辈在咱们灵台上印了符咒,你把上面的隐身符撕开——” 谢向竹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谢川直觉不妙, 下意识向后一躲, 果然下一秒,谢向竹就捏着符咒劈了下来。 谢川被符咒带起的风掀翻出去,眼看就要脸着地,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符咒扔到地上垫了一下,这才没摔个狗啃泥。 谢川狼狈地爬起来:“姐你干什么?” 谢向竹冷哼一声, 捏着符又打了过来。 …… 十分钟前。 “你看见的也是一片白雾吗?”谢向竹问谢川背上的纸人偶说。 “是啊。” “那你在雾里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 “是啊。” 谢向竹停下脚步。 白雾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深了,或者说那雾里有什么深色的东西在向她围拢过来。 “姐。”谢川在她身后开口了。 她转过头, 只见谢川把那纸人偶当做武器, 直接朝她砸了过来。 谢向竹旋身躲过,纸人偶落地变成了一个畸形的三只胳膊的死婴。 谢川:“抱歉姐, 我后背上换了人,所以我得验证一下你是不是真的。” 谢向竹没应声,上下打量了谢川一遍,抽出一张驱祟符就向他额头上贴去。 谢川向后一仰,险险躲过。 他急道:“姐!是我啊!” 谢向竹往下一拍, 又拍了个空:“谁是你姐?!” “谢川”见假扮不成, 嚎叫一声朝谢向竹扑来,被谢向竹一脚踹在了肚子上, 滚到一旁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四面八方的非人之物都涌了过来, 谢向竹掏出一张滑行符踩在脚下,又将一张符甩到一个鬼怪身上,鬼怪被符咒打得飞了出去, 她趁机从缺口冲出。 —— “姐!是我啊!”谢川仍在试图唤醒自家姐姐的良知。 然而谢向竹或许是铁了心要杀死他这个“冒牌货”,想也不想地再次打来。 谢川没办法,只好扯出符咒挡在身前,因为动作剧烈,脖子上挂的长命锁也被带了出来。 两张符纸碰在一起,燃起了金色的火焰,风刃卷着火星自符咒向两旁割开,切出了两个耀眼的半圆。 第50章 火星燎着了谢向竹浅蓝色的短袖,落在她的手臂上就是一个深红的烫点,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不错眼珠地盯着谢川。 谢川在她泛红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自己露出来的一个长命锁。 “姐!”谢川又是急又是心寒,“我是你弟!” 他不知道谢向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她就算最开始没认出来他,现在看见长命锁也应该知道是他了,既然知道是他,为什么还要动手? 谢川想不明白,心先凉了半截。 他做了什么,谢向竹要对他下这样的狠手?这么多年的姐弟情分难道说没就没吗?若是如此,他们曾经共同的出生入死又算什么? ……不,不对。 谢川强迫自己冷静。 谢向竹不会这么绝情的,他了解他的姐姐,这个人看起来最冷静,心里的情感却比谁都细腻,比谁都长情,她不可能对他出手。 “你不是谢向竹。”谢川说。 谢向竹是假的,她是幻象吗?不对,幻象不会是一个人,只能是他身处于幻境中,那他是早在某一时刻开始就进到了幻境里! 是在谢向竹出现的那一刻吗? 不,也不对。 如果谢向竹不是真的,其他鬼怪又怎会围过来? 还要更早。 围拢过来的鬼怪是假的,所以鬼新娘也是假的。 如果鬼新娘是假的,那么她踢给无头鬼的脑袋也不会是真的。 纸人偶就算真的能被无声无息地替换掉,他也不可能在直到看见那截枯手臂才发觉。 他是在发现那个小孩的时候进入幻境的! 谢向竹冷嗤一声,向前压着符咒,把他逼退了好几步。 不对吗?谢川手里的符咒烧掉了一半,带着火星的碎片迸溅到白雾里,变成了橙红的光点。 是了,如果火光能穿透白雾,他的照明符怎么可能没用? 从最开始这些白雾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幻境里了! 谢向竹拿着符纸还要动手,忽然浑身一僵动弹不得,谢川想再说话,却发现自己也不能动了。 他们身体忽然一轻,像是被轻轻抛起,而后重重坠了下去。 谢川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恍惚间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他用力蹬腿—— 然后一脚给自己蹬醒了。 他猛然睁开眼,头顶天花板上反射的白光晃得他一阵晕眩,他偏头打量,只见身侧是扶手,身后是那片白雾。 他正躺在楼梯的顶端。 “醒了?” 谢川支起身,见沈寂然正颇为不讲究地坐不远处的地上。 “你怎么睡这么久?”沈维蹲在他旁边道。 小胖子已经从纸扎人里出来了,他鼓着嘴站在那,看起来像是在和谁置气。 谢川一身冷汗,和沈维对视了一秒钟,猛地弹坐起来:“我姐呢?” 一块草莓味的水果糖被扔了过来,谢川接在手里,又抬起头。 不远处,谢向竹的脸色很臭,也不看他:“走吧,沈前辈。” 沈寂然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 谢川茫然地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脸上干干净净的并没有伤口。 他不敢问谢向竹这是怎么回事,更不敢贸然开口问沈寂然,他的视线转了一圈落在沈维身上:“你知道我姐她是怎么了吗?” “可能是觉得你菜吧,”沈维说,“我们找上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我们三个在这等你等了有二十分钟了。” 谢川:“……那你们怎么不想办法把我从幻境里叫醒过来?” 沈维:“因为我家祖宗说这个幻境只是最外层的,没什么危险,只要你意识到这是幻境就能醒来了。” 谢川:“……”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了嘴里。 一楼到三楼间的楼梯早就消失了,但三楼的楼梯平台旁有一扇窗子。 沈寂然推开窗,拿出绳子从窗口扔了下去,窗子附近没有能固定绳子的地方,沈寂然也不想在这搞什么破坏留下痕迹,他凭空画了道符把绳子一端结结实实地粘在了窗框下的墙上,他示意几人道:“你们先下去。” 谢川踉踉跄跄地爬起来:“那您呢?” 沈寂然微微一笑。 谢向竹拽着谢川给他推到窗边:“快点走,别废话。” 谢川只好闭上嘴,他主动背起小胖子,沿着绳子从窗口滑了下去。 沈维看了谢向竹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谢向竹深吸一口气对沈寂然道:“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唔,没事,”沈寂然摆摆手,“走吧。” 多等一会而已,虽然等待的时候楼梯没了有点麻烦,但他对自己的金条保管员可以非常宽容。 谢向竹不知道沈寂然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位前辈脾气真的非常好,是他们这两个不自量力的小辈画了个传送符硬要跟来的,结果到这里非但没帮上忙,还拖了后腿,寻常人这时多少该不耐烦了。 谢向竹不敢耽搁,握住绳子翻身跳出了窗。 一般来说祖辈对小辈的态度不会亲热,他们隔得太远了,没有共同话题,也没什么闲话好说——那显得祖辈不庄重,小辈太僭越。 千百年的岁月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轻而易举地把有那么点微末牵连的人隔在了两端。 沈寂然在楼上看着所有人都安全落了地,便把绳子和符咒收回手中。 他踩着窗框一跃而下,凭空踏出几道符咒的金印,轻巧地落在地面上,白色t恤一点灰都没沾。 小胖子想跑,谢川不知道沈寂然的打算也不敢放人,只得揪着他的脖领子和他斗智斗勇。 “放他走吧,”沈寂然说,“今天的事他不会说出去的。” 谢川依言松开手,问道:“您威胁他了?” “那倒没有,”沈寂然说,“给他施了个咒。” 谢川“啊”一声,然后:“啊?” 小胖子恨恨地看着沈寂然,如果眼神可以化作刀子,那么沈寂然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挨千刀的沈寂然对他一笑:“放心吧,你们小妹的事我会管的。” 小胖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头一跛一跛地跑了。 这里的昼夜也不知依照什么计算时间,现在的天开始蒙蒙亮了。 几人悄无声息地往住处走,谢川和谢向竹走在最后,谢川轻轻拉了下谢向竹的胳膊:“姐,是因为我丢人了吗?” 谢向竹抽回手臂道:“丢人的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谢川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你因为什么生气啊?” 谢向竹:“我在你心里是个会一言不合就对你动手的?” 谢川:“啊?” 谢向竹不再理他,加快脚步向前去了。 四楼整个都是幻境,他们在一脚踏上去的时候就已经陷入幻境中了,从最开始一切就都是假象。 谢向竹是在转身看见谢川的时候意识到这些的,自己弟弟平时是什么德行她还能不知道吗?如果谢川敢拿东西往她身上砸,早就被她教训得重新做人了。 她在幻境里待了不到五分钟就醒了过来,她醒时发现自己靠在四楼楼梯口的墙上,沈寂然和沈维还没上来,旁边的谢川正躺在地板上闭着眼睛叫她。 她不知道在谢川的幻境里她是什么样子,但谢川嚎了二十多分钟才意识到她这个“姐姐”是假的,未免太让人心寒。 谢向竹一时半会不想搭理这个便宜弟弟,谢川只好一个人摸不着头脑地跟在后面。 回到屋里,沈寂然依旧一个人占了床,沙发这次轮不到沈维了,谢向竹睡在沙发上,另外两人只好打地铺。 不过也睡不了多久,不到一个小时,天就彻底亮了。 孩子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沈寂然让谢向竹和谢川暂时先在屋里待着,他和沈维拿着要教孩子们的书出了门。 白裙女子……或者说1号正蹲在一间教室前给一个小孩子系鞋带,她看见他们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昨晚睡得怎么样?” “有事,没怎么睡,”沈寂然说,“我们去哪间教室?” 1号站起身,要向屋里去:“你们刚来,就先跟着我吧。” “多谢,”沈寂然说,“1号。” 1号倏地站住脚步,整个人僵住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45章 新的信仰 沈维心一紧。 1号看起来并不知道昨晚的事, 又或者是她不想点明,至少在明面上打算装作不知道。 沈寂然就这样说出来了,她…… 1号缓缓侧过身,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目光一点一点移到沈寂然身上:“你……” “我可以带你们离开, ”沈寂然说,“只要你愿意。” 1号又低下头,她将孩子轻轻推进教室,才轻声回答道:“但她们不一定会愿意。” 第51章 “或许你没有听清,”沈寂然说, “我说的是只要‘你’愿意。” 1号茫然地抬起头:“我愿意?” 沈寂然微微一笑,一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平静地注视着她问:“你愿意吗?” 他的眼神太具有蛊惑力, 落在人眼睛里,仿佛在勾着人去说愿意。 1号恍惚了一下, 很快回过神来,她似乎并不在意沈寂然的诱导行为,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而后抬头问:“你为什么帮我们?你想要什么?” 沈维想起上次他向谢向竹要钱时沈寂然的反应,连忙接腔道:“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我们不要什么的。” 1号闻言并未露出高兴的表情, 她淡淡道:“算了吧,这要真是你们的职责, 至于这么久才来吗?” 已经多少年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多少年了。 “别听他胡说, 哪有什么职责,”沈寂然再次否认了沈维,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地回答,“我又不是什么圣人,不做亏本的买卖,要我带你们离开,你们得把信仰交给我。” 1号纯净的眼睛直视着他。 阳光落了下来,被建筑物遮住了一半,沈寂然站在阳光与阴影中间,他近乎于冷漠地看着女孩。 阴阳之间,鬼怪比人更干净。 “你要我们信奉你?”1号平静地问。 “不算是,不过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错。”沈寂然直言无隐地回答。 1号:“你倒是胃口不小,但我们信你和信他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上面换了一个人而已。” “区别在于他只能将你们拖进地狱,而我可以让你们重新回到轮回中,”沈寂然道,“既然你认为信奉谁都一样,那为什么不试试换个人?能回到轮回总比在这好吧?” 1号没应声,只是看着沈寂然。 她活着和死了的时间加在一起有几百年了,人心有多恶心她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领会了遍,死后她也没能从中挣脱出来,她为数不多的温和都给了这些没睁眼看过人间的孩子。 人的恶是没有下限的。 沈寂然开出什么条件她都不奇怪,反而像最开始在果树下时他什么都不问就爽快答应才有问题。 不过和沈寂然这种把自己的算计摊开来说的人谈话,比和主管谈话舒服多了。 1号想,或许她可以试试答应沈寂然,反正一切都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如果我说我愿意的话,你可以让这里的孩子们也回到轮回里吗?”她问道。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沈寂然说,“举手之劳而已,就当交个朋友,往后要是还能见面我们可以再合作。” 1号面无表情地忽视了沈寂然的后半句话,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便单刀直入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寂然拿出一小打符咒递给她:“把这个给其他女孩发下去——放心,不是什么恶咒,只是能让她们看一看人间而已。” “行,”1号果断地接过符咒,转身要走进教室,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对了,别叫我们女孩,你才活多少年?听起来怪恶心的。” 沈寂然:“……” 叶无咎在他的灵台中无声地笑了起来。 沈寂然无奈地跟着1号走进屋:“有那么好笑吗?” “我的错,”叶无咎道,“但你不和那孩子解释一下吗?他表情不太好。” 从沈寂然把自己的打算讲给1号听开始,沈维看起来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脸一会红一会紫,他想说话,又不敢打断沈寂然,差点把自己给憋死过去。 沈寂然瞥了沈维一眼,走上讲台:“太麻烦,算了。” 1号已经和孩子们介绍过了这两位新来的老师,孩子们好奇的目光纷纷落在他们身上。 “同学们好,”沈寂然很快融入到了自己的新身份里,他没有自我介绍,将书搁在讲桌上,“你们之前学到哪里了?” 孩子们刷刷地翻起课本,1号见课堂氛围还不错,便走下台阶出门,把课堂交给了沈寂然。 沈维还没从沈寂然的一通发言里缓过神来,又被强按上了一个老师的身份,茫然地在讲台上杵了半天才回过神,也幸亏孩子们的注意力大多在沈寂然身上。 沈寂然…… 沈维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沈寂然像是察觉不到他的目光一般,自顾自地念着书。 沈维听着,又想起了谢向竹的话。 她说当年归魂人中有人问天道的错为何要让他们来承担后果,沈寂然回答的就是这句话。 沈寂然,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有人对这段话有什么理解吗?”沈寂然问下面的同学说。 一个坐在第一排扎了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了手。 “这段话是想说天地和圣人都不仁义,将万物都视为草扎的狗,”小女孩说,“主管说过所有生物都在挣扎求生,天地不会善待任何一种生物。” 沈寂然没评判她说得对不对,先拿着书本解释了这段话的意思:“这句话是说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当做刍狗,任其枯荣,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当做刍狗,任其兴衰。” “这里的‘仁’是偏爱的意思。” 沈寂然放下书本,看着小女孩说:“我个人认为这段话讲述的是自然之理,不应该带着个人的情感或者衡量道德的准则去解读,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水往低处流,无关乎好坏善恶,一切自然发生。” 最开始和沈维说过话的小女孩也在这间教室里,这时举手问道:“老师,您说‘仁’是指偏爱,天地不会偏爱,那天地仁义吗?” “天地不能仁义,”沈寂然回答,“仁义就是偏袒,万物之间若是不平等,那就没办法共存了,天地只有不仁,世间万物才能继续存在。” “您说的不对,”第一个举手的小女孩站起来反驳说,“您说天地不讲好坏善恶,是平等的,那不得善终的好人,终生逍遥法外的作奸犯科之人又算什么?” 沈寂然温和地看着小女孩,他并没有因为她的话生气,反而更有耐心了:“天地有天地的道,人有人的道,好人不得善终,所以有人想为他鸣冤,所以你为他不平,天地不仁,但人有仁心,这不矛盾。” “那,那——”小女孩似乎还想反驳,但一时又不知道怎样开口问,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反正天地就是错的,天地自然的道明明和人的道相悖。” 他们尚未出生就被抛弃,难道就是活该吗?凭什么天地对他们不仁?偏爱?他们连公正都不曾得到过! 他们凭什么要遭受这些?天地高高在上的一句为了平等,他们就要一直在这里半死不活地受罪吗?这算什么平等? 冠冕堂皇! 沈寂然轻声问:“那你怎么知道人类的仁义不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呢?” 女孩愤怒的情绪哽在了嗓子里,她茫然地站在沈寂然面前,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天地放任了人类的仁义,”沈寂然看着她的眼睛说,“所以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的。” “坐下吧。” 女孩觉得自己并未被说服,但瞪了沈寂然一会还是缓缓坐下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她从最初的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才在这里有了自己的意识。 她不甘心,她凭什么要经历这些呢? 有人告诉她因为天地不怜悯人类,所以她才要经受这些,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怨恨天地;也有人说天地那么大,为了维持更多的平衡,一些必要的小牺牲是无法避免的,她听了只觉得冠冕堂皇,然后更加有理由怨恨天地。 没办法,她实在没有能怨恨的了,她连自己曾经在谁肚子里呆过都不知道,她连抛弃她的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她只能恨天恨地。 可现在忽然有一个人告诉她,天地并非是她以为的样子,而她居然还模模糊糊地觉得对方说得有一点道理? ……不,她不能觉得沈寂然说的对,沈寂然说的不可以正确,不然……不然她还能恨什么呢? 窗外下雨了,外面的景致在窗上模糊成了一片。 主管敲了敲门,沈寂然和沈维抬眼看过去。 “下课了。”主管说完又去敲其他教室的门。 外面下着雨,院子里没法去了,孩子们只好在屋里嬉闹。 沈寂然坐在讲桌边有一搭无一搭地和叶无咎聊天:“我觉得当老师也挺不错的,传道授业解惑,你说以后等这些事都解决了,我去当个老师怎么样?” 叶无咎:“你要是愿意,自然可以。” 沈寂然其实想问自己以前是不是也和谁说过类似的话,但他觉得这些话和小孩子讲讲还行,和成年人说就有些尴尬了,像是在显摆自己的领悟能力似的。 “你说过。”叶无咎说。 沈寂然:“什么?” 第52章 叶无咎:“这样的话你说过很多次。” 原本归魂人相较常人而言,只是多了些能力而已,其他方面他们同常人本无差别,但理论是理论,理论如此,不代表人们就能做到。 归魂人一代代传承下去,免不了会有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自以为仙为神。 叶无咎道:“因此你曾给后辈们著书立说,你说归魂人并非圣人,要心存仁义,说归魂人见众生当只见众生,说归魂人的存在是天地间的一点悲悯,不可弃万物于不顾。” “好了好了,”沈寂然咳嗽了两声,脸已经红了,“说这些就可以了。” 还著书立说,他当年怎么那么闲呢?真够不要脸的。 叶无咎认真地回答:“我认为你说的很好。” 沈寂然头疼道:“好了,你可别笑我了。” 叶无咎闻言还想解释,但他实在嘴笨,只好依言不再说话。 讲台下,一个小女孩在给另一个小女孩编辫子,但没编好,两边的辫子一高一低。 沈寂然安静地看着她们。 “我们当年……” 沈寂然说着又停住了,他像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心里空茫茫一片。 过了好一会,他才继续道:“我们当年也这么打闹吗?” 叶无咎问:“你是说我们四个吗?” 一滴雨水斜着扫在了窗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沈寂然道:“我和你。”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46章 游说 沈寂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现在问这个问题。 可能是被叶无咎的一句“我认为你说的很好”触动了哪根神经吧。 沈寂然好像想起了一点什么, 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感情,朦朦胧胧的, 可一分神又找不见了。 他想, 一千多年前, 他和叶无咎的关系应该比他想的要更复杂些,至少不会只是…… 沈寂然及时止住了自己的思绪。 至少不会只是死对头的关系。 他们之间好像还有点若有若无的牵绊。 “我们……关系很好,”叶无咎说,“所以我们总在一起。” 沈寂然翻过一页书,关系……很好吗? “祖宗!”沈维刚才出了门, 这会又哒哒哒跑了回来。 他跑到沈寂然身边低声道:“1号她们来了。” 沈寂然:“她们?” 一张写了字的符纸落在沈寂然手心里,沈寂然展开看了一遍, 而后揉作一团烧了个干净。 他起身推门而出, 女孩们以1号为首浩浩荡荡地站在门外。 女孩们都穿着白色的长裙和白色半袖,听见门响, 纷纷看了过来,她们眼里仿佛燃着火光,烧得人心里发沉。 屋檐能遮住的空间有限,大部分人站在屋檐外,雨无遮无挡地落在她们身上, 她们却恍若未觉。 沈寂然将一个符咒扔到空中, 一个薄薄的防雨结界遮在了她们上方。 结界内的雨停了,有人怔怔的, 不知道沈寂然为什么会这么做, 也有人无动于衷,而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看着。 “符咒我已经给她们了,”1号说, “她们想见见你,也有话想问你。” 沈寂然点头。 “你……”人群中间的一个女孩率先开了口,“您真的能让我们进到轮、轮回里吗?” 她话音未落,自己先打了个哆嗦,所有女孩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过于漫长的岁月中,她们一直呆在这里,听着那个自称主管的男人一遍又一遍讲述她们没有资格进入轮回。 她们相信他的话,她们确实太脏了,连地狱都不肯要她们,她们只有拼尽全力,只有日复一日地忏悔,才能把自己送到地狱里。 她们是连十八层地狱都厌弃的人。 轮回…… 哪里敢想呢? 可是,人间真好啊。 虽然她们肮脏低贱,虽然她们连地狱都不配,但她们还是,还是想伸手碰一碰那个人间。 万一呢? 万一她们真的能碰得到呢? 她们像是见不得光又向往太阳的虫子,挣扎着从土里探出头来,被阳光照得遍体鳞伤,却依旧试图抬头仰望。 沈寂然平静得近乎于冷漠地看着说话的女孩。 女孩好像被这个眼神烫伤了,白着脸瑟缩了一下。 “是的,”沈寂然开了口,“我可以带你们回到轮回里。”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她们短暂地对视后目光更加牢固地粘在了沈寂然身上,她们热切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什么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沈寂然丝毫不躲避地坦然接下了这些目光,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但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你们这么多人,成功的几率很小。” 女孩们的眼神又黯淡下去,但仍然抬着头。她们中没有谁去指责沈寂然,有人愿意给她们希望就已经是恩赐了,即便这恩赐渺茫得如同空话,她们也该感恩戴德。 这么多年,这种观点早已印进了她们的灵魂里。 “但只要你们愿意帮忙,我就可以确保将你们成功送走。”沈寂然话锋一转,这些死去多年的女孩们脸上居然出现了一点血色似的红晕。 她们用怀疑、期待、瑟缩的眼神看着沈寂然,就像凝望着耀眼的、又伤的她们体无完肤的阳光。 她们在这里是没有选择的,上一个递给她们希望的人让她们死在了烂泥里,再也抬不起头,她们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另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还是真的救世主。 可她们没有选择了。 从她们再次看到明光堂皇的人间起,从她们再次看到真正的太阳升起时起,她们就再也没得选了。 她们曾经是人,即便当人的时候不得善终,即便做了这么多年的鬼怪,即便她们早就忘了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在看到人间那的一瞬间,她们发现,自己还是想回去的。 人间真好啊。 那个发言的女孩重新鼓起勇气:“那,那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要你们背弃信仰。”沈寂然说。 女孩们的脸又白了下去。 1号正在观察其他女孩的反应,闻言转过头。 她只是按照沈寂然所说的,把符咒给这些女孩发了下去,又在她们看过人间后,告诉她们说沈寂然可以带她们回到轮回,至于其他的,她只字未提。 她原本以为沈寂然会选择更委婉的方式,一步一步诱导她们,没想到居然如此直接。 她不介意纯粹的利益捆绑,相反,利益才是世界上最稳定的关系。 只是这样直接说出来,她们……恐怕接受不了。 “背弃……什么?”前排的一个女孩惶恐地问。 “我要你们不再信奉主管,”沈寂然回答,“当然,造成的后果我来承担。” 隔雨的屏障下寂静无声,只能听见雨水落在屏障上的声响。 女孩们白色的裙子像是四层楼的雾,又像是游走于人世间的洁白幽灵。 不再信奉主管? 她们茫然地想,可是不信奉主管,那要信奉谁呢? “不行!”有人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出了声。 信仰就像是习惯了的倚仗,活人总是为了点什么活着,死人也得为了点什么存在着。 她们在不断地仰望,不断地把自己低到尘埃里时,选择了去信仰主管,去相信只要不断地忏悔就能下地狱。 这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任何人都不能忤逆,即便是能带她们入轮回的人也不行。 沈寂然对她们的反应并不意外,温和地问道:“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她们又安静了,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好像难住了她们似的。 有人说:“因为是信仰。” 沈寂然便问:“那为什么不可以没有信仰?” 她们一时语塞,沈寂然继续道:“因为没有信仰,你们就不知道为什么而存在了吗?” 女孩们想了想,纷纷点头。 沈寂然又道:“所以只要有信仰,你们就可以存在下去了,而信仰本身是什么并不重要,对吗?” 女孩们茫然地面面相觑。 好像是这样,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沈寂然并不着急,他就站在那,安静地等待她们回应,甚至还有闲心在灵台里和叶无咎聊天。 沈寂然:“你说谢家那两个孩子靠得住吗?” 叶无咎:“不会差太多,你还有时间。”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意思就是你们如果只是为了有信仰,才去信奉他,那你们也可以来信奉我。”沈寂然微笑道,“你们都是非常干净的灵魂,我会保佑你们入轮回的。” 女孩们怔怔地望着他。 【肮脏的孩子,地狱都不肯要你。】 【但我会保佑你下地狱的。】 主管低缓的话语百年不变地萦绕在她们耳边,而现在却忽然有人拨开了这个声音,对她们说,她们是干净的灵魂,还说要保佑她们入轮回。 第53章 沈寂然的表情那样自然,就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好像他说得是真的一样。 可她们明明应该死在烂泥里啊…… “你们考虑一下,”沈寂然并不急着得到答复,“我会先留在这里,这段时间你们只要不把今天的谈话告诉主管就可以。” 1号开口:“这是自然,您愿意帮助我们,我们自然没有出卖您的道理。” 女孩们各怀心思地散了,所有人都回到教室继续给孩子们上课,又过了一会,主管才姗姗来迟,他见各班已经上课,便满意地离开了。 没有人对他多说什么。 —— “祖宗,”放学回到住处,沈维终于有了和沈寂然单独说话的机会,关上门便开了口,“您说让她们考虑,可也没说个期限,她们要是一直考虑下去,我们难道还一直待在这里吗?” 沈寂然坐在床上不答反问道:“怎么,不生我气了?” “我哪敢,”沈维挠了挠头说,“我之前就是没太想明白。” 沈寂然:“那你现在想明白了?” 沈维:“也没有,但我想您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沈寂然长眉微挑:“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跟着我?” 沈维:“您是好人,我相信您。” “可别,”沈寂然笑道,“我可不知道我以前都干过什么事。” 而且他和那些女孩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的,从最开始他就想要她们把信仰交给他,那些话并不是为了让1号相信他才临时编造的。 好人两个字,他可不敢当。 叶无咎在灵台里开了口:“你很好。” 沈寂然并不领情地反问道:“那你是因为什么死的?” 叶无咎瞬间没了动静。 沈寂然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和叶无咎也算是死同穴了,然而他死后是人身,叶无咎却不是,他才不信叶无咎的死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都是债啊。 “所以我们要等她们到什么时候?”沈维问。 “不会很久,”沈寂然说,“因为她们已经背叛那位主管了。” 沈维:“什么?” “她们想回到轮回,这本身就和那位主管的话相悖,而我和那主管也是完全对立的,但她们还是来找我了,今天,她们也没有把我的事情告诉他。”沈寂然弯了弯眉眼说,“她们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 信仰是纯粹的,当它出现了瑕疵,当信奉者本身发生了动摇,做出了和其相悖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点,这一点也会成为千里之堤上的蚁穴。 动摇一旦产生,信仰便不存在了。 溃于蚁穴的千里之堤,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谢向竹和谢川呢?”沈维问。 沈寂然:“应该快回来了,之前他们去引开主管了。” 沈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那时候主管耽搁那么长时间才回来——您早就预料到了?” “1号和她们说完,她们就一定会来找我,这不用预料。”沈寂然回答。 “沈寂然,”叶无咎忽然出声,“你没有亏欠过我们。” 沈寂然问道:“那我为什么会醒过来?” 他认为自己应该没有什么特殊癖好,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不可能放着好好的轮回路不走,非要在棺材里把自己憋个上千年。 他被关在棺材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别人为了利用他这个归魂人的魂魄将他关进去的,要么是他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前者不太可能,因为他现在活过来了。 如果是后者,那原因也无非几种,要么阴阳之间有未完的事情,他得到千年后收尾,要么是他欠了谁的人情,活着的时候还不了,非得到一千多年之后还。 现在看来,阴阳间确实有些乱子,但并不严重,如果当年布置周全,未必需要他亲自来,所以他醒过来,大概率是因为欠了谁的债。 而跟他一起到了一千二百年后的只有叶无咎。 所以无论叶无咎说什么,沈寂然都觉得自己欠的是叶无咎。 谢向竹和谢川回来了,谢川看起来像是在地上滚了一遭,一身的土,谢向竹嫌弃地把他赶去了卫生间,塞了他一大把清洁咒。 沈寂然闲来无事,也没有看手机的习惯,就歪在床上翻那本道德经。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叶无咎很轻地开了口,他的声音隐在白雾里,若没留神甚至听不清楚。 叶无咎一直听得见沈寂然的想法,但大多时候他都不会出声,而且沈寂然平时也不太去想和他有关的事。 现在他好不容易听到了一点有关自己的话,居然和他预想的如此天差地别。 他们之间怎么就成了亏欠了? 沈寂然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在心里想过什么,将书放在了床上。 今天的叶无咎和平常不太一样,平时他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说的也都是要紧事,今天他却似乎总在和他闲谈。 “昨晚你进到我的梦里了?”沈寂然问。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47章 生命 叶无咎没想到自己问个问题也能让自己露馅, 一下就哑了火。 沈寂然从容不迫地看他吃瘪,半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被人窥探了隐私的恼火, 连那一点轻微的尴尬都因为叶无咎的无措几不可察。 话说叶无咎除了闭了嘴也没什么反应, 他是怎么觉出叶无咎的无措的? 叶无咎被沈寂然的纷乱思绪砸了个眼花缭乱, 只觉得沈寂然一天的心理活动加在一起都没有现在的多。 “……对不起。”叶无咎半天才找到一句自己该说的话。 沈寂然:“没关系。” 反正这都是些旧事,叶无咎本来也知道,而且叶无咎本人貌似比他更尴尬,这样一想,沈寂然就真的一点都不介意了。 “我一会还要睡觉, ”沈寂然逗着他说,“一起吗?” 叶无咎:“……我不会再擅自到你梦里去了, 你安心睡吧。” “真不来吗?”灵台中, 沈寂然伸手勾了勾白雾道,“反正这些事你都知道, 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你来正好温习一遍,以免像我一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又忘了什么要紧事。” 沈寂然原就是无意识地想逗人, 话出了口才觉得似乎是有些不合适的, 他们现在还没熟到那种程度,这话有些越界了。 但也没关系, 反正之前他们挺熟的, 沈寂然心想,他算是知道自己以前为什么愿意逗叶无咎了,这人逗起来可真有意思。 叶无咎本就不善于和失了忆的沈寂然沟通, 听见他这种想法就更没话讲了,过了半天才回答道:“你若是愿意让我来,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沈寂然逗人正逗得高兴,根本没想叶无咎要是真同意了怎么办,叶无咎这一答应,他反倒成了不会说话的那个。 小辈们心思澄澈,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简单纯粹,一起待上几天,一起办几件事,就很容易打成一团。 谢川和沈维在卫生间里为着到底是用清洁咒干净还是洗一遍澡更干净据理力争了起来,谢向竹坐在沙发上大声警告着他们不要浪费清洁咒。 少年时的欢笑总是很简单,他们那样年轻,上面还有长辈,各种各样的担子落不到他们身上,偶尔有些愁事,也不会被压弯腰。生死轮回那样的词语离他们太遥远了,最耿耿于怀的也不过是未卜的高考成绩。 沈寂然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回来,也不知搭错了哪根弦,他坐在那片白雾里忽然轻声道:“好啊,你进来吧。” 如果他们能在同一场梦里…… 他有点想听竹竿落在火堆里的噼啪声了。 白雾温和地涌动着,包裹住了他。 “别闹了,”沈寂然对还挤在卫生间的两个男孩说,“晚上还要去一趟四楼,现在多休息一会。” 谢川高涨的情绪瞬间就落了下来,他垮着脸道:“还去啊?” 沈寂然给被子抖开,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说:“蜡烛还没找到,当然得去,你要是不愿意去也可以在屋里待着,正好也缺个看房子的。” 谢川听着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汪汪叫两声,连忙道:“我就是开个玩笑,那个,我也去,到时候这房子没人,要不就贴个符咒什么的?” 沈寂然闭上眼:“都行,好了别吵,我要睡觉了。” 沈维肚子十分不分场合地叫了一声,他脸一红,赶忙也爬到地铺上:“对对对,快睡觉。” 这帮孩子一天下来是真累了,而且这种地方的吃食他们也不敢碰,愣是饿了一整天,现在是前胸贴后背,三个人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然而沈寂然因为事先知道叶无咎要来自己梦里,反而睡不着了。 他翻来覆去了好一会,最后自暴自弃地睁开了眼睛。 叶无咎:“睡不着吗?” 第54章 沈寂然:“嗯。” 他坐起来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这里只有太阳,没有月亮,天黑下来时一点光都没有。 也只有这时,才能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这里是一片不见天日的死地。 沈寂然望着这片黑暗,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叶无咎没有出声,安静地陪着他。 沈寂然小时候也总是这样,他那时和现在的性格大相径庭,话也很少,每次叶无咎去找他,他都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一边摆弄着什么法器,一边分出些注意力放在旁边的什么东西上,又或者直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是望着其他地方发呆。 叶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时候能看飞鸟划过天空,家雀在屋檐筑巢,北雁南飞,有时能看到枯树上生出新叶来。 每逢这种时候,叶无咎都想知道沈寂然在想什么。 他看起来太安静了,望着一个地方时,阳光落在他身上,会给他渡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眼睫上也盛着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连风都好像不敢惊扰他一般。 但那时叶无咎和他还没有很熟,不好贸然询问,后来他们熟悉了,沈寂然大多时间就是和他们在一起,很少一个人发呆了,所以这一点微不足道的问题叶无咎一直没有问出口。 直到现在,过了这么多年,他才在机缘巧合下听见了沈寂然的想法。 他在看生命。 活着的生命,还有曾经活过的生命。 一千二百年前,在他们尚且年幼的时候,曾有族中长辈说,沈寂然是真正明白归魂人传承的人。 胆小的人太多了,那时候又是战乱,绝大多数人是想先保全自身的,嘴里说着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空话。 叶无咎一直以为长辈们说沈寂然明白传承是因为他真正将众生轮回视为了责任,敢越众而出,敢为众生以命相博。 原来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沈寂然天生爱着世上的生命。 他喜欢看草木枯荣,喜欢看鸟雀还巢,喜欢看人们在世间一次又一次的轮转。 云去云来,只有天地常在。 “叶无咎,”沈寂然打断了他的思绪,“这里有星星。” 叶无咎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 漆黑的夜幕里挂着几个并不明亮的光点,明明灭灭的,仿佛眨一下眼睛就会消失不见,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真是奇怪,连月亮都没有的地方,为什么会有星星? 沈寂然睡不着索性就不睡了,他在手中的乾坤里翻翻找找了一会,拿出一小打符纸和一支笔。 沈寂然感觉这支笔有点眼熟,但也没放在心上,以前的笔么,长得都差不多,眼熟也正常。 这些小辈已经没有什么传承的能力了,用的符咒都是在进入阴阳之间前写好的,因为没有能力,所以写几十次甚至上百次才有一张能用,加之在这种地方也没办法省着用符咒,他们每次进来前都要准备很久。 沈寂然想着给他们写一些能够永久有效的符咒,以后也能方便点。 得在常规的符咒上做一些延伸,沈寂然一边思索一边用笔杆轻轻敲着脸侧。 长久有效的符咒相较一次性的能力要弱,而且再长久也有失效的一天,不过怎么也能对付上几百年了。 沈寂然在符纸上落笔,一笔而下。 即将收尾的时候,他余光瞥见笔杆,流畅的笔画抖了一下——画歪了。 叶无咎:“怎么了?” 沈寂然一脸木然:“这是你的笔吧?” 叶无咎:“你随便用,没关系。” 沈寂然觉得叶无咎没有抓住这个问题的重点:“这不是你本命之物吗?” 叶无咎:“是。” 沈寂然:“那我拿着它你没有感觉吗?” “有,”叶无咎说,“但不影响你用它写字画符咒。” 沈寂然:“……” 沈寂然发现和他说不通,便直接把笔放了回去,想找一根其他笔来用。 然而这个小乾坤里什么工具用品都应有尽有,唯独笔只有这一支,沈寂然摸索了半天,直接放弃了,他拿起符咒就想揣回去不写。 地上,谢川不知梦到了什么,呓语一句,又挥开手臂。 沈寂然叹了口气,还是重新拿起了笔。 “你不喜欢这支笔吗?”叶无咎问。 沈寂然:“没有。” 只是觉得很别扭,就像在握着对方的手写字一样别扭。 叶无咎:“你之前很喜欢这支笔。” 沈寂然一噎,第二次画的符咒差点又乱了。 “别说话,”沈寂然命令说,“吵得我都画不好了。” 叶无咎果然闭嘴了。 没了某人在他的灵台里乱扰,沈寂然总算是画完了完整的符咒。 时间差不多了。 沈寂然打了个无声的响指,脆响却同时在酣睡的三人耳畔响起,谢向竹瞬间坐了起来,谢川和沈维迷茫地睁开眼睛。 沈寂然看向谢向竹:“这么机警?” 谢向竹:“该走了吗?” “嗯,该走了。”沈寂然搁下话,便和昨晚一样,再次从窗口跳了出去。 谢向竹一把抓起谢川就跟上去,谢川精神过来,见沈维刚坐起来似乎还没清醒,连忙踹了他一脚:“走了!” 沈维立即爬了起来。 窗外,沈寂然脚尚未落地,一股凉意就朝着他脚腕扫来,他脚尖一点向上跃起,一道白刃擦着他的鞋底砍了过去,又在将要触碰到房子墙壁前化作白烟消散了。 他们被发现了! ----------------------- 作者有话说:前天爷爷去世了,今天出殡 爷爷本来有肝癌,但一直治疗,九年了也没有大碍,最近查出了肺炎,十一期间又感冒了,因为有基础病小诊所不敢给打针,本来想昨天去长春看病,结果前天中午突然就走了。 本来说好爸爸大爷姑姑他们带爷爷前天晚上出发去长春看病,所以我提前定了昨天早上去长春的票,我想着我去帮帮忙,然而昨天上午上课的时候我妈妈突然让我现在回老家,那时候是十点五十,最近的一个高铁是十二点十八的,我定了票,飞快地从教学楼往宿舍跑去拿身份证,电梯满载,我直接跑上了七楼,我要是体测八百米有这个速度肯定能拿个不错的成绩而且一点没觉出累。最后我赶上车了发现自己备用手机不见了,又给出租车司机打电话又给舍友打电话,舍友回去帮我看发现就在桌上我没拿,我包里拿的是充电宝还没拿线 我有一点预感爷爷可能时日无多了,因为我不太会表达,也可能因为和爷爷一直不那么亲近,我不知道该和这时候的爷爷说什么,火车上的时候我一直在备忘录里措辞,爷爷家在村子里,到了火车站还得换大客,我一点四十五下的火车,最早的一班大客是一点五十,我跑到客车站的时候是一点四十七,点进机器买票的页面是一点四十八,但是要付款的时候就已经锁票了,我没赶上,下一班客车是两点二十,我又想打出租车,但这里打车好像比大客慢,我想给妈妈打电话问问算上时间差哪个能更早到。 妈妈说坐客车就行,不用着急了。 我没见着爷爷最后一面。 我坐了两点二十的客车,结果车坏在了半路,中间又换了另一辆车,三点五十才到爷爷家。 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我一路上都没有哭,一直到刚才爷爷出殡,两天多了我都没哭,整个人木木的,不是悲伤得哭不出来什么的,就感觉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看见爷爷的黑白遗照,只是感觉很茫然,我跪了两天一直在烧纸,心里什么都没想,我戴着孝布在队伍里走的时候看见阳光把一队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甚至觉得奇怪,我感觉像是一种奇怪的仪式,我莫名其妙地混入其中了,我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 很奇怪的,虽然我和爷爷接触很少,但爷爷对我一直很好,我理应伤心难过,可我就是没感觉到情绪的波动,我在灵前跪了两天也没掉一滴眼泪,我想我可能就是一个不孝的孙女。 后来我问妈妈,妈妈说爷爷是在从长春回老家的救护车上走的,一路上他一直没睁眼睛,也不知道身边都有谁,我没赶上就没赶上吧。 我想爷爷要是再晚点走就好了,老人都想落叶归根吧,但是爷爷插着呼吸管,肯定不舒服,早点走也是解脱,不过无论怎样那都是我的想法,和逝去的人没有关系了。 爷爷的老家实在太偏了,我第一次一个人走这么复杂又人生地不熟的路,这里的人讲话我也不能完全听懂,幸运的是我还是摸索过来了。 奶奶说爷爷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儿女双全,为了给他治病几个人都肯花钱,孙女孙子也都孝顺,大孙子和大孙女的孩子他也都抱到了,老头活到七十七岁,够本了。 我想爷爷这辈子也算是功德圆满,七十七岁在村里也是高龄了,算是喜丧,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落叶归根,毕竟是在回家的路上走的,不过都说人死后魂魄能留七天,至少魂魄归故里了。 第55章 我出生在城市,爸爸是从小村子考到城里的,我只有逢年过节会到这边来看爷爷奶奶,所以对村落其实没有太多了解,但这两天我感觉这里的人真的和我在各种城市见到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没有好坏之分,就是另一类我没接触过的人,他们好像什么都明白,但又什么都不明白,他们有些人讲话粗俗,但讲出来的事情自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他们聚在一起喜欢聊家长里短,喜欢嚼人舌根,但也是真的重情义,说一个人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但对方真有什么事还是会帮忙;爷爷走的急,通知也不到位,但还是来了那么那么多人,他们都说爷爷好,我看过不少人都忌讳死亡送葬白事之类的词语,但这里的人聊起生死亳无忌讳,像是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所以说如果我有钱了一定要出去旅游,我想去见各种各样的人,看各种各样的风景。 以上的话没什么逻辑,想到哪里说哪里,大家见谅 熬了两天浑身都疼,可能是跪的,也可能因为一直拿着长树枝重复烧纸的动作,请假出来还落了些课业,忙完要休息一下,不会影响小说更新,我有一些存稿 第48章 受伤 谢向竹刚好从窗户也翻了出来, 沈寂然轻轻拖了下她的后背,让她避开了又一道切来的白刃。 谢向竹踩在窗沿上,单手向后按住窗子, 对身后的两人道:“先别出来!” “是主管吗?”谢向竹问。 沈寂然:“大概率不是, 他要是发现我们应该会不动声色, 暗地里想办法把我们送出去,而不是袭击我们。” 这里能走会蹦有思维的只有那么几个,蓐鼍、女子还有主管。 不是主管那就只能是另外两个。 女孩们知道他能送她们入轮回,就算不愿背叛主管,也应当不会对他们动手才是, 再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有人坚定不移地信奉主管, 也应该去告发他们, 而不是自作主张地动手。 谢向竹听过沈寂然的话略微一想,就知道是现在袭击他们的人到底是谁了。 “我以为这些孩子思想很简单。”谢向竹说, “他们对我们动手做什么?” 沈寂然:“我也不知。” 谢向竹表情带上了一点惊讶:“您也不知道?” 沈寂然奇怪道:“你为什么认为我知道?” 谢向竹无言以对,谢家上面没有符咒比她强的长辈,她什么都是自己学,什么都靠自己,现在忽然多了一个博闻强识的长辈, 她下意识认为对方什么都知道了。 远处, 一个小小的影子一闪而过,被沈寂然飞快地捕捉到。 谢向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沈寂然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 他穿过空地上流转的风,裹挟着金光,踩着空气就追了出去。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排符咒的金印。 过去的归魂人一般是不在符纸上画符咒的, 符纸对归魂人而言本身就蕴含一部分符咒之力,归魂人只要甩出空白符纸就能完成一些简单的指令,如果没有符纸那就直接在空中画符也是一样。 只有刚入门或是要施展什么比较繁琐的咒时,归魂人才会在符纸上写咒。 像沈寂然这种能够将符咒运用得心应手的人,在一些简单事情上更是连符咒都不用亲手画,他心念一动,落脚的位置就生出了一个个由符咒画成的可供暂时落脚的平台。 他和前方人影的距离迅速拉近,飞速后退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眼看他就要追上那人影,原本只有孩童身高的影子却忽然变得更矮了。 “土里!”叶无咎说。 眼见那影子就要窜进土中,沈寂然蓦地扔出一张符纸,悍然砸进了土地中。 金光乍现,平整的土地立即尘土飞扬,逃窜的人影可能是撞了头,符纸形成的屏障微微一震,同时传来一声哀嚎。 沈寂然:“嗯?” 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 叶无咎:“是昨晚那孩子。” 沈寂然定睛一看,土坑里滚了一身泥的小孩不是那小胖子又是哪个? 他弯腰拎着小胖子的耳朵把他从土里提了出来,小胖子额头肿起了一个大包,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把匕首。 他死死盯着沈寂然,小胖手死死捏着匕首,若是实力允许,他大概想把沈寂然一口吞了。 沈寂然:“你和我们动手干什么?” 小胖子不说话,拿着匕首就往沈寂然腹部扎,又被沈寂然毫不费力地避开了,一道白刃擦着沈寂然的衣角划了过去。 沈寂然不解道:“我和你是什么仇什么怨?” 小胖子瞪着他,眼见刺杀无望,他双手握住匕首,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尖叫。 围着他们的一圈尘土霎时间涌动起来,不用叶无咎提醒,沈寂然便拎着小胖子跃至了空中。 在他双脚离地的同时,四周的尘土哄然撞在一处,十几个蓐鼍破土而出,他们一人拿着一把匕首,刀刃朝上。 归魂人没有飞天遁地之能,只不过能借着符咒在空中快速行走罢了。 沈寂然跃起片刻,便不得不找位置落脚,然而那群蓐鼍已经举着刀用力地挥了下去。 数十道白光向他切来,这一小块天地顷刻被照得雪亮,沈寂然来不及再踩着符咒印记躲开,他拿出几张符纸重重地拍了下去。 透明的屏障立即自他脚下展开,挡下了切来的白刃。 “躲开!”叶无咎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沈寂然猛地转过头,一把匕首狠狠地朝他腰间刺来,银色的刀面上映出了那孩子一双冰冷的眼睛。 沈寂然当机立断地把他向外一扔,但到底还是晚了,刀尖在沈寂然腰上擦出一道血痕。 叶无咎:“沈寂然!” 沈寂然白色的t恤破了道口子,又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沈寂然在空中踩了几下而后落到了蓐鼍们围成的包围圈外。 他脚刚落地,阵阵刺痛就从腰侧传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对叶无咎道:“打架有点手生了,抱歉啊。” 这小胖子是在他俯身拍符咒时刺过来的,本就是看准了时机和视觉盲区,再加上他对这孩子也没太防备……真是太丢脸了。 叶无咎:“小乾坤里有丹药和止血用的东西。” 小胖子从地上爬起,和其余蓐鼍一起朝沈寂然走了过来,沈寂然:“还是先对付他们——” 叶无咎:“他们不会再动手了,先止血。” 蓐鼍的确如叶无咎说的一样,离沈寂然还有十几米的距离时就停下了脚步。 沈寂然平静地和他们对视着,鲜血沿着他的腰线流淌下去,牛仔裤的裤腰也殷红了一片,他仿佛失去了痛觉似的,开口道:“我能问问——” “先止血。”叶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寂然有一瞬间觉得这人好像是生气了,问蓐鼍的话一下子卡住了。 可叶无咎因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受伤了吗? 对了,这是叶无咎的身体,而且叶无咎现在也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疼痛,那他用着人家的身体确实不应该这么不爱惜。 叶无咎听着了他的想法,一时更加气结,却又无法解释,白雾翻了几翻,半晌才归于平静。 沈寂然伸手在小乾坤里找到一小捆纯白的布条,问叶无咎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叶无咎:“包扎伤口。” 沈寂然:“唔。”他以前也总受伤吗?不能吧,他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 沈寂然还拿着布条在那胡思乱想,叶无咎忍无可忍地再次催促道:“止血。” 沈寂然扯了一段布条,一边往腰上系一边道:“我知道要止血,别急,我以后研究几个祛疤的符咒,不会让这点皮肉小伤给你留疤的,放心吧。” 叶无咎彻底不再说话了。 沈寂然也不以为意,缠好了布条便抬起头,继续问蓐鼍道:“我能问问各位,我们之间可是有什么仇什么怨吗?” “无冤无仇,”小胖子跛着脚走了出来,“如果有,那就是昨晚你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做到。” “这件事是我不对,”沈寂然从善如流地回答,“但也不至于叫上这么多人对我动手吧?” 沈寂然向前迈了一步:“所以……你给我下毒了吧?” 小胖子:“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只是因为我骗了你,应该不至于叫来这么多人,毕竟我再怎么言而无信也是唯一一个有能力救那个小姑娘的人,”沈寂然说,“所以我猜你是想到了其他办法救她——比如威胁我?” “他想不到这么多,”叶无咎再次开了口,“他们好像认为无论受伤生病还是中毒都只有靠吃药才能痊愈,他们想你不得不去找药。” 沈寂然:“这样啊……” 叶无咎:“小乾坤里有解毒的药。” 沈寂然新奇道:“为什么你对我的东西这么了解?” 叶无咎:“因为以前都是我替你收拾东西。” 第56章 沈寂然拿出解毒的药放进口中,呼出一口气:“我以前总欺负你吧?抱歉啊。” 过去的那些事一直拖着放在心里也不是办法,叶无咎既然提到了,那他就直说了,反正叶无咎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应该不会和他计较。 “不要和我说抱歉。”叶无咎说。 沈寂然:“那怎么行,错了就是错了,以前多有冒犯,对不住,以后不会了。” 叶无咎没有声音了,白雾凝然得近乎僵硬,就在沈寂然以为这对话已经结束时,白雾忽然涌动,尽数向他扑来。 含着稀薄水汽的白雾拂过他的灵魂,没有什么力道,但他还是被扑得向后迈了半步。 他尚未站定,一只手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猝不及防地被推倒在了自己的灵台上。 灵魂被人推倒,沈寂然本人一时也站立不稳,连退几步,脚下的土地被踩出了几个凹坑。 他茫然地躺在灵台上,白雾渐渐散去,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容。 沈寂然惊喜道:“你能凝出实体了?” 叶无咎一言不发,抓着沈寂然的手腕将他压在灵台上,盯着他的一双眼睛里似有暗潮涌动。 白雾不见了,空荡荡的灵台上空无一物,叶无咎披散在身后的头发从肩上滑了下来,垂落到沈寂然的耳畔。 沈寂然这时迟钝地感觉他们的姿势有些逾矩了,不大自在地转了转手腕:“你……” 不等他说些什么,叶无咎就主动松开了手。 “抱歉,”叶无咎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我有些不适应这种状态。” 他直起身向沈寂然伸出手,沈寂然将手搭在他的手心里重新站了起来。 叶无咎的手心很凉,手指握笔的几处位置有薄茧,但并不粗糙,像是一块被时光打磨过的白玉。 这些想法一冒出来,沈寂然就想再像之前一样强行把它们压回去,然而叶无咎却忽然握紧了他的手。 沈寂然回过神来:“……没关系。” 他望着叶无咎的眼睛,一时间心里好像涌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白茫茫一片。 沈寂然漫无边际地想,他们相处至今,他在方寸中见过幼时模样的叶无咎,后来一直能听见叶无咎的说话声,前一天还在梦境里与叶无咎隔着皮囊面对面过。 但自始至终,他和叶无咎之间都像是隔着层什么似的,直到现在他完完全全无遮无挡地见到真正的叶无咎,那层隔膜才彻底消失不见。 叶无咎移开视线,收回手:“那些孩子是想逼你去找药,借机跟着你上楼——那小姑娘就快要消失了。” 沈寂然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想,叶无咎现在好像听不见他的心声了。 外界,小胖子又对沈寂然说了句什么,但沈寂然现在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沈寂然站在叶无咎对面,难得正色了几分。 “这次总算是正式见面了,”沈寂然停顿须臾,继续道,“我想着有些话一直放在心里也不太合适,总该摊开了说说。以前的事我大多记不清了,但就我梦到的这些事来看,我们之间可能是有些龃龉的。” 叶无咎眉心一跳,这一瞬间,他几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沈寂然又道:“但不管是什么样的龃龉,我现在已经忘了,所以,商量一下,我道个歉,以前的恩恩怨怨暂且先放一放,等到我之后想起来再说,现在我们重新开始,如何?” 叶无咎听到沈寂然道歉时皱了皱眉,但听到后半句时眉间的褶皱又慢慢舒展开了。 他眼中似乎有光闪动,轻声应道:“好。” 沈寂然向前迈了一步,双手从叶无咎的手肘下穿过,而后一把抱住了叶无咎。 叶无咎的发丝从他的指尖流淌而下,像是黑色的绸缎,柔软又带着凉意。沈寂然将下颌轻轻放在叶无咎肩膀上时,其实也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能只是想要靠拥抱泯恩仇吧,他猜测着。 叶无咎身上的冷意在沈寂然拥抱住他时的一瞬间就消散了,他瞳孔骤缩,迟缓地抬起手臂,想要回抱过去,但又顾忌着什么迟迟没有动作,就在他还没犹豫出一个结果时,沈寂然放手退开了。 沈寂然微笑道:“那就说好了,恩怨自此就先不提了。” ----------------------- 作者有话说:爷爷下葬的前一天晚上,按照村里的规矩要开棺给大家见最后一面。 奶奶和爷爷吵了一辈子,我只知道奶奶是旧时候类似于童养媳的女孩,其他的不太了解,但我总能看到他们吵架,看到奶奶对爷爷做事不满。 开棺的那天晚上奶奶早早就出来了,奶奶肥胖,腿脚也不好,棺材太高,她知道大家不会让她爬上去看,所以一直在院里站着,直到看见了爷爷。 再后来爸爸单位同事来了,我把奶奶扶到门口露个脸,奶奶见完他们又走到爷爷棺材和遗像前,她忽然就哭了,她念了一句爷爷的名字,然后说明天咱俩就永别了。 他俩在一起五十九年,的确很久了,但我觉得奶奶不喜欢爷爷,她之前在屋里说爷爷活够本了时也很淡然,好像是真的平静接受了。我没想到她会忽然哭,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因为到底过了一辈子吗?还是为了其他的什么在哭? 奶奶哭起来和年轻人不一样,老人脸上有很多皱纹,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就会氤进这些褶皱中,在眼下变成亮晶晶的一小片,没有泪珠,只有对着光才能发现这个小老太太哭了。 我哭不出来,也想不明白,但我觉得人的情感和情绪当真是很复杂的,复杂得让人心堵,如果所有的感情都是可以单一存在的就好了,如果只有简单的爱和简单的讨厌,那心里便不会起些连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波澜。 依然是想到哪里说哪里,因为我还在这边忙,文都是存稿之后随便找个时间定时发布,作者有话说也不是更文当天写的大家不喜欢看可以关闭,只是想记录一下自己的感受,记到手机其他地方依我的性子大概率留不住 第49章 少年 “……我们依然可以带你穿过白雾, 但这一次你必须拿到药,并且分给我们一些来救小妹——你在听吗?” 沈寂然抿了下嘴,药味在唇齿间弥漫开 , 伤口处传来的麻痹感慢慢消失不见, 不出片刻毒就已经解了。 沈寂然没有声张, 他扎紧了伤口的布条:“可以。” “什么毒?” “您中毒了?!” 沈寂然回头,只见那三个小辈已经沿着他留下的符咒印记追上来了,沈维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红印,看起来像是磕在了窗框上,也不知道刚刚经历过什么。 “不用担心, ”沈寂然垂下手,但还是盖不住破掉的短袖和沾了血的布条, 他索性不再遮挡, “走吧,去四楼。” 蓐鼍们本意也不是想置沈寂然于死地, 得到了沈寂然肯定的回答便纷纷转身朝主管的那栋楼走去。 “您不要紧吗?”沈维跑到沈寂然身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伤口处——从出血量来看这绝对不是什么小擦伤,就算不致命也够人喝一壶的了,这人真没事吗? “已经没事了,”沈寂然说, “不用担心。” 毒都解了, 这伤又不致命,他除了丢脸能有什么大事? 灵台里, 叶无咎刚凝出实体还不稳定, 正闭目坐在一旁修整,沈寂然就屈膝坐在对面看着他。 现在叶无咎有了实体,收回了四散的灵识, 没法得知他的想法了,他的思绪又信马由缰起来。 叶无咎的灵魂微微有些透明,和之前充斥在他灵台中的白雾相似,朦朦胧胧的,非常养眼。 以后等归魂人彻底失业了,叶无咎去哪当个花瓶大概也能挣不少钱…… 现在沈寂然的灵台里没有那些白雾了,安静得有些寂寥,他无所事事地望着对面的人,忽然生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空旷的灵台,还有微弱的从另一个人身上散发出的虚弱的灵气。 就仿佛曾经的某段年月里也有这样一天,他坐在同样的空旷的灵台里,经历了和现在一样的时刻。 那时他好像有一点伤感,正独自回忆着某个人,因为更久更久之前,那个人总是和他在一起,坐在他对面时被他盯着看久了,会轻笑着问上一句:“看我做什么?” 沈寂然脱口而出道:“公子如此俊朗,若是无人观赏,岂不可惜?” 叶无咎疑惑地睁开眼,沈寂然对上他的视线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多莫名其妙的话,连忙闭上眼,也假装休养。 良久,他没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叶无咎仍然看着他。 沈寂然:“……我刚刚伤口疼,有点神志不清,你就当我没说话吧。” 他随口找了个理由,但说完又后悔了,这话显得他太矫情,归魂人受伤是常事,又没伤筋动骨,哪里值得拿出来说? 第57章 叶无咎起身走了过来。 沈寂然抬头:“怎么?” 叶无咎弯腰抓住了他的手腕,两指在他的脉搏上搭了片刻,轻声问:“很疼吗?” 沈寂然:“……没,只是有一点……没什么。” 沈寂然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弄巧成拙,何必说什么有的没的遮掩,直接道个歉不就好了? 叶无咎没有立即收回搭在沈寂然手腕上的手,沈寂然便出神地盯着他的手看,叶无咎的手指很长,手心依旧泛着一点凉意,能让他想起那枚曾被叶无咎落脚的玉佩。 说来他好像总是在冒犯叶无咎,总是在和叶无咎道歉,也幸亏叶无咎脾气好,能勉强包容他……也可能没有很勉强,毕竟他以前更过分。 叶无咎垂眼看着沈寂然,他轻轻捏着沈寂然的脉搏,视线落在沈寂然长长的眼睫上,抿了抿唇。 沈寂然与叶无咎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主管那栋楼前。 小胖子像前一天一样,一左一右抓住沈寂然和沈维的衣角,穿过了结界,旁边的一个小女孩也带着谢向竹和谢川走了进去。 穿过结界,小胖子瞥了一眼沈寂然腰上的伤口,眼中没有一点愧疚,他松手道:“我们身上还有毒,如果你们拿到药之后不分给我们一颗,那我们还会让你中毒,再带你们进来,直到你把药分给我们为止。” 沈寂然心不在焉道:“我知道了。” 今晚小胖子和另外两个小孩子一起随沈寂然几人进了楼门,其余孩子留在了外面。 沈寂然几人照旧躲进了第一个房间,这一次没等1号出声,沈寂然就直接出手打晕了她。 今晚需要上楼的人不是1号,沈寂然他们在屋里等了一会,等到另一个女孩被叫去,再次跟着上了楼。 沈寂然一边缓缓上楼一边思索着,不能让今晚上楼的这个女孩和主管乱说话暴露他们,也不能让这些孩子在楼里乱窜,但他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这个女孩必须去主管那里,不然主管一定会觉出端倪,孩子们的话可以先打晕,但是直接打晕的话明天可能就不好办了…… “你可以试着相信他们。”叶无咎说。 沈寂然:“什么?” 叶无咎已经听不到沈寂然的心声了,但似乎依旧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后辈们,你可以试着相信他们。” 一代一代的少年人都会在某个特定的时机挺起脊梁、越众而出,没有人可以永远活在长辈的庇护之下,就像当年的他们一样。 抛却他们沉睡的那些年岁,他们并不比这些孩子年长几岁,这一代的少年人要比他们幸运,即便前面的那些年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向前走,但跨出向上的那一步时是有长辈引导的——哪怕这个长辈并不十分靠得住。 沈寂然在走到三楼时站定了脚步,将之前画好符咒的一沓符纸递给沈维:“你和谢向竹还有谢川去三楼,不要让刚刚那个女孩说出不该说的话,我带这些孩子去四楼找药。” 沈维立刻伸手接过符纸,应了声好。 谢向竹比沈维的心思要细腻得多,立即从沈寂然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沈前辈?” 沈寂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交给你们了。” 谢川目送着沈寂然和那四个孩子上了楼,轻声问谢向竹说:“他就不怕我们搞砸了吗?” 谢向竹抿了抿唇,率先走向主管的房屋。 沈前辈刚刚不是在和她说话,回头的那一瞬间,他分明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人。 “你长得很像子玄。”沈寂然的话响在她的耳畔,那一天沈寂然脸上挂着和方才如出一辙的微笑。 —— “你想子玄了吗?”叶无咎问道。 “那孩子的眉眼和子玄实在相似,”沈寂然说,“很难不想到他。” 不过倒也算不上想念,只是会想起。 四楼沈寂然前一天去过,他知道那里最外圈是怎样的幻境。 沈寂然站在最后一阶楼梯上抬手画了一道复杂的符咒,向四楼的平台上抛去。 金色的符咒飘至半空时像是触及了什么,忽然停住了,下一瞬,平台上涌现出一团雾气,雾气又被符咒撕开了一道缝隙,而后慢慢向两旁破碎开来,顷刻间白雾里就出现了一道可以容许一个人通过的裂口。 幻境被撕破了,但后面的状况尚未可知,幻境只对活人有用,对蓐鼍是没用的,蓐鼍在这里只会辨别不出方向。 沈寂然画了几道符将三个小孩的手腕和自己用几条看得见但摸不着的细线拴在了一起,而后走进裂口。 一道耀眼的白光扑面而来,沈寂然被晃得闭了下眼,再睁眼时,他发觉自己抱着琴,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这确确实实是一方天地,并不是什么虚无的空间,周遭的漆黑也不是夜色的黑,更像是位于压抑着的灾难里。 一道闪电从高空划过,劈开了似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沈寂然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他正身着喜服,站在某处山巅,沉闷的雷声藏在灰得近乎黑色的浓厚云层中,自山巅之上绵延至天边。 天地震动,不见日月。 这是哪里?被他撕开的幻境后是又一个幻境吗? 沈寂然微微蹙眉。 如果是幻境,那此处幻境的依据是什么,是千年之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吗?还有,他身上又为什么穿着喜服? 沈寂然手指无意识地搁在琴弦上:“叶无咎,你认识这里吗?” 无人应声。 他的灵台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叶无咎不见了。 ……怎么会? 沈寂然放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回缩,指尖勾住了琴弦。 叶无咎在他的灵台中,就算他陷入了幻境里,叶无咎也应该和他在一起。 是有人特意针对叶无咎吗?可是这里的人应当不知道叶无咎的存在才对。 沈寂然眉眼间染上了一层焦灼。 如果叶无咎和他分开了,那会到哪里去?他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灵魂,又能到哪里去? 不等他想出个结果,天地间忽然被映照得一片雪亮,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直冲沈寂然劈来。 山河上下,明亮失色。 极短的时间内,闪电已经逼至沈寂然眼前,他想要躲避,双脚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凝滞了,闪电轰然砸到他身上,他在刺目的光里听到远处传来的叶无咎撕心裂肺的喊声。 “沈寂然!!!” 沈寂然仰起脸,他很奇怪地没有恐惧,只是借着闪电的光看向远方,心想,叶无咎什么时候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他一缕孤魂,不会随风散了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50章 天雷 沈寂然感觉身体一轻, 他好像被抛到了空中,随即又重重地落了下来,一错眼间, 他好像到了山下, 雷声与闪电忽地拉远了。 他茫然地爬起来, 胳膊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面孔。 南宫彻正对他说着什么,但他耳畔充斥着嗡鸣声,一句也没有听清, 南宫彻见他没有反应,试图将他拉起来, 然而他脚下一个趔趄, 便倒了下去。 雷声重新响在他耳畔,巨痛传至四肢百骸, 他躺在地上,下意识想将自己缩成一团,但四肢却像是尚未和灵魂融合好似的,完全不听使唤。 他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四处是破碎的山石, 哪里有旁人的影子?他分明还在山巅。 他咳出一口血, 染红了身下的草地,上一道雷不知是劈歪了还是怎么的, 将他身边劈出了一个深坑, 并没有碰到他。 但他无法心怀侥幸,天上阴云密布,下一道雷就要劈下来了。 沈寂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前渐渐模糊了,心口处烈火灼烧似的疼,灵台中却是如同被寒冰裹挟,空荡荡地冒着凉意。 他的灵台里空无一物,只有……叶无咎? 怎么会?为什么他的灵台里只有叶无咎?他自己去哪里了? “对不起……” 一声呓语似的低喃落在了沈寂然耳中。 是叶无咎的声音。 沈寂然咳嗽着想,为什么要道歉呢? “对不起,要你也经历一遍这些。” “我会想办法,很快就好。” “不要……”沈寂然终于抬起了手,他撑不起身子,只好抹了下唇边的血,视野里依旧是模糊一片,他轻声道,“不要想办法,你不要想办法。” 你不要再想办法了,不要再…… 沈寂然看着卧倒在灵台里的叶无咎,不要再什么?他想说什么?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如果不阻止叶无咎,如果让叶无咎再一次自己去想办法,一定会发生他绝对不想见到的事情。 第58章 ……再一次?为什么是再一次? 好疼。 自灵台向外都仿佛被打碎重组过,不对,天雷不曾劈中他,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叶无咎又为什么要对他说对不起? “叶无咎,”沈寂然咳嗽着说,“你……咳咳,你听到了吗?你说句话。” 他向外挣动了一下,抓住一把草试图撑起身子,但还是失败了。 “我听到了,”叶无咎的声音飘散在四周,“对不起。” 沈寂然仰起头,为什么要道歉?这人还是要自作主张的想办法吗? 天光大亮,天雷终于不再犹豫,瞄准了沈寂然直劈而下。 被雷劈中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来不及有任何举措,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一切就都消失了。 沈寂然感觉自己又飘到了空中,很轻盈的,离开了那个生锈了似的躯壳。 原来死亡就是这种感觉吗? 沈寂然想,原来当年他是被天雷劈死的吗?归魂人死后要怎么进入轮回呢?一千二百年前轮回路应该还是靠归魂人的,那时送他的人又是谁? 这个幻境如此真实,连身体上的疼痛都和真实的一般无二,刚刚有一刻他甚至以为现在的自己也死在了这场幻境里。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他恍惚间像是听见了自己的说话声,那是来自很久很久以前: “千百年后,一定会是一个清平世。” “叶无咎,”沈寂然轻声问,“这到底是哪?我看到的这些幻境是我经历过的事吗?” “不是,”叶无咎不知身在何地,但声音依旧准确无误地传到了沈寂然耳中,“除了最开始站在山巅的人是你,后来都是我的记忆。” “四楼的幻境大概是选取人的记忆造就的,我和你在一个躯壳里,灵魂又比你的要弱一些,所以幻境会优先选择我。” 沈寂然明白了,所以他现在正在经历叶无咎所经历的一切。 沈寂然:“你现在在哪?看得到阵眼吗?” 这个幻境显然要比前一天困住谢向竹和谢川的要复杂许多,就算陷入其中的人时刻保持着清醒也无法立刻走出。 但无论什么幻境,本质上都是符咒和阵法的结合罢了,只要找到阵眼,一定就能出去。 “找到了,”叶无咎说,“但有我在,你到不了阵眼。” 沈寂然:“什——” “铛——” 不及沈寂然询问叶无咎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声钟响,万古如长夜。 下一刻,沈寂然一脚踏进虚空中,入目一片纯白。 他听到有嘶哑破碎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唱着曲,时远时近。 “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 他向前迈了一步,发现自己的装束已经变了,不再是一身现代的服饰。风轻轻吹动他的衣摆,他身着红袍,赤着脚,脚腕上系着一条红线,站在茫茫雪地中。 四下皆白,他一时不知该向何处迈步。 戏曲声渐渐低下去,又有熟悉的琴音伴随着空灵的念诵声响起。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是谁在唱? 他抬起脚,向声音飘来的地方走去。 雪原好似没有尽头,琴音模糊不清,渐渐融化在雪中。他忍不住快速奔跑而去,足腕的红线不断在雪地间闪动着。 是谁在念诵? 是谁在弹曲? 是谁在—— 一阵风吹过,裹着霜雪,打着旋扑过来,他不由得闭了下眼,抬手挡住。 漫天的风雪里,他好像听到了扑簌簌的轻响,像有无数纸张纷纷扬扬飘落。 再睁开眼,目之所及并无不同,仍旧是洁白一片,他停顿了须臾便要继续向前走,却感觉自己好像踩在了许多薄薄的东西上。 不是雪。 他低下头。 是纸钱。 漫天纸钱如雪,铺散在地上,他猛地转过头,想看一眼来时路。 可哪里还有雪原呢?遍地是引路的白色纸钱,有风在地上翻起褶皱,却是找不清来路,望不见归途。 他脑海中一阵嗡鸣,躯壳里的魂魄好像也失散在了这方天地中。 归魂人,送魂归,不知己身何时归? 琴音停了,念诵声停了,沈寂然茫然地站在原地,扬起的纸钱擦过红色的衣袍。 这到底是哪里的景象?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还是叶无咎的记忆,按照叶无咎刚才所说,幻境在意识到他们共用一个躯壳后选取记忆的对象就应该一直是叶无咎了。 但人间恐怕没有这样的所在,是叶无咎死后走过的地方吗? 他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灵台中有什么事物在强行把自己抽离出去。 “叶无咎!”沈寂然对着空荡荡的天地喊道,“你别乱来,离开这副躯壳你会出事的,阵眼可以再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也能强开出去——” 没有回应。 沈寂然蜷了下手指,可能是幻境的缘故,小乾坤不见了,他没有符纸,便想咬破手指凌空画符咒,耳边却忽然响起了叶无咎一声严厉的斥责——不是现在的叶无咎,那是藏在沈寂然自己记忆里的,被遗忘了很多年,现在忽然冒出来的一句斥责。 【沈寂然!你当自己的魂魄是铁打的吗?】 沈寂然画符的动作一顿,匆忙间他从这一句话里品出了一点其他的意味。 “唉——” 符咒尚未画下去,他听着了一声嗟叹。 于是满地的纸钱粉碎成为齑粉,又纷纷扬扬地变作一场雪。 他在灵台中感觉不到另一个人的存在了。 “今晚就不听戏了吧。”南宫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惊得他立时回头。 身后是旧时的市井街巷,酒肆茶楼立在街道两侧,他赫然站在了熟悉的路上,入目皆是故人。 南宫彻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半步道:“你忽然转过来看我做什么?” 沈寂然:“……没什么。” 刚才,他们一直在这条街上吗? 总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 “怎么了?”叶无咎察觉他神色有异,询问道。 现世还未到秋日,此间却已是隆冬。 一阵寒风吹过,寒凉刺骨,沈寂然拢紧了身上的白斗篷:“我们这是要去哪?” “子玄家的铺子有人闹事,我们一道去看看。”叶无咎说,“方才那小厮来报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 “哦,恍惚了一下,有点走神。”沈寂然说完这句话,便也想起了之前的事。 是了,前阵子谢子玄父亲离世,许多担子理所当然地落到了谢子玄身上,要筹备丧事,要接手生意,还有想要趁虚而入的同行,试图分一杯羹的旁亲……总之是乱七八糟一大堆,足够把人忙晕,他们这些做朋友的自然要来帮衬一二。 刚刚他们正在谢子玄家里议事,谢家手下一家商铺的掌柜派人找来,说店里有人生事,他们就一起过来了。 天又落雪,雪花挂在斗篷洁白的毛领上,和柔软的绒毛混作一团,难以分辨。 沈寂然继续和三人走在通往商铺的路上,方才那一瞬间的恍然,他只当自己是前一晚觉睡少了,有点神志不清。 ----------------------- 作者有话说: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苏轼《行香子·述怀》 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谁知歌罢剩空筵。——取自桃花扇第三十八出《沉江》 第51章 惊醒 近些日子太乱了, 自叛军起兵起,各地接连失守,上面那位一路逃亡, 沿途百姓死伤无数。 于是人间乱, 阴间也乱—— 活着的人怕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身边又频繁有人出事,就连远方的皇城也没传来什么好消息,满城人心惶惶。 死在战乱里的人有一多半没走成,因为归魂人的能力弱了,轮回路刚变了机制还不大好用, 这些不人不鬼的便挤在阴司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人间苍凉。”沈寂然轻声说罢,又问道, “一会去吃点什么?春迟楼今天歇业了, 我也不想做饭。” “蟹粉狮子头怎么样?”谢子玄提议。 他们走到了街道的拐角处,就看见谢家的铺子里顺着门飞出一把椅子, 铺子对面刚好有一个推车的小商贩,椅子刚好砸在手推车上,摊子连同上面的胭脂水粉立刻被砸了个稀巴烂,小贩瘫坐在地上,吓出了一身冷汗。 几人站定了脚步。 沈寂然:“哇哦, 子玄, 你家这位贵客看起来不得了。” 谢子玄:“……这铺子给你了,你要吗?” “不要, ”沈寂然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家那些我都管不过来。” 第59章 谢子玄又看向另外两人,那两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就是没一个看他。 ……这帮靠不住的家伙。 这里的日子很忙,但沈寂然喜欢这里,他总是可以和想见的人见面。 他在屋里练琴时,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叶无咎顿笔望向他,听见南宫彻和谢子玄的拌嘴声顺着敞开的大门和阳光一起吵吵闹闹地溜进来。 若是他盯人看的时间长了,叶无咎便会搁下笔,问他怎么了。 然后就是谢子玄一路被南宫彻追进屋里,连带着顺走了沈寂然桌上的两串葡萄。 “你家的事忙完了吗?”叶无咎问,“你堂兄刚才还找过来了,被我的人拦在了外面,要不你去处理一下?” 谢子玄绕着沈寂然的位置跑了一圈,又把葡萄放下了,在南宫彻的紧追不放下边向外跑边大喊:“无咎你至于吗?不就拿了点你家小寂然的葡萄吗?” 沈寂然手离开琴,捻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只是笑。 “还笑!”谢子玄的声音遥遥传来,“小心我把你趁无咎睡觉在他的画上偷偷题字的事告诉他!” 叶无咎扬了下眉。 沈寂然怒道:“你已经说出来了!” …… 归魂人的住所从不在市井间,沈寂然他们住在一个曾是古战场的山上,又因为一些缘故这里会被人下意识地忽略,所以在并不太平的年岁里,他们家中是难得的避世之地。 沈寂然睡着的时候总是做梦,梦醒时院子里时常有雾,他盯着那些雾许久,忽然有些想不起前一天发生过什么了。 但那种忘却前尘的恍然只有一瞬间,然后他又会在叶无咎或是谁的话语声中记起过往。 有时是叶无咎伸手将他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醒了?今日无风雨,该去丹枫山了。” 有时他靠在院子里的哪处阴凉地,谢子玄用卷起来的书拍拍他的肩膀:“别在这睡,当心着凉。” 又或是南宫彻养的猫或者其他什么猛地跳到他身上,让他惊醒。 不过更多时候,他是被落到脸上的花瓣扰醒的,睁开眼,见满树繁花似锦,然后就会被叶无咎催促着起来练琴。 一日,沈寂然在叶无咎家院子里的石头上醒来,他茫然坐起身,刚好一支毛笔擦着他的脸侧飞过。 沈寂然仰头,就见南宫彻手里抓着一截带子,带子的另一端挂在一只鹰背上,他 大笑着从房顶跃下。 那笔是从南宫彻衣袖里掉出来的。 谢子玄站在下面高喊:“你小心点!” 沈寂然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好像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是有一只翅膀受伤的麻雀落在了房檐上,南宫自作主张去把它抱下来。 麻雀被等在屋檐下的谢子玄安全接过,南宫却忽然起了玩心,放走了那不知从哪抓来的鹰,又吵吵闹闹地要谢子玄把自己新养的鹰找来,试试乘风而上。 雾未散尽,风声呼啸,南宫彻的身影淡去了,笑声却回荡在这片天地。 叶无咎观察了一会确认南宫彻闹不出什么危险来,又重新拿起笔,边画边不紧不慢地提起声音说道:“把你袖子拉好了,别再掉东西下来。” 南宫彻:“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被风拖得很长。 “他那鹰靠谱吗?”沈寂然问。 “谁知道,”谢子玄把麻雀递给他,“你抱一会,我进屋找药。” 沈寂然轻轻拍着安慰着受惊的麻雀,问叶无咎道:“之前南宫养的那只兔子呢?他怎么没过几天就换一种养?” 叶无咎抬头道:“什么兔子?之前他养的不是猫吗,不过那猫把子玄家的香炉踹翻了,子玄一直不待见它,所以南宫从来没把它抱来过。” “哦,对。”沈寂然点头。 的确是有这回事,他当时还嘲笑谢子玄一身呛人的熏香味。 但他隐约记得南宫彻也养过一只兔子,那兔子爱啃叶无咎家院子里的草,经常啃着啃着就啃到叶无咎怀里去—— 反正也不知道是怎么啃的,叶无咎怀里又没长草。 那一阵,他几乎每天都在叶无咎身上抓兔子,谢子玄还因此说他没心没肺,不知道担心自己。 担心自己?为什么要担心自己? 沈寂然望着手心的麻雀出神。 他这些年也没有过什么大病大灾,他担心自己做什么? 谢子玄:“小寂然。” 沈寂然托着麻雀闻声抬头。 谢子玄将药和纱布放在石头上,向他伸出手:“拿来给我吧。” 药粘着翅膀上的伤口,麻雀扑棱着想要逃离,沈寂然帮谢子玄轻按着它,不一会就将多出来的那段记忆忘到了脑后。 —— 叶无咎蜷缩在幻境的边缘,没有了容身之地,他整个灵魂都要冷透了。 现在他的记忆不会影响到沈寂然了,他把沈寂然送到了阵眼,但那里是足以让人深陷其中的幻境,如果沈寂然分辨不出幻境和现实,那么他这个游魂大概会先消散。 不过依照沈寂然的性子和能力,应该很快就能分辨出来。 —— “玩够没有?该去丹枫山了!”谢子玄给那麻雀涂完药包扎好,高声问还在天上飞的某人。 南宫彻的声音透过将散未散的雾传来:“这鹰不往下飞啊!我下不去!” 谢子玄:“……” 沈寂然:“……” 叶无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介意我把你打下来吗?” 南宫彻:“打鹰!别打我啊!我是无辜的!” 谢子玄仰头道:“其实我目测来看,以你的身手,从这个高度跳下来大概率死不了。” 南宫彻的鬼哭狼嚎从一端荡到另一端:“谁要你目测啊啊啊——” 沈寂然转头对叶无咎道:“要不你还是把他打下来吧,太吵了。” “小寂然——我听到了——” 最后那鹰还是平稳落地了,南宫彻表示在彻底驯服它之前不会再上天了。 …… 最近各地死的人太多,只靠他们几人剩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能力送不走太多人,但他们从来不提,只是在无风无雨的日子里,每天都去丹枫山。 “如果,”沈寂然说,“我是说如果,我有办法可以送走所有人,只是需要一些代价,你们觉得如何?” “什么办法?”谢子玄问,“说来听听。” 沈寂然:“前几日我在藏书阁里翻到了一本书,上面说,人的灵魂可以通过一些办法分割开,放入到不同的容器里,把这些容器做成傀儡,便能以一当百。” “这不是需要一些代价,”叶无咎说,“我们归魂人虽不多,但算上旁亲的枝枝脉脉也有几百上千人,这么多人在当下都不够用,一个人的灵魂就算可以分成一百份,我们四个人加在一起也是杯水车薪——你是想要所有人都分魂,这是亡族灭种!” 沈寂然安静了片刻,才回答道:“随口一说罢了,我也知道这代价我们付不起。” 而且也太自私,谁都不知道这办法有没有用,但分出去的魂即便收回来也会大有损伤,他没资格擅自替别人为了所谓的“大义”牺牲。 “其实代价大不大都是其次,重要的是不会有人支持你,”谢子玄说,“归魂对于归魂人来说只是一个职业,分魂对灵魂本身的损伤太过严重,没有几个人愿意大义凛然地牺牲自己拯救别人。” “你别太逼自己了。”南宫彻拍了拍沈寂然的肩膀道,“尽力就好。” “我知道,”沈寂然轻声说,“这不是还没尽力吗?” “沈寂然,”叶无咎忽然开口,“我会想办法的。” 沈寂然看向他,本要脱口而出应一句好,然而不知怎么,却没能说出口。 【我会想办法的。】 【沈寂然,我会想办法。】 叶无咎这个人天生在表达感情上笨嘴拙舌,即便是心里着急担心也只会说上一句他会想办法。 但沈寂然听了他的这句话,思绪却忽然乱了起来。 他想,绝对不能让叶无咎去想办法,因为上一次—— ……上一次? 他们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性命攸关的大事就是这场战乱,哪里有什么上一次? 沈寂然问道:“南宫家的猫呢?” 谢子玄奇怪道:“什么猫?芝麻不是一年前就走了吗?南宫家里现在养的是兔子。” 芝麻一年前就走了?现在养的是兔子? 可前几天不是还说那猫因为把谢子玄的香炉踢翻了所以一直被南宫彻锁在家里吗? 沈寂然摇摇头。 不对。 那时南宫彻还有闲心训鹰呢,说明阴阳间的事情还没到他们控制不了的地步,这不可能发生在几天前。 还有再之前,谢子玄父亲去世后的那一阵,路上的行人皆是人心惶惶,这更不可能是发生在战乱四起之前。 第60章 这里的时间根本就是错乱的! 一股寒意顺着沈寂然的衣领钻了进去,沈寂然打了个寒颤,忽然就清醒过来了,之前种种仿佛是一场大梦,在这一瞬间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来了,他是来找阵眼的。 谢子玄:“你怎么了?” 沈寂然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明明上一秒他身处这场大梦之中,却在清醒的一瞬间忘了,只勉强记得一点零星画面——南宫彻乘鹰好去地消失在空中,谢子玄托着麻雀递过来,还有叶无咎搁下笔抬起头,轻声问他怎么了…… 叶无咎揽住沈寂然的肩膀:“不舒服吗?” 南宫彻探头道:“我就说你别太逼自己,得歇歇了。” 沈寂然抿唇,没有立即做声,他该怎么面对他们呢? 他这时才发现没有记忆的缺点来,明明是老朋友,见了面居然不知怎么开口,生疏得如同点头之交。 也可能不是因为没有记忆,毕竟这些实在是太久之前的事了。 叶无咎将不在状态的沈寂然拉到身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沈寂然垂眼抵着叶无咎的手心,视线正好落在叶无咎腰间的玉佩上—— 那玉佩实在眼熟,之前和他一同从棺材里见了天日,现在也被他放在小乾坤里。 沈寂然想起自己刚回到人间在那个闹鬼的小饭馆里时,曾经试图解下这枚玉佩,那时他也模糊地想起过一点旧日光景。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原来当年他把玉佩系在了叶无咎腰间。 “这玉佩,是我送你的吗?”沈寂然问。 叶无咎:“嗯,怎么了?” 沈寂然伸伸手:“那你有给我回礼吗?” 叶无咎:“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帮我找个东西,”沈寂然说,“如果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隐藏着一个阵法,你觉得阵眼应该在哪?” 叶无咎深深地看着沈寂然,南宫彻和谢子玄也走近了。 沈寂然被这三人围在中间,忽然有点后悔,如果幻境里的他们并不站在他这边,选择去维护阵眼的话,那他大概会很难办,毕竟这三人和他的实力都不相上下。 不过他也有办法,只是得多周旋一会而已,况且他刚才已经发现,这幻境不流动时,相对外界而言也是凝滞的,也就是说他只要认出了这是幻境,幻境就不再流动了,此时在这里多呆一会也不会影响什么。 ----------------------- 作者有话说: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辛弃疾《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 第52章 朱雀 归魂人也是各有所长, 各有所短。 沈寂然擅长符咒,若论符咒,这三人谁也比不上他, 但他在阵法上要比其他人略逊一筹, 原因无他, 小时候启蒙阵法的老师太催眠了,以至于后来他自己看阵法类的书也会睡着。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天生和阵法这东西无缘。 所以过去沈寂然每次遇到阵法,自己有了一定分析和推测后都会再向他们三个求证,以免出错。 他要找阵眼, 见了故人,便忍不住想开口问。 可是, 似故人不是故人。 他站在他们三人面前, 不禁又觉得自己这次冒进了,他手指一动, 符咒的第一笔还没画出去,手却被人轻轻握住了。 他抬眼对上叶无咎的视线,心头一跳。 他在叶无咎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还好,是他自己的模样, 只不过是黑发, 看来他是魂魄入了幻境,躯壳应当还在四楼。 叶无咎仿佛根本没察觉到沈寂然想画符咒的意图, 牵起他的手继续沿着街向前走:“和我们说说, 是什么样的阵法?” 沈寂然的手在叶无咎手心里蜷了一下,但没有抽走:“一个能根据落入其中的人的记忆造出幻境的法阵。” 他犹豫片刻补充说:“而且这人还是一个记忆不全的人。” 叶无咎沉吟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死人牵绊活人, 期许成为心结,阵眼应该会选在你执念最深的地方——你为什么会记忆不全?” 沈寂然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去春迟楼看看吧,”谢子玄在两人身后说,“小寂然平日最喜欢去那里。” 沈寂然从叶无咎身上移开视线:“不是那边。” 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阵眼的存在,虽然感知不出具体方位,但他知道不是春迟楼的方向,那里阵眼的气息太淡了。 道路两旁的店铺门可罗雀,零星有人路过也是脚步匆匆。 “我想去你家看看。”沈寂然对叶无咎说。 在他梦到过的、看见过的记忆中,他似乎总是在叶无咎家里。 虽然这样想有些荒谬,但他觉得自己最惦记的地方最有可能是那里。 沈寂然其实还模糊记得去叶无咎家的路,但叶无咎愿意带着他走,他便跟着。 “你怎么确定我们会帮你?”叶无咎问。 “不确定,我刚刚一时嘴快,”沈寂然实话实说道,“可能因为过去我很信任你们。” 谢子玄立刻道:“那是当然,不只是我们,你和无咎关系更是——” “子玄。”叶无咎打断他,而后问沈寂然:“你都忘了什么?” “都忘了,”沈寂然说,“所以我很奇怪这个幻境为什么会让我看到我已经忘却的记忆。” “记忆是没有办法遗忘的,”叶无咎回答,“发生过的事情一定会给人留下痕迹,所谓的‘遗忘’,包括老人对过去记忆的‘完全忘记’,都只是把这些记忆藏到了无法触碰的地方而已。” 沈寂然立即抓住了重点:“所以我是可以恢复记忆的?” “理论上可以,”叶无咎回答,“你是因为什么失忆的?” 沈寂然道:“一梦千年,往事不能回首。” 叶无咎:“你想记起来?” “当然。”沈寂然偏过头看叶无咎。 幻境中的叶无咎到底只是一个幻影,不知后世之事,也尚且没有现在这么多的心思,不像某人成天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一问点什么和过去有关的事就装听不见,也就是说他可以套这个叶无咎的话。 叶无咎:“你记得归墟吗?” 沈寂然摇头,感觉有些耳熟,他过去应该看过相关记载,不过现在当真不记得了。 “数千年前归魂人现世之时,天地间有一沟壑,名归墟。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叶无咎缓缓道,“归墟之地曾代表着世间万物的起点与归宿,书上说世上所有的河流最后都会回到这里,包括天上银河,归魂人就是诞生于此。” “然后呢?” “书上只说了这些。” 他们已经走到了山上,隐约能在小路尽头看见叶无咎家的小院了。 沈寂然:“归墟之地该怎么去?” 叶无咎沉默片刻,不答反问道:“我们和你一起到了千年之后吗?” 沈寂然心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你现在也很信任我们,”叶无咎回答,“如果你只是从书上或是后世人口中知道了我们的存在,和我们不会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我们中一定有人和你一同到了千年后吧?” 沈寂然蜷了下手指,叶无咎被勾着的手指也被带着动了一下。 沈寂然心道糟糕,这人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足够机警,早知道换个人问了。 只听叶无咎道:“你不问旁人只问我,是因为更了解我吗?同你一起到千年后的人是我?” 沈寂然:“……” “既然我在你身边,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反而要来问幻境里的人?”叶无咎问,“因为现实中的我不愿意告诉你吗?” 沈寂然:“……” 沈寂然觉得以这个人的推断能力和对自己的了解程度,他再说什么可能都是狡辩了。 沈寂然面无表情地问:“所以你还说吗?” 叶无咎迈上一个小土坡,手腕略微用力把沈寂然也拉了上来,没有答话。 沈寂然嘴一撇。 得,幻境里的叶无咎也成锯嘴葫芦了。 这人怕不是天生不会撒谎,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直接闭嘴,连骗都不骗一下,真是能活活气死人。 小院坐落在山间的一片空地上,从外面能看见院子里五颜六色的花。 “不是这里。”沈寂然在离那小院还有几十步远时站定了脚步。 南宫彻终于开了口,他嗓音有些干涩:“我想不出还能是哪里,你最喜欢赖在无咎这。” “这附近有其他的山吗?”沈寂然问。 叶无咎被天雷裹身时他似乎是在场的,那时的位置是在一座山上,他猜测或许不只是叶无咎,他的执念有可能也和那天雷有关。 “有,”叶无咎说,“我给你带路?” 第61章 沈寂然:“好,哪个方向?” 叶无咎指了一个方向,沈寂然立即掐了个符咒,沿着他指的方向踩着符咒追了出去。 叶无咎眨了下眼睛,紧随其后。 南宫彻还想跟上去,被谢子玄一把拉住了:“让他俩待着吧,你去凑什么热闹?” 南宫彻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他不进来看看吗?无咎刚给他找来了新的花种,说他可以种在院子里……” 谢子玄:“又不是同一个世界,有什么可看的?随他去吧。” 南宫彻收回视线:“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你还让他俩待在一起。” 谢子玄:“不同的世界遇见的也是一样的人,该有的情感谁也不比谁少,而且只是说说话而已,这有什么?” 南宫彻:“那也不行!” 谢子玄翻了个白眼:“随便你,爱行不行,反正他们已经走远了,你追不上了。” 南宫彻闻言抬头,那俩人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两个白点即将消失在远处。 南宫彻:“谢子玄!” 沈寂然闻声回头看了一眼。 叶无咎:“别理他们。” 沈寂然转回来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叶无咎:“有。” 沈寂然:“说来听听。” 叶无咎:“我若是说了,当做交换,我就得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吗?” 沈寂然:“……对。” 叶无咎:“那我没有问题想问了。” 沈寂然:“……” 真是油盐不进。 沈寂然不想理他,脚尖一点,就加速离开,把他落在了身后。 沈寂然看见了远处的山,那的确是他之前在叶无咎记忆形成的幻境里见过的山。 他略一偏头,就看到叶无咎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身边,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望了过来。 沈寂然:“……” 这人真是好生烦人。 他们行得快,风不断吹着他们的面颊,风里隐隐透着阵眼的气息,沈寂然眯了眯眼睛,果然是这里! 那山很高,看起来上山的路很远,树木也很少,多的只有山石和野草,他想人走在上面一定会觉得无趣,反正换作他是不会往这个山上走的,他更喜欢丹枫山或者他们归魂人落户的那座山。 “就是这里。”沈寂然说。 话音落下,山巅之上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然而留神些却能发现附近的草木丝毫未动。 沈寂然似有所感地看向叶无咎,只见叶无咎神色如常地立在他身边,一根发丝都没被风吹动。 他看不见闪电,也碰不到这阵风。 沈寂然了然:“就送到这吧。” 叶无咎看着他被风吹得到处乱飞的头发,抿了抿唇:“好。” 沈寂然独自向前去了。 整座山的山脉泛起了一层赤红的光,红光向上浮起,不出片刻,一个巨大的朱雀虚影自山上展翅而出。 那朱雀影浑身笼着一层火,羽翼熊熊燃烧着,它翅膀触碰过的天际尽是火红的流云。 沈寂然刚行至山下,赤红的朱雀影便朝他鸣叫了一声,猛冲过来。 沈寂然咬破手指,凌空在面前画下一道符咒,耳边忽然响起了叶无咎的声音: 【回去叫他给你束发,你这样束着风一吹就乱了。】 沈寂然一愣,随即又笑了。 这人还真是,问他话不说,但还挺会关心人。 朱雀影逼近了,阵阵热浪扑得人脸颊发烫,沈寂然一掌覆上符咒,朝着那朱雀的头狠劈下去。 金红色的符咒被重重拍在朱雀额头上,朱雀几乎被压到地上,火光燎过地面,飞溅起无数烟尘。 不等朱雀影再次抬起头,沈寂然双手交错拍出,把这赤红的影子结结实实拍进了地里,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接着,沈寂然脚尖点地,轻巧地落在那朱雀的头顶,他动作很轻,朱雀却像是受到了重击,头向下一沉,完全嵌进了地里,它挣扎不出片刻,朱雀影便消散不见了。 沈寂然落了地,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来到了这座山上,他的衣裳又变作了大红的嫁衣。 朱雀影消散时掀起大火过境,嫁衣的衣摆也着了火,但那衣料不知是用什么布料做的,居然不会被烧破,只是燃烧着。 沈寂然的鞋子已经被大火吞噬了,他赤着脚,身着嫁衣向前走着,满头青丝又变作了白发。 他自己的确是扎不好头发,刚才几个动作后已经披散下来。 雪白的发丝落在火红的嫁衣上,像是覆了雪的红山茶。 朱雀虚影没了,朱雀真身却还在山中,沈寂然甩出七弦琴——这琴乃是他本命之物,即便收在小乾坤中没有和他一起进入幻境,只要他想,也随时可以召来。 沈寂然一手抱琴,飞快地向山上冲去。 山上的结界骤然展开,沈寂然脚步不停,手指飞快地拨动琴弦,结界应声而破,赤色大鸟振翅而出。 琴音响动,金芒破万丈,朱雀啼鸣,鸣声动四方。 ----------------------- 作者有话说: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山海经·大荒东经》 第53章 寂然 朱雀火过境, 火光触碰到的一切都泯灭作尘埃。 沈寂然单手横抱琴,站在一处凸出的山石上,总似含情的桃花眼中冷光乍现, 手指不断在琴弦间游走拨动, 金色的华光蔓延至整个琴身。 待到华光散开, 琴身上浮现了两个小字琴名:寂然。 沈寂然抱着琴俯身向那朱雀冲去,琴声肃杀,山脉震颤,金色的光芒撞上赤红的火光,人和朱雀的速度都快到了极致, 在空中成为一大一小两个红色的虚影。 这里是幻境,这座山之外都是虚像, 所以他不必担心坠落的山石毁掉近处村庄。 一切都开始随着琴音崩塌。 一曲曰寂然, 天地归混沌。 太平盛世里,琴身蒙尘, 沈寂然就是一个逍遥天地间的归魂人,拨两声琴弦,引亡魂转生。 但若离了人间,他也能弹上一曲寂然,四方天地困不住他。 山岭崩塌, 日月隐匿, 此间勃然变色,一片灰蒙的混沌中, 朱雀火被琴声打碎了, 无数碎裂的火红星子散进尘埃,空中只剩下两抹红色的影子。 而琴音仍在。 朱雀仰起头,啼鸣一声, 满身流火向沈寂然扑去。 沈寂然伫立在空中,他不躲不避,垂眼认真弹奏着,曲调依旧平缓,流火的速度逐渐减慢,最后停在琴前。他抬起眼,眼中映着那赤红的神鸟,及腰华发被风拢到身后。 他小指勾了下琴弦,一抹和琴曲略微不符的琴音绕开了朱雀,向远方飞去。 寂然曲终,万物不生不灭,朱雀化作了一缕烟尘,风一吹便不见了。 沈寂然手搭在琴上,沉静地看了会漫天尘埃,轻轻跃向那朱雀刚刚所在的位置。 —— “这样真能行吗?万一被发现就糟了。”沈维蹲在三楼主管房间门口,一脸担忧地问谢向竹道。 谢向竹方才把一张写有控制符的符纸贴到了进屋女孩的后背上,若是她要说什么不妥当的话,谢向竹可以及时让她住嘴,或是改说其他。 这其实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符咒画得足够天衣无缝,但谢向竹画的符咒…… 谢向竹倚墙而立,肩上站着一个和屋里符咒相连的纸人:“不会有问题,这符纸是沈前辈给的。” 沈维疑惑地摸向衣兜:“祖宗那符纸不是在我这?他也给你了吗——诶?我符纸呢?” 谢向竹递给他道:“在我这。” 沈维:“你什么时候拿走的?我明明揣好了!” “你刚揣进衣服里的时候,”谢向竹说,“刚急着用,怕你区分不出这些符咒,我就直接拿了,现在还给你。” 沈维摆手:“不必,你比我用得明白,你留着吧。” 谢向竹塞到他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这符纸是沈前辈给你的。” 沈维惴惴不安地握着一沓符纸,感觉自己像是个忽然被塞了金砖的流浪汉,不知该怎么用,又生怕自己一时不察给弄丢弄坏了。 “可是……” 谢川伸出食指放到唇边:“嘘,快听。” “……我生在乡下,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需要人干农活。”屋里的女孩开了口。 “爸爸妈妈也想要男丁,所以我在家中并不受待见。”女孩缓缓讲述着,“等到我稍微长大些,我每天早起给家里人做早饭,照顾刚出生的弟弟,做饭收拾家里,我干很多活。” “但是后来,他们还是把我卖给了村里一个比我大了二十岁的人当妻子。” 沈维屏息凝神地听着,这个女孩和1号不一样,她们虽然都是在讲述自己生时的经历,但通过个别用词可以听出这个女孩说话时含有一定的个人情绪。 “可怜的孩子,你不应该出生的,”主管温和地打断了女孩的话语,“你们家本就生活艰难,你不能帮忙做农活,又要多分一份饭,这怎么能行。” 第62章 “我听你今天的话里有怨气,以前是没有的,这是错的,孩子,你该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愧疚。” 主管一边说着,一边用黑沉沉的瞳仁盯着女孩,像是要从她纯黑的影子里看出什么似的。 “是,您说的对,我该感到愧疚的,我只是……只是还有一点不甘心,”女孩垂下头说。 “这主管神经病吗?”谢向竹手里托着小纸人问,“你确定该让她说这些话?” 沈维用点头代替了回答,继续聚精会神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前一天1号上楼时谢向竹姐弟不在,所以只好由沈维来替屋里的女孩措辞,沈维说一句,纸人说一句,屋里的女孩重复一句。 女孩局促不安地继续道:“我知道这不甘心的情感是不正确的,我……以后不会了。” 主管只是看着她,没有立即出声。 屋外的几人神经紧绷着。 “我们不会被发现了吧?”谢川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这女孩是不是有什么口音,我们没学出来?她不是乡下的吗,说话用词和我们不一样吧?” “她在这里教书念书这么多年,不管以前有没有口音,现在也应该没有了,”谢向竹道,“不必未风先雨。” “那你是怎么死的呢孩子?”屋里主管终于开了口。 谢向竹将纸人重新放回肩上,剩下的话让女孩自己去讲。 “我男人家里也想要男孩,但我生了三胎都是女孩,我婆婆就给他买了个新妻子,把我关在了柴房里,”女孩说,“但是他们忘记给我送饭了,应该是有一个多星期吧,我就饿死又或者是渴死了。” “可怜的孩子,你投错了胎,”主管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发顶,“但不用担心,我会保佑你,往后你一定能够下到地狱。” 谈话结束了,谢向竹将纸人揣入衣兜中,问沈维道:“你和沈前辈上次躲在了哪里?” 沈维指了指门道:“门上,祖宗施了个符咒托着我们。” 谢向竹知道自己即便拿了符咒也没法把平台做得天衣无缝,沈维话音一落,她就果断道:“上楼!” 一楼到三楼的楼梯已经不见了,但三楼到四楼的楼梯还有一半残余。 谢向竹几步跑到楼梯前,不做犹豫,脚一蹬就跨过半空,手险之又险地扒住了最后一阶台阶。 她手臂用力把自己摔到了台阶上,将绳子另一端扔给刚跑到楼梯口的谢川:“快点。” 谢川拉紧绳子,对沈维道:“你先走。” 沈维看着那根麻绳,急道:“我怎么走?” “走钢丝见过没?”谢川说,“或者你觉得自己能蹦过去也行——快点,他们要出来了!” 楼梯还在缩短,沈维就算是劈叉也跨不过去,走钢丝更是万万不能的,最后他像爬小区里健身用的云梯一样快速攀到了对面。 门开了。 谢川一咬牙,抓紧麻绳一个助跑给自己荡了出去,谢向竹和沈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沈维刚上了台阶就去抓人,一时站立不稳,他摔在台阶边,被磕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不容易把谢川拉了上来,几人都躲到了拐角处的台阶上,沈寂然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冒了出来:“干得不错。” 沈维紧绷着的神经尚未松懈下来,闻声又被吓得一个激灵。 谢向竹却是一见着沈寂然,就放松下来:“沈前辈,蜡烛在四楼吗?” 沈寂然从怀里抱出来一只雏鸡似的生物:“在这。” —— 五分钟前,沈寂然从遍地尘埃中捡起了几根赤红的羽毛。 朱雀消散时他似有所感,于是弹琴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留下了最后几根朱雀羽。 寂然曲能让万物覆灭,但朱雀本为不死之身,因此如果沈寂然身在这幻境里,他就是唯一的生,而朱雀只能是灰烬,但只要他离开,朱雀就会自灰烬中浴火重生。 这朱雀不是被人放在这里守护蜡烛的,它本身就是蜡烛。 沈寂然把那几根朱雀羽连着一捧灰揣进了怀里,那抹被他放走的琴音带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转了回来,落到他的琴上。 沈寂然:“还好吗?” “无碍。”叶无咎的声音离他很近。 叶无咎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状,沈寂然略放下心来,又一拨弦,幻境顷刻灰飞烟灭。 沈寂然眼前一黑,意识仿佛被抛到了高空,刚落回实地,耳边便传来叶无咎的一声闷咳,沈寂然闻声看过去,只见叶无咎伏在灵台上,身影已淡得几近透明。 沈寂眉心一拧,忙过去把他搀了起来。 这人淡得如同稀薄云烟,仿佛风一吹就能散了似的,不会又要变回白雾吧? 沈寂然扶着他靠在自己肩上,叶无咎明明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的,就算他被困在由叶无咎记忆造出的幻境里,也不过是麻烦些、不自在些,再受点伤罢了。 “你……”沈寂然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无碍,”叶无咎撑起身子说,“我缓一会就好了,那几个小辈还在外面,你先去看他们吧。” 沈寂然没有说话,他轻轻把叶无咎揽了回来,侧过头,嘴唇凑到叶无咎的唇边,隔空渡了口灵气。 他并没碰着叶无咎,两人之间还搁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但对上叶无咎的视线,他的心跳还是莫名快了半拍。 沈寂然抿了抿唇,微微拉开些距离,解释道:“你魂魄不稳,若是不给你渡灵气,魂魄怕是要散。” 这个姿势好像有点逾矩,不过非常情况,叶无咎应该也不会计较吧? 叶无咎轻声说:“我知道……多谢。” —— “这里的蜡烛就是这只鸡?”沈维和那种朱雀幼崽面面相觑,然后被它喷了一鼻子灰。 沈寂然:“对。” 小朱雀愤怒地“叽”了一声。 谢川皱眉道:“您确定它就是蜡烛吗?我们想要出去还得杀鸡?” 小朱雀不愿作引颈受戮的鸡,一听见谢川的话,拍着没几根毛的翅膀就想跑,又被沈寂然不慌不忙地收进了小乾坤里。 “朱雀原是南方神鸟,执掌新生与希望,只要凡人希望不死,它便会长存。”沈寂然说,“这只杂毛鸡是由此处希望催生出的,管不了天下人,只能着眼阴阳间这一小块天地,叫它朱雀也有些勉强了,我们想要离开不需要杀它,只要让这里的人不再对此地抱有幻想,也不再信奉主管。” 如果说这里的蜡烛是朱雀,不如说是“希望”—— 向着地狱的希望。 谢向竹:“只要这样,这只鸡……朱雀就死了吗?” “当然,”沈寂然回答,“到那时,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神因希望而生,自然也会因希望消失而灭亡。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54章 行路 沈维探头向外看, 方才的女孩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我们也走吧?”他说,“待会楼梯该没了。” 沈寂然:“走吧。” “话说那几个孩子呢?”沈维边下楼边问,“您给他们找到药了吗?” “没有, 那地方没有药。”沈寂然说, “人我打晕放小乾坤里了。” 沈维盯着沈寂然的手, 瞬间觉得重若千钧。 叶无咎:“你不要什么都往小乾坤里放,你的琴还在里面。” “没事,他们醒没醒我感觉得到,”沈寂然说,“你好好休息吧。” 屋外还有一批蓐鼍等着, 沈寂然不想和他们硬碰硬,出了门便捏了个隐身符, 将几人的身形隐去了。 等到离远了, 沈寂然把那几个孩子放了出来,叫醒了。 小胖子率先醒来, 他如临大敌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死死盯着沈寂然。 “别这样看着我,药给你们拿来了,”沈寂然从小乾坤里拿出一个小瓶递给他,“但说好了, 这件事不要让其他大人知道。” 小胖子眼睛一亮, 立刻把小瓶接了过来,瓶中安静地躺着一枚药丸。 他小心地把药瓶收了起来, 没有再搭理沈寂然, 叫上剩下的几个孩子离开了。 沈维看着他们走远了,转头问沈寂然道:“您真找到药了?” 沈寂然:“当然没有,那只是个营养药。” 沈维:“那他们要是发现这药没用怎么办?” “没用的是从四楼拿到的药, 没有用的话他应该找主管而不是我,”沈寂然说,“那孩子越来越小是因为她在这里实在太久,有了机缘可以进入轮回了,是好事。” 沈维点头。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回了屋,沈维坐在地上摆弄着沈寂然给他的那一沓符纸问,“就一直等到她们不再信奉主管而信奉您吗?” 沈寂然刚洗漱完,他拿出一把赤色的鸟羽,手指一挑,鸟羽便落进了沈维怀里,“明天你们把这些给她们一人一根,就说——只要你们都能让这鸟羽化为灰烬,所有人就都能步入轮回了。” 第63章 沈维捧着一堆鸟毛,没完全听明白:“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沈寂然解释说,“当她们开始尝试让鸟羽消失时,她们对主管的信奉便不复存在,到那时鸟羽自然会随之消失,我们就能离开了,我也会按照约定引她们入轮回。” 沈维震惊道:“所以您最开始让他们信奉您,是因为已经料想到这些了吗?” 他那时还想,沈寂然救不救人与这些女子的信奉应当没有关系,只要她们愿意,沈寂然完全可以送她们入轮回。 所谓的信奉……他曾有一念间以为沈寂然是为了一己私欲。 “怎会,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都料事如神,”沈寂然说,“只是有些猜测罢了,不过……” 沈维:“不过什么?”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沈寂然说,“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不要在心里过度美化任何人,当然也不要去丑化任何人。” 人天生比其他生物复杂得多,他们性情不同,有各种各样的小心思,绝大多数都是不好不坏的普通人,有人说起话来尖酸刻薄,却能在别人有难处时慷慨伸手;有人重情重义,却也喜欢到处嚼人舌根。 人类连自己都看不明白自己,又想看清楚他人,所以下意识地给对方套上了“好”或是“坏、“善”或是“恶”的皮囊,将“人”过度理想化、简单化。 但这也没什么,“人”有怎样的想法、怎样的行为都再正常不过了,以己度人亦是人的天性——与人相交,倘若不站在自己的视角看别人,又如何能体会对方的种种情绪与想法呢? “若是旁人我就不啰嗦这些了,但我既是你的长辈,还是有责任同你说上一二的,”沈寂然道,“归魂人引渡亡灵入轮回,一生要见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少不了要站在旁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所以你要时刻谨记他们都是‘人’,过度神化某个人,总有幻影破碎的一天,轻易否定某个人,亦会错过很多良善。” 沈维握紧了那些赤红鸟羽:“我明白。” 谢川正在扒着卫生间的门向外看,被谢向竹一巴掌推了出去。 谢向竹:“我要洗漱,你要看谁出去看去。” 沈寂然和沈维纷纷转过头,谢川脸局促不安地向前迈了一步:“我,我洗漱完了,沈维可以去了!” 刚打开水龙头的谢向竹:“喂!” 沈寂然摆摆手,转身回到床上:“我睡觉了,一会还有的忙。” 在这里的这两天他的睡眠一直不足,尤其昨晚他更是一宿没睡,虽然这里时间和外界流速不一样,但等回去他还是得好好补个觉。 “你怎么样了?”沈寂然在心里问道。 叶无咎:“无碍。” “你别总是说无碍,”沈寂然将被子盖在身上,“你不告诉我你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能帮你做什么。” 叶无咎:“你不也是一样吗?” 沈寂然:“什么?” “你的伤,”叶无咎说,“那药只能止血,不能让伤口愈合。” 沈寂然望着天花板上的女子肖像:“我讲了也没有用,这伤口只能等我们离开了再做处理,但你不一样,你若是哪里不舒服,和我说了或许会有办法。” 叶无咎:“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寂然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又过了许久,叶无咎轻声道:“不是只有在有用的时候,才可以说疼,你以前——” 叶无咎又住了口。 沈寂然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灵台里的魂魄也很安静,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不过今晚一夜未睡的另有其人,天快亮时沈维幽幽转醒,无意识地偏了个头,就见沙发上坐着个人影。 他一下就精神了。 刚醒时视物模糊,沈维盯着那影子看了半天,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大晚上不睡觉,你干什么?”那人影开了口。 沈维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这话我来说才对吧?你不睡觉在那坐着扮鬼干什么?” 谢向竹:“你眼神不好还怪我了?” 沈维皱眉,这人无缘无故的说话这么冲做什么? 无缘无故……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老人,离开了这里,谢向竹的奶奶也该离开了吧? 沈维坐起身:“你是从小就打定主意,要认认真真走归魂人这条路吗?” “不是,”谢向竹捏了个符咒隔音,以免他们说话打扰旁人睡觉,“我也想过做其他的事情,但最后还是接受不了,走回这条路了,可能就是所谓的宿命吧。” 沈维不解:“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什么?” 谢向竹抱着膝盖,侧过头看向窗外。 “我小时候有一次坐火车外出,车厢里有一个人突然发病,列车员广播询问有没有医生,然后我看到好几个人穿过狭窄的车厢通道往我们这边跑,我那时候就想,这些人真酷,”谢向竹笑了起来,“从那以后我就想当一个医生,救死扶伤。” “可是我仔细想过,当了医生,我是要进手术室的,越有风险的手术我越要自己主刀,因为我不放心交给旁人。但无论我多努力,都一定会有救不回来的人,一定会有不成功的手术。”谢向竹的笑容不见了。 去年的时候她陪奶奶去医院做手术,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他跪在地上拽着医生说:“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他还是热的。” 等到奶奶做完手术住上了院,她出去买饭时又遇到了那个医生,他蹲在街道对面,很久都没有站起来。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不想当医生了。 她垂着眼睫说:“我接受不了任何一个患者死在我手上,接受不了自己救不了他们,接受不了自己的无能与失败。” “所以我很佩服医生,他们在见证了一次又一次生死后,仍然能冷静地站在手术台前。” “但我做不到。” 沈维从没听过这种想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谢向竹也没想要沈维回答,她继续道:“后来,我想当一名刑警,我知道刑警真正的生活并没有故事里讲得那样波澜起伏,更多的是枯燥的工作,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在蛛丝马迹里寻找几乎看不到的线索。”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枯燥,真正让我没有选择这条路的原因不是这些,而是因为和医生救不了所有人一样,这世上的案子有很多其实是结不了的。‘邪不胜正、一定能将凶手绳之以法’之类的话我相信,但我也知道即便警察拼尽全力,也一定会有力所不及的时候,甚至可能终其一生,也没能得到结果。” “如果我真的成为了刑警,总有一天我也会遇到结不了的案子,到那时我会接受不了的。” “可是,”沈维顿了顿道,“可是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去做了啊,医生总会有能救回来的人,警察也一定有能结的案子。” “你说的很对,”谢向竹说,“但我是一个很懦弱的人,我真的很害怕我救不了他们。” “所以归魂这种既能送人往生,又没有风险的职业才适合我。” 沈维不赞同道:“归魂怎么会没有风险?就拿方寸来说,只要做错了一步,就带不走这里的灵了。” “能带走的,”谢向竹回答,“只要拿一些东西去抵,就还能把它送去轮回。” 沈维:“拿什么东西去抵?” 谢向竹:“阳寿,我试过一次,管用。” 沈维:“……你有病吧?”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懦弱,什么接受不了因自己能力不够而带来的风险,说到底,就是要一切风险都自己承担而已。 “但不论我想干什么,我都没你们这么忘本,”谢向竹斜了沈维一眼转过身,“就算我当年真选了别的路,我也会把这些传承下去。” 沈维:“……” 他刚刚为什么要为这人说的话动容?神经病吗? 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落在沙发上,照亮了谢向竹面无表情的面庞。 沈维刚冒出的火气又被扑灭了,他坐在地上看着谢向竹。 虽然这个人说话总是不好听,平时对自己也没什么好脸色,但她骨子里大概是很温柔的人吧。 一旁的谢川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 天色已经大亮,外面稀稀落落有孩子们走了出来,谢向竹便撤回符咒不再说话了。 闹表响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谢向竹下了地,接下来只要把这些鸟羽送到女孩们手里,一切就能马上结束了,她和谢川没在这里过过明路,不能光明正大地露面,但还有旁的事可以做。 不止这里有蓐鼍,那座山上也有些遗落的尚未恢复神志的蓐鼍,她和谢川可以把他们找回来,然后—— 然后…… 就能回家了。 沈寂然充满怨气地坐起身,自己生了会闷气,掀起被子下了床:“走吧。” 第64章 太阳升起来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55章 苹果·禁果 沈寂然在屋里给孩子们讲课, 沈维四处游走着给各个班的授课女孩送朱雀羽。 女孩们拿到朱雀羽,纷纷郑重其事地收了起来,甚至有人当时就说一定会想办法尝试。 下课了, 1号将孩子们叫到院子里, 准备讲故事。 沈寂然就坐在离孩子们远一些的花丛边, 心不在焉地薅着面前一朵红玫瑰的花瓣。 叶无咎:“在想什么?” 沈寂然以前只有在心里有事时才会安安静静地揪花瓣,那时他一院子的花几乎都被他薅秃了,所以叶无咎一看他拽花瓣,就知道他应该在思考什么。 沈寂然“唔”了一声,没有回应。 这两日很多事他没有时间细想, 在他看来自己对叶无咎的很多反应都解释不通,只是他一直懒得去想。 人嘛, 活得随意点就好, 前日日他看这院里树上的苹果觉得不错,想摘一颗尝尝, 今天他觉得这树有苹果点缀才好看,不愿让人去摘,都是些无足轻重不知所起的小心思罢了,想如何就如何,即便自相矛盾那也无所谓。 世事一场大梦, 囫囵就过去了, 谁会去纠结一颗苹果呢? 但有些事情是没法囫囵过去的。 千年光阴颠倒半生,因为缘分又或是其他, 他同叶无咎总是在一处, 旁的暂且不提,他觉得至少他们两人之间不能草草了事。 灵台中,他望着盘膝而坐的叶无咎, 被束缚多日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的冒了出来—— 他关心叶无咎真的只是因为自己暂住了叶无咎的躯壳、又或者是为自己以前的事情愧疚吗? 他纵容叶无咎在自己的灵台上,真的只是因为这是叶无咎的躯壳,觉得自己理亏,所以刻意不在意吗? 他的心思被叶无咎看见时,他连恼火都没有,甚至更多在看叶无咎的反应,同样也是因为愧疚吗? 他真的能把一切都归咎于“是故人”和“愧疚”吗? 如果这些可以。 那么他觉得叶无咎样貌好,真的只是出于爱美之心吗? 他做梦看到以前的自己对叶无咎动手动脚,心里直呼住手,他是真的想住手,而不是用这些举动去掩饰自己的其他心思吗? 他梦醒了还去逗叶无咎,真的只是闲的没事消遣……他好端端的拿人家消遣做什么? 手里的红玫瑰被他薅秃了,又被他懒懒地拨到了一边。 他对叶无咎真的只是愧疚,而不是……喜欢吗? 沈寂然觉得自己没脸去说一句“不是”。 可他又觉得没有道理,叶无咎没有实体,和他都没有日常接触,他为什么会喜欢叶无咎? 日久生情?那也不久啊?总不会是见色起意吧? 沈寂然在灵台里一会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一会又低头谴责自己。 虽说叶无咎的长相的确恰好长在了他的审美上,但他是这么浅薄的人吗?应该不是吧?如果他喜欢叶无咎,那一定还有些其他原因。 他在现世的记忆找不到原因,又寻着自己的梦境想从过去的事情里搜寻答案。 过去……他只能想起来自己对叶无咎的种种“罪行”。 难不成他在梦里窥见的那些,他对叶无咎的动手动脚,言语轻佻,不是因为关系不对头,而是他在调戏人家? 他不会以前也喜欢叶无咎吧? 如果这样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也……为什么要说也?他现在对叶无咎的感情是喜欢吗?还是说他的一切行为都只是因为曾经喜欢而残存的一点本能反应呢? 大概是分不清的。 沈寂然此人的心性过了一千年也没多大变化,他会重新喜欢上叶无咎再正常不过,但所谓的习惯与本能定然也是存在的。 既如此,那便不必分清了吧。 心动与习惯,爱与本能在过久的时间里早就混杂到了一处,变成了割舍不断的牵绊。 沈寂然看着卧在自己灵台里的半透明身影想,如果他真的一直喜欢叶无咎,那叶无咎呢? 沈寂然又拽来了一朵玫瑰。 他自诩长得还不错,比叶无咎也不差,性格应该也挺讨人喜欢的,叶无咎也喜欢他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且叶无咎之前说他们关系很好…… 叶无咎到底喜不喜欢他啊? 叶无咎不知道沈寂然罕见地陷入了纠结,他没得到沈寂然的回答便没有再问,安安静静地调息着。 1号又讲起了伊甸园的故事,沈寂然终于放开了那朵惨遭摧残的花,抬起头来。 “上帝创造了亚当,并让他住进了伊甸园,伊甸园是一个完美的、无忧无虑的地方,里生长着各种好看又好吃的果树,住着许多飞禽走兽。” 1号停顿了一会,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又重新抬起头:“而伊甸园中央有一棵树上生长着分辨善恶的果实,叫作善恶树。” 孩子们原本只是懒散地坐在地上,听到最后一句话纷纷坐直了身体。 母亲讲的故事一直都是一成不变的,这是第一次他们从里面听到了新的内容。 风吹动1号背靠的果树树叶,飒然作响。 “因为亚当的孤独,上帝抽出了亚当的一根肋骨,由它创造出了一个女子作为亚当的妻子,名叫夏娃。” “他们一同生活在伊甸园里,没有秘密,没有羞耻,不懂善恶。直到有一天一条蛇用言语引诱夏娃摘下了善恶树上的果实,夏娃自己吃了一颗,还送给了亚当一颗,从此以后他们明白了善恶好坏,有了羞耻之心,也被上帝赶出了伊甸园。” “他们来到了外面的世界,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去生活,会经历苦难,也会收获快乐与满足,”1号站起身,从身后的果树上摘下了一颗苹果,“如果是你们,你们会吃这颗禁果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吃禁果,那便不懂善恶和好坏,无知却也没有烦恼;吃了禁果有了智慧,对一切事物都可以有自己的分辨,但自此不但有了烦恼,往后的一切也都需要自己去努力。 可是…… “可是我们已经有了分辨事物的能力,所以就没资格做出选择了吧?”最小的那个丸子头女孩子开口道,“您刚刚说,有了智慧的人只能离开伊甸园不是吗?” 吹着树叶的风忽然止息。 鲜红的苹果压弯了枝丫。 1号怔住了。 这是一个悖论,只有生出神志的蓐鼍可以进入这里,剩下的只能在山上游荡,可蓐鼍生出神志便有了智慧,有了分辨事物的能力。 1号闭了闭眼睛。 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伊甸园。 孩子们也早就吞下了属于他们的“禁果”,失去了选择的资格。 他们不属于伊甸园,从最开始就不属于。 “母亲?”小丸子头疑惑地看着她。 1号垂眼道:“没事。” 她将摘下来的苹果用裙摆擦净了,灰粘在了裙子上,她也不在意,她温柔地望了一会小女孩,将苹果递给了她。 “都回去上课吧。” 这里的苹果又大又红,但过往是不许人摘的,它们成熟后只能落在地上或者留在树上,腐烂作泥土。 但从今往后,这棵树便只是一颗普通的果树了。 —— 孩子们回到屋里,刚过去两节课,沈寂然就感觉到小乾坤里的朱雀上蹿下跳地挣扎了起来。 倒是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沈寂然将它拿出来拎在手里,以防它碰着自己的东西,而后向在外面的三个人传了符咒。 “你应该至少再休息一天,”叶无咎说,“昨天你在幻境中弹过一曲寂然,虽因只是幻境,你并未用全力,但耗损的灵力还是很多。” 沈寂然道:“来不及,那主管也不是傻的,再等下去哪怕只等一天他也会发现那些女孩的不对劲。” 她们的心已经散了,主管现在维持这山脚下的一小方“净土”,应该逐渐感觉到力不从心了,如果他机敏度足够高,或许沈寂然几人接下来的行动会受阻。 那三个小辈到的很快,沈寂然这里刚一下课,三人就从门口探出头来。 谢向竹指了指窗外。 沈寂然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大堆没有神志的蓐鼍游魂似的站在外面,有几个想向别处走,又被一道符咒推了回来—— 谢向竹把他们安放在那里时,用符咒打出一道金色的圈围住了他们。 沈寂然拍了拍手,对屋里的孩子们道:“走吧,今天我们出去做点别的事情。” 孩子们跟着沈寂然鱼贯而出,有孩子好奇道:“是什么事啊?” “嗯……搬家。”沈寂然回答。 “搬家?” 沈寂然来到院子里,女孩和孩子们都聚集在这,还有一个人—— 第65章 主管拿着一把一人高的弯刀,站在这方“净土”的边缘,一言不发地看着沈寂然。 而净土的边缘正在向内收缩。 女孩们纷纷退到了沈寂然身后,孩子们看1号也在沈寂然身边,也一个拽着一个地跑了过来。 主管微笑道:“这是做什么?” 沈寂然看起来同样温和:“没什么,在这里呆得无趣了,想到外面看看。” 主管的视线从女孩身上一一扫过,末了,又落回沈寂然身上,“我还当你们是因为什么动摇,原来是因为混进来了几个活人。” 女孩们茫然道:“活人?” “活人怎么了?”沈维道,“这几年好不容易性别歧视比原先少点了,你又想弄出来什么生死歧视吗?” 沈寂然拍了拍沈维,笑容不变道:“我若不是活人,该怎么带他们走呢?” “因为是女孩就活该受人欺凌,因为遭受过苦难就活该下地狱,因为在阴阳之间就活该受制于你,”沈寂然嘴角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可这世上没有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们从未做错过什么,凭什么要遭受凌辱?她们并非罪孽滔天,凭什么不能回到人间?你不过是一个靠别人实现自己龌龊心思的残魂,凭什么要她们信奉于你?” 主管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他胸前的银色十字架微微反着光。 女孩们又向沈寂然身后退了两步。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56章 沈维 沈寂然一只手背在身后写着符咒。 直白地告诉她们说“你们多年的信仰都是假的、空的, 都是骗人的鬼话”那太残忍了。 只要站在她们面前,对她们句句维护、坦诚相待,言语中夹着一句她并不知道真假的话, 那么她们就能有意识地去思考一下那句话的真假。 不需要点醒她们, 只要她们心怀疑虑就足够。 她们并不愚蠢, 只是太需要靠着一点什么存在下去了。 主管原本还想再开口,但看到她们的反应就知道不必了。 他单手将弯刀往身前一横,冷笑道:“怎么,你想拯救她们?” “拯救吗,我不太喜欢这个词, ”沈寂然说,“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所作所为不过职责所在。” 拯救这个词本身就带了点傲慢的意味, 仿佛把自己凌驾在了别人之上,沈寂然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主管手持银色弯刀横劈过来,“从我的地方滚出去!” 沈寂然将方才背在身后的手挡到身前,手心的符咒骤然亮起,一个巨大的透明结界落在了众人与主管之间。 弯刀劈在结界上,没留下一点痕迹, 主管被划出的气流向后卷出去十几米。 沈寂然转头将奄奄一息的朱雀丢给沈维, 而后问谢向竹:“你们几个,会打架吗?” 谢向竹:“怎么打?” “拖延一下时间就好, 这个结界挡不住太多次攻击, 我得弹首曲子把这些人送走,抽不出身。”沈寂然说,“沈维那里的符咒你们随便用, 不用给我省。” 谢向竹点头:“好。” 沈寂然一挥手将琴横在膝上,从小乾坤里拿了瓶药抛给沈维:“先别让那鸟死了,要是觉得它快不行了,就先用药给它吊一会。” 沈维连忙挺直了腰背:“是!” 他抱着朱雀,将之前的符纸分给了谢向竹和谢川,然后跟着他们跨到结界外,缓缓吐了口气,问道:“我们能打过他吗?” 主管用弯刀拄住地面,重新站起来,再次向沈维几人扫来。 谢向竹推着沈维躲开攻击:“不知道。” 沈维将受了惊的朱雀夹在臂弯下,抓紧了那一沓符纸:“那你应得那么痛快?” 沈寂然手搁在琴上,拨响了第一声琴音。 “能不能做到也得做了再说!”谢向竹抽出一张符纸朝主管扔去,符咒在空中化成一道火光,瞬间燎着了主管的衣袖。 主管也不犹豫,一把将自己着火的袖子扯下来扔了,弯刀一闪就在谢向竹肩上划开一道血口子。 “姐!”谢川从一旁横滑过来,一脚踢开弯刀,又一脚朝主管头上踢去。 沈维不认识各种符咒,他手忙脚乱地拿着一沓符纸,也不知道该用哪个。 谢向竹余光瞥到他,“啧”了一声:“抱着鸟到结界后面去!” 沈维没有动。 他有时候也会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沈寂然,他家里不缺钱,只要他愿意,他能清闲着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也不像谢向竹,从最开始就那样清晰地知道自己一生所求。 他仔细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太没意思了吧。 他从小到大衣食无忧,却也没被谁寄予过期盼,自他懂事起,他的父母就总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期盼他能做出什么事业,考试考差了没人会说他一句不好,拿了奖项也没人夸赞他一声好,直到现在他的父母对他的关怀也是“诈尸”式关怀——工作得了闲,这两人想起来这个儿子了,就跑回家热热闹闹两天,一个工作电话打过来,他们便又不见影踪。 他肩上没有担子,也没有盼头,就像飘在世上的浮萍,没有根。 他有时候想自己找点事做,毕竟如果一辈子都没有追求过什么,那未免太无聊了。可他又实在没有长性,能尝试的兴趣爱好都尝试了一遍,最后只觉得索然无味,不如回家看恐怖小说冒险小说。 沈维一只脚后退到了结界之后,看着谢向竹再次朝主管扔出一张符纸,却被轻易躲过。 说来也是奇怪,他这么一个做什么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居然把恐怖小说从小看到了大。 大概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 他因着这么一点对鬼怪和冒险的兴趣,把沈寂然带回了家,和沈寂然一起四处忙来忙去;又因着一点好奇心,当沈寂然在东篱山脚下问他往后要做什么时,他不假思索地把自己搭进了归魂人这条路里来。 当真是草率极了。 他这样一个容易动摇的人,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思,与这些坚定地朝前走的人走在一处,的确是一件非常没有礼貌的事情。 也不怪谢向竹不愿意理睬他。 沈维抽出三张画着不一样符咒的符纸,朝主管脑袋砸了过去。 主管的注意力都在谢向竹和谢川身上,没留意他这么一个貌似想临阵逃脱的人,猝不及防被炸掉了半个脑袋,下一秒又被一波清水砸灭了脑袋上的火,最后一道屏障忽然弹了出来,把他远远弹飞出去,落回了“净土”的边缘。 三张符纸沈维一个也没有浪费,将主管打了个精彩纷呈。 谢川:“哇,沈维,你好能装。” 沈维尴尬地笑了两声,收回了后退的那条腿:“我是真不认识符咒,只能多扔几个碰运气。” 他默默抓紧了手里的符纸。 他做出跟着沈寂然的决定时的确草率,不过,也不是所有事情从最开始就是打定主意去做的,更不是所有人做事时都能有崇高的动机或是坚定的意志。 可能只是因为一个契机,就莫名其妙地开始了一段旅程,而最开始只是需要孩子一样的一点好奇而已。 至于他最后能走到哪,会不会再次半途而废,谁又能说得准呢?或许现在只是随便做做,往后却真心实意滴想坚持走这条路呢?总之也不用想那么远,现在他想做这件事,那他就要把这件事做好。 “他死了吗?”沈维向前走了两步。 “小心点,”谢向竹说,“他又不是人,本来就死了,你就算把他脑袋炸没了他也能再爬起来。” 沈维皱眉道:“太犯规了。” 主管打也打不死,他们却是会受伤会流血的,这样下去即便只是想困住他一时片刻恐怕也非常困难。 结界之后,沈寂然轻叹了一声。 女孩和孩子们慢慢围到了他身边,他们似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即便主管大声说着自己马上就能让他们离开这里下到地狱也没有人回头。 沈寂然的琴音很轻柔、很温和,像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们头上,有一瞬间,他们生时死后的万千委屈全都涌上了心头,那些化不开的爱恨嗔痴裹挟着结不开的心结,他们想要倾诉,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而那琴音越发轻柔了。 沈寂然神色平静地拨着琴弦。 此生不必介怀,来生从头来过。 于是他们终于放声大哭。 从生到死摸爬滚打了千百年,他们还是听到了轮回路上的琴音,也有人懂得了他们的一切委屈与不甘。 结界外的主管刚重新爬起来,被炸没的半颗脑袋已经重新长了出来,看起来和原先一般无二。 他听到琴声动作也停顿了一刹,被谢向竹抓住机会一脚踢中了胸口。 他没有动,单手抓住了谢向竹的脚踝,眼里一片晦暗不明。 第66章 他原本不想闹得太难看,毕竟这些女孩受他控制惯了,就算眼下来了几个“救世主”,也改不了她们内心的自卑,她们是学不会反抗的,只要这些人走了,她们还是得听命于他。 所以他原本只是想把沈寂然几人轰出去,毕竟杀人容易动摇这些女孩对他的信仰,有弊无利,而且这些人死在这里可能会变成鬼留在这,以后少不了给他惹麻烦。 但那个弹琴的男人绝非常人,弹出的琴音差点让他也想回到人间。 他一手抓着谢向竹,另一只手挥动弯刀砍过去。 银色的刀锋蓦地一闪。 这些人万万不能留! 谢川跑得快,主管的弯刀还没碰着谢向竹,他就一左一右举着两张符咒要往主管身上招呼,主管无法,只得先挥刀将他逼开。 谢向竹也不是被人抓住就手足无措坐以待毙的人,她趁着主管分神的空挡,另一只脚猛地踩向他抓着自己脚腕的手。 主管手臂一沉,手腕处传来一声骨骼碎裂的响声,他迫不得已松开了手。 谢向竹摔到地上,顾不得疼痛,先朝他扔出了一张符纸。 主管后退躲开了爆炸,一甩手,骨折的地方就恢复了原样。 沈维拿着符纸还没等过来,又被他不耐烦地掀翻出去。 这帮烦人的小鬼…… 主管将三人荡开了,又把弯刀的底部拄在地上,原本正在缓慢回缩的边缘线忽然加速向内扣来,瞬息间便化作了一团光,顺着弯刀的底部融进了弯刀中。 银色的弯刀愈发夺目,这方“净土”却瞬间衰败下来,草枯了,花谢了,苹果树也风化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枯树。 维系这里的力量被他尽数收进了刀中,他再次挥刀而出,这一次,飞沙走石,尘土飞扬,谢向竹三人被直接拍到了结界之后,好在那结界防风固沙,只隔绝主管和他的攻击。 几人狼狈地爬起来,一抬头,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结界被划出了一道很深的裂痕。 结界要裂开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57章 向前 沈维慌张地转过头去, 只见沈寂然仍在不慌不乱地弹琴。 怎么办?不能惊扰沈寂然,可谁能来修补裂缝? 谢向竹抹了一把肩头的血,就往裂痕上抹, 裂痕粘了血的部分缓缓闭合了, 她还待再抹, 却被谢川抓住了手腕:“别白费力气,一道裂痕这么长,他一直砍,你一直放血,他没什么损失, 你倒是先倒了。” 弯刀再一次砍在结界上,又留下一道深痕。 不能坐以待毙! 一旁的女孩和孩子终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有几个人茫然地转过头来。 鬼怪之类的非人之物虽不能用符咒, 但也有自己的攻击自保方式,落在阴阳之间的已死之人身上常带有因果, 前世未了的因果会成为她们在这里的武器。 但这里的人往常是不喜调用这些因果的,和他们生前有瓜葛的人,他们要么恨之入骨,要么无颜再见。 可是…… 1号身上率先涌现出白雾,扑到了裂缝之上。 接二连三的, 成片的白雾自人群中涌出, 扑到裂缝和结界上。 可是他们想向前走了。 沈维站在原地,看着结界不断被主管砍出裂痕, 又不断被白雾抹平, 谢向竹和他说了这些裂痕是这些人尚未了却的因果。 他原以为死者身上缠着的东西该是黑气一类的东西,没想到看起来竟如此干净纯粹。 原本快要碎裂的结界在白雾的笼罩下逐渐恢复了灵光,一时看起来居然像是坚不可摧了。 1号听着琴音, 看着和她纠葛过一生的因果慢慢飘向远方,挡在那结界之上。 她生时和父亲走过许多地方,她曾骑着骆驼吃一嘴风沙,站在山巅上见太阳破云而出,划着船桨荡过无人的山间河流。 她有幸见过天地辽阔,所以被迫低头时她也从不认为自己活该遭受屈辱,错的是将手伸向她们的人,自始至终她都这样认为。 但她也的确厌恶那些不好的经历,她没有自虐的癖好,平日里当然不会去回想这些事,她更喜欢去追忆小时候落在庭院里的雪,日出时云海橙红色的金边。 她把那些不好的事物都死死压在了记忆深处,可没办法,她这一生太短,又太苦,和她有因果牵绊的人有一多半都和那段记忆有关,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也讨厌自己身上的这些白雾。 时至今日,她死了该有一千年了,没想到这些令她作呕的因果居然也有能拿出来冲锋陷阵的一天。 轰! 又一道刀光闪过,整个结界都震颤了,那个男人劈得越来越狠,才刚灰败了的花草果树都在他的刀风下碎成了灰。 结界上的裂痕越来越多,似乎下一秒就要碎裂了,可白雾也前赴后继,它们附着在一块块细小的结界碎片上,将这些碎片紧紧粘在一起。 人或是别的什么曾经是人的东西,当真都是很奇怪的存在,很久很久以前,女孩们之中也并非没有过反抗主管的人,只是没有人能够站出来替她说话。 谁都不是傻子,都清楚反抗主管的后果是什么,或许那时她们心底也知道一直不反抗总有一天内心想法会彻底为他所控。但人就是这样,即便知道这样下去谁都跑不掉,也还是会把自己塞到角落里,想等到有很多人都站出来的时候,自己再跟着站起来。 她们犹豫又怯懦,从不敢主动出头,可今时今日,居然能心照不宣地共同对抗主管。 也不知到底是沈寂然太会用琴音蛊惑人心,还是她们实在忍受了太久,居然能拼上一切去放手一搏。 白雾不断地喷涌而出,没有一点吝啬。 总归她们也就剩这一缕残魂,早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若是败了,最多不过魂飞魄散。 眼见那主管再次举起弯刀,银色的光芒全部集中在刀尖,如一道穿破云海的闪电,狠狠地砸在结界上。 结界瞬间碎成了无数小块,虽然没有崩塌,却也只能靠那些白雾将将拼凑了。 小孩子是最先撑不住跪倒在地的,他们还没能来到世上,和尘世间的因果太少了。 可即便如此,白雾还是不断地扑向结界。 他们就像是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的濒死之人,决绝地跪在地上,他们要把一切都还给这个世界,把账和这个世界算清楚,然后质问天地自己这辈子到底错在什么地方。 沈寂然还在拨着琴弦,一阵微风吹过他,落到他们身边,轻轻拢了下她们的头发。 结界外的声音忽然又远去了,他们再次清晰地听到了琴声,像是梵音,又像是雪原,恍惚间,他们嗅到了庙里的檀香味—— 何必追问生前事? 有人哭了,又叹了声天地不公。 何必追问。 何必追问? 他们凭什么不能追问? 他们跪在地上,野兽一般弓着身子,失声痛哭。 他们怨着、不甘着,可施害人早已不在,即便想要追问,也无人可问了。 而他们还要向前走。 他们还要回到人间去。 那便牢牢记着、恨着,但不再追问了吧。 主管砍完那一刀后,弯刀上的光芒已经很淡了,不会再有人信他,他的力量便不再是取之不尽的,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他眼睛通红,一个一个地看过结界后的人,最后死死盯住了沈寂然。 沈寂然却是无知无觉。 这曲琴音已经弹到尾声了。 朱雀在沈维胳膊下面奄奄一息地耷拉着脑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沈维连忙倒出来一颗药塞进它的嘴里。 缺毛的小朱雀对这个非要给它吊命的人也没好脸色,一翅膀扇在了沈维脸上。 主管咬紧牙关,他就是恨这些女人,一群见利忘义的贱人,为了所谓的“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像当年背叛他的那个女人一样…… 这样的人活该被作践。 他运起最后一点能调动的力量,朝着结界轰然砸下。 结界碎了。 朱雀鸣叫了一声。 琴音消失了。 所有亡魂包括主管都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那些抹不掉的放不下的伤痛和心结如同云烟,风一吹便再无痕迹。 沈维有些晃神:“就这么结束了?” 沈寂然收回琴,坐在原地道:“结束了。” 沈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不是说人应该无牵无挂地入轮回吗?他们明显还在过去的苦痛中并未摆脱,就这样直接送他们离开,总感觉不是那么妥当。 “人离开时并非要了无牵挂,”沈寂然伸开腿,把手臂搭在膝盖上说,“她们一生那样苦痛,任谁说什么都不可能放下。” 沈维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看起来似乎没被说服。 第67章 沈寂然:“面对过往不需要忘记或是释怀,只要不再追问对错亏欠,只要想往前走。” 沈维连连摆手:“我不是要他们释怀,就是觉得,嗯……她们这样心怀万般情绪地上路,像是差了点什么。” 沈寂然笑道:“你是为他们感到不平,觉得那些欠了他们的人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沈维点头:“对,还有主管,他凭什么也能入轮回?” “如果这是现在发生的事,我不介意回去之后你以正当手段介入,但这都是千百年前的事了,所有当事人均已不在,”沈寂然说,“所以对我们而言,送他们入轮回就够了,那些未及消解的恩怨亏欠会在将来尽数还给他们。” 沈维:“所有的亏欠都会还给他们?” “都会还给他们,”沈寂然说,“轮回路本就靠这些未了的因果运作,今生不相欠,来世不相见,谁同谁这一世有亏欠,下一世便投生到相近的位置,该还的总有还清的一天,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 他们归魂人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一年四季,阴晴圆缺,贫富美丑,悲欢离合,世上的一切都是因果,他们渡人轮回,便是让世上的因果不止不息地运转,因果不灭,因果之中的万物便有未来。 沈寂然继续道:“至于主管——谁知道他走的是不是轮回路呢?” 归魂人只负责把人送到轮回路前,至于能不能走得上去,下辈子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那就是轮回路要评判的了。 沈寂然在最后一刻看到了这个主管的记忆,这人生前的确是悲惨,众叛亲离、家破人亡,但这也不是他报复世界伤害他人的理由。 “沈前辈,”谢向竹开口道,“您是又受伤了吗?” 沈维一愣:“祖宗您受伤了?” 沈寂然对谢向竹笑了笑:“你这孩子倒是机敏,但我没受伤,就是有些使不上力气。” 他的确是脱力了,不但站不起来,手也不大听使唤。 沈维还待细问,手臂却忽地一松,他低下头—— 那只缺毛的朱雀不见了。 连一根羽毛也没有留下。 这方天地忽地被拉远了,焦黑的土地、满是无名塚的山头都在瞬息间离他们而去,呼啸的山风从他们两旁擦过,混着铁锈味和棺材里的潮湿气。 沈寂然疲惫地闭上眼睛,向后倒下—— 而后躺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回来了啊。 沈寂然眯起眼睛,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头顶的灯晃得他有点眼晕。 终于回来了,但还有谢向竹的奶奶…… 叶无咎:“那个老人交给他们吧,谢向竹和谢川有些经验,不算是新手了。而且,她应当也不会为难他们。” 沈寂然在灵台里也是躺倒的:“嗯,我不会逞强的。” 叶无咎:“你刚刚就是在逞强。” 沈寂然:“……我现在不会逞强的。” 一旁,沈维结结实实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沈寂然身边:“祖宗您没事吧?” 沈寂然:“没事。” 他躺着缓了会力气,又起身把自己挪到床上。 “但是接下来得交给你们了,我休息一会,”沈寂然对身边的几个小辈说,“她被我绑在客厅的椅子上了。” 谢向竹转身就冲出了屋子。 谢川对沈寂然说了句“前辈放心”,也追了出去。 沈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去,正犹豫着,沈寂然就有气无力地朝他摆了摆手:“你也去,看看他们遇事都是怎么处理的,我会的东西很多都不适合你,你和他们学学应对方法。” 沈维立刻并拢双腿站直说了声好,也转身出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沈寂然等人都离开了,才捂着腰“嘶”了一声。 叶无咎:“一会找个大夫吧。” “看看吧,”沈寂然从旁边扯过被子给自己盖上,“如果不太方便就等回去我自己处理。” 伤口隐隐作痛,他也睡不着觉,索性决定把心里的疑问现在问了。 灵台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叶无咎:“你有没有觉得这次阴阳间出的岔子,事有蹊跷?” 虽说无论轮回路多完善,也少不了会有个别漏洞,但这一次的漏洞实在大了些。 叶无咎点头:“这件事应当不是普通的疏漏,还存在旁的原因。” 沈寂然伸了个懒腰:“是啊,我也这样想,但又推断不出结果,我认为最大的可能性是之前我们做了什么事,然后留下了后患,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叶无咎:“不知。” 沈寂然:“如果你也不知道后患是什么,我就得想办法把之前忘了的事情都记起来,阴阳间的乱子,绝对不止这一个,不能放任不管。” “偏差应该发生在我死后,”叶无咎说,“在我们原本的计划里,你是不会死的。” 沈寂然:“原本是什么计划,你还是不想告诉我吗?” 叶无咎沉默片刻,缓缓抬眸:“你当真想知道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这个副本完结了,下一个是校园副本 第58章 私心 灵台上下是一片空荡荡的白茫, 两人身处其中,除了无边无际的空茫,只能看见对方。 叶无咎看了他一会又移开视线望向远处。 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他心中也是这样的一片空白, 除了沈寂然再装不下多余的东西。 “……到时我以身为曲, 应该足够引渡一朝亡魂入轮回。但它们离开后我也会陷入沉睡,桥上拥挤,路途又远,我便无法了,之后桥上的事全得靠你们。” 叶无咎站在院子里, 怀里抱着几卷画轴,听着屋里人的对话。 那天他原本是不会去沈寂然那的, 他要出城接弟弟, 但他父母一早忽然也要出城去,顺路能把孩子接上, 他一时得闲,这才抱着画过来。 谢子玄:“你确定不同无咎说一声吗?” “说是要说的,”沈寂然握着笔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张已经写完一大半的曲谱,“但不能现在就说。” “就当是我的私心, 别让他参与到这件事当中来, 辛苦你们了。” 一阵风吹过,叶无咎手里的一卷画轴落了下来, 又被他弯腰接住。 屋里的人毫无察觉, 还在谈论着。 “你放心,等亡魂都上了路,后续就交给我们, ”谢子玄坐在沈寂然对面,看着他写谱,“我们要做的事同你相比不值一提,用不着麻烦无咎的。” 南宫彻坐在一旁长吁短叹:“等无咎知道的时候,他肯定要怪你。” “怪就怪吧,”沈寂然用笔的末端一下一下点着脸颊,他看着曲谱,也不抬头,“反正到时我也听不见了。” 他站在院里听了许久,一直没有做声,直到日头西斜,南宫彻和谢子玄要离开了,他才先一步走出了院子。 —— 沈寂然:“你说吧,我需要知道。” 不只是因为这次他看见的阴阳疏漏,那老人给他的字条也让他不安。 旧事未了,阴阳有疾。 到底是什么旧事?阴阳间的“疾”又是什么? 叶无咎收回视线,平静地看着沈寂然。 对于沈寂然而言,有些事记得不如忘了好,他们这些人生死轮回见得多了,对记不记得两三旧事也没有执念。 不过这都是他的想法,无论他如何做想,他都会依照沈寂然的意愿行事,沈寂然若想记起,他绝不会阻拦。 沈寂然之前虽问过他一些事,但见他不答便不再追问,想来并不是一定要记起的,所以他也不曾透露分毫。 可这世上大抵有些事,兜兜转转,仍然和他绑在一处,生死里滚一遭,他还是躲避不开。 “当年战乱,死的人太多,又正逢归魂人能力渐失,轮回路改动,很多亡者无法转世,我们制订了计划,”叶无咎续续道,“你以身为曲送走他们,我和你在弹完琴后互换灵魂,你同子玄南宫一起收拾残局,我会在千年后醒来。” 沈寂然的视线一点一点抬起来,直到看进叶无咎的眼睛里。 叶无咎:“再之后的事我便不知道了,按照计划,你原本应该在我的躯壳里活下去,而不是和我一起到千年以后。” 沈寂然眯了下眼睛,没有说话。 叶无咎所讲的这些不是实话,又或者说是隐去了一部分重要内容的实话,任何事情,如果断章取义都极有可能换了意思。 叶无咎也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好像只要沈寂然不开口,他们就能在这里一直对坐下去。 “说到这个,我的躯壳在哪,你有猜测吗?”沈寂然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得去找找,把你换回来。” “你的原身找不回来了,”叶无咎回答,“当时天雷劈下来,你的躯壳应是和我的魂魄一起散了,但此前南宫做过一个空壳,可以去找找。” 第68章 沈寂然:“也行,你知道这空壳在哪吗?” 叶无咎:“不知。” 沈寂然挑眉道:“南宫给你做了个空壳,为了你在现世醒来后有处可去,但你非但不在这空壳附近,还不知道这空壳在哪?” 这话里的漏洞已经不是一两个了,要他怎么相信? 叶无咎:“……是。” 沈寂然等着他的下文,他却不说了。 沈寂然叹了口气,如果是同他们留下的后患有关的事情,叶无咎不会不说,但除此之外的事情恐怕得等他把记忆想起来才能知道了。 沈寂然:“那我再问你,你知道归墟之地在何处吗?” 叶无咎:“我不知道,但古籍里应该有写,回去找找藏书,或许能翻到。” 正说着,房门被人推开,沈寂然睁开眼睛。 “结束了?”沈寂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开门的是沈维,他表情凝重地点点头。 沈寂然:“怎么了?” “谢宴走了。”沈维说。 沈寂然一怔,而后意识到这应该是谢向竹奶奶的名字。 “嗯,”沈寂然问,“后天出殡吗?” “对,”沈维向身后看了一眼,又转头问,“我们这几天先留在这吧?” 沈寂然:“行。” “不行,”叶无咎说,“你的腰还有伤。” 从阴阳间带回的伤本就比寻常伤口更难愈合,一直拖着不处理只会更加严重。 沈寂然:“这附近荒无人烟的,要去处理一来一回就错过出殡的时间了,待会让谢向竹给我找点药,这里应该有应急的。” 沈维看着沈寂然一脸心不在焉的表情,试探着开口:“祖宗?” “嗯?”沈寂然看了他一眼,“没事,我和叶无咎说会话。” 和谁?沈维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对啊,叶无咎的魂魄一直在沈寂然的身体里来着。 他又想起了谢向竹之前同他讲的野史,说什么得同男人成婚…… 沈维摇了摇脑袋,沈寂然可不是他能编排的人,万一他和叶无咎不是一对,那可真是罪过了。 谢向竹进屋了,她眼眶通红,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但语气却是很冷静:“这附近有个医院,我把定位发给沈维了,一来一回用不了很久,我父母还有谢家的其他人都在来的路上,您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沈寂然欣然同意。 也对,他还下意识以为自己身处过去那个行路不方便的时代,既然一来一回这么方便,那他才不要让自己受罪。 谢家人来得很快,等到沈寂然处理好伤口换上干净的衣服从医院回来时,山脚下已经停满了车,灵棚也搭好了。 归魂人历来是土葬的,具体原因早已被传得面目全非,但这一习惯却是保留至今。 灵堂前简单垒了一圈砖头,砖头中间是正在燃烧的纸钱,谢向竹谢川和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子就跪在前面,几人都戴着孝,一手拿着纸钱一手拿着一根长木棍翻火。 赶来的宾客下了车,纷纷先到灵前磕头或是鞠躬,一个头戴孝布的中年男子就站在他们前面还礼。 沈寂然推了沈维一把:“你也去磕个头。” 屋外摆了许多凳子,赶来的宾客有些在屋里帮忙,有些就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磕瓜子聊天,看见了沈寂然和沈维,好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这两个人是谁啊?” “没见过,应该是老太太孙子辈的吧。” “老太太不就两个儿子?大儿子家有个闺女,小儿子家有个小子,没听说还有别人了,这两人应该是哪个朋友的孩子吧。” 沈维磕完了头,又烧了几张纸钱,便站起了身,地上的垫子不够长,他跪在这就挤着了谢向竹。 “小子。” 沈维闻声回头。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沈维走了过去:“您好,我叫沈维,是谢……额谢川的朋友,这几天刚好在这。” 旁边挺热闹的人凑了过来:“沈维?是我们知道的那个沈家吗?不是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怎么又忽然联系上了?” 沈维不太熟练地挤出来了一个笑容:“巧合。” “你身后这人是你兄弟?”又有人问。 沈维转过头,就见沈寂然不知道从哪抓了把瓜子,正在后面边嗑边同人聊笑。 沈维答非所问道:“……他也是凑巧在这,就也留下了。” 沈寂然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既没去给谢宴烧纸,也没坐下。 谢向竹烧完了手里的纸钱,便放下木棍走了过来:“您要不先进屋?” “那香快熄了,”沈寂然用眼神指了下灵前的三炷香道,“等它们烧完,我给她点个香再进屋。” 谢向竹也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弦,眼眶又红了,她说了声好就转头往回走,走到半路又折返回来:“屋里有新买的泡面,您待会可以让沈维帮您泡上,或者多等一会和那些客人一起出去吃饭。” “我就在这里吃就行,”沈寂然也不知道泡面是什么,但无非就是一种面条,“你去忙吧,不用顾及我。” 谢向竹站在原地没动,犹豫了一会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好忙的,我爸妈和谢川爸妈都到了,现在轮不到我们小辈忙活,我和谢川就烧烧纸。” 沈寂然听出她有话想说,便没再催她回去。 谢向竹微微低了低头:“进到阴阳间本是因为我手滑,还连累您受伤了,之前一直没机会和您道歉,当真对不住。” 沈寂然的辈分实在是太高了,从她自己这一代人再往上数十辈也得管沈寂然叫祖宗。 而她捅出来的乱子,不但麻烦了沈寂然来收拾,还让他受了伤,沈寂然不但不计较,还来参加她奶奶的葬礼。 她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可别道歉,”沈寂然将瓜子递到她面前,“要不是你失手,那些人到现在也无法解脱,你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不过我之前还以为是沈维闹出来的。” 谢向竹手里都是灰,也没心思嗑瓜子,摆摆手拒绝了。 “去吧,”沈寂然说,“就算只能烧纸也是好的,给自己找点事做。” 看到谢向竹又跪回灵前,刚逃离了被不知名长辈问东问西处境的沈维才开口道:“我在您心里就那么不靠谱吗?” 沈寂然道不答反问:“泡面是什么面,有麻辣烫好吃吗?” “泡面就是图方便的一种面,但味道也还行,”沈维说,“那面得泡五六分钟,我进屋给您先泡上?” 沈寂然应了。 香烧完了,沈寂然重新点了三支插在谢宴灵前,又随手将手里的瓜子放了一部分到供桌上:“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瓜子,打打牙祭吧。” 沈寂然不知道谢向竹和谢川是怎么同他们父母讲的,但应该是说了他的事,他点完香转身时,看到跪在谢向竹身边的中年女人对他点了点头。 想来谢家人里有谢向竹和谢川这些至今还做着归魂的人,要相信一个一千多年前的人通过某种方式“死而复生”,也不是非常困难的事。 沈寂然在一众好奇人士的注目礼下进了屋,屋里充斥着红烧牛肉面的味道。 沈寂然本来没觉得饿,但一闻到香味,瞬间就被勾起了食欲,他把瓜子往旁边一放,伸手就要拿面。 “小心烫。”沈维连忙出声道。 沈寂然手指一动掐了个符咒往泡面桶上一碰,面的温度就适宜了,他拿起叉子挑了面就往嘴里放。 “还行,但比闻起来差点,”沈寂然点评道,“你不吃吗?” 沈维:“我等凉凉在吃。” 沈寂然又顺手把他的面也降了温。 沈维和谢向竹谢川一起走了一次方寸,离开了沈寂然,他才知道这差事到底有多艰难,现在他看见沈寂然把符咒用在这种小事上,心里暗道暴殄天物。 “沈家藏书都在你们家吗?”沈寂然问。 沈维:“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我没听说过谁家有什么古籍,现在的沈家人好像都不大喜欢归魂。” 沈寂然继续吃面。 一会还是找时间问问谢向竹吧,他之前看谢家书房有一些书,谢向竹她们平日里自学,少不得要翻找,谢家的书或许不止书房那些。 而且……他还有金条在谢向竹手里。 他得把钱要过来。 尚未天黑,谢向竹和谢川一直在屋外烧纸,沈寂然就待在书房翻书,偶尔有人进屋一趟,倒也没人打扰他。 直到一道男声在门外响起:“老太太走了,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看见谢川的朋友圈,我都不知道。” 谢向竹的声音紧挨着传进来:“你发朋友圈怎么不屏蔽他?”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59章 葬礼 沈寂然看书看累了, 便想看热闹,他把书一放,就踱出门去。 第69章 谢川正支支吾吾地站在谢向竹和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男孩中间, 他看见沈寂然仿佛看见了救星, 立刻道:“沈前辈, 吵到您了吧?” 沈寂然摆摆手:“没事,你们继续吵,我就出来看看。” 谢川:“……”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靠谱的长辈? 那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听到谢川对沈寂然的称呼,又见沈寂然看上去年纪不大,疑惑地开口问道:“这位是?” “是沈家的前辈, ”谢川积极地介绍道,“一千多年前的一位祖宗, 前阵子回来了, 这两天正好在我家。” 谢川也不理睬男孩听了沈寂然的介绍变得精彩纷呈的脸,又对沈寂然道:“这小孩是南宫家的, 叫南宫时雍。” 南宫时雍没大听明白,但想着沈寂然应该是前辈,便道:“前辈好。” 沈寂然点点头:“你们聊吧,我随便走走。” “我比你大一岁,你没大没小地叫谁小孩?”沈寂然刚一转身, 南宫时雍就给了谢川一记肘击。 谢向竹凉凉地看过来, 南宫时雍立刻缩了回去。 沈寂然在屋外转悠半天,看到一盘洗净的苹果, 便挑了一个品相好的拿起来咬了一口。 南宫时雍:“……老太太今年八十六了吧?她这辈子也没遭过什么罪, 无疾而终,子孙俱全,算是喜丧, 你们也别太难过了。” “你别安慰我们,”谢向竹说,“我听着别扭。” 南宫时雍咂了咂嘴:“怎么安慰你还安慰出错来了?” 沈寂然站在远处看着,一边吃苹果一边与叶无咎道:“你看这两个孩子,有没有想到什么?” “嗯,”叶无咎应道,“子玄和南宫也愿意吵嘴。” 沈维也被谢川叫了过来,这一代的四家人除了叶松便聚齐了,几人都是半大的孩子,没一会就热络了,蹲在屋门口的台阶上聊了起来。 谢家和南宫家大概天生不对付,过了一千年也还是一样,每说几句话谢向竹和谢川里总有一个人要和南宫时雍吵个嘴—— 谢向竹:“大学生活怎么样?” “学习条件还不错,就是有点没意思,”南宫时雍道,“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感觉没什么社交。” 谢川:“你不是自诩人见人爱吗?没人来和你搭话?” 南宫时雍:“你才人见人爱。” 谢川:“诶,多谢夸奖。” 南宫时雍:“滚。” “好了别吵了,”谢向竹说,“你今天是请假来的?” “没请假,”南宫时雍道,“我们学校管得不严,今天正好没课,我直接来了。” 谢向竹:“那你明天回去?” 南宫时雍:“我留到老太太出殡吧,明天我是选修课,不去也没事,我在后天下午上课前回去——这么着急让我走?” “可不么,”谢向竹说,“你在这太吵了。” “没良心的,还不是怕你们难过。”南宫时雍站起身,“我还没吃饭,你们这有什么吃的吗?” 谢向竹向屋里挥了下手:“只有泡面,你自己去泡。” “啧,真敷衍。”南宫时雍这样说着,进屋泡方便面去了。 南宫时雍一走,几人又不说话了,沈寂然扔掉手里的苹果核走过去:“你们谢家的书都在这书房了吗?” “沈前辈,”谢向竹连忙站起身,“前辈要找什么书?” 沈寂然:“嗯……轶事传说、神话故事、山水风景类的。” 谢向竹:“……您是想看看现在时代发展成什么样了吗?” “不是,”沈寂然道,“我要找一个传说里的地方,代代相传的史书里或许有记载。” 归墟不在阳间,也不在阴间,他现在也摸不着头脑,只能先找书看看。 谢向竹:“时雍去年借走了我们家不少书,说要学习,剩下的书大多都放在这里的书房了,您要是在书房没找到的话,可以去时雍那里找找。” “还有件事,”沈寂然道,“我之前留下来的东西里,有没有比较奇怪的东西?” “您是指什么?”谢向竹问。 沈寂然:“比如……人的躯体?总之是钱财之外的东西。”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谢向竹道,“您是要找什么?” 沈寂然和这几个孩子一起在阴阳间走了一遭,对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也信得过他们的,便简略地说了自己要找躯壳的事情。 谢向竹听到叶无咎现在在沈寂然的灵台上,表情略变了变。 “那个……” 几人闻声回头,只见南宫时雍正端着桶泡面站在后面。 沈寂然微眯了下眼。 南宫时雍立时感觉到一阵凉气从他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他忙道:“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只是刚好泡完面出来——您要找的东西,我可能有些线索。” 沈寂然眉眼一弯,方才乍现的冷意瞬间隐匿不见了,他不知道又从哪拿出了一个橘子,递给南宫时雍道:“说来听听。” 南宫时雍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 “进屋说吧,”谢向竹说,“外面人多眼杂。” 屋里,沈寂然拿着南宫时雍的手机认真翻看着。 “以前每过两年,我们家都得到这个地方把四周景致画下来留存,直到后来有了相机,才改做拍照,”南宫时雍局促地站在沈寂然旁边说,“这几张照片是我去年拍的,再往前的照片都洗出来了,在我们家里。” “我想这个地方应该是个很重要的地方,怕因为后世沧海桑田的变化,想找它的人找不到了,所以才让我们去拍照——当然,这都是我的推测,我只是方才听到您说要找东西,才想着可能在这……” 屋里没有旁人说话,南宫时雍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直接没声了。 谢川给了他后背一巴掌:“怕什么?沈前辈又不吃人。” 沈寂然将手机还给他说:“你加一下我的……手机联系,把这两张照片发给我。” 南宫时雍忙不迭地点开扫一扫:“好的,我扫您,我再把那个地方的定位发给您!” 沈寂然缓慢地点进“我”,点开二维码,沈维刚想帮忙,见沈寂然按对了,又收回手。 旁边的谢向竹和谢川死死地盯着南宫时雍的手机。 南宫时雍:“怎么了?” 谢川:“没事!” 他和姐姐都没有沈前辈的微信,这人才和沈前辈见面几分钟啊?凭什么这么简单就加上了? 谢向竹问:“等葬礼结束,您就要过去吗?” 沈寂然:“嗯,这边也没我什么事了。” 谢向竹:“那我回去再给您找找书,找到了我联系您?” 沈寂然点头,将手机又转到了谢向竹面前,谢向竹连忙扫码加上了沈寂然的微信。 沈维站在一旁,看他们绞尽脑汁地加沈寂然的微信,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微信放进了沈寂然的手机列表里是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 屋外来人叫走了谢向竹和谢川,不一会,一声唢呐穿破寂静,哀乐便奏响起来。 “您后天就要去吗?”南宫时雍趁着外面杂乱,屋内没人,鼓起勇气开了口,“我给您发的定位也不精确,您要是不介意的话,用不用我和您去?” 沈寂然:“你不是要上课?” “可以请假。”南宫时雍说。 沈寂然笑道:“怎么,怕到时候我私藏什么东西?” 南宫时雍脸瞬间红了:“我不是……诶……” “一起吧,”沈寂然说,“刚好我缺个带路的。” 也不知是缘分还是早有预谋,他刚醒来时还以为自己要无处可去,没想到几日下来,他身边一直有人,而且也是这四家的人。 有渊源的人,或许总会相遇。 待到太阳落山,明月高悬,宾客便都散了。 谢向竹谢川和他们的父母都要留下来守灵,屋子住满了,沈维就在附近找了个宾馆,和沈寂然一人一间房暂时落了脚。 东篱山附近只有这一家宾馆,位置远离城市,周围也没有高楼,算是个小县城的边缘,到了夜晚附近没有路灯,黑洞洞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这地方不错,床也大,还有窗子。”沈寂然冲完澡在床上躺了下来,“这比以前条件好多了吧?” 叶无咎:“嗯。” 沈寂然没拉窗帘,他看着窗外道:“还是人间的星空好看。” 阴阳间的夜晚,天上也有星星,但摇摇欲坠,像是纸糊的。 这里的星星却是清晰可见。 天上的星星从来都是越看越多的,刚盯着天空看时只能看到零星几个,但看得时间长了,就会发现那些星星间还有星星,只是略黯淡了点,于是越看越多,等回过神来,目之所及已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沈寂然盯着天空看了一会,直到在天上看到数之不尽的星星,才心满意足地躺下。 第70章 “这样的星空,我们以前看过。”叶无咎忽然出声说。 沈寂然:“是吗?那应该比现在好看吧。” 叶无咎:“都差不多。” 沈寂然盖上被子刚要睡下,房门又被敲响了。 “祖宗,是我。”沈维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60章 离别 沈寂然懒得下床, 扔了个符咒给他开门:“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沈维站在门口,看起来非常纠结:“我……有些话想要问您, 但也不是一定要问, 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但确实很困扰我, 我又不知道和谁说……啊,我打扰你休息了吧?” 沈寂然指了指桌边的椅子:“进来坐。” 沈维一脸拧巴地走了进来,依言坐下了。 沈寂然:“说吧,什么事?” 沈维脸慢慢涨红了,他轻轻呼了口气道:“我, 我从来没坚持去做过某件事,也没有什么事是一定要我去完成的, 我既不了解归魂, 又没有毅力,在方寸或是别的地方也几乎帮不上忙。” 他说着低下了头:“您为什么愿意带着我呢?” 沈寂然:“怎么, 想走了?” “不是的!”沈维连忙抬起头否定道,“我只是……”觉得自己是个拖后腿的累赘。 后半句话他有些说不出口。 沈寂然:“你用那三个符咒打主管不是打得挺好的吗?” 沈维又低下头:“可是,这些简单的事情谁都能做吧?” “叶松就做不了,”沈寂然说,“再说谁最开始不是新手?你要是觉得自己弱, 等回去就好好学点符咒, 多学会些自保的能力。我都没嫌你拖后腿,你纠结什么?” 沈维认真地看着沈寂然:“您最开始进方寸也是要靠别人帮衬吗?” “怎么可能?”沈寂然一口否定道, “我天赋异禀, 你不能和我比。” 叶无咎轻笑了一声。 沈寂然心道:“你别捣乱,我又没说错。” 叶无咎:“嗯。” 沈维虽然习惯了自家祖宗的满嘴跑火车,但还是被他如此厚颜无耻的发言震惊住了, 一时居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沈寂然端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道:“总之你不用担心给我拖后腿,我还没弱到会被人拖后腿的程度。” 沈维从沈寂然屋里出来时还有些头脑发懵,他觉得自己心里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但听了一会沈寂然的不要脸发言,他居然不再焦虑了。 “这些小崽子心思太多。”沈寂然终于把沈维遣送走,又躺倒在床上。 —— 停灵的三天里,谢向竹和谢川一直在山下的老宅,沈寂然去溜达了几趟,也没有久留。 等到出完殡,沈寂然叫沈维去和谢向竹打声招呼,告诉她说他们就要走了。 然而沈维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谢向竹,就在他拿出手机打算给谢向竹打电话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啜泣。 那声啜泣实在太轻,沈维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忙站住脚步,仔细去听。 声音是从屋后传来的,沈维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时,看到谢向竹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于是他停下了脚步。 这样看来,谢向竹比他和谢川是要矮上一些的,但无论在阴阳间还是人世里,只要谢向竹站在他身边,他就总是觉得她很高。 他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女孩的脊背总是那样笔直——即便是现在,即便她在哭。 沈维向后退了半步,收回了视线。 谢宴临走前所在的方寸,他是和谢向竹他们一起进去的,谢宴没有为难他们,也没有同他们说什么,但在谢向竹剪断蜡烛烛芯时,许多声音涌入了他们耳中。 那大概是谢宴最后的残念,本想说出口,却又因为怕孙子孙女忧心缄口不言,但在最后一刻,还是连同对孩子们的惦念一同流淌了过来。 她说向竹还没有稳定的工作,川儿还没成年,他们从小是她带大的,要是没有了奶奶,以后该怎么办? 川儿在学校处理不好同学关系会焦心吗?以后能不能找到心仪的工作?会不会成家?如果有了孩子,他们工作忙没人带孩子怎么办? 向竹在外面总是对付自己,饿着了怎么办?冻着了又该怎么办?她性子太硬,要是惹了麻烦,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她自学归魂,万一出了偏差,受伤怎么办? 可她就是一个老太太,腿脚不灵光,眼神也不好了,就算是活着,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如果她还活着就好了。 她可以待在她的小屋里,等孩子们回来,如果有重孙子孙女,她也可以帮忙照看,如果她还能再活几年的话…… 谢宴最后的纷杂思绪和他们扑了满怀,沈维知道这些话谢向竹一定也听到了,但那时方寸已经散了,白雾太重,他没能看清谢向竹的表情。 那一刻,谢向竹在想什么呢? 沈维没有再向前走,他拿起手机给谢向竹发了微信,告诉她他们先走了,便离开了院子去找沈寂然。 谢向竹仍然在屋后站着。 那样单薄的脊背,却好像永远不会因为什么弯下去。 —— “你居然是开车来的!”沈维坐在副驾驶上,对南宫时雍会开车的事情表示非常不可思议。 南宫时雍:“你高考完没考驾照吗?” “没有,我不喜欢开车,”沈维说,“但你会开车好啊,我们去哪都方便。” 南宫时雍:“归魂人平时总会去一些不寻常的地方,打车什么的太麻烦,所以我就学了。” 灵台里,沈寂然盘膝坐在叶无咎对面:“等我找到南宫留下的空壳换回去,我们去学开车怎么样?” 叶无咎:“你想学?” “感觉会开车很方便,”沈寂然说,“等以后事情都解决了,我们想去哪都可以开车去。” 叶无咎听见他说“我们”,轻轻眨了下眼睛:“好。” 南宫家每年都去照相的地方在一所初中附近,过了三个多钟头的车程,他们终于来到了这里,南宫时雍停好车,几人从车上走下来。 这所学校四周都是卖文具用品、教辅资料的小店,其中零星混着几家便利店,不远处还有两个铲车在废墟间作业。 沈维顺着街道的方向扭头看向远处,那里有几座商场,十字路口人流涌动,卖淀粉肠烤冷面的小贩们大白天就站在那里吆喝,还有几个卖宠物猫狗的人周围聚集了不少人,繁华热闹。 沈维问道:“这里是市中心吗?” 南宫时雍:“算是。” 他们来的这个地方的确在城市中心,周遭也能看出几分市中心的样子,唯独这个学校附近荒凉得有些突兀了。 沈寂然问:“这里为什么不翻新?” “正在翻,”南宫时雍指了指铲车说,“但应该快停了。” 沈寂然:“怎么说?” 南宫时雍:“这学校周围总有人尝试翻新,但一直没成功,不管是谁来,挖上一阵肯定就挖不下去了,具体原因不太清楚,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这地方之前死过人,闹鬼;也有人说这底下藏着个千年古墓,谁碰谁死。” 沈维道:“怎么传得这么邪乎?有人证实吗?” “没有,因为谁都挖不下去,”南宫时雍道,“政府好像也找人来挖过,但这一小片全都挖不下去,后来也就不管了,这学校是五六年前盖的,盖在了这堆废墟中间的空地上,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据说这学校建成的第三年,死了几个学生,还有几个学生疯了。” 沈维:“疯了?” 南宫时雍点头:“传是这么传的,但事实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沈寂然捏了两个隐身符,一左一右贴在沈维和南宫时雍身上:“走吧,进去看看。” 那符纸一碰着他们,就隐匿不见了。 “您认为您要找的东西在学校里?”南宫时雍问。 沈寂然:“不知道,随便走走。” 南宫时雍嘴上应了一声,却偷偷用眼睛一眼一眼地瞟着沈寂然。 他最近断断续续地听谢川讲了不少沈寂然在阴阳间的事。 他相信谢川,但又觉得“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之类的事实在不可思议,于是他这两天一直在打量沈寂然——可沈寂然不是在嗑瓜子吃水果,就是在看热闹,他一连打量沈寂然好几天,也没能看出什么。 南宫时雍收回视线,又看向自己被贴了隐身符的地方。 他只和谢向竹他们进过几次方寸,对符咒的了解更多来自书本,他第一次在阳间被贴上符纸,感觉十分新鲜。 他咳嗽了一声从门口保安面前走过,保安疑惑地盯着眼前,挠了挠耳朵。 沈寂然:“这符咒不隔音。” 南宫时雍尴尬地挪回了沈寂然身边。 第71章 “这里的确有东西。”沈寂然在教学楼前站定脚步。 南宫时雍:“不能吧?谁会把尸……空壳放在教学楼里?” “这里以前又不是学校,”沈寂然道,“而且南宫的障眼法足够骗过普通人。” 某人之前含糊其辞说南宫做了一具空壳,却也没说清楚这空壳是给谁的。 但南宫似乎并未同他们一样年少殒命,所以定然是知道当年事的,既然如此,这个空壳原本就应当是做给他沈寂然的。 沈寂然抬步迈进楼中,就在他脚步落地的瞬间,耳边传来一声铁马的撞击声。 沈维对这声音很是熟悉,前几日因为谢向竹剪蜡烛失手,他跌入棺材里的幻境时就是这个声音唤醒了他。 他连忙从兜里掏出了沈寂然给他的黄铜铃铛——果然是这铃铛在响。 沈维捧着铃铛道:“祖宗,它响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此地时间摆正了。”沈寂然回答。 教学楼一楼大厅没有开灯,他们只能靠着里面教室里露出的光,看见大致的空间轮廓。 沈寂然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 他此前没来过这,看不出这里和原先是否有区别,也尚且不知南宫留的东西还在不在,但是,这里一定有阴阳间的漏洞。 他们身后的大门轰然闭合。 南宫时雍猛然转头:“我们这是?” 沈维摆出一副非常有经验地样子,回答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是又掉到阴阳之间——” “嘻嘻——” 一个空灵的女音忽然响起,回音回荡在楼道中:“我们……不是朋友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61章 笔仙 沈维说一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间……了。” 沈寂然翻手拿出一坛酒和两个杯子, 递给沈维和南宫时雍,自己又拿出一坛酒,抬手间一饮而尽。 叶无咎:“你酒量不好, 少饮。” 沈寂然抹了下嘴角:“我不。” 他将酒壶一收, 抬脚就往里走。 他不是一个喜欢犹豫的人, 他觉得自己喜欢叶无咎,那么他就想知道叶无咎的态度,直接问有些唐突,那么他就用其他方式试探。 “沈寂然,”叶无咎说, “别胡闹,小乾坤有醒酒的药。” “我不吃, ”沈寂然似是耍脾气又似是单纯不愿意醒酒, 轻声道:“醉着不好吗?” 叶无咎:“这里没有那么安全,你不要闹, 腰上的伤还没好。” 沈寂然没吃药,也不理他了。 沈维非常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这里应该紧跟沈寂然,沈寂然一走,他就连忙跟过去了, 南宫时雍也紧随其后。 一楼只有一间教室, 教室里正在上课,却只有十个学生, 许多位置都空着。 沈寂然倚门而立, 剩下两个人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那老师在讲着一首古诗,她一转头往黑板上抄写诗句,下面的孩子们就趁机动了起来—— 有的传纸条, 有的吃东西,还有人趁机拿走了别人的作业卷。 “发现问题了吗?”沈寂然问。 沈维:“没有啊,这不就是上课的正常状态吗?哦,您那个时候大家都认真听课,您可能不知道,传纸条什么的都是上学时的常态。” 沈寂然奇怪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们那时候学生会认真听课?” 沈维:“……啊?” 沈寂然抬了抬下巴:“看最后一排的那个女孩。” 沈维依言看过去,那女孩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扎了两个麻花辫,正目视前方认认真真地看老师写字。 一个纸团从前面扔到了她头上,掉在桌面上。 她拿起来打开看了看,又抬起头,微笑着对前面比了几个手势。 南宫时雍迅速地反应过来:“她不会说话。” “不错,而且今天她过生日。”沈寂然说。 沈维:“您怎么知道?” 沈寂然:“纸条上写的是生日快乐,以及让她下课和她们去一个地方。” “这您都能看见!”震惊的人是南宫时雍。 沈寂然:“此地的一部分人魂魄被困在了这段时间里,无论外力如何挖掘,都不可能被破开,所以才会出现你说的翻新不成功的事情。” 时间不可移转,又岂是凡夫俗子可以轻易撼动的? 南宫时雍道:“但现实世界里这个学校还是在正常上课啊?” “你可以理解为魂魄被困的人和其他人被分做了两个时空,”沈寂然说,“一部分人正常在世上生活,而另一部分人魂魄被留在了过去的那段时间里,谁也碰触不到。” 沈寂然:“你方才说这里的学生有不少死了或是疯了,这些学生有什么共同点吗?” 南宫时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没刻意打听过,只是在别人说的时候听过一耳朵,听说这些人好像都是同一个班级的……有个老师好像也疯了。” 沈寂然点头:“那就是这个班级了。” 下课了,两个小姑娘跑到最后一排,牵起小哑巴就往外走。 沈寂然拍了拍沈维的肩膀:“你留在这看着,我和时雍跟过去看看。” 沈维点头:“好。” 两个小姑娘拉着小哑巴往楼上跑,沈寂然和南宫时雍隐去身形跟在后面。 其他楼层的教室里传出阵阵学生的说话打闹声,然而若真从门口向屋里看,却是一个人也看不见。 切切察察的声响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楼层中,如同鬼怪低语。 他们跟着小姑娘们来到了顶层,顶层有一个生了锈的铁门,门上有锁。 她们一人捂着小哑巴的眼睛,一人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原来这门是通往天台的。 一个小姑娘捂着小哑巴的眼睛拾阶而上,另一人十分警惕地转身锁了门。 沈寂然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飞快地画了一道符咒点在门上。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他们走上天台时,三个小姑娘已经在那里了。 天台上有几把破旧的凳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蛋糕,蛋糕的模样比较简陋,上面的奶油没太抹匀,奶油上零零散散地点缀着几个水果。 她们把小哑巴按在桌子前的椅子上,捂着小哑巴眼睛的女孩挪开了手,小哑巴看见蛋糕,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生得普通,不丑也不漂亮,是扔进人群里就找不见的长相,因为小时声带受损所以说不了话了。 今年年初她转学到了这个学校,原先的学校里没有人愿意同她讲话,因为她的手语没人能看懂,他们也有耐心看她写字,后来她搬了家,也就顺理成章转了学。 她刚转到这个学校时,有一些同学来和她搭话,但别人说一句,她写字回复要半天,总是跟不上对方说的内容了,时间长了,也就没人找她说话了。 不过蔡莹莹、陆瑶和旁人不同。 蔡莹莹懂一点手语,有时看不懂也会看她写字,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太有耐心,自说自话去了,但蔡莹莹是为数不多会主动和她说话的人。 陆瑶是蔡莹莹的朋友,所以一来二去和他也就熟了起来。 她常和这两个人一起玩,同她们在一起时,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朋友……不,不是好像,她们就是她的朋友! “生日快乐啊,小哑巴,”蔡莹莹拉了一下她的辫子说,“我们来给你换个漂亮的生日发型。” 蔡莹莹说完,也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拆开了她的辫子。 她连忙抓住自己的辫子,摆摆手,刚比划几下,手就被陆瑶拍到一边:“别动,给你扎辫子呢。” 她被扯得往后一仰,张了张嘴,但瞥见蔡莹莹的表情,还是放下手不再动了。 “这个蛋糕可是我们亲手做的,丑是丑了点,但你可不许嫌弃。”蔡莹莹解开了她右侧的辫子,三两下扎成了一个歪了的朝天辫。 陆瑶立刻扎了一个左边的辫子和它对称。 她看着蛋糕笑了笑,随即又被扯头发的动作疼得皱起了脸。 蔡莹莹不悦道:“这可是我们亲手做的,你怎么能嫌弃?” 她连忙摆手,想说是头发被拽疼了,不是嫌弃蛋糕。 蔡莹莹却道:“算了,今天你过生日,我们不和你计较。” 她慢慢放下手,手掌局促地按在膝盖上。 两人给她扎好了辫子,蔡莹莹说:“许个愿吧,学校不让带打火机,就没给你拿蜡烛,反正也点不了。” 小哑巴依言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 希望我、蔡莹莹、陆瑶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每一年都能一起吃蛋糕。 尚未睁开眼睛,她就感觉到两只手把她的头按了下去,她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奶油上,然后茫然地抬起头。 蔡莹莹和陆瑶大笑了起来。 第72章 她打手语道:你们为什么…… 蔡莹莹用手抓了一大块奶油,抹在了她的脸上,陆瑶拿起掉下来的草莓,塞到她嘴里:“尝尝,可别浪费了。” 她抗拒地向后躲去。 几番拉扯过后,蔡莹莹似乎被她的抗拒扰得不高兴了,生气地一扯她的辫子,转身就走。 陆瑶说了她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也跟着蔡莹莹离开了。 她顶着两个朝天的辫子,扭头看着她们下台阶离开天台,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好像的确是她太过分了,她们给她做蛋糕,给她准备生日惊喜,抹奶油梳辫子也是为了开心热闹,她怎么能连谢谢也不说,就在那里煞风景呢? 她站起身,将蛋糕收拾好放到角落里,顶着两个歪扭的朝天辫跑下了天台。 沈寂然跟着她走下台阶,没走两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南宫时雍连忙伸手想要扶他,又被他挡开了。 “没事。”沈寂然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 叶无咎:“明知道自己酒量差,喝那么多酒做什么?” “想喝,”沈寂然说,“反正也不会耽误我做事。” 叶无咎:“多饮伤身。” 沈寂然“唔”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关心我?” 叶无咎沉默了好一会,才轻声道:“我们是朋友。” 沈寂然打开了铁门。 朋友啊…… 小哑巴因为去卫生间洗脸耽误了一会,再回到教室时下一节课都快要下课了。 老师懒得说她,摆摆手就让她回座,大家一看见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她回到座位上,捂着歪扭的发辫低了低头。 她已经惹得蔡莹莹和陆瑶不开心了,如果再拆了辫子,她们肯定要一天都不理她了。 “诶!”她前桌的男生向后靠椅子,椅背撞在她桌上,“明天早上你替我来值日。” 她低着头没有反应。 男生拽了她的发辫一把:“听见没有?” 她吃痛地拧起眉毛,伸手把头发抢了回来,轻轻点了点头。 “下课的时候这里发生什么了吗?”沈寂然问蹲在班级门口的沈维说。 沈维连忙站起身:“没有发生什么,不过他们方才凑在一起说,一会晚自习结束先不回家,要留下来玩笔仙。” 沈寂然:“笔仙?” “就是一种通灵的游戏,很多学校的学生都喜欢玩,传说是可以找来笔仙询问问题。”沈维问,“祖宗,这传说是假的吧?” 沈寂然:“那个什么笔仙大概率是假的,不过通过一些仪式招来些孤魂野鬼却是可行的。” 沈维咽了咽唾沫。 孤魂野鬼…… 晚自习结束,沈寂然走进班里,目光锁定了三个看起来最没存在感的男生,打个响指,这三人就凭空消失了。 接着,沈寂然又掐了两个符咒,往沈维和南宫时雍身上一贴,他们三人就变成了那三个学生的模样。 “来吧来吧!”蔡莹莹跑到门口关上了门,又关上了灯。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只见黑漆漆的教室里,陆瑶拿出了一根蜡烛和一个打火机,她点着了蜡烛,蜡烛的光照着她的脸,骤然看见这场景倒也真能被吓一跳。 这帮孩子为了氛围感,做足了准备工作,拉窗帘的拉窗帘,挪桌子的挪桌子,一个高个男生还跑上讲台,用电脑找了一个非常有闹鬼气氛的背景音乐。 沈维轻声对南宫时雍道:“这氛围,不闹鬼都说不过去了。” 南宫时雍赞同地点了点头。 沈寂然几人混迹在这些人当中,和他们一起坐成了一圈。 “她还没走呢!”坐在沈寂然身边的高个男生指向最后一排。 陆瑶借着蜡烛的光,看清了角落里的人。 她啧了一声,将蜡烛放在桌上:“你要是想玩就过来,不玩就走。” 小哑巴因为她们给自己准备的惊喜被搞砸了,几节课下来一直在构思怎样道歉,闻言立刻走了过来。 陆瑶说完话便没再理她,其他人也不搭理她,沈维看这小姑娘一个人在那站着十分无措,便将凳子向一旁挪了挪,给她挪出了一个位置。 蔡莹莹率先握住了笔,其余人一个接一个地握了上去。 沈寂然是最后一个,他的手搁在了小哑巴手上。 小哑巴疑惑地看向沈寂然。 她不太明白沈寂然为什么要等她放上手之后再动作,以往什么事她都是最后一个,常常慢了一步就会被人忽视忘记。 “都闭上眼睛。”蔡莹莹等大家都闭上了眼睛,就念起了口诀:“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62章 第一次死亡·两人 “谁先来提问?”陆瑶问道。 沈寂然没有闭眼, 他借着蜡烛的光,看清了身边男生校服上的胸牌,这人叫做卢靖鸿。 卢靖鸿道:“哑巴先问。” 沈寂然感觉到小哑巴的手微微一紧。 蔡莹莹说:“哑巴怎么问?别说没有用的话, 笔仙已经请来了。” “哑巴怎么不能问呢?默念问题就好了, ”卢靖鸿不赞同道, “哑巴你问完用另一只手敲敲桌子告诉我们。” 沈寂然手心浮出一个符咒,印在了小哑巴的手背上,借着符咒,沈寂然听到了她问的问题: 笔仙笔仙,我和蔡莹莹、陆瑶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她敲了敲桌子, 众人睁开眼睛。 笔尖落在了“否”字上。 沈维倒吸一口冷气,在沈寂然身边小声道:“这笔真会转啊?祖宗, 那笔仙还是什么孤魂野鬼是真的来了吗?” 沈寂然皱眉盯着那支笔没说话。 “你问的什么?”蔡莹莹问小哑巴道。 小哑巴盯着那个“否”字看了一会, 打手势道:我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给你机会都不知道好好用。”蔡莹莹吐槽了一句,又招呼着大家继续。 蜡烛却忽然灭了。 陆瑶说:“谁吹的蜡烛?屋里本来就黑。” “谁恶作剧吧?” “别闹了, 快点上。” “蜡烛呢?”陆瑶说,“刚刚就在桌上,谁拿走了?” 屋里一片漆黑,谁也看不清谁,混乱中蔡莹莹不知被谁踩了一脚, 正要发作, 就听一声撕裂似的尖叫。 哑巴从小声带就坏了,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这世上没人看得起她, 但她还是有着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所以她从不在人前说话。 这是班级同学第一次听到她叫出声来,也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喊叫的人是谁。 “哑巴?你怎么了?”有男生听着声音去抓她,却摸着了一手湿热, 立即收回手嫌恶道:“你脏不脏——”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那人话音戛然而止,他颤颤巍巍地将手凑到鼻间,片刻后大叫着弹了起来,动作间撞倒了椅子:“血!是血!” “怎么可能?是有人在恶作剧吧?” “是道具血浆吧?” “谁这么无聊?” “开灯,先开灯!” 众人你推我挤地摸黑往门口去,被桌椅磕碰了不知多少次,终于有人碰着了墙上的开关,急忙按了下去,然而灯却并没有亮。 “灯也坏了!”一个女孩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怎么办啊?” “哭什么?”卢靖鸿没好气道,“说不定是谁故意把电闸拉了,实在不行就不玩了,直接走不就得了。” 陆瑶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门打不开!你们谁来试试?!” 蔡莹莹道:“门怎么可能打不开?我刚才又没锁门,就这么短的时间,也没别人来过咱们班。” 一群人又涌到了门边。 沈寂然一手拽着沈维的脖领子,一手拎着南宫时雍,站在一个靠墙的位置上,躲开了挤来挤去的人群。 刚才蜡烛一灭,这两人也看不见路了,差点被人踩到脚底下去。 沈维:“祖宗,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如你所见,”沈寂然说,“他们确实招来了不得了的东西。” 发现门也打不开了,这些人才彻底慌了起来,蔡莹莹哭着打陆瑶,怪她提议要玩什么笔仙。 陆瑶将她甩到一边,不断地撞着门。 有人道:“这不是一楼吗?试试从窗户跳出去呢?” 卢靖鸿跑去拉窗帘,月光从窗子照了进来,教室里依然很暗,但终于能让他们勉强看清周围了。 “啊!!”蔡莹莹率先看见了屋子中央的一片血迹,她后退两步坐在了讲台上,“她……她死了!” 刚才还在问笔仙自己能不能和蔡莹莹陆瑶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惦记着要和她们道歉的女孩躺在血泊里。 第73章 而她想要道歉的对象向后躲着,若非这间教室只有这么大,她们恨不能躲得更远。 卢靖鸿站在窗边:“她真的,她真的死了吗?” 蔡莹莹:“应、应该是吧……” “开窗户,我要出去,让我出去!”一个男生看见惨死的徐晓灿不知被触动了什么神经,他推开挡路的人跑到窗边,爬上了窗台。 窗户是能打开的,他打开窗户和纱窗,急不可耐地蹦了出去。 然而这些学生大概真是流年不利,这男生刚跃出窗口,脚却忽然被什么绊住了,他身不由己地头朝下摔了下去,脑袋重重地撞在地上,瞬间血花四溅。 “啊!!!” 蔡莹莹捂着眼睛尖叫起来。 五分钟不到,接连死了两个人,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沈前辈,您……不阻止吗?”南宫时雍问。 沈寂然:“阻止什么?阻止他们玩游戏还是跳窗?” “这里面没剩几个活人了,这些人只是在重复自己生前的举动而已。” 南宫时雍:“您的意思是我们只是在跟着他们再经历一遍几年前的事?” “不会一模一样,现在被关在这里的是他们的魂魄,是魂魄模仿生前事。”沈寂然说,“当年的事故里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死人和活人的魂魄混杂在一起,活的魂魄姑且可以当人看,但死后的魂魄是可以附身在其他东西上,或者用其他方式作乱的。” 南宫时雍说这里死了一些学生,还疯了一些学生,但疯的人与其说是疯了,不如说是丢了魂。 他们的魂都丢在这里,疯的人一定是当年就疯的,死的人却不一定是当年死的,因为如果疯了的人丢在这里的魂魄死了,那么现实中的他也会死。 也就是说这里的死者分为两种,一种是死在当年事故里的,一种是死在这个禁锢他们灵魂的空间里的。 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从门口闪过,沈寂然猛地转过头。 沈维:“那是什么?” “他们招来的东西。”沈寂然回答。 人间阳气聚集,即便有人玩什么笔仙的游戏,也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招来什么鬼怪,他们能招来东西,大抵和南宫留给他的那个空壳脱不了干系。 门外的身影跑得太快,他没能看清,不过那个身影里似乎有熟悉的气息。 “是南宫留下的东西吗?”沈寂然在心里问叶无咎道。 叶无咎:“嗯,跟上去看看。” 沈寂然将自己假扮的、刚刚被放进小乾坤里的学生丢了出来,他拍了拍沈维的肩膀:“我去去就回。” 沈维:“您去哪?” “什么去哪?”一个男生站在原先沈寂然的位置上,疑惑地看了沈维一眼,再一偏头就看到了地上女孩的尸体,他惊叫起来:“啊!死人了!” 沈寂然身形一闪,穿墙而出,见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立即抬步追上。 奇怪,沈寂然心想,南宫除了那空壳,还留了什么东西给他?瞧影子怎么像人一样? 白色的影子跑上了楼梯,沈寂然也追了过去。 他脚程很快,但那东西也不逊于他,一人一影从一楼跑到二楼,又穿过长长的走廊和无数个教室,距离没有被拉开,但始终没有拉近。 眼看它又要跑上三楼,沈寂然皱眉道:“站住!” 然后那影子真的站住了。 沈寂然一愣,他眼皮一跳,不知想到了什么,快步走上前去。 那白色的影子当真只是个影子,通体雪白,只有人的轮廓。 这不会就是南宫留给他的空壳吧?这壳自己还能跑? 沈寂然抬手触碰它:“你……” 白色的影子忽然发出一道强光,沈寂然被晃得抬起一只胳膊挡在眼前,他闭了下眼睛,下一秒影子如同死物一般,直挺挺地朝他砸了下来。 沈寂然伸手想要接住它,然而那影子竟是直接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他再回过神时,入目是一片纯白的衣料,他眯了下眼睛,不知今夕何夕。 像是草叶在风中碰了碰,或许只是一错眼的工夫,又或许有一季那么长。 沈寂然闭眼抓着这片白色衣料缓了一会,等到不再头晕目眩,他才抬起头——然后发现场面非常糟糕: 不知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此刻他居然趴在一个人的胸口上,他抓着的正是这人胸前的衣服。 沈寂然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装作活动胳膊,只觉得浑身关节都像是多年没用过似的,生了锈一般卡顿。 他手脚不大灵活地支起身子,一抬头就撞进了叶无咎的视线里。 不对,叶无咎? 他们这是……换回来了? 沈寂然手一滑,猝不及防地摔了回去。 叶无咎似乎也没太明白状况,但见他摔下来,便下意识伸手去接。 慌乱间,沈寂然为了避免太过逾矩的事情发生,向旁边偏了下头,于是他的嘴唇刚好擦着叶无咎的脸颊滑了过去。 这一瞬间的感觉沈寂然很难描述,就像停滞在空中许久,忽然跳下去的那一刻,心脏轻轻向上提了一下。 他好像慌了神,但他看起来一定很镇定,只是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63章 附身 是叶无咎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没事吧?” 沈寂然缓慢地摇摇头, 坐起身道:“你身上太硬了,硌得我不舒服。” 沈寂然无意识地接了句话,话音未落, 他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 他突兀地换了个话题道:“没想到这到处乱跑的白影就是南宫留下的空壳。” 沈寂然转话题转得很生硬, 叶无咎却恍若未觉似的接了:“那空壳应该和你有某种联系,行走速度和各方面能力都与你一般无二,所以你才会一直追不上它,但也不会被甩开。南宫最擅长做这种东西,无论行动速度多快多难对付, 只要被它选定的人叫一声,就会停下来。” 沈寂然心不在焉地听着, 从叶无咎身上起开了。 “南宫这手艺倒是挺好。”沈寂然一翻手, 却没翻出小乾坤来——这东西跟着躯壳走,现在是在叶无咎手中了。 他只好向叶无咎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叶无咎将收在小乾坤里的手机递了过去。 沈寂然打开手机照了照自己—— 这副身体和他在记忆中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别说是旁人,就连他自己也看不出这与之前有什么区别。 沈寂然感叹道:“南宫做得也太逼真了,没想到他把我的模样记得这么清楚。” “和记得清不清楚无关,”叶无咎道,“南宫之前说过, 他做这些东西靠得不是手艺是能力, 只要空壳认了主,你碰了它, 它就会完完全全变成你的样子, 精细程度取决于南宫的能力。” 沈寂然:“也对,要是这空壳是他亲手捏的,他为何不给我做成黑发?” 叶无咎蹙了蹙眉, 他站起身把沈寂然也拉了起来,刚要开口,楼下就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寂然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扔了两个大活人在楼下,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继续在这耽搁,便问叶无咎道:“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叶无咎:“还好,不耽误做事。” “我们两个的事以后再说,”沈寂然抓着叶无咎的手腕就往楼下跑,“先把这里的事解决。” 叶无咎的视线落在被他抓着的手腕上,轻声应道:“好。” 沈寂然和叶无咎穿墙回到教室里时,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迹,栽到窗外的学生也不见了踪影。 班里所有人都打做了一团,仔细往缠斗的人群里看去,还能看到一个头破血流的人,沈维和南宫时雍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也在混战的人里。 沈维最先看见了叶无咎,一声“祖宗”还没喊出口,又看见了叶无咎身边原模原样的沈寂然,一下子呆住了,被人一脚从人群里踹了出来。 沈维也不恋战,被踹出来就顺势跑到沈寂然面前:“您是我祖宗吧?” 沈寂然:“诶,乖孙。” 沈维一听着他说话的腔调,就知道里面的芯子准是沈寂然没跑了。 “您找到躯壳啦?”沈维说完,视线落到沈寂然的手上——这位祖宗还抓着叶无咎的手腕。 沈维:“您二位这是?” 沈寂然微微眯了下眼睛,而后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拍了拍叶无咎的肩膀道:“关系好,很久没见了,交流一下感情,怎么了?” 沈维连忙摇头:“没什么。” 叶无咎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腕,慢慢放下胳膊。 没人再说话,便突显出这两人之间氛围得古怪了,沈维站在他们面前,终于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好像问了个蠢问题。 他正思索着该怎么打破沉默,混战中的南宫时雍也被丢了出来,他踉跄几步摔在沈寂然面前。 第74章 沈寂然心不在焉道:“不必行此大礼。” 南宫时雍脸上不知道被谁给抓了,留下几道清晰的抓痕,他抹了把脸爬起来,看见沈寂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是?” 沈寂然:“你猜。” 沈维见沈寂然兴致缺缺,连忙接过话头:“他是沈……我祖宗,旁边那位是叶前辈。” 南宫时雍本就是给沈寂然他们带路来找躯壳,一听就懂了,规规矩矩地和两人问了好。 沈寂然道:“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了?” 沈维回答:“有人失踪了。” 失踪的人是那个小哑巴。 “您走没多久,她忽然就消失了,”沈维指向地面道,“您看,血迹还在这呢,但人就是不见了。” 沈寂然对那滩血迹没兴趣,问沈维说:“那你们是因为什么打架?” “小哑巴不见了,他们又看出我们不是这的人,就连我们一起打了,”沈维皱眉道,“我觉得我们演得挺天衣无缝的,怎么会被轻易发现呢?” 人和人之间的相互了解从来都浅薄,人本身的行为又有诸多不确定性,按常理来讲就算他们真的做出了什么十分不符合他们假扮的人的性格的事情,旁人也应当只觉得奇怪,不会一下子就想到是换了芯子才对。 沈寂然:“他们中有人不是活人,你看那从窗子摔下去的人现在不也好端端地在那里和人扭打吗?这类人认人不靠外表,而且他们一次又一次重新经历这些事,谁说什么做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都清楚得很,在我们替换那三个人进来时他们就已经察觉到了。” 沈维瞬间觉得毛骨悚然:“那他们当时为什么不说呢?” 原来这些人在玩笔仙的时候,在屋里黑着灯乱窜的时候,都清楚地知道他们几人的存在吗?他们一直是被窥视的吗? 那也太可怕了! 沈寂然:“他们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我这副躯壳就是他们玩笔仙招来的东西,在我没抓到这躯壳前,他们只能按部就班地重复以前发生过的事,就算发现我们不对劲也说不出来。” “不过现在吗……” 沈寂然看向讲台上拉扯着的众人——有的人鼻青脸肿,有的人披头散发,之前从窗户跌出去的那人更是连魂都被扯了出来。 他们刚恢复自由身,多年的怨怼仇恨杂糅算不清楚,非要打上一会才能解恨。 那孩子的失踪既然被他们特意提了出来,就说明这不是之前发生过的事,不在他们的“重复”范围内。 而且按照常理来说,招来的“仙”已经没了,这地方就该散了露出蜡烛,而今它还在,说明这里的事情还没完。 沈寂然看向叶无咎,叶无咎点点头,伸手打开了房门。 门“咔哒”一声响,讲台上的所有人都停止了打斗,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打够了吧,”沈寂然开口道,“打够了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出去,如何?” 蔡莹莹被抹了一脸血,她用胳膊擦了擦眼睛,看清了说话的人:“出去?” 卢靖鸿抬手碰了下耳朵上方的头发:“我还没问呢,你们是谁?为什么能打开门?” 沈寂然微微一笑道:“不是你们把我招出来的吗?怎么又问我是谁?” 众人听了他的话,神色各异。 卢靖鸿冷哼道:“如果你真是笔仙,为什么直到今天才露面?” “因为我和你一样,魂魄和躯壳不在一起,”沈寂然一抬手没翻出小乾坤,便转头去拉叶无咎的手,把之前抓进去的两个人扔了出来,又挥手让沈维和南宫时雍变回了原样,“我好不容易找够三个傀儡,把魂魄塞回这副躯壳里,你以为很容易吗?” 卢靖鸿听见沈寂然的前半句话眼皮跳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皱眉道:“所以和你一起的这些人是?” “我的傀儡。”沈寂然胳膊搭在叶无咎的肩膀上,掐了下他的脸说。 叶无咎沉默地看向沈寂然,沈寂然低声道:“你配合一下。” 叶无咎移开了目光,居然真的没说什么。 沈维的嘴张成了o型。 学生们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 卢靖鸿:“那我们怎么出去?” “出去的事情暂且不提……”沈寂然走到卢靖鸿面前,和颜悦色道,“你叫什么名字?” “卢靖鸿。” “不,”沈寂然说,“我是问卢靖鸿躯壳里你的名字。” 昏暗的教室里静得针落可闻。 一圈学生安静了两秒,而后瞬间散开了,“卢靖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警惕地看着沈寂然,再开口时换回了自己的女声:“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刚才抬手是习惯性想打手语吧?反应过来后又想拢头发做掩饰,但卢靖鸿是个短发男生,做这动作就太奇怪了。”沈寂然温和地分析道。 “卢靖鸿”见已经暴露,便不再做掩饰,握紧拳头就向沈寂然脸上打来,沈寂然不紧不慢地后退一步,伸腿想再绊他一脚,忽觉旁边的视野一花,他转过头,只见叶无咎捏住了“卢靖鸿”的手腕,将他重重掀翻了过去。 沈寂然收回腿说:“怎么对女孩子这么粗鲁?” 叶无咎闻言松开了手,“卢靖鸿”趁机化作了一团黑雾,飞快地从沈寂然身边窜出了门。 沈寂然见他跑了也不甚在意,拍掉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打开了教室已经恢复如常的灯,继续接着之前的话道:“想要离开这里需得找到一个蜡烛,蜡烛是联通这里与阳间的工具,你们四处找找,看有没有类似的物品,我们先去外面找。” 学生们挤站在讲台另一端,紧盯着沈寂然,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哦对了,”沈寂然走到门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那蜡烛只能用一次,找到了记得交给我,不要乱动,我是维系这个空间的人,只有我拿着才能让所有人都出去,如果旁人用了,剩下的人就再也出不去了。” 三个“傀儡”跟在沈寂然身后走出屋子,沈维担忧地问:“祖宗,您就这么告诉他们了,不怕他们找到蜡烛自己用了吗?” 沈寂然:“蜡烛也不是他们想找就能找到的,现在这种情况,他们不适合一起走,只有这样说——” 他话音未落,刚打开的灯又一次熄灭了,教室里传来几声尖叫,几人立即转过头去。 沈寂然快步走进屋里,再次打开了灯。 屋里还剩七个人,这时都坐在地上,表情茫然。 沈寂然:“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灯忽然就灭了,然后来了一阵风……”说话的是蔡莹莹,她打了个哆嗦,有些艰难地爬起来,转头看了一圈,“白硕也不见了。” 沈寂然皱了皱眉。 这个班级本来有十个学生,不会说话的小姑娘之前就不见了,卢靖鸿刚刚也被小姑娘附身冲出门去,最后一个在灯熄灭时消失的是那个跳窗的男生,他应该就是蔡莹莹说的白硕了。 “那女孩在人群里。”叶无咎轻声在他耳边说。 沈寂然耳朵一麻,走了神:“……嗯,是。” 蔡莹莹看沈寂然还在门口站着,犹豫着开口道:“你们……不是要去外面找吗?” “一起走吧,”沈寂然伸手揉了下耳朵,不在状态地说,“谁知道分开的话一会还会发生什么。” 这些十几岁的孩子神色各异,显然并不相信沈寂然,但在这里本也是无人可信,他们自己人之间交情不深,闹了这么久,现在互相之间剩下的怕也只有恨或是防备了,而一起走的话至少所有人都在视野里。 他们几番思索过后,便纷纷点头同意了。 “那女孩叫什么名字?”沈寂然回过神,问蔡莹莹道。 蔡莹莹不想和沈寂然说话,但也不敢无视他的话,只好蚊子似的嗡嗡道:“徐晓灿。” 沈寂然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沈维跟在沈寂然身后偷偷打量着沈寂然的表情,他感觉沈寂然似乎是不想搭理他们的,只是因为习惯了在这种地方照顾旁人,一时嘴快了,才不得不带着他们。 真是奇怪,在他的印象里,沈寂然大多时候都是很有耐心的,尤其对被困在阴阳间的人,他甚至会去主动和对方聊天。 为什么这一次态度却这么冷淡? 走廊时亮时暗,除却他们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阵阵轻微的“滋滋”声,像是有调皮的孩子在玩电灯开关。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64章 人面 “你们没事闲得欺负她干什么?”一个个子稍矮些的男生在后面低声抱怨着, “要不是因为你们,她根本不会恨我们……”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蔡莹莹一听这话就发了火,“我们不就是和她开过几个玩笑吗?她自己都不介意!再说我们又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你们就没欺负过她吗?哪天早上不是她过来值日?” 第75章 “她要是不愿意她可以说啊, ”矮个子男生道, “你还替她说上话了?猫哭耗子,假慈悲!” 蔡莹莹:“谁替她说话——” 另一个短头发女生插话道:“我当时就说那蛋糕我们都吃过了,又放了一下午,你们再给她,她肯定会发现。” 蔡莹莹:“我们把上面那层蛋糕刮掉了, 她发现不了,再说现在的事和那蛋糕有什么关系?” 一个顶着厚眼镜片的男生道:“那蛋糕你们不是说亲手做的吗?” 蔡莹莹没好气地说:“谁有心思给她做蛋糕?” “别吵了……”陆瑶试图制止他们, “这里的情况本来就搞不清楚, 再吵下去……” 一个圆脸女生道:“你装什么烂好人,蔡莹莹干的那些事哪件没有你参与?” 陆瑶恼道:“你也知道那些都是蔡莹莹主使的!” “你少在那装蒜, ”蔡莹莹对陆瑶毫不客气地说,“蛋糕的主意还不是你出的?” 沈寂然任由他们吵着,抬步往楼上去。 可能是南宫做的躯壳还原度实在太高,连肌肉记忆之类的也一并还原了,他听着这些学生低声拌嘴, 居然模模糊糊想起了一些零散往事。 这些旧时琐事无着无落的, 既无波澜,也没有什么令人难以忘怀的桥段,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来。 记忆中还是在叶无咎家的宅院里, 谢子玄优哉游哉地拿着个捣子捣香粉:“老一辈不是说历代四家之人中,总要有一人短寿吗?你们猜咱们这一代,短寿的会是谁?” “不知道, 反正不是我。”南宫彻两手空空,躺在院里的一块大石头上看天晒太阳,“说不定这话到我们父母那代就不作数了,轮不到我们几个。” 这几人对旁人生死总是敬重有加,说到自己却从不忌讳。 明媚的阳光从庭院铺洒进屋中,勾勒出几个少年的身影。 沈寂然拿着一块布擦琴,闻言毫不客气地说:“我觉得就是你,天天借酒消愁,指不定哪天就把自己喝出事了。” 南宫彻嘿一声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 沈寂然:“你什么时候把酒戒了,我就再不说你。” 谢子玄:“反正你要是先走了,我们给你上坟肯定不带酒。” “天天给你烧纸笔,让你死也死不安生。”叶无咎忽而开口补充道。 南宫彻瞪着眼睛坐起身:“无咎,你怎么也和小寂然学坏了!” 叶无咎正在给一幅画补背景上的云,并不接他的话,反倒是他身边的沈寂然办了个鬼脸道:“就学坏了,怎样?” 南宫彻被这三人气得七窍生烟,若他有胡子,那现在该是个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谢子玄像是没看着他的气愤,继续闲聊着:“反正不管是谁都不会是小寂然,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最适合当千年王八。” 沈寂然:“你才王八。” 谢子玄:“我夸你能活得久。” 沈寂然:“用你夸,我自己知道。” 谢子玄“啧”一声,而后拿腔拿调道:“小公子瞧着眉清目秀,这脸皮却着实厚了些。” 沈寂然握着擦琴布的手搭在叶无咎的手臂上,眼睛却不看他,唇边带笑道:“脸皮不厚点,又怎么勾搭良家子呢?” “噫——”谢子玄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就无咎这迟钝的模样,也合该做个王八,正好你俩凑一对。” 沈寂然往叶无咎身上一靠,对谢子玄说:“捣你的粉去吧。” 叶无咎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依靠在自己身上,握着毛笔的手抖都没抖一下。 “叶无咎,”沈寂然凑过去在他耳边压着声音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沈寂然头上的红发带也合着主人的心意,摇摇晃晃地碰着叶无咎的手臂。 叶无咎并没转头看他,只是一边勾勒着画中白云,一边配合着他压低声音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沈寂然等了叶无咎半天也没等到他转头看自己,又把凳子挪了回去,“不说算了,哪天我先你一步走了,你想说都没地方说去。” 叶无咎重重放下笔。 自己这话说得真是过分啊,沈寂然想。 “傀儡不能和主人离太远。”他侧过头,意有所指地说。 走廊并不狭窄,但叶无咎一直走在沈寂然斜后方,闻言才向前快走了两步,拉近了和沈寂然的距离,两人并肩而行。 沈寂然用余光打量着叶无咎。 他发现自己的一些习惯喜好真是一点都没变,记忆里的他总在对叶无咎动手动脚,现在的他也还是一样。 也亏得叶无咎对他脾气好。 南宫时雍听着沈寂然的话,也要紧跟上去,被沈维一把拉住了。 南宫时雍不解道:“怎么了?” 沈维咂了下嘴:“你怎么这么不会看人眼色?” 南宫时雍不解道:“什么眼色?” 沈维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南宫时雍顺着沈维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没从沈寂然和叶无咎的背影上看出什么端倪,又扭回头:“你要我看什么?” 沈维恨铁不成钢道:“笨!” 南宫时雍在阴阳间好歹比沈维强点,他不明白这人是怎么有脸说他笨的,不过他也没深究,一边留意着周围环境,一边与沈维闲谈:“说来叶家人也不知道去哪了,你们家是不愿意掺和到这些事里来,但逢年过节还会和我们通个音讯,他们家是干脆隐姓埋名了,这些年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过。” 沈维含糊地应了一声。 叶家隐姓埋名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和选择,他自觉不该透露。 不过叶松……他们这一代里,只有叶松是排斥归魂的,他心里有些说不出口的别扭,他觉得叶松不该如此,但他又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管旁人的选择。 沈维心里思绪万千,视线无着无落,便飘到了叶无咎身上。 同样的皮囊下换了灵魂,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叶无咎的样貌着实出众,沈寂然用着时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颦一笑都很自然,好像沈寂然就是那个模样似的。 但真正换回了本人,就能发现这两人的性格完全不同。 叶无咎其实生得很不近人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好像和别人隔着层什么一样,让人不敢贸然搭话。 至于沈寂然…… 沈维将视线又投到自家不靠谱的老祖宗身上——他们已经上了二楼,老祖宗正在朝那位不近人情的“一号傀儡”眨眼睛。 真是没眼看。 “怎么了?”叶无咎朝沈寂然微微偏过头。 沈寂然将手伸到他面前:“小乾坤在你那里,给我拿壶酒。” 叶无咎垂眼看向沈寂然白皙的手心。 因为常年弹琴的原因,沈寂然指腹有一层薄茧,以前沐浴时或是手指沾上热水时,那层薄茧总会泛起一点红,像是没擦净的胭脂。 每次将这双手扣在手里,都如同攥住了这个人在这人世间留下的痕迹。 沈寂然勾了勾手指:“看什么呢?给我拿壶酒,我和你的身体一换回来,之前的酒都白喝了,你倒是会占便宜,不用再喝一次。” 这次没能看见叶无咎喝醉的样子真是可惜,也不知道这人醉酒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话会不会变多一点。等下次一起落到阴阳间他一定要找理由让叶无咎多喝几杯。 叶无咎将视线从沈寂然手上移开,拿出酒壶递给他:“勿要多饮。” 沈寂然长眉微挑,没有答话,拔开塞子就往嘴里送。 然而酒尚未入口,手腕先被人捉住了。 沈寂然:“你做什么?” 叶无咎重复道:“勿要多饮。” 沈寂然:“我听见了。” 叶无咎:“但你没答应。” 沈寂然挣开他的手道:“说不说在你,做不做在我,你凭什么管我?” 叶无咎盯着沈寂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就在沈寂然以为他要是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却放开了手。 沈寂然腕间一松,他抿了下唇,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他仰头喝了口酒,就把酒壶递还给叶无咎。 叶无咎收起了酒壶,轻叹了口气:“别不高兴,我松手了你才不会多饮。” 沈寂然微微一怔,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不痛快顷刻烟消云散了,他笑道:“这么了解我啊?” 叶无咎:“嗯。” 沈寂然被他一点都不谦虚的回答逗得笑个不停,身后,南宫时雍不太放心地小声问沈维:“后面那些人就不用管了吗?” 可是不管他们的话,还带着他们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祖宗肯定有他的打算,我们跟着就好。”沈维回答。 此刻二楼的教室里已经没有了诡异的学生交谈声,明亮而空荡。 然而没安静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就从周遭传来,蔡莹莹惊叫一声,指着墙壁道:“那是什么?” 第76章 一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正从墙上浮现出来,沈寂然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朝前走。 蔡莹莹看看沈寂然又看向墙壁,她咬咬牙,站住了脚。 谁知道沈寂然说的话是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她就必须先找到蜡烛,她才不信别人找到蜡烛会大公无私地交给沈寂然,只要蜡烛落到别人手里,她就一定出不去了;如果沈寂然说的是假的,那她就更要想办法自救。 不止她这样想,被困在这的所有学生都这样想,她们不再理会沈寂然,慢慢凑到那面出现异样的墙边。 沈寂然停在远处,朝沈维他们招了招手:“快点。” 沈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怎么了?” 墙面上的凸起越来越重,形状也越来越古怪,蔡莹莹盯着它看了一会,突然后退半步,低声道:“你们看它……像不像一张人脸?” 蔡莹莹话刚说完,那人脸已经初具雏形了,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 一个男生道:“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们走吧……”短头发女生怯怯地说,“这肯定不是蜡烛,看起来怪吓人的。” 蔡莹莹瞥了眼冷眼旁观的沈寂然,沉下心:“要走你们走,我——” 她说不下去了。 随着墙上的人脸越来越清晰,其他人也逐渐意识到了—— 这是蔡莹莹的脸。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65章 第二次死亡 蔡莹莹浑身汗毛都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向后退去,那人脸的模样似有凝滞,而后又缓慢变化起来, 变成了她身后短发女生的模样。 蔡莹莹猛地转过头, 走廊和教室里的灯骤然灭了, 一阵狂风从他们身后卷来,冲向了短发女生的位置。 黑暗中,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一声惨叫,没等他们做出反应, 灯已经亮了。 地上到处是迸溅的血迹,血迹中央躺着那个短发女生, 她被戴着厚眼镜片的男生开膛破肚地按在了地上。 墙上的人脸已经不见了。 那男生吓坏了, 他猛地抽回手,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我, 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余冉,”他语无伦次地说,“是徐晓灿……是徐晓灿!她附在我身上, 她刚刚一直在我身上, 是她杀的余冉,不是我, 不是我!” 男生越说音调越高, 他抱着头向后躲,却没留神把手上的血蹭在了脸上,瞬间崩溃地大叫起来。 不知何处响起了女孩子空灵的歌声, 带着回音响在空旷的走廊里: 十个小朋友,一起做游戏 一个撞见鬼,还剩九个小朋友 九个小朋友,四散着奔逃 一个跳了窗,还剩八个小朋友 八个小朋友,离开了教室 一个被杀死,还剩七个小朋友…… 女孩唱完了,咯咯的笑声逐渐远去,学生们一动不动地僵在了原地。 他们就是一群初中生,即便见过徐晓灿和跳窗男生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死亡,那也只是见过而已。 而现在,是有人被他们当中的人杀了。 不能再归咎于灵异鬼怪之说,或是其他看不着摸不到的东西了,是人杀了人! “徐晓灿,我只是让你帮忙值日了几次,出去的时候顺路给我买点东西,又没害过你,你做什么要害我……你为什么害我……不是我杀的人,是你,是你!”男生一边低声念叨,一边牙齿不断打着架。 刚快步走到沈寂然身边的沈维和南宫时雍也被吓呆了,沈维愣愣的不知该做何反应,南宫时雍抓着沈寂然的胳膊:“这是……真的死人了吧?” 沈寂然扫了眼他抓着自己的手:“嗯。” 然而南宫时雍此刻哪还注意得到沈寂然的眼神,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之前的归魂再怎么样都是和死人打交道,死人不会再死一遍,他们用什么手段送死者离开也都无所谓,不会受到什么良心谴责。 但这些是活人啊…… 南宫时雍茫然地转头问沈寂然,连敬语都忘了:“你不管吗?” 沈寂然淡淡道:“我不管阳间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于冷漠。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给南宫时雍砸进了冰窟,他怔了片刻,慢慢松开手,沉声道:“我之前还想过甘愿搭上自己送人往生的沈前辈该是怎样一个人,以后却是不会再想了。” 南宫时雍抬脚就往学生的那边走,沈维想要叫住他,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对。 沈寂然皱了皱眉,还没动作,叶无咎就提着南宫时雍的脖领子给他抓了回来。 南宫时雍眼圈通红,对着叶无咎说话也不客气:“你抓我干什么?” “他们是怎么对徐晓灿的你没看见?”叶无咎冷声问,“自己好好想想,如果这里的人都活着回去了,这些事会怎么了结?” 南宫时雍一愣。 怎么了结?徐晓灿已经死了,还能怎么了结?这种事本就没有界定界限,法不责众,最后都会归为学生间的小矛盾,而且他们又都是未成年,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一顿。 “所以你就想把他们拖死?”南宫时雍看向沈寂然。 沈寂然对南宫时雍的说话语气倒是不太介意,但也没看他:“归魂人不管阳间事,我们是来找蜡烛的。” “沈寂然他不会帮任何一个人,”叶无咎见南宫时雍不打算跑了,就松开了手,“徐晓灿自己能做到哪一步,那就做到哪一步,她能报仇,那就报,报不了被反杀那也是她没有能力,这里只是一个可以让他们将恩怨彻底了结的地方,因为只有这里生者和死者可以共存。” 他停顿片刻又道:“而且,阳间有阳间的规章,阴间有阴间的秩序,只有阴阳间人鬼神三不管,所以有些事在阴阳间要比阳间更容易解决。” 归魂人不管阳间事。 乍一听这话实在冷血无情,但仔细一想却是能嚼出些旁的意思的。 归魂人不管阳间事,所以有阳间事落入阴阳间。 南宫时雍闭嘴不吭声了,沈寂然却看着叶无咎兴致颇高。 一方面这是他第一次听叶无咎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觉得怪新鲜的,另一方面他又想起了叶无咎之前说自己了解他。 那好像真的不是随口一说。 “为什么替我解释?”沈寂然凑到叶无咎眼前。 如果没有叶无咎,他自己是不会去解释的,这话自己去说要么像借口,要么显得高高在上。 而且本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不过是给这些学生提供了一个场地而已,又不打算插手,说了反倒像他能代替什么公平正义决定别人生死似的,狂妄自大。 叶无咎:“他该知道你不是他想的那种人。” 沈寂然一撇嘴:“那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叶无咎:“我知道。” 南宫时雍局促地站在旁边。 他刚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人了,所以他不假思索地想往前冲,怕死更多的人。 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他觉得这事确实难办。 救人还是不救? 徐晓灿受人欺负想要报仇理所应当,可那些人即使有错,打一顿也就够了,再不解恨那就多打几顿,打得他们半身不遂,下半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也行,可直接让他们死了,好像太过了。 但站在徐晓灿的角度,或许她觉得这些人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南宫时雍纠结了一会,又想到无论怎么想都只是他的观点,夹杂了太多个人情绪,大概没有那么正确。 或许就像沈寂然一样,不插手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沈维将南宫时雍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想把沈寂然之前同他讲的“不要在心里过度美化任何人,也不要丑化任何人”的话说给南宫时雍听,他觉得南宫时雍比前阵子的他还要美化高看沈寂然,可能因为从小就听过沈寂然的故事吗? 不过现在他们还没熟到能无话不谈的那份上,他想想也就算了。 “对不起。”南宫时雍蚊子似的嗡嗡道。 沈寂然注意力还在叶无咎身上,没听清他的话:“什么?” 南宫时雍见状忙提高音量:“对不起,我刚刚不该那样同您二位讲话。” 沈寂然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能继续走了吗?”沈寂然问剩下的学生。 “还走什么走?都死人了!”陆瑶哭了起来,“我想回家,徐晓灿你放过我吧,我回去给你烧纸,每年都给你烧,你放过我吧……” 旁边一个又瘦又高的男生一只手拉着陆瑶的手臂,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脊背。 南宫时雍道:“哭也没用,她现在虽然不在那男生身上了,但也可能只是换了个附身对象,还混在你们当中,不快点找到蜡烛的话,你们早晚都要死在这。” 沈寂然瞥了南宫时雍一眼,没有说话。 第77章 蔡莹莹死死盯着地上余冉的尸体。 墙上刚出现了余冉的脸,余冉就死了,而那张脸原本是她的模样…… 差一点,死的人就是她了。 蔡莹莹舔了舔嘴角:“我们分开走吧。” “我觉得可以,”矮个子男生同意道,“徐晓灿既然还在我们当中,那还是分开走安全。” 众人纷纷同意,很快就散开了,只剩下余冉的尸体和戴眼镜的男生还在原地。 沈寂然对他们的离开并不在意,他继续往二楼深处走,边走边对叶无咎道:“之前追我这副躯壳的时候,我在二楼里面看到了点东西,但那时候着急,也没看清,你注意到了吗?” “嗯,”叶无咎回答,“好像是面镜子。” 沈维和南宫时雍安安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镜子摆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沈寂然走过去时,却并没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像。 镜面黑漆漆一团,透不出一点光。 沈寂然伸手敲了敲镜面。 一个扎着两个歪辫子的小女孩忽然出现在镜子中间。 她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徐晓灿。 南宫时雍惊得一抖,沈维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比自己胆小的,立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别怕。” 南宫时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刚刚和那些学生说徐晓灿可能还在他们当中,真是不如不说。 “你要吃蛋糕吗?”徐晓灿托出一个蛋糕问。 那蛋糕他们认识,正是蔡莹莹和陆瑶给她的那个蛋糕,徐晓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蛋糕还保存着原样,不过不管是什么手段,都肯定不能吃了。 沈寂然:“谢谢你,但我不爱吃蛋糕。” 徐晓灿锲而不舍地又将蛋糕向前递了递:“吃一口吧,很好吃的。” 沈寂然微微让开道:“不用了,你若是不想要了,就扔了吧。” 徐晓灿茫然地看了沈寂然一会,又低头看向蛋糕。 蛋糕上有一个抓痕,还有一颗掉在地上、又被重新放回去的草莓。 “你真的不愿意尝一口吗?”徐晓灿恳切地问。 沈寂然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徐晓灿失落地收回了蛋糕,又钻回镜子的黑暗里,不见了。 “她为什么想让您吃蛋糕啊?”沈维好奇地问,“因为这是她的一个心结吗?” “可能有一部分原因吧,不过更主要的是她想要我帮她,”沈寂然道,“吃了死者生前留下的食物,或是拿了死者生前用过的东西,就得替死者处理她与活人之间的孽缘。” 沈维了然地点点头。 南宫时雍小心翼翼地出声问:“沈前辈,我刚刚同他们说徐晓灿还在他们当中,才导致他们和我们分开走,算不算插手了这件事,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寂然:“你不说他们也会这样想,不是什么大事,但之后你还是谨言慎行为好,言多必失。” 南宫时雍连声应了。 “这里的蜡烛会是什么呢?”沈维思忖着说,“上一个是朱雀……” 沈寂然听见沈维的自言自语才想起来自己好像高估了小辈的领悟能力,叶无咎看他一眼他就知道叶无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就下意识以为其他人也能明白。 沈寂然:“不用找蜡烛,等这里的事情他们自己处理完了,蜡烛就会显露出来。” 沈维:“那我们现在是要做什么?” “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沈寂然道,“我本以为徐晓灿是被他们玩笔仙招来的东西杀死的,但他们玩笔仙招来的是我的躯壳,南宫做的空壳不会伤人,所以我想知道徐晓灿真正的死因。” 二楼空荡荡的,除了一面镜子外没有其他可看的,沈寂然几人在走廊转了一圈便往楼上走去。 刚上到三楼,就听得楼下一声炸响。 沈维想从三楼的平台探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却一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66章 第三次死亡 “诶呦!”沈维捂着头退到一边。 只见原本无遮无拦的地方若隐若现着一个透明的屏障。 “离那远点。”沈寂然侧身看他说。 他们不帮徐晓灿, 徐晓灿便怕他们帮其他人,所以用屏障阻隔了他们的退路。 沈维揉着头道:“我是想看看楼下那声炸响是怎么回事。” 沈寂然:“听声音应该是镜子碎了。” 沈维忧心忡忡地透过屏障向外看,却只能看见灰白的墙壁。 镜子是因为什么碎的呢?是有人看见了徐晓灿, 想要杀掉她吗?还是徐晓灿做了什么手脚想要继续杀人? “沙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从旁边游走过去, 沈寂然示意其他人安静, 而后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墙里传出的,听起来十分古怪,窸窸窣窣像是蛇或是其他什么用腹部爬行的生物在游走,却又时聚时散,不似活物。 沈寂然走到墙边, 轻轻敲了敲墙体。 墙体是空的。 他仔细辨别着声音位置,在声音游走到他手边的那一刻, 捏起咒语打进了墙中。 墙体破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缺口, 里面有一团黑影飞快地窜了过去,沈寂然的指尖刚好碰到了它的尾巴。 薄雾似的影子从沈寂然指尖流过, 沈寂然瞳孔骤缩,手一顿,慢慢地僵在了原地。 叶无咎忙走上前拉过他的手:“怎么了?” 沈寂然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轻飘飘的,没有聚焦在叶无咎身上, 仿佛是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又像是凝固在了虚空中。 他轻声说:“叶无咎,你之前同我说, 当年战乱时有许多亡魂无法转世, 我以身为曲送走了他们。” 叶无咎将沈寂然发凉的手指拢在手心里:“嗯。” 沈寂然像是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连收回视线这样简单的动作都用了很长时间,他一点一点让视线对上了叶无咎的眼睛, 声音暗哑:“那这里为什么会有当年人的因果?” 叶无咎手一抖,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墙里的黑雾,”沈寂然语速很慢地说,“是当年死在战乱中的人的因果。” 虽然只是一触即分,但他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可是曲子弹成了,他们去转生了,”叶无咎喃喃道,“……我知道了,是因为没走轮回路吗?” 当年轮回路崩塌,已经走不了了,沈寂然将死在战乱里的人直接送去了往生。 那时沈寂然不知道不走轮回路会有什么后果。 归魂人也是人,活生生的人自是不可能去轮回路上走过,他们接触的东西只到送人上轮回路这一步,至于人上了轮回路要怎样往生,需不需要经过什么评判,往生具体有怎样的流程,他们是一概不知的。 所以沈寂然一直以为轮回路只是一条引渡亡灵往生的路而已。 “轮回路会承接因果啊……”沈寂然轻声说。 怪不得。 怪不得阴阳间会出现这么多这么大的漏洞,他还道是他们当年的事出了纰漏,原来他的所作所为,他的什么“以身为曲”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沙沙”的响声慢慢向远方爬去。 那些死在战乱里的人转世了,因果却留下了,因果是维系万物的根本,缺少一世因果的人,往后生生世世所有事情都要出现偏差,原本有缘再见的人可能再未相遇,本不该有瓜葛的人可能有了孽缘…… 已过千年,他不敢想象这些人从原本的路上已经偏离了多远。 而流窜在人间的因果无根无源,自然会聚集成为祸害。 楼下又传来一声女孩的尖叫,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响,沈寂然却恍若未觉。 他都做了什么?把该送去往生的人送错了路,让留在人间的人被因果作乱所累。 沈寂然的手还被叶无咎握在手心里,他垂下眼睛,指尖却更冷了。 沈维和南宫时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得出发生的不是小事,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缩成了两个鹌鹑。 “不是你的错,”叶无咎低声说,“那首曲子是那时能让他们往生的唯一办法,就算当年就知道会有现在的后果,也不会改变什么,我们还是要这样做。” 沈寂然瞳孔微微一动:“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绝对会尽力,叶无咎也这样说了,那当年一定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所以他没必要自责。 不过这到底是他们的责任,他们得处理好。 “走吧,先把流窜在这里的因果送走,”沈寂然说,“我放了追踪符在黑雾上,它往里面去了。” 追踪符虽然打上了,但这些因果时聚时散,怕是找不全的,不过因果这东西喜聚不喜散,只要能捉住一部分,剩下的也会聚拢过来。 第78章 —— 二楼的一间空教室里,蔡莹莹惊恐地缩在窗台下面。 “打死她!快打死她!徐晓灿在她身上!”陆瑶从一旁的开水房拽出一把扫帚,朝蔡莹莹砸了过去。 和陆瑶一起走的是一个瘦高的男生,他一把拉住陆瑶的手:“打死她有什么用?她死了徐晓灿也会俯身到别人身上!” “救救我,别打我,救救我……”蔡莹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朝陆瑶伸出手,又被陆瑶嫌弃地打开了。 “你别碰我!”陆瑶回身抓住男生的手说,“我们快走!” 蔡莹莹尖叫起来,叫声尖锐得让整栋楼的人都捂上了耳朵。 “为什么要陆瑶救你啊?”徐晓灿轻柔地在她耳畔问道,“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徐晓灿死后可以说话了,她的声音很甜很好听,落在蔡莹莹耳中却如同恶鬼低语。 蔡莹莹跪在地上,头也磕在地上:“求求你,原谅我吧,我知道错了……” 这间教室的窗帘紧紧拉着,灯也被关上了,只有一点走廊的光透过墙上的玻璃和门照了进来。 “我原谅你了呀,”徐晓灿说,“毕竟我们是好朋友嘛。” 蔡莹莹拼命地摇头:“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想回家,我在这里好久了,我想回家。” “我也想回家,”徐晓灿轻声道,“你能让我也回家吗?” “你快走吧,你去投胎,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好不好?”蔡莹莹哭着哄劝她。 徐晓灿:“我不要你当牛做马,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得留下来陪我呀!” “不要,不要!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蔡莹莹以头抢地,徐晓灿却安静地附在她身上,再不做声了。 “蔡莹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失魂落魄地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乱转,听见了她的喊声非但没想起来要躲远,反而走进了教室,他喃喃道:“你叫什么呢?” “秦可?”蔡莹莹身不由己地站起身。 她惊恐道:“你要干什么?” 秦可茫然地问:“什么我要干什么?” “快躲——”蔡莹莹最后一个字没能喊出声。 “嘘。”徐晓灿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温温柔柔的,甚至带了点暧昧的意味,“别吵。” “上次运动会,他在我去卫生间换衣服的时候闯进来拍我的照片,还威胁我不让我说出去,你知道这件事吗?” 蔡莹莹说不出声,只好连连摇头。 “撒谎!”徐晓灿低吼了一声,语气又很快柔和了下来,“你知道的,他举着手机在班里炫耀的时候好多人都在笑,你也笑了,我在后门都看到了。” 徐晓灿:“去年冬天他在操场上对我动手动脚,还扒了我的衣服扔进雪地里,你知道吗?” 蔡莹莹疯狂地摇着头。 “你知道的,你们都知道,”徐晓灿柔柔地说,“可没有人管。” “但没关系,我们是好朋友,我会原谅你的,只要……你帮我杀掉他!” 教室光线幽暗,什么都看不清晰,但蔡莹莹还是看见对面的墙壁上慢慢浮现出了秦可的脸。 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风吹着关不严的窗缝,发出奇怪的音调。 秦可听不到附身在蔡莹莹身上的徐晓灿的话,也不知道此时的蔡莹莹已经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在余冉的死亡里还没回过神。 蔡莹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朝前冲去,五指成爪,手臂如同铁铸,狠狠地捅穿了秦可的胸口。 秦可向后踉跄着,鲜血从他豁开的胸前不断流出,他却没有立即死亡,而是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蔡莹莹。 嘶哑的叫声再次从蔡莹莹的喉咙里冒出。 她意识到自己又能自由活动身体了,尖叫着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后背磕在了窗台上。 “不是我,”蔡莹莹脸上眼泪未干,又有泪水夺眶而出,她绝望地叫嚷着,就像刚刚的秦可一样,“是徐晓灿!是徐晓灿!不是我,对不起……” 秦可死死地盯着她,他张了张嘴,然后重重地后仰摔在课桌上,他手上还沾着血,不只是余冉的还是他自己的。 徐晓灿愉快地笑了起来:“杀掉了!杀掉了!他最该死了!” “莹莹,你快看,你帮我杀了人!” 蔡莹莹尖叫着捂着眼睛蹲下来:“我不看,我没有杀人!是你杀的人!不是我!和我没关系!” “好吧,你不想看就不看。”徐晓灿对蔡莹莹的态度不以为意,轻快地说着。 她控制着蔡莹莹的身体重新站起来:“走吧,我们去找别人,我看到蒋栩恒在一楼的开水房。” 蔡莹莹崩溃道:“你为什么能看到他们在哪?” 为什么还没结束?她已经杀了一个人了,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这里现在我做主,我当然知道他们都在哪,”她甜甜地笑着向外走去,“而且我刚刚把镜子炸开啦,镜子碎得到处都是,我看得更清楚。” 蔡莹莹:“这和镜子有什么关系?” “莹莹你好笨哦,因为我住在镜子里呀!” 徐晓灿似乎真的很开心,她借着蔡莹莹的嘴语调轻快地哼起了歌,歌谣回荡在空荡荡的教室和走廊里: 十个小朋友,一起做游戏 一个撞见鬼,还剩九个小朋友 九个小朋友,四散着奔逃 一个跳了窗,还剩八个小朋友 八个小朋友,离开了教室 一个被杀死,还剩七个小朋友 七个小朋友,东躲又西藏 一个没藏好,还剩六个小朋友……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67章 曾识 剩下的六个学生听着徐晓灿诡异的歌谣, 都东躲西藏避犹不及。 楼上,沈寂然四人正按着追踪符的痕迹寻找那些流窜的黑雾。 黑雾并非活物,只是盲目乱窜, 不会刻意躲避生人, 所以追寻起来也并不十分费力。 真正让他们困扰的另有其人, 不过应该不能称之为人了。 两个被徐晓灿附身他人杀死的学生和之前跳窗而死的学生不知为什么也来到了三楼,在一间教室里和沈寂然几人撞了个正着。 他们还是死前的样子,一个头破血流,一个开膛破肚,一个胸口豁开。 他们见着沈寂然, 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冲了过来。 沈维和南宫时雍见势不对连忙向两侧逃窜,然而跑出去很远, 都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扭过头才发现那三个鬼魂只追沈寂然,不追他们, 也不追叶无咎。 沈维站住脚:“这是怎么回事?不应该柿子挑软的捏吗?” “他们以为我们是傀儡不是活人吧?”南宫时雍说。 这间教室的椅子都倒扣在桌上,沈寂然一边在其间穿梭,一边甩出一道道符咒将椅子推倒,挡住三个鬼魂的去路。 于是鬼魂一跃而起,自空中朝沈寂然扑去。 沈寂然身形一转让开了他们, 接着打出道符咒扔在教室与走廊之间的墙壁窗户上, 窗户应声而开,他轻巧地踩着窗框跳了出去。 窗户在沈寂然身后擦着他的衣摆闭合, 后面的三个鬼魂来不及停下, 一个接一个地撞在了玻璃上。 沈寂然落在走廊上,再扭过头去,就见叶无咎已经拽着两个小崽出了教室, 麻利地封上了门。 沈寂然站直了身子,心道,很默契啊。 叶无咎松开拎着沈维和南宫时雍的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是追踪符指的方向。 沈寂然笑眯眯地走到叶无咎身边,小臂搭上他的肩膀:“那走吧。” 叶无咎扫了眼他垂在自己胸前的手,又掀起眼皮,沉静的目光落进沈寂然眼中。 沈寂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总是喜欢把手臂搭在这个人的肩膀上,然后笑眯眯地等着对方偏头看过来。 “幸亏叶前辈反应快,把我们拽了出来。”南宫时雍走近了,跟到他们身后说。 沈寂然皱了下眉,脑海中那些粉碎的记忆刚刚似乎有一瞬间要凝聚在一起,但还不等他看清,注意力就被南宫时雍这一句话分散了。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小辈跟在他和叶无咎身边有点碍事。 叶无咎很轻地笑了一声,沈寂然闻声看向他的眼睛,于是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看见了那一点未及抹去的笑意。 叶无咎这人的表情总是很浅,但一双眼睛颜色却是极深的,与他很不相同。 之前他用叶无咎的躯壳行走于世时就想过,足够了解他们的人只要看一眼他们的眼睛,就一定能分辨出躯壳里的人到底是谁。 沈寂然心里还没成型的烦闷便烟消云散,他垂在叶无咎胸前的手指点了点,道:“走吧。” 第79章 因果这东西本没有形状,一缕一缕如烟似雾,不大能伤人,但聚集在一起,却也能成气候。 叶无咎一手拿着画笔,一手拿着一个织锦的巴掌大小的锦囊,遇着一点黑雾便用笔将他们挑进锦囊里。 沈寂然就慢悠悠地走在他后面划水。 沈维问:“祖宗,你不能直接弹琴把那些因果招来吗?” 沈寂然:“不能,弹琴只能招魂,就算招来因果也是和魂魄连在一起的因果。” 沈维“哦”了一声,隔了一会又问:“那我们能帮忙做什么吗?” 沈寂然写了几个追踪符递给他:“去别的地方找找看,遇着黑雾就贴在上面,一会叶无咎也好找一些。” 沈维接过符纸道:“那您呢?” 沈寂然:“我休息。” 南宫时雍被他光明正大的摸鱼态度震惊了,沈维倒是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拍了拍南宫时雍的肩膀:“别傻站着了,走吧,去帮忙。” 南宫时雍神游似的跟着沈维走了。 等到两人走远了,叶无咎将一缕黑雾拢进织锦袋中,瞥了沈寂然一眼:“怎么这么开心?” “嗯?”沈寂然眨眨眼,“没有,你看错了。” 真是奇怪,他又没笑,这人怎么看出来他开心的? 不过沈维这孩子倒是会办事,也会看人眼色,知道带着南宫时雍到别处去。 叶无咎拿的锦囊好像是他以前做着玩的法器,没什么用处,但能无限制地装很多东西,上面系着一根红绳,十分惹眼。 沈寂然走在叶无咎身边,过了好一会,忽然开口叫他:“叶无咎。” 叶无咎:“嗯。” 沈寂然:“你刚刚注意到陆瑶和那个瘦高的男生没?” “看到他们了,”叶无咎问,“怎么了?” “他们两个应该是情侣。”沈寂然伸手拨弄着叶无咎手中锦囊的红色带子说。 叶无咎闻言看向他。 楼下有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跑了过去,但无人在意,有黑雾从他们旁边窜过,也没有人伸手去捉。 沈寂然被叶无咎盯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道:“你看我做什么?” 叶无咎:“你以前从不好奇别人的事。” 沈寂然闭上了嘴。 叶无咎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和从前不一样了?”沈寂然问。 “没有,”叶无咎说,“只是在想你忽然提到他们是想说什么。” 沈寂然心头一跳。 这人怎么这么敏锐?他原是想借着那两个学生的关系把话题引到情爱之事上,再顺嘴问一句叶无咎以前有没有爱人或者喜没喜欢过什么人。 但叶无咎这样一说,他再继续这个话题就显得刻意了。 叶无咎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不说话就把话题接了过去:“你是想问我吗?” “嗯,”沈寂然有些不自在地回答,“只是闲聊,你要是不愿意说——” “沈寂然,”叶无咎道,“我没喜欢过别人。” “嗯,”沈寂然顿了顿,“嗯?” 叶无咎:“怎么了?” “……没事。” 没喜欢过别人是什么意思?是没喜欢过谁,还是没喜欢过……别人? 叶无咎执笔一挑,将那缕一直围着他们转的黑雾挑到笔尖,然后轻轻拨到锦囊中。 黑雾四处流动,叶无咎身处其间,像是一幅晕开了的水墨画。 沈寂然看了叶无咎一会,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从进到这里开始,他明里暗里的话语也不少了,叶无咎不可能猜不出他想问什么,可对他的回答却总是有一句没一句的,一直也说不到点子上。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面的走廊灯似乎老化了,明明灭灭的,有黑雾在墙壁上游走也看不真切。 沈寂然瞳孔微微一动,仿若未觉似的继续朝前走。 果不其然,叶无咎立刻阻止了他。 不过意料之外的是,叶无咎直接捉住了他的手。 “别闹。”叶无咎低声说。 走廊很安静,叶无咎的声音沉沉的,像是藏了点难以言明的东西。 沈寂然站住脚,侧过头看他。 叶无咎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不说话,却也不松手。 沈寂然嗓子有点发干,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握紧叶无咎的手似的。 恰在此时,走廊的灯“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沈寂然先向后退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然后转身面向叶无咎。 他刚要开口说话,就见叶无咎身后闪过一道人影。 沈寂然立刻收紧手心,把叶无咎向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 叶无咎没有防备,被他拉着向前走了几步,立即扭头看向身后。 沈维手里的符纸用完了,回来是打算找沈寂然要些新的,或是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帮忙做点什么,没想到会撞着这样的场景。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沈寂然和叶无咎几乎是抱在了一起,而且在他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的一瞬间,这两个人同时向他看了过来。 沈维对上两道冰冷的视线,心说:要死! 沈寂然眯眼看清了来人,握着叶无咎的手放松下来,他不耐地咂了下嘴,和叶无咎略拉开了距离,问沈维道:“你回来做什么?” 他收回之前的话,沈维这孩子一点也不会看人眼色。 沈维:“……我们的符纸用完了。” 南宫时雍从沈维身后探出头来。 沈寂然知道自己和叶无咎的对话是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只得放开叶无咎的手,面无表情地驱动了一沓符纸,飞快地画好了递给沈维说:“等回去了你自己好好学学符咒。” 沈维自知理亏,捏着符纸可怜巴巴的:“是。” 叶无咎轻笑了一声。 沈寂然不客气道:“你也不许笑。” 叶无咎:“嗯。” 沈维感觉后颈凉飕飕的,一边后退一边道:“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您了!” 最后一句话还没落地,他已经拉着南宫时雍跑远了。 沈寂然被他们这一搅和,错过了方才的时机和氛围,想问的话再说出口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他兴致缺缺地和叶无咎向前走,依旧是两手空空,只看叶无咎一个人忙。 楼下又是几声凄厉的尖叫,有人飞快地从走廊一端跑到了另一端,伴随着几声玻璃摔碎在地上的响声。 沈寂然心不在焉地走着,直到那跑动声慢了下来,楼下的人走来走去刚好停在了他们脚下。 他蹙了下眉,凝神仔细去听,轻微的宛如虫子嗑木板的声音从他们脚下传来。 情况不对。 沈寂然伸手去旁边捞人,然而他还没碰着叶无咎的手腕,叶无咎却忽然抬起了手。 沈寂然手落了空,心也一空,他偏过头想要解释,腰间却忽地一紧。 他眼前一花,没等他看清就被人揽着腰拽到了一边,他向前踉跄了一步,刚好撞在对方怀里。 清新的洗衣液味萦绕在他的鼻息间,他抓着叶无咎的衣褶还没抬起头,他方才站的地面骤然塌陷下去。 地板和地砖碎裂成大小不一的板块,分崩离析地顺着塌陷处向下坠落,砸在二楼的地面上,扬起浓重的灰尘。 不知是谁刻意把他们这一处的地板炸开了,沈寂然落到叶无咎的怀抱中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同现在极其相似的画面—— 地面不断崩塌,光线也时亮时暗,他落进了一个带着暖意的拥抱里…… 他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曾经的某一刻,他好像也在相似的场景下被扯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天周围的灰尘很大,能见度很低,他嫌弃那些烟尘会弄脏头发,于是把头埋进了对方怀里。 对方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轻轻理着他的头发,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同他说了句话。 …… 沈寂然耳朵有点痒,偏了下头道:“什么?” 叶无咎:“嗯?” 他垂在肩上的头发从沈寂然耳边滑落。 沈寂然视线落到叶无咎垂下来的那缕头发上,没有应声。 是头发啊,他还以为…… 沈寂然对着这缕发丝发了一会呆,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收心随便找了句话道:“有点难办,这些孩子好像总想让我插手。” 叶无咎说:“我们躲开便是。” 又一块地板塌了下去。 理智告诉沈寂然他现在应该起身和叶无咎退到安全的地方去,但今天他的理智可能不在线,他盯着叶无咎衣服上的褶皱,好半天也没动。 “没事吧?”叶无咎轻拍了拍沈寂然的后背。 沈寂然抵着叶无咎的胸口直起身来,没有看他:“没事,你反应还挺快。” 许是烟尘太重,竟疑是故时影。 炸开地板的是陆瑶的男朋友,他应该不是要针对他们,只是被徐晓灿逼到了绝路,想把他们拉下来搅乱局势。 第80章 沈维和南宫时雍听着动静跑了过来,见地上有一个大窟窿,沈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沈寂然没做声,他顺着破开的地面看向下方,那个男生正拿着扫帚拼命拍打着已经走到他面前的蔡莹莹——又或者说徐晓灿。 他余光瞥见沈寂然,立刻大声呼救:“你救救我!我家有钱,你把我带出去,想要多少钱都行!求求你,我不能死!” 沈寂然慢慢蹲下身,他还是没说话,却也没离开。 那男生见沈寂然没走,觉得有希望,忙继续喊道:“或者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供奉还是别的什么,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蔡莹莹”眯起眼睛,直言不讳地对沈寂然道:“你既不帮我,便也不能帮蒋栩恒,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沈寂然“哦”了一声,仍旧没移开步子。 南宫时雍不解地看向沈寂然。 不是说不插手吗?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听他们说话不离开? 沈维自诩同沈寂然很熟,不像南宫时雍一样只敢在心里想想,他有同样的疑问便直接问了出来。 “我之前以为这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沈寂然轻声回答说,“可我刚刚得知,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我本就在这场因果里。” 是他没能把这些因果送走,致使此处落到了阴阳之间,徐晓灿的死也与他有关。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68章 蒋栩恒 南宫时雍愣了愣神, 徐晓灿遭遇的这些事,与沈寂然有关吗? 他问:“那您要帮徐晓灿吗?” 沈寂然摇头:“无论是徐晓灿还是其他人,落到如今这个境地都有我的原因, 我帮谁都是不公平。” 可这世上本也没什么公平可言。 千万人的因缘际会扭在一起, 才编织成了一个一个人生。 沈维担忧地看着沈寂然。 既然如此, 那沈寂然要怎么做呢? 现在去帮那个被逼到角落里的男生,阻止徐晓灿吗?可他凭什么阻止别人复仇?而且现在出手,那已经死了的人又该怎么算,怪他们运气差死得早吗? 去帮徐晓灿吗?可这些人与徐晓灿一同困在这里本就是沈寂然的原因。 沈寂然做什么都不对。 沈维忧心忡忡地问:“我们能帮忙做点什么吗?” “可别,”沈寂然摆摆手, “你们几个小孩子家家的,才多大年纪, 别搅到这些事里来。” 沈维不服道:“如果不算睡着的那些年, 您也不比我们大几岁吧?” “你们能和我比吗,”沈寂然立刻反驳说, “我天赋异禀。” “算了,”沈寂然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站起身:“太麻烦,不想管,随他们去吧。” 一个系了绳的钩子顺着缺口被抛到了地上, 又慢慢滑落下去, 岌岌可危地只勾在一道裂缝上。 沈寂然瞥了一眼,转身走了。 这里的事情和他有关又如何?千年前的他定然尽过全力, 那就没什么好懊悔的。 叶无咎似乎早就料到了沈寂然的反应, 沈寂然一转身,就并肩同他离开了。 楼下的男生一边躲避“蔡莹莹”,一边顺着绳子向上爬, 他喊叫着:“别走!你不是笔仙吗?你需要供奉吧?你救救我,你要什么都行!我什么都能给你!你救救我!救救我!!!” 沈寂然一直一直向前走着,脚步不停。 铁钩一寸一寸向下滑着,绳结将断。 凡人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孤注一掷地相信些未知的东西,神佛仙怪,只要能拉他一把,他就可以无条件地信奉。 这没有任何错误,人间的信仰也大多源于此。 但若是命中注定的事,求神求鬼都无力回天。 沈维看着那个将要滑落的钩子,纠结了一会,到底还是没有伸手,加快脚步跟上了沈寂然。 果然,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铁钩滑落的声音,那条岌岌可危的裂缝终于不堪重负,地砖和铁钩一起坠落下去。 最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沈维抖了一下,有一瞬间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了——哪怕这是他人的因果,哪怕他没资格插手他人的事,但见死不救,真的是对的吗? 南宫时雍的表情比沈维还要沉重。 三楼已经没有黑雾了,死去的人被抛到了三楼,再睁眼时已是鬼魂。 沈寂然一行人一言不发地往四楼去,脚步踩在徐晓灿轻快的歌谣里: 十个小朋友,一起做游戏 一个撞见鬼,还剩九个小朋友 九个小朋友,四散着奔逃 一个跳了窗,还剩八个小朋友 八个小朋友,离开了教室 一个被杀死,还剩七个小朋友 七个小朋友,东躲又西藏 一个没藏好,还剩六个小朋友 六个小朋友,总想找人帮 一个丢了头,还剩五个小朋友…… 四楼依旧都是教室,他们走在走廊里,能听见楼下的桌椅碰撞声和开门声,那些被叶无咎封在教室里的人好像被放了出来,正在四处游荡寻找他们的踪迹。 南宫时雍放轻了脚步,又朝沈维比了个“嘘”的手势,生怕叫那些鬼魂发现他们。 沈寂然看着叶无咎一个人忙了一会,忽然抓过他的手,沉默着在小乾坤里又翻出一个锦囊。 沈寂然没有画笔,便直接用手去捉那些黑雾。 许多黑雾上都有沈维他们放上去的符咒印记,金灿灿的,被沈寂然捉到了便会乖顺地黯淡下去,消失不见。 黑雾对沈寂然而言杀伤力很细微,但直接用手去碰,还是免不了被擦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沈寂然第三次朝黑雾伸出手时,被叶无咎握住了手腕。 叶无咎将他的手按了回去,用笔挑走了那缕黑雾。 “两个人能快一些。”沈寂然躲开叶无咎的动作,重新伸出手去。 叶无咎再次压下他的手:“他们还没打完,我们快一点慢一点没有多大区别。” 沈寂然挣动了两下没能抽走手,面无表情道:“但我就想快一点。” “我知道,”叶无咎拿出一副丝绢手套说,“戴上手套再捉。” 沈寂然看着手套既不说话也不动,叶无咎维持着递出的姿势既不放下也不催他。 沈寂然一撇嘴,还是接过手套戴上了。 一道聚集在一起的浓雾扑了过来,被沈寂然一手掐散了,又被叶无咎用笔逐一挑进了锦囊中。 楼下的鬼魂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动静,慢慢聚集在他们脚下,来回踱步。 南宫时雍的脚步更轻了,生怕一不留神就被谁从楼下捅个对穿。 沈维许是和沈寂然待久了,反倒不担惊受怕了,他一边听着楼下的动静,一边思索: 明明方才沈寂然还在十分有闲心地同叶无咎聊笑,怎么现在又变得这样沉默? 因为这些事情同他有关吗?可他自己说的嫌麻烦懒得管。 一缕黑雾飘到了沈维面前,他手里没有追踪符了,又不太愿意就这么放着它跑掉,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抓了过去。 火烧般的灼痛从沈维的手心蔓延开,他被烫得差点直接脱手把黑雾扔出去。 他咬着牙看向沈寂然和叶无咎,心道,不愧是老祖宗,就是厉害,这么疼也能跟个没事人似的,甚至还能一边抓黑雾一边和叶无咎调情。 沈寂然将锦囊递过来,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道:“我抓黑雾是因为我有技巧有能力,这东西对我最多划几道口子,你空手抓它不疼吗?” “我会的东西比别人都少,本就帮不上什么忙,”沈维手哆哆嗦嗦地把黑雾往锦囊里放,“要是再……再没有上、上进心,不多加练习,那就太差、差劲了。” 沈维手抖了半天也没对上锦囊的开口,沈寂然看不过了,直接抓过黑雾塞进了锦囊里:“疼就是疼,你多抓几次也就是多疼几次,既练不成铁砂掌,也不会得到实际意义上的提高,你想进步那就去学符咒、练身手,而不是在这吃苦受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疼痛能让自己进步,但要是有人在你可以选择不受苦的时候,和你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他就是嫉妒你过得太好了。” 沈维揉了揉手心,小声道:“我只是觉得这一点疼,和您经历的事情相比算不得什么。” 叶无咎瞥了他一眼。 沈维被叶无咎的眼神一扫,下意识地把手揣到了身后。 他是说错什么了吗? “你和我比做什么?都说了我天资卓绝。”沈寂然对他的小动作无知无觉,“而且疼、苦、难受这些感觉为什么要拿来做比较?难道只有世上最苦的那个人才有资格喊一句疼、说一声苦吗?” 他朝沈维伸了伸手:“你看我这不是也戴了手套?” 第81章 沈寂然因为在和沈维说话,逐渐同叶无咎拉开了距离,叶无咎见状便停下来等他,然而沈寂然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 沈寂然:“嘶——” 叶无咎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身边:“走吧。” 沈寂然揉了揉撞着的脸,凑到叶无咎面前:“嫌我话多了?” 叶无咎:“不嫌。” 沈寂然弯着眉眼,直言道:“不嫌就好,我这会想说话。” 他虽然不会因为流窜的因果责怪自己,但亲眼见着自己惹出的乱子,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他不大喜欢这种沉默,所以总想找点话说。 “咔哒——” 前方本就开着的窗子被一只手推开了,一个无头尸身从窗口爬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颗头。 这句尸体可能还没习惯无头行走,爬窗时重心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了下窗框,于是他怀里的头就咕噜咕噜地滚了下来。 “你刚才为什么不救我?”那颗头问。 沈寂然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无头尸体从窗台上跌跌撞撞地跳了下来。 滚落在地的头看见了自己的尸体,忽然失控地尖叫起来:“那是什么东西?滚远一些,让它滚远一些!” 那缺了头的身体一动不动,对自己脑袋的嚎叫熟视无睹。 鲜红的血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流淌到地上:“我怎么变成了这样……” 沈寂然没有说话。 那颗头喃喃自语地哭了大约有几分钟,他的视线落在了沈寂然身上,血红的眼中忽然亮起了火光,他消停下来,把自己端端正正地立在地上,面朝沈寂然。 “笔仙……”他说,“你能复活我吧?你自己都能活过来,你一定能复活我吧?” “抱歉,”沈寂然说,“我不能。” 沾着血的头向前蹦了蹦:“你是不能,还是不愿?” 沈寂然:“不愿,也不能。” 那颗头死死盯着他,眼下两行血泪未干。 无头尸身走到头的旁边,重新将头抱回了怀里,语气里满是怨怼和咬牙切齿的恨意:“你既然不能救我,又凭什么能活着?” “我们把你召了出来,落得这个下场,你凭什么能活着?!” 他一手抱着头,一手成爪,朝沈寂然猛抓过来。 沈寂然和叶无咎向两侧闪避,躲开了他并不稳当的一击。 他脚下发虚,转过身面向沈寂然,灯光晃过他衣服上别的胸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蒋栩恒。 人死后成为鬼魂,身上会比活人多出许多戾气,会想伤人、杀人,或者自己发疯。 蒋栩恒见着了楼下被关在教室里的三人,残存的一点理智让他知道自己不是沈寂然的对手,可他又实在愤怒。 凭什么他就要死掉?凭什么他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不过是犯过一点小错,不过是……不过是与人说过一些徐晓灿的闲话,说她家里没钱,交学费的钱都是她出去卖的…… 但那又怎样?她家本来就穷,谁知道上学的钱是哪来的?谁知道她有没有出去卖过?秦可给她扒光了拍照她都能忍,这样的女生背地里又能有多干净? 胆小懦弱的人活该被欺负!她要是敢反抗,谁欺负她她就打回去,那谁还会找她的麻烦?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不应该把这些事情传出去,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他也不该落到如此境地,他不过是说过几句话而已…… 他不过是说过几句话而已。 蒋栩恒精神状态非常不好,把心里想的全都颠三倒四地说了出来。 沈寂然和叶无咎没什么表情,沈维和南宫时雍听了他的话却是一脸的嫌恶。 蒋栩恒不知被这两个“傀儡”的表情触动了哪根神经,嚎叫着又朝沈寂然这个“傀儡主人”扑了过去,他怀里的头也大张开嘴,仿佛只要碰到沈寂然,就会用力咬下去。 鲜血又一次从他眼中流出,覆盖过尚未干涸的血印。 沈寂然向前伸出手,手指点在蒋栩恒面前。 淡金色的光自沈寂然指尖落到蒋栩恒胸前,化作一道符咒。 蒋栩恒维持着向前扑的动作,却再不能动了。 但他已经和身体分了家的头还能动。 于是蒋栩恒咆哮起来:“凭什么我要遭遇这些?凭什么?我才十四岁!我又没杀人!这么点小事连刑事责任都不用负!她凭什么这么报复我!” “胆小懦弱的人不就应该被欺负吗?她活该啊!谁让她连反抗都不会!明明是她的错,凭什么要算在我头上!” “其他的我没法回答你,”沈寂然说,“但你就是在杀人。”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是只有行为上的杀人才叫杀人。” 蒋栩恒根本听不进去沈寂然的话,沈寂然也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难道他就只能死了吗? 一滴血滴到了地上,他向下看去,却看到了自己断了的脖子。 他又一次崩溃了。 他的头被人砍了下来?!他的头怎么会被砍下来?他抱着的这个东西一定是别人的头,不,不对,抱着他的头的一定是别人的身体! 他再也忍受不了,流血的头大叫着向旁边一跳,朝窗台的尖角撞去。 他忘记自己已经死了,他闭着眼睛,只想一死方休。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手挡在他额前,握住了大理石的尖角。 ----------------------- 作者有话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狱中上梁王书》 感谢观看~ 第69章 汇合 他掉在地上, 咕噜咕噜滚了两圈,周遭的事物都旋转着,只有那一只手清晰地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沈寂然收回垫在窗台上的手。 叶无咎在沈寂然伸手时就快步走了过来, 沈寂然一将手收回来, 他便小心翼翼地托了过来, 只见沈寂然白皙的手背和掌心皆是红肿一片,掌心中间已经渗出了血。 叶无咎熟练地从小乾坤里拿出药,用手指挖出一块,仔细地涂在沈寂然手上。 沈寂然扫了一眼还在卡巴眼睛往这看的沈维,沈维立刻扭过头, 并捂住了南宫时雍的眼睛。 南宫时雍:“你干什么?” “我们玩个游戏,”沈维说, “闭眼数一百个数, 看咱俩谁数得更慢。” 南宫时雍:? 沈寂然用拇指碰了碰叶无咎的手说:“好疼。” 沈维一脸处变不惊地盯着身旁的教室门,心里却是一阵惊涛骇浪——这位老祖宗上次腰被人一刀豁开了, 不是还能跑能跳,跟个没事人似的,连疼都没说一句吗? 现在这个被人握着手抹药,说好疼的人是谁? 叶无咎表情未变,也没说话, 只是又剜出一些药, 给沈寂然的手又涂了一遍。 沈寂然笑眯眯地看着他。 蒋栩恒的头停止了滚动,他停在不远处, 终于冷静了点, 出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沈寂然不理他也不看他,只举着手等叶无咎给自己包扎。 蒋栩恒锲而不舍地问:“你刚刚说我是在杀人,不也觉得我落到这个下场是活该吗?” 叶无咎给沈寂然缠好了手, 将药和布条收回了小乾坤。 “我的确认为你的所作所为非常不正确。”沈寂然回答。 蒋栩恒一双流淌过血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寂然,等着下文。 归魂人本身对亡魂鬼怪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常常有人把他们当做聆听者,想将一生的苦痛都说于他们听。 蒋栩恒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替他挡住窗台的尖角,是同情他?可怜他?怜悯他?还是也觉得他罪不至此? 沈寂然波澜不惊地扫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就把蒋栩恒想继续追问的话堵在了嗓子里—— 沈寂然不可怜他,也不同情他,他依旧觉得他是错的。 至于为什么会抬手替他挡着。 就像路过篮球场时,一个篮球忽然直冲过来,有人会侧身躲避,有人会伸手替一旁素不相识的人挡下来一样。 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叶无咎将一张符纸掷到蒋栩恒头上,让他剩下的一颗头也再动弹不得,而后对沈维道:“把他们搬到屋子里去。” 沈维把手从南宫时雍眼睛上撤了下来,他看向满是血的头,又看了一眼蒋栩恒维持着张牙舞爪动作的身体,为难地问叶无咎:“……一定要搬进去吗?” 叶无咎:“嗯。” 沈维吞了口唾沫,叶家的这位祖宗好像不比他家祖宗好说话。 他只好硬着头皮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拍了拍南宫时雍的肩膀道:“你搬头还是搬身子?” 好不容易来了个胆子和他大差不差、明白的事似乎也不比他多多少的人,他可不能在这人面前露怯。 南宫时雍没有他的想那么多,认真回答道:“头和身子都两个人一起搬吧,一个人搬不大方便。” 第82章 两个人搬的确比一个人搬安全得多,至少心理压力就少了很多,沈维一脸高深莫测地同意了。 风把走廊的窗子吹关上了。 蒋栩恒上到四楼之前,打开了三楼锁着另外三个鬼魂的门,此时那些鬼魂正跌跌撞撞地往楼上来。 沈寂然听着声音调侃叶无咎道:“你这也不行啊。” 叶无咎:“嗯?” 沈寂然:“……我是说你贴在三楼教室门上的符咒不行,那个叫蒋栩恒的一揭就揭下来了。” 寻常符咒本就是一揭就能揭下的,如果不想让旁人触碰,需要再给符咒添上几笔,但通常情况下也没有人会去揭符咒,刚才那三只鬼魂又都在屋里,叶无咎便没费那个工夫。 这本是个无关紧要的疏漏,沈寂然提出来也就是想逗逗叶无咎看他的反应,岂料第一句话说出了歧义,再解释反倒像是在拿这不值一提的疏漏做掩饰。 沈寂然在叶无咎的注视下移开视线道:“……他们三个要上来了,你这次好好贴符咒。” 叶无咎点点头,倒是没说什么。 他用符咒将走廊阻隔成了两半,一层屏障将刚上到四楼的三个鬼魂挡在了另一端。 天花板上面忽而传出了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一桶玻璃珠被碰撒了,滚落了一地。 沈寂然微微眯了下眼。 —— 一个气派的小别墅客厅里,叶松局促地坐在侧边的沙发上,用余光偷偷瞄着斜前方的女孩。 那女孩端起茶杯道:“你说你是叶家的叶松?” 叶松拘谨地回答:“我是姓叶。” 谢向竹身着一条立领墨蓝色新中式长裙,领子下方是银丝绣成的龙,她品了口茶,又把茶杯重新放回茶几,披散在肩上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动。 她将头发拢到一旁,手放到膝盖上,抬眼看向叶松:“你们叶家不是不参与这些事了吗?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不参与什么事?”叶松茫然地问了一句,又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道:“我姑姑身体出了点问题,到很多个医院看过了都查不出原因,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这才来麻烦你们。” 谢向竹:“我们家没人是医生。” 叶松动了动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天他把沈寂然交给了沈维,自己回到老宅时,却发现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据他母亲所说,他打电话过去前,他姑姑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在院子里忽然晕了过去。 这阵子他们带着姑姑跑遍了各大医院都查不出问题,姑姑的身体却是每况愈下。 家里人说现今只有谢家人能救姑姑,但又出于这样那样的顾虑,家里始终没人决定去谢家求助。 他不大清楚他们的顾虑,但眼见着他姑姑的情况逐渐变得糟糕,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便向父亲讨来了地址,到这里来找长辈口中的谢家人。 可是这个叫谢向竹的女孩说谢家没人是医生……是他找错地方了吗?但这就是他父亲给的地址啊? 谢向竹轻叹了口气:“你先说说吧,你姑姑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叶松忙道:“从前阵子开始,她就频繁晕倒,无论是在走路吃饭还是做其他事,都随时随地都会晕过去,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晕倒的时间越来越长,现在一天也就能清醒半个小时,但我们带她去医院查了各项指标,做了全身检查,都没查出问题。” 谢向竹问:“你姑姑醒着的时候意识清醒吗?” 叶松道:“最开始她能和人正常交流,慢慢的她就答非所问了,这几日基本上就是胡言乱语了,但偶尔还能认出来人。” 谢向竹道:“手伸出来。” 叶松不明所以地伸出了手。 谢向竹左眼中有一个淡金色的符文,繁杂的字符落在黑色的瞳孔里,像是流转的星河。那是她今天早些时候用在自己身上的窥探符咒,叶松敲门之前,她正用这符咒在家里的藏书中找资料。 她仔细打量了一会叶松的手心,低声说:“魂丢了啊。” 叶松没听清:“什么?” 谢向竹手指点了点茶几问:“你来找我帮忙,报酬是什么?” 叶松忙道:“我们有钱。” “我们家不缺钱,”谢向竹将头发别到耳后说,“先欠着吧,我们帮你们救人,你们家欠我们一个人情。” 叶松应了。 “谢川。”谢向竹提高音量道。 谢川立刻从一旁的书房探出头来:“诶,我在呢姐。” 谢向竹:“去找个定位符,然后准备准备,一会出发。” 叶松拿出手机问:“你们是要去我们家吗?我现在叫车?” “不去你家,去找魂,”谢向竹淡淡道,“你姑姑的魂魄上丢了一部分很重要的东西。” 叶松一怔:“什么?” 谢向竹轻嗤了一声:“你们叶家还真有意思,这么多年说消失就消失,该你们担的担子全都推到我们肩上,现在出了事,居然也就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过来。” 叶松不太明白她的话,也不敢贸然接腔,只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谢川拿着一张定位符走过来交到谢向竹手里,又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谢向竹轻轻捻着符纸说:“你得和我们一起进去,没有叶家血脉,我找不到叶家人的魂。” 叶松看着她手里的符纸,又想起这些日子家里的长辈们聚在屋里,说的什么四个家族和鬼神轮回之事。 他只听着了只言片语,拼凑不出大概,但再加上之前遇着沈寂然的事,他觉得这世上应该是真存在些不能用常理来看的东西。 他非常讨厌未知,鬼怪亡魂之流都带有太强的不确定性,而他想要的是平淡但稳当、一步一个脚印的生活。 他从小就没有远大抱负,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都不接触这些事,哪怕一直都没有大的成就,不追逐所谓的梦想,只要能和家人朋友一起安安稳稳地走完一生。 他喜欢安稳,喜欢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所以能让他主动走出安稳生活的也不外乎家人朋友。 比较不凑巧,这次出事的就是他的姑姑,他没办法坐视不理。 “好,”叶松深吸一口气说,“我跟你们去。” 谢向竹从茶几下拿出一把小刀,起身抓过叶松的手,飞快地在他指尖划了一道口子。 不等叶松反应过来,她已经将血滴在了定位符上。 霎时间符咒散出耀眼的金光。 谢向竹松开叶松,凝神去看,眼中的金色符文缓缓流动着。 过了约有一分钟,金光渐渐消散,她眼中的符文也慢慢淡去了。 “明光中学,”谢向竹说,“出发吧。”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70章 朋友 谢川收拾好东西回到了客厅, 他一手拿着两张符纸,一手滑动着手机屏幕:“明光中学不算远,在隔壁城市, 开车过去两个小时, 哦, 那里也是时雍上学的城市。” 说着,他又将手里的一张符纸递给谢向竹道:“该带的东西都收在里面了。” 叶松还要叫车,被谢向竹制止了:“我开车过去。” 她回屋换了身衣服,再出来时已经是一身利落的短袖短裤,外面罩了一个米色风衣, 她拿起车钥匙道:“走吧。” 谢川跟在她身后问:“等事情结束了,要不要顺便去看一眼时雍?” “看他做什么, ”谢向竹说, “有时间做点什么不好?” …… 两个半小时后,谢向竹三人在走廊里和南宫时雍大眼瞪小眼。 南宫时雍:“你们怎么来了?” 谢川想都没想就回怼道:“你能来, 我们为什么不能来?” 谢向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安静:“有人的魂魄里丢了东西,我们来帮忙找找,你呢,为什么在这?” “我和沈前辈叶前辈还有沈维来这里找躯壳, ”南宫时雍说, “你知道的。” 谢向竹皱起了眉头:“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那里离开就过来了啊,”南宫时雍奇怪道, “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 所以才不对,”谢向竹说,“现在距离你们离开东篱山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什么?”南宫时雍惊道。 阴阳之间的时间流速要比阳间快得多, 在阴阳间呆上一天,阳间可能也就过去了十分钟,他们在这里连一天都不到,外面怎么可能过去一个多月了? “你不是开玩笑吧?”南宫时雍颤颤巍巍道,“我这个月可是有结课考试的。” 谢川幸灾乐祸道:“我早就说,放假就该好好休息,上什么小学期,这回完了吧?考试时间肯定是过了,你得补考了!” 南宫时雍哀嚎一声:“我不要补考啊!” “沈前辈他们呢?现在这里是什么情况?”谢向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悲痛。 第83章 南宫时雍只好收了声:“情况有点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刚刚这里有点动静,沈前辈和叶前辈又要在四楼捉因果,就让我和沈维上来看看。” “叶前辈?”谢向竹反应很快,“躯壳已经找到了?” 南宫时雍点了点头。 叶松听到了熟人的名字,插嘴道:“沈维,是我认识的那个沈维吗?他也在这?” 南宫时雍将视线移到叶松身上:“他在……你是?” “叶松?”沈维从旁边的器材室里探出头,“你怎么会来这?” “我还要问你呢,”叶松一见到熟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向下落了落,忙快步走过去,“这一个多月,阿姨联系不上你,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你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嗯,反正我这阵子是一直在东奔西跑,”沈维走出器材室,低头用手捋着沈寂然刚给他的符纸问,“我爸妈一个多月没联系上我,不会报警了吧?” 叶松:“没有,叔叔我不太清楚,但阿姨好像很忙,每次和我打电话没说两句就挂了……不过她很关心你,每次打电话问的都是你的事。” 沈维偏开头。 关心他吗?真要是关心他的话这一个多月会只给叶松打几次电话,甚至都不用心找一找他吗? “行了,”谢向竹打断他们的叙旧道,“闲聊的话之后再说,现在谁和我们说说这里的情况?” 南宫时雍伸手示意他们往前走:“边走边说吧。” …… “所以现在徐晓灿还在下面杀人,还活着的学生在一二楼,已经死了的在三四楼,沈前辈和叶前辈捉因果捉到了四楼,对吗?”谢向竹问,“那么老师呢?” 南宫时雍一愣:“什么老师?” 谢向竹:“你之前说徐晓灿洗完身上的蛋糕回到教室,老师没管她,直接让她回了座位,之后你就再没提过这个老师,现在老师在哪?” 一股寒意顺着几人脊背爬了上来,沈维和南宫时雍对视一眼,都有些慌神。 在这种地方有人一直藏在暗处可不是什么小事,如果她只是躲起来了倒还好说,但要是她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 他们右侧房间的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我就说,我不在的时候,这些孩子连团结起来都不会。”女教师推门而出。 “刚才教室里的事我都听到了,你们不会插手我们的事,对吧?” 谢向竹将旁边的沈维拉到了后面:“你想做什么?” 女教师道:“和你们无关,反正不会碍着你们的事,你们也别来妨碍我。” 谢向竹刚好站在门边,女教师凑近她眯了眯眼睛,伸出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你……” 沈维立刻上前,一巴掌拍开了女教师的手:“你干什么?” 女教师被沈维拍得歪了下身子,险些撞在他身上,她轻笑了一声:“诶呦,小男友啊?” 沈维脸一下子就红了:“你瞎说什么?!” 亏她为人师表,怎么有事没事就编排别人?怪不得教出来的班级有这么多问题学生。 门忽然又被人自反方向推动了,女教师被隔着门推回了屋里。 叶无咎一手推着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沈前辈!”谢向竹一见着叶无咎,眼睛就亮了。 叶无咎冲她点了点头。 南宫时雍在后面轻拽了拽谢向竹的衣角道:“这是叶前辈,已经换回来了。” 谢向竹一怔,她说沈前辈看上去怎么像换了个人一样。 “您不是在楼下捉因果吗?”南宫时雍问。 叶无咎:“嗯,感觉到有其他人进来了,就上来看看是谁。” 叶松在后面悄声问沈维:“什么换回来了?他不就是叶无咎吗?” “他之前不是,嗯……但你之前你以为他是,”沈维道,“对你来说没区别,反正他现在是叶前辈。” 女教师气急败坏地重新推开了门,狠狠瞪了叶无咎一眼。 她手里拿了个扫帚,举在前面给自己开路,叶无咎微微错开了身子,让她畅通无阻地离开了。 “这个你们带着,要是出了事能替你们挡一次,”叶无咎将几个写过符文的护身符递给谢向竹,示意她给大家发下去,“没其他事我就下楼了。” “感觉好靠谱啊,”沈维看着叶无咎的背影感慨道,“叶前辈居然是因为担心我们才上楼来的,比我家那位祖宗靠谱多了。” 叶松拉了拉他,不放心地小声问道:“我们在这里,会有人死掉吗?” “当然不会,”沈维拍了拍胸脯说,“我罩你。” 南宫时雍听着沈维大言不惭的话,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沈维捕捉到了他的动作,立刻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也罩着你。” 南宫时雍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你又没比我强到哪去。” 沈维被嫌弃了也不以为意,他摩拳擦掌道:“等我回去好好学习一番,肯定能保护你们。” 他想过了,既然决定做这一行,那就不能一直靠别人。 等从这里离开,他要照着沈寂然给他的符纸自己学习画符咒,然后再去找谢向竹南宫时雍借一些书来看,若是有什么不会的看不懂的正好可以趁着沈寂然在的时候问。 往后,他就算不能保护别人,至少也要做到不拖后腿。 “你记着,这里的事我们都不能插手,就算有人求救,你也绝对不能帮,”沈维絮絮叨叨地向叶松讲着,“若是和他们搅在一起,会被拖进很复杂的因果里的!还有……” “救命啊,救命——有没有人!谁来救救我!” 叶无咎刚走到四楼,闻声回头,走廊那一端的屏障之后,陆瑶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 徐晓灿施加在二楼三楼间的结界好像因为蒋栩恒打破地板而消失了,陆瑶也借此机会逃窜上来,听脚步声,后面应当有人在追她。 那三个鬼魂还在屏障附近转悠,见到了陆瑶纷纷流露出幸灾乐祸的嘴脸,余冉恶声恶气地吓唬她道:“你很快就要变得和我们一样了!” “蒋栩恒!”陆瑶从旁边教室门的玻璃上看见了屋内被符咒定住的蒋栩恒。 她冲进教室里想要摘掉他头上的符咒,却被弹飞出去。 她撞在墙壁上,咳嗽着爬起来,看着尸首分离的蒋栩恒,表情茫然:“蒋栩恒?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蒋栩恒被符咒定着,说不了话,眼泪从他眼眶中涌出,冲开了他脸上的血痕。 陆瑶重新爬到蒋栩恒的头颅旁边,她不敢再碰他额头上的符咒,只敢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发顶。 她也在哭,她抽噎着哭诉:“蒋栩恒我好害怕,徐晓灿附身在蔡莹莹身上后一直在追我,无论我躲到哪里她都能找到,她现在就要追上我了,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死!” 徐晓灿并没有压低脚步声,她离这间教室越来越近。 对死亡的恐惧让陆瑶躲到了桌子后面:“你快出来啊!我害怕……我害怕,我不想死,蒋栩恒!蒋栩恒!” 蒋栩恒的身体和头不断颤抖着,但还是无济于事地被符咒定在原地。 蔡莹莹,又或者说徐晓灿推开了门,她从桌子的缝隙里看见了陆瑶,开心地笑了。 “陆瑶,你在这里呀,”她慢慢走近道,“你跑什么,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谁和你是好朋友!”陆瑶一边后退一边叫嚷着,“我没有朋友,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蒋栩恒!蒋栩恒!” 蒋栩恒依旧动弹不得。 徐晓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嘴角向下耷下来,语调颇为遗憾:“啊,那真是可惜了,本来我还想让你和莹莹一起陪着我呢。” 她说着抬起手,五指成爪,朝陆瑶狠抓过来。 与此同时,叶无咎隔着长长的走廊与屏障勾了下手,定着蒋栩恒的两张符纸便被揭下,飞回他手中。 他用符纸定住蒋栩恒的本意是阻止他打扰他们,不是要干扰他和陆瑶他们间的事情。 “噗呲——” 蒋栩恒的身体飞快地挡到了陆瑶面前,徐晓灿的手扎进了他的胸膛里,又被他死死抓住了手腕。 他死咬着牙关,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徐晓灿!不许碰她!!” 陆瑶爬到一边,见符纸已经不见了便抱起蒋栩恒的头:“杀掉她!快杀掉她!她刚刚一直在追我!”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恨恨道:“她把我们困在这里这么久,她必须要死掉!” 陆瑶的声音很尖锐,抱着蒋栩恒的动作却很轻。 “我知道!”蒋栩恒握着徐晓灿的手腕,向前走了两步。 在都是鬼的情况下,女孩子的力量便比不过男生了。 徐晓灿被逼得连连后退,蒋栩恒又伸出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桌椅被碰倒了一排,砸在地上发出一连串的巨响。 蒋栩恒的手越收越紧,徐晓灿脸涨得通红,连咳嗽都咳不出一声。 第84章 有一瞬间,蒋栩恒感觉她紧绷的脖子忽然松了下去,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一瞬间的松弛又如同错觉般消失了。 徐晓灿拼命地拍打起蒋栩恒的手臂,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71章 祸端 “不对!”陆瑶喊道, “这是蔡莹莹,不是徐晓灿!徐晓灿跑了!” 蒋栩恒闻声松开了手,蔡莹莹已经被掐晕过去, 无知无觉地倒在地上。 走廊里, 叶无咎回到了沈寂然身边。 “你怎么知道小乾坤里有护身符?”沈寂然好奇地问, “这不是我的小乾坤吗?” “嗯,”叶无咎温声说,“以前都是我收拾东西,所以知道。” “蒋栩恒出来了,”沈寂然又道, “你这次不是画好符咒了吗?不应该有人揭得下来你画的符吧?” 叶无咎:“嗯,我放他出来的, 他不会再来找我们, 陆瑶和他在一起。” 沈寂然:“你心软了?” 叶无咎不语,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在说:你明知道我为什么放他出来。 沈寂然当然明白,但他摇摇头,只做不解,小臂又搭上了他的肩膀:“欸,不行就要说不行, 承认吧, 你用符咒就是没有我厉害。” 叶无咎眨了下眼睛,也不反驳, 只看着垂在自己身前的那只手道:“手还疼吗?” 沈寂然:“嗯?不……疼啊, 他撞那一下可真是用力,现在还疼呢。” 沈寂然一边说着,一边煞有介事地轻轻晃了那只手。 叶无咎虚握住他的手不让他乱甩, 然后把他胳膊从自己肩上放了下来:“你休息吧,我来捉就行。” 沈寂然抬手勾了勾自己的头发,欣然同意。 捉因果没有简便的方法,只能靠人一点一点去捉,就像因果本身一样,需要人一步一步走出来。 丝丝缕缕的黑雾被叶无咎轻飘飘地挑走,封入锦囊。 沈寂然暂时没想出什么话题,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楼上有人快速从他们头顶跑了过去,叶无咎道:“叶松也来了。” “嗯,我听出来了,那孩子一惊一乍的很好认,他心性也不坏,”沈寂然说,“不过人多易生变,一会还是让他们回到我们身边来吧。” 叶无咎:“好。” 叶无咎顿了一会又道:“叶松家里好像有人出事了,所以被谢向竹带了过来。” 沈寂然:“你怎么知道?” 叶无咎:“谢向竹说的,我听到了。” 沈寂然“哦”了一声,调侃道:“你一个当长辈的怎么还偷听小辈说话呢?” 他看得出来叶无咎是在哄自己开心,只是这人平时几乎从不与人说闲话,让他找话题实在是为难他了。 叶无咎道:“不是偷听。” 远处,陆瑶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沈寂然瞥了一眼,隐约看见她怀里抱着个东西,蒋栩恒的身体就跟在她身后。 一人一鬼拐弯下楼,消失在了沈寂然的视野中。 女教师站在楼道里,低声与除蔡莹莹以外仅剩的四个活人外带一个成了鬼的蒋栩恒说着话:“徐晓灿虽然变成了鬼,但到底只有一个人,你们团结起来,难道还打不过她吗?” 卢靖鸿道:“可是她能附身到我们身上啊……” 他是第一个被徐晓灿附身的人,侥幸没有被徐晓灿杀死,现在是两腿发软,草木皆兵。 “对啊,”一旁的矮个男生附和道,“她只要附身在我们身上,剩下的人就打不到他,就算把她附身的人杀了,最多也只是让她换一个附身对象而已,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对付她!” “我们没有办法,但是她们有。”女教师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五张符纸:“这个是驱鬼的符咒,是我从那个叫沈维的小孩身上偷来的。” “从现在开始我们一直待在一起,如果有人察觉到徐晓灿试图附身到自己身上,就把这个符咒往身上一贴,徐晓灿就会被驱逐出去。” “这样一来,她无法附身于他人,便不得不和我们以真身相斗了。” 陆瑶仔细看了看女教师拿的符咒,而后和怀里蒋栩恒的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女教师笑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有任何想法都可以和老师说。” 陆瑶慢慢抬起头:“我只是在想,那个叫沈维的人不是笔仙的傀儡吗?你从他的傀儡手里偷了东西,他不会不知道吧?” “笔仙说那几人是傀儡你们就信?”女教师轻嗤,“那个叫沈维的小子要真是傀儡,怎么可能那么蠢?他啊,一看就是个拖后腿的。” 当时站得离她最近的是谢向竹,她想拿的原本是谢向竹口袋里的符纸,但谢向竹是新来到这的,尚不知深浅,她在开门的时候其实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出手,毕竟万一被发现,所有的计划就都要付诸东流。 结果这个叫沈维的小子忽然冒出来横插一手,那不偷他的符纸偷谁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个拖后腿的小子一点都没注意到她的动作! 走廊的灯又一次熄灭了,一阵狂风从远处卷来,女教师低声道:“她来了,一定要按我说的做,否则我们的人只会越死越多!” 几个学生握紧了符纸,一步一步后退着。 陆瑶偷偷将符纸揣进了兜里,她没有后退,只抱紧蒋栩恒的头,挡在了自己面前。 风呼啸着刮到陆瑶身边,蒋栩恒凶神恶煞地睁着眼睛,嘶吼了一声,于是那风只好不甘不愿地向前去了。 邪风所到之处,只见那矮个男生忽然一抖,他吃力地举起手,想将符纸拍在自己脸上,但手勉强抬到一半就顿住了。 他咬紧牙关,表情像是在和什么争斗。 一旁的男生见状,立刻按着他的手把符纸呼在了他脸上。 男生立时浑身僵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虽然叶无咎让沈寂然休息,但沈寂然也没一直闲着,小辈们迟迟不下楼,他便想快些捉完四楼的因果黑雾,到五楼去看看。 据他所知,那个女教师此前一直待在五楼,无论楼下发生什么事,哪怕是死人了她都没有走下来过,现在她却忽然下楼去找那些学生,沈寂然想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她一定选在这个时候去和学生们碰面呢?是有了什么契机吗? 沈寂然把一缕黑雾拽了过来:“那个女教师和沈维他们碰上了吗?” “应该是说了两句话。”叶无咎回答。 他到五楼时看见她面朝着沈维,似乎在讲话,就立刻掠过去推上了门,在他上楼之前……应当没发生什么吧? “我上楼看看,这里交给你了。”沈寂然听了他的回答,心里的不安更重了,于是当机立断往楼上走去。 归魂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直觉也要比常人准确,尤其是不好的直觉。 阴阳间有一点小疏漏就会酿成大错,所以宁可多跑几趟也不能嫌麻烦忽略过去。 楼上,三个男生跟在谢向竹身后走着,沈维问道:“叶松姑姑丢的魂魄要去哪里找啊?叶松说他姑姑没来过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把魂魄丢在这里呢?” “有粘了血亲血的符咒就能找到丢了的魂魄,我身上带着呢,跟我走就行,”谢向竹说,“至于她的魂魄,那不一定是她这辈子丢的,她此前应该有哪一世也是归魂人,阴差阳错进过这个地方,只不过魂魄残缺的后遗症现在才显现出来而已。” “那时这里还没有学校,不知道是怎样的所在,她在这个地方大概是遭遇了不得不插手的事,与已死之人牵扯了太多因果,最后导致她把一部分魂魄落在了这里。” “听到了吧?”沈维小声对叶松道,“绝对不能插手这里那些人的事,后果很严重的。” 叶松:“我知道了,你都说好几遍了,而且你比我愿意多管闲事吧……” 叶松看着谢向竹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说需要我才能找到我姑姑的魂魄吗?如果只是用血,那要我进来做什么?” 谢向竹“哦”了一声:“你一会用。” 叶松还想说点什么,但瞥见谢向竹微有不耐的表情,又闭上了嘴。 他怎么感觉自己是被坑进来的呢?这件事真的需要他吗?可是如果不需要他的话,那个叫谢向竹的女孩坑他又有什么目的呢?他们之前又不认识…… 几人走到了拐角处,光有些暗,谢向竹本想在自己眼睛上贴个明目的符咒看路,但听着后面几个人切切察察的声音,犹豫了片刻还是重新拿出了一张照明的符纸。 符纸尚未点亮,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谢向竹一惊,照明符被丢在一旁,她拿起一张定身符就朝身边拍过去。 阴影里的人微微向偏过身,轻巧地躲过的同时顺带抽走了她手里的符纸。 第85章 她想要后退,但身后谢川还没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仍在向前走,谢向竹“啧”了一声,抬起手臂挡在他身前。 “有警惕心是好事,但我不过换个躯壳,怎么就认不出了?”沈寂然笑眯眯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谢向竹一听语调就认出了来人,提着的心瞬间落了回去,她放下手臂道:“沈前辈。” 沈寂然:“刚刚那个女教师在哪遇见的你们?” “在后面一个房间门口,”谢向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寂然的新躯壳,“发生什么事了吗?” 窗子被风吹动了,缓缓打开了一个角度。 沈寂然沉吟道:“可能只是我多心了,你们谁给我带个路,我去看一眼也好放心。” “我带您去吧,”沈维自告奋勇说,“他们还要去找魂魄。” 沈寂然:“好。” 之前女教师一直躲藏的屋子是监控室,她在这里能看见各个教室里的情形。 “原来她是通过这个知道外面情况的,”沈寂然十分感兴趣地盯着一墙大大小小的监控屏幕说。 “这是什么?”沈维推开桌上散落的笔和橡皮,只见下面是一张张裁剪成长方形的纸张,纸张上是各种铅笔画的鬼画符似的符号。 沈寂然闻声看过来,盯着那些鬼画符皱了皱眉。 这些东西看起来有点眼熟,但线条又断断续续歪歪扭扭,实在难以辨别。 “她之前是在这里画符来的吗?”沈维思索着问。 他因为本身不会画符,看这些东西都长得差不多,反而比沈寂然反应得更快。 沈维:“估计她是在监控里看到我们用符咒,也想学,不过这符咒肯定不是想画就能画出来的吧?没事——” “你们丢符纸了吗?”沈寂然打断他的话道。 “应该没有?”沈维伸手将兜里的符纸拿了出来,边数边说:“我的肯定没丢——” 沈寂然见他脸色突变就明白了,转身推门就往外跑。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那该是一个人的叫声,但听着又像是两个人,或者更贴切的形容是一个人在用另一个人的嗓子喊叫,最后原主的声音又穿破了回来。 沈维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跟在沈寂然身后飞快地跑着。 不会吧?符纸应该只是在路上不小心掉了吧? 那个女教师好像没碰到他,他没有被偷东西的印象,如果真的被人偷走了揣在衣服口袋里的符纸,他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不会的,一定不会是有人拿了他的符纸。 他现在还好好在这跑动,没有魂魄受损也没有哪里不适,而且他也没听到那个诡异的童谣,还没有人出事,不会是他—— 尖叫声戛然而止。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72章 银线 沈维乱七八糟的想法也和那叫声一同消失了, 大脑茫茫然一片,所有的声音忽然被拉得很远。 他只顾着往前跑。 走廊的光很暗,墙壁不断地向后倒去, 他只紧紧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走廊拐角。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他看见沈寂然走在他前面, 几步越过去,然后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奔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灯太暗了,他根本看不清拐角处的状况,但仅仅是盯着那个位置,他就已经开始反胃了。 不祥的预感让他汗毛倒竖, 走廊尽头暗得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一个额头上贴着符纸的男生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他的腹部和胸口整个豁开了, 四肢也浸满了血, 看上去像是刚崩裂开过。 沈维呆愣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男生,看着沈寂然蹲在他旁边, 手指搭在他脖子的脉搏上,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发抖。 有人因为他出事了吗?他大脑里的齿轮好像锈住了,微微一动就疼得厉害。 沈寂然在这里,围在两侧的四个学生和女教师不敢说话,也不敢离开, 只能尴尬地站着。 “没救了。”沈寂然直起身说。 沈维感觉心脏像是被提了起来, 然后又被重重地摔了下去。 有人死了,他想, 有人因为他的一时疏忽死了。 他动了动嘴, 但没能发出声音,过了半晌,他才听见自己问道:“我该怎么做?” 沈寂然尚未开口,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接着他就被人扯到了一边。 “嗯?”沈寂然转过头,对上叶无咎的视线,“你来了。” “把剩下的符咒要回来。”叶无咎对沈维说,“然后你就按着对这些人原本轨迹影响最少的方式处理。” 沈维:“……是。” 他迟缓地将视线移动到那些学生身上,学生们刚见证了那男生前一秒被贴上了符纸,下一秒就爆体而亡,纷纷如拿着烫手山芋一般将符纸往沈维手里递。 沈维把符纸一个一个接过来,又俯身把贴在死人额头上的符纸也摘下,他数过符纸的数量,确定没有缺漏,而后看向沈寂然:“都拿回来了,然后,我该怎么做才会对他们的影响最小?” 沈寂然不大自在地说:“先……离开这吧。” 他的腰被叶无咎搂着,迫不得已和叶无咎紧挨在一起,这让他感觉十分不自在。 在他看来拉拉小手挑挑下巴之类的小动作都是小打小闹的调情,他可以接受甚至十分热衷,不过紧挨着搂腰就是过度接触了。 但现在的场合也不是介意这些小细节的时候,他用征询意见的眼神看向叶无咎。 叶无咎点头:“走吧。” 沈寂然默默收回眼神,又瞥了下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 这人之前不是他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吗?怎么这时候反倒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了呢? 沈维还神游似的跟在后面,沈寂然瞄了他一眼道:“刚刚的女教师应该是从那个叫监控的东西里看见我们用符咒定住了蒋栩恒,联想到只要趁徐晓灿附身的时候定住被附身的人,就能把徐晓灿也定住。” 叶无咎:“她本来想模仿我们画符咒,但失败了,所以只好去偷你的。” 沈维头埋得更低了。 沈寂然用胳膊轻轻碰了下叶无咎。 叶无咎意识到沈维的反应,想了想又道:“陆瑶在蒋栩恒身上看见过这个符咒,她认识。” 沈维顺着他的话问:“她认识符纸怎么还让那老师给他们发?” 叶无咎说:“那女教师为了除掉徐晓灿,事先一定不会说这符纸的真正功效,而陆瑶抱着蒋栩恒的头,徐晓灿不敢附身在她身上,她和那女教师想得自然是一样的。” “只要有人被附身,再被贴上符纸,杀了他的同时徐晓灿就也会死。” 沈维:“所以方才是……有人杀了他和徐晓灿?” 真的能够下得去手吗? “应该不是旁人动的手,那男生是自己爆体而亡,大约是徐晓灿发现了他们的目的,强行挣脱了出来。”叶无咎轻声道,“杀人说得轻巧,现在不是吃人的时代,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突破自己的道德底线。” 沈维:“徐晓灿挣脱出来了?她现在在哪?” 沈寂然:“你不是拿着她呢吗?” 沈维慢半拍的:“……啊?” “你手里的符纸,”沈寂然说,“她就在里面呢。” 沈维动作缓慢地把从男生额头上揭下来的符纸举到眼前:“我这么把她带走,没问题吗?” 沈寂然:“你觉得没有就没有。” 沈维呆呆地看了一会符纸,又抬起头:“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沈寂然视线扫过沈维手里的符纸,刚要开口,就感觉腰间一紧。 他转头和叶无咎对视片刻,忽然明白了这人的搂搂抱抱、欲言又止是因为什么。 他安抚似的轻拍了拍叶无咎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对沈维道:“我建议你去找徐晓灿的尸身,把魂魄放进去,她刚才因为强行冲破那男生的身体,魂魄受损,不回到身体里恐怕无法自由活动。” “你跟着符纸找吧,它可能会带你绕路,但总能找到的。” 沈维含糊地应了,却没动作,依旧呆呆地跟在沈寂然身后。 他真的闯了祸。 那个男生还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就是闯了祸。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他走上这条路时的确草率,但也是深思熟虑过,真的决心好好走下去的。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他从没有轻视过人命,从来没有。 他也知道自己能力不够,他原本是想出去有了时间好好学一学符咒的。 可是,可是没来得及。 还是他将这件事看得太轻了吗? 对。 就是因为他将这些事看轻了,所以才觉得只要有沈寂然他们在,自己跟进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第86章 ……归根结底还是他能力不够,如果换作是沈寂然,绝对能够发现别人的小动作。 可他原以为还有时间慢慢来的。 他心里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理不清楚,又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谢向竹之前说过的话,她说她接受不了自己的无能与失败,所以没有当医生和刑警…… 他现在能够对谢向竹感同身受了。 对了,谢向竹说做错事可以用阳寿弥补! ……但是这人都死了,怎么弥补都不可能让人死而复生吧? 不过即便不能让人死而复生,他也该主动弥补,这是他的责任……他该怎样用阳寿抵过?写符纸吗? 沈维下意识想问沈寂然,他抬起头跟着沈寂然又走出两步忽然回过神来——沈寂然刚才好像同他说得跟着符纸找徐晓灿的身体来着。 也对,应该先尽量把他的烂摊子收拾了,再考虑如何弥补。 沈维站住脚:“那我现在先去找徐晓灿了。” 沈寂然微笑着点了点头。 叶无咎微微勾了下沈寂然还搭在自己手上的手指尖,低声道:“我和他说两句话。” 沈寂然手指下意识一缩:“……嗯。” 沈维虽然和叶无咎这副皮囊相处了很久,但到底没和叶无咎本人打过交道,见叶无咎朝自己走过来,一下子就站直了。 “叶前辈。”他老老实实地说。 叶无咎打量了他一番道:“无需耿耿于怀,谁都做不到一生不犯错,只要能承担起后果。” 越是站在分界线上的人就越容易犯错,因为所行之事并非黑白分明。 叶无咎:“已经死了的人,三年五载无法和你产生纠葛了,你也不必再想如何弥补,等时候到了,该你还的你自然会还给他。” 沈维不明白叶无咎特意过来和自己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沈寂然走远了,叶无咎瞥了他一眼,略侧过身背对着沈寂然,低声对沈维道:“因缘际会本就不是能说清的,你的卷入也未必不是一种既定的因果。之前我们说不插手这里的事,是为了不影响他们原本的生命轨迹,但那不过是告诉小辈的美化过的说辞罢了。” “相遇了,有交集了,就已经产生因果牵绊了,所有的不插手都只是规避更大的影响而已。” “包括你刚才问沈寂然自己该怎么做,如果沈寂然告诉你去做什么,他也会在这件事里陷得更深。” 沈维闻言一愣,他只顾着自责和思考如何弥补,完全没有想过这些。 他的脸色更白了:“那祖宗他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该怎么做呢?您当时为什么也没有阻止他告诉我?” 叶无咎:“私心而言,我的确不想他插手,但他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他既然愿意管你,就是不介意缠上这点因果,毕竟也不差这一个了。” 沈维捏紧了手里的符纸。 是这样吗? 可就算是这样,为什么不在最初就把所有事情告诉他?既然相遇就有了影响,为什么一开始又告诉他们只要不插手就好? 在他询问沈寂然该如何做时,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这会把沈寂然牵扯进来?无论沈寂然愿不愿意,都该问过他的意见才对吧? 他不想牵扯沈寂然啊! 为什么这些成年人、这些长辈都要自以为是地对小辈好呢? 告诉小辈的美化过的的说辞,照顾自作主张的帮助…… 为什么没有人问一问他,是否愿意接受这种“为他好”呢? 符纸被沈维捏成了一团。 这么多年,从没有家人发自内心地愿意在他身上花心思,即便是他的父母,也认为事业比儿子更重要。 沈寂然是第一个真心对他好的长辈,所以,他很在意很敬重沈寂然,他发自内心地不希望沈寂然有任何闪失…… 他想责问沈寂然为什么要管他,这件事明明是他自己自作自受,为什么不把他放任自流,可他又不能责怪他,因为他们都是发自内心想要爱护他的。 可是…… 为什么长辈对小辈总是要加以隐瞒呢?难道他们和他一般大的时候不是这样过来的吗?他们难道没有过同样的困扰吗? 叶无咎轻叹了一声。 沈维抬起头。 带着丝丝凉意的手指点在了他的眼皮上。 沈维眼睛一酸,连眨了两下,再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模糊的白茫。 “看沈寂然。”叶无咎的声音响在他耳边。 他依言向沈寂然点了点头方向转过头去—— 然后他看见了。 无数半透明的银色丝线交错纵横,将幽暗的走廊映照得恍如白昼,而沈寂然就走在这些银丝中间,他散在身后的银发与丝线几乎融为了一体,白色纱衣上的绣图也仿佛是这些丝线织成。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转头看了一眼沈维,长眉微挑,又看向叶无咎,露出了一抹浅笑。 沈维一时看呆了,嘴开合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转头问叶无咎:“这些线是什么——” 他又看见了叶无咎的模样,于是乎彻底忘了词。 叶无咎的身上也缠满了银色丝线,仔细观察时会发现这些丝线要比沈寂然的细上一些。 顺着这些丝线捋过去,可以看到叶无咎身上的丝线一大部分都来源于沈寂然,是缠着沈寂然的数以万计的银线在向外延伸的过程中又分做了几股,每一根银线中都有分出的一股落在了叶无咎身上。 叶无咎:“这些银线是因果的一种表现形式,每个人身上都有,而归魂人身上的线要比旁人多上许多。” 相比于他们,沈维身上的线就少得可怜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戳一戳自己身上的线,然而手指却是直接穿了过去。 这些银线仿佛是他臆想出的幻梦,可见而不可及。 亦或是因缘万千,凡人不可移转。 叶无咎:“虽然以徐晓灿刚刚的附身方式来看,那男生本就会死,但你插了手,他的死因就和你有关了,你往后大抵是要还他的。” 沈维缩回触碰银线的手指,呐呐道:“我会的。” 叶无咎点点头:“我让你看这些是希望你在增长经验教训的同时也能明白,你以为会困住你的事情不过是一根银线。” 人一生中真正称得上大事的不过生死二字,但生死在人世间的万千因缘中也不过是一根细小的银线。 要千丝万缕,才能网罗过万水千山。 沈维瞳孔微微一缩,他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被触动了—— 为什么沈寂然和他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为什么明明带着他到了阴阳之间,却从不把所有事情都讲得清楚明白? 远处,沈寂然见叶无咎迟迟不回来,便偏头来看。 他温和的笑容落进沈维眼中,然后又像是知道沈维在想什么似的,朝沈维眨了眨眼睛,食指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佛曰:不可说。 前尘往事不可说,往后因果不可说。 若是人呱呱坠地,便尽知一世所历之事,知磨难苦痛,知喜乐幸福,知此生尽头,那还有何意趣? 早有人言:难得糊涂。 他幼时听闻此语,不明其深意,只觉毫无道理——人一生到头,该活得明明白白才是,哪能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呢? 而今他却是能理解一二了。 压在他心口的巨石骤然粉碎湮灭。 他叫住转身朝沈寂然走去的叶无咎道:“您为什么特意同我说这些?” 他还以为叶无咎是不愿意也没有耐心同旁人讲这些事情的。 叶无咎:“一方面是这些事应该有人告诉你。” 另一方面…… 一根连在沈寂然与沈维间的银线在叶无咎说完这番话后支出了一根细细的分叉,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另一方面,是他的私心。 在任何因果里,他都想陪着沈寂然。 “下手轻点,”叶无咎对沈维道,“徐晓灿还在符纸里。” 沈维闻言低头,只见那张符纸已经被他攥得不成样子了。 他慌忙伸手抹平符纸,低声道了歉。 皱巴巴的符纸安安静静的,里面的人并不搭理他。 叶无咎的话其实并未说完。 世间因果不过银线般大小,身上的银线即便缠得多一些,只要心思澄明,也未必会发生覆水难收的事情—— 但若不能理清这些银线,哪怕只乱了一根线,亦有可能作茧自缚。 不过这些话他此刻不必说。 这一代的孩子们尚且年少,可以慢慢看清这个人间。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73章 衰落 沈维将符纸举到眼前, 仔细感受了片刻,发现那符纸居然真的在用很轻的力气扯着他向前走,连忙快步向前走去。 符纸将他带回到了之前同蒋栩恒争斗的那间教室, 只见教室里桌椅倒了一地, 蔡莹莹也躺在地上。 第87章 沈维不知道这间教室之前发生过什么, 在门外站了一会,确定蔡莹莹是真的不省人事了,才走进屋里。 他犹豫着问符纸道:“你是想附身到她身上吗?” 符纸静悄悄的,没有反应。 沈维:“你的身体在这间教室里吗?” 符纸依旧没有动静。 沈维不解地盯着符纸。 徐晓灿到底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闲得没事带他到这里溜达一圈? 他在蔡莹莹身边蹲下,蔡莹莹的脖颈间有明显的手指掐痕, 整个脖子看起来也比之前粗了一圈,好像是肿了起来。 沈维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发现她的呼吸已经十分微弱了。 沈维猜测道:“你是想救她吗?” 可是从之前的种种事件来看, 徐晓灿不是恨不得蔡莹莹死掉的吗? 果然,他一问完这句话, 那符纸就拉着他往门外去了,似乎它带沈维到这间教室来只是为了看一眼半死不活的蔡莹莹。 沈维被符纸带得满教学楼跑,期间频繁遇见那几个幸存的学生和女教师,他们暂时没了威胁,正在到处找沈寂然所说的蜡烛。 沈维也遇着了谢向竹他们, 但他才刚吹嘘完要罩着叶松, 自己就出了岔子,此刻觉得丢脸, 只大事化小地讲了三言两语, 不过谢向竹应该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沈维也不想再把别人搅到这件事里,打着哈哈就趁机跑走了。 四楼走廊里, 沈寂然摆弄着锦囊同叶无咎边走边闲聊道:“我们刚开始被长辈带着进方寸的时候,也捅过娄子吧?” “我们没有过,”叶无咎回答,“子玄和南宫幼时确实出过偏差。” 沈寂然闻言扬了扬眉。 “我虽然天资聪颖,但也不是一出生就会跑的,说说看,我捅过什么娄子,”他向叶无咎的方向歪了下头,笑眯眯道,“还是说你做过什么比我严重的事,不好意思说?” 送人轮回转世,不可能永远不出岔子,尤其对于年幼的归魂人而言,一时不察背上本不属于自己的因果更是常有的事。 由古及今这么多年,归魂人虽未彻底凋敝,却也未曾增加便是这个原因——没有人希望背上别人的因果。 送人往生是善事,行善而不能积德,反而欠了债,谁会心甘情愿? 于是很多人走着走着就离开了,他们更想过普通却安逸的日子,而不是做吃力不讨好的营生。 但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人想为什么不能别人来做,就同样有人想为什么不能我去做。 离开的是前一种人,而留下的诸如沈寂然叶无咎等人便是后一种。 叶无咎:“我们没捅过娄子,第一次我们是一起进到阴阳间的,当时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们……成长得很快。” 沈寂然收起了调笑似的表情,他咂摸着叶无咎的话问道:“遇到了什么事?” 叶无咎:“我们第一次到阴阳间本该由家中长辈带着,但那天城西刚巧出了点乱子需要人手,我们父母都过去帮忙了,而我们答应了那个不小心掉到阴阳间的鬼要在那一天送他离开,不好食言,所以临时找子玄的父亲一同进去的。” 叶无咎面上一贯没什么表情,但留意他的人仔细观察他一会,就能看出他的心情。 沈寂然觉得此刻他身上仿佛蒙了一层过往时光里的雾。 叶无咎:“那时候我们见识还太少,又自负不知天高地厚,有些话轻易就敢说出口。” 诸如“来世一定会见到想见的人”,“一定会幸福”之类的话。 这本身的确是一种美好的祝福与期盼,但若是由归魂人说出口,是会有一定效力的。 他们第一次到阴阳间,还不足够谨慎,那个变成鬼的女孩问他们自己来世能不能不再受苦,他们就告诉她说能。 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给今生受苦之人祈福能有什么不对呢? 但巧得很,这个小姑娘在离开阴阳间前,阴差阳错地想起了前几世的事情,上一世的她也掉到了阴阳间,那一次来的归魂人里也有谢子玄的父亲。 他同她说来生她会长命百岁。 然而她没有。 “那女孩心怀怨怼,觉得我们都是骗子,重伤了谢伯父。”叶无咎说,“她记起过去使谢伯父受伤是谢伯父误打误撞带出的机缘,所以不算我们捅了娄子,但我们也的确不够谨慎。” 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不可说,不必说。 怕一语成谶,也怕事与愿违。 他们走上这条路,在阴阳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缄口不言。 “这样啊,”沈寂然将一缕黑雾拢进锦囊中,“伯父他后来身体怎么样?” “他比我们走得早,”叶无咎回答,“他走时不过四十多岁。” 沈寂然抿了抿唇。 归魂人要频繁地出入阴阳间,所以与普通人相比身体更加硬朗,魂魄也更为稳固,若没有意外大概都能长命百岁,四十多岁离世该算得上十分短寿了。 以前,老一辈的常说历代归魂人总有一人短寿,但这短寿却不是因为什么诅咒,只是很巧合的,每一代都有这样一个人。 这大概是天道垂怜,毕竟归魂人出入阴阳间,即便千般小心、结伴而行,受伤折寿也该是常有的事,一代只有一人短寿,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何况他们的寿数比常人要长,若是每一代不挑一个人来平衡,那就太不公平了。 这些事他之前就记起来了,但没想到在父母那辈人里这一句短寿应验在了谢家身上。 他手指无意识搓着锦囊的布料,点了点头。 叶无咎又道:“我们走的时候你父母都很好。” 沈寂然手指间的动作一顿,他轻轻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叶无咎:“多谢。” 叶无咎只看着笔尖上的黑雾,没有应声。 沈寂然盯着叶无咎的眼睛看了一会,却始终没等到他回望过来,咂了下嘴道:“你这人真是。” 叶无咎:“嗯?” 他依旧没转过视线,但头却微微偏了过来。 沈寂然忽然想起以前在院子里的时候,他们之间也是这样。 即便他同叶无咎说什么越界的话,叶无咎也不会生气,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做回应。 可是为什么不回应?叶无咎不可能看不出他的意思,无论喜不喜欢他,直说不就可以了?他们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以他们两个的交情,就算叶无咎点破了、拒绝了,他们还能做不成朋友吗? 叶无咎站定了脚步,他转头的时候似乎与沈寂然短暂地对视了一下,但不等沈寂然看清,他又移开了目光:“我……” “你在顾忌什么?”沈寂然凑到他耳边问。 “别碰那些镜子碎片!”谢向竹厉声道。 几人还在寻找那缺失的魂魄,叶松正要将挡在一扇柜门前的玻璃碎片踢开,闻言连忙收回腿。然而动作太快,他给自己绊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在柜门上。 “这有什么问题吗?”叶松站稳身子问。 谢向竹:“不知道,感觉不太好,总之不碰一定不会出错。” 南宫时雍赞同道:“不错,还是不碰为好,之前徐晓灿把我和沈维还有两位前辈隔在楼上时,就听到了镜子碎裂的声音,徐晓灿在这镜子里藏过身。” 谢向竹从旁边找来一把戒尺,在碎镜片前蹲下身。 “不是什么镜子都能被魂魄附着的,”谢向竹一边用戒尺拨动碎镜片,一边对叶松道,“随随便便就能遇着闹鬼的镜子那是恐怖小说,现实中的魂魄若是想要附身,必须附着在活人、或是有活人气的东西上面。” “你是说这碎镜片上有活人气?”叶松的反应很快,“什么样的东西上会有活人气?” 谢向竹:“自然是承载了活人魂魄的东西。” 叶松皱了皱眉,魂魄必须附着在有活人气的东西上,而东西有活人气是因为承载了魂魄,这话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你是想说我姑姑缺失的灵魂在这镜子碎片里吗?”叶松蹙着眉问道,“但这说不通吧?依你所言,魂魄能够附着的前提是附着过灵魂?若是如此,我姑姑的灵魂也该无法附着到上面才是。” “因为你姑姑并非附着在镜子上,她是被困在镜子里的。”谢向竹回答说。 叶松这人看起来闷闷的,倒是比她想的要聪明点。 叶松向前挪了几步:“当真?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把她救出来?” “自然是把它敲开,”谢向竹从储物的符纸里拿出一把小锤头递给他,“敲开一条裂缝就好,不要敲碎了。” 谢川不知从什么东西上卸下来一个钉子,也递给叶松道:“用钉子抵着敲吧,轻一点。” 叶松道了谢,用钉子抵住镜面,然后拿着锤头轻砸下去。 镜子碎片靠在柜上,本就不稳当,被叶松轻轻一敲,便整个滑下来。 第88章 叶松唯恐镜子掉在地上彻底碎开,连忙伸手去接。 谢向竹:“别碰——” 可是已经晚了,叶松的手已经抓住了镜子。 叶松心道糟糕,眼前一花,不等他再有反应,就向前倒去。 谢川离叶松最近,见他倒下去下意识伸手拉了一把,于是也两眼一闭跟着叶松栽了下去。 两个男孩子一个接一个、堪称争先恐后地失去了意识,谢向竹连拦都来不及拦。 她站在原地看着趴在地上、晕得各有千秋的两人,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她附身伸手再按在那碎镜片上,然而镜片再无反应。 南宫时雍安慰她道:“没事,他们只是暂时进了镜子里而已,有谢川在,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就因为只有谢川在,才有事。”谢向竹说。 南宫时雍:“别这么不相信他,他跟着你这么久了,该会的早就会了。” “不是我不相信他,是他没有让我相信的资本,”谢向竹说,“你认为谢川为什么总是跟着我,从来不自己行事?” 南宫时雍:“我以为是两个人行事方便,不容易出错,再加上他比你能力弱一些,跟着你也能有所提高。难道不是吗?” “谢川是我弟弟,自小和我一同长大,一同学习,他怎么可能弱?”谢向竹蹲下身,用指节轻叩着镜面,“四家归魂人到了我们这一代,早就不能送亡魂入轮回了,不过是靠着一点尚未完全丧失的能力画符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但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微乎其微的能力也终会在某一代完全丧失。” 南宫时雍眼神一凛:“你是说?” 谢向竹摸索着毫无反应的镜子,叹了口气道:“谢川他没有这个能力。” 谢川幼时和她一起翻阅古籍,学习归魂人的常识时,堪称天资聪颖,却在第一次画符纸时无论如何都画不出能用的符纸。 起初谢川以为是自己笔顺画错了,或是哪一笔走势不正确,如此消磨数月,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缺了这一点能力。 他除了空有一身传承下来的血脉外,与普通人毫无区别,他既不能像其他归魂人一样写出或是使用符纸,喝了酒也不能看见非人之物。 归魂人那一点将断未断的能力到了他这里终于彻底走向了衰落。 “怎么可能?”南宫时雍说,“我见过谢川用符纸,根本没有问题,再说他要是真一点能力都没有,进来什么都看不见,那他还进来做什么?不是自讨苦吃吗?”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使用符纸的,”谢向竹将那碎镜片重新搁在地上,只觉一阵心慌,“他太聪明,总有自己的主意,我没有过问。” 南宫时雍担忧道:“那他能看见镜子里的景象吗?” 谢向竹抿了抿唇,没有应声。 谢川睁开眼时目之所及一片白茫,他眨了下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爬起来。 叶松还没醒,就歪在他旁边。 谢川从兜里拿出一张符纸,贴在额上,符纸一触碰到他的额头便隐匿不见了。 他睁着眼睛适应了一会,而后起身去推叶松:“醒醒!” 叶松躺在那里毫无动静。 一阵冷风吹来,直吹得人脊梁骨发冷,谢川狠狠打了个哆嗦,耐心告罄,一巴掌拍在叶松脸上:“给我醒醒!” 叶松被扇醒了,他茫然地睁开眼睛,视线从谢川脸上划过,落向后方,然后瞬间惊坐起来。 叶松:“这是哪?!” “看不出来吗?多标准的乱葬岗。”谢川坐回地上,他搓了搓胳膊,从储物的符纸里取了两件薄羽绒服出来,将其中一件递给叶松。 叶松摆手想要推辞,又一直风刮了过来,直接将他打透了,他连忙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打着寒颤把衣服套在身上。 周遭是大大小小的土包坟冢,他们坐在坟冢间一块平坦的土地上,成片的坟一眼望不到头,不远处有一间朽败的木头房子,门窗已经不在了,枯树从空荡的窗口生长出来。 叶松被吹来的风拍了一脸的黄土,他裹紧了羽绒服,依然觉得寒意刺骨。 “找吧,别在这感受了,”谢川拍了拍叶松的肩膀站了起来,“去找你姑的坟。” 叶松跟着他站了起来:“怎么找?” 看名字吗?可这大多是无名冢,少数几个土包前丢着折断的木牌,上面的字也已模糊不清。 谢川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回来,重新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勾折抹提地写画起来:“你按照我告诉你的方向走,就能找到她,切记,一定要按我的指示走,不然不一定会撞着什么东西。” 乱葬岗能撞着什么?叶松闻言又是一个寒颤。 谢川正认真地低头用树枝在地上计算着什么,没有精力去安慰叶松,只道:“往前走十米。” 叶松依言向前走。 “停,”谢川在地上画出一道长横线,而后又在线下方飞快地写了几个符号,“向东,按照你现在的方向就是向左走,走468米。” 叶松又向左走去,他边走边问:“468米是多远?我走不了那么准确。” 谢川:“你走吧,到了我会告诉你。” 叶松呼出口气,风里夹杂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哭嚎,他强忍着恐惧和乱了不知多少个节拍的心跳,腿打着颤朝前走去。 约莫走了三四分钟,叶松转头问:“应该有四五百米了吧?” 一阵狂风将他的声音吹散了,叶松自己都没能听清自己的话,他又打了个寒颤,忽然意识到自己离谢川已经很远了,谢川这时即便说话,他也是听不见的。 他该怎么办?继续朝前走吗?还是干脆倒回去,可谢川刚刚说一定要按着他的指示走。 怎么办?他会不会已经走过了头?谢川会不会已经告诉他停下了,但他没能听见? 叶松正在原地纠结着,耳边忽然一声炸响:“叶松?能听见吗?” 叶松被吓得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叶松?”谢川嘀咕道,“听不见吗?不应该啊,明明就是这个位置,算错了吗……” “能听见,你声音好大,”叶松揉了揉耳朵回话道,“我现在走到了吗?” 谢川的声音隔了一会又传过来,这一次音量明显弱了很多:“你走过头了,回来一点。” 叶松闻言立即转身往回走。 “记得别转身,倒退着退回来就行,小心点脚下。”谢川补充道,“转身走容易撞上东西。” 已经转了身的叶松倏地定在了原地,他看着面前飘悠悠的正盯着他打量的鬼魂,从头凉到了脚。 ----------------------- 作者有话说:提前说一声元旦快乐呀 第74章 新生 叶松强作镇定, 脸却是白得毫无血色:“我已经转身了,现在怎么办?” 谢川:“也没关系,你别惊扰他们, 他们对你就是好奇, 一会就走了。” 叶松眼看着一个女鬼凑到他面前, 颤声道:“不行,我可能没办法不惊扰他们。” 女鬼说是女鬼,其实只能靠及腰的脏乱头发和破烂褪色的衣裙姑且猜出性别。 她身上的腐坏皮肉早已所剩无几,破布一样挂在朽木般的骨头架子上。 谢川:“你忍一下,他们不会伤害你——” 忍一下, 说得容易,但叶松面对着一个个孤魂野鬼哪里忍得住? 他勉强忍耐了片刻, 便一个侧身从女鬼旁边扎了过去, 然后飞速地朝来的方向跑去。 女鬼缓慢地转过脖子看了叶松一会,忽然反应过来, 她空洞的眼眶忽然闪过一道亮光,转身飞快地朝叶松扑去。 旁边刚从坟包里爬出来的鬼魂见状也一个接一个地动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尾随着叶松而去。 “怎么办?!”叶松已经要哭出来了,他边跑边问谢川,“我该往哪里跑!” 谢川无法, 只好丢下手里的树枝站起来:“到我这来。” 叶松:“你能应付他们吗?要是应付不了的话我们两个都要折进去——” 谢川打断他的话道:“总比你强。” 叶松踉跄着跑来, 又被地上一个半截埋进地里的木牌绊了一跤,狼狈地摔在谢川面前。 谢川抽出一张符纸, 急走几步将叶松挡在身后, 厉声道:“开!” 一道银色的屏障自他手心张开,扑来的鬼魂皆撞在了屏障之上。 若是在这里的是沈维,他大概会注意到谢川张开的屏障与之前沈寂然和叶无咎的十分不同。 沈寂然和叶无咎张开的屏障都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上面有一些古朴的花纹,花纹模样大概是随手画的,每一次都不尽相同,但谢川张开的屏障却显得十分冰冷,冷色调的银灰色屏障上是有棱有角的几何图案,每一道线的长度都像是精确计算好的,显得刻板但严谨。 不过这份严谨显然没多大用处,几乎瞬息之间,屏障上就被鬼魂们扑出了几道裂缝。 第89章 呼号的风自谢川两侧刮开,碎裂的屏障碎片擦着他的脸划过,在他脸上划出两条细细的血痕。 “我等无意冒犯各位前辈,”谢川在呼啸的风里喊道,“误入此地,只是想寻回朋友家人的一点残魂,还望前辈成全!” 此处鬼魂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在这里困了多久,仍存有神志的少之又少,但他们听见谢川的话,还是有了一点细微的反应。 在无数张牙舞爪的森森白骨之中,有几个行动不那样浮夸的鬼魂停下了动作,一个女鬼低声问道:“你们找谁?” 大约是许久没说过话了,她的声音干涩而粗粝。 叶松这时也爬了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屏障前,从衣兜里拿出手机举起来给女鬼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子的照片。 叶松提高声音压过风声道:“我来找我姑姑,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女鬼没有应声,空洞的眼眶也没有朝手机屏幕转过去,只是隔着屏障凑到叶松身前闻了闻。 “你们找她啊。”女鬼咕哝着,转身往后走。 “等一下!”叶松抢上前一步,又不敢越过屏障,只好挨着屏障喊道,“您知道她在哪吗?” 女鬼并不回头理睬他。 “请等一下!”叶松急得恨不得蹦起来,“您见过她吗?您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 谢川看见这边的情况,皱着眉头咂了下嘴,又抽出一张符纸,搁在手里捻了两下,然后甩到叶松身上。 叶松转过头。 “跟着她去!”谢川高声道,“不用管我!” 叶松看着满是裂痕的屏障前的鬼魂们,踟蹰着不敢迈出脚步。 谢川:“你只管去!只要我在这里,就没有人会伤你。” 谢川话音刚落,屏障骤然碎开,成百上千的鬼魂一同涌了进去,叶松惊呼一声后退半步,然而所有的鬼魂都像是看不到他一样,直奔着谢川而去了。 叶松看了一眼渐渐被鬼魂遮挡住的谢川,又看向渐渐要消失在远处的女鬼,一时间进退两难。 “你这人怎么就听不懂话呢?快去,别在这里拖我后腿!”谢川冷静的声音自群鬼之后传来,他连退数步,同时抽出一把符纸,扔向四周。 符纸精准地落成了一个半圆,围住了涌来的鬼魂。 谢川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分别拿着一张符纸,直冲进群鬼之中,他一左一右将定身符拍在最先靠近他的两个鬼头上,然而鬼魂实在太多,他还不及收回手,胳膊就被一个伸来的鬼手抓出了几道长长的血痕。 谢川倒吸一口凉气收回手,弯腰躲过一个扑来的鬼魂,而后快速地朝鬼魂间的空隙穿梭过去。 他动作很敏捷,但架不住鬼魂数量庞大,还没穿梭到中央,浑身上下就已经被抓得鲜血淋漓,破破烂烂的衣服如同破布一般勉强挂在身上。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交代在这了,谢川停下脚步,看准时机抓住一个冲到他面前的鬼的肩膀,一个借力跃到了他的肩膀上。 那鬼的头脑并不发达,感知能力也差,见谢川忽然消失在自己面前,迟钝地左顾右盼起来,愣是没发现自己肩膀上蹲着个人。 谢川缓了口气,他看了看脚下的鬼潮,又看向远处没有鬼的空地,估算着自己一步能翻出去多远。 要是能像沈前辈一样踏空走出去就好了,谢川一边算一边想着,等回去了他得研究一下能够踏空行走的符咒,这样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也能有更多解决办法。 附近的一个高个子男鬼率先看见了他,啊啊叫着就朝他伸手,谢川站立不住,只好用力一蹬,向前翻去。 他脚下的鬼被他一脚蹬了一个踉跄,又被原本想要抓他的高个子鬼抓着了脸,虽然没有痛觉,但大概因为做人的时候他知道这样会疼,于是惨叫着撞散了一群鬼。 谢川趁着骚乱,一连跑出去几十米。 直到再次被反应过来的鬼拦下,他动作娴熟地踢开鬼魂的手,踩着鬼魂的肩膀脱离了包围,等到再次引起骚乱时他又趁机跃出一段距离。 如此反复多次,终于是从群鬼的后方脱出了包围。 谢川脚一沾地,便片刻不停地转身套出一把符纸,又一次精准地扔了出去。 符纸落地围成一个半圆,霎时间与之前的半圈符纸一起结成法阵。 同时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屏障扣了下来,罩住了无头苍蝇般的鬼魂们。 光影交错间,狂风四起,尘土与沙石如同按照计算好的位置一般被风裹进了屏障之中。 谢川喘着粗气夹着一张符纸站在原地,用一点干净的衣角擦净了手腕,而后用手腕抹掉了脸上的血迹。 他的确没有归魂人应有的能力。 但那又如何?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解数学题尚有一题多解,人不会飞如今照样能坐着飞机上天,普通人不像归魂人一样拥有使用和绘画符咒的能力,难道就当真走不了这条路吗? 他才不这样认为! 任何东西被创造出来都一定有使用方法,世上每个事物都一定在某种特定的算法之内,所以他用了几年的时间,通过书籍中记载的符纸绘画方式,计算出了普通人绘画常用符咒的每一笔落点,以及使用每一种符咒时的拿捏位置与手法。 看,现在只靠他一个人,不也囚住了这么多鬼魂吗? 只要他想,他能做到任何事。 另一边,叶松心惊胆战地跟着女鬼绕过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坟包,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撞出来。 女鬼不说话,他也不敢吭声,他紧紧捏着衣角,把布料攥得一片潮湿。 一人一鬼就这样走了十几分钟,叶松没见着除了坟冢之外的事物,只觉得风和尘土越来越大了,他的指尖隔着衣服布料扎进手心里,他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问:“我姑姑她和你们一样,一直在坟冢中吗?” “她?她当然不在这里。”女鬼哑着嗓子说,“要我说她这人蠢得要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好像谁能记得她似的。” 叶松不知道自家姑姑之前做过什么,只好默默听着女鬼的吐槽。 “就在那了,”女鬼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间木头房子说,“那里已经超过了我的行动范围,你自己去吧。” 叶松连忙道谢,就要朝那屋子走去,只听女鬼在他身后咕哝道:“她这样的人,居然会有你这么胆小的侄子。” 叶松无力反驳,只好假装听不见,兀自往那屋子去。 木屋在层层叠叠的坟冢遮掩下露出了一角,可以隐约看出这间屋子和他刚醒来时看到的那间很像,只是更加干净整洁、没有那么破败。 绕过遮挡视线的坟冢,叶松却不敢再向前走了。 只见那木屋外盘膝而坐着十几个鬼魂,他们看起来身上比坟冢里的鬼魂多了些血肉,不那样像骨头架子了。 这些鬼一个挨着一个,像是在镇守什么似的,警惕地四处扫视着。 叶松还没向前迈步,他们就先听着了响动,齐刷刷地向他转过头来。 ----------------------- 作者有话说: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西游记》第七十四回 第75章 花与树 几个鬼魂见着叶松, 不知从哪抽出了几把年份久远的剑,警惕地指着他。 片刻后他们意识到叶松并不是鬼魂,才慢慢放下了剑:“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我叫叶松。”叶松不自觉摆了个立正的姿势, “我来找人。”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向前走了两步又站住脚:“我给你们看照片, 你们不会用剑砍我吧?” 正中间的鬼魂道:“什么片?” “不砍你,你一个活人我们砍你做什么,”旁边一个鬼魂把剑插在地上,“你要我们看什么?” 这里的鬼看起来很讲道理,叶松壮着胆子走近了, 将手机递到中间的鬼魂面前。 “这是画像?”那鬼凑近打量着说,“你看我们现在哪里还有人样?你拿个画像出来怎么可能找得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了抬下巴, 从他脸上残余的血肉来看,应该是还皱了皱鼻子。 “你要找的人和你是血亲?” 叶松道:“是我姑姑。” “居然……我知道了。”为首的鬼转头示意, 旁边的一个鬼立刻放下剑转身进了屋。 叶松:“你们是知道她在哪里吗?” “你找她是要带她走吗?”鬼魂答非所问道。 叶松:“当然,她现在很不好,再不把她残缺的魂魄带回去,会变得更糟的。” “也对,”为首的鬼魂喃喃道, “也好。” 一片寂静之中, 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巨响,刚刚那鬼魂嘶吼了一声“快来人”, 就再没了话语声。 刚还在和叶松说话的鬼魂一跃而起, 同其他鬼魂一起冲进了屋里。 第90章 叶松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个看起来最有人样的鬼跑到半路又想起了他,折返回来抓着他就往外走。 叶松猝不及防踉跄地跟着他走了几步, 而后道:“你做什么?” “我得确定你对她没有威胁。”他将叶松推到一边,又将手里的剑翻过来,从剑柄里拿出一个泛黄严重一看就年份久远的符纸来。 “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间屋子里,只要你贴上这张符纸就可以和我进屋,不过你放心,我们对你没有恶意,这个符纸只会束缚你的行动,屋里的人对我们很重要,所以我们需要保证她的安全。” “这世上不把血亲当亲人的人不在少数,希望你可以理解。” 叶松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鬼怀疑伤害自己的亲姑姑,一时间哭笑不得,连心底的恐惧都淡了许多。 不过也可以理解,反正他们看起来对他的确没有恶意,毕竟他们如果真对他有什么想法,一剑捅过来就是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贴上这个符纸,就能和你们一起进屋吗?”叶松问道。 “不错,你把符纸贴在额头上,我带你进去。”那鬼回答道。 叶松将符纸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这符纸大概该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摸上去比之前谢川塞给他的要厚一点,脆弱得仿佛一不留神就会碎开。 他在鬼魂的注视下贴上了符纸,一股寒意自额头流淌至全身各处,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走吧。”鬼魂见叶松听话,满意地点了点头,信守承诺地带着他往屋里去。 屋里,只见那最先进屋的鬼被其他鬼魂压制在了地上,他嘶哑地叫着,身上的血肉正在飞速腐烂消散。 然而叶松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 木屋正中央被绳索围出了一块没有放置家具的空地,空地上生有一棵十米多高的古树,树干从屋顶一个圆形洞口伸到外面,向前几步细瞧,能看到树冠生着数不胜数的橘色小花。 一个女子闭目倚靠在树下,手中捻着一朵应当是树上落下的橘花,她身上盖着一层白纱,让人瞧不清衣着,只依稀看得出她穿的是件浅绿色的衣裳。 叶松问带自己进来的鬼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鬼答非所问说:“你要找的人就在那树下。” 叶松看了那女子一眼,又转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她是我姑姑?” “她是你血亲。” 叶松打量着树下的女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眼前这气息微弱而温和、恍若不染尘埃的女孩与他向来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姑姑联系在一起,何况这俩人长相五官也截然不同。 “你把他带进来做什么?”为首的鬼魂注意到叶松,不悦地问一旁的鬼。 “放心,我给他贴了符纸。”那鬼的视线落在叶松额头上,颇为感慨道,“当年她给了我这张符纸,我一张保留至今,原以为最后要用在我自己身上,没想到却先用在了她的后人身上。” 为首的鬼眯着残缺的眼睛看了一会,看清了叶松额间的符纸,这才放下心来。 旁边被压制住的鬼一边腐烂着,一边嘶吼着被其他鬼向外拖去,他的模样同之前那些没有意识的鬼魂越来越像。 然而叶松没有心思听鬼的感慨,也没有精力去观察鬼的腐烂,他一半心思在自己姑姑身上,一半牵挂着谢川:“现在能和我说一下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吗?她真的是我姑姑?为什么她看起来毫无意识?还有,我的同伴还在外面,有很多鬼在攻击他,你们能不能让他们停下来?” “每个活人和鬼魂身上都有不同的味道,我们能闻出来,她的确是你的血亲,是你要找的人,”为首的鬼魂回答道,“至于外面的鬼,我们管不了,只能让你那同伴自求多福了。” 那只失去意识的鬼被拖到了外面,嘶吼声越来越远。 “我姑姑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叶松锲而不舍地问,“她是受伤了吗?” “我们护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让她受伤?她就留了这么一点魂魄在这,当然会虚弱。”鬼魂说着示意叶松向树下看,“看到她手里的花了吗?那是她闭眼前说留给后人的东西,你既是她的后人,那东西就应当是留给你的。” “去拿吧。” 叶松没有立即依言过去,他攥着衣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而后发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帮我?” 鬼有这么好心吗?鬼不都是因为自己已经身死,所以也看不惯旁人活着,想把别人都拖下来和自己一起死的吗?他们帮他,到底是图什么? “鬼都是阴气极重伤人害人的,怎么可能会帮活人呢?你是这样想的吧?”为首的鬼扯了扯嘴角道皮肉,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似乎一点也不生气,也一点没感觉到冒犯:“如果换一个人来要我们帮忙,我们或许还会拒绝,但她于我们有恩。你是她的后人,来这里又是为了救她,我们又怎么好不帮你。” 叶松闻言微微一怔。 鬼魂生得丑陋,因为身上没有几块好的皮肉,但叶松在这一瞬间却觉得面前的鬼同活人并无差别。 很奇怪的,哪怕理智告诉他这只鬼尚有许多事情没有说明,但他已然私心相信了他的话。 “那……我直接过去就行吗?”叶松看着树下的女孩问。 为首的鬼魂点了点头。 叶松深吸一口气,抬起绳索钻过去,朝着树下的女孩走去。 离得近了,他才发觉那女孩身上披着的并不是白纱,而是一层细腻浓稠的白雾。 越往前走,周遭的湿气越重,叶松的视线也像是被雾蒙住了,于是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然而他再放下手时,树下的女孩却不见了。 他心中一惊,立刻扭头向四周张望。 “找什么呢?”一个女孩抓着一截树枝,从树上探出头来,浅绿色的裙摆如同流云从枝丫间流淌下来。 叶松一时语塞:“我——” “姑娘,再不走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叶松闻声转头。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站在他身后,正透过他朝树上的女孩看去。 叶松愣了愣,然后低下头——他的身体并没有变得透明,他还好端端地站在草地上,不过这里的人好像看不见他。 ……等等,草地? 叶松立即抬眼环顾四周。 哪里还有木屋?目之所及分明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草原。 草原中央的苍天树木枝繁叶茂,深绿色的叶子密实地铺着,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类似的话你都说过很多遍了,我也说过我不打算走了。”女孩从枝丫上荡了下来,她轻巧地落在地上,浅绿色的裙摆扫过地上新生的草芽。 “你没必要因为我们留下来,”男子认真地说,“我们早晚都会失去神志,哪怕有你这个归魂人留在这里,也不过是让我们多捱几天罢了。” “那不是很好吗?”女孩发间落了一片橘色的花瓣,她自己伸手拿了下来,“能够保留为人时最重要的一部分,长久地存在下去,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啊。” “你之前同我说过,你活着的时候同姐姐相依为命,你们很幸福。” 男子眉眼间不自觉地温和下来:“是啊,在战火烧到我们的村子之前,我们非常幸福。我平日上学,学堂歇馆时就去市场卖捉来的活鱼,姐姐每天都会在家里做女红等我回家,我们的生活虽然不宽裕,但也很有盼头,我在学堂成绩很突出,再过两年就算没办法考中科举,也可以留在村里当个教书先生。”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足够幸福了。” 一阵风将女孩手里的花吹掉了,她便收回了手:“所以说啊,能够长久地记着这些回忆,不是很好吗?” “至于你说你们早晚都会失去神志……”女孩眨了眨眼睛,“那和我现在留下来又有什么关联呢?” “人一生不过百年,谁生下来都注定无法活着离开,难道因为固有一死就觉得早死晚死都是一样的吗?我留在这里,若能让你们多一百年的光阴,那和多活一世又有什么分别呢?” 男子微微动容,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但你留在这里,世上的你会死掉吧?” 女孩露出了一个微笑:“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分了一点魂魄在这里,就算有后患,也要等很久很久之后啦。” 叶松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向前迈了一步,也不知自己是想要说什么做什么。 一朵橘色的花忽然从树上飘落到了他面前,他下意识低下头伸手接住。 下一瞬,四周的景象扭曲了起来,他一恍神,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 待他回过神再将视线从手心的花上抬起时,他看到的是安静地倚在树上的女孩。 女孩手中的花已经不见了,相应的,他手心里安静地躺着那朵橘色的小花。 第91章 “把花带回去,我就也能回去了。”女孩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 叶松:“什么?” 女孩仍静静地睡着,刚才的那一句话仿佛只是叶松的错觉。 “拿到了就过来吧。” 他闻声转头,见之前的那个为首的鬼魂正在朝他摆手。 他依言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想着:他刚刚看到的是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事吗?拿着这朵花真的能把他姑姑残缺的魂魄带回去吗? 然而没走出几步,一阵寒意自额间点化开来,他被凉得一抖,脚步再迈不出去了。 有人通过符纸控制住了他!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76章 骄傲 叶松僵硬地转头, 将目光投在绳索另一端的几个鬼魂身上。 为首的鬼看起来神色自如,正等着他走回去。 是谁控制住了他? 叶松朝给他符纸的鬼魂望了过去。 那鬼魂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 是他! 他给的符纸上一定有古怪! 叶松心道糟糕,然而腿却不受控制地带着他向那只鬼走去。 不能过去。 他想把手里的花揣进口袋, 然而手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怎么办?绝对不能把这花交给他!这只鬼或者说这些鬼让他过来恐怕就是为了通过他拿到这朵花! 他凝神想要摆脱控制, 可稍微一反抗, 针扎般的疼痛就细细密密从身体各处传来,疼得他险些跪倒下去。 不行,他做不到,太痛了,像是淬了毒细针把他从头到脚扎了个遍。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一定有不这样痛的办法。 正当他挣扎间,一阵强劲的风声顺着屋顶的破口传了进来。 没等他意识到风声的来源是什么, 屋顶就轰然砸了下来。 “找到你姑姑了吗?”谢川稳当地落在他身边。 叶松被符纸控制着, 无法出声。 塌陷下来的房顶砸在地上,卷起阵阵烟尘, 鬼魂们向后躲了几步,而后警惕地拿起剑对着谢川:“你是谁?!” 谢川一挑眉,问叶松道:“这的鬼都会说话?” 叶松依旧没有应声。 谢川连着问了两句话都没听到身边人的回答,不仅蹙眉转过头来。 叶松慢半拍地答道:“这里的鬼还保留着做人时的意识,当然也会说话。” 谢川似乎没察觉出异样, 点了点头, 又道:“这里的鬼和外面的鬼有什么区别,怎么这里的鬼有意识, 外面的鬼却没有?” 叶松:“此间鬼魂都是靠树下的女子……就是我姑姑来维持意识的, 但我……姑姑的魂魄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虚弱了,她自顾不暇,剩下的一点能力不足以供给所有鬼魂, 所以慢慢就有很多鬼魂无法再维持清醒,不一定在哪一时刻就会忽然丧失最后一点人性。” 谢川“唔”了一声道:“你知道的还挺多。” “你出来!”绳索另一边的鬼魂对谢川突然落到女孩附近而怒不可遏,却又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拦在外面,即便着急也无法将谢川扯出来。 谢川也看出他们靠近不了自己,所以并不着急,他拉着叶松道:“你知道怎么把你姑姑带出去了吗?直接抱着她走行吗?” 叶松还要向前去,但被他拉着胳膊,不得不再次站住脚:“当然不行。” 谢川:“那要怎么做?你别在这闲溜达了,带上她我们赶紧走,这里又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不行!”叶松立刻道,“不能走!” 谢川奇怪道:“为什么不能走?” 叶松挣开了谢川的手道:“……这里的鬼魂尚且要靠我姑姑来维持清醒,要是我们把她带走了,那他们怎么办?” 谢川:“没关系,我们出去了再找沈前辈他们帮忙就是了,他们一定有办法。” 叶松抿着唇再不吭声,依旧朝着绳索另一边走去。 谢川咂了下嘴,忽地追上前去,一手箍住叶松的脖子,一手就朝他额间的符纸袭去。 叶松目光一凛,仰头向后撞去,头重重地撞在了谢川的下颚上。 谢川吃痛地松开了手,他便趁机朝等在绳索另一端的鬼怪跑去。 “等等——”谢川又一次伸手抓住了叶松的手腕,“你这个人……” “我说你啊,到底在做什么?” “跟着我们稀里糊涂地进来,拿着个手机到处问别人见没见过你姑姑,就觉得自己是努力了吗?” 叶松站住了脚步,他张了张嘴,似是在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不是的,他是被控制住了,所有的行为和话语都并非出自于他,他也在寻找办法的啊! “我是真的很讨厌你们叶家人,”谢川扶着磕红的下巴,慢慢抬起头,“明明最有天赋,却从来不肯努力。” “你们这些有天赋有能力的人,明明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达到我无法企及的高度,却连手指都懒得动。” 或许是情绪起伏的缘故,谢川一时竟红了眼眶。 人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在学校画了张自觉不错的画,就有了当漫画家的梦想,考了一次一百分,就觉得自己能去清北。 而谢川幼时更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他自命不凡,觉得自己会是千年以来最优秀的归魂人,将来手里只要捏着张符纸,就能横行天下。 他一直做着这样的白日梦,一直为了这自命不凡的梦想竭尽所能地努力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发现自己没有能力的那一刻,几年的幻想与努力成了一场空。 就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漫长旅程,却在上车时才得知自己没有车票被赶下了车。 很痛。 直到现在谢川也记得那一瞬间胃部痉挛的感觉。 世界好像静止了,他在一片茫然中忽然想到了“平庸”这个词语。 大梦初醒,往事皆是虚妄。 他崩溃,他想逃避,他耿耿于怀,最后他出奇地愤怒——凭什么有天赋的人不是他呢?他那样努力,曾抱有那么多的期待。 怨怼和怒火轻而易举地在他心上种下了种子,然后还不等发芽长叶,又被他在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规束下狠心拔去—— 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平庸,毕竟对大多数人而言,能够顺利地度过这一生,就已经很幸运了。 就算没有天赋,终其一生成为一个普通但幸福的普通人,难道不好吗? 是啊,只要好好活着,慢慢长大就足够了。 他一遍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 可是! 即便他接受了自己不是被选中的人,也永远无法认同自己的平庸! 他从小就骄傲,到现在依然弯不下脊骨,他接受不了平庸这个词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又没有能力,撑不起自己的骄傲。 无能与那不值一提的骄傲将他生生扯成了两半,他把自己埋在碎了的幼时梦想里失声痛哭,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怨天怨地,怨了所有能怨的东西,最后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自己的骄傲。 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并没有骄傲的资格。 于是他大概想象了一下普通的一生要怎样度过,然而只是短暂地想到他的一生都与归魂无关,他就难受得想要流泪。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 最初他什么也不懂,跟着姐姐走上这条路,再之后他因为好奇心好胜心或是对各种事物的幻想发自内心想做出一番事业,后来这又成了他自己给自己背上的责任。 归根结底,他一直都没有多么喜爱这件事,为什么一想到要放弃,就这样难受?只是因为不甘心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放弃太痛了,比坚持还要疼痛,所以他走上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或许有一天。 说不定能有那样一天,他还是可以成为一名足够优秀的归魂人。 他一直这样想着,走着,在一条无法与任何人同行的路上坚持着。 那些幼时的自大和妄言渐渐被他遗忘在了岁月里,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然而这一刻,他看见叶松,不知怎的又都想了起来。 “连我都这样努力了……”谢川死死扣着叶松的手腕把他拉了回来,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话语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有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再也得不到的能力,凭什么不拼尽全力?!” 叶松摔在地上,在阵阵耳鸣中艰难地转过头来。 他不拼尽全力?强行摆脱控制很痛啊!万一他承受不了昏了过去,难道一切不会更糟吗? 他难道不该是最着急的吗?如果把花交出去了,有危险的是他姑姑! 何况就算他没有尽力那又怎样?他和他们又不一样,他来这里只是想救姑姑,说到底,谢川凭什么管教他? 叶松怎么说也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被同辈莫名其妙打了一拳,又这样说当然会生气,因此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喊道:“你凭什么管教我?” 第92章 话出口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自浑身上下传来,叶松额间一轻,而后痛得失声缩成了一团。 谢川一个箭步迈过去,撤下了他头上的符纸。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谢川咕哝道,“非要人骂一顿才好受。” 这时其他鬼魂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为首的鬼问道:“怎么回事?” 谢川将符纸拿在手里,小心地搓捻开,只见那符纸赫然分成了两张,束缚行动的符纸下还藏着另一张符纸。 之前带叶松进屋的鬼见势不对,立刻转身向外跑去。 旁边一只鬼怒吼着扔出手里的剑,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了门框上。 谢川不理睬那些鬼的内斗,他一把拎起半死不活的叶松的脖领子,一手朝破碎的屋顶扔出一张符纸。 符纸变作绳索,他抓住绳索就要将自己和叶松甩上去。 “等等!”为首的鬼急走几步撞在结界上,“并非是我们有心伤他,那个鬼他太想一直保持清醒了,我们早该想到的。” 谢川抓着绳索等他把话说完。 “我知道现在祈求你们帮忙有些厚颜无耻,但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有办法救救我们吗?” 原本这里有成千上万只鬼,一年又一年过去,现在仍然清醒着的只剩下他们几个,如今留在这里的姑娘残魂也马上也要离开了,他们接下来应该也要失去意识了吧? “抱歉,我做不到。”谢川温声回答,“但出去后我会找能做到的前辈来帮忙。” “不能让他走!谁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刚被其他鬼从门框上扯下来的鬼魂大声道,“他们也是归魂人,只要他们留下来,我们就还能存在很久!” 其他鬼魂抓着他的动作也微微一滞。 想活着,想像人一样长久地存在都是人之常情,哪怕他们知道不该阻止谢川两人离开,但在这一刻也生出了将他们留下的私心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77章 无忧 为首的鬼沉默片刻道:“你们其实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离开吧?” 谢川拎着叶松衣服的手攥紧了:“你想做什么?” 那鬼轻轻叹了口气:“出口就是你们身后的那棵无忧树, 我看你们还想往屋顶走,显然是不知道怎样才能离开。” 谢川心中刚凝聚起来的警惕忽然没了落处,他微微一怔, 半晌正色道了谢。 他拎着叶松重新落到地面上, 又朝那无忧树走去。 无忧树的树干上晕着一层很浅的微光, 之前叶松没能走到近处,现在谢川凑近了仔细观察,才发现这树似乎并非实物。 谢川伸手触上去,暖融融的触感流过全身,他立时确定了树的另一端该是人间。 谢川觉得一言不发就直接走人不大礼貌, 于是收回手,转头想同这里的鬼说些什么再走, 却见屋中的鬼魂纷纷朝着他们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们破衣褴褛, 一身腐朽,跪下来时却端端正正的, 像是早已预演过千百遍,为首的鬼魂举手投足间依稀透着点书生气。 谢川一晃神便松了手,被他提着的叶松摔在地上,又摔清醒了。 一时间长风过境,无忧树叶飒然作响, 橘色的花在风中摇曳, 恍若有灵。 鬼魂俯低身子,虔诚地拜了下去。 叶松偏头看向树下的女子, 她还是闭眼睡着, 眉目舒展,仿佛无忧无虑。 叶松忽然感觉有些可惜,他们是在拜她的, 可她再不能知道了。 他一边想着就要爬起来,腿还没站直却又被谢川按回了地上。 “回个礼。”谢川轻声说。 叶松:“为什么?”他们不是在表达对她的感谢吗?为何要回礼? 谢川:“让你回你就回。” 谢川的表情太过认真,叶松犹豫片刻还是将揣在兜里的花取出来放在一旁,认真地拜了回去。 额头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一阵微风拂过他的发顶,他抵着散落了细碎泥土的地面,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女孩用叶子吹出的曲声。 他们别了鬼魂,转身向无忧树走去。 在树干的棕色光晕覆盖过叶松手中的橘色花那一刻,树木房屋飞散而去。 叶松在拢着烟尘的光晕中回过头来。 无忧树的虚影彻底散了,满树的橘色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无忧无虑,像是谁留下的最后的祝福。 而鬼魂们依然跪在原地,跪在无忧树前、绳索另一边。 他们如同镇守此地的忠仆,要恪尽职守地跪到意志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叶松沉默地看着,直到这些景象完全消失在光里,他才转回头与谢川道:“以前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我爸妈从来不让我磕头。” “因为我们这几脉是不兴跪拜的,”谢川回答说,“但他们既然想这样同她道谢,你作为她的后人还上这一礼就是了。” 不兴跪拜是不知哪一代长辈的随口之言,原因是不愿把任何人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 但若是太重的恩情、此生都还不上的恩情,他们若不跪上一跪,大概要永远良心难安。 鬼魂们一直看着树下的女子,直到她的身影和无忧树一同散去。 在那只鬼喊出要把叶松他们留下时,他们的确不可避免地也动了这个念头,但动了念头又如何呢?他们永远不会这样做。 想要一直为人乃是常情,可若升米恩斗米仇,即便能维持清醒,也与他们想成为的人背道而驰了。 叶松向前走着。 身后的光越来越弱,前面的路却是越来越亮,一阵刺目的白光晃得叶松不得不闭上眼,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没事吧?” 叶松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然而他头晕目眩,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等到被人胡乱扶起来,他眯着眼睛朝身旁看去,才看清架着自己的是南宫时雍。 他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朝另一边看去,见谢川正被谢向竹揪着衣领数落,他略微松了口气,慢慢抬起手,露出掌心完好无损的无忧花。 南宫时雍:“这是你姑姑?” 叶松:“嗯,算是。” 南宫时雍没什么话接,想了想道:“挺好看的。” 话音刚落,那花像是成了精,瞬间窜了出去。 叶松立时慌了:“等等!” —— 沈寂然凑到叶无咎耳边轻声道:“你在顾忌什么?” 沈寂然温热的吐息落在叶无咎耳畔,叶无咎忍不住偏了下头:“我……” “找到了!” “就是这个,抓住它!” 谢向竹和谢川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伴随着快速跑动的声音。 一道明显比其他黑雾更加活跃迅速的影子流窜过来,被叶无咎一手抓住了。 “叶前辈!”谢向竹在他们面前刹住了脚,南宫时雍和谢川跟在她身后。 沈寂然不动声色地同叶无咎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叶无咎伸手将那朵无忧花递了过去,谢向竹立即一把拽过脚程慢、落后了几步的叶松,她手中银光一闪,就划破了叶松的指尖,叶松还没觉出疼,血珠便先顺着手指滚落到了花蕊上。 橘色的小花悬浮在空中,化成了几根轻飘飘的银线。 谢向竹小心翼翼地接过银线,然后放到叶松手里:“装好,回去还给你姑姑。” 叶松问:“只是给她就可以了吗?” 谢向竹:“对。” 沈寂然索然无味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来得真是时候。 “沈前辈,我看沈维在楼里转了好几圈了,没问题吗?”谢向竹不放心地问沈寂然。 “死不了。”沈寂然盯着叶无咎露在衣领外的后颈心不在焉地回答。 现在的衣服不止轻便,美观效果也是十分恰到好处。 沈维拿着符纸风风火火地从后面跑了过来。 沈寂然收回落在叶无咎脖子上的视线道:“找到徐晓灿的身体了吗?” “还没有!”沈维边跑边道,“但应该快了,它忽然拽着我往楼下跑,比之前反应都强烈!” 沈维一阵风似的过去了,把沈寂然心里最后一点旖旎心思也搅了个干净。 他咂了下嘴,不太情愿地也往楼梯走去。 叶松姑姑的魂已经找到了,按理说这里就不关几个小辈的事了,谢向竹跟在沈寂然和叶无咎身后道:“我们也要跟去看吗?” “你们随意,要是不舒服就找个地方睡一会,”沈寂然说,“这里暂时出不去,你们得等着和我们一起离开。” 谢向竹没有能在这种地方安心睡觉的心思,谢川和叶松还记挂着那碎镜片中的鬼魂,几人对视一眼,皆跟上了沈寂然两人。 路上谢川三言两语讲完了碎镜片的事,又问沈寂然可否想办法送碎镜片里的鬼魂也进到轮回中。 第93章 沈寂然听见镜片里有鬼魂并不意外,他摇头道:“说它们是鬼魂,是因为它们的存在形态与鬼魂无异,都曾来源于人,都保留有人的一部分记忆。” “但它们并不是真的魂魄。” “它们只是一个人一世因果的一种表现形式而已。” 谢川没太明白:“您是说它们同这里的黑雾一样?” “它们就是这里的黑雾。”沈寂然回答说,“只不过你们借由镜子,看到了它们的本相。” 谢川:“怎么可能?” 那些鬼魂明明有那么厚重的情感,怎么可能只是因果的化身呢? 叶松插嘴道:“您是说我姑姑一直在这里守着的只是一些因果吗?” 他以为她留下来是为了让故去的魂灵保持清醒,可原来它们并非生灵吗?姑姑……那个小姑娘她知道自己守着的到底是什么吗? 沈寂然眨了眨眼,笑道:“你们呐,是认为只有魂魄才有感情吗?” “是我的一些行为导致了这些人入轮回时没能带走上一世的因果,正常情况下人的魂魄和因果从来都是缠在一起的,即便是轮回转世也不会分开,所以人们常常以为自己产生的情感是出自于灵魂本身。” “其实人的魂魄只是魂魄而已,无情无挂无碍,是有因果缠身,人才有了七情六欲。” “人的因果要比人的魂魄更接近于人。” 谢川“啊”了一声。 叶无咎抽出一张符纸递给谢川。 谢川接过来,认出那是沈寂然之前用过的踏空行走的符纸。 “您这是?” 沈寂然:“给你就拿着吧,他刚画的,你看看就懂了。” 谢川想起了方才自己被一众鬼魂围剿的场景,那时他就想要是能会这踏空行走的符就好了。 不过沈前辈和叶前辈怎么知道…… 是了,碎镜片中的鬼魂就是这里的黑雾,怪不得他能耍小聪明从群鬼之中脱险,原来是有沈前辈他们相护。 谢川:“多谢。” 谢向竹低声问弟弟:“打什么哑迷呢?” 谢川:“没什么,刚刚在碎镜片里有些危险,沈前辈他们帮了我一把。” 沈寂然抿着唇,没有再掺和小辈间的闲聊。 “不开心?”叶无咎低声问沈寂然。 沈寂然:“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叶无咎:“什么事?” 沈寂然顿了片刻道:“我在想徐晓灿的身体会在哪里。” 叶无咎:“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沈寂然没吭声。 当年他的确已经做得足够了,但如果生在沈家的不是他,如果换一个人来做,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呢? 沈维一直跑到二楼才放慢脚步,他拿着符纸仔细感受着,最后在那面曾经摆放过镜子的墙前停下了脚步。 镜子破碎后,这里只剩下一个支着镜子的矮柜。 沈寂然轻声道:“果然是这里。” 沈维将符纸凑近矮柜,又确认了一遍,而后道:“没错了,就是这。” 他一手拿着符纸,一手就去拉柜门。 沈寂然:“等一下——” 柜门没上锁,沈维一拉就开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随着柜门的打开溢散出来。 沈维看见里面的情形,瞳孔骤缩,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78章 徐晓灿 “怎么这么着急, ”沈寂然拎小鸡似的拎着沈维的脖领子把他提了起来,“把符纸放到她身上。” 沈维:“好……好。” 他站直身子让开了一点位置,让后面的人也看清了柜子里的情形——那是一具被折叠起来的女孩尸体。 矮柜实在太小, 小得甚至装不下一个初中女孩, 她的身体被不自然地折成了三段, 头部因为塞不进去,被折断了颈椎塞进两腿之间,面部已经完全挤压变形,衣服上是晕开的大片血迹。 ——正是失踪许久的徐晓灿的尸身。 叶松背过身去,干呕了起来。 符纸从沈维手上滑出, 落到那具尸体身上,徐晓灿原本紧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这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而后精准地锁定在了沈维身上。 沈维站在原地没有再后退, 刚见到这一幕时的恐惧逐渐退去,他缓缓蹲下身, 向前伸出手:“那个,用我帮你出来吗?” 柜太小了,她又是被折叠着硬塞进去的,只靠自己恐怕是出不来的。 徐晓灿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也不吭声。 “她的下巴好像脱臼了。”谢向竹低声提醒沈维。 徐晓灿说不出话, 沈维见她没表现出抗拒的意思,便低声道了句“得罪了”, 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她一只手臂, 想将她拉出来。 然而沈维还没将她向外移动分毫,就见她眉毛皱了起来,表情看起来也十分痛苦。 沈维立刻停下了动作, 不敢再拉她,求助地看向沈寂然他们。 沈寂然走上前去,一只手轻按在矮柜上方。 矮柜表面立刻出现了一个金色的符咒,下一刻,矮柜自符咒处向四周裂了开来。 一块碎裂的木块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再压在徐晓灿的脖子上,沈维见状连忙伸手去挡,但还没等木块掉下来,整个矮柜就粉碎成了无数木屑。 除了早有准备已经躲远了的沈寂然,和被沈寂然一同拉走的叶无咎,其余人皆捂着口鼻咳嗽起来。 沈维离矮柜太近,被木屑糊了一脸,他狼狈地抹着脸,又怕徐晓灿失去支撑倒在地上,一只手仍然牢牢抓着她的胳膊。 徐晓灿在听到矮柜裂开但声音时就闭上了眼睛,但片刻后她感到周身一轻,预想之中的碎木板的撞击并没有出现,她睁开眼睛,只看到了纷纷扬扬如落雪一般的灰。 现在外面已经是黎明了,熹微阳光恰在此刻透过走廊的窗子照进来,落在散在空气中的木屑上,给木屑渡了一层金灿灿的边。 于是那些木屑又像漫天的金粉了。 沈维犹豫道:“你的下巴……” 徐晓灿从地上爬了起来,折断的骨头似乎一点都不影响她活动,只是让她看起来十分怪异。 她抬起一只折断了的手,用力甩了甩,只听得一阵“嘎巴嘎巴”的骨头复位声,紧接着,她又用手把脱了臼的下巴自己按了回去。 沈维看着她对自己的狠厉动作,脸情不自禁地皱了起来。 徐晓灿的模样着实可怖,折断的骨头戳破了皮肉,每一个关节都血淋淋的,露着一截白森森的骨头,脸部和脖子也严重畸形,整个脑袋都只能微微垂着,直不起来。 沈维只是看着她都觉得疼痛难忍。 “我要去继续杀人了,”徐晓灿仍然盯着沈维,轻声细语地问道,“你来帮我吗?” 沈维也站起身来,他摇了摇头:“我做不来这种事,但也不会阻拦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徐晓灿点了点,倒也不强求,她似乎很通情达理,独自往楼上走去。 沈维见状忍不住开口叫住她:“徐晓灿,虽然这么说很自大,但是如果有人在你心中罪不至死,还请高抬贵手,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徐晓灿吱嘎吱嘎地转过头来,佝偻的身体却没有动,她的瞳孔早已散开了,眼球像是色泽单调的黑珠子。 她盯了沈维一会,语调平缓地开了口:“他们伤我辱我,让我痛苦不堪,即便是我死了他们也要把我折进矮柜里,做人的时候我胆小懦弱没有能力,现在我是鬼了,这个空间都是我掌控的,这里的人都怕我,我难道不应该为自己报仇吗?” 沈维一时词穷,只好道:“应该。”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徐晓灿重复着沈维的话说,“重的到底是什么人的命?贵的又是什么人的命?身体健全讨人喜欢的人?还是有钱有势衣食无忧的人?” 徐晓灿从没和人说过这些,她总是懦弱的,胆小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 可有谁是天生甘愿受欺辱的呢? “他们想回家,难道我就不想吗?”徐晓灿提起音调质问,但说完声音又弱了下去,她喃喃道,“可我回不了家了。” 沈维微微动容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徐晓灿冷声说,“像你们这种还有闲心来管别人的事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明白。” “你知道要想毁掉一个普通家庭,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吗?” 沈维:“什么?” 徐晓灿神情冰冷地回答:“就是让这家里有一个不太健康但又没有不治之症的人,而家里的钱足够三餐温饱,但也只够三餐温饱。” “因为这病有治好的可能,所以家人不会放弃她,但这病一时片刻又不会有起色,最终只会日复一日地掏空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 “我不是天生哑巴,是小时候脑膜炎导致的大脑神经损伤,爸爸妈妈为了给我治病一天打很多份工,可我的病还是没有起色,”徐晓灿直勾勾地盯着沈维,面无表情,“而我又慢慢到了上学的年纪,不只治病要花钱,想去一个好的学校也要花钱。这里原本是一个不错的中学,爸爸妈妈为了我能转学过来,变卖了房子,我们一家都只能住出租屋。” 第94章 “所以我不能再转学了,即便这里的人作践我,我也必须在这里好好学习。” 徐晓灿面色很平静,只有纯黑色的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她不反抗是因为天性胆小懦弱吗?她忍气吞声是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吗? 不是的。 她才不是胆小懦弱的人! 身体被折断过的地方还在流血。 被孤立很难受啊。 被同学指使干活很讨厌啊。 扫帚打在身上很痛啊。 被拍照很屈辱啊。 在雪地里被扒掉衣服很冷很冷啊! ……可是没有办法啊,她们家没有能力摆脱这个困境,不忍气吞声,爸爸妈妈只会更难,更担心啊。 徐晓灿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明明已经死了,可折断流血的地方还是疼得要命。 她只好咬紧牙关试图忍住阵阵颤栗。 还有蔡莹莹和陆瑶,明明是她的朋友,却总是不顾及她去迎合别人。 她的牙齿颤抖着错了位,咬在早已僵直的舌头上。 讨厌。 恶心。 所有欺辱过她的人都死掉才好! 可在这之前,她得在这里好好学完所有的课程。 在这之前,她渴望、也必须好好活下去。 …… 活下去啊…… 徐晓灿慢慢松开了紧闭的牙关,一双无法聚焦的黑眼睛好像在看沈维,又似乎只是空荡荡地落在了那个方向,谁也没看。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花,随时都会消失在空气中:“像我们这种身体有残疾、家中又不富裕的普通人,活着的时候,只是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想要活着,就必须把所有的不甘与愤懑都藏起来。 想要活着,就得任人欺辱,隐忍不发,直到苦难过去的那一天。 ……直到苦难过去的那一天。 徐晓灿吱嘎吱嘎地转回了脖子。 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她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窝囊了短短一世,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所以她死后再无顾忌,要把生时欠自己的债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抱歉,”沈寂然忽然开口,“你的死大概和我有些关系。” 导致徐晓灿死亡的虽不是南宫给他留下的这副空壳躯壳,却是他没能送走的因果,千万人的因果无处可去,终是酿成了这一切。 徐晓灿背对着他们摇摇头:“你们之前的话我听到了,你们又不是故意的,反正我死掉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活着也没什么盼头。” 她只是心疼她的父母。 他们盼着她出生的时候,一定不知道她会过得这么苦。 徐晓灿再没什么话想说了,她弯着腰沿着台阶向楼上走去,鲜血顺着她的身体流淌下去,在台阶上印上了一个又一个血脚印。 太阳又按着它既定的轨道升起了。 沈寂然被光晃了一下,有些疲惫地垂下眼睛。 日月永寿,凡人一瞬。 他很少为发生过的事情耿耿于怀,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会尽力。 但在某些时刻,他还是会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他,或许也能有人站出来,把这所有的担子接过去、挑起来。 或许……会做的比他更好。 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亡魂千年不得安息,不会连累故友不生不死千百年,阴阳之间或许也会有另一种平衡。 刺眼的阳光忽然被一个人的身影挡住了。 他抬眼对上叶无咎沉静的视线,忽觉心脏一轻,那一点疲惫好像有处安放了,于是他不自觉露出了一点笑意。 叶无咎温声说:“走吧,再不上楼去,刚清到楼上的黑雾又要跑下来了。” 一阵并不起眼的风顺着走廊轻轻吹拂过去。 沈寂然拨了下被风吹到眼前的碎发,正要应声,却忽然从风里觉察出了什么,下一秒,不等小辈们反应过来,他和叶无咎一前一后冲上了楼梯。 有人在动楼上剩下的因果!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79章 报复 五楼, 女教师紧紧抓着一缕黑雾站在沈寂然叶无咎面前。 那黑雾被人抓着十分不舒服,拼命地挣动着,将女教师手掌切割得满是鲜血, 但她却依旧不松手。 “这东西对你们很重要吧?”女教师胜券在握地说, “你们只要救我出去, 我就把这个还给你们。” 沈寂然盯着她手中的黑雾,脸色沉了下来。 几个小辈一跑上来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叶无咎从来看起来都不易与人亲近,即便现在冷了脸,和平时差别也不大,但沈寂然向来随和, 沈维从没见他动过气,眼下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女教师, 沈维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沈寂然皮笑肉不笑道:“你确定要拿它威胁我?” 走廊寂静得针落可闻, 隐约能听见徐晓灿缓慢上楼的声音。 女教师咽了口唾沫,自以为通情达理地说:“只要你们救我出去, 我就把它还给你们,绝对不会把它怎么样,我只是想活着出去。” 沈寂然自然不可能答应。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向下一压,手中出现了几根琴弦,拇指轻轻拨动琴弦, 一声细微的琴音便离弦而出。 那声音很小很轻, 仿佛只要有人发出一点响动,就会遮盖过去。 但那声音又好像无孔不入, 轻而易举地落到了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像是一股寒流,冻得人手脚发冷。 女教师立时手脚僵硬,后退数步, 不自觉地松开了那团黑雾。 黑雾像是受了委屈似的,一恢复自由就可怜巴巴地飞到了沈寂然身边。 沈维只是被琴音扫了个边,手就瞬间麻木了,他甩着手牙齿打架道:“祖祖祖宗,您您您这不是能能能用琴招招、招因果吗?” “别这么叫我,越叫越老,”沈寂然咋舌道,“能什么?碰一下琴弦你们就抖成这样,要是在这弹琴,别说你们,这地方怕是也要塌。” 沈寂然一翻手将琴弦收了起来,顺便将那缕黑雾拢进了锦囊中。 沈维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他咬紧上下打架的牙齿,看向被琴音打了个正着跌坐在地上抑制不住抽搐的女教师,后知后觉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沈寂然收回黑雾,皱眉看了女教师一会,听着徐晓灿就要走上楼来,才颇为不情愿地往女教师身上打了个符咒让她从控制不住的寒颤里缓了过来。 “想活下去就自己想办法,”沈寂然冷声道,“在我们身上下功夫没用。” 他丢下这句话就和叶无咎往走廊深处去了,小辈们连忙跟了过去。 “沈前辈这么讨厌别人威胁他啊?”南宫时雍小声道,“我还以为他是不会生气的。” “祖宗只是脾气好,怎么可能是不会生气?”沈维也压低声音说,“但我觉得祖宗他生气不是因为别人威胁他。” 而是因为那个女教师攥黑雾的动作,因为那黑雾看起来很痛。 说到这个,他自己当时用手抓黑雾的时候虽然手也疼,但那黑雾好像没怎么挣扎,黑雾也能分辨出人的善意和恶意吗? “她不是归魂人,没有承接因果的能力,抓因果只能靠蛮力,”沈寂然说,“她倒是挺能忍痛。” 沈维发现自己无论多低的声音沈寂然都能听见,于是乖巧地闭上了嘴。 徐晓灿已经走到了五楼,她一看见女教师,眼中忽地涌出了一股发了疯似的狠劲。 她二话不说,提起拳头就朝女教师打了过去,女教师连忙侧身避让,却被她一手钳制住了肩膀,下一秒,她握住女教师的手臂,用力向后折了过去! 只听得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女教师痛得失声弯下了腰。 徐晓灿丝毫不手软,不等女教师反抗或是言语,她就干净利落地动手把女教师另一边手臂也折断了,然后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了地上。 “这一年我妈没少给你送钱送礼吧?”徐晓灿温温柔柔地把她散在脸上的凌乱头发拢到耳后,接着又猛地收紧了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你照单全收也就算了,居然收了礼还默许这些人侮辱我,默许也就算了——” 徐晓灿膝盖抵在她的胸口上,一点一点加重手上的动作:“你还带头孤立我,今天让我给你写教案,写错个字就扇我巴掌,明天让我给你接水,水温了就要泼在我身上——你知道那水有多烫吗?” 学校水房的直饮水需要扫码,她没有手机,只能接一整杯热水。 徐晓灿低下身,嘴唇凑到女教师耳边轻声问:“怎么着?是他们家里送的礼更多?还是你觉得我们家好欺负?” 女教师已经翻起了白眼,她大张着嘴,却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实在无能,当了这么多年小教师,往上送了那么多礼,也比不过那些比你优秀的人,”徐晓灿又支起身,她看着女教师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你很嫉妒他们吧?但学校里的其他老师领导人人都能压你一头,你嫉妒也不敢说。” 第95章 徐晓灿并不想她死得这么容易,手上的力道又放松了些:“所以你只能在我这种学生身上和几个保洁阿姨身上撒气,毕竟就连校门口的保安都是隔壁班主任的小舅。” 越是没有本事的人越怕别人说自己无能,只要有机会就要展示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连才能都称不上的东西,被人稍微否定一句就气急败坏,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失败。 他们往上对领导只敢点头哈腰,受了气也不敢吭声,心里却格外不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是运气不好,是老天不公平,是没有伯乐认出自己这匹千里马,总之不会是自己的错。 这样的人长久积怨无处发泄,就只好发泄在受制于自己的人身上,可怜巴巴地调用那一点约等于无的权力,好像欺负几个无依无靠的人就能彰显自己有多么天资卓绝一样。 真失败,也真可怜啊。 这样的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徐晓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近乎于怜悯:“老师,您弯了一辈子的腰在我面前挺直了吗?” 女教师面色发紫,头发上已经沾满了灰尘泥垢,她的手臂被折断了,只能徒劳地踢着腿。 徐晓灿嘲讽地笑了起来,她还待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女教师脸颊下方被自己蹭上的一小块血迹,她笑容一僵,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冷风从敞开的窗子刮了进来。 那是一场大雪。 她被人扒了衣服嬉笑着推到雪地里,地面铺着一层薄冰,她撞在上面磕破了嘴,狼狈地爬起来时有很多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在围着她笑。 后来在卫生间照镜子时,她看见自己脸上破皮的位置蹭着了一点血。 她盯着女教师脸上的血迹,忽然想起自己其实是非常讨厌这种欣赏弱小者挣扎的行为的,那天她在雪地里匍匐着去拿衣服的时候,就恨极了周遭围着她笑的人。 地上的灰很久没人清扫了,沾在了她满是血迹的衣服上。 她慢慢地愣在了在了原地。 环境当真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哪怕她憎恨施暴者,哪怕她对欺负弱小的行为深恶痛绝,可她身边发生的一切还是在悄无声息地塑造着她,一刻不停地试图扭曲着她。 即便她长久地披着一层自以为清醒的皮相。 徐晓灿心底生出了浓重的厌恶和倦怠,她想或许她死在现在也未尝不好,不然总有一天,这些埋在她血肉里的肮脏的种子,会腐烂发脓,直到从骨缝里渗出来。 —— “给你镜子,你看怎么样?”陆瑶将一面小小的化妆镜递到蒋栩恒面前。 蒋栩恒的头被十几圈花花绿绿的胶带重新粘回了脖子上,他拿着镜子欲哭无泪道:“粘回来了也很容易掉的,还不如你抱着。” “你头很重啊,”陆瑶说,“这胶带我留了好久都没舍得用,便宜你了。” 蒋栩恒无奈道:“是,是,便宜我了。” “等出去了你得多买几个胶带还给我。”陆瑶打量着他的脖子说。 蒋栩恒皱了皱眉:“瑶瑶……” “去找那个笔仙说的蜡烛吧,”陆瑶打断他的话道,“徐晓灿好像上楼去找老师了,我们趁现在四处找找看。” “……好。”蒋栩恒犹豫了半晌,到底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已经死了啊…… 陆瑶和蒋栩恒回到了一楼他们的班级里,把之前在打斗推搡时扔的到处都是的书包一一捡回来翻看,但这些书包里除了书本文具就是零食化妆品,根本没有和蜡烛有关的东西。 “你之前为了玩笔仙不是带了蜡烛吗?”蒋栩恒说,“去哪了?” 陆瑶的脸色非常不好,正蹲在地上寻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喃喃说,“我明明带了的,但就是找不到了。” “我之前以为是黑灯的时候在慌乱中被人碰掉了,但它就是不见了……” “蒋栩恒,”陆瑶眼圈通红,“怎么办?怎么办?你想想办法,你觉得它会到哪里去?是徐晓灿拿走了吗?但是徐晓灿应当没回来过,我没看到她再来这间屋子。” 蒋栩恒站在陆瑶身后没有说话。 其实他认为蜡烛就是被徐晓灿拿走藏起来了,但是…… “我去找徐晓灿,”蒋栩恒说,“你好好藏起来。” “我不要,”陆瑶站了起来,“我不许你和我分开。” 蒋栩恒:“别闹,你不能冒险。” 陆瑶:“那你就能了吗?” “是啊,”蒋栩恒低声道,“因为我已经死了啊……” 陆瑶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眼睛像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情绪。 蒋栩恒有些后悔说这些话了,他向陆瑶走了两步:“没关系,我……” “都是假的,”陆瑶打断了他的话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被霸凌的人从来都胆小怕事,徐晓灿不可能敢反抗我们。”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笔仙闲来无事做的局罢了,只要我们找到蜡烛,就一定能回去。” 蒋栩恒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反驳陆瑶。 人对死亡是有感觉的,哪怕在这个地方死亡的人能够以魂魄的形式继续存在,但他们依然能分辨出自己的生死。 徐晓灿手里的刀砍在他头上的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离他而去了,虽然没有实质上的证据,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死了的。 他回不去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80章 抉择 徐晓灿觉得女教师脸上那一点血迹格外刺眼, 她一声不吭地重新将力气集中在手上,想直接把人掐死了事,一阵凉意忽然顺着脊背爬上了后颈。 她猛地转过头, 就见一个拳头直冲她的脸招呼过来。 徐晓灿向后一仰, 从女教师身上翻了下去, 躲过了突如其来的攻击。 “蒋栩恒,”徐晓灿单膝跪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他,“怎么,挨了一刀还不够?” 蒋栩恒甩了甩手,站在她对面说:“不用恐吓我, 那刀你早就丢在蔡莹莹旁边了。” 徐晓灿微笑道:“所以你就自负得觉得自己打得过我了?不过就算你真能打赢我,你也活不过来, 有什么意义——还是说你怕我杀了陆瑶?你这脖子上的胶带是她粘的吧?” 蒋栩恒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只道:“蜡烛呢?交出来。” “什么蜡烛?”徐晓灿轻声问,“学校不让带打火机, 要蜡烛也点不了,所以我没有生日蜡烛。” 蒋栩恒:“谁和你说那个!我是问玩笔仙游戏的时候,瑶瑶拿的蜡烛你藏哪去了?!” 徐晓灿也不回答蒋栩恒的问题,她弯起了眉眼,笑眯眯道:“蒋栩恒, 你知道为什么我杀了这么多人, 却只把你的头砍下来了吗?” 蒋栩恒并不想和杀自己的凶手讨论自己的死亡方式,只重复道:“我问你蜡烛在哪?!” 徐晓灿被忽视了也不以为意, 她自说自话道:“因为你和其他欺辱我的人不一样。” “他们知道不应该欺负弱小, 知道欺辱我的行为是错的,只不过他们依然选择这样做罢了。而你不同,只有你是认为懦弱的人就应该被欺凌的, 你并不觉得这种行为是错误的。” “我讨厌他们是因为他们伤害我,而你——”徐晓灿歪了歪头,本就有些低垂的头颅看起来仿佛要栽倒下来,“我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恶心。” “你为什么认为欺负弱小的行为是正确的呢?” 蒋栩恒道:“因为从来如此,理当如此。” 他已经散开的漆黑瞳孔中倒映出徐晓灿矮小的身影。 胆小懦弱的人就应当被欺凌,从来、从来都是这样的啊…… 那个将他推倒在行驶的出租车前的人就是这样说的。 四年前,他还在另一个城市上小学。 他和陆瑶自小就是邻居,小学上的也是同一所。 女孩小时候怕虫子,又心思简单不知道要装出不怕的样子来保护自己,班里很多男生总是喜欢拿虫子吓她。 那几个月陆瑶的书桌和书包里总是有蚯蚓和毛毛虫,她每次都会被吓得哭哭啼啼许久。 他不敢替陆瑶出头,但又实在看不了陆瑶受委屈,在陆瑶又一次哭着跑来找他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劝了最热衷于欺负陆瑶的男生,想让他不要再这样对待陆瑶。 结果当天晚上他和陆瑶结伴回家过马路时,他被那个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男生推到了一个行驶来的车前。 如果不是那辆出租车刚巧开得慢,如果不是陆瑶及时把摔倒的他拖了回来,他大概已经死了。 而从那天开始,班里同学都开始传他和陆瑶的闲话,流言蜚语越传越走样,最后都变成了很难听的话,老师也更加不喜欢他们。 但奇怪的是,陆瑶却慢慢不像以前那样遇见点小事就哭鼻子了,她没有因为这些事同他疏远,甚至会常常替他出头,她还同那个总往她的位置上放虫子的男生打了一架,不过那男生又高又壮,最后还是变成了陆瑶被单方面殴打。 第96章 再后来,他受不了了。 这里的生活太窒息,他和陆瑶商量想告诉家里一起换一个学校,可陆瑶却不敢告诉父母。 而那个男生打了人,趾高气昂地对他说:“胆小懦弱的人,活该被欺负。” ……对啊,胆小懦弱的人,活该被欺负。 一定是这样的。 如果他不懦弱,又怎会被推倒在出租车前? 如果陆瑶不懦弱,他们又怎会一直待在那所小学? 胆小懦弱的人就是应该被欺辱的。 否则……他和陆瑶受过的苦难,又算什么呢? “你在害怕。”徐晓灿盯着蒋栩恒的眼睛说。 她从很早的时候就发现蒋栩恒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和其他施害者不同的情绪。 每次有人欺辱她的时候,蒋栩恒都会来落井下石——冬天她被扒衣服的时候他在旁边大笑嘲讽她,秦可在厕所拍他的照片时他在门口守着,那些人聚在一起说她闲话的时候他在其中杜撰流言。 他从来不会一个人擅自对她做些什么,但每一件事情都有他的一笔。 他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伤人害人也要唯唯诺诺地躲在别人后面,就像一个肮脏恶心惧怕阳光的寄生虫,不断地附着在人身上,躲在影子里,别人吃肉的时候他跟着喝几口血,别人不在的时候他东躲西藏。 明明是施暴者,却要摆出一副成日担惊受怕的姿态。 明明在害怕,又忍不住去做害人的勾当。 当真是恶心。 蒋栩恒否认道:“你想多了,我已经死了,没什么好怕的。” 徐晓灿不与他争辩,朝着仍然躺在地上的女教师抬了抬下巴道:“我要杀她,怎么,你想护着她?” “你想怎么对她都与我无关,”蒋栩恒从身后拿出那把从蔡莹莹身边捡来的刀说,“但如果你不把蜡烛交出来,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徐晓灿冷笑一声。 杀人报仇不急在一时片刻,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面前异常冷静的男生,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嘴角,问道:“你和陆瑶不过是一对早恋的男女朋友吧?她为什么能让你快速冷静下来接受自己的死亡,甚至还来找我这个杀人凶手讨东西?” 蒋栩恒听着“杀人凶手”几个字,死死攥住了手里的刀。 他紧咬着牙关,脖颈间的胶带因为他的动作绷得更紧了,但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动手。 徐晓灿继续道:“我觉得普通的情侣是做不到这一步的,即便曾一时上头许下什么海誓山盟的大话,也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一旦真遇着什么事,定然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护着陆瑶呢?你们只是情侣吧?” 只是情侣…… 在外人眼中他们居然理所当然是情侣吗? 蒋栩恒有些恍惚。 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他和陆瑶算什么关系,小学的时候一直有人说他们的闲话,陆瑶没有否定过,不过这应该是因为她胆小。 等到上了初中,由于他们两个总是待在一起,又一起上放学,班里同学就都以为他们两个是一对,陆瑶虽然也没有否定,但也没承认过。 或者说他们其实从没有谁和对方表达过什么爱慕之情。 陆瑶喜欢他吗? 他不知道。 他喜欢陆瑶吗? 答案必然是肯定的,他从小就和陆瑶在一处,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比分开的时间还要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同陆瑶在一处时,心绪与平时的不同。 但除了喜欢之外,他对陆瑶的情感中应当还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脑海中闪过陆瑶扯着他袖子哭哭啼啼的模样。 他们曾经胆小懦弱,常常在对方被欺辱时袖手旁观,但偶尔的时候,他们也为对方出过头。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 同病相怜所以惺惺相惜的人吗? 蒋栩恒收回思绪,他抬起手,用刀尖指着徐晓灿。 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都和徐晓灿这个胆小鬼没有关系。 蒋栩恒:“我再问一遍,蜡烛在哪?”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蜡烛呢?”徐晓灿指尖轻轻点在刀身侧面,轻而易举地将刀尖移到了一边,“找到蜡烛你也回不去了,我把陆瑶杀掉,让她留下来陪你不好吗?你们两个还能在阴曹地府做个伴。” 蒋栩恒不再同她费口舌,将刀向旁边一甩,拍开了徐晓灿的手,而后猛地朝徐晓灿的脖子逼去! 徐晓灿一歪头,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了过去,躲开了刀锋。 “你我都是死人,砍头有什么用?”徐晓灿一把抓住蒋栩恒的手臂,又被他猛地甩开。 她借着着蒋栩恒的力道踩在一旁的墙上,凌空跃了过来,五指成爪直朝蒋栩恒的脖颈抓去! 蒋栩恒在她赤红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断掉的脖颈,那一刻被按在地上割掉头颅的恐惧如潮水般瞬间吞没了他。 他慌忙后退,双手握刀去挡。 然而徐晓灿的手在即将碰到刀尖的前一秒忽然向旁边转开了。 一道血光闪过。 刀掉在了地上。 蒋栩恒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右手紧紧抓着左手的手腕—— 那只左手显然已经被砍断了,只剩下一点连着的皮肉,血流如注,看起来十分凄惨。 徐晓灿轻盈地落到地上:“我说过,你在害怕,你掩盖不住的。” “就你这畏畏缩缩的样子,还不如叫陆瑶过来和我打过。” 最开始蒋栩恒能伤到附身在蔡莹莹身上的她,那是因为他刚被杀死,心里满腔愤怒盖过了与生俱来的懦弱,又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他见不得陆瑶在自己面前死掉。 过了那个时机,蒋栩恒就不可能再有勇气伤到她了。 人的反应是有滞后性的,虽然他来找蜡烛是为了让陆瑶活下去,但只要不亲眼看见陆瑶身临险境,那么他的行为就没有那样迫切,来找她也只是理智作祟而已。 而如果理智这个东西在必要的时候真的有用,那蒋栩恒本人也根本不会死掉。 蒋栩恒捂着断手,紧抿着嘴,却是无法反驳徐晓灿的话。 他常常和陆瑶说他们都是胆小的人,但其实他心里知道,即便陆瑶也是要比他强上一些的,至少她曾经反抗过那个男生。 而他,不过是努力把自己藏在人群中的一个懦夫。 徐晓灿没有折磨死人的癖好,她只想把还瘫在一边的女教师杀了再去找陆瑶,于是好脾气地询问他道:“你自己找一间教室进去,我锁上房门后你不再出来,我就不找你麻烦,怎么样?” 蒋栩恒没有吭声,也没有动。 徐晓灿继续道:“反正你平时也畏畏缩缩的,即便这次又临阵退缩,陆瑶也一定能理解你。” 徐晓灿话音未落,一阵劲风从她身后袭来,她微微一挑眉就要转过身去。 前方,蒋栩恒却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了她。 徐晓灿一惊,一巴掌打在他身上:“放开我!” 蒋栩恒头向下一沉,却没有松手。 一根锋利的铁条从徐晓灿后背扎了进去,又从她胸口穿出,最后扎进了蒋栩恒身体里。 蒋栩恒疼得向后缩去,但他不知道脑子搭错了哪根弦,居然生生忍住了。 “把我们扎在墙上!”蒋栩恒死死抓着徐晓灿大声对她身后的陆瑶吼道,“不用管我,快动手!” 陆瑶也不手软,握着铁条就用力怼了下去。 鲜血不断地从两个死人身体涌出,徐晓灿尖叫着撕扯着蒋栩恒,将他扯得血肉模糊。 然而蒋栩恒只是死咬着牙关,依旧牢牢地抓着她—— 直到他们两人被一起钉在墙上。 徐晓灿将蒋栩恒的头扯下来抡到墙壁上,将他砸了个面目全非。 陆瑶终于松开了握着铁条的手,脸色白得比徐晓灿更像个死人。 她踉跄着朝蒋栩恒掉落在地的头颅跑去,想将他捡起来。 “太脏了,瑶瑶。”蒋栩恒低声说。 他的头有一侧在撞在墙上时被砸扁了,整颗头鲜血淋漓的,若不凑近细看,连五官在哪都无法辨别。 陆瑶身上也沾了点血迹,她衣服上都是褶皱,手心也被铁条割伤了,唯独脸上是干干净净的。 她没理会蒋栩恒的话,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了起来。 “装模作样的给谁看呢?”徐晓灿偏过头死死地盯着陆瑶,“刚才把我们往墙上钉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手软?” “我为什么要手软?”陆瑶掀起眼皮,语气毫无波澜地问,“我们在这里遭受的事情又不会影响现实中的我们,只要我们拿到蜡烛,一切就能恢复如初。” “想拿到蜡烛,付出些代价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死亡和疼痛相比,谁都会选择后者吧?” 徐晓灿冷笑道:“谁和你说这里的遭遇不会影响现实的?” 第97章 “你以为蒋栩恒他还活着吗?” 陆瑶对徐晓灿的话不为所动:“蜡烛在哪?” “我怎么知道,”徐晓灿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恨恨道,“蒋栩恒已经来了,你不找个地方安生躲着,还跟过来干什么?” 差一点她就能说服蒋栩恒了,差一点她就要做完所有她想做的事了。 陆瑶垂下眼睛,近乎于爱怜地用沾了血的手理了理蒋栩恒泞成一团的发丝:“因为蒋栩恒他是一个懦弱的人。” “他不可能、也不敢与人相争。” “即便是为了我。” 从小就是如此。 蒋栩恒从来不敢反抗。 小学她被书桌里的蚯蚓吓哭时,蒋栩恒会一边安慰她一边将那些恶心的虫子丢到外面,但其他人在旁边放肆地嘲笑她,手里拿着蜻蜓往她脸上递时,他却只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直到那些人笑够了、无聊了,他才会再默默地将那蜻蜓扔出去。 他永远那样懦弱,永远不敢反抗欺辱他们的人。 即便上了初中,他以为自己将懦弱无能的一面隐藏得很好,担惊受怕地同大家一起霸凌别人,但骨子里的懦弱还是无法擦除。 所以,她才不相信蒋栩恒能够一个人从徐晓灿手里拿到蜡烛。 徐晓灿两鬓额头皆是薄汗,她回到了本体中,被钉在墙上便不能再自由脱身,这一铁条是结结实实插在了她的灵魂上。 刺骨的疼痛不断地渗进灵魂深处,她不自觉地颤栗着,面上却不显。 “后悔吗蒋栩恒?”徐晓灿一边嗤笑,一边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抓着铁条暗自使力,试图将其拔下,“你心心念念护着的人就是这样看待你的。” 陆瑶近乎于温和地抚摸着蒋栩恒的头发:“你还是少费些嘴上功夫吧,有这个时间不如说说你把蜡烛藏到哪里了?” 徐晓灿冷哼一声,转开了头。 “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换,你告诉我蜡烛在哪里,我帮你把老师杀了,怎么样?”陆瑶知道徐晓灿一时片刻脱不了身,不急不慌地倚着墙说,“就算你不告诉我,你也什么都做不了了,还不如告诉我,我能帮你把她杀掉。” 一边的女教师正在渐渐恢复意识,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 徐晓灿轻“啧”了一声。 “蔡莹莹也在楼下,她还没死,如果你告诉我蜡烛的位置,我可以将她也杀了,让她下去陪你,”陆瑶歪了歪头道,“你看,一换二,你不亏的。” 徐晓灿紧抿着嘴,用力扯着那根铁条,可那铁条扎在她的后背上,她实在使不上力气。 要答应陆瑶吗? 不,她不甘心,她要亲手杀死那些该死的人!怎能假借他人之手?何况楼下还有几个人活着!陆瑶也该死! 但是她好像真的挣脱不开,该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81章 消散 “蒋栩恒, ”陆瑶低下头,她擦了擦蒋栩恒血肉模糊的脸,温声道, “你怎么还傻站着不动, 徐晓灿想把铁条拔下来呢。” 她话音一落, 蒋栩恒和徐晓灿串在一起的身体就动了起来,他一把抓住徐晓灿背在身后的手,让她不能再挣扎。 “蒋栩恒?”徐晓灿气急,“你还帮她做什么?你没听见她怎么说你吗?” 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人在想什么,陆瑶刚刚还在说他懦弱, 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是被陆瑶利用了,为什么这个人还要帮陆瑶抓着她? “我知道啊, ”蒋栩恒低声呢喃, “我知道啊……” 他知道自己就是懦弱的啊,他从来没有强大起来过, 即便他一直努力把自己藏在人群中,也并不是天衣无缝。 陆瑶一直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这不是很好吗?世上总要有一个人知道他真正的样子。 蒋栩恒血肉模糊的头似乎往陆瑶怀里缩了缩,含糊道:“可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陆瑶对徐晓灿道:“再不决定的话,老师就要醒了,到时你再想让我杀她我就做不到了。” “而且你想再让我帮你杀别人我也做不到, 我很弱, 只能杀老师和蔡莹莹这种无意识的人——你不会以为蔡莹莹已经被掐死了吧?我刚刚路过那间教室,她还没断气。” 蔡莹莹…… 徐晓灿闭了闭眼睛。 大多数人都不是天生心肠狠毒的, 谁也不是看见班级里来了一个转校生, 就开始想怎样欺辱她。 蔡莹莹第一次同她说话时的场景犹在眼前,那是她来到这所学校的第一天第一节课下课,蔡莹莹拿着一小块蛋糕跑过来, 问她要不要一起吃。 当时蔡莹莹话说得太快,她又正因为来到新的环境,心里惴惴不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蔡莹莹的意思,于是蔡莹莹笑着将一把叉子塞进了她手里问:“一会上体育课,要一起打羽毛球吗?我有两个拍,可以借你一个!” ……多么友好的场景啊。 那一刻,至少在那一刻,蔡莹莹她该是真心的吧?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她有一个健全的身体的话,如果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霸凌的话,她们会是真正的朋友吧? 徐晓灿缓缓呼了口气,一股浓烈的疲惫感淹没了她,她慢慢松开了手。 “算了。”她说。 陆瑶:“什么?” “不必管蔡莹莹了,你帮我把老师杀了,蜡烛你去找那个叫沈寂然的笔仙要,他会给你的。”徐晓灿疲倦地垂下视线。 陆瑶:“我同他要他就能给我?” “你见了他,就同他说……”徐晓灿微微仰起头,看向暗沉的天花板,“说我想走了。” 她想走了。 那颗被人强压在身上的石头年复一年地越滚越大,一点遥远的好意和似是而非的真心如柳絮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这颗石头上,终于彻底压垮了她。 无论是报仇、还是怨恨一类的词语,她都不愿再想,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她有点想要流泪,却不是因为害怕,她只是忽然很想妈妈。 很想很想。 陆瑶仔细打量了徐晓灿片刻,觉得她大概没有骗自己,于是也很讲信用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刀,朝女教师走去。 徐晓灿闭上了眼睛,被蒋栩恒一直提防紧抓着的手也放松下来。 在刀刃划开皮肉骨骼的声音里,她终于如释重负。 女教师死了。 被陆瑶杀死了。 陆瑶抱着蒋栩恒的脑袋上楼找到沈寂然他们时,沈寂然刚好收拢了最后一点黑雾。 沈寂然听了陆瑶的话并不意外,略点了点头,就朝楼下走去。 “等等,”陆瑶拦在他们前面,“蜡烛呢?徐晓灿说了蜡烛在你这里。” “我没随身带着,”沈寂然说,“在楼下,我带你去。” 陆瑶不大相信沈寂然,但又不敢和他们一群人硬碰硬,挡了他片刻还是移开了步子。 沈维有话想问陆瑶,但瞥了一眼她浑身是血的样子,到底沉默下来。 “你说,剩下的人是不是都活下来了?”沈维转头小声问叶松。 叶松:“可能吧?之前徐晓灿每次杀了人都要唱歌,我们不是没有再听见徐晓灿唱歌吗?” “对,”沈维附和道,“你说得对。” 他低着头走在沈寂然身后,两只手都插在衣服兜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松留心看了他一会,觉得他的状态实在不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 沈维正在想事情,被人这么一拍,一激灵差点跳起来:“什么——怎么了?” “你没事吧?”叶松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收回手问。 沈维一身的冷汗,他摇了摇头,又沉默下来。 他的目光隔一会就向陆瑶身上飘一次,然后又在陆瑶注意到他之前收回视线。 “我只是觉得自己之前太放松了,”他小声同叶松道,“要是再警惕一些,说不定就不会出这么多乱子了。” 他知道没必要一遍一遍责怪之前的自己,需得一点一点进步的道理他都明白,但他还是忍不住自责,如果他足够警惕,会不会少死一个人呢? 可能也不会,徐晓灿看起来是要把所有人都杀死才罢休,但是…… 万一呢? 叶松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哪怕有心理准备,他们在看到徐晓灿和蒋栩恒的惨状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谢川:“……我知道她为什么想走了。” 沈寂然抬手想把铁条扯下来,但这种贯穿伤,要是扯出铁条必然会让徐晓灿再次受伤。 沈寂然观察了半天才找到一截暴露在空气中的铁条,他捏了个符点在铁条上,顷刻间铁条便化作铁屑烟尘,消失不见了。 没有了铁条做支撑,徐晓灿控制不住向后摔去。 谢向竹连忙上前接住了她。 第98章 陆瑶将同样倒下来的蒋栩恒扶到一边,见徐晓灿得了自由,警惕地抱着蒋栩恒的头问叶无咎道:“蜡烛在哪?” “她就是蜡烛。”叶无咎用眼神指了下徐晓灿,然后转身挥手拂去了一旁空地上的灰尘。 他拿出画笔,隔空在地面上画起了符咒法阵。 陆瑶并未明白叶无咎的话,但她一个人寡不敌众,蒋栩恒也受了重伤,她犹豫再三,不得不缄默。 “你想好了?”沈寂然收回手,垂眸看着徐晓灿。 徐晓灿看起来十分疲惫,连眼皮都无力抬起,刚刚铁条撤掉的一瞬间,她也像是被抽去了脊骨,此刻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她靠在谢向竹怀里没有动,听着沈寂然的话也只轻轻应了一声。 沈寂然垂下眼睛,手中出现几根琴弦,他的指尖拨过琴弦,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徐晓灿的身影随着琴曲流转越来越淡,她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而后缓缓掀了起来,她看向沈寂然,轻声问:“人真的有来生吗?” 弹琴者不可语。 沈寂然敛眸拨弦,并不答话。 “有的。”叶无咎仍在一旁画着法阵,没有转身。 “可我下辈子不想来了。”徐晓灿喃喃着又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琴音流淌间,便如烟云般散去了。 人死后是不会做梦的,但最后那短短一瞬,徐晓灿却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没有生过病,可以和同学们一样放声大笑,随意打闹,世上所有霸凌之类的事情都从未发生过,她和蔡莹莹是很好的朋友,每天回到家里,迎接她的都是父母开心的笑容…… 最后一声琴音落下,尾音里似乎裹挟了一声啜泣。 狭小的走廊里再也找寻不到她存在过的痕迹,她这一生都安静沉默,连临走前的一声啜泣也如此轻微,还不如出生时的啼哭响亮。 此处的蜡烛就是徐晓灿本身,走上轮回路,便是人死灯灭,一直徘徊于此的生者与亡魂就都能解脱了。 陆瑶正盯着徐晓灿消失的位置,此刻周身一轻,像是有一捧雪顺着脖领落了进来,寒意瞬间打透了她。 手里一直抱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 她茫然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低下了头。 她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了,然而蒋栩恒的头颅却沉重地掉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徐晓灿不是已经死了吗!蜡烛不是已经灭了吗! 为什么她能感觉到自己在离开这里,而蒋栩恒还躺在那里,他们不应该一起走吗? 还是说…… 陆瑶的目光缓缓聚焦在蒋栩恒身上。 这里的一切难道不是假的吗? “瑶瑶,”蒋栩恒的头仰了起来看向陆瑶说,“你不要害怕,我——” “怕的人明明是你吧,”陆瑶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要一遍一遍拿我当幌子,从小到大真正懦弱无能的人只有你!” “你一直拉上我把我当做同类,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陆瑶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和你从来都不一样!我只是弱,只是没有力气,我早就不胆小了!” “一直囿于旧事,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从来只有你一个人!” “懦弱又无能,到头来什么都得依靠我!你活该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在胡说什么?”蒋栩恒听着陆瑶的话,已经散了的瞳孔中逐渐裂开了几道血痕,“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了!刚刚在走廊里徐晓灿第一个想附身的对象就是你!是我帮你赶走了她!” 死掉的人早已不呼吸了,但他死死瞪着陆瑶,还是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他颤声道:“我真是后悔一直保护你,帮你活下去。” “我就该像徐晓灿说的那样,让你也被杀掉,变得和我一样!” 沈寂然皱起眉头,像是嫌他们太过吵闹,捏了个符咒封住了他们两个的嘴。 陆瑶气愤地转头看向沈寂然,只见沈寂然低着头,手指轻轻擦着琴身:“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最后要说什么,至少该好好斟酌过吧。” 生离死别,何其不幸。 在感情最浓烈时分别,且有一时半刻能够珍重作别,何其有幸。 陆瑶闻言一怔,她在即将迎来的人间的白光里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慢半拍地听清了沈寂然的话。 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才十四岁,往后还有那样漫长的一生。 再也见不到了吗? 陆瑶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她动了动嘴唇,似有话要说。 沈寂然手指一挑,收回符咒。 “对不起,刚刚那样说你!我只是不想你死掉!”陆瑶朝下方头颅与身影都在逐渐淡去的蒋栩恒大声喊道。 “是我太弱了,所以到头来只好埋怨你,怪你太不小心,才被徐晓灿发现藏身之处砍掉了头,怪你太懦弱,让徐晓灿率先把矛头对准你。” “明明如果我再强一点,再聪明一点,就能让我们一起活下去了!”陆瑶一边喊一边哭了出来。 “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回去的!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的懦弱!从来都没有!我一直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变得强大,你就可以依附于我,可以懦弱得心安理得,一直安稳地生活下去!” “我一直都很……”陆瑶啜泣了一声,她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你对我而言一直都很重要!” 她哭着消失在了光里。 蒋栩恒一直一直看着陆瑶所在的地方,直到自己也完全被黑暗吞没。 有些话直到最后他也没能说出口。 他其实知道陆瑶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也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凭什么只有他一直陷在泥泞里呢? 陆瑶明明和他的经历相同,凭什么比他要坚强? 他们应该是一样的,一样的胆小懦弱,一样的挣扎着活着,一样的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他想把她拖下去。 他们该是同病相怜的人啊! ……可是他又不忍心。 陆瑶和他一起长大,那么多难捱的时候,他们只有对方这么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他真的想让她幸福的活下去,活到寿终正寝。 他应该是爱她的。 如果他这样的人也可以拥有爱人的能力的话。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82章 番外(徐晓灿后续个人篇) 徐晓灿在路边停驻了一会, 便和其他人一样低着头慢慢朝前走去。 “叫什么名字?”路的尽头坐着一个蓝衣鬼差,面前是一本比手掌还厚的册子。 “徐晓灿。”她低声回答。 鬼差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指向身后:“看见那的路标没?顺着路标指示望乡台的方向走, 望乡台下面有一家店, 你去那里。” 徐晓灿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才看见路标, 她转回头问:“我是要去那做什么?” 但身后来来往往的人实在太多,哪怕只是张望片刻,再回过头时她也已经被人流推着向前走了很远,看不见那个蓝衣鬼差了。 徐晓灿没有办法,只好按着他的话先向望乡台去。 好在这地府只是鬼门关和黄泉路附近人多, 再之后人流就分散了,不再是人挤人, 她也有时间慢慢寻找。 地府的鬼差随处可见, 虽然看起来都冷冰冰的,但她问路的时候也都认真地给她指了路, 比她活着的时候遇到的很多人都有人情味。 天上开始下雪了。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也是晶莹剔透的六瓣。 这里景致和人间一样,花坛里有草木植被,路边有各种各样的小摊,还有往来的男女老少, 倒也是喧杂热闹。 若说有什么差别, 大概是这里的草木植被她都没见过,五颜六色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阴间品种, 路边小摊卖的东西她也不大能看懂, 有的冒着毒气一样的黑雾,有的散发着奇香。 “好远啊……”徐晓灿下意识对着手哈了口气,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并未感觉到冷。 死了也挺好。 她心想, 死人不会冷也不会疼,什么苦痛都没有了。 就是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样了,希望他们知道她死亡的消息时不会太过悲伤,过度悲伤对身体是很不好的,她想要他们长命百岁。 她一边踢踏着雪花一边向前走。 说来她在阴阳间呆了那么久,距离她死亡该有好几年了,几年过去,爸爸妈妈现在应该也从她死亡的阴影里走出来,好好生活了吧? 她盯着袖口的一小片落雪想,其实如果没有她,他们会过得更好吧? 没有了她,就不用再给医院和学校送钱,他们发了工资就可以多买几身好衣服,偶尔下班回家要是不愿意做饭了,也可以到饭店去吃饭。 第99章 妈妈其实是很爱美的,她记得在她还没病的时候,妈妈经常给自己化妆打扮,有时一时兴起还会买一些便宜好看的首饰,出门时视若珍宝地戴着。 她印象最深的是一条雪花样式的水钻项链,亮晶晶的特别好看。 但后来她生病了,妈妈就再也不打扮自己了,有一次她不小心听到妈妈和爸爸聊天,妈妈说早知道就不买那些没用的东西了,都是当妈的人了,还总是乱花钱,多攒些钱给姑娘治病多好。 她出神地盯着天上的雪花。 可是妈妈为什么总觉得是自己的错呢?完全没有必要自责吧,妈妈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提前知道她会生病? 再说爱漂亮爱打扮又有什么错?妈妈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妈妈,爱美不是人之常情吗?为什么变成了妈妈就不能花自己挣来的钱呢? ……不过以后的日子没有了她,妈妈就又能打扮自己了吧? 真好。 徐晓灿吸了吸鼻子。 望乡台到了。 徐晓灿一眼就看到了那蓝衣鬼差说的望乡台下的小店,那个店排着长队,从店内排到店外,一直延伸到远方。 徐晓灿伸着脖子张望了半天也没看到队伍尽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去问问这里是做什么的。 要是走错了地方,那就白白排队了。 这店铺外观来看并不大,走近了才能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徐晓灿走到门口,率先吸引她目光的是几乎填满店铺的红线,每一根红线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黄铜铃铛,红线交错缠绕,给整间屋子挤得只剩下了一个办公桌和一把椅子的空间。 店老板是一个年轻男子,看不出是鬼差还是普通的鬼魂,他生得十分俊俏,及腰长发在脑后束了一个高马尾,身着黑色的半袖衬衫和长裤,前短后长的墨蓝色刺绣飘纱从领口绕至左臂,腰带上与领子下皆挂着精致的金属链。 他托着脸侧,一边同人讲话一边在一个书册上写写画画。 “你想投胎到有钱人家?”他翻着册子说,“可以,但作为交换,你每年要交一亿金元宝,连交十五年。” 站在他对面的老人哀怨道:“可我就是没钱,才想下辈子投胎到有钱人家啊!” “没钱吗?”他抬起头,眉眼一弯,“也好说,地府打工八百年,保你下辈子吃穿不愁。” “八百年!你们这也太黑心了吧?” 男子晃了晃笔:“你就说你做不做吧?” “不做!”老人气愤地转身走了。 “下一个。”男子撕掉了方才那页纸张,随手扔到一边。 徐晓灿走上前去:“那个……” 男子重新翻开一页道:“你要换什么?” “我想问一下,这里是做什么的呀?”徐晓灿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都不知道来过来问什么,耽误时间。”后面有人咕哝着。 “就是,我们都在这排一年半了。” “知足吧,咱们算来得早的,现在再想来排队得等上七八年了。” 徐晓灿局促地抓了抓衣摆。 “以物换物,来世的寿数、姻缘、出生地等等,你想换什么都可以说来听听,只要你拿得出交换的东西。”男子抬头看向她说,“姑娘想换什么?” 徐晓灿一想到刚刚这人说的要在地府打工八百年,连忙摆手:“我不是来换东西的,是之前在奈何桥头,一个蓝衣服的人叫我来这里。” 男子用笔点了点脸侧:“你叫什么名字?” “徐晓灿。” “是你啊。”男子放下了笔,在身后交织的乱线里轻轻勾出一根。 徐晓灿眨了下眼睛,忽然听得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在耳畔。 “小灿!”她眼前一花,一个女人不知从哪里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女人的动作太过猝不及防,她没能看清她的长相,但也不用看清。 只听见声音她就知道这是谁了。 她抓着女人的衣服,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涌了出来:“你怎么也下来了啊……” 妈妈。 “小灿,”女人紧紧抱着徐晓灿,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来,“你……你嗓子还痛吗?” “早就不痛了,妈妈,”徐晓灿将头埋进女人的衣服里,边哭边道,“妈妈为什么要下来啊?明明,明明妈妈还可以有很长的人生。” 明明好不容易甩掉了她这个拖油瓶,妈妈马上就可以有崭新的人生了…… “妈妈不放心你,你走的那么早,很多事都还不懂,到了下面被欺负怎么办?”女人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她还能给她什么呢? 除了生命和爱,她什么都没有,她满怀着期待看着女儿来到世上,直到最后才知道女儿无可避免地卷入那些腌臜事里,在烂泥地里摸爬打滚,草草一生。 她还能做什么呢? 事到如今,她只想再陪她一程。 “我才不会被欺负呢,”徐晓灿紧紧攥着母亲的衣服说,“欺负我的人都被我狠狠教训回去了。” “嗯。”女人轻声应了。 “……对不起。” 徐晓灿这一生的沉默在母亲迟来的拥抱里终于找到了破口,于是所有的情绪都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她抽噎了几声后终于号啕大哭:“一直以来都拖累妈妈爸爸,对不起!妈妈爸爸好不容易把我送到这个学校,我却活成这个样子,对不起!没能一直陪在爸爸妈妈身边,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最后也要让您不放心。 望乡台下的花树被风卷落了一地紫色的花瓣。 女人温柔地抱着徐晓灿,直到她哭声渐歇才开口:“你从小心里就装着很多事,无论我和你爸怎么问,你都不说。” “那时候我们总觉得时间还长,你不想说,那就等一等,总有一天你会对我们敞开心扉。” “可是你却先我们走了,我就想啊,到底是爸爸妈妈不好,没能从你平时的举动里发现你在经历着什么。”女人轻轻抚摸着徐晓灿的头发,她垂着眼睛,眼里闪着泪花,声音也是哽咽的,“爸爸妈妈让你上这个学校,其实就是希望以后你能开心快乐,如果知道会让你过得这么苦,哪怕不上学,爸爸妈妈养你一辈子也是好的。” 徐晓灿不住地抽噎着。 “你小小年纪心就这么重,你走之后妈妈总是担心,要是往后你坠下去了,又没有人能拉你一把,那可怎么办才好?”女人托起徐晓灿的脸颊,替她抹去了泪水,“现在终于见到你了,妈妈就不担心了,往后我们母女俩一起在这生活,你有什么事都要同妈妈讲,知道吗?” 徐晓灿眼泪婆娑地点了点头,问道:“但是我们不去投胎吗?” 虽然相比轮回转世,她更想和妈妈在一起,但是不去轮回在这里生活是可以的吗? “投胎还早着呢,”女人牵起徐晓灿的手慢慢往外走,“至少也得在这住上几百年才能轮得到我们。” 徐晓灿牵着妈妈的手走出去很远,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店里的男子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着对她摆了摆手,又继续同下一个顾客说话去了。 “妈妈要见我,是同他做了交换吗?”徐晓灿转回头,和母亲一起朝远处的楼房走去,“妈妈用什么同他做的交换?” “没有交换,他说只是帮忙找个人而已,算不上交换。他让我帮忙整理了几本账册,然后就答应帮我找你了。” “他是什么人啊?是鬼差吗?” “我也不清楚,但听人说,他的名字叫夏枕云,千年以前他就在这里了。” ----------------------- 作者有话说:徐晓灿的故事在我设定的系列文世界观里并没有结束,但她接下来的故事就与归魂人无关了,而地府的分支故事虽然是下一本书的,但下一本主线剧情和徐晓灿也没有关联性,所以她的故事放到下一本书里也不合适,思来想去只好把这一章放进番外 总之感谢观看啦 第83章 心声 有人死在了这里, 也有人终于逃了出去,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只有蔡莹莹, 她因为长时间窒息, 魂魄严重受损, 虽然回到了阳间,却再也无法醒过来。 其实徐晓灿若是想,完全可以救她,或是让她彻底死掉,但是她就是要让她落到这个境地。 不只是宽恕还是惩罚。 此间生魂已尽数回到人间, 亡魂也去了该去的地方,剩下的便只有沈寂然一行人和已封于锦囊中的因果。 沈寂然垂眼看了一会已经空无一人的地面, 长长的睫羽遮在眼上, 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画好了。”叶无咎画完了地上的符咒,直起身说。 沈寂然收回目光, 他单手抱琴走到一圈圈梵文组成的符咒中央,手指拨动琴弦,厉声道:“开!” 面前的空间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口的边缘燃烧着赤金色的火焰,裂口之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狂风自其中涌出。 第100章 站在一旁的小辈们被风劈头盖脸地吹了个正着, 连忙一个接一个地朝沈寂然身后躲去 沈寂然站于前方, 银发尽数被风挽到了身后,他望着那片黑暗, 却只是眯了眯眼。 叶无咎走上前去, 他执笔挑起装着黑雾的几个锦囊,将它们尽数甩进了裂口之中。 织锦锦囊一穿过裂缝就散成了灰烬,无数因果黑雾涌出, 在黑暗中呼啸奔涌着,迫不及待地向更深处去。 世间各处,一小部分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事情,他们茫然地看向碧蓝的天空。 有人忽然想去街对面的咖啡馆喝一杯咖啡,有人想立刻打电话给刚刚闹了矛盾的朋友,有人鼓起了勇气轻轻拉住了身边人的手。 遗失的因果回到人间了,今天刚好是个晴天。 阴阳相交的瞬间,生人的魂魄免不了被拉扯一二。 一离开阴阳间的明光中学,小辈们就受不住晕了过去。 人世间明媚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沈寂然眯了眯眼睛,他瞥见东倒西歪在校门口的小辈们,伸手悄悄拉住了叶无咎的手。 叶无咎侧头看向他。 “跟我来。”沈寂然拉着他就往不远处的拐角快步走去。 叶无咎也不问怎么了,沈寂然拉着他,他就跟着沈寂然走。 沈寂然快步走了一会,似乎仍嫌速度缓慢,于是走着走着又跑了起来,他一路小跑地拉着叶无咎来到没有旁人的拐角处,又渐渐缓下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叶无咎。 他看过人间多少生离死别,爱恨情仇的纠葛由古及今亦不下千百种,但时至今日轮到他自己,方才发觉情之一字当真是只由心动,半点不由人。 都一千多岁的人了,沈寂然想自己本该更加沉稳,但依旧难免像个初碰情爱的毛头小子一样迫不及待。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沈寂然握着叶无咎的手没有松开。 叶无咎淡定道:“有些猜测。” 沈寂然微微低下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其实现在的场合并不十分合适。 这所学校附近虽然人烟稀少,但他们此刻所在的巷子里仍然开着几个卖文具和教辅资料的小店,看店的大爷们随时都有可能出门抽支烟。 远处还时不时有车辆按着喇叭行驶过去,吵闹声不绝于耳。 不过沈寂然不愿意再等下去了,在阴阳间他就想同叶无咎把话说开,只是碍于场合不对,闲杂人等太多,才一直忍耐着。 现在他收紧了手心,抬头看向叶无咎。 “刚才在阴阳间,小辈都在,有些话不好说,”他望着叶无咎的眼睛缓缓道,“过去的事情你既不知该怎样开口,那我就不问你了。” “过往不可追,将来如何亦难以预料,我只问当下。” 沈寂然笑眯眯的,亲昵似的勾着叶无咎的手指道:“我可不想和你这么没名没分地过下去。” 遮着太阳的云散开了,天光大亮。 沈寂然盈着笑意的黑色瞳孔在光下显出几分认真:“叶无咎,你的心意是否同我一样呢?” 叶无咎微微张开嘴,但想起沈寂然说的“只问当下”又抿住了唇。 半晌,他笑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心里像是放下了什么。 只这一个挑起唇角的小动作,落在沈寂然眼中便如同某种默许,于是他不再等叶无咎答话,揪住对方的衣领,仰头吻了上去。 沈寂然满嘴跑火车惯了,逮着机会就要逗叶无咎几句,但实际却是个毫无经验的——至少在他能想起来的记忆里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于是这一吻虽来势汹汹,却在沈寂然单方面贴了半晌后没了下文。 眼见就要中道崩殂,叶无咎忽然伸手扣住沈寂然的后颈,把他按了回来。 沈寂然被叶无咎的手牢牢箍着,一时间动弹不得,他感觉到那人熟悉的气息席卷过来,下意识瑟缩着想向后躲,但在对上叶无咎的眼睛时又立即停止了挣动。 叶无咎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在眼中投下阴影。 沈寂然看着叶无咎眼中阴影间隙里一点细碎的光,听着远方车水马龙的喧嚣声,忽然觉得这红尘万丈的确让人眷恋。 另一边,几个小辈纷纷转醒,他们见周遭没有沈寂然和叶无咎的身影,自是想不到这两人是特意跑出去说话的,还以为他们被传送到了别的地方,纷纷找寻起来。 沈维转悠到那小巷子巷口,见着沈寂然的背影刚要开口叫人,话没出口就发觉这貌似是个非礼勿视的场面,于是没出口的话被他大惊失色地变成了一声鸭叫。 谢川闻声跑过来:“怎么——” 沈维一巴掌挡住谢川,他打着哈哈推着人往外走:“我们找个吃饭的地方啊?这都从学校里出来刚刚,我们饿了吧?” 谢川奇道:“我们还没找到两位前辈呢,而且你嘴是有什么毛病?”说话颠三倒四的。 同样闻声而来的谢向竹瞥了眼沈维的反应便将巷子里的事猜了个大概,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找饭店吧。” 那两位前辈的关系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得出不清白,谢川能迟钝成这样,也不知是不是天生缺根筋。 另外两个同样缺根筋的二百五拿着手机凑了过来。 南宫时雍:“我们还是先问问沈前辈他们愿意吃什么吧,别选着他们不爱吃的。” 叶松应和道:“对,我们问问。” 谢向竹和沈维一个脑袋两个大,连忙拦在他们面前。 沈维:“祖宗他们不方便。” 谢向竹:“我们先挑挑看吧。” 两人话同时说出口,沈维惊奇地看向谢向竹。 他知道沈寂然和叶无咎的事很正常,毕竟他一直和他们在一处,他们两个的事他误打误撞也撞到好几回了。 但谢向竹为什么知道?她不是只听过一些和沈寂然有关的谣传吗?怎么能肯定他们两个的关系? 谢向竹沉默地看着沈维,把他和另外三个男生归为了一类。 “这顿饭我来请吧,”叶松完全没感觉出有什么问题,被沈维拦住了就站在一旁翻手机,“这次麻烦你们了,要是没有你们,别说是我姑姑的魂魄,我自己怕也回不来。” “好说好说。”谢川毫不客气地答应下来。 几人身后,沈寂然推着叶无咎的肩膀同他拉开了些距离,叶无咎抿唇想要再贴过来,沈寂然及时转开头道:“那个……囿于人间的因果不止这些,剩下的我们也当,也当送入轮回。” 叶无咎依然揽着他:“嗯。” 沈寂然错开眼,盯着叶无咎的衣领问:“……你知道怎么找剩下因果的位置吗?” 他其实非常心虚,叶无咎是才和他一起得知尚有过去的因果留存于世的,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因果的位置,唯一可能知道这些因果散落于何处的只有千年前记忆尚在的他自己,所以他这样发问,明显就是在问叶无咎能寻回记忆的归墟之地位于何处。 之前他问过叶无咎这个问题,叶无咎避而不答,现在他刚和叶无咎说完过往不可追、只求当下,把人骗到手了,又暗示人家要找回记忆、要去归墟,这不是哄人家呢吗? 沈寂然问完话,又抬眼想要仔细观察叶无咎的神情。 叶无咎意有所指地向沈寂然嘴唇看了一眼,又看向他的眼睛。 沈寂然无法,只好凑上前去,轻轻亲了一下叶无咎的嘴角,没等叶无咎再有所动作,他又像怕叶无咎再按着他后颈似的,连忙向后撤开了。 叶无咎似乎并没注意到沈寂然的小动作,明明刚刚亲吻时还按着沈寂然后颈不让他离开的人,现在只得了这蜻蜓点水似的一贴却又心满意足了,他拉着沈寂然朝巷子外走去:“走吧,他们醒了,等回去休养一阵,我们就去归墟。” 沈寂然有些心虚地攥紧了他的手,用余光瞥着叶无咎。 然而叶无咎一如既往的喜怒不形于色,沈寂然看了他一会,觉得这人心情好像还不错? 沈寂然收回目光。 叶无咎一定会告诉他归墟的位置,这一点在他知道有因果仍在人间时就能确定了。 叶无咎总是太过沉默内敛,若非十分熟识的人很难体察出他心中所想,以是常常有人认为他心思深沉、不好相与。 但沈寂然以为,叶无咎的沉默,那是君子一样的涵养。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人的心思是有限的,善于口舌之人往往难以静下心去观察。 而叶无咎体察旁人几乎是细致入微的,所以理所当然会沉默下来。 又或者说,他心有万相。 既然只有去归墟才能得知剩下因果的下落,那么无论他有何种私心,他都不会再隐瞒下去。 沈寂然不担心问不出归墟的位置,他担心的是自己这种哄骗着确认关系的行为会让叶无咎不高兴。 不过现在静下来仔细想想,叶无咎应该早就预料到他会问了,所以……他刚刚是被人骗亲了? 第101章 沈寂然用力地掐了下叶无咎的手。 叶无咎看过来道:“怎么了?” 沈寂然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此人平时心细如发,这时候又一副猜不出自己心里想什么的样子,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两人刚走到巷口,沈维和谢向竹一时不察,让身边那个名为谢川的二百五又捧着手机凑了过去:“前辈,我们找了几家饭店,您二位看想去哪里吃——沈前辈你嘴这里怎么了?” 他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破了皮。” 沈寂然“啧”了一声道:“天气太干了。” 谢向竹思考了几秒钟大义灭亲的可行性,然后一把将弟弟拽了回来。 “前辈见笑,这孩子说话不过脑子,”谢向竹死死拽着谢川说,“前辈们出来一趟也辛苦了,这附近有几家饭馆,要是方便的话一起吃个便饭?叶松说他做东。” 叶松一听连忙将手机递了过去:“前辈看看这里有没有心仪的饭店。” 沈寂然对饮食并不挑剔,接过手机翻了翻见菜色看上去都不错,就递给了叶无咎:“你挑。” 一旁沈维正一眼一眼地偷瞥着他,他见状毫不客气地转头道:“一会吃完饭你回你自己家去。” 沈维:“……是。” 就算沈寂然不说,他也决计不会去碍两位祖宗的眼的。 一顿饭因为众人各怀心事吃得十分迅速。 吃完饭,一帮小辈作鸟兽散,叶松急着送回自己姑姑的魂魄,南宫时雍要马不停蹄地赶回学校,和老师解释自己补考的事,阴阳间的时间稍纵即逝,沈维也快要到去大学报道的时间了。 谢向竹和谢川说是家里有什么要事,开车将沈寂然和叶无咎送回住所,便立即驱车离开了。 很快,无寂湖畔的庭院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寂然站在叶无咎身边,看着满园五彩缤纷的花朵争奇斗艳,一时有些恍惚。 若是不算阴阳间与人世的时间差,他离家不过一两个星期,而今再回到这里却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知是不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 “谢川那孩子很有天赋韧劲,”沈寂然盯着身边的一朵深红色牡丹说,“往后可以多提点提点他。” 叶无咎看着他:“好。” 沈寂然又道:“叶松不是做这些事的料,他的心思在人间,而非阴阳间。” 叶无咎:“嗯。” 沈寂然还要继续说沈维,叶无咎忽然开口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还要一直说旁人的事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晚上还有一更,庆祝入v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里仁》 第84章 交心 沈寂然盯着那朵红牡丹, 正不知如何答话,垂在身侧的手就被叶无咎牵住了。 叶无咎道:“沈寂然。” 沈寂然终于把粘在牡丹花上的目光扯了下来,分给了一直看着他的叶无咎, 眼见叶无咎离自己越来越近, 沈寂然犹豫着刚要闭上眼睛, 叶无咎却错开了脸。 沈寂然抿了抿唇,他顺着叶无咎的视线看去,只见叶无咎将他勾在身后枝丫间的一缕发丝取了下来。 叶无咎注意到沈寂然的目光,眼睫向下落了落,眼里像是盛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手指亲昵地擦过沈寂然的后颈,不知是否是有意为之。 沈寂然望着站在满园繁花里的人, 忽然就迷了眼。 “进屋吗?”他听见那人问。 风携着一阵花香扑了他一脸, 他脑中一片空白,他好像听见自己应了声好, 也可能没有,于是他又点了点已经生了锈的脑袋。 都是那阵风的错。 他被叶无咎牵进卧室时这样想着。 直到沈寂然坐在床边,他看着面前的叶无咎,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样子太像情窦初开了,于是他微微仰头, 试图重新拾掇起阵脚, 笑盈盈道:“叶前辈就这么迫不及待?” 叶无咎俯下身,指节轻轻抵着沈寂然的下巴:“嗯。” 沈寂然没想到此人居然会这样淡定, 一时间难以再接话, 眼见叶无咎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终于忍不住向后退去:“等一下,等一下。” 叶无咎居然真的停在了距离他一指宽的位置:“怎么了?” 叶无咎双手撑在沈寂然身侧, 束起的头发因动作扫落下来,正好顺着沈寂然的衣襟从他的肩膀落到胸前。 沈寂然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你,我……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有,”叶无咎道,“但现在没有。” 不等沈寂然再手忙脚乱地找到其他话题,他便一手按着沈寂然的后颈,探身吻了上去。 嘴唇相碰的瞬间,沈寂然方寸大乱,他胸腔里仿佛忽然烧起了一团火,又热又痒。 仓皇间,他与叶无咎视线相对,于是那股热流身不由己地蔓延过四肢百骸,叫嚣着似要从每一处触碰着叶无咎的皮肤冒出来。 太热了。 他哆嗦着下意识用舌尖抵着叶无咎想要将对方顶出去,然而叶无咎早有准备,巧妙地躲开了沈寂然约等于无的阻拦。 沈寂然晕头转向,只觉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喉咙,一时间更是不得章程。 他向来只会嘴上功夫,闲来无事动嘴撩一撩人他十分在行,但真要他做这档子事,他便只想落荒而逃。 然而叶无咎实在过于了解他,他还没向后躲,叶无咎就先攥住了他的手腕。 于是沈寂然错失了最后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 第二天沈寂然从叶无咎怀里醒来时,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拆下来重组了一遍。 太阳早已高悬在天上,明媚的阳光看起来已经照着他们好一会了,沈寂然盯着叶无咎的脸发了一会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此人前一天晚上的种种恶行,他立即把叶无咎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推开了,缓缓爬到一边的空处重新躺下。 此人平时看着冷淡不爱说话,像个不重情/欲的人似的,谁料在床/上居然这么不讲道理。 仗着了解自己,能通过他的语气判断出他还受不受得住,就完全忽视他说的话为所欲为,当真过分极了。 还有做什么之前都要问他一下,他说了不要又不听,既然不听那还问什么? 最重要的是,明明昨天是他先表达的心意,做这档子事的时候却被叶无咎抢走了主动权,简直没有天理! 沈寂然越想越气,有心想发作,但发作的对象还没醒,他总不好把人叫起来,于是干脆翻过身背对着叶无咎。 叶无咎在沈寂然翻身时睁开了眼,他转头见沈寂然乱动时把头发撩到了脸侧,便伸出手想替他拿下来。 沈寂然正在和他赌气,余光看他伸手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手拍开道:“你昨晚怎么那么熟练?” 叶无咎手被拍开了也不放下,他虚握着沈寂然的手,垂眸看着他没有应声。 沈寂然又道:“以前你是不是也总占我便宜?仗着我失忆了就不告诉我。” 沈寂然盯着罪魁祸首,试图从叶无咎脸上看到一点心虚之类的情绪,以此来慰藉自己一晚上没能占据主动的事实。 然而叶无咎非但没有丝毫心虚,眼里还流露出了一点笑意:“嗯。” 沈寂然愣了愣,才意识到叶无咎在“嗯”什么,一时间七窍生烟。 但他拿叶无咎也没办法,瞪了一会人,只好甩开手转身去生闷气。 叶无咎从沈寂然身后抱住他,低声道:“我的错。” 沈寂然听见叶无咎说这句话就头大,此人别的话不会说,只有认错速度向来很快。 他掰着叶无咎的手想往旁边挪,却又被叶无咎温和但不容拒绝地拦腰搂了回来:“别掉下去。” “这床大着呢,”沈寂然咕哝道,“你就是找理由占我便宜。” 叶无咎:“嗯。” 沈寂然接不下去话了,只觉得自己平白又惹了一肚子火。 叶无咎的确非常了解他,但有时候也着实气人。 他觉得自己眼下该和他赌气,让他来哄自己才行。 然而不等他继续去扯叶无咎的手,温热的体温就透过薄薄的衣料从他身后传来,他被叶无咎从后方搂紧了。 肩头微微一沉,他侧过头,只见叶无咎的下巴轻轻抵在他了的颈窝里,乌黑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同自己银白色的发丝缠在了一处。 叶无咎注意到沈寂然的目光,下意识询问地望了过来。 沈寂然心中一动。 那该是怎样的眼神呢? 沉静得宛若一湾湖水。 那双眼睛低垂着时好像装着许多纷杂情绪,但在抬起来看向他的时候,便只剩下温和与专注。 沈寂然在那份专注里愣了神,他看懂了那份专注之后滚烫的情愫。 像是装着碎了的云。 又或是…… 第102章 失而复得。 沈寂然不再试图扯开他的手了。 沈寂然后知后觉地想,叶无咎是和他一起在棺材里躺了一千年的。 冢上草木葱葱,他们被无数后人隔着棺木祭拜过,他们埋在一起很多年。 他一直沉睡着,但叶无咎不是,千年来,叶无咎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听着虫鸣,听着花的开落,和雪落下的声音。 沈寂然握紧了他的手。 应该很孤独吧。 下雪的时候,他在玉佩里会觉得冷吗? 叶无咎察觉到了沈寂然的心思,但他不会用言语表达,不知怎样才能让沈寂然不为自己伤神,只好伸手将他抱得更紧。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沈寂然缓缓倚回叶无咎身上,低声问,“在我沉睡的时候。” 叶无咎没有马上答话。 坟冢上的草叶周而复始地生长枯败,他在玉佩里时,最初并没有成型的意识,只是能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在哪,感知到住在自己躯壳里的沈寂然魂魄是沉睡的。 刚开始他也清醒过片刻,在那短暂的时间里,他听到有长大了的叶家孩子来祭拜他,但等到他再次拥有意识,他隔着棺木,感知到那个祭拜过他的孩子早已寿终正寝,埋在了远处的土地里。 再后来拜他的人越来越少了,因为隔的辈分越来越远,后来的人并不认识他。 于是人们对他的称呼从叔伯变成了一声声陌生的祖宗,但那些称呼他都不想听,他其实只想听沈寂然叫他一声。 每次挣扎着清醒过来,他都要想尽办法触碰沈寂然,可沈寂然从不理他。 “想你,”叶无咎回答道,“我一直在等你。” 挣扎着醒来的过程太痛苦也太漫长了,他甚至曾有一瞬间想过,如果自己不挣扎着醒来,而是同沈寂然一样沉睡下去,是不是那时候,他就能听见沈寂然叫他了。 他不会对沈寂然说慌,但这些话他也不想同沈寂然说,所以只好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他亲了亲沈寂然的耳朵,耳鬓厮磨地轻声问:“沈寂然,你能叫我一声吗?” 沈寂然不大自在地转头道:“痒。” 叶无咎仍然看着他。 沈寂然无法,只好依着他叫了一声名字。 叶无咎眼睫一颤,他支起身,凑到沈寂然唇边亲了一下:“你昨晚还叫了别的,能不能——” “不能。”沈寂然斩钉截铁地回答。 叶无咎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沈寂然:“你再看我也没用。” 这人怎么一有机会就想占他便宜? 沈寂然抿了抿唇,觉得下嘴唇有些轻微的疼痛,从旁边抓来手机。 “你怎么又把我嘴咬破了?”沈寂然照着手机里的镜子说。 叶无咎回答道:“昨晚你总挡着脸。” 沈寂然一直用胳膊遮着脸,他想看他,所以不得不借由亲吻,哄他移开手臂。 叶无咎只一句话就把沈寂然刚冒出的要依着他的想法打得烟消云散,沈寂然把手机扔到一边,心安理得地摆出了一副等人来哄的气恼相。 叶无咎看懂了沈寂然的意思,但没有马上动作,他支起身子,低头仔细看着沈寂然。 沈寂然不情不愿地瞥了他一眼。 鸟雀叫嚷着从窗边飞过,阳光透过映着花枝弄影的窗子照进来。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千年的分别与消亡在这一瞬的对视里缩地成寸,他们仿佛从未分别过,真的只是睡了一觉,梦醒了,换了人间。 叶无咎:“一会想吃什么?” 沈寂然闻言立即想起了麻辣烫,他刚要开口又想起自己还要赌气,又合上嘴默不作声地拽来旁边的被子团进怀里。 “我的错,”叶无咎揽着他的腰温声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哪有问当事人怎么哄人的? 沈寂然闭上眼不理睬他。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叶无咎做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昨晚吃了大亏,现在想要叶无咎来哄。 真要说他想要叶无咎做什么…… 他或许是想要一个拥抱。 昨晚叶无咎将他抱得很紧,手臂环拢过来,胸膛紧贴着,体温细细密密地透过衣料落到彼此身上,心跳声隔着胸膛紧紧相连。 他回抱过去的时候想,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能够比拥抱更体现爱了。 牵手什么的小动作太过浅尝辄止,更亲密的事情在他看来又太过炙热,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逃,严丝合缝的拥抱刚刚好。 然而沈寂然闭眼半天也没再听见声音,只好又眯着眼睛向身后看去。 “你想吃麻辣烫吗?”叶无咎支着身子看着他问。 沈寂然没吭声。 叶无咎看了他一会忽然俯下身将他抱进了怀里。 沈寂然心中本就约等于无的火气瞬间就被叶无咎的善解人意抚平了,他默默转过身在叶无咎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回抱过去。 “我想吃麻辣烫。”他说。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85章 麻辣烫 沈寂然前一天晚上被人欺负狠了, 早上有了充足的理由赖着不起,某位罪魁祸首也不敢强制给他抱起来。 “那起床吧,我现在给你点麻辣烫。” “你点吧。” “那你现在起床吗?” “不起。” “不起的话麻辣烫放久了味道就变了。” 沈寂然抱着被子也不睁眼睛:“你又没吃过, 你怎么知道?” “什么饭菜放凉了都不好吃。” “麻辣烫不一样。”沈寂然持续墨迹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叶无咎顺着他的话问:“哪里不一样?” “麻辣烫特别好吃。”沈寂然说, “和春迟楼的饭菜不一样, 我上一次让沈维告诉店家少放辣,它有一点麻……” 他把话题扯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并且越扯越远,叶无咎眼见着这样下去怕是起床就只能吃晚饭了,只好出言打断:“好了, 快起床吧,我好点餐。” “你嫌我吵?”沈寂然问。 “我不会嫌弃你。”叶无咎并不被沈寂然带偏话题, “已经正午了, 再不吃饭过一阵胃该饿得难受了。” 他从沈寂然枕边拿来手机,滑动屏幕问道:“你上一次吃的是哪一家麻辣烫?” “不知道, 沈维找的店,”沈寂然把被子拉到脖子上方瓮声瓮气地说,“你打电话问他。” 然而沈维只给沈寂然存过自己的手机号,并没给自己存沈寂然的。 前一天他又生怕自己给这两人添乱,马不停蹄地跑了, 更想不起来存手机号的事, 此刻他正在家里打游戏打得上头,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 他毫不犹豫地按了挂断键。 叶无咎:“这是什么意思?没有声音了。” 沈寂然闻言从被里钻出来, 凑到他手边看。 屏幕已经黑了,沈寂然什么也没看见,他伸手去拿手机, 却被叶无咎一把抱了出来:“好了,起来了。” “饭还没来呢,做什么叫我起来?”沈寂然不情愿地挣扎道。 “骨头都睡懒了。”叶无咎捏了捏他的后颈说。 沈寂然的后颈昨晚没少遭罪,这人对他这个部位可能有什么执念,不是用手按着就是上嘴咬,现在被人一捏,他立刻如临大敌地朝后退去。 叶无咎安抚性地把人捞回来抱着,点了一家看起来最有食欲的麻辣烫,最后由于拥抱时间过长,免不得又用其他方式腻歪了一会,直到外卖员电话打进来时,两人居然还没起床。 沈寂然瘫在床上不想动弹,取外卖的人自然是叶无咎。 他隔着敞开的窗户看着叶无咎走到院子里,这才想起院外的结界只有自己能打开,只好不情不愿地爬下床来。 昨晚某人太过着急,进屋就直奔床去了,连新买的t恤和牛仔裤也没来得及让他换上,事后他懒得动弹,这人居然又把之前的衣服给他完完整整穿了回来。 眼下外卖员还在外面,他总不好再换一身衣服让人家等着,只好趿拉着鞋子走出门。 然而他刚走到院里,就见叶无咎拎着袋子穿过结界走回了院子。 沈寂然奇怪道:“你为什么能通过结界?” 叶无咎:“你的结界向来是认人的。” 对啊,他的结界是认人的,意思难道不是他做的结界只认他自己吗?还是说认血脉?但他和叶无咎之间又不是血脉相连,而且沈维之前也进不来啊?难不成是认气息?昨晚胡闹一晚上,即便后来好像是洗了个澡,叶无咎身上现在肯定有他的气息…… 沈寂然一时间思绪万千,又在看到叶无咎手里的麻辣烫时,立即搁置了所有想法,他接过麻辣烫,心情很好地进了屋。 饭还没吃完,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叶无咎接起电话,对面正是方才无知者无畏地挂电话的小毛孩子。 第103章 “沈维。”叶无咎说。 电话里静了一秒钟,而后沈维磕磕绊绊道:“刚刚是您打电话吗?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的手机号!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您和祖宗刚刚是有什么事找我吗?我是不是耽误事了!需要我现在过去吗?或者我还能做什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维说第一句不好意思的时候,叶无咎可以说没关系;他问是不是耽误了什么事的时候,叶无咎可以说没有;但是最后几句对不起,叶无咎便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沈寂然放下碗筷,伸手道:“拿来我说。” 叶无咎把手机递给他。 “没多大事,你干什么呢?”沈寂然问。 沈维像个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到的学生,支支吾吾地实话实说道:“打,打游戏。” 沈寂然:“你不是说快开学了吗,什么时候开学?” “大下周一开学,下周五就得过去。”沈寂然问什么沈维就答什么。 沈寂然:“那下周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帮我们点忙。” 沈维急忙道:“我什么时候都方便,现在过来也没问题!” “现在不用,”沈寂然说,“我和你叶前辈还有事要做。” 沈维闻言“啊”了一声。 叶无咎轻笑起来。 沈寂然瞪了他一眼,见他眼中还是带笑,又伸手打了下他的胳膊,不过动作太轻,看着更像调/情。 说是修养一阵再去归墟,沈寂然就是真的修养,一天到晚不是浇花就是弹琴,想做什么做什么,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一星期后,沈维大包小包地来到了无寂湖,他手里拎着两大袋水果,身上还背着个书包,看着像是要去郊游。 “我看你们这里没有水果,刚好来的时候路过超市,就买了点,”沈维说,“我能帮忙做什么?” 沈寂然从一堆水果里拿出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道:“我们要去一个地方,那里只有在世的归魂人才能开启,但时过境迁,我们已经不被算做活着的归魂人了,而其他人也不是我们本家人,叫来也不方便,所以只好找你。” 这几日叶无咎将自己所知的有关归墟的事情事无巨细都同他讲过了,他心里也有了打算,见沈维还在一边傻站着,便侧了侧头示意他坐到椅子上,顺便将剥好的橘子塞了一瓣到叶无咎嘴里。 他手指有意蹭着了叶无咎的嘴唇,又在叶无咎抬眼看过来时挑了下眉,一副“你怎么又占我便宜”的样子。 叶无咎从善如流道:“我的错。” 沈寂然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继续对沈维讲道:“万事万物其实都是一个圆,没有清晰地起点,也没有所谓的终点,生命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时间亦是。” “就拿我来说,我出生在千年前的太平年月,后来经逢战乱,不知怎么死了一千多年,再之后就是我于现世睁眼,而这几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千年前的我已知后世之事。” 沈维最后几句没听懂,还想要再问,叶无咎却率先开口道:“你梦到之前的事了?” 沈寂然点头。 好不容易叶无咎不在他灵台里,他有做梦自由了,他当然不要把做的梦告诉叶无咎。 而且…… 梦里的事情和叶无咎有关,他不清楚事情的全部经过,又不好问叶无咎,自然只能绝口不提。 沈维正听得入迷,不由得追问道:“然后呢?” 沈寂然:“然后我得到归墟去,归墟之地可以让现在与过去产生联系,我需要找到这个联系。” 沈维奇道:“现在的事情还能影响过去吗?” “如果时间是一条向前延伸的直线,那必然是不能的,但时间本就是一个首尾相连的圆。沙漏倾覆的瞬间,潮汐起落的交替。归墟之地藏有浩瀚乾坤,借此地回溯时间未必不可。” “如果时间是一个圆,不就说明所有的一切本就是定数吗?”沈维不解地问,“难道一切都是可以预知的,早就注定好的吗?” “当然不是,”沈寂然回答,“就好比沙漏里的细沙,回落时并不会拼出一模一样的弧度与轮廓,看似重复的路径里会有新轨迹的形成。” 沈维好像听懂了,又没完全明白,但他不好一遍一遍地追问,于是道:“那,我们要怎么去?” 这地方听着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肯定不是坐个出租车或者随便溜达到哪个山沟沟里就能找见的。 “先找个什么当媒介,”沈寂然将剩下的橘子丢进自己嘴里,而后从桌上拿过一串葡萄说,“就这个吧。” “待会我念完咒术,你把手指咬破,滴一滴血在这串葡萄上。” 沈维:“啊?那葡萄还能吃了吗?” 沈寂然:“……你就差这么一串葡萄吗?” 沈维“哦”了一声:“不差的。” 沈寂然不再同他废话,将葡萄放在桌子中央就要念诵咒术,然而尚未开口,手臂却忽然被叶无咎攥住了。 沈寂然:“怎么——” “你梦到什么了?”叶无咎看着他的眼睛问。 沈寂然挣了挣手臂道:“没什么。” 叶无咎依旧抓着他,眼神也牢牢盯着他,一副不问出答案不罢休的态度。 沈寂然沉默着错开了眼睛。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86章 海眼 前天晚上沈寂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自灵台上幽幽转醒,他不知梦里自己刚经历过什么,又或是正在想什么, 他只觉得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雾。 外面好像有人在同他说话, 声音十分耳熟, 但他的大脑却像是生了锈,他放空地坐在原地许久,也没能凝聚起注意力去辨别讲话的人到底是谁。 沈寂然受梦境中的自己影响,思考了半晌才慢吞吞地想明白听不清声音的原因——他大概是被封闭了五感。 是谁封闭了他的感官?哦不对,封闭五感这种事只有自己能做到。 可他为什么要自我封闭呢?梦里是刚发生过什么吗?可无论发生了什么, 他都不是一个会逃避现实的人啊? 他对着空荡荡的灵台又发了会呆,微弱的气息在身边流转, 他忽然意识到所处之地似乎和自己的灵台不大一样。 准确来说, 是和自己现在的灵台不一样。 而不久之前,他曾经在这个灵台栖居过。 这里是叶无咎的灵台。 所以他是早在千年前就落到了叶无咎躯壳中吗? 那叶无咎呢?是已经到玉佩里了吗? 他想摸摸腰带, 看看自己腰上是不是挂了一个玉佩,但梦里的他无法控制自己,他尝试了半天也没不动弹分毫。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蒙在感官上的雾忽地散了。 他顾不得去仔细感受到底是不是自己放开了五感,也来不及去看自己在何时何地, 刚一动弹自如, 就连忙伸手向腰间摸去。 还好,玉佩好端端地系在他腰上。 他头脑尚不清醒, 竟也没去想他为什么能控制梦里的自己伸手摸腰带, 刚微微松了口气,就借着梦中自己的视线打量起四周来。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这个地方。 他曾在阴阳间主管住所的四楼幻境里看见过他和叶无咎的一小段记忆,这里是他千年前被天雷裹身的地方。 但幻境中的他是在山巅, 而此刻的他正在这座山的山脚下。 他不明白个中缘由,只能从已知的断断续续的记忆里,隐约有一点猜测……但不是什么好的猜测,他不敢细想。 再后来梦境就变得模糊了,他大抵是真的睡了过去,直到落入下一个梦境。 这一次他的意识还在灵台中,但五感并没被封闭,他留神打量四周,辨认出自己正坐在叶无咎家里的书桌前。 他想找人说两句话知道当下的情况,可家里没有别人,叶无咎的父母本就不和叶无咎住在一处,此时也都不在。 意识渐渐下沉,他察觉到梦里的自己注意力仍在灵台里,便也将视线投进灵台中。 “那些亡魂虽然入了轮回,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他听见自己道,“千百年后我会重回世间,将这件事彻底解决,顺便等一等你。” 他在同谁说话?总不能是自言自语吧? 沈寂然顺着自己的目光仔细朝前看去,良久才发现面前好像有一个暗淡的小点。 那小点像灰尘一样,微小得几乎看不见,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那是什么?那是……有生命的吗? “我若睡上千百年,这些年的记忆恐怕就不剩什么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不过你就算醒了也会不知道这些事,不能转告我了。”他看见自己伸手像是想碰一碰那粒灰尘,但手还没伸过去就又收了回来,“所以我需得去一次归墟,再看平生事。” “我在我家宅子附近埋了一张符咒,上面承载了我们当年讨论归墟时的记忆,不过千百年过去,我也不知那符咒最后的效果会变成什么样,总之将来我若是有机缘回去,无论我是通过符咒、幻境还是梦境见到你,你记得告诉我归墟是什么。” 第104章 沈寂然就是在这时醒过来的,他睁眼躺在床上,想起之前在阴阳间的四楼,幻境里的叶无咎提醒他归墟的存在,那时他还以为只是巧合。 原来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一段机缘吗? 沈寂然醒来时天还没有亮,他嗜睡惯了,这天他却没有心大到翻个身继续睡,他握着叶无咎的手,抬头看了他很久很久。 都说归魂人的预感向来准确,但沈寂然想自己已经沉睡多年,预感有所偏差也是情理之中,说不定那些有关过去的猜测都只是他自己杯弓蛇影罢了。 —— “我现在说不清楚,”沈寂然抽出手道,“等到了归墟,或者从归墟回来,我再同你说。” 叶无咎与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 沈维紧张兮兮地看了两人半天,直到看见叶无咎放下手,心才落回肚子里。 沈寂然呼出一口气,轻声念诵起来:“是鬼非鬼,是人非人,万物之源,万物寂灭,轮回往复,生生不息。” “归墟之地,开!” 一阵罡风扑面而来,混合着类似于海水、草原、风和雨的气味,还有一些沈维叫不出来的味道,萦绕在鼻息间,能让人想到新生和死亡。 沈维略微出神,很奇妙的,在这潮湿的气流里,死亡的气息好像并不让人害怕。 叶无咎对沈维道:“就是现在。” 沈维回过神,连忙狠狠一口咬在自己手指上,他痛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颤颤巍巍地将一串血珠滴在那串葡萄上。 风忽止,耳边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切声音都隐匿不见了,而视线却缭乱,沈维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忽听见沈寂然的声音划破寂静,横冲直撞地闯进他耳中:“合眼!小毛孩子怎么什么都敢看!” 沈维被吓得一哆嗦,慌乱地闭上眼睛,但到底已经晚了,他只觉头脑一阵嗡鸣,随即晕了过去。 沈维再睁开眼时,外面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无寂湖旁的古宅小院不见了,他和沈寂然叶无咎一同位于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巨大莲台之上。 他壮起胆子爬到莲台边,只见袅袅云雾下方是一处不断涌入水流的淡蓝色大壑。 “这是泉眼吗?”沈维大睁着眼睛,手攀在莲花瓣上,仔细打量着此处奇景,完全忘记了自己方才晕倒的事情。 “并非是泉眼,而是海眼。”叶无咎说,“世间的浩瀚洋流间也曾藏有沟壑,世人以为那些如无底洞般的沟壑便是所谓海眼,其实严格来讲它们只是泉眼而已。” “此处的沟壑才是名副其实的海眼。” 沈维感叹道:“原来这个海眼就是归墟啊。” 果然如他所想象一般壮阔。 “是,也不是。”沈寂然道。 沈维疑惑地回头看他。 沈寂然:“你抬头看。” 沈维依言仰起头,然后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眼睛瞪得更圆了—— 他们头顶是天,却并非只有蓝天白云。无数白色的海浪沿着天边攀升而上,与云交融在一处,而后又藕断丝连地分开。 再看脚下,那水浪之下的蓝色,大抵是流淌过来的蓝天,水与云与天甚至于日月星辰,皆在此间流转。 云便是水,海即是天,轮转往复,不知何为天地。 他们所在的莲台是此间唯一静止的地方,又或许莲台也沿着某一既定轨迹在缓慢转动着,只是人如微尘,难以察觉。 有星辰划过海浪,流淌到莲台之上,又湮灭不见。 沈维看花眼了,仰头仰得差点从莲台上掉下去,被叶无咎一把拽了回来。 “消停点。”沈寂然说,他手里拎着个银白色的鱼打量,不知在思考什么。 沈维不再到处乱爬了,他趴在莲台上东张西望,心脏呯呯乱跳着难以平静。 他看见沈寂然的动作,冒冒失失地问道:“祖宗,您是想吃鱼吗?” 沈寂然:“……我没这么饿。” 他一松手,鱼又跳回了浪潮里,很快消失不见了。 沈维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冒失,尴尬地闭上了嘴。 “归墟中的每一条银鱼都是世间的一道印迹,相遇、离别、生死、一瞬间的情绪,千千万万个印迹拼凑成无数生灵,无数银鱼构成归墟之地。”沈寂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鱼竿,边理鱼线边向沈维解释着。 沈维听着听着又忍不住开口问:“这些鱼有什么不同吗?比如什么样的鱼代表爱,什么样的鱼代表恨之类的?代表爱的鱼总该比恨漂亮吧?” “并无不同,印迹本身只是印迹而已,”沈寂然说,“天地本混沌,万物都是流转的,一个印迹本身并不能代表一个人对事物的全部情感。” 一条鱼跃了出来,碰了碰沈寂然的手指,又游走了,沈寂然蹭了下指尖继续道:“你和一个人相遇了,于是生出了第一个印迹,你和他打了招呼,然后第二个印迹也产生了,无数个印迹交错,产生的结果是你和他成为了朋友。” 沈寂然:“世间的一切印迹会永远存在于这里,或许变了形态,但永远不会消失。” 沈维看见一尾细小的鱼钻进了浪里,而后化作了海浪,海浪与云融在一处,另一边又有银鱼从云层间一跃而下。 鱼线从莲台上垂落下去,在海浪间浮动。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87章 相连 沈维:“祖宗, 您这是?” “钓鱼,”沈寂然说,“看不出来吗?” 沈维:“您不是说不饿吗?” “谁说钓鱼一定是拿来吃的?”沈寂然晃了晃鱼杆说, “我来钓机缘。” 鱼线的另一端隐没在海浪云层里, 摇摇晃晃, 看不真切。 沈维观察了一会,仍然看不着水下的鱼钩,于是出言问道:“您是没栓鱼饵,愿者上钩吗?” “我又不是姜太公,没栓鱼饵哪来的愿者?”沈寂然道, “不是带了葡萄吗?” 沈维又听不明白了:“所以您让我在葡萄上滴血是为了当鱼饵?” 什么鱼还喝人血?养殖成本太高了吧? “让你滴血在媒介上是为了开启归墟,世间万物在这里都没有太大区别, 所以媒介可以是任意一个物品。”沈寂然晃荡着鱼竿说, “至于我为什么拿葡萄当鱼饵——那机缘与我有关,我挺喜欢吃葡萄的, 那鱼应该也能被葡萄吸引。” 沈维:“只是因为这个?” 沈寂然:“你还想有什么原因?” 沈维:“没,我随便问问。” 他还以为有什么其他讲究呢,听沈寂然胡诌八扯多了,就连沈寂然打个哈欠他都感觉暗藏玄机。 上空有一颗星子划过,被莲台边缘的莲花瓣勾住了, 飘飘扬扬地闪着光。 沈维盯着看了一会还要再问, 余光瞥到叶无咎好像在看自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话多了, 局促地闭上了嘴。 沈寂然见状笑起来, 他一手松开鱼竿,向叶无咎勾了勾手指。 叶无咎顺从地起身坐到他身边。 沈寂然将手伸到叶无咎身后,挑过他一缕垂在后背的发丝, 搁在手里把玩:“介意我给你编小辫吗?” 沈维默默转开了身子,假装自己是空气。 叶无咎不答反问:“觉着无聊了?” “还行,有你在就不无聊,”沈寂然拣了句好听的话哄人,而后又问,“所以让我编小辫吗?” 叶无咎眼神扫过自己被对方抓着的已经编好了一小截的头发,无奈道:“我说不让你就不编了吗?” 沈寂然轻轻扯了一下手里的发丝:“那不行,你不能不让。” 还是长头发好,想编什么发型都可以,等以后有机会他要多学几个头型用叶无咎试试。 叶无咎略偏过头,方便沈寂然的动作。 沈维刚听着沈寂然的话时还在以己度人地想,叶无咎不会同意的,怎么说现在还有他这个小辈在场,若真顶着满头小辫就太没有长辈的威严了。 不过现在看来,对叶无咎而言所谓的威严大概远没有哄沈寂然开心重要。 沈维又向远处爬了两步,继续从莲台边缘往下看。 沈寂然看见沈维的小动作,道:“你不能站起来走吗?爬来爬去的像什么样子,挺俊俏的孩子怎么不注意点形象。” 沈维为自己辩白:“祖宗,我恐高。” 沈寂然沉默了一瞬:“你恐高?” 就这幅东张西望探头探脑的样子,哪里看着像恐高了?还有这些日子他们去过的高地也不少,怎么没见他害怕? “我这不是好奇吗……”沈维小声咕哝道。 他一个刚刚成年的青少年,看到此等奇景,有这种反应多正常啊。 沈寂然:“恐高就坐里面来点。” 是他考虑不周了,没问清楚就把人带来。都怪叶无咎,有这人在,总是把他的心思带偏。 第105章 “都怪你。”他小声对叶无咎说。 叶无咎:“好,都怪我。” 沈寂然一手拽着叶无咎的头发一手往自己怀里摸,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短袖,没有揣东西的地方。 以前他怀里常有一两条发带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没有了,他就从自己发间解下两个带着白玉珠子的细绳,系到叶无咎头上。 “沈维,我今日和你说的这些,你随便听听就算,”沈寂然将鱼竿搁在手臂下压着,一边给叶无咎绑头发一边说,“不必太往心里去。” 叶无咎垂眼看着沈寂然灵巧地翻动手指,不一会他披散下来的头发间就多出了两个细细的发辫。 沈维从来到这里起,心绪就不曾平静下来,他看云雾与海浪间的游鱼看入了迷,便又把叶无咎之前暗示嫌他吵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他问沈寂然道:“祖宗,我最开始晕过去,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吗?” 沈寂然手指绕着叶无咎编好的发辫一圈一圈打着旋:“算是吧。” 叶无咎握住他的手腕:“玩够了吗?” 鱼竿轻轻动了一下,沈寂然将要出口的话停在了嗓子里,他面上的笑容淡去了,松开叶无咎的头发道:“玩够了,你自己解开吧。” 不等叶无咎再开口,他重新握住鱼竿,深吸一口气,向上挑起。 一尾银鱼骤然跃出水面,溅起一小圈水花。 沈维坐直了身子惊呼:“钓到了!” 叶无咎紧蹙着眉毛,握住了沈寂然的手。 银鱼一甩尾巴,直奔沈寂然而来,在沈维更高音调的惊呼声中穿过了沈寂然的身体。 这里的银鱼明明是有实体的,有一只鱼方才还被沈寂然拎在手里看,此刻的这条鱼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横穿过沈寂然。 于是沈寂然和叶无咎的身影一同淡去了,沈维见状连忙朝两人扑过去,在他们消失前抓住了叶无咎的衣角。 —— 大概是因为那尾银鱼,叶无咎想起了一桩往事。 那是一切乱子还没发生时候的事了,他还是在自己家中,沈寂然不在,南宫彻躺在石头上睡着了,谢子玄与他贫嘴,说什么这几日夜观天象,算得他必有一劫,他只当谢子玄在说笑,低头画画不理会。 然而那厮知道他在想什么,又道自己不是在说笑,批评叶无咎说他都钓着沈寂然好几年了,沈寂然近日生气不愿意来他家也是理所应当。 他当时执笔的手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蘸墨说,沈寂然不愿意来那便不来了吧。 谢子玄听了便骂他蠢,谢子玄虽然总是对他和沈寂然的关系推波助澜,但一直以来都只是耍嘴皮子,从未有过别的作为。 但那天他听了叶无咎如此不讲情面的话终于忍不住了,愤怒地扔下捣香粉的捣子又骂了他好几句。 叶无咎也不回嘴,一边画画一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负心汉。 过了一会,谢子玄骂够了,忽然叹气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叶无咎至今仍然记得。 谢子玄说,沈寂然活得太洒脱了,得有一个人或者一个事物牢牢绊住他才行。 叶无咎知道沈寂然向来万事不挂心,便一直以为如果自己真的同沈寂然在一起,于沈寂然而言只会是负累,所以他选择站在原地,纵着沈寂然为所欲为,却永远不会踏出那一步。 但那天他听了谢子玄的话想了很久。 沈寂然不是天生就是现在这个性格的。 叶无咎还记得自己刚遇见沈寂然那会,他们四个尚且年幼,被家长丢到同一个院子里时,谢子玄和南宫彻都有点自来熟,沈寂然反而是最无措的那个。 那时沈寂然不怎么爱说话,谢子玄和南宫彻打闹的时候,他时常坐在院子里,看鸟鹊南飞,家雀筑巢,看老树枯死的枝丫上又挣扎着生出新叶来。 沈寂然虽然很少主动开口,但他们三个同沈寂然讲话,也会很有礼貌的回应,只是相谈甚欢的同时,叶无咎总能在他身上看出些貌合神离的意味,亲和却疏离。 叶无咎最初以为沈寂然是不喜欢同他们交往,可在一些只有小孩子会注意的小事上,他又总是最细心的一个—— 沈寂然买什么东西从来都是买四份,从来不会落下谁。 当时他们几人一起上下学,南宫彻不喜欢习字,总是能拖就拖,沈寂然常常在先生来检查之前悄悄替南宫彻把缺的几页写完。 谢子玄有时会偷跑出去玩,或是去市集买香料,偶尔被先生发现,沈寂然会想方设法编理由帮他隐瞒。 沈寂然还会悄悄给叶无咎塞他喜欢的东西,但塞完了又担心其他两人多心,于是过一阵又要找点别的什么再塞给他们。 可每当他们几个对沈寂然示好时,沈寂然却从来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总是要推辞,若是推辞不掉,日后又要寻着由头再还回来。 沈寂然就像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怕同他们扯上太深的牵绊,但又情不自禁想和他们交好似的。 可人有负累,有牵挂,灵魂才能被束缚在世上。 人若是一辈子都无牵无挂,死了与活着又有何分别? 于是那一天叶无咎听完谢子玄的话,终于决定向沈寂然踏出那一步。 从此天上地下,沈寂然是生是死,他都不会放手。 他要把自己变作那道束缚,将沈寂然与这个尘世牢牢牵绊在一处。 叶无咎攥着沈寂然的手,心中有些紧张,又有些难以抑制的期待,为什么沈寂然碰着了银鱼,却会让他忽然想起这桩事?这条银鱼装载的是沈寂然的哪段记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88章 表白 眼前景物清晰下来时, 沈寂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院子里,时间已是深夜,身边只有沈维一人。 “这是哪呀?”沈维小声问。 银鱼只是一个能将他们带回过去的媒介, 可以让他们沿着时间线一点一点找到他们需要的记忆片段, 并不能准确地将他们投放到确切的时间点。 沈寂然不知道这是他的哪段记忆, 他看了沈维一眼道:“你怎么也跟来了?” 沈维茫然道:“我不应该跟来吗?” 他们带他到归墟难道不是要带着他行动的意思吗?还是说他们带他只是为了借他的血进到归墟?……两位前辈应该不会这么绝情吧? 沈寂然心思不在他身上:“……你跟不跟来都行。” 他和叶无咎分开在他的意料之中,归墟能够将过去与现在乃至于未来联系在一起,不是创造出幻境,而是近似于真正将他们拉回到过去。 不过按道理来说,他回到过去自己的身体里, 应该操纵不了自己的身体才对,是因为现在他周围没有这个时空的人, 所以他可以暂时行动自如吗? 沈寂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觉得这里越看越眼熟,但他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幻境里都只见过叶无咎家的院子, 一时又难以想起这是哪。 他走出院子想看看门口有没有牌匾,然而出了门还没抬头,他就被院子大门上贴的纸张吸引了注意力,只见上面写了一大一小两行字,第一行是: 叶无咎不准入内 第二行小字是写在“叶无咎”和“不准入内”之间的空隙下方的, 写的是:今日。 沈寂然默默地用身体挡住了沈维的视线。 他就算失忆了也认得出自己的笔迹, 如果他没有莫名其妙在别人家门上贴纸条的癖好,那这多半是他家。 合理推断, 这会应该是叶无咎刚惹他不高兴了, 他赌气在门上贴了个不让叶无咎进门的纸条,然后又反悔加了个“今天”的时限。 真是非常有骨气的赌气。 “这是我家,”沈寂然把沈维探来探去的脑袋推到一边道, “回院里去。” 沈维顺从地转身回去,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看到那扇门的话,他有被沈寂然扔在这里自生自灭的风险。 沈寂然盯着罪魁祸首的纸条,有心想毁尸灭迹,又怕有什么蝴蝶效应影响了已经发生在过去的事,只好和自己写下的纸条大眼瞪小眼。 然而他还没把纸条盯出个窟窿,心头忽地一跳,一种强烈的感知催促他马上回到院子里去。 无需细想,沈寂然立即明白了这种感知的原因——有人要来了,而过去的他这个时间点正待在院子里。 沈寂然转身便带上院门往院里去,同时随手画出两个符咒扔给沈维道:“贴身上躲起来,有人来了,别让这个时间线的人看到你。” 不用沈寂然说,沈维也知道如果过去发生改变,必然会对现在有难以想象的影响,他把符咒往身上一贴隐去气息身形,然后一溜烟跑进了院子中央的房屋里,关上了门。 他站在一个对着院子的窗前,刚好可以看到院里的景象。 沈寂然刚走到院里的一棵柳树下,院门就被人敲响了,叶无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能进去吗?” 第106章 沈寂然听到叶无咎的声音,才心安一些,虽然叶无咎现在应该也行动不受控,但人没丢就好。 然而他心还没彻底放下来,就听自己对叶无咎语气不善道:“不能,您明日再来吧。” 应该是真生气了,沈寂然想,他这不是等着被人哄两句就松口的语气。 叶无咎:“那我等一会再进来。” 沈寂然:“干什么?” 叶无咎道:“再过一会就是明天了。” 沈寂然轻“啧”了一声,他发现叶无咎有时候真是又气人又叫人没办法。 他挥了挥手,院门应声而开,他瞥了门外的人一眼,然后转开脸,伸手拽住一截杨柳枝道:“你现在来做什么?” 叶无咎跑得有些急,一些散乱的发丝披在肩上。 他走入院子,在沈寂然面前站定脚步。 哪怕是重历一遍经年旧事,他还是不免和当初的自己有同样的想法—— 他的模样并不算很好,至少不是非常得体,他应该在沈寂然开门前整理好的。 但当着沈寂然的面叶无咎也没时间去想那些了,他像当年一样,深吸一口气道:“我有话对你说。” 沈寂然还气着,闻言抬了抬下巴:“说。” 叶无咎抿着唇又向前迈了一步,饶是他们之间早已足够熟悉,饶是同样的话他早已说过一次,此时此刻他还是和当年的自己一起紧张起来。 感情这东西从来叫人无法应对,即便在世上辗转千年,看过无数人之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他偶尔看别人拉扯久了,也会觉得他们实在是庸人自扰,然而转头看见沈寂然,他又发现自己也身在其中。 他不过一介凡人,吃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 夜里的庭院并不十分黑暗,微弱的月光让他们刚好能看清彼此,叶无咎抿了下嘴唇,并未多做犹豫,只上前一步便郑重其事地开了口:“我很爱你,一直都很爱你。”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寂然:“但我不知道怎样做对你而言才是最好的,我怕成为你的负累,又怕让你伤心。”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一直以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先问过你的想法,而不是对你的心意避而不答。” 叶无咎看起来非常镇定,比平时还要平静得多,但在此情此景下,他的镇定便显得突兀了:“我该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同时也想问问你,往后余生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过。” 身后的柳枝被风吹得飘扬,沈寂然手里捏着的那一截也滑落了下去。 长夜初至,云遮皎月,点点星光似乎都落进了这间不大的庭院里。 这大概是叶无咎第一次连续不断地说了这么多话,沈寂然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片兵荒马乱。 沈寂然分不清到底是记忆中的自己在心动,还是在这具身体里的他在心跳加速。 又或者二者皆是。 他镇定自若地调侃道:“你,你怎么表白还这么一本正经?” 沈寂然说话的时候还觉得自己真是厉害,被心上人表白还能如此镇定,但还没在心里自夸完,他就感觉到了一点后悔的情绪。 他仔细一想便明白了——这时的他原本是不打算搭理叶无咎,让叶无咎多哄自己一会长长记性的,结果不小心被叶无咎巧言令色的几句话搅昏了头,出声回应他了,那当然是要后悔的。 叶无咎想要再开口,却被沈寂然出声打断了:“喝茶吗?” 他觉得自己有些热,叶无咎第一句话说出来,他手心就出了汗,眼下他需要用其他事情岔开些注意力,再慢慢同叶无咎说。 叶无咎:“好。” 院里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有些冷了,但谁都没介意,沈寂然自顾自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叶无咎也倒了一杯,但只端在手里。 “有些话我一直没和你说过,”沈寂然垂着眼睛道,“但如果现在还不让你知道,对你而言不公平。” 叶无咎安静地看着他。 “我爱你,叶无咎,我比你所能够想象的更加爱你,我从未对除你之外的任何人有过如此浓烈的情感,”沈寂然慢慢抬起眼,他收起了那副仿佛总是在说笑的样子,难得地郑重其事,“但爱只是爱,它本身不会变成别的什么,相爱也不代表一定要在一起。” “是我太想抓住点世上的什么东西,所以我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你想和你在一起。” “我是真的非常爱你,”沈寂然的声音很轻,似乎带着点愧疚,“但想和你在一起是有所图谋的。” 沈寂然听了自己的话心中一动,他忽然觉得与这时的自己相比,现在的他稀里糊涂就和叶无咎搅到一起,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沈寂然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垂下了目光,他不知道这时的叶无咎是怎样想的,不过这种更进一步的关系一旦有了目的性,任何人都会有一点介意吧。 叶无咎屈起指节抹了下沈寂然被茶水沾湿的唇角,“我甘愿被你图谋。” 沈寂然愣了一下,而后抬起了头。 叶无咎问道:“所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遮着月亮的云散开了,如水月色铺盖在这方小小的石桌上,沈寂然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叶无咎,眼底投下了睫毛的倒影。 “今天你一天都没来找我,我很不开心,”沈寂然慢慢弯起眉眼说,“你哄哄我,把我哄开心了,我这辈子就跟你过了。” 叶无咎不慌不乱地解开稍显凌乱的头发,重新在头顶扎了个高马尾,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寂然:“好啊,怎么哄?” 沈寂然没应声,他忽地站起身,衣袖刮倒了桌上的茶盏,朝叶无咎微微俯下身。 沈寂然眼看着自己离叶无咎越来越近,对这个“怎么哄”瞬间有了猜测,一时间警铃大作,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之前这么主动吗?是因为这时候的他们刚互通心意,他还不知道叶无咎一和他亲近起来有多刹不住车吗? 不对,他到这里不是为了找回记忆、搜寻剩下因果下落的吗?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就算他钓鱼不可能精准地钓到最重要的记忆片段,但直接就钓到这段记忆有点太欺负人了吧? ……等等,沈维还在屋里看着呢!!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89章 尴尬 沈寂然心乱如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将双手搭在叶无咎肩上,而后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叶无咎手里的茶杯被他碰翻在地摔得粉碎, 连同剩下的半杯茶水也撒在草地上, 然而没有人理会那一地的狼藉。 叶无咎一手揽着他的腰, 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轻按在他头上,自己仰起头回应着他的吻。 沈寂然接吻的时候并不老实,他怀疑自己在这之前可能是看了什么杂书,一举一动虽然生涩, 却像是在照葫芦画瓢—— 他先是伸手盖住了叶无咎的眼睛,接着在两人嘴唇若即若离时用舌尖舔了下对方的唇缝。 叶无咎视线被人挡着, 嘴唇又被人不着调地磨蹭, 活生生被磨出了一身的火气,偏偏罪魁祸首还要上房揭瓦, 没遮着他眼睛的那只手十分不消停地往他衣服里钻。 叶无咎想让沈寂然起来,但他一手扶着沈寂然的腰防止人滑下去,一手按着沈寂然的头,嘴又被沈寂然堵着——他总不能去拽沈寂然的头发。 叶无咎被沈寂然逼得没办法,一把火从头烧到脚, 心里乱糟糟一团, 他甚至完全没想起来自己可以移开放在沈寂然头上的手,而后把人推开。 好在沈寂然并非完全不做人, 他占够了叶无咎的便宜, 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了对方的浑身僵硬,手指恋恋不舍地从叶无咎衣服里滑了出来。 两人分开时皆有些气喘,大概是太过紧张, 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沈寂然不再遮着叶无咎的眼睛,他坐在叶无咎腿上,抵着他的额头问道:“你就是这么哄我的?” 叶无咎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拇指擦过沈寂然泛红的嘴唇,而后伸手将沈寂然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为他理好了头发,叶无咎却没有放下手,他轻捏着沈寂然的耳垂没有说话。 沈寂然在这份寂静里慢慢地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他边起身边道:“好了你已经把我哄开心了,可以回去——” 他还没能从叶无咎身边离开,手腕就被人捉住了,接着他失去了平衡,桌上的茶具被人全都扫到了地上,他也被人按到了石桌上。 沈寂然眼前一花,只来得及听见器皿摔碎的声响:“我的茶具!” “赔你。”叶无咎在他耳边说。 叶无咎的气息落在沈寂然耳畔,惹得他浑身一颤,他急忙伸手抵住叶无咎:“我说你可以回去了!” 叶无咎不语,他单手扣住沈寂然抵在自己身上的双手手腕,而后按在他头顶的石桌上。 第107章 “我错了我错了!”大难临头,沈寂然十分能屈能伸,他讨好似地抬头在叶无咎脸上亲了一口,讲道理道:“你看这大半夜的,咱们两个在这院子里胡闹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好不好?今晚你先回去。” “不,是我的错。”叶无咎毫无诚意地道歉说。 他根本不吃沈寂然这一套,一只手轻柔地拨开沈寂然粘到脸上的发丝,然后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上了他喋喋不休的嘴唇。 沈寂然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无咎,悲哀地发现无论是过去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在刚同叶无咎亲密接触时都对他没有明确的认识。 因为自己平日里没少言语调戏叶无咎,叶无咎又都随着他去了从不与他计较,便理所当然地无法无天了,哪里想得到自己也会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 他被叶无咎亲得连呼吸都忘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分开时舌头都是麻的,嘴里都是方才两人喝的茶水的味道。 “叶无咎,”沈寂然底气不足地开口道,“你,你松个手呗?你看你这么按着我,我不太舒服……” 叶无咎知道沈寂然只会嘴上消遣他,这时的沈寂然更是连男子与男子之间该如何亲近都不明白。 他自然不会趁人之危,在沈寂然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吓白了沈寂然的脸,便松开了扣着他的手。 沈寂然得了自由,连忙一个打滚逃离了叶无咎身边,他头也不敢回,只顾着狼狈地往屋里逃窜,没几步的路,他却生动形象地跑出了“乱七八糟”这四个字。 进了屋,他才转过头,就见叶无咎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往这边走,登时又被吓得三魂险些丢了一个,立刻手忙脚乱地关上门,将危险隔绝在了外面。 脚步声停在门外,沈寂然靠着木门站在屋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而门外一片寂静,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不受控制的心跳。 太吵了,他想,哪怕隔着门,叶无咎也一定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在夜色中亮起的光很微弱,与落进屋中的月光混杂在一处,照亮了一小片桌案。 沈寂然已经无法分清哪一个想法是此刻冒出的,哪一个想法是记忆里的自己的了,他倚在门上,有些庆幸此刻的身不由己—— 他心里乱成了一团,根本无法思考要如何应对叶无咎,他身体能自己行动不用他控制简直是再好不过。 叶无咎站在紧闭的大门前,他停顿片刻,而后抬起手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 夜里有风,桌案上的光晕微微颤动,沈寂然紧盯着那一团亮,瓮声瓮气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来问你,明日还去我家吗?”叶无咎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朦胧不清晰。 沈寂然自言自语似的应了一声,叶无咎听不清,便又走近一步,靠在门上,重复道:“你来吗?”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门落进沈寂然耳朵里,起到阻挡作用的门在一瞬间失效了,沈寂然仿佛感觉到了叶无咎说话时温热的气息,他才刚恢复正常的心跳又乱了节拍。 “我来!我来你家!”沈寂然忙道。 桌案上摊开的书卷被风吹动,于是映在其间的光晕也凌乱了。 沈寂然听到叶无咎一只手搭在门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推门进来,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可等了半天,门外的人也没再有其他的动作,放在门上的那只手轻轻滑过门板,而后叶无咎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明早我等你吃饭。” 叶无咎在外面等待许久,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再之后门外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 沈寂然终于松下一口气。 还好,至少没发生更加过火的事,没关系,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叶无咎不是个傻的,出去之后应该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件事天知地知—— 不对,沈维去哪了? 沈寂然刚恢复自由身,就在门边僵成了一樽木雕。 他缓了口气,向旁边转过头——只见窗户下方,沈维默默地把自己缩成了一个鸵鸟。 沈寂然:“……” 流年不利,当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刚刚沈寂然和叶无咎在外面说话时,沈维还在窗户口看得兴致勃勃,但没等他为祖辈的爱情故事心生感慨,两位老祖宗就忽然亲到了一起。 如果他只是观看一下表白现场,沈寂然他们定然不会说他什么,最多寻个由头调侃他两句就过去了,但要是看到点别的什么……沈维打了个哆嗦,他觉得自己要小命不保了。 沈寂然感觉自己半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完了,他尴尬地下意识想咳嗽一声,但还没咳出声,他又发现自己此时欲盖弥彰会显得更尴尬,于是立刻闭了嘴。 但咳嗽哪是说停就能停的?他骤然一闭嘴,反而给自己呛了一下,咳了半天才停下来。 一通咳嗽下来,沈寂然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 他又不是故意耍流氓的,他就和叶无咎接个吻而已,有什么可尴尬的。 他平定了一下情绪,走到沈维面前:“在这蹲着做什么?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去下一段记忆,今晚你得歇在我这,到里屋去吧。” 沈维像个受到惊吓的兔子,沈寂然刚一出声他就猛地弹跳起来:“啊!祖宗,我刚刚睡着了——这挺舒服的,蹲着哈哈,还有风——凉快!” 他这一窜,险些把窗边的花瓶碰倒,沈寂然手疾眼快地一把接住花瓶,心道这孩子本来就没多聪明,别是受了刺激又变傻了吧? 沈寂然将花瓶放回桌上,见沈维还在一旁比比划划,头疼道:“你可消停点吧,你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不行吗?” 沈维委屈道:“不是,我真的没看见——我没看,我蹲下去了!” “行行行,”沈寂然不想和沈维讨论他到底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他摆摆手道,“回去休息吧,明天大概就能换地方了。” 或许因为在这里待久了,沈寂然虽然想不起自己家的布局,但心里想着要去哪间屋子,脚就知道该向哪个方向迈。 沈寂然好不容易把一直要哭不哭的沈维打发去睡觉了,自己便回了卧房。 原本被沈维搅和一通,沈寂然那些旖旎心思都已经散了,结果他刚给自己倒了杯水,想喝完就上床睡觉,水碰上嘴唇,他嘴角就是一痛。 ……叶无咎是有什么癖好吗?怎么每次都把他嘴咬破!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90章 船上船下 沈寂然第二天醒得很早, 但他在床上躺了好半天也没生出要去叶无咎家的预感,只好先起床。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今日一定会去找叶无咎, 但去之前他一定会磨蹭一阵子。 他出了卧房, 见沈维已经睡醒了, 正规规矩矩坐在门口桌边的凳子上。 “今天你得一直跟着我,”沈寂然说,“我尚且不知道我们会在什么时候去往下一段记忆,但你如果和我们分开,我们走的时候可能来不及回来接你。” 沈维忙道:“好, 我跟着您。” “但你不能被旁人看到,”沈寂然画了几个符咒递给他说, “到时候你把自己藏好了。” 沈维:“是。” 沈寂然在家里捱得饿极了, 一杯水接着一杯水喝,终于等到了该去叶无咎家的时候。 幸好人会饿, 不然沈寂然觉得以自己的性子,昨天被叶无咎一吓,今天怕是要等到晚上再过去。 虽然早已过了早膳时间,叶无咎家院里摆着的早膳却未撤,谢子玄和叶无咎各自忙着, 叶无咎一个人坐在桌前, 沈寂然刚推开院门,他就望了过来。 沈维贴着隐匿的符咒, 顺着门缝溜进院里, 悄悄躲到了草丛中。 沈寂然在来叶无咎家的路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直很快,但见着了叶无咎, 他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他看见满桌未动的饭菜,皱眉走过来:“你一直没吃饭?” 叶无咎仰头看他:“我昨晚说过要等你一起吃饭。” 沈寂然在他对面坐下来,即便知道这人多半是故意为之,但还是忍不住数落道:“你看我没来不会先吃吗?” 叶无咎将一直放在食盒里的粥盛出来:“那你吃过了吗?” 沈寂然:“……没有。” 叶无咎将粥放在沈寂然面前。 南宫彻正在心不在焉地洗毛笔,他打量了这两个人一会,用胳膊怼了怼谢子玄,小声问:“你觉不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有点奇怪。” 谢子玄被他一碰,手里的香粉差点撒在地上:“诶你别碰我——有什么奇怪的,他俩不是天天拉拉扯扯的吗?” “不一样,”南宫彻怕被那边吃饭的两人发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往日都是小寂然黏着无咎,你看今天,他好像有点怕无咎。” 谢子玄闻言,抬头观察了片刻,转头问南宫彻道:“你今天想去我家听戏吗?” 第108章 南宫彻:“啊?你把戏班子请你家去了吗?” 谢子玄放下手里端着的香粉,提高声音道:“无咎,南宫说想听戏,我们今天就先走了。” 南宫彻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了,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我没想听——” 谢子玄一巴掌捂在南宫彻嘴上,动作迅速地将他拽出了门。 沈寂然看见叶无咎对谢子玄点了下头,他干巴巴地道:“子玄今天怎么这么不会办事?” “是吗?“叶无咎说,“我倒觉得他挺会做事。” 沈寂然舀了一大口粥放进嘴里。 整天看热闹不嫌事大,哪里会办事了? 沈寂然放下勺子说:“我吃完了。” “他俩不在,今天想去做什么?“叶无咎收拾着碗筷问。 “当然是该做什么做什么了,”沈寂然道,“还是说你有什么旁的要紧事?” 沈寂然对昨晚的事似乎完全没长记性,他转悠到叶无咎身后,双手搭在叶无咎肩膀上,在他耳边道:“叶无咎,我可还没答应和你在一起呢。” 叶无咎任由他把手放在自己肩上,弯腰拿起食盒:“你昨晚不是说,只要我把你哄好了,这辈子就跟我过了吗?” 叶无咎收拾好东西去洗手,沈寂然就抓着他的肩膀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但你没哄我啊,你昨晚那哪是哄人……” 叶无咎站定脚步洗手,沈寂然却还在想着昨晚某人的罪行,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 “嘶。”沈寂然捂着自己的鼻子退开。 “撞到鼻子了?”叶无咎忙转过身,他想拿开沈寂然挡着的手看看,但自己手上沾着水,又不好碰他,只好道,“松手我看看。” 沈寂然低着头摇了摇脑袋。 叶无咎蹙眉凑近了:“这么严重吗……” 沈寂然忽然抬头,伸手狠掐了一下叶无咎近在咫尺的的脸颊。 叶无咎猝不及防,脸上立刻落下一道红印:“做什么?” 沈寂然:“让你昨晚吓唬我。” 叶无咎一顿,而后轻叹了口气,屈起指节蹭了蹭沈寂然的鼻尖,在他鼻子上留下一点水痕:“刚才没撞疼吧?” “当然没有,”沈寂然语调得意洋洋地说,“我吓你的。” 叶无咎问:“那今天要和我去划船吗?” “可以,”沈寂然摸了摸叶无咎脸上的红印道,“但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你在一起” 叶无咎抬手盖在沈寂然的手上,垂眼认真地看着他,“我以为你已经答应了。” 阳光照在院里的柳树上,时间长了,站在树梢的鸟也受不了,受惊般飞走。 沈寂然和他对视了一会,不自然地率先移开眼,把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行吧,那就答应你了。” —— 小船行在一片高出水面的茂密荷花荷叶间。 沈寂然仰面倒在船上,从花叶的间隙里看着万里晴空,他枕着自己的一个手臂,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船边。 叶无咎坐在他身边划船,在花叶中荡出了一条窄窄的水路。 一朵莲蓬离小船近了,沈寂然姿势未变,搭在船边的手刚好把它摘下,他揪了一颗莲子剥净了扔进嘴里,而后用膝盖碰了碰叶无咎。 沈寂然:“张嘴。” 叶无咎依言转过头,他倾身张开嘴,沈寂然将又一颗剥得干干净净的莲子递到他嘴里。 沈寂然的指尖很凉,有意无意地擦过叶无咎的嘴角,他眨了眨眼睛:“嗯?” 只看他那副样子,好像不是他故意碰对方,倒像是人家对他图谋不轨似的。 叶无咎笑道:“我不是故意的。” 沈寂然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叶无咎一只手放下船桨,牵起沈寂然的手放到唇边,他低头亲了亲沈寂然的指尖。 沈寂然扬了下眉毛。 叶无咎轻声说:“一时没忍住,抱歉。” 沈寂然这才摆出一副不与你计较的样子收回手。 沈寂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性子,正常与人相交倒没什么,但一旦遇着叶无咎,他就容易恃宠而骄。 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他都是一个样,叶无咎动手动脚他要说人家占自己便宜,叶无咎老老实实的他又不愿意,他觉得叶无咎既然喜欢他,就该对他图谋不轨。 总之是十分的不讲道理。 沈寂然心想,这天底下大概也就只有叶无咎能如此纵容他。 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在缓缓前行的小船上,两人仿佛身处一幅流动的画卷,微风一吹,卷起一阵浅粉色的波澜。 船上一派岁月静好,然而船下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方才沈维好不容易一路上躲躲藏藏地跟到岸边,却完全发现岸边停着的船是敞篷的,根本没有一点躲藏的地方。 沈维一个人孤立无援,又眼见沈寂然和叶无咎就要坐船走了,他不能自己留在岸上,只得两眼一闭趁着两人回头的时候跳进了水里。 此刻沈维靠沈寂然给他的闭气用的符咒,安静地飘在船下,一只手紧紧抓着船下凸起的一块木头,如同一条挂在船上的死鱼——他不敢狗刨跟上船,怕有水花叫人发现。 阳光渐渐从船尾流动到船头,沈寂然在光里微眯起眼睛。 枕着荷香,一叶小舟,徜徉天地间,有良缘为伴,无人窥见,无人打扰,他想不到比这更自在的日子。 “你也别划了,”沈寂然拍拍身边的船板对叶无咎说,“陪我躺一会。” 叶无咎依言放下船桨躺到他身边。 他们没有目的地,船飘到哪里都无所谓。 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即便只是在这段记忆里,沈寂然也能感同身受这一刻的宁静。 他闭上眼,在荷花塘里打起了盹。 不过老天大概从来看不惯他们清闲,连在记忆里也不愿让他们躲懒片刻,沈寂然刚睡着,周遭就波动起来,他身体一轻,从记忆中的自己身上脱离出来。 沈寂然浮到了空中,叶无咎也在他身边。 沈寂然低头看向下面睡着的两个人,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叶无咎的手腕。 叶无咎捏了个符咒扔下去,将船下一团湿漉漉的东西抓到了手里。 沈维身上贴的隐匿符咒掉了下去,他像一个煮熟的鸭子,面红耳赤又跑不了,在叶无咎手里扑腾着道:“……叶前辈早。” 叶无咎面无表情的:“嗯。” 风吹莲动,小船在荷叶间缓缓前行着,少时的他们卧在船上,不知愁苦。 沈寂然收回视线:“走吧。” 泛舟枕荷香,一梦千年过。 沈寂然在浓重的白雾中将这段记忆拨到了一边,继续沿着时间向前找寻而去。 这时还是四海太平,所有事情还没发生,时间还要再往后拨动一些…… 几人双眼一闭一睁,就换了天地。 沈寂然眼前的景象刚清晰起来,没等他看清自己在哪,谢子玄就满面红光地出现在他眼前。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奶奶住院了,明天星期五更新得看看情况,可能得后天更也可能会很晚更,总之不要等呐 祝大家身体健康~ 第91章 初静 沈维一到这里便给自己贴上符咒混进了人群, 他吸取上一次的教训,没再把注意力放在沈寂然身上,只不远不近地跟着沈寂然。 另一边谢子玄正拉着沈寂然要去茶楼听戏。 沈寂然没见着叶无咎和沈维, 还在忧心, 就听自己道:“怎么就我们两个, 叶无咎和南宫呢?” 谢子玄咳嗽一声道:“他们在的话不太方便。” 沈寂然疑惑问:“不方便?” 谢子玄眼神飘忽地“嗯”了一声。 沈寂然打量他片刻,脸上慢慢浮现出看戏的表情,又重复一遍说:“不方便?” 谢子玄脸红了,他又急又恼,道:“你去不去?” “不去, ”沈寂然不急不慌地看着他,懒懒散散地说, “我现在对别的戏兴趣不大, 我更想听听这位谢小公子的故事。” 之前一直是谢子玄看他俩,现在可算是轮到谢子玄也有喜欢的人了, 他当然不能放过谢子玄。 谢子玄急道:“小寂然!” 沈寂然:“诶,听着呢。” 谢子玄拿他没办法,只好败下阵来:“你先和我过去,路上我同你说。” “行。”沈寂然看得出他着急,答应得也十分爽快。 然而沈寂然跟着谢子玄走了半条街也没听到他开口, 只见他皱着脸似乎完全不知从何说起。 沈寂然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他问道:“你不会是瞧上哪个戏子了吧?” “不是,”谢子玄立刻说, “不是戏子。” 沈寂然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又道:“那人是个男子,约你去看戏?” “不是,不是男子。”谢子玄不催不动, 沈寂然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第109章 沈寂然耐心告罄,他停下脚步道:“你说不说?不说我回去了。” “别,”谢子玄忙拉住他,“我和你说还不行吗?” 沈寂然站在原地不动:“你说。” 谢子玄拉不走他,只得磕磕绊绊地开了口:“她是书香门第的姑娘,今日恰巧也要去听戏。” “恰巧啊,”沈寂然挑着词重复道,又在谢子玄气急败坏前问,“是哪个书香门第?” “本来就是恰巧,那天我刚好听到她和她的侍女说话,”谢子玄说,“她是初家的。” 沈寂然:“出家的?” 谢子玄恼道:“你才出家。” 沈寂然被骂了才反应过来:“初家小姐啊,初家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千宠万宠地长大,你喜欢她?” 谢子玄蚊子似地又“嗯”了一下。 “那走吧。”沈寂然抬步向前走。 谢子玄连忙跟上:“你觉得,她会喜欢我吗?” 沈寂然稀奇道:“你居然也会不自信?” “不是不自信,”谢子玄说,“我觉得我挺好的,只是我们四家一向隐匿在市井,而今的世家未必知道我们,在他们看来可能门不当户不对……” “你和初家姑娘说过话了?”沈寂然问。 谢子玄:“还没有。” “话都没说过你现在考虑这么多做什么?”沈寂然说,“若是见了面发现有什么问题再说也不迟。” 谢子玄:“嗯……” 沈寂然瞄了他几眼,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打起精神来,你都没和人家说过话呢就开始胡思乱想,真是被南宫带歪了,心思忒多。” 谢子玄被拍得向前一步踉跄。 沈寂然道:“好了,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喜欢上人家的。” “上个月我陪南宫去买酒,”谢子玄说,“她正好带着侍女在对面的铺子里看首饰,我刚好看到她。” 沈寂然:“然后呢?你这是一见倾心了?” 谢子玄红着脸:“嗯。” 沈寂然没见过别人谈恋爱,他觉得自己和叶无咎之间即便是千年前应当也没有什么暗恋、或是谁先喜欢谁、要追求谁的步骤,毕竟他们从小就厮混在一起,异样的情愫具体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而且他对叶无咎平日里想什么应该就说什么,能说的、不能放到台面上说的他都没少说,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春心萌动的阶段,因此沈寂然现在看到谢子玄这一脸不值钱的样子,觉得浑身仿佛有蚂蚁在咬。 他搓了搓胳膊,默默拉开一步距离。 谢子玄没管他的小动作,抿着唇似有话要说,但几次欲言又止后又闭上了嘴。 沈寂然受不了他,道:“你这一路上吞吞吐吐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们说话间已经走到茶楼了,谢子玄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才轻声回答沈寂然说:“因为她快要定亲了。” 沈寂然一步迈歪,差点踩空了楼梯。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什么?” 沈寂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谢子玄拖上贼船了,但现在那姑娘马上要看过来了,他知道自己不会一走了之,把谢子玄一个人扔在这,只好认命地被迫向楼上走去。 沈寂然闷闷道:“你故意的。” “也不是,”谢子玄毫无愧疚之意地回答,“我刚才真没想好怎么和你说。” 此时初静也看见了谢子玄,提步走过来,侍女跟在她身边,话却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小姐,老爷说,过几日您就要和县令嫡长子定亲了,您这几日可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你有完没完,”初静抽回自己被侍女扶着的手臂,“他喜欢谁的儿子就自己嫁去,别扯上我。” 沈寂然眯起眼,用胳膊肘碰了碰谢子玄:“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你俩真没说过话?” 看这样子,这位初静小姐家里应该是想给她定亲的,但她不同意,而且她似乎是看上了谢子玄。 但是——县令的儿子? 谢子玄拉他上的贼船可真不是个好船,他暂时不想离开这段记忆,他相信等一会回去,他一定会拉上叶无咎和南宫彻好好收拾谢子玄一顿不可。 谢子玄:“没说过话,见过几次面。” 沈寂然听不明白了,这两人见过几次面,但没说过话,然后还互相看对眼了? 初静走近了,沈寂然便没办法再问。 谢子玄向前拱手道:“初小姐。” 沈寂然也跟着拱手。 初静福了福身:“谢公子,还有这位——” “沈寂然。” 初静:“原来是沈公子。” 谢子玄笑道:“初小姐此前就知道我?” 沈寂然微笑着看着他装蒜。 “公子不也同样认识我吗?”初静笑说。 初静穿着一袭浅黄长裙,生得十分俏丽,圆脸上生了一双极为灵动的大眼睛,嘴角有着一对小酒窝,笑起来时让谢子玄挪不开眼。 沈寂然在旁边站了半天,见那呆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只知道对着人家笑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只好用胳膊狠狠怼了他一下迫使他回过神来。 几人找了一个视角好的空桌坐下。 沈维见他们坐下了,便也捡了个不远处的位子坐,反正谁都看不见他,他也乐得清闲,来之前他向谢向竹借了些书还没看完,随身带着本是想找时间问问沈寂然自己没看明白的地方,现在刚好可以拿出来继续研究。 谢子玄和初静坐下后半天也没人说话,沈寂然便率先打破沉默道:“初小姐可不要多心,子玄自从在首饰铺子见了你,就天天和我们提起。至于小姐的身份,他是怕自己门不当户不对才特意去打听的。” 谢子玄没想到沈寂然一下子把话扔到了明面上,干咳一声。 不过他脑袋活,沈寂然的话他立刻接住了,并且很快就找了个话题和初静你来我往地聊了起来。 两人说的都是诗词戏曲之事,偶尔扯上几句旁的,沈寂然在旁边适时地帮腔,没一会初静支走了侍女,叶无咎也不知怎么找到了茶楼。 沈寂然见着叶无咎,心就落回了肚子里,他自认给谢子玄他们撮合得差不多了,不愿再留在这发光发亮,就跟着叶无咎走了,之后这两个人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沈寂然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正如他所想,当日谢子玄回来后,他就和叶无咎南宫彻一起把谢子玄关在屋里逼问出了他和初静近些日子的来龙去脉—— 这两人在首饰铺子第一次见面就互相看对眼了,只是谢子玄没有贸然上前搭话,毕竟一见面就凑过去和人家姑娘说话,未免有点像登徒子。 再之后他们又在茶楼里相遇,仍旧是没有说话,但初静走的时候经过谢子玄身边,给他塞了一张纸。 纸上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又过了半月,他们再次在那家首饰铺子碰了面,但因为初静身边还跟着几个闺中好友,谢子玄便没有上前打扰,将写了一行字的纸张给了店家,让店家帮忙转交。 初静离开铺子之取走了那张纸,那上面写着: 久违芝宇,时切遐思 隔日谢子玄再去首饰铺子,初静在他写的这行字下面留了一大片空白,最下方写了一句话: 海天在望,不尽依迟 “然后铺子老板说她第二天会来,所以第二天我就去铺子里等她了,”谢子玄道,“但那日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父母,她没有同我说话,没有看我,也没有给我留什么东西,但她和侍女说今日要来茶楼听戏。” “书信首尾表倾慕,中间却不写内容,千言万语要留作见面相诉,当真是风雅。”沈寂然说,“所以你就把我骗过去陪你了?” 谢子玄:“无咎话太少,南宫容易说错话把事情搞砸,只有小寂然你最合适,没办法啊。” 沈寂然觉得自己好像和谢子玄犯冲,他沿着时间线向前寻找线索许久,哪知前脚刚从这段记忆里出来,在下一段记忆里一睁眼就看着个穿成新郎官的谢子玄?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赶上更文了 第92章 抢亲 初静和县令儿子的亲事他们到底没能拦住, 毕竟都是小孩子,不被人放在眼里,初静的父亲又太过软弱, 瞒着一家人偷偷应下了县令。 县令也是个谨慎的人, 他听说了谢子玄的事, 定亲没几日就急急忙忙暗地里张罗着成亲。 县令家不比普通世家,这四个家族的事他多少有些了解——归魂的事他并不知情,但他知道这四家人世世代代都有牵扯,且在各地都有房产商铺,必然不是什么平民百姓。 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成亲前也别太大张旗鼓,婚宴上再热热闹闹的, 这婚也就顺顺当当地结了。 奈何天不遂人愿, 新娘子还没跨出自己家门,就见四个人一路踩着房檐跑来, 为首者一身喜服,摆明了是来抢亲的。 第110章 谢子玄平日里穿惯了素色衣服,今天一身大红婚服,显得十分耀眼,他高高扎起的头发被鎏金发冠固定着, 发尾扬在风里。 其余三人也是穿着华丽。 几个人跃下房檐, 把下面的仪仗队尽数冲乱了,人群撞到一起, 面面相觑, 皆是不知所措。 “少爷呢?快叫少爷!”有人在队伍里喊。 “少爷还没到呢!谁管事?” “没人管事啊,管事的都在外面呢,谁把他们放进来的?!” 有人往屋里跑去, 一边大声嚷着:“小姐别出来!” 然而新娘子听着外面的响动,自己一掀盖头,提着裙摆就跑到了外面。 一个侍女瞧见了,冲过来抱住她,她拽了一把没拽动,当即回头向屋里喊了一声:“来人!把她给我拉开!” 屋里的两个丫鬟是初静的心腹,闻声而动,冲出屋,一左一右把抱着初静的人按到了地上。 谢子玄刚好跑过来,初静一把扑到他身上。 谢子玄把初静打横抱起来,转头对沈寂然他们喊道:“别把那两个姑娘留在这!” “得嘞!”沈寂然应了一声,和叶无咎一人拽起一个正按着侍女的丫鬟,低声道了一句得罪,便将人抱起,跃到房上。 仪仗队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此前也从未遇到过类似的事情,有人想阻拦谢子玄他们,但见无人先动,又缩了回去。 谢子玄在屋檐上停住脚步,转头道:“聘礼稍后会抬到贵府,人我就先带走拜堂了。” 言罢,谢子玄自己打头阵,南宫彻断后,四个人明目张胆、风风火火地抢了亲,下面站着的少说百人,就这么坐视不管地看着他们离开了,等到初静的父母亲人闻声跑出来,他们早就已经跑远了。 “我还以为少不了会有一番争斗。”沈寂然脚步轻快地踩着瓦砾说。 “听说还在路上的那位新郎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谢子玄道。 沈寂然觉得有些话不该由谢子玄当着初静的面说,立即接过话:“那人屋里侍女小厮不断,每周都有人往里送新的下人,但这么多年却没见过有人离开,侍女和小厮的数量也从没变过,肯定不是在做什么好事。” 谢子玄之前愧疚自己坏了那县令儿子的姻缘,原本是打算给人家一些补偿的,但仔细一打听,发现这人实在不是个东西,这才当机立断决定来抢亲。 但这些初静未必知道,所以现在当着初静的面,沈寂然少不得要替谢子玄解释一二。 初静大概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在匆忙间扔了盖头,此刻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盖头,自顾自遮在头上。 谢子玄自从接到了新娘子就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这时终于忍不住低头看了初静一眼,虽只对上了一个红盖头,却还是红了耳朵,他一手的薄汗,怕蹭到初静身上,偷偷在袖子里面擦了擦。 沈寂然看着了他的小动作,心想,这时的他们也是年纪尚小,再过几年,等到他们四个再成熟一些,他们大抵就做不出来这种热血上头的抢亲之事了,当时的确是痛快了,但事后太难收拾残局,要麻烦太多人,还不如提前想好万全之策,按部就班地退亲,再定亲,而后成婚。 但现在他们凭着一腔少年心气,哪怕事后再繁琐波折,他们都会不管不顾地跑来抢亲。 另一边,沈维坐在沈寂然家的书房里,将一本书上的几个符咒抄录到了自己带来的本子上,然后起身将书放回书架,走出门去。 来之前沈寂然在没人的时候告诉沈维说,他们一时半会不会走,叫沈维在自己家待着,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到谢子玄家,免得要和他们东奔西跑,沈维便趁这机会翻看起沈寂然的旧书册。 回到过去得见真实史书这种事,他当然不能错过。 —— 沈寂然刚一跑进谢家的庭院里,便知离开的时辰到了,他脚下一空,下一秒便从自己身上脱了出来。 他们下方,谢子玄脚步错乱地抱着初静迈过门槛进屋,初静责怪他步骤错了,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年轻一些的他们正站在门口调侃谢子玄。 沈寂然垂眸看着他们,伸手握住叶无咎的手腕,叶无咎扔出符咒,将在门外探头探脑的沈维抓进手里。 沈寂然蜷了下手指,没有立即抬手拨动时间。 能回到过去再见故人已是上天眷顾,只是,见不到谢子玄和初静拜堂,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 只是,如果能和他们多在一起片刻…… 沈寂然沉默着伸手拨动了时间。 下方旧时年岁里的沈寂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他这片刻间的犹豫里转过头来,因为刚打趣过谢子玄还是一张无忧无愁的笑脸,眉开眼笑地和他隔着千年岁月遥遥相望了一瞬。 沈寂然已经踏入了虚空,只匆忙与自己对视了一眼,然后他就看着自己同那三个少年一起,消失在了白雾似的烟尘中。 他想他明白千年前的自己为什么知道他要到归墟去了,他自诩聪慧,相信自己不会多言让旁人知晓,而且只这一眼,自己也就该将往后之事猜出大半了。 沈寂然将这一点纰漏仔细斟酌过,放下心来,这才终于迟钝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后知后觉地想,他是见到少时的自己了。 他们好像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仓皇间,他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再看自己一眼,却再不能够。 白雾包裹着他,又推他向前。 是了,他回不去了,只能沿着时间向前走。 沈寂然敛去心神,他垂下眼睛,要继续将时间向后拨动,就在此时,有人反握住他的手。 沈寂然茫然回头,正对上叶无咎的眼睛。 叶无咎温和地看着他,和千年前一样。 他好像一直看着他。 不只是叶无咎,有很多人爱他,一直一直看着他。 沈寂然忽然觉得没什么可遗憾的。 那些他曾经遗忘了的记忆,那个他想不起来的自己,原来都被好好地保存在了朋友那里。 —— “和我们去吧,你看你还有一个多星期才开学呢,来得及来得及。”谢川一边说一边抓着叶松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拖。 叶松抗拒地扒着门:“我不去,我又帮不上忙,我不想去。” 上次他一回家,他姑姑的病就痊愈了,他了却一桩心事,便安心为即将迎来的大学生活做准备,哪曾想大学生活还没来,谢川先来了。 叶松不解道:“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家的?我没和你说过位置吧?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爸妈今天不在家?” 他父母不愿意他再和谢家人有牵扯,但他想要是没有谢向竹和谢川他根本救不回他姑姑,他自己说不定都要折在那,所以他便一直瞒着父母同谢川保持着联系——不过他也从不曾告诉谢川自己家的地址,这人是怎么找来的? “沈维告诉我的——诶呀,那公交车真的非常不对劲,耽搁不得,我姐姐又有其他要紧事,来不了,你就和我一同去吧。”谢川软磨硬泡地说。 叶松往后退道:“你要我去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去也只能给你添乱。” 他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好不容易把他姑姑的魂救回来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掺和那些事了。 “我可以教你啊,”谢川说,“同为归魂人,我们不能对这些事坐视不理啊!” 叶松将自己胳膊抽出来:“你既然会,又何必教我?你自己去不就好了?” “那怎么能一样?我能教你不代表我能做到,再说你又没有事情,和我走一趟耽误不了几天的。”谢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叶松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想去,但他自知还欠谢家人情,谢川一再坚持,他实在不好再拒绝,只得答应了,只是他实在不明白,他身无长处,去了也是累赘,谢川为什么非得拉上他? “我叫了车,走吧走吧。”谢川推着叶松出门,同时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他。 叶松和他无亲无故,他当然没必要带着他,只是四家凋敝至今,本就没剩几个还愿意管这些事的人了,他和谢向竹总还想着努努力,让叶家起死回生。 如果叶松愿意掺和到这烂摊子里来,他费心思教他也是甘愿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93章 大火 沈寂然牵着叶无咎的手, 尚未拨开白雾,火光先透过白雾烧了过来。 “火!是火!起火了!” “是谁点的火?为什么会起火?!” 沈寂然站在一处走水的店铺前,来不及看清楚四周的景象, 他先在手心画上符咒, 从别处招来一桶清水泼到了火势最大的位置。 他转头道:“什么谁点的火?谁还能刻意点火不成?快去找水扑火!” 眼下时局动荡, 即便他们所处之地离沦陷之地尚远,城中的百姓也还是人人自危,一点小事便闹得人心惶惶。 第111章 不过再怎么惶惶不安,日子也得照样过,眼见这店铺是因为小厮疏漏才失火的, 大家又放下心,帮忙扑起火来。 沈寂然让开到一边, 他看着那烧着的火上, 眼睛忽然被晃了一下。 一只通体火红的鸟刚巧路过,被火熏得掉到了沈寂然肩上, 歇了一会又振翅飞走了。 沈寂然偏头看了它一眼,只觉它那赤色的眼睛甚是好看,赤红的像是映着火光似的。 凡间居然也会有这样的鸟。 着火的铺子火势本也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沈寂然本是出来替谢子玄买香料的, 他见此间无事, 便又拎着香料往谢子玄家走。 “不对,还是不行, ”南宫彻头疼地将桌上的一堆图纸推到一边, 扑在桌上道,“小寂然实在是太难为我了,我是擅长做傀儡, 但傀儡就是傀儡,再怎么制作精良也不可能有意识,派傀儡去各处巡视,让傀儡在我们控制下也能送人入轮回……怎么可能?” “那还能怎么办?”谢子玄把刚分好的香料放到一边,心不在焉地低头点香,却不慎错点成了配错的香,把自己呛得咳嗽起来。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谢子玄抹着咳出来的眼泪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有预感,我们不会忙得一场空的。” 南宫彻趴在桌子上道:“你怎么还把自己说感动了?” 叶无咎回来了,他抱着一摞不知又从哪找来的书走进屋里,南宫彻连忙伸手把桌子下方的东西向里塞了塞,然后把桌上的图纸挪到一边,留出个空位给叶无咎放书。 叶无咎将书放到桌上,看也没看南宫彻一眼就弯下腰从书桌下拽出个酒壶来。 南宫彻:“别!” 叶无咎:“都什么时候了,还喝?” “……我错了,”南宫彻嘟囔道,“我不喝了还不行吗?” 沈寂然就在此时进了屋,他把买好的香料递给谢子玄,然后也委到桌前,搂着叶无咎的手臂道:“怎么?南宫又偷酒喝了?” 南宫彻一看见沈寂然和叶无咎腻歪就牙疼,应激似的抱起图纸往旁边挪了挪:“……我还没喝呢。” 他不像谢子玄早早看出了沈寂然和叶无咎的关系,他们四个在一起相处了十几年,平日里他就算看见沈寂然和叶无咎举止亲密他也只以为是朋友间的打闹,根本不会多想。 他是前两天撞着了这两人接吻,才慢半拍地意识到朋友好像是不会接吻的。 以是他暂时还没适应过来他俩的关系。 “你躲什么?我身上有东西咬你吗?”沈寂然拽过他手里的图纸,“给我看看。” “你说你们俩瞒着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反对你们在一起。”南宫彻又默默地挪了回去。 沈寂然:“你反对也没用——不过我们可没想瞒你,谁知道你这么迟钝?之前子玄成亲的时候我还说子玄以后可不能打趣我们了,不然我们就要打趣他和嫂子了,你也没听见吗?” 南宫彻:“我以为你在开玩笑啊。” “那就怪不着我们了,”沈寂然说,“你这傀儡设计得倒是精细,但依旧没有意识吧?” 南宫彻:“死物不可能凭空生出意识,这有违天理,想要傀儡有意识必须把人的魂魄分给它一部分,哪怕只分给它一点,我也可以想办法让它能和普通人一样,但是无中生有谁都做不到。” “一定得用人的魂魄吗?”沈寂然问,“花花草草行吗?” 南宫彻:“从自然角度上看是可行的,但从实践的角度看几乎不可行。” 沈寂然:“那你就让他可行一下,大傀儡师。” 南宫彻郁闷道:“你一定要用傀儡吗?” “战火烧起来后,必定死伤无数,只靠我们这些归魂人是不够的,若不用傀儡,除非你有更好的办法,而且我还想要傀儡到四处看看,看看那些沦陷的地方现在都怎么样了,到底死了多少人。” 叶无咎将一本书递到沈寂然眼前,沈寂然接了过来。 书上说归魂人通晓阴阳,体质特殊,喝了酒能看见些非人的东西,更有天赋异禀之人,即便不喝酒,在极偶尔的时候也能如同开了天眼一般,忽然窥见千百里外的事情。 不过这都是书上写的,上一个能看见千里之外的人早已不知作古几百年了,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从书里的只言片语间无从知晓。 这阵子他们忙,几人就都住在叶无咎这,晚上叶无咎还在外面找书,沈寂然研究了一会南宫彻画的傀儡图纸,就撑不住先上床睡了。 大概因为连日的疲惫加上思虑过重,沈寂然睡着后便做了梦。 他梦到了千里之外的沦陷地。 那里连天大火烧了三天,把曾经车马喧哗的繁华地烧成了一片尸骸遍地的废墟,酒家残破的旗斜插在道路边,边缘是被火烧过的焦痕,风很大,旗子被风折断刮了去,跌进地上的泥泞里。 不闻人语,鸟雀也不见。 而他的视线忽高忽低,有时在天上,有时自火海间穿梭而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到那里的,也不知自己是附身在了什么东西上,又或者是一缕幽魂。 他在漫天火海中只听得见百姓声嘶力竭的哭嚎。 大雨倾盆,敌兵在屠城,他躲着尖刀,滚过着火的地面,耳边是数不尽的绝望哭喊。 死人和活人几乎没了区分——有人被一刀刺中咽喉,却还未绝了呼吸;有人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跑出去很远才发现原本一直啼哭的婴儿早就没了生息;有人贪生怕死,将别人推出去挡刀,自己却还是死在了乱刀下;也有人断了双腿,爬着想要逃离,最终被刺死在地上。 人命本该是最重要的东西,可在这场战火里,它们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曾经依着朱楼说笑的佳人坠下来了,绫罗绸缎沾满了血和土,她在地上滚了几圈,又被踏过去的马蹄一脚踩成了泥;守城的士卒跪伏于地,被一箭穿心,手中的剑已经折断了,剩下的一半还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扎在地上,屹立不倒。 大火烧了过来,沈寂然下意识往后退去,然而身体一轻,他却到了空中。 他余光瞥见了一点火红的翅膀尖,思忖片刻豁然开朗,原来是那只曾落在他肩上的鸟飞到沦陷地去了,而他不知怎的居然借了这只鸟的眼睛。 一旁的房屋忽地倒塌了,那鸟险险躲过一个砸过来的木头,木头擦着他的翅膀砸在了已经无人的胭脂摊上,碎了的胭脂盒子和胭脂一起落到地上,飞溅出的红色很快和地上的血浆混到了一处。 沈寂然猛地惊醒过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做噩梦了?”叶无咎坐在床边,将他扶了起来。 沈寂然像是刚从水里出来,浑身都湿透了,死人和腐肉仿佛还在他眼前,血和火烧得鲜红一片,没等叶无咎说话,他先拄着床边干呕起来。 叶无咎连忙扶住他,一手掐灭了床角燃着的香炉。 沈寂然头晕脑胀,眼前黑蒙蒙一片,他咳嗽了一声,觉得嗓子眼腥甜得紧,胳膊再使不上力,只好向旁边歪到过去。 “南宫彻!沈寂然咳血了,快进来看看!”昏昏沉沉间他听见叶无咎急急向屋外喊着。 他咳血了?好好的怎么会咳血?是因为他借了那鸟的眼睛吗? 他白天刚见过那只鸟,晚上那鸟就到了千里之外,必然不是凡间之物,他一个普通人,借此灵物的眼睛看世界,必然会受伤。 只是,他为什么能借那只鸟的眼睛呢?或者说,为什么是他呢? “我看看。”南宫彻火急火燎地跑进屋,往地上一蹲,就搭上沈寂然的脉搏。 谢子玄本已在外屋睡下了,闻声披了件衣服就跑了出来。 “怎么回事?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谢子玄倒了碗茶水搁在沈寂然手边,问叶无咎道,“他睡前做什么了?” “他看了会南宫画的图纸就睡了,”叶无咎将沈寂然唇边的血擦净了,没有马上喂水给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那些禁书我都收起来了,他拿不着。” 沈寂然倚在叶无咎身上,他想摆摆手告诉叶无咎他们自己无碍,过一会就好了,可他实在抬不起手,甚至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但还好,他的头脑尚且清醒。 怪不得这些日子他有好多书没找到,原来是被叶无咎藏起来了,改日得想办法把那些书拿过来。 他想,他一定要死在战火里的人在百年后回到人间。 千百年后,一定会是一个清平世。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94章 计划 沈寂然本想明早再把梦里的事告诉他们, 怎奈这三人一直守在他旁边,大有他不醒就要一直守下去的架势,他无法, 缓了一阵后只好强打精神睁开眼, 将梦里的事同他们讲了。 南宫彻将一碗刚熬好的药递到沈寂然手里:“那鸟长什么模样?你白天具体是怎么遇到它的?它和你有什么接触吗?比如啄你一口什么的?” 第112章 “通体火红, 比喜鹊稍大一些,眼睛很漂亮,像烧起来的火,”沈寂然回答道,“当时铺子起火, 它应该是被熏着了,在我肩上歇了会脚就飞走了, 除此之外应该没什么旁的接触。” 谢子玄:“你看那里死的人数……我们能都送去轮回吗?” 沈寂然道:“不眠不休也送不完。” 谢子玄将披在身上的衣服向上拽了拽。 “好了, 你们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叶无咎打断了他们的询问,把药从沈寂然手里拿过来,用瓷勺轻轻拨动着,“沈寂然喝了药就该休息了。” 南宫彻和谢子玄闻言便知趣地不再问了,各自回了房间。 沈寂然目送那两人出了门, 下一秒就没骨头似的倒回了叶无咎身上。 叶无咎稳稳接着他, 将药递到他嘴边:“先喝药。” 沈寂然偏开脸:“苦。” “不苦,”叶无咎低声哄道, “明天给你**迟楼的点心。” 沈寂然瞥了下嘴, 并不想妥协,但他这会浑身又疼了起来,像是有针细细密密地扎着他似的, 他再无心旁的,就着叶无咎的手便将一碗药都喝了下去。 叶无咎:“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疼?” “南宫那药很有用,喝完不疼也不难受了,就是没力气。”沈寂然喝完药窝回叶无咎怀里说。 叶无咎将药碗放到一边,又把沈寂然抱回床上,盖上被子道:“什么仙药也没有这么快就见效的,和我说说,哪里疼?” 沈寂然:“真不疼,就是没力气,我缓一晚上估计就好了。” 叶无咎半点不信他的话,只坐在他身边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沈寂然同他对视半晌,还是率先移开了目光。 叶无咎平日里千万般好,但偶尔气起人来是真气人,执拗的时候也是真执拗。 “……确实不太舒坦,但问题不大,”沈寂然说,“就像是连着去了好几次方寸阴阳间,魂魄略微有损,养几日就好了。” 叶无咎这才在沈寂然身边躺下来:“明日叫南宫给你开些养魂的方子。” 沈寂然:“……让他开个不那么苦的。” 这样折腾了一通,沈寂然困意全无,他余光瞥见叶无咎搁在床头的玉佩,心不在焉地盯着发了会呆,心跳忽地一跳——不对,沈维呢? 他都到这段记忆里一天了,这一天中他并非没有身旁无人的时候,但他一直都没看到沈维的影子,也没想起来沈维的存在。 或者说他来到这里后,就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来处,他把自己当做了这段记忆中的人,一举一动皆是出自本心,直到看见那枚玉佩他才想起一切。 沈寂然陡然想起一切,下意识想要找寻沈维的踪迹,但这会他清醒过来,又无法做身体的主了,只好暂时作罢。 说到沈维,他原本贴着符咒跟着沈寂然,后来又躲到了叶无咎家的院子里,好不容易等到四处无人想窜出来同沈寂然说话,但沈寂然却好像一点都不想找他。 他不知道沈寂然是什么意思,眼见着沈寂然又要进屋去,他只好躲起来一边看书一边再等机会。 但谢子玄到屋外处理香料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盯了好一会他藏身的地方。 他大气也不敢出,谢子玄一转身回屋,他就忙不迭地跑到院外去了,一直到屋里几人都睡下才敢回到院里。 虽说是夏末秋初,但夜晚外面还是寒凉,沈维听屋里终于没了动静,立即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他没有困意,也不想错过这难得的机会,他溜进叶无咎的书房,就开始寻找自己需要的书。 沈寂然躺在床上皱起眉头。 糟了,这孩子自作聪明,他这符咒虽说有用,但离他们这么近也是有感觉的,他和叶无咎定然能感觉到! 叶无咎果然睁开了眼睛,他眯了下眼睛似乎还没彻底清醒,沈寂然见状连忙一个翻身抱住了他。 叶无咎转头看向沈寂然。 翻身和掀被子的声音盖住了屋外的动静,但那一点微弱的气息将露未露,沈寂然没有办法,只好拽着叶无咎的衣领亲了上去。 叶无咎眼睫瞬间睁大了,也没有心思去想自己为什么忽然醒过来了,搂着沈寂然的后颈一个翻身便将他压在了枕头上。 这牺牲也太大了点。 沈寂然生无可恋地被人按在床上,没过一会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试图伸手掐叶无咎一下,果然他的手并不听他使唤——也就是说这里的他也发现了沈维,而且在替沈维打掩护! 是因为此前在谢子玄婚礼上的对视一眼吗?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叶无咎将沈寂然挡在脸上的头发撩到一边。 沈寂然拽着他的袖子道:“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 他很少失眠,即便是刚从阴阳间出来也能很快入睡,谁知今日是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还发现了沈维。 好在叶无咎还是担心他的身体,没拉着他真胡闹起来,不然他今晚就彻底不用睡了。 另一边沈维也听着了屋里的动静,火急火燎地挑了几本书就拿着跑了出去。 —— 天刚蒙蒙亮时,沈寂然又被迫醒了过来,大清早的他不知道自己抽什么风,在叶无咎身边点了盘助眠的香,捏了个消声咒就离开了卧室。 沈寂然勉强打起精神,想看看自己这样背着人是打算做什么,只见他到书房转了一圈,然后找起了书。 他是想趁叶无咎睡着了来找被收起来的禁书吗? 进了书房,他不在其他人视野里,便又得了自由,但他没轻举妄动,只遵从着记忆中自己的意愿继续找书——他要看看自己大半夜不睡觉到底想找什么,做的事情是否和当年的计划有关。 然而没等找到什么,他先困得上下眼皮打起架来。 沈寂然一时间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调侃自己嗜睡的毛病由古及今都没改,还是说自己居然这时候也能困得起来。 他自己大概也觉得困成这副样子找不到什么书了,将书都放回原位就离开了书房。 离他们起床的时间还有好一会,沈寂然不急着回卧室去,走到门口打开了院门。 微风一吹他没被吹精神,反而更困了,可惜做主身体的不是他,他不得不睁着眼睛来到院里。 院门在身后关上,他听见自己对着空旷的院子道:“出来吧。” 沈维瞬间从旁边窜了出来:“祖宗!” 他盯着沈维看了一会,向前伸出手:“刚才从书房拿什么了?” “哦,我拿了几本书。”沈维完全没觉出面前壳子里的灵魂是千年前的那个,从背包里拿出四本书递给沈寂然。 “我看这几本书上讲的东西都是我没见过的,所以拿来看看,一会我就还回去了。”沈维说,“不能拿吗?” 沈寂然不吭声,接过书在手里翻看。 前面讲各种奇异符咒的部分他跳过没看,直接翻到了最后的奇闻轶事。 世上的问题,只要出现了就一定有解法,只不过需要的代价会更大。 书上说归魂人的魂魄可以当做媒介,如遇大灾大难死者遍野,或是轮回转世的机制出现岔子,可以用归魂人的魂魄作为填补。 至于怎样填补,书上没有细说,只道可以与己之所长结合。 沈寂然心里有了着落,他大概就是从看到这本书开始,有了以身为曲计划的雏形的。 “这些书你从哪里拿的?” 沈维:“就是书房桌上的那摞书里挑的。” 沈寂然:“书房桌子……” 不对,刚刚书房桌子上分明空无一物。 他将书还给沈维:“你把书放回去吧,不然一会他们睡醒了会发现的。” 沈维连忙接过书,依言往屋里去。 沈寂然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沈维将书放到书桌上,下一秒书便消失不见了。 他摸了摸书桌,果然感觉到了一个十分隐秘的符咒。 沈寂然收回手,低声对沈维说:“你能看见桌上的书吗?” 沈维看着桌上摞起来的几摞书,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能啊。” 沈寂然点头:“你出去吧。” 看来这符咒只是针对他的,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能看见桌上的书。 沈维听话地转身往屋外去,然而还没走出书房又听身后沈寂然道:“等等,回来。” 沈维又转身回来。 沈寂然:“把刚才的书拿出来。” 沈维:“啊?” 沈寂然:“快点。” 沈维更加迷惑了,但他还是依言又把书取了出来。 沈寂然接过书,只觉胸腔里心脏如同鼓槌不断敲击着。 他拿出刚刚没看过的几本书,飞快地翻阅起来,方才他想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一直没有动作,现在该做的都做完了,他自然毫不客气地要回了身体的主动权。 第113章 他有很强烈的预感,这些书里有叶无咎对他隐瞒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95章 换魂 有人说人一生经历什么是生前就已经注定好, 在地府提前看过了的。 一碗孟婆汤下肚,人们忘记了剧本,但命运还记得。 沈寂然翻开书便知道这书为什么是禁书了。 归魂人讲究因果循环, 善恶有报, 这本书里写的却是一切选择都取决于人本身。 万般皆非命, 人力尽可改。 ……也可换。 书上明确写着,人的命格、因缘、魂魄都可以在某些节点以某种形式互换。 天下事桩桩件件皆非易事,但只要肯付出代价,就没有不能改的事。 沈寂然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叶无咎后来看过这本书了吧?他和自己换了什么?身体?灵魂?还是命? 他为此又付出了什么? 沈寂然迫切地想要向后翻。 可手指刚捏住书页,他又停住了。 他真的应该看这本书吗?如果他看到了自己不能接受的事情呢?如果叶无咎付出了他不能忍受的代价, 或是交换了过于沉重的东西呢? 他身处于过去,稍不留神就会留下痕迹, 他能够做到不干预这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吗?当叶无咎还有谢子玄他们在自己眼前走向该走的结局的时候? 沈寂然自觉理智, 不会为情绪左右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但他面临的不是选择判断, 而是必须保持和平常一样的状态,能够绝对谨慎小心。 沈寂然紧紧抿着唇。 他非顽石,做不到心如止水。 可他想知道真相。 他忘记了太多事,那些珍贵无比的记忆都淹没在了漫长的岁月里,连同所有应该记住的刻骨铭心。 叶无咎为他做了那么多, 他凭什么可以轻飘飘地忘记呢? ……可从对错角度来看, 不看才是正确的,归魂人应当先天下而后己身。 他捏着书页半晌未动, 沈维小心翼翼道:“祖宗, 您要看什么?再不看的话一会天就亮了。” 沈寂然指尖搓捻了一下,他轻轻叹了口气,就要合上书。 “小寂然, 你偶尔可以自私一点,没人会怪你的。”不知哪年哪月南宫彻这样同他说道。 沈寂然眯了下眼睛,动作又顿住了。 好像是在春迟楼,他依稀记得自己在听到南宫彻的话时嘴里有糕点的甜味。 他记不起南宫彻的表情,只记得他好像在偷偷从谁袖子里掏酒:“逃学是错的,但我们年少时没少逃学,你们不让我喝酒,但我也没少偷喝。这些行为都是不对的,但在能接受后果的情况下,我们偶尔也是可以任性地做一点‘错事’,小寂然,你也是——欸!给我喝一杯嘛,就一杯!” 沈寂然一声不吭地又翻开了书。 不出所料,书上写着互换命格、因缘与魂魄的办法,其中命格和因缘十分难换,因为这些东西都缠在魂魄上,丝丝袅袅的难以单独挑出,最为简单易行的是换魂,但相应的,付出的代价也是最大的。 ……换魂。 沈寂然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视线却不敢往下面的代价上落。 叶无咎之前是怎么说的? 他说因为轮回路改动,很多亡者无法转世,所以他们制订了计划,他以身为曲送走他们,然后和叶无咎换魂,他和谢子玄南宫彻留下来收拾残局,叶无咎在千年后醒来…… 当时他没有追问,怕叶无咎回答不完整,隐去重要部分,自己又断章取义,而且他那时候也不知道换魂是禁术,只以为是什么复杂的高阶咒术。 如果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禁术,他们没必要多此一举换魂,让叶无咎留下来和谢子玄他们收拾残局,自己到千年后就是了。 所以一定是有不得不换的原因。 换魂之前他做了什么? 叶无咎说他以身为曲…… 以身为曲。 换魂。 以谁的身? 换谁的魂? 沈寂然猛地后退两步撞在墙上,手一松,书向地面坠去。 沈维忙伸手去捞,险险在书落地前接住了。 差一点就发出声响惊起旁人,沈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沈寂然却像是全然不知一般,他死死盯着沈维手里的书,却又不敢向下看,脑中嗡鸣一片。 以谁的身?换谁的魂?! 是他先弹的曲,还是叶无咎先换的魂? 换魂的代价是什么? 他一把从沈维手里夺过书,飞快地找到了最后一行字: 有违天道,天雷加身。 白纸黑字,却灼得人眼睛火烧似的疼。 所以天雷是因为换魂? 不对,如果不换魂就没有天雷,那他们何必换魂自讨苦吃挨雷劈? 是了,他以身为曲本也有违天道,也该招至天雷。 所以天雷是叠加的。 难怪他之前在由叶无咎记忆编造的幻境中时他在山巅,而他来之前做的梦里自己在山脚。 他和叶无咎换了魂,山巅天雷下的早已是套着他躯壳的叶无咎了。 弹琴的是他,逆天而行的是他,但最后承担一切的却是叶无咎。 ……说什么因缘果报,结果全都报在了叶无咎一人身上。 即便如此,叶无咎也什么都不说,每一次都敷衍过去。 如果他们不需要查找记忆,如果他们没到归墟,他想瞒他一辈子吗? ……以叶无咎的脾性,或许真的能瞒住一辈子。 可这算什么呢?他一无所知地活下去,把那些刻骨铭心全然忘却……他沈寂然是少不更事的孩子吗?!凭什么叶无咎要遭受这些?! 抽离感再次从身上传出,沈寂然脚下踉跄,自知眼下的境地不容他再想,他勉强收起心思,嘱咐沈维将书放回原位,木着身子机械似的往卧室去。 刚一躺回床上,他便脱离了这副躯壳。 叶无咎不知沈寂然方才做了什么,牵起他的手就往书房去拎沈维。 刚到书房门口,沈寂然却停了下来。 叶无咎转身看向沈寂然,但沈寂然垂眸看着地面没有看他。 叶无咎:“怎么了?” 沈寂然动了动嘴,没能说出话来。 叶无咎四下扫视了一圈,注意到书房里手忙脚乱往回塞书的沈维,立时明白过来。 没等他再开口,沈寂然垂着头低声说:“叶无咎,我恨你。” 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喉咙里堵着烧红的木炭。 叶无咎闻言一怔,半晌他握紧了沈寂然的手微笑道:“嗯,我爱你。” 叶无咎这一句话似乎让沈寂然把憋在喉咙里的气吐了出来。 沈寂然抽出手用力锤向他,却在碰到他衣服时收住了力气,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沈寂然将头抵在叶无咎肩膀上,过了好一会才低诉出声:“为什么……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没有说过……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为什么永远都是一副他做什么都行,想干什么都依着他纵着他,给他兜底的模样?让人恨极…… 叶无咎伸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颊,却被沈寂然毫不留情地打开了。 “不许碰我。”他这样说着,却把头深深埋进了对方肩膀。 他有心把叶无咎揍一顿,让这人收起一贯冷静温和的模样,可真抓着了人,他哪里还舍得?心口漏了个窟窿,冷风灌得发疼。 他像一个忽然间丢盔弃甲的人,平日的自持不知被丢到了哪里,只揪着叶无咎的衣服,好像这样就能揪住千年前的他似的。 “疼吗?”沈寂然轻声问。 “天雷吗?”叶无咎认真看着他,“没有在棺材里看见你时疼。” 沈寂然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这人不是不会说情话吗?不止情话,这人连安慰人哄人都笨嘴拙舌,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 沈寂然气不动了,最后那一点恼火也被叶无咎这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抹平,只剩下豁了洞的心脏疼得发麻。 他知道叶无咎一定为他做了很多事,但从来不知道居然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沈寂然终于抬起头,他眼眶通红,却没哭,他冻着张脸,搂着叶无咎的脖子贴了下他的嘴唇。 世间情愫千万种,此情大抵无关风月。 叶无咎微微一怔,抬手蹭了下他的眼睫。 沈寂然微微推开身子说:“我没哭。” “没说你哭,就是想碰碰你。”叶无咎道,“刚才就想碰,你又不让。” 沈寂然不讲道理地说:“就不让。” 两人身后,沈维一声不吭,全当自己瞎了聋了。 隔壁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抵是有人要醒了,他们不好再多留。 叶无咎一把提起沈维,沈寂然便牵起叶无咎的手,拨动了时间。 第114章 烟云似的白雾向后退去,沈寂然一边沿着时间寻找着,一边慢慢思考起方才的事情。 天雷加身的人不可能活着,他们又不是神仙,肉体凡胎就算会几个符咒,天雷劈下来照样尸骨无存。 叶无咎当时替他受了天雷,不可能活着,而且当时不是连他的躯壳都没留下吗?还得靠南宫捏个空壳出来。所以即便叶无咎没魂飞魄散也该魂归地府了,为什么后来会到玉佩里? 天雷过后,到玉佩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叶无咎去哪了? 还有他自己——他若是到了叶无咎的身体里,为什么后来又到了千年之后?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96章 大婚 流雪般的飞雾散尽, 沈寂然同谢子玄南宫彻坐于屋中,独不见叶无咎。 他把桌上的书推到一旁:“曲子该如何弹我已经看好了,到时我以身为曲, 应该足够引渡一朝亡魂入轮回。” “但它们离开后我也会陷入沉睡, 桥上拥挤, 路途又远,我便无法了,之后桥上的事全得靠你们。” 外面吹过一阵风,好像折断了窗外的树枝,沈寂然笔顿了一下。 谢子玄皱着眉问:“你确定不同无咎说一声吗?” “说是要说的, 但不能现在就说。”沈寂然放下笔,又将一张已经写完一大半的曲谱瘫在桌上, “就当是我的私心, 别让他参与到这件事当中来,辛苦你们了。” 谢子玄看着他写谱:“你放心, 等亡魂都上了路,后续就交给我们,我们要做的事同你相比不值一提,用不着麻烦无咎的。” 南宫彻一边给他研磨一边叹道:“等无咎知道的时候,他肯定要怪你。” “怪就怪吧, 反正到时我也听不见了。”沈寂然又写下一串曲谱, 也不抬头。 不是这里。 沈寂然继续向后拨转着时光,还要再往后, 这里是他们为送一朝亡魂往生做计划的时候, 这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计划有漏洞,不知轮回路会承接因果。 再之后的记忆是…… 一大片明艳的红铺天盖地而来,沈寂然不及细想便被谢子玄双手按住胳膊坐了下去。 沈寂然被几个人按在梳妆台前的椅子里, 谢子玄手里拿着一片胭脂往他嘴上抹。 他抗拒地想要转头:“我不涂口脂,这个在嘴上不舒服,你别往我嘴上抹——谢子玄!” 屋外鸣乐不断,混着嘈杂的锣鼓声响。 谢子玄完全无视了他的挣扎:“别动,妆蹭花了可别怪我。” 几番挣扎无果,沈寂然颓然瘫在椅子上,任凭几个拿着上妆用品的小姑娘和一个谢子玄在自己脸上怼来怼去。 沈寂然:“我娘呢?她为什么不来阻止你们?” “伯父伯母被叶家人请去了,说是一起观礼,”谢子玄给他擦完口脂,后退一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今天来的人特别多,四家但凡咱们面熟的几乎都来了,这么大的排场,古往今来怕是第一次。” 沈寂然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眼角,粘了一手胭脂。 谢子玄打开了他作乱的手:“别碰花了——一会你进门的时候是叶识桑扶你跨火盆,你小心点,那孩子小,不见得能扶好你。” 沈寂然:“好。” 谢子玄:“流程你都记着吧?叶识桑就在你旁边一小会,你抓着点他,他要是做错了你就拉一下他,他也能反应过来,他虽然年纪小,但挺聪明的。” 沈寂然:“我知道。” “你真把流程都记清楚了?”谢子玄依然不放心,“你可别进了门就忘,直接奔着无咎去了。” 沈寂然:“……我有那么容易被色迷心窍吗?” 谢子玄:“不行,你再和我说一遍流程,我不放心。” 已经熟练背诵流程多遍的沈寂然眼见谢子玄又要开始,立即打断他道:“这胭脂颜色好看,叶无咎选的?” “嗯,他对你凡事都上心。”谢子玄满意地看着沈寂然的妆,将胭脂收起来说,“照照镜子,看怎么样。” 沈寂然不抱任何希望地照着镜子看了看,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还不错,想不到你还会画,平时没少给嫂子化妆吧?” 谢子玄替他整理好衣领,咂嘴道:“少打趣我,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 —— 叶无咎骑在马背上走在接亲队伍的最前面,他转头问南宫彻:“我看起来怎么样?” 南宫彻无奈道:“这已经是你今天问我的第七次了——好看,好看,诶呦别理你那衣服了,没褶皱。” 他们两人身后是过分吵闹的仪仗队,人在地上吹吹打打,鬼在天上放着些半透明的鞭炮虚影。后面的队伍一直排到街尾,每抬聘礼都由一人一鬼抬着,人走在前面,鬼飘在后面,聘礼的抬盒上雕着福字和祥云,图案上绘着金漆,盒子顶端前后各系着一个红色的带子。 道路两旁观礼的人和鬼也在兴奋地喊叫着挥手,这种无视生死阴阳界的盛大婚礼,从古至今也是头一份了。 沈家宅院。 支事人:“吉时到——” 一个小鬼也跟着喊:“吉时到——” 长长的尾音给谢子玄激得一抖。 他牙疼似地说:“你们两个成亲,真是好大的阵仗。” “没办法,他可能有什么预感吧,偏要缘定来生,”沈寂然道,“我本就没多少日子了,又怎么好叫他失望。” 若要缘定来生,人和鬼就都要做见证,所有迎亲队伍会走过的大街小巷都要洒酒,所有相关参与事宜的也都是人鬼各一半。 成亲的这天里,所有归魂人不必饮酒也能看见身在此地的鬼。 “你不会有事的,”谢子玄低声道,“你只是会沉睡很久。” “我知道啊,但这辈子不还是辜负他了吗?”沈寂然打了下谢子玄的胳膊说,“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谢子玄:……不是你先提的吗? 虽说沈寂然也没嫁了外人,但送出门的时候谢子玄还是百感交集,他本不是个絮叨的人,但这一刻心里却涌出了许多想要嘱咐的话。 沈寂然忽然出声道:“一般来说,新娘上花轿都得人背的。” 谢子玄:“……滚吧,自己爬上去。” 于是他想要嘱咐的话都忘了个干净。 红毯从府门前铺向远方,道路两旁的树上系满了红绸,蜿蜒到视野尽头,阳光落在满树随微风飘动的红绸上,如同璀璨的浪潮,自沈家上空一直烧到天边。 叶无咎一身喜服骑在马上,不错眼珠地看着走到门前的沈寂然。 那人身着天边流霞似的嫁衣,伸手虚扶了下门框,而后迈过门槛上了花轿。 南宫彻坐在他身后的一匹马上,打趣道:“人都进去了,别看了。” 谢子玄把人扶上去,转头打了个手势,抬轿的轿夫是两人两鬼间隔而立——人站着、鬼飘着,还有一人一鬼跟在喜轿旁,看见手势同时喊道:“起轿”。 鬼魂的声音依旧拖沓。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四家归魂人无论是直系还是旁系,只要沾亲带故带着点传承的都挤在道路两旁闹腾。尚未进轮回的鬼魂未曾想能在离开人间前参与这样一番热闹,也兴高采烈地在人群上方飘来飘去,一个个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拽下来的花瓣,不断往红毯上洒着,满天的半透明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又在落地时消失不见。 大街小巷见不到一点战时的狼藉,依稀是安平盛世才有的锦绣光华。 红妆十里,人鬼相送,敲锣打鼓,世间欢腾热闹。 一个粉雕玉砌的小男孩扶着盖着红盖头的沈寂然下了轿,迈过火盆,这孩子大概是第一次被如此多的人关注,局促地抓着沈寂然的衣袖,有点不知所措,沈寂然轻轻拍了拍小孩子婴儿肥的手,低声道:“别紧张,红绸呢?把红绸给我。” 叶识桑回过神,连忙把攥了许久的红绸递到沈寂然手里,红绸中央是一个同心结,另一端被叶无咎牵着。 光影摇曳,沈寂然在盖头下的窄小缝隙中看见了身边人的喜服。 明明那喜服他早就看过了,但此刻见到,居然依旧怦然心动。 一人一鬼两个司仪分列两侧,锣鼓声一直未歇。 “一拜天地——” 他低下头,红盖头随着他的动作向前微微晃动。 若天地有灵。 无论他此生结局如何。 可否得见春和景明。 “二拜高堂——” 他重重地拜下去,沈家人当真世世代代都不得消停,到了他,更是既断子绝孙又离经叛道。 他闭上眼,许久未曾起身。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与叶无咎相对,垂首拜下去,喜服随着他的动作垂到地上。 他这一世实在是短暂,若有来生,如果他也可以有来生…… 第115章 礼成了。 一声惊雷当空炸响,天色骤暗,满座皆惊,方才还跟着迎亲队伍喧闹的鬼魂全都不见了,锣鼓声停,嘈杂人声忽止,他们四处张望着,最后视线落在刚拜过三拜的新人身上。 有不明白的小孩子拽着长辈的衣袖:“爹,今天不是算好的良辰吉日吗,怎么会打雷?” 被问的那人一把抱起孩子,一手捂住他的嘴,自己却喃喃道:“怎就如此不巧……” 黑云笼盖四野,遮天蔽日,满街满院的红绸红布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雷鸣隐在云层中,沉闷作响。 喜乐已经停了,这时人们才听到在喧嚣锣鼓声遮蔽下已渐入尾声的琴音。 为何会有雷鸣?因为归魂人能力渐失,却逢无数亡魂逗留人间,有人违背天道,以身作曲,让所有因战乱而离世的人重入轮回。 今日不巧,恰是曲终人散时。 鲜红的盖头遮在沈寂然脸上,灯火昏暗,没有人看得见他的神情。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97章 长绝 叶无咎猛地向前一步, 将沈寂然搂到怀里,绸料的红盖头贴在他的颈侧,冰凉的一片。 许久未动。 “叶无咎, ”沈寂然隔着盖头在他耳边道, “揭盖头吧。” 偌大的喜堂里寂静无声, 无一人言语。 南宫彻将喜秤递过去,叶无咎没有接,也没有动。 “我今天的妆很好看,”沈寂然轻声道,“你不想看看吗?” 他偏过头, 本就蹭歪了的盖头终于滑落在地。 他温和地看着叶无咎,目光仔细描摹过他的眉眼。 君子如玉, 嫁衣如火。 乱世战火里, 有人愿作那阴阳路,渡人往生。 叶无咎手有些抖, 眼角也有些红,他微微松开紧箍着沈寂然的手,低头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不好看吗?”沈寂然笑问,“我今天为了化妆打扮可是特意起了很早的, 不会这么快就到七年之痒——” “你特别好看, ”叶无咎终于开口,嗓音却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会比你更好看了。” 沈寂然心中一颤。 叶无咎虽不是一个会说情话的人, 但平日沈寂然愿意信口胡诌,他也能说上几句哄人,可千言万语大抵都没有此刻这一句直白的话更戳人心窝了。 沈寂然嘴唇动了动, 却一时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他平日情话、荤话、掏心窝的话都一股脑地往叶无咎身上砸,此刻却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太轻太浅。 叶无咎松开他,从一旁拿过喜剪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沈寂然会意,略微偏过头,让叶无咎也剪了他的,两缕头发青丝缠绕在一处,放入沈寂然从衣袖里拿出的锦囊中。 “下一世早点来找我,”叶无咎垂首,仔细地将锦囊系到沈寂然腰间,“你带着锦囊吧。” “我知你从来洒脱,但是,不要忘了我。” 沈寂然眨了下眼,没有不分场合地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来。 其实沉睡和死了在他看来没什么区别,往后千年他怕是连自己的意识都不会有,又有什么记得不记得的?多刻骨铭心的记忆等到他醒时也要被漫长岁月涂抹干净了。 屋外雷声依旧,天色愈发暗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下来。 沈寂然呼出口气,他觉得有些冷了。 他走到父母身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母亲红着一双眼,却并未阻止他。 该说的话他早就同父母说过了,他们对他的离去早有准备,今日只是拜别而已。 沈寂然长叩在地,案上烛台的光映在他身上。 “孩儿不孝。“他说。 只是拜别而已。 拜别而已…… 对父母而言,最痛的事莫过于眼见着儿女受苦甚至赴死,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实在不孝,要让他们经历这些。 沈寂然抬起头看向父母,却未起身,眼角的胭脂红艳非常,仿佛胭脂之下还压着些别的什么似的:“此生无法常伴二位身侧,白白得了二十年的疼惜,却再不能相报,此去千年,恐再无归期,往后,愿二位世世平安。” 他父亲偏开了脸,但他看见了,父亲的眼里有泪光闪过。 天下所有父亲大抵都是一样的,从不愿儿女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沈寂然起身后退了一步,烛光从他身上落下去了,“爹,娘,保重。” —— 附近有一座荒山,那是沈寂然他们一早就找好的地方,所有归魂人都跟在沈寂然身后,沉默地走着。 沈寂然将喜服换下去了,他一身素白,牵着叶无咎,见此情景转头道:“各位别都哭丧着脸啊,怎么说今天也是我大喜的日子,何况我又不是死了。” 谢子玄眼眶通红地走在他后面,闻言伸手想抽他,但还是忍住了。 归魂人懂得世间轮回之理,明白沉睡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之后可以入轮回、获得新生,但沉睡不是,沉睡难有止境,那是看不到尽头的长眠。 真是不公平,许多人这样想。 明明是为了救人,凭什么要落得这个下场?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弃万民魂魄于不顾。 “就送到这吧。”沈寂然捏了捏叶无咎的手说。 才到山脚下,万千雷鸣便已经盘踞在云层中了,但他并不着急——天道有规矩,他身旁尚有无辜之人,为了不波及他们,天罚不会立刻降下来。 “沈寂然。”叶无咎忽然开口。 他一身喜服未换,寒风从远方吹来,他好像一瞬间被打透了。 沈寂然转头看向他。 “不要忘了我。”他深深地望着沈寂然,声音却轻得仿佛秋天树上最后一片飘落的枯叶。 沈寂然紧紧拥抱住了他。 “叶无咎,”沈寂然抱着叶无咎,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此生有牵挂,却不曾被束缚,真的是很好的一生了。” 上山的路很漫长,沈寂然一个人走着。 人到最后都喜欢想点什么,想明月清风,想喧嚣人间,想曾经遇过的每一个人。 他也不例外。 他见过很多很好的人,谢子玄、南宫彻、父母、所有送给他们祝福的人,还有……叶无咎。 叶无咎。 荒山多怪石,他看着一块形似松树的石头,下意识想叫叶无咎来看,然而话还没出口,他的心脏先自作主张地抽痛了一下。 沈寂然脚下一个踉跄,他连忙扶住那块石头,稳住了身形而后继续向前走。 他的心脏早就破了一个口子,只是他一直紧紧捂着,直到最后一刻他松了手,被他捂在心里的浓重情愫才终于缓慢流淌出来。 ……他是真的,真的很爱叶无咎啊。 可越是如此,分别时他越不知如何开口。 他早在几天前就给南宫彻和谢子玄留了话,今日他也拜别了父母,每一个他该郑重道别的人他都一一道过了别——只除了叶无咎。 他把叶无咎放在了最后,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和他道别,他在情爱上大概天生缺了根弦,潇洒惯了,唯一挂心的那个人他反倒不知如何应对,只觉怎么做都差了一点。 他脚步顿住了。 原来,他放不下他了。 人人都说他万事不挂心……说什么万事不挂心?他早就有放不下的人了。 雷声可怖,他充耳不闻。 他转过头,想向山下看,可山太高,路太远,他看不见那个人。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雷声仍在他头顶盘旋着。 他缓缓转回头,萧瑟的风裹挟着寒意吹动了他的衣摆。 往后沉睡的年岁里,他大概没有能力去回忆什么了,无论是四个人在叶无咎家里晒太阳昏昏欲睡,又或是打趣玩闹、附庸风雅的日子都要完全从他记忆中消失。 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这一生太短,他又活得太恣意,他哪里舍得走。 只是想一想,就觉得有些孤单。 但没关系,有来世姻缘为盼,叶无咎应当能好好过完这一世。 从今往后,所有因战乱离世的人们都能有未来了,而付出的代价只有他一人而已。 这样想来,他又实在快慰。 他走到山顶了。 一道耀眼的白光划过黑暗,照彻天地,天雷呼啸着砸向山巅上的人。 “沈寂然!!!”他听见那人在山脚喊他。 接着,一股极大的力量忽然将他向后拉去,近在咫尺的雷声瞬间听不到了,眼前白茫一片。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被晃得闭上眼睛,再睁开眼,自己分明站在山脚下,雷声震耳,却不像方才那样如在耳畔。 怎么回事? 他微微一动,却瞥见自己身上穿着鲜红的喜服——那不是他的嫁衣,他不想嫁衣与自己一起烟消云散,所以早就脱去了。 第116章 那是叶无咎的喜服。 他的心脏陡然提了起来,而后重重落了下去,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山崖里。 他猛地抬起头,刚好看到天雷轰然砸向山巅,于是除了刺目的光,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蓦然瘫坐在地。 山巅成了一片焦土。 南宫彻好像蹲下来和他说了什么,但雷声太大,他听不清。 谢子玄也在叫他,唤的却是叶无咎的名字。 泪水终于从他脸颊上滑过,无声无息地落在鲜红的喜服上。 红事未完,白事已至。 山下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掩面啜泣,只他一人呆坐在原地,连刚流下的几滴眼泪也干涸在了脸上。 所有人都以为天罚之下的人是他沈寂然,只有他知道,隆隆雷声里埋葬的是他的爱人。 “不要忘了我。” 叶无咎最后的话语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明白叶无咎这句话的意思了—— 叶无咎要他一直记着他,记着他们会再相逢,所以哪怕他不在了,他也是有牵绊的。 叶无咎要他好好活在这世上。 —— 沈寂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山脚的,再回过神时他已经回到了叶无咎父母家中,雷声早已不见。 叶无咎早些年就从家里搬出来单住了,他们平日里都是在叶无咎自己的院子里呆着,今日他父母大概是怕自家儿子想不开,才把他接回了家里。 谢子玄和南宫彻不在,“沈寂然”走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们得做好最后一步才能把亡魂送去往生。 沈寂然看了一眼叶无咎的父母,又像是烫着了似的很快别开了眼。 他不知该怎样面对他们。 这是叶无咎的父母,他刚和叶无咎一起拜过高堂,他们刚才还在期待着儿子将他娶过门来。 ----------------------- 作者有话说:回头万里,故人长绝。——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第98章 白发 他必须告诉他们真相, 告诉他们面前的人不是他们的儿子。 可该怎么说呢? 伯父伯母骤然知道失去了儿子,心脏能受得了吗? “伯父伯母……”沈寂然缓缓开了口,声音却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再次俯身想要跪下去。 秦栩南一把扶住了他, 只一会的工夫, 她却好像苍老了很多, 她攥着他的胳膊,看着他的和叶无咎一般无二的面庞,眼泪夺眶而出:“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无咎他……他早和我们说过了,你们都是好孩子, 都是好孩子……” 叶书砚没有吭声,他别过脸去, 不看沈寂然。 沈寂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见秦栩南红着眼眶,下意识道了声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小寂然, 你有什么错呢?我的孩子我是知道的,他一向这样,”秦栩南哽咽道,“叶无咎他总是这样,总是一个人一声不吭地抗下很多事, 叫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唉, 我拉着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你心里也不好受,你们从小就在一处, 又那样相爱……” 秦栩南一看到沈寂然的脸就止不住落泪, 只好别过头去,她见叶书砚一直背对着他们站在那不做声,便转身推着他进了里屋。 “你自己随便想做点什么都行。”秦栩南关门前偏过头深深地看了沈寂然一眼道, “好好活着。” 沈寂然应了。 叶书砚家他以前也常来,但此刻他不想在这里,伯父伯母看他套着自家儿子的躯壳不自在,他和他们相处也不自在。他同样不想回自己家,他觉得眼下套着叶无咎的壳子去找父母说自己没死并不合适,不如过几天再回去。于是他在屋里坐了一会,留下字条去了叶无咎家里,子玄和南宫把事情处理完应该也要回那里。 叶无咎家中无人,刚还喜庆热闹的院子里空荡荡的,红布红绸未卸,喜堂依旧是几个时辰前的模样。 沈寂然原想一边收拾院子一边等谢子玄他们回来,他们没做完收尾工作,他便始终放不下心。 但收拾院子实在繁琐,沈寂然四处看了看还是收了这个心思,他里里外外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坐到了院里那块石头上。 这块石头原本是别人送到他家里的,据说有诸如冬暖夏凉等等之类的用途,但因为他常往叶无咎家跑,所以后来他就把石头从自己家搬到了这里。 不过他也不常躺在这,大多时候都是南宫占着石头的位置,他在屋里同叶无咎说话。 天色已晚,院里很凉,他在石头坐了许久却并没暖起来。 假的,他想。 旁边树上落下了一滴露水,掉在石头上砸了个粉身碎骨。 沈寂然看着水落处,忽而想起了叶无咎闯进自己家里表白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们在石桌前胡闹成一团,叶无咎打碎了他的茶盏,当时说要赔他,结果直到今天他才想起来。 院里太凉,沈寂然坐了一会又回到喜堂里继续等人。 屋中一个点燃的香炉被红绸遮住了一半,他一时不察被绊得踉跄,燃着的香掉在他小腿上,烫得他后退了一步。 “叶无咎,我疼。”他下意识道。 掉在地上的香炉滚了几圈后撞在桌腿上停下了,屋里静悄悄的。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慢慢走到香炉边,俯身把香炉拾起来放回桌上。 同心结还搁在一边的桌上,他走过去拾起来,只见下面压着一个铜镜,他在桌边驻足片刻,又拿起了铜镜。 镜子里的人眉眼同往常并无区别,都是一样的温和平静。沈寂然近乎茫然地看着铜镜里的人,于是镜子里的人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疑惑。 仿佛再平常不过的一天,那个人偶然对他的话感到不解时似的。 他抬手触向镜面。 很凉。 触感像冰冷的白玉棺椁,只是做工要更粗糙些。 棺椁…… 铜镜照人并不是特别清晰,他抚摸着镜面看着映出的人影,如同隔着半透明的棺材盖,看着棺椁里的人。 他下意识举起铜镜,仿佛要揭开什么,放里面的人出来。 可那只是一面铜镜,镜子里的人也不过是这副躯壳的倒影。 沈寂然茫然地举着镜子,怔忡道:“叶无咎?” 当然没有人会理他,镜子里的人也是同样的表情茫然,好像也不明白沈寂然为何是这副模样。 沈寂然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之间疑惑极了。 死的人怎么会是叶无咎呢? 叶无咎怎么会死呢? 明明他制订好了计划,明明他把叶无咎完完全全从这个计划里摘了出去,这场计划里可能出现任何变数,所有人都有可能出事,唯独叶无咎会自始至终安安全全,好好活着。 他怎么会死呢? 沈寂然举着镜子和里面的人面面相觑。 可很奇怪的,他除了疑惑外心里却没有一点波动。 死的是他的爱人,他觉得自己该有撕心裂肺般痛苦,至少该痛哭一场,可他除却在山脚掉的那几滴眼泪,甚至他连哭的想法都没有。 他怎能凉薄至此?他茫然地想,他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屋里没有点灯,他放下镜子重新坐下,不知是因为他弹了太久的琴,还是因为叶无咎和他互换了灵魂,他疲惫至极。 但还不能睡,子玄和南宫还没回来,一切还没结束。 不过应该不会再出岔子吧?天雷已经停了,应当是一切顺利…… 他强撑着意识不知在屋里枯坐了多久,直到明月高悬,他才动了一下。 他胃饿得有点疼了,可他并不想动弹,做饭要走到厨房、要烧火、要洗菜、还要炒菜,吃完饭还要洗碗刷锅,实在是步骤繁琐。 宾客的桌子上摆着糕点,他就着凉了的茶吃了几块,也算填饱了肚子。 谢子玄他们还未回来,但他实在撑不住了,他慢慢走回后屋,打算小憩一会再继续等人。 后屋是他们的新房,一早就被仔细装饰过,红纱幔帐层层叠叠,最外层的纱还被红绳系成了几段,煞是好看。 但沈寂然并没心思细看。 他没脱喜服,连床上的锦被也没有掀起来,直接合衣躺在了被子上。 夜晚天寒,他合眼被风吹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忘了关窗,可他不想下床,他觉得床到窗户的距离都是远的,于是他只翻了个身向床里挪了挪。 他很快就入睡了,一夜无梦,第二天他一反常态地醒得很早,许是因为心里有事,睁眼时天刚破晓。 他泛起了懒,不想去做早饭,甚至连床都不想起,如果不是惦记着谢子玄他们,他大概会闭上眼睛继续睡。 他睁眼躺在床上,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头顶的红纱上,一看就看了两个时辰,直到外面发出响动,他才缓缓移开视线。 有人来了,沈寂然想,是谢子玄和南宫彻吗? 第117章 他们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吗?听他们的动静,应该没出什么意外。 “小寂然?你在吗?”谢子玄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沈寂然闻声向门口转过头,却并未下床。 “小寂然,你在哪里?”南宫彻也在屋外乱转着,“你别做什么傻事啊——你应该不会,那你人呢?小寂然?沈寂然!” “奇怪,他应该在这里啊……” 他们知道活下来的是他不是叶无咎了,应该是伯父伯母说的吧?沈寂然想,挺好的,也省得他再做解释。 他明明该马上问他们一切是否顺利,但他只看着门口却并未做声。 不知为何,他提不起一点精神,好像说话也变成了一件很累人的事。 “小寂然!”谢子玄冲进屋子里,一看见躺在床上的沈寂然,就一下子没了声音。 谢子玄打量他片刻,试探着叫他:“小寂然?” 沈寂然缓缓坐起身,太久未喝水,嗓子干得发疼,他看了眼放在远处的茶壶,又收回视线,终于回了谢子玄的话:“你们回来了。” “事情都结束了吗?” 谢子玄刚要再开口,南宫彻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找到他了吗?” 谢子玄高声答到:“在卧室。” 下一秒南宫彻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我的祖宗啊,你们在这怎么也没人说句话,想吓死我吗——” 南宫彻一见到沈寂然,剩下的话也瞬间卡在了嗓子里。 谢子玄:“……你还好吗?” 沈寂然答非所问道:“你们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吗?” “都做完了,”南宫彻说,“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沈寂然听见他们说该做的事做完了,悬在心里的最后一口气也松了下去。 他心中原本只剩下这么一个紧绷的线,此时蓦地一松,险些朝前栽倒下去。 沈寂然闭了闭眼,低下头装作整理喜服道:“伯父伯母不是和你们说过了吗?我在他躯壳里。” 南宫彻只当他低头是在伤心,并未发觉他的轻微眩晕,视线紧紧盯着他道:“我们不是说这个——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谢子玄皱着眉捏了个映照人影的屏障放到沈寂然面前。 不同于铜镜,符咒捏出的镜面映照的是人魂魄的模样。 沈寂然抬起头。 镜面照出了他的魂魄,他与平日无异,只有满头青丝尽数变作了白发。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99章 永别 沈寂然沉默片刻, 转头道:“你们酒劲还没过吗?隔着他的躯壳,居然能看见我头发白了。” 沈寂然应该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让谢子玄和南宫彻不替他担心, 可惜并没有什么效果。 谢子玄叹了口气, 收回符咒换了话题:“你怎么样?昨晚吃的什么?今天别做饭了, 去春迟楼吃吧?” “昨晚吃的点心,”沈寂然问一句答一句道,“我不想出去,这几日家里准备了很多点心,足够了。” “天天吃点心怎么行?”南宫彻扶着他的胳膊想拉他起来, “走吧,跟我们出去走走。” “我有点累, ”沈寂然拒绝道, “让我歇一会吧。” 两人闻言不再坚持,谢子玄说:“那我们一会去买些饭菜回来。” 沈寂然闭上眼睛疲惫地躺回床上。 都结束了。 死于战乱的人都得以往生了, 该由他做的事都做完了,明明是值得放松下来的事,但不知怎的,他尚未感受到放松,就先被疲惫感席卷过全身。 他想自己该好好睡上一觉, 但窗户还未关, 风时常吹过来,吹得他难受。 他又睁开眼, 见头顶红纱被风吹得摇曳, 在重重叠叠的影像里,他恍惚想起曾经。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叶无咎在书房里点着谢子玄送来的安神香, 他在叶无咎身边晃悠半天,叶无咎没困,他先困了。 但他又赖在叶无咎身边不想走,叶无咎没办法,只好带着他一起回卧室。 他玩心大起,刚进卧室就把叶无咎扑倒在床上,叶无咎一时不察被他扑了个正着,跌在床上时压着了他的头发。 “嘶——轻点。”他抱怨着。 叶无咎连忙直起身让开他的头发道:“我的错。” 沈寂然翻过身,轻微的被褥摩擦声传入耳中,他睁着眼睛,再难入眠。 他那时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叶无咎也未必放在心上,但是现在想来,这么多年他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呢?叶无咎对他远比他对叶无咎用心多了,可到头来,他又为叶无咎做过什么呢? 他到底有什么脸面说自己爱他? 不是的,他不该这样想,他们一直都是相爱的,他明知道的,他完全没必要这样想自己…… 沈寂然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他看着上方仔细打过同心结的红纱,缓缓坐起身来。 这些结一定是叶无咎亲手系上的,叶无咎将同心结绑上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是在期待他们未来的日子,还是早就料到了他们没有一同坐在这红纱帐下的机会呢? 窗户依然开着,风不断顺着窗缝吹进来,吹动了红纱上的同心结,扰得人心烦意乱。 沈寂然皱眉道:“关窗户,叶无咎。” 风还在吹,没人理会他。 沈寂然把视线从同心结上扯下来。 他不能再在这张床上躺下去,也不能再在这间屋子待下去了,这里到处都是叶无咎的影子,他待在这里,怕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于是他起身走出屋去,走回喜堂。 他们昨天在这里拜了堂,所有东西都还是原样。 他又走进书房。 叶无咎平日看的书、画的画还摞在桌面上,一边的小桌上放着他们一起篆的香…… 他索性离开屋子,走到院里。 院里是所谓冬暖夏凉的石头,叶无咎常坐的板凳,他们一起吃饭的石桌……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院子里,那时候他才四岁,坐在台阶上不与人说话,只盯着院里树上的枯枝发呆,于是叶无咎用符咒催开了一朵桃花,递到了他手里。 沈寂然再也忍受不了,他环顾四周,最后躲进了小厨房里。 他蹲坐在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知是不是方才被风吹的,他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他隐约看见门口似乎有人影晃动。 “怎么不去外面等着?”他下意识道,“来得正好,帮我端出去,红烧肉还要等一会。” 记忆里,那人答道:“你也别做这么多,忙一天了,多休息一会。” 他抱着膝盖喃喃:“放心吧,累不着,炸了你爱吃的肉丸子,你端完菜现在这吃几个,省得他们两个又抢得你吃不着……” 谢子玄买完饭菜回来,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厨房找到了沈寂然,一见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就拧到了一起。 “在这坐着干什么?”谢子玄进来拉他,“南宫去你家了,你换魂的事你没法告诉你父母,但总得有人和他们说——我给你买了春迟楼的点心和饭菜,走吧,别在这坐着,和我出去。” 沈寂然眨了下眼睛,眨掉了眼上蒙着的水汽,他看清楚了来人。 是谢子玄啊…… 谢子玄看他还愣愣的,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和我出去。” 沈寂然意识回笼,他耳边响起谢子玄的话,一时间像是被点醒了,他猛地站起身反手抓住谢子玄的胳膊:“我跟你出去!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到外面去!” “但我给你买的点心——”谢子玄话未说完,看见沈寂然的表情又妥协了,“走吧,我陪你出去走走。” 沈寂然没听见谢子玄的话,他自顾自地说完,便逃也似的向院外跑去,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这里到处都是叶无咎的影子,他留在这里,早晚要将自己逼疯。 四家的归魂人聚群而居,天雷散后其他归魂人便各自回了家,此时正在院外来来往往地忙着。 沈寂然尚未跑出去几步,就有人看见了他,停下脚步打招呼道:“叶公子。” 沈寂然脚下一个踉跄。 谁? 他在叫谁? 叶公子是谁? 是了,他现在占着叶无咎的躯壳。 他们以为他是叶无咎。 他紧紧咬着嘴,一股热流自眼眶后升起,慢慢涨开到了整个眼睛。 他不想在人前哭,用力地眨了眨眼,于是那股热又慢慢沉了下去,顺着鼻腔沉到喉咙里,再不动了。 ——如鲠在喉。 “镇上新开了几家点心铺子,去看看吗?”谢子玄连忙赶上来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对他道。 沈寂然:“……嗯。” 他不跑了,叶无咎不会跑得这样难看,他慢慢走过归魂人的住所。 他的喉咙还是堵着,但眼眶里的热渐渐退去了,退到心口,像是化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第118章 路上偶尔有人向他打招呼,他像叶无咎一样点头回应。 谢子玄看不下去了,也不管礼貌不礼貌 ,一手挡开人群就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人们大多是没有恶意的,他们可怜叶无咎新婚丧偶,敬佩沈寂然能为黎民百姓做到这一步,但一句句“节哀” 、一句句“叶公子”砸在他谢子玄心上都不好受,遑论沈寂然。 他们来到镇上,外面的人不知道发生过什么,镇上卖鱼的老伯也认识叶无咎,看见沈寂然便热络地拉着他说话,说什么前天多亏他把剩下的鱼买了,才能早早回家。 沈寂然继续快步往前走,他与无数人擦肩而过,每个来往的人似乎都认识叶无咎,他们笑着同他搭话—— “叶公子?您好久没来了!” “叶无咎公子!看我今天钓的鱼,个头大不大?要不要买一条回去?” “叶公子今天没和沈公子一块出来啊?” “叶公子这么晚了还出来,是来给沈公子买点心吗?听说春迟楼出了新的点心……” “叶公子……” 他们都笑着,可沈寂然却怕极了,那一个个笑容满面的人仿佛变作了凶煞鬼魅,他们伸出手,要将他拖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跑出人群,沿着熟悉的街道向前奔去。 两旁的风呼啸地吹着,刮得他脸颊疼痛,可他恨不能再跑快一点。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样风声就能遮掉那一句句如影随形的“叶公子”。 他跑到了春迟楼。 春迟楼里依旧讲着评书,外面依旧有一个小二在吆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慢下脚步,缓缓走向前去。 他一向喜欢春迟楼的点心,可他刚走到门前就停了下来。 因为这里的伙计也看见了他,也在热络地叫着叶公子,问他今日要用膳还是买点心。 沈寂然近乎是惊慌地逃走了,他再顾不得仪态,跌跌撞撞地跑到无人的小巷里,靠着墙蹲在地上。 他走不动了,外面到处都有叶无咎的痕迹,他只能躲在这里。 谢子玄跟着他跑进小巷,叫他沈寂然,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回头,却见明月当空,月色如水,同叶无咎对他表露心意那天一样。 他仓皇移开视线,抓着谢子玄想让他告诉自己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 可尚未开口,他先在谢子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又或者说是叶无咎的倒影。 他手一松,跌坐在地上。 他跑不掉了。 终其一生他都跑不掉了。 不止庭院里,不止街坊间,世界上到处都是叶无咎的影子。 包括他自己…… “叶无咎……”沈寂然坐在地上,慢慢将头埋在膝间,终于痛哭失声,魂魄中雪白的发丝穿破躯壳,掩盖了叶无咎原本的黑发,散落满肩。 “叶无咎……我疼,我难受,我不舒服……我讨厌你。”他低着头胡乱说着话,仿佛抱着一点虚无缥缈的祈望,想听到某人再应上一句似的。 可那个将他放在心尖上,看不得他受一点苦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他再也找不到他了。 往后漫长的一生,他再也找不到他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100章 高烧 沈寂然将头埋在膝盖间许久, 慢慢咽下外泄的情绪,止住了哽咽。 不能这样下去了,他想, 叶无咎和他换魂, 不是让他在困在过往止步不前的。 可是, 往前走是往哪里走呢? 他看过那样多的生离死别,自以为早就能够平淡接受了,他的反应也很快,从回到叶无咎家的那一刻他就在想办法让自己振作起来,可他绞尽脑汁也设想不出没有叶无咎的生活该怎样过。 没有叶无咎…… 他只是想到这件事, 心脏豁开的口子就像被烧红的铁烫过似的疼。 他闭上眼睛,可叶无咎的声音还在他耳边萦绕。 “我很爱你, 一直都很爱你。” “我不知道怎样做对你而言才是最好的, 我怕成为你的负累,又怕让你伤心。” “我该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同时也想问问你,往后余生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过。” 沈寂然睁开眼。 不要想了,不能再想了。 “我甘愿被你图谋。”叶无咎看着他的神情是那样认真。 鲜红的喜服还穿在他身上。 不能再想了…… “你特别好看,没有人会比你更好看了。” 沈寂然环抱着膝盖的手攥紧了喜服。 叶无咎…… “下一世早点来找我,你带着锦囊吧。” “我知你从来洒脱, 但是, 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我。 沈寂然慢慢松开了手。 叶无咎的声音依然萦绕在他耳畔,而今, 竟是他生未卜此生休。 谢子玄站在沈寂然旁边, 双手举在空中,却不敢碰他,他在沈寂然身边蹲下:“小寂然, 你别这样……” 沈寂然慢慢抬起头,他顺着狭小的巷口向外看去,外面的人们忙忙碌碌地生活着,有人点起灯笼,尚未完全暗下去的街道又灯火通明了。 沈寂然不再流泪了,他望着那火红的灯笼,脸上的泪痕也渐渐被风吹干,眼中一派宁静。 “子玄,”他平和地说,“我能做的事好像都做完了。” 谢子玄听着沈寂然的话,心莫名一抖,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沈寂然说,“就是忽然感觉肩上的担子不见了。” 谢子玄瞪着一双桃花眼,不知该说什么。 “子玄。”他又道。 谢子玄:“我在呢。” “我有点不舒服。” 谢子玄:“不舒服就哭吧,没——欸!” 沈寂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被谢子玄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额头怎么这么烫?你这真是……”谢子玄将人背起来低声道,“你要我把你背到哪里去啊?” —— 沈寂然发烧了,一连数日高烧不退,四家找遍了远近名医,将叶无咎家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沈寂然却依旧没有一点要好转的趋势。 “这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大夫给,南宫彻急得在屋里打转,病急乱投医地问谢子玄道,“是不是这地方风水不好?对了,你那天为什么把他送回这里来?是他自己要求的吗?在这里他一睁眼就睹物思人,不行不行——” “你消停点吧,”谢子玄将他拍到一边说,“他俩换魂的事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把小寂然送回沈家,外人看了怎么想?把他送去叶家,那不是给才刚丧子的叶伯父秦伯母找罪受吗?” 南宫彻:“……也是,这可怎么办。” 沈寂然躺在床上。 刚晕过去时,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眼前一片白茫,仿佛置身虚无,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死了。 但不出片刻,他便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只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 睁不开便睁不开吧,在哪里都是一样。 他神思混沌,像一截已腐朽无根的木头伫立在纯白色的雾中,时而想起叶无咎放在他手心的桃花,时而又想起冬日院里堆起来的雪。 一时间仿若风雪扑面,他恍惚又看到了叶无咎,他在风里眯起眼,一朵梅花被别在了他的耳畔。 他立时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可风一吹,虚影似的雪雾又散了。 他伸手摸向耳畔,那里空无一物,那朵梅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风里仍有梅花的香气。 他空茫地看着前方,不知今夕何夕,忽而他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母亲的声音很近,但听起来像是隔着云雾,又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你们也回去吧,忙了好几天了,我们在这就行。” “不用伯母,我们不累,”谢子玄回答说,“守着他我们也安心。” 找来的大夫都没有用,一个个说着什么心病还须心药医惹得人不厌其烦,南宫彻努力扯着一张礼貌的笑脸,然后把人全都送了出去。 叶无咎父母一早便回去了,只留下沈寂然的父母和谢子玄南宫彻在这里。 沈寂然的母亲坐在床边,想替沈寂然压一压被角,见他腰上的挂饰未摘,便伸手替他摘了下来:“这是他送给叶无咎那孩子的玉佩吧?” 谢子玄:“是的。” 沈寂然皱了皱眉。 玉佩? 那枚玉佩……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在白雾中猛地抬起头。 纷杂画面涌入脑海中——掀开棺木时过于耀眼的阳光,重现于世的无寂湖边的庭院,他身上缠着的银线里悄悄分出的分叉,明光中学外拐角处的告白…… 错了。 他只是在归墟,只是在这段记忆中,并非此间之人。 那……叶无咎和沈维呢? 第119章 他猛地回过头。 “铛——” 一声钟响,穿破了千年混沌岁月。 他眼前一片白茫,只听得呼啸的风里有人用嘶哑破碎的嗓音唱着曲。 “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 “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 沈寂然心头一跳。 这声音太熟悉了,在四楼的幻境里,在叶无咎的记忆里,他曾看到过这个场景。 他没有轻举妄动,警惕地环顾四周。 叶无咎和他一起来到这里,如果这段记忆中的叶无咎消亡了,那叶无咎就会重回自由身,像沈维一样可以在这段记忆中随意走动。 可他到现在也没有看到叶无咎,说明这里的叶无咎并未真正消亡。 既然如此,叶无咎现在又在哪里呢? 远处似有脚踩过雪地的轻响,沈寂然蹙起眉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站在雪地中央的人身着一身红袍。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那是一千多年以前的叶无咎。 他看见叶无咎赤着脚缓慢地走在茫茫雪地中,脚腕上系着一条醒目的红线。 雪落在身上很冷,他穿的红袍又太过单薄,没一会就被打透了。 沈寂然眉头皱得更深了。 入目皆白,叶无咎找不见方向,而前方雪已暗淡,风便顺理成章地裹着雪粒子张牙舞爪地推着他朝某个既定的方向前行。 沈寂然眯眼仔细看了会叶无咎走的方向,心陡然一沉—— 不对,前面不是阳间。 他不知此间何时何地,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叶无咎走在这里到底是离开人世前的走马灯还是什么。 但如果说现在叶无咎魂魄尚在,那么再朝前走一会,他就彻底回不到人间了。 前面是通往阴曹地府的路。 这里的叶无咎生命正在流逝。 不可以…… 叶无咎还在向前走。 “等等——”沈寂然朝着叶无咎的方向跑去,他急忙喊道,“快回来!” 可叶无咎听不见他说话。 叶无咎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顾着向前走,仿若被地府鬼差勾了魂。 沈寂然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那些未落在自己身上的天雷,一时间心如鼓擂,浑身上下瞬间被冷汗打透了。 “叶无咎!”沈寂然颤抖着喊。 他心慌极了,飞快地向叶无咎跑去,可他跑了好一会,他和叶无咎之间的距离也没有缩短。 这里的空间像是有什么禁制,他是未来的人,他碰不到叶无咎。 沈寂然立于漫天大雪里,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恨意—— 他扰乱了太多人的因果,虽天雷加身罪无可恕。 可叶无咎凭什么遭受这些? 叶无咎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替他遭受这些?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 如果他们他们最开始就没有相遇,叶无咎会不会有更好的一生? 可是没有如果,只要他和叶无咎相遇了,就注定会待在对方身边,或许不会互通心意,或许一生缄默到死,但一定不会离开。 人想解决问题时会下意识使用自己最有力的武器,沈寂然无措地翻出七弦琴来,电光石火间,几个原本散在记忆中的碎片凝聚成型,他抱着琴猛地站在了原地—— 他在这里没有占着旁人躯壳的感觉,也没有去做任何事的冲动,所以这里并不是他的记忆。 可这如果不是他的记忆,为什么在归墟中却显示有他的印记? 还有,为什么他曾在幻境中以叶无咎的视角看见过这个场景? 既然他来到归墟是自己之前计划好的,那他是希望自己到这里做什么呢? 沈寂然缓缓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琴横于身前。 前几日在家时他曾想过,自己为数不清的人弹过琴、谱过曲,是否有一天他也会为叶无咎弹上一曲。 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叶无咎,他想叶无咎的一生理当由他来弹奏,但他为人作曲弹琴,是要等人身死后的,他不想叶无咎比自己先走,所以这亳无厘头的想法刚冒个头就被他自己搁置了。 而今因缘际会,他居然能为千年前的叶无咎谱上一曲,又何尝不算是一桩幸事呢? —— 叶无咎走在漫无边际的雪原上,他隐约听见了戏曲的声音,后来戏曲声渐渐低下去,他只不知归途地被风托着向前走,脚下像踩着棉絮,浑身轻飘飘的。 恍惚间,又有熟悉的琴音伴随着空灵的念诵声响起。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是谁在念诵? 他缓缓站住脚步,朝着声音的方向扭过头去—— 雪原无边无际,并没有其他人。 但那琴声实在似曾相识,对他像是有某种吸引力一样。 叶无咎犹豫片刻,还是逆着风向声音飘来的地方走去。 然而他刚一迈出脚步,风雪就更加猛烈地砸向了他,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对他的反抗感到不满,试图将他推向该去的地方。 叶无咎皱起眉头,他不想管自己该去哪里,他只知道自己想去哪—— 他想去找那弹琴的人。 风雪越吹越烈,一半裹挟着他,一半试图挡住那渺茫的琴音。 他朝着琴音的方向狂奔起来,足腕处的红线泛起微光,不断在雪地间闪动着。 琴声似有变化,不及他细听,袅袅琴音便穿破了风雪,清晰地落入了他耳中,刹那间,尘世的万千喧嚣将他扑了个正着。 落满阳光的庭院,院里一人宽的石头,直劈而下的天雷,空荡的灵台,被人挂在腰间的玉佩,棺木里不知年月的苦捱……直到重逢。 他蓦地驻足在雪原中,平生事悉数记起,琴音渐渐模糊不清,融化在了雪中。 万千思绪自他心头过,最后只剩下一个沈寂然,他迈开脚步快速向沈寂然的方向奔去。 琴音停了,念诵声停了,漫天风雪变作了纸钱,纷纷扬扬地擦着他落在地上,铺成了一条通向沈寂然身边的路。 他终于看见了沈寂然。 他一刻不停地在这条路上跑着,有风翻起地上的纸钱,擦过他红色的衣袍,托着他向人间去。 沈寂然刚收回琴,还没抬头,就被人猛地抱了个满怀。 于是天地间所有引路的纸钱都在两人拥抱的瞬间粉碎做齑粉,纷纷扬扬地重新变作了一场雪。 沈寂然垂下眼。 天雷声依稀还响在耳畔,生生劈开了生与死的鸿沟。 还好,虽已过千年,但他终是又一次抱住他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这几天不知道是因为作息不规律还是,有点低烧和心悸,休息几天再更新,大概三四天这样子 第101章 五感 沈寂然本想说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够,于是只轻轻拍了拍叶无咎的后背。 叶无咎头抵在他肩上,没有动作。 沈寂然看见自己垂下的头发, 沉默片刻道:“你怎么会到这里?” 他这句话其实是在试探, 记忆中的叶无咎和同他一起到此地的叶无咎回答一定是不同的。 果然, 就听叶无咎回答道:“我只记得当年近乎身死后好像听到了你的琴音,但我意识断断续续,醒来时对魂魄的所见所感已记不全了,所以后来再想起便以为那时是幻觉。” “不是幻觉。”沈寂然低声道。 像是对叶无咎的回应,又像是对自己的安慰。 他终于对那天叶无咎的反应完完全全感同身受了。 他紧紧抱着叶无咎没有撒手。 这真是…… 失而复得。 “之前你问我, 在你沉睡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有一句话我没有说, ”叶无咎又向前迈了一步, “这千年来我时常做梦,梦到我们生在清平世, 度过了平凡安逸的一生。” 沈寂然睫毛颤了颤,紧紧抿着唇,半晌他注意到叶无咎赤着的脚,立即捏了个符咒隔在他和雪之间:“你脚腕上的那条红线是什么?” “……和我们有些关系。”叶无咎含糊地回答。 雪停了,只剩下一地的白。 叶无咎没能到他该去的地方去, 此地也不能久存。 沈寂然直起身:“你还记得你后来到哪里去了吗?” 叶无咎:“不记得, 后来的事我都不知道了。” 这处纯白之地变得越来越淡,连同叶无咎的身影一起, 沈寂然刚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如果此地消失, 叶无咎会到哪里呢?是消失再也不见,还是会落到他找寻不见的地方呢? ……哪个都不可以! 他一把抓住叶无咎的胳膊:“你和我走。” 叶无咎温和地看着他。 那眼神他太熟悉,就和不久前, 他们在山脚下分别时叶无咎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120章 沈寂然心里还没补好的窟窿一时间又被冷风吹开了,他攥紧了叶无咎的衣服,近乎是慌张地再次重复道:“你和我走,好吗?” 他紧紧盯着叶无咎,恳求似的。 叶无咎没有应声。 沈寂然还待再说话,南宫彻的声音忽然透过空荡的空间穿透进来:“小寂然?小寂然!醒醒,不能再睡了!” 霎时间,天地骤变,沈寂然手中一空,哪怕他紧紧握着叶无咎的衣袖,叶无咎还是消失不见了。 沈寂然朝前伸了下手,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他得把叶无咎带回去…… 可是,他方才不是在山脚下吗?不对,是在小巷,他发烧了,谢子玄把他背回来的。 把叶无咎带回去…… 叶无咎? 叶无咎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他茫然睁开眼。 “可算醒了。”南宫彻松了口气。 “我……”沈寂然嗓音干涩道,“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灵魂和躯壳相互排斥,所以才导致你发烧。”南宫彻搭上沈寂然的脉搏说,“现在烧退了,我给你配了点药,你这几天先吃着,看有没有好转。” 沈寂然:“如果一直没有好转呢?” 谢子玄打了他胳膊一下:“瞎说什么呢?” 沈寂然不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南宫彻。 南宫彻低下头:“今日来的都是庸医,以后还是我给你看病,不是大问题,会治好的。” 他给沈寂然把完脉见沈寂然还看着自己,没有办法,只好道:“我没有在书上见到过灵魂和躯壳排斥的先例,毕竟换魂这种事世上少有,但如果一直你的灵魂和这具躯壳迟迟无法磨合融洽的话,就得找一个新的躯壳将你的灵魂移过去,不然这具躯壳你会越用越不灵便,直到你完全被困于躯壳中,完全和外界分隔开。” 沈寂然收回视线,平静地应了一声。 他似乎对被可能困于躯壳中的事情丝毫不在意,表情上瞧不出一点忧心,眼中空荡荡的,只映着赤色的帷幔,和从帷幔上垂下的同心结。 有一瞬间他其实觉得这样的结局也未尝不好,反正他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至于其他,他好像提不起精神再做什么。 一切都索然无味,他好像忽然失去了对一切的兴趣,没什么盼头,也没什么意思。 ……但他也只是这样想了一下而已。 毕竟如果他不在了,那叶无咎为他付出的又算什么呢? 如果他不在了,那心情起落数次直到现在也没放下心的父母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他不在了,叶无咎的父母该怎么看待叶无咎的牺牲呢? 沈寂然闭了闭眼睛。 他必须好好活下去。 谢子玄自从在小巷里听见了沈寂然的一句“我能做的事好像都做完了”,心就一直提着,此时他看到沈寂然波澜不惊的模样,下意识站了起来:“小寂然,你还有我们。” 沈寂然睁开眼偏过头,半晌才用叶无咎的脸扯出了一个不大娴熟的微笑:“我知道,做躯壳的事交给南宫就可以了,但我们不知道怎样才能移动灵魂。” 谢子玄见沈寂然表情无异,这才慢慢放下心来:“没关系,既然无咎他能找到换魂的办法,我们一定也能,四家中一定藏有相关的书籍。” 沈寂然:“嗯。”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们所想的那样容易,谢子玄在叶无咎家书房柜子深处找到了被叶无咎藏起来的那本书,可书中讲的是“换魂”,不是“移魂”。 若想要将沈寂然的魂移到另一具躯壳中,首先那具躯壳中得有东西作为交换,而南宫彻虽然能造出躯壳,却无法为躯壳赋予任何生灵该有的活气。 无中生有是一切法术的禁忌,他们不可能为空壳赋灵,只能尽力寻找移魂的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寂然不发烧的时候就跟谢子玄南宫彻一起找寻移魂的方式,但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被困在躯壳中的后果。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沈寂然清早睁开眼睛,照常拿起枕边的镜子,打算借镜子看一眼叶无咎再继续去翻书找移魂的办法,却见镜中雾蒙蒙一片,他只能依稀看出一个人形。 起先他还以为是自己没睡好,又或是刚醒眼里蒙了水汽,并没有太忧心,直到他重新揉了揉眼睛,又打量了一下周围,才觉出不对劲来。 他看不清了。 刚刚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他非但没有忧心,反而像是放下了什么似的,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雀跃。 如果他往后只能待在叶无咎的躯壳里,他们的世界中再没有旁人…… 但很快他就理智下来,不能叫旁人发现他眼睛的状况,现在没有找到移魂的办法,让旁人看出他眼睛的问题也不过是多几个人忧心而已。 即便他并不精通医理,此刻也能猜出被困躯壳中的最后结果—— 大抵是会五感尽失的。 南宫彻和谢子玄担心沈寂然,所以这些日子一直陪他住在叶无咎家,此时听见屋里的响动拿着书走了进来。 南宫彻:“这几天我们把叶家藏书都翻遍了,今天就——你的眼睛怎么了?” 沈寂然含糊道:“没怎么,你说今天什么?” 南宫彻一把抓住沈寂然的肩膀,不让他转过身去,仔细看向他的眼睛。 沈寂然只能朦朦胧胧看到南宫彻的轮廓,看不清他的五官,所以不敢和他对视,只转开瞳孔道:“昨晚没睡好,眼睛不太舒服,你们别总这样草木皆兵。” 南宫彻寒着脸,在沈寂然面前挥了挥手。 沈寂然觉到了气流的波动,于是配合地眨了下眼睛:“干什么?” 南宫彻同谢子玄交换了一个眼神道:“……没事,今天去我家找找看吧。” “你们先去吧,”沈寂然说,“我今天有其他事情要做。” 谢子玄:“可是——” 南宫彻拉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话:“那我们先走了。” 两人迈出门去,谢子玄低声对南宫彻道:“我不太会看,但我看小寂然的眼睛好像不太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南宫彻险些被门槛绊倒,他踉跄了一下,站住脚步轻声说,“他瞳孔都开始散了。” 叶无咎离世的疼痛原本就被他们压在心底,不敢在沈寂然面前表露出分毫,此时沈寂然身体的日渐下滑又如此清晰地展露在他们面前,几乎要压倒他们。 卧室里重回寂静。 沈寂然坐在床上,缓了口气,冷静地分析起来。 世上不会有无中生有的办法,移魂说到底也不过是天方夜谭,只是给他们的最后一点渺茫希望而已。 他应当无法离开这个躯壳了,那么在五感彻底消失之前他得把自己该做的全都做完。 他刚才想起了不久前的一桩事,他梦着沦陷地的那一晚,在院里见着过一个穿着奇怪的有沈家血脉的孩子,还有再之前,在子玄的婚礼上,他好像看见了白发的他和叶无咎…… 他隐约猜到这该是后世的什么计划,所以当时替他们做了遮掩。 现在想来,他和叶无咎已缘定来生,所以他看到的是——不对,转世之后不可能相貌不变。 所以他看到的是未来,不是来生。 未来。 他的未来里有叶无咎吗?! 沈寂然沉寂已久的心脏又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清晰地在叶无咎胸膛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他要活下去,他一定要活下去,他…… 等等。 如果他的未来有叶无咎,那未来的他们又为什么要回到过去,并且让他看见呢? 总不会只是为了给他一点希望。 是因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吗? 一定是发生了足以让他们通过归墟回到过去的事情。 因果又出了乱子了吗?人间又出现战乱了吗?还是他们这一次的事情留下了什么漏洞? ……叶无咎又为什么会复生? 沈寂然倒回床上。 他什么都看不见,干脆闭上了眼睛。 这一点重新燃起的希望仿佛在他心中撒下了一颗草种,风一吹便疯狂生长起来。 他一会思考着之前的计划是否有什么漏洞,一会又被叶无咎能够回来的这一点希望带偏了心思。 沈寂然思考无果,又怕他们之前的计划真的留下了什么漏洞,当下给自己贴了一个明目的符咒,又起身去翻书。 至此,距离叶无咎离世已有七个月了。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平平安安,百病不侵~ 过年事情有点多,家人又在除夕住院了,需要做饭送饭什么的,所以这几天写文时间有些少,非常抱歉 第102章 阳光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南宫彻把自己泡在了医书堆里, 把治眼睛药的配方完善又完善,但到底是治标不治本。 第121章 他拿着配好的新药来到叶无咎家里,见沈寂然还睡在床上, 便确认过沈寂然没有发烧后, 先去熬了药。 等到熬好了药, 他一手端着药一手拿着书走进屋,他用书轻敲了敲沈寂然:“小寂然,起来了。” 沈寂然躺在床上没有动静。 南宫彻把药放在桌上,又转身摇沈寂然,可沈寂然依旧没有反应。 南宫彻皱眉道:“小寂然?” 沈寂然这才被叫醒了, 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南宫彻:“药在桌上。” 沈寂然眯着眼睛伸手道:“你又改药方了——好烫。” 他被烫得一缩手。 南宫彻:“不至于这么烫吧,那等一会再喝——你今天怎么睡这么久?已经巳时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叶无咎本人生物钟的影响, 沈寂然自从到了叶无咎身体里就不再赖床了, 像今天这个时间才醒还是第一次。 沈寂然:“唔,可能昨晚没睡好吧。” 他把南宫彻手里的书接过来:“你这是找到什么了?” 南宫彻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沈寂然:“……” 南宫彻在他面前站着, 他就算想偷偷贴一个明目的符咒也不可能躲过南宫彻的眼睛。 南宫彻挑了挑眉。 沈寂然泄气道:“……你念吧。” 南宫彻:“一点都看不清?” 沈寂然:“我现在看你也只能看出来是个人。” 南宫彻垂眸片刻,从他手里接过书:“这书里不是什么新的内容,就是我们刚走上这条路时长辈交给我们的知识。” “人死后魂魄不会立即离开人间,需要归魂人做引,才能通过轮回路去到阴间, 再之后人会在阴间经历什么才能再次来到人间我们便不得而知了。” 沈寂然:“这我知道, 你特意同我说这个是发现了什么吗?” “我只是想我们跳过了去阴间的流程,直接让他们去轮回往生了, 真的没有问题吗?” 沈寂然闻言蹙起眉头, 他听着南宫彻的话,电光石火间又联系起了之前看到的未来,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但他话语里却是不显:“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有问题,但当时也来不及顾虑这些了——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件事了?” 南宫彻:“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没做完似的。” “是吗,我没有感觉,你最近太累了吧,”沈寂然说,“已经大半年了,也没见出什么事,不用太过担心。” “也是,”南宫彻试了试药碗的温度,又拿起来递给他,“不热了。” 沈寂然接过药碗,手微微一抖。 这碗好热,南宫为什么说不热了? 他没有吭声,只端着药往嘴里送。 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心里有数,现在感知上和别人不同时他只会觉得是自己又出了什么问题。 他把药送入口中,果然温度适中的,早就不热了。 他将药一饮而尽,又把药碗放在桌上,手指不着痕迹地抚过碗上的纹理—— 没有凸起的感觉。 他收回手:“我去找书,你和我一起吗?” 南宫彻:“不了,我回我家看看,我家医书多,晚上我再来看你。” “最近死的人也不少,你先顾着他们吧,”沈寂然说,“我现在也帮不上忙,你和子玄本就忙不过来。” “没事,四家又不是只有我们几个归魂人,他们这几个月特别勤奋,好像欠了我们什么似的,”南宫彻说着说着后知后觉道,“——你是不是在赶我走?” 沈寂然:“……” 没有谢子玄在一旁,他有时候当真接不住南宫彻的话。 南宫彻:“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沈寂然叹了口气,胡乱扯谎道,“我一会要回家一趟找点东西。” “好吧。”南宫彻半信不信地看了他一眼,抓起他的胳膊。 沈寂然看不清他在做什么,疑惑问道:“干什么?” 南宫彻从袖子里拿出了两个金手镯,抓着他的手往他手腕上一戴:“给你保平安。” 沈寂然没有拒绝,目送南宫彻离开,低头转了转手腕,手镯撞在一起,轻磕出声。 他捏了个明目的符咒,眯着眼仔细看了会手镯,又隔着衣服碰了碰母亲给自己戴在脖子上的长命锁。 如果他们的计划真的有漏洞,那么就像南宫彻所说,问题就是这些人没有走轮回路去往阴间,而是直接往生了。 漏了这一步会有什么后果呢?他又该如何弥补? 沈寂然皱着眉,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明目的符咒是让人在原有视野基础上视线变清晰的,对看不见的人没有作用。 他叹了口气,捏散了符咒。 他快要看不见了。 已是深秋,沈寂然下床走到院子里。 今年天气和往年不同,冬天来的格外迟,树上的叶子稀稀拉拉地掉了大半个秋天也没落完。 每个季节他都很喜欢,他觉得世间万物各有各的美。但今年的秋天他大概没有缘分一见了,于是他只好坐在台阶上,屏气凝神地听着。 他听见了风声,又听见树叶打着旋从树枝上掉下来。 他还是喜欢这些生命,鲜活的,又或是正在凋零的生命,都让他觉得活着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叶无咎刚离开的那段时间他总是坐在院里,像过去一样看飞鸟和草木,看跑错地方的兔子从门口探出头来。 他既然还活着,那自然要好好活着。 直到他慢慢看不清了,觉得这点“不错的事情”也有些麻烦,呆在院里的时间才变少,但偶尔无所事事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坐到院子里打发时间。 沈寂然仰起头,感觉眼前明亮一片,便猜测自己此刻坐在了阳光下,于是他眯起眼睛,仿佛自己还能感觉到太阳的温度似的。 不断有树叶被微风吹到他衣褶间,不多时又被下一阵风吹落下去。 沈寂然倚着门框睡着了。 太阳在天上缓慢移动着,时而隐在云层间,时而露出不久,又被院里的树木遮住。 沈寂然醒时恍惚了一下,他尚未清醒,又看不清挡住阳光的是什么,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喃喃道:“叶无咎?” 然后他才想起,叶无咎已经不在了,于是他又住了口。 他安静地靠在门口,仰头看向前方,视线中的阳光有一半被遮住了,就好像曾经,他无聊地坐在门口等人,而他等的那个人回家后走到他面前,刚好挡住了太阳。 “一猜你就还没走,都什么时候了,早饭没吃,现在午饭时间都要过了。”南宫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 沈寂然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下头:“我还不饿。” “那我饿了,”南宫彻将带来的饭菜摆在桌上,一点不客气道,“来陪我吃饭。” 沈寂然再不想动弹,此刻也只得起身坐到桌边:“子玄还在家吗?他中午吃什么?” 南宫彻:“嫂子给他做,做什么他吃什么。” 沈寂然:“嫂子不是不会做饭吗?” “子玄也不怎么会,他就会做那么几个菜,你又不是不知道,”南宫彻说,“可能是嫂子吃腻了,决定自己尝试了吧。” 沈寂然盯着桌子看了半天也没看见筷子在哪,只好继续闲聊:“也可能是这阵子子玄太忙,嫂子不是归魂人,不能过多牵扯我们的事,所以只好做点其他的事。” “嗯,”南宫彻夹了口菜道,“你怎么不吃?不合口味吗?不应该啊,我在春迟楼买的。” 沈寂然淡淡道:“我看不见筷子。” 南宫彻夹菜的动作一顿,他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筷子递到沈寂然手里。 沈寂然没有动。 南宫彻又道:“拿着快吃,一会凉了。” 沈寂然没接筷子,叹气道:“我拿了筷子也看不清菜,不是一样的吗?你先吃吧,我吃糕点。” 南宫彻举着筷子不为所动:“你贴个明目的符咒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眼睛的状况。” 沈寂然权衡片刻,咋舌道:“你何苦为难我这个半瞎。” 让南宫彻知道自己眼睛快彻底看不见了,怎么都比让他知道自己现在触觉也在渐渐消失,拿不住筷子妥当。 南宫彻盯了他片刻,慢慢放下了筷子,他点的春迟楼最好的菜,此刻却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沈寂然看不见南宫彻的表情,他一面用符咒慢慢把饭菜往嘴里送,一面赞许道:“嗯,春迟楼的菜越做越好了,这豆腐明天我也要吃。” 南宫彻:“……嗯。” 沈寂然听他声音好像不对,侧了下耳朵,皱眉道:“南宫?你不是要哭了吧?” 南宫彻:“没有,你听错了。” 沈寂然抬手晃了晃腕上的镯子:“放心,我命长着呢。” 第122章 耀眼的阳光在手镯上跳跃着,风吹着地上的落叶飒然作响,盖住了几声金属的碰撞声,一只不知哪里来的兔子好奇地跑进院来。 叶无咎离世至今已有九个月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103章 红线 —— 沈寂然没法再翻书了, 他的视线窄小得快要消失了,只剩下中间灰白的一小片。触觉也越来越远,连符咒也再画不了。 他到底没办法继续把自己的身体状况隐瞒下去。 他看不见也摸不到, 有所动作时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无法知道自己动没动, 又做了什么,只有撞疼了或是碰掉了什么东西,才能对自己的动作猜测出一二。 他觉得这样太不体面,又觉得外人看他大概像个疯子。 为了不做疯子,他只好每日木头似的坐在家里, 每天等别人来把食物饭菜送到他嘴里。 但这虽然不像疯子,却像个瘫痪的傻子了。 没办法, 疯子傻子他总得做一个, 当傻子至少对旁人的危害性小。 沈寂然整日无所事事,只能通过南宫彻、谢子玄和父母的话语行为知道外界的时间, 但日子一长,他也记不清到底过了多久。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内心却越来越平静。 就好像他终于能走向既定的结局了似的。 可他心中又有愧疚—— 那些他爱的人那么努力想让他活下去,而他却暗自期待着死亡,期待着离开。 实在是不应该。 于是他时常把意识沉入灵台中, 灵台虽然空荡, 但在这里他至少能看见自己,说不定在灵台里他能找到摆脱当下处境的办法。 这日, 沈寂然像往常一样在灵台中呆坐着, 忽然发现眼前有一小颗泛着微光的灰尘。 他下意识挥挥手,想将那灰尘驱开,手伸出一半却忽然顿住了。 灵台里不可能有灰尘。 那这是。 所以这是—— 触电般的震颤瞬息间自他的心口灵魂爬遍他全身。 他颤抖着再次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光点, 但那灰尘似的小点实在太过渺小,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似的,他抬起的手停在空中,不敢再向前触碰。 “叶无咎?”他轻声道。 空荡荡的灵台里没有回应。 但沈寂然并不气馁,这一点发现就足够他雀跃得浑身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向那灰尘似的光点挪动过去,而后停在了距离它一个手掌长的位置处。 “叶……叶无咎。”沈寂然不知怎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他紧紧盯着那一点光。 狂喜有之,激动有之,又心有惴惴怕是一场空欢喜。 “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声音,你随便有、有点什么反应都行,什么都行。” 那小光点依旧没有反应。 沈寂然向前倾身,还待再次开口,小臂却忽然一阵刺痛。 他疼得回过神来,也顾不得自己的胳膊,高声叫人道:“子玄!南宫!” “怎么了,怎么了?” 外面的两人兵荒马乱地跑进屋中。 谢子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诶呦你这胳膊,流血了!你这是怎么划的?这附近没有利器啊?” 沈寂然根本听不进去谢子玄的话,胸腔里的心脏胡乱跳动着,仿佛连正常呼吸都成了难题。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颠三倒四地向他们阐述了一遍灵台中的情况。 所幸谢子玄和南宫彻的理解能力不差,立刻就明白过来。 南宫彻搭上沈寂然的脉搏,仔细检查着他的身体。 谢子玄一边用纱布包扎沈寂然受伤的地方,一边问南宫彻:“灵台里的状况搭脉能搭出来吗?” 南宫彻:“不能。” 谢子玄:“那你这是?” “一体多魂会加速他身体的恶化速度。”南宫彻回答。 谢子玄刚高兴起来的心又被南宫彻一句话打回了谷底。 沈寂然问:“我们没有共存的可能吗?” “应该说你们没有共存的机会,”南宫彻收回手道,“他现在只是一个光点,对你的身体暂时还没有什么影响,我——” “为什么我们没有共存的机会?”沈寂然打断他的话问。 “他的魂魄都散了,要想重聚回来,少说要千百年,你们当然不会有共存的机会。”南宫彻回答。 沈寂然沉默下来。 人是不能被所谓的“已知未来”影响的,沈寂然明知如此,但此刻他还是免不了去想那个有叶无咎的未来。 如果未来的叶无咎如果没能和他重逢,那他在谢子玄结亲时见到的是不同时间中的叶无咎和他自己吗? ……他们真的不能重逢吗? 日月尚能同辉,他和叶无咎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对渺小蝼蚁,为何就是无法共存? 他轻叹一口气又问:“也就是说叶无咎有醒来的一天?” 虽然他早就猜到叶无咎在未来一定有机缘复生,但此刻得以确认,还是免不了心如鼓擂。 “理论是的,”南宫彻回答完又低声道,“不过无咎能回来真的已经很好了,我还以为他……” 谢子玄打了他一下。 “你们不用总是这样,我还不至于听别人说几句话就难过。”沈寂然说。 小臂上不断传来的跳疼终于让他冷静下来,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自从叶无咎走后,这两个人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叶无咎,偶尔说到,也只是用“他”来代指,从不说名字。 他知道他们是怕他又难过,但叶无咎是他很重要的回忆,他不想看到别人在他面前对叶无咎避而不谈。 南宫彻应了:“好。” “这有一个红色的锦囊,是你掉的吧?”谢子玄捡起掉在床边的锦囊问。 沈寂然:“是我的,帮我系腰上吧。” 谢子玄捏了捏锦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道:“这不是大婚那天装你们头发的锦囊吗?我记得你带着它上了山,它现在怎么会在这?” “不是同一个,我又绣了一个一样的。”沈寂然说。 谢子玄:“空的?” 沈寂然:“装了根红线。” “你装红线做什么?”南宫彻仔细观察着沈寂然的表情。 红线对归魂人而言可以蕴含太多东西,因果、姻缘、牵绊,红线缠错了常会有连锁反应,如果只是想装一点和叶无咎有关的东西,沈寂然不会选红线。 “那是叶无咎脚腕上缠的红线,”沈寂然回答,“我带不惯,就摘下来放锦囊里了。” 南宫彻:“我能拿出来看看吗?” 沈寂然同意了。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呢?”沈寂然又问。 谢子玄:“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沈寂然:“我总得做点什么吧,天天在这里呆着看你们忙来忙去,我有点过意不去。” 南宫彻插话道:“这红线上有符咒。” 沈寂然心头一跳:“什么?” “欸你别动!”谢子玄一把扶住无意识向前倾身的沈寂然,将他搀回床上,又问南宫彻:“什么符咒?” 南宫彻一边仔细观察红线一边道:“我之前就想,换魂之事有悖常理,小寂然的魂魄又无法和无咎的躯壳融合,正常来说,这副躯壳不可能正常运转。” 谢子玄反驳道:“哪里正常运转了?小寂然都快失去五感了。” “失去五感是融合问题,这副躯壳的五感本身是没有问题的,现在只是小寂然不能再使用,如果现在叶无咎的魂魄回来,他还是能看见。”南宫彻回答,“这躯壳不但运转得很好,而且也没有任何衰败的趋势,我曾猜测应该是无咎做了什么,但碍于一直没找到痕迹,也没找到类似能维持生命体征的符咒,便先搁置了。” 南宫彻捻了捻红线道:“这根红线不完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真正装着你们头发的那个锦囊里装着这根红线的另一半。” “无咎换魂之前为了防止魂魄离体时躯壳失去生命体征,在这两半红线上用了一个连结咒,一半红线放在你身上,一半放在他身上,将你的魂魄和他的躯壳连在了一起,只要你魂魄不灭,他的躯壳就不会死。” 叶无咎大概原本想的是等到换魂成功,作为施咒人的他身死,符咒就会失效,这副躯壳就会正常生老病死,哪里又能料到自己没死干净? 人的魂魄本就不会灭,死亡也只是魂魄到了地府,所以阴差阳错的,竟是导致这躯壳永远不会衰老,更不会寿终正寝,能等到千年后叶无咎再次醒来。 沈寂然紧紧抿着唇。 明明是他让他们提起叶无咎的,可一听到叶无咎为他做的种种,他还是心中堵得难受。 谢子玄看见他的表情,忙道:“这也只是南宫的猜测,另一个锦囊早就没了,是不是装了红线也无从考证了。” 第123章 沈寂然:“南宫,你刚刚说这副躯壳不会死亡,所以如果我一直被困在这躯壳里的话,我是有可能再见到叶无咎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把自己憋在这里一千年干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还不如转世投胎去,”南宫彻摆摆手道,“你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把自己休养好才是首要任务,再磕碰到就是得不偿失了——你胳膊不疼了?” “疼,感觉比以前受伤还疼,”沈寂然心不在焉地实话实说,“他这身子这么弱吗?” “和这身子本身没关系,”南宫彻道,“五感除了有感知世界的作用外,还能够分散人对疼痛的感知,你现在……” 南宫彻有点说不下去了。 失去五感的人对世界的感知几乎只剩下痛觉。 只能靠痛觉感知世界,只能靠疼痛确认自己存在,那该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南宫彻看着沈寂然。 虽然他一直在找移魂的办法,可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不愿意放下最后一点希望而已。 等到最后,沈寂然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完全被困在叶无咎的躯壳中,直到死亡。 可是…… 这副躯壳无法死亡啊,沈寂然只能这样存在着,直到千百年后。 那百年之后该怎么办呢?他们都死了,谁来管他?后世的小辈吗? 就算现在的四家都对沈寂然心怀敬佩感恩,都愿意施以援手,可再往后的小辈没经历过这些,即便长辈告诉,又有哪个能真心愿意照顾他呢? 他没有五感,谁又能照顾好他?定是要受很多委屈,吃很多苦。 如果中途又出了什么岔子,他和叶无咎又属于一体多魂—— 南宫彻转身就往外走。 谢子玄:“你冒冒失失地干什么去?” 南宫彻已经跑出门了,声音遥遥从院里传进来:“你先照顾他,我得赶紧做个空躯壳出来。” “你也去忙吧,”沈寂然说,“我困了,想睡一会。” 谢子玄将他放倒在床上:“那你有事再叫我。” 沈寂然闭上眼睛。 “叶无咎。”他沉入灵台,重新坐回那小光点前。 “南宫说我们千年后可以再见,我特别开心,你开心吗?” 他望着那光点道:“其实这几天我有点害怕,我今早听见子玄把卧室的窗子打开,说是要通通风,当时我就坐在床上,一定有风吹到我身上了,但我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风吹在身上的感觉。” “你说千年之后,我会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院中花草的模样,不记得春迟楼点心的味道,也不记得寂然琴的琴音。” “……其实忘记那些都没什么,我就是怕会忘了你的模样。” “你说如果千年后我们再见,我却认不出你了,那该怎么办?” “如果我真的不记得你了,你会不会怪我?” “你一定不会怪我,你从来都没怪过我什么,但我想你一定会难过的。” “我不想忘记你。” “你对我而言并不是一段可以割舍的记忆。” 沈寂然倒吸一口凉气。 小臂的伤口痛得厉害,他疑心自己又碰到了什么,又或是不经意间翻了身,但他实在不想再麻烦旁人过来,只好继续和那小光点聊天,分散注意力。 窗户被风吹开了,沈寂然坐在床上并不知情。 此时,距离叶无咎离世已经整整一年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104章 梦蝶 眼下战争算是结束了, 虽然不知道能安稳几年,但至少暂时是打不起来了。 轮回路近些年不会再有大的波折,之前死去的人也已经往生, 如果归魂人之前所为当真有什么纰漏, 近百年内也不会显露出来, 要等到千百年后再看。 沈寂然坐在灵台中。 他的视觉和触觉已经彻底消失,嗅觉和味觉也没有以前灵便了,只有声音还能勉强算是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谢子玄一边用符咒将饭菜送到沈寂然口中,一边道:“你前几日不是说想要沉睡吗?我查过了,让灵魂沉睡的咒术是有的, 不过这种咒术同样属于禁术,会有反噬。” 沈寂然食不知味, 嚼了几口也不知道嚼没嚼碎, 稀里糊涂地就把饭菜咽了下去:“什么反噬?” 谢子玄:“不好说,书上虽然有相关记载, 但曾经用过这咒的人也只沉睡了几年而已,书上说那个人醒来后忘了很多事。” “我想这应当不止是“禁术”的代价,更是沉睡本身的代价。” 沉睡多数时候是有逃避现实的意思的,或许第一个做出这符咒的人以为,逃避现实莫不如将“曾经的现实”都遗忘干净, 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反噬。 谢子玄:“不过你若真的沉睡下去, 相比于现在也是好事,依南宫的意思, 如果你真的沉睡上千年, 醒来之后,灵魂和这躯壳说不定就磨合好了。” 沈寂然心不在焉地听着。 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吹得他散在肩上的白发滑落下去。 会忘记很多事吗…… “可以。” 沈寂然说:“等你研究好符咒, 南宫做好躯壳,我就离开。” 谢子玄沉默地用符咒给勺子里的饭菜降温,半晌才应声:“……我知道了。” 谢子玄出门去了,屋里再没有旁人,沈寂然坐在灵台里对那小光点道:“你知道吗,那些亡魂虽然入了轮回,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千百年后我会重回世间,将这件事彻底解决,顺便等一等你。” 小光点飘飘悠悠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沈寂然已经习惯了小光点的沉默,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后又继续自言自语道:“我若睡上千百年,这些年的记忆恐怕就不剩什么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不过你就算醒了也会不知道这些事,不能转告我了。” “所以我需得去一次归墟,再看平生事。” “我在我家宅子附近埋了一张符咒,上面承载了我们当年讨论归墟时的记忆,不过千百年过去,我也不知那符咒最后的效果会变成什么样,总之将来我若是有机缘回去,无论我是通过符咒、幻境还是梦境见到你,你记得告诉我归墟是什么。” 小光点轻微地晃动着,仔细看的话似乎能感觉到它比之前大了一小圈。 沈寂然盯着它看了一会,索性仰倒下来,躺在了灵台上。 “我还是让他们把我们埋了吧,不然我们沉睡之后不生不死的,躺在哪里都不合适。” 这里没有旁人,他无所顾忌,思绪乱飞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让他们把我们埋进祖坟里,等千百年后说不定还能把小辈吓一跳。” “埋进你家祖坟吧,没有外人知道我们换魂的事,要是埋到我家对外也不好解释,随便解释点什么,外面就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了。” 他躺在光点下方,看着它道:“嗯……也不知道那时候会看到什么样的小辈。” “你说,千年以后,世上还会有归魂人吗?” “要是有的话,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沈寂然抿了抿嘴,抿到了满嘴苦味。 没人记得他们倒也没什么,只是若后世再没有一点和他们有关的东西,他醒后又什么都不记得了,那该怎么办才好? 叶无咎那锯嘴葫芦总是要事事想周全,定然不会把过去全部讲给他,万一又出了什么岔子让他没去归墟,过去的事他又该如何记起? 沈寂然想到这里,又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在五感尚存的时候写些野史来了。 他们明明有那么多故事可以写。 他该写他们年少相爱,竹马成双,互许终身,他该写他们在众人百鬼面前举办过一场盛大的婚礼,许诺来生,欢腾热闹。 他该把他们的每一桩事,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写下来。 哪怕真写下来了,传到后世也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那他也要写下来,只要千年后他能看见自己和叶无咎的名字写在一起就好。 沈寂然怅然若失地闭上眼。 要是他早点想到这些就好了。 —— 叶无咎离世一年半后,南宫彻做好了那具空壳。 沈寂然现在只能模模糊糊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像个耳朵半聋的老人,要别人凑近了大声喊话才能听清内容。 他的世界越来越安静,他自己的话也越来越少。 他一个人不知昼夜地过着,时间长了,他在灵台中也不自觉地阖上了眼。 意识恍惚间,他又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到了千年以后。 他从棺木中爬出,叶无咎就附在他腰间的玉佩上,他见到了后世许多小辈,又从一个老人手里收到了留给自己的字条,再之后他在一所学校里找到了南宫留的躯壳,他有了自己的身体,叶无咎也终于回到人间。 ……是梦吗? 第124章 梦里给他字条的那个老人叫……谢宴? 他清醒过来,高声叫人:“子玄?南宫?” “怎么了?我在这呢。”南宫彻快步走进屋来。 沈寂然:“我想写个东西。” 南宫彻:“行,你说,我帮你写。” 沈寂然:“……” 他不太想让更多人知道那个露出了一点马脚的未来,但他自己的确没有办法写纸条。 南宫彻不知他的心思,拿来纸笔道:“说吧。” 沈寂然犹豫半晌还是妥协了:“就写‘旧事未了,阴阳有疾’,写完给子玄,让他一代一代传下去,等传到一个……传到一个叫谢宴的女孩手里,让她把字条交给我。” 南宫彻那笔的手一顿:“你这是知道什么了?” 沈寂然道:“算是吧。” 南宫彻又问:“旧事未了,阴阳有疾是什么意思?谢晏又是谁?你不打算告诉我们?” 沈寂然道:“不打算。” 南宫彻皱着眉思忖片刻问:“那这个旧事,还有阴阳有疾……是很严重的事吗?现在不用处理?” “不用,”沈寂然如实回答,“是千百年后才会发生的事。” “行吧,”南宫彻不再多问,依言把纸条写好了,“我一会同子玄说。” …… 叶无咎离世一年零九个月时,沈寂然的听觉消失殆尽了,几乎是同一时间,谢子玄终于研究出了沉睡的符咒。 沈寂然独自处在灵台中,他无法知道周围的人在做什么,只安静地等待着。 直到察觉到符咒的气息慢慢渗入灵台中,他将灵台中的光点小心翼翼地推到了被谢子玄用符咒加固过的玉佩里。 他的魂魄无法离开这个躯壳,清醒时尚且好说,但等到他沉睡过去以后,极大可能会不由自主地驱赶叶无咎的灵魂,所以还是先将其放到玉佩里更为安全。 符咒的气息漫过沈寂然的灵魂,他只觉头脑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微弱,他也不反抗,任由困意袭来。 此刻他在哪呢?他心想,是仍然在叶无咎家的床上,还是已经躺在了棺木中呢? 希望没有人在他旁边敲锣打鼓地唱哀乐,他又不是真的死了。 符咒的气息缓缓包裹住他。 其实,即便是长眠也并不令人心生绝望。 毕竟一觉醒来,就又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听见鸟雀虫鸣,也能见到叶无咎了。 恍惚间,沈寂然又听见腕上的手镯叮当作响,同颈间平安锁的声音混在一起。 又或许这只是他弥留之际,产生的最后一点幻觉。 他最后一点意识也要消失了。 他那本该早死于天雷之下的命,被家人爱人和朋友硬生生拖着多活了几年,眼下终于要隐匿于天地。 “只是这辈子注定要辜负了父母挚友。” 他在最后一刻这样想着。 下一秒,黑暗便如潮水般将他吞没,意识沉入了虚幻的影里。 …… 流逝的时间像是有几个朝代那样长,又像只够让人睡上一觉。 沈寂然在人间明媚得有些刺目的阳光中睁开了眼。 他茫然地呆坐在屋中,视线在面前小桌上的橘子上落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桌子上剩下的一半橘子上汁水还未干。 他在归墟中重历一生,而现世不过须臾。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人。 同一时间,叶无咎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沈寂然看着叶无咎的面庞,一时竟不知所言。 阳光给叶无咎的身影勾勒出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世界从他的身影向四周蔓延开来。 清晰而明亮。 他忽然想起了庄周梦蝶的故事来—— 究竟是他回到千年前,看遍了平生事,还是此刻的一切,只是千年以前那个将死之人做的一场梦? 那个真正的他也许从未醒来,只是因为听见有鸟雀落在棺木附近,叽喳声甚是热闹,于是做了一场清平盛世的梦。 但也无甚所谓。 他看着叶无咎,又见叶无咎眼中映着窗外院里的阳光与繁花,心想,他只活这一刻。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105章 浮生 沈寂然拉起叶无咎的手, 两人手腕上皆是空荡荡的,想来当初那些戴在他身上的饰品,应当在给他下葬前摘下当做陪葬了。 他醒时外面阳光太过灿烂, 他竟也没转身看一眼棺木里是否落下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不过那时就算看见了他也认不出吧。 沈寂然暗自叹了口气, 刚要开口, 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啜泣。 沈寂然闻声回头,只见沈维正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他倒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 他转身想问怎么了,结果沈维一对上他的视线就哇一声哭了出来:“祖宗,叶前辈……” 沈寂然被他哭得莫名其妙:“哭什么?这是怎么了?” 沈维瘪着嘴不说话,只是哭。 沈寂然看了他半晌, 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柔和下来。 他轻拍了拍沈维的肩膀:“我都没哭, 好好的你又哭什么?不是都过去了吗?” 沈维悲伤极了, 不知是不是归墟中太过身临其境的原因,他哭得不能自已。 那时他和沈寂然他们落到最后一段记忆里后, 处在这段记忆里的人就看不见他了,沈寂然也看不见他,他只能一直站在能看见沈寂然的位置,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一切。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而今, 山巅的滚滚天雷和沈寂然无法视物的模样依稀还在他眼前。 他看着那段旧事里的人, 竟无语凝噎。 “我……”沈维自觉不该在这里打搅沈寂然他们,他们此刻定然有许多话要说, 但他又抽抽噎噎地止不住哭, 只好道,“我,到屋里待一会, 有……有客房吗?” 沈寂然给他指了个方向。 等到那涕泗横流的孩子进了屋,沈寂然重新看向叶无咎:“那孩子倒还挺多愁善感的。” 叶无咎:“嗯。” 从窗子漏进来的阳光依旧在屋中流转。 或许是归墟之地太令人身临其境,又或许是他们前半生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即便沈维哭着跑进屋去,也未曾打破那一点静谧。 沈寂然轻轻念道:“叶无咎。” 他该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真要开口时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念了一声叶无咎的名字。 叶无咎握着他的手,也道:“沈寂然。” 沈寂然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眨了下眼睛,忽然间他觉得他们两个面对面坐在这里互相叫名字幼稚极了。 他抓住叶无咎的手,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无咎眉眼温和地看着他,也微微笑了。 似是当年,不是当年。 这一瞬间,那些旧日苦痛如同冰湖上的白雾,太阳一照,便倏地不见了。 过去纷纷扰扰的纠葛,凝涩在嗓子里的心疼爱怜,对爱人所为的动容与埋怨,都在一笑置之后心照不宣地不必再诉之于口。 爱人的手是温热的,他们远离前尘很多年了。 沈寂然拿起桌上的半个橘子,剥出一瓣递给叶无咎:“你喜欢这个住处吗?” “很喜欢,”叶无咎说,“怎么了?” 沈寂然将剩下的橘子放进口中:“这个院子其实是我当年想要送给你的。” 叶无咎微微扬眉。 “那时候觉得对不起你,和你成亲没几天就要走,所以总想给你留点什么,”沈寂然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叶无咎的手,“哪能想到留下来的人是我?”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我刚醒来没有住处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我的房子?我没告诉过你。” 叶无咎移开视线,没有吭声。 沈寂然看见他的反应,立刻来了兴致,起身凑到叶无咎身边:“嗯?你怎么知道的?” 叶无咎耳朵被沈寂然吹得发热,他微微偏过头道:“……那时候我时常跟着你,只是没让你察觉。” 沈寂然托着长音“哦”了一声:“叶公子如此风光霁月的人,居然也会背地里偷偷跟踪别人。” “有何不可?”叶无咎道,“你又不是别人。” “对对对,”沈寂然下颌抵在叶无咎肩上,手臂环着他道,“你明媒正娶的。” 叶无咎:“回卧房去吧。” 沈寂然瞬间警铃大作,他抽回手,心有余悸地扶着腰问:“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干什么?” 叶无咎:“……回屋说说话。” 沈寂然凑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片刻,像是要确认他所言真假似的,然后直起身道:“那说好了,只说话,不许做别的。” 两分钟后,卧室里。 沈寂然八爪鱼似地挂在叶无咎身上:“我想起来一件事。” 叶无咎:“……你先下去。” 第125章 “我不,”沈寂然说,“你怎么不问我想起来什么了?” 叶无咎:“你想起来什么了?” 沈寂然:“我们结亲那天没入洞房,所以前些天在这胡闹的那天晚上,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叶无咎目光柔和下来:“嗯。” 沈寂然:“但我们那天没喝交杯酒。” 叶无咎:“可以补上。” 沈寂然捋了捋叶无咎垂在身前的头发道:“那挑个良辰吉日,我们补上。” 沈寂然:“我想买点香回来,以前家里总有子玄放的香,现在没有了怪不适应的。” 叶无咎:“好。” 沈寂然:“说到买东西,我们钱要花完了,谢向竹说我们留下来的东西放在了什么行,一会联系谢向竹取出来。” 叶无咎:“好。” 沈寂然:“你就没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我的错,”叶无咎说,“是我考虑不周,换魂之后让你遭受那么多。” 沈寂然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说这些做什么?说点别的。” 叶无咎立即道:“之前在明光中学,你同叶松谢川他们说人的七情六欲来自因果,而非魂魄。” “那你爱我,是缘于因果还是魂魄?” 沈寂然依然攀在叶无咎身上,闻言一手扶着叶无咎的脸让他转了过来。 这人此时问出这个问题,一定是早就想好的,当真是狡猾。 “你的问题不成立,”沈寂然看着他的眼睛回答说,“我的魂魄早就和世界万千因果钉在了一起。” “而我的每一缕因果都和你有关,所以我的灵魂理当爱你。” 距离吃午饭还有一会,沈寂然按着叶无咎就要倒回床上。 “睡觉,”他说,“昨晚我没睡好,陪我补个觉。” 其实还有很多事没解决。 他们一开始决定要去归墟,是因为要寻找剩下因果的位置,眼下他的记忆虽然恢复了,那些流散于世的因果却依然无处找寻。 不过现在即便天塌下来,他也要把塌了的天丢到明天再愁,此刻他只想躺在叶无咎身边好好睡上一觉。 可惜还没闭上眼睛,谢向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寂然心想正好管她要钱,就按了接听。 “沈前辈,”谢向竹也不客套,电话一通就开门见山道,“我们这边有一辆公交车,天天从投币口向外冒冥币,谢川和叶松去查看,发现这件事和您在追查的事有点关系。” 沈寂然拿着电话坐起身:“怎么说?” 谢向竹:“那些冥币上有之前因果黑雾的气息。” 沈寂然:“你们在哪?我和叶无咎现在过去。” “我还没到,只有谢川和叶松在,”谢向竹说,“沈维和您在一起吗?我让谢川把定位发给他,他带您过来。” 沈寂然:“他在我这。” 他们动作很快,挂断电话,捞上眼泪没干的沈维就出了门。 等到坐上出租车,沈维已经消停下来了,低头看着手机相册里的古籍资料。 沈寂然心不在焉地倚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向后倒去的景色。 叶无咎:“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嗯,”沈寂然点头,“其实从归墟后我就有一个猜测,但没有证据,也只是猜测。” 叶无咎微微侧头,等着他的下文。 沈寂然:“在归墟回溯记忆时,我们重历的片段里有许多故人,唯独和我父母有关的事情却少之又少。” “我方才仔细回想,在我制订以身为曲计划的那段时日,其实常同父母交流,后来在我五感渐失的数月,母亲更是几乎时时在我身边。” “可在归墟中,我一点都没有去回溯这些。” “我回溯的每一段记忆都只有他们的一点残影,我总感觉这不是巧合。” 就好像有人刻意把母亲从他心中淡化了。 记忆还在,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但若非刻意去想,他不会想起母亲。 他竟然将母亲也卷入这些事情中了吗? 可他从没发现一点端倪,他沉睡之前也确定过百年之内没有隐患。 母亲……怎么可能呢? 出租车上的氛围一时低沉下来,副驾驶的沈维从后视镜瞄了一眼后面,开口道:“祖宗,我和您走完这一趟,发现四家真的很有意思。” 沈寂然:“嗯?” 沈维见沈寂然接了自己的话,立刻来了精神:“您看,没有人对您和叶前辈的情谊有什么看法,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还有你们后来用的说是禁术,但其实那些禁书都放在家里,需要的时候一找就能找见。” 沈寂然:“孩子太小的时候也是不能接触禁术的,不过等到能明事理的时候,上一辈的人确实不会再瞒着孩子了。禁术是指代价大的咒术,不是不能使用的咒术,如果能付得起代价,那动用禁术也没什么。” 沈维:“可是四家这么多人,不会有人用禁术做不好的事吗?” “那样的人,就不会是四家之人了。”沈寂然回答。 沈维“哦”了一声,半晌又说:“之前在谢向竹奶奶家里,谢向竹和我说当年的事归魂人的史书里都有记载,我前几天也翻了史书,但书上只说这件事是因为天道和归魂人交接引渡亡魂之事时赶上了战乱。” “谢向竹认为这不怪天道,是人间自己运气不好,可我现在看见真相,还是觉得……觉得不公平。” 他其实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幼稚,沈寂然他们大抵是不会计较什么公不公平的,可他心里就是不平。 凭什么呢? 就算遇见战乱是人间运气不好,可归魂人为人间付出这么多难道就是应该的吗?凭什么沈寂然他们要遭受这么多苦难呢? “谢向竹有她的想法,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沈寂然温声说,“至于史书怎么写,在我们那个时候,史书是给孩子看的。” 四家归魂人养孩子大多是散养,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凑在一块,再给一些书和纸笔,想看书的时候就看书,不想看书就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 孩子们的幼年读物就是史书,所以史书上向来只写史实。 思想、恩仇之类对孩子来说太过宏大,孰是孰非是大人该想的事情,孩子们只需要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直到成长得足够坚韧,不会被那些宏大的东西压垮时,再去选择自己的想法,或者干脆不去想,把过去只留在书里。 孩子是不该过早沉溺于前人的思想中的。 沈维听着沈寂然的话,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忽而想起了在明光中学教学楼的走廊里,沈寂然将手指抵在嘴唇上,笑着转过头来。 归魂人当真是很神奇的存在啊。 “到了。”司机打断他的沉思。 谢川给他的定位是一个公交车站,现在这个公交车站停着辆一路公交车,车附近空荡荡的,一个行人也没有。 从他们的视角看去,刚好看到谢川正站在车门口,比比划划地似乎和车里的谁说着什么。 沈寂然走上前去,只见公交车里只剩下叶松和一个公交车司机,司机身后的投币口正在不紧不慢地向外吐着纸钱。 ----------------------- 作者有话说: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李煜《乌夜啼》 感谢观看 第106章 山林 “这车有问题!我现在要锁车, 你们必须出去!”司机是一个中年男子,此刻站在车门口的楼梯上气急败坏地拦着谢川。 叶松站在后方司机碰不到的位置试图讲道理:“叔叔你看我们这不就是来解决问题的吗?这投币机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对不对?” 那司机一听投币机更激动了,一巴掌推开谢川就要回头去拽叶松:“我说了你们给我出去!” 叶松一边向车后面跑一边道:“叔叔您害怕的话自己走就是了, 干什么非要把我们赶下去?” “我要是没锁车就跑了, 你们在车上出事了不还是我的责任?”司机一把抓住他就想向外走。 沈寂然几人刚好走到车门口, 沈维一个箭步迈过去扶住了谢川。 沈寂然一手凌空画了几道,将一个刚画好的符咒向司机打去。 司机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向后倒在叶松身上。 叶松猝不及防被砸个正着,刚狼狈地爬出来, 又不小心踩着了地上的纸钱,一个踉跄摔在了旁边的爱心专座上。 沈维上车一见到他, 开心道:“叶松!我还以为你肯定不会参与呢!” 叶松捂着腰坐起身:“我是不想参与, 谢川非把我拉来。” 沈寂然捡起地上的纸钱,纸钱上面醒目地标着“天地银行”, 这是冥币无疑了。 “的确有因果的气息。”沈寂然将冥币递给叶无咎。 叶无咎捻了捻那张冥币。 沈寂然拉过叶无咎的手,从小乾坤里翻出蜡烛,对身后的一众小辈道:“你们留在外面吧,我和叶无咎进去就行,之后要是有别人来这里, 不要让他们上车。” 第126章 沈维立即道:“我也去, 我最近学习了很多,不会拖后腿了!” 沈寂然想了想答应了:“也行。” 谢向竹一心想学习在方寸里沈寂然的行事方式, 闻言也道:“我和谢川也去, 这车您施个符咒就不会有人上来了。” 沈寂然想拒绝。 进方寸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呼呼啦啦进去这么多人做什么? 沈寂然:“不——” “可以。”叶无咎忽然开口。 沈寂然:“……那就一起吧。” 叶松呐呐地在后面举起手,像上课要发言似的:“我就不去了吧, 我去了也是拖后腿。” 沈维:“一起嘛,你来都来了,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 谢向竹和谢川听见沈维的话,一言难尽地对视了一眼。 这人现在就不是新人了吗?上次在阴阳间发生的事怕不是都忘到别人脑子里去了。 “那你先出去吧,”沈寂然画了一个较为复杂的符咒扔到那昏睡的司机身上说,“他醒后会自己离开,这辆车也会封锁隐匿,我们离开方寸前没有人能够进来。” 叶松立即下了车。 沈维有些不甘心地看着叶松的方向。 “回神了,”沈寂然敲了下沈维的头,“人家既不愿意来,你勉强他做什么?” 沈维捂着脑袋道:“可他不也是归魂人吗?他应该来的。”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没有缘分就是没有缘分,强求不得,”沈寂然说,“如果不是我们当年没把事情处理好,现在早就不需要归魂人了。”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沈寂然一手拿着蜡烛,在指尖掐起一簇火。 谢川咕哝道:“可就是因为人人都像他一般,四家才没落至此。” 众人纷纷看向他,沈寂然刚要点蜡烛,闻言也抬起头。 谢川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于没礼貌了,瞬间涨红了脸,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还有你们吗?”沈寂然不甚在意地回答道,“生在四家,能做归魂人自然是好的,但若心不在此也不必勉强。” 谢川反驳道:“可既然生为归魂人,就该担起责任不是吗?” 沈寂然没有立即吭声,公交车里并不明亮,他手上捏的火仍在烧着,在他的面颊上映出了一点影。 他想说哪有那么多应不应该,话出口时却莫名变了模样:“的确应该,但去不去做这个‘应该’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话音一落,沈寂然便抿住了嘴,指尖的火倏地熄灭了。 谢向竹警惕地绷直了身子:“怎么了?” 沈维和谢川齐齐伸手按住了腰间的符纸,唯独叶无咎没有看沈寂然的指尖,他微微侧过头,留神看向沈寂然的神情:“怎么了?” 沈寂然默然片刻,只将蜡烛递给他道:“没事,火灭了。” 叶无咎见他不想说,便不再问,接过蜡烛放在地上点着了。 于是周遭的座椅车厢拉向了远方,变成了细碎的亮白噪点。 沈寂然望着蜡烛上燃起的那一点微光,他想起自己小时也曾问过母亲类似的问题。 他问母亲生为归魂人,是不是必须在这条路上倾尽全力。 那天是一年的除夕,他坐在自己家院子里的石凳上,吃着母亲做的胶牙饧。 “是的。”母亲回答说。 她也在桌边坐下来,有孩子在外面烧竹杆,噼里啪啦的声响伴着欢笑声蔓延到院子里。 “可是为什么呢?”他望着有火光闪动的方向喃喃道,“只因为是归魂人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不喜欢当归魂人吗?”母亲问。 “我不讨厌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胶牙饧说,“只是我还没想好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就这样被人提前决定好了,有点不舒服。” 他抬眼看向母亲:“娘,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往事有一些模糊了,他记不清母亲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母亲的话他仍然记得:“身为归魂人,便应该在这条路上倾尽全力——我必须这样告诉你。” “我必须告诉你应该做什么,这是我的义务,但你做不做这个‘应该’,那是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他幼时没完全理解母亲的意思,也没想过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回答,直到现在轮到他身边又有了小辈。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所以在孩子们幼年时,长辈必须教导他们该怎样做一个归魂人。 告诉孩子什么是正确的路,这是长辈的义务。 而同样的,让孩子们学会自己做选择,也是长辈的责任。 等到周遭过于明亮的光渐渐不那样刺眼了,一片银装素裹的山林在众人眼前铺开。 说是山林,其实山就是个大点的土坡,林里也没有太多树,稀稀落落得一眼望得到头。 雪看起来刚停,地面上没有一点痕迹,不闻鸟雀人语。 现世是夏天,大家的衣服也都轻薄,叶无咎掐了一个保暖的符咒,落在众人身上。 沈寂然心不在焉地朝叶无咎偏过头,谢向竹见状立即道:“沈前辈,我们先去四处看看。” 四周寂静无声,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沈寂然欣然应允。 等到小辈走远了,他拉了下叶无咎的手,低声在叶无咎耳边道:“幸好咱俩没有孩子。” 叶无咎原以为沈寂然是有什么心事,侧耳倾听却没想到听着这样一句话,一时没能跟上沈寂然的思维:“嗯?” “我教育孩子,一定不会比我母亲做得更好了。”沈寂然想了想又道,“不过你心思细腻,有你在的话,也说不定能教好。” 叶无咎问:“你喜欢孩子?” “一般,”沈寂然回答说,“别人有孩子我倒是愿意借来玩玩,不过我们自己的话还是算了,家里有你一个就够我忙的了。”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每天忙的人真是他似的。 “你说子玄和初静后来有没有孩子?我还想当孩子干爹呢,到时候那孩子有四个爹,听起来多威风……” 叶无咎微微笑了,他蹲下身捻起地上的一点雪仔细查看,然后轻声问:“是想母亲了吗?” 沈寂然看着远处沈维蹲在一棵树边,扒拉着地上的什么东西,许久才应道:“是啊,我想她了。” 也不知道母亲现在轮回了多少遭,这辈子是不是平安顺遂,会不会有很多爱她的人,往后……他们能否再相见。 不过就算再见面也不认识了吧。 沈维捏着一张符纸走了过来:“祖宗,这里的气息不太对。” 沈寂然回过神,瞥见沈维手里的符纸,便顺手抽了过来。 “这是你画的?”沈寂然捻了捻符纸道,“还挺像样。” 沈维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我,我之前看书里说在方寸中用这个符咒可以探一下方寸的边界,您也说过方寸是灵根据生前记忆和其他东西做出的地方,所以通常不会很大。但我刚刚用这符咒探了一下,却没探到边界,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我能力太差……” “不用妄自菲薄,你这符咒画的很不错,效用很好,就是模样不太好看,”沈寂然凭空画了个符咒,挥到沈维手边,“回去练练字吧——诺,给你个例子。” “谢谢祖宗,”沈维小心翼翼地把飘在空中的符咒用空符纸接住,揣进怀里,片刻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道:“所以这个方寸是怎么一回事啊?没有边界吗?” 沈寂然:“按理来说是有边界的,如果能力足够,可以探寻得到。” 沈维低下头:“那还是我——” “不过我也没探寻到边界,”沈寂然打断沈维的话道,“这次不是一个方寸这么简单。” 不远处,谢向竹好像看到了什么,她抬步想向这边走,但脚还没迈出来又站住了,一手将谢川拉到身后。 吱嘎吱嘎的踩雪声由山林外传来,几人停住了话头,警惕地看向声音方向。 有人来了。 ----------------------- 作者有话说:胶牙饧(麦芽糖) 公交车上禁止明火,小说情节均为虚构,小朋友不要模仿哦 第107章 逢时 一张符纸顺着谢向竹的衣兜飘进她手心, 她警惕地看着远处。 “能看清来人吗?”叶无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一些士兵。”谢向竹回答说。 沈寂然听着叶无咎和谢向竹的传音,皱起了眉头,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问叶无咎道:“你刚刚在雪地下看到什么了吗?” 叶无咎:“雪下面有血。” 沈寂然沉吟片刻掐起符咒, 将自己和叶无咎的身形隐去了, 然后轻轻一推,直接将沈维送到了谢向竹身边。 沈维蓦然看见一队士兵,手忙脚乱地去翻符纸,也想把自己隐匿起来,却听见叶无咎的声音道:“你和谢向竹谢川一起。” 第127章 沈维看向旁边, 谢向竹和谢川都没有藏匿的意思,他冷静下来, 揣起了符纸。 祖宗和叶前辈的意思应该是让他们先打入这些士兵内部。 等到那队士兵走近了, 三人对视一眼,迎了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人向后摆了摆手, 队伍停下来,雪地上留下几排清晰杂乱的脚印。 为首者问:“你们是什么人?” 谢向竹上前道:“叨扰军爷,我们姐弟三人是一路流亡到这里的,如今实在走不下去了,想恳请大人权且留下我们做个马前卒。” 为首者看见他们短袖短裤衣不蔽体的模样, 瞬间就把谢向竹的话信了七八分, 他指着沈维和谢川说:“他们倒是可以跟着我们,但你一个女人, 我们带回去不好和校尉交待。” 谢向竹闻言悄悄将一张符纸握进手心, 然后一掌拍向旁边树。 两人环抱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谢向竹:“我虽是女子,但这些年在战火里东躲西藏也滚出了一身武艺,当个马前卒还是足够的, 望军爷不弃。” 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士兵上前摸了摸树折断的地方,转头对为首的人道:“哥,真断了!” “行,你们跟着我们吧,”那人见谢向竹不是拖累,也不再废话,向后摆了下手示意他们到队伍里去,“回去的时候我和校尉通传一声便是。” 谢向竹带着沈维和谢川走在队伍末尾,她还以为要混入军中少不了要费一凡口舌,没想到这么容易。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个方寸里应该有两方军队,沈寂然他们隐匿起来是想到另一边去,毕竟两边的情况都了解才好做事。 谢向竹仔细打量着这队士兵,又回想着方才为首士兵说的话……校尉。 这里可能是一处小战场,交战双方的主要兵力不在这。 按照推算,这一次战乱的时间应当是归魂人已经被取缔,轮回路建成没多久的时候,轮回路上挤着的都是死在大战场的人,真正积怨千年的元气反而聚集在偏僻的小地方。 不过史书里关于归魂人被取缔后的事情,并未记载过又有人因战争没能入轮回,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沈维跟着队伍走了一会,此刻也渐渐猜出了状况,他悄悄和刚刚冒出去看谢向竹拍断树的士兵搭话道:“你们就不怕我们是敌军的探子吗?就让我们这么跟着。” “你不了解我们这里,”那士兵也低声说,“我们这里是不会有探子的。” 谢川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人看自己,又压下声音继续说,“我们打不过他们——这话别叫旁人听去——实力相差太悬殊了,他们打赢我们根本不需要探子。” “再说像你们这样想充军混口饭吃的人不在少数,我就是,还有刚才和你们说话的队长,他也是。反正你们要是愿意,就在军营里呆着。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军营了,都是混饭吃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不过在外面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命了,都一样。” 谢川:“但我看你好像没有很焦虑?” 小士兵闻言露出一个微笑,道:“反正打仗的时候刀剑无眼,真要是技不如人,焦虑也不会多活半柱香,不焦虑也不会少一块肉嘛。” 谢川:“你倒是看得开。” 小士兵笑眯眯的:“对了,我叫江佑,你们叫什么?” 谢川:“我叫谢川,我姐姐叫谢向竹,他叫……谢维。” 沈维扭头看向他:“?” 谢川做口型解释说:都说了是姐弟三人! 沈维腹诽道,怎么不说你们叫沈川、沈向竹呢?人多了不起啊? 虽然这样想着,但他还是转回头,不情不愿地暂时失去了自己的姓氏。 “差不多行了,”领头的人终于出声打断了他们的闲聊,“别没完没了,巡视完就赶紧回去。” 江佑吐了吐舌头,悄声对谢川和沈维道:“他就这样,只会嘴上凶,你们不用怕他。” 沈维应了,悄悄和谢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孩子这么轻易就把自己名字说出来了,一点都不设防吗? 沈维悄悄打量着江佑。 这个方寸和之前的不太一样,里面的灵有很多,书里说这是一种类似于灵的聚集地,是一个“大方寸”。 不过书里也说万变不离其宗,所以让这里的灵去轮回的办法一定也是知道灵的名字后送还一件他的物品——难道这个叫江佑的灵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而且非常想离开吗? 沈维低头看着踩过的雪,雪下露出的地面是深红色的,是比红土地还要重的红色。 也是,这样的地方,谁会不想离开呢? 沈寂然目送三个小辈离开,问叶无咎道:“你之前就知道这里是这种情况吗?” 叶无咎:“只是预感多一些人进来会更好。” 沈寂然扫开一块雪,想要坐下来休息,但见着雪下的景象后,沉默片刻还是选择坐在了一旁的雪上。 这里是战场,那队士兵又在巡视到这里时掉了头,不出意外的话,另一方的士兵应该也会经过这里,他们只要等在这里就好了。 果然,那队士兵走后不多时,相反的方向,就有一个女子带着个半大孩子走上了山坡,看那孩子的打扮,应当是药童。 那他身边的女子是军医吗? 沈寂然问叶无咎道:“你觉得我们弄个假伤口能骗过她们吗?” 叶无咎:“可以试试。” “那要是没骗过去呢?”沈寂然眨眨眼,“那她们可就防备我们了。” 叶无咎看向他,加重语气道:“只可以用假伤口。” 沈寂然心虚地移开视线:“我知道,我随便问问而已,又没说要做什么。” 他说着掐了个符咒贴在自己身上,原本干净的短袖瞬间布满了鲜血和破口,胸前多了一道显眼的刀伤。 叶无咎也在身上弄了点伤,但没有沈寂然严重——沈寂然没让他弄得太夸张,说他容易穿帮。 他们坐在树下,女子很快就发现了他们,她果然是个军医,上前为他们检查片刻便叫人来将他们带回了军营。 不过和他们预想不同的是,这边的军营并不是临时搭建的,伤病所甚至有几间草屋,在当下的条件算得上十分优渥了。 “师父,我来给他们换药吧?”女子身边一个年纪更小一些的女孩子跃跃欲试地对她道,“我已经学会了。” “这次不用,”她拍了拍女孩的肩膀道,“你先出去。” 女孩鼓着腮帮不情不愿地转身出去了。 她并未急着给沈寂然处理伤口,坐在一边等到药童出去,屋里再没有旁人,才开口道:“我姓祝,名清平,是这里的军医,这里条件还算不错,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先在这里住着,平时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 沈寂然还在床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兢兢业业地表演重伤,叶无咎应道:“多谢祝姑娘。” 祝清平往床上看了几眼,见沈寂然没有睁眼和她说话的意思,便朝叶无咎点头示意过就要掀门帘出去。 叶无咎叫住她道:“姑娘,你早知道我们这伤是假的,为什么还带我们回来?”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把自己变得这样狼狈?”祝清平转头微笑道,“放心住着吧。” 说完,她便放下门帘出去了。 叶无咎坐在沈寂然床边,等了许久沈寂然也没睁开眼,若非他的眼睫在不断颤动,几乎叫人以为他睡着了。 叶无咎看着他一身碍眼的伤口说:“把符纸摘了吧?” 沈寂然睁开眼,但依旧看着下方,长长的睫毛遮在眼上,他答非所问道:“她很难应对。” 祝清平,能在军中有如此威望,绝不是一个只会烂好心的人,她照顾他们,一定有利可图。 叶无咎没有答话,只看着沈寂然。 太阳落下去了,最后一点照在屋里的阳光也消失不见。 沈寂然缓缓坐起身,望向门口刚被掀起的门帘:“母亲她……” 他的嗓子好像被堵住了,刚说了几个字就哽塞难言。 世人走过轮回路,没了记忆,换了躯壳,就不再算是原先的那个人了,就算再相遇也是对面不识。 但他们是归魂人,看得见每个人的魂魄,沈寂然分明看见那女子的躯壳里是他母亲的魂魄。 可那女子早已不是人了,是很多年以前葬身于此的亡魂。 沈寂然闭上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他的母亲是归魂人,父亲是普通人,他随母姓沈,归魂人幼年名入族谱时一般已经能明事理了,他记得母亲带他上族谱的时候曾同他说过,归魂人度亡者魂魄,福报要比常人多很多。 多的何止百倍。 所以母亲刚离世,就能立刻投胎转世。 可她投胎时刚好是战乱,她生不逢时。 第128章 “她转世之后名字也没有变,”沈寂然半晌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战火硝烟里的一片灰,“祝清平……沈清平。” 若能生在清平世,若是一个清平世…… 古往今来,兴亡百姓苦,人们的向往从来是一成不变的—— 唯“清平”二字而已。 他以为她早就轮回不知多少遭了,以是虽然偶尔想起,心里记挂的也是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何曾想她一直困在战乱里。 生不逢时。 生不逢时…… 可生在何时才算对呢? 他自己经历过的战争,转世后的祝清平经历过的战争,这世上好像永远都有战争,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生在哪里都注定躲不掉,避开了这一个,又有下一个不一定在什么时候爆发。 沈寂然从没怨恨过什么,哪怕当年不得不以身为曲,但对天道他也仅仅是有点埋怨罢了。 不是因为什么心胸宽广,他心里想的也没有外人看上去那么无私,只是爱恨这些字眼太重了,人的精力又是有限的,心里装的恨多了,就装不下爱了。 可此时此刻,他到底难以自控地生出一点恨意和悲愤来。 凭什么上位者想要开战,就要有无数无辜的人为此丧命?人命如草芥,可草芥有心,心非木石岂无感? 如果没有战争,他和叶无咎会度过平静又幸福的一生。 如果没有战争,他不会同挚友亲人阴阳两隔。 如果没有战争,轮回路上不会满是枉死的人。 如果没有战争…… 母亲也不会困在这里千年。 一千多年啊,够凡人在人间走上多少遭了? ----------------------- 作者有话说: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南朝·鲍照《拟行路难》(其四) 感谢观看 第108章 生辰 沈寂然垂眼坐在床上, 他身上的符咒被叶无咎抹掉了,白色短袖单薄地穿在身上,银发如瀑如雪般散在肩上。 他看起来是那样轻, 风吹动他的衣摆, 薄得好像一张宣纸。 叶无咎伸手将沈寂然搂进了怀里。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沈寂然, 可他又不知说什么才能让沈寂然好受,只能一下一下地抚着沈寂然的脊背。 他盯着沈寂然的发尾,第一次如此厌恶起自己的笨嘴拙舌。 他想说没事的,但怎么可能没事?连他看清祝清平魂魄那一刻心脏都如坠冰窖,沈寂然只会比自己更甚。 他想说会过去的, 但沈寂然又何尝不知?沈寂然只是难过,不会想听他讲什么道理。 他实在想不出能说什么, 于是只好缄默着搂紧了怀里的人。 “我只是, ”沈寂然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将额头抵在叶无咎的肩上说, “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我只是觉得,母亲她、还有很多很多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叶无咎将沈寂然散乱的头发理到耳后,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 他们见过恶人长命百岁,也见过善人家破人亡, 但最后该还的该报的终究会在将来某天到来。 他知道沈寂然心里明白善恶终有报从不是一句空话, 或早或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因此他听到沈寂然的话才会更加心疼。 沈寂然该有多难过, 才会吐出这些话来? “等晚上吧,”沈寂然说,“等晚上我们得说服祝清平, 让她站到我们这边。” 这些灵生前的记忆大多是同样的战争,因此才会一起构成一个方寸,他们在这里被彼此的记忆影响束缚,又无法再死一次,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生前这一仗。 若想结束这一切,必须得有外人插手才行。 屋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掀起门帘探进头来。 沈寂然整理好情绪,从叶无咎怀里直起身,向门口的男孩招手道:“来,进来。” 他们得先找个人问问这里的情况,不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做资本和祝清平谈。 那男孩红着脸地走进屋来。 沈寂然好笑道:“你脸红什么?” “我……你们有伤风化!这里是伤病所,你们要是没事了我就带你们去你们的房间。”男孩看起来有些气恼。 “抱歉,”沈寂然下了床,“祝清平让你来的吗?” 男孩“嗯”了一声就往外走。 沈寂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叶无咎,两人跟了上去。 有点不好办啊,这孩子好像有点不待见他们。 已近黄昏,营地里偶尔有士兵经过,或者脚步匆匆表情严肃,或者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别对我们这么大敌意,”沈寂然跟在男孩身后咳嗽着说,“死里逃生,久别重逢,谅解一下。” 男孩侧目道:“你们是一对吗?” “是啊,”沈寂然一点不避讳道,“在生死间滚了几遭,好不容易才重逢。” 男孩偷偷看着沈寂然和叶无咎的表情,没有接话。 沈寂然也不介意,重新找话题道:“你今年多大了?” 男孩见沈寂然神情自然,又似乎身体不太好,也不好再对那点小事耿耿于怀,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叫王愚鲁,今年十二了。”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沈寂然道,“你这名字不错,是爹娘起的吗?” 王愚鲁:“……是。” 远处苍白的天空和茫茫雪原连成了一片,片刻后金乌西沉,渐渐落下的光在天边凝成了一道金线,横劈开了天空和大地。 一排巡营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破烂的布鞋带起阵阵尘土。 王愚鲁望着天边的金线,许久才继续道:“我刚出生没多久爹娘就不在了,也没人同我说过这名字的来历,多谢你。” “不必谢我,”沈寂然笑说,“你有很好的父母。” 王愚鲁眼中酸楚,他背对着沈寂然叶无咎快步走到一间草屋前:“这里就是你们的房间了,快进去吧。” 沈寂然推开门打量了一下,转头问:“这屋里只住我们两个人吗?” “嗯,”王愚鲁回答,“是祝姑娘安排的。” 沈寂然也不客气,进了屋就把自己当了主人,在床上坐下,朝王愚鲁招手道:“进来坐。” “我还有事要做呢……”王愚鲁虽这样说着,但还是进了屋。 他刚看到这两人时心里产生的反感,在方才短短一段路上已经完全消散无踪了。 “什么事?我们能帮忙吗?当然如果不方便说的话权当我没问就是。”沈寂然把叶无咎拉到身边,和他一同坐在床上。 “祝姑娘把你们留下来,你们一定不是什么坏人,和你们说也没什么,”王愚鲁蹭了蹭手说,“如果你们愿意帮忙的话,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王愚鲁支吾片刻道:“就是、就是我有一个同村的朋友,和我一起来参军的,今天他生辰,我想给他简单庆祝一下,毕竟战场上有今天没明天的,能过一次算一次。” “我本来想找其他人帮忙,但他们都太喜欢起哄了,闹闹吵吵的,要是让他们帮忙准备肯定就没有惊喜了。” “准备惊喜我擅长啊,”沈寂然笑问,“你有什么打算?” “其实也没什么太多打算,”王愚鲁不知是天生脸皮薄还是今天格外紧张,说着说着脸又慢慢涨红了,“我准备了酒,晚上大家一起喝,厨子也说今晚会有几个好菜……就是还差一碗面。” 他揉了一把脸,顺着敞开的窗子望向天空,深色的天空映在他的瞳孔里,沉入了很深的地方:“以前在我们村过生日的时候都得吃一碗亲人下的长寿面,吃了面,新的一岁就会平平安安。现在我们都没有亲人了,我把他当哥,我想给他下这碗面。” “如果你会下面条,能教我吗?” 沈寂然:“这你可问对人了,在我们家,论做饭我说第一就没人敢说第二。” 叶无咎一直坐在一边看着他同王愚鲁聊天,也不插话。 —— 夜晚,军营点起了篝火。 或许是难得放松,火刚点起来,营里众人就飞快地投入到了生日的氛围里,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士兵们撞着酒坛子大笑着。 “这么亮不怕把敌军招来吗?”沈寂然坐在篝火旁问身边的士兵。 “今天是休战日,没事的。”答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士兵,他手里端着一碗酒,却没喝。 沈寂然问:“你不喝吗?” 士兵道:“你不是也没喝吗?” “我喝酒耍酒疯,可不敢喝,”沈寂然朝叶无咎抬了抬下巴,“他看着我呢。” 叶无咎正在不远处低声同人打听什么,沈寂然一转头就望了过来。 士兵笑道:“一看你们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在现在这个时候能相依为命,也算是能苦中作乐吧?” 沈寂然赞同道:“谁说不是呢。” 第129章 士兵垂眼看着碗里的酒:“我闺女不喜欢我喝酒,和你一样的原因,她也嫌我喝酒耍酒疯。” 碗里的酒晃动着翻起涟漪,盛着一个并不圆满的月亮。 他看了半晌将酒碗放到地上:“其实我喝醉酒不耍酒疯的,我娘子说我喝多了和平时也没太大差别,就是变得钻牛角尖,刨根问底的,有点惹人烦。” “我闺女那时候才四岁,不知道从谁那听说总喝酒对身体不好,不想让我喝,所以才说我会耍酒疯。” 沈寂然笑道:“这么小就这么懂事呀?” “那可不,”士兵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我出来当兵的时候她才五岁,也不知道现在她们娘俩怎么样了。” 沈寂然:“孩子还那么小,你怎么就来这打仗了,家里有人照看吗?” “就是因为她还小啊,”士兵仰起头,已有些许混浊的瞳孔里倒映着月亮,“她在战争里出生,在战争里长大,从她睁开眼睛起,身边就一直是战火硝烟,所以我想战争能快一点结束,我想在她长大成人前,记忆里能有一刻是太平的。” “哥!”王愚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寂然转头去看。 只见王愚鲁将一碗面放到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面前:“哥,生辰快乐,快尝尝我做的面!” “好,快别忙了,坐下歇着吧。”那男孩笑容满面地将王愚鲁拉到身边坐下,然后拿起筷子就把面往嘴里扒。 然而面一入口,他扒面的动作就顿了一下。 王愚鲁无所察觉,还在一脸期待地问:“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那男孩说着深吸一口气,将一碗面都扒进了嘴里。 他嘎巴嘎巴嚼着盐粒子道:“特别好吃。” 王愚鲁欢快地笑了起来。 “要我说你就不该来!”一个满脸胡子拉碴的士兵大声嚷嚷着,把沈寂然的注意力扯了回来。 那士兵醉醺醺地扒拉着方才说不喝酒的士兵道:“当兵能改变什么啊?以为打赢几场就天下太平了吗?哼,就你们这种新兵蛋子才这么天真!” “老曹,我不是新兵蛋子了——” “别打岔小蒋!”老曹重重地拍着士兵的肩膀道,“你知道什么啊?我当年就像你现在似的,以为上战场打的都是该死的人,结果真上战场一看,嚯!敌人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有血有肉的!” “那一刻,我涌在脑袋顶上的血全退干净了!我想,这些人不也是别人的爹,别人的孩子吗?都晚了,害!都晚了,那还能不打吗?但是打,又不知道是图什么。” 那叫小蒋的士兵闻言也感慨万千,刚要接话,老曹就“咚”一声倒在他身边。 小蒋话在嘴里转了两圈又咽了下去,他哭笑不得道:“这醉鬼。” 沈寂然攥着一根树枝扒拉着篝火,叶无咎问完了话,又坐回他身边:“祝清平来了。” 沈寂然微微点头,用余光瞄着。 祝清平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她拿出食盒的一层放到过生日的男孩面前,弯腰笑着和他说了什么,又直起身朝沈寂然他们走过来。 叶无咎点头道:“祝姑娘。” 沈寂然抿着唇只点了点头。 祝清平坐到他们身边,将食盒放到两人面前:“尝尝,我亲手做的点心,不嫌弃吧?” “怎会。”沈寂然捏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糕点味道很淡,他嚼了几下,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想来战时军营,能吃上一口面食都是少有的,所以祝清平才会在今天给那过生辰的孩子做糕点。 祝清平笑眯眯道:“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在里面下毒吗?” ----------------------- 作者有话说: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养儿诗》 感谢观看 第109章 雷雨 沈寂然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叶无咎, 自己又咬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抬眼道:“你会吗?” 祝清平对上沈寂然的视线微微一怔,她收回目光没答话, 只是自己也拿了一块。 沈寂然转回头望向面前的篝火。 常规来讲, 打破方寸让困于方寸的灵去转生的办法是告知名字归还物品, 这是在任何方寸都适用的办法,但这个方寸里困的灵实在太多,两方军队、战场之上的人数难以计数,想要知道所有人的名字并同时将东西还给他们可行性太小,所以特殊情况应该采取更便捷的方式。 这个方寸的不同之处是人多且相互束缚, 导致这里一直在重复同一场战役,这是不好解决的点, 也是循环产生的原因, 但未必不是突破口——只要打破互相束缚的平衡,比如发生一件现实中从未发生过、并能够让所有人深深记得的事情, 从而使一部分灵不自觉地想要改变这里,就可以直接打破现在一直重复战争的平衡。 能和战争一样刻骨铭心的事情,除了更大的战争,就是停止战争了。 而这里的灵在一次次重复的战争中早已有了思维定式,他们不可能认为他们这些小打小闹死几个人的小战役可以影响战争局势, 所以, 无论发动战争还是停止战争都必须缘于第三方。 也就是说只要有第三方插手,就能打破这个循环。 沈寂然放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挪向一旁, 接着他屈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叶无咎的手背, 又朝祝清平露出一个微笑:“祝姑娘,有兴趣和我们换个地方聊一聊吗?” 祝清平慢悠悠地拍掉手上的糕点残渣:“好啊。” —— 另一边的军营营帐里,谢向竹收拾着带进方寸的药。 刚刚给这里受伤的士兵用了大半, 现在没剩几个了,只够他们应对一些突发事件。 有风顺着营帐破碎的地方吹进来,吹得沈维打了个喷嚏。 “这营帐也太破了。”沈维嘟囔道,“我出去不会感冒吧?” “知足吧,我们住的营帐在这里已经算好的了,”谢川说,“你最好捏个防风的符咒,叶前辈的符咒只防冻不防风,你要是在这里感冒,出去之后感冒只会更重。” 沈维依言拿出一张符纸画了起来。 谢向竹余光看着他画符,问道:“你这几天怎么长进这么多?” “有些奇遇,”沈维说,“这几天的时间我在阴阳间过了将近两年。” 谢向竹点头:“怪不得。” 谢川:“两位前辈那边有消息了吗?” 谢向竹:“还没——” 一张符纸自沈维裤子口袋里浮了出来。 “聊什么呢?”沈寂然的声音从符纸中传出,“现在这里只有你们三个吗?” “祖宗!”沈维凑了过来,“对,只有我们,现在要我们做什么?” 沈寂然:“明天有一场战役,会死很多人。” 谢向竹:“我们帮哪一边?” “哪一边都不帮,”沈寂然说,“我要你们袖手旁观。” “明面上也不帮吗?”谢向竹皱眉道,“我们现在没有自己的势力,要是两方都不占可能很难推进。” “不帮,”沈寂然回答,“我要你们做另一件事。” …… 短暂的篝火晚会过后,到来的便是下一场战争。 第二日一大早沈寂然和叶无咎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叶无咎掀开门帘,王愚鲁刚好从门前经过。 “诶?你们醒了?”王愚鲁停下脚步,“昨天多谢你们啊。” “不用,”叶无咎说,“你们要出发了吗?” 王愚鲁:“是啊,去进攻敌营,你们身体还没太好就留在这里守营地吧。” 叶无咎:“你哥哥也去吗?” 王愚鲁:“他不去,他今天也守营。” “哦对了,”王愚鲁走出去半步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道,“昨晚我忙晕头了,忘了把哥哥介绍给你们认识,等回来——” “去吧。”叶无咎打断他的话说。 王愚鲁也不放在心上,转身挥着手道:“那等我回来再说。” 叶无咎微微蹙起眉头。 “叶无咎。”沈寂然坐在床上叫他。 叶无咎掀开门帘走了回来。 沈寂然拍拍床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你走心了?” 叶无咎很少会打断别人说话,方才是怕这一句“回来”一语成谶吧。 叶无咎:“昨天他做面条的时候我问他两方战况,之后又聊了几句,他同我说,等战争结束,要给我们带他们家乡的格桑花。” “他说这种花在他们家乡是金黄色的,代表爱情的花,劝人怜取眼前人。” “格桑花吗?”沈寂然想了想道,“等回去了确实可以在院子里种点。” 叶无咎:“好。” “我总觉得我们有哪里想错了,”沈寂然示意叶无咎把手边的早餐递到他手里,“我原以为这里的灵都是死在今日这场战役中的,毕竟他们记忆最深的是这场战役,但今天并不是所有人都去了。” 第130章 “现实战役有守营的士兵很正常,但那些守营的没死在这场战役中的人不应该会困在这个方寸里,所以按照我们之前的设想,他们应该全部去参与进攻才对。” 叶无咎:“有一部分人发现了这个循环吧,祝姑娘不就知道此间在循环中吗?” 沈寂然:“但昨天观察下来,大多数人还是没有意识到这种循环,也没意识到自己的死亡的,可能是死亡之后记忆会重置到战役开始前,也就是我们刚进来的那个时候。” 叶无咎:“你怕那些意识到真相的灵成为变数。” 沈寂然点头:“而且说实话,我有一点不太好的预感,总感觉我们不会很轻易地让他们成为第三方。” “但也算留了后手吧。”沈寂然咬了口饼道,“还是有试错机会的。” 阴云渐渐从天边漫了过来,遮盖住了军营和战场,片刻后一道闪电切开了深灰色的天空,大地雪亮。 雷声轰鸣。 沈寂然拿着的饼瞬间脱手,他全然不知,只下意识抓向叶无咎的手——却抓了个空。 下一秒,叶无咎揽住了他的肩膀,猛地把他按进怀里。 须臾,雨落了下来,滂沱的雨声充斥在天地间,而草屋在其中静默着。 “打雷了,”沈寂然脸埋在叶无咎的肩颈间,他轻拍着叶无咎的脊背说,“是下雨了。” 别怕有雷声,只是下雨了。 雨越来越大,雨滴砸在土地上,很快便是泥泞一片。 “这雨太大了!”老曹朝前面的人喊,“今天袭营对我们一点优势都没有,改天再来吧!” “不行!今天必须去!”王愚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老曹:“为什么不晚上来啊?大早上搞偷袭,他们肯定比晚上有防备心。” “不知道,快别说了,走吧!” 雨幕中,敌营已近在咫尺。 没有人出声,泡软了的土地上留下一排排深陷的脚印,雨落到刀尖上,迸溅碎成无数更小的水滴。 不知是谁咆哮着喊了声“杀”,士兵们如同离弦的箭,争先恐后地扑向了敌营。 雨太大了,这边值守的兵也在躲雨,根本没人想到对面会冒雨袭营,于是霎时间,厮杀声震天,寂静无声的营帐瞬间乱了起来。 一直等在营帐里的谢向竹等人闻声而动。 他们贴上了隐匿身形和隔雨的符咒,在混乱中穿梭着。 “点不着火!老曹!老曹!”谢向竹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给粮仓粮车周围倒了油,却点不燃火折子,着急地叫着人。 然而他没等到老曹从敌兵的刀下脱身过来,就被忽然冲出的人一剑穿过心脏。 谢向竹下意识转开脸,没留神被一个挥着长枪的人撞着了肩膀,她踉跄了几步,那人却无知无觉般飞快地跑了过去。 “王八羔子,他才十四!” 谢向竹听见嘶哑的吼声从后方传来。 暴雨不歇,土腥味混着血味顺着潮湿的空气往人鼻子里钻,熏得人嗓子里也腥甜一片。 谢向竹惨白着脸,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她忍着干呕的冲动,趁人不备跑到血泊里已经失去生机的尸体旁。 她把符咒贴在尸体上,将它收进了符咒中。 利刃碰撞的声音响在近处,谢向竹忙一个翻身躲远了。 “去死吧!”王愚鲁手中的刀卡在江佑的长枪上,拼命地向下压着。 江佑一时难以招架,气得七窍生烟:“你有病吧,你一直追着我打干什么!” “我爹娘死了!都被你们杀死了!”王愚鲁红着眼睛,向下压着刀吼道。 “你爹娘不是我杀的!”江佑也吼,“我爹娘也死了!” 他不再顾忌架在他头上的那把刀,长枪势不可挡地向前刺去,穿破了王愚鲁的胸膛。 同时,已经被血染成深红色的刀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愚鲁倒在地上,鲜血源源不断地自胸前伤口渗出,他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心中的恨与怒慢慢变作了一股宁静的暖流。 就这么死了,好像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只是要累哥难过了,他昨天才给哥下了面,第一次做都没有做好。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重,灵魂却是从未有过的轻快,耳畔模糊地响起了幼时母亲唱给他的歌谣。 “格桑花,格桑花,金黄的花儿铺满山野,山野的尽头的是我的家乡,金色的梦啊,还有多远——” 他躺在阴云笼罩的天空下,脸上雨水和泪水混作一团。 他好想回家啊。 可他杀了好多人,好多和他一样无辜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回去呢? ——不,他不无辜,谁都不无辜,他们都杀了人。 但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死后,灵魂能够回到家乡吗? 如果可以,他想变成清平世里栖在家乡屋檐上的麻雀,时时飞过开满格桑花的花田…… 最后一刻,他涣散的视线落在江佑的尸体上。 ……对不起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写这一章的时候潜意识以为外面在下雨,写完放下手机却听到外面有鸟叫,原来今天是个晴天。 第110章 失算 谢向竹三人悄无声息地将双方战死的一部分士兵用符咒带出了营地, 等到剩下的士兵收拾战场发现有人失踪时,他们已经同沈寂然叶无咎在距营地几里外的地方相聚了。 “做的不错。”沈寂然坐在一块石头上夸赞道。 沈维:“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把这些士兵按照阵营分开,等他们复生醒来, ”沈寂然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说, “他们再醒来后关于这场战役的记忆应该就没有了, 你们和这些刚刚复生的我们阵营的人待在一起,想办法让他们进攻你们的营地,剩下的人交给我和叶无咎。” 沈寂然不知从哪摸来个树枝,在土地上圈画着。 现在按照循环来说,在这些灵心中, 时间节点又回到了他们刚来到这个方寸的时候,但和之前不同的是, 这一次有三方阵营, 一方是谢向竹他们昨天所在的阵营,一方是祝清平所在的阵营, 还有一方是此刻他们所在的阵营。 其中他们的阵营由另两方阵营的“死者”构成。 他的设想是在这一次新的循环里,让他们阵营的士兵们按照原有阵营兵分两路,去分别进攻原有的两方阵营。 因为视角不同,士兵们只会知道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不会知道另一个营地也在被袭击, 所以只要这次进攻成功了, 他们对这场战役的记忆就不会再相同,这个循环就能够被打破。 “但是这不太可能啊, ”谢川为难道, “要是昨天让我们说服我们阵营的士兵还有可能,现在连我们阵营的士兵都不记得我们了,你们阵营的就更不可能听我们的话了, 他们又不是木头桩子,我们说什么是什么。” “其实也不用真的说服他们进攻,”沈寂然一边给坐在自己身边的叶无咎展示着地上的涂鸦,一边道,“说服不了的话,你只要让他们好好待在这,别出去捣乱就行。” 谢川思忖了一会豁然开朗:“您的意思是把这场战役的攻守互换了?” 沈寂然:“嗯,换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呆在各自营地。” 谢川:“那您怎么保证您带的那些人就会去进攻敌方呢?” “也不能保证,”沈寂然说,“但有别的办法。” 谢向竹:“那只要这样就能解决这个方寸了?” 沈寂然:“试试呗。” 沈维:“那要是失败了呢?” 沈寂然“唔”了一声道:“别那么悲观嘛。” 沈维伸着脖子想看看沈寂然在地上画的阵营分析图,却见地上哪里有什么分析图,潮湿的土地上画的分明是四朵模样各异的花。 不知是沈寂然画技一般,还是土地实在不适合作画,沈维觉得沈寂然这花画得比画符咒飘逸多了,其中最大的一朵花还缺了一个花瓣,弯着花梗崴向一边,像是要把旁边的三朵小花一口吞了似的。 沈寂然笑眯眯问:“好看吗?” 沈维:“额,好,好看吧。” “吧什么吧,”沈寂然不太满意地用树枝敲了敲地面,“把由你们处理的人带走。” 沈维:“哦。” 等到余光瞥见几个小辈离开了,沈寂然抬脚轻轻踢了叶无咎一下:“我画的好看吗?” 叶无咎看着长了一张血盆大口的花,面不改色道:“好看。” “真的假的,”沈寂然凑到叶无咎面前,“大画师,你可别哄我。” 叶无咎眨了下眼道:“要不我教你画吧?” 沈寂然:“……” 沈寂然自知没有画画天赋,也不愿费时去学,他见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还没醒,便将树枝递给叶无咎,磨着他来画。 叶无咎也不推拒,他接过树枝,在这堆如同被狗啃过的花旁边一左一右画了两棵榕树。 第131章 沈寂然见状又找来了一根树枝,给榕树画蛇添足,叶无咎手里的树枝就跟在他后面修修补补。 沈寂然看着两个你追我赶似的树枝,想起以前在叶无咎家的小院里,他自己弹琴弹倦了,就要给正在画画的叶无咎捣乱,一会摆弄他的头发,一会研究他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里衣。 经常把谢子玄都闹得看不下去了,叶无咎也能画得安之若素。 “那时候还以为能一直那样过下去。”沈寂然说。 叶无咎:“现在也可以。” 沈寂然用树枝轻敲了一下他的:“那可不行,那时候你对我的暗示可是避犹不及,哪像现在。” 叶无咎微微笑道:“没有避犹不及。” 也亏得叶无咎画技高超,沈寂然一番胡闹下去,榕树依旧栩栩如生,宽大的树冠遮蔽着下面凄惨的花,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只可惜画里的残花有参天树木遮蔽,这里枉死的灵真身却不知在哪个时代曝尸荒野。 “真好啊,”沈维一边走一边回头感慨着,“之前我还想祖宗一个人在现代免不了会孤单,现在看来担心都是多余的。” 谢川赞同道:“有朋友在,就不会太孤单,就像你和叶松总是连线打游戏。” 谢向竹一言难尽地看了弟弟一眼。 沈维被地上凸出来的石头绊了一下。 “……你别瞎比喻。”沈维抽着嘴角有心想纠正谢川的话,想说沈寂然和叶无咎是情侣不是朋友,但话未出口,他又觉得情侣这个词不是很妥当。 他机缘巧合在归墟中呆了两年,看了许多千年前的藏书。 归魂人的书多而杂,有渡人往生的理论,也有坊间奇闻轶事,有天地浩大的思想,也有描写细致的春宫,似乎只要不违背天地人伦,人做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都是能放到纸面上来谈的。 可以迷茫,可以犯错,可以有欲望。 沈维将这些书看了个遍,发现凡是人一生中可能产生的困惑,书中大多应有尽有,百无禁忌,唯独“情”之一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见解,然而没有任何人任何一本书能给出一个具体的结论。 人们惯爱把一些刻骨铭心的情定义为爱情,把血脉相连的情定义为亲情,把互相理解尊重的情定义为友情,可亲情友情也有刻骨铭心,相爱的人也会尊重彼此,竹马的情义或许已近于亲人。 他不知道爱情友情亲情的边界到底是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情太过纷繁复杂,他没法通过文字看明白,所以他放下了书,试图通过人去看。 他走在旧时的大街小巷,看形形色色的人的“情”,却发现有人嘴上和妻子说着山盟海誓,心里也是真的动了情,第二天却能心安理得地躺进别人的被窝;有的亲兄弟喜好相同、志趣相投,比起亲人,更像挚友。 沈维更加不明白,于是又想通过沈寂然来看,而沈寂然将百无禁忌几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好像有自己的判断方法,人是人,情是情,爱情友情亲情只是几种不同的感情,可以共存,也可以单一存在。与身边人相处时,他会依照自己的判断,把不同的感情落到对方身上。 而叶无咎是沈寂然可以砸上所有感情的人。 沈维踢开挡路的石子。 细细想过沈寂然和叶无咎的关系后,他觉得或许用爱人称呼他们两人最为贴切,因为爱可以包含很多种情。 想到这里,沈维不禁又庆幸起这两人能够在千年后重逢。 不然四海故人强半死,一襟清泪对谁倾? 另一边,沈寂然却没有沈维想的那么多,他正磨着叶无咎给地上风格奇特的画起名。 叶无咎起了几个名字他都不满意,他自己又不愿意起,磨着磨着,士兵们便陆陆续续地醒了。 “这是哪?”石头旁的地上,江佑坐起身。 他身上的血迹和伤口奇迹般地消失了,他茫然地,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像被人拆开重组了一遍似的疼,但他记得自己刚刚还在营里休息,没道理这么疼啊。 他茫然地四处打量了一圈,只见旁边的石头上坐着两个年轻人,其中银发的年轻男子和他招了招手。 他防备地往旁边一摸,将长枪抓在手里。 那银发的年轻人瞧见了他的动作,表情却一点没变。 “醒了,”沈寂然说,“醒了就起来吧,还得打仗呢。” “这是哪?”江佑又问了一遍,“我要回营地。” 沈寂然:“回什么营地,你们营地遭遇了敌袭,已经被灭了,我们好不容易把你们拖出来。” 江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他一会,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话,倏地站起来道,语调不变道:“我要回营。” 沈寂然眼皮一跳,没有立即接话—— 江佑的状态不太对。 江佑四处打量了一圈,认出了具体位置,转身就往外走,其他士兵也陆续醒来了,他们什么也不问,也抓起兵器跟着江佑往自己营地的方向走。 叶无咎捏了个符咒甩到他们行进的营地方向,片刻后,营地的方向轰然炸开。 然而一众士兵并未停下脚步,他们一脸严肃,脚步甚至更快了,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被前方的炮火炸死。 这些不久前还得过且过在军中混日子的士兵,莫名其妙地燃起了毫无必要的血性,居然悍不畏死起来。 叶无咎站起身召回了符咒,沈寂然望着远去的士兵蹙起了眉头。 这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他们原想着这些灵虽然被循环束缚,但只要仍有理智,就总能有办法让他们去进攻另一方阵营。 岂料战争造成的循环已经凌驾在了众人的理智之上!那小辈那边必然也是同样的光景! ----------------------- 作者有话说:四海故人强半死,一襟清泪对谁倾。——陆游《风雨一》 感谢观看 第111章 策略 果然, 下一秒,谢向竹的声音适时从沈寂然留下的联系符纸中传来:“沈前辈!他们跑了!这些士兵根本不听我们的话,一个个像丢了魂似的, 怎么办?” 沈寂然答道:“回来吧。” “什么?”谢向竹没听明白, “回去的话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寂然简短道:“先回来再说。” 谢向竹:“是。” “营地那里恐怕也是一样的不受控。”沈寂然放下符纸。 叶无咎知道他说的是祝清平那边, 轻捏了捏他的手道:“不用担心,她有分寸。” 谢向竹她们回来得很快,沈寂然看见他们也不说废话,开门见山道:“回林子,重新来一次。” 谢向竹:“重新……什么?” 沈寂然边走边道:“回我们刚来时的那个林子, 一会他们还会来巡视战场,你们照旧跟他们回去。” 谢向竹:“那您?” 沈寂然:“我们也回去另一边战营。” 谢向竹不放心道:“他们记忆真的被重置了吗?不会认出我们吧?” 沈寂然:“按理说是的, 但你们也仔细观察一下, 要是有谁不对劲……唔,总之先留意着。” 谢向竹:“是。” 沈维跟在沈寂然身后问:“祖宗, 我们这次是不是搞砸了?” 沈寂然一脸坦然道:“是啊。” 沈维望着沈寂然的背影走了一会,忽然感觉心情轻快了起来。 不出片刻,他们便回到了来时的山林。 叶无咎开口道:“这次失败是必然的。” 沈寂然坐在一边的石头上又开始给自己“制作”伤口,闻言挑眉问:“怎么说?” 叶无咎:“我们这一次是想通过第三方来打破循环,但令第三方出现本身就是打破循环后才能实现的, 既是因又是果, 自然不可能成功。” 沈维在后方听了叶无咎的解释豁然开朗,但下一秒他又忧虑起来, 不能组建第三方, 那该怎么解决呢? “唔。”沈寂然也微微蹙起了眉头,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 沈维下意识走近几步,想听清沈寂然的想法见解, 却见沈寂然突然凑到了叶无咎耳边。 “都怪你,”沈寂然低语道,“这几天你都给我哄昏头了。” 叶无咎微微偏头,也不辩驳:“嗯。” 这两人咬耳朵的话必然不是想让沈维听的,然而沈维再想后退已经晚了,沈寂然的话已然飘进了他耳朵里。 沈维原以为会听到什么靠谱解决方案,闻言脚下一斜,给自己绊了一个趔趄。 沈寂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维立即没事人似的站稳脚跟,问道:“祖宗您有什么想法了吗?” 沈寂然:“有一些。” 叶无咎看了过来。 沈寂然补充道:“但都有风险,不建议尝试。” 强开也未尝不可,只是对自身伤害实在太大,若非绝境,他不想尝试。 第132章 所以还是得从已经脱离循环的那些人身上入手,看看他们是怎么脱离循环的,举一反三。 沈寂然:“一会先各回各营吧,之后符咒联系。” 没过多久那队士兵便来了,沈寂然和叶无咎隐匿起身形,谢向竹三人又一次和那些人打了照面。 叶无咎:“这次未必像上次一样顺利。” “嗯,其他人倒是没什么,但那个为首的人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个循环了,”沈寂然说,“不过那三个孩子应该会随机应变。” 另一边,士兵们看到了谢向竹三人,却并未上前来,为首那人让他们等在原地,自己走了过去。 谢向竹看见为首者的反应,也意识到了变数,她眯了眯眼睛,等到对方走到面前,率先开口道:“我们会想办法帮你们摆脱循环。” 士兵盯了他们片刻,依旧挡住他们前面没有让开步:“你们不是已经试过一次了吗?没有办法的。” “如果没有办法我们就不会进来了,”谢向竹回答,“让我们在试一试总没有坏处,你也不想一直困在这里,不是吗?” 那士兵蹙着眉头没有马上答话。 沈维轻嗤一声道:“就因为你一个人自以为是的谨慎,就让这里的人失去了离开的机会,你未免太自私了吧。” 他的语气无遮无拦地透着一点瞧不起的意味,果然引得那士兵心头火起。 那士兵眉心直跳,怒道:“什么自以为是!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现在做的我们当初又不是没试过,除了让他们多受许多苦之外没有任何用处!我当然要阻止你们!” 沈维:“别强词夺理了,你要是真担心他们,上次就不会让我们跟回去,怎么可能直到这次才拦我们?” 士兵七窍生烟,他不明白之前还客客气气、甚至帮忙给士兵发药的人为什么会忽然变得不讲理了。 “我有什么办法?”他怒气冲天地说,“上次是第一次见面,谁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放在眼皮底下总比放在外面安全。” “原来是这样,”沈维眨眨眼,忽而真诚地放缓语气说,“误会你了,抱歉啊。” 那士兵剩下的话被沈维的一句态度急转的道歉堵了回来,憋了半天才接道:“……没事。” 沈维继续道:“那你要不和我们说说,你们都试过什么办法,我们之后也好避开。” 士兵说:“我们试过将一些人分离出去,就和你们做的一样,也试过直接——等等,我没同意让你们跟回去!” 沈维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啊?我们不会再尝试你们试过的方法,让你们白白受苦的。” 士兵一时竟无言以对,他本是来阻止他们的,但稀里糊涂地又觉得沈维的话有些道理,他不让他们跟来就是觉得他们无法帮大家离开,所以想让大家少受点苦,不过如果是尝试其他办法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那你们跟着吧。”他道,“但回去之后你们的行动得听我的,我不同意的你们不能做。” 沈维微笑点头:“好。” 谢向竹自沈维开口便收了声没再说话,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就在不久前伊甸园的方寸里,沈维才刚踏出那摇摆不定的一步,转眼不过半月,他居然能够自己拿主意,有自己的计划了。 沈维之前在营帐里说自己有奇遇,比旁人多过了两年,她还没有什么实感,现下倒是能切身感受到了。 这也不错,谢向竹想,这样下去的话,沈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旁边,谢川还跟在沈维身后絮叨:“你这进步也太大了,我以为你只是精进了符咒,没想到做事也长进了这么多。” 沈维笑了笑。 幸好沈家和叶家的藏书什么都教,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向谁学。 山林里,沈寂然和叶无咎坐在原先那棵树下,不一会祝清平便来了,她也没同他们废话,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沈寂然障眼的伤口,便指使人把他们带回去。 这次回到营地,祝清平直接给他们安置在了一间空房,没有让他们再去伤病所溜达一圈。 等到闲杂人等都退出了屋子,沈寂然伸手拉住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祝清平:“祝姑娘。” 祝清平没想到自己会被这年轻人扯袖子,下意识想把袖子收回来,但抬眼时不留神撞着了沈寂然的目光,刚抬起来的手便没能使上力,她到底没有扯回袖子。 她叹了口气道:“我早说过,被困于此的人无法摆脱循环的控制,就算你把他们带到别处,等到了时间,他们也一定会自己回来。” 沈寂然紧紧拉着祝清平的袖子,眼睛却不看她,只紧紧盯着屋顶,仿佛屋顶上有什么外人看不出的玄妙:“已经意识到这个循环的人,比如姑娘你,也会受循环的束缚吗?” 祝清平点头:“但和他们有一点不同,他们是被所谓的‘循环’束缚,而我们是被他们束缚,就比如方才,假使我没去那个山林,就一定有人会拖我过去,束缚我的不是循环,而是这的‘人’,不过这也可能是被循环束缚的另一种方式吧。” “所以你之前的几个想法都不可行——组建第三方军队不可行;你们把人控制在其他地方,让我带我们这边的人去攻打也不可行。” 沈寂然:“那这个循环的束缚效用具体是有多大?您之前从未见过我们,但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您却能把我们带回来,这种行为就不会被束缚吗?” 祝清平:“不会,这里的束缚只会控制个别事件,从而维系其本身的循环,至于细节方面,是不大会被束缚的——比如今晚王愚鲁一定要在营里给他哥过生日,但具体怎么过,是下面条还是唱生日歌都无所谓;比如明日一定要去袭营,但有个别人留下守营,也无伤大雅,至于其他的小事,像早饭吃什么,随口说了句什么话,这些就更不受影响了。” 沈寂然:“所以姑娘你这次仍然把我们带回来,是有了什么策略吗?” 祝清平答非所问道:“你们敢杀人吗?” 沈寂然收回盯屋顶盯得发酸的眼睛:“你想让我们将营地里的人都杀了?” 祝清平依旧没有回答沈寂然的问题,她语调如常地说:“早些时候,我将我的徒弟杀了。” 沈寂然倏地抿住了嘴。 祝清平淡淡道:“反正我们已经死了,也不怕再死一遍——她死后消失了,没有再回来,我想她应该摆脱这里的循环了。” 沈寂然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只要让这些人死在他们本该死亡的时间点之前,就可以离开吗?” 祝清平摇头:“不是,她不是我杀的第一个人,但只有她死后离开了这里,其他人死后依然无法离开,甚至对这里的循环也没有任何影响,我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但我想你们或许能有头绪,所以带你们回来。” 沈寂然:“我知道了,我们会想办法。” “还有,她离开这里后到底去了哪,我也不知道,我总感觉她并没有远去,好像出去后又留在了某处,”祝清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你们帮我找找她。” 沈寂然终于松开了祝清平的袖子:“好,姑娘放心。” 祝清平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转身向外走去。 “祝姑娘,”沈寂然开口叫住她,“你为什么相信我们是来帮你们离开的?” 祝清平转过头,微微一笑道:“我不相信你们啊,但如果这个循环不结束,你们也无法离开,所以你们必须帮我们不是吗?” 她言罢,转身掀开门帘出去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112章 情绪 沈寂然看着祝清平的背影微微扬起了嘴角, 但他眼中尚未流露出笑意,眼角却先红了。 叶无咎握住了他的手。 沈寂然低声道:“我……明知道此前的计划有漏洞,却还坚持要试过再说, 我是不是做错了?” 叶无咎:“你没有错, 不试过一次, 无法知道这里的情况。” 沈寂然:“不是的,我其实……我是舍不得。” 叶无咎:“我知道,那没什么,不是你的错。” 沈寂然忽然感觉胸口堵上了一团火气,也不知是对谁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火气化散开, 然而没有用。 他眉心压出一道戾气, 脱口而出道:“我怎么没有错?我若是蠢得根本没察觉漏洞也就罢了,可我明知道计划有漏洞, 只是因为想和母亲多待一会,才装作不知!我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却累得这里的人还要再历一次战争!” 他红着眼眶,之前抓着祝清平衣袖的手指掐进了手心里。 其实就算这里没有他的母亲,他权衡过后也会先进行一次尝试, 但即便理论如此, 此刻他依旧愤怒极了。 沈寂然注视着叶无咎眼睛里的自己,质问道:“凭什么要因为我那一点上不得台面的自私, 延长他们的苦痛?” 第133章 他这样说着, 可心里的某处又在叫嚣着——他为什么不能自私呢?他就是想多在母亲身边待一会,有什么不行呢? 他这样想着,也就无所顾忌地这样说了。 胸口堵塞的怒火铺天盖地地将他砸进了已阔别太久的亲情里, 混着千年未歇的战火,几乎要把他吞噬。 叶无咎伸手擦了下沈寂然的眼角,另一只手悄悄捏了个隔音的符咒落到屋门上。 “你不是这样想的。”他说。 沈寂然一把捏住叶无咎的手,厉声反驳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就是觉得自己自私,明知道有些想法不对,却还是忍不住会冒出私心来。 他不管不顾地说着,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心底的什么东西扒出来,像是要证明自己就是怎样的人似的。 没有人见过沈寂然崩溃,沈寂然自己也不愿在人前这样,小打小闹的撒娇是情趣,偶尔有一点外泄的情绪也无伤大雅,但若是让旁人瞧见太大的情绪起伏,那就有失体面了。 即便是当年叶无咎离世,他也只是默默地把心切开一道小口,让那些悲伤和苦痛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用一生去消化。 然而这一刻,他的声音却近乎于嘶哑,他眉头紧皱着,因愤怒而大睁的眼睛里充血发红。 “我知道。”叶无咎的手被沈寂然捏红了,却动都没动一下,仿若无知无觉。 “我知道。”他说。 我知道你在委屈,也知道你为什么会说这些话。 就像人在为了什么万分努力,最后却失败了一样,心里会忍不住萌生出一点颓废的情绪——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这是情绪,是心里冒出的想法,却不是心中真正认同的观点,沈寂然平日里是不会妄自菲薄的,只是此刻心中感情过于复杂,很难准确描述,才只能通过一些貌似毫不相干的话,来努力表述出自己心底藏着的感情。 他心疼地看着沈寂然,用没被沈寂然抓着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沈寂然在叶无咎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瞬间住了口。 好狼狈。 “我原本不是想说这个的,”沈寂然又像是卸了力气,低下头喃喃道,“我只是……” 叶无咎温声道:“我明白。” 沈寂然抿了下嘴,复又启唇,然而他茫然四顾,却不知自己要说的到底是什么。 “我……” 他试图开口。 可刚说出一个字,那年电闪雷鸣的山巅和母亲鲜活的笑颜便呼啸着穿破漫长岁月,将他砸了个头晕眼花。 他口中一片苦涩,终于知道了自己毫无缘由的愤怒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前尘种种,只要现在叶无咎还在这里,还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他就可以全然忘记曾经的苦痛,只要他一直向前走,他就不去过多地思念父母亲友。 ……可这都是他以为而已。 那些经年累月无从说起的苦痛早已凝聚成了他心口的软刺,无人触碰时无知无觉,一旦试图触及,定要扯下一层皮肉来。 ——但他必须把话说出来,往后他还有那么长的岁月,他不想自己心口有什么不可触碰的软刺,他要那扎进去的软刺变成伤口,然后伤口结疤、愈合。 沈寂然再次尝试着开口:“那年天雷,我——” 然而还没能说出什么,他的胃部针扎似地疼了一下,他忙止住话音呼了口气。 说话时还好,一静下来他才发觉胸口和胃都疼得厉害,浑身的骨头也疼,像有火在骨髓里烧。 他余光瞥见叶无咎被自己捏得通红的手,连忙撒开了,无意识地道了声对不起。 但这一松手,他又失去了再开口的力气,胃里的绞痛分去了他所有的精力。 叶无咎轻轻把沈寂然按到自己肩上,刚重获自由的那只手放在他的腹部小心地揉着。 沈寂然没有立即开口,叶无咎也不说话,只认真地给他按揉着腹部。 不知过了多久,沈寂然才缓缓道:“那年天雷,我在你躯壳里睁眼的一瞬间……心如刀割。” 他枕着叶无咎的肩膀,盯着对方垂在肩上的一缕发丝。 心如刀割。 直到这几个字出了口,直到生锈的钝刀慢慢割过当年还在流血的伤口,他才终于迟钝但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刻骨铭心的疼。 于是无边无际的悲伤如浪潮般排山倒海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溺死,他急喘一口气,收紧手臂拥抱住叶无咎,像是攀着水中唯一的浮木。 他少见地流露出了一点脆弱:“你走之后,我连、我连伯父伯母都不敢见。” 他原本想说,叶无咎走之后,他连悲伤都不会了,但说了一半又觉得太过矫情,临时改了口。 叶无咎垂下眼睛,视线落在他身上。 沈寂然知道他总能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也不做解释。 话开了头,继续说就不困难了。 沈寂然半合上眼:“从归墟回来时,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便想,前尘种种便都无所谓了,过往苦痛亦不必再提,当下是好的就足够。” “但再想起还是会难过。” “我其实还是觉得对不起子玄和南宫,但我那时实在没有旁的心力,顾及不到他们了,现在想来,我甚至没有和他们好好道别。” “不过想来他们是不会介意的,即便没有我们,他们也会好好走完一生,我只是……很想念他们。” 苏醒至今,他从未主动提起过这份思念——有什么用呢?偶尔拿出来想想就该足够,说出来便是自添忧伤了。 可那单薄如纸的思念如同丹枫山上满山的落叶,永远有风吹过,永远都在飘落,一刻不歇。 如何能不提起呢? 除了思念,他再没有其他可以做了。 叶无咎安静地听着。 “那年我陷入沉睡之前,还心怀庆幸,想着一切不是最糟的,虽然我们不在了,但至少和我们有交集的这几代人可以安稳一生。” “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直到我在这里见到母亲。” “那一刻我在想,凭什么是她呢?天道不公平,”沈寂然疲倦地垂下眼睫,“我心里明知道没有什么公不公平,一切只是巧合,我也教小辈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可我还是难以自抑地,觉得不公平,觉得难过。” 沈寂然叹了口气:“我说完了。” 这些事在他心里放了太久太久,忽然都吐了出来,他非但没有放松的感觉,反而感觉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叶无咎没有就沈寂然的话再说什么,理了理他的头发问:“饿了么?要不要吃点什么?” 沈寂然一手搂着叶无咎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当做摇头。 他静静地在叶无咎身上赖了好一会,等到空了的心又被其他的情感填满,他才直起身来。 忘不掉伤痛也没什么,只要继续向前走就好了。 沈寂然抹了把脸道:“祝姑娘说她的徒弟被她杀死后彻底摆脱了循环,但并未远去。” “我想大概是她被分离了出去了,自己重新构建了一个新的方寸。” 叶无咎明白了:“你想将这里的灵全部分离出去后逐个解决?” 沈寂然点头。 叶无咎:“那需要再问问祝姑娘她具体是怎么杀的人。” 沈寂然捻了捻手道:“我方才抓着她的袖子探查过,她身上有各种因果混杂的气息。” 叶无咎微微蹙眉:“你是说……” 沈寂然:“不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散在各处的因果——我怀疑她杀人时无意间把其中一部分因果和她徒弟的灵打在了一起,那些因果与此处战役无关,没有什么和这里有关的经历,与灵杂糅在一处时便能够使灵脱离循环。” “可她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些和她无关的因果呢?” 叶无咎:“这些因果散在阴阳之间,若阴阳间有归魂人,自然会向归魂人身边聚集。” 沈寂然:“但她这一世不是归魂人。” 叶无咎:“理论虽是如此,但这是阴阳间,既不是阳间,也不属于轮回中的任何一世,如果曾为归魂人的她想聚集因果,也是可以做到的。” “说的也是,”沈寂然躺倒在床上看着略有腐朽的屋顶说,“既如此,那就好解决了,把那些因果分开打进这些灵体内,再逐一击破就结束了——我饿了。” 叶无咎起身道:“我出去拿晚餐。” 沈寂然抬了下手。 叶无咎:“我知道,拿祝姑娘做的饼。” 沈寂然又放下了手。 虽说他是想吃祝清平做的饼了,但他也是真有点饿了,这里的食物并不能充饥,一会吃完让叶无咎陪他睡一觉吧。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113章 夜谈 情绪起伏后容易疲倦, 沈寂然慢慢吃了一个饼,便倒头睡了过去。 第134章 他们这一次不在伤病所,不需要旁人带他们去房间, 王愚鲁便没有来, 外面的人忙忙活活, 有人在巡逻,有人在东奔西走地准备着什么,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叶无咎陪沈寂然躺了一会,见他睡熟了,便轻轻把他搁在自己身上的手拿下去, 压好被子,起身出了门。 祝清平正在厨房给糕点装盒,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 头也不回道:“你们有计划了?” “嗯,但还得向祝姑娘确认一件事。”叶无咎走到祝清平身边, “祝姑娘方便伸个手吗?” 沈寂然之前只扯了祝清平的袖子,能探查到的有限,若想像他们所想的一般将因果打散到旁人身上,还得确定过祝清平体内的因果是否能被他们调配才行。 祝清平点点头。 战乱时期早就没什么男女忌讳了,加上祝清平身为军医更不计较这些, 她随意擦了擦手就递了过去。 叶无咎探查片刻后收回手:“明日战时还望祝姑娘能说服营里士兵全部去袭击敌营, 营地里不留一兵一卒。” 祝清平转回身继续装糕点:“可以,你是想把人都聚集在一起?” 叶无咎点点头, 将她的徒弟被她杀死后可以离开的原因简略讲了, 但归魂人之事细细讲来太过繁琐,他隐去了那些前尘往事,只说了祝清平是因为前世的一些事, 身上缠了些许旁人的因果,只要将其分散到旁人身上,便可以使他们摆脱循环。 叶无咎并不健谈,虽说也想和祝清平多聊一会,但没话找话就显得可疑了,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打算离开厨房。 然而祝清平却又开了口:“你们之前认得我吧?或者说,他认得我吧?” 叶无咎瞬间停住了脚步。 祝清平依旧没有转头:“在你所说的前世里。” 叶无咎没吭声。 他不会撒谎,遇见不愿说的事就只能保持沉默,但此时的沉默却更像是一种默认。 祝清平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言,将一食盒装好的糕点递过来道:“晚上你们要是累了就在屋里休息,要是想出来吃,这些就留着晚点再吃。” “好,”叶无咎接过食盒,终于想到了一点话题,“这里只是一处小战场吧,平民百姓除了死了就是跑了,你们队伍人也不多,怎么会有这么多食物?” 祝清平:“原本也是没有的,但我们在这里待时间长了,又没事做,我就带着两个也察觉循环的人在后面种了块地。” “唔,没想到收成还不错。” “这样啊。”叶无咎没有就这个话题接下去。 祝清平在此地这么多年,想来有许多闲话可说,但现在祝清平若是同他说了,等到沈寂然醒后来找她,能说的话就少了。 叶无咎又问:“祝姑娘是什么时候觉得他和你是旧识的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反应就不对,再后来他看我,”祝清平微微偏过头,“那眼神实在不像在看陌生人,更像是看亲眷。” “很久以前,离家的士兵同家人道别时也是类似的神情。” “不过我也没想到会是什么旧识,毕竟我记忆里没有这么一个人,是你方才提到前世,我才有所猜测。” 叶无咎:“原来如此。” 他并不意外祝清平能猜到这些,祝清平心思缜密,方才沈寂然又是扯人袖子又是要人家做的饼,她不多想才是不对。 祝清平又道:“所以我和他以前是什么关系?兄妹?还是姐弟?” 叶无咎不知道沈寂然想不想让祝清平知道得更具体,没有贸然开口。 祝清平思忖着又道:“我不会是她祖母外婆吧?” 叶无咎咳嗽了一下,摆摆手:“姑娘若是实在想知道,还是亲自问他吧。” 叶无咎又寒暄了几句,便提着食盒回去了。 屋里,沈寂然半梦半醒间翻身,手臂却摸了个空,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床上只有他一人。 他知道叶无咎是找祝清平去了,不太担心,扯了扯被子闭上眼打算继续睡,可不知是因为心里有事,还是身边少了个人的缘故,他重新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又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困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沈寂然颇为郁闷地睁眼坐起身来。 之前叶无咎还在玉佩里的时候,他也没有一个人睡不着觉的毛病啊?现在是怎么回事? 反正都怪叶无咎,沈寂然这样想着,披上外衣打算出门找人。 恰在此时,叶无咎推门回来了。 “怎么不睡了?”叶无咎将食盒放在桌上。 沈寂然:“都怪你。” 叶无咎看了看床,明白了他的意思,淡笑道:“我的错,那还睡吗?还睡的话我陪你。” “不睡了,”沈寂然穿鞋下了床,“我……自己出去走走。” 叶无咎:“祝姑娘在厨房。” 沈寂然:“嗯。” 沈寂然没有立即去找祝清平,他出了屋子,现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直到走到厨房附近,才状似无意地溜达过去,确认过祝清平还没走,他便开始在附近散步。 他一会观察房子的外墙,一会踢踢踏踏踩过没几根草的土地,一会和路过的巡逻士兵打招呼,反正就是不进厨房。 近乡情怯似的。 也怪他明知自己稍有不察祝清平就有可能察觉自己和她的关系,但还是不加掩饰,然而真叫对方察觉了,他却又不知如何应对了。 沈寂然踢着墙根的一块土,思考着怎么同祝清平搭话。 不能太冒昧,但他也不想太客套,说什么才合适呢?要是祝清平问他为什么抓她袖子,他该怎么回答呢…… “沈公子在屋外站着做什么?”还没等沈寂然想出话头,祝清平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沈寂然一不留神把土块踩成了土渣子。 “祝姑娘。”他迈进门槛,不大自在地蹭了下鼻子。 祝清平瞥了他一眼:“你们到这里来,是专程为了我们吗?” 沈寂然点点头,轻呼了一口气,语气如常:“姑娘是每次循环都给过生日的那个孩子做糕点吗?” “也不是,有时候懒了,就不做了。”祝清平站在案板边,从沈寂然的视角看过去,看不清楚她在做什么。 沈寂然:“姑娘平时没事的时候都做些什么,不会是一直在尝试解除循环吧?” “当然不会,那太累了,”祝清平手伸向一边拿东西,露出了案板边冒着热气的釜,“我闲着的时候,就种种地,研究研究糕点吃食,再做点必须的生活用品,反正过日子,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将一碗色泽红润的红豆粥递到沈寂然面前:“尝尝吗?” 沈寂然:“好。” 他刚睡过一觉,并不饿,但也并不妨碍他再喝碗粥。 厨房里有两把椅子,原先是用来放陶罐杂物的,现在陶罐放在一边,椅子就空了出来。 祝清平将椅子拖过来:“坐着吧。” 沈寂然依言端着粥坐在祝清平身边,垂着眼小口小口慢慢喝着。 祝清平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祝清平:“明日你们有把握吗?” 沈寂然咽下一小口粥道:“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有九成把握。” 祝清平:“等我们摆脱了循环,会到哪里去?我们……能轮回转生吗?” “一定能的,”沈寂然看着碗里粥中的红豆说,“摆脱循环后你们会先分散到不同的地方,但不用担心,我们会马上去找你们,送你们入轮回。” 祝清平不太怀疑这话的真假,反正这世上也不会有哪个地方会比战场更难熬了。 只是…… “我们也能入轮回吗?”她捏了捏手指,“我们杀过很多人。” 沈寂然轻笑:“若是经历过战争便不能入轮回,那这世上怕是早就没人了。” 祝清平展颜道:“说的也是。” 日头落下去了,但外面点起了篝火,屋里借着火光仍能视物。 沈寂然喝完了粥,也没有马上离开,他端着空碗同祝清平说着话。 祝清平:“现在人间还打仗吗?” 沈寂然:“我们这边不打了,但还有很远的地方仍然在打。” 祝清平:“我们这场战争最后谁打赢了?” 沈寂然:“谁知道呢。” 祝清平:“现在是哪个皇帝了?” 沈寂然:“现在没有皇帝了,和我们那个时候很不一样。” “没有皇帝,那谁来管事?” “我也不太了解,我在现世才生活了几个月,而且也不常在人间,不过,我觉得现在比之前有皇帝的时候好多了。” “你们是以这个为业吗?为死人办事,能有收入吗?” “嗯,是以此为业,收入嘛,大多数人入轮回前会留下点东西,他们走了,东西会落到我们手里,可以拿去换钱,另外我们也有些积蓄……” 第135章 直到外面喧闹声渐起,祝清平要出去给过生日那孩子送糕点,沈寂然才起身将盛粥的碗洗了,打算回屋去。 他推开门,却见屋外叶无咎倚在门边,看起来应该是等了许久了。 叶无咎向沈寂然伸出手:“回去吗?” 沈寂然笑着握上他的手:“走吧。” 第二天,大雨连绵。 祝清平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当真说服所有人都去袭击敌营了。 雨很大,祝清平和沈寂然叶无咎走在队伍后方,叶无咎悄悄捏了个避雨的符咒,给他们三人挡着。 “沈前辈,”谢向竹的声音响在他们耳边,“可以了,我们这边成功了。” 沈寂然:“做得好。” 祝清平皱眉问:“那边也有你们的人?” 沈寂然刚要回答,前方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他抬起头,就见士兵们拿着武器锐不可当地冲进了敌营。 三人对视一眼,连忙追了进去。 然而今天不同往日,这边的营地里静悄悄的,乍看上去空无一人,就连巡逻的士兵也不知所踪。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114章 回家 雨水在泥土地上迸溅开来, 地面冒出阵阵烟尘,众人的视线里模糊一片,士兵们一时不敢继续向前了。 祝清急道:“这里的人呢?” “都还在, 别慌。”沈寂然安慰道。 “进去吧, ”有人道, “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停着。” 等到士兵们四散开来冲向后方营帐,谢向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沈寂然三人身边,揭掉了隐身符道:“他们两个要去帮忙拦一拦。” 沈寂然点点头,拿出琴同祝清平道:“这里的人还在营地里,只是睡着了, 我让这几个孩子给他们下了药,这样今天也能方便些, 顺便减少点伤亡。” 虽然这里的伤亡都不是真的, 但疼痛是真的,能减少还是减少为好。 祝清平蹙了蹙眉。 减少伤亡?这里的人若是都睡了, 伤亡岂不是会更加严重吗?只是死的都是敌方的人而已。 不过下一刻,她的疑虑就被解开了——只见一个跑得快的士兵刚要冲入一个营帐,就被一道符咒打了出去。 沈维面无表情地撩开营帐,指间夹了两张符纸。 祝清平:“这孩子是你们的人?” “是我们的人。”沈寂然轻轻抚过琴身,“姑娘做好准备了吗?” 祝清平:“来吧。” 沈寂然垂下眼, 手指搭在琴弦上。 于是琴音倾泻而出, 如同含着冰碴的水沫,寒冷锋利。 而依稀间又有银色的光随着琴音一起流出, 那光似千万条游鱼穿过雨幕, 空灵又柔和,包裹着琴音,缓缓流向祝清平。 祝清平没有闭眼, 她平静地看着琴音没入自己的身体。 琴音虽锋利,但被银光包住了棱角,除了有些冰凉倒也不觉得疼痛。 她又隔着那符咒造出的隔雨结界,望向外面的雨幕。 外面正在向前奔去的士兵们也听到了琴音,但他们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举着兵器向前去了。 他们刀枪不入,他们义无反顾。 杀喊声中也不知有没有几分踟蹰的遗恨。 那些士兵面前是沈维和谢川在挡着身后寂静的营帐。 这两个孩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似乎有些本事。 祝清平收回视线,望向雨幕下的泥土。 生前的记忆太久远,她又一直清醒,小时候的事她大多都记不清了,只隐隐约约记得一个模糊的画面,是母亲一只手转着一个彩色的拨浪鼓,一只手握着她尚有婴儿肥的小手,轻轻地哼着:“小清平,小清平,要平安长大啊……” 母亲的长发垂下来,搔得她脸颊发痒,于是她抓着母亲的一根手指咯咯地笑了。 那时的她太小了,按理说她不该记得的,也不知这场景到底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她在年复一年的战争里编织出来欺骗自己的一点慰藉。 清平,清平。 说来可笑,她在战争里出生,在战争里长大,一直到死,她也不知何为清平。 她头顶着这两个字,却不知茫茫天地间何处没有战争死亡。 一滴雨水落在地上,自避雨的结界下迸溅到她的衣摆上。 她低下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琴音抽茧剥丝地拔去了,她攥住手心,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尚未传来,一股暖意便先抚过了刚空下来的胸腔。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她胸口钻出,游过雨幕,和琴音一起飘向了前方。 她偏头看向认真抚琴的沈寂然。 远处,还在同沈维三人打斗的士兵们忽地定在了原地。 叶无咎一手执毛笔,一手向前翻开,宣纸便自手心的小乾坤中飘出,铺天盖地地流转在四方,不染泥沙。 沈维刚刚摔了一身泥水,但那些士兵来势汹汹,他腾不开手,只好一直忍着,眼下见他们都不动了,连忙捏了个符咒低头清理了衣服。 “哐当——” 沈维抬起头,只见方才险些划破他衣袖的长戟落了在了他脚边。 下一秒,无数兵器坠落在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前方的雨幕变成了一副流动的水墨画卷,墨没有融进水中,深浅不一的影子倒映在后方浮动着的宣纸上。 那墨是因果。 它们自叶无咎笔下游过,绘成云雾绕山海,又在琴声中不断向前涌去,没入士兵的身体中,钻进寂静的营帐里,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直到所有墨迹消失不见,士兵们都近乎于茫然地呆立着。 雨停了。 长梦终醒。 那一刻,像是有人往他们颅中倒了一捧冰雪,冰渣融化入骨血,浑身上下骤然冷透了。 而连绵的战火呼啸着破开年复一年的战争,如海啸般扑过宁静的家乡,湮没过院子里弯腰喂鸡的妻儿,最后伸出鲜红的火舌,将他们一口吞下。 冰火交织的瞬间,他们汗毛倒立,蓦然跪倒在地。 这一脱力的动作如同打破了限制。 他们被看不见的事物压弯下腰,俯身低进了泥泞尘埃里,仿佛脊骨也被踏碎抽掉,再也站不起来。 没有了雨声,也没有了无所不在的限制,他们终于听见了琴音。 于是他们困兽一般哀恸着,痛哭出声。 原来这场战争早就结束了。 原来他们已经离家那么久了。 原来……他们早就死了。 那个被人称作小蒋的士兵十指扎进泥土里,泪水与未干的雨水混作一团,爬满皱纹横生的脸颊。 “我的囡囡……”他跪在地上呢喃着四处张望着,却不知该向何人乞求。 “我的囡囡,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一眼就好。 可无人能够回答他。 士兵们身上都挂上了旁人的因果,最重要的记忆再不只是战争,循环便不能维系了。 他们脸上泪痕虽在,人却不能长久,嘶哑的话尚未说完,便随风而逝了。 只剩下几滴泪水落在泥泞的地上。 ……轻如鸿毛。 祝清平平静地看着那些伴她千载的士兵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空无一人的营地,如同一场荒谬又冗长的梦终于落幕。 耳畔琴音止歇,恍惚间生前身后事渐渐被拉向远方,她又听到了拨浪鼓的小鼓槌敲击在鼓面上的声响。 沈寂然视线转向她,浅色的瞳孔里压着诸多不能诉之于口的话。 然而祝清平一直望着前方,并未看他。 沈寂然垂下眼,弹过无数人生的手指此刻似有千钧重,凝涩着落不到琴弦上。 叶无咎收起了笔。 远处小辈们收拾好自己,朝他们走来。 沈寂然缓缓呼出一口气,使尽浑身解数动了下手指,终于拨出了一个很轻的音节。 他终于再次弹响了琴。 琴曲太短,道不尽她一生的苦痛。 琴曲太长,她一生竟有如此多的苦痛。 沈寂然不敢看祝清平,怕弹错了音,便只一直低头看着琴弦。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朝祝清平转过脸去。 祝清平的身影已经淡去了,但能看得出她正望着他,对上他的目光,祝清平似乎笑了一下。 可琴曲弹完了,不等他看清,祝清平就消失无踪了。 他抱着琴站在原地,祝清平曾停留过的位置吹过了一缕风,风卷着尘土奔向远方,再也找寻不见。 有人说,灵魂在转世往生前,即将魂归地府时,会有一瞬间能想起之前每一世的事,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人们为了心中的一点念想而虚构出来的慰藉。 反正无论真假也无从考证了,沈寂然觉得信一信也没什么不好。 雨后初霁的天地逐渐开始崩塌了,沈寂然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脸迎上叶无咎的目光。 第136章 叶无咎本就在看他,目光一相接,便立即走到了他身侧。 沈寂然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这一次不用再熄灭蜡烛了,除了祝清平入了轮回,其他灵都被扔到外面形成新的方寸,而这个方寸没有了制造它的灵,自然不复存在。 即将离开此地,小辈们也围了过来,沈寂然不想在小辈面前多说祝清平的事,便问叶无咎:“方才那雨中的画可有名字?” 叶无咎道:“河清海晏。” 沈寂然抱着琴笑说:“巧了,我那曲叫盛世太平。” 周遭越来越亮,营帐与泥泞的土地模糊不清地后退着。 光华散去了,沈寂然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公交车箱。 他察觉到手心里握着什么,应当是灵离开时留下来的自己认为最宝贵的东西,千年前,他们是拿这些东西换钱当做报酬的。 “哐——” “诶呦,嘶——” 他将手背到身后,转过头,见沈维正坐在一旁的座椅上揉着膝盖。 “你们是怎么在阴阳交错的时候还能保持直立的啊?”沈维苦着脸问谢川。 “这个真是熟能生巧了,”谢川说,“我姐刚开始从方寸出来时也站不稳总摔,时间长就好了。” 谢向竹:“……你怎么不用你自己举例?” 谢川:“姐你比我厉害,说出来不更有代表性嘛。” 沈寂然看着他们拌嘴,不知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叶无咎。 叶无咎也扬了下嘴角。 “我们接下来去哪?”谢向竹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小动作,还在惦记着方寸里的事,“那些士兵被分散开后是形成独立的方寸了吧?我们怎么找?从哪里开始找?” 沈寂然:“不用担心,叶无咎在每个因果上都留了痕迹,逐个解决就好,不会落下谁的。” “至于现在,就回家去吧,这一趟都耗神不少,先养好身体才是要紧事。” 谢向竹放下心来:“那我们先回家,等两位前辈要再进方寸了,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来打下手,随叫随到。” 沈寂然弯着眉眼道:“不必麻烦,这些交给我们就行了,旧时因果你们也不会处理,与其跟着我们,不如去做些其他的事。” 谢向竹知道沈寂然说的是事实,便也不准备推脱,可不等她开口答应下来,谢川就开始不停地在一边戳她手臂。 谢向竹被戳得不胜其烦,只好先顾及这十分不会看人眼色的弟弟:“你又怎么了?” 谢川指向车窗外。 原来虽然他们在方寸中度过数天,但人间的时间却几乎是没变的。 窗外,叶松正在过马路往对面走。 沈寂然也看见了,他朝几个孩子挥挥手道:“想去就快去吧,去慢了就追不上了,我和叶无咎也要回家了。” 沈维和谢川闻言也不客气,道了声两位祖宗再见,便你争我抢地冲出车去,谢向竹见状只得也同沈寂然和叶无咎道了别,匆匆去追外面两个过马路不知道看车的男孩了。 叶无咎将沈寂然之前贴在车身上的隐匿符咒收了回来,让一切恢复了原样,然后牵起沈寂然的手问:“现在我们去哪?” 沈寂然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拨浪鼓拿了出来,他笑着摇了摇说:“回家。”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不出意外的话,正文马上马上就要完结了 第115章 终章 无寂湖畔, 绿树阴浓,白云倒影入湖,世人看不见的地方, 有一个五颜六色的庭院。 沈寂然坐在姹紫嫣红的花簇中间, 慢悠悠地翻着一本书。 旁边, 叶无咎正用两指夹着个符咒指使锄头挖土。 方才沈寂然说想在院子里造个鱼塘养鱼,左右现下无事,叶无咎便即刻着手开始挖鱼塘了。 “咦,”沈寂然看着书道,“这书倒是有趣。” 叶无咎:“什么书?” “沈维寄来的, 一本……”沈寂然往后翻了两页,而后谨慎措辞道, “野史。” 叶无咎收起符咒走过来, 坐在他身边:“写谁的?” 沈寂然:“写我们的。” 他们两个紧挨着坐在花枝下,把书翻到第一页, 不知谁的发鬓无意间碰着了花枝,一朵残花飘飘悠悠地落到书页上。 书里说,很久很久以前,世上有一座无名山,山上住着四个家族的人, 叫做归魂人。 他们可以同亡者对话, 和鬼怪打交道,是活人同死人沟通的使者, 他们不通世故, 浑然天成,为人处世皆是随心所欲。 沈寂然:“这是编故事呢?咱们什么时候随心所欲了?” 叶无咎将书翻到下一页。 由于归魂人们无所顾忌,其中两个男孩在一起相处久了, 竟生出了情意。 这两个人一个叫小沈,一个叫小叶。 有一天小沈对小叶道:“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小叶想了想回答说:“我也喜欢你!” 于是他们找到朋友小谢和小南,将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小谢开心道:“既然你们心意相通,那就成婚吧!” 小南却惴惴不安,原因无他,只是他之前偷偷下山,听卖话本子的人说,男子和男子如果成亲了,是会受到天罚的! 他不想要朋友遭受天罚。 小沈和小叶听了小南的讲述后并未气馁,他们手牵着手,认真地说:“那一定是老天为了验证我们的真心,只要我们足够相爱,就一定能够共渡难关!” 叶无咎看到这皱着眉头想要开口,沈寂然却笑道:“这写的倒是有趣——南宫知道自己改姓南了吗?” 叶无咎又闭上了嘴。 小沈小叶坚持要成婚,小南阻拦无果,便给小沈做了一套据说坚不可摧的嫁衣,小谢则给小沈打了一个凤冠。 归魂人们在山上待久了,平时也没什么意思,好不容易等到一件大事,将山上装点得格外喜庆,还请了无数鬼怪亡灵前来奏乐同乐。 结婚这日,红毯自沈家府门一直铺到了小叶家门口。 小叶不和父母住,他有自己的院子,这一天他的院子上下满是红艳艳的绫罗绸缎。 小叶骑马来到沈府接人时,小谢正在扶小沈上花轿,小叶看到格外漂亮的小沈一时呆住了,小南在他身后调侃道:“人都进去了,别看了。” 小叶闻言涨红了脸。 沈寂然哈哈笑起来,捏了下叶无咎的脸道:“你再红一下我看看?” 叶无咎:“……这是杜撰的。” 沈寂然才不管杜不杜撰,扑在叶无咎身上就去捧他的脸。 叶无咎怕沈寂然摔下去,一手扶着他,一手托住了滑下去的书,无奈道:“有这么好笑吗……” 直到乱颤的花枝掉了他们一身的花,沈寂然才终于良心发现,不再糟蹋无辜受牵连的花了,重新拿起了书。 婚礼上,抬花轿的有人有鬼,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道两旁的人和鬼敲锣打鼓,整座山欢腾热闹。 领小沈跨火盆的是小叶的弟弟小小叶,小小叶年纪太小,扶人扶得不稳当,小叶在旁边看得担忧极了,生怕小沈一不留神烫着,恨不得自己上前牵住小沈的手。 跨过火盆,他们认真又欢喜地拜了三拜。 然而好景不长,小叶还没揭下小沈的盖头,天罚就先到了。 小沈挡在小叶身前,对天雷道:“你来啊,我们不怕你!” 天雷劈下,小叶当然不会让小沈被天雷劈到,奋不顾身地扑到他身上。 天雷忽然不见了,与此同时,山上的花刹那间全都盛放,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山,原来是他们的爱情感动了上天,于是天雷在落到他们身上之前消散了。 婚礼圆满结束,一众归魂人都非常高兴,不少人吵着要闹洞房,小叶认真道:“不行,今日是我和他的洞房花烛夜,一整晚都有事做呢!” 小沈也点头道:“没错,要做一整晚呢!” 于是这些人都被小谢和小南合力挡在了外面。 进了新房,喝过合卺酒,小叶和小沈就打算洞房了。 但没有人教过他们该怎样洞房,他们只好翻出书来一起研究学习。 小叶指着其中一幅图问:“这个姿势可以吗?” 小沈点头说:“可以呀!” 小叶又指着另一幅图问:“那这个姿势呢?” 小沈道:“也可以呀!” 小叶开心地说:“不如我们把这些姿势都试一遍吧!” 小沈仍旧点头道:“好呀好呀!” 直到第三天,小叶和小沈才把书上的教学姿势都试完了一遍。 小叶抱着小沈幸福地说:“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沈寂然看到后面时已经不说话了,他几次试图合上书,都被叶无咎不容抗拒地制止了。 等到全部看完,他面无表情道:“好看吗?” 第137章 叶无咎瞥见沈寂然发粉的耳垂,知道他没有生气,便凑在他耳边轻轻亲了一下:“好看。”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好看。 沈寂然推开他道:“好看什么?怎么都传成这样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刚翻开的时候,这书看着像是一个传得稍有偏颇的史书,再往后翻,他以为这是一本以他们为主角的野史,直到看到最后……这分明就是个完全跑了题的荒诞话本子。 这到底是谁写的? 沈寂然颇为郁闷地将这书前前后后翻了一遍,却没找到署名。 不过……这话本子虽然荒诞,但细看下来,倒也不全然是胡编乱造,虽然天雷的前因后果完全不对,但一些婚礼上的微小细节却是分毫不错,想来这写书之人该是十分熟悉他们的人了。 “也挺好的,”沈寂然说,“如果没有这种话本,说不定等到很多年以后,世上彻底没有归魂人了,就没有人记得我们了。” 毕竟人们大多是没兴趣看正史的,人们更喜欢看和情爱或者仇恨绑在一起的故事,故事里的人为了爱恨越疯狂越好,最好是搅得世界天翻地覆,诸天神佛都为之震动。 但这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人们有心思编故事,说明当下正太平。 沈寂然:“总之,现在子玄和南宫一人欠我一个凤冠和一套嫁衣了。” 叶无咎一只手不知何时搂住了他的腰,亲昵地将下巴垫在他肩上问:“要进屋去吗?” 沈寂然警惕道:“进屋干什么?” 叶无咎:“不进屋也行。” ……可怜的花枝又被碰掉了花,枝头也被迫弯了下去。 无寂湖中映着蓝天白云,湖畔风吹草动,无人看得见这方旖旎天地,叶无咎将沈寂然推倒在花丛间,似是一定要将话本里的荒谬故事付诸实践。 …… sw:就没了? ⊙_⊙:没了。 sw:不行,这肯定不够。 沈维低着头飞快地打着字,完全无视了老师在前面唾沫横飞的激情演讲。 “后面的同学看黑板!” 沈维被吓得一哆嗦,不得不暂时放下了手机。 然而两分钟后,他又把手机拿到了书桌里继续打字。 一个叫做熬夜不脱发的微信群里: sw:祖宗他们这么远来一次,就点这么几个菜怎么能够? ⊙_⊙:不少了,我和我姐,你们两个,还有两位前辈,一共就六个人,现在都十六道菜了。 sw:但我们也不知道祖宗喜欢吃什么,十六道菜他们爱吃的也不一定能有几道。 ⊙_⊙:那怎么办? 雍雍雍雍:要不别吃这家了。 sw:那吃什么? ⊙_⊙:火锅怎么样,想吃什么下什么,还热闹。 sw:可以! 雍雍雍雍:行行,正好现在入秋了,也不怎么热了。 谢向竹:那我找火锅店。 ⊙_⊙:你干什么呢?@sw sw:上课。 雍雍雍雍:你课怎么这么多?都上一天了吧? 沈维关上手机,颓废地趴在桌子上。 失算了,他们这个专业大一本来就课多,他又想着趁早把学分修够,选了好几门选修课,现在一天天的课程量简直和高中没有区别。 “后面的同学不要趴桌子!” 沈维只好郁沉沉地爬起来听课。 “……于是老子为尹喜留下了一部五千多字的著作,据说这就是现在的《道德经》……” 沈维疲倦地看着大屏幕上再熟悉不过的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时祖宗在那个叫伊甸园的地方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天地放任了人类的仁义,所以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 他抬眼望向窗外。 一个小树苗挡住了一部分窗子,但从露出的那半边窗户向外看,仍能看到蔚蓝的天空。 是啊,他在归墟所见的诸多前尘往事,已经过去千年了。 时至今日,他依然常常感到恍惚没有实感,暑假短短几个月的经历像是一场经年大梦。 他管沈寂然叫一声祖宗,管叶无咎叫一句叶前辈,但若只算活着的年岁,他们与他年纪应当相似。 机缘巧合下,他看见了他们相知相爱,为责任所缚,为战争所累,与天争命,造化弄人,而今终于迎来了一段安定岁月,身边依然有彼此。 真好啊…… 他低声对同桌道:“周五下午的两节课,我在教务系统里请过假了,到时候老师要是问,你帮我说一声。” 同桌一脸奇异地看着他。 沈维平日里一天到晚不是在上课就是自己在那看什么鬼画符似的书,今天怎么又是走神又是要请假的? “后面那个同学!认真听课!” 沈维连忙转回了脑袋。 ——到底是谁说大学老师管学生不严的啊? 放在书桌堂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_⊙:你也在上课吗@雍雍雍雍 雍雍雍雍:嗯,我上体育,来体育馆打羽毛球,现在休息一会,你没课吗? ⊙_⊙:没有 ⊙_⊙:[比耶表情包] “集合——” 南宫时雍找了一个“快滚”的表情包发到群里,这才放下手机,拿起球拍朝班级位置跑过去。 “南宫时雍最后一个到,十个俯卧撑准备!” 南宫时雍:“……” 一会他一定要和谢川算账。 —— 屋里,沈寂然随意披了件白纱衣倚在塌边,雪色长发拢在身后,阳光一照,如同波光粼粼的锦缎。 现代的衣服虽然方便,但他还是更喜欢以前衣服的款式,所以他和叶无咎的新衣服都是从汉服店买的。 沈寂然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倚住,任由暖洋洋的日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翻着手机说:“这帮孩子,他们玩闹,叫上我们做什么?不怕放不开吗?” 叶无咎将正对着沈寂然的窗户关上了:“但你还是答应了。” “当然,”沈寂然果断道,“有人请客为什么不去?” “离星期五还有几天,这两天我想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叶无咎:“好。” 沈寂然抬头道:“不问我是要去哪吗?” 叶无咎:“哪里都好。” “我想起我那棺材里有许多陪葬品,里面有几个我在意的东西,我想取回来。”沈寂然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叶无咎的表情。 叶无咎见状,微微笑了,问道:“是什么东西?” 沈寂然:“南宫送我报平安的手镯,母亲给我戴的长命锁,还有……” 他卖了个关子朝叶无咎粲然一笑。 叶无咎上前将他穿得过于随意的衣服拉好了:“还有什么?” “我听沈维说,现在夫妻成亲是要去什么局领结婚证,我们这种情况,人间的结婚证肯定是领不来的,但可以到别处领,”沈寂然说,“我娘给我留了一块白玉,据说不是人间物,是阴司地府的鬼魂结亲时,用来刻婚书当做凭证的玉。” 传闻阴间不比人间有诸多讲究,只要双方愿意,无论是人是鬼,是男是女,是疯是傻,都可以领一张白玉婚书。 “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现在的阴间婚书不见得是用这玉刻了,但是……”沈寂然认真地看向叶无咎。 叶无咎也望着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沈寂然:“你愿意和我领个证吗?” “愿意,”叶无咎将他搂到自己怀里说,“当然愿意。” 沈寂然被一阵木质的香气扑了满怀,他往叶无咎怀里蹭了蹭,耳畔忽然响起了旧时的一句话。 “你曾经想过我们的以后吗?” 也是类似的场景,是叶无咎将他搂进怀里时说的话。 那时他已经瞒着叶无咎制定好了送亡魂往生的计划,所以他没有回答叶无咎这句话,只是又往叶无咎怀里埋了埋,就当是被布料掩盖了耳朵,没有听清。 以后…… 他当然想过。 当年确定心意时他就想过了。 他那时想,反正他们家里有铺子有家底,等到天道规则彻底更换完,这人间再不需要他们,他们就哪都不去了,在院子里种上许多许多花草,他们就在这,待一辈子。 他那时以为来日方长,很多话都没急着说,再后来,战火纷飞,人间大乱,这一点私愿便再不能说出口。 他曾以为他们永远也等不到这一天了,却不想几番辗转至今,他的记忆找回来了,母亲重新步入轮回了,千年前留下的烂摊子也收拾出章程了,所有因果的位置已经确定,只要慢慢处理完就好,而且……叶无咎还在他身边。 他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日子。 原来兜兜转转到最后,该是他们的到底是他们的。 果然如沈寂然所说,他那棺材里放着不少陪葬品,手镯和长命锁都在其中,角落里的锦盒中正是母亲留下的那块白玉。 第138章 叶松站在一旁问:“您二位专程来这里一趟,就是来……取东西的吗?” 他看着那大敞着仿若开门迎客似的棺材,神情有些诡异。 他原本正在宿舍打游戏,沈寂然忽然一个电话给他叫到了自家祖坟,让他帮忙开门,又当着他的面刨了自己的坟,坦然自若得仿佛是回家取东西,这不可谓不诡异了。 “是啊,”沈寂然笑眯眯地摩挲着那块玉说,“来刻个结婚证。” 叶松看看沈寂然,又看看叶无咎,好奇道:“是用这块玉吗?给谁刻啊?” 沈寂然:“当然是给我们两个刻。” 叶松反应了一会,待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后,原地裂成了两半。 “现在结婚证上都要写什么?”沈寂然问叶松道。 叶松:“……不知道。” 沈寂然奇怪道:“怎么会不知道?” 叶松语气干巴巴的:“……可能因为我没结过婚吧。” 沈寂然仔细将玉用符咒压做婚书的大小,递给叶无咎:“那还是写我们那时候的婚书吧。” “等……等等!”叶松终于回过神来,“不用换个地方写吗?” 在坟地里写婚书,不太吉利吧? 沈寂然微微一笑:“无妨。” 反正结亲时也是人鬼同乐,现在在这里写下婚书,他反倒觉得热闹。 沈寂然对叶无咎道:“你写吧,你字比我好看。” 叶无咎也不推辞,他取出那支用了千年已成本命之物的笔,提笔写下: 喜今嘉礼顺成,良缘遂缔,赤绳早系,白首相携。 谨以此玉为凭,朱墨为证,恭请日月天地为证,阴阳人鬼共鉴。 良缘永续,谨订此约。 墨落在玉上,自动化成深深的文字刻痕。 叶无咎在此证下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笔和玉递给沈寂然。 沈寂然看着那句“良缘永续”,轻轻笑了,没做犹豫,认认真真在叶无咎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倒是贪心,”沈寂然放下笔笑说,“不是都缘定来生了吗?” 叶无咎轻声道:“不够。” 他当然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物能够永存,但对沈寂然,他还是忍不住贪心,总想求得长久。 他不知这玉上的话到底是真的能够实现,还是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期盼,又或许有一天,这块玉无法再作数,但只要能多一分长久的可能,他就要写上。 一阵微风吹拂而过,那风很轻,坟冢四周的树木枝丫却飒然作响,像是某些故人,前来道贺。 写完了婚书,把棺材盖重新盖上填上了土,沈寂然又陪叶无咎找到了他父母的坟冢,上了几柱香,便动身回无寂湖。 回去的出租车上,沈维应该是从叶松那里听说了两人刻婚书的事,单方面热火朝天地给沈寂然发了一堆恭喜的话。 沈寂然被那一堆红红火火的表情包晃得眼晕,应了两句,便转移了话题。 酸甜少辣麻辣烫:明日午时我们过去,你符咒学会了吗? sw:当然!我练了很久,这几天也试了好几次了,我和时雍用这个符咒在我们两个的学校来回穿梭,什么问题都没有! 酸甜少辣麻辣烫:好。 沈寂然他们没有身份,不方便做高铁,便教了沈维一个符咒,他在那边画一个,他们在这边也画一个,就可以直接通过符咒过去,不需要再坐什么交通工具。 沈寂然凑到叶无咎身边,去拿他的手机:“沈维应该也给你发了祝福吧?我看看怎么说的。” 叶无咎将手机递给他。 sw:恭祝两位前辈新婚快乐!往后时光里,愿你们百事从欢,始终幸福,共度岁月长! 叶无咎:谢谢。 沈寂然笑作一团道:“怎么到你这边就这么正经了?你们两个太有意思了哈哈哈……” 没等他笑完,他手机又响了起来,几个小辈都知道他们刻了婚书,一个个都来道贺。 沈寂然又一一回复去了,不提。 …… 最后饭店选在了当地颇有名气的一家火锅店,原因无他,只是火锅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热闹的一顿饭了。 沈维的符咒画得很稳当,使用着一点问题都没有。 沈寂然和叶无咎落在沈维学校门口,沈维一见着他们,就十分会来事地道了句新婚快乐。 沈维打车到火锅店时,谢川谢向竹和南宫时雍已经在包房了。 他们没点菜,但锅已经上了,热气腾腾地烧着,整个屋子都被熏得暖洋洋的。 “沈前辈好!叶前辈好!”三个孩子齐齐起身。 沈寂然笑道:“好久不见。” 叶无咎也点点头:“快坐下吧。” 沈寂然:“你们点菜了吗?” “还没,”谢向竹将菜单放到他们面前,“两位前辈先点。” 沈寂然也不客气,他拿着菜谱精挑细选地同叶无咎点了好几种喜欢的食材,然后递还给小辈那边。 菜很快就上来了,一帮人七手八脚地往里下菜下肉,不一会就吃了起来。 “同为大学生,谢川为什么课就这么少?”沈维望着一锅沸腾的水汽惆怅道,“怎么我们课就这么多呢?” 谢川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道:“专业不一样嘛,你们下学期说不定就课少了。” 南宫时雍:“那你们下学期呢?课变多了吗?” “当然没有,”谢川贱兮兮地凑到南宫时雍旁边,“我们下学期课更少。” 南宫时雍一筷子夹走了他盘里刚晾好的虾滑。 谢川哀嚎道:“我的虾滑!” 谢向竹在一旁道:“锅里还有,不够也可以再点……” “不,我就要这个!”谢川舞着筷子就往南宫时雍碗里伸。 南宫时雍眼疾手快地端起碗,把虾滑扒进了嘴里。 沈维端着饭碗在旁边看得直笑。 沈寂然瞥了眼那边开启了筷子大战的两个男孩,不动声色地捞走了锅里最后几只虾滑。 叶无咎:“再点一盘吗?” 沈寂然摇摇头:“嘘。” 谢向竹看了一会,不知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转身为这顿饭中的所有人拍下了一张照片。 沈寂然:“在干什么?” “我给我们拍了张照片。”谢向竹将手机递过去。 只见照片右上角两个男孩一手用筷子扭打在一起,南宫时雍另一只手端着盘子举得很高,谢川另一只手正要去抓。 这两人旁边是端着饭碗看着两人傻笑的沈维,再往前是对着镜头比耶的谢向竹。 对面的两位祖宗,白头发的那位在埋头认真吃饭,另一位正温和地望着对面的小辈们。 沈寂然看完将手机还回去道:“照得不错,发给我。” 谢向竹立刻把照片给沈寂然转了过去。 沈寂然点进微信看了一会照片,又点进了自己的主页,将微信名改成了虾滑。 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三个男孩有点人来疯,提议要去唱歌,被沈寂然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南宫时雍晚上还有节课,闹了一会就坐车回了隔壁城市,谢川谢向竹这两天没什么事,不急着走,沈寂然叶无咎前几日也是刚处理完几个方寸,短时间不能再到阴阳间,不用马上离开。 沈维一听,高高兴兴地将晚上的课也翘了,说要带他们去市中心看城市夜景。 沈寂然也想看看当下的繁华热闹是什么样子,便欣然同意了。 不过沈寂然两人没有身份,在这边不好开宾馆,所以夜晚还是回去了。 临别之前,谢向竹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沈寂然:“这本应当是最贴近史实的书了。” 叶无咎看向沈寂然。 沈寂然干咳一声,接过书道:“之前我们翻沈维拿来的书,不是发现里面都是野史吗?我就管谢向竹要几本正史来看看。” 虽然说话本子也挺好,但他还是想看看归魂人代代相传的书里,将他们写成了什么样。 回了无寂湖,沈寂然直接瘫在了床上:“这些孩子怎么精力这么旺盛?” 他之前还没觉得过自己和一千年前有什么区别,他愿意让那些小辈叫他祖宗前辈,是愿意占这个辈分,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少年。直到和当代少年人来了场嘴上喋喋不休三小时的城市竞走,他不由得感叹起自己未老先衰了。 叶无咎去拉他:“洗个澡再睡。” 沈寂然一动不动道:“你给我洗吧。” 叶无咎扬了下眉毛,自然不会拒绝,等到沈寂然发现大事不妙时,已经晚了。 他最开始还挣扎着想跑,最后到底放弃了,恨恨地在叶无咎肩膀上留下了一排牙印。 沈寂然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叶无咎见他醒了,想扶他起来洗漱吃饭,岂料手刚放到沈寂然腰上,沈寂然就触电似的弹开了。 沈寂然:“青天白日的,你要干什么?” 第139章 叶无咎:“……吃饭。” 沈寂然瞥见远处桌子上的麻辣烫,这才半信不信地挪了回来。 下午,沈寂然无事可做,他坐在院子里,把拨浪鼓放在身边,又拿出了谢向竹找给他的书。 旁边的鱼塘已经挖好养上鱼了,叶无咎坐在一边给鱼喂食:“这本的内容对了吗?” 沈寂然:“内容我还没看,不过这书名倒是有趣,只看名字的话,这本反而不像什么史书,更像话本子。” 叶无咎侧首道:“是吗,叫什么?” 沈寂然:“我靠抓鬼实现暴富。” 微风拂过这方与世隔绝却又立于世间的院子,被吹落的花落在弯曲的鱼塘里,又被好奇的鱼探头顶着飘向远方。 沈寂然拿着书,忽然严肃地抬起头:“我们忘了一件事。” 叶无咎:“什么?” 沈寂然:“我们以前留下来的钱财,还在谢向竹那里。” 叶无咎:“那给她打个电话?” 沈寂然又低下头:“算了,下次再见面前和她说吧,让她顺路带着,不然那孩子肯定又要跑一趟,反正我们现在钱还够。” “说起来,我记得以前有过不少归魂人,因为渡灵时遇着的灵生前特别富有,所以从方寸得到灵的报酬后,一生都衣食无忧。”沈寂然转着拨浪鼓说,“不过我们现在恐怕是没这个福分了。” 叶无咎说:“现在也很好。” 沈寂然望着那拨浪鼓道:“是啊。” 再天资卓绝的归魂人,也不过天地一蜉蝣,能靠着这么一点驱鬼渡灵的把戏,还人间以清平,该是他们能想象到的最大的财富了。 沈寂然放下拨浪鼓,靠在叶无咎身上翻开了书。 一如千年以前,初秋院里,纳凉石上。 (至此,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我靠抓诡实现暴富》正文部分在2026年4月3日就正式完结啦,想了想还是打算说点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写完一本小说,动笔的时候我大致想好了这是怎样的一个故事,里面的人物都是由哪几种性格交织而成的,所以最开始,我一直在通过事情或者一些人物行为去塑造人物的性格,但是写着写着,我发现不需要再这样了,我已经太了解每一个人的性格,只要事情发生,就知道里面的人物都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觉得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在这本小说的创作过程中,我的收获是非常大的,我对人物塑造和情节和自己前期比都有了提高,而且我也发现了一些自己在写作方面能够改进的地方,也知道了自己更不擅长的是什么,写下一本时我会就这些地方进行改善,之后我也会思考一下该如何提高自己各方面的写作水平,争取能写出更好的文。 其实这本书在我开文之前是有完整大纲的,因为我码字速度很慢,所以开文前我存稿了二十万字左右,但是更了一部分时我发现这样写下去会和我最开始的想法越走越远,所以将存稿全部推翻重写了,但这时已经开了文,我又不想完全停下存稿,所以选择了边写边发,但这也导致更文速度变得慢了,真的非常抱歉orz 另外,写文的时候我确实是遇到了一点坎坷,爷爷去世了,家里人身体也不太好,我要偶尔来回在几个城市奔波,学校课业繁重且有各方面的压力,又很难不关心小说的惨淡数据,后来我自己的身体出了点问题,这也是更新慢的一些原因,写到后期的时候实在精力不济了,非常抱歉,下回还是确认存稿大半再开文,以免意外ww 我不知道是因为疲惫时会情不自禁地把感情寄托在自己最在意的事物上,还是出于其他的什么原因,我越是疲惫,反而越不想停下写小说,也越喜欢自己创造的故事和塑造的人物。 虽然一直到完结读者只有零星几个人,怎么说呢,确实是有点难过,毕竟还是很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能看到无寂的故事的,但话又说回来,至少我,真的真的很喜欢我写的这个故事,也十分感谢读过这个故事的大家,感谢你们和无寂走了这么一程~ (之前叫这两人叶沈,总感觉有点拗口,后来想起来无寂湖就是用他们两个命名的,那就叫他们无寂吧) 下一本我会存多多的稿再开文的orz,也会努力不被数据影响orz 碎碎念了好多哈哈,感谢读者宝宝有耐心看到这里!之后会慢慢掉落番外的,还有不少小事情想要写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