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崩坏后被大佬驯养》 第1章 《剧情崩坏后被大佬驯养》作者:云见铮【完结】 文案: 郁丛是个被家族边缘化、被圈子排挤的小少爷,生活乏善可陈。 直到他看了一本万人迷小说,一觉醒来,自称系统的声音告知他两件事—— 他中了崩坏版万人迷诅咒; 接近梁矜言才能消除诅咒,否则只会越来越严重。 诅咒生效后,室友、学弟甚至多年不见的死对头都声称喜欢他,而且一个比一个疯癫。 他不是真正的万人迷,反而更像一个猎物。每天在混乱修罗场中周旋,筋疲力尽。 只有当他接近梁矜言时,才能得到喘息。 梁矜言是他哥的朋友,虽然身为商业大佬,但待人温和,凤眼含笑。 虽然年长他十岁,却接纳了他的靠近,又陆续帮他解决了两个发疯的追求者。 郁丛以为梁矜言人还不错,却不自觉一步步踏入陷阱,被精心驯养。 其实梁矜言面热心冷,理智胜过一切,温和只是此人伪装成正常人的面具。控制欲藏在面具下,让他以为自己不过是被豢养的玩物。 然而郁丛没有料到,当剧情不受控制崩坏,当世界视他为阻碍时, 第一个托住他下落的,却也是梁矜言。 金钱、权势、名声,梁矜言都拿了出来,乐意被他利用。 ———— *外热内冷控制狂爹系攻x毒舌小狗漂亮少爷受 *梁矜言x郁丛,年上,十岁年龄差,双洁。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豪门世家系统 万人迷 he 主角视角郁丛互动梁矜言 一句话简介:如果爱也算是驯养。 立意:文明用语加强沟通,共建和谐社会。 第1章 “你的意思是说,室友一夜之间变了个人?暗中监视你?” 酒吧二楼的半开放卡座内,楼下幽暗暧昧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照到沙发上的两个男生。二人都是常见的大学生打扮,说话的那个更斯文稳重一点,拿着杯果汁坐得端正,鼻梁上架着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疑惑但礼貌。 对面沙发上的男生相比之下放松许多,很没个正形地靠着抱枕,往嘴里又灌了一口酒。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倒映着酒吧细碎的光,眉头皱着,很苦恼的样子。 “都是因为那个小说……算了,你可能不会相信。” 郁丛心情烦闷。这种离奇的破事,但凡不是亲身经历,都会怀疑是编故事。 这都要怪前天晚上,他不小心点进了班级群。群里有个女生不小心把私人消息发错了地方,虽然撤回得很快,但郁丛还是刚好看见了—— 【宝贝!你安利的那本np万人迷我看了一整天,受也太能钓了,不要怜惜他是朵娇花啊!我命令五个攻一起上!!谁同意谁反对!】 一串意义不明的文字呐喊之后,还发了一张小说截图。 郁丛手快,阅读速度也快。一目十行扫完之后,眼睛和脑子都像被什么东西入侵了。没人给他解释,为什么小说里会写一张床上躺四个人,还有另外两个正赶着去捉奸这种情节。 他疑惑,他大为不解。 该死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他照着截图左上角的书名去搜索,然后从黄昏一口气看到了十点。 小说里的主角是个男生,但身娇体软、肤白貌美,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让五个男人为他鞍前马后。这五个男人都不是善茬,一个比一个偏执,心理都有点小病大病,为了争夺主角闹出不少狗血的事情。 而主角被监视跟踪,被绑架,被关进小黑屋在床上这样那样……就算如此,主角竟然也游刃有余,不仅心理素质超强,体质也超强。 郁丛越看越觉得离谱,他凭着好奇心,终于看到了女同学那张截图的部分。往后翻,赶去捉奸的那两个男人,到了目的地之后竟然加入了。 一共六个人,那得多大一张床……主角的身体未免也太好了吧!钢铁做的吗?! 郁丛觉得自己身体某个部位隐隐作痛,看了一下评论区,什么攻一攻二,什么钓系美人受的,看得他脑仁疼。 他果断退出页面,卸载小说软件。 可那个晚上,他脑子里全是小说片段晃来晃去。就连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室友跟他说话,他都完全没听进去。 睡前还在想,这种小说也太离谱了。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那种万人迷,作者编故事的能力太差。 可能是他骂得太真心实意,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了一个声音。操着毫无波澜的机械音,跟他说—— [您已触发万人迷诅咒,请注意查收。] 当时郁丛还以为自己梦见该取快递了。结果第二天一醒过来,就发现万人迷的诅咒真的降临了。 他在大学里住的四人寝,但有两个学长已经毕业,所以寝室里只剩下他和一个不同专业的同学,颜逢君。 这位同学人如其名,是他们学校的一大颜霸。身材高高瘦瘦,一张脸美得惨无人道。追求者有男有女,得从他们寝室门口排到校外美食街再绕一个圈。性格安静内敛,而且为人上进,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去泡图书馆了。 一直以来,他与颜逢君都只是淡淡室友情。两个人都讲卫生讲礼貌,每天十一点准时关灯上床,不发出任何噪音,住了两年多,从来没有矛盾。每天出门前回来后打声招呼,寒暄几句,最多帮忙带饭,除此之外毫无交集。 然而,就在诅咒降临的第一个早晨,郁丛起床之后,就感觉到一双似有若无的视线黏在他身上。但他看向颜逢君的时候,对方却根本没在看他。 出了门,刚走到教室,郁丛就收到了奇怪短信。没有署名,但内容很有冲击力。 【宝宝,你好白,颈侧的皮肤好薄。好想亲你这里,但我一定不敢用力,害怕伤到你皮肤下的血管。】 亲你大爷!谁是你宝宝!! 郁丛盯着那条短信,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遇见变态了。 而且这个变态还是那本小说里的攻一同款。那个攻一每天必做的事就是阴暗视奸,然后发匿名短信骚扰主角,连口吻都一模一样,每句话一定会以“宝宝”开头。 现实里,陌生号码也一整天都没消停过。到后面,郁丛甚至懒得看了。 然而当他晚上回到寝室,短信又消停了。他还真的开始怀疑自我,是不是看小说把脑子看坏,产生了幻觉。 郁丛暂且作罢,又睡了一觉,天刚亮就起来赶早八。匆匆洗漱完出门,下楼时才拿出手机。一打开就发现有十多条未读短信,变本加厉,内容越来越不堪入目。 有一条最让他无语。 【宝宝,你睡觉的时候好漂亮……】 郁丛:“……” 怎么会有人只用两句话就掉马的?除了颜逢君,这段时间谁还看过他睡觉?他这个室友不仅一夜之间变态了,还降智了。好好一个拿了国奖的聪明学生,现在说话跟得了大病一样,感觉会流口水的那种。 但一个三好室友突然成了变态,这件事对他冲击不小。 他恍恍惚惚的,一个踩空,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之所以没真的摔,是因为有人从后面扶住了他。 他一转头,抬眼望,就看见了颜逢君那张沉静又美丽的脸,眼神还透着说不出的深邃与狂热。 郁丛跟见鬼了一样,吓得转身就跑。 接下来一整天,他都没敢看手机,到了晚上,就赶紧拉着朋友许昭然来了酒吧。 然后就是现在,他面对着许昭然茫然又善解人意的目光,简单说了一下经过,但没说自己被诅咒的事情,他不想被朋友当成神经病。 他又喝了一口带着涩味的酒,脸颊被密闭空间的热度熏得红润,唇上被酒液裹了薄薄一层,泛着水光。 郁丛今年二十,身体骨架已经发育完全,远远看上去一米八的清爽帅哥。实际上走近了才能看清这张略招摇的脸。鼻子高挺,嘴唇习惯了微微抿着,看上去不太好惹。 但那双眼睛给这张脸添了点别样色彩,眼尾略上挑,眼睛很亮,衬得人狡黠灵动,有些角度又很漂亮。如果不是身处较为安静的二楼,而是在楼下,一定早就有胆子大的人上前给郁丛灌酒,灌到他不省人事。 许昭然问:“你说他监视你,有什么证据吗?” 郁丛:“证据?你当我是你员工吗,还得给你做ppt汇报?怪不得都说初创公司不好待呢……” 郁丛的嘴一如既往不饶人,许昭然反而被骂笑了。 但笑得很收敛,非常好脾气地提醒道:“你不是说收到了骚扰短信吗,让我看看?” 酒精已经开始在血液内游走,郁丛脑子晕晕乎乎的,听许昭然的话摸出手机,翻到短信页面递过去。 许昭然垂眼,看向最近几条。 【宝宝,你眼睛好漂亮……还没见过你哭……哭起来眼圈会红吗,一定更漂亮吧?】 第2章 【宝宝的嘴唇也很好看,还有唇珠,好想咬一口……我会轻轻的。】 【宝宝为什么不肯看看我,视线都落在别人身上……经常和你一起打球的那个男生,你对他笑了好多次……你甚至都没对我那么开心地笑过……】 【想对宝宝做坏事……就算宝宝不愿意看,我也会假装你在注视着我……】 是挺恶心的,也多亏郁丛性格不拘小节,胆子也大,才没被吓到。 他将手机还回去,开口评价:“省略号哥。” 郁丛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笑得厉害,眼睛都眯了起来,身上再无丝毫戾气,反而很有感染力。他越想越好笑,东倒西歪的,不自觉朝许昭然挪了过去,挨着坐。 他问:“你这么温柔一人,嘴怎么变毒了?” 许昭然淡笑,镜片反射着灯光:“因为近朱者赤?” 郁丛被骂,脸上笑容瞬间没了,却转移到了许昭然脸上。 他无语,烦躁地点着手机:“要不报警?” 许昭然可惜地摇摇头:“要不然怎么说人家是国奖学霸呢,大多数情况下还是挺聪明的,给你发的短信一个脏字不带,也没发裸露照片。” 郁丛有点绝望了,整个人蔫巴下去。就在这时,新的短信又发了进来。 【宝宝,为什么要和别的男人喝酒?这么漂亮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了,他会忍不住对你做坏事的。】 郁丛一把抢过手机,没让许昭然看见。编排自己就算了,竟然还要编排他朋友!他许久不发作的少爷脾气一上来,趁着酒劲愤怒了敲了一行字过去。 【一般来说,性无能的人变态概率会更高一点。像你这么无能的人,还做坏事?要是再发,我先对你做坏事信不信?】 郁丛的本意是揍变态一顿,但对面的回复超出他预料。 【真的吗宝宝,我好期待,我现在就带你出去好不好?】 【你就在二楼别动,我很快过来。】 【我随身带了药,会让你更快乐的。】 郁丛表情凝固,猛地扔出手机。手机在沙发上弹了弹,然后掉到了地毯上。 许昭然一愣,关心道:“怎么了这是?” 郁丛终于回过神:“有变态啊!!!” 他赶紧抓起手机就往外走:“来不及解释了,我现在必须得离开,待会儿要是有什么人找过来你千万别搭理,也别说认识我。” 许昭然觉得好笑:“郁少爷,你的酒还没喝完。” “不准叫我少爷!”郁丛大喊一声,“今天的账你先给,下次我请你!” 说完就逃了。 郁丛慌不择路,偏偏二楼修得像迷宫一样,离开那一圈卡座之后,交叉纵横的走廊两边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包间。他错过了下去的楼梯,迷了路。 但后面又有鬼追着一般,他压根不敢停下来。远远瞥见前方有电梯,虽然没坐过,但郁丛还是跑了过去,疯狂戳按钮。电梯门很快打开,他抬脚就往里面迈。 身体刚进去一半,才看清里面有个高大的西装男人。他一看脸就愣住了,逃命的架势瞬间熄了火,就好像耗子被猫捉住了一般。 对着一脸从容的男人,他开口叫了声:“梁总。” 顿了顿,语气故作轻松道:“晚上好啊。” 梁矜言垂眼,面上带笑,一双凤眼温和看向他。 然而与许昭然那种温柔不一样,梁矜言的眼里毫无半点笑意。瞳色如墨一般浓黑,看谁都一样平静,衬得嘴角的笑是假的,温和也是假的,全都夹杂着几分虚伪。 但因为皮囊和骨相都太好看,气质又是难得一见的极端沉稳,所以容易让人忽略那点虚伪,只沉醉于男人纡尊降贵一般给出的温和。 “郁丛。” 低沉磁性的嗓音叫了他全名,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像被命运抓住了后颈。 其实两人不熟。梁矜言是他亲哥的朋友,好像三十了,比他大整整十岁,除了都认识他哥以外没交集也没话题。而且偶尔见到梁矜言时,郁丛总觉得这人是个笑面虎,所以他每次都叫了人然后躲远一点。 梁矜言问:“不进来吗?” 郁丛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大步一迈,跨了进去。他僵硬转身,背对梁矜言,从电梯门板的金属反光里,看见了男人考究的三件套西装,袖扣上低调的蓝碧玺,还有隐隐约约的天价腕表。 来酒吧还穿得这么正式,骚包,比他哥还骚包。 想起他哥,郁丛小心翼翼开口:“我哥没跟您一起吧?” 男人目光在倒影里看向他,精准而沉稳:“你怕我跟你哥说,你来了酒吧?” 说中了,郁丛正想反驳,梁矜言就又开口:“还是说,你更怕慌慌张张躲人的事情,被你哥知道?” 郁丛再次被说中,一时间无法反驳。 刚好,电梯到了。他一看,外面竟然是三楼。电梯旁还有两个安保人员守着,似乎这层楼不准随便进入,他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间酒吧有三楼,还怪神秘的。 郁丛本来想从一楼出去的……但是刚才忘记按楼层了。 但这样也好,现在下去,说不定会被那个变态逮个正着。不如在这儿多待一会儿,等到变态走了,他再离开。 梁矜言问:“你不出去吗?” 郁丛赶紧走出电梯,在两个安保的眼神下硬着头皮挪过去。 安保大哥道:“请出示您的vip卡。” 郁丛:“……” 他哪儿敢说话,只能寄希望于梁矜言能带他进去。郁丛故意退后半步,等身后的男人走到他前面。 梁矜言就没有被拦,直接顺着右边空无一人的走廊往里走。他赶紧跟上去,眼见这次没被拦下来,才松了口气。 三楼更加安静,装修风格也更偏向于奢侈的私人会所,只有淡淡的熏香气味,没半点酒味。适合全身八百个心眼子的千年王八们放松下来谈生意。 郁丛壮着胆子跟上去:“梁总,我能借您的地方待一会儿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加快脚步,上半身朝前探,脸上还堆着礼貌且讨好的笑。 梁矜言瞥了一眼,眼神别有深意,却没说可以还是不可以,反而问:“我得知道你在躲谁,收留你的风险有多大。” “不大,一点都不大!”郁丛赶紧打包票,“就是我一个同学,人有点变态而已,对您造不成任何威胁!” “变态?”梁矜言挑眉,脚步停了下来,眼神平静地打量了他一眼。 郁丛被打量得后背发凉。怎么感觉还不如去见那个变态呢? 梁矜言问:“他对你死缠烂打了?” 真能猜,郁丛不得不点点头。死缠烂打都还好,可怕的是那人变态到让人恶心。正好要周末了,他得缓两天,等到恶心劲消下去了再解决。 梁矜言笑道:“依你的脾气,应该会打回去,怎么被追得溃逃?” 郁丛不服气:“我什么脾气,我脾气很好的。” “所以那位变态还做了其他事?”梁矜言说着,注意到郁丛捏着手机的手指很用力,指节都发白。 还真是藏不住事。 他问:“他在手机上骚扰你了?” 郁丛身体一震,低下头不说话,也就是默认了。 “难缠到你都想躲着走,”梁矜言道,“看来我得告诉你哥,让他来处理。” 郁丛猛地抬头:“别别别!别让我家人知道!” 他已经很久没和家人联系过了,有时候周末回家也见不到人,见到了也最多打声招呼。自己在家不受待见,要是这种事被知道了,还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好在梁矜言没有继续为难他,只不过眼神有点变了,似乎在看一件……生意,或是一个项目,在评估他的价值。 郁丛怂了:“那什么……我就不打扰您了,您今天当没见过我吧,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然而卫衣帽子被勾住了,他惯性朝前有走了一步,差点被衣领勒死。 郁丛转身,有点想发火了。别以为是个商界大佬,就能对他动手了,他吃不了一点拳头上的亏,必须揍回去。 梁矜言收回手,笑得毫无歉意,但嘴上道:“抱歉,看你帽子手感很好,没忍住。” 郁丛更气了:“看在你是长辈的份上……” 梁矜言直接打断:“我可以帮你。” 郁丛一愣,同时,脑海里“叮”的一声,那道机械音再度响起—— [您已解锁诅咒消除方法,详情请在目标身上自行探索。] 谁在说话?什么情况?目标?指的是梁矜言这个人吗?难道只有梁矜言才能帮他消除万人迷诅咒? 为什么是梁矜言?!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阅读愉快[撒花] 第2章 郁丛一头雾水,稍稍理顺这句话之后,首先冒出来的情绪却是不服气。就连脑子里突然出现机械音他都能接受,但不能接受自己非得接触梁矜言。 第3章 大不了他自己对付变态好了,为什么非得用上梁矜言? 机械音又开口:[万人迷诅咒生效期间,爱慕者将会持续不断追求您,若不经由目标帮助,则诅咒无法被彻底消除。] 郁丛沉默。他听懂了,给他发骚扰短信的这个变态只是第一个,之后还会有其他更多的变态。要想彻底消灭这种情况,只能靠他眼前这位……虚伪的男人。 不是,凭什么不能让他自己解决?!他哪点比不上梁矜言了?还是说卡年龄,他太年轻了? 郁丛太长时间没说话,梁矜言提醒道:“耳朵什么时候出问题的,没告诉家里吗?” 他有点茫然:“什么耳朵出问题……” 说到一半反应过来是梁矜言在阴阳他,气得笑了声。郁丛想起刚才这人说要帮他,于是问:“您帮我?您有这么好心?” 梁矜言很少被人当面质疑,尤其是工作有了年头,身边的人与接触的合作方对他都毕恭毕敬。 他只觉得眼前的小孩很好玩。又怕他,又总是在细节上露出对他的鄙夷。估计已经腹诽过他许多次了,面上却还要装得乖巧,对他一句一个“您”,把他捧得比谁都高。 真是个表里不一的小孩。 梁矜言笑了笑:“我当然没这么好心,有条件的。” 郁丛心想果然没好事,像梁矜言这种生意上春风得意的,一般都是没善心也没良心的。 他道:“先说好,我现在只是个学生,生活费够我花但不够您塞牙缝的,而且未来我也没资格继承家业,您要敲诈的话我是最坏人选,我向您诚挚推荐我哥,他钱多。” 打好了预防针,郁丛才问:“好了,条件是什么?” 梁矜言看郁丛劈里啪啦地讲了一长串,只觉得小孩气真长,话也真多。以前每次给他打了句招呼就闭嘴,真是装了很多年啊。 他的视线从郁丛嘴唇上掠过,看向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开口道:“话这么多,我不想说了。” 郁丛睁大眼睛,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你耍我?!” 梁矜言忍住扩散的笑意,转身往走廊深处。 男人也不管他跟不跟上,只给他留了个背影。郁丛兜里的手机又在疯狂弹出提示音,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颜逢君找不到他的人,又开始发疯了。 他点了静音,咬咬牙,跟了上去。 走廊铺了厚厚一层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毫无声音,两侧包厢也传不出一点动静,这条路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熏香的安抚下,郁丛的心跳逐渐平静下来。 前面的男人却突然开口:“怎么不回消息?” 郁丛眼皮也不抬:“我才不想奖励变态。” 他听见男人轻笑一声,闻声抬头,端详起梁矜言的背影。宽肩,被手工定制西装勾勒出的窄腰,再往下一双长腿。 郁丛又扫了梁矜言两眼,凭心而论,这人身材不错。平时一定有健身习惯,但不夸张,穿上西装就刚刚好。再加上挺高的,所以看上去相当能唬人。就因为梁矜言看起来比他能唬人,所以只能找对方帮忙解除诅咒吗? 具体要怎么解除也没说,还得靠他自行探索。该怎么探索,郁丛也一时间想不出来,但摆在眼前的一个事实是—— 他必须接近梁矜言。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前面的梁矜言忽然停下步伐,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差点就撞上。最后堪堪停下来了,只不过离人很近,大约只有半米。 他抬头,梁矜言转身垂眼,两人相对无言。 沉默了片刻,他先开口:“您不打招呼就停下来,害我差点撞上。” “那真是抱歉了。”梁矜言道歉得很敷衍,又问,“所以你刚才走神了,在想什么?” 郁丛皱眉:“我又不是您的员工,时间没被您买断,走不走神也是我的自由吧?” 梁矜言嘴角笑意更深,却回身推开了手边的包厢门。保持着推门的动作,转头示意:“请吧。” 郁丛倒有点受宠若惊,刚才还在斗嘴,现在却绅士地给他开门,显得他度量怪小的。他赶紧走进房间,“谢谢”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紧急憋了回去。 里面是个空房间,与传统的酒吧包厢布置有点差别。右边砌了一整墙的恒温酒柜,里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酒。左边墙上则有一扇门,通往未知房间,估计里面是休息室小套房。 郁丛一转身,就看见梁矜言并没有进来的意思。 男人道:“我会跟老板打招呼,你先在这儿待着,觉得安全了再走。” 郁丛问:“那你呢?” “我就在隔壁。” 他似有所悟:“你不会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梁矜言挑眉:“隔壁坐着老板和你哥。” 郁丛一听见他哥也在,瞬间不镇定了,不可置信道:“你刚才骗我!不是说我哥不在吗?” 梁矜言没回答,笑了笑就关上房门。这态度,大有“骗了你又怎样”的架势,然而郁丛的确只能无能狂怒。 门合上之后,郁丛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无事可做,索性坐在沙发椅上玩手机。想起梁矜言那一身价格不菲的行头,郁丛点开了自己的支付宝微信和银行卡。 上大学之前,父母定下了他的生活费额度,每月一千五,但穿的和用的可以找家里要。之所以这样决定,是因为担心他乱花钱,结交到不怀好意的狐朋狗友。 按照本地物价,一千五也就刚好够他吃饭。郁丛懒得提出任何异议,但开学之后,也从来没找家里要过任何钱和东西。 十岁之前,郁丛都跟着在老家康养的爷爷奶奶住,两个老人家每年给他的压岁钱就不少,但那些钱全被他用来投资了。 十岁被接回来之后,父母和大哥给他的钱更多,一共好几百万。只是自从闹了矛盾,关系疏远,那个账户就被父母接管回去了。他用不了,也不打算用。本来他就计划大学毕业之后,把郁家给他的东西都原封不动还回去。 郁丛查清了自己的存款,十二万块。只买得了梁矜言半件西装,穿了裤子和鞋,上半身就没衣服,穿了上半身三件套就只能光腿……好一个混搭。更别提梁矜言袖口上的宝石,和腕上那只表了,他想买的念头都不配有。 郁丛郁闷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干嘛跟梁矜言比?? 他正聚精会神看着手机,又有新的骚扰短信弹出来。 【宝宝为什么要躲我?】 【是因为和宝宝一起喝酒的那个人吗?他说不认识你,他竟然敢假装不认识你……这完全是对你的侮辱,他一点都不喜欢你,甚至没勇气承认你的存在……】 【所以我打算教训他一顿,宝宝会感谢我吗?】 他猛地站了起来。有病吧颜逢君?!骚扰他就算了,竟然还敢打他朋友? 郁丛一边往外走,一边把卫衣前面那两根容易被揪住的带子系个蝴蝶结,然后塞衣领里面。打开门,快步踏过走廊,他转了转手腕当作热身。 然而当他拐了个弯,却发现颜逢君正在前方,与他狭路相逢。见到他来了,不慌不忙收起手机,朝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却让他恶心得起了鸡皮疙瘩。 郁丛反应了过来:“你竟然诈我?” 颜逢君慢慢走近,发丝散落,略微遮住了那双阴郁的眉眼。 “宝宝惊讶的不是我的身份,看来我之前就露馅了,真可惜。” 郁丛刚才已经做好了揍人的打算,这会儿又被恶心得熄了火。 对方逼近一步,他后退一步。 “我觉得你需要清醒一下,要不去看看医生?好歹室友一场,你以前人挺不错的,看在彼此交情的份上,我这次就当作没看见你,你以后也别给我发短信了。” 颜逢君视野中,郁丛的嘴唇张张合合,说的什么他一概没听清,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与对方越来越近的距离。 郁丛皱起眉,没了耐心:“你真的不怀疑这个症状太突兀了吗?一夜之间你就突然成变态了,你自己没发觉异常?” 颜逢君终于听进去了,他了然地“啊”了一声:“我只后悔没能更早就接近你。” 郁丛:“……” 没救了,这个破诅咒全方位污染当事人的身心,让他们自己也无法发觉。 颜逢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放松,试图接近从前的平和,不让郁丛被吓到。可他的努力只起到了反效果,炽热的眼神是压抑不住的,衬得脸上紧绷的肌肉每一寸都更加变态。 郁丛心里还记挂着两年多的室友情,也没办法突然间转换对一个人的印象。 他秉持着最后的善意,郑重道:“我不喜欢你,你放弃吧。” 颜逢君嘴角紧绷,又向前缓缓走了几步,逐渐将郁丛逼到拐角处的死角里。一开口,仿佛在吟咏古老诗句:“喜欢这个词语太浅薄了,不适合你我,我会像一根刺、一双眼睛,永远扎在你的灵魂中,永远注视着你。” 第4章 ……真有文采,不愧是文学院的。但换句话说,颜逢君的意思就是,要对他强制爱。 郁丛看了看两侧的墙壁,又看了看虽然不是很强壮,却比他高了一截的发癫版校园文艺男神。是不是被揍一顿,颜逢君就会清醒? 但郁丛这会儿的愤怒情绪还不够,不太能下得去手,所以他抬头问:“昨天晚上,你看我睡觉了?” 颜逢君笑了:“对啊,而且你睡的,其实是我放上去的枕头。” 郁丛一阵恶寒,后脑有点发麻。他想起来小说里,攻一就曾经复制了主角家的钥匙,闯进去用了主角的浴缸,睡了主角的床,甚至还拿了主角的衣服在床上做……那种事。 郁丛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揪住了颜逢君的衣领,另一只手顺势握拳挥出,重重砸在了对方的脸颊上。 颜逢君被这一拳揍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了另一边的墙。尝到嘴里浓郁血腥味的一刻,脸上才骤然爆发出疼痛。 但他没有一点愤怒,反而扯着唇笑了。刚才拳风朝他扑来的一瞬间,他闻见了郁丛身上沐浴露的香气,干净的柠檬味,和郁丛的床闻起来一样。他仿佛回到了下午,在郁丛床铺躺下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被郁丛的气味包裹住,连灵魂都在颤动。 如果把这件事说出来,郁丛会更生气吧?说不定会把他掀翻在地,骑在他身上,冲着他的脸又挥拳头。 颜逢君思绪掠过的一瞬间,郁丛果然又冲了上来,再次揪住他的衣领。 他抬眼,近距离盯着对方。郁丛皮肤又白又薄,情绪激动时血液加速流动,红晕就透到了脸上,衬得这张脸更加鲜艳生动。还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很亮,一下子攫取住他的心神。眼睫纤长,随呼吸微微颤动的一瞬间,就像故意在勾人。 颜逢君轻叹:“宝宝,怎么打人的时候更漂亮了?” 郁丛一愣,双眼微微睁大。随即猛地松开手,往后站直。怎么还把颜逢君揍得症状加重了?! 本就发麻发痛的指关节,这会儿就像有蚂蚁在爬,恶心得他甩了甩手,也甩不掉那股感觉。 他僵硬开口:“你闭嘴,能不能有点挨揍的样子?” 颜逢君本就没能站直,索性顺着墙往下滑,最终半跪在了地毯上。抬手时,兴奋得手指都在轻颤,然后捧住了郁丛揍人的右手,放在眼前端详。 “破皮了,很疼吧?换只手打我好不好?” 郁丛后脑勺更加发麻,他实在忍不了,今天非得把这变态揍晕,揍到发不了癫为止。 他正要把右手抽出来,再挥一拳,脑袋就突然被卫衣帽子盖住。视野被遮挡,怒火也瞬间中断,他被人轻轻扳着肩膀,朝后面退了两步。 这熟悉的欠揍感。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了梁矜言的声音,语气温和地打趣—— “怎么,你还要再奖励他吗?” 第3章 第 3章 郁丛一把掀起帽子,转过头去,正好撞上梁矜言的眼神。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只当成茶余饭后的余兴节目,所以相当平静。 见他要开口,梁矜言竖起食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低声提醒:“郁应乔还在房间里。” 他只好紧紧闭嘴,虽然离那间包厢有段距离,但他不能肯定门是不是关着的。而且梁矜言出来了,他哥也可能随时出来。 郁丛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开口。 梁矜言这才越过他肩头,俯视着半跪在地上的另一个年轻人:“这是在求婚?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吗?” 第三人出现,颜逢君瞬间正常了许多,眼神不冒火了,手不抖了,也不说文艺又油腻的话了。缓缓起身,目光在郁丛和那个成熟男人之间来回扫视一遍,神情多了些戒备。 看起来郁丛和这个男人认识,动作也亲密。但据他这两年多观察,郁丛除了有一个没露过面的亲生哥哥,生活圈子里并没有这个年纪的男人。 他开口问:“你是他哥?” 郁丛一愣,心想颜逢君从哪儿看出来的。他和梁矜言长得一点都不像,而且看气场也很难是一家人好吧? 他正要摇头,就听见梁矜言道:“对。” 郁丛:“……” 所以他现在多了个便宜哥。也不知道郁应乔看到这一幕,是生气,还是会欣慰于摆脱了他这个弟弟。 梁矜言拍拍他肩膀:“站旁边休息一会儿。” 郁丛不习惯旁人的触碰,转头瞥了眼肩膀上那只手。梁矜言的手和他预想中那种养尊处优不一样,反倒略微粗糙。手掌宽大,手指修长,但骨节明显。 ……还挺好看的,显得整个人都没那么骚包了。 郁丛的眼神停留时间略微久了点,梁矜言的手掌稍稍用力,把他朝旁边推了推,嗓音也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听话。” 他被吓得一颤,侧身甩开肩膀上的手,老老实实站到一边去。只不过,余光里梁矜言似乎看了他一眼。 郁丛也不敢抬头,反倒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一副不打算掺和接下来所有事情的样子。他又不傻,看梁矜言这个意思,是要帮他管管颜逢君。 大佬出面,手段应该比他强多了,他不用白不用。 梁矜言没有忽视刚才郁丛那瞬间的古怪,只觉得原来郁丛也有胆小的一面,被拍拍肩膀就吓得发抖。他从当鹌鹑的小孩身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另一个年轻人。 男人的表情与语气还是一如既往,但莫名就多了点压迫感,尤其是开口时,摆了点长辈架子:“身份证拿出来我看看。” 颜逢君一怔,他没想到这人一上来就要身份证。 梁矜言:“楼下是酒吧,没带进不来,拿出来吧。” 颜逢君依然沉默,但还是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梁矜言接过,面无表情看了看,又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颜逢君下意识想拦,但想着这是郁丛的亲哥,所以还是忍住了。 “小颜,姓氏挺少见。”梁矜言漫不经心收回手机,“你应该认识颜为良吧?进入三楼,也是借用他的vip?” 颜逢君不卑不亢地站在阴影中,听见“颜为良”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装出来的纯良眼神也破灭了。他当然认识,因为自己是颜家的私生子。 但是面前这个男人怎么能一眼笃定?他和颜为良长得一点也不像。 颜逢君没有表露出自己的疑惑,男人在递还身份证的时候,却笑了笑:“半小时前听小丛说,他有个特别喜欢发短信的室友,我也好奇,所以让人查了查。” 颜逢君心中一沉。半个小时就查清楚了他的背景,甚至连私生子这种一直对外隐瞒的事实,都查了出来。 他头上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抬手接过身份证,一言不发放回兜里。 梁矜言这才继续道:“你这么优秀的孩子能喜欢小丛,我也挺高兴。等哪天小丛点头了,你俩成了,我把颜先生也请来,大家一起吃顿饭,熟络熟络。” 他看着颜逢君的眼睛:“怎么样?” 颜逢君依然不开口,咬牙盯了他片刻,点头示意,转身离开了。 一旁的鹌鹑探了头,望了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颜逢君,又看了看梁矜言,小心翼翼问道:“这就完了?” 梁矜言:“不明显吗?” 郁丛疑惑:“很明显吗?你不过拍了张照片,又胡说八道让我点头,跟两边家长一起吃饭,我怎么可能答应颜逢君啊?” 他一着急,连敬称也不说了。梁矜言眼神上下打量他,非常刻意。 郁丛被看得不舒服,下意识抱臂缩了缩:“你……你看什么?” “你哥也不笨啊,怎么会有你这种亲弟弟?” 郁丛:“……骂人好狠。” 梁矜言补刀:“而且令堂令尊也是很聪明的人。” 郁丛心口疼,感觉那里中了三枪,哗哗流血。 梁矜言看见小孩敢怒不敢言的反应,满意了,抑制不住的笑意流露到嘴角。他这才解释:“颜逢君是私生子,颜为良本来就有三个婚生子,他地位不利,当然会害怕被捅到颜为良那里。我是在威胁他,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郁丛立刻回答:“我当然看出来了,刚才是装的,你看不出来吗?” 梁矜言眼里都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笑意。他没再回嘴,只觉得郁丛真是难得一见的有趣。 郁丛压下心虚,他没想到,看起来只和学习有牵绊的颜逢君,竟然还有如此隐秘的身世。他起了好奇心,问道:“所以颜为良是谁?” “自己查。” “小气……”郁丛嘟嘟囔囔吐槽一句,转而又问,“那你刚才真的让人去查了颜逢君的身世吗?” “你自己判断。” 梁矜言很高,又背对着灯光,所以郁丛的角度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他只能凭借浅薄的认知,猜测对方现在心情还不错。 于是郁丛靠近了两步,又拿出了谄媚讨好的样子,笑得很乖巧无害,一点也不像能动手揍人的样子:“梁总,您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呗?” 第5章 梁矜言不为所动,只有眼神在郁丛脸上逡巡,最后落在那双狡黠的眼睛。他鬼使神差松了口:“没查,现在是我助理的休息时间,没必要为了无关紧要的小事打扰他。” 郁丛又被骂了。好好好,无关紧要的小事。反正梁矜言已经帮他解决了,那他就当作没听见这句话。 他又问:“那你刚才是诈他的?” 梁矜言点头:“对,看见他身份证的那一刻,有了猜疑。” “那万一你猜错了呢?岂不是很丢面子?你之前在他面前装出来的格调,就会瞬间破灭,很滑稽的。” 梁矜言表情有点无语,又打量了郁丛一眼。 “你为什么要在意格调这种东西?” 郁丛:“……” 好像很有道理,他自己也从来不在乎什么格调,但是对于梁矜言,他莫名就觉得此人格调甚高,属于高处不胜寒的那种。 梁矜言:“你现在盯着我的样子,很像我一个朋友养的比格犬。” 郁丛闭了闭眼,好啊还骂他是比格。他要真是比格,一定要啃梁矜言的手臂一口,让这人见识见识什么是恶犬,顺便把梁矜言袖扣上的蓝碧玺啃下来顺走。 梁矜言看着小孩精彩的表情,忽然觉得今晚来对了,如果他没过来,就不会拥有一个新发现—— 逗郁丛可太好玩了。 于是他又逗:“还记得我之前说,帮你是有条件的吗?” 郁丛当然记得,但他以为这事就当没说过,原来梁矜言还记着,并不是人美心善免费伸出援手。 他嘟嘟囔囔:“说过吗?好像是说过吧……” 梁矜言笑道:“我现在还没想好条件是什么,但没关系,等想好,我会提醒你的。” 郁丛看在梁矜言真帮了他的份上,没骂人没毒舌,很敷衍地点点头。 梁矜言还想再逗两句,另一边走廊却响起了并不明显的开门声,紧接着是更轻的脚步声。 他压低声音开口:“郁丛,转身面壁。” 郁丛一脸茫然:“您有病吧?” 梁矜言有点无奈,这小孩骂人的时候倒是又说回“您”了。 很快,郁应乔的声音在拐角的另一边走廊上响起:“矜言,你跟谁说话呢?” 第一个字出现的瞬间,郁丛就浑身紧绷了。 梁矜言短促地笑了一声,用口型道:“面壁。” 郁丛赶紧照做,转身直直冲着墙壁,祈祷着他哥千万别过来。他看着地面的影子,梁矜言缓缓走到他身后,盖住了他的影子,也替他挡住了那边走廊的视线。 “遇见一个挺有意思的小孩,怎么了?” 第4章 郁丛不想让他哥知道自己来了酒吧,更不想和他哥面对面。 那样太尴尬了。 自从他高二开始,两人之间就因为一些事疏远了,且几乎没有和好的可能。 平时在家遇见也只是简单招呼寒暄,如果在这种场合碰见的话,郁应乔免不了要质问他,他还得费劲维持勉强而虚假的兄友弟恭。 所以他甚至主动戴上了帽子,然后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人形雕像。 郁应乔走到大约十步之外的地方,停下了步伐。 和郁丛五分相似的脸上,眉眼更加深邃,略微的下三白添了几分冷峻狠厉,轮廓也比郁丛更加硬朗一些,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成熟。 郁应乔视线扫到好友身后那个年轻稚气的身影,却只能看见一小部分。 略有些眼熟。 他开口道:“眼生,不介绍介绍吗?” 梁矜言从容道:“还不是时候。” 郁应乔听明白了,这是不方便的意思。他有些意外,因为梁矜言身边可从来没出现过任何人,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他连梁矜言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不知道。 他甚至怀疑过梁矜言的性向是自恋。 郁应乔又看了眼缝隙里的一点背影,这次瞧见了卫衣帽子上竖起来的两个耳朵,像是小狗的耳朵。 所以这人年纪不大,心性也年轻,而且害羞。 他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遍,发现对不上任何他认识的人。 郁应乔点点头:“行,赵公子还等着你,你要回去吗?” 梁矜言发觉了郁应乔在窥探他身后的人,但明显是窥探失败了。 他笑了笑:“不进去了,听他说话费劲,赵家资金链断裂又不是我造成的,求我有什么用。” 赵家当初站错了队,等到被人搞得到处赔钱才想起补救。转头找上他,断尾求生,想让他收购。 但梁矜言已经过了吃残羹冷饭的年龄,这桩生意他没兴趣。 郁应乔跟赵家关系也不错,作为牵线的人,虽然尊重梁矜言的决定,但还是多说了一句。 “他说要把这间酒吧送给你。” 梁矜言沉默片刻。连他自己也很意外,内心深处竟然对这间酒吧有兴趣。 他开口答道:“但我记得整栋楼都是赵家的,让他尽快准备,准备好了告诉我。” 郁应乔一时间没转过弯:“整栋楼?你抢劫啊?” 梁矜言有点无语。 这对兄弟有时候还挺像的。 他答道:“当然是买啊,你在想什么?” 郁应乔反应过来之后也无语,看起来很有威慑力的人,很有礼貌地说了句“抱歉”。 “那你先走吧,我回去跟赵公子说一声。” 刚说完,手机就震动起来。 郁应乔拿出来看了一眼,停顿了片刻才接起来:“霍祁,怎么了?” 梁矜言感觉到身后的人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他回头,就看见郁丛也有点慌乱地转头瞧他,用口型说了句“不好意思”。 怎么回事,郁应乔不过提了个人名,郁丛就稳不住了? 另一边,沉默几秒后郁应乔又道:“嗯,郁丛不在家,但你姑妈和姑父都在,知道你来,他们会高兴的。” 郁应乔平时话不多,但这通电话蹦了不少字出来。 梁矜言始终垂眼观察着郁丛。即使被帽子遮住了小半张脸,也能看出来小孩脸色越来越差。 刚好,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郁丛低垂的眉眼,睫毛也挺长的。郁应乔每说一句话,那双睫毛就轻颤一下。 他不自觉在心中数起次数,竟也觉得有意思。 郁应乔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梁矜言适时回头,重新将郁丛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故意替郁丛问:“家里人吗?” 郁应乔点头:“表弟,学校带他们来晋市的舞团学习交流,他想来郁家住两天。” 实际上,刚才在电话里,霍祁是这样说的—— “表哥,和我一起来的同学不太喜欢我,我在临时宿舍的床位被他们弄脏了,能不能借住几天……但我担心小丛表哥会介意,他今天在家吗?” 但郁应乔为了方便,转述时省略了很多。 说完后,他收好手机再次道别:“路上注意安全。” 之后转身往包厢去了。 人影完全消失后,梁矜言才转身,看着两只狗耳朵竖起来的脑袋。 看起来手感是真的很好。 沉默片刻后,郁丛先开口:“谢谢梁总帮我,那我也先走了。” “等等。” 郁丛一愣,以为梁矜言要问他什么。但他这会儿心情不好,什么也不想说。 “你忘记把帽子取下来了。” “什么?” 郁丛忽然感觉帽子被轻轻扯了下来,下意识也抬手摸了摸,难得流露出笨拙可爱。 梁矜言在郁丛看不见的地方,顺手捏了捏布做成的耳朵。软软的,里面好像还填充了棉花。 他捏到了,也就满足了心里的强迫情绪。 但余光瞥见了郁丛的右手,擦破了,而且又红又肿。 他问:“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郁丛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摇摇脑袋。 “这点小伤,我去药店买瓶碘伏,买几个创口贴就好了。” 说完之后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有点复杂。像是小狗做了噩梦,醒来之后又忘记做了什么梦,所以一时间茫然了。 梁矜言也不知道郁丛想说什么,是因为他没回复那句“谢谢”吗? 郁家人都挺讲礼数的,郁丛似乎是那个例外,但万一偶尔也讲呢? 所以他开口道:“不用谢。” 郁丛倒是有点没预料到,梁矜言还能这么客气。 他瘪瘪嘴:“你知道我表弟吗?” 梁矜言:“他是什么很有名的人物吗?” 郁丛:“……” 算了,跟不熟悉的人说这个干什么。 他挥了挥手,转头离开。 而梁矜言也没有出声挽留他。 * 郁丛被电梯送到一楼,门一打开,却是酒吧后门的位置。 二月份的晚风一吹,寒意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彻底清醒。 第6章 完蛋,外套忘在卡座了。 郁丛纠结了片刻要不要回去拿,就接到了朋友许昭然的电话。 许昭然语气轻快:“郁少爷,回学校了吗?” “别叫我少爷……没回呢,刚刚从酒吧出来。” “那正好,我也刚上车,你站在门口别动,我来接你。” 郁丛也没拒绝:“行,我在后门这边。” 挂了电话,两三分钟之后,许昭然就开着一辆大众停在他面前。 许昭然大二开始创业,一年不到就开始盈利。赚钱后买了辆二十万的车,方便到处拉投资谈合作。 但自从买了这辆车,比起拉投资,许昭然更多时候自愿给郁丛当司机。作为交换,只需要他偶尔请吃饭。 其实许昭然刚创业那会儿缺少资金,是郁丛拿出自己的一半积蓄,都投进了项目里。等到项目有起色了,又投了剩下的五十万积蓄。 然而比起商业关系,两人更是朋友,所以他们之前一般都不提公司的事。 用许昭然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朋友太少,所以珍惜。 郁丛也挺珍惜这段友谊的,所以上车之后,耷拉着的脸也稍稍恢复成原样。 但还是被许昭然一眼看出来了。 “怎么气成这样?你被那变态找上了?” 郁丛点点头:“但是解决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骚扰我。” 许昭然简单打量郁丛,没受伤,衣服也整整齐齐,没拉扯过的痕迹。 郁丛悄悄藏起右手,没让许昭然看见关节上的伤。 车内气压太低,许昭然没追问,开车掉头。 开口时换了个话题:“你离开之后没多久,那变态就真找过来了。” 郁丛装作不知道,顺势问道:“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当然没有。不过你室友还真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找过来的时候兴奋得手都在颤,还非得装礼貌,说请问郁丛去哪里了。” 许昭然一边开车,一边用讲故事的语气娓娓道来。 “幸好他没见过我,我就忽悠他,说你好你好,但我不认识郁丛是谁,但刚才瞧见个男生往一楼舞池去了。” 许昭然斯文地笑了笑,但有些幸灾乐祸:“然后他就往一楼去了,舞池黑咕隆咚的,又人挤人,等他挨个扒着人的脸确认完,半晚上都过去了。” 郁丛看许昭然笑得挺高兴,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谢了,你忽悠人的本事见长。” “不客气,可惜他还是找到你了……所以你今天晚上还要回寝室吗?” 郁丛想起颜逢君那阴湿黏腻的眼神,虽然被梁矜言威胁了,但他还是不能保证颜逢君什么都不会做。 就算真的老实了,和那人共处一室,他也挺尴尬的。 甚至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起鸡皮疙瘩,郁丛抖了抖,摇摇头。 “不回了,先住酒店吧,等明天我再回寝室观察观察。” 许昭然点头,原本要送他去星级酒店,但郁丛强烈要求住学校门口的连锁酒店,理由是节约钱。 许昭然不太懂郁小少爷此举的意义。就算和郁家关系不好,生活费不高,但他公司去年给了郁丛十来万的分红,今年只会更多,怎么说都不该缺钱。 他问:“你钱呢?” 郁丛:“存着呢,有用。” 许昭然更不解了:“你吃也便宜,穿也便宜,用也便宜,存钱为了什么?” 郁丛:“……请不要人身攻击好吗?我就算平时说话难听,对你还是很和蔼的,你不要恩将仇报。” 许昭然叹了口气。 郁丛立刻批评:“不要叹气,会把财富叹跑的!你得加油挣钱啊小许,我就指望着你一飞冲天,让我当一个坐享其成的股东。” 许昭然有点无语了,把他送到了学校旁的连锁酒店门口,在他下车之前,忍不住开口。 “我出钱,你住好点吧,这里隔音不好,小心晚上被吵得睡不着。” 郁丛解开安全带,莫名想起梁矜言的话,顺嘴答道:“没关系我耳朵不好,走了。” “诶等等。” 许昭然从后座拿出他落在酒店的外套,郁丛感动地抓住许昭然的手,很商务地握了握。 “谢谢许总,以后许总公司做大做强了,我就来报恩,给你打工。” 许昭然抽回手扶了扶眼镜,笑骂:“得了,那你家不得来找我要人?” 郁丛不想提自己家的事,脸更垮了:“他们不会管我的。” 许昭然想起什么,欲言又止。不等他开口,郁丛已经推门下车。 他只好降下车窗,拔高声音:“郁丛,明天要不要我来帮忙?你那个室友看起来有点难缠。” “不用,小心他再看上你,有你受的。” 郁丛勉强开了个玩笑,挥挥手,转身走进酒店门内。 许昭然看着青年单薄清瘦却潇洒的背影,叹了口气,等到对方办好入住上了楼,才开车离去。 郁丛进了房间,拿出手机,随便刷了刷朋友圈。 就看见了他的表弟发了一条新动态。 图片上是熟悉的场景,郁家别墅进了正门之后的一片入户花园。 所以霍祁这么快就到郁家了。 平时,郁家人回去时都直接随车进入后面的车库。下了车之后,从车库内的入户小门进入室内。 也就是说,霍祁还特意跑到正门去,拍了这么一张照。大晚上的,路灯也不算亮,只有乌漆嘛黑一片草坪,以及一株没被打理到的野生波斯菊。 他看了两眼照片,又看向配文。 【回来小住,好久不见啦这片小花花(花朵emoji)】 郁丛目不转睛地盯了两秒,然后猛地关掉微信,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毁灭吧。 他要尽快脱离郁家。 第5章 郁丛这晚上的确没睡好。 手上的伤其实他根本没管,想着也不严重,一晚上就结痂消肿了。结果刚睡着的时候,一翻身,手背伤口在床单上摩擦了一下,那一下刺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只好又爬起来,叫了外卖送药,处理好伤才继续睡觉。 结果这一次压根没能顺利入睡。 许昭然说对了,隔壁的动静断断续续闹到凌晨两点,他用两个枕头把自己脑袋夹成三明治才勉强眯了几小时。 醒来后已经快中午。 郁丛坐起来呆滞了一分钟,快要爆炸一般的头疼才稍微缓解。 他摸到手机,翻了翻,那个陌生号码没再发骚扰短信,反倒是颜逢君顶着微信头像,光明正大地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发送时间在凌晨一点多,往常这个点,大学霸已经都睡熟了。 【你今晚不回寝室了吗?】 【这么晚了……你是不是住在酒店了?明天开始我去住同学寝室,你回来住吧,外面不方便。】 【对不起,等你不害怕我了,我再搬回来。】 郁丛怀疑自己眼花了。 这说话方式正常到很不正常,颜逢君被梁矜言一威胁,就恢复成诅咒出现之前的样子了? 梁矜言已经吓人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得不说,还挺好用的……下次还利用。 郁丛一条一条地清理通知栏的消息,他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有两个未接电话。 他后背发凉,因为未接来电的名字都是——哥。 一个是他昨晚洗澡的时候,一个是今天早上八点,而且都响了接近一分钟才断掉。 出什么事了? 他猛地下床,在床边踱步了几个来回,才鼓起勇气拨回去。 很快接通,他哥那如同冷酷杀手一般的声音响起—— “还活着?” 郁丛心一梗,知道他哥不高兴的时候说话难听,但也没想到这么难听。 他也冷冷答道:“活着,怎么了?” 郁应乔:“周六了,这周回来住吗?或者回来吃顿饭?” 郁丛一愣。 他基本上半个月才在周末回一趟家,住个两天一夜就回学校。大多数情况郁丛都遇不上超级工作狂的父母,只能见到普通工作狂的哥。不过也就是饭桌上才能看见,其余时候他一概躲自己房间里。 两年多了,郁家几乎没催过他回家。一般周五晚上郁丛没提前联系郁家司机,就意味着这周末不回去了。 所以郁应乔破天荒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回家,那一定是出大事了。 郁丛脑子里闪过无数猜想,最后问:“鸿门宴还是最后的晚餐?” 那话那头沉默良久,久到郁丛以为他哥挂了。 他看了眼手机,明明正在通话啊。 郁丛问:“你好?” 郁应乔终于有了回应:“好什么好,这两天爸妈都在,他们很久没见你了。” 他却不想见父母,垂眼找借口:“我这周末没空,有两场讲座要去听。” “两天都有?” 第7章 “对,两天都有。” 其实根本没有,郁丛也不怕郁应乔去查,这种拙劣的借口不过是给彼此体面罢了,识相点就不会拆穿。 片刻后,郁应乔又道:“好的,我中午要路过你们学校,接你吃顿便饭。” 郁丛:“……” 怎么说来就来,听上去也是很拙劣的借口。 他不好再拒绝,只能答应下来。 挂电话之前,郁应乔平静道:“还有五分钟就到了,我在东门外等你。” 郁丛还没反应过来,郁应乔就挂了。 两秒钟之后,他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冲进浴室飞快洗漱完。正准备出门,突然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昨天晚上的衣服,要是卫衣被他哥认出来了怎么办? 他只好把卫衣脱了,单薄长袖外面套了一件外套,风风火火跑下楼退房。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跨上去猛蹬。 要死,他昨晚住在南门外,不要命地蹬过去也得五分钟。 要是被他哥发现自己不住寝室住酒店,说不定又要家庭会审。 郁应乔这狗东**裁又自大,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竟然还搞突然袭击! 他一路上咬着牙,在心里把他哥骂了个遍。 快到东门的时候,他锁好单车,小跑到门口才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深呼吸,努力把气喘匀。 当他抬眼时,发现街对面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半个月没见,他哥穿着一件休闲的长风衣,还是那副晃眼一看潇洒倜傥、仔细一看债主阎王的阴沉样子。 一双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不知道已经发现了他多久。 郁丛身体僵硬,压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他站在郁应乔面前时,整个人站得笔直。 今天风大,他冷得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郁丛语气尽量自然道:“时间有点赶,从寝室跑过来的。” 郁应乔不动声色:“嗯,上车吧。” 他稍稍松了口气,立即应了一声,然后倒退着从后面绕半圈上车。 平时周末回家都是家里的司机来接,认真算起来,从高中开始,他就几乎再也没坐过他哥的车。 五年了,车已经换成了古斯特,看来他哥这些年挣了不少。 郁丛下意识去拉后排的车门,却听见他哥说:“我是司机吗?坐前面来。” 郁丛一怂,也不敢解释是自己没反应过来,乖乖坐到了副驾。 安全带一系,他就双手放膝上,盯着前方两眼放空,假装自己是个机器人。 车里的温度逐渐让他又活过来,尤其是骑车时被冻僵的两只手,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开出去好一会儿,他哥才开口:“为什么昨晚和今早都打不通你电话?” 终于还是问了。 郁丛面不改色撒谎:“刚好没听见,而且今天上午在睡懒觉。” 郁应乔又不说话了。 遇上红灯,停下来之后车内寂静更显得两人生分。 郁应乔也不明白,从前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的弟弟,到底是如何与他渐行渐远的。现在就连问候他都不好说出口,以免徒增尴尬。 可今天见到郁丛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对方瘦了,脸上还透着疲倦感。皮肤苍白,嘴唇也没血色。 红灯跳到绿灯,起步时,郁应乔还是问出口:“生病了吗?” 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生病了,才没接到电话? 郁丛被问得有点懵,他脸色看起来很差吗?都是刚才骑车骑的,累死他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是郁应乔疑心未消,所以自己还不如拿生病当借口。 他点点头:“低烧而已,已经好了。” 郁应乔皱眉瞥了他一眼:“真的好了?不需要去医院?” 他一听要去医院,立刻警觉,很有可能是郁应乔故意诈他。 郁丛一点不慌,摸了摸自己额头:“好像真的不烫了,要去医院吗?会不会耽误时间?” 他这副犹豫不决的态度,反而让郁应乔放心下来。又看了一眼弟弟的脸色,不像是发烧的样子。 “那好,不舒服了随时给家里说。” 郁丛点点头敷衍。 也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关心,怪尴尬的。按照习惯,难道今天不应该待在家里,陪陪表弟霍祁吗? 他心中腹诽,一路上没再说话,跟着他哥去了郁家常吃的那家餐厅。 从地下停车场走进电梯,又进入餐厅包间,一路上无事发生,就连包间内都空无一人。 竟然不是鸿门宴? 郁丛刚坐下,就看见郁应乔面色不善地接起电话。听了好一会儿,只短短回复了几个字就挂断了,却依旧没有落座。 他有了猜测:“有事吗?那你走吧,我一个人吃。” 正好,他哥请吃饭又不在场,难得有这么好的事。 或许是郁丛说话的语气难掩雀跃,郁应乔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有点无语。 但还是开口解释:“霍祁不小心摔倒,已经送到医院了,初步检查腿部骨折,爸妈让我去医院打理。” 郁丛毫无波澜:“哇那真是很糟糕了,你快去吧。” 霍祁在郁家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了,自郁丛十岁时被接回来之后,霍祁一改健康的模样,三天两头受伤生病。 之后也不知道哪里传出来一个说法,说郁丛克表弟。 不然为什么偏偏郁丛身体健康又皮实,从树上摔下来都只是脑门上多了个包,第二天就消了。 郁丛哪里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表弟一出事,全家人就围着表弟转。 自己只要一靠近霍祁三米范围内,就会自动触发表弟楚楚可怜的两眼热泪,然后被家人说他凶。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现在霍祁也十九了,还会旧事重演。 现在的郁丛才不会为了这种事生一点气,更不可能跟他哥吵起来,自找不痛快。 敷衍两句得了。 郁应乔被郁丛阴阳怪气,心中有股火,然而与旁人无关,只是因为郁丛不肯好好跟他说话。 他忍下去,还是尽职尽责补充道:“爸妈决定替他给学校请假,接下来这段时间,霍祁可能会一直住在我们家。” 郁丛垂眼,遮住自己的异样情绪。 开口时语气依然轻松:“那就住呗,以前不还是住了十二年。” 比郁丛住在家里的时间还长。 他说完,就感觉屋子里气压更低了。 不用猜,郁应乔肯定生气了。以前他正经为了霍祁跟家人闹不愉快的时候,就被指责不懂事且自私,虽然那时候他也不过十二三岁,但也是能记一辈子的。 郁应乔沉沉看着郁丛,开口道:“小丛,你今天还没叫过我一声哥哥。” 郁丛身体僵住。 有多久没被家里人叫“小丛”了,他甚至觉得陌生。 郁应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青年抬头或出声,他一颗心沉到底,看了一眼表,决定先离开。 一打开包间门,就看见好友在外面站着,似乎故意没进来打扰他们谈话。 郁家的事梁矜言也知道一些,所以郁应乔没觉得有什么。 “来了?”他一点头,“今天谈不了事情了,你陪郁丛吃饭吧,吃完辛苦你送他回学校。” 梁矜言笑笑,侧身让路:“不辛苦,照顾小朋友是应该的。” 郁应乔也不觉得这声“小朋友”有什么不妥,他比郁丛大十岁,一直到现在都把对方当小孩看。 他抬脚离开,不再面对亲人与朋友时,脸上的表情又恢复成全然冷硬。 梁矜言看了眼朋友的背影,才走进包间。 郁丛刚才已经听见了两人的交谈,他抬头,没什么好脾气。 但开口时还是用了敬称:“您怎么也来了?” 梁矜言学他的语气,但表情依然温和:“来吃饭,不行吗?” 郁丛闭嘴,打量了一下这人。今天梁矜言在最外面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脱掉之后,露出了和昨天不一样但没什么差别的戗驳领西装。 依然骚包。 梁矜言挑了与他相隔一座的位置坐下,让人上菜。 郁丛一言不发吃东西。抠门如他,很难得吃上一顿这么好的,还不用他花钱,所以只管吃。 虽然这些菜他其实不是很喜欢,也就还行。 梁矜言没怎么动筷,他靠着椅背,明目张胆地观察着郁丛。 过了会儿,他开口道:“你就连吃饭的样子,也像我朋友养的比格犬。” 他故意夸张。其实郁丛的吃相很好,不紧不慢但井然有序。右手在公筷和私筷之间不停切换,都快变成直升机螺旋桨起飞了。 梁矜言这句话,成功让郁丛抽空赏了他一个瞪眼。 过了会儿,被郁丛忽视了许久的手机忽然震动不停。他加速嚼嚼嚼,咽下之后又喝了两口茶水,这才拿出手机,接了电话。 一接通,对面就是个热情明朗的男声:“学长!要出来打球吗?刚刚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都没回。” 第8章 郁丛有点疑惑。 对面的学弟名叫向野,是体院的大一学生。新生开学那会儿,郁丛给迷路的向野带过一次路就认识了,后来也时不时约着打篮球。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急迫到直接打他电话的。 他问:“这么急,是缺人吗?” 向野有点不好意思:“那也没有,只是很久没见到学长了……所以学长你要来吗?” 郁丛礼貌拒绝:“我正在外面吃饭,下午还有事,抱歉了。” 对面男生听起来有点失望,但依然很开朗:“没关系没关系,下次有空再一起,还有……如果学长方便,我可以请你吃一顿饭吗,就当作开学你帮我的答谢了。” 郁丛依然疑惑,过去半年的事情了,突然谢他? 他迷茫地答应下来,挂了电话,才发现旁边的男人像看好戏一样盯着他。 被看似温和实则窥探人心的目光盯着,郁丛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往后缩了缩:“干嘛?” 梁矜言道:“你通话音量有点大,我差不多都听见了。” 郁丛一愣,自己音量开得挺小的,梁矜言这什么狗耳朵? 他问:“所以呢?” “所以,你似乎不习惯这位学弟的殷勤,说明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郁丛被唬住了,点点头。 梁矜言又道:“你不担心,他会变成颜逢君那样吗?” 第6章 郁丛停下吃饭的动作,他意识到梁矜言已经察觉了什么。 这么敏锐地将向野与颜逢君放在一类,而且这句话的重点是——“变成”。 他问:“为什么说变成?梁总知道他们从前什么样子?您去查过了?” 梁矜言:“需要查吗?” 看郁丛的反应就能知道,这两个人的变化很大。 郁丛放下筷子,组织了一下语言。 既然那道机械音说,梁矜言是消除诅咒的关键,那说不定这人知道什么内情。 万一梁矜言脑子里也有机械音呢? 他开口问:“那梁总怎么认为的,您看他们的样子,像不像……中了什么诅咒?” 诅咒? 梁矜言听见这个词有点意外,这小孩表情竟然还挺认真。 他挑眉:“你不应该问自己吗?他们追求的是你,又不是我。” 郁丛:“……” 他就多余问。 梁矜言又逗郁丛:“你给他们下了诅咒?这么见效,给我推荐一下。” “我吃饱了撑的下这种诅咒,给自己找不痛快!”郁丛反驳完突然反应过来,“给你推荐?你要诅咒谁?” 梁矜言笑了笑,不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郁丛身上。 明明挺和善的,但他后背直发凉,赶紧装作什么也没问过,拿起茶杯连喝了好几口。 他都没心情吃饭了。梁矜言说的话让他不禁担心起来,万人迷诅咒没有消失,向野会是下一个追求者吗? 以前相处的时候,向野再正常不过了。身为双开门体育生,整个人却清爽且洁身自好。跟他相处时也礼貌且有分寸,这个人本身的性格就很讨喜,所以朋友一大堆,挺受欢迎的。 就这么倒霉,被万人迷诅咒挑中了? 郁丛心底升起一股残害忠良的惋惜感。 突然,梁矜言又开口:“你不提前做好准备吗?” 郁丛给了对方一个疑惑的眼神,嘴里依然嚼着虾籽狮子头。 梁矜言知道他不方便说话,所以继续道:“如果你那位学弟也像颜逢君一样,对你穷追猛打呢?你还能躲过吗?” 的确是个问题。 上次是梁矜言帮他解决的,这次也听听梁总的建议好了。 他嘴里没空,双手合十,敷衍地做了个请求的动作。 梁矜言轻笑一声,没见过求人这么潦草的,但郁丛做起来欠揍之余又有些可爱。 他道:“不如试试祸水东引,让他们两个自己去争,你不就能缓口气了?” 郁丛一听,觉得有道理。 再一想,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这股不对劲具体是什么。 他看着西装革履的男人,目光落在那双微含笑意的凤眼里,试图确认这个说法的可行性。 梁矜言漆黑的瞳孔仿佛深渊,郁丛盯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反倒被梁矜言看得点无所适从。明明男人眼神也很坦荡,但郁丛总觉得这人脑子里一堆弯弯绕绕,正在算计着如何榨干他的价值。 可他身上也没什么价值,尤其是对于梁矜言,更是无用。 他移开目光点点头,表示自己会采纳。 为了缓解自己的不安尴尬,嘴里还喃喃道:“原来梁总眼角有一道疤。” 左边眼尾处,两三厘米的陈年疤痕,不仔细看的话难以发现。但位置很危险,差一点就会伤到眼睛。 他对此有点好奇,什么情况下梁矜言才会伤到这个位置? 梁矜言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吃完了吗?我得遵照你哥的嘱咐,送你回学校。” 郁丛不甚在乎:“他是您上司吗,您要听他的?我自己知道打车。” “你舍得钱吗?” 他一愣,就听男人继续道:“昨天不愿意回宿舍,所以在外面住的,住的地方不太好吧?” 郁丛眼神变冷,倏地转头:“你跟踪我!” 梁矜言完全不被他的情绪影响,平静答道:“不是我,是你哥,不然你觉得为什么他今天突然叫你出来吃饭?” 郁丛僵住了,他不知道郁应乔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这种感觉,比起颜逢君尾随他还要更加令人胆寒,严格来说,是心寒。 当不成家人,也没必要当仇人吧? 梁矜言观赏着小孩脸上的精彩表情:“也不算跟踪,你哥只是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知道你昨晚没回宿舍而已。” “他愁得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就说要见到你才能放心。” 郁丛彻底吃不下东西了,看着一桌菜色,不自觉紧紧捏着筷子。 说得通了,为什么郁应乔昨天晚上就给他打电话,为什么今天这么反常。 他还没消化这个消息,梁矜言就俯身,稍稍靠近了一些端详他表情。 郁丛以为这人还有什么料,很认真地回看过去。 梁矜言却笑道:“我只是看你今天有黑眼圈,随口诈你的,你竟然真信了?” 郁丛一顿。 几秒钟之后反应过来,将筷子往梁矜言身上一扔,起身就要走。 公筷落在男人的西装上,弄脏了一小片,滚了两圈后又从衣摆处掉了下去,歪歪扭扭掉在地面。 梁矜言没看自己的衣服,只是垂眼一瞥地上的筷子,眸色深暗。 非得弄得这么乱吗? 他在郁丛走到门边时,温声开口:“留我一个人,你哥马上就会知道你去酒吧的事情。” 郁丛的手差一点就碰到了门把手,他顿住,随即愤怒地转身看向稳坐着的男人。 “你要不要脸啊?” 他想不通,郁应乔虽然和他闹矛盾,但对外一直是个做事端正磊落的人,怎么会交到梁矜言这种面慈心苦的朋友? 梁矜言缓缓起身,拿起大衣,不紧不慢地走到郁丛身边,替他打开门。 “看来你吃得差不多了,走吧,送你回去。” 郁丛冷冷瞪了一眼梁矜言,抬脚就走。 他不想跟这人一起,但奈何把柄在人家手上,只好老老实实去了停车场。 梁矜言带路,停在一辆宾利飞驰跟前。这车从顶到轮毂,每处地方都是浓黑的,虽然没有梁矜言的心黑,但依然一股闷骚味。 郁丛真不想让梁矜言送他,上车前还在试图挣扎。 语气假装诚恳道:“我这身太便宜了,不能玷污梁总爱车,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梁矜刚打开主驾的门,瞥了他一眼:“行啊。” 郁丛刚松一口气,就听姓梁的补充:“再考虑五秒钟吧,不上车就去找你哥做检讨。” 说完也没等他,坐进去之后立刻发动引擎。 郁丛咬牙嘟囔了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伸手就打开了后排的门。 和郁应乔不一样,梁矜言并没有让他坐前面去,只是和颜悦色提醒他系好安全带。 郁丛刚系上安全带,车就飚了出去。 来的时候用了二十多分钟,回去只用了十二分钟。 车停在学校东门外。 梁矜言自己也不清楚,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要跟一小孩较劲。但自从昨晚见到郁丛真实的一面后,他就觉得生活也没那么无聊了。 所以当今早无意得知郁应乔要去见弟弟的时候,他主动提出要跟过去,和郁应乔谈事情。 实则就是想多看郁丛几眼,确认自己昨晚得到的乐趣是真是假。 果然是真的,郁丛还是那么生动有趣且不服管教。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制住这小孩。 第9章 后排,郁丛抓着安全带,有气无力开口:“梁总一年十二分够扣吗?” 梁矜言在后视镜里对他报以微笑:“我没超速,谢谢你关心,你真是个善良体贴的好孩子。” 郁丛很难得被别人阴阳怪气,偏偏又是握着他把柄的人,不能敞开骂回去。 不敢想,以后他还会为了消除诅咒跟梁矜言见多少面,有点绝望了。 他冷笑两声:“您也是个好人。” 说完就下车。 然而刚绕过车身,准备过马路,就听见梁矜言叫他名字。 他回头,看见男人降下了车窗,找他招了招手,像是有正经话要说。 郁丛走过去,用高冷鄙夷的眼神俯视梁矜言,感觉良好。 梁矜言也没在乎他那微弱的复仇,笑道:“你哥刚才发消息给我,说他最近忙,让我帮忙照看你。” 郁丛露出一个异常疑惑的表情,直抒胸臆:“他有病吧?” 梁矜言垂眼拿出自己手机,一边道:“他说你瘦了,穿得也少,让你多吃点,穿暖和点。手机号报给我。” 他心情复杂,不太习惯于接受久违的关心,一时脑子停摆,乖乖地报出了手机号。 下一刻,他手机铃声响了两秒后停下。 梁矜言做完了朋友交代的事,又无情地将车窗升起来,从底升到顶的短暂几秒内,甩下几个字—— “你走吧。” 话音落下,留给郁丛的只有一扇黑乎乎的玻璃窗,只能依稀看见里面的人影。 他气笑了,冲着车窗竖了个中指,也不管梁矜言会不会看见后告状,转身就走。 进了校门之后,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有个人加他微信,大概率是梁矜言。 名字是l,头像是一盆多肉照片,洛神品种。然而本该圆润饱满的叶片蔫了吧唧的,看起来已经被主人折磨得苟延残喘。 郁丛在心中为这盆多肉提前默哀了三秒,又辱骂了梁矜言五秒,才通过好友。 刚刚通过,梁矜言就给他转了十万。 郁丛停住步伐,发了个问号回去。 【l:受你哥所托帮他转账,令堂令尊不知道这件事,放心用。】 【两眼一睁就是活:用不着,我有钱。】 【l:你哥让我转达,算他求你的。】 郁丛愣住。 他哥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了,真的求他吗?如果是真的……那他也可以勉为其难收下。 【两眼一睁就是活:你没乱说?他真的求我了?】 【l:再不收,钱就进我口袋了。】 郁丛:“???” 这还了得! 他就算主动吃亏都不可能让梁矜言赚了! 下一秒他就点了收款。 车上的梁矜言一看这收款速度,没忍住笑出声,心情很好地回到跟郁应乔的聊天界面。 【l:他收了,你这个当哥的不行,还得我来。】 郁应乔没回,应该正在医院忙霍祁的事情。 聊天记录里,郁应乔也只说了让梁矜言帮忙、以及瞒着自己父母的话,至于“求人”的字眼,完全没出现。 梁矜言深藏功与名,放好手机,这才开车离开了校门口。 郁丛回了寝室,洗澡换衣服,又把床单被套和枕头全部换了一遍。 他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东西,很多都和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的样子不同,水杯里的水位线也下降了。 被颜逢君动过。 郁丛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能大半夜趴在他床头看他睡觉的人,能把他枕头换了的人,一定也碰了其他东西。 郁丛板着一张脸,除了电子设备和上课要用的书,把桌上其他东西都装进垃圾袋里,打算扔掉后再买新的。 之后他又去检查了一下衣柜,牢牢关着,锁也是好的,应该没有被动过。 那就好,不用把衣柜也清空了,节约一笔钱。 等他收拾完,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地上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他自己也累得腰酸背痛。 郁丛不仅背痛,还肉痛,扔掉的都是钱啊! 他对颜逢君已经淡化的讨厌又浮上心头,变态就算了,还给别人添麻烦! 郁丛拎着俩垃圾袋往楼下去,刚出了宿舍楼不远,一个庞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他有点迟钝地抬头,看见双开门小麦肤色的学弟,表情紧张地站在他跟前。 梁矜言说的情况,这么快就发生了? 第7章 郁丛维持镇定,开口问:“来找我打球吗?我今天下午真的没空。” 向野长得人如其名,五官的帅气带着侵略性,尤其是板着脸的时候看起来更凶了。但这会儿,这么高大一个人扭扭捏捏又忐忑不安,显得有点可怜巴巴的。 “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我就是……就是想问,今天晚上我能请你吃饭吗?” 这片角落比较僻静,因为是周末,宿舍楼前来往的学生零零星星的,也没什么人来这边扔垃圾。 但刚好,有个男生从垃圾桶那边往回走,路过时侧头瞥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八卦。 也就是这一瞬间,郁丛透过那个眼神肯定了自己的预感。路人都看出来了,那向野一定是受诅咒影响,开始莫名其妙“喜欢”他。 他想着快刀斩乱麻,直接问:“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就是那什么……”向野吞吞吐吐,“学长人很好,上次我受伤了,学长还亲自给我买了冰袋和药。” 郁丛一颗心持续下沉:“所以?” 向野以为自己说得不够,顿时如临大敌。都怪他嘴笨不会表达,学长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他赶紧把学长做过的好事都说了出来:“开学我迷路,学长直接把我送到寝室外面,爬了整整五层楼。之后约学长打球,明明学长看起来不太喜欢,但还是陪我打了很久。” “还有,之前我还听见学长跟人聊天,替我辩解,说不是所有体育生都花心爱玩的……” 郁丛一颗心快要沉底了,他抬手止住向野的倾诉热情。看了眼对方小麦色皮肤也挡不住的脸部红晕,心情非常复杂。 他平静开口:“首先,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替你辩解,我只是不喜欢刻板印象。” 向野懵了:“啊?” 郁丛又说:“其次,我没有不喜欢打球,只是我专注的时候看起来脸比较臭。要是真的不喜欢,我压根不会去。” 向野蔫了,张了张嘴,连“啊”都说不出来。 郁丛越说越无语:“第三,新生开学,不管是哪个学弟学妹迷路,我都会帮忙。” 向野的双开门宽肩都塌了一点,脸上的红却没散去,但表情不是害羞,反而有点羞耻了。 郁丛也不忍心对学弟说过分的话。 比起颜逢君那种跟踪骚扰他的变态,向野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他抬手拍了拍学弟的肩,心说这人肌肉怎么这么硬,都有点硌手了。 郁丛尴尬收回手,语重心长道:“小朋友,别一天天琢磨不存在的事情。” 向野下意识反驳:“就算学长的本意不是那样,可那些事还是学长做的,我还是觉得……” 郁丛打断:“不,你不觉得。” 他给向野一次机会,要是能直接劝退,就不用听梁矜言那什么祸水东引的主意了。 郁丛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他拎着两袋垃圾绕过向野,却突然被叫住了。 “学长,可是我真的喜……” 他立刻转身,举起两坨巨大的垃圾,硬生生打断了向野没说完的话。 郁丛警告道:“说话注意点,小心我直接把垃圾砸你脑袋上,上一个说这种话的人,已经被我狠狠揍过一顿了。” 向野瞄了眼垃圾袋,也没感受到威胁。学长威胁要揍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让他想主动挨两拳试试。 可他还是注意到了郁丛那句话——上一个说这种话的人。 所以,有人给学长表白过了? 向野脑海中瞬间闪过不少人的脸。 他从发觉自己对郁丛的心意之后,就一直有意无意观察郁丛周围的人。 学长跟同班同学关系还不错,但是没有太亲近的朋友。寝室里也只有一个室友,平时在寝室之外没看见两人往来过。 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学长在校外的一个朋友,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每次看见,都是那个人开车来学校接学长出去,两人之间也没有特别亲密,应该只是朋友。 所以……给郁丛告白的人会是谁? 他以为自己已经离学长够近了,竟然还会被人抢先吗? 向野思索着,眼神沉寂,那身阳光清爽的气质也像干涸的树一样枯萎了。 郁丛看见学弟垂眼发呆,也不打算再说什么,转身去扔垃圾。 果然是被诅咒控制了,才会在垃圾桶不远处选择表白。 郁丛摇摇头,扔完垃圾回来,人已经走了。 第10章 他松了口气。 走到寝室楼门口的时候,却冷不丁看见了颜逢君在台阶上站着,正冲着他刚才被拦路的方向。 郁丛心口一紧,虽然知道自己什么错都没有,但还是有点心虚,他怕这位变态受到刺激又发癫。 颜逢君和昨夜不一样了,青天白日下的校草学霸多了几分活人气息。只是看他的眼神依然有点阴恻恻的,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比他还严重,像一夜没睡。 郁丛开启了戒备模式,主动开口:“有事?” 颜逢君:“原来你吃软不吃硬。” 郁丛一脸疑问。 他以为颜逢君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结果这人就总结出来这么个狗屁道理。 “我吃什么和你没关系吧,而且我刚刚有吃什么吗?” 颜逢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能看得出尽力控制着自己,但依然流露出了如昨夜一般癫狂的征兆。 郁丛心道不好,连忙抬脚往里走,打算把人甩开。 本来想跟这人算账,让颜逢君赔偿一部分他被玷污的东西。但郁丛担心在寝室楼下闹起来,明天自己就可以因社死而退学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先怂一下,以后报仇。 走到楼梯口时,他才回望一眼。幸好,颜逢君没跟上来,依然站在原地。 郁丛一边上楼,一边琢磨。颜逢君已经被梁矜言威胁过一次了,但看起来依然没完全死心。 所以……梁矜言没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郁丛脑海里又响起了机械音—— [解除万人迷诅咒的方法,有且只有接近梁矜言这一条路,请您不要误入歧途。] 郁丛脚步一顿。 他消化了一下这句话,在脑中冷冷反问。 [你来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歧途?你出现之后,我才是走上了歧途好吧?] [因为您辱骂了万人迷主角,被书中世界察觉,所以才由匿名人士对您发起了诅咒。我身为跨世界跑腿系统,代为运行诅咒,诅咒的内容是,让您亲身体会万人迷主角的世界,并且是崩坏版本。] 郁丛听完了,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就在心里骂了几句,招谁惹谁了?还匿名人士,这么小心眼的人,一听就是书里那五个攻。平时但凡有人想害主角,都会被五个人轮流暗杀。 郁丛脸色冷得吓人,站在楼梯拐角上没动,把下楼的一位同学吓了一跳,加快脚步经过。 他收敛了一下表情,在心里问:[你能帮我联系那个世界吗?] 系统:[暂不支持,我只是一个跑腿系统。] 郁丛:[所以你能做什么?] 系统:[我可以帮助您检测诅咒状态,目前状态,诅咒持续运行中,攻二已上线。] 郁丛立刻应激:[攻个毛线的二!!什么攻!这里没有攻!] 系统依然冷静:[有的,攻一名为颜逢君,攻二名为向野。还有受,也就是您。] 他有点崩溃了。 一口气走上五楼,把宿舍门一关,拿出手机又翻出来那本小说。 这次他抱着看文献的心态,仔仔细细拜读。当初被他粗略吐槽过就忽略的那些细节,这次完全浮现出来。 比如攻一刚开始也是正直向上的一个人,只有私底下视奸偷窥受的时候才犯病。 这点跟颜逢君挺像的。颜学霸在外名声可谓是99%的好评率,上进就不说了,人还善良,无论认不认识的同学找他帮忙,他大概率都会答应。 而小说中,攻一很快就在受面前装不下去了,彻底暴露本性。在一个暴雨夜,故意淋得湿漉漉的,求受收留自己一晚。 又悄悄拉了电闸,在黑夜里与受共处一室,借着夜色这样又那样。 郁丛看完这一段,停下来缓了缓。 这种情节应该不会在现实应验吧?不会吧??? 他安慰了自己两分钟,才又接着往下看。 攻二是个黑白通吃的大佬,和向野的共同点都是一身腱子肉。这位行事就比较激进了,对受一见钟情后,屡次给受制造险境与受偶遇,又亲自救下对方。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刚结束了一场械斗的小巷中,只有攻二和受两人。残月倒映在水洼中荡漾,空气中也飘浮着血腥味,唯独攻身上是皮革调的香水味。 受被高大阴沉的男人堵在墙角,略微呛鼻的香味萦绕四周。他想逃,却被一只健壮的手臂拉着,撞入攻二怀中,手中藏着的折叠匕首,也被男人打开。 攻二低头,笑容带了三分邪性五分不羁,还有两分胸有成竹。 接着轻声对受道:“想走,除非刀刃割开我的喉咙。” 郁丛看到这里,关上手机冷静了一下。 暴雨夜共处一室就算了,怎么还突然切换到都市血腥风? 郁丛的接受能力只能支撑他暂时看到这里,他决定做点别的休息眼睛和心灵。 脑中,那个跑腿系统又出声了:[您如果不想崩坏版万人迷世界继续运行,只能接近梁矜言。如果您持续远离梁矜言,那么只能继续体验崩坏情节。] 郁丛让自己先忽略这个离谱的因果关系。 他问:[能有多崩坏?] [做个比喻,您刚才观看的攻二在小巷里堵住受的情节,如若在现实中发生,可能不只是调情。一不小心,那把尖刀就会真的会割开攻二的咽喉,当然,也可能是您的。] 郁丛怂了。 好吧,听起来的确相当崩坏,他有可能变成杀人犯或是一具尸体。 根据系统所说,他要想接触诅咒,一定不能离梁矜言很远。 但他还是有个疑问:[“接近”除了距离,还指什么?我必须讨好他吗?] [我也不清楚,需要您自行探索。但是据我推测,可能是因为梁矜言的不可攻略值最高。] 郁丛疑惑:[什么意思?] 系统解答道:[除我以外还存在千千万万的系统,职责各不相同,其中就有攻略系统。虽然这个世界不存在攻略系统,但我这段时间检测了您遇到过的每个人,梁矜言的不可攻略值是最高的。] 郁丛懂了。 换句话说,梁矜言的心最硬。 说明他想要消除这个万人迷诅咒,需要在梁矜言身上狠狠下一番功夫。 郁丛想到什么,又问:[意思是我得攻略梁矜言吗???] 系统答道:[也不一定,但您可以试试。] 试个屁。 让他给梁矜言这种人打工做事还好,毕竟这人看起来像一个好老板,但是让他攻略……他还是死了比较好。 就在此时,手机提示声突然响了一下,吓得郁丛一抖。 他低头一看,竟然是梁矜言发来的微信消息。 【l:令兄交待,让你好好吃晚饭,吃前拍张照片给我。】 第8章 郁丛盯了一会儿这条消息,然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手机。 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又不是幼儿园了,还得跟家长报备一日三餐,更何况他梁矜言是正经家长吗? 郁丛打开电脑,开始硬着头皮做小组作业的ppt,下周一课上就要用了。 他虽然不喜欢学习,但投入之后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窗外太阳渐渐往下落,他也没注意到。 直到被郁应乔的一通电话惊扰。 他思维还困在作业上,接起电话的时候瞄了一眼名字,也没意识到是他哥。 一接通,就听见他哥用处理工作的语气问:“吃饭了吗?” 郁丛拿下手机确认,真是郁应乔。怎么感觉他哥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竟然真来关心他有没有吃饭。 他把手机放回耳边,随口答道:“吃了。” “吃的什么?” 郁丛又随口胡编:“食堂炒菜。” “炒的什么?” 郁丛:“……你很闲吗?” 郁应乔:“你如果给梁矜言拍了照,我就不会来问你。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甚至不想在微信上跟我打字聊天,所以我才找了梁矜言。” 办公室里,郁应乔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盒餐厅送来的打包菜,色香味俱全,他却没什么食欲。 他这会儿还能闻到自己身上沾染的消毒水气味,霍祁被安排在私人医院里最好的病房,伤势不算重,随时都能出院。 但郁丛还没着落,中午那副又瘦又冷到发抖的样子,让他不得不担心。 想到郁丛收下了梁矜言转的十万,郁应乔觉得兴许弟弟会听梁矜言的话,所以才拜托好友监督。 郁家的孩子至少不能连饭都吃不饱。 电话里,郁丛那边传来间断的键盘敲击声,片刻后才答复他。 “我知道了,待会儿联系梁矜言。” 郁应乔皱眉:“称呼应该礼貌一点。” 郁丛改口:“好的,我会联系梁总。” 郁应乔还是不满意,郁丛小时候见到梁矜言都是叫“矜言哥哥”的。如果能和梁矜言搞好关系,不论郁丛以后进不进郁家公司,发展都会有益处。 第11章 算了。 他没再纠正弟弟的礼貌问题,挂了电话。 郁丛这边,电话一挂断就给梁矜言发消息控诉。 【两眼一睁就是活:你告状!!!】 过了十多分钟,梁矜言才回复。 【l:如果再完不成令兄的嘱托,我只好用秘密来补偿他了。】 【两眼一睁就是活:你又威胁我!】 【l:还没习惯吗?照片。】 郁丛冷笑。 所以梁矜言一开始愿意帮他,是为了拿捏他的把柄吧?他就说,怎么会这么好心! 他把自己的猜想发过去,继续控诉梁矜言。 这次又过了十多分钟才收到回复。 【l:如果真想抓你的把柄,我助理只用半天时间就能递交一份五十页的背调报告。】 【l:给你二十分钟,发照片。】 郁丛又冷笑一声。 好吧,就算梁矜言是真的一时鬼迷心窍才帮他,那之后屡次用把柄威胁也是不可饶恕。 但没办法,他现在只能先把账记上。 他狠狠打了一行字过去。 【两眼一睁就是活:那真是要恭喜你,有一个比你还厉害的助理,我建议你把总裁位置让给人家坐。】 寰星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开出一辆黑色幻影。 这辆车依然定制了通体黑色,包括轮毂。车内没有多余的布置,一切都保持着新车的模样。 梁矜言收到郁丛发来的消息之后,看向前面副驾,那里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小林,有个你不认识的人夸你了。” 林声抬起落在电脑屏幕上的目光,脑中迅速评估了一下目前情况。梁总语气轻松,应该是真的有人夸他了,而不是背地里说了他坏话。 而自从他们坐上车之后,林声就听见梁总的手机提示音陆陆续续在响。这也太反常了,梁总并不是一个喜欢在手机上聊天的人,平时连交代事情时打字都少。 就是梁总的这个聊天对象,夸他了? 不等他开口,梁矜言又说:“等我不做了,离职前会聘请你来当职业经理人的。” 林声斟酌道:“谢谢梁总,如果那个时候我还健在的话。” 梁矜言笑笑:“这次出差回来就给你涨薪。” 天降好事,林声莫名其妙被一个陌生人夸了,还涨了薪。 虽然梁总时不时就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但这次的事情,是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他点点头:“谢谢梁总。” 话音落下,梁矜言忽然让司机折返。 又对林声交代:“这次你不用跟我去了,留在这里,帮我盯着郁家,尤其是郁家的小儿子,另外我还有一些事要麻烦你。” 计划被打乱,林声也十分专业地立刻接受。 “梁总您说。” “如果发现他和谁闹起来了,先不要通知郁家人,等我回来再说。” 林声的表情有点复杂。 这要求也太奇怪了,人郁家的儿子,出了事却得先瞒着郁家。什么情况,老板和郁总闹掰了,所以要挟人质以令诸侯? 林声问:“那如果是他自己要告诉郁家呢?” 梁矜言没有片刻犹豫就答道:“他不会的。” 虽然心中倍感疑惑,林声还是应下。 返回大厦时,车停在路边,梁总在他下车前又温和地说了句。 “你也忙碌很久了,这两天先不用操心公司的事情,计两倍薪。” 林声心中疑虑骤然消散,下车后,把着车门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好的,梁总慢走。” 财大宿舍,郁丛跑下楼,掐着二十分钟的限时取到了外卖。左手拎着装了外卖盒的透明塑料口袋,右手就立刻拍了张照片,发给梁矜言。 【两眼一睁就是活:二十五块三的卤肉饭。】 这次梁矜言倒是回复得很快,而且发的语音,像是下班了。 郁丛点开,放在耳边听。 “十万块,你可以吃接近四千次的卤肉饭。不愧是学金融的,目光长远,把自己未来三年的一日三餐都安排好了,令兄知道了一定会夸你的。” 郁丛:“……” 好啊又对他阴阳怪气。 他走回寝室才按下语音键,愤愤回道:“我明天吃两百一顿的贵价外卖,行了吧!” 梁矜言回复了四个文字—— 【l:用餐愉快。】 郁丛不懂,梁矜言一个功成名就的人,怎么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他这种小人物身上。 收了他哥好处费吗? 他疑惑地吃完了一盒卤肉饭,想着晚上在网上发求助贴,找网友要几张贵价外卖的图糊弄糊弄。 省下来的每分钱,都是有特定用处的。 郁丛起身收拾外卖包装,顺便清理桌面,又打理了一下桌上两盆健壮饱满的多肉。 他十岁前跟着在乡下康养的爷爷奶奶住,二老喜欢养花,他也从小耳濡目染,跟着捣鼓花花草草。 但现在住寝室,他只能养两盆多肉解解馋。 郁丛想起梁矜言头像中的那盆濒死的多肉,又惋惜了一会儿,实在是跟错主人了。 * 这一晚郁丛睡得依然不安稳。 即使反锁了寝室门,他在迷迷糊糊之中也感觉有人在窥视自己。因此他醒了很多次,但每次起来查看,宿舍里又的确只有他一个人。 等到天亮起床时,郁丛的黑眼圈已经比昨天更深了。 他不想在宿舍里待着,索性出门,骑车到了隔壁美院外的一家花店跟前。 正在停共享单车,就听见一道温柔的中年女声叫他。 “小丛,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郁丛头也没回就立刻应了一声,锁好车后转身朝门口的女人小跑过去。女人大约四十岁,穿着打扮很文艺,戴了一顶贝雷帽,但招呼他的时候和热心阿姨也没什么区别。 郁丛乖巧地笑了笑:“池姐早上好!我今天起得早,所以就来得早了点。” 池望舒笑着摇摇头。郁丛这孩子每次过来都乖得不行,眼睛笑成一弯月牙,一看就让人心情愉悦。 自己的年纪都能给郁丛当妈了,但这孩子从第一次见面就叫她姐,嘴真甜。 郁丛进门之后瞥了眼地上堆着的新鲜花材,还没拆箱,他立刻在角落的架子里找到手套,熟练带上。 “姐,今天进的花比上周末少好多。” “上周末是情人节,你忘了?那天你下午你急着下班,我还以为你小子找到对象过节去了,原来连情人节是哪天都不记得。” 池望舒故意打趣,看见郁丛缩着脖子不说话,一副没开窍的样子,她忍不住操起长辈的心。 郁丛把手套一脱,连忙打断:“哎呀忘记吃早饭了,我先去对面早餐铺子买点吃的,姐你吃了吗需要我帮你带吗?” 池望舒刚说自己吃了,郁丛就已经跑了出去。 他在早餐店买了俩茶叶蛋和一杯豆浆,接过时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梁矜言。 之后把手机揣进兜里,专心致志吃早饭,一边慢慢往花店走。 他在花店兼职已经有一年时间了,也就周日来。 周末花店订单多一些,虽然老板一个人忙得过来,但连着劳累两天,身体也不行。所以答应他周日来帮帮忙,工资日结。 郁丛也不是为了钱,他就是想多接触花花草草,让脑子放空,身心也回归平静。 他吃完早饭才又进了花店,这次没跟老板聊天,默不作声地干起活。 送来的新鲜花材需要分门别类,不同品种有不同的处理方式,得延长它们的生命力,保持新鲜。之后才是依据订单,挑花做花束。 这种事情干起来很容易就放空了,郁丛直到中午吃饭才停下来,吃完饭又接着干。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他却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许昭然打来的。 郁丛擦了擦手才接起:“怎么了小许?” 许昭然的语气无奈又着急:“你快来吧,乱成一锅粥了。我本来是去谈生意的,结果对方说是你朋友,非要你过去。而且你那个变态室友也在,好像把我当成情敌了,一上来就要我退出,我往哪儿退啊,再退咱公司就要垮了,快来吧郁少爷……” 平时说话很有条理一人,絮絮叨叨个没完,听起来是真没辙了。 郁丛心头火起,马上跟池姐请了假先离开,打车到了许昭然分享的定位。 一家私人会所。 郁丛被拦在外面,报了许昭然的名字和房间号才被带到一个包厢外。 一推门,里面五光十色的灯光晃来晃去,音响里传出比锯木头还伤耳朵的声音,疑似在唱歌。 他视线一扫,先是看见了许昭然一脸灰败的面色,再瞧见了颜逢君那张美丽到妖异的脸。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满是敌意的目光。 来自他多年未见的死对头,程竞。 第12章 第9章 郁丛前几年听说,程竞高中还没读完就被家里送出国读书。 这才几年,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冷冷打量了一眼,程竞穿着一件花衬衣,解开两个纽扣,露出脖子上的叠戴项链。长的那条还坠了一颗红宝石,宝石周围是一圈细钻,在花里胡哨的灯光下闪烁。 除了项链,这人两边耳朵上也戴了亮闪闪的耳钉。 就连头发也染了颜色,只不过受灯光影响看不清是什么色,一会儿紫一会儿红的。 本来还行的一张脸,硬生生被自己搞得像地摊上的批发艺术品,看起来还具形状,实则是不可回收垃圾。 郁丛不着痕迹地在心里骂了一通,还觉得自己不够刻薄。 毕竟这个程竞以前干过不止一件混蛋事。 在外面带头污蔑他粗鄙恶毒就算了,因为他嘴巴的确恶毒,最让他生气的一件事,还是这人挑拨他和他哥之间的关系。 那会儿他和程竞都还在上高中,这玩意儿跟同学大肆宣扬他看不惯郁应乔,恨不得郁应乔死了,他就是唯一继承人。 而且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本日记,模仿了他的笔迹,弄得证据确凿。 郁丛那时候刚被接回来几年,这个舆论对他而言影响很大。 他没亲口问过郁应乔是不是信了,但从那之后,他哥的确与他渐渐疏远。 他心灰意冷之际,找到程竞狠狠揍了一顿,把人半条命都揍没了。 最后还是郁家将这件事按了下来,勉强跟程家了结仇怨。 从那儿之后,郁丛没再单独见过程竞。 今天是第一次。 几乎是一瞬间,郁丛就激活了身上每一个好战细胞,简单来说就是,拳头又痒了。 一屋子的少爷们,除了郁丛率先认出来的三个人,都没看他。 还是程竞打断了那鬼哭狼嚎似的声音,让包厢内都安静下来。 然后非常狂妄不羁地向后一靠,坐在一堆人正中,挑衅地看着他。 “各位,郁小少爷来了。” 其余几个跟着程竞混的二世祖,眼神不屑地从他身上掠过,比起小时候直白的霸凌,一个个都勉强披上了一层人皮。 其中一个喽啰先开口,一出声也是经典台词:“这不是郁家那个作天作地的小少爷吗,身上这脏兮兮的,几年不见跑去捡垃圾了?怪不得都说郁家不管你了,还真是啊?” 说完之后,几个人齐齐嘲笑,程竞也嘲讽勾唇。 虽然几人嘲讽得开心,但他们也能看出来,郁丛比起小时候变化很大。 以前还带着乡下带来的土气和野性,被他们戏称为野猴子。可现在的郁丛已经褪去青涩,五官长开之后竟然添了几分漂亮,身上虽然穿得寒酸,但气质已经不是能用野猴子形容的了。 像带韧劲的野草,更像是一株还没开过的花,适合放在家里细心养着。 就连开口嘲讽的那人,唐开佑,看郁丛的眼神都不自觉带上了另类的打量。 郁丛平静看向那个喽啰,问:“你谁?” 唐开佑表情一僵。 他唐家在晋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郁丛不过被赶出圈子几年,竟然敢不认识他? 唐开佑想起身,却被程竞按了下去。 “不怪你记性差,毕竟好几年没露过面了,认不出来也情有可原。” 程竞自己起身,慢慢朝他走来:“但你总记得我吧?你被郁家整整禁足了两个月,可都是因为我。” 郁丛扫了一眼程竞,比小时候体格更壮了些,但站起来之后暴露了衣品,显得更磕碜了。 他开口:“当然记得,因为你被我揍得满地爬,一边爬还一边喊爸爸妈妈救我。” 程竞被当众拆台,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怒气,抬手就要揪住郁丛的衣领。 但郁丛早有预判,啪的一声,直接把那只脏手拍掉了。 他今天不想打架。 这里明摆着是给他设的鸿门宴,他要是动手,程竞不知道得有多开心。 他扫了一眼已经站起来,随时准备拉架的许昭然,眼神示意对方离开。 许昭然刚走了两步,就被程竞拦住。 “别走啊,好不容易把你郁少爷请过来,大家一起喝酒,不好吗?说不定你们公司的生意,我愿意照顾呢?” 郁丛连冷笑的心情都没有。 他明白了,程竞想用公司来威胁他,让他放下姿态求人。而且双方都心知肚明,如果郁丛拒绝,那么公司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郁丛还没表态,许昭然先开口了:“别管他,晋城不是他一手遮天。” 许昭然用指背扶了一下眼镜,嘴里说了声“借过”,实则撞着陈竞的肩膀掠过,搭着郁丛的肩膀把他往外面带。 还语气严肃地对他说:“又不是公司关门了就活不了,理他干什么,走走走。” 许昭然没拉动人,转头一看,就瞧见郁丛的脸已经冷得快结冰了。 他高三才和郁丛认识,成了朋友,但也听说过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不想再让郁丛被牵扯进去,毁了现在的平静生活。 “冷静,”他凑近了低声道,“这么多人,你打不过,而且他们就等着你动手。” 话音刚落,一直坐在角落里装木头人的颜逢君,却突然站起身来。 郁丛注意力被吸引,疑惑问许昭然:“对了,这人怎么混进来的?” 许昭然也不太清楚:“听其他人叫他颜四少爷。” 他一愣。 颜逢君不是被藏起来的私生子吗,突然曝光了?进少爷圈子了? 刚才开口嘲讽的唐开佑,瞥见那个突兀的身影,率先问:“嫌没意思,想走了?” 程竞转头看去:“颜四,你二哥打了招呼,让你多跟我们见见世面,怎么好戏还没上演就要跑啊?” 郁丛看懂了。 颜逢君还真认祖归宗了,然后被家里二哥明着坑了一把,推给程竞这帮混混似的人。究其目的,可能是想让颜逢君学坏吧。 他皱眉看去,莫名对颜逢君的处境生出一丝理解。 大家都是家里牵制着的人,要不把人带着一起离开好了。 正这样想,颜逢君忽然抬眼与他对视。 郁丛一愣,随即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熟悉的情绪,那夜走廊上,颜逢君对他发疯时,眼神中难以抑制的疯狂。 完了,又发癫了。 还偏偏是这种场合。 颜逢君俯身,在茶几上堆满了的空酒瓶中随便捞起一个,眼睛也不眨就往唐开佑的脑袋上砸。 啪! 酒瓶碎了,渣子四溅开来。 被正中脑门的唐开佑两眼一花,仰倒在沙发靠背上,瞪着眼睛反应不过来。但有一丝血很快就从头发里流出来,跟小溪一样穿过额头,流到鼻子上,又淌过下巴。 一屋子的人都懵了。 大家的注意力原本都在郁丛和程竞身上,谁能想到颜逢君会突然发疯? 甚至连郁丛都没预料到,颜逢君的发疯对象竟然不是他,而是唐开佑。 高瘦的美人握着半截碎掉的酒瓶,转身看向程竞。 抬起手,把程竞吓得不自觉倒退两步。 “干什么,你还想杀人?” 颜逢君气势凌人,开口时却很沉稳:“我二哥说唐家养出来的这一代都是弱智。” 程竞茫然,沙发上的唐开佑终于反应过来,痛苦地嚎了一声,听起来是真疼。 “老子要杀了你!” 颜逢君全然当作听不见,又道:“我大哥说,程家也快日薄西山了,让我见到你时劝你奋发上进,保重身体。” 程竞的表情从疑惑到不可置信,最后也生气了。 颜逢君却在这时把那半截酒瓶一扔。 这操作,郁丛都看傻了。 他没忍住大喊一声:“你干什么!跑啊!” 这种时候丢掉武器是疯了吗?看不见程竞和后面那帮少爷恨不得把他揍死吗?! 酒瓶落地的一秒钟,程竞果然揪着颜逢君的衣领挥出了拳头。 而颜逢君的视线却落在了郁丛脸上,神情染上炫耀一般的笑意。 两人骤然对视,一个眼神贪婪得快要燃起烈焰,一个震惊之余突然醍醐灌顶。 郁丛明白了,颜逢君是故意的…… 拳头猛地砸在颜逢君脸上,即使程竞不太会打架,但这一拳的力气用了十成十。 郁丛呼吸一滞,随即伸手拉住许昭然。 “快……快报警,我去叫人过来劝架。” 他说完就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在心底骂颜逢君。 这人发疯是为了拉仇恨,把程竞他们的注意力转到颜家身上。至于故意挨揍,则是为了向他示弱。 因为他突然记起来,昨天颜逢君在看见向野找他之后,跟他说的那句话—— “原来你吃软不吃硬。” 疯子,真是疯子。 第13章 他在心里呼叫系统:[你不是说梁矜言能解决诅咒吗!我昨天才见过他,怎么今天颜逢君症状就加重了!] 系统很快答道:[检测到梁矜言距离您一千零三十七公里。] 郁丛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系统:[意思是您距离梁矜言一千零三十七公里。] 郁丛无语,继续跑起来。弱智系统,他要转人工。 系统又道:[暂不支持人工服务,请您谅解。] 他被气笑了。 第10章 郁丛一口气跑到大堂,把经理和保安都叫过去劝架。 然而他自己却没回去。 说实话,颜逢君刚才那个眼神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下去。 他有点害怕面对。 郁丛走到会所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去,刮起了夜风。 他拿出手机,一整天没看过消息,才发现梁矜言给他发了两条微信。 一条在上午,回复他的早餐照片,只有“收到”两个字。 一条在下午一点,也是两个字,但多了个标点符号—— 【l:照片?】 郁丛没回,重重敲了一行字过去。 【两眼一睁就是活:你不在晋市吗?】 消息发出后,他焦急等了三分钟,终于等到了回复。 【l:对,出差。】 郁丛深深呼出一口气。 怪不得,怪不得! 他下意识想问梁矜言为什么不告诉他,但很快反应过来,人爱去哪儿去哪儿,凭什么告诉他。 郁丛在台阶上坐下,揉了揉自己略长的头发,好像该剪了。 手机很快又震动一下,拉回他的注意力。 【l:找我有事吗?还是你出事了?】 郁丛震惊于梁矜言的敏锐,立刻反驳。 【两眼一睁就是活:没有出事,就是礼貌性问一下。】 【两眼一睁就是活:我中午吃的盒饭,忘记拍了,晚上还没吃,待会儿给你发照片。】 【l:还算乖。】 郁丛看见这三个字,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怎么短短两天就养成了主动给人报备的习惯? 他又沮丧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突然听见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是郁丛先生吗?” 他一愣,从来没听见过这个称呼,好奇抬头,就看见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人。高智清秀挂的,神态冷静又亲和,正俯身关切地看着他。 郁丛懵懵的:“我是郁丛,您是……” 那人浅笑,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哦,我是梁总的助理,林声。” 郁丛了然,怪不得熟悉,笑起来跟梁矜言一个派别的,但看面相没那么心黑。 他站起来,礼貌点头:“林哥你好,梁总找我有事吗?” 林声和蔼道:“没有,是我听说这里出事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你先回学校休息吧。不想让家里人担心的话,最好不要和别人提起今天的事情。” 郁丛又茫然了,不等他反应过来,林声就转身朝里走,脚步快却沉着冷静,一边拿出手机给人打电话。 好专业…… 看起来真的能半天就打印好几十页他的背调信息。 崇敬之情油然而生,郁丛完全不怀疑林声能否处理好这件事,但是……应该有梁矜言的授意吧? 梁矜言出差了都还留人盯着他,他一出事就出手相助……虽然派人盯他有点过分了,但也挺好心的。 郁丛仔细想了想,梁矜言好像还没对他做过实际意义的坏事,反而帮他好几次了。 良心有点不安。 很快,许昭然从里面出来了,单独一个人。 发现了在台阶上傻站着的他之后,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他一遍,松了口气。 “我刚才担心程竞让人在外面埋伏你,幸好……” 郁丛干笑一声:“拍谍战片吗?里面什么情况了?” 许昭然叹了口气,指节轻扶有点歪了的眼镜。 “程竞揍人真的不行,几拳下去,颜逢君看起来就受了点皮外伤。其余几个人刚动手,你叫的保安就赶过去拉架了。” “然后突然来了个人,说了几句话,程竞那群人就没脾气了。” 郁丛知道,许昭然指的是林声。 他问:“那个人说什么了?” 许昭然本身不是这个圈子的,也不了解世家的弯弯绕绕,特意回忆了一下。 “提到了梁总,说这里是他名下产业,又说招待不周,改日去各位府上赔礼道歉。” 郁丛:“……” 果不其然,还是威胁。 二世祖们最怕不是在外败坏名声,而是败坏之后被叫家长,而家长刚好又在乎名声。 不过这里竟然是梁矜言的产业?怪不得林助理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 他抬头,望了一眼这栋楼。 地处繁华街区,晋市有名的私人会所。下面几层对外开放,上面的却是保密会员制,也不是每个富人都能进。 真有钱啊,都这种程度了,还有闲心帮他算十万块钱能吃多少顿二十五块三的卤肉饭。 许昭然不明所以,也跟着望。 “看什么呢?” 郁丛语气沧桑:“看钱。” 许昭然:“哪儿呢?帮我薅点,公司正缺钱。” 郁丛眼神落回许昭然身上:“是程竞把你骗来的吧?他一开始就没想真的谈生意,是我牵连你了。” 许昭然不赞同地看向他:“当初没你投资,公司早没了,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走吧我送你回去。” 郁丛被逗笑了,但笑得有点无力。 程竞现在应该忙着报复颜逢君,而颜逢君一个被排挤的私生子,能应付得过来吗?只是颜家那几个兄长,就已经能把他扒一层皮了吧? 郁丛有点担心对方,他还担心程竞反应过来之后,还是不放过许昭然的公司。 他沉默了几分钟,上车后忽然问:“颜逢君好歹帮我们吸引了火力,要不要稍微管一下他的死活啊?” 许昭然正在系安全带,闻言一脸凝重看着他:“然后等他再次跟踪视奸你?叫你宝宝?” 郁丛下意识一抖。 他记起来在酒吧走廊上,自己揍了颜逢君之后,那个人还捧着他的手让他再揍一拳,属于给点好脸色就能上天的那种变态。 郁丛彻底打消了可怜颜逢君的念头。 许昭然幽幽叹气:“你还真是吃软不吃硬啊……” 郁丛对这句话有点ptsd了,他抬手止住许昭然接着往下说。 “快开车吧师傅。” 许昭然摇头笑了笑,点火上路。 两人学校只隔了三条街,但今天从这个方向回去,许昭然的学校更近一些。 郁丛不让朋友绕远,在对方校外下了车。 “正好散步走回去,清醒清醒。”他透过半降的车窗看着里面的人,“我会想办法治住那群二世祖的,要是程竞再来威胁你,你就当他放屁。” 许昭然点头:“他今天不就放了一大堆吗?” 郁丛再次被逗笑,心情恢复了些许,跟朋友招招手,然后转身走上街边小路。 得知梁矜言出差之后,他总觉得惴惴不安。 多久才能回来?要是出差十天八个月,那他不得被那个破诅咒吞了? 他路过的几家店铺正在关门,灯光一户户暗下去,街边昏黄的路灯也闪烁了一下。 郁丛抬头看了一眼,树上一只鸟恰好飞了起来,翅膀拍打的声响在夜里略显突兀。 心里乱乱的…… 他犹豫着要不要给梁矜言打电话,一边走过拐角,转入一条小路中。 这是一条被两道围墙隔出来的小巷,巷子里的路灯全是挂在墙头的小灯,排布稀疏,只能让人勉强视路。 前后无人,只有郁丛和他脚下的影子。 他走了一段,逐渐警觉起来。不出意外的话,这种地方最容易出意外了。 郁丛谨慎地停住,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两声没能及时的收住的脚步声。不像鞋底接触地面发出来的响动,而是更粗糙的东西。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起跑,朝前猛冲。 身后却突然传来两声犬吠。 “汪——呜汪——” 他立刻停下来,一回头就看见了一只黄白色的田园犬冲他摇尾巴。 郁丛陷入对自己的无语中。 小狗从容淡定地走过来,爪子踩过水泥地面啪嗒啪嗒的,友好地在他脚边闻了闻,然后从容淡定地离去。 郁丛:“……” 什么叫自己吓自己啊,这就是。 他跟在小狗后面一路走出巷子,回到学校宿舍楼。这会儿时间已经有点晚了,饥饿感涌上来,饿得他有点头晕眼花的。 上了五楼,沿着走廊一直走到最里面。 尽头的灯上周就坏了,报了修,但还没人来修过。 第14章 郁丛只能摸黑走到最尾的寝室外,面朝右边的门摸钥匙,正专注,旁边突然有个东西委屈出声—— “学长,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郁丛被吓一跳,刚握在手中的钥匙从掌中滑走,掉在地面。他转头,依稀看见阴影里有个几乎融入黑暗的高大身影。 那道身影弯下腰,替他捡起了钥匙,伸出掌心在他面前摊开。 郁丛反应过来,他无奈地摸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往身影的脑袋上照,故意闪了对方一下。 向野又委屈地叫了声:“学长别晃我……” 郁丛有点咬牙切齿地盯着对方:“躲角落里不出声,你来踩点吗?” “不是,我没想吓学长……” “那你来干嘛?我们很熟吗?” 闪光灯从下往上打,显得向野凌厉的轮廓和五官更凶了,甚至一股悬疑片杀人凶手味。但偏偏这张脸上做出了被人欺负了的表情,看得郁丛又狠不下心又生理不适。 向野低头没看他,像认错一般:“还不够熟吗?我以为自己算是学长的朋友了。” 他不想跟这人争这个,转而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向野嘴刚张开,他就又补充:“想表白就滚。” “啊……”向野愣神片刻才答道,“我给学长送吃的。” 说完抬手,露出了一只手上拎着的外卖袋子。 其实向野也知道这个行为很蠢。 但他这几天莫名地忍不住靠近郁丛,尤其是今天,就连做其他事脑子里也全是郁丛,魂不守舍了一整个白天。 到傍晚时终于忍不住,胡乱想了个借口就找了过来。敲门没有反应,他也不敢发消息打扰郁丛,只好一直守在这里。 但心中躁动就像被下了蛊一样,越是冷静,越是难安。 所以在郁丛走到门口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借着良好的夜视能力,悄悄地凝视对方。 因为疲惫而流露出不常见的脆弱,虽然只有一丝,也足够让他兴奋了。 也就是灯坏了,向野才能隐藏住自己兴奋到紧绷的身体。 郁丛盯着外卖袋子皱了皱眉。 他不是很喜欢吃别人给的东西,因为小时候吃过一次亏,胃炎进了医院打点滴。 所以他没理会,拿过钥匙径直打开了门。 正准备开灯,就感觉自己被一堵墙推着往前踉跄几步,后背贴上了一片炽热的胸膛。 咚。 门关上了。 郁丛不可置信睁大眼睛,下意识给后面一个肘击。向野却也只是闷哼一声,然后单手制住了他两条手臂,反剪在他背后。 包装袋重重掉在地上,下一秒,他被推着贴在了衣柜上,两条腿也被更为粗壮有力的腿箍住。 瞬息之间,郁丛已经无法动弹分毫。 就在此时,窗外猛然划过一道闪电,转瞬即逝。轰隆雷声相继而至,暴雨倾盆而下。 郁丛骤然想起小说里,攻一在一个暴雨夜敲开了受的家门,恰如此景。 可向野明明对应的是攻二啊! 系统在此时出声:[奇怪,应该是颜逢君在这个雨夜回到寝室,刚好对应小说中的剧情,为什么会是向野?] 郁丛警觉:[你能知道未来发展?] [只能提前一点点预知关键情节,雨落下的时候,我感应到诅咒开始推动关键剧情发展。它会引导颜逢君回来,和你在停电的寝室里待上一晚。] 系统停顿片刻,机械音透着不解:[我正准备通知您的,但是向野打乱了安排,看来即使情节发生,也会产生变数。] 郁丛听懂了,所以书里那些关键情节,都会被诅咒套用在现实里,但是也会被打乱安排。 坏消息但不完全坏,他以后可以阻止这种事情发生,只要系统及时预警。 但此刻身体被完全控制住,他只冷静思考了几秒钟又有些暴躁。 从乱糟糟的思绪中,郁丛生出一个念头—— 要是梁矜言在,这种剧情兴许都不会发生。 所以梁矜言人呢!为什么要出差啊! 第11章 郁丛不知道向野怎么长的,比他高一截就算了,身上的肌肉还这么结实。 力气也大,他手腕都快被捏断了。手背上贴着的创口贴被蹭掉,刚结了痂的伤口又破了皮,疼痛感细细密密钻进手背。 他像个犯人一样被禁锢着,怒火都快烧脑袋上了,然而这时候生气除了无能狂怒,没有其他作用。 气过头了,郁丛反而又冷静下来。 他勉强转动了一点上半身,左边肩膀抵住衣柜门。余光角落里,能看见模糊的身影,男生低着头,似乎正在注视他。 郁丛开口,很轻地吐出一个字,带着气声:“疼。” 只一个字,就让向野愣住,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松了一些。 外面大雨瓢泼,却无法熄灭他心头烧成一片的火,只有郁丛才能解救他,即使在黑暗房间里无言相处一夜也好……但他不想给学长留下坏印象。 雨声太吵了,让向野本就打架的思绪更加混乱,他甚至怀疑刚才那声音是自己的幻觉。 他忍不住问:“学长刚才说什么?” 郁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依然冷静,照着刚才故作无力的语气又说了遍—— “疼啊,你不知道自己多大力气吗?” 黑暗中,向野察觉自己耳朵有点烫。他平时难免听见那些男同学讨论下流的事情,此刻不受控地联想到那方面,心跳也加速了。 他又松了点力气。 已经忘了自己突然进来,是为了不顾一切贴近郁丛。 郁丛察觉到手腕上的压力消失了大半,但他没急着挣扎,心里想着先把向野彻底安抚下来。 他道:“坐下来陪我吃饭吧,我还没吃晚饭,好饿。” 向野又要动摇,但这次他突然清醒了一些,或是更加沉沦了一些。 他语气生硬又别扭:“不行,你会离开的。” 郁丛叹了口气:“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向野本性不像颜逢君那样在寂静中默默黑化。就算诅咒生效之后,一开始也只是想请他吃饭而已。 所以应该不会做太过分的事情。 身后的人忽然低头,温热的气息打在他耳后,他没忍住抖了抖。 向野察觉到,心中火势更盛。 他故意找了个借口,语气也故作委屈:“我就是想完整地表白一次。” 之前被郁丛堵住了话,他没说完,回去之后一个人懊恼了很久。 郁丛皱眉:“就这样?那你快点表,表完吃饭。” 向野不喜欢郁丛敷衍他,可他即使被这样敷衍了,也觉得郁丛愿意对他说话,真好。 他这次是真委屈了,声音低下来:“我在大一开学那天就对学长一见钟情了,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郁丛沉默,头皮开始发麻。 他真的没看出来,但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系统,你不是说因为我骂了那本小说,才受到万人迷诅咒吗?] 系统立刻回答:[是的。] 郁丛艰难问:[那为什么向野说他一早就喜欢我了?是他说谎吧?] 系统:[您理解有误,我并没有说过这些追求者以前不喜欢您。] 郁丛世界观有点崩塌。 说实话,他感觉自己一直没心没肺的,对谈恋爱这方面的事情一窍不通,也没有任何想法。 而且他从小就接连不断被人贬低,导致他以为自己不招人喜欢,甚至天然招人讨厌。 所以……怎么可能会有人对他一见钟情啊? 系统为他解释:[您可以将此诅咒理解为一种加强buff和混乱buff,但凡对您有一点喜欢的人,都会受此影响,只不过是先后的问题。] 窗外又一阵电闪雷鸣。 郁丛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天打雷劈了。 照系统所说,不仅是向野,颜逢君也是以前就喜欢他了? 郁丛垂眸,眉眼冷淡。 他在心里问:[那他们的脑子清醒吗?理智还在吗?] [绝对清醒,也依旧保有理智,只是情绪被放大。] 系统又贴心地补充:[所以您其实也是一位万人迷,这个诅咒不完全是负面的,您其实可以躺平享受。]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郁丛无语反驳:[那你来帮我享受,我帮你当系统好不好?我绝对会比你干得好。] 系统不说话,被他怼得闭麦了。 郁丛心情复杂,他心想小说里那几个奇葩攻不仅要害他,还要嘲讽他。他吐槽过的情节,反而降临在他自己身上,不是嘲讽是什么? 郁丛沉默太久,身后的向野已经稳不住了。 “学长……是不是因为我弄疼你了,你生气?” 语气还是那么可怜卑微。 在一分钟之前,郁丛对颜逢君和向野还有一种连累他们的愧疚感,然而现在,他心中的负担已经减轻了一些。 第15章 他平静开口:“对,生气了。” 向野立刻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郁丛呼吸总算顺畅,刚转过身,面前的高大黑影就又笼罩下来。双臂撑住他身后的衣柜,将他困在一个虚虚的怀抱中。 又一道闪电划过,郁丛看清了向野的眼神,踌躇却又极度不甘。 而向野也看见了郁丛那双漂亮的眼睛,寒如夜星,看他的眼神带着厌倦,却显得更矜贵了。 像他不能染指的存在。 向野低头,挺直的脊背略微弯下,仿佛泄了气。以往在郁丛面前这样,能得到几眼额外的关心,所以他现在也照做了。 “学长,你能不能留我一晚?”他可怜地问,“外面雨好大,我寝室楼离这里很远。” 郁丛:“……” 他又不是傻的,把这么个情绪不稳定的不定时炸弹,和自己关在一个房间,出什么事都有可能。 他道:“好,我要先吃东西,你把外卖捡起来。” 向野见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抑制不住欣喜,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包装袋,郁丛借机探身打开了桌面上的台灯。 柔和的灯光亮起,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再睁开时,就看见向野如同做错事的巨型孩子一般,拎着外卖看他,等他给出下一个命令。 郁丛差点气笑,怎么会有把他擒拿了还装得如此无辜的人啊? 他无语道:“你身上蹭了墙灰,好脏,去阳台上拍干净再进来。” 向野手足无措地应了一声,意识到郁丛嫌他脏,他自卑地低头看了看,放下外卖,立刻往阳台上跑。 来之前他洗过澡了,确保自己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的。可是等郁丛的时候没注意,宿舍楼的墙面又老旧了,衣服上真的蹭了一大片墙灰。 他脱下外套,有些纠结,拍灰会把阳台弄脏,要不直接脱地上扔了吧? 过了几秒钟,向野还没纠结出来,想问问学长的意见。 然而他转头看向屋子时,空无一人。 寝室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条缝,正随着风来回摆动。 郁丛拎着拉链都来不及拉上的背包,一边往楼下跑,一边摸出手机给梁矜言打电话。 十一点了,不知道会不会已经休息了,手机会静音吗…… 他心中忐忑,从拨出去的那一刻就在心中疯狂祈祷,嘟嘟声每跳一下,他就跟着更紧张一分。 好在第五下的时候,电话打通了。 “你好。” 男人低沉的声音略微透着一点沙哑,似乎真的刚从睡梦中醒来。 郁丛管不了那么多,开门见山问:“你在哪里出差?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沉默一秒:“明天。” 郁丛一听到“明天”两个字,心顿时放下一半,只要撑过今天晚上就好了。 然而梁矜言很快又问:“你出事了?听起来很着急。” 郁丛一愣,索性大着胆子问:“你明天回来之后,我可以来找你吗?” 其实他现在就想见到梁矜言,但想想也不可能。 手机里没传来回答,郁丛一着急就开始给自己找补。 “你也知道今天在你地盘上发生的那件事吧?我学弟也突然发疯,来我寝室闹腾……” 梁矜言语气平静:“那和你要来找我有什么关系?” 郁丛脚步顿住,他又不可能把诅咒的事情说出来,一不小心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的。 所以他选择耍赖:“你之前不是答应了要帮我吗?” 梁矜言听起来心情不错:“然后呢?” 郁丛软下态度又说:“您知道的,我爸妈都不管我,我现在惹了程竞,说不定明天他就带人来学校把我拉走毒打一顿。您不是说受我哥之托照顾我吗,除了您,我还能找谁?” 郁丛已经竭尽全力装乖了。 他听见梁矜言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怪好听的,但故意吊着他一颗心。 “好啊,”男人道,“我让人来接你。” 郁丛刚好跑到一楼,闻言愣了两秒:“接我?我其实可以自己住酒店。” “然后又省钱吗?”梁矜言语气温和,但态度强硬,“你应该还没离开寝室吧,听起来在下很大的雨。” 他下意识点头:“对。” “能找到伞吗?你慢慢走到学校门口,就在我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地方,等你走到了,会有人来接你。” 郁丛半信半疑,挂了电话之后找住在一楼的同班同学借了把伞,趁着离门禁还有十多分钟,走出宿舍楼。 大雨几乎快把伞面戳破,郁丛深一脚浅一脚地小心走着,把装着电脑的背包紧紧搂在胸前,被吹进来的雨丝糊了一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先被冻死,还是先被雨砸死。 这什么鬼天气。 二月份就电闪雷鸣下暴雨? 郁丛走到校门口,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他正准备走到梁矜言上次停车的地方,就忽然有一辆黑色轿车在他面前平稳停下。 司机下车后撑起伞绕过来,是个生面孔,但非常恭敬地称呼他“小郁先生”。 “因为外来车辆进不了您学校,所以只能让您多走一段路了,见谅。” 郁丛摆摆手客气回去,就见司机替他打开了后座车门。 他坐进去之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司机也上车后,给他递了干毛巾和水。 郁丛脱掉外套,擦拭脸上的水,僵硬的身体逐渐暖和过来。 他看了眼汽车行驶的方向,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司机沉稳答道:“梁总在附近有一套住处,我送您过去。” 郁丛以为最多是给他订了酒店房间,没想到竟然直接把他接自己房子里。 梁矜言这么善良吗?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郁应乔手里了? 不过开出几公里,大雨就被他们抛在身后。郁丛回头看,学校上方依然团着厚厚的云,不时有闪电冲破云际。 ……敢情这场雨只下给他们学校? 诅咒就连天气也能控制吗?会不会太奇怪了? 另一边。 林声刚处理完烂摊子,还没离开会所,就接到了老板的电话。 梁矜言的声音已经没了惺忪睡意,冷静道:“颜逢君还在你身边吗?” 林声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阴郁男生,不动声色慢慢走出了包厢。 门合上之后才答道:“是的。” “你让他现在回寝室,就说郁丛被一个学弟缠住了。” 林声一愣,他不理解老板的用意。 出于保险,还是多问了一句:“那我需要跟着吗?” “不需要,郁丛已经被我接走了,这件事你不用跟任何人说。” 这句话让林声瞬间明白了老板的真实意图,他应下来,但直到挂断电话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梁总今年三十岁,郁丛和颜逢君都才二十岁,而另外那位学弟只会更年轻。 青春年华已过,却要掺和人家小年轻的事情,还耍心机。 林声无声鄙视了一下老板,推门进包厢,准备让那阴郁小年轻回到学校,跟情敌撞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某梁姓男子在一众年轻小孩里格格不入[狗头] 第12章 十五分钟后,当郁丛被送到大平层里时,颜逢君也赶回了学校。 他原本没这么快回来的。 计划中,他应该先给郁丛发消息,一番关心实则示弱卖惨,动摇对方之后,再把自己流血的嘴角拍下来发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会回到寝室门口,在门外坐一晚上。 等到第二天清晨,郁丛打开房门,就能看见顶着明显伤痕,被冷得全身僵硬的他。 只要那样,颜逢君就可以重新获得郁丛的正视,以及可怜。 虽然他要的不只是可怜,但只要郁丛不再躲避他,只有可怜也可以。 手机不停地响,颜家那些人正在疯狂联系他,等着算账。 他以前不愿意回颜家,那些人尚且能当他不存在。可现在他为了以光明正大的身份接近郁丛,结束了跟生物爹多年来的僵持,同意被认回去,这个举动无疑会引起那几个兄弟的注意。 那些人都以为他贪图的是家产。 但他只是要一个颜家少爷的身份而已。 颜逢君通通不理会,他一心只想赶回去,救下郁丛。 那么耀眼的一个人,性格看似强硬实则柔软,太容易被欺负了…… 被程竞欺负,被这个闯进他们寝室的人欺负,为什么就不能让他来欺负呢? 为什么轮到他,就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 颜逢君冲到寝室门口,却发现房门是虚掩着的,灯光昏暗。 他踹开房门,却发现里面只有一个陌生人的身影,正坐在郁丛椅子上。 那人转过头来,长了一张看起来就凶恶的脸。 颜逢君忍着快失控的怒气问:“郁丛在哪里?” 第16章 “出去了。” 向野认出了这是郁丛的室友,他好心回答,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看起来不对劲。 他站起身,故意道:“你找他有事吗?我可以帮你转告。” 颜逢君笑了,只是有点鬼气森森,尤其在只开了一盏台灯的房间里,而外面的大雨依然在下。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问,“你是不是强迫他了?” 向野皱眉,正常人怎么可能一上来就问这种问题? 除非是同类,除非这人心里也想过强迫郁丛。 他反问:“那你对他又做了什么?别人知道郁丛的室友原来不是个正常人吗?”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 这道雷声几乎震耳欲聋,连五公里外的郁丛也听见了。他站在玄关,下意识朝远处的落地窗外看去。 夜色浓郁,连雨也看不见。 司机将他送到之后就离开了,只说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是齐全的。 郁丛站在玄关扫视一圈,看起来完全没人住过的痕迹,但每一样东西都有。打开鞋柜,只有全新的拖鞋,全是一个尺寸的,穿上后稍微有些大。 屋子很温暖,把郁丛被雨淋过的寒意逼出来,他站在原地打了个寒颤才往里走。 他没进主卧,绕了一圈才找到客卧。打开衣柜,从一排整洁的浴衣里拿了一件,进了卫生间洗澡。 被热水淋过之后,郁丛整个人才回过神来。 他穿着浴袍,捧着被他带出来的笔记本,窝在客厅沙发上敲键盘。 小组作业的 ppt 还差一部分才做完,他害怕自己一觉睡下去,明天下午才能睁眼,所以想着先熬夜做好发给到小组群里。 郁丛看了一眼手机,安静得不像话,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是诅咒降临之后,最宁静的时候了。 他喃喃道:“梁矜言怎么也没动静了……” 本来还想说句谢谢的,算了,等明天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郁丛揉了揉脸,开始专注做作业。直到凌晨两点才做完 ppt,发到群里之后。 做完一切,他已经困到神志不清,往沙发上一躺,直接蜷缩睡着了。 梁矜言进屋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形。 沙发上一个白色的球,背部朝外,像小狗一样缩成一团睡得正熟。 梁矜言停住脚步,站在玄关口默默看着郁丛。 现在是凌晨三点,自己这个时间应该正在千里之外的酒店里,睡醒后乘明早的飞机回来。 而不是临时修改行程,在夜半三更的时候回到晋市,并且一下飞机就来了这处他没踏足过几次的地方。 他有多关心郁丛吗?也不见得。 只是在电话里听见郁丛惊惶声音的时候,他多少有些好奇,想亲眼看看什么事情才会把这小孩逼到来求他。 在梁矜言印象里,郁丛高中时凭一己之力跟全家僵持的那段时间,倔得世间罕见。 那会儿郁应乔每次跟他见面时,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连酒也喝得多。 喝了之后难免抱怨两句,说郁丛以前眼巴巴跟在他身后,发誓要给他当一辈子忠诚的跟班,现在连一声哥都不愿意叫。 那时,梁矜言以为郁丛只不过是个被骄纵的小孩,不足为奇。等到郁家人被闹得厌倦了,把人随便丢到国外去放养,郁丛又会后悔的。 可前几天在酒吧再遇见时,梁矜言才忽然发觉,郁丛一点也不像被骄纵的样子。 脱离郁家帮衬好几年,能把自己养得白白净净,又如此鲜活,实在是个很难让人不注意的小孩。 不知不觉间,梁矜言在玄关站了许久。 窗外的雨已经渐弱,只是偶尔还有闪电。一道强光划过落地窗外的整片夜幕,收起雨势幕的巨大雷声紧随其后。 沙发上的人身体一抖,被吵醒了,下意识想翻身,却直接从沙发滚落。 重重掉在了地毯上。 目睹这一切的梁矜言:“……” 怎么看起来没那么聪明了? 郁丛正梦见自己被向野和颜逢君追着跑下宿舍楼梯,但楼梯一层层没有尽头,他拼尽全力往下跑,却越来越绝望。 突然之间一声巨响,楼梯炸了。 他也醒了。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肩膀砸在地上,幸好有地毯垫着,只是有点疼而已。 郁丛试着爬起来,然而右边身体已经在沙发上被压僵了,尤其是右手,没什么知觉。 血液缓缓恢复流动,僵住的地方也恢复知觉,然而带来了针扎似的痛。 郁丛一张脸皱巴巴的,从地上站起来之后,冷不丁瞧见玄关口站着个人。 他被吓得后退两步,差点又摔倒。 竟然是梁矜言? 男人衣着仍旧一丝不苟,但赶路的些许疲惫还是透过倦怠的神情显露出来。发丝也没往日服帖,落了几缕,多了些随性慵懒。 不是……天还黑着吧,梁矜言怎么回来了?而且司机不是说,梁矜言基本不来这套房吗? 郁丛反应过来自己还松松垮垮穿着浴袍,赶紧拢了拢。 被强行从睡梦中吓醒,他脑子混沌一片,没察觉出自己这副模样看起来相当狼狈。 梁矜言的眼神从小孩乱糟糟的头发,扫到眼下的隐隐青黑,再向下看了看皱巴巴的浴袍。 他没忍住,惊讶到挑了挑眉。 两天不见,那么机灵一个小孩都快变痴傻了。 无神但依然漂亮的双目飞快瞄了他一眼,然后垂眸。 声音低低地说了句:“梁总晚上好。” 可怜巴巴的,像路边的流浪弃犬。 他想过郁丛会很可怜,但最多只是表情可怜而已,没料到会这么惨,就像被谁狠狠欺负了一顿。 梁矜言注意到了小孩手背的指关节,本该愈合了的伤,结出来的痂又破了,周围有些红。 他开口问:“跟谁打架了?” 郁丛垂着脑袋,闷闷答道:“没打。” “那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郁丛表情凝固了一瞬,左手盖住伤痕,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模样。 “就是……就是不小心被人撕掉了创口贴而已。” 梁矜言慢条斯理脱下大衣,一副要好好听人说话的架势。 又问:“怎么不小心撕的?” 郁丛:“……蹭掉的。” “怎么蹭的?” 郁丛被梁矜言的话逼得一步步退让,到这里已经有点答不出来了。 一想到之前在黑暗里跟向野贴那么近,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越想越羞耻。 他无意识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却听梁矜言道:“手腕的指印有点明显,被抓得很疼吗?” “也不是很疼……” 郁丛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梁矜言在套他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只有一片红,哪儿来的指印? 梁矜言又脱下西装外套,只留了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装马甲,露出了练得恰到好处的肩胸,以及劲瘦的腰。 之后不紧不慢朝客厅走来,在他面前两米远的位置停下,目光缓慢地将他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 郁丛顶着这种目光,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对劲,甚至开始怀疑浴袍带子松了。 他悄悄伸手下去,打了个死结。 梁矜言似有若无轻笑一声,然而目光依旧如有实质,只要这人想,就能给人喘不过气一般的压力。 郁丛心想,要是梁矜言这张恶毒的嘴里又吐出冷嘲热讽,他只能抑制骂回去的冲动。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他总不好太放肆。 所以他还是祈祷梁矜言不要阴阳怪气吧。 沉默了片刻,男人终于开口:“羊入虎口啊,郁丛。” 他一愣,抬起头来露出疑惑的眼神。 “您说谁?” “当然是说你学弟,”梁矜言又露出了令他熟悉的温和笑意,“竟然把你手都捏红了,真坏,是吧?” 【作者有话说】 其实入的是谁的口呢,好难猜 第13章 向野的确坏。 但郁丛有点摸不清梁矜言的真实态度,他盯着对方那双幽深的黑眸,琢磨一瞬。 现在应该到了他卖惨的时候了吧? 于是他顺着说:“……确实挺坏的,他直接一个擒拿把我抵衣柜上,我额头也撞到了,应该红了吧?” 郁丛抬手指了指额头,那里光洁一片,没有任何痕迹。 梁矜言却煞有介事点头:“是,红了。” 郁丛受到鼓励,接着说:“我都怀疑手腕要被掰折了,他们练体育的力气可真大,块头也大,打架的时候就像泰山压顶,我今天能虎口脱险真是侥幸,您差点就见不到我的人了。” 这会儿郁丛已经恢复过来,说话的时候故意夸张几分,表情重新变得生动。柔软的发丝晃了晃,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更漂亮了几分。 第17章 梁矜言认真瞧着,点头附和:“那可真是惊险。” 照郁丛所说,那个姓向的学弟一定贴在了郁丛身后,离得很近,几乎将整个人圈在怀里。 这小孩难得身处劣势,梁矜言觉得可惜,没能看见郁丛完全失措的模样。 无计可施地被困着,凶也没用,所以被迫乖顺下来。或许会低头垂眸,露出毫无防备的白皙后颈。 当然,他也只是出于好奇才有此想象。 郁丛还在继续吐槽:“还有那个颜逢君,也像受刺激之后疯了,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颜家,这次还故意以颜家的名义招惹程竞那堆人……这次真不是我惹的祸,梁总您明鉴。” 梁矜言看着郁丛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一大段话。 他听清了最后几个字,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我明鉴,这次与你无关。” 郁丛松了一口气。 真好,梁矜言越来越好说话了。 “渴吗?”梁矜言忽然问。 郁丛有点懵,但打算再卖卖乖,于是点点头。 梁矜言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牛奶,果汁,水,想喝什么?” “水就好。” 郁丛坐在餐台旁的高脚椅上,看着梁矜言拿出玻璃瓶装水,又拿了两个透亮的玻璃杯,转身来到餐台的另一边。 姿势优雅得像倒酒一般,倒了两杯水。 郁丛觉得,梁矜言像是要跟他聊什么正经的话题,很可能与包厢里的打斗有关。 也是,从对方视角来看,几乎每一次见面自己都惹了麻烦。 很多人都不会觉得这是巧合,反而会想,只有本身是个麻烦,才会深陷混乱中吧…… 郁丛抿了一口水,主动开口:“您怎么来这边了?听司机说,您平时不住这里的。” 梁矜言挑眉:“不是你要见我?” 他有点受宠若惊,自己说想见,梁矜言就主动上门让他见了? 实在疑惑,他没忍住问道:“梁总,我哥是不是握有您什么把柄啊?” 梁矜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嗯,他的确有一件宝贵的东西在我这里。” 郁丛听得似懂非懂,也没问那宝贵的东西是什么,只点点头。 可能是什么项目吧,要不就是古董珠宝之类的。 他起了好奇心,问道:“能给我看看吗?” “你看过。” 郁丛疑惑地又陷入沉思,他什么时候看过了?小时候吗?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轮到梁矜言开口:“今天晚上,怎么回事?” 他回神,握着玻璃杯的手稍稍用力。 小时候被父母质问的场面,又不受控地从脑海中浮现,耳边的声音甚至依然清晰。 ——“为什么要咒哥哥去死?” ——“为什么要在学校里打架?” ——“为什么一定要欺负小祁?” 郁丛下意识皱眉,很快又强迫自己恢复平静的表情,扯了扯嘴角。 语气故作轻松:“程竞只是跟我有过节,连累了其他人,也不小心砸了你的场子,抱歉。” 说完之后,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毫秒的沉默对郁丛而言都像是审判。 直到他听见梁矜言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 “不需要道歉。” 郁丛一怔,抬眼看向对面。 男人站在餐台边,低头看着他,浓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茫然的模样。那双眼神,似乎没有任何责备。 他问:“你不觉得我招惹是非吗?先是酒吧那次,再是今天包厢,然后大半夜又从寝室逃出来给你打电话……” 梁矜言挑眉:“突发事件不是你能决定的,但你的处理方式都还不错。” 郁丛听懵了:“啊?这是在夸我?” “算是。”梁矜言语气淡然,“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被吓到?” 郁丛又懵了。 夸他就算了,又关心上他了? 梁矜言将小孩的表情变化都看得真切,他笑了笑:“看来真是吓到了。” 这个笑没什么安抚的含义,甚至带着长辈口吻的调侃,但让郁丛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原来发生闹剧之后,还可以这样被对待。 他又捧着玻璃杯喝了几口水,让心情平复下来。 梁矜言道:“你走之后,那些公子哥被家里人陆续接走管教了,不是什么大事。这次的事也与你无关,不用担心被家里人知道。” “哦……”郁丛低头,总觉得程竞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但梁矜言的语气如此笃定,难道是提前给程竞打过招呼了? 他不太好意思地问:“您是不是帮我跟程竞说了什么?” “不是我说的,是林声,”梁矜言不甚在乎,“原本就是小辈间的打闹” 郁丛对梁矜言又改观了一点,他以前从没看过这人认真起来的样子,现在看来,是大多数事情都不足以让梁矜言认真吧? 他嘟嘟囔囔说了句“谢谢”。 梁矜言故意问:“你说什么?没听清。” 郁丛不愿意再说一次,赶紧转移话题,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那颜逢君回去之后会出事吗?” “你觉得他可能会出什么事?” “他和颜家的关系好像挺差的,看样子,他想故意给家里找麻烦……”郁丛声音越说越小,“其实也不关我的事,希望他被颜家绊住,以后都不要来烦我了。” 梁矜言的目光始终在郁丛脸上,即使这个角度看不清正脸,他也没错过小孩眼神中的一点心虚。 心虚什么?因为对颜逢君关心而心虚吗? 他观察着,觉得有意思。郁丛在外人面前把自己塑造得像一块石头,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松软的面包。 梁矜言笑着问:“你愧疚了?” 郁丛仿佛被吓了一跳,抬头反驳:“没有!他都那么变态了,我为什么会愧疚?” 他点头:“那就是心软了。” 郁丛表情纠结起来,还带点嫌弃:“……我从来不心软。” 说谎与否也太容易辨别了。梁矜言没忍住,轻笑一声,惹来郁丛有些不满的眼神。 他举起玻璃杯喝水,挡住自己的嘴角,以免让小孩更加恼羞成怒。 在回来的路上,梁矜言已经看过了监控视频,所以他知道,颜逢君是主动替郁丛扛事的,只不过方法幼稚了些。 但他印象最深的,还是颜逢君看郁丛的眼神,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难掩觊觎。 颜逢君比他先知道,郁丛有多心软。 不过没关系,年轻人心浮气盛,尤其是当两个聚在一起。要不了多久,郁丛又会收到惊喜的。 梁矜言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好了,该去休息了,你明天还要上课吧。” 谈话突然结束,郁丛和刚开始一样茫然,被男人带回到客厅。 梁矜言弯腰捡起了地毯上的电脑,合好之后递给一头雾水的郁丛,又把沙发上歪了的靠枕扶正。 这才道:“客卧柜子里有一套简易的医药箱,睡前处理一下手背伤口。” 说罢,一边解开衬衣上的贝母袖扣,一边朝主卧走去。 郁丛回过神来,梁矜言竟然要住这里吗?他以为这人最多只是来看他一眼而已。 一想到要跟梁矜言睡一套房,即使在不同房间,他也说不出地别扭。 具体别扭什么……大概是两个人还不熟吧。 他抱着笔记本亦步亦趋跟在人身后,小心开口:“梁总,您平时不住这里吧?” 梁矜言头也没回:“对。” “那您今天为什么要住这里?应该不太方便吧?”郁丛语气老实,“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担心您住不习惯,您独居久了,应该不容易适应有人跟您共处一室的。” 梁矜言停下脚步。 衬衣袖扣已经被挽到手肘下方,肌肉结实而线条流畅的小臂露出来,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顺着腕部延伸到小臂处,隐约浮现。 郁丛多看了一眼,然后飞快移开视线。 练得真好,一定请了八个私教。看起来揍人也挺痛的,要是能帮他揍向野就好了。 梁矜言转身,看见郁丛又在走神的目光,抱臂等着人自己回神。 几秒钟后,郁丛才忽然回到现实,有点慌张。 “怎……怎么了?” 梁矜言礼貌地笑了笑:“每个房间都有门锁。” 郁丛茫然点头:“然后呢?” 梁矜言:“你可以从里面反锁上,我进不来。” 说完就走了。 郁丛等人消失了才反应过来,连忙快步往主卧走。 “梁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您是君子,肯定做不出跟我学弟和室友一样半夜闯门的事情,我真的没有怀疑您嫌弃您的意思——” 他为自己辩驳,走到卧室门口,却看见了梁矜言脱衣服的动作。 马甲已经挂在一边,梁矜言只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的西装裤,侧着身体,面对衣帽间解衬衣纽扣。 第18章 已经解开了第三颗,敞开的衣领内是若隐若现的胸肌。 郁丛瞄了一眼,感叹梁矜言怎么练得这么好。 而且也不像向野那种好到有点过头,全是比板砖还硬的厚实腱子肉,反而是恰到好处的宽阔和力量感。 梁矜言停住动作,转头看他。 “郁丛。” 他被叫了名字,下意识立正:“怎么了?” 梁矜言没再解纽扣,转而取下腕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中午和晚上吃的什么?” 郁丛愣住。 完了,把拍照这茬忘记了,而且他还忘记了吃晚饭。 下一秒,他甩下一句“梁总晚安”就跑了。 梁矜言无奈地扬声提醒:“冰箱里有吃的。” 郁丛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活力:“知道了!” 很快又补了一句—— “今天谢谢您!” 逃跑得比兔子还快,但是还挺有礼貌。 梁矜言更加无奈,带孩子果然容易操心,他终于略微体会了郁应乔的感受。 但有些事情连郁应乔也不知道,比如,郁丛最近似乎陷入了某种奇妙的麻烦。 第14章 梁矜言在那天与郁丛吃午餐时,就已经觉察了。 郁丛相继被两个追求者如此紧逼不舍,梁矜言不认为只是巧合。 而他不觉得,郁丛没有解决麻烦的能力。让这小孩着急到来向他寻求帮助的事情,一定是特别的麻烦。 而且郁丛身边不少人,为什么偏偏找他? 第一次在酒吧遇见是巧合,那今天晚上,接到的那通急切的电话,一定有某个他还不知晓的原因。 梁矜言的工作和生活已经平稳太久,缺少变数,无法再勾起他的好奇心与求知欲。 郁丛是个意外。 他想要一探究竟。 梁矜言关上房门,之后才彻底脱下衬衣。 多处伤疤如烙印一般嵌在皮肤上,从胸口到腹部,再到背部。年月已久,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伤痕。 他进了浴室,再出来时围着浴巾,头发半干,被他随手撩上去。 夜已深,他却拿起手机,找到了郁应乔的号码,果断地拨了出去。 半夜三更,郁应乔被吵醒,声音带了点怒意:“有事?” 梁矜言语气却愉悦:“以防你睡醒后,被告知郁丛不在寝室,所以特意提醒你一句,郁丛在我这里。”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郁应乔声音清醒不少:“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他不小心把水洒在床铺上了,所以找我借住。” 郁应乔松了一口气:“好,那麻烦你了。” “不客气,”梁矜言又道,“但你的眼线似乎消息不够灵通,没能及时发现。” 梁矜言上次并没有骗郁丛。 其实郁应乔真的安排了人盯着郁丛的去向,只要一离开学校就会被报给郁应乔。 郁家兄弟间的事情,梁矜言不便挑明。 但现在他已经决定了要接近郁丛,所以郁家的眼线会碍事。 梁矜言补充道:“不如撤了吧,我盯着他,你也放心。” 郁应乔只思索了片刻,随后答应下来:“好,郁丛从小一遇见你就安静老实很多,或许是缘分吧。” 语气感慨间有些失落,随后又道:“只能麻烦你了,谢谢。” 梁矜言维持礼貌:“不客气,我会照顾他的。” 好好照顾。 * 郁丛回到客卧之后,没反锁房门。 躺倒在干燥柔软的大床上之后,他也没有想象中的不适应。即使明确知道梁矜言就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内,但困意还是安安稳稳降临了。 他终于放下戒备睡了一觉,没做梦也没惊醒。 被八点半的闹钟叫醒之后,迷糊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梁矜言家。 离十点上课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很充裕,他打算坐地铁回学校,再慢悠悠吃个早餐。 洗漱之后,他准备去洗衣房取烘干的衣服。 一开门,却闻到了食物的香味,空荡荡的胃抽搐了一下,他跟游魂似的被牵引着走到厨房。 中厨里,一口锅正放在放在电磁灶上保温,郁丛上前揭开,就看见了已经熬到浓稠的青菜瘦肉粥。 看起来挺香的。 不过这是给他吃的吗? 怎么没看见钟点工或者阿姨?还有梁矜言呢,上班去了? 郁丛拎着锅盖喊了两声“梁先生”,没人应,又喊了两句“有人在吗”,依然只有一片寂静。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 很奇怪,因为郁家的几个住家阿姨,平时都会随机刷新在各个角落忙碌。 看来梁矜言请的是钟点工,做完早餐之后就离开了。 郁丛拎着锅盖又在厨房绕了一圈,这一逛还真被他发现了东西。 冰箱上贴了一张日程本中撕下来的纸,梁矜言遒劲有力的字迹仿佛给这张纸开了光。 【吃了早饭再走,司机在楼下。】 连行程都给他安排好了。 郁丛坦然接受。拿碗盛了粥,也不去餐桌,就靠着厨房的台面,没正形地用餐。 粥这种东西不怎么考验厨艺,所以郁丛毫无戒心地往嘴里送。 然而当他舌尖尝到味道的那一刻,身体不由得僵住,看了看勺子里的粥,又看了看碗里的,勉强咽下。 好神奇的味道……寡然无味的清香之中,还带着一点熟悉又说不上来的怪味。就好像一只兔子正啃着草,突然被人往嘴里塞了块树皮。 幸好郁丛不挑食,他皱着眉三两下吃完了一碗。 对于锅里剩下的敬谢不敏。 他好心地洗了碗勺,擦干手之后,点开微信给梁矜言发了两句话。 【两眼一睁就是活:谢谢给我留的早饭,但是您尝过吗?做饭的人薪水一定不高吧,我怀疑那人在报复您。】 郁丛为了讨好梁矜言,特意将话说得很委婉。 等到在梁矜言这里刷上几天好印象,他就能找个借口,时不时跟人见面了。 郁丛在心中呼叫系统:[我做得对吗?] 系统给予肯定:[原理上是对的。] 于是他心满意足,换好衣服拿上背包后,愉快出门。 下一秒,手机提示音响起。 梁矜言回了消息。 【l:我做的,不好吃?】 郁丛被吓得差点没拿稳手机,两只手倒腾了几下,好歹是接住了。 很好,闯祸了。 郁丛捏着手机,慌乱之中还有点无语。 也不能怪他,谁知道那是梁矜言亲自做的啊! 哪家公司老板连早饭都亲自下厨的?他父母和他哥全都不自己做饭的,每天忙公司里的事情都分身乏术。 都怪梁矜言。 厨艺差到令人匪夷所思。 郁丛赶紧回了“好吃”两个字,担心看起来不够真诚,又认认真真地打了一堆字。 【两眼一睁就是活:真的很好吃!熬得软糯粘稠刚刚好,虽然清淡但是别有一番风味,还有股很神奇的浓郁回味,一定是您的独家秘方吧?要我说,您都可以去开私房菜馆了,只卖粥都能做到晋市闻名!真的!】 郁丛从电梯里编辑到上车离开小区,然而他发出去之后,过了五分钟才等到回复。 【l:很闲的话,把精力用在学习上。】 郁丛只看了一眼就退出。 再也不谄媚了。 他恢复正常,用平时的语气又打了一句话。 【两眼一睁就是活:所以您在粥里加了什么?】 【l:米和配料。】 郁丛疑惑,粥里只有两种配料,青菜和瘦肉,看起来没坏也没变质,怎么会吃出怪味的? 【l:撒了肉桂粉和香料粉提香。】 郁丛缓缓放下手机。 以后再也不吃梁矜言做的任何东西,他惜命。 郁丛没再回消息,在学校附近下车之后,直接去了上课的教学楼。 大半天过去,任何异常事件都没有发生。 郁丛甚至没见到颜逢君和向野,这两个人安静得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连消息都没有给他发一条。 他不得不感叹梁矜言的威力,只不过隔墙共处了一晚上,就能让事件平息下来。 不明白原理,但相当好用,下次还用。 出了教学楼,放晴的天边挂着刺眼夕阳,郁丛在教学楼里待了大半天,已经有点精神恍惚了。 这学期开学之后,同专业不少同学都找了实习,来上课的人比以前少。 郁丛也想过要不要去找个实习。 金融专业,最好的去处当然是自家公司,但他已经不可能继承家业了,只能另找。 其实郁丛对这个专业没什么热爱,他觉得自己更适合在乡下老家种种花草。 说起来……要不他去许昭然公司当行政,每天种种花得了? 第19章 郁丛想起许昭然,于是给对方发了消息,说暂时不用担心公司的事。 等到他去食堂吃了碗土豆牛肉盖浇饭,并且给梁矜言拍照报备之后,许昭然才回了消息。 却是给他分享了一个社交软件的链接。 【许暗然:你看看,这是霍祁吗?】 郁丛一看见这个名字,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按住眉心,点进链接。 一张照片跳出来,背景再眼熟不过—— 是郁家别墅的玻璃花房。 窗外早春的天光明媚,而霍祁坐在轮椅上,纤细的侧影正好被框在背景的一室繁花中,沐浴着阳光,笑得柔软而可爱。 面前是一盘象棋,对面露出的半个人影,正是郁丛他爸,郁永涛。两个人对坐下棋,一片其乐融融。 而照片的配文是—— 【无论多少岁,都下不过老郁。】 这条动态有三千多赞,评论也好几百条,郁丛扫了一眼,大部分都在舔颜,并且关心霍祁的伤如何了。 还有一些人在扒郁永涛的身份。 【没人觉得旁边那个男的很像衡域公司的董事长吗?我之前参加行业峰会的时候见过他,长得好像……】 【我也觉得,内业相关,听说郁董有两个孩子,小的那个从来没露过面】 【不会吧?这个博主不是姓霍吗?你们编故事要不要张口就来啊,无语】 【你们不知道郁董夫人姓霍吗?】 【破案了,好低调啊小祁,跳舞已经这么厉害了,竟然还有这层身份!】 【可能是不想让家世掩盖自己的努力吧,毕竟现在网上杠精这么多】 郁丛看了一些评论之后,平静地点进主页。 发现霍祁已经是个十多万粉丝的博主了,很早以前就在这个账号上发舞蹈相关,也夹杂一些生活vlog。 而在前两天,更新了一条动态,说自己不小心手臂骨折了。 郁丛关闭了软件,回到跟许昭然的聊天页面,才发现对方又发了许多条消息,无一不是关心他,最后一条是—— 【许暗然:你还好吗?】 许昭然和他是在高中时认识的,知道一部分他家的事情,平时不会在他面前主动提起,但今天是个例外。 可能是替他生气吧。 郁丛对霍祁发照片的行为没那么生气,让他无法忍受的只有一点—— 那间玻璃花房是他的东西。 是他十岁回到郁家时,父母和兄长送给他的礼物。是为数不多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 即使郁丛与家人的关系已经疏远了,全家人都还是默认,他是那间玻璃花房的主人。 只有他能随意出入,只有他拥有里面所有东西的处置权。 他得回去一趟。 第15章 郁丛给许昭然回了消息—— 【两眼一睁就是活:谢谢你,我还好,只是得回家一趟。】 【许暗然:我陪你吧。】 郁丛回绝了许昭然,饭也没吃饱就准备回家。 然而一走出食堂,就迎面碰上了颜逢君。 一天不见,颜逢君变了不少。主要是脸上挂彩,嘴角破了一片也没用创可贴遮住,颧骨也还有些红肿。 平时颜逢君在校内就挺出名的,这下周围的目光更多了。 郁丛感受到旁人的视线,但心中疑惑,程竞不是挺菜的吗?还能在颜逢君脸上来一拳? 两人狭路相逢,沉默了片刻,他没打招呼准备离开。 颜逢君却叫住他:“郁丛,我可以跟你道歉吗?” 他停住脚步,回身看过去,虽然没什么耐心,但一看颜逢君的惨状,还是没能恶语相加。 “不需要,你好好养伤,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就好。” 颜逢君一副可怜兮兮还故作坚强的样子,独立寒风中,颇有几分凄楚。 低垂着眼眸,更加示弱:“昨天的事……我不知道程竞叫的人是你,如果知道,我一定提前阻止他把你骗过去。” 郁丛心里着急,也不想跟颜逢君废话。 他敷衍说了句“不用”,转身就走,一边拿出手机,在网上预约了一家搬家公司。 打电话确认好时间和地点之后,郁丛放下手机,就察觉身后有人跟着。 一转头,就看见颜逢君像鬼一样跟在身后。 郁丛有点ptsd了,他既怕这人对自己发疯,又怕对方跟别人发疯。 [系统,不是说接近梁矜言就能缓解吗?] [是的,颜逢君现在情绪很平稳,不是吗?如果你昨晚没见到梁矜言,说不定颜逢君现在已经把你拖走了。] 好吧……好吧。 既然情绪稳定,那说明可以听懂人话。 他好声好气道:“那你现在道歉,说完之后就离开。” 颜逢君那张脸泛着病态的白,垂眸看他:“对不起,之前对你做了不好的事……但我听见你要搬东西,我能去帮你吗?” 郁丛斩钉截铁:“不能。” “我只跟着你,帮你做事,不说话也不会乱看乱听。” 颜逢君逼近一步,桃花眼里依然执念未消,但比之前都要压抑克制。两手放在身侧,脑袋略微低垂,显得无害柔顺,完全看不出之前是个尾随他人的变态。 郁丛皱眉,理智让他还想拒绝。 但还没开口,颜逢君又道:“看在我们当了快三年室友的份上,我只是想帮你,你以前也帮过我的。” “我哪里帮过……” 颜逢君抢着说:“有时候你会帮我接水,你会给我苹果,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买药,彻夜不睡照顾我一晚上……太多事情了,你只是都不记得。” 郁丛难得哑口无言。 他被提醒之后才想起来,自己的确帮过对方,可那都是普通室友会随手做的小事而已。 颜逢君就因为这个喜欢他吗? 这孩子得多缺爱啊? 郁丛回忆起两人还“相敬如宾”当室友的时候,又有点狠不下心了。 算了,他的确需要人手,要搬的东西还不少。 郁丛闭了闭眼,有点摆烂地说:“行吧,你跟着我。但记住你刚才的承诺,不乱看不乱听,除非我示意,不然也不准说话。” 颜逢君面露欣喜,整个人从死了许久的美艳男鬼变成了死人微活的校草男大。 “好。” 说完这个字后,就真的紧紧闭上嘴,只用忠诚的眼神盯着郁丛。 郁丛被盯得难受,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即打车往郁家去。 回家的路程比郁丛记忆中漫长。 半个小时之后,车才开到远离城市喧嚣的一片清净地,停在了屏园外。 司机一看是屏园,死活不愿意开进去,郁丛只好带着颜逢君下车步行。 顺着林荫路往里绕,如同进了园林公园一般。路过了五六栋别墅之后,他们才终于停在了一栋三层别墅跟前。 车库门没开,郁丛只好绕到正门,按响了小铁门外的门铃。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周围路灯稀疏,并不算明亮,照着郁丛的身影也有几分萧索。 他又按了一下门铃,趁着还没人来开门,回头警告地瞥了一眼颜逢君。 对方嘴角的伤过于明显,郁丛觉得不能这么见人,便从兜里摸索出一张创口贴。 “幸好还随身带了一张,快贴上。” 他递出去,颜逢君毫无拒绝推脱的意思,顺手接过,很快就给自己贴上了。 有伤就治,看起来终于像活人了一些。 刚贴上,门后的院子里就传来一道不确定的声音—— “小丛?” 郁丛转头,中年女人一脸犹疑,在看清他的脸之后,快步走过来。 他扯扯嘴角,礼貌道:“方姨,晚上好。” “你怎么自己突然回来了?车呢?” 门打开了,郁丛笑着走进去,仿佛自己这次回来只是稀松平常。 “就是突然想到有东西落在家里了,来取。”他稍稍侧身,“这是我同学,陪我一起。” 方姨眼神落在后面的颜逢君身上,点点头示意,整个人还是在状况外。 郁丛问:“爸妈在家吗,我哥呢?” 方姨回神,连忙答道:“先生和夫人今晚去参加酒会了,应乔在楼上书房,我去帮你说一声?” “不用了,让他忙吧。” 郁丛没往屋子里走,反而穿过前花园的小径,绕着别墅往后面走。 在方姨越发不解的眼神中,又问:“那另一位呢?” 方姨顿了顿,叹口气才答:“霍少爷啊……这会儿也在房间里休息呢,先生和夫人说了,需要康养,所以也不大打扰他。” “这样。”郁丛语气平平,“您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吃了……小丛啊,你这是要去花房吗?” 郁丛停下脚步,转头拍了拍方姨的手臂,软下声音道:“我真的只是拿个东西而已,您快去休息吧,别管我,也不用跟其他人说我在这儿,行吗?” 第20章 他来郁家之后,就是方姨照料他起居。比起郁家人,方姨更惯着他,就像对自己孩子一样。 所以郁丛也忍不住跟孩子一样撒娇,说软话。 方姨架不住他央求,忐忑不安地离开了。 等到女人走远,郁丛冷下声音,对降低存在感的颜逢君道:“跟上。” 郁丛加快脚步,穿过池塘和小树林,来到了两层楼高的玻璃花房外。视线望向那座房子的一刻,脚步也停住。 透过玻璃,里面两盏莹莹灯光透出来,勾勒出了模糊的繁花景色。 但郁丛也只是停留了一瞬,随即从随身带着的卡包里拿出钥匙,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屋子里气温暖和得多,郁丛呼出一口气。没来得及照看他的花有没有生病,便径直走到最深处的小木屋,从里面搬出了两辆巨大的手推车,还有一摞宽大的塑料筐。 郁丛拍拍手上的灰,对旁边安安静静等待号令的颜逢君道:“搬有盆的,动手吧。” 颜逢君点点头,脱下外套后,撩起袖子就准备干活。 郁丛也一样,不过还顺带指挥:“先搬那盆兰花,我十一岁的生日礼物,拍卖价八十万呢,不能便宜他们了。” 颜逢君赶紧走到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抱着瓷盆,挪回到塑料筐边,又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高高瘦瘦一个人,搬起东西来力气大动作稳,手脚也利落。郁丛稍稍满意,一边自己辛勤搬着,一边继续指挥颜逢君。 等到装了满满五框,搬家师傅给郁丛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屏园门口,正在等放行。 郁丛跟保安说了几句好话,几分钟后,便听见花房紧邻的后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他走出去开了后门,指挥着师傅把一筐筐花草往货车上搬。 剩下的一些是种在花房土里的大件,要是轻率移植,八成活不了,所以只能留下。但幸好剩下的不多,稀稀拉拉的,看起来也怪萧条冷清。 郁丛热得出了一头汗,准备离场。 他走出花房,拍了拍身上的灰,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张纸巾。 他转头,颜逢君虽然也一身狼狈,但看起来依然冷冷清清的,始终保持着将纸巾递到他面前的动作,自己脸上的汗也没顾着擦。 郁丛接下,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擦去额头的细汗。 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郁应乔的声音—— “郁丛,你在干什么?” 还是被发现了。 郁丛并不意外,他们搬东西的动静不小,迟早把人引来。但是他今天不想跟任何人吵架,所以整理好表情才看过去。 小小的路灯下,郁应乔一身居家服,浅色毛衣衬得冷硬的人也多了几分柔软。 但脸上的冷意又打破了柔软,眼神中满是惊诧与不解。 郁丛笑了笑:“我来拿我自己的东西,没想打扰你,已经拿得差不多,走了。” 他挥了挥手,郁应乔却毫无反应,依然沉沉地看着他。 “我真走了,不用送。” 郁应乔却忽然开口:“昨天父亲和霍祁在花房里下了两局棋,你是不是知道了?” 郁丛一愣。 忽然就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说破了就怪没意思的,有人不要脸,他还要脸。 “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不能知道吗?”一开口,声音却干涩。 郁应乔张嘴唇紧抿。他其实想问郁丛是不是委屈了,可他向来不习惯将这种话宣之于口。 所以话到嘴边,转而道:“时间不早了,在家住一晚吧。” 郁丛想也不想就拒绝:“不用了,我还得先搬东西,师傅和我同学都等着。” 他转身要走时,却忽然瞥见阴影中早就站着一个清瘦纤长的身影。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却不影响浸淫在舞蹈多年磨练出来的优雅气质。 那身影向前走了一步,露出了照片里那张脸。 霍祁平日里天真可爱的脸此刻没有表情,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第16章 郁丛最不想看见的,就是霍祁这张脸。 小时候霍祁对玻璃花房好奇至极,央求着他让自己进去玩,进去之后却过敏长疹子,转头被簇拥着送进医院。 而玻璃花房差点就被郁丛父母让人清空,是郁丛闹了两天才保下来的。 但不久后,全家人才发现霍祁的过敏源根本不是花粉,而是进花房前,喝下的一杯含芒果汁的饮料。 全家人都知道霍祁对芒果过敏,所以家中从不出现芒果制品,没有人知道那杯饮料是怎么来的。 最后查到了一个阿姨身上,虽然是无心之失,但还是被辞退了。 在此之后,除了郁丛还耿耿于怀,这件事早就被众人遗忘。 而类似的事情发生太多回了。 郁丛一开始也以为是巧合,但每次都是以他吃亏结束,就算再没心眼,也能逐渐明白背后有人搞鬼。 但他小时候又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高兴就得说出来。说出口之后,却衬得乖巧可怜的霍祁更加弱势,他反而成了恶毒小心眼的那个。 郁丛已经厌倦了这种把戏。 现在即使被那种熟悉的眼神看着,他也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轻易被激怒。 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直直盯着他哥。 他补充道:“这些花就当我买的,待会儿先转给你十万,算定金,你帮我交给爸妈。”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 那些花大多数都是家里送给郁丛的礼物。从前的礼物,现在却论价,把人情也显得单薄苍白。 郁应乔不自觉压着眉。 他只觉得今夜的风过于冷了,而他也不应该和郁丛站在这里对峙。 郁丛说的每个字都是对他的指控。整个郁家,身为兄长的他最该对郁丛负责,最该好好照顾弟弟,把人培养长大,但偏偏渐行渐远。 他不想和郁丛吵架,只打算先顺着弟弟,找个地方安置弟弟的宝贝花草。 郁应乔开口:“这些花本来就是你……” 然而他没能把话说完,另一道软糯又瑟缩的声音打断了他—— “小丛表哥,如果是我惹你不开心,我道歉……你不要做冲动的事情。” 郁应乔皱起眉头,不悦地转头看去。 他不知道霍祁也跟了出来。 郁丛一听这个称呼就难受,他没搭理霍祁,沉默着走到郁应乔面前。 “手伸出来。” 郁应乔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下一刻,掌心便被郁丛放了一把钥匙。 郁丛退后,道:“花房还给你们。” 郁应乔眼神晦涩:“可玻璃花房本来就是你的,是你回来之后,家里才找人修建的。” 他冷冷道:“有人碰过,我不要了。” 说完转身就走。 一旁的被忽视的霍祁,眼里逐渐漫上泪意,虽然被羞辱了但还是强撑着开口:“表哥,对不起……我不该进去的。” 郁丛再一次忽视霍祁,就像当对方完全不存在一般。 脚步不停,经过颜逢君时,把眼观鼻鼻观心的人拉上,从后门离开。 货已经装好,司机将货车开走,往学校方向送,郁丛也带着颜逢君离开郁家。 花房旁,郁应乔回过神来,掌心合拢,死死攥住那把钥匙。 他转身,就看见霍祁眼眶通红。 一对上眼神,就凄楚地问他:“大表哥,我又惹小丛表哥生气了,是不是?” 郁应乔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霍祁刚出生就被送到郁家寄养,十二年里从未被亏待过,几乎作为郁家的亲生孩子被养大。即使十二岁时回到了霍家,郁家的帮衬也没断过。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霍祁性格内敛乖巧,甚至胆小,所以对他更多了一层怜爱和照顾。 除了郁丛。 被接回郁家之后,两人和平相处了一段时日,逐渐开始不对付。 主要是郁丛在人前针对霍祁。 郁应乔看在眼里,很少表态。但今天他尤为烦躁,因为似乎看穿了一些事。 郁丛今天的委屈,是否在小时候就发生过很多次?只是他们一家人忽略了? 霍祁又问了一遍:“这么久不见,一见面我又惹霍祁表哥生气了,是吗?” 郁应乔垂眸答道:“是。” 如此果断又笃定的回答,让霍祁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以前他每次问出这个问题,得到的都是否认的答案,以及大家的安慰。 “你在花房里拍了照片?”郁应乔语气公事公办,“发在哪儿了,为什么连郁丛也看见了?” 霍祁表情紧绷,沉默片刻后如实回答。 郁应乔拿出手机翻找,在看见那张照片时,眼神更冷。 “你姑父知道他的照片被发到网上了吗?” 霍祁低眉敛目:“对……对不起,是我考虑得太少。” “太少?”郁应乔问,“字认得吗?底下很多人说你是郁家的小儿子,造成的误会,你没看见吗?” 第21章 霍祁比郁应乔小了十一岁,从记事起,就和这位大表哥生活在一起,相处的时间甚至超过了郁丛这个亲生弟弟。 他很少见到郁应乔如此不顾情面和礼节的时候,尖锐的字句和眼神中钉在他身上,让他不得不畏惧。 郁应乔收起手机:“删了,以后别做让人误会的事。” 说完就擦身而过,往别墅里走。 霍祁眼底干涩,刚才的泪水已经完全蒸发,他赶紧回身叫住郁应乔。 “大表哥!”他道,“你刚才没看见另一个男生脸上的伤吗?” 郁应乔停住脚步,转头问:“什么意思?” 他刚才只注意郁丛去了,没去看郁丛的同学。 霍祁无辜地摇头:“我只是担心,害怕小丛表哥在学校里结交到坏人。” 郁应乔在心中记了一笔,眼神却扫过霍祁的手,面无表情道:“你还是多担心自己的伤吧。” 霍祁一愣,又听大表哥说:“郁家在你跳舞这件事上,花了多少钱动用了多少关系,你心里有数吗?” 郁应乔的眼神像评估商品一样扫过霍祁,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进屋后,他拿出手机给梁矜言拨了电话。 接通后劈头盖脸就问:“你怎么照顾的郁丛?” 电话那头的梁矜言正坐在办公室,处理工作日程的最后一项,闻言怔愣一瞬,面露新奇。 “新鲜,郁总不讲礼貌了。” 郁应乔语气严肃:“我问你话呢,不是答应好好照顾郁丛吗?你知道他这会儿在哪儿吗?” 梁矜言温和劝导:“身为家属,掌控欲不能太强,郁丛是成年人了,去哪里都是他的自由。” 郁应乔一听梁矜言谈“掌控欲”,只觉得荒谬。 他回到书房,重重关上房门:“算了,先说重要的,你现在派车来屏园门口接郁丛,这边不好打车。接到人之后,让郁丛把东西送到你那里暂存。” 梁矜言更觉新奇,站起身来,拿起笔记本电脑就往外走:“看来发生了很有意思的事情。” “有意思?他都快不认我这个哥了。” 听着好友声音里的抱怨和气急败坏,梁矜言脸上的笑完全忍不住。他走出房间,给助理办公室的林声做了个离开的手势,大步流星走到电梯前。 “那真是为你感到惋惜,为郁丛感到骄傲。你这种哥没起到什么作用,不认也没多大损失。” 梁矜言语气轻松,却让郁应乔沉默了好一会儿。 疑似破防。 之后郁应乔只说了句“麻烦你”,就挂断了电话。 另一边。 郁丛和颜逢君双双沉默,脚步有些疲惫地往屏园门口走。 这条路比来时更漫长了,始终望不到大门。郁丛回头瞥了一眼,颜逢君和刚才一样安静,也没看他,就盯着地面移动的影子出神。 郁丛开口:“现在可以说话了。” 颜逢君抬眼看他,两秒钟后憋出一句:“那天在酒吧遇见的人,不是你哥,你骗我。” 第一句话竟然是说这个。 郁丛也没否认,坦然点头:“对,但你不准给我哥告状。要是透露出去,我就去举报你骚扰同学,取消你评奖学金的资格。” 颜逢君被威胁了,却盯着郁丛的侧脸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的样子在夜色中并不明显,没被看见。 “我不会说出去的,包括今天晚上的事情。” 郁丛收了威胁人的气势,无所谓地回正脑袋,低头看路。 “今天晚上的事倒没什么可保密的,我又不是第一天无理取闹横行霸道了。你刚回颜家不久,再过段时间,等进了少爷圈子应该就能听说我的赫赫威名。” 颜逢君真心实意问:“你很厉害吗?” 郁丛莫名其妙笑了一下:“相当厉害。” 说不定等颜逢君听到那些传闻,就不喜欢他了,那还挺好的。 郁丛没再说话,走出屏园之后,打开手机却发现附近根本没车。太久不回家,他都快忘了这事,以前都是由家里司机接送的。 他给搬家师傅打了通电话,拜托对方到了学校附近之后等他一会儿,态度诚恳脸上赔笑,还承诺加钱。 礼貌的样子和刚才在郁家判若两人。 就连颜逢君也没忍住,盯着郁丛连打电话也生动的表情,怔怔看了许久。 郁丛一挂电话,他就赶紧收回视线。 宝宝笑起来好漂亮……刚才在郁家生气的时候也好漂亮,像只高傲的小狐狸。 郁丛觉得身上凉飕飕的,转头瞥了眼颜逢君,这小子依然盯着影子一动不动。 真是见鬼了,怎么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郁丛看回手机,继续打车。 然而等了七八分钟后,一辆全黑的幻影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他以为是屏园哪位业主,下一秒,后排车窗降下,却露出梁矜言那张温和笑面。 “上车。”就连语气也温和。 第17章 梁矜言视线扫过旁边站着的颜逢君,略显意外,但还是笑道:“颜同学也在啊,一起吧。” 郁丛有点懵,但身体比脑子先作出反应,伸手拉开后座车门,还好心示意颜逢君也上车。 不过留给颜逢君的位置,只剩下副驾了。 上了车之后,前后排之间升起挡板,隔开了副驾上那双似有若无窥探的目光。 郁丛两秒钟之后才缓过神,很神奇地问:“您怎么在这里?” 梁矜言膝上还放着电脑,视线落在屏幕上,分神答道:“受你哥之托。” “哦……”郁丛声音低落下去。 他早该料到的。梁矜言是个大忙人,怎么可能随时关注他,只可能是郁应乔授意。 但他哥最近怎么变得这么关心他了?还挺无福消受的。 梁矜言挑眉,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怎么听起来怪失望的? 他问:“这次如果我不来,你就不找我帮忙了?” 郁丛被问住。他总不能说,只有跟诅咒有关的事,他才会想起找梁矜言吧? “那什么……”他支支吾吾道,“我当然想到乐于助人的您了,但您日理万机,我不好浪费时间,是吧?” 梁矜言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心二用。听完后无比好奇,郁丛这拍马屁的技能从哪儿练出来的,早上那会儿夸他的厨艺也是张口就来。 油嘴滑舌,但不招人厌。 见到他时态度殷勤,一转头就又想不起找他帮忙了。昨天晚上急急忙忙打电话来,说想见他的人,真是郁丛吗? 梁矜言开口时,却换了个话题:“你把东西送到我那里放着吧。” 郁丛正愁要把那一堆花放在哪儿,原本计划临时租一套房,但大晚上的也不好办。 真是及时雨。 他不想拒绝,于是连语气都又变得老实乖巧:“您知道我要放什么东西吗?” 梁矜言依然盯着屏幕,敲了几下键盘:“不知道。” 不知道也敢让他放? 郁丛多看了几眼专注工作的梁矜言,觉得新奇。 这会儿的梁矜言冷静严肃又寡言少语,仿佛在对待自己的事业时,才会露出不经修饰的本性。嘴角没了笑意,线条微微绷紧,显得那张脸也变凶了。 这么凶?惹惹看。 郁丛故意道:“是一堆**来着。” 梁矜言轻笑一声,滑动给文件翻页:“嗯,那在扭送你投案之前,先请你一顿断头饭吧。” 没意思,一点都不带被吓着的。 郁丛说了实话:“其实是一堆花,你去过我家吧?那个玻璃花房,我几乎搬空了。” 他语气轻松愉悦,还特意透着点骄傲。 梁矜言眼神一抬,终于不再看电脑,转头看向几乎是在炫耀的小孩。 语气也认真了一些:“你哥说过,你很喜欢种花花草草,也很宝贝家里为你修建的花房。” 所以现在把玻璃花房搬空了,不应该是高兴的。 郁丛眼神略微闪躲:“我只是喜欢花,花房只是个壳子而已,离了花房我又不是种不好东西,以前帮我爷爷奶奶种了一大片花圃……” 梁矜言盯了小孩片刻,觉得郁丛口是心非的模样很好玩,尤其是闪躲又心虚的眼神,还有深棕玻璃般透亮的眼珠。 只可惜今天没穿那件带小狗耳朵的卫衣。 他欣赏够了才故意道:“嗯,原来你那么厉害,那你的那些花就放阳台吧。” 郁丛收起了口是心非,僵住片刻。 现在气温这么冷,放阳台上的话,一些花草肯定无法存活。但梁矜言毕竟只是帮忙,没有保护花草的责任,能提供个地方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酝酿了一下,在梁矜言平静的目光中,厚着脸皮开口:“能不能匀一个空房间给我?我在外面找到房子之后,就把花搬走。” 梁矜言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他:“这些年郁家怎么对你的?就把你教成这个样子吗?” 第22章 啊? 郁丛脑子没拐过弯,怎么突然扯到郁家了? 他戒备道:“我什么样子了?你攻击郁家可以,不准攻击我。” “你提的要求太低了,能为自己争取到的利益又有多少?”梁矜言神情和语气都不赞同,“胆子养得真小,听你哥说,你刚到郁家的时候还是个混世魔王。” 郁丛愣在原地,反应过来时,梁矜言已经又重新在电脑上办公了。 他想说话,却一时间词穷。 其实梁矜言说得有道理。他刚被接回来的时候简直是胆大包天,全家都拿他没办法,但那时候过得比现在肆意快乐多了,哪儿会有这么多顾忌? 不知不觉,郁丛盯着梁矜言优越的侧脸发呆了好一会儿,久到梁矜言都忍不住出声—— “有话就说,一直看着我只会显得你像个傻子。” 郁丛立刻回神:“你才傻子。” 梁矜言转头,无言看他,一秒钟不到就把他看得气焰全无。 “您怎么可能是傻子,我开玩笑呢。”他干笑两声,“我原本是想说,您要不多匀几个房间给我,如果需要报酬,就去找我哥要好了。” 梁矜言摇头:“还是胆小,你哥都你把你托付给我照顾了,欠我这么大人情,你觉得几个房间值当吗?” ……挺有道理的。 但是他怎么感觉,梁矜言在教他狠狠敲郁应乔一笔呢?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车内很明显。郁丛晚饭吃到一半就回了郁家,还干了体力活,这会儿的确饿得不行。 梁矜言索性合上了电脑,打电话交代人送餐,之后又给郁丛说了一串地址。 郁丛茫然:“这地方怎么了?” “让搬家公司去那里,照做就好。” 郁丛隐隐猜到什么,但是没问出来,按照梁矜言所说给师傅打了电话。 近半小时后,他感觉到车速下降,往车窗外瞧去。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高楼大厦,构成了晋市最寸土寸金的一片区域。就在这片区域中,车顺着林荫大道拐了几个弯,进入了一片别墅区。 郁丛听说过这里,看起来是梁矜言的又一个住处。 他回头问:“您平时住这儿?” “嗯,离公司近一些。”梁矜言为他解释,“这里也有一间花房,但基本上处于空置状态。” 郁丛完全没预料到梁矜言也种花,但一瞬间想到这人微信头像中,那盆奄奄一息的多肉,突然就串联在了一起。 他斟酌着问:“那盆多肉……您养的?” “对。” “还健在吗?” 郁丛问出这句话之后,梁矜言沉默片刻,移开视线淡然答道:“上个月不幸罹难。” 他干笑两声,心中为那盆多肉默哀。 安息吧,下辈子一定别落入梁矜言的魔爪。 梁矜言转移话题:“花房你可以随便用,温控系统明天会来人检修,待会儿先吃饭还是先安置花草?” 说起养花,郁丛满眼都是信心和干劲。 “吃什么饭啊,先把活干完再说。” 车停下,郁丛顾不上副驾的颜逢君,下车后赶紧让梁矜言带自己直奔木屋,一眼也没看别的。 推开门后,放眼看去,情况比自己预想得复杂。 屋子情况倒是挺好的,七八十平的地方,保留着森林小屋的原始风貌,但打扫得一尘不染。设施也齐全,连足量的土和放花的架子都是现成的,安置得十分有秩序,看得出主人原本是要一展宏图的。 花房甚至还划分了区域,靠窗的地方做成了休闲区,摆放着一套精致的桌椅。 然而,万事俱备的花房里,只摆放着零星几盆花草……的尸体。 有些已经枯萎,有些还命悬一线,但救回来的可能性也不大了。郁丛养花经验如此丰富,也认真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些花的品种,都不是什么难伺候的娇气花草。 梁矜言怎么做到的全灭的? 也是奇人一个,爱做饭但做的都是黑暗料理,爱种花却是植物杀手。 可能天赋都点在做生意上了吧。 郁丛心中平衡了一些。 他缓缓回头,看向身后一脸从容的男人:“您……没什么想说的吗?” 梁矜言反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郁丛想说,但郁丛不敢说,挤出个笑容道:“我先去搬东西了。” 当即就拿出手机给搬家师傅打电话,一边沟通方位,一边逃跑似的往外走。 完全把在场另外两个人抛诸脑后。 两人站在石子小路上,不远处的别墅灯火通明。 颜逢君面对着光,被勾勒出瘦高的身材和压抑的气质。然而即使他再出众,在对面西装男人的对比之下,也显得青涩幼稚。 梁矜言背着光,脸隐在暗处。 今天郁丛竟然和颜逢君和平共处,还带人回了一趟郁家。很奇怪,但是有迹可循。 以往每次找他求助的时候,郁丛都会被颜逢君或向野其中的一个逼得逃命。 梁矜言今天久违地带了一枚戒指,简单的素圈套在食指上,仿佛给他的手上了一道枷锁。 他缓缓拨动戒指,转了一圈之后停下。 随后寒暄一般开口道:“令尊身体如何?” 颜逢君正在思索男人的身份,一副长辈的做派,却又不是郁丛的亲哥,那会是谁?猛地被提问,他神态如常,只是身体有些紧绷,显然在戒备。 “家父身体硬朗,多谢关心。” 颜为良今年已经六十七了,得了高血压,一急就容易犯病。更别说前几天颜逢君惹事,直接把老爷子气得卧床了一天。 膝下四个孩子,除了颜逢君无不嘘寒问暖,各显神通。实则都死盯着家产,提防着彼此动作。 而且外面两个情人也没闲着,都在一天内纷纷现身,生怕老爷子一命呜呼,没留下东西。 颜逢君是唯一无所谓的人,他只记挂着郁丛是否还讨厌自己。 梁矜言又随意问:“这次帮郁丛搬东西的人只有你吗?那个体育生怎么不来,他更适合当劳力。” 颜逢君表情一滞。 体育生?那个向野吗? 梁矜言后知后觉一般“啊”了一声:“忘了,不该在你面前提及另一个人的,你们算是情敌吧?” 他笑了笑,状似好奇问道:“郁丛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吗?” 颜逢君一怔:“他……人很好。” 回答完,还是惦记着刚才在郁家的所见所闻,顺势问道:“郁丛在其他地方不受欢迎吗?” 梁矜言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眼望向郁丛消失的方向。 那里隐隐传来语调上扬的说话声,很有感染力。他凝神静听片刻,听见郁丛跟师傅套近乎,又喊着“我来我来”。 梁矜言收回注意力。 他才真正认识郁丛没几天,完全算不上了解,甚至可能不如对面的年轻人。但他偏偏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伪装,姿态放松,就好像真的跟郁丛生活了许多年一般。 梁矜言坦然答道:“你也见识过程竞对他的态度了,郁丛的性格在汲汲营营的圈子里容易吃亏。你想挤进来,但他早就往外走了。” 颜逢君的脸色愈发难看,低垂着眸一言不发,倒又有点酒吧走廊上缠着人不放的阴暗样子了。 梁矜言最后补充了一句:“或许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同学,胜算更大一些。” 第18章 梁矜言说完也觉得好笑,他还是第一次掺和进年轻人的纠纷里。 但凡被其他人知道他的意图,也得骂一句不要脸。如果是郁丛知道了,可能会叫嚷着跟他拼命。 那真是很值得期待了。 梁矜言目光扫到年轻人颧骨的伤,假装意外,继续拱火道:“我助理说,程竞并没伤到你。” 颜逢君原本沉浸在刚才那段话中,突然反应过来:“助理?是那天的林先生吗?” “是。” 他倍感意外,这个人竟然就是梁矜言? 昨天晚上他惹程竞动手,一回颜家就被颜为良叫到书房训话。得知他是在“默府”惹的事,颜为良当即就要押着他去找梁矜言赔罪,最后因为梁总在外地出差,才就此作罢。 原来这人就是梁矜言。 听说和郁丛的兄长私交甚好,怪不得这两次都像长辈一样照顾郁丛。 他思绪转动间,一瞬的惊诧透露出了涉世未深。 梁矜言见人走神,又问了一遍:“你的伤?” 颜逢君回神,敷衍答道:“和同学起了矛盾,梁总见笑了。” 至于那个“同学”,当然是向野。 昨晚在寝室,两人的确大打出手了,彼此都受了点伤。但颜逢君难以释怀的,却是向野对郁丛的坦然与毫无顾忌,不像他…… 他就是梁矜言话里所说,汲汲营营的人吧? 在郁丛看来,削尖了脑袋往颜家言钻,不过是一个贪图名利地位的私生子,而向野正好与他相反。 第23章 郁丛会更喜欢向野吗…… 梁矜言借着远处灯光,将颜逢君微妙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远处推车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打破了此处的沉闷。 郁丛浑身是劲地推着两箱花草,朗声喊道:“梁总您先进屋休息吧,颜逢君你过来帮忙!” 梁矜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别墅,给两个年轻人相处的空间。 颜逢君快步上前,帮人将箱子搬进木屋。 前前后后跟着忙了半小时,搬家师傅才带着空车离开。 郁丛又累又热,却还是停不下来,在木屋里研究梁矜言的花草还有没有挽救的可能。 正聚精会神,突然听见颜逢君说:“我先走了。” 郁丛抱起花盆的动作一僵,差点闪着腰。 他放下沉重的花盆,转身问:“你一个人?待会儿不跟我一起蹭车回去吗?” 经过半天劳动,郁丛已经对老实版本的颜逢君产生了一点革命友谊。 然而颜逢君的眼神比之前幽怨了一点,像个深闺怨夫看见了背叛自己的丈夫,看得郁丛一头雾水。 不是,刚才不还是好好一个木头人吗?发生什么了? 郁丛放慢语速又问:“所以……你这是要?” “我要回去,”颜逢君收回目光,“突然有急事,我先走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离开了,甚至不给郁丛开口礼貌挽留的机会,风一样消失在视野里。 郁丛后知后觉走出花房,已经看不见人影,余光里却忽然有个影子在动。 他猛地转头,就看见别墅落地窗里,只穿着衬衫的梁矜言敲了敲玻璃,然后指向身后。 那口型在说:“吃饭。” 郁丛心中的疑惑被打断,他没再深想,反而忽然察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来了来了!” 郁丛一边小跑一边拍去手上和身上的灰尘,从梁矜言给他指的后门进入别墅。 屋子的装修风格和那间大平层一样,都偏美式复古,浓郁暗沉的色调很符合梁矜言,都是能让人静下来的氛围。 梁矜言坐在餐厅等他,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和碗筷。 在看见餐盘上印着的餐厅名字时,郁丛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不是梁矜言自己做的。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郁丛这才意识到,原来梁矜言也还没吃晚饭。 之前忙着接他,接他回来之后又在等他。 人还怪好的。 他去洗了个手才回到餐厅,坐下就开吃。 余光瞥见梁矜言也在动筷,不过比他优雅,仿佛不挑食,每一样菜轮着吃,像是设定好程序的仿生人。 郁丛快吃饱的时候,梁矜言已经放下了筷子。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捧着慢悠悠地喝,听见男人问:“觉得味道如何?” 郁丛真心实意点点头,比郁家爱去的那个饭店更符合他口味。 “行,以后午餐和晚餐就都吃这家了,送到你学校,记得拿。” 郁丛差点呛到:“您到底准备敲我哥多大一笔啊,管得这么细致?” 梁矜言笑了笑:“心疼你哥的钱?” “那倒也不是……”郁丛低下头,“就是有点不习惯。” 两人非亲非故的。 而且郁丛总觉得……梁矜言的眼神没那么简单,像在谋划什么。 “行了,吃完饭就赶紧回学校吧。” 梁矜言下逐客令也毫不委婉,仿佛刚才只是为了完成郁应乔的任务。监督郁丛吃完了饭,任务就告一段落。 郁丛刚好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就茫然地被梁矜言送到门口。 车已经停在铁门外等着。 会不会有点迅速了……这真的是在赶人吧? 他不放心地交代:“我的花……您千万别碰,也不用帮忙打理。” 以免又全灭。 梁矜言被他气笑了,但自己养一株死一株的事迹又的确存在,无法反驳。 只能好脾气地点头:“行啊。” 小孩心直口快,忍忍吧,以后总有机会收拾。 郁丛转头走了一步,又不放心地倒回来:“您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搬花吗?” 梁矜言:“不好奇,了解你的心路历程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 虽然他嘴上这样说,可看见郁丛毫不自知的乖巧神态,还是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这小孩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吗? 仿佛予取予求一般,很危险。 郁丛听了梁矜言冷酷无情的话,逐渐收起表情。 还真是喜怒无常,算了,就不该跟这人闲聊的。 他转身就走,直接坐上了车。不过离开前,还是降下车窗,看向留在原地等他离开的男人。 路灯下,梁矜言抱臂瞧着他,指间的素戒略微突兀,不太能配上男人从头到脚的考究行头。 他多看了一眼,抑制住好奇心,询问正事:“我能每天过来一趟吗?我的花挺娇气的,需要随时照顾。” 其实是因为能每天见一次梁矜言,补一下buff,消除诅咒带来的影响。 梁矜言嘴角保持着略微上扬的弧度,让人分不清是真笑还是假笑,郁丛莫名有点心慌,心底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可是梁矜言答应了:“好,你自己联系司机协调时间。” 松口了。 郁丛稍稍放心,挥挥手,随车离开了别墅区。 他坐在车上,脑子里复盘起今天晚上的事。记起来自己还要给郁家十万块,用作买下那些花的定金。 然而这次,脑海中回响起梁矜言之前说过的话—— 说他胆小,还说他连要求都不会提,争取不来多少利益。 郁丛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品味了几遍,心里突然就升起些莫名其妙的豪迈勇气。 那些花本来就是他的。 就连郁家也本来就有他的一部分,凭什么要买? 他想起以前跟家人吵过的那些架,越发觉得自己没索要精神损失费已经很好了。 他怒从心中起,拿出手机就给郁应乔拨了电话。 等待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郁丛抢先开口:“买花的钱我不出了,那十万块定金我也不给了,那些花我就是要直接带走,有异议也给我憋着。” 说完就挂了。 郁应乔只觉得耳边劈里啪啦炸了一串鞭炮,电话就被挂断。 他沉默几秒,寒暄和服软的话憋在喉咙里,最后化为空气。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抚平情绪。 自己从来没说那些花不是郁丛的,这小子突然来跟他宣誓主权,又受什么刺激了? 还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一点礼貌也没有。 算了。 郁丛本来就受了委屈。 郁应乔沉默片刻后,打给了梁矜言,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梁矜言老神在在的:“所以呢?” “所以你再帮我给他打一笔钱,这次也瞒着我父母,直接转账户上,”郁应乔想了想,“一百万吧。” 梁矜言轻笑一声,嗓音低沉中透着看戏的愉悦:“行啊,这点小忙,要以什么名义给郁丛?” 郁应乔理性道:“让他自由支配,这么大了,也该学会花钱了。” 梁矜言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后笑意依旧不减。 还真是个聪明的小孩,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甚至连要求都不提,就能让郁应乔自掏腰包,孺子可教也。 郁丛回到学校宿舍之后,把自己的物品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被动过才洗漱躺上床。 但这夜还是睡得不太安稳。 仿佛他只要一住在寝室里,就不可控地会梦到被偷窥监视的感觉。 疲惫地醒来,已经快日上中天。 他习惯性拿起手机检查消息,就发现账户多了一笔转账,数字后面跟了一串零。 郁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眼花了,认真数了一遍,才发现是一百万。 什么玩意儿,现在诈骗都开始下血本了吗??? 他正疑惑,忽然瞥见了梁矜言一早发来的消息。 【l:令兄的赎罪款,收下吧。】 像是怕他会拒绝,后面又跟了一条消息。 【l:不收就给我了。】 ……又来这套。 但郁丛必然还是不肯冒风险,万一真进了梁矜言的腰包呢? 所以他收下了。 然后转头就把许昭然约了出来,把那一百万又都投进了公司里。感动得许昭然拍着他肩膀,脉脉含情看了他许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被他一巴掌拍回去,才挤出一句话—— “要不你跟你哥低头,多要点再断绝关系也不迟。” 郁丛皮笑肉不笑:“我哥还没结婚呢,你去色诱,我帮你盯梢。” 许昭然表情被恶心到一般,打了个冷颤,立刻认错,也不说俏皮话了,当即投入了发狠忘情的工作。 第24章 正值大三下学期,课不多,郁丛也在公司里待了一天。 但他没职务,也就帮忙打理打理盆栽和发财树,在窗口眺望眺望远方。 到了晚上,如约去云庭,也就是梁矜言家。 然而等他到了,才发现梁矜言还没回来。 郁丛磨磨蹭蹭地收拾了半天,调整好了温度和湿度,甚至给一些盆栽修剪好了枝叶,依然没等到人回家。 只好先灰溜溜地离开了。 他度过了更难熬的一夜,心中害怕诅咒加重,梦里也出现了乱七八糟的场景,甚至被偷窥的幻觉愈发强烈。 等到第二天醒来,郁丛浑浑噩噩上了半天课。 期间向野和颜逢君都给他发了消息,他焦虑得一条没看,电话也没接,熬到傍晚就往云庭赶。 然而他待到晚上十点,梁矜言依然没回来。 连着两天加班到这么晚吗? 郁丛觉得不对劲,给梁矜言拨了电话,但根本没人接。 他只好找到林声留下来的电话打过去,却被告知梁矜言去国外出差了,这次预计五天。 完蛋了。 整整五天,足够那两个人发疯,把他生吞活剥了。 郁丛在花房里站了两分钟,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十种死法。 上次梁矜言出差,向野触发了关键剧情,失控把他锁房间里。这次又会触发什么关键剧情,血色的暗夜小巷? 他还没想好应对方法,就祸不单行,他爸直接给他打来电话。 稳重的中年男人不容商量道:“明天颜家小儿子的生日宴,你和应乔代郁家出席。” 第19章 江边。 颜家这次将生日宴地点选在了一处临江公馆,规模不小,邀请人数众多,看得出重视程度。 颜逢君第一次在颜家亮相,明明是宴会主角,却早早溜出了众人视野。 其实这场宴会并非为他而办,只是为了生意往来和人情笼络罢了,顺带邀请程家,化干戈为玉帛。 而颜逢君的优异只是作为颜为良的谈资,谈话的开场白而已。 所以有他没他都没什么差别。 他更着急的是没能看见郁丛,一路找到二楼阳台,俯瞰整个草坪,依然没有发现郁丛的身影。 三天没见了,郁丛完全切断了和他的联系,他的情绪被压缩在罐头中,就快要爆炸。 郁家也在今晚邀请之列,颜逢君提前就知道了,满心期待,度日如年地等到宴会开始。 傍晚迎接宾客的时候,他远远瞥见了郁丛的身影。跟在兄长身后,只露出半边身体,穿着正装还系了领结,是他完全没看过的样子,像个矜贵的小王子。 可惜惊鸿一瞥,一晃神,郁丛就没了身影。 去哪儿了? 颜逢君绕到了公馆背后的小阳台,楼下的灯光比正面草坪少一些,幽暗阴森。 放眼望去,依然毫无收获。他正准备离开,忽地听见楼下传来谈话声。都是一些年轻男生,嗓音陌生,但提到了郁丛。 “我也看见了,跟以前长得不太一样,变漂亮了一点。” 另一个人打趣道:“漂亮?你小子看上他了?” “滚滚滚!你们初高中没跟他一个学校,都不知道,他凶得要命!高一那会儿还结交了校外几个混混,自掉身价。后面不分青红皂白狠狠揍了程竞一顿,把人打进医院住了好久,现在两家都不怎么往来。” “这我知道!”有人兴奋道,“本来是个被捧着的二少爷,家里宠得要命,要什么给什么,谁知道人家就是要闹,闹到直接被郁家流放散养了。” “闹什么?” 一开始那人回忆道:“鸡飞狗跳一堆事,好像看不惯自己表弟吧,就霍祁,初中就特漂亮那个!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的,一看你你就没辙,听说现在跳舞去了,身材应该也挺不错……” “诶你别跑偏啊,说郁丛呢!” “哦对对对,郁丛,他好像还看不惯自己亲哥,嫌家产得分成两份。这事儿就算敢想也不能往外说啊,蠢得要死。” 另外几个人笑起来,有人附和道:“那确实挺蠢的。” “但不得不说皮囊挺好,冷着一张厌世脸看人,轻飘飘的就看一眼,那双眼睛像狐狸……” “怎么,把你魂勾走了?” 众人又笑,最开始那人语气认真了点,又说:“又蠢又漂亮,能玩儿。” “能玩,反正现在郁家也不怎么管他。” 几人默契地笑了几声,又换了话题。 楼上的颜逢君,手指已经狠狠扣住了栏杆扶手。 他终于知道郁丛说的“赫赫威名”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是声名狼藉。 但他认识的郁丛,和这些人口中的那个郁丛,绝不是同一个人。 而他竟然和这些人身处同一个地方,拥有差不多的身份,在郁丛看来,兴许是同一类人…… 颜逢君眼神晦涩,他得立刻找到郁丛,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保护着,以免被这些臭虫觊觎。 他转身离开阳台,然而几秒后,楼下阴影中,从墙角另一边拐出来个身影。 程竞桀骜不驯地看着几人,视线缓缓扫过:“你们刚才说,要玩谁?” 即使程竞是个远近有名的混不吝,但继承了父亲的高大身量和母亲电影明星的容貌,在少爷堆里也属于出众的那几个。 有人认出来了程竞,拉住要回嘴的同伴。 “不玩谁,你听错了。” 程竞上前一步:“郁丛是我死对头,在我把他玩死之前,谁都不能碰,明白了吗?” 程家在晋市势力不小,家中不止从商,虽说这两年有式微的迹象,但也不好硬碰硬。 几人谨慎离开,留下程竞一人。 今天跟着爹妈参加晚宴,程竞没能穿得太随性招摇,一身西装包裹得他烦躁不已。 抓了抓梳成背头的暗红发丝,他暗骂一声。 自从那天在默府见了一面,郁丛那张脸就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小时候讨厌到恨不得让人去死的脸,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的恨意不减,但另一种情绪却悄然滋生……比如说,他想让郁丛露出疼痛的表情。痛苦的,难以承受的表情,完全撕碎那不可一世又高高在上的面具。 程竞这两天做梦时都在掐着郁丛的脖子,看人在窒息的边缘爆发出恐惧与祈求。 他呼出一口气。 转身去寻找郁丛的身影。 而郁丛本人,正躲在一墙之隔的小休息室里。 窗户开了条缝隙,外面声音随冷风吹进来,郁丛恰好将刚才那些人的话听了七八成。 都是些老生常谈,他心中毫无波澜。 只是听见程竞说要玩死他的时候,略微一滞,下意识生气,但混沌的脑子给不出更多思考。 他之所以躲在这里,是因为不想被颜逢君抓到。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刚刚在宴会上喝了一杯奇怪的酒。 入口时只有果汁和汽水的味道,过了会儿,突然涌上酒劲,头脑很快昏沉。 谁家晚宴上放这种烈酒啊? 休息室里没有洗手间,无法用冷水洗脸来清醒。他只找到几瓶未开封的瓶装水,灌了半瓶,却毫无作用。视野越来越晃,天旋地转间体内血液也仿佛燃烧起来。 完蛋,他酒量算不上好,再继续下去得醉到断片。 郁丛趁自己还有意识,索性将剩下的半瓶水淋在自己头上。 冰冷的水液触及皮肤,流淌到脸上,终于刺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抹了抹脸,又将被冲散的几缕头发重新向后捋,随手扯下禁锢着喉咙的黑色领结。衬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皙细腻的皮肤,衬得潮红的双颊更活色生香。 郁丛走到门边,锁上休息室的门。 犹豫再三,还是没给郁应乔打电话,他想了想,给许昭然发了定位。 【你在这儿附近吗,能不能来接我?】 猜测过会儿才能收到回信,郁丛陷在沙发里,仰头靠着椅背等待。 黑色湿发上坠着水珠,光洁莹白的额头露出来,下面是一双被醉意盈润的眼,失去焦点,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郁丛拿起来一看,许昭然已经回了消息。 【马上过来,你怎么了?】 郁丛艰难打了三个字。 【喝醉了。】 屏幕上的字也在晃动,郁丛看得头晕,直接将手机扔到旁边。 下一秒,突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郁丛神经紧绷,厉声问:“谁?” 屋外无人回答,却又是一阵敲门声,比之前更加急促。 郁丛皱眉,预感不妙,但幸好他已经提前反锁了房门。 可下一秒,房间门被钥匙打开了。 程竞走了进来,钥匙环套在食指上,被炫耀一般转着。 “原来藏在这里啊,真可怜。” 第25章 程竞回头让保镖守在外面,自己反手关门,目光直直落在郁丛那张醺醺然的脸上。 他很不想承认,但染了醉意的郁丛看起来更加漂亮了。眼神依然冷,眼角的红却驱散了冷意,显得整个人很好欺负。 郁丛已经坐起来,手搭在一旁,摸到了茶几上的玻璃杯。 他死死盯着程竞,晃动的视野中,程竞依然像一只花孔雀。尤其是带着恶意的表情,让人恶心。 郁丛问:“那杯酒,你安排的?” 程竞哼笑:“这么醉了还能思考啊?那你能不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想报复我。”他笃定道。 程竞没回答。 靠近两步,目光缓缓地将郁丛打量了两遍,摸了摸耳垂上的骷髅耳钉。 他在国外几年,跟着圈子里的人见识过不少尤物。那些人玩得很开,但他只是旁观,因为觉得缺点什么。 如今他才知道,那些人缺的是郁丛身上的反骨,不肯轻易就范的劲。 无论是以前还没长开的时候,还是现在,看他的眼神都一模一样——像在看有害垃圾。 郁丛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向对面的垃圾,才发现程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长得很高了。 虽然依旧不会打架,但打起来也会有些难缠。 轻握玻璃杯的手指不自觉用了力气,随时准备抄起来往人脑袋上砸。 脑子里却突然响起久违的机械音—— [攻三已出现,目前情绪强烈,即将触发关键剧情。] 郁丛迷迷糊糊的神智被劈进一道光,后背上瞬间渗出冷汗。 [你在逗我吧?程竞?攻三?] [没有逗您,请做好准备,血色小巷的剧情即将到来。] 郁丛服了。 也没人提醒他今天出门有血光之灾啊? [下次早点提醒我行吗?还能不能干了?] 系统心虚地沉默了一秒才答道:[我尽量。] 郁丛疲惫地闭了闭眼,有点不想接受程竞这傻缺玩意儿喜欢他的事实。 喜欢他还要打他??? 郁丛睁开眼,就发现程竞又靠近了一些,甚至开始解西装扣子。 梁矜言做起来斯文又具压迫感的动作,放在程竞身上就变态味十足。 他心中紧张,但镇定道:“你知道你打不过我吧?” “门口有我保镖,你打得过他吗?况且我没想打你,”程竞邪笑道,“我要上你。” 郁丛眼睛都瞪大了。 前两个变态好歹没说过这么直白的话,程竞这几个字让他三观直接崩塌。 他想也没想,一脚踹到程竞小腿上。喝了酒之后双腿发软,这一下力气不够,只让程竞歪了身体。 但郁丛下一瞬就抄起玻璃杯,站起来往人头顶砸去。 水杯碎裂,在程竞额头上划出一道伤口,鲜血顿时流出来,糊了眼睛。 血光之灾。 但不是郁丛的。 程竞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左眼的眼白被染成红色,却也直直地看着郁丛。 “你打不死我,就得被我上,我今天一定会让你记住被弄死的滋味。” 被开瓢了还这么嚣张。 郁丛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丧尸,而且是污言秽语版,说出来的话让他立刻感到反胃。 他第一次,抬起手来没有握拳,而是下意识扇了一巴掌。 用了现在的全部力气。 程竞被他打得偏过头,脸上的血也更花了,极为狼狈。 郁丛掌心被残留的玻璃渣刺入,尖锐的疼痛感唤回一部分理智。 他沙哑开口:“从你当初伪造我的日记开始,我就觉得你让人恶心,想碰我,除非我死。” 程竞缓缓回正脑袋,一半视野被血色覆盖,抬眼看向郁丛,那张脸也被视野里的血色染上妖异。 “恶心?”他嗤笑道,“正好,我就喜欢看你恶心我的样子。” 话音一落,他抬手掐住郁丛的脖子,用了全身力气把人往一旁推。 郁丛步步后退,背脊重重撞上门板,闷哼一声。 脖子上的那只手力气极大,掐断了他呼吸和说话的渠道,就连骨头也被挤压,疼痛铺天盖地涌来。 郁丛觉得程竞的理智已经完全被情绪占据,不像之前的向野,始终留有一线理性。 大概是因为程竞本来就蠢,所以理智也不堪一击。 这人甚至凑近了,轻声道:“你出门看看,有多少人想上你?你还不如跟了我,至少知根知底。” 前半句话,让郁丛觉得毛骨悚然。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被醉意放大,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郁丛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用力一拧。 沉重的房门骤然向外打开,抵在门板上的两人因惯性摔了出去,连门口的保镖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郁丛在摔下去的一刹那,眼疾手快地用手推倒了架子上的花瓶。 随着他重重落地,花瓶也在地砖上摔了个粉碎,动静大得响彻整条走廊。 第20章 郁丛以为自己当定了肉垫,直挺挺倒下去,脑袋撞上坚硬的地面不死也残。然而在落地之前,程竞却忽然搂着他转身,调转了两人的角度。 郁丛半侧着身体着地,天旋地转之后只觉得自己肩胛骨都快碎了,脑袋磕到地面也撞得不轻。 模模糊糊地,他听见走廊另一边传来郁应乔的声音。 “小丛……小丛?!!” 慌乱嘈杂的脚步声靠近,很快又有不少人朝这边涌来。 郁丛感觉身上压着的人被拉起来,一双手落在他脸上,略微颤抖地停顿片刻,又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是郁应乔。 他闻到了哥哥一直在用的香水味道,一股森林气味,带着被阳光晒过的温暖。 他想起十岁时回到郁家的第一天。 那时他鼓起勇气,讨好地抱住已经成年的郁应乔,就像一个小豆丁抱住了大树。他哥伸手回抱住他时,怀里就是这样的气味。 在水下挣扎的意识突然浮出水面,眼前的景象清晰又模糊。 郁应乔关切的脸很近,慌乱地叫他:“小丛……有没有哪里痛?别害怕,哥哥叫了医生,很快就过来……” 郁丛一把将人推开,伏在地面狠狠咳嗽起来。 重新灌进气管和肺部的空气仿佛带了利刃,割得生疼,他几乎咳到要把肺都呕出来才逐渐平息。 脖子上火辣辣地疼,他一开口,声带都仿佛撕裂了一般,沙哑得不像话。 “我要离开这里。” 郁应乔立刻道:“好,但是你现在别动,万一伤到骨头……” 郁丛打断道:“我要出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骨头没断,说完之后就咬牙自己站起身来,再次推开了郁应乔伸过来的手。 郁应乔愣住,忽然觉得自己和弟弟之间的距离,已经超出他想象。 他喉咙发涩,只能看着郁丛摇摇欲坠的身影,孤单立在那里。 郁丛眼神扫了半圈,程竞已经被几个扶着往外走,只能看见后脑黏糊糊一片深色血迹。 走廊上挤满了人,却没有任何声音。 那些平日里自诩高贵的人,也克服不了人性中的好奇本能,带着探究或鄙夷看着这一切,却不肯离开。眼神落在他脖子上时,又难掩讶异神色。 是啊,风水轮流转,这次是程竞差点把他弄死。 看得够清楚了吧? 郁丛小时候就厌倦了这些虚伪的人,此刻长长的走廊被这些人占据,密密麻麻。 一张张不同又相似的脸庞,就仿佛一个个摄像头,试图拍下他每一个狼狈瞬间,又想尽可能窥探更多细节。 颜逢君也在其列,眼神和旁人不同,多了几分担忧,想上前却被一个两鬓已白的人强行拉着。 颜逢君和他一样,不自由的人。 郁丛迈出脚步,略微踉跄,每走一步身上许多地方都跟着疼痛。 他始终没停下来,经过颜逢君的时候被拉住手腕。 “郁丛,我送你……” 他没给颜逢君把话说完的机会,抽回手,继续朝出口走去。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的样子狼狈到有点吓人,两侧的人没一个上前阻拦的,甚至在他靠近时还退后几步。 还差一点到走廊尽头时,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向野一身单薄的运动打扮,与在场身着华服的众人格格不入。气喘吁吁停下脚步,看见郁丛的一瞬吓得骂了句脏话。 “学长你怎么受伤了!不是说喝醉了吗?!” 郁丛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刚才把消息发错了人。 ……诸事不宜啊今天。 算了,来一个是一个吧,至少向野和许昭然一样都是局外人。 郁丛轻声道:“别管了,带我去医院。” 他一开口,嘶哑的声音把周围人吓了一跳。向野也不例外,但立刻冲上前扶住他,几乎把他半搂着往外面带。 第26章 郁丛也顾不上被触碰,疼痛和晕眩让他已经快站不稳。他顺势倚靠在向野身上,才走出长廊,穿过中庭来到室外。 至于身后那些人作何反应,他不想管了。 向野低头观察着郁丛伤势,一颗心焦灼不已,好几天联系不上郁丛的怨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看着学长脖子上明显的指印,已经开始泛起淤痕,想到有人掐过学长,身体内的躁动就逐渐无法控制。 想动手杀了那个人。 向野压抑着情绪,尽可能露出体贴无害的一面:“我打车来的,让师傅停在外面等着,这就送学长去医院,学长别担心,附近就有个医院,很近的……” “向野,”郁丛无力地打断对方,声音微弱,“待会儿除了抱我,不准趁机动手动脚,要是我家人过来,也不准他们看我。” “学长……” 郁丛交代完,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向野心脏被人狠狠捏住一般,他立刻把人打横抱起朝外跑去。 远远看见草坪另一边,一个面容染血的人正挣脱旁人的阻拦朝他们走来。 嘴里还念念有词:“放开我,我要去找郁丛……他不能就这样离开,事情都还没做完……” 向野立刻明白了,那人就是弄伤郁丛的罪魁祸首。 他抱着郁丛的双臂不自觉绷紧,只要对方敢靠近,他一定会把人揍到没命。 忽然间,身后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快送小丛去医院,其余事情别管。” 他一转头,就看见和郁丛几分相似的男人一身冷意越过他,一边走一边脱掉西装外套,扯下领带。 然后重重一拳砸在了另一人的腹部,把人揍得踉跄后退。 拳头紧接着落在脸上,男人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一拳接着一拳。声音沉闷有力,每一击都下了死手,把人揍倒在地也没停手。 向野只看了两眼,便转头抱着郁丛向门口狂奔。 * 私人医院的单人病房内,窗外夕阳晚照刚好洒在病床上。 脸色苍白的郁丛盯着那个被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无语至极,宿醉后的头痛也加剧了。 刀刃来来回回折磨着纯良的水果,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开口道:“你打算削出一个月球模型吗?这么多陨石坑。” 声音比昨夜更加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甚至无法用正常音量说话。 沙发上也正在观看的许昭然笑出声:“嗯,看来嘴没受伤。” 向野急得耳朵和脖子都红了,高大的身躯恨不得蜷缩成一团,手中的刀也快拿不稳。 最后还是放弃了,把剩了一点皮的陨石苹果送进自己嘴里,咔嚓咬了一大口。 模糊不清道:“这个太丑了,我待会儿再给学长削一个。” 郁丛靠坐在床头,偷偷给许昭然递了个眼神。 许昭然会意,起身走到病床边,夺过小刀把向野往外推。 “行了,练好了再来找你学长,他要休息了。” 向野不肯动,眼巴巴瞧着郁丛:“我能留下来陪你吗?” 郁丛无情道:“你已经陪了一天,我看腻你这张脸了。” 向野被伤人的话打击到,目光黯然一瞬,却依旧炽热真诚。 “那我就在外面,学长需要的话随时叫我,不对,太伤嗓子了,我每隔半小时进来一次好了。” 向野一步三回头,不舍地退出房间。 门合上,郁丛头痛地向后靠。 “真黏人啊……” 许昭然在椅子上坐下,从果篮中又拿了个苹果,细致稳当地削起来。 “是挺黏人的,你没醒的时候就一直守着,醒了更寸步不离。哦对了,你那个变态室友也一直守在楼下,看起来像个游魂。” 郁丛眉头一紧,许昭然立刻道:“少说话,保护嗓子。” 郁丛昏睡了一整夜,今天中午才醒来。 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像酒店一样的病房。而向野顶着两个黑眼圈守在床边,见他醒过来又是端茶送水,又是忙前忙后给他拿药。 他一肚子的疑惑,等到许昭然办完医院手续回到病房时,才得到解答。 原来是梁矜言安排的医院。 人不在晋市,但又消息灵通地知道了昨晚的事情,在郁丛刚被送进急诊时,就让林助理安排他转院。 其实郁丛的问题并不严重,晕倒是因为醉酒和情绪激动。倒地那一下没伤到骨头,也没脑震荡,只是背部淤青了一大片。 主要问题在喉咙上。 程竞虽然不会打架,但作为成年人力气不小,掐住他的那会儿导致他软骨轻微骨折。气管也受了影响,声音极度嘶哑,吞咽也疼痛。 而一夜过去,脖子上的掐痕越发明显,皮下淤血红了一大片。 看起来格外惨,但郁丛本人没什么反应。 他觉得自己立刻就能出院,然后杀到程家,给程竞灌一瓶红酒然后暴揍对方两天。 许昭然削出了一个圆润完美的苹果,而且果皮竟然从头到尾没断。 郁丛很捧场地鼓了掌,才伸手去要。 许昭然没立刻给,切成小块才递过去,竟然是要直接喂到他嘴里。 郁丛有点不适应,但还是张口吃了,嚼啊嚼。 只不过咽下去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喉咙,他皱着脸赶紧摆摆手,表示不要了。 许昭然表情凝重起来,打开桌上的保温壶,又倒了一杯解酒汤,示意郁丛慢慢喝。 苹果和橘子煮出来的水,加了几颗冰糖,酸酸甜甜的气味蔓延在病房内。 但许昭然语气不善道:“那个程竞下了死手。” 郁丛声音沙哑也要骂:“我等着给他送挽联,上联英勇无畏羊癫疯,下联此志不渝白骨爪。” 虽然倒下的那一瞬间,程竞似乎有意避免让他后脑着地,但这点微末的善意,足够被淹没在那些混账事中。 许昭然难得没被郁丛的毒舌逗笑,只说:“那快了。” 语气平平,却招来郁丛惊疑的眼神。 他解释道:“听说你哥当场就动手暴揍了程竞一顿,我记得你以前说他练过?总之程竞伤势比你还严重,在你之后也被送进急诊,差点进icu。” 郁丛:“……” 郁应乔打人?怎么听起来像世界第九大奇迹。 “你绝对听错了。” 许昭然无奈:“今天程家公司的丑闻就被爆出来了,你可以看看新闻。” “啊?”郁丛还是很意外,“谁?” 许昭然知道是在问谁做的,摇摇头:“那肯定不会有人跳出来说是自己做的啊,你要是想知道,问问你哥?” 他连连摇头。 不想联系郁应乔。 而且他哥从出生起就在父母身边,被管教得相当严格,也一直生活在父母的成功之下。为了给他出气报仇,而给程家生意重重一击的事情,不太可能发生在郁应乔身上。 首先他父母就不会同意。 许昭然接过空杯,把刚才削出来的苹果喂给自己,一边道:“行吧,那你继续好奇,憋在心里慢慢想。” 郁丛真的很憋,不仅心里,嘴上也是,他很想开口刻薄地骂人。 但思绪一转,他忽然知道应该问谁了。 梁矜言既然又管他了,那应该会接他电话了吧?他又拨了电话出去,然而这次依然无人接听。 郁丛眉头紧皱,意识到梁矜言真的在躲他。 为什么?梁矜言的态度好像从搬花那天晚上,就突然有了微妙的改变。 许昭然看出不对劲,问:“怎么了这是?” 郁丛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我讨厌频繁出差的人。” “哎小少爷你别说话,出差怎么惹到你了,谁啊值得你骂?” 许昭然有点生气,但还是担忧居多,拿郁丛完全没办法。 郁丛听见“小少爷”这个称呼,警告地瞪了许昭然一眼。 “我骂梁矜言。” “谁?” 郁丛这才意识到两人没正式见过面,于是他随心所欲刻薄道:“一个玩弄人心的老男人。” 笃笃。 敞开的门被人象征性敲了两下,林声面带微笑地看向郁丛。 “小郁先生,梁总说替你请好假了,让你安心休养。” 郁丛一阵心虚,怎么刚好被梁矜言的助理听到了。而且梁矜言虽然躲他,却还记得帮他请假,其实挺贴心的。 林声又补充道:“还有,其实梁总也才三十,各方面机能正值壮年。” 郁丛茫然地眨眨眼睛,憋出一个气声:“啊?” 【作者有话说】 啊? 第21章 郁丛不明白,梁矜言身体机能有什么重要的。 证明还能辛勤工作几十年? 他胡乱点头,跟林声说了句谢谢,也没看懂对方眼神里的深意。 等人离开之后,他看向许昭然:“你听懂了吗?” 第27章 许昭然眼神闪躲:“应该没有。” 郁丛还想说话,被许昭然禁止:“别说话了,听不见自己声音多费劲吗,我都怕你嗓子破个洞,还是用手机打字吧。” 他只好拿出手机,埋头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什么时候能出院?】 许昭然本以为郁丛要问问题,没好气道:“一天都没住到就想出院?走路不疼吗?” 当然疼,他现在坐着背上也火辣辣地疼。就连手心被玻璃戳进去的地方也疼,本以为没什么,结果被缠上了厚厚的绷带。 他又打了一行字:【我现在看起来很糟糕吗?】 许昭然直接找了一面镜子给他:“哎可怜见的,我都想去揍程竞了。” 郁丛接过来一照,有心理准备也被吓了一跳。 脸色苍白不说,脖子上大片大片的淤青透着红,堪比上吊勒出来的伤痕,甚至范围更大,衣领完全遮不住。 他放下镜子,喃喃道:“感觉像还没来得及去投胎的。” 救命啊,有鬼。 许昭然神情非常不赞同:“你这嘴,骂自己也毫不留情,好好休息吧!” 然后就把镜子没收了。 * 郁丛在医院住了两天。 原本担心郁家人会来找他质问,却没想到一通电话甚至一条消息都没收到。 也好,他暂时没那个心力应付父母。 新闻里,程家公司的股价持续下跌,独生子重伤入院的消息也传了出来,而郁丛仍然不知道是谁做的。 几度想给他哥打电话,已经翻出了号码,却还是没拨出去。 反倒毫无顾忌地给梁矜言打了许多个电话,然而无一例外,都无人接听。 郁丛在心里把梁矜言翻来覆去骂了许久,要不是这人毫无预兆出差,不给他跟着的机会,他也不会碰上程竞发疯。 虽然这事主要责任在诅咒和程竞,但梁矜言也非常讨厌。 郁丛就不信这人永远不回晋市了。 他等着,见到梁矜言的第一眼,他一定会大发雷霆……算了,梁矜言也不欠他的,反而是他一直在悄悄利用对方。 小发雷霆好了。 今天许昭然不得不去公司,留郁丛一个人,在套房里慢慢走动。 得益于十岁前在乡下蹦蹦跳跳长大,他身体底子好,很抗造。反倒是在病床上窝了两天,让他浑身难受。 慢慢行至窗边,他瞥见楼下长椅上颜逢君的身影。 两天了,竟然还没走,这次的事情和颜逢君根本没关系吧?非得守在楼下干什么? 他一转身,却看见向野鬼鬼祟祟在门边瞧他。 忘了还有一个…… 郁丛无语,打字问:【你不回学校?没课吗?】 向野下意识也拿出手机打字,翻转过来给他看。 【没课,但明天有个联赛,我能请半天假吗?】 郁丛更无语了,索性开口:“跟我请假?你脑子被谁传染了降智病毒?我建议你往死里告他。” “诶你别用嗓子……”向野一着急,跨进病房走到他跟前,“我刚才忘了自己能说话,学长别笑我。” 郁丛面无表情:“你看我像在笑吗?” 向野小麦色的脸上,红晕并不明显,但郁丛看出来了。更何况向野羞耻起来动作也会很忙,摸摸衣角清清嗓子,眼神也乱瞟。 好一个i人体育生。 一直暗恋他也就算了,如今被诅咒牵扯进一桩桩抓马事件里,真的很难为一个i人。 怪不得那次把他禁锢在寝室里,也只敢在背后跟他说话,还不开灯。 该不会那时候耳朵和脸都红透了吧? 郁丛心情有点复杂,他感觉自己有点对不起祖国的花朵。听说向野高中时就很厉害,大一之后又进了篮球校队打一级联赛,前途光明。 他拍了拍向野的手臂,把人吓了一跳,猛地站直。 “怎么了学长?” 郁丛又开始劝学,虽然说话费劲但语重心长:“事业为重,不要恋爱脑,你现在应该在训练场上。” 向野表情失落:“我没怎么耽搁……恋爱脑不好吗?” 郁丛疑惑道:“恋爱都没谈上你脑个什么劲?我不可能答应你的。” 向野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学长说话还是那么直接,难过,但是连拒绝他的样子,他都很喜欢。 太喜欢了……这两天他守在病房外,每时每刻都在和趁人之危的念头对抗。 想趁学长虚弱的时候,将人抱在怀里揉捏,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每次都要拼尽全力才能抵抗。 不可以…… 向野瞬间回神,看见了郁丛澄澈的眼睛。 学长已经说太多话了,对嗓子很不好,他该懂事一点。 于是他点点头:“好,我会努力训练努力比赛,就当为了学长,一定会赢的,赢了之后我会以冠军身份来看你。” 郑重到仿佛宣誓一般,说完之后突然伸手抱了他一下,轻轻一碰就放开。 “学长保重身体,等我来看你。” 不等他开口,撂下一句承诺,转身离开。 郁丛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 怎么依然是恋爱脑啊!!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又感受到了窥视,下意识看向窗外。 楼下,颜逢君不知何时站起身来,仰头望着他。略长的发丝遮住眉眼,好好一个校草变得阴暗又不修边幅。 郁丛意识到,颜逢君很可能看见了向野的那个拥抱。 ……不会又要发疯了吧? 就在他紧张的时候,颜逢君突然接了个电话,阴冷又不甘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瞬,随即转身离开。 郁丛松了口气,趁着颜逢君离开,慢慢走下楼,去室外透透气。 今天多云转晴,云层渐渐散去,二月末带着暖意的阳光照下来,让郁丛心情也变好了一些。 楼下有病人家属在遛狗,一只还没成年的陨石边牧,性格很活泼,冲每个路过的人摇尾巴。 郁丛缓缓走过去,身上的消毒水气味让小狗警戒了一瞬,尾巴都停止了摆动。嗅闻片刻,又开始左右摇晃。 狗主人是个年轻女生,他笑着问能不能摸,嘶哑嗓音出来的刹那女生表情一僵,但还是点点头。 只不过看他的眼神添了几分同情,又多看了他脖子两眼。 郁丛不在意,半蹲下来伸出手让小狗熟悉气味,一边问:“狗狗叫什么名字,好可爱。” “哦它叫周发财。” 女生语气友好,小狗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用嘴筒子拱了拱主人。 郁丛僵硬一瞬,笑道:“真是个好名字。” 随即不顾弯腰时背部的疼痛,叫着“发财”开始逗狗。 这只边牧被养得很好,毛发柔顺,摸起来又软又厚实。而且兴奋了也不扑人,没摸两下就躺在地上翻肚皮了。 郁丛笑着揉了揉小狗肚子,害怕主人等太久,便站起身准备告别。 然而一起身,牵扯到脊背,突然的刺痛和脑袋的眩晕让他视野模糊,脚下也不稳。 随着女生一句脱口而出的“小心”,郁丛的肩膀忽然被人接住。 来人动作坚定,稳稳接住他之后手臂甚至没有任何动摇,说明力气不小。 他视野逐渐恢复清晰,察觉到身侧的人身影高大,余光里是一抹他熟悉的深色。 “怎么一个人下来,还穿这么薄?” 梁矜言温和地问他,就好像两人刚刚才见过面一样。 郁丛身体僵硬,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梁矜言。 整整五天不见,梁矜言和狼狈的他不同,依然还是风度翩翩。 这次没穿全套西装,一件灰黑色的长款大衣把人衬得像刚从t台上下来的男模。大衣里的衬衣甚至没打领带,一颗纽扣解开,全然不怕冷风灌进去。 还是很骚包。 梁矜言把小孩的打量看进眼里,见人迟迟不说话,于是转头对担忧又疑惑的女生笑了笑。 “抱歉,我不该让他一个人散步的,没吓到你吧?” “没有没有,”女生摆摆手,又拉了拉狗绳,“周发财你别给人家翻肚皮了,丢不丢脸啊给我回来!” 梁矜言垂眼看着那只边牧,也觉得可爱。 并且很眼熟,又黑又亮的眼睛,虽然物种不同,但让他想起郁丛每次装乖求他的时候。 他问:“我能摸吗?” 女生一愣,迟疑点头:“能……能摸。” 郁丛也回神,震惊地看着梁矜言半蹲下身,手法娴熟地摸了摸小狗。把狗摸爽了,终于舍得翻身站起来,又好奇地在男人身边闻来闻去。 梁矜言起身,解释道:“上午刚见过朋友养的比格犬,身上可能带了气味。” 女生干笑:“比格啊……好狗好狗哈哈哈……” 说完之后就抱起周发财快步离开了,背影匆忙。 第28章 郁丛:“……” 怎么感觉像在害怕梁矜言呢? 郁丛还有点没回过神,忽然听见梁矜言问:“怎么没带件外套?” “啊我……” 肩膀上的手稍稍用力,止住他的话。 “是我疏忽了,不该问你问题。”梁矜言收回手,“走吧,上楼添衣服。” 郁丛迷迷瞪瞪地被带回楼上病房,完全忘记自己之前要小发雷霆的决心。 他径直走到窗边,无路可走了才迟疑转身:“你是随机刷新的吗?” 梁矜言依然不习惯郁丛跳脱的思维,但他更不习惯的是,小孩被摧残到近乎失声的嗓音。 他皱眉,看向郁丛脖子上的伤痕,比林声在电话中汇报的更严重。 淤青蔓延到了衣领下方,他想看清楚整个伤势,但不是现在。 手指拨动着银色戒指,梁矜言开口道:“不用说话,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郁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话,莫名其妙就点了头。可能是因为此时此刻,梁矜言脸上没有笑意。 男人问:“程竞在晚宴之前,有找过你吗?” 郁丛如实摇头,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梁矜言应该只是在履行对他哥的承诺,帮忙照看他,例行问两句而已。 “所以他是突然对你发难的,就像你的室友和学弟一样,对吗?” 郁丛一愣,他看向梁矜言。 男人没有在开玩笑,而且对答案已经知晓,眼神中没有疑问。 梁矜言的问题步步紧逼:“我离开之后,事情发展变得不可控了,是吗?” 郁丛有种心脏往下坠的错觉,梁矜言问题过于敏锐,直指混乱核心。 这人知道了什么? 他硬着头皮,缓缓点头。 梁矜言没急着表态,不疾不徐脱下大衣,走到门边挂好,顺势关上了房门。 咔哒。 锁舌弹出,在郁丛心上也弹击了一下。 他不知道梁矜言要做什么,但至少能肯定,梁矜言不会伤害他。 至于这是从何得来的印象,他不知道。 梁矜言抬手关掉了灯,室内忽然变暗,只留窗边透进来的阳光,落在郁丛身上。而梁矜言本人,站在阴影之中,和郁丛站在房间的两端。 “你之所以向我寻求帮助,是因为想利用我——” 男人故意停顿,让郁丛紧张到呼吸一滞。 那双如深渊一般的黑色眼睛,锐利到只需一眼,就能让郁丛怀疑自己暴露了所有秘密。 利用…… 习惯了坐在掌控全局的位置上,梁矜言这种人应该很讨厌被别人利用吧?会生气吗? 然而,梁矜言话锋一转:“你给我打了五十八次电话,自己数过吗?郁丛,你怎么能让我察觉到,只有我能帮你呢?” “暴露了自己的弱势地位,这下连装乖也没用了,以后你怎么办?” 郁丛缓慢眨了一下眼,这是出于神经高度紧绷时的下意识反应。 以后他……怎么办? 要是梁矜言不管他了,他怎么办? 郁丛终于知道,现在才是梁矜言玩弄人心的时刻。 “最后一个问题,”梁矜言眼神愈发幽深,“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郁丛大脑快宕机了,思考困难。 自己真的没有摔出脑震荡之类的吗,为什么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还是说他不得不承认,面无表情的梁矜言是他见过最有威慑力的存在。甚至没有冷脸,只是极度理智、极度平静地看着他,还隔了那么远的距离。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如果他点头,梁矜言就真的能做个好人吗?如果否认,那梁矜言顺势做个坏人,完全弃他不顾怎么办? 思绪混乱间,郁丛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怜的小狗。”梁矜言轻声感叹,仿佛真的替郁丛觉得可惜。 小狗? 郁丛茫然,是在说他吗? 实则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和刚才那只小狗绕着梁矜言疑惑嗅闻的时候,如出一辙。一样明亮的眼睛,一样的不设防备。 “好了,别那么害怕。”梁矜言道,“现在拉上窗帘,把上衣脱了,让我看看你的伤。” 【作者有话说】 开始慢慢暴露真面目。 第22章 郁丛拉上纱帘,手指搭在纽扣上。茫然地解开了一颗,才后知后觉。 梁矜言到底是好是坏?为什么要看他的伤? 他利用梁矜言的事情就这么翻篇了? 郁丛停下动作,终于开口说话:“你还要管我吗?不生气?” 青年小心翼翼的,但细看就能发现,郁丛不是害怕,只是担心煮熟的鸭子飞了。 梁矜言越来越喜欢观察郁丛的小表情,这和看图说话没什么区别,而且更生动。 小孩的心思非常好猜。 这是还想继续利用他的意思。即使身处弱势,也依然习惯于找年长者索要礼物。 如同小狗被训斥之后,很快又会凑到主人跟前等待投喂。 不记吃也不记打。 梁矜言耐心道:“利用别人不是一件坏事,你可以把我当成教学用具或者实验对象,随你。” 看见郁丛呆呆的样子,他抑制住嘴角的上扬,认真补充道:“至于管不管你,这是我的事情。” 郁丛从小到大,从没听过这种直白的言论,教他利用别人,教他大胆提出条件。 所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消化,回过神来,抬手继续解扣子。 但解了一颗之后又停下来。 既然梁矜言不生气,那好像该轮到他生气了。 他道:“该我问你了。” 梁矜言挑眉。 目光掠过小孩半敞领口,斑驳伤痕之下是莹白如玉的皮肤,就像没被太阳晒过一样。 他的耐心已经消耗一半,但还是藏起了情绪。 郁丛比他想得更有韧劲,刚才还被他言语打压着步步后退,这么快就已经重整好心态,表情坚定。 梁矜言道:“今天只能问一个,少说话。” 郁丛急着问:“你这次出差是故意躲我吧?五十八个电话,一个不接。” 这嗓子,往日清越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 看脖子上的淤青面积,也能想象程竞当时的力气没有丝毫保留,理智全无。 梁矜言看过程竞资料,那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在国外学校也做过不少蠢事,让家里人帮忙收拾烂摊子。 可是在宴会这种公共场合,被情绪全盘控制的情况还是异常。 从颜逢君到程竞,郁丛的那些追求者们,都陆陆续续变得疯狂。 而梁矜言这次出差是临时工作,他离开前特意没有告知郁丛,就是为了验证上次出差时的猜想——郁丛一旦远离他,是否就会遇见不可控的麻烦。 他让人留意着郁丛的室友和学弟,却没料到这次出事的源头竟然是程竞。 郁丛的受伤在他预料之外,他理应负责。但与此同时,他的猜想也被彻底验证了。 梁矜言的目光从伤痕上移开,与小孩对视:“不是躲,是控制变量。” 郁丛愣了一下才听懂。 所以真的是故意的!而且还拿他做实验! 梁矜言在出差之前应该就有所怀疑了,转头就再次出差,只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非求助自己不可。 他真的要小发雷霆了! 郁丛气势汹汹走到梁矜言面前,压着嗓子控诉:“你玩我!要不是你说走就走,我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 比起他的愤怒,梁矜言显得八风不动:“哦,不是当初求我的时候了,这么凶啊?” 郁丛眉头紧皱:“凶?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哥朋友的份上,我早动手打你了!” 梁矜言完全没被恐吓到:“还说,嗓子不要了?如果真变成哑巴,你哥得杀了我。” 郁丛一腔怒火都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着力点,更气了。 他退后一步靠着窗户,恶狠狠地喃喃道:“你就仗着自己比我老,天天把郁应乔搬出来威慑我!你又不是我哥,凭什么……唔……” 郁丛的话说到一半没了声。 梁矜言的手背贴在了他喉咙上,冰凉的触感吓他一跳,皮肤被轻轻碰到也泛着疼,但因为凉意又感受到了一点舒服。 梁矜言的手背轻柔地在他颈侧游移,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眼神。 “都说了,注意嗓子。” 紧张情绪重回郁丛的身体,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梁矜言手背被喉结隔着皮肉摩挲,触感温热柔软又奇妙,指尖也不自觉来到那个地方,轻轻按了按。 “疼……” 郁丛又开始示弱,只一个字,听起来却真有那么可怜。 阳光被一层纱帘过滤,柔和又暧昧,足以照亮关上灯的室内,但不够让人看清每个细节。 梁矜言手指离开喉结,却一路滑到了郁丛的下巴。随即虎口虚虚卡住了青年的下颌,稍一用力,逼得人抬头,与他对视。 第29章 郁丛眼神有些慌乱,受了伤的病态脸色另有一种漂亮。 只是开口时,依然虚张声势:“你要做什么?” 梁矜言眼皮低垂,平静地审视,不动声色地用眼神把玩。 “我怎么不是你哥了?像小时候一样,叫一声矜言哥哥来听。” 郁丛一脸抵触:“你有病吧喜欢听这么恶心的,不叫。” “叫一声。你住院这两天,那些花我可没忘,特意请了人照顾。” 郁丛迟疑了,良心不安。 几秒钟后,不情不愿地糊弄了一句,说得飞快:“矜言哥哥。” 说完之后,难受得他自己直起鸡皮疙瘩。 梁矜言的脸上并没有浮现满意或高兴的神色:“不太好听,换个乖巧的语气,你不是很擅长吗?” 郁丛不耐烦地张嘴,话到喉咙里又变了:“四个字太长了,懒得叫。” 矜言哥哥四个字让他想起了霍祁对他的恶心称呼,什么小丛表哥,听着就让人烦躁。 他才不要跟霍祁一样。 梁矜言依然没有放过他:“那去掉前面两个字,叫。” 虎口收紧,掌心贴住了郁丛没有受伤的皮肤,让青年的脑袋不得不更仰起来一些。 与程竞的暴力不同,梁矜言的动作并不以强制他为目的。不带伤害意味,轻柔得连抚摸都算不上,更像是某种诱导。 郁丛依然无法摆脱紧张感,开口时喉咙发涩,只发出来近乎气声:“哥哥。” 对了。 梁矜言轻笑,连眼中都漫上笑意:“以后想求我,就先这样叫一声。” 不待郁丛骂人,收回手,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脱衣服吧,我得看看你的伤势,才能决定是否要给程家留一口气。” 郁丛惊诧,用眼神发出疑问—— 你做的? “受郁应乔委托,”梁矜言平淡解释,“刚好和程家有业务竞争,一举两得。” 郁丛有点生不动气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梁矜言出手。就算主要是为了商业打击,那也是再次帮了他。 所以……郁应乔到底欠了梁矜言多大的人情啊? 郁丛还想问他哥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对程竞动了手,就被梁矜言眼神示意闭嘴。 行吧,注意嗓子。 不然又会像刚才一样,被梁矜言胁迫着叫哥哥。 他心情复杂,还是没想明白,梁矜言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郁丛,醒醒,”男人提醒道,“最好不要站着睡觉。”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又被阴阳怪气了。带着点怒气,一口气把病号服所有纽扣都解开,非常爽快地脱下来,扔到一旁沙发上。 虽然大幅度的动作扯到了后背伤口,但他只是默默忍下,不肯叫疼,也不肯露出表情。 实则后槽牙都咬紧了。 屋外阳光倾泻,照在青年莹白的皮肤上。 郁丛比梁矜言想象中更清瘦一点,身体还保留着少年时期的纤细,但不瘦弱。体脂率很低,所以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自然而然显露出来。 梁矜言第一反应是用两个字来形容—— 漂亮。 可越是漂亮,身上的伤痕越是刺眼。 梁矜言目光扫过颈上的淤青,低沉道:“转身。” 郁丛整个人陷入一种别扭的状态。 他感觉自己像在拍入狱照,就差举个牌子了。然而梁矜言的目光比摄像头还过分,存在感极强。 被扫过的地方都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痒,仿佛被气流拂过。 郁丛不情愿地转身,把自己的后背露出来。 右侧肩胛骨那一片,同样有着大片淤痕,红肿也很明显,想来撞击时的力道很大。 梁矜言眼神专注,仔仔细细扫过每一寸伤痕。 “手上的伤怎么回事,也是程竞弄的?” 郁丛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不甚在乎,尽量简短道:“我,玻璃杯,开瓢,碎片扎手。” 开瓢? 梁矜言之前不知道这个细节。他猜到郁丛即使面临险境也不会坐以待毙,但没想到小孩有这等魄力。 可惜了,没看见。 他走上前,将沙发上的衣服拿起来,从背后递给郁丛。 “穿上吧。” 郁丛没想到过程这么迅速,他以为梁矜言不只是单纯看他伤势,还会说点别的。 忍着背上被拉扯的疼痛,郁丛很快穿上,转过身低头一颗颗系上纽扣。 面前男人忽然问:“你还对程竞做什么了?” 郁丛抬头,好奇地看了看梁矜言,很奇怪的问题。 一般人只会关心程竞对他做了什么。 他如实回答:“想揍他,没来得及,他被带走了。” 梁矜言语气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兴致:“现在想揍吗?我可以带你去。” 郁丛一脸疑问。 这是一个三十岁的成熟男人能说出来的话吗?不嫌事大? 梁矜言道:“现在动手不需要力气,拔管再插上就能让他在鬼门关走一趟。” 郁丛:“……” 这是什么酷吏转世?这么狠的吗?! 他下意识往后退,但已经退无可退,后背碰上窗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梁矜言勾着衣领把人拉回来,表情有点无奈。 真是不禁吓啊。 他道:“拔程竞的呼吸管,你怕什么?除了利用我,还做过什么亏心事吗?” 郁丛猛地摇头。 希望林助理还没告诉梁矜言,自己骂过老男人的事情。 梁矜言深深看了郁丛两眼,嘴角浮现笑意。 “因为你说我是玩弄人心的老男人?” 郁丛吓得又屏住呼吸,眼神移开,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人形盆栽。 梁矜言兴趣盎然地问:“那我玩弄到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给我的营养液[亲亲] 第23章 气氛微妙地僵持起来。 梁矜言的语气不像责备,郁丛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笑。被骂玩弄人心的老男人,也笑得出来吗? 他之前只是抱怨梁矜言自诩高高在上,为了解答自己的疑惑不惜让别人被折腾。但是现在,梁矜言仿佛出于个人喜好,乐意见到他被戏耍的样子。 非常恶劣。所以梁矜言应该是个坏人。 郁丛盯着地板:“还行吧,一般般。” 梁矜言重复他的话:“哦,一般般。” 叠词从男人嘴里说出来,不仅不可爱,还更具嘲讽力。 郁丛难受极了,他要是再不说点什么,这莫名其妙的氛围就快像蛛网一样把他黏住。 他转移话题道:“我不去拔管。” 梁矜言顺势道:“不去?那算了,郁应乔已经帮你揍过了。” 郁丛不敢置信,声音拔高:“真是他?!” “嗓子。”梁矜言一听郁丛漏气又沙哑的说话声就不笑了,“他不想你插手,你只管好好休养身体。” 郁丛“哦”了一声。 他哥从小到大就稳重,别说动手了,就连红脸吵架也只有跟他吵的那几次。 这回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打进医院,实在不像他哥能做出来的事。 而且还拜托梁矜言让程家栽个大跟头,要是他们父母知道了,郁应乔会很惨吧?被斥责都是小事,万一停了郁应乔在公司里的职位…… 说起来,他也是今天早上才得知,母亲昨夜来过医院。那时候他在睡觉,许昭然没拦住。 但是据许昭然说,母亲只是在房间门口看了看,又跟医生说了两句话就匆匆离开,面色阴沉得能滴水。 感觉这两天家里的氛围不会很好。 “又睁着眼睛睡着了。”梁矜言提醒道。 郁丛立刻回神,手指跟最后一颗纽扣搏斗,别扭道:“醒了。” 顿了顿,又说:“我想出院。” 梁矜言点头:“好啊,我让林声送你回学校。” 郁丛有点疑惑,梁矜言一点也不拦他啊?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梁矜言接着道:“你再每天爬梯子上床下床,还能锻炼身体,是吧?” 郁丛:“……” 想把这人的嘴封住。 郁丛走神好几次,一排纽扣被他系得歪歪扭扭,有错位的,还有被漏掉的。 梁矜言看不下去,伸手把小孩的手轻轻拍掉,把所有纽扣都解开,再一颗颗给人系上。指尖难免触到皮肤,每次轻轻擦过,都会换来郁丛不可控制的瑟缩。 梁矜言看在眼里,但假装没注意到。 他故意放慢了节奏,继续“不经意”触碰到郁丛皮肤,不厌其烦地看郁丛一次又一次瑟缩,还不自知。 像含羞草。 梁矜言开口转移小孩注意力:“还是不打算透露,为什么只有我能帮你吗?” 郁丛神经又紧绷起来。他当然不能说,万人迷诅咒什么的,听起来像一场癔症。 第30章 梁矜言又道:“好,看来你默认让我自己找答案了。” 郁丛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默认了?” 男人用警告的眼神看他,他下意识闭嘴,不敢乱用嗓子。 纽扣系好,梁矜言也没说话,安静地理了理他的衣摆,让一身病号服也板板正正。 两人沉默片刻之后,梁矜言才抬眼看他:“刚才的半分钟,你默认了。” 郁丛睁大眼睛,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这么不要脸的吗???心眼子真的很坏! 男人转身走到门边,拿上大衣,拧开了门把手。 郁丛急了,开口问:“你不会又要出差吧?!我真的会死的!让我利用利用又怎么了,你又没损失,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 梁矜言皱眉。 这小孩真不怕疼啊,还敢乱喊。 他回头批评:“这么生气?利用我多少次了,我有一次没配合吗,小朋友?” 看见郁丛忽地僵住,他叹了口气才道:“放心,我就在晋市,欢迎你随时来找我。” 郁丛呆呆瞧着梁矜言拉开房门,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见,小狗。” 咔哒。 梁矜言离开时带上了房门。 郁丛反应了一会儿,在心里呼叫系统:[梁矜言什么意思啊?] 系统道:[小狗的意思就是小的狗,有时也作为昵称,用以称呼像小狗一样可爱的人。] 他听到一半就又无语又羞耻。 什么小狗啊!他才不是狗! [我问的是梁矜言前面那些话什么意思,以你这个系统的智商水平,真的能出来打工吗?你是不是被坑了,跑来打黑工?有工资吗?] 郁丛嘴上必须少说话,但脑子里的思绪还是非常丰富,憋出来的内伤都转嫁给了系统。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从死机边缘挣扎出来给他回答。 [我是一个正常在职的系统,虽然等级不高,但通过了各项评估,请您不必担心。据我观测,梁矜言的意思应该是让您继续利用。] [是吗?] [是的,他看起来很和善,而且真的帮了您很多次还不计较回报。] 行吧,所以梁矜言是好人?但郁丛还是觉得不对,这人又不是做慈善的。 他问:[你之前不是说,他最难攻略吗?] [请问您攻略他了吗?] 郁丛立刻否认:[当然没有!谁攻略那种人啊,我都佩服以后会跟梁矜言在一起的人,一定是个缺心眼才能接受被梁矜言天天戏耍吧?] 系统平静得多:[既然您没有攻略,说明梁矜言没有被攻略,进而能得知梁矜言只是单纯的善良。] 郁丛听了这话,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感觉自己好像被系统带偏了,又不明白是哪里偏了。 算了,梁矜言的确做过不少好事,说成是好人也没什么问题。不想那么多了,还是安心躺平几天吧。 他最后问道:[这几天不会还要发生什么关键剧情吧?] [暂时不会了,目前三位攻的情绪都已经平稳下来。] 郁丛松了口气。看来梁矜言是灵丹妙药,才刚见了一面,就已经让诅咒的威力下降了。 那他这几天再研究一下那本小说,以备不时之需。 * 梁矜言从医院离开,却没有急着坐车。他脚步一转,走到了路边长椅旁,看向在那里垂头丧气坐着的郁应乔。 郁应乔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面容憔悴。平时勤勤勉勉连轴转也不露倦色,这会儿眼底都熬出了血丝。 看清是梁矜言后,郁应乔很是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梁矜言一派从容:“刚出差回来,于情于理都应该来看看郁丛。” 郁应乔不疑有他,点点头:“多谢你照顾小丛……小丛他,怎么样了?” 明明早就从医生那里知道了伤势,但郁应乔还是不放心,或者说,他更担心的是郁丛的心理情况。 对郁丛动手的偏偏是程竞,他怕郁丛想到小时候被程竞公开过日记的事情,心里更难受。 梁矜言不答反问:“你怎么不自己去看?郁丛又不会咬你。” 郁应乔听见这话,表情凝滞了一瞬:“咬?你是不是用错词了,他又不是狗。” 梁矜言一时忘形,在郁应乔面前口不择言。他要是说自己觉得郁丛像小狗,好友应该会立刻翻脸,对他动手。 他不动声色地带过话题:“郁丛看起来比你好得多。” 郁应乔已经快两天没合眼,思绪有些僵硬,轻易就被带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道:“也是,他从小就能自己把自己安慰好……怪我,以前没能在父母面前保护他。” 梁矜言不置一词。 郁丛和家里的恩怨,他暂时无从置喙。但想到之前小孩回家清空了花房的事,他突然有个疑问。 “前段时间你怎么惹到郁丛了?” 郁应乔:“我惹到他的次数太多了,你说哪次?” 梁矜言有点无语。 郁丛实在不像是会被轻易惹到的人,看似很容易生气,其实宽宏大量。这小孩只要愿意装乖,能把所有人都哄得服服帖帖,如果生气了将彼此关系弄僵,那也是被逼的。 所以郁应乔和郁家都对郁丛做过什么? 梁矜言很难得生出后悔的心理,但他此刻有些后悔,当年郁家最鸡飞狗跳的时候,他没仔细过问郁应乔。 他提醒道:“郁丛回家搬花那次。” “哦……”郁应乔反应过来,落寞道,“我表弟没经小丛同意进了花房,还带着我爸当挡箭牌,拍下合照发网上了,很多人以为他是我爸亲儿子。” 梁矜言平静问:“然后呢?” 郁应乔抬头:“然后我斥责表弟,让他删了网上的动态,以后不要再惹是生非。” “没了?” “我记得让你帮忙打给他一百万,你忘记了吗?” 梁矜言目光沉沉的,又问了一遍:“没了?” 郁应乔表情僵住,逐渐懊悔:“我是不是做得不够?” 梁矜言:“……” 敢情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看不下去在路边颓废成这样的好友,语气重了点:“起来吧,我送你回去,你给我讲讲郁丛和程竞的事情。” 郁应乔起身,疑惑道:“你问程竞做什么?” “好奇。” 梁矜言想到郁丛身上大面积的伤痕,又想到程竞只是因为抑制不住性。冲动就下死手,他觉得有必要把程家彻底按死,让程竞这种人远离郁丛所在的社交圈。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做。 梁矜言等郁应乔上了车,才假装有事,返回路边,同时拨通了林声的电话。 “梁总。” “下午好,等到郁丛出院的时候,麻烦你把向野叫来帮忙,后一步再通知颜逢君。第二件事,请你帮我联系云庭那边,三天之内,把二楼东边的套间布置出来。” “好的,”林声语气专业,“请问布置成哪种风格呢?” 这个问题倒是把梁矜言问住了。 他思索片刻,答道:“二十岁的男生风格。” 第24章 病房内,郁丛瞥了一眼电视里的新闻。 程家董事长因财务造假,出面向股东道歉,公司即将面临退市处罚,而程家独子仍未出院。 来帮忙收拾东西的向野也听见了新闻播报,嘟嘟囔囔道:“活该。” 郁丛关掉电视:“一个新闻播这么多天。” 懒散休息了两天后,郁丛的声音已经恢复一半,发声不困难了,只是听起来依旧沙哑。 许昭然无事可做所以只好坐在沙发上旁观,闻言道:“大新闻啊,当然要多播几天了,更何况还有桃色谣言加持,大众的关注度自然上升了。” 这话换来郁丛不满的眼神。 许昭然看了眼郁丛,顾忌对方心情,所以没继续说。 实际上晋市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程家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而且对方还是个男生,据说正是郁家那许久没消息的小儿子。 谣言没传两天,就有人上传了晚宴当天的视频。路人视角拍摄,刚好拍到了走廊上的混乱场景。 程竞被人从地面拉起来,虽然脸上鲜血流淌,但神色狠厉到带着杀意。而依然躺在地上的男生明显虚弱很多,挥开旁人的手,翻身伏在地砖上咳嗽不止。湿漉漉的头发遮住面容,却还是能窥见青年优越精致的五官。 视频一出,程竞被舆论认定为加害者,程家风评继续下降。 而视频很快也被屏蔽了,不知道是哪一方所为。但许昭然想,程家为公司的事情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区区一个视频大概没工夫去管,所以很可能是郁丛兄长找人撤的,因为郁丛在视频里露脸了。 许昭然之所以敢这么猜,是因为这五天进出医院时,很多次瞥见郁应乔在门口踌躇,但没进来过。 他跟郁丛提过一次,郁丛没说话,只是陷入沉默。从那之后,他也不再提了。 第31章 许昭然视线一转,看见看似忙碌实则有些心虚的小学弟,故意问:“诶小向,你看见过那个谣言吗?” 向野立刻否认:“没有!” 完完全全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就连郁丛也忍不住看过来。休养到红润许多的脸色上,露出点不高兴的表情。 “看了就看了,又不犯法,你心虚什么?” 向野不敢说,自己心虚是因为看见辟谣之后程竞的惨状,高兴得一睁眼就笑。 他默默地做着收拾东西的体力活,发挥自己作为体育生第二大的用处……因为学长对他的第一大用处没想法。 郁丛见向野闷住,转头跟许昭然聊了聊公司的大致情况。 聊完天转头一看,向野一手提着行李包,一手提着果篮,胳肢窝里还夹着巨大一捧花。杵在那里,眼巴巴地等他下一步指示。 很好用很自觉的一个苦力。虽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但是不用白不用。 许昭然也瞧见了,小声感叹了一句“草”,拍了拍郁丛的胳膊。 “我先去开车,你慢慢走下来。” 郁丛答应下来,环视一圈发现根本没有可以让他拿的东西,只好带头离开病房。 已经迈入了三月,却突然降温,天气一改前几天的晴朗温暖。从走廊窗户朝外看,楼下树木在大风中挣扎,落叶乱飞。 郁丛穿上了梁矜言让人准备的新衣服,和他以往风格差不多,也是卫衣加上外套。 他戴上卫衣的帽子,听见身后向野的脚步一顿。 “怎么了?”他回身看去。 向野视线飘忽,往他脑袋上瞄了好几眼又挪开:“……帽子上有耳朵。” 郁丛:“……” 好你个梁矜言。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梁矜言见面时,自己卫衣的帽子上就有两个耳朵。他当初买衣服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买来才发现那个幼稚的细节,想想也无伤大雅,所以将就穿上了。 但这次,梁矜言一定是故意的。 他举起手臂试着摸了摸,但感觉不出形状,便问:“什么耳朵?” 向野看着郁丛的动作,脸微微发烫。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兴奋,学长这个动作和茫然的神态太可爱了。 他分神答道:“像是狐狸的。” “狐狸?”郁丛意外,“你确定不是狗吗?” 向野也疑惑:“为什么要是狗?学长明明更像狐……” 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他私底下一直都觉得郁丛像一只聪明的狐狸,不主动勾引人,但就是会有人不自觉被勾住,比如说他。 但学长应该不会喜欢这个比喻。 果然,郁丛动作一僵,莫名其妙地盯了向野一眼,却没生气。 只是转身时嘀咕了一句:“怎么一个个都有点毛病,不是狗就是狐狸的……还不如变成蛇,像订书机一样给你们打洞,啃死你们。” 进了电梯,向野今天第三次问:“学长,我这次赢了比赛,你有奖励给我吗?” 郁丛没松口:“你的比赛是你的事,我倒是可以给你这几天帮忙的报酬,给你封个红包?” 向野神色落寞,正好电梯到了一楼,他跟在郁丛身后,动作老实嘴上耍赖。 “学长,你就满足满足我的愿望好不好?就算给我一个苹果也行啊。” 郁丛头也不回:“你自己去水果摊买,缺钱的话我给你封个红包。” 今天向野每次提起这个话题,郁丛的回答都会落在“封个红包”上面。可他不要学长的钱,只想要学长给他一样东西,留作纪念。 “那我送你一样东西可以吗?”他问。 郁丛想也不想就道:“不要。” 向野不甘心地拿出一条银质项链,样式是市面上没见过的那种,因为市面上不会有人卖这么……丑的饰品。链条歪歪扭扭就算了,最下面的银坠还被锤成了一个形状不明的艺术体。 “这是我亲手打的,打得不好,但是花了很久时间,学长可以收下吗?你要是收下,以后我一定少来烦你。” 郁丛当然不会收。就算是普通同学,他都不会轻易收这种意义越线的礼物,更何况向野是被诅咒影响了的人。 两人说话间穿过走廊和大厅,刚走出门外,郁丛就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狂风。他拉紧了抽绳,卫衣帽口缩小,圈出一张巴掌大的脸,那双眼睛在受过伤之后依然灵动。 “你先说说,吊着的那东西是什么?”郁丛好奇问道。 向野又红了脸,局促道:“哦……不是什么,因为我控制不好力度,所以无论想做什么,最后做出来的都是这样。” 说着把项链往前一递。 郁丛走近两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坨东西很像被放了气又用火烧过化成一滩的篮球。 他抬头,伸手拍了拍学弟的肩膀,语重心长:“既然是你亲手做的,那就给自己戴吧,别亏待自己,是吧?” 郁丛话刚说完,右后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郁丛?” 他转身,对上了颜逢君的眼神,被吓了一跳。 几天不见,这人比一开始发疯追着他发骚扰短信的时候,更像鬼了。那会儿是刚死不久的新鬼,此刻就是那种死了千八百年,在世上游荡了许久的长命鬼。 郁丛下意识后退,颜逢君眼神一凛,怨气更重。 怨什么?是因为晚宴那天,他没跟颜逢君说生日快乐吗?还是怨他把生日宴会搞得一团乱了? 郁丛挤出友好的笑意,挥了挥手:“嗨,你怎么也来了?” 颜逢君却没笑。 时隔五天,他终于近距离见到了郁丛。尽管衣服将身体遮得严严实实,没露出一点伤痕,但沙哑的嗓音暴露了伤势的严重。颜逢君只恨自己当时没能及时赶到,才让郁丛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抑制住悔恨,视线从郁丛身上移到了向野身上。 只会在郁丛面前装无害的人,刚才还对着人脸红,此时站在郁丛身后就一副护食的表情,眼神间尽是锋芒。 真是会装啊,贱人。 颜逢君沉默得太久,引来郁丛发问:“瞧什么呢?” 郁丛转头,看见向野表情如常,更加疑惑了。 再回头,颜逢君的视线也回到了他脸上,终于开口:“听说你出院,我来看看有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说完还补充一句:“看来是没有。” 气氛剑拔弩张,再加上风萧萧兮的天气,郁丛担心下一秒这两人会打起来。 向野却忽然道:“对啊,学长只叫了我来,可能是不想麻烦你吧,你也别冲学长撒气。” 颜逢君冷笑一声,一句“装货”在喉咙里滚了滚,还是咽了下去。 郁丛却有点茫然地看着向野:“我叫你来的?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自己主动出现的吗? 向野表情比郁丛还茫然,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颜逢君抢了先。 “你怎么还撒谎啊,弟弟?”他语调平静中难掩恶毒,“当着郁丛的面都敢撒谎,背着他,你是不是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向野注意力被吸引,眉头一皱:“你胡说什么!” 颜逢君岿然不动,挑衅道:“我胡说还是你胡说?” “我本来就是被学长叫过来……” 郁丛忽然开口打断:“行了,我看你俩挺聊得来的,要不你俩凑一对吧至少每天都有话说。” 终于安静。 然而住院楼门口来往的人,还是忍不住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郁丛心烦意乱,他厌恶这种氛围。无论这两人谁对谁错,最后谁能吵赢,他都不关心,因为哪种情况下他都会被牵扯其中。 向野一看郁丛情绪不对,火速认错:“学长对不起,刚才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但是我现在有点想吐,你能不能撤回刚才的建议?” 颜逢君表情也十分精彩,终于有了点活人感,然而是想吐的那种。 开口时强行转移话题:“我送你回学校吧?” 郁丛抬眼,瞥见了返回的许昭然。 他抬手直接从向野手中抢过了行李:“不用了,我朋友送我。” 向野下意识收紧手指,不想给,但被郁丛盯了一眼,又乖乖放手。 郁丛手臂用力,牵扯到背上还没好的伤,一阵疼痛,但他没表露出分毫。 临走前还看了眼向野:“把花和果篮送给你颜学长,祝他生日快乐。” 说完头也不回离开了,留下被恶心到说不出话的两人。 郁丛快步走到许昭然身边,躲过了对方想替他拿行李的手,一脸不悦,闷闷低头看着路。 “不用帮我拿,好歹是个青春男大,这点力气都没有我可以长住医院了。” 许昭然遥遥望了一眼住院部门口的那两人,猜出了事情大概。他没提,转身跟上好友步伐。 “车就停在路边,走吧小少爷,我给你当司机。” 第32章 “都说了别叫我小少爷!” 许昭然突然笑出来:“好啊,那叫你青春男大。” 被郁丛瞪了一眼,才收敛笑容,也不敢再取任何称呼了,老老实实给人当司机。 车停在校外,郁丛被许昭然贴心地送到寝室,刚收拾完东西,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 颜逢君没事人一样走进来,拎着个行李箱。 他心脏一沉,就听见对方说:“我搬回来住。” 郁丛:“……” 很好,是命运的戏弄也是人性的扭曲,他刚回来就要被逼得搬出去住。 他下辈子一定要当条毒蛇,每天啃啃啃,毒死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啃啃啃啃啃啃。 第25章 许昭然在三分钟前刚离开,郁丛只恨自己没留许昭然多待一会儿,现在只能被迫面对某根筋又搭错的颜逢君。 颜逢君进了寝室之后,旁若无人地打开行李箱,将之前带走的东西一一归位,神色间没看出半点不自然。 郁丛深呼吸两次才尽量平静开口:“你之前不是说,没我同意不会搬回来吗?” 颜逢君转身看他,紧绷的脸上毫无表情,整个人安静颓废到极点,偏偏又被无可挑剔的五官撑住,就像文艺片里流浪天涯的帅哥或者杀人犯。 郁丛被盯了好一会儿,浑身犯冷。 他想起受伤前在寝室独住的那段时间,每天夜里都会被这种感觉侵袭,不仅阴冷,还有一种被偷窥的不适感。更何况现在他不是被偷窥,而是被颜逢君直勾勾地盯着,所以不适感更加强烈。 要是手边有柚子叶,他一定拍颜逢君脸上。 他强装镇定地提醒:“不说话,你嗓子也坏了?” 颜逢君喉结滚动:“我在其他寝室住的事情被宿管发现了,辅导员昨天就警告我,让我搬回来。” 郁丛要是再相信颜逢君,他就白吃这么多苦了。 两个人面对面僵持了半分钟,相顾无言,只要郁丛不说话,颜逢君也大有一副绝不开口的架势。 郁丛脑子里已经闪过了许多念头,最佳解决办法还是直接搬出去。 可是想要长期住在校外,必须得让家长同意,不仅得签什么同意书,还得跟辅导员联系。郁丛当然不可能去找父母,也不想去见郁应乔,思来想去,只有去求梁矜言了。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将他从奇怪的氛围里解救出来,让他松了口气。 郁丛返回桌前,发现电话是林助理打来的,意外之余赶紧接了起来。 “林哥。” 林声语气友善但语速很快,似乎很忙:“小郁先生,梁总交代给你点的餐马上到了,麻烦你五分钟后下楼取一下。” 郁丛差点把这事忘了,梁矜言在第二次出差前就说过,要负责他的餐食。 他赶紧说了谢谢,正准备询问梁矜言有没有空,林声回了句“好的”就挂断电话,忙得没时间与他寒暄。 ……从来没见林助理这么匆忙过,之前每次联系时都是有条不紊的。 “林哥是谁?”颜逢君冷不丁开口,带着质问的语气。 郁丛一愣,反应过来之后语气也不好:“和你有关系吗?” 颜逢君抿了抿唇,依然不放弃:“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快三年,你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喜欢喝什么温度的水,喜欢几点睡几点起,什么小动作代表着你心情好……我都知道。” 颜逢君逼近一步,而郁丛没躲避,任由距离拉近。 他忽然觉得在诅咒之外,这个室友蒙上了另一层面的陌生。他们是在一起生活了快三年不假,但他从来不会像颜逢君观察自己那样,细致入微地观察对方。 郁丛迅速回忆了片刻,但想起来的无非是一些碎片化的生活细节。 他和颜逢君之间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不热不冷,每天见面的时间就不多,其中一大部分都各自拉上床帘睡觉,哪个正常人闲着没事研究对方的生活习惯啊?! 原来变态不是一朝就能变成的,而是有迹可循。 颜逢君不允许他走神,又道:“你不喜欢家里,所以从来不在寝室里和家里人打电话,周末回家的频率不高,每次回到学校的时候心情都低落。但看见我的时候,还是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笑着跟我打招呼。” 提到家人,郁丛的表情也彻底冷下来。 颜逢君那么“了解”他,一定看出了他的不悦,却没有停下来这场极为不礼貌的剖析,甚至偏执地始终与他对视。 那双桃花眼从前都没什么波澜,在被诅咒影响后,看郁丛的时候却像活过来了一般,仿佛化雪的春水,但浸了毒。配合着堪称杀招的美丽脸庞,有一种不达目的就要把人毒死的美感。 此刻那双眼睛死死锁住郁丛的身影,颜逢君的怨满溢到从话语里流淌而出。 “你在校内没有朋友,其实喜欢你的人很多,但都被你无视,又无形中疏远拒绝了,就像你始终和我保持疏远一样。” 每说一句,颜逢君就朝他走近一步,话音落下时,已经快贴着他。目光低垂,看向他衣领空隙里透出的淤青伤痕。 话锋突然一转:“那天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才不会让一个刚认识你的学弟抢了先机。或许我应该早点回颜家,早点夺取权力,在程竞回国之前就把程家……” “你在拍电影吗?这里没有镜头,你在演给谁看?” 郁丛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颜逢君的自怨自艾。 他语气严肃:“抢了先机?所以你觉得我受伤了是一个机会?” 颜逢君的进攻被短短一句话打断,瞳孔紧缩。 “不是……” “你就是,不然也不会监视我,跟踪我,还发短信骚扰我。”郁丛道,“你知道其他同学都觉得你很好吗?学霸,安静内敛,还心善,他们可能在许多年后的同学会上也会说,啊那个颜逢君真是个好人,其实他们从来没见过你的真面目。” 对别人装,对他就不装,也不知道是坦诚还是讽刺。 见颜逢君不发一言,他抬手把人对开,神色复杂又嫌弃。 转身收拾东西,一边喃喃道:“室友关系被你讲得像人鬼情未了一样,非要给普通的事情加上一层滤镜,神经病。” 郁丛也是知道现在颜逢君的情绪稳定,所以才敢肆无忌惮骂出来,只骂一句还不够。 收拾好背包之后,还倒回去质问:“别说你是因为我才回的颜家。” 颜逢君知道郁丛生气了,所以撒谎道:“不是因为你。” 但这句话太过苍白,显然没能说服对方。 郁丛有点泄气:“你……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改变未来规划啊?其实换个人当你室友,你一样会忍不住观察对方的,所以我真的不是适合你的那个人,回头吧孩子,真的。” 他讲了太多话,嗓音越来越喑哑,喉咙也发疼。 但这都比不上他想把颜逢君拉去驱邪的心情,想想说不定真有用呢?反正是诅咒带来的影响,应该也是邪祟的一种吧,驱邪会有用也说不定。 颜逢君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郁丛以为这人被自己说动了,下一秒就听对方问:“你是不是喜欢向野?” 郁丛:“啊?” 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生气了,拿起背包就往外走:“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颜逢君没追上来,但又拔高声音问了一句:“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你有喜欢的类型吗,我可以变成那样,只要你想。” “我喜欢你大爷!” 郁丛甩下这句话,离开了寝室。 房门被重重关上,颜逢君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他走到了郁丛的床位旁,指尖轻轻拂过桌面,按亮了那盏被郁丛使用过无数次的台灯。 没关系。 郁丛虽然走了,但还会回来的。 他调查过了,郁家夫妇是那种不会允许孩子特殊化的人,而郁丛和郁应乔的关系也很僵硬。所以郁丛无处可去,只有回到这里。 等到郁丛回来了,他会伪装成以前的模样,如郁丛所说,安静内敛又心善的好人。 颜逢君取下床铺上的枕头,抱在怀里,闻到熟悉柠檬香气的一瞬间长舒一口气。他抱着枕头坐回自己椅子,翻出手机的相册,名为yc的相册里有整整几千张照片,全都属于一个人。 另一边,郁丛气冲冲下楼,正好取到了那家饭店送来的外卖,两大包,极为丰盛。 他在楼下找了一张偏僻的长椅,坐下来吃饭。 四菜一汤都是比较好吞咽的,也都清淡。其中三样菜合他口味,应该是歪打正着,梁矜言才没有时间浪费在观察他这种人的生活习惯上。 郁丛一脸凝重地吃着,想到许昭然的奶奶似乎对玄学有研究,于是发微信问许昭然知不知道哪家寺庙驱邪比较靠谱。 许昭然这次只回了个问号,但很快又发来一串地址,并附上一句话。 第33章 【许暗然:怪不得我觉得你这段时间怪怪的,没事,我不怕鬼,你去的时候叫上我。】 郁丛看得无语,回了个微笑表情就退出。又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点进了和梁矜言的聊天界面。 【两眼一睁就是活:梁总有空吗?我电话给您汇报晚餐情况。】 没过两分钟,梁矜言的电话就打来了。 “说吧。”男人开门见山,电话那边还有其他人说话的杂音。 郁丛也摸不清对面情况,只能将计就计道:“挺好吃的,谢谢梁总。” 然而干巴巴的八个字之后,他就说不出什么了,尤其是不好意思表明真实意图。 梁矜言在那边等了几秒,没听见下文,问道:“嗯,没了?” 郁丛吞吞吐吐:“其实还有……” 梁矜言又等了几秒,远离电话对别人说了句“稍等”,然后才回到手机边:“说吧,小朋友,现在我身边没人了。” 这是他第二次听梁矜言叫他“小朋友”,仍不习惯,显得他像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一样天真脆弱。 他清了清嗓子:“我能再请您帮一个忙吗?” 梁矜言轻笑一声:“你还真是一点场面话不讲啊。” 郁丛后知后觉自己的鲁莽,赶紧找补:“那什么,梁总您人特别好……” 然而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了,男人道:“声音哑成这样就别说话了,刚才开玩笑,你不用学那些阿谀奉承,下次也可以这样直接提要求。” 郁丛耳朵有点发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摸了摸耳垂,眼神也躲闪了一下。 梁矜言接着说:“今天晚上要来看看你的花草吗?它们应该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禁言哥计划通。 第26章 郁丛顺势答应了,他想见面谈应该会更好。 这次梁矜言依然不用他开口,就安排好了车在校门口接他。 郁丛背着包走出校门时,在街对面熟悉的位置看见了熟悉的那辆飞驰。他走过去,照常拉开后座车门,一边语气乖巧地叫了声“赵叔”,也就是经常来接他的那位司机大叔。 然而他没得到回应,抬头一看,驾驶座上竟然是梁矜言。 男人透过后视镜与他对视,眼中含着笑意:“对谁都这么有礼貌啊。” 郁丛打了个寒战,大概要归结于他从十岁起就没听过这种夸赞,怪夸张的。 他假笑两声,冲后视镜里的男人叫了声“梁总”。 “我不知道是您亲自开车,不好意思,我这就去副驾。” “不用麻烦,”梁矜言阻止他,“坐好吧。” 似乎并不介意被他当作司机,梁矜言将车驶离财大校门口,汇入晚高峰的城市车流中。 郁丛坐在后面,依然没什么坐相,放松地搂着自己的背包。实际上脑海里都快纠结死了,到底该怎么开口求梁矜言帮忙? 梁矜言忽然开口:“你不是我的员工,为什么每次都要叫我梁总?” 郁丛一愣,试探着改口:“梁先生?” 男人并未评判,车内又安静了一会儿,郁丛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蹦出三个字:“梁矜言?” 车身略微抖动了一下,停在路口等红灯。 郁丛假装自己没有以下犯上的心思,喃喃道:“名字取出来就是让人叫的嘛……” 梁矜言从后视镜里看他:“我有反对吗?” “没有,”郁丛飞快瞥了一眼后视镜,“你比我哥大度,我以前直呼他全名,被他说没大没小。” 梁矜言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神却显露出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此,而是在小孩那身新衣服上多停留了片刻。是他亲自选的,人生第一次给别人买衣服,没有他想象中的麻烦,反而有一种乐趣,像是林助理私下玩的那种游戏,似乎叫做换装游戏。 路灯跳了颜色,开出去的一瞬间,他问:“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郁丛一愣,板着的脸赶紧放松下来:“没有啊,我平时就这样。” “是吗?”梁矜言不置可否,“去照顾花草,怎么带这么大一个包,还装得挺鼓的,给我带的礼物吗?” “……不是,装的书。” 郁丛心虚地移开目光。这个包里装的是衣服和一些必需品,堪称离家出走必备佳品,足以支撑他在外生活好几天。 然而他不想让梁矜言知道,自己刚才又被发疯室友纠缠。 都二十岁的人了,还无法云淡风轻处理好这种事,说出去多丢脸啊。更何况还是说给梁矜言这种嘴毒的人精听,这也是为什么他开不了口求助。 不想被看扁,自尊心作祟。 “我……”郁丛鼓起勇气说了一个字,又哑火,转而问,“你之前说要自行探究,所以你有研究成果了吗?” 男人坦然答道:“没有。” 郁丛并不意外。梁矜言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查到诅咒,这个世界只有他才知道这个诅咒的存在。 不幸的是,知道的人更容易崩溃。 这两天他又翻看了两遍小说,之后发生的抓马剧情还很多,如果必须一一发生,他真的会被玩死。 所以郁丛现在有一种待宰的错觉,悬在头顶的刀早晚会落下,在那之前他都得提心吊胆地生活。除非他真的利用梁矜言,彻底消除诅咒。 可是怎么消除也是个问题,系统一问三不知,他至今也没弄明白。 梁矜言忽然又补充道:“但看样子快了。” 郁丛一愣:“快了?你查到什么了?!” 他猛地坐直,向前扒住副驾座椅,一副求知若渴的激动模样。从侧面看去,梁矜言专注开车时表情比平时冷一些,所以他又有一瞬间萌生了退意,自己好像不该靠近对方。 汽车加速,但梁矜言冷静道:“如果我现在踩下刹车,你能从这里飞出去,穿破挡风玻璃躺大马路上。” 郁丛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好又老老实实坐回去。 梁矜言竟然还转移话题,不愿意说,看来是唬人的吧?一定没查到任何线索。 他闭上嘴,低头玩手机,也不主动开口说话。然而他的冷暴力对梁矜言毫无作用,车在沉默中开到云庭别墅。 在车库停下后,郁丛没管梁矜言,自己先下了车直奔花房。 他祈祷着梁矜言千万没碰过那些花,一旦被此人经手,哪怕照顾了一次,都会死于非命。 打开木屋小门,他却看见一室盎然春意。 和他上一次来看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每盆花草都还活得很好,但屋子明显被修缮和重新装饰过,更温馨。 窗台旁的桌椅也换了一套,还放置了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小沙发。如果是晴天,窝在沙发上刚好能晒到太阳,一伸手就能拿到小茶几上的下午茶。 但这会儿照进窗内的是初升月光,轻柔浅淡。一回头,郁丛看见了倚着门框的梁矜言,抱手瞧着他。 他刹那间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因为以前从来没见过梁矜言这么放松的时候,不再一板一眼到像在走秀。 郁丛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秒,梁矜言没忍住笑了出来:“又站着睡着了?盯着我还能睡着吗?” 他回过神来,立刻移开目光,揉了揉有点发烫的耳朵。 “没睡没睡……谢谢你替我照顾。” “不客气,”梁矜言平静地自嘲,“我保证一片叶子都没碰。” 郁丛想起自己之前对梁矜言“花草杀手”的恶评,又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客气道:“没有没有,您还是很会照顾的,就是可能欠缺一点经验。” “谢谢你的夸奖。” 梁矜言简短也客气了一句,就不说话了,仿佛在等他的下一句。 郁丛有点茫然,又因为心虚,所以动作忙了起来,转身拨弄起身边那盆小月季的叶子,又装模作样检查起长春花的土。 两分钟后实在受不了这份沉默,又重新面向梁矜言站好。 “好像也不需要我照顾……都挺好的。” 梁矜言好整以暇:“我请的园艺师薪水可不低。” 郁丛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偏偏最该说的话卡在心口。找梁矜言假扮他哥不算什么大事,但自从上次在病房里跟梁矜言有过一次交锋,他就莫名不太想跟梁矜言聊天了。 也可能是不敢吧,他承认。 又轮到郁丛说话的时机了,他不自觉扯了扯卫衣的带子,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暴露了紧张。 他不敢看梁矜言的脸,于是盯着人家的领带夹,忐忑道:“还有一件事……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梁矜言的声音传来:“我的领带夹能帮你什么忙?” 郁丛:“……” 他无语之际有点生气,这个梁矜言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猛地抬头,却正撞进男人打趣的眼神中,才明白刚才梁矜言说那句话是故意惹他生气的,就为了让他抬头。 第34章 郁丛忽然间就多了勇气,像以前一样开门见山:“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不难,就是需要你签个名,再给我辅导员打个电话。” “我上次说过,你以后再找我帮忙,都得换个称呼。”梁矜言问,“这么快就忘了?” 郁丛的确忘了……被提醒之后顿觉羞耻,但既然要求人,又不得不答应。 他艰难开口:“哥哥,帮个忙成吗?” 梁矜言眼里笑意弥漫:“我同意了。” 事情顺利得超乎郁丛预料,他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你都不问问具体是什么事情吗?” “我刚才没说完,”梁矜言道,“我同意了,有什么好处?” 郁丛的心瞬间往下沉。 梁矜言之前帮他都不问回报,怎么这次连帮忙内容都尚且不清楚,就找他要好处了? 郁丛绞尽脑汁思考自己能拿出什么,可梁矜言拥有的东西无一不比他好,他能给什么? 他很快放弃了:“你直接说想要什么吧。” 梁矜言不再倚着门框,站直了,神态也认真了点:“其实我一直有养狗的想法,周围人也不止一次推荐我养宠物,他们认为对我的精神状态有益。” 郁丛听得有点懵,但点头认同:“狗狗的确很能治愈人心,那要不我去给你领养一只?你有要求吗?” 梁矜言那双如夜色漆黑的眼睛,直直看着郁丛,没有泄露半分进攻性,温和平静之下却仿佛有一潭深不可测的欲望。 郁丛犹豫了,重重压力下话又变多:“你不喜欢领养的小狗吗……但是俗话说得好领养代替购买其实去街上绑架小流浪也可以……” “安静。”梁矜言轻声打断,“记得保护你的嗓子。” 他合上双唇,眨了一下眼睛,表明自己无辜且老实,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念叨了一句:“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梁矜言答道:“宠物并不能完全理解我的话,也无法给我足够有趣的反馈。” 郁丛不太理解,但是配合点头。 “所以,”梁矜言逼近一步,“我认为你最适合当我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切入正题。 我就是为了这盘醋包的饺子,累死我了[鸽子] 第27章 一阵死寂过去,别墅周围安静得连鸟叫也没有,以至于郁丛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在那本小说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主角受每次被某个攻打动时,也是在安静的环境里听见了自己逐渐清晰的心跳。 但郁丛不同于主角受。他很清楚,自己心跳加快不是因为心动或触动,而是大脑在分析出梁矜言那句话的含义之后,指挥身体发出的警告。 严重警告,严重警告,梁矜言也不是一个正常人。 之前梁矜言每次提及“小狗”的时刻,在医院楼下和蔼摸狗的时刻,还有在给他准备的衣服里夹带私货的时刻,都被串联起来,让梁矜言刚才那句话有了具象含义。 郁丛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脑震荡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却是:“你再说一遍?” 很多人在极度惊疑的时候,都会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郁丛也不例外。 梁矜言依然稳得八风不动,只是眼中的兴趣更浓,几乎不加掩饰。 “我说,你适合当我的小狗,”梁矜言话里脸上都逐渐染上笑意,“这是我的条件,你答应了我才会帮你。” 郁丛依然有点呆滞,但他意识到梁矜言本质上是个商人。 商人谈生意的第一步,了解对方;第二步,抛出烟雾弹让对方疑惑或者麻痹;第三步,摸清对方的底线之后就能直截了当且肆无忌惮地提出要求了。 梁矜言从头到尾都掌握着主动权,即使不清楚诅咒的存在,也把他耍得团团转。 不仅不正常,还很奸诈狡猾。 什么狗屁的好人,明明就是不可多见的大坏种! 郁丛终于缓过来,感觉心脏都快把胸腔跳散架了,愤怒涌上来,让他尝试开口时才发觉声音发颤。 “你……”他停顿了一瞬才又不可置信问道,“你想让我给你当狗?!” 梁矜言笑意微滞。 听起来不太体面,但字面意义又完全正确。当狗可以是侮辱的,可以是调情的,当小狗虽然多了点温柔可爱的意味,但服从与主导的本质关系不变。 所以梁矜言没有反驳。 他点头:“对,这个条件意味着你必须搬来和我同住,并且在大多数时间听从于我。” 郁丛气笑了,转身在花房里走了半圈才回到梁矜言面前,张口就骂。 “疯了吧让我给你当狗?!你养不了真的狗是吗?说什么狗给不了你反馈,其实是因为狗一到你家就会被畜生不如的人渣味熏到转身逃跑吧!” 梁矜言垂眸看着他,不为所动,仿佛在看一个小孩上蹿下跳,这让郁丛更加气急败坏了。 他抬手指着男人鼻子继续骂:“我就知道你这种人有见不得光的癖好,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去找同类霍霍,别在正常人面前扒了裤子当暴露狂,滚蛋吧你!” 梁矜言挑眉:“你就知道我这种人有见不得光的癖好?说说,什么癖好?” 郁丛被噎住,脸上发烫,又羞于回答。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心知肚明的东西还需要他解释吗?! 见他不回答,梁矜言又心平气和地说:“还有,这里是我的家,如果非要有人滚蛋,那个人也不该是我。” 男人侧身,让出木屋小门的位置:“请吧,郁丛先生?” 郁丛快被梁矜言的阴阳怪气给气死了,他狠狠瞪了一眼梁矜言,却换来对方的一声轻笑。 “笑个屁啊你!”他声音沙哑,冷冷地骂道,“你个死变态还有脸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宁愿被向野颜逢君和程竞烦死缠死也不会求你帮忙的!” “啊,果然是因为那几个追求者,你才会找我。” 梁矜言微微俯身低头,忽然间拉近了与郁丛的距离,把小孩吓得忘了愤怒,眼睛都瞪大了。一时间忘记向后躲,如临大敌地立在原地。 他低声道:“所以,每次我离开晋市你都会被他们缠得狼狈不堪,一见到我就又回归平静了。我算是你手中的镇定剂,还是那种必须长期使用的,我猜对了吗?” 郁丛紧张起来,却摇了摇头,嘴硬道:“边都沾不上。” 梁矜言笑着打量起青年的脸,目光专注中透露着好奇,并无任何轻佻的欲望,却带着有如实质一般的压迫感。 “我不是说过吗,暴露了自己的弱势地位,你以后该怎么办?”梁矜言道,“那句话已经提醒过你,是你依然觉得我一片善心,才有了现在的情况。” “所以,你现在要怎么办?如果答应我的条件,你家里人也不会知道你有那么多事情瞒着他们。” 郁丛抬眼:“你威胁我!” “不,我是在摆筹码谈条件。” 郁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虽然帅得人神共愤,但实在是个挥拳头或者扇巴掌的好机会。 他克服心中的那点畏惧,悄悄抬手,然而下一瞬就被梁矜言握住了手腕。原来这人的力气可以这么大,完全制住了他的动作,但他能感觉出捏着他腕骨的手指收了力气,这种情况下都没把他捏痛。 梁矜言直起上半身,握住他手腕帮他放回身侧,并且还劝他:“好孩子要少动手。” 郁丛愤愤的:“揍的就是你这种死变态!” “但你揍不死我,危害性太小,就像动用武力是无法搞垮程家的。”梁矜言似乎真想教他,语气挺认真,“对其他人也是一样,动手也就几个瞬间的快。感,真正的报复不能只靠拳头。” 郁丛哪儿听得进去这些,就算梁矜言这会儿给他上一对一商业奇才大师课,他也只觉得这人在犯贱,说出来话全是对他的挖苦讽刺。 他气呼呼地越过梁矜言,往屋外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谁玩得过你这种一千个心眼子的黑心老面馒头,对付你就适合把你揍到脑死亡,等着吧你们把我逼急了我早晚有一天要买凶杀人,买一送三把你们通通送下去……” 梁矜言随着郁丛转身,在后面问:“这里很难打车,我司机没空,你怎么回去?” 郁丛没说话也没回头,径直走到地上车库。 车库大门还没关,里面简单停了两辆车。郁丛走到那辆飞驰旁边,在墙边的柜子上找到了钥匙,打开车门坐进主驾位。 他照着记忆很快摸索到了启动键和挡位,挂了倒挡猛地冲出车库,紧接着划了一个漂亮的半圆掉头开上车道。 车窗降下,他看向路边眉眼含笑的梁矜言。 即使这样了都不生气,不愧是死变态。 郁丛举起手,冷脸朝梁矜言竖了个中指,留下一句话:“就算你给我当狗我也不会同意,再见。” 说完就踩下油门窜了出去,隐隐约约听见梁矜言一句散在风中的嘱咐—— 第35章 “注意安全,得活着来见我,小狗。” 郁丛气得眼圈都红了,并不想哭,只是在想刚才怎么没再试试挥拳,好歹也该把梁矜言鼻梁揍断。 什么小狗……希望给梁矜言当狗的人应该多了去吧,梁矜言随随便便都能找到合适人选,还肯定比他听话,为什么偏偏揪着他一个正常人不放! 郁丛郁闷了好一会儿,还得一边分心开车,不能超速。 十八岁拿到驾照之后,他也就在许昭然喝了酒的时候帮忙开过几次。车技算不上多好,心态上也还小心翼翼,所以此刻也下意识地注意不要把这辆宾利剐蹭了。 回过神之后又觉得自己窝囊,剐蹭就剐蹭了!梁矜言连那种狗屁要求都能提出来,他就算撞坏梁矜言一辆车又怎么样! 郁丛不甘地嘟嘟囔囔:“什么破车这么好开,抢了算了……就当赔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他开出云庭之后,在路边停下,给许昭然打电话。 开门见山道:“兄弟在哪儿,我开车来接你。” 许昭然都懵了:“……你现在是在中邪的状态吗?我家里有糯米,给你撒两把?” 郁丛又生气又想笑,只好无能狂怒:“快报地址!给你两秒钟,不然我吊死在你办公室!” 许昭然被吓得不轻,连忙说自己在家,还不放心地让他别挂电话。 郁丛一路风驰电掣般开到许昭然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停在门口时看见了等待已久的好友,瞥了一眼这辆车,又很快挪开视线望向马路尽头。 他降下车窗,露出自己的脸,喊了声“小许”。 许昭然看清他的一瞬间更惊恐了,一边靠近一边问:“大晚上的别吓我,你上哪儿偷的抢的,还是你拿到了遗产……” “瞎说什么呢他俩活得好好的,这是我从梁矜言那儿抢……借的。” 郁丛不太自然地改口,许昭然也没察觉,震惊地坐上副驾观摩了一番才看他。 “这是发生了什么了大少爷?” 称呼从小少爷升级成了大少爷,郁丛也懒得纠正了,开车上路。 “陪我去喝酒。” “行啊。”许昭然爽快点头,扶了扶眼镜,观察他一眼,“今天我给你当保镖和司机,但你还有伤,得少喝点。” 郁丛开到了他上次喝许昭然一起去的酒吧,还是熟悉的包厢位置,进去之后就仰头痛饮一杯。然后依然没个正形地歪在沙发里,恨恨盯着桌面的玻璃杯。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和梁矜言不共戴天!” 许昭然把那只空玻璃杯拿起来,藏到自己身后:“说好的一杯啊,喝完了。” 郁丛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又道:“梁矜言竟然有那种癖好,我哥这样的正人君子知道吗?” 许昭然:“那辆宾利是顶配吧?” 郁丛看着楼下的灯红酒绿,喃喃道:“当狗有几个含义啊?他会不会真的只是想养宠物,但是怕麻烦?所以想找个有自理能力又读过大学的?” 许昭然没听清,看着郁丛手中的车钥匙:“资产多少才能良好负担一台宾利飞驰?我得再立个年计划了。” 郁丛:“我要不先打电话问问我哥?” 他正琢磨着,酒劲忽然上来了,脑子愈发晕晕乎乎。最后没来得及给郁应乔打电话,就神志不清了。 之后有没有喝酒他不记得,但他隐约感受到许昭然把喝醉的自己搬上了车,过了会儿又把他送进了房间里。 脑袋沾上枕头,郁丛就彻底昏睡过去了。 直到他被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吵醒,才觉外面阳光刺眼,眯着眼摸到手机接起来,耳边却传来辅导员的声音。 “郁丛你快来院办一趟,有事找你。” 他立刻清醒了,揉了揉自己的脸连忙问道:“什么事啊李老师?” 辅导员却先叹了口气,才回答道:“来了就知道了,我记得你是本地的对吧?那你路上先联系家里,让你家长也过来一趟。” 第28章 郁丛急急忙忙赶回学校,跑到院办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 出发之前他已经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但路过一楼的镜子时,转头随意一瞥还是被自己吓了一跳。疲惫的神色还带着病容,一看就过得不好。 被其他人看见就算了,要是被他父母看见,一定会认为他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他停下来深呼吸了片刻,揉了揉宿醉后突突跳的太阳穴,才踏上楼梯走到二楼。 辅导员办公室的门开着,李老师正在打电话。他敲了两下门,得到眼神示意后溜进办公室,老实本分地站在办公桌前。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态度良好总没错。 幸好酒店已经把他的衣服洗过,去除了酒味,不然他这会儿连老实都装不了。 辅导员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老师,平时挺好说话的,可这会儿眉头都快皱到一起了。挂了电话之后神色愈发凝重,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郁丛被看得眉心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辅导员挂断电话之后,就语气不好地跟他说:“你父母呢,什么时候来?” “他们出差去了,今天来不了。”郁丛面不改色地撒谎,又放低语气问,“都大学了,还要叫家长啊……” 李老师被吓一跳:“呀你的声音怎么回事,感冒了吗?” 郁丛点点头:“嗯……昨天晚上有点着凉。” 看着郁丛小心翼翼又病殃殃的样子,李老师也不想为难。她对这孩子有印象,样貌出挑,人也很有礼貌,每次见到她时都会主动打招呼,那双眼睛笑起来让人印象深刻。 她叹了口气:“算了,你认识体院一个叫向野的大一学生吗?” 郁丛一愣,怎么跟向野有关? 一路上他想了许多种可能,例如自己昨天夜不归宿被发现了,或者程家闹到了学校,他完全没想过会是已经安分许多的向野出事。 郁丛答道:“认识,大一开学那会儿给他带过路,后面偶尔和他打打篮球。” 辅导员眉头皱得都快绞在一起了:“他跟你室友打起来了,你不知道吗?” 郁丛脑子一片空白。 他才离开学校一个晚上而已,怎么就出事了? “两个人是因为你闹起来的,今天早上在寝室里打得不可开交,上下几层的人都跑过去围观了。我现在怀疑你乱搞男女……男男关系,你需要给学校一个交代。” 辅导员和学生代沟不大,年轻人的爱恨情仇雪月风花,她也能理解,所以又缓和语气开了个玩笑。 “郁丛,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开后宫的?” 郁丛脑瓜子更痛了。 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又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缓解的作用所以用指关节敲了敲,却把辅导员吓一跳。 “诶你别伤害自己!有事好好说!” 郁丛意识到自己行为有点像威胁,赶紧放下手,开口时语气真挚。 “老师,他们打架的事我并不知情,那会儿我已经离开寝室了。而且我也管不了别人喜欢我,被那种情绪不稳定的人看上,我才是受害者吧。” 李老师原本以为这孩子刚才受不了压力,情绪失控了,没想到一张嘴就头头是道的。 “你这小子嘴真利索……虽然有道理,但按照学校规则,你还是得叫家长来一趟学校,可以等你父母出差结束再过来。放心,你没参与打架斗殴,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郁丛心想,事情可大了。 眼见辅导员根本没给他余地,他也只有另外想办法。但往好处想,他可以借此机会搬出学校。 要不还是把他哥叫来? 不行不行,郁应乔跟他父母一伙的,到时候会让全家人都知道。 许昭然呢?没风险但是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一看就不是他哥,没什么说服力,而且太容易被戳穿了。 思来想去,虽然不愿意承认,还是只有一个人选。 郁丛心中还在挣扎,为了拖延时间,只好说:“那好吧,我先出去打个电话,问一下我哥这会儿有没有空。” 见辅导员点头,他赶紧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无人角落。 拿出手机之后,郁丛熟练翻出梁矜言的号码,却迟迟没拨出去。如果这通电话拨出去,就意味着他得答应给梁矜言当狗。 沉默半分钟,郁丛还是先给他哥打去电话,试探口风。 电话很快接通,郁应乔的声音竟然也透着沙哑:“小丛?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是有事吗?” 郁丛几乎没听过他哥如此急切的语气,态度殷勤得让他怀疑有东西附身了。他想起晚宴长廊上,自己被郁应乔从地上抱在怀里的那一瞬,有点明白了他哥的心理变化。 兴许是看他伤得不轻,那时候以为他快死了,所以后怕吧。 原来有些事情不到生死关头,都无法明朗。但迟来的亲近也显得苍白,郁丛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第36章 他短暂走神后装作平静地问:“没什么,我就想问问,你最近跟爸妈有联系吗?” 郁应乔沉默一瞬:“没有,他们这几天都在国外,你找他们有事吗?” 竟然还真出差去了。 郁丛被他哥语气关切地一问,几乎就要开口求助了,但是下一秒就被理智阻止。 他转而问道:“哥,关于那场晚宴,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我?” 郁应乔在电话那边已经开始着急,他再怎么不称职也能听出弟弟话里有话,很可能真的遇到什么事了。 但程竞还躺在医院病床上,他派去的人每天都在医院监视着,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他答道:“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我不想逼迫你。” 同时,郁应乔瞥向办公室沙发上正在看杂志的梁矜言。 今早梁矜言说有生意上的事情找他商量,来了之后却又不说正事,和他绕了两个圈子之后又看起杂志来了。 难不成梁矜言早知道郁丛那边有问题? 这时好友忽然抬头,对他摇了摇脑袋,用口型道:“他心情不好。” 郁应乔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电话里弟弟又问:“爸妈那边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你又是怎么跟他们交代的?” 郁应乔思索了一瞬是否要如实回答,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觉得郁丛的知情权更为重要。 于是他答道:“那个房间的监控被毁了,所以爸妈想知道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他们……认为你做事太绝,所以将程竞逼上极端,让郁家也被送至风口浪尖。” 郁应乔没有告诉弟弟,父母得知他对程家动手之后强烈反对,几乎要将他从公司核心调走。 他态度强硬地坚持下来,答应了一些条件,勉强让父母的注意力从这件事上移开。至于监控,他也正在让人修复。 郁应乔说完之后,电话那边安静了许久。 “小丛?你还好吗?”他纠结一瞬,还是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嗯,谢谢你,还有你的一百万。” 郁丛语气过于平静,几乎不掺任何情绪,说话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郁应乔举着手机怔愣片刻,忽然瞥见梁矜言站起身来,表情有些惋惜。 他问:“我不该对小丛说实话吗?” “没有该不该,你和郁丛的关系不是一两天形成的。”梁矜言不置可否,却又问,“对了,你表弟还住在你家吗?” 提及霍祈,郁应乔皱眉,点点头。 “但我前两天搬出去了,郁丛也不愿意回家,家里的事情我不想再管。” 梁矜言也没发表意见:“就这样吧,我公司突然有事,先走一步。” 郁应乔觉得不太对:“生意不谈了?” “下次吧。” 梁矜言大步迈出,很快离开了办公室。 刚穿过走廊,手机就响起了铃声。他毫不意外地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小狗”二字。 梁矜言放弃乘坐电梯,转而走进了安全通道,从三十楼沿着一级级台阶不疾不徐向下走。 他接起电话,嘴角也浮现笑意,温和开口:“上午好,郁丛先生,昨晚的酒好喝吗?” 青年沙哑的声音很是低落:“……忘记那间酒吧变成你的了,算了我找你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想问……” 郁丛声音越来越低,听起来像快哭了。 梁矜言脚步停顿,他也没想让小孩难过得掉眼泪,叹了口气。 “这么可怜啊,遇到什么事了?” 郁丛又倒豆子似的控诉他:“难道不是你做的吗?就像你上次出差一样,故意让向野和颜逢君发疯……这次也一样吧,你就是想逼我就范,这下好了,他们打架打得辅导员都传唤我了,还让我请家长,都怪你!” 说着说着语气越发坚定,到底也没哭。 梁矜言挑眉,那两个竟然打起来了? 这次确实不是他安排。一早来找郁应乔,也是想着小孩生他气了,可能会找郁应乔控诉他的恶劣行径。 他得来给自己狡辩,以免小孩的正经亲哥觉得他想拱自家白菜,把白菜藏家里不准他接近了。 梁矜言语气平静,不明显地安抚道:“这么大的事啊,那我确实可以背锅,你想骂的话还可以多骂几句。” 郁丛声音都懵了:“什么?不是你做的?” 梁矜言没有再解释第二次,只道:“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开口,我中午十二点之前都有空闲。” 电话里,小孩声音又磕磕绊绊起来:“开……开什么口……我不可能答应你的。” 口是心非得太明显,明明语气已经暴露了动摇的心思。 梁矜言觉得可爱,轻笑两声:“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对吗?” 郁丛没有回答他,只有浅浅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到他耳畔。 空旷的楼道里,梁矜言的脚步声规矩而沉稳,却仿佛时钟滴答,昭示着时间流逝。 当他走到十二楼时,电话里终于有了郁丛可怜兮兮却虚张声势的声音。 “答应你也可以,如果你敢侮辱我或者伤害我,那你就得给我当狗。我还要拍视频录下来你的亲口承诺,你敢违背就等着被我发到网上,迎接公司股价大跌吧。” 梁矜言耐心听完,却只觉得小孩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有趣得多。 他运气的确不错。 “好啊,”梁矜言笑道,“二十分钟内赶过来,等我。” 第29章 郁丛挂断电话后,才后知后觉阳台上的风一直吹着他的脸,又冷又锋利。 他觉得呼吸困难,扯了扯被自己拉得很高的衣领,露出脖子上的伤痕。 今天出门时,他下意识把衣领拉起来挡住伤痕,或许是为了不想增添没必要的麻烦吧。但除了让自己被勒得更不舒服,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郁丛走到洗手间的水池前,看了看镜子。淤青会随着时间一点点蔓延开,这几天刚好是盛开得最艳的时候,暗红的淤血仿佛某种有毒藤蔓缠住了他的脖子。 郁丛垂眼,将领口又扯开了一些。 生活已经一团糟了,自己也没必要再粉饰太平。 他又低头捧了冷水浇在脸上,彻底冷静下来之后,径直回了办公室。 在他离开的这十多分钟,办公室变得热闹了很多,里面几乎站满了人。 向野和颜逢君是最先注意到他的,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纷纷想上前。但是察觉到彼此的动作之后,又警戒地停下来对峙。 其余几个看起来像老师的人也投来视线,不过都被他脖子上的伤吸引了注意力,脸上的惊愕没能压住。 片刻的寂静之后,一个教练打扮的中年男人率先回过神来,脸色一黑,直直冲他开口。 “就是你吧!” 李老师见势不对,挡在郁丛身前护犊子:“他也不是体院的,而且打架不管他的事,这孩子就是被我叫来拿文件的。” 向野也顶着嘴角的擦伤开口:“钱老师,真不关他的事,打架斗殴是我违反条例,我认罚。” “你认罚?!受了伤比赛怎么办,还有几天了你知道吗!”那中年男人情绪激动,“院里老师都夸你平时稳重,怎么会跟别人突然打起来,还是跟一个拿国奖的好学生?” 说着又看向颜逢君:“我看你也眼熟,干嘛想不通要动手打架呢?为了小屁孩之间的感情,弄个处分值得吗,啊?你喜欢人家,人家喜欢的又不止你一个……” “老师,”颜逢君表情阴冷地打断男人的话,“只是我和向野的矛盾,与别人无关。” 办公室里其余几个辅导员的表情也很精彩,纷纷吃瓜。 打架的这两人越是维护刚进来那小孩,越显得那小孩玩弄人心,心思不单纯。更何况他脖子上的伤痕看起来很严重,正常人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弄出这么重的伤? 有两个辅导员悄悄交头接耳。 “看起来有点眼熟……你刷到过影后儿子跟人打架的视频吗?” “啊!你说的是程什么什么的,我看过我看过,被掐住脖子的那个男生长得挺漂亮的,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像……” 郁丛听见了。 他的耳朵不是摆设,刚好又离那两个辅导员不远,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点心累。 “李老师。”郁丛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中透着原本一丝清亮,让办公室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辅导员转过身来:“你先走吧,这里现在挺忙的……” 他摇摇头:“老师,我想办校外住宿,我哥马上会过来,您帮我办一下可以吗?” 李老师有点懵。她还以为这孩子忍不了体院那男老师的态度,热血上头想反驳,没想到竟然是为了别的事情,倒是非常冷静。 要办校外住宿也在情理之中,两个追求者为自己打起来,其中一个还是室友,除了搬出去也没其他办法。 第37章 “行……行啊,”她回神,“你等等啊,我去给你找同意书,待会儿让你哥签了。” “谢谢老师。” 郁丛说完之后就准备离开,但那个体院老师又不依不饶开口了:“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他转头看去,眼神镇静从容,倒把对方看得一愣,气势也弱了一截。 “郁丛。”他惜字如金。 那男人面露不爽:“你跟谁都这么拽啊?告诉你,你今天碰上硬茬了,我就不惯着你这种惹是生非又招蜂引蝶的学生!” 郁丛始终平静盯着对方,在男人的发泄告一段落之后,才又开口。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呢?开除我吗?” 中年男人倒吸一口气:“诶你什么态度!怎么跟老师说话的!” 其他辅导员吓得纷纷围上来圆场,向野劝自己老师,颜逢君见缝插针试图靠近他,场面一度混乱,唯独郁丛立在原地不动。 咚咚。 敞开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小丛,过来。” 梁矜言声音响起的瞬间,室内混乱突然中止。郁丛一回头,就看见西装革履的梁矜言在门口对他招手。 男人今天也是一身黑,连腕表都是黑色,全身上下只有领带夹的一抹蓝色点缀。如此打扮与气场,在办公室里格格不入,像是走错了地方。 虽然穿得肃穆冷淡,但神态却温和,尤其是看郁丛的眼神,非常兄友弟恭。 郁丛走过去,当着众人的面,叫了一声“哥”。 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几个辅导员对了对眼神,李老师悄悄摇头,表示自己没见过。 这来头绝对不一般,看样子就不是一位能随便息事宁人的主,要是见过这位家长,她一定会有深刻印象。体院钱老师刚才那样说人小孩,指不定要被这位家长怎么针对呢…… 门口,梁矜言摸了摸郁丛头发,抹去发梢残余的水珠,旁若无人关心道:“嗓子疼不疼?” 郁丛不明白梁矜言的关心是出于本心,还是在伪装他哥。 但他诚实地点了点头:“挺疼的。” “那你休息嗓子,我来说话就好。” 郁丛没有异议,他没心情跟这些人掰扯了,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他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却是:“有人污蔑我惹是生非。” 屋子里气氛更加凝固。 他又道:“还说我招蜂引蝶。” 凝固的气氛彻底死寂。 梁矜言第一次听见小孩告状,新奇之余还有些惊喜,幸好今天来的是他,不然就得错过了。 他抬眼扫视一圈,从各异的表情里确认了小孩说的是谁,目光又看回郁丛。 “好,我知道了,你想留下来还是出去跟林声待会儿?他给你带了早餐。” 郁丛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梁矜言的细致入微了,他想了想,果断道:“我去找林哥。” 梁矜言轻轻拍了拍小孩肩膀:“去吧。” 郁丛也很配合地扮演乖巧:“哥辛苦了。” 说着还挥了挥手,这才转身离开。 但他跨出房门后还是没忍住回头瞥了一眼,梁矜言已经转而看向屋内那群人,虽然依旧笑吟吟的,但眼神全然相反,整个人的气质莫名冷了许多。 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郁丛收回目光,离开时,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梁矜言说的—— “郁丛在这件事中只是个无辜受害者,请问是谁对他有意见?” 他脚步一顿,心中隐约升起暗爽。 不管梁矜言这句话是不是真心的,他都体会到了狗仗人势……啊呸,有人撑腰的踏实感。 原来不用自己收拾烂摊子的感觉这么爽。 “小郁先生?” 林声在走廊那一边看见他,叫了他一声。 郁丛这才彻底收回注意力,小跑过去,跟着林助理去楼下的石桌旁。早餐摆在桌面,郁丛捧着还温热的梨汤喝了几口,说了两次谢谢。 林声笑了笑:“你太客气了,托你的福我忙里偷闲,该我谢谢你。” 不愧是优秀助理,说话就是让人心情愉悦,比楼上的暴躁老登好太多。 一碗梨汤下去,郁丛的宿醉解了大半,头也没那么痛了。趁梁矜言还没下来,他看向在一旁盯着手机的林助理。 本以为林助理在处理工作,没想到屏幕上竟然是游戏画面,而且是换装游戏。 郁丛很快消化了这个事情,随口提醒道:“那条绿色的裙子好看。” 林助理一愣,也没半点不好意思,抬头说了句“我也觉得”。 郁丛套了近乎,开始切入正题:“林哥,你知道梁矜言有什么癖好吗?” 林声这次反应大多了,抬头盯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有点突兀冒犯,于是编了个借口:“梁总的生日应该快到了吧,我想着投其所好送他礼物,但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林助理眯了眯眼睛:“梁总的生日还有三个月。” 郁丛:“……” 算了,看样子是问不出来了。 林声却忽然道:“这碗梨汤是梁总半夜熬的。” “啊?”郁丛懵了,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林助理。 随即怪不好意思地放下碗,有点受宠若惊,却忽然听见林助理补充。 “半夜让人熬的,梁总的厨艺没这么常规,比较剑走偏锋。”林助理玩着游戏,一边对他说,“下厨应该就是梁总的癖好之一吧。” 郁丛:“……” 行吧。 他埋头专心吃早点,吃饱之后主动收拾好,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说话声。 一抬头,梁矜言正和院长肩并肩往下走。平时不苟言笑的院长小老头笑得如沐春风,竟带着几分殷切。 而梁矜言依旧是那副让人摸不透的温和模样,如同戴着一副面具。只有眼睛才能透露出本心,毫无笑意,甚至是冷漠的。 郁丛第一次如此远距离仰视对方,甚至觉得有些陌生。 虽然梁矜言在世俗意义上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也一身被权力与金钱养出来的矜贵,但都被男人的沉稳气场压了下去,只留给人有能力掌控全局的印象。 郁丛听见梁矜言笑着回答:“是,有机会一定多交流。” 他这才反应过来,梁矜言这种商界上的人物,难免和本地金融院校有所交集,所以和他们院长见过也不奇怪。 郁丛跟着林助理一同起身,梁矜言注意到他的位置,视线随意落过来。 院长还在讲话,可梁矜言却一直看着他,没怎么笑,更像是在确认他的状况,或是…… 在看一件归属于自己的东西。 随即眼中又带上他熟悉的浅淡笑意,游刃有余,用口型对他说了一个字。他用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梁矜言说的是—— “乖。” 郁丛心跳突然空了一拍。 第30章 郁丛愣神片刻,梁矜言已经走到楼下,开口叫他:“小丛,过来跟吴院长打个招呼。” 他猛地回神,连忙走过去。以前和院长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现在却能面对面,接受着对面善意且欣赏的眼神。 郁丛礼貌道:“吴院长好。” “好好,”小老头点点头,“挺好一小伙子,以前怎么没说你是梁先生的弟弟?” 郁丛一愣,梁矜言没有假扮他哥吗? 在他疑惑的瞬间,梁矜言替他开口:“小孩太懂事了,只想认真学习,其余的事情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 院长的眼神更满意了:“真是个好孩子啊,心性也正,未来大有可为。” 梁矜言笑笑:“是,他想做什么都能做好。” 郁丛根本不用说话,净挨夸了。听见的夸赞比他回到郁家这十年听见的还多,大脑处理不过来索性死机,让他只能下意识笑着说些谦虚的话。 等到院长走了,楼梯上也陆陆续续下来不少人。 这时候,梁矜言却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被夸的时候只需要说谢谢就可以了。” 低沉的声音离得太近,郁丛的耳朵和后颈有麻麻的感觉迅速扩散开来,一半身体都忽然没了力气。 他忍不住躲了躲,心不在焉问:“为什么?” 梁矜言垂眼,近距离看着小孩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那双狐狸眼睛也乖巧许多,整个人都透着紧张情绪。 于是他故意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要碰到郁丛莹白的耳垂。楼梯上的人群越来越近,但他遮挡住了小孩一半的身体,所以肆无忌惮。 梁矜言轻声回答:“因为你要知道,你必须值得别人任何的夸赞。” 话音落下,梁矜言就站直回去,只留郁丛还茫然着。 直到那个体院的老师率先路过,恶狠狠地盯了他两眼,但一句话没说。没了在楼上盛气凌人的样子,虽然看起来更恨他了,脚下却像逃跑一般。 第38章 郁丛觉得稀奇,转而问梁矜言:“他怎么突发恶疾了?” 梁矜言云淡风轻:“侮辱学生,今天开始被停职。” 郁丛没接话,反倒是梁矜言疑惑:“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郁丛:“你好像一只大鸡腿。” 梁矜言皱眉,没有听懂:“不是才吃过东西吗,又饿了?” 郁丛摇摇头。他的意思其实是,自己答应条件之后也不是特别吃亏,至少梁矜言这人有忙真帮,有事真上。 非常好抱的一个大腿。 人群走近了,向野脚步匆匆走在最前面,颜逢君紧随其后,盯着他的眼神依然让人不适。 郁丛下意识往梁矜言身后躲了躲,他才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两个疯子当猴耍。 梁矜言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低声问:“今天有课吗?” 他摇摇头。 梁矜言便道:“正好,回家休息。” “家?” 郁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却被向野一声“学长”打断。 他赶紧扯了扯梁矜言的衣服,也顾不上把剪裁良好的西装扯出褶皱,小声说:“快快快你顶上,我先溜了。” 梁矜言:“……” 这小孩求他帮忙的时候更得心应手了,甚至这算不上求助,而是使唤。 郁丛推了推他之后转身就走,他只好无奈地看了林声一眼,示意跟上郁丛。而他自己,则转身面向那两个想追上去的年轻人。 “二位,不上学了吗?” 梁矜言的话音看似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两人不自觉停住步伐。虽然并没有被人真正拦住,但也只是眼睁睁看着郁丛越走越远。 颜逢君知道此人身份,所以更为忌惮。向野则没那么多顾忌,直接问:“你不是郁丛亲哥吧?” 颜逢君不耐烦地深吸一口气,这个蠢人,竟然直接问出来了。 梁矜言没有回答向野,也不打算久留,他只是说:“我认为你们和郁丛的交集止步于此,对彼此都有利。” 他已经让郁丛答应了条件,自然没有再放任这二人胡闹骚扰的必要。他留下这句话,也为对方留**面,点头离开。 男人走远之后,向野终于琢磨出不对劲:“他凭什么代表学长说话!” 颜逢君下楼时看见了梁矜言与郁丛之间的亲昵动作,而且从男人刚才的态度里,他也反应过来了—— 原来梁矜言把主意打在郁丛身上了。 这下彻底难办。 就算是他那个生物爹,也没办法从梁矜言手中抢人,更何况在梁矜言面前,连郁家都没有足够的话语权。 颜逢君越想越不甘心,他之前完全错看了梁矜言。这人还真是道貌岸然,看似提醒他郁丛不喜欢名利场,其实只是为了刺激他,让他和向野闹起来,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吧? 郁丛要是真的讨厌名利场,怎么会愿意接触身处名利中心的梁矜言? 满腹心机的老男人…… 向野还在一旁问:“他和学长到底什么关系啊?” 颜逢君冷冷瞥了那蠢货一眼:“别看了,你以后接触不到郁丛了。” 这话一出,向野顿时着急起来:“你什么意思?怎么就接触不到他了?” 颜逢君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为了接近郁丛,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只冷笑一声,随后转身离开。 * 郁丛跟着林声走到停车场,忽然想起来自己开走的那辆宾利还不知道停在哪儿,得问问许昭然才知道。 但他这会儿当着林助理的面,也不好意思给许昭然打电话,毕竟这事显得他像劫匪,不太体面。要是林助理问起他为什么要抢车,那理由更不体面了。 他只好偷偷摸摸给小许发消息,站在车门外,一时间忽略了身后的危险。 当梁矜言的声音贴着他后背响起时,他头皮都快炸开了—— “哦,原来把车弄丢了。” 郁丛瞬间收起手机,转过身去,但后一秒才反应过来于事无补,梁矜言已经看见了。 他扯出一个假笑:“车那么大的东西怎么可能弄丢呢……你要是着急要,我这就去找。” 郁丛消气之后又变得非常有礼貌,昨晚骂人的时候有多凶,现在就有多乖巧老实。眼睫掀起撇了男人一眼,又很快垂下去看着地面,让人分不出是被震慑住了,还是故意装可怜。 梁矜言按捺着即将把人带回自己领地的期待感,替郁丛打开了后座车门。 “不着急,会有人去找,上车。” 郁丛不放心,又问:“你不会让我赔钱吧?万一车找回来之后,你讹我怎么办?” 梁矜言再次无语:“……我讹你的话,你现在有钱赔吗?” 郁丛心上被捅了一刀:“没有。” 梁矜言也不问郁应乔给的一百万去哪儿了,只是说:“那我费劲讹你干什么?上车。” 郁丛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但正准备坐进去又想到一件事。 “我宿舍的东西还没搬。” 梁矜言耐着性子答道:“会有人帮你搬。” 郁丛依旧不上车,仿佛车门里面就是深渊黑洞,踏进去就回不了头,他非得在进去前先谨慎搞清楚所有事情。 于是又抬眼,小心翼翼地问:“那视频什么时候拍?” 之前说好的,要录一个证据,让梁矜言亲口承诺如果欺负他就要给他当狗。 梁矜言沉沉地看了郁丛一会儿,把人看得快维持不住装出来的可怜,反而流露出些许真正的紧张。 他这才合上车门,隔绝了车内司机和助理的耳目,对着小孩开口:“随时都可以,但你拿捏了这么大的把柄,也该给我让点利吧?” 郁丛思路被带着跑,心想一个视频能影响整个公司,他确实占了上风,也不是不可以让梁矜言再要点好处。 他迟疑点头:“只要不过分,我答应你。” “好,先欠着,”梁矜言大度道,“录像我今天之内给你。” 郁丛又开口:“哦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我……” 然而一句话没说完,梁矜言就握着小孩肩膀把人往车里轻巧一塞,另一只手紧跟着合上车门。 郁丛感觉自己像一袋大米被塞进车里,梁矜言从另一边上车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当即又小发雷霆。 “暴力是可耻的!” 可惜他说了太多话,声音越来越哑,听起来毫无攻击性,反倒显得可怜。 梁矜言拿起笔记本电脑,一边打开一边“嗯”了一声:“太可耻了,所以像程竞这种崇尚暴力的人必须得到教训。听说他还没出院,你现在想去拔管吗?” 郁丛:“……” 梁矜言的厚脸皮要是能分他一半,他早称霸世界了。 “不去吗?”梁矜言头也不抬,“那回云庭吧。” 司机闻言启动车辆,缓缓开出学校之后才加速驶向云庭。 距离越近,郁丛越坐立难安,这回真要深入敌方老巢了。 他无事可做也不想玩手机,看了好几眼认真工作的梁矜言之后,忍不住往那边挪了挪。 “你刚才在办公室里是怎么说的?我辅导员有让你签一份同意书吗?还有向野和颜逢君,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郁丛操着沙哑的嗓音,费劲发问,之后期待地等着梁矜言回答他。 却等来男人一句:“麻烦升一下挡板。” “好的。”司机应下,前后排之间的挡板随之缓缓升起。 郁丛忽然有些慌张,看向前面,只来得及在反光镜里看见林助理投来的眼神,很微妙。仿佛在看一个误入歧途的小孩,并祝他一切顺利。 下一瞬,他听见梁矜言道:“从现在开始,安静,小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养狗养孩子 第31章 梁矜言一旦撤去语气中的温和,用原本冷淡的声音对他说话,他就气焰全无。连还嘴的勇气都消失了一瞬,只能不服气地闭上嘴。 郁丛搞不懂梁矜言为什么执着于叫他小狗,但他不敢回嘴,只能在心里骂梁矜言是条老狗。 然而到了云庭,车停在了别墅门口,并未开进去。郁丛下了车,梁矜言依然稳如老狗般在车上坐着。 他疑惑地敲了敲男人那边的玻璃窗,黑漆漆的车窗降下,梁矜言对他道:“你的房间在二楼东边,待会儿会有人把你寝室的东西送过来,我尽量在晚饭前回来。” 郁丛这才想起来梁矜言还得工作。 但是赶回来吃完饭大可不必……他跟梁矜言接触的时间越短越好。 “你知道自己的表情很明显吗?”梁矜言忽然道,“这么不想和我一起吃饭?” 郁丛被拆穿,又不好反驳,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要给这人“当狗”就觉得羞耻,只好甩下一句“拜拜”转身朝别墅快步走去。 先去花房巡视了一圈,出来时那辆车早已不见踪影。他回头看着离开的方向,一边踏上正门台阶。 第39章 “郁先生?” 一道中年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郁丛转头,就看见门内一个穿着朴素的阿姨。 他有点茫然地点点头:“你好。” 本以为女人会对他交代什么,没想到对方只是笑着打了个招呼,就换好鞋准备离开。 “请留步……”郁丛叫住对方,“梁先生没有让您跟我说什么吗?” 女人否认:“没有,我只是定时来打扫整理屋子的,平时别墅里没有人,梁先生只交代了您要过来住。” 郁丛更觉得奇怪了。 郁家一直都有好几个住家阿姨,几乎融入了郁家人的日常生活,整个别墅就没有空着的时候,但是梁矜言家里竟然只有钟点工?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好的,您慢走。” 跟对方打过招呼之后,郁丛这才往里走去。 房门被阿姨轻轻关上,但门锁的清脆咔哒声在身后乍然响起时,郁丛还是被吓了一跳。 别墅内空间很大,轻微的声音也有回响,显得屋子里的氛围更加沉寂。 放眼望去,别墅装修是美式复古风格,暗色居多,处于沉闷与温馨的边缘。然而这种温馨在无人的情况下就多了点诡异,他嗅不到一点人气,也看不出家具物品的使用痕迹。 一切都规规整整的,每样东西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一丝不苟。让郁丛想起了梁矜言每次出现的穿着,还有那两辆透着主人气质的车。 郁丛如同误闯案发现场的无辜路人,在原地站了有好几分钟。 梁矜言除了告诉他房间的位置,其余什么也没交代,这态度是在说让他什么也别碰,还是说他碰什么都可以? 几分钟之后,郁丛决定谨慎行事,还是尽量少碰东西比较稳妥。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在玄关旁发现了衣帽间。 看得出来这个衣帽间的使用频率不高,大概因为梁矜言平日里都坐车,是从车库那道门出入的,这边反而闲置了。但即使如此,里面依然摆了不少衣服和鞋帽,以及出门会用到的雨伞。 郁丛走进去之后,才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都是他平时的风格。 所以……这是为他准备的? 郁丛心里有点别扭,更加捉摸不透梁矜言到底是好是坏了。但是既然已经入了虎穴,思考这个也没有意义,还能怎么办,羊毛能薅就薅呗。 心安理得这件事,还是梁矜言教他的。 郁丛拿了一双拖鞋换上,这才走出衣帽间。 别墅面积很大,但郁丛没有闲逛,直接踏上楼梯上了二楼,找到他的房间。 然而房间比他预料之中大得多,是一个大套间,衣帽间和书房一应俱全。风格也不像别墅其他地方一样沉闷,家具以浅色居多,梁矜言还提前在书房准备了全套的电子设备,应该是新的。 怪用心的……郁丛本来觉得梁矜言会随便拿个房间给他住,没想到这里比他在郁家的房间还宽敞,而且更加独立。 只要一关上最外面的房门,在里面死了都不会有人立刻发现,至少得等个三天。 郁丛又在书房门口站了几分钟,没想明白,到底是郁应乔救过梁矜言的命,还是自己当狗的价值对梁矜言巨大无比。 无论哪个原因,感觉都怪怪的。 算了,也有可能是钱太多,花不完吧。 好在郁丛适应能力还不错,所以很快就换好衣帽间里的家居服,窝在书房的沙发上玩ps5了。 以前还住在郁家的时候,这种玩物丧志的东西是不被允许出现的,不针对他,连郁应乔小时候也不能玩游戏……但是霍祁可以,他至今也不知道他爸妈怎么想的。 但是不重要了。 郁丛玩得入迷,直到梁矜言安排搬家的人上门,他才恍然发觉已经过去两小时。 他匆匆忙忙下楼去开门,想帮忙,然而对方完全不给他机会。两个人将打包得严严实实的箱子搬上二楼,如果不是郁丛强烈要求自己来收拾,两人还要帮他将箱子拆了,东西一一归位。 郁丛将人送走之后,开始慢慢悠悠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东西不多,除了书也都不重要。他的家当就这些,简简单单几个纸箱,还是可以随时舍弃的。 他随时都能孑然一身离开,就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住的风筝。 但搬进来之后,他的东西突然就多了很多倍……仿佛被拽回地面了,有一种脚踩地面的踏实感。 他预想中彻底离开郁家之后的生活就是这样,租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在里面摆满了自己的东西,再种上许多花草,让自己被喜欢的东西包围着。 没想到竟然提前实现了。 郁丛归置好了之后,正准备接着玩游戏,梁矜言的消息也刚好发过来。 【l:五分钟后有人送饭过来。】 郁丛回了个ok的手势,下楼拿了饭之后,又往沙发上一窝,继续打游戏。 不知不觉就在枪战里耗了好几个小时,正在雪山里执行潜入任务,忽然听见书房外传来一道声音—— “消息不回,饭也不吃,好玩吗?” 郁丛一愣,屏幕里角色暴露了位置。被敌方npc命中好几枪,光荣牺牲。 他把手柄一扔,下意识站起来却忘记腿已经坐麻了,下一秒又跌回沙发。只能尴尬地望着门口的梁矜言,连笑也装不出来了。 梁矜言工作了一天,比早上那会儿多了几分倦色,脸上笑意也淡了,看起来严肃不少。高大身躯站在门口,很有威慑力,俯视的目光冷静审视。 郁丛坚持不开口,搂着抱枕缩了缩。做错事的时候最好别说话,因为说多错多。 梁矜言看着青年,一身米色的柔软家居服,头发也柔顺服帖垂下来,带了几分少年气。缩在沙发角落,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做错事的倔孩子,也不肯为自己辩解两句。 他只好先开口:“玩了一天?” 郁丛点点头,诚实得有点过分了,狐狸眼上抬时显得无害许多。 但梁矜言不吃这套,或者说他软硬好坏都不吃,他只是喜欢看郁丛装乖。 于是他故意又冷着声音问:“怎么不说话了?不像郁丛先生的风格啊。” 郁丛小声回答:“你之前让我安静的……” 非常强词夺理,但跟他斗嘴起来又很有活力,完全不像饿了一顿的人。 郁丛心中忐忑,这毕竟是梁矜言的地盘,他从气势上就输了。 他低着头等了片刻,听见男人问道:“腿还麻吗?” 郁丛惊讶抬头,怎么不凶他?意识到梁矜言是认真的,他动了动腿,然后摇头。 梁矜言道:“那就站起来。” 郁丛低低“哦”了一声,站起身之后更无措了,因为他察觉到梁矜言的视线肆无忌惮在他身上逡巡,就好像在打量一个所有物。 梁矜言问:“今天的药擦了吗?” 他低头小声回答:“没有……” 男人语气平静,继续问:“水也没喝吧?嘴唇干得都起皮了,还自己撕过,是不是?” “……怎么什么都知道。”郁丛小声嘟囔,他只觉得梁矜言的气场越来越可怕,就好像有巨石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房间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游戏里的音乐声,刚好又是紧张肃穆的。 郁丛低着头,余光看见梁矜言拿起手柄退出了游戏,又在桌边翻看了他原封不动的午餐包装,之后无视他,径直走出房间。 什么情况……怎么一个字都还没骂,就跑了? 他正疑惑,又听见沉稳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紧接着,半杯水出现在他视野里。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正握着透明玻璃杯,抵在他唇边。 “喝了。” 郁丛一愣,抬头撞上男人的视线,他辨别不出情绪,只好抬手试着接过水杯。 然而梁矜言开口阻止:“就这样,喝。” 郁丛动作一顿,犹豫片刻之后放下手,缓缓低头去喝杯中的水。梁矜言的手也逐渐上抬,让冰冷的杯沿始终不轻不重抵着他的下唇。 青年淡红色的嘴唇很柔软,因杯沿而微微陷进去的地方,颜色更红了一些。 水液从杯口流出,润湿了郁丛的唇,又流入口中,最终消失在青年的喉咙里,只能看见喉结一下又一下滚动。男人的手控制水杯的角度,态度不容抗拒,却又恰到好处地配合着青年,没让水洒出来一滴。 郁丛一口口吞咽下去,嗓子舒服了不少,可是心里又难受起来,被这么喂水好羞耻……总感觉梁矜言的目光一直看着他,他整个人都无处遁形了。 杯中的水见底后,梁矜言终于撤开。青年被润泽过的唇不再干燥,带着一层水光。 郁丛下意识舔了舔唇边的水珠,舌尖一晃而过。梁矜言的眼神停留了一瞬,又自然掠过,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不喝了吧……喝够了。”郁丛小声抗议。 他觉得气氛好像没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第40章 梁矜言放下水杯,声音里依然没有笑意:“够了吗?你可是做了很多件坏事啊。” 第32章 坏事? 郁丛下意识嘟囔:“又没有对你做坏事。” 梁矜言仿佛没听见一般,只说:“跟我出来。” 郁丛看着男人离开书房,犹豫片刻后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嘴,不忘带上已经凉透了的午饭,也跟了上去。 梁矜言个子比他高,腿也比他长,走路时如果不刻意等他的话就会很快拉开距离。郁丛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梁矜言以前都是故意走慢了一些。 所以这是……生气了? 有必要吗?自己不过少吃一顿饭,少喝一杯水,又打了半天游戏……而已。 梁矜言难道会像他爸妈一样,因为他沉迷游戏而惩罚他吗?这人不玩游戏的? 也是,还差三个月就三十一岁的男人,穿着骚包行事阴险,除了让别人当狗也没表露出什么兴趣爱好,这种人骨子里其实是个无趣刻板的老古董吧。 下了楼梯,跟在梁矜言身后进了餐厅,又走进中厨。 郁丛很有眼力见地提议:“要把午饭热一下吗?我来吧我来吧。” “站在那儿别动,”梁矜言回头,“东西放台面上,等着。” 郁丛听话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要等什么。下一秒,他就看见梁矜言脱了西装外套,挽起衬衣袖子,取下了腕表。 然后开始下厨。 郁丛心里就俩字——完了。 梁矜言又要开始在厨房里做黑魔法实验了。 氛围太安静,郁丛不好开口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 梁矜言从满满当当的冰箱里挑了几样新鲜食材,食材都是处理过的,连清洗也不用,只需要改几刀。 在郁丛眼里,随便拿把刀切两下的事情,梁矜言的程序却非常仪式化。先是从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豪华刀架中抽出两把,在这两把看起来相似度99%的刀里,又谨慎地挑了一把。 郁丛差点被刀身上的反光闪到眼睛,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就瞧见梁矜言正在案板上切青椒。动作非常赏心悦目,不像下厨,像杀手在准备工具。 因为侧对着他,所以他能看见手臂用力时鼓起来的肌肉线条,以及被衬衣紧紧包裹着的胸肌。 干啥呢……又不是在拍杂志,凹这么骚包的造型做什么。 郁丛发誓他对人类的身体没有任何兴趣。但目光不自觉停留太久,忽然对上梁矜言的视线,还是把他吓得赶快看向其他地方。 别对他说话,别对他说话…… 如郁丛在心中祈祷的那样,梁矜言并未开口。他过了会儿才又偷偷看过去,对方并未注意他,一心投入在厨房里,操作非常规范,一点也不像在厨房胡来的人。 于是郁丛的注意力也渐渐涣散,开始偷瞄房子其他地方,之后又低头玩起手机。 不知不觉罚站了二十分钟,他被梁矜言的声音唤回注意力。 “好了,把菜端到餐桌上,准备吃晚饭。” 郁丛立刻又有了精神,跑过去一看,尖椒炒肉、西兰花虾仁,还有一道紫菜蛋花汤,看起来卖相都不错。 这真是梁矜言做出来的? 他没忍住,怀疑道:“你是不是趁我不备拿了预制菜出来?” 梁矜言正在洗手,闻言不紧不慢地关上水龙头,拿纸巾一边擦手一边冷冷看过来。 郁丛顿时闭嘴。 算了,惹不起,他去吃饭。 坐到餐桌旁之后,他没管还在厨房待着的梁矜言,夹了只虾仁闷头就吃。 下一瞬,整个人都僵硬了。好几秒之后才活过来,又不信邪地去夹尖椒炒肉,带着几分犹豫送进嘴里,再次僵住。 有病吧这两道菜!感觉仿佛感染了外星病毒,发生了某种歹毒的内在变异,导致外形看上去毫无问题其实味道已经跨入另一种维度了。 太奇怪了,没有难吃到让人想吐,但又莫名其妙难以下咽。 他颤颤巍巍地放下筷子,正好梁矜言从厨房走出来,却端着热过的午饭。 看见他坐立难安的样子之后,梁矜言坐到对面,把中午那几道菜摆在自己面前,和他面前的两菜一汤隔了一道楚河汉界。 郁丛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眼巴巴望着被自己冷落过的午饭,小声开口:“梁总,我好饿。” 梁矜言眼也不抬:“你跟前不是有菜吗,吃啊。” 郁丛:“……” 他沉默几秒,皱巴巴憋出来一句:“我错了……但是我没有浪费粮食的打算,本来要把午饭留到晚上吃的。” 梁矜言快被气笑了:“真有你的啊郁丛,那你怎么没把早八留到下午再上,是不想吗?” 小孩被怼得敢怒不敢言,又当起了鹌鹑。 梁矜言垂眼,拿起筷子。 他很多年没有吃过别人的剩饭了,但也欣然接受,然而对面小孩太蔫巴,他不得不又看过去。郁丛拿着筷子戳戳尖椒,嘴里嚼着虾仁,却久久没咽下去,过了半分钟才扒了口白米饭艰难吞咽。 梁矜言给别人也下过厨,但没人像郁丛这样,抗拒得如此明显。 他开口问道:“我给你做饭,委屈你了?” 郁丛违背心意摇头:“您给我这种小虾米下厨,应该是您比较委屈。” 梁矜言毫不动摇:“那就吃完,我做了你一个人的分量,别找借口剩下。” 郁丛心情跌入谷底,他都想耍赖了,这种东西谁能吃得下啊! “你这叫滥用私刑,”他不服气地喃喃,“有本事你自己吃啊……” 梁矜言回道:“我又不蠢,安静吃饭。” 郁丛只好又安静,艰难地往嘴里塞食物,一边机械咀嚼一边在心里骂人。 变态老男人。竟然用这种方式惩罚他,恶毒至极,让他留下心理阴影,再也不敢不按时吃饭了。 他吃得很慢,对面的梁矜言早早结束用餐,亲手收拾了那一半桌面。 “吃完把碗放进洗碗机,然后去一楼起居室找我。” 郁丛直觉没好事,想问又要怎么惩罚他,梁矜言却头也不回离开了餐厅。 他猜不透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只好加快进度强迫自己吃完了饭,又火速收拾好碗碟。去找梁矜言之前,他甚至去洗了冷水脸给自己壮胆。 在一楼晃了半圈终于找到了起居室,半开放的房间里,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办公。落地窗外是别墅的后花园,依稀还能见到泳池,即使冬天也正常维护着。 他走到沙发边,开口就是装可怜:“我胃疼,应该是被你刚才那三道菜攻击了。” 梁矜言头也不抬:“那我叫医生过来,你要是装的,我今晚再给你做一顿夜宵。” 郁丛气得牙痒痒:“你要不真的去精神科检查一下吧,强迫别人吃自己的黑暗料理也是一种病,虽然你在世界上应该找不到其他病友了,但我相信你能坚强的。” 梁矜言终于抬眼,不解道:“你一生气就话多的习惯是从哪里来的?” 郁丛面色不改,故意道:“自从遇见你。” 他以为能气到梁矜言,然而男人却轻笑一声,看起来心情好了一些。 ……什么毛病。 梁矜言轻抬下巴,示意他看向茶几:“把那半杯水喝了。” 郁丛有点别扭:“你喂我喝还是我自己喝……” 男人用打趣的眼神看他:“原来你喜欢我喂你喝水吗?” 吓得郁丛拿起水杯一饮而尽,根本不给梁矜言靠近他的机会,放下空玻璃杯之后,他才发现对方的眼神中的趣味更浓了。 梁矜言又道:“现在打开电视,坐在左边那张沙发上。” 郁丛茫然,但生出反心:“我想打游戏。” “今天已经玩得够多了,要节制,明天再玩。”梁矜言的语气不容抗拒,“现在你要做的是安静待着。” 竟然没批评他玩物丧志吗?只是说要节制? 郁丛有点不敢相信,但转念一想,设备原本就是梁矜言让人给他准备的。他无话可说,跟着梁矜言的命令照做,坐在沙发上之后打开电视。屏幕上在播自然纪录片,他想找部电影来看,刚开始找遥控器却被男人出声阻止。 “就这个,多学点知识。” ……他好歹也是个大学生,难道在梁矜言眼中很像文盲吗? “姿势放松点,不要一副随时准备跳起来揍我的样子。”梁矜言又开始命令他,“你不是喜欢搂着东西吗,把靠枕抱在怀里,对,保持这个姿势。” 郁丛照做,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恢复成了以往懒散的样子,虽然是被迫的,但是肢体语言的力量强大,他还真的放松下来了。窝在沙发里,仿佛身处自己房间那样自在。 他不明白,自己在旁边看电视,难道不会影响梁矜言工作吗? 纪录片里,讲述人的声音沉稳又催眠,说话间隙,房间里只剩下轻柔又干脆的键盘敲击声。 第41章 过了好一会儿,郁丛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你不是让我来当狗的吗?” “是小狗。”梁矜言纠正道,“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见?” 他别扭道:“当狗这么舒服的吗?” 梁矜言:“……我没有虐待动物或者人的癖好。” “是吗?但我听说那什么圈子里都挺乱的,不是调教就是任务,还不是一对一,什么多人公开重口……” “停。” 听着小孩越说越来劲,梁矜言头疼地开口阻拦。看着挺单纯一小孩,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清楚你从何得知的这些事情,但我需要纠正你对我的错误判断,”他语气有些无奈,“我不属于你说的什么圈子,也不需要你做那些事,你以后少了解那些东西。” 郁丛有点心虚。 他以前对这个不算清楚,但那本小说里提到过,有个配角就有这种爱好。 “我也不了解……”他苍白地辩解了一下,但无济于事,梁矜言根本不接这茬。 算了,梁矜言没有那种癖好就行。 郁丛继续看纪录片,昏昏欲睡之际,他的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迷迷糊糊拿出来一看,联系人陌生到他想把手机扔出去。 竟然是表弟霍祁打来的。 手机铃声锲而不舍在响,他却果断挂了。 然而半分钟后,霍祁又打来了。郁丛担心吵到梁矜言办公,只好接了起来,但不小心按到了免提,霍祁唯唯诺诺的声音就这么在起居室里大声响起。 “小丛表哥……对不起打扰你了,你可以帮帮我吗?” 郁丛第一反应看向梁矜言,发现对方也看着自己,并没有被打扰到的不悦,反而挺好奇。 他第一次在梁矜言面前触及与霍祁的不合,从前的记忆被唤起,导致他下意识害怕梁矜言也像父母那样,总是站在霍祁那边。 所以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改成了:“帮你什么?” 霍祁几乎快哭出来了:“姑妈和姑父都不在家,大表哥也搬出去了,家里的阿姨没听见我叫他们,我现在只能找小丛表哥了……” 郁应乔搬出去了? 郁丛怔愣一瞬,更多的却是不耐烦,他就问了简简单单五个字,但霍祁回答了一堆,还都是无关信息。 他顶着梁矜言的目光,尽力不生气:“有事说事。” “我……我被困在玻璃花房里了,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的,锁也坏了根本打不开,小丛表哥可以帮帮我吗……” 郁丛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 也不顾旁边的梁矜言了,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笑了笑,语气温柔—— “你现在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挂断电话报警。第二,一头撞玻璃上,撞死了彻底解决,撞不死还能先睡一觉。” 他气冲冲挂断电话,没忍住骂了句神经病。 随即转向看戏的梁矜言,往后一靠,大有摆烂意味。 “是的我就是这么恶毒的人,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作者有话说】 男人,满意你所看到的吗,嗯? 第33章 郁丛摆烂了。 小时候只要他说了半句霍祁不好,就会触发某种机制,随机出现一到多人不等对他进行批评教育。批评内容无非是“你怎么就容不下弟弟”,以及“小祁被你弄哭多少次了”。 郁丛十四岁时终于把霍祁从郁家赶走,之后很少再听见这种话,但不代表他已经忘记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边,没骨头似的向后一靠,坦然地看着梁矜言。 可能梁矜言也要开始指责他了,要是能因此对他厌恶,不让他当狗了,那也挺好的。 然而他迟迟没等到男人开口,对方只是注视着他,用那种一贯的从容与审视。 郁丛皱眉:“你看什么看……” 梁矜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若无其事答道:“骂得真好听。” 郁丛傻了。 好一会儿才找回语言系统:“你说什么呢……我明明骂得那么难听,虽然说他故意提到花房就是为了暗戳戳气我,但要是他真的被关在里面出了事,我就见死不救了,要不我还是给家里打个电话……” “郁丛,冷静。” 梁矜言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并无什么动作,但只是眼神和语气就足以安抚他的情绪。 “你做得没错,如果他真的身陷险境,是不会给你打电话的。他不在乎你的感受,你也不必在乎他的,明白吗?” 郁丛愣愣点头,忽然又摇头:“不太明白,你怎么不骂我?” 这个问题让梁矜言也罕见沉默。 他想起郁应乔告诉他的那些往事,在故事里郁丛的性格是一点点被磋磨成现在这样的。但那终究是他人口述,当他听见这句话之后,才对郁丛受到的心理伤害真正有了概念。 就在这时,郁丛的手机又响了。 青年费劲地去扒拉被自己扔远的手机,看到屏幕之后却愣住了,不像刚才那样镇定。 梁矜言问:“谁打来的?” 郁丛如实回答:“我爸……可能是霍祁又告状了吧,接起来会挨骂,不接也会……” “给我。” “什么……”郁丛惊讶抬头,却意识到梁矜言是认真的。 铃声还在催命一般响着,梁矜言却只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放心吧,给我。” 郁丛一听见“放心”两个字,就真的莫名安定了下来,他略带犹豫地起身,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男人。 还小声嘱咐:“你别暴露我们的关系……” 梁矜言接过手机,轻笑道:“我们什么关系?” 他脑子有点乱,避而不谈:“哎呀你别管那么多了,快接电话,不然我爸要下通缉令!” 梁矜言这才接起来:“郁董,小丛现在正忙,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郁丛太阳穴一跳,没想到梁矜言这么直接,这人要怎么解释能拿到他的手机? 他想听电话里的声音,蹲下来双手扒着沙发扶手,上半身努力凑近,却只能听见他爸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无法判断是否生气了。 梁矜言分神注意着这小孩,侧头一看,就看见郁丛像极了小狗扒沙发的样子,不自知地可爱。 “是,接他出来吃个便饭。” 他一边在电话里跟郁永涛说话,一边伸手用掌心推了推郁丛的额头,把小孩推得两眼迷茫向后仰。他自己则站起身来,朝屋外走去,还听见小孩在背后嘟囔了句“动手动脚”。 梁矜言没忍住笑了声,就听见郁永涛的声音一顿:“梁先生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听见您说想让郁丛参加家宴,不免羡慕郁家氛围融洽。”梁矜言面不改色胡说,“您也知道,家母长居国外,我又被俗事缠身,不能时常与家人团聚。” 郁家的氛围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不好,梁矜言的客气话说得过满,倒有点讽刺的意味。但毕竟和郁家算世交,说的人语气好,听的人也只有配合着笑纳。 郁永涛也客气答道:“我原本是打算交代完郁丛之后,就邀请你的,正好,你明天也来吧,我和你阿姨都很久没见你了。” 梁矜言当然答应,他本就是故意引导郁永涛邀请他。 但事情还没解决,他又问:“您找郁丛还有什么事情吗?” 郁永涛停顿片刻:“没有了,就只是想让他回家一趟。” 梁矜言走到拐角处,倚着柜子,转身看向远处起居室。郁丛正趴在沙发上翘首以盼,一副好奇至极的模样,强忍着没追上来。 他对着手机故意道:“是吗,但我刚才看见他偷偷抹眼泪,似乎很难过。” 郁永涛没能稳住,疑惑问:“哭?郁丛吗?他不可能哭的。” “为什么?”他语气愈发冷静。 “你和郁丛接触不多,不知道他的性格有多倔,反倒是他表弟经常被他欺负哭。”郁永涛声音疲惫了些许,“算了,家丑不外扬,劳烦你转告他,让他明天务必回来。” 梁矜言见状也没再继续话题,答应之后顺着挂断电话。 刚放下手机,就看见郁丛从沙发上跳下来,大声抗议着朝他跑过来—— “梁矜言你污蔑我!你才抹眼泪!!!你还我一世英名!” 郁丛像炮仗似的冲到跟前,却被梁矜言一掌抵住额头,禁止贴上来。 梁矜言垂眼看着小孩生气的样子,冷声道:“你的一世英名就是次次被冤枉,次次被骂,然后忍着泪水灰溜溜离开郁家,一个人孤立他们所有?” 郁丛:“……” 怎么又这么阴阳怪气,还全都说中了。 但是梁矜言说他被冤枉……好人,竟然站在他这边,勉强原谅这次揭他老底了。 梁矜言收回手,却顺便捏了捏小孩的脸颊,成功看见对方眼睛都睁大了,一副惊诧不已的表情。 手感真好,又嫩又弹。 第42章 于是他又捏了一下,然后在小孩反应过来之前,抢先开口:“令尊不会再打电话骂你了。” 郁丛果然被带跑:“真的吗?你刚才也没说什么啊。” 梁矜言嘴角忍不住略微上扬:“有效就行,另外他通知你,明天回去参加家宴。” 郁丛往后退了退:“我爸让我回去?” “是。” 他下意识想拒绝。回家就意味着要和父母见面,要承受他们那种失望的目光的言语,要见到霍祁,还可能又被霍祁泼脏水。 但梁矜言忽然道:“我陪你一起。” “什么?”郁丛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你陪我?可以吗?” 梁矜言满意了,因为郁丛问的不是“有用吗”,而是“可以吗”,说明这小孩潜意识里开始依赖他。 “当然可以,你明天正常吃饭就好。” 郁丛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梁矜言的手背碰了碰脖子。 “嘶……” 那片淤青被轻轻触碰还是挺疼的,他这才记起自己身上还有伤。 梁矜言道:“刚才大吼大叫,今晚别说话了。” “凭什……” 郁丛抗议的话没能说完,就被男人的视线吓退,闭上了嘴。明明梁矜言的眼神也没带任何恐吓,他就是无法违背对方要求。 两人站得比以往都近,郁丛这才闻见对方身上有股很淡的清新香气,是古龙水吗…… 他忍不住偷偷嗅了嗅,但没能闻出结果,要是再近一点就可以。 梁矜言的声音忽然打断他:“今天晚上别再让我听见任何一个字,能做到吗?” 郁丛猛然回神,点点头。 男人笑了:“乖孩子,现在回沙发上看电视。” 郁丛被夸“乖孩子”,身体的第一反应是血液涌到脸上,双颊发烫。他能肯定梁矜言看见他脸红了,好没面子…… 但幸好梁矜言没有指出来,只是从容又沉稳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郁丛点点头,老老实实转身回了起居室。坐回沙发上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又听了梁矜言的? 但梁矜言迟迟没回来,他想质问也找不到人,只好盯着纪录片看。直到再次被催眠,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睡饱了的舒适感先唤醒了他的身体,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才意识到自己不在起居室里。 郁丛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什么时候回房间的来着?自己不是在沙发上睡着了吗,难道说……梁矜言抱他回来的? 念头产生的一瞬间,他先是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梁矜言那种生人勿近、熟人也别近的性格,竟然抱他???不会像是扛米袋那样把他扛上楼的吧! 郁丛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胃,好像是有一点点疼。 嗯,那真是被扛在梁矜言肩头送上来的。 他摸到手机,发现自己竟然醒得比闹钟还早,正好可以不用着急赶去学校。洗漱穿戴好之后,他一下楼,就看见了昨天那个阿姨。 阿姨见着他便笑道:“梁先生八点离开的,给您准备好的早餐在厨房,还温着。” 郁丛立即警戒:“他做的吗?” 女人也被他问得一愣:“不是,家里的早餐都是送来的。” 他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谢谢您。” 郁丛放心去了厨房,吃早餐时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去学校,却见阿姨拿了一串钥匙进来。 “梁先生交代把这个给您,说车已经找回来,放在车库了,从今以后就是您的了。” 郁丛有点懵,他看了看钥匙扣上的宾利车标,又看了看阿姨,最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确定给我?不是给司机?” “确定是给您……”阿姨也被他问得有点犹豫,“梁先生还说如果您不喜欢,地下车库里的,您也可以随便挑。” 第34章 郁丛依然有些恍惚。 哪儿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他的第一辆车竟然来自于梁矜言的馈赠,这个问题比较严重。当初只说给人当狗,也没说还有意外收获啊? 阿姨问:“您现在要去车库吗,我带您过去?” 郁丛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就这辆吧,谢谢。” 他虽然收下了,但总归忐忑。贵与不贵另说,他看梁矜言单独出行时都开的这辆,想来应该很喜欢,竟然能忍痛割爱,这么大方吗? 还是说又有什么坏事情等着他? 郁丛若有所思地吃完早饭,才想起自己书包还在楼上,上去收拾时,却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陌生的u盘,只可能是梁矜言放的。 他出于好奇,当即插上电脑查看。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他一点开,就看见了自己躺在床上睡着的样子。镜头对准了他安然沉睡的脸,却近距离响起了梁矜言缓慢的说话声,压着声音,仿佛在讲睡前故事一般。 “我梁矜言,承诺在豢养小狗期间,不对其施以任何语言上及行为上的暴力,不侮辱、不贬低,为其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保证其身心愉悦。” 男人的声音停顿片刻,再开口时染上笑意,仿佛在说什么幼稚的笑话:“如有违背,梁矜言将主动给其当狗。” 话音落下时,床上的人仿佛被吵到一般,翻了个身,只给镜头留了个背影,视频也到此结束。 郁丛看完了视频,摸了摸耳朵和脸,才发觉又有点烫。他没想过梁矜言拍的视频竟然这么羞耻,一点也没有他预想中的正经氛围,本该很严肃的视频,被这人拍得像玩闹,偏偏承诺的话又很正式。 郁丛脑子更乱了。 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揉了揉自己的脸,开始找安全的地方存放u盘。刚好书房里有一个带锁的柜子,他把u盘放进里面,再将钥匙藏在衣帽间的柜子角落里,万无一失。 郁丛放心地拿起书包下楼,直接去了地上车库。坐到车里之后,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梁矜言拍那个视频,是故意让他露脸吧?!而且手里肯定也留有备份,要是他以后把视频放出去,打码也没用,因为梁矜言会让他同归于尽。 ……怎么会有这么奸诈的人! 郁丛瞬间对于拿到这辆车心安理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车离开了别墅。但也没开到学校门口,在距离学校一条街外的地方找了个停车场,之后又步行去上课。 今天升温,郁丛换下了厚外套,外面只穿了一件无帽的套头卫衣,所以脖子上的淤青被完整地暴露出来。 他逐渐对路上那些人投来的眼光习惯了,无论好奇或揣测,他都欣然接受,一路赶到教学楼。一进教室,就有不少人也注意到他,随机交头接耳的声音四起,更多双视线落在他身上,主要是落在他脖子上。 郁丛垂眼,独自找到空座位,四周也没人挨着。 刚坐下,却有一个同学坐到他旁边,正是当初不小心把小说读后感发到班群里的那个女生,名叫魏诗。 魏诗似乎是冲他而来,还没坐稳就对他小声开口:“郁丛……你还好吗?” 郁丛立即警惕起来。 这句话听起来没问题,可是又仿佛包含了另一层意思。魏诗也看过那本小说,会不会也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故意答道:“不太好。” 转头看去,女生清秀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忐忑不安,低头想了想,才又抬头问他:“你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郁丛心脏一紧。 但他没有轻易松口,而是模棱两可道:“你看我脖子上的伤,应该够奇怪吧。” “是哦……”魏诗点点头,“其实我们很多人都知道了。” 他下意识更加紧张,却压抑着问:“知道什么?” 别人看出来他中了诅咒吗? 魏诗被问了之后就直接回答:“就是你被颜学霸和那个体育生疯狂追求的事情,他俩为你打了一架,还有前几天传得沸沸扬扬的视频,影后儿子动手打的人应该就是你吧?” 原来只是这些事。郁丛暗中松了口气,但自己经历过的混乱事件,从他人口中说出来之后,更添了一层荒唐感。 竟然已经人尽皆知了,真是坏事传千里。他垂眼,把这节课的书和电脑拿出来,不是很想接这个话题。 只简短道:“谢谢你告诉我。” 魏诗见郁丛神色淡淡的,不太高兴的样子,她心中的猜想愈发明显了。 于是试探问道:“大概一个月之前,我不小心在班群里发错消息,你看见了吗?” 郁丛的动作一滞,虽然没回答,但魏诗也得到了答案。 她又问:“你是不是去看过那本小说?” 临近上课,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环境嘈杂,魏诗的说话声尚且能掩藏在其中。 郁丛这次有了回应,他抬头问:“有没有看过很重要吗?” 魏诗认真看着郁丛,很快地说了一句话:“重要的是你出现……” 第43章 上课铃声如惊雷般在教室内外响起,魏诗被吓得一抖,仿佛回神一般立即闭嘴。随即起身离开了他旁边的座位,回到前排去了。 话说一半就走,郁丛一头雾水,想追问却隔着五六排座位。 “你出现”这三个字想表达什么? 虽然无法理解,但郁丛莫名后背发凉。他不顾已经上课,拿出手机在班群里找到魏诗的个人账号,发送好友申请。 一分钟,五分钟,甚至半节课都过去了,魏诗都没有同意他的好友请求。中途他明明看见了对方在悄悄玩手机,却仿佛故意无视他的申请,忽然变得不愿与他沟通。 郁丛无心听课,在脑中久违地呼叫系统。 [这怎么回事,你能解释一下吗?] 系统过了半分钟才应答:[请问您具体想了解什么?] 郁丛忽然又觉得系统不靠谱,反问道:[你刚才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吗?] [抱歉,我刚才没有在这个世界。因为您已经与梁矜言同居,安定下来,所以我去其他世界兼职了。] 郁丛:“……” 竟然是一个身兼数职的忙碌打工人系统。算了,那他还是不麻烦对方了。 [暂时没事,你去忙吧。] 系统飞快说了句“好的”,就又消失不见。 过了几十秒,郁丛忽然回过味来,刚才系统是说他和梁矜言同居了吗? 同居??? 污蔑,这简直就是污蔑!自己那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去了,是艰苦的俘虏生活,跟梁矜言只有威胁与被威胁的关系,怎么可能是同居! 就在他的纠结之中,一晃就到了下课时间,他连忙起身想叫住魏诗,却发现对方抱起书就从前门溜了出去。 ……真是很不负责啊,吊了他的胃口又躲他。 郁丛只好按捺下好奇心,他之后还有一门选修课,又在教学楼待了一个多小时才下课。 仿佛是掐着点一样,梁矜言刚好打来电话。 郁丛随着喧闹的人群往楼下走,接起电话时声音有点大:“刚下课,怎么了?” 梁矜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抱歉,你先回郁家吧,公司突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我会尽快赶过来。” 郁丛眼睫低垂,有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失望,开口时语调低了一些:“哦我知道了,其实你不用跟我说……” 其实梁矜言有些方面也和他父母兄长差不多吧,讲究体面与和睦,实际上并不在乎家庭成员的个人感受。失约这种事是家常便饭,就算到最后根本不出席,郁丛也不会意外的。 手机里忽然传来几个人称呼“梁总”的背景音,应该是公司员工,梁矜言冷淡“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紧接着又对手机说话。 “当然要说,你自己开车注意安全,如果累了的话,我让司机过来?” 郁丛连忙拒绝:“不用了,多麻烦啊,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他说完之后也不管电话那边还有没有回应,直接挂断了。 人群裹挟着他慢慢走下楼梯,一步一步向下,似乎没有终点。周围一些人也逐渐注意到他脖子上的痕迹,虽然礼貌地没有开口,但眼神的存在感也是强烈的。 郁丛任由自己被偷看、被注视,到一楼之后迫不及待走出人群,离开学校。 坐进车里那一刻,还是松了口气。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的那么洒脱,心情更低落了,喝了几口车里给他准备好的水,才开车往郁家的方向驶去。 到达屏园时,天色已经几乎黑了下来。他没开进别墅,只隔着围墙停在车道上。然而下车时,身后传来渐近的引擎声。 回头一看,是郁应乔的车。 郁丛在家和哥之间纠结了一瞬,还是选择停在原地,先等等他哥。 郁应乔下车的速度很急,连关门的动作也不如以往有礼貌风度,几乎是摔上了车门,接着大步朝他走来。 “你和矜言一起来的吗?”问出口之后又察觉不对,顿了顿,“你……一个人开梁矜言的车来的?” 郁应乔觉得事情似乎缺了某种关键信息,导致无法串联。 梁矜言是受他嘱托照顾小丛没错,但为什么会把从不外借的车给小丛开?他们以前的关系有这么亲近吗? 第35章 郁丛虽然心虚,但秉持着梁矜言教他的大胆准则,面上波澜不惊,冲着他哥挑了挑眉。 “对啊,不是你让梁总照看我的吗?” 郁应乔被反问到症结上,顿时哑口无言,而且他头一次看见弟弟露出这种表情,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看见过。但小丛说得有道理,明明是他自己拜托好友,现在看见梁矜言将郁丛照顾得不错,他应该开心才对。 只不过为什么梁矜言没告诉他这些事? 他走近了,恍惚间觉得弟弟看起来比以往更放松了些,以前每次回家都如临大敌一般,今天却云淡风轻。 很熟悉的作风。 郁应乔脑仁又有点痛,他压下那点莫名的疑虑,走到郁丛身边。抬起手之后却犹豫了片刻,才轻轻落在郁丛肩上,拍了拍。 他轻声道:“对不起,伤还疼吗?” 郁丛瞥了一眼肩上的手,表情不太自然:“还行吧……你搬出去了吗?” 问题一出来,郁应乔又成了表情不自然的那个:“对,走吧,先进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郁应乔故意落后一步,借着昏暗灯光偷偷看向郁丛颈上的伤。那么大一片,当时他怎么就没及时发现郁丛不见了,害郁丛伤得这么重。 不,在宴会之前他就该发现姓程那小子心怀不轨。 也不对,早在五年前,郁丛还在读高中的时候,他就该好好调查程竞。当年凭空出现的一本日记太蹊跷了,即使程竞说是自己在学校里捡到的,但也算来路不明。 事发的时候,郁应乔刚进自家公司,第一个项目就在国外。等他收到消息时,父母已经安排了郁丛转校。他匆匆回国,却只来得及从旁人口中听闻那些事。 那本日记他也看了,却是郁丛亲自拿给他的。十六岁的半大小孩,梗着脖子一脸倔强地把日记丢到他书桌上,装得无所谓,其实眼里都是希冀。 他还记得郁丛说:“反正不是我写的,爸妈不相信我,哥呢?” 郁应乔只瞄了一眼,日记上的字迹和郁丛的几乎一样,但那些恶毒又狂妄的语句,绝不是他认识的郁丛会写出来的。 他在弟弟面前向来是严肃的形象,所以安慰的话他没说,只是果断回答了四个字:“我相信你。” 郁丛的表情也随之放松下来,揉了揉眼睛,低声说自己知道了。 离开之前,还转身对他道:“哥辛苦了,你加油赚钱,我以后还当你的跟班。” 明明说清楚了,第二天却不知怎的,郁丛开始躲着他。见到他就跑,不得不面对他时也从不对视,看着别处敷衍应和两句,说完又开跑。 郁应乔不清楚原由,把人逮到自己跟前明确发问,郁丛也不愿意说,他又只好把人放走。 从那之后,两人就渐行渐远。 又经过一盏路灯,光影变幻,郁应乔忽然发觉郁丛已经比十六岁时高了一截,骨架也长开舒展了一些,而他缺席了这些变化。 两人在沉默中从后门进入郁家,远远地就听见花园里一阵欢声笑语。 脚步渐近,灯火通明,一串串新挂上去的彩灯下安置了一张长餐桌,一些他们都没见过的年轻面孔正围坐着饮酒说笑。 被簇拥在正中间的是霍祁,骨折的手臂已经拆了绷带,穿了一身亮眼的白色正装,胸前口袋里放了一朵粉白玫瑰。比起其他年轻人的故作姿态,霍祁就连笑容也自然得找不出一丝纰漏,举止言谈大方得体,又恰到好处地高贵,宛如这里的主人。 兄弟二人在灌木掩映的石子路口停留了片刻,就连郁应乔也陷入了沉默。 郁丛转头,有点稀奇地看向他哥:“你怎么呆住了?” 郁应乔皱着眉:“原来你小时候不开心是因为这个。” 郁丛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 郁应乔也无法具体描述,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 在旁人看来,霍祁的举止称不上鸠占鹊巢或越俎代庖,这人只是待在被允许的地方,做着被允许的事情。而允许霍祁这样做的人,也就是郁家夫妇,他们也并不认为有任何不妥。 郁应乔以前忙着学业,忙着进公司之后尽快独当一面,以至于他忽略了这点。 正在兄弟俩说话时,那边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霍祁也看了过来,连忙起身,恭敬问候道:“大表哥,小丛表哥,你们回来啦。这些是我的同学,他们是过来探望我的,正好被姑父留下来做客。” 说着又对其他几个好奇的年轻人介绍:“这是我的两位表哥,人都很好的。” 第44章 郁丛听见最后半句话,有点无语。越没有的东西越强调,是的没错,他就是超级大坏蛋。 郁丛瞥见霍祁的那些同学在听见这句话之后,也纷纷打起了眉毛官司,使劲递眼神,悄悄指了指脖子,遮掩了像没遮掩一样。 霍祁介绍完之后又对郁应乔说:“大表哥,姑父让你回来之后先去书房找他。” 郁应乔惜字如金说了个“知道了”,又转头问郁丛:“你要留下来还是跟我先进去?” 他有些惊讶于郁应乔的转变,什么时候这么通人性了?还知道给他台阶下? 但郁丛不想躲,好说歹说他也算半个主人,哪儿有逃跑的道理。而且他都给人当狗了,也无所谓什么体面不体面,他不开心了就要让所有人都不体面。 于是他坦然道:“我留下来,你跟咱爸多说会儿话,别急着回来。” 郁应乔:“……行。” 他听出来弟弟的言下之意了,估计又要搅动一场风暴,那他就负责拖延住父亲吧。 但离开之前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嘱咐道:“摔杯为号,我就在楼上窗边。” 书房的窗户正好就在花园上方。 郁丛反而不解:“号什么?你要下来对我擒拿手吗?” 郁应乔:“……” 怎么把他想得这么坏?他不喜欢解释,留下一句“傻子”,转身离开。 郁丛被骂得莫名其妙,但听他哥的语气又不像真骂,所以他到底哪里傻了?郁应乔果然还是不通人性,话都讲不清。 他收回注意力,在那群人的注视下走到餐桌旁,直接坐到了主位上。 人群瞬间静了静。 霍祁最先有反应,扬声道:“方姨,给小丛表哥倒杯酒吧。” 别墅里,有女人遥遥答应了一声。方姨在郁家工作了二十来年,郁丛回来之后,大半时间也都是方姨带着。但方姨年纪渐渐上来,郁家人很少再麻烦她,毕竟两个主人不常着家,兄弟俩也都大了,不需要人再照顾。 霍祁这句话,让郁丛的心情更差了。 他面无表情道:“你使唤谁呢?” 霍祁纯真温良的表情一僵,还没来得及说话,郁丛又开口。 “酒就在桌上,你让待在屋里的方姨出来倒?”他问,“你多大了还要别人伺候吃喝拉撒?” 气氛冷下来,寂静中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我草这么拽”。 方姨正好走了出来,郁丛转头,表情和语气都平和许多:“方姨您休息吧,这里一堆年轻人,哪儿能麻烦您?” 中年女人为难地立在原地,看了看众人。但这里面还是小少爷最为重要,于是她笑了笑,又转身进去了。 之后,郁丛回头看向桌旁众人,锁定了刚才出声的一个黄发男生。 他皮笑肉不笑:“我只在自己家里拽,不像别人。” 那男生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沉下来的霍祁,不敢说话了。其余人也不约而同看了看霍祁,有两三个完全藏不住脸上的八卦表情,看起来也不像是真心朋友,反而是来凑热闹的。 郁丛好歹比这些人大了一岁,也经历过不少场面,阴阳怪气完之后又丝滑地开始寒暄。 “你们都是学舞蹈的吗?” 在场一共六个同学纷纷点头,有一个比较外向的女生主动回答:“对,有和霍祁一样学古典舞的,两个学民族舞的,还有一个现代舞的独苗苗。” 一个看起来颇有文艺气息的男生举手,表示自己学的是现代舞。 郁丛接话道:“那都很厉害啊,跳舞挺不容易的,得从小开始每天练功吧?” 即使郁丛的嗓音仍旧微微沙哑,主动放松语气时也显得平易近人,话题挑起来,大家也七嘴八舌开始讨论。 那个学现代舞的也打开了话匣子:“对对对,好多不了解现代舞的人以为我们就是跳大神的,随便扒拉几下,看起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其余人附和着笑起来,郁丛也被逗笑了。 外向女生忽然道:“小丛哥,你笑起来更像明星了,没考虑进演艺圈吗?资质这么好,身边资源也好,不用真是浪费了。” 郁丛被夸得差点没接住话,谦虚了两句,意识到话说多了,喉咙又开始疼起来。 他开口道:“帮我递一下果汁呗。” 两三个人同时起身,最后被那个现代舞男生近水楼台先得月,将装了果汁的大玻璃瓶挪到他面前,顺带问道:“小丛哥不喝酒吗?” 郁丛一边倒果汁一边答道:“伤没好,不能喝酒。” 其他人都偷偷看向霍祁,刚才是谁主动提出的喝酒来着……而且自从被呵斥之后,霍祁就没再说过话了。 霍祁周遭的空气都有些凝固,而众人再一次寂静下来。 也就是在这时候,霍祁的眼泪滴在了餐盘边缘,滴答一声,虽然轻但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霍祁你怎么哭了……” “你没事吧?” 所有人都看过去,霍祁接过身旁女生递过去的纸巾,却没擦眼泪。反而抬起头,用通红的双眼可怜地看向郁丛。 “小丛表哥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自己也有伤,因为喝了两杯酒有点醉了,才说出那种话的,我待会儿去姑父面前赔罪……” 郁丛静静地坐在那里,倚着靠背,观看霍祁的眼泪。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暴起了,要么动手要么找大人评理,虽然每次都是以他没理收场。可是现在,他见识过梁矜言是如何气定神闲,用言语和姿态压制别人的,所以他也有样学样。 他不说话,霍祁的表演也用尽了台词,直到眼泪也有点流不出来了,郁丛才慢悠悠开口。 “我爸妈把你当亲儿子疼,当然不会怪你了。不如这样,我替你问问,他们有没有在遗嘱里加你的名字,免得你隔三差五跑过来打探,还要提防我跟你抢,多麻烦啊。” 霍祁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可置信,仿佛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近朱者赤。 第36章 郁丛说完之后,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悠闲地举起玻璃杯,喝果汁润嗓。 其他人各自递眼色,爆发了无声的热闹。遗嘱?抢财产??什么情况,他们赶上大戏了?这气氛怕是要打起来了吧,他们待会儿要站远一点吗? 霍祁嘴角抽动好几次,才努力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但笑得挺苦,看起来是被人误解之后却故作坚强。 开口时语气也仓惶:“我没有这个意思,也绝对不敢贪图财产,我只是想报答姑母和姑父的养育之恩……” 郁丛盯了霍祁几秒,忽然笑了:“我刚才开玩笑的,你当真了?看你被吓的。” 说罢就站起来,转身朝别墅里走去,没理会已经呆滞的霍祁。无聊透顶,事实证明就算跟霍祁吵架赢了,也是浪费时间。 郁丛离开之后,过了半分钟才有人开口,试图缓解氛围。 说话的是那个外向女生,却也只憋出来一句:“今天晚上风挺舒服的,不冷也不热哈……” 其余几个陆陆续续附和,但霍祁始终没说话。郁丛离席之后,他就一直动也不动,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可爱的五官不做表情,显得不像平时的他,气质阴沉许多。 忽然间,那个现代舞男生发问道:“霍祁,你之前不是说从小生活在郁家,所有人都对你很好吗?” “你干什么……”旁边的同学赶紧用手肘捅了捅他。 他不管不顾接着说:“我们都以为你是小王子小公主呢,怎么不跟同学说实话啊,大家又不会笑你。” 他以前在学校就听够了关于霍祁的传闻,说什么天之骄子,家里花重金培养跳舞,从小就被宠成掌上明珠。 每次见到霍祁,这人虽然看起来一副亲和友好的样子,可对他们的态度总是在细节中透露着高高在上。仿佛所有人捧着霍祁都是应该的,是荣幸,偶尔从手指缝里漏点好处,他们也应该感恩戴德。 就像今天一样,大家被邀请过来,每个人都对霍祁说尽了好话,只为了衬托霍祁的幸福。 实际上谁又愿意只当衬托花的绿叶呢? 他想到这里,不禁笑了笑:“霍祁,说谎不好吧?而且你受伤了怎么不回自己家啊,非得在郁家养伤?” 幸亏他今天来了,否则不会知道一切都是营造出来的假象。霍祁压根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光环也是蹭亲戚得来的,今天还被正经的郁家人当众拆台,一点脸面都不留。 “别再说了,还嫌不够乱吗……”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阻止他,然而餐桌再大也就这么大,所有人都能够听见。 霍祁也听见了,搭在酒杯上的手指一推,玻璃杯倒在桌面,洒出来的酒顺着往下淌,流到了他身上。 “抱歉,我去换身衣服。” 他依然保持着风度礼仪,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往屋里走去。 第45章 别墅内,郁丛踏上楼梯,打算去他爸的书房。不做别的,他去把郁应乔解救出来就离开这里。 穿过走廊,书房屋门紧闭,郁丛正准备敲门,却听见里面传出激烈的说话声。他脑子迟钝地转了几秒,才分辨出来那是他哥的声音。 郁应乔说话的语气从来都冷静自持,很少有这么情绪外露过的时候,所以连他也觉得陌生。 “今天本该是家宴,为什么霍祁把舞台搬到我们家来了?我和小丛还没回来,他已经开始宴请宾客了,是吗?” 郁永涛的语气也不佳,带着怒意斥责道:“你今天到底在不平什么?霍祁也是郁家的一份子,也是你的弟弟,同学来探望他,这不是很好很友爱的事情吗?” 说完顺了顺气,才又说:“我让你过来,是想和你说正事,你现在怎么也突然变得计较细枝末节了?你这个样子,我和你母亲能放心将公司交给你吗!” 虽然骂的是郁应乔,但郁丛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他以前没少挨骂,但从未见郁应乔被父母责骂过。而且他哥从小就优秀得像别人家的孩子,早熟懂事,上进又虚心,几乎不让父母操心。长大之后,又完全承担起了继承的重任,丝毫没有行差踏错半分。也就是三十岁还没有结婚,让父母偶尔有些焦虑而已。 郁丛听着屋子里隐隐约约的争吵,迟迟没能敲门。 他哥叹了口气才说:“又是公司……你们还能用这件事威胁我多久?” 书房内,氛围紧张到如绷紧的丝线,随时都会断裂。 父子俩从未有现在这般对峙过,从长相身高到气质都相似的两人,一个疲惫地坐在椅子里,一个隔着书桌咄咄逼人站着,毫不退让。 郁应乔瞥了一眼窗外,楼下花园里已经不见小丛的身影,就连霍祁也不在了。其余几个年轻人肢体语言都很紧绷,应该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他的注意力被父亲声音打断:“好,不说公司的事情,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向着郁丛了?以前你和他明明不亲近,难道就因为他和程家那小子打了一架吗?” 郁应乔皱眉:“他差点被程竞掐死,这是单方面的暴力,哪怕你愿意在他住院时去看一眼,都不会说出这种话。” 书桌后面挂着一副山水图,雨后空山,宁静惬意。郁应乔从小就看着这幅画,到如今也没能品味到其中深意。 日子是越过越不平静的,除非粉饰太平。 郁永涛年纪上来了却不愿放权,自认为仍值壮年。掌握了几十年决策权的人被继任者挑战权威,一时间也是气愤大过理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郁丛受了伤,但不代表他犯过的错就不存在了。”郁永涛语速慢下来,却字字诘问,“昨天小祁被关在花房里差点晕过去,给郁丛打电话求救的时候还被彻底无视了,你分不清对错吗?” 郁应乔沉默片刻,只答道:“片面之词。” 郁丛不是个坏孩子,他分得清轻重缓急,分得清对错,做不出真正见死不救的事情。 郁永涛用手边的钢笔重重敲了敲桌面:“那他高中时做出来的那些事呢?不服管教就算了,还去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现在还有一个在牢里蹲着,这也是片面之词吗?” 郁应乔想起曾经那些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面对父亲的一再追问只觉得疲惫。 他正要开口反驳,房门却被敲响了。 下一秒,房门被打开,郁丛神色轻松地站在门口,甚至还冲他们笑了笑。 “爸,晚上好,我找哥有点事。” 郁永涛满脸不悦,眼神在触及郁丛脖子上的伤痕时却突然一怔,嘴一张一合,没能说出话来。 郁丛趁他爸愣着,冲郁应乔招了招手:“哥,出来一下。” 郁应乔也有点疑惑,闭了闭眼,压下刚才那些不满与戾气,转身朝门口走来。 兄弟二人离开书房之后,郁丛在前面引路,走上了顶楼天台。 天台上也有个小花园,小时候郁丛就喜欢在这里待着。他熟门熟路地从旁边茶室的小冰箱里拿了两瓶水,直接在门槛边坐下。 郁应乔却站在他身后的茶室里,迟迟没走过来。 他不勉强,把水放在自己身旁的地面上,几秒钟后就被一只手拿走了。随即传来瓶盖被拧开的轻微响动,下一刻,被打开的水又放回他身边。 郁丛有些意外,但多看了几眼就又安静下来,拿起水喝了两口。 然后缓缓开口:“好饿啊,辛辛苦苦赶过来,一口吃的都没有。” 一分钟后,旁边地面上又被放了一袋饼干。 郁丛瞥了一眼:“太干巴了。” “……先将就一下,待会儿下去吃饭。”郁应乔终于开口,话音里带了几分无奈。 他轻嗤一声,还是吃起了饼干。 天台上的夜风带着明显凉意,虽然已经开春,但还是不能久吹。郁丛将自己缩成一团,依然不肯离开。 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你是不是因为跟家里吵架,才搬出去的?” 身后传来郁应乔的回答,很坦诚:“是。” “那你在公司里的地位会受到影响吗?” “会。”郁应乔又紧接着补充,“但没关系,我还有其他几家公司的股份。” 郁丛坐不住了,猛地回头,正对上被他吓了一跳的郁应乔。 他问:“这么有钱?” 郁应乔盯着他沉默两秒,试探地问:“那一百万,是不够花吗?” 郁丛有点无语,他本意又不是找郁应乔要钱。之前他还担心郁应乔被父母赶出公司,就会变成和他差不多的境地,没想到这人竟然背着他如此有钱,白担心了。 见他沉默,郁应乔却低头从西装内袋里拿出皮夹,又在皮夹里拿出一张卡,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放在地上。 郁丛瞥了一眼,副卡。 ……虽然慷慨,但是这动作怎么像打发叫花子? 他抬眼,和郁应乔的眼神对上,开口问:“限额吗?” “不限。”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郁丛伸手,掌心盖住那张卡,“我真拿了?” 他不心动是假的,但也没真的想拿,就是逗逗他哥。 但郁应乔完全不懂他的幽默,非常正经严肃地点头:“拿吧,本来是打算在你成年时给你的。” 郁丛反问:“那为什么没给我?” 他哥也反问:“爸妈不是给你设了信托吗?” 郁丛:“???你看我过得像能拿信托的样子吗?” 郁应乔:“???你从来没拿到过?我以为你只是全都存起来了,一毛不拔而已。” 郁丛:“……” 他一把拿过副卡,顺势就揣进兜里。 这哪儿是大自然的馈赠,这是他失散两年的成年礼物。 【作者有话说】 小丛的富有之路。 第37章 郁丛将副卡收起来之后,听到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老气横秋,仿佛是历经沧桑的老年人在临死前终于听说孙子结婚了的欣慰,给郁丛吓一大跳,以为家里闹鬼了。 他如临大敌转过身去,又把郁应乔吓一跳,成熟稳重的男人露出了些许迷茫。 “怎么了?你这个眼神像我身患重病了。” 郁丛沉默两秒才开口:“没什么……” 他现在得了一种看见郁应乔就会想起自己当了梁矜言的狗,从而心虚的病。尤其是当他和郁应乔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点之后,就更心虚了。 郁应乔眼睛一眯,忽然道:“你在心虚什么?” 郁丛:“……我有吗?我没有吧。” 怎么回事,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也没多少年,郁应乔怎么可能从他表情里看出端倪?还是说他太明显了? 兄弟俩沉默相对了片刻,郁应乔开口揭过话题:“刚才你在书房外面站了多久?” 提及这个,郁丛倒是不心虚了,反而有种习以为常的感觉,毫无波澜。 “哦,也就几分钟吧,是你们说话声音太大了,我没想听的。” 他无所谓地玩起扔瓶子,还剩一大半水的塑料瓶被他抛起,落地时却没能立稳,倒在了地上。他眼也不眨,捡回来之后再次抛起。 郁应乔忽然说了声“抱歉”,郁丛手一抖,塑料瓶被他扔了出去,咕噜咕噜滚到了花园里。 他垂眼,没去看他哥,小声道:“道什么歉,怪吓人的。” 郁应乔又叹了声气:“对不起,以后我不会让你听见那些话了。” 郁丛抱着自己膝盖,只给郁应乔留了个侧脸。低垂的眼睫颤了颤,眼神不在乎,整个人看起来却透着几分倔。 想了想,郁丛才说:“没事,听了就听了,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爸讨厌我。他讨厌他的,关我屁事。” 郁应乔心口闷闷的,或许现在不适合深入聊这个话题,父亲的偏见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很难改变。 第46章 他开口道:“小孩子别养成说脏话的习惯。” 郁丛一脸不服气看了他一眼:“这就脏了?那你真干净。” 郁应乔:“……” 这张嘴,越长大越不饶人。 他思索片刻,又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你以前把那本日记交给我之后,明明说要当我的跟班,为什么又不理我了?” 这话出自一个快而立之年的人口中,显得有些幼稚了,但郁应乔的确执着于这件事,他这几年都没能想通。 郁丛的表情则空白了几瞬,转过头来,一脸疑惑。 “我不理你?”他问,“难道不是你让人跟我说别来烦你了吗?” 郁应乔皱眉,很快思索出了答案。 原来是有人从中作祟。 可能和那本日记的始作俑者是同一人吧,不想见到他和郁丛兄友弟恭。至于具体是谁,想也知道了。 他之前以为霍祁只是因为在郁家长大,对这个家拥有归属感,自郁丛回来之后又占有欲作祟,所以和小丛不对付。 但这段时间,他对霍祁的看法不得不重新构建。即使这些事尚且没有证据,他也不再以礼貌的想法去看待,而是以最坏的预设去猜想霍祁的为人。 因为他们一家人都被霍祁骗了。 或许只有郁丛是最清醒的那个,可从前也没有人站出来替郁丛说话。 两人沉默对视了一会儿,郁丛表情也变得了然,但依然不确定地问:“霍祁吗?真有人这么闲啊?” “可能是,”郁应乔道,“我会去查清楚的。” 这其中还有一些细节不明,例如日记是如何出现在郁丛学校里的。因为郁丛高中时,霍祁早已经回到霍家生活了两年,就读的学校也是另一所。 他得去查清楚,给小丛一个交代。 郁丛有些郁闷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无意识的动作,却让郁应乔被可爱到了,一瞬间透过青年看见了以前那个小孩。他忽然记起来,小时候郁丛也喜欢做这个动作,不过被父母以粗鲁为由纠正了。 所以这次他没开口,只静静地看着郁丛揉脸,似乎在让自己变得清醒。只不过力气有点大,把自己脸颊都揉红了些。 “饿死了饿死了,我要去吃饭。”郁丛嘟嘟囔囔着站起来,“要是缺了这顿,梁矜言知道了又得……” 话说到一半,郁丛才突然反应过来,紧急闭嘴。 然而还是被他哥听到了,问他:“梁矜言?” 郁丛脑筋急转弯,装作坦然道:“对啊,不是你让他监督我吃饭的吗,你忘了?” 郁应乔若有所思点点头:“也是,不过你连我的话都不听,还真听他的话。” 大有失落之意。 郁丛有点无措地看了看他哥,也不知道该不该安慰,毕竟他哥从来没表露过这种情绪……算了,他还是装作没听见吧。 没等到弟弟安慰甚至敷衍的郁应乔,更失落了,眼睁睁看着郁丛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往楼下去。 ……回头他得去找梁矜言,探讨一下如何跟年轻人拉近距离。 郁应乔跟着下楼,越想越不对劲。以前也没看见梁矜言跟小孩子有过接触,朋友的孩子见到梁矜言就像见到了天敌,通常躲得远远的。 郁丛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慢,和他逐渐拉开距离,他被饿得不行,一心只想吃饭。反正今天是被叫回来参加家宴的,要是吃不到郁家的饭,那他白来了。 他走下楼梯,忽然在三楼拐角处看见个立在角落的人影。 是霍祁。 对方衣服下摆沾了水,但整个人看起来和狼狈二字完全不搭边,依然光彩照人。看着他的目光并不意外,似乎专程在这里等他。 郁丛没说话,他知道霍祁会忍不住开口的。 果然,几秒钟之后,没等到他回应的霍祁先开口道:“表哥不觉得今天自己有点过分吗?” 郁丛差点笑出来。 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话说得义正词严,就好像来行使正义的善良主角。他甚至感到好奇,到底是真的这样想,还是装出来的? 霍祁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是坚信不疑的表情,瞳仁比一般人的更大,平日里显得可爱,但死死盯着某个人时有种说不出的恐怖。 又补充道:“今天表哥说的话,无论哪一句被姑父和姑姑知道了,都会生气的。” 郁丛被威胁了。 新鲜事,霍祁从前不会对他表露出任何真实想法,完全不留下任何针对他的蛛丝马迹。今天应该是真的被惹到了,才会威胁他吧? 郁丛开口问:“你的从容呢?威胁我多掉价啊。” 霍祁被戳中心事,又不说话了。 他看见这人就烦,不打算多说,准备继续下楼时却又被叫住了。 霍祁上前一步,语气淡淡的:“表哥,其实那个花房没什么特别的,而且它已经太旧了。” 见郁丛不回应,霍祁又走近一步,略微歪了一下脑袋,显得更为无辜。 “表哥为什么不让姑妈再给你修一个新的,是因为不想吗?” 郁丛盯着霍祁,成年后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对方。小时候霍祁是被富养的孩子,长得白净圆润,很讨人喜欢。但现在拔高变瘦了,或许是因为学舞蹈,身形如同柳枝一般纤长。 外貌变了,但看向他的表情是不变的。 郁丛答道:“就一个花房,你想诛心?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对丢掉的东西是不会有半分留恋的。” 上方楼梯传来脚步声,是郁应乔下来了。 霍祁听见之后表情闪过一丝意外与惊慌,似乎没预料到还有人,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眼神阴恻恻地盯着他。 郁丛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所以在霍祁身形刚刚歪了一点的时候,就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臂。霍祁被识破目的,不甘地像挣脱,却敌不过他的力气。 “想摔下去嫁祸我啊?”郁丛问,“这招玩多了,小心哪一次直接把自己摔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霍祁紧张地低声道:“快放开我!” 郁丛不为所动。虽然他哥现在也知道了霍祁的路数,但还没亲眼见识过,郁丛打算给他哥开开眼界。 他抬头,视野里他哥的半个身体已经转过楼梯平台,就快要看见他们。 “诶哥,你快来看看……” 然而话说到一半,一只手突然在他背上重重一推,站在平台边缘的郁丛,顺着力道朝下方的楼梯倒去。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心说这次大意了,就听见他哥在上面撕心裂肺喊了声“小丛”。 喊喊喊,有这功夫怎么不扑下来拉他一把! 算了,扑下来的话只会把他压成肉垫。 余光里,被他拽着胳膊的霍祁也随着一起往下倒,郁丛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污蔑不了他就干脆同归于尽是吧! 有这么恨吗?! 一切发生太快,又仿佛慢镜头,但天旋地转间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郁丛做好了撞击准备,却在下一秒被稳稳接住了。 嗯? 什么情况……怎么感觉到有个又软又硬的人肉垫子? “从天而降啊,”梁矜言的嗓音在他耳后响起,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不早不晚,看来我到得正是时候。” 郁丛猛然回过神,在男人怀里转了半个圈,目光正对着梁矜言垂下的眼眸。 “这么巧吗?会不会太狗血了??”他不禁发问。 男人挑眉:“狗血?那我松手了,你可要站稳。” 话音一落,郁丛才发觉自己腰上搭着一只手,而那只手突然离开了。他原本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歪在楼梯上,一旦失去外力搀扶根本站不稳,眼看着就要摔倒,只好努力扒住眼前的男人。 被重新抱紧了,郁丛才下意识殷勤道:“不狗血,还得是您才能接住,换个人来肯定会被我撞骨折,要么在地上摔个四脚朝天……” 梁矜言没笑,看他的眼神有些无奈,开口提醒:“的确有人摔了个四脚朝天。” “啊……”郁丛低头一看,霍祁摔地上爬不起来,好像晕过去了。 楼梯上的动静太大,不仅郁应乔被吓了一跳,就连其他人也纷纷赶过来,包括不远处书房里的郁永涛。 梁矜言抬眼,跟一脸不可置信的郁永涛对上视线,笑了笑,依然搂着人家小儿子没松手。 “不好意思,我只接得住一个。” 第38章 从小到大,郁丛没见过他爸脸上露出这么丰富精彩的表情。 一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中年男士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看向他们的眼神就仿佛天塌了一角,目光瞥见地上的霍祁,另一角立刻也塌了。 嘴唇颤动了几下,仿佛在纠结应该先问霍祁怎么了,还是先问郁丛怎么刚好在梁矜言怀里。 郁丛的思维也混乱至极,他下意识想当主动解围的人,正准备开口,却被梁矜言拍了拍肩。 第47章 他一愣,以为梁矜言要跟他说话,转过头去才发现对方没看他。 “小孩子打闹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还能摔下楼梯呢?郁丛本来就受了伤,再摔一跤又得进医院了。” 本来是郁永涛常用的和稀泥式说辞,被梁矜言开口抢走后,就变得更刻意了,偏偏在场的人还找不到证据。 梁矜言说着视线扫过郁应乔,好友突然回神,立刻读懂了现在的局势,也开口附和。 “也怪我,分明看见了霍祁对小丛推搡玩闹,却没来得及阻止,这件事有我的责任。” 两人一唱一和的,郁丛都有点呆滞了。 不是,这走向对吗? 被偏袒的人换成他之后,他怎么浑身不习惯啊? 郁永涛的脸色更是阴沉,明显听出来了这两个人刻意维护郁丛,但当着外人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正要下楼梯去查看霍祁伤势,就又听见他那个大不孝子添油加醋。 “再怎么生气也不该骂人甚至动手,看,现在自己也摔了。手臂骨折还没养好,要是又摔断腿,以后还怎么跳舞?” 郁应乔的语气煞有介事,演技不到位但胜在好不心虚。 这种话郁丛更耳熟了,以前他爸就爱这样说他。 郁永涛的动作僵住一瞬,不可置信地看向大儿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梁矜言抢先。 “骂人动手?”梁矜言略微可惜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话音落下,郁永涛忍无可忍,正好霍祁的那些同学也赶了过来,他连忙招呼几个男生去查看霍祁情况,把人平放在地面。自己又打电话联系司机和医院,匆匆下楼去了。 那几个同学被这场景吓得不轻,一堆人挤在一起,把宽敞的楼梯都堵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还都齐刷刷地看向郁丛,再顺带瞄几眼梁矜言,然后更八卦地看回郁丛。 郁丛手肘捅了捅梁矜言,小声道:“可以了可以了,我爸已经走了。” 梁矜言松开了郁丛的腰,心里想的却是这小孩平时用卫衣厚外套把自己裹着,原来腰身又瘦又薄,一股韧劲。 穿正装应该会很好看。 他刚才赶过来时,正好撞见霍祁把郁丛推下楼的一幕,心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场好戏被他撞上,还能顺便救个人。 当然,他的确只救了一个。 危险解除之后,他看着小孩的反应,想逗弄的心思又占据上风。 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答道:“可是你哥还在,不演给他看?” 郁丛愣住了,他瞥见郁应乔正盯着他们看。 犹豫的这一秒,他哥开口了:“你们两个都有悄悄话说了?” 郁丛就像被踩了脚一样,闪身至梁矜言两步以外,然后连连摇头以示清白。 他真的没有给人当狗,真的。 诡异的沉默中,郁应乔的目光转向好友,无声疑问。 梁矜言笑了笑:“你不该对我说谢谢吗,不然躺在这里的人就要多一个了。” 礼貌如郁应乔这种人,一听见“谢谢”两个字就自动触发程序,也不计较刚才的话题了,立刻对着梁矜言道了声谢。 梁矜言也立刻道:“不客气。” 郁丛见状也配合着引导话题,看向霍祁的同学们:“哦对了还没介绍,这位是我哥的朋友,梁矜言。” 但说出口之后,又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既然梁矜言的身份是他哥朋友,那应该由他哥来介绍才对,他一个明面上扯不上关系的人,在这里说个什么劲? 果然,众人沉默了一瞬,才纷纷点头问好。 梁矜言似乎不在意,看了看地上的人,稳重开口:“他摔下来的时候脑袋先着地。” “啊?”那个外向女生下意识发出疑惑的声音。 之后的几秒,在场的人才纷纷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霍祁伤得不轻,轻则脑震荡,重则拉进icu。 郁丛也往那里瞥了一眼,感觉这次霍祁不是装的。那应该很亏吧,自己独自受伤,也没捞着好处,起因只是被他气昏头了,情绪失控。 不过原来霍祁也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他以前还以为这人也是一道程序,每天运行日常就是和他作对。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的梁矜言,把他脑袋转了回来。 “还看?要是真死了,你晚上不做噩梦吗?” 郁丛眨巴两下眼睛,觉得梁矜言说得有道理,却忽然听见郁应乔的声音在他背后近距离响起:“矜言,你的手今天总是无处安放的样子。” 郁丛身体僵硬,自行歪向一边,躲开了梁矜言的手,不敢回头看他哥。 就在这时,郁永涛又风风火火赶回来了。让人群散开,指挥着医护人员把霍祁抬上担架,着急地往外面送。 热闹结束,楼梯上下只剩下一片安静。 本来是郁家的家宴,后来变成霍祁招待同学,现在霍祁被送去医院急救,郁家的家主也走了,剩下的人都待在不该待的地方。 最好的结果还是散场。 郁应乔站出来说了些场面话,维持了几方体面,接着才委婉表示今天散场。说完之后点点头,叫上梁矜言先行下楼。 郁丛想跟上去旁听,以免梁矜言把他当狗的事情说出来,刚走了一步就被人叫住。 是之前那个现代舞男生,有些忐忑地对他说:“小丛哥,加个联系方式呗?” “什么……”郁丛茫然了一瞬,又有一男一女跟着要他联系方式。 他内心第一反应是戒备,但看这几个人的神色不似玩笑,也没有恶意,他一时间也犹疑不定。 “加我干什么?”郁丛还是问了一句。 现代舞男生答道:“只是想认识一下小丛哥而已,放心吧我们绝不外传。” 郁丛脑子还在思考,但出于礼貌,手已经摸出了手机。他瞥了一眼,却误触了相机,屏幕里猛然出现自己茫然但老实的表情,他才突然回神,连忙退出相机打开了微信,放到那三人面前。 “扫吧。” 这下不止那三个人了,所有人都蜂拥上来扫码,阵仗挺大的。郁丛心里隐隐不舒服,却已经被架在那里,不好再拒绝。 楼下忽然传来梁矜言的声音:“郁丛,快下来,找你有事。” 他如释重负,瞬间收回手机,顾不上好几个人的抗议,转身下楼去了。 郁丛跑得急,没几秒就看见了一楼楼梯口的两个男人,齐齐等着他。 郁应乔没忍住说了句:“小心点,摔了怎么办?” 梁矜言又说:“以后不想做的事直接拒绝。” 郁丛不知道该回答谁,但他哥又狐疑地看了看梁矜言,大有一种“到底谁是他哥”的疑惑。而梁矜言依然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仿佛只是出于关心才提点一句。 只有郁丛是最心虚的那个。 所以他谁都没回答,放缓脚步,目不斜视从两个人中间的缝隙挤了出去。 一边走一边说:“饿死了饿死了,快饿到投胎了……” “说什么胡话……”郁应乔不赞成地回了一句,连忙问,“小丛你去哪儿?” “走了,改天再见。” 郁丛强装潇洒撂下这句话,脚步越来越快往外走,走出郁家大门之后才回头瞥了一眼,看郁应乔有没有跟上来。 在看见只有梁矜言一个人的身影时,他终于长舒一口气,靠在了门口的石狮子上。 梁矜言不紧不慢走出来,看见他的动作之后轻笑出声:“刚才要摔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郁丛就没好气:“你有病啊在我哥和我爸面前搂着我不放!” 梁矜言语气故作无辜:“你怎么说得这么不正经?我只是救下你而已。” 郁丛:“……” 他怀疑梁矜言不要脸,但是他也不确定。 “那照你说……是我狭隘了?”他问。 梁矜言顺势就答:“没关系,我欣赏你的坦诚。” 郁丛更气了,但拿梁矜言一点办法没有,只能瞪两眼,难得说不出一句呛声的话。 “小狗哑巴了。”梁矜言眼里笑意更盛,即使在郁家门口,也不惮于说出“小狗”二字。 郁丛就慌张多了,听见的一瞬间赶紧扭头看四周有没有人,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 在梁矜言看来,却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是他小狗。 怎么这么好玩? “不是饿了吗,去吃饭吧。”他在小狗发怒之前转移话题。 郁丛欲骂又止,索性转身直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然而刚坐上主驾,副驾的车门就被拉开了,梁矜言极其自然流畅坐了进来。 郁丛警铃大作:“你没有车吗要来坐我的?” 梁矜言很满意郁丛把这辆车称为自己的,会圈地盘的小狗才是好狗狗。 他心情不错,自顾自系上安全带,一边答道:“我之后让司机开走,现在先搭你的。” 第48章 郁丛质问:“凭什么?” 梁矜言答:“凭你的目的地是我家。” 郁丛又哑火了,因为这人说的是实话。 偏偏梁矜言还继续挑衅:“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真巧啊,不是吗?” 他气呼呼地启动车辆,嘴里低声念叨:“我要把你的车撞你家墙上……” 梁矜言笑着点头:“不错的提议,正好这辆车安全性不错。” 郁丛不可置信地飞快转头瞥了梁矜言一眼,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已经刀枪不入了。 梁矜言坐在副驾,天然就有一种无论谁在开车都只会像专属司机的气场,但梁矜言从没有对自己的司机做过这种动作—— 抬手揉了两把郁丛的脑袋,动作并不是很温柔,更像呼噜毛,又仿佛只是为了测试手感。 揉完之后,还很有预见性地固定住小孩的脑袋,不让人转头,只能直视前方安心看路。 嘴上还刻意宽慰道:“真乖。” 【作者有话说】 抱歉消失了两天,因为前几天急性支气管炎进医院了,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qaq 之后还是会保持和之前一样的更新节奏[让我康康] 第39章 车开出屏园之后,副驾上的人反而安静下来了。郁丛不适应地转头瞥了一眼,梁矜言正安静看路,很难得没处理工作。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被男人的眼神逮了个正着:“看路。” 他回头看路,不服气地小声反驳:“看着呢……你怎么不说话?” 梁矜言忽然问:“你自我评估一下驾驶水平,我再考虑要不要在这里和你谈话。” 郁丛已经分不出这人是在阴阳怪气,还是逗他了,总之说得挺不像人话的。 “不谈拉倒,显得谁喜欢跟你说话一样。” 他甩下一句话就不开口了,旁边梁矜言也没接茬,甚至没笑。 好像不太对劲,按照惯例,梁矜言这人不笑的时候,就是心情差到装也不想装了。 不至于吧,他就轻飘飘抱怨一句,也能把人惹到? 郁丛没办法正大光明转头查看情况,只能用余光尽量瞄着,但也只看见岿然不动的人影。他心里嘀咕着梁矜言什么时候如此玻璃心,鼓起勇气转头,就再一次撞进陷阱—— 梁矜言一直看着他。 又是那种观察小动物的眼神,眼中没有半点不悦,只是专注而已。 郁丛飞快挪开视线,却被梁矜言抓着不放,故意问:“怎么连生气都只气一半?担心我不高兴,所以就不生气了?” 他脑子乱乱的,刚才在家里经历的那些事还没散去,这会儿又被梁矜言问话,什么生气不生气的,像绕口令一样。 从郁家脱身不久,自我防御机制还没卸下,郁丛下意识拒绝坦露内心想法,所以郁丛只简短回答了三个字—— “听不懂。” 这答案在梁矜言预料之外,明显就是小孩耍赖。他原本想跟郁丛谈一下关于今天的事情,但小孩拒不配合。 但也是好事,在郁家的时候出了那种事也没见郁丛发脾气,和他在一起倒是有点脾气了。 孺子可教。 郁丛没等到梁矜言的下文,以为自己赖过了,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说话,专心开车回了云庭。 但停进车库之后,他一个弹射抢在梁矜言之前下了车,争分夺秒往里面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之后更是仿佛被鬼追着,加快了脚步,心里还一边默念着不要找他聊天。 然而刚踏上二楼走廊,一旁的电梯门就正巧打开了。 郁丛再次和梁矜言打了照面,他像被捉住的贼,而梁矜言气定神闲得像来找走丢的狗,连电梯都没出,抬腕瞄了一眼表。 “十分钟时间,收拾好下来找我。” 话音落下,电梯门就十分配合地缓缓合上,根本不给郁丛抗议的机会。他只能看见梁矜言的身影逐渐被遮挡住,而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愈发完整。 两秒钟后,电梯向下,郁丛和倒影里一脸认命的倒霉蛋对视上。安静站了片刻,他叹着气揉了揉自己的脸,转身走进房间。 算了,谁让他已经签了卖身契,给人当狗呢? 郁丛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又磨磨蹭蹭了一会儿才下楼去找人。本以为梁矜言会在起居室等他,转了一圈,才发现人在厨房,又穿着一身定制西装玩厨房杀手的过家家戏码。 他一下子慌了,脱口而出:“我又没犯错!你怎么又要害我?!” 梁矜言今天在西厨忙活,抬头瞥了他一眼,云淡风轻的:“放心,只是煎牛排,只放了该放的调味料。” 郁丛将信将疑,凑过去隔着岛台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梁矜言没有自由发挥才松了口气。 之后才注意到煎锅里飘来的香气,肚子瞬间咕噜叫了两声。 他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你应该也饿了吧?” 梁矜言这次头也不抬:“不然呢,难道这两块牛排都是你的?” 郁丛:“……” 这也要怼他!小气死了! 他又鼓起勇气说:“牛排我吃不饱,我现在饿得能追着牛啃。” 梁矜言给了他一个“怎么不去啃”的眼神,在他生气之前开口道:“厨房你也可以用,冰箱里有你喜欢的食材。” 厨房安静了几秒,只能听见锅里滋滋的响声。 郁丛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站好,也不开口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不会做菜,比起梁矜言这种厨房杀手,他连杀菜的机会都没有。 还是老老实实吃现成的吧。 他回餐厅等着,没多久梁矜言端着两个餐盘出来,却都放在他面前。 郁丛愣了愣:“都给我?” 梁矜言“嗯”了一声:“以免你去啃牛,虐杀动物是不对的。” “……那还真是谢谢你,拯救了一个濒临失足的人和一只人口脱险的牛。”郁丛无语道,“那你吃什么?” “小狗不用在意主人吃什么,吃完洗碗。” 梁矜言留下这句话,就功成身退。 郁丛一听,梁矜言似乎没有要找他聊天的意思,顿时放心下来,也大度地不去计较小狗和主人这类词汇了。 他拿起刀叉正准备开吃,却听见梁矜言的声音悠悠传过来:“吃完过来找我。” 郁丛瞬间耷拉下来,面前的牛排也不香了。 他都已经能猜到梁矜言要和他聊什么,无非就是今天晚上在郁家发生的那些事。一些荒唐却真实的,他实实在在经历过的那些事,很不足为外人道,但说起来也不会让人心情愉快。 郁丛能够答应给梁矜言当狗,但依然不想在外人面前剖开自己的家庭背景,挺冒昧的。 当狗是面子问题,但心理咨询就是私人领域了。 郁丛怀着复杂的心情吃完牛排,味道中规中矩,但能无负担下咽,只不过他心里越来越焦躁不安。拖了好久,才结束这一顿晚餐,关上洗碗机的门,步伐沉重往起居室走。 梁矜言已经又坐在沙发上办公了,即使没吃晚饭,看起来也一副钢铁般的身躯,仿佛不需要食物与睡眠此等人类凡物。 电视已经提前为他打开,依然是纪录片频道,这次正好在放森林相关。一片绿油油的,生机盎然。 给他留的那侧沙发上,还摆了一台掌上游戏机和几个卡带,看样子是新的。 郁丛不解地看了看,就听见梁矜言开口:“来了就坐好,还是和上次一样。” 他犹豫着问:“游戏机给我的?你不是不让我打游戏吗?” “只是让你合理安排时间。” 梁矜言终于抬头,还处于工作状态,所以表情比平时严肃一些,看着他道:“现在,坐好。” 郁丛低低“哦”了一声,有点弄不清楚梁矜言是在迷惑敌人,还是温水煮青蛙。该不会把他养废之后,又一脚踢他出去,让他变成一个好吃懒做的废物吧? 这会带来什么乐趣吗? 他试着像上次一样,放松窝进沙发里,抄起抱枕搂在怀里之后就捣鼓起了游戏机。 玩着玩着,郁丛又一次忘了周遭环境,也忘了时间,甚至忘了害怕梁矜言找他聊天。 直到他被梁矜言接电话的声音拉回注意力。 循声看去,男人正好推开了连接室外花园的门,似乎不想打扰他。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就那么随意放在桌上,丝毫不避讳他。 郁丛好歹也是专业学生,忍不住好奇心,伸长脖子望了一眼。发现是一份英文合同,上面还有梁矜言言简意赅的批注痕迹。 他收回视线,没有过多探究。 但此刻他才意识到梁矜言是个大忙人,那么多公司和资产要管理,竟然还能抽出时间跟他扮演主人和狗的游戏。 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郁丛想着想着,发现自己并不清楚梁矜言的身世和成长轨迹。梁家在晋市很低调,他以前没怎么听父母和他哥提起过梁家,更不知道梁矜言有无兄弟姐妹。 第49章 梁矜言在圈子里也是很神秘的一个人,所有人都不清楚此人的习惯、爱好,甚至连背景都众说纷纭。 他比梁矜言小了十岁,更加不清楚此人在圈子内的风评。 唯一能确定的信息还是系统给他的——梁矜言是本世界最难攻略的一个人。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但郁丛隐隐觉得这句表述有哪里不对劲。 这种不寻常的预感,很像今天下午在教室里,魏诗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令他感到不安。 梁矜言讲完电话回到室内,看见的就是郁丛一副苦恼出神的模样。 他打趣问:“又饿了吗?” 郁丛猛地回神:“你说什么?” 梁矜言见状语气也正经了一些:“九点钟,该擦药了。” 郁丛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出院之后就把开的药抛在脑后,不仅是吃的药,还有据说能很快淡化淤痕的药膏,他更是完全没用过。 非要纠结原因,可能是他不太想去碰脖子那一圈。 梁矜言见他不说话也不动弹,自然而然走过来,收走了游戏机,抬脚朝外走去。 “乖孩子在这个点应该准备上床睡觉了,上楼,擦药。” 郁丛缓缓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不是吧现在才九点!我都一两点才睡的!这个点酒吧都还坐不满呢,睡什么睡啊!” “今天嗓子恢复不错,没那么哑了。”梁矜言头也不回,“两分钟内回房间,否则我明天出差。” 奸诈的老男人…… 郁丛反抗无效,只能腹诽。 他发现梁矜言严厉起来比他哥独裁多了。郁应乔是那种板着脸教育人的类型,但没什么杀伤力。但梁矜言虽然面上带笑语气温柔,却完全不容违背。 真的是很恐怖的一个人啊…… 他愤愤起身跟了上去。 到了二楼,梁矜言礼貌地守在门外,等他自己开门。郁丛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男人注视下自己打开了房间,颇有一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事实证明郁丛的预感还挺准的,他刚走进去,就听见房门在身后合上。 梁矜言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很程序化地拍了两下他的脑袋。就像在挑西瓜,或者采蘑菇之前拍散孢子。 郁丛感觉自己头顶都冒出了一个问号。 随后梁矜言温声开口:“好了,现在把你的药拿出来,我知道你从来没擦过。” 第40章 郁丛以前在乡下生活时喜欢爬树下河,难免受伤,每次擦药都是糊弄过去。爷爷奶奶也睁只眼闭只眼,看他皮实,也没过分关心。哪儿像现在的梁矜言一样,一副要监督他仔仔细细上药的架势。 头顶那只手又轻拍了一下,郁丛想回头抗议却被梁矜言往前推了推,他只好忍辱负重去拿药。 然而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把药放哪儿了,甚至记不清搬从宿舍搬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把药带上。 他在各个房间钻来钻去找了十分钟,最后抱着试试的想法打开了垃圾桶,成功在里面发现了被他顺手扔进去的药盒。 郁丛半跪在地上,感觉身后气压偏低,缓缓转头,对梁矜言笑了笑。 梁矜言也对他笑了笑。 郁丛谄媚开口:“我说我是不小心的,你信吗?” 梁矜言:“不信,去洗手。” 他垮下脸从地上爬了起来,老老实实去洗手,刚把那管药膏拿出来,却发现梁矜言也跟到了浴室门口。 郁丛手一僵,透过镜子看向梁矜言:“擦药也看啊?” 梁矜言抱臂靠着门边,也从镜子里和他对视:“以防你又扔垃圾桶。” 郁丛:“……” 其实他刚才真的这样想过,竟然被拆穿了。 他只好顶着一双很有存在感的目光,开始给脖子上的淤痕抹药膏。已经过去好几天,淤青只是显得张牙舞爪,不是很疼了,他下手也就不太在乎,像给蛋糕抹奶油似的三两下糊上去。 梁矜言看得笑容逐渐消失,眉头也皱起来,在看见衣领沾上药膏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没人催你,慢慢来。” 郁丛动作一停:“不是涂上去就好了吗,又不是做保养。” 梁矜言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衣服脱了。” “啊?”郁丛茫然又警戒,“干嘛?” 他想起住院那会儿,梁矜言让他在病房里脱掉衣服的时候了,虽然什么也没做,但他也觉得自己就像被盯上的猎物…… 更何况这里是梁家,比起医院更私人的地方。 梁矜言答道:“放心,我不吃人,衣领挡住淤青了。” 这个解释还说得过去,郁丛稍稍放下心。只犹豫了一瞬就脱掉卫衣外套,再把最里面的短袖也脱掉了。 脱个衣服而已,郁丛催眠自己,大家都长一样,没什么的。 但事实上,皮肤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却比以往敏感许多。连浴室里细微到无法捕捉的气流,都仿佛放大了,在他身上留下了柔和却带着凉意的轻柔触碰。 郁丛不自在地扫了一眼镜子,却发现梁矜言依然盯着他的眼睛。 “涂药吧。”连语气也一如往常。 郁丛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沉默地给自己上药,动作也轻缓了一些。 “小时候经常受伤吗?”梁矜言冷不丁发问。 郁丛一愣,随即才找回思绪答道:“对,擦伤扭伤是常事,我小时候比较贪玩……” 梁矜言顺着问:“怎么玩?” “我老家占了一片山头,有条小河,还种了果园,我跟朋友就在里面随便野,能玩的地方那可多了。” 郁丛说起小时候的事,语气也轻快起来:“哎你都不知道,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长大能当山大王。我奶奶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要搬一张凳子,坐马路上收过路费,被我爷爷奶奶拿着鸡毛掸子追了好久……” 郁丛说着自己笑起来,手指取了一大坨药膏,却涂到了淤青外面。 “我奶奶还喜欢种花,我这爱好就是从她老人家那里传承来的。像你这种植物杀手,要是跟我回去,我奶奶非得手把手教你种花,把你教出师不可。” 郁丛说得起劲,没注意到梁矜言走了进来,甚至从他手里拿走药膏时,他还配合地递了一下。 “其实你也不用灰心,没人是天生的杀手,你充其量就是不熟练而……嘶!” 郁丛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注意到镜子里梁矜言正站在他身后,手指正触在他背上。 他大惊失色:“你什么时候站我后面的?!” 梁矜言挑眉:“在你说想当山大王的时候。” “我怎么完全没注意到……不是,你在干什么!” 他向前躲了一步,梁矜言的手却紧跟着他挪动,依然贴在背脊上,触感温热。 男人语气温和:“别动,背部的淤青也需要涂药。” “不需要……”郁丛声音变小,听起来很没底气,又往前挪了挪,然而已经抵住了洗手台,再没地方可躲。 梁矜言将药膏挤在掌心,手掌轻柔地搓了两下,接着覆盖在背部那片巨大的淤青上。刚一碰到,青年骨感纤细的背脊就轻颤了一下,两侧突出来的蝴蝶骨也不自觉动了动,淤青边缘处莹白的皮肤紧绷着,薄薄一层。 淤血从破裂的毛细血管里涌出,覆盖了血肉,流露出脆弱,却又多了几分生命力。每次他碰到郁丛皮肤时,淤青之上的蝴蝶骨就振翅欲飞一下,很像暂时故障的机械蝴蝶。 梁矜言竟然开始迫不及待,他想看见郁丛的伤彻底痊愈,皮肤再无淤痕遮挡样子,应该会更漂亮。 在第二次将掌心覆盖上去时,梁矜言终于开口:“那你什么时候邀请我?” 镜子里,已经垂头丧气装死机的郁丛猛地抬头:“邀请你什么?” “你刚才说的,邀请我去你的山头。” 郁丛表情空白了两秒才回答他:“你当真了啊?” 梁矜言也抬眼看向镜子,郁丛的身体几乎被他圈在怀中,深棕发色与过白的皮肤对比明显,那双透亮的眼睛也盈着不自知的光。 他第一次用不掺杂年龄差距的目光审视郁丛,也不得不承认,郁丛的皮囊很招人喜欢。 更何况郁丛这小孩不止有皮囊。 “你别这样盯着我不说话,怪瘆人的……”郁丛没忍住提醒,“我早就该看出来,你有一副奸商面相。” 梁矜言轻笑一声:“那你知道自己是什么面相吗?” 郁丛立刻好奇:“什么?” 答案再明显不过,梁矜言心里想着小狗,嘴上却又不说话,继续给人上药。把小孩憋得隔两秒钟就偷瞄他一次,也不敢开口催。 “好了,穿衣服吧。” 涂完药,梁矜言发话后自顾自洗手,郁丛如释重负赶紧穿上衣服,也不好奇自己是什么面相了,只想赶快离开越来越逼仄的浴室。 梁矜言垂眼认真洗着手,忽然道:“刚才那通电话是关于郁家的。” 第50章 郁丛正在套衣服,闻言僵住,脑袋卡在领口。他露着一双眼睛,谨慎问道:“什么消息?” “霍祁脑出血,进手术室抢救了。” “哦……”郁丛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情绪,霍祁纯粹自找的,和他没关系。但要是真出人命的话,却也没那么好接受。 梁矜言道:“如果你想去探望,我陪你。” 郁丛有点不可置信地问:“又要我去拔管啊?” 梁矜言闷闷笑了两声,他很喜欢看小孩被唬住的呆样,看多少遍也不会腻。 郁丛也搞不清楚梁矜言是不是又在开玩笑,他发现这人的幽默感很难懂,所以他放弃弄懂,嘟囔了一句“丧心病狂”,继续套衣服。穿好衣服之后立刻开溜,却又想起什么,不放心地倒回来。 有点别扭地开口:“对了,下次如果我在沙发上睡着了,你可以别把我扛回来吗,直接叫醒我就可以了。” 梁矜言身形一顿,抬头在镜中与小孩对视,只吐出一个字:“扛?” 郁丛点点头,交代完之后也没什么好说的,赶快溜进卧室,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团。 还探出脑袋喊了一声:“走的时候帮我关一下灯,谢谢!” 梁矜言保持着擦手的姿势停顿好几秒,才又重新有了反应。他帮小孩关了里里外外的灯,才离开房间。 郁丛睡下后,好不容易热闹了一些的别墅又归于沉静。 梁矜言离开走廊,踏上楼梯,他甚至觉得在郁丛住进来之前,自己的脚步声都不曾像现在这样明显过。 以前他并不觉得别墅空旷,可当他回到起居室,看见电脑上未完成的工作,和被郁丛躺过的沙发,竟忽然觉出一丝冷清。 他刚坐下,郁应乔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一接通就劈头盖脸质问:“梁矜言,我弟是不是认你当哥了?” 礼貌委婉也没有了,友谊体面也没有了,语气里的幽怨倒是不少。 梁矜言听得想笑,但觉得自己这时候笑未免有些小人得志了,所以压下了嘴角弧度,非常商务地回了一句“没有”。 郁应乔的语气十分不解:“那为什么他开你的车,不开我的?” 梁矜言接着电话,一边拿过电脑继续办公,闻言问道:“因为你没有给他吧。”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片刻:“也是……” 梁矜言补充道:“但你给了,他也不一定会要。” 这句话精准戳中郁应乔的痛处,电话里安静的时间持续了很久,但沉默越久,梁矜言脸上的笑意越深。 郁应乔振作起来,认真道:“但他今天晚上收了我的副卡,是不是说明他又认我了?” 梁矜言指尖一顿。 可惜了,被郁应乔抢了先。 男人笑意淡下来,对着手机毫无感情道:“那真是恭喜你了。” 第41章 郁丛怀疑卧室的空气里有褪黑素,他刚躺上去就睡着了,睡眠质量好得就像被打了一闷棍。第二天醒来时天都还没亮,大学生作息硬生生被调整成了老年人作息。 别墅里静悄悄的,一楼也没人,他悄悄去花房照顾了一会儿自己的花草。梁矜言请的人很专业,完全不需要他操心,每盆花草都健康无比。 等他从木屋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车库里的幻影开出来。 这么早就去公司了? 郁丛不由得对梁矜言产生了一股敬佩之情,起早贪黑挣钱也没时间花钱,认识这么久,也没见梁矜言哪天休息过。 他吃了早饭后也开车去了学校,今天的早八是专业课,他进教室的时候特意搜寻了一下,却没发现魏诗的身影。 几乎坐满的教室里,郁丛却孤零零的。没有同学愿意挨着他坐,不知何时他变成了一种珍稀动物,还是那种有毒的,只可远观不可接近。 偏偏郁丛还能听见有同学在议论他,虽然压低了嗓音,但那些人聊起八卦都忘情了发狠了,他还是能听清。 议论的内容已经发展到他的家世,说看不出来他也是个富二代,是不是得罪家里人了,平时才过得这么差。 之后又有人说,颜大校草也从宿舍搬出去了,这两天都没人看见他出现在学校,不知道是旷课还是休学。那个体院小学弟也出去打比赛了,这次学校的战绩比往年都好。 短短两天,大家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轨道上,没有像之前一样失去理智,偏偏对他围追堵截了。 也挺好。 就是自己付出的代价也不小,还不知道得在梁矜言家里住到什么时候。 他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梁矜言身边吧? 郁丛借着周围没人,把手机拿出来,打算再温习一遍那本小说。他想分析分析主角和几个男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找找看有没有办法能让诅咒消除,他也好尽快离开梁家。 然而打开小说网站之后,郁丛却发现那本小说不见了。 是彻彻底底地消失。搜索书名没有结果,就连作者的账号也找不到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什么情况? 台上老师在讲什么,郁丛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一个劲地在心里呼叫系统。 跑去其他世界兼职的系统在几分钟后才姗姗来迟:[你好,请问什么事?] [大事!那本小说怎么消失了?!] 系统沉默两秒,语速也加快了:[检测到的确被抹杀了存在痕迹,正在向上级请求查询权限。] 郁丛等了一会儿,脑子里思绪纷乱。 系统用的词是“抹杀”,那证明应该是更高一级的存在让小说消失了。 他心中从而有了一个更大的困惑,那就是为什么自己的世界可以被操控?为什么诅咒这一类非现实的东西可以影响现实世界? 之前一直被他忽略的一些事情,纷纷涌上心头,成为了层出不穷的困惑。 郁丛思考得开始头疼,不知过去多久,系统终于回来了。 [我的权限只能查询到本世界出现了不稳定因素,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目前尚不清楚。你知道,我本来的工作内容非常轻松,只负责传达诅咒,现在已经算加班了。] 郁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送给系统五个字—— [我要投诉你。] [好的,正在为您连接投诉通道,请耐心等待,听到滴声之后说出您的诉求……抱歉,投诉通道繁忙,请您稍后再试。] 郁丛:“……” 受不了了,什么破系统!!! 硬的不行,他只能来软的,好声好气又问:[那你能帮我找到魏诗吗?] [正在为你搜寻……她在一公里外,身体状态欠佳,应该是生病了。] 一公里外?应该是宿舍吧。所以魏诗生病请假了吗? 郁丛连忙问:[病得严重吗?] [不严重,只是感冒,没有生命危险。]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依然担心。 周围除了自己,也就只有魏诗了解那本小说了,甚至还知道某个连他也不清楚的信息。如果魏诗也受到那本小说牵连,那说明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严重。 还好只是感冒而已,他只需要再等两天,见到魏诗之后他会想办法问清楚那天的后半句话。 郁在脑中询问系统:[魏诗也有受到什么诅咒吗?] 系统很快回答:[没有。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系统,如果也有人受到诅咒,上级一定会给我加派任务的,但我目前没有收到任何新的任务。] 郁丛听后再次陷入沉思。 所以倒霉蛋只有他一个……好吧,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索性把心中疑惑都问了出来:[我问你啊,这个诅咒是什么原理?为什么小说里的世界可以影响我所在的现实世界?照理说现实世界应该更高一层才对吧?] 郁丛以为系统能很快回答,不料这次沉默持续了相当久,久到他以为对方掉线了,系统才出声。 [没事的话那我继续去其他世界兼职了,有事叫我,再见。] 郁丛:“……” 好低劣的演技,所以为什么要逃避他的问题??? 郁丛怀揣着一肚子疑惑上完了两节课。 然而他很快想通了,虽然还有很多未解之谜,但是现在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不必过于忧虑。 而且他之前住院时已经把那本小说又看了好几遍,重要情节全都记住了。 剩下几个发疯场面分属于攻三到攻五,比如说主角收留了失忆的可怜攻三,却被这条疯狗缠上,拖上床好几天没能下来。剩下两位也差不多是这种强制爱的套路,大量的强制里能找出少量的爱,主角受打不过就躺平了,接受了一堆男人。 不过郁丛不用担心这些情节会发生,至少短时间内,他都不会受到诅咒影响了。 他一边往学校外走,一边拨通了许昭然的电话。 许昭然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怎么突然有闲心找我了?” 第51章 他切入正题:“之前听你说租的房子楼上很吵,我给你买套新房吧,你有喜欢的楼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相当久,许昭然再开口时语气都认真许多:“你继承遗产了???” 郁丛:“……不是,总之是暴富了,但是只能花钱不能套现,花不到公司上,但可以给你改善生活。” 许昭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小少爷你人别太好了,哪儿有一开口就要给别人买套房的?你也不怕被有心人知道之后,给你量身定制杀猪盘啊?” 郁丛表情怪怪的,但不得不承认许昭然说得有道理。 还不等他开口,电话里又传来声音:“你在哪儿我来接你,买房就不用了,你请我吃顿饭给我讲讲钱怎么来的。” 他连忙道:“不用了,你应该在家休息吧?我来找你。” “行,那我去炒俩菜,正好到饭点了。” 两人说好了,郁丛便开车去了许昭然租住的小区。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香,比起梁矜言的厨艺,许昭然甚至可以称作厨神了,而且做的都是他爱吃的菜。 郁丛一边换鞋一边喊着饿,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直直冲进厨房。许昭然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一双筷子,顺手递过来之后又转身抡锅铲,还抽空扶了扶眼镜。 “还差一道,你先把做好的端出去吃。” 郁丛感动到无语凝噎,端出去之后主动盛了两碗饭,还替许昭然打扫了一下本来就很干净的屋子。 做完这一切之后,却忽然接到了梁矜言的电话。 “怎么了?” “司机十分钟之后送饭过来。” 郁丛忽然僵住,好几秒后才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现在已经在我朋友家,准备吃午饭了。” 梁矜言仿佛没预料到,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朋友下厨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主动找许昭然蹭饭这件事,是对梁矜言厨艺的无声贬低,所以承认时非常艰难。 “对……”他好心补充道,“本来打算出去吃的。” 梁矜言却没计较,语气听起来也没有任何不对劲:“好,记得拍照报备。” 郁丛更加难以启齿:“……没有必要吧。” 他怕照片发过去之后,梁矜言会陷入深深的自卑之中。 梁矜言却没跟他商量:“给你两分钟,我还有会,先挂了。” 说完之后电话立刻被挂断。 恰好许昭然端着另一道菜走出来,郁丛无语地放下手机,老老实实拍照。几个方位各来一张,拍好之后还精心调色,誓要把照片弄得让人一看就垂涎欲滴,谁让梁矜言自找的。 许昭然看着郁丛诡异的动作,纠结开口:“菜里没毒,你不用留档。” 郁丛安慰地看了朋友一眼,低头把照片发过去,一边答道:“有人对你的厨艺好奇,我拍照给他炫耀一下。” 许昭然笑着扶了一下眼镜,斯文道:“那很荣幸了,是谁好奇啊?” 他脱口而出:“梁矜言。” 说完之后才发觉不妥,一抬头,果然看见许昭然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许多。 两人对视片刻,许昭然忽然问:“你的钱不会是从他给的吧?” 他从小许的眼神里读出了潜台词,许昭然似乎以为他被梁矜言包养了,但顾及他的颜面,没说透。 郁丛有点无语。他看起来是这种人吗?不对,梁矜言看起来是那种会包养他的人吗? 他只好如实回答:“……不是,是我哥给我的,你想象力不要这么丰富。” 许昭然松了口气,坐下来语重心长劝道:“咱公司现在发展挺不错,真不至于牺牲自己啊小少爷,你好歹也是一表人才,千万不要误入歧途。” 郁丛脸慢慢红了起来,虽然自己没干这种事,但好像比被包养还不如,自己啥也没要就给人家当狗。 哦,要了一辆车,好像也挺亏的。 所以他死也不会让许昭然知道的。 许昭然似乎非常不放心他,一边吃饭一边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大堆,郁丛听得心虚不已,吃完饭就想找借口溜了。 然而许昭然不放他走,非得让他跟自己去公司,下午就在公司好好待着,体会一下公司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郁丛只好硬着头皮跟许昭然一起下楼。 他的车停在小区外,两人一同步行出去。刚走出小区大门,却瞥见门口墙根倚坐着一个人,穿着不像乞丐,更像是身体不舒服所以站不起来。 郁丛难免多看了两眼,想着要不要上前帮忙,然而那人突然抬起头来,视线跟他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莫名熟悉,但眼里的疯狂与压抑给郁丛吓一跳,更吓人的还有眼底的红血丝。 他朝正在说话的许昭然那边躲了一步,墙角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 “郁丛。” 第42章 郁丛身体上的伤痕比他的脑子先一步认出此人。 脖子仿佛又被死死掐住,窒息感重新回到这个身体,却在下一秒被郁丛的理智抢夺回控制权,他再次呼吸到了空气。 而墙角的程竞似乎将他的微妙变化看在眼里,布满红血丝的眼里染上一丝情绪,很复杂,却不像从前那样带着明晃晃的厌恶与仇恨。 他缓慢且踉跄地扶着墙站起身,身体的灵活程度不像正常的年轻人,能看得出饱受伤痛折磨,连简单的动作都迟滞几分。过长的头发因站起来的动作略微拂动,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脸,颧骨的淤青很深,眼角和额角还缝了针,没拆线。 郁丛本该立刻离开的,但程竞的变化太大,他一时间被震在原地,只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还是许昭然眼疾手快拉着他往一旁躲:“我草小心他是来报复你的!快走!” 郁丛愣愣地被拉着走,忍不住回头看程竞有没有追上来。却发现对方依然停留在原地,只是一直死死盯着他。 他被那双眼神烫到了一般,猛地回头,不敢再看,却发觉自己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反手拉住许昭然,止住继续往前走的动作。 许昭然眉头紧皱:“你该不会还想倒回去吧?” 郁丛指了指他们旁边那辆全黑的车:“不是,我的意思是别再往前走了,就这辆。” 许昭然转头看过去,眉头舒展开,却又惊讶挑起。 吃饭时郁丛说过有车了,但他没想到是这种程度的车,看来是真的暴富。但他很快又觉得不对,这车看起来不像郁丛的审美风格。 他问:“这是你哥给你的?” 郁丛的表情不太自然,低头摸钥匙,小声说了句“是”。也没给他追问的机会,赶紧开门上车了,他也只好绕到副驾去。 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郁丛依然心有余悸,他想着程竞那副模样,一时间有些出神,连安全带都没系上就坐在那里发呆。 片刻之后他被许昭然的声音唤回注意力,却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他转头对上许昭然担心的眼神:“怎么了?” 许昭然叹了口气:“你被吓到了吧?” 郁丛不太想承认,但事实如此,他也只好点点头。 “对,人不人鬼不鬼的……” 许昭然也同意:“有必要跟你哥说一声,他能出现在我小区门口,一定是跟踪你到这儿的。他什么时候出院的?怎么悄无声息的,你哥都不知道吗?” 郁丛摇摇头。 他哥既然没有通知他,那应该是还不知道程竞出院了,更不知道程竞冲着他来。 郁丛有点头疼,他倒不是害怕程竞报复,被吓到更多是因为程竞的变化大到让人心惊。 染过的头发还保留着张扬的暗红色,但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花孔雀了,像只落魄败犬。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起繁杂的思绪才开口:“我哥揍人竟然比我厉害。” 许昭然担心了半天,没想到竟然听到这句话,一时有点接不上。但他也不是第一天见识郁丛思维的跳跃性了,很快跟上思路。 “你哥那体格比你大了一圈,揍人比你厉害这件事很值得惊讶吗?” 话音刚落,就收获了小少爷的一记眼刀。 许昭然举手投降:“说了你又不爱听。” 郁丛被许昭然一闹,心情也没那么沉重了。但他还惦记着程竞那事,忍不住道:“我觉得他好像有话想跟我说。” “对,你现在回去,他一定会诅咒你上下十八代。” “不是这种话……”郁丛总觉得不对,“他那个眼神很陌生,感觉像变了个人。” “你是说,刚才那个人不是在你高中时污蔑你讨厌家人,觊觎家产,还伪造你日记的那个人吗?” 许昭然说完之后直直看着他。 郁丛无法反驳。 他现在想起高中那时的事情,第一时间脑海就会被覆上混乱却灰败的底色,身体里无助与愤怒的情绪又冒了上来。虽然不会再被那些情绪控制,但依然不好受。 第52章 那时他按照父母意愿,读了六年制的私立中学。 那所学校里的孩子都非富即贵,他一个前十年都生活在乡下的小屁孩,很难融入进去。 好在初中前两年勉强还算风平浪静,然而从初三开始,就逐渐发生了一些事情。 一开始,和他相安无事的那些同学,忽然之间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还喜欢当面背后都议论他。 那些眼神和声音很像郁丛这几天上课时,教室里那些人对他的非正常关注。但不同的地方在于,大学同学只是好奇心重,中学时的那些同学们可就没这么单纯了。 大家的成长环境充斥着名利,关注的东西和其他中学生有所不同,就连八卦内容也不同。他们当然喜欢讨论谁和谁早恋,但更喜欢的乐子还是谁突然多了个私生子弟弟妹妹,或是谁家资金链断了,可能得转学。 郁丛知道自己家没有私生子,也没破产。 但是他家有一个霍祁。 虽然那时候霍祁已经回到了霍家,并不在这所学校读书,但霍祁的存在早就是这个圈子里的谈资。 因为亲生父亲去世,所以一出生就寄养在姑母家,被视作亲生。 而霍祁本人也不负众望地长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少爷,从外表穿着到言谈举止都是金钱和爱堆叠出来的。 这样一个人,就算离开了郁家,也是众人记忆里的那个小王子。 而郁丛就不一样了。 一出生就被送回乡下老家,不知道的都以为他是什么灾星。十岁时被接回来也无济于事,一个乡下的野孩子,不关心腕表和珠宝的价值,不参加别人豪华的生日宴,对同龄人的幸福与炫耀不在乎也不捧场。 看谁都带着无所顾忌的坦荡,无所谓地直视每一个人,自由得就像山里的猴子。 大家都不喜欢他。 但郁丛知道,不喜欢他这件事已经是常态,不值得周围同学突然对他议论纷纷。所以他很快就想明白,这次是因为别的事情。 过了段时间,他终于知道原因。 班上一直有分享杂志和小说的习惯,有人买了,看完了就扔教室里,其他人再传阅。 那段时间,班上传阅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郁丛一向没参与这项活动,瞥见之后还以为是班上谁开始写小说了。 但他发觉,同学们在看完那本笔记之后,总是会第一时间搜寻他的身影,再对着他说一些悄悄话。说几句,再笑一会儿,眼神则一直落在他身上。 郁丛猜测,可能小说的主角是他。 他被编排了。 或许在小说里,他变成了郁家的私生子,所以一生下来就被匆匆送走。又或许他拥有什么与生俱来的诅咒,十岁之前会闹得家宅不宁。 但郁丛完全猜错了。 快到暑假的一天,一节西语课上,那本笔记被一个同学隔着过道丢给另一个,但失了手,笔记本不偏不倚掉到了郁丛桌旁。 他不顾那些同学隐隐的激动,犹豫两秒,弯腰捡了起来。 一翻开,他就看见了熟悉的笔迹,很像他写的,但细看又不是。他在疑惑中又翻了几页,才意识到原来这是一本日记。 每一页都用他相似的笔迹写满了,但内容却彻底陌生—— 【我好恨,今天爸妈给霍祁送了一块表,什么破表查了一下竟然要六十万,他妈的,那都是我的钱……好恨好恨好恨】 【恨死了,凭什么我哥可以顺理成章进公司做事,爸妈死了公司就是他的了,他肯定不会分给我一毛钱,好想他死!】 【怎么他们还不死?那两个老东西最好车祸死掉,郁应乔和霍祁在家里被烧死好了,所有的钱都是我的了……】 郁丛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多“恨”和“死”的字眼,那些文字被用力写下,墨水都透到了背面,仿佛真的恨极。 他看了十多页再也看不下去,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翻到了第一页。 正中央赫然写着一个人名——郁丛。 那节课郁丛没有上完,他第一次逃课。 带着笔记本冲出教室,在身后越来越大的哄笑声中跑上走廊,再跑下楼梯。 等到他跑到楼下时忽然停住脚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没有能找的人。 去找爸妈吗?还是他哥? 当他把日记交给他们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是会痛斥陷害他的人,还是会不可置信地问他—— “你为什么要咒我们?” 嬉闹声忽然从楼上飘过来,郁丛似有所感地抬头,就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趴在阳台栏杆上,朝着他露出肆意的嘲讽取笑。 不仅是他班上的同学,隔壁班级的、隔壁的隔壁、一层楼的、上下两层楼的……很快,一栋楼的人脑袋挤在栏杆边,像藤壶,像增生肉瘤,齐齐热闹地注视着他。 楼下,郁丛独自一人站在烈阳中。 他想,那时大概是他最恨自己这个身份的时刻。 郁丛与满楼的眼睛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沉默地离开了。 那时的想法有些意气和天真,但他真的在思索,是否要痛揍不容纳自己的世界。但走出校门之前郁丛想明白了,无论如何,他也学不会日记里的“恨”。 第43章 “郁丛,你还好吗?” 许昭然的声音将郁丛惊醒,他看见朋友担心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很久,或许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摇摇头:“没事,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许昭然安慰道:“都怪那个程竞,平白无故出现……别想了,不是都过去了吗?实在不行,你再揍他一顿出出气?” 郁丛又想起来,自己在得知日记是从程竞那里流传出来的时候,找上门痛揍程竞的一次。 程竞在挨揍之前不承认伪造了日记,只说是捡到的,没那个闲工夫伪造陷害。 他那时当然不信,因为程竞在更早前就和他闹过一次不愉快。 大概是他们十一二岁的时候,在程竞的生日派对上,郁丛躲在屋子角落里,戴着耳机偷偷打游戏,却错过了切蛋糕的时刻。 从那时起,程竞就仿佛盯上了他,每次见面时都得呛他几句才舒服。后来上了同一所中学,即使不同班,对他的讨厌也是严重到了人尽皆知。 所以日记肯定是程竞伪造的。 郁丛没听信程竞辩解,一拳头把人揍得踉跄,摔倒在地。之后又上去补了很多拳,直到被人从后面拉开。 其实他打架的次数不多。 以前在乡下,小伙伴们都很好,偶尔闹矛盾后打架也是见好就收。回到郁家之后,郁丛也没机会打架,霍祁弱不禁风的身体不允许他动一点点手,哪怕他只推了推霍祁肩膀,那人都会顺势重重摔下去。 所以揍程竞的那一次,连郁丛也觉得恍惚。明明决定要下狠手,也感觉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到头来程竞却连院也没住进去。 但因为这一架,郁丛在所有人眼中都变成了一个崇尚暴力的坏孩子。 “又呆了……”许昭然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你不想再揍他,那就不要再想了。” 郁丛回过神,却还是心神难安。他看了一眼担忧自己的朋友,许昭然的气质总是带着安定,让人忍不住敞开心扉。 于是他再次道:“我总觉得程竞有话要跟我说。” 郁丛喃喃说完,却有一颗水珠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他抬眼看去,雨势骤然变大。不过几十秒的时间,马路已经被雨水染成深色,天空阴云密布,还有雷声隐隐传来。 这让他想起梁矜言出差那次,自己被向野关在宿舍里,也是这么大的雨。当他坐车离开学校,雨却突然消失,仿佛只是为了向野制住他的那个场景而存在的。 这次也是因为什么场景吗?程竞落魄淋雨? 他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觉得,天气很反常?” 许昭然抬头望了望:“确实,刚开春就下这么大的雨,而且刚才都还是大晴天,挺怪的。” 很怪,像他目前为止的人生,和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 他满腹心事系好安全带,准备起步时,瞥了一眼后视镜。 然而在镜中,街边却出现了程竞直愣愣淋雨的身影。 不知何时,这人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却没再靠近,只在马路对面看向他。雨水已经淋湿了头发,染发剂被冲刷下来,红色的水顺着脸颊流淌,很像那天被他开瓢之后的样子。 继颜逢君之后,程竞也变成了男鬼。 郁丛降下车窗,转头去看程竞。大雨冲刷街道,扬起了细细尘灰,他隔着雨幕等了两秒,没等到对方任何动作和话语,只有无尽的沉默和沉默中让人不安的气氛。 他收回目光,升起车窗开走了。 程竞情绪这么平静,甚至称得上呆滞,该不会是脑子出问题,被揍傻了吧? 算了,他不想去管程竞的健康状况,傻了就傻了。 第53章 郁丛将车开到公司,上楼之后,他让许昭然先进去,自己则绕进楼梯间,拿出手机。 屏幕上的拨号界面停留了几秒钟,郁丛最后还是打给了梁矜言。 一接通他就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但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可不可以帮我……有条件也可以。” 他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意图,却换来电话里一声“放轻松”。 梁矜言语气平静,让听的人也能很快静下来:“出什么事了?” 窗外大雨不减,郁丛看着玻璃窗上的水痕,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慌乱了。 他揉了揉脸,答道:“这件事你别跟我哥说,我怕他一个情绪激动,万一闹出人命……”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梁矜言给足了他时间来阐述,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刚才看见程竞了,他是来找我的,但什么都没做。” 简单几句话,梁矜言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电话那头的声音远了一点,似乎按了内线,之后响起了对旁人的说话声。 “麻烦你让程家把他们的儿子接走,病人不能擅自离开医院,你找人去帮他们守着。” 郁丛悬着的心随着梁矜言的话逐渐放下,但依然没能落回原地。 梁矜言回到电话边,对他说了句“别担心”,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我觉得他有话想对我说。” 这句话是郁丛第三次说出口了,许昭然觉得是他多想,或许梁矜言也这么认为。 他等了等,听见梁矜言道:“既然你想知道,那去一趟?我今天晚上有时间。” 郁丛对这个提议心动了,但嘴硬道:“你这么个大忙人陪我跑这跑那的,一定有条件吧?” “没见过像你一样自觉过头的,”梁矜言语气似有些无奈,“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么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形象吗?” 郁丛心虚没接话,就算他不这么想,也有一大把人这么想。 梁矜言轻笑一声:“不说话啊?现在还会装小哑巴了?” 郁丛面无表情:“我怕伤害你自尊心,中午的照片你看了吗?那些菜看起来挺好吃的是吧?” 梁矜言声音里的笑意不减:“是,你朋友真厉害,我见过吗?” 郁丛警惕起来:“别想了我不会供出他的,你休想伤害我的朋友,您还是去上班吧,再见。”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恰好许昭然出来找他,听见了他后面那句话。 不解道:“怎么了,跟你哥吵架了吗?为什么还提到我了?” 郁丛赶紧编了个借口:“那什么……我跟我哥开玩笑呢,我说你厨艺比他好得多。” 许昭然似懂非懂点头:“感觉你俩关系比以前好了,都能开玩笑了。” 他赶紧敷衍两句,跟着许昭然回去,却听见好友冷不丁道:“那下次我给你哥也露一手好了。” “别!”郁丛下意识阻止,喊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许昭然疑惑道:“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会露陷。 但郁丛只能干笑两声:“因为我哥不配,他吃点工作餐就行了。” 另一边。 医院发现了逃走的程竞,主治医生和值班护士被吓得疯狂找人。程家父母也收到消息,从焦头烂额的擦屁股工作里抽出时间,又焦头烂额地寻找他们的独生子。 一群人兵荒马乱,找了小半个城市,却在暴雨刚开始落下时得知程竞被送回了医院。 却不是被什么好心路人送回来的,而且梁矜言安排的人。 程家人对“梁矜言”这三个字已经有一种刻入骨髓的畏惧感,也不敢把那几个壮汉赶走,明知是眼线,也只能任由他们留下来,在病房外监视。 而程竞的状况比梁矜言派来的眼线严重多了。 今天早上刚醒过来就偷跑出去,回来之后更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仿佛被偷了魂。 程父和程母在病房外面又吵了起来。 这次危机让他们难以喘气,每天都在焦虑如何收拾烂摊子,但他们都知道倾倒的大厦很难再扶起来,好在个人资产早就转移到了海外。 他们原本计划等程竞醒过来就一起出国,可现在儿子对任何事情都没了反应。 两人作为父母终于崩溃,程父在大吵一架之后愤愤而去。 程母前半辈子拍了几十年的戏,此刻却演不出来平静,她冲进单人病房一边哭一边握着儿子的肩膀质问。 “程竞!你到底还能不能当人了!是痛还是难过说出来行不行,父母给你擦屁股擦得还不够多吗,我们还能为你撑多久?!” 窗外大雨滂沱,病房内的程竞呆滞坐在病床上,执拗地看着外面的雨。他遗传了他母亲的容貌,又继承了他父亲的桀骜不驯,但终于愿意转头正视母亲时,从前脸上的光采竟再无踪影。 程母被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这种表情,就如同变了个人。 片刻的寂静之后,程竞忽然开口:“我想起来一件事。” 女人声音有些颤抖:“什……什么?” 程竞却又不回答,只说:“妈,你帮我把郁丛找过来好不好?” 程母一听“郁丛”这个名字,心脏又狠狠沉了下去,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濒临崩溃。 保养得当的美丽面庞上,表情已经失控:“郁丛郁丛又是郁丛!!你从小到大受过的伤出过的事,哪一件和他没有关系?!这次也是因为他,我们家才发生这么大变故!你还要去挑事吗?!” 长长的指甲已经掐进程竞肩膀的皮肉里,她质问道:“你今天逃出去也是为了去找他吗?你和他作对还没有作够?!” 程竞仿佛感觉不到痛,他直直看着自己的母亲,对扭曲的面容也毫无反应。 他只是道:“我想起来一件事,必须要告诉郁丛。” 第44章 这场雨下起来如同天漏了一般。 郁丛在许昭然办公室看了一下午的雨,不过大雨落在山野间、落在屋檐下都能算景致,落在钢铁森林里却像密密麻麻的天罗地网,要把所有人都网在一起然后统一销毁。 许昭然看不下去郁丛一直发呆,把人拉回沙发上,又往怀里塞了个平板,很像网上流行的给猫猫狗狗玩平板游戏的主人。 但郁丛的确有事做了,戴着耳机在平板上戳戳点点了一下午,忙得没时间跟许昭然说话。 快到下班时间,许昭然想问郁丛吃什么,房间门却突然被敲响。 他们的初创公司员工只有十多个,大多数都是年轻人,来敲门的是个耳钉戴满的男生,进来之后神秘兮兮的。 “来了位一丝不苟的黑衣帅哥,说是来找人的。” 郁丛仿佛被触发了关键词,猛地抬头:“梁矜言怎么不提前打招呼就杀过来了?” 轮到许昭然惊讶:“梁矜言?杀过来?什么意思,我们公司怎么惹到这尊大佛了?” 郁丛意识到自己嘴快,刚才还沉浸在游戏里,没思考就说出来了。 他赶紧拍了拍自己的嘴:“没什么没什么,我打游戏脑子没转过来,他应该只是过来接我的。” 许昭然眯了眯眼睛:“梁矜言来接你……中午那通电话该不是跟他打的吧?还有你的车……” 眼见着许昭然都快把他老底给揭了,郁丛连忙站起来,抢着说:“说什么呢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我先走了。” 这些做生意的人怎么都如此敏锐,一猜一个准……他哥除外。 “等等,我送你出去。”许昭然立刻跟上。 他们租的场地不大,两间小办公室和一个大的开间就是全部了,门口是一扇不大的透明玻璃门。此刻门向两边打开,而门口站着的高达人影赫然就是与这里不太搭配的梁矜言。 刚才来敲门的那个男生也在他们之后走了出来,喃喃说了句“像来投资的”,才回到工位。 郁丛听见了,但不指望梁矜言能看上他们公司从而投资。他只希望梁矜言在许昭然面前什么也别说,以免暴露他们的秘密。 也是可恶,当梁矜言的狗还真麻烦,每天保密工作就非常艰难了,都怪梁矜言不配合,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在他熟人面前招摇过市的。 等他走近了,梁矜言却先对着许昭然开口:“你就是郁丛的朋友吧?” 许昭然被问得猝不及防,感觉像郁丛家里的长辈来视察了,让人莫名紧张起来。而且这位长辈又帅得有点不太真实了,跟电影明星似的杵在那儿,让他更有压力。 “是……是的,梁先生您好,我是许昭然。” 他伸出手,梁矜言也配合地伸手握了握,非常友好,看起来全然没有架子。 甚至还夸了一句:“许先生年轻有为。” 许昭然当然知道这是一句场面话,连忙回答:“您过誉了,要论年轻有为当然还是梁先生最有资格。” 他从郁丛那儿知道梁矜言此人之后,回去就查了资料,虽然资料并不多,但还是能拼凑出梁矜言的商业轨迹。二十岁就已经进入公司,只熟悉了两年就被交予大任,独自一人掌管庞大的集团,并将版图持续向外推进扩张。 第54章 行事风格果断冷硬,甚至算得上独裁,然而八卦消息都说梁矜言为人亲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只能说明这个人的伪装已经变成了本能。 郁丛这么单纯,和这种人走得太近,也挺危险的。 一旁郁丛清了清嗓子,试图把两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许先生梁先生,这里好像也不是适合聊天的地方,要不咱们改日再叙?” 说完也不管那么多了,靠近许昭然把人往门里面带,一边悄声道:“小许啊,明天咱公司的午饭和下午茶我请了,你看看公司里还缺不缺什么东西,我以个人名义买了赠送过来。” “老板大气。”许昭然下意识接了一句,却又意识到不对劲,“你透个底,暴富的钱是不是门口那位给的?” “不是!”郁丛提高音量反驳,“真是我哥给的!” 他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赶紧掏出那张副卡往许昭然那边怼:“你自己看嘛!看不清楚不许走,要不咱俩去银行看……” “行行行小少爷我信了,你自重一点。”许昭然把那张卡推回去,“我回办公室了,你慢走。” 郁丛这才放过许昭然。 一转身,却发现门口的梁矜言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 他一愣,加快脚步走上去。却没有像刚才拉住许昭然的胳膊那样,对梁矜言做同样的亲密动作。只是从人身边掠过,闷头往电梯那边冲。 没过几秒钟,梁矜言跟上来在他身旁站定,一起等电梯。 “你和你朋友的关系不错。”男人冷不丁开口。 郁丛低声道:“废话,关系差的能叫朋友吗?” 梁矜言又问:“他经常做饭给你吃吗?” 电梯到了,郁丛却转头看向梁矜言,仿佛在看什么新出现的物种。梁矜言也微笑着转头看他,十分坦然,仿佛任由他探究。 直到电梯门在长时间无人进入之后自动合上,郁丛才回过神来。 他感叹道:“你竟然会在乎这种事情……神奇。” 梁矜言伸手重新按了电梯:“当然,如果你因为别人做饭更好吃,跑到别人家里住,不回来了怎么办?” 郁丛顿时无话可说,本来想好好呛一架的,也哑火了。 电梯又回来了,里面空无一人。他先一步走进去,喃喃道:“那你再去找新的狗不就好了,肯定一堆人等着给你当狗。” 梁矜言也站进来,与他并肩而立:“别人可没有你的潜力。” “你……”郁丛下意识转头,没沉住气,“你骂人可真厉害啊,梁总。” 又换回了一开始疏离又阴阳怪气的称呼。 梁矜言挑了挑眉:“这么喜欢叫我梁总,来我这儿实习吧。” 郁丛一点也不心动,咬牙切齿道:“方便你就近折磨我吗?” 他举起手,像上次从车库抢走梁矜言的车一样,冲着男人竖了个中指。非常豪迈也非常解气,但放下手之后才开始后怕,因为梁矜言的眼神顷刻间变得有点危险,虽然笑着,但莫名给人感觉有些冷。 好在电梯在此时停住,有其他楼层的人进来了。 正值下班高峰期,电梯陆陆续续停留许多次,人也越来越多,导致他们两人被冲散开。郁丛报复般在心里想,梁矜言肯定没坐过这么拥挤的电梯,他恨不得进来的人越多越好,把梁总的鞋挤掉。 但他头一偏,就看见了一幅奇怪景象。梁矜言周遭就好像有什么结界一样,没人敢靠近,硬生生在拥挤的电梯里制造出了一个空旷的角落。 郁丛又瞥了一眼,肩膀却忽然被人拍了拍。 他一转头,就看见一个二三十岁的男生抬起手机示意,屏幕上是微信二维码。郁丛愣了一秒钟,才意识到不是收款码,而是加好友的那种。 “啊?”他发出了疑惑的声音,看了眼那个男生紧张又坚定的表情,又看了看手机,有种不妙的感觉。 不是说和梁矜言待在一起,诅咒就消失了吗? 那个男生见他犹豫,小声道:“你好好看啊,能交个朋友吗?” 旁边的人也察觉到他们的动静,好几个人已经转头看过来了,郁丛感觉自己有点社死。 他斩钉截铁道:“不能。” 男生见状失望地放下手机:“好吧。” 说完竟然就真的不再打扰他了。 ……什么意思? 郁丛再次把系统从兼职的另一个世界叫了回来,询问这个情况是怎么一回事。 系统语气平平,说话的人味也重了一些:[还能怎么回事,喜欢你呗。只不过没有受到诅咒的影响从而情绪失控,你看他现在不就很正常吗,也没纠缠你。] 他得到答案,觉得有道理,于是又放系统走了。 对于有人搭讪这种事,他也不觉得陌生,诅咒降临之前也时有发生,不过那时候他还没经历过那三位的死缠烂打,所以也不太在意。 现在已经有点风声鹤唳了,也可以称作万人迷诅咒ptsd。 郁丛一想到之前被缠得有多绝望,就打了个冷颤。所以他没注意到身旁的人什么时候换了,等到视野里出现熟悉的一抹黑色,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电梯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半,在他抬头时,负一楼正好到了。 他愣愣地听见梁矜言道:“出去。” 下意识跟着男人走出去,上了车,两人坐到后排之后,挡板逐渐升起。 郁丛预感不好,往车窗的方向挪了挪,想尽量逃出梁矜言的破坏范围。可他忘了男人一旦开口,他完全无处可逃,只有乖乖照做。 “坐过来。” 他瞥了一眼梁矜言,在心里评估对方的心情。眉眼淡然间冷冷的,嘴角的笑意也不明显,嘴唇轻抿着,应该是没那么高兴……然而梁矜言忽然转头看他,视线对上的一瞬间,郁丛就断定这人岂止是不高兴,简直就是有点生气。 于是他默默又挪了回去,和梁矜言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确定今天晚上要去见程竞?” 郁丛其实又不确定了,外面雨这么大,看起来不宜出行。而且他刚才被触发了ptsd,想到程竞那样子就觉得有些抗拒,或许他应该让人帮忙去看,比如说梁矜言。 见他不说话,梁矜言道:“也是,行为还没纠正好的小狗是不该被放出去乱跑的。” 郁丛触及男人有些严厉的眼神,不敢动,只敢小声问:“什么行为没纠正好……” “你第二次竖中指了,”梁矜言道,“这样很粗鲁,小狗。” 郁丛紧张得咽了下口水:“这是自由和勇敢的表达,和粗不粗鲁有什么关系……” 然而他的狡辩没起到任何作用,在封闭的车厢内,梁矜言从容地靠坐在真皮座椅上,一个眼神一个呼吸也足以掌控局势。 两秒钟的沉默,以前让他开始后悔狡辩了。 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梁矜言搭在扶手上的手有了动作,指尖轻敲两下:“刚才用哪只手竖的中指?” 郁丛正襟危坐,姿态局促,低声答道:“右手……” “伸出来,掌心摊开。”梁矜言语气平静到极点。 “啊?”他下意识疑惑。 然而男人根本没有再重复,只垂眼慢条斯理地解着领带。 郁丛紧张到大脑几乎空白,他不知道梁矜言这时候解领带做什么,但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乖乖照做。所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白皙的指节摊开,露出柔软的掌心。 梁矜言已经解下领带,深灰色斜纹的羊毛布料在自己掌间缠绕了两圈,另一端被拉长拉直,就仿佛一条柔软的鞭子。 郁丛的目光跟随男人的动作移动,依然一片迷茫,却忽然听见梁矜言的声音,带着平日里他没听过的冷重肃穆,即使语速依然平缓。 “你觉得,几下合适?” 【作者有话说】 情趣,情趣,不会痛的。 第45章 昏暗的车内,郁丛垂下的双眼有些失去焦距。眼皮上的血管透过一层白皙皮肤,近距离地映在男人眼底。 脆弱。 然而这份脆弱并不能影响梁矜言管教小孩的决定,坏习惯就是坏习惯,需要纠正。 郁丛仿佛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正在试图用沉默来抗议。 梁矜言开口道:“不说话就十下。” 青年猛地抬头:“三下行不行?” “晚了。” 话音落下,那条羊毛质地的领带就扬起,落下的前一秒,郁丛害怕地紧紧闭眼。 掌心传来些许刺痛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很经意地说了声“疼”。 说完才后知后觉,其实不疼。 他忐忑地睁开一只眼睛,梁矜言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要把他狠揍一顿的架势,依然冷静且矜贵。 开口问他:“这就疼了?” 郁丛硬着头皮点头,其实他怀疑刚才就只是一阵风,领带可能都没挨到他掌心。 第55章 梁矜言又问:“受伤的时候怎么没听你喊过一句疼?” 郁丛被问得茫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然而梁矜言自己回答了:“就因为你觉得我好说话,是不是?” 他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好像是有点道理。梁矜言虽然蔫坏,但对他也没造成过直接的实质性伤害。 “回答我。” 郁丛出神片刻,被梁矜言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回过神,发现男人一直看着他。 “回答我的问题,说出来,做个有礼貌的乖孩子。” 郁丛迫于压力不得不开口:“是……因为觉得你好说话。” 梁矜言笑了笑,仿佛真的很好说话那般,开口时连语气也变得更温和,引人坠入陷阱。 “是吗?那你说,还剩多少下?” 郁丛最擅长审时度势了,他略带希冀抬眼,确认梁矜言的心情变好了,又在心里思索片刻。 回答时,耍了个小聪明:“只剩一下了。” “真乖。” 梁矜言夸他的同时,将绷直的领带也收了起来,似乎真的纵容他作弊撒谎,导致他忽略了语气里的不悦。 郁丛刚悄悄松了口气,就听梁矜言道:“左手也伸出来。” ……完啦。 虽然打得不疼,可羞耻程度不轻,两只手一起挨打那更是双倍羞耻。 郁丛下意识不敢忤逆此刻的梁矜言,所以只犹豫了一瞬,他就将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然而梁矜言却开始用领带在他手腕上缠绕,他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就被捆在了一起, 男人仿佛很熟练一般,漂亮又利落地打了一个他看不懂也解不开的绳结。他试着挣脱,领带却捆得更紧,牢牢贴在他皮肤上。 郁丛抬头,不可置信地问:“这是干什么?” 然而梁矜言只抬头拍了拍他脑袋,熟悉的力度和姿态,只不过这次更像在摸狗,只差再夸一句“good boy”了。 之后也没回答他,反而降下了挡板,吓得郁丛赶紧往一旁躲,害怕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被绑住双手的样子。 这个司机是经常接送他的那位赵叔,已经是熟人了,所以他更不想让自己和梁矜言的事被对方看见,不然以后还怎么相处啊! 他别扭地歪靠在车门上,听见梁矜言开口—— “不去医院了,回云庭。” 下一秒,梁矜言又对他说:“坐好。” 车辆启动,在地下停车场内绕来绕去,头顶的光源一段又一段地落在他身上。 他依然歪着身体,倔强道:“我不。” 梁矜言没看他,拿出手机忙自己的事情了,随口道:“那就继续绑着吧。” 说完就开始打工作电话,完全将他晾在一边。 郁丛有点生无可恋,艰难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想报警又不敢,想告状又找不到能收拾梁矜言的人。 毁灭吧。 下辈子他再也不竖中指了。 车在大雨中一路开到云庭,平稳无比,郁丛都快睡着了,甚至没感觉到车停了下来。还是梁矜言的声音突然响起,才把他从昏昏欲睡中拉出来。 “下车。” 郁丛茫然睁开眼睛,意识到他们已经停在了车库里。他没刚才那么怕了,抬起自己被束缚在一起的手晃了晃,表示下不了车。 梁矜言没跟他斡旋,直接开门下车,一句话轻飘飘传到他耳朵里。 “不下车就叫郁应乔过来。” “靠!”郁丛没忍住爆了一声不是很粗的粗。 即使如此,也招来了梁总的回头,没什么情绪地扫了他一眼,但显然意味着他罪加一等。 对视的一眼,郁丛立刻认错:“刚才我没忍住,不算。” “两分钟,来找我。” 梁矜言扔下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别墅。 郁丛咬牙切齿地盯了一会儿,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屋内,才认命地动弹起来。艰难坐直了,两只手一起打开车门,也顾不上赵叔有没有看见,下了车。 然而歪久了腿有些麻,他只能保持着笔直站立的姿势缓了好一会儿。 不出意外地等来了赵叔的关切询问:“小郁先生,您没事吧?” 郁丛转头,透过降下的车窗强颜欢笑:“我没事,但赵叔您老板可能有事,他以前是不是撞到过脑袋?” 赵叔一个随和的中年男人,闻言也面露难色:“啊这…… 确实撞过。” 郁丛本来就是随口阴阳怪气,突然得到肯定答案,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不是,还真撞到过脑袋啊??? 他愣了愣才问:“怎么撞到的?” “我那会儿还没到老板身边工作,只知道是摔的。”赵叔回答完之后,又贴心提醒,“老板说给您两分钟,已经过去一分钟了。” 郁丛来不及思考梁矜言摔倒的事,脸一红,火急火燎地往别墅里赶去。 梁矜言“体贴”地替他留了门,他钻进去之后用脚带上门,直直冲起居室去,然而那里并没有任何身影。 人呢?不会又去给他做黑暗料理了吧?? 郁丛连忙又跑去厨房,一边抗议:“我让你打手板心!你别给我做饭了求求你!!” 他嗓子已经好了许多,只剩些微沙哑,所以喊起来也肆无忌惮。被偌大的别墅空间一折射,竟然还有回音。 从餐厅转到墙后的厨房,里面竟然也空空荡荡。 郁丛有点慌了。 不会在他房间里等着吧??又要像之前上药一样折磨他吗? 郁丛脚步匆匆上了二楼,两分钟早已经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超时之后,梁矜言又会想出什么新的折磨方法。 他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埋着头往外冲,却一头撞到了一堵人墙。 “嘶……” 他两只手抬起来揉着额头,一抬眼,梁矜言正垂眸看他。 瞥了一眼表,淡漠道:“三分钟。” 随即不等他反应,单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楼梯的方向带。 郁丛感觉自己像被拉着游行示众的犯人,不同之处在于这栋房子里只有他和梁矜言两个人。而这栋别墅的大部分地方他都没去过,甚至连那些房间用来做什么的也不清楚。 他被带着踏上楼梯,梁矜言似乎故意走得很慢,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好心。但对于郁丛来说,更像奔赴刑场了。 三楼应该是梁矜言居住的楼层吧?他可以上去吗? 郁丛莫名有些恐惧,站定了不肯走,梁矜言察觉到他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明知故问。 郁丛衡量了一下利弊,认真道:“我错了,对不起。” 梁矜言挑眉:“真心的吗?” 郁丛被盯得心虚,半途而废:“那倒不是。” 梁矜言几乎被气笑,笑意却没来得及染上眉梢,在眼里转瞬即逝,被高位者的严厉取代。 “走不动的话,我可以抱你。” 郁丛听出来这是一句威胁,他怕梁矜言直接扛着他去找郁应乔,所以立刻主动抬脚上楼,甚至走到了前面。 梁矜言没说话,只觉得小孩又爱挑衅又怂。能在郁家养成这种性格,也是不容易。 郁丛走到三楼之后,环境和光线比他预想中昏暗一些。 深棕色地毯一路铺开,藤蔓纹路的墙纸和复古的壁灯衬得这里像什么古堡,让郁丛第一感觉就察觉到危险。 身后传来梁矜言的声音:“左转,第一个房间。” 郁丛只好硬着头皮照做,用肩膀潇洒地撞开第一扇房门,痛得厉害却只能碍于面子忍着。 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赫然是一间巨大的书房。 原来这里才是梁矜言平日办公的地方。所以前两天,梁矜言是因为他才在楼下起居室工作吗? 男人在他之后进来,带上了房门。仿佛当他不存在一般,一边朝着办公桌后走去一边脱掉了西装外套,挂在了旁边的衣架上。 如果说前两天,郁丛尚且能在起居室里安心看电视,那现在待在封闭的空间内,他的注意力就很难从梁矜言身上移开了。 男人打开电脑,又打了个电话,声音冷淡:“五分钟后视频会议,嗯,我知道了。” 事情的走向有点不对,但郁丛忽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来预料不到梁矜言主导的走向。 所以他来这儿是干嘛的?被捆着双手,站在书房门口罚站? 梁矜言就不管他了? 电话挂断之后,梁矜言又接到了另一通电话,只听了几秒钟,便放下手机公放给他听。 “再说一遍。” “好的,”手机里林助理的语气非常专业,不带任何情绪,“程竞想见小郁先生一面,他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讲。” 梁矜言的目光终于舍得移向他,郁丛睫毛轻颤,反应过来之后往书桌的方向挪了几步。 也不敢靠近了,带着些许局促开口:“不能电话里说吗?” 第56章 林助理沉默了很短一瞬,似乎没料到他也在场。 “他坚持要见您,小郁先生。” 窗外的雨声,即使连隔音玻璃都不能完全遮挡,郁丛透过窗帘缝隙往屋外瞥了一眼,雨幕依然遮挡了天地间的一切景象。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郁丛想听程竞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却不愿意再进入那雨幕之中, 梁矜言先一步回答:“那就让他过来。” 林声立刻应下:“好的。” 电话挂断,郁丛正要说自己还没准备好见程竞,梁矜言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可以选择是否见他,决定之前让他在楼下等着。” 郁丛没干过这种为所欲为的事,事实上他几乎没有让谁等过他,一般都是他等别人。 小时候得知自己不会一辈子待在老家时,就等着哪天父母来接他回去。回郁家之后,等着霍祁哪天搬回自己家。霍祁走了之后,他又等着父母什么时候正视自己,把他当成一个有能力的人来培养……虽然现在也没等到。 他有点庆幸梁矜言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让他也能狐假虎威一次。 郁丛问:“让他淋着雨等也可以吗?” 非常不礼貌且狠心的一个要求,但梁矜言却笑了笑。 “当然可以。” 郁丛好像明白了梁矜言惩罚自己的界限。对别人没礼貌,可以,对梁矜言没礼貌,不行。 他伸出手臂:“那你总得给我解开吧,不然我怎么见人?” 梁矜言看着小孩的情绪明显高昂了一些,却不自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将沉闷腐朽的房间都衬得没那么窒息。 被纵容了就这么开心吗? 他喜欢看郁丛开心的样子,虽然尚不清楚原因,但他也不介意再这些事上更纵容郁丛一些。当然,冲他竖中指这种行为不包括在内。 于是梁矜言再次收回视线,投入工作,只留给郁丛一句话:“不急,自己想想该怎么让我给你解开。” 第46章 郁丛不敢相信梁矜言真的就不管他了,当着他的面开会,既不避开他,也不搭理他。 他只好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坐着坐着又躺了上去,躺着躺着又不甘心独自在这里猜哑谜,索性又坐了起来。然而这一连串多动症一般的动作,也没能引起梁矜言的注意。 男人全神贯注地工作,即使是视频会议,周身的气场也不同于郁丛熟悉的那样平易近人。他所熟悉的温和是装出来的,但现在梁矜言装也不装了。 他也不敢打扰,只能继续思考,该怎么样才能让梁矜言给他解开。 过了五分钟,想不出来的郁丛索性自己偷偷解决。背着书桌的方向,两只手奋力挣脱,但无论怎么扭都取不出来,反而让手腕被磨得通红。 郁丛没辙了。 一回头,却发现梁矜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他,应该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了。 “他们不配合?”梁矜言看着他,说出来的话却是给电脑那边的人们听的,“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谈判权限,尽管放手去做。” 郁丛不知道这桩生意具体在谈什么,但他觉得梁矜言也在警告他,说他不够配合。 他好像悟了。就像谈生意一样,就算达成合作,双方心里装的也可能是怨气。所以他只需要表演得配合就好了,假装老实,假装认错。 郁丛想通之后,鼓起勇气站起来,走到书桌旁,和梁矜言隔着宽大的书桌对望。 也不顾会议还在进行,仗着摄像头拍不到他,上半身趴在桌面上,可怜兮兮地抬眼。嘴唇一张一合,无声道—— “我知道错了。” 电脑里其他人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但音量不大,梁矜言又动手调小了一些,再次看向郁丛时眼神带着玩味。 “梁总,梁总?”片刻沉默后,会议上有人提醒梁矜言该说点什么了。 男人不紧不慢开口:“你们认真的?” 参与会议的所有人集体安静,似乎被这句乍一看不算责问的质疑镇住了,不敢随意回答。 郁丛与梁矜言对视,用口型答道:“认真的。” 梁矜言眼里染上笑意,看回屏幕时,发现大家的表情都更加凝重了。搞砸了事情,还能稳稳坐在那里等他质问,再互相辩解并推卸责任,这些人总是喜欢浪费时间。 但他此刻心情的确不错,所以只道:“明天来我办公室亲自解释一下。” 说完之后就退出了会议,但他没有告诉郁丛。 小孩仍旧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像只小狗一样抬着眼睛,漂亮的狐狸眼里是被驯化后的乖顺。 但他能看出来郁丛的忐忑,像装出来的,又仿佛只是不习惯……他第一次在郁丛身上看见无法确定的情绪。 见他投来目光,郁丛甚至将手努力伸过来,被他领带缠住的手腕有些红。那抹红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他才意识到郁丛在朝他祈求般晃动手臂。 接着又无声地对他说:“求求你了——” 不仅如此,还用更可怜的表情又说了一句:“好疼的。” 这是在……撒娇吗? 卖惨过了头容易使人厌恶,事实上梁矜言对于任何卖惨的行为都不屑一顾,偏偏郁丛是个例外。 即使如此夸张,他也生不出半点厌恶之心,倒觉得可爱。 原来觉得一个人可爱是这种感受。 和他看见朋友家的比格在草地上撒欢的感觉不同,是一种……更加私人化的情绪,即使他目前无法定义或描述。 梁矜言压了压思绪,朝郁丛勾了勾手,示意靠近些。 他的本意是想给小孩解开领带的结,郁丛却领会错误,表情染上为难,犹豫两秒之后直起身来,竟绕过了书桌。 因为害怕被摄像头拍到,所以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垂头丧气的。或者说,装得垂头丧气的。 梁矜言意识到,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更加来了兴致。 小狗演技突飞猛进了。 郁丛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抬起来,用气音道:“帮我解开呗,哥哥?” 他还记得求梁矜言的时候,要用这个称呼。 梁矜言也压着声音回答:“真的知道错了?” 郁丛一听梁矜言开口,吓得不行,生怕被会议其他人听见。慌乱之中他也不敢要求梁矜言闭嘴,只能用力点头,希望尽快说服对方把自己解开。 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真的我以后一定礼貌做人,对您恭恭敬敬的!” 后半句倒不是梁矜言想听到的,对他恭敬的话,还不如对他竖中指。 他正想纠正,耳边忽然响起小孩放大了十倍的嗓音:“你什么时候关掉会议了!怎么不告诉我?” 这下小狗生气了,该顺毛了。 梁矜言一派坦然,反问道:“才说要礼貌做人,现在就凶我了?” 郁丛瞬间卡壳。 他凶吗?不是,梁矜言竟然说他凶?梁矜言竟然接受不了别人凶?明明这个世界上最凶的就是梁矜言好吧,怎么说得这么委屈…… 郁丛被简单一句话封印住了,愣愣地站在原地,连梁矜言给他解绑都没了反应。 直到听见一声熟悉的轻笑,他才低头看了看梁矜言宽大的手掌,极为轻巧地就解开了困扰了他半天的结。 那只手抽走领带时,还没回神的郁丛一个不慎,顺着领带被抽走的力道往前倒。失去平衡的一刹那,身体本能促使他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然而不幸的是,他抓住的是梁矜言胸口的衬衣布料。 更不幸的是,在他栽倒的过程中看见了崩开的领口和弹飞出去的纽扣,等他整个人摔在椅子里以及梁矜言身上时,一切都晚了。 郁丛第一眼就近距离看见了梁矜言敞露的胸口,健壮结实的胸肌在他意料之中,但皮肤上沟壑纵横的疤,却让他一时间忘了呼吸。 是什么疤……刀伤?撞伤?烫伤? 郁丛视线被那片破坏了美感的狰狞疤痕牢牢吸引,下巴却忽然被抬起,视线被迫上移,撞入了那双漆黑的瞳孔中。 梁矜言甚至还没有他慌张,镇定自若得与方才没有半分区别。但郁丛知道,如果梁矜言真的不在乎这些疤痕,那之前为什么从来没让他看到过? 他忽然想起司机赵叔说的,梁矜言的脑袋受过伤,心中惊疑更甚。 郁丛皱眉开口:“你的身上……” 话没说完,被梁矜言打断:“小狗怎么投怀送抱?” 他眉头皱得更深,不想跟随梁矜言的话语坠入另一个话题,他执着地问:“你的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窗外雨声似乎更大了。 郁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沉默让他觉得雨声更加嘈杂。然而下一秒,一道闷雷在天边响起,紧接着又是一声比一声更近的响雷。 他情绪紧绷,没控制住身体,不由得随着巨响轻颤了一下。 梁矜言的手掌从身后拖住了他的背脊,以免让他摔下去。 第57章 两人的姿势无形中越来越贴近,郁丛侧坐在了梁矜言的腿上,上半身也被搂着。他意识到之后想离开,动作却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 是梁矜言的手机。 男人说了句“别动”,就接了起来,按了公放。 赵叔恭敬道:“老板,程竞到了,在楼下。” 郁丛突然出声:“我不想见他,让在电话里说。” 他还没有搞清楚梁矜言的秘密,好奇心被勾起来,急迫不已。更何况如果知道了梁矜言的秘密,他就多了一个把柄,以后也能更轻松一些。 至于程竞,他想不到有什么事非得当着面说。 “老板?”赵叔又问梁矜言的意思。 梁矜言看了郁丛一眼,平静道:“照做吧。” 于是电话那头只剩下雨声,过了好几秒钟,才响起一道疲惫又毫无起伏的声音。 “……喂?郁丛?” 被叫了名字的人一声不吭,甚至收回了落在屏幕上的目光。身体无意识地向后靠,于是将自己往男人的怀里又送了一分。 程竞没得到回应,片刻后只好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昏迷的时候梦见了以前的事情……其实是我的脑子突然在梦里想起来了,关于那本日记,我可以当面跟你说吗?” 郁丛的目光又恰好落在了梁矜言胸口,自己刚才竟然扯掉了三颗纽扣,或许这种宝石类的纽扣观赏性强于实用性,所以才这么不结实。他甚至能瞥见一部分腹肌,虽然藏在阴影里,但同样有伤痕。 那些伤疤看起来并不年轻,甚至非常久远,已经淡了下去。但因为数量众多,所以还是很显眼。 “郁丛?你在听吗?”程竞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抬眼,发现梁矜言正垂眸盯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郁丛在那双黑色瞳孔里看见了自己。他没挪开目光,回答道:“在听,我不想见你,直接说吧。” 程竞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道气声,意义不明,但情绪低沉。 “好,我直接说……那本日记是在你家里捡到的。” 郁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疑惑地看着梁矜言,潜意识里试图从男人那里寻找感同身受。 梁矜言替他开口:“细说。” 第47章 程竞的声音听起来还有几分虚弱,透过电话,像是做梦时的喃喃自语。 “是你的生日,具体多少岁我不记得了对不起……那天我答应父母赴宴,本来是为了报复你在我的生日派对上爱答不理的,但我没有找到你,你爸妈说你身体不舒服在楼上……咳咳咳……” 程竞说着咳嗽起来。 郁丛的表情怪怪的,他从来没有与程竞这么心平气和地聊过天,即使单方面的也没有。 现在跟他道歉也晚了,他心中毫无波动,甚至觉得会不会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咳嗽了一阵之后,程竞继续道:“我那天给你带的生日礼物是一台运动相机,我妈准备的,但我偷偷录了一部鬼片进去想吓你。我打算把礼物亲自交到你手上,当面看你被吓到的样子……所以我就上楼去找你……咳咳咳……” 郁丛听得无语,他该夸程竞回答得诚实吗?连跟他作对的心情都如实表述出来。 梁矜言低头靠近,压低声音道:“这也太恶毒了。” 郁丛也侧头靠近梁矜言的耳畔,小声答道:“不仅恶毒,脑子也有问题。” 梁矜言点点头,表示同意。 程竞继续絮絮叨叨:“我想起来当时上楼的时候就已经拆开了礼物包装,开始捣鼓那个相机。楼梯上人也挺多的,因为二楼好像也布置了派对,我一路上闷头撞见不少人,听人说你没在二楼,我才继续往人少的三楼上去……” 郁丛没忍住开口打断:“说重点。” 程竞听见他的声音之后顿时安静,又激动到咳嗽了一阵。 “咳咳咳好……说重点,其实我那天晚上没能找到你,很快就下楼了,但是我下楼的时候捡到了那本日记,就在楼梯上。” 程竞说着喘了两口气,听得出说话越来越费劲。 “所以我以前真的没骗你,日记是我捡到的,不是我写的。今天那个梦让我突然想起来一个细节咳咳咳……当时相机正在录像,所以可能拍到了把日记扔在楼梯上的人。” 郁丛耐着性子听了一长串啰嗦,终于在最后一句听到了关键信息。 他有点懵,和梁矜言对视了几秒钟才找回思路,开口问道:“所以你是让我去找那个相机?你终于觉得那本日记不是我写的了?” 程竞无力道:“我不确定,但就算是你写的,我也认了……咳咳……你再坏都可以,但我得在你这里证明我的清白。” 郁丛更加一言难尽。 他觉得程竞好像把脑子撞坏了,说的话莫名其妙且十分恶心人,这点清白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郁丛的确也被说动了,他没想到日记竟然真的不是程竞的手笔。如果相机真的拍下来了关键画面,他那段日子的经历也能有个准确的始作俑者。 “相机我送给你了,放在了楼下那堆礼物里面,不知道你有没有扔掉。”程竞又道,“如果你要回家,可以带上我吗?” 郁丛没回答,他只是伸手挂断了电话。 接着陷入艰难的回忆之中。 那是太过久远的事情了,他甚至根本不记得当天发生过的事情,也不知道是自己十几岁的生日。回到郁家之后,有好几次生日宴他都只露了一面就消失了,那些生日礼物他也没拆,可能是被家里的阿姨收起来了,但扔了也不一定。 郁丛想得头疼,直到又一道雷声响起,他才意识到周遭已经安静了许久。 梁矜言没开口,留出了足够的时间让他思考。 他一抬眼,梁矜言就率先开口:“看起来你想回去求证。” 郁丛点点头,很快从梁矜言身上下来,一边道:“你别跟我去,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就不把你拉进来了。” 他是好意,不想麻烦梁矜言,但走到门边时似有所感回头,却看见梁矜言的神色半隐在灯光照不到的昏暗中,不算高兴。男人坐在那把绒面的椅子里,如同坐在宝座上的统治者,直直着看他。 他礼貌性开口:“你应该不想去吧?” 梁矜言笑了笑:“去吧,在睡觉时间之前回来。” 郁丛彻底放心,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他下了楼梯之后径直穿过前厅,从正门走出别墅。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被暴雨掩盖,他没有半点犹豫就冲进了雨中,打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程竞原本在等待中愈发不安,想着干脆下车,说不定还能等到郁丛来到窗边,多看他一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郁丛就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气坐到了他右边。 程竞怔愣了一秒钟,随即身体比脑子先一步激动起来,等他发觉自己动弹不得的时候,已经被左边的保镖第一时间按住了。双臂被反折在身后,喉咙也被从后面锁住,副驾上另一个保镖也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用眼神警告他。 这一切发生得过快,郁丛也被吓了一跳。 他看着程竞额头上因呼吸困难而爆起的青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被梁矜言捆住双手,根本算不上什么惩罚。 不过程竞也有被掐住脖子的这一天,好一个风水轮流转。 赵叔的声音打破这诡异的平静:“小郁先生……您要去哪儿?” 郁丛回过神,答道:“屏园,先回我家。” 车开了出去,郁丛才转头好好看了程竞一眼,然而这一眼被程竞守株待兔捕捉到,即使头发遮住了大部分眼睛,眼神中病态的光也依然瘆人。整个人就好像丧尸看见了活人,然而一开口,从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人话。 “对不起,上次晚宴我失控了,本来没想伤害你。”程竞道。 郁丛不置可否,反而看着保镖道:“谢谢你们,能不能把他脑袋转一边,别朝着我?” 保镖非常训练有素,即使要求奇怪也立刻照做,强硬地把程竞的脑袋转向另一边,差一点就把人的头直接拧下来。 郁丛轻松多了。 他拿出手机给郁应乔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问道:“爸妈在家里吗?” 郁应乔愣了一秒钟才出声:“不清楚,我不在家也不在公司,你要回去吗?现在?” 郁丛改问道:“那你知道我之前收到的生日礼物都放在哪里吗?” “你说不想拆,所以我在我书房旁边清理出一个小储物间,让方姨都放那里面了。”郁应乔回答完了才又问,“你为什么突然想找生日礼物?” 郁丛依然没回答他哥,再次问:“那个储物间上锁了吗?” “房门钥匙在我书桌柜子里,第二个柜子拉出来之后,从下面底板能摸到,我用胶带粘在上面的。”郁应乔又是立刻回答,“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第58章 “没什么,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郁丛敷衍两句,果断挂了电话。 郁丛刚放下手机,就听见程竞费劲开口:“你跟你哥关系又变好了……对不起。” 他闭了闭眼睛,实在没忍住发火,冷冷道:“再进行无意义道歉我就把你揍到咽气,闭嘴。” 这下终于安静了。 汽车驶进屏园时,郁丛恍惚间觉得雨似乎更大了,砸在挡风玻璃上仿佛冰雹一般噼啪作响。 赵叔在他的示意下将车停在了后门外,郁丛拿了车上唯一的伞,准备开门。安静了一路的程竞忽然又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拼命,口中还喊着“带我一起”。 郁丛没搭理,无情地关上了车门。 路过玻璃花房时,他朝里面瞥了一眼,不过才搬空一段时间,里面就如同已经荒废了数年,和雨中那栋从来都精心维护的别墅全然不同。 郁丛进了别墅,正好撞上一位正在做事的阿姨,一问才知道今天他爸妈都不在家。 很好,那他可以慢慢找了。 郁丛上楼之前没忍住又问:“霍祁情况怎么样了?” 阿姨脸色有点担忧:“昨天晚上听郁先生说,霍祁少爷还在昏迷,好像有那个脑什么震荡的,就算醒过来了可能也会有后遗症。” 郁丛点点头。 他对霍祁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都不意外了,转身上了楼,直接冲到郁应乔的书房。找到钥匙之后,从书房里面的一道小门进了那间储藏室。 顶上一盏略暗的灯光亮起,郁丛扫视一圈,才发现里面只有两排到顶的储物柜。柜门上还贴了标签,他只看了几眼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全都与他有关。 “小丛的玩具”、“小丛的生日礼物”、“郁丛不要的课本”、“给郁丛准备的成年礼物”…… 郁应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真是表里不一……对他这么上心做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些无所适从。半晌叹了口气,才走进去,打开了“小丛的生日礼物”那两排。 里面的包装盒有几十个,虽然看起来挺多,但郁丛小时候就知道生日宴上送礼的那些人,其实是冲着郁家的名头来的。送的礼物也不只是给他,更重要的是给他的父母表示自己的诚意和友好,拉拢关系。 郁丛拿下最外面的几个包装盒,坐在地上拆开,却都不是相机。 他抬头望了望庞大的礼物堆,提前赶到疲惫了。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给程竞发了短信。 【让保镖押你进来,三楼左边。】 几分钟之后,程竞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左右押着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郁丛招招手:“过来,自己的东西自己找。” 程竞一看见他,病态的目光就自动锁定过来:“我也记不清包装了,当时我拆了一个别人的礼物,把相机塞盒子里了。” 郁丛无语看过去:“……你手怎么这么贱啊?” 程竞笑起来,嘴角和眼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是的,对不起。” 郁丛闭了闭眼睛,却没办法塞住耳朵,他感觉自己要被程竞精神污染了。 他低头,指着柜子破罐破摔道:“那你去找找,看哪个眼熟。” 程竞像是被押着指认现场的犯人一般,凑到储物柜跟前,保镖拿一个盒子出来,程竞辨认是或者不是。 郁丛则把空间留给他们,自己退到书房里,翻看起他哥的东西。郁应乔竟然跟他差不多,除了家具,其他东西几乎搬空了。 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空架子。 储物间里有人叫他:“郁丛,找到了!” 激动的声音之后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他走进去,皱眉看了一眼程竞的样子。 小声道:“别把自己咳死在我家。” 程竞听见了,咳得一张脸涨红却还是抬眼执着地看他。 他眉头皱得更紧,挪开目光,从保镖手中接过那台运动相机,以及一根缠得乱七八糟的数据线。 花了点时间给相机充好电,郁丛等待的时候又坐在地板上,终于等到能开机的时候,他迫不及待翻出了相册。 然而第一个视频正好是鬼片,偏偏程竞那神经病还是直接从吓人片段开始录的,屏幕上一张血淋淋的扭曲鬼脸直直映入眼中,给他吓得往后一躲,后脑勺直接磕墙上了。 “嘶……” 郁丛恶狠狠地瞪了程竞一眼:“你真是有病。” 程竞吞咽了一下:“我是病着,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郁丛都快被这三个字搞出应激反应了。他示意保镖把这人转半圈,别面对他,之后才低头继续翻相册。 程竞所说不假,相机的确拍下了生日宴上的画面。镜头随着人往上,掠过楼梯,路过的人影一闪而过,郁丛凭借记忆根本分不清他们是谁。 但上楼时,地面干干净净,没出现那本日记。 少年程竞没找到他,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准备下楼了。郁丛聚精会神盯着画面,但运动相机屏幕太小,又是好几年前的东西了,分辨率也不高。 但郁丛还是注意到了,角落里一闪而过的背影,以及正在掉落的一个笔记本。 竟然还真的拍到了?! 那个背影掠过得有些快,却有几分眼熟。他正准备再仔细看一遍,沉寂已久的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有史以来最激动的声音—— [出事了!我和你都被坑了!] 第48章 郁丛被系统一惊一乍的声音吓得手滑,相机往下掉,却被他眼疾手快又捞了起来。 坏事当头,他反而更冷静了,打算先处理好自己手头这件事。他站起身来往书房走,打开了郁应乔的台式电脑,按照小时候的记忆输入密码,成功打开之后开始导出相机里的视频。 系统在他脑子里喊:[你就不问问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连以前的商务语气都消失了,想也是很重要的事情,郁丛知道就算自己不问,系统也会主动说的。 在导出进程30%的时候,系统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霍祁醒了。] 郁丛在脑海中哦了一声,系统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激动。他后知后觉,刚才系统说的是五个字,他好像听漏了一个。 他盯着缓慢向前爬的进度条,在脑中问道:[你再说一遍?] 系统的机械音更大声了:[霍祁!觉醒了!!!] 窗外又是连着好几声的惊天响雷,雨势瞬间更大了。郁丛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着窗外几乎末日般的景象,一时间没回过神。 [我被上级骗了,本来的工作任务只是传达和执行诅咒而已,谁知道这个世界也有剧情啊?!现在剧情开始走了,我却走不了,还跟你这个倒霉蛋绑定,你要是被弄死了我也得困在这里……] 郁丛问:[我?倒霉蛋?被弄死?] [要是任由剧情发展毫无作为,你就死定了,幸好你因为诅咒因祸得福,傍上了梁矜言……但是真可恶啊,我这里完全没收到任何资料,你先稳住,我去试一下能不能突破限制搞到原剧本。] 系统说了一大堆让人费解的话,又消失了。郁丛脑袋隐隐作痛,还没理清楚每句话的意思,就被一旁的程竞出声提醒。 “导出成功了。” 郁丛没心思再认真查看录像,他把位置让出来,对程竞招了招手:“你来看。” 他自己则走到书房一边,靠着墙壁陷入混乱的思考。 系统刚才都说了什么来着……哦对,他死定了。除了这句话,郁丛脑子里理不出第二句有头有尾的话。 霍祁觉醒了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雨声吵得他心烦,但忽然间,他觉得这场雨似乎也和突如其来的变故有关。就像那次他逃离宿舍的大雨,带着精准的目的性,仿佛如果不把氛围烘托得极具戏剧性,这场雨就白下了一般。 他想着得先保住小命要紧,思考了片刻,觉得系统的意思是,霍祁觉醒与他死定了有因果关系。 所以霍祁不会要回来杀了他吧??? 郁丛觉得这个猜想过于离奇,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他瞥了一眼书桌那边的两个保镖,不自觉挪近了一步。 正准备再挪一步的时候,房间门突然被人推开。 郁丛猛地转头,跟焦急愤怒的他哥对上了目光。 郁应乔脚步匆忙,穿着也略显仓促,上半身连外套都没穿,只套了件米色毛衣。但再着急也不忘带上房门,深呼吸了两下才走到他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幸好没受伤,电话里不说清楚,害我以为你出了事。” 郁丛冷静道:“没出事,但也快了。” 郁应乔神色一凛:“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书桌那边程竞忽然道:“郁丛,我找到了。” 郁应乔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人,转头一看,脸色黑得更严重了。 “他怎么和你在一起?怎么还进来了?他是不是又想欺负你了?”郁应乔说着挽起衣袖,手臂上的血管因为怒气而比平时明显。 第59章 郁丛赶紧劝:“他是我叫来的,诶哥你别动手,万一打死了在你房间不好收拾也不好交代……” 郁丛的解释在他哥的怒意面前显得尤为渺小,只好跟上去,试图把人拦住。 程竞却并没有即将被痛揍的自觉,仿佛没察觉到危险来临一般,死死看着郁丛:“我看清楚了,那个丢下日记的人。” 郁应乔疑惑:“什么?” 程竞将电脑显示器转了一百八十度,屏幕上是暂停的视频截图,程竞指了指楼梯角落里那个人。 接着又往后播放了几秒钟,那人离开,又有其他几个人下楼,是霍祁和几个朋友,然而他们都没有发现地上的笔记本。 程竞将进度条拉回去,再次暂停在日记掉落的关键画面。 “就是他,好像是你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后面坐牢了的那个。” 郁丛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答案,思绪一时卡了壳。说实话,他已经快忘记这个人了。 好几秒之后他才开口:“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他是我转学之后才认识的朋友。” 程竞直白答道:“学校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一个混混臭味相投,那个混混还因为杀人进去了。” “臭味相投?在我把你二度送进医院之前,你最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措辞。”郁应乔原本沉默着,这会儿忍不住出声警告,“郁丛是遇人不淑,更何况那个人的品行只能代表自己,和郁丛无关。” 程竞毫无畏色:“学校里的人这样说的,不是我,郁丛变成什么样我都没有意见了。” 郁应乔皱眉:“你还敢有意见?” 程竞真诚道:“你说得对,我不配有意见。” 郁应乔表情逐渐变得复杂,看了看自己弟弟,欲言又止止言又开口:“他脑子也受伤了吗?” 郁丛疲惫低头,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脸。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不喜欢司机来接他放学,反而喜欢骑单车回家。初三的有一天,他骑车时遇见了一个受伤的外校男生,衣服上沾了血。 本来以为是不小心摔倒受的伤,他扶着人打车去了医院,然而到了医院才知道竟然是刀伤。除此之外,男生身上还有许多打架留下的伤痕。 郁丛察觉到危险气息,想跑却被那人拉住了。 疑似外校混混的人却非常有礼貌地对他道谢,要了他的联系方式,说之后会把医药费还给他。 在那之后,两人有了交集,逐渐熟悉起来。 那个男生叫孟执允,和他同岁,是正儿八经的优等生。但家庭不太幸福,所以有些叛逆,打架也不是出于自愿,往往是别人找他麻烦。 郁丛交朋友向来一视同仁,缘分到了、脾气也合得上,那就是朋友。 所以他以为自己只是多了个朋友,没什么特别的。但这件事莫名其妙被家里人知道了,一向忙于工作的母亲严肃地找到他谈话,要求他断绝和这种不三不四之人的往来。 郁丛不理解一向放养他的母亲,为了这种小事来找他谈话,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当时就拒绝了。 于是之后不仅是他们母子关系越发紧张,连带着他爸也越来越看不惯他。 后来日记事件发生,他读完初三之后没有直升高中部,反而去了一所公立高中。在那个学校里没人认识他,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和家庭背景。 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直到有一天周六,郁丛跟孟执允吃完晚饭,准备分开时,又有人找上茬。那次的混乱连郁丛也没有看清,他只知道昏暗偏僻的小巷里爆发出一阵强烈的血腥味,路灯遥远地散发着微弱光芒,他得以看见地面上多了一滩水。 然而当他意识回归时,才反应过来那是血。他强行冷静下来,但孟执允已经杀了人。 郁丛在警局做完笔录,被接出来的时候,他妈在街边直接扬起手,差点给了他一个耳光。 虽然那个巴掌没落下来,但郁丛却仿佛被真的打过了。 而母亲对他也彻底失望了。 郁丛只是单纯回忆了一遍,就又感觉脸上多了火辣辣的痛感,他明明没有被打,记忆却出了错,主动将未发生的坏结果印在了潜意识里。 他逼迫自己从回忆中抽出,又看了看显示器上的视频截图,仍然不理解。怎么会是孟执允呢?他甚至怀疑过霍祁,都没想过竟然是他以前的朋友。 他开口喃喃道:“他的刑期还有多久来着……” 郁应乔立刻答道:“两年。” 那还早着,两年之后再算账也不迟,他莫名松了口气。因为这会儿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等着他,系统说的那一大堆话,每一句都和窗外的惊雷一样让人心神错乱。 不知怎么,他心中弥漫起一股荒谬的预感,放眼看去,外面的雨景比他前二十年见过的虚假得多。他甚至觉得像是电影拍摄现场,洒水车对着这栋房屋猛浇,有人拿着闪光板制造闪电,而巨大的音响在播放雷声。 或许这种不真实感来源于系统的那一句话——这个世界也有剧情。 剧情…… 郁丛一想到这里,隐约的头疼就开始加重,脑子里像是有个搅拌机在拌匀他的脑花,迫使他停止思考。 他只本能地知道,现在应该尽快回到梁矜言身边。云庭安保措施比他家还好,不会有人要了他的命,也不会有人受诅咒影响来骚扰他,系统刚刚也说,幸好他傍上了梁矜言。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梁矜言身边都是最安全的。 第49章 郁应乔的声音将他从走神中唤回:“小丛?你还好吗?” 郁丛猛然回到书房内,大雨被隔绝在外,他看向穿着柔软毛衣的郁应乔,心中稍稍镇静下来。 他思索刚才的对话,装作无事地问道:“他的刑期,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他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原则上,我不支持你为了寻求答案去探监,你要是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害你,我可以帮你去问。” 郁丛盯了他哥几秒钟,指着屏幕问:“这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据诶,你怎么不惊讶的?” 郁应乔刚才已经猜到了弟弟为什么把程竞带进来,应该就是为了找日记的证据。 但他早就相信郁丛,所以没什么好意外的。而且他觉得自己眼光相当正确,当年就看姓孟那小子不顺眼,果然是居心不良。 郁应乔看着弟弟凌乱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答道:“我早说了我相信你,但是你不信我信你。” “行吧……别说绕口令了。”郁丛拿出手机,对着显示器上的画面拍了一张,然后将显示器转了回去。转头时,才发现他哥也刚拍完照片,正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没想太多,对着程竞道:“你的任务结束了,现在可以滚了。” 程竞眼巴巴盯着他:“我滚不动。” 郁丛:“……” 郁应乔:“行啊,我可以把你从窗外扔下去,更方便。” 程竞就像没听见郁应乔说话一样,依然唯郁丛是瞻,等着指令。 郁丛这回直接跟保镖说话:“麻烦你们带他回车里等着。” 这下程竞没有了选择余地,被押送着往外走。 郁应乔疑惑道:“你哪儿来的保镖?” 郁丛卡了一下壳,眼神躲闪:“什么……不是你派给我的吗?” “我什么时候派了保镖给你……”郁应乔恍然大悟,“是梁矜言干的吧?他怎么总是不问我意见?” 他装作听不懂,低头把相机收好,揣自己兜里,任由他哥在一边畅想。 收好之后挥手:“那今天就这样,储藏室地上一堆东西麻烦你收拾一下,我先走了,拜拜。” 郁应乔没那么好糊弄,扯着他胳膊,先一步带着人往外走。 “我送你回学校宿舍。” 郁丛哪儿敢说自己已经搬出去了,还搬到了梁矜言家里。他只能有苦难言地跟着他哥出去,一路上找了五个借口都被驳回。 “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是不是又想把我支走,去酒吧玩?” “哪儿有……”郁丛忽然警觉,“你怎么知道我平时会去酒吧?” 郁应乔步伐一顿。 他要怎么说之前一直派人监视?小丛知道了,应该又会和他疏远吧? 两秒钟之后,郁应乔状似自然答道:“梁矜言说的。” 郁丛听了暗自咬牙切齿,好个梁矜言,竟然还会告状了。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梁矜言口风这么松?今天说他爱去酒吧,明天就得昭告天下他当狗吧?! 但即使如此,当务之急还是得回到云庭。 他只好开始耍赖,斩钉截铁道:“我要去找梁矜言。” 郁应乔不以为意:“找他干什么,你们又没有那么熟,而且年龄差距比天堑还大,见面了也只有干瞪眼。” 郁丛要疯了:“我跟你也一样好吧!” 第60章 郁应乔有点受伤,回头道:“我是你哥,他能比吗?” 他脱口而出:“我还叫过他矜言哥哥呢!” 郁应乔被这个称呼刺激得起鸡皮疙瘩,对梁矜言那家伙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的确,郁丛小时候是这样叫过梁矜言,但一个二十岁的男生这样叫,就很不对劲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道:“小丛,梁矜言虽然是我朋友,但站在公正角度我还是要提醒你,他伪装的本领不是你我能比的。所以他让你觉得像亲生哥哥那样亲切,很大程度上都是在逗你而已,我才是你亲哥。” 郁丛听了他哥发自肺腑的一番话,表情都难受起来。 他要是有梁矜言那种哥,那真是太可怜了。估计从小就会被捉弄得翻来覆去,还无处可诉。 两人下了楼梯,来到一楼的会客厅。 郁应乔还在苦口婆心地问:“梁矜言把那辆车借给你之前,有没有开出什么不对等的条件?” 郁丛面不改色撒谎:“当然没有,就不能因为他慷慨吗?” 说完之后,却听见另一个方向的走廊深处传来一些动静。 两人纷纷看过去,从车库进来的两人比他们更意外,甚至停顿了片刻。 郁永涛看见郁丛的第一时间就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他已经习惯了。反倒是他妈,太久没见面导致有些陌生,但情绪自然和以往一样不外露。 郁丛硬着头皮叫了声“爸妈”,身旁的郁应乔倒是安安静静没叫人。 霍宁真常年压着的眉尾和眼角在看见小儿子后,有了些微松动,但整个人看上去依然很不好说话。 也没问郁丛为什么回来了,开口道:“正好,小祁醒了,你们两个现在就去医院看他。” 郁丛想直说自己不想去,不想见到霍祁是其次,主要还是为了保命。要是见到霍祁之后,对方直接给自己一刀怎么办? 他正准备开口,但郁应乔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率先道:“小丛去不了,他得回学校了,我要送他,也去不了。” 霍宁真静静地看了他们兄弟俩一会儿,没说话,郁永涛站出来先发了怒火。 紧皱眉头训斥道:“那就明天去,明天去不了就后天去,我不信你们两个比我和你们母亲还忙。” 郁丛听了这话就想呛回去,但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梁矜言的谆谆教导,于是硬生生把脾气压了回去,甚至扯出一个笑。 “好啊,明天去。”他抬起手挥了挥,“那我们现在先走了。” 他这话一出,其余三个人都愣了一下,郁丛赶紧抓着他哥离开。幸好他爸妈是从车库那边进来的,不然发现了梁矜言的车和里面的程竞,又麻烦了。 直到走到门厅,郁应乔才不解开口:“小丛,你确定要去吗?” “疯了才去,”他道,“明天要是咱爸问起来,我就说后天去,后天问我就大后天去,让他等着吧。” 郁应乔又问:“那相机拍下的证据呢,你打算给爸妈看吗?” 郁丛脚步一顿。 想了想,语气有点颓丧:“算了吧,他们如果知道是孟执允干的,就更找到理由骂我了,肯定会说我自作自受。” 郁应乔也知道他们这个家不正常。正常的父母遇到这种情况,只会觉得自己孩子受了委屈,心疼还来不及,但他们这个家里,大多数委屈只会被归结于无能。 他很小的时候就悟出了这个道理,并且接受了,逼迫自己在这种规则下一步步成长,再走出去。但小丛不是,小丛骨子里比他倔得多,不会为了非己过错低头。 他愣神了一瞬,忽然听见他爸的声音——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那么大一个人,怎么能在眼皮子底下跑出病房的?!” 郁丛显然也听见了,回头惊讶地与他对视一眼,嘴里喃喃道:“怎么都爱从医院跑路……” 郁应乔听懂了,原来程竞也是偷跑出来的,怪不得看起来脑子出问题了,原来还没治好。 走廊另一边,接电话的人从郁永涛换成了霍宁真,语气冷静至极,但飞快的语速还是透露了内心焦急。 “派人去找,医院周边和回家的路上都要找,还有他平时爱去的地方,包括霍家。这么大的雨他又有伤,越快找到越好。” 郁丛忽然平静道:“完了,冲我来的。” 郁应乔没听清,问道:“什么完了?” 然而郁丛一言不发扭头就跑,在郁应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跑出了别墅,直奔远处车道上等着的那辆黑色轿车。 郁应乔刚追出去,就听见他弟的声音穿透雨幕:“我坐梁矜言的车回去,你别送我了!” 郁丛没管他哥怎么想,跳上车之后立即开口:“赵叔快走,先回云庭。” 车立刻发动,赵叔镇定问道:“那程先生呢?” 郁丛转头看了眼被反剪双手扼住脖子,对着车门面壁的程竞。 “来不及管那么多了,先送我回去见梁矜言,之后再把他扔回医院吧。” 被掐着脖子的破锣嗓音从另一边传出:“我要跟着你,即使当牛做马也愿意……我要赎罪。” 此话一出,郁丛瞥见即使专业到面无表情的保镖,嘴角也抽搐了一下,大概是没听过这么好笑又诡异的话。 郁丛烦躁地把毛衣领口往下扯了扯,原本有些高的领口被往下拽了一截,露出面积已经开始缩小的淤青,看起来即将恢复了。 程竞从车窗反光里死死地盯着那块位置,即使倒影没有颜色,他也能想象出那片皮肤的色彩。 他眼睛太用力,有些干涩,眼皮也不受控制跳了跳,随即听见郁丛开口。 “你真的脑子有问题。” 郁丛松手,衣领又弹了回去:“我怀疑你产生了自己在拍电影的幻觉,虽然你是影后的儿子,但你这种病得不轻的人进了娱乐圈也会光速犯蠢塌房的,死了这条心吧。” 程竞没说话,任由郁丛阴阳怪气。 但骂人这事挺累的,郁丛骂了一段就没什么力气了。如果不是程竞表现得尚有理智,他都怀疑是自己暂时离开了梁矜言,才导致诅咒卷土重来。 换句话说,程竞这副脑子有问题的样子,竟然还是理智下的情况…… 郁丛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赵叔,麻烦开快点吧。” 车速加快,通体漆黑的轿车破开倾盆大雨,行驶在夜幕逐渐笼罩的城市中。 郁丛闭目养神,再睁开眼时已经过了云庭外面的道闸。他长舒一口气,云庭的安保很好,他不用担心霍祁闯进来,不论是觉醒还是变异版本的。 车速变缓了一些,在绿荫大道上盘旋。 而郁丛脑海里也终于响起了系统的声音:[我有一个问题,请你回答一下。] 这要死不活的语速和音调让郁丛一愣,莫名有种糟糕的预感。 [你问。] [好的,]系统道,[如果我说你生活在一本小说里,你会崩溃吗?] 郁丛沉默了好一会儿,视线落在车窗上,路过一颗风雨中飘摇的大树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脸映在了玻璃上,猝不及防照了个镜子。 嗯,脸色不差,气色也还行。 他终于回答:[我大概了猜到了一些,虽然不能立刻接受,但也还好……所以我是什么倒霉角色?] 系统似乎松了口气,但郁丛怀疑自己紧张过度幻听了。 [这就涉及到第二个问题了。] 第50章 [第二个问题是,你想知道自己本来的结局吗?] 系统发出疑问,郁丛却久久没能作答。车在别墅门前停下,郁丛随意望去,却正好看见了屋檐下站着的男人。 空中雨珠被冷冽的早春夜风吹得凌乱,四处乱溅。而梁矜言只穿着单薄的衬衣,手边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尖落在地面,像是象征权力的手杖。 明明车窗的隐秘性极佳,无法从外面窥见车中的任何情形,但梁矜言的视线却穿透了一切障碍,直直和郁丛对视。 嘴角的矜贵笑意,像是欢迎他回来,又好像知道他此行有多混乱。 郁丛没下车,他靠着座椅,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荒唐的想法—— 连梁矜言这种操控全局的人,竟然也只是小说里的一个角色而已。如果梁矜言的未来都是可预知的,那么他也没什么好畏畏缩缩的了,直接面对就是。 所以他终于在脑中回答:[我想知道。] 话音落下,郁丛脑子里突然被塞了一堆压缩文字,像压缩毛巾遇到水一样迅速膨胀开来,在他脑中撑得满满当当。 他正艰难地试图消化,就听见系统解释。 [我向上级和主系统联系的通道被切断了,但我从魏诗手机缓存里抢救回来了剧情文本,不是很完整。] 郁丛意外道:[魏诗?] 所以魏诗上次对他吞吞吐吐,竟然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是的,你所在的小说世界与你看的那本万人迷小说,出自同一个作者。因为世界出现bug,才导致那本小说出现在了此世界的现实中,连带着这个世界的小说文本也相继出现。] 第61章 系统为他仔细说明:[但因为世界自我意志的修正,小说消失了,我刚才搜索了很久,也只在魏诗手机里找到这半份文件。] 郁丛脑子被胀得生疼,但他恍然间明白魏诗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想表达什么了——他出现在了小说里。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看见自己同学突然出现在自己在看的小说里,那也相当诡异了。郁丛只希望,魏诗感冒生病不是因为受到惊吓从而抵抗力下降。 系统忽然提醒:[保持专注,文件发过来了。] 郁丛刚收回自己乱七八糟飞出去的思绪,就感觉一堆掺杂着乱码的文字在他脑中全部展开。只一瞬间,那些文字都转换为了他脑中的意识,一览无余。那些乱码的确很影响故事连贯性,但郁丛还是明白了大概的剧情。 这个作者的喜好非常明显,所以这本也是万人迷小说。 主角不是他。或者说,一开始的主角是他。 在设定里,他是一个骄矜的小少爷。十岁时回到晋市郁家,被家人用溺爱弥补,养成了吃不得苦也受不得冷落的性格,恨不得全世界都捧着他。 二十岁时,小时候的死对头程竞回国,莫名其妙喜欢上他,展开猛烈追求。随着程竞的追求,郁丛的万人迷光环也被点亮,相继而至的是越来越多的追求者。 而郁丛完全享受这种众人追捧的感觉,吊着每一个人,不肯更近一步也不拒绝。 他认为那些人都配不上自己,只有像梁矜言那样的大人物,才有资格和他在一起。然而梁矜言始终与任何人保持距离,并不曾将郁丛放在眼中。 郁丛将顺遂生活中的这份不满,都施加在了霍祁身上。 对于霍祁这个寄住在郁家的人,郁丛只觉得多余又晦气,处处跟霍祁作对,却自始至终没能把人赶回霍家。霍祁在郁家的安稳生活,自郁丛回来之后就变成了炼狱,在暗处受了不少苦头,且有苦难言。 郁丛则被万人迷的光环迷惑得自我膨胀,终于有一天翻车,爱而不得的追求者失去理智,要向郁丛证明自己是最有用的那个。 于是二十五岁的霍祁被蓄意害死了。 这次死亡,让事情发生了转机。霍祁在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之后,重生在了六年前,也就此觉醒。 而小说正文从此处开始。 重生后的霍祁才是小说的主角,他痛恨曾经的命运,决心要改变走向。 多出来的六年记忆,让他即使没有系统也知道该如何对付所有人,或者说,攻略所有人。 首先是郁丛的家人。从父母到亲哥再到郁丛的爷爷奶奶,几乎每一个人都在霍祁的推动下厌倦了郁丛的骄纵,和小少爷断绝了关系,将人赶出郁家。 然后是郁丛的追求者。霍祁了解每一个人的软肋和弱点,自然能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没用多久,郁丛赖以生存的万人迷光环也被击破。 之后的剧情顺理成章,两人的处境彻底颠倒。 寄人篱下的霍祁为自己赢得一切,而被宠坏了的小少爷则跌落尘泥,独自在肮脏破旧的出租屋里慢慢凋零。到后面甚至不配出现在剧情中,连死亡也只是被轻描淡写提了一句。 车停下了。 郁丛晃神了一下,看见了雨中的那栋别墅。 很讽刺,自己的经历在剧情里全然变了样。他明明从小不被家人看好,也不被其他人尊重,却在剧情里变成了娇生惯养、众星捧月的小少爷。 他不喜欢的万人迷光环也变成了一个稀奇东西,强行放在他身上,再被人打碎,制造一出痛快戏码。 太荒谬了。 他一出生就被不必要地送到远离父母的地方,幸好活得快乐满足,可十年后又突然被接到一个陌生的大城市,周遭还全是不看好他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能拥有剧情里那种飞扬跋扈的性格,那就属于奇迹了。 系统询问道:[请问你有什么感想?] 郁丛头疼不已,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在脑中问道:[你能把作者传送进来吗?我要跟他进行友好互动。] 系统:[……你确定友好吗?我感觉你已经在考虑是直接撞死还是一刀捅死了。] 郁丛冷笑:[我要把他细细切作臊子。] 车里其他人听见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都感觉汗毛直立,没人敢转头去看郁丛,但能感觉到车内的气氛在刚才跌至了冰点。 系统也沉默了两秒钟才敢继续说话:[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但请你冷静,我们并不是毫无生还可能。你中的那个万人迷诅咒其实误打误撞帮了你,你看,现在有了梁矜言这个后台,就算是霍祁也不能轻易拿你怎么样了。] 不提梁矜言还好,一提到梁矜言,郁丛就想起自己在小说里是如何对这个人垂涎欲滴乃至于倒贴的。 有病吧?! 把他写得没脑子就算了,怎么还让他像恋爱脑成精了一样,对梁矜言那种人念念不忘啊!这对吗?! 也算是让他见识到了剧情的威力,一旦涉及到剧情需要,黑的也能变成白的,强扭的瓜也能瓜熟蒂落了。 梁矜言也有问题,很大的问题。威逼利诱让他住在这里的人是梁矜言,三番五次拒绝他的人竟然也是梁矜言?! 系统忽然幽幽道:[人家不让你当狗,你还不乐意了。] 郁丛:[……] 他被点醒,连忙悬崖勒马,阻止自己再纠结这个问题。 “小郁先生……您要下车吗?”前排的赵叔终于忍不住开口。 郁丛猛然回神,收起自己的情绪:“要的,麻烦您再送程竞回医院了。” 他说着打开车门,远处的梁矜言下了走廊,打开伞朝他走过来。 程竞却在此时突然开始挣扎,脑袋砰得撞到车门也不在乎,冲着车窗上的倒影用力说话。 “我要跟着你,我不要回医院……” 郁丛身形一顿。 小说中霍祁重生之后,程竞是第一个被策反,投奔霍祁阵营的。凭借着小时候对郁丛的了解,在众人面前揭他老底,让他声名狼藉。 而程竞自然没有经历家族破产,回国后混得风生水起,还顶着星二代的名头进了娱乐圈。 名声与财富在手,转头当起了霍祁的追求者,砸钱砸人脉,在霍祁成为舞蹈界乃至文娱界璀璨之星的路上发挥了不小作用。 无论在剧情里还是剧情外,程竞都是他郁丛的克星。 他回头,让保镖把程竞转过来,忍着想把这人一拳攮死的冲动,盯着对方的眼睛,好让自己显得尤为认真。 “听着,你现在不过是被我开瓢开傻了,所以对我过于关注。我给你指一条明路,能让你找到真正的人生伴侣。” 程竞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我已经和你绑在一起了,谁还能和我们一样有这么深的孽缘?” ……还真是孽缘。 郁丛假装没听见,自顾自道:“这人你也认识,霍祁,他也跑出医院了。你现在去找找,跟他来一场大雨里的重逢,一定就爱上了。” 程竞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听不懂他的话。 郁丛继续劝人向善:“还有,我观你命中带血光,容易欠下人命,以后千万别再暴力了。” 程竞听得认真,闻言道:“你不让我待在身边,我就会变得暴力,施加对象不是自己就是别人,我控制不住。” 郁丛顿时皱起眉头。 右边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熟悉的重量和温度,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梁矜言。 “先下车。”男人温和道。 郁丛不想搭理“他”倒贴的人,但之前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听从梁矜言,乖乖下了车,站到了伞下。 梁矜言则对车里的人说:“让他下车,在院子里待着。” 语气依然很好说话的样子,仿佛是在邀请客人,而不是让一个刚抢救过来的伤病人员在暴雨中淋着。 郁丛想回头看程竞,脑袋却被一只手扳正。 “有什么好看的。” 他被迫对梁矜言面对面,眼睛平视前方,恰好盯着男人的下巴。但他就是不抬头,以免对上梁矜言的眼睛。 明明离刚才隔窗的那一眼只过去几分钟,但脑子里被塞了一堆剧情的他,已经和之前的他不一样了。郁丛害怕自己一旦跟梁矜言对视,就会被看穿“自己”暗恋的事情。 “回去了。”梁矜言提醒道。 他低着头跟在男人身边,朝别墅走去,目光紧盯着自己脚边的水花,同时在心中呼叫系统。 [所以梁矜言在小说里是什么角色?] 他刚才只顾得上看跟自己相关的部分,其他的都一带而过了。 系统答道:[大反派啊。] 郁丛顿时停住脚步。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当,闪亮登场。 第51章 梁矜言是反派??? 郁丛的思绪在顷刻间转了一百八十公里,最后落在一句话上——他就知道! 第62章 他就知道像梁矜言这种,虽然人帅气质好还有钱,但人品飘忽起伏且底线成迷的人,特别适合当反派。当主角的话可能过不了政审,当一般路人又实在可惜了这个条件,反派再合适不过了。 但问题是,反派都会干很多坏事,那梁矜言在剧情里都干了些什么? 雨珠连成线地滚过伞面,砸在脚边,郁丛停下之后,梁矜言也停住了步伐。 “怎么了?”梁矜言问。 郁丛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重新聚起精神,在脑海中搜索关于梁矜言的那部分。然而令他失望的是,绝大多数都是乱码,除此之外的都是在描写他怎么被梁矜言拒绝的。 梁矜言的手掌又搭上他肩膀,这次却激起下意识的轻颤和躲避。郁丛刚往旁边躲了一下就愣住了,肩上那只手也顿了顿,才轻轻地拍了一下。 “出去一趟,胆子又变小了?” 已经第二句话,郁丛再不转头对视,只会引起对方怀疑。他被迫抬眼看向梁矜言,以往眼神中的轻微审视,因为他此刻的心虚仿佛扩大了千百倍。 郁丛开口解释:“有点被吓到。” 梁矜言眼中浮现出一丝意外:“因为程竞?还是因为那段录像?” 这两个都没什么好害怕的,郁丛摇摇头,但想起来得为自己的情绪找个借口。 所以只好答道:“霍祁从医院逃走了。” 梁矜言眼中不仅是意外了,审视意味更加明显,似乎起了怀疑。 “你怕他?” 十分钟之前,郁丛怕的或许是霍祁手中可能出现的武器,但现在,他更害怕自己义无反顾投奔的对象,眼前这个不知道做过什么坏事的反派先生。 他感觉自己现在很像鬼片里的主角,历经艰险逃出生天终于回到家,却在影片结尾突然得知,自己身边的家人才是鬼。 有点完蛋了。 郁丛一时间没说话,梁矜言也不慌不忙看着他,等待他的答复。或者说,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某种答复。 他颤颤巍巍地向系统求助:[他不会要杀了我吧?] [按照目前分析,不会。你想想,在剧情里你是被主角虐的那个恶毒炮灰,对吧?] 郁丛在心中猛地点头。 系统又说:[梁矜言是跟主角作对的反派,对吧?] 郁丛懂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应该说你俩同一阵营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郁丛:[……] 好想揍人,但揍不到。 梁矜言的嗓音被雨声淹没了些许:“小狗?” 郁丛回神了一半,张口就来:“不对,你是狼我是狈,哪儿来的狗?” 说完之后才彻底回神,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之后,天都塌了。 梁矜言挑眉,朝他又靠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呼吸交缠。 “郁丛,我们什么时候狼狈为奸了?”梁矜言问,“奸在哪里?” 他被问住了,朝后撤了半步,有雨丝落在了后颈上,带起一片冰凉。 片刻后他镇定下来,开口拉回话题:“我说真的,霍祁跑出来了,我怀疑他要来报复我。” 梁矜言:“哦。” 郁丛眼睛略微睁大,不敢相信梁矜言就说了一个“哦”字。这什么态度?不想跟他同一阵营狼狈为奸了? 他再次强调:“他可能要报复我!万一把我一刀捅死怎么办?” 梁矜言笑了:“小狗,我说过,求我之前要说什么?” 郁丛一怔:“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想求你了!” 伞面朝郁丛的方向移了移,重新挡住了大雨。梁矜言也再次迈出半步,将两人的距离缩小到亲密的程度。 男人语气莫名带着引诱:“所以如果霍祁带着刀来找你,你不希望我让人把他拦在门外,对吗?” 郁丛沉默了。 这老阴比。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这种事来威胁他!敢情他在云庭住的这段时间,都是白住了?他们之间一点友谊也没有培养出来吗? 郁丛对着系统骂了句:[果然是反派,这讨人嫌的劲,我要是主角的话一定要除掉他。] 骂完之后,才对梁矜言开口:“我不信,如果我不求你,你还能把我赶出去?当初逼我住进来的不是你吗?” 梁矜言状似温柔:“乖小狗,世界上没有一本万利的事情,你得持续性投入。” 郁丛差点被这厚颜无耻的话气笑,但被梁矜言这么近距离看着,他也失去了口出狂言的能力,气焰嚣张不起来。 僵持了两秒,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垂眼盯着男人的衣领小声道:“哥哥,帮帮我呗。” 声音虽小,但还是在雨声的间隙中被听见了。 梁矜言笑了笑:“乖,进屋吧。” 随即不再为难他,转身朝别墅走去,郁丛见状立马跟上,不敢再掉队。 心里还是在跟系统吐槽:[你确定我俩能狼狈为奸吗,怎么感觉他一个人称霸动物世界了,我只是被他玩弄的猎物呢?] 系统试图稳住郁丛的心态:[你看看结尾,虽然不知道梁矜言干了什么,但是他到最后都活得好好的,这足以证明他的厉害。跟着这种厉害的人,就是当狗也能狗仗人势与有荣焉吧?] 很能安慰到人,但最后一句话还是让郁丛再次无语。 都踏上台阶了才对系统道:[你再用一些有的没的成语试试看呢?如果我是狗仗人势,那你这个废物系统连狗都不如。] 系统:[……我不是废物。] 这句弱弱的抗议被郁丛无视了。 进了屋子,郁丛换鞋之后打算直奔厨房,然而刚走两步就被梁矜言勾住了后领。 “淋了雨去泡个热水澡,待会儿把晚饭送你房间。” 郁丛警戒回头:“你做晚餐?” 梁矜言静静看着他两秒钟,才又神态自然地将淋过雨的伞放在伞架旁,随口答道:“我请了一位厨师。” 他长舒一口气,说了句“苍天有眼”就上楼了。 等到郁丛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梯上之后,梁矜言才拿出电话,打给云庭的管家,让他们派一位厨师过来先顶着。 接着才又打扰林助理,让对方帮自己找一位愿意教授厨艺的厨师。 林助理这次没能立刻答应,短暂的沉默里传达出了十成十的震惊,几秒钟之后才开口:“好的梁总,请问菜系上有偏向吗?” 梁矜言自己倒是无所谓,吃饭对他而言只是补充生命活动所需的能量而已,但他认真思索了一下那小孩的口味。 “中餐,鲜咸口。” 林助理在电话那头应下,却没有立刻挂断,显然等着后续是否有新的交代。 梁矜言有条不紊地继续嘱咐:“麻烦你去查一下霍祁的人际关系,越详细越好。” 林声这次回答得顺畅多了:“好的,三天内给您答复。” 电话挂断之后,梁矜言不急不慢地穿过客厅,往别墅另一边的起居室走去。他垂眸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编辑好了消息发给郁应乔。 【让郁家过来接人。】 之后没理会是否有回信,收起手机,一副闲逛的姿态穿过走廊,影子被灯光投影在墙壁两侧年岁已久的画作上。他穿过起居室,最后停在通往屋外后花园的门前,抬手轻轻拧开。 门打开之后,露出后面一个湿淋淋的身影。 梁矜言眼中的笑意浅淡许多,浮于表面,盖不住本来的冷。眼神扫向来人时,像是在看一副内容单薄的画,只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户外横廊上,被那人肮脏鞋底踩过的地面。 语气寻常道:“霍先生有何贵干?” 霍祁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他已经在门外站了十多分钟,来的路上本就浑身被雨淋透,在寒风中站了这么久,四肢已经快失去知觉了。 他很混乱,从昏迷中醒过来开始,就无比混乱。 脑中多了一大堆零碎画面,本该连贯,却被打碎之后随意安插在他的记忆中。 霍祁看见了有点陌生的少年郁丛,带着那副漂亮皮囊哄骗了所有人,光芒万丈地身处人群之中,看向他的眼神比真正的郁丛还要鄙夷。他看见了郁丛年岁渐长,围绕在身边的那些男人也逐渐变多,而他则越来越黯淡。 他还看见了成熟打扮的自己躺倒在地,瞳孔涣散,仿佛又死了一遍。 然后…… 然后他像现在这样,又活了过来。 随即一道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唤醒了某种意识——“你才是主角。” 零碎画面瞬间切换。 他看见了自己受万人敬仰众星捧月,看见了姑母和姑父将郁家的家产全部留给他,看见了自己得到了本该有的一切,而长久以来欺压他的郁丛,却蜷缩在肮脏的出租屋里苟延残喘。 这些画面很快闪过,飘忽不定,让他无法看清,但足以让他沉迷在获得一切的喜悦之中。他敢说那些画面是会真实发生的,就好像人生的预演。 第63章 在最后,那些碎片开始熔化,混乱无比的脑海逐渐被肃清,只剩下一个明确的念头。 他不是什么炮灰配角,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霍祁浑浑噩噩逃出医院,脑子里的声音告诉他要从长计议,可他满心想的都是要找到郁丛。 在他不知道去哪个方向的时候,有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引导他来了这里。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让他不得不从心底相信,郁丛就在这里。 然而当他敲开门时,却看见了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人,梁矜言。 与梁矜言一道出现的是眼前的一行文字——反派,可攻略。 霍祁曾经连直视梁矜言都没有勇气,却在看见这行字的一瞬间,心神一动。反派又如何,重要的是可攻略,只要攻略下梁矜言,他甚至能让整个郁家都俯首听从。 原来连上天都在帮他。 然而他刚开口叫了声“梁先生”就被打断,梁矜言只是面色平静地让他站在外面,接着关上了房门,让他挨冻了十多分钟。 此刻看他的眼神也没任何温度,甚至依然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霍祁深吸一口气,冷到僵硬的脸扯出来一个招牌笑容,人畜无害,配合着天真柔软的长相和可怜的上目线,是他刻进骨子里的卑微习惯。 他轻声开口:“梁先生……” 一句称呼,欲说还休,只等着对方上钩。 梁矜言一只手还把着房门,心里想着这会儿小孩应该已经进了浴室,应该不会感冒。同时从地面沾着泥水的脚印得出结论,步伐稳健,步距正常,实在不像是进过icu的人。 怪不得小孩那么害怕。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有点卡文,在逐渐理顺了。 第52章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门廊外没有灯光,遥远处的路灯也因为大雨而近乎成为摆设。梁矜言抬手瞥了一眼腕表,身形动作间恰好挡住了门缝里的光亮。 从霍祁的角度看,男人的正面被阴影笼罩,尤其是那张脸,让他难以看清楚表情。莫名地,他能感觉到梁矜言身上的气场很让人不舒服。 “有何贵干?”梁矜言又问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冷了一些。 霍祁被惊了一跳,抿了抿唇答道:“我是来找小丛表哥的……听说他在您这里。” 梁矜言挑眉。 很少人知道他的住处,而郁丛住在他这里的事情,知道的人只会更少。但霍祁这个无足轻重的人,竟然鬼使神差地找上门,还完全避开了云庭的严密安保。 更奇怪的是,郁丛仿佛提前预知了霍祁会来。 郁丛这小孩,身上的谜团一个接着一个,不肯对他老实交代,还试图能瞒天过海。 梁矜言盯着面前这个烂摊子,开口问道:“既然找人,怎么不走正门?” 霍祁霎时间哑口无言,被看穿了心思的羞耻感涌上来。他辩解道:“我第一次来,不知道哪里是正门……” “第一次来就穿过了安保系统,”梁矜言道,“私闯民宅,我该报警的。” 霍祁被吓得退后一步。他不知道梁矜言这么难接触,从前只见大表哥和这个人相处得轻松,以为是一位和煦的人。 他有些打退堂鼓了。 攻略反派的难度太大,他根本不了解梁矜言的为人,如果对方私底下是个穷凶极恶的人怎么办? “对……对不起,”霍祁害怕得有些结巴,“我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怎么就走进来了,可能是雨太大才没有被发现……您别生气……” 梁矜言在应酬上见过许多这种小儿女情态的年轻人,娇的软的,像被人搂在怀里的馥郁花枝。 他扯起唇角,温和地轻笑一声,霍祁果然停止了求饶,神情多了一丝希冀。 “梁先生……您原谅我了对不对?我好冷,您能不能让我进去……” 梁矜言难得打断了一次别人的发言,没留体面:“家里不待客,也没有你要找的人。” “可是……” “你姑母和姑父马上过来接你,麻烦你走到正门稍等片刻。” 霍祁慌了神:“我刚从昏迷里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梁先生您……” “不见得虚弱。” 梁矜言留下几个字,门就在霍祁眼前毫不留情地合上了。 他站在门廊上愣神了许久,直到一个寒颤才清醒过来。 反派真的很可怕……攻略难度也太大了,他还是另外选一条路好了。 霍祁被迫又走进了大雨里。他努力回忆刚醒来时看见的那些画面,虽然它们如潮水般退去,但他还是记住了一些。 在那些画面里,他看见了自己如何推波助澜,让大家知道了郁丛的真面目。郁家人纷纷失望,而郁丛的追求者也意识到了,他们正在迷恋的是一个多么骄纵且虚伪的人。 这些都是未来的真实场景,霍祁宽慰自己,他不必急于一时,也不必非要在这个时候找到郁丛。 更何况还有不知名的力量在帮他,指引他顺利进入这里、还提醒了梁矜言是可攻略的人,这一切都像是上天的旨意。 就连上天都站在他这一边。 霍祁嘴里念念有词,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也凌乱不已,看起来魂不守舍。而他自己浑然不觉,虔诚祈祷着,希望上天能一直眷顾他。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绕着别墅走了一段路,忽然发觉前面院子里有人和他一样淋着雨。 和刚才相似的情况出现了,霍祁眼前又浮现了一行字——“可攻略”。等那行字消失之后,他才认清了这人是谁。 竟然是程竞! 刚才还在想郁丛的追求者,现在就自己送上门来了,果然上天在帮他! 霍祁脚步加快,然而大雨中笔直站立的人却突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隔着雨也能看见昏暗灯光下猩红的眼。 他被震慑在原地,一时间不敢再向前。 那些闪过的未来画面里,程竞和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接触不是这样的。 他们本该在酒吧里偶遇,那时的程竞西装革履却在失意买醉,喝得烂醉如泥,还与一群人起了冲突。如果不是他路过时好心劝阻,又把人送回家,程竞肯定会被人揍得半死。 之后程竞就如同狗皮膏药一样黏了上来,频繁出现在他生活中。甚至动用关系和手段,不顾他的意愿也要帮助他的演艺事业,只为了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那些画面里的程竞,和现在天差地别。雨里的那个人凶神恶煞又神经质,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要了他性命。 霍祁犹豫的片刻,从大门外透过来刺眼的车灯光线。 他皱眉看过去,姑母撑着伞步伐急促朝他走过来。他很少看见姑母这么着急的样子,连雨水都溅在了身上。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刚醒过来就乱跑,这不是胡闹吗?” 女人指责中透着关切的语气,让霍祁瞬间松了口气。还好,姑母还是向着他的。 有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他用力眨了眨,眼眶很快就变得通红。 霍宁真还没走近就将伞倾斜过去,也不嫌弃霍祁身上全是雨水,伸手抱了抱侄子。又顺手摸了一下额头,感觉到不烫才稍稍放心,搂着人就要离开。 只是在注意到程竞的存在时,冷声说了句“晦气”。 霍祁听清了这两个字,被点醒了,程家如今已经落魄,程竞的前途也毫无希望可言了。 那他还要攻略吗? 霍祁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别墅门窗紧闭,程竞则抬头死死盯着二楼的一扇窗户,像个旁若无人的疯子。 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别墅内,郁丛难得花了很长时间洗澡。 其实一大半时间他都泡在浴缸里一动不动,只看着水面发呆。脑子里堆满了事情,但什么也不愿意想,任凭自己放空。 直到肚子发出了一声空鸣,他才回过神来,饥肠辘辘地爬出了浴缸。同时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也全都回到了脑子里。 他从浴室走到相连的衣帽间,一边穿衣服,一边在脑中跟系统说话。 [你说霍祁觉醒了,那他岂不是知道所有剧情发展?] 系统答道:[应该不会,你之所以知道剧情发展,是因为万人迷诅咒在这个世界恰好成为了bug,这个bug让小说出现了,并且由我非常及时高效且负责地捕捉到了。] 郁丛脑袋从短袖领口钻出来,没忍住阴阳怪气出声:“及时高效且负责,哇哦。” 系统疑似冷哼了一声,继续道:[但霍祁与诅咒无关,只是死后重生了而已。而且他比剧情里早死了六年,所以少了六年的经历和记忆,相比之下危险程度低了很多。] 郁丛听了还是不太放心。他总觉得这事过于离奇,而且系统也没那么靠谱。 [那他为什么会提前死?] 这个问题难住了系统,郁丛已经套好了裤子,才听见系统回答。 第64章 [可能正是因为万人迷诅咒,产生了连锁反应。你的行为模式已经超出了剧情所能正常运行的范围,为了保证剧情能开展,所以某种世界意志强行让霍祁重生了,提前开启剧情。这是我的猜测。] 郁丛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得不说这个猜测还挺有道理,他想了一圈没能找出漏洞。 屋子里地暖的热气蒸腾上来,比以往的温度都高一点,于是他没穿外套,就这么踩着拖鞋出了衣帽间。 下楼时在脑中问系统:[如果你猜对了,真的有某种世界意志存在,那么它能让霍祁提前重生,是不是也能让我嘎嘣一下死掉?] 系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郁丛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峻程度,心情也沉了下去。然而一股香味钻进鼻子里,让他忽然惊醒,也顾不上和系统探讨了。 绕过走廊,他在套房的小客厅内找到了香味的源头。 梁矜言正背对他弯腰摆盘,将筷子放在那张小桌子上,仿佛背上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抬地就跟他打招呼。 “洗好了?快来吃饭。” 味道太香了,勾起了郁丛的饥饿,空荡荡的胃又响了一声表示抗议。 梁矜言轻笑着起身回头,却在看见他头发时露出不赞成的神色:“头发还在滴水。” 郁丛不在乎地甩了甩脑袋,殊不知这个动作像极了小狗甩毛,让梁矜言都看愣了一瞬。 他直奔晚饭,坐下就开吃,抽空给了男人一个匆忙且疑问的眼神。 梁矜言会意,答道:“我待会儿在楼下吃。” 郁丛满意地点点头,也没工夫细想他和大反派之间无言的默契是什么时候培养出来的,专心闷头吃饭。 然而头顶忽然盖下来一条毛巾,遮挡住了视线,随即一双手在他脑袋上非常不客气地揉搓起来。 “嗯嗯!”他嘴里还包着东西,眼前还一片黑暗,只能嗯嗯叫着抗议。 梁矜言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头发要及时擦干,不然会得风湿。” 郁丛心想梁矜言果然是比他大了十岁,已经到了开始注意身体的年纪了。不像他,他现在的身体正处于抗造的阶段,不多造点都可惜了。 他不满地往前躲,然而怎么也躲不开那双魔掌。 直到他感觉自己脑浆都快被梁矜言晃匀了,那条毛巾才离开他的视线,让他重获自由。 郁丛喝了一口水,回头抗议:“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擦不擦头发都要管,还亲自上手!” 梁矜言挑眉:“不喜欢?” “不喜欢!” “那也没办法,”梁矜言笑了笑,“谁让你签了卖身契。” 郁丛忽然卡壳,愣了一会儿突然起身退到墙边,抬手环抱住了自己。 “谁卖身了!”他怒道。 梁矜言也被小孩这么大的反应弄得有些疑惑,之前他帮小孩涂药,小孩也没这么抗拒过。更何况像这样的斗嘴也时常发生,郁丛突然就这么应激了? 出去一趟,变化不小。 郁丛这一趟都见过谁? 梁矜言垂眼,将潮湿的毛巾收好,开口答道:“当然是你卖身,难道还是我?你也买不起吧。” 郁丛每次被梁矜言攻击“穷”的时候,都感到无能为力,毕竟他确实不如这人有钱。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了梁矜言是反派,所以在道德上,他这个炮灰可是高尚多了。 他收起愤怒,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你心里盘算着坏主意,而且是那种罪大恶极的事情,你也不怕被报复。” 梁矜言整理毛巾的动作一顿,第一次在郁丛面前露出了情绪破绽,就如同向来完美坚固的面具上出现了一条细微裂痕。 但男人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只是将毛巾轻轻搭在了椅背上,抬头看向对面的青年,眉眼含笑。 “小狗不能太聪明。” 郁丛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随口说的话,似乎真的触及到了梁矜言的禁区。但他或许是被梁矜言迷惑得太深,竟然并未感觉到多害怕,反而更多的是好奇。 他想了,也就问了:“所以你到底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还是说……你打算做?” 梁矜言拍了拍椅背:“过来,坐好。” 郁丛审时度势,乖乖坐了回去,背对着梁矜言。下一刻,肩膀就被男人拍了拍,以一种宽容慈爱的态度。 男人道:“小狗的好奇心也不能太重。” 郁丛固执地问:“为什么?” 梁矜言弯腰,靠近了郁丛的耳畔,用带着笑意的声音缓慢轻柔地回答。 “既聪明又好奇的小狗,不会乖乖待在家里,为了防止它跑出去,主人给它准备了一个结实的项圈,和一条很长、很长的锁链。” 郁丛肩背僵硬,他知道梁矜言这句话里的小狗只是虚指,目的是警告他。 他不理解梁矜言为什么执意要养“狗”,不明白从中能得到什么乐趣。但梁矜言却几乎看透了他,察觉到了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那份想逃走的微妙心情。 肩上的手移到他后颈,轻柔地捏了捏,掌心却可以轻易包裹住他后颈的皮肤,不像安慰,更像是一个威胁。 郁丛的确感到了些许恐惧,但他莫名相信梁矜言不会伤害他,就像对方之前承诺过的那样。 所以他侧身抬起头,偏要和梁矜言对视,一张口就威胁了回去:“只要你还每天睡觉,就小心我哪天晚上把项圈锁链套你脖子上,然后暴揍你一顿。” 两人对峙一般沉默了几秒钟,梁矜言忽然舒畅般笑起来,似乎被取悦到了,连眉梢都是真切的笑意。 郁丛被这人笑得有点懵,他明明在威胁人,又不是讲笑话。后颈上的那只手掌挪开,抬起来揉了两把他的头发。 梁矜言喟叹道:“郁丛,你真是上天为我量身定制的玩具。” 没听懂,好好吵着架呢,怎么突然犯病了?所以他现在不是小狗,又变成玩具了? 郁丛他露出了鄙夷和不解的神情,梁矜言笑意却丝毫不减,墨色浓郁的瞳孔如静水深渊荡开波澜。 “有病。”郁丛小声骂了一句,回头坐好继续吃饭了。 第53章 郁丛骂了梁矜言有病,以为自己又要被教训了,然而梁矜言却迟迟没有反应。甚至待在他背后看不见的地方,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忐忑地吃了两口,脑袋却忽然被拍了一下,以示惩戒。 这下放心了。 郁丛放松下来,享受地吃完了这顿美味晚饭,想收拾的时候却被梁矜言阻止了。 “不用,早点休息,你明天早上还有课。” 郁丛自己都差点想不起来明天还要上课这件事,但梁矜言比他记得还清楚,就像是把课表都背下来了一样。 他站在原地,看着身价不菲的总裁弯腰替他收拾碗筷,心中莫名有点动容—— 这人一定病得不轻。所以才会在生活得一帆风顺的时候,把一个小自己十岁的人接回家,供吃供喝,给人处理烂摊子,甚至还帮人收拾碗筷。 最重要的是,竟然还把这一切当成是乐趣。 梁矜言绝对有病,绝对。 郁丛在心中对系统道:[得想点办法,搞清楚梁矜言做了什么才会成为大反派,不然我心里总毛毛的。] 系统:[那很毛茸茸了。] 郁丛:[……] 本来就已经危机四伏,现在系统也逐渐暴露不靠谱的本性,看来他以后的日子会相当艰难了。 梁矜言把碗碟都放进一旁的小餐车里,像服务生一样推着准备离开,郁丛心情复杂,在男人回头准备说话时挥了挥手,扯出一个假笑。 “下次再给你小费。” 梁矜言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带上了房门。 门合上之后,郁丛整个人的精神像气球被放了气一样瘪了下去。 他这才注意到外面的雷雨声变小了一些,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朝外看了看,雨势果然没有之前那么夸张了。 正准备放下窗帘时,余光忽然瞥见楼下庭院里的人影,手一顿。 程竞还在那儿站着。 察觉到他掀起窗帘,望了过来。不愧是影后的儿子,被大雨一淋就多了些文艺片里的破碎感和故事感,看不出来之前还是个满嘴羞辱人的暴力二愣子。 那头红发被雨水泡了太久,疯狂掉色,衣服也染成了红的,看起来就像从命案现场逃出来的唯一生还者。 郁丛看了会儿,冷不丁问系统:[他要是在这里病死了怎么办?剧情会受到影响吗?]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在乎:[那你就少了一个烦人的追求者。] 郁丛没说话,只默默拉好了窗帘。 像程竞这么自负的人,应该不会真的把自己耗死,等清醒一点了,可能就会离开了。 他没再理会,但心里乱糟糟一片的,一头栽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闷着头逼自己睡觉。 第65章 或许是脑中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过于疲惫,他感觉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还穿插着一堆光怪陆离的梦。 当他看见成熟版的颜逢君、程竞还有向野把他困在房间里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定在做梦了。梦里充斥着一股明显的诡异气氛,三个人纷纷控诉他爱的不是自己,他却像个不负责的渣男一样,坐在沙发上无动于衷,手指间还夹着一杆细长的烟。 下一秒,郁丛就被吓醒了。 外面天色朦胧,他半撑在床沿,背上都被冷汗浸湿。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他眨了眨眼睛,打算去浴室冲个澡清醒一下。 路过窗户时,郁丛还是没忍住又掀开窗帘瞧了瞧。 雨已经停了,程竞还在那里站着,但看起来已经快体力不支了,随时都可能倒下。 即使如此,依然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抬头看了过来。眼神混沌,比起昨夜那个疯子,更添了一些神志不清的迟钝感。 郁丛放下窗帘,转身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之后,外面的阳光已经刺眼,透过纱帘照进来了一屋子的明媚春光。他皱眉看了会儿半空中飘荡的些许浮沉,不明白这个奇怪的天气又预示着什么。 下了楼,梁矜言已经坐在了餐桌旁,拿着一只漂亮小巧的咖啡杯,一边浏览着电脑上的信息。 而厨房里破天荒地出现了厨师,专业的那种。这会儿已经做完了早饭,正在处理别的食材,看架势还没梁矜言花里胡哨,但肯定比梁矜言靠谱。 郁丛稀奇地多看了几眼,就被梁矜言出声提醒:“坐下来。” “哦。”他只好收回视线,坐到了桌边。 没吃几口,郁丛忍不住问:“真的就让程竞在那里吗,他要是出了事,我们不用负责吗?” 梁矜言瞥他一眼:“我们?” 郁丛耸耸肩:“那就只是你,你不用负责吗?毕竟这是你的房子。” “我负什么责?”梁矜言问,“是你心软了吧,他当初可是差点要把你掐死。” 郁丛没能立刻回答上来。 男人说话时视线都不在他身上,语气更是冷静,看起来完全忽视他,一股纯正的刻薄反派味。 一身崭新的西装,连袖扣和领带夹都是郁丛没见过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的暗灰色衬衣把人衬得更冷漠了几分。 极度利己的精英上位者,尤其当那双眼睛垂着,眉骨在深邃眼窝投下阴影,看起来怪凶的。 眼角的皮肤不如他这个年龄紧致,依稀能看见很浅的一条细纹,假以时日应该还会加深。这个位置的细纹可能和梁矜言常笑有关,这应该就是反派装和蔼的报应吧。 郁丛心跳有点快。 他也不知道是被梁矜言这股气质威慑的,还是因为发现即使他接触过不少好看的人,梁矜言也是他们之中最特别的。 系统在他脑海中开口:[控制一下心跳,别这么害怕,反派也不吃人。] 郁丛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掩饰尴尬。 梁矜言却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心虚了?” 郁丛没说话,叉起太阳蛋往嘴里塞了一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梁矜言放下咖啡:“程家在跟我要人,他们以为我把程竞扣下来了,这会儿松了口,承诺了核心专利的独占性许可,要把使用权给我。” 他有点懵,这事怎么牵扯到商业上了? 梁矜言继续道:“这不够,我要他们的专利永久性转让,所以我认为你应该让程竞多留一会儿。” 郁丛好一阵无言以对,后背凉凉的。 他默默地喝了口橙汁,放下玻璃杯之后依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于是又喝了一口。 所以梁矜言在顺势利用他,也在欺骗程家,还不用承担敲诈勒索的罪名,因为没有实质性行为,程竞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而且梁矜言毫无心理负担,也没有道德约束。 可怕的反派。 他的沉默有些突兀,片刻后梁矜言又开口道:“春天过去之后就要暑假了。” 郁丛一头雾水,迷茫抬眼看过去。 梁矜言:“大三暑假,很多人都要开始实习了吧,想过去哪里吗?” 他没想过梁矜言会问他这么正经的事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鼓着腮帮子又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才敷衍地开口:“没仔细想过,大不了到时候我去许昭然公司照顾盆栽,然后让他给我盖个实习章。” 梁矜言不说话,只看着他,看得他越来越心虚。 他垂下眼,这才开始认真回答:“好吧,郁家我是去不成的了,你也知道我和家里的关系不好,我哥的公司我也不想去,每天被他盯着怪烦的。自己投简历的话,我觉得大部分公司都看不上我。” 说着叹了口气,忘记了刚才还后背发凉的事,以为对面坐着的还是之前那个梁矜言,忍不住吐露心声。 “但是又必须实习,我知道早晚都得去找,但还有几个月,再议吧……” 郁丛每次去上课时,看见教室里比以前少了许多人,也不是没想过自己以后要去哪里,但没有人跟他好好讨论过这件事。 梁矜言忽然道:“为什么会觉得大部分公司看不上你?你的学历和绩点都不错,人也不笨不蠢,能力应该还行。” 他被夸得一愣一愣的:“后面那两句确定不是在骂我吗……” 不对,梁矜言怎么连他的绩点都知道?这人不会私底下把他调查了遍吧!他还有没有隐私了?! 郁丛还没来得及抗议,梁矜言笑了笑:“来我这里吧,林声工作负担太大,你来当我的生活秘书。” “啊?”他彻底懵了,“boss直聘啊?” “可以慢慢考虑,还有几个月。”梁矜言把他的话还了回来,优雅地擦了一下嘴之后离席。 郁丛正愣着,梁矜言又转身补充道:“既然你担心人身安全,从今天开始我会让人保护你。” 郁丛皱眉,还没考虑好利弊,梁矜言就走出了餐厅。 他反应过来之后扒着椅背大声道:“你的意思是保镖会跟着我去学校吗?不要啊我昨天就随口一说,没必要啊真的没必要!梁矜言?梁总?梁哥?哥?” 然而梁矜言脚步没停留半点,甚至还笑了一下,逐渐走远了。 郁丛戳了一下盘子里的煎蛋,有点郁闷。 他吃完早餐之后,特意绕到客厅的墙后面,探出个脑袋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 程竞都快站成干尸了,有些摇摇晃晃的,没过两秒真的体力不支往下倒,把他吓得没忍住骂了一声。 然而下一瞬,倒在地上的程竞又盘腿坐了起来,垂着脑袋继续等。抹了一把头发,把掌心染上的红色染料又随手擦在了脖颈上。 脖子上的红,像极了伤口和血。 郁丛安静地看了会儿,忽然有了个猜想,立刻问系统:[程竞这个疯样子会不会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影响,开始走剧情了?小说里写的是,程竞回国之后莫名其妙喜欢我。] 系统道:[但是世界意志还没对其他人产生影响,程竞反应这么强烈,不太像。] 郁丛反驳:[有没有可能是他太蠢了,脑子太简单了?] 系统:[可能准确……但是刻薄。] 一人一统没讨论出个结果,郁丛索性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选择从另一边去车库离开,以免被程竞看见。 等他开车出了车库,才发现外面车道上已经停着另一辆。车窗半降,里面坐着两个体格健壮的保镖大哥,和昨天监视程竞的不是同一批。 发现他之后朝他点了点头,继而升起车窗,似乎要跟在他后面。 郁丛有点无力地叹了口气,心想认识梁矜言之后,他出行的阵仗越来越大了。 [反派让保镖保护你,所以你是被反派罩着的人,混成这样多牛啊,我以前在其他世界都没见过。] 系统忽然在他脑子里出声,像弹幕一样。 郁丛不爽地踩了一脚油门,像曾经梁矜言对他说过的那样,对系统道:[安静。] 系统贱贱地掐着声线学他:[安静~] 郁丛深吸一口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忍不住原形毕露:[闭嘴!闭嘴行了吧!] 第54章 郁丛的担心有些多余,梁矜言请的保镖很有分寸感,下车后只是远远跟着他,穿着打扮也并不招摇,看起来像来大学参观的普通校外人员。 走进人群中没一会儿,他再回头时,已经找不到那两个身影了。 郁丛脑子里忽然有一根弦搭上了,他怎么觉得这两个人比起保镖,更像是来监视他的呢?而且是正大光明的。 梁矜言绝对有问题。 但目前看来,似乎不是最大的那个问题。 他回头,朝教学楼走去,把系统叫了出来:[霍祁怎么样了?] [我现在的权限很低,只能帮你感知到他的大致情绪,可以帮你判断他现在有没有起杀心。] 第66章 郁丛没指望系统说出多让人满意的回答,但这个回答还是太突破他期待的下限了。 他在脑中语气平平道:[至少把距离也给探查到吧,你之前不是还帮我看过梁矜言离我多远吗?] 系统也自知理亏,说了句“那我努力一下”就消失了几秒钟,几秒之后又回来了。 [好的,目前霍祁距离你24.37公里,情绪壮志未酬。] 壮志未酬?那个壮志应该是指把他解决掉吧?行,幸好还未酬,目前离他也挺远的,暂时酬不了。 既然问了,郁丛又顺便问了其他人的:[那梁矜言呢?] [15.3公里,情绪平静。] 好吧,非常无聊的心情,郁丛连吐槽的欲望都没有。他又问了程竞的,因为实在很好奇程竞的脑子里装的什么。 系统答道:[31.65公里,情绪极度渴望。] 郁丛正在上楼梯,闻言脚步一顿,不禁皱了皱眉。虽然不清楚具体渴望什么,但他还是别探究为好。 [那……颜逢君呢?] [653公里,心情无聊且轻微厌恶。] 郁丛有些意外:[怎么这么远?] 系统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查到他给你发了消息,但你都没看,所以我帮你看了一下。他今天早上说他回老家祭祖,正式上族谱。] 郁丛不满,都顾不上吐槽上族谱这种事情了,立刻在脑子里对系统强烈抗议:[不准侵犯我的隐私!!!] 系统:[天呢,用户彻底怒了。] 郁丛的拳头捏了又放,碍于周遭全是人,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 他继续问:[还有谁来着……对了,向野呢?] [736米,心情雀跃。] 郁丛不太意外地在心里“哦”了一声,一堆人里终于有了个开心的正常人,也是非常难得了。但他希望向野自己高兴自己的,不要在学校里遇到他,他还没有享受够清静的日子。 走进教学楼之后,郁丛随着人群一起踏上楼梯。没走两步,却被身后一个人重重撞到了背,不由得往前趔趄。幸好旁边就是墙壁,郁丛眼疾手快扶住,稳住了自己。 短短一瞬,郁丛忽然无法思考一般,一股极为浓烈的愤怒从心底钻了出来。 他大声骂着回了头:“你有病啊?!” 四周突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视线纷纷落到了他身上。 撞到他的那个女生也刚刚站稳的样子,被吓得脸色发白,颤颤巍巍说了句“对不起”。 郁丛的喉咙像是突然被堵住了一样。脑子里被愤怒遮蔽的那部分突然清醒了,让他又能重新思考。一秒钟之后,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终于唤回自己以往的情绪,最先浮上来的却是无措。 “没关系……”他声音有些小,意识到之后才又提高音量道,“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还有……对不起,刚才骂了你。” 那个女生惊魂未定,即使他道歉了,也依然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走出来,还是愣愣看着他又说了句抱歉。 郁丛有点挫败地叹了口气,自己刚才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吧…… 他垂下双眼,周遭人群又恢复了走动。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学长?” 一抬眼,看见了站在下面人群中的向野,一身运动装扮但背着单肩包,像是来上课的。 好几天不见,也没什么变化,但看他的眼神带着不确定,似乎刚才目睹了他情绪失控的一幕。 郁丛眉头皱起,一言不发转头继续上楼。 “学长……学长等等我!”向野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几句对其他人说的“不好意思”。 郁丛没有放慢脚步,但向野还是很快挤到了他身边,带着一股刚洗过澡的沐浴露香气和轻微水汽。 “学长好久没见到你了,你这几天怎么样了,是不是搬出去了?还有你的伤,能不能让我看看,我这几天都没睡好因为担心你……” 郁丛被熟悉的关切轰炸,有点愣神,转头看过去。向野被他一盯,顿时止住声,一脸的自我怀疑。 过了片刻才开口小心翼翼问:“学长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刚才看见我凶人了?”郁丛问。 向野点点头。 他又问:“没什么想说的?” 向野摇摇头,又很快点头:“从来没看见你对陌生人那么生气过……你是不是撞到了哪里才那么生气的?” 郁丛盯了向野几秒,确认了对方说的是真心话,才收回视线。 冷冷回了两个字:“没有。” 脑海里系统见缝插针开口:[刚才就是世界意志的威力,强行走剧情的滋味不好受吧?] 郁丛冷着一张脸继续上楼,没有回答。他尽量忽视身边拥挤的人群,包括以为自己不动声色其实非常明显在逐渐靠近他的向野。 刚才生气的那一瞬间,他就好像被什么控制了。虽然脑子还是他自己的,可情绪却如同被拨弄了一样,引导他不假思索就做出从来不会做的事情。 他沉默得有点久,系统又开口缓和气氛。 [没关系,我相信你不会变成小说里那个盛气凌人的恶毒配角,你可以控制住自己的。] 系统大发善心安慰人,郁丛却没听进去,反问道:[万人迷诅咒降临在那个几人身上的时候,他们的感觉也像现在一样吗?] 系统有点懵:[你说向野他们吗?] 郁丛没回答,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向野现在情绪稳定,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后热情地笑了笑,发现他没笑,又收回了笑容,眼里弥漫着担心。 好人一个。被诅咒放大了情绪也只是想把他关在房间里待一晚上,不像程竞那个坏东西差点把他掐死。 就算在他看过的剧情里,向野也只是一个没卷入风暴中心的边缘人。被“他”伤了心,看穿了他的真面目之后,只默默地收回感情,过自己的生活。 剧情发展到后面,“他”独自待在破旧的屋子里穷困交加的时候,向野还去看过他,给他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非常务实的一个人。 郁丛回神之后心情复杂,却也给不出什么回应。只能收回视线,对向野挥了挥手:“我去上课了,再见。” 说着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走廊。 系统幽幽开口:[他人不错的,剧情里事业发展也很好,成了一个商业价值很高的体育明星。因为长得帅,退役之后还被抓去了娱乐圈。] 郁丛默默走向教室:[所以?] [所以你可以把他当成备胎,当然我建议你多找几个备胎。万一梁矜言以后和你有利益冲突,你得给自己找一条退路,保住性命和荣华富贵要紧。] 郁丛无语,压根不想搭话。 系统是在担心他万一死了,自己也没办法离开这个世界吧?所以才给他出主意,明明之前还说过,他和梁矜言可以狼狈为奸的。 见他不说话,系统又道:[我有过好几个世界的经验,如果你听我的,存活概率会大一些。] 郁丛:[再议。] 他进了教室,第一眼就看见了魏诗,正在座位上拿着纸巾擤鼻涕,看起来感冒还没完全好。 没顾得上其他很多人都在看自己,郁丛直接走到另一边的空位上坐下,把魏诗吓得停止了动作,浑身戒备僵硬。 “有……有什么事吗?” 郁丛皱眉,压低声音道:“你没发现小说不见了吗?” “你在说什么……”魏诗一脸茫然往后躲,回头看了看她的朋友,“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以前都没说过话……” 郁丛听见了,心里的期望也随之湮灭。他还以为能有个人和他共享情报信息,虽然大家不是朋友,但也能交流交流。 没想到竟然被抹除了记忆。 他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应该是找错人了。” 借口太烂,但郁丛没心情编得更好。他说着就离开了座位,到教室后面找了个四周没人的空位置,独自坐下来。 教室里的氛围还和以前一样,就连一些同学喜欢坐的位置都差不多,但郁丛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同了。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每个人的运行轨迹都在框定范围内。 看似思想独立,实则被剧情的线吊着脑袋和身体,拎着去往不同的地方。即使从未在小说里出现过的人也是,被提溜着永远避开聚光灯,永远得绕开一片禁行区。 上课铃响起,郁丛也没回过神。 过了半节课,他才在脑中问系统:[如果剧情不能照常进行,会发生什么?] 系统想了想,答道:[崩坏吧,这个世界崩坏之后就没了某种意志统领运行,而是在混沌中自行运转,也可以说是被抛弃了。] [自行运转的后果是什么?所有人会一起暴毙身亡吗?] [这倒不会。被抛弃的世界没有任何价值,所以不会被录入我们的工作系统里。但我有一个同事曾经去过那里,据它所说,里面的世界依然在运行。但是不存在角色区分,也没有任何光环存在,所有人平等共享机会和危险,但秩序不是很好,总体而言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混乱世界。] 第67章 系统解释完之后,发现郁丛又陷入了沉默。 它小心翼翼提醒了两声,青年才慢慢收回思绪,眼神也有了焦距。一双有些黯淡的漂亮狐狸眼瞥向一边,漫不经心看着窗外老树的新芽,眼里倒映着春光,也逐渐没那么黯淡了。 郁丛学着梁矜言那样挑了挑眉,在心里对系统说:[那我觉得,世界崩坏也挺好的。] 第55章 世界还没崩坏,等郁丛回家时,程竞先崩坏了。 他开进别墅车道时,刚好看见程竞被人横着抬出来,吓得他一个刹车。 窗户才降到一半就探出脑袋大喊:“死的还是活的?!” 那两个负责监视程竞的保镖一愣,回答他是活的,不过晕了,正要送回医院去。 郁丛松了一口气,挥挥手示意他们自便。 等他回到别墅里,正好撞上也刚回家的梁矜言。男人看起来就心情不错的样子,走过来拍了拍他脑袋,问了句“脸色怎么这么白”,郁丛当即就知道梁矜言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程家一定已经答应永久性转让专利了,梁矜言才会让人把程竞送回去吧…… 他打了个寒颤,从梁矜言手底下溜走,脚底抹油般跑上了楼。 梁矜言没追上来,之后也没有追究他的逃跑行为。 郁丛本来以为梁矜言会提及他在学校楼梯上的失态,但也没有。 他可以肯定保镖在暗中看见了自己,也一定跟梁矜言打了小报告,至于梁矜言这种爱管天管地的人为什么装作不知道,他也挺疑惑的。 但既然不问,他也就不说。 比起梁矜言,更恐怖的还是所谓的剧情。 郁丛做好了被那狗屁世界意志控制的准备,他甚至要求系统在必要的时候刺激他,让他保持清醒。 然而几天过去了,那种被控制情绪的感觉却没有再发生过。 他每天除了去学校上课,其余时间都待在了花房里。只有跟花草相处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会暂时远去。 然而花草都被园艺师照顾得很好,导致他没什么事可做,只好从网上买了一堆家居和小玩意,把花房装饰一新。 这几天阳光很好,他甚至买了一张躺椅放在窗边,还在一旁搞了个小餐台,坐在窗边给自己调一些奇奇怪怪的饮料。有些味道还不错,有些却只能让他皱着眉头喝完。 梁矜言看他兴致高涨,也送了一样装饰物给他,但郁丛没见过那么莫名其妙的礼物,因为是一个悬挂的摇铃。 一开始他还不清楚这玩意儿能用来干什么,直到那天的晚饭时间,梁矜言走到窗外摇了摇铃铛,让他进屋吃饭。 郁丛当时的表情从来没有那么无语过,走过去推开窗,偏偏梁矜言还笑得挺开心。 拍了他脑袋两下,乐不可支地走了。 郁丛敢怒不敢言,因为他对这位反派依然戒备。这几天都不怎么跟梁矜言说话,就算当天进屋吃饭也是闷着头只顾着吃东西,吃完就跑。 接下来的几天都差不多,就连天气也近乎复制粘贴的一样晴空万里,非常容易让人懈怠。 今天也是,他在花房门口晒了一下午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清醒之后又起身去餐台打开了第二层锁着的柜子,里面是一排他偷偷摸摸买的酒。 至于为什么偷偷摸摸,郁丛不肯承认是畏惧梁矜言的淫威。但是这人连他玩游戏都要管控,更别说喝酒了。 他关了窗才开始捣鼓,刚调好一杯莫吉托与自由古巴的混合物,窗户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每声的间隔都保持着相同的长度。 郁丛心想怎么今天不摇铃了,但还是连忙把柜子关上,喊道:“知道了,马上就去吃!” 然而又是笃笃笃三声,不急不躁,但非得把窗户给敲开。郁丛不满地低骂一声“不安好心”,把玻璃杯藏在自己身后,转身推开田园风的木框窗户。 夕阳余晖先照了进来,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缓缓睁开眯起的双眼,才看清窗外站着的男人。 似乎刚从公司回来,沾了一身的凌厉班味,非常“梁总”。 郁丛假笑道:“梁总好。” 梁矜言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呼,眼里的笑意都是假的,但还是非常体面道:“你这周末要回去给奶奶祝寿吗?” 郁丛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奶奶生日要到了?” 问完才反应过来,梁矜言什么不知道。 他泄了气:“好吧所以你问这个干什么,我离开这里也需要跟你请假吗?” 语气挺冲的,但梁矜言没接招,只问:“你要回去几天?” 郁丛不太确定道:“两天吧……好久没见他们了。” 其实关于这场寿宴,他的顾虑太多了。 离开太久的话,他担心万人迷诅咒会卷土重来。即使那几位追到他老家的可能性比较小,但也不为零。 而且这次老太太祝寿,霍祁也会去。 在小说里,那场寿宴堪称混乱,“他”暴露了恶劣本性,被爷爷奶奶厌弃,也让小时候的玩伴对他避之不及。 虽然郁丛已经做好了避免这一切发生的准备,但如果梁矜言愿意帮他,那一定能更有把握。 脑子里系统已经开始嚷嚷了:[快说啊!快说!说你邀请他一起回老家,之前你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之前?郁丛呆滞一瞬,忽然反应过来是梁矜言给他上药那次。 他不可置信道:[浴室你也偷看啊!] [重点是这个吗?这么好一个反派你不用,你是嫌自己过得太顺了吗?!] [重点难道不是这个吗?!] 一人一统在脑子里吵得不可开交,梁矜言在一旁等了好几秒钟,却看见小孩表情有些许变化,略微精彩。 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他开口问:“两天,你确定吗?” 郁丛一颤,猛地回神,移开视线敷衍道:“确定……吧。” 梁矜言也不继续追问,一副和小孩商量好的开明家长样子,说了声“好”。 “看起来你已经安排好了,那祝你旅途愉快。我会准备一份礼物,劳烦你帮我带给爷爷奶奶。” “哦。” 郁丛却高兴不起来,他怀疑梁矜言在故意试探自己,就想让他主动开口求人,但他看着梁矜言这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就来气。 怎么这个时候又不像之前惩罚他那样,直接来硬的了?就不能直接说要去,不给他留拒绝的机会吗? 梁矜言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别扭,又问:“可以给我调一杯饮料吗?” 话题转得太快,郁丛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但他害怕暴露自己身后藏着的酒,只好先用拖延大法。 “可以是可以……但是吃完饭再弄吧?” 梁矜言不为所动:“但我觉得你身后那杯就不错。” 郁丛大惊失色,回头看了一眼,明明自己刚好挡住,梁矜言是怎么看见的? “对面窗户玻璃反光,”梁矜言声音里的笑意更开心了,“怎么这么慌张,是因为做了什么坏事?” 失算了。 郁丛懊悔了一秒,重新把那杯酒挡住,摇摇头:“这杯我喝过,待会儿再给你弄一杯新的。” 梁矜言靠近一步:“没关系,拿来。” 两人之间隔了一扇窗,但距离上却近得只有一步之遥。梁矜言一抬手,郁丛下意识直接往后躲了躲,那只手却绕过他直接伸到了餐台上,把那杯酒拿了过去。 “诶不行!”郁丛再阻止也来不及了。 梁矜言毫不意外地尝了一口,仿佛一开始就知道屋子里藏着酒,喝了一口之后对郁丛点点头。 “味道还不错。” 郁丛没料到梁矜言是这个反应,紧张道:“那……谢谢?” “不客气,”梁矜言把酒杯放回去,“柜子里的酒都收缴了,你的伤刚好,少喝酒。” 说完就离开了。 可恶,果然还是没安好心!什么时候知道他藏了酒的?难道是大半夜偷偷潜入偷看?猥琐不猥琐啊! 郁丛探出上半身,朝窗外喊:“那这杯你好歹也拿走啊!谁要喝你喝过的!” “随你处理,处理完快来吃饭。” 郁丛气得牙痒痒,柜子里那一排酒马上就要和他再见了,他只剩下这杯乌漆麻黑的奇怪莫吉托。 盯着玻璃杯思索了几秒,他眼一闭,把梁矜言碰过的酒杯举起来,猛喝了几口。 味道真的还不错,就是被梁矜言喝过,有点膈应人。但他心一横,还是仰头喝完了。 放下玻璃杯的一瞬间,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笑。他浑身僵硬转过头去,才发现梁矜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或者根本没走远,正在好整以暇看他笑话。 见他愣住了,主动开口道:“真乖,快去吃饭了。” 郁丛气得牙痒痒,忍住了竖中指的冲动,啪一声关上了窗户。 * 接下来几天郁丛依然在纠结,但时间越近,他整个人越坐立难安。 第68章 连许昭然约他出去吃饭时,都看出来他不对劲了,朝夕相处的梁矜言却稳如泰山,完全没过问他。 郁丛硬着头皮等到了出发前的一天,系统先坐不住了,大清早就开始在他脑子里不间断耳提命面。 [求你了,把反派带过去吧,不然你绝对改变不了剧情走向的。你这几天连着做噩梦,不也是梦见自己在一群人面前被激怒然后失态吗?就像你那天被愤怒控制了一样,很难在那刻保持清醒的。] 系统苦口婆心:[如果梁矜言在场,好歹他目前对你有兴趣,会管束你,不让你太失控的。] 郁丛有点受不了这种毫无隐私的日子了,连做了什么梦都会被知道。 他气冲冲地走出浴室,挂着一脸冰凉的水珠也没想着擦,沉默地往外走。 系统还在劝说:[虽然小说不完整,但至少我们知道霍祁想给你下套,等你回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他到时候有意无意把自己身上的伤亮出来,你就成加害者了!] 郁丛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说里“他”的确害得霍祁身上留了不少伤疤,什么逼人往还冒着热气的壁炉里钻,又把人推下楼梯……总之无恶不作。 然而现实中,霍祁身上的伤都是自作自受留下的。但有多少人相信这点?反正不太乐观。 娇生惯养的少爷和寄人篱下的表弟,一眼看过去还是后者更加弱势。 郁丛一言不发出了房间,走下楼梯。 快到一楼的时候听见了梁矜言的声音,像是对厨师或者阿姨说话,他没怎么在意,想着待会儿低头路过就好。 可又下了两级台阶之后,他忽地瞥见了客厅里背对自己的熟悉身影。 靠,郁应乔怎么来了?! 梁矜言站在他哥对面,瞥见了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却丝毫不慌张,甚至眼神还挺玩味,像在故意打趣他。 郁应乔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扶额,颇为懊恼。 “我爸妈就像被霍祁下了蛊一样,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非得把霍祁带回老家,我是劝不动的了。而且这次我实在抽不出空回去,但又放心不下小丛,你帮我想个办法。” 梁矜言看似认真地点点头,却抬眼看向台阶上的郁丛。 一边答道:“劝不动就不劝,让霍祁去不成就好了。” 郁应乔否决:“这是我的备用方案,但我怕小丛知道了会觉得我暴力,上次在晚宴上对程竞动手就没来得及避开他,这不是一个好哥哥该做的。” 郁丛有些无语,他哥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形象了?还说什么好哥哥? 梁矜言没忍住笑了出来,看向眉头皱起来的小孩,悠然回答:“哦,那就让郁丛别去,这样也见不到霍祁了。” 郁应乔愣住:“你笑得这么开心干什么?” 这话一出,最害怕的还是郁丛,他被吓得朝梁矜言连连摆手,男人这才收回视线。 “没什么,你要是这么担心,不如先找到郁丛聊清楚,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这回答看似合理,但郁丛脑海中的警报立刻响了起来,他总觉得梁矜言又目的不纯。 他哥上了钩,思索着点点头:“行,我待会儿去学校找他。” 说着就低头拿出手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梁矜言勾唇道:“好啊,希望他这会儿在宿舍。” 郁丛眼睛都睁大了,敢情在这里等他呢!想威胁他! 郁应乔还不知道他搬出宿舍的事情,更不知道他搬来了梁矜言家,要是败露了,他哥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跑却怕脚步声引起注意,只好连忙冲梁矜言疯狂摆手,用口型大喊:“不要——” 梁矜言挑眉,等他下文。 他只好双手合十放在跟前晃了晃,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接着无声道:“你、陪、我、回、去!” 梁矜言其实已经安排好了明天的行程,让林声空出了一整天的时间,准备不请自去。但小孩既然主动求饶了,他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所以他没松口,反而忽然对郁应乔道:“郁丛平时都叫你什么?” 郁应乔抬头奇怪地看了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他不叫我哥,难道还叫我别的?” 然而楼梯上郁丛听懂了梁矜言的言外之意,他深吸一口气,慷慨赴死一般张开双唇,对上了梁矜言的眼神。 然后慢慢用口型道:“哥哥、求你。”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当着亲哥叫哥哥。 第56章 郁应乔收好手机,再抬起头时看见的就是好友那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笑容。 “你怎么了,得什么病了吗?”他由衷关心道。 “没什么,只是最近收获颇丰而已。” 梁矜言抬脚往房间另一边走去,将郁应乔也引向看不见楼梯的地方,一边道:“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去郁丛学校找他,小孩有自己的学业和生活要忙,你会打扰到他的。” 郁应乔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好,那我给他发消息吧。” 但说完之后认真地看向好友,终于提及了自己的真实来意:“你未来两天有空吗?” 梁矜言故作不赞同:“你想让我跟着照顾郁丛?这个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 郁应乔也知道自己这样非常不礼貌,在小丛的事情上,他已经麻烦了好友太多次,这次的要求更加过分了。 但他刚和家里闹得不愉快,跳出了家族企业开始专注于自己的公司,忙得不可开交。为了以后他和弟弟都能有更多的资源和话语权,他连一天都不敢懈怠。 梁矜言和他认识了十多年,也算知根知底的老友了,除了梁矜言,他根本不放心把小丛交给其他人。 郁应乔思索了片刻,严肃沉稳开口:“这样吧,你喜欢的那个已故大师,我可以搞到他生前制作的一套未出售家具,全手工,仅此一套而且一直放在恒温恒湿的仓库里,你觉得怎么样?” 楼梯上的郁丛原本还长舒了一口气,听见这话又激动起来,很想喊停,让他哥别白送了。 梁矜言本来就要跟他去的!不要被这个心机深重的男人骗了啊! 奈何他只能在一旁看着,有苦难言。过了两秒,就听见了梁矜言勉为其难的一句“好吧”。 演技真好,也是真不要脸啊…… 郁丛叹为观止,没过多久他哥就离开了,消息也发到了他手机上,语气极为诚恳。 【小丛,明天回去的时候让梁矜言陪你,可以吗?我最近很忙,没办法回去,礼物我准备了我们两个人的,你不用担心。】 郁丛有点恍惚,就连自己小时候也没得到过如此温柔的嘱咐。原本想骂他哥太单纯的,但这会儿他还是没能说重话。 【知道了,你也别太累。】 手机刚放下来,郁丛就看见了又走回来的梁矜言。男人今天的着装细节闷骚中不失活泼,领带有着荔枝红跳色点缀,领带夹上和袖扣上也是暗红色宝石。 笑吟吟看向他时,一副能掌控全世界的样子,看得他又牙痒痒。 “不准收我哥的礼物。”郁丛冷冷道。 梁矜言挑眉:“这你说了可不算,再见小狗。” 郁丛没办法,只能目送梁矜言离开,透过客厅落地窗看见车道上驶出一辆幻影,逐渐远去。 他没忍住,在心里对系统道:[所有世界的反派都这么欠揍吗?我以为反派只会引起人的杀心,让人想杀和让人想揍还是很不一样的。] 系统幽幽道:[其他世界的反派也很少有这样的,在欠揍方面,你刚好遇上了一个佼佼者。] * 第二天一早,郁丛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房间里有什么动静,随即光线也亮起来。 他被迫睁开眼,正好和床边的巨大人形怪物对上了视线,吓得他三魂还没归为七魄就出去飞了一圈。等到飞回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往后退了一大截,几乎就要掉下床。 “你干什么!!擅闯别人房间有没有礼貌啊!” “哪家好小狗睡到八点?” 梁矜言皮笑肉不笑,已经打扮齐整,但今天没穿西装外套,而是穿了一件暗棕色的长款薄大衣,靠着宽肩和长腿把这件衣服穿得像秀场款……或许就是秀场高定款,人也像秀场男模。 这人头发也不像往常一样打理得一丝不苟,要蓬松一些,还有几缕头发从额头侧边散落下来。 郁丛看清楚之后愣了一秒,刚才的怒气也弱了下来。 “才八点……催什么催,你这么积极干什么?” “你哥特意交代,要讲礼节,早一点到。拿人手软,我得严格遵照他的嘱咐。” 梁矜言弯腰揪住被子的一角,随即在郁丛的预感不妙的抗议声中猛地掀开:“十分钟,洗漱好来衣帽间。” 说完就离开了他的卧室。 室内温暖,但猛然被掀开被子的郁丛还是打了个哆嗦。他骂骂咧咧下了床,走进浴室,一边刷牙一边继续低声骂。 第69章 “有本事就不要收我哥的东西啊……奸诈,狡猾,恶毒,虚伪……”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贬义词都骂了一遍,洗漱好之后顶着一脸水珠来到衣帽间。 梁矜言等在那里,沙发上放着一套新衣服,竟然是正装。 郁丛嫌弃地瞥了一眼就挪开视线:“我才不穿那个。” 梁矜言并没有因为他的抗议而有情绪波动,淡淡道:“这是你哥交代我给你的,今天可以不穿,但寿宴那天得穿。” 他试探问道:“哦……那我今天随便穿?” 梁矜言却走到衣柜旁,亲自挑了一套递给他。米白色的连帽毛衣和牛仔裤,非常简单且青春,但毛衣的帽子上依然有两只耳朵。 郁丛无语接过,低声道:“也不知道你这恶趣味哪儿来的……” 梁矜言一派坦然:“遇见你之后。” 说着就离开了衣帽间,给他留出换衣服的空间,但仍然不忘甩下一句命令:“五分钟之后下来吃早饭。” 郁丛皱眉:“我还没收拾行李呢!” “真是个小孩,”梁矜言感叹一声,“再多给你五分钟。” 说着头也不回离开了。 郁丛赶紧换上衣服,又拿了个行李箱飞速往里塞东西,合上之前想了想,还是把梁矜言给他买的掌上游戏机装了进去。 等到他拖着行李箱走出一楼电梯时,梁矜言的声音也刚好从餐厅那边传来:“九分钟,还不错。” 郁丛嘴里骂了声“催命鬼”,连忙小跑过去。 然而桌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早饭,梁矜言似乎已经吃过了,站在一旁,见他来了还为他拉开了椅子。 他有点受宠若惊,坐下去的时候没忍住嘴贱:“你这个样子好像我的管家哦。” 梁矜言没生气,笑了一声:“是吗,那我的工资很贵,你可能付不起。” 郁丛轻哼一声:“又得瑟,小心哪天突然破产。” 梁矜言看着郁丛打扮得人畜无害,实际上诅咒的话脱口而出,就觉得有意思。 他装模作样说了句:“真是养不熟的小狗,小没良心的。” 郁丛吃着饭,抽空答道:“第一个就咬死你。” 话音落下,背后的梁矜言却笑了起来,仿佛很高兴的样子。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打算再搭理这个变态。 郁丛吃完饭出去时,梁矜言正在车外面等他,注视着他从门口走到车边,把他看得怪不自在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很奇怪吗?” 梁矜言动身打开车门,回答道:“不,我只是忽然想起了有一次去你家做客,刚好遇见了穿校服的你,应该是高中。” 郁丛听见高中就有些应激,表情瞬间凝固,下意识想转移话题。但被梁矜言看着,他任何细微的逃避都会被放大,无所遁形。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梁矜言又忽然补充:“是公立学校的校服,很多小孩抱怨不好看的那种。” 郁丛忽然松了口气,自己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一边随意回答道:“确实不怎么好看,但丑也是大家一起丑。” 梁矜言:“丑吗?我觉得还好。” “什么审美……”郁丛嘟嘟囔囔的,一头钻进车内,靠在椅背上瘫着不想说话了。 困意又袭来,即使身边坐着一个反派,也阻挡不了逐渐下降的沉重眼皮。 但梁矜言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如果霍祁也去了,你怎么办?之前你说,他可能会报复你。” 郁丛一下子就精神了,睁开眼盯着前方,又装作不太在乎的样子:“您还操心这个啊?” 阴阳怪气的,但对梁矜言没有丝毫杀伤力。 男人坦然承认:“当然,你现在是我的小狗,要是出去玩的时候被受了伤,会侵犯到我的权益。” 郁丛眼睛瞪大了,车里的挡板没升起来,他看了眼前面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赵叔,又瞪了一眼梁矜言。 有点气急,脱口而出道:“我有准备,这不关你的事,你只是个外人。” 梁矜言点点头:“哦,外人。” 郁丛冷静下来,但依然硬着头皮点头:“对啊你就是外人。” “所以我到时候最好袖手旁观,对吧?”梁矜言转头看他,“看着我,郁丛,是不是这样?” 他被迫转头,迎向梁矜言的目光。 脑子里系统又开始恨铁不成钢了:[你糊涂啊!有大腿不抱,你是傻的吗?] 郁丛不服气:[但他太恶劣了……如果能打他一下,我就愿意再求他。] 梁矜言打断了他的思绪,强迫他回到现实:“我问你,是不是要我袖手旁观?” 郁丛脑子乱乱的,他无法坦然面对梁矜言,又被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吵得心烦意乱。 索性把帽子一拉,盖住自己的脑袋和眼睛,耍赖说了句“不知道”就转过脑袋对着窗外,假装自己睡觉了。 心脏跳得有些快,车外景色匆匆掠过。过了很久,他才感觉到一只宽厚的手落在了他头顶,隔着毛衣帽子揉了揉他的头发,拍了两下之后又收回去。 第57章 郁丛的老家与晋市相隔八百公里。 他以为梁矜言已经安排好了航班,可能是头等舱,但没想到来到机场之后,他被带上了一架私人飞机。 也行,不坐白不坐。 郁丛把自己甩到长沙发上然后一头栽倒,顺势躺成了一条,掀起眼皮看梁矜言坐在了他对面,从酒柜中拿出了一瓶……苏打水。 “梁总怎么不喝酒?一点也不符合您的高贵品味。”他没忍住吐槽。 梁矜言点点头:“说得有道理,喝杯水再睡。” 原来是给他的。 郁丛以沉默进行拒绝,但梁矜言比他更坚持,倒好了半杯水之后就那么静静看着他。虽然不说话,但压迫力比说话还强。 他其实真的有些渴了,也不打算跟梁矜言这么耗下去,爬起来拿起水一饮而尽,又爬回去躺着。 “别跟我说话了。” “嗯,小狗要睡觉了,不说话。” 男人的语气故作温柔包容,就好像真的在对宠物说话,故意恶心他。他气得闭着眼睛费力翻了个白眼,转了个身面朝沙发。 他很快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过来时飞机刚好降落。梁矜言早就安排好车来接他们,一路往山里行驶。 其实他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之后才搬来这里,山里那处房子本来是郁家已经荒废的老宅,修缮之后变成了还不错的乡间庄园。 他出生之后就被送到这里,所以自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没觉得自己生活的地方偏僻。直到十岁,被接回晋市,他才从别人的议论里听来那个词——放逐。 挺没礼貌的,他爷爷奶奶还住在那儿,怎么就变成放逐了? 梁矜言看着坐在自己身旁躁动不安的小孩,没忍住开口逗弄:“身上这么痒?没洗澡吗?” 郁丛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根本懒得搭理他,继续面朝窗外。路过山脚一个古朴的小镇时,兴奋地抬手指过去,全然忘记了刚才还在跟他生气。 “我和我朋友经常来这里!小镇那头还有划船的地方,那个叔叔认识我们,每次都让我们上船玩。” 梁矜言的视线随着郁丛看过去,那是个保留了原生态的小镇,白墙黑瓦,和被岁月磨蚀了的斑驳痕迹。青石板路一路铺开,两边的人家还有一些开门做生意的,卖的全是一些生活气息很浓的日常用品。 能看见到几乎全是本地人,没有游客。 三面环山,水秀山青,从商业角度来说是个很有开发潜力的地方。但梁矜言看着小孩跟他介绍时亮晶晶的眼睛,开发的念头也随之消散了。 他顺着话题问:“这里的人都认识你?” 郁丛点点头:“对啊,不仅认识,还很喜欢我。” 梁矜言有些意外,他第一次见到小孩这么自信的样子,挺新鲜的。没有半点自我意识过剩的迹象,只是平静陈述一个事实。 “有多喜欢你?”他接着问。 郁丛盯着窗外,自然而然答道:“会热情地把我拉进去吃饭,有时候两三个人抢着让我过去。我记得有个叔叔特别壮,每次都直接扯着我衣领把我提溜起来搬进门里,哎还挺好玩的,跟坐飞车一样。” 梁矜言听着轻笑出声,却也看见了小孩神色里一闪而过的遗憾和惋惜。 离开已经十年了。 他问:“你平时多久回来一次?” 郁丛眼神更落寞:“刚被接到晋市的时候三天两头离家出走,想偷偷回来,但每次还没到机场或者火车站就被抓住。十一岁的时候,我爸妈带着我正大光明回来了一次,爷爷奶奶看了我,让我好好待在晋市,别总想着回来。” 梁矜言问:“他们祝寿的时候你才能回来?” 郁丛回头看他,点了点头。 静了片刻忽然问:“你是在戳我的痛处,还是不含任何恶意地问我?” 第70章 梁矜言挑眉:“你自己分辨一下。” 小孩打量了他几秒,嘟囔着又看回窗外了,倒是没有再跟他顶嘴。 车沿着盘山公路又转了半个小时,树林深处终于隐约现出了一片房顶。 郁丛瞬间坐直了,抬手理了理被帽子弄乱的头发,又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离他记忆里的庄园越来越近,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转头严肃地看向又在捧着笔记本工作的梁矜言。 “怎么了?”男人抬头。 “其他人知不知道你要来,而且是陪我来的?” 梁矜言反问:“重要吗?” 郁丛有点难言之隐,把挡板升起来了才吞吞吐吐道:“挺重要的……如果他们问起你为什么要陪我,你怎么回答?” 梁矜言明白了,小孩是怕他说漏嘴。 所以他更要逗郁丛了,坦然答道:“当然是说你答应了给我当小狗,我有责任照看你。” 郁丛皱眉:“别闹,我说真的,你严肃一点。” “不错,现在都能看出来我是否严肃了。”梁矜言嘴角露出笑意,“好啊我严肃一点,如果别人问起来,我就说你求我来的。” 郁丛盯着梁矜言不说话,眼神颇为无语且幽怨。 “你要是把两位老人家吓出什么三长两短,我拼上名誉也要跟你同归于尽。” 车速逐渐慢下来,前方路上出现了其他车辆,应该也是来祝寿的,看样子今年的阵仗不小。 郁丛更紧张了,上半身前倾,和梁矜言脸对脸,直视着对方的目光。 “我说真的,这场游戏想玩下去,你得遵守底线吧?” 梁矜言的眼神随着这句话变得逐渐幽深,似乎这才认真起来:“郁丛,你其实挺聪明的,不是吗?”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游戏,梁矜言从没想过需要解释,而郁丛也从没想过要点破。 “所以你以前觉得我笨?!”郁丛质疑玩才发现话题偏了,赶紧拉回来,“快点,向我保证你不会乱说。” “我从来不跟谁保证,即使是股东。” 梁矜言平静地说着,合上电脑,在郁丛生气之前又补充道:“但是这次你哥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所有人都知道我顶替了他的角色。” 郁丛愣了愣,把阴阳怪气的话憋了回去,好半晌才挤出一个“哦”字。 梁矜言继续道:“还有,我们两家的长辈也是旧相识,我来拜访是情理之中。” 郁丛:“……哦。” “哑巴小狗。”梁矜言轻笑道,“准备下车了。” 他们跟随着前面的车缓慢驶进中式庄园大门,在一段林荫路之后和停在了另一道门前。 郁丛迫不及待下了车,山间的风带着明显凉意和绿意,让他脑子瞬间焕然一新。正要往里走,就被前面那辆车下来的人叫住了。 “这不是郁丛吗?怎么一个人就回来了,你爸妈和你哥呢?” 郁丛一听见这个声音就烦躁,但不得不转过身去,果然看见了他那个非常让人讨厌的堂哥,郁应德,正用一种看似和善实则打量的眼神瞧着他。 郁应德这人完全辜负了自己的名字,在郁丛看来是非常缺德的一位。比他大四五岁,但每次见面时都一副长辈的做派,不是要教育他就是要嘲讽他。 郁丛不喜欢跟这种人浪费时间,招呼了一声“三哥”,转头就走。 “哎别急着走啊,问你话都不回答?” 郁应德正扯着嗓子嚷嚷,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陌生的高大身影,正从车的另一边绕了过来。 他只看了一眼就噤声了,梁矜言他还是认得的。 不止认得,还有些发怵。偶尔因为郁应乔而见到梁矜言时,他都没敢上前攀谈,因为这人的脾气看起来好,实则捉摸不定,他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就会招来祸事。 但是梁矜言怎么来了?还跟郁丛坐的同一辆车? 郁应德怔愣了两秒钟,梁矜言正好看了过来,浅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他连忙开口:“梁……梁总,您也来了。” 梁矜言没回答他,反而走到郁丛身边,搭上肩膀之后往前面带。 郁丛有点懵,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才听见男人的声音低低地在他身边响起。 “又是一个坏人啊,真糟糕。” 郁丛闷闷回道:“幸好一年只见一两次,不然我一定忍不住对他大打出手。” 梁矜言挑眉:“还打?” “啊?”郁丛一下子没转过弯,“他不该打吗?” 梁矜言:“换种方式可能会更好,忘记我之前跟你说的了?” 郁丛想起来了,这人似乎真的教过他。单纯动手还是太低级了,而且容易把自己送进孤立无援的境地,从别的地方制裁更高明一些。 但是动脑子报复别人也是挺累的一件事,梁矜言或许更擅长。 他含糊敷衍道:“记得记得,我还得先处理霍祁,忙着呢。” 郁丛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加快脚步离开。梁矜言却注意到了,小孩这次真是有备而来,看起来像奔赴战场。 怪可爱的。 这个庄园更像是古老的中式园林,一处处院落错落有致地隐藏在山林之中,沿途还有许多精心打理的花丛。虽然漂亮,但路并不好认,蜿蜒曲折的小路如同乱丛中的溪水一般延伸向四处。 但郁丛驾轻就熟,直奔着他记忆里的那个房间,步伐越来越快。 梁矜言跟在小孩身后,在穿过一道月洞门之后,看见小孩直接跑了起来,冲向屋内时口中还甜甜地喊着“奶奶”。 屋子里传出一声隐约的嘟哝:“皮小孩又回来了……哎哟又扑上来,一把老骨头了还得被你折腾……” 梁矜言静静地听了一瞬,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屋外。脸上时常挂着的笑意也逐渐消失了,整张脸面无表情,就连眼神也空洞,仿佛一个空心人。 “奶奶我好想你,我准备了好多礼物但还在车上,待会儿我去搬过来,您看起来比去年还年轻,哪儿老了,身体也这么硬朗……” “臭小子,看不见你爷爷我吗!” “看见了看见了,您也年轻,看起来就比我奶大一岁!” “我本来就比你奶奶大一岁!” 梁矜言又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眼里弥漫上一层真切的温暖,如同回到人间一般,弯着眼角笑了一声。 第58章 郁丛跟爷爷奶奶卖完乖才意识到好像少了一个人。 “咦,人呢……”他正想冲门外喊梁矜言的大名,男人就走了进来。 梁矜言率先看见了郁丛疑惑的表情,之后才将视线移向房间正中,一左一右紫檀木的圈椅上,坐着两位精神矍铄气质文雅的老人。 他一副谦卑的晚辈做派:“老先生,老夫人,受家母之托来拜访您二位,多有叨扰了。” 两位老人没见过梁矜言,但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老先生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没有起身,但笑得很和蔼,请梁矜言在一旁落座。 “是小梁啊,你妈妈最近还好吗?许久没有往来了,但是依两家的交情我们该请你们来作客的,是郁家招待不周了。” “哪里,家母眼下正在国外康养,我早就该代她拜访的。” 老夫人也拍了拍郁丛的胳膊,示意孙子在外人面前别那么黏人。郁丛只好退后一步,站在一旁,很稀奇地看着爷爷奶奶跟梁矜言一来一回地客套。 梁矜言这会儿很难得像个人,十分正常甚至过于礼貌,也没有暴露出半分控制欲。 郁丛正研究着,忽然听见奶奶叫他。 “小丛?怎么还发呆了,人家千里迢迢送你过来,还不快好好道谢?” 郁丛猛地回过神:“哦……啊?道谢?” 手臂被轻轻打了一下:“你这孩子,不该吗?人家多忙啊还要接送你,你爸爸妈妈都要明天才来,小梁今天就过来了,还不是为了送你?” 奶奶努力板着脸教训他,就连爷爷也不赞同地看了过来,郁丛回过神,连忙切换成乖巧听话的模样。 瞥了一眼好整以暇等着的梁矜言,非常言不由衷道:“谢谢你……麻烦你了。” 爷爷不满道:“对谁说的?” 郁丛只好又憋出一句:“谢谢梁先生。” 梁矜言也非常装模作样:“不客气。” 他演得难受,看梁矜言演得这么滴水不漏更难受,于是找了个借口,赶紧带梁矜言去他们今天晚上要住的地方。 很不幸的是,梁矜言的住处被安排在了他的院子里,还是爷爷奶奶亲口交代的,他反抗无效。 两人走在石子路上,郁丛没忍住说了句:“你还真是座上宾。” 梁矜言笑道:“但我似乎不是你的座上宾。” 郁丛无语道:“你是我阴魂不散的债主……好不容易出来,又得跟你住在一个屋檐下。” 过了片刻,梁矜言才平静开口:“我对你好像不差,就这么讨厌跟我共处一室?” 第71章 郁丛飞快转头看过去,有点不相信这种丧气的话是从梁矜言口中说出来的。不是吧,这可是梁矜言,高傲得不可一世,竟然会这么委屈地质问他为什么讨厌共处一室? 其实也看不出委屈……但郁丛很乐意这么想。 他态度也没有刚才那么硬了,因为下意识不忍心打击别人,而且那一点点虚荣心也被满足了。 郁丛别扭了片刻,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也没有那么讨厌……你有时候人还不错,虽然变态但也没那么变态。至少比之前骚扰我的那几个好很多,也比霍祁好,比我三哥好……” 他大点兵一般说了许多人,也发觉了不妥,越说声音越小。 然而梁矜言心态良好地接受了这份不算夸奖的夸奖,甚至还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郁丛莫名有点羞耻,闷着头在前带路。 时隔一年回到他小时候住的院子,里面所有东西都维持着原样,但还是有股陌生感。他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踏进去。 院子不大,在一大片花园和树丛后面是一栋两层楼的小别墅。穿过花丛时梁矜言的视线放远,好一会儿才探到花园的边际,有些意外。 他知道郁丛在老家也种花,但没有想到数量这么多。而且比起在温室里的那些花,这些花草根植于大地又暴露于艳阳下,却开得更为肆意。 “你住一楼客房,但是不准跟我爷爷奶奶告状。”郁丛在前面带路,“二楼是我的地盘,你不准随便上去。” 哦,这是报复。 梁矜言觉得好玩,故意道:“但是你爷爷奶奶让我住二楼,说那套房间视野更好一些。” 郁丛回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我的房间我说了算,请你有一点寄人篱下的自觉。” 梁矜言:“郁丛,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心眼只有针尖那么大?” 郁丛在自己的地盘上自在多了,听了这话不带半点生气,反而嗤笑一声:“没有,因为我的心眼其实比针尖还小,你要注意了。” 说着刚好进了屋,郁丛没有领着客人在里面参观一圈,而是直奔一楼的客房。 打开门之后,一股尘封已久的空气逸了出来。虽然有人定期打扫,但郁丛以前就不怎么使用这间房,离开之后更没人住,所以看着就觉得冷清。 梁矜言在此之前,到别人家里做客时从未留下来过夜。他对于休息环境的要求和工作环境一样严苛,特定的家具和明度,熟悉的房间布置,才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显然,这个房间完全不能达到他的要求。 但是他在来之前就做已经预见到了这点,所以非常平静地接受了。一天晚上不睡觉,也还好。 郁丛道:“行李等会儿有人送过来,你要是无聊可以随便转转,不过小心迷路,而且有些地方信号不是很好,但我觉得你应该会一直工作的。其他事情应该不用我交代吧,那……拜拜?” 他假笑着挥了挥手,之后立刻转头就上楼,完全没有要把梁矜言带上去看看的意思。 跑上了楼,郁丛就已经忘记了梁矜言的存在。钻回自己小时候的卧室,倒在了床边的小地毯上,望着天花板上星星形状的顶灯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躺了几分钟,郁丛翻了个身,正对着床下黑乎乎的空间。他伸出手臂摸了一会儿,终于掏出一个a4大小的饼干盒。 盒子是铁的,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印花都已经斑驳。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他拿起装满奇形怪状小石头的玻璃,放在眼前摇了摇,又没什么兴趣地放下了。继续翻下去,把一本小册子往盒子角落挪了挪,里面都是小时候他做的植物标本,留作纪念挺好,但是现在用不上。 又翻翻找找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这时候楼下刚好传来一道喊声,是略微沙哑的青年男声:“郁丛!!你回来了吗?!” 郁丛一愣,当即把手中的东西一扔,跑到窗边探头朝外看去。 一个皮肤略有些黑的青年人正疯狂对他挥舞着胳膊,衣服的袖子被挽了上去,露出一截非常有力的胳膊。脸上的笑比身上的肌肉还有力,嘴咧着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让略显平淡的长相顿时鲜活了不少。 郁丛也立刻笑了起来,扒着窗框大喊:“宋成规?!我刚回来你就知道了!老大快上来快上来!” 被他叫做老大的人当即就跑得没影了,郁丛则兴奋地打开门,到楼梯旁等着。没过一会儿,楼梯上就响起了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巨大人影转过拐角,熊一样朝他扑过来,跟他抱了个满怀。 但郁丛不堪其重,咳嗽了两声拍了拍宋成规的肩膀:“轻点轻点,肋骨要断了。” 男生这才松开,退后一步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得出了一个结论:“还是瘦得跟小鸡似的,壮一点好,别学城里人减肥。” “我没减肥……”郁丛刚想解释就被打断。 “那就是被虐待了。你爸妈真不是个东西,饭都不肯让你吃饱,还待在城里干什么,干脆回来吧。” 郁丛也不是第一天见识这位发小的心直口快了,实际上小时候他们还为此打过几架,无一例外他都输了,也就认了宋成规当“老大”。 他勉强反驳:“也不是虐待吧,就是……总之我现在也没办法轻易能回来,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一大堆东西牵制着他,学业、人际关系、实习、未来的工作…… 郁丛吞吞吐吐的样子让宋成规更加坚信了,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又骂了一遍:“真不是个东西。” 说完又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看下面:“楼下有客人吗?上楼之前碰见了,感觉他怪吓人的,不会是你爸妈派来监视你的人吧?” 郁丛心想离监视也不远了,但他还是否认道:“不是不是,他是我哥的朋友,人比较怪……你别搭理他,他应该也不会搭理你的,没事。” 宋成规搭着他肩膀往卧室走,转眼就把这个怪人抛诸脑后:“哦对了,你哥呢?没来吗?” “没来,他最近在忙自己的事业,跟爸妈分家了。” 宋成规点点头,其实不怎么关心郁丛和老夫妇之外的其他郁家人。 “所以你这次待多久?” “还不知道,暂定两天吧。”郁丛进了房间,想去把那个盒子收起来。 “这么短啊……”宋成规还没感叹完,忽然瞥见地上的东西,稀奇地叫了一声,“你在整理小时候的东西吗?诶里面的东西都挺眼熟的,等等等等,你先别收起来。” 郁丛停手,见宋成规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盒子里的那些东西,把它们的来历说得比他还头头是道。 “这片叶子还是我爬树帮你摘的,我摔下去的时候你在下面竟然还躲开了,都不想着接我一下。” 郁丛:“……我又不是傻的,比我还重那么多的东西砸下来,我不躲?” “也有道理,总之你一直都比我会说,诶怎么没看见我送你那个像猪的石头?” 宋成规正说着,忽然看见了被挑出来放在地上的那样东西,忽地愣住了:“这个玩意儿……你竟然还留着?” “嗯……我想着总有一天要物归原主,明天还给他吧。” 敞开的房门忽然被敲响,郁丛猛地转头,就看见梁矜言站在门口,恪守房间的界限没有踏进半步。但还是违背了他刚才的嘱咐,擅自上楼找他。 郁丛眉头皱起:“你怎么上来了?” “别急着生气,”梁矜言道,“客房的供电线路坏了,你又不回消息,我只能上来找你。” “线路坏了?”郁丛连忙站起来,抓起自己的手机就往外走,“等等,我去给远叔打个电话,他会找人来修的。” 梁矜言侧身让出了一条路,让小孩擦着自己经过。他知道,线路问题不可能这么快解决好,或许今夜他会搬到二楼来。 等到郁丛下楼,他才看向房间里那个陌生的青年人。 各种身份在他脑中过了一遍,他最后还是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郁丛的……哥哥。” 宋成规开朗道:“你好你好,我是他的发小,我叫宋成规。但是我怎么记得你以前不长这样啊,应乔哥?” 梁矜言温和笑道:“你误会了,我不是郁应乔。” 宋成规有点茫然,不是郁应乔?难道是郁丛的堂哥吗?可是那几个堂哥他每年都见,也没这号人啊? 男人走进房间,环视了一圈,将郁丛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尽收眼底。最后目光落在了被宋成规拿着的那张照片上,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两秒钟,然后靠近了几步。 “我能看看吗?”说着伸出手来,十分自然。 宋成规被这人的气场唬住,没怎么思考就递出了照片,被男人拿走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该给。 “诶你能不能还给我……” 第72章 然而梁矜言根本没理会这句话,仿佛没听见一般,拿着照片端详了片刻,又翻过来看了看反面。有人用笔写了几句话,右下角还有时间标注。 十一年前的照片了。 看完之后,他这才不慌不忙地“归还”。其实他不认为眼前这个年轻人有权利替郁丛保留或索要任何东西,但显然,这个人和郁丛的关系更亲密一些。 梁矜言开口道:“所以,可以跟我讲讲郁丛的事情吗?” 第59章 梁矜言之前从郁应乔的口中听过郁丛,但那是另一个视角下的角色,郁家的小儿子。在父母看来叛逆到不可理喻,在外人看来不识抬举,偏偏要和家里闹翻的那个郁家小儿子。 但宋成规口中的郁丛,像是另一个人。 和郁丛自己说过的差不多,贪玩,活泼,漫山遍野地跑。但宋成规形容郁丛时不像郁丛自己,用“野猴子”这种描述,而是说他不服管教,但又挺乖的。 “一开始认识的时候,他哪儿哪儿都不服我,三天两头跟我挥拳头,但是又打不过我。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服气了,认我做了大哥,之后一直跟着我屁股后面跑,特别乖。” 宋成规说起来兴高采烈,几乎要坐不住,尤其说到“乖”的时候,语气更商鞅了几分。 梁矜言坐在沙发远远的另一端,眼神略有些晦暗。 “我跟你说他小时候有多乖啊,”宋成规补充道,“有一次我偷了我爸坏了的破手表出来,结果划船的时候不小心从兜里掉出来,滚到河里了。郁丛以为那表是好的,一个劲地让我去捡,我被喊得烦了就说谁爱捡谁捡,哪知道那小子一个猛子就扎下去了。” 梁矜言心神一动,抬头看向宋成规:“然后呢?” “然后他就真的潜进水里把那块表捞出来了,给我吓得拉起他就往岸上划。他以前瘦瘦小小一个,被水一泡衣服都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我都怕他随时断气,所以赶紧把他送回来……” 宋成规眼神疑惑地看向窗外远方:“你说,怎么就这么老实这么乖呢?所以其他人才一个劲地欺负他吧?” 梁矜言问:“其他人?” “就他爸妈啊,我也不在乎当着你面说他们坏话,这就是事实,而且我是郁丛朋友,当然要站在他那边。” 宋成规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哦还有还有,他那个表弟,虽然他每次回来没怎么跟我说起过,但我知道,他有个表弟一直住在他城里的那个家。你说这是不是太奇怪了,亲儿子送回老家,一个侄子却大摇大摆住在家里!” “不止这个,郁家人决定把郁丛带走之前,那个表弟还来过,我看他特别不顺眼!” 一激动起来,宋成规声音就有些大。梁矜言看了眼门口,郁丛还没有上楼。 他起身走到门边,一边问:“他来过,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说着缓缓虚掩上房门,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甚至连沉浸在情绪里的宋成规都没有意识到他在关门。 “对对对,”宋成规立刻道,“那个时候他表弟也还是个小屁孩,但看人的眼神特别不像小孩。我比郁丛大三岁,比他早懂事,看人看得透透的,我敢跟你打包票他表弟不安好心。” 比郁丛大了十岁的梁矜言不言语,回到了沙发另一边。 “一见面就特别亲密地贴着郁丛,明明两个人以前从来没见过,养得白白胖胖的还装得比郁丛脆弱,郁丛稍微没搭理他,他就包着眼泪去找大人了。” 梁矜言默默听着,但也在心中掐着时间,开口提醒道:“还有呢?做了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吗?” 被提醒之后,宋成规立刻切入重点:“哦对对对,虽然他没做过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但是郁丛前一天还期待去大城市玩的,那个表弟一走,郁丛就不愿意去了,跟他爷爷奶奶闹了好一阵子。” 原来是这样。 梁矜言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刚好隐约听见了上楼的脚步声,于是出声打断:“谢谢你的分享,但我希望你不要把我们之间的对话告诉郁丛。” 宋成规下意识反感:“为什么?我凭什么瞒着郁丛?” 梁矜言面不改色说瞎话:“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旧事重提,他会难过的。” 被他这个理由说服了的宋成规若有所思般点点头:“有道理,那我不提了。” 话音落下,房门就被推开了。 郁丛疑惑道:“怎么还把门关上了?” 梁矜言若无其事答道:“风吹的吧,没有注意。有人来维修了吗?” 话题被成功带偏,郁丛点点头:“对,已经来了,但是检修了一下发现有点难搞,所以……” 后半句话迟迟没说出来,郁丛瞥了一眼正看着自己的发小,又看了看梁矜言。 清了清嗓子才道:“那什么,今天晚上你上楼住吧。” “好,只能这样了。”梁矜言的神态和语气都毫无问题,就像是被推到这个地步然后坦然接受。 但是在郁丛看来,他总觉得梁矜言有点小人得志,但他又立刻反思了一下,做人不能太心胸狭隘。 两人之间心中有鬼,但一旁的宋成规丝毫没有察觉,颇有兴致提议道:“午饭去我家吃怎么样,吃完咱们去到处逛逛。” 郁丛立刻答应:“行这就去,等我拿一件外套先,吹着风怪冷的。” 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才意识到还有个梁矜言。但无论怎么看,梁矜言也不像是能和他们玩在一起的人,不仅是亲疏有别,更何况年龄还差着这么大一截。 但郁丛有点纠结该怎么开口,却是梁矜言先一步说话:“你们注意安全。” 郁丛暗自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呢?” 梁矜言笑了:“我留在你房间参观,好不容易能进来一次。” 郁丛还没表态,宋成规却先脱口而出一句“卧槽”。 “不是不是,他不是变态……”郁丛连忙替人解释,以免梁矜言是变态的事实牵扯到自己。 但宋成规却说出了后半句话:“原来真是来监视你的啊?” 梁矜言挑眉,是宋成规这样想,还是郁丛先这样认为的? 他倒是不知道自己在小孩那里还有这种印象,监视?他以为自己算开明的了。 郁丛眼神有些躲闪:“不是不是,他有分寸的,咱们快走吧……” 说着便拉住宋成规的胳膊把人往外面带。 直到下了楼,郁丛才小声道:“你刚才那句话害了我,老大。” “怎么了?”宋成规一头雾水,又因为这句话警戒起来。 郁丛解释不清楚,索性不解释了,打个哈哈糊弄了过去。两人离开了庄园之后,坐上了宋成规的小摩托,一路跑到了半山腰上那座小镇。 宋成规就是小镇里的人,载着他从石板路上经过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一路上不少镇民瞧见了后座的郁丛,都笑着打招呼。 郁丛笑得脸都快僵了才到了宋成规的家,进去后又是被宋父宋母一顿热情招待。午饭极为丰盛,吃完之后两人又去镇上逛了逛,揣着一大包刚买的零食上了船,吃饱喝足也晃够了,直到半下午才又往山上走。 回去时依然是坐的摩托车,郁丛在后座双手搭着宋成规的肩膀,有点昏昏欲睡。宋成规跟他说话,他也只是朦朦胧胧地听着,时不时应两声。 然而突然间,一个急刹让他一头撞在了墙一样坚硬的背脊上。 痛觉信号刚到脑子,他整个人就又因为惯性往后栽,吓得他顿时没了睡意,死死扯住了宋成规肩膀上的衣服。 嘶啦,衣服裂了一道口子。 但幸好他没倒下去,不然脑袋都得摔开瓢。 “我靠你怎么骑车的!吓死我了!”郁丛没忍住喊了出来。 宋成规的声音也心有余悸:“不是我,有辆车突然经过又急刹,什么狗屁玩意儿会不会开车……不行,你先下来,我要去骂人!” 郁丛这才抬眼往前看去。 这车怪眼熟的……晋市车牌……这不就是他家的车吗?! “诶等等!”他连忙拦住宋成规,火速下了车,却挡在发小面前不让对方过去。 “你衣服被我撕破了,不太好,咱们还是尽快回去吧?” 宋成规满不在乎地侧头瞥了一眼自己肩膀:“这有什么,我就算打赤膊也影响不了找他们算账!” 郁丛也不是怕宋成规找他爸妈麻烦,他是怕爸妈看见他这么野,会找他麻烦。到时候他又忍不住不还嘴,一来一回,怪影响心情的。 然而前面车门一开,下来的却不是他爸妈,而是霍祁。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宋成规先小声问:“这是不是你表弟来着?” 郁丛呼出一口气:“就是他,算了别过去了,我不想跟他扯上关系,至少今天不想。” “为什么?!”宋成规不满,随即又很快理解了,“好吧好吧,那上车,我带你离开。” 第73章 两人重新跨上了摩托车,与此同时,郁丛在脑中呼叫系统:[霍祁现在心情怎么样?] 系统很快答道:[得意。可能是看你搭摩托,而他搭的是劳斯莱斯吧。] 郁丛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想杀我,看来暂时没这个心思?] 系统有点无语:[你也需要像我一样冷静一下,在这个世界杀人犯法,你应该知道吧。] [不是还有主角光环吗?难道没有这种东西?] [有是有,但是也不会强大到能掩盖人命的,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郁丛将信将疑,搭上宋成规的肩膀:“走吧。” 宋成规有点犹豫:“你那个表弟还在看着我们,好像很挑衅的样子,确定不要我骂回去吗?” 霍祁下了车之后一直站在原地,面色冷然地死盯着他们,明显有话要说,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不用搭理他,出发。” 宋成规这才拧动油门,选择从外面绕过这辆车,然而就在路过时,霍祁忽然喊了出来—— “我刚才是故意让司机突然刹车的!” 郁丛皱眉,下意识先安抚宋成规:“别管他说了什么,稳点,走。” 他话音开始时,摩托车的确卡顿了一瞬,等他说完这句话宋成规才又冷静下来,朝车那边呸了一声然后加速开走。 等到拐了弯,那辆车消失在后视镜中之后,宋成规才大声骂了出来:“什么垃圾玩意儿,他就是想让你死!” 郁丛没说话。 宋成规接着骂:“包括他说的那句话也是,不就是想让我突然激动,然后失控摔出去吗?!” 郁丛还是没说话,但目光一直低垂着,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又听了几秒钟发小的愤怒斥责,他忽然想通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等等,你掉个头。” 宋成规愣了一下:“啊?哦哦马上,等回去你看我揍不揍得他屁滚尿流!” 两人又倒转回去,那辆车依然停在原地,因为霍祁压根没上车,还停留在原地。听见摩托车声音之后转过头来,眼神里浮现了一丝疑惑。 摩托停在汽车旁边,郁丛却让宋成规在车上等着,自己潇洒下了车。走到汽车旁,弯下腰从车窗里看向主驾的司机,礼貌地笑了笑。 “柳叔,辛苦了,您下来休息休息吧?” 柳叔是郁家的老司机了,和郁丛关系没那么僵,听了这话虽然有点懵但还是照做了,然而刚下车就又被郁丛建议坐到后排去。 他更加疑惑了,但对上郁丛从容不迫的眼神,又觉得还是得听小少爷的,又打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郁丛这才转头对宋成规打了声招呼:“走了。” 好歹是发小,根本不需要他说清楚,宋成规就明白了其中深意,当即跳车,飞速钻进了副驾。 而郁丛已经走到了主驾门边,流畅地上车关门,再全车落锁。 宋成规看着后视镜一阵爆笑:“哈哈哈哈哈他表情变了!!你看见没?!” “懒得看。” 郁丛发动了车,脚踩油门窜了出去。 霍祁不会开车,也不会骑摩托车,甚至连自行车也不会骑。从这里到庄园还有半座山的距离,走到天黑都不一定能到。 且走着吧。 第60章 宋成规笑得停不下来:“你没看见他不可置信的表情真的太可惜了!他是不是本来以为你要上去跟他打一架啊?感觉他已经做好随时摔倒的准备了。” 郁丛没应声,专心致志开车。 系统却也在他脑中播报:[霍祁现在的心情是愤怒了,恭喜你成功激怒他。] 郁丛不以为意:[说得就像我不激,他就不怒一样。] 系统:[……也有道理。] 宋成规问:“如果他刚才已经在车上了,你打算怎么做?” 郁丛回过神来,坦荡答道:“让你去把他拖出来,我再抢车。” 这话一出,他发小又笑得乐不可支,一个劲地夸他长大了,有所进步。 只有后座的柳叔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这事他绝对不能主动跟先生夫人透露,以免被连累,落一个照顾霍祁少爷不周的罪名。但转念一想,霍祁少爷是肯定会告状的,那他怎么也逃不过这一劫。 郁丛从镜子里瞥见了柳叔的动作,开口道:“柳叔您别担心,是我把您拖进来的,到时候如果有人找您麻烦,您尽管让他们来问我。” 柳叔猛舒一口气:“谢谢谢谢……” 郁丛礼貌地弯了弯嘴角,将车开回了家。他主动降下车窗,冲门口的管家道:“李叔,就不麻烦您了,我自己开进去停好。” 管家看见又是他,不由得一愣:“上午你不是坐梁先生的车来的吗?” 郁丛和管家的关系很熟,几乎就是亲近的小辈和长辈,闻言也不遮遮掩掩的。 直接答道:“哦,半道上遇见自己家的车,就顺手开回来了。” 管家这才仔细看了看车牌,还真是郁家的车,不过是晋市那个郁家。不过……后排只坐着一个他认识的司机,没有其他人吗?这么奇怪? 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出来:“来的时候除了司机,就是一辆空车吗?先生和夫人没过来?” “哦,”郁丛耸了耸肩,“还有个人,不过他自己下了车不想坐的。” “谁啊?” 副驾的宋成规前倾身子,对着主驾窗外的管家答道:“那个小表弟呗,他应该是看上我的摩托车了,所以让司机在我们前头急刹。” 管家:“…………” 好像猜出了事情的真实原委。 郁丛挥了挥手:“李叔辛苦了,李叔再见。” 车又缓缓开走。 郁丛停好车的时候已经快晚饭时间,跟宋成规一起往里走,直接去了饭厅。 明天才是寿宴的日子,但今天已经来了一些小辈和客人,所以仍然会有一场晚宴。小镇上的一些人也会过来,只要是和郁家交好的,愿意来的,都有位置。 郁丛想起了小时候认识的那些朋友,掰着手指头问宋成规那些人会不会来。 然而他们之中一大部分已经不在小镇生活了,前些年就陆陆续续出去工作,过去的这一年又离开了好几个。郁丛又问及记忆中对他很好的那些爷爷奶奶,然而去年又有几位去世了。 宋成规一直在这儿,所以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些离去,但郁丛是陡然间得知的,闷了一会儿之后只能重重地叹了声气。 叹气声融进夕阳余晖中,气氛有些沉闷。然而两人身后不远处,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所有人都问了,怎么忘了通知我来吃饭?” 郁丛身形一僵。 完蛋,他完全忘记了还有梁矜言这号人。一回来就完全放松,玩得得意忘形,忘记了梁矜言被他甩在小楼里,而且他好像也没跟对方说过晚上有宴席。 郁丛缓缓转身,梁矜言已经又走近了一些。 虽然笑着,但郁丛觉得这人眼神冷冷的,像是不高兴了。堂堂梁总会因为这种小事感到不悦吗? 郁丛在怀疑与确信之间拉扯一番,最后说服了自己没什么大不了,他只需要再装装乖,这事就能翻篇。 梁矜言还等着他表态,他做好心理准备之后稍稍转了个方向,侧身对着发小,这才故作乖巧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这人记性不太好,下次一定叫你吃饭。”说出口之后才后知后觉听起来有些敷衍,可能是这段时间一见到梁矜言就想生气,没怎么装乖,有些生疏了。 果然,梁矜言不买账,还是沉沉看着他,不发一言。 郁丛只好多了点真诚道:“以后尽量不忘记你,真的。” 梁矜言眼神终于没那么像要处决人了,郁丛悄悄松了一口气,却听见宋成规疑惑开口。 “你刚才那股气势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进步了!” 郁丛:“……” 他可是很会审时度势的一个人,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谁可以适当惹,谁被惹了之后追不上来。 他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拉着宋成规往里走:“吃饭,吃饭。” * 宴席上,郁丛两边分别坐着发小和梁矜言,他全程不太敢跟梁矜言说话,只好一个劲地逮着宋成规聊天。聊到后面宋成规已经烦了,拿公筷夹了一筷子菜怼到他碗里,说了句“好好吃饭”,就不再搭理他了。 郁丛只好安静。 但旁边的梁矜言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原本应该被淹没在略显嘈杂的大厅中,但郁丛刚好对此人声线非常熟悉,所以正正好捕捉到了,耳朵有点发烫。 笑个屁啊,幸灾乐祸。 郁丛看过去,却看见梁矜言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而是貌似礼貌实则冷漠地应付又一个殷勤前来的搭话者。 一场晚宴逐渐进入尾声,郁丛终于从度日如年的牢笼里解脱出来。他悄悄问发小走不走,宋成规却对他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没吃饱。 第74章 郁丛点点头准备独自离席,梁矜言的注意力却也跟了过来。 “要走?” 他硬着头皮点头。于是梁矜言也站起身,跟其他人告辞。 然而这时候忽然有人问:“诶,郁丛你跟梁总关系这么好啊?你去哪儿梁总就跟哪儿,真给咱们郁家长脸。” 说这话的人正是郁丛那个缺德三堂哥,郁应德。 郁丛脚步一顿,闭上眼睛抑制住不耐烦,回身看过去。 他得到的那本小说里,只写了明天寿宴的事情,对于今夜的事情只是一带而过。所以他压根不知道郁应德今天晚上就早早发病了,他还以为要等到明天,郁应德才会配合着霍祁一起给他泼脏水。 郁应德被他毫不掩饰的反感目光扫到,怔愣了片刻,随即脱去那层还算体面的伪装,态度恶劣了不少。 “你瞪谁呢!” “你。”郁丛冷冷道,“我知道你可能想问为什么,因为你一个劲地巴结梁矜言但又巴结不上的样子太可怜了,真给咱们郁家丢脸,我只是想用眼神示意你收敛一些。” 郁应德拍桌而起:“你说谁巴结梁总呢!” 郁丛笑了笑:“哦原来你不想和梁总搞好关系啊。” 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看戏的梁矜言:“梁总听见了吗?我三哥瞧不起你,你以后还是别和他往来了吧,以免伤到他自尊。” 梁矜言坦然至极,点头道:“好啊。” 郁丛也不想继续纠缠,过完嘴瘾就转身打算离开了。 然而更加恼羞成怒的郁应德不放过他,突然大喊:“你爸妈把你赶出家门的事情还有谁不知道?!你在这儿跟我耀武扬威的装什么大爷呢!” 话音一出,寂静从这一桌逐渐蔓延开,如同海浪一般很快波及了整个宴会厅。 一片死寂之后,郁应德的话音才落下,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挑错了场合,然而已经晚了。 最先回过头的却不是郁丛,而是梁矜言。男人的墨黑色眼眸寻常扫过来,却如同千钧之重一般让郁应德的心脏完全坠了下去。 梁矜言眼里笑意全无,却弯了弯唇角:“老人家还在呢,大喊大叫的实在不妥吧。” 郁应德咽了口唾沫,意识到梁矜言的言下之意——当然有人还不知道郁丛被赶了出去,那就是老先生和老夫人。 郁丛也转过身来,没了刚才跟人周旋讥讽的心思,一开口就直击要害:“你爸的公司再亏损下去,你到时候继承的全是债务,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不远处,主桌上的老先生和老夫人察觉到事态不对,正担忧地看过来。但碍于场面上还有宾客,也只好摆出笑脸让其他人不必担心,只说是小辈间拌嘴逗趣,才让宴席继续了下去。 四周又恢复了说话声,但不少目光还停留在郁丛身上。 他闭了闭眼睛,转身大步离开了宴会厅。即使察觉到身后始终有一道沉稳的脚步,他也没慢下来半分。 郁丛本想回自己的小楼,走到一半实在受不了了,转身对着梁矜言道:“你怎么还真是跟着我啊?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当然,我对这里又不熟悉。”梁矜言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真会装……” 郁丛悄悄骂了一句,转过头不再管,但走了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停下来,回头再看向梁矜言。 “我明明是主动搬出去的,走之前还把花房都搬空了,怎么就变成被赶出去了?” 梁矜言了然,他以为小孩已经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了,原来还是气不过。 郁丛又问:“你知道吗?你有没有听说过我被赶出去的谣言?” 梁矜言如实道:“这种八卦一般传不到我这里。” 郁丛没趣地走进一旁的亭子里坐下,日光已经完全沉下去,路边小路灯的温柔映照下,有叶子被微凉夜风吹进了亭子里。飘了几转,刚好落在了郁丛面前的石桌上。 梁矜言没坐下,但站在栏杆边注视着他。 郁丛抬头,恍惚觉得梁矜言快跟夜色融在一起了。 他皱了皱眉,开口道:“你先回去吧,待会儿我爷爷奶奶应该会找我谈话,他们本来还以为我住在屏园。” 梁矜言:“我可以替你过去。” 郁丛有点懵:“啊?过去砸我场子吗?” 梁矜言温和笑了笑:“你上午和朋友出去之前,还那么轻松自在,一回来就又变成如临大敌的样子了,你需要休息。” 郁丛怔愣着,梁矜言又道:“明天你还有的忙,对吧?” 他又沉默了几秒钟,意识到梁矜言是在展现体贴,虽然他依然没习惯这份随时如不期之雨突然到来的体贴,但……他分不清脑子还是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郁丛垂下眼。触动的感觉转瞬即逝,他意识到梁矜言的体贴建立在对他了如指掌的基础上,即使他从未主动交代过什么。 可怕的信息渠道,可怕的洞察力,有点生气了。 梁矜言看着小孩眼里的戒备,心情愉悦。他就喜欢看郁丛对着他动脑筋的样子,越困惑越思考,越思考越困惑,最后把自己思考得生气了。 实在可爱。 小狗的所有专注力都用在了他身上,很少有这么让人愉悦的事情了。 第61章 他犹豫片刻,梁矜言以为他不愿意,又道:“放心,我不会在他们面前说你坏话,也不会暴露我们住在一起的事实。” 郁丛:“……你这样像提前交代罪行。” 梁矜言被逗笑了,低沉悦耳的笑声在昏暗中如涟漪荡开。 他揉了揉自己耳朵,听见梁矜言问:“不相信我吗?” 郁丛不得不抬眼与男人对视,他察言观色的本领在梁矜言面前完全是班门弄斧,有时奏效有时失灵,但此刻他竟然从对方脸上看出了真诚。 沉默两秒钟之后,他才点了头:“信你一次,那我先走了。” 说完起身,路过梁矜言时却被手指勾住了帽子。 他警惕地看过去:“干什么?” 梁矜言垂眼看他:“是不是还带了游戏机?” 郁丛:“……” 他正准备回去玩游戏来着,这人是有读心术吗? 梁矜言又道:“别玩得太晚,不然明天没精神,我会来检查的。”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开口时却不像以往那样带着怒气,反而很平静。 “又管我……你图啥啊到底?养狗也不带这么管束的吧,你是在养小孩吗?我觉得你该去找个对象结个婚生个孩子,去管你真正的小孩,你觉得呢?” 梁矜言挑眉,但似乎完全没有被他攻击到:“你说得对,姑且算是在养小孩,但我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所以很可惜,没有人代替你。” 郁丛彻底无语,低声骂了句“老变态”,转头就走。然而他忘了帽子上还有一只手,没走两步又被扯了回来。 “干嘛!” “小声点,小狗。”梁矜言轻声提醒,“我只是想问,你出门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人吗?” 郁丛想起来估计还在徒步登山的霍祁,眼神一撇,清了清嗓子:“我遇到的人太多了,你说的是哪一个?” 梁矜言:“郁应乔下午给了我一个新情报,霍祁比你父母先一步出发,应该已经到了。你哥让我照顾好你的情绪,让你远离霍祁,但怎么还没看见他现身?” 郁丛知道自己已经在梁矜言面前漏了马脚,伪装也没有意义,索性老实交代。 “那什么……他想害我但害了自己,现在应该还在路上。好困啊我先回房间去了,你一路顺风,要是遇见了霍祁再帮我阴阳怪气两句吧,谢谢你拜拜。” 说完就反手打掉了帽子上那只魔爪,一溜烟跑了。 梁矜言盯着小孩的背影,没忍住笑了笑。等到郁丛的距离远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他才又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了郁丛的那栋小楼,确认卧室的灯亮了起来,他才又转身离开。 宴会已经散去,梁矜言走到老先生和老夫人的院子外面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激烈的说话声从屋里传出来。 郁应德的声音最大:“我没乱说,这事儿圈子里都传遍了,他真的跟二叔闹崩了,还从家里搬出去了!不信您亲自问他!” 然而这话说出来之后,最先作出反应的却不是老太太和老先生,另一道中年男人的斥责声响起。 “你个把家丑往外面扬的玩意儿,我就是这样教你的?!看我不打死你!” 接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复古做旧的屋子四周是一圈中式窗棂,屋内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投映在窗上。杂乱的人群像虫子一样穿梭跳动,又发出一些聒噪的响声,但看起来,躲避的那个人影和追逐的那个人影更像是在做戏。 梁矜言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屋里没有郁丛,所以他不是很想进去。 然而有人却跑了出来,正是郁应德。 怒气冲冲的,瞥见梁矜言之后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随即晦气地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终究是不敢招惹,又继续怒气冲冲往外走了。 第75章 门口又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追在后面努力压低声音问:“去哪儿啊?!你爷爷奶奶还没消气呢你个小崽子,还不快滚回来!” 郁应德头也不回喊道:“回家!以后再也不来了!” 中年男人开口就想骂,终于注意到了隐在灯光之外的梁矜言,连忙闭上嘴。好歹是老油条,脸上的神情顷刻间收了起来,化作一道客气的笑。 “梁总怎么站在外面吹风,既然来了不进去吗?” 梁矜言也客气笑笑:“刚到,正要进去。” 中年男人正要抬手迎客,梁矜言却拿出手机:“抱歉,我先接个电话,稍后就来。” 说着往外走了一些,却不是接通电话,而是主动拨了一个出去。停在身后人听不清的距离,语气淡漠开口:“派人跟着郁应德,小心他往郁丛那边去。” 一秒钟后,得到肯定答复的梁矜言收好了手机,转身往屋里去。 他还得替小狗说说好话,把老人家哄得开心了才行。 * 郁丛回房间之后洗了个澡,之后就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但今天他不是很能投入,一颗心悬在半空,连他自己也不确定在担心什么。 或许是因为明天的寿宴?还是因为……刚才的梁矜言? 他索性重新选了个种地的游戏,眼睛盯着屏幕,手上操作着,心里却在跟系统商量明天的事情。 [我得确认一下明天万无一失,你跟我对对剧情?] 被困在这个世界无法外出打工的系统,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应:[好的,明天霍祁会在寿宴上假装晕倒,然后立刻醒过来,说自己有后遗症。接着郁家所有宾客,无论是商界的还是政界的,都知道了是你把霍祁推下楼的。] 郁丛垂眼,默默给田里浇水,只在脑子里短短地“嗯”了一声。 系统接着道:[然后原本家里唯二给你撑腰的祖父母也动摇了,你失去了在郁家的最后倚仗。从这里之后,你的生活就走上了璀璨下坡路,恭喜恭喜。] 郁丛邦邦砍树,抽空道:[同喜同喜。] [好了,书里的剧情说完了,你的应对办法也可以口头演练一遍。你前段时间想法设法去打探家族办公室,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他答道:[不用演练了吧,跟你说话怪累的。] 系统被他噎得好一会儿没说话:[综合眼下的情况评估,我建议我们建立和谐稳定的互帮互助关系。] 郁丛:[等我心情变好一点,可以考虑考虑。] 系统的语气带了点疑惑:[我以为你胸有成竹,心情应该也很不错,但你现在的情绪是……查到了,焦虑,你在焦虑什么?] 郁丛砍断了一棵树,连掉落也没捡,立刻转向另一棵树重新邦邦邦开始砍。 他在心中回答,却是答非所问:[你擅自查询我的情绪状态,这样非常不利于建立和谐稳定的互帮互助关系,你不尊重我隐私。] 系统也有点没辙了:[我这是例行检查,为了确保你的心理健康,这样才能增加你我的生存几率。] 郁丛的手指忽然停住,眼神也盯着一个地方不动。 系统被他吓到了:[发生什么了?] 他回过神来:[没什么,你刚才太吵,然后我突然走神了,想起了……] 梁矜言。 他好像有点习惯当梁矜言的“小狗”了,不好,非常不好。 算了,还是继续种会儿地吧,等梁矜言回来了,他连游戏都没得玩。 * 郁应德冲出祖父母的院子之后,直接去了停车场。 一群没长脑子的,他不伺候了!老太婆那两口子只知道偏心郁丛,这么偏心怎么不把人一辈子拴在这深山老林里! 他只不过是说出了一件事实而已,他有什么错?!要生气难道不是应该去找他二叔一家吗?那家子本来就没一个正常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霍祁才是亲生的。 郁应德一路骂骂咧咧地开出了庄园,但山路蜿蜒,又是夜里,他只觉得路面和山崖的界限有些模糊,越开越慌。 终于一个不慎撞上了什么东西,汽车自动急停。 等他从极度惊恐中回过神来,才敢查看四周。幸好,他只是撞到了路边的一棵树而已。 郁应德的暴躁心情重新涌上心头,他愤怒下了车,拿着手机试图去寻找信号充沛的地方。走了一截,却突然注意到路边一个缓慢挪动的人影正在往上走,路灯稀疏又昏暗,显得那个人的动作也特别迟缓且凄凉。 谁啊大半夜步行上山,脑子有问题吧? 又过了两秒,郁应德忽然认出来了,草,那不是霍祁吗?! 霍祁也认出了郁应德,他现在看见姓郁的就没有好心情,更何况是这个家里快破产的蠢货。 在他看见的未来碎片里,郁应德当众瞧不起他,最后还不是家道中落,滚过来求他帮忙。 霍祁假装没看见郁应德,迈着已经僵硬酸痛的腿继续往上走,然而郁应德却把他叫住了。 “诶,你怎么来了?” 霍祁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 郁应德表情更加难看:“你连郁家人都不是,怎么好意思来给我祖父母祝寿的,他们也不喜欢你吧?” 霍祁就像被高温炙烤的易燃物,一点就炸,已经顾不上换上往日的温柔可怜了,冷笑了两声。 “我姑母和姑父喜欢我就够了,至少他们没有濒临破产。而且你祖父母也不喜欢你,他们喜欢郁丛!” 郁应德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不敢置信地抬手指向霍祁:“你敢骂我?!” 霍祁被手一指,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捂着胸口就要准备随时倒下。但片刻后才想起来周围根本没人,所以他收起了刚露出的可怜表情,厌恶地盯着郁应德。 “对,我骂你,因为总有一天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说着一巴掌拍掉郁应德的手,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念念有词:“你以为我想来这个鬼地方……还不是为了让姑母姑父开心。” “别走!给我站住!”郁应德彻底被惹毛了,两步追上去就扯着霍祁的衣领把人扯回来,动作粗暴地往车那边一扔。纤瘦的身体柔弱无骨一般撞到车门,趴在上面好一会儿没动静。 郁应德才不管霍祁有没有受伤,他面容狰狞破口大骂:“你别他妈太嚣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一个外人竟然在领家族信托,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让二叔把股份分给你了!啊?!” 霍祁的背影瞬间僵硬,郁应德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他嗤笑一声:“我只要现在回去告诉所有人,你猜他们会不会逼二叔二婶把你也赶出郁家?你本来就不是郁家人,只不过是你爸死了,你才能住进郁家,你都是托死人的福!知道吗?!” “还是说你其实一直都在感谢你爸死得早,所以你才能过上少爷生活?” 郁应德原本只是骂人,没想到霍祁压根不反驳他,甚至动也不动。他愣了两秒,随即大笑起来。 “草,还真让我给说中了!你他妈真是个没良心的小杂种啊,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然而他正笑得忘怀时,天边忽然劈下一道闪电,让他吓了一跳。刚抬头,就有惊天的炸雷声爆开,耳膜都快震碎了。 “草这么邪门,突然间打什么旱雷……” 郁应德念叨着,却没注意车门旁边的人已经有所动作。等到霍祁走近了他才有所察觉,刚转头就正面迎上了一脚,刚好踹中他膝盖。 脚一软,整个人都站不稳。等他意识到意外发生时,身体已经完全失去重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向后倒下。 然而他身后是路边悬崖。 霍祁看着郁应德滚下山崖,耳畔的叫喊声飞速拉远,听声音是一路往下去了。 砰……身体撞到石头的声音。 砰……又是沉闷的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终于安静了。 第62章 大雨毫无征兆地开始倾洒。 郁丛一脸茫然地站在满是人的房间门口,手中的长柄伞还在往下滴水。 他的那些叔叔婶婶堂哥堂姐堂嫂全盯着他,如果不是爷爷奶奶稳如泰山坐在那两把交椅上,他可以确信这些人会一起扑上来把他分食了。 此时,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力道熟悉,所以他即使在紧绷状态下也没有应激。 他转头看见了梁矜言的下巴,抬眼,正对上那双黑潭一般的眼睛,疑惑和不安的情绪瞬间沉到潭底。 现在是安全的。 两人没有说话,郁丛转头看向屋子正中坐着的爷爷奶奶,老人家脸色沉得能滴水,显然已经不是在讨论他被“赶出家”的事情了。 他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不仅爷爷奶奶没有回答,所有的人依然看着他。多数人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戏谑,但有些人厌恶地瞧过来,他的小侄女甚至恐惧地躲到了他堂嫂身后。 第76章 几秒钟的诡异安静之后,奶奶终于开口:“小丛,你先回避。” 郁丛皱眉:“那刚才为什么叫我来?” 说这话时,他看的是自己的二堂姐,刚才就是堂姐给他打的电话,说有紧急的事情,让他务必赶到。 他印象里,这位堂姐虽然和他关系一般,但至少为人正直,不会像郁应德那样对他冷嘲热讽。所以他相信堂姐口中的事情紧急,扔下游戏,立刻赶了过来。 堂姐郁应澄冷冷看着他答道:“你应该最清楚吧。” 郁丛更加困惑了,他转头用眼神问梁矜言。此人是房间里唯一姿态放松的,所以他有理由相信现在的局势没有坏到极点。至少没有让梁矜言慌张,那就是能处理的事情。 男人低声替他解答:“郁应德失踪了。” 郁丛怔愣了两秒钟,忽然明白了,原来他是被传唤过来审讯的啊,把他当成首要嫌疑人了。 晚饭时他和郁应德公然闹出不愉快,郁应德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揭他老底,在别人看来他很可能会恼羞成怒。尤其这些人是对他一直看不惯的亲戚,猜测他恼羞成怒都是轻的了。 梁矜言又说:“身体不舒服吗,我扶你去旁边的房间休息一会儿?” 郁丛回过神来,意识到梁矜言在帮他打掩护,让他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现在郁应德父母没在屋子里,应该是去找人了,但凡他们回来,无论找没找到、郁应德情况是好还是坏,他都得被扒一层皮下来。 这件事先放一边,还有个问题……梁矜言也以为是他做的吗? 郁丛盯着梁矜言的眼睛,试图从中发现对方真正的情绪和想法,但他失败了。 “我……”郁丛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梁矜言握住郁丛的肩膀,温柔又强硬地把小孩带出了房门,离开前与老先生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郁丛背上,但因为是梁矜言带人离开的,所以没有任何人出声阻拦。 跨出房门踏上回廊之后,郁丛忽然停下来,轻声问:“我为什么要躲?” 梁矜言随他停了下来,没开口,显然在等他下一句话。 于是他抬眼直视男人:“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想被人泼了脏水还云里雾里的。” 梁矜言用一种旁观者的冷漠语气答道:“郁应德开车离开,他父亲过了一会儿追上去,发现他的车撞停在山路边,但人不见了,旁边就是一道陡峭的山坡,路边有人滚下去的痕迹。” 他说着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小孩的反应。 冷静,理智,随着他的话在思索着事情过程。陷入思考时那双狐狸眼半垂着,不再狡黠,却显得成熟了一些。但纤长的睫毛又削弱了这一点,终究还是个漂亮小孩。 漂亮小孩牵扯上一桩人命,真有意思的搭配。 如果郁丛真的杀了人,这双眼睛应该会更漂亮吧? 郁丛从思考里抽身,终究还是说出了口:“不是我,我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 他们之间如同枕边私语的说话声扩散出去后,被大雨淹没。 昏暗的角落里,两人对视片刻后梁矜言忽然笑了:“真是可爱,你第一反应是怕我怀疑你。” 郁丛一愣:“难道你没有吗?你只是无所谓我有没有对郁应德动手。” 梁矜言挑眉:“对于这点我确实无所谓,但是不代表我怀疑你。” 郁丛不解,梁矜言又用嘲弄但溺爱的语气补充道:“你现在还不够格成为一个凶手,宝贝。” 最后两个字一出,郁丛几乎被吓了一跳,后背汗毛直竖以此警告身体主人有危险来临。 宝贝?宝贝??? 他和梁矜言大眼瞪小眼,主要是他瞪,因为这个男人看起来坦然自若,完全不觉得叫他宝贝有什么不妥。 或者说,梁矜言就是故意这样嘲弄他的。 郁丛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心,他看起来不像凶手算好事吧,可是……似乎也太无害了一点。 在他单方面对峙,且梁矜言单方面欣赏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余光里出现了晃动的光源。有人正在靠近这里,光源似乎是手机上的闪光灯,用来照亮。 找到人了? 郁丛几乎能肯定郁应德只是受了伤。他那位三堂哥可能在撞车之后恼羞成怒,下车查看情况时不慎跌下了山坡。这里的山并不算真正陡峭,掉下去之后最多滚几圈,更何况还有树干拦着。 都说坏人活千年,像郁应德这么讨厌的人应该会长命百岁。 但被拉回注意力之后,郁丛才发现这场雨越来越大了,吵得人心烦意乱。 远处的人近了,他看过去,却在昏暗的雨幕里瞧见了两个很难同时出现的熟悉身影。 是霍祁,旁边那个竟然是……颜逢君? 两人没带伞,颇为狼狈地穿行在大雨里。霍祁看起来已经浑身湿透了,但颜逢君要好很多。 什么情况? 郁丛正纳闷,梁矜言忽然从身后靠近他耳畔,轻声道:“颜逢君在路上遇见了霍祁,让他搭了便车。” 他更疑惑了:“你怎么知道?你是猜的还是……” 梁矜言却但笑不语。 “笑个屁啊你,你知道自己很像变态反派吗?”郁丛借着这个机会说出了实话。 梁矜言却道:“谢谢,你看起来也不差,只是仍需努力。” 郁丛:“……” 怎么还说对了?他的定位的确也是反派,不过是炮灰反派。 郁丛收起了漫无边际的思绪,意识到颜逢君和霍祁还是和小说里一样走到一起了。 在小说里,颜逢君是个非常善于伪装的人,真正动起手来也是最狠的。被颜家认回去之后,两年内就解决了所有想把他踢出继承者行列的人,成功从他爸那里接过了权力。 与其说接过,不如说是抢过来的,因为颜为良的身体状况一落千丈,而小说里暗示过此事与颜逢君有关。 有了颜逢君的助力,霍祁做起事来更加顺风顺水。想解决谁,颜逢君就会提前把人悄无声息解决了。其中就包括他,郁丛。 这还是郁丛得知世界真相之后,第一次见到颜逢君,没想到会是在这个场合,时机也这么巧。 郁丛看着颜逢君的时候,颜逢君也突然注意到他的视线,抬眼看了过来。 光线不佳,他无从辨别对方眼里的情绪。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心中呼叫系统。 [颜逢君现在什么状态?是被世界意识推动了,和霍祁提前统一战线了吗?] 系统很快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他现在的情绪,很阴,阴得像头七最后一天但是灵堂被人掀了。] 郁丛听见这形容时恍惚了一瞬,有点无语地回道:[这话像我会说的。] [近墨者黑。] “紧张?”梁矜言的低语忽然在他耳边响起,他不禁颤抖了一下。 郁丛收回落在颜逢君身上的目光,摇了摇头。 梁矜言直起身,远离他耳畔:“是因为害怕被他骚扰而感到紧张呢,还是因为你喜欢的人出现在了你讨厌的人身边?” 郁丛脸几乎皱在一起:“喜欢??我又没有斯德哥尔摩,而且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其实是个谣言。” 梁矜言轻笑一声,不说话了。 郁丛发觉自己越来越搞不懂梁矜言了,就在他出神的刹那,雨中的两人走近了。 随着寒气一同到来的,还有霍祁身上几乎浓成实质的恨意。 郁丛看向停在五步之外不肯挪动的霍祁,皮笑肉不笑开口:“屋子里没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所以我不建议你在里面晕倒,可以等到我爸妈来了之后再晕。” 然而霍祁却仍然死盯着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瘦的身材,脸色苍白,很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 片刻后,霍祁阴冷开口:“你还装。” 郁丛坦然道:“我装什么?抢走车的人就是我,怎么了?” 然而霍祁却重复了一遍:“你还在装。” 郁丛扯出来的假笑也逐渐消失了,他意识到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冷冷开口:“你说什么?” 霍祁一字一顿道:“你还装,你明明杀了郁应德。” 第63章 郁丛挑了挑眉,怀疑霍祁疯了,或者他自己突然穿越到什么平行世界了。 他很难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或者说想说的话太多了,全都卡在了脑子里。 霍祁又开口,那双娇艳的唇瓣吐出了冰冷话语:“他们找到郁应德的时候,他已经摔死了,身上还有你的围巾。他们马上就要带着尸身回来了,你好自为之吧。” 死了?郁应德死了?! 什么围巾……对,宋成规特意提前准备了一条围巾,怕他坐车时太冷,但他嫌麻烦没戴,所以围巾一直挂在摩托车的把手上。 怎么会出现在郁应德尸体上? 系统这时候突然打破他的茫然:[完了,世界意识开始见机行事,你的准备都没用了,剧情还是走到了对你不利的地步。] 第77章 郁丛脑子里正忙,烦躁道:[闭嘴吧你,又不是世界意识全责,这件事主责显然在人,有人想栽赃陷害我。] [那你说是谁想陷害你?除了霍祁,其他人也有可能,万一颜逢君对你因爱生恨了呢?还有梁矜言,他毕竟是个掌控欲爆棚的大反派,毁了你再圈住你,这种事反派最喜欢做了。他刚才不是还说霍祁搭了颜逢君的便车吗,他可能在庄园周围安插了不少人手。] 郁丛原本还算有思路,却被系统说得越来越混乱了。 [面对现实吧,现实就是世界意识为了推动剧情发展,会集结对你不利的因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向其中一个示好,我建议你选梁……] 他强行掐断脑中的对话。 在其他人看来,郁丛更像是失魂落魄沉默了半晌。霍祁觉得这是无力招架的表现,所以决定再给出一击。 “姑母他们知道我被你抢走了车,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今天晚上就能到。等他们到了就会得知你杀了人,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然而郁丛的反应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大,甚至毫无波动。 ……怎么会这样?郁丛不是最讨厌姑母和姑父对他好了吗?什么时候开始,郁丛对这个无动于衷了? 不对,可能是已经被吓傻了。无论如何今天晚上的时机刚好,他已经等不到明天了,今晚就是让郁丛身败名裂的好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场,甚至连颜逢君都来了,一起见证郁丛的众叛亲离。 老太婆不会允许这件事传出去的,郁家其他人也不会允许,所以不可能报警,郁应德的死只能内部解决。 一旦在家族内解决,那就会演变成狗咬狗的场景,郁丛就是那条被所有人撕咬的狗,咬完之后再被扔出去。 霍祁被大雨淋透的身体忽然涌上一股兴奋的燥热,苍白的两颊浮上不正常的红。 就在他期待到身体微微颤抖的时候,郁丛忽然盯着他,仿佛确定了什么。眼神是他畏惧的那种平静理智,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思绪。 慌乱顺着脚底往上爬,郁丛也冷冷开口:“所以真的是你啊,霍祁,你越陷越深了。” 一道雷忽然劈下来,相隔遥远,但仿佛劈进了霍祁脑中。 郁丛猜到他才是杀人的凶手了。 不……他没有杀人,他只是反击自卫,不过是稍微用力了一点。都怪郁应德自己站在危险的地方,才会一推就摔下去! 霍祁张嘴想反驳,却猛地感应到郁丛身后那双更冷的视线。梁矜言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几乎隐形,他仔细看过去,才看见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所以刚才他一直被这种冰冷的眼神盯着? 霍祁后退了一步,但撞上了颜逢君。 他连忙转头,下意识软下声音道歉:“对……对不起,我只是没站稳,没有受伤吧?” 一直沉默的颜逢君收回了视线,垂眼瞥向霍祁:“你还不进房间吗?” “什……什么?” 霍祁对于颜逢君略显冷漠的态度有些不解。 他在离开事发现场之后继续上山,没过几分钟就遇见了身后来车。当时已经开始下雨了,他顾不得那么多,冲出去拦车,却没想到拦下的是颜逢君。 他被大雨浇透了,打着寒颤询问颜逢君能不能捎他一程,当时颜逢君的视线上下扫过他的身体,最后点了点头。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一般情况下,这都是对方被他打动的信号。 霍祁示弱地垂下眼睫,又小心翼翼抬起:“里面人太多了,我有点害怕……” 其余三个人都沉默不语,任由他的话掉在了地上。 最后还是颜逢君先开口:“待会儿尸体来了你更害怕,你跟我一起进去。” 说着在霍祁背后推了一把,但离开时深深地看了郁丛一眼。 郁丛没错过这个眼神,但他在颜逢君眼里看见了比以前更疯狂的情绪。颜逢君今夜已经没了安静校草的气质,反而更像个疯子。 他下意识往梁矜言的方向靠了靠,待颜逢君推着霍祁进了房间,他依然没回过神。 万人迷的诅咒……应该已经被压制了吧?他不是正和梁矜言待在一起吗?所以颜逢君其实在恨他?那个眼神是恨吧? “还这么怕他?”梁矜言忽然问。 郁丛回过神,赶紧又远离了梁矜言,矢口否认:“没有。” “你更怕我还是更怕他?” 他一愣,不知道梁矜言问这个做什么。 梁矜言向前一步,走出了完全的阴暗,那张脸过分俊美的脸暴露在光线下,玩乐一般探究看向他。 “回答我,我送你一个礼物。” 郁丛忽然意识到什么,戒备了几分,开口时声音都有些紧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梁矜言笑道:“你希望我知道什么?” 他眉心皱起,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了远处的嘈杂响动冲破了雨声……人们带着尸体回来了。 郁丛脑子里乱成一团,偏偏梁矜言这时候还要添乱,在他耳边轻声说话,气息拂过他的耳垂,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现在躲起来还来得及,要我带你离开吗?” 不对,不能是这个走向…… 他如果一走了之,就等于自动退出了重要剧情。这里的很多人都能够左右剧情走向,万一他离开之后,剧情发展对他更加不利呢?他不放心。 即使梁矜言开出的条件很有诱惑力,即使他的内心深处也想离开这里,远离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不能走。 郁丛在一秒钟之内思考清楚,果断地摇摇头。 梁矜言在他身侧轻轻叹了声气:“真可惜,如果你现在跟我走,我会把你关在别墅里,直到我厌倦。” 郁丛难得没有还嘴,因为他感觉到梁矜言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院子外面有人在狂怒地喊他的名字,让他滚出来。但他忽略了,只盯着梁矜言,用一种同样探究的眼神。 两人对视的时候时间仿佛都变慢了,似乎过去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半秒钟。 郁丛发自肺腑地感叹:“你真是个变态控制狂啊,梁先生。” 梁矜言笑了:“不如我换一个问题,郁丛,你害怕我吗?” 这是个死亡问题,既然郁丛确定了梁矜言是个变态,所以他更加不清楚什么回答才是正确的。 怕?好啊懦夫一个,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不怕?竟然不怕我,如此嚣张,那还是不能留了。 无论选什么,最后都是“此子断不可留”。 嘈杂声渐近,那群人已经冲进了院子,梁矜言却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有证据是霍祁杀的人,你给我一个回答,我就给你。” “郁丛!!!你竟然敢杀了你堂哥——”大伯的声音穿破雨幕,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了,“快去,把他给我捆了!” 郁丛猛然惊醒,他来不及给出回答,扔下碍事的雨伞,转身就朝正屋旁边的偏屋跑去。他冲进雨里抄近道,雨水夹杂着风声掠过耳畔,身后的人像一群索命的厉鬼穷追不舍。 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里,他穿过庭院,单手撑着栏杆翻了过去,接着撞开房门闯了进去。 这是一间茶室,博古架旁边摆着一个刀架,上面放着的刀是真家伙,他单手握住刀柄用尽全力抽了出来。 寒光乍现,反射的廊上灯光掠过他的眼睛。 郁丛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抬手将刀挥了出去,将将擦过他大伯的衣摆。一片衣料飘落,所有人都瞬间停了下来。 他气息还乱着,咬着牙开口:“刀开了刃,大伯小心点。” 开玩笑,一群人盛怒之下想把他绑了,要是真让他们得逞,下一步就连爷爷奶奶都救不了他。眼下只有这把刀能威慑住大伯,现代城市里生活惯的人哪儿见过这种长刀,连抢都不敢抢。 爷爷奶奶从来都不让他碰这把刀,说是危险。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碰到,刀比他想象中沉得多,坠着他的手臂。他暗自用了很大力气才稳住,没露出一丝破绽。 大伯突然受到惊吓,愤怒的表情还没收回去,一脸扭曲地垂眼盯着戳在自己胸口的刀刃。 然后憋出了一句咬牙切齿的话:“你还要继续杀人?你疯了?!!” 郁丛扬了扬下巴:“让别人退出去再说杀人的事。” 他拿捏准了大伯惜命的性格,刀横在脖子上,什么要求都得答应,即使是刚死了儿子的人。短暂的僵持之后,果然大伯按照他说的做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但走廊外已经站满了。 爷爷奶奶被人搀扶着靠近,口中不停地叫着他小名,问他有没有受伤。 郁丛听得鼻子一酸,继续命令道:“把老人家带回房间,别让他们看见,也别让他们听见。” 听见爷爷奶奶走远之后,他才悄悄松了口气,情绪完全稳定下来,伸手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光。明亮的灯光撕破了一切黑暗,也照出了窗外走廊上的景象。 第78章 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形被带着纹路的玻璃窗模糊了形状,但还能看得出是人,但聚在一起时就像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 郁丛的思绪一秒钟过了千百转。 如果这真是逃不过的剧情,那最好的办法是打破这一幕的舞台,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有存稿了。从今天开始会稳定隔日更。 这本前面写得太久了,二十万字写了四个月,断断续续的,有些细节我可能会混淆,连贯性也不是那么好,但后面我会尽量保持连贯性的。我不太喜欢发作话,但还是想说明一下情况,然后谢谢一直追更到这里的宝宝,爱你们[亲亲] 第64章 所以郁丛强迫自己压下混乱的气息,开口道:“报警,现在就报警。” 但大伯却露出了片刻迟疑,郁丛有一瞬的不解,外面的亲戚却率先反对,七嘴八舌地抗议。 “不行!这种事传出去郁家会受影响!” “疯了吗?!公司股价你们不管了,还敢报警?!” 郁丛听见三姑让人赶紧把院子围起来,不准任何人出去,杂乱的脚步声四散在雨里,天边又降下一道闷雷。 他被这些亲戚的第一反应气笑了,真好,家族里死了人,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看来无论谁死了都是这个下场,如果今天他死了,说不定会更加悄无声息。 郁丛稳住心神,却发现大伯犹疑不定,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你想从我身上敲诈点什么,对吧?”他问道,“你想跟老人家索要一笔巨额赔偿,但是你也不敢报警,因为传出去之后你就没有要价的资格了。” 他刚说完,门口就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女人声音:“你敢!!我们儿子死了,你怎么敢饶过那个小畜生!报警啊!把他抓起来,我要他血债血偿!!” 大伯母身上还穿着精致易皱的套装,此刻却涂满了雨水和泥水,就连手上也全是泥。情绪激动到红血丝盖过了眼白,她不顾一切地想往里面闯,却被其他人忙手忙脚拼命拦住。 郁丛的手臂已经酸痛不已,开始轻微颤抖,他不得不双手握住刀柄,掩盖住自己快体力不支的事实。 好烦,真想把所有人都杀了。 ……等等。郁丛忽然回神,他刚刚在想什么?杀了所有人?! 系统忽然道:[世界意识又影响你了,就像上次你在学校里经历的那样。] 所以这不是他内心的想法,而是世界意识强加在他脑中的……郁丛讨厌这种被控制情绪的感觉。 他低低骂了一声,对面的大伯以为他恼羞成怒了,紧张地瑟缩了一下。就连大伯母都怔愣了一瞬,忽然安静下来。 都怪他手中的这把刀实在太锋利,再加上所有人都以为他杀了郁应德,所以担心他这会儿要大开杀戒了。 一股强烈的无语心情浮上心头,郁丛实在不清楚事情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明明两个月之前他还是个按部就班生活的普通学生。 有病,一切都有病,真想杀了所有人。 [冷静一点啊!不要被影响了,不然我俩都得死!]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放大了几倍,还带着回音,把他的注意力强行拉了回来。 郁丛的理智再次占据上风,他深深叹了口气,颇为疲惫地开口:“庄园里布置了不少监控,你们去把监控视频调出来,就能知道我今晚没有离开过房间。” 说这话时,他瞥见了门外人群中半藏着的霍祁,躲在颜逢君的身后,但他分不清两人之中谁的眼神更加阴毒。 郁丛冷冷开口:“等等,我要指定人。” 他紧急在脑中过了一遍人选,想选一个他信得过的,奈何除了爷爷奶奶,他根本不可能相信任何人。 至于梁矜言……他放眼扫视一圈,压根没在外面看见梁矜言的身影。这人去哪儿了?因为没等到他的回答,所以索性离开了吗?不管他了? 一阵莫名的恐慌蔓延上心口,郁丛有些难受,却又说不清楚为什么。 但颜逢君忽然开口:“我去。” 郁丛皱眉,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不可能完全信任颜逢君,他现在甚至不清楚对方的立场。 颜逢君又道:“我是为了你过来的。” 此言一出,房间内外的氛围忽然变得微妙许多,人命关天的时刻突然来这出,所有人都不知道是该继续担心还是先吃会儿瓜。 郁丛的表情也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大伯忽然喊了出来:“要去就快去!!难道还要等着他继续杀人吗?!” 所有人这才回过神来,而颜逢君不等郁丛有所反应就走入了雨中,还顺便薅走了管家李叔。 “带路,监控室。” 霍祁无处可藏,有些茫然地转头张望了片刻,然后不断后退,试图再次躲进人群里。 郁丛担心这小子偷偷跑路,于是立刻开口:“霍祁,你一个月拿多少信托来着?想好要分多少股权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投向霍祁。郁家在郁丛爷爷奶奶这辈发家,家族企业不停壮大,在郁丛父辈这代产生众多分支,股权也错综复杂。但总的来说也都是郁家产业,郁家的绝大部分资产也都由家族办公室打理。 他的几位叔伯和姑姑都不是好说话的,不会容忍家族的东西分给外人。 郁丛也是在前几天调查的时候才知道,他爸妈瞒过了所有人,打通了家族办公室,名义上给他信托基金,实际上把钱都打在了霍祁账户上。 不仅如此,他妈还咨询过股权的事情,有意把郁家股份也分给霍祁。 资料证据他都带来了,本打算在明天寿宴上被霍祁找茬时一并抖落出来的,没想到会在今晚就派上用场。 霍祁原本打算溜走,但突然之间就走不了了。被所有人用一种不友善的目光盯着,他的心跳再次跳得飞快,就好像刚才把郁应德推下山时一样。 他悄悄转头瞥了一眼庭院,郁应德的尸体就那样躺在泥泞的砖地上,模模糊糊,但他好像看见尸体的一条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叠着。 一阵恶寒蔓延,他突然被人一把扯过去,手臂剧烈疼痛。 “啊!你干什么!!” 扯他的是郁丛的一个同龄人,他记不清对方的身份和名字,只知道对方此刻的表情像是要把他推进房间,送到郁丛的刀口上。 那个人手上力气不减,厉声质问:“你是不是像他说的偷了郁家的钱!” 霍祁疼得不行却又挣脱不了,连忙大喊:“我没有!你放开我!” “放开你?你不交代清楚,今天就别想走出去!” 与此同时,更多人围了上来拉扯霍祁,往日体面的郁总和小郁总们此刻都像讨债恶人,一点风度都没有了。或许是一条人命的惨烈消亡,打开了他们心口的束缚,把阴暗和原始的那面人性都释放了出来。 屋内的郁丛见场面混乱,终于能稍稍放松僵硬的手臂。原本抵住大伯胸口的刀尖抵得更紧了,借了些力,郁丛趁机缓缓松了一些手上的力气,让酸痛的肌肉得以喘息恢复。 但大伯被他的动作吓坏了,死了孩子不说,自己也命悬一线,两鬓已经略有些花白的男人被吓得大气不敢出。 郁丛深知今夜过后,他和这些亲戚要么结下大仇,要么视同陌路,所以他完全不在乎大伯如何看他。只抽空瞥了一眼,警告了一句“别动”。 等了好几分钟,霍祁已经被逼问得狼狈不堪,身上的衣服也被扯歪了。 本该用来绑住郁丛的绳子捆在了霍祁身上,双手被死死反折束缚在身后。俨然被当作了真正的小偷,待遇和“杀了堂哥”的郁丛差不多。 这时候颜逢君带着潮湿寒气回来了,踏上走廊时无所谓地扔了伞,却是直冲着房间里的郁丛走去。所有人都没来得及阻拦,就连郁丛也愣了一瞬。 “你干什么?”他重新握紧了刀柄,戒备道。 颜逢君:“我有话要跟你说。” 郁丛疑惑:“监控的内容你可以直说。” 然而颜逢君略显阴柔的眉眼盛满了阴郁和欲言又止,几秒钟之后突然转身,砰的一下把房门重重合上,然后又回到了郁丛五步之外的距离。 郁丛这下明白了,疯子病情发作。 难道是因为梁矜言离开了?不是,这才半小时不到,梁矜言也跑不了多远吧,诅咒这就生效了?这里已经够乱了,怎么还要再添乱啊! 郁丛强迫自己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同时在心里呼叫系统。 系统抢答:[颜逢君的情绪比之前更阴了,霍祁现在愤怒至极,梁矜言心情轻松愉悦。] 郁丛闭了闭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先吐槽梁矜言这老东西隔岸观火、落井下石,还是先担心颜逢君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一阵沉默之后,颜逢君仿佛当大伯不存在,终于对着郁丛开口:“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再把证据给你。” 第79章 郁丛:“?” 落井下石的还有一位? 大伯也是生意场上的老人精了,听了这话立刻明白,难道监控里郁丛真的没有离开过房间?不是郁丛杀的他儿子?! 他连忙出声:“真的不是郁丛?!!” 颜逢君“啧”了一声,走过去一个手刀劈在五旬老汉后颈上,把人敲晕了。 直到大伯倒在地上,郁丛都还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情况? 他手中的刀尖没了承力对象,巨大沉重的铁块坠得他往前一个踉跄,手臂也顺势放下。强烈的酸疼让他难以再抬起胳膊,只能以一种刚好挺帅气的姿势杵着长刀。 颜逢君没嘲笑他,甚至一副完全不在意他什么状态的样子,仿佛就算他这会儿扔了刀在房间里狂奔三圈,在颜逢君看来都是正常的。 郁丛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率先问道:“什么条件?” 颜逢君这会儿却犹豫了,仿佛比他还紧张,目光落下又抬起,看着他说道:“当我男朋友。” 郁丛没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反应。 颜逢君一顿,又道:“或者我当你情人,当你的小三,如果你想和别人在一起的话。” 但郁丛还是没说话。 颜逢君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艰难道:“好,我最多给你当小四,不能再退了。我还可以帮你杀了霍祁,就现在,我知道是他杀的郁应德,我看见了。” 又是几秒死一般的安静之后,郁丛才开口:“你话没说完。” 颜逢君一愣:“什么?” “如果我不答应,你就怎么样?” 颜逢君了然,他知道自己是个小人,但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了。不需要任何算计,只是一个条件而已,一个条件就能让郁丛和他在一起。 他贪婪地看着郁丛的脸,自己已经很久没能这样近距离看着对方了。这段时间他被困在颜家的勾心斗角里,几乎快失去自我,每次试着联系郁丛,也一条回复都没得到。 他快疯了。 所以他只犹豫了一瞬就答道:“监控源文件已经被我删了,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毁了备份视频,然后告诉他们你开车出去了一趟,刚好在郁应德之后。” 郁丛没有对此做出评价,他只平静地问了一遍:“你是认真的?” 颜逢君红着眼睛点头:“认真的,但我只会让你难过这一次,在一起之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不丢下我。” 在他说完前三个字之后,郁丛就垂下了眼睛,不再看他。他心脏仿佛没了着落,孤零零地跳动着,越说越没有自信。 郁丛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到了颜逢君膝盖上,把人踹得膝盖吃痛,就这么重重跪了下去。 第65章 颜逢君跪下之后,郁丛又补了一脚,这次直接踹在了胸口。对方倒地之后,他走上去举起那把刀直接捅了下去。 剩余的理智,让他把刀尖对准了颜逢君的衣摆,而不是其他地方。刀尖穿过衣服布料,深深扎进地板里。 郁丛松开刀柄,矮身半跪,膝盖压在颜逢君的锁骨之上,用身体的重量让对方的气管被扼住,难以呼吸。 “怎么你也不要脸啊,都喜欢威胁我,是吧?”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语言,发出了今夜第二句发自肺腑的感慨。 刚好窗外又有雷声延绵,郁丛的声音融进了磅礴雷雨声中,在颜逢君听来是真的生气了,愤怒至极。 但他不明白,郁丛为什么要说“也”,还有谁威胁了? 喉咙上的疼痛愈发剧烈,颜逢君虽然体格比郁丛大一些,但被骤然殴打,也一时无力招架,尤其郁丛似乎用了全部的力气。 这么讨厌他吗…… 他没有反抗,即使喉咙痛得快爆炸,窒息感也越来越重。 颜逢君以为郁丛会继续揍他,但忽然感觉到一双手在他身上探索。他呼吸一紧,下一秒却遗憾地发现郁丛只是在找证据。 两人视线恰巧对上,郁丛读懂了他的遗憾,被气笑了。 然后给他左边脸颊狠狠来了一拳。 颜逢君立刻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但口腔内和脸上的刺痛并没有他的失望强烈。他赌输了,即使这种紧急情况下,郁丛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他做不到对郁丛动手,所以只能躺尸一般任由对方在他身上搜寻。 然而片刻后,他听见郁丛爆发出一句不可置信的质问:“你是不是蠢货啊?!!” 颜逢君布满死意的眼神有了波动,他略微抬起上半身,对上了郁丛的脸。漂亮小猫气得不轻,但还是很漂亮,那双眼睛在愤怒下也熠熠生光。 “什么?”他艰难出声,嗓音沙哑。 郁丛膝盖松了一点力气,可能是下意识的,因为愤怒丝毫不减。下一秒举起手中的u盘和手机,在他跟前晃了晃。 “你会不会打伞啊!你的手机和u盘不防水你自己不知道吗?!”郁丛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兜里揣着废品还好意思威胁我,不要脸就算了还这么笨……” 颜逢君的气管从重压之下乍然解脱,氧气灌进来,他不由得剧烈咳嗽,却还是睁大眼睛盯着郁丛的动向。 郁丛又捣鼓了一下他的手机,发现开不了机之后直接砸向了他。他伸手接住,又看见郁丛把两用u盘插在自己手机上,试了一分钟之后愤然拔出,再次砸了过来。 “不准出声!看见你就烦。” 郁丛提前警告,然后拔出了插在地板上的长刀,拖着它在房间里踱步了几圈,嘴里低声念念有词。 颜逢君把咳嗽强行憋了回去,仔细听了一会儿,终于听清了几个字——“好想杀了所有人……” 他心脏漏了一拍,随即压抑着狂喜开口道:“我帮你。” “闭嘴!”郁丛看也没看他。 颜逢君闭嘴,看小猫又转了几圈,连刀尖把地板划出一圈圈的伤痕也没注意到。 他知道郁丛在苦恼怎么洗脱嫌疑,所以主动提议:“我是证人。” 郁丛冷冷看过来:“你有证据吗?” “……没有。”颜逢君说完之后顿了顿,补充道,“我还是帮你杀了霍祁吧?” “闭嘴!我不想杀人!” 郁丛喊出来之后也愣了愣,他感觉自己的情绪已经越来越失控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杀了所有人怎么办? 他停住脚步,低垂着脑袋,视线失焦地看着手中那把刀。 系统这个时候才敢出声:[证据损坏,也可能是世界意识在作祟,毕竟进水之后是否损坏这种事不能人为控制,但可以被世界调整发生几率。] 但郁丛没有被安慰到,在脑中回答时语气也一潭死水:[所以你是在告诉我,我的对手不是人,而是整个世界?你这样火上浇油,会让我怀疑你其实是因为业务水平太差才被分到这个倒霉世界。] 系统:[……] 被攻击之后的系统默默退场,惹不起躲得起。 郁丛继续黯然出神,然而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静,却把他的思绪从泥潭里拉了出来。他拿出手机,发现竟然是梁矜言发的消息,先是发来一张游戏机正常运行的照片,然后又发了句话。 【走之前游戏还没关,怎么玩到这么晚?】 郁丛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可能,甚至连梁矜言在跟他字谜游戏的可能都想到了。但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梁矜言竟然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操。” 脑中的系统和地上的颜逢君都被吓了一跳,他们第一次听见郁丛骂脏话,还如此字正腔圆、言简意赅。 颜逢君关心道:“怎么了?” 郁丛没搭理,又踱步了半圈,在脑中对系统大骂特骂。 [所以他在我被围堵的时候回了我房间,我在这边焦头烂额还得提防自己一不小心杀人,他竟然发消息指责我熬夜打游戏?!] 系统小心回答:[是的。] 郁丛气笑了:[一个个的全都有病……] 系统继续小心:[我建议你还是给梁矜言一个回答,恰当示好,抱抱大腿。按照我的过往经验,害怕或是不害怕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表明自己愿意听他的话。趁反派对你还有兴趣,先顺着他的意思来,这是存活的最佳方法。] 说完之后又是一阵沉默,系统见郁丛没有恼怒,反而是陷入了思考之中,赶紧又补充了一句。 [梁矜言目前的情绪很平和稳定,他一定有你没杀人的证据才会这么胸有成竹。] 郁丛又思考了一会儿,忽然问:[所以梁矜言和颜逢君都趁火打劫,唯一区别只在于梁矜言更聪明,更能掌控局势?] 系统:[……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梁矜言都是反派了,你让让他。] [那谁来让让我?你吗?] 系统彻底闭嘴了。 郁丛疲惫地拖着刀,随意选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拨下梁矜言的电话。他嘴里喃喃着“示好示好”,一遍等待接通。 第80章 提示音中断的第一时间他就立刻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的问题我有答案了……我不害怕你,因为你对我不错……对我很好。” 短暂沉默之后,梁矜言的声音有些失真地传到他耳边:“我不在乎你这段回答违心得很明显,但我没有想象中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郁丛?” 郁丛心脏往下沉,他知道自己搞砸了,梁矜言可能不会帮他了。或许他真的应该像系统所说的那样,服个软,再使出他拿手的卖乖。 “不知道。”他闷闷答道。 “因为比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变笨了。” 郁丛立刻变了脸色,语气也愤怒起来:“你人身攻击谁呢!我笨?!” 一旁的颜逢君:“你刚才还骂我蠢。” 郁丛注意力被转移,捂着手机的收音孔转头喊了一句:“闭嘴!” 颜逢君:“……好的。” 郁丛重新将手机贴在耳畔,听见梁矜言道:“在酒吧那次,你还知道利用我躲开颜逢君和你哥,现在呢?” 他心神一动。 现在?现在他对梁矜言的看法好像越来越复杂,可以说更加讨厌了。但讨厌之余,有时候又会被梁矜言刻意的体贴打动。 梁矜言又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完全可以利用我,听话也是一种利用,装作听话也是。” 郁丛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懵懵地开口:“那我现在装听话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男人无情道。 郁丛好不容易升起来的希望又熄灭了,原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剧烈,被他有意压制的暴戾又被泼了一罐汽油。 所以他破罐子破摔了,淡淡道:“我想杀人。” 梁矜言语气依然平静:“不是个好主意,目击者太多,除非你把他们都杀了。” 郁丛深深叹了口气,抬起双腿缩在了椅子里,扔了刀,闭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脑袋好痛。 偏偏外面也闹了起来,霍祁似乎正在被拷问,一堆人逼着他把钱吐出来,完全忘记了院子里的尸体和屋子里的嫌疑人以及人质。 脑袋更痛了。 电话另一边,梁矜言听着小孩一声又一声叹气,几乎能想象出郁丛此刻的样子,怪可怜的。 而他正在郁丛卧室里,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有条不紊地帮人整理床铺,把一团糟的被子铺开,歪着放的枕头也归置回原位。 在电话里传来第三声叹气时,梁矜言开口道:“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 小孩闷闷不乐地反问:“那你这会儿是在干什么?” 他笑了笑:“你知道我真正伤害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像现在这么温和的,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混蛋”。他的态度激怒了郁丛,小孩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外面还躺着一具正在淋雨的尸体,我又没办法报警,监控证据还被颜逢君那个蠢货给毁了,你还在继续戏弄我!我就这么好玩吗,你还没有玩够吗!” 梁矜言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果然还是年轻,随时随地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小声些,别又伤了嗓子。”梁矜言温和地安慰,“现在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很快你就能从那里清清白白走出去,好吗?” “不好,我就不该相信你,你和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梁矜言:“嗯,骂得真好,我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好人。但他们可没有能力还你清白,只有我能帮你。” 郁丛安静了下来,片刻后将信将疑道:“你真的能帮我?你没骗我?” 梁矜言转身拿起游戏机,替小孩存档。 “谎言不是我玩弄你的手段,小狗。好了,现在先说一句好听的。”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听见一句很小声的“哥哥”,不情不愿的却又实在可爱。 郁丛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带着真心实意的无措:“哥哥,帮帮我。” 梁矜言动作一滞,好在很快恢复如常,换了一只手握住手机。他走到卧室门口,打开房门,用眼神询问等在一旁的保镖。 保镖戴着联络耳机,一副正在待命的状态,察觉梁矜言开门之后,立刻摇头,示意没有新情况发生。 于是梁矜言对着电话道:“两分钟之后让颜逢君去把门打开。” 郁丛说了声“好”,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我靠你真的安插了眼线!” “注意言辞,小孩子不能说脏话。”梁矜言并未解释,接着道,“然后让他带着你堂哥堂姐,去尸体身上找一样东西。” 郁丛愣了愣:“找什么?” 梁矜言把游戏机放在桌面,摆得端端正正,一遍答道:“你把手机给他。” 小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照做,梁矜言对颜逢君说话时语气就没那么和蔼了,完全是冷静地公事公办。 交代完之后没两秒,郁丛的声音再次回到他耳边:“你跟他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他又皱眉又笑的,比刚才更像个疯子了……你不会是想让他跟霍祁同归于尽吧?” 梁矜言笑了两声:“想象力很丰富,但可惜不是。在房间里再待五分钟,你就能离开了。” 第66章 挂了电话之后,郁丛一头雾水。 就连颜逢君看起来也比他了然许多,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去打开了房门。 走廊外的吵闹骤然停止,大伯母率先看见了屋子里晕倒的大伯,大惊失色扑了进来。 郁丛率先开口:“不是我,是颜逢君弄晕的,你去找他。” 以防万一,他还默默伸腿把刀踩在了自己脚下,以免被捡过去。 大伯母似乎没料到他如此镇定,几番犹豫之下也没扑过来找他算账。刚好大伯这时候幽幽转醒,捂着脖子说快断了,但神智还不完全清醒。 郁丛坐在椅子上没动,房门打开之后雨声猛地涌进来,他根本听不清外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他只能远远地看见颜逢君停在霍祁跟前,似乎说了些什么。而霍祁比他想象中更狼狈,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嘴还被布料死死堵住了,脸上已经被半干的眼泪糊了一层,眼里还不断渗出新的泪水。 颜逢君已经带着他几个堂哥堂姐走进了雨中,靠近尸体之后蹲下来找了片刻。 他不知道颜逢君刚才对这些人说了什么,但除了霍祁正对他怒目而视,其他人仿佛都不在乎他的存在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院子里,期待着从尸体上找到的东西。 郁丛也望着那个方向,等了好一会儿,心跳莫名越来越快。然后他看见颜逢君举起了拳头,明显正攥着什么。 霍祁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接着瞬间崩溃。他呜呜叫着,试图挣脱身上的绳索,不顾娇嫩的皮肤被绳索勒得泛红。尤其脖子上,已经有地方被磨破了皮。 郁丛看过去,他不知道霍祁被布料堵住的那张嘴里正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急转。 梁矜言做了什么? 尸体上有什么证据吗?为什么梁矜言会知道?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郁丛满脑子的疑惑,而且他想起了之前在回廊上,梁矜言说要送给他礼物时举起的手机。当时他以为证据会是照片或者视频,原来梁矜言也是虚张声势,想骗他上当。 他僵在椅子上,看见颜逢君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他堂姐,然后湿漉漉地走回门口,对他点点头。 这就行了? 郁丛不敢挪动,还是颜逢君走进来,对他大伯母道:“凶手已经找到了,是霍祁。” 大伯母不可置信抬眼:“你说什么?” 颜逢君面无表情道:“是霍祁,我们找到了证据,你们可以把他带到正厅再商量对策了。” 大伯这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对……我记得晕倒之前你就说郁丛不是凶手,竟然是霍祁……” 夫妇俩对视一眼,又短暂恢复了平日里的矜持算计,只一眼就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连忙走了出去。 颜逢君在他们身后关上房门,再次隔绝了外界的吵闹。 面对他不解的眼神,解释道:“梁矜言让你等几分钟再出去。” “为什么?” “等人。”颜逢君言简意赅答道。 郁丛想问等谁,但看样子颜逢君也不知道,他转而道:“你怎么突然给梁矜言当起打手了?” 十多分钟之前,颜逢君被他揍的那一拳已经发挥出了外观效果,颧骨红肿了一大片。那张美丽的脸看起来终于没那么像鬼魅了,反而惨兮兮的,透着股窝囊。 虽然这人之前干的事一点也不窝囊。 颜逢君欲言又止,几秒钟后答道:“是为了你。” 郁丛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选择闭嘴,他担心自己又不小心触发颜逢君的深情模式。 但颜逢君没放过他,又说:“我还需要做一件事。” 第81章 郁丛戒备起来,随时准备俯身抄起大刀:“什么?” “还要再等几分钟。”颜逢君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安静了,只留给郁丛满肚子的猜忌。 郁丛没人能说话,只好跟脑子里的系统说:[当局者迷,现在什么情况,你总结一下?] 系统迟迟才回答:[你现在不冲我撒气了?] 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就好像他真的很凶一样,实际上郁丛觉得自己已经相当礼貌了。 但他想着还得跟系统共存很久,所以只能敷衍地哄了两句:[你放心我又不是疯子,这世界上我跟你关系是最亲密的,对吧?] 系统却道:[不对,我们只是同事关系,请你保持距离。我反对工作时间恋爱和不正当私人关系,我只想好好打工。] 郁丛无语:[给你点颜色你还不知所以了,搞快点,回答我。] 系统被骂得安心不少,终于恢复了工作模式:[好的,现在的情况大概是这样,危机初步解除,恭喜你在本次事件中存活下来并改写了众叛亲离的剧情。至于后续的负面影响,还不能妄下定论,至少得等今夜过去再评估。] 郁丛冷静道:[知道了,退下吧。] 受此侮辱的系统:[……等我从这个世界出去了,一定要拉黑你。] 脑中对话结束,颜逢君也算着时间,让他跟自己一起出房间。 郁丛担心自己会被爷爷奶奶看见,所以选择把长刀放了回去,之后才走了出去。 远远地他瞧见正屋里热闹非凡,所有人又都回到了那里,包括院子里那具尸体也被抬了进去。 也好,郁丛不太想看见郁应德……的尸体。逝者已矣,他不想同情也不想落井下石,所以还是不看为好。 他正准备问颜逢君,他们需不需要去正厅,就感觉肩膀突然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被推进了大雨之中。 他下意识反抗,反手又是一拳,不偏不倚打在了颜逢君另一边脸颊上。 “嘶……”颜逢君倒吸一口凉气,然而除了按着他肩膀以外再无其他动作,仿佛不是为了攻击他才这样做。 郁丛也懵了,他甩了甩发麻的手,问道:“你干什么?” 颜逢君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破了,火辣辣地疼。但因为是郁丛打的,所以他体内的兴奋大过疼痛,反而期待更多。 他努力抑制住眼里的跃跃欲试,答道:“梁矜言交代的,让你看起来更失魂落魄一点。” 郁丛:“……”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努力睁着进了雨水的眼睛,无语道:“所以你就让我淋雨?你不能如实跟我说吗,我演技又没那么差。” 颜逢君盯着郁丛被雨淋湿后的身体线条,那双泛红的脆弱的眼,还有顺着脖子和锁骨流淌进领口的水渍。他没有说话,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和郁丛淋同一场雨。 郁丛忽然问:“你真的看见了霍祁杀人?” 颜逢君眼神轻抬,快速地扫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才答道:“没有。” 郁丛无语地叹了口气,他立刻补充道:“但是太过巧合了,所以我猜就是他……不是想做假证。” 郁丛没有追问。 他知道,颜逢君走进这里时,就已经抱着要敲诈他的想法了。不然一开始就会告诉他自己的猜想,而不是在霍祁身旁一言不发。 累了。 他的衣服被雨水打湿,变得沉重许多,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透过皮肤传到了骨子里。 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打完之后眼神迷茫,的确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了。 “梁矜言到底什么目的,非得让我狼狈……”郁丛刚抱怨完,就察觉到又有人从院子入口那边走了进来。 随着人影渐进,他忽然明白了梁矜言的用意。 因为来人是他父母,还有郁应乔。 郁丛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刚才把刀架在大伯脖子上的魄力消失了大半,他又变成了郁家那个不被喜欢的孩子。 悄悄颜逢君此刻尽职地提醒道:“郁丛,记得卖惨。” 郁丛皱眉看过去:“也是梁矜言教你的?” 颜逢君没有否认。 他想起梁矜言以前就说过,他处理家事的方式太粗暴,一直把自己往不利的地方推,也没得到过任何好处。 但他就是装不出好孩子的样子,无法对着偏心的父母假装自己还希冀着可怜和爱。虽然这份可怜和爱的背后,能带来很多钱。 梁矜言想让他委曲求全吗? “梁矜言说,”颜逢君忽然道,“今天晚上不一样,他觉得你会对父母的选择感兴趣。” 郁丛心下觉得不妙,但父母已经越来越近,他没有机会再问了。 但莫名地,他突然就开始期待起来,今天晚上的确不一样,他惨得非常直观且具象化。被污蔑、被围堵还淋了雨,除了已经死了的郁应德,这下他才是家里最该被安慰的那个人,而不是被斥责的坏孩子了吧? 郁家夫妇和大儿子顺着回廊往正厅门口走,步履匆匆,却无法不注意到在院子另一边的郁丛。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那是郁家哪个不爱惜身体的小辈,直到郁应乔先认出弟弟,脚步一顿。 “……小丛?!”说着就快步朝郁丛走去。 郁家夫妇也一愣,霍宁真想上前,却被郁永涛拉住了。 “应乔知道照顾他弟弟,我们得去处理其他事情。” 霍宁真回过神来,定了定自己的思绪,点点头:“是,走吧。” 郁丛远远看见他父母毫不关心地转过头去,走近了正厅,心中的期待也顿时化作了今天晚上的雨,落到地上又四散开来,再无痕迹。 算了。 第67章 郁丛还没回过神,就被他哥走过来一把揽进怀里,脑袋隔着西装外套砸在了坚硬的胸膛上,砸得他发懵。后背和后脑都被郁应乔的手压住,整个人被紧紧箍在怀抱里,几乎快无法呼吸。 “吓死我了……有没有事?那些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事?”郁应乔语气焦急,甚至还带着些许颤抖。 郁丛抬手拍了拍他哥,艰难道:“大哥,我需要氧气。” 郁应乔这才松开他一点,但强行拉着他挪到了廊上,不再淋雨。正想开口,忽然瞥见一旁的颜逢君。 他努力保持着风度和礼仪,开口道:“谢谢你陪着郁丛,但是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颜逢君面对“大舅哥”不得不谦逊听话,点点头,沿着回廊往正厅去了。 郁应乔专注地看了会儿自己的倒霉弟弟,湿漉漉的,一副还没缓过来的落魄模样,看得他心里犯酸,忍不住又把郁丛抱进怀里。 他忍住情绪开口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郁丛被迫闷在他哥的胸口,被汹涌的关心包围,让他忽略了这个怀抱有多陌生。本来心情还有些抗拒,却越来越享受被担心的感觉。 他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反而在他哥胸口叹了口气:“被人算计了。” 应该说被好多人算计了,霍祁、伯父伯母、颜逢君,还有他哥的多年好友梁矜言。 郁应乔过了片刻才道:“我该陪你回来的,对不起。” “没事,你也不一定能做什么。”他拍了拍郁应乔,以示安慰。 郁丛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人的算计之后,这个世界竟然还能有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人。 系统忽然提醒他:[小说里郁应乔和你断绝了关系。在此之前他对你亲近的一大原因,是他想试探你有没有野心。] 郁丛:[……不一样吧。] 系统没有再说话,把时间留给了郁丛,享受来之不易的温情时刻。 郁丛脑袋忽然被一只大手拨开,他被迫离开怀抱,郁应乔的手留在他头顶,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又着重检查了一下他的脸。 “梁矜言没有帮你吗?”郁应乔突然严肃地问。 郁丛一愣,不知道该撒哪种谎混过去,支支吾吾答道:“梁矜言啊……有帮忙。” 他想跟他哥告状,但不想破坏两人友情,也不觉得他哥能斗得过梁矜言。更何况他还有最大的把柄握在梁矜言手里——他给人当狗的事。 郁应乔看出来了弟弟在撒谎,他想开口询问,却忍了下来。 他嘱托过好友帮忙照顾弟弟,而梁矜言又从来不是一个食言的人。没道理郁丛如此狼狈,四周却没有梁矜言的身影,照顾到哪儿去了?就算外人不方便掺和家事,至少也得护着点郁丛吧? 正厅屋子里隐隐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两人都看了过去。 郁应乔问:“你不想待在这儿的话,我陪你先回自己房间。” 郁丛静静听了一会儿,他的亲戚在得知是外人杀了郁应德之后,反应似乎更大了些,或许也有金钱上的原因。 他没回答郁应乔,反而开口问:“你觉得这件事会怎么结束?” 那张和他几分相似却成熟许多的脸,也面朝着争吵来源的方向,不像他那么疲惫,却也很冷静。 第82章 他哥静默了一会儿才答道:“这事闹不大,爸妈会保下霍祁,除非……” 郁应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除非你不想就此结束。没关系,家里有我护着你,就算闹大了爸妈那边也有我担着。” 郁丛没回答,他只是又打了个喷嚏。 他哥皱眉扫了他几眼:“很冷吧?我让李叔送你回房间,别感冒了,这里有我盯着。” 郁丛摇摇头,喃喃道:“我总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 “什么意思?” 雨势依然很大,天边时不时划过几道闪电。郁丛没说话,只轻轻拨开了他哥的手,沿着回廊往正厅走去。他还是想弄清楚从尸体上找到的证据,因为事情有些蹊跷。 梁矜言把他完全从这件事里摘出来了,不仅是让他洗脱嫌疑,还把他赶出了整件事的中心。 而且他想不明白,梁矜言根本没有提供任何视频证据,只是凭尸体上的一样东西就能定了霍祁的罪。尸体身上明明还有霍祁嫁祸给他的那条围巾,为什么大家都不追究那条围巾了? 他越走越近,听见了霍祁哭着辩驳,说他也不知道那件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尸体身上。 “一定是谁栽赃陷害我,我知道在这里不受欢迎,但我原本也是想来给您祝寿的……” 霍祁的声音一开始还在颤抖,带着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心虚,但越说越坚定。 他不信这点证据就能给他定罪。 不过是一片布料而已,他当时推了郁应德之后,没想到那人竟然抓住了陡坡上的石头,还想着爬上来。他惊慌之中只好跑过去,瞬间的犹豫之后,不得不弯腰将郁应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霍祁已经记不清当时的画面了,他只知道郁应德求生欲望很强烈,都命悬一线了还想着把他也拖下去。最后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真正推下去,之后他来不及喘气,就跑进车里把车载监控的录像都删了。 他记起那辆摩托车上有一条围巾,想也没想就跑去取下来,又回到郁应德摔下去的地方,把围巾也扔了下去。 照理来说证据已经被他替换了,偏偏颜逢君从尸体手中找到了从他外套毛衣上拽断的一截线。 他想了又想,不记得郁应德扯坏过他的衣服。 但他身上毛衣的衣摆的确出现了一道豁口,完全是被人强行拽断的样子,而那条围巾只不过是在尸体附近被发现的。 两者对比,他的嫌疑更重,几乎是板上钉钉。 而且颜逢君还告诉其他人,那条围巾并不是郁丛的,而是郁丛发小遗落在路上的。指向郁丛的唯一证据,就这么突然失效了。 霍祁心中盛满了惶恐和愤怒,他不明白,为什么颜逢君突然间什么都知道了……还知道郁应德手里还拽着一截毛线。 他想不清楚索性不想了,幸好他知道怎么应对这种状况,事实不重要,抢占优势地位才最重要。他清楚这个房间里能救他的只有姑母和姑父,只要让他们相信心软,那他就能全身而退,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他站在屋子正中,身上的绳索解开了,脖子上的勒痕还火辣辣地疼,流下来的泪水有一半是因为疼痛。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坠,他眨了眨眼睛才说:“小丛表哥抢了我的车,让我不得不走上来,我也没有计较,为什么现在还要污蔑我?” 大伯反问:“你的意思是郁丛污蔑你?他把杀人的事栽赃到你头上?” 一旁的霍宁真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深,隐隐显露出川字纹。 她和丈夫就是因为抢车这件事才提前赶来,她以为郁丛长大之后心性好歹成熟了一点,竟然做出了这么幼稚又恶毒的事情。 一下飞机,丈夫又接到了郁家的电话,大哥在电话里暴怒不已,说郁丛杀了郁应德。杀人这种事,即使在他们这种家庭看来也不是小事,更何况杀的是家里人。 路上夫妻俩焦头烂额,虽然生气得差点脑溢血,但还是决定尽力保下郁丛。毕竟那是他们的孩子,没有教好是他们的过错,然而替孩子收拾烂摊子也是父母的职责之一。 原本计划好的事情,在踏入庄园之后又出现了变数。人不是郁丛杀的,竟然是霍祁杀的。 夫妻俩比之前更加沉默,郁永涛没有任何表态,霍宁真也始终没有说话。 之后他们踏进了这个房间。 霍祁转头看向他们,眼神在绝望之中透着希冀。霍宁真脑海中掠过许多次相似的画面,她从前亲眼见到过几次郁丛欺负霍祁,没见到的次数只会更多。 所以这件事到底是哪个孩子做的…… 而交椅上坐着的老太太这时候有了反应,挥开小辈给她顺气的手臂,冷冷开口了:“是吗,那你鞋底上那么厚的泥巴是哪儿来的,公路上能沾到这么多吗?” 气氛凝固了一瞬。 霍祁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没想到这一层,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处理这些细节…… 他蠕动着嘴唇:“我没有……我当时只是听到有人喊叫,所以冒着雨去看了看,山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又害怕,所以就走了……走了一段之后我才遇见出来找人的队伍,在那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是三堂哥摔下山了……” 霍祁说着猛地抬头,真诚地看向大伯和大伯母两人:“真的!我要是知道他摔下去了,我一定会试着救他的!我也不想看见这种事发生……三堂哥以前每次见到我,都对我很好的。” 他余光瞥见了一旁躺着的尸体,不寒而栗。 死了一会儿的人已经明显能看出和活人的区别了,而且还泡过水,被雨水冲刷过的皮肤白到发皱。那双眼睛没能合上,死不瞑目地盯着天花板,嘴微微张开,里面灌着雨水和泥沙。 霍祁为了避免自己露出不恰当的神情,连忙又移开目光。 这时候霍宁真终于开口了:“证据呢?无论是郁丛还是霍祁,指控他们杀人都需要证据吧?” 尚且稳坐着的老爷子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如果被指控的人是郁丛,恐怕你不会讨要证据吧?你们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还不如滚出去!” 霍宁真不为所动:“应德死了,这是大事,总要弄清楚。可能是他杀,也可能是他撞车之后下车查看时不慎跌落。依我看不如报警,这样就不用再胡乱猜忌了。” 此话一出,霍祁先呼吸一滞,没忍住转头看向霍宁真。 这一眼却完全暴露了他的罪行,姑母一愣,随即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他被吓得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扭头回去老老实实盯着地面,继续无辜。 霍宁真知道郁家不会允许报警,所以才假意提出报警的要求。但她没想到人竟然真的是霍祁杀的……那个从小到大最温顺不过的孩子。 霍祁没让她操过一点心,从小养在她膝下也没养出骄纵脾气,即使他们接回郁丛之后,霍祁也没有半点被分走了爱的不平衡,反而处处纵容着郁丛欺负他。 竟然……杀人了? 第68章 郁应乔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担心形势对郁丛不利,连忙进去,还不忘嘱咐郁丛留在门外。 郁丛晚了一步,正准备进去,却被门后转出来的颜逢君拦住了去路。颜逢君向前,逼迫他退了好几步,远离了门边,无法再听清里面的情形。 郁丛不满道:“你挡我干什么?” 颜逢君认真看着他:“你进去也只会被霍祁泼脏水,放心吧,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了。” 郁丛看着前室友这张很有迷惑性的脸,警惕性飙升。在世界和他处处作对的情况下,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换言之,霍祁不会这么倒霉,在尸体上留下证据。 或许是知道他想问什么,颜逢君率先开口:“证据是假的。” 郁丛一愣,随即露出“他就知道”的表情。 颜逢君:“我出了房间之后,跟霍祁说话的时候悄悄扯下了线头,趁查看尸体时假装从尸体手里发现。这个主意是梁矜言出的,他让我这么做。” 郁丛沉默了两秒,忽然问:“梁矜言让你对我保密吧?” 颜逢君笑了笑,有点苦涩:“你已经这么了解他了……但可惜你了解得不够,他其实就是这么奸诈的人。我敢说庄园附近一定有他的人手,以他对你的看护程度,我不信他没有派人跟踪郁应德,他一定能拿出确凿的证据,但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你太正直善良了,和他走得太近总有一天会受伤的。” “我?正直善良?”郁丛抬手指向自己,“我怎么不知道?” 前面那些话说得还挺有道理,最后一句实在让他迷惑。 颜逢君也怔愣了一瞬,两个被雨淋湿的人面面相觑。 郁丛其实不介意梁矜言伪造证据,只要霍祁是真正的凶手,那假证据也行。他还没有正直到犯傻的地步,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善良,只不过有着普通人的胆量和道德水平,不敢做坏事,有条件做坏事时又觉得不道德。 第83章 ……怎么在颜逢君口中,他变成了一个容易受伤的脆弱小白花?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郁丛有点无语地拍了拍颜逢君的肩膀,语重心长:“哥们儿,你喜欢的是自己的幻想,别再纠缠我了。” 他侧身掠过颜逢君,刚走两步就被用力拽了回去,顺势撞上一旁的柱子,磕到了肩胛骨和后脑勺,疼得他两眼一黑。 颜逢君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却显得其中的愤怒更加浓烈:“但我还是为你伪造了证据!我!为你做的!” 郁丛视野渐渐恢复,但头被撞得有些晕。他不明白怎么颜逢君和程竞一样,都喜欢把人往坚硬的东西上掼,再来几次他真的会脑震荡。 他说不出话,颜逢君却以为他不愿意回应,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靠近他,低下头,急迫地试图用双眼捕捉他的视线。 郁丛不想与这人对视,他觉得有些恶心,不知道是脑震荡引起的,还是心理上的厌恶,总之他感觉一切都开始晃动旋转。 “梁矜言不想脏了他自己的手,所以他才指使我这样做,但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些字带着从齿间逃逸出来的爆破气流,声音压得越低,越像毒蛇吐出信子。 郁丛艰难理解了这些话,却因为不得不咬紧牙关忍受疼痛和晕眩,而咽下回答。要是他没把刀留在房间里就好了,这会儿他就能把颜逢君砍成十八块。 颜逢君不依不饶想从他口中听见声音,靠得更近了,一只手强行掰过他的脸,和他对视。 虎口擦过嘴唇,却被不清醒的人张口猛地咬下。 郁丛尝到了血腥味,味蕾的刺激让他神智稍微清醒了一些,却更恶心了。他一把推开颜逢君,单手撑着柱子俯身干呕。 然而干呕两下之后,除了鸡皮疙瘩沿着脊椎往上爬以外,他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好转,也吐不出什么东西。 一股厌烦至极的怒意从心底升上来,被强行压抑了一晚的情绪又猛烈反扑。郁丛缓缓直起腰,湿漉漉的碎发落在他额上,被他捋到后面。 颜逢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伤口很深,齿印深深地嵌入皮肉里,鲜血不断往外冒。疼痛是其次,他只是不敢相信郁丛竟然如此讨厌他。 他一抬头,与回头看他的郁丛对上了眼神,忽然被那清晰的眉眼震了一下心神。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双眼睛这么锐利的样子,比起刚才那把货真价实的长刀更有威慑力。 “你们真的……太惹人烦了,为什么就不能各自安分……我有招惹过你们吗?”郁丛仿佛对着他说话,又仿佛自言自语,完全不在乎他的反应。 颜逢君顾不上自己的伤,追问道:“但我喜欢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等我掌控了颜家,我能为你做更多事,这样也算是惹你厌烦吗?我不会像梁矜言那样玩弄你,我可以给你一切想要的!” 郁丛任颜逢君说了一通,两人之间再次安静下来之后,他才开口。 “我想要……” 颜逢君眼中冒出期待,热烈地看着他。 郁丛继续道:“你滚远一点。” 说罢就揪着颜逢君衣领,冲刺一般用身体带动胳膊,把人往走廊靠内的墙上撞。 砰的一声,颜逢君的身体撞上了中式雕花窗,强大的冲击力直接把紧闭着的木质窗棂撞破了,半个身体仰着砸进房间。 屋内争执不休的人们突然安静了。 任谁见到半个人突然从残破的窗户里倒进来,都会被吓一跳。就连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也被人不慎踢了一脚,挪动那一下像是被吓得活过来了。 颜逢君反应及时,两手把住了两边的窗框,没让自己完全栽下去。 郁丛似乎失去了理智,俯身靠近了,低声却冷冷地警告他:“离我远一点,不是每一次你都有威胁我的机会。” 颜逢君咽了咽口水,既紧张又兴奋:“但是你生气之后就会主动亲近我,像现在这样。” 郁丛脑袋还晕着,听了这话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随即恶心地皱起眉头,抬手就是一拳。 颜逢君的鼻子瞬间流出鲜血,生理性疼痛让艳丽的脸显露出痛苦,眼泪也盈满眼眶。下一秒又被揪着衣领拉起来,踉踉跄跄地绕过走廊,被一把推进房间里。却刚好倒在了霍祁身边,被霍祁下意识伸手接了一下,虽然无济于事,反而把霍祁也撞到了。 大伯最先有反应,作为之前被郁丛用刀横在脖子上的人,对于这种恐惧的反应速度最快。 他下意识开口质问:“你又要杀人?!” 郁丛掀起眼皮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虽然对不上焦,但眼神虚空的样子显得整个人更狂了些。 “我没杀过人。”他淡淡纠正。 大伯高声反驳:“那你之前还不是差点把我杀了,那把刀已经快捅进我心脏里了!” 郁丛无语,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他爸用风雨欲来的语气问他:“你拿刀威胁人?!你这是什么态度,要掀翻整个郁家吗!” 他压根懒得往那个方向看。但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周围传来,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喧闹。 “郁丛不会是疯了吧……” “绑起来再说!以免他又发疯伤人!” “奶奶……奶奶您和爷爷别急,先去旁边房间休息……” “小丛表哥……你就承认是自己杀的人吧,他们会原谅你的……” 脚边有什么东西靠近,仿佛是颜逢君的手隔着衣服握住了他的脚踝,像水鬼。地上躺着的尸体又一片惨白,晃得他眼睛难受,不停抢占着他注意力。 “吵死了。”他叹了口气,脑袋感觉快炸开了。 好想杀人。 好想把这些吵到他的人都杀了。 系统又试图在他脑中开口,刚说了一个字就强行被他掐断。 但紧接着又是他爸的声音:“你实话说,这次是不是你做的,你又想嫁祸给你弟弟,和以前一样,是不是?!上次你推他摔下楼梯的事情还没找你算账,你就是这么做人的吗,你这样也配姓郁吗!” 郁丛忍无可忍,脑袋转向那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喊道:“闭嘴!!!” 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他看不清所有人的表情,只能盯着他爸的虚影,冷静至极,一字一句道:“你再不分青红皂白指责我,我就拿刀,把你们一个、一个、一个都砍一遍,从霍祁开始。” 还在流泪的霍祁冷不丁瑟缩一下,在地面上朝后挪动。他不知道郁丛怎么突然疯了,但是他莫名相信郁丛能做出来这种事。 郁永涛则被气得发抖,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能说出这种话,他的儿子竟然要杀他…… 啪! 郁丛的脑袋被扇得偏向一边,突然间开始耳鸣。 动手的不是他爸,而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母亲。 从小到大,这是郁丛第一次被打。脸上的疼痛迟了几秒才开始发作,像是有人用沾了辣椒水的鞭子往他脸上狠狠抽了一下。耳鸣愈发严重,他隐约听见他妈说了句什么,具体的内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身体被一阵寒意笼罩,他后知后觉春夜暴雨是冰冷的,冷得钻进人骨头缝里,然后结成了冰。 但是很不幸,他依然想杀人,甚至更想了。他要用那把刀把所有人都杀了,再放一把火让这些人的骨头混在一起,腐烂在同一个地方。 周围陆续有人开口,郁丛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但他忽然意识到爷爷奶奶还在场,身体里的暴怒骤然停滞。他下意识想找他们,却发现自己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了,他根本不知道爷爷奶奶是不是被他吓得僵在了原地。 爷爷奶奶会不会也讨厌他? 对了,郁应乔……还有郁应乔,他哥应该不会讨厌他……吧。郁丛茫然又无用地转了转视线,试图寻找他哥的方向。 他哑声开口:“哥……哥你在哪儿?” 手臂突然被人碰了一下,他还没感觉到来人是谁,就被一双手从后面轻轻揽过。 这双手的重量和触感都再熟悉不过,搭在他肩上,把他朝后方拉了拉,接着他的背贴到了一个怀抱。 耳鸣终于有减弱的趋势,他如同浮出水面一般,逐渐听见了四周的声音。 他听见了郁应乔在不远处叫他“小丛”,语气担忧,剩下的几个字就听不清了。他还听见了爷爷奶奶悲痛的呵斥声,他心头一紧,担心是自己被斥责,却在间隙的安静中听见了来自他身后的声音。 离得近,所以他能勉强听清每一个字,低沉的嗓音仿佛直接印在他脑中。 “我有霍祁杀人的视频,霍宁真女士,郁永涛先生,你们想保住霍祁就不该伤害郁丛。” 梁矜言的声音带来了这个雷雨夜真正的平静,却不像往常一样带着笑意,不算多冷却不怒自威。 “视频我会发给郁丛,霍祁乃至霍家郁家的命运,都掌握在郁丛手里,我想这足够让你们所有人都冷静下来,对吗?” 第84章 郁丛垂眼,不再试图看清四周,他只是默默祈祷此刻梁矜言的手掌不要离开他。心里的暴怒凝固了,没有再升腾,他终于有了力气去压制它。 其实他也讨厌梁矜言,因为这人之前藏起了视频证据,坏人洗心革面了也是坏人。 他刚冒出这个想法,就察觉到右肩上的手掌轻轻拍了他两下,仿佛在安抚他的情绪。 梁矜言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带着掌握一切般的平静:“还有你,颜先生,即使抓对了凶手,伪造证据也是一项罪名,你应该不想在争夺家产的关键时刻锒铛入狱。所以,请你离郁丛远一点,他在你脸上留下的痕迹足以表明他的态度了。” 第69章 梁矜言的说话声结束,似乎没有人再开口。 郁丛侧过身,在晃动的世界里勉强抬眼锁定梁矜言的脸,开口道:“我想吐。” 梁矜言垂眼,他的气息还隐隐有些乱,来的路上太急,尤其是在听见手下说郁丛受伤又失控。他扫了一眼小孩的样子,很快做了推断,没有创口,表现得不舒服应该是头部受了重击从而脑震荡。 他瞥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颜逢君,转而问郁丛:“能走吗?” 郁丛点点头,又不自觉扯着梁矜言袖子:“爷爷奶奶……”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不敢问出口,但身旁突然传来他哥的声音:“没关系,他们只是担心你,我会替你好好安慰他们。” “哥……”郁丛朝着那个方向转头,“谢谢你。” 郁应乔叹了声气,和好友对视上,眼神并不友好。他内心的疑惑已经逐渐蔓延,但此时此刻梁矜言那边是最安全的,所以他只能先把困惑压下去。 “你和他先离开,我来善后。” 梁矜言点头示意,揽着郁丛的肩膀,把人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慢慢离开了这个房间。穿过回廊之后,他接过手下递来的伞,打开后撑在郁丛头顶。 “开车过来,先去就近医院,留些人手帮助郁应乔。” 郁丛晕晕乎乎的,走进露天的院子里之后,被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 梁矜言低头道:“再坚持一会儿,车上有毛巾和衣服。” 郁丛闻到了男人身上很淡的香味,是附着在衣服上的,也可能是须后水的味道。他形容不出来是哪种香气,但在寒冷雨夜里反而像壁炉里的柴火。 他慢慢地把脑袋靠在梁矜言肩膀上,转头让鼻子埋在布料上,悄悄地吸了一口。 布料下的身体一僵,低沉嗓音从头顶传来:“你在……闻我?” 郁丛没回答,安静了一会儿才闷闷道:“坏人,我吐在你身上可以吗?” “可以。”揽着他肩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车快来了,你抓紧时间吐。” 郁丛其实吐不出来,他就是故意想恶心梁矜言的。他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费劲抬起来,揪住了梁矜言的衬衫纽扣,把昂贵的布料扯得皱皱巴巴。 他抬起头来,努力想和人对视,奈何视野里那张脸模糊又带着拖影。 “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梁矜言,你好厉害。” 郁丛这个姿势像是喝醉了的人,攀附着好不容易抓到的玩具,不准人走,就连迷离的眼神也如出一辙。但是他们都知道,郁丛其实在生气,奈何脑袋昏沉,表达不出真正的愤怒。 如果是以往,梁矜言很乐意见到小孩生气,他只会觉得好玩,然后更过分地逗弄。 但此刻……郁丛另外一边脸上已经浮现出些微红肿,头上也应该藏着他看不见的伤,但凡撞的位置有偏差,还会有生命危险。 梁矜言说不出逗弄的话,郁丛已经被很多人欺负了,他最好不要成为下一个。 他张了张口,难得犹豫,酝酿了一番自己要说的话。 两人站在院子外面,雨夜中的庄园显得阴森可怖,四下除了雨声再没别的响动,就连他们的呼吸声也被淹没了。 梁矜言把人搂紧了一点,垂眼看着那双深棕色的漂亮眼睛,即使知道小孩现在看不清他。 “对不起,”他道,“提前计划好一切,却没有让你知晓,更没有和你沟通。一些变数在我预料之外,让你受伤了。” 郁丛仰着脸,视线也上扬,显得那双眼睛无辜又无害……也多了些脆弱。嘴唇因为仰头而不自觉略微张开,被飘进伞下的雨水润湿,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能看出红润的光泽。 梁矜言的目光黏在了那里,他看见这双嘴唇上下轻轻开合。 “……什么?”他走神了,没有听见郁丛说的话。视线抬起,看向那双眉眼,小孩皱着眉头似乎更生气了。 郁丛又说了一遍:“我说你是个混蛋,算计我是为了帮我,没人比你更混蛋。” 梁矜言并不意外,眼神复又落在郁丛嘴唇上:“嗯……对不起。” 两人的距离在不自觉中拉近,或许是梁矜言主动,但他难得让理智落于下风,所以并未察觉到自己在低头靠近。 然而臂弯里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失去所有力气往下滑,他心神一凝连忙松开伞柄,双手托住了晕倒的郁丛。 梁矜言保持着俯身的动作维持了两秒,整个人都僵住了,思绪带着理智回到了片刻之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他再次看向郁丛的昏睡过去的脸,宁静祥和,透露着乖巧的依赖性,虽然那只是假象。 他轻轻叹气,然后拖住郁丛的膝弯把人打横抱起来。小孩身体不算羸弱,但身形偏瘦,在他怀抱里也显得单薄。 和上次比起来,又轻了一点。之前在别墅里,郁丛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把人抱上楼时,还不觉得郁丛有这么轻飘飘的。 车到了,停在他们面前的车道上。梁矜言掐断自己的思绪,把郁丛抱上了车。上了车之后他也没有松开,而是让郁丛靠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让郁丛的头部避开一切东西。 “开快一点。”他对司机道。 转而又抽出一只手,拿出手机编辑了一下,把他收到的完整录像发给了郁丛和郁应乔。 郁应乔过了会儿才回复:【行,我会给他们看的。但留不留霍祁我得听小丛的意思,你说了不算,现在霍祁被我单独扣下了,我等小丛的消息。】 【还有,之后我要和你聊聊。】 梁矜言扫完这几行字,没有回复,反而关上了手机屏幕。 他的本意是留下霍祁,用来当做操纵整个郁家的砝码。但郁应乔显然不这样认为,只要郁丛不答应留下霍祁,郁应乔就能立刻处理掉。很可能是移交警方,因为他不信郁应乔这种迂腐君子能做出什么阴暗的事。 郁应乔尊重郁丛的意见,反而衬托得他更是一个“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混蛋”了,郁丛骂得真对。 他低头看向青年,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昏迷中展开的眉头,停顿片刻,又顺着眉骨轻轻描摹。 今夜郁丛的情绪很不对劲,他怀疑郁丛一度真的想杀人,他支持宣泄愤怒,但他不想小孩做出冷静之后会后悔的事。 所以他让人盯着,随时准备插手。本以为事情顺利过渡,没料到最后关头颜逢君突然失控,伤了郁丛,刺激得小孩情绪激动。 明明郁丛在之前被逼到绝路也控制住了自己,相比之下颜逢君这种人像是没进化完全的动物。 指尖停在眉尾,梁矜言强迫自己收回心神。 随即升起挡板,拿出干燥的毛巾替郁丛擦拭脸上和脖子上的水渍,又尽量轻柔地把人上半身抬起来,脱掉外套和上衣,换上干燥衣服。 换到下半身时,梁矜言没有丝毫犹豫,就只是照顾一个病人那样自然。但视线难免扫过莹白修长的腿,掌心也难免擦过那片皮肤。 梁矜言压着眉眼,视线与掌心都没有故意停留,但心里却不受控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郁丛哪里都很漂亮。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替郁丛继续换衣服。等他换好时,医院也到了。 他最后看了一下昏迷中的郁丛,思及郁应乔的话。对于一个玩具而言,意见并不重要,-或许郁丛不只是一个玩具。 * 梁矜言全程陪着郁丛做了各种检查,幸好结果不算差,没有内出血没有骨折,初步诊断可能是脑震荡,一切还得等郁丛醒过来再说。 这段时间急诊病人不多,他们被安排在了急诊病房的一个空角落。 三面环绕的帘子隔开了外面的世界,梁矜言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椅子的一条腿已经有点晃,坐下和站起时都会咯吱咯吱响。病床的扶手也颇为老旧,放下去时按钮卡顿,裸露的钢管上布满细小划痕。 他垂眼看着输液管里缓慢往下滴的液体,不自觉地数着。这是他梳理自己情绪的方式,为了让自己保持专注与冷静。 梁矜言数过自己的心跳,数过雨棚滴水声,数过腕表上秒针跳动,但从来没有数过流淌进血管里的药物。 第85章 流淌进郁丛血管里的药物。 青年手背有几根明显的青紫色血管,其中一根正埋着针头,被医用胶布层层固定住。梁矜言伸手摸了一下,郁丛的手背冰凉。 怪不得,以前听说有人会给输液的孩子准备暖手的东西。 他没有准备,只好用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但贴上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些怪异,顿了顿,又收回了手。 刚好这时候手机开始震动,他起身离开了病房,又走到远离病房的角落才接起电话。 是霍宁真打来的。 “你好。”他冷冷道。 霍宁真的语气也冰冷:“你如果是看上了郁家公司,大可不必用这种龌龊的手段。” “你弄错了,郁家害怕的人不该是我,我只是一个帮忙的。”梁矜言心不在焉,于是态度也没那么友善了,“霍女士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现在想想怎么求郁丛,会更有用的。” 霍宁真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一些:“你看上郁丛了?他让你这样做的?” 梁矜言笑了笑:“你觉得原因重要吗?我已经这样做了,你们还是想想对策吧。” 霍宁真肯定道:“你就是看上郁丛了……他倒好,很会攀高枝。” 原本打算挂电话的梁矜言止住动作,慢条斯理道:“是我强求的他,郁家留不住的人,留在我这里刚刚好。至于你们经营半生的生意,我不使用把柄也能让它们付水东流。” 霍宁真沉默了,梁矜言又补充道:“郁丛和郁应乔实在不像你们的孩子,你们的水平更适合霍祁,我会让人采集你们的样本去做亲子鉴定的,再见。” 第70章 “做什么亲子鉴定?”一道疲惫沙哑的嗓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梁矜言回头,看见小孩睡眼惺忪,一只手扶着移动输液支架,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答道:“没什么,我在阴阳怪气别人。” “哦。”郁丛点点头,仿佛毫不关心。 梁矜言不顾电话那头的霍宁真质问他把郁丛带到了哪里,挂断了通话,然后大步走过去。 他替郁丛拿过支架:“醒了怎么不按铃也不叫我?” “我不知道你也在医院……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我以为我在做梦。” 郁丛刚从昏迷中醒来,迷迷糊糊的,什么话都往外说。一边恶狠狠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头疼,一边乖乖答话。 梁矜言拨开郁丛折磨自己的那只手,低声问:“头疼了?” 郁丛紧皱眉头:“嗯,以前也没这么痛过,胀胀的,想把脑袋劈开伸手进去揉揉。” 梁矜言:“……脑花按摩。” 郁丛如果清醒着说不定能笑出来,可此时他压根没注意梁矜言说了什么,又想抬手揉,结果手又被压了下去。 “干嘛?”他没好气道,抬眼幽怨地盯着梁矜言。 “脑袋受伤了,不要乱揉。回床上躺着,我去叫护士医生过来。” “哦。”郁丛闷闷地应下,抢过支架慢吞吞往病房走。 梁矜言的嘱咐声幽幽传来:“老实一点。” 刚准备抬手的郁丛听了这话,只好又把手放了回去。可恶的梁矜言,管得真宽。 他回到病床上,脑子依然晕晕的但能看清东西了,只是还残留了点重影。他盯着天花板上层层叠叠排满了的灯管,想起刚才听见的。 梁矜言应该是在和他爸或者他妈通话吧,态度挺强硬的,平时梁矜言对谁也没像这样一点情面都不留。但郁丛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无所谓了,父母如何、郁家如何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又想到梁矜言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让他爸妈跟霍祁做亲子鉴定,想着想着就不由得乐出了声。梁矜言这张嘴还真是所向披靡,比他发挥更稳定。 正乐着,梁矜言忽然回来了,身形一顿,随即看他的眼神比之前严肃沉重了些。 该不会是以为他撞傻了吧…… 郁丛连忙收起脸上的笑容,想解释奈何医生后脚也进来了,开始检查他的情况。他老老实实配合,过了好几分钟医生才下了结论,脑震荡,好好休养。 医生准备离开时,梁矜言忽然问:“对智力有影响吗?” “……这个,”医生也被问得有点懵,“目前看来是没有的,不排除病人心理状况也受到了影响,后续观察一下吧。” 郁丛脑袋几乎要冒烟了,他埋下脑袋,盯着病床上的被子默念自己不存在。 “谢谢医生,等输液结束了能离开吗?”梁矜言礼貌问道。 “也行,回去好好养着,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就医。你过来,办一下手续然后去结账。” “好的。”梁矜言谦逊地跟着医生走了。 郁丛这才喘了口气,但他不敢相信梁矜言为他忙前忙后。 [你以为身上的衣服是谁给你换的?]被他遗忘了的系统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生气。 郁丛一愣,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拉开裤腰看了看,沉默片刻后突然陷入抓狂。双手上阵重重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耳朵也不由自主发烫。 “完了完了完了……”他喃喃道,要是有旁人在场会以为他真的疯了。 系统吐槽:[完什么,你不清白了吗?] 郁丛没搭理系统,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想象那副画面,身体所有细胞都在尖叫,他都快跳起来了。自己在梁矜言面前被脱得**?!梁矜言还亲手替他换了所有衣服?! 杀了他吧,杀了他吧…… 他宁愿再被撞一次脑袋,也不想经历这么羞耻的事情。凭什么梁矜言可以这么泰然自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啊!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梁矜言回来了,和他共处这方被隔开的半封闭空间,导致他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羞耻又冒了出来。他不敢看梁矜言,只能装作自己头很晕的样子。 “办好了,输完液我们回晋市,你在那里能休养得更好,同意吗?” 不知道为什么,郁丛莫名觉得梁矜言的语气比以往更平和一些,而且是真心实意地询问他的意见。好像只要他不同意,他们就能继续留在这里一样。 但郁丛的确不想继续待在这里,所以他小声答道:“没意见。” 梁矜言敏锐察觉到小孩的情绪又落了下去,分明刚才还挺有精神的。 头疼得这么厉害? 他抬眼检查了一下输液袋,把它挪到了床尾,然后站到了床边。 郁丛如临大敌,他只感觉一堵暗色高墙堵在了床头,带着铺天盖地的威慑力。他被压得喘不过气,又不得不抬头跟人直视,视线被迫从梁矜言的大衣衣摆,滑过大衣里面那截窄腰和宽阔的胸膛以及肩膀,然后才是梁矜言的脸。 虽然这一切都是带着晃动重影的,再可餐的男色也让他有点想吐,更别说还是梁矜言了,只会让他又害怕又想吐。 他问:“你要干嘛?” 梁矜言有点无语:“不是头疼吗?我帮你按按,你自己没轻没重的。” 郁丛条件反射向后躲了躲:“不准碰我!” 梁矜伸出的手一顿,随即明白了小孩这种反应是出于什么,原来是因为他帮忙换了衣服。但看起来不像单纯的讨厌和抗拒,更像是羞耻。 他收起了温和,做出威胁人时的冷淡表情,开口道:“过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郁丛被梁矜言忽然的变脸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害怕,只好认怂,朝床边挪动过去。 但还是不太高兴地祈求:“轻点……别把我脑袋捏爆了。” “你怎么还是觉得我会伤害你?”梁矜言有些无奈地说出这句话,指尖也碰到了郁丛的额头,感受到郁丛瑟缩了一下。 原来他有这么吓人。 梁矜言放缓了力道,几乎感觉自己在对待一匹极其脆弱的绸缎,只敢用指腹轻柔地围着太阳穴打圈,再尝试一点一点加大力气。 郁丛渐渐放下了戒备,开始享受起来,没想到梁矜言这么个大少爷出身的人,还懂得给别人按摩。 他闭着眼睛,嘟囔道:“用点儿力气啊,没吃饭吗?”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给他吓得顿时清醒不少……刚才得意忘形了。 左边太阳穴被适中的力道揉按着,后颈上却覆上一只大掌,也被捏了捏。顿时郁丛后脑像是炸开了一样,一阵酥麻顺着脊椎往下飞速游走,随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啊那什么……你别捏我脖子……”他一边朝前躲一边别扭开口。 “安静,”梁矜言道,“输完液之前要是再说话,我就再给你换一身衣服。” 梁矜言话音落下,眼见着小孩的脖子红了,接着上升到耳朵,然后是脸颊,整个人像从热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无声地扬起唇角,松开郁丛的后颈,打算继续按摩太阳穴。但途径头顶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很轻地揉了揉郁丛的头发。 第86章 于是郁丛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郁丛只觉得度秒如年,偏偏脑袋又被按得很舒服,头疼缓解了不少。他一直用余光时不时偷瞄输液袋里的药,看有没有变少一些,终于在他看了十多次的时候,梁矜言结束了对他的酷刑。 “好了,我请护士过来拔针。” 郁丛模糊应了一声,也不敢抬头看,直到护士过来取下他手背的针,说他们可以离开了,他也保持着鸵鸟的姿态。 下了床,穿好鞋,梁矜言却在他身边不肯走。 他怂怂地抬头问:“不是要离开吗?” 梁矜言却反手把露出一条缝的帘子又拉上,吓得他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又要干什么……”他支支吾吾问道。 梁矜言:“我帮你按摩,你该说什么?” 啊?就这个? 郁丛悄悄松了口气,真诚道:“谢谢你。” 梁矜言却不为所动:“然后呢?” “然后?”郁丛茫然,思索片刻之后红着耳朵补充道,“谢谢你,哥哥……” 梁矜言这才满意地让出了路,拉开帘子让他出去,还嘱咐道:“慢点。” 郁丛却非常不满意,离开病房后在走廊上忍不住小声吐槽:“你也太恶心了,我哥都不强迫我叫他叠字,多大的人了……” 梁矜言走在他斜后方,闻言道:“那你叫我哥。” 他原本走得慢吞吞的,听了之后被踩了尾巴一般猛地转过头,动作迅速却换来好一阵晕眩。感觉自己要摔倒时,已经被梁矜言伸手扶住了。 但郁丛还是继续质问:“你想当郁应乔啊?什么爱好?!” 梁矜言一想到郁丛和郁应乔的关系,立刻皱起了眉头,他无语道:“……那算了。” 郁丛轻轻推开那双手,回头继续慢吞吞走路,但嘴上立刻改口:“好的梁总。” 梁矜言脚步一滞。行,忙活半天回到原点了。 两人穿过走廊之后来到了通往室外的楼梯,雨已经小了很多,但郁丛还是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梁矜言耐心地等在一旁,手里拿着黑色的长柄伞,等到郁丛不再看雨,他才打开伞,站到了小孩身边。 一起往大门外走时,他开口道:“郁应乔想知道你怎么处理霍祁,是揭露他杀人的事,还是以此为把柄掌控你父母和整个郁家。” 两人踩过地面上浅浅水洼,肩膀互相挨着,安静在彼此之间蔓延。 好一会儿之后郁丛才答道:“我是时候长成成熟的大人了吧,是吗?” 梁矜言引导着郁丛绕过水坑,冷静但沉稳答道:“如果你不想变成熟,一样可以平安快乐。” 郁丛思索着摇摇头:“不一样,我还是想当大人。”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他们的车就停在几步外,郁丛先停了下来,转头望着梁矜言的眼睛,很认真。 “我想留下霍祁,因为我不想再受家庭挟制了,我想掌控他们。” 第71章 梁矜言看出来了郁丛有多认真,也终于放下了萦绕在心头的一点担忧——他的决定是对的。 自从独立管理公司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过这种忐忑了。时间在日复一日的重复性日常中流逝,他被磨砺得不再怀疑自己的决定,也不为已经做了的事情担忧,他甚至习惯了不去顾虑他人。 今夜也是,他比所有人都提前知道霍祁杀了郁应德,也最先拿到证据。但他没理由掺和进郁家的事务中,也没义务把证据贡献出来,除非有足够的利益交换,比如说让郁丛心甘情愿再对他服软卖乖。 但郁丛没有,郁丛害怕他,怕到甚至不敢回答是否怕他。 梁矜言没有生气,他只是有点……怀疑自己,他已经让郁丛抗拒至此了?分明当时他就在郁丛身边,小孩却选择头也不回地逃走,把他留在了昏暗飘雨的长廊上。 很不听话的小狗,跳脱他掌控的玩具。 梁矜言继续自我怀疑,怀疑把郁丛绑到自己身边的正确性,所以他离开了院子,只留下了几个人手监视着情况。郁丛不想求他,他也可以提供帮助,只是他想在看不见郁丛的地方待一会儿。 之后小孩却打来了电话,真心实意地祈求帮助,但他听了并不满足。梁矜言不知道要从郁丛身上获取什么才能满足自己,他从一开始就不清楚这点,所以一直在试验。 欲壑难填,旁人的欲望或许是金钱权力虚荣色欲,但他连自己欲望的形状都不清楚,毫无名目可言。 于是梁矜言继续在郁丛身上试验,他出手又帮了郁丛一次。 然而当他带着郁丛离开那处院子之后,又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不是郁丛想要的。 幸而这次他做对了,郁丛想要。 梁矜言的复杂思绪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压下所有,点头道:“好,你想我帮你答复,还是亲自跟郁应乔说?” 郁丛想了想:“我自己跟他打电话说吧。” 他拿出手机准备给他哥打电话,但忽然想到了什么,有点犹豫,又放下了手机。 “怎么了?”梁矜言问。 郁丛避开眼神,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有点冷,先上车再说。” 他察觉到梁矜言正看着自己,应该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但什么也没说,护送他上了车之后,自己再绕到另一边车门。两边车门都关上,温暖干燥的空气包裹住他,让他不由得从喉咙里满意地轻叹一声。 然而郁丛依然没有拿出手机,他强行装傻,听见梁矜言让司机开车去机场。 沉默了好几分钟,郁丛正准备开口时,梁矜言又接到了一个工作电话,听着像是林助理打来的。梁矜言依然没有避开他,谈论间全是商业机密,郁丛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捂上,但那样又太刻意了。 算了,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问出口吧。 电话十多分钟后才结束,郁丛已经在难耐中纠结了十多分钟,再也憋不住了。于是他转头看着梁矜言,开门见山问道:“你没有其他目的吗?” 梁矜言正垂眼看着手机上的消息,闻言放下手机,也转头看向他。 “你一路上担心的就是这个?你害怕问我这个?” 郁丛知道自己被看透了,但也不知道被看得这么透,一点面子也没有。但已经问出口,他也就很自然地继续问下去。 “对,你没有操控郁家的意思吗……你是不是想以我的名义,操控郁家生意?” 他以前没资格过问郁家生意,却也有一定程度的敏锐,更何况梁矜言在生意场上是出了名的狠心铁腕,他有此好奇也是合理的吧……希望梁矜言别生气。 梁矜言升起挡板,才又认认真真看着他:“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问题生气?” 郁丛现在一看见挡板升起来就莫名紧张,因为他猜梁矜言只能是在车上给他换的衣服,应该也是像现在一样,处于密闭狭小又安静的空间里。 他清了清嗓子,又撇开目光:“可能吧……毕竟这个问题挺冒犯的。但我没有说你一定就包含私心,我只是好奇,因为你应该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事情吧……对吧?”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郁丛重新看了过去,发现梁矜言的眼神既不生气也没在笑。 ……这是什么意思? 他赶紧在心里呼叫系统:[帮帮忙,梁矜言现在情绪怎么样?] 系统懒懒回应:[你不是让我闭嘴吗,现在又想起我来了?] 郁丛一愣,想起来之前自己不仅阴阳怪气,还在关键时刻直接切断了系统和他的沟通,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要是知道的话,他就能灵活控制和系统的联系了,可惜。 他没控制好自己的想法,被系统听到了,于是系统破防了:[你还可惜上了!拜托,你至少给我道个歉吧!] 他立刻道:[好的,对不起。] 系统依然气得不轻,但好歹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了:[梁矜言情绪不满。] 果然生气了,只是没有发作。 郁丛有些面露难色,先发制人对梁矜言道:“对不起,我不该揣测你……你能别生气吗?看在我是病人的份上?” 系统却突然说:[更不满了。] 郁丛一头雾水,他刚刚那番话不够真诚吗? 梁矜言终于开口,说的却是:“你果然很怕我。” 他不敢说话,虽然沉默像是默认,但他也不敢开口说什么,因为怕哪句话激怒了对方。即使他没看过梁矜言生气的样子,也知道一定挺吓人的,更何况还有大反派身份加持,手段一定也很残忍。 梁矜言俯身靠近了一些:“为什么这么怕我?” 郁丛身体僵硬着不敢动弹,任由对方靠近,近到他能在那双墨黑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还是没敢说话,只摇了摇头。 “因为觉得我是个坏人?”梁矜言问。 他瞬间想起自己晕倒之前,的确扒拉着梁矜言的手臂骂过“坏人”。完了,当时口不择言,现在报应就到了。 第87章 于是他立刻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骂你的,当时脑子不太清醒,现在也是,所以你能忘记我刚才的问题吗?” 系统幽幽道:[恭喜你,梁矜言的情绪从不满升级为生气了。] 郁丛不敢做出表情,但心里已经骂开了,他都这么好声好气了还没用?!还更生气了?哪儿有这么难沟通的人啊!梁矜言之前也不这样啊! 梁矜言无声轻笑了一下,但看起来更像是自嘲,看得郁丛忽然忘了自己的思绪。 “我以为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你大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梁矜言停顿了片刻,视线下落到他嘴唇上,却又很快看回了他的眼睛,再开口时声音也更放轻了一些。 “至于你的问题也没有冒犯到我,我并非想借此机会操控郁家,掌控权全部在你手中,我表达清楚了吗?” 时间被放慢了几十倍,郁丛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一张捕兽网。他在网底麻痹地待着,猎人却探出头来俯视着他,带着一双锐利的黑色眼睛,他却看不透这双眼睛背后的想法。 郁丛喉结滚动,紧张地答道:“很清楚。” “很好,你现在可以联系郁应乔了。” 梁矜言冷静点点头,下一秒退后,又坐回了原位,拿起手机继续处理公务。 郁丛盯着挡板愣神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自己心脏跳得过于用力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原本就昏昏沉沉的脑子更加混乱了,就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浸在水里,在他脑中晃荡过来晃荡过去,线的两端根本无法被捕捉到。 郁丛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这才拿出手机给他哥打去电话。 郁应乔接得很快:“小丛?你还好吗有没有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什么了?” 他慢慢开口答道:“检查过了,说是脑震荡……” 话还没说完,郁应乔就又着急地问出了一堆问题,又说要联系最好的医院把他送过去,不见以往的礼貌风度,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只好开口打断:“哥……哥你冷静一下,我没事,医生说不用住院,好好休养就行了。我真的没事,不然也不能给你打电话。” 郁应乔终于勉强冷静下来:“好……你和梁矜言在一起吗?你们要回晋市吗?学校不方便住了,我给你安排住处吧。” 突然说道这个,郁丛心里一慌,下意识转头找梁矜言求助。但男人似乎不在意他这边的动静,依然在处理工作。 故意的吧,这是还在生气吗?生气到都不理他了。 他心里莫名有点酸酸的,扭头回去对他哥道:“不用了,梁矜言已经帮我安排好住处了。” 正在回消息的男人指尖略微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划动屏幕。 郁丛觉得自己没有完全撒谎,至少他回答的这句话是真实的。梁矜言的确已经安排好了,不过是在很久之前,而且也不是随便一处房子,而是梁矜言自己住的别墅…… 他哥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好吧,那你的治疗和休养他应该也已经安排了……不用我操心。” 郁丛敏锐察觉到郁应乔的情绪,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拖着声音叫了一声“哥”。 “算了,”郁应乔叹了口气,“梁矜言有跟你说吗,霍祁正被我扣着,我等你的决定。” 说到了正事,郁丛声音更低落了,语速也慢了下来:“我决定好了,就按照梁矜言说的做。对不起,哥……你也是郁家人,我连你一起威胁了。” “不用跟我道歉,你知道的,我和他们也不是一路人了。”郁应乔反过来安慰他,“无论你是否公开证据,我都不会有半点怨言。” 郁丛垂眼,没说出话来。 他只觉得自己和郁应乔疏远的这几年,其实两人都没怎么改变。他还能有郁应乔这个家人,也算是一种幸运了。 郁丛缓过来之后又关心了爷爷奶奶,得知两位老人家身体没出状况之后松了口气。 “爷爷奶奶说郁家的股价和风评,在你受委屈面前都不算什么,他们两人打拼下来的基业不是拿给后代一辈子坐享其成的。但如果你不报警,他们也会好好查一查家族办公室,过往的账目请人清算过后,也会向霍家索要回来。大伯父也要求霍家赔偿,但霍家没钱,只能由爸妈贴钱息事宁人了。” 郁应乔又问:“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郁丛原本静静听着,但他以前几乎没有被这么询问过意见。他现在才真的意识到,他掌控着影响郁家的权力。 “可以,这样也能安抚我们那些亲戚,他们只想要钱而已。”郁丛又道,“赔偿金额不用太小气,让爸妈多出点血吧,你觉得呢?” 郁应乔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没意见,咱们两个还真是大孝子。也没办法,爸妈要是还不放弃霍祁,只有认栽。不过你哥我得更努力工作了,要是爸妈有一天为了霍祁把钱都赔光,你能继承的遗产只有我那份了。” “嗯,加油。”郁丛很轻地笑了一声,但片刻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即使梁矜言在场,他也问出了这么多年来最大的疑惑—— “哥,你知道爸妈为什么对霍祁这么好吗?” 第72章 郁丛问出口之后,郁应乔久久没有回答。 他想自己可能触到敏感问题了,就连他哥也不方便回答,于是连忙语气轻松地打哈哈:“可能因为我俩不是亲生的吧,算了我也不想知道这个。” 但郁应乔突然开口:“小丛,有时候为人父母不代表无条件地爱子女。他们在我和你身上犯了不称职的错,却又不愿意承认,只好弥补再另一个‘完美’客体上,好让他们相信自己还是称职的父母。” 停顿了片刻,郁应乔的声音又放缓了许多:“我本来不希望你这么早就看透的,对你来说很残忍……但你不用难过,你还有我,好吗?” 郁丛没有难过,他只是有些失落。本来以为会有什么隐情,没想到就只是如此简单。 他小时候就隐约知道父母对他哥的要求非常严格,完全按照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却不表露爱和亲近。而且父母一直在外忙生意,他哥从小就是被阿姨照顾长大的,据说很小的时候性格就安静沉闷,也不爱说话。每次父母回来,见到他哥那个样子也就更冷淡了。 至于郁丛自己,一出生就被送走,想来也是不被爱的。 所以他父母把爱都投射到霍祁身上了?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哥,为什么我一出生就会被送回老家?” 郁应乔却反问:“你还要问吗,不难受?” “还好吧,我和他们感情也不深,”郁丛轻描淡写道,“快说快说。” 郁应乔只好回答:“好我说……这件事我当初反对过,但那会儿我也才十岁,人微言轻。父母的理由是你不需要承担任何家族责任,所以他们不想让你重蹈我的覆辙,不如放你回老家自由自在。” 郁丛皱眉:“就这样?” 初心竟然这么好?好到有点不真实了,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挺自以为是的,但总比他以前脑补的正常多了。 “就是这样。”郁应乔道,“好了,今天没有更多的问题了,你需要休息。这边的事情我来盯着,你只用注意自己的身体。” “哦……我知道了,你记得帮我跟奶奶祝寿。还有,替我跟宋成规好好道个别,欢迎他随时过来找我玩。”郁丛闷闷道。 他哥语气更软了:“行,我记得,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拜拜吧。” 郁应乔回了一声“拜拜”,挂断了电话。手机听筒里忽然归于寂静,郁丛怪不习惯的,捏着手机呆坐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向后靠着座椅,放空地盯着窗外模糊不清的夜色。 郁丛逐渐又犯困,瞥了一眼手机,折腾了大半天才半夜三点。 ……原来已经凌晨三点了。 他好困,梁矜言不困吗,怎么还在处理工作?难道平时梁矜言也这个作息?他回房间睡觉之后,在别墅的另一个地方,梁矜言其实在疯狂工作? 听起来也太惨了,挣这么多钱也得有个好身体花钱吧…… 郁丛偷瞄着一旁的梁矜言,自以为余光十分隐蔽,实际上一动不动的僵硬身体早就暴露了他。 梁矜言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小孩这鬼鬼祟祟的样子虽然比说话伤人时可爱多了,但存在感实在太强。刚才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分散在郁丛那边,车里很安静,所以电话里郁应乔的声音他旁听到了七七八八。 他压下被小孩气出来的不悦情绪,开口道:“有话就说。” 郁丛仿佛打破了禁制一般,立刻道:“你都听到了……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梁矜言盯着手机:“你想让我说什么?” 郁丛眉头紧皱,他有点受不了这种状态下的梁矜言,他宁愿这人对他阴阳怪气,也好过现在爱搭不理的样子。真有这么生气吗?就因为他觉得梁矜言不好惹,所以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了一些? 第88章 他不满地嘟囔道:“还说你不容易生气……现在不就挺气的吗,还比我大了十岁呢,比我小气多了。” 声音虽然小,梁矜言却听得一清二楚。虽然被说中了却也不羞愧,反而有点头疼,因为他发现郁丛简单两句话,他的不悦就消散了一半。 梁矜言只好转头认真看着郁丛,语气也认真:“说吧,你想找我聊什么?” 郁丛却不情不愿了:“算了,你什么都不懂,看你的手机吧。” 说罢转头盯着窗外,一副高冷的模样,不准备再搭理梁矜言。 梁矜言挑了挑眉,他现在很想把小孩按趴在自己膝盖上打屁股,把人打得红着眼睛求他放过,即使假意承认自己错了也能让他此刻的心情平复许多。 但小孩病着,所以梁矜言只能忍了下去,继续处理工作。 两人莫名抗衡了一路,直到上了飞机郁丛才再也坚持不住,倒在沙发上秒睡。梁矜言强行把人叫起来,又从冰箱里拿了冰袋,盯着郁丛老老实实在脸上敷了一会儿才作罢。 接过用过的冰袋,等他放好时郁丛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安静了看了片刻,才自己坐着浅眠了一会儿。 * 滂沱暴雨已经逐渐转为淅沥小雨,屋外回廊上依然被寒意笼罩。 隔壁院子已经开始做法事,安顿枉死魂灵,唱经的声音萦绕在庄园内,平白让人觉得黑夜之中真的有鬼魂在游荡。 郁应乔挂断电话之后准备回房间,他父母却过来了,说想见见霍祁。 从前郁应乔对父母都百般恭敬,那是他从小被教育出来的礼貌和规矩。但今日局势翻转,郁应乔第一次觉得他父母看起来不再意气风发了,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郁应乔点点头:“分开进去吧。” 郁永涛被如此安排,立刻质疑道:“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霍祁有很多悄悄话想和你们说,我是在为了你们行方便。”郁应乔不卑不亢答道。 其实他这样做并不出于任何功利性目的,他只是单纯想看看霍祁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和如何发展,从前有多么慈孝,如今撕破脸之后就能有多么现实。 郁应乔承认自己不那么光明磊落了,但他想到小丛受的委屈,又忍不住让这点恶念生根发芽。 所以他也没有告诉父母,郁丛已经做了决定,而霍祁现在没有关押的必要了。 “霍祁在里面那个房间,你们决定一下谁先进去吧。”郁应乔说着朝一边退开,让出了通往茶室的路,不像当儿子的,更像是绑匪头子。 霍宁真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我先进去。” 说着也不跟丈夫商量,率先抬脚,然而在路过大儿子时忽然停住。 “郁应乔,原来你和你弟一样,也很怨恨父母。” 郁应乔面无表情看过去,礼貌道:“妈,您言重了,我和小丛都称不上恨,只是对这个家没有任何希望了而已。” 霍宁真冷冷地扫了一眼大儿子:“很好……我亲生的两个孩子都是白眼狼。” 经过大半夜的奔波和操劳,霍宁真身板依然挺得笔直,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就连盘起来的头发也分毫没乱,只是保养得当的脸上难掩倦容。 在郁应乔印象中,这是母亲最狼狈的一次了。 他以前一直以为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的母亲,天生就不可能对孩子有多慈爱。但他后来才知道,自己和郁丛得不到爱,只是因为对象错误。 郁应乔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想通,他对父母的疼爱没有什么需求,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不过是扮演和睦。只要演得没有错漏,生活就会顺利进行。 他在麻木中成长,逐渐成为像父母那样虚伪的人。直到弟弟从老家被接回来,一个未被规训过的孩子,天真友善热烈,不肯配合他们所有人演戏……所以成了罪人。 郁应乔也有些疲惫了,他冷冷答道:“但霍祁也是个白眼狼,看来您这一生在子女这件事上彻底失败了。” 他最清楚如何戳中父母的痛处,母亲最恐惧失败了。所以这句话一说出来,他就有所准备,猛地握住了母亲已经抬起来的手。 “您今天要把我们都扇个遍吗?”他问。 霍宁真手上松了劲,郁应乔也放开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母亲走进了那间茶室,关上房门,郁应乔才看向始终沉默的父亲。 他在电话里跟弟弟说,霍祁是父母在天伦之乐上完美的投射对象。但他自己也有一点弄不明白,除了安置父爱母爱这个因素,他们夫妇俩也得有个立场吧。 如果说母亲是为了霍家才对霍祁百般纵容,那父亲的立场来源则让他百思不解,仿佛是被下了降头。 郁应乔与郁永涛对视,父子俩都没开口。 茶室内,霍宁真一踏进去就先看向了博古架旁的刀架。这把刀是二十年前老爷子的寿礼,那会儿整个郁家还是老夫妇俩做主,这把刀正配他们的勃勃野心。然而没过几年,因为身体抱恙老爷子只能放权,自己退居山林。 权力的更迭总是迅速。 霍宁真想起刚才大儿子锐利的言语,和小儿子在外人帮助下拿捏住的大权,就觉得一阵恍惚。 “姑母……”霍祁带着哭腔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在。 霍宁真这才注意到被绑在椅子上的侄子,衣服被扯得变形还沾了泥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都哭肿了,脖子上还留着被绳索勒出来的旧红痕。 “姑母……救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不小心滑下去了……” 霍祁还在声泪俱下地求她,霍宁真一瞬间回想起曾经无数次类似的画面。但之前,霍祁哭诉的都是——“姑母,你不要怪小丛表哥,都是我的错,他是不小心才让我受伤的”。 前后落差大得让霍宁真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霍祁知道姑母是自己唯一的依靠和指望了,郁丛想把他一脚踩进泥地里,郁家人想让他死,就连姑父应该也会连带着讨厌他……他只有姑母了。他们都是霍家人,姑母应该会心软的,不会不管他的! 而且梁矜言很可能是虚张声势,根本不可能有清晰的视频证据,当时天色那么黑,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他只要咬死是郁应德自己摔下去的,说不定就能有一线生机。 第73章 霍宁真走到对面,随意坐下,紧绷了一夜的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臂搭上了扶手。没有工作时雷厉风行的气势,也没有了贵妇人的仪态。 霍祁继续祈求:“姑母……您能不能帮我松绑,我被捆得好疼……” “不能。”霍宁真很快回答,斩钉截铁。 霍祁愣住了,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姑母”。霍宁真只好解释道:“外面有人守着,放开你也无济于事,我出去之后你只会被他们捆得更紧。” “原来是这样,那我不给姑母添麻烦了……”霍祁的脑袋低下去,楚楚可怜。 如果是以前,霍宁真只会觉得这孩子懂事,心生怜惜。但今天她除此之外还感到一阵寒心,以往装得如此乖巧的孩子,竟一直都在骗她。 她就算相信郁应德自己不慎失足,那之后霍祁诬蔑郁丛的事情也是板上钉钉。霍祁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就整理好心情,把杀人的事情栽赃在郁丛身上,依照这种心性,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侄子蓄意杀人。 霍宁真开口:“你真的没有推他?” 霍祁听闻有希望,立刻抬头:“对!姑母相信我!郁应德他自己不小心开车撞在树上了,我当时路过想去救他,好不容易把他救出来,他却……他却因为讨厌郁丛连带着嫌弃我,越说越激动,然后自己滑下去了!真的!” 霍宁真不置一词,只起身慢慢走过去,拿出手机调出视频证据摆在了侄子眼前。 几秒钟过去,霍祁的表情从可怜转变为了不可置信,越看越激动,额头上青筋都浮现出来。他看着屏幕上被清晰录下来的自己,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头顶。 竟然真的有证据…… 视频里,自己狠狠地推了郁应德一把,一阵叫喊声之后,他又扶着树干走下山坡。过了片刻,传来更远的惨叫。 霍宁真盯着侄子的表情,心已经沉到了底,视频播放完之后,她又拉到了一开始。这里是两人争吵的部分,即使距离隔得有些远,也能听见对话的内容。 霍祁仿佛被揭开了一层人皮,全身上下都难受至极,他从未想过将真实的自己暴露在姑母面前。他的自尊,他的虚荣,还有郁应德说中的那句……他其实有些庆幸自己父亲早早去世。 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的部分…… 霍宁真深吸一口气:“你是你父亲的遗腹子,你对他没有感情,我能理解,但那是你亲生父亲。” 霍祁缩着脑袋不肯开口,他不知道要怎么为自己辩解了…… “他去世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母子,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你们,他很爱你。”霍宁真道,“如果他没去世,霍家没发生那样的事情,你照样是霍家的小少爷。” 第89章 霍祁一愣。 他从小就知道比起郁家,霍家不仅是小门小户,还摇摇欲坠。如果不是姑母对霍家的照拂,说不定已经彻底破败了。他已经不属于霍家,可这个姓氏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也不是郁家人的事实。 霍祁从小就希望,如果姑母和姑父是他的父母那该有多好,既然他们这么爱自己,那他如果是郁家的孩子就完美了。 郁丛的出现让一切变得更糟了。 一个真正的郁家小少爷,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时每刻都是对他的羞辱,提醒着他永远不是名正言顺的那个小少爷。 霍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扭曲……但是如果他小时候就知道,霍家原本可以是和郁家一样的高门大户,或许他不会那么恨郁丛。 他的眼泪又溢了出来,这次哭得尤为凄惨,他抬头望着姑母,哭得抽抽噎噎。 “姑母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我以后会更听话的!” 霍宁真眼里有些动容,却冷着语气道:“你这次回晋市,有去看过你母亲吗?” 霍祁突然停止了抽泣,就这么呆滞住了。 “你在京市挥金如土,说自己是郁家小少爷的时候,有想到过你姓什么吗?”霍宁真一句接着一句质问,“去年你父亲忌日的时候,你在哪里?在酒吧替全场人买单,好让他们夸你一句家底丰厚,是吗?” 霍祁脑子里一团乱麻,他颤颤巍巍开口,却口不择言:“您怎么知道的……” 霍宁真被气笑了:“看来梁矜言查到的东西就没有假的,你还真干过这些混账事。” “梁矜言……”霍祁懵了,“怎么又是梁矜言,他明明应该和我站在一边的,他明明支持我……” “你失心疯了?”霍宁真厉声打断,“你认识他吗?他怎么可能和你站在一边,他明明站在郁丛那一边,你要是能和梁矜言关系那么好,霍家至于没落吗!” 霍宁真第一次失态,语气愈发激动,表情里的愤怒把霍祁吓得往后面退,却只能紧紧贴着椅背。 霍祁的眼泪不停往外冒,他是真的恐惧了,但不忘为自己寻找出路:“姑母我错了……您原谅我这一次,让郁丛别把视频捅出去,之后我一定可以拉拢梁矜言的……” 他从昏迷中醒来时都看见了,那些画面里自己和梁矜言明明那么亲密!他在云庭别墅里待了整整三天,出来之后梁矜言就为他解决了所有事情。 “行了,你什么都别做就最好,我会劝郁丛别曝光的。”霍宁真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勉强平静道,“但是给你的信托都要退回,郁应德父母索要了大笔赔偿,不出意外都是我来给,你姑父这次不会再疼爱你了。” 霍祁再不甘,却只能悄悄松了一口气。 幸好姑母还是爱他的,至于姑父……原本就是郁家人,自私了一点也是正常的。但好在姑母这么多年打拼,手里应该资产无数,所以这点赔偿对姑母来说应该不是大数目吧…… 哦对了,还有股份! 霍祁连忙问:“那说好给我的股份呢?” 霍宁真没料到侄子第一反应竟然是问这个,她眼神复杂,不可置信地看着霍祁。好一会儿之后,只说出一句话:“原本的少爷命,都是被你自己折腾没的。” 霍宁真走了,霍祁怔愣了半晌才彻底明白这句话,浑身脱力瘫在了椅子上。 房间外,雨彻底停了,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腥气。 霍宁真穿过回廊,大儿子还等在那里,但丈夫已经不见人影了。 郁应乔率先开口:“爸身体不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了。” 霍宁真不动声色,她当然知道郁永涛这是和她离心了,不想管霍家的糟心事。但也没多大关系,本来就是演了三十来年的“恩爱”夫妻,相敬如宾,不出事就是和谐的夫妇,出事了各走各路也正常。 她点点头,反问道:“你弟弟联系过你吗?他什么态度?” 郁应乔板着脸:“您又是什么态度?” 霍宁真疲惫道:“我不想再和自己的孩子争吵了,你现在只用告诉我,郁丛打算怎么利用那份证据。” “他不打算报警,也不打算曝光。”郁应乔语气冷漠,看自己母亲长舒一口气之后又补充道,“但他对你们的控制会长长久久。” 霍宁真眼神一凛。 郁应乔又道:“还有,赔偿金额需要再商量一下,不过等到明天再说吧,今天太晚了。” 霍宁真原本打算离开,但忽然问道:“你知道郁丛怎么和梁矜言认识的吗?” 郁应乔定定看了母亲片刻,滴水不漏答道:“梁矜言和我是多年好友,郁丛当然认识他。” 霍宁真深知问不出来,便换了个方式:“梁矜言那种无利不赶早的人,他帮郁丛不可能只是出于好心。他看中的是郁家这块以平常手段吞不下的肥肉,你作为兄长,有必要提醒一下郁丛,别被男人骗了。” 郁应乔一愣:“别被男人骗了?” 这句话突然点醒了他,他这才意识到,梁矜言对小丛难道不止是对小辈的关照,而是……看上了小丛? 霍宁真以为大儿子已经对梁矜言有所怀疑,离开之前补充道:“梁矜言那种人,不可能把谁真正当作朋友,或是恋人。” 郁应乔依然在沉思之中,直到母亲离开了,他还震惊不已,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虽然他不赞成母亲所说梁矜言不把任何人当朋友,但他也知道梁矜言不爱管闲事。这次却大为不同,梁矜言不仅答应了陪小丛回来祝寿,今晚还出面参与了郁家的事情,完全扭转了小丛的劣势。 从道义上来说没什么奇怪的,可梁矜言的道义是一种少见且限量发布的东西。就连郁应乔和梁矜言当了这么多年朋友,也没享受过这等待遇。 不对啊,真的不对。 他家白菜被猪拱了,还是他亲手送过去让猪拱的? * 飞机降落晋市时,黑色的天空已经能看见泛白的一线边际。郁丛睡眼惺忪地跟在梁矜言身后,听见男人在打电话,听起来沉稳依旧,不像是熬了个大夜的样子。 “嗯,你先稳住所有人,我现在就来公司,大概半小时之后到。” 郁丛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梁矜言刚下飞机就去公司,不补觉的吗?而且现在天还没亮啊。 他等到梁矜言挂了电话,小心翼翼伸出食指戳了戳男人后腰。梁矜言忽然僵住了,随即转身看他,眼神如寒冰一般。 郁丛没睡醒,所以没有接收到这份寒意,他开口问:“你不回去休息吗?” 梁矜言看在小孩连眼神都不清明的份上,压下不满:“公司有急事,先送你回去。” “哦……”郁丛想了想,没忍住提醒,“上了年纪再这么拼命,小心猝死。” 梁矜言:“……你说话很好听。” 郁丛很大度地摆了摆手,笑着答道:“客气了,梁总。” 梁矜言也笑了笑,但眼神依然冷冷的,他依然想把小孩裤子脱了打屁股。打屁股应该不会加剧脑震荡,奈何身处公共场合,他又赶时间。 他忍住了。 郁丛上了车之后又陷入昏迷一般的睡眠,到了云庭之后也没醒。梁矜言衡量片刻,没叫醒小孩,反而自己下了车。 司机也跟着一起下来,用疑惑的眼神询问。 他淡淡道:“我换一辆车去公司,你留在这儿看着他,以免出什么意外。” 梁矜言说完之后,看了一眼车内靠着窗户缩成一团的青年,虽然睡得挺沉,但姿势挺难受,醒了之后肯定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酸。 “算了,你等我五分钟。”梁矜言对司机道。 随即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失去了倚靠的郁丛顺势往外面倒,却被稳稳接住。梁矜言托着小孩的背脊,另一只手从膝下穿过,弯腰把人横抱了起来,往别墅走去。 动作全程轻缓,所以郁丛只是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两句,并没有醒过来。 梁矜言听完了这两句不清楚的梦话,视线落在台阶上,像无可奈何哄小孩那样答道:“对,骂得好,我是大坏蛋。” 第74章 郁丛再次醒过来时已经不知道时间,光线透过一层纱帘散在房间内。天色昏暗,看起来像傍晚又像早晨,让他一时间恍惚不已。他不是在医院吗,怎么又突然回到别墅里自己的房间了? 他缓缓从床上爬了起来,看了一下时间,还是早上。努力回想了一会儿,郁丛不记得自己怎么上的楼,索性放弃了,打算去外面看看梁矜言在不在。 然而刚走出房间就遇见了阿姨,对方温声提醒道:“梁先生安排的医生和护工已经到了,您要现在进去吗?” 郁丛记起来了一些片段,下了飞机之后他在车上睡着了。梁矜言在送他回来之后应该去了公司,好吧,大忙人。 他晕晕乎乎坐了电梯下楼,逐渐意识到刚才阿姨说了什么。梁矜言竟然还请了医生和护工过来?他还以为休养就只是在床上和沙发上轮流躺一躺而已。 第90章 慢吞吞走到了会客厅,郁丛果然看见已经有一男一女等在那里。见他一脸茫然,其中那位中年女人连忙自我介绍,语气和蔼。 “你就是小郁了?快来快来,我是梁家的家庭医生,我姓岳。” 另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紧接着道:“楚闻,我负责这段时间照顾您起居。” “您好,您好……” 郁丛有点尴尬地一一打过招呼,然后被岳医生安排坐在沙发上,先检查了常规的心率血压。 岳医生见他紧张,笑道:“你的检查报告我都提前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你除了头晕之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有没有耳鸣?” 他摇摇头,然而世界瞬间更加天旋地转,缓了缓才答道:“一开始撞到脑袋的时候耳鸣,睡了一觉就好了,就是还头晕。” “好,之后继续观察,一有不舒服记得联系我。或者你直接告诉小楚,他刚才说已经做了五年的护工,是个很专业的小伙子。” 岳医生说着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楚闻,郁丛瞥了一眼,觉得对方气势有点吓人,虽然戴着口罩但他也不敢多看,只囫囵点点头。 “除了脑震荡,你还有一点营养不良。”岳医生忽然转了话锋。 郁丛茫然:“啊?营养不良。” 岳医生一边收起器械,一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小梁不行啊,怎么还让你营养不良了,该不会你平时吃的都是他做的菜吧?” 郁丛更懵了:“您知道他做菜很难吃……不是,很奇特?” 他改口的样子让岳医生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随和了。 “是啊我和他母亲都知道,但从来没有正面跟他说过,怕打击到他,没想到他竟然用来祸害你了。傻孩子,不好吃就直说,可别饿着自己。” 郁丛跟着乐呵,心想做的菜好不好吃难道梁矜言自己不清楚吗,尝一口就什么都知道了。 但他还是主动澄清:“没有没有,他已经请了人负责饮食。而且我应该是以前住校吃得不太好,所以有点营养不良,和梁矜言倒没什么关系。” 他脱口而出“梁矜言”三个字时,注意到岳医生短暂地怔愣一瞬,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嘴快,当着梁矜言的面直呼其名可以,但是当着梁矜言长辈的面,就显得很不礼貌…… 不对……梁矜言是怎么跟岳医生介绍他的?是朋友的弟弟,还是养的一个玩物? 意识到这点的郁丛忽然紧张起来,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只会越抹越黑。 好在岳医生自然地带过了话题:“小朋友脑袋晕着都能说这么多话,看起来精神挺好,应该很快就能康复,我也能快点给小梁交差了。” 郁丛不说话了,只管缓慢点头,即使这副样子有点呆呆的。 岳医生站起身来,看他没反应,又补充了一句:“小梁可是担心你得很,让我务必仔细又仔细。” 他还是呆呆的,更缓慢地点头以免头晕:“谢谢岳医生。” 没想到自己这句话又把对方逗笑了,不过是善意的笑,他不明所以却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 岳医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这么乖的小孩,有没有被小梁欺负?” 郁丛倒是受了不少欺负,但他也没辙,只能嘟囔道:“没有,但也没人能管得住梁矜……梁总。” 岳医生皱起眉头,留了自己的手机号,告别之后离开了别墅,刚走出大门就给梁矜言打去电话。 一接通,却是梁矜言率先开口:“岳阿姨?是郁丛的身体有什么状况吗?” 岳医生有些不得其解:“你这么关心人家,怎么还欺负人家啊?” 梁矜言一愣:“欺负他?他说的?” 岳医生毫不客气道:“人小孩那么乖当然不敢说了,是我看出来的!而且人家还有点营养不良,你小子是不是搞虐待了?郁家小子拜托你照顾弟弟,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营养不良?”电话那头,会议室外的梁矜言站在走廊窗边,神色略微沉重。 他想了想刚熟识那会儿郁丛吃的那些东西,心下有了答案。不好好吃饭,吃得也随便,之后受伤住院伤了元气,这次又受了伤,估计得更瘦了。 但他扛下了这个锅,对着手机道:“是我疏忽了,我会给他补回来的。” “那你真的没有虐待人家?”岳医生怀疑道,“你要是品行败坏,我是要告状的啊。” 梁矜言思及自己以前做的事情,但冷静盖过:“我会好好对他的,辛苦您走这一趟了。还有个会等着我,改日我登门道谢跟您解释,岳阿姨再见。” 寒暄了两句,不等岳医生再质问就挂了电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又想了想郁丛,最后还是先跟厨师说了一声,把菜单改得更丰富了一些,才又回去继续开会。 云庭别墅。郁丛目送着岳医生离开,转身趴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屋外的方向出神。 所以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郁先生。”身后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这才意识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郁丛转过身去,不得不跟这个叫楚闻的人对视。对方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明显有锻炼过的痕迹,最主要的是气场板正严肃过了头,有点吓人。配合着一头板寸和露在口罩外面的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杀人犯或者刚出狱的**打手。 梁矜言的选人标准真的很神奇。 他弯了弯嘴角:“你好,其实我自理能力都没问题,应该麻烦不到你,你自便吧。” 楚闻用专业的口吻道:“我每隔半小时会查看一次您的呼吸状况,以免您在无人照看的情况下失去意识。” 压根没有回答郁丛,只是自顾自地开始陈述工作内容。郁丛也理解,毕竟这是楚闻的职责所在,他也不好为难别人,只能应下。 “好吧麻烦你了,那我就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睡,你最好别在我旁边守着,那样我可能睡不着……对了,记得不要上三楼。” 那里是梁矜言的私人地盘,郁丛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心提醒一下。 楚闻面无表情点头:“我知道,梁先生嘱咐过。” 气氛又僵硬下来,郁丛耸耸肩,走到起居室,在那张他熟悉的沙发上躺下。 被安心的柔软感包裹,他很快就又睡着了。直到做了许多个杂乱的梦之后,他幽幽转醒,又一次陷入辨不清时间的状况。茫然地坐起身,落地窗外的天色昏沉暗淡。 好香……郁丛闻到了饭菜香味,胃里一下就有了感觉,当即咕咕地叫了一声。 “醒了?出来吃晚饭。”是梁矜言的声音。 郁丛缓缓转头,看见了起居室外正在脱下大衣外套的男人。这件大衣正是回他老家时穿的那件,哦,原来这一天还没过完。梁矜言应该在公司里忙了一天,刚回来,而自己从上午一觉睡到了晚上。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你今天补过觉吗?” “没有,”梁矜言将脱下来的大衣搭在臂弯,“但是也没有猝死,托你的福。” 郁丛有点无语,这人还记着他下飞机说的话呢……真小气。 他还击道:“应该让岳医生先检查你的身体,睡眠不足会影响身体方方面面,而且我不信一个总裁没有胃病。” 他从那本万人迷小说里学到的,十个总裁九个胃病。 梁矜言也有点无语:“那你多虑了,我三餐规律健康,不像你把自己吃出营养不良。” 说到营养不良郁丛就有点心虚,他以前吃得那么差大半原因都是偷懒,食堂太远不想跑,有时候忙起来索性吃点饼干。 但他还是纠正道:“只是有一点营养不良,一点。” 梁矜言忽然问:“郁丛,我有虐待过你吗?” 郁丛被问得有点茫然,脑子晕晕乎乎的,以为梁矜言已经转变了话题,片刻后激动起来:“你终于良心发现了!哪个善良的正常人会把人当狗啊!” 梁矜言:“……” 郁丛脱口而出之后忽然意识到房子里还有其他人,幸好厨房离这里挺远的,但还有新来的护工…… 他环顾四周发现楚闻不在,于是开口问道:“你让护工离开了吗?” 梁矜言闻言一顿,转头看过来:“我没有请护工。” 郁丛的睡意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去,脑子突然清醒,一股冰冷的感觉从头顶罩住了他。 第75章 郁丛怔愣一秒钟之后,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下来的。一个没站稳,在梁矜言脱口而出一句“小心”中,又扶住了沙发靠背。 他不顾眼前的世界混乱旋转着,急切道:“你快去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丢了!” 耳边却传来渐近的脚步声,随即他听见梁矜言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你有受伤吗?” “我?”郁丛这才想起自己,连忙感受了一下,“没有吧,我没感觉有什么异常。那个人难道不是混进来的商业间谍吗,他可能是来偷取机密的……我靠!” 第91章 他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连忙抬头,看着视野里那张模糊的脸。 “完了完了,我主动在他面前提起三楼,我让他不要上三楼……说不定他之前都不知道你书房在哪儿的!”自责将他淹没,让他慌张起来,“对不起……我不该说的,我当时就觉得他有点吓人,那个时候我就该给你打电话确认的!” 郁丛只要一想到自己闯了祸,就忍不住疯狂道歉,为自己辩解倒是其次,对别人造成了伤害才是最重要的。 或许他下意识认为对方不会相信他,所以只能先道歉……他从前就没有被相信过。 脸颊忽然被一双微凉的手捧住,他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梁矜言的手。整个人僵在原地,被迫仰着脸,只余急促的呼吸无法控制。 “别着急,先冷静下来,试着深呼吸。” 什么……他看起来很不冷静吗? 梁矜言声音很轻,引导着他呼吸:“吸气,保持两秒钟,很好,现在慢慢呼气——” 新鲜的氧气吸进肺里,大脑也冷静了一些,郁丛安安静静地跟着深呼吸了半分钟,房间里只剩他们的呼吸声。 梁矜言这才轻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安排好才出现了漏洞。” “可是……” “没有可是,人没出事就是好结果。”梁矜言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现在就去检查,不管有没有失窃我都会处理好的,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郁丛咽下自责的话:“相信……” “现在头晕吗?能不能看清我?” 郁丛眨了眨眼睛,苍白的脸被梁矜言的手掌捧着,显得更小了。眼下一层淡淡的青,是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即使今天补了觉也略显憔悴。眼睛有些红,是因为刚才情绪激动,深棕色的瞳孔正在尝试凝聚焦距,却还是有点空洞。 青年的眉头又不自觉皱在一起,有些着急地想看清。 梁矜言立刻出声:“没关系,不用逼迫自己,你现在能看见我的轮廓也能听见我的声音,对吗?” 得到郁丛一声模糊的肯定回答之后,梁矜言道:“这就够了。” 他伸出食指,触摸到郁丛的眉头,小孩下意识躲了躲,却在熟悉了他的触碰之后再次主动放松身体。他用指腹抚过那里,将郁丛的眉头一点点抚平。 梁矜言继续开口安抚:“我知道,你认为受这件事影响的不是你自己,而是别人,所以你才会这么着急,甚至比昨夜你深陷困境的时候还着急,是吗?” 郁丛茫然了一瞬,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安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自责也被注意到了。 他不太确定地点点头:“可能是吧……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梁矜言耐心道:“实际上你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你和他共处一室,最容易受到他伤害,但你平安度过了,你应该为这件事感到开心。” “……好像有点道理。”郁丛又尝试皱眉,却再次被梁矜言的指尖阻拦。 “现在我会叫一些人过来,你是想待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去检查?” 郁丛努力看着男人的轮廓,视野终于比刚醒来时清楚了一点,他看见了梁矜言的眼睛,顿时安心了不少,却也不自觉沉迷进去。 “我和你一起。”他不假思索道。 “好,”梁矜言问,“能走吗?” 他“嗯”了一声,然后问:“能放开我的脸了吗?” 梁矜言这时候还有心情笑:“不舒服吗?捏着应该挺舒服的。” “捏?”郁丛刚发出一声疑问,就感觉自己脸颊被魔爪捏了两下,偏偏捏完就放开了,他还没机会抗议。 “走吧。”梁矜言道。 郁丛无语地伸手摸索了两下,抓住了男人的小臂就不松开了:“带路。” 梁矜言带着郁丛往监控室的方向走,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让云庭调出今天下午室外的监控,又调了保镖赶往这里,再让林声去调查那人的来历。 做完一切,两人刚好来到一楼的监控室,梁矜言打开密码锁,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房间尽头放着一套桌椅,桌子上摆着三台显示器。 郁丛看不清屏幕上的内容,依然有些意外:“这里竟然有监控?我怎么从来没看见过摄像头?” “只有三楼。”梁矜言简短答道,随即检查了一遍今天的录像。 郁丛担心地等了好一会儿,情不自禁靠近了些,试图看清监控内容。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了自己到过的那间书房,出人意料的是一个房间却有三个不同的监控视角。 会不会有点多余了?如果一个书房就有三个监控,那其他房间呢,整个三楼岂不是遍布监控,梁矜言是如此过度谨慎的人吗? 接下来他的疑惑被印证了,随着屏幕上的界面被切换到全局,他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不只是书房,甚至还有不同视角下的卧室和其他房间,仿佛遍布了无数个角落。 在他震撼之时,忽然听见男人道:“他没有到过三楼。” 郁丛猛然回神,那点异常情绪被打断,缩回了脑海深处。他松了一口气,还好,商业机密没有泄露。但他觉得梁矜言的语气听起来却并不轻松,有点奇怪。 他正准备深想,却被梁矜言的声音打断:“这下安心了吧,可以出去吃饭了?” 郁丛一天没有进食,的确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言没有反对。又被梁矜言带了出去,坐到了餐厅椅子上。 梁矜言坐在主位,就在他左手边,平静道:“你营养不良,所以从今天开始得给你补起来。” “轻微营养不良,轻微。”郁丛再次纠正,但也没有再费口舌,因为开始上菜了,香得他顾不上跟梁矜言说话,直接开吃。 “每道菜都要吃,营养才均衡。”梁矜言在旁边提醒。 郁丛不听,只夹着自己最喜欢的那道菜,随即那盘菜就被一只手无情端走了,他的筷子甚至还在盘子里。 “你干嘛——” “达到上限了,吃别的。”梁矜言无情道。 郁丛面无表情抬头:“你好像那种给皇帝布菜的大太监,一道菜只能夹三次就会被撤走。” 梁矜言冷笑一声:“你要是皇帝,屁股还没沾上龙椅就会被篡位。” 郁丛:“是大太监篡的吗?” 梁矜言盯着郁丛,十分钟前还在他臂弯里红着眼睛,这会儿就又无法无天了,还真是一个非常有韧劲的小孩。 郁丛见男人迟迟不说话,就知道这场嘴仗自己赢下了一局,满意却窝囊地低头吃起了并不很喜欢的菜。吃了两口,还不忘纡尊降贵道:“你也吃啊小梁,别饿着自己。” 梁矜言从喉咙里闷笑一声,意味不明,但听得郁丛本能戒备,连忙闭嘴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别墅里就来人了,一堆保镖将别墅警戒起来,又有人进来搜查别墅内部,以防藏人。 郁丛偷瞄着那些深色衣服身手干练的人,分不出是安保公司的人,还是梁矜言自己拥有的保镖。但这栋冷冷清清的房子瞬间变得怪异起来,虽然有了人气儿,但这些不苟言笑的保镖往屋内屋外一站,显得他们马上就要被暗杀了。 事态有这么严重吗?那个叫楚闻的人什么都没干。 郁丛继续往嘴里塞东西,听见梁矜言在餐厅外面和保镖说话,别墅里任何值钱的东西都没失窃。他思绪蔓延,却忽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正是因为楚闻什么都没做,事态才这么严重吧?! 不为钱,也不绑架人,如此大摇大摆也不像来踩点的,所以楚闻到底图什么? 郁丛意识到这点之后,也明白梁矜言在看完监控之后为什么没有放松了。 他放慢了咀嚼速度,猜想梁矜言可能和谁结了仇。说不定楚闻是冲着梁矜言来的,但刚好对方不在家,所以就铩羽而归。而且今天早上梁矜言去公司时那么急,生意上应该出了事吧,这么巧就不是巧合了。 又或许楚闻其实和梁矜言是旧相识,来恶作剧的? 郁丛越想,越认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梁矜言。他不知道对方的过往,不知道对方除郁应乔以外的人际关系,而梁矜言对他了如指掌,甚至帮他解决了烦人的家务事。 这不公平。 他安静地吃着饭,在心里问系统:[反派为什么是反派?] 系统:[你要去搞哲学了吗,问这么抽象的问题。] 郁丛:[成为反派总需要原因吧?梁矜言为什么是反派?] [我只能用经验回答你,反派之所以是反派,一般有两个因素。第一是受到过重大创伤,大多数情况发生在小时候,也不排除长大后突变的,这种半路出家的反派有另外一个名词,叫做黑化。] 系统这会儿心情不错,耐心解答道:[第二个因素,内心信念感很强。这种信念有可能是仇恨,也有可能是某种扭曲的理想主义,他们被这种信念驱使,为了达成目的不在乎任何无辜牺牲。这两种因素共同作用在一个人身上,就极有可能造就反派。] 第92章 郁丛听完时也差不多吃饱了,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慢慢喝了几口。 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他对系统道:[但这就是个普通世界背景,大反派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吗?我觉得够不上你说的那种严重程度。] 系统轻哼一声:[你就偏袒他吧。] 郁丛急了:[偏袒???我哪里有偏袒?我很公正客观的好吧,就算被他帮了几次,我也不会吃人嘴短的。] 他辩解了一番,系统却冷静提问:[他为什么这么费心地帮你?] 一开始郁丛问出的“为什么”,现在又被甩回了他这边,他却答不出个所以然。 郁丛看向餐厅外面,梁矜言正侧着身打电话。从头到脚都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矜贵,如果是陌生人远远遇到,第一眼以为能接近,实则走近两步之后就会发现自己错得离谱,立刻掉头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梁矜言为什么偏偏选了他,偏偏让他搬了进来? 他看得出神,梁矜言却有所察觉地转头,黑色的眼眸遥遥看着他,似乎在疑惑地审视。对视了一秒钟之后郁丛才突然反应过来,赶紧垂下了目光。 心跳有点快,应该是被野兽盯上之后的恐惧,肾上腺素攀升,他想逃跑。 第76章 梁矜言又接了一通林声的电话,结束之后回到餐厅,郁丛已经不在那里了。他问了餐厅外面的保镖,才知道小孩从后门去了花房。 走进花房里,郁丛正在挨个仔仔细细检查,恨不得每片叶子都看一遍。 沉静的侧影陷在花丛里,眼睫低垂,梁矜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直到郁丛转身时冷不丁看见他,被吓得瞬间站直了。 “你怎么不出声的……”嘟囔抱怨了一句。 一旦见到他就不再沉静,或许是因为年纪比他小了许多,总是不自觉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孩子气。 梁矜言开口道:“怎么不好好休息,花房每天都有人来照看。” “我不放心,毕竟以前都是我花费精力养过的……”郁丛小声反驳,“而且都是鲜活的生命,你只在乎生意,你不懂。” “嗯,我不懂。”梁矜言道,“想喝什么,我拿过来。” 郁丛得寸进尺:“想喝酒。” 梁矜言不语,只等着小孩那张嘴里说出能实现的答案。 郁丛很快放弃了:“好吧我喝气泡水。” 梁矜言转身离开,很快带着一杯气泡水和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回来。郁丛视线紧紧追随那杯棕褐色的液体,祈祷梁矜言突然脑子出问题把这杯递给他。 当然他的愿望没能实现,最终还是接过了气泡水。 他倚靠在窗边,推开了窗户,任由晚风吹进来,盯着外面的无边夜色。气温一天比一天回暖,夜风也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梁矜言站在了他旁边,却没看窗外,反而朝着他的方向。 他下意识紧张,又不想和人对视,所以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低头猛喝了两口气泡水。逃跑的本能又冒了出来,但他只能逼迫自己钉在原地。 “明天请假,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梁矜言忽然开口。 郁丛一愣,直直看了过去,发现对方是认真的。也对,梁矜言什么时候说过玩笑话…… 他又挪开视线,别扭道:“不太好吧,请假挺麻烦的,还要去找辅导员签条盖章,辅导员还不一定批假。” 梁矜言:“我帮你请。” 那敢情好,还不用去上课了。郁丛没多想,只点点头同意了。 然而男人又道:“请半个月病假吧,你正好需要休养。” “啊?”郁丛懵了,“半个月会不会太长了,我现在情况还好,能走能跳的也不需要卧床。” 梁矜言盯着他:“你跳一个我看看。” 他没想到这人玩狠的,一时间僵持不动,假装自己是个木头人。 几秒钟后他败下阵来,小声道:“……半个月就半个月。” 这段时间真的多灾多病,上次被程竞那糟心玩意儿弄伤住院,就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回又被颜逢君弄得脑震荡,请假时间更长了…… 怪不得是诅咒,带来的效果全是负面的。 系统幽幽开口:[颜逢君和程竞都对你动过手了,猜猜还有谁?] 郁丛逐渐习惯了系统时不时的攻击:[向野……所以我不去学校更好?但是向野看起来和那两个不太一样吧,实诚孩子一个。] 系统:[你觉得他实诚就去试试啊。] 郁丛:[……算了。] “头晕了?”梁矜言的声音忽然在他身旁响起,“还是走神了?” 郁丛瞬间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和系统说话时,在旁人看来就是发呆的样子。 他连忙答道:“头晕了……没有走神。” 梁矜言不置可否,轻柔却强势地夺过他手中的玻璃杯:“你该去休息了。” 郁丛对那杯气泡水行以注目礼:“这才多早啊又睡,我睡一整天了。” “不想睡那就卧床休息。”梁矜言放下了两只玻璃杯,搭上他左边肩膀把他转了个圈,面朝小门,然后推着他离开了花房。 郁丛觉得自己这样太过窝囊,于是走出小门之后就不走了,把梁矜言堵在门口。 他抗议道:“你太独裁了,难道不该照顾病人的心情吗?” 梁矜言在他身后道:“所以让你带着脑震荡熬夜到凌晨三点,一边打游戏一边喝酒,这样你就开心了。” 郁丛心虚,他的确想这样来着。 肩膀被拍了拍,梁矜言从后面靠近了他耳畔,呼吸的气流吹拂在耳后,他一个激灵,身体都软了大半。 “你是想回房间休息,还是在这里跟我耗着?” 郁丛又轻轻打了个颤,连忙老实开口:“回房间。” 梁矜言话音里终于有了些微笑意:“乖,走吧。” 郁丛只好在前面带路,一路上都感受到肩膀上力道很轻却重逾千钧的压迫,以及背后那巨大的存在感,就像是趴在人背上的鬼魂。等他走到电梯里,已经紧张得有点微微发热了。伸手去按二楼,却被梁矜言轻轻挡住,然后又替他按了三楼。 郁丛顾不上别的,回头问道:“什么意思?” 梁矜言垂眸自然而然答道:“这段时间你搬到三楼。” 他想起了监控室里那密密麻麻的视角,心中愈发不安:“没有必要吧,别墅里这么多保镖,我住哪儿都挺安全的。” 然而男人没说话,似乎不反对他的理由,却用沉默代替了另一个理由。郁丛心底冒出一个念头,所以梁矜言是要……监视他? 两人之间的沉默对峙直到电梯门再度打开,才被迫结束。 郁丛声音干涩:“你是变态吧?” 梁矜言却轻笑一声:“看你怎么定义了。”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郁丛却迟迟没有踏出一步,虽然他来过三楼一次,但这次外面看起来更像是深渊。 “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梁矜言始终看着他,眼神不热切也不冷漠。 郁丛皱眉,他回答不出来。因为“梁矜言不会伤害他”的认知已经深深扎根在脑中了,他下意识从对方身上获得安全感,可眼下情形又和他认知相反。 他的脑子快转不动了。 沉默片刻,他闷闷道:“我头痛。” “头痛就早点休息。出去之后向右走到尽头,对开木门后面是我的卧室,今晚我不会进去。”梁矜言道,“我现在去把你的电脑带上来,你还需要什么?” 郁丛不答反问:“浴室有监控吗?” 梁矜言笑了笑:“没有,但你不可以在浴室睡觉。” 他的计划被识破,只好悻悻作罢:“我不需要其他的东西,我只需要你信守承诺,别进房间。” “当然。”梁矜言非常配合,随即却问道,“这么担心啊,如果我进了房间,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郁丛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他也不知道具体答案,但总之不是好事。 “只有变态知道你会做什么。” 甩下一句嘟囔之后,他转身按开了电梯门,立刻走了出去。一路走到尽头,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了房间,摸索了几秒中然后果断地反锁上房门。 梁矜言慢悠悠走出电梯,靠着走廊一边的栏杆,注视着尽头的房间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确保郁丛没有偷偷钻出来的意图。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他这才离开,顺着旁边的楼梯慢慢走下去。 二层和一层的楼梯口与电梯外都有人守着,梁矜言对他们点头示意,随即回到了一楼。 他回想着曾经调查到的郁丛资料,脑海里排列出了和郁丛有过往来的所有人,又过了一遍,一一排除嫌疑。 踏过最后一级阶梯时,梁矜言忽地联想到了郁丛差点从楼梯摔下来的那次。那时郁丛回到家,是因为想找到伪造日记的人—— 第93章 那个入了狱的“朋友”。 梁矜言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郁应乔的电话,开门见山问道:“郁丛曾经那个入狱的朋友,刑期还有两年,对吗?” 郁应乔沉默了几秒钟:“对,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没解释,立刻问:“哪个监狱?” “就在隔壁市,到底发生什么了,是小丛出事了吗?”郁应乔语气愈发焦急。 “他没事,现在很安全。”梁矜言说完之后立刻挂断电话,让手下去查隔壁市监狱。 五分钟后,他得到了答复,的确有人越狱了。 刚好郁应乔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语气有些生气了:“话说到一半就挂,能不能说清楚,小丛发生什么事了?” 梁矜言正好也要联系郁应乔,所以比刚才耐心了些:“那个人叫孟执允,对吧?” “是……”郁应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问道,“他死在牢里,还是越狱了?” “越狱。”梁矜言道,“我记得当年你让人查过他的背景,所以你比我了解他会去哪里。” 郁应乔连忙道:“是查过,没什么特别的。我让助理把资料发给你,你先试着去抓人,我现在就赶回来。” 梁矜言却没有动作,又道:“他今天在郁丛身边待了整整一个白天,却什么都没做。他当初为什么会诬陷郁丛,你知道吗?” “你竟然让他在小丛身边待了一天?!”郁应乔恼怒不已,“你真行啊梁矜言,等我回来好好跟你算账。” 梁矜言没得到解答就算了,还被骂了两句。从前这俩兄弟关系不好时,他还没觉得郁应乔有多在乎郁丛,现在两人和好,郁应乔这弟控的本性才完全暴露。 认识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郁应乔要跟谁清算的。连生意场上都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人,还要来找他算账了。 他道:“所以你没有一点有用信息。” 郁应乔:“……我现在不够信任你。” 梁矜言挑眉:“哦,你开始忌惮我了?” “等我回晋市就来把郁丛接走,他不适合住在你那里。”郁应乔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 梁矜言平静地放下手机,然后给云庭管家发了个消息—— 【别放郁家人进来,尤其名字是郁应乔的。】 第77章 郁丛踏进梁矜言卧室时,还以为自己走近了中世纪古堡。沉郁的木质色调和暗色地毯将房间包裹了一层故事性,仿佛这个房间的主人是那种一到夜里就外出杀人的精神病贵族。 进入大门之后,是一个小厅,正对面又是一扇稍小的双开木门。两边分别是开放式衣帽间和一个带酒柜与吧台的房间,似乎都通往一个巨大的房间。 他走进左边的衣帽间,被正中央的玻璃展示柜迷了眼睛,里面的男士珠宝和腕表琳琅满目,甚至还有几个怀表收藏。郁丛对这方面有所耳濡目染但涉猎不深,也能看出价值不菲,如果把这房间里的东西拿去拍卖,都能再开一家公司了。 穿过衣帽间,郁丛来到了那个大型房间,梁矜言把这里布置成了更私密的休息室。宽阔的空间内摆放的东西比楼下少很多,就只有一张黑色的大沙发,墙边的一个壁炉,和一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音响系统以及黑胶唱片机。 怪会享受的…… 他穿过休息室,顺着一条弯曲的走廊,掠过玻璃窗外的花园景色,才到达真正睡觉的地方。卧室另一边连接着浴室,他一走进去就被巨大的下沉浴缸吸引了视线,浴缸背后是一片落地窗,虽然方圆五里只有树林,但也让人十分没有安全感。 从浴室另一边的玻璃门出去,就是一个花园露台,露台上也有沙发,看起来梁矜言平时也会在这里休息。 穿过露台,推开一扇小门,就又回到了从电梯出来的那条走廊,右手边是那间他去过的独立书房。 参观完整个三楼,郁丛对梁矜言的生活又有了新的认知,非常腐朽。 他退回露台之后,原路返回了浴室。却没有用浴缸,只简单在淋浴室冲洗了一下,裹着大了一两号的浴袍走到了卧室。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克服心理障碍躺倒在梁矜言睡过的床上,转身去了休息室。 沙发也挺舒服的。 他刚刚躺好,就在天花板一角看见了疑似监控摄像头的东西。视线一转,房间另一边还有一个,再一转又看见了第三个第四个,不由得浑身难受起来。 梁矜言平时就这么监视自个儿吗?完全不会不自在吗?变态的心理素质都这么强的? 郁丛盯着摄像头一动不动,也没睡意,就这么呆呆地躺了许久。四周无比空旷,明明是恒温的屋子却莫名散发着冷意。 他忍了一会儿,直到打了个寒蝉才一骨碌起身。走到卧室,把被子全都薅起来裹在自己身上,又回到了休息室的沙发上。 想玩手机,但眼睛一盯着小小的屏幕就更晕了,容易看不清上面的字。想着看看电视也好,然而房间里根本没电视。 于是郁丛和那套音响大眼瞪小眼,又过了会儿才妥协,走到角落放黑胶唱片的架子上。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翻找了许久,却发现所有唱片封面都稀奇古怪的,除了序号以外没有任何文字。 他皱着眉头放弃了,调暗了灯光又躺回沙发上。刚闭上眼酝酿睡意,郁丛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梁矜言说不会进卧室,但三楼是连通的,如果不进来那梁矜言睡哪儿?独立的书房? 算了,他吃饱了撑的去担心梁矜言这个有钱的大变态,睡觉。 郁丛闭上眼睛之后,却始终难以入睡,那夜的大雨又重现在眼前。鼻尖仿佛能闻到泥土混着雨水的腥气,还有浓重的血腥味。耳边除了雨声没有任何动静,他仿佛还拖着那把刀,却漫无目的地走在庄园里,而庄园空无一人。 迷迷糊糊地熬了许久,郁丛睁开眼时天还没亮、 他一肚子闷气地裹着被子坐起来,下意识抬头看向摄像头,开口做了个夸张的口型:“睡、不、着。” 几秒钟之后,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梁矜言给他打来了电话。郁丛被吓了一跳,他只是试着看看监控有没有反应,没料到梁矜言竟然真的在看他。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了烫手山芋,闷闷地直抒胸臆:“你真的有病。” 梁矜言没否认,问道:“一点也没睡着?” 郁丛拿下手机瞥了一眼,才放回耳边:“凌晨四点,你不睡觉反而盯着监控,你真的有病。” 男人轻笑了一声,依然不打算解释。 郁丛继续道:“你连着两天晚上没睡觉了吧,你要是猝死了,能不能把衣帽间里的东西留给我?” “你现在就可以去挑,”梁矜言声音里带着笑,也有几分倦意沙哑,“或者直接搬空。” 郁丛无话可说,他又紧了紧身上的被子,盘腿坐在沙发上。 夜色寂静中,梁矜言道:“那个人是孟执允。” 他混沌的脑子反映了两秒钟,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回想了一下“楚闻”的样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虽然露出了眉眼但太久没见,变化又大,所以他根本没认出来。 或许他和孟执允也没好到那种份上,只看身形就能认出几年不见的旧友。 郁丛缓缓开口:“孟执允啊……他提前出狱了?” “逃狱,眼下还在失踪状态。” 郁丛低低“哦”了一声,难以控制地有些后怕,却还是平静自嘲道:“他怎么没对我动手?我以为他讨厌我来着,不然干嘛伪造一本假日记陷害我。” 梁矜言却道:“对不起。” 郁丛这会儿才是真正被吓到了,冷不丁一句道歉,还是从梁矜言嘴里说出来的,实在惊悚。 “你又要干什么?”他戒备道。 梁矜言比他自然多了:“让你置身危险,我当然要道歉。” 郁丛脱口而出:“道歉不会让你ooc吗?” “ooc?”梁矜言疑惑道。 他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连忙补救:“没什么我睡糊涂了……其实也不怪谁,还是怪孟执允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梁矜言问:“你也没有头绪吗?” 郁丛想着对梁矜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把信息都说出来还能帮助抓人,所以坦诚地把自己和孟执允的事情说了一遍。从他初三帮助了受伤的校外男生,到后来成为朋友,再到高中时孟执允在混乱中误杀了人。 最后总结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但似乎在他看来不是。” 梁矜言问:“他没有暴露过对你的看法?” “他一直都挺安静的,但是对我很友好,我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 郁丛有点烦躁,这件事宣告了他在晋市第一次交朋友就是失败的……有点想许昭然了。 他直接道:“我想去找许昭然,你安排两个保镖跟着我吧。” 这件事没什么可讨论的,梁矜言也管不着他,所以他说得很随意。 第94章 “不能。”梁矜言答道。 郁丛愣了,他重新盯着摄像头,不满道:“凭什么?” “我会通知他天亮之后过来做客一天,”梁矜言不容拒绝道,“现在你应该休息。” “不是,你现在在哪儿?上来跟我单挑,我得好好跟你说清楚这件事你管不管得着。”郁丛很不服气地起身,裹着被子往外走,一副要准备打架的样子。 看梁矜言那样子,最多也就泡泡健身房,体格再好又怎么样?打起架来说不定不堪一击。 手机里忽然传出梁矜言不疾不徐的声音:“单挑不了,我有一屋子的保镖。” 郁丛猛地停住步伐,在衣帽间里瞬间锁定了头顶的监控,无言以对地望着,半晌只憋出三个字:“不要脸。” 梁矜言照样对骂声免疫,平静道:“回床上睡觉,沙发睡起来不舒服,乖。” “乖个屁。”郁丛道。 “再说几句你就要开始骂脏话了,”梁矜言道,“为了避免你到时候被打手心,我会挂断电话,而你最好立刻去床上睡觉。” 郁丛想起来之前在车里被打手心的那次,掌心微微发热,脸上也因为羞耻而发热。 男人又补充了一句:“晚安。” 话音落下,电话真的被挂断了。郁丛皱着眉头盯了会儿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慢吞吞走到卧室,躺上了那张大床。 别说,是比沙发舒服很多。只不过他心理上依然过不去那道坎,越发别扭,即使梁矜言本人不在,他也觉得自己正和对方躺在一起。 和梁矜言相处了这么久,郁丛也难以习惯对方的存在。谁让一开始梁矜言就给他设套,虽然后面帮助了他这么多,但他也不可能完全放下戒心,更何况梁矜言的控制欲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或许……等诅咒解除,他也能试着离开了。 之前系统说解除诅咒的唯一方法就是接近梁矜言,现在他们已经够近了,离解除也不远了吧? 郁丛心里乱七八糟地盘算着,终于不知不觉睡着了。 * 结束通话之后,手机上的界面重新显示,那是一幅监控画面,屋子中央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沙发。 梁矜言把镜头切换至卧室,正好看见青年像一只棕熊,裹着被子走进来,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左右各滚了几圈,然后把被子往脑袋上一拉彻底遮住,安静不动了。 他又定定地看了半分钟,确定郁丛是真的要睡了,才收起手机。 花房里幽香静谧,梁矜言从那张单人沙发上起身,带走了已经喝空的威士忌玻璃杯。门外守着一个不同于其他保镖打扮的人,穿着皮衣,战术靴子上沾着泥灰,一身风尘仆仆,粗粝的五官压着疲惫。 见梁矜言从木屋里出来之后,叫了声“梁先生”。 梁矜言点点头:“他去过郁家,之后才来的这里?” “不是,他先来的这里,之后才去了郁家。不过那里并没有人,他扑空了。之后的行踪还在追,各个关口都布控上了,他逃不掉的。” 梁矜言却没有发表看法,反而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背:“这两个月辛苦了,既然回来了先去休息吧。” “眼下抓人要紧。” 梁矜言抬眼看过去,对方立刻垂下视线,改口道:“好的,我去休息。” 等到人走了,梁矜言才打电话给郁应乔:“除了你,郁家其他人动身回来了吗?” 郁应乔因为睡眠不足,语气有些烦躁:“都回来了,但比我晚一步,这会儿应该下了飞机还在路上。” “好,孟执允这次逃狱的目标不是郁丛,可能是他们其中的某一个,你想办法引诱他现身,需要人手说一声。”梁矜言顿了顿,“当然,他的目标也不排除你。” 郁应乔语气认真了些:“郁家人?但不是郁丛?” 梁矜言也实在有些困倦了,一边往别墅里走,一边漫不经心道:“你耳朵有问题吗,没有听清?” 郁应乔也呛了回来:“你心情这么差?你把我弟拐走了,我都还没找你理论。” 梁矜言想到还在山中庄园时,他赶去给郁丛解围。小孩头部受了伤,那个时候眼神已经不聚焦了,似乎还听不清周围的声音。愤怒消散的那刻,茫然无措地想寻找能信赖依靠的对象,一开口,却是问郁应乔在哪里。 即使已经过去了两天,那一幕还时不时浮出来,强行在梁矜言脑海里过一遭。一遍又一遍,垒成了一种莫名情绪。 他收起思绪,对着手机答道:“嗯,那你真是宽宏大量。不过你要是因为废话太多而把人放走了,你亲爱的弟弟醒来之后恐怕会对你非常失望吧,郁总?” 郁应乔气得不轻又骂不出脏话,梁矜言还先行挂断了电话。 令人烦躁的手足之情。 第78章 郁应乔压下对好友愈发膨胀的不满,当即让司机掉头,半路拦下来了父母那辆车。 当年和孟执允有关联的,应该是母亲。毕竟当初小丛和那个孟执允做朋友的时候,母亲的反应最大,逼着小丛和别人断绝关系,说不定私里也威胁过对方。 车窗降下,父母都不悦地看过来。郁永涛在发怒的边缘:“你想干什么?” “孟执允,”郁应乔观察着两人的表情,“你们认识吧?” 父亲没什么反应,似乎没想起来此人是谁,但是母亲表情略微怪异。 “你现在问起来是要做什么,替你弟兴师问罪吗?”霍宁真冷冷道。 “您不用管,”郁应乔拉开了父亲那边的车门,“爸,您去我那辆车。” 郁应乔也不管父亲抗拒,直接强硬地把人请下车,赶去自己那辆。自己则坐进后排,对司机交代回屏园。 出发之后他降下挡板,副驾上坐着的人缓缓露面。霍祁仿佛已经被磋磨得没了心气,呆愣愣坐在那里,毫无反应,也没回头看他。 郁应乔没打招呼,瞥了一眼后视镜,梁矜言派给他的几个人手跟在后面那辆车上,应该万无一失。 只需要把母亲当成诱饵抛出去,应该就能抓到孟执允了。 霍宁真没过问,也没反抗,直到车快开回家才闭着眼睛开口:“你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孟执允越狱了?” 郁应乔盯着前面挡风玻璃,就仿佛没听见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待会儿您先一个人回家,我会让人远远跟着。” 霍宁真睁开眼,忍不住冷笑,眼里的讥讽全然没有隐藏。这就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竟然拿她当诱饵。 “行啊,一个比一个有本事。”说罢便闭目养神。 车停在了别墅外,霍宁真如常下了车,仿佛不在乎自己的人身安全,也不想再理会车里的两个小辈。 漆黑的车窗里,剩下三人沉默坐着。郁应乔抬眼看着那栋别墅,脑海里的思绪跑了一圈,又觉得无趣。许久没回来,这里一如往常,依然死气沉沉。 但既然回来了,不如就让人把小丛的东西清理出来,全都搬到他那里,抓住孟执允之后他就去梁矜言那里把人接走。但是没经过小丛同意,他不好动小丛的东西,还是先接到人更重要。 “大表哥,”霍祁冷不丁开口,“我想去卫生间。” 郁应乔思绪被打断,冷声道:“忍着。” 五分钟过去,霍祁又道:“我忍不住了,大表哥。” 郁应乔向来不喜欢折磨别人,再者他现在听霍祁说话就忍不住心烦意乱,于是点头把人打发了。 霍祁下了车,压制着急促的步伐走进了别墅里。 他没去一楼的卫生间,反而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过两天没见,房间里熟悉的陈设却让他差点忍不住眼泪。 “终于回来了。”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霍祁吓得一抖,即使有心理准备也小声叫了出来。下一秒抬手捂住嘴,朝声音来源看过去。 孟执允剃了很短的寸头,五官被凸显得更凶了。几年不见,体格也比以前壮了一圈,再也看不见青涩的学生模样。孟执允往前一步,霍祁就忍不住后退一步,直到背脊抵上了墙壁。 那道带着恶意的眼神对他上下打量:“怎么这么脏,你被打了?” 霍祁一双圆眼用力睁着,控制不住面露惊恐,闻言摇摇头。 孟执允抬手卡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小,他却不敢喊疼。任由对方扳着他下巴左看右看,指尖也用力揉过他的脸颊,然后按上了嘴唇。 比起以前,孟执允身上多了一股戾气,眼神里全无认真与尊重,声音低低的:“这几年被多少人碰过了?” 霍祁结结巴巴开口:“没……没有,只有过你。” “只有我?”孟执允语气没有起伏,也不知道是否高兴,至少看起来不像。 霍祁用力点头:“对……这几年我没交过男朋友。” 孟执允指尖更用力了,又问:“那你见到我怎么不开心?” 第95章 “开……开心,”霍祁努力回答,“所以知道你出来之后我甩开了他们,来见你……我知道你会找我。” “我找你干什么?”孟执允问。 霍祁顷刻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敢随便回答,因为不清楚孟执允是否知道了当年入狱的原因。孟执允杀人是他设计引导的,只因为他利用了对方之后一直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把人关进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最保险了。 下巴上的手松开,霍祁的嘴唇似乎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下一刻,孟执允却用巴掌缓缓拍了两下他的脸颊。 不疼,但羞辱意味很重。 “小少爷看不起我的出身,”孟执允放慢了语速,“现在却和我一样落魄了,这次你要找谁帮忙?嗯?” 霍祁咬紧了牙关,恐惧之余愤怒也冒了头。他不知道孟执允怎么做到的逃狱,但对他而言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赶紧道:“他们埋伏在附近,想抓你,我帮你逃出去。” 孟执允轻易就答应了:“好啊。” “走吧,我送你。”霍祁松了一口气,他当然不打算把人送走,这种人还是关在牢里最安全。 脖子却猛然间被掐住,力道大得几乎能把他骨头都拧断。孟执允根本没打算答应他,这次就是来杀他的! 霍祁的眼前很快出现了雪花点,他手脚并用想推开面前的人,却徒劳无功,孟执允杀他就像杀一个小动物。 看着霍祁的眼睛慢慢翻白,孟执允勾了勾唇,趁人断气之前一把将人甩到了地上。跨过霍祁抽搐的身体,离开了房间,顺着走廊找到楼梯,闲庭信步一般走下去。 路过客厅时,只瞥了一眼霍宁真就移开视线,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一般从前门廊走了出去。 举起双臂,对着看似空荡荡的前院花园开口道:“知道你们想抓我回去,请吧。” * 郁丛一觉醒来头脑昏沉,拿过手机就看见三个未接电话。两个是郁应乔的,还有一个是许昭然的。 他先给许昭然回了电话,一开口带着鼻音:“怎么了?” 小许在那边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昨晚四五点我被梁总派来的人叫醒,让我收拾收拾去见你。我当时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 郁丛揉着太阳穴,理顺了这番话之后没忍住骂了句“混蛋”。大半夜的去骚扰他朋友,安的什么心? “你骂谁呢?”许昭然诚心发问。 “梁矜言。”郁丛缓缓起身,“这会儿你在哪儿?” “楼下,正在吃早餐,”许昭然语气听起来还挺轻松,“别说,这里的厨子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做的东西都好好吃。” 郁丛又问:“梁矜言在吗?” “不在,他刚才出去了,应该是去上班了吧?” 郁丛撂下一句“很快下来”就先挂断电话,一边走进浴室打算刷牙洗脸,一边给他哥拨了电话,然而迟迟没能接通。 另一边,郁应乔不得不先忽略弟弟的来电,因为他被卡在了云庭的门禁外面。 他不是没来过这里,以往都畅通无阻,今天保安却死活不肯放他们的车进去,还说是梁先生的意思。郁应乔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厮故意不让他见郁丛。 小丛的来电显示还亮着,郁应乔却更不能接了。他做不到在事情解决之前跟弟弟告状,那样只会给小丛增添更多压力,他得先找到梁矜言。 正想着,就看见熟悉的车从里面驶了出来。 郁应乔果断下车,走到闸口正中间,拦下了那辆幻影,随即打开后排车门一气呵成坐了进去。 梁矜言对于他的到来毫不意外,微笑着打招呼:“早上好。” 郁应乔懒得给梁矜言好脸色,开门见山道:“你把郁丛扣下来,打算干什么?” 梁矜言和颜悦色:“我又不是什么反派,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但郁应乔没接这茬,梁矜言只好解释:“我只是请他在我这里休养一段时间而已,这里比你住的地方更安静些,不是吗?而且你这样说话非常不礼貌,不像是你的作风。” 郁应乔的良好教养已经在这段时间被持续消磨,对于这些不太要脸面的人,礼貌是无用的。但他也有几分相信梁矜言的话,云庭的确更适合康养。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人:“请他?我严重怀疑是你趁人之危,他不一定想留在你那里。” 梁矜言笑道:“你可以问问他,只要他说不想留在那儿,我就让你把他接走。” 郁应乔将信将疑,他本能觉得梁矜言在玩什么花样,可小丛的性格他也是了解的,如果不是自愿,不可能被留在一个地方。他当即拿出手机,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干什唔……给你打蛋话也没打通。”郁丛说话声模模糊糊,像是在刷牙,但听起来又乖又可爱,让郁应乔想起了弟弟小时候。刚睡醒时乖得出奇,被摸脑袋也不反抗。 “小丛,你现在清醒吗?”郁应乔问。 “昂。” 于是郁应乔放下手机,打开免提之后才道:“好,那我问你,你是不是自愿待在梁矜言家的?如果你想走,我现在就来接你离开。” 郁应乔说着看了眼梁矜言,这一眼有些挑衅。但梁矜言八风不动,以往他还觉得这是好友难能可贵的特质,如今却怎么看怎么欠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郁丛清晰的声音:“哥,我是自愿的。” 这个答案虽然在郁应乔想象范围内,但绝不是他想听到的,所以不由得黑了脸,一旁却传来梁矜言心情愉悦的轻笑声。 好啊,白菜真被拱了。都怪他缺席了小丛的成长教育,没能在以前告诉弟弟,像梁矜言这种人能当朋友,但是绝对不能靠得太近。 虽然他从未见梁矜言喜欢过什么人,但他知道这人没有纯粹的喜欢,一旦看上了某人,只会凭借狩猎本能压榨对方的利用价值。小丛能提供的情绪价值过于珍贵,所以梁矜言才抓着不放吧? 郁应乔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又问:“那你讨厌梁矜言吗?说实话。” 这次的回答相当迅速,郁丛用力道:“很讨厌。” 心中沉闷一扫而空,他赢了一半。郁应乔转头看过去,这下轮到梁矜言笑不出来了。 第79章 郁丛顺口问道:“怎么了,你俩要反目成仇吗?” 郁应乔语气轻松:“可能吧。” 郁丛没当回事,这两位十多年的交情了怎么可能反目成仇。他单手洗了脸,胡乱擦干之后就往外走。 “你和梁矜言是不是拿我当赌注呢?赌的什么,我也要分一杯羹。” 车里,郁应乔有点意外地看了梁矜言一眼,却发现对方比他从容多了,似乎早有预料小丛能猜到,好像一副比他还了解小丛的样子。 郁应乔对着手机回道:“没在打赌,我只是不放心你留在那里。”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郁丛语气低沉:“不用了哥,想走的话我自己会离开的。” 不想离开,却又讨厌梁矜言。郁应乔有些头疼,他猜测两人之间可能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连他也挖不出来。 然而梁矜言因为郁丛的这句话有了反应,垂眼看向手机,就仿佛透过虚空直接看向了郁丛一般。 郁应乔注意到了这点反常,思索一瞬之后明白了一点,梁矜言不想郁丛走,也不喜欢听郁丛说有朝一日会自己离开。 他立刻转移话题:“对了,你刚睡醒可能还不知道,孟执允抓到了。已经被送回监狱,你不用再担心。” “这么快?所以他这次逃狱是为了什么?” “不清楚,还在调查。这次唯一受伤的就是霍祁……差点被掐死,他正好撞上了躲在郁家的孟执允。” 郁丛举着手机一时没回答,他觉得事情没头没尾的,有些蹊跷。而且孟执允一出来就先来了梁矜言家,还能成功假装护工,说明这人知道很多最新信息。 以他哥的聪明才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不明说也可能是为了不让他焦虑。而且人已经被抓回去了,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吧? 他正分神,忽然听见电话里传来意想不到的声音,竟然是梁矜言。 “好好招待你朋友,郁丛。” 郁丛浑身都僵住了。他刚才竟然当着梁矜言,说自己很讨厌梁矜言?! 平时对着梁矜言骂变态神经病是一回事,背着人说讨厌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背后说人坏话还当事人听见了!再也没有比这更社死的事情了! 他一个字都不敢回答,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就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郁丛?”许昭然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来,“你傻站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瞬间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顺着楼梯走到了一楼。正欲开口,却先打了个喷嚏,脑仁都快被打出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感冒了。 许昭然着急地扶着他,絮絮叨叨地念:“我记得你不是回老家给奶奶祝寿了吗,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憔悴?身体不好就多注意一点,感冒了多难受。” 第96章 郁丛许昭然的声音包围,只觉得自己回到了正常人的世界,几乎要感激涕零。一把抱住了对方,吓得许昭然噤声,一动不敢动。 “好兄弟,你千万要一直正常下去,不然我都快疯了。” 许昭然愣愣道:“你受什么刺激了,脑子没有出问题吧?你别吓我。” “就是脑子出问题了。”郁丛肯定道。 “啊?!”许昭然猛地挣脱开来,被吓得不轻,转着圈地仔细检查他身体。 郁丛被晃得头晕,一把薅住对方:“别转了,脑震荡而已,而且我现在大权在握,有一大把资源可以喂给咱公司。” 许昭然沉默了,两人面面相觑了半分钟。 “怎么了?”郁丛越来越忐忑。 许昭然语重心长:“你好歹也是小少爷,别为了钱出卖身体……” 郁丛瞪大了眼睛:“啥玩意儿?!” 他可没有跟梁矜言出卖自己的身体!他和梁矜言只是单纯的……炮灰和反派的关系! 许昭然又担心又着急:“你上次受伤之后就多了一大笔钱,还多了一辆宾利,这次受伤又换来一大把资源。你这是用血条在换金币啊小少爷,悠着点吧!” 郁丛松了口气:“出卖身体是这个意思啊……好的好的,我下次注意。” 他还以为许昭然发现了他和梁矜言的关系呢,这事闹的。 郁丛干巴巴笑了两声,打算将这事带过,但许昭然和他好几年的朋友,一眼看出不对劲。 许昭然抬手扶了扶眼镜:“等等,一切都从你遇到梁矜言之后开始的。自从你跟他有了交集,身体变差了,钱又变多了。” 郁丛心虚且无语:“……小许,因果关系是这样粗暴排列的吗?” “那你先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郁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给不出来。他要说自己正在给梁矜言当狗吗?还是说自己被强制性关在别墅里,连睡觉都要在一堆监控之下? 或者说梁矜言帮他赶走了好几个疯癫的追求者,又帮他解决了头疼的家务事,让他掌握了在郁家说一不二的权力。 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和出卖身体换利益的差别也不大了。 面对着朋友求知若渴的眼神,郁丛最终选择了装病:“我头好晕。” 许昭然无法逼迫郁丛,连忙双手把人扶住:“我不熟悉这儿,往哪儿走?” 郁丛:“右边右边,回餐厅,我快饿死了。” 许昭然了解地瞥了他一眼,看破了又不好说破,转而道:“你哥生意也做得挺大,你舒舒服服啃他不好吗,来这儿受这些罪。” 他这会儿平静多了:“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我脖子上的伤是程竞掐的,脑震荡是颜逢君撞的,梁矜言最多也就精神攻击。” “颜逢君?!”许昭然声音拔高。 “昂。”郁丛有气无力应了一声。 “你室友怎么阴魂不散的,现在竟然还动手了?”许昭然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你打回去了吗?” 郁丛回想当时的情形,由衷笑了两声:“当然啦,这你还用问,以后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算了,以后别见面最好。” 许昭然看着郁丛自言自语的样子,没有打断,把人扶到餐厅坐好之后就一脸沉重地凝思。 等到郁丛快吃完早饭,他才开口:“无论你想做什么,我永远都愿意帮你。” 郁丛喝水的动作一顿,发现许昭然相当认真。于是他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你。” 为了不让许昭然白担心,郁丛没有将孟执允越狱又被抓回去的事情说出来。只说自己请假养病,在别墅里待得无聊,所以才想着和朋友待在一起消磨时间。 许昭然也照例说了些公司的现状,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等到大三结束,就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公司里了。到时候还可以替郁丛留个职位,无论他想混个实习,还是认认真真经营生意,许昭然都欢迎。 郁丛想起梁矜言曾经和他说过的,让他进公司实习工作。相比起来,他还是更愿意选择许昭然。 不过距离暑假还有两个月,这件事可以再缓缓。 毕竟他头顶上还悬着世界意识,能不能平安无虞到暑假都还不好说。他就怕再次发生什么狗血剧情,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郁丛顶着脑震荡和感冒双重作用下的晕眩,勉强思考。 如果他想摆脱小说里的结局,好好活下来,那么就得彻底改变剧情走向,让世界意识崩溃消散,就算这意味着世界会崩坏。 首先,自己目前虽然离众叛亲离不远了,但他没有像小说里那样被赶出郁家,身无分文。相反,他借梁矜言的帮助掌握了威胁郁家的把柄,而且郁应乔也没有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算是一个巨大改变。 其次,小说里主角的万人迷倾向,到现在也不明朗。霍祁现在和程竞、颜逢君都没有建立起关系,至于向野,应该甚至都不认识。 郁丛揉了揉太阳穴,问系统:[我脑子有点乱,霍祁的后宫里还有谁来着?] 系统过了一遍现有的残存剧情,答道:[没有了,其余都是一些只出现过名字的追求者。] 郁丛却更疑惑了:[不对啊,那照理说剧情已经改变了,世界也应该崩坏了吧?为什么你还在困在这里?] 功能受限的系统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它被困在这个世界之后就像是切断了联网功能的电脑,能做的相当有限。 郁丛怀着这个疑惑度过了一整个白天,刚送完许昭然离开,就在门廊上看见了开进车道的幻影。 车窗降下,梁矜言和他对视了两秒钟,笑意全无。但随着车开进车库,他们之间短暂的对视也被切断。 他不免心慌,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也觉得那双墨黑色的眼睛里酝酿着什么风暴。应该是要为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找他算账吧…… 逃跑的本能冒出来,郁丛想起万人迷诅咒刚降临的那段时间,自己总是在逃跑。但自从和梁矜言走近了,他也很少落荒而逃了。偏偏这会儿,他又想逃得越远越好。 但理智告诉他只能待在这里。 于是郁丛转身进了起居室,他故意拿出让保镖去买的感冒药,从锡箔纸里拨出两粒胶囊,慢吞吞地拿起水杯。 梁矜言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郁丛顺势将胶囊送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他知道保镖会向梁矜言汇报任何动静,包括他感冒的事情,但他就是想当着梁矜言的面装装柔弱,好唤起梁矜言为数不多的怜悯之心。 毕竟是这人教他的,必要时候示弱装乖。 郁丛坐在沙发上,放好水杯之后,忽然被一只手从后捂住额头。为了防止他乱动,梁矜言另一只手按住了他肩膀,让他不得不向后靠着沙发。 额头上的掌心微凉,停留的时间过久,已经不像是在感受体温。但郁丛一动不敢动,身体僵硬地等着那只手离开。 “昨晚为什么要睡在沙发上?”梁矜言的声音听起来难辨喜怒。 郁丛装乖就装到底,小声答道:“环境太陌生了……我不敢睡你的床,有点害怕。” 半真半假的话,被柔软的语气包装之后显得人畜无害。 肩上那只手的力道忽然重了些,在郁丛以为梁矜言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所有重量却都离开了他的身体。 郁丛计划着往旁边挪一挪,远离背后的人,下一瞬却忽然被抬起下巴。他仰着头,后脑枕在沙发上,梁矜言颠倒着出现在视野里,往日里可供他揣测情绪的脸忽然变得陌生。 没了温和的面具,五官的冷冽异常明显,他有些无措,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梁矜言松开他下巴,手指却似有若无抚过他颈侧的皮肤。已经痊愈了的地方,却比以前更加敏感,经不起一点触碰。他轻颤了一下,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来阻止,可指尖又很快离开了,仿佛刚才的轻抚只是他的错觉。 “郁丛。” 梁矜言垂眼俯视,却不见怜悯,反而听起来像无计可施:“早知道你这么讨厌我,一开始我该对你更温柔的。” 郁丛意外到说不出话,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梁矜言又补充了一句:“但现在晚了,是不是?” 郁丛思绪茫然,回忆起他在酒吧走廊里遇见梁矜言的那晚,却觉得梁矜言温柔与否没什么意义。他一开始就注定了必须接近这个人,那不是他自己的意愿,也无关梁矜言的。 男人见他沉默不语,没再继续说下去。留下一句“我去书房了”,便离开起居室,仿佛从没来过那般。 郁丛视野里便只剩下天花板,头顶原本稳固的吊灯在他的世界里来回晃动,似乎天地都要在旋转中崩塌了。他抬起手覆盖在自己脖子上,一层薄薄的皮肉下是分明的颈骨,血管贴着掌心随脉搏跳动。 他的脉搏好像有点快。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被讨厌了。 第80章 郁丛回到三楼时,在书房外驻足了片刻。 他站在离门很近的地方仔细听了会儿,奈何门板太厚,几乎完全隔绝了里面的动静,所以他也不知道梁矜言在里面做什么。 要打个招呼吗?说一句晚安? 好歹也是在人家的地盘睡觉休息,回卧室一定会经过书房,不打招呼的话显得很不礼貌。 但他好像在梁矜言面前从来不讲礼貌…… 郁丛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从刚才梁矜言说了那番话,他就变得不太像他自己。他的思绪忍不住在梁矜言给的假设里频繁进出,想象的却是如果没有这份诅咒,他和梁矜言甚至不会熟悉起来。他永远都只是梁矜言朋友的弟弟,是死是活都不重要的一个存在。 但现在,梁矜言似乎很关心他。 虽然是关心自己养的“小狗”,属于自己的玩物,但那也是关心。他从梁矜言这里获得的好处并不少,甚至他感觉自己还不起,更像是在利用对方。 让他更没辙的是,梁矜言并不在乎被他利用,相反还很受用。 所以……郁丛完全不明白梁矜言从自己身上能获得什么。他好像走在漆黑的深渊里,唯一知道的就是脚下有一条独木桥,然而桥通向哪里、是否会转弯、桥外的深渊里有些什么,他全都不知道。 他讨厌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 郁丛抬头寻找了片刻,在走廊的两端看见了熟悉的监控摄像头,开始后悔自己在书房外停留得太久。他转身离开,一路走进卧室旁边的浴室里,才拿出手机给他哥发消息。 【哥,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郁应乔很快回复:【什么?你不愿意吗?】 【愿意什么?】 【梁矜言没告诉你吗?他只留你到身体恢复,之后就放你离开,他没告诉你这件事?】 郁丛眉头又不自觉皱起。梁矜言竟然是这样打算的……所以他只能在这里待到身体痊愈,然后就会被赶出别墅吗? 一瞬间,郁丛甚至判断不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定了定神,回复消息:【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我是说,你认识梁矜言很多年了,应该知道他很多事情,能不能都告诉我?】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了进来。 一接通郁应乔就严肃地质问他:“你这么关心梁矜言做什么?” 郁丛垂眼说瞎话:“为了找到能拿捏他的把柄。” “这样吗?”郁应乔松了一口气,然而停顿一秒之后重新严肃起来,“等等,你想拿捏梁矜言?” 郁丛虽然是在撒谎,但也问道:“不能吗?” 一向正经的他哥却破天荒笑了起来,他后知后觉自己胆子有多大,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郁应乔终于止住了笑:“小丛,精神可嘉。但我得提醒你,梁矜言这人最不喜欢被人威胁,所以你即使拿到了他的资料,也不要明晃晃地威胁他,好吗?” 郁丛还以为他哥不愿意帮他了,幸好还是答应了下来,他赶紧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而且我又不傻。” “对,你聪明。”郁应乔附和道,“还有一点,这段时间无论梁矜言对你有多好,都别太相信。男人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都会忍辱负重,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啊?”郁丛不理解,这算哪门嘱咐? 郁应乔在电话那边也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换了个话题:“你在大学里有谈过恋爱吗?” 郁丛觉得脑子更晕乎了:“没有,怎么了?” “高中呢?” “也没有,到底怎么了?” 他哥紧追不舍:“那你有喜欢过谁吗?” 郁丛不回答了,他觉得郁应乔可能也脑子出了问题,突然问这种事。 但是在恋爱这方面,他也的确开不了口。因为就连许昭然都说过他像是一块石头,不具备开情窍的功能,没见他喜欢过任何……人类。充其量就对着花花草草用心呵护,像个怪胎。 郁丛不否认自己奇怪,但他也有点耿耿于怀。 直到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原因,或者说借口。他只是个反面的炮灰角色,使命在于被主角虐,不在于寻找真爱。梁矜言也是一样,作为大反派似乎也没有过情史。 对,应该就是这样。 不知道郁应乔在电话那边脑补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很痛惜:“对不起……一定是原生家庭影响了你的恋爱观,哥有责任。” 郁丛起了身鸡皮疙瘩,平静道:“不要忘记梁矜言的资料,越详细越好,再见。” 之后果断掐断电话,以免他哥继续莫名其妙煽情。 他担心自己在浴室里待得太久,会引梁矜言生疑,火速洗了个澡立刻走出去。 满屋子的监控像某种眼睛,无形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织成密密麻麻的网。郁丛被剥夺了所有熟悉的娱乐方式,甚至没办法转移注意力,除了睡觉别无逃避的办法。 他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认命地钻进卧室被子里,闭上眼睛。 两米宽的大床,他却缩在一边,只占据了很小一块地方。屋内的空气在新风系统的工作下缓慢流动,平静得让人无法察觉。郁丛露在外面的皮肤却仿佛感受到细小微风,从他的手腕、颈侧和耳后拂过。 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处在过于紧张的状态。 如果梁矜言在这里,他兴许还好受一点。比起被实实在在地威慑,现在更加难受,因为他总有一种错觉,仿佛对方的视线无处不在。 郁丛猛地拉起被子,将自己脑袋遮了个严严实实。 * 当鸵鸟对于睡眠出奇有效。 郁丛在被子里的狭小空间内终于获得了一点安全感,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后,拉下了头顶的被子,让自己呼吸得更顺畅一些。 几个小时之后,他被阳光吵醒了。 睁开眼,天色尚早。只不过今天应该是个大晴天,所以阳光尤其灿烂。昨晚睡前他没拉窗帘,此刻阳光直接从落地窗泼进来,盖住了房间大部分角落。 他保持着侧身的姿势看了会儿窗外的景象,光影在嫩绿树叶上闪烁,叫不出名字的鸟从这个枝头跳到另一个,好像这世界还有一线生机。 还好,还能活。 今天感冒的症状没有加重,脑袋好像也没那么晕了。天地不再剧烈旋转,却改为震动,因为他感觉到身下的这张大床好像在动。 “早安,昨晚睡得不错。” 有人在说话。 郁丛眼睛缓缓睁大,猛地回头,看见了正在从床上起身的梁矜言。 男人背对着他,上半身光裸,正弯腰拿起床尾的睡袍。郁丛第一反应是自己应该收回之前危险的想法,认为梁矜言打架可能不行。只从饱满流畅的肌肉线条来看,梁矜言就不是那种只泡在健身房的花架子,不过是以前裹得过于严实,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厉害的错觉。 随着男人动作,阳光正好打在背上,郁丛这才注意到梁矜言皮肤上层层叠叠的伤疤。疤痕很深,看起来伤得不轻,但是又被岁月封了起来,变成一条条爬虫般的痕迹,交错通行。 郁丛一时间没能说出话。 梁矜言穿上了睡袍,遮住了上半身。回头看过来,神色恹恹,眉眼间是没休息够的烦躁,却依然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未被打理的头发随意散落,并不凌乱,反而让一直都带着完美面具的男人,变得更像一个正常人。 “浴室留给你,我去楼下,”梁矜言开口时声线微哑,“二十分钟后下来吃早饭。” 眼见着梁矜言要离开房间,郁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忙叫住:“等等!你不是说过不会进来吗?” 梁矜言随手系上腰带:“我只是说那天晚上,不代表每一天。这是我的床,你难道让我每天都睡书房沙发?” 郁丛有点生气,带着鼻音控诉:“你又骗我!” 梁矜言不在乎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仔细想想,小狗,是你自己不谨慎。” 郁丛气呼呼坐起身来,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他真的没见过梁矜言这么厚脸皮的人…… 郁丛记事起就没和别人一起睡过觉,更别提还是和梁矜言,他现在天都快塌了。他一把掀开被子,走出卧室追上了梁矜言,严厉质问:“你简直不可理喻!” 梁矜言根本没看他,步伐也未减慢,穿过休息室来到了衣帽间,开始挑今天要穿的衣服。 “不可理喻?”梁矜言笑了一声,“连骂人的能力都下降了,你真的应该好好休息,而不是跟在我身后气冲冲地乱转。” 郁丛不可思议地安静了片刻,他竟然被梁矜言的嘴皮子完胜了。 “还不是因为你!你要是没有一声招呼不打就上床,我至于现在这么激动吗!” 梁矜言取了几件衣服,搭在臂弯里,转身到中间的玻璃柜里挑要佩戴的腕表。 “不过是同处一室,你和颜逢君以前不也是睡一个房间?宿舍的空间可比我的卧室小多了,怎么不见你这么难受?” 第98章 梁矜言一番精心挑选之后,取出了一只腕表放在玻璃台面上,神色如常,似乎没有在和郁丛吵架。 “前段时间订的,昨晚才拿到,很适合你。” 郁丛一肚子的气正准备发,突然哑火,但表情还维持着不悦,戒备地瞧了一眼那只表。深蓝色的星空被框在薄薄一片的表盘里,很漂亮,和梁矜言以往戴的表不太一样。 他又抬眼看回梁矜言:“这是什么意思?” 梁矜言问:“不喜欢?” 郁丛眼神躲闪:“也不是,不习惯戴表……也不太想和你一样。” 他们早晚都要分道扬镳,自己永远不会成为梁矜言这种在生意场上雷厉风行的人,也不需要用表来点缀自己。 梁矜言面色平静:“果然很讨厌我,不过我已经送给你了,你有处置权。” 郁丛沉默着,却做不出当面把表放回去的事情,很扫兴,虽然他已经扫兴了。 但梁矜言的反应还没有他的明显,很快又拿出了另一只表,甚至没怎么考虑。一边戴在自己腕间,一边对他道:“看你状态恢复得不错,今天和我一起出门。二十分钟,我在楼下等你。” 第81章 梁矜言说完之后就离开了,郁丛愣愣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那只表。他思索片刻,把它小心翼翼放了回去。 等到他离开时,不想带走这栋别墅里的任何东西。 郁丛转身去了浴室,等他回二楼自己的衣帽间换好衣服,时间刚好过去二十分钟。下楼去了餐厅,梁矜言坐在主位上看电脑,正在等他。 今天梁矜言也没穿西装。一件偏薄的燕麦色高领毛衣,柔软温暖的衣服穿在这人身上……效果超群,弱化了梁矜言常年西装残留下的沉郁威严。不同于温和面具带来的伪装感,这身衣服衬得梁矜言真正柔和了许多,像变了一个人。 郁丛多看了好几眼才收回目光,他在旁边坐下,梁矜言这才让厨师上餐。 今天的早餐比往常丰盛,还多了许多种不同菜系的点心。但梁矜言的饮食没有改变,手边依然是一杯咖啡,餐盘里是经典的全麦吐司加水煮蛋以及半个牛油果捣出来的泥状物,是那种营养均衡但郁丛看一眼就敬谢不敏的东西。 郁丛吃了个小笼包,又夹了个水晶虾饺,默默吃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不能浪费食物。” 梁矜言掀起眼皮瞥他一眼:“那你把喜欢的菜列出来,明天就不用准备这么多了。” 不识抬举……郁丛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他又问:“我要跟你去公司吗?” 梁矜言的视线扫过他手腕,却只一晃而过又落回电脑屏幕,没有丝毫停留,随即吐出两个字“看你”。 郁丛惊讶:“看我?我说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他没等到梁矜言的否认,越发激动,心想这人怎么突然变民主了,难道是因为不想被他讨厌? 喝了一大口豆浆,他擦了擦嘴然后兴奋道:“我想去一趟花店找池姐,已经连着好多周跟她请假了,她已经有了新的兼职人选,但我还是挺过意不去的。从老家回来就想去了,正好今天天气不错,还可以买些花。哦对了,我在图书馆借的书好像该还了,你得送我回去一趟……” 郁丛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梁矜言的视线却早已离开了屏幕,落在青年脸上,尤其是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你觉得怎么样?”郁丛问。 梁矜言回神,其实他只听进去了前半段,后面小孩说了些什么他都没能听清。 他收回视线:“我好像没有答应你。” 郁丛脸色一下垮了:“你玩我呢!不是说好的看我吗?!” 梁矜言:“看你,但没说执行你的计划。” 郁丛彻底冷脸,刚才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生气,气到完全不想说话。 他真的很讨厌梁矜言。 “总之我已经被你讨厌,也不差这一天了。”梁矜言仿佛察觉到他内心所想,忽然开口。 郁丛恨恨盯了男人一眼,依旧一言不发,餐桌上的气氛又低沉了下来。 吃过早餐,郁丛被监督着吃了感冒药。坐上车时也闷闷的,仿佛入定了,僵在座位上目不斜视,过了两分钟索性转头一直盯着窗外变换的风景。 身后有一辆车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梁矜言依然没有放松安保程度。 郁丛尽量忽略被跟着的感觉,望向梁矜言工作的地方。即使阳光灿烂,冰冷的大厦也未能重获一丝生机。车缓缓开进地下车库,他们也融进了金属里,惨白的灯光下他们都像假人。 该下车时,郁丛却坐在原地不动。 梁矜言转头看他:“不想和我一起?” 郁丛平静地阴阳怪气:“不想踏上你另外一个地盘。” 梁矜言也没生气,探身靠近了,用一种讲述恐怖故事的声音道:“你知道郁家现在多少人想解决你吗?” 突然提到郁家,郁丛下意识紧张起来。 男人又道:“你是他们最大的威胁,只要你死了,威胁自然就不存在了。而且地下停车场向来是发生命案的好地方,你想留在这里?” 郁丛听得背后发凉。道理他懂,但是从梁矜言口中说出来,就像他已经危在旦夕。转头望了望车外的景象,幽暗的地下室里见不到其他人,也不知道角落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 他一言不发,但立刻伸手打开了车门。 走到电梯门口和梁矜言重新站在一起时,忽然听见一声轻笑。他不解抬头,无声询问。 梁矜言看着正在下行的电梯,眉眼微扬:“这里的监控没有任何死角。” 郁丛闭了闭眼睛,痛恨自己又一次被忽悠了,正准备调头,电梯却到了。他被梁矜言轻轻推着往里走,逃跑的心思彻底熄灭,被迫跟着人上楼。 他们坐的好像是普通的员工电梯,中途停过几次,时间拉得更长。但好在时间尚早,还没有到上班的高峰期,所以空间并不拥挤,他不至于被挤到和梁矜言贴在一块。 电梯在中间楼层停下,一整层应该都是梁矜言日常办公的地方。走出去后,前台女生问好时瞥见梁总的穿着略微一愣,又看见了郁丛,沉默延长了零点零一秒,但随即很专业地对他笑着点头。 郁丛做不到她那么淡然,回以微笑时只觉得自己的脸很是僵硬。 穿过大厅,踏上走廊,林助理带着三个人迎接。正欲开口却又注意到他,收回公事公办的表情,和煦问好:“小郁先生,早上好。” 郁丛没想到林助理先招呼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回了句“早上好”,然后往梁矜言身后躲了躲。 他没想到氛围会这么尴尬……他习惯了和梁矜言独处,也习惯了对方和他一样简单甚至孤僻的人际关系,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前后夹击,他浑身都不舒服。 梁矜言却没有注意到一般,对林声道:“说吧。” 林助理这才开始汇报工作和今天的行程,身后三个员工也轮流汇报,好像都是梁矜言的秘书。 郁丛自觉放慢脚步,他觉得自己不该参与,视线飘到走廊两侧的房间,想着找一个空房间躲进去。 前面逐渐远去的说话声却忽然停住了,郁丛下意识抬眼。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这边,包括梁矜言,男人也转过身用疑惑的眼神注视他,像是在问他为什么没跟上。 “我……”郁丛犹豫开口,“我待在这个房间就好。” 他随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空房间。 林助理身后那几个员工的神色有点尴尬,林助理面无表情但移开了目光。 梁矜言开口:“那是会议室,待会儿要用。” 郁丛彻底闭嘴,抿着唇扯出一个尴尬但礼貌的笑容,很想立刻回到车里。 梁矜言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笑了笑:“跟上,我办公室有休息室。” 此话一出,林助理的视线垂得更低了,另外几个员工看了他一眼之后也眼观鼻鼻观心。郁丛眨了眨眼睛,莫名觉得羞耻却又说不上为什么,但很老实地快速走了几步,站到了梁矜言身边。 “走吧。”他小声道。 梁矜言又静静地看了他两秒,才转身继续。 走到办公室之后,梁矜言还在听汇报,郁丛只好站在沙发旁边默默打量。和云庭别墅的装潢不同,这里少了很多梁矜言的个人特色,就是那种经典的总裁办公室风格,没什么特别的,连两面巨大且通透的落地玻璃窗也平平无奇。 他扫视了一圈,发现了墙边一扇不显眼的小门,应该就是休息室了。 梁矜言和林助理的对话来到了一个老工业区重组项目上,已经布局了一两年,仿佛很重要,但对于郁丛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一段对话。 不知道梁矜言还要多久才有空搭理他,所以他直接走了到小门边,推门之前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恰好男人感受到他的目光,也转头与他对视。他指了指身后的门,用口型道:“我进去了。” 第99章 梁矜言却直接出声:“想喝什么?” 办公室瞬间陷入寂静,林助理和三位秘书停下了说话声,没看他,注意力却无时无刻不在他身上。 郁丛着急地甩下一句“不喝”,就打开门钻了进去。 昏暗的屋子里,他紧紧背靠着门板,长舒一口气。郁丛很不明白梁矜言把他带到这里的目的,要折磨他也不必让他挪窝,把他关在三楼里,被监控二十四小时包围着就足够折磨了。 他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手机,门却突然被敲响,似乎在等待他的同意。 郁丛腹诽,监视他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礼貌。 他说了声“进来”,梁矜言打开门,也没踏进房间。郁丛悄悄从缝隙里往外瞥了一眼,外面办公室已经没人了。 “走吧。”梁矜言道。 “走?去哪儿?” “花卉市场,然后去你学校,书已经带上了。”梁矜言说着举起右手,郁丛平时背的包正挂在男人手上,就像变魔术一般凭空出现。 郁丛立刻不平静了,立刻从单人沙发上蹦了起来:“什么!不是不去吗?等等好晕……” 脑袋因为他的动作又开始故障,他连忙伸手想扶住墙,却先一步摸到了男人的手臂。 梁矜言反过来扶着他,语气无奈:“不记得自己是病人了?” 郁丛顺势道:“是啊我好柔弱。” “这么柔弱?”梁矜言挑眉,“那不去了。” 郁丛急了:“你又说话不算数!” 梁矜言扶着人往外走:“算数,一开始就打算来公司处理两件事,之后再陪你去玩。” 郁丛一愣,所以梁矜言没有骗他,他之前白生气了。 ……看他生气很好玩吗?! 他有点不想搭理梁矜言了,主要是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马上就要出去散心透气,这时候再吵架不利于团结。 走进电梯时,他原本站在前面,又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男人斜后方。他不想被盯着,所以选择盯着梁矜言。 “你真要跟我一起去?不会无聊吗?”他问。 “这段时间事情少,比较清闲。” 郁丛疑惑,他刚才还听见那个项目已经快到竞标阶段了,公司为了拿到重组权准备了很久,这时候不应该很忙才对吗?但想想梁矜言每天都起早贪黑,给自己放两天假也是情理之中,他也就没吭声。 “想些什么呢?表情这么精彩。”梁矜言忽然出声,打断了郁丛的思考。 他视线胡乱转了转,在前方的金属面板上看见了梁矜言的倒影,那双眼睛正望着他。 电梯到了负二楼,梁矜言收回视线,若无其事走了出去。郁丛揉了揉自己的脸,这才跟上。 车开到花店附近,郁丛独自下车进去。这个时间段客人很少,池姐正在打包花束,看见他之后好一阵惊喜。郁丛自然而然上前帮忙,修剪花枝,再递给池姐。 “外面那辆车是你的吗?”池望舒问。 郁丛应了一声,又道:“不好意思池姐,最近事情挺多的,之后大概也没空……” “这有什么,本来就是兼职,不用内疚。”池望舒一边包着花,一边道,“不过看你病怏怏的,身体没事吧?” “没事。”郁丛撒谎了。 送走客人之后,池望舒抬眼看向门口,外面那辆车的后排车窗降下一半,隐约能看见一个男人正望向这边。 “你哥哥?”她之前听郁丛说过有个哥哥。 郁丛一愣,却也没否认,避重就轻道:“我想买一束花,姐帮我选吧。” 池望舒没继续问,转身从花筒里挑挑选选。一簇明亮的黄水仙仿佛采撷了整个春日的阳光,点缀以蓝星花和米白的小手球,然后被捆成小巧的一束。 郁丛看得出了神,他觉得今天过于宁静祥和了,就连这束花也那么漂亮。 池望舒问:“要送给谁吗?” 他忽然回神:“不是……就想着天气好,买一束花开心开心。” 池望舒笑了笑:“挺好,其实他不是你哥哥吧?不然你不会让他待在车上,他看起来很想进来和你待在一起。” 郁丛一愣,转头望去,和车里的梁矜言对视上。 【作者有话说】 冬天了,有点怀念春日的温度。 第82章 梁矜言那双眼睛从来都平静如水,但或许是因为今天风轻日暖,平静湖面也倒映着日光溶溶,温暖许多。 郁丛被烫到一般收回目光,老实交代夹杂着胡言乱语:“是我哥的朋友,他今天休息,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池姐被他逗笑了:“那你带人家出来玩,不给人家送点东西?” “啊?”郁丛一时没反应过来。 池望舒举起已经包好的花束,轻轻晃了晃:“这个啊,刚好送给他。” 郁丛也不知道怎么办,迷迷糊糊掏出手机准备付钱,又迷迷糊糊被池姐按下手机赶了出去。最后抱着一捧花站在车门前面时,感觉自己怪滑稽的。 他支支吾吾没开口,梁矜言却从另一边下了车,绕到他身边:“怎么了?” 郁丛心一横:“……送给你,你想要吗?” 梁矜言轻笑,湖面波澜荡开。郁丛望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莫名有点紧张。 “想要,真给我?”梁矜言问。 他慷慨地把花束往前一送,男人接过之后垂眼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深深地闻了一下。 郁丛愣愣看着,他第一次见到梁矜言为了这种琐碎的小事低下头。花在世人眼中是漂亮而脆弱的存在,他不带任何贬低与怜悯地喜欢花草,却还是忍不住把它看作和梁矜言完全相反的东西。所以他没想到,梁矜言这种冷漠到不兼容任何脆弱事物的人,有朝一日也会细嗅花香。 看着这奇妙的一幕,郁丛心底莫名冒出一种情绪,担心这束花不够好。 “谢谢,我很喜欢。”梁矜言抬起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接下来去你学校,这里离学校不远,对吗?” 郁丛被揉得有点心猿意马,一股痒意从头顶蔓延到后颈。他点点头,一开口声音发涩:“对。” 梁矜言和他肩并肩走在路上,朝着花店的方向,仿佛是闲来无事散步。这条路的行道树是高大的梧桐,都是老树了,熬过又一个寒冬之后开始抽新芽,阳光照射下叶子嫩绿得近乎透明。 两人在梧桐投下的树影中穿行,郁丛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又看了看身旁的人。 散步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和人共享这段路程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之间太安静了,就像是偶然遇到的熟人,不得不共同走一段路。更何况梁矜言本就有一副引人注目的皮相和身材,而且怀中抱着一束花,另一只手还提着书包。 路人的视线有一半都落在梁矜言和那束花上,另一半却扫过他。 郁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对梁矜言道:“你其实可以把花留在车上的。” 梁矜言挑眉看过来:“我为什么要把它留在车上?” “……因为拿着不方便。” “很方便,”梁矜言展示了一下自己单手抱花的动作,“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 郁丛有些意外,却还是认同点头:“也是,应该没几个人敢给你送花,但你肯定送过别人。” “没有。”梁矜言回答得很果断,“我不需要用这种方法向别人示好。” 郁丛皱眉盯了男人片刻,伸手就要抢:“你清高,那你还给我。” 梁矜言把花藏到身后,笑道:“不行,别想拿回去。” 他试了几下,梁矜言却像逗小孩一样让他连包装纸都摸不到,任他围着自己转圈。郁丛只好放弃,恶狠狠地看向梁矜言,却发现对方神情认真。 “以后如果你能多送我花,我会很开心。” 他嘴角撇了撇,把男人刚才的话还了回去:“这是示好的手段,谁爱送谁送,反正我不。” “这句话只针对别人,你除外。”梁矜言笑道,“讨厌我还送我花,说明你是个心善的乖孩子。” 冷不丁被夸,郁丛整个人都僵硬了一会儿,不太自然地退后两步,重新站到梁矜言身边。抬眼看了一圈,瞥见了远处的学校大门,连忙一把抢过了自己的书包。 “你别进去了,我半小时后出来。” 梁矜言没有反对,郁丛走到马路边时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停留在原地,捧着花注视着他。他看不懂那双眼神,却下意识不敢久看,转头穿过了马路。 脸上后知后觉在发烫,直到他走进校门都还没消下去。明明自己只是路人中的一个,却做贼心虚一般低下头,埋着脑袋走到图书馆。 不过一个星期没来学校,郁丛甚至觉得恍若隔世,一眼望过去,图书馆里的桌椅座位几乎没有空着的。他心底生出一些羡慕的情绪,不知道这场接连不断的风波什么时候才有停歇的一天,他还是更喜欢平静的生活。 第100章 还了书,他准备离开时收到了他哥发来的文件。 整整二十页的pdf,记录着梁矜言的详细信息,郁丛索性找了个空着的沙发坐了下来,压下莫名紧张的情绪一页页翻看。 梁矜言出生在单亲家庭,随母姓,小时候在国外生活,十四岁时才回国。在此之前的资料都被刻意保密隐藏,就连郁应乔也查不到。 他从十四岁之后的部分仔细看,梁矜言回国之后也异常低调,几乎没有暴露家庭背景,只在普通中学就读。成绩一直都很优异,通过高考进入了顶尖学府,硕士时期就进入自家公司,在底层实习了一年。二十三岁毕业之后正式空降高层,一年之后被董事会任命为总裁。 非常干净漂亮的履历,找不出任何错漏和污点。 郁应乔贴心地附上了梁矜言的个人档案,别说案底了,连一点处分都没有。不仅如此,这人从高中开始就获得了一连串的奖,大学时甚至还搞过创业,一度做得风生水起。不过毕业时把公司卖了,仿佛创业只是为了试验或消遣。 郁丛看得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梁矜言很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要来招惹他? 不对……其实一开始是他主动招惹人家的。 他把二十页翻完了,也没发现一丝一毫的负面信息,百思不得其解,如此正向的背景怎么会造就一个大反派? 郁丛更疑惑忐忑的是,自己应该高兴于梁矜言是个好人,还是应该……失望呢?他想不明白,自己对梁矜言该抱以何种态度。 郁丛索性调出聊天界面,给他哥发消息,问梁矜言有没有干过什么坏事。 焦急地等了几分钟,他哥终于回复:【没有,如果你指的是生意上那些事,那他用的都是合法合规手段,偶尔狠了点也没过界。想扳倒他的人有,但是都不敢行动的,没人会不自量力。】 没有干过坏事……没有? 郁丛有些焦虑,如果梁矜言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好人,或者说正常人,那反派的名号从何而来…… 片刻后他打字问:【那私生活呢?】 郁应乔的消息很快跳出来:【你到底想查什么?小丛,你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郁丛的指尖顿住,好一会儿没有动作,他哥又一次先妥协,新消息弹了出来。 【他的私生活也很干净,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干净。我曾经还怀疑过他有情感缺失,但现在看来并不是,他只是还没有遇到能打动他的人。】 郁丛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敲下一句“谢谢哥”,发过去之后就收起了手机。他慢慢往图书馆外面走,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系统出声:[你很可能没有查到隐情。] 郁丛反驳:[那是我哥,他和梁矜言做了十多年的朋友,应该很了解。我哥没必要瞒我,而且……] 他欲言又止,系统追问道:[而且什么?] 犹豫了片刻,他才答道:[而且我觉得梁矜言不是个坏人。] 此话一出,系统长久沉默下去,直到郁丛走出了图书馆也未置一词。 郁丛却不后悔自己说出的这句话。他从前说梁矜言是坏人,多少有点赌气,但如今认认真真审视,从他接近起到现在,梁矜言没做过真正意义上的坏事。过程总是让他生气,可结果偏偏又都是好的。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意融融,他却忽然停住脚步。 [我知道了,梁矜言为什么是反派。] 系统终于又搭理他:[为什么?] [我在剧情里也是恶毒配角啊,但我没做过那些事。梁矜言和我一样,都是被剧情强行扣上了坏人帽子吧?] 系统没有回答,似乎也在思考。郁丛想得入了迷,没有注意到脚下台阶,一个踩空往前趔趄了两步。因为脑袋还没完全恢复,昏昏沉沉之中没能保持平衡,还是摔了。 幸好摔在了旁边草坪上,周围人也不多,他坐在草地上,被自己给气笑了。 “学长?”熟悉的声音从另一边的小路上传来。 郁丛转头,就看见向野跟同行的几个男生告别,然后着急朝他跑过来。 完了,他就说今天运气怎么这么好,原来不好的事情都在后面等着他。 郁丛如临大敌,却被向野好心扶了起来,确认他站稳之后那双手很快就放开了。 “谢谢……”他小声道,祈祷向野不要说什么校友情谊之外的话。 向野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学长没有摔倒哪里吧?” 郁丛也扯了扯嘴角:“没有……我本来已经准备爬起来的,还是被人看见了。” 向野一身运动打扮,但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是正准备去训练,额头上还戴了一条发带。抬手想默默额头,却被发带挡了一下,整个人都愣了愣,看起来有点傻气。 郁丛默默撇开眼神,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不知道他是否出现了错觉,一段时间不见,向野对他也没那么狂热了。就连距离也保持得非常好,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米,再远的话说话都得大一点才能听清。 他放下心来,开口礼貌性寒暄:“这是要去训练?” “不是,下午有一场比赛,教练带着我们去校外坐车,包了一辆大巴车,就在校门口,挺方便的……”向野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说着说着又闭嘴。 郁丛笑了笑:“那祝你比赛顺利,我先走了。” “学长等等!”向野却忽然叫住他,从随身背的包里摸索了一阵,然后拿出一个小巧的首饰盒。打开之后,里面放着的是那条曾经没送出去的手工项链。 郁丛下意识后退一步,向野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向野低低叹了口气:“我这段时间想了一下,学长和我的距离太远了,或许我不该……不该再来打扰你。我一直想再面对面见你一次,好说出这些话,没想到今天这么巧。” 顿了顿,见郁丛意外却认真地抬眼看着他,向野一颗心安定下来,继续说了下去。 “我重新学着做了一条手链,你好像很喜欢花,上面各种花瓣和叶子是我一点点雕的,也不是想让你一定要收下……但是,不管你收不收,以后我都不会来烦你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年轻高大的少年低低道:“祝学长一切顺利,我也会……好好生活的。” 郁丛愣愣地抬手接过,向野凝重的眉头瞬间舒展开,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很友好,没夹杂着任何热烈旖旎。 叮。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提示音,随即系统开口:[万人迷诅咒已解除1/5,恭喜你。] 第83章 郁丛看着向野的背影,意识到这是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人。刚成年,灿烂肆意,前途一片光明。他知道向野以后会一步步变得更强,捧过一个又一个奖杯,成为炙手可热的体育明星。 两人之间的链接断开,他忽然觉得身上压着的重量都轻了一些。 直到背影远到看不见,郁丛才拿起盒子里那条手链。虽然看得出工艺粗糙,但用心程度也显而易见,银链上串着五六个小巧的花瓣和叶片,小到还没有他小指的指甲盖大。也不知道那么高大的体育生,是怎么一点点雕出来这么精巧的东西。 出乎意料地,他很喜欢。 盯了一会儿,郁丛合上首饰盒,小心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等到他回到校门口时,离他承诺的半小时已经又过去了二十分钟,他气喘吁吁停在路边,因为害怕梁矜言等急了,所以他是小跑出来的。 但隔着一条马路,他瞧见梁矜言还是站在之前那个地方,一步都没动,看起来像一道沉静的风景。任由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却只垂眼看着那束花。 仿佛他看得太久,让梁矜言有所察觉,那双眼睛忽然抬起,目光穿过车水马龙直直落在他脸上。 郁丛被吓了一跳,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连忙收回视线,穿过马路,来到男人身前。 “不好意思……”他还没想好去了那么久的借口,却被梁矜言先一步打断。 “接下来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郁丛眨眨眼:“没有了……吧,你要回公司吗?” “不用,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梁矜言道,“前提是你同意。” 他有点好奇,什么地方还需要这么正式地征询他的意见?该不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吧? “天气这么好,你千万不要扫兴……”他委婉道。 梁矜言短促地笑了笑:“这可不是我决定的,是有人点名要见你。” 郁丛有种不妙的预感:“谁啊?” “孟执允。” * 郁丛重新坐上车,他们的目的地变成了邻市监狱。 据梁矜言所说,孟执允刚被抓回去,第一句话就是要见他。话传到梁矜言这儿,自然没搭理,但孟执允又说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务必要得到郁丛本人的回复。 第101章 重要的事情…… 郁丛一路上都在想会是什么事,如果真的想告诉他,为什么那天在云庭别墅里不说?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他们都待在同一栋房子里,但孟执允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仿佛单纯去作客的。 “抓到他时很顺利。”梁矜言忽然开口,吸引了郁丛的注意力,转头看过去,才发现男人一直看着自己。 “什么意思?” “他是在屏园被抓到的,没有反抗,没有试图逃走,主动走出别墅自投罗网。”梁矜言道,“他是故意的。” 郁丛更加不解了:“他费劲越狱,却只是在外面晃了一圈,然后又主动被抓回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清楚。”就连梁矜言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头绪。 面对梁矜言的眼神,郁丛忽然意识到什么,就好像对方知道他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却又不想强迫他说出口。 他连忙道:“我和他真没什么秘密!” 梁矜言挑眉:“这么大声做什么?有没有秘密,都没必要告诉我吧?” 郁丛后知后觉自己反应有点大了,就像着急在梁矜言面前自证什么一样……他撇开视线,又不说话了。 到了监狱之后,梁矜言陪着他通过层层登记和检查,在狱警带领下来到一个阴暗的小房间外面。透过玻璃,孟执允正坐在桌子的一边,穿着囚服,双手被铁链束缚住,固定在桌面的卡扣上。姿态极为放松,像是来度假的。 孟执允的视线忽然抬起来,从透明玻璃后面穿过,见到郁丛之后扯出一个友善的笑,手掌以有限的角度抬起来,对他挥了挥。 郁丛仿佛看见了十六岁的那个少年,孤僻安静,见到他时却总是这样笑着挥手……因为他是孟执允唯一的朋友。 ——“你看见我打架,为什么不怕我?” ——“你也听说我家破产了吧,我爸为了躲债跳楼了,他本来想拉着我和我妈一起跳的。” ——“不用对我这么好,你可以装作不认识我。” ——“谢谢你……郁丛。” 郁丛愣愣地与孟执允对视,肩上却传来熟悉的重量。他被梁矜言扶着肩膀转了半圈,孟执允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梁矜言的脸。 “还好吗?”男人问。 郁丛终于回神,点点头:“很好。” “我陪你进去?” 郁丛又摇摇头,想了想还是用语言解释了一下:“我一个人就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他原本是好意,但梁矜言听了这话却并没露出宽慰神色,反而沉沉地看了他片刻,才松开手。送他进去之前,又说了句:“我就在外面。” 郁丛点点头,转身进了房间,把门也带上了。里面只有他和孟执允两人,他背对着人吸了口气才松开门把手,走到桌对面坐下。 他选了个常用的开场白,语气平和:“好久不见。” 孟执允却不说话,靠着椅背,用一种仿佛看透他的眼神凝视着他的脸,手指轻点桌面。 点了十多下之后,郁丛再次主动说话:“故弄玄虚很幼稚,你知道吗?” 孟执允终于开口:“你搬出郁家了。” 他没接话,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不明白对方说这句废话想引出什么。 片刻后,孟执允问道:“为什么没有自己住,又进了另一个笼子?” 郁丛皱眉。他想起小时候和孟执允的聊天,那会儿他年纪小,还不太能将心事完全埋在心底,所以他跟孟执允说过,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离开郁家。 但他不喜欢“笼子”这个词,或许因为他知道这个描述很准确。 “没必要假装关心我,”他不再维持友好,直接道,“你没把我当过朋友,日记是你伪造的,我已经知道了。” 孟执允却并不意外他会发现真相,耸耸肩,手指依然轻敲桌面。笃笃笃,细微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被放大数倍,惹人心烦。 “好吧你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把你当朋友,所以我才会叫你过来。我想告诉你一件大事,而且你一定会感激我。” 郁丛有些失去耐心了,他不想和昔日的“朋友”再周旋。 孟执允刚入狱时,他放心不下来探望,但被本人拒绝了。他尝试了四五次,没有一次成功见到对方。当年他以为孟执允有苦衷,现在才知道只不过是自己不被欢迎。 他瞥了一眼对方的手指,很想阻止,却保持礼貌道:“说吧,我可以成全你这次的好意。” 孟执允的眼神却一转,看向墙上那扇大玻璃:“我不想被其他人听见。” 窗外,那个一身浅色衣服的男人抱手而立,穿得像那种岁月静好又没正事做的富二代,但气质截然相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被财富和权力堆叠出来的冷漠灵魂。孟执允猜测这就是梁家的那位,但和传闻中三分含笑的模样不同,面无表情,好像只要他说错一个字,这人就会无视任何规则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郁丛回头,也看向梁矜言。 男人察觉到他的视线,勾了勾唇,安抚般用眼神询问他。他点点头,梁矜言便带着狱警远离了窗边,背对他们。 “他竟然听你的话。”耳边传来孟执允颇有趣味的语气。 郁丛收回视线,没接话:“没人听见了,说吧。” 孟执允用一种瘆人的语气道:“我想说的是……你现在很漂亮。那天你睡着了,我一直守在沙发旁边,寸步不离看着你。” 郁丛表情冷冷的,当即就要离开。 “等等。”铁链声哗啦响起,郁丛的衣袖被孟执允探身揪住,用尽全力却也只勉强用食指勾到了他的袖口。 郁丛垂眸瞥了一眼,又给了孟执允一个机会,坐了回去,却也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孟执允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认真起来,开口时语气却像在说悄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你以为,自己逃脱了天意吗?” 郁丛猛然抬眼与孟执允对视,浑身的血液渐渐变冷。他刚才……是听见了“天意”两个字吗? 他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忍受着孟执允脸上逐渐浮现出的笑意,那是一种玩弄别人时舒心得意的笑容。 “郁丛,你不笨,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哪些人的存在更重要,而哪些人命如草芥,嗯?”孟执允笑意愈发明显,“该来的都会来,你平息的是浪,下次再来的可就是海啸了。” 郁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脑海中一团乱麻。 孟执允还在敲击着桌面,他下意识数着,感觉自己度过了一个世纪,脑中的数字才数到五。墙的另一边,在离地很高的地方开了一扇小窗,阳光正好从那里照进来,一条明亮的光带落到地面,空气中的游丝尘埃在光带里游荡飞舞。 他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视线也躲开了对面的人,落到了一边。 郁丛重新看回孟执允,开口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孟执允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仔仔细细地丈量过,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我没说谎,我一直都当你是朋友,即使你隐瞒自己是个小少爷的事实,不想高高在上地对待我,但你的确……”孟执允越说越快,却突然止住声,然后笑着叹了口气。 “算了,我已经原谅你了。”孟执允的笑消失了,又孤僻沉静地看着他,“你问我还知道什么,这正好是我今天最想告诉你的。” 郁丛冷眼看着孟执允丰富的独角戏,一言不发。 孟执允声音变得很轻:“你知道,天意不喜欢看见你这么风光,也不喜欢有人跳出掌控……海啸,那场即将到来的海啸,是红色的,我希望你不会被淹死。” 郁丛觉得对方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简而言之,像个疯子。他心中的念头动摇了一秒,或许他不该相信孟执允的话,因为这些可能都是疯子的一面之词。 但孟执允继续道:“害怕也没关系,至少这次,你会平安度过的,我等着你下次再来见我。” 话音落下,孟执允抽身重新靠回了椅背。嘴唇闭上,不打算再说话。 第84章 郁丛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他身体发软,后知后觉自己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冰冷潮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站在原地的时间太久,梁矜言察觉不对走近了。 站到他身边后,似有若无挡住了玻璃后的视线,语气很轻:“他还看着你,你应该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郁丛抬头瞥了男人一眼,用沉默同意了。他闭了闭眼睛,勉强找回了一丝力气,一言不发穿过走廊,朝外面走去。 梁矜言却没有立刻跟上,小孩的脸没什么血色,背影看不出慌乱与畏惧,却有些僵硬。他转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审视郁丛曾经的“朋友”。 他知道孟家,曾经风光一时,却像突如其来的车祸那般惨烈撞击,猛然消亡。孟执允和程竞经历相似,不同的地方在于,程竞像失了魂一样,现在都还每天徘徊在云庭外面,祈祷有机会见到郁丛,并且被原谅。但孟执允身上的仇恨明显浓厚得多,已经变成了底色。 第102章 孟家出事不是因为商业竞争或陷害,最大的原因还是孟父过于贪心。身为被遗留下来的后代,孟执允恨谁都显得师出无名,没有立场也没有依据。 如果非要找一个仇恨对象,梁矜言猜想,或许孟执允恨所有人。 其中包括郁丛。 梁矜言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郁丛走到室外,被阳光再次笼罩的一刻,他停下了脚步。抬手扶着墙,低头缓了好一会儿,但他自始至终呼吸平稳,缓的不过是愈发混乱的思绪。 孟执允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孟执允怎么会知道?为什么说海啸会来临,为什么看起来比他知道得还多,为什么仿佛在对他预言什么…… 为什么? 在原文里,孟执允的戏份少得几乎可以忽略,只出现过一两次名字而已,至少在他拿到的这个残本里是如此。 不,孟执允的身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世界意识没有就此作罢,他的担心成真了。红色的海啸到底指代什么,世界意识要怎么报复他? 他快被脑子里一团理不清的疑惑逼疯了。 “郁丛?”梁矜言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他一颤,收回手转身却头脑晕眩,没能站稳,直直倒在了梁矜言身上,然后被接住了。梁矜言一只手绕到他身后,掌心贴在背上,稳稳扶着他有些瘫软的身体。 郁丛没有心思去纠结这个姿势是否有问题,因为他甚至没想好是否要坦诚交代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怕梁矜言主动问,那样他就不得不回答些什么了。他不愿说实情,却也不想撒谎。 男人开口:“能走吗?” 郁丛暗自松了口气,点点头:“可以。” 但这次梁矜言得到他肯定答案之后却没松手,在他慢慢向前走时,始终扶着他的背脊,像是怕他再次摔倒。 回到温暖的车里,一身冷汗的郁丛打了个寒噤。坐在旁边的梁矜言瞥了他一眼,让司机开回云庭。 那束花还摆在他们中间,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空间内,却无人再去欣赏。阳光正是最灿烂的时候,被车窗隔绝在外,明明车里温度适宜,郁丛却还是慢慢蜷缩成一团,眼皮不由自主变得沉重。 在他强打精神睁开双眼时,却听见包装纸细细簌簌的响动,旁边的花却被挪开了,梁矜言把它挪到了靠车门那边。 “想休息的话可以躺下来。”梁矜言道。 郁丛面临这种诱惑没能拒绝,他现在好累好困,世界又开始天旋地转。侧身躺下时,脑袋却正好搁在了梁矜言膝上。他一愣,肩上传来熟悉的力道,梁矜言轻轻压着他,不准他离开。 “睡吧。”男人低沉的声线仿佛有催眠效果,郁丛心中平静不少,闭上眼放任自己休息。 肩上那只手一直搭在他身上,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从肩膀流连到了后颈。微热的掌心暖了暖他泛冷的皮肤,又来到了他脑袋上,轻轻抚摸,像在哄睡。 梁矜言垂眸,小孩仿佛受了伤的小动物,在他膝头蜷缩休憩,乖巧得不真实。 他知道郁丛心中波澜震荡,又不愿意对他开口,但没关系,他会自己弄清楚。等到郁丛亲口告诉他秘密时,会是更让人愉悦的体验。 郁丛之前对他提及孟执允,事无巨细交代了以前和孟执允的过往,明明他都在资料里看过大概,但依然听得津津有味,因为他喜欢郁丛对他没有保留的样子。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停止暗中调查,他想得到郁丛的坦诚,却也想追踪郁丛留下的每一丝痕迹,掌控在自己手中。 自己的确恶劣,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拿出手机,梁矜言再次翻看保镖给他发的两张照片。第一张的背景在校园里,那栋建筑仿佛是图书馆,郁丛和那个叫向野的年轻人面对面站着,在他看来,距离很近。第二张照片里,郁丛抬手接过了一个盒子。 照片是在去探监之前就收到的,当时只粗略瞥了两眼,现在才有机会仔细看。男人指尖来回滑动,两张照片在屏幕上不停切换。 当初为了躲避这些人,跑来求他,不惜装出可怜又乖巧的样子。和他住了一段时间,却又愿意收下向野的礼物了。 小孩没主动交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可郁丛瞒着的秘密太多了,多到他的忍耐程度已经快到达临界值。 梁矜言又划动了两次,终于有了实质性动作。他降下挡板,让司机把副驾的书包递来,然后单手打开。 包里装了什么东西他在早上就看过了,一清二楚,所以此刻里面多出来的那样物品尤其突兀。拿出那个首饰盒,指尖一拨,盖子骤然弹开,露出了细细亮亮的一条……手链。 手工做的,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丑。 但郁丛收下了,在拒绝了他礼物的几个小时之后。 同一个部位的装饰品,礼物的送出者都构想过一个画面,那就是当礼物被佩戴在那只纤细又雪白的手腕上时,会是什么样。 梁矜言垂眼,郁丛睡觉的姿势很像小孩,侧躺着,双臂自然折叠放在胸前。袖口露出来的那截手腕骨头突出,被莹白的皮肤裹住,脆弱又坚韧,但那里空荡荡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了盖子,将首饰盒放回了包里。交还给司机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 * 郁丛在睡梦中好像步入了海浪,但和他预想的不同,不是冰冷凶猛的海啸,而是温暖又柔和的轻浪,层层叠叠拥在身体周围。 他缓缓睁开双眼,却发现眼前雾气蒸腾。 ……什么情况,他死了? 水声响起,他清醒了一些,发现自己正在三楼的浴室中,而身体的确被温和包裹,就好像……郁丛低头一看,原来他正躺在浴缸里。 “刚把你抱进来,正想叫醒你。”梁矜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郁丛浑身一僵,又听得梁矜言道:“自己坐稳了,别滑进水里。” 说罢,身上忽然没了支撑,他这才意识到刚才梁矜言一直抱着他的肩背和膝窝,眼下全都抽走了。他不受控制往下滑,下半张脸猛地沉入水里,被呛到了。 身体又立刻被抱了起来,一只手拍着他的背,梁矜言语气无奈:“怎么还真滑进去了。” 郁丛咳嗽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忙不迭要推开梁矜言的手。然而他发现推不动,只好在水里往旁边挪,退到了巨大下沉式浴缸的另一边。 他终于得以看见薄雾中的梁矜言。 “你干什么!干嘛帮我洗澡,你是变态吗!”郁丛骂了两句,低头一看,自己被脱得一干二净,更加恼羞成怒了,“你竟然全都给我脱了?!” 梁矜言原本半跪在地面,这会儿慢悠悠起身换了个姿势,坐在边缘,闲适地看着他。 “你本来就在感冒,出了汗不洗澡换衣服会加重的。” 郁丛没想到竟然如此有道理,一时反驳不出来,顿了顿才道:“那你大可以把我叫醒,我自己来……” 梁矜言却不说话了,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郁丛眉头紧紧皱着,心中大骂梁矜言变态。 安静对峙了片刻,郁丛问:“还愣着干什么,不走吗?我要洗澡了。” 梁矜言纹丝不动:“你是病人,泡澡容易出事,我得看着。” “你真的是变态吧!这么喜欢看别人洗澡?!”郁丛生气道,“玩弄我就这么有意思吗!” 梁矜言挑眉:“玩弄你?你觉得这样就是玩弄你了?” 他忽然噤声,察觉到男人话里暗暗所指,忽然又怂了。他当然知道对于能完全拿捏的人,圈子里那些上位者会做什么,那才叫玩弄。 “我错了,请你出去。”他不甘心挤出一句。 “你没错。”梁矜言沉声纠正,“不用对我道歉,你知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梁矜言一开始的确抱有私心,他可以不在乎小孩是否会着凉,等到郁丛自己醒来,但他没有。他的确亲手脱了郁丛的衣服,不仅看见了身体的每一寸,掌心还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许多地方。郁丛偏瘦,皮肤的触感却暖润如玉,他压下了所有想法,心无旁骛地把人剥干净之后,抱进了浴缸里,仅此而已。 这是他最正人君子的时刻之一,但郁丛本人显然不领情,依旧怕他怕得连语气都稳不住,更别说神情和肢体语言了。原本他打算离开的,但现在计划有变。 梁矜言坐在浴缸旁边,抬腕瞥了眼时间:“半小时,还没洗完的话我亲自帮你洗。” 郁丛表情很不甘愿,在水里泡着发愣了好几分钟,然后矮身沉入水中,整个脑袋都被淹没。 十秒钟之后,梁矜言冷声道:“憋死自己之前,我会把你捞出来然后按在膝盖上扇巴掌,试试?” 水声哗啦,脑袋冒了出来,郁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再睁开眼时眼睛红红的。有进水的缘故,但看起来似乎像是要哭了。 第103章 【作者有话说】 不是玩弄,是一边安抚一边欺负。 第85章 梁矜言搭在瓷砖上的手指略一蜷缩,语气缓和下来:“怎么了?” 郁丛脑子本来就乱,一堆问题都想不通,现在梁矜言还来烦他。他也不是想憋死自己,只是打算钻进水里让自己头脑放空片刻,偏偏这个人还说要扇他巴掌。按在膝盖上扇,怎么想也觉得扇的是屁股。 越想越气,郁丛被气得两眼通红,开口就是:“花还给我,那本来就不是送给你的。” 梁矜言本以为小孩难过了,没想到竟然是气成这样的,顿时也被气笑了。 他眯了眯眼:“原来不是送给我的,真好。” 郁丛一愣,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话了。 梁矜言问:“那你准备送给谁?你在学校里遇见谁了?” 安静了两秒,郁丛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学校里也被跟着,保镖知道他和向野见过面,所以梁矜言也知道了。 “不是向野……”他一开口,才觉得自己凭什么解释,又立刻紧紧闭上了嘴。 梁矜言盯着他看了片刻,笑了笑,随即站起身来,又瞥了一眼表:“还有二十五分钟。” 说罢走出了浴室。 郁丛在心里狠狠骂了梁矜言两句,然后认命地开始洗澡。 系统终于找到机会冒头,试探开口:[你还好吗?] 郁丛面色不佳,语气生硬:[还行,还活着。] 两眼一睁就是活呗,没死就还活着。洗澡是活着,被梁矜言玩弄心态是活着,随时被世界意识威胁也是活着。 他的抱怨被系统听见了,沉默片刻后劝慰道:[务必要稳住啊,事情好像不太对劲,你千万别在这时候被打垮了。] [不对劲?你也觉得孟执允说的话是真的,他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很有可能,他知道了多少不好说,但是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因为我感觉到世界意志好像加强了,孟执允可能是被它选中的代言人,一把刀。] 浴室内热气蒸腾,郁丛往后一靠,望着落地窗外的无边夜色怔愣片刻,在心中问道:[怎么越来越乱了?] 系统冷静回答:[因为你让剧情走向改变了,世界要修正回来。] [那孟执允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那么好的机会,只要杀了我就一了百了。] [我推测,是因为不能直接杀了重要人物,你虽然是恶毒反派,也是名义上的炮灰,但其实对剧情推动起了很大作用。你要是死了,剧情就很容易崩。] 郁丛想了想,觉得系统说得有道理。自己的性命暂时没有危险,但孟执允的预言仍旧让人无法安宁,什么事情都有可能随时降临在身边。 他在温热的水中缩成一团,抱住了自己。 * 二十分钟后,郁丛裹着浴袍走出了浴室。头发没吹干,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腕脚腕也都湿漉漉的,刚走几步就打了个喷嚏。 梁矜言循声而来,强硬地把他拉回去,拿起吹风机就对着他脑袋吹。郁丛垂眼站在镜子前面,柔和的暖风吹在头上,把他刚才的怨气也吹走了一些。 一抬眼,就看见男人专注盯着他头发的样子,毛衣袖子被挽起来,握着吹风机的那只手些微用力,无意间绷出了小臂上漂亮的肌肉线条。整个人不像变态,倒像是对待小孩的大家长,板着脸,凶凶的。 梁矜言的手指在头发间穿梭,时不时碰到他头皮和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麻痒,让他忍不住缩着脖子往前躲。每躲一次,就被梁矜言扣着肩膀拉回去。 又一次被拉回去,梁矜言终于在他耳边冷声说了句:“别动。” 他不满地瞥了一眼镜子,奈何男人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读不了他眼里的幽怨和烦躁不安。 煎熬度过了几分钟,梁矜言终于放过他,收回了手:“去换衣服,你的衣服搬到三楼衣帽间了。” 郁丛一愣,转身问:“你的意思是我压根不用回二楼了?” 梁矜言终于抬眼看他,不是隔着镜子,而是近距离与他对视,沉黑如潭的瞳孔像是能将他看穿。 男人俯身,让距离变得更近,一字一顿道:“再怕我,也得和我住在一起。” 看郁丛愣在原地,梁矜言才抽身,离开之前留下一句话:“换好衣服来休息室。” 人走之后,郁丛心里更一团乱麻了。他不明白,明明梁矜言打算在他病愈之后就赶他走的,怎么还要这么折磨他? 想不出原因,郁丛从浴室另一边走到了衣帽间。之前琳琅满目的柜子里有一半都被清空,换上了他的衣服。这些都是梁矜言为他准备的,一眼望去,像是真的要把他往小少爷的方向打扮。 他随便拿了毛衣和休闲裤穿上,图一个舒服。穿上之后无意中瞥见全身镜,才意识到和梁矜言的衣服很像。同样是米色的柔软薄毛衣,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更好说话了……在梁矜言看来应该是更好欺负。 郁丛想换,却发现一排排衣服都是浅色调。不知道梁矜言安的什么心,他想不通,干脆直接走了出去,来到了那间宽敞到空旷的休息室。 出乎意料的是,壁炉正燃烧着,火光从窗帘紧闭的昏暗尽头跃至他眼前,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暖。但距离这么远,温暖只能传到他视觉上。壁炉两边多了两把单人沙发,对称放置,隔了两三米。梁矜言正坐在左边那张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不用看也知道屏幕上是工作内容。 另外一张沙发空着,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郁丛走过去坐下,壁炉的暖意终于传到了他身上。天气渐渐回暖,已经开春了一段时间,现在是这个冬日最后一次用得上壁炉的时候了。 他转头盯着跳动的火焰,心中有些可惜,自己没能在冬日刚到来的时候坐在这里。但念头一旦形成,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荒谬,竟然对梁矜言的壁炉感到不舍。 所以他更不敢看梁矜言了。 视线在房间里乱转,那捧花被整理到了花瓶中,正摆放在黑胶唱片柜子旁边的桌上,挨着窗户。不过现在窗帘将玻璃遮挡得严严实实,阳光无法再落到花上。在阳光底下灿烂温馨的花束,在这间沉郁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内敛幽深。 所以梁矜言即使怀疑那捧花是送给向野的,也占为己有了。 郁丛盯了一会儿,想着等花都枯萎了,也差不多到了他离开的时候。 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响起,郁丛思绪被拉回,视线又开始游弋,落在了头顶的监控摄像头上。 他认不出摄像头是否在工作状态,便开口问:“你在这里,监控也要录像吗?” 梁矜言抬头,反问道:“为什么不?” 这语气听起来依然不高兴,但郁丛顾不上对方心情,追问道:“你连自己也要监控?” 男人刚才还沉浸在工作中,这会儿表情仍带着工作时的严肃,闻言答道:“当然,这是我当初安装监控的原因。” 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又低下头处理工作了。郁丛听得似是而非,所以监控并不是针对他,这一点让他心中轻松了一些。但想到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梁矜言一直无死角地自我监视,又让郁丛心情沉重起来。 梁矜言的过往几乎完美,没有家庭创伤,学业顺利,工作上也得心应手,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习惯? “一直看着我干什么?”梁矜言忽然出声,明明盯着屏幕,却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郁丛不满嘟囔:“谁看你,自作多情……好无聊,我要玩游戏。” 梁矜言没搭理他,半分钟后才停止工作,合上了电脑。 “游戏只能在二楼玩。”语气冷漠无情。 “那我要回二楼住。” “不行。” 郁丛被噎了一下,沉默两秒之后索性站起身,不顾眼前突然的晕眩,抬脚就走。 “去哪儿?”男人在他身后问,听不出半点着急。 “回二楼。”郁丛闷闷道,“您要是觉得把我关在这里,我无聊到用脑袋撞墙玩也没关系,大可以把我拦下来。” 或许气急攻心,他脑袋越来越晕,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直线。 “等等。”梁矜言叫住他。 郁丛本来也不太敢真的愤愤离去,他只是下意识威胁了梁矜言一下。听见这声阻拦之后,逐渐停下脚步,等着对方妥协。 梁矜言平静道:“我答应你,你可以在三楼玩游戏,过来。” 郁丛不疑有他,梁矜言虽然恶劣,但说出口的事情就没有食言的。他转身回去,走到自己那边沙发旁,却又被梁矜言阻止。 “过来。” 郁丛只好转身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垂眼盯着地毯,假装看不见梁矜言。 “要用脑袋撞墙,是吗?”梁矜言问,“还想做什么?” 郁丛没听出男人语气里有什么不对,顺势答道:“还想把你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第104章 梁矜言轻笑,似乎被他逗乐了,他偷瞄一眼发现对方应该心情愉悦。 “不如我答应你搬回二楼吧?”梁矜言忽然道,语气仍然温和,却让郁丛警惕起来。 梁矜言又道:“想想能给我什么,作为交换。” 郁丛一听还有条件,顿时心安了不少,这才像梁矜言的作风。他当即点头,却不小心晃得头晕,差点没站稳。 “头又晕了?”男人关心道,“弯腰,我看看。” 郁丛照做,可是上半身刚俯下去,就被一只大掌揽住了腰背,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栽。一声惊呼,他却发现自己正好栽到了男人大腿上,整个人向下趴伏在梁矜言膝头,像是挂在了上面,腹部刚好被硌住。 脑袋朝下栽,充血的滋味不好受,紧接着就有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抬头。 视线撞进那双黑潭中,两人对视,郁丛一脸惊魂未定,梁矜言却从容自在,甚至还笑了笑。 “小狗,你在威胁我?” 话音落下,按在腰上的手忽然离开。郁丛忽然意识到什么,这只手再次落下来是不是就会打在他屁股上了?!这老东西竟然来真的! “你敢……你敢?!”他一边喊着,一边整个人往前躲了躲,却被困得没有躲避的余地。 然而那只手却又轻轻放回他腰上,位置敏感,是以前从来没被碰过的地方,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但郁丛还是颤抖了一下。他不清楚梁矜言到底想干什么,是要打他还是…… 男人再次开口:“我敢不敢什么?你觉得我要对你做什么,小狗?” 郁丛羞耻至极,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所以第一句话不是辩驳自己没有威胁,而是愤怒道:“我不是小狗!” 梁矜言问:“那你是什么?” 手掌在腰上游弋,掌心略微粗糙,从左侧缓慢向右摩挲,像蛇攀附着缓慢巡视领地,激起一阵难以忍受的麻痒触感。郁丛如同案板上的鱼,无力弹跳了一下,随即开始拼命挣扎,奈何腰上的手力气太大,把他死死按在原地。 “梁矜言你放开我!!不要脸啊你!” 青年眼睛又红了,这次不仅是气的,或许还有被羞出来的。梁矜言的手掌原本隔着毛衣,贴着小孩的腰,然而挣扎间毛衣上滑,他的手也毫无隔阂地触碰到了皮肤。 郁丛有两个腰窝。 梁矜言在之前给人换衣服时就注意到了,但那会儿他在当正人君子,没碰。此刻掌根刚好陷进腰窝的小巧凹陷里,仿佛生来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垂眼,将郁丛的轻颤尽收眼底,指尖稍微划动一下,郁丛都会颤一下。 梁矜言满意地欣赏着,忽略小孩的骂声又问了一遍:“你说,你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终究还是没忍住。 第86章 郁丛不肯看梁矜言,撇着视线看向地毯,却已经在心里把梁矜言千刀万剐。身后的手掌在他腰上徘徊,不肯离开,脸也被捧着,这些触碰快把他逼疯了,偏偏梁矜言还要让他回答问题。 他害怕腰上的手掌又动起来,所以即使没想好也慌张开口:“我是……我是……” 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结果,一着急索性道:“我是郁丛!” 话音落下,安静了一瞬,随即他听见梁矜言轻笑:“好啊,你不想当小狗,以后就不叫你小狗了。” 郁丛转头看向梁矜言,发现对方是认真的,只不过笑得让他有点害怕,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揍他。 “但是郁丛,”梁矜言轻声道,“别拿自己威胁我,除非你真的觉得撞墙好玩,要玩玩吗?” 郁丛哪里想到自己简单一句话会招来奇耻大辱,立刻答道:“不!不好玩!我以后不会威胁你了……” 腰上被轻轻拍了两下,像安抚也像来自高位者的震慑,郁丛脑子里的神经再次紧绷。他隐约觉得这场闹剧不只是震慑,梁矜言如果单纯要震慑一个人,不会把人按在膝盖上,然后…… 但郁丛也不肯往深处想,他收回思绪,适时卖惨:“你膝盖硌得我肚子疼。” 梁矜言这才收手,将他慢慢扶起来,一边问道:“脑袋还晕吗?” “不晕了,但是脚踝刚才崴了一下,”郁丛道,“你帮我看看。” 梁矜言半蹲下来,伸手握住了他一边脚踝,大掌几乎能圈住,让他无处可去。 “哪一边?” “左边。” 郁丛垂眼,在梁矜言低头检查他脚踝时,咬紧了后槽牙。拳头也攥得死紧,紧接着就用力挥到了男人脸上。 梁矜言没有防备,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却不如郁丛料想的那样倒在地上,只是身形略微晃了晃。然后不疾不徐抬头,望向他,依然是那副游刃有余的从容模样。 郁丛气得呼吸急促,揍了梁矜言的激动和紧张让肾上腺素进一步飙升。他打了梁矜言,打的脸,用了不小的力气。 这件事压着刚才被羞辱的事,郁丛脑子转不过来,僵硬道:“你真的很让人讨厌。” 顿了顿又问:“你现在还想继续羞辱我吗?” “羞辱?”梁矜言脸上的笑意不复存在,但看他的眼神却并没有被冒犯之后的愤怒与冷意,反而很复杂,复杂到郁丛看不懂。 却转而问道:“脚踝很疼?” 梁矜言脸颊上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红印,活了三十年的人了,又位高权重,从来只有梁矜言让别人脱层皮的份,且不用自己动手。何曾经历过被人一拳揍上来的事情,还是揍在脸上。 郁丛动手之前就想好了,梁矜言要是真的暴怒,他也认,但他就是忍不下这口气。他长这么大受过伤也挨过骂,但就是没有被人按在膝盖上羞辱过。 他一直这样,受了气就想打回去,他学不来梁矜言的阴谋阳谋,稳坐钓鱼台。但梁矜言没有生气,只是问他脚踝痛不痛。 他压根就没有崴到,都是骗梁矜言的。 郁丛眼睛依然红彤彤的,抿了抿唇:“我讨厌你。” 梁矜言答道:“我已经知道这点了。” 郁丛继续道:“伤一好我就会搬出去,你不用担心留我太久。” 男人沉默了两秒,站起身来:“留在这里,你又会无聊到用头撞墙?” 郁丛打了个寒噤,他不敢再用自己的健康当筹码。腰上还残留着温热又略微粗糙的触感,是梁矜言掌心的纹理,仿佛烙在了皮肤上。 他摇了摇头,梁矜言就道:“去书房待着,我让人把电脑和游戏机都搬过去。” 郁丛得了承诺,一言不发就转身走了,像逃跑一样步伐急促,没有半点脚踝受伤的样子。 梁矜言视线落在那里,神色不明。拿出手机给保镖打了个电话,让人搬东西去书房。 挂断电话之后,却走到柜子旁边,轻车熟路拿出一张黑胶唱片,慢悠悠地放在唱片机上,调好了速度开始播放。 音响里传来雨声。 却不是自然中的那种雨声,雨珠落下来的过程中似乎被什么东西截断,本该无声无息融进地面的,却一颗比一颗响。仔细去听,才会发现那是雨落在了塑料雨棚上的响动。堪称噪音,是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存在。 梁矜言却仿佛不受影响一般,静立在壁炉前,任由自己被嘈杂的雨声包围。 在管教孩子这件事上,他毫无经验。小孩都会用自己的健康威胁大人吗?挺不自量力,却也实在容易挑起人的怒火。 他原本想把人按在膝上打屁股,但想起之前给郁丛脱衣服时,看见的那具几乎完美无瑕的身体,又舍不得在上面落下红痕了。本该重重落下的手掌,变成了轻抚的动作,裹挟着暧昧调情,偏偏郁丛以为他是在羞辱。 男人脸上的红印愈发明显,有点肿,在那张向来高高在上的脸上留下破坏的印记。他感受着持续的疼痛,细细麻麻。 郁丛似乎从来不扇别人耳光,每次都是用拳头。就连他在酒吧那次真正认识郁丛时,小孩面对纠缠不休的颜逢君,也是一拳头过去,把人都揍得破相。 如今这拳头也落在了他身上,感觉很……奇妙。他也落得和颜逢君一样的待遇了,但没有关系,毕竟郁丛早就讨厌他,他再过分一些也没什么影响。 而且颜逢君的下场不会在他身上发生,只有他能将郁丛留在身边。 * 郁丛忍了一天,硬生生把这件事烂在了自己肚子里,就连系统想安慰也被他摁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在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一再告诫自己,再忍忍就能离开了。等到那时候,他也不想管什么万人迷诅咒了,那些人发疯也好、来纠缠他也好,都没有梁矜言把他困在这里还处处管制来得恶劣。 面对其他人,他还可以逃之夭夭。但在梁矜言这里,他根本无处可逃,连躲避的空间也没有。白天被摸了腰,晚上还得跟人睡一张床。 郁丛几乎没怎么睡着,他不知道梁矜言是否也失眠。一晚上的寂静之后,他又被男人强行带出门。 第105章 这次的目的地完全由梁矜言做主,郁丛不知道车开往哪里,也不打算问。 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罩住脑袋和上半张脸,这样就能假装自己不存在,也看不见旁边的人了。 后座的氛围和昨天相比沉闷得多,郁丛不说话,梁矜言也没主动搭理他。不过比起他的无所事事,梁矜言忙得多,依然在处理工作,时不时和下属打电话,都是之前那个重组项目的事情。 这么忙,还要带他出来,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会不会又想着要羞辱他? 稍不小心回忆起被按在膝盖上的时候,郁丛就忍不住一个寒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死也不会告诉别人,一定得把这件事带进骨灰盒里。 车一路开到郊区,四周荒无人烟。郁丛以为他们要去邻市,没想到汽车却在一处马场停下了。 梁矜言合上了电脑,过了两分钟才结束工作电话,却又开口:“下车。” 这两个字显然是对他说的,他一言不发照做,火速下车关门,只用了一秒钟。男人在他之后不疾不徐下车,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带头走进马场。 这里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很荒凉,郁丛感觉自己像是被放逐此地的战败俘虏。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马场。虽然那个圈子里不少人养马,用来比赛赌博或者社交,但郁家没有,他爸妈都是务实的人,郁应乔对此也没兴趣。而他又几乎没有那个圈子里的朋友,所以从来没受到过邀请,也没见过活马,莫名有些好奇。 他早该想到梁矜言会养马,听说有些人喜欢在马场谈生意。 今天天气不太好,早上阴云密布,这会儿又下起了小雨。郁丛皱眉望了望天空,忽然听见有人叫了声“梁先生”。 是马场的工作人员,二三十岁的女生,头发利落扎在脑后,一身不太讲究的连体工装服。像是前一分钟还在干活,听老板到了才出门看一眼。 “人已经到了,您请。” 梁矜言点点头:“你先忙。” 那人走后,郁丛跟着梁矜言沿着草场边缘的栅栏往里走。他望不到草场的边,远处丘陵起伏,视线所及除了几处低矮平房,没有任何城市建筑。 难不成这一大片都属于梁矜言? 但奇怪的是,马场里空无一人。远处有一个看起来像马的小黑点,却见不到小黑点背上有人的形状。 因为在下雨吗? 路过马厩时,郁丛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瞟了几眼。里面空间很大,但马匹数量好像不多,中间宽大的过道上,正有同样身着连体工装的中老年人打扫卫生,身形有些佝偻。 梁矜言没停留分毫,郁丛也只好跟上,来到了室内跑马场。里面正有一匹棕色的马在独自散步,兴致不高,走两步停一下,然后就去场边吃饲草了。 他们从场地边缘的楼梯上去,来到了一层像是休息室的地方。 地面和家具都是木质的,中间挑空了一部分,好让人能看见下面马场的情况。而里面被布置成了私人会所的样子,几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沙发尤为显眼,而沙发上已经有人坐着了。 郁丛皱了皱眉,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眼花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就三十万字了…… 第87章 许昭然在那儿就算了,向野竟然也在。 郁丛停住脚步,扯着梁矜言袖子把人拉过来,今天第一次对人说话:“你把他叫过来干什么!” 梁矜言没计较他的动作,挑眉问:“谁,向野?” “明知故问!” “我以为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前天在学校里见面的时候不是很友好吗?”梁矜言云淡风轻。 郁丛急了,压着声音:“可是……可是你明明知道,一开始我向你求助想搬出学校,就是为了躲他和颜逢君!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必须找你,我也不至于答应给你当狗!” 这句质问落下,梁矜言却没有立刻回答。郁丛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浑身一僵,后背有些发凉。 系统在他脑中慢慢说了句“啊哦”。 梁矜言也安静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问:“必须找我?” 郁丛逃避男人的目光,往远处沙发上瞥了一眼,那两个人也坐立难安,一副被赶鸭子上架的尴尬模样。他不知道梁矜言是何居心,要把他和向野凑一起。 梁矜言却不允许他逃避,冷声道:“看着我。” 郁丛不得不照做,硬着头皮与人对视,假装自己目空一切。但他无法避免地看清了梁矜言眼里的冷,于是他也觉得冷。 “秘密越来越多了,郁丛,但是你还能保守多久?”梁矜言道,“你知道监狱里每个房间都有摄像头吗?而我随时可以调取那里的监控。” 郁丛更冷了。 他当时没注意那么多,而且孟执允和他说话时声音很小,就算有摄像头应该也不可能录下他们的对话吧……但不排除能看口型的可能。 让他更不寒而栗的是,原来梁矜言一直都在意他藏着秘密,也一直没放弃追究……是他之前迷失在那栋别墅里,忘记了很多现实。 郁丛说不出话,但梁矜言安抚地笑了笑:“但今天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我只想你在这里好好放松。” 放松?郁丛被气笑了。 梁矜言又道:“两个朋友陪你玩,你应该不会无聊了,对吧?” 说罢不等他回应,梁矜言对那远处三个人招招手,待人站起来听候吩咐之后开口道:“郁丛交给你们一天,我下午六点来接他,有什么问题就找楼下那个人。” 说着靠近栏杆,看向下面一个穿皮衣和战术靴的男人,正是孟执允越狱那天刚好赶回晋市,来云庭跟他汇报过情况的那人。对方正在喂马,听见栏杆敲击声抬起头来,露出英俊却略显粗粝的五官。 梁矜言道:“池锋,你帮我带带孩子,别闹出事。” 那人点点头:“好的梁先生。” 梁矜言说罢转身踏上楼梯,郁丛下意识跟了两步。男人听见脚步声之后停下来,回身看他,问道:“有什么想说的?” 郁丛习惯了往梁矜言身边凑,有时候连他自己也没能察觉,所以他心里更生气了,开口道:“你在敲打我。” 把向野叫来,不就是想提醒他应该依附谁吗? 梁矜言今天又穿回了黑色的西装,生人勿近的模样,却眼神怜惜又无奈地看着他,像在看不懂事的后辈。 男人答非所问:“外面有很多保镖守着,你不会有危险。” 随即转身离开,没再停留。 郁丛眼睁睁看人离开,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现实。背后一片空旷,却仿佛有洪水猛兽。昨天他已经和向野握手言和,两个人再也不会有交集,今天梁矜言把人叫过来,他又该怎么面对? “郁丛?”许昭然在背后叫他。 他怔愣片刻,快步走下楼梯后小跑着冲出室内,踏上外面一望无垠的马场。 许昭然着急地跑下楼梯,看向不远处置身事外的那个男人,开口问道:“你好你好,他这是往哪儿走啊?” 池锋头也不抬:“马场。” 说了当没说,许昭然“啧”了一声:“梁总不是说让你看孩子,不能出事吗,你不追?” 池锋抬头:“出不了事,你可以去追。” 许昭然瞥见对方正在喂的那匹马,动了骑上去追人的心思,然而池锋却忽然道:“这里的马都不能骑,一旦骑了后果自负。” “啊?马场的马不能骑?”许昭然一头雾水,但突然想到郁丛可能不知道这点,要是想骑马说不定会被马撂翻,或者时候被梁矜言算账。他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往外面跑去。 向野也下了楼梯,但比许昭然更加迷茫。他今天没比赛也没课,去训练的路上却被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人截住,说是有人请他去马场玩,还可以见到郁丛。 他听见郁丛两个字,也就没那么抗拒了。虽然昨天他已经把事情说开,给自己断了后路,但依然无法拒绝和学长见面的机会,只是远远看看也好。 但见到之后,他才发现事情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他转头问池锋:“请问有伞吗,雨衣也行。” 池锋答道:“没有,马不需要打伞,但我们有车。” 说着抬手指向门边,向野伸长脑袋望过去,果然看见了一辆观光车。他说着谢谢,赶紧过去开了车,想赶上前面的两个人。 即使开着观光车,也不免觉得这片地方太大,稍不注意就会开错方向,然后和前面的人越来越远。等向野找错了三次方向才终于赶到时,郁丛正蹲在马肚子底下躲雨,许昭然站在稍远的地方不住地擦眼镜上的水。小雨淅淅沥沥,被风一吹像是喷雾,四散在天地间。 向野停下车,客客气气叫了声学长:“上车吧,淋雨了容易感冒。” 郁丛入定了一样蹲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坡,闷闷答道:“早就感冒了,不差这一点。” 第106章 那匹马低下头,拧着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郁丛察觉到之后转头冲马强颜欢笑了一下,于是马又慢吞吞回正了脑袋。 向野不知道说什么,又看向许昭然,对着这位他叫不出学长两个字,只干巴巴地问:“你为什么不也蹲在马旁边躲躲雨?” 许昭然无语道:“还不是因为马要踢我!” 向野:“……” 许昭然继续道:“而且地上湿漉漉的,万一不小心坐下了,没几秒钟屁股就湿透了。” 郁丛:“……” 他无语地和好朋友对视了片刻,开口道:“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我不说?”许昭然重新戴上眼镜,“好啊那我直接动手了,快点跟我回去。” 说着就强行去拉郁丛,然而马的一条后腿又抬了起来,吓得许昭然猛地往后撤,嘴里还叫着:“别踢别踢!” 许昭然没辙了,钻进车里对郁丛喊话:“小少爷您到底怎么了啊,我放下一堆事情来陪您,您就不能高兴高兴吗?” 郁丛冷冷抬眼,许昭然立刻改口:“行,不叫你小少爷,那你至少得跟我说说话吧,不说我怎么知道发生什么了?” 郁丛听了许昭然这话,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差点就要把一切都和盘托出,抱着朋友大哭一场了。但他说不出口,也哭不出来,想了想还是慢慢站起身,准备回去。 坐上了观光车第二排,前面的许昭然和向野都回头来看他。 向野二话不说,把自己干燥的卫衣外套迅速脱了下来,塞进他怀里:“学长你擦擦水。” 郁丛看了一眼向野身上单薄的长袖,想还回去,向野却摆了摆手,回身操纵着观光车掉头。 他叹了口气,开始用卫衣擦头发上的水珠。车往回程的方向慢慢开,那匹马竟然也默默地跟在他们旁边,场面一度诡异又和谐。 许昭然淋的雨比他多,原本斯斯文文的一个人被淋湿之后,却显得比往常阴郁了一些。尤其是一直半侧着身回头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干什么?”郁丛开口。 “担心你啊,”许昭然语重心长,“你是不是在梁矜言那里受了很多委屈?” 郁丛摇头,片刻后又点头:“但他帮了我挺多的,我家那些破事就是他帮忙解决的……他原本可以不用管的。” 许昭然问:“那你为什么又这么讨厌他?” 郁丛想了想,顾不上向野也在场就问道:“你不觉得,梁矜言这个人控制欲很强吗?” “他对别人也没什么控制欲吧,所以他对你……”许昭然努力想了个词语,“很严格?” 郁丛有气无力道:“从今天开始更严格了,我吃哪道菜,穿哪件衣服,都是他决定的。” 许昭然敏锐道:“为什么是从今天开始?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刺激到他了?” 他不敢说话,只瞥了一眼向野的背影。他刚才蹲马旁边的时候仔细想了想,梁矜言变本加厉就是从他和向野见面之后开始的。但他一直不敢下结论,因为不敢揣测这背后的动机。 最后郁丛也只能模棱两可地答道:“可能是吧。” 向野却忽然开口:“他喜欢你。” 郁丛和许昭然都愣住了,同时疑惑地发出声音:“啊?” 向野回头,看了郁丛一眼,很笃定地说:“梁矜言喜欢你,我看得出来,没人比我更了解这种感觉了。” “可是……”郁丛挤出两个字,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向野立刻补上一句:“是以前的我了解,放心吧学长,现在我们只是……朋友。” 第88章 一车一马又安安静静并行了半分钟,还是马先打破沉默,打了个响鼻。 郁丛麻木转头看去,关心道:“不会你也感冒了吧?” 许昭然抹了一把头发上的水,无奈开口:“现在的重点不是马有没有感冒吧?” 郁丛眨了眨眼:“其实我的感冒快好了,谢谢你担心。” 许昭然叹了口气:“跟你这个没开窍的人说不通。” 郁丛终于反应过来。刚才他受到的冲击太大,所以大脑出于自我保护机制让他放空了一会儿,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向野误判了。 梁矜言那个人看起来温和有礼,实则心冷,只想在自己的掌控内玩弄别人,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上什么人。而且梁矜言是大反派,大反派注定不会被情爱绊住脚步的。 他对小许回击道:“你谈过很多恋爱吗,好意思说我。” 许昭然斯文地扶了扶眼镜:“我一心只想创业,情爱与我无缘。” 郁丛无语,两个不识情爱的人有什么好争论的。 许昭然又道:“向野这条件,一定是我们当中经历最丰富的,他说的话应该有可信度。” 向野过了两秒才回答:“……我也没有。” 四下又安静起来,马又打了个响鼻。三个人有几分尴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没人再提喜不喜欢的事情。 直到能看见室内马场那栋建筑时,郁丛忽然开口:“所以你的感觉很可能不准确,没有什么说服力。” 向野回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学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接着许昭然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像在问他从哪儿招惹来这么多孽缘。 郁丛一个脑袋两个大,虽然在心里否认了向野的结论,但还是忍不住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想,尤其是昨天梁矜言在他腰上的那只手…… 向野将车停在了屋檐下,三人正准备进去,池锋却刚好走出来。不意外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道:“旁边有梁先生的私人休息室,去洗个澡换上干衣服。” 三人于是又回到车上,但池锋把许昭然和向野赶了下去,指着郁丛道:“只有他能用。” 许昭然一副落汤鸡的模样,礼貌问:“……你好,那我呢?” “你用楼上那个淋浴间。”池锋说完就开车把郁丛拉走了。 最后两人来到不远处一个平房木屋,外表看起来像杂物间,进去之后就感受到了熟悉的梁矜言风格。和云庭别墅里的布置一脉相承,只不过要小很多,郁丛硬生生看出了几分温馨。 池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衣柜里提前准备了你的衣服,浴室在最里面。” 郁丛发现了,这个人说话很直接,态度处于不友好和友好的边缘。梁矜言身边全是一些做事周到、说话体面的人,还没有过这种性格的人,郁丛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池锋直直看回来:“我还有一大堆活要干,你快点。” 郁丛一愣:“你干你的,不用守着我。” “梁先生交代看着你,”池锋道,“万一你洗澡的时候淹了,我要负责任。” 郁丛无话可说,只好转身进去,快速地洗了个热水澡,换好衣服之后不敢耽搁打工人的时间,赶紧走出来。池锋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见他之后二话不说回头上车,拧开了观光车的发动机,全程沉默。 郁丛重新坐上车之后,为了缓和气氛主动开口:“我朋友说这里的马都不能骑,为什么?” “因为都是救助来的马,有旧伤。” 池锋回答得语气平平,郁丛却一愣。他想起以前听过的,如果一匹马骨折了,主人一般都会选择让它安乐死。因为马体型过大,又容易受惊,一旦骨折了几乎不可能治好。 就算铁了心要治,也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在一些主人眼里是很不划算的买卖,因为治好了也不一定能再上赛场。 池锋继续道:“都是赛马场上淘汰下来的一些伤马,梁先生都收下来了,请了国外的专家给它们挨个制定治疗方案。” 郁丛问:“这里一共有多少匹马?” “五匹,前后收了十多匹,成功活下来的就五个。” 沉默许久,郁丛低声道:“看不出来他还挺善良的。” “善良?”池锋的语气不太赞同,“你怎么会用这种词来形容他?” 郁丛皱眉:“那该用什么词?” 池锋想了想:“物伤其类,梁先生自己说过。” “物伤其类?”郁丛更疑惑了,“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知道。” 对话忽然走入了死胡同,池锋一副不会再回答的模样,郁丛也不打算追问。但想起来梁矜言那分完美无瑕的个人档案,他觉得物伤其类这四个字不可能在梁矜言身上出现,可能是池锋听错了也不一定。 回到室内马场之后,郁丛没上楼,跟在池锋后面,看人牵着马在场地里慢悠悠地绕着圈子走。 “这是在干什么?”他问。 “康复训练。” 郁丛点点头,跟在一人一马身后走了两圈,注意到这匹马似乎很瘦,四肢纤细,尤其是右后腿,只剩一层皮包骨。 他说出自己的发现,池锋答道:“之前一直吊着,没有走过路,所以肌肉萎缩了。” 郁丛点点头,又问:“这就是你要忙的事情吗?” 第107章 “待会儿还要给马洗澡,就是你带回来的那匹,再给另外一匹马做水下康复训练。” 郁丛觉得新鲜,想着待会儿要去旁观,眼下脚步跟得更紧了,心中也有一堆问不完的问题。 “梁矜言多久来一次啊?会帮忙吗,还是只看着你们忙活,像个压榨工人的资本家。” 池锋回头瞥了他一眼,明显被无休止的问题弄得不高兴,但还是答道:“每个星期来一次,时间充裕的话会帮忙。梁先生开的报酬很高,也不做压榨手下人的事,你别诋毁他。” 郁丛“哦”了一声,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维护梁矜言,怪新鲜的。 刚好这匹马停下来,开始产出新鲜马粪。只见池锋不慌不忙去场地周边拿了工具来清扫,又转移到门外的大垃圾桶里,速度之快,身手之矫健,不像杂工倒像是练家子。 等人回来之后,郁丛继续问:“梁矜言铲过马粪吗?” 池锋凉凉扫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回答,或许是不想满足他的某种恶趣味。 郁丛没得到回答也傻乐,脑子里梁矜言已经铲了一屋子马粪了,刚才的愤懑心情一扫而空。直到手里被塞了一个棍子,他低头一看,是个铲子。 池锋道:“今天你来铲。” 郁丛乐极生悲,他也不是不能劳作,毕竟给花草施肥的时候也不轻松,但他不想帮梁矜言做事。 “我是病人,我有脑震荡。”他装作理直气壮地拒绝,把棍子塞了回去。 池锋无语地看了他两眼,非常不友善,但嘴上好歹没骂出来,转头对着楼上喊了一声:“下来!” 许昭然和向野下了楼,一人被塞了一个铲子,池锋简短道:“你俩负责打扫卫生。” 许昭然犹豫道:“我以为梁总的意思是让我们当陪玩,陪郁丛好好放松的。” 池锋一脸理所当然:“这还不够放松吗?” 许昭然:“……您平时过得有多辛苦啊?” 池锋没再跟许昭然贫嘴,继续干活去了,两人只好充当起了临时工。向野倒是毫无怨言,干活非常勤勤恳恳,只是许昭然路过郁丛时没忍住说了句:“怎么感觉我们像是来劳改的?” 郁丛想起真正在狱里劳改的那位,一时没说话。 他还不知道孟执允的预言是否真的会兑现,又是在什么时候兑现,总觉得心口有一块大石头悬而未落。 郁丛看着别人都在干活,最终还是没忍住,帮着池锋遛马。向野已经彻底融入了这里,卖力程度堪比正式员工,许昭然一副书生样与这里格格不入,铲了一会儿马粪,悄悄走到他身边。 池锋去搬草了,向野在十米开外,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和一匹马。 许昭然道:“你和向野之间好正常,这也太奇怪了。” “和解了,现在是普通校友。”郁丛简短答道,“如果不是梁矜言,我可能不会再见到他的。” 许昭然转头望了一眼那勤勤恳恳的体育生:“其实人挺好的,前段时间对你那么狂热,有点像被下蛊了。” 郁丛有些心虚,许昭然的猜测已经很接近现实了,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问起公司的事情。 遛完马之后,他们几个又跟着池锋去了马厩。里面没什么气味,被打理得很干净,只不过有两匹马还病恹恹的。 他们三个人帮池锋打下手,给其中一匹洗澡。专门的洗马房间内,温水蒸发而成的水蒸气弥漫在每个角落。 郁丛高高举着水管,又开始提问:“它们有名字吗?” 池锋正刷着堪比墙壁一样结实的马屁股,闻言不耐烦却也不得不回答:“有,前主人取的。” “梁矜言为什么不给他们重新取名字?” “你既然对梁先生这么好奇,为什么不去问他?”池锋不冷不热道,“提醒一下,按照梁先生要求,你今天说的所有话我都会往上汇报。” 郁丛闭上了嘴,微微抿唇。可恶,他中了梁矜言奸计。 第89章 郁丛不再提问,在心中复盘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要是让梁矜言知道他这么好奇,那他也太没面子了! 他沉默着看池锋干活,又觉得排除梁矜言这个因素,其实这里还挺好玩的。刚被送来时他还满心不乐意,觉得在这里不可能放松,没料到还可以放空大脑,和马打交道也比他想象中更解压。 尤其是这匹马对他格外和善,就连被固定着洗澡也总试图转头看他。郁丛试探着摸了摸马的脑袋,没被踢,还被马鼻子拱了拱手心。 “真乖小黑。”他不知道这匹马的名字,于是根据颜色乱叫。 马没反应,倒是池锋不善地瞥了他一眼:“举高点。” 郁丛“哦”了一声,伸直了手臂,将手中的水管举得更高,没过几分钟手臂就开始酸痛了。却忽然有人从他手中拿走了水管,他一愣,转头看见向野替他举着,动作自然,眼神也没落在他身上。 又过了许久,池锋才关了水,宣布完成了洗澡程序。 “戴眼镜的,你去把烤灯打开。”池锋对许昭然道。 因为不受马待见,许昭然从头到尾都站在门边,不敢靠近,毫无参与感。被池锋这样称呼,虽然不高兴,但也走到一边,打开了头顶那一排红外线烤灯。 一霎那,红色的光吞没了整个房间。 郁丛不适应地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却发现眼前多了一只手,试图帮他挡住灯光。一秒钟之后他才反应过来,站在他旁边的人只有向野,这只手的主人也只可能是向野。 他往一旁躲了躲,那只手也就缓缓收了回去。 郁丛这才转头看着向野,客气道:“谢谢。” 向野表情有些心不在焉的,闻言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举手之劳。” 郁丛又沉思了片刻,越发觉得不对劲,在心里呼叫系统:[你确定我和向野之间的诅咒已经解除了?] 系统很快回答:[确定,你和他之间不会再有狗血恋爱情节了,即使他面对你时情绪还是呈现迷恋式波动。] 得到笃定的回答之后,郁丛却心情复杂。诅咒解除,就意味着向野的情绪不会再被放大和影响,也能随时保持理智。就算可能对他还余情未了,但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然而系统忽然道:[你忘了一点。] 郁丛心下一紧:[哪一点?] [他就算解除了诅咒,也是这个小说世界里有名有姓的角色,和你一样。但是又因为向野这个角色不太重要,所以世界意识对他的摆弄会轻松一些,他可能还是会失去理智。不过这次就不是纠缠你了,和你反目成仇也说不定。] 系统说着话锋一转:[还有梁矜言,他也不该喜欢你这么个炮灰配角。] 郁丛疲惫辩驳:[他不喜欢我……] 系统自顾自道:[但既然他喜欢你,你可以下定决心利用他。如果你想对抗世界意识,他是最可靠的助力,或者说,工具。] 郁丛不语,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红光,静静立在原地,看着池锋收拾屋子。但脑中的警报一直在嗡鸣,从听向野说梁矜言喜欢他的那一刻,警报就已经拉响了。 逃跑的本能一直往外冒,他很想和以前一样遇到事情就跑。爸妈偏心、表弟挑衅,于是他把花房搬空了不再回去,颜逢君和向野发疯骚扰他,于是他搬出了学校。 只要离开就好了,他想。 梁矜言对他如此矛盾,一边束缚一边安抚,他不会处理,离开就好了。 眼前的红像一层又一层的浪,将他推到了无处落脚的地方,身体轻盈却又被千钧的重量拉扯往下,整个人连同思绪都在浪里翻滚,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跑。 “出去了,这个光对眼睛不好。”池锋开始赶人,特别看了郁丛一眼,“尤其是你,出了问题梁先生要问责。” 郁丛回过神来,尽可能收起自己的表情,恢复成刚才轻松的样子。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梁矜言这么凶,你不如给我干,我给你开多一倍的薪资。” 反正他现在有钱了。 池锋压根没搭理他,他来了劲又问:“他给你开多少钱?” 对方终于放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他:“这句话也要上报。” 郁丛被噎住,终于放弃:“好吧你忙你的,这儿还有好玩的吗?” 池锋用最后的耐心答道:“先等着,吃了饭再自由活动。只要不骑马不把房子拆了,随便你们。” 这话说得像带幼儿园孩子,郁丛虽然不是幼儿园小孩,却也不敢忤逆背后的那位,只好乖乖听话。带着另外俩人就离开了洗马房,三人并排站在过道里,像被赶出教室罚站。 对面马舍里住着一匹棕色的马,额头上有一团白色花纹,它上半身越过栅栏,探了出来好奇地打量他们。 郁丛和马对视了两秒之后在兜里摸了摸,掏出来一根胡萝卜,是刚才哄小黑洗澡的时候池锋给他的,他没用完。走过去之后,手掌平摊着把胡萝卜举起来,看马稍稍低头就把那根胡萝卜包进嘴里,然后咔嚓咔嚓地嚼起来。 第108章 郁丛抬头看着马的眼睛,马也盯着他。动物有灵,那双玻璃珠一样的黑色眼睛,好像又把他吸进了刚才的情绪里。心中堵塞又找不到出口发泄,他抬手试探地摸了摸马脑袋,没被拒绝。 今早在门口见过的那个女生从旁边的马舍走出来,路过的时候也摸了摸,嘴上还哄小孩一样说:“小狗又无聊了?” 郁丛听见“小狗”两字,浑身僵硬:“它叫小狗吗?以前就这个名字?” 那女生从工作服的兜里也掏出个胡萝卜,一边喂马一边回答:“不是,它大名叫乖乖,前主人一开始很宝贝它,受伤之后又不想要了。” 郁丛心里说了句“小可怜”,又问:“那为什么叫它小狗?” “它很亲人,又活泼,一接回来就特别黏梁先生。”女生笑起来,“梁先生说它挺像小狗的,我们几个私底下就叫它小狗。” 郁丛心情复杂地消化了一会儿,敢情梁矜言的取名思路是这样来的,不是贬低羞辱,而是真的觉得对方的性格像小狗……不过这人怎么看什么都像小狗?马就算了,他一个人类也是小狗? 该不会他还排在这匹马之后,才得到“小狗”称号的吧? 不对,他为什么要纠结先后问题,好奇怪…… 郁丛沉默半晌,却还是问:“它……小狗是什么时候接回来的?” “一个多月之前吧,它伤势比较轻,恢复得也快。” 郁丛算了算,那时候自己已经住进梁矜言家了,那他是第一个小狗。 女生刚好喂完了胡萝卜,转头看他:“怎么了?”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郁丛,猛然回神,顾左右而言他:“没什么,就随口问问……你很忙吧那我不打扰你了。” 女生一脸茫然,收回了刚从包里摸出来的另一根胡萝卜,假装自己很忙地离开了。 郁丛逼自己收起关于“小狗”的联想,心不在焉地陪马玩了会儿,池锋终于出来,让他们跟着去吃饭。 这顿吃的是员工餐,在员工宿舍里。所谓的员工宿舍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看起来像度假别墅,走进去就被浓浓的生活氛围包裹,不像宿舍,倒像是有一家人住在这儿。 马场的员工只有六人,轮流做饭。食材是每天专门运来的,郁丛看了一下,和云庭的差不多,就连包装口袋都一模一样。 他们三个都很有蹭饭的自觉,帮着摆碗筷,在长桌旁坐下之后也只盯着自己面前那盘菜。几个员工聊天,许昭然跟郁丛紧挨着说悄悄话。 “梁总今天请我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会看见一堆上流人士在跑马,然后去休息室品酒抽雪茄。” 许昭然扶了扶眼镜,已经脱离了学生稚气,初步进化出了生意场上青年老板的成熟气质。下一秒,却又学生气地笑了笑:“没想到这么接地气,马场深度体验一日游。” 郁丛言简意赅:“那是你们,我是被扔来改造的。” 沉默了片刻,许昭然道:“伴君如伴虎,我看梁总也差不多。这个人心思深,就算喜欢你,你也不一定能把握得住。” 郁丛再次无力地纠正:“他不喜欢我……” “行行行他不喜欢你,”许昭然顺着他改口,“那他至少也对你感兴趣。我刚才仔细想过了,向野说得有道理。” 这次郁丛没有反驳,毕竟小许说的是实话,梁矜言对他有着浓厚的掌控欲,这当然算是一种兴趣。 “那可是梁矜言,”许昭然道,“出席正式场合从来不带女伴男伴的,私下也没传出任何绯闻,你觉得他会轻易让一个如花似玉的二十岁小伙住进自己家?” 如花似玉的二十岁小伙无奈道:“我是他好朋友的弟弟。” “那也没见他和好朋友本人同居过啊。” 许昭然一阵见血,郁丛无话可说。用词都已经来到“同居”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各自吃了一会儿,许昭然又开口,这次声音更小:“向野那边,你得做个决断吧?” 郁丛另一边就坐着向野,一直默默吃着菜,也没主动找他说话。只不过胃口很好,吃东西的样子看起来很香,又不带一点粗鲁,即使余光里看着也让人想跟着多吃两口饭。 收回偷偷观察人家的目光,郁丛往小许那边靠了靠,轻声答道:“跟你说过,我昨天就和他说开了,还要怎么决断?” “你笨。”许昭然下了诊断,“今天向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郁丛如实答:“还不是梁矜言叫来的。” “那你该跟谁做决断?” 郁丛一愣,他知道小许的意思了。就连小许都看出来了,梁矜言这是在敲打他,所以他应该找梁矜言表忠心? 凭什么啊? 他不高兴了,小声嘟囔:“怎么你也一副恨不得我往梁矜言身上扑的样子?我虽然没他有权势,但我现在也不穷,没必要为咱们公司献身吧?” 许昭然一脸莫名其妙:“你不是献过了吗?要不是看你特别乐意和梁总待一块儿,我刚才为什么要给你出谋献策?” 【作者有话说】 所以小狗为什么是小狗呢 第90章 许昭然声音落下之后,郁丛半天没有接上话。 “算了,吃饭。”小许很体贴地带过话题,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不知不觉中,郁丛的胃口已经被梁矜言养挑剔了,以前什么都能吃,现在嚼着青菜却在怀念云庭里那位大厨的手艺。也不仅是厨师手艺,梁矜言莫名其妙很了解他,所以每一道菜都是他爱吃的。 吃完饭之后,他们三个提出洗碗。 许昭然接到个生意上的电话,匆匆走出了屋子,厨房里只剩向野和郁丛洗碗,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收拾厨房。 忙了一整个上午,郁丛的脑袋又有些晕,动作被迫迟缓下来。他正蹲着给垃圾桶的袋子打结,忽然听见一直安静的向野开口了。 “学长,其实颜逢君来找过我。” 郁丛听见颜逢君的名字,后脑勺开始隐隐作痛。他压下情绪,平静道:“找你有什么事吗?” “他问我和你还有没有联系。”向野道,“我本来想如实告诉他的,但他说不小心把你弄伤了,我就没忍住把他揍了一顿……他没还手。” 郁丛提着垃圾袋起身,眼前有点发黑,伸手扶住了冰箱。转头看向洗碗池那边,视野里还一片雪花点,看不清楚人影。 他估摸着人影的轮廓,开口问:“你以后不会因为我和人动手了,对吧?” 洗碗的声音停下,向野语气沉闷答道:“不会,我们只是普通朋友,除非你要求,我不会再参与你的事情了。” 郁丛松了口气:“谢谢你。” “但是我也不会和颜逢君一样,”向野顿了顿,“我做不出伤害朋友的事情,如果有人想伤害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郁丛的视野渐渐恢复,向野戴着一双粉红色的橡胶手套,还在滴水,却正转头看着他,眼神真挚。 他仿佛又看见了诅咒降临之前的那个向野,只是那个和他一起打球,会给他买水的开朗学弟。 系统说过,就算诅咒解除,向野可能也会在世界意识的影响下和他反目成仇。但这会儿对方如此真诚地告诉他,要和他站在一边,他竟然有一瞬觉得,向野能抵抗住世界的意志。 那么他自己也能抵抗住吧?无论还有什么海啸即将发生,最后他都会无恙地活下来,重新平静地生活。 郁丛怔愣几秒钟之后,还是又说了句“谢谢”。 向野想挠头,手抬到一半才注意到自己戴着手套,又只好放下去,有点窘迫道:“学长不客气。” 正好许昭然回来了,两人又各自干各自的事情,没再说话。 下午马场没有活给他们干了,三人索性就在员工宿舍的一楼客厅里玩扑克。 外面的雨还是没停,却始终下得不畅快,让人的心情也惆怅连绵。但郁丛有人陪着,好歹没有被关在别墅里那么闷,越玩越投入。 向野提议输的人贴条,于是气氛也活跃起来。 许昭然脑子灵活,在打牌这件事上也不遑多让,赢得手软,向野运气好,也输得不多。 偏偏郁丛今天手气奇差,两小时下来脑袋上满满当当的,粘了不少卫生纸撕成的条。脸贴不下,就被许昭然用女员工的头绳绑在他头发上,变相扎了一堆小揪揪,白色纸条垂下来像天女散花,像小孩过家家。 许昭然盯着他笑了好几分钟,还用手机拍照,就连向野也在笑他。 “别说,脸漂亮什么造型都好看,对对对看镜头——”许昭然手指在拍摄按钮上狂点,屏幕里是青年无语又幽怨的眼神。如果忽略那一堆挡住脸的纸条,只看发型和那对漂亮的眼睛,滑稽之中也透着掩盖不住的可爱。 郁丛冷冷道:“你就不能给我放放水吗,好歹我是你投资人。” 许昭然笑得眼镜往下滑,伸手扶了扶:“你以为现在是没有放水的结果吗?不只我,向野给你放了一片海,是你自己玩得太烂。” 第109章 于是屏幕里青年的眼神更加幽怨了。 池锋这时候突然从外面进来,不知道是拿什么东西,还是专门来看他们一眼。看见郁丛转过来的样子之后停住脚步,板着脸,非常诡异地拿出手机迅速拍了一张,然后转身离去。 郁丛有点懵,冲着背影喊:“你干嘛呢!” 池锋:“发给梁先生。” 郁丛想喊出来却实在没力气,池锋走得飞快,转眼间就已经开走了停在门口的观光车。 他回过身,在另外两人的视线下把手里的烂牌一扔:“不玩了,今天运气不好。” 许昭然瞥了一眼他丢下来的牌,没忍住又笑了:“确实是,好吧不欺负你了。” 向野也把自己的牌放到桌上,以此表示自己配合。 郁丛起身往卫生间走:“我去拆头发,你俩自便吧,不用守着我。” 反正再过两小时,梁矜言就要来接他回去了,到时候又得回到无聊压抑的云庭别墅里。而且还得先被梁矜言盘问过一遍今天说的话……想想就羞耻。 他在卫生间里折腾了很久,才拆干净头发上的发绳,顺便洗了个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镜子里的人影在晃动,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身体在晃,还是头晕所致。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才强行压下头晕的感觉走出去。 客厅里只剩许昭然一个在收拾扑克牌,郁丛疑惑道:“向野人呢?” 许昭然答道:“他说屋子里待得有点闷,出去转转。” “我也想出去。” 许昭然抬头看他,忽地愣住,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你不舒服?” 郁丛没想到自己这么明显,但矢口否认:“没有,就是输多了不高兴,而且想到待会儿又要见到梁矜言……” 许昭然似乎不信他,强行把他按在沙发上休息:“头晕就别出去了,至少也得歇会儿吧?” 郁丛也没反对,心跳有点快,胸腔里又仿佛空荡荡的,心脏落不到实处。他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上闪烁的画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许久,他意识到房间里除了电视的声音过于安静了,转头看了一圈,竟然只剩他一个人,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又走了一圈。 郁丛心跳突然乱了,起身推门出去,屋檐下许昭然正在小声打电话,应该又是公司上的事情。但似乎沟通得并不顺利,他很少见小许把情绪挂脸上。 看见他之后,许昭然表情瞬间轻松不少,捂住手机收音孔对他道:“怎么了?” 郁丛摆摆手:“没什么,你忙你的。” 许昭然担心地扫了他两眼,这才又继续讲电话。 郁丛依然不太放心,向野去了这么久竟然还没回来。虽然正常,但他就是感觉不对。 放眼望去,草场上没有向野的身影,也没有马出来散步。 郁丛拿出手机翻到和向野的聊天框,打电话过去却迟迟没人接。他犹豫了两秒,直接跨步迈进雨中,朝着远处室内马场走去。 许昭然瞥见郁丛动作的一瞬,吓得叫了声“祖宗”,连忙跟了上去。 “这件事明天我登门拜访好好谈,现在我这儿有急事走不开,不好意思,再见再见……”许昭然匆忙挂了电话,冲着郁丛背影喊道,“小少爷你去哪儿?!” 郁丛听见声音,回头看了许昭然一眼,停下来等人赶上自己。 “去找向野。” 许昭然三步并两步追上,抬手试图给人遮雨:“这么着急干什么,他又不会跑,难不成你找他有急事?” 当然没有。 郁丛跟向野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也不会有什么事需要再找人解决。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隐约慌乱,总觉得要见到人才算完。 他没有解释,兵分两路,让小许去室内马场找人,他则去了马厩。 走到马厩门口时,刚好遇到那个女员工,郁丛上去就问:“你看见向野了吗?和我们一起的那个男生。” 女员工摇摇头:“没看见,他不是和你们在宿舍里吗?” 郁丛眉头紧皱,想了想,直接进了马厩。 里面没有别人,他顺着中间的过道往里走,或许是脚步声太大,一路上所有马都来到了栏杆旁,沉默地注视他。 这些伤马都曾到过濒死的境地,被主人放弃,被死神召唤。在病痛中沉默煎熬,比那些死去的同类幸运,最终活了下来。 也是因为见识过死亡的界限,郁丛行走在它们眼前时,总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人类。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早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社会生活中弱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为各种琐碎情绪起伏。 郁丛脚步匆忙,却没忍住转头看向它们。 马当然不会说话,也流露不出明显的情绪,可一双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比别墅里密密麻麻的监控摄像头更让他发冷。 摄像头是为了监视,但这些眼睛像在审判。 审判他的什么?郁丛不知道。 但他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某种意识,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头顶撒了下来,罩住了他能看见听见的一切。 看见尽头房间里从缝隙透出的红光时,郁丛脚步一顿。 ——“你知道,天意不喜欢看见你这么风光,也不喜欢有人跳出掌控……” ——“海啸,那场即将到来的海啸,是红色的,我希望你不会被淹死。” 孟执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窒息感从胸腔里开始蔓延。 过了几秒钟,郁丛才找回自己的呼吸,迈出了脚步。从走变为跑,他不顾头晕冲到了房间外,用身体惯性的重量撞开了木门。 暗红色的光挑战着人眼的忍耐程度,郁丛却不在乎,睁大了眼睛。视野里除了红还是红,红色所及,却感受不到火焰的温度,只有冰冷。 海啸般的光晕推挤着一切送到他眼前,房间中央一匹马静静伫立,而他正对着的房间尽头,向野被一把镰刀穿过胸口,钉在了墙上。 血在灯光下是深黑色的,像一池不见底的潭水满溢出来,从刀口向下流淌,一路染黑了男生的衣服和身体,在地面积成另一汪深黑的潭。 郁丛向前两步,缓慢而沉重。 那匹马慈悲地低下头颅,靠近他身侧。他转头,看见了红色海啸里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的迟钝与脆弱。 【作者有话说】 这章开始试着换了一种排版。 第91章 救护车离这里太远,那柄镰刀又在墙上钉得太深。 车过来需要时间,而没人敢把镰刀从墙上拔出来,再试图将人送往医院。稍有不慎,一旦波及到体内的贯穿伤,向野会立刻殒命。 郁丛回过神时,正跪在向野身边,冷静得出奇。 马场的员工陆陆续续赶来了这个房间,红色的烤灯已经被关闭,四下又恢复了正常的光线,只不过又有些许昏暗。 向野依然昏迷,眼睛紧紧闭着,整个人半坐着靠在墙上,头颅低垂。 郁丛看着对方的胸膛,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微弱的起伏,害怕下一秒就彻底平息。 池锋赶到,飞扑到向野身边,想做些急救措施,但看见骇人的伤势时却无处下手。镰刀是马场里的,平时只用来割一下草料,另一端用绳子绑着固定,现在却直接捅穿了一个人的身体,刀尖那端还深深插进了背后的木墙。 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吗?就连他这么个用惯了刀的人都无法做到。 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位小少爷,梁先生特别交代要好好照顾的人。 之前看起来有几分娇气,现在却毫无顾忌跪在了血泊中,没尖叫没发抖,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平静得就好像被按下了定格键。 只是眼神看起来黯淡无光。 “你还好吗?”他出声道。 郁丛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仿佛有什么消失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还好,”郁丛答道,“他不太好。” 说完又扭头,继续看着向野的胸膛。 在其他人进来之前,郁丛叫了救护车,给许昭然打了电话让他通知马场员工,最后又打给了梁矜言。 当时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现在那些声音才在脑海里响起。 电话接通的那刻,他说:“向野出事了,刀,贯穿伤……你快安排医生准备抢救,越快越好。” 之后沉默仿佛蔓延了许久,又好像只有一个呼吸,梁矜言的声音传到耳畔—— “你呢?” 男人的语气如以往一般冷静,却急促了几分,郁丛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了,只知道梁矜言在挂电话之前说了句“很快过来”。 电话结束之后,他就保持着跪在一旁的姿势,直到池锋对他开口。 郁丛的感知慢吞吞转起来,红色的海啸消失了,他身体里却涌起滔天巨浪,冲刷着血管和每一根神经。世界又在眼前旋转晃动,跟随着心跳的节奏,仿佛随时要加速爆炸。 第110章 有冰冷液体浸透了膝盖外面的布料,触及皮肤,他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血怎么也是红色的。 他扶着墙,试图站起来。沾满了血液的掌心一片滑腻,手在墙上滑了一下,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体又往下倒,膝盖半跪着地,重重磕在地面上。 池锋被吓了一跳,想绕过去扶人起来,下一秒郁丛就又自己站了起来,随即行尸走肉一般朝外面走去。 “你去哪儿?”池锋问。 “医生怎么还不来,”郁丛语气低沉,“我出去找找。” 马场员工沉默着让开一条路,郁丛从中穿过,跨出了房门,顺着过道往外走。门外的天光勾勒出天堂入口一般的轮廓,但他只觉得自己身坠寒冰。 孟执允说过的话在他脑中一遍又一遍播放,他再怎么迟钝也明白,世界的报复降临了。 杀不了他,就杀想和他站在同一边的人。 郁丛步伐越来越慢,他看不清路了。 远处的光也逐渐模糊,变成一团光晕,依然吸引着他前往。他要去找医生,只要走出去,向野就有可能活下来。 郁丛挪动着靠近,下一瞬,天堂入口却被挡住了。脚步声渐近,他被抱进了一个怀里。 紧接着有更多杂乱仓促的脚步从门外涌进来。 “快快快,最里面的房间!” “担架担架!” 几个陌生人从他两侧掠过,宣告着希望来临。郁丛在这一瞬间卸掉了所有力气,软在了梁矜言的怀抱里。 他知道抱住他的人是梁矜言,一个人的气息是独特的,即使梁矜言从来不用任何带香味的东西,但他的本能也能辨别出来。 梁矜言总是在危险来临的时刻出现,他已经快要养成习惯了。一见到梁矜言,紧绷的情绪才有了松懈的时机,说不出的话也从齿缝中吐露出来。 “血……”他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小得可怜。 “嗯,很多血。”梁矜言却听见了。 “不是我的,”郁丛道,“但人是我害的。” 梁矜言眉头皱起,他把郁丛剥离自己的怀抱,低头去看,青年的脸色已经完全失去生机。一张脸苍白如纸,眼神无法聚焦,就像破碎了的人偶。 他叫了一声郁丛的名字,青年褐色的眼珠缓慢转动,勉强与他对视。 “梁矜言。”郁丛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低落与孤寂。 他语气放轻:“我在这里。” 郁丛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注视着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卡住,表情逐渐痛苦起来,像是正在经历什么阻碍。一双手抬起来,如溺水之人抱住浮木,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梁矜言从来没见过郁丛如此痛苦的模样,他沉声打破了僵局:“你想说什么,说出来,我就在这里。” 郁丛的手更用力地抓住他,无措又焦急:“梁矜言,我说不出来……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告诉你!” 青年愈发恐慌,声音也近乎声嘶力竭:“是他要向野死,他要我身边的人都去死,你知道吗?” 郁丛的话颠三倒四,梁矜言一字一句凝重地听着,心里有陌生的情绪拉扯。他想让郁丛脱离这种痛苦,却发现郁丛的秘密从未对他打开,他进不去。 他的沉默加剧了郁丛的恐惧。 从前再怎么被局势逼迫也总能镇定下来,自己寻找出路,可现在郁丛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控制不住情绪了。见他不语,开始用力推他,试图让他远离。 “你放开我……许昭然呢?许昭然在哪儿,你快去……快去告诉他离我越远越好,别让他见到我!快去啊!” 梁矜言站在原地,任凭郁丛推搡也没动,直到小孩因为力竭而无法站稳,再次倒在了他怀里,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带来的医护人员已经抬着担架走出房间,上面躺着的人鲜血淋漓,但好在没用带拉链的裹尸袋装着,医护人员也形色焦急,证明人还有救。 梁矜言顺势将郁丛搂紧,把人带到过道旁边。他把小孩的脑袋按在自己心口,隔绝了这幅画面,直到那群人离开了马厩,他才松了力气。 郁丛又陷入了另一个极端,安静无比。 他有些生疏地轻轻拍着郁丛的背,轻声安慰:“好了,好了,危险过去了,我会让人查到凶手的。” 郁丛埋在男人的怀里,闻言苦笑一声:“抓不到的……” 是这个世界想抹杀一个人的存在,就算它利用了某个人来动手,世界意识本身也永远高高在上,每时每刻存在着。 他好想告诉梁矜言发生了什么,好想让梁矜言和他同享秘密,这样他就不会再那么痛苦了。 可是刚刚试过,他无法说出口。和这个世界有关的秘密,他无法告诉别人。 郁丛的手依然不肯放开梁矜言,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着,仿佛只要这样,他和梁矜言之间的隔阂就不复存在。 梁矜言抱着郁丛,面向过道深处。池锋牵着那匹棕色的马走出了房间,看见他之后停下来,沉默地等着他的吩咐。 他没说话,只遥遥望着那匹他救助回来不久的马。他知道员工私下里都叫这匹马“小狗”,因为它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可现在,这匹马明显精神不济,仿佛刚跑完几十公里一样疲惫。 梁矜言对池锋简短说了个“查”字,再无交代。池锋点头,牵着马离开前疏散了其余员工。 过道上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梁矜言怀里的郁丛却忽然一沉,他下意识将人抱紧,低头去看,小孩已经晕过去了。呼吸平稳顺畅,应该是受的刺激过大,身体和大脑都无法再清醒着面对。 他将人打横抱起,离开马厩前去事发房间看了一眼。 镰刀插在向野胸口处,跟着一起去往医院,但曾经绑着它的绳子还在,从房梁上垂下,染着深红的血。靠近墙边的地面也一滩血迹,边缘凌乱,被其他人碰到过。 梁矜言垂眼,看见郁丛身上斑驳的血印,猜到了当时的情形。小孩失魂落魄跪在血泊里,等着他带人来救向野,身上染了血也不在乎,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在乎了。 这么难过吗? 郁丛刚才失控的时候,还对他说了一句——“人是我害的”。所以小孩不仅难过,还内疚。 刚才喊着要让许昭然离远一些,自己都看不清了还在替别人担心,害怕许昭然和向野落得一个下场。 那他呢? 为什么不担心他? 怀里的人眉头紧皱,即使失去意识了,也仿佛在承受着痛苦,就好像感应到他踏进了这个房间。 梁矜言低头看了郁丛片刻,抱着人转身离开。 第92章 走出马厩时,却在过道里遇见了姗姗来迟的许昭然。 许昭然的眼镜不知所踪,扶着墙走路,形色几分慌张。快走到眼前了才认出他们,脱口而出:“郁丛?郁丛怎么了?!” 梁矜言看在这人是小孩朋友的份上,简短答道:“晕过去了,没大碍。” 许昭然对郁丛很在乎,这么迟才赶到,实在反常。但他也没有心情关心其他人,抱着郁丛就要离开。 但许昭然或许是看不清,没察觉到他态度里的拒绝,絮絮叨叨跟了上来。 “刚刚在室内马场的门口摔了一跤,眼镜飞出去了,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干脆就先过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郁丛他……他身上是血吗?” 梁矜言抱着小孩躲开许昭然伸过来的手:“不是他的血,你走吧,会有人送你回去。” 他语气冷硬,说罢也不理会许昭然的反应,只是脚下拐了个方向,去室内马场看了一眼。 一副镜腿折断的眼镜正躺在地上,紧挨着的地方就是一根生锈的长铁钉,尖锐的一面朝上,融合进旁边堆着草料的地面,不仔细看不出来。 然而但凡许昭然不慎摔下去,钉子插进眼睛,能直接捅到脑子里。 * 郁丛再次醒来时,已经对晕厥的感觉见怪不怪了。 视野仍然在转,但能辨认出是三楼的卧室。他撑着坐起来,却发现手背插着针,抬眼一看,床旁边的输液支架上挂着两袋液体,刚输了一半。 很快,梁矜言就和岳医生走了进来。能这么快就知道他醒了,梁矜言一定随时盯着监控。 郁丛压下那点不适感,任由岳医生给他检查。 抽空对梁矜言问道:“向野情况怎么样?” 梁矜言站在床尾,盯着岳医生替他检查的动作,平静道:“手术结束了,正在icu,请了最好的专家会诊。” 郁丛稍稍呼出一口气,却听岳医生忽然开口:“你自己的身体就不担心了?” 他一愣,没有说话,听着岳医生长辈一般交代注意事项。实则那些话他也都没能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发现向野时的场景,眼前时不时还被一片红色笼罩。 等到医生走了,郁丛才回过神来。 第111章 梁矜言走到他旁边,替他把输液的速度调慢了一点。男人一身正装,像刚从公司回来。 郁丛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分辨不出是早上还是傍晚。 “第二天傍晚了。”梁矜言冷不丁道,“你睡了整整二十五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的视线被吸引过去,正好梁矜言检查完输液管,垂眸看向他。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好几秒之后郁丛才找回自己的思绪,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声音沙哑,梁矜言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水,盯着他喝了一半之后才接过杯子放好。 “你为了哪件事情谢我?”男人问。 郁丛想了想:“很多。” “包括我让人救了向野?” 郁丛不说话了,他心中有些猜想,是马场上向野说的那句话,说梁矜言喜欢他,但他不敢戳破。 梁矜言笑了一声,却听不出半分愉悦:“向野在我的马场出了事,你不怀疑我吗?毕竟我是个坏人。” 他眉头皱起,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怀疑过这件事?” 然而梁矜言不语,郁丛被莫名惹怒,激动了些:“你的意思是,我该怀疑你想杀了向野吗?是这样吗,我该认为你是杀人凶手?” 自己虽然讨厌梁矜言,可从来没有在这种严重的事情上给人平白定罪,梁矜言怎么可以这么揣测他? 郁丛的语气很不好,梁矜言却似乎柔和下来。 “我在你眼里是坏人,你就算有这种疑虑也在情理之中。” 不等他再次反驳,男人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你没有这样想。但你的表情分明在说有所疑虑,那你能主动告诉我吗?” 语气像在哄人,他听得耳朵一软,下意识就要说出来关于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被吞了回去。 这种事情在目前看来没有意义,世界都开始大开杀戒了,他实在不应该在乎梁矜言对他是什么感觉。 而且他不想害了梁矜言,就算在剧情里梁矜言是大反派,也可能被连坐。他不想再有身边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甚至死亡。 郁丛低头:“我什么都没有想,也没有疑虑,是你看错了。” 梁矜言没有追问,却一直站在床边没有离开。郁丛的神经依然紧绷着,他被迫抬头,果然梁矜言始终看着他,视线没有移开过。 他只好转移话题:“我想再见孟执允一面,你可以帮我安排吗?” 梁矜言没有丝毫犹豫:“好,我陪你一起去。” 郁丛本来也没有指望梁矜言放他单独去,闻言点头。熬到输完了液,才被允许下床。 梁矜言扶着他路过休息室时,他朝那束花的方向看去,入眼仍是灿烂盛放的一团明黄。 来到衣帽间,梁矜言替他选好了衣服,仲春的天气却还要他穿厚毛衣,明明外面还能看见灿烂的夕阳余晖。但男人的态度坚决,他也没力气抗议,只好梁矜言给他什么他就穿什么。 换衣服的时候,男人也不给他自己动手的机会。 意识到梁矜言要做什么,郁丛身体又僵住,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就被这人看光,还用手触碰过,但醒着的时候是第一次。 他抬眼看着梁矜言,男人眼里没有别的情绪,评判审视都不存在,只是专心致志地给他换衣服。 郁丛逃跑的本能终于降了一档,他轻声问:“你说狱里有监控,那你已经知道孟执允和我都说了什么吧?” 他在试探。 昏迷之前他情绪激动,想要把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都告诉梁矜言,可一种力量阻止了他。面前仿佛立着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和梁矜言分开,他用尽全身力气也说不出口。 既然如此,天意不会让梁矜言知道他和孟执允的谈话内容。 男人替他扣上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指尖灵活轻柔,却时不时触碰到他的皮肤。 “调取监控的时候才发现视频缺失,”梁矜言目光专注地落在纽扣上,语气平静,“缺失的部分只有那个房间,而且你离开房间之后,一切就正常了。” 郁丛不意外于这个结果,却惊讶于梁矜言的全盘托出。 “手臂抬起来。”梁矜言取来毛衣,示意他抬手。 他照做,毛衣从脑袋套下来,头发完全没被碰到,两只手也穿进了袖口。 男人整理着毛衣,一边道:“你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对吗?” 郁丛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点头。 梁矜言没有追问,也没有表态,只是将他拉近,抬手整理他的头发。他距离梁矜言的怀抱只剩下二三十厘米,只要稍稍往前一小步,就能像昨天一样,躲在男人的怀里,什么都不用亲自面对。 他还记得那个怀抱的触感,坚硬但宽广温暖。只要躲进去,就意味着梁矜言会替他面对危险,替他解决一切事情。 但只要躲进去,他也没有机会再逃走了。 头发被温柔摆弄着,郁丛看不见梁矜言的表情和眼神,却比刚才和人对视时更难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被梁矜言放开的那一刻,下意识仰头露出了一个逞强的笑。 “谢谢你,我们走吧。” 梁矜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却先从柜子里拿了一只手表,沉声道:“左手伸出来。” 郁丛瞥了一眼,那是梁矜言上次没能成功送出的礼物,这一次他不好再拒绝,只能伸出手,任由男人给他戴上。 梁矜言握着他的手腕,声音泛冷:“以后你不会离开我视线超过半小时。” 郁丛心中一沉。 梁矜言没有要求他,而是直接说“他不会”,所以决定早已经做好了,以后他没有机会离开梁矜言的视线。 见他不语,男人又道:“表是为了监督我,如果超时了,你记得来找我。” 表戴好了,郁丛垂眼看着深蓝色的星空表盘,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脑袋被人拍了拍,梁矜言又恢复成带笑的语气:“走吧,我们去见孟执允。” * 这次的车程格外漫长,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梁矜言也没有在处理工作。 郁丛早已没有了之前闹腾的心情,没嚷着要玩手机要玩游戏,只端正呆滞地坐着,目光没有焦距。 到了监狱,梁矜言依然送他到了那个探视的房间外。 这次郁丛主动问:“你要和我一起进去吗?” 梁矜言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人,拒绝了:“我在场的话孟执允不会开口,我在外面等你,不用怕。” 郁丛早已经不知道害怕的滋味了,或者说他已经麻木。抬头望着梁矜言的眼睛,下定决心主动靠近,贴着男人的耳畔。 他轻声道:“你能再帮我一件事吗?” 腰上顺势多了一只手,帮忙承担了一部分他的重量,揽着他让他贴得更近。 但两人之间仍然还留着一道缝隙,像无法打破的距离。 梁矜言也轻声答道:“只要你说,我一定帮你。” 郁丛垂眼,掩盖复杂的情绪,定神道:“我要你帮我把孟执允带出去,可以吗?” 梁矜言低着头,嘴唇似有若无触碰过他的耳垂,一瞬寂静留恋之后,开口应了他的话。 “不用问我可不可以,你学会利用我了,我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仓促了,之后可能会修一下这章的细节,剧情不变 第93章 郁丛走进了房间,房门在身后合上。 他再次隔着桌子坐在孟执允对面。比起上一次,他的状态要憔悴许多,孟执允却更容光焕发了,像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切。 “我猜猜,向野没死,”孟执允笑得愉悦,“你看起来还不够崩溃。” 郁丛不答反问:“这件事只是个引子,你真正目的是什么?” 孟执允舒适地靠着椅背,眼神缓缓上下打量他,不像在看昔日朋友,也不像在看仇敌。 郁丛坦然端坐着,任凭对方打量。 他知道孟执允会忍不住告诉他的,上一次把他叫来,耀武扬威地预告向野的意外,无非是想等他再次送上门来,欣赏他失魂落魄的反应。 一阵对峙之后,孟执允松口了:“我想看你们混乱不堪的样子,你们所有人。” 郁丛愣了愣,随即无声地笑了一下。 孟执允曾经家境殷实,家道中落之后生活困苦,不仅被校内校外的人合伙欺负,还被曾经那个圈子里的人冷嘲热讽。 他还记得,孟执允跟他说过,小时候的一个朋友在他家落魄之后,以聚会为由把他叫去,实则是帮一群公子哥儿找乐子。 那些人之中不乏有郁丛能叫得上名字的,说起来和郁家也都有交情。 然而在那场聚会里发生了什么,孟执允没有对他说过。 他以前没多想,现在却联系起来,只觉得讽刺。自己的出身讽刺,孟执允的受辱和如今的报复也讽刺,还有,孟执允伪造那本日记,原因可能也是不满于他是郁家“小少爷”。 第112章 郁丛的笑意浅淡如泡沫,眼里始终冰冷:“你真是最好的人选,怪不得它选了你当那把刀。” 孟执允倾身靠近:“这个世界太荒谬了,不是吗?你我都是无足轻重的配角,可是你比我还惨一点,我是刀,你和在乎你的人就是被屠宰的猎物。” 郁丛承认孟执允说得有道理。 但是猎物可以反抗,刀用过之后会被随手丢弃,他们都是世界意志下挣扎的棋子而已。 “还会发生什么?”他问道。 “你猜猜?”孟执允向后靠,笑得胸有成竹。 郁丛抿唇不语。 但苍白的脸色暴露了他,强装镇定的神情也并非没有破绽。熟悉他的人轻易就能看出来,只从那双眼睛就能知道,他在恐慌。 “你的父母原本会平安康健一生,但只要他们彻底疏远霍祁,主动放弃了优势地位,身份就只会剩下一层,你这个人的亲生父母。”孟执允慢条斯理道,“还有郁应乔,他公然和霍祁作对,又和你最亲近,你觉得他的下场会比向野好吗?” “哦对了还有许昭然,你的好朋友。他在剧情里没出现过,命更贱。” 孟执允笑着瞥了一眼他背后那面玻璃,又道:“虽然梁矜言的命比起你重要得多,但除了性命,一个人能失去的还有很多,尤其是像他这样拥有很多东西的人。” 郁丛早在听见郁应乔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咬紧了后槽牙。 本能让他的身体又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可这次没有用,动手无济于事,他只能忍。 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向野为什么会出事,只是因为他说要和我站在一边?” 孟执允态度随意:“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另外两个就没事,程竞还有用,至于颜逢君嘛……” 说到这里,孟执允笑了起来,像预知了什么笑话,乐不可支。 郁丛静静坐着,等待孟执允笑够。 突然间,警铃声大作。 室内室外同时响起巨大的警报声,像在永无止境地尖啸,震得人耳朵隐隐发疼。 房门被推开,梁矜言大步走进来,拿着一把钥匙打开了孟执允被铐在桌上的锁,随后又将人双手反铐在身后。 郁丛连忙道:“我来带他出去,你先稳住这里。” 他走过去,从后面推了孟执允一把。这人已经从一开始的惊疑中反应过来,戒备却无法挣脱,被他推得踉跄,也只能继续往外走。 郁丛深深看了梁矜言一眼,小声道:“谢谢你。” 头顶被拍了拍,男人简短道:“车上等我。” 郁丛记下了梁矜言说这话的样子,和那晚在酒吧走廊上见面时,眼神不同了,更加柔和。却一如既往地沉稳从容。就好像帮他带一个罪犯脱逃,只是顺手的小事。 后果无需他承担,甚至不必担心或过问。 郁丛脚步朝前,不舍地看了两眼,才逼自己收回目光。 他扯起孟执允的胳膊,就带着人往外快步走去。一路上畅通无阻,没看见任何人,他们很快就穿过重重关卡来到监狱外。 幻影依旧停在那里,郁丛打开后备箱,把人推进去。 孟执允不可置信:“后备箱?椅子都不让我坐?” “以免你逃跑,而且你就这待遇。”郁丛面无表情答道,把人垂在外面的腿粗鲁搬起来再甩上去,从头到脚塞进后备箱,无情合上。 即使忍着头晕目眩,郁丛动作也很快。 做完这一切,司机才刚好下车,一脸关切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不用了赵叔,你去帮梁矜言吧,他需要人手。”郁丛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赵叔对他很是信任,点点头就走了过去。 郁丛却直接打开主驾的门,坐进去朝监狱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座灰败的牢笼,也不知道和他的人生相比,哪座牢笼更加可悲一些。 如果他消失了,至少能给他在乎的人,留下长久的平静祥和。 郁丛狠心收回视线,用力踩下油门。 偏僻公路上,黑色幻影如一支锐利冰冷的箭。 风景在窗外飞速后退,车内,青年漂亮的眉眼仿佛染上了冷冽的雾气,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受控地细细颤抖着。 手机在疯狂震动,却被他丢到副驾上,看也不看。 脑中系统也在警告他,让他不准离开梁矜言,一旦离开梁矜言什么都完了。脑海里的声音深深扎根,他无法抹去,却恍若没听见。 郁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却缓解不了从刚才开始的疼痛,视野里万物都在晃动,即使他睁大了双眼。 他用力砸了一下自己的头,冷声道:“废物。” 骂的是控制不了的晕眩和头痛,也是自己。 青年眼尾红了一片,死死握紧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他飞快瞥了一眼后视镜,身后并没有车追来,却不敢松懈分毫,油门踩得更深。 一旁的手机震动没断过,一下又一下,震在他敏感的神经上。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给我了……”郁丛嘴里喃喃,“不要来找我,求你了梁矜言……” 路过一道路牌,郁丛在分岔路口猛地转动方向盘,开往与晋市相反的方向。 他已经计划好了,开到下一个城镇就换车。租一辆不起眼的,然后继续开下去,离晋市越远越好。远到没人能找到他,甚至……没人能再记起他。 可惜,他那一屋子的花只能留给梁矜言来照顾,如果梁矜言不会就此记恨上他的话。 还有那束黄水仙,没枯萎凋谢,他却提前离开了。 * 云庭的灯在一片死寂中亮了三天三夜。 郁家却热闹非凡。 原本被梁矜言吃定了的老工业区重组项目,忽然没了下文,重组权转头就落在了郁家头上。 紧跟着,郁家就宣布和颜家联姻。 郁丛失踪的第四天,是两家的订婚宴。 郁家做实业的,家底清白,但重组项目所需资金巨大。对于梁矜言来说不算什么,郁家却难以完整吃下。和颜家的联姻解了燃眉之急,一方出力一方出钱,是天作之合。 订婚宴的主角是颜家新认回来的小少爷,和郁家的侄子。 请柬在这三天内发遍了晋市几乎所有显贵门庭,愿意来捧场的人不少,因此订婚宴这日高朋满座。 湖边庄园内,春意融融。 霍祁在郁家夫妇的陪伴下出场,一身白色的定制西装,胸袋里插了一朵粉玫瑰,一张保养精致的脸上笑意甜软,衬得人比花娇。 一时之间,不少人上前攀谈恭维,皆说小少爷一表人才。 另一边,颜为良坐在轮椅上,被管家推着露面。膝下几个子女都没有跟来,只有颜小少爷跟在一旁。 颜逢君也是一身白色正装,打理过的头发向后梳起,往日俊美的一张脸多了成熟,神色却莫名冷峻,仿佛今天的主人公不是他。 一老一少在周围无人的间隙里说话,颜逢君弯腰倾听,远看一副父慈子孝的氛围。 近如管家才能听见,两人之间关系紧绷。 颜为良语气冷硬道:“今天不能出岔子,你给我好好待在订婚宴上。” 颜逢君的语气也不善:“父亲怕我提前离场吗?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儿?” 老爷子没再说话,只冷哼一声以示警告。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场联姻不过是利益交换。不止两家的利益,更包括颜逢君自己的。只要他答应了这场联姻,颜家下一代话事人的位置就是他的。 颜逢君太需要权力了,而且越快越好。 只有手中的权力足够大,他才能够接近郁丛,才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像梁矜言那样。 侍应生路过,颜逢君从餐盘中拿走一杯香槟,仰头喝了大半。老爷子看不惯他,又不想管,一脸不悦地让管家推着自己离开。 颜逢君独自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宴会中心在露天草坪上,但庄园很大,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没有郁丛的身影,甚至连郁应乔也不在。 为什么不来……是因为梁矜言吗? 还是梁矜言把人关了起来,不让郁丛来参加? 有人挡住了视线,来向他道贺,他只好扯起嘴角收起心神,应对他的订婚宴。 然而突然之间人群一阵躁动,不少人发出惊呼,随即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疾速靠近。 一辆通体墨黑的车飞驰压过草坪,急停在了宴会的正中央。 后座车门打开,男人下车,带了一身寒意。 他目光没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扫了一眼旁边的香槟塔,路过时从底座抽了一杯香槟。 两秒钟后,男人已然走开,整座玻璃高塔却轰然倾塌。玻璃碎裂一地,香槟倾洒四溅,人群顿时又是一阵惊呼。 梁矜言看也不看,喝了一口酒,随即扔了玻璃杯,在一排排宾客席最前方随意落座。 第113章 “好了,喜酒也喝过了,我们来算账。” 霍宁真站在不远处,压着怒气冷声质问:“算什么?你生意没了就来别人地盘上撒野吗?” 梁矜言缓缓抬头,眼神犹如寒冰,嘴角却勾起和善笑意。他抬手招了招,车里下来一个拿着公文包的男人。 “谁说算生意的账了?”梁矜言道,“我带了律师来,跟你们算郁丛的账,他该得的,我要你们一分不留全部吐出来。” 霍宁真噤声,不好在亲朋好友面前发作。就连霍祁也不敢出声,躲在自己姑母身后。 梁矜言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笑意愈发冷:“你们想当郁丛没存在过,我不允许。” 第94章 梁矜言来这里的目的确实只有一个。 郁丛失踪了,郁家没有资格大排筵宴。 他找不到人,三天三夜只合眼了十个小时。 偏偏郁家这群人在这个关头庆祝喜事,他正好找不到地方放松紧绷的神经,索性带了律师杀到订婚宴。 所有文件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他一直在等郁丛心情缓和,才好送出这个礼物。 可现在人没了,不如他先替小孩解决这桩事。 带来的律师将厚厚一沓文件拿出来,也不论这里是什么场合,公事公办地开始处理工作。 有梁矜言坐镇,即使郁家人的眼神像要吃人,律师也恍若看不见。他事无巨细列出了郁丛应得的财产,又把霍祁侵占信托基金的事情,在所有宾客面前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在场所有郁家人的脸色都沉到了极点,和颜家联姻是所有他们都能获利的事情。 梁矜言带了人来把郁家丑事揭露出来,外扬得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就是想拆散这桩婚事,让颜家放弃和他们联姻。 要么是出于被抢了项目的报复,要么就是替郁丛出气来的。 但这件事的关键在于,没人拦得住。 或者说,没人敢真的拦。梁矜言丢了一个项目,还是那个没人敢轻易招惹的梁矜言。 郁永涛最先忍不住,拂袖而去。霍宁真没顾得上,因为她自己的情绪也好不到哪儿去,全凭素养忍着。 霍祁身为订婚宴和家丑的主人公,又畏缩又不忿地躲在姑母身后。 梁矜言随意靠在椅子上,像在听着律师说话,却又仿佛在走神,思绪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 他是故意的,借此事提醒郁家人,别忘了霍祁杀了郁应德的事情。不过他不在乎霍祁,也不在乎郁家的名声,他就是觉得郁家人因此忌讳郁丛的样子让他舒心不少。 律师话音告一段落,手中的文件却像一把悬在郁家头上的利刃。 梁矜言回神,慢条斯理道:“郁丛不问,你们就以为息事宁人了,信托的钱吐出来了吗?” 霍祁身为当事人,却不敢出面回答。 自从老宅那一夜,姑母对他态度渐冷,他没有脸再问钱的事情。但事实上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郁丛不在家,他就是家里的那个小少爷。 身为既得利益者,他也知道尽量不要开口。 偏偏梁矜言看了过来,他身体一颤,摇摇头下意识回答:“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男人不说话,他心中忐忑。却又想起自己和颜逢君订了婚,以后能借颜家的势,何况郁家也势头正好,他没必要再怕梁矜言了。 于是霍祁鼓起勇气道:“那点钱,我不稀罕,留着让郁丛慢慢花吧。” 梁矜言看了他两眼,忽然道:“孟执允又越狱了。” 霍祁睁大了眼睛,条件反射般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上次差点被掐死的感觉还残留着,他害怕那个疯子突然出现在这里,再次对他动手。 他反应太大,引来了不少人侧目。 梁矜言却继续道:“你买通一堆混混,对孟执允进行长期殴打,又出现救下他,他知道吗?” 霍祁尖声反驳:“你在胡说什么!” 一瞬,四面八方的质疑目光朝他射来,他被戳中了最隐秘的过往,慌乱得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让他接近郁丛,污蔑郁丛名誉。之后又制造矛盾,让孟执允失手杀人坐了好几年牢,他知道吗?”梁矜言云淡风轻,“你以为没人能查得出来?” 如此之蠢,却偏偏占尽运气。 这次的改造项目早就是梁矜言的囊中之物,他亲自忙了这么久,确保了项目万无一失。然而向野出事,郁丛带着孟执允人间蒸发之后,项目突然就出了状况,又奇迹一般落在了郁家手里。 梁矜言不信郁家有这本事,只能是一股连他也探知不到的力量在作祟,姑且能称为运气。 他这三天想了又想,觉得运气不长眼,要挑人也不挑郁丛这样的好孩子。 梁矜言话音落下之后,霍祁支支吾吾,迟迟说不出话。 霍宁真却先开口质问侄子:“孟执允竟然和你有关系?梁矜言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是……不是真的……”霍祁连连摇头,神情无辜又无措。 律师出声打断,语气公正理性:“证据我们带来了,依照霍先生对孟先生的伤害,以及对郁丛先生造成的损失,霍女士,你们该赔的钱又多了一大笔。” 梁矜言转头,看向另一边轮椅上的人,补充道:“颜总,还是说你来替亲家赔?” 颜为良病得不轻,眼白已经有些浑浊,目光却锐利无比。从梁矜言身上扫到台上那对姑侄,尤其是霍祁,未置一词。 但不表态,就已经是犹豫了。 梁矜言觉得好笑,看向霍宁真:“看来亲家不愿意赔,你们赔不起的话,偿命也行。” 霍宁真终于被彻底触动,挡在侄子身前:“梁总敢光明正大杀人?” “哪儿的话,这种蠢事比较适合令侄,”梁矜言道,“我不杀他,自然有人杀他。孟执允如果知道罪魁祸首是令侄,早晚要来报仇的。” 台上,霍祁已经被吓得近乎神志不清。这段时间养回来的少爷心性再次崩溃,四顾张望,就怕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一个孟执允,要把他掐死。 梁矜言却看得兴致全失。 他让律师收拾文件,起身道:“在我心情变好之前,郁家不能办任何喜事。” 霍宁真咬牙道:“你管不着。” “那这些文件会送到法院去,开庭之前还会有一场新闻发布会。”梁矜言眼也不抬,“走了。” 然而路过颜为良时,老爷子说了句“且慢”。 梁矜言停下脚步,眼神询问,颇有些不耐烦。 颜为良道:“梁总护犊,那郁丛现在是您的人了?” 梁矜言沉默片刻:“他是谁的人只有他自己说了算,但他的问题由我来解决。” 轮椅后面,颜逢君垂在两侧的手握成了拳,想开口时却被老爷子抢先。 颜为良了然地笑笑:“既然不是梁总的人,犬子和郁丛结为连理,梁总意下如何?强强联手,下次的项目绝对十拿九稳。” 见风倒的墙头草,追名逐利了一辈子,都快病死了犹嫌不够。 梁矜言视线上抬,看了眼被惊喜冲昏头脑,已经呆愣在原地的颜逢君,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冷冷的话—— “贪心不足。” 这场搅局并没有什么意思。 来的时候想着替郁丛处理烦心事,但小孩又不在场,满目寂寥。 他坐上车,接到了郁应乔的电话。 以为是来跟他要说法的,梁矜言耗尽最后一丝耐心,主动开口解释。 “我只针对除郁丛和你之外的郁家人,除非你要和他们站在一边。” “你在说什么废话,”郁应乔语气焦急,“小丛人呢?他怎么不在云庭?也不在学校和你公司,许昭然那儿也没人,手机还关机,他去哪儿了?” 终于还是来了。 梁矜言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颓然:“你跑去云庭抢人了?” 面对他话里的诘问,郁应乔就算有教养也忍不住了,在电话那头骂人。 “那是我亲弟弟!我把他接出来又怎么了?关键是人呢?!他人呢!” 梁矜言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到郁应乔大声骂完了才又放回耳边。 他如实道:“郁丛离开了。” 郁应乔深吸一口气:“去哪儿了?” “不知道。” 郁应乔冷笑一声:“我弟弟在你那儿住着,你还把人搞丢了,梁矜言你真行啊。我在云庭等你十分钟,见面之后你最好给我一个说法,我不管你生意做得有多大,养了多少保镖打手,不把你弄掉半条命我对不起小丛。” 梁矜言没力气吵架或者放狠话,他揉了揉眉心,看了眼窗外街景。 声音沙哑道:“十五分钟,我赶回来。” 十五分钟之后,车开回了别墅车库。 梁矜言刚走进别墅,就被等在那里的郁应乔冲上来,往脸上揍了一拳。 被打中的地方是颧骨,疼痛尖锐,郁应乔的指关节也蹭破了皮。两个人都不好受,但都无心在乎疼痛。 第114章 梁矜言挨了这一拳,想着这对兄弟打人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他抬眼道:“冷静下来了就告诉我郁丛可能会去哪些地方,你认识他的时间比我久。” 郁应乔甩了甩发麻的手,踱步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你先告诉我,小丛怎么走的?” “趁我不在,支走了司机,开着我的车跑了。”梁矜言又补充道,“还带着孟执允。” “孟执允?!他和杀人犯在一起?”郁应乔声音拔高,几乎又要被气得神志不清,“他怎么能从牢里带走孟执允?你不管吗?!” 梁矜言沉默一瞬:“我帮他把人带出去的。” 郁应乔捏紧了拳头,克制着再打一拳的冲动。 梁矜言也戒备着,郁应乔要是再打他,他就要还手了。除了郁丛,被其他人打在脸上的感受都挺烦的。 片刻后,郁应乔松开拳头:“老家去找过吗?” 梁矜言也冷静答道:“找过,庄园和镇子里每一户都找过,郁丛根本没回去过。” 他回答完之后,等着对方提出下一个地点,最好是他不知道的地方。然而郁应乔比他想象中还不了解郁丛,好一会儿没能再开口,思路也陷入了泥潭里。 于是他补充道:“我送他的表里带了定位,但是两个小时后定位就不动了,车的定位也停在一百公里开外。找过去之后发现他把车卖了,表也卖了,一家租车行说他去过,但是不清楚他之后去了哪里。” 第95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郁应乔忽然道:“小丛还真聪明。” 梁矜言挑眉,虽然无语,但也不否认这个结论。 郁丛的确很聪明,而且藏得很好。从前连搬出学校宿舍都要打电话求他,让他帮忙在辅导员面前说谎遮掩,现在却短时间内不声不响跑路了,还抹除了所有痕迹。 幸好,郁丛开走了那辆车,也幸好他在早上给人戴了那块表,这两样东西卖出去能换不少钱。即使郁丛之后不刷卡,用现金也能够生活得很好,不至于吃苦。 但是正因为换到的现金太多,意味着郁丛短时间内不会再露面。 会消失多久?永远不打算再回来吗? “你送他的手表里带定位?” 郁应乔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别墅中。 梁矜言抬脚往里面走,一副完全不想回答的样子。 郁应乔追了上来:“你还做了什么,小丛就是因为你才离开的吧?!” 梁矜言依然沉默,大步走到地下室的酒窖,倒了一杯威士忌,垂眸喝了半杯。 郁应乔紧跟其后,看见梁矜言一脸倦容灌酒的样子,也忽然说不出话来。他之前还觉得弟弟被梁矜言收买了,明显偏心,连他这个亲哥也不爱搭理。 但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显比他想得复杂。 他改口道:“我们分头找人,效率更高。” 梁矜言咽下褐色的透明液体:“他租的那辆车也只开了一百公里,我根据车牌号查到他在一个小镇停了一夜。清晨六点我带人赶过去,才发现那辆车也被他抛弃了。 “现在我们毫无线索,更何况你也不怎么了解他。” 梁矜言只是在陈述事实,可事实残忍。 郁应乔也恍然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兄长,也从没走进过郁丛的内心。 杯中的酒被喝得干干净净,玻璃杯重新回到桌面,发出沉闷声响。 梁矜言又道:“我在想,得先知道他离开的原因。” 他眼神黯然,伸手握住酒瓶,下一瞬却犹豫了,只是把手指搭在瓶身上。 “如果只是讨厌我,他不会走得这么远,这么彻底,也不会偏要带上孟执允。” 郁应乔抓住了重点,忙问:“孟执允怎么又掺和进来了?” 梁矜言也想问。 自从第一次探监之后,他就让人仔仔细细查过,然而孟执允在狱中这几年,和郁丛完全没有交集。 一切变数的开始,都是那场监狱里的会面。 从那个房间出来,郁丛神不守舍了一整天。之后向野就出了事,郁丛更是备受打击。 郁丛,向野,孟执允。 向野喜欢郁丛,那又如何?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郁丛甚至不会给出回应,这次离开,小孩也没有带走向野送的那条手链。 孟执允曾经被霍祁利用,接近郁丛之后又栽赃陷害,但依照郁丛的心性,就算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时隔多年大动干戈的。 郁丛和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可有可无。 一定还有另外一方势力在作祟。 梁矜言感受着酒精在体内逐渐发挥作用,让他的情绪安定了一些,思维也愈发清晰。 而郁应乔追问不休,他只好把探监和向野受伤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这位好友神色变得复杂,怪异开口:“该不会小丛喜欢向野,带走孟执允是为了找个地方报仇吧?” 梁矜言搭在酒瓶上的手指骤然用力。 见他不说话,郁应乔加深了猜测:“你说向野以前就追求过小丛,小丛如果不喜欢,不会和人继续往来。他也正好在谈恋爱的年龄,喜欢的人被孟执允害成这样,所以他才这么反常偏激。” 梁矜言静默一瞬,开口道:“是我让他们强行见面的,郁丛不喜欢向野。” 言下之意,他是个控制狂变态。 非得把两人凑在一起,至于目的,结合这段时间把人扣在自己身边的举动,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话音落下后,郁应乔忽然没了表情,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 “姓梁的,你脑子有病。” 说罢,又不解气地补充了一句:“我拿你当朋友,你想玩我亲弟弟。” 郁应乔不是一个气性很大的人,从小就学着圆融做事,谁也不得罪,可今天他被气得想把这里都砸了。 他怎么没早点发现梁矜言居心叵测?! 现在一想,这人当初陪小丛回老家就没安好心吧?不然矜言这么个冷心冷情的人,怎么可能放下手头一堆工作和决策,把公司扔给别人,自己陪着一个小孩去深山老林? 郁应乔气得脑袋发晕,转身就走,不然他怕自己真的把这里砸得稀烂。 呼吸急促走到楼梯口,又没忍住倒回去,看向依然稳如泰山的梁矜言,厉声质问。 “你不知道自己不适合郁丛吗?你大了他整整十岁!” 梁矜言抬眸,平静回答:“我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不正常吗?我当你是朋友,所以一直没有点破,但只要是个人,和你多接触一段时间就会发现你简直就是心理不健全。” 郁应乔在怒气之下没忍住说了重话,把人的痛处拿出来说,他自己也不好受,但不说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眉头紧皱,发自内心疑惑道:“小丛和你在一起能得到什么?” “钱吗?我可以给他,我能养他一辈子。精神上的陪伴,我是说正常的那一种,难道你能给他?” 梁矜言没有丝毫想反驳的迹象,抬手又倒了一杯酒。 郁应乔难得露出咄咄逼人的一面,继续质问:“你能给他的只有那只带定位的表吧?不对,除了表一定还有其他东西,你敢不敢现在就带我去楼上看看?!” 梁矜言又喝完了一杯酒。 在此之前,酒窖的东西大多都是摆设。他能喝酒,频率却不高,每次也浅尝辄止,今天是他喝得最多的一次。 郁应乔语言发泄告一段落,梁矜言转头看过去,眉眼压着烦躁与颓然。 “人找回来之后,随便你骂。” 郁应乔气笑了:“你真是不要脸,天塌下来都稳得住是吧?今天还有心思去订婚宴上大闹一场。 “要是老天有眼,他非得判你投错了胎,把你从人打回石头!” 梁矜言倒酒的动作一顿,怪异到了极点。 他扔了酒瓶,拨开郁应乔就抬脚往外走,步伐匆忙。 郁丛离开后,梁矜言早有的一些猜测逐渐成形。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要和郁丛作对,即使他让人查遍了每个和郁丛接触过的人,也都得不到答案。 霍祁和郁家是最大获利者,可霍祁蠢到一定程度,成不了事。郁家有把柄在郁丛手中,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前两天,梁矜言自认可笑地把一切都归结于—— 天意。 是天意让郁丛从小被家人辜负,天意让向野在郁丛面前重伤,直到现在都还没能脱离生命危险。 但此刻,郁应乔说者无心,他听者有意。 有重锤在他脑海中敲下,定了音。 就是天意。 郁丛一个人如何对抗天意?只能离开,把自由和安全都还给他们,自己走得无影无踪。 梁矜言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酒精肆虐到大脑中,催得人头脑发胀晕眩,他一时差点没拿稳,好在下一秒接住了。 第115章 但他整个人还是怔愣了片刻。 他仿佛体会到了郁丛这段时间以来的不适,而小孩的不适程度比他高多了。 没了医生,没了人照顾,这几天该有多难受? 他定了心神,这才给池锋打去电话。 郁应乔追上去时,梁矜言刚好结束通话,收起手机。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之间有了动作,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情。 “你有办法了?”他连忙问。 梁矜言停下来,回身道:“郁丛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他太善良了。” 郁应乔不解:“什么意思?” 梁矜言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只表,是他之前送给郁丛的,前天被他赎了回来。 指尖摩梭过,仿佛还能感觉到体温。他垂眸,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但没再说话,紧握着表转身朝外走去。 * 郁丛已经和系统吵了三天的架。 或者说是单方面吵架,系统输出,他假装自己听不见。 可再怎么能装,三天过去他也快被吵得神经衰弱了。更何况身边还带着孟执允这个拖油瓶,他心力交瘁。 [这样做是没用的,你能躲世界意志一辈子吗?] 系统不知第几十遍说出这句话。 郁丛恍若未闻,坐在简陋狭小的客厅里,转头看向房门大开的杂物间,检查了两眼。 孟执允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身上的绳子绷得很紧,整个人被五花大绑,连站起来也很难做到。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过来,即使如此狼狈,眼里依然满是讽刺。 郁丛也假装没看见,回头继续吃药。 药是他从路边药店买来的,治头痛,医师说药效很猛,让他注意用量并且饭后服用。 但这两天头痛越来越严重,他也顾不上医师嘱咐,多倒了一颗在手心,就着水仰头吞下。 胃里空荡荡的,饥饿感提示他该吃午饭了。 但每一次出门都会增加暴露风险,点外卖更是,所以他这三天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系统又道:[梁矜言情绪急迫,他应该还在找你。] 郁丛靠在陈旧脱皮的劣质皮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新闻频道正播报着国内大小事件,有些催眠。他为了防止自己在药效的副作用下睡着,打开了手机。 手机里插着他新买的不记名电话卡,联上网之后他刚打开社媒,就刷到一条推文,里面出现了他熟悉的名词,而且还扎堆了—— 晋市知名商界人士的订婚宴,昨日遭遇不明袭击。现场有人拍到,闹事者疑为凌越集团现任董事兼ceo。 好熟悉的公司名字。 郁丛点进去,才发现原来全都是熟人。霍祁和颜逢君订婚,梁矜言大闹宴会。 真好,真好,热热闹闹的。 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但一瞬间,郁他脑子里突然有一根弦搭上了。 和主角作对,梁矜言还真是反派啊。 更好了,一切都开始走上正轨。 第96章 郁丛翻看底下的评论,已经有人扒出订婚宴的主角之一就是那个小有名气的舞蹈生,还有人附上了霍祁的账号。 还有一些人扒出了梁矜言的身份,说是爱而不得,所以上演了抢亲现场。 砰! 他正看得专注,杂物间内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郁丛烦躁看过去,孟执允刚刚踢倒了一个空桶,这会儿对他笑了笑。 “不好意思,活动活动腿。” 郁丛提起脚边靠着的砍刀就走了过去。 这把刀是老房子自带的,就放在厨房里,看起来是专门用来砍猪骨头的刀,虽然生了一些锈,但攻击力只增不减。郁丛拿起来的一瞬间就觉得趁手,在手中掂量过后,更觉得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要是世界意志以人形现身,他可以提着刀跟对方大战三百回合。奈何他眼前只有孟执允,还不能轻易把人伤了,不然会变成一个伤残拖油瓶,不方便他后面继续跑路。 郁丛站在门口,和孟执允挑衅的眼神对视了几秒钟。 他开口道:“你头发长出来了,我给你剃了吧。” 在孟执允困惑又惊疑的目光中,他转了转手中那把砍刀,反射的灯光恰好转进孟执允眼睛里。 “就用这个。”郁丛道,“我多练练手,以后杀你的时候才能速战速决。” 既然是个拖油瓶,孟执允死了就好了。 这几天郁丛头疼得厉害时,心中也冒出过这种阴暗的想法,虽然阴暗但一了百了。 毕竟他已经离开剧情中心,没人再来管他了。 孟执允和他对视了几秒钟,似乎确认了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够稳定,没有再挑衅,反而收起了那条作乱的腿。 “抓我三四天了,你怎么一点也不好奇小时候的事情?反正也没其他人了,不如叙叙旧?” “叙旧?”郁丛反问,“那本日记是你伪造的,我已经知道了,但我对你的动机不感兴趣。你如果能假装一个死人,别弄出动静,我们就暂且相安无事。” 郁丛说完就走。 孟执允却忽然道:“是霍祁让我这样做的。” 郁丛停下脚步,回身看去。 孟执允无所谓般继续道:“霍祁比你先认识我,他的善心也比你先施舍给我。我没有什么能还给他的,只能帮他满足一个小愿望。” 郁丛怔愣片刻之后,忽然笑了:“小愿望?” “让我和父母疏远,让整个学校的人都排挤我,是霍祁的小愿望?” 他向后靠在门框上,忽然没了力气。 天杀的剧情,玩他跟玩狗一样。 “霍祁说你在家欺负他,不准他的吃穿用度和你一样。”孟执允又道,“他还说你最会装光明磊落,让我接触你之后要警惕。我一开始以为你实在会装,后面发现你还真是个一根筋的,也没长什么心眼。” 孟执允得出结论:“你没他坏,所以你过得也没他好。” 郁丛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转身去客厅的破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梁矜言不在,没人能管他生病的时候是否摄入酒精,他现在急需麻痹一下大脑。 滋啦,气泡冲了出来。 他回到杂物间的门边,仰头喝了几口啤酒才说话:“霍祁让你接近我的?当初我从一堆混混手底下把你救出来,也是局?” “对。”孟执允答得果断,语气轻快。 郁丛不说话了,只喝酒。 青年垂眸,视线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但病容很难掩盖,即使是孟执允也能看出来郁丛身体出了状况,这会儿应该不太好受。 “何必呢?”孟执允道,“你跟我一起把那个圈子搅得天翻地覆,不好吗?” 郁丛瞥他一眼,目光中是警告。 孟执允嗤笑一声:“我脑子里有很多情报和秘密,还有完整的剧情走向,你放开我,我带你活着回去。” 郁丛没上当。 孟执允在骗他,他不可能活着回去。 世界已经把他划定为主角的反面,他要么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中,要么干脆死了。不然这事没完,以后还会发生无数次类似向野受伤的事情。 也不知道向野怎么样了,有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他离开之后,世界会放过向野吧……希望向野已经安然无恙了。 郁丛看向孟执允:“你说你知道完整剧情,还有很多秘密?我得先验验货。” “行啊。”孟执允一口答应下来,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坐姿,“那我就先说……梁矜言吧,你好像很喜欢他。” 郁丛心头的弦立刻绷紧,这个名字一响起,情绪就有些不受控制。不自觉想起男人的身影时,他总觉得心口被一团乱糟糟的线堵着。 他对梁矜言的好奇心在这段时间里只增不减,即使以后再也见不到对方了,他也想了解这个人的一切。 他捏紧了啤酒罐,才把情绪勉强压下去。 “别揣测我的喜好,你说。” 孟执允的眼神似乎已经将他看穿,也不争辩,直接道:“梁矜言是反派,我猜你已经知道了,但你应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否则也不敢和他待在一起了。” 来了,他心中长久的疑惑终于有人要解答了。 孟执允却安静了几秒钟,郁丛也安静地等待着。 然而地上那人似乎确认了什么,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你果然那么在乎他!太好笑了,你自身不保还在乎梁矜言!” 笑声刺耳,让他更加头疼欲裂。郁丛闭了闭双眼,再也没掩饰心中的烦躁,走过去猛地一脚踹上了孟执允的胸口。 闷响一声过后,孟执允受痛闭上了嘴,身体不自觉弯曲,冷汗直冒。 郁丛差点没站稳,扶住墙之后也不管孟执允了,摇摇晃晃走回客厅,把自己甩在了沙发上。手中的啤酒已经洒了许多出来,他随手扔在茶几上,翻了个身,仰躺着用眼睛去接天花板上的灯光。 第116章 梁矜言。 梁矜言是个坏人,小人,没有心的人。 一开始就做局,让他自投罗网。之后又步步紧逼,把他困在了满是监控摄像头的地方。 说话不好听,态度也不好,对待他就像对待一条宠物狗。 ……是这样吗? 脑子里对梁矜言的印象变得混乱,好坏的界限也模糊了。 如果梁矜言真的是坏人,为什么被他利用还开心?为什么要帮他解决郁家的烂摊子?为什么在他离开之后,还去霍祁和颜逢君的订婚宴上闹了一场?这两家人订婚,和梁矜言有什么关系? 系统的声音又响起:[都说了,你不该离开梁矜言。] 他不回答,系统又继续道:[你觉得离开那个漩涡,假装自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切就能平息了。但你没想过,被你改变过的事情就已经变了,被你影响过的人也都留下了你的印记。] [梁矜言那么聪明,你觉得他会不会猜到了世界的真相?] [假设他已经猜到了,你觉得他的反应会是什么?他会甘愿放你离开吗?他都是大反派了,你见过哪个大反派甘愿被别人摆布的?他是唯一能帮你的人。] [回去吧,郁丛,我说真的,你继续这样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系统终于说完了想说的,脑海重归寂静。 片刻后,郁丛却张开双唇,对着空气道:“那梁矜言怎么办?” 系统疑惑:[什么?] “下一个向野,如果是梁矜言怎么办?” 郁丛在头晕目眩中迷失了自己,忘记了在脑中说话就能让系统听见。 在系统怔愣的时候,他又说:“你怕永远困在这个世界了才劝我回去,我知道。没关系,等我死的那一天你就解脱了,应该不会让你等太久。” 郁丛那双永远神采奕奕的漂亮眼睛,蒙上了一层阴翳。声音透着破冰溪水般的凉意,却清醒无比。 “我消失在这个世界,换来我哥我朋友好好活着,挺好的。”他顿了顿,“至于梁矜言,算他欠我一个人情。” 虽然以后也没机会让梁矜言还了。 脑海中迟迟没有声音,直到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响起,系统才回答他,却只说了一句话。 [七百八十公里之外,梁矜言现在很难熬。] 屋外雨声变大,落在窗外雨棚上声音更响,雨珠也落出了钢珠的架势,噼噼啪啪地扰人清静。 郁丛在沙发上慢慢蜷缩起来,像是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妄图从自己本能中寻求一丝安全感。 可是没有用。 他就这么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听见了电视里的新闻声。 反应了几秒钟,五感才渐渐归位。 他坐起身,全身上下的骨头和肌肉都僵了。或许是因为着了凉,整个人更加难受,呼吸也似乎在发烫。 “凌越集团ceo被曝涉案,牵扯一桩人命事故……” 新闻里的播报声落在他耳中,像什么荒诞奇谭,郁丛皱着眉头眼神聚焦,看清画面的一瞬间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梁矜言一直都不喜欢出现在媒体上,除了几次行业会议被人拍下来过,全网都很难找出几张清晰的正面照片。 此刻画面里就是行业会议里的照片,镜头从台下仰视,把梁矜言拍得更加高大却冷漠。照片刚好捕捉到梁矜言笑意消失的一刻,让人看起来像什么阴郁暴君。 新闻滚动,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平稳,郁丛却越听越不平静—— 今天早晨,向野于医院不治身亡,紧接着其父母控告梁矜言杀人。 而梁矜言本人,则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关于梁矜言和郁应乔的对话,修改了一部分。 第97章 向野死了?梁矜言失踪? 郁丛脑中嗡的一声,即使看见了照片,也不可置信地紧盯着屏幕,想确认新闻里说的就是梁矜言,或者说……他宁愿自己眼花看错了。 向野明明得救了,怎么会突然不治身亡?! 活生生一个人,就这样真的死了? 还有,为什么梁矜言失踪了? 一瞬间,他想到了最为悲观的可能。 世界不会放过任何与主角作对的人,比如向野,比如梁矜言。 梁矜言再有权有势又如何,命运无常,而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控在所谓的天意手中。 真的只是失踪吗?如果和向野一样,梁矜言其实死在某个意外里呢? 顷刻间的恐惧比外面的雨还要猛烈,浇在郁丛的神经上,让他身体也感觉到阵阵寒意。 “真是精彩。”杂物间里,孟执允突然出声。 郁丛看过去,他觉得自己已经疲惫到流露不出情绪,孟执允却愣了愣,随即笑道:“你真的很害怕他出事。” 他没什么力气说话,为了让人能听见,因此起身缓缓走到房间门口。 “这是世界意志的报复吗?”他问道,声音沙哑。 孟执允纠正道:“不是报复,是拨乱反正。梁矜言不该这么在乎你,所以他也被修正了。” 说罢笑了两声,看戏不嫌事多,语气却又有些复杂:“连梁矜言那样的人,也说出事就出事了。” 郁丛艰难站起身,身体各个关节仿佛生了锈,行动滞涩。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里面的水冷透了,喝下去的时候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结成了冰。 但再开口时,声音也没那么沙哑了:“它会对梁矜言做什么?” 他盯着孟执允的眼睛,想要从中窥见对方的真实想法。孟执允没有否认,只坦然地任由他注视,看来真的知道很多。 他这才道:“你告诉我,我放了你。” 孟执允被他捆了两天一夜,因为绳子太紧,几乎没有活动的余地,只能紧贴着墙边的粗壮水管,狼狈地坐在冰冷的地面。 即使这样了也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被世界意志选为了代言人,好像就拥有了玩弄人心的本钱。 吊了他几秒钟的胃口之后,孟执允才答道:“你随便猜猜不就知道了?变成声名狼藉的嫌疑犯,躲躲藏藏,说不定哪天就死在某个角落里了。” “你把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反派,恭喜你啊,郁丛。” 孟执允仿佛报了仇,欣赏着郁丛脸上被压制着的挫败与恐慌,仿佛恨了他很久。 郁丛一瞬间以为自己害过孟执允,可他回想少年时期,只知道两人一直是朋友。 那会儿孟执允在吃饭上都成问题,他经常买了盒饭跑到隔壁学校,托人带进去。冬天冷,孟执允穿得单薄,他还从自己刚好够用的生活费里节省一笔,给人买了羽绒服。 那会儿孟执允对他也是亲近的,虽然不热情,却也是朋友的样子。 他不喜欢写的语文作业,孟执允还会模仿他的笔迹,默默帮忙写好。 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 郁丛很想冷笑,但实在没力气。 他问:“你想借这个世界的意志把一切搅乱,那代价呢?它不会随随便便让你知道一切的,你也只是个小角色。” 孟执允神色狂妄:“有什么代价?我不过和你见了两面,你就自动退出剧情了,现在梁矜言也失踪了,证明一切向好。” “你很喜欢霍祁?”郁丛冷不丁问。 孟执允却收敛了两分,不回答,只死死盯着他,等待下文。 郁丛道:“谁死你都乐见其成,但你放过了霍祁。” 霍祁嗤笑:“谁说我放过他了?” “梁矜言和我都不在了,少了反派角色,那这个世界就是主角的。”郁丛平静道,“到时候你也死了,世界和平,霍祁和颜逢君恩爱一辈子。” 他又用肯定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你喜欢霍祁。” 孟执允依然不肯说话,却移开视线。 郁丛又问:“还是说你喜欢颜逢君?” 这句话成功惹怒了孟执允,这人冷冷瞥他一眼:“颜逢君是最该死的一个。” “为什么?” “他变成了你的走狗,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安静两秒之后,郁丛无声轻笑。 这话太讽刺,因为是主角,即使背叛了霍祁也不会得到什么惩罚。向野已经死了,颜逢君还能光风霁月参加订婚宴,虽然订婚宴被梁矜言毁了。 想到梁矜言,郁丛终于切入正题:“你告诉我梁矜言是否安全,我就能让颜逢君离开霍祁。” 他试探了孟执允一大圈,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孟执允没有回答,却仿佛在思考这个交易的可行性。 郁丛没有力气再周旋,转身离开,是给对方思考的时间,也是让自己能喘息片刻。 步伐沉重,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出门买药,幸好街道斜对面就是一家药店。 梁矜言失踪,那找他的人手应该都会被撤走。就算郁应乔还没放弃找他,但也得分神寻找梁矜言,顾不上两头。 第117章 因此他不用小心翼翼待在家里,出门也不用多加伪装了。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手边没伞,郁丛把外套帽子拉起来,出了门。 他莫名想到许昭然,从前总爱叫他“小少爷”,他每次都会纠正,因为觉得自己算不上什么少爷。 可自从开始逃亡,他才发现自己以前的日子还是太好了。 小时候在爷爷奶奶膝下受尽庇佑,回到晋市之后虽然不被家里待见,但吃穿住行上也没有被亏待过,更何况家里还有阿姨照顾他。 就连搬到梁矜言家,在生活上也没吃过什么苦。 也不怪许昭然总是叫他小少爷,他的确过惯了少爷日子。 狭窄的楼道阴暗潮湿,蜕皮的墙上还贴着不少开锁和下水道的小名片,他以前从来没见到过。短短几天,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环境。 走出了单元楼,又顺着遮天蔽日的小路走了一段,郁丛才终于来到马路边。 这个小城人口不多,一抬眼就能看见不远处的山,在雨天雾蒙蒙的,只有一道深黑色的影子横贯在天际。 两天前,他路过这里时义无反顾留了下来。因为这里实在很适合隐姓埋名,如果自己不主动暴露行踪,梁矜言不太可能找到这里。 而且这里和晋市截然不同,那群光鲜亮丽的人,是不该踏进这座小城的。 但是如今梁矜言也被世界意志盯上,这让他的逃亡失去了一部分意义。 他好像能预见,自己的结局会固定在这座山下的小城里,然后消亡,殆尽。 郁丛收回视线,穿过马路,去药店买了体温计和一些治感冒发烧的药。 药店老板或许是看他可怜,给他接了一杯热水,让他坐店里,先把药吃了。 “再烧就该去医院咯。”老板道。 郁丛点头说了句谢谢,老板看他不想交流,也就转身回到了休息室的椅子上,点了两下桌子上立着的平板,继续看电视剧。 他慢慢喝着杯中的热水,却盯着老板看了会儿。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鲜活的。 不被笔墨描绘到的路人,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的性格与爱好,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如果像药店老板一样的人,不小心参与到主角团的剧情漩涡中,会像向野一样被海啸淹没吗? 郁丛没有给自己答案,他喝完了水,起身离开时把捏瘪的纸杯扔进了门口垃圾桶。 站在药店外的雨棚下,雨珠噼里啪啦砸在头顶,有零星的行人从他面前打伞路过。 看着那些人或独自匆忙,或结伴而行,郁丛静默了片刻,终于做了决定。 郁丛知道,现在一定有很多人在找梁矜言,但都还没有找到。但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能找到呢,如果他对梁矜言来说,是特殊的那一个呢? 他按下了记忆中的号码,犹豫一瞬,拨了出去。 几乎是顷刻之间,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电话就被接通了。 接通后却没有人说话,郁丛不自觉屏住呼吸。 有一对母女模样的人从他面前经过。小孩手里捧着一包巨大的爆米花,快比她的身高还高了,一边走一边伸长了手从袋子里拿爆米花,一不留神被翘起的砖绊了一下。 幸好女人扶住了,没让小女孩摔倒,但也忍不住生气地骂了两句。 “是郁丛吗?至少让我见你一面,好不好?” 梁矜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疲惫,语速却比平时快,像是害怕他听不完。 郁丛怔愣一瞬后猛然回过神,手忙脚乱挂断了电话。 那对母女已经逐渐走远,母亲拍了拍女孩的脑袋,像是在为刚才的责骂道歉。 郁丛迟迟没缓过神来,直到母女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梁矜言说话。 梁矜言还活着。 那就好。 但是梁矜言那么卑微地说,想见他一面……该见面吗?要见面吗? 郁丛迈步,往出租屋走去。握紧的手机很快开始震动,不用想也知道是梁矜言打来的电话。 他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就这么神思恍惚一路走了回去。 梁矜言还能一个接一个电话打,看来精神很好,他也不需要再担心了。只不过之后又得重新换一个手机号,怪麻烦的。 郁丛打开大门,走进去时电视里已经在播报其他新闻。 平淡无波的播报变成了杂音,他很快听得厌烦,却又不敢关掉,怕错过任何消息,只好拿起遥控器调低了声音。 房间安静不少,他却因此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他转头看向杂物间,如坠冰窟。 里面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最近更新又不稳定,因为动力不足……但我已经在调理了,也不想弃坑或烂尾,会努力完结的,谢谢还在追更的宝宝[抱抱] 第98章 郁丛意识到孟执允不见的一瞬间,就已经戒备地转过身去。 奈何晚了一步,余光里一根棍子砸了下来,原本对准了他后脑勺,却因为转身而重重砸在了他后背上。 在痛感传到脑中时,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已然跪倒,手机也从掌中摔了出去。 背上开始火辣辣地疼,孟执允却在这时候开口,语气嘲讽。 “都说了,你抵抗不了天意。知道为什么你明明把我绑得那么紧,我还能挣脱吗?因为那个角落里刚好有一个打火机,你之前检查的时候没看见吗?” 郁丛检查的时候足够仔细,但他的确没有看见。 或许那只打火机藏在了堆叠的杂物箱里,如果孟执允没有被绑,一百年也不可能掉下来。但有了世界意志帮助,气运改变,这件事就这么巧合地发生了。 世界不站在他这边,即使他已经主动退出了剧情。 郁丛想起身,手臂用力,背上却又疼又使不出力气。 孟执允看他努力尝试的样子,嗤笑一声:“我不想杀你,郁丛,你死了对我没有好处。” 这人站在他看不见的身后,郁丛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仰倒在地,终于和孟执允对视。 对方也一身狼狈,被他少吃少喝绑了四天,看得出身体已经不灵活了,拿着棍子的手在颤抖。 郁丛眼前开始模糊,他甩了甩头,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却又听见孟执允开口。 “我还要留着你对付其他人,你是一个很好的诱饵。” “我要他们都去死。” 郁丛咬牙开口:“你是在改变剧情,也会被世界阻拦的。” 孟执允笑着蹲下来,垂首看他,眼神竟有些怜悯。 “霍祁会活着,颜逢君也会被我留到最后,只要主角在,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傻就傻在高估了这个世界所谓的意识,它不是神,只不过是主角的奴隶而已。” 郁丛一时没说话,孟执允又道:“你的善良一无是处,郁丛,你一开始就不该从那群混混手中救下我。把我从监狱里带出来的时候,你也不该留我一命。” 他不想掺和孟执允的逻辑,维持清醒已经耗费了他大多数力气。 艰难开口,却只能发出气音:“你希望我杀人,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人?向野就是间接被你杀的。” 孟执允笑得不屑:“你再善良也注定会被牺牲,柔弱无用的善意是留给主角装点门面用的。” “你说的主角是颜逢君,还是霍祁?”郁丛喉咙泛起痒,忍不住咳嗽两声才艰难道,“霍祁杀过人了,你不知道吗?” 孟执允的表情顷刻间冻结:“你说什么?” 原来孟执允不知道啊。连谁会死都能预见的人,却没有被世界告知霍祁杀过人这件事。 “他杀了我堂哥,亲手把人推下山。” 郁丛说完之后,透过孟执允还残留着张狂的神色,看见了向野受伤后那张灰败的脸。 如果说世界意识像无情的刀,只为了维持某种秩序,那孟执允就狂妄自大得仿佛主宰者。 他很看不惯。 郁丛猛地揪住孟执允的衣领,用积蓄起的力量翻身把人压制住,早已配合着抬起来的拳头对准太阳穴揍了过去,一连好几下,用尽了全身力气。 孟执允回过神来却处于下风,本能抬手扼住了郁丛的脖子,力气大得可怕。 郁丛体力几乎耗尽,稍有松懈,就又被翻身压在下方。孟执允用力更加顺畅,他脖子上的桎梏骤然缩紧加重。 剧烈疼痛间,他甚至还生出一丝自嘲感。 ……怎么都爱掐他脖子? “别逼我杀你,郁丛……”孟执允声音仿佛从遥远处传来,“你现在后悔离开晋市了吧?嗯?是不是开始幻想梁矜言来救你了?” 郁丛死死握住孟执允的手腕,却扯不开,于是垂落下来。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以为他就比我好吗?如果知道世界真相人是他……你以为自己就不会死吗?” 第118章 梁矜言是什么人……郁丛的脑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制,濒死感让他的思绪仿佛放慢了千百倍,甚至还有空勾勒出梁矜言的声音,在脑海里播放。 “至少让我见你一面。” “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郁丛垂落下来的手终于费力摸索到了那根棍子,指尖勾住,向身边拉近,五指攥紧之后用尽全部力气拿了起来。 挥臂重击。 棍子敲在了一个坚硬物体上,郁丛不知道打到了孟执允的哪个部位,也感知不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他只知道脖子上的束缚骤然消失。 空气灌进来,涌入带着血腥味的喉咙里,再钻入肺部,引发一阵钻心的疼痛。郁丛躺在地上不住咳嗽,每咳嗽一声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爆炸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侧身蜷缩在地面。 视野里,不远处躺着的人一动不动,头部下方涌出一滩鲜红色的血。 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但他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兴奋,有的只是无尽的苍凉。一层雾气遮住了眼睛,或许是痛出来的眼泪,却只到了盈眶的程度,迟迟落不下来。 他不想孤零零地死在这间陌生的房子里,旁边还躺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 郁丛没力气站起来,于是慢慢爬到手机旁。 如他所料,手机还在通话中。 之前在意识到孟执允消失的那一刻,他就点了接听。手机飞出去后,他祈祷着不要摔坏,只要不摔坏,电话就不会被挂断。 他就知道……他就是知道。 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放到耳边,他这才意识到脑海里一直在响着巨大且绵长的嗡鸣声,除了耳鸣再听不到任何动静。 即使如此,他也知道梁矜言一定在电话那边。所以他主动开口了,即使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他说:“来找我吧,梁矜言……来找我。” * 山脚下的小城湿气弥漫,凌厉的风被细雨柔化成缠绵的冷。 正是傍晚时分,药店老板探出身子看了看天色,心想这种鬼天气,要不早点关门回家算了。 准备收回视线时,却看见街对面突然有黑色的车悄无声息疾驰靠近,然后停在了斜对面的小路外。 一辆后面又是一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还都是外地车牌,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被好奇心驱使着绕出柜台,想看得更清楚。 第一辆车下来一个男人,她还没看清长什么样,只知道气质非凡,那人就已经朝巷子里疾步而去。 这里难道发生什么大事了? 她没想出头绪,就见第二辆车也下来一个男人,看起来怪凶的,头发也挺短,几乎是一站稳就察觉到她,转头看了过来。 男人眼里的警觉把她吓了一跳,以为招惹上什么麻烦,她正准备退回去,对方就穿过马路冲药店来了。 她霎时间已经在思考是先拉卷帘门,还是先报警,男人却已经跑到门口。 一开口就是:“您好,请问您见过一个外地男生吗?” 老板一愣。 对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男生的证件照,青春靓丽,那双让人过目不忘的漂亮眼睛里,还带着笑。她的确见过这个人,只不过印象里的人和这张照片的气质大相径庭,她见到的男生明明是很颓丧的。 她点点头:“今天下午还见过的,怎么了?” 男人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许:“太好了,我老板是他的家人,想来接他,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她抬手指了指对面小巷:“就那里,你进去再找人问问,应该能找到。” “谢谢。” 池锋点头致谢,转身小跑回去,一边追进小巷一边拿出手机给梁先生打电话。 “确认了,就在里面,定位是准确的。” 手机里传来一声简短的“嗯”,依稀还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随即电话被挂断。 池锋回头让几个手下跟紧,加快速度追。 一小时前,梁先生接到电话时听见了路人对话,从口音分辨出了这一片区域,立即动身。再一次接通电话后,让早已准备好的技术人员追踪了通话定位,锁定了具体地点。 在来的路上,梁先生始终通着话,却不发一言,只是本就疲倦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池锋对身后的人沉声道:“梁先生交代,就在门口守着,待会儿谁都不能进去。” 他猜测,既然这么交代了,那里面一定有他们不能看的东西。 另一边,梁矜言已经找到了那扇门。 老旧的门锁摇摇欲坠,他蓄力一踢,门锁直接被破开。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血腥味,梁矜言脚步一顿。 房子里的墙已经脱皮,头顶的灯明暗不均,两秒钟就闪一下。他重新迈出脚步时,忽觉步伐沉重,一声“郁丛”卡在喉咙里,迟迟没叫出来。 往里走了几步,浅色地砖上淌着一滩暗色血迹,面积不小。 电话里,梁矜言听完了全程,却不知道郁丛受了多少伤,也不知道这滩血是谁的。 他一时间挪不开视线,张唇叫了一声“郁丛”,声音沙哑得像几天没说话。虽然从那张脸上,也能看出来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郁丛,你在哪儿?” 梁矜言又唤了一句,脚步加快,开始在各个房间搜寻郁丛的身影。 客厅没人,两个卧室没人,厨房和卫生间同样空荡荡。 梁矜言把目光对准了剩下的那个房间,房门紧闭着,像是藏着什么。 走过去伸手一推,门却没有锁。推开之后,昏暗狭小的杂物间里,郁丛正背对着门口,颓然地缩在墙角,紧紧抱着自己,好像在喃喃自语。 郁丛全身上下已经疼得快麻木,对时间也失去感知。 他坐在地面上却感觉不到冷,屈膝抱着自己犹不够,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我杀人了。”他说。 声音沙哑到只有他自己知道说的是什么。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回答他:[你不……振作……医……医院……] 郁丛恍然不觉,又低声道:“我杀人了。” 系统提高了声音:[梁……梁矜……他正在……梁矜言来……一点七公里……一点四……] 郁丛语气依然平静无波:“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 不知又过去多久,忽然间一股熟悉的气息飘到鼻端,掩盖了经久不散的血腥味,紧接着,他感觉到身上多了一层温暖。 好暖,好像春天,原来他刚才那么冷啊。 郁丛这才突然意识到,有人在抱他。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有点仓促,之后会小修一下。 第99章 怀抱很暖,长久地裹住他,并不像是幻觉。 郁丛慢慢收回思绪,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哪里。 好疼。 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尤其是脖子,血管在皮肤下疼得不住跳动。每跳一下,他脑子里的神经也被牵扯得绷紧。 一只手在他头顶,轻轻抚摸着,他贪恋着舒缓的感觉,把脑袋往那个方向送了送。 那只手忽然停顿,郁丛不解抬头,看见了熟悉的脸。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梁矜言? 耳鸣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减弱了一些,世界终于安静了很多。 郁丛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是真的梁矜言吗?” 他想起来,这几天夜里他都不敢睡深了,浅眠时总会做一些逼真的梦,梦见梁矜言抓到他了。 梦里的梁矜言总是在生气,因为之前被他骗了,还利用了,而且他还卖了梁矜言的车和表。 所以每次抓到他之后,梁矜言都会把他绑起来,不给他吃不给他喝,比他对孟执允还要更残忍。 郁丛醒来之后也知道这些梦有多荒谬,梁矜言没那么小气,也没那么坏。 但眼前的人是真的梁矜言吗? 视野依旧有些模糊,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对方在生气。 所以他确定自己又在做梦了。 “你把我绑起来吧,这次我杀人了,你可以绑我。” 郁丛说话很费劲,越说眉头皱得越深,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梦里都那么疼。但是在梦里能见到梁矜言,也不用面对那具尸体,如果永远不会醒也不错。 但这次的梁矜言没有生气,捧着他的脸,动作轻柔而坚定。像是知道他听不清说话声,凑近了,几乎与他面贴面。 “你做了什么都没关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郁丛的思绪僵住了。 梁矜言那双眼睛逐渐变得清晰,他看进去,仿佛要溺亡在那片墨色的深渊中,却只觉轻松。 “你永远都是你,无论做了什么,你都没有错。” 梁矜言用温和的语气,缓缓说着让他无法思考的话,就好像在念咒语,却是那种庇佑他祝福他的咒语。 第119章 过了好久,他问:“我没有错?” 那片深渊起了涟漪,梁矜言回答道:“你没有错。” 郁丛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脑海里混乱的思绪在昏暗之间游走,他抬手,触摸到了梁矜言的手背。 温热的。 “如果我没错,”他问,“那为什么你的手在抖?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其实很生气,对吗?” 梁矜言气息乱了一拍,他垂眸看着郁丛,没能立刻回答。 不过才五天时间,好不容易被他养得矜贵的人就如此狼狈。满身的血,整个人瘦了一圈,可见的不可见的伤不知有多少。 还有那双眼睛,眼里失去了往日神采。 郁丛甚至分不清他是否真实。即使如此,也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就像很害怕他生气,怕他离开。 梁矜言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这样一颗心。 太小心没有用,太用力又会把人揉碎,他只能强迫自己更加冷静。 克制住指尖本能的颤抖,他握住了小孩那只冰冷的手,手指摩挲,不在乎上面的血迹,只想让人暖起来。 “我没有生气。”梁矜言道,“抱你出去好不好?” 冰冷的空气中,宁静在蔓延,他当务之急是要带人离开这里。 郁丛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神情却忽然变了,眼睛微微睁大。 “你真的来找我了?” 终于连接到现实,郁丛的理智归位,意识到自己没在做梦的一瞬间,他抓紧了梁矜言的手。 紧张情绪上涌,他迫不及待道:“孟执允流了好多血,我给他包扎了,他……他就在你后面躺着,好像死了,我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如果我也出事了,你要小心,可能有各种意外会发生……” 声音已经嘶哑到很难让人听清内容了,郁丛却还是固执地继续说下去,就好像在交代遗言。 “你还要离开我?”男人冷不丁打断了他。 郁丛愣住,满腔担忧和惊惧都卡在了喉咙里。 梁矜言又问:“你还要离开吗?这一次你又要躲到哪里,还是彻底地从这个世界消失?” “我……”他心神动荡,“我不知道……” 郁丛习惯了用离开来解决问题,但这次的问题很严重,严重到靠他自己很难解决。 然而……除了离开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他像触电般甩开梁矜言的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朝房间外走去。被地上尸体的手绊了一下,摔倒之后更仓皇地站了起来,像是逃离地狱一般,加速走到了客厅,想夺门而出。 不该让梁矜言过来找他的,不该再和梁矜言见面的。 怪他之前没能忍住脆弱,对着手机说出那句话,让梁矜言来找他。 都怪他…… “郁丛!” 梁矜言追了上来,从背后拦腰抱住郁丛,另一只手横过胸口,以束缚的姿态将青年困在自己臂弯里。 郁丛推不开踢不动,挣扎逐渐没有了力气。可他还不肯放弃,试图去掰梁矜言的手指,干涩的眼眶里急得终于有了泪水。 “你放开我……放开我啊!”说出口的话违心但果决,“我不过是你养的一个玩意,图新鲜图好玩,你不要再管我了!” 两人斜对面,正好是玄关挂着的一个穿衣镜。镜子已经有些脏,边角也裂了,但依旧映着他们的身影。 青年的脸恰好在裂纹上,残破不堪。 郁丛在挣扎中无意看见了镜子,模糊不清的视野里,他只觉得镜中被高大男人抱着的,不像人,像鬼。 一时间,他整个身体都定住了。 镜中,男人低着头,陌生到让他恍惚,仿佛和他一起变成了游荡的鬼。 他从来没见过梁矜言有过这种情绪,好像他让梁矜言感受到到了痛苦。 一股难言的感受涌上来,他脑袋一阵剧痛,视野逐渐黯淡。身体终于坚持到了极限,意识开始消失。 老房子的铁门又薄又旧,从里面被猛地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池锋看见梁先生把人横抱了出来,连忙让路,同时示意其他人进屋查看情况。 梁矜言语速很快:“孟执允应该还有气,留活口带走,清理所有痕迹。” 池锋紧跟在老板后面,瞥见老板怀里的青年瘫软着,全无意识,不仅身上有许多血,脖子上的掐痕还又深又重。他只一眼,便知情况不太好。 屋子里另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情况了,但既然梁先生说留活口,那就是要救。 他收回思绪,连忙道:“刚才接到林助理的电话,小郁先生失踪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风声,颜逢君知道了,正在满城地找。” “他还让人暗中打探您的踪迹,可能开始怀疑您失踪的真假了。” 梁矜言步伐匆忙,闻言只道:“先让郁应乔稳住,我过两天回去。” * 郁丛已经数不清自己第几次在病床上醒来。 熟悉的气味,让他意识回笼的第一时间就知道,自己在医院。眼皮挡不住天花板上的灯光,他徐徐睁眼,就与明亮的灯管面对面直视。 他打量了一下陈设,发现是私人医院单间病房,之后才逐渐想起自己晕倒前见到了梁矜言。 他被梁矜言带走了。 全身的疼痛让人难以忽视,他试着转了转头,脖子上的疼痛更加剧烈,怪不得他连呼吸都觉得不适。 视线转了一周,病房里没有其他人,连梁矜言也不在。 于是郁丛缓缓起身,摘掉了身上连着仪器的贴片,小心翼翼下了床,举着输液袋往外走。 他还是想跑。 走到接近门口时,门把手却在他眼前转动。下一秒,门打开,他和梁矜言撞了个正着。 相对无言,郁丛平静中透着略微心虚和强烈的遗憾,但梁矜言的眼神很冷,看得他一颗心往下沉。 男人的脸色很差,看起来很久没休息好了。从前早出晚归工作连轴转的时候,尚且还能保持仪容风度,现在却遮盖不住身上的疲惫。 静默片刻后,郁丛先开口:“我本来想去卫生间的。” 他说话依然费劲,声音嘶哑,难听得已经在折磨他自己耳朵,比锯木头还过分。 但梁矜言毫无反应,只上前从他高举的手中接过输液袋,然后扶着他拐弯,走进卫生间。 进去之后,郁丛为了圆谎,只好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假装沉迷洗手。输液的那只手不能沾水,所有只能洗另一只。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一抬眼,镜子里的自己也干干净净,就是顶着一副病容和瘦削的身体,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 镜子里的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人高肩宽的,挡住了门,也挡住了他的逃跑通道。 水声哗啦啦地响,郁丛觉得自己再装下去就是浪费水资源了,索性把水龙头关了,开始摆烂。 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垂眼盯着洗手池。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矜言终于开口,结束了沉默带给他的良心折磨。 “郁丛,你只是想把我推开,然后死在某个角落里。”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两遍,终于卡出来了 第100章 回到社会秩序中,再面对梁矜言的时候,郁丛很难再维持坦然。 尤其是这句话太直接,太残忍,点破了他的心思,还偏偏选在他已经逃不了的时候。 他沉默了半晌,只憋出一句“对不起”,依然是盯着水池说出口的。 梁矜言冷笑一声,又问:“想跑为什么不直接把针拔了?还输着液,你连医院门都走不出去。” 郁丛一愣,终于抬头看向镜子。 视线被捕捉,他从男人眼里看见的却不是兴师问罪。梁矜言平静得就像如果他真跑了,要做的不过是再去找他一次。 他讷讷道:“忘记了……” 梁矜言:“原来还真的想跑。” 郁丛:“……” 又被套话了,他就这么变相承认了梁矜言刚才那句指控。他的确想逃走,在没人的角落里苟延残喘,或许哪一天死于一场意外,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他现在应该回到病床上,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但梁矜言不开口,他也没有台阶下,只好这么干站着。梁矜言也一直替他举着输液袋,仿佛不嫌累。 液体一滴又一滴,就这么滴了几分钟。 袋子见底了,梁矜言按了墙上的铃,很快就有护士进来。 护士姐姐走进病房,看见他们站卫生间门口,也是一愣。 但出于职业素养,什么也没问,走过来替他拔针。交代了句“晚上还有一组”,就拿着东西离开了。 病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郁丛低头看了一眼扎针的那只手,开始有隐约的青紫,不知道昏迷的时候输了多少液。 “疼?”梁矜言问。 郁丛连忙放下手,摇了摇头,然后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在原地罚站。 第120章 余光里,镜中的他们姿态疏离。 “脖子也不疼?背呢?”梁矜言语气冷冷的,“还有脑袋,脑震荡拖了这么多天都没好,一点也不难受?” 郁丛绷着一张脸,云淡风轻否认:“不疼,不难受。” 然后他就听见了身后的人在叹气。 无奈的一声,像是妥协的讯号。 梁矜言语气放轻柔了一些:“我不能不管你。” 郁丛下意识呛声:“我哥都管不着我,你管我什么?梁总是不是管太宽了?” 声音哑,但气人的本事不减。 梁矜言却没生气,只说:“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对你做了什么,” 郁丛喉咙一紧,身体的反应比他思绪还快,鼻子也突然发酸。 他猜到会有这么一天,这么多的异常,梁矜言不可能察觉不到。但是当梁矜言亲口承认时,他好像招架不住,心里竟然觉得委屈。 逃走的决心被短短一句话瓦解,毫无招架之力,仅凭意志负隅顽抗。 “抬头,看我。”梁矜言温和命令。 郁丛犹豫了片刻,还是抬头看向镜子。 男人也看向镜子,与他隔着一道屏障对视,眼神平静,却仿佛包容的海水将他圈住。 “没有图新鲜好玩,没有把你当成一个玩意,不是玩弄,也不是怜悯。” 郁丛一愣:“什么?” “你昏迷之前说的那些话,是对我的误解,”梁矜言道,“我在为自己辩护。” 郁丛记起来了。 那个时候为了逼梁矜言放弃他,他什么话都说了。混乱的脑子里被负面情绪充斥,他下意识挑了长久以来耿耿于怀的事情,包装成了尖刺,捅向梁矜言。 梁矜言问:“还要听吗?” 郁丛喉咙干涩,鬼使神差没有摇头。 梁矜言看着他的倒影,娓娓道来:“你闯进电梯,非要跟着我的那一夜,我就觉得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孩。我对你好奇,想把你养在身边,慢慢觉得能留你越久越好。遇见你之后,我的生活才不是无意义的按部就班。” “郁应乔知道你离开之后,也没有一刻放弃过寻找你。许昭然每一天都在问我能不能见你,他很担心你的情况。” 梁矜言顿了顿:“就连颜逢君和程竞都还想再见到你,你父母也没忘记生下过你。伤害过你的人,不会忘记对你的做过的事情。” 郁丛视线下意识躲避,梁矜言却又从身后抱住他,但这次动作很轻。 只将他虚虚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从镜子里与自己对视。 “觉得有负担?”梁矜言姿态强硬。 郁丛没说话,当默认了。 梁矜言却道:“我说这些不是想用人际关系绑架你,强迫你留下。我是想告诉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这个世界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就算你死了,这些痕迹也无法抹灭。” 梁矜言定定看着他,就好像之前每一次教训他那样,游刃有余。 但郁丛看见了梁矜言眼底的红血丝,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深潭也有了波动。原来梁矜言也会这么不安,等待他的反应,就像在等一个永别。 视线停留久了,郁丛似乎感觉自己的灵魂和那双眼睛重叠,深深嵌了进去。 他的呼吸乱了,粉饰的冷静与太平都开始碎裂。 梁矜言说得对。 其实他不想死的,不甘心死,不甘心这半生都沦为他人人生的注脚。 但是他没有爱自己的父母,也不想连累原本能无忧无恙一辈子的兄长,不想把朋友拉下水。 他也不想承认梁矜言和他已经不是陌生人的关系,以及,梁矜言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害怕?”梁矜言轻声问道。 哪怕他流露出的脆弱只有一丝,也被发现了。 郁丛开口时声音颤抖:“没有害怕……外面还在下雨吗?我想出去透透气。” 梁矜言垂眸:“在下雨,外面很冷,现在不能出去。” 郁丛就又不说话了。 明明已经暴露了想法和情绪,他仍然不敢松懈半分,不愿和梁矜言坦诚。 腰上的手松开,怀抱离去。 郁丛失落的同时松了口气,看来梁矜言也没耐心了,真好,不会再阻拦他了。 然而几秒钟之后,水声响起。 水蒸气蒸腾,暖意弥漫。 浴室门关上,梁矜言把他带到了花洒下。 他轻轻抗拒:“干嘛?” 梁矜言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衣袖子,平静答道:“你不是想淋雨吗,过来,我帮你洗澡。” 郁丛不知道梁矜言发什么疯,还是又想惩罚他,下意识骂了声“有病”,转身就想离开。 然而手臂被扯住,他又被拉了回去。身体直接被拉到花洒下面,热水从头淋下来,瞬间打湿了他身上的病号服。 “梁矜言你干什么!”声音拔高,沙哑得更厉害。 郁丛抹了脸上的水,勉强睁开眼睛,因为进了水所以眼底红红的。 他愤怒地看着梁矜言,之前冷硬的外壳被热水冲化,顺着水流融化消失了,只剩下真实的那个郁丛。 梁矜言低头看着他:“我很坏,对吗?” 郁丛眉头紧皱,默认了这句话,很快又忍不住开口:“你独断专行,还是变态控制狂,有时候跟你没办法相处,比如说现在。” 梁矜言却轻轻笑了笑:“我这么坏,为什么还要担心牵连我?” 郁丛完全怔愣住。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被拆穿了。 梁矜言继续道:“连孟执允都说,我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你为什么还要担心我?” “我……没有为什么,”郁丛改口,“我没有担心你。” “那很好,你怕天意又降下什么意外,伤害你担心的人。既然我不在其中,那你没有必要再离开我。” 梁矜言抬手,抹了抹郁丛脸上的水迹。却借这个动作仔细抚过青年的脸,指尖每一寸动作都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你很讨厌我,但我有很多资源,是最适合被利用的。” 梁矜言循循善诱:“就像在监狱那天,你不是就做到了吗?利用我把孟执允带出去,你做得很完美,我当时都没察觉到你的意图。如果你不是为了离开我,我会更开心。” 郁丛眼里流露出难过,像是在为这件事伤心。 梁矜言想,郁丛伤心的原因可能正是骗了他,多善良的小孩。要是他不在身边,这么善良的小孩会被欺负的,就像这次。 他从没有像今天一样说这么多话,但他每个字都无比认真。 “我能给出我所有的金钱和权力,为你所用,只要能让你别再那么害怕。你如果还想走,带上我,如果想回去,我也陪你。” 梁矜言捧着郁丛的脸,一遍又一遍擦拭着眼角的水迹。 但指尖好像感受到了另一种液体的温度,如果能尝尝,或许带了一点咸。 于是梁矜言低头,嘴唇轻轻落在了郁丛眼角。 水也淋到了他身上,模糊了视线,却放大了其他感官。 嘴唇从眼角离开,吻到鼻尖,又吻到眉心。 郁丛眼皮低垂,身体从僵硬到放松,双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圈住了他的腰。 然后把自己送到了他怀里,闷声道:“害怕。” 梁矜言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抱住郁丛,轻轻拍着,低声安抚:“乖,没事了,不用害怕了。” 郁丛又闷闷道:“疼,哪儿都疼。” “我知道,”梁矜言声音也发涩,“我知道。” 郁丛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哭,源源不断淋下来的水混淆了他的感知,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好像开了一个口,正在从那里泄洪。 所以他应该是在哭的吧? 他很难过,又感觉身体无比轻松,想做的只有把梁矜言抱得再紧一点。 原来被人无条件选择的感觉这么难以言喻。 从前他偶尔会想,霍祁应该是很快乐很幸福的,因为能得到长辈没有底线的选择。 但现在他才知道,不是快乐,不是幸福。 这种情绪像冬日里的壁炉,能暖透整个身体,但始终安静,只无声无息存在。 如果能再早一点认识梁矜言就好了。 他又说:“其实我担心你。” 下一秒他感觉到梁矜言笑了,因为胸口在轻轻震动。 “我也知道。”梁矜言回答,“因为你很心软,你会担心一个讨厌的人。” 郁丛心想,其实没那么讨厌。 但他没有说出口,反而道:“其实你是大反派。” 很奇怪。 这次世界没有阻止他说出口,即使是这么重要的真相。 梁矜言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平静,只是答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好的消息。” 郁丛从怀里轻轻挣脱出来,仰头问:“好消息?你脑子有问题吗?” 第121章 背上被轻轻拍了一下,以示警告,但郁丛已经不太怕梁矜言了,依然梗着脖子。 梁矜言深深看着他:“说明这个世界也忌惮我的资源和能力。” 郁丛皱眉:“你这算不算自恋?” “不算,”梁矜言笑了笑,“对你而言,算我更有利用价值。” 【作者有话说】 终于! 第101章 郁丛的头发是梁矜言给他擦干的,他三度受伤,已经在梁矜言这里失去了照顾自己的权利。 湿透的衣服他想自己换,可梁矜言不肯离开,从衣柜里拿了干净的病号服,走回浴室。 两人大眼瞪小眼。 郁丛艰难道:“我自己可以换。” 梁矜言却无动无衷:“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接下来几天你最好一个字别说,好好养嗓子。” 郁丛眼神幽怨。 之前他说了那么多话,梁矜言不是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吗?现在又装傻。 他不能说话,于是只能用眼神表示,他需要私人空间。 梁矜言更不会接收他的暗示,冷声道:“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郁丛双手交叉,护在自己身前。 梁矜言:“你以为之前的衣服是谁帮你换的?在云庭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你看遍了。” 羞耻感冒了上来,郁丛耳朵有点烫。 但转念一想,梁矜言都对他彻底示弱过了,两人之间局势逆转,他好像没有害怕梁矜言的必要了。 他也冷冷开口:“衣服放下,你出去。” 梁矜言盯了他片刻,像是在给他收回这句话的机会,片刻后看他不改口,直接有了动作。 上手解开他领口的袖口,然后一颗颗向下。 郁丛没想到都到这份上了,自己还威慑不到梁矜言。 他也不敢挡住对方的动作,一来是因为本能,再者是他稍一抬手,后背就疼得不行。孟执允那一棍子敲得太猛,不知道有没有骨折。 哦对了,孟执允。 被他反杀了。 情绪低沉下去,郁丛任由梁矜言脱掉他身上的衣服,然后拿浴巾替他一点点擦干。 “瘦了好多。”男人低声道,“为了躲我,饭也不好好吃。” 梁矜言甚至不敢用力擦,只用浴巾贴在他皮肤上,吸干水渍,动作很轻。 梁矜言又问:“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 郁丛心想自己顾不上那么多,那会儿都无所谓活多久了,哪儿还有心思一日三餐顿顿吃好? 他这会儿倒很听话,一个字也不说了。 梁矜言也没打算逼他说话,替他擦干了身体之后,又把干净衣服拿出来。动作很自然,没有半分旖旎和打量,只是在单纯照顾他。 羞耻感已经在这个过程中消解了许多,郁丛配合地抬脚,看对方给自己穿上裤子。 之后是上衣,梁矜言略微弯腰,认真地替他扣上纽扣。 郁丛垂眼,看着姿态比他低许多的男人,心情复杂。 虽然梁矜言之前已经说过,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可他还是觉得不现实。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好的,不大可能打动大反派,为了他改变立场。 纽扣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 梁矜言的脸也与他齐平,靠得很近。郁丛忍不住观察,越看越觉得,他一直忽视了梁矜言的皮囊有多好。冷着脸不做表情时,虽然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帅得很有冲击力。 这种人竟然给出所有资源,心甘情愿让他利用。 “不认识我了?盯这么久。” 梁矜言出声,忽地抬眼,讲他的视线逮了个正着。 郁丛摇摇头,又不禁开口:“我很好吗?” 梁矜言动作一滞,认真道:“你很好,不要怀疑自己。” “可我没有远大的理想和目标,生活里得过且过,不算特别聪明,长相……好吧长得还不错,但也只是皮囊而已。” 梁矜言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很轻地笑了两声。 “嗯,长得非常不错。” 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郁丛下意识皱眉质问:“就没了?你都不反驳我的?” 梁矜言扣好最后一颗纽扣,顺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自己都知道答案了,不是吗?更何况你前面说的那些,在我看来都不是缺点。走吧,回床上休息。” 男人说完就走,郁丛却突然道:“我还杀过人。” 声音落下,郁丛一颗心也跳得飞快。 他知道,孟执允的死算咎由自取,但那也无法改变,是他杀了孟执允的事实。 梁矜言转过身:“他没死。” 郁丛一愣,第一反应是梁矜言在骗他。 但梁矜言像是预判了他的反应,很快又补充道:“他在另外一家医院,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带你去见他。” 他没说话,梁矜言又道:“就算你杀了他又怎么样?” “我……”郁丛一时语结。 梁矜言看着他:“这还是一个正常的世界吗?” 他摇摇头,但觉得这种说法有些诡辩。 “出来,再钻牛角尖你还得多一个精神科的主治医生。” 梁矜言不再看他,走了出去。 郁丛也只好跟上去,老实躺好。任由梁矜言给他掖被子,调整病床上半部分的倾斜程度,让他靠得更舒服。 “你没骗我吗?”郁丛小声问。 梁矜言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像在谴责他缺乏信任,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拿出手机,给他看了一段视频。 “一个小时前拍的,信了吗?” 视频里,孟执允昏迷躺在病床上。但房间内窗户紧闭,还被金属栏杆封着,三个保镖守在房间里,可谓戒备森严。 视频很短,像是给梁矜言的定时汇报。 郁丛的心彻底放下,思绪上的枷锁也松了。 没死就成。 孟执允既然没死,留着也有用。看梁矜言的做法,也是有此打算吧。 郁丛把手机还回去,掌心却又被放了另一个手机,是他自己的,这几天一直关机。 “电话卡插上了,开机看看吧,”梁矜言道,“郁应乔还不知道你醒了。” 郁丛按下开机键,但很是心虚。 果然开机之后就弹出了轰炸一般的未接来电和消息,一堆名字闪过,大多数都写着“梁矜言”。提示音也争先恐后响起,迟迟停不下来,直到一两分钟之后才消停。 他好像拿了个烫手山芋,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人。梁矜言抱臂看着他,不发一言,但胜过千言万语。 “对不起。”他道。 “不需要你道歉,”梁矜言仿佛更生气了,“行了,联系郁应乔吧,但是少说点话。” 郁丛语气讨好:“那需要我先把你的消息都看一遍吗……梁总?” 梁矜言冷笑道:“你倒是很有良心。” 郁丛皮笑肉不笑,就当这句话是“不需要”的意思了。他点进未接来电,发现他哥给他打了二十多次。 拨过去之后,瞬间就被接通。 郁丛叫了一声“哥”,下意识抬头去看梁矜言,才发现对方已经走出了病房,正在带上门。 郁应乔在电话里急得训斥了他几句,郁丛也没反驳,老老实实被骂。本以为还要再多训一会儿,结果他哥忽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语气难过:“为什么?是不是梁矜言欺负你了?” 郁丛别扭道:“没有,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是不是霍祁又欺负你了?”郁应乔又有些急迫,“跟哥说,哥帮你教训他,让他不敢再生事。” “别!”郁丛忙不迭阻止,甚至破音了。 他想起向野出事那天下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如果郁应乔再出事的话…… “好好我听你的,你别着急,嗓子怎么哑得这么厉害?梁矜言没有给你找好医生吗?” 郁丛缓了缓才道:“哥,你认真听我说,这段时间你不要再回家,也不要再接触家里人……包括我。” 电话那头沉默下去。 郁丛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现在很安全,我希望你也安全,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郁应乔才说:“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吗?都轮到你来保护我了。” 郁丛也哑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不想告诉郁应乔世界的真相,过于残忍了,连他哥那样的天之骄子也不过是一个为别人而存在的配角。 剧情里,郁应乔的戏份大多是为了捧着霍祁,显示宠溺,除此之外没有自己的生活。 郁丛不答反问:“哥,你喜欢做什么?除了继承家业,你从小的爱好是什么?” 郁应乔过了片刻才回答,配合他略过了事情的真相,语气也变回兄长应该有的和蔼。 “小时候想去有极光的地方久住,但从来没机会。” 郁丛以前从没有把他哥和极光联系在一起。他哥永远都是别人家的好孩子,上学的时候就全身心读书,工作之后又永远工作缠身,连休假旅游的时间都少。 第122章 “我给你买机票,订好酒店,你去那里玩一段时间吧?”郁丛道,“公司的事你交给下属,或者交给梁矜言和我,别的不用担心。” 郁丛话音落下,病房的门打开,梁矜言提着保温盒进来。 “说太多话了,还没讲完?” 电话里,郁应乔也听见了这句话。 “梁矜言在你身边?把电话给他,我和他说。” 郁丛没给:“那你答应不答应我?” 他哥叹了口气:“答应,你这么难得对我提要求,我当然要答应。” 郁丛这才把手机递给梁矜言。 梁矜言也不问缘由,接过来听了片刻,一边打开保温饭盒。 “嗯,我陪他。” 郁丛突然有些紧张,悄悄看过去,就见梁矜言挑了挑眉。 “他喜欢我陪着,为什么不行?” 第102章 郁丛心中冒出疑惑。 梁矜言和他哥不是好朋友吗,怎么现在说话都有点冲,好像不太对付一样。 他对着梁矜言摆摆手,示意对方态度好一点。 梁矜言瞥他一眼,也不知道看懂他意思没有。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端出一碗汤来,示意他伸手接着。 郁丛接过这碗热气腾腾的汤,汤底清澈不油腻,不知道用什么炖的,但能闻见藕香。 他捧着小口小口地喝,更加确定了这不是梁矜言的手艺,因为味道很不错。所以即使吞咽时喉咙很痛,他还是继续喝了下去。 忽地听见梁矜言开口:“你很会照顾他吗?他在郁家待了十年,过的是好日子?” 郁丛一口汤忘了咽,有点惊恐地抬头。 好好的怎么开始翻旧账了?! 不知道他哥什么反应,只看见梁矜言忽然冷笑了一下。 “对,我就是连哄带骗让他跟我同居了一段时间。” 郁丛眼睛逐渐睁大,不对啊,为什么提到这件事了!他还有给梁矜言当狗的黑历史,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他连忙抬手要去抢手机,奈何梁矜言长得太高,他坐在床上压根够不着,反而被男人捏住了手腕。而且身体一动,各个地方都痛,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梁矜言的力气轻了些,拿远了手机,低声问:“很疼?” 郁丛点点头,企图把梁矜言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他用气声开口,偷偷道:“你答应过我,那件事保密的。” 梁矜言担心的神情褪去,眼里盛了点笑意,松开他的手腕,转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乖。” 随即手机里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连郁丛都听见了。 “梁矜言你是不是在调戏我弟!” 郁丛懵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见梁矜言把手机放回耳边,视线却依然落在他脸上,很是专注。 “明明是郁丛在调戏我,没事我挂了。” 说完就果断地挂了电话,把手机还了回来。 郁丛回过神,讪讪道:“我怀疑你是因为脸皮最厚才当上反派的。” “可能是吧。”梁矜言笑道。 郁丛又喝了两口汤,然后说:“我哥答应先去别的地方住一段时间。”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潜台词。 “我知道,你想回去解决这一切,对吗?” 梁矜言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没有半点意外。和之前承诺的一样,无论他想做什么,梁矜言都陪他一起。 郁丛垂眼,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开口道:“你觉得,我可以解决吗?” “我们。”梁矜言道。 他不解抬头。 梁矜言认真看着他:“我们一起解决,不是你一个人。” 郁丛没再说话,只是又有点鼻酸,之前那一闪而过的委屈好像又漫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受伤的时候没事,反而当梁矜言理解他、陪伴他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委屈。 汤见了底,梁矜言收走碗,又端出来一碟糯米做的点心。 事无巨细嘱咐:“这两天不能吃坚硬的东西,多嚼一会儿,也别吃太多。这次要把嗓子彻底养好,不然以后说话都会变哑。” 郁丛以前不爱吃甜点点心,也不嗜甜。他试着拿起一块,入口甜味却不重,吞咽的时候也没发生想象中的剧痛。 郁丛用余光瞄着梁矜言的动作,没有一刻闲下来,这会儿又在调整房间的温度。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冷,无意识略微蜷缩起来。 莫名地,他想起了在郁家生活的那十年。 从小孩变成青少年的那几年,是想法最多最乱的时候。偏偏家里的温情很少留给他,而阿姨对他的照顾也是出于雇佣关系,而且点到为止。 所以他很少有这种被全然照顾的感觉。 就像回到了童年,在山上,爷爷奶奶纵容他溺爱他的时候。 童年的一个习惯时隔十年忽然又浮现,他在梁矜言转身的时候伸出双臂,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人看。 梁矜言略带疑惑地与他对视片刻,然后明白了什么,上前两步,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也顺理成章地环住了梁矜言的腰,整个人都埋在了对方宽大的怀抱里。 拥抱是很好的事情。 这是郁丛今天的新发现。 梁矜言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避开了后脑勺和背部,静静地任由时间流逝。 以前和梁矜言拌嘴的时候,郁丛总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阴阳怪气的人,比他还会刺人。但现在他觉得,在理解他这件事上,梁矜言也比他擅长。 虽然他也不清楚两个人目前是什么关系,但是……再抱一会儿吧。 过了很久,梁矜言才轻声开口:“这么黏人啊,小丛。” 郁丛缩了缩脑袋,觉得后背有点发麻。 他闷闷道:“别乱叫。” 梁矜言轻笑:“小狗。” 郁丛立刻挣脱开怀抱。气氛被毁,他有点生气地躺回去,心想关系再怎么变化,梁矜言还是很气人。 梁矜言面色如常,替他拉了拉被子,盖住心口。 “嗯,小丛要睡觉了。” 郁丛忍不住了:“梁矜言你嘴真欠。” 男人接受良好:“说得对,毕竟我是反派。” 郁丛一拳打在棉花上,没辙了。但忽然瞥见梁矜言眼里的血丝,意识到对方也很久没休息好了。 他没再跟人拌嘴,反而开口赶人:“我想一个人睡,你先走吧。” 梁矜言明了地看他:“好,安心睡吧,这里很安全。” 在人离开之前,郁丛又想起很多问题:“这是哪儿,新闻说你不是失踪了吗?应该有人正在追捕你吧?”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梁矜言云淡风轻,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像在安抚小孩。轻柔而微妙的触感也成功转移了郁丛的注意力,他耳朵发烫,不禁往被子里缩了缩。 回过神时,梁矜言刚好离开房间。 郁丛怔怔看着那个方向,睡意还很淡,一堆复杂思绪在独处的时候又开始往外冒。 脑海里响起久违的声音,系统幽幽道:[梁矜言是谁啊,我才不回去找梁矜言。] 郁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系统在学他说话,虽然他从来没说过这句。 系统还在学他:[梁矜言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梁矜言你别再找我了。] 这句他倒是在心里说过,听得逐渐有点咬牙切齿。 时隔数日,他终于第一次跟系统说话:[能不能好好说话?] 系统平静的声线中带着阴阳怪气:[哟原来你听得见啊,我还以为你脑震荡扩散了,大脑部分功能停用了。] 郁丛很久没被人这么嘲讽过了,系统的怨气太重,功力已经超过了他和梁矜言。 他一生气又不想搭理系统,假装自己没听见,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反而是系统见他又不回应,真的急了,终于能正常说话。 [别装睡了起来商量事情。] 郁丛睁开眼:[请说。] 系统无奈道:[你自己就没有想说的吗?] 郁丛:[你先。] 系统更无奈了:[行,我想提醒你一件事。虽然你成功收服了梁矜言,但我建议你不要太信任他,不是脸皮厚就能当大反派的,他可能藏得最深。] 郁丛眨了眨眼,问道:[他藏什么了?] 系统反问:[我怎么知道?] 郁丛很平静地在脑子里“哦”了一声:[那你说个屁。] 系统安静两秒然后无能狂怒:[你!] 窗帘留了一条缝,透出外面的昏沉傍晚,没有下雨,但天空泛着濒临灭绝的苍白。郁丛瞥了一眼,觉得很像世界末日。 他和梁矜言重逢,孟执允重伤昏迷,世界意识不会不知道,所以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系统正经严肃道:[接下来世界可能会反扑。] 郁丛回神:[有没有职业道德,偷听?] [是你自己想得太用力,你太担心了。你刚脱离险境不久,需要深度休息,不仅是为了让身体恢复,最重要的是放松神经。] 第123章 郁丛没回答,但他的确感觉到了困意,眼皮也越来越沉。 半睡半醒间,他隐约感觉到有人拿起他的手,针刺了进来,但这点疼痛没能将他从睡意中拉出来。 反而一道男声的存在感更强:“明天换留置针吧,他这只手没地方可扎了。” 是梁矜言的声音,在和护士商量给他扎针的事情,语气像个家长。 他皱眉,想睁眼参与讨论,但额头被人轻轻抚摸。再然后灯光好像暗了一些,于是他又沉沉睡了过去。 郁丛做了许多梦,但每一个梦里他都没有左手,要么就是整只手无法动弹。 他烦躁地醒来,睡意朦胧睁开眼,就看见梁矜言坐在左边的椅子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幽幽的光映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几点了,怎么这人还不休息…… 他动了动,就发现自己左手被什么压着,垂眼一看,才发现梁矜言一直腾出一只手来握着他……是防止他乱动吗? 梁矜言目光从屏幕后抬起,观察他片刻:“不舒服吗?” 郁丛哑声开口:“你也睡觉。” 梁矜言望了一眼输液袋:“这组快输完了,取完针我就去休息。” 郁丛脑子还不太清醒,想到什么说什么:“现在就取。” 梁矜言没说话,沉沉看着他。 他重复一遍:“现在就取。” 于是男人站起身来,按了铃。护士很快来取了针,离开之后房间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郁丛把那只手缩回被子里,侧躺着窝成一团,盯着梁矜言:“你也睡觉。” 梁矜言合上电脑,笑道:“你比以前关心我。” 郁丛移开目光,不说话了。 病房里还有一张陪护床,但比较窄。郁丛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让梁矜言上自己这张床睡,反正以前也睡过一张床。 但他又忽然反应过来,梁矜言可以不在这里过夜。 第103章 眼看着梁矜言起身要离开,郁丛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半的位置。 动作不小,瞬间被注意到。 梁矜言转过头来盯着他,视线带着压迫性般的询问。 郁丛支支吾吾没能开口,但轻轻拍了拍一旁的被子。 他对于之前的不告而别始终带有愧疚,这份愧疚在梁矜言找到他之后,又融进了其他东西。他叫不出那些情绪的名字,但总想再靠近梁矜言一些。 他想,或许梁矜言也愿意靠近他。 男人的视线落在他那只手掌上,停留片刻,低声说了句“可惜”。 郁丛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抱歉,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先自己睡,好吗?”梁矜言的眼神中确实带着歉意。 郁丛只能掩盖自己的失落,点了点头,又补充一句:“那你一定要休息。” “好,我会的。” 梁矜言深深看了郁丛一眼。生病的小孩让人更舍不得拒绝,尤其是失落的样子更让他觉得做了很坏的事,那颗叫做良心的东西也复苏了,有点煎熬。 他还是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外两边各站了一个保镖,此刻池锋也等在走廊上,见男人出来了,立刻上前两步。 梁矜言一言不发,顺着长廊走了一段才低声开口:“他能说话吗?” 半小时前,孟执允醒了。 所以梁矜言只能拒绝了郁丛的同床邀请,他有更着急的事情要做,只能希望等他做完回来,郁丛还愿意让他上床。 池锋答道:“能说话,就算不能也有办法让他能开口。” 梁矜言不置一词,但显然默认了。 走廊上所有病房都空着,房门大开,里面也没亮灯。这层位于顶楼,整层只有两间病房在使用,电梯与楼梯都被严格把守着,没有人能上来。 这是岳医生名下新建的疗养医院,下个月才投入使用。梁矜言借了场地,让郁丛在这里治病休养,保证消息严格封锁,不会被人轻易探查到。 梁矜言路过电梯和楼梯时也不曾慢下脚步,径直往长廊尽头走去。除了郁丛病房以外,唯一亮着灯的房间就在尽头处。 走到房门大开的病房外,梁矜言停下,扫了一眼里面的情形。 孟执允还插着呼吸管,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但眼睛好歹睁开了。察觉到门口多了人,眼珠转向这边,看起来意识清醒。 梁矜言面无表情开口:“这里不够隔音,把他带到地下室,我有话要问。” 池锋应下,守在门口的两人也进去,三两下拔了呼吸管和输液枕头,把人粗暴地挪到了准备好的轮椅上。为了不让孟执允发出声音,吵到同层的另一位,池锋还随便拿了块布塞住了孟执允的嘴。 被推着出来时,孟执允的手背针孔还流着血,头努力抬着,几乎目眦欲裂地看着梁矜言,极其不甘心的模样。 “不用担心,离死还早。”梁矜言垂眼,看一个死物般打量了一眼,“但你的眼睛没用了,不如挖了。” 孟执允挣扎起来,不到一秒钟就被池锋狠狠按了回去。 梁矜言微不可察地冷笑:“骗你的,你的眼睛还要留着看自己的下场,对了,还有霍祁的。” 话音落下,孟执允的情绪更激动,嘴里呜呜地叫着,不用想也是骂人的话。 梁矜言眉头皱起,嫌吵,眼神示意池锋把人快点推走。 进了电梯之后,梁矜言便无所谓孟执允怎么叫了。 他听着闷哼声,抬腕瞥了一眼时间。 再抬眼时,看向金属倒影里的孟执允:“郁丛帮你越狱,照顾了你四天,你真是不知感恩,怎么还对他动手呢?” 和郁丛差不多年纪的人,却全然没有郁丛那样的青春气息。梁矜言只能看见一个腐烂的躯体,难为郁丛和这人待了整整四天。 电梯停下,门后是地下室。 惨白的灯光照着一望无际的空荡停车场,梁矜言先走出电梯,身后轮椅压过橡胶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他随意停在一盏灯下,回身看着孟执允。 “时间不多,每个问题我只问一次。”他不给对方反应时间,直接问,“第一,霍祁和颜逢君谁是绝对的主人公?” 孟执允眼里透出些不可置信,像是惊讶于他竟然已经了解到这个程度。甚至问题并不是谁是主角,而是在问两人之间谁更被世界看重。 嘴里的布被狠狠拽下,孟执允的下颌已经酸痛到快失去知觉。他狼狈地抬头,看着淡然从容的梁矜言,缓缓合上了嘴,不打算回答。 梁矜言退后两步,从灯光下退到阴影中,孟执允还没意识到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一旁的保镖就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气管和食道都被压扁了,紧紧闭合摩擦,骨头也被挤压,大脑充血的感觉立刻涌上来。 他第一时间开始挣扎,瞥见勒住自己脖子的是刚才塞嘴的布条。只挣扎了一下,其余两个人立刻把他的两只手和上半身也死死按住,不允许他动弹。 度秒如年的痛苦不知持续了多久,就在他要窒息的时候,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松懈。 孟执允吸进一大口空气,顾不上钻心的疼痛贪婪呼吸着,喘气的声音在地下室回响。 负责勒他的那个人在他身后开口:“回答。” 孟执允费劲地又闭上了嘴,态度坚决。 于是脖子又被勒紧,痛苦再次降临。 反复几次濒临窒息之后,他已经感受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弯着腰疯狂咳嗽。混乱之间想起了郁丛,他把郁丛掐着按在地上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也要经历一次。 这算是报复吗? “咳咳咳……梁总……”孟执允终于开口,“心眼真小啊……咳咳咳咳……” 他抬眼死死盯着前方,却只能看清男人的裤腿和一双鞋,一尘不染。 梁矜言终于再次开口:“第二个问题,我只想除掉颜逢君,霍祁留给你,这个交易你觉得怎么样?” 孟执允一愣。 这正合他心意!他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因为整本书都围绕着霍祁展开,霍祁身边站着的那个人其实无所谓是谁,不是颜逢君和那几个竞争者,也可以是他。 等他得到霍祁,才不管什么世界意志。他要把人软禁一辈子,当年受过的那些施舍和操纵,他都要一一还回去 。 孟执允迟疑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面前忽然传来一声不屑的轻笑。 “原来主角真的是霍家那个。” 梁矜言走出阴影,抬腕看了眼时间:“才坚持了十三分钟,所谓的天意就选了你这种人来吓唬郁丛?” 轮椅上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大吼着:“你诈我!!!” 孟执允怒不可遏,原来梁矜言第二个问题根本就不是认真的,只是为了套出他的反应?! “你要对霍祁做什么?!”孟执允不顾喉咙剧痛,扯着嗓子喊,“你不过一个配角,要敢动手第一个被世界杀死!!” 第124章 梁矜言平静道:“你知道全部剧情。” 孟执允骂声突然停顿,被提醒了,他还有底牌! 他狞笑道:“对,我知道所有剧情,你放了我和霍祁,我把剧情如实告诉你。” “如实?” 梁矜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像失去了兴趣,视孟执允为无物,朝电梯方向大步走去。 “池锋,明天一早让律师过来,带上拟好的协议,还有几个地方需要现场修改。” 池锋收了手,把布条扔给旁边的人,示意把嘴重新堵上。 他跟了上去,低声问:“您不再问问吗?我想办法让他老实交代。” 梁矜言淡然反驳:“没用,我们没办法验证他话里真假。” 池锋恍然大悟,点点头又问:“那您之前说这个人可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现在也没用了吗?” “他都没能预料到会被我抓住,想来已经是弃子了。”梁矜言语气满不在乎,顿了顿又道,“也可以先留着,以后恶心人还用得上。” 池锋虽然不完全明白,但点头应下。 梁先生做事向来深谋远虑,说用得上,那就一定能用上,他得嘱咐人守好了。 进了电梯,他问:“那您现在去哪儿?” 梁矜言没等池锋帮忙,自己按了楼层,闻言答道:“陪人睡觉。” * 郁丛睡得迷迷糊糊,却感觉身后有动静。 他隐约知道自己正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所以没动弹,连眼睛都没睁开,模糊问了句:“谁啊……” “我。”梁矜言在他耳边轻声答道,“睡吧,我陪你。” 郁丛感觉到身后多了个热源,一只手臂环在他腰间,还轻轻地拍着。在这哄小孩的招式下,他很快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郁丛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抱着,窗帘外的天光已然大亮。 回忆起昨夜,他很快意识到梁矜言竟然抱着他睡了一晚上。 低头看了看那只贴在他小腹上的手臂,箍得比昨晚紧多了,好像怕他跑了一样。 郁丛瞥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八点了。这个点梁矜言还熟睡着,应该是累坏了。 他正纠结要不要把人叫醒,叫醒之后又要怎么样应对才不尴尬,腰上的手就忽地动了动。 梁矜言把脸埋到了他后颈,温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让他忍不住往前躲,然而腰上那只手又把他捞了回来。 “早安。”梁矜言贴着他皮肤开口。 郁丛不想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只能发出难听的声音,会让场面更加尴尬。 他迟迟不回应,梁矜言的脸移到了他肩窝,埋在里面闷闷笑了笑。 “忘了,我让你少说话,你现在是个小哑巴。” 郁丛皱起眉,不知道梁矜言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开玩笑。 但他们现在的姿势很糟糕,太近了,不仅是整具躯体的温热,他还感觉到了尤为明显的存在。 他又耳朵发烫地朝前躲了躲,梁矜言没再追上来,只亲了亲他领口露出的肩膀,然后起身下床,进了浴室。 第104章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男人穿着浴袍走了出来,好好一个病房被衬得像酒店套间。 梁矜言擦着头发问:“身上还有那些地方很疼吗?” 郁丛再忍受不了沉默,即使说话声音会很难听也开口吐槽:“你又不是医生,你查什么房……” 梁矜言却笑了笑,没想跟他拌嘴。 这时候房门被礼貌地敲了敲,男人放下手中毛巾过去开门,郁丛想拦都来不及。 一个西装中年男人走进来,一只手提了两个沉甸甸的公文包,仿佛没看见梁矜言的穿着,对病床上的郁丛点点头。 “郁先生,您好。” 郁丛愣愣点头:“您好……” 梁矜言回头:“你先和赵律师聊聊,我去换衣服。” 郁丛更茫然了。 所以要他聊什么?这位看起来像是梁矜言的私人律师,该不会是找他算什么帐的吧?要他赔那辆幻影?还有那块表? 他有点紧张地坐起来,看着赵律师在沙发上坐好,打开第一个公文包拿出电脑,又打开另一个,从里面拿出了装订成册的几沓文件,每一沓都比他的专业书还厚,不敢想到底写了什么。 郁丛欲言又止,等着赵律师把文件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才鼓起勇气开口。 “赵律师,请问这些是什么啊?” 赵律师回神,对他和风细雨般微笑:“这些是梁先生的资产名录。” 郁丛愣了两秒:“啊?” “包括梁先生的不动产证明、高价值动产证书,以及股权书和公司架构文件,”赵律师耐心解答,“还有拟好的遗嘱和财产清单附件。” 郁丛被一堆词汇砸得头晕目眩,但抓住了关键词。 “遗嘱?”他心沉了下去,“梁矜言为什么要立遗嘱?他才三十吧?!” 赵律师表情也有些复杂,但笑着缓解紧张气氛:“这是梁先生自己的选择,他决定要把所有遗产都留给您。” 郁丛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随即才想到梁矜言刚才离开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谁能想到那是一个已经立好遗嘱的人……所以梁矜言说,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他利用,是这个意思吗? 明明活着也能给他钱和资产,为什么要立遗嘱? 梁矜言不想活了? 郁丛这两天虽然重新回到被人照顾的日子,但还是难以忘记亲眼看见的血腥场面。 孟执允没死,但向野的的确确死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内心情绪,只能在梁矜言面前压抑自己,故作轻松,让自己尽量别去想向野的死。 可梁矜言突然要立遗嘱…… 他心里又开始慌乱。 赵律师尽职尽责地把文件分门别类:“梁先生的意思是您先看看遗嘱,我们再商量一下需要修改的地方。” 郁丛勉强笑笑,维持着礼貌:“您辛苦了,等梁矜言回来再说吧。” 既然这样说,赵律师也不好再推动进展。病床上的青年一副脆弱病容,眉眼间满是不悦,对这份遗嘱似乎颇有微词。 然而这份遗嘱落到任何一个受益人头上,都是比彩票头奖幸运千百倍的礼物。毕竟梁先生的财产总值大得惊人,也不知道要中多少次彩票头奖才能比拟。 他在来之前,没有想到这位青年竟如此不愿意。 赵律师捧起电脑,假装忙碌,煎熬地度过了漫长的寂静,终于等到梁先生回房间。 梁矜言已经换好了一身可以示人的衣服,休闲的薄毛衣和裤子,像是来度假休养的。 走进房间之后扫了一眼桌面,一副了然的模样,对赵律师道:“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赵律师求之不得,赶紧起身离开,把门也带上。 屋内依然沉默,梁矜言走过去翻了翻文件,把最上面那份遗嘱拿起来仔细看了会儿,然后递到病床边。 “你看看,满不满意?” 郁丛猛地抬头瞪他,一开口就是:“你想死了?” 梁矜言平静收下这句话,只觉得小孩太可爱,没忍住伸手想揉揉郁丛头发,结果被狠狠拍开。 于是他开口回答:“不想死。” 郁丛皱着眉看了看他手上的遗嘱,又抬头用眼神质问。 梁矜言领悟了这份谴责,温声道:“在和你相熟之前,我就已经开始立遗嘱了。” 郁丛脸上的表情凝滞住,愣在那里。梁矜言再次抬手,爱怜地捏了捏小孩的脸颊。 “我以前对婚姻没有兴趣,直到现在也不想拥有自己的后代。和我相关的所有生命,到我这里截止就是最好的结局。” 梁矜言娓娓道来:“但我一直不知道将遗产留给谁,幸而你出现了,这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郁丛心情复杂,开口时也有些语无伦次:“全留给我也不行啊……不是,为什么非得现在立遗嘱?你还在逃命,我也还躺在病床上,现在立遗嘱,你确定?” “好了,好了。” 梁矜言放下遗嘱,转身去倒了一杯水,送到郁丛嘴边,见人张开嘴慢慢喝了半杯才放心。 “刚刚只是逗你玩。”梁矜言答道,“我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兄弟,还有一些表亲,最近闹腾。我把财产都留给你,好断绝了这些人念头。” 郁丛一愣,想到刚才自己反应那么大,原来梁矜言只是需要一个幌子。 他尴尬问道:“真的?” 梁矜言神态自然:“真的。把名录带来,也是想让你在回晋市之前心里有个数。” 郁丛被完全说服了。 沉默两秒,语气平平道:“逗我有那么好玩?” “好玩。”梁矜言嘴角的笑意明晃晃,把遗嘱重新拿给他,“没事看看吧,就当作打发时间了。” 郁丛接过沉甸甸的一本,粗略翻了翻,遗嘱的部分不长,剩下厚厚大半本都是财产清单附件和分配条款。 第125章 他看了一会儿就有点晕字,严重怀疑梁矜言是来炫富的。按照这上面的财产估算,郁家在梁矜言面前完全不够看。 怪不得是大反派,能把梁矜言扳倒的人一定得有点气运加身。 郁丛啪一声把文件合上,放到旁边。抬头一看,梁矜言正在房间那头的餐台上泡茶,因为医院里并不方便,所以用的是茶包。但即使是茶包,在梁矜言手底下也像是高雅艺术。 他忍不住问:“你要不搞点恶意并购呢?把颜家和郁家产业都收了。” “周期太长。”男人看着杯中的水,“等不到那个时候了,颜逢君和霍祁的婚礼提前,就定在下周。” 郁丛有些恍惚。 之前跑路时他看到了两家订婚的消息,这才几天,马上就要结婚了?这么快? 他愣神了片刻,没说话,却忽然听到梁矜言的声音。 “舍不得了?” 郁丛回过神:“舍不得什么?” 梁矜言挑眉,压下情绪道:“没什么,今天阳光不错,输完液我陪你下去转转。” 他一头雾水,不知道梁矜言在抽什么疯。但既然话题被带过,他也就不管了。 上午输完液之后,梁矜言又带来保温饭盒。今天给他准备的是小米粥,还放了炖得软烂的花胶和切片海参,很好吞咽,味道也鲜美。 郁丛忍不住问:“你把厨师也带来了?” 梁矜言默认。 于是他更为不解:“谁跑路的时候还把厨子和律师都带着啊?” 梁矜言挑眉:“我不像某些小傻子。” 郁丛瞪了梁矜言一眼,埋头喝粥。 喝完之后被扶着坐上轮椅,梁矜言把准备好的薄毯搭在他身上,又不忘带上遗嘱,放在他膝头,之后才亲自推他出去。 一出房间,郁丛就觉得不对劲,下了楼之后更觉得方圆十里都无比安静,一点人声也没有。而且四周的指示牌都是空的,连医院名字也没出现。 郁丛环顾一圈,竟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 只依稀感觉这里在山上,远处还有别的连绵山峰,在碧空下飘渺伫立着。 阳光打在身上,暖融融的感觉让他平静了些。他注意到膝上的厚厚一本遗嘱,嫌麻烦,拿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身后的人忽然道:“看看有什么修改意见,赵律师还等着。” 郁丛抬头:“为什么需要我的意见?” “做戏做全套,”梁矜言语气温和,“不好吗?” 郁丛说不出来好与不好,复又低头,喃喃道:“总感觉怪怪的,我又不是你孩子,继承什么遗产啊?” 梁矜言冷不丁问:“谁说只有孩子才能继承遗产?” 郁丛疑惑抬头,就看见男人笑了笑,随即简短道:“还有遗孀。” 郁丛视野里,梁矜言的背后是一棵树和晴空,有些晃眼睛。 这四个字一出,他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连眼睛也不眨了,只觉得有热流冲上了耳朵和脸。 偏偏梁矜言还直直盯着他的反应,像是又在逗弄他,却比往日真挚。 郁丛脑袋里早已炸开一片嗡嗡声,缓缓回过头坐好,突然觉得自己脑震荡后遗症加重了些,有点看不清眼前东西。 梁矜言没追问,默默推着他朝前,沿小路走到花园。 郁丛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手忙脚乱打开遗嘱,开始翻看。实则没有任何一个字进了脑子,手上却还不停地翻动着纸张,假装自己很认真。 半晌,郁丛闷闷道:“你比我大十岁,倚老卖老。” 梁矜言听见了,但假装没有,只继续垂眼看着小孩泛红的耳尖,那里的热度迟迟没有消退。 不过说了句遗孀,郁丛就不好意思成这个样子,他只能克制自己不要说更多。 又过了一会儿,郁丛忽然拍了拍扶手,示意他停下。 随即转身抬头道:“我骂你呢,你没听见?” 梁矜言一派平静:“骂我老吗?我当你夸我。” 他不觉得自己的年龄是个问题,也不觉得相差的这十年会算在劣势里。他多活了十年,比郁丛多积累了十年的经验和财富,便可以尽他所能让郁丛不必走弯路,不必多磋磨。 然而如果郁丛喜欢年轻的,梁矜言也有办法解决。 虽然他解决不了自己的年龄,但可以解决那些年轻人。 【作者有话说】 老男人不会自卑。 第105章 自从梁矜言那句“遗孀”,郁丛就觉得自己的思绪越发不平静。 他僵硬地坐在轮椅上,被推着逛完了一整个花园,回到病房时也没再说一句话。 病房里其实有电视,但这两天他都没打开过。房间里太安静,梁矜言贴心地为他打开,却调到了纪录片频道,像在哄孩子一样。 “我还有事和赵律师商量,你先自己玩会儿。”梁矜言说完摸了摸他头顶,没事人一样离开了。 郁丛和电视里的阿德利企鹅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把电视关了,然后在床头柜找到自己的手机。 昨天开机之后到现在,本就不多的电量已经快耗光,他还没来得及用,这会儿才想起来看看晋市舆论。 梁矜言说那两家的婚礼就定在下周,他看了看,果然是这样。这场婚礼声势浩大,不仅因为两家人有意张扬,而且还因为最近霍祁名声大噪。 订婚宴上流传出一张照片,凌乱的现场,霍祁一脸伤神地被人扶着。照片有些模糊,但霍祁的脸在氛围衬托下有种脆弱的美感。 又因为订婚宴被破坏的事情已经发酵,所以这张照片很快走红了。接连有人扒出霍祁是小有名气的舞蹈生,短时间内有大量人被他的脸和舞蹈吸引,所以一时间霍祁迅速成为了网络热点。 系统忽然开口:[主角光环发力了。] 郁丛没有纠结这是主角光环还是自然而然,他在想舆论对局面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系统忽然道:[你既然已经把梁矜言拿下了,下一步就去勾引颜逢君吧。] 郁丛刷手机的手指一顿,在心里无语道:[你怎么不去?] [我没实体,不然早去了,而且颜逢君喜欢的人是你啊……算了别跟我说话,看着你就着急。] 系统语气不算好,听起来是真的很急迫,被困在这个世界越久,越无法像一开始那样冷静。 经过两天休养,郁丛平静多了,眼下还能平静地哄一哄系统。 [别啊我想跟你说话,你这么厉害,帮我分析分析,要怎么才算彻底改变剧情?] 系统似有若无哼笑一声:[行吧。] 郁丛也笑了,这系统还挺好哄的。 系统道:[首先,目前剧情虽然已经和原剧情不同了,但大方向是没变的。你自己打压了自己,梁矜言的名声也受损,还背上了杀人的嫌疑不得不离开晋市。] [而主角两人马上就要结婚,一旦两人真的在一起,剧情完全走上正轨,你到时候想再改变什么也难了,两个人的光环加在一起,把你摁死也是轻轻松松。] 郁丛思索了片刻,问道:[所以我应该阻止他们结婚?] 系统激动不已:[对!!你终于悟了!] 郁丛万分无语,他要是全然相信系统,他就是傻子。 让他去阻止那两人结婚,之后就可以让他顺理成章勾引颜逢君……贼心不死啊系统。 就算婚礼被他搅黄了,那之后呢?霍祁和颜逢君就没有主角光环了?世界难道就此罢休了? 如果真有用,为什么梁矜言上次大闹订婚宴,颜逢君和霍祁还能顺利结婚? 郁丛无情打断系统的兴奋:[你不靠谱,我还是跟梁矜言再商量商量吧。] 系统陷入长久沉默,过了几分钟才憋出一句:[行,就梁矜言最靠谱。] 郁丛听了也不说话。 但他既然想起了梁矜言大闹订婚宴,于是在好奇心驱使下,再次打开手机搜索。 现场流传出来的照片很少,但他还是成功看见了惨烈程度,那一地破碎的玻璃杯和洒落的香槟,看起来就像飓风席卷过。 郁丛有点疑惑,梁矜言去干嘛的? 颜家和郁家联姻,关梁矜言什么事? 过了好一会儿,梁矜言回到房间,郁丛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 梁矜言神色平静:“去要东西。” 郁丛更茫然:“要什么?” 梁矜言简短答道:“他们欠你的。” 他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心里被情绪塞得鼓胀,抬手扯了扯男人的袖子,让倒水的梁矜言停下来。 “怎么了?”梁矜言定定看着他。 郁丛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询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回去之后你有计划吗?” “再过两天。”梁矜言温声道,“不用担心,回去之后很快就能解决一切。” 郁丛见这人胸有成竹,有点不信。 “你先跟我说说计划是什么?” 第126章 梁矜言却笑了笑,把水杯抵在他唇边:“喝水。” 什么意思?不告诉他? 郁丛不高兴,却接过水杯喝起来,想着要怎么撬开梁矜言的嘴。 房间安静下来,郁丛小口喝着水,却恍惚间听见一声愤怒至极的喊叫,一闪即逝。 他一愣,那道声音仿佛很远,又好像只有咫尺之遥。 是幻听吗? 郁丛抬眼瞄了瞄梁矜言,男人全然没有反应,仿佛那道声音真的没发生过。 但他能肯定,自己真的听见了。虽说脑震荡还没有完全康复,可他从来没有产生过幻觉。 郁丛按下了心中惊疑,假装无事发生。 很快到了夜里。 输完液之后,梁矜言自觉要和他睡在一起,郁丛却出声阻止。 “床太小了,两个人有点挤。”他尽量真诚地看过去。 梁矜言动作一滞:“前两天怎么不嫌挤?” 郁丛一下子找不到借口,只好做出有难言之隐的样子,显得自己更像个用完就扔但还残存良心的渣男。 梁矜言见他为难,也不勉强他,替他掖好被子之后离开了病房。 等到夜深,郁丛悄悄下了床。 打开房门时,和转身过来的保镖对上视线,友好地笑了笑:“我有点饿了,有夜宵供应吗?” 那两个保镖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起手机,却被郁丛阻拦下来。 “大晚上的梁先生也需要休息,就不要打扰他了。”郁丛自然道,“你们帮我找找吃的,行吗?反正楼梯和电梯口也有人守着。” 然而这两人恪尽职守,都没能同意。 右边那个开口道:“郁先生想吃什么?我通知人去做。” 郁丛见支不开人,一脸失望。但他实在没办法,也只能胡诌道:“汤圆,芝麻馅的。” 保镖通过耳麦交代下去,依然守在门口。 郁丛索**代自己目的:“我想在这层楼转转,你俩要跟着吗?” 梁矜言似乎只交代保镖守着,没禁止郁丛出房间,两人很快点了点头。 郁丛便走出房门,四处看了看。 走廊另一边,有一个房间隐约亮着灯,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了出来。看距离,和他白天听到的那声喊叫似乎方向一致。 郁丛壮壮胆子,走了出去。 一瞬间,楼梯口和电梯口的四个保镖都朝他投来视线,一左一右将他锁定。 这阵仗……梁矜言防的是丧尸吧? 郁丛背上的伤还没好,走路时牵扯着疼痛,所以步伐略慢,一步步挪到那间亮着灯的病房外。 门口的保镖伸手拦了一下:“郁先生,您不能进去。” 郁丛的猜想已经渐渐成形,他开门见山道:“里面关着的是孟执允吧?” 那保镖神色一僵,也不好否认。 郁丛诚恳道:“有你们在,我进去看两眼应该没事。要是不放心,你们现在通知梁矜言。” 没僵持几秒,保镖给他放了行。 郁丛推开门进去,闻到的是比他房间还浓的消毒水气味。孟执允躺在床上,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了,头部的纱布裹得厚厚的,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和手臂都瘦了一大圈,有些脱相。 郁丛转头问:“昏迷了?” 保镖点点头。 他于是朝前走了几步,却看见半露出来的颈部似乎有暗色的痕迹,又凑近一些,他才发现那痕迹他再熟悉不过。 是勒痕,比他脖子上的更细更长,像枷锁一样在颈间绕了半圈。 他不记得自己勒过孟执允的脖子…… 一旁的输液管正工作着,下坠的水滴吸引了郁丛注意力,他转头望去,隐约瞥见了液体袋子上的药品名字。很拗口的一串,他看不明白。 这时候,系统却忽然在他脑中开口:[这是镇定剂。] 郁丛骤然明白。 白天那声喊叫就是孟执允发出的,只不过很快就被强行镇定,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郁丛站在原地,情绪没有任何起伏,静静看着孟执允的脸。 过了片刻,才在脑中问道:[他应该已经是世界意识的弃子了吧?] 系统还没来得及回答,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被吓到了吗?” 是梁矜言。 竟然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郁丛回过神,转身看向来人,扯了扯嘴角:“没有,也不算吓人。” 梁矜言站在门边,身影在交界线上似明似暗,神情却温和,甚至堪称温柔。 “这么晚,该睡觉了。” 郁丛垂眼走过去,一点反抗也没有,路过门边时被梁矜言牵起了手。 “有些凉,身体没好就下床乱走,成心想让我担心?”男人的声音也透着说不出的纵容温和。 郁丛没问梁矜言对孟执允做了什么,又为什么把人留下,也没有问梁矜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做脏事的“保镖”。 但他想起孟执允和系统都曾经警告过他,梁矜言不是简单的好人。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郁丛小声道:“我要的汤圆呢?” 梁矜言轻笑:“在做了,做好我送到你房间。” 郁丛故意道:“太晚了,不想吃。” 梁矜言笑意不减:“好,那我吃。” 回到门口时,郁丛又道:“我想好遗嘱的修改意见了。” 第106章 梁矜言停下来,垂眸等他下文。 两人相对站立,郁丛鼓起勇气一般抬头道:“把云庭那栋别墅从清单里剔除吧。” 梁矜言:“你不想要那里?” “当然要,”郁丛语气故意冷硬,“我现在就要,我们一回晋市就去过户。” 梁矜言眼里掠过一瞬意外,随即却认真起来:“好,不过为什么?” 郁丛走进房间,慢吞吞坐上床,一边无所谓般答道:“报仇,你以前软禁我,我也要软禁回来。” 梁矜言哑然失笑,眼里却更愉悦。 一开始是他用心机计谋,引得郁丛被迫求他,搬来了云庭。如今换成他求郁丛给自己容身之所,只要能再共处一室,也没什么不好。 梁矜言乐意看郁丛骄纵。 也知道郁丛刚才看见了孟执允的伤痕,对他行事作风有了猜测,却选择不拆穿他,反而无事发生般揭过。 他过去给郁丛整理被子,笑着道:“那你要对孟执允报仇吗?” “什么?”郁丛一愣。 梁矜言暗示:“他留着,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郁丛用了两秒反应过来,小声骂了句“变态”,然后翻身合眼,就此睡觉。 虽然闭着眼,但郁丛毫无睡意。 他知道梁矜言不如面上那样温和,今晚才第一次正面了解梁矜言的手段。但他不打算多问,梁矜言想说的,自然会主动告诉他。 * 郁丛养伤这几天,几乎身处世外桃源。 偏偏他在手机里又能看见舆论发展,梁矜言已经快到声名狼藉的程度。 他也是从新闻里才得知,原来在梁矜言被指控杀人继而失踪之前,主导的重要项目已经落到了颜家和郁家手中。虽然这件事动摇不了整个集团的根基,但这个项目之大,足以把郁家和颜家喂成庞然大物。 又是天意。 郁丛隐隐能感觉到,梁矜言的运势正在被抽取,然后输送到了主角及其家族身上。 他没办法再假装平静地待在医院,想要立刻回去。 可梁矜言却温和地拒绝了他两次,说他身体还没痊愈,让他再多休养几天。 郁丛不理解,但他知道梁矜言做任何事都有原因,所以也强行按捺下不安,配合治疗。脑震荡好得非常快,身体其他地方的伤也只剩下皮肉还在恢复。 但眼见着那场婚礼越来越近,郁丛还是有些不安。 系统说得有道理,两家一旦联姻,势力增强,或许很难再挽回了。 这天他正在楼下独自晒太阳时,却接到了一个未接电话。那串号码很陌生,但显示地是晋市。 郁丛犹豫几秒,还是接通了,却并不说话。 手机那边传来一个很久没听见的声音:“是郁丛吗?” 他花了好几秒时间,才把这道嗓音和脑海中的人对上号——竟然是颜逢君。 郁丛反问:“我不是早就把你拉黑了吗?” 那边的人松了一口气,似乎在庆幸,随即语气有些激动:“我知道……所以我只是试着换了个号码打过来,没想到你接了……你还活着,太好了。” 郁丛冷冷道:“有事?” 颜逢君因为他的态度而愣了一秒,再开口时冷静了一些:“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郁丛皱眉,“我回不回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颜逢君深吸一口气:“我马上也是郁家人了……不是吗?” 郁丛愣了愣才想通这一点。 颜逢君和霍祁结婚之后,按道理的确也是他亲戚了……但听起来怪恶心人的。 第127章 他不知道该怎么骂,所以什么都没说,只拿下手机看了一眼。 因为知道梁矜言之前能找到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靠通话定位,但通话时间必须要够长,不然也会失败。所以他拿捏着时间,不想让这通对话拖太久。 “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郁丛简短道。 他表现得没耐心,颜逢君也只好立刻道:“梁矜言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一上来就提梁矜言?郁丛心里一紧,立刻否认。 颜逢君继续道:“他现在声名狼藉,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了,会被牵连的!” 郁丛:“……看来没正事要说,那我挂了。” “等等!”颜逢君大声叫住他,“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他没出声,但又给了一次机会。 颜逢君道:“你让我来接你,好吗?不管以什么身份陪着你,但我会比梁矜言对你更好。你在郁家失去的东西我都会补给你,我现在已经有能力了!” 郁丛没想到颜逢君竟然说的是这个,听起来肺腑之言,一片真切。 他一瞬间有点恍惚。明明诅咒已经消减了,为什么他还是能感受到那种狂热?上天能不能别再戏弄他了?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郁丛回头,看见了朝这里走来的梁矜言。 男人嘴角噙笑:“天气真好,在和谁打电话?” 手机里,颜逢君似乎听见了声音,顿了片刻然后激动道:“你和梁矜言在一起?!” 郁丛手一颤,放下手机挂断了电话。 面对着梁矜言温柔的视线,他答道:“颜逢君。” 男人不在乎般随口问:“他说什么了?” 郁丛犹豫片刻,别扭道:“他说会比你对我更好。” 梁矜言听后轻笑出声,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走过去替郁丛理了理被微风吹乱的头发。 “时间差不多,我们可以回晋市了。” 郁丛不明白,梁矜言口中的“时间差不多”,到底以什么为基准。 但半小时后他们就踏上了归程。 他与梁矜言坐在后排,相似的场面发生过太多次,但这次两人坐得比以往都近。郁丛忍不住往那边又靠近一点,直至手臂贴上梁矜言的手臂。 “一个人坐不稳?”梁矜言出声问。 郁丛知道这人在取笑他,只装作没听见,小声道:“我觉得颜逢君有病。” “哦,靠过来只为了和我聊另一个男人。”梁矜言语气平平,但是在郁丛恼羞成怒之前,又立刻换了认真的语气,“不用跟我解释,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郁丛便没话说了,果然,年龄大的人胸怀也大一些。 他安静一会儿,又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其实我也可以牺牲一下自己……忍着恶心跟颜逢君虚与委蛇一下。” 梁矜言转头看他,神情比刚才严肃,眼神也不太友善。 郁丛立刻住嘴,反正他也是故意乱说,没真的想过要那样做,于是再次安静下来。 梁矜言却主动开口:“不要担心,两家就算联姻,局势也不是就此成了定局。” 郁丛一愣,原来梁矜言知道他这几天在担心什么。 “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少忧虑。”梁矜言认真问他,“记住了吗?” 郁丛茫然点头:“你怎么像长辈一样?我又不是小孩了。” 梁矜言笑笑,却没再说话。 郁丛逐渐靠在男人肩膀上,因为太舒服没忍住又打起瞌睡。 迷迷糊糊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觉自己被人搂着,耳边也有人在说话。 “郁丛,还讨厌梁矜言吗?” 郁丛下意识皱眉,心想什么人什么鬼问题,打扰他睡觉。 他嘴里模糊说出一个“不”字,然后把脑袋埋得更深,继续睡了。 突然之间,他被一串急促的鸣笛声惊醒。 睁开眼时只看见车道对面有一辆货车飞速朝驶来,方向不偏不倚,正正冲着他们车头。 顷刻间郁丛连呼吸都止住,看见司机猛打方向盘,随即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向空着的那边倒去。搂着他的那只手更加用力,他整个人都被梁矜言抱在怀里,护在了身下,动作迅速得就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郁丛心中恐慌,下意识抬头,正与那双浓黑如渊的瞳孔对上。 此时此刻,那双眼里甚至还带着笑意,梁矜言平和温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四周一切都喧嚣无比,郁丛没有听清。 下一秒,撞击剧烈袭来,却是朝着梁矜言那边的车身。视线所及所有东西都在碎裂崩塌,然而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楚。只是某一瞬间,身上那人的重量骤然增加了一些,像是受到了冲击。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耳边梁矜言一声闷哼。 脑海中某一根弦似乎绷到了极致。 一阵天旋地转,这辆车不知道翻滚了几圈,终于停下来时,四周复又寂静下来,然而一切喧嚣似乎还在继续。 郁丛被困得死死的,无法动弹,只有一只手能勉强活动。 他抬手,却在梁矜言背后摸到了温热而滑腻的液体,触感无比熟悉。 “梁矜言?”郁丛开口时,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郁丛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下断了。 * 车祸惨烈,但郁丛几乎毫发无伤。 他坐在医院急救室的椅子上,身上被人披了一层薄毯,手中还捧着一杯热水。但周身寒意不断入侵骨子里,他感觉自己被抛回了那个寒冷的冬季。 不远处,病房墙壁上挂着一台电视,上面正播报着紧急新闻。 画面里一片惨烈,那辆轿车被撞到了护栏边,连护栏都变了形,车身更是破碎不堪。后排侧面被货车车头撞得凹陷,连车门都无法再打开。 新闻下方滚动的字条里,显示着一死二伤,事故车辆疑为失踪的凌越集团ceo所乘。 一死二伤。 郁丛想,车上一共三个人,他活着,病房里的司机轻伤卧床,死的那个人不言而喻。 “郁先生,现在办理手续要紧。” 相邻座椅上,之间见过的那名律师正在苦口婆心劝他。梁矜言被宣布死亡后,遗嘱正式生效,但是梁家虎狼环伺,如果不立刻办完手续,恐怕会生变。 郁丛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词,遗孀。 竟然一语成谶。 第107章 医院走廊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焦虑的事情,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们。 郁丛想了想,开口道:“我还要等着去指认尸体。” 赵律师顿了顿:“梁先生的母亲已经登上回国的飞机了,尸身由梁董来处理更好。” 郁丛已经近乎停摆的心脏又往下坠了一截。梁矜言的母亲……到时候见了面,他又要如何跟对方交代呢? 律师还在催促:“走吧郁先生,已经有人往这边来了,再过一会儿您就不好脱身了。” 郁丛抬眼,近乎麻木地起身:“走吧。” 赵律师仿佛早有预备一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顶帽子让他戴上。 他将帽檐压得极低,跟在律师身后迅速离开医院。刚坐上车,开出医院,就看见门口来了几辆豪车,似乎是结伴而来。不仅如此,他还看见路边车里下来了几个记者打扮的人,步履匆匆。 赵律师松了口气:“遗嘱和财产处理需要好几天,您现在是众矢之的,建议谁都不要见。处理完之后就待在云庭,不要轻易露面。” 郁丛点点头,瞥了一眼后视镜,问道:“梁矜言的那些保镖呢?” 律师答道:“池锋之后会联系您,他们现在听您的了。” 郁丛面无表情,像被抽了魂,视线也逐渐失去焦点。车祸的撞击仿佛还在上一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迹早已经干涸,像胎记一样死死刻在他掌心里。 良久,他才开口:“您准备这么充分,是不是一早就被梁矜言嘱咐过?” 赵律师过了片刻才回答:“对,梁先生他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什么时候……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准备的?”郁丛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从您失踪开始。” 郁丛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道,兀自轻笑了一声。 “那他也把后续的事情安排好了,对吧?”郁丛问。 律师瞥他一眼,像是不确定他能如此冷静,驶离了医院那条街,才开口:“是的,但前提是您安全活下来。” 安全活下来? 梁矜言死了,却要他安全活下来? 车祸发生之后,郁丛也因为撞击而短暂昏迷了片刻,再次清醒时他正好被抬上救护车。视野里许多人影来回走动,除了他,人们还从车里抬出了另外的人。 他奋力抬头,却只看清那具担架上的人被盖了一层白布,身体和脸都被遮挡住。心中顿时升起恐慌,他听见自己在问“那是谁”,可即使他用力说话,声音也不够大,没有人理会他。 第128章 郁丛不停在问“那是谁”,一遍又一遍,直到救护车的门关上,阻挡了他的视线。 郁丛意识到自己又陷进了回忆里,回神时,才发现车已经开了许久,律师也一直沉默着,没有打扰他。 他轻声开口,压住声音中的颤抖:“如果是梁矜言要我做的,我都答应。” * 别墅内电话铃声已经响了两遍。 三楼书房里,各种类的书和文件散落一地,沙发上也不例外。 郁丛就胡乱裹着一件睡袍,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聚精会神地看一份梁矜言批注过的公司文件,或许是方案被废弃了,所以才会留在书房内。 梁矜言的字迹很刚硬,连笔比较多,棱角也明显。平日里伪装得再怎么平易近人,笔迹却一瞬间就暴露了这人的内心。 沙发上散乱着一摞他已经看过的文件,他把这份也放了上去,机械般伸出手又从地面的文件里翻找,想找到下一份。就仿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唯一能让自己平静的方法。 郁丛手指一顿。他忽然听见有什么声音在这栋房子里响起,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电话铃声,而且来源就在不远处的桌子上。 他缓缓起身,才发现腿已经麻了,蹒跚地走到桌边之后,接起了电话,却并没出声。 “郁先生,梁董在楼下,想要见您一面。”池锋的声音响起,隐约透着几分急切。 郁丛低低答道:“好,这就下来。” 别墅外天气阴沉,郁丛穿着一件单薄短袖走到车道。 那里停着一辆不属于这里的车,他走到后排,正好车窗也降了下来,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面无表情看着他。 女人一丝不苟的头发里已经掺杂了白发,虽然保养得当,但岁月的痕迹已经遍布了整张脸。 只是气势依然凌人,那一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仿佛就已经能看穿他短短二十年人生的浅薄经历。 “小郁。”女人开口,称呼却选择了亲切的叫法。 郁丛扯了扯嘴角:“阿姨好。” 他这才注意到女人一身黑色,旁边空置的座椅上,还放着一顶黑色礼貌,上面插了一朵白色的花。 郁丛一愣,就听女人道:“葬礼已经结束,我要离开了。” 原来今天是葬礼吗? 他竟然缺席了……不,其实他也不想见证。 梁盈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看了他片刻之后眼神也柔和了些许,透露出一丝伤感。 “国内这边目前有职业经理人打理,但我希望你能慢慢学习,接过矜言的责任。”她语速缓慢却坚定,“他把一切留给你,所以我也相信你。” 郁丛沉默了片刻,由衷说了句“谢谢”。 但他没忍住,艰难道:“您……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不起。” 梁盈眼神有些暗淡,却并没有表露出多么伤怀一般。她抬头看着郁丛,叫了声“孩子”。 “我不是他亲生母亲,在收养他的时候我就不期望他能接班,或者在某方面有什么成就,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事情。” 郁丛茫然道:“收养?那他……” “他原本的家庭也不完整,只有一个亲生父亲。”梁盈道,“十三四岁的时候他父亲意外去世,机缘巧合我收养了他,也正好堵上家族想让我去联姻的声音。” “我和矜言之间没多少母子情谊,我利用了他,却也给他提供了稍好一些的人生。他的性格早已经定型,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能真正走到他心里。” 梁盈的说话声渐缓,眼神复杂:“孩子,你得到了矜言的一切,接下来该你自己再继续走下去了,就像他当年一样。” 郁丛半晌没能说出话,干涸许久的眼眶有些发热。 “可是……”他顿了顿,“可是他为了保护我才……” 梁盈轻轻叹口气:“矜言的亲生父亲酗酒后用酒瓶打他,之后不慎摔倒,脖子被地面的碎片深深扎了进去,当场就身亡了。就连办案的警方也说这种巧合的概率很小,你明白吗?” 郁丛呼吸一滞,眼前又浮现出梁矜言那双深渊一般的眼睛。 “他身上有很多伤痕,你看到过吗?那些伤不是短短几天就能造成的。”梁盈冷静地问他,却更像在提醒。 话已至此,郁丛不必追问也能猜出事情的原委。 梁盈话锋转回现在:“他救你,或许是他在弥补自己的噩梦。” 郁丛静默片刻后垂眼答道:“我知道了,谢谢您。” 最后,梁盈也只是善意地嘱咐了他一句“好好休息”。 车窗逐渐升起,梁盈和这辆车如同从没来过一样,很快消失无踪。 梁矜言的死即使对梁盈而言,也是一场自然发生的事,很容易就能被接受。反而他一个外人,始终都无法承认这个事实,不然也不会把书房翻得一团糟,试图去拼凑梁矜言的生活痕迹。 讽刺的是,当人消失了,郁丛才觉得自己还远远不够了解梁矜言,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要去了解。 而梁盈的那些话,也证明了他的确不够了解。 郁丛在春日和煦的微风里站了许久,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 他转头,看见了池锋。 两人虽然相处的次数不多,但此时此刻,郁丛也很难再找出几个能让他安心的人了。 池锋还是和往常一样的打扮,只是神情有些憔悴:“林助理送来了一些文件,让你过目。” 梁矜言不在了,池锋的态度也随意了一些,交代完这句转身就走。 郁丛把人叫住了,开口问:“梁矜言不在了,你有必要为我做事吗?” 池锋视线落在地上,几秒后才回答:“受雇于人当然要办好事情,等你不需要其他人帮忙,我就回马场继续养马。” “梁矜言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郁丛见人又要走,立刻发问。 池锋看了他一眼:“梁先生如果想让你知道什么,不会通过我来传达,他自己会对你说。” 郁丛陷入沉默,池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皱着眉头对他道:“保重身体,梁先生应该不希望你出事。” 郁丛一愣,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可能不太健康。 他看着池锋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到院子角落时,阴影里绕出来一个保镖,和池锋汇报情况。像这样的保镖,屋子周围应该还有很多。 郁丛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因为池锋刚才的话,他开始回想,在医院疗养那段时间,梁矜言都跟他说过什么。 思绪沉浸在回忆里,他不知不觉走到会客室,被林助理的声音拉回现实。 “小郁先生,这里。” 郁丛回神,林助理站在沙发旁,不知道等了他多久,神色比往日憔悴许多,或许是太过劳累。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接下文件翻看起来。 厚厚一沓摊开在手上,印刷文字密密麻麻映入眼帘,一开始他大脑几乎不能处理这些文字。用力眨了眨眼,逼迫自己专注精神,才勉强看了进去。 文件内容竟然是工业区改造项目,他又仔细看了看,这是在项目被颜家和郁家抢走之前,梁矜言公司内部的相关文件。 林助理为什么会把这份文件拿给他看,而且是现在? 他抬头,疑惑看过去。 林声公事公办道:“梁总说,这份文件对您有用处,让您务必仔细看完。” 【作者有话说】 抱歉各位久等了,不过应该快完结了 第108章 郁丛的手指用力捏住文件边缘,指节发白。 他点点头:“我会认真看的,谢谢林助理。” 林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客气:“还有一件事,后天就是婚礼了。送来云庭的请柬全都被被池锋拦下,所以颜家又往公司送,我给您带来了。” 他犹豫两秒伸手接下请柬,想了想,却开口问:“梁矜言有交代过,我应该去吗?” 林声答道:“这件事梁总没有交代。” 郁丛沉默片刻,又问:“那其他事呢,他还有其他话留给我吗?” 林声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也没有,一切都需要您自己做决定了。” 他来做决定。 梁矜言把财富和权力留给了他,但相对应的责任,他也都要一并承担。 想起梁盈之前让他学着管理公司,慢慢接过梁矜言从前的责任,郁丛此刻才有了实感。 他对着林助理认真点头:“好,我会开始学管理公司,以后要请你多帮我。” 林声仿佛松了一口气,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公式化之外的神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个欣慰的长辈。 “不用客气,我会尽我所能协助你。” 送走林助理之后,郁丛又仔仔细细地阅读这份文件。系统的声音响起时,他刚好翻完第一遍。 [我终于敢跟你说话了。] 郁丛指尖一顿,随即又听系统小声抱怨:[这几天我都不敢出声,怕刺激到你,崩溃就算了,我就怕你发疯,拉着我同归于尽。] 第129章 他平静道:[我不想死。] 系统语气又轻松了些:[那就好,其实梁矜言去世之前的情绪也很担忧,他应该放心不下你,想让你好好活着吧。] 系统自以为是在安慰,然而郁丛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它想去查探情绪,然而郁丛脑子里的东西乱糟糟一团,连它也分辨不清。 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就不该提起梁矜言的。 于是它又赶紧转移话题:[现在你有资本和世界意识对抗了,但是务必小心一点,最好一击即中,不要给主角留喘息的机会,不然下一次出手就难了。] 郁丛终于在脑海里回答:[我知道。] 系统好奇:[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青年的指尖在文件最后一页上拂过,然后拿起手机,拨出号码之后视线落向随意放在桌面上的请柬。 电话接通之后,郁丛不给对面机会,直接开口:“我会出席婚礼。” 对面那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几秒钟之后才响起,语气失望:“为什么……我和霍祁结婚,你就一点也不在意吗?” 颜逢君的声音没变,语气和说话的习惯却不同了,多了些意气风发。 这段时间获得了继承资格,不再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对颜逢君来说就好像脱胎换骨一样,听起来像是真正的主角了。 郁丛垂眼。 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剧情的强行推进下都快得不真实。 他答道:“你还不够格。” 电话那边的人仿佛突然失声。 郁丛向来不会这么说话,此刻却表现得高傲又冷漠。语气里虽然没有嫌弃,却平静得过分。 良久,电话里传来一声自嘲的苦笑:“郁丛,你还不如跟我生气,对我破口大骂。这样冷静,我只会觉得自己从来没入过你的眼。 “我已经爬到这个高度了,你要怎么样才能看看我呢?是因为梁矜言吗?可他已经死了,他不在了,我可以变成下一个梁矜言,甚至比他更有钱有势。” 郁丛静静听着,颜逢君用“有钱有势”四个字就概括了梁矜言整个人,还以为他和梁矜言走在一起也只是因为这四个字。 这本书的主角脑子是不是都不太好用? 他等颜逢君说完了,才淡淡开口:“别总提他的名字,你现在连我都比不上。” 颜逢君一顿,随即说了声“好”。 “我知道了,我会让自己更配得上你,你给我一段时间,这个项目一完成我就有资格入你的眼了。” 郁丛向后靠在沙发上,抬头默数着头顶吊灯有多少个发光的灯泡。 青年平静到毫无欲望的眼睛,盛着点点光团,把一潭死水的人也映得多了几分活气。 他开口,语气轻蔑:“一段时间是多久?半年,一年?” 颜逢君破釜沉舟一般答道:“一个月,项目已经到关键节点了,一个月之后就能召开发布会。到时候颜为良就全部放权给我,我就是颜家的掌权人了。” 好大好圆的饼,郁丛毫无波澜地想。 “一个月啊,”他道,“可以,刚好度完蜜月回来,生活事业两不误。” 这话说得讽刺,颜逢君果然改口:“我不度蜜月,我和霍祁只是联姻,为了获取颜为良的信任我不得不这么做……半个月好不好,半个月之后等我拿到一切就离婚!” 电话里的人越说越激动,郁丛却面无表情。长时间盯着灯光让他恍然觉得世界开始旋转,好像一切都不真实。 过了几秒钟,他才答道:“随你。”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系统弱弱出声:[这就是你的计划?] 郁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呼出一口气:[你说婚礼那天,我穿什么好呢?要不要学梁矜言,让人把车开进去砸场子?] 系统无语:[……子承父业。] 郁丛疑惑:[嗯?] 系统改口:[夫唱夫随。] 郁丛依然没听清:[你说什么?] 系统这才改口:[你高兴就好,但不要太过,小心当场意外身亡。] 郁丛一派从容,依稀能看出梁矜言的作风:[知道,我有分寸。] * 婚礼当天,郁丛还是没学梁矜言。 他让司机缓缓开进庄园大门,像其他人一样,停在了车道尽头。 车门打开,青年捧着一束花下车。得体昂贵的黑色西装包裹住略微清瘦的身体,头发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冷如寒潭的漂亮眼睛。 眼皮抬起,视线扫过台阶下的主人,嘴角轻弯,笑得不真切。 旁的宾客看见这一幕,认识郁丛的都有些恍然。 那位梁先生走了,但仿佛还留了魂,寄托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让人不敢贸然上前攀谈。 郁丛走到他母亲面前,笑意更深,仿佛一个孝顺儿子。 “恭喜您了,只是我哥不能来,他托我给您道喜。” 霍宁真看了一眼儿子怀里用黑纸包着的纯白花束,又看了看儿子那张脸。明明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此刻却无比陌生,她第一反应只有警戒。 她开口道:“郁家没有给你递请柬。” “哦,那一定是别人递的了。”郁丛语气轻松,眼神转向一旁的颜家人,颜为良被人推着,在轮椅上冷哼一声。 郁丛没多停留,抱着花转身,踏上台阶走进那栋近似城堡的别墅内。 婚礼还没开始,两位新郎并未现身。但已经快到时间,宾客们被人请到别墅后面的花园里。郁丛随着人群走过去,打眼便看见花团锦簇的婚礼现场,布置得有几分梦幻,融进了春日的明媚中。 但郁丛身边逐渐空出了一块真空区,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就算有不认识他身份的,也忌惮于他怀里的那捧花,看起来更像是该在葬礼上出现的。 郁丛随意挑了一张椅子坐下,仿佛世界与他无关,只垂眼拨弄着花瓣。 不知不觉,宾客席已经坐满,可他旁边都空着,始终没有人过来。 轻柔的音乐声忽然换成了结婚进行曲,郁丛抬眼,就看见长毯尽头站着一对新人。 两个人都死死盯着他。 霍祁容光焕发的脸上,那双不甘且幽怨的眼神格外引人注目,挽着颜逢君胳膊的那只手,用力地揪住了西装布料。 而颜逢君恍然未觉,看着他的目光里更多的是兴奋。郁丛却觉得这人就好像看见了红布的牛,冲上来之后更有可能会把他撞死。 场面诡异起来,众人也随着新人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了那个孤零零的青年身上。 但在场最紧张的还是两家家属。 霍宁真眉头紧拧,看向身边的郁永涛,低声道:“你的好儿子。” 郁永涛原本面无表情,仿佛置身事外,听了这话也不悦起来:“姓郁就是我儿子了?那霍祁也是你的好侄子,还杀了我郁家的人。” 霍宁真冷笑:“霍家联姻,你那一大家人倒是得了不少好处。待会儿如果场面不好收拾,你郁家逃不了牵连。” 郁永涛没再说话。往日比谁都能沉得住气的夫妻俩,现在也顾不上喜怒不形于色了,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颜家那边的氛围也没好到哪里去,颜为良阴沉地看着自己的私生子,仿佛在为颜逢君不争气的样子而感到愤怒。 主人都藏不住心思,一堆宾客自然也神色各异,只是碍于场合,不好交头接耳,只纷纷打起了眉眼官司。 在场氛围如暗潮一般静默翻涌,最后都流向了漩涡中心——郁丛。 而郁丛本人只垂眼,看着那捧开得正好的白玫瑰。 第109章 婚礼开始,音乐庄重而温暖,然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人诡异地齐齐噤声。 新人携手踏过长毯,穿过一众宾客走到最前方,在证婚人面前相对而立,却没有得到任何宾客的祝贺。 霍祁已经忍耐到了极点,抬眼无声质问,却发现颜逢君的目光竟然落在了宾客席,赫然是郁丛的方向。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郁丛是来抢婚的吗?梁矜言没了,所以就来抢颜逢君?郁丛离了男人是会死吗?! 明明一切都已经走上了正轨,明明他窥见的那些画面正在一一实现,可为什么郁丛又冒出来了! 为什么已经失踪的人,还能突然回来,并且继承梁矜言所有的财产?!为什么郁丛看起来比他还要体面?! 他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他才是这一切的主角! 霍祁几乎就要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恨,可他更害怕郁丛随时发难,所以只能提心吊胆地按流程照做。证婚人的话在耳边响起,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回过神时才发现已经跳过了亲吻环节,场边飘起了彩带。 婚礼仪式就这么结束了。 霍祁茫然立在原地,看见郁丛起身,抱着一束**直朝自己走来。周遭安静得可怕,连音乐声都恰好停了。 第130章 郁丛走到他面前,将那束黑白的花塞进他怀里,露出一个淡然的笑:“活着真好,是吧?” 他没反应过来,又听郁丛说:“新婚快乐,祝你岁岁有今朝。” 霍祁两秒钟之后才回过神,绷着脸问:“你什么意思?诅咒我吗?” 郁丛没接他的话,只看着他,就好像在观看他发疯,观看他自作自受。 猛地一下,霍祁将那束花狠狠摔在了地上,脸色铁青。 颜逢君率先不悦道:“你干什么!郁丛送给你的东西,你说扔就扔?” 霍祁狠狠地看了一眼这个刚刚和他结婚的丈夫,却为了保住脸面,不能当着所有人质问。 他已经是个笑话了,不能让自己被更多人耻笑。 郁丛却毫不在乎那束花被扔掉,拿出一个小盒子又递了过去。 霍祁一脸戒备:“这又是什么?” 郁丛平静道:“梁矜言来不了,我代他送给你们一份新婚礼物。” 说着手指拨开了首饰盒,亮出里面的东西。躺在丝绒绸布上的却不是任何珠宝,而是一个看不出原始归属的碎片,黑色的小小一个。 “这是什么?”霍祁紧张地问。 “车祸碎片啊,看起来不像吗?”郁丛语气轻松,把盒子关上递了过来。 霍祁没接,整个人象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视线低垂。 郁丛连浅淡的笑意也没了,凑近了去看霍祁的眼睛,如鬼魅般只吐出短短一句话—— “真是你啊。” 这四个字落下,霍祁就好像被揭露了什么秘密,心虚更加明显,身体再掩盖不住恐惧,神情姿态暴露无遗。 郁丛直起身,后退一步。 他之前就有疑惑,就算世界的意识力量强大又猖狂,也很少凭空创造或改变事物,大多数时候都要经过人的行动来达成目的,再推波助澜,施以巧合。 车祸发生得太惨烈,如果全由世界意识操控,那他也不可能好端端活下来,侥幸逃脱。毕竟比起梁矜言,他是更该死的那个。 就算那场车祸带不走他的命,之后每一天,世界都可以降下无数个类似事件,他早就活不成了。 原来制造这起车祸的人,是霍祁,世界意识只是帮凶和导演。 郁丛抬手,将首饰盒抵在表弟心口,用力点了点。 “真有本事啊,杀两个人了吧?” 霍祁被戳得踉跄后退两步,沉默着不打算接下盒子。 郁丛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把对方胸袋里的手帕抽了出来,随手扔了,又将首饰盒塞了进去。原本熨帖挺阔的西装,胸口处被塞得鼓鼓囊囊,起了褶皱。 郁丛轻声道:“我还没死,你应该还不能就此收手,对吧?” 霍祁身体一颤,被他挑衅地拆穿之后反而没那么惊惧了,抬眼看他,眼神不甘。 郁丛毫无波澜地看回去,只道:“你可以试试。” 他说完之后不想再留,转身就走,却被颜逢君挡住去路。 刚才两人的对话并没有压着声音,颜逢君离得近,全程一字不落地听完了。此刻拦下郁丛,却被凉凉看了一眼,想说的话霎时间卡在喉咙里。 郁丛挥开颜逢君的胳膊,没理会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自顾自走下台。 路过香槟塔时随手抽了一杯,动作有些粗鲁,一座塔轰然倒塌。人逐渐走远,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 一片寂静中,也不知哪个宾客冒了一句:“你觉不觉得有点熟悉?之前也有人跟香槟过不去。” 另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接着说:“人家亡夫呗。” 郁丛听见了,冷不丁笑了一声,却是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但系统被他吓了一跳:[干嘛,你疯了?] 他踏过草坪,绕到了别墅前头,打算去找自己的车。 过了会儿才答道:[没疯,我今天可什么都没干。] 只是作为宾客出席了婚礼,送了礼物,表达了祝福而已,又没阻止两家联姻,更没有跟世界意识对着干。 他现在很理智,多亏了梁矜言言传身教。 系统想想也放心了:[好吧你确实有分寸,也挺会恶心人的,这两家人现在应该很尴尬。] 郁丛:[尴尬与否和我无关,我只关心鱼上钩没有。] 系统罕见地没有追问,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计划,安静下来。 郁丛找到车,却让司机先开去公司。 梁矜言留下如此庞大的商业版图,他不能辜负,的确应该先熟悉起来了。 手机里忽然传出一声提示音,是程竞发来的消息:【有个记者来找我,我什么都说了。】 他扫了一眼这句话,什么也没回。 到公司之后,郁丛直奔曾属于梁矜言的办公室。 房间保留了原貌,就连文件和电脑都没有被动过,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阵恍惚。明明没来过,却觉得熟悉,就好像还能看见梁矜言在那张椅子上工作的样子。 “郁先生,先坐吧。”林助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天外,抬手示意他坐到梁矜言那张椅子上。 郁丛收起思绪照做,开始跟着林助理专心学习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宜,幸好他学的就是金融,现在才不至于完全茫然。 等到他回过神,落地窗已经被夜色填满。 林助理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不佳:“程竞找记者爆料了,添油加醋颠倒黑白说了不少。” 郁丛早已有心理准备,合上手中文件,揉着发酸的眉心,一边问:“所以我风评变成什么样了?” 林声有些迟疑地答道:“……蛊惑人心的心机绿茶,先是勾引程竞,玩到手之后把人踢到一边,害人倾家荡产。转头又勾搭上了……梁总,现在梁总也被您设计害死了。” 郁丛没忍住笑,一些事荒谬到极点还挺幽默的,他怀疑就算梁矜言还在,听了之后也会忍俊不禁。 他收起不合时宜的情绪,认真问:“会影响公司股价吗?” “这倒还好,毕竟都是程竞一面之词,又是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林声见他平静,于是也收起了担忧,理性答道,“公关部已经开始干活了。” 郁丛摇了摇头:“既然不会影响公司,那不用费心公关了。” 林助理疑惑:“放任谣言发酵吗?” “对,甚至可以推波助澜。”郁丛肯定道,“关于我的其他事情肯定很快也会扒出来,我想让舆论往郁家和霍祁的方向上发展,对我越不利越好。” 林助理深深地看了他片刻,却没说话。 他笑了笑,问道:“是觉得我不清醒吗?” 林声也笑着摇了摇头:“相反,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梁总的影子。” 郁丛一愣,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又乱了,连刚才在讨论什么都忘记,只觉得身下这把椅子像一个快把他吞噬的漩涡。 “我去处理,今天您早点休息吧。”林助理说完之后离开了办公室。 郁丛缓缓回神。他向后躺在椅子里,仰着头望向天花板,静静待了许久。 系统在他脑子里出声:[不回云庭吗?] 郁丛又沉默半晌,才随意答道:[感觉那屋子闹鬼。] [啊?]这下就连系统也懵了。 郁丛慢吞吞解释:[这两天待在里面的时候,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但屋子里又只有我一个人。] 系统:[……闹不闹鬼另说,过了这段时间你还是去精神科看看吧,可能压力过大了。] 郁丛不置可否。 他没说谎,也没有夸大,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很真实。就好像弥漫的雾气,或者涌起的潮水,冰冷粘腻,偏偏又无形,只存在于他的感觉之中。 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郁丛才起身。 幸而旁边一道门就通往梁矜言的私人休息室,里面也挺宽敞,还带了浴室。他洗了个澡,连头发都没吹干就一头栽到了床上。 白天处理了太多事,躺在梁矜言床上时却又只想当个被管着的小屁孩。 但现在没有人能再管他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他依稀梦见自己的头发被人用掌心揉了揉。 不知道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头发也不吹干,醒了会头疼的,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吗?” 郁丛只觉得困,不想搭理,也压根睁不开眼睛。 于是他在梦里不耐烦道:“关你屁事。” 一声柔和的轻笑,脑袋被不轻不重拍了拍。 “说脏话的坏小狗。” 郁丛不高兴,想骂回去“你才是狗”,却张不开嘴。好一番挣扎之后,他努力张开眼,只看见了空荡荡的房间,和暗灰色的天花板。 盯着天花板出神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如果你回来,其实小狗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我带着更新回来了……提前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110章 落石掉入湖心,却引发出了一场海啸。 第131章 郁丛一睁眼就收到了林助理的消息,说事情愈演愈烈,现在“郁丛”这个名字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不知道记者从哪儿扒出的住址,纷纷聚集在云庭外面,等着他现身。 林助理还贴心地为了他的心理健康着想,让他不要去搜自己名字。 郁丛很听话地没去搜,而且他就算不看,也知道自己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他走进浴室洗了把冷水脸,抬头时却想起什么,动作一顿。靠在洗手台旁拿出手机,在搜索栏内打下了“梁矜言”三个字。 一颗心悬了半秒钟,然后沉了下去。 搜索结果不堪入目。 梁矜言杀人的传言依旧未能停息,甚至愈演愈烈。不少人把梁矜言的死归结于因果报应,是上天长了眼,施加的一场现世报。不仅如此,更多的恶名也被扣在了梁矜言身上,说他苛待员工,性格阴晴不定,又说他私生活混乱,甚至玩得很花。 果然,这种事情讨论到最后,都会往下三滥发展。一开始还把人命挂在嘴边,到最后就只关心别人睡过多少人,床上做过什么事。 郁丛盯着屏幕冷笑一声,忍住了把手机摔出去的冲动,只扔在了洗手台上。 他盯着镜子里有几分陌生的自己,站了许久也没缓过来。无论他多努力,也无法将刚才看见的那些言辞从脑海中剔除。 气死了,要是梁矜言还在,他好歹要拉着人听自己骂一通。但现在没人听,他也不能对着空气骂,只能一遍又一遍压在心口。 等到他冷静下来,走出休息室的时候,林助理已经在办公室外等着了。进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让他先离开这里。 “记者来公司了,楼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守着,趁着人不多,您先走。” 郁丛走到落地窗,往下面瞥了一眼,的确有几个行为异常的人守在路边。 眼下人不多,但不能再拖。为了不影响到公司员工进出,他确实得离开。 两人一起往电梯走,守在办公室外的三个保镖也立刻跟上。 林声快速道:“梁总在附近还有一套房产,偶尔会去那里休息,您先去那里避避。” 郁丛怀里抱着电脑,却没半点恐慌,想着换个地方熟悉公司业务也行。 电梯到了地下室,门一打开,竟也有几个守株待兔的记者,不知怎么混进来的,开着闪光灯就冲上来。 郁丛眼睛不适应,抬手挡了挡,只听得那几个人乱七八糟一起开口。 “梁矜言真的杀了人吗?” “你和梁矜言是否有不正当关系?” “程竞的事情是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都什么破问题。 郁丛听得不耐烦,在保镖的掩护下,朝不远处已经等着的车大步走去。 又有人问:“有人爆料你以前霸凌过别人,是否属实?” 这个问题一出,郁丛停下了脚步。他转头,从人群缝隙中找到提问的那个人,抬手招了招,示意那个人靠近一些。 那人眼睛一亮,当即就让同事扛着设备靠近,自己也举着手机录像。 郁丛看着那人的脸,平静开口道:“别人是谁?你知道名字吗?”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郁丛又问:“你这么言之凿凿,那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叫什么?” 青年模样太过年轻,处于涉世未深的年纪,应当是很好欺负的,谁都能来图谋点什么。然而青年眉眼间的冷冽仿佛带着威压,那双眼睛又漂亮得让人下意识听从。 记者愣了一瞬,脱口而出:“是你的表弟,霍先生。” 郁丛嘲讽轻笑一声:“他叫霍祁,下一次再来问我问题,记得带上证据。” 话音还没落下,青年就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开,坐进了车内。直到汽车扬长而去,刚才提问的记者才缓过神来,忽觉额头冒了冷汗。 完了,一不小心把雇他的老板爆出来了,之前说好的不能提到名字,只能模糊处理……他怎么就没能守住嘴呢? 刚好旁边的同行低声交流道:“又是霍祁,怎么这次的瓜里总有他?去挖挖。” “行,先把刚才拍到的剪剪上传,抓紧时间。” 一听同行要去挖霍先生的料,记者连忙收拾东西,急急忙忙打算离开。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在雇主找他算账之前,他还是先跑路吧。 车上,林声发问:“您刚才是故意的?” “嗯,”郁丛气还没消,闷闷应了一声,“先把人拖下水。就算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也不能让他独善其身。” 林声点点头,好像懂了:“这次也不澄清,对吧?” “对,再等一段时间。” 林助理收回视线,郁丛独自坐在宽敞后座,孤零零一人。 这会儿无事可做,他下意识打开电脑,却想起来曾经梁矜言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这样看着电脑办公的,现在却换成他了。 啪。 电脑又被合上了。 * 屏园内,郁家难得又齐聚一堂。 除了两位老人家,郁家其余人都来了,包括新婚不久的霍祁。 这次相聚名义上是为了庆贺,实际上餐厅内气氛怪异,也没什么人寒暄。一顿饭吃了半个小时才有人坐不住了,率先开口。 “大哥,怎么没看见你律师来?” 郁永涛沉着脸,没说话,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那人又说:“之前说好的联姻后就分账,难道不作数了?你家赚这么多,先前答应好的分红呢?” 郁应德的父亲冷笑一声:“什么分红,是封口费吧?买了你们的嘴,不让你们把霍祁是杀人犯的事情说出去,尤其不敢说给颜家听,害怕亲家都没得做了。” “哎你什么意思!”那人一拍桌,“难道你就没收钱?你收得最多吧!一笔钱就把你儿子的命买断了,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说其他人?!” 争执之间,有一道微弱的声音穿插其间:“不要吵了……大家不要为我的事吵架……” 霍祁努力调和,可没人听他的,只把他当成空气,吵得更加厉害。 见止不住这场闹剧,霍祁收起可怜的表情,神色一凛,将手边的碗筷用力挥到了地上。 啪! 碗碎了,其他人的争吵也止住了,纷纷看向声音来源。 霍祁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道温和笑意:“郁应德死的那天,我丈夫也在场,他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存在封口费一说,都是一家人,那些只是家人之间互帮互助的一点小钱。” 见他这样说,刚才还在争执的人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就连霍宁真和郁永涛也眼神复杂。 霍宁真戒备开口:“你要干什么?不是说不能再提到这件事吗?” “怎么不能?” 霍祁第一次无所畏惧地直视姑母,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反驳。他成功地在对方脸上看见了不可置信,于是心情愉悦不少,勾唇轻笑。 “人已经死了,我也和颜逢君结婚,给郁家和霍家带来了这么多利益,一切都过去了。”他笑道,“姑母,人应该朝前看。” 霍宁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荒谬。 他继续道:“工业区改造项目完成之后,姑父答应给诸位的钱,我来出。” 一片寂静中,霍宁真嘴角浮现一抹讥笑:“行,你现在有钱了,是颜家给你的钱吧?” 霍祁笑得愈发得体,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袖口,不经意露出腕上的表:“婚姻共同财产只是一部分。” 他随即转头看向郁永涛:“还要谢谢姑父愿意让我进公司,让我参与这次项目。” 郁永涛皮笑肉不笑,举起杯子不语。 霍宁真一愣,看了眼自己的侄子,又看了看丈夫,随即冷笑着起身。离席之前却想起什么,低头问霍祁:“也是你在外面散播郁丛的谣言?” 霍祁抬头,状似天真:“姑母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呢。” 霍宁真怒气上涌,差点站不稳,不由得扶住了椅背:“好得很,我亲手养出一个白眼狼。” “不对吧?”霍祁语气惊讶,一双圆眼也无辜睁大,“应该是两个才对,郁丛表哥早就不认您了。” 霍宁真面色一白,几乎要气笑,用看陌生人的表情看了侄子片刻,点头说了句“好得很”,随即快步离开了。 而霍祁没事人一般,抬手举杯,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今天团聚,我先敬大家一杯。” 在场都是会审时度势的人,心里如何想的不重要,嘴上都纷纷附和,就连郁永涛也默认了宴会继续。 一家人举杯共饮,餐厅内又变成了一片祥和景象。 一场家宴结束,霍祁准备离开时,却在别墅外面看见了一辆不该来的车。后排车窗降下,露出了颜逢君的脸。 霍祁面露喜色,在周遭郁家人的簇拥下叫了声“老公”,随即软软道:“你怎么招呼不打就来接我了呀?” 第132章 旁边有人说着恩爱之类的话语,却都视而不见颜逢君阴沉到极点的脸色。霍祁也注意到了,可他假装自己看不见,笑着同郁家人告别,坐上了车。 车门一关,车窗合上。 颜逢君看也没看他,冷冷开口:“你的手最好放干净点。” 霍祁不再维持笑意,也冷冷回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颜逢君转头审视着他,“郁丛霸凌过你的事情,难道不是你故意让人散播的吗?” “什么?”霍祁一愣,他明明没让人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去,他只想让郁丛身败名裂,但不打算亲自蹚这趟浑水。 颜逢君那张被人夸精致到美丽的脸,此刻却只有恨意和愤怒,竟显得有些扭曲。嘴唇轻启,一字一顿道:“我只警告你这一次,赶紧停手。” 霍祁刚才还在郁家大出了风头,已经不愿意再回到讨好别人的时候了。 他直接回呛:“你能威胁我什么?你爸还在,要是和郁家闹掰,他随时能从你手里收回大权,你只不过就是个还在喝奶的废物而已。” 啪的一声,颜逢君一掌拍在驾驶座椅背上,前后排之间的挡板立刻升起。 紧接着他抬手揪住霍祁的衣领,把人甩在车门上,厉声骂道:“给我滚!” 霍祁脑袋撞到了硬物,一阵头晕目眩,正想发火,就听颜逢君压着怒气开口:“给你三秒钟,不然我就当着郁家人的面把你拖下去。” “你敢!”霍祁回瞪,几乎目眦欲裂,“你敢惹我?你知道惹过我的人下场是什么吗?” 颜逢君轻蔑笑道:“惹你怎么了?你以为自己几斤几两?一个联姻的牺牲品而已,踩着你姑母姑父的基业爬上来,抢了郁丛的东西,你早晚会摔回阴沟里。” 阴沟?他抢了郁丛的东西?! 明明是郁丛抢了他的东西,他现在只是夺回来而已!! 霍祁只觉得脑海里有一道声音,越来越大声,冲击得他的情绪如同海啸一样震荡。 他爬起来,朝着颜逢君怒吼:“你们算什么,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宠儿!” 话音一落,两人却都愣住了。 霍祁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句话,而颜逢君的表情也近乎一片空白。 第111章 几秒钟的沉寂过后,车内响起止不住的嘲笑声。 颜逢君并不是一个情绪外放的人,此刻却笑得肩膀抖动。探身将另一边的车门打开,坐回去时瞥见霍祁茫然无措的神情,更是觉得可笑。 深吸一口气平复,带着残留的嘲讽笑意看向身边的人,礼貌道:“这位宠儿,请滚下车吧。” 霍祁恼羞成怒看他一眼:“你这么想当郁丛的狗,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颜逢君对这句辱骂接受良好,甚至还露出了愉悦的神色:“那是我的荣幸,关你什么事。” 霍祁没想到这人脸都不要了,气得下车前恶狠狠甩下一句:“痴心妄想,想当狗都没机会。” 车门被泄愤般重重关上。 颜逢君嘴角笑意收敛,忍不住思索霍祁刚才说的话。 老头子仍然是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剑,他必须要加快进度完成工业区的项目,在公司里有更多的话语权,让老头子早点退休。 只有那个时候,他才能离婚,坦坦荡荡地站在郁丛面前,才有底气让对方忘了梁矜言。 颜逢君眼神阴郁,想起婚礼那天,从头到尾郁丛都没有看他几眼,仿佛他无足轻重。 每当想起那种感觉,他就被迫确认一个事实:他竟然连一个死人都比不过。 梁矜言还在世的时候,能把郁丛困在身边就算了,凭什么死后还能让郁丛念念不忘,凭什么他就不行?! 不,他不能再等了。 * 郁丛又在一场真实的梦中醒来。 梁矜言死了之后好像变成了某种怨灵,待在他梦里不走了,而且几次出现都在床上。 昨晚也是守在他床边,用低沉而催眠的声音讲睡前故事。而他完全无法安睡,越听越慌乱,却根本睁不开眼,只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适合小孩听的幼稚童话故事。 他从梦中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床边,心想梁矜言也不是在床上死的啊,没理由变成床边的地缚灵,在梦里连地点也不换的吧? 花了好一会儿清醒过来,郁丛洗漱好之后走出卧室,却看见客厅里来了好几个人。 池锋和林助理的出现他已经习以为常,自从前天搬进这套公寓,池锋也带着保镖过来守着他,而林助理也时不时过来,跟他交代公司上的事情。 但今天沙发上还多了一个许昭然。 一段时间不见,竟有了一丝陌生感,他愣愣地跟人对视两眼,才因对方一声轻唤回过神来。 “不认识我了?怎么一直盯着我看?”许昭然扶了扶眼镜,笑着对他招招手。 郁丛也笑了笑,迈步走过去,挨着朋友坐下。 他忘记了,是自己昨天主动联系的许昭然,询问对方近况,小许才说担心他,想见他一面。 揉了揉脸,郁丛笑道:“就是睡懵了而已……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吃早饭了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厨艺不佳,说是弄吃的,也只是去把冰箱里的半成品热热。 郁丛其实是想借口离开客厅而已。因为三个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虽然他们都没有什么恶意,但他刚从梦里醒来,还不太能摆脱掉梦见梁矜言的那股慌乱感。 许昭然也没跟他客气:“行啊,我一大早就被你保镖带过来了,饿得不行。” 郁丛又站起身来:“给你煮碗汤圆成吗?” 许昭然当然没意见,眼神却始终落在他脸上,不太成功地试图藏起担忧。郁丛被盯得移开视线,状似冷静,实则快步走到了厨房,摆脱了这几道目光。 比起云庭的别墅,这套公寓面积不算很大,在厨房里也能隐约听见那三人说话。一开始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寒暄,没过多久又纷纷压低了声音。 郁丛趁着水还没烧开的工夫,抱着双臂靠在厨房门边,仔仔细细听。 许昭然说:“你们有医生给他检查过吗?他看起来瘦了一整圈。” 林声给了肯定的答复后,迎来好一阵沉默。 池锋忽然道:“心病。”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郁丛垂下双眼,手指戳了戳自己心口的位置。 不疼,没病。 许昭然说:“风口浪尖上,我觉得他需要远离这个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没人附和,也没人提出反对,许昭然又道:“梁总把所有东西都给了他,难道没有预见眼下的情况吗?你们没有预案?” 这也是郁丛好奇的问题。 他倒不是埋怨,而是好奇,像梁矜言这样近乎算无遗策的人,生前就没有给心腹交代过什么吗?为什么林助理和池锋看起来都像一无所知的样子,是瞒着他,还是真的没有收到任何指示? 其实归根结底,这也无所谓。 郁丛更在意的是,除了钱,梁矜言没有其他东西留给他吗? 他这段时间还幻想过,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被池锋或者林助理带到一个地方,穿过一道道门锁,打开保险箱的门,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封信。 信上留着梁矜言的笔迹,娓娓道来,内容从认识他开始,到那个小城的雨天,在阴暗旧屋的血腥中抱住他的一刻。 可是梁矜言什么都没留下,事实戳破了他的幻想。 在他内心深处,其实也明白梁矜言是哪种人,写信这样的桥段太矫情,和梁矜言一点也不搭。 一封信带不来利益,给不了他下半生的安稳,所以梁矜言只给他留下了钱,这辈子也用不完的财富。 客厅里,林助理客气回答道:“没有,事发突然,梁总什么话也没留下。” 而池锋的语气有些生硬:“如果有话留下,那车祸也不算突发意外了。” 气氛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有些尴尬。 郁丛心想池锋也没说错,就听池锋又放缓语气补充道:“但我觉得那小孩也不是能任人拿捏的,就看他能不能扛过这一关。” 池锋平时看着不近人情,突然用“小孩”来指代他,郁丛一时间还有些恍惚。心软的同时,就这么想起了梁矜言,以前梁矜言没少这样称呼他。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郁丛回头,以为什么掉在了地上,却看见水烧开了。他连忙把汤圆倒进去,拿出碗守在一旁,余光里却出现了什么东西。 没来由的,心跳突然加速。转头的动作明明正常,视野里的景象却转得无比缓慢。 仿佛做梦一般,他看见了站在窗边的男人。 一瞬间的窒息却伴随着神经的拉扯,郁丛意识到自己醒着,而梁矜言就站在几步之外,用那双含笑的眼睛同样注视着他。 许久没见,梁矜言变得陌生了,他快不记得自己以前如何面对这个人,又要怎么样说话。 第133章 可这人的每一寸线条都和梦里的模糊身影重叠了,陌生转换为刻在记忆里的熟悉。郁丛恍惚间想起了很多,想梁矜言是怎么叫他名字,想当时他看见的眼神好像也是此刻这样,笑着包容着他的一切。 然后,他又想起车祸时的撞击。 梁矜言就算变成鬼了,身上脸上也应该留下可怖的伤疤,流着血、断着手臂来找他,看起来像是索命的,实则可能想问他钱够不够用,睡得好不好。 但无论如何,绝不会像此刻一样,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郁丛喉咙哽住,海啸般的思绪在脑海里流转,压缩成了一个眼神的短暂。 听见厨房里重物落地的声音,客厅里三人当即起身冲了过去。 最先赶到的是池锋,下意识先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再看向厨房里的人,初步看来没有受伤,却一脸恍惚地站在那里。地面上的碗**地晃了一圈,虽然被人失手摔了下去,却奇迹一般没碎。 “怎么了?”赶来的许昭然着急开口。 青年眼神这才有了焦距,回过神来看了他们一眼:“没事,刚才没拿稳。” 可三人都能看出郁丛不是没事,进厨房之前脸色都还勉强健康,这会儿又没了血色,心神不宁的样子过于明显。 林声又问了一遍:“确定吗?” 被三双眼睛盯着,郁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点头说了声“确定”,稳着手去盛汤圆。象征着团圆的汤圆挤在碗里,热气腾腾的,他捧着碗看了两眼然后装作无事般往外走。 “别挤在这儿了,出去吧。” 之后的客厅静得有些诡异,四个人分散在房间各处,无一人说话。其余三个无事可做,都盯着许昭然吃汤圆。 郁丛几次欲言又止。 因为每当他想说出梁矜言的名字,就觉得过于荒谬。他要是说自己刚才看见了梁矜言,无异于告诉别人自己疯了,已经到了出现幻觉的地步。 幻觉……是幻觉吧? 因为那道身影一眨眼就消失了,窗边只剩下照进来的温暖日光。 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郁丛回神,意识到是好友在对他说话。 “什么?”他问。 许昭然叹了口气:“我问,你吃了早饭吗?” 郁丛一愣,迟钝答道:“……没有。” 另外三人对视一眼,许昭然无奈起身走进厨房,反过来给他弄吃的。 林声趁机交代公司上的事,末了又提到一句:“工业区项目马上要净地交付了,发布会就在下周一。看来颜家和郁家已经做完了清退和拆除,环境评估也完成了,发布会结束就要开始兴建。” 郁丛听了之后思索片刻:“颜家就算再有钱,前期工作也会耗费了他们大量资金,手里虽然有这么一个巨大的项目,但兜里没剩多少了吧?” 林助理点头:“是的,项目还在手里时我们评估过,前期花费巨大,颜家这次又一直在赶进度,只会花费更多。开始兴建之后他们应该会做抵押或预售,让现金尽快回流,不然资金链随时可能断裂。” 郁丛点点头,言简意赅道:“那挺好的。” 林声顿了顿,谨慎问道:“这次也什么都不做,对吗?” “对。”郁丛扯了扯嘴角,安抚道,“辛苦你了,天天往这里跑。不过事情很快就要迎来结果了,到时候你休个带薪长假好好放松吧。” 林助理却盯了他片刻,笑了笑,那眼神仿佛带着看后辈的慈爱。 郁丛疑惑道:“笑什么?” 林助理却摇摇头:“没什么,那我就先回公司了。” 郁丛却忽然领悟到什么,林助理很像被托孤的那种角色,按照梁矜言遗愿尽心尽力帮助他,刚才的表情也是出于欣慰吧……说不定在他身上看见了故人之姿。 怪怪的,带着点温暖,可是又提醒着他梁矜言真的不在了。 林助理走后,郁丛看向沙发另一边的池锋,却在对方脸上也看见了类似表情。虽然没那么明显,可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 郁丛对上那眼神,想也没想就问道:“你跟梁矜言怎么认识的?” 池锋没预料到这个问题,罕见地露出茫然神色,但思索片刻后还是回答道:“医院。” 这个答案不在郁丛的猜测中,甚至不沾边,他音调上扬重复了一遍。 池锋点头道:“十七年前的医院,梁老夫人当时带着梁先生在医院处理伤口,刚好遇到我,帮我给了家人的医药费和丧葬费,我就开始给梁家做事了。” 郁丛听了之后却半晌没说话。 十七年前,对应梁老夫人说过的话,她从死亡现场带走了还是少年的梁矜言,第一件事原来是去医院。 但医院里并不止承载着某个人的死亡,无论是池锋的家人,还是向野,抑或是十七年后梁矜言本人。 池锋观察着青年的表情,本来以为会看到同情,可是青年始终眉眼淡淡的,像在仔细想象那幅画面。 他没忍住,开口问:“你想到什么了?” 郁丛这才看向他:“世事无常。” 池锋沉思了片刻,点头道:“的确,本来以为要做很多杀人放火的脏事,但大多数时间只是打杂,后来还被安排去养马了。” 郁丛笑了笑:“养马挺好的,就比养花差那么一点点。” 这是个调节气氛的轻松笑话,但郁丛忘了池锋不会笑,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几秒,他才主动投降。 “养马最有意思,”郁丛妥协道,“马还会动。” 池锋仿佛有点无奈,移开视线时说:“对梁先生来说,养你应该最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开始闹鬼了嘿嘿 第112章 氛围又冷了下来。 恰好许昭然端着一碗面走了出来,招呼他去餐桌旁。许昭然的手艺一如往常地好,一碗平平无奇的鸡蛋番茄面却让郁丛食欲大开,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插曲。 他安静吃着面,听许昭然在一旁絮叨:“你现在有更多事要操心,但别忘了我们的小公司,我有责任向大股东汇报情况。所以我打算每天来你这儿开晨会,你跟保镖交代一声,认熟我的脸,给我留个门。” 郁丛心想许昭然也是张着嘴胡说,明明就是关心他,所以才找借口来每天看望他。 但他没办法答应,现在是关键时期,和他走得太近会被这个世界注意到,而许昭然原本可以规避这个风险的。 “你好烦,我这几天休假,别想来打扰我。”他冷淡抱怨道。 “我烦?我为了咱们公司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你不闻不问的,还嫌我烦?”许昭然也假意抱怨,“小郁总,做人要有良心。” 郁丛抬头,无语地瞥了许昭然一眼。 许昭然却笑了,眼镜后的脸斯斯文文地笑:“对,就这种眼神,再多瞪几眼呗小少爷。” 郁丛懒得再跟这人讨价还价,想着大不了等小许一走,他就让保镖以后见到此人就拦在外面。 却忽然听得许昭然道:“对了,这里是不是没请人打扫卫生?我刚才在厨房地上看到一片花瓣,待会儿我帮你打扫一下。这套房里也养了花吗,我怎么没看见?” 郁丛吃面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囫囵咽下面条,抬头愣愣地问:“什么样的花瓣?” 许昭然不甚在乎道:“我又不认识花的品种,我捡到岛台上了,你吃完去看看就知道了。” 郁丛三两口吃完了面,不顾许昭然说他狼吞虎咽对胃不好,匆匆返回厨房。 一片鲜活的白色花瓣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很显眼,他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养在云庭木屋里的铃兰。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拈起那片孤零零的花瓣。上面没写名字,没标地址 ,但他就是有一种感应,这片花瓣来自他精心栽培过的那一株铃兰。 是谁带来的? 池锋吗?不可能……池锋知道花房不能随便进,而且也不会摘下花瓣带到这里。 郁丛胸腔里不知道什么在鼓噪,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明明脑震荡已经痊愈,却又有些头晕目眩,脑子无法正常运转。 他逃一般离开厨房,在好友询问下借口犯困,躲回了卧室。 卧室里没开灯,纱帘也紧紧合着,挡住了明媚热烈的日光,只给房间里留下昏暗的光晕。 郁丛犹豫了片刻才找到放花瓣的地方,把那片白弯腰放在了床头柜上。他顺手点亮了台灯,却突然一怔。 他离开卧室的时候,明明没有关灯的。 本该关严的窗户忽地飘进来一阵风,纱帘荡起,郁丛抬头去看,却忽然被一只手臂从后揽住。 身体僵硬的刹那,有一道温热的气息打在后颈上,紧接着是柔软的触感在那里流连,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一声轻如羽毛的叹息。 他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却被揽得更近,背脊紧紧贴上了一片坚硬胸膛。 第134章 郁丛看不见身后情形,却从床头电子时钟的屏幕倒影上,瞥见一团模糊的身影,占有一般伏在他背上,像是要把他包裹起来。 他张了张嘴,哑声问:“你是来找我索命的?” 几声闷笑在他后颈处响起,贴着他的胸膛也震颤了几下,郁丛恍惚间感受到了类似于心跳的细微震动。 他听见梁矜言带着笑意开口:“不,我是来找你偷情的。”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双手扳着转过了身,还没看清,面前的人就俯身吻了下来。 带着体温的柔软唇瓣摩梭过他的,温柔表象却只维持了几秒,随即如骇浪一般铺天盖地侵入。郁丛抬着头,双眼紧闭,不知所措地接收着,隐约听见一声哄劝似的“张嘴”,照做之后却先听见了一声轻笑。 “真乖。”梁矜言叹息道。 郁丛想反驳,却又被堵住了唇舌,青涩而生疏地又沉沦下去,抬手试探着搂住了梁矜言的脖子。他心里想着是鬼也行,好歹是个艳鬼,其实梁矜言舍得来看他就很好了。 男人步步紧逼,他被迫后退,一片慌乱间背部撞上了什么。好像是斗柜,上面的金属摆设晃了晃,响动让人心惊。 郁丛忽然清醒了几分,软着手臂推开艳鬼的胸膛,仓促道:“会被听见。” 他终于有机会看向面前的人影,昏暗中梁矜言的脸轮廓凌厉,好像瘦了一点,那双眼睛里向来的温和也彻底褪去,好似野兽捕猎时的眼神,也似真正的厉鬼前来索债,或许是情债。 梁矜言偏头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低声答道:“所以才是偷情。” 郁丛后知后觉,耳朵被咬过的地方开始发烫,紧接着整张脸也热起来,偏偏都被梁矜言收入眼中。 “害羞是正常的,”男人状似宽慰,搭在他腰上的手拍了拍,“多偷几次就熟练了,再来。” 梁矜言说着又要亲上来,郁丛如临大敌般立刻把人挡住。 他压低声音喊道:“等等!” 梁矜言停下了,挑眉看他。他抬手抓住男人的手腕,皮肤之下脉搏的跳动传到他掌心,有力且规律。 郁丛皱起眉头,逐渐回过味来,他看了看男人的眼睛,视线又向下,扫过红润且还带着一点水光的唇,心中恍然大悟。 被骗了。 一阵沉默后,郁丛冷冷道:“照理来说,我现在应该先扇你一巴掌,然后再大吵一架的。” 梁矜言低头,气息缠绵地在他侧脸又落下一连串轻吻,低声应和:“好,我是该受着,但你小声一点,我是偷偷来的。” 郁丛被亲得那半边身体都没了力气,闻言心情复杂,最后被气笑了。他笑着笑着,视野却逐渐模糊起来,垂下双眼不愿意被看见。 梁矜言的嘴唇来到了他眼角,很轻地贴了贴,一双手臂将他揽进怀里,还不停在他背上轻拍。 “不怕了,不怕了。”梁矜言低声哄着。 “怕个屁……”郁丛咽下喉咙里的哽咽,故意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做局就算了,还要把我也瞒着,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不靠谱的小孩子吗?” 郁丛其实在这短短几分钟已经想明白了,梁矜言不告诉他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假死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他知道了,可能会不小心暴露。 所以梁矜言也是出于理性考量吧……很正确。 “我没想到来得这样快。”梁矜言却给出了意料外的回答。 郁丛一愣:“什么?” “原本我把一场意外安排在了回晋市之后,但是没用上。”梁矜言徐徐道来,“签署了遗嘱之后,我想着陪你一段时间再告诉你,车祸却先发生了。” 郁丛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你原本就给自己准备好了假死?所以才一定要我同意遗嘱,好让你放心去死?” 梁矜言用眼神在他脸上轻抚过一遍,没有回答他,却相当于默认了。郁丛来不及感叹此人心思之深,又被这人看得不太自在,这种眼神就好像能把他衣服都扒了一样。 他强装镇定继续问道:“可是我假死才更能让这个世界放松警惕吧?你一个反派……死有余辜。” 郁丛别扭说出最后四个字,却有点后悔,梁矜言好不容易回来,他不想说不吉利的话诅咒对方。 可梁矜言全然不在意,笑道:“对啊,我死有余辜,所以舍不得你冒险。” 郁丛花了几秒钟才消化了这句话,意识到梁矜言此刻多认真,他才有了自己和梁矜言面对面的实感。遗嘱是真的,保护他也是真的,那……喜欢他应该也是真的吧? 但是比他多了十年阅历的人,也会喜欢一个人吗?而且喜欢的对象竟然是他? 顿了顿,他不太自然道:“我以为你有点性冷淡。” 话题偏得太快,饶是梁矜言都愣了片刻,然后被逗笑了,不过正了正神色才回答他:“欲望对我而言是一团死灰,除非被点燃,否则永远都是黯淡的。” 梁矜言指尖勾勒着郁丛的眉眼,轻轻抚过,纤长的睫毛在他手下轻颤,他心底某片地方也跟着痒了痒。 他轻声道:“你就是那一团火种。” 鲜活到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横冲直撞地点燃了沉寂已久的死灰,让他这样无趣又腐朽的人也燃起了欲望。想靠近,想逗弄,躲闪的眼神或是主动的拥抱,他都乐意承受。 “你……”郁丛脸又已经发烫,小声道,“你正常说话,也别看着我……” 他依稀听见男人轻喃了句“可爱”,然后就被松开了怀抱,独自倚着柜子缓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魂,努力平复心跳。一抬眼,却看梁矜言转身去了主卧的小衣帽间,不由得紧张起来。 那里还留着梁矜言以前的衣服,看起来一次都没穿过,但这几天郁丛偷偷拿走了一件衬衫穿过……有点变态的行为,但不能怪他,那个时候他只是在珍惜遗物而已。 “你干什么?”郁丛焦急追了过去。 “换衣服,不行吗?”梁矜言似乎没发现自己的衣服少了一件,取了一套西装,接着开始脱掉身上的。 郁丛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男人上半身赤裸,他才意识到对方真实经历过一场车祸,于是连忙靠近围着男人检查了一圈。 肩膀和背上有大片的淤青,尤其是背部,叠加在纵横交错的旧年疤痕上,看得他一阵幻痛。记起车祸发生的那一刻,梁矜言把他护在怀里,用脊梁替他挡下了猛烈的冲击。 从回忆里抽身,郁丛叹了口气:“伤养好没有啊,就跑来装鬼吓我。” 梁矜言穿上衬衫,于是干净整洁的布料挡住了那片伤痕,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开口时语气也风轻云淡:“没什么伤,反倒是装死比较辛苦,幸好你当时只来得及看我一眼。” 郁丛眼神暗下去,看着男人打好了领带才又问:“背上那些伤……是小时候留下的吗?” 梁矜言走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心疼人的时候表情真可爱,一段时间不见,怎么变得更漂亮了?” 第113章 梁矜言今天的思绪总是被那双漂亮的眼睛吸引。小孩变得成熟了许多,接吻之后流露出了被欲望沾染过的风情,眼角红红的,盈着水光。 怎么能这么漂亮? 郁丛被这夸奖打了个措手不及,低落的情绪也不翼而飞。不小心瞥见对面镜子里的半个自己,被绯红的脸颊和陌生的神态吓了一跳,连忙低声骂了句“滚”。 刚骂出口,就被梁矜言俯身亲在唇上,缠绵了好一会儿才被放开。 “好,听你的。”梁矜言的语气听起来纵容到享受其中,“过几天再来和小郁先生偷情,我得走了,不然会被发现。” 郁丛被亲得找不着北,迷迷糊糊地就跟在后面,把梁矜言送到卧室门口。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脱口而出:“你不关心我怎么解决颜逢君和霍祁他们吗?过来换件衣服就走?” 梁矜言坦然道:“你这么聪明,早就猜到我留下那份文件的用意了,所以我不用担心。” 被夸聪明,郁丛嘴角忍不住上翘。他想了想,工业区改造的那份文件的确是林助理交给他的,看来梁矜言以前授意过,而且这段时间应该也在暗中注意着他的行动。 但是有一点……颜逢君对他挺殷勤的,梁矜言应该也知道吧? 一点都不在乎吗? 亲都亲了……他和梁矜言现在算什么关系? 这种事情需要说清楚吗?不对,都是成年人了,更何况梁矜言比他大了十岁,说出来反而显得他幼稚吧,是不是只需要心照不宣就可以了?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梁矜言忽然道:“要是郁应乔知道,该骂我带坏你了。” “啊?”郁丛茫然。 梁矜言又道:“但是在照顾你这件事上,郁应乔远不及我,他没有立场指责。” 郁丛依旧茫然:“什么?” 看他这副样子,梁矜言又笑了,像以前一样用怜爱的目光打量他,终于给了他一句答复—— 第135章 “我们之间还差一场婚礼,你觉得呢?” 直到郁丛将保镖和许昭然支开,护送梁矜言悄然离开,他脑海中依然在循环播放着这句话。 什么叫“我们之间”,什么又叫“差一场婚礼”? 恋爱都还没谈过,就要快进到结婚了? 他和梁矜言结婚吗? [遗产都继承了,遗孀都当过了,现在还纠结要不要结婚。]系统的吐嘈声悠悠响起,将悸动又忐忑的氛围完全打破。 郁丛立刻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意识刚才和梁矜言亲昵的时候,系统还在脑子里看着,就觉得羞耻又暴躁,简而言之就是想揍人了。 察觉到他的情绪,系统连忙开口:[我没看啊!也没听!我又没有那种癖好,谁想旁观啊!] 郁丛这才收敛,无情回答:[需要你的时候屁都放不出一个,不需要你的时候话又这么多。] 系统被气得倒吸一口气,又不吭声了。 郁丛走回卧室,忽然想起被自己穿过的那件衬衫,连忙要掀开被子检查,却动作一滞。 原来那件白色衬衫没有被遮严实,露出的一角明晃晃摆在那里,被深色的被子衬得尤为显眼,梁矜言刚才绝对看见了……怪不得忽然要去衣帽间换衣服。 丢死人了…… 郁丛自暴自弃般仰躺在床上,手机忽然响了一下,连忙拿过来,却发现是颜逢君那厮发来的消息。 他心情突然跌落谷底,冷脸打开消息,扫了两眼之后不耐烦地闭上双眼。 【我已经让人去公关了,这段时间对你不好的舆论很快就会压下去。你再等等我,很快的,很快我就能离婚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这里帮倒忙。 郁丛平复好烦躁的心情之后,给林助理打了通电话,让对方再帮忙给舆论造势,他现在正需要声名狼藉,也需要把霍祁推上道德高地。 郁丛收起手机,才恍然觉得刚才和梁矜言的见面转瞬即逝,还有好多话没说。匆匆一面,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偷……不对,郁丛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赶紧刹车。 偷个屁的情,怎么还被梁矜言那种脸皮厚的人带跑了。 他仰躺在床上,莫名其妙翘起唇角。 系统又一次开口:[笑起来比不笑还瘆人。] 郁丛懒得搭理系统,过了会儿却又听见对方的机械音—— [我大概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他收回思绪,严肃了一些问:[有何高见?] [这一招有希望,继续下去,如果能让剧情崩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就赢了。] 郁丛听了并不意外:[我会做到的。] 系统:[那就祝你成功,我也会尽可能帮你的。] 郁丛漫不经心道:[你要怎么帮我?你不给我添乱就行了。] 可系统没回答他,反而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提起另一件事。 [万人迷的诅咒,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这件事?但诅咒还没有完全消失,恐怕要等你和梁矜言完完全全在一起了才会消解。] 郁丛却并不意外:[我记得,所以颜逢君这段时间才这么激动吧,正好可以利用。] [那你就没想过,既然颜逢君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之一,又对你有这么强的执念,你直接让他杀了霍祁不好吗?这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也不会给世界意识留反应时间,到最后就算要被报复和清算,也只会清算在颜逢君头上,一石二鸟。] 系统的语气比之前急促很多,听起来像是已经忍耐了很久,苦口婆心地劝他别走歪路。 郁丛坐了起来,正色道:[你要我变成霍祁那样的人吗?] [这怎么可能和霍祁一样……] 系统支支吾吾的还没说完,郁丛又平静地陈述事实:[虽然挺方便,但如果变成霍祁那样的人,我会挺恶心的。] 系统再开口时也平静不少:[哪怕你能永绝后患?] 郁丛反驳:[不对吧,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意识,还有万人迷诅咒这种东西存在,如果霍祁在风头正盛的时候惨死,你确定不会触发什么复仇系统吗?一个系统跟着另一个系统,无穷无尽,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才会安宁?] 思索了好一会儿,系统问:[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郁丛看向窗帘缝隙之外的世界,这段时间他总有一种错觉,这个世界所有东西仿佛都是假的。可此刻窗外婆娑飘逸的树影,在枝头跳来跳去的麻雀,甚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数以十亿计的人,全都是真的。 他收回目光,认真道:[我要让剧情崩溃,世界意识消失,让所有人都回归为普通人。哪怕我现在选的方法麻烦了一些,但我在用普通人的方式反抗世界主宰。] 系统长长久久地沉默了,郁丛没等来回答也就不再等,起身走出房间。 正好今天许昭然在,他可以跟人学习探讨一下企业管理。就算梁矜言回来了,他以后也不可能回到懵懵懂懂的阶段,公司的事,他会继续管的。 * 郁丛跟许昭然讨论到天黑,把人送到客房安顿好之后才回了房间。刚关上门,却忽然收到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病假明天就到期了,记得让林声帮你再请一段时间的假。】 他只愣了一下就意识到,这是梁矜言发来的。假死在外,隐姓埋名,偷偷摸摸的还要关心他的学业……真是非常梁矜言的作风。 他不会要被梁矜言管一辈子了吧? 郁丛平静地想了想,又平静地接受了,这样没什么不好的,而且他已经有点习惯了。 不过他没打算再请假,反正身体已经好了,拖着不去学校也不是长久之计。正好,他还想趁此机会露露面。 于是第二天一早,郁丛又恢复成学生打扮回了学校。 明明离开校园生活是不久前的事,可刚靠近学校,他却觉得周遭变得陌生许多。下车后走在人群里,也总有些格格不入的错觉。 事实证明并非错觉,当他来到教室之后,发现一半的人都在看他,嘴里还和别人窃窃私语。直到快上课,他周遭的座位都空着,以他为中心划出了一大片真空,就好像他是不定时炸弹。 余光里忽然有一道亮光掠过,郁丛抬头,正好看见一个同学尴尬地放下手机,嘴里低骂一声,接着像是害怕被揍一般赶紧转身坐好。 郁丛收回视线,有所猜想。上课之后打开了学校论坛,果然发现自己成了热帖的主角。 【大少爷还有脸来学校,我以为他退学了呢】 【我刚才冒死拍下一张照片,还被发现了,家人们我待会儿是不是要被拖出去暴揍了……就像他小时候打弟弟一样?】 【他弟是真的惨,寄人篱下的还要被大少爷欺负,不过现在人家又漂亮又厉害,还没毕业就已经参演舞剧了】 【对啊对啊,票超级难抢我靠!!】 【我有票,想要的私我】 郁丛继续往下翻,讨论内容逐渐歪到了霍祁身上。 有人发了霍祁的照片,大多数都像粉丝精心拍下的,其中也有婚礼现场流出的照片。底下一堆人夸天作之合,说颜校草也是深藏不露,家世这么好,现在还跟霍祁结婚了,简直是人生赢家。 他静静看着,另一只手支着脑袋,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出心情愉悦。 林助理办事就是靠谱,眼下的舆论沸沸扬扬,霍祁和颜逢君已经逐渐成了讨论中心,逃不掉了。 第114章 郁丛来学校的事情很快也传开了,一下课,他才惊觉自己变成了动物园里基因突变的猴子,外面不少人赶来,堵在走廊上,从前后门的玻璃里看他。 他走出教室时,那些人又都假装散去,没一个敢上前跟他搭话的。 ……郁丛有些无语,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走出了教学楼,却发现广场那一头也有一小片人群。 一辆白色跑车不顾校园安全和规矩杀到了广场前,一个摆尾停在了路边,引擎声吸引了不少目光。随即剪刀门打开,颜校草迈出长腿钻了出来,气势汹汹地直奔郁丛而来。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颜逢君站到郁丛面前,阴郁的脸上终于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假装自己温和又亲切。 “我终于等到你露面了,和我回去,好不好?” 郁丛脸色早在看见颜逢君身影的一刻就沉了下来,他竟然漏算了,没预料到这倒霉玩意儿还会追着他跑。大庭广众之下高调出场就算了,现在还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这种话。 他可不想在舆论正盛的时候,又传出颜逢君和他纠缠不清,而背叛霍祁的传言。世界意识如果在这时候认为他掌控了颜逢君,那就不好办了。 所以盯着周遭人的眼神和数不清的手机摄像头,郁丛压下脾气,只对颜逢君说了四个字—— “跟我过来。” 郁丛大步离开,路过那辆跑车时恨不得踹上两脚。他强行忍住,头也不回地走了许久,直到甩开教学楼的人群,又来到了停车场。 第136章 这里的学生最少。 走到角落处,避开了监控摄像头,郁丛猛地回身,吓了紧跟在后的颜逢君一跳。 颜逢君整理好表情,语态温柔:“怎么了,这么着急?” 郁丛不能在这个时候跟颜逢君撕破脸,他还指望着这人继续蒙蔽双眼,加快工业区的项目进度。但他一看见这人,之前被撞过的后脑勺就有些隐隐作痛。想起在老宅时,颜逢君是怎么把他发疯推到柱子上的,郁丛就有点跃跃欲试。 他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拳头,然后放开,语气正常道:“找我什么事?” 颜逢君仿佛松了一口气:“我就是太久没见你,给你发消息也石沉大海……怕你过得不好。” 郁丛:“然后呢?” “然后……”颜逢君像是被问住了,想了想才说,“我没用,你的舆论怎么也压不下去。” 郁丛点点头:“没用的人要怎样?” 颜逢君一愣,随即态度诚恳道:“没用的人要受惩罚,我知道的,你随便怎么罚我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我……” 郁丛再次点头,抬手勾了勾:“那你靠近点。” 不知道是否因为他的话浮想联翩,颜逢君眼里突然燃起两簇火苗一般,激动地朝前走了几步,期待又狂热地看着他。 砰! 颜逢君朝后踉跄好几步,带着脸上的红印不解看过来,神情有些受伤。郁丛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拳头,手掌张开又合上,心想太久没动手,状态有所退步了。 但颜逢君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按捺下失落,贴心问道:“手疼吗?” 郁丛不想和他继续掰扯,总之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 他冷冷道:“现在你可以滚了,顶着这张被我揍过的脸走回车上,让其他人都看看。” 颜逢君想不通一般皱了皱眉,随即又展眉应下:“既然这是你的惩罚……好,我照做。” 但说完之后又不甘心,他这段时间的人生如同开了挂一样扶摇直上,从前的私生子仿佛是上辈子的身份了,他现在被人捧着、恭迎着,心境也有所变化。如今唯一得不到的东西,就只有郁丛,他就算能和以前一样做小伏低,已经变直了的脊梁骨也不允许。 他深深看了郁丛一眼,和记忆里的室友相比,郁丛已经变了许多,尤其是那双对他厌恶至极的眼睛。 “你以前……”颜逢君顿了顿,“以前明明对我很好的。” 郁丛皱眉:“那是因为你以前还正常。” 颜逢君笑了笑,他不正常,难道梁矜言就正常吗? 他懂了,只有像梁矜言那样把人强势留在身边,郁丛才会重新正眼看他。可如今郁丛继承了所有遗产,不再会被人轻易困住,他只有更强大、拥有更多财富和权力,才能有机会。 颜逢君转身离去,步伐匆匆。 郁丛确定人走远了,才也转身离开。 如此,他剩下的一半目的也达成了。其他人看见了颜校草脸上的伤,只会以为是他打的,进而猜测颜校草为了自己伴侣前来找他算账,虽然脸上挂彩,可是更显得和霍祁恩爱。 郁丛正畅想着之后的发展,走到停车场另一边时,却忽然看见前方一辆车的后座门自己弹开了。 他还没回过神,就听见熟悉的声音——“过来”。 身体先脑子一步认出那道声线,自己钻进了车里。等他反应过来时,门已经关上,腰上多了一只手,牢牢地支撑住他,肩窝里也多了个脑袋埋上来。 郁丛忘记了躲,有点无语地开口:“你埋伏我?” “嗯?”梁矜言语气自然,“不是你自投罗网的吗?” 郁丛:“……” 明明就是这人放心不下他,偷偷跟踪他行程,在这里刚好遇上了,怎么又来污蔑他。 沉默中,腰上的手更用力了一些,郁丛这才恍然意识到,梁矜言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夹杂了莫名的焦躁。 几秒钟之后,梁矜言问:“你打算等到多久?” 这句话是在问他反击世界意识的事情吧?郁丛想了想,确实已经到可以收网的地步了,只等三天后的工业区项目的发布会。 他慎重答道:“就在发布会那天吧,会不会太快了?” 梁矜言却很轻地叹了口气:“还有三天……” “什么叫还有三天?明明是只剩三天了,这三天我得准备好多材料,还要安排好多事情……”郁丛不满地反驳,“你现在清闲,我很忙的。” 梁矜言却忽然抬起头,近距离看着他:“离我回到你身边,还有整整三天。” 郁丛卡壳:“你……” 他又不好意思起来,梁矜言却不准他往后躲,轻轻掰着他下巴让两人继续对视。 “颜逢君都打算上位了,我这个亡夫要是再不复活,他还会继续烦你。”梁矜言轻声道,“你以前是怎么忍受跟他当三年的室友?识人不清啊,小丛。” 郁丛招架不住梁矜言离得如此近,他小声嘟囔道:“就是因为识人不清,一开始才会找你帮忙。” 梁矜言反而笑了:“这样吗?那我留在你身边,给你机会多认识我。” 男人说着敲了敲挡板,司机会意之后发动了车。 郁丛知道自己是非带梁矜言回去不可了,反对一定无效,退一步说也没有反对的必要。但他不明白,梁矜言都把遗产全给他了,怎么假死在外还能有车和司机? 车开出学校之后,他问:“你还藏了钱?还有见不得人的产业?” 梁矜言拍了拍他脑袋:“想什么呢,以后都是你的。” 郁丛眯了眯眼。 路漫漫其修远兮,弄清楚梁矜言到底有多少钱,看来是一项持久工程了。 * 三天后。 颜逢君将话筒推远,在数不清的闪光灯照射中,起身离开了会场。刚才在一众媒体和工作人员的见证下,工业区改造项目正式净地交付,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步伐轻快,但身后有人小跑着追上他,在厚重的门合上之后,随他来到了走廊上。 “颜逢君!等等!”是霍祁的声音。 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脚步未停。不知道霍祁用了什么方法,一个毫无经验的蠢货也能在郁家公司里指手画脚,今天的发布会还跟来了,就坐在他身边。明明郁丛才是郁家的亲儿子,才是应该坐在他身边的人。 要是郁丛在新闻里看见他们坐在一起,不知道会想什么。就算郁丛不多想,舆论也会把他和霍祁捆绑在一起。 霍祁一怒之下压低声音喊道:“是关于郁丛的事情!” 颜逢君身形停住。 他回头,看见有人陆陆续续也从会场里走出来,连忙攥着霍祁的胳膊快步离开,找了一个空着的房间,进去之后咔哒落了锁。 “郁丛怎么了?”他低声问。 霍祁今天往成熟的方向打扮,一身黑色正装,头发也往后梳了起来。然而那张覆盖着清透底妆的脸仍显稚嫩,可爱归可爱,和今天的主题格格不入,看起来不像公司高层,更像误入的明星。 他看见颜逢君的反应,不由得冷笑一声:“一提他的名字你就慌了,你可真好笑。” 被郁丛讽刺也好捉弄也好,颜逢君还能忍耐,可眼前的人算什么东西?他伸手推了一把霍祁的肩膀,没用多少力,对方这种柔弱的人却已经撞在了门板上,捂着肩膀吃痛,眼圈一下就红了。 “有事说事。”他冷冷道。 霍祁恨恨地看了他几秒,意味不明道:“你以为你在和一个死人争郁丛?” 颜逢君心中一紧:“你什么意思?” “骂你笨的意思。”霍祁略显扭曲地笑了起来,“还是我多了个心眼,昨天晚上让人去挖了梁矜言下葬的墓地,你猜里面装了什么?” 他顾不上被霍祁辱骂,喉咙忽然干涩起来,紧张问道:“装了什么?” 霍祁直起身,理了理刚才被撞乱的头发,仰头看他,露出招牌的甜笑,一双圆眼清纯无辜至极。 “里面是空的呀,蠢货。” 第115章 看着颜逢君那副意料之外的蠢样,霍祁心中终于升起一股畅快感。 他原本也没想到梁矜言的死有猫腻,是昨晚做了一场噩梦,梦里他看见梁矜言像没事人一样活了过来,制造了一起爆炸,想让他血肉横飞。惊醒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这才吩咐人曲挖了梁矜言的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空的。 后怕之余,霍祁也松了一口气。果然,上天还是站在他这边的,不然为什么他能梦到这件事?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郁丛一定玩不过他。 霍祁看够了颜逢君狼狈的模样,施舍一般开口:“你求求我,我就教你怎么除掉梁矜言。” 话音落下,颜逢君仿佛听见了笑话,鄙夷地看向他:“你?你教我?” 霍祁高傲轻笑:“当然,因为我知道一切事情,而你还被蒙在鼓里。如果不是我们被绑定在一起,我才懒得管你是死是活。” 第137章 他想起今晨脑中忽然多出来的那些东西,压下了心惊,装出早已知道真相许久的游刃有余。他不信,“除掉梁矜言”这个诱饵当前,颜逢君会不愿意配合。 一阵沉默的对峙之后,颜逢君果然松口了,谨慎道:“你先说说,你知道那些事情。” 霍祁转身坐下,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随意道:“你和我都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一秒钟,两秒钟……好几秒过去了,霍祁都没等来颜逢君的反应。抬头一看,自己的丈夫正拿着手机,不知在操作些什么。 “我跟你说话呢,你干什么!”他生气道。 “联系精神病院,你疯了事情就好办了,我很快就能跟你离婚。” 霍祁气得几乎说不出话,他一向都要风得风,只有遇上郁丛和喜欢郁丛那群人,他才会屡屡受挫。 讨厌死了……总有一天他要让这群人都消失! 他拍桌而起:“我没骗你!这个世界就是一本小说,我是主角,你是和我配成一对的人,郁丛是恶毒炮灰,梁矜言就是这个世界的反派!” 颜逢君看着他,突兀地笑了一下,随即低头更快地翻找起电话号码。 霍祁更加慌乱:“梁矜言会在剧情里设计一场爆炸,你从那儿之后就瘫痪了!” 颜逢君的手指停下,终于认真了一些,反问道:“你说的,是那个不屑于跟任何人周旋,更别说对人亲自动手的梁矜言?他为什么要让我瘫痪,因为郁丛?” 霍祁嘴角一抖,忽然没了底气,但还是如实答道:“……因为我,他不想让你得到我。” 颜逢君起身就要离开:“太好了,你疯成这样今晚就能入院,明天就能离婚。” 霍祁涨红了脸喊道:“就算现在他害你的理由变了,结果你敢赌吗?!就算不是爆炸,还会有其他意外,我有预感这场意外马上就会发生了,你如果不听我的,还能活多久?!!” 颜逢君思索了片刻,转过身冷冷问:“详细说说那场意外。” 霍祁明显松了一口气,却反问:“你怎么打算的?” “先下手为强。” * [叮。] 郁丛被脑海中的提示音吵醒,蓦地睁开双眼。 系统道:[检测到世界波动,我刚刚有一瞬间突破了世界封锁,帮你获得了小说全部文本。] 很快,郁丛脑海中残缺的剧情就被补上了。 原本的剧情如何进行,对他来说其实意义已经不大,所以他只抱着看故事的心态,让那些情节流进了意识里,被他扫过。 小说里,他作为恶毒炮灰被铲除之后,大反派就逐渐揭开面纱,成为了主角在一起路上的最大阻力。好一番争斗之后,梁矜言架空了郁家产业,逼迫霍祁低头,主动踏入云庭别墅被囚禁了三天。 这三天在剧情里被避开了,没有正面描写,仿佛是刻意让读者猜测其中的暧昧。毕竟作为一本万人迷小说,霍祁在剧情里被太多男人喜欢,多一个大反派作为迷恋者,只是锦上添花。 因为霍祁不见了踪影,梁矜言利用了颜逢君的关心则乱,把人引到一处提前布置好的地方,制造了一场爆炸。颜逢君受伤,下身瘫痪,在医院醒来时,霍祁也恰好被放出来,来医院看望颜逢君。 然而自尊心和误会作祟,两人大闹了一场,几乎决定分道扬镳,第二天颜逢君就消失了。 这时候程竞趁虚而入,剧情里的程竞并未像现实一样家道中落,和亲人几乎断绝关系。还是大少爷的他将霍祁留在身边,两人日渐生情的时候,颜逢君又改头换面回来了,俨然一出黑化复仇记。腿好了,心却更狠了,跟霍祁和几个情敌之间拉扯了几十章。 而梁矜言一直游离在剧情边缘,只在被需要时做出杀人放火的时,或者又意味不明地将霍祁抢过来占为己有,却也没有被安排明显的感情线。就好像他想动心却又不能,所以才会屡次把霍祁抓来,又屡次主动放手。 故事最后,当然是反派被彻底消灭,情敌各自认输,霍祁和颜逢君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过作为炮灰的郁丛还没死透,所以临到结局的时候又“蠢人灵机一动”,跑出来想害这两口子,结果反倒误伤自己,一命呜呼。 等到一整个故事在脑海中过完,郁丛感觉自己几乎老了十岁。 好累,这篇小说里到底加了些什么…… 郁丛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看过。系统有这机会突破世界封锁,怎么不去搞点更有用的东西? “醒了?”这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梁矜言打开门,端着一杯水走到床头,又替他打开了窗帘,让外面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郁丛眯了眯眼睛,坐起来之后捧着水杯咕咚喝光,终于决定要把自己刚才遭受的精神污染抖告诉梁矜言。或许是这个世界已经在崩坏中,所以他无比顺畅地就说出了口,还夹带了几句自己的吐槽。 说完之后把空杯子递出去:“再给我添点水行吗?” 梁矜言笑着接过,却问道:“那你觉得,这两个世界哪一个是真实的?” 郁丛被问住,思考了片刻才试着答道:“我在的世界就是真实的?” “真聪明,”梁矜言拍了拍他的脑袋,“所以那个故事里的世界,只存在于故事之中。你不是任人拿捏的……炮灰,应该是这个词吧?我也不是只服务于剧情的反派。” 郁丛心里豁然开朗,翻身下床打算去浴室,路过男人时抬手抱了抱以示感谢:“还真是活得越久,看得越通透。” 梁矜言脸上笑容加深,却一把握住了正欲溜走的某人,在手背上警告般摩挲了两下。 “半小时后发布会,要看吗?”梁矜言站在卫生间门外,悠闲看他刷牙。 郁丛点点头:“好啊,但我估计霍祁那边也知道剧情,得谨防他们也对我们动手。” 梁矜言神色不变,用讨论今天吃什么的语气问:“那你觉得,他们要如何动手?” 郁丛想了想:“爆炸?但你在他们眼里已经死了,你暂时没危险,我来应对就好。” 然而梁矜言笑道:“我的墓地昨天晚上被人挖了。” 云淡风轻说出自己的坟被人掘了这种事……郁丛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瞬间激动起来:“你不早说!那你现在已经暴露了?等等计划有变,我要去紧急研究一下……” 他仓促漱了口,急急忙忙往外走,却被一只结实的手臂捞了回来。 “慌什么,先吃个早饭,什么事能有身体重要?” 郁丛被迫坐在餐厅,吃着梁矜言一早给他做好的早饭,客厅里的电视正播放着新闻,颜逢君说话的声音穿到这里,成为了寡淡的下饭菜。 等到发布会结束,他终于耐不住性子,起身要去联系池锋,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出人意料的,来电显示竟然是他那个很久没联系的爸。 郁丛疑惑地看着梁矜言,接起电话放在耳边:“什么事?” “快回来,”郁永涛的语气低沉急促,“你妈出事了。” 郁丛心里一惊,却仍然保留了谨慎:“出事?现在?” 郁永涛抑制不住怒气,低声吼道:“脑出血!医生已经赶来抢救,她现在醒了,说要给你道歉……你要是还想见你妈最后一面,就赶紧回来!” * 屏园,郁家别墅内。 距离上次进入这座玻璃花房,明明只过去了几个月,郁丛却觉得恍如隔世。东西搬空之后,这里就被荒废了,就连玻璃都染了尘污,看起来像空置了许多年的样子。 郁丛坐在玻璃花房最深处,双手绕在身后,手腕被一条麻绳紧紧困在椅背上,腰上也是,而两只脚也被绑在一起。身后两个壮汉一左一右,严防死守。 霍祁就站在他斜前方,挂断了和林助理的通话,结束了刚才像一个绑匪般的恶劣陈词。简而言之就是现在人在他手上,让梁矜言赶紧过来救人,不过报的地址却不是这里,而是郊区一栋荒废的大楼。 郁丛等到对方打完电话才礼貌开口:“我妈真没事?” 霍祁白他一眼,低着头操纵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看起来像是在和人聊天。 郁丛心里有了答案,看来他妈还有得活,什么事都没有。他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早已没有了期待,但生死大事,他也做不到全然不顾。 既然眼下霍祁也没有把其他人牵扯进来的意思,那他也不必分神担心了。 在他四处打量时,霍祁正捧着手机踱步,愈发焦躁不安。他想了想,霍祁特意选了玻璃花房这个地方,大概是想提醒他当初有多狼狈,连小时候得到的礼物都守不住。 可现在霍祁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连嘲讽他的流程都忘记走了。 郁丛主动开口:“怎么了表弟,忙着网恋呢?” 霍祁被他恶心到一般停下来,秀眉拧成一团:“你做了什么?” 第138章 “我不是正被你绑着吗,我能做什么?”郁丛语气十成十地无所谓。 “那这些是什么?!”霍祁几步逼近,举着手机怼到他跟前。 郁丛不满地向后仰了仰头,这才看清上面的东西。 旧工业区改造项目的一个普通施工人员,突然在网上发了一份文件,还附带实名举报。内容直指项目中的环保评估造假,核心区有严重的重金属污染,至少需要留出两到三年时间来做土壤净化。 而颜逢君和霍祁作为项目负责人,仅仅一个月不到,就完成了净地交付。 郁丛笑了一声:“这是我和梁矜言亲手给你们埋的雷,满意吗?” 第116章 郁丛对上霍祁那张脸,恍惚间感觉自己看见了顶级怨灵。 于是他笑得更开心了:“其实你们也知道污染的事情吧,但选择瞒下来了,我猜环境评估报告造了假。” 霍祁不说话,气得拿手机的那只手都在抖。 郁丛继续笑着激怒霍祁:“你不会连评估报告都没看过吧?没关系,举报人发的文件里应该有,你现在看看也不迟,毕竟之后作为被起诉人也得看。” 霍祁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切齿道:“这都是你给我设的局?梁矜言假死,你吊着颜逢君,都是为了这一天?” 郁丛不想回答,反而问:“能给我左右松一下绑吗,我看眼时间。” 霍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我在跟你说话呢,你看什么表!!” “看一眼,你又不损失什么,”他表情淡然,“快点的。” 最后保镖还是给郁丛左手暂时松了绑。 郁丛抬手看了一眼表。梁矜言送的那只表如今妥帖地戴在腕上,如星空一般的深蓝色表盘衬得青年肤色更加白皙,仿佛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装饰了。 十点三十六分。 郁丛看完时间,就配合着重新被绑好。 他靠在椅背上问道:“你还要留我多久?马上就会有人把你拷走了。” 霍祁被提醒,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招呼保镖转移阵地,却又在离开之前变了一副阴狠的样子,凑近了看他。 “告诉你,这一招对我没用。不过一个项目造假而已,你以为能动摇我的地位吗?后面自然会有人替我化解的。” 郁丛收敛起笑意:“就像你杀了郁应德那次?” 霍祁眼角一跳,却用沉默应对,许久之后才看向保镖:“把他捆紧一点,带走。” 郁丛被两个保镖押着走出玻璃花房,余光里察觉到有人,转头看向花园小径另一端,他的亲生母亲正皱眉看着他。那一瞬间的表情似乎有担忧,更多的他也看不懂了,可即使他被绑着,母亲也没有上前一步。 算了。 郁丛毫不留恋地回头,任由自己被推上了在别墅外等着的车。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把他困在后排中间,霍祁在副驾上一边滑着手机,一边让司机开快一些。郁丛被两位大哥魁梧的身躯挤得有点难受,心想怎么连保镖都是霍祁的更壮一些? 他正漫无边际放飞思绪,汽车忽然来了个急刹。 他因为坐在中间,整个人仿佛弹射起飞一样朝前面栽去,自己的脑袋马上就要和前挡风玻璃来一次实际对撞。 但肩上忽然多了两只手,用强悍的力量硬生生把他给按了回来。 当汽车终于刹住时,他也刚好被按回了座位上,背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惊魂未定地看向自己肩上的手,意外却又感激发现竟然是两位保镖大哥救了他。眼下反应过来,两人的视线也尴尬地移开,看向远方。 然而保镖大哥的手却突然死死用力按住他。 郁丛忍住痛朝外面一看,逼停他们的那辆车上,走下来一个暗淡的红毛。他定睛一看才认出来是程竞,许久不见,这人头发都褪色了许多,即使投靠了敌营也依然一副落魄样,眉眼带衰。 程竞敲了敲后排窗户:“我帮你押人。” 说着就趁乱把其中一个保镖挤了下去。 郁丛惊奇于霍祁竟然没有反对,他看向副驾,正好对方也回头来看他,一脸得意。 “你曾经的狗还不是主动投靠我,当我的走狗了?就是我授意他,向媒体爆料你玩弄他的事。”霍祁嘲笑道,“你拥有的一切,最后都是我的,等着吧。” 郁丛恍然大悟,霍祁原来是因为这个才不反对的,这种人的脑回路真的很难理解。 他又转头看向身旁的红毛,程竞正襟危坐盯着前方,一副誓死不和他说话的模样。他觉得有意思,主动开口:“你当走狗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程竞闭了闭眼睛,努力压制住回答的欲望,一言不发。 汽车飞速行驶,郁丛不再开口,却发现路况有些奇怪。 今天是工作日,又已经过了早高峰,往城外的路上却逐渐多了许多车辆。甚至还有追尾发生,郁丛瞥见最右边的车道上两辆车相撞,多看了两眼,几分钟之后却又目睹了另一起车祸,这次整整四辆车连环追尾。 郁丛瞥了一眼中控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零九分。 这时候副驾的霍祁又焦虑地划起了手机,没过多久忽然爆发出一声尖鸣,把手机猛得砸向仪表台。 “郁丛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或许是手机的音量键被砸到,声音顿时变大,营销号专属的八卦女声在密闭的空间内肆意回响—— “某集团小少爷又一大瓜!此前主动爆料被小少爷玩弄过的影后之子又爆出一记猛料,承认自己曾经动手,导致大少爷受伤入院,并声称是自己一直骚扰对方,给对方造成了困扰。而之前对大少爷的指控都是受人指使,据称是某霍姓男子……” 郁丛还是第一次听营销号讨论自己的事,那语气太兴致高昂,听得他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之后才有点意外,转头看向更加坐立不安的程竞。 “你还当双面间谍啊?”他惊叹道,“还卧底敌方,脑子什么时候这么好使了?” 程竞飞快瞥了他一眼,又紧张地看向前方:“是梁矜言的助理让我这么做的。” 哦,是梁矜言的意思。 这人假死之前,还真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就连林助理一开始拿给他的那份工业区改造的文件,也是梁矜言事先安排,目的就是让他发现其中土地污染的关键,从而给颜逢君与霍祁做局。 前排怒气飙升却无人理会的霍祁突然转过身,朝他伸出手,然而刚有动作就被程竞捏住了手腕。另一边的保镖见状,也眼疾手快捏住了程竞的手臂。 只剩下郁丛被纵横交错的三只手困在座椅上,动弹不得,场面竟有几分滑稽。 纵使一对二,程竞也没有立刻放手,哑声问:“你想对郁丛做什么?” 霍祁不可思议:“明明是他对我做了什么!你瞎吗?!” 程竞被呛了一下:“那你想带他去哪里?” “关你什么事!” 霍祁骂完之后,或许是因为打不着郁丛,所以突然抬手给了程竞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异常响亮,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就连司机也不小心打偏了方向盘,车身晃了一下。 郁丛去看程竞的脸,那里瞬间浮现了一片红,隐隐有发肿的趋势。 他心情复杂,虽然自己依然一看程竞就牙痒痒,恨不能再动手,报上次差点把他掐死之仇,但霍祁这一巴掌的羞辱意味太重,把他都看愣了。 他率先开口:“各位先收手吧,车里不好打架,小心车祸。” 三人这才收了神通,各自坐好。 郁丛心想,现在车上就他和程竞两个人,能不能合伙打过他右边的保镖大哥还难说,更不好提防霍祁随时发疯,毕竟他表弟是亲手杀过人的。 而他自己的手机早就被收走,这会儿正在保镖怀里,也没办法联系梁矜言。 如果他没猜错,霍祁和颜逢君不会放过梁矜言的,把他绑起来,可能也是为了威胁梁矜言。 所以眼下,他们要去的地方应该是颜逢君所在的位置。 车越来越偏,最后来到了城郊一片荒地,停在了一栋烂尾楼外。 他被保镖押着走下车,而程竞在被搜身之后,被迫留在锁好的车上,扒在车窗上焦急地目送他。 郁丛抬头望向这栋大楼,粗略目测有二十多层,框架已经搭好,水泥也都浇筑好了,只不过没有封窗。 灰色的大楼内,风任意穿梭,要是有人站在窗边似乎都会被风吹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这就是原剧情里爆炸的地方吗? 即使在剧情里,梁矜言被操控成一个典型大反派,想杀了主角之一,也特意选了一个不会波及到无辜路人的地方……还挺善良的。 “想什么呢,快走!” 霍祁从后面踢了他一脚,他踉跄两步,差点摔进旁边一个大坑里,幸好被保镖拉了一把。他瞥了一眼,坑里还留着一些碎砖和坚固锋利的建筑垃圾。 第139章 郁丛眼神冷了下来,随着保镖往楼里走。 和霍祁的距离拉远了一些,他平静问道:“帮我看看,裤子脏了没有?” 那保镖公事公办地看了一眼:“小腿后面有个鞋印。” 很好。 郁丛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之后没再开过口。 烂尾楼内还没安装电梯,他们只有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上爬,郁丛也算大病初愈,爬了五六层就已经有些累了。不过他还没提出休息,后面的霍祁就先停下抗议。 “选的什么破地方,累死了……”霍祁低声骂道。 楼梯两侧没有任何遮拦,郁丛不经意朝下瞄了一眼,层层叠叠的楼梯围成一个永无止境的万花筒,旋转循环。 如果从这里踩空…… “继续。”霍祁再次打断了他的思路。 三人继续往上走,郁丛一直暗中数着,在十八楼时他们终于停下,走进了楼层内。郁丛一眼看见了颜逢君和他身旁的几个手下,但人群里没有梁矜言。 他们很快察觉了这边的动静,颜逢君在看见郁丛的一瞬间双眼睁大:“郁丛?!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被谁绑住了?!” 保镖正准备押着郁丛走过去,却被后面的霍祁出声拦下。 好不容易爬完楼,来迟一步的霍祁一脸怨念地绕到两人身前,提防着对面的人靠近。 “我绑的。”霍祁大方承认,“你想杀了梁矜言,我也想杀了郁丛,有什么不对?” 颜逢君暴怒:“你敢?!!” 郁丛:“……” 霍祁敢做的事情可太多了,颜逢君当初也不是没看见霍祁杀人,怎么这会儿一副意外的样子。 现在两口子内讧,还不知道走向会如何发展。不过他给这两人和世界意识安排好的大戏,还没演完呢。 霍祁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折叠刀,不太熟练地打开,然后把刀刃抵在了郁丛脖子上:“我有什么不敢的,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听我的,不然我就杀了他。” 颜逢君忽然慌了,视线从那把锋利的刀移向郁丛的眼睛。即使被人威胁着,青年那双眼依然沉静淡然,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每一寸都不可避免沾染上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就不害怕吗……而且怎么能这么看着他,就好像他是帮凶一样…… 颜逢君沉默的瞬间,霍祁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占据了主动权。 他继续提出要求:“现在马上把梁矜言叫过来,就说郁丛在我手里,我不信他不现身。等他到了,我要揭露他还活着的事实,他不仅杀了人,还欺骗了所有人!” 颜逢君回过神,冷淡道:“这不用你说。” 霍祁几乎杀红了眼:“还有,你要向外界承认,工业区改造项目是你一手负责,与我无关。” 颜逢君眼睛一眯,当即就要暴怒,郁丛却忍不住先笑了。 这个世界的意识看见自己的两个主角互相针对、互相陷害、互相推卸责任,应该被气疯了吧? “你笑什么!”霍祁颤抖着手,逼近他的喉咙,皮肤被刀刃抵住的凹陷已经到了极限,只差一点就能被划开。 他眼含笑意看向霍祁:“几点了?” 霍祁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远处的颜逢君哑着声音答道:“十一点半。” 郁丛:“正好,送给你们的第三个礼物也到了。” 第117章 颜逢君眼睛一亮:“什么礼物?” 霍祁翻了个白眼:“死恋爱脑,把手机拿出来看看,又出事了!” 颜逢君:“……刚才太多人给我打电话问项目的事,我手机已经关机了。” 说完只好让自己手下拿出手机,刚打开屏幕,层层叠叠的热点推送就轰炸而来。他花了一分钟时间整理信息,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所在的这栋楼,正在被无人机直播。 颜逢君顾不上其他,连忙走到楼板边缘,抬头望去。高空中一个不起眼的黑点正在缓缓下降,越来越近,随即停在了他们整层楼的高度,却离他们有十来米的距离。 烂尾楼中毫无遮挡,他们所有人被一览无余。 郁丛在一众人惊诧的沉默中,率先开口:“4k 的高清摄像头,记得表情做好看一点,不然会被拍出丑照。” 说完,郁丛不动声色朝前走了一步,浑身僵硬的霍祁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刀立刻划破了皮肤,鲜血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无比显眼。 霍祁后知后觉,猛得移开了刀,却又不甘心放过郁丛,最后只能滑稽地维持着一个想杀他又不敢杀他的距离。 “什么情况!”霍祁大吼。 颜逢君脸色不佳地退回来,拿起手机又看了看,不耐烦答道:“我们正在被直播,目前观看人数……三万,四万,六万……我让技术部试着查封这个网站。” 郁丛却道:“查封不了,这是我们特意搭建的。” 这是他几天前就准备好的直播平台,本来另作他用,没想到还能直播绑架现场。他转了转左腕,表里藏着定位器,梁矜言知道他的位置。 随着他话音落下,霍祁忽然爆发出一阵愤怒之极的呐喊,尖锐叫声在空旷的楼中回荡,被扩散开来,震人耳朵。 “哎……”郁丛叹了口气,烦躁地闭了闭眼睛。偏偏他站得最近,真是倒霉。 霍祁喊完之后竟开始碎碎念起来:“被拍到了,被拍到我拿着刀了……不该是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会拿刀伤害别人,明明都是别人害我……” 还是颜逢君冷静一些:“挪一下位置,找个隐蔽一点的地方。” 霍祁的怒火有了发泄对象,怒吼道:“有什么用!已经被拍到了!” 颜逢君懒得废话,带着人立刻转移到一个房间内,房间内有三面墙,刚好可以挡住那个方向的无人机。 押着郁丛的那个保镖也忍不住开口劝说,霍祁这才同意跟过去,只不过那把刀依然没有收回去,从脖子旁边转移到了郁丛后腰,刀尖隔着衣服紧紧抵住。 郁丛:“……你还真想对我动手?要是我出事了,你猜谁是最大嫌疑人?” 霍祁不听他的逻辑:“快走!!!” 他知道霍祁现在情绪已经不稳定了,所以没再多说,被推搡着也进入了那个半开放的房间。 不过整个房间里,他是最悠闲的那个人了,其他人都焦头烂额,尤其是那两口子。 霍祁咬着嘴唇思索片刻,脑中不停浮现他曾经看见过的那些画面碎片。画面中他幸福,被所有人捧着,被各种耀眼的光环围绕,可是没人告诉他,遇到眼下这种劣势,他应该怎么做…… 如果是小时候,郁丛刚被接回晋市,全家人的注意力被郁丛吸引走,他那时还可以刻意表露出伤心,在姑母姑父面前表演自己被郁丛欺负的样子,就能把被夺走的注意力都吸引回来。 如果是少年时期,他可以在学校和同龄人面前表现得柔弱好欺负,把郁丛衬托得像个粗鲁无礼的野孩子。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他要怎么做才能扭转劣势……谁能来帮他? 窥见的那些美好“未来”,和眼下的情形剧烈冲突,一时间霍祁甚至分不清哪些才是现实了。 就在他想不清楚的时候,颜逢君忽然说话:“现在先转移视线,让人去曝光梁矜言还活着,把他杀害向野这件事闹大,盖过这场直播的热度。” 霍祁听了之后恍然大悟,立刻拿出手机:“对……我这就联系公关!” “证据呢?”清凌凌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行动。 霍祁一顿,发现郁丛正平静看着自己:“梁矜言还活着的证据,你们有吗?除了那片空了的墓地,有他真人的影像资料吗?” 霍祁反驳:“可是他的墓是空的!!!” 郁丛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梁矜言的墓不能是我让人挖空的吗?我把他葬在了另一个地方。” 自己之所以单枪匹马过来,就是不想暴露梁矜言的存在,尘埃落定之前,他不想让梁矜言再遭遇一次车祸那样的打击报复。能侥幸逃脱一次,不一定能逃脱第二次。 可是他不一样,只要他和霍祁之间的纠缠还未结束,还未在世界眼中分出一个“胜负”,那他就一定不会死。 就连霍祁都一时找不出骂人的话,哽在喉咙里。 颜逢君更是无语,愈发焦躁不安。梁矜言左不过是个人而已,为什么就是这么难铲除?! 郁丛等了几秒,突然听见颜逢君的手下说:“颜总,直播观看人数已经涨到二十万了。” 另一个在房间外守着的保镖,也进来说:“楼下来了几辆警车……还有防暴车,这会儿正围着大楼封锁。” 颜逢君低声骂了句脏话。 霍祁率忽地问道:“炸药你埋在什么地方的,什么时候爆炸,有遥控器吗,我要遥控。” 颜逢君冷冷看过来:“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第140章 突然间,霍祁情绪毫无预兆地又激动起来,手上的刀抬起来就是一划。郁丛手臂上的布料顿时破开一道口,鲜红色的血涌了出来,很快染红了一片。 “我说了!!炸药的遥控!给我!” “住手!!”颜逢君也终于怒吼,“没有遥控,炸药是定时的!” 郁丛手臂上刺眼的红扰乱了颜逢君的理智,他暴躁地踱步,一边要忍受霍祁这个疯子,一边在思索破局办法。 这栋楼埋好的炸药,是之前爆破老工业区大楼剩下的,他用了点手段才逃脱严格审查,又让人改装了一下,布置在了这栋大楼里。一开始他计划得很好,心想梁矜言既然把所有遗产都给了郁丛,他谎称郁丛有危险,梁矜言不可能不来。 可现实是,他联系上了梁矜言身边那个助理,而姓梁的却迟迟不现身。不仅如此,郁丛还真的落入了险境,被霍祁这个疯子绑架了。 定了定心神,他停下脚步,看向霍祁。 “现在我们谁都不能独善其身,一旦走出去,立刻就会被警方带走。”颜逢君尽量放缓声音,徐徐劝道,“你现在把郁丛放了,只要他走出这栋楼,我就替你抗下所有罪责。” 顿了顿,他语气坚定地补充道:“我说到做到。” 原本安静忍痛的郁丛抬起眼,看向不远处曾经的室友,颜逢君看起来好像是认真的。 而就在此时,脑海里沉默已久的系统突然说话:[假的。] 郁丛:[那他真实想法是什么?] 系统:[根据现在的局面和他的情绪猜测,可能是在你走后把霍祁推下楼,然后把所有事推到霍祁身上,来一个死无对证吧。] 郁丛心情复杂,却不太信。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世界的反派就该交给颜逢君来当了…… 颜逢君虽然心思不太正,手段也不干净,可杀人灭口的事好像没干过。 而霍祁好像有些动摇了,略微收回了手:“你说真的?不会反悔?” “真的,”颜逢君表情里看不出任何说谎的迹象,“我现在就可以录音承认罪责,只要郁丛离开了这里,我就把录音发给你。” 颜逢君立刻做出行动,如承诺那般拿着手机录了音,声称项目违规都是自己一个人的责任。 与此同时,霍祁慢慢收回了刀,然后让保镖松开了对郁丛的束缚。 虽然手上的绳结还没解开,但郁丛现在已经可以自由行走了。可是此刻他不太满意,因为他不想让霍祁逃脱工业区改造项目的责任,就像以往很多次一样。 “你们把他安全送到楼下。”颜逢君让自己身边的两个人都去到郁丛身边,准备护送他离开。 霍祁再不甘心,也只能眼睁睁看他摆脱自己掌控。随即转头看向颜逢君,慢慢走了过去,索要那段录音。 郁丛心里没来由一阵慌乱,走出房间时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看见霍祁伸出去的手用力推在了颜逢君胸口,另一只手正死死攥着刚抢过来的手机。而颜逢君站的位置不太巧,距离楼层边缘只有一米左右的距离,背后就是无遮挡的几十米高空。 更不巧的是,这一米的缓冲好像抵抗不了注定要发生的事。颜逢君踉跄后退,周遭无人,就这么直直逼近边缘。 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让他终于看起来又像个刚出校园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视线在一片虚无中扫过罪魁祸首,又忽地遥遥对上郁丛的眼睛。 还不待郁丛看清颜逢君眼里装着什么情绪,那道人影就已经一闪而过,消失在了他视野中。 刚好有一阵穿堂风掠过,带起他的衣摆,留下令人发寒的凉意。 砰。 一声重重的闷响,回荡在天际。 主角之一死亡,死于另一个主角之手。 回响还在持续,郁丛却骤然感受到什么变化了。 系统的声音带着点兴奋:[世界开始崩坏了!主角死了一个,不确定世界意识会不会垂死挣扎,但我检测到这个世界好像有紊乱的迹象……] 崩坏? 哦对,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原有的世界秩序崩坏。 系统又说:[还得提醒你一句,现在霍祁变成最毒的那个蛊王了。] 郁丛:[……] 不用系统提醒,他也看见了。霍祁只略一探头望了一眼楼下,又面无表情转过头来看向他这边,淡然至极。确实很像吞噬了其他蛊虫,活到最后的那只蛊王。 郁丛甩了甩脑袋,想把久久不散的回响声甩掉。 十多层的高度摔下去,很难说还能保持人形。他曾经看过新闻,这种情况下一半都是血肉横飞的样子,殡葬阶段连尸体都很难拼凑完整。 他压下熟悉之人横死的冲击,和胃里反酸的感觉,戒备地看向霍祁。 平时最单纯无辜的人,此刻像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魂,手上滴血未沾,却恶贯满盈。 视线扫过颜逢君那几个手下,开口道:“你们不想被牵连,就先滚远点。最后从房间里出来的只能是我,不然……你们都是从犯。” 几人退后,就连一直押送郁丛的那个保镖也被此情此景震慑,退开了。房间里只剩下郁丛和霍祁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峙着。 郁丛平静道:“这下谁也保不住你了。” “我不需要,他是自己失足摔下去的。”霍祁的样子天真且残忍,这时候还在微笑,“我已经拿到了颜逢君认罪的录音,你被绑架都是他的主意,我只是一个无辜的人。” 还是小时候那套逻辑,永远无辜,永远清白。 郁丛心中升起几分烦躁,不想再拖下去,他直言:“那郁应德的死呢?证据在我手上,而我已经准备好让全世界的人都看见。” 就在十二点整。 霍祁一愣,表情仿佛变得一片空白。 郁丛:“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人要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第118章 在郁丛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两人都觉得脚下坚硬的地面变得晃动起来。眼前的世界也开始扭曲,笔直的墙壁和楼板都变成了波浪,让人根本无法站稳。 郁丛双手被捆在身后,更加难以保持平衡,只能快速贴到最近的墙壁上,勉强让自己保持站立。 [这是什么情况?]他在脑海里保持冷静问道。 系统很快答道:[紊乱,算是世界崩坏的前兆,一种排异反应。] 郁丛眼前的一切违背了物理规则,他朝颜逢君坠落的地方看去,远处的世界也在变幻着形状。天不再是天,地面也不再是地面,所有东西都被打碎,然后以让人眩晕的方式拼凑起来,就好像……像是一个巨型万花筒。 他喃喃开口:“那我看见的一切,这个世界……是真是假?” 这次系统没有回答他,因为一转眼,他正站着的地方也开始分崩离析。背靠着的墙壁向后坍塌,他也被迫向后倒去,以一个坠落的姿势。 他闭上双眼,坠落的过程仿佛极长,狂风掠过身侧,好像是从万米高空上吹来的。 下一瞬,坠落骤然停止。 他的双脚踩在了柔软的地面上,耳边传来“叮”的一声。下意识睁眼,正看见熟悉又陌生的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西装笔挺的男人朝他投来视线,露出一个温和笑意。 郁丛愣愣望着那双深渊一般的眼睛,意识到这是他们关系的开端,迟钝开口:“梁矜言?” 男人挑眉:“直呼长辈名字?没礼貌。” 身后传来踩在地毯上的闷闷脚步声,他一回头,看见了浑身是血的颜逢君,面目全非,整个五官用线缝在了一起。 他心一紧,转头对梁矜言道:“求求你,帮我。” 梁矜言伸手打开正欲关闭的电梯门:“进来。” 郁丛一进去,电梯顷刻间就开始坠落。透过没关闭的门,一层层相同的走廊场景在他面前飞速掠过,仿佛无尽。颜逢君拖着身体越来越近,那双破碎的眼球仿佛正看着他的位置,而从某一层开始,走廊上又多了一个身影。 霍祁莫名出现,穿着正是今天绑架他的那一身。环顾四周之后发现了他,表情立刻扭曲,冲他大喊起来。喊声被每一层切断又拼接,就连表情也像是连环画。 郁丛听清了,霍祁喊的是——“你、不能、抹、杀、我的、光、环”。 可霍祁喊完了这句之后,颜逢君也改变目标,血淋淋的身体转了过去。 再要发生什么之前,一只手从后面越过郁丛,按住了显示向上的电梯按钮。几乎是立刻,电梯停住下落,反而向上飞速升了起来。 郁丛回头,眼前分明是那夜在酒吧遇见的梁矜言,看向他的眼神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开口问:“你在哪儿,我要怎么找你?” 梁矜言笑了笑:“我就在你身边。” 郁丛皱起眉头,却猛地听见电梯又“叮”的一声响了。 第141章 梁矜言抬手抚摸他的眉眼,温柔道:“去吧,去找我。” 郁丛转头,外面是一片白茫茫,他不知道踏出去会通往哪里,可是他知道梁矜言不会害他。 “我……”他犹豫道,“这个世界还是真实的吗,你是真实的吗?” 梁矜言笑了:“你说过,你在的地方就是真实,不是吗?” 郁丛的心忽然沉静下来,他来不及告别,转身走出电梯。脚下是一片无尽的雪地,他艰难地跋涉向前,四周刺骨的风呼啸着,寒意入侵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见纯白一片的视野里有了别的东西,是几间房子。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才意识到那是梁矜言的马场。 郁丛走进熟悉的马厩,光线昏暗,过道两侧的马都不见了,只在尽头站着一匹熟悉的马。 “乖乖。”他口中轻唤,那匹马听见自己的名字之后轻轻鸣了一声,原地踏着蹄子,像是在等他过去。郁丛抑制着内心的抗拒走了过去,来到了向野横死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红色的光依然弥漫,里面却空无一人。 身侧的马低下头颈,亲昵地蹭了蹭他,有些痒。他收回视线,却发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人。梁矜言温和地抚摸着马,口中轻声打趣着:“真像一只黏人小狗。” “梁矜言。”郁丛不禁开口,嗓音有些哑。 男人转头看向他,平静道:“你该去的地方在另一处。” “什么……” 郁丛话音未落,世界又突然动荡,如同距离地震一般。房顶和墙壁开始摇晃碎裂,房屋分崩离析,一根木头做的房梁从头顶掉落,正对着他们的位置。郁丛来不及拉着梁矜言离开,却感到自己被坚定地推开。 在梁矜言被砸中的前一瞬,目之所及的一切飞速瓦解,又有其他碎片从不知处出现,旋转着逐渐拼凑成型,他却无心去看。 心跳还在用力地快速跳动,他不敢想那个画面里的梁矜言会是怎么样的结局,可是既然他在的地方就是真实,那梁矜言…… 郁丛逐渐抬头,才发现面前是一堵巨型屏幕,上面正播放着直播画面。废弃的烂尾楼内,有什么东西从高空无端坠落,然后掉下了摄像头排不到的地方。屏幕是静音的,所以预想中的巨响也没有传来,可郁丛仿佛又听见了连绵不断的回响声。 屏幕右上角的观看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一眨眼的时间就从三十万涨到了五十万。 他一晃眼,才发现左手边还有一块屏幕,是另一场同步直播,右上角也有不断增加的观看人数。画面模糊暗淡,因为天色渐晚,所以看到的一切都不太清楚,可即使如此,也能清楚看见远处有人被推下了山崖。凶手推后几步,走近了车灯的照射范围,露出了霍祁那张脸。 可凶手似有所感,突然转头盯住了镜头,更像是穿过镜头盯住了郁丛。 霍祁眼神偏执,张嘴说了句什么,随即用力大喊,可因为屏幕传不出声音而显得有些荒诞。似是因为郁丛没有反应,霍祁一边喊着一边快速朝镜头走来,与此同时,手上也忽地拿了一把折叠刀,冰冷的银光在昏暗之中尤为显眼。 随着霍祁距离越来越近,郁丛也读懂了对方在喊什么——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郁丛心中并无半分慌张,他被紊乱的世界抛来抛去,却读懂了这个世界最深的恐惧。 害怕由自己主宰的秩序崩溃,害怕自己选择的主角落败,害怕其他蝼蚁觉醒,破坏了自己缔造的一切。 杀他? 杀了他,世界上还有无数个蝼蚁。 郁丛嘴角缓缓露出一个笑,坦荡从容地看着仿佛要从屏幕里钻出来的霍祁。 然而右边的屏幕上画面一转,余光里出现了梁矜言的脸。成群的记者挤在房间内,无数闪光灯照射下,梁矜言坐在正前方,只平静地看着他,或是镜头。男人抬手,将立式话筒朝自己这边拉近一些,随即缓缓开口。 奇妙的是,这次郁丛听见了声音。 “过来,小丛。”梁矜言说。 郁丛朝那个屏幕走去,恍惚间看见梁矜言对他笑了笑。 身后有一道很轻的风,他回头,发现不知何时霍祁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手中的刀还沾着血,像是他手臂上的伤口渗出的。 霍祁用再熟悉不过的眼神看他,冷冷开口:“这个世界是我的。” 刀光闪过,朝着他心口刺来。 郁丛却觉得身后有一股力量将他拉了过去,脊背抵上一个温暖的怀抱。 狂风呼啸,卷起了一切,就连巨型的电子屏幕也被吹得四分五裂。郁丛紧闭双眼,再一睁开,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栋大楼内。 他站在楼梯上,身后的怀抱仍未消失。 而霍祁就在他下方几级的台阶上,手中握着的刀没能刺中目标,他整个人扑了个空,身形踉跄了几步。却仿佛被什么力量牵扯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倒去,像极了颜逢君坠楼之前的样子。 仿佛……是已经摔死的颜逢君想将霍祁也扯下去 。 “郁丛……郁丛……”霍祁惊慌不已,口中喃喃念着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大,“凭什么……凭什么我得不到你的一切!” 霍祁退无可退,一脚踩空,整个人如落叶一般往后坠去,掉进了那个无尽旋转的万花筒中。空旷的大楼内,回荡着凄怨的喊声,一声又一声地叫着郁丛的名字。 几秒钟后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郁丛紧绷的神经有了喘息之机。 他愣愣地朝前,想垂头去看那个层层叠叠的万花筒,腰上的手却温柔地将他带了回去。 “结束了。”梁矜言伸手遮住了他的双眼。 听力变得敏锐,他察觉到最下方传来密集急促的脚步声,身体紧绷,想起来了这栋楼还埋着炸弹。他抓紧了梁矜言遮住他的那只手,低声道:“爆炸……还有爆炸,我们快走。” “他们是来拆弹的。”梁矜言轻声安慰,“不会有爆炸了,也不会再有躲不开的死亡和剧情,我在这里,我们都活着。” 郁丛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整个人松了口气,放任自己倚靠在了梁矜言的怀里。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也响起:[检测到世界封锁已经解除,旧有世界崩坏,现在你迎来的是……] 是什么?他问。 郁丛自己的念头,先系统一步在脑中浮现—— 他们迎来的是,一个自由的,崭新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一些细节和后续在番外里。 这本写了快一年,辛苦追更的朋友了,也谢谢所有读者的阅读,更多的话我还是留在番外的作话吧,我争取这两天把番外写出来[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