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折枝》 第1章 《九里折枝》作者:絮絮薄荷精【完结】 文案: 掌管凡尘祈福的司福上仙不小心坠了修罗界。 以血为基,以杀证道的修罗王愿意为一人放下浮屠刀。 这段缘份究竟是阴谋还是巧合? 我的故事从童话里那只偷灯油的大耗子开始:大耗子登仙了,还是在睡大觉时登入了仙界的金顶琉璃殿,可惜它不想做神仙啊。 于是,它挖通了金顶琉璃殿,却被柳清迷先人一步踏了进去,居然让他堂堂司福上仙从仙界一头砸进了修罗界,这砸是砸了,爬回去吧! 哪有那么容易,仙界只管丢了颗丹砂珠给他,需他做满999件功德,洗净一身煞气方能再次爬回去。 毕竟,修罗道与仙界隔了九十九重天那么远,他怎么就没摔死呢? 于是,啼笑皆非的傻神仙拐卖记;九死一生的辗转相遇,却揭开了一段因果情缘。 愿以此残身共风雨,同白鬓,愿折枝做浆,行幽冥,渡君千万里。 这缘份呐,就是如此奇妙! 傻神仙重归天道之路,日常打怪,顺便谈恋爱! 第1章 倒霉仙人下凡记1 仙界金碧辉煌,仙雾缭绕,灵兽嘤鸣。云海之中的金顶琉璃殿霞光漫天,天河广阔,星辰叠嶂,天道台的梵音响彻天际。 你以为仙界万年甚至万万年都是如此吗? 那可错了! 现今的仙界是落魄了,登天梯上的灰都覆了一指深,近万年都未有人问道登仙。 天神年将至,人间战乱四起,百姓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谈信个神拜个仙了,供奉一少,神仙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各处神祠仙庙早已沦为乞丐的前厅后院,瞎猫大耗子到处乱窜。 昨儿个还见着只褪了毛儿的尖嘴耗子立着身子在破烂的神殿前虔诚瞻仰,这时正趴在半截褪了色的神像头顶上养神睡大觉。 突的破神祠中金光一闪,突然间耀眼光华拔地而起,光芒极盛。若是有人在,此时定会目瞪口呆,这只大耗子在光华流转中——登仙了!!! 飞升时还不忘急急抱住那盏早已燃尽的枯槁油灯。 光华散尽,大耗子立在金顶琉璃殿中愣神,它只是见着破神祠上方的屋顶漏了个窟窿,正好有和煦阳光能够穿过漏洞照在神像的头顶,它便寻了个好姿势,美美睡上一觉,梦里搂着如花睡得正香。怎料,睡觉也能登仙?! 这也太草率了吧! 它翘着尾巴在殿中巡视了片刻功夫,发现这儿既没有香甜的灯油,也没有可口的米壳。这时肚子早已饿得咕噜直叫,看了眼与它一起升仙,滚在一旁的枯油灯,它吱着鼻子靠过去嗅了嗅,连灯油的味儿都快散尽了,它难过的抱着油灯吱吱乱叫,开始思考起它这惨不忍睹的鼠生! 它洞府里还有数十如花美眷在等着它回洞下崽儿,它怎能把岁月蹉跎在这鸟不拉屎的金顶琉璃殿里? 它的花美鼠是不是要跟其它耗子跑了? 它的崽儿是不是要叫其它耗子大爹? 它的洞府是不是要被其它耗子占为已有? 大耗子越想越不甘心! 不行! 它要回人间! 于是,它开始了鼠生的一件大事——打洞!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句话是说得一点儿没错。 话说这金顶琉璃殿倒不是仙界赐给这只秃毛大耗子的。琉璃殿主人这时正持着本祈福折,皱着眉心边走边看。一身雪白的仙鹿踢踏着四蹄,欢快的跟在他身侧。天神年神劫将至,仙界虽然也受了些影响,但每位司仙各司其职,该做的事仍是要做的。人间战乱,魔界动荡,每日的祈福不少反增。 盛桂时节,仙界也不例外,风清清,云浅浅,整片天空澄明如水。 圣象莲池旁,桂树下的仙童正拿着金剪,把那一团团金黄浅银小心翼翼的剪落篮中。司福上仙喜爱桂香,他便在每年繁桂之时剪一些桂枝秋藏起来,待得桂落时拿出来,琉璃殿里便能日日桂香涌动了。枝桠轻轻晃动,花瓣也跟着扑簌簌直落,洒满小童一头一脸。 柳清迷飞升了七百年,经历着仙界从辉煌步入颓唐,他掌管着人间大小祈福,眼见着近年昏皇乱世,他做为司福仙首,见着百姓受苦,也是于心不忍。 为着这事,柳清迷在乾坤殿里还与帝君争执了数次,希望帝君能更改天折,让更多百姓的祈福能够兑现,但凡人之命数岂是说改就能改的,帝君被缠得头大,干脆就躲着柳清迷,懒得见他。 琉璃殿的仙童贪玩,又没守灯,趴在院中的福桃树上抱着桃子睡着了。柳清迷看着殿中昏黄的夜光珠,唤了声童子,见着没人应,无奈摇了摇头,准备自己换颗夜光珠。 那书桌上的祈福折子堆得有山高,他脑中还在思忖着折中的事情,不料脚下一空,跟着眼前云雾迅速抛高,由彩变金,由金变白,再由白变灰,速度太快,他连叫的机会都来不及,便被“轰隆”砸进了一间陌生大殿里。 屁/股仿佛被砸开了花,他扶着老腰咳嗽,昏昏沉沉坐起来。 还没来得及思考,殿门便被人从外一脚踹开,刀剑咻咻出鞘,十几个身着红襟黑甲的侍卫成扇形排开,剑尖闪着幽光直指灰尘漫天里的柳清迷。 这惊喜来得太快,阵仗还不小,柳清迷陷在灰烟里还没回神,一手捂着口鼻轻咳,一手摇着袍袖,只巴望着这一屋的尘灰赶紧落地。 “何方宵小,竟敢擅闯浮欢宫。” 对方话音刚落,屋顶的窟窿里又“咚”的砸进来个物件,好巧不巧砸在柳清迷怀里。刚落了一半的灰尘又猛的击飞起来,柳清迷在灰不溜啾的灰尘里摸到怀里一团脑袋大小毛呼呼的东西,似乎还有条硕长的尾巴。 这是个什么鬼?! 大耗子在金顶琉璃殿里挖了几月的洞,好不容易挖穿了,眼见着就能回人间见娇妻了,怎奈这不长眼的神仙先它一脚踩了进去。大耗子凝神一想,不行啊,这傻神仙若是顺着耗子洞寻到了它的如花美眷可怎么办?那它岂不是替他人做了嫁衣,于是一咬牙,也跟着柳清迷跳了进去。 大耗子被砸得头晕目眩,还好下边儿有个上仙做软垫,否则它这鼠生恐怕就得交待在这里了!正满脸期待,咧着嘴儿等着尘土落地那一瞬间见着它的那窝崽儿。 灰尘尽散,柳清迷终于看清了怀中这团灰不溜秋的物件儿,眼神颤了颤,伴随着一声尖叫,“啊!!!~~~” 手中急急一扬,把大耗子又砸回破烂堆里,大耗子被砸了个懵逼,柳清迷被吓了个蹑颠,如兔子般从地上弹了起来,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 这尖嘴猴腮,乌漆麻灰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大耗子被这声吼震回了神,习惯性的往阴暗的角落窜,侍卫也没见过这般大的耗子,纷纷抬脚的抬脚,提刀的提刀,殿里顿时乱作了一团。 罗希眉尖微挑,掌中长剑化为一幽黑囚笼,不偏不倚的罩住了四处乱窜的大耗子。 大耗子在笼里立着身子吱吱乱叫,不停的挠着囚笼,似是在求饶,但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却是不能用楚楚可怜来形容。 柳清迷这才看清了对面站着这么多凶神恶煞的人? 或是神? 还是鬼? 他体内的灵力运转了一下,却是毫无反应,再运转了一下,仍然没反应! 我滴个乖乖!这里……难道没有天地灵力?! 他是掉到了什么鬼地方? 罗希的剑尖上挑,抵着柳清迷的喉间说:“带了这么个破灵宠就敢擅闯浮欢宫,好大的狗胆。” 灵宠? 柳清迷理了理被吓得一团糟的思绪,他说那灰不溜啾的破玩意儿是他的灵宠?他好歹飞升了七百年,在仙界,人人要唤他一声司福上仙,怎会养只丑不啦叽的大耗子做灵宠!!何况他刚才说这是哪里? “浮欢宫?”浮欢宫是哪位神仙的宫殿? 柳清迷从未研读过六道诸史,即不知浮欢宫是个什么地儿。他用不了灵力,往后又悄然小退了一步,避开剑尖说:“这位大人!小仙没有颤闯,我只是……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了!!”柳清迷指了指屋顶的大窟窿,不情不愿的瘪了瘪嘴。 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大的破坏力,这么大个窟窿,要怎么填呀!! “还敢狡辩。”剑尖再近了一寸。柳清迷赶紧又往后退了一步,用指尖轻轻挪动剑刃,生怕这剑锋一个不长眼就刺穿了他的喉咙。他现在没有灵力,也不知可不可以起死回生!若是不能,那还得去阎王殿走一遭,多麻烦阎王爷的。 罗希说:“捆了,送去前殿待尊主定夺。” “大人!小仙真是不小心掉下来的,我不是有意的!!” “能从仙界掉到修罗界?”罗希冷笑道:“仙长莫不是脑袋摔傻了?” “……”柳清迷没想反抗,直接忽略掉了修罗界三个大字,心道:的确是自己颤闯了他人地界,错在自己,怎么说也该去给主人家道个歉,再回仙界去。他抬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被砸烂的屋顶,这还得给主人家一点补偿,把屋顶补回来才是。正想着,人已被五花大绑,这下柳清迷急了,忙说:“你们,你们绑我做甚……” 第2章 罗希斜着眼睛瞅他,这人莫不真是个傻子?虽是一脸灰尘,但仍看得出生了副好相貌,只是脑子不太好使。他把长剑收入鞘中,好笑道:“那不然,仙长以为,应该八抬大轿把你抬去修罗殿?” “那倒不必,可是……”柳清迷没灵力傍身,被捆得生疼,“嘶~~!捆得太紧,我……”侍卫没等他把话说完,从身后推了他一把,柳清迷没能站稳,手臂刚好磕在桌角上,疼得小神仙龇牙咧嘴。 “修罗殿?”柳清迷后知后觉的抓住了重点,稳了身子迷茫道:“修罗殿?你说这是修罗界?” 他问了个寂寞! 修罗界在六道中被称为魔道,修罗王即非天尊主夙无妄一千二百年前以血筑基,以杀证道,违逆星宿,一个人一把刀血洗了整个南伽海。整个六道都以为,他终将成为这片天地的罪人,可他却让分裂了千年的北梵沙,南伽海一统,成为修罗界的王。 谁也不知这修罗王因何而诞生,但自他入世不过短短一千五百多年,便满手杀戮,让天道都忌他三分。 以上所述,柳清迷一概不知,他唯一知道的便是修罗王嗜杀成性,但是到底有多喜欢杀人,他心里倒没个底,既没见过,也没啥畏惧。 墙角的吱吱声扰人,罗希不耐烦的看过去,手中煞气凝刃,咻一声飞进笼里。 “吱吱吱吱!!~~”大耗子半截尾巴被钉在地上,疼得到处乱蹦。 柳清迷看着那半截鲜血淋淋的尾巴,情不自禁的夹紧/了双/腿,屁/股疼。 罗希对着他冷冷一笑,挥挥手说:“把那丑东西也带上。” 第2章 倒霉仙人下凡记2 柳清迷飞升了七百年,他每每说的一句话便是:世间万物皆有度,无度胜事亦苦海。 听起来大道累累,但做起来却是难之又难,人世间八苦七情六欲,五感四力三观,若是尝遍此间酸甜苦辣,能做到万事有“度”,那他这位傻白甜在仙界也做不成盛放的白莲花了。 修罗殿的王座上坐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周身煞气萦绕。但指尖却有灵力跳动,正不断送进案上一盏晶莹的琉璃灯中。 罗希拜了礼说:“尊主,这是方才在浮欢宫抓到的刺客和他的……”罗希嫌弃的看了眼幽笼中的大耗子,说:“灵宠。” 夙无妄抬了抬眼,看下边被绑成了粽子的柳清迷,白衣盛雪,鬓角的金银羽簪衬着一头及臀墨发并不显女气,只是掉下来时被摔得狼狈,额前几缕散发倒为他增添了几分艳丽。神仙不应该都长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脸吗?怎么他倒好,生成了副妖精的模样。夙无妄敛目,又看了眼幽笼里关着的大耗子,脸上一抹嫌恶一闪而过,淡淡道:“杀了。” 柳清迷一怔,挣扎着道:“尊主,不是,小仙是不小心掉下来的,真的,真的,踩了个耗子洞,就掉下来了。” 夙无妄眉尖轻跳了跳,眼尾的银月血印微勾,喃喃道:“耗子洞?” “对啊,就是耗子洞!实在是不好意思,砸烂了您的屋顶,我赔,我赔好不好?”脸上那不加掩饰的小委屈,坐实了仙界头号白莲花的名头。 “尊主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站在一旁的湿奴在对上柳清迷那双眼睛时,无端生出些似有若无的杀意:“修罗界与仙界隔了九十九重天,若他真是从仙界掉下来的,岂会毫发无损?” 夙无妄说:“他身上可有法宝?” 罗希:“回尊主,没有法宝,只有手腕上的丹砂珠。” 还真是个一穷二白的神仙! 嗯?丹砂珠?柳清迷连自己都不知道腕上何时有颗丹砂珠,他艰难的把被缚在身前的左手指摸向自己的右手手腕,果真指尖触到了一颗丹砂珠。 这小动作没逃过夙无妄的眼睛,这上仙难道连自己腕上何时有了颗丹砂珠都不知道? 夙无妄收了指尖的灵力,似是勾起了丁点儿兴趣,懒洋洋的说:“你要赔本座的浮欢宫?” “赔,赔,”柳清迷点头如捣蒜:“不为吾所物,损之当赔。” 心中腹诽,还好还好,遇到个讲理的主儿。 夙无妄冷冷哼笑,他的浮欢宫,阵法结界在这六道之中无人可破,他一个小小上仙居然能砸穿宫顶,怕是没那么简单。杀个上仙多容易,但杀个如此傻不啦叽的上仙,岂不是堕了他的威名。 “你用何物来赔?” 柳清迷蹙着眉尖想了片刻说:“小仙掉下来时身无长物,不如,待我回仙界取些仙玩神物来赔与尊主可好?” 夙无妄没说话,抿着唇饶有兴致的睥睨着他。柳清迷以为尊主在考虑,又急急道:“我不会赖账的,尊主饶小仙一命,亦如再生之恩,小仙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半晌听得一个“好”字。 “尊主,您不可放任此奸佞之徒离去。”湿奴道:“仙界之人多半狡诈,他们说的话岂可轻信。” 柳清迷这下不高兴了,谁说他是奸佞之徒,他飞升了七百年,可是积了不少功德,为百姓求得了不少福祉。为着这事儿,还和帝君吵了不少架,到现在帝君还躲着不肯见他!若不是天道台闭殿万年,他怕是早诉到上面那位哪儿去了。 夙无妄说:“带他去通灵阵。” 罗希说:“是。” 通灵阵上通仙界,下通幽冥,去是去了,可惜只盏茶功夫,罗希一脸好笑的又把柳清迷带回来了,这回连绳索都帮他解了,并不束缚着他。 柳清迷满脸的落寞,连卷翘的眼尾都落了弧度,这下好了,仙界不要他了,这可如何是好! 罗希眼角含着笑,道:“尊主,这位上仙沾了修罗界的煞气,仙界通灵阵不认可,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站在一旁的湿奴一听,不知为何,倒显得兴奋异常。 夙无妄这次连眼皮儿都没抬,淡淡道:“留着无用。” 既然回不了仙界,当然就赔不了仙玩神物,留个没有法力的神仙在修罗界有何用? 浪费粮食。 罗希说:“属下明白。” 柳清迷又傻傻跟着罗希步出来,问:“这位大人,这又是要带小仙去哪里?” “鹿台。” “嗯?”柳清迷不解的问:“那是何地?” “上仙到了便知道了,”罗希可没告诉他,那是斩他小脑袋的地方,否则得把这小美人吓晕了不可。 天边劈了个青光雷,罗希心道:看样子又有灵物化形了啊! 柳清迷跟着罗希越走越偏僻,他缓了脚步,小声问:“大人,尊主是要杀我吗?” 罗希不置可否,又瞄了他一眼,说:“是呢,上仙也不傻啊!” 柳清迷愣了一下,喃喃道:“其实死也不可怕,小仙活了七百多年,死后若能投胎为凡人,倒是可以看看凡尘俗事,再修大道羽化登仙。” “上仙居然不怕死?” “生源于自然,死归于自然,生死又有何惧。” “上仙好生矛盾,既不怕死,早先在修罗殿中,为何又要尊主饶你性命?” 柳清迷平静道:“小仙不妄求死,也不妄求生。” 罗希抱着膀子与他抬了抬下巴,觑了他一眼,说:“到了,上仙不怕死,那就自己走上去吧!” 修罗界鹿台上的鲜血万年来从未干渴,台上繁复的咒纹吸纳着周天煞气,与汩汩血液溶为一体,冤魂恶灵在鲜红的沟壑中咆哮攀扯。柳清迷咽了下唾沫,不由自主往后退。 谁说他不怕死! “大,大,大人,可不可,可以换,换个地方!” 罗希凉飕飕的笑道:“上仙不是不怕死吗?” “我,我,我……”柳清迷齿间打着颤,我了半天硬是没我出句话来。 “那不如让我送上仙一程。”罗希说着,掌中用力把柳清迷整个人直直往鹿台抛飞了出去。 柳清迷大惊失色,赶紧捂了脸,不想自己做了七百年的神仙,最后居然被百鬼啃噬了个干净。 半空中响起一阵“吱吱”声,一条硕长的尾巴卷住柳清迷往前扑飞的身子,一下拽进了虚空中的黑洞里。 罗希追出去时已经晚了,黑洞一瞬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靠!耗子成精了!” 大耗子的确成精了,在仙界被迫硬生生吸了几个月的天地灵气,又被砸到了修罗界。修罗界的煞气一刺激,刚好助了它一臂之力,好死不死化形了。正好见着这倒霉仙人快没命了,说起来,若不是倒霉仙人先砸穿了修罗界,他估计也不会这么快化形,所以便顺道拉了他一把,也算还个人情吧! 柳清迷摸着乌漆麻黑的石壁,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没忘了仙界那套要命的繁文缛节——救命之恩大过天。于是,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抱了拳,说:“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吱吱吱!~~~” 柳清迷听着这声音有点儿发怵,强自镇定道:“那个,大人可否点个灯!!” “吱吱吱~~~!” 第3章 柳清迷这时满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已有抱着脑袋冲出去的冲动,但好歹忍住了,因为他看着洞穴深处有昏黄的光亮渐渐映照过来。有了光,他心下也踏实了不少。 这踏实还没落到心尖儿上,柳清迷又被狠狠吓了一遭。 “大……”柳清迷看着眼前之人,大人两个字儿还没蹦哒得出来,就听得一声尖叫:“啊!!~~~你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两个字儿又被他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毕竟人家可是救了他一命,叫个“东西”多不礼貌啊!! 大耗子的尾巴还没收回去,爪子也还没成人形,所以看起来半人半鼠的样子,着实也有些吓人:“上仙不认得我了?” “大,大,大,大耗子!!!”柳清迷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结巴了,今儿个一整日他就没好生说过几句话,不是惊就是吓。 这时被吓得冷汗蹭蹭的往外冒,还不敢大叫,委屈得人家小神仙眼尾都急红了。 大耗子倒是不见外,见着柳清迷有些怕它,它靠着墙根儿坐下来,也没故意想吓人的意思,说道:“别老是大耗子大耗子的叫,毕竟也是从上仙的琉璃宫出来的,算是半个神仙呢。” 下巴恁是差点脱了臼,柳清迷艰难的合上嘴,这难道就是挖穿了他琉璃宫那位? 他不自然的指了指头顶,磕巴道:“琉璃,琉璃宫,挖,挖洞那个?” “嗯哼。” “是不是很有缘?”大耗子看小神仙愣神,习惯性的在石头上磨起了爪子,“嚯嚯”的声音碰撞在石壁上,回音听起来像山贼在磨刀。 柳清迷就觉着自己下一秒是不是要被乱爪分尸,成了耗子的口下亡魂了? “是,缘,哈!!哈哈!!”这笑着实太假,柳清迷抬袖抹了把额角的汗,脑袋被吓得晕晕乎乎的,连思考都慢了半拍。 “你怕我作甚?”大耗子大咧咧的对着人一笑,“我又不会啃你。” 这不笑还好,这一笑,尖利的牙齿露出来,反倒是让柳清迷心脏都差点停了跳。 大耗子瘪瘪嘴,露了个鄙视的眼神儿,把指甲在粗糙的毛发上蹭了蹭。 这神仙胆子太小了,点儿都不经吓,干脆缓缓气氛,道:“不如上仙就给我赐个名儿呗。” 柳清迷还没回神,讷讷说:“赐名?!” 这天聊得太跳跃,小神仙有点儿跟不上节奏。 大耗子又重复了一次说:“嗯,赐名!你们不是都有个俗名儿吗?难不成都喊耗子,猫儿,麻雀,凤凰?” 柳清迷懵了半晌,没搞清楚状况。 大耗子催促道:“怎么?上仙不愿意?” “没,没,没有……”柳清迷赶紧摆手,还没从耗子成精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怎么又要赐名? 大耗子说:“听闻仙界的经卷若放在凡尘能堆满半个人间,上仙定也是满腹经纶了,取个名字不难吧。” 柳清迷定了定神,唇角不经意的抽了抽,说起经卷,他就头痛,这耗子好死不死,竟一语就捏住了小神仙的痛脚。 不过他仍认真思忖起来,过了少顷才说:“你生于凡尘,又登顶仙界,现今坠入修罗,经历坎坷,望你能初心不忘,成就大道,就叫‘逆舟’可好。” 还好不是个取名废! “逆舟?逆舟,逆舟,柳逆舟。” “嗯,逆水行舟,一篙不可放缓,修行之路坎坷漫长,望你坚守道心,勿要误入歧途。”柳清迷突然就笑了,这大耗子还不客气的把姓氏也给加上去了。 得了名儿的大耗子对柳清迷倒是有了点儿亲近之意,语言上也多了分敬意。 “多谢上仙给逆舟赐名。”柳逆舟刚要上前,却突然想起柳清迷怕它,又讪讪退了回去说:“逆舟这身体,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完全化形,上仙别介意。” “无事,这会儿倒没有先前害怕了,习惯就好!”柳清迷话虽如此说,但若是柳逆舟靠上来,他心里仍是忍不住的打鼓。 气氛缓和了不少,大耗子闲聊道:“上仙为何被罗希抛上鹿台?是修罗王要杀你吗?” 柳清迷眸子的光一下暗淡下去,明灭间像快要燃烬的烛:“嗯,罗希带我去了通灵阵,可惜我身上已沾染了煞气,仙界不认可,我暂时回不去了,修罗王嫌我麻烦,便想杀了我吧!” 柳逆舟担心道:“那上仙呆在修罗界,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会不会再也回不去了?” 柳清迷迷茫,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淡淡叹了口气,转而道:“你是怎么从幽笼里逃出来的?” “罗希带你走后,离幽笼远了,留在幽笼上的煞气减弱,我便咬破了幽笼跑了出来,没想到刚跑到林子里便吃了一记天雷就化形了。” 柳清迷又震惊了一次,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说:“那是雷劫!!” 大耗子抬起爪子捋了捋尾巴上仅有的几根儿毛,说:“雷劫不应该劈得我要死不活吗?为何如此轻松?” “这个……我也没太明白。” 可能是太皮实吧! 柳逆舟没再纠结天雷该不该劈死他的问题,“那上仙,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柳清迷打了个哈欠,他多久没有过困乏的感觉了,没有灵力的身子真是不好使,又会饿,又会困,不知会不会生病。 “我要先找回我的灵力,或者可以助我回仙界。”折腾了一日,柳清迷困得睁不开眼,又呢喃了几句什么,柳逆舟没听清,便看他瞌着眸睡了过去的样子。 虽是脸上脏兮兮的,但仔细看上仙长得还真是好看,果然天上的神仙都是长这个样子的吗?比之他洞府里的如花美眷更胜一筹!他小心翼翼的拿了薄褥给他搭在身上,又去洞穴深处打了水,细细为他擦干净了脸。 柳清迷从仙界掉下来时,脸上被划了一道浅浅的伤,他鼻梁的弧度生得好看,睡着了仍紧抿的嘴唇,都有几分禁欲冷清的味道,倒是符合人们心中神仙的形象。但当他睁开眼睛时,禁欲依旧,冷清却不在,多了一缕勾人的诱惑倒是真,特别是挑着眼尾笑时,倒不像神仙,像吸人精魄的妖精。 柳逆舟怕煞气伤到他,只拿了点普通的伤药帮他脸颊上了药,才靠去了另一边打坐,他想快些完全化形,也寽寽自己今后的打算。 第3章 倒霉仙人下凡记3 柳清迷飞升后便没有再做过梦,梦神不会整天无聊到给神仙造梦,可是梦大爷今日不知是不是撞了邪,居然给小神仙造梦来了。 “司福,司福上仙?” “谁在叫我!?” “司福上仙!” “你是谁?” 柳清迷站在一片无边的云雾里,茫茫云海,不见一个人影,却清晰的倒映着天道台上无垠的圣象莲池,池边一棵盛放的九里金桂,雪白的仙鹿正在落桂中欢快踏蹄。 “你可想重回仙界?” “我……”柳清迷迟疑了片刻,他从未去过天道台,为何会在梦境中见到如此影像,且熟悉无比。仿佛那金桂树下,还应该有一双偎依的身影。 “我想,但若天道认为司福还有未参悟的大道,司福也愿重受天道洗礼。” “你坠入修罗,仙根受损,又身染煞气,天道不再认可你,若想再返仙界,你需修满九百九十九件功德,以令仙根稳固,才能得返仙界。” “九百九十九件功德?”柳清迷懵了:“我现在身在修罗,如何修功德?” 难道要我去渡化修罗王不成!! 玩大发了吧! “丹砂会为你引路,”虚空的声音缓缓淡去,“望你早日稳固仙根,重返仙界!” 柳清迷:“……” “上仙,上仙,醒醒!” 柳清迷揉了揉惺忪的眸子,睁眼就见着柳逆舟的老鼠爪子,瞌睡虫被惊跑了一半,还硬生生把卡在喉咙的惊叫咽了回去,不由自主揪紧了身上的薄褥。 “我只是见上仙在说梦话,睡得不踏实,所以叫醒了你。” “我,”柳清迷看了看身上的薄褥,又看了眼柳逆舟,说:“不好意思,我还是有些害怕。” 柳逆舟有点失落,垂着睫道:“嗯,下次我离上仙远些。” 柳清迷突然想起腕上的丹砂珠,抬腕仔细观察了半晌,取不下来,也掐不断,他又拍了拍,也没成精,如何提示?难道真是做梦? 这梦神何时胆子如此大了,还能追来修罗入梦? 听闻万年前仙界天道台上无缘由起了一场焚天业火,整整烧了七七四十九日,后来那位神祇便再未现过世。那天道台为何又会出现在他的梦魇里? 柳逆舟见着他不断攥扯着腕上的丹砂珠,不解的问道:“上仙,您这丹砂珠怎么得罪您了?” “我只是想问问他,我如何才能重返仙界。” “问他??” “嗯,”柳清迷站了起来,抬着手腕往外走,想让丹砂晒晒太阳,或许就能开窍了。 梦神天远地远的跑来入他梦,除了天道台,就只有这串丹砂珠子了,想是也不会和他开玩笑吧。既然天道台去不了,那就只能先从这串该死的珠子入手了。 第4章 柳清迷边走边自语:“你倒是说话啊,如何回去,或者你吱一声儿,嗯一声儿也成。” “上仙……”柳逆舟追出去,远远掉在后面跟着,忽然觉着柳清迷睡了一觉是不是睡傻了,跟个丹砂珠子也能聊上天,它一个大活人却与他说不上话。 柳清迷嘀嘀咕咕的走,俨然忘记了这是修罗界,不小心迎面撞上一堵墙,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墙。 “上……”柳逆舟猛的禁了声儿,没敢再说话,掉在后面也没敢跟上去,前面站着的夙无妄墙,一身杀气,靠近一点仿佛都能刮了他一层皮。 这不长眼睛的傻神仙还能一头撞上去…… 天堂有路你不走啊,地狱无门你偏要闯。 丹砂珠子猛的闪了阵光,柳清迷正高兴这珠子总算有反应了,看来真是要晒太阳,抬头去看,差点一屁/股坐了回去。吱吱唔唔又变成了结结巴巴:“尊,尊,尊主,主大人,你认,认错人了。” 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扑在夙无妄的下巴,看着他洗干净的脸,脖颈在衣领下露出一截,雪白修长,刚才他抬眸时那一笑,眼尾那点儿绯红,艳丽得像只妖精,他看得一清二楚,但仍镇定自若。 仙界怎会有生得这般不正经的神仙? 罗希眼神一颤,这傻神仙,跑都跑了,怎么又撞回来了,这还得连累了他!“尊主恕罪,那日……” 夙无妄抬手打断了他,话却是对着眼前的神仙说的:“你怎知本座认错了人?” “呵呵!~”柳清迷唇角抽了抽,想跑,但看了下夙无妄身旁的侍卫,又焉了。 这该死的大魔王,怎么阴魂不散啊! 他好歹也是仙界上仙,怎的见了个当官的就连话都说不清了,柳清迷狠狠骂自己,又缓了缓神,总算好好说了句话:“我是想赔尊主的浮欢宫来着,可惜身染煞气,仙界非得让我修满九百九十九件功德才许我回去,我没想过赖帐的,只是我现在回不去,也是无可奈何啊!” “嗯,”夙无妄淡淡道:“所以!” “所以,所以我没钱赔给尊主,任凭尊主要杀要剐吧!”柳清迷认命般的闭了眼,鼓足勇气,准备引颈受戮,说:“这回我不会跑。” 夙无妄腹诽:睁着眼的妖精,闭了眼的神仙。 “你要做何种功德?”尊主负手往前走,鼻尖掠过淡淡的桂花香,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罗希轻轻碰了碰还闭着眼站在原地等死的柳清迷。 才见他回神般道:“得丹砂认同才行,”又悄悄把手腕靠过去,丹砂珠子在靠近夙无妄时又猛一阵闪瞎眼的光,缩回来后又沉寂了下去。 不会吧!难道还真要他去渡化这千年老妖魔?! 傻神仙现在后悔在仙界时为何没认真翻看过六道诸史,修罗界这尊老妖魔是何来历他都不知道,而且听闻连天道都畏他三分,让他一个小小上仙如何渡呀? “小仙想去凡尘,”柳清迷小声说:“不知可否再借用一下通灵阵,待小仙修满功德,仙根稳固后,定会回仙界取来仙玩神物赔尊主的浮欢宫,司福在此立誓,若有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话音刚落,“轰隆!!~~”天边青光雷莫名乍现。 柳清迷缩了缩脖子,心道:哪有这么巧的事儿,该不会又有灵物化形吧! “上仙,”夙无妄难得想笑,这小妖精说话不着边,果真是要被雷劈的:“小心天雷!” 柳清迷期期艾艾跟在夙无妄侧旁走,不时又打量他几眼。夙无妄眼角有一道半指长的银月血印,但并不影响他俊美的五官,反倒增添了几分邪异的潋滟。 不过这潋滟银月,柳清迷看着甚是熟悉,仿佛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夙无妄好半晌才道:“借通灵阵可以,不过……上仙得留下一样东西。” “尊主请讲。” “你自愿取的一滴心头血。” 上仙自愿取的心头血,那便是三界神物, 在凡尘可活死人,肉白骨;在仙界可助长灵物;用在魔界,听说能操控他人心神。若不是自愿取的心头血,倒是与凡物无异,无甚用途。 “尊主要小仙的心头血是为了救人吗?” “你无须多问。” 柳清迷不高兴:又要取他的血,还不准问用作何处,什么尊主,无赖差不多。 夙无妄见他满脸不情愿,“若是不情愿,就让罗希再送你去鹿台吧!” “别,别,别!”柳清迷怕死的着急说:“我情愿,情愿。” 情愿个鬼! 司福上仙只是不想死在那个恶心吧啦的鹿台上而已! 还真是个怕死的神仙,夙无妄冷笑:“跟本座来!”说着便提了他的衣领,瞬息出现在一座冰冷宫殿里。 宫殿中间轻纱垂帘,隐约能见着垂帘后冰池中有一副硕大的水晶冰棺,雾气萦绕间,凉意丝丝透骨。 柳清迷挣扎开他的手,说:“这便是尊主想救的人?” 夙无妄没说话,手中煞气凝刃,递给柳清迷说:“嗯。” 柳清迷看着他手中的冰刃,迟疑了下才道:“尊主,小仙现在没有灵力,受不了您的煞气浸身,您只能寻一把普通短刃给我。” 夙无妄不太耐烦,抿紧了唇,转身时化为满室银月,须臾,银月噗响时,夙无妄递给他一把普通短刃,但仍能见得其上寒光闪烁,是把宝刃。 柳清迷接过刀,反握着短刃,刃尖对着自己的心口,迟迟不忍下手,他本就怕疼,这还让他自残。他闭了眼又睁,睁了眼又闭,挣扎半晌也未动手,心道:夙无妄既是为了救人,也算我的功德一件吧,一滴心头血而已,疼一疼应该就过去了。 尊主耐心耗尽,凝眉道:“你可愿?” 柳清迷勾着眼尾,楚楚可怜的望着他,夙无妄没看他,掌心微动,不待柳清迷自己动手,一缕煞气裹挟着刃尖“噗”一声深深刺了进去。他闷闷哼声儿,委屈的瞅夙无妄没有一丝表情的死人脸,忍着疼,咬牙往冰棺前走,待走到近前,他才猛的抽出短刃,刃尖一滴鲜红顺着幽光滴落进冰棺主人的眉心。霎时,眉间流光溢彩,尸体浑身的冰雾缓缓消散,但脸上仍有薄雾遮掩,飘渺一片。 夙无妄眉尖轻挑,唇角几不可查的颤了下,一千五百年了,魂炷燃烬,照亮九万里幽冥路,你为何迟迟不归? 柳清迷捂着胸口,颤颤站了起来,说:“多谢尊主借道!”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他一眼都不想多看这个大魔头。喉间堵了一口腥甜,刚踏出宫殿时,眼前景致一变,便已出了结界范围,罗希适时扶了他一把,说:“我送上仙去通灵阵。” “多谢!” 一位神仙能有多少心头血,取一次,耗费数百年功力。柳清迷灵力尽失,取一次心头血仿佛要了他半条命。但不借通灵阵,他又怎么去凡尘修功德?难道还真得死一次去投胎不成!就是这心头血取得……疼死他了! 第4章 倒霉神仙拐卖记1 柳清迷在一场连绵细雨中落了凡,脚刚着了地,又摔了一屁/股。没灵力的上仙落凡尘,他算是千年来的第一个吧。 小山坡上到处湿漉漉的,山上山下别说人了,连只狗都没有。胸口的伤愈合得很快,柳清迷趁着天还没黑,想着去附近城镇里落个脚,行动倒是比脑子快,脚已经跨了出去。 山下的城镇叫“东篱城”,地处南国边境,这时南国正与陈朝交战,城里驻扎了不少官兵,进出城门都需出示身份黄册。 柳清迷现在应该是个黑户吧!除了腕子上的丹砂珠子偶尔闪动一下,他整个人从脑门心儿到脚底板儿就没件儿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儿。 不如,就上去碰碰运气? 他眼角含着笑,腼腆上前与官兵抱了拳,刚开了口:“这位……” “去去去,带着黄册右边儿城头排队入城。”官兵头都没抬,一脚踩着矮桌,不耐烦的挥手,几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桌上旋转得欢快的两颗骰子,不时爆发出阵阵碎骂,摆在一旁的长刀被砸得“哐啷”作响。 小白莲头一回在搭讪上吃了瘪,还是几个歪瓜裂枣的凡人,脸上的笑,一下便垮得无影无踪,无奈的瘪了瘪嘴,恹恹步回了树下躲雨。 “小郎君要进城?” 说话的这人叫杨生,是城里出了名的人伢子,专门各地寻着战乱走散的或是落魄的小娘子,小郎君诱卖到城中的春宵阁。他人长得白净,宽额圆眼,生得一副善相,委实让不知底细的人无法分辨其善恶。 柳清迷寻声回首看着人,心无防备的道:“确要进城,”可是那证明身份的黄册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位兄长有什么事吗?” 柳清迷长得好看,一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身材纤长,尤其是那双眼睛,长睫微垂,懵懂盯着人瞧的时候倒让人忍不住生出些遐思。 杨生见着他年龄小,想是对自己也没多大防备,他把声音放得轻缓:“我叫杨生,也是打外边儿逃难过来的,看小郎君独自一人在城门徘徊,是不是与家人走散了?没有身份证明可进不了城。” 第5章 柳清迷茫然道:“敢问兄长,这身份证明是何物?” 敢情好这是哪家娇养在府门里的小公子跑丢了?连黄册都不知是何物!看来还是个雏儿呢! 杨生闷着欢喜,这下可捡了宝,但脸上仍一本正经道:“身份证明又叫黄册,上面有详细记载持册人的姓名,画像,年龄及府门地址。” 柳清迷豁然开朗,不就是仙界的彩宫羽吗?在凡尘叫黄册呀。 “多谢兄长告知,”柳清迷礼貌的笑了笑说:“那这黄册从何而来?又要如何办理?” “这办理可就麻烦了,”杨生摸着下巴不时打量柳清迷,想着如何才能把人拐到手:“得去小郎君的户籍地的衙门办理,还得有个担保人才行。” 柳清迷眉心都快拧成了同心结,心道:我都飞升七百年了,我的户籍地不就是仙界琉璃宫吗?难道我得回仙界去办黄册不成?若是能回仙界,那我还下凡来做甚? 杨生见着小美人不说话,心里乐呵着,说:“小郎君别着急,我家兄在帐里当兵,和那守城门的兵头儿认识,若是小郎君有难处,就跟着我,我与那兵头儿说上一声儿,保准能让你进城。” 柳清迷大喜,眉眼笑得如月牙弯弯,“那清迷多谢兄长。” “你叫清迷?”杨生说:“好听!”简直人如其名,杨生没读过书,只堪堪识得几个字儿,但听着这名字,他刮完了满肚肠子的墨水也就只能蹦出“好听”两字儿。 柳清迷腼腆一笑,道:“兄长过奖。” 丹砂都看不下去了,微闪了闪:这傻神仙,一会儿被卖了还得帮着人数钱! “那清迷你等着,我去与那兵头儿说一声,就带你进城。” “好!” 谁说人心不如水,凡尘还是好人多嘛!柳清迷摩挲着腕上的丹砂珠子,见着它正闪着光,“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丹砂苦恼:傻神仙!仙界这是给自己派了个啥任务啊,老天爷啊! 杨生给兵头儿邬强递了袋碎银子,压低声音说:“邬爷,您看这货色,定能卖个好价钱,这您先收着,改日再请您与兄弟们喝酒。” 邬强掂了掂钱袋,又看了眼站在梨花儿树下躲雨的柳清迷,说:“杨伢子,你可看仔细了,别拐了官家的金苗子,否则你我都得吃不完兜着走。” “邬爷放心,”杨生心道:这兵荒马乱的,哪家府上还能惦记着一棵走丢的金苗子呢!待开了苞,那便是春宵阁的金苗子了。 邬强挥了挥手,杨生脸上笑得绚烂,急忙向柳清迷招了招手,两人便并肩入了城。 进城门时,傻神仙还不忘向邬强抱了下拳,以示感谢。 虽说做了七百年的神仙,但在柳清迷的记忆里,他飞升前的确是个娇养在府门里的小少爷。从小便跟着祖母日日诵念经卷,祖母仙逝当晚,府院里天生异象,紫云齐聚于顶,在金辉彩雀之中,他们的小少爷飞升了。 就这么简单! 世人都怀疑,就这么简单? 修成正果需天道认可,这对修道之人来说难如登天,天赋,机缘,努力,缺一不可。 但柳府小少爷却成了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道宠儿。 俗话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不,柳少爷莫名其妙下凡历劫来了! 而且,快被人卖了! 柳清迷乖巧的坐在馄饨铺子里,等着还冒着热气的馄饨上桌,一双眼睛快要掉进锅里去了,他现在就一副凡胎肉/体,确实饿坏了。 杨生还不算抠,准备让他吃饱了再送去春宵阁,人精神一点,或许价钱还能卖得再高一些。 “吱咔!” “嗯?”柳清迷现在虽算是凡胎肉/体,但好歹比凡人的五感强上不少。 “吱咔!!” 什么声音?他瞪着眼睛左右打量。 杨生见他仿佛坐得不安生,“清迷,怎么了?” “我听到些……”柳清迷话没说完猛的站了起来,一掌把杨生推出老远,馄饨铺子支撑着遮雨棚的竹竿子突然“咵嚓”一声断了。 “快跑,棚要塌了!” 话音落,棚子如天塌地陷般噼里啪啦当头砸下来,须臾便轰隆一声彻底垮了下来,桌椅被压在棚子下,砸烂了一地,下面压了几个没来得及跑掉的人,哀嚎声儿瞬间响了一片。 杨生刚想开口骂娘的话在灰尘落尽时又吞了回去。 原来柳清迷刚才推他,是为了救他啊! “杨兄,快来救人啊!” 柳清迷陷在漫天的灰尘里,挪开被砸烂的桌椅,使着吃奶的力气把棚底下压着的一个小女孩抱出来。 小女孩边哭边喊:“阿娘,阿娘!!~” “别哭,乖,我去救你阿娘!”柳清迷把她放在杨生身边说:“杨兄,你先看着孩子。” “哎!~”杨生还在怔神,看着手边的孩子,正想叫住他,却见人已经又从烂桌子下面爬了回去,里面果然还压着个娘子,他喊了声:“小娘子?你可听得到?” 柳清迷再往里挪了挪说:“小娘子,你还好吗?” 里面发出一声微弱的应声。 “你再坚持一会儿,外边的乡亲正在扶雨棚。”柳清迷说着退出来,也跟着乡亲们把塌了的雨棚扶起来。 杨生不耐烦的皱着眉头坐在一旁看着那小孩儿哭,被哭得烦躁,吼了声:“哭什么哭,你娘又没死,哭丧似的。” 这下可好,小孩儿抽了抽鼻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如雨,简直能直接掀了那破雨棚子。 “操,真他/娘/的晦气。”杨生一脚踹翻了旁边缺了半条腿的木凳,吓得小姑娘哭声一顿,小肩膀缩回去,恁是怯生生的把哽咽咽了回去。 “小姑娘?”柳清迷抹了把脸上的薄汗,顶着张满是污灰的脸,笑着说:“你阿娘没事,乡亲们把她送去医馆了,你就跟着这位大叔一起过去,”柳清迷指了指站在身后的中年男人,“记得拉着他的衣角,别走丢了。” 小姑娘抹着泪,忙扑上去一把抱住柳清迷的腿,抽抽泣泣的哽咽了会儿说:“谢谢小郎君!” 小姑娘跟着乡亲去了医馆,临走时还不忘回头朝柳清迷挥了挥小手。 杨生见着柳清迷一身污脏,眉心皱得都快打了结,这还得花银子给他换身衣裳,否则这个样子,不得掉价了! 杨生说:“手怎么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杨生递了他一眼,还是说:“刚才多谢清迷了,否则,我现在怕是也灰头土脸被压在棚下了。” “杨兄说的哪里话,刚才清迷一着急,手上没轻重,还让你摔了一跤,也不知杨兄受伤了没有。” “我倒无事,”杨生笑着上前说:“走,我带你去找个客栈换身衣裳,再吃点东西,这馄饨是吃不成了。” “唉,好!”柳清迷边走边说:“杨兄不喜欢小孩子?” 杨生怔了一瞬,突然想起刚才自己吼了那小孩子几句,未想被柳清迷听了一耳朵,他违心道:“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不会哄,一听着孩子哭就着急。” 柳清迷腕上发热,低头一看,丹砂细细闪了闪,光亮与上次靠近夙无妄时的颜色不太一样,这是何意? 丹砂:傻神仙啊,刚才你救了人,给你算功德呢,你该不会把这茬儿给忘了吧!你到底还想不想回仙界啊? 柳清迷的确忘得彻底,看着丹砂珠子愣了好一会儿神,才突然想起自己来凡尘是来修功德的!那现在这个不一样的光难道是在给他记录功德的? 看来还没傻到家! 折腾了一天,买衣,沐浴,吃饭,喷香香,杨生这会儿终于得偿所愿带着柳清迷干正事儿去了。 “清迷,你在城里还有亲人吗?” 七百年前,柳清迷虽生在府门,但从小就是个小孤儿,跟着祖母长到十四岁,祖母为他积了一辈子的福德,仙逝那日,他便果真飞升了。刚飞升仙界那段日子,他思念祖母到日日哭泣,彷徨无措,还多亏紫陵真君隔三差五便往他的琉璃殿中跑,给他带去不少凡尘小玩意儿,哄他开心。帝君怜他年龄小,又往琉璃殿中送了几个与他年龄相当的童子陪他一起修炼,又带他往凡尘去看了一回轮回转世的祖母,才让他放下心结,一心求道。 柳清迷走了会儿神,杨生又唤他:“清迷?” “嗯?”柳清迷心情有些些低落,讷讷道:“没了。” 杨生以为他的家人估计都死在战乱中了,放柔声音哄道:“没事的,我带你去寻个落脚处。” 柳清迷诚挚道:“谢谢兄长。” 感激的眼神透过月光看着人,杨生突然就觉得自己忒坏了,怎能忍心卖了这不谙世事的小少年。心中挣扎了只一瞬,他自我安慰道:我是好心让他有个安身地儿,虽然是烟花之地,但好歹能让他吃饱穿暖,也算是做好事!我是好人! 好人没敢走正门,当然,做这种拐卖神仙的事儿,他也不敢走正门。 第6章 第5章 倒霉神仙拐卖记2 春宵阁后院的芙蓉在月下显得妖娆多姿,浅红的新蕊层层叠叠, 柳清迷着了身雅致的木槿花滚边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灯笼映着他清清浅浅的影子,比之那盛放的芙蓉更显动人。 二楼的雅间摇曳着红烛昏光,层层纱幔垂落,美人手足无措的坐在桌边。杨生离开好一会儿了,让他在房中等着,可是他等了都快一炷香时间,仍不见人回来。 坐得无聊,姿势都换了好几个,瞌睡虫一个劲儿的往脑门心儿窜,柳清迷坐不住,起身撩了撩垂帷,还是无聊,想着出门晃晃。 却是,门拉不开? 再拉了一次。 门锁晃动的声音“哐嘡”作响。 他趴着门缝往外看,门外被人落了锁,会不会是上错锁了? 柳清迷小小唤了声:“杨兄?” 丹砂:你被你杨兄卖了!还叫,人家早就揣着银子跑远啰! “有人吗?”柳清迷提高声音:“有人吗?你们上错锁了!” 丹砂:上错个鬼,锁的就是你个傻神仙。 外边儿连鬼影子都没有一个,怎么办?杨兄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不见了! 柳清迷抓着头发糟心,又去开窗! 连窗都被人上了锁,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隔壁房间传出些吚吚呜呜的呻/吟声,柳清迷纳闷,把耳朵贴着墙壁听了一阵,又拍了拍墙:“有人吗?能帮我开开门吗?” 丹砂:…… 人家隔壁正在办正事儿! 柳清迷有些好奇,隔壁的叫声让他心底不安,那少年叫得凄楚,也不知是痛还是难受,一会儿低沉,一会儿高亢,听得他都为隔壁的人捏了一把汗。 “哐嘡!!” 傻神仙正静静捉摸着隔壁的声音,门外的落锁声吓了他一跳。寻声望去,见着门外扭腰走进来个年龄不大的娘子,着了身孔雀彩衣,鬓发高挽,在鬓角落垂下几缕,增添了几分妩媚,正是春宵阁的妈妈桑云。只是煞风景的后边儿跟了四个身强体壮的汉子,一身粗布束袖短卦,个个凶神恶煞,把五指掰得咔咔作响。 “哟!刚才只在月下打量了须臾,只觉小郎君姿色过人,”桑云捏着帕子抬指捂了唇笑:“这时到了屋里,烛火敞亮,再仔细一瞧,怎生得跟个小狐狸精似的,妈妈我那一百两银子算是值了!” 小狐狸精不解的看她自个儿笑得欢,她说的话,他听得了一半,懵懵懂懂,“敢问这位娘子,是不是进错了门,我们好像并不认识。” 桑云抬了抬下巴,这小郎君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这不就认识了?” 柳清迷的确没搞清楚状况,处在发懵中,又有些伤心,看来杨兄也是嫌他麻烦,把他丢在这处了,“娘子可认识我兄长杨生?若是他人走了,我便不久留了,也就此告辞。” “杨生?杨生把你卖给春霄阁了,妈妈我可是花了高价买了你。”桑云笑得妩媚,说:“从今儿起啊,你便是我春宵阁的人了,我是这春宵阁的妈妈桑云,小郎君叫我云娘便好!就你这小模样,以后在我春宵阁绝对顶顶的头牌儿,妈妈会好生疼惜你的,啊!” “卖?”柳清迷彻底傻眼:“我又不是个物件儿,怎可买卖!” “我这春宵阁也不是买卖物件儿的地方,做的就是皮/肉生意,小郎君乖乖听话,否则,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你,你,你让我离开,我要去找杨生问个明白!我与他非亲非故,萍水相逢,他为何要卖了我!”柳清迷提袍往外走,四个汉子墙一般拦在门口又把他堵了回去。 “妈妈我这春宵阁也是有规矩的地方,可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得了的。”桑云抬了抬下巴,卷玩着指尖的帕子。 身后的汉子立马跨上前,扯下腰间的麻绳挽在手上,啪一下绷紧,吓得柳清迷一个激灵,识趣的往后退。 “我不走了,我,我不走了,你们……你们别动手!” 丹砂:傻神仙能屈能伸! “小郎君识趣得很,”桑云笑得花枝轻颤:“云娘就喜欢你这样识趣的小美人。” 柳清迷讪讪的笑,认清自己的处境还是最重要,鸡蛋碰石头的事儿他不爱做,再不堪也不能做条舍水跃岸的鱼,不然还不得把自己折腾死几回。 *** 更声倏忽响了几遭,远山溶进墨夜,四下都寂静,徒有几只夜鸦还在啼鸣。 院子里“哐嘡”一声碎瓷响,砸进月色,响得清脆。 屋脊上两个黑影起落不定,前边儿一个撒腿狂逃,后边儿一个紧追不舍。 春宵阁的庭院儿里,芙蓉依然繁茂,一抹纤长却狼狈的身影颤颤巍巍爬上墙头,正准备顺着墙头往下滑时,屋脊上那撒丫子逛逃的黑影倏的化为一缕金光没入墙头人的身子里。人还没在墙头扶得稳,便听得“咚”一声…… “啊……嘶~~”柳清迷又一次被砸在了泥地里,不过好歹总算是逃出来了。 刚准备爬起来,黑影映着月光从上笼罩而下,便见着一双黑靴立在他眼前方寸距离。这双黑靴收得紧紧,贴合着修长笔直的小腿,颇为养眼,不过这时,柳清迷倒顾不上养不养眼。 “这位?壮士?”他抚了抚被摔得生疼的屁/股,顺便小声打了声儿招呼,从地上爬了起来,靠着墙理了理皱成一团的衣裳。 黑影:“……”靠,怎么是这傻神仙? “这边,快,人从这边跑了!” “快追!” “这小倌儿居然还敢跑,看爷把他逮回来弄死他丫的。” 黑影:……小倌儿? 隔墙院中一阵呯啪作响,接着听着院门被打开的声音。一群粗壮汉子提着棍棒气势汹汹的寻出来。 柳清迷浅浅抽气,也管不上三七二十一,小命要紧,顺手拉过还杵在一旁发愣的黑影人,连拖带拽快速冲到隔壁乌漆麻黑的小巷里。一手捂上黑影的嘴,把人抵在墙上,贴着身紧张的悄声说:“你别说话,否则被那些人抓回去就惨了!” 黑影没反抗,嗅着鼻尖突如其来的桂花香,居然乖顺的任由他贴着身,捂着他的嘴,一声没吭,好像也瞒紧张的样子。 巷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已有人寻了过来。 “去巷子里看看,他跑不远。” 柳清迷慌张的四处张望,他不想再被抓回去了,他这半个月已经跑了八次,次次都被逮回去。那些人太可怖,个个进了门就想扒他衣裳,跟深山野兽般见着就往他身上扑。这期间他用玉枕砸伤了两人,后来桑云就让人把玉枕换成了软枕,屋里所有的硬物都被撤了出去。他只好用膳时故意打碎了个碟子,藏了块碎瓷在枕下,又割伤了两人。今日这人被他用茶壶砸晕了个七七八八,他跑时明明把人捆在了桌脚上,怎么还是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黑影说:“跟我来。”说完不待他反应,反手拽了人往巷子深处跑。 “壮士,前边儿太黑,我看不见了!” “……跟着我。” 柳清迷就这样傻不啦叽的跟着个陌生人跑了! 的确是跟陌生人跑了! 丹砂:看来还得被卖一次才能长记性。 柳清迷被拉着跑了差不多半座城,他自觉若是再跑下去,他就得去地府与阎王爷打招呼了。黑影适时的在一间破烂的道观外停了下来说:“就这儿吧!他们应该不会追这么远。” 柳清迷捂着胸口缓着气儿:“多谢,多,多谢壮士。” 黑影人没看他,靠着梁柱坐下闭眸养神。 柳清迷见着对面人懒得吭声,也靠着另一边的梁柱坐下来,丹砂珠子在腕子上来回的闪,闪得柳清迷不得不正视它一眼。 嗯?这颜色和当日在修罗界见到夙无妄时的颜色一样呀! 柳清迷悄悄打量着对面人,这人和夙无妄长得是有那么一点相像,但是堂堂非天尊主,跑凡尘来干什么? 他倒是忘了,他堂堂司福上仙不也跑凡尘来了! 柳清迷不动声色的缓缓往黑影身边靠了过去,再把带着丹砂珠子的白皙手腕抬在他身前晃动了几下。 心道:嗯?还在闪,颜色和夙无妄的一样!怎么会这样?该不会是坏掉了吧?这人难道也是个大魔王?需要我渡化吗? 也对哈,若不是坏人,深更半夜着身夜行服在外瞎晃悠什么? 记性不好的司福上仙又忘了,自己也是跟着这坏人跑了大半个城。 黑影睁眼时,就看着柳清迷玉白的手腕在他身前晃,目不转睛的盯着腕子上的丹砂珠偶尔皱眉,偶尔裂嘴笑。 怎么有这么傻的神仙! 黑影冷冷说:“你在干什么?” 柳清迷一愣,晃动的腕子突然就停了,猛的收了回来,脸上染了抹尴尬绯红道:“没,没什么!我睡不着,帮你打蚊子!” 丹砂:…… 简直没眼看,你继续打蚊子吧! 黑影懒得理他,又瞌了眼。 第7章 柳清迷自找无趣的问:“敢问壮士姓甚名甚啊!” 问名字,难道你还想报恩不成? 半晌无声,只有夜色里清晰的蛙叫呱呱传了进来。柳清迷瘪瘪嘴,狠狠伸出手腕看了眼,还在闪,还在闪,再闪,再闪把你丢了! 丹砂倏的暗了下去:……可恶的神仙!它可不想当个遗失凡尘千年,不为人知的神物。 嗯?果真听得懂我说话? 丹砂:司福上仙,我好歹也是仙界神物,怎会听不懂人说话?只是你功德没修够,才听不到我说话而已,最终还得怪你自己太怂,害得我没法与你神识交流,憋屈死了! 柳清迷来了兴致,心道:丹砂珠子,你是不是听得懂我说话?听得懂就闪一闪! 丹砂:……怎感觉这般傻,我又不是颗夜光珠,还闪一闪,好吧!闪一闪! 丹砂还是老实的闪了闪! 跟着傻神仙,连神物也变成了傻神物,真是够丢脸的。 柳清迷兴奋了,但看着坐在一旁的黑影人,又不敢太过放肆,他坐直了身子,心道:我旁边这人是大魔头吗? 闪! “我渡化了他算大功德是吗?” 再闪! “那我要如何渡化他?” 没闪! 柳清迷等了半晌,见着丹砂没反应:渡化不了是要杀了他?还是镇压了? 丹砂:……你可以吗?连帝君都不是他的对手!就凭你?小样儿! “还是不闪!”柳清迷心道:那你告诉我这人是谁?姓甚名甚? 丹砂彻底无语:……我说了你能听到吗?他叫夙无妄,修罗界非天尊主,奢杀成性的修罗王,你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柳清迷折腾了一阵,又与丹砂说了会儿“话”,见着丹砂不理他,安静坐了一会儿,困倦便袭了上来,他缩在梁柱旁不一会儿便寻着周公去了。 丑时的更子刚刚敲过,柳清迷出了一身的冷汗,腹中疼痛难忍,如有人拿着利锋短刃一刀刀在腹中搅动般难受。 黑影皱着眉心看他,夜叉半魂入体,他当然会疼痛难忍。 夜叉在修罗界时便已被夙无妄重伤,真身破碎,他趁其不备逃入通灵阵,本想隐入凡尘,吃些童男童女养好了血气再回修罗界,却不料夙无妄乘胜追击而来。还好死不死遇到个逃命的柳清迷,他一不做二不休,一缕半魂隐入了柳清迷体内,怕是想利用他的仙身再重聚九魄。不过夜叉应该要寻个童男童女的身体栖身才是,难道刚才被他追得急,忘了?或者柳清迷还是个雏儿不成?!! 好好一个上仙,下凡修个功德,还能把自己折腾到勾栏院去!估计这三界六道也仅此一位,绝无二家了! 夙无妄指中凝了缕煞气珠丝,轻巧没入柳清迷腹间,把翻腾的半魂捆了个结实,虽然无法把它拖出柳清迷的身体,但至少让他不能捣乱。 第6章 小神仙在线扶贫1 “喂,起来!” 边上有人用脚尖踢柳清迷的小腿,他一时还没弄清自己在何地,下意识的迷糊道:“别闹,再睡会!” “他娘的,”布衣人一把揪起柳清迷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柳清迷的迷糊劲儿一下被拎了个清醒。 “哟!难怪桑云满城的找人,果然是生了副狐媚样!”布衣人松了手,与旁边人起哄。 “啧,瞧这楚楚可怜的样儿,爷不好男色也想疼你一回!” 桑云!她居然派人找来了! 柳清迷避开对面伸来的咸猪手,顺道在破道观里打量了一圈,没见着昨晚的黑影人,应该是早走了,他自从上次在雨棚下救了人,身体里便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灵力游走,要对付眼前几人倒不难,只是这灵力太过微弱,还时灵时不灵。 不灵的几率更大! “行不律己,祸及儿女;与虎谋皮,害人害己,”柳清迷说:“我与各位无怨无仇,为何非要为难于我!” “这小狐媚子嘴巴倒伶俐!”布衣人眼中赤/裸/裸的闪着滢邪的光说:“要不,我们兄弟几个就地把他给办了,再绑去交给桑云,人财两得,岂不更快活?” “大哥说得是!” “对对,这等妖艳货色,岂能不自己先快活快活。” “就不能便宜了春宵阁那些王八羔子,仗着有几个臭钱日日鸳鸯戏春,怎料也要玩儿老子们玩过的破鞋。” 几人自顾自的谈论着柳清迷的下场,正主却在一旁听得迷迷糊糊。 说办就办,被称作大哥的人带头先靠近柳清迷,一脸色相,那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了,他搓着手上前,本就不大的眼睛这时眯成了一条线:“来,小美人,爷先与你打个招呼过过招如何?” “你们若是想与我交朋友,”柳清迷后退时正好踩着一傍烂掉的椅腿,又跄踉了一下:“好生说便是,不用离得如此近。” 丹砂:……傻神仙,这些凡人想与你共同探讨人生。 “他说想与我们交朋友!”破道观中响起一片哄笑声。 “炮友吧!哈哈哈哈!” 柳清迷终于认清对面几人的不怀好意,“别过来,否则我不客气了!” 哄笑声不断:“哟,美人说要不客气了! “你要如何不客气啊?” 大哥伸手抓他的袖摆,柳清迷赶紧把袖摆扯回来护在身前,刮干净了身体里那一丝比头发还细的灵力丝儿,在指尖凝了缀紫薇天火。这紫薇天火在他灵力充沛时,一缀便足以毁灭一个小世界。可现在呢!他低头看了看那忽明忽暗的火焰,瘪瘪嘴心道:紫薇啊!你为何瘦了这么多! 丹砂:…… 紫薇:…… 紫薇天火似是感应到了柳清迷的情绪,不高兴的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柳清迷心中一紧,千万别灭了啊!他赶紧着用了几分力拍在欲要扑上来的大哥肩膀上。 淡紫色的火苗子呼啦一下窜了起来。 “着火了,”旁边几人从嘻笑中回神,其中一人赶紧脱了卦子往大哥身上扑,天火灵力不足,虽燃得旺,但差点就被扑灭了去。 紫薇甚感丢脸,他堂堂三界排行第六的天火,跟了个不着调的主人,居然差点被几个凡人拿了件破卦子给扑灭了,真是,丢脸丢到天师爷爷面前去了。 柳清迷见着破道观里乱成了一团,逮着了空隙,提了袍摆一溜烟跑了出去。 逃命要紧! 丹砂:真丢人!堂堂上仙,居然被几个凡人调戏了! “这凡尘怎比修罗界还可怕,见着人就扒衣服的吗?”柳清迷嘀咕:“打招呼的方式也是扒衣服的吗?下回我也要试试。” 逃脱魔爪的柳清迷饿了,杨生说吃饭需要银子,这银子要哪里去找? “小郎君,买苹果吗?” “糖葫芦,小郎君来个糖葫芦?” 柳清迷好奇宝宝般左右打量了一番,盯着那红澄澄的糖葫芦问:“卖这个可以赚银子吗?” “买这个要用银子,我当然就要赚银子啦!小郎君要来一个吗?” 柳清迷盯着小贩看了半晌,莫名其妙说:“大叔,您今日有灾祸,切勿在檐下久呆。” “你这小郎君,怎的说话这般不好听。”小贩哼了声,扛着糖葫芦走了。 “哎!”柳清迷看着小贩的背影嘟哝:“可我说的是实话啊!” 天边打了个闪子,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落,柳清迷饿着肚子,仰着脑袋站在小亭子里避雨。看那日头还挂在乌云后头,从缝隙里露出些细碎阳光。老龙王这个喷嚏来得也太突兀了些,这是受了凉么?待回了仙界,是否应该去看望一番,老龙王年纪不小了,估计再要不了几年,就得让龙太子继位了。 饿肚子的上仙一阵胡思乱想。 雨落得太大,雨水顺着屋檐沟哗哗往下流,如琵琶动弦,珠落玉盘,嘈嘈切切,仔细听来也甚是好听。 糖葫芦大叔也在檐下躲雨,正忧愁这雨怎么说下就下,还好跑得快,否则他那一杆子糖葫芦怕是都得打水漂了。不想屋脊上的土瓦应是年生太久,大雨一冲,也顺着沟槽滑落下来,斜斜从糖葫芦大叔鼻尖滑过,哐哐嘡嘡全都砸在了他一只脚上,“啊呀!!~~我的脚!”血水从布鞋的千层底里渗出来,和着雨水淌了一地,糖葫芦大叔抱着脚坐在湿哒哒的屋檐下痛嚎,糖葫芦掉了满地。 隔壁卖布的李娘子见着,赶紧从摊子上撕了块干净的纱布,冒着雨跑过去,说:“这屋子空了好多年,没人修缮,经不住大雨,”边说边上手帮糖葫芦大叔把还在不停流血的脚草草包扎了一下说:“快到这边棚子来,一会儿待雨停了去医馆让大夫给瞧瞧,这就暂且将就着。” “多谢李娘子!” “谢什么!”李娘子说:“你今儿个算是白忙活了,看那一地的糖葫芦,打水漂了。” “唉,”糖葫芦大叔摇着头叹气道:“是我活该,有眼不识泰山,早先有个小神仙说我今日有灾,让我别往檐下走,我还当他胡说八道,没想这么快就应验了。” 第8章 李娘子不经意的瞅了眼不远处的亭子,又指了指亭子说:“你说的可是那个站在亭子里躲雨的小郎君?早先我见着你和他说了话。” 糖葫芦大叔顺着李娘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是他,就是他,”大叔激动的想要站起来,却碍于脚上的伤没法跑过去拥抱柳清迷。 李娘子兴奋得脸色发红,说:“那小郎君眉目如画,长身如玉,就是一副神仙样啊,一会儿我也去找他卜上一卦试试。” 旁边杂货店老板张氏,话儿听了一半也凑上来问:“哪里有神仙?” “那亭子里穿白衣服的小郎君。” 下雨没生意,棚子底下三凑五,五凑十,不一会儿那亭子里站了个躲雨的白衣小神仙,在雨停前就已经传遍了整条街。 柳清迷却还不知自己是神仙的事已经一传十,十传百。只感觉身边无数的眼光在打量他,从上到下被人看了个精光,有种巴不得把他整个扒光了挂这儿欣赏的错觉。 他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凡尘好可怕! 雨不多一会儿便停了,乌云散尽,天光又露了白,燕儿双双归巢时,亭子里的柳清迷被人潮围了个彻底。 亭里亭外站了不少人,叽哩呱啦的说着话,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南国的地方音。李婶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探着头说:“小神仙,您能不能算姻缘啊?能不能看看我的如意郎君什么时候才会来娶我。” “咦!!~~~”忽高忽低的咦声儿响了一片儿。 有人说:“李娘子,你都三十好几了吧,还惦记着如意郎君呢!” 这时旁边人起了哄,“是啊,李娘子,挑来捡去这么多年,还等个什么呢?” “你那白面小书生,怕是早就做官娶了美娇娘了,就你还死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儿不撒手。” “小神仙,您不如帮我看看,我这辈子能不能发财啊?” “小神仙,帮我也看看,我家那头牛要下崽了,会不会难产!” “小神仙……” “小神仙……!” 丹砂:…… “那个…各位…”柳清迷的声音埋没在喧闹嘈杂里。 李娘子狠狠喊道:“你们这群小王八羔子,让人家小神仙坐下慢慢说好不!猴急个什么劲儿,瞧把人家小神仙吓得!”说着叫人端了根儿板凳过来,说:“小神仙,您坐,坐,坐着慢慢说!” “这位娘子客气了!”柳清迷声音越发的小,没见过这等阵仗,这比之他在大荒里独自一人斩妖兽还吓人! “我先来!” “陈铁头,你有钱吗?你难道还能让小神仙给你算算媳妇跟谁跑了吗?哈哈哈哈!~” “有钱!”陈铁头娶了三房媳妇都嫌他太穷,跟人跑了,他说话不利索,虽是家底没多少,但也不愁吃穿,打铁勤快,人也老实。 陈铁头从衣兜里摸了几个铜板出来搁在石桌上说:“神仙,我想娶媳妇,对我好的,不跑的,生儿子!” 柳清迷怔了一瞬,这才回了神,看了看桌上的铜板,他是个神仙,不能占凡人的便宜,但也要填饱肚子呀!度量之下,便只从中取了一个铜板,说:“我就收一个,其它的你且收好,若我说准了,还麻烦老乡去最近的道观为司福上仙供一盏功德灯。” 四下倏的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而立,陈铁头老实的收回了多余的铜板说:“神仙,放心。” 柳清迷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明日卯时去后山,山中有并立着三棵老枫,那老枫树下有位采蘑菇的小娘子被捕兽夹伤了腿,你救下她,她会与你相依相伴走完这一生。” “真,真的,吗?”陈铁头嚯的站了起来,高兴得原地转了几圈,才道:“谢,谢谢神仙。” “该我了,该我了!”迎面又坐下一位短卦壮年,露着一口白牙朝柳清迷嘿嘿直笑。 柳清迷也笑,说:“想问什么?” 短卦壮年说:“我与我家娘子成亲已有三载,却一直无子,想请神仙给算算!”说着摸了点碎银子放在桌上。 柳清迷说:“有铜板吗?我只要一个铜板。” “有,有,”说着从口袋里摸了个铜板给柳清迷。 柳清迷说:“若老乡今年得子,便也请去最近的道观为司福上仙供一盏功德灯。” “好!” 柳清迷指尖灵力如丝,轻轻划过那人眼前说:“郎君命中只有一女,生时逢初雪,还请郎君春日少猎,可助她避过命中大劫。” “这……” “天下父母心,生男生女都一样,郎君且好生把她养大成人,她定会为你养老送终。” “多谢小神仙。”短卦壮年虽不太满意,但想想,神仙说得也不无道理,男孩女孩都一样,都应是父母的掌心珍宝。 李娘子这时赶紧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说:“小神仙,您帮我也看看吧!” 柳清迷没待她问话,只轻轻说:“李娘子还是另觅良人吧!” “小神仙!”李娘子一听这话,眼眶便不由红了,她等了那书生十五年,从花骨朵般的年纪等到了这徐娘半老,现在偏偏告诉她让她另觅良人! “他早已另娶,儿女双全,李娘子何必再苦苦执着。” “可是,可是我等了他十五年!”一个女人,一辈子有多少个十五年,何况是那花儿一般的年纪。李娘子说话已经有了哽咽,低头时泪便应声而落。“他为何,为何这般对我!” 柳清迷轻轻叹气:“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旁边有人说:“李娘子,乡亲们早就劝你,让你别等了,别等了,你看你!唉!” “是啊,那种负心薄幸之徒,不会有好下场,你呀,早点找个好人家,安安心心过下半辈子吧!” 李娘子捂着唇红着眼落泪,起身时连谢谢都未说,匆匆一个人跑了开去。 爱是什么样的?为何李娘子会为那书生落泪?会甘愿为他苦守多年?错过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就为了守着那两个字,值得吗? 凡尘情爱多苦楚,世人却又如飞蛾扑火,不惜一世为一人,有的能携手并蒂至白头,有的却由爱生恨毁余生。短短凡世几十年,柳清迷不明白,为何凡人非要用情爱束缚自己。 他复又抬眸看李娘子跑远的背影,暴雨过后,清朗余辉投射出斑驳凡尘。尘劫万千,生、老、病、死、爱离别、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若无爱无欲,收放有度,是否可以不受这尘劫之苦? 第7章 小神仙在线扶贫2 柳清迷提着沉甸甸的小铜板,眯着眼睛立在小棚子外买包子,热络的包子刚到手,旁边站了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一脸污泥还泛着青黄,破烂衣衫半挂在身上,光着的小脚丫子正无措的来回搓着脚指头,他定定的看着柳清迷手里还腾着热气的包子,不断吞咽着口水。 柳清迷俯身,脸上泛着柔和的笑,把包子递到他面前说:“你想吃包子?” 小孩看他一眼,一双大眼睛里盛着汹涌的渴望,但仍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给你,”柳清迷再把包子往前送,说:“小心烫。” 小孩毫不迟疑的接过包子,如护宝贝般抱在胸口,没立即吃,也没说话,转身撒丫子便跑。 “小郎君,那小孩是个小叫花子,手脚不干净,常常偷人东西,你可别被他骗了。”包子铺老板好心劝慰。 “这么小的孩子,怎会骗人?人性本善,该是被生活所迫吧。”柳清迷又买了个包子,说:“老板是认识他?” “这整条街上没人不认识那小贼。”老板说:“那小孩坏得很,上次还拿石头砸了陈和医馆,差点被陈掌柜打死。” 柳清迷咬着包子问:“那老板知道他住哪儿吗?” “出了镇子往前走有棵大黄角树,右拐有个土地庙就是了。” “谢谢老板,”柳清迷说:“麻烦再帮我包五个包子,我带走。” “好嘞,小郎君拿好,您的包子。”老板一脸苦口婆心说:“您这是要去土地庙啊?劝您也别去了,那地方,住的全是些坏透了的乞丐,小郎君这样貌,去那龌龊的地方,怕是要遭贼人惦记啊!” “多谢老板提醒,”柳清迷微微颔首:“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他只是个孩子,只是缺乏人引导而已。” 老板听不懂,但也没反驳,只是觉着这长得像神仙一样的小郎君,得去碰了钉子才知世间险恶。 临走时柳清迷顿了顿脚步,筹措片刻,回头和老板说:“我看老板是好人,且提一句,天道忌满,人道忌全,若那孩子前来求助,还望老板赏他一口饭吃,此生您与家人可避灾祛祸,平安吉乐。” 这句话老板听懂了,愣了好一阵才回神抱了个礼。 柳清迷按着包子铺老板给他指的路,行了一个时辰,终于遥遥看到了那棵粗壮的黄角树,再行了半刻钟,那座歪歪斜斜的土地庙便映入眼帘。 第9章 门口仰面半躺着几个乞丐,正伸着腿边抖边剔牙,柳清迷刚走到两丈开外,扑面而来一股酸臭味儿,他微微皱眉,还是踏近了问:“请问,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这么高,很瘦。”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枯发黄牙的乞丐懒懒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剔牙竹签顿了半晌,盘腿坐起来说:“你找容小子?” 容小子?应该是吧,柳清迷不确定的说:“他姓容?我也不知他姓什么,这位郎君可否请他出来与我见上一面?” 枯发乞丐嘿嘿笑,与旁边的乞丐互看着抬了抬下巴,在柳清迷眼前摊开一只乌黑的手抖了抖。 这是要干什么?柳清迷不解。 丹砂: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柳清迷一脸懵懂的思忖了片刻,看着眼前抖动的手,不太确定的把自己的手也伸了出去。这难道是他们打招呼的方式吗?刚要碰到乞丐的手时,被正巧走出来的容郁拦腰狠狠撞开,吼道:“臭要饭的,你别碰他。” 柳清迷被撞得差点没能站得稳,险险跄踉了几步,才看清撞了他的小孩,刚才枯发乞丐叫他容小子,想必他姓容,柳清迷唤他:“小容。” “你他娘的不是臭要饭的?”枯发乞丐说着就要去逮容郁的头发,“装什么清高。” 容郁没动,挥开枯发乞丐的手说:“你敢动我,以后就别想有饭吃。” “呸。”枯发乞丐的手顿在半空,似是想了一下,不甘的缩了回去,往土地庙里走,嘴上仍不饶人的说:“小杂种。” 待得人进了屋,容郁眼神清冷的瞪着柳清迷说:“你来干什么?” 柳清迷微蹙着眉心,说:“我听说你住在这里,所以…来看看你。” 容郁应该正处于变声期,嗓音微有沙哑:“现在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小容,”柳清迷舔了舔干涩的唇,又不知能说什么好。在这种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情况下说人性本善吗?好像也不太对。 容郁待了片刻才道:“你早些走吧,这里不适合你这样的人久待。” 在容郁眼中,小小的心灵早已把人分为了三六九等,自己便是最低贱的存在,至于柳清迷,他又悄悄打量他,这神仙般的人儿,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吧! “阿郁,阿郁,”一个穿着破烂的瞎眼妇人从破庙里颤颤巍巍的摸索出来,“阿郁,你在哪里?” “阿娘!”容郁匆忙迎上去,扶住妇人的手臂说:“我在这里。” 妇人小声问:“阿郁,谁在那里?” “没谁,问路的。”容郁抬眸扫了柳清迷一眼,又小心的敛了眸回来说:“阿娘,我们进去吧。” 柳清迷着急道:“阿婶,我是小容的朋友,我叫柳清迷。” “阿郁的朋友?”妇人一下顿了脚步,唇角绽开一抹好看的笑,她生得也是极好看的,只是散乱的枯发遮了她半面容颜,又长期吃不饱,营养不良,导致脸色枯黄,加上眼不能视物,便没人会注意她的容貌。 “阿娘,你别听他胡说。”容郁低头说:“我一个小乞丐,怎会,怎会有朋友。” 柳清迷有些手足无措,赶紧上前扶住妇人另一只手臂,把手里提着的油纸包送进妇人怀里说:“我是专程给小容送包子来的,镇上包子铺的李老板要招个小工,我与他说好了,让小容去试试,不知阿婶可同意啊!” “这是好事儿啊!”妇人反握住容郁的手,空洞的眼睛毫无焦距的转向容郁,说:“阿郁,阿娘对不住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你也不小了,以后的路还很长,不能老是窝在这破庙里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阿娘,阿郁不委屈,”容郁抿了下唇,是在咽泪,他不愿让妇人听出声音中的哽咽,顿了片刻才说:“只要阿娘好好的,让阿郁做什么都可以。” “傻孩子,”妇人摸索着寻找容郁的发,轻柔的抚上去。柳清迷看着,突然怀念起七百年前的祖母,她曾经也如此溺爱的抚摸过自己的发。他有多久没有想念过凡尘种种,时间过得太久,他甚至已经记不起祖母的样子。 脑海中突然就滑过些零散的记忆,仿佛很久前,有个缱绻的身影,常常如此抚他的发,宠溺又眷恋,他很想看清那人的脸,但那碎掉的身影却只是在记忆中一闪而逝,刚想抓住,不知为何,却又如烟般散了,连一丝痕迹也未留。 柳清迷执他的手,弯了笑,说:“小容,你非池中物,要相信月缺之后定有月圆,但切记至锐易折,别让自己无度的尖锐伤了自己最亲的人。” 容郁年龄不大,但柳清迷说的话,他字字都记在了心底,这个如神仙般的人,是第一个愿意向他伸出手,拂去那抹肮脏,让他觉得自己这块朽木竟也能雕琢成器。 “我,信你。” 容小子去了包子铺,老板的确是个好人,那日听了柳清迷的话,虽是不大情愿,但好歹看着孩子可怜,就留下了容郁做小工,却不知,他这小小善心,却是改变了容郁的一生。 第8章 美人暗夜遇修罗 柳清迷乐呵呵的去客栈开了间房,老板拉着他非要算上一卦,最后还为他免了房钱,让他随便住,想住多久住多久,这幸福来得太突然,柳清迷有点儿承受不住。 丹砂最近不太爱闪,点了那么多功德灯,难道还顶不了几件功德吗? 丹砂:这点儿功德灯,十盏也顶不上一件功德,你还做得如此乐不思蜀,你还是早早去找你家夙无妄,将他领回正途,或许,便可一朝飞升啦!唉,本神物若不帮帮你,或许你个傻神仙在凡尘呆个千把年也回不了仙界啰。看在你我共在一条船的份上,本神物便帮帮你吧! 柳清迷睡得正沉,忽然腹中又是一阵疼痛难忍,丹砂掐断了夙无妄留下的那缕煞气珠丝,夜叉刚一获得自由,便在柳清迷丹田内翻腾起来,他想挣脱丹田束缚,侵入柳清迷神海,掌控这具身体。这具仙身对他诱惑太大,他实在不想离开。 夙无妄倏的睁开双眼,夜叉的气息怎会突然在凡尘再现?上次他明明把夜叉捆缚在柳清迷的丹田之中了,只要柳清迷稍稍恢复灵力便可慢慢炼化他。 仙界怎会有如此笨拙的神仙,本座都帮了他一把,帮他把夜叉缚于丹田了,居然又跑了出来,那柳清迷是不是已经死了?若是已脱离仙身,本座便可将它拘回修罗界炼入傀儡。 柳清迷不解的攥紧了榻沿,为何腹中会巨痛难忍?他那丁点儿灵力太过薄弱,根本查探不到自己体内的状况。 不行了,好痛!柳清迷从榻上挣扎着盘腿坐起来,汗涔涔的样子好不可怜,运转着那一丝微弱的灵力,压制着腹中的疼痛。 丹田里那团金光是什么? 夙无妄寻着夜叉气息现身,正看见活得好好的柳清迷,他以为这人早已死翘翘了,夜叉控制了这具身体才会释放出如此浓重的气息,没想到人却还好好在这活着,夜叉只是挣脱了煞气珠丝,正在他体内翻腾。 若是再不加以控制,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夙无妄指尖煞气如丝,比之上一次的珠丝粗了不少,再次迅速没入柳清迷腹中。 半晌才从刚才的疼痛中缓过了劲儿,柳清迷虚脱的半敛着眸,砰一声把自己丢回了榻上,贪婪的深吸一口气。抬眸便见着屋里还坐了个人,又猛的翻坐起来。 这不是上次破道观里那黑影人吗? “那个…壮士!怎么又见面了!” “我叫沉霄。” “沉霄?”柳清迷来来回回打量他,上次问他叫什么还不愿说呢,这回怎就这般主动了,“你上次要抓的人后来抓到了吗?” “抓到了。” “那你今日来这里是?” “抓人。” 柳清迷尴尬一笑,有这么多人抓吗?难道他是捕快?也就是凡尘衙门里专门负责抓犯人的那种。与仙界的天兵天将差不多类型吧! “你是人?”柳清迷问出口才发现不对,又急急更正说:“噢,不是,我不是说你不是人,”发现越说越不对,他赶紧闭了口。 夙无妄却好笑道:“你认为我不是人?” “只是见你来无影去无踪,应该是江湖高手,是人,是人!”柳清迷抬眸看他,起身来倒茶。 “你不问我来这里抓何人?” 柳清迷递了茶水过去,乖巧问:“沉霄要抓何人?” “你干什么……”夙无妄一把抓住柳清迷伸向他的魔爪。 “打招呼啊!” 夙无妄:“……” 丹砂捂脸,不忍直视,怎么还记着这茬,傻神仙会不会被夙无妄一刀封喉! “这里的人都是如此打招呼的。”柳清迷一本正经道:“沉霄不是本地人吗?” 鬼他/娘/的本地人,说得好像你是本地人似的,本地人打招呼都是扒人衣服吗! 夙无妄摁下杀人的冲动,咬牙切齿道:“谁教你的。” 第10章 柳清迷竟还沾沾自喜:“看多了,我自学的。” 夙无妄:“……” 丹砂:…… 自学成才的傻神仙,很好!来凡尘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如何扒人衣裳。 夙无妄今晚算是用完了几百年的耐心,甩开他的手,恶声道:“你胆敢与人这样打招呼,我便剁了你这手。” “啊?” 尊主不再纠结他这个奇葩的打招呼方式,傻神仙腕上的丹砂珠闪得刺眼,让他不得不寻个由头问:“你腕上是什么?” “是…是…”柳清迷一下卡了壳,想了半晌,说:“是夜光珠?嗯,夜光珠。”怎么闪得这般厉害?而且又与上次在破道观中一样!柳清迷抬着眸仔细打量着沉霄,心中疑虑重重,这人能悄无声息的进到他的屋子里,上次他也是悄无声息的落在他面前,而且,丹砂闪烁的颜色的确与非天尊主夙无妄是一样的。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吗?难道……? “沉霄还没说,这么晚了到我房里是要抓何人?”柳清迷不着痕迹的往后小退了一步,拉开他与夙无妄的距离,试着问:“可抓到了?” 夙无妄哼笑,一眼便能看穿柳清迷那小脑袋里到底想问什么,“抓到了,不过,在上仙的丹田里。” 柳清迷傻不啦叽的摸了摸自己丹田的位置。 夙无妄抿了口冷茶,说:“司福上仙可知为何刚才腹中疼痛难忍?” “你,你果然是夙无妄!” 丹砂:这反应也忒慢了,现在才发现,还好还不太晚,至少夙无妄还没杀你。 夙无妄冷笑道:“本座从未隐瞒身份,也没多少耐心陪上仙在此玩耍。” “你想干什么!” “你丹田中是夜叉半魂,本座那日重伤于他,本想把他拘回修罗,但你的仙身对他诱惑甚大,他便不顾一切钻入了你的身体里,若是本座强行将他从你体内拖出来,你便会神形俱灭。” “所以,你是救了我?” “本座可没那么好心,上一次的确是想把他暂拘于你体内,待得他日再取,但他却能挣断本座的煞气珠丝,本座便不能再任其妄为。” “尊主刚才不是说强行为之会让小仙神形俱灭,你若是杀了我,仙界必会追究其责。” 夙无妄引着鱼儿上钩:“本座有个好办法,倒用不着上仙赴死,不知上仙可愿一试?” 柳清迷谨慎道:“什么办法?” “还得上仙委屈一下,入得轮回,重新换个身体,把这夜叉孕育出来。” “嗯?入轮回?” 夙无妄一点儿也不急躁,循循善诱:“本座也会去凡尘,等着这夜叉临世,不会伤上仙一分一毫。” 柳清迷听得迷糊,但又不敢轻易答应,夙无妄不是好人,若是哄他怎么办?但是即是现在,他要杀自己,他也毫无反击能力,何况他好像还救了自己一命。 “上仙意下如何?” “我……” “你若不答应,这夜叉再次挣断珠丝时,便是上仙灰飞烟灭之日。”夙无妄顿了少顷,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或者,把上仙炼成本座的仙傀,日日放在身边把玩,如何?” 柳清迷:“……” 丹砂:最毒不过男人心! 夙无妄果然不负众望,把柳清迷拐去了六道轮回阵,硬生生给他灌了碗孟婆汤,守阵鬼将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咳咳~~咳~”柳清迷捂着唇咳得双目泛红,微怒道:“尊主让我喝了孟婆汤,我还…咳…咳…我还怎么记得住要蕴育个什么鬼!”还有,这鬼要如何孕育啊?! “你不用记得。” 你若记得,还愿意才怪了! 孟婆恭恭敬敬端着汤立在一旁,看柳清迷一脸迷茫。人家司福上仙在三界的美人排行榜上稳坐第一几百年,天帝都没敢放他下界去历过劫,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哪个神魔鬼怪给骗去了,没想最后还是栽在了大魔头夙无妄手上。 可怜的月下美人! 夙无妄也忒狠了些,好好一个司福上仙,却逼着人家转世为他生儿子…… 孟婆端着罐子,颔首说:“尊主是不是也要尝一碗。” 夙无妄没说话,冷眸扫过去,孟婆的手愣是抖了三抖。这六道刹神可不是空有其名,若是惹得他不快,小命随时呜呼哀哉! 柳清迷不干了,甩开夙无妄的手说:“尊主为何不喝?不是说好你也要去凡尘的吗?” “本座为何要喝?” 柳清迷居然被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是啊,那他又为何要喝?是被夙无妄强行灌的,简直太可恶了些。 可恶的夙无妄拎着柳清迷一刻没手软的丢进了人间道。 柳清迷连叫都没来得及,那云雾上抛的即视感又再现眼前。 夙无妄立在人间道轮回阵上,墨发与衣袍乱舞,临走时与守在一旁的鬼将道:“告诉阎罗老儿,本座下界若有不如意之处,他这阎罗殿就等着浴火重生吧!” 鬼将愣神愣须,颤颤摸了把额间汗,赶紧抱拳说:“是,是,是!” 第9章 轮回生个胖儿子 神仙下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开玩笑的吧! 柳府灯火通明,后院厢房里进进出出的丫环婆子前脚跟着后脚忙,血水一盆盆往外端! 柳老爷在门外一边抹着额间汗,一边不停徘徊,急得跟个趴着热锅边的蚂蚁,五个小郎君从大到小一字排开,跟着柳老爷屁/股后面颠颠儿的拭汗,终于蚂蚁忍不住抓住婆子问:“怎么这么久还生不出来,夫人怎么样了啊?!” “老爷,您别挡着奴婢,您旁边坐着等嘛!” 柳老爷抱着脑袋着急得语无伦次:“夫人啊!这次就算不是女儿,咱也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柳老爷一直巴望着能有个贴心的小棉袄,可是柳夫人从第一胎开始一直生了五胎都是儿子,这是第六胎,他着急得在这寒冬腊月里直冒汗。 柳五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柳老爷问:“阿爹,这次阿娘真的可以给我们生个妹妹吗?” 柳二轻拍了下他的脑门说:“这么多年,阿娘生了三弟,四弟,还有你这个闯祸精,这次怕是六弟吧!” 柳五又说:“要是六弟,阿爹会不会把他扔了?” 柳大拧着眉心说:“说什么浑话呢!” 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终于在黎明破晓前响起,仿佛要掀了柳府的红墙瓦檐。 “生了,生了!” “恭喜老爷,是个小小姐!” “小小姐?老夫终于有女儿了!”柳老爷说着就想往屋里冲,“老夫有女儿了!” “老爷,您还不能进屋。” “孩子,孩子抱给老夫看看,快,抱给我看看!” “老爷,”婆子抱着襁褓递上来说:“眉眼生得像夫人。” “让我看看。” “让我也看看。” “三哥,你别挤我,让我也看看六妹!” 六颗脑袋凑在一起,对着襁褓里的小婴孩一个劲儿的傻笑。 柳五从几人的缝隙里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小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感慨道:“她长得可真好看!” 那当然好看,人家司福上仙在三界可是排在首位的妖艳美人,怎知被大魔王夙无妄给拐到凡尘来了。 “她以后一定是川地第一美女!” “哥,你们看,六妹手里捏着什么?” 柳老爷紧张的握着婴儿的小手,生怕弄疼了她,说:“这是?一颗丹砂珠子?” 丹砂:……不识货的凡人! 小婴儿仿佛不太满意几人对她动手动脚,抽了抽鼻子,粉嫩嫩的小嘴一瘪,清清亮亮的哭声把几人吓得手足无措。 “阿爹,你快松手,你是不是把六妹捏疼了!”柳五紧张的拍掉柳老爷的手,护犊子般钻到柳老爷身前,把他与婆子怀中的襁褓隔开说:“六妹太小,阿爹你手上有茧,硌着她了!” “我……”柳老爷急忙缩回手,恁是愣了半晌,回神般提高声音道:“臭小子,这是我闺女!” 柳五不服的吼回去:“这是我妹妹!” 婆子一看,这一家子男人不得了,一会儿可别在院里打起来了!她明智的赶紧把小婴儿护进怀里说:“六小姐饿了,你们几个大男人一身臭汗,别围着她了,走开走开!” 柳老爷:“……” 柳家五子:“……” 这下可好,六妹才黄豆芽那丁点儿大,自家婆子就已经开始嫌弃他们了!以后在柳家的地位堪忧啊! 月寂如水。 一匹快马自川地方向入了津京王城,一路狂奔,最后停在城南晋王府门前,黑斗篷快速翻身下马,扶刀一路无阻的进了书房。 “王爷。” “如何?” “柳夫人生了个女儿。” 桌上灯火“哔啵”跳动。 晋王指中提起的棋子顿了顿才落下,唇角不可抑制的上扬,“女儿。” 十年,柳清迷,你的动作可真慢! 第11章 “确是女儿,柳楠山喜得爱女,在府中大摆宴席,为她取名奚寐。” 堂堂司福上仙,好好下个凡,居然投了个女身!幸好孟婆汤药效显著,否则柳清迷会不会刚转世就被自己一口气儿给气死! “下去吧!” “是。” 晋王——沉霄,天悦国三皇子,据说三岁阅遍四书五经,五岁便能与天悦国主商讨国事。七岁时随国主亲征古丽陀,以一招连环计,斩敌数万,天悦国因此大败古丽陀,收复边疆数十城池。天悦国主龙颜大悦,晋封他为有史以来最年幼的晋王,不仅给了他最富庶的封地,且让他可以留在王城尽享荣华。 若不出意外,他便是天悦国未来的国主。 *** 浮云游移飘渺,天空光影变换,落日一点点沉下西山,映入庭院的潺潺溪水中,美轮美奂。 自从柳奚寐降生,柳府的丝绸生意做得越发红火,店铺一个接一个的开,从城北开到了城南。这时柳府上下正齐聚一堂,商量着刚扩展到津京的铺子。 柳老爷宠溺的把三岁的柳奚寐抱坐在宽敞的桌案上,任她自己在上面挑选喜爱的新鲜果子啃。水蜜桃丰富的汁液顺着她的小下巴吧哒往下淌,老大柳苏言摇头说:“许妈妈,您看着些六妹,别噎着了,那桃子让她少吃些,不消化。” “大少爷放心,老生看着呢,”许妈妈笑着看向柳奚寐,双手扶着桌沿,生怕她不小心掉下来,这可是整个柳府的掌中珍宝,磕不得,碰不得,若是摔着了,那不得把柳府上下都心疼死。 “六小姐就喜欢吃水蜜桃,小脸蛋也长得跟蜜桃似的,越看越让人欢喜。” 柳老爷拿了湿帕子轻轻给柳奚寐擦着小手,说:“苏言,你明日就与苏汎起程往津京了,但生意归生意,若是有什么难处,就给家里来信,别硬撑。” 柳苏言说:“老爹放心,苏言定会让柳家的丝绸生意在津京占上一席之地。” 柳苏汎说:“老爹,让许妈妈带着六妹一起去津京吧,我舍不得她,而且津京繁华,六妹定会欢喜。” “苏汎!”柳苏言说:“六妹还小,怎可让她如此长途跋涉,待得津京的生意稳定,再让母亲带着六妹过去小住也是行的。” 柳老爷逗着柳奚寐,还不忘转头说:“你大哥说得对,你过去后,万事需问过你大哥,不得任意妄为,津京不比川地,王侯公爵遍地都是,那些都是皇亲,万不可得罪。六妹,你说是不是啊!” 柳奚寐满脸天真的又抱了个水蜜桃在怀里,咧着小嘴儿点头:“阿爹,阿爹抱,抱抱!” “好,好,阿爹抱,抱抱我们家六妹!”柳老爷开心的把柳奚寐抱起来,举过头顶转起了圈。 柳奚寐兴奋的拍着小手:“举高高!转圈圈!” 丹砂:司福上仙,你怎可这般幼稚!你不是还要修功德吗?你还想不想回仙界了?夙无妄也真是过份,怎能给你灌了孟婆汤。你好歹也是个上仙,他给你灌孟婆汤,你就不能反抗吗?噢对,你反抗不了,你打不过他!! *** 津京王城,雁横大街,排灯佳节。 这是天悦国特有的节日,夏季丰收之后,天气转凉,这一天,新月来临,虽是天悦国一年中最黑暗的日子,但家家户户都会张灯结彩,他们使用一种特殊的灯盏,叫做‘蒂亚’,以驱逐暗夜及恶鬼。 沉霄负手行于大街之上,侍卫提着灯盏穿行于人群之中。 柳家丝绸庄——玉丝轩。 大门外高挂着红灯笼,彩幔顺着楼阁飞檐飘逸于风中。 柳苏言把玉丝轩打理得可谓风生水起,津京名门贵族都喜在此处定制衣物,且掌柜柳苏言长得温润如玉,得了不少小娘子青睐。 近日柳家举家搬迁至津京,家里正忙活着置办家具,铺子里没人照看,柳奚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便只好被哥哥们安排在玉丝轩临时看看铺子。大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柳奚寐只能倚着门廊伸着脖子看一看。 沉霄踏进来时,柳奚寐正在整理成衣,听着脚步声只招呼道:“客人要选成衣还是布匹?桌上的是婧南新到的落云丝,色泽娇艳,适合……”美人回眸,怔了一瞬,眼前之人有片刻熟悉之感划过心尖,但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她刚随家人搬迁来此,在这里应该没有熟人吧! “适合什么?”沉霄嗓音低沉,甚是好听。 他是来骗柳清迷给他生儿子的,声音好听是一方面,人长得帅也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要会撩拨,这对于大魔王来说没有一丁点儿的难度。毕竟聪明好学如非天尊主,早就把人伦纲常,敦伦之道熟记于心,并不需要教习手把手教。 柳奚寐赶紧低头,继续整理成衣裙摆说:“适合做夏日外衫,比上好的杳霞锦锻更透气凉爽。” 柳清迷!这女身甚好,可美虽美,但不如你的真身,缺了丝灵动。 不过这桂花香……瞒好闻! 柳奚寐见着人不说话,只一一摸过桌上的落云丝,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不解的来回打量了自己一番,没有不妥啊,衣衫整齐,鬓发未乱,脸上的面纱也遮得严实,“郎君是想为自己做衣裳还是送人呢?” 沉霄说:“送人。” “是送夫人吗?”柳奚寐说:“郎君真有心。”说着抱了匹水蓝落云丝放在沉霄身前说:“您看这颜色,现在是水蓝,在日光照射下会浮现一抹淡粉,甚是难得,今年婧南也就送了两匹过来,没有多的,若做成成衣,在津京,也是独一无二的,夫人定会喜欢。” 侍卫立在一旁尖着耳朵旁听,主子哪里来的夫人?这布一看就只适合小娘子穿,主子这是要送哪个小娘子?难道主子有心上人了?这可是大八卦,赶紧拿小本本记下来! “两匹都要了。” “啊?”柳奚寐愣了一瞬,都要了啊,好贵的。 “就照着你的身量做成成衣。” 侍卫赶紧上前付银子。 得! 他家主子有心上人了,身量和眼前这小美人差不多,这天大的喜事是不是该悄悄去禀明国主,让国主与王后也高兴一番。 “小娘子?”侍卫见着沉霄都快踏出门槛了,这眼前的小美人还抱着布匹没回神,他又喊了声:“小美人,收钱了!” “啊!”柳奚寐赶紧收了神,说:“客人慢走。” 侍卫说:“这是定金,三日后我再来取成衣。” “好,”柳奚寐心不在焉的把布匹抱回仓库,心中又开始思忖起那一缕熟悉感。 丹砂:何止是熟悉!长点心吧,傻神仙呐,照着你这个蜗速,何时才能修完999件功德哟!可怜了我这仙界神物,埋没在这凡尘世俗里当了颗手串珠子。 “阿寐,”柳苏言回头又打量了一眼刚从玉丝轩步出去的沉霄。 “大哥,”柳奚寐放下手中的账本说:“你们不是去置办家具了吗?” “嗯,置办得差不多了,苏汎他们也在,我就过来看看你。” “刚才有个土财主订了两匹落云丝,说三日后来取成衣。” 土财主!! 若是这三个字儿的评价被夙无妄听去了,不知作何感想!夙大财主,好大的帽子呀! “阿寐辛苦了,给你的!”柳苏言变魔术般从背后拿了个水蜜桃递给柳奚寐。 柳奚寐开心的接进怀里,说:“这种天气还有水蜜桃吗?” “没有,是我新结识的一个朋友,他说从王宫里带出来的。”柳苏言说:“说来有缘,也姓柳。” 柳奚寐指尖轻轻拨着桃皮儿说:“那改日请来家里坐坐。” “嗯,阿寐快及笄了,阿爹说正好乔迁之喜,下月会在家里摆几桌宴,朋友邻里都请了。” 柳奚寐嘟哝道:“哥,今日大家都去看排灯了!” 柳苏言宠溺的揉了揉她的长发说:“好好好,今日我们歇业半日,大哥带阿寐去逛排灯会如何?” 柳奚寐用力的点头,脸上的面纱都遮不住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第10章 夙大财主追妻记 仙界的福桃园子里开了个赌局,懒散神仙聚了一堆。 司星上仙抱着个酒葫芦,一脚蹬在桃木凳上说:“我押一个月。” 御风摇着折扇子笑道:“司星老官儿,你是喝糊涂了吧!” “本仙说的是仙界的一个月!” 神荼闷着笑道:“我觉得还得再来一世,这一世成不了。” 御风说:“神荼,你也忒狠了,再来一世,不得把司福折腾死。” 紫陵真君化了个黄口小儿,抱着桃枝摇了个硕大的桃子下来,刚好砸在神荼头上。 “唉哟!~”神荼抱着脑袋喊,谁砸我脑袋。 “我也赌这一世成不了。”紫陵掌中灵力化为一颗拳头大的珠子,从树上滑下来,啪一下拍在桃木桌上说:“押二十万功德。” 司星问道:“那尘缘本儿可是青缘写的?”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在座的都听懂了。 第12章 可是三界大魔王的命格,哪怕硬刻在命星轮盘上,那也能给掰断了。 说曹操,曹操到!青缘踩了头乌嘴儿仙鹤从天而降,红线哗的收入袖袍之中道:“司星老官儿,你是不是又在说本仙坏话。” 紫陵猛一个扎头扑上去抱住青缘的腿道:“青缘,上次你答应给我根红绳的。” 青缘抖了抖腿,见抖不掉,“你要绑谁?” “司福。” 众仙:“……” “他有主了!” 紫陵:“不成,我要去把他带回来,他是我的!” “天命如此,他是这六道中唯一可以渡化非天尊主的人。” “夙无妄给他灌了孟婆汤,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本就什么也没记得。”青缘意有所指,在座众仙皆默然。 司星沉下眼,叹息道:“万年已过,也该结束了。” 紫陵忽的变回了成人身量,面如桃花,肤如凝脂,他恨恨甩袖道:“鬼话连篇,他现在一介肉/体凡胎,如何渡化非天尊主。” “天道亦做如此安排,那便是要放他们一线生机,万年已过,你为何非要强行参与他们的命数?” “我要下凡。” 青缘劝道:“你若下凡,只会为他增添劫数。” “别与我说这些鬼话,”紫陵伸手道:“红绳给我。” 青缘翻了掌,掌中一截尺长红绳,紫陵刚伸手,他又合掌收了回去说:“你可想好了?三生石上已有了他的名,你若逆天而行,必会为他招来劫数。” 司星看不过,上前劝道:“紫陵,司福这一世的尘缘本已定了星,你何必要去扰乱他此世命格。” 紫陵默了半晌,仍咬牙道:“红绳。” 青缘定定看了他须臾,翻掌让他取了掌中红绳,见他头也不回的离开福桃园。 御风幽幽看了青缘一眼,垂下睫,说:“絮飞尽,花残落,一线情,一线欲,命也,劫也。” 青缘浅笑着,声音细若蜂翅:“天罚池缚了他万年也未能断了这执念,本仙让他历这小小情劫,自是无惧。!” 天道与他订下神契之时,便是赌上了这三界六道的巨大命盘,万年因果,也该做了了断了。 * 紫陵没去轮回阵,只收了灵力下了凡,这一世,他若是跑去轮回阵投胎,等到他弱冠,司福早已徐娘半老为人妇了。 柳奚寐正拿着鸡毛掸子给成衣掸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来呀!把最好的布匹给小爷拿出来。” 柳苏言听着这声音暗道一声糟了,多长了个心眼说:“阿寐,快去里间。” 他家六妹长得美,在川地时,柳家算是大门户,没人敢上门挑衅,但想找他家订婚约的名门旺族能绕着川地排一圈儿。现在来了津京,登徒子一筐筐往门坎里钻,万事都得小心翼翼。 “祁小郎君……”柳苏言抱拳,话未说完就被那祁凤楠推了一把。 “没叫你,那个,让她来!”祁凤楠扬了扬手里的玉骨扇,指向正欲离开的柳奚寐,说:“拦住她。” “祁小郎君,这是舍妹,还未及笄,不太适合抛头露面。”柳苏言赶紧拦住欲要上前逮人的家丁。 “哥哥!”柳奚寐躲在柳苏言身后,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小声唤他。 “躲什么?”祁凤楠冷着声音说:“听闻你家六妹生得国色天香,是川地第一美人儿,小爷今日要亲自验验货,第一美人儿这名头是否属实。” 祁凤楠在津京张扬跋扈,欺男霸女惯了,听闻玉丝轩有个绝色美人儿,他便带着一帮子家丁风风火火赶了过来,至于这消息从何而来…… 柳苏言把柳奚寐死死护在身后,“舍妹长相实属平凡,在川地时也并没有第一美人的名头,祁小郎君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你,滚开。”祁凤楠懒懒抽出家丁腰侧的刀,刀尖指着柳苏言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丹砂:……强抢神仙了! 沉霄懒懒散散往玉丝轩走,他今日要亲自去取成衣,顺便演场戏。不过,他却不知,这场戏的主角差点就换了人。 侍卫夙炎跟在后面瞎琢磨,他家主子是着了什么魔,亲自来买布,还亲自来取衣。他着人悄悄打听和主子走得近,又与柳家小娘子身量相近的姑娘,但打听来打听去,主子身边就没几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有的要不就是徐娘半老,要不就是有夫之妇,难道主子口味如此重? “主子,玉丝轩门口围了好多人。” 当然会围这么多人,这祁凤楠可是津京出了名的登徒浪子,沉霄故意把玉丝轩有个小美人儿的消息透露给了他,为的就是今日这出英雄救美,不然,如何骗得柳清迷这一世给他生儿子!谁让他丹田中有夜叉半魂。 沉霄刚步到门廊前,就听得祁凤楠尖着声音吼道:“给小爷绑了,带回府去,今晚便洞房,哈哈哈!” 柳奚寐眼眶微红,捂着柳苏言手臂上的血口说:“哥哥,你怎么样!” 夙炎说:“主子,是祁凤楠那浑小子。” 你主子我又不眼瞎,还用得着你说那是祁凤楠吗? 柳苏言并不是打不过祁凤楠,但碍于不想把眼前之人得罪狠了,不得已只能生生挨了一刀:“祁小郎君,您府中早已妻妾成群,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舍妹相貌平平,且还未及笄,你怎可如此罔顾人伦,强抢民女。” “相貌平平?好啊,”祁凤楠大摇大摆靠坐在椅子里,双腿架在桌边,提着刀把桌面叩得哐哐作响:“让她把面纱取了,让小爷看看。” “天悦国的女子在未出阁前都不能取下面纱,”柳苏言说:“若今日舍妹当着如此多的人取下面纱,这不是平白污了舍妹清白,祁小郎君不要为难在下。” “行行行,”祁凤楠不耐烦的道:“只要她取了面纱让小爷一观,不管美与丑,小爷都娶她做小,行了吧!若是美人,小爷就多宠你几日,若是太丑,放家里也不多你一双碗筷。” 这话简直气得柳苏言想杀人,柳奚寐紧紧揪着他的衣袖轻轻颤抖,小声又唤他:“哥哥!” 柳苏言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 夙炎小声对着沉霄说:“主子,这小兔崽子也太可恶了些。” 沉霄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道:“当朝国师府中就这一根独苗苗,飞扬跋扈不是应该的?” 突显个性嘛! 夙炎说:“主子,我们就这样看热闹吗?您不准备去帮帮那柳家小娘子吗?” 本座堂堂修罗界非天尊主,是这种管闲事的人吗?不过,这闲事,得管。 门廊前起了阵风,一把长刀没征兆的架上祁凤楠脖颈,清冷的声音响起:“让你的狗都滚出去。” 沉霄皱眉,仙界来的人?他指间捏了丝灵力,不着痕迹叮一声打在来人长刀上,这英雄救美的戏码可是他的,怎可让他人占了先机。 紫陵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刀差点脱手,祁凤楠也不是吃素的,椅背后仰,提脚往对方心口踹去,紫陵方才走了神,被狠狠一脚正中胸口。家丁一拥而上,有抢人的,有攻击紫陵的,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柳苏言带着柳奚寐往外冲,却被几人提刀拦下,刀尖划过柳奚寐耳边,面纱滑落的瞬间,沉霄闪身上前,一手搂过美人,一手护住柳奚寐的面纱,帮她挂回耳后,顺便一脚踹翻了提刀上来的家丁,温柔道:“小娘子小心。” 夙炎想鼓掌,他家主子怎么就这么帅,在这紧要关头护住了小美人的面纱便是护住了她的清白。这时机简直抓得太准了,天衣无缝。 丹砂:……真能作,作天作地夙大财主。 “滚出去!”沉霄脚下没闲,几个家丁如丧家之犬般被他一一踹出了门廊,捂着屁/股坐在廊下哀嚎。 “晋王!”祁凤楠终于看清站在眼前的玄衣男人,膝下一软,又被身旁的家丁扶了一把,他赶紧丢了手中的长刀恭身抱拳说:“不,不知王爷在,在此,楠冲撞王爷,请王爷恕罪。” 沉霄冷冷道:“滚!” 祁凤楠赶紧捡了地上的刀,灰头土脸带着众人往外退,心里把沉霄骂了个昏天暗地。 柳奚寐还被沉霄搂在怀里,阵阵桂香扑鼻,她挣扎了下,沉霄顺势就放开了她,客气道:“得罪了。” 这戏演得忒足了! 紫陵来得突兀,这时倒不知如何自处,只弱弱道:“小娘子可有受伤?” 柳苏言挤身上前,防备道:“多谢这位郎君相助,舍妹无事!” “也多谢王爷相救!”柳苏言摆明了下逐客令。 紫陵咧了咧脚,想走,又不想走! 沉霄说:“本王来拿成衣,玉丝轩今日是不做生意?” 柳苏言不解的看了眼柳奚寐,柳奚寐定了定神,赶紧往里间跑进去,不一会儿拿了两件做好的成衣出来,抖在沉霄的眼前说:“王爷,您订的落云丝,若是有不满意的,还可以修改。” 第13章 原来这就是柳奚寐说的土财主! 沉霄说:“你穿上给本王看看。” “啊?”柳奚寐愣了一瞬,晋王是想看上身的效果,他上次不是说他要送礼的人身量与她差不多吗?“噢,好,王爷稍等。” 柳苏言看柳奚寐又跑回里间,皱眉打量了眼沉霄,此人眉目清冽俊逸,透着一股妖异潋滟的俊美,不像是好相处的人。 紫陵轻轻咳嗽,以提示他的存在,柳苏言回神般看过去了,毕竟刚才对方出手相助,他客气道:“这位郎君,不如先坐下喝杯清茶。”说着旋身去案上倒茶。 沉霄倒没坐,只静静的看铺里的陈设,把玩着架上的古玩。 柳奚寐没一会儿就换好了衣裳出来,这衣裳本就是照着她的身量做的,落云丝又比一般锦锻更加柔软轻薄,衬得袅袅纤姿,妖娆动人,披锦无风舞动,玉白的锁骨若隐若现。 紫陵看得一愣,忍不住押了口唾沫,觉得自己这一趟凡尘真是没白来,能见着司福的女身,美不胜收,“美!” 沉霄眉尖微挑,眸色微微沉了沉,说:“不错。” 柳苏言护犊子般赶紧把柳奚寐推回里间说:“快去换下来包好,给王爷送过来。” 沉霄却大袖一挥,慷慨道:“不用包了,本王送给柳小娘子了!这衣裳只有她最合适。” 柳苏言微感不妙,抱拳说:“王爷,这怎么使得!” “本王的东西,”沉霄看了眼柳奚寐,突然就想起她的原身,勾唇继续说:“想送谁就送谁。” 柳奚寐抿着唇看沉霄,又看了看柳苏言,不知如何是好。 丹砂看得着急:你们可否跳过过程,直奔主题,完事儿好回仙界睡瞌睡! 柳苏言说:“那苏言替阿寐多谢王爷。” 沉霄撩袍转身,临走时瞄了眼紫陵:仙界之人,怎敢颤入凡尘。 第11章 夙大财主追妻记2 凡尘这回热闹了,先来了个仙界的司福上仙,又来了个修罗界非天尊主,现在连着紫陵真君也追了下来。不仅如此,一月后柳府的乔迁之喜,也是柳奚寐的及笄之日,来了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大耗子精柳逆舟。 可惜柳奚寐不认识他了。 “柳兄,别来无恙。” “逆舟,快快,进去坐。” 柳逆舟递了个盒子给柳苏言说:“我可没备大礼,准备了点小玩意儿,算是道贺了。” “还备什么礼,”柳苏言仍是客气的接过了他递上的礼盒说:“人来就行。” “苏汎,你迎下客,我这有事儿。” “好嘞!” 柳逆舟说:“上次婧南来的落云丝可还满意?” “那丝绸好,来的两匹都被晋王买去做了成衣,但成衣出来后,做得比较合阿寐身量,晋王便顺手送与了她。” “土财主啊!” 柳苏言笑道:“阿寐也这么说来着。” “大哥,”柳苏汎匆匆跑上来说:“晋王来了!” “他来作甚!”柳苏言嘴上说着,急急站了起来说:“逆舟,我失陪一下,这晋王怠慢不得。” “柳兄不用管我,我自己逛逛便好!” 柳苏言抱了拳急忙迎了出去,见着一身玄衣的沉霄带着侍卫正步进拱门。 “王爷贵临寒舍,草民有失远迎!” “不必拘礼,本王听闻柳府双喜临门,顺路进来观个礼,也沾沾喜。” 夙炎没敢说话,只眼珠子骨碌碌的一直转悠。 好个顺路沾沾喜?主子不是专程驭了车马过来观礼的吗?怎么就变成了顺路? “王爷快里边儿坐。”柳苏言把沉霄请到了前厅上座,柳老爷与柳夫人也立在两侧行了礼。 “坐,今日本王是来道贺的,不必在意此等繁文缛节。” 柳夫人心思细腻,听柳苏言回家说过祁凤楠大闹玉丝轩之事,还是晋王出手相救,于是道:“去把六小姐请出来。” “是,夫人!” 柳楠山抱了拳说:“鄙人不知王爷今日贵临寒舍,这席上也没有什么珍肴海味,都是些家乡小菜,还望王爷见谅。” 柳楠山一介小老百姓,虽说做了点小生意,但刚从川地搬迁至此,从没见过豪门公爵,沉霄往那一坐,他整个人都拘束得很。厅堂里鸦雀无声,家仆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可是王爷,皇亲国戚,国主的亲儿子! “阿娘,”柳奚寐提着裙摆往里跑,“阿爹!”刚走进了便看着坐在上座的沉霄,“王爷?!”柳奚寐赶紧刹住了脚,欠了身,没敢坐。 沉霄说:“坐。” 柳夫人小声说:“六妹,来坐阿娘旁边。” 柳奚寐怯生生瞅了眼沉霄,刚抬步往柳夫人那边儿去,沉霄却说:“坐本王身边来。” “啊?!” 夙炎嘀咕,“看来没错了,主子是看上柳家小娘子了。” “阿爹。” 柳楠山呶了呶嘴,意思是让她去呗!这王爷都开了金口,还能逆了意不成。 沉霄见着柳奚寐在旁边不自在的坐下,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开口道:“实不相瞒,今日本王来柳府是来提亲的,若是二老允了,明日本王便遣人把聘礼送过来。” 柳奚寐一听,这沉霄疯了吧!他们才见过两次而已,而且都不算见面啊! 柳楠山有点儿发懵:“王爷,这个……” 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沉霄一本正经道:“依天悦国礼制,若是见了未出阁女子容颜,便得娶她为妻,那日祁凤楠大闹玉丝轩时,本王确是不小心窥见了柳小娘子容颜,不想沾污了小娘子清白,所以再三思忖,决定向二老提亲,娶她为妻。” 丹砂:简直不忍直视,夙无妄,你这是骗媳妇,不叫娶媳妇好吗! 柳楠山连话都拎不清楚:“王,王爷,您身份尊贵,鄙人,鄙人一介草民之女,怕是高攀不起。” “在本王心中,没有门当户对,只有一线缘分,本王会许她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娶她入我晋王府为正室王妃,绝不会轻贱了她。” 夙炎:天呐,我家主子开窍了,而且这爱情也来得太快了吧! 柳苏言一直没说话,沉霄看阿寐的眼神里根本没有爱,他不爱她,为何要娶她?但这种场合他不敢妄加揣测,若是说错一句话,他怕会连累整个柳家。 柳楠山压下心中震惊,努力平复了心情道:“王爷,阿寐是小老儿的掌中珍宝,护在心尖上养了十几年,我柳家虽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希望她以后能嫁个如意郎君,小老儿不指望她的夫封候拜相,只希望他也是能把阿寐护在心尖一辈子的人。”柳楠山叹了口气说:“小老儿看得出来,王爷不爱阿寐,若只是因为礼制,王爷大可不必如此,就算阿寐一辈子嫁不出去,小老儿也不会让她嫁一个不爱她,不珍惜她的人。” 柳老爷这番话说得郑重其事,沉霄默了片刻,允自端了茶碗,轻轻磕动茶盖,认真看着柳楠山的眼睛,温和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柳老爷大可放心,本王定不会亏待阿寐。若娶她进门,本王不会再纳姬妾,待她百年如初,与她白首携老。” 桌上寂静,柳楠山皱眉思忖,沉霄没再咄咄逼人,适时道:“今日本王还有要事处理,就不再叨扰,三日后再来拜访,望二老慎重考虑本王所言之事,告辞。” 柳奚寐安静的低头扒饭,她对爱情懵懂,这上面她没有发言权,对于沉霄,她不喜欢,也不讨厌。儿女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不抗拒,从小到大,阿爹与阿娘做任何事都是为她着想,他们所做的决定,也定不会害她的。 待得沉霄出了门,柳楠山才轻搁了筷,说:“这是大事,关系着阿寐一辈子的幸福,在柳家,大事需要一家人一起商议,不如你们也说说看。” 柳苏言最先出声:“阿爹,我觉得不妥,晋王根本不爱阿寐,只单单见过她容颜就要娶她,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那日若是他不说见过阿寐容颜,根本就没人知道此事,我总觉此事蹊跷,不妥。” 柳夫人咬着筷子思忖,说:“嗯,苏言说得不无道理,一个有权有势的王爷,怎会拘泥于礼制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柳苏汎说:“我倒是认为晋王二十多年洁身自好,且战功赫赫,是个不错的归宿。况且他刚才也说了,娶阿寐为正妻,以后也不会再纳姬妾,这说明我们家阿寐身上肯定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只是现在是单纯的喜欢,谈不上爱,但这东西的确可以慢慢培养的嘛。日久生情,懂不?我们家阿寐倾国之姿,还怕抓不住一个男人的心?” 柳楠山说:“阿寐,你的意思呢?” “嗯?”柳奚寐没心没肺的咬着汤勺嗯声,半晌才道:“我都听阿爹阿娘的。” 丹砂:嫁吧嫁吧!不嫁也得嫁,你们不同意,夙无妄也会来抢,没得选啦,还不如同意得了,免得惹祸上身啊! 第14章 “唉,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不能嫁!”一身紫衣的青年跨步进了前厅,说:“她不能嫁给沉霄。” 丹砂:紫陵真君!天啦!完了完了!夙无妄的情敌来了! 柳苏言说:“是你?” 柳楠山不解问:“苏言,这位是?” “阿爹,这位是紫郎君,上次祁凤楠大闹玉丝轩时,还得多谢这位紫郎君相助。” “哦!紫小郎君请坐,请坐。” 这话音刚落,门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柳兄,让我好找!” “逆舟,”柳苏言赶紧起身迎上去,说:“快进来坐,看我这记性,居然把你给忘了。” “伯父好,伯母好。” “这又是?” “阿爹,阿娘,这位是柳逆舟,我在外结识的兄弟,铺子里的落云丝便是他专程去靖南给我们带回来的。” 丹砂:哇靠!大耗子精也来了,这回可热闹了! “也姓柳,那就是一家人了,”柳楠山笑道:“坐,坐,七月,去再添两副碗筷,让厨房再加几道菜。” “多谢伯父伯母。”柳逆舟话是对着这边说的,眼睛却瞟向了柳奚寐。 司福上仙!你的女身怎的如此妖娆多姿,长这么美!不过还是没你真身好看。 丹砂:夙大财主,你可得努把力啰,不知你这媳妇还娶不娶得成啰,困难重重。 “刚才紫小郎君说阿寐不能嫁给晋王, ”柳楠山正为这事烦恼,当然人刚一落座,他便迫不及待的问道:“不知是有何不妥?” 紫陵也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主儿,毫无花哨的说:“因为我要娶她。” 柳楠山一口茶刚进了口,猛的喷了出来。 丹砂: 紫陵真君啊,你就不能委婉一点吗?你在人家的地盘,真不怕被别人提着扫帚打出去吗?连夙大财主都没你这般单刀直入。 柳夫人赶紧递了帕子上去,白了紫陵一眼。 这孩子怎的不长脑子!亏得还生了副好皮囊! 柳苏言与柳苏汎也被他这句话吓得不轻,只有柳奚寐还能好整以暇的吃果子。 柳楠山尴尬的看向柳夫人,不知说什么好! 紫陵掌中一翻,姻缘红线“咻”的飞出去,刚想套上柳奚寐的无名指,却被闪现的另一丝红线强势撞开,弱弱系在了小指上,瞬息便隐了踪迹。这一系列动作,在坐都是凡人,没人能看到,但紫陵却微微撅起了眉尖。 柳奚寐指上微微泛热,不解的抬指看了看,脑中又闪过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她没抓住,也就懒得去管。 丹砂:紫陵真君,你可真是会找事儿!你把仙界之物往司福身上套,他若是想起了仙界之事,这夜叉还如何降生呀!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桌上没人再说话,碗筷磕碰间,发出叮当脆响。外院的喜庆声不时传进来,柳逆舟坐不住了,蹑了蹑屁/股,一本正经道:“说起来,在下也姓柳,与苏言即以兄弟相称,他的妹妹,便也是在下的妹妹,阿寐的婚事,在下便也想参和一句。” 柳老爷搁了筷,认真道:“柳郎君但说无妨。” 柳逆舟说:“阿寐的婚事,是大事,不若让她自己做出选择,情情爱爱这东西,有日久生情一说,也有日久见人心一说,日久日久,终归需要时间来印证,也不急在这一时而定。这明面上不好拒绝了晋王,但若是这事让街坊邻居都晓得了,身为一国皇子,国之根本,民心所向,他定也不敢做强抢强娶之事,伯父认为逆舟说得可在理?” 果然耗子也有聪明的,这儿便有一只,还成了精! 第12章 夙大财主追妻记3 夙无妄连着去柳家提了几次亲,都被柳楠山以柳奚寐年龄还小而拒绝了,大魔王从没如此沮丧过。这津京王城想嫁给他沉霄的女子排队能绕着津京转几圈儿,可柳家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说啥也不愿把柳奚寐嫁给他沉霄,他想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强抢得了,但若是抢回来,柳奚寐不愿意的情况下,肯定是蕴育不了夜叉的,简直是岂有此理。 紫陵真君这回是下了真功夫,临着柳府对街买了个宅子,勤勤恳恳做起了凡人金匠的活儿,三天两头刻些小玩意儿往柳奚寐手里送,不时还偷偷带着人出去玩。 的确是偷偷出去玩,他也是没想到好好一个大家闺秀,翻墙爬树钻狗洞,样样都成…… 今日刚好七夕,沉霄耐着性子去了趟柳府,又吃了柳奚寐的闭门羹。可不是柳奚寐不想出门玩,只是她和人约好了,戌时三刻要一起去启明河放天灯。对着紫郎君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总比对着沉霄那张死人脸好多了,既赏心又悦目。 更声刚响,柳奚寐便寻了借口遣退了房里的丫头,鬼鬼祟祟往墙根走。 丹砂:司福,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与人私会!这要是被发现了,是要浸猪笼的! 紫陵已在墙外等她,柳奚寐小声唤:“紫郎君?” “我在,”紫陵担心道:“阿寐,你小心些。” 柳奚寐顺着木梯爬上去,翻过墙头说:“放心,我都翻了好多次了!” 紫陵接住跃下来的美人,暖玉温香在怀,他嗅着美人香,心尖跟千把小勾子挠似的欣喜,轻声说:“若是被你哥逮到,你的小屁/股得开花。” “他们今日在前厅商议增开铺子的事儿,没空管我!”柳奚寐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往前走说:“快走啊,要来不及了。” “好!”紫陵心里甜滋滋的,摸了摸胸口揣着的玉簪子,小跑跟了上去。 启明河畔的人不少,时间还没到,空中稀稀拉拉的飘着几盏天灯,许多小情侣还抱着天灯没准备往上放。 戌时三刻的绑子一响,几盏几十盏几百盏天灯同一时间脱手而出,照亮漆黑长夜,仿若仙界的九天银河,绚烂非凡。 “紫郎君,你许了什么愿?”柳奚寐眼中倒映着盏盏天灯,明亮得如长昼的星子,长发随着夜风飞舞,婉如暗夜里展翅的蝶。 “我……”紫陵眼神闪了闪,松了手中的天灯,抬头看那越飞越高的星火,说:“我想与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夜空下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启明河畔的望楼上,盏盏天灯如游鱼戏荷般缓缓上升,百盏,千盏,万盏,压过所有天灯的光芒,在黑夜中熠熠生辉,秾丽至极,壮美至极,把整个启明河畔照得恍如白昼。 “晋王。” “那是晋王!” “是晋王在望楼上放天灯。” “晋王!” 启明河畔疯狂的叫喊声四起,多少女子为这男人而痴狂,他却连睫都未曾抬一下,只遥遥看着站在紫衣青年身旁的女子。她居然敢拒绝了他,却和另一个男人私会。 简直可恶! 可恶至极! 柳奚寐愣了好一会儿神,土财主就是土财主,连放天灯都不一般。 但这千万盏天灯仿佛天河倾倒的星,她似乎有那么一瞬的似曾相识,似乎自己曾亲手倾翻过一池星河,竟是毫不逊色于此刻的壮美秾丽。 “阿寐!” “我怎么听到我哥的声音了?” 紫陵抚额道:“的确是你哥!” “阿寐,”柳苏言沉着脸走近,说:“你怎么在这里?” “哥,哥…哥哥…”柳奚寐懵然:“我,我来放天灯啊!!” “阿爹可知道你出来了?” 柳希寐双指绞缠着丝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可是翻墙出来的,柳楠山知道才有鬼了。 柳苏言愠怒道:“紫郎君,你又为何与阿寐在一起?” “我带阿寐出来放天灯。”紫陵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并未越矩。” 丹砂嘟哝:的确未越矩,只是抱了一下而已! “阿寐,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哥哥,我错了!” 紫陵皱眉说:“柳郎君,今日是在下冒昧,怂恿阿寐与我一起来放天灯,你别怪她。” 柳苏言浅浅叹气,递了眼紫陵,轻抚了抚柳奚寐的发,又不忍责备她:“下次想出来玩就早点告诉哥,知道吗?” “哥哥也来放天灯?” 哥哥当然不是为了来放天灯,哥哥是为了给你早日找个嫂子! 柳苏言有点尴尬的拢拳轻咳:“走,快回家了!” “那……”柳奚寐回眸:“紫郎君……” 紫陵宠溺的笑笑:“天色不早了,阿寐回吧,我也回了。” “嗯,那改日再见。” “好,改日再见。” 掌上明珠犯了错,打不得,骂不得,还不能饿,也不能冷,柳家几个男人一商量,阿寐这回犯的错甚大,定是要罚,否则怕她不长记性,下次还指不定得跟着哪个野男人私奔了。 为了以防万一,柳奚寐被罚了,关禁闭,还足足被关了七日。 * 及笄后的柳奚寐招蜂引蝶的本事简直甚称一绝,津京的王侯将相扑棱蛾子似的来提亲,那祁凤楠不死心的又来柳府闹腾了一回。 第15章 柳楠山也没摸明白,自家这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怕出趟门也蒙着面纱,怎么就这么能招惹桃花呢? 人家司福上仙水灵灵一双勾魂桃花眼,打哪都能撂倒一片,就算不摘面纱,光看那藏勾子似的眼神,就知妥妥一美人呗。 天悦国崇神,前十几年扩土复疆,国力富强昌盛,以至于周边小国也对天悦国造不成多大威胁。世家繁荣,民间自然也就多了许许多多的大小节日,每年白露,也是天悦国的“无垢日”,王城里都会举行盛大的祭天礼。 圣子与圣女将手持橄榄枝,身着盛装,携手立于华台之上向上天祭礼,十八头雪色麋鹿高耸着强壮的犄角并立于华台之前,预示着皇族王权不可撼动的地位。王城武士挎着长刀,身着银甲,威风凛凛护于华台八方。 国主与王后相携于城楼之巅,与民同欢。 王后优雅的取下右手护甲,接过侍卫手中绑着红锦的彩炮,往前一步,对着湛蓝的天空,轻轻拉下引线,彩炮轰燃于天际,漫天花雨洒落,乐声起,悠扬于整个雁横大街。 柳奚寐第一次见着如此盛大的祭天礼,想观礼,但看了看沸腾的长街,疯狂涌动的人头,她又打了退堂鼓。她这小身板,怕是得被人给挤没了。 柳苏言近日一门心思都耽溺在谢家小娘子身上,带着人早早去了街上观礼;柳苏汎倒是和柳逆舟打得火热,人都不知鬼混到什么地方去了;柳家三子和四子是一对孪生子,家里就他俩读书用功,柳楠山便把两人送去了津京私塾,虽是离得不远,但私塾除了放假期间,平日里是不准归家的;当然守铺子的责任就落在了五哥柳承玉与柳奚寐身上了。 柳承玉与柳苏言的性子最是接近,待人温和守礼,见着柳奚寐在门廊前徘徊,轻声说:“阿寐,今日街上人多,大哥二哥都不在,你别乱跑。” 柳奚寐脸上一闪而逝的低落,小声说:“我知道了!” “柳小娘子若是得闲,可否与本王一同前往城楼观无垢祭天之礼?” 柳承玉与柳奚寐同时抬眸看向声音来源之处,沉霄撩袍上阶,垂眸看还坐在小板凳上发愣的柳奚寐。 柳承玉赶紧迎上来,抱了拳道:“王爷。” 沉霄把柳承玉当成了透明人,俯身柔柔唤了声:“阿寐。”勾着尾音撩拨人。 大魔王为了夜叉临世,算是费尽了心机,耐着性子追女人还是头一遭。 柳奚寐耳根的绯红浮得明显,抿着唇没说话,快速的跑到柳承玉背后,把整个人都躲进了阴影里。 丹砂:姓柳的,你好歹堂堂司福上仙,居然害羞成这样,真是丢了仙界的脸。 沉霄嘴角抽了抽,她在害羞个什么劲儿? 柳承玉温和道:“王爷,今日铺子里杂事繁多,阿寐怕是不能陪王爷去观礼。” “夙炎,你在这儿帮忙,听候柳郎君差遣……”沉霄后面半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三人异口同声:“啊?!” 沉霄耐着性子说:“怎么?本王说的话听不懂?” 夙炎愣神片刻,赶紧说:“是,是,主子!” “阿寐!”沉霄又放柔了声音,像是个哄骗孩子糖葫芦的坏大叔,伸了手出去,说:“跟本王去城楼。” “我不去!”柳奚寐攥着柳承玉的袖子小声说:“紫郎君说你不是好人。” “紫郎君?”沉霄眉头一挑,火气便蹭的窜上来,上次柳奚寐与紫凌相约前去放天灯的事,他还憋着一肚子的气,她居然还敢提。欲要暴走的怒意被强行压下去,沉霄沉声道:“柳小娘子对那紫郎君青睐有加呀。” 丹砂捂眼:完了完了!剧情走偏了啊!要出人命的! “王爷误会了!”柳承玉赶紧打圆场:“紫郎君与柳府府门只一街之隔,他初到津京,又擅长雕功且手艺上乘,府里女眷的金银玉器便都拜托于他精琢,所以来往就频繁了些。” 沉霄冷笑,眼里寒意慑人,活生生的玉面阎罗,半晌才缓缓敛目,他极力克制着那股杀人的冲动,眼前这柳家如此不知好歹,若是放在修罗界,这一家子早就被暴尸荒野,任其野鬼啃噬。 “既然今日阿寐无闲,那本王改日再来。” 这句话说的是客气,柳承玉却听出了些别的含义。待得沉霄出了门廊,柳承玉才浅浅松了口气,心道:或许,让阿爹安排六妹回川地去吧,这津京的虎狼确是个个都不好惹。这晋王没上手抢人,已算是客气的了,万一再遇到个硬茬,吃亏的便是阿寐了。 “五哥,你怎么了?”柳奚寐轻轻摇了摇柳承玉的袖子。 “无事,”柳承玉宠溺的抚了下阿寐的长发说:“阿寐,下次在晋王面前,万不可再提及紫郎君,如此,会给他招去杀身之祸。” 柳奚寐懵懂的点了头,刚说曹操,曹操便跨门而入,爽朗的唤了声:“阿寐!”又与柳承玉抱了拳说:“承玉兄。” 柳承玉也无奈,刚走了虎,又来了狼。唉,这步步惊心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嗯!紫郎君怎的得闲来玉丝轩?”柳奚寐高兴的上前,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赶紧让他落座,又为他斟了茶。 “谢谢阿寐!”紫陵含着笑端了茶杯细细抿了一口,柔声说:“今日雁横大街难得的祭天礼,我初来津京,也想一观,特来邀阿寐一同前往。” 上次被罚禁闭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柳奚寐不敢自作主张,看向柳承玉,见着五哥对她轻轻摇头,她低头绕着指尖的丝帕说:“铺中杂事繁多,五哥一人忙不过来,阿寐就不陪紫郎君去了。” “这样啊!我今日反正闲来无事,那就在铺中给你们帮帮忙。”紫陵说着便站起来,顺便帮着柳奚寐整理着架上的布匹。 紫陵压低声音唤她:“阿寐。” 柳奚寐看了眼柳承玉,才悄悄应声。 紫陵从怀里摸出那支还带着体温的玉簪,说:“上次放天灯就想送给你,没想到碰到你大哥。” 柳奚寐看着他手中的簪子,她不喜欢金银玉饰,身上除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丹砂珠子,就没别的饰物,连长发都只挽了根丝带。她敛了目回来说:“我不能要,被哥哥知道了,要挨罚的。” “不会被你哥哥知道的。” 街上一阵乐声荡漾而来,柳奚寐抬眸看去,见着武士抬着高高的大小不一的乐钟,后面跟着一队王城乐师敲击着乐钟发出悠扬的撞击声,百姓欢呼着跟在后面,一手持着橄榄枝,一手抱着瓦罐,陶罐又或者铁盆,沾着水往外洒。这代表着圣女圣子手中的圣水,落在亲人朋友的身上,便象征着上天的赐福。 这时门口急急来了个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夙炎,他一手捏了个琉璃瓶,一手持了枝橄榄枝。 跑得脸色微红,喘着气儿说:“柳小娘子,这是主子让我给您送过来的圣水,愿上天赐福于您。”说完把双指点在额心,行了个天悦国特有的赐福礼,再把手中的琉璃瓶与橄榄枝放在桌上,还不忘白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紫陵,才匆匆跑了出去。 三人皆是一怔,铺中寂静片刻。 柳承玉唇角轻勾,轻声说:“晋王真是有心人。”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却又让柳奚寐听得真切。 琉璃瓶与橄榄枝摆在那,谁也没动,柳奚寐怔怔看了半晌,一声不吭的想将东西收进里间。 柳承玉说:“等等。” 柳奚寐不解的回头,柳承玉笑着拿过橄榄枝,轻扫了圣水在柳奚寐额间说:“愿上天赐福于阿寐,一世平安,觅得佳缘。” 美人挡着额展颜巧笑,也抬指拿过橄榄枝扫了圣水在柳承玉额间说:“愿上天赐福于承玉,千岁安康,双燕归巢。” 紫陵敛着目没说话,突然脖间一凉,柳奚寐调皮的把圣水洒在他脖颈处,笑道:“愿上天赐福于紫郎,定一日帆,使千里风。” “阿寐,”柳承玉假装愠怒说:“别调皮!” 柳奚寐赶紧收了手,吐了吐可爱的小香舌,把橄榄枝插在琉璃瓶里跑进了里间。 紫陵看着她那可爱的小样子,心里暖融融一片,刚才阿寐向他洒了圣水,说明他们的关系是不是进了一步? 可惜他忘了,圣水是人家夙大财主送过来的。 夙大财主这时正黑着脸站在城楼上,看下面啰啰嗦嗦的祭天礼。无知的凡人,祭天有何用,神仙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自身难保,还指望着他赐福给你们吗? 国主瞄了眼他亲爱的儿子,见着人一直在走神,向站在后面的夙炎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鬼鬼祟祟进了城楼。 半晌后。 “什么?”国主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居然有人敢拒绝他亲爱的儿子的提亲,还拒绝了好多次! 夙炎替着他家主子打抱不平道:“今日主子又去邀柳小娘子同观祭天礼,又被拒绝了!” “难怪整张脸黑得跟铅云似的,”国主扯着唇角不怀好意的笑:“结果是受打击了。” 第16章 “陛下,”夙炎说:“主子好不容易有个心仪的小娘子,您不是想要王孙吗?您不帮忙,靠着主子这磨蹭劲儿,怕是黄花菜都凉透了。” 国主问:“那柳小娘子芳龄几许?” 夙炎答:“今年刚及笄。” “那混小子可比人家大了十来岁。”国主压低声音说:“是不是人家嫌他太老?” “陛,陛,陛下!”夙炎可是个人精,怎敢回答这种问题。 国主小声说:“好了好了,孤再与王后商议商议,你先退吧,别让混小子知道孤找了你问话。” “是!” 叛徒炎退回到沉霄身后,又弱弱打量了眼还在神游天外的主子。 第13章 病美人月下撞鬼 仙界这会儿正围了一桌神仙下棋,听闻福桃园子里开了赌局,又颠颠来了两个烂赌神仙。 御风捏着小竹扇子悠哉说:“司福完了,这一世得废在紫陵手里。” 刚赶到的玄灵子一脸茫然吼道:“押什么?押什么?本仙也要押上一注。” 青缘挽着手中的红线柔声道:“押司福上仙何时能渡化非天尊主夙无妄。” 神荼一脸不解的坐在树枝上翘着腿啃桃子:“帝君出的这题也太难了,司福那傻白甜去如何渡化他,去色/诱吗?” 御风说:“聪明,估计帝君陛下就是如此想的。” 司星捏着手中的棋子,认真道:“这你们就不知了吧!司福十四岁飞升,他既无功德又未修炼得道,你们以为还真是机缘巧合?” 玄灵子一个筋斗翻过来,好奇道:“司星君可说说,这是为何?” 司星落下一子,抚着白须说:“不可说,天道禁口!” 玄灵子不解,扫视了一圈灵气弥漫的桃园子道:“我怎么不知道天道有禁口令?” “你飞升太晚。” 青缘把手中的红绳打了个好看的同心结,附和道:“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高高在上的天道神祇,一旦动了妄念,毁天灭地啊!” 万年前天道台那场业火足足烧了七七四十九天,凤凰涅槃但却是与天道背道而驰,一念生魔。但这一次,天道有情,给足了他机会,只看他们是否缘如磐石。 * 柳奚寐捂着口鼻连打了几个喷嚏。 丹砂:肯定是天上那一大堆闲散神仙在说你坏话,说到你着了风寒。 柳奚寐的确受了风寒,早晨起了热,人就昏昏沉沉起不来身。院子里的柳楠山急得围着石桌团团转。 “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说病就病了?” 柳家的掌上珠玉生了病,柳家就跟翻了天一般,人齐齐站了一院,都心焦的候在院子里,见着大夫出来了,都忙迎了上去,柳苏言问:“大夫,舍妹如何?” 大夫见着这一大院子的人,不禁怔了一瞬,不就一个小小风寒,至于吗,整得好似皇帝驾崩似的,“郎君放心,柳小娘子只是受了风寒,天渐入秋,注意别贪凉,悉心养个几日就没问题了。” 柳承玉急着问:“大夫开药方了吗?我好着人去抓药。” 大夫说:“不如小郎君就随老夫去医馆把药抓回来,晚膳前就能先服上一剂。” 柳承玉说:“好,那我便随大夫去。” “老爷,晋王又来了!”家仆说又来了,当然是又来了,沉霄来柳家的频率可谓比进王宫还勤勉。日日拜会,首饰珠宝,仙玩神物不要钱似的往柳府送。 柳楠山抚着额正准备迎出去,沉霄已经迫不及待的进了后院。没待院中的人行礼,他便自顾自说:“听闻阿寐病了,本王来看看她。” 戏演得是真足,消息也是真的灵通,柳奚寐早上才起了热,这大夫才刚走,人家晋王就已经知晓她病了,柳楠山都怀疑这晋王是在他柳家安插了探子不成!! 沉霄说着就要往屋里去,柳苏言赶紧拦上去壮着胆子说:“王爷,舍妹闺房,您,您不能,不能进去。” 沉霄挑眉,唇角勾了抹冷笑:“不能进去?” 柳苏言莫名渗了层薄汗:“舍妹未出阁,王爷就这么进去,不合礼数!” “不合礼数?”沉霄抬指捋了捋额角一缕碎发,露出左眼下一弯银色月牙,日光洒落下来,那月牙图案仿佛摇摇欲坠,异常妖美:“那她与其他男子私邀放灯合礼数?” “那个……”柳苏言张了张口,半晌才皱眉道:“舍妹贪玩,与紫郎君并未越矩。” 沉霄开始扳手指般细细数,沉声道:“七夕翻墙,夏至爬树,寒食那日钻狗洞,哪一项叫并未越矩?” “舍妹…舍妹……”柳苏言被堵得哑口无言。 沉霄嘴巴淬了毒般不饶人:“非要上榻滚一遭才算?” “王爷……”柳苏言腹诽:这晋王得理不饶人的功夫简直天上地下只此一家。 “本王说了会娶她,她如今病了,连看都不能让本王看一眼?”沉霄愠怒道:“不要仗着本王对你们和颜悦色,就得寸进尺。” “王爷恕罪!”柳苏言的确说不过沉霄,喉间干涩,又怕玷污了柳奚寐清白,进退两难。 沉霄冷哼,一震袖袍,推门而入,留了一院子人在外吹冷风。看来不给点颜色,他柳家还真当他沉霄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房中焚了安神香,垂帷半挂在一旁,柳奚寐的青丝铺洒在枕间,小小的人儿蜷在被褥里,显得苍白又楚楚可怜。 沉霄微微蹙眉,他不是上仙吗,怎的这般脆弱,这弱不禁风的样儿,如何蕴育夜叉! 柳奚寐睫毛轻颤,见着眼前模糊有个高大的人影在晃动,看这身形,她便下意识的唤了声:“紫郎君!” 紫郎君? 丹砂:完了!要死人了! 柳奚寐却不知她这一声紫郎君,已在灰飞烟灭的刀尖上撩裙起舞了。 “病了还惦记着他?” 沉霄居然没当场杀了她,简直六道一大奇迹。煞神靠着榻沿坐,俯身定定看她半晌,声音带着蛊惑,穿透灵魂:“阿寐,看清楚,这世上,只有本王会对你好,疼惜你,爱你!” 丹砂:夙无妄,你太卑鄙了,居然趁司福生病时对他用慑心音。 柳奚寐半敛着目,抬臂揉了揉太阳穴,她脑袋不太清明,有些纷乱的思绪,来来回回在脑海里游荡。 “王爷……”这声轻唤如碧波荡漾,层层涟漪含着旖旎情愫,让听的人不禁生出些许遐想。 “乖!” 沉霄心情大好,离开时唇角还勾着笑,只是落在柳家几个男人眼里,渗得慌。 白瞎了一张俊脸,还不如不笑! “从今日起,柳府的侍从通通换成王城武士,中秋节本王会亲自来下聘。”沉霄顿了片刻,看向柳楠山,笑道:“岳父大人可不要记错了日子才好!” 柳楠山气得吹胡子瞪眼,想刮了沉霄的皮,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抖着嘴唇眼睁睁看着沉霄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外,见着一院子的跨刀武士,硬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阿爹,”柳苏言给柳楠山顺着气儿,小声说:“我们去屋里说。”众目睽睽之下,这“目”还全是沉霄的“目”,柳苏言不敢乱说话,万一传到了那煞神耳朵里,柳府怕是吃不完兜着走。 * 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院墙旁的桑树萎谢得可怜,枯黄憔悴,期期艾艾,正好与披散着长发,坐在廊下望着月亮发呆的柳奚寐有得一比。 沉霄说中秋节会来提亲,时日临近,柳奚寐着实不安。自从上次一场小风寒后,心里便总是若有似无的惦记他,惦记他什么呢?连自己都不知道。 丹砂:你馋他身子,或许他馋你身子。 柳奚寐睡不着,有气无力的在石桌上趴了一阵,又长吁短叹了半晌,甩了甩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坐直了身子拍拍脸,莫名其妙的对着天空自语:“简直岂有此理!” “阿寐……” “嗯?”柳奚寐回了点儿神,眼睛骨碌碌扫视了昏暗的小院一圈,这大半夜的,谁在叫她?难道是听错了? “阿寐……”这声音很轻,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带着点凉意,渗得人起鸡皮疙瘩。 “……”柳奚寐吞咽了下口水,脸上映出霜白,显然是被吓的,这没听错,真的有人在叫她。 檐上的灯笼怎么在晃?门廊下的影子里好像有东西?草丛里是不是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瞧? “阿寐,我在这里……” 这声好近! “谁!!”柳奚寐坐不住了,腿脚打着颤,哆哆嗦嗦站起来。 “阿寐,我是……”鬼话没说完。 柳奚寐已经抱着脑袋往房里窜:“哥,哥,哥哥,有鬼啊…有鬼……” “……” 房门被砰一声甩上,被吓得不轻的柳奚寐双掌撑着荷花沉雕门喘气儿,桃花眼中闪着可怜巴巴的泪。 外间的拍门声响起又吓了她一跳。 “小姐,小姐,”天冬闻声跑进院里,担心的敲门:“小姐,你怎么了?” 第17章 “天冬?”柳奚寐抹了一把快要挤出眼眶的泪,小心翼翼的把门吱了个缝,看着人,抽泣了两声儿,哇一声哭了起来,“有鬼,有鬼……” 丹砂:…… “小姐,别哭,”天冬手忙脚乱的把柳奚寐揽过半边身子,安慰说:“没事了,没事了,天冬在这里,不怕啊!不怕!” 鬼气森森的石桌上立了只一指高的莹色小蝴蝶,人头蝶身,背后一双半掌大的彩羽轻轻扇动,他遥遥看着门口的泪眼美人,讪讪瘪了瘪嘴:丹砂,司福该不会被我吓傻了吧? 丹砂:他本就是个胆小的白……神仙。丹砂差点就没管好嘴,莲花两字儿硬生生咽了回去,你还三更天跑来吓唬他,换个正常人也被你吓死了。 “不然,我大白天来吓唬她?”小蝴蝶拽了下头上细长的触角,说:“这九幽灵蝶多可爱啊,她居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亏得我费尽心机弄了这副身子,暴殄天物啊。” “你来下界干什么?” “来看戏啊!”小蝴蝶说:“福桃园子里开了个赌局,我可押了十万功德,这次怎么也得捞他一把。” “嘁,”丹砂嫌弃道:“一群闲散神仙。” “来都来了,为着我那十万功德,我不得给他们撮合撮合能成吗?” 丹砂扶额:……司福,你真是……实惨唉! 第14章 摘星索,欲讨美人欢 第二日,柳府便在内院举行了一场庄严的驱鬼仪式。 满脸担心,心里烦燥的夙大财主也颠颠跑来监礼:这柳清迷怎的这么多事,好好睡觉不行吗?大半夜的瞎折腾个什么劲儿,你不遇到鬼,谁遇到。 再看了眼穿得如野鸡怀春般,拿着桃木剑到处乱蹦的驱鬼师,手中的镇鬼铃摇得叮当乱响。沉霄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简直想把柳清迷拎回六道轮回阵重新来过。 太他娘的能折腾了。 紫陵和柳逆舟一人一边,门神似的杵在门廊下,紫陵的眼睛一直停在柳奚寐身上,那眼中的深情款款,是个人都能看得清,可惜这时候没人看他。柳逆舟倒抱着膀子看小丑跳梁,又时不时看看紫陵,再看看柳奚寐,最后扫一眼夙大财主,默默感叹:作,作天作地往死里作。 接下来的日子柳府倒是没再出什么幺蛾子,柳奚寐安静得像是被慑了魂,整日整日的关在闺房里不出门,连紫陵前来邀她逛花灯都被她婉言拒绝。不过隔街的陈府小姐带了个明眸善睐的小丫头,三天两头往柳府跑,几人关在房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倒腾什么。 天冬剪了桂枝回来,就看到柳苏汎在门外鬼鬼祟祟,扒着门缝,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二少……” “嘘!!!”柳苏汎赶紧捂住天冬的嘴,把她拉到拱门旁,小声说:“天冬,你可知阿寐和陈小娘子在房里做什么?” 天冬说:“小姐说跟陈小娘子学刺绣,不让我进去打扰。” “是吗?”柳苏汎不大相信,想学刺绣,找个绣娘来教不就行了,用得着这样偷偷摸摸吗?这丫头鬼主意越来越多,小心思一箩筐,还真叫人捉摸不透。 柳奚寐笑靥如花,拉开门时,脸上的笑就僵了一瞬,忙把手上的东西往身后藏,说:“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我,咳,咳!”柳苏汎眼神闪烁,他能说他是来偷听的吗?但刚才好像是看到柳奚寐往身后藏了什么东西,他边说边伸长着脖子想一探究竟:“噢……再过三日就是中秋了,我就是来问问阿寐需不需要做几身新衣裳。” “谢谢二哥,柜子里的新衣裳都快装不下了,不用再做了。” 陈妤秋浅浅福了福身,说:“二哥哥好!” “秋妹妹也在。” “二哥,我要与陈姐姐上街买些东西,”说着悄悄把手里的东西放进腰带里,挽上陈妤秋的手,小风似的跑了:“晚些回来哦!” 柳苏汎在后面提醒道:“戴好面纱!” “知道了,知道了!” 街上人流熙熙攘攘,两人小心的避开人群,都中秋了,一旁树上居然还有蝉在聒噪。柳奚寐抬手撩了下额前被汗打湿的发丝,小声说:“都中秋了,怎么还这么热啊。” 迎面过了一丝小风,柳奚寐眯了下眼,仰颈感受着这不可窥见的凉风,浅浅舒了口气。 陈妤秋也捋了下额发说:“是啊,今天好热。” “小姐,你真会选日子,今天是真的好热。”小丫头叫南星,这时正一脸恹恹的跟在两个小祖宗身后抹着汗。 柳奚寐斜过身子,附她耳边悄声说:“陈姐姐,你说那符篆真的有效果?” “肯定有!”陈妤秋也压低声音说:“你知道祁凤楠,祁小郎君吧,他上次看上了叶家小姐,叶珊,非要强娶回去做小妾,她就是用的这符篆,让那祁凤楠死了心。” “真这么神奇呀?” 陈妤秋说:“你也别管那么多,反正呀,死马当活马医呗。” “阿寐?” 两个嘀嘀咕咕的小娘子寻着声音同时回眸。 “紫郎君?”柳奚寐眼中闪着小星星,小跑了两步说:“好巧呀!” “今日怎么得空来逛街?”紫陵说:“是要买什么东西吗?” “我和陈姐姐是要去买点……嗯,买点东西。”去买朱砂,黄纸,黑狗血,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柳奚寐可不敢告诉紫陵,只说:“你呢?要去哪里?” 丹砂:他在这专程等你,可惜他不会说! “我今日手上没活儿,随便瞎逛。”紫陵这时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陈妤秋,颔首道:“陈小娘子。”抬眸时刚好瞧见躲躲闪闪的南星。 玄灵子?小屁孩子你跑下界来干什么? 你才是小屁孩子,你全家都是小屁孩子,就允许你下来追司福,就不允许我下来玩吗?南星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用力翻着白眼,一脸嫌弃。 你别想打司福的主意。 嘁!我是担心我的十万功德被你给糟蹋了!我又不喜欢这朵小白莲! 这时,前面拥挤的街道突然分开两侧,看样子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两旁无数男男女女振臂高呼:“晋王,看啦,是晋王。” 最近,晋王的出街率有点高呀! “是晋王,好帅啊!” “晋王!” “……” 真是冤家路窄! 雪白的高头大马勒停在面前,陈妤秋闪着一对花痴眼,吞吞吐吐说:“阿,阿寐,你的,你的未,未婚夫……” 陈妤秋没想明白,这么俊的未婚夫,柳奚寐为何还要画那躲桃花的破符篆。 有小娘子大胆的冲上去,往马背上的沉霄送小礼物,红着脸害羞说:“晋王,这是小女子送给你的。” 沉霄有礼貌的说:“多谢!”这彬彬有礼的样子,又引得长街上一阵阵尖叫。 后面的夙炎识趣的收下东西,然而,须臾功夫,街道中间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居然男女通杀,夙炎怀里抱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小物件,里面甚至还有飘着罗纱的红肚兜,露出一角在风中凌乱。 柳奚寐与陈妤秋被汹涌的人群挤到了角落里,还好紫陵帮她们挡掉了大部分人体洪流,否则,怕是得被这群花痴挤成渣渣。 说起花痴,她手边还拽了一个,自己的好闺蜜对着自己的未婚夫不停的流哈喇子,柳奚寐居然能悠哉立在一旁笑着欣赏,能说她是傻呢?还是傻呢? 侍卫拨开人群,沉霄才毫无阻拦的勒马步到了柳奚寐面前,俯身向她伸手,柔声说:“跟本王走。” 柳奚寐抱着袖子看人,就鬼使神差的把手递了出去,沉霄很满意,慑心音的效果还不错! 紫陵追了几步,喊:“阿寐!” 南星眯着笑成了月牙的星星眼,搓着手喃喃道:“好戏上场,我的十万功德,马上要变成二十万,三十万了,哈哈。” 好不容易有个独处的机会,沉霄心情大好,这回总算可以好好培养培养感情了。 柳奚寐回神时,马儿已奔出了城门,停在城郊一处半山腰上。 沉霄把人从马背上抱下来,拴了马说:“山上有一处观星的好地方,不过需要步行上去,今夜本王陪你去摘星可好?” 柳奚寐在马上被风吹得十指发凉,脸蛋冰冷,这时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很意外自己为何会随沉霄来了这鸟不拉屎的野树林。 “我想回家!”她摸了摸怀里那枚画了一半的符篆,不知有没有避桃花的效果。 沉霄怔了少顷,眼神沉下来,几不可察的阴郁隐在眼角,他隐忍了片刻,耐着性子伸手牵过柳奚寐冰凉的小手:“就陪本王一次,可好?” 柳奚寐耳根泛着霞红,隐在初上的夜色里,桃花眼氤氲朦胧,她咬唇委屈的看着人,沉霄眉心狠狠一颤,心中仿佛有一片渊深裂痕被柔和的潺潺溪水缓缓涤荡而过,有一丝烫人心扉的暖,也有一丝沁人心脾的凉,交汇其中,似苦又似甜。 第18章 丹砂:小白莲的嘤嘤嘤神功大成可不是盖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六道大魔王也得在上边栽跟头。 “阿寐,”沉霄放柔声音唤她:“再不动身,天就黑了!” 柳奚寐又思忖了须臾,来都来了,去看看也无妨,真的可以摘到星星吗?“那…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沉霄微勾唇角,牵着她往前走,说:“那走吧,小心些,有碎石。”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薄辰良宵夜浓浓,摘星索,欲讨美人欢。 可惜夙大财主出门前怕是没有翻老黄历,在下界居然能遇到千年大妖现世,也不知是这大妖运气太差,还是夙大财主不适合谈恋爱。 又或者说是某个被十万功德迷了心的小屁孩子瞎折腾。 总之,大妖就是来了! 在下界,祸乱人间的妖魔被六道分为三个等阶,百年以下的为“小戾”,一般小戾不会轻易在下界为乱,因为修为太低,普通修仙世家便能轻松制服他;百年以上,千年以下为“邪”,邪是下界出现得最多的妖,多是因为修炼百年太过清苦,想要另辟蹊径,自甘堕魔;千年以上才为“大妖”,大妖多半已是妖界一方霸主,根本不会自降身份跑来下界为祸。像当年的大耗子精柳逆舟,就是邪,但也只是刚跨进门槛的邪,若是对上非天尊主,抬抬指就能要他命。 林子里的细小虫鸣突然寂了下去,有枯叶扫落的沙沙声不断传来,沉霄平静的脱下披风给身旁冷得瑟瑟发抖的柳奚寐披上,他伸手时,掌心聚起冰蓝灵力,轻轻攥扯,仿佛是从九天之上摘下了仙树的神果,摊掌时,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莹润饱满光华四溢的星子。 他果真摘下了一颗星!照亮方寸之间两人的眉眼,一人潋滟,一人妖异,如世间最艳丽的隗宝,在墨夜下发出极致璀璨的光芒。 柳奚寐喜形于色,桃花眼眯成好看的弧度,唇角上翘,小声说:“你真的可以摘星……” “当然,”沉霄说:“本王岂会骗你。” “我可以碰它吗?” “这本就是送与阿寐的,”沉霄把星子放进她掌心,说:“一颗星而已。” 第15章 戏精的日常操作 深丛里平地起了风,沉霄听着风声便知这是只大妖,怎么好死不死整了这一出。可惜他运气不好,刚一现世就遇到了六道大魔王夙无妄。 丹砂揣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机会终于来了!感谢我们家小玄子! 柳奚寐抬袖挡了下风,这风太大,沙石迷了眼,但沉霄的身影拢在身边,让她安定了不少。 “好大的风!” “阿寐,”沉霄帮她拢紧披风,说:“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怕,乖乖在这别动,有本王在,本王会保护你的。” 柳奚寐不太明白,但也乖巧点了点头。 风越来越大,卷着枯叶形成龙卷直冲天际,柳奚寐有点怕,她拽紧了沉霄的袖子说:“要不,我们下山吧。” “来不及了。”沉霄抬手本想给柳奚寐凝个结界,但少顷他勾了下唇,又把手放了下来。 如此好的机会英雄救美,不好生把握住,他就是傻子,还凝什么结界。 虽然现在这副身体灵力有限,但对付只大妖还是错错有余的。 月悄然没入云端,只有手中的星子还闪烁着滢滢之光,只见一阵疾风逞一线凌厉之姿腾空直上,再如利剑般俯冲而下,毫无征兆的袭向站在凸石旁的两人。 柳奚寐心下漏跳一拍,心头油然而生一股不太妙的预感,她侧过头来,又往沉霄身边靠了靠:“王爷……” 夙大财主正单手搂过美人的腰,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前方袭来的浓重黑雾,心念一动,身前一阵极其细碎的“叮叮”飞响,在暗夜里显得清脆好听,转瞬即逝。 无边无际的漆黑浓雾被一片银光斩得噗闪又重聚,“你是何人?” “尔等小妖,还没资格知道。”语气平淡无波,四面八方传来利刃飞割之响。 对面妖物显然被伤得不轻,然而极为悍勇,未有退缩,顽强不屈的在黑雾中挟了一阵怒风再次袭来。 柳奚寐根本看不清黑雾里的情形,身为一个凡人,第一次见这种阵仗,却本能的觉得妖也不是那么可怕。 那当然,司福上仙斩的大妖也不少! 她淡定的看黑雾里不停涌现的月牙银光,泯灭不定,也不知沉霄用的是什么武器,这般好看。 妖物被打得连连后退,涌动的黑雾边退边吼:“低贱的人族……” 这一句没吼完,只听“噗”一声巨响,一团巨大的黑雾被银月斩为几段,却仍是顽强的重新凝实,忽然见到远处的柳奚寐,那黑雾仿佛活了般,不顾一切的蠕动起来,挣脱银月的制衡,往树下凸石飞扑而来。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和杀气疯涌前行,清晰的勾勒出黑雾青面獠牙的鬼面轮廓。 柳奚寐这次是真被吓得脸色惨白,跄踉跌坐在地上,顺手在旁边摸了根小臂粗的树枝做武器,颤声喊:“王爷…王爷……” 沉霄眉尖轻轻挑动,这小妖怪值得赞赏,看在你懂事的份上,留你一命。 “小妖,今日本座饶你一命,若再敢追,必让你灰飞烟灭。” 银月当头劈下,沉霄环过柳奚寐转身飘下崖壁。 丹砂啧啧称奇:这还是那个杀人不见血的非天尊主吗?啧啧啧!戏精附身了吧!一个千年小妖怪,就能把尊主大人逼得跳崖,真能作! 两人滚下去时,沉霄故意卸了点力,不轻不重的抱着人摔在崖底,还当着柳奚寐的面,硬生生从唇角逼落了几滴血。 柳奚寐着急得要死,这是流血了唉,这么高摔下来,得伤得多重啊! “王爷,你怎么样?”柳奚寐从地上爬起来,拿帕子帮他擦拭唇角的污血。不知是害怕还是心疼,那眼泪就不争气的扑簌簌往下掉。 “不碍事,”沉霄靠着石壁喘气,装作一副伤势极重的样子,虚弱说:“阿寐别哭,本王没事。”说这话时,他心虚的瞅了眼泪眼婆娑的美人,心尖那种被暖暖溪水包容的感觉又开始缓缓流淌,让他泛起些许焦躁。 他一把捏住柳奚寐的手腕,在黑暗里,打量这个从九天上摔落下凡的神仙,她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很是好闻。妖异的桃花眸这时被眼泪醺出几分秾丽桃色,的确不太适合她神仙的身份。 柳奚寐不解,被他捏得有些疼,稍微挣了一下,柔声说:“是我弄疼你了吗?” 沉霄走神走得厉害,这时经她一提醒,赶紧松了手,敛眸垂睫说:“没,你去找些枯枝生火,防止野兽。” “好!”柳奚寐很听话,提了裙摆起身。 沉霄鬼使神差的叮嘱说:“别走太远。” “嗯,你先歇着,我一会儿就回。” 果然,深山老林,孤男寡女,夙大财主的连环计环环相扣,小神仙很快就上了套,离生儿子又近了一步。 崖底很静,忽明忽暗的火星子噼啪炸响。 柳奚寐又往火堆里加了些枯枝,沉霄靠过来。 丹砂:夙大财主要做妖! “阿寐,”沉霄逼退脸上的血色,霜白着一张脸,连嘴唇也泛着白,小声说:“本王难受得很,能不能……”话没说完,他两眼一闭,直接往人怀里晕了过去。柳奚寐手忙脚乱,赶紧接住人,慌道:“王爷…王爷……你醒醒……” 丹砂:…… 一片死寂,半晌,柳奚寐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只是晕过去,终于认命的浅浅叹了一口气,把手搭在他肩上。算了,看在你受伤的份上,让你靠一会儿吧。 他眼角卷翘的弧度好看,左眼下坠着一弯银月图案,像极了美人落泪时潋滟的色彩,柳奚寐情不自禁的抬指抚上去。某人便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唇,仿佛很满意柳奚寐现在的表现,这唇角的笑太坏,连老天都看不过去,在天边猛劈了个青天雷。 柳奚寐忙收敛起自己碎了一地的矜持,红着脸靠回石壁上。 夜深时,崖底传来些许细碎的狼嚎,混杂着啃噬撕咬的碎裂声。沉霄抬眸看了下人,柳奚寐睡得沉,呼吸均匀,鬓角的碎发垂落下去,散在白皙的脖颈处,拢在明灭的火光里。沉霄喉结滚动了一下,撑起身舔了舔干涩的唇,指尖捏了个咒,一道银月光罩瞬间笼罩方圆数里,他只是心中有一小小念头,不愿那些血腥的野兽脏污了柳奚寐那双纯澈的眼。 本座这是怎么了? 沉霄站起身,想把结界收回来,抬了抬手,又落了回去。 算了,一个小小结界,又费不了多大力气。 他震散衣袍上的落灰,烦燥的在崖下寻找起上山的路。他不能带着柳奚寐飞上去,否则非得把她吓晕过去不可,最后还不知道会不会把他当个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看待。 该死!这笔帐本座记下了,待得蕴育完夜叉,本座必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19章 翌日天还未亮,柳奚寐便醒了,林中露重,昨晚生的火堆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熄得连火星子都看不到了。她迷朦的理了下微微泛潮的衣摆,却见沽蓝朦胧的天色下站了个人。 “沉……”柳奚寐脑袋一秀逗,险些就直呼其名,“王…王爷…好早哈!” “醒了?”沉霄说:“本王寻了条路,或许可以上山。” “你的伤……”柳奚寐想起昨夜他虚弱的样子,又担心的问:“王爷的伤可好些了?” 怎么就差点忘了,本座还受着伤! 沉霄拢着拳轻声咳嗽,面色又带上些苍白,强撑道:“无妨,你一夜未归,岳父大人怕是着急了,我们先寻路回去吧!” 聘礼都还没下呢,岳父大人倒是喊得顺口又亲切。 柳奚寐站起来,脚下有些发虚,肚子又不争气的咕噜叫起来。不得不让尊主大人正视一下她这个凡人,人家可是饿了一夜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柳奚寐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就着提裙摆的姿势,弯下腰去藏了脸,好歹是个大家闺秀,这般尴尬的局面真是一言难尽。 “前边儿不远处有几颗橘子树,”沉霄总算做了回人:“本王也有些饿了。” 柳奚寐咕嘟吞咽了一下,腮帮子馋得一阵发酸,加快了脚步跟上去,果然没走多远就瞧见满枝丫黄澄澄的橘子,像花灯节夜里亮起的圆灯笼,逆着晨光,能透过薄皮看到里面瓣瓣分明的饱满果肉,讨喜得很。 沉霄顺手摘了两个,掰成两半递给她说:“将就填下肚子。” “谢谢王爷。”柳奚寐尝了一瓣,又递了一瓣在他唇边,眯着眼睛囫囵说:“王爷你尝尝,好甜。” “本王,本王,自己来!”沉霄慌忙转开头,又摘了个橘子在手里,自顾自的低头剥皮。 天才微亮,两人边走边吃,柳奚寐走得开心,不时还没心没肺的哼几句曲儿,就当出来散步了,可是看沉霄的脸色还是有些白,她又放慢了脚步,一口气吞完了小半个橘子,说:“王爷,要不要休息一下?” 沉霄看她微鼓的腮帮子,零落的枝叶在晨阳下遮出少许阴影,桃花眼因满足而布满细碎的光。他突然勾唇笑了笑,这傻神仙,一个橘子而已,就能让她如此开心。 可惜孤男寡女的日子又到头了,哒哒马蹄飞快的靠近。 “主子,主子……”夙炎恨不能长了翅膀从马上飞窜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主子,可算找到您了,您一夜未归急死我了。” 沉霄脸上布着阴云,“谁让你来的?”本座好不容易与柳奚寐有个沟通感情的机会,你个小混蛋跑来瞎掺和什么? “主子,我,我,我担心您啊,找了您……”夙炎话没说完,这才注意到立在一旁的柳奚寐,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家主子黑着一张脸了,原来,自己误了主子的好事,完了,这下会不会被主子关禁闭啊! “你走回去。” “啊?”夙炎反应有点慢,待沉霄带着柳奚寐策马奔出去后,他才追着马屁/股喊:“主子,我怎么办啊!!” 你主子叫你走回去! 沉霄直接把柳奚寐带回了府邸,丢给丫环先给她洗刷干净了。晋王从来没带过女人回王府,这下可算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了。刚入了夜,这消息就已经长了翅膀似的飞进王宫里去了。 国主与王后居然高兴到当天夜里双双失眠,第二日天方亮就遣了信使召他们亲爱的儿子入宫面圣,千叮咛万嘱咐要带上昨儿夜里陪他过夜的小娘子。 沉霄就纳闷了,昨儿夜里有小娘子陪他过夜吗? 那柳奚寐简直不知好歹,大半夜吵闹着要回柳府,委屈他连夜演了出苦肉计。 这时也就乖巧的端了汤药在外间敲门:“王爷,我进来了。” 沉霄赶紧躺回榻上,半瞌着眸看着人推门进来,还装腔作势的咳嗽了两声,他转开脸说:“你不是要回去吗?” “我,等王爷伤势好转了再走。”柳奚寐声音中含着丝丝委屈,她是想走啊,但沉霄伤得重,昨晚又咳血了,府中那么多丫环,却一个都不会照顾伤患,她又怎么忍心丢他一人自生自灭。 沉霄得理不饶人:“明日就是中秋,本王原是要亲自去柳府下聘的,你既然随本王回了府,那本王便遣人把聘礼送去柳府,你就不必再回去了。” “啊?”柳奚寐手中的药碗抖了抖,沉霄眼急手快的扶了一把,接过碗,一口喝了。 “王爷……”柳奚寐盯着空碗愣神。 沉霄适时的虚弱了一把,柳奚寐一急,便又把他刚才说的事儿给忘去了九霄云外。 这聘礼一下,婚事便是板上钉钉了,柳府上下一顿混乱,沉霄的身子却一夜间大好,生龙活虎,哪还有什么重伤未愈。柳奚寐就纳闷,这是冲了喜来着? 第16章 小神仙后宫争宠 柳奚寐被扣在晋王府刚住下不久,王妃的名份还没摆正,府里便紧赶着闹了出后宫争宠记。 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沉霄在这天悦国也是有表妹的,而且还不止一只,丹砂只能感叹,你究竟有几只好妹妹! 中秋刚过,团圆的兴子才刚灭了尾,来晋王府送礼的香车宝马也没消停。柳奚寐依依不舍的送走了柳府一大家子人,心里憋闷得很。 今日府里又迎了位贵客,但好巧不巧,夙大财主进了宫,留了柳奚寐一人在府中逗猫儿。 “我表哥呢?”门口跨进来个趾高气昂的小娘子,模样尚且青涩,但那一脸骄横跋扈却是装也装不出来的,只见她一身彩缎描金马面裙,走动间光影变动,活像只招展的花孔雀。 严总管哈着腰,连发丝儿都透着恭敬:“回公主殿下,王爷一早便进了宫,要晚膳时才会回府。” 公主听见声音,爱答不理的一挑眼皮,眼角扫过去,下面一众丫头奴子连大气都没敢喘。 她又往前优雅的慢移两步,慢吞吞的开了口:“那去把表哥隔壁的‘寒庭’打扫干净。” 沉霄自己住的内寝叫“雪殿”,一墙之隔的寝房便叫“寒庭”,听着到处都冷冰冰的,好像一屋子都被打入冷宫似的。但主子赐的名儿,谁敢说不喜欢? 这回让严总管犯了难,额上的冷汗渗出来,陪着笑脸说:“公主殿下,寒,寒庭,有,有人……” 公主纡尊降贵的瞥了眼人,严总管只觉刀子在头顶咻咻飞过,他没敢往下说,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 “赶出去。”刀子主人冷冷开口。 那可是未来的王妃,能赶出去? 严总管老脸微微抽搐了一下,两眼一黑,差点当头栽下去。晋王府全府上下都知道,他家王爷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骗回来的王妃,要赶你自个儿赶去,老奴肯定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不过严总管不敢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誓要做一只安静的鹌鹑。 “本公主倒要看看,是……” 脚边一条白影窜过来,柳奚寐就提着裙摆追,边追边喊:“胖虎,快回来,回来!” 公主脸色一白,刚想惊叫,又生生压了下去。 树要皮人要脸,在一众下人面前,公主殿下还是要注重仪态脸面的。 “劳烦,”柳奚寐低着头往石墩边挤,“抬抬腿!” 侍女说:“哪里来的野丫头。” “胖虎?”柳奚寐两耳不闻窗外事,硬是把公主挤到一边,把奶猫儿从石墩缝里抱出来,顺了顺它的毛,小声说:“别乱跑。” 侍女见着自家公主被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叉着腰狗仗人势的喊了声:“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捆了,敢冲撞公主。” 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抱着猫儿怔了少顷,没想这一会儿功夫,自己的地位就从未来王妃咻一下就变成了野丫头。 这惊吓来得也太快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严总管拦都拦不住,这下要闯祸! 柳奚寐莫名其妙被侍女架住双臂,纯白的奶猫儿被侍从拎出去丢了老远。 “我的猫……”她着急挣了下,都来不及问这是些什么人,一脚踩在侍女的脚趾上,手上刚一松,她扯开步子把奶猫儿捡回来,回了神才问:“严总管,这些是何人?” 严总管这才呼了口人气儿,赶紧又拦了再欲上前抓人的侍女:“柳小娘子,这位是蓝姬公主。” 公主那鄙夷不屑的眼神又淡淡扫过来,见着柳奚寐那张脸,甚至还不由自主的挺了挺胸。 柳奚寐连睫都没抬,转身欲走,眼前这眼睛长在头顶的劳什子公主,她不喜欢,所以柳大小姐也不想理人。沉霄说过,在王府里除了他,其余人都不需她行礼,所以某人身体力行了何为“不兴礼数”,只敷衍说:“哦!” 严总管:“……” 蓝姬公主爱慕晋王,在天悦国可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可惜柳奚寐生来少根筋,你爱慕你的,关我什么事! 第20章 “站住!” “嗯?”柳奚寐侧过身子问:“公主还有事?” “见到本公主,为何不行礼?” “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你! 不喜欢你! 好强大的理由! “还有事儿吗?”柳奚寐一脸不耐,来就来嘛,招呼都不打就扔她的猫,还指望对你有个好印象吗:“没事我走了。” 严总管赶紧上来打圆场,“公主莫要怪罪,柳小娘子刚来府上,还不懂得许多礼数。” 公主顺坡下驴,日子还长着呢,她可是准备来这晋王府住上几月,好好与表哥培养培养感情,多的是机会整治这小妖精。 “算了,本公主不是那般斤斤计较的人,一个野丫头而已。”公主抬高下巴,睥睨一切的眼神再次淡淡扫过严总管。 严总管赶紧又躬下些身子说:“小的已命人按照公主的喜好收拾了凤华阁,还请公主移驾前往。” 公主没再说话,丢下严总管,自己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往凤华阁去。 晚膳时沉霄回了府,见着桌上多了双碗筷,就听着个矫揉造作到骨子里的声音喊:“霄哥哥!” 柳奚寐立马打了个寒颤,汗毛根根竖起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抚着胖虎的手一下没了轻重,掐得小奶猫“喵”了声往沉霄怀里窜过去。 小爪子挠上去,沉霄嘶了声儿,但好歹没把奶猫儿扔出去。 公主迈着小碎步踏过门廊,刚挨近桌子就如没长骨头般往霄哥哥怀里靠。 她没想到桌上还有旁人,只着了身半透的水纱裙,春光乍现,连面纱都未戴,这时见着柳奚寐直愣愣盯着她瞧,那眼神都快把她戳出个洞来。刚想斥责,又想起沉霄还坐在旁边,硬是捏着嗓门说:“霄哥哥,这是哪位妹妹?怎么蓝姬从来没见过?” 沉霄撸了把猫儿,又把它递回给柳奚寐,才不着痕迹的把软在自己身上的蓝姬推开,说:“这是本王的王妃。” 蓝姬脸上的笑霎时僵住,唇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沉霄先抬了筷,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说:“蓝姬可唤她王嫂。”说完还允自为柳奚寐布了菜,柔声道:“快吃饭了,都是你喜欢的!” 丹砂:好温柔的尊主大人啊!沉沦! 柳奚寐嗯声儿,胖虎在她怀里不消停,露着刚长出来的小尖牙,爪子扒着她的衣袖想上桌。柳奚寐便拿了筷子夹了点雪白的鱼肉送到它面前。奶猫儿伸出舌头舔了舔才把鱼肉含进嘴里,咂咂嘴再抖抖毛,满足的趴回柳奚寐怀里。 蓝姬尴尬的笑了声儿,不过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公主,她很快的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摆正身子,也抬了筷,笑说:“霄哥哥何时纳的吉,蓝姬居然都不知道。” 沉霄好整以暇:“中秋。” “那王嫂就是还没过门儿了!”蓝姬垂下睫浅浅笑,没过门儿就是还会变的嘛。 沉霄浅浅嗯声,懒得搭理她,懒懒舀了勺汤往嘴里送。 柳奚寐这时掀了掀眼皮儿,这情景很熟啊,接下来是怎么发展的?她放下手中剥完壳的虾,就着丫环递上来的热帕子净手,说:“王爷倒是还差一位偏房小姨娘,不知蓝姬公主感不感兴趣呀?” 沉霄刚进了口的汤噗的喷出一半,忙拿起帕子擦拭嘴角。 “夫君怎么这般不小心,”柳奚寐装模作样挪过去,也抬了帕子帮他掸了掸毫无污渍的袍子。 嗯,就是这样,剧情没走偏。 这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地儿?司福上仙也会怼人了? 沉霄反应快,秀恩爱嘛,他会会的啊,于是反手覆住她的手,缓缓道:“无碍,不小心呛了一下。” “若是蓝姬妹妹愿意,那夫君就收她入房,我倒是也乐意,”柳奚寐轻轻皱了下眉心,似在回忆什么,又说:“有了妹妹分忧,倒省了我夜夜操劳。” 嗯?沉霄觉着这话有点儿不对啊!她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夜夜操劳是这么用的吗?!终于,凉凉觑了眼站在一旁的夙炎,夙炎只觉一阵阴风从脑门刮过,脖子一缩,心道:完了,这柳小娘子什么不好学,偏生话本里的台词儿过目不忘,不忘就不忘吧,您嘞还把握住了精髓,没头没尾的就往台面上砸! 蓝姬有点儿气,当她是什么,爬床丫头吗?声音冰冰冷冷:“皇室姻亲可不比小门小户,讲的是门当户对,不像那些有点儿姿色就愿意委身做小的阿猫阿狗……” 柳奚寐说:“妹妹是说我与王爷门不当户不对吗?” 蓝姬一挑眼皮儿,刚想接话。柳奚寐却又继续说:“我也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不过的确比阿猫阿狗好,至少我们家王爷长得漂亮,就冲这张脸吧,我就委屈一下,嫁给他了。” 沉霄被气笑了,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这司福上仙还真是可爱得紧,留在身边解解闷倒也不错。 蓝姬张着嘴,硬是没能怼回去,这人脸皮也忒厚了吧! 一餐晚膳,三人各怀鬼胎,在一片浓情蜜意里散了场。 第17章 困不住神魂的女身 罗希蹲在禁地外良久,手指捏了撮泥土,细细查探着地上浅浅的煞气灵波。尊主亲手布下的防护结界,三界六道,能破这结界的掰着手指头也能数得出来,会是谁如此大胆擅闯? “罗兄。” 罗希起身,若有所思的皱眉,“近日可有人来过禁地?” “不久前尊主带了个小神仙来过,倒不曾见有其他人来。”说话的男子一身彩衣,迎风招展,正是镇守禁地的妖兽蛊雕。他早已化形千年,在这禁地也已守了千年,对自己原身的彩羽,有着迷一般的中意,走到哪都是一身花里胡哨的打扮。 罗希面上没多少颜色,对蛊雕这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早已见怪不怪,他不放心的问:“微雨殿的冰棺可有异动?” 蛊雕眯了下凤眼,也看向地上的灵流波动:“不曾。” “嗯,”罗希在掌心捏了个决,把快要淡入雨雾的灵波罩进一个透明的灵力球中,托上掌心,说:“这灵波不是尊主的,也不是那位上仙的,有人擅闯过禁地,但你未发现。” 蛊雕一挥袖,说:“讹兽,出来。” 林间枝丫轻晃,眨眼间,树上便临空站了个人,妖娆多姿,身上的纱衣连蔽体都谈不上,只能叫遮羞,她袅袅绕绕从半空飘下来,抬指卷玩着额间碎发,娇柔的嗓音撩人心弦:“雕哥哥,都说了,叫我小菟,每次都记不住。” 蛊雕难得的皱眉头,好声说:“近日你值守时,可有生人靠近禁地。” “雕哥哥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呀!”她莲足轻移,在蛊雕侧面停下,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轻轻呵气。 “左护法还在此处,你好生说话。” 讹兽往罗希的方向抛了个媚眼,撅起樱红小嘴说:“罗哥哥,好久不见呀!” 罗希笑:“看小菟子功力长进不少,看来偷了不少嘴。” “罗哥哥可是不知道,小菟近百年,吃的都是些肮脏的精魄,若是吃了太纯净的,怕遭天罚,还有禁地里一窝小崽子,雏鸟儿似的日日等着供养,当真是不容易呢。”讹兽说着伸出腥红的小舌舔了舔唇,仿佛还收了下差点流出来的哈喇子,说:“不过前些日,尊主带过来的那个小神仙的精魄真是好香啊,我差点都没忍住。” “尊主大人的东西,你也想碰,”蛊雕一个暴栗敲在她额头,说:“找死呢!” “先说正事,”罗希说:“小菟近日值守,可有见生人擅闯禁地?”他把灵力球从掌心托起来,说:“这灵波可认得?” 讹兽靠近了灵力球嗅了嗅,指尖灵力微微闪动,双眼中蓝紫色时间漩涡浮现,半晌后,眼中恢复正常,她不解的又低头看了下罗希手中的灵力球,才说:“看不清,的确有人来过,但他仿佛用了什么秘术进了结界,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秘术?”罗希握紧刀,说:“让禁地里的小鬼多加防范,这擅闯禁地之人不知有何目的,我得去一趟凡尘,把此事告知尊主。” “说起小鬼,倒是有小崽子来与我嗑嘴皮子,说禁地里连续失踪了不少刚出生的小妖怪,”讹兽指腹轻轻摩挲着唇角,思忖着说:“我先前以为是被野物给叼了,但现在想起来,倒不那么简单。” “罗哥哥若要去凡尘,不如让我去吧,”讹兽说:“我的阴阳眼可以把这里的一切回溯给尊主,或许尊主知道这擅闯之人是谁。敢打我窝里小雏鸟儿的主意,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罗希思忖了一下说:“行,你把灵力球带上,这里面我封印了一缕擅闯之人的灵波。” 蛊雕叮嘱道:“你去了凡尘收敛些,万不可碰生魂,免得遭了天罚,到时连尊主也救不了你。” “知道啦!”讹兽抱着蛊雕的脸颊狠狠的吧唧了一口,说:“那我就走了。” * 晋王府的金桂打理得好,恁是开到了初冬才凋,柳奚寐看着一树繁花枯萎,有点恹恹的心疼。 第21章 自从进了晋王府,母亲与哥哥们倒是也常来看她,只是不如家里自在,那蓝姬公主赖在王府不走,整日整日给她找不痛快。 紫陵来了一次,又被严管家赶了出去,两人这时正悄悄凑在后院的空心墙边聊天。 “公主,公主,”蓝姬的贴身丫环白竹冒冒失失的闯进院里。 “喊什么,”蓝姬正在小憩,半瞌着眼愠怒道:“越发没规没矩。” “公主恕罪,”白竹叩下去急急说:“婢子看到王妃……” 蓝姬听不得王妃这两字,吼道:“什么王妃,一个野丫头,她凭什么?” “是,是,”白竹说:“婢子看到那野丫头在后院与人私会。” 蓝姬似是不大相信的慢慢撑起身子,然后才缓缓说:“你是说柳奚寐?” 白竹说:“是,现在还在后院,那男人还没走。” “你可看清了?” “公主,错不了,那野丫头,化成灰婢子也能认识。” 蓝姬阴测测的笑,小声问:“我表哥呢?” “王爷在书房。” 蓝姬向她招了招手,白竹便附耳去听。 “婢子明白了。” “你去盯着那小贱人,本公主要带表哥去看场好戏。” 书房里,沉霄正在看讹兽带来的回溯,桌上的灵力球泛着微弱的光。 门突然被人从外砰一声猛的推开,蓝姬莽莽撞撞的冲进来,说:“表哥,不好了,王嫂她,她……”眼神扫过去,见着立在一旁的讹兽,愣了片刻,表哥身边何时又有了这等妖娆的美人,说好的不近女色呢? 沉霄皱眉,露出一丝彼为烦燥的神情,沉声问:“何事?” “王嫂,王嫂从墙头摔下来,”蓝姬着重咬着墙头两个字,稳了稳心神说:“摔伤了。” 王嫂? 讹兽吊着眼梢看自家尊主,不可思议呀,尊主大人居然娶了个凡人王妃?这真乃千年奇观,她一定要去观赏观赏,看看是何方神圣,能镇得住这尊魔头。 沉霄阴沉着脸,这该死的柳奚寐,属红杏的吗?进了他晋王府,居然还敢攀墙。 “在哪里?” 心里偷偷乐开花的蓝姬说:“后院,在后院。”仿佛已经见着柳奚寐被表哥吊起来鞭尸的惨状了。 后院外围一排青砖薄瓦,墙边的紫藤坠子吊过墙,在风里晃荡。 柳奚寐坐在泥地里捂着摔疼的屁/股直哼哼。紫陵在另一边趴着墙根儿着急喊:“阿寐,你怎么样?” 白竹叉着腿,抱着膀子笑,刚想再奚落她几句,却见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撩袍步过了拱门,她赶紧把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儿,猛的扑到柳奚寐脚边,抓着她的脚裸声嘶力竭的哭起来:“王妃,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王爷,你怎么可以和人私奔,你,你……” 柳奚寐被白竹莫名其妙的话搞得一脸懵逼。 “阿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摔伤了?”紫陵慌乱的声音又从墙边传来。 头顶的阴影罩下来,柳奚寐仰头,嘴里条件反射的回答着紫陵:“没,我,我没事……” “王爷……” 沉霄站在花下,强压着蔓延的怒意,冷笑:“王妃好兴致。” 好久不出气儿的丹砂:刚睡醒,又见傻神仙被人算计,唉!真是没救了。 讹兽一看不妙,夹着尾巴悄悄往后退出了一段距离,远离战场,生怕遭了这无妄之灾。可怜的王妃,这会不会被赐死无全尸啊! “王,王爷,”少根筋的柳奚寐居然也知道沉霄不待见紫陵,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王爷,紫郎君只是来看看我,严管家不让他进府,所以……” “所以你就准备爬墙出去与他私会?” “爬墙?”柳奚寐不解,她明明在墙角和紫郎君聊天,白竹那丫头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她与人私会,还要捉她去王爷面前对证,一拉一扯间被她推摔在地,怎么就变成爬墙私会了? “不是,王爷…” “来人,”沉霄一震袖袍,“带王妃去戒律堂,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沉霄,”紫陵听着声音,有冲动一掌拍碎面前的薄墙,与夙无妄不死不休,“你别罚她,是我要来找她的,她身子单薄,受不住罚,你有什么就冲我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沉霄侧头,掌中有玄雷闪烁,阴云聚拢百里,黑压压的沉下来,薄墙轰隆垮塌了一片,紫陵瞬间感觉呼吸困难,仿佛有人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有恶鬼在耳旁咆哮,令他反抗不得。 难怪三界六道都畏惧非天尊主,他竟能以一具凡身掌控天地之力。 沉霄冷冷道:“想死……” 柳奚寐脑中突然刺痛,万千画面在脑海中快速闪现,有人唤他司福,又有人叫他柳清迷,还有哥哥喊阿寐。遥远处有个朦胧的身影,隐在云雾间,柳奚寐想要靠近他,却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她牢牢捆缚在其中,她挣扎着上前,那身影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沉霄指间灵力闪动,她想也不想的冲上去,抓住他的手,打断了空中即将落下的咒决,“尊主……”她眼中朦胧与清明交叠,又说:“王爷,你别伤他!” 沉霄冷然看她,眼角的银月仿佛渗了血,潋滟更甚。她刚才叫他尊主,看来这副肉身快要盛不住他的神魂了。 空中黑云散去,紫陵颈上一松,猛喘了几口气,又扑到墙边,狠狠瞪着沉霄:“阿寐,你别,别求这个恶魔。” 柳奚寐攥紧了沉霄不放手,“王爷,阿寐认罚,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见紫郎君了,你放过他,别伤他!求你。” 风吹过来,落了灰,紫滕坠子折了几枝,又哗哗落下来,小小的紫叶铺洒在垮塌的残垣上,一种残破的美。 沉霄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首看着自己,柳奚寐抬了盈泪的双睫。那双血红的眸子缓缓变黑,再沉寂下去,最后冷如寒霜,“你若乖乖听话,本王今日便饶他一命。” 桃花眼勾着委屈,脑中的刺痛又阵阵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禁锢,破土而出。 第18章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一道光华闪过,讹兽赤着脚,小心翼翼靠过去,看了眼仍在昏迷中的柳奚寐。她仿佛睡得不安稳,眉头时紧时松,鬓间渗着薄汗,长发铺散在被褥间,衬着毫无血色的一张清冷小脸,像极了冰棺中的那个人。 “司福上仙!” “司福……” “柳清迷,你身染煞气,甘坠魔道……”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千般求,不可得,袅渺一场因果!” “阿寐,” “阿寐?” “尊主!” 沉霄坐在榻沿,冷眉冷眼的看榻上的人。 讹兽说:“尊主,你明知王妃是被冤枉的。” “那又怎样?”沉霄说:“她这副肉身已经压制不了柳清迷的神魂,若不再快些让她听话,这一世夜叉便不能降世。” 讹兽试着问:“那尊主为何不把夜叉半魂活抽出来?” 沉霄抿着唇没说话,活抽出来,抽出来的话,柳清迷会死,会飞灰烟灭,连六道轮回也入不了,只能永世困在无间地狱。 银月明灭,透出丝殷红血光,沉霄恶声说:“多嘴多舌。” 讹兽一怔,天啦,修罗界后位空置千年,他们是不是要在不久的将来迎接尊后娘娘了? “尊主,可是这小娘子的肉身怕是撑不过一年了。以人族孕育灵种的速度,最快也要十个月吧!” 冰刀寒刃冷冷扫过去,讹兽霎时收声,完了,自己好像太多嘴,都管到尊主的床笫之事去了,真是该打。 整个王府都以为柳奚寐这回受了打击,怕是得病上好些日子,可是没想到只在榻上躺了两日,她又生龙活虎了,而且还没心没肺的没留下任何阴影。 不过只有柳奚寐自己知道,她可记仇了,后知后觉的她醒来后一分析,才发现自己被那劳什子野鸡公主坑了。 坑是坑了,场子总要找回来不是。 所以一大早,柳奚寐特意带了三五个贴心的丫环,抱着胖虎悠悠晃到蓝姬常去的云松湖边。天渐入冬,湖面上已结了细小的薄冰,湖边淤泥里的冬莲个大子满,衬着湖底追逐嬉戏的红背锦锂,焉然一副冬日春景图。 柳奚寐在湖边站了会儿,天冬就鬼鬼祟祟跑上来,附她耳边说了会儿悄悄话,两人不时发出一阵笑闹。见着远处着了身鹅黄罗裙的华丽公主,拢着狐袭,昂着下巴缓缓往这边来。柳奚寐赶紧敛回眸,清了清喉咙,扯着嗓门喊道:“唉,你们都去呀,快快,要翠绿的刚冒头的……”又悄悄瞄了眼尖耳朵听她们说话的蓝姬,柳奚寐捂着唇没安好心的笑,“天冬,快去拿竹篓来,王爷喜欢新鲜的,摘完就送去厨……” “公主!” “给公主问安。” 第22章 眼前四五个丫环,都正挽着裤腿准备下水的样子,连柳奚寐也正准备踢掉鞋,跃跃欲试,蓝姬一抬眼,说:“王嫂这是在干什么?”嘴上叫着王嫂,心里倒是把柳奚寐骂了个透心凉。 “没什么,”柳奚寐打着哈哈:“准备下湖洗脚。” 蓝姬眯眼看着丫环手上提着的小竹篓子,哼道:“闲人多做怪。” 柳奚寐也不生气,温和道:“公主又是来湖边做什么?” “这王府整日无趣得很,”蓝姬拢着发,说:“可是表哥偏不让本公主走,真是!就勉为其难随便逛逛吧。” 白竹那小丫头插了嘴,“公主,上次王妃与人私会,被王爷罚在戒律堂跪了三日,王爷连看都没去看过一眼,婢子还听闻,王妃自从入了晋王府,王爷都没与王妃同过房。”后面跟着的丫环都低头捂嘴轻笑,这是什么王妃,挂牌王妃吧! “我听侍候王爷的小丫环说,王爷喜欢吃新鲜的冬莲子,想必王妃这是屈尊降贵,亲自来采冬莲子想讨好王爷呢!” 天冬听得一脸怒意,虽是演戏,但听得这些小小的婢子也敢议论自家小姐,怒是真的怒,但戏还是要演的:“大胆婢子……” 柳奚寐脸色不好看,拉住欲要往前理论的天冬,说:“公主慢慢逛,我身子有些乏,就不奉陪了。”说着头也不回的带着丫环急急往回走,边走,脸上还露出一抹得逞的笑,低头与天冬交换了下眼神。这大冷天的,谁要去采什么鬼莲子,不得冷死! 晚膳过后,沉霄依然在书房看书,为了增进感情,恁是把柳奚寐也关在房里陪他,地龙烧得旺,某人便打着呵欠昏昏欲睡。 “表哥,”蓝姬在门外轻轻敲门。 沉霄好看的眉心又皱起来,看了眼一旁抱着猫儿打瞌睡的人,他浅浅叹气,沉声说:“进。” 柳奚寐迷迷朦朦的睁了睁眼,就见着藕色拽地裙袅袅绕绕从眼前晃过去,人还没清醒,她就支着脑袋看那人影将一蛊什么东西放在沉霄面前,又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她脑袋磕下去,手臂没撑住,砰一声磕在桌上,这一下磕得太狠,瞌睡虫直接被砸了个尸骨无存,柳奚寐揉着生疼的额头哼哼,“嘶啊!~这枕头怎么这么硬!” 沉霄:“……”这怕不是睡傻了? 蓝姬:“……” “王爷?”柳奚寐懵懂的眼神扫出去,才发现自己还在沉霄的书房里,“公主也在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们了,你们继续。” 继续什么? 沉霄莫名有点气,她才是他的王妃,她看到他与别的女人在一起,居然没有一点生气?还让他们继续? “天色不早了,蓝姬若无事就去休息吧,本王与王妃也要休息了。”他特地咬重王妃两字儿,让柳奚寐听得一怔。 少顷,王妃终于从懵逼状态回神,心思都不在沉霄身上,她上下打量了蓝姬,她怎么还走得动?她不是应该被水蛭咬到下不来床唛? 柳奚寐没想到的是,公主千金之躯,再喜欢,也不会亲自去淤泥里采莲子,可惜她的丫环白竹就没她这般好运了,两条还算得上白晳的小腿被水蛭咬得不成样子,这还躺在屋子里养伤呢。 “可是表哥,莲子羹你还没吃呢!” 沉霄拉着还在走神的柳奚寐,出门时说:“本王不喜莲子。” 这感情一时半会儿是培养不出来了,不过这肉身是真快要盛不住柳清迷的神魂了。这几日府里的谣言,沉霄听了个七七八八,什么王妃不得宠,什么公主欲承欢,还有今日这该死的不得宠的王妃居然把蓝姬骗得团团转,估计至今还没回过神呢。 沉霄扣紧了房门,不阴不阳的说:“替本王更衣。”柳奚寐站在门边,指了指外边,说:“那,那我去叫夙炎进来。” 站在门口的讹兽差点没笑出声,夙炎扶着刀立在一旁,看着这妖娆的女人,说:“你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王妃说让你去侍寝。” “嘶!”夙炎瞄了她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前些日给王爷提了个建议。” “什么?” “生米煮成熟饭后,感情会更好培养。” “你说你这……”什么馊主意! 讹兽比划了个禁声的动作,抿着唇笑,说:“别说话,仔细听,今晚有好戏!” 沉霄凉凉说:“夙炎是本王的王妃?” “啊?” “磨蹭什么?” “不就脱个衣服吗?”柳奚寐不情不愿的上前,扯了扯他的腰带,“凶什么凶。” 衣刚褪了一半,沉霄狠了一下心,反手把人按在榻上,说:“今夜本王要幸你。” 柳奚寐一怔,幸她?什么意思?该不会……这沉霄要做禽兽啊! “不行,王爷,”柳奚寐手脚并用的挣扎起来,连忙吼道:我,我还没准备好。” 沉霄轻松压住她胡乱滑动的手:“王妃要准备什么?” 要准备什么? 柳奚寐一想,她好像还没看过这方面的话本啊,于是一本正经说:“我还没学过!”还没学过如何伺候人! 沉霄看着她,有些意味深长,淡淡道:“本王教你。” “……” 衣裳滑下去,白皙的脖颈与藕臂展露无疑,沉霄看着,总觉着还差了点儿意思。 房中只燃了一盏昏黄的琉璃盏,金缕银纱帐里,柳奚寐的身影依稀间轻晃了晃。 果然,司福上仙的神魂醒了! 暗光隐隐约约落在柳清迷肩上,青年体态孱弱,长发散在被褥间,眼角的靡红浮得明显,仿佛适才被人欺负狠了的样子。他跪坐着,抓着半敞的衣衫,又抬眸看只着了素白亵衣的沉霄,“尊主这是要做什么……” 尊主只是想要生米煮成熟饭而已。 柳清迷的神魂刚一聚拢,就见着两人这般尴不尴尬不尬的样子,恨不能把神魂重新打散了再来一次,这怕是回来的方式不对? “司福上仙的神魂还真是强大,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生在这紧要关头,”沉霄俯身上去,沉声说:“难道是专门来与本王共赴云雨?”尊主这句话说得违心,柳清迷的神魂孱弱得很,他早就感受到了,也纳闷他堂堂一个上仙,是受过何等伤,竟能让神魂孱弱如此。这时能回来,紫陵那姻缘绳简直功不可没。 柳清迷的神魂被压制了许久,身子还有些虚弱,唇上泛着白, 脸色不大好,衬着眼角的红更显艳丽。沉霄在这片妖异的艳丽下,竟然咂摸出了些别的味道。 “尊主说好的只是蕴育夜叉,为何哐我投了个女身,虽然仙魔不分男女,但这还…还……”柳清迷说不下去,眼角余光瞟着一榻凌乱的衣衫与被褥,甚是觉得丢脸,霜白的脸也覆上些霞红,如果自己再晚回来半步,是不是就要和他那什么了! “还什么?”沉霄突然心情大好,竟起了逗人的兴致,“王妃莫不是在想垂帷承欢,巫山雨上?”他指尖流连在柳清迷光/滑的脚裸,轻轻触碰而上,这触感细腻紧致,仿佛上好的暖融白玉,方才对着柳奚寐那点点失落竟被渐渐填满,甚至起了些小小的雀跃。 柳清迷仿佛被蜜蜂刺蛰了般,猛的把脚缩了回去,藏在被褥下,再不肯伸出来,却被沉霄逮住机会一把摁在榻上,“尊,尊主……”声音都含着隐约的颤抖。 “半夜三更,王妃是要在榻上与本王聊到天明?”沉霄就这样搂着人,瞌上眼,说:“睡了。” 柳清迷:“……尊主,我,我神魂不稳,变不回女身……” 沉霄喃喃,仿佛已经睡了过去,“明日本王帮你。” 门外两个趴墙角的郁闷了,“怎么房里没动静了?” “嘶~”讹兽压低声音说:“难道没成?”对着个大美人,都已经共处一室了,连衣服都扒了,他家尊主还没做禽兽,该不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讹兽一双柳叶眼瞄向夙炎,问:“小子,我问你,我家……哦不是,那个王爷,王爷平日里逛窑子吗?” 夙炎生气:“我家主子洁身自好,怎会去那种腌臜地方。” “那有没有什么绯闻呀?” “谁敢与我家主子传绯闻,那就是活腻歪了。” “完了,看来尊主大人真是有什么难言的隐疾了。” 第19章 试问尊主有疾否 一夜无梦,沉霄难得睡得非常安稳,睁眼时,柳清迷还没醒,应该是神魂虚弱,嗜睡了些。他抬了指,灵力攒动,这一世已入了凡尘,柳清迷便要顺应轮回,哪怕神魂已经清醒,也要按照柳奚寐的红尘轨迹走下去,几十年生老病死,神魂才能再次得以回复。 柳清迷醒时已是正午,天冬捧了铜盆进来说:“小姐醒了。” 柳清迷看着眼前的小丫环,仿佛忆起了什么,他的神魂苏醒,但身体……他低头掀起被子看了一眼,差点就惊叫出声。沉霄趁他熟睡时已帮他变回了女身,但他的神魂是个男的啊,清清白白的男神仙啊!他做了七百年的神仙,到至今还未破过身,这下总不能自己栽在自己手上吧! 第23章 天冬又唤了声:“小姐?”纳闷的看紧拽着薄褥神游天外的柳奚寐。 柳清迷闭着眼睛坐起来穿衣裳,口中甚至不停念起了清心咒,这副身子虽也是自己的,但他就是不习惯呀,前面多出的东西让他一万个不自在,碰也不敢碰,看也不敢看。巴不得自己再喝一碗孟婆汤,把这几十年睡过去算了。他甚至开始庆幸当时在六道轮回阵时,夙无妄给他灌了孟婆汤,否则前边儿这十几年,他怕是早被自己给羞死了。 “小姐?”天冬担心的试了试她的额说:“你怎么了?是身子不适吗?” 柳清迷往后缩了下身子,躲开天冬下了榻,说:“我没事,就是还有些乏而已。” 天冬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也是,小姐与姑爷第一次同和谐房,身子乏是正常的。”陪柳奚寐嫁过来前,小丫头就被嬷嬷的谆谆教导磨得耳根子都起了茧,这时候说起来,跟个老妈子似的,居然没觉得有一点姑娘家的矜持。 倒是柳清迷,听得脸跟着耳根一起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他们什么也没做好吗?只是挨在一张榻上睡了一觉而已。 柳清迷梳洗了一番也没让丫环跟着,独自一人晃到了后院的紫藤树下,薄墙早已砌了新的,依然做了缕空的十字窗,从窗口望出去,是后山一片覆了霜的雾白山坡。他抚了抚手上的丹砂珠子,自言自语道:“紫陵怎么也跑凡尘来了?真是不懂事,仙界事务繁多,也不懂多为帝君分忧。” “王妃一人在此是怀念故人?” 柳清迷一听这声音就发怵,怎么这人跟个鬼影子似的,哪儿都有他啊! “尊……”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沉霄攥紧着手腕提到跟前。 “你就这么想念他?” 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嘶!放手,放手,疼疼疼……”柳清迷期期艾艾的求饶,想抽回自己的手,怎奈沉霄捏得紧,似乎有想捏断他的趋势:“尊尊,尊主,小仙这是凡身,疼疼!” 沉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抽了那门子的疯,他柳清迷就是个容器,蕴育夜叉的容器,他在这呕什么气?安慰完自己,他甩开某个容器的手,还哼了声儿。 柳清迷心疼着自己差点被捏断的手腕,又见着沉霄步了回来,恶声说:“这一世,你是本王的王妃,你若敢水性杨花与旁人私/通,本王便让你神魂惧灭,永堕炼狱。” “啊?”小白莲懵逼了,他与谁私/通了?他何时水性杨花了? 回神时,沉霄早已走远,水性杨花的王妃站在风中,反思着自己接下来该如何与这副女身和平共处。 * 胖虎果然名副其实,没有愧对柳奚寐为它取的这个名,在大半年的锦衣玉食下,成功长成了柳奚寐抱不起的模样。 它耳朵立起来动了动,听着外间步进来的动静,放弃了柳奚寐再次递到嘴边的美食,喵呜着跳下桌台,灵活的窜到了半敞的窗棂上。 讹兽算是操碎了心,每日在夙无妄耳边念叨着生米煮成熟饭,还寻了些什么元阳丹、乐华草、阴阳交/合散,乱七八糟一大堆,撺掇着夙炎往夙无妄手边送。可惜尊主大人每次都半途而废,不为别的,就因为每回他要进去时,柳清迷就直接变回了男身,泪眼汪汪的盯着他求饶。在三界六道素有杀神之名的非天尊主居然心软了。 沉霄揉乱了未束的长发,他怀疑自己是受了这副凡身的影响,变得优柔寡断起来。看着桌上摆放整齐的仙丹灵草,他斜着眼睛瞟着夙炎,伸出一根手指,嫌弃的把那个金玉紫檀盒推到夙炎面前,轻轻叩响桌面,说:“你觉得你家主子不行?” “没没没没没,”夙炎脑袋跟着手臂摇,把自己直接摇成了个拨浪鼓,小菟那该死的妖女,简直要害死他了。“主子,这些都是,都是……噢,是王妃送过来的……”阿弥陀佛,王妃您大人有大量,行行好,背一次锅,夙炎回头给您立个长生位,罪过,罪过!!! 沉霄眼刀子扫过去,夙炎身子一颤,赶紧说:“属下,属下记起还有点儿事,先,先走了,主子慢用……”话还没落地,人已经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 柳清迷神魂重聚后,沉霄就没怎么往他的院子去,这时在门口立了半晌,才终于推门进去。柳清迷维持着女身,吃惊的看他:“王爷怎么来了?” “你这屋子怎么这么冷?” “地龙坏了,没修。” “走。”沉霄二话不说拉起人就走。 “王爷,去哪里啊?” “今夜宿本王房里。” “不,不,不行啊!” “你想晚上冻成死尸?”两人的院子离得不远,沉霄拉着人行过长廊,就转进了雪殿。 “那倒不是,”柳清迷被丢进屋里,讪讪说:“我怕王爷,那个,那什么......” 沉霄冷着声音哼笑,硬是把人拖进了汤沐间,“先沐浴。” 蒸腾的热气浮上来,柳清迷顿时就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又斜着眼睛看了眼沉霄,收了身上的变身术,乖乖褪衣下了水。 沉霄眼神跳了跳,这该死的柳清迷,他竟不知,他这男身实则让沉霄更难以把持。可傻神仙不是这么认为的呀,他以为沉霄应该更喜欢那副女身才是。 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多妖娆动人啊! 两人在热气升腾的水池里大眼瞪小眼,柳清迷受不了这气氛,泡了一会儿说:“我洗好了,王爷慢慢泡。” “来给本王搓背。” 柳清迷以为自己听错了,泡得久了,脑仁昏沉,不确定的睁大眼睛问:“什么?” “过来,”沉霄说:“把桂花胰子带过来。”他其实想说,你身上的桂花香,本王很喜欢。 水雾氤氲,夜,下起了雨,雨声敲打在直棂窗上,散成水花,又落回雨里。 柳清迷果真拿了池边的桂花胰子,攀着池沿靠过去,他半身浸在水里,因为热气泛着浅浅的粉红,抬身时,水珠顺着他的胸口淌下去,乌发荡开在水间,透着丝慵懒,明艳又妖异。沉霄眼神往下滑,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已经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是他喜欢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沉霄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沉声说:“妖精。” 柳清迷没听清,只是伸手把桂花胰子递给他,说:“王爷要的桂……” 沉霄伸手过来,没接桂花胰子,倒是故意把人拽了一把,池底湿滑,柳清迷猛的扑腾,直接一头栽进了沉霄怀里。 (............) 不都说神仙无欲无求吗?那就先让他尝尝欲/望的滋味,这得慢慢教导,不然一次把人欺负狠了,下次怕再要不到甜头。他在水里慢慢洗净双手,再瞧了一眼双眸失神,眼角还泛着靡红的柳清迷,这时候他脱力的样子,乖软的不像话。 “……” “傻神仙,”沉霄不再逗他:“抱你去睡觉。” 雪殿外边两颗脑袋正乐不可支的凑在一起。探讨着屋子里的要多久才能云收雨歇。 “墙角听够了?” 夙炎一怔,连忙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愠怒的眸子。 “主,主,主子!”他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挠了挠头,讪讪说:“这么晚了,主子还不休息啊!” 讹兽从蹲姿优雅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一言不发的站在一旁看星星。打死她也不敢承认自己听了尊主的墙角,以她的灵力,刚才房里发生的一切都听得真真切切。那司福上仙的神魂已经醒了,而且刚才还和尊主发生了点儿不可描述的事情。 沉霄说:“你就在这守着,讹兽随本王去书房。” 第20章 清清白白的小神仙 穿过长廊,讹兽就忍不住问:“尊主,那夜叉……”司福上仙乃仙界之人,肯定是不会与尊主产生感情,甘愿为他蕴育夜叉的,所以这一世,夜叉怕是不能临世了。 “本王自会处理。”沉霄觉得自己的确是受了这具凡身的影响,居然荒唐到会在意柳清迷在床笫之间的感受。 他捏了捏眉心,刚推开书房的门,手上突的一顿,淡淡说:“灵力球被人盗了。” “没留下灵波?” 看来这人能往禁地涉险是有目的的,但禁地里除了一具早已没有神魂的尸身,什么都没有。那具尸身,也早已死了一千五百年,夙无妄日日夜夜以灵力维系着他尸身不腐,却是再不能让他起死回生。 “你回修罗界去,守好微雨殿。”沉霄莫名恐慌,指尖轻微颤抖,他等了一千五百年,好不容易等到夜叉神魂再现,若是在此时他的尸身出了问题,他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再疯一次。 讹兽深深看了眼沉霄,仿佛又回忆起那一年的尸山血海,壮了下胆子说:“尊主,他已经死了一千五百年了。” 沉霄身上的戾气猛的划破黑暗,讹兽被撞出数丈远,嘴角溢出鲜血,他爬起来跪在地上,沉声说:“属下知错。” “滚。” 第24章 雨后的星空,明净般纯澈,良久静默。 沉霄敛眸,回忆便倒带般窜回脑海。 “我叫九里,金桂九里欲知香的九里,你呢?”青年站在明媚的阳光里,柔软的长发在风中荡开,挑起一双犹带温柔的桃花眼看着他笑。他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很好闻,让人有种异样的安定。 “君墨。” “君墨,别怕,鬼王若要炼魂,我也会保护你的。”黑暗的牢笼里,他们如一对待宰的羔羊,挨在一起,互相取暖。 “你一枝小小桂花精,说什么大话?” “我灵力比你高,当然是我保护你啦!” “你快走,别回头,快跑,离开南伽海……” “九里……” “跑啊!别回头……” “王爷?” 沉霄的思绪被声音打断,猛然回头,眼底的杀意未敛,柳清迷被吓得跄踉后退,却被他闪身掐住喉咙,抵在树上,指尖灵力汹涌。 “夜叉半魂,”沉霄眼底腥红一片,仿佛入了魔障,眼下的银月散发出血红幽光,明灭不定,火燎般舔着他凤尾一样的眼,指上的力道大得骇人,口中喃喃:“本座要他活过来……本座要救他……” 柳清迷不能呼吸,根本说不出一个字,脸憋得通红,眼前阵阵发黑,丹田中的夜叉半魂被灵力抽动,正在咆哮着挣扎。沉霄这是想活活抽出半魂,再这样下去,他就死了,又得去阎王殿登个记,说不定伤了神魂,一不小心就灰飞烟灭,连阎王都见不到。 他努力的想要掰开沉霄的手,可是这个男人的指犹如钢针铁杵,柳清迷挣扎了少顷,甚是无一点成效,耳边仿佛已能听到夜叉破体的尖啸。 夜风浮动了救命稻草,淡淡的桂花香让人安定,沉霄猛然从魔障中清醒过来,指尖微松,眼底的腥红缓缓散去,柳清迷刚一得了自由,狠狠的吸了几口气,总算是又活了过来,他轻喘:“尊主,你想杀了我!” 沉霄冷冷淡淡的递了他一眼,虽是松了手,但人仍是没离开,柳清迷动不了,又侧过头轻咳,沉霄不依不饶的捏正他的下巴,愣是盯得柳清迷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走火入魔吗? “尊主?!” 沉霄没说话,看了他少顷,不由分说就吻了下去,这吻滚烫炽热,分明带着狂热的思念,占有及强烈的不安。 “嘶!”柳清迷轻哼了下。 沉霄根本听不见,月下美人双眸氤氲,丝绸般的乌发散在玉白的颈间,他压着低喘,又不敢大喊,现在这个样子,他变不回女身,若引来旁人,那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柳清迷心中阵阵发凉,虽不是原身,但被人攥在手心玩弄的感觉实在不好受,逃不掉,挣不了,就像棵无根的小草,被这可恶的夙无妄践踏,还一点不知怜香惜玉。 (......) 沉霄埋首在他的颈间,狠了心的,又细细的,唤他:“九里…...!” 九里? 他的第一次,居然是做了别人的替身。 翌日醒来时,柳清迷人已经在榻上,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也不知昨日怎么回的房,就是被沉霄那大魔头折腾了不知多少次,到最后昏死过去。 “醒了?”沉霄没敲门,直接步了进来。 柳清迷抬了眸看他,又翻了个身,没有要起身的打算,他有些伤心,不太想理人,就算是大魔王也一样,昨晚他都死去活来多少次了,也不在乎再死一次。 沉霄在榻边坐下,仿佛是看了他一阵,才掀开他的薄褥。 “你干什么!”柳清迷惊慌的把被褥拉回来,愤愤的看他,这人简直比禽兽还不如,他还伤着呢,躺榻上都起不来了,他还想做什么?光天化日的,他会喊的。 “本王帮你上药,昨晚,伤着了。”沉霄似是后悔昨夜自己干了些禽兽事,当时自己情绪失控,才把着人欺负狠了,这时连说话的声音都弱了下去,温柔到了骨子里。 禽兽都做了,再温柔也没用,我不会原谅你了。 “我自己来!”柳清迷狠不起来,接过他手上的药瓶说:“你出去。” “本王用灵力,你可以恢复得很快。” “尊主大人,我自己也有灵力。”虽然打不过你,但好歹疗个小伤,还是可以的。 丹砂:哇,柳清迷,本神物就回了趟仙界,你怎么就把自己搞得这么惨?你这是被……被某人给……吃干抹净了?呃,算了,这是你的私事,本神物就当不知道好了!还好不是原身,否则,看你找谁哭去! 沉霄看他腕上的丹砂珠子在闪,指尖结了个点化咒,轻点上去。 丹砂:“……” “小小神物,若敢窥伺,本王定将你碎尸万段。” 柳清迷抬了下腕,说:“他不会说话,但听得懂人话。” 沉霄面无表情的道:“他现在会说了。” 丹砂:“小,小,小仙定会非礼勿视,非礼勿礼,噢噢,还有非礼勿听,尊主大人放心,放心。” 柳清迷傻眼了,这玩意儿居然会说话了,而且是个超级怂货。 “嗯,”沉霄又看了眼反趴在榻上的柳清迷,说:“趴好,本座帮你上药。” 柳清迷还想反驳,硬是被沉霄的眼刀给瞪了回去,红着脸趴回枕间,连出气儿的声音都小了下去。就让他一本正经的揉、搓上药,柳清迷羞耻到想扒个地缝钻进去。 丹砂不敢睁眼,开玩笑,六道杀神,他也不敢得罪。 “嘶!”柳清迷有点儿委屈,但又不敢叫。 为着尊主的名誉着想,他都没敢叫。你还咬我,咬得我满身都是伤,你简直就不是人,禽兽,禽兽不如,虐待狂! 沉霄自认为定力天上地下怕是也没几人能比得上,怎么在这该死的傻神仙身上,碎得一塌糊涂。他淡定的收回手,拉了一旁的薄被帮他盖好,才稳了稳心神,也没打算起身。虽是衣袍宽大,但是他现在若是站起来,也定会让人看出端倪,那不是太丢人了。 柳清迷眯着眼睛看他,他怎么还不走? 沉霄抬头时,正好对上柳清迷迷惑的小眼神,声音中似是带着自己都未有察觉的宠溺,“怎么了?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他是在忏悔吗? 柳清迷抿着唇不说话,眼尾红红的,有风从窗口吹进来,吹落些紫藤花瓣,歇在桌台上,窗棂上,淡淡的瑰丽的紫,落在午后斑驳清香的冬日暖阳里,乱了满地,又乱了满心。 第21章 尊主的假故事 然就从柳清迷伤好了开始,沉霄晚上也不睡雪殿了,跟开了荤的和尚似的,夜夜宿在柳清迷的寒庭里。 柳清迷鬓边淌着汗,他实在受不住这份恩宠,这人精力太旺盛,整宿整宿的折腾人。 (小螃蟹......) 沉霄也不想如此折腾他,但与他同/房这么久了,为何他的女身还是一直怀不上?他抬指勾起柳清迷的下巴,看他眼底氤氲的水光,微张着红肿的唇仿佛在发出让人一亲芳泽的邀请,沉霄恨死了他这点儿撺掇人的诱惑,勾子似的撩人却不自知。腹中的邪火不仅没有降,反而如热油倒落般,溅起烈焰熊熊燃烧。 (......) (......) “我不是他,”柳清迷把头埋在双/膝间,“你放过我吧!” 房里寂了半晌。 沉霄走近榻边,柳清迷便不由自主的往角落瑟缩。 “怕我?”沉霄颔首,看他修剪得光滑圆润似葱白的指尖,声音轻缓,“本王给你讲个故事。” 柳清迷稍稍放松了身子,见着沉霄神情仿佛有些低落,像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无助,茫然,甚至有些……伤心。 “一千多年前,有枝小小的桂花精,他刚刚脱身小戾,挤身近邪。其实说是邪,但他很善良的,可又特别傻,他宁愿自己饿肚子,也不愿蚕食纯洁的精魄。他从不愿摘花折枝,他说万物皆有灵,万一哪一天,他们就修出灵智,能化形成人了呢?所以他修行得很辛苦,灵力也很低微,低微到修罗界的小戾也能欺负他。后来他遇到一个由因果而生的小鬼,小鬼无父无母,却酷爱桂香,所以他们成为了最亲密的朋友,甚至是爱人。那几百年,是小鬼过得最快乐的岁月,他甚至一度以为,他们可以一起修炼成仙,去仙界做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沉霄浅浅叹气,眼底有抹不去的伤痛,像一汪干渴的泉,但在说起这个小花精时,又仿若有带着温度的潺潺清泉在眼底流淌,发出叮咚细响。他很怀念那段无忧的日子,有九里陪在身边,哪怕是饿肚子,也不觉得有多痛苦。 “那时候的修罗界,南伽海与北梵沙分裂,鬼王猖獗无度,肆意抽魂炼魄。他们运气不好,在一次出门远足的途中,被鬼王双双捉去了南伽海做为炼魂的祭品。关在永不见天日的黑暗牢笼里,小桂花精很坚强,在鬼王炼魂当日,他燃烧自己的神魂逼退鬼兵,让小鬼逃出生天,他却神魂焚尽,永入不得轮回。” 第25章 柳清迷眼中蒙上一层霜,像极了寒冬的雪雾,当你想伸手推开时,它又凝结成了冰,看着薄如蝉翼,却尖利无比。神魂有些抽抽的疼,仿佛无间地狱的业火灼烧的是他,而不是沉霄口中的桂花小妖。 沉霄微敛的凤眼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嘴上说着的故事,心里却莫名觉得这故事少了些什么。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本被人从中撕掉了重要篇幅的书,再不似记忆里那般灵动,他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到底缺了什么。 “柳清迷,”沉霄猛的回神,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怎么了?” “我,我神魂不稳,”柳清迷抱着脑袋,脸色霜白,声音中带着丝压抑的颤抖:“头好疼!” 沉霄有点儿紧张,指尖的灵力如丝,缓缓流进他身体里,帮他稳定神魂。怎么会神魂突然动荡?难道是夜叉半魂在他体内有异?“好些了吗?” “尊主是想用夜叉半魂帮他温养神魂,让他复活,”柳清迷眼神淡淡的,他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是吗?” “那你何不活、抽出来?”柳清迷没等他回答:“我就是个不起眼的小神仙,我的死活尊主会在意吗?” 他继续咄咄逼人的道:“是不是因为小仙与九里长得很像?所以尊主不忍心下手?” “可惜我不是他。”柳清迷情绪低落,眼底的委屈更甚,来了王府快两年了,神魂归位也半年有余,他不想再做那个人的影子。沉霄只是受了他现在这副凡身的影响,性情才会柔和许多,若是回归本体,他坟上的草恐怕都几丈高了。 心底最深处的执念被勾起,沉霄的瞳仁眯得狭长,银月浸血,脸上有暴雨聚积的阴郁:“你想要本王如何?” 柳清迷也豁出去了,反正左右都是死,总比死在榻上来得好,“麻烦尊主帮小仙变回女身,让我回去拜别双亲,这一世便就此结束吧!” 沉霄想也没想,咬牙切齿道:“休想!” “啊?”柳清迷没想到自己鼓足勇气说了半天,就得了这两个字,不可置信的抬眸看人,眼底那一潭欲落不落的春水,羽毛似的挠过尊主大人颤颤悠悠的心房。 这他/妈是个神仙? 沉霄猛的钳住他的下巴,把人拖到咫尺间:“你以后,夜夜都要服侍本王,若敢违抗……”沉霄似是想了一下,灰飞烟灭不好,轮回受苦也不好,还不如自己折腾来得愉悦。 “心里骂本王什么?” 息气,息气,柳清迷闭了闭眼,忍下想杀人的冲动,他是神仙,不能妄动杀意,何况他还打不过这大魔头,硬是挤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说:“没骂您。” “今夜本王便放过你,让你好好养养伤。”沉霄把自己当成了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用怜悯的眼神在柳清迷脸上扫了一圈,这小白莲忍气吞声的可怜样,居然把他自己给看笑了。 肺都快气成四瓣儿的柳清迷:“……” 天啊!!!谁来收了这魔鬼吧! 丹砂近日安静到诡异,主要是夙魔鬼常常出没,让他不得不装死,只有在与柳清迷独处时,他才敢小小的出声与他说一会儿话。 “丹砂,我想逃。” “逃得掉吗?” “应该有机会吧,不试试怎么知道,”柳清迷支着下巴:“天大地大,凡尘广袤,我出去日行一善,总有一天可以回仙界的。” “那要是被抓回来了怎么办?” “可是我快死了,”柳清迷咚一声趴回桌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我身上都没块好地儿,咬的,掐的,绑的……”柳清迷越说越委屈:“就差火烧铁烙了。” 夙无妄原身该不会是条狗吧! 狗男人! 丹砂开始出馊主意:“要不你去拿莲藕拼个娃娃出来交差?托塔天神的儿子不也是莲藕托生?” “啊!不成,我灵力太低,会被发现的。” 丹砂考虑了一下说:“那不如你去求求送子娘娘吧。” “哎,我怎么忘了这茬。” * 晚间又被夙魔鬼折腾到半死不活的柳清迷望着垂帷发呆,夙魔鬼居然送了他个镯子,扣在他腕上,死活不让他取,不过扣上去后他想取居然也取不下来。银镯子打得精致,小狐狸的嘴巴咬着尾尖儿刚好卷成一圈,但这尾尖刻得漂亮,不似狐尾,倒像是凤羽,七彩麟光,甚是漂亮,里面盛着灵力,说是让他出入方便使用变身咒。想当年,变身咒这种小法术他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现如今想变个女身都如此伤筋动骨。 正好明日去麒麟观,需要化作女身,这灵镯刚好能派上用场,也不知道送子娘娘近日空不空,若是得空,就让她老人家赐个儿孙缘,这一世便苦尽甘来了,至少不用陪夙魔鬼睡觉了。 正想着,夙魔鬼又翻身过来,撑着头问:“怎么还不睡?” “我明日想去麒麟观,”柳清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王爷要一起去吗?” “你倒是想得周到,不过,王妃认为送子娘娘比本王更好用?” 这话让他怎么接? 柳清迷只好抿着唇不说话,愤愤翻了个身,岂料又被精力旺盛的沉霄逮着空子覆上来,恁是把人又处理了一次,柳清迷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第22章 万年执念为哪般 京津近郊的麒麟观香火鼎盛,听说送子娘娘灵验得很,柳清迷没坐轿子,与天冬虔诚的步行上山。沉霄今日进了宫,快过年了,宫里要办年宴,但主要还是因为晋王成亲两年之久,王妃的肚子却总没动静,国主着急,王后也跟着又择了几十位佳人准备往沉霄跟前送。 穿过一片花果林子,中间一汪碧湖,连着青草丛丛的浅滩,顺着百步梯拾阶而上就能见到麒麟观的朱漆拱门。 柳清迷在山脚下就已经拜了拜,希望送子娘娘能让他早日脱离苦海。 金殿正中一尊及顶的苍蒙神祇像,柳清迷看得有些发怵,感觉这神像怎么与夙无妄倒有几分神似,但再一看,倒是没有他那般潋滟。在侧殿拜过送子娘娘后,就有带着莲花冠的真人对着柳清迷道了礼,说:“这位娘子可是来求子?” 柳清迷耳根烟红,没好意思说话,天冬瞧了一眼自家小姐,笑着迎上去说:“问真人好,我家小姐正是来贵观求儿女缘的。” 真人再一礼,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娘子这边请,容贫道为您卜上一卦。” “卜卦?”柳清迷眨了眨眼,不明所以,这生儿子跟卜卦有什么关系?他在仙界只看到司星神君布命星轮盘,那便是众生命数卦象,歹不知凡尘生子也能卜卦? 天冬倒是高兴,轻轻拉了拉柳清迷的衣袖说:“小姐,我们到那边去坐。” “嗯,”柳清迷也只好由着天冬拉着她坐下。 真人递了个签筒给他,说道:“娘子拿好,摇出来的第一支签再递给贫道。” 柳清迷忽然觉得面前这道士神神叨叨的,身上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鬼气。他自己都是个神仙,还求什么签!不过就是走个过场,他是来求送子娘娘的。 签文落地,天冬忙捡了起来说:“真人,你快给看看。” 真人摊开签文,看了少顷,敛着目直摇头,柳清迷坐不住了,小声问道:“签上写了什么?” “娘子摇了支下下签,诸事不利呀!” 天冬不开心了,指着真人的鼻子喊:“什么下下签,你这道士,简直一派胡言。” “天冬,”柳清迷说:“多谢真人,我们走吧!” “娘子,您的签文,”真人站起来礼貌的递上签文,说:“贫道倒是能化解娘子这下下签。” 柳清迷没理他,这凡尘的道士,多是些胡说八道的嘴,点儿都不靠谱。 道士在后面提高了声音说:“娘子有仙身,亦有魔缘,若是能渡魔化仙,此劫便算是过了。” 柳清迷的脚步顿了下,停了少顷,又转回身问:“如何渡?” “贫道这有一枚符篆,娘子贴身带着,不出三日,方见成效。” 柳清迷越发觉得这道士身上鬼气甚重,若不是鬼气便是妖气,但他现在灵力不济,堪不破化形之术,他伸手接过叠好的符篆,在掌心把玩了片刻,又抬眸看了眼道士。 道士只不置可否的对他笑,又道了礼,转身去了内堂。 不如拿回去让沉霄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司福,司福!” “丹砂,怎么了?” “傻神仙,快把那符篆丢了。” “嗯?”手中的符篆微闪,居然遁了形,柳清迷茫然了一瞬说:“不见了?怎么回事?” “小姐?”天冬看他发呆,唤了他说:“怎么不走了?” “噢……没,没事,走吧!” “丹砂,你还在吗?” 灵台里一片寂静,柳清迷并未收到丹砂的回复。 下山经过花果林子时又碰到了紫陵,柳清迷不敢和他太过亲近,怕被沉霄知道了会对他不利,上次若不是他手下留情,紫陵怕已经去六道轮回报道了。 第26章 遭了,果然是紫陵!丹砂聚了下灵,在灵台里说:“司福快走!” 柳清迷不解,丹砂为何这般着急,他脚下快走了几步,紫陵却追上来,高兴的招呼他:“阿寐,好久没见你了,你可还好。” “紫郎君,”柳清迷心虚的左右扫视了几个来回,才说:“挺好的,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 “阿寐。” 柳清迷有些不忍,又回头说:“好像要下雨了,紫郎君也快些回吧。” 紫陵不由分说的追上去,趁着四下无人,几乎是半拽着把人拖到面前,说:“阿寐,我很想你。” 天冬急了眼,上去拽着紫陵的衣袖说:“紫郎君,你快放开我家小姐。” “紫郎君,你快放手,”柳清迷着急了,他是活腻了吗? “让我抱一下,”嗅着他身上的桂花香,紫陵心底安定不少,“就一下。” “紫郎君,若是被我家王爷知道了……”天冬一跺脚,“哎呀!你快放手。” “阿寐,你脖子上怎么有伤?”紫陵颔首,凑到近前看。 “这个啊!”柳清迷挣开他的怀抱,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这不是昨天晚上沉霄咬的吗?每次上了榻,他就跟个饿死鬼似的,还贼狠,“是,是我不小心硌的。” 紫陵憋着一口气,压着火气说:“硌的?”他转头看向天冬,眼里分明是在问天冬,柳清迷说的是真话吗? 天冬盯着自己的脚尖,避开紫陵询问的目光。绞着指尖的帕子,也不知道如何说。难道说,今儿一早,小姐起身时,脖子上才有了这痕迹。 “沉霄他对你做了什么?”紫陵目光复杂,声音中夹带着隐隐的杀意,他猛的掰过柳清迷的肩膀,说:“我带你走。” 天冬眼睛都急红了,小声说:“紫郎君慎言,我家小姐已经是有夫之妇,若是与他人私奔,那是要浸猪笼的,你可别害了我家小姐。” 紫陵咬了咬牙,眼底的心疼变成了戾气,“天冬。” 天冬不解的看他,正要应话。紫陵却先开口:“得罪了。”话音落,窄袖轻晃,小丫头便毫无知觉的晕了过去。 “天冬!”柳清迷说:“紫郎君,你要做什么?” “阿寐,沉霄对你不好,我今天特地在这等你,你跟我走吧!”紫陵往前走,逼着人后退。 “嘶!”柳清迷后背撞砸在树上,甚是有些无语,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在仙界时,整天就一堆的烂桃花,下了凡,还逃不掉,好不容易碰到个一起下凡的神仙,居然歪心思也都是往榻上去:“紫陵,我是司福。” “我知道,”紫陵箍着人,眼底流露出伤心,说:“但你却忘了我是谁。”因果轮回,你做了他的因,却还要渡他的果,渡他百世因果,渡他成魔成佛,为什么?我在你的命星里,也是你的因果,为何你不渡我,为何?你为何会忘了我…… “嗯?”柳清迷懵了,他不是紫陵真君吗?他能是谁? 紫陵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永远都纯澈得没有一丝妄念,过了少顷,他叹息的轻喃:“九里……” 柳清迷没听清,被紫陵的胸膛压着,连呼吸都困难,他耐着性子说:“紫陵,你放开我好吗,若是被人看到,夙无妄会要了你的命。” 紫陵根本没有要放手的打算,怀里匿了形的符篆隔着衣衫微微闪烁了一下,瞬息又沉寂下去,两人并未发现异常。紫陵的神魂轻颤了颤,仿佛有双手把他灵台里的执念不断拨开,拉扯放大,他用力摇晃了下脑袋,却仍是止不住的生出许多妄念,这时他垂睫问:“你灵力恢复了吗?” “没,若是恢复了,我早就回仙界了。” 他唇角微勾了勾,居然笑起来,低声说:“那就好。” “嗯?”柳清迷有点迷惑,“什么那就好?” 紫陵抬指抚上他的脸颊,柔声道:“司福,这一世你即已入了红尘,便要顺应轮回,走完这一世因果,让我来做你的爱别离,好不好!” “……”柳清迷愕然:“紫陵,你疯了!” 他擅自下凡,已是扰乱了柳奚寐这世的命星,若再强行插手缘劫,最终不仅他紫陵真君会遭命星反噬,他柳清迷也跑不了。就这一世都快被沉霄给折腾死了,要是再来个几世,他估计会直接死回去算了。 “紫陵!”丹砂趁着四下无人,化了个灵身拉住紫陵的衣角喊道:“紫陵快醒醒!” “丹砂?”紫陵眼中有一瞬清明,倏尔又被雾霾遮掩,他疯魔般笑起来:“你这么护着他,不如就告诉他,夙无妄是谁,你敢说吗?还是你也受天道压制说不出来?”他猛的一挥袖,丹砂的灵身受不住攻击,散成落星时用串珠的绳索费力绑住紫陵的身子喊:“司福快跑。” 柳清迷咬咬牙,转身想跑。紫陵身上灵力一闪,绳索如断了气的响尾蛇,软绵绵的散落下来。 “丹砂……” “你的命星中已注定有我,沉霄哪里好,让你这般死心踏地的跟着他?”紫陵拦住柳清迷的去路,把人逼退回来,困在方寸之间,眼中的欲/望仿佛沸腾的地火,燃烬人的理智,蚕食人的灵识,让人害怕。 “紫陵,你回仙界去,去找司星神君,他肯定是搞错了。” “谁说他搞错了,你这一世,注定与我纠葛,”紫陵眸色中渐渐泛起腥红,抬指来捏他的下巴,柳清迷侧头躲开,挣扎得力竭,腕上的银镯子磕碰在华光尽失的丹砂珠上,发出叮咛一声脆响。 第23章 紫陵的执念 灵力,是了,银镯里有灵力。 “哪怕命星崩碎,我仍是要与你走这一遭因果……” 柳清迷定了定神,紫陵心中的执念太深,但在仙界时,他为何没有看出来? 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银镯里的灵力被缕缕抽出,紫陵眼神微凝,一把拽住他抽取灵力的腕,抬过头顶,“你想干什么?” “我…我……”糟了,紫陵应是生了心魔,这样下去,他会受天罚的。 手掌微翻,银镯里的灵力被紫陵抽了个一干二净,柳清迷连这女身都维持不了。紫陵看着人,心下一动,灵力化为树藤,缠上柳清迷的手臂,头顶的茂叶铺天盖地的罩下来,把两人隔绝在一方绿意怏然的空谷里。 柳清迷眼尾都急红了,他这是要干什么! 四周寂静,只闻虫鸣鸟啼。 “紫陵真君,你这样做会遭天罚的!”柳清迷缓着气,强迫自己镇定,“我命星已定,你擅自扰乱命星,到时候天罚会让你神魂寂灭,你快,快住手。” 紫陵窄袖轻挥,指间出现一条姻缘红绳,另一头,居然缠在柳清迷的指间。 不可能! “忘了告诉司福,这是青缘给我的。” 柳清迷快急哭了,“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这天上都是一群什么神仙,姻缘绳是可以乱系的吗?没事把这些东西往他身上绑什么?难怪他在仙界时就有躲不完的烂桃花,结果都是这姻缘绳搞的鬼。若是能回仙界,他必定要去找青缘打一架,再扒光他的鸟毛,把他的姻缘绳捆上几十,几百个大神仙,要他/日日,日日,日日什么? 日日换郎君…… 紫陵咬他的耳尖,五指潜入他的墨发之间,抽掉了他束发的丝带,眼底有灵力涌动,与他额头相抵。 “不要……紫陵…不要……” “归梦似春水,君心入梦来……” 紫陵口中仙咒轻念,柳清迷轻轻颤抖,渐渐迷茫,一双桃花眸里萦绕着妖异的红。 半晌之后,紫陵蛊惑般的唤他:“阿迷。” 柳清迷意识变得模糊,只垂着睫轻轻应声。 紫陵心中的确是生了执念,柳清迷就像一块顽石压在他心上,压了万年,那股涩然愈发鲜明。符篆的灵力激起他心中那点儿求了几世也得不到的怅然。 他忘了谁都可以,怎么可以忘了他!! “阿迷,让我做你的爱别离,好不好!” 柳清迷桃花眼半开,鸦青色的浓密睫毛垂下一片阴影,他似想要张口,但头脑混乱,仿佛陷在梦魇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紫陵托着他的脸颊看了好久,呢喃着说:“你怎么可以把我忘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忽的唇瓣就被粗暴的堵上。 柳清迷眼前一阵空濛。 紫陵发狠的吻着被绑在身前的人,贪婪的吮吸,手上便迫不及待的抽掉了他的衣带,柳清迷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仙咒的灵力太强,直到肩上传来阵阵凉意,他才如梦初醒,桃花眼里此刻犹如蒙着一层水雾,想必他还在现实与混沌之间游离。 “你乖乖的,我会轻一些。”指尖从他的脖颈处滑过,空谷里莹光朦胧,但仍能看清柳清迷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他的眼神暗下去,仍是轻声呓语:“夙无妄对你这般狠。” 柳清迷浑身都在细细战栗,脸色霜白,他咬着唇,仿佛在现实与虚幻间奋力抗争。 第27章 “紫……陵真君。” “这仙咒对这凡身影响并不大,不过…也够我们做完事。”紫陵对上那双带着迷茫,却又屈辱羞耻的桃花眼,手指一点点往下滑…… 柳清迷意识仍陷在光怪陆离的空茫里,满天的银月肆虐,忽尔又变成了业火莲花,有很多声音在耳边回荡。 “九里……九里……” “天道不可违……” “若我成魔,你可愿承万世度我?” 一念成魔妄念生,一念成神渡众生。 九里是谁? 谁成神?谁又成魔? 身体不由自主的挣扎,被捆缚的细腕都勒出了鲜血的痕迹。 空谷中的虫鸣突然静谥,身后树叶“啪哒”一声轻响。 少顷,便听到树藤被灵力焚烧的声音,沉霄阴鸷的面容出现在焚净的藤蔓边,杀意肆虐外放。 罩下来的绿枝瞬间四分五裂,连齑粉都被焚了干净。 遮天灵力汹涌而动,仙魔交战本就祸及众生,还好紫陵早就在空谷外设了结界,本来是为了防止有人前来打扰,没想这时候却把这结界变成了战场。 “紫陵真君好胆色,”沉霄冷然哼笑,声音听不出喜怒。 灵力在空中碰撞炸裂,紫陵指尖快速掐诀,仍被灵波撞出去数丈,沉霄从尘雾里走出来,一步步缓缓靠近,黑袍翻卷,眼下的银月艳艳,浅浅叹谓:“连本座的人你也敢染指,还一而再,再而三!” 紫陵撑膝站起来,抬指抹掉唇角的血,雷火之灵在眼中若隐若现,“尊主可是忘了,他早就死了,是你害死了他。” 沉霄脸上掠过一瞬的迷茫,但又快速的平复下去,“本座想让他生,他便生,本座若想让他死,他便只能,死。”最后几个字淹没在暴起的银月风暴里,阴云罩下来,凝成一层血色的霜。 紫陵毫无招架之力,九重雷火都没能挡住劈斩而下的银月锋刃,身前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哈哈哈哈哈……”神魂受创,紫陵却并未想逃跑,他疯魔般笑起来,手中的雷刃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忽明忽暗,又猛的呛了几口血:“因果轮回,他为何只渡你…哈哈哈……为何……”紫陵心口一片炽热,又吐了一口血。 “紫陵……”柳清迷从仙咒中清醒,紫陵的灵力消散,捆缚的树藤都缩了回去,他慌忙跑上去扶住人,“紫陵,你受心魔反噬,勿再动妄念。” “柳清迷,你在做什么?”沉霄狠狠咬着牙,他银镯的灵力被忽然抽干,他便知道肯定是出了事,疯了似的到处找他,却没想到他清醒之后却是第一时间扑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边,简直岂有此理。 “尊主,再借我点灵力。”柳清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抬眸看黑着脸的沉霄。 “休想。”沉霄一震衣袖,居然孩子气的哼哼起来。 “尊主……” 想都不要想,借灵力,救情人,你把本座置于何地!哼! 沉霄把脸转到一边,连看都不想看。早先要杀人的那股狠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尊主不借,那恕我自己来取了。”柳清迷话都没说完就扑了过去,趁着人不备,唇便印了上去,只须臾便退,放开时还不忘解释道:“吸会比较快!” 沉霄被吸了个措手不及,一挑眉尖,也并未推开人。 刚才一出要命的打斗,居然在柳清迷醒来后,戏剧性的变成了一出闹剧收场。 “司福,我……“ “别说话了,”柳清迷把借来的灵力缓缓注入紫陵的身体,小声说:“好些了吗?” “嗯……”话未说完,一口血又涌上喉头,压也压不住。 “紫陵…紫陵…你别吓我……”指上的灵力没断过,但紫陵的脸色却青白得吓人。 “司…福…对,对不,起!”紫陵只觉得脑袋发晕,耳朵嗡呜,自己的神魂好像被人捏在掌心,随时都会灰飞烟灭。 “紫陵,”柳清迷眼睛都红了,一咬牙,双指覆上自己的眉心,准备把自己的神魂抽出来帮紫陵疗伤。 沉霄本是抱着膀子看戏,这时却看不下去了,闪身提着柳清迷腕子把人拎了起来,凤眼微眯:“你还准备殉情?” “尊主……”柳清迷泪眼汪汪的看他,有点儿委屈。 “嘶!”这什么表情,怎么像死了老婆似的,“他中了散魂诀,”沉霄把人拎到一旁,不情不愿的撩开袍摆,半蹲下/身,指间掐了个咒诀,毫不手软的打进紫陵的心口。 等了少顷,紫陵的脸上终于见到血色,又猛呕了口血,半掀了下眼皮。柳清迷又要扑上去,却被沉霄箍在手边动不了。 “多谢尊主,手下留情。”紫陵摇晃着站起来,虚弱得仿佛又快倒下去。 沉霄又哼了声儿,他当然是手下留情了,只用了三分力道,也差点把紫陵打死,最后居然还救了他。他一定是受了这副凡身的影响,连杀人都手软了。 柳清迷还想说话,刚张口,就被一双铁臂捞了回去,沉霄说:“回去再与你算账。” 说完拽着人就走。 “天冬呢?” “夙炎带回去了。” “紫陵,你好好养伤。”柳清迷回头与他说话,又被拽得跄踉了一下,“早些……” “沉……王爷…你干什么!”眼前的事物猛然被翻转。 沉霄不喜他和紫陵说话,干脆把人扛起来走,免得他再拖拖拉拉絮絮叨叨个没完,再聊下去,天都亮了。 是夜,柳清迷沐浴完上榻后自觉的躺平了,等着被收拾,反正也跑不掉,干脆就放弃挣扎了,做根木头不好吗,看那夙魔鬼还有没有兴趣。 昏光下,沉霄只是意味深长的盯着他看了良久,弹了下他的额头,说:“今晚怎么不跑了?” 柳清迷捂着额头,不情不愿的说:“那王爷可以装作没看到我吗?” 沉霄玩味一笑:“怎么,难道王妃不太愿意见到本王?” 谁想见到你?鬼才想见到你,说起鬼,你就是鬼大王,谁敢惹你。柳清迷眼皮微敛,心里想着,但嘴上却只能说:“没有。” 第24章 亦醉认主,业火渡魔 沉霄抬指轻轻点了点银镯,说:“它有名字。” 柳清迷转了下手腕,镯子还是取不下来,沉霄指上一颤,复又抬眸看他,试着说:“它叫‘亦醉’你只需以心神催动,即可。” ‘亦醉’是千年前,夙无妄以自己的一尾麟凤寰羽为基,用洛花冰银铸成,送给九里做为防身武器。‘亦醉’认主,一千五百年前,九里身殒后,器灵归寂,再无人能唤醒它。他也不知为何会鬼使神差的把‘亦醉’送给柳清迷。 半挂的垂帷中灵光如月,银镯上的小狐狸口齿微松,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嚓轻响。 沉霄眉尖微动,柳清迷居然能催动‘亦醉’,为什么? 手便不由自主的伸了出去,刚触及银镯,那小狐狸仿佛活了般,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死活不松口。 “嘶!” “亦醉,”柳清迷赶紧捂住它的小脑袋说:“回来。” 沉霄低头一看,这小东西牙尖嘴利,这时正怒气冲天的瞪着他,咩咩呀呀的对着他吼,大有他若再敢妄动,它便能扑上来咬下他一块肉。 明明是自己身上的寰羽,送出去后居然噬主,这小白眼狼。 柳清迷:“……” 沉霄愣了少顷,突然噗嗤一笑,心中仿佛有一棵九里金桂逐渐盛放,正待花满枝头。 是了,千年了,连他都不能唤醒器灵,那这世间便只有一人的神魂可以拥有它。 沉霄叹息:“小东西,和你主人一样,牙尖嘴利。” “乖了,别闹。”柳清迷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心神微动,小狐狸缩回小脑袋,含住尾尖,乖巧落回他腕上。“这个,多谢王爷,”他抬了抬腕,又不太好意思的垂下去。 沉霄意有所指,温声道:“喜欢吗?” “嗯。” “快睡了。” “王爷今夜不……那个…什么……”红霞浮上来,柳清迷简直想扇自己耳光,想什么呢,是被上习惯了吗!这种恬不知耻的话也说得出来。赶紧把薄被一把盖过了头,整个人缩了进去,闷道:“王爷好梦。” 沉霄一笑,刚想动,胸口却传来一阵灼烧之痛。 糟了!今日是溯月。 他额上浮了层薄汗,仍沉着声音温声说:“本王还有些事待处理,你先睡!”说完,他轻撩了被褥下榻,跄踉往雪殿去。 “王爷!” 沉霄唇色泛白,脚下每走一步都落下一片渗血的银月。 罗希只是跟着,却也不敢上前。他修为不够,经不起业火灼烧,只能在每个溯月为夙无妄护法。 柳清迷没睡着,在榻上翻来覆去一阵,紫陵身上的散魂诀哪来的?方才他光顾着害羞了,忘了问。但沉霄走时怪怪的,仿佛压抑着什么,还有他突然升高的体温,刚才在被褥里,他分明感受到他的颤抖,是生病了吗? 第28章 看在今日他放过紫陵的份上,不如去看看他吧?也怪可怜的,又没个贴心人照顾。 柳清迷翻身起来,又有点拿不定主意,深更半夜去看他,他会不会误会什么? 倒回榻上又想了想,好歹吃他的喝他的这么久,还是去看看吧? 丹砂被他吵得迷糊:“柳清迷,你大半夜折腾什么?” 柳清迷拍了拍手腕上的丹砂:“你睡你的,我吃多了,睡不着。” 是啊!吃多了,睡不着,那就去散散步吧!柳聪明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散散披了件外衣步出去。 今晚院子里好热啊!都入冬了,怎么穿一件单衣还出汗了? 雪殿里灯火通明,柳清迷皱着眉心站在院外的结界边,上次来雪殿时,也没见着有结界,那殿里的火光,看着不太像凡尘之火。他把掌心贴上结界,阖眸感应了少顷,上面透出的缕缕炙烫仿佛是无间地狱的红莲业火。 “红莲业火?”柳清迷的脸色瞬间霜白。 夙无妄乃三界魔尊,不入轮回,不修因果,无间地狱的业火怎会灼他的法身? “罗护法!”柳清迷着急,拍打着结界说:“罗护法,让我进去看看尊主。” 这傻神仙怎么在这里? “上仙如何在这里?” “说来话长,”柳清迷说:“你快让我进去,我是仙灵之体,不受红莲业火灼身。” “属下奉命为尊主护法,不能放上仙进来。” “你不打开结界,那我就硬闯了。”柳清迷指尖捏了个诀,银镯里的灵力如游鱼般甩尾而上,霎时变成万千锋利雪刃,悬浮于半空。 罗希用灵力护住结界,有些头疼,又纳闷柳清迷的灵力怎么恢复得如此之快:“上仙不可!” 半空的雪刃再进了一寸,结界上已然荡开裂痕。 鬓角的冷汗滴下来,罗希撑不住,这是夙无妄的灵力,霸道无匹,他能撑得住才怪:“上仙,你快住手。” 柳清迷挥袖,雪刃又变回了温顺的游鱼,打着旋游回银镯里,他还不想把灵力浪费在破结界上。 “上仙这是何苦……” “废话怎么这么多!” 罗希被吼得一愣,这种情况,尊主应该不会责罚他吧!他尴尬的理了下被灵力震碎的袖子,又纠结了一会儿,才打开结界,把柳清迷让了进去。 雪殿里的灼热如浪般猛扑而来,柳清迷眯着眼,把碍事的外衫丢给罗希,人就已经进了殿里。 夙无妄恢复了原身,身材比沉霄时高大了些许,这时他瞌着眸,长睫投下一片阴影,银月如血蛛般盘覆在他的眼下,却隐隐有业火莲花的暗影。柳清迷突然就回想起麒麟观里那尊苍蒙神祇像,在这滚油般的热浪里居然渗了层薄薄冷汗。那人盘膝坐在一块硕大的寒玉石上,身上的业火从脚下蔓延,黑紫的火焰淹没了他半个身子,那火化作尖锐的利齿,欲要一点点啃噬掉他神魂和识海,明明痛到极致,却又无比清醒。他指尖掐着诀,阖眸凝神,柳清迷却能看得到,他的神魂正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痛楚。 银镯里的灵力争相而出,冰蓝的游鱼如清泉般涤荡在夙无妄身边,神魂在无尽业火中端坐灵台,突然感受到来自另一方世界的丝丝舒凉,在黑紫的红莲业火中泛起丝丝冰蓝,他轻轻舒了口气,仿佛置身灯芯的飞蛾遇到了灭烛的风。 屠尽南伽海那年,他独自一人,手握‘疏狂’,硬闯了无间地狱,踩过红莲业火,才带回了九里的尸身。千年来,受业火灼身之苦,他仍未后悔。修罗殿的引魂灯为一人,燃了千年,可他到底魂归何处? “嘶!”手掌被业火灼伤,柳清迷皱了下眉,这么小的口子都这般疼,夙无妄却是整个神魂都在承受业火炙燃,该有多痛苦。腕上的小狐狸似心有感应,缓缓缠上他掌心,替他舔舐着渗血的伤口,嘤嘤的叫唤,表达着它的伤心。 柳清迷低头对着小狐狸露出浅浅的笑:“我没事!你小声些,不要吵到尊主!”他脸色极为苍白,为夙无妄布了个游鱼泠光已耗尽了所有灵力,却还要苦苦支撑不让游鱼消散,否则,他自己得先被业火焚干净了。他把业火缓缓引入自己的灵台,只是不忍心夙无妄的神魂在业火中挣扎痛苦。 红莲业火焚六道一切业障,不伤仙灵之体那是骗人的,柳清迷即帮了他,那夙无妄的业障之火便会烧到他身上。以后便只能用心还这业障,功成后,渡魔成仙,才不再受这业火灼烧之痛。 月光下,柳清迷面色霜白,他阖着眸,如一尊上好的白玉雕像,秾丽而脆弱。 红莲业火在天光破晓时尽数褪去,夙无妄收了诀,方才睁了眼,身边的人已力竭的昏睡过去。昨夜在炙烈的红莲业火中那丝冰蓝的舒凉,居然是他布的游鱼泠光,他可知溯月焚烧有多痛苦,居然敢引火烧身:“傻神仙。” 他执起柳清迷的手,把人抱回榻上,却触及到那满手的伤口,目光微凝:手怎么伤成这样! “柳清迷,你不会真对本座动了情吧。”夙无妄就这样坐在桌边托腮看着榻上的人。他来时业火焚烧得炙烈,衣裳穿得单薄,这时还能隐隐看见下面的腰线,延展而下,旖旎美好。 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你也不是他,但你的神魂居然可以催动‘亦醉’。 “啧~,有意思!” 不如去老秃驴那里借一借他的宝贝,既然你那么不愿意蕴育夜叉,溶了神魂也是行的。 否则,留你何用? “嘶!”柳清迷醒来时又碰到手上的伤,疼得钻心。 夙无妄一脸看猎物的神情,唇角勾着笑,但他不笑还好,这一笑竟让人有种暗夜遇修罗的错觉。 哦不! 他本就是修罗,这不是错觉。 “醒了?” 柳清迷听着声音抬眸,身子一僵,夙无妄的原身比沉霄高大许多,这时仔细一看,玄衣若星,肤白如雪,眼下的银月颜色潋滟,俊美异常,衬着那双散发着危险的凤眸,让人不敢直视,仿佛看一眼就会掉进那一汪幽黑深潭,尸骨无存。 “醒了就随本座走。” 柳清迷蹙眉,自己何时竟已恢复了原身,又虚弱的问:“去哪?” 夙无妄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微微一笑:“修罗界。” “这一世……?” “本座自会让罗希处理,不会落下因果。” 第25章 有心却落无间 即使抱着人,尊主大人也是步履轻若无物,灵力施展自如,连传送阵都免了,直接撕裂虚空步了进去。 “你不问本座为何带你去修罗界?” 柳清迷抿着唇没说话,鸦青色的睫毛垂落下去,显得羸弱易碎。这一世他前十几年虽然没有记忆,但神魂苏醒后,也知道柳府待他极好。他这一走,虽然不会影响柳奚寐的命格,但他心中还是有所记挂,毕竟凡尘十几年,想要一朝忘却前尘旧忆,对于一个从未历过尘劫的神仙来说,亦如屠亲灭门般残忍。 “不想说话?”夙无妄低头去看他,对方脸色霜白,右手手掌被业火伤得厉害,他小心翼翼的护着伤口搁在胸口,不愿碰到。 “你知道沉霄把你当成了谁?”夙无妄边走边说,以为柳清迷不会开口。 “小仙不想听,”柳清迷神情淡淡的,轻轻摇头,“你们有什么恩怨纠葛,我都不想知道,尊主可否放过小仙,我只想去凡尘修完功德,早日回仙界。” 夙无妄倒没生气,只是觉得有点无趣,半空中却遥遥传来一个猖獗笑声:“阿弥陀佛,不知尊主大驾光临,小僧有失远迎!” 声音若远若近,仿佛带着弥弥佛音,没有悲天悯人的慈悲,倒生出些摄人心魄的莽荒血腥之气。 夙无妄冷声道:“老秃驴,滚出来。” “阿弥陀佛!”虚无中寺门被风拂开,声音随风清晰入耳,寺门外浮空站了个人影,一身缁衣,头上无发,他一手捏着佛珠,一手虚佛了礼。 乌陀达摩在修罗界杀名虽不及夙无妄,但也是臭名昭著,抽魄炼魂,无恶不作。且特别喜欢与样貌出众的小妖小鬼双修后吸干对方精气,比当年的鬼王还会玩儿。亏得一副慈悲为怀,悲天悯人的好模样。不过夙无妄当年一把‘疏狂’横扫整个南伽海,在残暴上硬生生压了他一头,倒是让他收敛了不少。他脸上无喜无悲,跟夙无妄打招呼:“尊主别来无恙。” 夙无妄懒得与他废话:“本座送你个人。” 乌陀达摩的视线落在柳清迷身上:“嗯?神仙?” “可喜欢?” “尊主送给小僧了?” “不错。” 乌陀达摩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小僧还不曾玩儿过神仙呢。不过尊主亲自送过来,莫不是有什么条件?” 夙无妄言简意骇:“融魂钉和他的神魂。” 乌陀达摩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他素来喜欢那种长相妖娆的小妖小鬼。柳清迷虽不是妖鬼,但长相显然很符他的胃口,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神仙,能与神仙双修,那身上的业障也能少上一重。 第29章 乌陀达摩一愣之后笑道:“融魂钉好说,不过这小美人若是没了神魂,形同死木,怕是就不好玩了呀!”他顿了顿,摸着下巴啧了声又说:“融魂钉今日便可奉上,但神魂嘛……尊主过一月之后再来取如何?”一个月够他玩腻了,到时候留个壳子,再换个里子,一样能玩儿。 夙无妄说:“可以。” 听他们说话,柳清迷才知道自己又被卖了,心中阵阵发凉,感觉自己是被扔在了天山的霜冷寒冰中,再被业火从上至下灼烧了一遍,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寸寸崩裂,在夙无妄风清云淡的说出“可以”两个字时,彻底碎成了飞灰。 他咬了咬牙,喉间涌起一股酸涩,勉强控制着身体不住的颤抖,吼道:“夙无妄,你…你……没有心的吗?” 夙无妄眼神逐渐深邃,弯腰捏住他的下巴,表情微妙到让人难以揣测,他用指腹细细摩挲他的唇角,轻笑了一声:“本座的心,在无间地狱!” 柳清迷眼睫轻颤,眼尾勾起来一丝绝望,哀莫大于心死。连他这个从不研读六道诸史的小仙都知道,乌陀达摩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他怎么可以把他送给这个恶魔,还要抽炼他的神魂。 “尊主滥杀上仙,就不怕遭天罚?” “本座可没动手,至于乌陀……”夙无妄笑得邪魅,“上仙这般姿容,他怎会舍得杀?” 柳清迷气得浑身颤抖,眼神透着苦涩,无声的控诉又逐渐化作一腔哀怨,看着那张曾对柳奚寐流露温情的脸,内里却好似被冻僵了一般,冰碴子顺着血液被带往全身,割裂皮肤,简直要命的疼。 夙无妄嗤笑,声音凉薄:“上仙既不想说话,那便多保重了。”他甩开柳清迷的下巴,作势要走。 “尊主,尊主,”柳清迷昨夜刚受了业火灼烧,身子疲软还未恢复,这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往前爬了两步,揪住夙无妄的袍摆,“别把小仙送给他,尊主……” 夙无妄脚下一顿,眼中片刻的犹豫明灭不定,他是要救九里的,柳清迷算什么?他的神魂可催动‘亦醉’,那便与九里无比契合,甚至比夜叉半魂更合适。抽出他的神魂,以融魂钉溶入九里躯体,不出百年,九里便可重新活过来。 夙无妄缓缓拉回自己的袍摆,连看都没看柳清迷一眼,缩地千里,瞬息不见了人影。 乌陀笑吟吟的看他们说完话,直到夙无妄的气息远去,他方才啧啧出声:“魔界之人生性凉薄,你还指望尊主怜惜你不成?不过,上仙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倒是让小僧想好好怜惜怜惜!” 人已如笼中雀,任其宰割,乌陀看着眼前的美人,就显得有些急不可耐。想想对方被扒/光了,躺在自己身/下哭泣求饶,他脸上的笑意便更浓,竟一时兴奋到手指逐渐颤抖。 说着就伸手去摸柳清迷的脸,却被他狠狠一掌拍开,恶心的感觉从喉咙眼蔓延至全身,他有气无力的瞪着一双毫无杀伤力的桃花眼:“滚开。” 乌陀也不生气,看美人发怒,也实属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上挑的桃花眼含着氤氲,勾着薄怒,长睫微颤。不过,这美人,很快就会变得污秽不堪,从此只能在黑暗里挣扎沉沦。 他强势捏住柳清迷的双颊,“你若是肯服个软,好好伺候小僧,我说不定会待你温柔些……”说完还轻轻在他脸颊上拍了拍。 可就在一瞬,变故陡生! 冰蓝的灵力在眼前忽然炸开,从地底猛的竖起万千冰刺,冰尖如玄刃,闪着慑人的蓝光,乌陀旋身后退,险险避开差点贯穿他整个身体的冰凌。 瞬间寒雪卷地,炫目的日光从斑驳的枝桠倾洒而下,映在泠泠泛着寒光的万千雪花飞刃上,五彩绚烂,却隐隐透着森寒的凌厉杀意。 乌陀吃了一惊,身形疾退,手中的佛珠被他抛向半空,飞速旋转,雪花飞刃与佛珠在虚空碰撞出强大的灵力波动。 柳清迷扶着粗糙的树杆,刚艰难的撑起身子,又被巨大的灵力余波掀撞出去,喉间的腥甜压也压不住,他抬指捂住口,血却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林木哗然倒戈,轰砸在泥土中,腐叶飞屑混杂着清冷雪花飘然而落,渗进污脏的泥泞,不见幽蓝,只有潺潺污浊。 夙无妄把他丢在这里,他也自然不会任人宰割,为他人俎上鱼肉,多亏了沉霄送他的‘亦醉’,昨日溯月之时,灵力刚刚充盈,而且夙无妄的灵力霸道,用以御冰,森然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身上明明没有灵力波动,在修罗界,他哪里来的灵力? 乌陀惊疑不定,心中揣了几分怀疑,莫不是夙无妄与这小妖精合谋来算计自己? 这也说不过去,融魂钉虽是只有他能炼制,但凭夙无妄的身份,并不需要算计他。 他没有时间想太多,雪花飞刃再次凝形而来,以一化万,如凛风雪浪,刺破渺渺飞沙,霎时已至眼前。 灵力风浪刚猛,乌陀身形微动,一抹残影在飞刃中从容游走,煞气化为荆棘,在片刻对持后,捅穿雪刃屏障,朝柳清迷面门而去。 “亦醉……”柳清迷咳了口血,面色霜白:“拦住他!”他用最后的灵力强行撕裂虚空,‘亦醉’形成的光幕在柳清迷跄踉遁入虚空后,瞬息被荆棘刺破,化为一缕冰蓝灵力逃遁。 第26章 伤逃凡尘遇故人 “司福,司福醒醒!” “柳清迷,你快醒醒。” 丹砂有点儿着急,柳清迷的气息微弱得几乎让他感受不到,用气若游丝来形容也不为过,若不是看到他神魂仍然稳坐灵台,他都怀疑柳清迷是不是已经去了六道轮回。 剧痛从心口处传来,痛得像是有人拿了把钝刀,一刀刀在他身上施以凌迟之刑,神识燥动,心火像匹脱了缰的野马,在灵台深处四处乱撞,挫骨扬灰怕也不过如此。柳清迷本就怕疼,这时竟是生生从昏睡中痛醒。 入目皆是素白的垂幔,竹椅竹凳整齐的排放在一张不起眼的木质小案旁。月已爬上中天,泠白的月光细碎的落在竹窗上,在竹屋里荡开一圈浅浅的光影。 “上仙,你醒了?” 声音带着欣喜,轻轻的,飘渺着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好痛……”柳清迷又瞌了眸,紧皱着眉心承受着由心口传来的阵阵绞心之痛。 “我去叫师兄。” 柳清迷竭力想要回应,最终却是只轻轻张了张嘴,喉间干涩,令得他连发声都困难。 门口很快就匆匆步进来个如冰山雪莲般俊美如玉的男人,额心一颗冰莲坠,随步伐轻轻晃动。这人身量纤长,腰间坠着驱魔铃,应是下界仙门之人。他眉心蹙着忧色,手指轻轻搭在柳清迷腕间,过了少顷,眉心舒展,浅浅舒了口气,轻声说:“心火褪下去不少,再好生将养几日,待神魂稳定即可。” “师兄,这人真的是神仙吗?”小童托着腮帮子半趴在床榻边,盯了眼柳清迷,又看了眼自己的师兄,说:“刚才他醒了,说疼,又睡了。” “乖,好好守着上仙,”男人宠溺的揉了揉小童的发顶,柔声说:“我去把药端过来。” “师兄,我可以舔舔他吗?”小童舔了舔唇,咽了咽快要流出嘴角的哈喇子,半条腿都迫不及待的爬上了榻,一副小狼崽捕食的模样,灰棕的瞳孔缓缓变成了幽绿,放着狼光问:“他看起来真可口。” “不可无礼,”男人揪着小童的衣领把人从榻沿拎了下来,笑道:“乖乖守着,不然我就送你去大师兄那里。” “啊!不要……”小童一听大师兄,瞬间收敛了狼性,眸子霎时就变回了灰棕,撒娇般扑到男人怀里,拱着他的肚子说:“我不要去大师兄那里,我只喜欢三师兄。” “那就乖乖的,”男人拎开他乱拱的毛脑袋,说:“我现在要去端药。” 由于神魂虚弱,柳清迷再醒来已是三日后,做了不少光怪陆离的梦,就在似梦似幻里,仿佛进入了别人的躯壳,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生生死死。 他不记得躯壳主人的名字,只隐约记得他临死前的痛苦,神魂泯灭,剜心的疼痛令他流出的泪都变得一片赤红。但又有一束忽明忽暗的光,如寒冬里暖阳般的救赎,越是靠近,越是让他已破碎不堪的神魂渐渐凝实,他忍不住越靠越近,却突兀的闯入一片刺眼的烈阳,他猛的睁眼,汗已濡湿了鬓发。 柳清迷浅浅喘着气,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蹭在他肩头边,正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打瞌睡。桌上的小泥炉上的药罐正咕噜噜往外冒着浓浓的药味。 他轻轻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这浓重的药味,小童敏锐,迷迷蒙蒙的抬起小脑袋看人,说:“上仙可算是醒啦!”他说着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闷死我了。”然后轻松一跃,跳到小竹案前,仿佛爪子不怕烫似的端起药罐把药边倒进碗里边说:“师兄上山采药去了,临走时吩咐了,若是上仙醒了,就把药喝了,虽然有点苦,但可以温补上仙孱弱的神魂。” 第30章 他小心的捧着碗,递到柳清迷面前,又眨了眨眼说:“上仙可以自己坐起来吗?” 柳清迷都没来得及说话,这小童便兜头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你……” “我叫赤锦,”赤锦长得白白净净,小小年纪,眼神透着一股子清灵,但又有一丝说不出的邪魅。他轻轻扶了柳清迷一把,让他顺利坐起来:“我三师兄叫容郁,是他在界碑旁边的树林里捡到你的。” “容郁?”这名字好生熟悉,柳清迷按了下生疼的太阳穴,又问:“这是哪里?” 赤锦很聪明,舀着药汤轻轻吹了吹,说:“这里是凡尘,上仙放心。” 柳清迷接过药碗,说:“谢谢,我自己来。”在小家伙面前,他实在不好耍赖不喝药,只能闷头一口灌了下去,最后瘪了瘪嘴,苦到了心尖上。 赤锦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转,调皮道:“我有糖,”说着从小兜里扒拉出一颗,拔了油纸塞进柳清迷嘴里,自己还舔了舔手指,说:“三师兄给我买的,不多了,只能分你一颗。” “谢谢。” “不谢,你看起来很甜,”赤锦搁下碗,又托着腮趴榻边看着柳清迷说:“和三师兄一样,很可口的样子。” “你……”柳清迷看他泛着淡淡绿光的眸子,不确定的说:“你是……狼……” “上仙眼力真好。”赤锦又手脚并用的往榻上爬,眸中绿光盛放,舔着唇说:“上仙可不可以让我舔一口,三师兄都不让我舔,可是你们都好香。” “赤锦……”声音从竹林中悠悠飘进来。 赤锦脚下一软,一个蹑颠从榻上滚了下去,“唉哟!!”他抚着摔疼的屁/股龇牙咧嘴的哼哼:“三师兄……” 容郁进门时瞄了赤锦一眼,却被小狼崽子撞了个满怀:“三师兄,你回来啦!” “若再让我看到你对上仙不敬……” “三师兄……三师兄……”赤锦攥着他的袖摆往他身上蹭,一脸讨好的模样。 柳清迷第一次见这般会撒娇的狼妖,也不知是个什么品种,这真是……三界六道无奇不有,只怪他见识太过浅薄。 容郁摇了摇头,无奈的在榻边坐了下来,说:“上仙莫见怪,赤锦年龄甚小,还不懂得收敛狼性,但他没有恶意。” “不怪,不怪,”柳清迷不好意思的说:“只是,小仙与道友可曾认识?” 容郁轻笑说:“上仙可还记得东篱城郊的破道观,你送了五个包子给一个小乞丐。”容郁从不隐藏自己小时候不堪的遭遇,上仙曾说过众生平等,那时候他不明白,他后来入了仙门才慢慢明悟,众生平等并不只介于六道流转,周而复始。更是能以平常平等心看待这世间众生,包括自己,不应该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他们都只是天道之下平等的云云生灵而已。 柳清迷回忆着,自从一头砸进修罗界后,他就没安生过,凡尘走了几遭过了几十年,仙界却只是眨眼之间,也不知帝君知不知道自己砸穿了修罗界的浮欢宫。 “你…你…你是阿郁,你长这么大了啊!” “多亏上仙当年的提点,母亲去世后,我便随师傅入了仙门修行,这一眨眼,近百年,没想到还能见到上仙。”容郁说着有些激动,轻轻握了柳清迷的手,说:“上仙怎么会在修罗界受了伤?” 柳清迷垂下眼睫,脸上透着落寞,他宁愿自己受业火灼身之痛,也舍身渡了夙无妄业障。只因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却被他无情的送给了乌陀达摩,差点就命丧他手。但自己刚掉下修罗界时,仿佛是欠了他一条命,那这次也算是两不相欠了吧! “是乌陀达摩伤了我,这事说来话长,”柳清迷不想再提及此事,于是转移话题:“倒是你,怎么去了交界处?” “这也说来话长了,上仙可知,凡尘修仙界有一本《往世书》?”容郁说:“说是一本书,其实是一石神示,它曾预示了世间亿万小世界由混沌太初冥蒙时期的所有神劫。此次不知为何,神示出现的时间提前了不少,而且与修罗界有关,所以我借此次游历之机,来修罗交界处探查一番。” 柳清迷思忖少顷,说:“我在仙界《万法录》中倒看过一些,但不甚全面。冥蒙之始,无生无死,无存无不存,无昼无夜,一切浑然难分。后来梵天之神决意让亿万小世界诞生,万物形成,于是,从‘无’中产生了‘有’。且在万物之母‘水’中放入了一粒金色的种子,以神之力开拓了五行。但初始之五行并非金、木、水、火、土,而是空、风、火、水、地。神劫万年轮回一次,由五行主宰,预示着亿万小世界将进入一个黑色时期,这个时候,人界会变得贪婪、脆弱、甚至战争和病痛会遍布大地。” 容郁不甚明白,但眼中仍闪着执着的渴望,凡人通天道甚难,若得上仙指点,堪破天机,他离大道便又近了一步。 柳清迷打量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与你解释一下,你可好好悟一悟,五行乃万物大道之根本。空属声;继空之后又生风,风属触和声;继风之后生火,火即光,火又比风多属一个色;接着是水,水属触、色、声、味;最后是地,地属触、色、声、味、香。这便是空、风、火、木、地。冥蒙之始五行,万物之初乃五行所聚,毁灭时散之仍为此五行。而神劫伊始,若能主宰冥蒙五行,达到平衡的状态,那这神劫便可无疾而终。” 柳清迷看容郁已入定,便自己小心翼翼下了榻,又和赤锦招了招手,小声说:“你师兄入定了,我们出去帮他护法。” 赤锦眨巴着眼睛看了眼自己的师兄,牵过柳清迷的手,轻手轻脚的步了出去。 一大一小在台阶上一边剥杏子,一边聊天,柳清迷看赤锦手边剥了一小堆也没吃,顺口问:“你怎么只剥不吃?” 赤锦认真的剥着杏子壳,嘟哝道:“这是我给三师兄剥的,等他醒了给他吃。” 柳清迷揉了揉他毛绒绒的小脑袋,说:“你怎么跑到凡尘来的?” 小家伙手上顿了顿,明亮的眸子突然暗淡下去,“我的阿娘和阿爹都被人杀了,我是三师兄从妖界捡回来的。” 两人皆沉默了片刻,柳清迷觉得自己真是傻,怎么能揭人伤疤,而且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啊!” “没事,师兄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赤锦突然抬了眸,眼中幽绿的光亮明灭一瞬,坚定道:“不过,我会为他们报仇的。” 第27章 人间四月各安景 凡尘正值春满京城,绿叶飞花,翠满枝头的四月天,清晨时,天蓝得如澄澈碧湖,一年中的好天气,好风景全倾洒进了这人间四月天。 晨时的温度还有些低,微冷的风透过竹窗拂进来,散落的碎发随风荡开,容郁缓缓睁了眼,施了个小清洁术,整理好衣衫才起身步出房门,见着一大一小正围着灶台转悠。 “你们在做什么?”声音如潺潺溪水,温和而清润。 听着声音,赤锦的眼中瞬间闪出了星星,光芒迸溅,都顾不得手上抓的豆子,风般跑上去,一头就扎进了容郁怀里,像奶猫儿似的用脑袋拱着他的肚子说:“师兄,你怎么入定这么久,赤锦好想你。” 他爱怜的揉着赤锦的发顶,说:“我当日听上仙析讲冥蒙五行,突然有所顿悟,”容郁对着柳清迷深深行了一礼,真挚道:“多谢上仙。” 柳清迷温和一笑:“无事,我寥寥数语,你能从中悟得大道,是你悟性好。” 又道:“对了,那日说到神示,你还未说完,此次神劫有何预示?” 容郁说:“神示的字体用的是上古帝书,我看得并不是太明白,但其中是提到了苍蒙,魔灵,所以我想,此次神劫应是仙界与魔界都逃不了干系。魔灵万年前被神祇镇压于修罗界鹿吴山底,也不知此次神示为何会提及此魔物。” “苍蒙?”柳清迷怔了怔,心道:为何神示会提及苍蒙之神? “上仙这是在做什么?” 赤锦凑上来,又往锅里加了些水:“三师兄,我和上仙在做豆花。” “哦?上仙居然也食这凡尘之物。” 柳清迷手上没闲,说:“我现在无灵力傍身,不吃东西会饿死的。” “上仙来凡尘,若暂无栖身之所便随容郁回古木山吧。”容郁顿了一下,又不好意思的道:“虽然古木山不是什么大仙门,但好在灵力充沛,人杰地灵,师傅若得知上仙前往,必会高兴得几日都无法入眠。” 柳清迷本想拒绝,可再想一下,现在自己的确是身无长物,连灵力也非常稀薄,而且对凡尘也不甚了解,若贸然下山,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应付,比如说……呃……又被人卖了!! 天神年将至,神劫降临亿万小世界,他也不忍心见众生受苦,若能想办法平衡冥蒙五行,让众生平安渡过此劫,是不是也算大功德一件。 柳清迷说:“那……会不会太过打扰贵地。” 第31章 容郁急忙道:“不会,不会,怎会打扰,上仙贵临,那是古木山的福泽。”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那我们明日一早便出发回山。” “好!” …… 修罗一日,凡尘十载。 夙无妄收到柳清迷逃跑的消息时,凡尘已过了数载,罗希不安的立在门口,扶刀的手指不停摩挲着刀柄。 禁地里的尸身在夙无妄去南伽海时被人盗了,连灵波都没留下,夙无妄却很安静,安静到令罗希害怕。殿中的空气仿佛凝结成冰,且是万年玄冰,煞气萦绕,连呼吸都能感觉到入喉的刺骨冷意。 夙无妄艰难的吞咽了下,手掌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禁地中丢失的不只是一具无息的尸身,而是他的心,他觉得自己的心整个都空了,阴寒的煞气疯灌进去,割裂了整个身体般的疼。 手中的寒玉茶杯猛然间被巨大的灵力摧残成粉,夙无妄深深吸了口气,却仍忍不住心中苦涩的酸楚。那是一种企盼了千年的梦想,眼看着他一步步羸弱的生长,在快要茁壮时,突然在一瞬间被人兜头打碎的寒凉,火燃不尽,光照不到的冷。或许现在哪怕有人拿着钝刀,一刀刀把那颗破碎成渣的心一瓣瓣掏出胸口,也无法言喻的痛。 “罗希。” 夙无妄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怒意,但罗希能感觉到他自胸口深处溢出来的哀痛,击垮他平日里最最坚硬的外壳,尊主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属下在!” 夙无妄闭了闭眼,眼眶酸涩,他本不是冲动之人,但也需要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如此平静,“翻遍禁地每一捧土,也要找到这人。” “是。” “本座要去一趟凡尘,你让蛊雕去无间,去查一件事……” 禁地的尸体也好,无间放走的那缕残魂也罢,夙无妄捏了捏眉心,竟难得的现出些许疲惫。近日梦神居然能入他梦来,若放在从前,尊主必是要留他在修罗界“做做客”的,但这回,他竟不敢前去追问。只因他在梦里,看到一株刚凝聚神魂的九里金桂。 九里是一枝桂花精,他是知道的,但这株长在仙界天道台的九里金桂与他又有何干系?可冥冥中,他又仿佛觉得这株金桂,竟是无比熟悉,且让他神识波动,无端心痛。 * 古木山是凡尘难得的灵山,柳清迷笨拙的在普通土壤里试图种出仙界灵药,失败了无数次,这次总算是发了芽,他小心的用稀薄的灵力布了个微小的法阵,护住还未成形的弱小根茎。 突然闻到木屋里飘出的浓郁桂花香,他赶紧净了手,笑眯了眼,又捏了小撮鱼饵洒进拱桥下的莲池,才喊道:“赤锦,桂花蜜熬好了吗?” “好了!”赤锦长高了很多,这两年个子窜得猛,都到了柳清迷的肩头,连揉脑袋都不太顺手。 “盒子里刷点油,装起来,再洒些干桂花。” “好,”赤锦麻利的刷油,再把桂花蜜倒进木质的方盒里,说:“这盒是留给三师兄的。” “你三师兄不爱吃糖。” “我给的,他都爱吃。”赤锦说这话时,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眼睛里的星星又在发亮,煯煯生辉, 他现在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狼性,下山除祟时,也不会再吓到百姓。 “今年的课业都授完了,山上也没什么事。”柳清迷闻了闻桂香扑鼻的桂花蜜,喉间滚动,用手指轻轻勾了点儿放进嘴里解馋,含着手指说:“这次的食尸鬼有些棘手,我准备溯月之后下山去帮帮容郁。” “那我也去。”赤锦装好木盒,又洒了些干桂花上去,一脸讨好的用小勺子把锅里剩下的蜜舀了送进柳清迷嘴里,说:“上仙带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这蜜甜到了心尖里,柳清迷陶醉得很,桂花香是真好闻,他喜欢得不得了,这时连眼角都甜得勾了起来,啧了下嘴,舔掉了唇角的蜜,被美食捕获了心,顺口就答道:“可以啊。” 回神后才发现,又被小狼崽子忽悠了。 “阿迷,”赤锦没叫他上仙,眼中明显带着担忧,“那溯月的业火……” 柳清迷的功德做得很顺利,循序渐进,虽然很慢,但照这个速度,五六百年,他便能回仙界了。 丹砂来了凡尘百年,有所顿悟,关闭了五识,也不知何时能醒来。 至于‘亦醉’,柳清迷倒没摸清楚是怎么回事儿,里边儿的灵力都会在溯月之时自动充盈。 但说到溯月,他又想起了夙无妄,溯月又快到了,他自己引火烧身,也怪不得人家。若是再来一次,他同样会把业火渡到自己身上。 “无妨,”柳清迷垂下长睫,忽尔又抬眸,笑道:“疼一疼就过了。” 赤锦看得有丝心疼,柳清迷那么好的人,又善良,又纯澈,他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没他澄净无暇,为何这样的人会受无间地狱的红莲业火灼烧。 “三师兄不在,溯月时,就由赤锦来给上仙护法吧。” “古木仙山这么大个守山大阵,我都不能轻易破开,”柳清迷揉了揉他细软的发,往莲花池走,说:“难道还能被人掳了不成。” 赤锦笑嘻嘻的跟在他后面,又攥了他的衣袖撒娇:“赤锦担心你嘛,你可是三师兄的恩人,我得替三师兄照顾好你才是。” “好好好,”柳清迷拉回自己的衣袖说:“都依你。” “对了,”赤锦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闪电的动作,说:“那个紫衣仙君,能用雷火的神仙还会来吗?” “你说紫陵真君?”这几年,每次溯月,紫陵都会来帮柳清迷渡业火之痛,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吧。“会来吧,他也挺忙的。” “紫陵真君上次教我的雷火术,我都已经学会了。”赤锦手舞足蹈道:“比起大师兄的控火术更胜一筹,厉害着呢。”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柳清迷说:“阿锦很聪明,但也要记得,自伐者无功,而自矜者不长。懂得适度藏锋,才能保护好自己与想要保护的人。” 赤锦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后来这“藏锋”二字却让他获益非浅。 第28章 闲话众生妄念生 溯月前夕,柳清迷在莲池中间的兮山亭里布了个空间法阵,以免业火的灼热波及到山上无辜的弟子。 远山溶入夜色,虫鸣四起,柳清迷坐在亭子里心不在焉的喂锦锂,就感觉心口的灼热一阵阵直往四肢百骸袭来,他指间灵光急闪了一下,莲池四周便落下一层清透的绚烂光幕。 赤锦忽的站了起来,焦急的看向亭中的柳清迷,光幕以外只须臾,便可感受到炙烈燃烧的温度。比之上古时期神劫时,九只金乌同时照耀天地更为炙烫。 “司福……”虚空中映出个人影,面如桃花,肤若白雪,上挑的杏眼里盛满盈盈情愫,他紫衫拂动,光幕如水般荡开,人已经进了法阵。 赤锦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见他指尖灵力如泉涌,是在帮柳清迷压下高涨的业火。 柳清迷的神魂被灼烧得浑浑噩噩,痛得只差没有晕过去,这清泉般甘冽的灵力如沙漠中无力挣扎的灵魂,猛然被浇了一头甘甜滋润的春雨,让干裂的大地一夜回春,嫩绿怏然。柳清迷不自觉的轻轻舒了一口气,贪婪的希望这甘冽清泉能一直维系到业火褪去。 紫陵每次前来,都心疼得喉间发涩,心口发疼,他怎么这么傻,居然帮夙无妄承受业火灼身之痛。若是一不小心,被业火灼伤神魂,哪怕他是仙灵之体,也会坠入无间地狱,那等刀山火海,紫陵连想都不敢想。 指尖上的灵力不断的往柳清迷身体里送,他知道他身体里灵力不多,该死的天道,为何要让他入凡尘遭这等劫数。 柳清迷的脸红得透血,唇却白得可怕,他灵田干渴太久,突然承受如此庞大的灵力源泉,喉间再也压不住腥甜,猛然呕了一口血,身体往一旁倒了下去。 黑影如雷般闪烁而动,紫陵刚想去抱住他,却见柳清迷整个人已落入黑影怀抱。那人掌心灵力柔和,缕缕入体,如游鱼跃湖,把两人都包裹进冰蓝水雾中。 赤锦呆了一瞬,趴着光幕往里看,眼睛瞪得贼大,今日的古木山好生热闹,又来了个神仙,难道都是来帮阿迷的? 黑影没说话,紫陵也没说话,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盘膝而坐,继续帮柳清迷压制熊熊灼燃的业火。 夙无妄本以为禁地的尸体被盗与柳清迷有关,但猜测终归是猜测,他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或许柳清迷就是他等了千年的不归人。在看到人倒下去的瞬间,条件反射的冲了出去,把人抱进怀里时,他揪了一晚上的心才落回胸口。明明他可以一掌杀了他,然后把人拖回修罗界,抽出神魂,或者把夜叉半魂生抽出来也是一样的。简简单单一件事,他却犹犹豫豫,居然陪他去凡尘走了一世都未做得成。 “沉霄?”柳清迷鬓间还渗着薄汗,想撑起身子,却全身都无力,干脆放弃了又倒回去。 第32章 “司福,你醒了!” “紫陵?”柳清迷半瞌着眸,有气无力的说:“你怎么又来了?” “你身上的红莲业火,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夙无妄有点儿气,他这么大个人坐在榻边,居然被无视了,为了存在感,他沉声说,“把药给本座,你出去。” 紫陵怔了少顷,一挑眉说:“凭什么,为什么不是你出去。” “紫陵真君可是好大的神威?” 紫陵刚要发火,柳清迷赶紧说:“紫陵,你先出去吧!” “可是……” “没事的。” 紫陵把药碗咚一声搁回桌上,虽是发脾气般用了力,但仍用灵力护着药碗,防止药汤溅出来。 出门时看到扒着门廊看的赤锦,他又没好气的吼了声:“看什么看。” 赤锦一挑眉,嘟哝道:“紫陵真君,难怪阿迷赶你出来,你太凶了。” “小崽子,找打。” 赤锦抱着脑袋吼:“你敢打我,我告诉上仙,他可疼我了!” 紫陵压着火,突然被自己给气笑了,他跟一个小狼崽子置什么气,“不打你了,走,本仙有话问你。” 夙无妄坐在榻边没说话,眼神倒透着一股子凶狠,仿佛要把榻上的人生吞活剥了般,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浮起来,柳清迷当没看见,只说:“能扶我起来吗?” “你是沉霄?还是夙无妄?”柳清迷动了下身子,靠着枕头寻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沉霄只是个凡身,寿数已尽,早已化为飞灰,上仙居然还惦记着他?” “倒,倒不是,”柳清迷脸色苍白得厉害,长发披散在被褥间,雪白的亵衣下露出一截玉般的脖颈,锁骨陷下去的弧度如皎皎滢月,羸弱又无助。他垂睫敛眸,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疏离,说:“昨夜,多谢尊主。” 夙无妄不太自在,身体里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小勾子作怪,挠得人心痒难耐,他想站起来一走了之,懒得和他废话。但看着眼前的人,脚上又仿若捆了万斤铅石,无法挪动一步,他不想走,但嘴上却又狠毒的说:“你自作聪明,甘愿承受本座的业障,是自作自受,以为本座会感谢你?” “不是……”柳清迷倏忽抬头,眼神淡淡扫过去,道:“尊主误会了,我当日只是不忍尊主受业火灼烧之苦,并不是……” 话没说完,夙无妄咻的站起来,俯身靠近他,说:“那若是紫陵呢?” “啊?” 夙无妄难得的好耐心,又重复了一遍:“本座说,若受业火灼烧的人是紫陵呢?” “我…我……”柳清迷迷朦了一瞬,夙无妄离得太近,近到他们只能交换呼吸,鼻间皆是对方的气息,连睫毛扇动时,都能触碰到对方的眼帘。胸腔里像揣了只不断蹦哒的兔儿,那一下高过一下的震动声,惊得柳清迷指尖都发凉:“我…也会,也会帮他。”他不敢看咫尺的人,慌乱四散的眼神出卖了他此时同样慌乱的心。 夙无妄见他鼻尖擒着汗,眼尾却晕着迷蒙懒倦的靡红,小钩子般微扬着,煞是好看,只是嘴唇苍白了些,显得柔若无害,很好欺负的样子,若是染上些血色,那是不是如红梅漫山覆皓雪,盛之于万物。 他又突然回忆起自己是沉霄时,由于凡身的影响,还与他颠鸾倒凤过几回,这时居然有些恨沉霄,自己都没吃进嘴里的东西,他居然敢先他一步,凭什么!不过庆幸的是那时候他是柳奚寐,那身子也是由变化之术得来,并不是原身,这样想想,他心里居然又开心得不得了。 “尊主?” 夙无妄猛的回神,赶紧收拾好自己差点碎成渣渣的稳重自持,恶声说:“你的神魂是本座的,若有何闪失,本座便第一个杀了你。” 柳清迷一脸怔愣的看着他,什么啊!我的神魂什么时候变成他的了?简直不可理喻啊! “赤狼,”夙无妄说:“本座要在这古木山住下,去着人安排吧。” 这是要占山为王的意思? 赤锦小跑着进来,嘴巴张成了o形:“那个,那个,仙,仙君要住哪里?” 夙无妄很有耐心的说:“本座要住在这里,与上仙同吃同睡。” “啊!”赤锦不可置信的又说了一遍:“仙君是要住在上仙的拢花水榭?” “你为什么要住这里?”紫陵气势汹汹的步了进来:“我不同意。” “本座住哪里,何时轮到你同意。”这不是问句,夙无妄只是向他陈述了一个事实。 “你在这里,司福如何养伤!” “本座会帮他疗伤,不劳真君费心,”夙无妄起身,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说:“还有,本座会陪他下山修功德,你以后,离他远点,否则,休怪本座不给真君留情面。” 某个被同吃同睡的主角,竟被隔绝在外,坐在榻上无言以对! 紫陵握拳的手上有玄雷闪动,显然是气得不轻,“尊主这是何意?司福不是你的专属物,他也不是你修罗界的小鬼小妖,任由你呼来喝去,若不是你,他怎会羸弱如此?” 夙无妄懒得理他,一字一顿的说:“与,你,何,干!” “以后不相干的人,就不要进来了。”说完,他随手一挥,布下强大的阵法禁制,把紫陵和赤锦都隔绝在了外边。 柳清迷深深呼了口人气儿,懒倦的抬了眼皮儿打量人,不管怎么发神经,夙无妄至少在他面前还没杀过人,与传说中的奢杀成性倒是相去甚远,然他也不必担心紫陵与赤锦的安危。 倒是该担心担心自己! 难道尊主这又是想把他拐去卖给谁? 柳清迷揣着颗忐忑不定的心,安份的让夙无妄每日按时给他疗伤,没养几日就又生龙活虎了,在这期间,尊主居然没作妖! 只是尊主喜怒无常,又黏人得很,这时正抱着膀子靠在兮山亭旁看柳清迷打理仙草。眼神却是落在他挽着袖子露出的腕骨上,那里乖巧的缠着一只精致的银镯,头尾相连,随着动作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撞着红绳上的丹砂珠,发出细小的叮咛声。 柳清迷被看得有些发毛,云里雾里被尊主放了一回血,又稀里糊涂被丢进了六道轮回,上次还把他当东西送了一次。这回他也就多长了个心眼,夙无妄就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神经病,就算惹了祖师爷爷也绝不能招惹尊主大人。 那就是寻个由头找死! 可想是一回事,做起来就有那么点儿难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人家尊主就是那阵忽忽悠悠的小风! “你养这些喂牛草作甚?”尊主懒懒开了金口,瞬间,仙草在他口中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喂牛草! 柳清迷眼尾余光扫了眼夙无妄,再打量一下手边的一片“喂牛草”,忽略掉尊主不屑的眼神,边小心的为仙草拢好灵力罩边尽力镇定道:“在尊主眼中这一文不值的喂牛草,在凡尘可以救不少百姓性命。” “凡人草芥,短短数十年,历经生老病死。”夙无妄嗟了声儿:“还由得上仙这般辛苦,就为着一群麻烦的蝼蚁?” “……”柳清迷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间直起身,抬头看夙无妄,“尊主身在修罗,乃三界魔尊,亦修大道,难道也不明白众生平等?” 夙无妄哼笑一声,道:“这三界六道向来没有平等二字,在修罗弱肉强食才是王道。这凡尘,亦是如此,黑暗,贪婪,欲望,妄念丛生,所以他们才会受天道压制,永世逃不出命星轮回。” 柳清迷张了张嘴,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歪理……细想起来竟有几分道理,他竟突然无力反驳! “尊主……”柳清迷顿了半晌,深呼吸了下,不肯承认这歪理:“尊主此等说法欠妥,有违天道,古有冥蒙开天地时,无有男女,无有尊卑,无有上下,亦无异名,众共生世故名众生之明悟。后有‘王子饲虎’,‘尸毗贷鸽’等神迹向世人传颂众生平等之教义。六欲七情并不是束缚众生的枷锁,难道尊主就没有过贪婪,欲望,甚至没有动过妄念?” 夙无妄坦然道:“动了!” 柳清迷一下没反应过来,说:“啊?” 尊主步下兮山亭,一步步走过来,如渺览世间的神,倏而沉声说:“上仙可有动过妄念?”声音不大,但仍如幽泉般渗入柳清迷的耳膜。 他方才是在与尊主说“众生平等”,为何扯到了妄念?柳清迷复又仔细想了想,自己有动过妄念吗? 他垂睫搓着指尖的泥,小声喃喃:“应该没有吧!” 夙无妄看着他腕上的‘亦醉’,好一会儿才意有所指的低声道:“有过吧!” 的确是有过! 第29章 殊不知情劫难逃 紫陵被帝君急召回了仙界,纵有再多不甘,也不得不暂且放下。临走时还被夙无妄恐吓了一次,让他给梦神捎带了句话儿。紫陵真君也想不明白,三界魔尊不入轮回,不修因果,梦神有事没事掺和他的梦魇做甚?而且夙无妄的身份,他比谁都清楚。 第33章 莫不是梦神搞错了? 尊主放话要陪柳清迷下山修功德,一言九鼎,九十九匹马也不能拉回来。 溯月之后,柳清迷便没再耽搁。 神劫将至,凡尘的魑魅魍魉日渐增多,容郁已有两月都未回山,赤锦想他想得紧,缠了柳清迷许久,这时也兴高采烈的颠颠跟着柳清迷与夙无妄下了山。 一路上小妖小怪除了不少,但夙无妄都没动过手,非天尊主若动手除小妖,那就是动动指头的关系,但尊主大人懒得动。柳清迷动手的时候也少,大多都让赤锦练手。 等见到容郁时,赤锦就带了一身的伤,不过小狼崽高兴,满身的痛也烟消云散了,倒是狠狠把容郁心疼了一把。这要说都得怪夙无妄,眼看着小狼崽都受伤了,硬是拦着柳清迷不让帮忙,说是这样才能得到最好的历练,心疼得柳清迷巴不得提刀砍了夙无妄。 听说挨着连壁城的云横岭有妖物杀人,四人当晚便赶到连壁城住了下来。 “连壁城的糯米蜜藕是这里的特色,超级好吃,”柳清迷一脸馋样,都快流哈喇子的样子,说:“要不我们也去试试?” 容郁笑道:“阿迷对凡尘的美食已有执念了吧。” 赤锦倒是一脸向往:“三师兄,我也想吃。” 夙无妄浅浅叹气,他堂堂非天尊主,怎么跟群傻子在凡尘瞎几/把晃悠。 “那可不,这执念深得不得了,”柳清迷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说:“我问了掌柜,往前不远,有条长街,晚上有很多特色美食,撑着蓝色棚伞的就是最有名的糯米蜜藕了。” 柳清迷开心的撩袍往外走,见着夙无妄没动,又转身回来问:“尊……那个,你不去吗?” “幼稚,”夙无妄转身,负手往楼上房间走,背影显得有些孤寂。柳清迷看了眼,又低头思忖了一下说:“要不,你们去吧,我去陪陪尊主大人,他看起来挺可怜的。” “可怜?”赤锦眨巴了下眼睛,莫名其妙的看向柳清迷:“阿迷,你眼神坏掉了?” 柳清迷拍掉他的手,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整个修罗界都是他夙无妄的,他说一也没人敢说二,怎会孤单呢!何况不久前他还把自己送给了乌陀达摩,差点要了他的命。 “算了算了,走吧!” 容郁这时转移了下话题,说:“阿迷,你对神劫有什么看法,时间越来越近,我甚是不安。” “这个有些棘手,我们先得搞清楚由混沌太初冥蒙时期所有神劫的五行走向,及五行缺口,”柳清迷说:“我上次去看了《往世书》,上面只记载了此次神劫的大概时间,并没有以前的记录。” 容郁轻轻敲着手中的折扇:“也就是说,我们要阻止此次神劫的话,必须要先知道太初时期到至今为止,所有神劫的时间及五行缺口,以形补形?” “嗯,但天下万物乃生于有,有亦生于无,万年轮回的天神年神劫,我怕就算补齐五行缺口,也会有新的神劫降临。”柳清迷微蹙眉心说:“我倒不是怕神劫,我只怕逆天而行,到时天道降下天罚,若只罚我一人还好,如果降罚于亿万小世界,我岂不是成了这天下万物的罪人。” “天道,天道,怎会如此无道,”容郁一笑,道:“何况天道台上还有位掌管天地的神祇,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众生受苦。阿迷别想太多。” 神祇?嘁!柳清迷突然就想起了青缘的姻缘线,那都是些什么神仙?想想那位神祇,万年前那场业火后,他在仙界待了七百年也没见过一次,难道都是微服出巡?肯定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赤锦高举着双手挤过人群,递了个油纸包给柳清迷,说:“呶,糯米蜜藕,人多得要命,”说着抹了把额间细汗,“挤死我了,若是阿迷去了,非得挤丢了不可。” 容郁也被人挤得难受,不时还被过路背着背篓的贩子撞得东倒西歪,赤锦抬了胳膊帮他挡了挡,“这人实在太多了。” 柳清迷闻了闻味儿,唇角微微勾起个好看的弧度,人多又有些热,桃花眼都被醺出了几分桃色,又被美食勾去了魂儿:“好香啊,唔……”刚咬下去,屁/股上却被人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 “怎么了?”容郁见他一脸磕着牙般的表情,难道糯米里的石子没剔干净? “没,没什么。”柳清迷耳根浮着红,在原地转了一圈也没看到可疑的人,又不好意思说,自我安慰道,说不定是不小心碰到了,“人太多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阿迷,你怎么不吃完?”赤锦看他手里的油纸包里还留了几块蜜藕,以为他不爱吃,正馋着能不能进自己的肚子。 柳清迷却一本正经道:“我给尊主带一点回去,让他尝一尝。” 回去的时候,柳清迷见着夙无妄的房里还亮着灯,就敲了敲门,好一会儿都没人应,他又小小唤了声:“尊主?”等了半晌,他把门吱了个缝,扒拉着往里瞅了瞅,“嗯?怎么没人?”刚想直起身,受罪的屁/股又被人踹了一脚,“啊呀!!”还好夙无妄踹了后,又拎了他的后领一把,才防止他直接摔个狗吃屎。 “尊主,你去了哪里?”柳清迷揉了揉被踹疼的屁/股,有点儿委屈的睇了眼夙无妄,他好心给他留了蜜藕,没想到还被他狠心踹了一脚。 “半夜三更,你扒在门口做什么?”夙无妄拎着人进了屋,还自顾自倒了杯水喝。 柳清迷鼻尖轻嗅了嗅,闻到股淡淡的血腥味儿,歪着脑袋看夙无妄,小声问:“尊主,你…杀生了?” 夙无妄眼神淡淡递过来,落在他挺翘的屁/股上,最终没吭声。 小二来敲门送了热水,他这是要沐浴?出门在外,一个小清洁术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 柳清迷把油纸包规矩的放在桌上,说:“我给尊主带了糯米蜜藕。” 夙无妄褪衣的手指一顿,少顷又继续解下衣带,声音中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本座不吃这些凡尘之物。” “偶尔尝尝,”柳清迷舔了舔唇,似在回味蜜藕的滋味,“很甜。” 这动作刚好落入夙无妄的眼里,昏黄烛光下的侧脸投出浅浅一抹阴影,他似乎滚动了一下喉结。 “还有事?” 柳清迷听到入水声,这神经病,果真要沐浴,真能折腾,他干脆在桌边坐下,托着腮欣赏着屏风上映出的美人入浴图,虽然只有个朦胧的影子,不过那身段看起来还真比自己结实壮硕不少,不像自己,一副风吹就能倒的样子:“我想问问尊主可知天神年神劫?” “你问。”夙无妄靠在浴桶边,微抬了头,把脖子靠在桶沿上,这是个舒服的放松姿势。 “我想知道从冥蒙时期到至今所有神劫的时间,还有五行缺口,”柳清迷坐得无聊,斜靠在桌边,眯了一只眼,抬指隔空描摹着屏风上的影子,嘴上说的话却是一本正经:“不知尊主大人可否知晓。” 夙无妄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连他脸上那副如猫儿般慵懒的表情都清晰无比。他指尖缓缓下滑时,仿佛是真实触碰在了他身上,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下/腹翻涌而上。夙无妄一怔,微微有些恼怒,他这不是凡身,而且柳清迷连碰都没碰到自己,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出去。”声音中含着不可忽视的怒意。 柳清迷一愣,他又哪里得罪这尊大神了?他坐在这里动都没动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唤了声:“尊主……” “滚出去!” 柳清迷有点儿生气,但又不好发作,起身撩袍就走,这时身后的怒吼又响了起来:“回来!” “啊?” 这是个什么鬼? 一会儿让人滚出去,一会儿让人滚回来。你怎么不滚,你滚个试试啊!若不是看在打不过你的份上,早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放盘子里啃了百来十回了。 夙无妄似在压抑自己喷薄欲出的怒火,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湿哑:“本座让你滚回来。” “噢。”柳清迷皱了皱鼻子,不大情愿的又步了回去,立在屏风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夙无妄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地方,让他回来干什么?妈/的!看他洗澡吗? 于是,尊主大人果然把帕子一把砸在了柳清迷怀里,湿哒哒的溅了他一脸的水,说:“搓背。” 柳清迷瘪了瘪嘴,这神仙做得忒憋屈了,还得给人家搓背。看夙无妄已经背对着他反趴在浴桶边了,他才不情不愿的拿起帕子,哦了声儿,卯足了劲泄恨般往人背上搓。 搓了一阵,夙无妄懒懒道:“没吃饱吗?” “嗯?” 夙无妄抬了抬眸,斜着眼看他,柳清迷迷糊的瞪着他,都出汗了,脸颊熏得红红的,是热的,说他没用力是假的,他都这般用力了,还说他没吃饭! 他挽着的袖子外露着藕白的手腕,腕上坠着‘亦醉’,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在丹砂珠子上,发出有节奏的叮当细响,这声音挠得人心痒耳烫,似乎还能想到些别的。这时他正抬着袖子拭了下鬓间快要滑落的汗。 第34章 夙无妄看着人,眼睛有点儿红,腾一下从水里站了起来,水溅到柳清迷眼里,他赶紧闭了眼,气愤的抬高了声音,连名带姓的吼:“夙无妄,你把我衣服都溅湿了。” “反正都湿了,”柳清迷整个身子突然腾空,须臾间又被人砸进水里,“那不如都脱了。” 惊叫都没喊出声,就被唇堵了回去,夙无妄被他撩拨得全身着了火般,淋了滚油似的烫,把人按在浴桶里,捏着下巴,恶狼般的咬下去。 夙无妄是不吃凡尘之物,这是要吃人吗? 这是他的原身,怎么可以…… 柳清迷想都没想,指间捏了个诀,一掌拍在浴桶上,可怜的浴桶瞬间四分五裂,水哗啦散了一屋,夙无妄眼中有喷薄的情/欲,赤/身/裸/体的盯着人,一点儿不觉得羞耻。柳清迷几百年没这么狼狈过,全身湿哒哒的,薄薄的衣裳全贴在身上,这跟没/穿也差不多,被水呛得咳嗽,还不忘往前爬了两步,又被夙无妄抓着脚裸拽回去。 “尊主,尊主……”柳清迷粗喘着气,有些力竭,眼尾的靡红勾着那点儿旖旎,又带了点委屈,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尊主,放过我!” 夙无妄压着人没准备放手,听着他求饶, 两人就这么就着姿势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大眼瞪小眼。 “你不愿意?”夙无妄声音出来时,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得不像话,活生生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儿。“又不是没做过,害什么臊?” 修罗界想爬上/他床的,能从城头排到城尾绕几圈儿,他柳清迷居然还不乐意? 简直不知好歹! “那不是小仙原身,尊主,你,你,你起来……”柳清迷脸红得能透血,这姿势太过暧昧,身上的人还一丝/不/挂。 “你居然愿意和沉霄上/床,也不愿与本座云雨?”夙无妄恬不知耻,什么话都能说。 “沉霄不是你吗?”柳清迷声音越说越小:“而且,小仙也说了,那不是原身,那是……” 声音戛然而止,柳清迷猛的瞪大了眼睛。 柳清迷咬着唇,眼睛一刻也不敢乱瞟,这是什么滢乱荒唐的画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希望自己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可是事不如人愿,第二日醒来时,柳清迷还在懵逼状态,旁边却睡了个人,正是他想一夜忘记的夙无妄。 尊主大人唇角勾了勾,抬臂压着人,哑声说:“再睡会儿,还早。” 他是在做梦吗? 柳清迷恍恍惚惚的看了下半开的窗棂,外边天还未亮,他干脆又顺势倒了回去,用手背遮了眼,瞌眸准备再睡一会儿,说不定再醒来时发现,这的确是做了一场荒唐梦。 第30章 日行一善,渡人渡己 柳清迷的确是做了一晚上梦,梦里被夙无妄捆在榻上做那种事儿,起床时,刚一见坐在桌边悠然喝茶的尊主大人,他还禁不住两腿发软,脸上红得仿佛揉碎的胭脂花儿。 他别开眼不看人,匆匆洗漱完,风儿一般就冲下了楼,捂着胸口喘大气。 赤锦拿着包子叫他:“阿迷,”声音吓得他差点蹦了三尺高。 “你,你,赤锦,你吓到我了。”柳清迷接过他递来的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心道这若是咬在夙无妄身上,那得掉块儿肉。 “你脸怎么这么红?是生病了吗?”赤锦看他咬包子那股狠劲儿,总觉得他不是在吃包子,像会咬人。 “没,”柳清迷咬着包子呜咽道:“热的,容郁呢?” 赤锦说:“师兄先去云横岭附近打探消息去了,让我们随后过去。” “噢,那走吧!” “那个,尊主?” 柳清迷想了下,说:“要不,你上去叫他吧!” “你去叫啊,”赤锦有点儿怕,小声说:“你们都是神仙。” “你是头狼啊,怎么这么怂,”柳清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快去,我看好你。” “还不走?”夙无妄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说:“赤狼,你先走,本座有事和上仙说。” “噢,好,那我去山下等你们。”赤锦跑出去,柳清迷就更不自在了。 “走。” 早上的街道还不太热闹,零零落落的早食铺子撑着外篷, 两人并排同行,夙无妄问:“你昨日问神劫之事?” 柳清迷正在打量着人,总觉得尊主大人和他刚掉进修罗界看到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倒是变得温和了不少,不过也神经质了不少。那时候一副死人脸,总是冷冰冰的仿佛下一秒就能冻死人。 “嗯,凡尘修仙界有一本《往世书》,神劫将至,它便会给予神示,但神示乃上古帝文,生涩难懂,实在难以研读。” 夙无妄仿若在和老朋友聊天般,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何为神劫?” 柳清迷认真道:“《万法录》中有载:神劫万年轮回一次,由五行主宰,预示着亿万小世界将进入一个黑色时期,这个时候,人界会变得贪婪、脆弱、甚至战争和病痛会遍布大地。” “但万年一次的神劫对于妖魔鬼怪来说,便是天恩浩荡。他们可以尽情的蚕食无数往生精魄。而且,许多凡人,为了自己贪婪的欲/望,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夙无妄说:“道法自然,五行相吸,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周行而不殆,才可为天地母,共生于天地,这个道理,上仙不会不懂。若要强行毁灭一方,你认为,他们真不会反抗?这三界六道之所以能维持平衡,那便是因为他们需要共生。你也曾说众生平等,妖魔亦是天道之下云云之生灵,难道上仙认为,他们就不该存于三界六道之中?” 柳清迷微微蹙起眉心,沉默了半晌,似在消化夙无妄刚才的话,复又道:“但众生之苦……” “柳迷儿……”夙无妄拖着尾音打断他:“那是佛家之说,你要成佛吗?” 柳清迷听着这起伏的尾音,又想起昨晚的荒唐,耳根浮上些烟红,弱声道:“小仙,小仙只求日行一善,渡人渡已,争取早日能返回仙界。” 夙无妄觉得这小神仙真不经逗,他俯身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烟红的耳垂,又闻到那缕沁人心扉的桂花香:“你这小善要行到何日,你何不渡了本座?” 柳清迷缩了缩脖子,他倒是想,渡一个夙无妄,他恐怕不只是能回仙界了,估计能直接飞升神位了。他躲开那不怀好意的唇,“尊主大人行行好,您这等大神,小仙渡不了。” 夙无妄才不管是不是在大街上,突然就停了脚步,一把揽过他的腰,让他紧贴着自己胸膛,轻声说:“宝贝儿,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时指指点点,蚊蚊蝇蝇的声音也浅浅入耳,两个如画般俊美的男人在大街上搂搂抱抱,柳清迷想想都没脸见人。他用力把人推开,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加快了脚步往云横岭去。 山间有雾,外围时还能透过树杈漏下些晨阳,但越往里走,林间虫鸣隐去,繁茂的藤蔓把整个林间罩了个严丝合缝,雾气凝结成水,滴滴哒哒溅进泥泞里,显得鬼气森森。 “尊主有发现妖气吗?” 夙无妄没说话,这林中有没有妖气,他在十里外就已经知道了,只是又发现了点儿感兴趣的东西,所以倒不介意陪着柳清迷走一段。 赤锦龇着鼻子嗅了嗅,又皱眉嘟哝:“怎么有赤狼的味道?” 柳清迷说:“赤锦?怎么了?” “没,”赤锦赶紧敛了脸上的疑惑说:“师兄应该就在不远了,我都闻到他身上的甘草味儿了。” “嗯,这林中没有妖气,”柳清迷说:“食尸鬼少见,也难对付,城中百姓只说这林中有妖怪食人,但却无人见过,会不会只是凶猛野兽之类的?”说着他又看向一言不发的夙无妄,好歹人家段位比他高上不只一点点,听取建议肯定是要的。 夙无妄就突然对他眨了眨眼,柳清迷一愣,这是沉霄附身么?尊主大人除了比沉霄高一点,现在不说话,这神态简直是如出一辙,他倒是忘了,这两坏家伙本就是一个人。 “阿迷都说没有妖了,那就肯定是没有。”就算有,尊主大人也能让它提着裤儿滚回老巢去,连根妖毛都不敢落下。夙无妄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说着执起柳清迷的手,吻他的手背。柳清迷触电般想抽回手,旁边还杵着个赤锦干瞪眼,他尴尬得不得了。但眼前的阴森树林却突然荡开一副沙硕飞卷的影像,除了远处一望无际的荆棘林,便只有一棵孤零零的老藤枯桠,下面蜷缩着一只猫儿似的小动物,身上毛发的颜色与粗硕一般无二,它把小脑袋无力的搁在干裂的爪子上,粗而大的尾巴怂拉在头顶,不时轻轻挥掉吹落下来的风沙,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流露出一股对生的浓浓渴望,它想活下去,但面对这般恶劣的环境,渺小的它却越加能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画面突然一转,小猫儿猛的直起了小脑袋,那尖俏的耳朵也立了起来,轻轻动了动,眼睛闪着幽绿的光,呜咽叫了两声儿,仿佛看到了甘冽的清泉。柳清迷这才看清,这是头小狼,而且是早已被灭了族的妖兽赤狼一族。 第35章 赤锦定定看着波光攒动的画面,他以为赤狼一族早已没有活着的族群了,那画中这头小赤狼是谁?它还活着吗? 一滴雾水啪嗒而落,画面如水珠般破碎,发出碎玻璃般的声音。赤锦情不自禁的往前跑了几步,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入手却只有一滴湿润。他慌张的转头看向夙无妄,忙道:“尊主大人,刚才那头赤狼……” 柳清迷连手都忘了抽回来,这时反握回去,也问:“尊主,刚才那传影是什么意思?” 夙无妄玩着他细嫩的手指,有点想含进口里尝尝是不是有桂花蜜的味道,他怎么以前就没有发现,这小神仙如此可口:“你猜。” 猜? 猜你大爷啊! “……”柳清迷这时有想骂人的冲动,他做神仙的素养在这里一点都不管用。他幻想着有一天自己实力超群时,能掐着夙无妄的脖子,让他跪着喊自己祖宗! 赤锦说:“那是荆榛鬼道?” 夙无妄懒懒抬眸看他,说:“不错。” 荆榛鬼道又名白草野,深处的沙丘中不知埋了多少枯魂白骨,据说凡人若行过渺渺黄沙,便可与驻守边部的魔鬼做交易,出卖灵魂换得永生。 “荆榛鬼道?”柳清迷想了半天,恍然大悟般道:“那头小赤狼现在在这云横岭中?” 夙无妄勾唇浅笑,说:“我家阿迷好生聪明。” “赤锦,上仙,”容郁白衣翩跹,在几人面前飘然落地,又抱了拳说:“尊主。” “师兄。” 柳清迷问:“阿郁,你可有何发现?” “再往深处走两里左右有个石窑,”容郁说:“里面有淡淡的妖气,我没敢贸然进去。” 赤锦浅浅吸了口气,激动道:“会不会就是那头小赤狼?” 容郁不解:“什么小赤狼?” 柳清迷指尖捏了个诀,闭眸感知了下,轻轻摇头说:“太远了,我感知不到。” “何必浪费灵力,”夙无妄不由分说拽过他的手,硬是把人拖到了跟前,边走边说:“有本座在,这六道何人敢伤你?” 那倒是,尊主大人这级别,别说抓只小戾了,哪怕是大妖,也没敢与他明目张胆叫板的。 “哎~~尊主……”柳清迷一手提着袍,一手被夙无妄紧攥在掌心,又怕被地上的枯枝绊倒,没办法,人家尊主大人个高腿长,不得不小跑几步紧紧跟上尊主大人的步伐,还不时回头看两个一脸莫名其妙紧随其后的小跟班。这神仙的脸面早就已经丢去了祖师爷爷面前,也不差这一回两回,厚脸皮妖怪应该就是这般修炼出来的吧。 第31章 连壁城的孤魂野鬼1 几人步伐很快,一柱香时间就见着了容郁说的石窟,门口有明显的开凿痕迹,四周依然被绿荫遮挡,不仔细看,根本不知此处竟还别有洞天。 柳清迷又准备掐诀,指刚抬起来,夙无妄却先一步说:“别掐了,一只小戾而已。” 容郁说:“小戾的修为如此低,为何会跑来凡尘作祟?” “进去看看。”柳清迷说着就提脚往里走,又被人勒着脖子箍了回来,有点儿生气:“干什么啊!” “忘了说,里面还有只野鬼。”夙无妄附在他耳边,声音很轻,仿佛羽毛拂过耳尖,柳清迷突然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阿迷这点儿灵力,怕是打不过他。” “尊主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吗?”柳清迷拍开他不规矩的手,微微站直了身子,睁着双桃花眼瞪人,这夙无妄该不会是吃错药了吧?老往他身上蹭什么,他的原身该不会是只猫吧,但猫儿发情好歹也在春天啊,这大热天的,还能一春一春又一春不成? 简直是……见鬼了! 容郁恍然大悟般道:“难怪在外边感受不到妖气,结果是被这鬼物给压制了。”他抽剑在手中挽了花,负在背上,大跨步往前走,在经过柳清迷时,还意味难明的瞄了一眼夙无妄,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尊主,不如就由我带路吧!” 夙无妄一抬眉,这意思显而易见:你愿意前面送死,本座不拦你。 “师兄,”赤锦小跑跟上去。 “小心……”柳清迷手中瞬间聚起一团紫光,话还未落,手上紫光便先放了出去,轰隆砸在一旁的石壁上。 旁边窜出一只小小黑影,几人借着未灭的紫光一看,地上躺着一只被烧糊了半边身子的耗子,小腿一蹬一蹬还没死透。 只是刚才的紫光打得太过集中,头顶的碎石块一个没稳住,阻挡的木杆一歪,噼哩啪啦…… 夙无妄嘴角一抽,轻轻往后挪了半步,碎石便顺着他的鼻尖哗啦砸了一地,刚巧全跌在他脚边,却是偏一寸都得头破血流。容郁微一扶额,觉得再这么下去,柳清迷得被尊主大人扛回去。 却见着夙无妄眉尖一抖,居然拍了两三下掌,调侃道:“不错,好厉害的术法,居然能把耗子打得半死。”这两句称赞,当真是毫无诚意。 柳清迷有点儿无力,他毕竟很久没用过攻击术法了,这手法生疏也是情有可原的嘛!况且这准心,好像也没偏多少呀! “打偏了点儿嘛!谁知道是只耗子……”倒不是他真想打耗子,而是刚才的确看到个鬼影朝赤锦扑过去,但紫微天火打过去时,怎么就变成了只耗子?难道又是一只耗子精? 赤锦:“……” 容郁:“……” 几人一动不动,竟都默契的一语不发。他们闹这般大动静,也没见着深处有什么异动,容郁不禁疑惑,这深处真的有小戾和野鬼吗? 柳清迷托了个掌心焰,才看清了几人脸上的表情,清了清喉咙,不好意思的道:“我下次注意点,一定不会再打到耗子。”说着眼尾的靡红又浮上来,掌心跳动的昏光衬着娇艳的红,说不出的艳丽。 夙无妄抱着手臂看着人,怎么越看越可爱!他绕过碎石堆,站在柳清迷后面,高大的身影拢下来,柳清迷刚想回头,夙无妄轻轻用力顶了他一下,若无其事的抬了抬下巴说:“走。” 这赤/裸/裸的吃豆腐,少根筋的柳清迷竟是一点儿也没发现,只以为尊主在催促他往前走。 石窟越往里走越窄,甚至有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阴飕飕的凉风直往领口里灌,左右两侧都是厚实的乱石壁。只是几人再往前行了百米后,一堵冷冰冰的石壁赫然出现在几人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没路了?”容郁借着掌心焰的火光,一手在石壁上摸索,似乎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机关。“不可能吧!”他又施了个破障术,前方的石壁依然毫无动静。 柳清迷说:“要不把它打穿?”他把手贴在石壁上,送出一道灵力,半晌,又收了手说:“好像有活物。” 夙无妄摸着下巴顺着墙根儿踱步,不多时,他脚下微顿,说:“赤狼,去开机关。” 赤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角处堆着一小堆墙灰,他蹲下去,拂开墙灰,底下露出一块凸起的刻着图腾的方形石砖,这图腾他看在眼里有些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复又抬眸看了眼夙无妄,才在掌中聚了点力按下去。 “这是……”柳清迷话还没说完,随着机关的轰隆声,人便原地消失了,不仅是他,几人附近也聚起一阵光幕,同时消失在石窟里,地上的方形石砖再次凸起来,图腾微闪了阵光,墙灰仿佛长了脚般,自行覆了上去。 柳清迷仿佛又从九十九重天砸了一次,摔得两眼冒金星。他这辈子是和‘摔’字儿结了多大的梁子,走哪儿都能摔一屁/股,太憋屈了。他摸了摸摔疼的屁/股,刚想站起来,谁知,这不起身还好,这一起身,额头又撞上个贼硬的家伙,对方还闷哼了一声。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啊”一声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柳,清,迷……” “是,尊主啊!你怎么这么硬……”柳清迷一手捂着额头,一手在后方摸索,对方的声音听起来简直是想杀人的前奏,他不得不堪堪往后挪了点儿距离,以保证自己不会被夙魔头一巴掌拍死。 夙无妄:“……” 尊主胸中方才升起的小簇怒火,被柳清迷这一句“你怎么这么硬”给彻底粉碎,气到没脾气。 尊主大人该硬的时候是硬,不该硬的时候对着这小妖精也能硬! 夙无妄一挥袖,四面八方的鬼火在空中一簇簇燃了起来,一张张魑魅魍魉的狰狞鬼脸在火焰中低眉垂眼,居然格外的乖顺安静。 “叫你们主人滚出来见本座。”陪柳清迷玩儿了这半天,也玩够了,这小戾修为不高,居然敢陪着一只野鬼在凡尘做恶,也不怕被打入无间地狱,他倒是想见见是个什么角色。 “阿迷,阿迷,你在哪里?” “阿迷……” “我……唔……”一只大掌在他刚准备出声时捂住他的嘴,柳清迷一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龇牙就咬了上去。夙无妄吃疼,但手仍是没有收回来,手臂收了收力,把人往怀里带,“你敢咬本座?” 第36章 “唔…唔……”柳清迷扒着他的手,赶紧松了口,口中丝丝腥甜告诉他,自己闯祸了,他居然咬伤了夙魔鬼。这回怕不是要拿命来抵…… “这种仇,”夙无妄压低身子,一口咬在柳清迷的喉咙,说:“本座都会一一讨回来。” 柳清迷身子僵了僵,以为夙无妄要咬穿他的颈间大脉,紧张到闭眼等死。却不想他只是含住了他上下滑动的喉结,轻轻吸吮,眼中的懊恼瞬间变成了羞耻,“亦醉……”柳清迷推不开人,只好找帮手了,他才不想做只任人欺负的小白兔,“咬他……” 神识传音多快,夙无妄手背上又被狠狠咬了一口,他一脸阴沉的从柳清迷颈间抬头,举起手腕看手背上那只寸长的银色小狐狸,‘亦醉’不肯松口,这时整个身子合着长长的尾巴都随着夙无妄手掌的移动来回晃荡,喉间还发出恶狠狠的低吼,一双狐狸眼瞪着人,严然一副护主小家奴的模样。 夙无妄觉得这小东西甚是不懂情趣,他只是想与柳清迷独处,这时候来瞎掺和什么,他抬指想弹开它。柳清迷却吓了一跳,以为凭着夙魔鬼的恶名,这时动手,分明就是想要捏死它,完全忘记了这本就是夙无妄的东西。于是,他一把将‘亦醉’从夙无妄手背上扒拉下来,护犊子般抢回自己腕上,讨好的说:“它不是故意的,尊主大人这般身份,定不会和一个小灵物一般计较。” “柳清迷,”夙无妄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眸看着自己,低沉着声音道:“你胆子越发的大了,嗯?” 石窟里的鬼火突然暗下来,夙无妄缓缓偏头,轻声慢语,却犹如魔音灌耳:“滚出来。” 墙角边的阴影里唯唯诺诺的站了个人,脚步浮动,却被后面的人一步跨上,挡在身后,那人一头赤色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脑后,眼睛的颜色是很浅的棕又泛着一丝浅淡的绿,他着了身灰蓝束袖衫,不卑不亢的抱了拳说:“尊主贵驾,小妖南玦有礼。” 夙无妄啧了声:“居然是‘邪’,你是头一个让本座亲自动手的‘邪’。”在修罗,连大妖都没有让尊主亲自动手的资格,何况是一只小小的‘邪’。 南玦挺直了身子,眼神微凝,透出浓浓的不甘:“小妖自知不是尊主的对手,但也愿一搏。” “你?”夙无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轻轻一捏,旁边一尊硕大的石像瞬间化为齑粉:“没有资格。” “还请尊主……”南玦话未说完,一股强悍的煞气猛的把他掀飞出去,砸在几丈远的石壁上,四周的石屑被气流震得嗦嗦而落。 “南玦……”那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女鬼慌张的飘过去,跪在地上吃力的扶起南玦,哭道:“尊主,求尊主放过他吧,他虽是妖,但他是好妖,连壁城的人都是我杀的,不关他的事。” 这少女虽已化鬼,但身上并无厉鬼的煞气,长得白白净净,年龄不大,脸上还带着肉嘟嘟的婴儿肥,一双杏眼又圆又大,只是少了身为活人的灵动。她穿着鹅黄色拖地襦裙,长发以一根灵柳藤绾起。柳清迷看了眼那灵柳藤,看来正是这根灵柳藤才保住了她生前的性格和模样,而且让冥界黑白无常都无法寻到她。 鬼没有眼泪,但柳清迷仍能从她发出的嘤嘤泣声中感受到绝望的悲泣与无助。 “婉婉,”南玦轻轻咳嗽,又呕了口血,“对不起……” 夙无妄下手不重,也算是手下留情了,但南玦身上的骨头估计也碎了大半。 “别说对不起,”朱婉婉眼底荡开一抹悲戚,连声音都止不住的颤抖:“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她颤抖的执起南玦的手,叠放在自己的胸口说:“南玦,我,已经死了!婉婉已经死了,这里没有心跳,你感受到了吗?婉婉死了,你放弃吧!” “就算死,我也会陪你入黄泉,”南玦说:“下辈子,我还来寻你,你可不可以,等我……”他说着开始哽咽,眼泪落在手背上,却烫进了柳清迷的心尖里,这场景他为何觉得这般熟悉? 七百年,他记得清楚,没有人与他说过这种话,而且,自己飞升时才十几岁,除了祖母的死给他留下些许抹不去的痕迹,他并不觉得自己曾经历过这般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 柳清迷晃了下迷朦的脑袋,往前挪了几步,放低轻声说:“你们,可是有冤?又为何在连壁城为祸?” 朱婉婉听着柳清迷说话,愣了会儿神,似乎是不愿回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忽然又垂下睫去,定定看着南玦。 南玦捂着胸口,却接过话说:“上仙可是要捉婉婉回冥界,治她的罪?” 柳清迷静了一会儿,又看了眼夙无妄,见他无动于衷,才说:“我可帮她鸣冤。” 南玦说:“但我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 “那你可与我说说,你们为何杀人,又为何躲在此处?” 第32章 连壁城的孤魂野鬼2 朱婉婉紧张的抓住南玦的手,南玦轻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他调整了坐姿,靠着墙浅浅吸了口气,缓缓道:“上仙想必早就看出来了,我是赤狼一族,赤狼一族早在千年前便被灭了族,我的父母皆是普通狼妖,但我的祖辈却有赤狼族的血统,到了我这里,便有了返祖迹象。我的父母生下我后怕遭到族群屠杀,便狠心把我抛弃在荆榛鬼道的黄沙中,任我自生自灭。” 柳清迷回忆起影像中,那棵枯藤树下蜷缩着身体,瘦得跟猫儿似的小赤狼,原来,他竟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 “那一世,婉婉父母早逝,于是,她妄图行过荆榛鬼道的无尽黄沙,与魔鬼做最后的交易。却在枯藤树下碰到了奄奄一息的我,她用自己的血保住了我的命,还把我带回村里养在身边。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有了我的陪伴也让她心中的伤痛渐消。那时的我太过弱小,连化形都不能,可我很满足那样的日子,每天能被她抱在怀里,坐在小院中与她一起看花谢花开。” 南玦眼中没有向往,只有浓浓哀戚,“我陪她走过一世时光,送她步上黄泉路,行过奈何桥。我并不奢望能生生世世与她相携相伴,只希望她能够生生世世幸福安康。我等了四百年,等她再次转世,当我再找到她时,她初为人妇,而且已怀有身孕。这本是好事,我想,就这么静静的守着她……” 原来,三年前,朱婉婉与周府小郎君周幼安乃奉子成婚,周幼安平日里浪荡惯了,七夕灯会时见着与丫环一起逛灯会的朱婉婉,顿时惊为天人。那一年朱婉婉才刚及笄,她人长得好看,性子也好,提亲的贵门郎君把朱府的门槛都快踏破了,但朱夫人却一个也没瞧得上。 周府在连壁城是排得上名号的富贵人家,周幼安回家后死皮赖脸要父母去朱家提亲,说要娶朱家小娘子。周夫人与周老爷一合计,这也是好事儿啊,儿子好不容易收了性子,想娶个娘子。当日便大张旗鼓张罗了聘礼往朱府提了亲。 朱婉婉见着穿得跟花孔雀似的来府中提亲的周幼安,别提有多糟心了。那日在七夕灯会上,这登徒子还当街调戏过她,母亲定不会同意让她嫁给这种放荡公子。 果然,朱府严词拒绝了周府的提亲,并命家仆把送进家门的一干聘礼连同周家人全都轰了出去。 周幼安自小就是个二霸王,得不到的东西,他就惦记得紧。一旦得到了,玩不了几天就腻了。他那一帮子狐朋狗友一听他被朱家人轰出家门,便在花天酒地时开始胡乱给他出些馊主意。 那日便趁着朱婉婉出门买胭脂水粉时,给蒙了麻袋,掳去了周府,完事后又恰巧被周老爷给逮了个正着。觉得自家儿子虽然没做个好事,但好歹姑娘破了身,人都是他的了,两个月后就又领着周幼安去了一趟朱府提亲。 朱府这回是被赶鸭子上架,自家好生一闺女,捧在手心养了这些年,却这样就被人给糟蹋了,气得朱夫人差点就悬梁自尽。 朱婉婉是哭着上的花轿,后来周夫人左解右劝,让她想着点肚子里的孩子,才安慰下来朱婉婉想死的心。 进门没过一月,周幼安便一刻不停的又纳了两房妾室,荒唐到常常与几房小妾大被同眠。 南玦寻到周府时,被周幼安的举动气得差点杀人,又怜惜着朱婉婉肚子里的孩子都快四个月了,若是还未出世就没了父亲,他岂不是造了罪过。 于是,他幻化了一只小狼,日日守在朱婉婉檐下,听她每日抚着肚子对着里面的小宝贝哼曲儿。朱婉婉以为他是被哪户人家遗弃的小犬,着了丫环帮他洗干净了毛发,还在院里给他置办了个窝,每日三餐她都会亲自来喂。 南玦当时就想:等这小家伙长大了,就带着他去山上打猎,教他武功,如果他有灵根,就去寻一座灵山修行,他便满世界去帮他找寻神草圣药,让他早日登临仙界。这样的话,婉婉是不是会很开心,她有了个做神仙的儿子,以后再入轮回,也都会是平安顺遂的命格。 第37章 小家伙眼看都八个月了,听说凡尘的孩子在母亲的肚子里要待足十月才会临盆,他每天都能看到朱婉婉脸上洋溢的微笑,她很爱这个孩子。周幼安虽来闹过几次,说朱婉婉做为他周家的正室夫人,居然连伺候夫君都不能,但好歹也没有折腾出什么事儿。 南玦那日便独自离了府,他要去终南山寻一件降生礼给小家伙,还想去寻棵千年参给朱婉婉临产后补身子用。 意外却发生在他走的三日后。 周幼安那日喝醉了酒,带了个两个妓子一身酒气的闯进朱婉婉的房间,屏退了所有丫环。她大着肚子连走路都不太方便,依然给周幼安倒了醒酒茶,小声问:“这两位小娘子是?”、 “臭婊子,你进了门老子就没碰过你,你说,你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周幼安喝得稀里糊涂,还起身推了朱婉婉一把。 “两位小娘子,我相公喝醉了, 谢谢你们送他回来,”朱婉婉扶着床沿站起来,委婉道:“夜已深了,不如小娘子先回吧。” “回什么回,”周幼安一把搂过站在一旁的妓子,又是亲又是抱,“你是个什么东西,连伺候男人都不会,”说着一脸淫笑的去脱妓子的衣裳,挑着她的下巴说:“还是你们,讨小爷喜欢。” 朱婉婉被气得不轻,进门半年有余,她知道周幼安在外胡作非为,流连烟花柳巷,但看在孩子的面上,哪怕他一连纳了几房妾室,她连一声也没吭,现在居然把妓子都带到她房里来了,她咬着唇,颤着身子往门外走,想着要不就把房间让给他们,任他们荒唐。不料却被周幼安一把拽了回去,压在榻上,她惊恐的喊:“周幼安,肚子,肚子……” 周幼安眼中放着光,居然禽兽的说:“听说怀孕的女人干/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他喝了酒,身下的人一挣扎,他就按不稳,竟然向一边的妓子吼道:“来帮小爷按着人,老子好吃好喝供了你大半年,还没尝过味儿呢。” 这般禽兽的作为,南玦说着说着,身子抖得厉害,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脸。 “怪我,都怪我,我为何要去终南山,我应该等孩子出生,带她们走,让她们离开那无间炼狱。” 他是想过等朱婉婉生下孩子后,一不做二不休,把婉婉连同孩子一起带走,离开周府,跟着自己过清静日子,他会把那孩子当做自己的宝贝般疼爱,会让婉婉衣食无忧。但却没想到周幼安会对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做出如此禽兽之事。 那晚事后,朱婉婉失血过多,一直抱着肚子喊疼,求着周幼安救救她们的孩子,她不断的哭着重复:“夫君,这孩子是你的亲骨肉,亲骨肉啊……你救救他,救救他,求求你,快去叫稳婆来……我,我流了好多血……求求你……” 周幼安当时仿佛魔障了般,愣愣看着一床腥红的血,舔了舔皲裂的唇,满屋的翻找东西。 朱婉婉痛到意识模糊,只是朦胧间看到自己的夫君,如获至宝般从绣篮里捧起一把短剪,狰狞的笑起来。尤其是那双眼睛,泛着腥红嗜血的光,像隐在暗处擒人魂魄的恶鬼。 婉婉挣扎着起身,惊恐的看着一脸卯足,正端详着手中短剪的周幼安,他忽而抬头,森然可怖的裂唇一笑:“我的亲骨肉?爹爹来救你了……” “周幼安……”朱婉婉费力的挪动着略显笨重的身子,声音带着些颤抖:“你要…要…做什么……” 周幼安阴沉着脸,近乎贪婪的嗅着屋里的血腥味,扭了扭脖子,说:“你不是要我救他?为何又想逃?” “来人……救命……”朱婉婉整个身子抖得厉害,榻上的血一路延伸到了门边,她无力的拍打着被栓死的朱漆门。 “喊啊!”面前的魔鬼把短剪猛的戳进圆桌,又狠狠抽出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剁一双。” 朱婉婉本身年龄也不大,被吓得不轻,身/下的血不断的往外淌,泪水在眼眶里打着旋。 外院死寂,连一丝风也没有,虫鸣鸟叫都泯灭在了暗夜里。 周幼安突然大笑起来,忽而发狠,一脚踏碎了倒在地上的圆凳,抬剪胡乱刮下一片垂帷。蹲身一把扯住朱婉婉的长发,把人拖到了桌边,绑缚住她的双手。 绣着紫罗兰的花布鞋被朱婉婉极力反抗间蹬翻在血泊里,她咬着唇,泪水落了满面,摇着头哽咽:“周幼安,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禽兽不如……” 狰狞的嘴脸忽而靠近,朱婉婉发着抖,被周幼安压着双腿,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他撩开自己的衣裳,血淋淋的手指,一寸寸抚过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继而猛然抬起短剪,声音居然柔细下来:“我来救你啊……“ 周幼安用一把并不锋利的短剪,一刀刀生生割开朱婉婉高高隆起的腹部。 待得腹中胎儿露出额发时,朱婉婉早已气绝,她双手仍紧紧护着自己的腹部,到死也没有松手。 第33章 下一世,我来寻你 她刚进周府时,的确是想过死,后来,孩子在肚子里越来越大,她能感受到他高兴时小手握成的拳,睡觉时小屁股会撅起来,所以她尽可能的忽略掉周幼安在外面的胡作非为。她天真的想,或许待孩子出世后,他便会收敛些性子,陪她安稳过完后半辈子。可惜到最后,她仍旧没能逃过被命运的轮盘碾碎。 南玦的声音已有哽咽,朱婉婉失神的坐在一旁,那一段回忆,是她最不愿想起的过去,现在被一字一句生生摆在她面前说出来,如掏心挖肺般的疼痛,她却再也感觉不到。 柳清迷听到这里,已是怒极,未想凡尘竟有这般龌龊之事,那周幼安竟能这般对自己的结发妻子,简直是禽兽不如。但他依然还想知道,朱婉婉后来为何会杀人,难道是因为恨? 他忍着欲要杀人的火气,继续听南玦讲下去。 朱婉婉死后魂魄离体,摸着自己已经恢复如初的肚子,这一片洁白如初的浩然红尘,已再无她的容身之处。她浑浑噩噩的去看了自己的父母,母亲在自己的灵前哭晕过去好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酸楚,还有当时发现她尸体的那一幕惨状,常人无法体会。 她试着上前抚摸母亲苍白的脸,可她是鬼,什么都碰不到。朱夫人茫然的看着自己微微拂动的碎发,悲泣道:“婉婉,是你吗?是不是你回来看母亲了啊,你怎么可以丢下母亲,怎么可以!”朱夫人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滑过朱婉婉的指尖,沸油入水般激起朱婉婉满身满心的痛。 她又浑浑噩噩去看了周幼安,心想,她死后,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点的伤心后悔,毕竟,她肚子里怀的,确是他的亲生骨肉。他那日真的只是想剖腹取子,是不是也只是为了救他们的孩子? 但没想到,入目的却是他与妓子在房里颠鸾倒凤,口中还不断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她好恨啊! 凭什么她要这般含冤而死,凭什么她的父母要受这丧女之痛,还有她的孩子,他还没能睁开眼看看这繁花似锦的红尘,都因为周幼安,他凭什么能好好的活在这世上,为祸这人间,他该死,周府的人,都该死!都该死! “他们都该死。” 她逐渐觉得身体越来越轻,眼前越来越模糊,月色斑驳,她仿佛看到母亲孤寂的身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看着她小时候常坐的秋千默默流泪,那泪水含着一腔愤恨,如尖刃,刀刀扎进她的身体。 耳边有个空寂的声音不停轻声呓语:他们都该死,罪该万死,他们辱你,杀你,本该下地狱的是他们…… 一道血光闪过,朱婉婉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声音回荡在耳边:对,就是这样,对!!!杀了他们,杀尽他们所有的人,让他们陪你一起下地狱!!! 半月后南玦从终南山回来,连壁城便已传得沸沸扬扬。周府满门一夜间被恶鬼屠尽,每个人除了脸上的表情都还保持着死亡时的惊恐,几十个头颅被整齐的高悬在屋檐下,其余身体简直惨不忍睹。当时官府派去收尸的人都没敢踏进门,碎尸内脏被拍飞得到处都是,屋檐沟壁全是血迹与碎肉,死状怎一个凄惨来形容。 南玦疯了般找遍了整个周府都没找到朱婉婉的尸体,却在云横岭寻到了她已经疯魔的魂魄,她额间闪动着驭鬼诀,显然是有人趁她魂魄煞气浓重之时控制了她。 灵柳藤本来是他想送给朱婉婉的礼物,可让她青春永驻,但这时,却只能用来压制她额间的驭鬼诀。 一切皆已明了。 柳清迷动了动嘴唇,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那般的无力。 朱婉婉红着眼睛,扑通跪在近前,低下头轻声说:“上仙,这一切皆我之过,是我被恨意催使,杀了连壁城的百姓,屠了整个周府,与南玦无半点关系,但我不想做厉鬼,我不想杀人的,我没有,没有想过要害死他们……”她声音颤抖哽咽,支离破碎,却落不下一滴泪。 柳清迷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的酸涩,眼睛红红的,“我说过,帮你鸣冤,我为你渡念往生经,助你重返六道轮回,别再逗留凡尘,你可愿?” 第38章 “可,小女已入恶鬼道,入不了轮回。” “我帮你!”柳清迷说:“别怕。” 南玦愣愣看着朱婉婉,轻轻吻她的额,柔声道:“下一世,我来寻你!” 朱婉婉闭上眼,一滴血泪滑落眼睫,嘤嘤而泣:“我等你……” 夙无妄凝眉看着人,喃喃道:“下一世,我来寻你……”眼下的银月突然银光闪烁,他转头看向已盘腿坐下,瞌眸念咒的柳清迷,心中百转千回,不得其解。他仿佛忘记了些什么?但这六道,有谁敢封锁他的记忆?他指尖悄然凝了一丝灵力,瞬间没入虚空之中。 探查柳清迷的前世今生多容易,但要探知一缕残魂的万世轮回,即使是夙无妄,怕也不那么轻松。 容郁与赤锦绕着石窟转了几日也没找着人,索性只能在石窟门口静下心来等。好歹还有个夙无妄跟着,不用太担心柳清迷的安危,否则,这怕是得急死个人了。 不是说好的小戾吗? 赤锦坐不住,很是焦躁,伸着脖子在洞门口来回的踱步,都快看成了盼夫石,“师兄,你有见过这么难对付的小戾吗?都五天了!!这破石窟里连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容郁轻摇了摇头,浅浅叹气:“阿锦,你消停点儿,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师兄,我有点担心阿迷,”赤锦好不容易坐下来,凑到容郁身边,小声说:“你没看出来,尊主对阿迷有点儿不一样吗?” 容郁轻轻笑了笑,这笑容落在赤锦眼里,暖融一片,又咽进心里,感觉比桂花蜜还甜,他垂下睫,柔声道:“便是金桂秋亦落,此一世,缘一世,待浮花浪蕊俱尽,伴君幽独。” 赤锦似懂非懂,但看着这么温柔的师兄,他又凑近了些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眼中的幽绿攀上来,悄声说:“师兄,你闻起来好甜呀!” “你是头狼,”容郁敲了敲他的脑门,笑说:“怎么越发的像只小狗。” 赤锦也不介意,又往师兄旁边挪了挪屁/股,整个身子都挨了过去,眼中放着光,蹭着身子上去,说:“师兄,你让我舔一口吧,就一口好不好,我都想了好多年了,太甜了……好香……” “把哈喇子收一下,”容郁皱起眉心,彼有耐心的道:“阿锦,你现在是人形,别……” 赤锦没忍住,看师兄喋喋不休的唇,一张一合,艳如覆雪红梅,他喉结滚动一下,还真倾身伸着舌头轻轻碰了碰。这一触,如风卷海潮般狂涌向沙滩,击拍在沙石上,发出疯狂的叫嚣。又如春风沐水般清凉入喉,甜如蜜,醉如酒。 容郁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到,还没回过神,只是耳根的烟霞血红,很快就沿着双颊浮上来。 那双幽绿的眼睛这时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意犹未尽的舔着唇角,容郁微恼:“赤锦,你干什么……” “师兄,”赤锦忙坐直身子,眼中的幽绿微闪,回味着刚才那一触的湿软香甜,他艰难的收敛着狼性,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容郁浅浅叹气,轻轻揉了揉他的发,又不忍责骂他,放低声音无奈道:“下次别这样了。” 赤锦轻轻一挑眉,心中艳阳高照,荡开了一地的花儿,师兄居然没有责罚他,那说明下次还可以舔!憋着快要笑出声的小情绪,脸上仍揣了副期期艾艾的表情 说:“阿锦错了。” 云横岭一连下了几天的小雨,把整个山头都浇得秋浓似冬,直到第七日,石窟深处才传来沉沉闷闷的脚步声。 柳清迷脸色不太好,跟在夙无妄身后踏着小步子,尊主大人的脸色更不好,比之天边的铅云更甚几分,黑得无以伦比。 容郁正准备迎上去,看这两人的神色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儿,他收起脸上的喜悦,不解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赤锦小心的步到柳清迷旁边,悄声问:“阿迷,你们怎么在石窟里待这么多日?” “哼!”尊主大人用鼻孔看着人,一双漂亮如墨海的凤眸这时正含着愠怒,他一语不发,大步走了出去,袖袍一挥,缩地千里。 几人都愣愣的看着尊主大人就这样消失了,容郁不爱背后说人闲话,也不爱打听八卦,柳清迷没说,他也就没问。不过赤锦就不一样了,他一脸好奇的凑上去,瞪着双灰棕的狼眼打量人,把柳清迷看得浑身都不自在,才堪堪递给他个眼神,闷声说:“走了,下山去。” “哎,阿迷,尊主怎么了?”赤锦跟在柳清迷侧边问:“你们吵架了?” “我也不知道,”柳清迷又回头看了眼石窟门口隐在阴影下的南玦,才又转身继续走。他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毕竟灵力不济,又渡了只业障缠身的女鬼,实在是再没有多少力气,这时连走路的脚步也虚浮得很。 他也不知夙无妄又是哪根神筋搭错了地儿,反正他安慰完南玦后,就没见他脸上的表情变过,跟人欠了他几辈子债没还似的。当时可是他自己说要陪他修功德的,这又一声不吭,连屁/股都没拍一下就走了? 什么世道嘛! “阿迷,你没事吧!”容郁担忧道:“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是太累了。” 容郁说:“你们是与那野鬼打了照面?” “这连壁城不太平,怕是有恶鬼祸世,专门吸食亡魂煞气。”柳清迷把事情前前后后与容郁细致的说了一遍,越说越气,若是周府还未被灭门,想来他都会提刀上门杀人。 空中突然旋过一声婴儿哭泣般的啼鸣,横破乌云,瞬间又隐入深林。 柳清迷抬头时,灰蒙的云层中只余了一条斜飞的云路,他低声呢喃:“蛊雕?” 容郁也望着那条云路怔然:“阿迷,你是不是听错了?” 蛊雕为上古凶兽,有雕、豹两种形态,鸟形似雕,额生独角;豹形似兽,生鸟喙一角,其啼鸣如婴儿之音,千年前降于修罗,再未现世。 “走吧,下山。”柳清迷捏了捏眉心,想是自己真的太累了,蛊雕怎会现身于凡尘,但再一想,夙无妄都在凡尘中,那蛊雕现身凡尘也不足为奇。 第34章 应是君如佛坛月 蛊雕的确是来了凡尘,给夙无妄带来了一千五百年前那缕破碎神魂的消息,禁地的水晶冰棺,千年都没人敢靠近,修罗殿的引魂灯燃了千年,湿奴日夜守护,却也没能引回那人的半缕神魂。 夙无妄揣着颗忐忑不安的心往修罗殿走,步伐又突然慢下来,蛊雕与罗希跟在后面,两个人也都有些惶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蛊雕都没能顾得上三界界碑束缚,强行闯入了凡尘。 那人的尸体在禁地中放了千年,尊主当年为了他,一把‘疏狂’斩尽南伽海,寻遍无间地狱却也没能再让他活过来。现在竟然活生生的站在了面前,让人一瞬间竟是无法接受。 夙无妄紧张的把手指蜷缩进宽袖里,一时竟也不敢相信,他真的回来了! 那‘亦醉’又为何还在柳清迷腕上? 修罗殿的七宝鎏金塔边俏生生站了个人,冰蓝长衫如玉似水,勾勒出纤长的腰身,他正俯身在桌边,长发垂落在桌沿,指尖轻轻碰了碰灿如星子的鎏金塔尖,光芒大盛时,他仿佛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艳丽的薄唇轻轻勾起一抹诱人的笑。 夙无妄的心脏猛颤了下,眼角仿佛有湿润在闪动,指尖用力握成了拳,他小心翼翼的唤他:“九里……” 唇齿间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如珠似玉,带着那份盼了千年的厚重惦念,就像回到过去,转念却已横跨千年。 后来,北梵沙的风吹散了浮桂,南伽海的水冲刷了万重弥罪,他却还是没能回来。 少年终于回眸,那对深邃的桃花眸衬着略长微勾的眼尾,单单一个眼神都包含了风情万种,“君墨!”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激动的颤抖,他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又怕面前的一切只是虚幻一瞬,生生停住了步子。 夙无妄没再犹豫,大步上去,一把抱住了人,“九里,九里,九里……”他把头埋进九里的长发间,贪婪的嗅着他的味道,这缕久违的桂香…… 夙无妄眼中迷茫了一瞬,他仿佛记得,柳清迷身上也有这好闻的味道,那傻神仙现在在干什么?他从石窟出来时身子还虚弱得很,他走时连招呼都没和他打,而且当时,自己好像在生气。 气什么? 气柳清迷临走时抱了南玦! 夙无妄轻轻蹭了蹭九里的脖颈,柔声说:“九里,你为何抛下我,走了这么久!”九里身上的桂香,好像淡了许多,应该是刚醒来,神魂还不稳定的缘故! “我……睡了很久!”九里闭着眸,似乎很享受夙无妄的触碰,“对不起!” 夙无妄很想知道九里是如何醒的,但他没说,他便不会问,不管是因为什么,他的九里醒了,他要把这一千多年欠他的爱意通通弥补给他。 蛊雕抱臂站在门外,罗希也抱刀站在另一面,他眉心紧蹙,又看了眼蛊雕,压低声音说:“你去无间可有其他人知道?” 第39章 “为何如此问?”蛊雕顿了少顷,声音压得更低,说:“无间的确放走了他一缕神魂,但是谁接走的,我却没查到。” 罗希问:“有见到湿奴吗?” “小菟说他前些日修炼时出了岔子,正在闭关。” “他守了引魂灯千年,对九里的神魂熟悉非常,或许他能知道点什么。” 蛊雕沉默少顷,附耳悄声道:“你是怀疑,冒名顶替?” 罗希说:“事有蹊跷,谨慎为妙,相信尊主也不会这般简单就被迷了心窍。” “小菟曾说,禁地中总有小鬼小妖失踪,想来,这禁地早就遭贼子惦记了,只是近日怕是有什么事情刺激了这贼子,他便坐不住了。小鬼小妖失踪的频率便有所增加。”蛊雕摸了摸下巴,说:“你说,这好好的修罗界能有什么大事?” 罗希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蛊雕清了清喉咙,压着声音道:“你想想,过去千年都无人敢靠近禁地一步,可自从那小神仙一头砸进修罗界后,没多久禁地外就出现不明灵波,后来灵波不翼而飞,再到冰棺中的尸体失踪,这也没几天,尸身居然活着回来了。”蛊雕又小心的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啧了声,道:“你说这贼子意欲何为?” 罗希听着蛊雕这席话陷入沉思,良久才道:“心思不纯,有危机感。” 蛊雕“噗”了声儿,低低笑道:“你这反应也太迟钝了点儿。”继续说:“对,小神仙砸进修罗界,明显让这贼子产生了危机感,所以他加快了暗地里的动作,至于是为了什么……现在看起来,倒真只像是心思不纯。” “仙界与修罗界隔着九十九重天,想毫发无损的一头砸进来,”罗希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的说:“这司福上仙倒也是来得不明不白。” 蛊雕唉呀一声,长叹一口气,埋头理了下自己花花绿绿的毛,说:“这不明不白的神仙倒是比这不明不白的活死人来得靠谱。” *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中天。 柳清迷睁开眼,日光从垂帷间透进来,院子里有脚步轻轻走动的声音,他揉了把散乱的长发,下床趿了屐,迷迷懵懵在房里晃了一阵,才推开了窗。 凡尘已入冬,墙边的红梅开得格外娇艳,已攀上了墙头,几枝更是不守妇道的伸出飞檐,倚着檐壁,伸展婀娜纤枝。 柳清迷仰着头看,风过时,不小心又被洒了一脸梅瓣。 “上仙,”守门小童前来磕了礼说:“水榭外有位仙君拜会。” “嗯?难道是紫陵?”柳清迷转着手中的红梅,笑道:“请他上来。” 柳清迷去厨房里煮桂花茶,又热了碟点心,紫陵说喜欢凡尘的甜食,每次来都要吃上一碟,正好柳清迷也喜欢,水榭里备得多,也不用再现做。 “桂花茶,”柳清迷高兴得像个孩子,眯着眼睛闻了闻,“蜜糖酥,我怎么这么能干,什么都会做!” 可惜柳清迷有点儿失望,他端着茶和点心出来时,水榭里站着的并不是紫陵,这人他不认识,但又仿佛见过。这张脸,他好似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即熟悉,又陌生,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礼貌的放下托盘,书案旁的少年听着声音,放下手中观赏的翰墨,懒懒打量着柳清迷,柔声说:“难怪君墨那般惦记你,其实第一次见你时,我也挺喜欢你的。”他嘴上说着喜欢,但那双含着冷然的眸子却表述着口是心非。 “不好意思,”柳清迷偏了偏头,疑惑的看着人,淡淡道:“我并不记得与仙君认识,或者是在哪里见过?” “不重要,”少年从阶上步下来,他的眼睛美虽美,却黑沉沉的,没有灵气,像一口空洞的古井,仿佛只是一具行尸,叫人看了不自主的生出些害怕,“我叫九里。” 柳清迷愣了一下,脑袋嗡的一声,仿佛一瞬回到了某个时候,却又朦胧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两步,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他无数次在梦魇里听到有人唤这个名字,有深情的,哀痛的,不舍的,愤怒的,如今终于见到了人,但这人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魇里? 他掩饰着身体的不适,转身去推窗,细细碎碎的红梅落进来,缀在浓绿的寒兰盆里,他又耐心的一片片拾掇出来,夹进一旁的书页中。 柳清迷背对着他没说话,捂着心口,那里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雪,冰刃硬生生拨开冻土,冷疼得可怕。 怎么会这样? “上仙是不是觉得很熟悉?”九里直勾勾盯着他那一截皓白的脖颈,他抬指在虚空中丈量了一下,明明羸弱似凡人,他手上只要用力轻轻一捏,便能让他变成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可惜他又不能让他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他还得多谢柳清迷那滴心头血,否则,这冰凉的死尸怎会这么快就乖乖听话了? 柳清迷脸色泛着白,脑子里杂乱无章,半晌才定了定神,露出点儿不耐烦,说:“仙君远道而来,有何事?” 九里不客气的斜斜靠着藤椅坐下,又拿了块蜜糖酥轻轻咬了一口,眉头轻皱,不喜的丢回盘子里,继续着废话:“你居然喜欢吃这样的东西,恶心死了。” 柳清迷把袖子都掐皱了,突然听着这句话就有点不对了,这么甜的蜜糖酥怎么会恶心?紫陵也喜欢吃,容郁与赤锦也喜欢,好像夙无妄也吃过吧,也没说难吃啊! “恶心你别吃啊,”柳清迷不高兴的哼哼:“又不是给你吃的。” 九里嫌弃的拍了拍手上的糖屑,叹了口气说:“算了,不想和你计较,我来就是告诉你,君墨若是再来找你,你最好识相的离他远些,他就是和你玩玩儿,上仙可别当了真,给人做了个床榻垂帷间的玩意儿。” 柳清迷抿着唇,看傻子般看着人,想了少顷才说:“谁是君墨?” 九里神色一闪,轻笑道:“我倒是忘了,现在的你只知道非天尊主夙无妄。” “君墨?”柳清迷的眼神越过九里,看着随风飘动的垂帐,由着心中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君,墨……应是君如佛坛月,洒墨狂挥三界。应是沉如莲池雪,拈霄揉烬天苍。” 他曾经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莫名觉得无比熟悉。 九里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冷冷的看着柳清迷,见他只是一脸迷茫的盯着远处,他悬着的心又落下去几分。 听尊主说,他要修满足够的功德才能重返仙界,若是回了仙界,让他想起点儿什么,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不过他要是在凡尘落下点儿业障,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九里突然就笑了起来,神劫将至,凡尘多灾,就让这小神仙忙活一阵吧,免得生了别的心思。神仙做腻了,不如让神魂换个地方玩儿。“上仙脸色不太好,好生歇着吧!”声音溶进虚空里,人已不见了踪影。 柳清迷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都没回神,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人到底是谁?君墨就是夙无妄?九里来与他说这些干什么?夙无妄自上次不告而别后,凡尘已过数载,他连鬼影子都没看到过,乐得清闲,可别又来触霉头。不过偶尔,他也有那么一丁点儿想念他。 近日赤锦都黏着容郁,整日的形影不离,连壁城的事还没有眉目,长老院那边又送了任务过来,柳清迷实在不好去打扰,只好独自下山。 第35章 酸酸甜甜白开水 功德啊!功德啊!什么时候才能做足啊! 他很是想念琉璃殿外一院的金桂,不知他走了这么久,那贪玩儿的小童有没有好生照料,会不会都枯了啊,还是成精了?不过凡尘百年,仙界也不过堪堪抬指间,说不定他们都以为我只是下凡历劫来了! 丹砂关闭五识已有数载,却还是没有响应,柳清迷敲着珠子瘪瘪嘴,偶尔都会以为他是不是坏了,或者丢下他一个人回仙界去了。 这次出事的地方是凡尘的皇宫,柳清迷走在千云梯上就遥遥见着一顶低调奢华的车辇停在山门前。长老院早已摸清了柳清迷的习性,不喜驾云,不喜骑马,皇帝居然就派了神策军亲自抬辇来迎,看来对古木山这位前往除祟的上仙也算是尊敬有加。 柳清迷不笑时的确是端的一派仙风道骨,一身白袍飘逸出尘。神策军督统上前行了礼,没敢抬眸看人,只道:“恭请上仙上辇。”有随侍赶紧在辇前匍匐下/身,把脸都埋进了尘埃里,以身做蹬,让上仙踩在足下,他认为这也是一种无上荣耀。 柳清迷刚抬起的脚顿了顿,又缩了回去,声音柔软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慑:“起来。” 随侍身子一僵,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把身子躹成了一把弓,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这回去了可是杀头的大罪。 柳清迷轻轻叹气:“众生平等,果报皆由,我亦入凡尘,便与你们一样,皆为凡人,不必拜我,也不必跪我。”他说完视线扫了一圈神策军,又敛了眸回来,轻轻跃上车辇,落下垂帘说:“走吧!” 第40章 督统怔了半晌,他第一次见这般没有架子的上仙,是真的无所谓俗礼还是不敢受这欲礼?他回神般挥手,喝声:“起辇!” 车辇平稳的走了,高大的梧桐枝晃动,阴影密实的散落,晨光垂下来,刚才还是晦暗不明的一片,这时却映出些细细碎碎的斑驳。 九里懒散的斜靠在美人榻上,神魂回体,半瞌的桃花眸缓缓睁开,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他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长发,喃喃道:“真是一出好戏!” 门被人突然从外踢开,讹兽逆着光站在阴影里,脸上带着几欲爆发的怒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杀人的冲动,颤着声音说:“是你杀了他们!” “讹兽,”九里嘲讽的笑起来,低头翻看着自己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道:“你说的谁?” “你不是他,”讹兽身上的煞气如猛兽般凝实,半晌,又无奈的慢慢淡下去,瞳孔腥红,咬牙切齿道:“你就不怕被尊主发现?” 九里缓缓站起来,一步步走向讹兽,脸上的讥讽更甚,在她侧边停下脚步,附在她耳旁压低声音笑道:“你试试看啊……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笑声在耳边层层荡开,讹兽咬着唇,看着这个魔鬼消失在门廊外。想起他讥讽的笑脸,她恨意猛燃,抬袖掀翻了矮几上的茶盘,又一脚踢翻一张凳子,怒意仍未消减半分,自言道:“不行,我得去告诉尊主!” 一千零八颗夜明珠把修罗殿点亮得犹如白昼,垂帷层层落下去,夙无妄把人压在书案上,做到一半,却再也做不下去。 九里半伏在书案上,青丝凌乱,露出一截雪白的颈窝,他轻蹙起眉,精致的容颜染上一层胭脂红,那双略带风情的桃花眸流露着不解,他轻咬唇瓣唤:“君墨?” 夙无妄看着眼前的人,却提不起一丝欲/望,这不是他熟悉的九里,他盼了千年,明明脸还是这张脸,却又陌生得紧。他身上那缕似有若无的桂香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淡。 他突然发现,每次情动,他想碰的人居然不是九里,盘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人也不是九里,他很是想念柳清迷那个小妖精,他是变心了吗? “对不起!”夙无妄突然退开,捡起散落地上的衣衫遮住九里,不去看他眼中的落寞,声音中带着沉重的抱歉:“你先回去吧!” “君墨,”九里一件件穿好衣衫,脸上带着浓浓的依恋:“你要去哪里?” 夙无妄脚下一顿,抿唇未答。 九里扣好衣领,一抹寂寥无奈的笑擒在唇边,他红着眼含着欲滴的泪说:“你,要去找他,是吗?” 他近日,日日都在想他,他不断告诫自己,他爱的是九里,现在他回来了,就在自己身边,他应该好好弥补他遗失千年的思念。 可是…… 他做不到! 夙无妄没说话,上次的不告而别,他心中甚是愧疚。这时突然觉得九里的醒来疑窦重重,抬手施了个缩地千里,他要去寻柳清迷,那只该死的妖精。 “好,好,好得很!”九里憋回欲落的泪,连说了几个好,脸上擒着一抹扭曲疯狂的笑,“我都变成了他,你居然仍是不愿碰我,这是你们逼我的,这世上……只能有一个金桂九里……” * 又是一年桂香时,风过,暗香涌动。 紫陵倚着门廊看柳清迷埋头认真画符咒,眉目低垂的样子,堪堪入画,符咒这玩意儿对神仙用处不大,但对灵力不济的他来说很是管用。 笔峰流转回旋,柳清迷浅浅舒了一口气,搁笔轻轻吹干黄纸上的朱砂,抬眸时怔了一瞬,又笑道:“紫陵,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 紫陵撩袍进殿,调笑道:“看你画得认真,不忍打扰。” 柳清迷放下手中的符纸,又去给他倒水,递上去说:“你来这皇宫大内,倒像是入无人之境。” “这水好甜!”紫陵转着手中的茶杯,小小抿了一口,像是珍宝般舍不得一口喝掉。 “嗯?甜吗?”柳清迷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尝了尝,茫然道:“不甜啊,我什么也没放,凉开水而已。”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又浅浅尝了一口,的确不甜啊! 紫陵好笑的看他,说:“很甜!” “凉开水都能喝出甜味了,你是想吃蜜糖酥了吧!”柳清迷搁了杯,转身过去笑道:“还有点儿现成的,我去端给你呀,免得你馋得慌。” 紫陵不由自主的伸臂,握住柳清迷的手,把人拽了回来,来来回回把他看了个遍才低声说:“阿迷……” “怎么了?”柳清迷有点儿不自在,轻轻抽了下手,不解的唤他:“紫陵?”紫陵握得紧,没让他跑掉,指腹贪恋的摩挲他泛凉的掌心。 天道降了禁口令,紫陵哪怕再想说,张口仍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试过用写,但落笔后,宣纸上却仍是一片空白。 天道岂可欺! 他想说:其实七百年前的那次飞升,只是青缘写的简简单单的尘缘本;其实圣象莲池旁的金桂枯了好久好久;其实他也去过无间;其实,他好恨天道台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祇,但……又有何用? “没事,”他轻轻放手,笑着看他,说:“你不是说去拿蜜糖酥吗?” “本座也要喝水!”这声音不太和谐,不过尊主大人的确是刚到就看到两人拉拉扯扯,有说有笑这一幕,心中有点愤然。 柳清迷不可置信的微张着嘴,夙无妄每次消失都是数年,怎么突然就又蹦出来了,还好巧不巧每回都能碰到紫陵,他还以为,他不会再来了!不过凡尘数载,他若是回了修罗界,也就几日时间而已,倒不显得太长。 “倒水。”夙无妄凉飕飕的声音,好像还带了点儿别样的情绪,又重复了一遍。 柳清迷被吼得手上一颤,回了神赶紧又翻了个干净的杯子,不情不愿的给尊主大人倒了杯水。 “我来!”紫陵接过他手上的水杯,递到夙无妄身旁的矮几上,水杯搁下去时,咚的一声,震出些许水花。他不待见的瞪了夙无妄一眼,怎么哪儿都有他!“尊主好兴致,有事无事就爱往凡尘跑。” “紫陵,要不,你帮我把这符咒送去东宫吧!”柳清迷看着两人的眼神,都可怕得紧,生怕他俩一个不对劲,就地打起来。这可是皇宫,但他俩若是出手了,这红墙白瓦怕是连渣都不剩了。夙无妄肯定是支不走的,那就只好先支走紫陵了。 “阿迷,”紫陵愠怒道:“你怕他做甚?” 夙无妄靠向椅背,仰头喝水,懒得理人,仿佛自己喝的是玉琼甘露,杯子搁下来,竟是一滴不剩。 他就是喜欢来凡尘,怎么了?一个小小真君,还能阻止他不成? “没,没有,”柳清迷赶紧把桌上的符咒一骨碌揉进他怀里,推着人往外走说:“快去吧,天快黑了,别让东宫出事儿。” 夙无妄也站了起来,挑眉看向紫陵,柳清迷一惊,紧张道:“紫陵,你快去,我没事的。”他干脆将人推出了门廊,扣上了房门,又对着外边喊了一嗓子:“紫陵,快去快回!” “阿迷!”紫陵不甘的拍门,又不敢踹,怕柳清迷生气。 “我……”后边儿的人猛的抵上来,柳清迷不察,哐一声整个人撞在门板上。 “啊~~嘶!夙无妄……你发什么疯!!” “阿迷,你怎么了?”紫陵担心的又拍了拍门。 “我,我没事……”柳清迷咬着牙说:“你快去,我与尊主说点事。” 紫陵把门拍得咚咚作响:“夙无妄,你别打阿迷的主意,你若敢碰他,本仙跟你没完……” “他怎么在这里?”尊主大人一点劲儿也没松,质问的口气带着明显的不爽。仿佛是问,你敢背着本座偷/情? “我没事,你,你快把符咒送去东宫……” “以后本座不在时,你若再见他,本座便打断你的腿。” 柳清迷被撞得有点儿懵,缓了缓气儿才应道:“紫陵吗?他来这帮忙的!”两人身贴着身站着,柳清迷前边儿是硬得硌人的门板,后边是气势汹汹的尊主大人,怎么看怎么觉得憋屈, “尊主,你先松手!!” 门外的紫陵哦了声儿,不情不愿的走了。 “本座喝的水为何不甜?”夙无妄根本与他没在一个频道上。 怎么还想着这茬? 柳清迷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啊?”这不是刚刚在问人吗?怎么又变成了水? 第36章 馥郁九里疑窦起 夙无妄抓着他的手腕,柳清迷惊惶的挣扎,连尊主都不喊了,直接连名带姓的吼他:“夙无妄!你能好好说话吗?” 当初他把自己送给乌陀达摩换那什么劳什子钉,他还没找他算账,现在倒好,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甩也甩不掉,居然还威胁他! 柳清迷发狠的瞪着人。 夙无妄抿着唇没说话,水甜不甜一点儿都不重要,他嗅着这久违的桂香,觉得柳清迷很甜,就像他做的蜜糖酥,又酥脆又可口,最重要的是甜而不腻。 第41章 夙无妄哑声细语:“柳清迷,你,到底是谁?!!” 我是柳清迷啊!还能是谁? 柳清迷迷迷朦朦的想反抗,揪紧的手指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有些无力,倒显得像是欲拒还迎,夙无妄自然不会给他反抗的机会...... 又问:“你要与本座说什么?” “……”柳清迷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能答得上来话。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浮空而行,又像是踏碎枯叶的声音,柳清迷稍微清醒了点,用了点儿力想挣脱束缚,夙无妄却不放手。 “唔……有,人!”尊主大人直接以唇覆住他欲出口的话语,让他将所有声音又悉数咽了回去。 脚步在门廊外停下来,夙无妄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仿佛要把怀里的人揉碎了,溶进骨血里,令得所有人都无法得见,只能他一人占有。 “君墨……”门外响起一声忧柔却略显低落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哭腔,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柳清迷在听到门外九里的声音后,有了明显的抗拒。夙无妄有些不快,他越是挣扎,尊主大人越是想要索取更多。 门外的人没走,淡淡的呼吸声飘然入耳,夙无妄好半晌总算是放开了手,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缓缓退开时冷然道:“把衣裳穿好。”声音中的疏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旖旎的梦,梦醒后,他们只是互不相识的两个陌生人,各自南东,毫无瓜葛。 柳清迷低头咬着唇,红着眼拉拢自己的衣衫,他指尖轻轻颤抖,羞耻占据了他大半的情绪,还有一分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这个人,要人时深情又温柔,不要人时绝情又冰冷。或许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非天尊主吧! 柳清迷定了定神,整理好衣衫说:“尊主,东宫的……” “开门。”夙无妄毫无一丝感情的打断他,仿佛他只是一件可随手丢弃的玩偶。九里说得果然不错,他只是无聊时找自己消遣一二打发时间而已,这时便可弃如敝履。 眼尾的靡红还未褪得干净,微敞的领口露出锁骨上清晰的吻痕,柳清迷怔然了一瞬,夙无妄却已经自己拉开了门。 刺眼的日光夺门而入,柳清迷用手背微挡了下光,才见着门廊下立着的人,正是前些日子来与他一话家常的九里。不过今日的他着了身枫红窄袖罗衫,衬得本就莹润的肌肤雪白剔透,腰间的银铃随着腰肢晃动发出清脆细响。 柳清迷在心中感叹,果真是俊俏异常,美如谪仙,只可惜神色中却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戾之气,让他看起来极为邪异。 “上仙,上仙,不好了!”小太监连滚带爬扑到柳清迷脚边,眼前的几人看样子都不是好惹的主,小太监连眸都没敢抬,只匍匐在地上颤颤发抖。“东宫,东宫出事了!” 柳清迷忙上前紧张道:“东宫怎么了?”紫陵不是送了符咒过去吗,怎么还会出事? “太子殿下,刚才突然,突然抽搐不止,紫陵仙君就,就把殿下捆,捆起来了……” “走!”柳清迷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夙无妄,垂眸说:“尊主请便,司福失陪了。”他说话间不似平日里的轻柔似水,倒显得疏远陌生了几分。柳清迷快步离开,他喉间有点儿发涩,眼眶温热难受,心尖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攥紧在掌心,蹂/躏到快要蹦碎时又展开来与他说:对不起啊!弄疼你了…… 他想:自己还真是个没用的神仙! 夙无妄抬了抬手,顿在半空,却又轻握成了拳垂下去,心中难忍的不舍。九里就在他身边,他怎么可以为了其他人而置他于不顾。 “君墨,”九里眼中氤氲一片,咬了咬唇说:“我不介意……” 夙无妄轻轻叹气,咽下喉间的酸涩,他胸中有些疑惑,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抓不住又摸不着的情绪。他想从记忆里摸索出当年九里的一颦一笑,却仿佛是时过太久,他竟无法拼凑起当年九里的模样,留在记忆深处的只有他踏过无间的红莲业火,把他的尸身带回修罗,引魂灯为他长燃千年。 那……九里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竟连这个也无法再想起来!或许,这只是他千年的执念吗? “九里,”夙无妄烦燥的一振衣袖,抬指捏住他的下巴,九里顺势往前一步,抱住他的腰,看着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惦了惦脚把唇印上去。 “你若喜欢,不如把他带回修罗吧!”九里脸上洋着笑,但眼里却流露着强烈的占有欲:“我一人住在偌大的宫里,也没个说话的人,让他来与我做个伴,挺好的。” “嗯。”夙无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哑,柳清迷身上淡淡的桂香还停留在他指尖经久不散。他临走时那失落的眼神,单薄又略显疏离的背影,狠狠刺痛他的心。他是要在凡尘修功德的,待功德圆满,便会返回仙界,继续做他逍遥快活的神仙。而他依然是那个满手血腥,杀伐狠戾的非天尊主。 九里依然含着淡淡的笑,柔声说:“君墨是不舍让他堕仙成魔,是吗?他就算去了修罗,只要身上没有业障,天道也不会降罚的。” 业障! 他身上岂会没有业障!他本如莲心般剔透澄澈,如天山之巅未经红尘的雪般无瑕干净,却承了他千年的业火,那明明……都是他的! 夙无妄突然就忆起凡尘那一世,柳清迷承着业火灼燃之痛,生生用游鱼泠光渡走他身上熊熊焚烧的业火,他明明那么怕疼,却为何要那么做…… 东宫外的红瓦宫墙轰然倒塌了一片,武官齐刷刷站了一院,纷纷抽刀护在皇帝皇后身边,惶惶不安的看着又从残垣败瓦里爬起来的太子皇甫羁。 “上仙,”皇帝看自己的儿子被收拾得惨不忍睹,硬是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上仙,您这下手太重了……” 柳清迷轻飘飘落在太子殿门口的一座人高的汉白玉石麒麟上,拂了下袖口上的灰,抿着唇没答话,他这已是手下留情了,但这食心鬼实在难对付。 紫陵不敢插手,他是悄悄来凡尘的,稍一动用灵力,九重天便能知晓,到时候若把这帐算在了柳清迷身上,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皇甫羁被食心鬼上身,这鬼且修为不低,按理说已修出真身的食心鬼大都潜心修行千年之久,很快便可再入六道轮回,不会再来凡尘做怪。这只食心鬼能大张旗鼓的出现在皇宫,甚至上了太子的身,明显是有人指使而来。而且这鬼身上修罗的气息甚重,刚才本就想与夙无妄说这事儿,可惜他不听,不听就只好自己解决吧,求人不如求已。 皇甫羁如一头发怒的野兽,齿间咬着血,咧着嘴愤怒的朝柳清迷沉沉嘶吼,声音沙哑而暴躁。他的意志早已被食心鬼剥夺,若是再不把恶鬼拖出身体,那他的心脏迟早会被蚕食一空,到时便是仙人也回天乏术。 柳清迷皱了下眉,从白玉石麒麟上轻轻跃下,指尖勾了丝灵力念:珠缨旋转星宿摇,花蔓抖擞龙蛇动,九重缚阴阳,无处隐行踪。 他并起右手双指,用灵力在虚空中绘制符咒,手腕轻翻,龙飞凤舞的符文一笔到底,灵光大盛。 第37章 摇星驭鬼术 院中平地起了一阵阴风,陡然间掀起尘沙漫天,站在外围的武将均不由自主的抓紧了手里的佩剑,把皇帝与皇后紧紧围在中间。 这阴气,怎的比太子身上散发出来的还要浓重! “阿迷……”紫陵惶惶不安,想上前阻止,柳清迷怎可以自身业障招唤恶灵前来助战,这违背天道,一不小心便会遭恶鬼反噬。 虚空缓缓凝实的密密麻麻的鬼影,发出“咯咯桀桀”的怪笑,在看到是上仙招唤时,更是笑得肆无禁忌。能用‘摇星驭鬼术’的,都是身染业障之人,这招唤之人是个上仙,居然有业障在身,这怕不是要堕仙成魔呀! 柳清迷站在群鬼之间,微微含笑,浅浅颔首说:“有劳。” 群鬼回礼,舔着血红双唇,意有所指的看着柳清迷。 柳清迷毫不犹豫的割破手掌,捏着血缓缓滴落,还未落地便已散入虚空,鬼影的叫嚣声疯狂而起。柳清迷见好就收,抬了抬下巴,指向太子,道:“活人不可伤,其余的,送给你们做见面礼!”他说得温和,仿佛只是送了一盒点心般轻松。 群鬼激动不已,口中不断传出尖锐高昂的嘻笑声,阴风再次拔地而起。 一头受伤的千年食心鬼,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如甘琼雨露,为滋养鬼身的上上极品。 群鬼一拥而上,掠近太子身前形成一层层包围圈。难以想象,分明是最低阶的恶鬼,竟能在瞬间合力把食心鬼生生拖拽出活人身体,鬼气凝成煞刃,一挥间斩断了食心鬼与太子之间最后的牵扯。灰雾四起,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啃嚼之声,那桀桀怪笑回荡在整个前院,淹没在其中的还有食心鬼凄厉到近乎哀怨的求饶声。 不多时,群鬼散尽,一脸的酒足饭饱,满院飘来荡去。领头恶鬼讨好的把不省人事的太子殿下提到了柳清迷面前,又咯咯咭咭笑起来。柳清迷又微微低头行了一礼,以示谢意。阴风再起,群鬼便随沙石荡入虚空,院中顷刻间安静下来。 第42章 柳清迷浅浅舒了一口气,堪堪往后小退了一步,紫陵扶住他,问:“可还好?” 他轻轻摇头,说:“无碍。 “陛下,太子无事了!”柳清迷招了招手,示意太监,丫环把昏迷的太子扶回房里。 “上仙辛苦,”皇帝还是不太放心,又看了眼还匐在地上的食心鬼,鬼身虽是早已不成形,但若是就这样放置不管,恐怕还得生事。“但这鬼物要如何处置?” 柳清迷虚弱道:“我自会处理,陛下还是先去看看太子吧!” 皇帝倒是迫不及待的走了,柳清迷摸了下袖袋里的符咒,半天也没摸出个所以然。 紫陵不解道:“你在找什么?” “镇鬼符啊!”柳清迷又换了个袖袋摸了下,全身上下都找遍了,还是没有,讪讪道:“好像掉了,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方才的鬼雾散去,这时徐来一阵清风,地上的食心鬼忽然就消失了。不过迎面来的人,柳清迷不太想见,仍忍不住看了看他背后,夙无妄没来,想是已经回修罗了吧,心中淡淡的失落一扫而过,他拉了拉紫陵,说:“走。” “那食心鬼是修罗界的重犯,九里便自作主张,收了他的残身,”九里笑道:“阿迷不会介意吧!” 柳清迷看着人,心底涌起一股厌恶,瘪了下嘴说:“挺介意的,要不,你把他还给我?” 九里也不生气,又走近了一步:“修罗界的小戾满地都是,阿迷若是想捉,不如就与君墨回修罗如何?” “我不太爱捉小戾,对邪祟,大妖倒是挺感兴趣,”柳清迷不示弱的也往前踱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比如像你这种……讨厌鬼,我也非常愿意奉陪。” “哦?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九里抬指去挑柳清迷的下巴,被他扭头躲开,退开数步,眼中充满了浓重的不齿。 “有没有本事,你可以来试试啊!”柳清迷微微一笑,说:“否则还能像仙君这般,靠脸吗?” 九里啧了声:“小嘴儿倒是挺厉害,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阿迷居然有业障在身呀,连‘摇星驭鬼术’也敢用,还省了我……呵呵~~”九里没把话说完,只捂着唇笑。 一个上仙,若是到了修罗,那便是落到了他手心里,任他宰割,不像这凡尘,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只是没想到,柳清迷居然有业障在身,那倒是免了他许多事。 柳清迷懒得看他,转身时道:“不要叫我阿迷,我们不熟。” 九里收敛着情绪,把隐隐的兴奋藏在枫红的宽袍之下,柳清迷不愿去修罗,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总有人想让他去才是呢。 “紫陵真君下凡尘来一遭,怎的连个点将都没有跟随?”九里见他要走,这时转向紫陵,调笑道:“莫不是悄悄下来的?” 紫陵白了他一眼,但又不敢反驳,他的确是悄悄下来的,连灵力都不敢用。 柳清迷不耐烦的说:“这位仙君管得够宽的,紫陵真君是奉命下凡还是悄悄下凡又与你何干?” “这悄悄下凡,若是被九重天知道了……”九里抿唇轻笑,意有所指道:“罚的可不只他一人呢!” 紫陵刚想骂人,没想柳清迷先一步动了手。 “亦醉。”柳清迷生气,亦醉的狐狸尾巴虚影猛的展开几丈宽,瞬息横扫下来。 九里未想他这般不讲理,一言不合就动手,堪堪浮空躲开攻击,却被拍了一脸的灰土,略显狼狈。他捂唇轻咳了几声,眼神瞄向柳清迷腕间的银镯,这银镯他仿佛在哪里见过,但记忆不深,一时间竟也想不起来。 “柳清迷,你真是让我,又爱,又恨呢!”九里阴恻恻的笑起来,看猎物般盯着人,他说话的腔调很是奇怪,听着柔和,但又带着一股无端的恶毒。仿佛手中捏着盐,一边往你伤口上撒,一边又温柔劝慰你,只有一点疼,你忍一忍。 他笑起来的样子,看似无害,却暗藏利刃,柳清迷看着这张倍感熟悉却又甚是陌生的脸,无端的心痛。“食心鬼是你指使的吧。” 九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说:“你站近点儿,我就告诉你呀!” 柳清迷对此并无太大兴趣,抿唇不语,九里继续道:“我猜,你还想知道云横岭吧?噢,对了……”他故作惊讶:“忘了告诉你,你认识容郁吧,你们是不是很久没见面了?还有那只小狼崽子……啧啧啧啧……” 他总是把话说一半,撂一半,柳清迷心中却开始焦躁起来,紫陵眼急手快的拉住他,对方眼底无形间露出的凶残和杀意过于明显,像野兽戏食,明明放开了爪子,却又让猎物无所遁形。 容郁与赤锦的确是失去联系很久了,柳清迷试着用符咒和罗盘给两人传过音,但他们均不在凡尘,难道真被九里抓去了修罗? “你拿他们要挟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九里笑道:“很简单,只是想让上仙做一件小小的事情而已。”他指尖灵力攒动,在虚空中勾画出一幅简易传送阵,道:“请吧!” 柳清迷望着传送阵,凝神探知了一阵,说:“荆榛鬼道?”他轻轻一笑,了然道:“这是要我与魔鬼做交易?” 九里说:“是呢,用你的一缕爱魂,交换你两位小朋友的平安,难道……不值得吗?” 七情六欲,在登顶仙界后会分别占据一缕神魂,但除了爱、喜、怒可以分化出单一的神魂外,其余四魂是共生一体,不可分化。若缺了爱魂,此人便会渐渐失去爱众生的情绪,虽有喜,但却无爱。 紫陵道:“你根本就不是九里,为何要占据他的身体,简直不知廉耻。” 九里浅浅一笑,一双桃花眼含烟拢雾的看向紫陵,说:“紫陵真君,我当年只是拒绝了你的爱意,你为何要如此污蔑我?我若不是九里,那谁是呀?” “你……”紫陵张了张嘴,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恶狠狠的瞪着人,恶声道:“反正你不是。” 柳清迷说:“你是不是九里与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但我要见阿郁和赤锦,他们在哪里?” “待你去了荆榛鬼道,我自会告诉你。”九里往传送阵做了个请的姿势说:“如何呢?” 柳清迷思忖着,半晌后才答道:“好!” 紫陵一把拉住人,说:“阿迷,我陪你去!” 九里垂眸轻笑:“紫陵真君若想让司福上仙遭天罚,就尽管跟来呀!” 柳清迷入凡尘,是天道应允,但紫陵不一样,他是偷偷下凡,若去了与魔界一线之隔的荆榛鬼道,天道知晓必会降罚,到时候还得连累柳清迷一并遭罪。 他狠狠盯着九里,咬牙切齿道:“你若敢伤他半分,哪怕上天入地,我必屠你满门。” 柳清迷说:“紫陵,你帮我去与皇上道个别,就说我有急事先走一步,这符咒交给太子殿下,让他随身带着,勿要取下。千万记得,太子殿下的命星易碎,你替我保护好他。” “你……我会保护好他的,你要小心。”紫陵担心的上前抱了抱柳清迷,不舍的轻轻抚他的背,说:“要保护好自己,”他又压低了声音柔声说:“相信我,他不是九里,真正的九里温柔,善良,澄澈如莲,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玲珑剔透之人。你要小心他……” 柳清迷笑了笑,用了点儿力回抱他,少顷才轻推开人,说:“我会小心的,放心吧!那我走了。” 九里随着柳清迷的脚步一同跨入了传送阵,柳清迷看了眼前方渺渺黄沙,淡定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他们在哪里了吗?” “你还真是,就不怕我杀了你?自身都难保了,还能想着别人。”九里笑道:“我是该说你傻呢?还是该夸你善良呢?” 柳清迷说:“你若想杀我,不必这般煞费苦心。” “是呢!我就是想让你吃些苦头,”九里声音带着甜腻,却又让人觉得十分邪气:“你的阿郁就在荆榛鬼道的尽头,你想救他,那就去与魔鬼做交易吧,哈哈哈哈!” 柳清迷抿着唇轻轻叹气,看九里疯狂嘲笑的身影渐渐淡入虚空,这条连接魔界的渺渺黄沙道,他还得自己一个人走。他在指尖捏了个咒诀,掐算半晌后浅浅舒了口气,容郁的确与他在同一片界域,看来,九里没有骗他。 他无奈一笑,觉得自己真是特别傻,但若是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来寻容郁。柳清迷抚了抚腕上的银镯小声说:“亦醉,就只有你啦!” 第38章 荆棘鬼道一日游 天边忽的打了个闪子,一个稚嫩的童音当啷砸下来。 “谁说只有他,还有我呢!” 柳清迷一怔,这声音好生熟悉,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突的就蹦上来一个红发红眸,漂亮如莲的小孩。看起来约摸五六岁的样子,手指上正卷玩着一截泛旧的红绳。他仰着小脸看柳清迷,把红绳小心的揣进自己的袖袋里,脸上的表情冷如细雪,不过放这小家伙脸上,倒显得有点儿滑稽。 第43章 “傻神仙,你这什么表情?” 柳清迷茫然,竟不知如何回应:“……” “哼,就知道你不记得我了,”小孩一脸倨傲,瘪瘪嘴道:“我才离开多久?你这喜新厌旧的傻神仙,哼!”他抱着膀子,把脸扭到了一边,一副不想理你的的神情。 柳清迷不太确定的小声说:“丹砂?” 这小孩不是别人,正是刚修出真身的丹砂,多亏尊主大人的点化咒,居然让他生生少修行了百年之久。 丹砂仍然有点儿不开心,修成真身后,竟是个小屁孩,连着心性也受了这真身影响,幼稚得很。 “哼!” 柳清迷刚才的那点儿不开心一扫而光,这时脸上倒有点儿绷不住,想笑,但又没敢太过嚣张,憋到胸口微疼。“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小……”话没说完,柳清迷还是没忍住,噗的笑出了声。 “你敢笑我……” “我没……”柳清迷忙闭紧了嘴,眼睛都笑眯成了月牙,捧着小腹,声音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没笑,没没笑……” 丹砂嘟着小嘴,怒道:“你还说没,你眼睛都笑没了!” 柳清迷俯下腰,忍不住捏了捏他粉嫩嫩的小脸,逗趣道:“要不,我也使个变身咒,变小了陪你呗!” 丹砂拍开他不规矩的手,抱着膀子往前走,端了副大人的语气,老神在在的说:“嗯,你有这个心就好,不用你变小了。况且,你那点儿灵力能维持多久。” 柳清迷只笑,跟着他后面走。 丹砂这时才认真打量起了周边的环境,嘟哝道:“你是怎么被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 柳清迷眸子垂下去,连鸦青色的睫毛帘子都一并耷拉下去,半晌没说话,样子看上去甚是委屈。 丹砂觉着不对劲,摇了摇他的手,说:“怎么了?” 柳清迷抬了抬眼皮,淡淡道:“我,来找阿郁的。” 丹砂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牵住他,似是安慰道:“没事,我陪着你。” 一盘洒金的红日贴着远处与天相接的沙漠梭线,直射出一片刺目的红。 沙漠里行路困难,柳清迷还牵着个小丹砂,行了好几日,从清晨到黄昏,触目仍是黄沙漫天。路上小妖小怪倒是没碰到,孤魂野鬼倒是碰到好几波。还好临走时身上带了不少黄纸符咒,否则银镯里的灵力怕是不够用了。 丹砂实在走不动了,小身板吃不下这个苦,他挣开柳清迷的手,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沙堆里,憋红了双眼,撅着小嘴委屈道:“司福,我走不动了。” 四周一片裸岩,岩旁歪歪斜斜倒着几颗枯树,这十几日柳清迷也走得有些吃力,灵力所剩无几。他靠着岩边坐下,舔了舔干裂的双唇,低下头柔声说:“你还能变回珠子吗?” 丹砂扒着他的手臂,可怜惜惜的点了点头,又不好意思的说: “可是你一个人……” 柳清迷揉了揉他的发,笑道:“没事的。”说完他在丹砂额间点了点,一片细碎的星子散去,腕上又多了颗艳红的丹砂珠。 荆榛鬼道正值极昼,金乌在凛冬来临前永不坠落,风沙渐渐大了起来,前方黄蒙蒙的沙子越发混浊,将天与地的界限都模糊了去。柳清迷抬臂挡了挡刺目的阳光,在能见度极低的风沙里依稀看见前方有个朦胧的身影。 这地方很少会有凡人来此,就算有,也不会结队而行,没有谁会结伴前来与魔鬼聊天下,这身形与容郁并不像,高大魁梧宛若一座移动的小型沙丘,但他仍是抱着点点希望。 柳清迷谨慎的没有靠上前,遥遥坠在后面,但前面的人仿佛是发现了他,顿了脚步,似在风沙里分辨他的方向。 “阿郁?”柳清迷以灵力传音,问道:“赤锦,是你们吗?” 前方身影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往他的方向靠近。柳清迷仿佛听到一声细小的嗷呜声,隐在肆虐的风沙里,不甚清晰。 “阿迷,快跑……”丹砂着急的吼道:“那是魔界妖犼……” 风沙太大,迷了眼,连行走都成问题,何谈跑! “跑不了,风沙太大!”柳清迷以神识回应:“它应该是出来觅食的,隐匿掉身上的气息,它估计发现不了我。” ‘亦醉’的灵力丝丝入扣,在柳清迷周身设了个小型的隔绝结界,与妖犼错身而过时,仍忍不住全身泛起一阵冷寒,若是自己的气息透露一丁点,是不是当场就要被这妖犼生吞活撕了…… 柳清迷捂着自己扑通直跳的小心肝,恁是被吓出一身冷汗。眼看着妖犼的身影隐没在风沙里,正高兴着,身上的结界却微闪了闪,‘亦醉’的灵力耗尽。 一声狂燥的兽吼卷起漫天粗砂。 “完了完了完了,死定了……”柳清迷一口气卡在喉咙眼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被吓得脸都白了,他可不想就这么被撕成碎渣渣躺在沙漠里。 “傻神仙,快跑啊!!” 傻神仙也想跑,于是艰难的提脚往前跑了几步,又被沙底的岩石绊倒,一着急,人便从沙丘上斜滚下去,沙丘的坡度太陡,柳清迷吃了一嘴的沙,爬了几下也没有爬起来。 上面的阴影罩下来,是暴燥后身形又变大了几分的妖犼,正用血红的双眼瞪着他低吼,它伸脚试了几下斜滑的沙丘,腥红的舌头顺着獠牙舔舐而过,口涎便从齿缝间稀里哗啦流下来,淌入滚烫的沙砂中。 对于还未开灵智的妖犼来说,猎物近在眼前,岂有放弃的道理。于是,它不顾一切的往前踏了几步,山丘般的身体轰隆砸在沙丘里,顺着坡度哗啦簌簌摔下去。 怎么有这么傻的妖犼! 简直比傻神仙还傻! 柳清迷眼神一颤,估摸着这么高滚下去,这妖犼定也得摔个狗吃屎,他挣扎着收了下脚,怕被滚落的妖犼连带着撞砸下去,却还是不小心被妖犼一路下滑时,胡乱叭拉的爪子抓出几道血口子。 丹砂神神叨叨的念:“老天开眼,没让你在这破沙漠里变成一滩血糊糊……” “我要是变成了血糊糊,你也就变成了一堆碎渣渣,能好到哪里去!”血糊糊边奋力的往上爬,边嘀咕道。 碎渣渣低声喃喃:“你家尊主为什么不管管?” 尊主什么时候变成他家的了? “净胡扯!”柳清迷也嘟哝道:“不过也是,这凡尘与魔界的交界处,妖魔鬼怪胡乱窜,你说是该仙界管还是该魔界管?” “这叫插花地,谁也管不了谁。” 腕边被沙砂里的硬物硌了一下,柳清迷嘶了声儿,复又低头看,下面被风沙卷过,露出一角幽黑,他叭啦了几下,好像是块石碑的顶部,估摸着这里以前应该有座古城之类的,旧址被风沙淹埋在下面也不奇怪,便不再深究。 爬到一半,又见着前方有模糊人影。 莫不是这妖犼还是一双? 柳清迷吓得脚下一软,差点连人带丹砂又一并滚了下去。 “柳清迷,你没吃饭啊!!” “别吵,前面难道又是妖犼吗?” “哪来那么多妖犼,你以为猪崽呢?” 刚才那头妖犼也应该是某位魔神的坐骑,在这交界线上放出来觅食。 他顺手把滑下来的面纱往上拉了一下,前面的“猪崽”已经转回身往他这里来。步伐稳健,显然不是凡人,他用灵力阻隔了风沙,走在深浅不一的黄沙里仍是如履平地。 “司福上仙?”猪崽试着唤了声:“可是你?” 柳清迷好不容易爬上丘顶,站稳了身子才眯着眼睛看人,却仍是看不清,刚一开口,又被肆虐的风沙狠灌了一口。 “上仙,我是罗希!”罗猪崽希听着咳嗽声,激动的小跑了几步,把灵力圈扩大了范围,总算是看见了满面沙尘的柳清迷。 风沙被阻隔在外,柳清迷适才能好好说句话,他把面巾扯下来,胡乱抹了把脸,说:“罗希,你怎么在这里?” 罗希激动道:“是尊主让我与蛊雕来寻你。” 柳清迷怔了一瞬,眉眼沉下去,说:“寻我做甚。”他说着又往前走,也不管罗希两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罗希把灵力圈再次扩大了一些,护着柳清迷往前走,又说:“尊主让属下务必带上仙去修罗界。” “我要寻人。” 蛊雕与罗希使了个眼色, 化了雕身说:“我先回修罗界与尊主复命。” “哎!别去!!”柳清迷没拦得住人,眼睁睁看着蛊雕冲天而去,这下可好,夙无妄简直是阴魂不散,走哪哪儿都有他。 罗希好言道:“上仙,你失踪了这些日子,尊主很担心你。” 柳清迷皱了皱鼻子,嘟哝了声,心道:他能担心我什么?担心我揣着夜叉的半魂跑路吗?还是担心我自己能掐死自己的神魂?他想复活的人,不是已经醒了吗?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了,他为何还不愿放过自己? 后来又想想夙无妄也怪可怜的,居然惦记了那么个阴阳怪气的人,还惦记了一千多年。又想起自己的一滴心头血还在他的躯壳里,心里就一阵阵烦闷。 第44章 第39章 亦醉此生认一主 罗希落后他一步,又侧眸看他,说:“上仙?” 柳清迷压低了风帽,认命般浅浅叹了一口气,说:“我朋友在荆榛鬼道,我要先找到他。” 罗希纳闷道:“上仙的灵力还没有恢复?” “嗯。” “难怪,”罗希说:“上仙渡我一缕你朋友的灵波,我掐算一下他的位置,否则这万里荆榛,要找到何时!” 柳清迷犹豫了一下,看了下腕上的“亦醉”,说:“你能借点灵力给我吗?充盈到亦醉里。” 罗希莫名其妙的看着柳清迷,又看向他腕上的“亦醉”,见了鬼似的张了张嘴,小声说:“上仙,你…你…能用它?” “能啊!它很听话!”柳清迷也不解的看着罗希,觉得他大惊小怪来着,“怎么了?” 罗希边说边跟上柳清迷的脚步,说:“上仙可知‘亦醉’的来历?” 柳清迷说:“这倒不知。” 罗希清了清喉咙,又情不自禁的看了眼人,才说:“它是千年前尊主炼鼎时留下的一块神物,洛花冰银打造而成。这六道中除了尊主的洛花神鼎,便只有一把‘疏狂’和一只‘亦醉’为洛花冰银所锻造。最重要的是,‘亦醉’出炉当日便生灵智,此生只认一主,而且,只有尊主的灵力才可充盈其中。” 罗希顿了顿,一瞬不瞬的看着柳清迷的反应,试着说了句最重要的话:“它曾是九里的防身之物……” 柳清迷的脚步突然就慢了下来,脑中不断重复着罗希的话:‘亦醉’出炉当日便生灵智,此生只认一主,此生只认一主,只认一主…… 这是何意? 原本在耳边呼啸的风沙声消失不见,四周突然变得寂静一片,独留柳清迷沉重的呼吸声。 柳清迷脑中震荡不已,有些纷乱的,零碎的,断断续续的记忆不停回旋又滑落,那些仿佛是属于他的记忆,但又显得那般陌生。他明明只活了八百多年,但记忆里却好似轮回了百世之久。 他看到一头满身浴血的金焰麟凤,哀鸣着划过仙界的圣象莲池,跄踉落地后,他用皮肉翻卷的双爪刨开莲池的仙泥,小心翼翼的把口中衔着的一枝快要枯萎的九里金桂护入泥中。 柳清迷觉得自己是被这灼人的金阳晒得神智不清,他抬臂挡了挡光,‘亦醉’随着他轻晃的腕碰撞在丹砂珠上,发出清脆细小的叮咛声。 他脚下跄踉了一下,罗希连忙扶住他,说:“上仙?” 柳清迷缓缓侧头看他,眼中空茫一片:“你刚才说……‘亦醉’千年前已认主?” 罗希也怔了一瞬,赶紧点头又应声。 柳清迷若有所思的立了片刻,才抬了指,往他掌心渡去一缕灵波,说:“有劳罗护法。” 罗希微一颔首,指间快速掐了个诀,脸上露了丝凝重,又重新掐了一轮,才说:“上仙,你朋友前几日确在荆榛鬼道,但现在已经不在了。” 柳清迷着急:“那他去了哪里?” 罗希刚想开口,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狡黠一笑道:“属下灵力有限,这个实在掐算不到,不过上仙可随属下去修罗界,尊主定能寻到您的朋友。” “我不去,”柳清迷转头往回走,既然阿郁不在这里了,再往前走也没意思,他可不会真的去与魔鬼做交易。还有那妖犼,要是再来一次,他还真得变成血糊糊了。 “上仙,尊主说,属下若不能把您带回去……”罗希捡着个生死由命的神情,他知道柳清迷心肠软,抓住他这个弱点,就好像捏住了蛇的七寸,打蛇打七寸,这道理他还是懂的,“那,那属下就只能,只能魂断在荆榛鬼道了。” 柳清迷怀疑道:“你跟了他上千年,怎会因为这点小事便要你的命,你休要唬我。” 罗希说:“上仙可不知尊主的脾气,别说属下跟了他千年,哪怕就是尊主宠幸了千年的姬妾,一个不如意,也只能落个魂飞寂灭的下场。”罗希说完悄悄翻了个白眼,心中一阵阿弥陀佛,希望尊主千万别知道自己背地里如此诋毁他。他也是为了尊主交给自个儿的任务,完好无损的把柳清迷带回修罗界去。 柳清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隐隐有点愠怒,但毕竟罗希也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而且还帮过自己。 罗希见他脸色变了几遍,于是添油加醋的继续道:“尊主自从与上仙结识,身上的业障都少了不少,上仙不是要做功德吗?若能渡得了尊主的业障,上仙岂不是一举两得?” 柳清迷脸上没什么表情,思忖了半晌,说:“我不想去。”夙无妄性情阴晴不定,身边还有个阴阳怪气的九里,他实在不想去触这个霉头,阿郁他自己会想办法寻,但身无灵力的他去修罗界就如羊入虎口,实乃不智之举。 罗希一愣,一咬牙,扑通一声单膝跪下去。 柳清迷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说:“你,你这是做什么?” “上仙不愿随属下去修罗界,属下回去也是一死,不如就此去荆棘鬼道尽头,与那魔物做个交易,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罗希说:“就此拜别上仙,有缘再见。” 罗希说完起身,头也不回的往深处走,柳清迷手足无措的追出去,赶紧把人拦住,浅浅吸了口气,无奈道:“你,你别做傻事…我随你去,随你去……” “上仙既然不愿,罗希便不强求,”罗希揣着高兴,愣是没笑出声,这上仙也真是太好骗了些,继而又哀怨道:“上仙是金枝玉叶的命格,罗希本就是修罗一无名小鬼,命如草芥,千年前承了尊主的救命之恩,如今尊主想要属下的命,属下也不该有所怨言。” 罗希作势要继续往前走,柳清迷拦着他的去路,斩钉截铁的说:“众生平等,哪有什么草芥之命,你我都只是天道之下的芸芸生灵,万不可如此轻贱了自己,我随你去修罗,夙无妄便没有理由灭你神魂。” “上仙是真的愿意随属下去修罗界吗?”罗希又确认了一遍。 “嗯,是我愿意的,你开传送阵吧!” 罗希赶紧从腰间取了传送玉符,生怕柳清迷突然反悔,指尖快速掐了个诀,轻念了声:“阴阳无极,乾坤斗转,开!” 从传送阵中步出来,柳清迷就有点儿后悔了,再看罗希脸上的笑容,就有种被人狠狠阴了一把的感觉。回想起罗希那煽情的演技,当真是戏精附身,他怎么当时就没想过,他是装的呢? 真不愧是夙大魔鬼的一丘之貉。 “你说夙无妄会杀了你,”柳清迷横着眼睛看他,不悦道:“是骗我的?” 还不待罗希答话,早已等在一旁的夙无妄先开了口:“柳迷儿!” “尊主,”罗希行了礼,看夙无妄挥手,他便懂事的退了下去。 “你让罗希把我骗来修罗界意欲何为?”柳清迷往后倒退两步,与夙无妄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他还没忘记夙无妄将他送给乌陀达摩,也没忘记在皇宫时轻薄于他后不告而别。他心中明明只装得下一个九里,为何还非要来招惹他。 夙无妄未语,往前踱了两步,柳清迷却又防备的继续往后退,仿佛见了瘟疫般想要躲开他,腕上的亦醉不断的发出叮叮咛咛清脆的轻响。 “你怕本座作甚?” “小仙只是觉得不应该靠尊主这般近。” 夙无妄眼中忽而闪过一丝落寞,柳清迷心想,自己定是看错了,连天道都要敬让三分的修罗王,何来的落寞寂寥。 “本座,只是想让阿迷来修罗小住几日。” 柳清迷看着他伸出来,又无力垂下去的手,心一下就软了,带着点情绪说:“你,那日,不告而别。” 那日湿奴传讯说魂灯异动,九里已经醒了,按理说,魂灯早就可以灭了,但他竟鬼使神差的没有让魂灯熄灭,仍让湿奴继续看守。仿佛是想等着什么,但又不知自己到底要等些什么,夙无妄想解释的,但想想又算了,这与柳清迷又有何关系? 只说:“那日修罗有异。” “君墨,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在这里!”遥遥就见枫红云衫袅袅而来,九里施了一礼,自顾挽上夙无妄的手臂,柔声道:“嗯?司福上仙什么时候来的?听闻您去了荆榛鬼道寻人,不知可有寻到?” “与你何干?”柳清迷听他还好意思提荆榛鬼道,看着他就心烦,瞪着夙无妄说:“我住哪里?” 九里也不生气,只轻蹙了眉尖看他袍摆上还留有斑驳的红,心道那妖犼也真是笨得可以,送到它嘴边的美食都撕不下两块儿肉,白瞎了“上古妖兽”这四个字:“上仙这是要在修罗界小住?” 夙无妄说:“罗希,你带上仙去拢花水榭,”说着也看到了他袍摆上的血迹,说:“腿上的伤处理一下,以后你便跟在上仙身边就好。” “是。” 拢花水榭?这不是他在古木山的居处吗? 柳清迷又似是想到了什么东西,心念一动,腕上的亦醉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轻轻取下来,垂睫看了一眼,有丝不舍,但想了想,这毕竟是九里的东西,并不属于他。 第45章 “这个,还给你。”柳清迷把镯子硬塞到夙无妄手里,又看了眼九里,头也没回的走了。 夙无妄垂下眸去,看着镯子怔了片刻,想叫住人,却见背影已远去,声音哽在喉咙,半晌无声。 第40章 阎罗散发挥奇效 罗希带着柳清迷穿过长廊,见着他一脸茫然,小声说:“尊主为了让上仙住得舒适,特地按照您在古木山的住所,新修了一座一模一样的拢花水榭。” 穿过一条清幽的碎石小径,一阵馥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踏过斑驳树影,等绕开清泉假山后,眼前才豁然开朗。这后面是如海一般的金桂花树,金黄银白的花朵绽在枝头,像漫天的落日霞彩,拢在了月光下,可人的讨喜。 柳清迷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这是……” 罗希笑道:“这些金桂都是尊主亲手所种,一共一千五百二十棵。拢花水榭就在金桂林的尽头,上仙若是喜欢,日日都可来此赏花。” 柳清迷微微仰起头,眯着眼陶醉在满山的花香里,轻声说:“还是金桂花香最怡人。” * 传送阵只余了夙无妄和九里两人,手中的镯子不时发出一阵小兽般的嗡鸣,仿佛是想挣脱夙无妄的手,去寻他的主人。 九里的目光落在亦醉上,凝视片刻,突然巧笑道:“君墨何时把‘亦醉’送给了上仙?难怪我醒来后,总也找不到。” 夙无妄抿着唇没说话,眉心紧拧,不知在想什么。 九里待了片刻,轻柔的覆上他的手,仿佛是小心翼翼,带着些许委屈,温声道:“九里还可以把它讨要回来吗?” 夙无妄多多少少有点儿迷茫,一边是柳清迷身上的熟悉感,让他无端的想要亲近,一边是对九里千年的执念,这份念想现在却不如千年前那般如火如荼,反倒成了踩入泥潭时不小心飞溅的泥点,总想抬指把他抹了干净。 ‘亦醉’本就是千年前送给九里的东西,但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他日思夜想的九里吗? “改日本座送你个更好的。”夙无妄鬼使神差的把‘亦醉’放进袖袋里,竟是不愿把他再送给九里,想着等柳清迷气消了,再送还给他,毕竟傻神仙现在没有灵力,在修罗界怕是也寸步难行。 九里的笑容僵在唇边,却又故做镇定,他把用力蜷曲的指缩进宽袖里,眼底藏着点儿寂寥,抬眸时通通露给了夙无妄看。 夙无妄淡淡扫了他一眼,置若罔闻,转移话题道:“前几日听罗希说你常去书阁翻阅古本,是想找什么?” 九里浅浅一笑,说:“只是闲来无事,想多了解一下近千年来三界的变化。”他顿了顿,眼中有潺潺溪流,倒映着满天的星子,一片蜜意浓情,轻声细语:“却独独看到,君墨为了一具早已魂寂的尸体,生生守了一盏孤灯一千五百年。” 九里惦了惦脚尖,整个人贴上去,但夙无妄扶住他如弱风般的柳腰,把人轻轻推离自己,叹声道:“你,不要为难他。” 讹兽来找罗希时,刚好与两人撞个正着,禁地的小妖小鬼近日失踪频繁,讹兽摸不着头绪,但也有自己的怀疑,这时红着眼眶窥了九里一眼,行了礼说:“尊主。” 夙无妄破天荒的问了句:“找罗希?” 讹兽一怔,讷讷“昂”了声儿,竟不知如何回答。放以前,尊主才不会和他问一句有的无的家常话。 千年前修罗鬼王以血炼阵,养魄溶魂,坑害了不少修罗界的小妖小鬼。可自从尊主掌控修罗界后,便封了血炼之阵此等禁术,但讹兽现在却怀疑,有人心怀叵测,悄悄用禁地中的小妖小鬼们修炼禁术,滋养神魂。可她无凭无据,也不敢妄加揣度他人,特别是这个让尊主等了千年的妖精。 夙无妄说:“阿迷一人在此住得清冷,本座让罗希在此陪护。” 讹兽:“……”尊主与他说这个做什么? 夙无妄接着说:“以后你也可常来。” “?!”讹兽一脸懵逼的看向尊主。 是,柳清迷就是你的小宝贝儿,其他的都是作陪的,尊主简直不要太偏心。 * 夙无妄没有限制柳清迷在修罗界的行动,唯一就是没有给他通灵阵的玉符。 柳清迷担心着容郁与赤锦,在修罗界待得不安生,整日的瞎折腾,妄图哪一日,夙无妄心烦了,一掌把他拍回凡尘去。昨儿个才与丹砂一唱一和,居然把后山那只千年老乌龟哄得翻了个身,至今还四脚朝天在那儿晒太阳。估摸着若是没个人去帮帮忙,过不了几天就得晒成王八干了。尊主没有诉责他就算了,还亲自把“亦醉”给送了回去,哄道:“玩得开心就收回去,有灵力才会更好玩!” 丹砂就在神识里可劲儿的叨叨,让他赶紧的把“亦醉”收回来,否则在这修罗界,连出个门儿都困难。 好吧!司福上仙看在尊主那般有诚意的份上,勉为其难的收下了。腹诽夙无妄居然没把“亦醉”还给九里,这又是抽了哪门子的疯? 柳清迷近日又总是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梦到那位天道台的神祇,梦到圣象莲池旁的金桂,还梦到那头浑身浴血的金焰麟凤。他有些不解,为何这些东西会不断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他清理了一下神识里所有能翻动的记忆,却仍是一无所获。 然后,在丹砂几次的怂恿下,傻神仙决定冒一次险,他要去偷尊主大人那块没有血印的玉符。 当然有血印的他是用不了,人家认主呢! 一人一珠子,这时正在树下鬼鬼祟祟的商议着偷盗计划。 柳清迷看了下被他支走的罗希,还勤勤恳恳在远处剪枝,他压低了声音说:“蒙汗药可以吗?烈性一点的!” 丹砂说:“我觉得不妥,能蒙倒尊主的,估计不是凡物,哪儿买去?” “我自己炼!” “别扯了,就你……”丹砂瞪着一对儿杏眼把他从上到下的扫视了一遍,又摸着下巴啧了啧嘴。 “哎对了,去找个小妖精,哄着他扒了衣服,我就悄悄去顺手牵个羊,如何?”柳清迷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贼笑:“我还不信他上了/床还能把玉符叼嘴里。” “你不就是那个小妖精?” 丹砂嘟哝的声音小,柳清迷没听清,说:“什么?” “本神物觉得你更合适扮演小妖精,”丹砂胖嘟嘟的小手伸过来,捏了捏柳清迷的脸说:“绝对能马到成功!” “不行,万一……万一他……”万一他对小仙有个非分之想,我岂不是羊入虎口? 柳清迷摇头:“不成……” 丹砂撸着短胳膊短腿,费力的爬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凑近耳朵说:“我们要双管齐下,先下点蒙汗药,趁着尊主还没发现药效时,你就扑上去,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放松警惕,待药起效,他当啷一头栽下去,还能把你怎么样?你不就得手了吗?” 柳清迷皱着眉头似在考虑,丹砂继续怂恿道:“你想啊,你要在修罗界找个如花似玉的小妖精容易,但能逃过尊主的耳目吗?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还不得把自己给搭进去。不如自己一手掌握,胜算更大。” 丹砂偷笑,傻神仙也有害怕的时候? “那……”柳清迷刚一开口,丹砂又捏他脸颊,贼兮兮的说:“那什么那,小美人儿,就这么定了。” 小美人儿恁是被丹砂这色眯眯的语气呛了一口,丹砂便蹬了下小腿蹦下去喊:“罗哥哥……” 罗希提着一篮子桂枝回来说:“丹砂,怎么了?” “我最近有点儿闲不住,想炼点丹玩儿,罗哥哥能不能帮我去医馆拿些药材?” “小事,”罗希把篮子放到一旁,说:“要些什么?” 丹砂扒着他的手掌渡了丝灵力过去,满满一堆药材名,其实其中就那么四五样药材便能炼制蒙汗药,这一大堆拎出去,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 “会不会太多了?”丹砂装着一副楚楚可怜样儿,配着巴掌大一张脸,让人不想答应都不成,哪还会嫌多。 “不会,”罗希说:“我现在去着人准备,晚些让人给送过来。” “谢谢罗哥哥。” 罗希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还真把他当一小屁孩对待了。 晚间时,柳清迷迫不急待的把门一栓,丹砂踩着圆凳爬到桌上盘腿坐下,在一大堆药材里挑挑拣拣半晌,留下四五样,其余的一骨碌全扫进了乾坤袖里。 “怎么样?”柳清迷抬指拈起一枝草药,说:“阎罗散啊!会不会猛了些?” “你以为他是谁?”丹砂白了他一眼,咂咂嘴:“单要论药性,十副阎罗散你都别想蒙倒夙无妄。” 金桂林里起了风,拂来一阵暗香。 浮欢宫这边,罗希正行了礼说:“尊主,上仙今日让属下备了些药材,其中有几味能炼制‘阎罗散’。” 夙无妄眼尾微挑,唇角勾了抹浅笑,说:“让他折腾。” 罗希又说:“属下去修罗殿查看了引魂灯,当日并无异动。湿奴修炼时出了岔子,神魂一直不稳,正在闭关,属下近日便让讹兽代为照看引魂灯。” 第46章 夙无妄说:“禁地的灵波失窃可有消息?” 罗希默了片刻,躬下/身说:“属下无能。” 夙无妄恍然一笑,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悠然道:“今日月夕,去拢花水榭把上仙请过来,就说本座备了宫饼邀他一同赏月。” 罗希说:“可是九公子还在等尊主……” 夙无妄眼神沉下去,说:“嗯。” 罗希不敢再多嘴,行了礼退出去。 夙无妄倒要看看,这小神仙想要玩儿个什么把戏,干脆帮他把戏台子搭好,让他尽情演。 至于九里那边,他是不是真要找机会试探一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阎罗散,”夙无妄喃喃自语,忍不住勾起嘴角,亲手把寝殿的夜明珠一颗颗熄掉,只留了堪堪两颗,拢在白润的圆月下,夜云舒卷起伏,影影绰绰,宛若北极光影投落的七彩缎锦。 第41章 阎罗散发挥奇效2 柳清迷姗姗来迟,庭中金桂怒放,满眼落辉中显出一人身影,着一身水蓝敞领罗衫,伶仃锁骨微微外露,绵绵密密的泛着粉红,延展而入,腰束曼展,不赢一握。发丝被风吹到脸颊上,细细轻轻。 心脏被懒懒倦倦的痒了一下,夙无妄指尖一颤,身体骤然僵了一瞬,喉结滚动,居然就这么一眼,他竟毫无征兆的无法自制。 面前的人顾盼一笑,尊主差点失神。 月夕新月圆,两人在院中对坐。 柳清迷紧张倒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不过回了神后终于想起了腰带中的‘阎罗散’。 “喝酒吗?”夙无妄嘴上问了,却是已经斟满了杯推到他面前。 柳清迷咽了下口水,盯着玉杯里的粉红液体发愣,想起丹砂说的话:酒要喝,但别喝醉了,在自己杯子里下了药喂给夙无妄,他肯定不会拒绝。 尊主这时心里翻腾得厉害,想着这小妖精何时能进入状态,开始他的激情表演。 那就先拉拉家常吧! 夙无妄一本正经的问:“在水榭住得习惯吗?” “还好,”柳清迷盯着面前的酒,想着喝酒能壮胆,干脆端起来一口闷了。 夙无妄张了张嘴,想笑,恁是憋着又帮他斟满了杯,这是自己给自己壮胆来着? “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吩咐罗希去打点。” “嗯,好!” 壮胆那位又仰头灌了一杯!金桂洒下来,卷在他的长睫上,停留片刻,又悠转而下。 “别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嗯。” 夙无妄官方关怀语毕,就看着傻神仙已经硬生生自己给自己猛灌了三四杯酒,把尊主看得一愣一愣,这酒虽然不烈,但柳清迷没有灵力,哪能经得起这样子喝。不过看他此时眼尾泛着红,迷蒙看过来,夙无妄便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夙无妄,”柳清迷看来真是被酒精壮了胆,开口直接连名带姓,不过尊主不介意。 “嗯?”夙无妄笑着抿酒,说:“有什么话要对本座说?” “你是不是喜欢我?”柳清迷搁下酒杯,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又打了个酒嗝,笑道:“不然,月亮为什么这么圆?” 夙无妄:“……” “你为什么看着月亮不说话?”柳清迷单手撑着腮,看着对面的人嘟哝:“月宫里只有嫦娥仙子,你难道也爱慕她?” 夙无妄看着人,心道:这么快就醉了?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凶,”柳清迷半眯着眼,“还狠,骗我入了轮回,还想骗我给你生儿子……” 夙无妄眉尾轻跳,抿着唇:“……” “还有我的心头血,至今还在人家身体里……” “你为什么要把我送给那个色和尚?”柳清迷露着点儿委屈,控诉般自言自语:“害我差点儿死在他手上!” “你知不知道……”柳清迷敛下睫,又有些伤心,说:“我常常在梦里看到你,不过好像又不是你……” 夙无妄:“……” 这酒量,真是一言难尽…… 柳清迷恍恍惚惚想起丹砂让他做的事,他摇了摇不太清灵的脑袋,低头摸了下腰带里的‘阎罗散’,说:“夙无妄,你转过身去。” 夙无妄:“……” 有这么明目张胆下毒的? 天上地下仅此一家! 丹砂捂了眼,还好自己没有真身,否则是不是会直接当场被气到暴毙。 尊主当然没这么听话,他起身,缓缓步到柳清迷面前,拿掉他捏在指间的“阎罗散”。 柳清迷歪着脑袋看他,笑道:“这个,要兑酒喝。” 丹砂直接栽倒! 夙无妄也不说话,依着他的要求把“阎罗散”洒入酒杯,一饮而尽,又把杯底亮给他看,说:“然后呢?!” 柳清迷似是想了一下,但有没有经过脑子就不得而知了,他傻傻笑了笑,就着姿势去翻找夙无妄的腰带,小声嘟哝:“怎么找不到?” 夙无妄手掌一翻,一枚没有血印的玉符乖巧躺在他手心中,轻笑说:“想要这个?” 柳清迷把自己喝得迷迷蒙蒙,皱了会儿眉,想是在判断尊主手上的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复又舒展开来,半睁开水雾迷离的眼睛,老实巴交的点了点头。 “那你用什么来换?”夙无妄俯下/身,鼻尖缭绕着清冽的酒香,混着淡淡清桂,尊主亦是想醉死在这暖融的桂香里,怕是也情愿。 院中很静,月光半明半暗。 他指尖勾着柳清迷的一缕发,扫过他盛着醉霞冷烟的锁骨,浅眸里盈着点点倏然跳动的火苗,仿佛打量猎物般盯着眼前的人。 柳清迷微勾着眼尾看人,靡艳的红染透了整片素白,却清清伶伶的说了三个字:“蜜糖酥?”说完后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倒是自己先笑了起来,到后来笑得花枝乱颤,险些撞到旁边的桌角上。 不想再改了,从四千字改到了两千字,干脆后面半章不发得了。 第42章 小神仙改行送人 微雨殿那边一大早就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唢呐声吹一阵停一阵,比魔音灌脑还刺激。吹就吹吧,吹的还全是哀乐,整个微雨殿气压低到能压死人,若再配上几个哭丧的,怕是能直接白事一条龙了。 九里一身枫红罗衫,站在院里,指节握得咯吱作响,盯着飞檐上腰间撇着唢呐喝酒的男人。他稳着自己欲要暴走的气息,沉声道:“死耗子,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跑到微雨殿来撒野。” “小爷看你不顺眼,就想来找你的茬,”柳逆舟撩了下袍子,大咧咧的一叉腿在屋脊上坐下来,又灌了口酒说:“怎么,你不夹道欢迎欢迎?” 话刚落了地,九里一掌扇过去,柳逆舟抬了下腿,侧身避开掌风,看屋脊坍塌下去一片,夸张的拍了拍胸口说:“嚯!!这么凶,亏得小爷还给你备了份儿厚礼。”说完毫不客气的往下丢了颗灵力珠,稳稳浮在九里身前,展现出来的画面香/艳无比。 九里的脸色沉下去,阴戾到可怕,身前的灵力珠在煞气的压迫下,瞬间化为齑粉。 妖异的桃花眸里萦绕着层层杀意:“该死的耗子,你居然敢窥伺我……”他说着突然哼笑道:“你可别忘了,那小神仙还在修罗,你这般嚣张,吃苦的可是他。” 柳逆舟往唢呐上呵了口气儿,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又掏出绵布巾细细擦拭起来,笑道:“小爷也忘了告诉你,你家尊主大人正和小神仙滚床单呢,这会儿估摸着还陷在温柔乡里。啧啧啧啧……哪像你,什么都得靠自己!!” “你……”九里被气得差点两眼一闭,抬手又要给他一掌。 柳逆舟赶紧抬手阻止,提高声音:“哎哎哎,你别白费力气了,爷爷今日只是受人之托,来告诉你一声儿,不管你里子面子是个什么东西,你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别以为没人知道。你打谁的主意都可以,禁地里的小妖小鬼你不能动。还有,你想融魂,哼,小心后院儿起火。”这后边一句撩着尾音,说得抑扬顿挫,别有一番用意。 九里脸色一白,抬了臂,露出玉般细腻精致的腕,逆着阳光审视,又缓缓来回轻抚,右手在臂上轻轻一划,一道几可见骨的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阴阳怪气的喃喃道:“总有一天,他会属于我的,都是我的……”他魔怔般笑起来:“都是我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掌风猝不及防的扫过来,大耗子跳脚:“操/,疯子!” 宫墙轰然而倒。 夙无妄听着声音,又看柳清迷微皱了下眉,散散披了件外衣,拉开门。 罗希行了礼刚要开口,见着尊主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忙压低声音说:“是微雨殿。” 夙无妄浅浅叹了口气,边穿衣边说:“什么时辰了?” 罗希说:“快午时了。” “你去传个话,就说本座晚些去微雨殿用膳。”他说话间又回头看趴在枕上睡得小猪般不省人事的柳清迷。 第47章 他若是知道自己昨晚压着尊主那般为非作歹,不知会做何感想。 柳清迷又做了一夜的梦,梦到自己托着一盏命星之火,站在忘川彼岸,徘徊着,筹措着,仿佛在等一艘不会靠岸的舟。 他听到天空有麟凤哀鸣,声声泣血,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追逐,却被脚下沉重的锁链束缚,他拼命的挣扎,终究徒劳。 后来,掌心的命星之火逐渐暗淡,他惶恐,不安,颤栗的捧着,护着。他怕他等的那一方舟,若是没了这一星点的火光指引,会不会在茫茫忘川上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夙、无、妄……”柳清迷醒了,掀被子时看到下边一丝不挂的自己,惊得差点从榻上滚下去。 “混蛋……” 夙无妄尴尬的抽了抽嘴角,挥了挥袖,罗希低着头老实的退了下去。当着属下的面被人连名带姓指着鼻子骂混蛋,还不敢发脾气,尊主大人也是头一遭。 “怎么不多睡会儿?” 柳清迷脸上一片靡红,眼底带着宿醉的朦胧,眼睛都还不清明,想是气得不轻,昨晚自己喝断了片儿,这时竟记不起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你,你趁人之危!” 夙无妄开始耍无赖:“本座做了什么?让阿迷如此生气?” 柳清迷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 夙无妄做了什么? 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怎么指控他? 尊主等着他说话,但看他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又意味不明的笑了声,坏道:“昨晚,上仙喝了酒,难得有兴致,本座自然不能扫了上仙的兴。于是,只能勉强配合,”他把勉强二字说得极重,笑得无赖:“但上仙的技巧实在不敢恭维。 脸红到能透血的柳清迷:“……” 夙无妄说着说着,居然把自己给说**了。 柳清迷正检讨着自己,昨晚难道真是自己先失了态?****了? 突然间腰上一紧,反正都做了“混蛋”,尊主不在乎再“混蛋”一次! 柳清迷双掌抵在他的胸前,急道:“昨晚是我失态在先,但你不能……” 柳清迷话没说完,瞬间失声,震惊得无以复加 …… …… 没灵力的身子跟个凡人没差别。第二日柳清迷甚至连榻都下不了,就没想通自己偷个玉符居然能把自己给送出去。 丹砂这才悠悠道:“爽吗?” 刚喝进口的水差点就喷了出来。 丹砂腹诽道:“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尊主大人差点捏碎了我的五识。” 柳清迷想骂娘,这不都是你丫出的馊主意吗?但神仙的素养摆在那儿,恁是让他没骂得出口,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他正生着气,也不想理人。 丹砂继续叨叨:“让你喝酒,也没让你喝醉,醉就醉吧,你还能****?能怪谁?人家尊主好歹一正常男人,你都对人家**其手了,还指望着他能坐怀不乱当个柳下惠不成?” “我先动的手?” 人家喝断片儿了,能理解不? “……”丹砂无语半晌,还是说:“你先动了嘴……”丹砂没敢说完,怕被夙无妄毁尸灭迹。 柳清迷眼神闪烁,垂头丧气,有点儿想屏蔽丹砂的灵识。这般丢脸的事儿,他还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丹砂不断唠唠:“这下还做功德吗?还回仙界吗?不如你就留在修罗界做尊主夫人呗!也挺好的!本神物这辈子也就折你身上了!” “噢,对,还有个九里,你还得与他争争宠,否则迟早得被他刮层皮。” 榻上的人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抿着唇一言不发。 “柳清迷,你倒是吱一声儿啊?证明你还活着,你看啊……浪也是你在浪,爽也是你在爽,怎么就这般委屈哈?” 不吭。 “不就是失个身嘛,也不要这么沮丧,乖!想开点儿……”丹砂说着说着,语气又软下去,哄孩子般道。 仍不吭。 “祖宗……小祖宗,你别吓我,我的命可是挂在你身上…你这个样子,我怕是命不久矣啊!!!” 柳清迷扯了一下串珠绳子,嘟哝道:“你别吵,让我清静清静!” 丹砂没吵,丹砂只是认真说话:“俗话说得好,食色性也,要不你试试一哭二闹三上吊?发*发*?” 柳清迷眼睛一闭,没好气的说:“再聒噪把你丢滚油里炸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院外的蛙叫适时传了进来,衬得气氛诡异几分,柳清迷把被子蒙过头顶,再睡一觉总比胡思乱想来得好。 丹砂声音弱下去,顾左右而言他,闷闷道:“你手腕上的伤哪来的?” 被子里一阵细细的窸窣细响,半晌又寂下去。 第43章 诡异暗潮翻涌起 天寒地冻的腊月天,金桂林旁一潭氤氲温泉,光滑的白玉石上坐着一人,墨色的发散在身后落满桂香霜华,微挑的桃花眼染着一层莹润水光,素色外袍上怒放的九瓣红莲妖娆绝艳。 柳清迷倒不是爱泡温泉,只是冷了会跑这里来泡脚,脚暖和了,浑身都感觉暖融融的。 罗希又帮他端了蜜饯与蜜糖酥,他就光着一双细白的小腿玩了会儿水,冷了又老实的泡进去,手上的书没看进去几页,蜜糖酥倒是吃掉了半盘儿。 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香气,依稀如丝,淡淡浅浅。 尊主大人好些日子没光顾拢花水榭,柳清迷就恍惚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这片林子的镇山祥兽,这样的日子过久了,着实让他都忘了自己还是个神仙。 丹砂说:“阿迷,你说夙无妄会不会始乱终弃啊!” 柳清迷没吭声,只低头翻着书页,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底的落寞叫丹砂都看得心疼,睫毛帘子上起了层薄薄的雾,拢着温泉袅袅绕绕的轻烟,仿佛又回到了仙界的圣象莲池,只是池中千莲齐绽的景像在这修罗界却无处可赏。 丹砂嘟哝了声:“渣男处处有,修罗特别多!” 柳清迷:“……” 这算不算一杆子打翻了一船人? “罗希,”柳清迷把书递给他,复又抬眸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你帮我去屋里换一本话本好吗?这个不想看了。” 罗希只接过书,顿了少顷,说:“尊主近日去了仙界,不在修罗,上仙勿要多想。” “他,他去仙界做甚?”柳清迷眼神闪烁,又忙说:“他在不在修罗与我何干。” 口是心非的神仙。 罗希未多言,只问:“上仙想看哪一类的?” “啊?”柳清迷失了神般懵了片刻,复才道:“哦……凡尘俗事的,神仙志怪也可以。” “那属下去拿几本来给你挑。” “嗯,有劳了。” 罗希前脚刚走,柳清迷的神识里就听到个传音,居然是消失几十年的大耗子,他怎么在修罗界?不过话说回来,他在修罗化形,本就是妖魔之身,在修罗倒是不奇怪。 柳清迷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圈附近,看着没人,才用神识给他回了传音。 他是来找罗希的? 他和罗希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柳清迷满脑袋的问号,正咬着梅子沉思,忽尔身后响了个声音:“阿迷在这里住得可还如意?!” 他听着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脸色一下就垮了,肩膀怂拉下去,连鞋袜都懒得穿了,光着脚起身往回走。 “荆榛鬼道走一遭,脾气倒是长了不少!”九里抱着臂,慵懒的倚靠在一棵金桂树旁。 柳清迷顿了下脚步,回头说:“你有病吧!” “这鬼地方不是我想留的,是你亲爱的尊主大人非要把我拘在这里,有本事,你让他放我走啊!” “你丹田中有夜叉半魂?”九里这跳跃式的聊天法,柳清迷有点儿懵,“他拘着你,只是为了你丹田中的半魂,你若是把他抽出来,送给我滋养神魂,君墨便不会再拘着你。” 柳清迷站了一阵,脚有些冷,干脆坐下穿起了鞋袜,一双桃花眼里仿佛藏着一把诱惑人的小钩子,似笑非笑:“想要半魂?你求我啊!” 丹砂不耐烦的瘪瘪嘴,小声道:“怕不是尊主想要,是你想要吧!” 九里缓缓靠过去,从上俯视着他,看他往雪白的脚裸上套袜,复又俯下/身,悄声说:“在这修罗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上仙可要小心些才好。” 丹砂嘟哝:“死变态。” 柳清迷一直想不明白,他其实与九里不熟,为何他会如此恨自己。难道他们以前有仇?但他不是睡了一千五百多年吗?那时候应该还没有他吧,又会在哪里去结了仇?莫不是上辈子?这个问题他纠结了好几日,最终也没个结果。 “那你下手可得轻点,否则你要如何向尊主解释?”他无所谓的笑了笑,又轻拢了下衣领,不置可否的道:“小仙以前还不信人狗殊途,觉得即使是畜生,也是能渡化的,但现在发现,啧……不行,狗就是狗,没一点人性!” 第48章 小神仙骂起人来也毫不含糊呀! 九里看似淡定,优雅的转动着手中的金桂枝,这时竟生生把棕绿的细枝一节节折成了段儿,发出细脆的声响。他站直了身子,用手拢了下被风吹乱的长发,浅浅叹了口气以压抑欲要爆发的怒意,嘴角微勾,压底声音轻笑道:“小嘴儿倒是伶俐,不过我们等着瞧!” 不知是错觉还是看花了眼,柳清迷总觉得站在面前的九里,样貌似乎在以不可见的速度逐渐变化,渐渐变得与自己有几分相像。这样的猜测不消片刻,九里便用极尽温和的语气轻言:“阿迷是不是觉得我这张脸越来越像你了?”他轻轻一笑,垂下眉眼,露出一个与柳清迷如出一撤的错愕表情,说:“噢,不对,这三界,本就只有一个金桂九里,你好好替我养着这尊神魂,待得时机成熟,我自会来取。” 柳清迷怔愣一瞬,对着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竟不知如何应对。 “上仙,你要的书……”罗希轻皱了下眉,又抱拳说:“九公子。” 九里侧眸,样貌瞬息幻化,眼里滑过一抹厌恶,顿了少顷,恶声道:“看好你那只死耗子。” 罗希不明就理的愣了愣,半晌才回了神,九里早已拂袖而去。 * 早春还有些冷,加上修罗界万年不变的阴煞之气,寒潮带着刀子般割过长街的每一寸空气,最终叮咛碰成了细细密密的雨,无休无止的落了几个日夜,衬得整个城都雾色霭霭。 柳清迷又拜托了罗希着人帮忙去寻容郁和赤锦的下落,他在修罗界没有朋友,神识传音也传不出去,只有柳逆舟偶尔与他互通,但也不知他近日在修罗倒腾什么,连人影也见不到。他无聊时便只能去书阁翻阅一下有关天神年神劫的古本。 “你有没有听说,妖界大乱了。”旁边几个小鬼边懒懒翻着书,边嘀嘀咕咕聊着天。 “是唉,我也听说了,赤狼一族不是早就灭族了吗?怎么还能有余孽夺位?” 柳清迷翻动书页的指一顿,他们说赤狼一族,难道是赤锦?他回妖族去了?那阿郁呢? “好像还是为了个人族!” “你说好好一大妖,为了个人族,居然扼杀自己的同类,简直丧心病狂嘛!” 阿郁! 柳清迷心下一颤,手上的书啪哒一声掉在地上,他们发生了什么? 旁边一众小鬼齐刷刷看过来,柳清迷赶紧低头,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搁回案上,眉眼都隐在风帽的阴影下,匆匆退出了书阁。 他是神仙,出现在修罗界本就是忌讳,若是暴露在众鬼面前,怕是会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罗希?”柳清迷在书阁门口没见着人,后面有人跟上来,他不敢逗留,拢紧了披风往回走。平时他出门,罗希都会寸步不离,今日为何会不见人影? 没走出多远就迎面撞上个高头大马的人,这人一身布衣短卦,露着黝黑结实的胸膛,却只有半张脸完好,另半张脸露着森森白骨,阴森可怖。柳清迷抿着唇,知道对方来意不善,调转了方向准备往人多的地方走,后面却又悠悠步上来一个赤脚小鬼和一个提刀小鬼,柳清迷被逼着无奈退进了一旁小巷。 破败的小巷子经过几日雨水的冲刷,墙角堪堪爬了小簇棕绿的青苔,延绵到地下的青砖缝里,湿湿哒哒,滑腻异常。 “跑什么?”半张脸玩味开口,顺手抽出腰间挂着的长鞭。 后面走上来的赤脚小鬼,舔着唇说:“居然还真是个神仙。” 柳清迷摸了摸‘亦醉’,离溯月还有好几日,里面早已没有了灵力,是他疏忽了,忘了去找夙无妄。 长鞭突近身前,柳清迷吓了一跳,却是只挑开了他头上的风帽,日光突然倾洒下来,他不适应的用手背遮了下光,才抬眸看人。 半张脸突然就笑了起来,露着半口白森森的牙,说:“这单生意不亏。”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柳清迷一圈儿,确认他的确是毫无威胁才说:“你是自己走,还是本大爷绑你走?” 柳清迷有点儿心慌,但又一时间逃不了,冷静了半晌说:“我自己走。”话音刚落,外面长街上就听到罗希在喊自己。 “柳清迷!”罗希也有点急了,刚才九里传音说身体不适,宫里又缺一味药材,让他去药材铺里买,他还在纳闷,宫里那么大的医馆,怎会缺药材。回去时发现柳清迷不见了,这才觉得是不是九里故意把他支走了。这若是真把人丢了,他回去也没得命活了。 “柳清迷,你在哪里?” “罗……”赤脚小鬼一个闪身跨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把人连拖带拽的往后拉,柳清迷拼了命的挣扎。 半张脸沉着脸,也上来帮忙,急道:“打晕了带走!” 柳清迷扒着小鬼的手臂,上去就是一口,咬在赤脚小鬼的手上,手掌微松了瞬息,他用尽力气喊:“罗希,救……呜……” 赤脚小鬼一急,手上也没留情,掌心灵力一闪,劈在他后颈上,柳清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蠢货,谁让你用灵力了……”半张脸气急败坏的吼道:“快走!” “柳清迷?”罗希听着声音心里便咯噔一下,闪进小巷时已没有了人影。他在指尖迅速捏了个诀,虚空中浮现出一缕弱小的灵波。他把灵波小心护进掌心,觉得这事儿还是得给尊主传个信,否则有个意外,自己怕是担不起。 第44章 心上有你忆落白 微雨殿里,九里亲自酿了酒,这时正缠着夙无妄陪他饮酒,罗希的传音到时,他仍捏着酒杯,淡定的听完后,对九里轻笑了笑说:“这酒后劲有些大,你少喝些。” 他接过九里手中的酒杯,亲自喂到他嘴边,柔声说:“最后一杯,不可再贪杯了。” “好,”九里觉得这酒后劲儿是蛮大,这时已经有些头晕目眩,他顺势倒在夙无妄怀里,说:“今晚君墨留下来吧!” 夙无妄看着人,眼中的情愫明灭不定,他试着问:“九里上次向本座讨要‘亦醉’,我把他送给了柳清迷,你可介意?” “‘亦醉’?”九里有一瞬的茫然,后来又想起柳清迷腕上的银镯,妩媚一笑,道:“一只镯子而已,我不介意,但君墨用我的东西送了美人,可要补偿于我。” 亦醉在千年前早已认主,若九里真是他的主人,那日离开柳清迷后,便会自行去寻九里,但亦醉那日却急急想要回到柳清迷身边。这只能说明,九里并不是它的主人,而且九里对亦醉的反应太过冷淡,仿佛它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饰物而已。可在千年前,亦醉明明九里最为珍惜的一件法宝。 夙无妄把人抱回内寝时,九里已经睡了过去,尊主亲自下的迷药,他没让人醒之前,九里便不会醒来。 “你为何要害他?”夙无妄轻轻叹气:“或许,本座真的丢失了许多重要的记忆。你,不是他。”复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转身遁入虚空。 柳清迷被绑得不明就里,醒来时后颈一片淤青疼得很,人被反绑了丢在一张不大的床/榻上,屋子里一股子腥骚味儿混杂着血腥味。他轻皱了下眉,这味道太重,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屋子不大,一呼一吸间都能听到响亮的回音,石壁上点着火把,明明灭灭的投射下突兀的石影,来回晃动,像张牙舞爪的妖鬼。 “阿迷!你醒了,你怎么样?” “丹砂,你,你能现身吗?” “不行,从他们靠近你时就有法宝压着我的法身,我出不来!” “这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个山洞。”丹砂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进来的人正是那半张脸,一身酒气,眼无焦距的咧着半张嘴儿对着柳清迷笑,说:“哟!小神仙醒了?” 柳清迷说:“你们绑我做甚?” 半张脸晃着身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你们认识九里吗?”柳清迷问得突兀。半张脸没来得急反应,顺口就答:“那当然认识,不就是他……嗝……!”他打了个酒嗝,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道:“想套爷的话……啊?休想!” 他人靠过来,柳清迷微感不妙,又往角落里缩了缩,说:“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绑我!” “你能是个什么人?”半张脸扑上来勾他的下巴,满脸猥琐的笑道:“美人呗!” 美人侧开脸,咬了咬牙,这酒味真的太臭了,他忍着胃中的不适,说:“我是非天尊主夙无妄的人,”他顿了顿,看半张脸的手停在半空,知道他还没醉得失去理智,又推波助澜道:“你若动了我,尊主必不会放过你,到时候,抽魂炼魄,魂飞寂灭,万世都入不了轮回。” 半张脸用一只眼睛瞪着人,冷不丁的就抬手给了柳清迷一耳光,唾道:“呸,你个小贱货,吓唬谁呢!尊主大人与九公子恩恩爱爱,大婚的日子都定了,你是从哪个旮旮旯旯里冒出来的?” 第49章 柳清迷脸上火辣辣的疼,被打得半边脸都麻了,唇角咬着血,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白森森的半面骷髅。他说夙无妄和九里定了大婚的日子,他们要成亲了?那为何,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们……要成亲了?”柳清迷失了失神,喃喃道:“什么时候?” “想知道?”半张脸色眯眯的看着人,捏正柳清迷的脸,说:“把爷伺候好了,就告诉你。” 柳清迷挣脱不开,只好软了语气说:“那你也得先给我松绑啊。” 半张脸坐起来,仿佛是仔细想了半天,说:“不成,万一你跑了呢。” “我连灵力都没有,怎么跑?” 半张脸又想了一阵,酒也醒了大半,手缓缓抚上柳清迷的脖子,突然用力掐住,呼吸被突然阻断,柳清迷整张脸涨得通红,止不住的颤抖,他怎么这么傻,让夙无妄拘在这修罗,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他就是这天上地下最傻的神仙,现在连一个小鬼都能欺辱他。 半张脸一脸的得瑟,再欲行事,眼前银光突闪,却被瞬间喷溅的炙热滚烫的液体溅了一脸,他茫然的抹了把脸,却看到一手的血,再怔怔的抬起另一只手,发现已成断臂,这血正是从自己的断臂喷溅而出。 他惊恐的转头,却见着一双如冰霜寒雪般锋冷的凤眸,这人手中反执着一弯银刀,刃尖噙血,银月含霜。 “尊,尊,尊主!”半张脸整个人一下就软了,半爬半拖的从榻上滚下来,也顾不上还溅血的断臂,匍匐在地上,整个身子抖如筛糠。 “你敢碰他!”夙无妄腥红着眼,咬牙切齿从齿缝间狠声说:“你,也,敢!”银月暴起,半张脸的另一只手瞬息被弯刀斩飞落地,血泼了半面石壁。 “把他带回去,抽筋剥骨,”夙无妄声音不大,却字字狠戾,仿佛天山千年的寒冰,透着霜锋雪刃:“别弄死了,丢去无间地狱,入刀山,下火海,拨舌碎骨……” 罗希领命,把血肉模糊的人拎了出去。 夙无妄心疼的上去给柳清迷解了绑,检查他脸上手上的伤,又渡了点灵力帮他疗伤,见他只垂着睫一言不发,他小心的抚过他腕上的血痕,又看到了紧紧盘在他手腕上的‘亦醉’,心如刀割般的疼,轻声说:“对不起。” 柳清迷仍垂着眸,展开一个苦涩的笑,拢紧了衣衫下榻往外走。夙无妄觉得有些不对劲,快步跟上去,又不知说什么好。以为他是受了惊吓,应该过几日就好了。 没想回到拢花水榭,夙无妄却头一回在自己的地盘吃了闭门羹,柳清迷直接在里间落了锁,连一句话也未和他说。他心疼着人身上还有伤,又着了罗希送了药过来,柳清迷却仍是不开门。 柳清迷不想见人,硬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半个月,夙无妄日日都来,却总是见房门紧闭。区区一把锁,倒是拦不住尊主,他便趁着晚上人已睡了,悄悄进去,看榻上蜷着身子沉睡的人清瘦了许多。 夙无妄抚上他的脸,眼中露着浓浓的不舍,轻轻唤他:“柳迷儿?” 柳清迷仿佛是被噩梦惊醒,鬓边还淌着汗,睁眼就见着榻边的人,月光泠泠映着窗棂,两人眼神在昏光下交汇,看了半晌,柳清迷翻了个身,背对着夙无妄,仍是一言不发。 尊主大人不愿走,干脆褪了外衫,厚着脸皮挤到了榻上,刚想搂人,柳清迷却如受了惊的兔子,猛的坐了起来,一把扯了被子裹住自己,惊恐的看着他说:“你做什么?” 夙无妄侧过身,撑着头看他,指尖轻攥了下被角,说:“睡觉。” 柳清迷愣是抿唇瞪了他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滚。” 一个滚字说得含娇带慎,夙无妄却看到了他眼里盈满的委屈。 尊主大人眼神沉下去,姿势仍没变,心中郁结,说:“你说什么?” 柳清迷浅浅吸了一口气,眼尾泛着红,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一咬唇,仿佛下了狠心般说:“夙无妄,你把我拘在修罗做什么?你是想要夜叉半魂吗?或者你想要我的神魂?我通通都可以给你。你的九里已经回来了,你不是一直想与他万世共存吗?你为他守了一千五百年的魂灯,现在他回来了,你应该与他鸳鸯鸾帐,垂帷欢好,你干嘛要来招惹我。”他说着说着,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明显有了哽咽,委屈更甚,又说:“我知道,那片金桂林不是你送给我的,是你为九里种的,一年一棵,一千五百二十年呵,尊主真是情深意重。你等了那么久,整个修罗都知道,你们已经订了婚期,何必还要拘着我,你放了我吧!” 夙无妄怔了一瞬,听他说完话,看他落泪,心疼得紧,但又暖融融的,傻神仙这是吃醋了!醋劲儿还蛮大,委屈得跟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动物似的。他一把把人搂进怀里,柳清迷挣扎,他却搂得更紧。 “你干嘛拘着我,”柳清迷边挣扎边哭,“你…你为什么要拘着我,你让我…让我好好做完功德不行吗?”他哭到说话都断续,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要钱似的拼命掉,想想自己守了几百年的清白身子都被他给糟践了,还能剩了什么? “我也不欠你…不欠你什么,我连你的业障都承了,你还要我…要我怎么样!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了我!” 夙无妄轻轻抚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宝贝儿,我想要的是你,一直都是你,这三界六道,只有一个金桂九里,哪怕化成了灰,我也不会认错。” 柳清迷哭得神识都不稳,咬着他的肩嘤嘤的抽泣,根本就没听夙无妄说了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凭什么一只耗子也能挖穿了自己的琉璃殿,他的宫殿难道是蜜糖酥做的? 后来哭累了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翌日醒来时,夙无妄还睡在旁边,只是正撑着脑袋一瞬不瞬的看他。 第45章 金桂九里欲知香 柳清迷昨晚哭得凶了,早晨醒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走了一会儿神,才惊道:“你,你怎么在我榻上?” “阿迷昨晚太热情,抱着本座不让走,”夙无妄好笑道:“怎么?睡了本座不认帐?” 柳清迷脸上一红,复又紧张的掀开被子看自己的衣裳,见着都还完好无损才浅浅松了口气,心道:难道昨晚又帮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柳清迷想下榻,但夙无妄睡在外侧,看样子根本没有要起身的打算,他干脆就俯身下去,准备爬过去。刚抬过去一条腿,夙无妄却抬臂照着人揉了一把。 “你……” “嗯?”尊主大人不规/矩,一下不得劲儿,干脆把人一把按进怀里,顺着宽松的衣衫摸进去。 柳清迷就被这样呈个大字型的锁在尊主怀里,还得小心的避开夙无妄。 “夙无妄,”柳清迷被他柔得全身都发麻,脸蛋上覆着一层薄红,他轻轻喘着气,说:“你让我起来。” 夙无妄尧他靡红的耳尖,声音带着慵懒的蛊惑,小声说:“你想在s边儿还是x边儿?” “你先,先让我下……啊!!”话音未落,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腕上的‘亦醉’一阵叮铃乱响,等柳清迷回神时,夙无妄已经整个身子压在他身上,没让他再说话,低头尧他的唇瓣,柳清迷躲了躲,又被尊主捏着下巴掰回来继续尧。 柳清迷恍惚间又想起通灵阵的玉符,上次喝醉了不仅没得手,还赔了夫人又折兵。阿郁与赤锦不在凡尘,他们离开荆榛鬼道后肯定是出事了,难道真是去了妖界?否则那日在书阁,那些小鬼言论的妖界大乱,是赤狼夺位,真的是赤锦吗?他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没有玉符他也能用灵力撕开传送阵,但用完了‘亦醉’的灵力,他又怎么去帮阿郁他们。所以说来说去,他还得搞到夙无妄那块没有血印的玉符才行。 司福上仙心真大,尊主大人蓄势待发都想↑他了,他还能神游天外。 夙无妄见他在走神,有点沮丧,他就这么没有诱惑力吗?床笫之间居然能让对方走神。 “嘶!!”柳清迷轻皱了下眉,尊主大人下口有点儿重。 夙无妄松了口,从他颈间抬起头,垂睫下仍是一张潋滟到妖异的脸,眼下的银月泛着若隐若现的红莲暗纹,底下的旖旎欲/望春光乍现。他哑着声音说:“在想什么?” 柳清迷还有点儿懵,又不知如何开口,直接要肯定是不行的。夙无妄还不安分,想着要去寻阿郁估计还得求尊主,不能把人得罪狠了,便顺口说:“尊主要我帮忙吗?” 夙无妄手上一顿,狠狠想道:这该死的柳清迷,他都这般撩拨他了,居然还问他需要帮忙吗? 不过尊主大人这时确是需要他帮忙,帮忙躺平了。 柳清迷看他神色不对,那眼神仿佛是要吃人,他不自在的动了动都快被压麻的半边身子,却感觉夙无妄的手在含苞待放处轻轻画着圈,每划一下都惹得柳清迷身子一阵轻颤。他俯身下去,声音带着蛊惑:“上仙要怎么帮我……” 第50章 上仙两个字这时从尊主嘴里袅袅绕绕的喊出来,却是带上了点儿旖旎情/色的味道。 柳清迷:“……” 夙无妄似是在笑,这姿势羞耻得很,柳清迷挣了几下也没挣开,又只能绷紧了腰线。他咬着唇撇开头,微微发着抖。 衣衫完整的尊主大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慢慢俯下/身,说:“别紧张。”却是看到柳清迷脸色都变了,不似正常的薄红,额上的汗渗湿了鬓,他眼里噙着泪,唇都被咬出了血痕,身体的颤抖越发明显。 “阿迷,你怎么了?”夙无妄抬起身,试了下他的额,说:“怎么这么烫!”情/欲瞬间被慌张冲散,他把人抱坐起来,掌心的灵力如丝,缓缓渡入柳清迷身体里。 “今日…今日不是溯月!”柳清迷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疼得神识涣散,业火在灵台深处横冲直撞,仿佛要焚烬他的三魂七魄。 夙无妄微蹙着眉心,这的确不是溯月,业火为何会平白无故被召唤出来?而且柳清迷这百年间已渡化了不少业障,业火不应该如此噬狂。 待夙无妄帮他压下业火,柳清迷早已疼晕了过去,他把人放回榻上,俯身亲吻他懒倦的眼角,才起身放下了垂帷,又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轻手轻脚的拉开了房门。 罗希还立在门口,说:“尊主。” 夙无妄沉着脸问:“谁指使的?” “没说,”罗希躬身道:“还没问完,就死了。” “把尸身吊在城门上,发布灵文,谁再敢动他,这便是下场。” “是。”罗希抬了抬眼皮,筹措道:“尊主……九公子来过,知道您在拢花水榭过了夜,又回去了。” 夙无妄冷冷一笑,道:“哦?他居然自己醒了?” 罗希有点儿莫名其妙,尊主喜新厌旧的速度也太快了吧!他突然就想起在荆榛鬼道骗柳清迷时说的话,该不会真的应验了吧!还真是宠了千年也敌不过一朝恩爱哈? “你和柳逆舟做什么了?” “啊?”罗希还在走神,突然被问到有点懵。 “阿迷一个人孤单,让他没事可以来宫中走动。” 罗希听着觉得尊主这个做法不妥,柳逆舟若能明目张胆进宫来,怕是最先折腾死的是他吧:“妈/的,死耗子!” “嗯?” 罗希连忙说:“属下明白!” 拢花水榭外的金桂四季常开,永不凋落,春日暖阳中也绽放得灿如星子。 柳清迷这一觉睡了很久,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年年花开都如此繁茂,看你这般乖巧,本座送你一线机缘,助你早日化形如何!”男人微仰着头,一身拢烟蓝衫,肘间飞绕着缚云绫,一簇冰蓝灵力在他指尖轻跃跳动,如烟般没入那枝花开正盛的九里金桂。花枝轻颤,金银飘洒一地。男人身侧那头雪白仙鹿甩了甩高仰的头,“呦呦”绕着满地的落桂撒欢。 “天道台万年寒寂,甚得你相伴,也算造化一场。”男人在树下缓缓坐下,无日无夜瞌眸打座。 金桂的神魂越渐凝实,少年的模样显得过于秾丽,那双眼睛澄澈如莲,干净如天山的冰湖幽泉。 少年学着男人的模样小心翼翼的盘腿坐下,却是睁着那双无暇明眸好奇的四处打量。仙鹿蹬了蹬蹄,缓缓靠过去,蹭了蹭他还光/裸的身子,这秾丽似妖的少年便咯咯笑了起来。 男人睁开眼时,就见着少年托着腮正认真的打量他,近在咫尺的少年清朗一笑,那双秾丽的桃花眼,正一瞬不瞬的瞧着他,懵懂的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小声说:“哥哥?衣服?” 男人神识一颤,难得怔然一瞬,少年见他不说话,着急的扑到他怀里,像只急急讨欢的猫儿,仰了眸看他,又重复说:“哥哥,衣服!” “你……” 头上的金桂用力的晃动了枝丫,金黄银白的花瓣洒在男人肩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勾唇一笑,轻声说:“你就这样光着身子在天道台跑了几日。”他袍袖轻挥,给少年身上着了件素白长衫,低笑道:“还好这天道台万年寒寂,否则,本座万年清誉可是毁在了你手里。” 少年总是不太明白神仙说的话,他从幼苗开始就长在天道台,灵台澄澈,神魂如雪,未染尘埃,见得最多的便是这个潋滟的神仙还有一头雪白的仙鹿。他对天道台里的每一样事物都好奇,包括面前这个长身如玉的神仙。 他歪着脑袋看人,又唤他:“哥哥?” “你应该叫本座尊主。”男人纠正了无数次,小家伙却总也改不了口,无奈叹了口气,说:“算了,这里也没其他人,就容你放肆。” “本座给你取个名字吧!” 少年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手中的经文,那是哥哥让他看的,他自是要认真看完的。 “金桂九里欲知香,天台岭霜郁馥馥。”男人手中的笔峰轻收,说:“叫九里吧!” “我的名字?”少年的清眸抬起来,若有所思的看着人说:“那哥哥的名字是什么?” 男人轻笑,缓缓步下台阶,轻台起少年玉白的腕,腕上顿时七彩麟光微闪,一尾麟凤寰羽轻覆其上。少年只看他的唇上下张翕,却是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慌张的唤他:“哥哥,哥哥……” 一时间,本是清明朗月的仙界突然玄云罩顶,他又看到那头金焰麟凤迎着玄雷而上,那叫九里的少年白袍如霜,闪身追了上去,硬是挡住了三道九天玄雷。 男人目眦欲裂,飞身抱住如残蝶般飘然而落的少年,玄雷未歇,男人浑身浴血,一身拢烟蓝衫腥红斑驳,眼角的红莲暗纹乍现,背后的金凤虚影直冲天际。 “哥哥……我…我…要走了……”少年的身形再不能凝实,如青松落色,若隐若现的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不舍的,哀痛的,眷恋的笑融在一起化成一颗透血的泪。 男人慌张的抚他的脸,手指颤抖得厉害,紧紧抱着人,泪水混着鲜红的血滑落眼帘,“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这三个字,饱含着浓浓离愁,哥哥让他看的书,他太贪玩,至今还未看完;他总是给哥哥闯祸,为了摘一颗星送给哥哥,他却不小心倾了整个星河潭,哥哥却说:也好,以后每年中秋月圆,仙界与凡尘便共赏万里星河;还有一次,凡尘战乱,他趴着一线天看了半日,还是没忍住出手救了个凡人孩童,扰乱了凡人命星,本该受重罚,哥哥却只是去了司星鉴,默默为那凡人孩童改了天命。少年的手滑落下去,散成点点碎星,满地金桂,腕上的麟凤寰羽叮咛而落,男人颤颤拾起来,凤眼里盛满悲戚。仙界上空一声凄楚的麟凤哀鸣,红莲业火瞬息映红了天道台前的万重天梯。 “等我……” 第46章 梦前世因果轮回 天道神祇,苍蒙之神,一朝成神,一朝堕魔。 “哥哥……”柳清迷浑身仿佛从凉水里透了一遍,鬓角的汗如小泉般往领口淌进去。他颤颤重复:“哥哥!” 榻边坐着夙无妄,他担心的抬手又试了试柳清迷的额,热已经退下去了,柳清迷昏睡了五日,他什么方法都试了,人就是醒不过来,这时看来,是困在了梦魇里。 凡人之梦由梦神左右,但入了仙籍的神仙之梦,梦的便是前生来世,因果轮回,柳清迷飞升了七百年,并未下凡历过劫,何来的前生来世,又何来的因果轮回,为何会困于梦魇? 夙无妄也困于梦魇数次,早已察觉不对劲,还专程去仙界会了会梦神,只是梦神言语不祥,但却字字珠玑。 “阿迷,”夙无妄心疼的抚他汗湿的鬓,柔声说:“你担心死我了。” 柳清迷微微喘息,目光涣散,他侧眸过来看人,眼中却净是泪水。 “怎么了?”夙无妄手足无措的帮他拭泪,那泪水却似夏日雨帘,落得让尊主心慌:“宝贝儿,别哭,你梦到了什么?” “哥哥……”柳清迷语无伦次,却不知自己到底为何而哭:“哥哥,哥哥是谁?” “没事了,没事了……” 柳清迷把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由于刚哭过,还泛着浅浅的薄红,这时含烟拢雾的看过来,像只受了欺负的小白兔。 夙无妄差点就没把持住,他也没明白自己定力何时变得如此差。简直跟个急色的臭流氓似的,见着人就泛春/潮,不过这人得是柳清迷,其他人还没这本事。但现在他若是真做了,还真是和禽兽没区别。 “我在梦境里看到他了。”柳清迷没头没尾的说,他眼睫垂得低,盯着自己泛白的指尖,说:“还有那头金焰麟凤,在天罚池,在落神渊,在天道台……” 两人皆是一静,柳清迷浅浅喟叹,自言自语般小声道:“金桂九里欲知香,天台岭霜郁馥馥。” 夙无妄轻轻捏着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甚至有些害怕,害怕指尖的柔软会突然消失不见,缱绻道:“我陪你去凡尘吧,去做你没做完的功德,或者我陪你去寻容郁与赤锦,他们现在都在妖界,你没去过妖界吧!就当散心如何?还有柳逆舟,还记得吗?阿迷昏睡时,他来看过你。”他亲吻他的额,呢喃道:“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让我陪着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第51章 柳清迷咬了咬唇,抬眸说:“我想回仙界,我想去天道台。”身为神仙,便是仙灵之体,本不该为梦魇所扰,所以他想知道,能频繁闯入他梦境中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夙无妄莞尔一笑,道:“都依你,不过回仙界不难,但要去天道台,你还是得做完功德才行,否则万重天梯上的九十九道天雷,你抗不住。” “我还想见见九里!”梦境里的少年确是叫九里,但柳清迷做了这么多次梦,也没看清那叫九里的少年长什么样子,只有那双眼睛,澄澈如莲,干净如雨后璧空。 外间有人叩了门,夙无妄说:“进。” 讹兽推了门进来,见柳清迷已经醒了,筹措着不知该不该开口,刚张了张嘴,罗希却快步进来,急急抱了拳说:“尊主,婆娑狱里的噬婴魔与血灵跑了,鹿吴山守山魔将说有人拿了您的赦令前去放的人。” “嗯,神劫还未临,倒先有人坐不住了,”夙无妄手掌轻翻,一枚青绿玉牌出现在掌心,上书一个“赦”字,显然就是刚才罗希所说的赦令。 “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灵波!”夙无妄说:“这事本座会亲自去凡尘探查,”他眼波流转,看了柳清迷一眼,说:“让九公子来水榭见本座。” “是。”罗希退下去,临走时看还神游天外的讹兽站那不动。 “尊主要去凡尘缉押噬婴魔与血灵,不如带上我吧!”柳清迷本想去妖界,但再一想,赤锦即已夺位,他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神劫将至,噬婴魔与血灵在凡尘更是如鱼得水,不知会造多少杀孽,早日缉押回来,凡尘便少一分屠戮。 这两个魔物不好对付,万年前神劫时,就曾联手在三界搅了一番风雨,吞噬了无数人鬼仙魔的精魄神魂,幸得天道台那位神祇及时出手,才把他们镇压在了鹿吴山底的婆娑狱,交给修罗界看守。 “你不能去,”夙无妄沉着脸一口回绝:“现在的凡尘就是个屠戮场……”然而在柳清迷无声的目光控诉下,尊主大人嘴唇抖了抖,恁是没再敢往下说。但不管这两东西在凡尘怎么折腾,尊主依然淡定如斯。妖魔嘛,亿万年来,不食人精魄噬人骨血又如何被三界冠之为魔。 “尊主平日里都是这样哄骗小妖小怪?”柳清迷歪了歪头,把“哄骗”两个字说得抑扬顿挫,高低起伏,意味深长的看着夙无妄。长发从肩膀上扫落下来,像春日暖阳下的蝶,细细密密的扇过尊主的手背,几乎让那点儿漫不经心的诱惑勒断了尊主的喉咙。 他可没忘记片刻前,某个无良魔鬼才对他信誓旦旦的说要陪他去凡尘做功德。说什么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都答应,还要陪着他,这时想起来,呢吗简直就是哄鬼,还好自己不是鬼,自己是个正儿八经的神仙! “那个……”夙无妄刚出声就被吓了一跳,声音哑得不像话,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也想起了自己方才说的话,这下可好,还没时过境迁呢,反手就自己给了自己一耳光。 复又清了清喉咙,确认自己的声音正常后,才继续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冒险。” 柳清迷澄澈的眸子闪了闪,眼底仿佛有云开雾散后落进潭里的一弯月,他倾过身,笑起来的模样简直动人心魄:“尊主可还记得乌陀达摩?” 这是想秋后算账么? 其实这件事夙无妄一直没敢忘,也没敢问柳清迷是如何逃脱魔爪,他心里涌上些自责,当时自己怕是被狗屎蒙了心,才想着用柳清迷的身子去换熔魂钉。现在又被他风轻云淡的提起来,他自责更甚,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 柳清迷就这么笑看着夙无妄,手指在他心口轻撮了撮,他舔湿了唇,湿漉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响起:“尊主难道不该补偿补偿小仙?” 这简直要人命了…… 夙无妄忍无可忍,咬着牙关,放在柳清迷身后的手狠狠在他屁/股上揉了一把,手劲儿压根就收不住。 这攻击来得猝不及防,柳清迷嘶了声儿,轻蹙起眉心,抬了下屁/股,怨怼的刮了眼夙无妄。 讹兽尴尬得要命,这两人调情归调情,差不多已经忘了房里还有个不相干的人,若是再不加以阻拦,他怕是得在这里欣赏一回活春宫了。于是讹兽大着胆子拢拳咳了咳,以提示自己活着的存在。 倏尔间,凉风灌顶,讹兽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抖了抖,复又悄悄抬眸打量微敞的窗户,冷白的日光从缝隙流泻下来,像天山崩裂的雪,刺骨得很…… “尊,尊主……”讹兽筹措半天,绞着手指没敢动,在柳清迷与尊主脸上小心翼翼,来回梭巡了好几回,斟酌着怎么用词才不会被尊主大人一脚踹出去,好半晌才磕磕巴巴的小声说:“属下先,先回避,回避……” “你何时来的?”夙无妄皱了下眉,他何时警惕如此差了?连旁边站了这么大个人都没注意。 “啊?” 尊主大人啊!小菟这么大个人呀!进来这大半天了!您居然没发现我吗?我辨识度这么低的吗?还是已经和空气同化了? 夙无妄对讹兽倒显得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毕竟人家是个女孩子,但这时的眼刀子也没少给。人家两人在房里浓情蜜意,她在这杵成了电线杆,做了个八千瓦的电灯泡,比天上的太阳还亮,尊主大人能高兴才怪了,没有赏她个“滚”字,已经算大发慈悲。凉凉的声音不带半点温度:“何事?” 菟小姐这时还敢说事儿? 只想着如何溜之大吉,但就这样走了,尊主怕是得刮了她一层皮也说不定,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是关于九,九公子……”她话没说完,估计是怕夙无妄发怒,一直低着头显得很是不安。半晌 又见着夙无妄不说话,赶紧跪了下去,慌道:“属下不该妄议九公子,还请尊主责罚。” 夙无妄沉默少顷,脸上也未见半分发怒的情绪,他把目光转向柳清迷,话却是对着讹兽说的:“下去吧!” 讹兽这就有点儿莫名其妙,也不敢再说什么,摸摸鼻子退了出去。 尊主自是明白他要说些什么,但在事情尚未明了前,他也不能拿九里怎么办。 九里最后也没来,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他也知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不想在夙无妄面前失了态。当然,尊主要去凡尘,这倒让修罗界一时半会儿成了他的天下。 第47章 心里殷刻我的名 柳清迷还真捉摸不透尊主大人的心里变化,一会儿凶得如恶鬼;一会儿温柔如猫儿;一会儿又骗他回修罗。不告而别他干了,卖友求荣他也做了,司福上仙看着熙熙攘攘的长街叹气, 真不知这回自己选得对不对,祈祷尊主大人别再来玩儿一出猫戏耗子。 凡尘已入夏,与春意盎然的修罗界不同,头顶炙热的阳光烫在地面,仿佛再加把劲儿就能往外嗞嗞冒浓烟。 树丫上的蝉不停的聒噪,又正遇上天役城赶集的日子。夙无妄歪头看柳清迷,见他鬓边都湿了汗,本想施个小法术,帮他抵挡下日头。此时后边的人潮涌上来,柳清迷侧身躲闪,身子一晃,又被挤了回去,不偏不倚的撞在夙无妄怀里,手摸上去时触到他结实的胸肌,又猛的缩了回去,他抬头讪讪笑了笑,不好意思道:“人太多了!” 夙无妄扬了扬眉,抬了胳膊帮他挡了下拥挤的人潮,暖玉温香在怀,干脆连法术都省了。两人就这样挨挨挤挤顺着人流往前走,清清淡淡的桂花香掠过鼻尖,尊主此时的心情简直妙不可言。 “尊主,我们是要在这城里落脚吗?”柳清迷拭着汗,掂着脚在他侧边说话,怕人多嘈杂,声音小了听不见。他却忘了夙无妄是三界魔尊,哪怕是来了凡尘,灵力也不会受界碑压制过大,反观自己,若是没有“亦醉”,灵力倒是低微得堪称可怜。 他仰着脖子往前眺望,觉得这个城有些怪异,两旁都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石壁光滑异常且隐隐泛着青黑雷光,像是被天雷从中生生劈开,再经由万年延绵而成。 难道这天役城真是由天罚雷劫劈出来的?否则怎会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但最重要的是此城与世隔绝,进出都只有一条路,从四象八卦上来说,这便是:生同死,死亦生,生死同门,并非福地。难怪里里外外都缭绕着一片深重的怨气,看来尊主也是想在这里守株待兔了。 夙无妄似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目光沉静,听柳清迷问他,微微一笑,道:“阿迷可知这天役城的来历?” 柳清迷疑惑的看过去,夙无妄顿了顿,娓娓而道:“万年前,天降雷劫,将这座‘净阎山’从中生生劈开千尺之距,焦横万里,祸万千生灵。” 果然是天罚!柳清迷微微愕然,并未插/嘴,继续听下去。 原来,‘净阎山’曾经是下界修仙福地,灵兽万千,百姓安享太平。但万年前一场无妄之灾降临此处,毫无征兆的摧毁了这座万里灵山。残魂野鬼在此盘桓千年也无法入六道轮回。在此次灾劫之下活下来的少数居民受鬼邪之气侵蚀,也逐渐无法生存,死于非命。于是皆骂天道无德,横降灾祸,不顾众生之苦,久而久之怨气深重,成为一处生死同门的死地。 第52章 说来也奇怪,前后万年间,仙界也派了好几位上神下界渡化此处怨气,但却无一位上神能完好复命,不是神魂受损,便是仙体重创。 帝君便将此地之事压下不再过问,只等此地因果纠葛之人亲自前来相渡。可每逢有凡人商队路过此处,都是走得战战兢兢,听说都需要留下买路财,至于这财是何财,得去了有活人的镇子里问了才知道。 柳清迷有丝不解,还不待说话,夙无妄便牵了他的手往前走,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你看到的这些,都不是人!” 抽气声轻轻响起,柳清迷不敢相信的偷偷看了眼旁边小摊上卖的豆腐,中间还夹杂着缕缕未净的血丝,这难道是…… 他再转头看另一边扯着嗓门吆喝的肉贩,那血淋淋剥了皮的大/腿挂在案板前晃荡,鲜红的血正一滴滴往下淌成了小溪…… 还有篷布下大锅里咕噜噜翻腾着热气的骨头汤……柳清迷仿佛看到了里面沉沉浮浮还连着经络的眼珠子…… 突然就觉得身边的路人个个都面色苍白,馋涎欲滴。 他不由自主的回握住夙无妄的手,压低声音说:“他们,他们都没发现我们吗?” 夙无妄顿了下脚步,一脸调笑的看着略显紧张的柳清迷,幽幽道:“我施了个障眼法,不过维持不了多久,”他说着还不忘占便宜,一只手摸上他的屁/股,不轻不重捏了下,戏谑道:“阿迷可跟紧了,免得被恶鬼咬屁/股。” 柳清迷被这一捏,差点儿炸毛,又听这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不好就地发作,只好后脚踩着前脚走,快步跟上。 障眼法这种小法术,只要尊主不主动撤掉灵力,日久天长都能维持下去,不过柳清迷被鹿台上的恶鬼吓怕了,一听‘鬼’字就秒变柳怂怂,谁叫鬼都长得青面獠牙,面目可憎,何况这还是一城的鬼。哪怕以前在仙界时,司福上仙下界斩妖除魔都得挑长得好看的妖魔鬼怪下手,太丑了都不配死在他的剑下。但上仙倒是忘了,旁边站着的就是三界六道最大的一只恶鬼,只是这只恶鬼长得蛮养眼而已。 刚步出城门,柳清迷莫名其妙问了句:“你怎么知道的?” 夙无妄懒懒道:“想知道?” “嗯。”柳怂怂点头。 “很贵的!”夙无妄喉间溢出轻哑的笑声。 酉时将近,太阳依旧烤得厉害,柳清迷被晒得有点发晕,都出了城,一眼望去仍是白花花的乱石坡,连一点绿意也没有,他无意识的舔舔嘴唇,拨开额间汗湿的发,眯着眼睛迷茫说:“啊?” 夙无妄笑了笑,一本正经道:“晚点儿告诉你。” 他就是故意的,明明可以缩地千里,非要让人顶着太阳一步步往前走,只有柳清迷才这么傻,恁是一点也没怀疑,还屁颠颠的跟着从金乌初上走到了日暮薄西,明明离前面的万家烟火只剩堪堪数里,夙无妄就是不走了,最后还只能宿在这荒郊野地。不过庆幸的是,这一片野地终于是有树有草,隔得不远还有条潺潺小溪,倒是清凉了不少。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风过,带起一阵淡淡橘子香,他顺风瞧去,月色下一树广寒宫灯般的金黄橘子在不远处随风摇晃,浓绿的枝叶重重叠叠,将月色都映得几分旖旎。他手中握着树枝,无意识的勾动着噼啪燃烧的火堆,这让柳清迷想起了自己是柳溪寐那一世,与沉霄一起掉落悬崖,他虚弱的晕倒在自己怀里,苍白又羸弱。 便不由自主的问了一句:“尊主还记得沉霄吗?” 夙无妄回眸看他,狭长的凤眼中带上了明显的不悦,眼下的银月印记暗藏红莲,冶艳至极,清冷道:“不准提他。” 柳清迷嘟嘟哝哝:“那不就是你吗?” “本座说不准,”身上的冷意凛然,明灭的火光映着夙无妄的侧脸,投下了半面阴影,却将下巴的线条勾勒得冷硬清晰。 柳清迷盯着阴影下的眼,身上莫名掠过一层寒意,小声道:“不提就不提,凶什么凶……” 天役城郊,火光晦暗,星子稀疏。 夙无妄突然倾身过去,两指捏住柳清迷的下巴,鼻尖擦过鼻尖,复又移到他的耳侧,带着些霸道,轻声道:“柳迷儿,你的欲,只能是本座的欲,你的情,也只能是与本座的情。你身上只能沾染本座的味道,你的心里,也只能殷刻本座的名,明白吗?若你还敢惦记他人,本座便让你一夜死在榻上。” 此时,那双犹如沼泽深潭的漆黑凤眸一瞬不瞬的盯着柳清迷。他声音很轻,尾音略扬,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卷起了层层涟漪。 他这是什么意思? 柳清迷有点儿懵,眼神四处乱飘,但又被夙无妄的眼睛勾着,尊主这是在诱惑他?勾引他?还是什么鬼? 这魔鬼,太特么要命了! “尊,尊,尊主……我…我……” 夙无妄指上用了点儿力,忍不住用指腹去摩挲他的唇角,声音柔软下来,哑声说:“回答我。” 林中寂了半晌,有野兔儿从树丛里窜出来,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好!”声音轻如蜂翅,柳清迷本想把话说得凶一点,但声音出来时又变得绵绵软软,毫无威慑力。纤长的羽睫垂下去,桃花眼映在火光里,缠缠绵绵覆上点点微红。 冷戾化为清潭,为着这一个‘好’字,甚至展开几点笑意。 夙无妄松了下指,继尔压着他的后脑轻柔吻上去,三四只野兔儿在乱草堆里觅食,都立起了身子,竖着耳朵,瞪着粉红粉红的眼睛,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 这吻来得太突然,惊得柳清迷措手不及,他刚想退开,又被夙无妄牢牢固在掌心:“不要走,让我抱一下。” 柳清迷抬起头时,发现夙无妄的目光不像往日那般带着炽烈的侵略,像一捧春日的暖雪,轻轻柔柔的落在自己身上。在这寂静夜里,水声潺潺,却无法入耳,浅浅暖暖的呼吸拂过脖颈,柳清迷恍惚间伸手触碰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仿佛在很久前他们也这般亲密无间。 他这份温柔是给九里的,但自己却不是九里。 或许自己的神魂只是与九里契合而已,偶然间正好可以操控‘亦醉’。 又是谁说三界六道每个神魂都是独一无二的,有可能……有可能他与九里只是巧合…… 他是柳清迷,是几百年前刚飞升仙界的司福上仙! 他猛的推开夙无妄,粗喘连连,微勾的眼尾盛着易落的星子,不知怎么就红了双眼。 他曾经有父有母,还有个疼爱了他一辈子的祖母! 他是柳清迷,夙无妄只是把他当做了另一个人,他不要做别人的影子! “阿迷……”夙无妄不察,被他突然发力推得一个蹑颠,这时又回过神来,慌道:“怎么了?” 柳清迷躲开他想触碰他的手,眼中有惊慌,有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朦胧情愫,他哑声道:“我…我…我去洗把脸……”说着已起身往溪边走。 第48章 天役城地官述真相 自从进了天役城,他的记忆就开始有些混沌,他蹲在溪边,捧了捧清凉的溪水扑在脸上,复又抬眸看夜色中依然雷光涌动的石壁。 万年前天道到底是为何会降罚于此? 这里的百姓又为何说天道无德?又为何对天道积怨如此之深?还有仙界来的上神为何又总是无法渡化此处怨气? 难道这一切的一切,真的是冥冥中早已注定? 现在再回想起来,大耗子精柳逆舟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他的琉璃殿中,而且还挖穿了琉璃宫墙?他不偏不倚的踩了进去也该是跌到下重天,为何又会直接一头砸进了修罗界? “亦醉,”柳清迷叹息呢喃:“你千年前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得尊主倾心相待,他定是很美吧!” ‘亦醉’有所感知,在他腕上轻扇了扇尾巴,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腕骨。 “你只是个灵物,认错了人,也不能怪你。”柳清迷微微失落,轻柔的抚摸着‘亦醉’。 夙无妄把他当成了九里,若是某一天,他知道自己认错了,又会怎么对待自己? 是杀了他? 还是又把他送给旁人? 他不该与夙无妄这般纠葛不清的! 凡人入轮回会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忘却前缘,了断因果,再入六道,神魔亦然。但他是三界魔尊,不入轮回,不修因果,自己若再与他这般纠缠因果,最终业障都会落在自己身上,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承得了魔尊的天罚,或许天罚降临那一天,他会神魂寂灭也不一定。 传音蝶绕过水波,停在柳清迷指尖化为星辰,紫陵的声音在灵台中轻柔响起:“阿迷,速离天役城。” “嗯?”柳清迷看着从指尖散落的星子,心中疑惑更甚。这天役城看来真不是什么善地。 正想着,溪中突然泛起水光,刹时间冲上半空,再听一声山岳崩裂般的兽吼,顺着蜿蜒的闪电及水声,兜头往溪边的人身前砸来。柳清迷怔了一瞬,掌中灵力细闪,紫薇天火刚聚了形,腰上便倏然一紧,被箍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冰蓝的灵力如重锤般从九天之上当头劈下,那还没凝形的妖物挣扎了片刻,哗啦一声无力的散入水中。 第53章 柳清迷瞪大了眼,看着就这么短短一息间,水面又平静下来,微风过,水下游鱼跃溪,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吓傻了?”夙无妄勾了勾他的下巴,调笑道:“脸洗好了吗?” 柳清迷回了神,赶紧低下头,挣脱了怀抱往回走,说:“好了!” 垂枝树影下,柳清迷的背影略显落寞,他进天役城后不久,夙无妄就感觉到他情绪有所波动,或许他与自己一样,都忘记了许多。 两侧的石壁夹缝刮着烈风,呜咽不止,在这四下寂静的夜里,能清晰的听见野鬼残魂的惨叫与哭号,仿佛踏进了无间地狱的恶灵咆哮。柳清迷神游天外的打坐,根本无法入定,干脆起身往雷光闪动的石壁去。 这就是天道降下的天罚吗?都过了万年,雷光居然还未消散,看颜色,应该是九天玄雷,天罚中最重的雷罚。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凡尘仙山,是犯了遮天的业障,才会让天道降下九天玄雷为罚? 柳清迷站在山脚,顺着光滑的石壁往上凝望,山尖隐入云雾,几只鲲翅秃鹫斜滑过绯红月色,停在半壁突出的枯枝上。 “嗯?那么高的山壁,怎么有副红棺?”他眯着眼睛看,又渡了丝灵力入眼,才发现山顶附近不止一副棺椁,而是密密麻麻如蜂巢般排满了大小不一的棺椁。 难怪连月色都被染成了绯红,山顶的阴气早已凝结成实质,棺椁里不可能还有尸体,应是早已尸变,或者被有心人利用。 “今日正好是七月十五,地官都未在此处现身,”夙无妄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也抬头看了看那红棺,说:“这里的怨气看来连仙界都不愿插手。” 而且,居然有魔物在此处撕开了魔界之门的口子。 “尊主早就知道天役城此处有异?” 夙无妄勾唇一笑,露着点儿“在下冤枉”的神情看人:“不如让地官出来解释解释?”他说着指尖灵力微闪,沉声道:“地官赦罪,现形!” 乱石堆旁一阵灵力乱闪,一个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的三尺小胖子,恁是被一根细如蚕丝的灵线从虚空中生生拎了出来,“砰”一声摔在碎石堆上,身上的肥肉涛浪般跟着抖了三抖。又迷糊的揉了揉眼,在身旁摸索着怒吼一声:“何方小妖……”话没落地,身前灵力再一闪,一把千斤重锤“轰隆”砸他肚子上,恁是连人带锤被深砸进土坑里。 石屑飞溅,土坡翻高,地动山摇…… 柳清迷赶紧捂了眼,这可怜的地官,怎的一现身就犯在了夙魔鬼手上。 一声痛嚎震得山顶枯枝上的鲲翅秃鹫猛一阵扑腾,山石唰唰滑落。 他唉哟连天的叫了半晌,又吃了一嘴的土,满身灰土从坑里爬出来,哭丧似的抬着眼看人,不看还好,这一看直接身子一抖,膝盖一软,赶紧跪了礼喊:“原来是尊主大人,唉哟哟哟……“他抚着腰又呻/吟了一阵:“这大半夜的您老砸小仙干嘛啊。” “叫你来唱戏?”夙无妄声音清清浅浅。 地官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复又看了一眼已经再次飞上半空的重锤。颤悠悠的躬身磕了个头。 他可不想再被砸一锤。 “尊主,这天役城是万年前雷罚劈的呀!与小仙无关的!”地官颤巍巍的道:“倒是与您,与您逃不了干系呢,您这来了,天役城这万年的劫便算是过了。不过这罪孽……”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圈儿,往柳清迷身上扫了扫。 尊主沉着脸,灵力重锤不带一丝感情,毫不犹豫又轰隆砸了下去! “啊!!!呀!!~~” 这惨叫! 实惨! 柳清迷头上一串儿小乌鸦飞过…… 这次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看得一双泥土污脏的手颤颤巍巍的攀着土沿爬上来。 这护犊子也没护得这般厉害的! 地官喘着气儿,赶紧敛了眸,有气无力的把额心抵在冰冰凉的泥土上。 欲哭无泪! “尊主想知道的,小仙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无不尽……” “本座要知道万年前天役城到底犯了何等遮天之罪,竟会触怒天道降下重罚。” “天役城……天役城……”地官欲言又止,似是想了下才含糊道:“并未触怒天颜呀。” 夙无妄眼看着就要发怒,觉得这小小地官居然敢诓他,柳清迷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说:“那为何有雷罚降临,且还是九天玄雷。” “这……罚的是那位……”地官斗着手指头没有继续说。 “啊?”柳清迷一脸懵逼,这地官也真是找抽的主儿,说话总是说一半。 眼看着尊主已隐隐有暴发的趋势,地官还惜着命,赶紧道:“尊主息怒,这是天道下的禁口令,小仙想说也说不出啊!” 地官往前磕了一步,道:“尊主旦且想想,这天上地下,有谁能承得住四十九道九天玄雷?” 柳清迷的神魂猛然一颤,跄踉了一下,夙无妄扶住他,说:“怎么了?” 他轻拍了下脑袋,含糊道:“突然间神魂不稳。” 地官见状,一身肥肉跟着小眼睛晃荡,忙继续说:“天役城就是受了牵累,那雷罚劈下来,正好在这里,数万生灵啊……唉,造孽哟!” 夙无妄扶着柳清迷坐下,细想了下地官的话,再结合那日梦神与他透露的些许线索,这时心里疑窦丛生,声音柔和下来,说:“你即不能开口,那本座问,你点头或摇头便是。” “这天上地下,唯有一人能承得住四十九道九天玄雷,天道降罚,罚的是天道台上那位神祗,是与不是?” 地官刚想点头,天边猛劈了道惊雷,他缩了缩脖子,只可怜巴巴的看着夙无妄,没敢吭声,也没敢说话。 夙无妄冷笑,看地官的表情就知道,他猜对了,但地官说这雷罚竟与他有干系,他不确定的试着问:“本座与那位难道有因果纠葛?” 地官心里苦,眼含热泪的看了看天,玄云罩顶,若是他敢点一下头,怕是这道雷会直接劈在他身上。 “他是因本座而受罚?” 不吭。 “那……”夙无妄思忖少顷,搂紧了怀中的人,沉着脸说:“他是因司福而受罚?” 这样想来,天道台那位难道是他的情敌不成? 难道万年前,还与他抢过人? 地官往前膝行了一步,夙无妄了然,闷闷道:“还真是情敌?” 但梦神所表述的却又不是此等用意,自己是猜错了? 既然自己万年前就与神祇有过纠葛,那么就说明自己真的不只活了一千多年,那千年前的记忆又去了哪里?有谁敢封存他的记忆? 天道罚的是神祇? 那有一种可能,便是神祇甘愿自剜尘缘,夙无妄侧眸看人,柳清迷这时也看过来,不明就理的问:“尊主怎么了?” “本座问你,神祇现今可在天道台?” 地官把头低下去。 是了,天道台闭宫万年,这天役城在万年前被天罚所牵累,那神祇去了哪里? “他是生了妄念,天道不容,降下四十九道九天玄雷,又允他自剜尘缘,待一人相渡……”夙无妄声音轻下去,竟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发现的颤抖:“是,与,不是?” 地官磕头,紧抿着唇仍是不敢说话,但他亦是已表明,夙无妄说的话,便是真相。 第49章 姻缘绳道不尽彷徨 柳清迷听得莫名其妙,地官一句话也没吭,夙无妄却仿佛明了了一切,有些伤心,还带着些彷徨的哀愁,这是打的哪门子哑谜? 夙无妄浅浅叹息,稳了稳心神,岔开了话题,说:“山顶的红棺由何而来?” 地官缓缓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说话:“这是当地百姓的一种墓葬方式,他们说葬在离天更近的地方,便能受天官庇护,方能早日入得轮回。不过那具红棺是千年前……小仙仿佛记得是一千五百多年前……” 当夜雷雨倾盆,这红棺便裹挟着雷电从天而降,如万众叩拜的神灵般,落在众棺之上。自那之后,天役城中便多了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他们像人那般生活,交往,但又如鬼那般蚕食生人精魄与血肉。 更离奇的是,附近村落每过一旬都会前来祭天,祭的不是神,而是那具红棺。他们会以残忍的手段生破即将临世的婴儿前来献祭。不仅如此,过往商队也会带上一位临产孕妇,在途经天役城时,叩拜红棺,并献上刚破出来的婴儿,才能得以平安通过。 曾经有过一队商人,途经此地,抱着侥幸心理不愿破腹见血,只是在此地等了几日,等产妇自行产下婴孩献祭。只因这样,引得红棺中的魔物大怒,那商队二十六人,被活生生抽干精血,破腹见肠,死状凄惨,尸体还被丢弃在荒野任野狼啃噬。 此等献祭方法,让柳清迷突然就想起了云横岭,女鬼朱婉婉,生前便是被周幼安生生破腹,取出婴孩。 难道也与这具红棺有关系? 第54章 柳清迷说:“你可曾见过红棺中是何魔物?” 地官双手蹭着地,看来是广阔的屁/股搁在碎石上太久,他边挪了挪边说:“并未见过,此地怨气甚重,小仙灵力薄弱,平日里不敢在此地久留。” 夙无妄问:“前面的镇子又是怎么回事?” 地官说:“那镇子附近就是魔物的盘旋之地,近几年神劫至,活人死的死,跑的跑,镇子早已是一座死地。” 尊主挥了挥袖,地官恁是匐在地上没看到,夙无妄不耐烦,顺脚踢了块儿碎石,啪一下砸他额头,没好气的道:“滚。” 地官如蒙大赦,赶紧又磕了礼,一个激灵爬起来,哪还有胖子的半分笨重,急急躬身道:“那小仙先退下了。” 林中寂静,没有虫鸣,只有高耸的石壁上,被鲲翅秃鹫扑落而下的碎石发出嗦嗦声响。 “神魂可稳定了?”夙无妄捏着他的指,满脸的担忧,“若是不适,我们便回修罗去。” “哈?”来都来了,让他现在回去,尊主什么时候也会开玩笑了。 “司福!”丹砂睡醒了般倏然开口。 “丹砂,怎么了?” 丹砂自进了天役城,灵识便不甚清晰,这时突然说话,倒让柳清迷惊了一下。 “石壁上是九天玄雷,与你有关……”丹砂的话说了一半,突然断了。 柳清迷不解的唤他:“丹砂?丹砂?” “阿迷,我在这里受天道压制,灵识不稳,你伸手……”腕上的丹砂珠咔嚓轻响,一道浅浅裂痕赫然而上。 柳清迷微微皱起眉心,抬腕看了下暗淡无光的丹砂珠,心道:九天玄雷与我有关?丹砂仅说了这些,便已受天道压制,珠子上已现裂纹,显然不只是灵识不稳。 夙无妄也微怔,丹砂与柳清迷说话,他当然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两人互望了一眼,柳清迷又定定看着半米开外的石壁,青黑雷光交相流转,恍惚间居然能听见轻微的雷鸣声。丹砂冒着灵识磨灭的危险让他触碰石壁,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秘密? “丹砂说的话,尊主听到了?” “嗯。” “那我……”柳清迷试着把手伸出去,眼睛却看着夙无妄,说:“试试吗?” “你……”夙无妄难得的结巴,思忖了一下,握住他的腕说:“让我先试试。” “可是丹砂并未说尊主也可以。” 夙无妄微蹙起眉,抿唇未语,指尖轻触石壁,只隐隐感觉有细小雷电滑过掌心,并未觉有何异常。他再小心的把掌心贴上去,依然未觉有任何不妥,不禁侧头看柳清迷。 柳清迷莞尔一笑,说:“无碍。” 说着毫不犹豫的伸手,掌心与石壁相贴,雷光倏然肆虐…… 一时间,他仿佛跨越了万年光阴,睁眼是一片雾霭仙境,天道台的万重阶梯隐在身后的月华云彩之间。 迎面跑来一个青衣少年,五官妖冶艳丽,拢着仙雾清辉,眼尾扫一抹覆雪飞红,顾盼间靡艳无边,却又澄澈如莲,墨般的及臀长发与素白的肌肤如翰墨入水,映得整个仙宫都怅然失了色彩。他顺手逗弄了一下金桂树下懒倦的雪白仙鹿,点一下它的鼻尖,说:“我前日交了新朋友,你想不想去见一见?” 仙鹿仰起脖子呦呦的回应他。 少年提了袍摆往仙宫跑,边跑边说:“我现在要去找哥哥,改日带你去。” 仙宫静寂,少年光着脚,踮着脚尖轻手轻脚的跨过门槛,挨着墙角步进去,刚行了几步,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倏然响起:“《三界通录》读完了?” 少年一怔,秾丽的眉眼垮下去,忽又想到了什么,一下亮了起来,如挣开暗云的明月,倏然绽放。他撩着袍子跑上去,手脚并用的爬上莲座,一把抱住男人的腰,仰头看他,嘟哝道:“哥哥,我交了新朋友,《三界通录》九里明日再读好不好!” 青衣窸窣,男人低头去看,见少年正垂着眼睫在袖袋里翻找东西。他仿佛已经习惯了少年这般妄为撒娇,只是放柔了声音说:“找什么?” “啊……”少年复又抬眸看他,纤长白润的指尖绕着一尺红绳,澄澈的眸子泛着兴奋的笑意:“找到了!”他自顾把红绳一头缠在自己的指尖,又去握男人的手。 “青缘说这叫姻缘绳,若是绑在两人的无名指上,就可以永远不分开。”少年眼中染着笑,认真道:“九里不想和哥哥分开,所以我们也绑上红绳好不好。” 男人想说,姻缘绳虽是神物,但对神祇而言,与凡物无别。 “小傻瓜。” 少年笑得开心,探身去握男人的指,一丝不苟的缠了个漂亮的结,复又欣赏了一阵,道:“以后不管万年还是万万年,九里都不会离开哥哥的。” 两人挨得近,字音刚从唇齿间出来,就落进了另一边的耳里。 轻谧广遥的天道台,静寂无声的琼顶宫,万年无风无潮,无尘无垢。 少年看到莲台旁的拢烟轻纱微微浮动,小声说:“哥哥,有风进来了?” 男人抬了抬眸,方才看到他浅浅的泛起笑意,与琼顶上洒落的月辉一起盈在浅色的眼眸里,像极了寒雪中盛放得冷艳灼华的天山雪莲。 他的声音很轻,像尘又像羽:“是啊,有风进来了!” 后来,风带起了沙,淹埋了半壁天罚池,两根高耸的盘龙雷劫柱上,锁链随风泛起刺耳的哗啦声。 业火焚烬天穹,仍烧不断绑缚着一缕残魂的层层琐链。金焰麟凤绕着天际盘旋哀鸣,复而落在天罚池前,浑身的业火恣意噬狂,再不似往日那般清癯淡然的神仙之姿。少年羸弱的抬眸,腰上的锁链勒缚着他血色斑驳的纤细身子,还是那双熟悉的眼,妖冶艳丽,澄澈如莲,唤他:“哥哥……” “我执念妄生,满身罪孽,劫数难逃,你若愿,便来渡我,可好!”声音轻柔,带着哀痛,亦是彷徨的无措。 他再不是天道台高高在上的神祗,他只是跌入修罗的恶魔,万年苦寂,满身业火,只为寻回那个缚与他红绳的爱人。 少年落泪,轻抚上他的脸,声如凰鸣却哽咽断续:“九里愿以此残身共风雨,同白鬓,愿折枝做浆,行幽冥,渡君千万里。” “我……等你!” 掌心被雷光灼伤一片,柳清迷猛的惊醒,他眼中空茫,看着石壁定定的出神,才听夙无妄慌张的唤他。声音仿佛遥在天边,又仿佛近在耳前。 风依然在冷号,吹起枯叶漫漫卷卷,夙无妄浅淡的眸子里印出他的眼,他的发,还有鬓角滑落的汗。他猛然坐了起来,一言不发,一把抓住夙无妄的手,掌心的灵力微闪,一根稳稳系在两人无名指上的姻缘绳倏然映入眼帘,那绳结似曾相识…… 柳清迷浅浅抽着气,颤抖的手指一下下轻抚过绯红如初的绳结,眼泪不可抑制的滑过霜白的脸庞,他本就生得白,这时脸上更是连一丝血色也找不到:“九里愿以此残身共风雨,同白鬓,愿折枝做浆,行幽冥,渡君千万里。” “柳迷儿,你怎么了?”夙无妄手足无措的帮他拭泪,看他眼中露着的那点茫然与无助,也没管指上那根姻缘绳,又把人拥在怀里安慰。 “我要去天道台……”柳清迷推开人,跄踉着站起来,眼中的泪止不住的往下淌,像一夜间被风雨打落摧残的胭脂瓣,那样子看着让人心疼,他哽咽着重复:“我要去天道台……” “阿迷,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夙无妄把人搂回来,摁在怀里,捏着他的脸颊不让他逃。他有些担心,不知刚才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指上的姻缘绳重叠在梦境里,柳清迷看到这红绳会做如此反应,难道,他也看到了? 第50章 馥郁芬芳相思成锁 柳清迷回忆着他的一个个梦魇,那四十九道九天玄雷恶魔般吞噬掉天地间仅剩的一缕金焰温度,胸口一片刺骨的寒凉。又仿佛是忘记了什么,怔怔的张了张嘴,听着山顶上夜鸦的聒噪,又抿紧了唇。 在仓促转头间,夙无妄捏住他新月般消瘦素白的腕,拉近几分,与他鼻息相接。低声说:“你见到了天道台的神祇,见到了那头受天罚浴血重伤的金焰麟凤,还见到了那枝枯败的九里金桂。” 柳清迷咬着唇,唇齿间都是腥甜苦涩的味道,他抬起哭红的眸子看人,眼中的迷茫仍是不减。 “别怕,”夙无妄摸着他的发,用指腹为他细细擦拭眼泪:“我都知道,”他轻轻吻他的眉,吻他的眼,吻掉他继而滑落的滚烫,柔声缓道:“我也看到了——神祇、麟凤、金桂,”他顿了顿,捧起柳清迷的脸,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他抬起指,把红绳露给他看,道:“还有你……” 柳清迷心中倏然一痛,唤他:“哥哥?” 夙无妄微微一怔,复又把人搂进怀里,轻声说:“你那日陷在梦魇里,数日未醒,之前我便去拜会了梦神,他言词不详,却字字珠玑,天道下了禁口令,他们口不能述,墨不能描,刚才地官一席话,我便联系起来猜到了些许。” 第55章 “别哭了,乖,”夙无妄帮他拭泪,笑说:“脸都哭花了,哪里还有神仙的样儿。” 柳清迷稳了稳神,还抽泣着问:“梦神说了什么?” 夙无妄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把人抱坐在自己腿上,浅浅吸了口气,声音轻缓。 万年前,天道台清寂依旧,天道神祗在世人眼中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尊者,不可玷污的苍蒙之神。 三界中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沉霄,字君墨。 他像圣象莲池里的莲花般孤傲高洁,难以触碰。 那日仙鹿不知从哪里衔来了一枝半枯的九里金桂,丢在莲池旁也无人问津。 这金桂却争气得很,没过多久便从仙泥中挣出了新芽,只消百年光阴,便花开满枝,金银繁盛。 馥郁芬芳连尊主都不得不侧目,才发现莲池旁竟不知何时生了这么一棵繁茂的九里金桂。 尊主喜爱这一树繁花,此后便日日在树下入定打坐。 仙界光阴,一瞬万年,金桂年年花开都甚是繁茂,甚至还修出了些许灵智。 尊主便允了他一线机缘,送他一场造化,助他早日化形。 金桂的原身是个秾丽非常的小少年,由于从小便生在天道台,灵台澄澈,神魂如雪,未染尘埃,那双眼竟剔透如天山碧莲,干净如潺雪宣纸。 他不懂凡尘俗事,也不明白六欲七情,见得最多的便是天道台上那位潋滟的神仙,还有一头雪白的仙鹿。他对天道台里的每一样事物都好奇,包括那位长身如玉的神仙。 尊主在往后千年岁月里教他识字,带他修行,为他取名“九里”,包容他所有的小脾气。哪怕他倾了整个星河潭,也未有一句责骂。后来他为了救一个凡人孩童,扰乱命星,尊主却亲自去了司星鉴,更改孩童天命,让这孩子万世无忧,甚至登顶仙界。 凡人总说神仙断情绝爱,却不知哪怕身为神祇,也会有情爱炙燃的一天。 九里为他绑了姻缘绳,自那绳结缚上手指的那一日,尊主便知道,神祇也逃不过七情六欲,他是生了不该生的妄念动了情,无可自拨的把心锁在了这个叫九里的少年身上。 所以,他连自己的一尾麟凤寰羽也送了出去。 清寂了万年的神祇啊,一朝动了情,天道便不可容忍,天罚降临,谁也逃不过。 尊主生生受了四十九道九天玄雷,连凤凰虚影都暗淡下去。但少年小小一枝桂花精,灵力微薄,岂能扛得住天罚。 尊主便把他紧紧护在怀里,细细安慰。 九里满眼的泪,看他斑驳浴血的蓝衫,再不复往日的上神之姿,最终以自己的神魂祭了这无情的雷劫天罚。 原身被打入无间地狱,残魂被锁在天罚池受万年雷劫之苦。 沉霄与天道斗了个天昏地暗,万年如一日,他只身踏过无间地狱的红莲业火,沾染了满身业障,斩尽魑魅魍魉,只为带回九里的原身。更是一把业火焚烬了万重天梯,却是烧不断天罚池的层层铁锁。 天道缚了九里万年,但他眼中仍是澄澈如昔,这般少年,本该被这六道如珠对待。 神祇堕魔,六道皆乱。 天道! 仁慈了一回! 后来,沉霄甘愿自剜尘缘,与天道定下神契,以千年为期,只待一人为他赎万世因果,再揽星辰入怀。千年过后,若星辰未至…… 柳清迷突的吻住夙无妄的唇,没让他再说下去,失声哭泣,苦涩的泪水滑进唇齿间,咽下去的却是甜腻的苦楚。 梦魇里破碎的记忆,现在再从尊主口中徐徐道出,豁然开朗仿若串成了珠的星子。原来,他们真的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万世纠缠的因果,蜿蜒曲折的忘川河,九万里无尽幽冥路,无间地狱的红莲业火,他竟都一一淌过。 “你就不怕,不怕我寻不到你……”柳清迷哭得那样肝肠寸断,一双桃花眸里满是泪水,就由着夙无妄不停为他擦拭,哽咽道:“只有一千年,一千年,若是我没有来,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就神魂寂灭了……” 他把柳清迷整个纳入怀里:“你不是来了吗?我知道,你舍不得。” 玄云中有雷光闪动,看来这记忆,果真是得来不易。这该死的天道,居然敢如此玩弄本座。但不论如何,这份失而复得的炽烈终于拔掉了刺入心脏的那根痛芒,互相舔舐着拯救他寂寥空洞了万年的魂灵。 “梦神如何能与你说这般多?”柳清迷迷迷蒙蒙的哭了好半晌,神魂浑浑噩噩好一阵,哭够了,这时总算是清明了些,疑问才频频冒了芽。 “他当然不能与我说这么多,”夙无妄笑了笑,闷着一股子坏,又咬他的唇。 “那你是如何知晓的?”柳清迷微感不妙,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姿势有些太过暧昧,他正叉着双/腿跪坐在人家尊主的身上,身子立起来时,夙无妄刚好可以咬到他的锁骨。 尊主把着他的腰,把某个想要撩了火就跑的妖精箍在身前,他埋首下去,咬开他的前襟,细细吻过,笑道:“猜的。” “夙无妄……”柳清迷挣扎起来,恶狠狠的瞪着人,说:“你骗我。” 夙无妄手臂猛的收紧,这抱在怀里的,捧在掌心的,是他遗失了万年的宝贝。梦魇总会结束,被晨曦撕碎成絮,于是他抓着他,抱着他,不会再让他逃。 天道又如何,这一回,他不会再放手。 他抬眸,认真的看进柳清迷眼里,复又轻声道:“本座怎舍得骗你。” 烟红浮上来,连晦暗的月影也挡不住的靡艳,柳清迷的声音软下去,小声道:“那……那…你先…先让我下去……” “好,”夙无妄嘴上说着好,手上却一点劲儿也没有松。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广遥三界,他真怕这一松手,眼前便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但你答应我,不可以再离开我。” 夜云抚颊,轻柔而温和,卑微的恳求第一次从夙无妄嘴里说出来,竟是认真的看着他,企盼的期待着他的答复。 柳清迷怔然,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他身子往下滑时,又被夙无妄搂回来,继续问:“你还没回答我。” 眼神闪烁间,竟是不知如何面对此种情况,他低头悠悠打量了下护在腰间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万年前,这双手曾渡化芸芸众生,却在那日后沾染了斑驳鲜血。 草浪起伏,又有兔儿欢蹦而过。 “我不走,一直陪着你,万年,万万年都不会变。”指上的姻缘绳擒着莹光微闪,仿佛雪地里迤逦潋滟的红线。 霞日跳出星河,留给长夜繁星着迷的眷恋,整个天役城都跌进暖阳里。柳清迷枕着尊主的腿,张开五指,让光从缝隙漏下来,能穿透身体,融化那片海。 “醒了?”夙无妄握他的指,搁下去覆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有力跳动的心脏。突然发现,其实他们与凡人又有何区别? “嗯,我们今日是不是应该去镇子里,先把天役城的事解决了。”柳清迷有点儿不好意思,推开他的手,坐起来,整理起自己的衣裳,垂睫道:“那红棺摆在那,我始终不踏实。” 夙无妄觉得他害羞的样子实在百看不腻,也不知万年前他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错过那些日子,他的宝贝经历了什么?为何他也只有短短七百年的记忆? 尊主帮他翻好衣领,看他垂眸系腰带,温柔又恬静,低声与他谈话:“天役城这事有些古怪,加上噬婴魔与血灵逃逸在外,万事皆需小心。” 柳清迷手上顿了顿,挽好腰带,才抬眸看人,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尾舔一抹飞红,拢在晨阳下格外诱人,他看夙无妄要动,忙退开两步,笑意又覆上眉梢,说:“我去洗把脸。” 夙无妄手伸出去,只堪堪触到了飞扬而起的衣角,低笑了声:“妖精。” 抬指时发现天光正在迅速消失,阴云聚拢在前方不远的镇子处,苍白如龙的闪电隐在云隙间,仿佛蓄势待发的月斩,下一瞬便能把这凡尘切为两半。 第51章 盛放的血色曼陀罗 天穹下的镇子漆黑似海,幽晦中,隐有血光渐渐漫天,如一朵盛放在沧溟尽头的血色曼陀罗。 “好重的尸气!” 山顶的红棺仿佛受曼陀罗牵引,上下震动起来,四周砂石嗦嗦而落。搁置于石壁外围的棺椁受震动影响,竟如蝗虫般纷纷下坠,落地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石灰被击飞起来,漫过半壁,淹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是尸傀。”柳清迷看着漫天血光,微皱起眉,心中忐忑不定,“镇子里有人在祭祀,否则阴怨之气不会这般重。” “尸傀不是一般人能操控的。”夙无妄回眸,看向他们来的方向,说:“那具红棺里有东西。” “走,进镇子去看看。” 柳清迷步子刚跨出去,又被夙无妄拎着后领拽了回来,道:“走我旁边。” 尊主这是在担心他? 第56章 柳清迷又回想起了昨晚的石壁,这时头脑冷静下来后再想想,七百年前自己飞升时的确有太多的不可思议。一个普通人,几世的积德行善都不一定能让子孙飞升成仙,而他并未做任何惊世骇俗的功德,便能一步登天。且飞升后,天帝对自己青睐有加,所有的大小神仙仿佛都早已认识自己似的。特别是紫陵,他恍惚记得在仙界时,紫陵曾说,他于他有救命再生之恩,但在自己的神识深处,他并未寻找到这一段记忆。 除非! 有上一世! 而且,他仍是个神仙。 那他既是神仙,为何又会再入轮回? 他的神魂孱弱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尊主,”柳清迷侧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拢在弥漫的青烟重雾里不甚清晰,小声说:“你的原身,是一头金焰麟凤吗?” 重雾那头静了少顷,只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夙无妄小心留意着柳清迷脚下的碎石,淡淡的声音传来:“你想让我是吗?” 沿着碎石路越往前行雾霾越重,路旁的藤蔓枯草倒多了起来,像从地底伸出的鬼爪,蜿蜒着枯枝收拢,攀爬过并不宽阔的路面,仿佛下一秒就能扭动蔓枝活过来食人血肉。 夙无妄把掌收拢成拳,微微用力,仿佛在期盼着什么,一座破败的牌坊出现在道路尽头,上面“天役”两个字的红漆已褪成了灰黑,与牌坊的颜色混在一起,几乎认不出。 有纤细的指尖寻过来,轻握了握他的,小声说:“我是来寻你的。” 牌坊顶端的飞檐缺了一角,像是被利刃劈断,断口整齐,檐角还落在一旁,攀了少许杂草。田间地头更是无耕无作,但仍能看到几乎锈到认不出形状的锄与犁。 夙无妄拢紧的拳微松,反握回去,捏住想要逃跑的指,心下也忽而明朗,继又说起了镇子的事,缓缓道:“这里的人死光了。” 这镇子三面都被“净阎山”包围,远郊的小溪被入镇的巨大盘石阻断,像一个破了口子的盆,而这口子却又只能通向天役城中心,仿佛一头走投无路的羊,唯一的前路便只有身后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难怪这魔物要选这个地方,”柳清迷揉了揉发闷的胸口,心道:“穷山恶水。” 本是清朗的白日,镇子里却静寂无声,连虫鸣鸟叫都未闻一丝。 沿着坑洼的土路又走了一阵,重雾更甚,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鬼气,妖气,阴气,怨气仿佛凝成了实质,似乎又听到潺潺流动的水声,还有浓重到让人作呕的血腥气。 这时,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黏黏腻腻,柳清迷抬了抬脚,低头去看,心底揣着些不安,又拽紧了夙无妄的袖子。 “别看!” “可……” “乖!” 多亏了这满目的重雾,遮掩了满街的残尸碎骸。 柳清迷道:“尊主,你有听到什么吗?” 夙无妄说:“水声。” 原来自己没听错,果然有水声,但镇子里没有溪没有河,哪里来的水声? ‘疏狂’突然显形,破开重雾,往水声的方向急掠而去。 突然,一声极为尖啸的啼哭声从耳边一划而过,似乎很近,就在身边;似乎又很远,在重雾的尽头。 这声音来得诡异,仿佛是婴儿的哭叫,一瞬便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刚才那个声音擦着耳廓而过,绝对不是普通魔物能达到的速度。 夙无妄现在有些后悔带着柳清迷过来,这地方太危险,处处透着诡异,刚才只是擦肩而过,可难保下一次,它不会做点儿什么。 “尊主,我好像听到个孩子的声音,他似乎在喊‘娘’。”柳清迷心尖颤了颤,这声音哭得声嘶力竭,断续哽咽,声声入肺。 夙无妄说:“是慑心音……” 一阵轻灵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四面八方也传来不同的脚步声,仿佛有的正从檐上爬下来,有的顺着枯木下滑,有的似乎是从地底奋力顶开地皮…… 雾气太浓,看不清影子,但能从血腥腐臭的气味感觉到这些魔物正在缓缓靠近。 冰蓝的灵力刺破重雾,围绕着两人,在虚空中猛的一震,将即将围拢的尸傀齐齐震碎。 “这些婴孩尸傀,难道就是这万年祭祀而来?”柳清迷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他们为何要用婴孩做尸傀?” 夙无妄说:“刚临世的婴儿若死于非命,阴怨之气会比普通尸傀胜之数百倍,且他们是被生剖出来,不算入得尘世,还未生灵智,更好操控。” “简直丧心病狂。” 血灵与噬婴魔逃逸看来是有人预谋已久。 三界六道除了血灵那魔物,任谁还能操控如此多阴怨之气甚重的尸傀? “阿迷……”夙无妄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又一道红影往两人中间撞了过来,‘疏狂’急急而归,灵力震荡,把那红影斩飞数丈之远。 “阿迷,你可有受伤!” “我没事,”眼前一片惨白重雾,什么也看不清,柳清迷刚托了个掌心焰,一张龇牙怒目的鬼脸冲破昏光,猛撞入他的视线。刹时一阵阴冷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紫薇天火“轰”一下强悍的燃了半条街,柳清迷被吓得不轻,连着声音都没喊得出来。 只是天火烧出去的瞬间,‘疏狂’冰蓝灵力旋斩而出,一刀将前方逼近的身影震得溃乱四散。柳清迷回神,心道:“果然尊主的灵力强悍无匹。” 此时已近正午,天光却仍被重雾隔绝在外,只是被天火焚烧后,阴气溃散了些许,勉强能看清前方几丈泥泞的土路。 烂泥和着黑红的颜色,隐约能瞧见其中泛白的碎骨,那潺潺流动的竟是街角边汇聚入渠的污血,柳清迷颤了颤,不可置信的握紧了拳,“这是杀了多少生灵……” 正在此时,血渠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又有婴孩争抢哄闹的低笑。 重雾稀薄了一阵,又渐渐凝实了起来。 “得尽快找到血灵,”夙无妄对着柳清迷说:“阴气越来越重,这些尸傀会越来越难对付。” 两人谨慎的往前行,尽量收敛气息,放轻了步子,以免惊动血渠旁低头饮血的尸傀。 倏然间,只见一道无比狼狈的身影破开重雾,跌跌撞撞的奔了过来。 这人一身灰蓝束袖衫,赤色长发沾着污血,眼中绿意慑人,似乎是受了伤,连握刀的手都在轻轻的颤抖。 “南玦?” 南玦听着声音回头,身后的尸傀又追了上来,小腿上被爬上来的婴孩尸傀狠狠咬了一口,连着皮肉血丝撕扯。他手中的刀极快,回旋斩落,婴孩尸傀刹那间被深钉入泥里,刀身再进,尸傀化为齑粉。 “柳清迷?”话音刚落,眼中绿意森然闪动,不待柳清迷反应,他已挺刀刺来。 漫天重雾里,‘疏狂’横档下来,双刃碰撞间发出穿透云霄的怒鸣,身后欲要包围上来的尸傀被灵力生生震退数丈之远。 南玦仿佛疯魔般又从地上爬起来,齿间咬着血,低吼着毫无章法的举刀再次砍来。 夙无妄收了点儿力,一脚踹上去,对面的人连人带刀又翻滚了出去。 不下片刻,竟又忍痛爬了起来,居然还想再次提刀来砍。 柳清迷觉着不对,忙一把拉住夙无妄,否则尊主这一脚下去,南玦怕是就没命了。 “南玦,”柳清迷指间夹了张‘斥鬼符’,化在南玦周身,以为他是被恶鬼缠身,他又靠过去问:“你不是送婉婉去六道轮回了吗?” “婉婉……婉婉……”他在地上摸索着什么,眼底有着哀泣,口中不停的念叨着朱婉婉的名字。 柳清迷看了看夙无妄,说:“尊主,要不,寻个屋子,让他清醒一点再走,看样子是受了刺激。” “嗯。”夙无妄不待见南玦,现在心里还惦记着柳清迷抱过他这档子事儿。 柳清迷刚想上去扶人,尊主的眼神扫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快:“好好一只妖,活成了这副德性,丢人现眼。”说着甩了根鞭子套了脖子,直接拽着人走。 “尊主……你这样捆着他……” “闭嘴!” 柳清迷想说,像对待牲口,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尊主给生生吼了回去。 夙无妄凶他!? 夙无妄居然凶他!? 柳清迷瘪了瘪嘴,颠颠跟着后面走,心道:他肯定不会是我梦魇里那个温柔的哥哥,人家才不会这么凶,跟个神经病似的,变脸比变天还快。 刚刚还一副骗小姑娘糖葫芦的模样,转瞬间就换了一副人间阎王的架式。 骗子! 夙骗子前面走着,就老觉着后面的‘柳小姑娘’眼神凉飕飕的,似乎还透出点儿郁郁寡欢的味道。干脆也懒得再往前找,街旁本是闭得严严实实的木门,被他破坏性极强的一脚踹开,门板颤颤悠悠的晃了几下,居然承受住了尊主一脚,没有直接倒下去。 屋里很黑,寂得可怕,夙无妄先把南玦丢了进去,挥袖点燃了桌上放置已久的烛台。 第57章 这屋子以前的主人应是位猎户,墙上挂着的野兽头颅被风干了钉在木桩上,显示着这位主人生前狩猎时的勇猛。另一面墙上挂着两张用旧的弓,柳清迷随手取下一张,却摸到了一手积沉老灰。 看来这屋子空置已久,但土路上流过的,尸傀舔食的明明是新鲜的血液。 这么说,这里的百姓有可能还没死光,只是被囚禁了起来,待得时机成熟,再慢慢屠杀? 第52章 盛放的血色曼陀罗2 柳清迷想摇醒半昏迷的南玦,试了半天,也不见人清醒。 夙无妄在指尖凝了梭冰凌,轻拍出去,悬于南玦头顶半寸之处,柳清迷看了看,又有点不解。只见尊主不怀好意的冷然一笑,双指轻握,西瓜大小的冰凌形态瞬变,哗啦一下透心凉,冰水把南玦从头浇到了尾。他猛的一个颤子醒过来,潜意识的抬臂遮挡,柳清迷没躲得及,被手肘咚一下顶在胸口…… 又讪讪看向夙无妄,恁是咽下了已到喉间的痛呼。 他若是叫了,夙无妄怕是得要了南玦的命! 柳清迷不断揉着被撞到差点骨裂的胸口,缓了缓劲儿,才小声说:“南玦?南玦?” 南玦抬眸看他,眼白攀着血丝,幽绿褪下去,他狠狠吸了口气,“你们来做什么?” 柳清迷如实说:“血灵与噬婴魔逃逸,我与尊主寻着踪迹过来的。” 无声。 “你,为何在此?”柳清迷顿了顿,似乎已猜到些什么,当年朱婉婉死后,魂魄的怨气被人激发,导致她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屠了整个周府。后来柳清迷也顺着线索查探了许久,却一无所获,直到后来皇宫中,上了太子身的食心鬼,还有当时不请自来的九里,他似乎和自己说了点儿什么,可当时自己只是怀疑食心鬼与他有关,没太在意其它,现在想起来,他仿佛是说过——云横岭! 仍无声! “朱婉婉呢?”柳清迷急了,一把拧起他的前襟,道:“我不是让你带她去六道轮回吗?” 南玦嘴唇抖动着,能听到细微的牙齿磕碰的声音,也不挣扎,如被提在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愣愣看了柳清迷半晌,终是忍不住,声嘶力竭的捂面哭了起来。 “你……”柳清迷赶紧放开他,手足无措的抚他的背,小声安慰道:“你,你别哭啊……” “朱婉婉魂魄未灭,你若再不道清原委,那就等着她死透。”夙无妄不耐烦的道。 南玦猛的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夙无妄看着,烦躁道:“没出息。” “他们想要干净的精魄,灵魂。”南玦只说了这么一句,又垂头下去。 柳清迷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又转头看向夙无妄,见他似乎也在沉思。 夙无妄抬起指,指尖的灵力轻轻闪动,他盯着看了一阵,灵力如烟,一会儿又结成了女子的身形,一会儿又结成了婴孩的身形:“朱婉婉是来寻她的孩子?” “嗯,”南玦接下去:“那日你们走后,我本就打算带她去冥界,可她突然说想要先寻回孩子……” 记忆便重新回到了那日。 “阿玦,孩子是无辜的,他是死是活,我都想再看他一眼。否则去了冥界,喝了孟婆汤,我与他的母子情份,怕是就此断了,我怀了他十个月,足足十个月……“朱婉婉哭得泪眼婆娑:“我还记得给他唱歌时,他的小手会握成拳;哄他睡觉时,他会不高兴的撅着小屁股。周幼安,周幼安那日抱走了他,说不定,他还活着。你让我见他一面,好不好,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南玦,让我看看他吧,求求你……” “婉婉,周府上下都死了,周幼安也死了,孩子,孩子在还未临世时,便死了,你安心随我去冥界,我去帮你寻他的魂魄,我去求上仙,让你们下一世再做母子,好吗?” 朱婉婉突然嘶声怒吼:“我不信,我死前,明明听到他哭了,是周幼安抱走了他,一定是他们把他藏起来了。” “婉婉,你清醒一点,上仙好不容易渡化了你身上的业障,你乖乖的,随我去冥界。下一世,下一世一定会好起来的。” 柳清迷微蹙起眉心,说:“她当时是否神志不清?” “我感觉是,”南玦道:“当时灵柳藤已有些压制不住她的怨气,所以我想尽快带她去冥界,但当晚,她却自己逃了。后来我一路寻到了天役城,发现她的气息消失在这座小镇里。” “你刚才为何攻击阿迷?”夙无妄才不想管那寻死觅活的女人,他只在乎柳清迷,若不是他想管这白眼狼,尊主便能动动手指让南玦提前去见阎王。 南玦一怔,抬眸看柳清迷,复又羞愧的垂下睫去,上仙帮过他,他刚才却想要他的命:“镇子尽头有一处石碑,上面只有一个字‘替’,石碑下有鲜血汇流。在妖族,凡是书有‘替’字的商铺,铺边设有血渠,便可用干净的灵魂换取另一人的魂魄,所以……” 话音未落,灵鞭毫不留情狠狠抽过来,老灰击飞而起,本就带伤的南玦毫无反抗能力,被凶猛甩飞出去,后背撞砸在矮桌上,狠咳了口血,又艰难的从垮碎的桌椅废墟里爬起来,小声说:“对不起……” 灵鞭再次迎风扫来,柳清迷一惊,赶紧扑过去,张开臂护着人喊:“尊主手下留情……” 夙无妄手上一顿,灵力急急复收,灵鞭在墙面上斜扫而过,风干的野鹿角应声而落,落地时碎为飞灰。 柳清迷也被吓出一身冷汗,刚才那一鞭,若是直直落在自己背上,他整个后背非得被抽个血肉模糊不可。 “柳清迷,你是想死?”夙无妄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恶意甚浓。 “尊主,南玦他罪不至死……而且,他知道此地情况,多,多一个帮手,总比,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柳清迷声音越说越小,看着眼前某人要吃人的模样,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声音又弱下去几分:“不如,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看看那,那块石碑?” 可怜的尊主大人,搞得屋子里一股子半酸不苦的味道! 这养不熟的白眼儿狼,柳清迷三番四次帮他,他居然还能对他起了杀心。 “你离他远点。”尊主下命令。 柳清迷看了看旁边的南玦,又看了看夙无妄,见他直愣愣的瞪着自己,忙敛了眸回来,端了副事不关已的模样起身掸了掸灰,说:“那,就走吗?天黑了阴气更重。” 刚打开门,柳清迷就感觉一阵毛骨悚然,一股子阴飕飕的凉意顺着脊梁骨疯窜上来。 婴孩的笑闹声又一次从耳边碾压而过,这次似乎还多了嘤嘤哼唱的摇篮小调。 原本惨白的重雾罩上些黯淡,柳清迷不由自主的拢紧了衣襟,又往夙无妄身边靠了靠。 夙无妄唇角不经意的勾了勾,走最前面,柳清迷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南玦落后一步,却听柳清迷小声和他说:“放心吧,会没事的。” 话音刚落,夙无妄不动声色的传音过来:“我改日送你册话本子。” 柳清迷纳闷,这时候怎么说起了话本子? 顺便也好奇的传音多问了一句:“是什么话本子?” 夙无妄微微挑眉,传音道:“《巫山/艳/史》” 柳清迷脚底一滑,未敢答话,又听夙无妄低低在笑,恨得牙痒。 南玦走在侧面,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就知这两人在闷着传音,也不知说了什么,柳清迷脸上红得跟揉碎的胭脂花儿似的,连逐渐暗淡的重雾都不能遮掩。 三人沿着并不开阔的土路又行了一阵,两旁的民房坍塌了不少,碎瓦败砾横七竖八的散落在仍潺潺而流的血渠里。忽而几只夜鸦横飞,收翅落在街边腐烂得已看不出人形的尸体旁啄咬,仰头呱噪几声,又唤了三五成群的黑羽前来觅食。 柳清迷不忍直视,走了一路口中都不停的叨叨诵念往生经。夙无妄实在听得头痛,长臂一捞,干脆把人揽进怀里,打断了他,说:“奈何无舟,黄泉无轿,枉死之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你哪怕念一万遍往生经也是枉然……”就像朱婉婉,柳清迷即使折损修为,渡化她满身业障,最终她却为了一已私心也未入得轮回,可尊主没再往下说,怕柳清迷听了难受。 柳清迷怔了怔,似乎也想起了朱婉婉,复又垂眸下去,鸦青色的羽睫轻颤,竟是没吭声。尊主说得没错,枉死之人,若是心中执念未除,哪怕是五花大绑捆去了冥界,也入不了六道轮回。 前方一处岔路,一道重雾更重,一道血气冲天,还有一道竟隐有月影斑驳。 三人皆驻足,柳清迷问:“南玦,我们该走哪边?” 南玦默然半晌,又筹措了一阵,眼神闪烁间竟是露出些慌张。 柳清迷见他不说话,不解的看他,也未催促,以为他是记不起走过的那一条路。 抬眸时见耀眼的银月一闪而过,银光烁烁,晶莹剔透,飞出去时,迤逦出一线璀璨痕迹。柳清迷忍不住伸手去碰,指尖触及时却散成了满眼的星子,才知尊主这是让灵月去探路。 第58章 “走。”夙无妄牵过柳清迷的手,走出去几步,复又顿了顿,声音清冷,淡淡道:“乌鸦尚知反哺,羔羊且会跪乳,你亦修成人身,便应学着如何做个人。” 南玦站在原处怔然,回神时看着两人朝着血光深处走远。 刚才与他说话的人,他是三界魔尊,连天道都要畏他三分,若是真想要他性命,那一鞭他便是已魂飞魄散,岂能活到现在,即使自己耍了再高明的手段,怎能骗得过他?只是自己自作聪明而已。 尊主那一鞭抽得对,上仙三番两次救他,不惜折损修为也帮朱婉婉渡化满身业障,助她重入六道轮回,可他刚才却是想要了上仙的性命! 南玦抹了把盈眶的泪,自语道:“婉婉,我会救你的。” 第53章 引魂灯浇万世枯莲 夙无妄牵着柳清迷,一刻也没敢松手,两人并行于血色重雾里,阴冷潮湿中夹杂着腥甜和腐烂的味道,直冷冷往人骨头缝里钻,仿佛贪婪垂涎着鲜活生命力的恶魔。 “尊主,”柳清迷捏捏他的手,指了指侧旁一条尺宽的石缝,乱草堆里露出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上面血红的“替”字遒劲有力,散发着一股阴森恶意,石缝下有潺潺水声,应该就是南玦所说的血渠。 “石碑立在此处,祭台应该在附近。”夙无妄捏紧了他的手,顿了片刻,惴惴不安的深吸口气,道:“血灵凶残,能撕裂神魂,连仙灵之体也不例外,若遇上了,就躲起来,千万别与他交手。”步子刚跨出去,他似还是不放心,又叮嘱道:“别走丢了。” 柳清迷一笑,说:“嗯,放心,不会有事的。” 夙无妄没动,扳过他的肩膀,认真看进他眼里,又吻他的额,温柔道:“此间事了,你功德圆满,便可以回仙界了。” 他虽然说得轻巧,但柳清迷觉察到,尊主说这话时微微带着些焦躁,似乎对这里的东西也有所忌惮。 柳清迷道:“我在古本里看过血灵,嗜血噬杀,以魂为食,最喜食澄澈灵魂,他会选择刚临世的婴孩为食,噬婴魔嗜食婴孩血肉,所以万年前他俩便是同出同没,一魔吞魂,一魔食血。” 夙无妄没有立即应话,血灵虽能操控尸傀,但并不会炼制,噬婴魔亦不会,那炼制这些尸傀的又是何人?意欲何为?敌暗我明,且神劫在即,凡尘的这趟浑水,仙官神君谁都不愿淌,都怕一个不小心,纠缠上这天大的因果。也只有尊主不受天道制衡,不入轮回,不修因果,才敢管这桩烂事。但自从柳清迷出现,他便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修因果,还是在还这因果。 “阿迷,”夙无妄道:“此处怨气,你渡化后便可功德圆满,血灵之事,你别管,凡尘神劫到此为止,你别再插手。” 柳清迷把双手拢进袖里,嘶了声,皱眉道:“我都已经来了,尊主这时候让我别管?” 夙无妄一急,刚要启口,柳清迷抬掌,掌心一簇妖红业火正噬狂的甩着尾翼,火苗窜起,贪婪的舔食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气。 “红莲业火,”柳清迷笑:“‘摇星驭鬼术’不是谁都能用的。” “阿迷,你是仙灵之体,若是不小心遭到反噬……” 柳清迷不待他说完,结印收掌,一气呵成:“尊主何时变得这般婆婆妈妈,‘摇星驭鬼术’我曾在皇宫时就用过,得心应手,业障在我身上,不用岂不是可惜。” 尊主不说话,看样子是在想如何把柳清迷打包丢回修罗界去,能用‘摇星驭鬼术’的,都是身染业障之人,极易招致恶鬼反噬,他不想柳清迷如此冒险。 “你这般不听话,那就送你回去!” 柳清迷侧目看他,见着夙无妄已在手中结了印,准备撕开传送阵把他丢回去,又看他启口念咒,心下一急,却也顾不得再多,一抬手搂住尊主的脖子,用唇去堵对方的嘴,虚空中结了一半的传送阵猛一阵轻颤。 夙无妄显然没料到他居然会突然扑上来,一时没留神,恁是让他把阵咒堵了回去。传送阵还没碎,柳清迷又怕他离开,连忙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好半晌才听到虚空中阵法崩碎的声音,才缓了气儿。 这时,枯枝被扒拉出窸窣声响,一条硕长的秃毛儿尾巴从树上直垂下来,卷了个弯儿又快速收了回去,那东西咳了声,清了清嗓子道:“不,不好意思啊!你们继续,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 柳清迷被这一声喊回了神,脚下微乱,往夙无妄脚上一通乱踩,刚想退,尊主却一手箍了他的腰,把人半抱了起来,另一手翻转间,把枯枝上的东西“哎哟”一声捶进泥地里,接着高大的树杆轰然而倒,又听“啊呀”一声惨叫。夙无妄这才松了手,微微喘气,眼里火光明灭,道:“别撩火。” 柳清迷愣了愣,忙解释道:“我不回去……” 这一招果然管用,夙无妄稳着心神,只得无奈道:“不可用‘驭鬼术’,否则你就是脱/光了,我也不会让你留下。” “我,我刚才,一时,一时情急!” “本座不介意。”夙无妄笑得意味深长。 “啊?”柳清迷缓过了神,又伸长脖子去看后面倒下去那棵巨大的松木,问道:“刚才,是谁?” 夙无妄说:“你的灵宠。” 尊主居然还记着这茬…… 某位灵宠被砸得没声儿,好不容易寻到了这里,结果人还没露面,腰差点给砸断了。 柳清迷皱起好看的眉心,不解的嘀咕:“灵宠?” “尊主,尊主……”被砸掉半条命的灵宠好不容易推开松杆,从泥巴地里爬起来,抚着老腰呻/吟,瘸着腿一拐一拐的走过来,靠近时才听柳清迷发出一阵惊叹:“逆舟?怎么是你……” 你何时变成了我的灵宠? 柳清迷倒是忘了,他刚掉下修罗界时,大耗子的确被罗希误认为是他养的丑不拉叽的灵宠。现在虽是化了个俊美男子的人身,但第一印象还是在的,哈哈哈! “上仙,”柳逆舟苦着脸侧了下/身,露出身后没收回去的耗子尾巴,拍打了下地面,又仰起下巴说:“这三界,谁还能有我这么帅气的尾巴。” 你居然不认识! 柳清迷:“……” 帅吗?这么丑! “噢,”柳逆舟看尊主的脸色黑下去,立马狗腿的翻掌,掌心一盏晶莹小灯,火光璀璨,正是在修罗殿里燃了千年的引魂灯。 “尊主,罗希分不开身,让属下给您带来的。”大耗子委屈极了,瘪了下嘴,心道:哪里知道刚现身就撞上了尊主的好事,这能怪我吗? 引魂灯悬空而立,乖巧飘至夙无妄掌心,灯芯处隐约晃动着一簇幽绿光点。尊主指尖一颤,复又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柳清迷。见他正恍惚的打量引魂灯中的魂印,仿佛是受了什么影响,眼神有些涣散。尊主却不知,此时柳清迷的神海里,有一朵枯谢已久的莲,正被这幽燃的魂印如细丝春雨般浇透焕然,绮丽的花瓣随水娓娓展开,露出里面澄澈滢润的蕊。 水滴破开石舀,万世的记忆缠缠绕绕,柳清迷晃了下迷蒙的脑袋,强行压下仿佛错乱的记忆,他似乎有些看不清夙无妄的脸。 “昨日引魂灯捕到一缕残魂印记,罗希不敢大意,便让属下连夜带了过来。” 夙无妄说:“引魂灯异动,湿奴应会第一时间传音于本座,为何不见他禀明?” “湿奴自从上次闭关后,至今未出关,引魂灯便一直交由讹兽看管。”柳逆舟顿了顿,垂下头说:“小菟近日与人斗法受了伤。” 还不待几人说完,血渠下的尸傀仿佛受到了主人召唤,开始纷纷发出沉重的低吼,攀着裂缝快速往地上爬来。 湿臭的血腥气裹夹着凶猛阴气扑面而来,血渠下方涌起一阵红光滚滚而上,正是当日在远郊时看到的那一道遮天曼陀罗。 尊主一挥袖,收了引魂灯,沉声道:“好手段,居然把祭台藏在血渠之下。” 成千上万的尸傀尖啸着不断往上攀爬,血渠的裂缝越渐扩大,柳清迷脸色几变,以前亦是在大荒出现的妖魔也不见这般大的动静,这血灵的修为果然是不一般。眼前仍不太清明,神海里混乱的记忆仿佛打了结的蜘蛛网。 夙无妄察觉不对,瞳孔骤然一缩,把柳清迷护在身后,说:“小心些,来了!”疏狂旋斩,刚攀上来的十几具尸傀被银月斩落血渠,后面又有数十具补了上来。 紫薇天火好久没有大展身手,这时端的是兴奋,脱离柳清迷的掌心后,绕着血渠一阵狂烧猛焚。 柳清迷本就头疼,虽是神海混沌,但灵力却依旧能收放自如,看紫薇天火烧得欢快,不过若是让它这般没完没了的烧下去,不消一刻,‘亦醉’的灵力就得耗个一干二净。 “尊主……” 夙无妄勾着唇角浅笑,似是明白他要说什么,单手握着‘疏狂’,另一手勾过柳清迷的手腕,覆上‘亦醉’,一股火热的灵流落入其中,舒适温暖的感觉瞬间从素腕延伸至脊背。 第59章 尊主的手臂滑下去,护过他的腰,说:“走,速战速决。” 话音落,两人都往血渠下纵身一跃,衣角翻飞间,腥红的血渠中顿时激起一片冰蓝灵流,紫薇天火轰燃而起,破开洪流。 大耗子手起刀落,又斩落一片尸傀,咬着牙在上方狠狠喊:“操/,你们这对狗男男,就这样把我丢这里了……”刀锋斜斩,带起一片血雾,他边杀边退,把气全撒在了这群毫不知情的尸傀身上。 “你们的良心都被……”满脸是血的大耗子猛的禁声,像是吃了只死小强般突然闭紧了嘴。 神识深处,尊主的声音久久不散:“你若敢再骂一个字,本座便亲自送你去凡尘,做个没家伙的太监。” 这惩罚太狠,大耗子恁是死死咬着唇没敢再吱声。 他可不想做太监,人家还要回家娶媳妇下崽儿呢! 算了,有尊主在,上仙应该不会有事,何况,人家两人恩恩爱爱,也用不着他帮忙,东西送到了,他自是要回去与罗希道一声,免得那傻子在那儿瞎操心。 第54章 奈何无舟,黄泉无轿 两人踏踩实地的时候,仍能听到头顶潺潺流动的血渠,地底昏暗,唯一的光源便是四壁上顺流而下,血管般的鲜血,里面有灵力闪动,血液攀爬在岩壁上,如兽群嘶咬的痕迹,蜿蜒张扬,顺着千万条血管再次汇入地底,流向深处。 柳清迷托了个掌心焰,环顾四周,瘴雾流转间,仿佛有无数恶魂野鬼从雾中伸出青灰色的双臂,凄凄可怖,恍惚中竟让人不知到底这是身处凡尘,还是堕之幽冥。 角落里清晰的滴水声打破静寂,柳清迷小声说:“这里一个尸傀也没有,刚才地上的尸傀是从哪里爬上去的?”声音本是说得极小,但却带起回音在洞中反复回荡,到后来震得人头皮发麻。头顶的血渠受回音影响,哗啦啦一阵翻腾暗涌。 夙无妄施了个咒,震散再次反卷的回音,以神识传音道:“那些尸傀都被养在血渠里,受人召唤,才会爬上去,并未在地底。” 柳清迷说:“血灵食魂,噬婴魔食血,他们为何要多此一举,煞费苦心的在地底布个祭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夙无妄说:“布这般大的局来唱一出请君入瓮,想必这人想要的东西,不单单只是精纯的生魂而已。” 血渠再次翻涌,发出潮浪般的暗吼,尸傀刺耳的尖啸回转,他们不再向上攀爬,而是掉转了方向,往下探出血淋淋的脑袋,然后是四肢。那些仿佛经络般缠绕粘连的血丝此时纷纷缩回血渠之中,众多尸傀再不受血渠束缚,龇着尖利的牙锋如黑蛛青鬼般从上飞扑而来。 血光下,银月似乎匿了踪迹,红莲乍现,火舌般舔过凤尾般的眼,夙无妄罕见的露了点儿凝重。 眉目印火,红莲镀面。 与此同时,灵力如霜,横扫半壁,震声如海腾江沸,将诸多青面尸傀斩为飞灰,残余灵力撞在依旧鲜血横流的石壁上,整个地底猛然震颤,只少顷居然又恢复如初,瘴雾再起,四壁随之倾落下一层结界。 柳清迷眼疾手快,冰凌脱手而出,瞬息定住刚要收拢的结界口,两人互给了个眼神。却是眨眼之间,石壁四周“哗啦啦”一阵脆响,竟现出无数交错铁索,隐隐把整个地底捆缚其中,形成一方笼中之境。 冰凌擅动,被铁索勒得“咯咯”作响,若冰凌崩碎,结界收拢,他们可就成了这笼中之鸟。 这时地底深处又现婴儿稚嫩的嘻笑声,银铃般清透,这股子清透渗入骨缝,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冰凌椎身的裂缝贯穿冰尖,染上血光,将冰蓝的灵力渐渐吞噬,浓重的怨气徐徐展开,像一个背负无尽罪孽的恶兽,正在一点点蚕食天光。 “今日阿迷若是与我困死于此,可会后悔?”夙无妄无端问了一句。 柳清迷抬眸看他,地底的寒意森然刺骨,眼下的红莲与银月交替,若隐若现。他慢慢抬指,指尖一抹幽绿,正好牵引着夙无妄神海中的引魂灯频繁跳动。才缓道:“哥哥感受到了吗?那魂印,是我的,里面有我遗失了万年的记忆。” 引魂灯千年来,只为引一人之魂。 为了保持清醒,他唇角被自己咬出一丝血口,神海里的记忆过于纷乱,以至于他需要耗费不少灵力才能暂时稳住心神。 夙无妄心头一震,看他面色虽苍白如霜,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如寒霜冷雪中灼烈怒放的梅,绯色绝艳,这般旖旎缱绻的模样,是他以往从未见过的柳清迷。 山黛入眉眼,月波襄罗衫,如何能让他不执念万年。 冰凌的灵力耗尽,‘疏狂’刀身暗影浮动,十几个虚影猛然轰斩在冰凌附近的结界薄弱之处。 铁索震颤,整个地底随之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夙无妄细细低语,近乎于呢喃:“我要拿你怎么办!” 光影模糊,四下皆寂,只余浅浅呼吸之声。 风从地底深处流入,捎带起一阵倒灌的尸傀低吼。 夙无妄继道:“先离开这里。” 柳清迷不愿走,一咬牙,忙拉住人,急道:“哥哥可曾忘了,天役城的雷罚皆因你我而起,这结界之下有可能关着无数生灵,我们怎可一走了之。” “哥哥有没有想过,天道煞费苦心为我铺一条渡世之路,难道只是为了让我洗净这满身业障?”柳清迷不松手,轻声缓道:“神祇堕魔,六道皆乱,哥哥早就知道了吧!” 夙无妄转身,却是挑眉未语。 “奈何无舟,黄泉无轿,幽冥遥亘千里,”柳清迷轻声说:“我不渡众生,我只渡一人,但六道众生却需要你。” 他又看见夙无妄眼下的银月与红莲争辉,神海混沌间,似梦非梦,似醒非醒,那个男人,仍是一身拢烟蓝衫,静静立在金桂繁飞的树下,有云绫揽枝,有仙鹿绕膝。 柳清迷说完话,鬓角渗了一丝汗,待了半晌,才见得夙无妄浅浅露了个笑,淡声道:“我的阿迷,你怎的这般狠心,给本座织了一张遮天的金丝罗网,不过,你我同在网中,你也休想片叶不沾,即来了人间一趟,本座便与你一起看尽红尘繁花,六道众生需要我,但我却只需要你!” 虽是万般老土的情话,但从尊主口中道出来,竟是让柳清迷听出了些别样的婉转旖旎。 这地方实在也不太适合浓情蜜意。 ‘疏狂’灵光大盛,正与结界极力抗争,似乎不太满意两人在这般景况下还能你依我侬,这时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似在诉说自己无比的憋屈的经历。人家好好一把神器,居然被尊主钉在这里不闻不问的阵结界。 柳清迷转开视线,眼神到处乱飘,耳根绯红,不太好意思的转移话题道:“‘疏狂’能坚持多久?” 疏狂:“……”哈?这意思难不成要把他丢这儿了? 灵力微敛,夙无妄瞄了一眼颤颤发抖的‘疏狂’,好笑道:“三个时辰。” 疏狂:坑爹的主子!他以前连片刻都未离开过尊主,现在突然要他离开三个时辰,这对薄情寡义的狗男男…… 柳清迷试着问:“你没有武器……可以吗?” 疏狂:不可以! 尊主说:“有。” 柳清迷说:“哈?” 疏狂闷闷:不如让亦醉留下来陪我? 想都不要想,亦醉是要保护他家主人的,怎会理你这把破刀! “走。”夙无妄先一步往深处走,没再说话。 这结界名为“镇山河”,并无极强的攻击性,若被困于其中,需是有人从外部找寻阵眼,以强大灵力才能破开。此阵本是用于鹿吴山底,婆娑狱下,但这时现于此处,虽不如尊主在鹿吴山开起的法场强大,可从内部也是极难挣脱。 六道之中,能布得出“镇山河”的人,屈指可数,怎会现于这小小的天役城? 地底这时静得落发可闻,早先婴儿的嘻笑声沉入黑暗,但似乎仍能听见近乎于无的低沉缓慢的呼吸声。湿润的泥土里不知道埋着什么,歪歪扭扭仿佛巨兽脊骨般延伸远去,每走一步都甚是硌脚。柳清迷很不幸又踩在了一块横贯突起的石背上,一个跄踉,掌心焰晃动,他险险扶住石壁,稳住身形,低头打量起地上浮出半面的白色石背。 “这看起来倒有些像动物的脊骨,”柳清迷指尖滑过石面,森寒冰凉的阴气渗入毛孔,窜上背脊,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道: 这条路该不会是通往冥界吧? 夙无妄神色如常,垂睫看了眼半埋的白色石背,淡然道:“我们已进了血灵的法场,这地底埋的,是他的战宠——骨龙。血灵被困于婆娑狱万年之久,骨龙便也随他一起消失了万年,想必这万年来,竟是被圈养在了此处。” 柳清迷说:“有人替他圈养战宠,那说明这个人早在万年前就开始运筹帷幄了?但他图什么?” 夙无妄扶了他一把,说:“应是想借神劫之名,大肆屠戮,蚕食更多的往生精魄,以此提升自己的修为。妖鬼精怪有以血入魔一说,进境可一日千里,但戾气甚重,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天罚。” 第60章 柳清迷小心的注意着脚下,道:“妖鬼精怪得道不易,修行万年也不一定能悟得大道,但借此歪门邪道修行,岂不是与天道背道而驰?到时天罚骤降,万年修行一朝尽毁,得不偿失。” 说话间,地底又猛的震颤,脚下的地面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起伏,仿佛不断向前推进的白色海浪,忽沉忽浮,一浪高过一浪。 不远处的石脊高耸而起,一头一尾还埋在地底,以一个怪异的弯曲幅度缓缓攀升至几丈之高,还好这地底洞穴虽不宽敞,但高度却是遥遥不可及。 一道凉意窜上背脊,柳清迷一手扶着墙,一手紧紧攥住夙无妄环在他腰上的手,温声道:“这骨龙怕是要醒了。” 夙无妄道:“嗯,”手臂收紧,带着人往后退出一段安全距离。 不多时,四面的石壁上嗦嗦而落的石屑渐渐变为了粗砂滚石,龙身已现出森森骨架上的尖锐犄角。 柳清迷被扑了满面的灰土,忙用袖子捂住口鼻,森然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这骨龙的确邪乎得很,汹涌而出的阴气竟是连护体结界也挡不住,他皱眉道:“尊主是它的对手吗?” 夙无妄哼笑一声,并未说话,只又开了个护体结界,防止滚落的砂石砸伤柳清迷。 第55章 苍蒙之神,神劫再现 南伽海的骨龙当年没有三千也有五百,虽不如眼前这头修为深厚,但哪头不是死在尊主手上的? 整的一个团灭。 这小小一头漏网之鱼,夙无妄也没把它放在眼里,不徐不疾,说:“怕吗?” 柳清迷摇摇头,以前他一人进大荒,也遇到过作恶的骨龙,但当时自己灵力充沛,自然不惧,可眼前这头骨龙,万年修为,自己现在又灵力薄弱,自然不会是它的对手,要说怕,也并不那么怕,这份安定,自是来源于身旁的夙无妄。 “有尊主在,我怎会怕?”柳清迷微勾了勾眼角,露了点儿笑。 无鳞无肉,骨节分明的龙爪缓缓攀出地底,灰黑色的阴气汇聚如流,随着森森白骨往四周流淌,挤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连呼吸都带上了阴寒的凉意,刺得胸腔生疼。 夙无妄啧了声,却说:“想换头灵宠吗?” “啊?” “你那只耗子太丑,本座给你换一头。” 这是个什么逻辑? 只见夙无妄掌心灵力大盛,抬起右臂,做出一个招唤的姿势,只瞬息,骨龙四周忽然冲起七八道庞大的灵流。 刚攀出地底的龙爪怒拍而下,整个地底疯狂震颤,但受结界影响,并未出现坍塌。本来还深埋地底的龙首仿佛受了刺激,猛的抬首,高仰而起,尖锐的骨角掀塌了半面石壁,硕大空洞的眼眶中两簇幽绿鬼火瞬间噬狂而燃,砂石飞溅,阴气汹涌成了涛海,仿佛为骨龙筑起了一身灰黑血肉。 这畜生妄图腾空,却又受到结界的制衡,被庞大的灵流缚于其中,磅礴龙啸长嘶,血气翻江倒海,它开始疯狂摆动庞大的身躯,浓重的阴气瓢泼般兜头罩下来,搅得地底浑沌一片。 柳清迷这时开始默默感谢这“镇山海”,若不是有结界在,怕是天役城方圆百里此时早已被夷为平地。 恶灵降世,瘟疫横行,所过之处,万灵断绝,寸草不生。 “阿迷,借你的‘亦醉’一用。”说话间,‘亦醉’的灵力暴涨,瞬间化为一把幽青长剑, 周遭的阴气与血气被摧枯拉朽的涤荡一空。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半空中挣扎着,伸蜷不定的骨龙庞大的身躯猛砸进碎石里,又听得骨头“咔吧”作响,见它身上的阴气不甘的暴起一阵,瞬息便如湿了水的烛般,“噗”的焉了下去。 龙身化雾而散,地上堪堪只留下了一条巴掌大的黄纸小龙,纸身纸头,尾巴与胡须高高翘起,一双绿豆眼眨巴盯着柳清迷,又委屈的呜咽了声儿。 “这是?”柳清迷不可置信的磕巴:“刚,刚才那头恶灵骨龙?” “它现在是你的灵宠。”夙无妄拉过他的手,不由分说帮他把‘亦醉’套回腕上,说:“将就用,有机会再换头好的。” 尊主说得自如轻松,柳清迷却心头大震,唇角抽了抽,头大道:“多,多谢……”这是有多少灵力挥霍不尽哈?没事收着灵宠玩?还是抢的有主恶灵。 要知道不管是恶灵也好,纯灵也罢,若要收为灵宠坐骑,必定要与之签订生死血契,若主方身死,另一方便只能殉葬。且自身修为肯定要实打实的压过对方,否则灵物也不会甘愿臣服。特别是像骨龙这种上古神兽所化之恶灵,臣服之人必是天地之龙凤,一旦契约,必是不死不休,但夙无妄却强行抹除了骨龙原有的的血契,还把它契给了灵力低微的柳清迷,难怪那骨龙一副天大委屈的样儿。 “尊主就这样夺人所爱,它的主人难道……” 话还没落地,整个地底瑟瑟发抖,头顶的砂石“嗦嗦”而落,夙无妄一把把人拽到身后,说:“来了。” 匍匐在地上的小龙见势不妙,“咻”一下跃上柳清迷的手臂,又顺着手臂游至肩头,堪堪露出指大的龙头,无辜的观察外间的风云变化。巴望着他的新主人能让他活得久一点。 突然,一道血光炽炎,煞气聚如剑雨,顿时击起石屑纷飞,墙体开始出现裂纹,并浸出细细的血迹。 看这满目血光,柳清迷心下一惊,便知果然不愧为修炼了万年的血灵。 夙无妄转手结印,九九八十一道麟凤虚影无边无际的朝血光扑鸣而去,四方结界剧烈的颤抖。 柳清迷临到此时才发现,这“镇山河”哪里能困得住非天尊主,他只是懒得破阵,便将计就计,示个弱引出血灵而已。 巨大的煞气魔爪在高隆的山壁上“嗞啦”划过,仿佛要一爪掀翻了天,密闭的地底突然狂风大作,血光如浓重的弥留晚云,在半空中与麟凤虚影猛撞在一起,如浪卷涛海,翻涌着向四面汹涌而去。 “轰隆隆——” “镇山河”哪里经得住这般摧枯拉朽,半壁塌陷下来。 外间狂风暴雨,从垮塌的山壁冲刷进狂暴的血光与灵力洪流之中,一道煞气直冲云霄,转眼间,本就昏暗的天光又沉下去几分。 柳清迷撑了个挡雨的灵力罩子,抬眸去看,只见乌云翻滚中,一头巨大的红蛟身影若隐若现。 “血灵原身为蛟?” “南伽魔蛟,”夙无妄一手带起柳清迷,两人破开暴雨碎石,冲出地面。 ‘疏狂’随之而来,“呜”一声,刀身尖鸣,锋锐之势不可挡,一刀横空斩—— 半空中密密麻麻的血咒被银月搅得狼烟四起,红光大盛,隐有裂痕浮现。 “大胆魔蛟,缚尔万年方不知悔改,竟还敢来凡尘兴风作浪。”夙无妄腾空而起,与血灵巨大的红瞳对视,灵力便山呼海啸般朝着对方困砸而去。 云层中仿有龙吟长啼,血灵修炼万年,吞食无数妖魔神鬼的精魄,若不是被镇于鹿吴山,恐早已化龙称神。 一蛟一魔一仙打得天地变色,无分昼夜,巨大的蛟尾扫压而下,压低的云层传出闷响的雷鸣,瓢泼如注。 “神劫之示,天道之始,苍蒙之神,魔灵重现,万物皆臣。”柳清迷脑中浑噩的记忆突然被这雷鸣声炸出一方清明,呢喃道:“天道神祇,名沉霄,字君墨,神位苍蒙。” 容郁说神示中提到过苍蒙,魔灵,那这神劫——来了! 居然是借了夙无妄与他之手。 柳清迷急急掠高身影,看山川河流崩塌,狂雨骤风中,洪水如猛兽般倒灌进山下的村子,那人间仿佛被沸水浇淋的冰霜,霎时蒸腾,化了个血肉模糊。 各路帝王圈地为战,打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凡尘逢此大难,野殍千里,饿殍遍地,白骨暴野,尸毒与疫病污染水源导致瘟疫漫延,无数生灵游离失所。 这魔蛟血气甚重,若是再任这畜生翻腾下去,阴阳颠倒,天地秩序崩裂,这人间生灵便真的再无活路。 “尊主,”柳清迷身上暴出一阵璀璨的灵流,手中的长剑回鞘,他捏了指法印,攻在血灵头顶,泰山压顶的咒符势不可挡。 “开门!” 这魔蛟已被两人压着打了两日,身上血痕斑驳,这时翻腾起来已再无那般噬狂之姿。 夙无妄微一凝神,婆娑狱的牢门在虚空中乍现,开启鹿吴山需要强大的灵力支撑,他一分也不敢怠慢。 “退。” 柳清迷脚下一踩千斤坠,与血灵一起从万里高空中急掠而下,墨发在身后翻飞成蝶,他压着一声龙鸣,看婆娑狱的困龙锁已伸出虚空之外。正浅浅舒了一口气,血灵的半身已被困龙锁攀扯进了狱门,却在最后时刻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双幽暗鬼手,猛擒住柳清迷的腰,人还来不及反应,只刹那…… “夙……” 夙无妄一惊,倏然睁眼,身如电闪般急掠过去,“轰”一声,狱门闭合。 第61章 “阿迷……”这声音仿佛撕裂肺腑,卷起落尘翻飞,胸中凉意渐升,夙无妄强压下慌乱,一凝掌,喉间腥甜涌上来,现在身体的灵力根本无法支撑他再开启一次鹿吴山。 天边猛一个惊雷炸响,雨势又大了起来,噼啪打进泥泞里,溅湿了尊主的袍。他一挥袖,化烟而去,狼狈的出现在鹿吴山外的结界旁,把守山赦令狠砸在结界上,吼道:“守山魔将何在?” 虎面人身的魔将迅速现身,跪道:“尊主。” “打开结界,本座要进去。” 魔将犹豫道:“回禀尊主,血灵刚入婆娑狱,困龙锁不稳,尊主这时进去,恐是不妥。” “本座说,打,开,结,界!”夙无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眼底攀上血丝,手中的‘疏狂’呜鸣咆哮。 魔将不敢违命,忙道声是,十八道分身各自为阵,同一时间开启结界咒印。 夙无妄片刻也等不了,结界刚裂了丝缝,他便急雷般朝着婆娑狱掠了过去。 七七四十九道困龙锁里,只有一头黑气缭绕的血灵,他维持着魔蛟原身伏在地上,气息孱弱,身上的鳞甲碎了不少,依稀能见翻卷的血淋淋的皮肉。见着夙无妄进来,他无力的抬起眸,眼中露着点希冀,又仿佛是绝望,还有明灭的渴盼。夙无妄从那潭水般深邃的眸里,似乎还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第56章 又见红莲赛银月 这双眼,不应该属于这血灵。 魔界的困龙锁与仙界的天罚池有异曲同工之效,但困龙锁锁的都是凶戾之气甚重的大魔,而天罚池罚的却是罔顾天道的神仙。 夙无妄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眼下的红莲压过银月,明明灭灭间似乎牵着一缕丝。他已是确定自己遗失了不少记忆,这时倏然间窜进神识的无数记忆碎片,他小心的拼凑起来,艰难的拾起那份丢失了万年的心爱之物。 他行在记忆的朝暮里,偶又坠入破碎的云暮间,起伏霞光中,都是那少年的影子——放肆的,撒娇的,强势的,委屈的,到后来痛到极致的,血影斑驳的,仿佛都重叠在了一起。 他未有细想,微喘着气,压不住胸中急燥的怒火,他寻到了那个澄澈如莲的少年,却又让他匆匆从指尖滑走。 口中一遍遍,慌乱的念着他的名字。 “柳迷儿,柳清迷……”黑暗中的婆娑狱四下静寂,尊主这时竟微微失了方寸。 倏然间,又感受着狱中仿佛有柳清迷的气息,他不解的看向血灵,手中的‘疏狂’化为灵鞭,滋滋泛着灵光,猛一鞭抽出去时,‘疏狂’居然未应他召唤,斜斜抽在了困龙锁上。锁链“哗啦”一阵乱响,血灵低泣两声,蛟首重重的磕下去,耷拉着眼皮,一动不动的粗喘着气。 “他在哪里?”夙无妄咬牙,怒吼道。 尊主耐心等了片刻,恶声道:“你若不答,本座便让你每日受生剜蛟鳞之刑,直到你魂消寂灭为止。” 地上的血灵仿佛已殒落般没有任何回应。 他怒得想砸了这困龙锁,剖开这恶灵的五脏六腑,但又觉得柳清迷必不会这般轻易就被恶灵吞噬。 两相对峙,婆娑狱里响起一下下轻浅的脚步声。 万魔石阵的雕像下,灰暗的阴影里站了个人,长发及臀,无风飘动,又轻轻道了声:“哥哥,我在这里。” 夙无妄呼吸猛然一滞,狂喜的转身。 困龙锁燥动,四十九根锁链同时发出震天的“哗啦”声,那血灵仿佛受了什么刺激,硬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低低痛哼,拼尽力气想扯断锁链。 “哥哥。”少年从阴影里伸出素白的手,袍摆浮动,轻声道:“你怎么来得这般晚。” 身后有龙吟低鸣,夙无妄看到一头细小龙影在摇曳昏火中逐渐挺立,继而对着阴影中的人发出一阵怒啸。 正是柳清迷刚收入囊中不久的灵宠——骨龙。 阴影中的少年啧了声,浅浅呢喃:“养不熟的畜生,留你何用?”话音未落,一道通天煞气“轰隆”至上而下,迎头劈向怒目龇牙的骨龙。这怂货也是个靠着门方狠的家伙,一见架式不对,身体急速变小,转眼便缩了回去,咻咻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罗护卫,你不可擅闯婆娑狱,尊主还在里面。” 几人风风火火的闯进来,魔将抹汗,尊主还在结界中,结界不能关闭,罗希与柳逆舟擅自闯入,他真怕小命不保,颤巍巍跪道:“尊主恕罪。” “尊主。”两人一起行礼。 阴影里的手缩回去,夙无妄猛的回神,疏狂脱手,寻着痕迹追寻而去。 罗希皱眉,这人究竟是谁,好生强大的幻化之术,连尊主都差点着了他的道,若不是讹兽能回溯过往,他怕是尊主这次真会后悔莫及。 那日柳清迷随尊主离开魔界时并没有多少人知晓,此人便借此逞凶,到处吸食同族精魄,后又幻化成上仙的模样,接近柳逆舟,意图吸食他的精魄,好在大耗子反应快,否则现在怕已是一具毫无生命的干尸。 “尊主,那人不是上仙。” 夙无妄还陷在刚才那声柔柔的“哥哥”里,他的记忆已拼凑完整,但此时神识里如狂涛汹涌,他正极力的安抚硬闯进来的庞大记忆。 便是从万年前,那声细柔的“哥哥”开始—— 少年垂着鸦色的长睫,小心翼翼的学着神仙的样子,整理着崭新的衣衫。他不会系云带,法术也还没学几日,折腾了半天,干脆丢到了一边,外衣就只能散散挂在身上。 “哥哥,你能教我一个穿衣裳的法术吗?”小少年跪坐在金桂树下,那双秾丽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星子,他又嘟哝着扯了扯挂在身上的衣裳,说:“你看,这叫云带吗?我不会系,太难了。” 男人沉默半晌,浅浅叹了口气,抬指时,被丢在一旁的云带乖巧的回到他指尖,又轻绕过小少年柳枝般的腰,说:“本座再教你一次,若还学不会,就罚你抄五十遍《万神录》。” 小少年瘪瘪嘴,他耍性子的方式便是用力的摇晃枝头,让那实沉沉的金桂洒男人一头一脸。 那一树金桂虽开得浓艳芬芳,但树下的少年更是秾丽潋滟,衬得这天宫霞彩竟失了颜色。 然而小少年不是个闲得住的主儿,今日去瑶池连根拨了西王母的万年玉莲,说是看着好看要拿回天道台养着。明日去梦神殿里玩游戏般专捡着梦神的梦泡子戳,整得仙界的神仙跟底下的凡人一样,连着整日流着哈喇子做美梦。 不仅如此,他还偷偷抱了个神仙们都认为的美梦,丢进了男人的梦境里。美其名曰:让哥哥做个美梦,高兴高兴。没想着男人打坐入定刚片刻时间,便满头细汗的醒过来,无奈的看着小少年,问:“你又去了梦神处?” 小少年急急点头,一脸殷切的凑上去,说:“哥哥,神仙们都喜欢这个梦,所以我就抱回来送给你。” 男人哑然失笑,这是凡人的春/梦,他是万灵之神,怎可受这般梦境执扰。 “那本座要谢谢九里了。” 叫九里的上少年仰着眸,笑得眯了眼,说:“哥哥若是喜欢,我便日日都去梦神处抱个美梦回来。” 男人听他说完,意味不明的笑了下:“那不如九里亲自来我梦里,本座想与你一同分享美梦。” 说起这事,九里卡了下壳,后又愤愤道:“梦神说我神魂还不精纯,怕影响往后修行,都不让我做梦,哼!” “然后你就趁他睡着时,帮他入了个恶梦?”男人抬手,轻点了点他的额心说:“顽皮。” 九里不解,无辜道:“嗯?哥哥怎么知道的?” 人家梦神状都告到了天道台,尊主还能不知道? 夙无妄一寸寸捋着这既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又听罗希着急的唤他:“尊主,尊主!” “九里……”夙无妄神识擅动,猛的拉回思绪,气息不稳的唤了声。 柳逆舟这时眼尖的看到血灵指爪上的‘亦醉’,但又不敢确定,只试着说:“尊主现在的灵力可能破幻?” “嗯?”夙无妄皱眉,并未过多询问,只道:“可以一试。” 柳逆舟说:“那尊主可对这魔蛟试试。” 夙无妄心中有疑惑,这魔蛟当时被捆缚进困龙锁时并未伤得这般重,而且眼神中并无煞气,倒透出一股子澄澈。 他倏时回神,眼神扫向魔蛟腹下沉压的前爪,当看到隐约可见的‘亦醉’时,他胸中一滞,竟是忍不住红了眼。 指尖冰蓝的灵力急闪,他咬牙凝聚庞大的破幻法印。 罗希眼见着夙无妄灵力快要枯损,忙凝结自身灵力,准备助尊主一臂之力,又对着柳逆舟道:“护法。” 柳逆舟嗯声。 半空冰蓝的破幻法印缓缓凝形,夙无妄齿间咬着血,再狠力一抽,将身体里仅剩的那点灵力刮得一干二净。 “尊主,属下助你。”罗希双掌结印,把灵力汇于双指间,瞬息灌入法印之中。 第62章 正在此时,万魔石阵的雕像微微震颤,阴影下的人一身枫红罗衫,脸上带着一副狐妖面具,缓缓步了出来,声音细细软软,“他变成了这般德性,尊主居然还能认得出,果然情深意浓呢!” 夙无妄此时无法分身,仍结着法印,狠道:“你若敢伤他,上碧落下黄泉,本座定不会放过你。” 来人冷冷一笑,他低头看着指尖微闪的红光。 柳逆舟怕出事,只提着灵斩,一声不吭,当头便劈了下去,红影稍稍往旁让了让,低声讥讽道:“死耗子。” 大耗子觉得这声讥讽好生熟悉,又突然想不起曾在哪里听过,不及细想,又提刀迎上去。 来人再躲,一个漂亮的旋身跃起,掌心擦着柳逆舟的肩骨滑过去,他勾唇一笑,掌中灵力猛然大盛,毫无花哨的朝半空凝结的破幻法印轰去。 “我可是好心,想让他死在尊主手上,可惜了……” 话语未落,夙无妄沉下眉眼,指尖的灵力未断,双掌继续结印,他急掠而起,转身用身体挡住灵力猛然的一掌。 “尊主……”罗希一急,刚要收回灵力, 夙无妄呕了口血,护住法印,低吼一声:“罗希,落阵。” “该死,”柳逆舟急掠而上,灵力如涛,待对方还未回身时,狠狠砍向他背后。对方眼见破印失败,后方攻击又层层袭来,不得不先回身躲过这致命一刀。法印已落在魔蛟身上,巨大的幻障寸寸碎裂,遮天的黑气缓缓散去,露出下面血色斑驳昏死过去的柳清迷。 那人冷哼一声,一挥袖,竟是化烟而去。 第57章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柳清迷脱力的躺在榻上,整个人像横在了云端,苍白如霜,身轻如纸。他似乎觉得自己醒着,神魂被困在魔蛟的身体里,沉浮挣扎,却脱身不能。 他听到哥哥唤另一人“九里”,他自觉用尽全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上下轻开阖了下唇。神识里庞大的记忆碎片仿佛要撑破他的每一寸血肉,疼到他连哼都哼不出来。最后咬着牙似乎轻唤了声:“哥哥。” 夙无妄自从婆娑狱回来后,就一直守着柳清迷半月有余,这时终于听他低低出声,虽是音如蜂翅,但仍让他欣喜若狂。 “我在这里,”夙无妄握着他的指,细细摩挲,哑声道。 窗外风雨如注,凡尘神劫降临,妖鬼魔物成群结队的往人间窜,夙无妄挂心着榻上的人,根本没心思管。 他已着了罗希去排查鹿吴山婆娑狱结界破绽,定要把那翻浪之人找出来。 每日的灵力温养,神魂总算养得润泽,神识里的记忆碎片也缓缓融合。 夙无妄依旧无日无夜的守在榻前,偶尔打坐,偶尔翻书。这时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自语,说:“你说想回仙界,想去天道台,落神渊,本座都依你。但让你跟紧了本座,小心被那恶鬼咬屁/股,你就是不肯听。还骗本座说你是仙灵之体,不会受业火灼烧之苦,却整整替我承了百年的红莲业火。”他浅浅叹气:“痛不痛?”又细细为他擦拭掌心,掌中有一块粉粉的疤,要仔细分辨方能看得清,那便是百年前他强拉着他入轮回时,刚帮他渡走业火时受的伤,他又细细摩挲一阵,轻声道:“你还记得那年扒着一线天救回来的孩子吗?”他无奈一笑,又说:“那便是紫陵真君,本座当年帮他改了天命,他却趁火打劫,跑来下界与本座抢人,你说回去后,本座是不是该狠狠罚他?” “你不是整日叨叨众生皆苦?你若再不醒来,神劫之下,这人间怕是也要变成炼狱,他们这般受苦,你怎忍心再睡下去?你起来看看这多灾的凡尘,他们的良田一夜间毁于风雨,家人一息间死于疫病,辛苦了一辈子,换来的却只是生离死别,茫茫而不得善终。” 榻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竟头一回知道尊主还有自言自语的癖好,整日整日在他耳边叨叨个不停,让他不得不与碎成渣的记忆日日抗争,争取早日清理干净神识,免得那遭瘟的碎渣渣一逮着丁点儿破绽,便在神识中来个大肆逃杀,折腾得他整日头痛欲裂。 柳清迷实在没力气说话,嘴唇轻轻翕动,细细沙哑的轻喃:“尊主,你,好吵。” 手中的帕子一顿,夙无妄抬眸看他,唇角浅浅勾了尾笑,柔声道:“还嫌本座吵,这三界六道,你独此一份儿。” 柳清迷还有点怔神,抬了下略显沉重的眼皮:“想吃凡尘的糯米蜜藕。” 夙无妄颔首,轻碰了碰他的双唇,与他轻轻接了个吻,道:“凤心龙血也给你。” “这里,”柳清迷连日昏睡,这时半睁着眼,抬了指,戳了戳尊主的心口,小声说:“凤心,还是冥蒙开天也不得一见的金焰麟凤。” 尊主一把握住他素白的指,放在齿间,含咬着,低低唤他: “九里。” 柳清迷说:“是我,我回来了。” 罗希撩了下门帘,见着人醒了,估摸着尊主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又落了帘看等在外间的讹兽和柳逆舟,两人正眼观鼻,鼻观心,立一旁发呆愣神。 夙无妄说:“你若喜欢,掏出来给你。” 柳清迷忍不住笑出声,被他咬得指尖痒麻,他望着人,说:“还是尊主帮我养着吧。” “好,”夙无妄俯身下来,用额抵着他的鬓,把他的手摁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一下下有力跳动的节奏,轻声说:“养在这里,你哪日想要,便刨出来,取了去。” 柳清迷望着他,眼眸像拨开茫茫云海泛起的一叶舟,迎朝披霞间展叶的莲,底下搁的都是深深眷念,他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有挨着这份柔软温情了。 又缓缓抚他的脸,尊主眼下的银月再不能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盛放潋滟的九瓣红莲。 外边儿的罗希尴尬的咳了几声,清着喉咙说:“尊主。” 夙无妄帮他拉好薄被,低声道:“进来。” 罗希才掀了帘,几人鱼贯而入。 —— 阳光夹带着露水一头撞进窗棂,神劫以来,难得的艳阳天,夙无妄起身去开了窗,让光倾泻进来,又转头去问:“冷吗?” “就开着吧,透透气。” 柳清迷靠着枕,身上披着狐裘,一边喝药,一边认真的听讹兽几人讲凡尘神劫之事。人间的洪水退了,疫病也去了不少,各国停战,休养生息,万物生灵总算可以缓过了这口气。 罗希又提了婆娑狱的结界,竟是千年前夙无妄下界时,天罚劈出来的裂缝,冥冥因果,却被有心之人利用。 待罗希说完,柳清迷沉思少顷,复又看向夙无妄,才道:“当年你闯天罚池,神魔不可挡,足足毁了半个仙界,三界六道受天道禁口,抹去了那段时光褶皱,却不料当日血漫万重天梯,淌下去竟打开了《往事书》,引得神劫早至。此事不是神魔可控,却为何引如此多动荡?”他顿了顿,垂下睫去,说:“还有天役城,那是我的罪孽,待元神归位,我便自去天道台领罚。” “你入世不过百年,天道禁口那般严谨,下三界知道你我原身之人少之又少,除非这人不受天道制衡,并未被天道抹灭痕迹。”夙无妄撩袍坐下,安慰道:“天役城并非你一人之责,当年的‘净阎山’起初的确为凡界修仙福地,但在天罚降临前,早已沦为邪修爪牙,他们以婴孩鲜血炼阵,强行提升修为,为祸无数百姓,本就该受天罚制裁。” 柳清迷把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认为天罚会劈错人,但当年那道九天玄雷,确是应该劈在他身上的。他本是早该魂飞魄散之人,却得天道垂怜,从无间地狱放走了他一缕残魂,虽是被缚在天罚池万年,但他从未恨过这冥冥天道。 当年沉霄不惜堕魔,以元神为祭,硬闯天罚池,噬狂业火最终却焚不断层层琐链。 神祇堕魔,天地崩,日月烬。 他与天道斗了数万年,终于双方各自退让,定下神契。这便是柳清迷后来为何会一头栽进修罗界的原由。 竟真是冥冥中早有了定数。 神祇妄念因他而生,便只能由他去渡。 柳清迷喝完了药,把碗递给罗希,又顺手捏了颗蜜饯压进齿间,待得苦味散去,对着罗希说:“那位冒名顶替的九公子呢?是何来历?” 他一直没想明白这人从何而来,又为何对他抱着天大的敌意,而且,幻化之术了得。 罗希说:“自从尊主与上仙去了凡尘,那位便也不知所踪。” 柳清迷想着这事,说:“我总觉着这人没走,就在尊主身边,他幻化之术了得,只是潜得深。”转而又道:“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清除你的魔心。” 夙无妄一皱眉,看柳清迷唇角勾一尾不怀好意思的笑,顿了少顷又听他说:“天道好轮回,万年前我可是听尊主念了不少经,这回,可算轮到我了。” 他说的得意,连眼尾都翘了起来,活脱脱一只闻到肉味儿的狐狸。一想到尊主乖乖坐在蒲团上,听他讲经听到打瞌睡,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得瑟。 第63章 “那上仙可是要把《上妙渡化经》九千三百卷经文全都诵完?”论经文,尊主这记忆回来了,自己也能把自己给渡化了,哪还轮得到柳清迷。他肚子里那点儿墨水,恐怕还是万年前尊主罚抄罚出来的。 柳清迷张了张嘴,眼睛瞪得比铜铃子还大,心中腹诽:怎么会有这么多?他默默细数了数自己能背得全的经文,刮干净了肚皮撑破了天也就百来卷。但嘴上仍是不肯服软:“诵,诵就诵。”九千三百卷而已,我照着读还不成吗? “上仙,”罗希实在看不下去,插了句嘴,说:“修罗界没有《上妙渡化经》拓本,还得您先写下来。” 夙无妄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淬了毒的小东西什么都好,就是万年来不爱诵经的毛病一点儿没变,别说九千三百卷,他现在能把这《上妙渡化经》背个三五百卷,夙无妄都能把自己的名字儿倒过来念。 柳清迷被这句话惊得差点儿吐血,就差抡了枕头砸人,突然发现手中的蜜饯都不甜了,干脆丢回竹篓子里,把屋中几人瞪了个来回,一边蒙了被子,说:“我是病人,要休息了。”一边又想,他到底是寻了个什么玩意儿回天道台?待尊主元神归位,他还得下界去历那人间八苦,谁让他承了尊主的孽障业火,没被天罚劈成八瓣已经算是了不得的福泽。 果然最后夙无妄也没能指望上柳清迷给自己念完整卷《上妙渡化经》,不过尊主灵台澄净后,魔心自然归于虚妄,元神得以归位。 第58章 天道禁令一夕解 天道禁口令一夕瓦解,仙界便闹翻了天,天道台下的神仙叽叽喳喳闹成了一锅粥,都等着天道台神宫重开。 万重天梯没几个神仙能爬得上去,否则看这情形怕是早把天道台的宫门都给挤塌了。 神祇下界万年,天道居然把整个仙界瞒了个通透。大神小仙都以为神祇是下凡历劫去了,却不想是生了妄念堕了魔。 “命星轮盘总算是恢复正常,老夫这万年来可是苦不堪言呐。” 尊主闯天罚池堕魔,差点让命星轮盘整个崩碎,幸好天道及时做出决断,那道神契可算是救了整个三界六道,否则现在的三界只怕还在混沌中挣扎。不过也苦了司星上仙上万年,小心翼翼护着这命星轮盘,生怕哪一天这轮盘承不住神祇堕魔的命格,轰然一地,那他估计得与那命星轮盘一起变成渣渣。 但说起这命星轮盘凄惨,也比不上姻缘上仙青缘,柳清迷不管是在凡尘的尘缘本还是飞升成仙的命格,皆出自青缘之手。尊主护短,三界皆知,神祇元神归位后,第一个要清算的,恐怕便是他。 司星拢一把酒葫芦,挤到青缘面前,挤眉弄眼半晌,压低声音说:“你还不逃命去?” 青缘眉尖一挑,指尖的红绳“咻”一声收回袖中,端一副大义凛然,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尊主说什么也怪不到本仙头上来。” 司星努了努嘴:小白莲可不这么认为。 “青缘上仙?”玄灵子拽他的衣角,说:“你还不跑路咯?” 青缘脸色一沉,刚想震袖,却被人撞了一下肩。 “青缘,”神荼抖了抖眉,用肩膀又撞了他一下,靠过去,意有所指,笑道:“你不害伯仁,伯仁却因你受委屈……“ “滚!” 神荼厚脸皮,生怕天顶戳不穿,嘻笑道:“想想万年前被倾翻的星河潭,极夜殿的镇宫神兽,还有紫陵真君的命格……” 青缘有点儿泄气,削薄的肩耸拉下去,少顷,对着嘈杂的人群发泄般大吼一声。 万重天梯下寂了一瞬,各路神仙纷纷回头来看,半晌又各自聊各的去了。 “缘,怎的这般沮丧?” “要你管!”青缘搭拉着的眼皮儿,无力的抬了抬,往天梯旁毫无形象的叉腿一坐。 御风突然就笑了:“这么大脾气,难道是为了司福的尘缘本?” 明知故问! 这都是些什么鬼神仙,净揪人小辫不放,踩人痛脚还一套套的本事,谁都要来掺和一脚。 青缘不想理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底下的喧闹声不断,万重天梯上彩雀绕宫,妙音穿云,只听“咚”一声铜钟震响,宫顶的九瓣神莲齐开,闭了数万年的天道台宫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众仙皆寂了声,规矩叩礼,齐声:“恭迎尊主元神归位。” —— 神台一息,凡尘十载。 圣象莲池旁的金桂依然馥郁繁茂,树下趴着个白衣少年,翘着一双光裸细白的小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手上握一杆云豪,不知在宣纸上画着什么。 地官天官都急着见神祇,天道台的禁制便撤了几日,神宫里吵吵嚷嚷一刻没停,尊主便让司星上仙坐主位上听,自己倒得了闲在金桂树下陪九里画画。 柳清迷元神归位后,样貌又变回了以前九里的模样,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样子,这时看起来,却有七八分相似,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秾丽似妖,桃花眼依然澄澈如碧。原身在万年前早已被天罚劈散,这时只一缕元神,依附于金桂树下,但有尊主的法场护持,只待时辰一到,下界去历了那八苦凡劫,还了一身业障,便可再蕴一个完完整整的金桂九里。 他提笔写字,尊主凑过来问:“画了什么?” 九里忙把宣纸翻了个个儿,盖下去,眯眼笑:“正在题字,不能看。”他又挪了个位置,避开尊主的法眼,边写边说:“命星轮盘已为我盘了命格,让我下界历劫,就这几日了。” 尊主轻点了点他腕上的七彩麟凤寰羽,说:“让他跟着你。” 血灵与噬婴魔还隐于凡尘,还有那不知身份的假扮之人,虽已派了神将下界捉拿,但至今仍无消息,沉霄吊着心,怕九里下界去会出意外。 “嗯,”九里收了笔,抬起宣纸吹了吹,说:“好了,这幅神作,哥哥要收好。” 沉霄仿佛从这话里咂摸出点儿别的意思,抬指接过他送过来的画,愣是被气笑了。 画上一只四仰八叉,气定神闲的王八,旁边提四个小字——亦如苍蒙。 苍蒙乃尊主的神位,众生皆唤——苍蒙之神。 九里抱着肚子笑到眼中水光氤氲,又假作镇定道:“玄武。” 尊主看着他笑,突然俯身,挨着他的发顶,悄声说:“玄武好硬。” “啊?”九里不明所以的抬眸,桃花眼还眨着水,眼尾勾一蕴红。 尊主抿着唇,也不答,只垂眸浅笑,仙鹿小跃过来,撞进九里怀里,咯咯笑声传进沉霄耳中,他轻轻叹气,仿佛又回到了九里刚凝实神魂那一日。 —— 凡尘的八苦,九里是要下界去历完的,一是天役城上万生灵的业障,二是当年逃过的天罚雷劫,这事在神契中虽未提及,但沉霄心中有数,若这劫数不历,业障不还,天道恐也不会善罢甘休。他此次元神归位,虽不怕天道再翻旧帐,但也怕无意中再伤了九里。 青缘与司星兢兢业业守在命星轮盘下,巨大的轮盘虚映着凡尘百态,世间七情八苦。 九里抿着唇,青丝随风,又回头看一眼隐在云雾间的天道台,小声说:“哥哥,我走了。” 司星上仙今日破天荒没背酒葫芦,执一杖佛尘,一挥间,叹道:“万世轮回,一昔一念……”又瞄一眼正神游太虚的青缘,对着九里说:“小九站稳了,老夫要开阵了。”话落时,九里只一晃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命星轮盘卷进了凡尘烟雨之中。 沉霄在金桂树下入定,这时枝头颤动,他缓抬了睫,看衣袍中散落的金桂,弥弥之音穿透雾云:“青缘上仙,你飞升万年未得机缘,此次你便也一同下去寻缘吧!” 青缘脑仁一痛,还以为尊主已经忘了这茬,不想在这里等着他呢。 “尊……”刚一开口,就见命星轮盘再开,青缘嘴里的“主”字儿还没蹦得出来,就被一道灵力惯了进去。神识散去时又听得一句:“你这世的尘缘本便由本座亲自为你写。” 司星讪讪抹一把额间汗,暗道:尊主现在的法场果真强大,连命星轮盘都能轻易撼动,难怪天道都不敢再与之翻看旧帐。 —— 天道台重开,仙界的神仙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今儿个在极夜殿吃酒,明儿个邀了寿星老儿下棋,美其名曰:主事儿的总算是回来了。 实则是酒虫上脑,终于不用日日吊心着命星轮盘要碎了;布星索快断了;东海的虾又杀了西海的蟹;南山的和尚又娶了北境的尼姑;管他是金乌拐了嫦娥,还是二郎神炖了天狗。 紫陵被司星拉着喝了一宿的酒,这时跟着摇摇晃晃的司星上仙往命星轮盘走,遥遥就见着尊主也在。 沉霄没回头,紫陵先行了一礼,说:“九里无恙,尊主且放心。” “紫陵真君。”沉霄顿了顿,声音淡淡的:“东海新龙王即位,就由你带神旨下界宣读,海妖作祟,镇压后再回禀与本座。” 第64章 紫陵咬咬牙,明明知道尊主这是公报私仇,还只能应了,尊主元神归位,他现在有脾气也没地方撒,比不得凡尘时,还能硬气的怼着人说话。 九里这一世历的是凡尘七情八苦,命格落进命星轮盘里时,就注定了这一世波折坎坷,这时有人心疼涌上来,便不想顺了天道的意。 司星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酒醒了大半,也不敢说,更不敢问,眼睁睁看命星轮盘回转半圈,又恢复无恙,庆幸着尊主没一掌把这轮盘劈成渣渣。 “尊主,神契不可逆啊!”司星忍了半晌,终是磕了头道。 沉霄低眉,平静道:“谁说本座要毁神契?” 本座只是想要与他做一世凡尘夫妻,恩爱并蒂同白首,仅此而已。 司星叩下去,没敢再说话。 —— 九里本应落凡到乱世中,贫窑内,但尊主舍不得,生生重翻了九里历劫的命格,把命星轮盘转了回去,让他只历那生老病死之苦,什么爱别离,求不得,想都不要想,天道想要折腾人,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宝贝儿疙瘩。 柳清迷仍托生进了家境殷实的柳府,但由于命格不能十全,便只能在身上留下了点疾。 第59章 妖劫难逃,红莲并蒂 盛世夏朝,国力昌盛,三朝元老国公府上,喜星冲云,迎了第一个嫡孙降生。 当日国公府便大开府门,迎八方来客,广纳善缘。直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算命先生磕绊着进了府门,看孩子细腕上伴生的七彩凤羽胎记,摇摇头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走了。 “妖劫难逃,红莲并蒂,缘也,劫也!”。 世子派人快马追出十几里地,这先生仿佛人间蒸发了般,恁是连影儿都没留下。 后来孩子长到一岁多,磕磕绊绊开始走路,国公府上下才发现,孩子眼睛有疾,视物不清,连地上人头大小的石头都能把他绊倒。 幸得国公府财力雄厚,各地遍寻名医,但直到小世孙十六岁,生得如玉似珠,这眼疾却仍没有哪位神医能对症下药。 眼睛看不清是一回事,但逃课,爬树,折枝摘花又是另一回事。 趁着先生午休时,柳世孙便伙同小书童柳华翻窗跑了。 “小少爷,您想吃桂花蜜就与厨房知会一声儿啊,何必跑来这么远,还得爬树自己摘花。”柳华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儿,双腿直打颤。 “秋天的金桂最是繁茂,枝香叶甜,厨房买的哪有自己折的香!”挽袖子时看到自己腕上的七彩凤羽,他嘟哝了声,搓了搓,却见泛了红的凤羽,颜色更显潋滟。只是他视物模糊,倒不清楚这颜色到底有多秾艳。 “小少爷,你别跑那么快。”柳华着急得直跺脚:“等等我。” “柳华,你快点,天都快黑了。” 柳华边跑边喘,还断续着说:“小少爷,你上次,上次摸螃蟹害得我也挨了凑。” “那不是不小心吗?我也挨揍了好吗!” “你看山风这么大,万一这次,又感冒了,我不还得挨一顿。” “不会……阿啑……” “……”柳华觉得自己完了,这顿打肯定是跑不了了。 “这金桂,阿啑……比去年还香……” 生无可恋的柳华:“……” 林间的风大起来,碾过斑驳月光,碎了一地,馥郁的金桂香气满溢,柳小少爷眯起眼,竟是想醉死在这花香里。 兜了一衣兜的金桂,柳华看小少爷已经乐不思蜀,又提醒道:“小少爷,天都黑了,我们快回去吧,世子爷与夫人要着急了。” 几只夜鸦行过,柳小少爷突然转过头问:“柳华,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柳华皱着眉,仔细的分辨了一下,说:“没有啊!” “我好像听到有人呻/吟的声音。” 柳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月光下摇曳似鬼的桂枝,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抖,靠过去小声说:“小少爷,我们还是快走吧!” “怕什么,你还能信这世上有鬼?”柳小少爷嘁了声儿,抬了步往声音飘来的方向走。 柳华缩着脖子说:“小少爷,我什么也没听到……” “我听到了,有人在叫救命。” “这黑灯瞎火的,不是鬼难道是妖?” 柳小少爷自嘲道:“我哪天不是黑灯瞎火的?” 柳华自知说错了话,忙闭了嘴跟上去,行了片刻,果然听到有个姑娘细弱的声音在痛吟。 柳小少爷挥开乱枝,借着月光似乎看到桂树下坐了个人,侧头问:“柳华,前边是有个姑娘?” “小少爷,是有个姑娘,好像受了伤。” 柳小少爷隔着段距离,对着前边儿的人说:“姑娘,你可是受了伤?” 树下的人回眸,轻纱罗衫,长发半散,映着冷白的月色,清清泠泠,谪仙似的,不像凡人。 柳小少爷见着人不说话,忙道:“你别怕,我是国公府世孙柳清迷,在山中摘花,偶然听得姑娘痛吟,若是需要在下相助,姑娘开口便是。” 柳华颤颤,觉得这姑娘看着不像凡人,会不会是画本儿里说的,专门吸人精血的狐狸精,否则怎会一个人出现在这深山之中? 林间又寂了一会儿,姑娘轻柔道:“小女子也是来山中摘花,不慎被花蛇咬伤,走不得路,小少爷可否帮帮我。” 柳清迷只能看清前面一团模糊的白影,堪堪往前走了几步,又说:“那,我过来扶姑娘,冒犯姑娘,多有得罪。” 姑娘倒是一点儿不介意,大方的伸出双臂,勾住柳清迷伸过来的腕,整个身子歪过去靠着他,垂下睫说:“多谢小少爷。” 柳清迷脸上一红,扶着人说:“无事,姑娘小心,在下有眼疾,视物不清,你自己小心脚下。” 柳华这时也跑上来,准备帮扶着一把,姑娘却躲了一下,只愿意靠着柳清迷。 柳清迷说:“柳华,你前边儿走。” 柳华纳闷,噢了声儿,又怕小少爷摔跤,一步三回头,颠颠的走,他家小少爷可金贵着呢,国公府唯一的嫡孙,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珠玉,要是有个万一,他就得跟着遭殃。 月都爬了树梢,管家在府门外伸长着脖子盼星星盼月亮,总算见着了小少爷领着小书童,还扶了个小姑娘悠悠回了府。 “哎哟我的小祖宗哟,您这是又跑哪儿野去了,把世子跟夫人急得呀……”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怔然的看一眼柳清迷扶着的姑娘,弯腰说:“这是哪家的姑娘?” 柳华嘴快,一皱鼻子,道:“捡的。” “山上救的,被蛇咬了,”柳清迷说:“还劳烦严伯安排个屋子,再着个大夫看看。” “被蛇咬了?”严管家脸色一白,急急上前来拽着柳小少爷转了一圈,说:“小祖宗,你有没有受伤啊?山上野兽虫蛇多,你若是有个好歹啊……!” “严伯,我没事,只是脏了衣裳而已。”柳清迷扶额,有点儿头疼。 “那小少爷先去换身衣裳,再去给世子和夫人报个平安吧,夫人担心得半日都没安生了。”严管家说:“这姑娘就交给老夫了。” 柳清迷说:“嗯,好。” “柳华,扶着点儿小少爷。” 摘花晚归后,柳清迷便被罚在府里面壁思过十几日,只能恹恹趴在窗棂上看雀儿南飞。 柳华冒冒失失闯进来,扯着嗓门喊:“小少爷,小少爷。” 柳清迷整个人都没动静,只眼珠子转了转,无力道:“干什么啊,催命呢!” 柳华手舞足蹈,恨不能把他家小少爷拎起来说话:“小少爷,你还记得前些日救回来的姑娘吗?” “嗯?怎么了?她还没回家?”屋里的地龙烧得热,柳清迷出了点儿汗,干脆起身来脱了外袍,抱着腿缩去了美人榻上剥核桃。 “她说,能治你的眼疾。” “嘁。”柳清迷不置可否,从小到大,他那个精明的世子爹又不是头一回被所谓的神医骗。他都已经习惯了,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招,他爹娘居然还会信,爷爷也不阻止一下。 “世子爷同意让她试试,一会儿就来了。” “来就来吧,”柳清迷一边吃核桃一边囫圄不清的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她要提一个条件。” 柳清迷换了个姿势靠着榻,手上也没闲下来,问:“什么条件?” 柳华接过他手中剥下来的核桃壳,放桌子上,说:“还没说。” “她……” 说话间,外间有人轻轻敲了门,两人齐齐转头,柳夫人的声音轻柔:“迷儿,是娘。” 柳清迷压低声音说:“真的来了?” 柳华也学着他的样子,悄声道:“是啊,小少爷,我去给夫人开门。” 柳清迷乖巧的哦了声儿,从榻上爬起来,又拿了薄衣穿上,就看世子爷和世子夫人领着一个小姑娘步进来,姑娘年龄不大,这时阳光折进来,柳清迷倒是能依稀看清她的轮廓。美人在骨不在皮,柳小少爷歪着脑袋梭了一遍,觉得这姑娘应该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第65章 “爹,娘。” 他刚准备下榻,夫人心疼道:“就在榻上吧,别下来了,让沉霄姑娘给你看看眼睛。” “沉霄姑娘?”柳清迷莫名其妙的望过去。 夫人说:“哎,就是那日你在山中救的小姑娘。” 柳清迷很纳闷儿,这姑娘是怎么说动爹和娘的,难道都不怀疑她是骗子?还是真被柳华说中了,是大山中的什么东西成了精? “那就看吧!”柳清迷也懒得想太多,干脆合衣乖乖躺了下去,待了半晌没动静,他不解的偏头过来说:“怎么还不看?” 夫人绞着手中的锦帕,又抬眸看了眼世子爷,才好声道:“迷儿,沉霄姑娘有个条件。” “嗯?” 夫人又顿了顿,仿佛难以启口,犹豫少顷,说:“姑娘说,说若治好了你的眼疾,你得娶她过门,做,做少夫人。” “???”柳清迷猛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跪坐在榻上,又看一眼站在后面的姑娘,又来来回回看了看自己的爹娘,心道,这是着了哪门子的魔?还是被狐狸精迷了心? “迷儿,那个,娘,答应她了……” 柳清迷脑袋里嗡一声响,他爹娘就这么把他给卖了? 站在后面的姑娘一言不发,挑着一边眉尖看着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为了双眼睛,你们就把自己儿子卖了?”柳清迷愤愤:“我可是你们的亲儿子,还是唯一的亲儿子,”他翻下榻去找鞋子,趴着床沿说:“我要去找爷爷,让他来给我评评理。” 世子爷这时横着眼,道:“胡闹,这事儿,就是你爷爷定的。” 柳清迷提着一只鞋子的手一顿,无言以对,有点负气的喊道:“柳华,我的鞋呢。” 第60章 愿与你同白鬓,共风雨 柳华站一旁没敢应声。 姑娘这时上前来,轻声说:“要不世子爷与夫人先出去,待我与小少爷说说?” 夫人筹措,说:“这……”又看了眼世子爷。 姑娘笑道:“夫人放心,我一个小女子,还能吃了他不成?” 世子爷便应了声,拍拍夫人的手背,带着人出了门,顺带捎上柳华。 门“吱呀”一声合上,柳清迷忙坐回榻上,感觉凉意从脊梁骨爬到了脑门心。 “小少爷都没看得清我,为何就要拒绝我?”沉霄说。 柳清迷抿了抿唇,他倒是不信什么牛鬼蛇神,但这时也不得不信,试着说:“你不是人?” 话出了口才发现似乎问得不对。 沉霄低低笑,这已经是柳清迷第二次质疑他不是人,上前去坐他身边,抬指覆上他的双眼,说:“别动,乖一点。” 柳清迷有点儿不自在,但固在他后颈上的手让他想动也没法动。心中腹诽,这姑娘手劲儿好大啊! 只少顷,凉意掠过眼底,柳清迷睁眼时,再无隔纱看物的感觉,眼前竟清明一片,自己半瞎不瞎十几年,突然能看得清这多彩世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回神时才发现身前哪有什么姑娘,明明是位谪仙般的公子,白衣若雪,轻纱挽袖,眼下一朵半开红莲,火舌般舔着微翘带笑的眼尾,旖旎又潋滟。 柳清迷恍惚一怔,这房里不是只有位姑娘吗? 弱弱道了声:“沉霄姑娘?”感觉好像还是不对,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谪仙似的人轻笑一声,“小少爷喜欢吗?”懒懒抬指撩高他的袖,碰了碰他腕上的七彩寰羽,寰羽一阵微光,仿佛活了般,发出“叮”一声细响。 柳清迷微张了张嘴,耳根落了霞,急急把手藏去了背后。不明白自己腕上的胎记怎的竟如活了般,还能发出声响。 沉霄指尖一空,垂眸望着人,淡淡道:“小少爷可还中意我?” 柳清迷咬了咬唇,低声道:“你,你说,你要嫁给我?” “柳小少爷可愿娶我?”沉霄并着双指抚他光裸的脚,来回细细摩挲,又沿着小腿往上滑。 柳清迷着急把脚抽回来,缩进被褥里,紧张得手心冒汗,说:“可是……可是人妖殊途,你还,还是只男妖精!” 沉霄又笑起来,打趣道:“我也可以做女妖精,小少爷是喜欢女妖精还是男妖精?” 柳清迷轻轻皱了皱鼻子,发现自己居然男女都喜欢? 什么时候柳小少爷这般猥琐了?还男女通杀? 阳光透过直棂窗上的牡丹雕花照进来,穿过半垂的薄纱帷帐,落进柳清迷那双桃花眼里,像星河潭倾落的星子,点点细碎,在碧波里沉沉浮浮。 “随你,都,都可以……” “那……”沉霄故意顿了顿,抬指去勾他的下巴,俯身近了一分,低声笑道:“小少爷就是答应了。” “……”柳清迷忽然有种被逼良为/娼的错觉。 “既然答应了,不如今晚就洞房吧,”沉霄颔首,用唇碰了碰他的鼻尖,声音带上些诱惑:“柳迷儿?” “哈?”柳迷儿魂儿都被这妖精勾飞了,后面沉霄再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不过第二日就见得国公府红灯笼高高挂,严伯前前后后的忙,红绸从前厅挂到了后院,这是要办喜事的前兆啊! 柳清迷睡到了日上三竿,沉霄入了夜就去了隔间休息,并没有像他所说的当晚就洞房,但人家柳迷儿一晚上都在想美人呀,想到数绵羊数到山头都装不下了才堪堪入睡。 “严伯?”小少爷看着那比太阳还亮眼睛的红绸发愣,问道:“家里要办喜事吗?” “小少爷。”严伯脸上的褶皱子都笑成了一堆儿,忙迎上来,看得出心情倍好,他凑近了问:“小少爷,您看得清老奴的胡子吗?” 柳小少爷不客气的一把揪住严伯不长的山羊胡子,说:“看倒是看不清,不如拨下来数数?” “您的眼睛真好了?”严伯喜上眉梢,也管不了自己的胡子,忙道:“看看飞檐上的彩绸都有什么颜色?” 柳清迷瞄了一眼,懒懒道:“红蓝青绿黄橙紫。” “唉呀!”严伯这一声抬着音儿,把柳清迷吓得一哆嗦,又听他说:“神仙啊,神仙,这才一夜的功夫,就好了!全好了!” 挂红绸的家奴们这时都你一句我一句的乐了起来。 “我们家少爷的眼睛好了。” “太好了。” “看来我们这未来少夫人真了不得啊!” “是啊,真本事啊,说不定还真是神仙。” “少爷,”柳华上来说:“少爷,夫人让您去前厅。” “噢,”柳清迷转身时说:“严伯,你别去爬梯,太危险了,你这身板儿不经摔。” “哎,好勒。” 边走边对柳华说:“家里要办喜事?” “嗯?”柳华一脸懵逼,他家少爷要娶少夫人了,自己还不知道? “少爷,您忘了,您要娶沉霄姑娘了呀,夫人把日子定在了七日后,虽然是急了点儿,但沉霄姑娘说择日不如撞日,七日后便是良辰吉日,宜婚娶,她愿与少爷恩爱百年,携手并蒂。” “我爹,我娘,居然答应了?”柳清迷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 不会吧!这么快的吗? 他都还没有分清楚沉霄姑娘是男是女,是妖精还是神仙呐!!! 就这样迎进了门,会不会太仓促了呀! 若他是个女妖精还好,若真是个男妖精怎么办?还有以后要是生了孩子,像我的话就是人,要是像他,不又是个妖精吗? 听说狐狸精都是要吸人精血的,他会不会趁我睡觉时把我吸干了呀?或者洞房时…… 柳迷儿越想越不对劲儿,走到前厅时,竟是自己把自己给羞了个大红脸。 —— 国公府的小少爷大婚,礼数跟皇子纳妃也不遑多让。 沉霄说自己无父无母,世子夫人对这个儿媳妇疼爱得紧,不想委屈了她,着人备了十里红妆,金银玉器一样不少。 晨阳似水,通透澄明,无声无息的流泻在长街的落花喜纱上,玉鬃马胸前的大红绸花随着马儿仰蹄,被暖融的阳光渡上斑驳金光。 柳清迷骑着这玉鬃马绕行长街一圈,浩浩荡荡的车马锣鼓震天,让百姓们都能享受到国公府的喜事与福泽。 天边的金阳戏云,竟有虹桥落九天,喜鹊衔枝,鹤鸣袅袅,柳清迷突然就紧张起来。回眸看喜轿,他轻跃下马,轻轻撩起垂帘,伸手出去,小声说:“霄儿小心玉阶。” 沉霄盖着喜帕,浅浅勾唇一笑,把手送进他掌心,任他小心翼翼扶着自己行过玉阶。 喜婆喜眉笑眼的念。 “新娘过火盆,大人养小人,旺子兴孙福临门。” 喝彩声不断,柳华揣着一兜红钱,被人群挤得头都快扁了。 “新娘踩过瓦,喜到必成双,白首并蒂添新梁。” 沉霄脚下“咔嚓”一声细响,柳清迷扶着她,生怕她被碎瓦硌了脚。 “新娘跨进门,带来聚宝盆,合家保平安,福延人上人。” 第66章 世子爷与夫人坐在上首,竟是笑出了声,忙道:“念得好,念得好,柳华,快,快发红钱。” “拜天地了,拜天地了……”小娃拍着手欢天喜地的喊,门口的百姓人挤人,人挨人,都想来沾一沾这国公府的喜气。 喜婆这时的嗓门更提起来,喜笑颜开,喊:“迎凤回巢,百年好合,一拜天地……” 对拜时,沉霄颔首,小声说:“夫君,千世万世,愿与你共风雨,同白鬓。” 他以为此生对九里的爱,是天地禁忌,是妄念,是他万世都赎不清的罪,但后来,他与天道斗了个你死我活,才发现,这不是罪,也不是禁忌,更不是妄念,他只是爱他,天道台万年寒寂,独独有他,让高高在上的天道神祇想与他一同看凡尘喧嚣。 再寻一处无人山谷,扑一青石板路,钟晨暮鼓,安之若素。 柳清迷听着这话,鼻尖突然泛起酸意,喉头干涩,他弯着腰, 对上盖头后面那双朦胧的凤眼,底下的红莲潋滟似火,竟是微微张了张嘴,哑声答:“既汝相知,定不负卿。” 礼炮轰响,金叶洒空,闹洞房的大部队簇拥着柳小少爷,嘻笑着穿过前厅,闹到了后院。 喜婆推开殿门,榻上的大红喜被映得整个屋都喜气洋洋,人群的喧闹不一会儿就被“吱吖”的关门声隔绝在外。 柳迷儿有点儿局促,缓缓拿起桌上的玉如意,这准备挑盖头了,他倒紧张了起来,当然是想起了坐在榻上的新娘到底现在是男是女。竟磕巴着说了声:“我,我要挑盖头了。” 红盖头下的人轻嗯了声。 柳清迷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媳妇呢,柳华说,在媳妇面前不能怂,否则成亲后还得受媳妇气。 于是柳.不能怂.迷儿总算是抬了玉如意,挑开喜帕,榻上的美人抬了睫看他,盈盈唤了声:“夫君!” 柳清迷听着声音,骨头都酥了,总算是笑起来,有点儿心疼的说:“把这凤冠取了吧,看着都重,”他抬了指抚了抚沉霄的额头,道:“都压出印儿了。” 沉霄嗯声儿,缓缓解了凤冠的发扣,一一摘了下来,额上的红印压得明显,拢着摇曳红烛,倒显出几分楚楚可怜。 柳清迷靠着人坐过去,教习嬷嬷说,挑了盖头要吻新娘的,然后再那什么!他有点儿不好意思,但亲都成了,他也不能让新娘子独守空房是不是,什么事儿都总有第一回吧,一回生二回熟嘛! 正想着,沉霄倒是先伸手过来帮他解衣带,笑道:“春宵苦短,夫君在想什么?” “没……没,我自己,自己来!” 沉霄没让他自己来,突然一个翻身,把人摁进被褥里,手指压着柳清迷的唇,悄声说:“嘘~~~门外闹洞房的还没走呢!” 那衣带不知何时就被沉霄扯了去,又轻松把人衣裳扒了个精光。沉霄敞着衣衫,这时变回了男身,指尖滑过他光/衤果的肩,y交柳清迷的。耳。垂。 柳清迷脸红得能透血,想扯了被子来遮,却被沉霄扣住了手腕。突然又觉得不太对,教习嬷嬷不是说应该他在 ︱ˉ面吗? — “不对,沉霄……” 眼下的红莲半明半暗,沉霄微微喘着气:“哪里不对?” “哎,哎~~~你,你别月兑我的衤库……唔……” 沉霄咬住他半开的唇,那久违的桂花香袅绕在鼻尖,竟漫成满屋的旖旎春/色。 柳清迷乖乖被吃了半天嘴,教习嬷嬷的话早飞去了九天云外,他这时候根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扌台了腿,沉霄身上的衣还没褪干净,只是露了那点儿不安分的谷欠/望,在附近徘徊轻顶。柳清迷有点儿慌,带着些颤抖又带了点儿委屈:“要不,要不下次吧!!”他觉得一定是搞错了,自己怎么可能会在一边儿。 卜 沉霄动作顿了顿,差点儿笑出了声,顺着他的衤果、背摸下去,那腰眼儿弯进去的弧度像未满的一弯月,盛满绯色旖旎。流苏帷帐垂下去,圈出一方软红天地,盈满起伏轻落的喘息,帐外摇曳的红烛与夜同烬,映出满屋缱绻的香气…… …… …… 第61章 人生如席,散之一日 鸳鸯帐暖,云雨初歇,喜房里充斥着暧昧的味道,柳清迷眉眼间全是朦胧的慵懒。整个人光/衤果着趴在凌乱的被褥间,白皙的皮肤上忄青/谷欠的颜色还没褪得干净。他迷朦的动了动酸痛的身子,遮盖着半身的薄褥便随着动作全氵骨了下去。 扌廷翘的被人轻拍了几下,柳清迷迷迷糊糊的咕哝:“天都还没亮。” “柳迷儿?”暖融的温度蔓延上来,沉霄低头用尖碰了碰他的侧颈,“你若再不起,我们便再来一次。” 柳迷儿听着这话恍惚了一下,昨夜荒滢无度的一幕猛的窜回脑海,想起沉霄把他扌恩在人高的铜钅竟前,背后就是他火热起亻犬的月匈月堂,就那样危坐着,被沉霄扌圼着下巴,让他抬头看中交纟廛的一双人。那姿势讠上沉霄每一次冫中扌童都到了丁页,他撑着镜面,抵着额,泪止不住的淌。后来在里把“哥哥”和“沉霄”颠来倒去的口咸,口咸到自己都氵世了,沉霄还没放过自己。 瞌睡虫被惊走了大半,柳清迷想抬身,后面的人压得实,他只能抬指揪着垂帷,匀了气儿,道:“我起了,起了。” 沉霄刚口勿到蝴蝶骨,轻轻嗯了声儿,撩着尾音,却没有停的意思。柳清迷好不容易翻了个身,推开身/上的人,小声说:“你快变回去,被人看到了,会误会的。” “那我晚上再变回来?”沉霄揽着他的腰,把人带进怀里,耳鬓厮磨了半天,耍赖道:“但我又有些等不及晚上。” “你,你控制一下,不可这般,这般荒滢无度。”柳清迷躲着他越发炽热的目光,伸手去取自己的衣裳。 手刚伸到了半空,又被人紧紧攥住,身上的人不仅没退,反而得寸进尺的整个覆上来。 “我来帮夫君更衣。” “……”这哪里是更衣,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勾引,没下片刻,便又被沉霄连哄带骗的压进了榻里,好一番翻云覆雨。 柳清迷崩溃,到底谁才是夫君啊!!! —— 凡尘连日阴雨,随着三月的临近,早春的气息便急不可耐的绽在了枝头,院中的雪化了些许,露出下面斑驳磷石。 世子夫人高龄有喜,眼看就快丨丨盆,府中的大事小事便都由了柳小少爷扌喿持。 柳清迷去街上为府里上下置办开春的新衣,刚入了院就见着严伯闲不住的在扫雪清道。 “严伯,”柳清迷忙上前去,扶了他弯下去的腰,说:“说了让你别忙活了,都病着,还来外面吹风。” 严伯脸上带了些病态的苍白,咳嗽几声,小声道:“小少爷,老奴忙活了一辈子,闲不下来,我看您这院里的雪还没人清,那些个小丫头片子都不知道疯哪里去了,怕照顾不好您。” “柳华,”柳清迷扶着他,喊道:“扶严伯回去休息,炭炉不能断,让大夫再开几副养身的方子。”又转回去说:“严伯,你好生歇着养病,待病好了才能照顾我不是?我现在有霄儿照料着,你别太操心,啊!” “那,那老奴听小少爷的。”严伯红了眼眶,柳小少爷是他一手带大的,见不得他受丁点儿委屈,以前柳小少爷眼睛不好使,他是把人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生怕有个意外,出个门给柳华得叮嘱上半日。近日久病缠身,他越发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想多看看柳小少爷,怕哪一日自己便再也看不到了。 严伯一步三回头,生生让柳清迷觉出点儿生离死别的味道。 沉霄站一旁,把手拢进袖里,待得人走远了,才淡淡说:“他时日无多,阳寿将尽。” 柳清迷怔然,还没有经历过亲近之人离世的痛楚,这时竟然有些迷茫,他抬睫看了沉霄一眼,压抑着胸中泛起来的酸楚,低声说:“严伯只是受了风寒,我会为他请最好的大夫,他会好起来的。” 沉霄说:“柳迷儿,生老病死是凡人必须历的劫数,你救不回来的。” 柳清迷不知在想什么,只定定看廊下伸展的梅枝,艳红的梅瓣飘落进潺潺雪水里,沉浮片刻便没了踪迹。他半晌才敛了眸回来,说:“那你也是来历劫的吗?是不是有一天,也会离开我?” 沉霄笃定的道:“不会。”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柳清迷有些落寞,低声说:“这人间本也不是你该留的地方,人生如席,总有散场的一日。” “我会陪着你,”沉霄浅浅一笑,又轻轻捏他的指,说:“千年前,你便许诺过我,所以我来了,来找你履行你的承诺。” 没几日,便真如沉霄所言,严伯一病不起,没熬过倒春寒,便撒手人寰。临走时最放不下的仍是柳清迷,只握着他的手,一直流眼泪。 后来回光返照,又与沉霄说:“少夫人,老奴知道您定不是这凡尘之人,否则,小少爷打娘胎里就带来的眼疾,怎会一夕间大好。老奴这一辈子啊,承了柳府天大的恩,无以为报,就想在临死前,求少夫人一件事。” 第67章 沉霄眼神淡淡的,人间生死对于他来说,只是尘沙落定,云絮入风,并无波澜,除了他的柳迷儿。 柳清迷微红的眸子望过来,沉霄便答:“你说。” 严伯微微松了松手,靠着枕,提着一口气,断续道:“下辈子,若能投胎做人,老奴想,想再来柳府,做牛,做马,还,还这一世恩情。” 没待沉霄应声,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又落了泪,颤抖着唇,说:“小少爷,您要,要好好的,老奴,要走了。” “严伯,”眼眶再也盛不住欲落的泪,柳清迷鼻尖酸楚,喉头干涩泛疼,又哽咽着唤了声:“严伯。” 那双苍老如枯松,厚茧累累的手沉沉滑下去,这个陪他蹒跚学步,呀呀学语的人,盛了一世的风霜,亦如来时,竟连半片衣衫也未带走。 沉霄抿着唇没吭声,这是柳清迷这一世必须要经历的生离死别,严伯只是他这一世劫数的开端,但沉霄没想到,会来得这般快。 这时柳华急吼吼的推门闯进来,看眼前一幕也一下红了眼眶,但又没忘了自己的事儿,忙道:“小少爷,世子夫人要生了,世子爷还没回府,老祖宗已经去院里守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窗外飘了点零星小雪,覆上梅枝时,却压碎了枝下的薄瓦,沉霄眼角几不可察的跳了跳,小声道:“我去院里,夫君先安排严伯下葬吧,白事不能见红,否则不吉利。” 白事见红就好比办丧事挂红绸,刚死了的鬼本就心有挂碍,见了血光容易滋生煞气,而刚降生的婴孩天目艮未合,见了白便极易入魔。 沉霄到后院时还收敛着灵力维持着女身,黑压压的煞气已压到了飞檐,但其实凡人是看不到这一幕的。那朵出现在天役城的血色曼陀罗这时正伸展花茎,沿着柳府的红瓦白墙攀岩走壁,触角急不可耐的往屋内探去。 是血灵的气息。 看来是打了这快丨丨世的婴孩的主意。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今日既然来了,本座便让婆娑狱再为你开一次。 清天白日,天边轰然一声雷鸣电闪,沉霄法场大开,让整个柳府的时间定格在雷鸣之前,院中忙碌的家仆皆定身于法场之中。 本是软软攀在空中的花蕊触角一顿,猛然间翻飞如凌刺,转头袭向沉霄,速度之快,居然连虚空都爆起连连炸响之声。 沉霄反握着“疏狂”,一提一挡间便轻易荡开了飞穿而来的凌刺,煞气中顿时爆起一阵血雾,花蕊不敌,缩回去时竟变成了一尾血鳞蛟尾。 “万年神劫,各方妖魔涌动,尊主为何屡次阻我去路?”空中响起个不阴不阳却略显惊惧的声音,深沉浓重的煞气之中,魔灵庞大的蛟身若隐若现。 “哼,血灵,你今日休想再逃。”沉霄持刀而上。 “尊主堕魔千年,手上沾的凡人鲜血数不胜数,为何偏偏要为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婴孩大动干戈?” “是啊!”虚空中又有个不男不女的声音附和道:“血洗仙界天罚池,雷劈净阎山,让天役城数万生灵一朝泯灭,可都是尊主的手笔呢。” “本座正愁找不到这畜生背后之人,没想到居然是你。”沉霄冷笑,单手捏着决,虚晃了一下,硕大的九瓣红莲虚影在空中缓缓绽放,漆黑的煞气被莲瓣四射的光源须臾间捅穿。 却又见腥红的血浆从天际间倒灌而来,瞬间漫过半壁飞檐,那人从黑雾间现出半片枫红衣衫,笑道:“尊主可是绝情得很,奴陪了您千年,却不得您青睐一眼,日日守着孤灯长眠。不过,我还要多谢尊主向小神仙讨要的一滴心头血,才让我挣脱天道制衡。” 他浅浅叹气,接着说:“想找一具合适的躯体,真是难啊……” 那边柳清迷正在处理严伯的后事,尸体刚入了棺,就看到天边的青雷落下来,那闪电的弧度仿佛要生生把整个人间一分为二。 柳华站在院中挂白绸,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帮严伯整理寿衣的家仆,半面垂在棺材边,也是丝毫没有动静,柳清迷放下手中的蒲团,不解的喊了声:“柳华?” 第62章 地狱恶斗疯恶灵 偏厅里落针可闻,忙碌的身影全都被定格在一处,连家仆刚抹掉的泪,在空中都不曾落下。 柳清迷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略显慌乱的呼吸声,少顷,棺材里发出“咚咚”轻响,他回头去看,仿佛怕惊扰了棺中人,小声说:“严伯?” 待了半晌,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又轻轻碰了碰立在原处不动的柳华,他知道,这定是后院沉霄那里出了事。刚抬了步准备跨出门,棺中的“咚咚”声又传了出来,柳清迷缓缓往门外退了两步,面上几不可察的苍白下去。他作为一个凡人,以前不信妖鬼神魔,但遇到沉霄后,他是信了,但也从未碰到过这般惊悚的事。 “小少爷,”还未封钉的棺盖边伸出一双苍白枯瘦的手,未着半分力,却轻易的推动棺盖,发出“隆隆”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严伯已经死了,柳清迷亲自验证过,没有脉搏,没有心跳,甚至没有了体温,这个叫他“小少爷”的人,显然不是严伯。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诈尸”? 柳清迷这时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白事见红”,这哪里是不吉利,这分明是大凶!! “沉霄……”柳清迷揣着点惊恐,又小声重复了声:“沉霄……” 严伯缓慢的从棺材里爬出来,一身黑色的及膝寿衣,脸上的表情带着诡异,说不上来是喜还是悲。他双目无神,只是往柳清迷这个方向扫过来,又说:“小少爷!”说话间,唇却并未开合,柳清迷却被这声音惊得起了层薄汗。 危险靠近,腕上的麟凤寰羽灵光大盛,却仍听到另一个声音穿过灵力光罩,猛的靠近,仿佛在他耳边嘶吼:“你以为你逃得掉?” “沉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天塌地陷般沉下去,柳清迷感觉自己在急速下坠,寰羽滑落,瞬间变成云绫向上窜去,稳稳套系在一根盘龙柱上,另一端紧紧缠着柳清迷的腕猛的一坠,盘龙柱“轰隆”横倒。 往下看是一片滚滚岩浆,从不远处的刀山上浇灌而来,脚下没有着力点,柳清迷整个人被云绫吊着悬在半空,腕上的云绫又往下滑了半寸,他忙反手紧紧抓住这仅有的救命稻草。 那个放肆的声音至上而下,带着炙人的灼灼热浪,狂笑:“哈哈哈哈哈,下去吧,灭了你的神魂,这具肉身便是我的了。” 这声音让柳清迷毛骨悚然,片刻前他还脚踏实地,这时却被拽进了这十八层地狱。无数血红的怨灵在脚下的熔岩中沉沉浮浮,扭曲的脸孔和四肢不断来回攀扯,划动。 更有甚者,仿佛跃岸的鬼鱼,竟是猛力跳出熔岩,想把吊在半空的人扒拉下去。 “柳迷儿……”云绫上端被人一把攥住,用力的往上拉扯:“别松手。”柳清迷抬头去看,漫布着血光与热浪的岩壁旁,居然有一片冰蓝的人影,正把云绫紧紧攥在手心,一寸寸往上挪。 柳清迷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时只能任由云凌先把自己带离这熔岩地狱,脚下正好踩了个支撑点,轻一用力,却又突然一沉,岩壁受不住力,猝然垮裂,碎石哗啦直直向下坠去,溅起火星翻滚,怨灵咆哮沉浮,竟嘲着半空的人龇牙低吼。 突然,岩壁上方冲天的岩浆火柱漫过穹顶,沉霄一手仍紧紧攥着云凌,一手捏了决,“疏狂”回旋间,把冲击而来的火柱抵挡回去,整个岩顶火光四溅,法力轰击的声音隐隐震得整个岩壁都在嗦嗦发抖,火光中的血蛟翻腾相击,麟凤虚影展翅,发出清越的嘶鸣。 云凌随着人影闪动,却片刻也未松手,岩壁上方煞气冲天,冰蓝灵力与血红熔岩狂飞乱舞。每一次相撞,灵波都力贯苍穹,排山倒海般惊起几十丈高的岩浆火柱。 柳清迷这时听到“噗”一声,是血液飞溅的声音,他惊慌的喊:“沉霄。” 沉霄知道他担心,应了声:“我无事。” 血灵猛的把断尾缩了回去。 这时岩壁上又闪现一人,正是急急赶来的罗希。 沉霄手上猛然发力,把云绫连带着人一同带了上来,纳入怀里。 柳清迷一怔神,看他眼下的红莲忽隐忽现,唇角一抹鲜红的血痕,竟是为他平添了几分潋滟。 火光中的煞气翻涌,血灵如红铜钟般的双眼透过层层瘴雾般的血光直射而来,断尾再续,翻腾间竟已不见旧伤。 “尊主可真是用情至深呀,可惜你在凡尘的法力受天道制衡,伤不得我。”血灵变幻了个人身,阴测测的笑起来,又看一眼柳清迷,不屑道:“神仙又如何?” 沉霄亦勾唇一笑,疏狂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警告意味十足,淡声道:“苍蒙何时轮到天道主宰。”话落间,刀锋快如惊鸿。 第68章 沉霄为了柳清迷,敢与天道斗了数万年,立下神契,早已挣脱天道制衡,只待柳清迷历劫飞升神位,便带他重回天道台。 血灵的法场比之在天役城时强大了不少,看来那地底祭台的确是为他带来了不少好处,让他的修炼事半功倍。 疏狂的刀锋掠过血灵的颈项,他险险躲过,悬空立在熔岩之上,缓缓抬指抚上脸颊的刀伤,道:“魔界之门连通人间,只是让那些贪婪的蝼蚁更快的坠入地狱,何况按照神劫的指示,凡尘本就该生灵涂炭,尊主为何非要阻我。” “因为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血灵冷冷哼笑,继而拨动法场,底下的岩浆翻滚狂嚎,叹道:“奴守了你千年,”他说着,脸上的皮却一层层剥落,一片,两片,三片,最终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露出一张苍白羸弱的脸,一身枫红罗衫,在火光下仿佛与岩浆熔为了一体。 罗希不可置信的低声:“湿奴?” “是呀,奴为尊主守了千年的引魂灯,化成了他的样子,最终却仍是得不到尊主一丝垂爱。” 沉霄沉下眉,丝丝怒意涌动:“所以,你便趁神劫之时大开魔界之门,以血灵之躯提升修为,居然还打上了仙界的主意?” 湿奴最初的目的很简单,他本是由天地煞气蕴育而生的一只无根小鬼,不受三界六道束缚,从夙无妄斩尽南伽海那一日起,他便倾心于他,一心只想获得夙无妄独一的垂爱。但整个修罗界都知道,尊主整颗心都为一人所缚,那人叫九里,却死于一千五百年前,尸身安置于修罗禁地,由上古神兽蛊雕与讹兽看护,禁地中诸妖万鬼皆不可靠近。 他思忖了很久,才想到以引魂灯里残余的神识净化自己的魂魄,花了千年才让自己的神魂与九里贴近。 柳清迷那一滴心头血,更是锦上添花,帮助他成功入主九里的身体。 可后来他发现,九里根本没有死,还以柳清迷的身份,误打误撞进了修罗界,那他现在这具身体对于夙无妄来说,便毫无意义。于是,他想尽一切办法,想让柳清迷堕仙成魔,蚕食他的神魂,重新得到他那副仙灵之体。 但他修为不够,无法撼动柳清迷的神魂,所以才不顾一切,以血灵为媒介,借着神劫之名,大开魔界之门,蚕食诸多生灵。 “我现在又不想变成他的样子了,”湿奴一手握着剑,猛一抖剑身,带起一片灰雾,剑锋凌厉,红光暴涨而起,“若是仙界也匍匐在我脚下,我何必再换一副身子?” 说话间,紫凌突然现身地狱,身上的衣衫有几处破裂渗出丝丝血迹,“尊主,命星轮盘遭魔物偷袭,人间大乱。” “好一个猖狂鬼奴,竟敢搅动三界。”沉霄这回是真怒了,法场轰然大开,身形如鬼魅,半空中红蓝的灵波瞬息便碰撞出几百个回合。 “阿迷,”紫凌唤他。 柳清迷着急的一边看着空中战成一片的两人,一边说:“紫凌,仙界如何了?” 紫凌不解道:“你?记得我?” “尊主的法场这般强大,不记得都难。”柳清迷说话很快,微一皱眉说:“亦醉!” 亦醉早就蠢蠢欲动,这时听主人唤他,紫光如火,只听“嘭”一声兵戈碰响。 柳清迷处在尊主的法场中,灵力一丝不少的全回到了身体里,这时提着长剑,站在沉霄身边,与湿奴相对而立,笑道:“我实在不忍心哥哥一人糜战。” 沉霄一挑眉,森森刀锋收敛。 柳清迷又说:“这次,九里与你一起!” 那边大耗子也不知何时到了,这时冲着半空中的人吼道:“尊主,烤了这条多爪蛇,晚上下酒啊!” “又是你这只死耗子。”不知为何,湿奴对柳逆舟的恨意与这地狱的熔岩有得比,这时火柱猛然从大耗子身后窜起,撩过衣角,柳逆舟忙跳着脚拍熄屁/股上的火星子,吼道:“靠,动手不打招呼的吗?活该你长得丑,妈/的多爪蛇。” 上边一刀一剑前后包抄上去。 罗希一脚踢在大耗子屁/股上,低声道:“你吼什么,有本事上去打。” 柳逆舟唉哟一声,扑凌蛾子般蹭过去,小声说:“尊主与上仙在上面你侬我侬,我上去打扰不合适,况且我有任务在身的,司星老官儿让我帮他带点儿冷火上去补命星轮盘,我可是尽职尽责的寻过来的。”这时眼角余光瞄到了一抹紫,他嘻笑道:“唉紫凌真君也在,哦不,该叫紫凌神君了,这冷火,”他掌心一翻,一颗灵力珠包裹着一抹雪白灵火,不停跳动,说:“要不,麻烦神君带上去?你看,我这……走不掉呀!”他眼神看向罗希,不停的向紫凌使眼色。 紫凌叹了口气,摇头接过他手中的灵力珠,道:“行吧,我反正也要回仙界,早日补好命星轮盘,免了人间多受灾苦。” 大耗子夸张的一抱拳,说:“多谢紫凌神君。” “柳迷儿,”沉霄左手一掌轰在湿奴身侧。 柳清迷回头,看他手中的疏狂回旋,反手收剑,微微一低首,刀身擦着他的头顶飞过,湿奴不备,被疏狂整个刀身穿透而过。他眼中明灭不定,复又抬眸看沉霄,咬着一口血,低声笑起来:“尊,主,你,好狠!” 熔岩爆发般冲起无数火柱,怨灵嘶吼。 尊主法场再次大开。 婆娑狱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虚空中的狱门如蛰伏在黑暗里的兽,猛然睁开眼,困龙锁击穿岩浆,将想要遁逃的湿奴牢牢捆缚,无数荆棘瞬间扎进血肉,管他低咆狂啸,强势的把早已鲜血淋淋的人攀扯进囚笼。 地狱的岩浆仍在翻滚,刀山上有作恶之鬼被推入火海,发出阵阵凄凉惨叫。 亦醉轻闪,乖巧回到了柳清迷的腕上,两人双双落地,沉霄急急挽了人的袖,检查柳清迷手肘上被岩浆灼出来的伤。 “尊主的法场收了,我是不是又变成凡人了?”柳清迷看着他笑。 沉霄道:“我陪你一起做凡人,不好吗?” “好戏散场,”大耗子小声说:“走啰!”走时还不忘拎了把罗希。 第63章 为你留个血脉(大结局) 司星老官儿兢兢业业的补命星轮盘,紫凌却趴着一线天看着人间怔怔出神,又与司星说:“那年,九里就是从这里看到了我,然后悄悄救了我上来的。” “嗯,后来尊主帮你改了命格,让你能留在仙界,与九里作个伴。” 紫陵抿着唇浅浅露了笑:“我第一次见他,他赤着足在莲池里捉鱼;第二次,是在云河里追极夜殿的镇宫神兽,”紫陵说着,笑容更甚,又叹了口气,道:“把那神兽啊,从云河追到了星河潭,又为了摘一颗星,结果倾了整个潭,调皮得很。那时我就感叹,这三界,怎么会有这么得趣的人儿。” 司星拢着一地的轮盘碎片,见得中间灵光微闪,他忙用袖子护住一地碎灰灰,欲哭无泪的说:“唉哟我的青缘上神,你早不回来晚不回来,这时候回来干啥子嘛。这轮盘散成这样,哪里经得住你回仙界的灵力嘛。” 话音刚落,轮盘上刚补好的缺口“啪嗒”一声,又碎了一地,司星哭丧着脸,看微光聚拢后现出的人形。 青缘的脸看起来比司星的还要黑,脚一落地,他猛的一震袖,轮盘上的碎片又“咔嚓”掉了一块…… “柳清迷呢?” 司星:“???” 紫凌:“……” “那御风呢?” 司星:“???” 青缘眼见着快要跳脚,紫凌忙说:“在福桃园,刚才在福桃园……” “命星轮盘碎成这样,你们还有闲情在这儿聊天?”青缘是打哪哪不顺眼,黑云罩着顶,每步仿佛都能把神殿给震塌了去。 这是下凡去吃了多大的苦? 这苦倒不苦,御风还跟着去了,只不过青缘这一世下凡就栽在了御风手上。 果真应了柳清迷那句:让你日日换郎君!!! 青缘投身投了个青楼,这郎君虽然没有日日换,但每日总要面对那些个猪脸狗面,最后还好,御风出手帮他赎了身,却被他折腾了半辈子。这好不容易死回来,他非得找尊主去讨个说法,还有那趁人之危的御风。 “尊主呢?”青缘刚走到门口,又转头问。 司星生怕他一生气,再震碎刚补上去的碎灰灰,忙道:“陪柳迷儿下凡渡劫去了。” 青缘一听,刚消了一半儿的气又猛的窜上来,司星忙扑上去,喊道:“上神别气,别气,他们也快回来了,快了,快了。那凡间的柳迷儿都快八十高寿了,不死也得死了,耐心等等哈。” “都八十了还不死,我才活到五十。” 紫凌没忍住,“噗”的笑出了声,忙捂住嘴,一脸无辜状,说:“上神英年早逝,太可惜了。” 青缘就觉着不对啊,什么叫“上神英年早逝”,他还没死呢! —— 命星轮盘损毁,凡尘大灾小劫不断,沉霄便带着柳清迷离了柳府,四处行医扶困。脱离了尊主法场的柳清迷没了那段地狱斗魔蛟的记忆,只以为自己是沉沉睡了一觉,做了个恶梦而已。 第69章 在尘世间行善几十年,他也是走得累了,也走不动了,毕竟凡人的身体能活到他这把年纪,已算是高寿。 两人靠坐在一间茅草小院里,柳清迷从沉霄怀里挣扎着露出双眼,小声道:“我下辈子,还能见到你吗?” “当然能,你想见多久,就能见多久。” “沉霄,”柳清迷抬起湿漉漉的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柳清迷定定看了他少顷,抚着腕上变成镯子的麟凤寰羽,轻声说:“我近日常常做一个梦,梦里有刀山火海,恶鬼魍魉,有人说,那里叫‘无间’。”他顿了顿,道:“我在梦里看到了你,一人,一刀,在无间的业火里执着的寻一缕魂。” 沉霄一怔,梦神简直无处不在,居然趁他不备,又入了柳清迷的梦。他轻笑一声,声音中带上宠溺,说:“我后来寻到了,不过他调皮得紧,抢了我的东西,还受了罚,被大神仙丢到人间来历劫。”沉霄深深叹口气,复又垂眸,抚他早已斑白的鬓:“不过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保护他,不会再让他受那等委屈。若他在天上呆得倦了,我便陪他来人间看凡尘烟火,去幽冥看彼岸花开。这三界六道,他想去哪,我便陪他去哪。” “我有些累,想睡一会儿,”柳清迷缓缓瞌了眸,呢喃道:“若有来世,我做个女子,为你留个血脉。” 沉霄轻轻的笑,抱紧了怀中的人,他阳寿已尽,应该回仙界了,至于血脉…… 只是还未到出世的时辰而已。 —— 刚送走了青缘,司星抚着额缓了口气,突然命星轮盘一阵疯狂震颤,他颤悠悠的半趴在地上,欲哭无泪,低声哽咽道:“我的娘耶,司福这一脚踏出来,我哪里还有命补轮盘啊!!” 果然,紫光微闪,柳清迷懵了一瞬,身形凝实后,就听得身后“轰隆”一声,命星轮盘又塌下去一片。 这不是最重要的,柳清迷只关心他的尊主,忙道:“尊主呢?” 合计着这命星殿什么时候变成了占卜问路的了? “刚天道台的铜钟响了,”紫凌愣愣的说:“应该回……” 面门刮过一阵风,紫凌的手指还来不及收回来,看了眼趴在地上捡碎片的司星,觉着这命星轮盘恐怕没个百年是补不好了。 万重天梯的禁制除了沉霄,便只有柳清迷能毫无阻拦的穿行而上,不过爬上去时,仍是气喘吁吁,他撑着双膝缓着气儿。 看金桂树下盘腿打坐的人,柳清迷又抚了抚胸口,步过去,脸上的表情仿佛有点儿生气,这时似乎在等着树下的人先开口。 “回来了。”沉霄半睁了眼,柔声说:“谁惹我家九里了?小脸儿都气绿了。” “我,我,”柳清迷还没缓过气儿,磕巴说:“我神海中那颗,那颗金珠,是个什么,什么鬼。” 沉霄一本正经:“九里不是说要给本座留个血脉?” “……”柳清迷耳根一红,忙道:“那是,那是我做凡人时,胡说的。” “柳迷儿,你现在可是上神,”沉霄笑道,轻拍了拍身旁的蒲团,示意柳清迷过去挨着他坐,“上神岂可口出妄言。” “不行,你快把他取出来。”柳清迷想了一下,又说:“或者,你还是让我回去做上仙吧。” “过来,”沉霄像哄小孩子般,与他招了招手,说:“过来,我帮你。” “你不要骗我,”柳清迷瘪瘪嘴,乖巧靠过去,沉霄把他搂进怀里,抚上他神海的位置,轻声蛊惑道:“在这里?” 柳清迷老实的点头:“嗯。”还覆手上去,指着金珠凸起来的一个小点儿,说:“看,都凸起来了。” 手顺着他微敞的衣摆滑进去,在那凸起来的小点儿上轻轻摁了一下,那小东西仿佛有知觉般,欢快的跳动了几下,吓得柳清迷脸都白了,“他怎么还动呢!!” 沉霄笑起来,道:“他是活物,是天地之灵,出生便会有上神之位,当然会动。” “出生?”柳清迷懵了一下,回神时连名带姓的吼道:“沉霄,你说这是个孩子?” 这当然是个孩子,是沉霄以天地之灵蕴育的他与九里的孩子。 沉霄把人抱到腿上,轻轻吻他,说:“他以后会是这三界之主。” 柳清迷这时早忘了要把金珠取出来的初衷,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人懒懒说:“那你呢?” “我便与柳迷儿去凡尘,做一对凡人夫妻,可好?” “哥哥舍得这三界芸芸众生吗?” 沉霄弯了弯唇角,道:“本座把这天道台赠与九里,三界六道尽皆拜服于你脚下,有神契在前,以苍蒙之神位立于天地,再不受天道制衡……” 柳清迷忙捂住他的嘴,使劲的摇头,细声说:“我都不要,都不要!” “不要?” “不要,我拿这些来做什么,哥哥快些收回神谕。” 沉霄露了笑,自顾握着他的指,搁在心口上,轻声笑道:“这个,要不要?” 柳清迷微微一怔,对上那双含笑的凤眸,天道台又起了风,卷起金黄银白馥郁馨香:“哥哥把这个送给了我,便再也不能后悔。” “不悔。” 浮华千万年,那随流光淡去的遥远痕迹,终落成古本里一页页翻过的飘渺故事。但那片人间的青瓦竹篱中,又见落桂满地,一双人影偶低眸书墨,偶青丝痴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