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谭》 第1章 [无cp向] 《大唐妖奇谭》作者:秋若耶【完结】 文案: 集科学家与高僧于一身的法师,秉持运算法则,硬核超度魑魅魍魉。 盛唐长安,开元年间,僧一行奉旨回京,编修历法的同时,兼职除妖。 准备科考的书生颜阙疑遭遇一系列妖异事件,为破开妖瘴迷雾,求助于一行法师。 长安妖鬼横行,高僧与书生勘察线索,推理解谜,一次次于险境中脱困,破解迷局。 咸鱼书生:什么运算,什么推理,小生只知道躺赢的快乐!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魔幻 古代幻想 奇谭 轻松 主角:僧一行 颜阙疑 配角:王维 李隆基 其它:怪谈;灵异;妖怪 一句话简介:灵异志怪单元剧 立意:用科学武装自己,妖魔鬼怪不足虑。 第1章 大唐妖奇谭·龙戒 楔子 盛唐长安是香料与丝绸的城池,是嘈杂与绮丽的帝都,是人心与欲念的魔沼,亦是妖魔与魑魅的巢穴。 大师宇文恺亲手设计的长安城恢宏壮丽,街衢宽阔,绿荫蔽城,里坊齐整,俯瞰如一座庞大的珍珑棋局。 金乌西沉时,暮霭岚烟为都城镀上模糊的色泽,在一千暮鼓声中,城门与坊门缓缓合拢。闭门鼓后宵禁,行人不得于街上行走,犯夜者将受唐律杖笞。 灯火静谧的长安,何曾真正宁静过? 春明大道南侧,与东市相邻的风流渊薮——平康坊,此时正是“昼夜喧呼、灯火不绝”。 思无涯是平康坊的行院翘楚,文人士子与贵族公子流连其间,风流韵事屡闻不鲜。遮光障子映着灯火煌煌,人影憧憧,琴曲琵琶追逐舞姿翩跹,诗律雅韵和着酒令檀板,流莺宛转伴眠公子王孙,奢靡与极乐之声流泻入夜。 这幅斑斓画卷忽然从裴连城公子眼中沉入黑暗。 “灯呢?灯怎么灭了?”俊逸的公子揉了揉眼睛,眼底的刺痛如春草萌生,汲取了甘霖,疯狂蔓延,他滚上波斯华毯,带翻了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双手捂面,“眼睛……我的眼睛!” (一) 琉璃飞甍一角越出山峰,华严寺襟山带河,遗世独立。颜阙疑牵马驻足寺前,怀着崇敬的心情迈入山门。 “一行法师在吗?” 禅院精致幽邃,殿阁空寂。颜阙疑穿庭过院,袅袅檀香抚慰人心,将他一颗略显焦躁的心缓缓打磨,脚步不由得放缓,拾级而上苍苔青石,台阶尽头传来潺潺水声。 视线随台阶上升,一座奇形怪状的仪器蓦然闯入眼帘。四条青铜小龙托起一枚大圆球,球面遍布二十八星宿,球外环着一道铜圈,铜圈上有时辰刻度与齿轮,一架精致水车在旁注水激轮,几不可察地推动大圆球运转。 颜阙疑大感新奇,趋近青铜仪器,绕了数圈细致观摩,忍不住伸手触摸。 “且住。”一道清亮嗓音从旁劝阻。 颜阙疑吓了一跳,缩手转身,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青木案旁坐着的白衣僧人。案上堆满书卷、草纸与笔墨,白色僧服映着阳光,似有光晕在周身流转,又因僧人持笔凝思,身姿仿若与日光融为一体,导致颜阙疑忽略了他的存在。 颜阙疑一见之下吃惊不小,唐律对僧人服饰有严格规定,缁衣是僧侣常服,从未见僧人穿白衣,不知是圣上特许还是他不依世俗律法。看不出年纪的僧人姿貌端华,眉目如画,不禁令人感叹佛地钟灵毓秀。 “恕晚生唐突,尊驾可是一行法师?”颜阙疑恭恭敬敬行了晚辈礼仪。 “小僧正是一行。” 京中盛传的僧一行,便是眼下此人。 颜阙疑心情激动:“晚生颜阙疑,久仰法师佛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法师身前这具仪器,是何物?” “水运浑天仪。”一行搁笔起身,白衣僧服上的日光跳跃不休,与光晕融为一体的年轻僧人离开书案,走动起来,便如画中佛子走入凡世,“公子对它感兴趣?” “嗯,看起来很精妙,是出自法师之手?”颜阙疑急忙让步,由一行穿行身侧,一缕佛香飘过,令人顿生慕佛之心,“水运浑天仪,不知作何用途?” 一行停步在水运浑天仪前,揽起袖摆,伸出皎洁手掌,虚拂浑天仪:“它能击鼓计时,观星宿,演示日月星辰的轨迹,亦能窥探天地间的奥妙。” 颜阙疑跟随一行步伐,聆听一行讲解,双眼发亮:“只以水力推动,便能如此精确?” 一行清澈的眼底浮出笑意:“故而不可随意触碰。” 颜阙疑面上露出羞赧之色,他方才险些以手触摸,打乱浑天仪的运转:“……是晚生造次了。” 水运浑天仪上齿轮转动,走至一方刻度,顿时冒出一个小木人,举锤击鼓,“咚”的一声,响入空寂禅院,清幽而警醒。 颜阙疑睁大眼睛:“这便是报时?法师,天地间的奥妙是什么?” 水声潺潺不息,一行含着微笑:“佛说不可云,公子可从中领悟天地奥妙。” 颜阙疑在静穆里领悟了一番,发现什么也领悟不到,暂时作罢。 “法师,晚生前来造访,实因有事央求。” 遂将半月前好友裴连城忽然失明的诡事道来,裴府延医问药均无济于事,便有妖邪之说肆虐长安。 一行立于光晕下,静静凝听,嘴角一直泛着浅笑:“公子相信妖邪之说?” 颜阙疑郑重点头,紧绷的神情十分认真:“法师,长安肯定有妖!而且,晚生听说,法师曾于民间降妖驱邪。” 一行对此不置可否,殷红的唇抿了抿,笑起来:“妖生自人心,妖邪归根结底是人心作祟。” 颜阙疑辩道:“明明是妖邪迷惑人心,法师怎说是人心生妖?” 一行指向一侧:“公子请看。” “什么?” “日晷。” “日晷怎么?” “日晷与晷影,便是人心与妖邪,日晷生晷影,晷影是日晷的投照。” “这……” “不同时刻,晷影长短不同。人心千相,人心的晷影难以穷尽。” “可……即便如此,法师难道不曾降妖驱邪?” “公子可知,根据晷影,进行运算,可以测算太阳高度,从而制订历法。” “什……什么?” “算法便是天地奥妙,通过算法将天地万物勾连,知因知果,知其千变万化。” “是……是吗……” “推因知果,测算人心,便是降妖驱邪。” “终于回到降妖的话题了吗?” “一直不都在说妖邪?” “这就是法师降妖的奥秘?” “公子领悟了。” 颜阙疑抬袖拭汗,他被一行绕得晕头转向,思维一团乱麻。虽然不是太明白,但法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一行笑着返回书案,整理草纸笔墨。 颜阙疑跟过去瞅了几眼,见上面都是看不懂的文字符号:“法师这是什么?” “内插算法。” “嗯……”颜阙疑赶紧住嘴,完全搞不懂的东西,不想再次深入探讨。 “走吧。”一行拿一枚戒尺镇压运算草纸,任其搁置书案。 “去哪?”颜阙疑脑子一团浆糊。 “长安城。”一行迈开步子,罗汉鞋踏过青石苍苔,回头淡笑,“降妖驱邪。” 作者有话说: ---------------------- 系列短篇故事,缘更。 第2章 (二) 长安延寿里裴府半月来可谓愁云惨淡,已故闻喜公裴行俭的公子裴连城双目失明,长安郎中乃至御医都请了个遍,均束手无策。关于闻喜公征战西域大杀四方,从而妖魅缠身,早早病故,如今轮到子嗣遭殃的传闻不胫而走。 裴府老仆义伯对此悲愤不已,裴公戎马一生,为大唐殚精竭虑,身后竟要承受妖魅入府的流言蜚语。这些长安百姓,大唐子民,谁人不是仰仗裴公安定西域,享有太平盛世的庇佑?如今英雄落幕,却要受谗言诋毁。 上苍何其不公,叫连城公子遭此劫难! 义伯老泪纵横之际,小厮来报。 “有救了有救了!颜公子请来了一行法师!” 僧一行是有德高僧,传说他云游天下时,曾令河水倒流,且能堪破妖邪,诸魔不侵。 义伯对高僧之名早有耳闻,原以为落魄裴公府请不来这样的人物,或许是裴公英灵护佑,使得高僧登门。义伯擦干老泪,匆忙前往迎接法师。 一行不耐繁文缛节,早由颜阙疑带路,径直前去看望失明的裴连城。 惨遭失明折磨的裴连城日夜惊惧,难以成眠,饮食亦少,面容憔悴不堪,听闻挚友到来,蓬乱着发髻勉强坐起身。 “是阙疑来了?”他语气虚弱,嗓音里透着无尽的绝望。裴连城睁着眼,眼珠泛青,视线无法聚焦。 “是我!”颜阙疑几步赶至床边,扶着裴连城,后者将他的手紧紧抓住,“连城,华严寺的一行法师来了!” 第2章 “一行法师?”裴连城思索片时,“‘一行到此水西流’的那位一行法师?” “正是。” “法师会看病?” 颜阙疑沉默了一下,低声:“法师会驱邪……” 裴连城眉头一拧:“阙疑,平日里你喜欢搜集志怪传说,我当是你的著作偏好,不曾阻止,怎么如今竟要将妖邪之说安在我头上?” 颜阙疑无言以对。 一行并不见怪,面带浅笑,将裴连城看了一遍,集中在他泛着青光的双眼上。 “裴公子所言极是,妖邪之说乃是荒诞之言。”一行徐徐道,“世人不辨真相,不解因果,以讹传讹。” 裴连城头转向声音的方向,顿感迷惑:“那法师此来……” 一行缓步上前,语声轻柔:“裴公子失明,必有缘由,小僧受颜公子之邀,特来贵府推算因果,追根溯源。” “法师看来,会是什么缘由?”不提妖邪,裴连城果然便能接受,对一行不再排斥。 “那要看裴公子失明前做过何事。” 裴连城并不认为自己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在颜阙疑的劝说下,勉强同意回忆半月前的种种事情。一行要求事无巨细,能回忆多少细节都写下来。裴连城冥思苦想日常细节,颜阙疑在旁认真笔录。 一行在义伯的陪同下,信步闲逛裴府宅院。 “贵府近来可曾发生不同寻常之事?”一行走在步廊下,白色僧衣飘飘摇摇,“裴公子失明以外的事。” 义伯脸色一白:“法师的意思,府中当真有邪祟?”义伯并非没有考虑过妖邪作祟,但他实在不愿承认忠义裴公府会为妖邪所侵。 “天地万物均有关联。” 义伯听不懂法师的话,为了公子的病情,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他沉默地将一行引至偏院,寂寥的庭院里,一棵古槐从中裂为两半,树枝枯焦一片。 “公子失明的前一晚,晴夜落雷,劈裂了古槐。”义伯颤声。 一行绕古槐数圈:“晴夜落雷,可曾惊动司天监?” 义伯欲言又止,终于坦言:“法师,这道惊雷,莫说司天监,便是旁院歇宿的下人,都不曾听见。因老奴歇在此院,才闻雷惊醒。” “竟有此事?”一行露出玩味的笑意,“这间院子,曾经住过何人?” 义伯脸色更白一分:“这是老主人……行俭公的院子。” 出了宅院,一行突然问:“府上可还有其他事?” 义伯神情颇为不安:“落雷的第二日,老奴发现,池塘水枯了……” 一行漫步在干涸的池塘边,日光洒照池塘内干裂的淤泥,一刻后,日影偏移,皲裂的缝隙闪出一道亮光。一行走入枯塘,俯身拾取裂纹中一物,拂去污垢,是枚制作精巧的戒指,镶嵌一颗异域红宝石。 “可是府中之物?”一行持着宝戒,询问义伯。 义伯一见宝戒,大惊失色,嘴唇紧咬,不肯作声。 一行隽秀脸庞沐着日光,整个人散发着光芒,如同悲悯的佛陀,又似无动于衷的行者。 “这戒指……是行俭公的……”义伯面对一行,无法隐瞒,“法师,绝对不可能是行俭公英灵作祟!” 一行唇角勾起一抹笑:“此事,与裴公脱不了干系。” 义伯汗透衣背,全身发抖。 颜阙疑抱着小册子赶到后花园,被整块干涸的池塘震惊了一下,见到皲裂污泥间的一行和神态慌张的义伯,不知发生何事。 “法师,连城半月前的日常事务,依照吩咐,事无巨细,晚生都记下来了!”颜阙疑将翻开的小册子递给一行。 厚厚的册子十分陈旧,一行接在手里,无视颜阙疑翻开的地方,忽然合上,“大唐玄怪录”几个字暴露在眼前。 颜阙疑只觉脸上一热,仿佛秘密被人发觉的羞窘。 大唐士子以诗文进身,玄怪传奇终究是旁门左道,文人闲暇之余的戏作,即便收录文集,也会将志怪篇幅剔除。偏偏颜阙疑深深为玄怪痴迷,荒废举业也在所不惜。 一行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闪即逝,翻开小册子手指夹着的地方,看起颜阙疑记录的琐碎日常。 见法师没有取笑自己,颜阙疑松了口气。 一行将记录迅速阅读完毕,速度之快,令颜阙疑咋舌。这可是裴连城回忆三个月来的所作所为,连在西市买了什么稀罕物件,给胡姬写了爱慕的诗文即便人家根本看不懂,书肆与人辩论王维诗文究竟是不是当代第一,道观与道士下棋作弊被发现后当即与道士绝交,酒楼题诗与一个叫李白的抢占墙壁等等。 杂乱无章的琐碎事件,在一行眼底如过眼云烟,唯有一处引起他的注意。 “裴公子整理过裴公遗物?” 重回裴公生前所居偏院,颜阙疑对枯焦开裂的古槐大感吃惊,免不了寻根问底,义伯匆匆解释了两句。颜阙疑双眼放光,若有所思。 义伯开启裴公房门铜锁,推开房门,尘烟扑面。威震西域的一代名将,护卫万里疆域,卧房不过丈室。雕花胡床朱漆斑驳,落满尘芥;六扇屏风绘西域山川图,放置经年,色泽黯淡;曲足案上书卷堆积,墨池已干。 义伯打开靠墙木柜,眼眶湿润:“老主人的遗物,都在里面。” 柜中刀剑铠甲、衣物鞋袜、文书信件,一目了然。 一行开口:“裴公文书,小僧可否阅览?” “老主人行事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义伯搬出文书信件。 第3章 (三) 裴府为一行和颜阙疑开了相邻两间厢房,在找出邪祟之前,阖府希望都在一行身上。 夜晚,客房里,一行和颜阙疑围着矮几翻阅裴公手书。 确如义伯所言,裴公文书皆是关乎战事和西域,无论奏折还是书信,处处流露老将军的一片赤诚。 看着看着,颜阙疑忽然抽噎。 一行移开眼前书信:“颜公子?” 颜阙疑哽咽道:“老将军弥留之际,还在向陛下上书,再出阳关,安抚西域……” 一行不动声色:“颜公子如何知道是老将军弥留之际的上书?” 颜阙疑将手中奏本递过去:“法师请看,老将军的奏章尚未写完。” 一行接过细阅,确是一份未完成的奏本,比对其余文书手迹,这份未完的奏本字迹虚浮无力,像是裴行俭油尽灯枯之际写成。恰恰如此,才不合乎常理。 “裴公弥留之际,为何心心念念还要出关?且当年西域安定,老将军再往西域,有何必要?”一行提出不合理之处。 颜阙疑为老将军的忠义赤城感染,一时未曾多想,经一行提醒,才发觉果然有蹊跷。 “这么说,老将军有放不下的心愿,会是什么呢?” “父亲未了的心愿?” 忧心忡忡夜不成寐的裴连城,听颜阙疑念毕奏本残章,憔悴的面上尽显迷茫:“父亲大破突厥后,西域安定,不曾听父亲提起出关之事。这份奏章,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一行将手拢在僧袖里,问道:“裴公子整理裴公遗物,可曾从中取出什么?” 裴连城摇头,散发垂在脸颊两侧。 一行取出袖中宝石戒指,伸到裴连城面前:“那公子可曾见过此物?” 裴连城摸索到一行掌中,拿起戒指,感受其形状:“可是镶有一颗红宝石的戒指?” “正是。” 颜阙疑奇道:“法师,这是?” 裴连城有些激动:“这是父亲的戒指!父亲卧病在床后,我曾见他对着戒指长吁短叹,问他为何如此,他却不说。半月前,我整理父亲遗物,便是为了寻找这枚戒指,可怎么也寻不到,却为何在法师手上?” “小僧日间从贵府池塘拾得。” “……怎会落在池塘?” 听到这里,颜阙疑若有所思:“这枚戒指与池塘干涸会不会有关联?” 一行补充道:“戒指的制作工艺与风格皆非出自大唐。” “戒指是波斯之物。” 第二日,颜阙疑走访了东西市,向胡人打探,终于有波斯商人认出:“这般精致的工艺以及名贵的红宝石,当是波斯皇族所有。” 颜阙疑回到裴府,向一行汇报。 “长安的波斯皇族,颜公子会想到什么人?”一行在阳光下观看宝戒,红宝石聚敛日光后,每个角度都散发着夺目光辉。听到波斯皇族,他的唇上漾开笑意。 颜阙疑仿佛等待这个问题已久,立即振奋道:“波斯王子泥涅师!” 波斯萨珊王朝被灭,皇室流散,波斯王子泥涅师流亡长安多年。 “而且,调露元年,大将军裴行俭奉高宗皇帝之命,护送泥涅师回波斯继承王位。”颜阙疑将查阅到的情报一一道来,见一行观摩宝戒许久,忍不住问,“法师,看出什么了?” “颜公子觉得,戒指上的云纹是什么?” 颜阙疑凑过脑袋,靠近一行如雪的袖边,檀香不绝如缕钻入鼻腔,他强忍着没打喷嚏:“像是稻穗?又像是云烟?或者是……火焰?” 第3章 一行露出莫测的微笑:“没错,火焰。” “法师,戒指为何以火焰纹作装饰?” “颜公子可曾听说祆教?” “……仙教?” “又名拜火教。” “……略有耳闻。” “祆教是波斯国教,教法认为火是光明之神的化身,故而俗称拜火教。” “哦。可是,波斯王子的戒指为何会在裴老将军手上?” “裴公不是护送过波斯王子回国?” “这么说,戒指是谢礼?” 一行笑了:“既然是谢礼,裴公又为何对着戒指长吁短叹?” 颜阙疑煞是费解:“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跟连城失明又有什么关系?” “此谜,需裴公子出面破解。” 坐进马车里,勉强打扮了一番的裴连城同颜阙疑一样不解。 “法师,这是要去哪里?我的眼睛能好吗?” “是啊,法师,我们要做些什么准备?” 一行笑着取出袖中一物:“裴公子,将此物放在身上。” “什么?” “令尊未完成的奏本。” “哦,可是有什么用?”裴连城听话地将奏本放进怀里。 “裴公子还是先不要知道得好。” “为什么?” 一行笑而不答。 颜阙疑只能违心地安慰好友:“连城,法师自有安排,你且宽心。” 马车碾压地面的震动传入车内,众人不住晃动,一行摊开掌心,一点金光倏忽飞出,直钻裴连城耳中。裴连城目不能见,恍若不觉。颜阙疑却看得清楚,吃惊得张大嘴,蓄着疑问的目光投向一行。一行缓缓一笑,闭目不言。 黄昏时分,马车停靠,三人下车。 面前是一座荒废坍圮的府邸。 “这是?”颜阙疑扶着裴连城,不解地问一行。 “波斯王子旧宅。”一行当先迈入,腐朽的朱门红漆斑驳,歪在一边。 庭院芒草丛生,扫人腰骨。堂屋紧闭,青瓦间杂草蔓延,檐角蛛网纵横。荒无人烟的废邸,连气息都是陈腐的,呼入肺中令人格外不适。 裴连城咳嗽数声:“法师,这里都荒了吧?来此地做什么?”倘若离了好友的搀扶,他简直举步维艰,尤其在野草的包围中。 “了却夙因。”夕照里,一行推开了堂屋大门。 遥远的天际,传来闭门鼓的声响。 裴连城咽了咽口水:“难道……今夜要在此地过夜?” 两人跟在一行身后,进了堂屋。波斯王子旧宅,房屋布局仍是大唐风格,旧时案榻蒙了厚厚灰尘,地砖上散落碎裂的瓷片与枯萎的花朵。一行弯腰,从瓷片与枯花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绢纸,吹开落尘,绢纸上现出人物画像。 颜阙疑清理了一张破旧席垫,扶裴连城坐下,自己则紧跟一行身后,看见了画像。画中人一身大唐襕袍,手捧笏板,腰束葛带,头戴幞头,足蹬长靴,若非面目五官立体,幞头里漏下几缕鬈发,便完完全全是个大唐人。 “戒指。”一行指点画中,王子捧笏板的指上套着一枚戒指,与一行拈在指间的波斯宝戒极其相似。 “这么说,画中便是波斯王子泥涅师?”颜阙疑大感振奋。 这番调查果然没错!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四) 夜幕降临,凄清月光洒入荒草庭院,夏虫啁啾,风声飒飒。 屋檐下,三人席地而坐,静默地等待着什么。夏末的夜风吹拂芒草的气息,混着月光的凉意,充斥着这间荒废了不知多少载光阴的府邸。裴连城在疲劳与惊惧之下困倦不堪,颜阙疑捧着志怪册子,借着月光记录眼下氛围,一行手持念珠趺坐入定。 月色为乌云所蔽,天地黯淡,庭院当中,夜风唰唰拂过芒草,一个虚影穿梭于草丛。 一行悄然睁眼,平静注视庭中。虚影在夜风中凝聚,与画中人相差无几,只是眉目间愁云惨淡,呜咽风声里隐隐传来初唐诗句: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啪嗒。” 颜阙疑手中笔掉落廊台,望着吟诵诗句的人影,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不知是惊怕还是惊喜。他目视虚影,用手拉住打瞌睡的裴连城。后者身体摇晃,嘟哝道:“别闹,让我睡会,怎么这么冷。”顺势靠向颜阙疑取暖。 一行无声念罢佛号,一掌拍到裴连城后背,裴连城在这蕴满力道的一掌下,踉跄扑向庭院,芒草随之倾倒。 “诶,阙疑你干嘛推我?”裴连城探出双手,便要往回摸。 “我没……”颜阙疑下意识回应,忽然反应过来,惊诧望向一行。 一行结着手印,闭目念诵什么。这时,裴连城静了下来,转过身,面向越来越近的虚影。 颜阙疑陡然站起,惊呼出声:“连城!” 一行低声道:“坐下。” 颜阙疑被一股力道拉了回来。 裴连城慢慢走向虚影,口中吟诵虚影未吟完的诗句:“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正是初唐诗人杨炯的《从军行》。 草丛里的虚影注意到了面前走来的人,他辨认半晌,忽然面露喜色:“裴将军?”地道的长安官音。 裴连城耳中一闪一闪,回应道:“久等了,王子殿下!” 虚影泥涅师眼泪簌簌,落在夜风里转眼即逝,泪珠亦是虚幻之影:“裴将军,陛下同意放我回波斯了,回到波斯,我便可继位为王,我的萨珊我的子民!” 裴连城仿佛换了一个人,语气镇定:“陛下让我护送王子殿下。” 虚影泥涅师喜而堕泪:“此去万里之遥,辛苦裴将军了!” 裴连城不能视物的目光望向坍圮的墙垣:“殿下请看,我们终于出了玉门关,再往前,驼铃声声,风沙弥漫,无数的波斯商人经过这里,前往长安西市。殿下,我们到了西域。” 在一行的念诵声中,波斯宝戒绽放光芒,院中光影交错,织出幻境:晦暗的月色笼罩坍圮的墙垣,斑驳脱落的墙皮幻成一幅西域画卷。 虚影泥涅师跪在西域沙丘前,扬起双臂,热泪纵横:“我离开了大唐,我自由了!香料、丝绸、瓷器,过了西域,我便能回到波斯!为萨珊复国!” 远远有兵戈声传来。 裴连城嗓音一沉:“突厥作乱,王子殿下,你先前往吐火罗,待我平定突厥之乱,再来护送殿下!” 虚影泥涅师除下宝戒,交给对方:“裴将军守信之人,泥涅师相信你,这枚戒指,望将军收下,愿将军记得,尚在吐火罗的泥涅师!” 裴连城收下泛着虚光的戒指:“王子殿下放心,行俭字守约,待西域平定,定会来履今日之约!” “口说无凭。”墙垣下,一位老人拄杖缓步而来,他身披法袍,赤脚鬈发,举起宝石法杖,杖首燃起一团火焰,一道青光自火焰中射出,奔入宝戒,与红色宝石融为一体。老人嘴角皱纹扯动:“由戒灵守护誓约,便可放心。” “大祭司多虑了。”泥涅师道。 西域画卷幻作吐火罗动荡岁月。 虚影泥涅师面容随之改变,禹禹独行天山雪原,苍老容颜眺望西域:“二十年了,裴将军为何还不来?” 望眼欲穿不见旧人,萨珊复国已成旧梦。 吐火罗再无他的容身之地,蹉跎二十年岁月的泥涅师随着西域商人重返长安,被彼时的大唐皇帝中宗李显授以高官厚禄。 泥涅师在无尽的绝望与遗憾里死去,但他忘不了那个人,那个约定,那个他一生所系的誓约。 虚影一阵颤栗,重视面前人,恨意爬上眉梢:“我等了三十多年,裴行俭!你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你毁了誓约!” 虚影散出丝丝缕缕的黑雾,充斥了整个庭院,与之呼应的,是裴连城迷茫的双眼,青光在他眼底乍现,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 “裴行俭,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凄厉的呐喊声中,一道青光冲出裴连城的双眼,青光在空中扭动,见风而长,凝聚为一条庞大青龙,浑身泛着幽光,盘旋于虚影泥涅师头顶。龙鳞苍莽,龙须垂摆,龙角铮铮,张开巨口,朝裴连城俯冲撕咬。 裴连城乍然复明,骤见巨兽利齿,惊吓得委顿于地。颜阙疑发足奔来,将裴连城从龙口下推开。二人眼看着要葬身龙涎巨口,忽然,一道光障隔在二人跟前,将巨龙弹飞出去。青龙在空中一个摆尾,带起的劲风摧折草木,断壁残垣瓦片横飞,将地面冲出一道气浪。 “和尚,是送来给老龙打牙祭的吗?” 一行站在二人与青龙之间,飓风吹开他如雪袖摆,修长手指于胸前结出复杂手印,散着光华,映亮他纤细眉眼与嘴角的一弯浅笑。 青龙头顶龙目亮如灯笼,紧盯阻挡自己的和尚,蓄力再度袭来。腥风携裹黑雾,杀气漫空,地覆天翻,以霹雳之势袭向一行。一行手印间的光晕蓦然一涨,于空中结出一幅密宗图画,低声念诵:“如破魔军众,释师子救世,我亦降伏魔,我画曼荼罗。” 第4章 升腾于半空的密宗曼荼罗散着万丈金光,将狂兽青龙瞬间囚困,青龙越是咆哮挣扎,金光越盛,耀眼光芒刺得庭院几人睁不开眼。 恢复神智的裴连城抬手挡眼,惊惧哀嚎:“这……这是什么?!” 颜阙疑眯着眼生怕错过场中变化,言简意赅给他解释:“你爹没有守约,戒灵反噬,要吃了你!” 裴连城大怒:“我爹表字守约,一生言出必行!” 一行的曼荼罗金光照彻下,虚影泥涅师愈加透明,因无实体,它丝毫不受场中法力束缚,飘至裴连城面前,厉声道:“裴行俭,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鬼啊!”裴连城惨呼。 “王子殿下,他不是裴行俭,裴行俭早就死了!”颜阙疑鼓起勇气,一口气道,“王子殿下滞留吐火罗的二十年间,大唐发生了许多事,高宗皇帝不在了,大将军裴行俭也在与王子殿下分别三年后病故。不是裴将军不守约,他在弥留之际,仍惦记着与你的约定!” 虚影泥涅师周身戾气一滞,仿佛想起什么,泪水涟涟:“裴行俭死了……” 裴连城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虚影,见其因父亲之死落泪不止,不由跟着鼻子一酸:“我爹临死之际,还在想着出关前往西域,原来是与你有约定。” 他怀中金光一闪,飞出一份奏折,落入虚影泥涅师手中。未完成的奏本心愿,经过三十载光阴,被另一个人读到。 一簇火焰自奏折上腾起,焚成灰烬时,虚影泥涅师恢复成初时少年模样,眉目间是复国的抱负,再无一丝戾气。 曼荼罗金光大盛,猛然收缩,青龙亦缩成手臂大小,不住哀嚎:“圣僧!法师!饶了小龙性命罢!” 金光之下,一行捻诀念咒:“你受拜火教祭司约束,作为守约戒灵,原不怪你。但你于裴府遭遇雷劫,故而躲入裴公子眼中,肆意妄为殃及无辜,该当何罪?” 青龙团成一小团,不断告饶:“小龙在宝戒里沉睡数十年,因半月前,忽然感知裴行俭的气脉,才受戒灵之约,寻他问罪。哪知小龙方偷点水喝,便引动天劫,欲躲入百年老树,雷劫骤降,便寻着裴行俭的气息,躲入他眼中避劫,也是惩戒于他。法师何谓殃及无辜?” 一行道:“裴公已逝,你寻的不过是他的子嗣。我今有一法,可脱去你身上拜火教束缚,不作守约戒灵,亦可免雷劫之灾。” 青龙连忙求教。 一行手持宝戒,指尖拂过,宝戒上火焰纹消失无踪。青龙顿化作一缕青烟,收入宝戒中,青光于宝石中若隐若现。 月光破开云层,清辉重回天地。虚影泥涅师踽踽行在月下,若有所失。 裴连城冲着它背影喊道:“王子殿下,父亲与你的约定依然作数,我送你回波斯。” 虚影身形在月下定了一定,轮廓逐渐颤动、破碎、崩散,霎时幻作万千流光,随月色升腾天际,随即化作无数流星坠落九天,倾满长安。 “他对长安,也是眷恋的吧?” 颜阙疑对着虚空,喃喃道。 尾声 碧空如洗,山峰青翠,华严寺内,颜阙疑盯着扫地小沙弥看了半晌,转头问一行:“法师,他真的是那夜的青龙?” 小沙弥身穿僧衣,低眉垂目,小手抱着比个头还高的扫帚,乖巧打扫阶上落叶。 一行提笔在纸上书写,淡淡应了一声:“嗯。” 颜阙疑来了兴致:“法师有没有给他取名?” 一行另取了一张草纸,写下两字:勿用。 颜阙疑念了几遍:“勿用?潜龙勿用?勿用……哈哈无用……” 小沙弥勿用嘴角瘪了瘪,一副委屈又不敢言的模样。 颜阙疑笑够了,才将来意向一行汇报:“法师,连城向陛下请旨,重启泥涅师棺椁,收捡他的骨骸,送往波斯去了,昨日方启程。” “哦。” “对了,那日从法师手中飞入连城耳朵里的是何物?” “应声虫。” “应声虫?” “可使宿主言语受施术人控制。” “这么神奇……法师在写什么?” “内插算法。” 颜阙疑顿时离他几步远,寻小沙弥搭话去了:“嗨,勿用小和尚,吃得惯人类饭菜吗?” 小沙弥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邪笑:“小和尚吃得惯人。” 颜阙疑决定还是向一行讨教一下内插算法。 (完) 注: 僧一行:唐代著名天文学家、数学家、佛学家。 科研成果有:设计制造水运浑天仪,测量子午线,发明二次不等间距插值法,制定《大衍历》。 佛学上的成就有:翻译密宗经典《大日经》,著有《大日经疏》阐述其密教思想,以及诠释曼荼罗的含义。 颜阙疑:著名书法家颜真卿的大哥。关于颜阙疑的记载很少。 裴连城:裴光庭,字连城,裴行俭之子。 一行的咒语“如破魔军众,释师子救世,我亦降伏魔,我画曼荼罗。”出自《大日经》。 裴行俭受诏护送波斯王子一事,典籍上的依据是《新唐书·裴行俭传》的记载: 上元三年,吐蕃叛,出为洮州道左二军总管,改秦州右军,并受周王节度。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诱蕃落以动安西,与吐蕃连和,朝廷欲讨之。行俭议曰:“吐蕃叛皛方炽,敬玄失律,审礼丧元,安可更为西方生事?今波斯王死,其子泥涅师质京师,有如遣使立之,即路出二蕃,若权以制事,可不劳而功也。”帝因诏行俭册送波斯王,且为安抚大食使。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大唐妖奇谭·画屏 楔子 夤夜的宰相府,灯火通明,书房内,童仆丫鬟跪了满地。 檀木案上堆着书卷笔墨,摊开的新卷纸页墨痕已干,原本写满的文字一夜之间消失了一行。仿佛沙滩上的字迹,被海浪冲刷抹平,不留一丝痕迹。 宰相张说十分震怒,他怀疑是府中人做了手脚。起初文字消失时,他恍惚以为自己未曾写过,便重新写下,结果过了一夜,文字再度消失,如此数次。 这篇序文是陛下交托之事,万不可出半点差池,他打好腹稿,书写于诗集之前,准备呈给陛下,谁知竟被人涂抹了文字。无论他怎样填补,那人都锲而不舍地与他作对,导致诗序迟迟无法完成。 无论怎样威逼利诱,府中无人肯承认,张说抓不住那人的把柄,更是焦躁不安。他将书房内伺候的童仆丫鬟遣散,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然而,不管张说书写多少遍,那一行文字都在半夜消失。 (一) 惊蛰过后,花木缭乱,柳絮纷飞,熏风慰人。 华严寺佛殿前的台阶上,颜阙疑席地而坐,素饼就清茶,露出惬意的神态:“真想住在寺里,日日有素饼吃。没想到,一行法师的厨艺如此高超。” 坐在另一头的小沙弥一口吞食半块素饼,瞪着他:“饼是小和尚做的!” “没想到……”颜阙疑赞叹道,“一行法师竟能调教一条小恶龙做出如此好吃的素饼。” “区区素饼,小恶龙可是吃不饱的……”小沙弥露出獠牙利齿,青龙之形隐隐闪现。 佛香拂过,白衣僧人在春日光景里徐徐走来,眉目如山川画卷。青龙形态一闪而逝,小沙弥立即起身,低眉顺眼:“师父。” 一行抬手抚过小沙弥的光头:“勿用,不得随意以原身示人。” “弟子知错。” 颜阙疑因受到惊吓,一口素饼梗在喉咙,求助的眼神望着一行。一行伸掌在他后颈一拍,素饼落入腹中,颜阙疑长出口气:“多谢法师!” 一行笑着道:“颜公子好久没来了,是决定跟小僧学内插算法了吗?” 颜阙疑赶紧道:“法师不要再惊吓我了,是这样的,张燕公府里出了怪事。” 一行听完经过,略觉有趣:“字迹消失?这种事,我倒未曾见过。” “张燕公为这件怪事烦恼得脱发,因为是陛下所托之事,再耽搁下去,怕是不好交差。”颜阙疑说着,瞥了小沙弥一眼,“法师先前替连城解决了眼疾,张燕公听说后,请连城帮忙引荐法师,连城这家伙说我跟法师熟,便让我来请法师,去燕国公府捉妖。” 一行转动手中佛珠:“妖邪,归根结底……” “是人心作祟!”颜阙疑连忙抢答。 一行唇边含笑:“颜公子悟了。” 颜阙疑冷汗滴落:“法师!” 一行悠然坐在阶下,小沙弥恭敬奉茶,清幽古刹与闲雅僧人相得益彰,如一抹写意山水。 “张燕公是为何人诗集作序?”一行轻吹茶中浮叶,问道。 “上官昭容。”颜阙疑知一行肯帮忙,便讲明来龙去脉,“陛下虽于景龙年间诛杀了上官昭容,但惜慕昭容诗才,特为昭容编撰文集二十卷,又命执掌文坛的张燕公作序。” 第5章 数年前,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与安乐公主一党,后诛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震慑朝野。此事人尽皆知,文士无不喟叹,引领诗坛的上官婉儿殒命于宫廷斗争。 “原来如此。”一行闭目吟诵,“策杖临霞岫,危步下霜蹊。志逐深山静,途随曲涧迷。渐觉心神逸,俄看云雾低。莫怪人题树,只为赏幽栖。” “这是上官昭容的诗?” 一行颔首:“世人都道上官昭容擅作应制奉和诗,其实,她的田园山水诗亦是一绝。” 颜阙疑感受诗中山水清音,深为向往:“上官昭容引领大唐诗坛,可谓当之无愧!” 小沙弥听得要打瞌睡:“所以是昭容死后作祟,不乐意别人给她作序?” 颜阙疑顿了顿:“张燕公确实有此怀疑,担心是他文才不够,昭容怪罪。” 一行对此一笑:“若论当今文坛,有资格为上官昭容诗集作序的,舍张燕公,再无旁人。” 颜阙疑点头同意:“张燕公是一代文宗,又是当朝宰相,由他为上官昭容作序,再合适不过。可序文无法完成,总有一行字迹消失,是什么原因呢?” 一行问道:“消失的那行字,是什么内容?” 颜阙疑一字字背诵:“昭容两朝专美,一日万机,顾问不遗,应接如响。” 一行眼神深邃,似有所察:“这倒是有趣,我们去看看,字迹究竟是如何消失的吧!” (二) 宰相府闭门谢客,断绝了往日络绎不绝的人情往来,年近五旬的宰相张说丝毫不觉轻松,诗序怪事令他寝食难安,原本就不多的发量愈加稀薄,发簪都快定不住。 见到传说中那位降妖法师时,张说惊诧不已,如此年轻俊雅的和尚,真的能除妖么?多年的官场沉浮练就了宰相谋而后动的气度,他将疑惑之心深深掩藏,以恭敬而不失庄重的仪态,接待了一行。 一行手持佛珠,与当朝宰相简单叙礼,颜阙疑却不敢草率,毕恭毕敬行了大礼。张说得知法师下山,全赖颜阙疑之力,便也礼待了这个后生,弄得颜阙疑十分惶恐。 “法师可能驱除府中妖邪?”提到心病,张说面有愁容。 “待小僧亲眼看过,才好判断是何物作祟。”一行不疾不徐,神色淡然,仿佛在谈论平常之事,“怪事发生在哪个时辰?” “寅时。”张说扶在椅边的手指发紧,“只要我将那行字写下,不早不晚,一定在寅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燕国公再将那行字写一遍,小僧今夜在书房候着。” 张说将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补在诗序间,绝望的心情有了期盼。 当夜,张说陪着一行守在书房,为了见证奇事,颜阙疑自然不肯缺席。夜色渐浓,相府陷入沉寂,唯有书房亮着灯火。颜阙疑近距离观摩宰相大人亲笔书写的诗序,字迹风骨嶙峋,与序文优美辞藻相得益彰,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文章。 随着时间推移,张说愈发忐忑,在书案前焦虑地踱步。一行却在征询宰相大人同意后,翻阅起了书橱内的珍稀藏书,看得颇为入神,仿佛忘了自己今夜的使命。枯等数个时辰,颜阙疑被袭来的倦意淹没,坐在椅子上打盹。不知过去多久,颜阙疑被额头上的冰凉触感敲醒。他睁眼一看,是一行用戒尺拍在他脑门上。 “寅时了。”一行双眼含笑,神采飘逸,毫无熬夜的困倦。 颜阙疑精神一振,连忙走到书案前。张说熬得眼睛赤红,仍瞪着眼,死死盯着案上文章。 漏刻指向寅正时,怪事发生了。 张说反复填补的一行字,就在三人眼前,仿佛被无形之手涂抹,逐个消失不见。 “法师……”张说眼底充满血丝,以及惶恐与绝望。 “真的不见了!书房里,有妖?”颜阙疑屏住了呼吸,脸色微红,不知是出于兴奋还是恐惧。 一行腾出转动佛珠的手指,在二人眼皮上轻轻一抹。灯烛辉煌的室内,张说与颜阙疑忽然看见点点金光,浮动于半空,随即飘向屋外。 “那是……”二人脚步紧跟浮光,追出室外,下意识觉得这东西定是作祟的妖邪。 一行尾随于后,步入庭院。 夤夜时分,相府夜色漆黑如墨,点点浮光飘荡,格外惹眼。 回廊上,跑出一个小儿,怀抱一只琉璃瓶,正撞在颜阙疑身上。 “埱儿!”张说紧张的情绪被打断,认出自家小儿子,不由怒斥,“这么晚了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捉萤火虫……”小公子嗫嚅,眼巴巴望着夜空闪着金光的虫子,即将飞出院墙。 “什么萤火虫!”张说顺着小儿子的视线看去,大为惊恐,“你几时发现的?” “前几日发现的,每晚都有,我捉到过几只,可是天亮就不见了。”小公子忐忑看着父亲的神情。 张说求助地看向一行,一行弯腰拾起地上一块琉璃碎片,手指在碎片内侧抹过,有什么东西沾上了指腹。颜阙疑打亮火折子,只见一行手指间染了零星墨迹:“这是?” “墨汁。”一行以镇定的口吻道,“孩童眼睛清澈,故而小公子能看见消失的字迹流光。燕国公不必惊慌,明日或许便能水落石出。” “究竟是什么妖孽?”在见到妖怪的真面目之前,张说不敢大意。 “待小僧与颜公子跟随‘萤火虫’的去向,便清楚了。” 张说煎熬了大半夜,精力有些不济,便听从了一行建议,在府中歇息,等待天明。 ‘萤火虫’飞出相府后,连成一串,悠悠荡荡朝街巷外飞去。 颜阙疑与一行不紧不慢走在路面上。 “法师,被金吾卫发现我们犯夜,会把我们捉起来吧?”长安宵禁后,擅自在坊外走动,会被巡夜的金吾卫杖笞。颜阙疑虽对夤夜捉妖十分感兴趣,但身为大唐守法百姓,他不禁有些担忧。 “应该会吧。”一行显然也是熟知唐律的和尚。 如同印证颜阙疑的担忧,二人走向坊墙拐角处时,外面道路上传来巡夜金吾卫的马蹄声。 “法师!”颜阙疑望了望高高的坊墙,好在旁边有棵枝干虬结的槐树可以借力,“我们赶紧翻进去避一避!” 一行仰头笑了笑,不慌不忙摘了两片树叶,递给颜阙疑一片:“翻墙怕是来不及,遮在眼睛上试试。” 一片树叶又不能藏身!颜阙疑心想什么时候了,一行还有心情开玩笑。今夜看来是逃不掉了,他认命地把树叶捂在眼睛上,不敢直视即将到来的命运。 马蹄声拐过坊角,来到二人跟前,颜阙疑心跳急促,身体僵硬地思考被捉拿后的辩词,假如搬出宰相大人会不会被网开一面…… 巡夜金吾卫未有片刻停顿,继续沿着坊墙巡视,仿佛拐角处根本没有显而易见的两人。马蹄声渐远,颜阙疑回神,怎么回事?好像跟预料中的不一样! “可以拿开了。”一行恬淡的语气道。 颜阙疑拿下遮眼的树叶,万分不敢置信:“他们真的看不见我们?这是什么法术?” “一叶障目。”一行笑着解释。 明明是寻常的树叶,经过一行之手,便不同凡响。颜阙疑将树叶当宝贝似的,夹在随身携带的《玄怪录》里珍藏起来。 避过金吾卫后,二人继续跟踪“萤火虫”,一直追到偏远的坊巷间。 “萤火虫”全部没入一座宅院,随即消失不见。 第6章 (三) 晨曦晕染天际,宫城与坊门在三千鼓声中渐次开启。 沈府半新不旧的大门被敲响,应门的是个素衣丫鬟。 “请问,贵宅主人在家吗?”颜阙疑彬彬有礼问询。 丫鬟狐疑地打量门外的和尚与书生组合:“你们是什么人?” 颜阙疑一时不知如何道明来意,只听一行轻声道:“小僧是沈大人的故人,特来探望沈公。” 丫鬟这才放松了警惕,将门彻底打开,叹了口气:“大师来得不是时候。” 丫鬟领二人进门,沈府内人丁稀少,昏聩的老管家一个,杂役一人,丫鬟一人。屋梁一角坍塌无人修补,花木修剪得十分随意,通过庭院的石径间冒出长短不一的芒草。门庭冷落,没有多少人气的宅院透着败落的气息。 颜阙疑悄悄拉了拉一行的袖角,压低声音:“法师,沈大人是谁?你认识?” 一行也低声回应:“颜公子对沈大人也不会陌生,大唐的士子都读过他的诗。” 颜阙疑震惊不已:“难道是……” 二人见到这位沈大人时,才明白丫鬟所言“来得不是时候”是何意。 饱经风霜的老诗人紧闭双眼,躺在陈旧的被褥里,无比寂寥,无比安静。 颜阙疑心神震荡,率先哭出声音:“沈公竟去得如此凄苦……” 丫鬟瞪眼:“我家老爷只是睡着了!” “啊?”颜阙疑收泪,尴尬得进退两难。 第6章 一行没有来得及阻拦颜阙疑哭祭诗人,这时替他解围:“沈公呼吸绵长,陷在沉睡里,只是多日不曾醒来吧?” “没错。”丫鬟给昏睡中的沈大人掖了掖被角,顺手抹去他脸颊上不小心沾的一点墨痕,“半月前,老爷一睡不醒,请了几位大夫,却说老爷没病,只是如何也唤不醒。” “怎么会这样?”得知老诗人还活着,颜阙疑欣喜之情尚未蔓延便遭沉沦。 一行环顾内室,目光落在离床榻不远的六曲屏风上,古木为架,纸帛作面,外缘包加素锦,接扇处以丝纽镶嵌,通体古旧,仿佛历经无数岁月,与房内黯淡的家具融为一体,毫无违和。 “这具古屏价值不菲吧?” 颜阙疑根本没注意到屏风,因为太不起眼了,经一行提醒,他才发现这具不显眼的六曲屏风矗立在角落,帛面既无染缬,又无彩绘,平平无奇,应该不值几个钱才是。 谁知丫鬟语气复杂地回应一行:“可不是嘛!不知道老爷从哪里买来的破烂,花了不少积蓄。老爷总爱盯着屏风看,明明屏面上什么也没有。” “沈大人多久前购得?”一行追问。 “半月前。”丫鬟想了想回道,或许是察觉到异样,她不放心地看着屏风,“有什么问题吗?” “无事。”一行眼角流露出笑意,“念在沈大人故交份上,小僧可否向姑娘讨杯茶?” “啊!怠慢了大师,我这就去泡茶。”丫鬟脸上一红,跑了出去。 见丫鬟远去,颜阙疑忍不住道:“法师,那些‘萤火虫’哪里去了?沈大人昏睡不醒与此有关么?” 一行伸手一指床榻边缘:“颜公子没有注意到么?” 颜阙疑顺着一行所指,蓦然发现床榻边缘有黑点蔓延至地上:“这是……墨点?!” 一行步伐沿黑点洒落的路径前行,一直走到屏风前。颜阙疑跟着凑向屏风,墨点至此消失,而屏风素帛光洁,如一堵墙阻拦了墨点——或者说是“萤火虫”的去路。颜阙疑小心翼翼摸着素屏,触感光滑,确实是一架屏风。 “法师,屏风上什么都没有。” “不。”一行以笃定的语气道,“正是屏风上的东西,吸引了沈大人。” 颜阙疑下意识弹开了手,退离屏风,神色警惕:“是什么?” 一行却好整以暇地问:“颜公子从屏风上什么也看不到么?” 颜阙疑将眼睛睁到最大,细致打量在一行的话语里透着诡异的屏风:“一片空白。”他揉揉眼,再看,六曲屏风还是空白一片,不由心生敬畏,“法师看见了什么?” “一片空白。”一行眼底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颜阙疑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亏他睁酸了眼睛,那么使劲。 难道是一片空白状态的屏风吸引了沈大诗人? 一行转身去往床榻,拿起枕畔一册诗集,是沈大人的诗作。既然放在枕畔,必是他的心血之作,沾染了沈大人的精魂。一行双手托着诗册,打开,送到嘴边,将诗册上遗存的诗人精魂与心血吹向屏风。 霎时间,素帛屏风如同遭遇绝世画笔,一毫毫勾勒出六扇宴饮图景,台榭楼阁,仕女簪缨,笙箫管弦。 目睹这一幕,颜阙疑心旌摇曳,看得目眩神迷,嘴里发出惊叹之音。 楼榭雕梁彩绘精致细腻,仕女头上的金簪反射着光芒,迷人的笑靥鲜活灵动,士大夫的腰间金鱼袋摇摇晃晃,觥筹交错的喧哗与粉笺墨香迷醉成一场盛大诗宴。 酒香扑鼻,喧嚣入耳,颜阙疑忽然置身诗宴当中,身边彩衣宫女穿梭,群臣酒兴激昂,诗兴大发,击案挥毫,吟唱咏叹。起初,他大为惊骇,随即受到宴会氛围感染,不觉融入其中,接过宫女送来的酒盏,仰头欲饮。 两根洁白手指盖上酒盏,颜阙疑随之观望,雪白衣袂沉沉垂落,如斯眼熟。视线触及衣袂主人的双眼,颜阙疑昏懵神识蓦然一清,如梦初醒:“法师?” “颜公子想同沈大人一样,留在此间么?” 颜阙疑怔怔许久,才弄明白一行这句话的含义,连忙撇下酒盏,心有余悸:“这是什么地方?” (四) 长安城西,有昆明池碧波百顷,烟波浩渺,春夏时节可观楼船竞渡,秋冬时令可赏枯荷残雪。池中央建有豫章台、甘泉宫,以兰桂为殿柱,清风吹来,满殿飘香。中宗皇帝李显常爱泛舟池中,桂棹兰桨,鼓吹奏乐。 中宗游乐,群臣应和,选定了昆明池作为宴会之地。清绝池水荡漾出文人诗情,中宗命人在池中宫殿前扎了彩楼,君臣一同饮酒赋诗。 一行与颜阙疑正是溯了十数载光阴,经历这场盛宴。 中宗李显携了妃嫔坐于主位,群臣一开始规规矩矩坐在酒案后,酒过数巡后,礼仪便松懈了,三三两两扎堆一处品评诗作,不时争得面红耳赤,性子急的甚至动起手来,推搡中不时有官员落水,引得中宗哈哈大笑。平日里的长幼尊卑在这一日不复存在,诗作高下是眼下头等大事,获得称赞声最多的,被中宗御口吟诵,亲自下阶斟酒。如此殊荣,自然引得群臣斗诗激昂。 在这番闹腾喧嚣中,一行与颜阙疑两个不属于此时此地的外来者并不引人注意,二人穿过争吵不休的诗人,在僻静一角寻到了年轻的沈大人。一番自斟自酌后,年轻的诗人提笔落于纸上。在旁观摩的颜阙疑心情激动,为有幸遇见偶像作诗而心潮澎湃,他怀着崇敬之心,靠近沈大人的酒案,却被另一人挡了去路。 红袍官员手执酒杯,在众人簇拥中走向埋头挥墨的诗人,俊朗的面目带着天之骄子的傲慢。不等他开口,追随他的人群里便有人提议:“沈佺期,独自作诗多没意思,敢不敢与宋大人一较高下?” 此人音量较高,传入附近众人耳中,顿时勾起挑事之心。沈佺期与宋之问,当世两位大诗人,向来以沈宋并称,所谓文无第一,二人谁更胜一筹,并无定论。既然有人提议二人一较高下,这番热闹,可谓十分值得凑一凑。 凑热闹的人多了,引起了中宗注意,得知提议后,中宗大为赞同,但既然赛诗,两人竞赛未免冷清,不如全场官员一同参与,名列第一者,赏赐金爵。如此一来,何人担任评诗官?中宗地位尊崇,做评诗官自然无人敢说三道四,但耿直的大臣们想到陛下那点诗才,当真能品评群臣诗作么? 中宗亦有自知之明,龙目一转,瞥向身边一向敬爱的妃子,生出一个念头。 “爱妃,你可愿担任评诗官?” 端雅美貌的妃子眉头一挑,毫不退缩:“谨遵陛下旨意。” 后宫品评朝堂男儿,如此不合礼仪之事,大唐百官却无人出言驳斥,他们不仅毫无异议,甚至无比赞同这一安排。 因为,那位妃子,是上官昭容啊。 旁观至此,颜阙疑意识到这正是中宗年间著名的彩楼诗会,同时察觉到这场诗会的意义,他既感荣幸,又深感不安,担忧的目光看向被围在众人之间的沈大人。 “法师,我们可以阻止诗会吗?” “哦?为何?” “法师明知故问!” 一行温和一笑:“已经发生过的事,如何能够阻止。” 身后宫纱迤逦,上官昭容登上彩楼,众臣诗作一百余首,被送往彩楼。从未如此紧张过,臣子们抛下酒盏,聚集在彩楼下,等待评诗结果。沈佺期也不例外,他目光不离昭容左右,袖底攥着拳头,面上的云淡风轻并不能掩盖他的期待与忐忑。宋之问故作潇洒坐在案前,微微颤抖的手臂不敢碰触酒壶,生怕暴露一丝半点的动摇。 颜阙疑喉头滚动,明明知道结果,身处现场,依旧免不了替沈大人捏一把汗。 上官昭容评阅案前堆积的诗卷,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只见彩楼之上纸片如雪花般坠落,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皆是落选的诗卷。 无法入昭容法眼的诗文被毫不留情地摒弃,众臣狼狈地在地上翻捡或是向空中迎接自己的诗卷,因为昭容抛下一份诗卷念一人的名讳,丝毫不顾忌各位朝官们的颜面。 中宗看得颇为愉悦,这帮狂傲的大臣们,终于有人修理了。 百官名讳几乎被点了一个遍,众人面带愧色抱着自己诗卷,回过神来的众臣发现尚有两人未被点到。 沈佺期与宋之问。 果然最终还是这二人的战场。 孰胜孰负,就在上官昭容一念之间。 案前剩下的两份诗卷,势均力敌,难分伯仲,令昭容犹豫再三。反复品读之后,玉镯碰撞,皓腕翻转,一份诗卷飘落楼下。 法驾乘春转,神池象汉回。 双星移旧石,孤月隐残灰。 战鹢逢时去,恩鱼望幸来。 山花缇绮绕,堤柳幔城开。 思逸横汾唱,欢留宴镐杯。 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 众人捡起一看:“是沈佺期的!” 第7章 宋之问猛然站起,仰头大笑:“哈哈哈哈,沈兄,承让了!” 还是败了…… 脸上血色褪尽,沈佺期强迫自己接受这一结果,一场诗会罢了,何必认真。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却不肯接受,它咆哮着,为何会败?落笔时,他是那么自信,这首得意之作,怎么可能败给宋之问?! 上官昭容凤眸巡视全场,以过目不忘之才,缓缓吟诵二人诗作。沈佺期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用心聆听,宋之问写的是什么? 昭容珠玉一般的嗓音吟至宋诗: 春豫灵池会,沧波帐殿开。 舟凌石鲸度,槎拂斗牛回。 节晦蓂全落,春迟柳暗催。 象溟看浴景,烧劫辨沉灰。 镐饮周文乐,汾歌汉武才。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群臣听罢,纷纷赞叹,果然不分高下。 沈佺期心中一声哀叹,不愧是宋之问,这样的诗句,令他也赞赏。可他究竟哪里不如宋之问?这两首诗作分明旗鼓相当! 上官昭容诵完沈宋之诗,评道:“沈诗末句‘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词气已竭,而宋诗末句‘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犹陟健举。故,宋诗略胜一筹。” 此评,众臣叹服。 沈佺期默然不语。 第7章 (五) 彩楼诗会成就了上官婉儿“才称天下”的美名,沈佺期也好,宋之问也罢,都不过是传奇故事里的陪衬,无人在意他们的心情,尤其是落选者。 盛宴走向尾声,中宗率群臣离去,一时的喧嚣归于沉寂。昆明池水浪涛无声,池水之外,是一片空白。落寞的诗人独自徘徊在这幅诡异的画卷中。 “沈大人为何会困在这里?”隐隐猜到了答案,颜阙疑不敢确定。 “这是他的心结。”一行语声缥缈。 “可是,都过去了这么多年……”颜阙疑不能理解。 沈佺期宦海沉浮,几遭贬黜,诗风亦随之变幻。从宫廷应制诗的空洞华丽转向人生境遇的风骨情真,完成了一名伟大诗人的探索与跋涉。更重要的是,唐诗的格律在他手中渐趋完善,他是大唐诗坛不可或缺的诗人。 这样伟大的诗人不应该沉湎于过去的成败!颜阙疑愤愤地想。 此间无日月,无时间,天色只随诗人的心境变幻而变化。很快,昆明池再度热闹起来,中宗率群臣宴游赋诗,赛诗盛事拉开序幕,上官昭容裁判群臣,“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落选。喧闹散去,复归沉寂。如此往复。 诗会永不停歇,一遍一遍重演。 颜阙疑感到无比煎熬,他无法再看下去,想方设法扰乱诗会,然而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参与诗会的众人都对他无动于衷,依然按照曾经发生过的情形,一幕幕上演。精疲力尽的他在池边找到坐禅的一行,气急败坏:“法师,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一行坐于浩渺水畔,僧衣垂落水面,波涛仿若虚无,穿过雪白袖摆,他唇边泛起莫测笑意:“为何要结束?此间拥有永恒的时间,不好么?” “永恒的时间……”世人追逐永恒与无穷的寿命,目前不就处在这样的境界,有什么不好?颜阙疑只迷惘了一刹,心底生出强烈的反感,不,这不是生命应该追逐的目标,“时间不再流动,人生永远困在一个地方,毫无幸福和欢乐可言!我们不能呆在这里,我要带沈大人离开!” 一行收起打坐手印,耐心解释:“小僧说过,彩楼诗会是沈大人的心结,要破除此间循环与凝固的时间,除非他能解开心结。” 颜阙疑毅然的脸上闪过智慧之光:“法师,佛家不是讲求缘法么?既然我们来到这里,观看了沈大人的心结,那么冥冥中我们一定有办法打开这个凝固的时空!” 一行唇畔一勾:“小僧看好颜公子。” 颜阙疑不好意思地挠头:“法师何不一起想办法?” 一行如同局外人:“这次不同以往,必须颜公子亲自破解。” 颜阙疑大惑不解:“这是为何?” “颜公子不要忘了,这方时空乃是屏风之上。”一行捻转佛珠,清亮的眼眸理应倒映昆明池景,却只能映出实实在在的颜阙疑,除此之外,一切虚无之景都无法投映,“六曲素屏空无一物,却映照出深藏于人心的执念,从而幻化执念景象,让人沉迷其中,无法醒来。” “可为何须是我?” “若颜公子无法破解此景,这具屏风便会映照出颜公子的执念,到时候……”一行想象了一幅画面,亦觉有趣,“彩楼诗会恐怕就会幻作百妖横行……” 仿佛可耻的幻想被人识破,颜阙疑面红耳赤:“法师不要吓唬我了,我去想办法就是。” 颜阙疑学着一行的样子,坐在池边打坐入定。 周遭喧嚣与沉寂几番轮转,颜阙疑脑海里一个念头浮现。 “法师,我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何妨一试?” 受到鼓励的颜阙疑站起身,走向徘徊幻景里的诗人,大声吟诵。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诵声响在耳边,却仿佛自遥远的天际传来。沉溺于无穷愧悔与懊恼的沈佺期,在一片暗夜之海里窥见天光,他循着天光探寻,终于看见一个俊朗的年轻人。方才的诵声反复在心底回响,诗人空洞的双眼泛出光彩,激赏的目光投向年轻人。 “卢家少妇郁金堂,可是公子的诗作?” 颜阙疑手心生汗,他镇定反问:“沈大人以为此诗如何?” 沈佺期有些意外:“公子认识在下?” 何止认识!简直将您的诗集倒背如流! 颜阙疑压住翻涌的情绪:“何人不识沈云卿?!” 如此恭维之言,沈佺期苦笑一下,自然不会当真。收敛心绪,他点评颜阙疑所吟之诗:“公子这首七律,借乐府古题,虽取材闺阁,却情韵俱高,曲折圆转,如弹丸脱手,远包齐梁,高振唐音。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佳作,我这腐朽之材穷尽一生也望尘莫及,唉!” 颜阙疑双眸燃起火焰:“这首《古意》并非出自晚辈之手。” 沈佺期追问:“哦?那是何人所作?” 颜阙疑笑道:“正是沈云卿,沈公您自己啊!” 沈佺期摇头:“公子休得取笑在下。” “沈公何需如此妄自菲薄!‘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不比‘法驾乘春转,神池象汉回’意境开阔么?”颜阙疑呐喊道,“您沉溺于一时得失,却不知,将来的您,会取得怎样的成就!您的这首‘卢家少妇郁金堂’,音韵流畅,境界高远,甚至被我大唐诗人们尊为七律第一!” 天光驱散迷雾,醍醐灌顶之下,沈佺期眼里的晦暗一点点散去。 亭台楼榭如同空中楼阁,摇落坍塌;浩渺碧波如同无源之水,干涸枯竭。幻境时空破碎,虚空之气席卷而过,盛宴彻底消散。 (六) “大师,茶煮好了。” 丫鬟端着托盘迈入房中,一眼撞见昏睡半月的老爷笔直坐起,惊得双手颤抖,托盘上茶水洒落。 白衣拂过,有人及时接过茶盏:“好香,好茶。” “老爷您终于醒了!”丫鬟喜极而泣。 沈佺期靠在床头长吁口气:“这一觉真长。”他看向室内两个年轻面孔,尚未褪去的记忆浮上眼前,和蔼的眼神略有愧色,“是二位唤醒的老朽?” 悠然品茶的一行面容氤氲在升腾的水雾间:“准确地说,是这位颜阙疑公子唤醒的沈大人。” 颜阙疑见大诗人面色红晕,发自心底的高兴,又觉幻境里自己太不知天高地厚,连忙致歉:“晚辈惶恐!” 沈佺期尝试起身,却因困在屏风幻境里太久,消耗了气血,无力下床。颜阙疑和沈府丫鬟制止了他,给老人调整了坐褥,各自都好似有千言万语。沈佺期将丫鬟支走,复杂的目光落上屏风。 “那件事,我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仿佛下定了决心,沈佺期诉说着心中的隐秘,“直到那日,我拜访友人,听故人提起陛下在为上官昭容编撰文集,由张燕公作序。归途中,我发现自己对当年那件事依旧耿耿于怀,这时,我看见了东市的这具六曲屏风……” 明明是六面素屏,不时兴的款式,却有无穷的魅力吸附人的视线——只要是有强烈执念的人,哪怕自己未曾察觉这份执念与心结,它悄埋心底,隐藏得很深,却在午夜梦回纠缠着你的灵魂。 他无法挪开视线,因为屏风上现出了一场盛宴,简单的写意勾勒,击中了他的灵魂。那是他的执念,他的梦魇,他妄想涂抹掉的一环。 鬼使神差般的,沈佺期买下了这具屏风,尽管价格高昂到不合理,耗尽他大半生积蓄。屏风安在他的房间,离床榻不远,他能够连续几个时辰凝视对面。屏风上的景象从最初的简单勾勒到丰满,终于,盛宴景象纤毫毕现。 第8章 他置身盛宴之中,纠缠于当年的落败,无法醒来。 能窥伺人心的屏风与怨愤的诗人合为一体,轮回在彩楼诗会里,沈佺期的怨念被屏风细致地勾勒、无限地放大,浓烈到影响张燕公书写关于上官昭容的那句评语。 “昭容两朝专美,一日万机,顾问不遗,应接如响。” 明明自己的诗才被她遗漏,谈何顾问不遗,应接如响? 告别诗人后,颜阙疑与一行走在前往宰相府的路上。此时,天色已明,长安从一夜的沉睡中醒来,真实的喧嚣填充着天地。呼吸着真实的长安空气,颜阙疑精神十足。 “张燕公的诗序可以完成了吧?” “那行字,今夜不会消失了。” “法师,为何那行字消失的时间总在寅时?” “寅时,夜与日交替之际,是人心最为脆弱的时辰。”一行双眸望向熙熙攘攘的长安街市,佛珠清脆地响在指间,“一旦心灵失守,便会有其他的东西趁虚而入。” 颜阙疑顿时刹步,他侧头看着一行,法师眼望前方,目光幽深不可捉摸。他是在看这座长安城,还是,长安城阴影之下的东西? 两月后,由宰相张说作序的《上官昭容文集》刻印成书,大唐士子争相传抄。在欣赏上官婉儿的绝代才华之际,世人不禁为宰相大人的风雅文笔折服。 颜阙疑便是其中之一,对此他早已闭目成诵。 “臣闻七声无主,律吕综其和;五彩无章,黼黻交其丽。是知气有壹郁,非巧辞莫之通;形有万变,非工文莫之写:先王以是经天地,究人神,阐寂寞,鉴幽昧,文之辞义大矣哉!上官昭容者,故中书侍郎仪之孙也。明淑挺生,才华绝代,敏识聆听,探微镜理。开卷海纳,宛若前闻;摇笔云飞,如同宿构。……古者有女史记功书过,复有女尚书决事宫阁,昭容两朝专美,一日万机,顾问不遗,应接如响。虽汉称班媛,晋誉左嫔,文章之道不殊,辅佐之功则异。迹秘九天之上,身没重泉之下,嘉猷令范,代罕得闻,庶几后学,呜呼何仰!……” 小沙弥掏掏耳朵,颇不耐烦:“我才不要背这种听不懂的东西!” 颜阙疑指着草纸上两个不断重复的歪歪扭扭字迹:“勿用两个字,这么简单,你都写不好。” 小沙弥抬起沾染墨汁的稚嫩花猫脸,小胖手胡乱攥着笔杆,纤细的眉头拧成结,不满道:“我都写了这么多,你还想怎么样?” 廊下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小沙弥抓起练字的草纸,塞进嘴里,一口咽下。这兔起鹘落的一幕,令颜阙疑准备第无数次教学的姿势凝固了。 “字练得怎么样了?”一行迈步入殿,白衣逆着光线,为他周身渡了一层冷光。 小沙弥端正了坐姿,小手抓着笔,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弟子正在用心揣摩。” 一行走到书案前,看见两个斗大的字体,抬手摸了摸小沙弥光溜溜的脑袋:“几个时辰,才写了两个字?” 颜阙疑干咳一声:“法师,有些小和尚心有执念,导致写下的字迹消失。” “这样啊。” 被窥探了内心的小沙弥:“……” (尾声) 据说,沈府重金购置的六曲素屏不见了,就在华严寺准备将其迎入寺里、以佛法封印的前夕。 不知,那具屏风再度现世,会被谁买走呢? 第8章 大唐妖奇谭·异兽 楔子 长安城西北角的义宁坊,因地处偏僻,且是大理寺官署所在,日落时分便充满肃杀之气。酉时晚鼓响后,放衙的官人们陆续回家,短暂的喧闹很快被夜色吞噬。 一团黑影蹲伏坊墙之上,睥睨墙下的猎物。 大理寺卿卢子虚骑着健马,因具结一桩悬案而志得意满,策马奔出义宁坊。坊墙上的黑影一跃而下,与奔马交错的瞬间,卢子虚腹上多了一个窟窿,一蓬血雾散在夜空。 卢子虚惨呼一声,伏在马背上,老马识途,一路将他载回府去。好在伤口避开了要害,卢子虚保住了一条命,在家休养。 大理寺卿遇袭的消息传出,金吾卫满城捉拿刺客,一个月过去,仍不见刺客踪迹。或许一部分原因在于,卢子虚并未看清刺客样貌,据他描述,刺客是一团漆黑的影子,不知是男是女,甚至连是否是人,都无法确定。因范围太广,金吾卫也是束手无策。 事情却没有就此结束。 卢子虚担心刺客索命,蓄了几十名护院家丁,轮番值守,戒备森严。怪事还是发生了。 起初是门房在门外发现一头死去的野狼,随后是家丁在院中发现一头死去的云豹,接着是卢子虚在卧房发现一条奄奄一息的蟒。 卢子虚已成惊弓之鸟。 (一) 罔极寺牡丹盛开,一行约了颜阙疑一同前往观赏。 罔极寺本是皇家寺院,是太平公主为其母武则天建造的祈福之所,位于城北富贵之地,往来皆是皇亲贵胄。站在寺外,便能感受这座皇家寺院的恢弘气势。 颜阙疑首度造访,不免忐忑:“法师真的是来赏牡丹?” 一行登上寺前石级,僧衣被晨风拂动,碧瓦红墙在蔚蓝天空下,他仰头微笑:“寺中牡丹,是佛国奇景,颜公子因何质疑?” 颜阙疑放下心来,紧步跟在一行身后,不好意思道:“法师整日忙于译经与历法,钻研的都是深奥的学问,忽然说要赏牡丹,叫人捉摸不透。” 一行站在台阶高处,转过身回看年轻公子,笑意盎然:“一花一世界,赏牡丹亦可以参禅,译经与历法,掌握规律和算法,便是极为有趣的事情。颜公子若是肯学,小僧可以传你法门。” 颜阙疑倏然加快速度,从他身边跑过去,跨进寺门,赞叹不已:“不愧是敕建寺庙,果然壮观呢!” 知客僧将二人迎入寺内。缤纷盛开的牡丹花丛织成一片斑斓彩霞,仿佛自天边撷取,栽入人间梵宇。柔嫩花瓣盛聚晨露,晶莹露水折射世间影像,如同花瓣上的一个微缩世界。 颜阙疑沉浸在牡丹花海中,行走于沉甸甸的花枝间,忽然脚底一软,以为踩到了娇艳牡丹,惊得抬脚之际,花间柔软的东西发出“嗷呜”一声,炸成一个黑毛团,蹿出花丛,弓起脊背对着他龇牙。 突逢变故,颜阙疑身子一歪,眼看要栽进花圃,一行伸手将他稳住。 数朵牡丹摇曳,露珠从花叶上滚落。 “颜公子怎可如此不小心。” “法师,都怪那只肥猫。” 颜阙疑举目寻找罪魁祸首,发现黑猫被一名老者抱在怀里。 老者抚摸黑猫炸起来的软毛,笑呵呵迎来:“黑团喜欢卧在花圃睡觉,惊吓了客人,恕罪恕罪。” 颜阙疑见老者年已古稀,一身简朴布衣,和蔼不掩神采,当即作礼:“是晚生不慎。” 一行走出花丛,抬起被花露沾湿的袖角,合掌为礼:“小僧一行见过姚相公。” 老者捻须笑道:“原来是一行法师,好风采。” 颜阙疑凑近一行,小声问:“哪个姚相公啊?” “中书令,姚相公。” 颜阙疑震惊,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三朝宰相,姚崇姚相公。他赶紧重新行了大礼,心情激动且复杂,一代贤相为何布衣简装,在寺院养猫? 姚崇丝毫没有身为宰相的骄矜,仿如一名普通老者,给两位客人做向导,介绍罔极寺殿阁与牡丹品种。被当做贵客对待的颜阙疑受宠若惊,就连看肥胖的黑团都顺眼了许多。黑团幽幽的眼神却对他不屑一顾,懒洋洋躺在主人臂弯间。 姚崇毕竟年事已高,胳膊渐渐抱不动黑团,将它放下地。黑团跟在姚崇脚边,亦步亦趋,如何都不肯离开。看着黑团肥胖的身躯,颜阙疑揉揉眼,不由嘀咕:“我怎么觉得,黑团比方才又胖了。” 黑团掀开眼皮,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姚崇揉着酸涩的胳膊,讲起黑团来,便滔滔不绝:“黑团是我一个月前在寺门外捡到的,那时它还是只小野猫,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甚是可怜。我收养了黑团,每日给它喂食,不见它吃多少,它反而越来越胖。才一月工夫,已然胖成这样,快要走不动路,总喜欢赖在我身边,可我不敢再给它喂吃的了。也不知道黑团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 一行俯身,伸出手掌,抚过黑团油光水亮的皮毛,在尖尖的猫耳上弹了一指。黑团不悦,扭头回瞪。一行将手收回袖口,唇边泛笑:“它赖在姚相公身边,也是为了生存。不过,是时候该回去了。” 颜阙疑一听要回去,心中涌起不舍,姚相公讲解罔极寺趣闻典故,他听得津津有味,这么快就要告别。 姚崇也觉遗憾:“不巧慧日法师外出,不然,当能观赏一行法师与慧日法师辩经说法。” 一行神情清朗,了无憾色:“慧日法师跋涉天竺求法十八载,小僧确实想讨教佛典,今日无缘得会,却有牡丹可赏,足见一失一得,皆是缘法。” 第9章 颜阙疑以上当的语气不满道:“果然法师是为了见慧日法师,才拜访罔极寺,我还以为法师当真为了赏牡丹,才约我一同前来。” 一行脸生笑意:“因为无法确定慧日法师是否在寺中,所以小僧才未说论经之事。牡丹一定会盛开,所以小僧才约颜公子一同赏牡丹。颜公子与小僧观赏到了牡丹花期,难道不是一场圆满的拜访?” 姚崇哈哈大笑:“有理有理,大好春光,花期不负。” 颜阙疑鼓起腮帮,无法辩驳。 临别时,姚崇忽然想起一事:“听闻大理寺卿家中屡出怪事,一行法师既入城中,可否顺道去看一眼?” 一行颔首应允。 第9章 (二) 一行没有直接前往大理寺卿家中,而是转入附近的东市。 长安有西市与东市之分,西市因面向平民与胡商,是城中贸易最繁盛的金市;东市因位于朱雀街以东,靠近宫城,更接近达官显贵宅邸,虽不如西市热闹,货物却多是奢侈上品,市价亦比西市高出许多。 四方珍奇陈列于毗连的店肆间,公卿士子与商贾云集,满目绮罗,香料盈路。 颜阙疑随一行穿梭东市,却不见一行挑选货物,仿佛漫无目的一般,大为费解。 “法师要买什么?” “颜公子可知,从赏牡丹开始,你便陷入了所知障。” “何为所知障?” “所知障便是,执着于所证之法,从而障蔽了真如。” 颜阙疑嗅到了某种不好的苗头,此时回头已然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将这个话题接下去。 “法师没能同慧日法师论经,便对我说起法来,可惜我驽钝,不能领悟法师深奥的佛法。” “并不是深奥难解的佛法。”一行停步在一间出售无骨花灯的商肆前,示意颜阙疑观看,“这间灯肆的花灯未燃时,屋子里是黑暗的,点燃一盏灯,屋内的黑暗便会因为那盏灯的光明而消失一部分。所知障即是如此。颜公子执着于小僧前往罔极寺与慧日法师论经,观赏牡丹的心情便会被轻视。颜公子认为小僧到东市是为了购买某样东西,从而看不见东市呈现出来的本相。” 颜阙疑听得似懂非懂,眼睛从无骨花灯移向熙攘市集,终因自己的愚钝而羞赧:“东市呈现出来的本相,是什么?” 一行简单回答:“是人。” 绕这么一个大圈子,答案竟然这么简单?颜阙疑半信半疑,总觉得一行别有用意。 “可是法师,别说东市了,整个长安也都是人。” “颜公子可知,你此刻便陷入了烦恼障。” 颜阙疑后悔不迭,连忙讨饶:“法师,小生再也不多嘴了。” 一行笑了笑:“颜公子还真是惧怕佛法。” 颜阙疑不敢再多话,只默默跟随一行。二人出入食肆酒楼、布庄书坊,漫无目的逛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在一间茶肆歇脚。 大唐吃茶之风盛行,多在茶中添加佐料,颜阙疑吃茶也不例外,叮嘱茶博士:“给我添加红枣、橘皮、茱萸、薄荷、盐,不要葱姜蒜。” 一行却不同,要求极简单:“给小僧冲泡庵茶即可。” 颜阙疑对口味特异的一行表示不解:“庵茶寡淡,不加佐料怎么吃?” 一行道:“小僧觉得,诸般佐料反而掩盖了茶本身的风味。” 茶博士送上添有佐料的煎茶和沸水冲泡的庵茶,颜阙疑连吃带喝,十分享受,一行浅啜慢饮,悠然自在。 茶肆位于东市中心地带,行人往来不绝,很快便是满座。 从书肆出来的一群士子纷纷叫了茶点,落座后,高声阔论起来,从书肆最新刊印的诗集,到朝野发生的趣闻怪谈,说者津津乐道,听者饶有兴味。 “最奇的,要数大理寺卿家中的怪事了。听说一月前大理寺卿被人行刺,伤口好大一个窟窿,侥幸保下命来,不过自此后,卢寺卿家里就常常出现濒死的或是已死的野物,几经查访,却不知是何人所为。” “福祸相依,命运弄人啊!卢寺卿近来断狱神速,深得陛下赏识,谁知竟遇到这种祸事。” “说起断狱,最近有桩悬案,你们听说了吗?也是卢寺卿神断真伪。” “略有耳闻,可是太子中允李林甫爱妾失踪案?” “正是。李中允最宠爱的小妾莫名失踪,卢寺卿明察秋毫,从那名小妾妆奁里搜出一张诗笺,反复研读,竟从诗笺里读出李中允府上书吏的表字。卢寺卿讯问那名书吏,书吏坚持声称与此案无关,却在被关进大理寺监狱后不久招认了。” “真相如何?” “书吏承认与李中允爱妾有染,因书吏办错了差事,遭了李中允惩处,便与小妾约定三更后,盗取李府珠宝私奔。结果中途出了岔子,小妾先逃了,书吏被府上事情绊住。几日后,那名小妾的尸首与一包珠宝在曲江池被人发现。卢寺卿现场勘察,断定小妾因惊惧而不慎落水。书吏被判杖一百,流徙三千里。” “卢寺卿果然神断!” 一众士子唏嘘红颜薄命,惋惜书吏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赞叹卢寺卿断狱如神,同情李中允痛失所爱。探讨完这桩私奔惨案,话题又转入李中允如何得太子赏识,正是东宫炙手可热的人物。 颜阙疑旁听得入迷,茶都忘了饮。 一行搁下茶碗,取了几枚开元通宝付了茶资,揽衣起身。 颜阙疑回神:“要走了吗?” “听得差不多了,可以去大理寺卿府上了。” 颜阙疑与一行走出东市。 “原来法师逛东市的用意在此。”颜阙疑回味方才听来的传闻,“卢寺卿遇刺,与李中允那桩案子有关么?” 一行捻动悬于掌上法珠,微一阖目:“十因、四缘、五果,世间万事交织因果。” (三) 大理寺官衙威严肃穆,寻常百姓不敢靠近。 远远望一眼,颜阙疑便觉小腿发软,却无法阻止一行若无其事步步走近。 官衙前的守卫见来了一个僧人,不似有冤情,不是讼狱者,正准备呵斥。一行目光扫过官衙前,仿佛察觉到什么,唇角一笑,单手作礼:“敢问,官衙前可曾少了什么?” 僧人的笑容仿若融融春光,消解人心底戾气,守卫呆了一呆,应道:“和尚怎知?” 另一名守卫抢了话头:“大师你说这是什么世道,窃贼竟连大理寺衙门的镇狱兽都敢盗!” 一行笑意不减,目光停留在原本镇守官衙的石兽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确认镇狱兽丢失,一行才决定正式前往大理寺卿府上。 弗一迈入卢府,颜阙疑便被府内充斥的腐肉之气熏到窒息,他掩住口鼻,紧跟在一行身后。一行因常年与佛香为伴,行动时衣襟自有檀香弥漫,此际也仿佛不受腐气侵扰。 卢府管家面带沮丧:“这一月来,府上总莫名出现鸟兽,不是死掉的,就是吊着一口气的,每日清理不完。日气渐暖,鸟兽腐肉的气味如何也驱不散。日夜被这气味熏着,我们鼻子倒是适应了,可是看望老爷的客人常被熏得落荒而逃。” 说罢,管家体贴地送上两张面巾。颜阙疑忙不迭接过,蒙住半张脸。一行虽接在手里,却并未用来蒙面。 “鸟兽通常出现在何处?”一行随管家深入府内,边走边询问详情。 “前院、后院、偏院都有,还有挂在树上、悬在房梁上的。”管家表情惶恐里透着麻木,想来已是见惯了。 颜阙疑听得心惊,这幕景象想想都不寒而栗,恐怕已非人力所为。 “出现鸟兽格外频繁的地方,是何处?”一行接着问。 “老爷卧房。”管家不知意味着什么,语声带了颤音。 一行神情如常,仿佛并不觉得意外,继而又问:“可有未曾处理的鸟兽尸骸?” 管家连连点头:“今早出现在后院的一只狼獾,尚未处理。” “小僧想亲眼一观。” 管家领了一行和颜阙疑到后院,一只死去的狼獾横卧在花坛下,壮硕的身躯如一座小土丘。 一行双手合十宣声佛号,将蒙面用的白巾缠在手上,蹲在尸骸边,检查狼獾的致命伤。棕色皮毛覆盖的咽喉处,有被利齿刺穿的伤口。 检查完毕,一行起身,解开手上白巾。管家命仆人打水,供一行净手。 “卢寺卿伤势如何?是否方便拜会?”一行问。 “老爷伤口渐愈,只是几番受到惊吓,不敢踏出卧房,更是畏光惧风,见客只能在内室。” 卢子虚的卧房外,守着十几名护院家丁。管家见到他们挺来气,显然将这些护院当做了酒囊饭袋。护院们见请来了法师,愈发觉得卢府怪事透着妖邪气息,果然不能怪他们看守不周。 由于门窗紧闭,卧房内昏暗无光,空气混浊,堪比监牢。 “老爷,一行法师来看您了。”管家小声对着内室禀报。 第10章 黑暗角落传出东西落地的声响,似是不慎碰翻了重物。随即,卢子虚掩身屏风后,缓缓探出头来,散落的发丝垂在面庞,神色憔悴而警惕:“法师?” 颜阙疑被幽闭的气氛压迫得不能呼吸,暗中掰开窗上木闩,将窗格撑开一条缝。光明乍然泄入室内,悬于一行上方,镀亮僧人仪态。卢子虚见光而惊,恐惧的视线很快被白衣僧人的身姿攥住,眼睛里的惊惧一点点隐匿,那道光线也逐渐适应。 一行清亮的嗓音响起在晦暗与光明交织的方向:“卢寺卿若畏光明,几时得见天日?” 卢子虚身体发颤,沙哑的嗓子挤出畏惧的字句:“那东西……会进来……” “纵然户牖紧闭,亦不能阻挡半分,何不敞开门扉,驱散黑暗,走入光明中来?”一行语声伴有安抚人心的魔力,他亲自开启门窗,让风与光一同涌入,占满整个卧室。 卢子虚身形缩在屏风后,战战兢兢不敢直面外界:“那东西……会吃了我……” “不,它是卢寺卿招来的,并不会伤害你。”一行说得极为笃定。 “我招来的?”卢子虚瑟缩的身子终于再度从屏风后探出,语声惶恐而困惑。 “没错。”佛珠在一行手指间滑动,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浮上他的眼角。 颜阙疑默默取出怀中册子,准备记录,预感一行已经解开了谜团。 “那它为何行刺我?”卢子虚回忆起遇袭的那一晚,濒死的恐惧再度袭来。 “刺伤卢寺卿的,与往卢寺卿府上送来猎物的,并非同一种异兽。” “异兽?不是同一只?”卢子虚双目弥漫血丝,视线往门窗外探寻,愈发惊恐,“它们为什么盯上我?” “因为李中允那桩案子。”佛珠清响,一行语声澹然。 第10章 (四) 马车自卢府驶出,行向义宁坊。 这是卢子虚一个月来首度出门,在一行和颜阙疑的陪伴下。 “李中允那桩案子,本寺早已判完,还有何问题?”卢子虚肯出门已耗尽了勇气,裹着毛毯瑟缩在车厢内,不安的语调里掺杂些微不满。 “卢寺卿重新翻翻案卷,看有没有遗漏什么吧?”颜阙疑真心建议。 “你是在质疑本寺的断案能力?”即便心生畏惧,遭到质疑,被誉为神断的卢子虚胸中迸出愤怒的火花。 “小人不敢。”颜阙疑无力抵挡正三品大理寺卿的官威,嗫嚅着向一行投去求救的目光。 “颜公子要下车。”一行接收到颜阙疑的目光,替他做了决定。 “诶?谁说我要……”颜阙疑不满嘟囔。 “颜公子请附耳过来。”一行打断他。 颜阙疑狐疑地看着他,还是听命地凑过身子。一行凑近他耳边,耳语了几句:“请颜公子去一个地方……” 颜阙疑十分不解,半信半疑道:“这样就行了?” “请颜公子照小僧说的做,此事很重要。” “好吧,我相信法师。”尽管有诸多疑惑,颜阙疑还是选择信任一行。 马车正好停在坊道的十字路口,颜阙疑跳下马车,带着使命感,按照一行的吩咐,拔腿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车身晃动,马车重新启程。 卢子虚将毛毯敞开一些,不明白一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行法师,你究竟打算怎么驱除异兽?” 在摇晃的马车里,一行仍旧正襟危坐,面色从容:“能否驱除异兽,取决于卢寺卿对于案情的看法。” 卢子虚压抑着怒火:“法师的意思是,这桩案子,本寺判错了?” 一行道:“对错早已存在卢寺卿心间。” 马车终于抵达义宁坊,停靠大理寺衙门前。 卢子虚咬着牙关,扔下裹身毛毯,在车夫搀扶下,下了马车。 大理寺守卫骤见寺卿,尚未来得及行礼,寺卿已怒气冲冲跨入官衙大门。 一行随后。 卢子虚重新查阅李林甫爱妾私奔案,心头半是愤怒半是羞惭。这桩案子,并非没有疑点,执掌刑狱多年,他深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深究,再者,并非所有的悬案都能彻底水落石出。如何平衡案情的深度,权衡人情与法度,一切皆离不开一个“度”,懂得适度的人,才有未来。 正因如此,他才官路亨通,上官提携,圣上赏识,一路直抵正三品。然而如今遭遇的事情,迫使他不得不推翻往日法则,这叫他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 一行出入大理寺几进院落间,不时在某个方位以枯枝勾画难解的符号。 书吏们帮寺卿整理相关案子的文书,卢子虚书案前堆满文牍,与司直、评事讨论疑点。众人见寺卿有翻案的迹象,纷纷各抒己见,将从前不敢深究的线索重新挖掘。很快便动摇了卢子虚先前的结案判断。 李府妾出身贫苦人家,并不识字,更不会作诗,妆奁里搜出的诗笺乃是他人栽赃。 李府位于城北平康坊,侍妾纵然与人私奔,为何会只身出现在城南曲江池?一个女子的脚程,深夜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么远。 以及曲江池边杂乱的脚印…… 司直察觉案情走向的危机,出言提醒:“寺卿此时翻案,不仅对李中允无益,更是置大理寺于舆论浪尖,寺卿三思啊!” 评事附议:“再者,那名小妾死无对证,寺卿翻案,若推论那名书吏无罪,岂不是将真凶指向李中允?他可是东宫红人,寺卿何必得罪他?” 这些利弊权衡,卢子虚岂不知?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考虑?但偏偏不行。 他的无名火又燃起来,拍案大怒:“为了一个李林甫,你们顾虑重重,视法度为何物?我大理寺推情定法,刑必当罪,狱以无冤,谁若再徇私枉法,妄断人命,本寺一律重罪不饶!” 属官们面面相觑,讷讷不敢言。 放衙后,众人陆续离去,值守吏员被大理寺卿一并赶回了家。 一行端坐中庭石凳,手捻佛珠,静静等待时间流逝。卢子虚一脸疲惫,手握文书,走出案牍厅。 “法师,可愿随我下一趟大理寺狱?” 一行起身,笑意重又浮上唇畔:“小僧愿同往。” 卢子虚在前,一行在后,徐步走入大理寺监牢。狱卒见寺卿亲至,急忙从壁上举起火把,在前引路。 牢狱污秽,卢子虚没办法在意,一行却是压根不在意。 火把停在一方监室外,狱卒喝道:“崔济,寺卿在此,速速见礼!” 晦暗监牢内,草褥上躺着一个影子,一动未动。 卢子虚示意狱卒打开牢门,钥锁碰撞声里,牢内横卧的人影终于有了反应,行动之间,锁链拖出回响。 卢子虚弯腰进入监室,不顾身份,席地而坐。被判流徙的书吏崔济,脸上的怨愤与惶恐在火把下闪烁。狱卒不明所以,一行悄然无声静立监牢外。 “崔济,你可与李府妾有染?可曾约定私奔?”卢子虚沉声问。 “没有!我没有!”锁链哗啦作响,一如崔济激愤难平的内心。 “招供的是你,如今矢口否认的也是你。”卢子虚阴恻恻道。 “我若不招供,李林甫会饶了我?大理寺会宽宥我?”崔济迸出惨笑,状若癫狂。 “你可曾遭李中允训斥,从而怀恨在心,意图携私报复?从实招来!”卢子虚脸色铁青。 “我虽遭李林甫训斥,却是因不肯助他伪造谶语,陷害姚相公。我虽心怀怨愤,却无报复之意,谁知反被他诬陷!大理寺认定我有罪,判我流徙,我虽无力昭雪冤屈,但朗朗乾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悲愤之声,回荡在窄小监牢,余音交叠,汇成一股振聋发聩的声浪。 卢子虚站起身,抛出手中文书,展落草褥间:“本寺签发无罪赦免书一道,放你出狱。” 崔济怔立昏暗中,这段时日的遭遇与今夜见闻太过南辕北辙,叫他难辨真伪,无所适从。 见他呆立不动,卢子虚又道:“如若不信,本寺亲自送你出大理寺。” 第11章 (五) 含冤入狱的崔济没想到有恢复自由的一天。赦免他的,竟是当初执意判他有罪的大理寺卿。这番大起大落,让他心神不定,解开镣铐后,他茫然跟着卢寺卿走出监牢。 入夜清冽的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这时,崔济方有重回人世之感,眼眶发热,肌肤都跟着颤栗起来。然而,有股异样腥风以迅捷的速度当头罩来。 卢子虚重判冤狱,以为事情可以就此了结,正松下一口气,走出牢狱,便遭遇腥风扑面。他抬头预备一探究竟,正与一双金瞳兽目相对,巨型猛兽挥动双翼,张开巨口,俯冲直下。 熟悉的死亡气息逼近,卢子虚瞪大了眼,完全忘了反应。生死之际,一串佛珠从旁飞来,迎风而涨,瞬间套上巨兽身躯,将其束缚在半空。佛珠收紧,巨兽翻滚挣扎,咆哮不休。 第11章 脱离死亡腥风,卢子虚两股战战,跌倒于地,面色惨白:“法、法师,这是什么怪物?” 一行念罢收缩咒语,回应道:“正是往卢寺卿府上馈赠猎物的异兽。” 卢子虚满头渗出汗珠,急促诘问:“法师不是说,它不会伤害我么?方才,它难道不是想吃我?” 一行解释道:“同一件案子,卢寺卿作出截然不同的判断,因而它也随之转变。” 巨兽的咆哮声不断传来,卢子虚身体颤抖,也掩不过满腔怒火,这个修行的僧人竟将他诱入险境。 同样畏惧不已的崔济道出心中疑惑:“寺卿大人替我洗刷冤屈,为何反遭怪物袭击?” 一行清润的嗓音念出典籍记载:“西北有兽,其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知人言语,闻人斗辄食直者,闻人忠信辄食其鼻,闻人恶逆不善辄杀兽往馈之,名曰穷奇。” “穷奇?!”卢子虚与崔济异口同声,脸上都是震惊之色。 穷奇这种异兽,憎恶正直,喜好邪恶,谁若犯下恶行,它便会捕捉野兽馈赠,鼓励恶人多做坏事,相反,谁若秉持正义,它便会极为憎恨。所以,卢子虚才会被穷奇以截然相反的态度对待。 为佛珠所困的穷奇猛然一挣,佛珠断裂,颗颗迸散于夜空。 “不好!”见穷奇脱困,兽目重寻猎物,卢子虚拽住一行垂落的衣角哀鸣,“法师救我!” 一行掐诀念咒,身形忽然消失不见。 崩散的颗颗佛珠幻作一个个一行,悬立夜空,绕穷奇一周。所有的一行法师都在闭目念诵,举止一致,神态相同,就连被夜风吹拂的衣角摆动都一模一样。 穷奇左右四顾,恼怒不已,一爪拍向其中一个一行,虚空幻象便消散一个。穷奇如法炮制,一一击散法师幻象。 仰头观望的卢子虚与崔济均是胆战心惊,随着时间推移,法师幻象逐个消散。穷奇被束缚的法力逐步消解,一行的幻象全部被击溃,夜空只剩最后一个一行。穷奇抬起利爪,拍向血肉之躯的一行。 逆风疾驰,白衣掀飞,一行睁开眼眸,唇泛一笑,不避不让。 卢子虚捂住了眼,凡人之躯终究无法抵抗上古神兽。 疾奔入大理寺的颜阙疑看见空中一幕,大惊失色,脚下狠狠绊了一跤,声色凄厉:“一行!” 一团黑色物体自颜阙疑怀里飞出,“嗷呜”一声,蹿上大理寺屋檐,几个腾跃,飞向夜空。圆月背景下,一只肥胖黑猫抖动毛发,膨胀为一头独角兽,撞向穷奇。 两只异兽遂于夜空搏杀。 一行自檐下阴影走出,搀扶趴在地上呆愣的颜阙疑:“颜公子辛苦。” 颜阙疑眼中凝聚泪滴,转头看到含笑的一行,呆呆由着他将自己扶起:“法师?” 一行对他赞许道:“小僧将性命交付颜公子,颜公子果然不负小僧所托。” 颜阙疑慌忙擦掉泪水,气愤道:“我险些来迟,法师怎可如此轻信于我,将性命视如儿戏?” 一行面露浅笑:“佛祖尚能舍身饲虎,小僧兴许也能以身饲穷奇。” 颜阙疑愤愤不平,却不知如何反驳。 卢子虚跌跌撞撞跑到一行身边,颤巍巍指点夜空战场:“法师,那、那又是什么异兽?” 一行凝目战况,黑团化作的独角兽,一改慵懒脾性,凶狠威猛起来。 “这只独角兽,卢寺卿应当不陌生。” 卢子虚观摩许久,某种异样的熟悉充斥脑海:“好似……有些眼熟……” 一行捻动重新聚成一串的佛珠:“东北荒中有兽,如牛,一角,毛青,四足似熊,见人斗则触不直,闻人论则咋不正,名曰解豸。” 卢子虚恍然:“原来是镇守大理寺的法兽獬豸!” 颜阙疑不解:“黑团不是姚相公养的野猫么?怎么成了獬豸?法师让我去罔极寺朝姚相公借黑团,是早就料到了?” 一行微微一笑:“獬豸这种神兽,拥有极高的智慧,懂人言知人性,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是司法公正的象征。大理寺衙前镇狱兽獬豸石像丢失,非因匪盗,实因刑律不正,獬豸气衰。它幻作孱弱黑猫,逃至姚相公身边,以姚相公周身正气滋养,神力逐渐充盈。” 卢子虚听得冷汗涔涔,依稀悟到什么:“这么说,一月前我遇刺,是獬豸干的?” 独角兽尖锐的兽角留下的伤口,仿佛作痛起来,卢子虚捂住腹部,羞惭难当。 一行适时开解道:“今夜獬豸肯恢复原身,抵挡穷奇,便是对卢寺卿秉持正义的认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 转折的语气让卢子虚忐忑不安:“不过怎样?” “司法正义终究懈怠太久,獬豸神力复原尚需时日。” 语音方落,夜空战况已显露痕迹。獬豸无法压制恶兽穷奇,很快便被穷奇占了上风。獬豸负伤,被穷奇压在爪下,血雨淋淋。 “黑团不敌穷奇,法师怎么办?”颜阙疑望着奄奄一息的獬豸,心疼又焦虑。 一行意外地不发一语,只静静旁观的模样。 “都怪我!”卢子虚拖着绵软的双腿,走向夜空血雨,“是本寺招来的恶兽穷奇,也是本寺逼走了法兽獬豸。趋炎附势,草菅人命,是我毁掉了大理寺的公平正义!” 崔济惊呼:“寺卿危险!” 卢子虚依旧在步步接近异兽战场,进入穷奇的警惕范围,穷奇显然已对不堪一击的獬豸失了兴趣,兽目精光锁定人间这名背叛者,一双黑翼竖起,蓄势待发。 “恶兽!本寺可不稀罕你的馈赠收买,你休想在大理寺逞凶!本寺愿舍弃这一身污秽,以腔内这颗守护司法正义的决心,与你一战!来啊!来吃掉我!” 卢子虚挺拔脊背,怒声呵斥。 穷奇目中凶光大盛,双翼扇动,迅速自夜空蹿下,兽齿大张,一口将背叛者吞噬。 崔济惊坐于地。 颜阙疑悲伤落泪。 一行闭目合十。 穷奇低下头颅,人肉的鲜美胜过万千野兽,因为人的恶念无穷无尽,余味悠长。但此际,它呕出一口酸水,食物有些令它厌恶。吞噬后的不适令它躁动不安,从而未曾注意被它摒弃的獬豸重又站了起来,独角上有光芒汇聚,光芒有如波澜,涌向胸腹与四肢。獬豸旋即被包裹在一团光明中,兽躯胀大数倍,每一根毛发都闪烁着金光。 颜阙疑与崔济错愕仰望,獬豸法力的回归很快令局势逆转。 不断作呕的穷奇感受到威胁,双翼竖起,正待逃脱,却被獬豸独角贯穿胸腹。穷奇哀鸣嘶吼,挣脱獬豸,洞开的胸腹间,滑出一个人影,随穷奇血雨坠落。獬豸泛着金光的四蹄踏在虚空,以脊背接住坠落的人身,步步踏回地面。 “卢寺卿!”颜阙疑与崔济连忙迎上。 卢子虚从獬豸茂盛的毛发里抬起头,颤声:“我还活着?” 一行抬手抚着獬豸金毛,一如最初在罔极寺给黑团顺毛:“卢寺卿肯舍身护法,獬豸方能恢复神力。” “原来如此。”颜阙疑敬佩地看一眼卢子虚,又忧心地转向空中翻滚嘶吼的恶兽,“可是,穷奇负伤,会更凶残吧?” 穷奇恶狠狠盯着地上的人们,深知大势已去的恶兽,挥动羽翼,向大理寺外逃去。 “它要逃!”颜阙疑大惊,“会伤到长安百姓!” 一行不慌不忙结起手印,大理寺各方位如有无形灯盏被点亮,射出道道光芒,互相交汇,织成一道法网,将穷奇网罗其中。法网收紧,于空中结成球状,缩小后,落回一行掌中。 众人凑近观看,法网凝聚的球中困住的,正是恶兽穷奇。 颜阙疑用手指戳了戳兽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看你这只恶兽往哪里逃!” (尾声) 朝霞遍染长安宫阙,鳞次栉比的坊市陆续开门,义宁坊大理寺的官员们纷纷入衙视事,却被满院狼藉惊得目瞪口呆。一夜之间,大理寺如同狂风过境,屋脊残破,碎瓦一地。 枕着瓦砾酣睡未醒的,岂不正是大理寺卿? 守门的小吏如常上岗,视野里好似哪里不太对劲,定睛细看,忽然惊呼:“镇狱石兽回来了!” 细心的吏员发现,獬豸石兽有些异样,不禁深思,从前石兽脚底有踩着一个球么? 总觉得石球内仿佛有一双窥伺的目光,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世间。 晨曦下,颜阙疑与一行走在路上。 “法师,穷奇只能困住,不能杀掉?” “世间的恶行,人心的恶念,永远无法消亡,又如何指望恶兽绝迹?” “正义与邪恶,真是此消彼长啊!” “颜公子别忘了去罔极寺,告诉姚相公一声,黑团回到原本的地方去了。” “姚相公一定会想念黑团的。对了,姚相公为何住在罔极寺?” “姚相公俭朴持家,在城内没有住宅,因而寓居罔极寺。” 第12章 “大唐位高权重如姚相公这般刚正清廉的,能有几人?” “不,是古今能有几人。” (完) 注: 1.罔极寺:太平公主为武则天祈福而建的皇家寺庙,高僧辈出。一行、慧日三藏、姚崇都与罔极寺有些缘分。慧日三藏在印度求法十八年,回长安后在罔极寺做住持。一行圆寂后,停葬在罔极寺。贤相姚崇因为买不起长安的房子,晚年借住在罔极寺。 2.无骨花灯:起源于唐朝,造型别致的一种花灯,没有骨架。 3.李林甫:唐玄宗中后期的大奸臣,口蜜腹剑的宰相。在一行生活的开元初年,李林甫担任太子中允的官职。 4.开元通宝:是唐高宗时期发行的货币,开元年间仍在使用。 5.庵茶、煮茶:是唐代不同的吃茶方式,主要吃法还是添加各种调料,类似煮粥的吃法。唐朝茶圣陆羽很反对添加佐料的吃法,认为掩盖了茶的原味。 6.穷奇、獬豸:一行引用的两段解释出自汉代著作《异物志》。穷奇在《山海经》里有记述,是传说中的凶兽。獬豸在上古时代被司法用来判断谁有罪,是治狱神兽,能够公平裁判,明断曲直。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大唐妖奇谭·春酒 楔子 山岚叠翠,溪水潺潺。 少年被无边无际的绿携裹,它们深浅不一,变幻莫测。当凝神注视时,神思便如流动的岚气,汇入一片绿的汪洋,为山林所有。少年在意识弥散之前,听见“咕咚”一声,是林间聚起的水滴落入池中,还是摇落的松果掷入山溪? 绿意在视觉里消退,少女身姿被烟霏之笔勾勒,山风过境,少女站在对岸,倒影嵌入山溪涟漪仿佛永恒不绝的余韵中。她弯下灵活的腰骨,掬饮山溪,水珠自指缝潺湲,每一滴都晶莹剔透。 少年若有所感,蹲下身躯,掬一捧水,送至唇边。积年醇香触上舌尖,霎时填满整个身心,是人间无法言喻的美味。那味道,是溪水?不,是溪中酒?仿佛也不是。 “六郎!又贪杯了?快醒醒!大郎要回来了!”惊慌的男仆不断摇晃伏案酣睡的青年,空空的酒盏翻倒在一叠叠字纸上。 “我尝到了那个味道,醇香浓郁,再饮一口,我就能写出绝妙好字了……”醉卧的青年脸带沉醉与满足,嘟囔道。 “那是梦啊公子!大白天不用功,醉酒贪睡,大郎可饶不了你啊!”男仆急得团团转。 屋檐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到拉开木门。 身为一家之主的兄长以严肃的语气问道:“六郎,这份聘礼是怎么回事?” 男仆一眼看见大郎抱在怀里的酒坛,上面贴着一方红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聘”字。 (一) 小沙弥手持笤帚,将院中落叶一会儿扫成个“大”字,一会儿扫成个“人”字。 颜阙疑观摩一阵,问道:“小和尚在扫地还是在写字?” 小沙弥学着师父的口吻打禅机:“施主眼里看到什么,便是什么。” 颜阙疑不由刮目相看:“果然是一行法师的弟子,你师父在做什么?” “师父在写《大日经疏》。”小沙弥一脸不耐烦,“师父可忙了,要翻译经文,要给经文注疏,要演算历法,你不要总来给我师父找麻烦。” 颜阙疑不服气:“我是来探望法师的。” “肯定又有麻烦事。”小沙弥挥起笤帚,在空中一划,一道波纹屏障横亘在前,“你若能闯过这道门……” 颜阙疑不甘示弱,撸起袖子,撞向波纹屏障,顿时整个人被弹飞:“法师,救我!” 小沙弥叉腰大笑:“哈哈哈!” 禅门紧闭的重檐下飞来一朵曼荼罗花,弹向波纹屏障,曼荼罗花瓣四散开去,空间障碍霎时化为乌有。 小沙弥赶紧收了嘲笑,将颜阙疑从树上救下来:“师父准你进去了。” 禅室内铺设简洁,几案上博山炉内香烟袅袅升腾,梵文贝叶经书铺满半个案头,一行跪坐蒲团,白衣垂落,项脊端直,正在持笔书写。 颜阙疑不敢打搅,无声无息立在一旁。 一行收束笔端,搁了鸡距笔,放下袖口:“颜公子心绪不宁,可是遇到了难事?” 堵塞心口的滞闷有了发泄的出口,颜阙疑几步走向一行,隔着几案席地而坐,语气焦虑:“法师所料不错,是关于我家六郎的事。” 颜家兄弟数人皆未婚配,父母不在,家中一切大小事宜均由兄长颜阙疑做主。颜家六郎性情天真放纵,因痴迷书法迟迟未涉足科场,身为大兄的颜阙疑对六郎管束得既严厉又护短,希望在六郎为人稳重下来之后,再谈婚论嫁。 谁知六郎不知招惹到哪家的娘子,要同他成婚。按照大唐习俗,婚仪六礼,纳彩用雁,当是男方前往女方家中,可是六郎却收到了女方送来的聘礼。聘礼没有它物,只有一坛酒,孤零零搁在颜府门前,酒坛下压着一方纸,上写“颜六郎”三字,不见送聘之人。 述说完经过,颜阙疑从袖中取出折叠的黄纸,呈给一行:“就是这个。” 一行沿折痕打开黄纸,勉强认出“颜六郎”三字。纸张光泽莹润,泛黄,是做过防蛀护理的硬黄纸,大唐士僧常用以抄经或摹写古帖,较为名贵。硬黄纸上的字迹却潦草无比,毫无章法,仅是笔画的简单拼凑。 “法师看出什么了?”颜阙疑忐忑地观察一行的表情。 “确是桩怪事。”一行将黄纸叠好送还,清骨端秀的面容仍是一派从容。 “法师,该不会是六郎招惹到非人吧?”颜阙疑倾了倾身体,眉宇虬结,不安地揣测。 “这却是要问令弟了。”一行眼梢带着笑,收拢了案上经卷。 “我责问过,六郎声称自己这几月来待在家中揣摩字帖,哪里也未曾去,更不曾招惹谁家娘子。” 一行收拾完经卷笔墨,取过案上念珠,自蒲团上起身。 “小僧可否拜访贵府,看看那坛酒?” 此言正中颜阙疑下怀。 颜氏祖籍琅琊,近世徙居长安,虽为名门望族,颜氏兄弟却因幼年丧父,兄弟数人皆未举业,门庭便有些冷落。其余兄弟散居在外,或读书或交友,唯剩颜阙疑同六郎居住敦化坊祖宅,为省下开支,只雇了一名男仆。 敦化坊位于长安城东南隅,地处偏僻,距离簪缨云集的繁华北城较为遥远。世家子弟少有肯屈尊附就生活在此,颜氏兄弟是个例外,一个酷爱钻研玄怪典籍,一个嗜好临摹书法碑帖,便对荒僻寂寥甘之如饴。 一行注目这座横亘百年的老宅,颜氏几代先祖曾居住,颜氏家族出过不少公卿名臣,却不知为何将宅邸修建于此间。历经百年风霜,老宅已显出几许破败,虽有修复,终究处处透着古朴沧桑,建筑风格与今时大唐颇有出入。 “寒舍蔽旧,劳法师屈尊了。”颜阙疑将一行引入宅中。 “贵宅雅致宁静,兼有百年气韵沉淀,较朱门碧瓦更令人心驰。”一行难得不吝言辞如此夸赞。 可惜颜阙疑欣然不起来,怪事发生在六郎身上,他那份向往玄怪的心情便不复存在。 入厅堂落座后,男仆送来煎好的茶水,在给一行杯中注入茶汤时,男仆的手止不住发抖,茶水洒落在外。一行缓缓拨动手中持珠,笑意不改,并未介怀。 颜阙疑顿感羞愧,自家门庭稀疏,几乎没有宾客,导致仆人见了外人都如此胆怯。 “阿禺,去叫六郎来见一行法师。” 男仆忙退下,满头大汗地逃走。 “家仆畏惧生人,让法师见笑了。”颜阙疑赧然致歉。 一行端起茶水,浅浅品了一口:“煎茶手法倒是不错,贵府这名仆人想必颇为能干。” 不知想到什么,颜阙疑忍不住笑了:“阿禺起初可是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烧饭险些把祖宅给点燃,我和六郎反复做给他看,他才学会家务活计。虽然为人略笨,学起东西来倒是挺快。” 一行搁下茶水,顺着话头道:“贵府有幸,相中如此聪颖的仆人。” 颜阙疑露出怀念的神情:“其实是阿禺流落到此间,被我和六郎收留。他为报一饭之恩,甘愿为奴。” 一行状若无意,问道:“那是多久之前?” 颜阙疑估摸了一番:“一年前吧。” 一行注意到狼狈逃走的男仆又畏惧地折返,缩在门厅外手足无措。 颜阙疑对今日阿禺的格外畏怯颇为不解,同情地招呼他:“阿禺,你没叫六郎吗?” 男仆急得满脸通红:“六郎……喝醉了……” 第13章 (二) 阿禺躲在廊柱后,目送大郎和那名僧人前往六郎院中,六郎又要遭殃了,无能为力的他只能藏身远处,暗暗着急。 小院飘着浓郁酒香,廊下散落着草纸墨书,一名年轻公子抱着酒坛靠在门上,醉得不省人事。 第13章 颜阙疑看到写有“聘”字的酒坛,大惊失色,几步上前,揪住六郎衣襟摇晃:“你把聘礼酒喝了,可怎么跟人交代?” 六郎闭着眼,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打了个酒嗝:“就是这个味道……” 一行俯身拾起一份散落的草纸,观摩纸上楷书,字体端庄,饶有筋骨,与初唐书风大不相同。一行赞许:“令弟笔法瑰丽,假以时日,可自成风范。” 颜阙疑担忧不已:“法师可别这么夸他,叫他听见,不知又会做什么出格事。”夺过空酒坛,颜阙疑沮丧地坐在地板上:“聘礼退不回去,可怎么是好?” 一行自顾自整理草纸书法,分拣成两摞,搁在地板上:“颜公子何不先看看令弟的书法,这两摞有何区别?” 颜阙疑不知看过多少遍六郎的字了,眼下本没心思去管这些散落的草纸,但一行的要求,他不好拒绝,拿起两摞纸,对比翻看:“咦,右边这摞的笔法明显更高一筹。” 一行点头笑道:“令弟一日之内,进步神速。” 纵然六郎在书法一途上天赋过人,也不可能做到一日内进步如此明显。 “法师,这是怎么回事?” “颜公子闻一闻纸书。” 颜阙疑照做,两摞草纸墨书,书法有进步的一摞带着酒香,另一摞则没有。 “法师,究竟怎么回事?” 一行碰了碰搁在二人之间的酒坛:“恐怕令弟是在饮过这坛酒后,笔法才有了显著进步。” 颜阙疑疑惑地盯着空酒坛,伸出手谨慎地摸了摸坛壁:“因为酒的缘故?如此说来,这酒果然有古怪!” 一行望了眼沉醉的六郎:“令弟嗜酒?” 颜阙疑表情复杂,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原本,六郎是不饮酒的,一年前才开始对酒着迷。” 一行唇角浮起一缕笑:“一年前,发生过何事?” “六郎曾在山中失踪了一个月。” 一年前,六郎同友人郊游,踏入一座山中,林木葳蕤间有清溪碧潭,二人流连忘返,不觉走散。六郎从未见过这般山岚,为景色所迷,忘了归途,想要探访更深的山林。深入山中腹地,入目皆碧色,仿佛由世间所有的绿汇聚而成。六郎凝视包围自己的极致葱茏,神思恍惚,这时一名少女掷松果入山溪,唤回六郎神识。 在少女示意下,六郎饮了溪水,甘甜凛冽的液体滑入喉中,六郎忽感灵台清明,所有杂念顿消,千头万绪的思想汇成对书法的感悟。六郎折枝为笔,蘸溪水为墨,在翠绿的树叶上尽情挥洒。 那溪水并非寻常山溪,而是酒。在溪酒旁挥毫的快意,对笔意的领悟,冲破了世俗桎梏,臻于瑰丽。 六郎醉了过去,再醒来,极致的葱翠已不见。友人带着家丁寻到了徘徊山中的六郎,距离二人走散已过去整整一个月。六郎却声称他转入山中不过一日光景,众人只当他说胡话。而他在山中的奇遇,也无人肯信。因为六郎带他们重入山腹,并未见到他所说的极致之绿,溪中酒更是一滴没有。 那段迷失深山的经历随着时日流逝,在六郎心中的真实性也动摇起来。但他仍不时梦见那段奇遇,每当遭遇书法瓶颈时。自那之后,六郎便开始饮酒,试了无数种酒酿,寻找记忆中的味道,均一无所获。 “并非一无所获。”听完六郎的山中奇遇,一行并不怀疑,抬手敲了敲面前空酒坛,“令弟终究寻到了溪酒。” “这坛聘酒……便是六郎饮过的溪酒?”颜阙疑看着两摞纸书,这便是证据吗?“可是,六郎在山中遇到的女子,是人是妖?聘礼与那女子可有关联?” “真相如何,不如等亲迎之日再做决断。”一行笑得耐人寻味。 “亲、亲迎?”颜阙疑面如土色。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婚仪六礼,不是吗?” “法师!”颜阙疑当然知道婚仪六礼,没想到一行竟如此放任不管,“我们连对方是什么妖物都不清楚,就这样等待亲迎之日?到时还怎么救六郎?” “若是一段姻缘,颜公子恐怕无力阻止。” “法师!”颜阙疑气愤道,“六郎是我亲兄弟,我才不会让他跟妖物结亲!” “颜公子不是热衷玄怪之类么?竟然对非人如此有偏见。” “法师!”颜阙疑涨红了脸,“这是两码事!” “佛说众生平等,颜公子不妨以平常心看待,事情自然有解。” 扔下这句话,一行便要告辞。 “法师可否暂住舍下?” “不可。” 拒绝得十分干脆。 颜阙疑无奈,不甘不愿地送一行出府。 一行离去前留下一句话:“颜公子不必太过忧虑,焉知此劫于令弟而言不是一场造化?” (三) 半月后,颜阙疑再度造访华严寺。 “师父不在。”小沙弥欲将其拒之门外。 “我有要事,必须见法师!”颜阙疑在寺门外坚持道。 “都说了师父不在,不要以为你是师父的朋友,我就不会吃你。”小沙弥将嘴巴越张越大。 “吃了我,看你怎么跟法师交待。”颜阙疑冲着山门呼喊,“法师在吗?” “不在不在!”小沙弥不耐烦,“师父去了兴善寺闭门译经,这几日都回不来,大概就是怕你来烦他吧。” 颜阙疑很是受伤:“那法师什么时候回来?” 小沙弥掐指一算:“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十年八载。” 颜阙疑只觉眼前一黑:“可是六郎的亲事定在了三日后……” 小沙弥合掌:“那恭喜施主了,待师父回来,我们再补上礼钱好了。” “……”颜阙疑表情绝望。 同上回下聘一样,请期的帖子也是直接被送来颜府,塞在门缝里。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亲迎之期定在三日后的黄昏。 六郎这几日难得清醒了,得知要嫁给妖物,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把颜阙疑气得不轻。 坚决不肯让弟弟与妖物结亲的颜阙疑,焦虑得失眠多梦,初步拟定了几条遁逃方案,怎奈六郎并不配合。颜阙疑只差将六郎五花大绑藏到别处,最好能藏进华严寺,由一行看守,想必任何妖物都不敢靠近。谁料一行外出了,无法配合颜阙疑的藏匿大计。 心情沉重的颜阙疑回到家中,阿禺正在布置红绸彩灯,府里洋溢着清冷的喜气,诡异莫名。 三天很快过去,颜阙疑最后劝说弟弟。 “六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哥,我想重返那片林中秘境,魂牵梦萦了整整一年,你忍心让我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么?”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地方,你不能去!” “大哥向来对玄奇怪谈持开明态度,怎么今日迂腐起来?” “阿禺,拿绳子来!” “大哥,你不疼我!” “废话少说!” 六郎被捆成粽子时,府门被叩响。开门后,见到来人,阿禺整个人畏缩得小了一圈。 “阿禺,谁来了?”随着黄昏临近,颜阙疑如坐针毡,胆战心惊跑出来查看。 “是小僧贺喜来了。”白色僧袍的一行手持念珠踏入院中,一副正经道贺的模样。 “还有小和尚。”身着褐色小僧衣的勿用从师父身后探出头,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袱。 “贺喜什么的就免了,我是不会收礼的。”颜阙疑见一行如见救星,连忙将华严寺师徒二人迎入花厅,“法师可算译完经了,不用十年八载真是太好了!” “十年八载?”一行笑问。 “贵寺看门的小和尚声称他师父前往兴善寺闭门译经,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十年八载。”颜阙疑趁机告状。 “离寺前,小僧吩咐勿用,若是颜公子登门,务必转告一声,小僧三两日便回。”一行浅语轻声,眼眸一转,盯上左顾右盼假装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小和尚。 “哎呀,师父说三两日,弟子一时贪玩记错了呢。”眼看蒙混不过去,小和尚抓抓脑门,以懊恼的语气道。 “回寺后,将为师的《大日经疏》多抄写几遍,便不会健忘了。” 小和尚勿用的小脸皱成一团,颜阙疑对此非常满意。 “吉时将至,令弟可准备妥当了?”一行问道。 “不知藏得是否妥当。”颜阙疑据实回答。 “成亲是喜事,干嘛藏起来呀?”小和尚趁势反击,“我和师父可是来送亲的。” “成亲是不可能成的!”颜阙疑的立场坚定不移。 “颜公子还是将令弟请出来吧,再耽搁下去,怕是没有时间准备了。”一行的语气与态度似乎是不容置喙。 “法师真的是来帮六郎的?”因为先前一行的不作为,颜阙疑不免怀疑,同时又觉得一行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颜公子这是不信任小僧?” 颜阙疑与一行对视,败下阵来,走到墙角立着的柜子前,取下腰间钥匙,打开柜门,露出里面一只大花瓶。颜阙疑招呼躲在外面的阿禺,一起搬出大花瓶。 第14章 六郎被从大花瓶里解救出来,捆成人肉粽子的模样,嘴里还塞着汗巾:“唔唔唔……” “颜公子快将令弟松绑吧。”面对此情此景,一行忍不住翘了嘴角。 小和尚则直接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颜阙疑不十分情愿地掏出六郎嘴里的汗巾,解了绳结。六郎从束缚中逃脱,认准能让大哥言听计从的人,迅速蹿到容仪不俗的僧人身边:“法师救我啊!大哥疯魔了!” “六郎不要无礼。”颜阙疑摆出家长的架子,训斥道。 “颜公子手足情深,护六公子心切,六公子定能够体谅。”夹在兄弟二人之间,一行尽量消除隔阂,“为了六公子的事,令兄多番入鄙寺求助,小僧今日便是为此而来。” “法师也不同意我的亲事?”六郎对这位陌生的僧人终究不太信任,大哥请来的,想必跟大哥一样的看法,尤其出家人对待这种怪事,一般是要降妖除魔的。 “这门亲事,不可避免。六公子种下的因,必然要承担这份果。” 一行的话令六郎深感吃惊,颜阙疑则是不愿接受又无可奈何。 在颜氏兄弟二人神色各异的时刻,一行命小和尚取下肩上包袱,包袱打开,一件红色衣裳被小和尚拎了出来,一行示意,“请六公子更换喜服。” “法师连喜服都替我备好了,这多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兴高采烈的六郎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地换好了喜服。 小和尚又从包袱取出一套灰色小衣帽:“师父,这是什么?” 一行道:“为你准备的。” 小和尚高兴地展开新衣:“给徒儿的新衣裳?咦,怎么像是俗家人穿的?” 尽管疑惑,小和尚对这套衣裳却是大感新鲜,毕竟,自从被师父收入华严寺以来,他便没有穿过僧衣以外的衣裳。机会难得,小和尚三两下脱掉小僧衣,穿上新衣,戴上新帽,文绉绉的两根带子垂在面前,被小和尚嘟着嘴吹得飘来飘去。 一行给小和尚将新帽转了半个圈,两根带子落到脑后,活脱脱一个小书生模样。随后,一行将手上小串佛珠交给小和尚,吩咐:“戴上为师的持珠,可掩藏你身上龙息,在为师允许摘下之前,要一直戴着。” 小和尚乖乖将持珠套上瘦小的手腕,持珠显得过大,小和尚正担心会脱落,持珠忽地缩小,刚好合适小和尚手腕的大小。师父的佛珠果然是个宝贝,小和尚心满意足地摸着手腕:“师父放心,徒儿不会摘下来的。” 六郎更衣后,配着脸上的红晕与傻笑,十足的新郎官模样。小和尚戴上持珠,抹消了邪肆之气,在一身士子服饰的映衬下,摇身成为一个俊秀可爱的小书生。 颜阙疑惊异地看着这一切:“法师究竟要做什么?” 一行不多解释:“小僧说过,要为六公子送亲。勿用是六公子的贴身书童,与六公子形影不离,六公子成婚,也要带上勿用。” 此时,一阵乐声传入众人耳中,时近时远,不可捉摸。一行望向厅外上空,黄昏的天空呈现朦胧金色,如一层薄薄金纱隔绝天地之间。 “吉时已至,迎亲队伍到了。” 第14章 (四) 颜府大门被叩响。 颜阙疑嗓子发干:“阿禺这家伙哪去了?”不见男仆应门,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去开门。 只轻轻拉动门柄,两扇门在一股莫名的力量下豁然敞开。门外停着一辆古里古怪的花车,两旁站着迎亲队伍,约有十几人,人人皆是穿得大红大绿,款式少有合身的,不是领子歪了,帽子反了,就是袖子长了,裤子短了。 颜阙疑瞪着这帮怪异的迎亲队伍,既惊惧又好笑。 队伍里走出一人,整了整毛脑袋上歪掉的帽子,挠了挠头,在身上到处摸索,不知从哪来摸出一个纸卷,展开看了看,仿佛十分困惑,将纸卷调转方向,才露出几分喜色。 此人对着纸卷吞吞吐吐念道:“今、今宵织女、降降降人间,对镜匀妆计、计己闲;自有夭桃、花花菡面,不须脂粉、污污污容颜。呼……”念罢长吁口气,收起纸卷,挠了挠腋下,与颜阙疑面面相觑。 迎亲队伍安静地等待,颜阙疑不明所以。 “这是傧相在念催妆诗。”一行不知何时来到门边,向颜阙疑解释。 “催妆诗?”颜阙疑不由恼怒,“六郎又不是新妇子,催什么妆?简直乱来!” 不满归不满,终究不便跟对方起冲突。颜阙疑清了清嗓子,跟对方交涉:“六郎是我带大的,他的亲事,你们要将他迎走,我不会阻拦,但请让我们为六郎送亲,吃六郎的喜宴。” 迎亲队伍寂然无声,毫无回应。没人做主,傧相左右四顾,为难地挠着脸:“送亲……主人没有交代……” 感觉对方心智不怎么高,颜阙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值此佳辰,六郎成婚,岂能少了家人朋友作陪?料想阁下主人家定是好客仙府,不会拒绝人伦之请。” 傧相装出一副听懂的样子:“言之有理,不可误了吉时。” 算是交涉成功吧,颜阙疑让开了大门,一身红装的六郎带着小书童跨出府门,兴奋地看着外面陌生的面孔、离奇的装扮。六郎登上花车后,迎亲队伍调转方向,花车没有驾车人,也没有拉车的牛马,却在队伍中央缓缓行驶。 一行与颜阙疑、小书童跟在队伍后方。 黄昏时分,天色在昼与夜的边界,迎亲队伍行入朦胧金辉的巷口,路面旷寂,没有看热闹的街坊,也没有拦车讨要喜钱的障车人。正觉诧异的颜阙疑陡觉路旁景色陌生,不是自己生活二十载的里坊巷陌,天际最后一抹余晖褪去,山林现于眼前,通往山中的路延伸至脚下。 进入深山,两列灯笼在前引路,上下起伏。林间树枝摇动,似有什么在上面奔走,身影幢幢看不真切。 “法师,方才还在长安,这里可还是人间?”颜阙疑紧张不安,想要寻求解答。 “阎浮世界,既在人间,亦在别处。”一行的话语照例让人听不懂。 “有师父和我在,有什么好怕的。”小书童扮相的小和尚浑不在意山中异样。 师徒二人毫无惧色,不管是在人间界,还是非人间界。幸好有一行在身边,颜阙疑得到了不少安慰,相信法师定会保他和六郎平安。 蜿蜒曲折的山路,通向奇异之境。遥望山林点点星光,如银河铺展,随着队伍行进,那片星河在视野里愈加清晰,是遍布山谷中的灯笼花,明亮璀璨。 迎亲队伍汇入山谷等候的人群,六郎被请下车,陷入人群的欢呼与包围中。人群亦与迎亲队伍一般的怪诞穿着,仿佛衣裳对他们而言只是束缚。人群中央一个拄杖老者,佝偻身躯,白须垂过膝盖,面容十分肃穆,心事忡忡的样子,一开始便注意到了跟在迎亲队伍后方的几名不速之客。 傧相恭敬地对老者说了什么,老者半晌才勉强点点头,又交代几句,随即隐没在人群身后。 一行与颜阙疑都注意到了这一幕,猜到了傧相是在转达他们身为六郎亲友的要求,便在原地等待回复。傧相艰难地穿过跳跃舞蹈乱哄哄的人群,走出来后,帽子早已不知落在谁的脚下。 “主人同意几位客人留下吃喜宴,但在第一缕晨曦到来之前,就要离开。”傧相抓着脑袋,传达老者的吩咐。 “多谢主人家美意,请问那位老者如何称呼?”颜阙疑瞧着傧相脑袋上金色的毛发,果然不是正经人类。 “我们都称主人山公。”人群拥着新郎官离开,傧相领着颜阙疑等人跟上,“吃喜宴了,我们走。” 傧相在前引路,进入山谷一侧,需攀过一片岩石。六郎被身手灵活的众人接力抬着,仿佛一叶扁舟,漂过岩石之海,很快消失在对岸。傧相三两下爬过,岩石对谷中生灵来说,全不是障碍。因而根本没有意识到,颜阙疑等人被阻挡在外。 试了几次,一块岩石也未能翻上去,颜阙疑姿势狼狈。小书童一跃而起,稳稳落在石头上,嘲笑摔在岩石下的颜阙疑百无一用。 颜阙疑坐在草地上喘气:“跳上去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把岩石搬开,不过移山倒海这种本事想来你也做不到。” 小书童不服气地挽起袖子,搓手热身:“老龙让你长长见识。”细嫩手腕上的佛珠忽然收紧,小书童“唉哟”一声叫唤,疼得半跪下来,“哎呀呀师父,徒儿错了!” 一行站在岩石下,僧衣被灯笼草映出绯色:“知道错了,还不下来?” 果然不该在师父面前自称老龙,小书童暗暗寻思,忙不迭跳下岩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颜阙疑见小书童跟自己到了同一起点,心中平衡了,但面临的难题并没有解决:“法师,我们怎么过去?” 一行不疾不徐道:“等待即可。” 不多时,发现弄丢了客人的傧相原路折返,从岩石甩下一根粗壮树藤,不好意思地挠着腋窝。 第15章 颜阙疑三人攀着树藤,终于穿过了岩石区。 (五) 喜宴设在林间空地,在灯笼草的映照下,山岚轮廓仿如锦绣屏障,护佑此间梦幻洞天。 奇珍异果堆积在中央,耸立如一座小山丘,散着醉人香气,几名宴会引导者分发果子给馋涎欲滴的众人,得到果子的宾客寻找地方安坐,心急的还未坐下便吃光了果实,悄悄潜入队伍重新排队领取,被识破后只能怏怏退开。 颜阙疑与一行随着队伍行进,领到了比其他人多的果子,因为是贵客,所以用芭蕉叶盛着的除了硕果累累,还有各色昆虫。一行礼貌地道了谢,颜阙疑面色有些难看,小书童舔舔嘴角表示并不挑食。 寻到地方坐下后,一行将芭蕉叶搁在身前,没有食用任何一样。小书童大快朵颐,昆虫被他咬得咯吱作响。颜阙疑将芭蕉叶远远推开,熟透的果子看起来十分诱人,但被虫子浇在上面,他便没有一丝胃口了。偏偏小书童还在身边大嚼特嚼,颜阙疑感觉胃里不住翻腾。 小书童将脑袋转向面色青白的颜阙疑,吃得胃口大开,蚱蜢腿儿挂在嘴角:“颜公子不尝尝吗?肉嫰汁多,非常香脆可口呢,真是一方山水养育一方虫……” 颜阙疑面色惨白,捂着嘴将脸扭向一边:“出家人食荤腥,佛祖不会饶了吃肉的小和尚!” 小书童捧起颜阙疑的芭蕉叶,送到他面前:“佛祖忙着呢,颜公子真的不吃吗?” 颜阙疑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拿走拿走!” 小书童狡黠一笑,抱走芭蕉叶,放到自己身前慢慢享用。 一行敲了敲小书童的脑门:“今夜特殊,才许你破戒,岂可借此张扬戏弄?” 小书童乖乖认错。 颜阙疑记挂六郎,待胃里平息后,目光便在宴会上寻找六郎身影。直到人人都分到了果子,安坐下来,山公才再度现身,身穿绿色喜服的新妇子随在山公身边,傧相领着六郎在另一边出现。红男绿女,悄然对望,中间隔着山公与傧相。 场中安静下来,山公视线扫过宴会众人,苍老嗓音道:“今夜,小女阿沐与长安颜六郎结为夫妇,诸位前来贺喜,老朽感激不尽。为表谢意,老朽聊奉一溪春酒,请诸位品鉴。” 宾客们听见“春酒”二字,振奋不已,脸上呈现期待已久的光彩。 山公将竹仗往地上重重一顿,一道山泉自岩间奔涌而来,注入宴会场地,转眼便在宾客们身前形成一条溪流。泉溪潺潺,醇香诱人,春酒的香气弥散在夜空,嗅一口,便令人迷醉。 宾客们或用芭蕉叶或用陶碗,往溪中盛酒,有浅尝慢品的,有鲸吞牛饮的,饮后有手舞足蹈纵声高歌的,有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宴会气氛顿时高涨。 六郎重见溪中春酒,眼中闪闪发亮,当即舀了一碗饮下,确是当年的味道,比送往府上作聘礼的酒更加醇美。或许只有在山中,才能尝到春酒原本的味道。 阿沐望着六郎熟悉俊朗的面孔,情意绵绵问道:“六郎,你愿意同我永远生活在山中么?” 阿沐不复少女青涩,身上多了些不同的韵味。六郎饮下春酒后,灵窍畅通,一门心思领悟书法,对着阿沐娇美容颜竟无感触。他想,或许不该结这门亲事。 阿沐见夫婿一会儿傻笑一会儿若有所思,并没有对她表示多少情意。她愁肠百结,叹息一声,或许,她不该让六郎来到不属于他的地方,族人将要面临的灾难,不应该牵扯进六郎。 山公似乎察觉到女儿所想,给了一个严厉的眼神予以制止。 宴会喧哗,颜阙疑注视着六郎的举动,担心六郎不知节制,醉倒在山中,更担心亲事成了,六郎娶了山公之女,再也回不了人间。 “法师究竟有什么计策?”颜阙疑语气里充满忧虑。 “颜公子稍安勿躁。”一行安坐不动。 人群渐渐起了骚动,总揽全局的山公终于发现了异样。 宴会中央的果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下去,仆人接连将果子送往贵宾方位。小书童食量惊人,一张张芭蕉叶上的果子倾倒入嘴里,旋即被吞咽,仆人们忙得不可开交。等不及的小书童直接俯身豪饮溪酒,满满一溪春酒水面减退,水底青草隐隐可见。 “山公的果山要被吃光了。” “山公的春酒要被喝光了。” 人群窃窃私语。 山公坐不住了,拄着竹仗起身,花白胡须剧烈摆动:“婚宴到此结束,请长安来的客人下山。” 一行身姿不动,几句低语传入颜阙疑耳中,颜阙疑心中惊疑不定,勉强站起身,道:“感谢山公宴请,待我们下山后,请山公照顾好六郎和小书童。”说着拍了拍还在牛饮溪酒的小书童。 一听此话,山公脸色一沉:“小女与颜六郎成婚,只需六郎留在山中即可,外人不可久留。” 小书童扬起头,春酒在他嘴角嘀嗒,被伸出的腥红舌头舔过:“我是六公子的贴身书童,自小与六公子形影不离,伺候六公子读书写字生活起居,六公子在哪里,小书童便在哪里。” 六郎记起一行交代的话,应声证实小书童所言不虚:“正是。小婿离不开小书童,岳父大人若是要赶走小书童,小婿便不能与阿沐成亲。” 山公犹豫不决。 人群骚动更加厉害。 “留下了小书童,我们过冬的粮食都要被吃光。” “没错没错,小书童胃口太大。” 这时,小书童已吃掉了果山最后一颗果子,喝光了溪酒最后一滴酒。他小小的身体摇摇晃晃,肚子却毫无起伏,仿佛果山和溪酒都进了无底洞,即便如此,他犹不满足:“小书童好饿,我家六公子入赘,山公可不能小气。” 阿沐道:“父亲快让人从洞里搬果子呀!” 山公断然道:“不行!洞里的果子是用来过冬的,谁都不能擅用。” 眼冒饥火的小书童抓住来不及逃走的仆人,转眼将其吞食。人群爆出惊叫,四下逃窜,芭蕉叶和陶碗被践踏成碎片的声响,与尖利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山谷如一锅煮沸的水。 阿沐惊吓得花容失色,瑟缩在父亲身边。六郎想要安慰她,却被她畏惧地躲开。 人群有爬上树梢巢穴的,有逃入密林深山的,有藏入山岩洞窟的,衣衫帽履散落一地。 第15章 (六) “不能跟山外人结亲,会被吃掉!好可怕!” “好可怕!” 四野低语,此起彼伏,声浪在山谷里荡起回音。 阿沐躲在山公身后,与六郎之间有了猜忌。六郎不能为自己辩解,对阿沐深感愧疚。 颜阙疑带着歉意道:“小书童食量大,饿起来什么都吃,待他吃够了,自会消停。” 为了证实他所言不虚,小书童果然四下寻觅,逮住了一条毛腿,扯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傧相来。傧相用力挣扎,大声呼救:“山公救我,快赶走颜六郎和他的小书童,阿沐小姐也会被他们吃掉的!” 小书童咬下傧相一嘴腿毛,嫌弃地呸了一口。 傧相一声哀嚎,求生欲促使他将所有秘密都抖落出来:“阿沐小姐的心上人并非颜六郎,成亲是假的,被山神识破,会惹怒山神,灾难将要降临!” 山中秘密被道破,山公又是惊惧又是愤怒:“快住口!休要胡说八道!” 然而秘密一旦出口,便再守不住。 颜阙疑愤慨指责:“既然令爱并非倾心于六郎,为何非要六郎入赘?成亲是假的,是什么意思?又关山神什么事?” 山公长长的胡须颤动,面色凝重。阿沐泪落如雨,小声对六郎道歉。 六郎反倒觉得心头大石被搬开,愧疚感少了许多:“既然如此,山公何不成全小姐和她的心上人?” 阿沐捂着脸呜咽:“他……他离开了我……” 听起来是一段悲伤的往事,六郎不敢再多问了。 在夜宴的狼藉之外,一行走了出来:“事已至此,山公何不将真相告知?” 山公拄杖的手再也稳不起来,身躯仿佛更加佝偻:“只有颜六郎,能救小女。也只有小女,能救颜六郎。” 山公一族世代生活在这座大山中,采山果百花以酿酒,不知何年何月,溪酒的醇香引来了沉睡的山神。山神掌管山中一切生灵,一草一木皆仰赖山神的恩赐。有了山神的庇护,这座春山从世间隐没,隔绝了人世纷扰,山中居民生活得逍遥自在,过着有如神仙般的日子。 然而山神的恩赐却不是无条件的。山民以每年最醇美的春酒供奉山神,专辟一条春溪,注满春酒,供山神享用。除此之外,历任山公需将适龄的女儿嫁给山神。山民不敢违抗,代代供奉山神,直到如今。 山神娶妻的真相,在这一任巫姑死前的一刻才被揭穿。 年迈的巫姑参透了山神的真身,从而得知,山神娶妻不过是将山公之女当作最可口的食物。最纯美少女的血肉,能够延续山神的寿命,维持山神的神力。 第16章 巫姑不愿年幼的阿沐沦为山神的食物,因为巫姑正是阿沐的母亲。巫姑临死时,与山公计议,谁若能赢得阿沐芳心,便可迎娶阿沐,成为下一任山公。很快,阿沐有了心上人。山公紧锣密鼓筹备阿沐的婚事之际,那个年轻人竟然不告而别。 阿沐不愿意相信心上人的离去,每日到山中寻觅,意外遇到闯入深山的颜六郎。六郎并非山中居民,不可久留此间,不然会被山中充盈的绿意迷了心窍,再也走不出去。阿沐一时的善念,打破了禁忌,示意六郎饮下山神的溪酒,为迷途的六郎打破迷障,从而将他送出山去。 山神的贡品被外人染指,山神很快察觉,在山民们的梦中降下神谕,唯有将偷尝神酒的凡人当做祭品,才能向山神表达歉意,获得山神的原谅。 山公不愿将女儿送给山神,阿沐也不愿让无辜的六郎成为祭品,山民们商量了一个对策。 山民世代信奉有恩必报,既然阿沐对六郎有恩,六郎便理应报答。报答的方式是入赘,与阿沐成亲,同时成为下一任山公。这样一来,阿沐便不可再嫁山神,而山神也不能以山公颜六郎为祭品。如此一箭双雕的计策,阿沐虽念念不忘心上人,也无法反对。 于是便有了前往长安颜府下聘的一系列经过。 听完山民们为了自保并保护六郎的缘由,颜阙疑愧疚之心顿起,颜六郎感动之心顿生,兄弟二人相顾无言,不知这亲事还要不要成。 “山公与令爱心怀慈悲,只怕山神并无此慈悲心。”一行如觉察到什么,目光投向山谷之外。 话音甫落,一阵凛冽山风席卷山谷,寒彻众山民心头。 虫鸣消失,鸟兽屏息,山民瑟瑟,跪伏于地。 颜阙疑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去。 月光黯淡的轮廓下,一条白色巨蟒盘旋在山谷之外,身躯将山谷团团圈住,不断游动的白圈带起腥风阵阵,尖尖的蟒头高昂,与月亮光晕重叠,层叠鳞片射出冷芒,散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山公的竹杖倒在一边,佝偻身躯蜷伏在草地上,耸起颤栗的弧度。阿沐跪在父亲身边,脑袋深深埋下,感到巨大无匹的压迫力,呼吸都难以为继。 恫吓的言语从巨蟒口中吐出:“欺瞒山神,破坏禁忌,罪不可恕!”尾音回响不绝。 山公聚起毕生勇气,抬头恳求:“小民非有意欺瞒,小女蒲柳之姿,又与他人私定终身,举止放诞,恐辱没山神。来年必以更醇美春酒供奉山神,请山神宽恕小民罪过!” 巨蟒吐出长长的信子:“一派胡言,亵渎本神,必施惩罚!” 蟒头穿过月晕,倏忽而至,狂风骤起,利齿寒锋森森。山神一怒,天地变色,连月光都被沉沉煞气搅乱。山公向后跌倒,四肢百骸僵直,濒死的颤栗自尾椎泛起。 一道青色流光弹来,蟒颈被紧紧撕咬。山神吃痛,撇下瘫软的老翁,回首反击。一苍蟒,一青龙,斗在月轮下。 起先小书童大快朵颐的地方,只剩一摊衣物,如蛇蜕,以及一个吓得半死的傧相。傧相以为自己被当做食物即将被拆吃入腹,哪知山神降临,袭击山公时,可怕的小书童手腕上金光一闪,一串小佛珠消失不见,随即可怕的小书童化作了青龙。 六郎迅速消化眼前的变故,将脸色青白的阿沐护在身后:“别怕,它只是一条蟒。” 颜阙疑跌跌撞撞奔到一行身边,见到如此庞然大物,两条腿不听使唤地软绵起来:“法师,勿用打得过山神么?” 原本束在小书童手腕的念珠,回到了一行手中,被他缓缓捻转。僧人澄澈眼中映出夜空画面,如火如荼的战斗,却是身形悬殊的两只神物,巨蟒庞大的身躯圈住山谷,只以头颈与青龙交锋。一行语气里听不出胜算,也听不出担忧:“勿用修行不足,恐难以久战。” 蟒颈甩动,青龙被砸上山棱,山崩石裂,可怜的青龙被石块掩埋。 “糟了!”颜阙疑心神震荡,捕捉到了神蟒向山谷中人们投来的睥睨,以及算账消恨的危险气息,“它要吃了我们,法师!” (七) 面对落败的局面,一行却道了句仿佛不相干的话:“山民将它供奉得如此庞大,敬畏之心自然与日俱增。” 颜阙疑对慢性子的法师很着急:“可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山公从草地上爬起,又扑通跪下,半身伏地,面朝巨蟒游来的方向:“得罪了山神,灭族之祸啊!” 藏身洞穴的山民一致发出悲鸣,为这场灾劫更增凄风苦雨。 六郎拍着啜泣的阿沐背脊,做她最后的屏障。不是不畏惧,只是他胸中有道热流,神不该如此傲慢残忍,人也不该如此卑微胆小:“它要是吞了我们,我们就在它肚子里翻腾,让它消化不良。” 阿沐仿佛受到鼓舞,擦干眼泪,从六郎怀抱里钻出,使命感促使她站起来,虽然艰难,脚步还是迈动了,迎向大蟒:“山神,阿沐愿侍奉山神,求山神息怒,放过族人!” 六郎追不上:“阿沐,不可以屈服!” 大蟒吐出危险的信子,嘶嘶声响彻夜空:“平息山神怒火,除非献祭外来之人。” 听到灾难有化解法门,山公有一瞬的迟疑。阿沐迅速回应:“不关外人的事,一切皆因阿沐打破禁忌,当由阿沐承担。” 洞穴里传来的声音表明了相反的立场:“献祭外来之人,平息山神怒火。” 阿沐大声反驳:“原本就该将我献祭,只因我贪念生命,才将六郎卷入。山中有山中的解决办法,怎么可以诬赖山外人?若是贪恋生命,而舍弃道义,与未开化的禽兽何异?” 洞穴里的声音小下去,山公怀揣愧疚:“年幼小女尚知道义,老朽岂能返为禽兽。” 蟒眼发着幽冷绿光,是对山中生灵的嘲弄、不屑,今夜无论如何要饱餐一顿,山中人也好,山外人也罢,一个也逃不掉。只不过想要愚弄一下人心,不,兽心,明明身为禽兽,竟然谈起道义,真是可笑。 不用被献祭,颜阙疑内心有些感动,即便依旧逃不过一劫。脸上一凉,他抬头,一片雪花正落在眼睫上。大雪无端而下,乱了山中时序,这便是触怒山神的因果?其法力如此强大,今夜注定要葬身蟒腹了么?颜阙疑心中哀戚,转头去寻六郎,却不见了踪影。 “小僧叫令弟取一样东西去了。”一行道。 “勿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六郎又能做什么?”颜阙疑一腔悲怆,“法师,被蟒蛇吃掉,会痛吗?” “小僧没有被吃过。” “也许只是早晚。” 猎物不再挣扎,终究少了些乐趣,那条小龙太不经打,巨蟒扬首,嘶嘶声在山谷回荡,仿佛有无数的蟒在逼近,听得人脊背生寒。 猎食的顺序,是最后的趣味了。蟒眼俯瞰众生,锁定那个令它不舒服的气息,一个不属于此间的僧人。一行感知到对方的用意,唇畔的弧度有了起伏,一点笑意,非关成败,非关生死。 明明是蝼蚁般的人类,何以生出拈花一笑的了悟通透?山神深感不快,吃下去想必非常痛快。蟒首心随意动,闪电般袭来,比佛家一弹指还要迅捷。蟒袭发出,僧人身姿化为点点碎芒,消失不见。 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蟒的一弹指,足够僧人行在雪花间,同六郎一道从密林深处走来。 在不曾注意的时候,六郎抱了一罐清辉春酒,完成一行交代的任务。 “接下来怎么做?”六郎疑惑地问。 “请六公子以春酒为墨,以感悟之心,在芭蕉叶上书写。”一行仿佛行脚僧,从众生身畔走过,偶尔传授法门,却不停留。 “写什么?”六郎愈发疑惑。 “随意。”一行从愤怒的蟒身下穿过,僧衣翩跹,不疾不徐,却让每一次蟒袭都落空。 颜阙疑一会儿看六郎,一会儿看一行,两边都叫他担着一颗心,却无法参与其中。巨蟒的所有仇恨和注意力都在一行身上,而一行仿佛看不见头顶的危险,于纷扬雪中闲庭信步。 这一幕,令山公等人震惊不已。 阿沐跑到六郎跟前,帮他铺平芭蕉叶。虽然不明其意,但那位僧人如此吩咐,想必不同凡响。六郎从袖中掏出随身不离的笔,在陶罐里飞快蘸了酒,闭眼寻索感悟之心,旋即于芭蕉叶上挥毫,十六字须臾而成。 “法师,写好了!” 承载沉甸甸春酒的芭蕉叶荡悠悠掠过风雪,落于一行掌中。大蟒嗅到熟悉的酒味,与它同源的水泽,夹杂了令蟒不舒适的气息。它稍感迷惑,又心生警惕,信子红色花蕊般吐向持芭蕉叶的僧人,却在慢慢后撤。 颜阙疑好奇地睁大眼睛,只见一行抬起一只袖袍,素手在芭蕉叶上连弹十六下,一个个水泽字迹,脱离叶脉,发着金芒,穿透雪夜雾霭,往四面八方激射。幻渺笔画如有实体,月影下一闪而逝,遒劲郁勃的气魄,划过道道金光白雾,依十六方位,将蟒身钉入一座座山体间。 第17章 十六字,煌若流星疾驰,那般光景,看呆了众人。大蟒肉身有如断裂般痛苦,扭动挣扎,山石滚滚而落,山谷摇晃,却挣不出十六字束咒。 “人类!”蟒首撞击山峰,颈项横扫谷中,利齿恨不能将一行撕裂。 一行避过蟒牙,抛出指间念珠。珠串倏然成圈,自蟒首套入,沿蟒鳞一路下滑,至蟒腹辄止。 “勿用,不起更待何时?”一行口中念诵。 掩埋青龙的小丘破开,青光乍现,于月下舞了个旋,紧紧缠绕蟒腹,峥嵘龙角洞穿蟒心,随即整个龙躯将其对穿而过。 神蟒留下怨怼一眼,庞大身躯寸寸爆裂,炸响苍翠山脉,水泽自蟒体流泻,万道天河悬瀑,冲刷山峦,万流归宗,汇入春溪。 神蟒无踪,唯春酒潺湲。 第16章 (八) 小青龙畅快飞舞,降落山谷,将喜宴上吞食的仆人吐在草丛上。仆人伸展四肢,一个打滚坐起。小青龙旋身化作赤/裸小书童,捡起衣帽穿上,重又文质彬彬。 灭族危机消弭,洞窟藏身的山民倾巢而出,欢呼雀跃。 山公率族人叩谢:“深感法师大恩,不知何以为报?” 小书童戴着歪邪巾帽,抱胸上前:“我小书童对你们就不是大恩?” 山公略显畏惧:“龙公子亦是大恩人。” 小书童一脚踏上滚落的石堆:“你们大恩无以为报,还不搬山果春酒来?” “勿用不得无礼。”一行气度光风霁月,扶起山公,“是小僧擅闯贵山,引来大蟒,山公不必如此。” “山神已亡,山中恐再无庇护。”山公面色凄惶,不知会面临怎样的未来。 “无端作恶,枉自为神。”一行托起芭蕉叶上点点波光,水珠沿叶脉滚动,落在大地上,“山神化为水泽,山公可知其缘故?” “请法师赐教。” “蟒与溪,同体同源,正是贵山民酿造春酒,以向神灵祈愿,代代供奉,索求额外的恩赐,贪欲妄念日积月累,催酵春酒,才有了邪神降生。” 山神竟是因山民贪念而生,山公大感愕然。 “人心难以餍足,邪神以无尽欲念为食,滋长繁盛,终成庞然大物。它的法力,仰仗山中生灵的信仰,越是敬畏供奉,它的法力越是高深。”一行为众人剖析因果。 颜阙疑这才明白,一行所谓的“山民将它供奉得如此庞大”是何意。 “邪神因贪念而生,自然贪得无厌,不仅索要春酒,更想蚕食生灵。山神娶妻,便是它填补无尽沟壑的妄念。” 阿沐得以从蟒口逃生,后怕不已,看看六郎年轻的脸庞,难以相信他竟有制伏巨蟒的力量,是以问出口:“敢问法师,六郎的字为何能够克制邪神?” 颜阙疑亦有如此疑惑,六郎同样一头雾水。 一行回身看向苍茫群山,十六字束咒金光已与巨蟒神力抵消,黯淡不见。 “因为六公子对书法的执着,想要探寻更高境界,是一片纯粹之心,不卑微,不贪婪。以纯粹之心书写的感悟,足以震慑邪祟。”一行解答完众人疑惑,又忍不住对消失不见十六字的赞赏,“六公子书法更进一步,点画飞扬,皆是初露端倪的盛唐气象。” 六郎眼中光芒闪烁,不好意思地挠头:“哈哈是吗?” 颜阙疑适时插话:“法师是客套,你可不能太得意。要不是法师修行好,你那几个字就想制伏神蟒?不过,你到底写的什么字?” 六郎收敛深思,眼底沉着一片月光,面目含笑:“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语出《诗经》,上古村落农闲时节,造春酒以庆贺,宴饮称觞的盛况,与今夜山宴朦胧相似。单纯的祝福,纯粹的心愿,酿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孜孜不倦以求索,远比卑微仰仗他人恩赐更为可贵。 山公团团揖谢,重新提起婚事:“邪神已除,小女同六郎的婚事……” 六郎主动道:“晚生非阿沐小姐的良人,没了大蟒的威胁,这桩婚事便不作数了。希望阿沐小姐得与意中人白头偕老。” 阿沐仿佛松了口气,清澈笑意里满是对六郎的感激。 既然六郎无意,山公亦不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小女一番痴念,也不知能否等来她的姻缘。” 六郎坚信可以:“阿沐小姐会有美满姻缘的。” 一行与山公话别:“长安路遥,可否请令爱相送一程?” 山公自然不会拒绝。送六郎回家,阿沐非常乐意。 月光洒满山巅,外来者沿着月的清辉,一路下山而去。 敦化坊颜府门前的灯笼,照亮了归家之人。 安然回家,令人倍感温馨,颜阙疑脚步轻快,叩响门环。男仆拉开门,见到家主,高兴不已:“大郎回来了?” 六郎挤进门:“我也回来了。” 男仆惊愕:“六郎七日前不是已入赘……” 六郎奇道:“哪里有七日,我们不过才走几个时辰。” 颜阙疑不以为怪:“山中日月不同长安,去年你失踪一月,在山中也不过半日。阿禺,法师也回来了,还有小和尚,总之大家都回来了,六郎也不必入赘。” 一行领着小书童模样的勿用,走向一旁去:“还有一位贵客。” 男仆将一排人先后看过去,视线落到最后一个姑娘身上。众人也随他望过去,只见阿沐呆呆站在灯笼光下,眼中浮起泪水。 “阿禺,原来你在这里呀!”阿沐扑过去,抱住颜府男仆。 “阿沐,我对不起你。”阿禺也红了眼眶。 颜阙疑和六郎都愕然,齐刷刷看向促成这一幕的一行。 一行微笑不语。 众人返回颜府大厅,阿禺将经过一一交代。 “一年前,我在山中采松果,一条大蟒忽然窜了出来,我没命地跑,大蟒紧追不舍,终于咬住了我。我以为必死无疑,这时六郎进了山,世代与外界隔绝的山障融入了人间,我便趁机挣脱了蟒牙,逃出山去。大蟒却仿佛有所忌惮,没有追来。我自惭形秽,不敢回山,一直在山外徘徊。后来,苍山隐没,重又与外界隔绝,我也再回不去。事已至此,我便想先作报恩打算。于是循着恩人气息,来到长安,成为颜府仆人。近来得知阿沐要同六郎成婚,我这副残躯配不上阿沐,更无颜见山中故人,便藏了起来。” 听完这番生死经过,阿沐眼含热泪,疼惜又责备:“我以为你不告而别,舍我而去,要是早知道你在长安,我定来寻你。” 阿禺垂下头,一副羞惭模样:“不不,我不配再回去。” 阿沐不能接受:“为什么?” 阿禺仿佛无地自容,头颈深深埋下,眼泪一滴滴砸落地砖。 一行温声道:“阿沐小姐有所不知,那时大蟒咬伤了阿禺,他损失了长尾。” 阿沐听罢,痛哭失声,同情地抱住心上人:“可怜的阿禺,一定很难过吧,可我不会为此嫌弃你的,以后在山中生活会很困难,但我可以照顾你呀!” 阿禺自我冰封的自惭之心终于被融化,反手抱住阿沐:“我断了尾巴,定会被山中人嘲笑,我不想让你难堪。” “我才不在乎呢!” “阿沐……” “阿禺……” 旁观的几人识相让出大厅,走到中庭看夜色。 颜阙疑唏嘘道:“总觉得自家仆人谈论尾巴什么的,让人有点难以接受。” 六郎道:“大哥热衷玄怪之说,难道是叶公好龙?” 颜阙疑道:“当然不是。今夜的经历可真是惊心动魄,又有趣得很。” 一行走入夜色:“事情已了,小僧也当告辞。” 颜阙疑赶紧道:“我送法师一程,法师是何时洞悉阿禺身份?” (尾声) 一年后。 颜阙疑清早开门,见门前放着一坛酒,不见送礼之人。 远处晨曦下,两只猿亲昵相伴,拉着手走远。一只长尾,一只半截秃尾。 酒坛下压着一方纸,上书:今岁春酒,赠颜氏六郎真卿。 (完) 注:关于猿猴造酒,明清笔记多有记载。《清稗类钞·粤西偶记》中说:“粤西于乐府中多猿,善采百花酝酒,樵子入山,得其巢穴者,其酒多至数石,饮之香美异常,名曰猿酒”。 山公、禺、沐猴,都是猿猴的别称。 第17章 大唐妖奇谭·壁影 楔子 更鼓沉沉响彻禅院,已是四更时分。 僧房内起了窸窣声,杂役僧妙常披衣起身,提了盏小灯,步出门房。天幕缀着几点疏星,妙常沿着回廊穿过重重院落,掌中孤灯如一尾游鱼,缓而慢地游过浓稠夜色。 杂役僧需在夜中为佛殿前的长明灯添加香油,以使佛灯长明不灭。妙常司掌这项苦役二十年,准时准刻从无贻误,除却冬夜朔风难熬之外,其余日子倒是好过许多,尤其如今夏夜清爽,倒不算多么辛苦。 第18章 钟楼经阁隐匿在夜色里,只露出隐隐的轮廓。妙常熟门熟路拐过廊角,往大殿佛堂行去。夜风吹醒惺忪睡眼,一团氤氲朦胧的光涌入视野,妙常初时以为是月光,步伐渐近,才陡然意识到今夜无月。 光晕是从佛堂前的西壁上发出,妙常深感惊异,掌灯靠近。孤灯荧荧之光瞬间被墙壁上溢出的光华淹没,妙常沐浴在这片奇异之光里,眼睛适应后,惊觉有人影行走于壁间,隐约能看出人影的衣着颜色。 他睁大眼眶,僵立壁前,许久,试探地举起手,摸索向前。墙壁坚固的触感传来,面前的的确确是一堵墙。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转过一张人脸,原本应是双眼的部位空无一物,森森然注视于他。 孤灯砸在石砖地上,惊破漫长幽夜。 (一) 晨钟自大兴善寺袅袅荡开,连甍殿阁间诵起清净梵音。这座古刹位于长安城东靖善坊内,寺殿崇广,为京城之最,也是长安重要的译经场,一行受邀在此翻译密宗经卷。 译经是项持久而浩大的工程,这段时日,一行借住在大兴善寺,很少踏出禅院。这日清早,一行叩响隔壁房门,候了片刻不见回应,他不请自入,巡视禅房,径直走向书案。 儒家经义堆砌成高高的书墙,影影绰绰遮挡了书墙后的儒生,儒生伏案,埋头书堆,一动不动,口中喃喃。一行揭起儒生头顶的一卷书,是册《左传》,同时耳内闻得案上传来的嘀嘀咕咕:“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正是《郑伯克段于鄢》篇目,郑庄公同其胞弟共叔段的故事。 一行莞尔,合上书卷:“颜公子,该起了。” 儒生正是颜阙疑,以筹备科考为名,借住了一行隔壁禅房,昼夜温书。大唐士子向来有寓居寺庙读书的习俗,只需交些食宿费,便可长长久久安居,直到考中或落榜为止。 颜阙疑素日沉迷志怪,荒废了举业,不得不到寺院收心读书,温习儒家经义。昨夜温书过头,直接倒案而卧,睡得并不踏实,意识淹没于坟典苦海,似近似远一声熟悉清音,将他拽离无边混沌界。 意识苏醒,颜阙疑直起身,揉揉酸涩脖颈:“法师早啊。” 一行笑道:“颜公子如此用功,是要准备进士科?” 颜阙疑面露苦相:“考进士科,难如登天呐!” 一行安慰他道:“那不如考明经科?” 颜阙疑果断摇头:“我颜氏子孙没有考明经科的先例。” 大唐科举取士最重进士科,青年才俊以进士及第为荣,考中进士方为登龙门。然而进士科录取人数仅二十人,确实难如登天。而明经科录取百人,虽然同样难考,相较之下,却是容易些许。故而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 士子们普遍热衷进士科,尽管明经科也是人才辈出,但士林偏见却是难以消抹。一行深知颜阙疑是读书人秉性,囿于尘俗规则,看不破门第虚名。 颜阙疑深深为自己的举业忧虑,在书堆里熬过一夜,精神萎靡,从书案前起身整理衣衫,不断唉声叹气。一行替他整理乱糟糟的书卷,笑着提议:“颜公子若是愿意考算科,小僧倒是可以帮忙。” 颜阙疑头上几根毛发竖起,抱怨道:“法师,你又让我想起幼年时被九章算术夫子支配的恐惧。” 一行叹息一声:“算学何其优美,世间万物的奥妙皆在其中。” 颜阙疑将竖起的头发强压下去:“似我这等愚钝之人,不配堪破世间万物的奥妙。” 一行退一步道:“天文科其实也不错,小僧愿助颜公子一臂之力。” 颜阙疑一脸悲壮,决定孤注一掷:“我死也要死在进士科的号舍里。” 大唐选拔人才的考试科目繁多,除了进士科、明经科,另有明法科、明书科、明算科,以及医药科、天文科、乐舞科等等。奈何读书人认准了非进士及第不足以光耀门楣。 一行知劝说无用,便邀颜阙疑一同去膳堂用膳,权当散心。一行与颜阙疑身份特殊,原本有小沙弥日常送膳食到禅房,以节省他们的时间。 二人难得亲自去一趟膳堂,一路观赏了大兴善寺恢弘的佛殿经阁,膳堂亦是宽敞明亮。领取了食案素斋,两人相对而坐,慢条斯理用起膳来。 僧人讲究食不语,膳堂一般都很安静,今日却不时有窃窃私语飘来。 “听说就在佛殿前的西壁。” “妙常都吓晕了。” “墙壁上有活动的影子,这种怪事竟然发生在我们寺院。” “想来便是泥犁狱,夜里千万不要撞见。” 颜阙疑清晰地捕捉到僧人间的密谈,科考的忧虑顿时离他远去,精神振奋地提醒一行:“法师,你听,有怪事发生。” 一行则是坐不窥堂,端身无语,举止安详,吃完素粥和馒头,神情平静,与颜阙疑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颜公子,你的膳食还未吃完。” 颜阙疑连忙将斋饭囫囵吞咽:“法师,准备除妖吧!” 一行垂目收拾食案:“颜公子不温书了?” 颜阙疑脸上现出矛盾挣扎之相,一番心理斗争,做了决断:“温书不争早晚,寺里老师父这么多,遇到怪异之事,会惊吓到他们。法师怎可坐视不理?” 一行不紧不慢,捻动佛珠:“小僧先前对颜公子说过,妖邪归根结底是人心作祟。” 颜阙疑自怀中掏出他的小册子,熟练地翻开一处,指给一行看:“法师,你的金玉之言,我都记着呢。遇到怪异之事,要推其因果,测算人心,方能看清真相。” 一行唇角泛起浅笑,将他的小册子合上:“颜公子当真要弄清真相?” 颜阙疑眼中火苗闪烁,那是他对涉及神秘事物发自灵魂的好奇:“嗯。” 第18章 (二) 问清了妙常僧房所在,一行与颜阙疑前去拜访。 杂役僧妙常昏昏沉沉卧在罗汉床上,经过夜里的一场惊吓,他说话颠三倒四,讲述起来语无伦次,泥犁狱被反复念叨。 颜阙疑既想了解详情,又怕刺激到他,问得委婉而迂回,答案自然是缥缈而含糊。 一种异相,人眼所见,各不相同,经过言语辞藻修饰,又是另一种模样。所以一行并没有指望从亲历者口中获取多少讯息,得知时间与地点便足够。 安抚妙常后,二人告辞离去。 由于实在一头雾水,颜阙疑都不知从哪里问起。墙壁发光,映出并不存在的行动的影子,太过匪夷所思。 “法师,寺里有妖物邪祟?” 一行对此不置可否,身姿挺拔,迈步向一座殿阁方向:“事情未明,不可妄作判断。” 颜阙疑与他随行,不久,停步在殿阁下,他抬头打量:“藏经阁?” 与看管藏经阁的僧人简单交涉过后,一行与颜阙疑得以入内翻阅经卷。浩瀚佛典一卷卷堆在书架上,密密匝匝直通阁梁,一排排书架鳞次栉比地陈列,行走其间仿佛置身无边无际的书海,人生短暂而渺小,穷尽一生也不能阅其全貌。 颜阙疑望之头晕目眩,扶额问道:“法师,要找什么经书?” 每列书架边角均有木牌标签垂下,刻有分类字符,一行边行边扫视一枚枚木牌,很快掌握规律,以最短的距离走向山川地理类别。 一行欣然一笑:“大兴善寺藏经阁卷轶浩繁,不仅密藏佛经法典,更搜罗有天文地理古卷。” 颜阙疑跟着一行转来转去,驻足于山川地理书架下,更迷糊了:“天文地理古卷,跟壁上怪影有什么联系?难道古书上有这种怪事的记载?” 一行不答,让他搬来梯子搭上书架。颜阙疑在梯下扶定,一行随即登梯,凝神搜寻山川地理卷。颜阙疑在底下望着这位通晓天文算学梵语佛典的法师,完全不懂他在用什么方法搜寻古卷,感叹自己要是拥有一行的脑子,定然不必畏惧科考。 就在颜阙疑胡思乱想哀叹莫名之际,一行已准确取下一部古书,沿梯而下。 颜阙疑振奋精神,凑上前去:“这是?” 一行自锦袋中取出卷轴,上品红琉璃轴头挂着一枚牙签,签上有字。颜阙疑翻看签文,念道:“《汉武洞冥记》卷三。”立时省起,“这不是汉时的志怪笔记吗?” 一行颔首,展开琉璃轴,陈墨的气息扑面而来。展至某处,一行示意颜阙疑读其记载。 “朔曰:‘臣游北极,至钟火之山,日月所不照,有青龙衔烛火以照。山之四极,亦有园圃池苑,皆植异木异草。有明茎草,夜如金灯,折枝为炬,照见鬼物之形。仙人宁封常服此草,於夜暝时,转见腹光通外。亦名洞冥草,帝令锉此草为泥,以涂云明之馆,夜坐此馆,不加灯烛。亦名照魅草,以藉足,履水不沉。’” “照魅草?”颜阙疑心向往之,却不无遗憾,“东方朔滑稽多智,言辞多怪论,惯会无中生有。法师莫非以为世间真有照魅草?” 一行将卷轴交给颜阙疑,从袖内取出一物:“是否真有,一试便知。” 第19章 颜阙疑向一行指间看去,见是一枚制作精巧的红宝石戒指,极其眼熟。一行并指拈了宝戒,行令:“勿用,速来。” 颜阙疑恍然,原来是当初为治裴连城眼疾,一行降服罪魁祸首青龙妖,一并收了青龙寄身的这枚宝戒。青龙妖化作小沙弥,被一行收为弟子,赐法号勿用,寓意潜龙勿用,从此整日在华严寺扫地清修。一行挂单大兴善寺,并没有带上这名顽劣的小徒弟。 难道可以隔空传唤?颜阙疑正满腹狐疑,一物从空而降,盘上他的脖颈,肌肤骤然有了冰凉滑腻的触感,他凭着本能一把拽下盘缠脖子的东西,远远抛开,眼角一瞥,顿时抱住一行手臂,失声惊呼:“有蛇!” 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小青蛇扭动身躯,嘭的一下,地上出现一个身穿衲衣的光头小和尚,爬起来揉着摔疼的屁股,冲着颜阙疑龇牙。 一行训道:“何故又作怪。” 小和尚立即作出驯服模样,两只小胖手合拢,恭恭敬敬欠身朝拜,言语伶俐为自己申辩:“弟子听见师父召唤,片刻不敢耽搁,忙忙觅声而来,担心龙身惊吓众生,便化作小青蛇急急奔赴。蛇身微小,不耗元气,且能掩人耳目,哪知书生孱弱不识好歹,还对弟子动手,不过弟子聆听师父教诲,潜心修行,早已今非昔比,是以弟子心胸宽阔,不与蠢弱书生计较。师父召唤弟子前来,是有什么吩咐?” 小和尚一番有始有末的抢白,虽有自我吹捧兼趁机诬赖他人的嫌疑,却是让听者啼笑皆非,难以再斥责他。颜阙疑使劲搓去脖颈泛起的鸡皮疙瘩,对劣性不改的青龙妖没有办法。 一行果然没再责备小和尚,将展开的卷轴递过去:“替为师寻来此卷上记载的照魅草。” 小和尚双手接过卷轴,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 颜阙疑恢复了从容镇定,轻声咳嗽:“勿用小师父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吧。” 一行笑而不语,这个小徒弟认起字来张冠李戴,写起字来七零八落,所以当然不会指望小和尚这会儿能看懂照魅草的记载。 只见小和尚举起卷轴,凑近口鼻,仔仔细细嗅了起来。随后,小和尚交还卷轴,露出小尖牙:“弟子闻出照魅草的味道了,这就去替师父寻来。”言毕,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不见。 颜阙疑瞠目结舌,文字竟然可以用来闻的。 (三) 不知青龙几时折返,能否寻来传说中的照魅草,以及照魅草是否可以照出壁上怪影的真面目。带着诸多疑问,颜阙疑在房内温书温得心不在焉,索性跑去隔壁一行禅室,边看一行译经边虚耗光阴。 直至夜幕临近,暮鼓催起,终于坐不住的颜阙疑将贝叶经翻得哗哗作响,绕着斗室转来转去。 “法师,夜晚要来了,壁影会不会再次出现?” 一行端坐书案前,一手翻阅梵文贝叶经,一手持笔书写译文。 “不如颜公子读一卷经,凝神静心。” 颜阙疑勉强翻了几页经书,难悟密宗三昧,将经卷放回匣中,预备出禅室寻个僧人打探情况。拉开禅门,便有一只壮硕大鸟迎面扑来,鸟喙衔着树枝,迎头敲打颜阙疑脑门。 颜阙疑捂头踉跄而退,口中痛呼:“法师,鸟打人了!” 大鸟趁隙飞入禅室,盘旋一周,仿佛颇为得意,想要引吭高歌,鸟喙一张,衔着的树枝坠落下来,啪嗒落在一行案头。 一行拾起带叶树枝,审视后不禁微笑:“正是此物,颜公子请看。” 颜阙疑摸着额头红肿的凸起,闻言不解:“一根树枝?” 大鸟扑棱翅膀,落地便成小和尚,炫耀地露齿一笑,忙忙邀功:“师父,弟子前往极北之地,钟火之山,循着气味寻到了照魅草。原要整棵拔起,料想携带不便,故而只折了一枝。” 对于小和尚的携私报复,颜阙疑依旧没有办法,捧起树枝端详,很难将其与古书记载的照魅草联系起来。 暮色浸染天地,人迹散去,熬至四更时分,大兴善寺阒无人声,既因更深夜重,又因壁影怪事。僧人们聚在一起议论,一致认为壁影正是泥犁狱投映人间的景象,夜里都早早歇下,不敢外出。 一行与颜阙疑行走于寺院幽深回廊,夜风偶尔吹过耳畔,佛塔铃声央央,颜阙疑为氛围所感,一颗心跳得起伏跌宕,手里紧攥的树枝被他横在身前,作了防身之用。 佛殿前出现怪影的西壁终于到了,却是一片宁静。颜阙疑壮起胆子,在壁上摸索来去,既敲又拍,确是堵实心砖墙,再寻常不过的一面墙壁,如何能映出怪影? 一团光晕忽然自颜阙疑掌下发出,惊得他弹起手,身躯连连后退。光晕扩散,漫至整面西壁,随即,行动的人影浮现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影逐渐清晰,衣衫褴褛面容腐朽的人群若无其事,从旁观者面前经过,诡异可怖。 颜阙疑观看得面无血色,不断后撤,紧握的树枝在手中发烫,蓦地亮起,从枝叶到枝干,通体如火炬。颜阙疑晃着炬枝,不知所措:“法师?” 一行还是那么气定神闲,拉着颜阙疑朝墙面走去:“既有照魅草,不妨一同看看。” 眼见要撞上墙体,颜阙疑抬手挡面:“可、可是……” 闭着眼迈了数步,没有预想中的碰壁,颜阙疑好奇地睁开眼,惊觉已置身宽阔的路面,身前身后都是行人——壁影中腐朽的行人。人人身躯发着虚光,汇在一起,便是光河,笔直流淌在朱雀街上。 颜阙疑吸口凉气,紧握炬枝的手心冷汗涔涔,紧张得不敢发出声音。 一行以传音入密对颜阙疑说道:“随他们同行,便知他们的目的。” 两人融入这支诡异的夜行队伍,前后左右的同行者沉默寡言,却似受到感召,统一朝北而行。颜阙疑步履僵硬,不慎撞到前面男子,那名男子缓缓转过身来,颜阙疑下意识想要致歉,却见对方颈项空空,头颅被抱在怀里,眼窝深陷,不见眼球,白森森利齿开阖:“后生,撞到俺了,你那眼睛长着不用,不如借给俺?” 颜阙疑受惊非小,照魅草炬枝紧抱身前,是护住眼睛拼死一搏的架势。抱头男子似是对眼睛有极大热情,当真探出一只脱去皮肉骨爪铮铮的手。 僧袖拂过,一行握拳挡在中间,蜷指张开,一双圆溜溜的眼球躺在掌心。一行说道:“这对眼睛,送与阁下。” 男子怀中头颅微微一偏,看向一行手心,骨爪拈起两颗眼球,嵌入眼窝。眼球骨碌碌转动,恰好填满眼洞,男子满意地点头:“多谢。” 颜阙疑抱着照魅草炬枝看得真切,男子眼窝里转来转去的,分明是两颗佛珠。 抱头男子转身离去,颜阙疑擦去额上汗珠,愈发小心翼翼行在这群活死人之间。这些人,真如泥犁狱逃出的鬼魅,竟然大张旗鼓走上长安主道朱雀大街,行去的方向正是皇城。 行至朱雀门下,人群转而向东,走上春明大街。颜阙疑虽未走过这条路,却熟悉长安地形。皇城内宫共有三大内: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众人行去的方向正是南内兴庆宫。 不祥的预感萦绕不去,颜阙疑眼见活死人织就的光河静静流淌入兴庆宫,腿脚便有些迟疑。南内住的可是皇帝李隆基,寻常人如何能擅入? 在兴庆宫西门城阙下,一行又以传音入密说道:“今夜此路非同寻常,不会惊扰宫人,走吧。” 颜阙疑不太明白一行话中含义,眼下情形太过诡谲,宫门大开,不见守卫,他稀里糊涂随一众活死人涌入兴庆宫。 夜色下的兴庆宫,龙池荷叶相连,却无一片摆动,无风,亦无香气。宫苑错落,殿阁巍峨,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都在死气沉沉中失了色泽。 活死人队伍有着一致的方向,朝一座燃起微光的殿阁鱼贯而入。 颜阙疑抬头见匾额,不禁变色。 长生殿。 第19章 (四) 长生殿是皇帝李隆基的寝殿,此时万籁俱寂,殿门大开,活死人队伍径自走向微光燃起的方向。殿内无守夜宫人,这一路皆是畅通无阻,颜阙疑感觉周遭一切都匪夷所思,不太真实。 一行与颜阙疑随众人进入殿内,黑沉沉的寝殿深处,微光透过一座花鸟屏风氤氲而出。绕过屏风,一名年届不惑的男子仰卧床枕,双目紧闭,眉峰蹙起,额间两鬓泛起细密汗珠。三盏无芯灯搁在枕畔,其中一盏已熄灭。 颜阙疑骤见活死人依次踩踏男子胸腹,险些喊叫出声。一行向他做了噤声手势,退在屏风内观摩沉吟。独卧长生殿的男子,自然便是李隆基,皇帝陛下被一群活死人反复践踏,竟也未受伤,只是脸颊肌肉抽动,颇为难受的样子。 这诡异一幕持续许久,直至鸡人报晓声穿透殿宇,浓浓死气为之震颤。寝殿内活死人化作光河,倏忽飞出殿门去,消失于沉沉黑夜。 颜阙疑注意到,李隆基枕畔三盏无芯灯又灭了一盏,他拉住一行僧袖欲问究竟,却见咫尺的一行风蚀般一点点消失,自己手臂也随之不见,直至这场风蚀席卷全身,迅速到他来不及恐慌。 第20章 所有动静被从李隆基寝殿内抹煞,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 意识有一瞬被吞噬,重新寻觅上断断续续的记忆,死气与黑暗散尽,晨曦射入颜阙疑眼瞳,眼前竟是大兴善寺佛殿西壁,他立足壁前,昨夜经历仿如黄粱一梦。 佛珠碰撞出警醒清音,一行面向西壁道:“靖善坊西邻朱雀街,大兴善寺西壁机缘巧合,映出百鬼夜行,便是壁影真相。” 颜阙疑晃晃脑袋,茫然不解:“百鬼夜行?昨夜我们真的进过兴庆宫长生殿?” 一行笑了笑:“昨夜那条通道,乃是陛下的梦境。” 颜阙疑更迷惑了:“陛下的梦境?” 一行进一步解释:“有人驱使百鬼进入陛下梦境,我们踏入的乃是梦境之路,故而兴庆宫虚幻无生气,龙池无波,荷叶无风。鸡人报晓,百鬼遁逃,陛下梦境消散,我们从而归来。” 颜阙疑惊奇又诧异地理解一番,不由担忧:“是什么人对陛下心存歹念,百鬼滋扰梦境可会损伤陛下龙体?” 一行取过颜阙疑手中炬枝,照魅草照过一夜鬼魅,灵气耗尽,已与寻常草木无异。他将照魅草收入袖中,举步行去:“陛下魂灯三盏已灭其二,今夜便是存亡之时。” 颜阙疑吓得不轻,连忙跟上,见左右无人,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若是晏驾,国丧期间科考岂不要延迟?” 一行提醒道:“颜公子慎言。” 颜阙疑也知失言,半捂着嘴:“法师,陛下是个勤勉爱民的君王,即便不为科考,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吧?” 一行停下脚步,郑重思虑:“能够御百鬼入长安,借梦境暗害陛下,杀人于无形,背后主谋不可小觑。有这般本事又如此憎恨陛下,怕是来头不小。” 颜阙疑却浑不在意,对一行莫名有信心:“邪门歪道,岂是佛门密宗一行法师的对手,管他什么来头,法师用曼荼罗手印打他个魂飞魄散!” 一行失笑,念声佛号:“我佛慈悲,佛法渡人。” 颜阙疑辩道:“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 一行向译经场告了假,回了一趟华严寺。在颜阙疑望着日影焦急等待中,一行背负经箧返回。而后,二人一同前往兴庆宫面圣。 白日入宫,不同于昨夜畅通无阻,圣驾所在的大内乃是禁地,关隘重重,守卫森严。 黄门接了一行呈上的度牒,入宫禀报,半晌折返,传圣意,请一行法师觐见。 黄门老宦在前引路,颜阙疑十分紧张,跟随一行身后,绕了半个龙池。此时,碧叶翻风,红英照日,鱼戏莲叶,香风袭人。大内美景宜人,颜阙疑大饱眼福,不久被引入勤政楼。 水精帘分隔内外,帘内李隆基斜倚书案,奏本书卷堆在一旁,强撑精神接见一行。 一行以出家礼仪拜见至尊,颜阙疑则是行了叩拜大礼。 李隆基嗓音低沉,略显中气不足,开口问道:“听闻法师近来忙于译经,今日觐见所为何事?” 一行卸下经箧,合十回禀:“臣遵陛下旨意,测算晷影漏刻,以九服晷影法,修编《大衍历》,文稿初成数卷,呈于陛下过目。” 李隆基语气透着欣喜:“李淳风的《麟德历》错漏颇多,屡次日蚀不准,朕盼法师新历久矣,呈来。” 水精帘被挑起,走出一名内侍,手执麈尾,笑容可掬,向一行躬了躬身:“劳烦法师。” 颜阙疑作为随从,自觉退去一边,只默然观察仔细聆听,不防被这名内侍顺带扫了一眼,且意外收获到一个可亲的微笑。颜阙疑愣神的间隙,内侍已越过他去。 一行搬出经箧几卷《大衍历》,转交内侍,内侍以双手慎重托起,转身穿过水精帘,呈上御案。 李隆基早闻知一行精通天文历法,几年前诏令云游四方的一行返回长安,重新修编历法,如今新历小成,他内心是喜悦的,然而翻阅不久,阵阵头疼袭来,他屈指敲打太阳穴,痛苦道:“高力士。” 伴随左右的内侍连忙应声:“陛下,又头疼了?老奴给您捏捏?” 水精帘内的动静传出,颜阙疑大概猜到缘由,但不敢多言,急切希望一行道明真相。明明陛下的生死存亡就在今夜,一行依旧是惯常从容的模样,眉眼温和,不骄不躁,静静候在水精帘外。 李隆基头痛难忍,发作道:“太医署一帮庸医,要他们何用!” 勤政楼内光影划过一行眉梢,他抬起头,这才开口:“陛下,臣游历在外,学过些推穴活血法,愿为陛下按摩经络,消解苦楚。” 颜阙疑吃了一惊,一行这是进宫行医来的?随即又想,一行不会是诓骗圣上吧? 李隆基与颜阙疑同样吃惊,忍了忍终于病急乱投医:“法师多才,请为朕一试。” (五) 一行得以进入水精帘内,被李隆基视为暂时可信赖的医者。 一行按摩不同常法,先让李隆基伸出手臂,从手腕处一路按压,由肘内向肩臂,手法离奇,宛如佛家诸多手印。 李隆基见他按压经络手法流畅,与太医署医官截然不同。及至推上头顶诸穴,李隆基闭目感受,这位身兼多项才学的僧人,温润手指抵在穴位上,碾压力度适当,以某种莫测的规律,令阻塞筋脉畅通,气血相引,头痛症在春风化雨般的指法下了然无踪。 李隆基眉头舒展,舒适得昏昏欲睡,此时,一行收手,退下几步。 “陛下近两日可是夙夜难寐?” 李隆基舒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法师竟也擅医学,不错,朕两夜不曾好睡。” 高力士忧心忡忡,问一行:“陛下总睡不好,有损龙体啊,法师可有安神之法?” 一行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兴许,陛下近日思虑过甚?” 仿佛想到什么,高力士默然不语。 半晌,李隆基自袖中取出一只磨合罗,神情低落:“故人不曾入梦来,我纵是思虑再多,亦无用。” 一行抬眼扫过磨合罗,是再寻常不过的儿童玩偶:“臣只是暂时缓解陛下头痛症,若陛下心结不解,依旧会难以成寐。这只磨合罗,可是故人之物?” 李隆基良久方道:“这只磨合罗,是朕幼年时,送与表弟的玩具。” 一行是个善于引导且认真的倾听者,他伴立御座,不近不远的距离,给予李隆基放心倾诉的信赖。 “崇简很喜欢这只磨合罗,吃饭睡觉逃学都带着。他很爱听我吹笛,每次挨了姑母的打,就会泪眼婆娑来寻我,央我吹笛给他听,这淘气孩子。” 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岁月过滤后的回忆在李隆基脑海翻涌,他不由得生出几缕笑意,浅浅缀在眼角,然而一眨眼,微笑便消融。 “后来,姑母作乱,崇简屡次劝阻姑母反遭鞭笞。姑母事败被诛,我赐崇简官爵,视同宗亲,可他并不开心。他亲眼目睹了姑母的死,一直不肯原谅我。后来他做了错事,我贬他去了溪州,便再也没见过他,亦不曾梦见他。” 关于太平公主与驸马薛绍的次子薛崇简,一行略有耳闻。薛崇简在政变中没有依附太平公主,而是对李隆基有拥立之功,之后却遭遇坎坷,被贬谪远方,长安几乎将这位郡王遗忘。 可李隆基并没有忘却这位表弟:“又逢姑母忌辰,前些日我微服去了一趟姑母旧宅,意外寻到这只磨合罗,不由念起儿时岁月,忆起崇简,不能成寐。” 高力士听得连连拭泪:“陛下念旧,可过去的事情终究过去了,陛下待郡王不薄,各人际遇皆是命,陛下不必介怀。” 一行聆听至此,有了些线索,但真相仍隐没在未知的迷障,唯有走入其中,方能观其全貌。一行主动道:“陛下,臣有安神之法。” * 颜阙疑得了一行吩咐,到集市东挑西拣货比三家,终于挑了一只物美价廉大公鸡,用麻绳捆了翅膀,装进黑布口袋,系好袋口,背去了兴庆宫。 李隆基虽不知一行有怎样的安神法,鉴于法师推穴按摩手法独到,便莫名对其加深了信赖。一行对此没有多言,只陪伴左右,向皇帝陛下讲述九服晷影法,听得李隆基只觉天文测量的离奇与深奥。一行为了进一步解析算法,特意用李隆基擅长的音律做譬喻,几个时辰下来,李隆基带着对天文历法的半知半解,轻松愉悦中等来了夜幕降临。 琉璃宫灯映亮长生殿,一行对殿内摆设重新做了布置,花鸟屏风移到一旁,与墙壁之间留出可容身的间隙,磨合罗摆放在与龙床距离三尺的曲案上。 李隆基放松下来的情绪忽又绷紧:“法师这是在做什么?” 一行漫步长生殿,推开雕花窗牖,夜风拂来,吹动僧衣:“陛下夜中难寐,可是梦见殿内人影幢幢,滋扰圣驾?” 李隆基浑身一震:“此梦何解?” 一行放眼全新布局,神色自若:“百鬼入梦,扰乱陛下神思,只需三夜,陛下便会神魂失守。” 第21章 李隆基跌坐榻上,额头青筋暴起:“百鬼为何入朕梦中?朕乃天命所归!” 一行待其怒气发过,才道:“圣君亦难防宵小作乱。” “是何人?” “今夜便可知端倪。” “法师一人可护驾?” “还需一人。” 殿外高力士匆匆来报:“陛下,随从一行法师的那位颜公子回来了。” 颜阙疑背着一只黑口袋,近距离见驾,很是惶恐。 一行笑道:“今夜与臣一同护驾的,便是这位颜公子。” 李隆基认真打量颜阙疑,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公子当真可信? “法师,朕调来羽林卫如何?” “陛下,若兴师动众,恐打草惊蛇,一旦御使百鬼之人警觉,便难将其擒获。” 李隆基沉吟:“朕的性命,可都交予法师之手。” 一行看了殿中漏刻:“可以准备了。” 第20章 (六) 一行取了李隆基一根发丝,让李隆基与颜阙疑避在屏风后,再三交代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李隆基此时顾不上君王体面,藏身屏风后,既想一探究竟,又担心撞见应付不来的局面。颜阙疑搂抱着黑口袋,觉得应担负起保护陛下的责任,可又对口袋里的大公鸡缺乏信任。 一行似是感觉到屏风后的不安,举手取下悬挂床帐的宝剑,递给屏风后的李隆基:“陛下可用此剑防身。” 李隆基握剑在手,方觉安心。 此时长生殿户牖洞开,琉璃宫灯只燃一盏,殿内光线介于明昧之间,有种朦胧的意味。一行趺坐于龙床,结印的手心躺着李隆基的一根发丝,他闭目凝神,眉目跟着虚幻起来。 颜阙疑探身张望,恍惚一眼,以为龙床上坐着的是李隆基。 有微风吹入,殿柱间鲛绡垂帐随风飘摇,轻纱似梦,带得人神志昏沉。随即,光河自每扇雕窗涌入,凝目细辨,光河却是一个个散着虚光的男女老幼,他们衣衫褴褛,形骸残缺,骨肉现出腐败之相,却步履一致,经过屏风外,潮水般向龙床汇聚。 从未见过这等地狱之景的李隆基不由胆战心惊,后悔没能召来更多方士与护卫,他纵是手握利刃,也绝对应付不来这些活死人。他屏住气息,僵硬地扭头看向颜阙疑,却见这个年轻人面不改色,镇定地抱着一只黑口袋,想必口袋里有什么保命法器? 李隆基冷汗热汗交替,借屏风后的角度观望龙床上的一行。百鬼手持斧钺剑戟,砍刺一行周身,鲜血浸染僧袍,汩汩流淌至床榻。更有鬼魅掏挖一行心肺,塞入口中咀嚼。百鬼见此,争相抢食。 颜阙疑偷窥到这一幕,脸颊淌下泪来,好几次他想跃身而出,救下一行,但他牢记着一行的吩咐,默然饮泣,绝不出声。 一行几乎被百鬼蚕食殆尽,李隆基惊惧交加,愤懑冲破喉舌:“不!” 咀嚼脏器血肉的百鬼齐齐转头。 曲案上躺着的磨合罗忽然站起,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它跃上一个活死人肩头,抬起右臂,活死人亦抬起右手中的长刀。磨合罗举臂前伸,活死人亦举刀前刺,嗤啦一声,刺穿屏风。屏风后的李隆基腾身闪避,同时拔剑出鞘,格挡活死人二度袭来的刀锋。 见陛下已然暴露,颜阙疑不假思索,将口袋往胸前一系,抢过一个活死人手中兵刃,便去救驾。 百鬼向李隆基汹涌围拢,却对颜阙疑视而不见。颜阙疑更无所畏惧,兵刃使得毫无章法,只顾冲锋陷阵胡乱砍杀,活死人却是死不了的,倒下后便即站起。颜阙疑且战且退,气喘吁吁简直脱力。 李隆基与被磨合罗控制的活死人交手数个回合,不禁恍惚,对方明明使的长刀,刺出的却是剑法,而且是他极为熟悉的剑法。 那年,庭前红梅初绽,少年持剑玉立,衫摆束在纤细腰间,清澈眉眼尽是笑意,一笑便露出虎牙尖端:“表哥,我学不来你的笛子,教我练剑吧!” 他当时怎么回应他来着?嘲弄他娇生惯养,舞刀弄剑肯定坚持不了几日又要哭着喊着放弃不学。可他还是央不过少年哀求,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他。一招一式,反复演示。直到,两人能在梅花树下过招。表哥当然要让着,总赢的话,万一他又哭鼻子向皇祖母告状怎么办?皇祖母可是最疼表弟的。 手臂上的刺痛穿过遥远记忆,传达此际身心,李隆基收敛迷失的心神,定定看着小臂被刀锋划破血肉,而对方却是毫无意识的活死人。 活死人肩头的磨合罗眼中落下一滴泪,泥偶口中低喃:“表哥……” 磨合罗身形定住,再无动作指引,活死人因而也僵立着。 李隆基模糊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不敢确认:“崇简?” 磨合罗无应答。 百鬼合围,颜阙疑被挤倒在地,承受无数踩踏,惊慌失措时,一声指令抵达耳畔:“颜公子,放雄鸡。” 颜阙疑惊喜地识别出是一行的指示,虽然隔着仿佛无边无际的活死人,看不见一行眼下情形,但他立即躬身护住怀中,一把掀开黑口袋,抱着大公鸡,解了麻绳捆缚。 大公鸡惊醒过来,重获自由,鸡心大悦,舒展翅膀,扑腾飞过百鬼头顶,落架琉璃宫灯,昂首金鸡独立,壮心不已地鸣叫起来:“喔喔喔……” 雄鸡唱晓,百鬼退散。 活死人织就的光河从窗口殿门潮水般褪去,趺坐的一行身上血迹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去,被剜食的血肉重新复位,逐渐拼成一个完整的一行法师。与此同时,一行袖中飘出一个没有五官的剪纸人,荡入退潮的光河,贴上活死人后心。转眼,光河遁入夜空。 除了大公鸡声声啼鸣,长生殿复归宁静。颜阙疑从地上爬起,且惊且喜奔向龙床,摇动一行:“法师?没有受伤吧?” 一行闭目,没有答复。 李隆基手中宝剑坠地,不顾帝王之尊,跌坐地上,任由手臂淌血,双手捧起孤零零歪在地上的磨合罗。 (七) 与兴庆宫隔了皇城遥遥相对的醴泉坊,一座高门嵯峨的宅院,被提早退潮的光河淹没。 荧荧法阵内坐着一人,碧眼灰袍,乱发纵横,结了手印,吸纳光河。成群结队的活死人走入法阵,瞬间骨肉消融,只余一点虚光,没入阵中。活死人没有意识,却受到感召,前仆后继,融入阵法天地,点点虚光如星河,将阵中人包裹其中。 没能杀掉李隆基,阵中人愤恨叱骂百鬼:“废物!死了也是废物!贫僧功亏一篑,不甘心!不甘心!” 诡秘之夜,只闻院中似胡似僧的阵主恨声咒骂。 队伍后方一名活死人即将走入阵中时,贴在背心的剪纸人借夜色遁去,立在墙角,纸人单薄身躯环顾四周,随夜风飘然飞过每一间屋舍,最后落在一处屋檐下,侧身溜入门缝。 屋内狼藉,腐朽木床落满灰尘,一个青年躺在尘埃间,眉目清秀,满鬓风霜,有泪滴顺着眼角滑落,滚入尘土。 * 颜阙疑惊觉一行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应他,明明有心跳和呼吸,却似陷入沉睡。他不由慌神,百鬼侵噬不会已对一行造成损伤吧?他呆呆坐在床下,想着一行万一就此坐化,泪水便聚了满眼。 一阵夜风入殿,剪纸人落上颜阙疑肩头,靠近耳廓,密语。 正伤心的颜阙疑陡然一滞,脸色逐渐变幻。扭过头,就见端坐的一行不见了,床上落着一颗佛珠。 * 胡僧坐在阵中,重新结印,充斥阵内的点点虚光被他吸纳入体,激得须发愈加蓬乱,碧色眼眸聚起两点火焰,熊熊燃烧。忽然,火焰中凝出一个僧人身影。 阵法外,徐步走来的一行,正是胡僧眼中火焰倒映之人。 一行僧衣如雪,在黑夜中轮廓鲜明,面对眼前诡秘景象,他目含慈悲,凝对阵中人:“御使百鬼,为镇国公主复仇,阁下可是圣善寺主惠范大师?” 胡僧掀起嘴角,冷冷一笑:“想不到长安还有识得贫僧之人。” 一行手持佛珠,合十道:“小僧华严寺一行,已识破惠范大师用意,大师可否就此收手?” 胡僧惠范扬眉大笑:“公主册封贫僧三品公爵时,长安焉有尔等名号!李三郎篡位作乱,屠杀至亲,这等逆乱人伦之辈,若能死在贫僧手里,是他的造化。百鬼不过是荒冢枯骨,一抔黄土,能为贫僧所用,是他们的福报。” 言毕,一股黑死之气弹出指端,扑向一行。 一行面前虚空结出曼荼罗,撞碎黑死之气,将之净化。 惠范惊异但不露声色,冷声:“嘿,年纪轻轻竟已参透密宗曼荼罗,既有如此修为,何必涉入凡尘多管闲事,断送前程!” 两道火焰自他眼中射出,落地便成红莲业火,将一行圈入其中。 一行在火舌席卷下,就地趺坐,屈臂上举于胸前,手指舒展,结无畏印。红莲业火焚烧殆尽,终化作一行手指间一朵虚幻红莲。 第22章 弥天黑气扑来,黑气萦绕中鬼魅狰狞,从天而降。 一行以右手触地,结降魔印,鬼魅化为齑粉。 惠范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位不速之客。他闭目凝想,公主与惠范,禁忌而美好的岁月,葬送在了李隆基手中。权势、财富、爱情,全都没有了。憎恨的种子早已埋下,十几年来在他血肉中滋长,萌出叶芽,蓬勃生发,爱恨为养料,憎恨与杀戮的藤萝扎根骨骼形骸,同生命纠结盘绕。他苟延残喘的余生,为复仇而活。 一口鲜血喷出,阵内漂浮的百鬼虚光被引燃,业火燎原法阵,凄厉的百鬼呼号撕裂夜空,每一个生前不甘的魂灵挣脱束缚,冲破天地,欲寻血肉而噬。 为业火引导的法阵中,惠范癫狂阴沉,着迷般欣赏自己的杰作,杀不了李隆基,便让长安血债血偿,为公主陪葬。 一行见事已至此,振袖重结密宗降魔印,以超脱生死、涅盘寂静入禅定法门,三昧禅光冲出手印,直破云霄。阴云与死气密布的黑暗苍穹,北斗宫蓦然一亮,在三昧禅光指引下,七星连作斗形,分七道光柱灌入长安,天地相接而成封印囚笼。鬼魅煞气困入其间,一瞬便已烟消云散。 北斗光柱画地为牢,邪煞法阵转为囚笼,惠范被困阵中,煞气于他体内奔突,他目眦欲裂,长啸一声,业火自焚。惠范在火苗蹿升中皮肉分裂,宛若妖莲。业火焚尽的最后时刻,他凝望红莲那落迦,或许看见了故人,一个满足的笑,甫一生出,即为飞灰。 北斗光芒照彻下,一行面目被清晰勾勒,他垂目,手掌下垂,结施愿印。 佛说三藏十二部,愿消八苦怨憎会。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马蹄阵阵踏入醴泉坊,羽林卫簇拥着李隆基与颜阙疑涌入太平公主旧宅。 颜阙疑得了剪纸人传讯,转而禀告李隆基,李隆基唤来殿外守夜的高力士,为自己简单包扎小臂伤口,继而亲率羽林卫,前来捉拿妖人。 众人出了兴庆宫,一路沿春明大街西行,忽然见天降北斗光柱,长安在七根光柱笼罩下,亮如白昼。众人吃惊不小,为此奇景耽搁片刻,便直奔醴泉坊。 颜阙疑心情激动,料定北斗光柱是一行所为,翻身下马,闯入这座昔日无上豪奢的宅院,急切想观摩一行与妖人斗法。谁知,众人冲进院中,唯见一行在地上打坐。而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处被火燎过的圆阵,地皮都被烧去了几层。 颜阙疑心中哀鸣,显然自己错过了重要的环节。他揣下了这份遗憾,急忙上前询问:“法师,御使百鬼的妖人呢?” 一行收了手印,睁开双眼,挥袖起身:“业已往生。” 颜阙疑又问:“那,人呢?” 一行看向红莲火焚过的法阵,阵内灰烬与尘土同归。 颜阙疑跟着他目光看过去,领悟片刻,震撼非常。 李隆基甩掉马鞭,疾步行来:“法师如何?崇简在哪里?” 一行挽起手上法珠,僧衣为晨风所动,转步在前引路。 (尾声) 破败屋舍,李隆基横吹玉笛,笛声渺渺,勾起多少儿时欢愉。 薛崇简眼角泪水滑落,在笛声中醒来,一场噩梦终于夜尽天明。 “表哥,对不起。” 李隆基停了玉笛,摸上他的发梢:“我都知道。” 薛崇简擦去眼泪,急切解释:“我不想行刺陛下,是惠范挟持我回长安,他要为、为我母亲复仇。他用邪法使我沉睡,让我附身磨合罗。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梦中刺伤表哥……” 李隆基见他青年鬓边已有霜华,心中酸涩:“不怪你,惠范已经伏诛。” “表哥你的伤?” “不碍事。” “我想,再听听表哥的笛声。” 笛弄晨风,空庭寂。 颜阙疑坐在庭前,手中把玩传讯的剪纸人,沉醉道:“陛下的笛声,真是优美,可叹物是人非。” 一行笑道:“禅客知何在,春山到处同。” * 薛崇简没有接受李隆基小住兴庆宫的邀请,告别长安后,独自返回谪居地溪州。 兄弟是儿时的兄弟,君臣是如今的君臣。 李隆基回到兴庆宫,召见一行与颜阙疑。因救驾有功,李隆基想要赏赐二人。一行是出家人,无需财帛与官爵,李隆基也不强求。而颜阙疑是个读书人,尚未进入仕途,怎样赏赐才合适,李隆基思虑良久。 勤政务本楼,李隆基盘问颜阙疑:“卿是哪里人士?” 颜阙疑紧张答道:“学生祖籍琅琊,近世徙居长安,是京兆万年县人。” 李隆基心念一动:“琅琊望族颜氏,太宗朝弘文馆学士颜师古是卿何人?” 颜阙疑道:“是学生五世先祖。” 李隆基不由感念:“原来是颜公后人,颜公是经学大家,又兼修撰文史之才,卿名门之后,学问想必不差,可曾预备科考?” 颜阙疑流下冷汗,心中惭愧:“学生天资钝顽,学问寡浅,十分愧对先祖。劳陛下垂询,学生已在温书备考,但并无几分把握。” 李隆基微微一笑,敲了敲手中镇尺,瞥见案上礼部所进科考章程,提笔划去一字,另添一字。 “往年进士科仅录二十人,下科增至三十人吧。” * 走出勤政楼时,颜阙疑怀疑自己是在梦里。 “法师,怎样区分梦境和现实?” “看有无风动。” 颜阙疑定睛凝视龙池荷花,荷叶飘摆,荡出沁人清香。 “不是梦,太好了。”颜阙疑松了口气,眼中闪耀,“法师,我能中进士吗?” “小僧不知。”一行笑答。 “原来也有法师不知道的事呀。” (完) 注: 大兴善寺:长安三大译经场之一。一行曾在寺中研习天文数学与密法。隋唐时,多名印度僧人在此驻锡,翻译经典,设坛传密,再经一行、惠果传承弘扬,后经空海、最澄等传之日本、韩国,影响久远,大兴善寺成为举世公认的中国佛教唐密祖庭。 鸡人:传更报晓的宫人,王维有诗: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花萼相辉楼:李隆基继位后,在兴庆宫里专门为弟兄修建的宴饮之所,花复萼,萼承花,寓意兄弟间情谊深厚。 磨合罗:梵语mahoraga的音译。土泥偶人,唐宋时儿童玩具。 唐代历法:中国古代天文历法至唐代走向成熟。李渊建唐之初,沿用隋《大业历》。唐高宗麟德二年,颁用李淳风编订的《麟德历》,有不少创新算法,但也存在误差。唐玄宗诏令一行编撰新历,一行于开元十五年编成《大衍历》。 一行组织了大规模的天文测量,研制了新的天文仪器,测量了二十八宿距星及许多恒星的位置,对日月五星进行了大量新的观测,从而使《大衍历》有了深厚的观测基础。一行通过观测发现:“日南至,日行最急,急而渐损,至春分及中,而后迟。至北日至,其行最舒,而渐益之,以至秋分,又及中,而后益急”,也就是说冬至时日行最急,夏至时日行最缓。这是对太阳周年视运动比较正确的认识。 《大衍历》的重要成就还有在计算太阳运动时创用定气法,发明不等间距二次差内插法的数学方法,用以计算太阳的位置等。在计算日食的时候,不但考虑了不同地理纬度对日食的影响,还考虑了季节的影响,月亮视差对日食的影响等,并提出判别日食亏起方位角的方法。《大衍历》完善的体系为以后各制历家所效仿。 惠范:婆罗门僧人。《旧唐书》记载:有胡僧惠范,家富于财宝,善事权贵,公主与之私,奏为圣善寺主,加三品,封公,殖货流于江剑。 三藏十二部:佛经的分类,泛指一切经。 那落迦:梵语naraka的音译,指地狱。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大唐妖奇谭·灯婢 楔子 烛火冉冉升腾,一缕青烟自焰心抽离,窗纸上映出女子轮廓,窈窕身形在青烟中若隐若现,走向目瞪口呆的书生,投入其怀抱。 幽香入鼻,书生神思恍惚,触其肌肤温润,便将圣人教诲抛之脑后。 如此数夜,书生瞒了家人,合上房门,迫不及待点燃灯烛,待美人从青烟中出现,便轻浮放浪起来。 然而从某夜起,房中传出书生嚎哭求饶声,伴以美人叱骂怒责声,惊动了家人。房门紧闭,无论使何种手段都无法闯入。 房中打骂昼夜不绝,书生时而痛哭,时而高声诵书,一旦遇到磕绊之处,笞打便更甚。 书生家境殷实,尚未娶妻,家人察觉此女乃异类,不惜重金延请了道观庙宇诸多高人异士,到家中驱除邪祟。谁知,高人异士被阻在房门外,无一能破除妖术,在斗法中败下阵来,狼狈负伤,颜面全无,顾不上收酬金,仓促告辞离去。 第23章 书生无法进食,日夜遭受笞打,已是命不久矣。家人悲戚绝望,不得不为其筹备后事。 (一) 颜阙疑在寺里闭门苦读,谢绝交友,以备科考,不防被好友裴连城找上了门。 “大好时光竟然藏在庙里不见人,让我好找,你可真不够朋友!”裴连城不改贵胄子弟的做派,骑了西域名驹到寺里访友,此刻则握了马鞭在斗室里转悠,见着一摞摞书卷便犯头疼。 “宅里总有人来往,还是庙里清静,每日只管读书作诗。你不需应举,我可只有苦读一条路。”颜阙疑捧了书卷,跪坐簟席,因夜里读书而把眼睛熬得通红,发髻蓬乱,形容萎靡,被科考逼到走投无路的穷酸书生气十足。 相比之下,靠门荫便可入仕,无需经过科考锤炼的将军之子裴连城日子过得畅快逍遥,乌发玉冠,神采奕奕。他挨着颜阙疑坐下,用鞭稍搔了搔对方的咯吱窝,不大信:“读书作诗?你的诗作拿来我品鉴,看能否到九公主门下干谒进身。” 被戳中痛处的颜阙疑恼羞成怒,拿书卷拂开马鞭:“作诗需要灵感,灵感是很虚缈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你几时懂得品鉴诗作,快别闹。” 裴连城哈哈大笑,撑膝起身,顺手拖拽对方:“既然没有灵感,不如出门饮酒听曲,你大概几个月没有照过镜子,快把自己收拾收拾。” 颜阙疑被踉跄拽起,久坐后感到一阵头晕:“我的散钱都交给了寺里,便是为防外出冶游。” 裴连城痛快道:“放心,不需你花钱。” 许久未踏出寺槛,颜阙疑重见天日,暂时挣出科考樊笼,身心都愉悦起来。随从牵来两匹马,二人各自跨马,扬鞭奔出坊去。 到了酒楼,颜阙疑才发现,裴连城已经约了另一位新近结识的好友,名薛寿。薛寿也是参与今科的试子,为人十分健谈。同为科考忧虑,颜阙疑顿时有了知音,几杯酒下肚后,话题从干谒到应举,再到玄怪。 裴连城用筷子敲着酒杯,有了一个提议:“不如这样,咱们一人说一个亲身经历的怪谈,如何?” 以玄怪之说佐酒,正中颜阙疑的意,薛寿酒酣耳热,没有反对。 裴连城因青龙入眼而目盲的事迹,被他在朋友间讲了无数回,这次也是带着炫耀的口吻,绘声绘色描述自己的奇妙经历。薛寿很是捧场,大为惊叹,不断追问细节。 接着是颜阙疑讲述了自家六郎险些与山中精魅结亲的经历,薛寿听得入迷,感叹长安果然繁华,连妖精都比别处多,果真无妖魅,不成盛世。 于是,薛寿也讲了一个故事。 “虽是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却非我的遭遇,乃是我邻家发生的事。我在永安坊租赁了一间房屋,以便安心读书应考。我邻家姓沈,是永安坊的富户,可惜子嗣不昌,只有一位公子,名沈峤,也要应举。兴许是沈氏夫妇过于溺爱独子,沈峤读书并不上心,时常在外游荡,后来却忽然改了性子,整日待在房中,你道为何?” 颜阙疑顾不上饮酒,抽出怀中卷册和笔,一边在册子上记录,一边想象力飞驰,应道:“沈公子已非真正的沈公子,而是被其他欲修人身的精魅替代了。” 裴连城托着腮,眼中精光大盛:“我猜,是房中有什么引人入胜的东西吧?譬如,美人?” 薛寿拍着裴连城的肩,赞叹:“然也!” 颜阙疑顿时止笔,大感失望的情绪浮上面色:“这多没劲。” 另两人都对他露出不可理喻的色彩。 薛寿继续讲述。 “当然不是一般的美人,是灯美人。起初沈峤有美人在怀,乐不思蜀,夜夜与美人相会,可没几日,那美人便变了颜色,责打起沈峤来。房中日夜传出沈峤哀嚎求饶声,隔着一堵墙,我都听得出那份凄楚可怖。沈氏夫妇闻讯赶来,却如何也推不开沈峤房门,门窗皆固若金汤,无人能撞破,方才察觉家中招惹了邪祟。沈家急急请了高人异士,却都束手无策莫可奈何。” 裴连城吸了口凉气,打翻了酒杯:“还以为沈公子有了艳福,谁知竟是艳鬼。” 颜阙疑眼中放光,执笔的手微微颤抖:“后来呢?” 薛寿摇头叹息:“没后来了,沈家已备了后事。” 颜阙疑再三追问:“薛兄的这个故事,当真确有其事?” 薛寿举掌立誓:“若有半点虚构,薛某便考不上进士科。” 果然是毒誓,颜阙疑信了,却再不能安心饮酒,他霍然起身:“事关人命,不能再等。” 裴连城不顾衣衫酒渍,也一同从案后站起:“不错,我辈不能坐视。” 薛寿诧异地望着他俩:“莫非二位仁兄会驱邪?” 颜阙疑与裴连城相视一眼,同时转向薛寿:“你方才听我们讲的故事,就没有听出奇妙之处?” 第23章 (二) 禅室里,一行僧衣如雪,搁下译经的笔,来客三人坐在对面,由颜阙疑讲述缘由,再由薛寿补充细节,最后由裴连城诚恳表示请法师解决这桩怪事。 一行捻动掌中法珠,垂睫闭目,听明原委,复睁眼时,纯澈明净的光流转在眼底:“如此说来,沈府已别无他法?” 薛寿恳切点头:“各种法子都用了,高人也都请遍了,那女子就是不肯放了沈公子。” 颜阙疑立时反驳:“想必请的都是江湖骗子,高人可没出动。” 裴连城迭声附和:“只要一行法师出山,必是手到擒来,啊不,手到妖除。” 一行微微摇头,眉目间是思虑后的慎重:“此事简单,亦不简单。” 三人相顾,不解其意。 一行牵起掌中法珠,因常年加持的佛珠泛着润泽的光,他温声解说:“世事如这珠串,颗颗连缀,环环相因。那女子为何出现,以及为何不肯离去,必与沈公子相关。” 颜阙疑振奋道:“那便只有亲至沈府调查,才能知其因果,找出解决的办法。” 一行持珠起身:“三位公子顾惜人命,热心奔走,小僧怎可推辞。” 裴连城激动地搓手:“我买的几匹西域名驹就在寺门外,脚程很快的,可算派上用场了。” 四人乘快马,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至永安坊。 薛寿领路,来到沈府。童仆应门,薛寿表明来意。听闻有法师不请自来,悲痛绝望中的沈氏夫妇半信半疑,终究抱有一线希望,亲自将一行迎入沈峤房外。 紧闭的门窗有试图闯入的痕迹,破损严重,窗纸上的划痕十分可怖,却一丝风也透不进去。房内隐隐传出年轻公子哀哀的哭声,杂着气若游丝的诵声:“若有人兮山之阿……” 其时天色未暗,窗纸上蓦地映出烛火亮光,显是有人点亮了灯盏。烛光摇曳,渐渐飘摆,仿佛被疾风吹动。一个满是戾气的女子嗓音穿透众人耳膜:“不相干之人,速速离去,莫要自损修行!” 这话显然是对一行说的。颜阙疑紧张地攥紧了册子,其余几人也都在女子幽森的语气里生了畏惧心。 一行勾起唇角,曼声作答:“既不属人间,何必殃及无辜,扰乱天道法则?” 言罢,将法珠一圈圈挽在手上,随后十指勾连结印,光缕透出指尖,于上方缠绕汇聚,结出一朵虚空中的曼荼罗之花,花瓣逐层盛放,释放出纯净无暇的密宗佛光,光华普照,固若金汤的门窗触光而开,天风倒灌入室,与房内缭绕的戾气相激,咣当作响,震碎家具物什,书卷纸页漫天飞舞。 女子厉声的呼啸划过众人耳畔,灯烛应声而灭。沈氏夫妇震惊不已,顾不上危险,一齐扑入房中,高呼“峤儿”。 旁观众人中,薛寿惊得面无人色,裴连城半捂着眼睛从指缝间窥探,颜阙疑吞咽下口水,战战兢兢扯动一行袖子:“法师,这么快,解决了?” 一行垂手,摇了摇头:“去看看吧。” 三人跟在一行身后,迈入这间危机重重的破损房中,头顶纸屑纷飞,地上狼藉一片。沈氏夫妇扶着床边吊着一口气的沈公子,哭天抹泪。 一行踏过遍地狼藉,到床前试探沈峤脉搏,虽然沈公子这番遭遇惊险,所幸保下一条命:“需尽快让令郎进食稀粥,不可多。” 沈氏夫妇对一行言听计从,连忙抹了泪,吩咐仆人准备饮食。 一行折回窗边,目光巡过乱糟糟的书案,端起一只白釉灯盏,古朴陈旧却制作精美,基座以莲瓣装饰,颇有禅意。本是精妙之物,却被妖魅寄身。 三人凑上前来,好奇又畏惧地盯着一行手中的灯盏。 颜阙疑小心问道:“她……还在灯里?可否把灯毁了?” 一行以指节叩击灯座:“这是她寄身的器物,不可简单毁掉,需探明此灯来历。” 裴连城看向被人喂食稀粥的沈公子:“是他招惹来的,需得问他。” 为了等沈峤恢复气力,探明真相,一行等人暂时在沈府住下,同时看护妖灯。因有一行在,灯中女子再未现身作祟,想是法力不敌,潜藏其中窥伺良机。 第24章 翌日,精心呵护下的沈峤恢复了些精力,卧在床上能够与人交谈。一行持了白釉灯盏,询问其来由。 这盏灯给沈峤留下了严重创伤,一见灯便脸色煞白,全身颤抖。 “此灯是我先前在西市一家古董杂货铺看中,那无良店家吹嘘灯盏做工精巧,我便买下,谁、谁知……”沈峤惊恐地瞪着一行掌中,“我点燃此灯,她便出现,诱骗于我!” “沈公子不必惊惧,有法师在,那女子不会再害你了。”颜阙疑抱着册子上前安抚对方,而后好奇追问,“灯中女子如何诱骗沈公子?” 沈峤往被子里缩了缩,想起最初的遭遇,不由脸红过耳:“她叫我不要害怕,投怀送抱与我温存,却没两日,她便逼迫我读书,并要一字不漏地背诵,我若考不上进士,她便要活活打死我!”说到后面,脸上红晕一分分褪去,遭受折磨的记忆画面重现脑海,受惊小鹿般的眼神万分不安地望着众人,“她还会回来缠着我吗?” 一行道:“待小僧追查此灯来历,将其渡化,沈公子请安心休养。” 第24章 (三) 一行将灯带出沈府,与颜阙疑等人到西市,寻访沈峤所言的古董杂货铺。 未用多时,古董铺招牌映入眼中,几人迈入店铺,老板笑容可掬迎来。 裴连城取了一串钱丢给老板:“只问些事情,请照实回答这位法师,勿要隐瞒。” 古董铺老板收了钱,见几人围着自己,便觉得这钱有些烫手,小心觑着中间的白衣僧人,却感到一片温和洁净的气息,不是寻仇的样子。 一行托起白釉莲花灯盏,语声温润,态度和婉:“敢问店家,此灯可是出自贵铺?” 老板双手捧过灯盏,长久审视,酝酿措辞:“这类灯,并不稀有,可能出自鄙店,也可能出自别家。” 颜阙疑不耐烦他的模棱两可,直接问道:“那么店家可曾接待过一名叫沈峤的公子?” 老板摸着髭须,两眼望天,一副思索的模样:“长安城里姓沈名峤的公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薛寿与裴连城对看一眼,裴连城抱臂道:“这么说,店家并不能给我们准确消息?既然如此,不如让京兆府的人来查。” 老板神情一肃,摸出账本:“不过也不见得鄙店就没有接待过叫沈峤的公子,待小人查看。”熟练地翻至一页,嗓音透着惊喜,“鄙店还真卖出过一只白釉莲花灯,恰是卖给一名姓沈的公子。” 一行又问:“此莲花灯,是店家从何处购得?” 老板合上账本,忐忑道:“是我从一座宅子收购,可是出了什么事?” 一行眉目清朗,给人安心之感:“确是出了些差池,但无需店家承担,可否烦请店家带路,是何处坊宅?” 老板沉吟片时,兴许是良心上过不去,点头应了:“此灯果然不干净,那宅子就在丰邑坊。” 关了古董铺,老板在前引路,从西市往南两坊便是丰邑坊。 一座无人居住的宅子很快出现在众人面前,宅院大体完好,杂草生出墙隙,门环虚扣,一推即开。众人踏入院中,虫鼠四下逃窜,两间瓦房因雨水冲刷,坍了墙角。 古董铺老板缩了缩脖子,觉得进入宅子后便凉意袭人:“据说这宅子转手卖过几次,每任户主都住不过几日,便匆匆搬离,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投瓦到院中,搅扰得住户不得安宁。那莲花灯,便是小人从最后一任户主搬离时购得,说是不知哪任屋主留下的,塞在杂物堆里。” 一行持着发烫的莲花灯盏,低声道:“可有应举的读书人住过此宅?” 古董铺老板想了想,道:“听说几十年前,似乎有个书生买了这宅子,后来病死了。” 一行点点头,转身向老板致谢:“多谢阁下领路,天色不早,还请阁下早早返程。” 老板看了看西斜的日头,颤声问:“大师你们要留下来?是要驱除这宅子里不干净的东西?” 一行微笑作答:“世间生灵各有所系,无所谓干净或污秽,小僧不过是为探明真相。” 见老板面露迷茫,颜阙疑翻译道:“接下来,法师要使一些非常手段,画面可能不适合寻常人,还是不要卷入其中,速速归家为妙。” 古董铺老板懂了,神情一凛,拱手揖别:“小人告辞,法师和诸位千万小心,这处可是丰邑坊有名的凶宅。”言罢,忙不迭跑了。 薛寿悄悄扯了扯裴连城的胳膊:“我们……不用回避?” 裴连城昂起头,神采飞扬:“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回什么避?薛兄就不想知道,灯中女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行浅浅一笑:“几位若是觉得不适,请尽早离去,一刻之后,小僧便要关上院门。” 留下三人思考去留,一行持灯涉草而过,似在寻找合适的方位。 颜阙疑当然是要留下,观摩全程并记载。裴连城经历过龙戒一事后,便对另一个世界生出好奇,胆子养肥了许多。薛寿见这二位一派淡定,若是自己趁机逃走,日后岂不要传为笑柄?便也不甘示弱,不肯离去。 裴连城主动闩了院门,高声禀报:“法师,我们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一行清理了院子西南角的荒草,放置莲花灯,在最后一线日光隐没时,点燃了灯芯。 一行合掌,念诵:“万物有灵,若有挂碍,于此娑婆净地,各诉前身。” 光晕从灯芯一点往外扩散,水浪一样漫过整座院子,入夜的风吹过脚下荒烟杂草,颜阙疑发觉置身夜色下的荒野,远处有山川,近处有枯树,夜枭从头顶飞过,碧草掩映着白骨。 旷野的寂寥,生命的悲怆,万古的孤独,一齐袭上心尖,颜阙疑想找寻找同伴,却不见半个人影,随即,他发现自己连身体都没有,更不可能有心,他惶惶寻觅自身,终于弄清楚,他就是萋萋碧草下的白骨。 第25章 (四) 自己就是白骨骷髅,原来如此,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仿佛原本就该如此。夜风吹拂蔓草,草叶轻扫白骨,还是好寂寞。 离着地面近,因而它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有人打搅了它的长眠,它很高兴,瞪着两只空洞的眼窝,凝神观望。 狼群追逐一名女子,呈扇形散在牧野,渐成合围之势,女子似已注定成为狼的猎物,一双双碧绿的兽目汇聚合拢。忽然,有人踩了一脚骷髅,令骷髅很不高兴,刺目的火把晃过骷头顶,一路闯入狼群,竟然叫他闯出了一条生路。火把的晃动下,骷髅看清,一个头戴折上巾的年轻人牵着衣裙褴褛的女子,没命地冲出狼群,冲入骷髅头后的一座破庙。 夜雨忽至,瓢泼入旷野,狼群失了猎物,本不甘心,却不得不在倾盆骤雨中止步,转而奔回山林。 雨水冲刷骷髅,从两只眼窝汩汩流出,骷髅在风雨携裹中缓缓挪了方向,面朝破庙。庙宇透出亮光,是旷野唯一的暖色。骷髅感到彻骨的寒意,突然羡慕起那对男女,有温暖的栖身之所。 这般想着,眼前迎来了光明,简单搭起的篝火映照出蛛网密布的佛像,以及佛像下孤苦无依的男女。骷髅如同置身其间,感受到光明与温暖,听见了这对男女的对谈。 “父亲亡故后,家中半亩薄田也被豪户侵占,债主上门,逼我为妾,我不肯,便逃了出来,想去长安谋生,却不知这段路如此凶险。方才多谢公子搭救,不然念奴就要葬身狼腹。”眉目清丽的女子陈述身世遭遇,劫后余生的欢喜写在脸上。 “世道艰难,我也唯有读书一途,若不能考中,便无颜归故乡。原想早些到长安,提早预备,谁料这段道路坎坷,是以暂在庙中休憩几日。听见狼嚎,便猜想又有生灵要遭殃,幸好从窗格张望了一眼。”落拓书生将烤熟的干粮掰作两块,分了大块给对方。 “公子是孤身一人,念奴也是孤身一人,公子若不嫌弃,念奴愿作公子婢女,为公子洗衣煮饭,助公子早日登科。”念奴捧着干粮舍不得吃,为自己的报恩决定感到高兴。 书生不肯将她当婢女看待,经不住念奴多番恳求,才勉强答应。 第二日,苦雨解晴,荒野澄清,晴云似絮,雨滴坠在草叶,摇摇滑落。书生扛着一截木棍,走出破庙,在湿漉草地间寻找。 “公子找什么?”念奴亦步亦趋,跟在其后。 “昨夜慌乱间踩到一样坚硬物体,不似岩石,心里总觉过意不去。” 书生不顾露水打湿衣衫,拂开蔓草,一寸寸摸索,终于摸到一只白骨骷髅。书生将骷髅从水洼捧起:“原来是骷髅兄,昨夜实在抱歉,在下并非有意踩骷髅兄,还请不要怪罪。” 念奴捂嘴笑起来:“公子可真是书呆子。” 书生用袖子擦去骷髅上的夜露:“骷髅兄亦是可怜人,身后尸骨散落,连个完身都没有,只余一只头骨长眠于此荒野,兴许也是遭遇了狼群,葬身了狼腹。虽不知骷髅兄生于何年何月,今日在下便将骷髅兄敛埋泥下,免受风雨之苦。” 第25章 书生与念奴用木棍掘了深坑,掩埋了白骨骷髅。二人趁着天晴,收拾了行囊,朝向他们希望中的长安城进发。 骷髅躺在松软温暖的泥土里,小小的墓穴原是个长眠的好地方,空空的脑袋却滋生了挂念,不肯就此安眠。于是,它又能看见那对男女,即便头在泥下,目光却跟随二人来到长安。 长安恢弘辽远,一个人的一生与一座都城相比,譬如朝露与沧海。书生与念奴只需一个角落容身,二人租住了丰邑坊一所宅院,自此书生开始用功读书,念奴锱铢必较维持生计。 距离科考的时日还有半载,资斧已近断绝,念奴在外奔走哀求,终于寻了一项差事,替大户人家浆洗衣物。酬劳稀薄,每日只能维持一人饭食,念奴将书生三餐的饭食温在灶上,她便在大户人家从早劳作到日暮,暗地里以雇主家泔水果腹。 长安入秋,凉意砭人肌骨,书生隐隐察觉家中粟米告罄,对越来越晚归的念奴终究不放心,这日迟迟不见念奴归家,秋风早早将夜幕席卷,书生缩着身子拢着烛盏,外出寻找念奴。 离宅子不远处的转角,一个身躯伏在地上,书生持烛探照,竟真是念奴。书生搁下烛盏,从冰凉的地上抱起衣衫单薄的念奴,悲切呼唤。 书生衣不解带照顾念奴,提出将家中唯一值钱的莲花灯盏当掉。 念奴从床头爬起,死活不依:“若没了灯,公子夜里如何读书?” 书生陷入两难,读书应举,高中进士,是他此生唯一的出路。可贫困交加,念奴无衣御寒,又因日日忍着饥肠为人劳作,落下/体虚气弱的毛病。 书生夜夜对着莲花灯,书中一字字从眼前掠过,他竟无法记诵,愈是如此,愈是悔恨,终于忧思成疾,呕血不止。 念奴从床上滚落,惊呼“公子”。 书生笑对书卷上斑斑血迹,端起烛火,用最后一口气,将其吹灭。 “毕生所求,功名利禄,原是一场空幻。” 灯盏落地,书生伏案,再未能醒。 念奴捧起熄灭的灯盏,眼泪滴入灯芯:“可念奴想为公子实现心愿。” 几日后,长安武侯发现丰邑坊一户宅中死去两名男女。 骷髅旁观至此,感叹人世艰难,倒不如它长眠泥下,清静自在,了无挂碍。 第26章 (五) 光明重新映入骷髅眼中,白衣僧人立身荒草,持珠念诵佛号,笑意在眼角蔓延:“颜公子醒了?” 颜阙疑长舒口气,意识重回,急忙摩挲脸颊:“我不是骷髅了?” 一行在他额间弹了一指,一点碎光随即没入:“庄周梦蝶,颜公子梦白骨,还不悟么?” 颜阙疑顿时灵台清明,走出华胥梦境:“法师,我的前身定是那只骷髅,我看见了书生和念奴的人生。书生掩埋了前世的我,今生我是要报答他的,所以才来到这间宅子。是这样的吧,法师?” 一行眉梢眼底敛着不可说的意蕴:“每人所思所想不尽相同,这场梦境产生于莲花灯,颜公子不必过于执着。” 随后醒来的二人与颜阙疑一般,惊疑不定,裴连城怀疑自己是一只夜枭,薛寿疑感叹自己前世竟是一棵枯树。三人以不同身份视角,经历了书生和念奴的人生。 原来寄身灯盏的女子,名叫念奴,因执念太过,被束缚灯中。若是读书人点燃灯芯,念奴强大的意念便会幻化出人身,逼迫读书人为她实现书生的心愿。 颜阙疑深深同情书生与念奴,但也觉得念奴的意念过于强烈:“有什么办法可消解她的执念,让她脱离灯的束缚?” 裴连城思索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那书生能带走念奴的执念。” 薛寿表示同意:“可是书生早逝,再无人可牵制念奴。” 三人愁眉苦脸,最后一同望向一行。 一行托起五指,一点火焰在他掌心跳跃,扬手将其撒落地上,火焰落地生根,野火般蔓延生长,铺开一条火之通途。几人细看去,地上摇曳的竟是没有叶片的蓬勃花蕊,如同凝固的火焰。 几人都被其秾艳吸引,震惊不已。 “法师,这是?”颜阙疑睁大双眼。 “摩诃曼珠沙华。”一行手持佛珠念诵,火焰之花迅速滋长,掩盖了荒草,开满整个宅院,甚至延伸向屋脊上的砖瓦。 “佛经中说的天界之花?!”几人惊呼。 一行开口,空缈清音沿着摇曳相接的花蕊传向彼岸:“数十年徘徊不去,所待之人即在眼前,今为迷途者铺开彼岸之路。” 屋脊之上,有道身影孑然独立,犹犹豫豫间举步踏上火焰之花,折上巾在头顶起落,雪白面庞清秀隽永,眼神空濛,却执着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彼岸世界的声音从火焰之花上传来,众人逐渐听清。 那个名字是——念奴。 书生从栖身的屋瓦走入院中,跟从摩诃曼珠沙华的指引,一遍遍呼唤:“念奴,念奴……” 道路的尽头,莲花灯芯急速摆动,一个女子身影缓缓浮现,因疑惑而焦急,不断旋身张望:“公子?” 小小的宅院,对于迷途的人却是天堑。彼岸之花盛放在二人脚下,火焰一般蔓延向彼此,为迷途之人牵引。 念奴在一丛丛火焰花朵中寻觅到了出路,尽头的身影如此熟悉,那人也看见了她,站在丛中向她伸出手,仿佛缺失的记忆补上了关键的一环,她周身缭绕不去的戾气被重拾的记忆冲刷,整个人柔和下来,一步步不可置信又迫不及待地靠近对方,最后踏着通往对方的彼岸花奔跑起来,周身色彩从浓烈一分分褪色到纯粹,触到他指尖时,她复归最初的少女娇憨,望着他,露出暌违数十年的笑容。 一个栖身宅舍候着对方,一候就是几十年,一个寄身灯盏,因执念的束缚,忘了归途。二人在彼岸花的指引下,找到了彼此。 院门悄然开启,彼岸花一路铺展,延伸至院外,直至看不见的远方。书生与念奴再也不会迷路,携手走向院门时,一起转身,朝向院中拜别。 虽然是在向一行法师道别,但颜阙疑、裴连城、薛寿都觉得也有自己一份,便跟着一同挥手。 “书生和念奴,应该看见我们了吧?”薛寿不确定地问。 “肯定的,毕竟我们也帮了他们找到彼此。”裴连城十分笃定。 “也可能是我们在报恩,结束了这段因果。”颜阙疑依旧怀疑自己曾是一只白骨骷髅。 不过几个弹指,火焰之花皆消失不见,无主的院中依旧野草离离。 一行弯身拾起再无寄灵的莲花灯盏,转向三人,眼中含笑:“几位谁愿收下这盏莲花灯?夜间读书,或可自勉。” 片刻前还在为书生和念奴感动唏嘘的三个应举读书人,忽然面对这盏妖灯,还是感到心下惴惴,三人面面相觑,竟无人敢接下。 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最后面向一行:“还是法师自己收下吧。” 尾声 颜阙疑从寺里搬了出来,不再因筹备科考而把自己折腾得蓬头垢面,但也并非放弃进士科。他总忘不了做一只白骨骷髅时的经历。 裴连城捡起书案上一份草书:“阙疑,你终于写出诗来了?”顿了顿,“不过没有王摩诘写得好。” 颜阙疑夺回自己的诗作,小心折叠好:“我怎么敢比摩诘居士,我若有他诗才一成便不愁了。” 裴连城神秘兮兮探身道:“告诉你,王摩诘也要参加明年的进士科,与你同科,压力大不大?” 颜阙疑气定神闲:“做过一世白骨骷髅的人,无所畏惧。” (完) 注:裴连城的怪谈经历,具体参见《龙戒》篇。颜六郎的经历,具体参见《春酒》篇。 第27章 大唐妖奇谭·骨姬 楔子 岐王中夜醒来,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织金锦被下一片凉意。周畔龙脑的香气淡了,室内幽暗,雕花窗外一弯银钩小月挂在梢头。 若在以往,他便要继续睡去,可最近宅里起了些不太入耳的闲言,关于他的宠姬绿腰。 起初他并不太当回事,古来美人多有妖姬之称。绿腰仗着他的宠爱,将他的其余姬妾都赶出了府,俨然当家主母的架势,如此霸道行事,难免引起旁人怨言,毁谤之语自此不绝。 但他渐渐发觉,绿腰总在夜里起身。 心里存了疑惑,他身着寝衣出了内室,宫灯在木廊两旁发着柔和的光。游廊连接西院,西院是绿腰住处。 岐王赤着足,白色松散的寝衣下摆拂过槿花,染了点点秋露。他似已感觉不到微寒,无声地穿过游廊。 守夜宫女跪坐墙角打着瞌睡,岐王跨过门槛,沾着槿花的衣摆拖着地面旖旎而行,无人察觉他的到来。 透过曲扇屏风,隐约可见对镜而坐的女子身影,似在上妆。若是白日,绿腰此举再寻常不过,可在夜里,便有些不同寻常,甚至诡异。 第26章 被好奇心驱使,岐王凑在屏风后,探首观瞧。借着弦月与室外宫灯的朦胧辉映,菱花镜面映照出——青丝妖娆、脂粉敷面的白骨,没有肌肤皮肉的骷髅! 在这样一个众生沉睡,妖魅苏醒的夜里,这一幕过于摄人,岐王用手捂住了嘴,扼住了险些冲破喉咙的惊呼。想要悄悄退离,可双腿绵软无力,视线仿佛被吸住,凝在镜上挪不去。 骷髅空洞的眼神,在镜中与来自后方的视线交汇,而后慢慢转过头来。 “殿下,你醒了?”床边,宠姬绿腰妩媚含情的目光凝望着他。 岐王感到身下触感柔软,织金锦被正盖在身上,睁开双眼便看到自己最宠爱的女子柔声唤他。 窗外已现天光,头脑昏沉中,他想,好似做了一个噩梦? 关于什么的呢…… (一) 一片梧桐叶从空中落下,颜阙疑仰头去看,道旁的树落得只剩了枝桠。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他不由得慨叹一声,离春闱又近了。 抱着一把白瓷壶,他叩响了华严寺山门。 往常他造访时,总免不了被勿用小和尚堵在门口刁难,他渐渐掌握了应对之法,很简单,便是带些礼物,吃的或喝的,堵了小和尚的馋嘴,青龙化身的小和尚便会放他一马。 颜阙疑这回也做好了充足准备,寺门自内打开,迎接他的却并非小和尚。 开启寺门的,是穿一身竹色青衫的俊美青年,容颜皎洁,风姿气度放眼整个长安,都是屈指可数的。 颜阙疑与他两两相望,心中诧异又震惊,世间竟有如此出尘的人物,当是殿前贵胄骄子,为何会出现在山中禅寺? 皎洁青年款款一笑,让出山门:“想是法师提及的颜公子了?” 颜阙疑走入山门,手足无措道:“在下颜阙疑,法师……说我什么了?” 青年阖上门,转身与颜阙疑同行,语调含笑:“说颜公子是十分有趣的人。” 二人拾级,走过一段洁净石阶。虽是初次相见,对方却仿佛对自己极为熟悉。这种不对等,让颜阙疑心生异样,忍不住问:“公子是何人?” 青年引他走向禅房,闻言侧身,恍然般施了一礼:“小生王维。” 白瓷壶从颜阙疑怀中坠下,幸得王维眼疾手快,替他捞住,笑着奉还。 颜阙疑口干舌燥,结结巴巴道:“可、可、可是河东王氏,摩诘居士?” 王维目中泛着亲切:“颜公子竟知道小生?” 颜阙疑哑然,天天诵读人家诗集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尤其人家年岁与自己相当,相貌气度还那样无可挑剔。紧张、激动、沮丧诸多情绪一齐涌来,最后落在脸上的只有茫然。 “嗯,我略读过几首摩诘居士的诗。”云淡风轻的语气。 王维笑了笑,自谦道:“都是些信手之作,让颜公子见笑了。” 天下传抄的信手之作…… 整日也憋不出一首格律诗的颜阙疑更难受了。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与王维先后进入禅房。清幽禅室弥漫着袅袅檀香,白衣僧人一面品茶,一面欣赏着画卷,见二人到来,便起身相迎。 “颜公子来了。” 颜阙疑惭愧道:“我来得不巧,打搅了法师会客。” 案几两侧摆了坐垫,一行请二人就座,闻言笑道:“小僧方才同摩诘居士谈论佛法,目下正转入画卷品鉴,颜公子可谓来得正好。” 颜阙疑最怕谈佛论道,听到一行这么说,不免庆幸地松了口气:“原来摩诘居士也通佛理?” 王维坦然道:“家中双亲常年吃斋奉佛,小生耳濡目染,也读过几册佛经,便觉佛理禅趣,比之诗文更加深奥玄妙。” 一行提了茶釜,重新斟茶:“摩诘居士的名与字合起来正是‘维摩诘’,大乘经典有一部《维摩诘所说经》,里面便有位居士名维摩诘。可见,摩诘居士佛缘深厚。” 竟有这样一番渊源,颜阙疑诚心受教了,移目观看案上画卷。画中渔舟清溪,桃花古津,田园闾巷,鸡犬房栊,意境悠远,别有神韵,观者沉浸其中,顿觉心境开阔,胸中涤荡,不忍释卷。落款有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正是一幅《桃源图》。 辨了印章,画卷出自王维之手。如此诗画双绝的人物,长安恐无人能出其右吧?颜阙疑今日方知何为天之骄子,心中又是慨叹又是钦羡。 “摩诘居士与法师鉴赏画卷,莫非二位早已相识?” 王维端起茶盏,似有心事一般:“今日特意参拜禅寺,方识法师真容。小生忐忑携了画卷拜会,实则有一怪诞之事,冒昧恳请法师相助。” 一听此言,颜阙疑如同枯灯复燃,重新焕发活力,匆忙卷起画卷:“摩诘居士今日可找对了人,不知是何怪事?” 问完忽觉自己擅自定夺有些失礼,惭愧地看向一行:“法师觉得呢?” 一行唇角浮起弧度,跪坐的姿态端雅而从容:“摩诘居士初入寺门,小僧便知来意。先前与居士谈论佛理,既是久未遇可谈之客,有此机缘不可错过,也是为了等颜公子到来。” 颜阙疑先前传信说今日要来拜访,所以一行便等着他,以免他错过感兴趣的事。竟然因此与王维谈佛品画,直待他至。一行这样的用心,让颜阙疑很是感激。法师果然最了解自己。 为了回报一行,颜阙疑将白瓷壶往前一推:“法师,这是我在市集买的蔗浆,原本打算用来贿赂勿用,既然他不在,我们就分了吧?边饮蔗浆边听摩诘居士讲讲那怪诞之事,如何?” 一行没有推却颜阙疑的好意,于是三人分了一壶蔗浆。王维便讲述了自己到长安与岐王结识,得知岐王宅里不宁,被岐王托付延请一行法师的事。 “岐王怀疑宠姬是妖魅,想寻法师驱除,又担心打草惊蛇,引起妖魅戒备或是加害于他,故而借与我谈论诗文的片刻时机,托我此行。”王维叹息。 “那妖魅一直在岐王身边?”颜阙疑双目炯炯,倾身询问。 “她时常伴在岐王左右,与寻常姬妾无异,但比旁人善妒,一心霸占岐王。岐王不得不日夜与她相对,夜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眠,这段时日下来,形容憔悴不堪,再这样下去,恐有性命之虞。” 岐王极为欣赏王维的诗文,甚至想将他举荐给炙手可热的九公主。能得岐王赏识,王维十分感激,如今岐王身陷危难,王维心中压着这件事,就连杯中醇香甘甜的蔗浆都难以下咽。 颜阙疑转而双目炯炯看向一行,期待他的答复。 一行淡然道:“需知妖魅因何而生,方可根除。” 作者有话说: ---------------------- 蔗浆:唐代流行饮品,古代的阔落。 第28章 (二) 一行要往岐王宅上探查究竟,需趁岐王宠姬绿腰外出的时候。 在外人看来,岐王格外宠爱绿腰,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为了照顾生病的岐王,绿腰更是衣不解带伺候在侧。 为了引绿腰外出,岐王与王维谋划,以东市一家首饰铺新出的时兴样式吸引绿腰前往。虽说岐王府自有皇家御赐的首饰头面,但绿腰出身民间,口味偏好时下翻新的款式,且绿腰对脂粉首饰有着超乎寻常的热衷。 约定好了时日,绿腰坐上马车,驶向东市。 王维快马赶至华严寺,告知一行情况。彼时,颜阙疑也在寺中候着。 “法师,可要做何准备?”见一行手挽一串菩提子,未有法器傍身,王维不放心地问。 “待小僧唤醒劣徒。”一行转向一间侧殿,推门而入。 颜阙疑几日未见小和尚,心道原来是睡懒觉去了,法师也太纵容小和尚了。这种性情顽劣的小和尚就应该天天抄经扫院子,狠狠磨砺才是。当然对于小和尚,他也就在心里腹诽一下,根本不敢招惹。 殿门洞开,有不属于檀香的馥郁香气弥散。王维与颜阙疑朝内扫了几眼,这是间佛殿,并不是卧房,也不见小和尚身影,唯闻鼾声隐隐。二人正诧异,却见一行抬头看向殿顶。 “勿用。”一行唤了三声。 颜阙疑与王维追随法师视线,横于殿顶下方的粗木屋梁上,盘着一条沉睡青龙,龙头隔在梁木上,嘴角微开,一缕缕口水蜿蜒嘀嗒,落在下方砖石上。 王维俊美的面容满是震惊,世间竟有青龙!以及,那蜿蜒而下的,是龙涎?难怪殿内香气浓郁,这是货真价实的龙涎香啊! 相比之下,颜阙疑倒是淡定许多:“才入秋就开始冬眠,这也太能睡了。” 不知是被法师唤醒,还是敏锐听见有人非议,青龙睁开一只眼,金色竖瞳冷冷瞥向下方的聒噪人类,适时感到了饥饿,于是腥风扫过,青龙张开巨口。 “咚”的一下,一串菩提子敲上青龙脑门,脑内震荡的青龙落地成了一个眼冒金星的小和尚,原地踉跄几圈,怔怔跌坐地上。 第27章 被恶龙腥风刮倒的颜阙疑,从殿门外狼狈爬起,再扶起发丝凌乱的王维,二人对视一眼,均是心有戚戚焉。 冬眠睡懵了只知道觅食的小和尚看见面前僧人手抚菩提的身姿,顿时警醒,连忙合十拜倒:“师父饶命,徒儿睡迷糊了,并非有心吃人。” 一行垂下僧袖,训诫于他:“一时不察,便要伤人,足见你修行尚浅。惩戒先记下,替为师办一桩事,回头再领罚。” 小和尚一副乖巧模样:“徒儿知错,但凭师父吩咐。” 青龙的两副面孔十分惊人,王维自袖中取出岐王交给他的丝帕,谨慎地送到小和尚鼻端。这条丝帕是绿腰的,小和尚熟记了味道,眼瞳又竖起来:“好纯的妖气,定是活了不少年头。” 一行交代道:“你只需拖住她,可将其引往城外,万不可在东市与之缠斗,恐伤及无辜。” 小和尚领了命令,化作流光蹿出殿外。 岐王府位于紧邻兴庆宫的胜业坊,王维领一行与颜阙疑从王府角门入内。 岐王已事先遣开了仆人,在卧房焦急等待,见到一行时,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从床榻上挣扎坐起,紧紧攥着僧人衣袖,深陷的双眼满是渴盼:“法师,符咒,快!贴满四壁,叫她不敢进来!” 王维忙上前替岐王披上外衣,慰声:“殿下,不必着急,法师已派出高徒拖住那位。” 一行也宽慰了岐王几句,但岐王吓破了胆,见不到符咒如何也不安心。王维只好寻来笔墨,央法师勉强画个符咒,一行素来温雅,倒也没有推辞。 颜阙疑主动研墨,心生好奇,道家才画符咒,释家莫非是画卍字吉祥符?王维则替法师压着名贵的洒金纸。 两位贵公子殷勤侍奉笔墨,一行提笔蘸墨,悬腕于纸笺上流畅描画,不多时,一幅绚丽的密宗曼荼罗呈现纸上,透着神秘难解的寓意,观之令人目眩神迷。 不待晾干墨迹,岐王便抢了画纸不肯撒手。这位岐王李范,容貌与天子李隆基有些相似,俩兄弟同样雅善音律,不过岐王更乐于结交文人雅士,气质上更为潇洒放诞,被妖姬缠身后,贵矜之气便完全没了。 “法师可要救我啊……”眼中湿漉漉的岐王,抱着“符咒”可怜兮兮道。 暂时获得安全感的岐王,几乎带着哭腔,讲述自己中夜撞见绿腰上妆的一幕。他爱诗人名士,更爱娇滴滴的美人,或许心底不肯承认枕边人是妖魅的事实,当时以为是梦,几日后方才醒悟。 花萼楼上兄弟们宴饮,醉醺醺中偶听天子提过一行法师事迹,当时浑没在意,及至家里出了妖姬,才将一行法师从记忆里翻出来。 “今日一见法师,方知世外有高人,法师如此霁月清风,一定可以解我忧愁。”对容貌气度很在意的岐王,钦佩地说。 被无视的颜阙疑很想辩驳这番“美即正义”的说辞,但转念一想,岐王信赖法师,有利于法师探查究竟,终究是好事,便默默忍了岐王的言谈风格。却忍不住心道,难怪容颜皎洁的摩诘居士深得岐王赏识。 “不知殿下如何与那位夫人相识?”一行带着令人安心的融融笑意,引导岐王点入正题。 “不要叫她夫人!”岐王表情畏惧,却恶狠狠道,“她是妖,是画皮妖!一定是的!” 经过一行反复询问,众人才了解岐王迎绿腰入府盛宠的缘由。 绿腰本是平康坊琴姬,一手琵琶弹得极妙,人又生得美艳。生性不羁的岐王微服至平康坊,骤见绝妙丽人,听完一曲,心动不能自抑,顿时决定此生只爱她一人。 爱慕琴姬绿腰的客人不缺岐王一个,为了获得美人青睐,岐王隐姓埋名,在平康坊与琴姬斗琵琶。岐王意外获得不少赏钱,同时,也用一腔热情赢得琴姬欢心。 平康坊无数对欢场男女,一时恩爱半生离恨,琴姬看惯浮浪子弟,虽瞩目岐王,却也不肯轻易追随于他。 愈是爱不得,愈是拼尽全力。岐王抛却尊严,跪在琴姬面前,赌咒发誓,此生定爱她宠她绝无二心。 “你既起了誓,却又出尔反尔,背叛于她。”听完这段经过,颜阙疑一股热血上涌,语含指责。 岐王移目看他,对这个青年的关注点感到难以置信:“可她是妖啊!” 颜阙疑坚持道:“可她又没害你,你却想除掉她!” 岐王眼眶一红,看向王维:“摩诘,他是谁?” 王维轻咳一声:“这位颜公子,是法师的朋友。” 岐王眼底浮起湿意,瞧向一行:“法师,你看你朋友,说的什么话。” “小僧妄言,殿下勿怪。”一行谦和笑道,“非人之物,确属殿下招惹而来,言辞便是一切的因。” 第29章 (三) 岐王与绿腰相识于平康坊,关于绿腰更早的来历,却不甚清楚。眼见一行有离去之意,岐王大惊:“法师不留下来除妖?” 一行耐心解释:“殿下勿忧,除妖并非简单以术法驱除,还需弄明原委,方可一劳永逸。依小僧看,绿腰暂时并无加害殿下之意。” 想到要继续同绿腰相伴,岐王满心拒绝,连连摇头,眼底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哭腔浓重道:“法师除妖还要看日子不成?等她从东市回来,万一觉察法师来过,知道我要除掉她,定然就会加害于我,法师不能弃我不顾啊!” 岐王赖住一行不让走,甚至哭出声。颜阙疑看得皱眉,指着法师亲绘的密宗曼荼罗道:“殿下有了这个符咒护身,哪里还有妖怪敢近身。” 岐王不想跟这个出言不逊的青年说话,一手攥着曼荼罗符咒,一手拉扯法师衣袖,两手皆不放。 王维也觉得为难,不知该劝说哪一方才好。 一行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画,递给岐王:“殿下若不放心,可将这幅画挂于寝居。若被她察觉今日有外人会见殿下,便可以此画卷为由,就称殿下今日邀人品鉴书画。” 岐王缺乏安全感,外物凭借越多越好,忙不迭接了画卷,便松了对一行的牵制。急忙展开画卷观看,竟是一幅田园风光图。画自然是好画,可是除此以外,有没有可驱邪的功效? 岐王抬头,想问问一行:“法师?” 面前哪里还有一行法师,连那个立场歪到妖怪那边的青年也不见了。 王维没想到自己的桃源图,竟助一行从岐王手里脱身。 从王府角门悄然离开,沿着坊墙朝外走,颜阙疑大松了口气:“那位殿下可真难缠。” 一行宽大的僧衣被风吹动,带着歉意笑道:“未曾事先告知摩诘居士,要借他的画一用。” “摩诘居士与岐王是好友,不会怪罪法师的。” 出了胜业坊,朝西南走不远,便是平康坊。 颜阙疑脚步犹豫:“法师,当真要去平康坊吗?” 一行道:“绿腰在平康坊待过不少时日,自然要去问一问。” 颜阙疑为难道:“可是,我是读书人,法师是出家人,我们都不太方便去吧?” 明白了他的顾虑,一行浮起笑意:“往来平康坊的,不多是文人雅士?有律法禁止出家人涉足平康坊么?” 虽然了解一行不是寻常僧人,但一个出家人跑去风流渊薮,总觉得不合适。颜阙疑找不到恰当的言辞,支支吾吾:“可、可佛家戒律应该有吧?” 平康坊以风月著称,没有听过受戒的僧人敢堂而皇之出入妓家。 一行立于红尘坊墙下,秋阳清明,照得僧衣皎然洁白,他神情坦然,也同秋阳一般明澈。 “锁骨菩萨化女身相,入红尘欲界,做尽戒律禁止之事,只为渡化众生。锁骨菩萨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这难道不是大圣人?” 无力反驳的颜阙疑最后还是跟一行走入了平康坊。 平康坊是妓家最为集中的里坊,分为南、北、中三曲。北曲为较为低下的妓子所居;中曲和南曲多是精通诗琴书画的诸妓,她们是以技艺为主,色居次位,且有单独的院落阁楼,住所更为清幽高雅,来往的多是王公贵族、诗人名士。 绿腰正是出自南曲,是清平院著名的琴姬。 一行递上名刺,声称想要拜见清平院的都知娘子,被守门的昆仑奴好一阵打量。颜阙疑不禁汗颜,他们一个穷书生,一个出家人,身份贵重的都知娘子当真会接见他们吗? 他可听说有官宦子弟一掷千金,也未能如愿一睹都知娘子芳容。南曲与中曲的都知娘子屈指可数,个个都是博学多才,出类拔萃的人物。 昆仑奴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犹带墨香的诗笺,以及一支笔。 这是要考校诗文?颜阙疑顿时头大。 却见一行接了笔,稍作沉吟,便在诗笺背面题下一首。 昆仑奴拿了叩门诗回去,颜阙疑不太确定地问:“法师,你整日或译经或测量日影,倒从未见你写诗,不知这诗……” 一行淡然一笑:“小僧诗才,殊为寻常。” 第28章 颜阙疑叹道:“早知便应叫上摩诘居士。” 二人又等了片刻,昆仑奴再度折返,态度恭敬许多:“都知娘子请客人饮茶。” 颜阙疑对一行不满道:“法师,你骗我。” 一行笑道:“没有,是都知娘子高抬贵手。” 颜阙疑不信:“看来这世间并没有能够难倒法师的事,唉!” 白日的清平院较为冷清,院中植了花卉,陈设有怪石盆池,可见主人品味讲究,颜阙疑顿时对居住此间的女子有了好感。琴姬纵然是妖,定也是个品味高雅的妖。 都知娘子在花厅煮茶,姿态娴雅自如,诗笺搁在手边,似有欣赏之意。待二人入厅,便起身相迎。 颜阙疑见这位都知娘子着了淡妆,翠羽峨眉,丹唇素齿,举止落落大方,不由跟着少了几分拘谨。 都知娘子引二人就座,一一斟茶:“久闻一行法师大名,今日有幸索取法师诗作,来日可叫那帮姐妹们羡煞。” 一行道了几句谦辞,便说明来意。 “听闻,清平院曾有位名叫绿腰的琴姬,都知娘子与她可相熟?” 都知娘子垂眸叹了口气:“法师果然不是为我而来。” 一行眉目亲和,笑道:“都知娘子若有闲暇,可至小僧寺中作客。” 都知娘子顿时展颜,嫣然一笑:“当真?” 一行道:“小僧见都知娘子诗中颇有禅意,是有佛缘之人。” 名妓与高僧相谈甚欢,不懂佛法的颜阙疑寂寞地埋头品茶。 得了高僧赞许,都知娘子心情大好,但说起绿腰的事,面上添了忧色。 “莫非岐王府出了什么事?” 没有问绿腰,而是问岐王府。 颜阙疑敏锐察觉到这句问话可能别有深意,不禁反问:“清平院是否曾经出过什么事?” 都知娘子饮下一杯浓茶,默然半晌,方娓娓道来。 “好似清平院开院之时,绿腰就在了,她是院里的老人,我是后来才到的。我与她交情不算深厚,她同谁都算不上有深交,所以我们都不知道她的过往。不过,她琵琶弹得好,在平康坊是数一数二的,所以有不少客人。当时,院里来了个康国胡姬,最擅胡旋舞,常令客人倾倒。她们一个琴姬,一个舞姬,是院里的双绝。但后来,有个年轻公子,爱上她们两个。” 第30章 (四) 年轻公子皇甫生,是来长安参加科考的士子,颇有些才名,为清平院双姝写了百来篇诗作。从他的诗中难以分辨,他究竟更爱哪一个。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胡姬随商队跋涉大漠,来到向往的长安,不幸沦落平康坊,一心想要寻觅良人,脱身风尘,而沉迷于她异域风情的皇甫生便是她中意的良人。 绿腰的琵琶再动听,那几首曲子日夜聆听,久了难免生厌。胡姬的舞却是花样翻新,胡旋舞、拓枝舞、凌波舞……异域女子的腰肢一点点媚入人心。 皇甫生的诗篇开始向胡姬倾斜,洋洋洒洒都是柳腰玉姿。 科考在即,皇甫生依依惜别清平院,只待金榜题名再来与胡姬续前缘。 皇甫生离开清平院不久,胡姬便出了意外。 夤夜时分,胡姬失足坠下阁楼,摔折了腿,从此再不能舞蹈。 昏迷的胡姬被众人唤醒后,容色间俱是惊恐,声称清平院有妖,是妖将她推下阁楼。众人自然是当她夜里看花了眼,不慎失足。叫了大夫给她接骨,让她好生静养。可她高烧不退,无法安眠,口里日夜念叨有妖害她,后来疲倦了,一睡便再也没醒。 “那位皇甫公子呢?”颜阙疑哀伤地追问。 “听说在科考前一夜疯了,我们再也没见过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人知晓。”都知娘子以扇覆面,隐下叹息。 颜阙疑跟着沉浸在这段悲伤往事里,情绪低落。 “清平院如何看待这接连的变故?”一行问道。 “平康坊哪里没点风波,人各有命,只怨胡姬和皇甫公子命不好。” “都知娘子以为如何?”一行又问。 这位清平院头牌娘子却没立即回答,只拿一双动人眼眸瞧着对方,审慎片刻:“能劳动一行大师来一趟平康坊,恐怕事情并不简单吧?我眼界浅薄,看不出真知,请法师决断吧。” 果然是个善于应对、八面玲珑的都知娘子,从头至尾都没有表明过看法,但句句皆有含义,颜阙疑暗想,她一定是早已察觉到什么。 点到即止,一行转而问道:“绿腰可有单独的阁楼?” “有的,还留着,我带法师上去看看。” 绿腰的阁楼朝着僻静里巷,日光难以照及,仿佛一块静止不动的时光,外人闯入,才破开这方凝固天地。 阁中清冷,一应家私在幽暗中泛着陈旧的光,是岁月沉淀的内蕴。 颜阙疑在屏风床席上摸了摸,不由咋舌:“这些价值不菲吧?” 都知娘子早已习惯:“嗯,都是古董,倒也配她的身价。” 一行踱至妆台前,打开一只雕花精致的巨大妆奁,上面落了灰,里面分数层,琳琅珠玉分门别类,金钗钿合,华美夺目。 都知娘子依旧波澜不惊:“她喜爱首饰,这些已不时兴的便收了起来。” 涉及到一行不了解的领域,他诚心问道:“一样首饰大约会时兴多久?” 都知娘子思考一番:“不好说,潮流这个东西,可能就时兴一季,也可能下个月就换了风向。” 一行从奁中取出一枚形制古朴的发钗:“譬如这支呢?” 都知娘子接过来仔细打量,苦恼道:“不知她从哪个铺子买的,我没见过有女子戴这种款式的。” 一行便不再问,将妆奁恢复原样,转看其他物件。 颜阙疑指着墙壁惊叹:“都知娘子,这画像是绿腰?” 一行与都知娘子都循声向壁下走来。 一幅长绢,画中女子凭栏看花,庭中花色点缀妍巧,女子神采逼真维肖,设色艳而不俗,在环境烘托、色彩晕染下,女子眉目间的忧思意蕴传神入微。 “是她。”都知娘子沉醉般欣赏这幅画像,“能将她画得形神兼备,唯有史馆画直张萱先生。” 颜阙疑果然在画绢印章中辨出张萱二字。 一行仰头观赏这幅杰作:“素闻张画直擅绘人物,尤工仕女,果然不虚。” 三人下了阁楼,都知娘子挽留贵客再饮一阵茶,一行只道来日再叙,便与颜阙疑一同告辞离去。 走出清平院,颜阙疑还在屡屡回首,与来时的犹疑截然不同。 一行放慢脚步,语含笑意:“颜公子有何留恋?” 颜阙疑不想被取笑,正着头不再回顾,语气清淡:“她家的茶饮来有些趣味。” 一行接了他的话问:“与小僧寺里的茶哪里不同?” “……法师没有品出来吗?” “没有。” 颜阙疑气恼地看他一眼。 一行笑了笑,似有恍然:“想来,是煮茶的人不同吧?” 被看穿,颜阙疑耳根一热,狡辩道:“不过,我是借了法师的光,都知娘子对法师很是殷勤呢。” 一行也不禁赞道:“这位不愧是都知娘子,步步引导我们,句句皆有玄机。” “史馆画直张萱,也是她给我们的线索?” “正是。” 颜阙疑赞许一阵,惋惜一阵:“这样灵慧的女子。” “颜公子若觉惋惜,可金榜题名后……” 颜阙疑迅速打断:“法师,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僧没有想什么。” 平康坊西边是务本坊,史馆画直张萱便居于此。 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寻到张宅。 这日恰逢张萱休沐,趁着秋阳,在宅中晾晒笔墨画纸。这位长安著名的画师,身着旧衣,落拓不羁地穿梭于满院画纸间,不时翻晒。 门房通禀后,一行与颜阙疑入到内宅,与张萱互相见礼。 三人都是初见,若非事先见过张萱画作,颜阙疑实难相信面前这位不事修饰、皮肤黝黑、彷如田舍农的官人竟是史馆画直,还是个擅绘仕女图的。 张萱扯了扯染上颜料的胡须,反复瞅着白衣僧人:“你就是圣人提及的僧一行?你那《大衍历》究竟几时能编好?” 这般直截了当的话风,听得颜阙疑瞠目结舌。 并没有被当做高僧对待的一行歉然微笑:“小僧有负圣人所托,《大衍历》还需再三验算,如今只出了草本。” 张萱听罢,面色离奇地缓和下来:“编订历法看来也不易,就同老夫作画一般,先勾勒草图,再反复晕染。要不要看看老夫的画?” 一行与颜阙疑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致,张萱大大方方将二人领进书房。 宽敞明亮的书房里,铺天盖地都是画卷,各色人物,神态万千,被室风带起时,浅笑颦眉,裙裾舞动,宛如真人。 第29章 颜阙疑惊叹连连,不吝赞美之词:“张画直简直神笔!” 一行凝神观看,从完成程度不同的画卷间,揣摩画者构想:“作画亦要推衍,何处淡墨,何处重彩,何处点簇,方能曲尽其妙,宛然如真。” 此言正中张萱胸臆,大有知己之感,与一行把臂言欢:“你这小和尚,竟懂老夫运笔之妙,当浮一大白!来来,我们兄弟二人共饮一杯!” 这位画直太过豪爽,颜阙疑简直替一行捏把汗。 一行与张萱并肩,适时挽起一串菩提珠,口宣佛号:“小僧以茶代酒。” 张萱拉了拉他的佛珠,万分遗憾:“你作甚要出家?红尘有何不好?” 一行笑而不答。 颜阙疑替他答道:“我听说法师当年为避武氏子侄与太平公主的纠缠,不肯为官,特意剃度为僧,云游天下。” “原来如此。”张萱不无羡慕,捻须道,“老夫也想早日辞官,当什么劳什子画直,要不老夫也出家算了。” 颜阙疑懊悔道:“是我多嘴了。” 张萱发了一通牢骚,才想起问:“对了,你们二位登门,究竟所为何事,总不会是让老夫给你们作画吧?” 第31章 (五) 出乎颜阙疑意料的是,一行没有直接提及清平院的琴姬绿腰,而是提出想一观张萱的藏画。 “你怎知老夫有无数藏品?”张萱一派自得,显然这又是一件他引以为傲的事。 “小僧观先生画作,画技师法前人,又远超前人,想必是观摩不少前人旧作,方得融会贯通,是以斗胆猜测先生藏品定然可观。” “小和尚,跟老夫做朋友吧。”张萱两道粗眉几乎飞起,“你这人太有慧根,不在老夫之下,那么,老夫的藏品可以给你看个够。” 张萱急火火地拽着一行往他的藏室去,颜阙疑一边抹汗,一边紧追。 藏室藏得很深,这位画师对于自己的画作,可以随意扔在书房或是院子,但搜罗的前人之作则被珍而重之藏于最里间的斗室。 门上还挂了几重大锁。 哗啦啦一阵开锁声,室门开启,里间便是多宝阁,用最好的装裱技术装饰每一卷画,并小心收纳。 一行自袖中取出一片白绢,垫着手,对一张张画轴轻拿细放。 张萱便一幅幅解说,此卷出自哪朝哪位画师之手,有何特色,以及他收藏的经过。 颜阙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见这位史馆画直眉飞色舞的激动样子,想必都是传世珍品,很值钱,于是,他便不敢沾手,只伸着脖子看。 又一张画轴展开,画中女子笑靥明媚,妙目盛着别样浓情。 颜阙疑初看只觉惊艳,再看又觉似曾相识。 一行将此卷打开便不再合上,张萱双目顿时如炬:“小和尚,此画没有落款印章,你若能辨出它出自何人之手,老夫便送你一幅藏品。” 一行将画置于案上,退开数步观赏,又推开一方小窗,让秋光透来一缕,正打在画卷色彩上,女子面颊颜色被光柱照得鲜活灵动。 见此情景,颜阙疑心中那种似曾相识之感愈加浓烈。 张萱又是期待,又是担忧,神情复杂地看看画,又看看一行,手指揪紧了胡须。 一行走至画前,一点笑渐渐从眼底漾开:“用笔细劲有力,描法工细,以色晕染面部,设色浓丽鲜明,与先生技法有着一脉之承,或者说,我唐画师皆从彼处传承。” 张萱拽断了几根胡须,喉结滚动,有些懊悔:“他是何人?” 一行用满含敬意的语调说道:“小僧猜测,那人便是被尊为‘唐画之祖’的前朝大师展子虔。” 张萱一拳头捶向自己脑袋,悔恨跺脚:“小和尚你赢了!” 即便颜阙疑不懂画,也听过展子虔的大名,大师真迹就在咫尺,他兴奋又谨慎地挪步过去,屏住呼吸,仔细欣赏百年前那位大师的运笔与用色。 一行带着些许歉意,向张萱合十:“不知先生从何处收来的大师真迹?” 张萱鼻中喷火:“从西市淘来的,跟一众赝品堆在一起,要不是老夫火眼金睛,展子虔的真迹便会就此沦落。” 一行转而又问:“先生可曾觉得画中女子似曾相识?” 听到这话,颜阙疑惊讶转身,但忍住了没说话。 张萱不高兴道:“原来如此,你们是看过清平院那幅老夫的作品,觉得是老夫不自量力,效法展子虔?” 一行忙道:“先生误会了,我们绝无此意。” 颜阙疑跟着附和:“先生神技,就算跟展子虔有些相似,也绝对是不一样的。” 张萱却哼了一声,唱起反调:“可老夫就是不自量力,有意效法展子虔,我就是有心的,就是想要攀比。” 颜阙疑:“……” 有脾气的画师,不敢惹。 一行唇角抿去了一点笑意。 两人的画中都有一位容貌相似的女子,运笔用色不尽相同,有大师之作在前,后人难免有攀比之意。 书呆子后生无话可说的憋屈模样,让张萱很是解气,心情忽然好起来,就算输给小和尚,也无所谓。 “那是去年一次休沐,一帮史馆同僚相约去清平院饮酒,一名琴姬恳求老夫为她作一幅画,老夫若答应,便能免了那顿酒钱。哎呀,那顿酒钱可是贵得离谱,几乎是老夫一年的俸禄。老夫可是相当生气!” 张萱搔搔头,继续道:“不过,老夫见那琴姬与展子虔画中女子肖似,便起了攀比的念头,当即答应下来。于是就有了你们在清平院见到的那幅画像。后来,老夫才知道,原来那琴姬早就存了让老夫为她作画的打算,便托了与老夫相熟的同僚,诓骗老夫去的清平院。” 张萱气得吹胡子,补充道:“虽然老夫画得挺开心,但因为不小心落入陷阱,老夫还是跟那位同僚断绝了关系。” “那琴姬除了让先生为她作画,可曾提及其他?”一行问道。 “除了骗老夫一幅画,她还会对老夫有什么想法不成?老夫又不是年轻俊俏的贵公子。”张萱瞪着一行,“老夫说话算数,可以送你一样藏品,你想要哪个?” 一行道了谢,指向案上展开的画轴:“这幅展子虔真迹,可否赠与小僧收藏。” 赠出展子虔真迹后,张萱心头肉痛,气鼓鼓将二人送出宅院,“嘭”地关上大门。 “小和尚,别忘了你是老夫的朋友,有空再带着书呆子后生来陪老夫作画!”门后传来这位暴躁画师的话语。 走出没多远的颜阙疑:“法师,我哪里呆了?” 一行笑道:“这是张画直欣赏你的意思。” “那张画直叫法师小和尚,也是欣赏法师的意思?” “兴许是吧。” 颜阙疑萌生了一个想法:“那我也可以……” “颜公子。” “好吧。” 夕阳余晖将二人的身影拉长,城外山峦间有一抹青光起伏。 一行怀中斜抱着画轴,远远眺望一眼:“勿用已同绿腰分开,今日便到此为止,颜公子回府去吧。” 颜阙疑心中还是一团疑云:“绿腰究竟是什么来头,法师可有眉目?” “今日几处探访小有收获,小僧略有些想法,不过还需进一步证实。” “绿腰回了岐王府,不会对岐王怎样吧?” “暂时不会。” “法师赢来展子虔的画作,有何用意?” “颜公子可以猜猜看。” 第32章 (六) 绿腰一身狼狈回到岐王府。 去东市看首饰的路上,一只青色野猫蹿进马车,从她发髻上越过,叼走了她心仪的发钗,而后迅速消失在车外。 一切都在眨眼间发生,她回过神时,十分愤怒。 被一只不长眼的畜生冒犯到头上,她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迅速从车内掠出,飞上屋脊。市集中人均以为平地起了狂风,睁不开眼。 循着野猫浓郁的妖气,她在里坊之上快速追赶。 长安潜伏的大大小小的妖,哪个不对她退避三舍?这只青色/猫妖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且看看长了几个猫胆! 猫妖速度不弱,电光石火间,已奔出长安城。 她在山峰附近追上猫妖,见发钗还在猫嘴里叼着,不管出于哪种心情,她都要好好教训猫妖一顿。 一阵缠斗,她精心打理的发髻乱了,精挑细选的衣裙破了。那青色/猫妖竟然咧开嘴,展露一个诡异的笑,猫齿将玉钗咬得咯咯作响。 如此嚣张挑衅,让她怒不可遏。 直至黄昏逼近,她才觉出不妙,猫妖明显是在拖延时间,并不与她决斗。 她舍了发钗和猫,返回城中。 岐王因惧怕,挽留王维与他作伴,二人闲话诗文以此转移身处险境的不安。 暮鼓时分,绿腰回府。 她重新整理凌乱的发髻,换了一身洁净衣衫,几乎是在踏入岐王房中的瞬间,便嗅出一缕不属于此间的檀香。 第30章 她掩下戾气,换上柔媚笑颜,款款行来:“摩诘居士来了,殿下便不寂寞了。” 王维与她见礼后,退避一旁。 岐王强颜欢笑,做出关切恩爱模样:“今日玩得可尽兴?” 绿腰行至岐王身旁,笑颜有些扭曲:“十分尽兴。” 岐王觉出她言语透着森冷,不由身体发颤,一手捂着心口,贴身藏的曼荼罗符咒散出灼热的触感。 “殿下……”柔嫩细腻的手指搭上岐王肩头,忽然触电般被弹开,半边身躯陡然麻痹。 岐王并无察觉,王维却从后方看得真切,汗珠从额上滑下。 绿腰再开口时,声调降下,听来格外幽深冷寂:“殿下今日客人不少,另两位是谁?奴家倒想见一见。” 岐王心下慌张,抖抖索索道:“是是是摩诘的朋友,我我我不是很熟。” 王维从容递上自己的画卷,替岐王开解:“是小生邀来的朋友,一同观画。” 绿腰垂眸看了眼画卷,神色漠然:“是吗?” 岐王使劲点头,背上汗湿一片。 绿腰抬手,想替他擦去鬓边汗珠,又缩回手,掖着衣袖,转身缓步出了房间。 听她脚步声渐行渐远,岐王虚脱一般,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酸软席卷全身:“摩诘,她没有多心是吧?” 王维决定,还是不告诉他方才的一幕。 · 那日跟一行告别后,颜阙疑回到家中温书,却如何也看不进去。几日后,还是踏上了通往华严寺的山路。 “法师,绿腰的事情可有进展?” 一行亲自为他开了山门,他便迫不及待地追问,再不把事情弄清楚,他连饭都要吃不下去了。 “嗯,业已知晓她的来历。” 一行踏过地面落叶,迈步朝禅房去。 颜阙疑闻言欣喜,但瞅了瞅满院层叠的秋叶,心中揣测,大概勿用又冬眠了吧。 一行经过一间侧殿,顺手将被风吹开的殿门掩上,颜阙疑从缝隙间偷眼一觑,殿内横梁上盘着酣睡的青龙。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龙的鼾声。 “法师,勿用要睡到什么时候?”没有小和尚在跟前叽叽喳喳,怪寂寞的。 “开春惊蛰,或许可醒。” “真叫人羡慕。”近来睡眠不是太好的颜阙疑羡慕起了龙这个物种。 一行的禅室里,漂浮着檀香明净的气息。 煮好了茶,在茶香升腾时,一行将他几日来探寻的消息讲给颜阙疑听。 那是前朝隋定都长安时候的事,历经四朝的名士展子虔,为隋文帝所召,任朝散大夫一职。展子虔自幼习画,为官之余也在研习书画,并不断探索新的技法。他是文官,闲暇较多,时常混迹坊市间,观摩不同年龄、神态迥异的男女。 他与当时一名琴姬偶然相识,二人性情颇为相投,往来渐多。展子虔人品高洁,并不狎妓,他未将她作风尘女子看待,而是极为尊重对方。 时日一久,二人渐生情愫,但展子虔已有家室。 隋末乱世,两人被迫分离,从此天各一方。 长安亡于战乱的百姓数以万计,累累尸骨被运往城外焚烧,骨灰余烬铺满长安上空,数月不散。就在那一年,天象出现异常,满月被血色浸染。 乱世惨状,稍作想象,颜阙疑便觉不寒而栗:“那琴姬……” “琴姬亡于长安,兴许便是那一年。” 颜阙疑唏嘘不已,几乎可以猜到真相:“琴姬便是绿腰,因为心有不甘,所以成妖。从隋末到如今,已有百年,想必不好对付,法师可有对策?” 一行从容的样子显然是早有应对之法,他从茶案前起身,邀请道:“颜公子还记得初入鄙寺见到的浑天仪么?一同去看看吧。” 颜阙疑虽不懂天文算法,但对那具造型精巧的水运浑天仪记忆格外深刻,当时出于好奇,险些伸手触碰,被一行及时出言阻止,否则便会打乱浑天仪的运转。 他雀跃地随一行出了禅房,走过一段石阶,在禅院一隅的高台,重新见到那具被水力推动、日夜运转不休的青铜仪器。 四条青铜小龙托起一枚大圆球,球面遍布二十八星宿,球外环着一道铜圈,铜圈上有时辰刻度与齿轮,一架精致水车在旁注水激轮,几不可察地推动大圆球运转。 据一行讲解,水运浑天仪能够击鼓计时,观星宿,演示日月星辰的轨迹,亦能窥探天地间的奥妙。 浑天仪一侧的石桌上,铺着一叠写满字的竹纸,上面列着颜阙疑看不懂的运算,墨迹犹新。 “法师,插值运算可以打败绿腰?”他一脸难解的神情。 “颜公子竟记得内插算法。”一行眼泛笑意,拿起算纸,仿佛下一刻便要就插值算法阐述一番。 颜阙疑面上一热,又是畏惧,又是讪讪:“法师开创的算法,所以记得一二,不过我生性鲁钝,对算学一窍不通,法师还是传授给勿用吧。” “颜公子不想知道,这份算纸上的奥秘?” 颜阙疑这才犹犹豫豫接过一行手中算纸,视线掠过看不懂的运算步骤,抵达一处用重墨圈起的一句话。 季秋,月盈则食。 第33章 (七) 典籍中,最早记录月食的是《诗经·小雅》,书中说:彼月而食,则维其常。 自古以来,发生月食都是很寻常的天象,但人们常将日食与月食看作是君失其道,上天示警。 月食会使月色异常,民间普遍认为:月若变色,将有灾殃。青为饥而忧,赤为争与兵,黄为德与喜,白为旱与丧,黑为水,人病且死。 一行用水运浑天仪测算出,百年前隋末那场赤月,正是天文上的月全食。 颜阙疑对算法的神妙表示出敬畏与钦佩,同时他受谶纬之说的影响,忍不住做了一番联想:“绿腰成妖,定是与赤月的出现有所关联吧。” 据说赤月是至阴至寒之相,人间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容易滋生妖魔。 一行立在高台上,眺望远处秋暮,有风将石桌上的算纸吹得哗然作响,澹然语声中夹杂一丝悲悯:“归根结底,是那份心愿吧。” 颜阙疑沉吟片刻后道:“她的心愿固然令人同情,但因她而死的胡姬、疯掉的皇甫生,或许还有这百年来的其他男女,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心愿,就这样被绿腰剥夺了。法师不除去绿腰,将来不知还有多少无辜者受害。” 原本对绿腰生出同情的青年,经过理智权衡后,做出了自己的裁决。 一行点头称许道:“颜公子所言甚是。” 可是对于一行调查了许久,却迟迟不开始除妖,颜阙疑表示了不满。 “法师打算几时让她伏法?” 一行站在浑天仪前,微不可查地叹息:“颜公子若肯仔细看一眼小僧的算纸,便知小僧的用意。” 听出了一点责备的意思,颜阙疑愣了愣,赶紧捧起那张写满字的算纸,硬着头皮读下去,这才发现自己漏了关键的信息。 一行除了推算出百年前的月食,还算出今夜亦有一场月食,同样是赤色之月。 颜阙疑虽然很震惊,但还是不太明白:“法师,这意味着什么?” 见青年一派惘然的样子,一行解释道:“非人若因赤月而生,必受赤月牵制,尤其过了百年,再逢赤月,便为劫。” 颜阙疑振奋道:“这么说,今晚便能除妖?”忽然想到,这么重要的劫,百年大妖会毫无察觉么?神情便又凝重下来:“可是,绿腰肯定会有所防备吧?尤其我们在调查她的事,万一被她发现……” 一行却不甚在意道:“她定然早已发现。” 他们去过岐王宅,还留下曼荼罗符咒,勿用又去刻意将她引开,她焉能不警惕? 颜阙疑紧张道:“她是百年妖,法师千万小心。” 一行道:“颜公子今夜就留在寺中吧。” 颜阙疑赶紧摇头:“我要同法师一起除妖。” 见他意志坚定,一行便不再劝说。 对付百年前的大妖,颜阙疑以为一行必要做些准备,谁知一行点了盏灯笼提在手上,示意可以出发了。 颜阙疑心下惴惴,再三确定:“法师,这就准备好了吗?” 夜色降下,一行在灯笼光晕里笑道:“颜公子若不放心,可以携一面袖镜。” 颜阙疑立即照办,从禅房里翻出一面古朴铜鉴,不大不小的样式,刚好可以揣在袖中,虽然颇感沉重。 “法师,不叫醒勿用吗?” “不必。” 凭借一盏灯笼,二人夜行山路,周遭安静至极,几无虫鸣。颜阙疑感觉这条山路并非自己日间所行的路,两旁山林沉在夜色里,宁静而陌生,不知几时多出来这条捷径。 夜竟黑得这样快,不见星月,颜阙疑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错觉。恍惚之际,耳畔有人窃窃私语。 “是那个呆书生,还很年轻呢。” 第31章 “可以捉弄一下。” “不行,僧一行在这里。” 颜阙疑听得冷汗直下,迅速走进灯笼投下的光圈内,拉着一行袖角,悄声问道:“法师,这条路究竟是……” 一行手中灯笼挑高几寸,光晕将他眉目照亮,说出让人费解的话语:“今夜借路,不必在意。” 尚未理解何谓借路,山路尽头便见长安城,幽夜里唯剩一座轮廓厚重的黑影。而身后,有密密匝匝的脚步声跟来。 灯笼模糊的光,照亮通往长安城的路,不仅为人,也为非人。 颜阙疑听着身后响动,不敢回头,只盼速速进城。待城池近了,紧闭的城门提醒着他,这个时辰怎么可能入得了城? 城上不见守卫,两扇铜铸大门如不可逾越的天堑,阻在面前。 一行不紧不慢朝城门行去,颜阙疑焦急跟随,法师又能用什么办法开启城门呢? 一行手持灯笼,止步于城门一丈外,向着遍布铆钉的黑漆大门躬身一礼。 旋即,左扇门上浮出一颗虬髯虎须的头颅,右扇门上浮出一颗头上长角的脑袋,凶神恶煞瞪着一行,齐声呵斥:“鬼途异界,何人借路?” 呵斥一出,身后不远处均是一片颤栗之声。颜阙疑也被城门上突然出现的两颗凶恶脑袋吓得面色煞白,几乎魂不附体。 却听一行从容不迫道:“华严寺一行,待去城中岐王宅除妖,请二神容往。” 闻言,城门上的两颗脑袋互相对视,自顾自交流起来。 “是那个一行和尚。” “岐王宅,是骨姬吧?” “那可不好对付,小和尚不自量力。” “让他去。” 两颗脑袋在铜门上消失,两扇城门无声而开。 “走吧。”一行迈步走向黑漆漆的门洞。 颜阙疑半步不敢落下,紧紧跟随。待他们走过后,城门重新合上,那些密密匝匝的脚步声被阻在城门外,窃语声透着懊恼遗憾。 城内也是漆黑一片,一行手中灯笼是唯一的光源。 颜阙疑抬头,天上不见半点星光,就算今夜月食,也不会是这个样子。虽有些心慌,但追随一行步伐便能稍安。 一行温润的嗓音响起:“守城的两位,是神荼、郁垒。” 传说中驱鬼辟邪的两位门神。 颜阙疑恍然,顿感大开眼界,新奇感终于压制了那点心慌。 前方东北角,有一处升腾起火光,在鬼途上格外显眼。而只是一眨眼的时间,颜阙疑便觉火光近在咫尺。 并不是火光在移动,而是他们已经接近了那处宅邸。 一点妖异之火在宅院里飘摇。 作者有话说: ---------------------- 第34章 (八) 一行将灯笼抬高至眉间,宅邸门楣上的“岐王宅”在一团漆黑里显现。 府门大开着,如同主人隆重迎客。 一行与颜阙疑叮嘱一番,跨进门去。宅院死寂,凭空出现的点点妖火忽生忽灭,迈入其中,如行走荒冢坟茔间,格外瘆人。 此时的岐王宅没有一丝人气,与他们曾经白日来时的模样,分属两个世界。 颜阙疑壮着胆,睁大眼眸,借着灯笼的光,看见数个身影倒卧地上,从衣着上看,应是岐王府上的家仆。 “法师,快救人!” 一行提灯过去,一一探过他们气息:“只是沉睡,暂时无碍。” 颜阙疑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他想的那样:“不知绿腰将岐王藏到哪里了。” 他们将宅内寻遍,未见着岐王身影。 这时,内宅深处传来一道琵琶声,似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打破宁静,连空气都有了微微波动。 颜阙疑如惊鸟,迅速转身,辨别琵琶声的来处:“是绿腰?” 一行凝神片刻,示意往后宅去。 踏入后宅游廊,举步将往前行时,琵琶声又起,脚下游廊走向改变,前方无路,只能左行。 以为眼花,颜阙疑使劲揉了揉眼:“怎么回事?” 一行对此一笑,并不计较游廊走向,顺其自然往左而行。 游廊连向一座屋子,待他们持灯走近时,屋门自动打开,屋内有人踟蹰寻觅出路,那皎洁郁美的身姿,正是王维。 颜阙疑惊呼:“摩诘居士?” 王维忽然见到他们,喜出望外,奔出屋子,仿佛有许多话要对他们说,但当他踏上游廊的瞬间,整个人便似墨滴入水,淡化氤氲,直至消失。 颜阙疑拔腿冲过去,游廊却似越来越长,走不到尽头,更到不了那间屋子。 琵琶声响起,下一眼,游廊又通往另一个方向。 一行对愣怔的颜阙疑淡声道:“所见无需入心,走吧。” 颜阙疑不敢置信,争辩道:“可那是真真切切的摩诘居士!他定是被绿腰抓住了!” 一行不去回答,径直顺着游廊前行。 尽头又是一间屋子,在二人靠近时,门扇开启,一名妙龄娉婷的女子正被梁上垂下的白绫扼住脖子,她神色绝望,挣扎中骤然见到门外有人,急急伸出手想要求助。 那真切的姿态,绝不是虚妄,女子正是清平院都知娘子。 颜阙疑心下大惊,顾不上多想,已冲了过去。但遭遇与方才一样,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那间屋子,门扇闭合,一切又都消失。 他腿软地跌坐廊上,冷汗涔涔:“法师,快救救都知娘子。” 一行却是极为冷静镇定:“诸法空相,颜公子勿要入幻。” 颜阙疑嗓音发颤:“可她……” 一行扶起颜阙疑,见他还是一派绝望惊惧,安抚他道:“绿腰用琵琶作引,勾出人心中的畏惧,使人迷失在她的琵琶瘴声中。颜公子因对都知娘子念念不忘,才会入琵琶幻曲。” 颜阙疑稍稍安定下来,渐渐红了脸:“我、我没有念念不忘……” 一行笑而不答,颜阙疑更觉窘迫。 游廊又随琵琶声改变走向。 二人继续走向尽头的屋子,满是画纸的书房燃起大火,须发染了颜料的画师暴躁地抓挠头发,痛恨画技平庸,无法超越前人,一双浑浊的眼透着对人世的厌倦,随即被大火包围。 颜阙疑深吸口气,捂住眼睛不去看,心中忍不住泛起悲凉之感。 蛊惑人心的琵琶又起,这回通向的屋子铺陈奢华,银烛之下,盛年岐王伏在一名宠姬怀中,嘴角溢出血丝。插入他胸口的匕首镶了宝石,反射着璀璨的光。宠姬缓缓转过头来,青丝妖娆下的骷髅面容,深深凝视门外二人。 颜阙疑身体一僵,再度抬手捂眼,感同身受地理解了岐王的痛苦和忧惧。 兴许是发现这种程度的幻曲没有奏效,游廊和房间一起消失在了黑夜中,甚至连宅院的轮廓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行和颜阙疑如同置身没有边际的黑色海洋,灯笼的一点光芒也即将湮灭。 混沌黑色的空间,没有时间的概念,容易让人迷失其中。 一行护着灯笼的微光,告诉颜阙疑,若是害怕,可以闭上眼睛默诵看过的诗文。 颜阙疑在原地转了数圈,确定无论哪个方向都是无底的漆黑,才不抱希望地抹去额上汗珠:“法师,这又是什么地方?这么黑,闭不闭眼都一样吧。” 一行似乎无论置身何处都不惊讶,冷静又沉着:“绿腰是白骨之身,神荼郁垒二神称她为骨姬,若小僧所料不差,此处的无边黑暗应是她的识海。” “何为识海?” “藏识之海,她的记忆与神魂归处。” “她是打算一直将我们困于她的识海?” “被困入骨姬的识海,一般来说,不会活过一个弹指。” 颜阙疑的一腔焦躁陡然冰凉,他愣怔地问:“所以,我和法师其实已经往生了?” 一行明澈的眼映着灯笼火光,以及远处似海浪的起伏:“若是如此,骨姬便不会催生识海波澜。” 高低起伏的海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很快,脚下也随之颠簸,仿佛立身波涛之上。颜阙疑几乎站立不稳,得知自己和法师都没有死,还没有生出庆幸,下一瞬危机已至。 一行将灯笼交给颜阙疑,手结密宗法印,光芒自他指掌间迸生,继而以他为中心,蔓延铺排,逆向扩散入识海八方,将席卷的巨浪推向边际。 海浪被推平,短暂的沉寂之后,有无数巨蛇自脚底破海而出,黑色海浪翻腾,识海空间如一个被狠狠晃动的容器,彻底天翻地覆,再无立足之地。 颜阙疑先是被冲撞入空中,再是跌落,最后被一股腥风吸附,人便顺着某个滑腻粘稠的通道坠了下去。他晕头转向使劲挣扎,双手的触感带来一个惊恐的真相——他被巨蛇吞吃了! 虽然不知生命的开端,但他见证了自己生命的终结。 别了,六郎;别了,法师;别了,长安,还有,都知娘子…… 第35章 第32章 (九) 眼前蓦地闪现无数道狭长光芒, 纵横交织,繁复迷离,细密的光源汇作一朵梦幻之花, 乍然绽放。 极盛的光,涌入瞳孔,颜阙疑盲了刹那,困住自己的粘滑内壁消失了, 他在经历了一阵坠落之后,因绝望而放弃的情绪,在被人携着臂膀稳住降落的速度时, 全部复苏。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雪白僧衣飘在眼前, 他望向从蛇腹救出自己的僧人, 眼眶一热,险些流下泪来。 此时穿梭海面的巨蛇, 尽皆于曼荼罗佛光中四分五裂,却并无血肉实体,一切都如梦幻。 一行携着颜阙疑,从半空落向沸腾的海面, 立足之处明亮而平静,是被一串佛珠圈起的区域, 随他们行动的延伸而扩展。 一行关切地问:“颜公子, 无事吧?” 踩上实地,颜阙疑才有余暇回味劫后余生之感,满怀感激向一行道谢:“若不是法师,我就要被大蛇吞吃了。” 一行垂眼合十,诚恳道歉:“是小僧疏忽, 让颜公子受惊了。” 被困入骨姬识海,每一重险境都随骨姬意念而生,难以应对万全。 想到方才在蛇腹里与人世诀别的念头,颜阙疑就惭愧不已:“不管怎样,法师都会救下我,我不该那样惊惧。” 一行体谅地宽慰他:“佛经有云,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稀有。” 颜阙疑感到好受许多:“法师,我们要怎样才能出去?” 识海再未出现巨蛇,骨姬或许领略到了密宗曼荼罗的厉害,没有再贸然出手,但识海辽阔无涯,蕴含无尽危机,置身其中时刻都要提防。 就算骨姬不再主动出手,他们被困在这里,被识海吞噬只是时间早晚。所以,必须破局突围。 二人立身佛珠光圈内,随识海起伏,如在大海之上乘一叶扁舟,随意飘零,很容易生出孤独之感。 一行垂眸,长久凝视漆黑海面,随舟起伏也未曾摇撼他修长笔直的身姿。颜阙疑没有那样的定力,只能坐下来,手扶着身前一颗硕大的佛珠,不去打扰法师凝思。 片刻之后,一行忽然开口:“颜公子在悲伤的时候,是否会回忆快乐的事?” 这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颜阙疑还是想了想,认真回答:“悲伤的时候,自然是忘了有过快乐的事。” 一行唇角微微上扬:“如果让你记起快乐的事,便不会沉溺于悲伤了吧。” 颜阙疑似乎领悟到了:“法师是要做什么?” 一行抬起聚了一线微芒的眼,望向辽阔的黑色海面:“此处是骨姬的识海,沉淀着她百年的记忆,是毫无生命与希望的黑色深渊,但人的记忆怎么可能全是无望深渊呢?” 颜阙疑默想了想,先前调查过的关于绿腰的来历浮上心头:“她是有过快乐记忆的,和展子虔在一起的时候!” 一行拾起灯笼,悬于舟外,随着他口中念诵,灯笼爆出无数道光芒,丝丝缕缕,穿透黑夜,沉入远近漆黑的海面。 白衣僧人如扁舟垂钓之人,手中灯是线饵,垂钓深渊之下。 颜阙疑浑身绷紧,趴着舟沿,凝神等待,仔细寻觅。 身下微小的颠簸越来越频繁,识海仿佛被煮沸,颜阙疑额际生津,牢牢攀附着佛珠。少顷,星星点点的光芒从深渊之下升腾,俯瞰如倒置的星河,遥远而深邃。 深渊被点亮,星光破出海面,继续浮升,一颗颗如拂去暗尘的珠玉,熠熠生辉,照耀识海上空,斑斓如画,璀璨似星辰。 这般景象,足以震撼心神。扁舟于星河中穿行,颜阙疑伸出手去,托住一颗星光,凝目瞧去,神识顿时被摄入其中。 春霞融融的时光,青年画师乘马而来,楼阁上的女子手忙脚乱地选了一支发钗,簪入青丝间,步伐匆忙奔下楼阁,将跨出门槛时,微提裙摆,换了舒缓从容的姿态。 骏马上的青年探出一只手,女子将手送上,青年微一用力,她翩跹如蝶,落在他的身前。青年环着她的腰,控缰同乘,载她奔向城外,踏上碧草萋萋的乐游原。 星光从掌中飞离,颜阙疑神思一震,脱离出来。如斯美好的记忆,仿佛自己经历过似的,让人忍不住唇角含笑,心中一片柔软。 百年前,绿腰有过那样美好的记忆,怎么能够让它沉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怎么能够忘记? 星辰之光,即便如萤火,也已将幽暗的识海照亮。 百年深渊不再如万古长夜。 识海剧烈晃动起来,星光摇曳,纷纷坠落,似一场流星疾雨。 须臾间,颜阙疑视野内已是岐王府邸。 他们从识海出来了! 没有诡异的游廊,也不再是漆黑一片的鬼途异界。长安之上,一轮满月悬挂高天,月色渐渐染上赤红。 骨姬半伏在地上,手撑着额头,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水泽沿着她空洞的眼眶流出,落上怀中琵琶,斑斑点点。 她缓缓抬头,空洞的表情瞪视破局的僧人:“修行之人,也擅长玩弄人心吗?” 一行的僧衣被风拂动,他歉疚地合十:“唯有放下,方得解脱。” 面对强劲对手,骨姬冷冷一笑:“大和尚,你很聪明,可是仅凭几句话,就想渡化我么?” 琵琶铮然作响,骨姬轮指拨动,是拼死一搏的架势。 声声音律化作只只骨爪,袭向一行。 一行抬手于身前划出曼荼罗,消解骨爪攻势。 骨姬继续弹拨琵琶,无穷无尽的骨爪几乎将一行淹没,曼荼罗光芒逐渐暗淡。 颜阙疑一面忍受琵琶嘈杂之音搅动肺腑,一面焦急地想要帮助一行。而就在灌耳的琵琶魔音之外,他捕捉到了宅邸之外的声响,是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的敲击声。 满月彻底变为血色,长安被一轮血月照彻,城内百姓尽皆出动,敲击手中铜镜。击鉴之声,响作一片。 因为圣人提前下了旨意,有僧一行推衍测算,今夜月蚀,城中士女无需惊慌,可取铜鉴向月击之,赤月自会消退。 合百万士女之力,击鉴救月,奏响今夜压制邪祟之音。 颜阙疑耳听得击鉴声盖过了琵琶音,那些攻击一行的骨爪被削弱了力量,顿时振奋起来,取出藏在袖中的铜鉴,捡了石子拼命敲击。 虽然他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并不能帮助一行多少,而一旦将自己汇入长安百姓的壮举中,他的力量便也足够强大。 骨姬渐感力不从心,弹拨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她借百年前的赤月而生,却也畏惧赤月对非人的灼烧。身体每一节骨骼都在发烫,可是不甘心。 她已身化白骨,仍然强行留于人间,寻找能够一心待她的人,那些始乱终弃对她出尔反尔的男人,不是疯了就是丢了性命,她惩罚了他们,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那年轻僧人竟然妄想渡化她,太不自量力。 聚起最后的妖力,白骨化爪,骨姬扑向了一行。 殊死一击,岐王宅飞沙走石。妖风肆掠,卷起僧人宽大衣摆,而他就势于广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迎风展开。 骨姬飞扑而来时,陡然愣怔,那画中人,是她。 那是何年何月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颜阙疑被妖风掠倒在地,见骨姬扑至一行面前时,几乎惊厥过去,然而只是一瞬间,骨姬扑入画卷中,赤色光芒一闪,一行收了卷轴。 岐王宅恢复清明,一柄曲项琵琶落在廊檐下。 尾声 王府仆人发现岐王失踪时,卧房内的小几上摆着两只杯盏,杯中茶汤犹自冒着热气。 仆人们没有月蚀之夜的记忆,仿佛都在一夕间沉睡,清早醒来后,虽然诧异于自己竟会在庭院睡着,但想来想去无解后,继续忙着各自的活计。 岐王和王维重新出现在卧房,隔着小几对饮,忽然齐齐皱眉,茶汤竟凉了。 “摩诘,好奇怪,我仿佛闻到过桃花的香气。” “殿下,我也记得好像有人挽留我们作客。” 有风拂入直棂窗,掀起壁上一幅水墨图,桃花古津,樵客田园。 王维若有所失地走出房间,见廊下有琵琶遗落,惋惜地拾起,熟稔地弹拨。 玉珠走盘的清响,回荡在秋日晴空下。 (完) ----------------------- 作者有话说:注: 1.岐王李隆范,是李隆基的亲弟弟,后来为避讳改名李范,热爱结交名士,也热爱音律。据说王维就是他举荐的。 2.蔗浆:甘蔗汁,唐代饮品。王维《敕赐百官樱桃》诗云:“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 3.王维诗、画、乐都擅长,不确定他是否画过《桃源图》,但他写过一首长诗《桃源行》。“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第33章 4.都知:上等妓的称呼,要求谈吐风趣,精通诗文唱酬,身价很高,一般接待达官贵族、名人雅士,能够游刃有余主持各种娱乐活动。如唐代名妓颜令宾,就是行业里的翘楚。 5.张萱:开元年间的宫廷画师,唐代著名仕女画家,代表作《虢国夫人游春图》和《捣练图》,流传下来的是摹本,真迹已失传。沈从文考证说:“世称张萱画美妇人明艳照人,用朱晕耳根为别。原来这个画法也得自子虔,并非纯粹创造。” 6.展子虔:隋代绘画大师,被称为“唐画之祖”。《游春图》是他的传世名作,现藏于故宫。绘画界仍有不少关于他的研究课题。 7.古人为了拯救月亮,会击鉴救月。唐《开元天宝遗事》中写道:“长安城中,每月蚀时,即士女取鉴向月击之,满郭如是,盖云救月蚀也。” 第36章 大唐妖奇谭·魑魅 楔子 悦耳铃音响在耳边, 叫人无论如何不能忽视。 颜阙疑艰难睁开眼,见林色葱翠,而天地倒悬, 风声在密林中呼啸。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倒吊在树上,手脚被藤萝紧紧捆缚, 一点挣扎的余隙都没有。 “偷东西的小贼,快交出来!”稚童恶狠狠的声音逼问着。 在身不由己的摇摆中,颜阙疑循声移动视线, 只模糊看到一个身量矮小的轮廓。他的思绪有些跟不上,谁家的小孩, 在山里迷路了吗?还有, 自己为什么会被吊在树上? “啪”,清脆的藤鞭抽在颜阙疑身上, 小孩气急败坏地吼道:“交出来!” 颜阙疑被抽打得荡来荡去,如同风中摇摆的枯叶,痛感迅速蔓延全身,是迄今从未承受过的苦楚。可是, 嗓子好像被什么封住,无法喊叫。 (一) 寒冬腊月的早晨, 炭火已在夜里熄灭, 被褥里冰冷一片,让人毫无留恋,倒催促了颜阙疑提早起床读书。 这几日,他都借住在一行的华严寺。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山上比城内更加严寒, 而他抛弃了城中老宅和六郎,收拾了棉衣书卷,毅然带着一名仆人住进华严寺。 兄长要搬去山上寺庙过冬,六郎对此大为不解。颜阙疑的说法是,春闱将近,再不用功就来不及了,待在舒适的家中势必会懈怠,而华严寺坐落于深山,僻静清幽,入冬后更是绝无人迹,是苦读的绝佳之所。 对于兄长的这套说辞,六郎表示半信半疑:“兄长真的不是因为担心入冬封山后、几个月见不到法师,才搬过去的?” 谁知,隆冬时节的山上,气候严酷得超出想象。每天都在破晓前,被冻醒过来。既然选择在山寺读书,便只有咬牙坚持。 他穿好棉衣,打开房门,凛冽的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随即头脑一清,睡意被驱散一空。 眼前是白茫茫的天地,原来下了一夜的雪,山寺被装饰得素白一片,成了一座圣洁无垢的玉砌伽蓝。 颜阙疑见此美景,心生欣喜,呼吸在口鼻间凝成团团白霜,几乎就要吟诗一首。这时,他注意到几步开外的台阶上,摆放着一只食案,案上有一碟糕点,一个五六岁的幼童正蹲在那里往嘴里塞糕点。 颜阙疑大吃一惊,在这样的天气里,小孩赤着足,光着一双胳膊,身上仅用几片树叶连缀成衣。 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吗?颜阙疑心生怜悯,跨出房门想要走过去,声响惊动了偷吃的幼童。 那孩子停了吃东西的动作,小兽般警惕地抬头,与颜阙疑视线相接,双方均静了几瞬,小孩快速抓起碗碟里剩余的糕点,扭头跑下台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消失不见。 系在小孩脚踝的金铃,落下熟悉的铃音,也渐去渐远。 颜阙疑怔愣许久,哪里来的小孩呢?虽未见过那孩子,铃音却莫名耳熟。 从家里带来的仆人阿吉勤劳能干,一早就进了香积厨忙碌,这当下正送来烧好的热水:“公子,可以净面了。” 颜阙疑指着台阶上的食案与残余糕点,问道:“糕点,是你准备的?” 仆人阿吉回道:“是法师让把糕点放在台阶上的,不只这里,还有其余几处地方。” 颜阙疑更觉奇怪:“法师可曾说明原因?” 阿吉回忆道:“说是要下雪了,山里可能寻不到食物。” 颜阙疑匆忙洗漱完毕,读了会儿书,用完素粥,这才前往一行看书译经的禅房。 一行早已习惯山里气候,起居都有固定章程。颜阙疑本不想贸然打搅,但心中一旦有了疑点,就忍不住寻根究源,不然书也读不进去,还会胡思乱想。 他跋涉了半座寺院,坐进一行禅室里,不好意思地问:“法师,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一行放下查阅的典籍:“颜公子又没睡好吗?” 颜阙疑揉揉脸,打叠精神:“还好,就是太冷。” 一行看了眼禅室内空置的炭盆,体谅地道:“若还是觉得冷,颜公子可将炭火生起。” 得了许可,颜阙疑立即行动,唤了阿吉送点燃的炭火来,很快便在禅室中央生起温暖的炭盆,盆中安放支架,再将瓦釜架在上面烧水。如此便有了冬日围炉交谈的氛围。 颜阙疑坐在炭盆边厚实的垫子上,很有交谈的欲望。 一行将窗户开启一道缝,让外间空气透入,使室内不至于窒闷,随后也在另一方垫子上坐了。 “法师,我做了一个怪梦。” 因铃音而想起梦境中的情景,颜阙疑将百思不解的梦讲给一行听。他被一个小孩倒吊在树上拷问,让他交出什么东西来。在梦里,他无法问出自己的疑惑,究竟让他交出什么呢?他自忖并没有拿过人家什么东西不还。 炭火上,瓦釜内部发出沸水翻滚的响声,给人静谧而安心的感觉。 一行用折叠的夏布垫手,取下瓦釜,将沸水注入两只青瓷茶瓯中,茶叶被冲泡开的清香四溢。 “梦境无需细究,颜公子居住山寺时日尚短,遇到难解之事,放下就好。” 可惜颜阙疑并非能够轻易放下的性子,他深深嗅了茶香,继续道出疑惑:“可是,法师为什么让阿吉在寺里各处摆放糕点呢?那些糕点是给谁准备的?” 一行清俊的眉目在升腾的茶雾里模糊,他颇感无奈地叹气:“大雪封山后,山魈精魅便会缺乏食物,为了让它们觅食的时候不伤害山下百姓,寺里常会备些果品,送到山里,或是摆在寺里。” 索取到答案,颜阙疑满足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炭火哔啵作响,安静了片刻后,颜阙疑又开口了:“我今早开门,见到一个只穿几片树叶的幼童,在吃那些糕点。那孩子一点不怕冷,还很警惕,他是山魈吗?” 一行饮了口茶,垂目观看茶叶:“那孩子啊,是魑魅。” 颜阙疑顿时来了兴致:“法师,何谓魑魅?” 一行搁下茶碗:“即是山泽之神。” “啊?山神?”颜阙疑吃惊不小,险些跌出坐垫,“可他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孩童,还很贪吃的样子,胆子看起来也不大。” 一行笑了,轻声道:“那个世界的法则,可不能以常理度之。” 颜阙疑赶紧喝口茶压压惊,舌尖触及到茶水,他脸色怪异,但在法师温和的注视中,碍于礼节,只好吞咽下去,立即苦得五官扭曲:“法师,这茶怎么回事?” 一行的笑容颇具深意:“这便是,山神的复仇吧。” 第37章 (二) 名为魑魅的山神吃了寺里的糕点, 却反过来向寺里寻仇,水变得苦涩,冲泡的茶水也极难下咽。 舌尖涩到发麻, 颜阙疑愤愤道:“那个世界的法则,莫非是恩将仇报?” 联系前因后果,一行推测:“颜公子,在梦境里逼问你的, 兴许便是魑魅,认定你盗走了他的宝物,所以降下惩罚。” 离奇的梦境与现实结合, 这才有了解释。颜阙疑深感冤屈,虽然梦里看不清鞭打他的人, 但铃音不会有错。山神丢了重要的东西, 于是侵入梦境拷问嫌疑人,由于在梦里无法造成真实伤害, 便在现实中给人苦头尝尝。 “那小鬼头为什么认定是我盗走他的东西?” 对此,一行做了合理猜测:“因为颜公子并非山中居民,对于山中精魅而言,颜公子是外来的陌生人, 嫌疑自然最大。若小僧所料不差,阿吉也应有过与颜公子同样的梦。” 听来颇有些道理, 虽然本质上还是魑魅不讲理。颜阙疑气呼呼地, 唤了阿吉来询问。阿吉努力回忆后,依稀记得梦里被倒吊在树上抽打,更多细节却不记得。阿吉是个务实的仆人,从不将稀奇古怪的梦当回事,醒来后也不会去回味梦境, 因此不会感到困扰。 第34章 唯一被困扰的就是太将怪事当回事的颜阙疑。 打发走阿吉,颜阙疑愤慨不已:“小鬼头把我们主仆二人当做犯人了!法师,如何洗清我们的冤屈?” 一行安抚道:“尚不知魑魅弄丢的是何物,他在寺中寻不到,自会放弃。” 话虽是这么说,但魑魅却是十分难缠的小鬼头。 接下来的一晚,颜阙疑没有再做被倒吊鞭打的拷问之梦,但他在半夜被冻醒过来。醒来后发现自己并不是睡在被褥里,而是躺在冰冷的房间地面。 门被风雪吹开,映着寺里的雪光,房中遍布水淋淋的小脚丫印子,而堆放衣物书卷的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东西被随意扔在地上,如同遭了盗匪。 颜阙疑顾不上寒冷,从地上爬起,环视遭劫的屋内,险些气晕过去。他赤着脚奔到门边,朝雪地大吼:“小鬼头!自己的东西保护不好,休要赖别人,冤枉好人!” 第二日,颜阙疑满腔委屈找一行诉苦:“法师,你说那家伙是不是太过分?” 没能护好朋友周全,一行觉得自己负有责任:“如此的话,需当面问一问了。” 大雪覆盖了山峦,万籁俱寂。山寺是大山的一部分,安静得只有风声。 寺门悄无声息地开启,山泽之子溜了进来,如往常一样,到熟悉的殿角搜寻,攀上台阶,小小的手扒开碗碟上的积雪,然而,积雪之下便是碗底。 他愕然瞪大碧绿色的眼,不相信地端起碗,伏低身子,偏转脑袋,朝碗的底部望去,还是没有。 舍弃这处角落,他向另一处奔跑过去,扒开积雪,遭遇如前。最后寻遍所有放食物的角落,都未能寻到可口的糕点。 他不解地愣在雪地里,手里攥着空空的碗碟。 山风入寺,卷起小小的漩涡。他从风中嗅到了熟悉的甜香,凝固在小脸上的呆滞表情终于动了动,现出高兴的神情。抛下空碗,转而朝香气的源头寻觅过去。 他谨慎地趴在禅房门外,一只眼睛凑近缝隙往里窥探,再三确认,没有讨厌的人类生物。唇角满意地翘起,小小的身子挤进门内,赤足哒哒哒地直奔案桌,带起一串清脆又微小的铃音。 案桌上摆放着三碟样式各异的糕点,糯米糕、豆沙糕、枣泥糕散着诱神香气。山泽之子碧色的眼中迸出热切光芒,左手抓起糯米糕咬了一大口,右手抓起豆沙糕啃了一满嘴,塞得两颊鼓囊囊,眼睛觊觎着来不及吃的枣泥糕,干着急。 “噗嗤!”空空的禅室突然发出人类声响,仿佛压抑不住的嘲笑。 皮肤上的颤栗一路传达至发顶,山泽之子脑袋上蓦地竖起一撮胎发,他猛地回身,眼神警惕地四下搜寻。虽然弄不清眼下状况,但肯定是人类的陷阱! 手伸到身后抓起一把糕点,他如离弦之箭,蹿向门口。 原本畅通的禅门处出现一尊金光闪闪的阿罗汉,山泽之子一头撞上去,却被反作用力弹飞回去,倒在地上眼冒金星,身边还散落着准备抢走的糕点。 将魑魅挡回的同时,立在门前的阿罗汉金光消散,化作剪纸人飘落禅室。一行与颜阙疑的身形也现了出来,掌心用金刚明沙写的“隐”字失去了光泽。 这出引君入瓮实在太过容易,颜阙疑不禁对小鬼头生出一丢丢的同情。 晕眩褪去,山泽之子撑起半个身子,凶狠地龇牙瞪视布下陷阱的人类。 不能原谅! 足上金铃摇动,铃音所到之处,疯狂生长的藤萝蔓延至整个禅室。斗室之内,难以腾挪躲避,颜阙疑很快被藤萝爬上脚踝,并向上缠缚,转眼间被卷成一只绿色的大茧。 山泽之子坐在凌空牵起的藤萝上,垂落的两只小短腿荡来荡去,嚣张又轻蔑地继续摇动金铃,更多藤萝有如利箭般攻击修得术法的僧人。 僧人振袖,双手于胸前结印,一缕缕柔和的光自手印中逸出,于四面延伸的枝叶间穿梭,被佛光串联的藤萝之上结出一朵虚幻之花,绿叶藤花交相辉映,极致的绽放之后,佛光铺满禅室,藤萝为之一空。 山泽之子从藤枝上跌落,龇牙咧嘴揉着摔疼的屁股。 颜阙疑从茧中脱困,靠在壁间大口呼吸,心道小鬼头果然不可小觑,自己险些闷死在藤茧里。相比之下,在梦中被倒吊起来抽打又算得了什么。 一行见颜阙疑安然无事,便一步步走向跌在地上的孩童。山泽之子惊恐地四肢着地,效仿山兽弓起脊背,做好再度进攻的准备。 修得术法的僧人不以为意,捡起地上散落的糕点,掸去灰尘,递给他。 山泽之子下意识去接,自己的兽型便没能维持住,失去平衡倒了下去。一行含着亲和笑意,扶住了他。 即便如此,山泽之子对人类依然没有好感,抢过一行手里其余糕点,凶狠的目光发出警告的信号:休想夺去他的食物! 一行退开几步,在魑魅认定的安全距离上落座,并表达歉意:“小僧本无意冒犯山主,只是想同山主谈一谈。” 第38章 (三) 在魑魅的认知里, 人类这种生物诡计多端,正因为有了人类的涉足,山川才屡遭灾殃。但人类唯一可取的一点, 便是会利用各种简单食材,制作出令神馋涎欲滴的食物。 僧人身上有修行的气息,且能够给山中精魅提供四时美食,山泽之子便容许了僧人在山中居住。虽然僧人拥有超越人类的术法气息, 但傲慢的山泽之子并未将其放在眼里,导致今日栽了大跟头。 即便僧人软语示好,山泽之子也绝不会轻易原谅对方。 魑魅可是相当记仇的! 尽情享用完糕点, 伸出小小的舌头舔过嘴角和手指,他做出凶悍的姿态, 说出入寺后的第一句话:“我不会饶过你们, 但做出食物的人可免于一死!” 对于这般疾言厉色的威胁言论,淡然一笑的僧人眉毛都没有动一根, 只是和善地注视着孩童之型的魑魅。 嚣张过后,魑魅非常不自在,在坐垫上扭动了一下。 颜阙疑新仇旧怨涌上心头,恨不能一把揪起脾性恶劣的顽童, 照着小小的屁股狠狠扇一巴掌。但理智告诉他,劣迹斑斑的顽童是魑魅, 是惹不起的山神, 报复起来绝对没完没了。 他努力平心静气,可身上的怨气萦绕不去,撩开衣摆在魑魅跟前坐下时,魑魅的胎发不由自主翘起一缕。 颜阙疑尽量做出和颜悦色的模样:“你在我梦里将我倒吊起来拷打,我就不计较了。昨夜你去我房中, 并未找到你丢失的东西吧?是不是可以证明,我是被你冤枉的?” 魑魅用碧色眼眸凝视他片刻,扭过脸低声哼道:“谁知你有没有藏去别处。” 对付蛮不讲理的顽童,颜阙疑没有经验,即便是家中排行最末的六郎小时候,也没有这么欠打。 眼看颜公子被气得不轻,一行适时问道:“山主究竟丢失何物,可否告知?” 提到自己的宝物,魑魅便气红了脸,两手紧紧攥着腰间树叶,眼中喷出怒火:“是你们人类偷走的!我的山尺!” 一行与颜阙疑对视一眼,均不知山尺是何物。 魑魅捶胸顿足道:“我的山尺,度水木葱茏,量万物生发,如今却不见了!”说着,呜哇一声哭起来,泪珠儿啪嗒打在垫子上,转眼濡湿一大片,水量很是可观。 颜阙疑愣了愣,赶紧拖着坐垫拉开距离。 魑魅是山泽之子,吐纳一条河川不在话下,若是由他放声哭下去,水漫禅室只是时间问题。 一行起身取了纸笔,放在案上:“山尺的模样,请山主画出大概样子,我等愿助山主寻回。” 听到这句话,魑魅用手背抹了泪,溪水般通透的眼眸半信半疑地看着一行,不确定对方话中真假。 敛去术法气息,一行眉目间是修行者的温和澹然,颇有诚意地将笔蘸了墨汁,送出身前等待着。 魑魅犹犹豫豫从湿漉漉的坐垫上爬起,踩出一地水泽,来到案前,接过一行手中的笔,握得毫无章法,在白纸上拖出歪歪扭扭一道粗线,然后抬起脸蛋看着一行。 一行揣摩他的意思:“画好了?” 魑魅点了一下头。 饶是一行见多识广,也无法从这道浓墨线条看出山尺的原本面目:“颜公子来看看。” 被寄予厚望的颜阙疑凑过来瞅了许久:“这是……蚯蚓?” 横看竖看都不大像个宝贝。 魑魅把两只小手狠狠拍在案上:“大和尚,你给我把山尺找回来!否则的话——”他并没有想好否则会怎样,于是将怒气实体化,一阵狂风掀翻了案桌,撞上墙壁,砸出一个坑洞。 第35章 这番动静吓了魑魅一大跳,他呆呆盯了坑洞一会儿,眼神瑟缩地转向一行。 一行不动如山,只在狂风过境时抓住翻飞的纸,面上看不出喜怒。 法师涵养好,颜阙疑却是不忿:“你这娃娃好生无礼,托人帮忙还如此霸道,我们又没偷你的,又不欠你的!” 魑魅低着头垂着眼,被骂得生生小了一圈,像缩水的棉花。 空气中弥漫着沉沉水雾,仿佛阴天将要下雨的时刻。颜阙疑连忙住嘴收声,担心这倒霉孩子又要作妖。禅室内堆放着不少经卷,可承受不起无根之水漫灌。 一行没有计较墙上的坑洞,审视纸上墨迹良久后,将纸折叠起来收入袖中,提议:“小僧愿替山主寻回山尺,不过需经实地探访,山尺原本放置何处,如何丢失,诸多细节关联不可忽视。” 魑魅低垂的脑袋重又扬起,笼罩头顶的水雾霎时消散,两只忽闪的眼如夏日树荫下的碧潭,漾动着波光。 交代了阿吉一声,一行与颜阙疑便随魑魅出了寺,向更高处的山里走去。 山路被雪覆盖,魑魅行进无碍,因为他在二人头顶的枯枝上行走,那些延伸的枝桠在山泽之子的脚下搭连,平坦又灵巧,比平地还要易行。 而人类之躯则只能一步一陷地在雪地里跋涉,远远落在魑魅后方。 从没走过这段陡峭山路的颜阙疑用袖角拭去脸上的汗,鞋袜与衣衫下摆都被雪水打湿,眼望曲折而不见尽头的坡道,他气喘吁吁地呼出大团雾气:“还要走多久啊……” 一行走惯山路,雪地里也不见如何吃力,只不过僧衣同被打湿,他语气平缓中带着点笑:“颜公子素日除了读书,也要多在山野间走走。” 气虚的颜阙疑羡慕道:“可是法师不也整日待在寺中,为何体魄异于常人?” 一行在道旁折了枝枯木,递给颜阙疑作登山手杖:“小僧早年南北云游,行过不少山川。” 颜阙疑如老人般拄着手杖,觉得省力不少:“那法师给我讲讲山川异闻吧?” 头顶飘落大片积雪,魑魅在树枝铺就的路上折返,不满地抱怨:“太慢了太慢了!”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架起一座山形,随着口中喝声“开——”,两手分离,山中景象骤然改变。 地上没了积雪,枯枝变作葱茏林木,一条异光铺开的山路延伸至脚下。 第39章 (四) 山泽之子开启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路径。 不必跋山涉雪, 一行与颜阙疑都感到步履轻松不少,在魑魅的带领下,进入了山中精魅的天地。 这里不受人间季节轮换的影响, 满目皆是藤萝相牵的苍翠密林,湿润的雾气凝在叶片上,聚成露珠滚落,敲出嘀嗒的声响, 在空寂的林中显得格外清幽。 颜阙疑流连于这不属于尘世的美景,慢慢落在了后方,沉醉地观赏一株蔚然成林的大榕树。伞状树冠向外扩展, 枝叶稠密,浓荫覆地, 树干垂下千丝万缕的长须, 入土则生根。 枝叶婆娑起舞,传来叽叽喳喳的语声。 “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快躲起来!” 树冠翻涌起波浪般的异动,仿佛有许多生灵藏入其中。 擅入别人领地造成了骚乱,颜阙疑歉意地收回目光,赶紧追上密林间隙中不时闪现的雪白僧衣。 不多时, 这片郁郁葱葱的密林到了深处,令人错愕的是, 被圈在中心的是枯枝败叶的萧瑟天地, 外层生机勃勃,内层死气沉沉。更奇妙的是,葱茏与萧索的分界线还在不断外扩。 身遭与头顶的绿色林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败,叶片从青绿到灰白再落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栖息的生灵失去食物与屏障, 惊惶四起,或是坠落,或是迁徙,不安的气息弥漫在山中,骚动随之扩散。 魑魅脚步沉重地踩在枯叶间,身为山神,失去了镇山的神尺,他的神力便极为有限,无法继续护佑山中精魅。 一行与颜阙疑这一路走来,不必多言,异象映入眼中,多少也可猜想一二。看着前方带路的小小身影,颜阙疑不禁替他感到难过。 萧索枯林的正中心,死气尤其明显,几乎已是寸草不生。魑魅站到一个凹陷下去的土坑前,眼里懊丧低落的情绪满溢出来:“山尺就从这里不见的。” 一行绕着陷坑缓步走了一圈,感受不到丝毫灵气残留。颜阙疑蹲下来,用木杖刨挖坑里的泥土,想要挖出一些线索,可惜就连虫子和草木根须也不曾挖到。 “会不会是山里的谁,把山尺拿走了?”因见密林里生活着不少生灵,颜阙疑忍不住顺口说道。 话音刚落,就听枯枝间沙沙作响,无数身影聚拢过来,将三人围在中心。 “山尺明明是你们人类偷走的,还想诬陷我们!”穿一袭火焰红裙的女子不满道。 “弄丢了山尺,竟然还敢把人类引来!”浑身散发浓郁香气的青衣男子对着魑魅指责道。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寻回山尺,吵吵嚷嚷无济于事。”身躯佝偻的老者须发与衣衫皆是金黄,就连拄着的拐杖都是金灿灿的颜色,一边捋着长长金须,一边做和事佬。 小小的山神蹲在土坑边,承受着山中精魅的指指点点,忽然金铃声起,藤萝自地底破土而出,将一众精魅卷至半空,只有长须老者得以幸免。 根根藤蔓上传来或求饶或叫骂声,铺天盖地响成一片。 黄衣老者走来坑边,摸着山神的小脑袋:“藻兼呐,不要胡闹。” 藤蔓缩入地下,来去如风,精魅们纷纷摔跌下来,哎哟声不绝于耳。 见识到黄衣老者一言制服山神的一幕,颜阙疑对老者顿生恭敬之心,这位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物。 黄衣老者安抚完魑魅,拱起手向一行见礼:“是华严寺那位法师吧?我们承过法师不少恩惠,感激不尽。” 一行起手还礼:“小僧居于山寺,不过尽些绵薄之力。” 黄衣老者恳切道:“法师既肯随藻兼入山,便请助我等寻回山尺吧!” 一行微笑道:“小僧正是为此而来。” 听到这番对话的精魅们,终于消解了对于一行与颜阙疑到来的猜疑怨怼。 火焰红裙的女子和香气浓郁的青衣男子走上前来,齐声问道:“法师要怎么帮我们寻回山尺?” 色彩丰富的精魅们迅速将一行围住,一双双渴求的眼望着中心的法师,恨不得立即打听到山尺所在。 无人问津的颜阙疑被挤到外围,浓烈的精魅气息冲得他头脑发晕,下意识靠近黄衣老者,老者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能让人心平气和。难怪暴躁的魑魅在老者身边,便乖巧极了。 被精魅簇拥的一行淡然如常,并无任何不适,但他的佛法修行令精魅有些忌惮,不敢靠得太近,双方都处在一个微妙平衡的距离。 人与非人,唯有达成平衡,才能不生事端。颜阙疑感悟地想。 就听一行温润的语声响起:“诸位笃定山尺是被人类盗走,可有凭证?” 精魅一阵议论声后,火焰红裙的女子率先道:“我们发现了一样不属于山中的物件,上面满是人类的气息。” 于是,火焰红裙的女子在前引路,带一行去物证遗留的现场,精魅们争先恐后紧紧缀在后方。颜阙疑与黄衣老者、魑魅藻兼随即跟上。 一处狭小的洞穴外,被精魅特意用碎石子圈起的地方,躺着一小截木棍,便是人类的物证。 大大小小的精魅对着小截木棍指指点点,面上都是忿忿不平。 一行屈膝拾起木棍,拿在手里端详,木棍打磨光滑,长约三尺,一端被削成楔形,确实出自人类之手。 一行将木棍交给颜阙疑确认:“颜公子认为是什么?” 颜阙疑接过来认真打量,揣测道:“似乎是斧柄。” 魑魅闻言恼怒道:“可恶的人类,带斧子进山,最不可饶恕!” 黄衣老者捋须叹息道:“人类与山川,自古以来便密不可分。樵夫离了山,更是无法生存。” 魑魅扬起愤慨的脸蛋:“公孙爷爷,山尺是人类樵夫偷走的吗?” 黄衣老者扶着拐杖模棱两可道:“樵夫的斧子再锋利,也砍不动镇山神尺。” 魑魅转向一行:“大和尚,你说呢?” 一行也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斧柄遗落在此,樵夫或许脱不开干系,然而山下樵夫难以计数,又如何得知是谁呢?” 颜阙疑提出自己的疑惑:“可樵夫是怎么进入这里来的?”没有山神开路,寻常人类进山,并不能进入精魅的世界。 第36章 一行将视线转向低矮处的洞穴,脚步随之迈去。 第40章 (五) 洞穴在山底岩缝间, 并不幽深,一行率先进入,颜阙疑与魑魅随后, 借着岩层缝隙漏下的天光,可以看清内里情形。 除了他们进入洞穴留下的足迹以外,浮土上另外存留着深浅不一的人类脚印,以及靠着石壁的地面有安置过大型物品后的划痕。 魑魅把自己的小脚丫踩进人类大脚印里, 丈量了好几只人类脚印,发现都是同等大小,随后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测量脚印深浅, 发现同方向的两排脚印深度有半寸的落差,顿时糊涂了。 来过洞穴的究竟有几人? 颜阙疑旁观了小山神的举止, 明白了他的意图, 也同他一样疑惑,于是向一行求解。 一行将洞穴内的痕迹都留意了一遍, 大致情况便已了然于心。 “只有一名樵夫进山,伐薪后将木柴捆作两垛,担入这间山穴里稍事休息,不久便离开了。” 魑魅伸手扯着一行的衣袖, 拉他过来看脚印:“只有一名樵夫的话,怎么会有两排不同的脚印?” 一行将问题转向颜阙疑, 笑着问:“颜公子猜不出么?” 颜阙疑急忙思考, 不太确定地回答:“莫非是樵夫的腿不大好?” 一行赞许地点头:“正因为樵夫腿脚不便,才会找寻地方休息,从而留下深浅不一的足印。” 获得自信的颜阙疑进一步道:“所以只需寻到跛足的樵夫,就能找回山尺?” 一行颔首:“颜公子所言极是。” 终于得到了关于嫌犯的准确线索,魑魅眼中聚起希望的光芒, 仰着脑袋望向一行:“要怎么找到跛足的樵夫?” 一行道:“我们去山下问问。” 黄衣老者带领众精魅努力维持着山中灵气,减缓森林枯败的速度。魑魅则随一行和颜阙疑下山,重新回到冰雪覆盖的人类世界。 雪山如同陷入沉睡,魑魅对本源之山的感知随着下山的路越走越远而逐渐稀薄,灵力也渐渐不支。三人艰难行到山脚时,魑魅从树枝上一头栽下,砸出一个雪坑。 一行与颜阙疑合力挖出小山神,见他面色苍白,身体冰冷,一行脱下僧袍给他裹上。感受到僧衣上的体温,从不知寒暖为何物的魑魅头一回体会到了温度,他唰地睁开眼睫,惊奇地在僧衣下蠕动。 颜阙疑自告奋勇背起魑魅,为了让他保持清醒,便同他搭话:“原来你叫藻兼呀,是你爷娘给取的名字?” 魑魅整个趴在颜阙疑背上,小脑袋从颜阙疑肩头冒出来,闻言不屑道:“吾乃水木之精,山泽之神,天生地养,何来爷娘?又不似尔等肉身凡胎的渺小人类。” 颜阙疑克制了一下,才没有将背上嚣张的家伙重新丢进雪坑里。 见他不吱声,魑魅反倒主动说起来:“是公孙爷爷给我取的,他说我这种山精都叫藻兼,每代只会诞生一个,可以获得山泽神力。” 魑魅藻兼搂着颜阙疑脖颈亲密交谈的模样,仿佛二人先前的仇怨是场虚幻。一行回首见此一幕,不由莞尔。 山下村庄约有几十户人家,一行踏雪入村,叩开一户柴门。附近庄户经常受到山寺布施,丰收时节也常向山寺馈赠果蔬粟米,因而对一行并不陌生。 青年庄户朴素热情,见法师下山,自是盛情相邀。雪地里跋涉许久,一行与颜阙疑衣衫被雪水浸湿,藻兼也不再能抗冻,于是三人接受了青年好意,进入一间低矮茅屋。 屋内生着一只破旧火盆,一个鹤发蓬乱的老丈穿着露出旧絮的棉衣,坐在火盆边烤火。见有客至,颤巍巍想要起身,一番努力却未成功。 “阿爷,是一行法师下山了。”青年在火盆边拾掇出几张坐席,并在老丈耳边大声说道。 老丈不知是否听清,苍老浑浊的眼如何使力也看不清来客模样。 藻兼从颜阙疑背上溜下,拖着身上宽大僧袍,像个穿戏服的滑稽童子,如今灵力稀薄的他见着火盆这种温暖所在,迫不及待靠近火边坐席,两只小腿盘坐上去。 “叨扰了。”一行和颜阙疑各自向老丈施了一礼,而后在席上就坐。 担心藻兼毛手毛脚会引燃僧衣,颜阙疑给他卷起袖子和衣摆,如同服侍一个顽劣的小少爷。藻兼并无被服侍的自觉,左顾右盼地打量四周,绿盈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老丈身上。 嗅到了苍老衰败的气息,藻兼抬起小手指过去:“他就快死了。” 正与法师寒暄的青年陡然哑声,扭过头呆愣愣看着藻兼。颜阙疑心下一惊,急忙压下藻兼抬起的小胳膊,向青年歉意道:“这娃娃胡言乱语,请别见怪。” 藻兼竖起两道纤细眉毛,因被禁锢与否定而不悦:“我没有胡说,他的身体腐败得厉害,活不过五天了!” 老丈不知自己被山神判了将死的预言,浑浊的眼模糊看出面前有个小娃娃,爱怜地伸出布满皱纹的枯瘦手掌,摸了摸小娃娃的脸。 藻兼嗅到浓烈的衰败气息,这让他很不适,皱起了眉头。 魑魅不通人情,口无遮拦导致颜阙疑忙不迭向青年致歉,又不能让山神闭嘴,这份刺手的差事让他很觉心累,偏偏一行又没有制止藻兼的意图。 青年身为老丈之子,听闻小孩子的童言无忌,触动了担忧至亲离去的沉重心事,嘴唇颤抖时,两行泪已流出了眼眶。 颜阙疑心下不忍,慌忙向一行使眼色。一行将衣衫烤得半干,接收到颜阙疑的请求,不仅没有替藻兼解释,反倒向青年开解生老病死乃万物恒常之道,无须伤悲。 颜阙疑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或许这间茅屋中,只有他和青年庄户才能体会身为渺小人类的哀伤。 青年经由一行以精深微妙的佛法开解,慢慢收了泪,心情平静下来,接受了生离死别的人生之路。 颜阙疑感慨一番,忽然注意到藻兼爬离坐席,摘了腰间一片叶子,往老丈嘴里塞。这一惊非小,他慌张起身,按住似乎在为非作歹的魑魅,责备道:“不能对老人家无礼,快住手!” 藻兼在颜阙疑手底下一边挣扎,一边对着老丈吹了口气,老丈嘴边的叶子咻地消失在口中。颜阙疑没来得及补救,老人家已经吞吃了一枚树叶。 第41章 (六) 老丈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觉一点清凉从口中没入,随即蔓延至全身,原本枯竭的生气在体内逐渐充盈, 令枯枝般的四肢百骸焕发生机,如同草木逢春。 “嗝。”老丈张开嘴,吃饱似的,自丹田浮出一口气。 颜阙疑手里捉着藻兼, 眼睛紧张地盯着老丈,见对方不仅没有中毒迹象,反倒被一片树叶喂饱, 虽不能理解,但可以稍微放心。 不过, 魑魅这顽童在眼前就绝不可大意, 他把不安分的娃娃连同坐席拎到一行身边,与老丈隔离开, 同时自己坐到魑魅另一侧。 被两面夹击的藻兼极其不愉快,踢开裹着的僧袍衣摆,露出两只小脚丫,尤其将系着脚踝的金铃显摆出来, 对着一侧的颜阙疑,暗含威胁之意。 颜阙疑装作没看见, 心道这家伙灵力稀薄还能作什么妖。 二人的暗中对抗, 旁人并不知晓。 青年受到佛法感染,获得了感悟生死的微末智慧,自然没有将老父亲吃树叶这桩小事当回事,只当是小孩子顽皮,与老人家胡闹罢了。 一行也似不甚在意魑魅的闹腾, 自在地与青年闲话:“现下时节难以劳作,庄上多为农户,不知可有樵夫?” 青年立即答道:“有四五个靠山吃饭的,不过近来没法上山砍柴了。” 一行又问:“樵夫中,可有腿脚不便的?” 青年面露诧异:“赵家四郎春上进城卖炭,因炭价与官家起了争执,被打折了腿,从此跛了足。法师为何打听赵家四郎?” 一行听完,眉目有悲悯之意,沉吟片刻方道:“近日寺中余炭不足,想向赵家四郎预定些新炭。” 青年未做多想,热情地说明自己知晓的情况:“赵家四郎新封了一窑炭,再过几日便能取窑出炭,法师来得正好。” 火盆边,几人被雪打湿的衣裳已烤干,一行从席上起身:“多有打搅,小僧这便去赵家四郎家中订购新炭。” 颜阙疑手忙脚乱给藻兼重新裹好僧袍,蹲到他面前,让他爬到自己背上。藻兼不愿被人指使,又碍于情势不得不依赖对方,于是一面气哼哼一面磨磨蹭蹭爬上去。 青年起身送客动作稍慢,冷不防被老丈用棍子狠狠敲了一记,耳中传来老父亲中气十足的斥责:“瓜怂!庄子恁大,法师又不知四郎家,还不快给法师领路,磨磨唧唧个甚!” 第37章 这一道语气连贯的斥责,叫几人全都惊回首。一刻前还萎靡枯朽的老丈,已是撑着一支木棍站了起来,嫌弃青年迟钝,当先稳稳迈步到几人身前,打开屋门,大有自己带路的意思。 青年惊怔之后,一股惧意席卷心头,听说老人弥留之际会有回光返照,举止异常。青年双泪直流,奔到门边扑通跪下,抱住老丈大腿嚎啕。 “瓜怂!你又哭个甚?”老丈被突袭得手足无措,皱纹密布的手掌拍打青年后脑勺。 “阿爷!你去了儿子可怎么办?”青年涕泪滂沱,哭得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老丈被弄糊涂了,庄子里领个路而已,儿子为何哭得仿佛老父亲要去充军一般?但见年纪不小的儿子哭成这般可怜模样,老丈心头一软,用粗粝手掌抹去儿子脸上泪水,放软了嗓音:“那阿爷不去了,你去给法师带路。” 青年哽咽着应了,扶了老丈回到火盆边。 旁观了这一出父子情深,颜阙疑眼神里饱含诧异与询问,偏过头与趴在肩头滴溜溜转的一双绿瞳对上。绿眼瞳里满是对人间父子的新奇,因而看得一瞬不瞬,察觉到颜阙疑的探寻目光,藻兼勾起一边唇角,傲然扬起脑袋,不屑于回答。 然而颜阙疑已将老丈的异常与那枚吞吃的树叶联系起来,莫非……树叶是灵药? 一行仔细观察了老丈的神情举止,而后视线转向藻兼,便皆了然。 青年安顿好老父亲,一行等人向老丈道了谢,三人便在青年带领下,出了茅屋,前往大雪覆盖的村庄中去。 青年心存对老父亲的担忧,情绪低落,一路都沉默着,与先前的热情迥异。 一行看了看趴在颜阙疑肩头瑟缩的藻兼,出了温暖的茅屋,藻兼便已将方才的一幕忘了。人间的情感羁绊,于草木之精而言,或许还是过于深奥。 “令严身体恢复康健,寿数已增,无需担忧。”一行对青年道。 青年沉浸在老父亲将不久于人世的哀伤里,突闻法师安慰之语,一时难以理解:“寿数已增?” 一行目视近处的连绵雪山,语含慈悲:“山神庇佑,赐福众生。” 青年愈发迷茫:“山神?” 颜阙疑侧头一看,藻兼歪着脑袋睡着了,一缕口水从嘴角蜿蜒到了背负他的人肩上。 到了樵夫家门前,青年拍响木门:“赵家四郎在吗?” 木门被人打开,一个憔悴不堪的男人双眼通红地看着外面几人,神情有些木讷。 “四郎,山寺上的法师想跟你预定新炭,快请法师进屋。”青年好心提醒。 赵家四郎恍若不闻,有气无力地道:“家里忙,你们请回吧。” 青年觉出赵家四郎的反常,上前一步摇着他手臂:“再忙也要出炭啊!不然明年的生计如何着落?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木头人般的赵家四郎忽然流下泪来:“雪天路滑,我家娘子看顾烧窑,不慎跌了一跤,她肚里的孩子怕是保不住……” 青年“啊”的一声,变了脸色:“那请人了没有?” “叫了王婆婆帮忙。”赵家四郎哽咽着。 寒风将屋中妻子的痛呼传递院外,众人都听得清楚,不禁提了一颗心。遇着眼下这般情形,新炭也好,山尺也罢,都不宜商讨了。 青年也跟着六神无主了,替赵家四郎向一行道:“法师,新炭还是改天吧?” 一行单手持珠,仿佛在祝祷,没有作答,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赵家四郎红了眼眶,要去屋里烧水,顾不上其它,焦急地准备掩上门。一只嫩白脚丫从颜阙疑腰边探出,抵在将掩的门上,稍一用力,木门咣地开启,震得屋主跌入院中。 颜阙疑偏头正要责备这小子,却见藻兼双目发射出怒火,狠狠瞪着摔在地上的樵夫,就要张口大骂,颜阙疑赶紧一手捂住了他的小毒嘴。 就在旁人不明所以时,素影移动,一行已迈步进入院门,唇中道着轻声细语,却似含着无尽力量。 “我等,或可相助。” 第42章 (七) 赵家院子涌进几个不速之客, 一个出家人,一个读书人,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再加一个还没讨老婆的同村庄户。 实在难以相信这个组合对妇人生产能有什么助益,心焦如焚的赵家四郎顾不上安置他们,从地上爬起,脚步利索地跑去了灶房烧水。 颜阙疑和藻兼看着院中雪地里的脚印, 赵家四郎奔跑后留下的痕迹,与山上洞穴里的樵夫足印大小相当,却不似洞穴里的深浅不一, 而是几乎同样的深浅。 无论是脚印还是走路的模样,都可以肯定, 赵家四郎双腿并不瘸。 一行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侧身向青年庄户问道:“赵家四郎的腿疾可是好了?” 青年挠头不解:“不应该呀!才几日不见,顽疾哪能这么快就好了。” 藻兼在颜阙疑背上显得十分焦躁, 指使着颜阙疑将他背到院子的各个角落进行搜查。颜阙疑先还觉得此举太过失礼,奈何经不起藻兼折腾,只想早点结束这场苦役,便背着他在堆放木柴和陈炭的角落试着找寻山尺。 踏遍院子忙得满头大汗, 仍未见着山尺的影儿。 “会不会弄错了?”颜阙疑耳中听着屋里的声声痛呼,稳婆的高声催促, 赵家四郎的哭泣, 觉得自己陪藻兼在人家院子胡闹,无异于趁火打劫,良心很是不安。 藻兼索性从他背上呲溜滑下,拖着长长僧衣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就是这里没错!” 院中一无所获,藻兼便要冲入屋中搜寻, 被颜阙疑坚决拦住了:“不能惊扰赵家娘子。” 藻兼不服气地问:“为什么?这家男人明明是贼,偷了我的山尺!” 一行走来,按住藻兼瘦小的肩头,温声说道:“既知山尺所在,便不急在一时。” 没了宝物傍身,不是法师对手的小山神止步于屋门外,满心愤懑无处发泄,转而瞪着颜阙疑。 颜阙疑承受着山神的怒火,依旧寸步不让,干脆坐在屋前石阶上充门神。 青年庄户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呆呆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 产屋里正经历生死,一行心怀慈悲,没有旁观的道理,便叫了青年庄户与他一起去灶房,帮着赵家四郎烧火煮水。 焦头烂额的赵家四郎有了帮手,被一行一通安抚后,终于住了哭声,舀了一桶热水送去产屋。 一行揽衣坐在灶下,顺手从柴堆里折了木柴送入膛中,燃烧的火光映亮他的面容,同时映照着木柴上点点凸起。 他从柴堆里重新取了一段木柴,就着火光,仔细辨认,枯枝上的凸起并非枝节,而是苞芽。反观柴堆中,几乎全是含了苞芽的木柴。 寒冬时节,枯枝怎会含苞? 藻兼被叫来厨房,颜阙疑也一同跟了来。 在灶膛的融融火光与萌了浅芽的柴火堆之间,一行膝头横陈着一段两尺长两指宽的乌木,泛着油亮光泽。 藻兼的矮小身影站到灶前,看清此物,眼睛鼓起,嘴巴张得大大的,惊喜一点点写在了脸上。 一行拿起这段似普通又似不凡的乌木,在指间打量一番,递给藻兼:“此物莫非便是山尺?” 藻兼接在手里,乌木陡然增长至五尺,顶住了屋顶,山神一握,乌木如同活了过来,光华游走其上,似水波冲刷,金光隐隐的神尺刻度蓦然显现。与此同时,近处的柴堆枝节上争先抽出茎芽,转眼便成簇簇新绿。 “嘻嘻,找回来了!”藻兼兴奋地将山尺抱进怀里,双眼灼灼看着一行,“大和尚,你帮了我大忙,我将来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 一行含笑提醒:“先收起来吧。” 山尺在藻兼手里又缩成两尺长的乌木,一眼看去,只比寻常木柴多些光泽而已。莫非正因如此,才被樵夫当做枯枝采伐,又随意堆在灶间?不过幸好尚未被当做柴禾引燃。 “这、这是什么?”青年庄户看到这离奇的一幕,如看幻戏般神奇,不由瞠目结舌。 颜阙疑目睹了山尺的神异,与藻兼在寺中鬼画符的蚯蚓全然不同,心情激荡,不得不按压心绪,强自镇定解释。 “这小子的传家宝,不小心弄丢了,被赵家四郎捡到,不过都是误会,不必声张。” 传家宝不都是金银玉器?怎会长得像树枝?青年庄户满心迷惑。 “我得赶紧回去告诉公孙爷爷,山尺找到了!大家有救了!”藻兼抱着山尺原地转圈,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山上。 一行默想片刻,从灶下起身,别有深意道:“小僧现下便有一个请求。” 第38章 热水源源不断送入产屋,赵家娘子正在痛苦分娩。 万木之灵的乌木神尺竖在院中雪堆里,在藻兼神力加持下,神尺长至空中,金光水波般流泻,倾洒入村落。 婴儿的啼哭从产屋中传出,赵家四郎冲出屋子,涕泪交加向众人传递喜讯。 “我家娘子生了,大的小的都平安!” 婴儿被清洗干净,裹在襁褓里,赵家四郎坚持要把新生的娃娃抱给几位贵客看看。于是众人便在温暖的偏屋里轮流观看赵家小儿。 藻兼打算趁人不备揪一揪樵夫的孩子,以示惩罚,然而新出生的娃娃罕有地圆睁着一双眼,与藻兼大眼瞪小眼,小小的眼比山溪还要澄澈,倒映着山神绿色的眼瞳。 藻兼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将襁褓推了出去。 赵家四郎最后虔诚地将娃娃塞给一行,恳求道:“法师,可否给我儿赐福?” 一行小心地抱起小娃娃,拢在臂弯里,垂眸看着新生的幼儿面庞,唇角泛起笑意:“有山神赐福,可保令郎平安喜乐。” 观赏完新生婴儿,一行向赵家四郎预购新炭,定下了比长安城内炭价还要高出一截的价格,赵家四郎受宠若惊,答应一定将下一窑最好的新炭送往山寺。 在此之前,颜阙疑一直以为,一行是不沾红尘俗事的方外之人,没想到对日常所需的物资市价竟是了如指掌,谈起买卖来游刃有余,尽管这种开价法无异于一场布施。 随后,一行问及赵家四郎的腿伤,赵家四郎答说已无碍,就在不久前上山砍柴回来的途中,跛腿莫名康复了。 说起那趟山中伐木,赵家四郎向众人讲述了一段惊险奇遇。 第43章 (八) 彼时山中尚未下雪, 却是风雪将至的天寒地冻,世代靠山谋生的樵夫赵家四郎要赶在大雪封山前,入深山砍伐今岁最后一担柴薪。 赵家四郎拖着瘸腿, 依着走惯的山路上山,选取可以采伐的树木,因着腿脚不便,且又是深冬, 他尽量采些掉落的树枝,砍倒枯死的树干。 寒风中忙碌得汗湿夹背,束了两捆柴垛, 开始返程。柴垛的重量压在肩上,引得春上落下的腿伤隐隐作痛, 下山时腿瘸得愈发厉害, 落足不稳,踩滑了一颗石子, 整个人连着薪担滚落山坡。 山路陡峭,坡外与峭壁无异,尤其深冬草木凋零怪石嶙峋,赵家四郎只当一条贱命要交代了, 可怜家中身怀六甲的妻子从此无依。 他从十几丈高处坠落,竟被一树柔韧枝叶给接住, 再跌入一丛野草中, 除了脸上擦伤,筋骨并未摔折。薪担落在身侧,也未散架。唯有短斧的手柄不知脱落至何处,没能找到。 这番遇险倒是意外进入一处与外间天地截然不同的密林,此间山峰耸立, 草木繁茂,如同春日。他担着柴薪,在密林里转悠,不知是樵夫对山林的直觉,还是受到某种感召,他来到了密林中心。 那里竖着一截光秃秃的乌木,小儿手臂般粗细,矗立在枝繁叶茂的中央,林风携着草木香气绕乌木盘旋,仿佛一处生命之源。 脸上的擦伤感受到凉意轻抚,越是靠近,越是舒适。赵家四郎靠着乌木休憩,做了一个怪梦。梦中一名从未见过的樵夫,叩拜一株大腿般粗壮的乌木。 梦里的樵夫口中祈祷个不停,忽然眼前金光闪过,乌木变作一根手杖落在地上。樵夫捡起乌木手杖,匆匆下山。梦里不知过去多久,樵夫再次出现山中,跪在地上两手托起乌木手杖,乌木重新幻作原来模样,矗立林间。 赵家四郎醒来,虽不解梦境含义,但这株乌木显然是个神物。于是他效仿梦中樵夫叩拜乌木,将自己希望妻子平安生产的愿望诉说,结果与梦中情形一样,乌木化作一根短杖,落在脚边。 见证神迹令他深信,梦境一定是神灵赐下的,他捡起乌木短杖,牢牢捆入柴薪,挑了胆子往回走。这处繁茂森林太过陌生,他久久未能觅到返回路径,便在一处岩穴里稍作休憩。 所幸最后寻到了下山的路,赶在日落前返家,他的一双瘸腿竟在途中不知不觉复原。他将这日的离奇遭遇讲给妻子听,把带下山的乌木放在妻子枕边,希望神灵能够庇佑妻儿。 听到这里,按捺不住的藻兼取出怀中神尺,横到赵家四郎眼前,以兴师问罪的语气道:“既然将我的山尺当做宝贝,为何又随意扔去灶下当柴火?” 赵家四郎心中犯嘀咕,乌木明明是山里的,为何被这娃娃说是自家的?不过,初为人父的他自然不跟小孩一般计较,对着恶声恶气的藻兼也能充满慈爱。 “我原本将这段乌木当做神灵所赐,能够让人逢凶化吉,谁知……” 大雪降下后,村落被雪覆盖,就在通往山脚土窑的路上,妻子滑倒了,血流了出来。他惊慌失措将妻子背回家,请了村中稳婆看顾,稳婆查看后,叹息说,孩子未足月,怕是保不住了。 赵家四郎伤心欲绝之下,难免胡思乱想,自己的一双瘸腿不治而愈,换来的却是子嗣不保,妻子陷入危难生死未卜。再联系山中奇遇与梦境,那处如春日的森林处处透着妖异。 他误入妖界,取了妖木,给家中带来不详。于是从妻子床头拿走乌木,准备将其丢入灶膛里焚烧,可在靠近灶火的一刻,他却犹豫了。 那一点犹豫不知从何而来,总之最后他将妖木扔去了柴堆。 “妖木?”藻兼气得满地乱跑。 得知了整个经过,颜阙疑感慨为了帮山神寻回山尺,与一行的这一番跋涉搜寻终于可以圆满收尾。赵家四郎并非有意盗取山尺,一切皆是无意,或者是巧合?即便如此,仍有几处疑点尚未厘清。 赵家四郎为何会落入精魅的世界?梦境是怎么回事?山尺为何会被人带走? 最终,还是一行为众人解惑:“山上那位黄衣老者说过,人类与山川,自古以来便密不可分。樵夫与山,便是互相依存的关系。万物有灵,大山亦不例外。赵家四郎不慎跌落山坡,险些遇难,是山敞开了大门,挽救了四郎性命。” “至于那场梦境,小僧猜测,那是属于乌木山尺的记忆,或许是百年前,或许是千年前,也曾有樵夫误入山的另一层,借了山尺达成某个愿望,后来返回山中归还。四郎倚身乌木获得的梦境,便是这么回事。” “山尺甘愿被人借走,因其精魂乃是度水木葱茏、量万物生发,本身便有萌发生命的力量。神木感应到四郎为妻子生产的祈愿之心,因而化为一段乌木,由四郎携带下山。” 赵家四郎听得惶恐不已:“竟、竟是这么回事!” 同村的青年庄户完全呆住了:“这、这不就是故事里的仙境吗?” 藻兼竖着耳朵听得一脸认真,直到此时才不再将赵家四郎当盗贼看待。 颜阙疑的困惑被一层层解开,感到舒心多了。 “尊夫人能够顺利生产,离不开神木庇佑。”一行说道。 “这娃娃,究竟是……”赵家四郎眼神忐忑,看向怀抱神木的藻兼。 “他是这一代看守神木山尺的魑魅,也可说是山神。” 赵家四郎和青年庄户齐齐注视藻兼,神情顿时充满敬畏,难怪这孩子眼瞳颜色与常人不同,还以为是有西域血统呢。 被灼灼注视的藻兼好似被火烧了屁股,扭开脸跑了出去:“公孙爷爷还等着我呢!” 一行随之起身告辞:“山尺,便由我们送归山中。” 赵家四郎和青年庄户殷勤相送,直将三人送出村口。 山路上,藻兼已无需颜阙疑背着,重获山尺,他稀薄的神力渐渐充盈,便也不再畏寒。脱下僧袍,他在枝头跳跃行走,又是当初傲慢轻快的模样。 “大和尚,为什么赵家四郎梦里的山尺粗壮,而我的山尺细细的?”藻兼以一足踩着枯枝梢头,一足踏空却能维持平衡的姿态,困惑地询问树下的一行。 “似乎每代都会诞生一个魑魅看守山尺,兴许魑魅便是山尺的另一重形态。你是孩童形态,山尺故而也随之改变。”一行如此说道。 “那我还会长大吗?”藻兼竖起山尺,暗自丈量自己的身高。 “会吧。” 颜阙疑抱着藻兼脱下的僧袍,跟在一行身后,听着一人一神的对答,不知不觉弯起了嘴角。 尾声 山尺从藻兼手中飞出,准确落入它的生长之地,一端埋入土下,一端向着天空笔直延伸。尺间光芒扩散开去,所过之处草木萌发,枯败的森林色泽由灰白转为浅绿,再至墨绿。 山精沐浴在神尺光华下,围着藻兼跳跃起舞,生机勃勃的森林好不热闹。 “快看快看,有刻度了!”树枝上的精魅们指着山尺,叽叽喳喳叫开了。 第39章 尺间流光汇聚一处,停在靠近土壤的刻度上。流光似水波,层层漾开,以刻度为衡准,蔓延在大地之上。 人间世界,大雪覆盖下的草木,收到指令似的,悄然舒展嫩芽,高度恰是尺间的刻度。 下山的路上,颜阙疑踏着山中积雪,发现雪下伸展了茸茸青草,不禁生出爱怜之意,生怕踩坏了它们:“法师,春天是不是快到了?” “斗柄回寅,大地回春,不久将要祭春神、品春糕了。”一行回应道。 “那位公孙爷爷送给法师的谢礼是什么?”颜阙疑一心的好奇终于压抑不住。 “这个啊……”一行摊开掌心,一枚圆鼓鼓的金黄果实露了出来,“是白果。” “白果?那公孙爷爷一身黄衣,莫非是一株银杏?”领悟到真相,颜阙疑感觉自己终于聪明了一回。 “颜公子才知道吗?银杏又名公孙树。” “这样啊。”颜阙疑不因无知而气馁,继续追问,“那火焰红裙的女子和香气馥郁的男子,本相又是什么?” “红枫和香樟。” 回到寺中的第二日,颜阙疑背完一卷书,又去禅室找一行喝茶,发现禅室角落被魑魅砸出的坑洞生出了一株藤萝,不仅填满了壁坑,而且为禅室增添了一抹绿意幽情。 “是藻兼趁我们不备,特意来弥补的吧?”颜阙疑想象着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山中魑魅悄悄溜入禅室,用神力种下藤萝,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 一行含笑坐在案几前,往两只茶瓯里注入山泉烹煮的茶水,邀颜阙疑品尝:“这回,应是不苦了吧。” (完) 注: 魑魅:颜师古注:“魑,山神也。魅,老物精也。”魑魅,山泽神怪,亦泛指鬼怪。 藻兼:南朝·宋刘义庆所撰《幽明录》:“其名为藻兼,水木之精也。夏巢幽林,冬潜深河。” 第44章 大唐妖奇谭·莲僧 楔子 书生夜宿山寺, 因惜光阴,就着盘中烛火伏案读书。 夜渐深沉,烛泪无声淌下, 堆叠在烛台上。忽而起了一阵香风,吹得烛火飘摇无定。书生忙伸手拢住烛火,正不知风自何处而来时,室壁上竟投映出许多怪影。 十几道怪影各自长着两只高耸的尖耳和一条细长的尾, 排着队列向书生靠近。 “郎君远道而来,我家主人已备下美酒佳肴,恭候郎君。”房中响起人语。 书生扭动僵硬的脖子, 循声看向地上,怪影的来源正是一群皮毛灰褐色的鼠类, 踮着两只后爪, 人立起来的前爪提着小灯笼,尖嘴上的胡须一翘一翘, 在向人类书生发出邀请。 书生说不出话来,身体却不由自主站起,随鼠群走向墙角小洞,毫无障碍穿了进去。行过一段弯曲的漆黑通道, 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厅堂,一只体型硕大的白鼠坐在高位, 似是鼠王。 书生被领入客席, 食案上的佳肴散发着诱人香气。这一切过于诡异,书生强忍着腹中饥饿,没有动筷。 鼠王垂着长须,两只前爪在身前合拢:“请郎君享用过美食后,务必答应我们一个请求。”群鼠也都转着滴溜溜的小眼珠, 恳求地看着书生。 封住的喉咙忽然得以解开,书生颤着嗓音:“在下只是个读书人,在寺中借宿一晚……” 鼠王衰老的小眼中满是哀求:“非是什么难事,只需郎君去寻一人。” 书生耳中听着鼠王的求助,眼前迷障缓缓褪去,案上香喷的食物现出腐坏的虫蝇…… 书生惊恐地推开食案,沿着来时默记的路线逃走。 “别让他逃了!”群鼠奋起追赶,吱吱声不绝于耳。 书生终于看到前方一点亮光,那是来时的洞穴,可此时洞穴在逐渐变小。发足狂奔的书生陡然警醒,洞穴并未改变,而是他在恢复原本身形。 钻向洞穴的书生,脖子卡在了里面,后方的鼠群已潮水般涌来。 (一) 长安早春,城外碧草萋萋,万物更新。 颜阙疑站在佛殿飞檐下,沐着拂面春风,惬意地观赏禅院里的一株银杏树。 树干挺拔,纤细的枝条上叶芽舒展,扇状的翠绿叶子精致而繁茂,层层叠叠承载着春日和煦的阳光,微风从枝叶间拂过,细碎的光点跳跃来去,如在扇面舞蹈的小小精灵。 这株银杏是一行于深冬时,埋入雪下的一枚白果生长而成。一行因帮山神寻回神尺,获赠白果为谢礼。来自异界的白果,生长极快,入春便是枝繁叶茂。 “真是令人沉醉啊,这样的春光。”抛却了书卷烦忧,趁着春日万物复苏,颜阙疑拜访了华严寺。 “颜公子可愿赋诗一首?”银杏下白衣飘拂,一行手挽菩提珠,款步走来,明澈的眼中盛着与春景相融的笑意。 “不要提诗。”颜阙疑忧愁了一瞬,春闱迫在眉睫,诗赋仍然不是他的强项。趁着今日踏青访友,松一松筋骨,便要准备赴礼部试了。 一行取了一套越窑青瓷茶瓯,以春水煎新茗,二人席坐廊下,仰头可观赏寺外千峰,低头可把玩越瓯翠色,俯仰皆有秀色,如斯情境下品茗,称得上悠然自得。 “法师可知晓龙溪峰上的阿兰若?”颜阙疑品了口香茗,说道。 “略有耳闻。”一行手持茶瓯,碧色青瓷将他手指映出通透色泽。 “那法师可听过阿兰若的莲华僧?” “颜公子说的,是那位擅长卜卦的莲华法师?” 莲华僧的六爻阴阳卦远近闻名,但有所卜,必精准无误。随着科考临近,许多不甚有把握的士子结伴前往龙溪峰,只为求莲华僧一卦,卜今科取中与否。但据说那位法师一日只占三卦,唯有缘人可得。 莲华僧的事迹听多了,颜阙疑难免心有所动,毕竟,他对春闱也是忐忑得紧。然而这种不问勤学问鬼神的举措,不免叫人心虚气短,有损儒家读书人的尊严和骨气。 是以,他今日入寺拜访,也存了征询一行的用意。 “法师觉得,世间事可否占卜吉凶结局?”颜阙疑怀着小心思,期待着一行的答复。 一行摘下袖间沾染的银杏扇叶,放入茶盘,反问:“颜公子若不曾见小僧从银杏树下走过,只凭小僧袖上青叶,可否据此推断小僧行过的路径?” 颜阙疑拿起小扇子似的银杏叶,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就算我没有亲眼所见,也能推测出法师走过银杏树下。法师又要借此讲什么道理?” 一行笑道:“世间事皆有因果,有迹可循,这便是占卜之道。” 颜阙疑听罢,暗自嘀咕:“又是因果律。”想了想,又不甘心,“那法师可否用因果推测,我今科能否取中?” 一行素手捻动菩提珠,白衣融入春阳,虽有出尘气度却并不给人以疏离感,他洞悉俗世人心,言辞练达,即便是拒绝的话,也能说得人心服。 “小僧若断言颜公子取中,颜公子势必会临考懈怠,负才傲物;若断言取不中,颜公子定会郁郁寡欢,黯然神伤之下,怕是会直接弃考。” 颜阙疑琢磨一番,觉得是这个道理不假,一行反倒比他更加了解自己,一时无言中带着几许怅然。 一行搁下茶盏,收拢茶具:“春光不可辜负,不如便去龙溪峰一游,如何?” 闻此提议,颜阙疑一颗不安分的心顿如困兽出笼,面上满是期待已久的光彩,片刻前的怅然已悄然无踪。 龙溪峰距都城二十里,二人雇了一辆马车在春日里行进,道旁杂花生树,飞鸟穿林,不紧不慢饱赏了一路春光,终至一面翠屏似的山峰下。 修缮过的青石台阶一路通往山脚,长阶上来往香客络绎不绝,多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似是远道而来。二人随众多香客信众拾级登山,叩访山门。 一座古寺矗立山巅,建筑风格颇有些年头,山门旁的巨石上刻有“阿兰若”的古体字样,气派非凡。沙弥迎来送往熟稔妥帖,寺内大香炉里烟火缭绕,如斯鼎盛的香火,都城之外实属罕见。 眼尖的沙弥从人群里一眼瞅见出尘的僧人和俊秀的书生,断定二人并非寻常香客,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决定不去搭理。 身入传闻中的古寺阿兰若,颜阙疑左顾右盼兴致高昂,也想效仿信众进三柱高香,掏荷包时却被一行将他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法师,入寺烧香,善男子得表达一下虔诚之心。”颜阙疑攥着鼓囊囊的荷包,表明他是有备而来,且对旁人燃起的粗壮高香羡慕不已。 “心诚即可。”一行拉他出了烟熏火燎的地界,空气清爽,呼吸也畅快许多。 一行虽是头一遭到访阿兰若,但对古寺布局并不陌生,引着颜阙疑七拐八绕,很快寻到人群聚集的占卜佛堂。 第40章 从信众交头接耳的议论中,便知闻名遐迩的莲华僧就在佛堂内,为今日来寺的有缘人占卜,而且,道行高深的莲华法师分文不取。 人群起了骚动,原来是莲华法师选取了今日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有缘人,即将开始卜卦。 一行看这重重人墙阻隔,恐怕今日无缘目睹莲华法师的占卜盛况,便将转身行去时,被颜阙疑拉住了衣角。只见颜公子一脸决然,口中道着“借过”,手里拖拽着法师,硬生生劈开了人墙缝隙,挤出一道容二人先后通过的人海之路。 一鼓作气冲至最前排,堪堪赶上莲华僧抛掷三枚铜钱的场面。一行理了理僧衣,同颜阙疑站在佛堂外远远观摩。 第45章 (二) 莲华法师身披袈裟, 丰姿英伟,相貌轩昂,将三枚铜钱连掷六次, 便胸有成竹念出卦辞,为信徒解卦释义,求卦的信徒千恩万谢,带着一脸的与有荣焉, 在众人羡慕的围观中退出佛堂。 今日三卦毕,佛堂前聚集的信众逐渐散去,唯剩一行和颜阙疑。莲华僧袖起铜钱, 向二人走来,互相见礼后, 主动询问二人来意。 一行语气诚挚道:“小僧听闻莲华法师造诣高深, 特地前来拜访,如若能得法师指点一二, 必受益匪浅。” 听到这般请求,莲华僧眼珠半晌才动了一动,带着仿若木讷的表情道:“贫僧只擅占卜,于佛法上并无太多造诣。” 一行口中称是对方过谦, 自然而然转了话题,言辞殷切:“小僧钦慕古寺阿兰若久矣, 今日得以朝拜, 平生心愿便可了却大半,只可惜光阴匆忙,未能一睹阿兰若全貌,法师可否指派一名弟子,领我等一览丛林精舍?” 莲华僧随意点了正路过的沙弥, 让其做两位客人的向导。被点中的沙弥不甚情愿地看了一行和颜阙疑一眼,见是先前他判定非寻常香客的两人,便愈发冷淡,转身在前匆匆领路。 颜阙疑初来时的热情消退了不少,与一行跟在沙弥身后一段距离,小声嘟囔道:“都被人家拒绝了,法师还这么锲而不舍。华严寺不见得比这里差多少,阿兰若哪里就值得法师钦慕半生的?” 一行面上嵌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步伐并不快,眼看着与向导沙弥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似乎也不着急:“不是颜公子对莲华法师倾慕已久,宁肯放弃温书的光阴,也想求得一卦?” 颜阙疑不自在了:“哪里想到一日间就有这许多信徒,每日三卦又如何轮得到我。” 一行慢声细语道:“既然求不到卦辞,何不借此趟之行,饱览一番古寺风貌?” 言谈间,那向导沙弥转过一座殿角,便不见了身影。大概是不耐烦做向导,趁机躲懒去了吧。一行没有就此折返的意向,颜阙疑只好耐着性子作陪,一座座殿阁游览过去。 至藏经阁时,见大门虚掩着,内里传来细微响动,一行略微驻足。颜阙疑料想法师大概对阁中经书有了兴趣,正好让法师看书,他好歇歇脚。于是他上前敲了敲经阁红漆剥落的门扇,等着人回应。 不久,门内匆匆跑出两个衣衫不整的人,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和尚,一个二八芳华的美貌女子。女子以袖掩面,从颜阙疑身前跑走。清秀和尚眉眼上挑,瞥了眼目瞪口呆的颜阙疑,无事人般不紧不慢踱步走了。 颜阙疑如梦方醒,难以置信:“这、出家人怎么可以……” 一行走了过来,推开藏经阁大门,从容迈入:“人有百样,出家人亦然。” 颜阙疑书生脾性,对世间藏污纳垢之事接触太少,震惊之余,不免对阿兰若生出失望透顶之情:“好好一座气派古寺,原来内里如此不堪。法师,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此地无甚可留恋了!” 却见一行不仅没有离去的打算,反倒深入经阁书橱间,拿起一卷卷满是积年灰尘的经书翻看起来。 一行一向喜好洁净,面对如此厚重的尘土,竟未有嫌恶。颜阙疑知此时劝不动对方,无奈地叹口气,从袖兜掏出一方绢帕递过去。一行道了谢,接了过来擦拭经卷。 颜阙疑在旁看得真切,一行连取好几部经书,内部都是碎屑纷飞,书页残破,字迹已被虫蠹啃噬得七零八落。不知是这藏金阁的虫子格外多,还是寺里的僧人过于惫懒,未曾花精力呵护典籍,任由其湮灭。 世人敬惜字纸,而这寺里的僧人如此枉顾前人心血,糟践了经卷,着实令人愤慨。颜阙疑气得不轻,呼吸不畅,又被飞尘呛了一嘴,一时咳得难以抑止。 一行迅速将经卷放置原位,只带走一卷纳入袖中,忙与颜阙疑出了经阁。 暮色笼罩了阿兰若,颜阙疑见时辰不早,催促一行尽快下山,一行却坚持要讨碗水喝。所幸未久,即又遇见身形英伟的莲华僧,于是二人不仅得到了两碗清水,还享用到了两份无甚滋味的朴素斋饭。 饭后,莲华僧主动挽留二人歇宿,一行竟没有推却。 “净心,带这位法师和书生公子去客房。”莲华僧吩咐道。 净心正是藏经阁被颜阙疑撞破私情的清秀和尚,看人时总挑着眼梢,再次面对颜阙疑时,没有任何尴尬难堪。反倒是颜阙疑感到别扭,因对净心生出鄙薄之意,不愿与他说话。 阿兰若前寺修得规整气派,后寺禅房尤其客房则简陋破旧,一派得过且过、能省则省的意味。 净心为二人安顿好两间相邻的客房,又送来茶和热水,便眼梢含笑将二人望了一望,退去了。 颜阙疑嫌恶地目送走对方,转头对一行抱怨:“我宁愿走夜路,也不想借住这座腌臜寺庙。” 一行一面含笑听着,一面拿手拂过罗汉床的边角,收了手指一瞧,满满的黑灰。他就着盆里清水净了手,好言劝慰:“姑且安歇一夜,夜宿古寺倒是不可多得的体验,兴许便能激起颜公子潜藏的诗情呢。” 颜阙疑回了隔壁客房安歇,将床榻清理许久,才倒上去和衣而卧。这一夜诗情不见激起水花,却惊了颜阙疑一个魂飞魄散。 第46章 (三) 身处陌生且糟心的环境, 颜阙疑睡得不甚踏实,半夜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啃咬他的手足,脸颊上也有奇怪的绒绒触感。 他从浅眠中惊醒, 一手捉起踩踏他面颊的生物,借着窗外凄清月光照看,在手掌间挣扎扭动的竟是只灰毛鼠,他懵懵然坐起, 发现在他身上吱吱啃咬的灰毛鼠另有十来只。 后知后觉扔了手中老鼠,他从挤满硕鼠的罗汉床上一跃而起,飞奔而出, 依着直觉闯入相邻的客房。 一行借住的客房未上门闩,颜阙疑从而毫无凝滞一举撞开房门, 惊魂不定直奔床头:“法师, 救命啊!” 一行并未躺卧,而是以打坐的姿态, 趺坐罗汉床上,听着颜阙疑闹出的动静,睁开了阖着的双眼,明澈的眼底无一丝倦意, 不知这半宿他究竟是在入定还是在等待。 “颜公子,发生何事?”一行收了打坐姿态, 用火折子燃起桌上半截蜡烛, 跳跃的火苗照亮他的眉目。 颜阙疑下意识想抓住一行手臂,手伸至半途又缩回来,抖着身体蹲在地上,不断泼洒盆中清水净手,反复搓洗后, 站起身来继续抖个不停,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行让他坐下,倒了碗水递过去:“无事了,先饮口水。” 颜阙疑接了豁口的水碗,埋头正要喝时,手腕一顿,接着便将整碗水泼到脸上,用袖子内衬使劲搓洗面颊。 遭受了强烈刺激,冷静不下来的颜阙疑举止失常,一行念了几句口诀,结了手印敲在他肩头,跟面皮过不去的颜阙疑这才缓下来。 “有老鼠、好多的老鼠、咬我……”烛火下,颜阙疑张着惊恐的眼,衣领湿漉漉滴着水,被搓得通红的面皮上,果然排布着几点细小齿痕。 而他话音刚落,屋顶即传来杂沓细密的响动,客房跟着摇晃起来,仿佛地动。 颜阙疑抱着床柱,通红的脸渐渐煞白,虽然他跟着一行见惯了各色妖怪,但唯独老鼠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听着头顶不小的动静,想着不知有多少老鼠正在咫尺间奔走,他几乎便要惊厥过去。 一行缓缓捻动手中佛珠,望了眼房梁,确定房屋不会坍塌,便安抚颜阙疑暂可放心。 屋顶倒豆子般的响动忽然消失,愈发显出夜的静谧。 “它们……走了?”颜阙疑颤声问。 一行没有说话,只将目光转向窗棂。薄薄一层窗纸从轻微的颤动,到剧烈的震动,不过几息之间,一只硕大妖影映在窗纸上。 颜阙疑倒吸口气,抖抖索索摸起豁口碗抱在胸前,预备跟妖怪一搏。 张牙舞爪的妖影忽然将旁边一个小和尚的身影叼进嘴里,小和尚的惨呼与咀嚼的脆响清晰传入房中。妖怪吃人的一幕映在窗纸上,颜阙疑再也忍不住,将怀中豁口碗砸向窗棂。 第41章 窗纸应声而破,妖怪的身影一闪而过,外间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法师,快,救人!”颜阙疑因腿软几度爬不起来,还惦记着要从妖怪口里夺人。 一行伸手扶起他,端了盘中半截蜡烛,二人一同出了房门查看。外间窗棂下,淋漓血迹惨不忍睹,这样的血量怕是人已救不回来了,而血泊里散落着几缕灰毛。 颜阙疑悲伤道:“是鼠妖,吃了寺里的和尚。” 一行跟着叹息一声,悲悯道:“古寺果然藏有大妖,事已至此,只能待明日禀明莲华法师了。” 颜阙疑还欲再说什么,一行已扶着他回了客房。 这一夜,两人挤在一间客房,颜阙疑连受几番惊吓,在罗汉床上辗转难眠,一行坐在桌旁诵经宁神,他才缓缓沉入睡眠。 第二日,趁着用膳的时辰,一行和颜阙疑向莲华法师提到寺中老鼠泛滥,以及昨夜亲见大妖吃人的惨状。 莲华法师起初不愿谈及,似有难言之隐,几番追问之下,才无奈诉说:“一切有情众生,都在三世六道中轮回。贫僧却在一年前犯了杀生之罪,失手杀了一只鼠王,从此寺内鼠众便闹将起来,不时吞吃一名寺中弟子,以此报复贫僧造下的杀孽。” 颜阙疑闻言心有戚戚焉,世人灭鼠再寻常不过,何曾想会遭到鼠类报复。可既然不幸遇见这种妖异事,为何寺里僧人却安之若素。 他说出心中疑惑:“鼠妖为患,诸位师父为何不躲不避,也不请人降妖?” 莲华法师仿佛想起惨烈过往,稍显木讷的脸上遍染惧色:“逃走的弟子无论是藏身山间,还是隐匿市井,当夜便会被鼠妖追上,被它们用利爪开膛破肚。因而大家不敢再逃,窝在寺中得过且过,能多活一日便活一日。那些老鼠为了折磨我们,不会立即对我们赶尽杀绝,只将我们作猎物玩弄。贫僧为了赎罪,自然不会躲避,只待报应的一日到来。” 颜阙疑听得不忍,转面朝着一行,期待一行说点什么挽救的话。 一行没有辜负他的期许,诚挚道:“同为佛门弟子,小僧愿尽绵薄之力,助莲华法师除去鼠妖。法师且安心,小僧亦不会于佛门清净地徒造杀孽。” 莲华僧言辞中透着一报还一报的迂腐念头,似乎不为一只死去的鼠王偿命,便无以赎罪,因而对一行的降妖提议并不热衷。 为了解决鼠患,一行与颜阙疑又需在寺里多住一日。因存了拯救众僧人的心愿,颜阙疑吃着粗茶淡饭,也再无抱怨。 不过,前夜遭鼠群围困的惊魂体验,他可不想再受一遭,于是早早与一行挤在一处,紧张地等待着鼠妖大驾光临。 第47章 (四) 空等了半宿, 屋顶一片宁静,颜阙疑忖着这帮鼠辈也是欺软怕硬的,只会吓唬他这等凡夫俗子, 却不敢在一行面前造次。 怀着愤愤的心情,他伏在桌面昏昏睡去,直到一阵狂风吹入房中,几乎掀翻桌案, 他才猛然惊醒。 此时蜡烛已灭,破开的窗外,惨淡的月光从乌云缝隙漏出, 镀亮一只皮毛油滑的大妖。它从月下大摇大摆走来,两只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四周, 似在寻觅吃食。 妖怪的目光扫入窗内, 与呆愣的颜阙疑视线撞到一处,随即, 颜阙疑便被定住了身形,惊惧地迎视大妖怪一步步走来。 妖怪抬起一条粗壮毛腿,踹倒半面土墙,威风凛凛迈入墙内, 身躯顿时填满半个房间。颜阙疑见此庞然大物如入无人之境,只需再抬高半条腿, 便能将他连着桌面踏成饼泥。一行为何还不出手?究竟能否降服如此怪物?颜阙疑心中万分没底。 不知妖怪使了什么妖术, 颜阙疑动不得言语不得,甚至感知不到一行的存在,仿佛这间破屋中只有他一个人类,木头般杵在这里,等待沦为妖怪的口粮。 大妖见着一个细皮嫩肉的书生等在房中, 顿时垂涎三尺,挪动身躯向颜阙疑踏步而来。 颜阙疑想闭眼却不能,迎着扑面的腥风,即将被妖怪毛手拎起时,却听妖怪“哎哟”一声,毛腿似乎陷住了,无法前进。随即房中金光大盛,庞然大物的妖怪不见了。 颜阙疑旋即脱离僵直状态,身体摇晃,大口呼吸。一行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看着地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劫后余生的颜阙疑顾不得回味方才的惊险,拖着酸麻的腿绕过桌案,往地上一看,被菩提珠束住一条腿的妖怪,褪去了庞然之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竟是只油光水滑的狐狸! “这……不是鼠妖吗?”颜阙疑愕然,壮着胆子拿手戳了戳狐狸尾巴,蓬松绵软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撸了一把。 “需得问问莲华法师了。”一行对着不知是晕死还是装死的狐妖说道。 天明后,颜阙疑拎了浑身僵硬的狐妖,扔到正摩挲掌中铜钱的莲华僧面前。 “莲华法师,我们替你捉到妖怪了,却不是鼠妖,而是狐妖。” 莲华僧凝目看去,面上惊疑不定,指着狐妖颤声:“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行问道:“莲华法师亦不知情?” 莲华僧连连摇头:“贫僧如何知道,这妖狐为何冒充鼠妖?” 一行说道:“狐性狡诈,借鼠患为非作歹,当毁去其修为,令其不得再祸害人间。”说完似乎要动手。 这时,死硬的狐狸忽然抬起脑袋,黑黝黝的眼珠蒙着一层水雾,望着一行满是哀求的意味,两只前爪捧在身前作揖:“法师饶了我吧,我这等畜生修行不易,为妖并非本意,冒充鼠妖复仇,吞吃和尚只为增长修为,抵挡天劫。我再也不敢了,法师慈悲为怀,放过我吧!” 一行征询莲华僧的意见。 莲华法师心怀慈悲:“冤冤相报何时了,既然它已知错,便饶它一回,那些被它吞吃的弟子如何也回不来了。” 一行收了束缚狐狸的菩提珠,狐狸重获自由,忙不迭跪在地上,朝两位法师叩拜。而后甩甩尾巴,一溜烟逃出寺去。 颜阙疑望着那条尾巴远去,略觉遗憾,不过事情终于解决,他们总算能够离寺返程了。 临别时,莲华僧向一行表达谢意,要求赠送对方一卦,一行将这珍贵的一卦转让给了颜阙疑。三枚铜钱便在颜阙疑的期许中,卜出了卦辞。 “书生公子求的可是功名?”莲华僧不假思索地问道。 “正是。”颜阙疑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本是鱼入网中的困龙之局,可书生公子喜得造化,幸遇天恩,困龙局得以化解,终可鲤鱼化龙。” 得此卦辞,颜阙疑喜不自胜,心中巨石终于落下,忙向莲华僧道谢。 一行和颜阙疑沿着来时的山路长阶下山去,意气风发的颜公子观山间醉人景致,终于激发了潜藏的诗情,口占一首小诗,赢得一行赞誉。 “法师,我们这趟可真是不虚此行,解决了寺里吃人的狐妖,又求到了莲华法师的卦辞。”虽然过程中受了几番惊吓,颜阙疑还是志得意满地道。 “颜公子可曾听闻狐妖吃人?”一行的僧袍在山风里飞扬,他微微回首,仰观山巅耸立的古寺阿兰若。 颜阙疑仔细一想,刹住了步子:“还真不曾。多是传闻狐妖幻作青年男女,魅惑行人孤客。” 一行没有再多言,从接踵上山的男女信众间,逆路而行。 下得龙溪峰,一行似乎生了游逛乡集的兴致,与颜阙疑漫步龙溪峰下的乡野集市,不时看看山货,问问市价。令人惊奇的是,商贩见着一行的出家人装扮,顿时畏畏缩缩,出价远远低于市价,甚至低到成本价以下。一行与颜阙疑连问数家,皆是如此。 寻了乡集交叉路口的露天茶寮,二人在一张矮桌边坐下。茶博士恭敬地送上干净的碗和茶,便远远避了开去。颜阙疑向四周一看,附近挨着他们的桌凳全都空了,茶客不是付钱走人,便是另择桌位。 “这乡野村民失了淳朴热情,如此冷淡排外,是何道理?我们莫非看着便像恶人?”颜阙疑饮着寡淡的茶,嘀咕道。 “怪事自有其缘故。”一行抬目间,便有许多暗自打量他的目光悄悄收了回去,他不甚在意地笑道,“是小僧连累了颜公子。” 第48章 (五) 一行叫来茶博士, 和颜悦色询问茶寮中茶叶产地,泡茶的又是何处泉水。原本茶博士不太敢靠近这一桌,但耐不住职业天性, 被人几经询问,便侃侃谈起茶叶品类,民间当讲究如何吃法,如何用清冽山泉煮泡等一应注意事项。 颜阙疑听得纳闷, 一间乡集茶寮哪来的那么多穷讲究,再者说,既如此讲究, 为何碗里的茶非汤非水,寡淡如斯?既解不了渴, 又填不饱肚子。 第42章 茶博士与一行相谈甚欢, 觉着这位年轻僧人极有亲和力,与市井乡间并无隔阂, 这才解除了防备心,有问必答。 “小僧行游此地,见众乡亲对出家人似有成见,不知是何缘故?”一行道出疑惑。 “唉, 还不都是兰若寺闹的。”茶博士环顾一圈后,压低声音, “法师从外地来, 有所不知,那寺里的出家人厉害着呢,咱们可不敢招惹。” “听闻阿兰若的莲华法师卜卦甚准,因而寺里香火旺盛,香客如织, 不似博士所言呢。”颜阙疑插嘴道。 “你这小后生哪里知晓世情险恶,那莲华法师不管寺务,尽由着一帮小和尚胡作非为,调戏妇女,霸占良田,附近乡亲深受其害,故而见着僧人能躲则躲,生怕招了他们的眼。只那些不清楚内情的长安香客,才慕名而来。”茶博士一气倾吐苦水。 付了茶资,一行和颜阙疑离开了茶寮。 “法师,倘若茶博士所言属实,我们除了报官,也没有其它法子了。” “待事情明朗,再做决断不迟。” “事情不是都清楚了吗?” 颜阙疑这般问着,一行却示意他看向巷口。 屠户肉摊前,立着一个眼熟的身影,那人不耐烦地指指点点,屠户则唯唯诺诺,割了一大块肉用草绳串了,递给傲慢无礼的顾客。顾客拎了肉放在鼻尖嗅了嗅,眯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并未留下一毫一厘的肉钱。 颜阙疑瞪圆了眼:“那不是净心吗?出家人买肉作甚?不对,抢肉!还有,他腿怎么瘸了?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他有何目的?” 净心正是阿兰若的僧人,被颜阙疑在藏经阁撞见与女子厮混的家伙,光天化日下山抢肉又是为哪般? 一行摇头:“无需管他。” 颜阙疑觉得净心身上有很大疑点,追查下去或许能有所收获,奈何一行偏要弃之不理,绕了许多路,在乡集买了不甚相干的笔墨纸,叫人摸不着头脑。 出了乡集,择了野外一处平整大石,一行摆出笔墨,摊开竹纸,似要书写。 颜阙疑主动研墨:“这荒郊野外的,法师也要作诗?” 一行提笔蘸墨,唇角一勾:“小僧可不敢在颜公子跟前献丑。” 颜阙疑忍不住嘟囔:“法师一首诗都能惊动平康坊的都知娘子,我才及不上呢。” 一行垂眸在纸上勾画,闻言叹道:“颜公子还在为此耿耿于怀吗?” 颜阙疑嘴硬道:“并没有。” 当初为调查骨姬,不得不深入平康坊,一行临场赋诗,赢得高等妓都知娘子的青睐。颜阙疑深为都知娘子的容貌气度折服,奈何人家心里根本没有他,令他很是气馁了一阵子。 见一行不再言语,他心虚地瞥向纸面。一行果然没有作诗,而是画了一幅图案,细看则是方孔圆钱,钱面上下左右分布四个笔法华美的古体字。 “颜公子可识得这四字?”一行勾画完毕,收了笔墨。 颜阙疑没少见各种前朝文字,皆因家中有痴迷书法的六郎,搜罗了不少名家碑帖,他耳濡目染也跟着鉴赏过不少。 因而被一行询问,他下意识便以鉴赏的口吻道:“笔画肥瘦均匀,末端不出笔锋,肥满、圆润、温厚、匀称,这是北周时的玉箸篆,四字乃是‘永通万国’。” 一行连连赞许:“颜公子博学。” 颜阙疑不好意思道:“我不过从六郎那里学得一二,法师不要取笑我了。” 待墨迹晾干,一行从石上揭起竹纸:“这枚古币正是北周静帝所铸永通万国钱,寄意此币永远通行天下万国。” 颜阙疑唏嘘道:“原来是静帝所铸,可惜此钱既未能永远通行,也未有万国所用,四年后北周便为隋所灭,这种钱币必然也被销毁殆尽。” 朝代更迭,钱币何辜。 一行笑道:“颜公子不觉此币眼熟么?” 颜阙疑陡然惊觉,想了想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莫非是……莲华法师占卜所用之古钱?” 观莲华僧占卜六爻阴阳卦时,他的全副精力都在卦象与卦辞上,并未认真辨认古钱上的字迹,经一行提醒,他才从不久前的记忆里寻摸出来。 一行手拈古币图纸,问出耐人寻味的话:“莲华法师为何用早已销毁不再流通的古币占卜?我朝通宝为何不可?” 北周静帝乃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末代帝王,三枚古钱究竟有何来头? 结合诸般迹象,颜阙疑大胆猜测:“兴许,莲华法师实属古钱成精!不是有古物经过百年便成精怪的说法么?叫器物妖的那种。” 一行忍去笑意:“莲华法师可是赠过你吉祥卦的。” 颜阙疑于是陷入道义与恩情的挣扎中:“可,即便如此,他若真是器物妖,我们能袖手不理么?” 一行转而望向天际,红日即将西沉,满月亦将东出:“今日恰逢十五,鬼市大开,颜公子可愿前往?” 颜阙疑将“鬼市”二字放在心尖反复琢磨,顾名思义,料想此行少不得惊吓,然而若是拒绝,日后他定会后悔不迭。 “法师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第49章 (六) 月为太阴/精, 十五夜的满月升起,便是世间阴阳逆转之时。 一行和颜阙疑在荒野寻到一棵大柳树,绕树逆行三周, 眼前景致便与方才有了些微不同。 满月笼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旷野草木染上了朦胧色彩,青林黑塞间冒出幢幢身影,全往一个方向去。 一行敛了修行气息, 与颜阙疑不紧不慢随行于后,四面八方涌现的身影不断增多。 朦胧月光下,非人间之物的妖鬼聚到一处, 发出各种古怪声响,妖物间的交谈与行走时骨骼的撞击声传入耳中, 颜阙疑在好奇心与畏惧心之间反复挣扎, 眼睛终于忍不住瞟向一边。 那边一只直立行走的妖物,长着一张怪模样的方脸, 颌骨狭窄,脸部上方嵌着一对眯缝眼,也正盯着颜阙疑在看。 一人一妖视线碰在一处,颜阙疑心中暗惊, 谁知,那妖物猛然加快几步, 甩着蓬松褐尾凑到颜阙疑身边, 带着异域腔调热情道:“兄台,你这张书生皮相一定价值不菲吧?可是从鬼市买来的?” 颜阙疑下意识往旁缩了缩,那妖物毫无自觉,竟又靠拢过来,自来熟地令人冷汗直流。颜阙疑见甩避不开这只妖物, 又担心动作过激引起其它妖物注意,只能保持与此妖并肩同行的姿态,硬着头皮含糊回答:“嗯,从鬼市买的,不便宜。” 异域妖顿时羡慕起来:“愚弟也打算在鬼市好好逛逛,倘若有合适的书生躯壳或是不错的男子皮相,便买下来。” 颜阙疑瞥见异域妖在身后飞快甩动的毛尾,顺着话问道:“贤弟买书生皮相是打算扮作人类?” 异域妖用它的毛爪子拍拍颜阙疑的肩:“就跟兄台一样,扮作俊俏书生。” 颜阙疑心道,原来又是个预备混迹人间迷惑年轻女子的该死妖怪。却听异域妖补充道:“然后去参加今春的科考。” 颜阙疑踉跄了一下:“科、科考?” 这妖物抬着一张方脸,挺着瘦削的胸膛,掷地有声道:“听闻大唐盛世,万国来朝,高丽百济扶桑的遣唐使,皆可在朝中求学或是为官。愚弟自万里外的吐蕃而来,便是存了向学为官之心。奈何修行不够,至今未能变幻人身,便打算买一具人身暂时用着。” 颜阙疑震惊到半晌失语,不由得认真打量对方,此妖隐约是只狐,但细微处与中原的狐狸不大一样,既然是生长自吐蕃的品种,想必便应叫做吐蕃狐吧? 没想到这只吐蕃狐跟他颜阙疑一样,有着强烈的求取功名之心。一只吐蕃狐妖都如此努力,不远万里奔赴科考,他颜阙疑又有什么理由懈怠呢? 在这百鬼夜行之夜,颜阙疑莫名受到了鼓舞。 一行随在其后,听着颜阙疑与吐蕃狐称兄道弟,雄心壮志地谈论春闱,明明是极为荒诞的一幕,却令他想起莲华法师所言的众生平等。人与妖的分别,究竟是混沌模糊还是泾渭分明? 不知行了几时,终于抵达夜中鬼市。 鬼市喧嚣与人间市集并无不同,各个角落摆满摊位,不断有身影从黑暗中走来。要说与人间的不同,只需行走其中便能发觉,摊主与顾客皆是妖鬼,买卖的商品也多是离奇古怪之物:人眼、妖丹、兽骨、血淋淋的心脏、会跳舞的骷髅、被捉来的精怪、助妖突破修行的药丸,等等不一而足。 鬼市上的买卖交易,流通的并非人间钱币或绢布,而是以物易物,等价交换。 第43章 穿行妖鬼间,颜阙疑不时被货摊上贩卖的物品惊吓到,可就是管不住眼睛,总想瞅瞅。 吐蕃狐很认真地在每个货摊挑挑拣拣,终于逢着一张完好无损的画皮,最与它契合的便是画皮面目上一对眯缝眼。吐蕃狐揭起画皮在自己身上比划,问颜阙疑的意见:“兄台,愚弟若穿上这张皮,可文雅俊俏么?” 颜阙疑与那张鬼气阴森的画皮保持着距离,听着吐蕃狐买人皮跟买衣裳似的问话,叫人非常不适,他便口是心非回应:“挺适合贤弟。” 吐蕃狐也觉着满意,与摊主一番讨价还价后,从蓬松的尾巴底下掏出一颗莹亮宝珠,用狐爪攥着似有不舍。 宝珠光华引来一群妖鬼围观,赞叹出声,有妖问:“此珠是何物?” 有妖见多识广,代答道:“应是夜明珠!” 妖物们顿时垂涎起来,目露凶光。 颜阙疑察觉到妖怪们的不善,赶紧劝说吐蕃狐:“贤弟还是尽早将夜明珠脱手吧,说不得那画皮便会被别的妖买走呢。” 吐蕃狐于是不再犹豫,将夜明珠交给摊主,郑重叮嘱:“此珠乃是吐蕃赞普寝殿中照明用的,据说是文成公主从大唐带过去的,被我很是花了一番气力才弄到手,你可要保管好,日后我还要再将它买回。” 颜阙疑听到吐蕃赞普与文成公主之名,不由倒吸口气,这只吐蕃狐胆子可真不小,为了奔赴科考,此妖着实下了血本。 吐蕃狐购得画皮,心满意足,眯缝眼愈发成了两道细缝。 “对了,兄台是要买什么?”吐蕃狐扭过狐头,问颜阙疑。 而此时,颜阙疑从鬼市上一眼瞅见自家丢失已久的宝贝物件,他匆忙奔过去,捧起鬼摊上无人问津的一方砚台,翻转反复端详,确定是自家的传家宝没错!可为何会出现在鬼市? 猫妖摊主狡黠地转着一对鸳鸯眼,一只眼瞳是蓝色,一只眼瞳是黄色,煞是好看,可做起生意来却奸诈无比。它的摊位上摆的多是人间丢失的物件,是以妖怪们大多不感兴趣。然而一旦逮着感兴趣的客人,它必定会狠狠宰一笔。 第50章 (七) 一行见着颜阙疑的异样, 走来低声问:“颜公子喜欢这方砚台?” 颜阙疑不善地瞥了眼猫妖摊主,暗中指着砚台底部一个篆刻的颜字,对一行低声道:“此物是我家先祖颜师古传下的老坑洮砚, 往砚池注水后,便有鱼影游动,极为神奇。可不知何时,这方神砚莫名从家中消失, 谁知竟会出现在鬼市!” 一行示意颜阙疑看猫妖摊主身后,那里立着六扇素面屏风,十分眼熟。颜阙疑观瞧片刻, 恍然:“这不是……从沈大人府上消失的屏风?” 曾经使大诗人沈佺期困入画屏幻境的那扇屏风,竟然也出现在了鬼市。 人间许多丢失的物件, 竟是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了鬼市贩卖。得以搜罗众多人间神物的摊主, 想必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既是颜公子家传之物,自然不可令其流落鬼市。”一行向妖猫摊主问价, 砚台如何交易。 猫妖摊主早看出颜阙疑对砚台的爱不释手,于是猫扮狮子大开口:“这方砚台锁了鱼龙之骨,绝非凡品,需神物交易才可等价。” 颜阙疑搜遍全身也找不出半件神物, 空有一荷包人间钱币。吐蕃狐从自己尾巴底下掏了掏,也只有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儿。 无力赎回家传珍宝, 颜阙疑准备放弃时, 一行取下了悬在掌中的菩提珠。 “佛陀坐于菩提树下悟道,菩提遂为神树,其所结菩提子为珠,凡持诵时,真言印契, 收摄其心。昔年玄奘法师西行十七载,取得真经并天竺诸神物回大唐,其中便有这串菩提珠。” 猫妖听完,一对鸳鸯猫眼光彩流转,一爪夺了菩提珠拿在鼻前嗅闻,是否如一行所言,它一闻便知。半晌后,猫妖高兴地翘起了胡须,将菩提珠挂在脖颈上,表示生意成交。 爱凑热闹的吐蕃狐踮着脚想要瞧个真切,颜阙疑却知这串菩提珠经由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大唐,后被李隆基赏赐给一行。御赐之物弥足珍贵,用来换一方砚台,颜阙疑如何肯受。 但一行坚持要做成交易,拿回颜氏传家砚台后,他另取了袖中图纸,展开在猫妖面前,问它是否见过。 猫妖刚得了溢价许多的菩提珠,心情颇佳,看了图纸上的古钱,旋即嘻嘻道:“这古钱一共三枚,在我摊位摆了许多年,后来有慧眼识珠的,买了去。” 一行接着问:“可是一名僧人买走的?” 戴着菩提珠的猫妖痛快点头:“没错。” 一行与颜阙疑相视一眼,莲华法师果然是从鬼市得到的古钱。 当问及那僧人是用何物交易的古钱时,猫妖从身后捞起自己蓬松美丽的尾巴,从中分开一股,摇了摇:“瞧,就是这条漂亮的尾巴。” 颜阙疑吃惊地张着嘴,一是惊讶莲华法师从哪里弄来的漂亮尾巴,二是诧异猫妖竟可以将外来的尾巴接在自己身上。 爱美的猫妖欣然舔了舔爪子,慵懒道:“我们波斯血统的狸奴,最看中的便是长尾,你们若有不错的尾巴,可以卖给我。” 吐蕃狐眯着眼,警惕地藏起了自己的毛尾。 一行与颜阙疑离开鬼市前,与吐蕃狐道了别,颜阙疑语重心长,让吐蕃狐好生温书,大唐科举可不是轻易能够考中的。 出了鬼市,从大柳树下绕出,二人再度回到人间,一轮满月挂在天际,柔和的清辉洒下,天地纯澈无边。 离了成群妖鬼,颜阙疑感受着人间月色的美好,抱着失而复得的家传宝砚长吁口气。不过,他心中仍惦记着鬼市上被用来交换的菩提珠,看着一行空荡荡的掌间很是过意不去。 “法师,我家的砚台纵然再稀奇,也不及你那串能使佛陀悟道的菩提子,两物价值根本不对等,这要如何才能赎回菩提珠?” 月色将世间万物妆点出几许温柔模样,一行涉过如水的月光,手掌接住滑落枝叶的露珠,以修禅者的语调悠然道:“所谓价值,乃是人为附加之物,一滴露水便比不得一粒珍珠么?若是心生喜爱,便应剔除表象,守住这份欢喜之心,便是无价。” 三言两语,如同经受了一场弘法,颜阙疑从善如流地盯着一行掌心里剔透的露珠儿,缥缈月光在露珠儿的折射下,显出梦似的迷离。陌上荒草,晨前露水,短暂的凝结成渺小而不受人关注的模样,可是透过这滴渺小的露珠儿,却可窥见令人惊叹的美景。 一时间,颜阙疑似乎悟到了什么。再观这世间,便觉大为不同。 “一滴露水能令颜公子悟道,其价值又当如何衡量?”一行收拢掌心,笑道。 “法师,小生受教了!”颜阙疑一本正经长揖到底,不再纠结那串遗落鬼市的菩提子了。 了却这一节,一行方才曼声提议:“颜公子可有兴致趁着月色,再上龙溪峰?” 颜阙疑顿时振奋,眼底比月色还亮:“小生愿随法师乘夜入寺、登山观月!” 月华将山石长阶铺洒成一匹悬山白练,一行与颜阙疑踏上了这匹白练,山风擦着衣角凌凌而过,不知名的春虫伏在石阶两旁的杂草灌木中鸣唱,夜中听来格外悦耳。 忽然,虫鸣全部消失,而山风愈加凛冽。 颜阙疑拢着衣襟,抬目望向山巅,四方乌云聚合,雨势来得迅猛,闪电独独划过龙溪峰,照彻阿兰若。 这场山雨来得莫名,月色亦为之黯淡。行至半山,可谓进退两难。颜阙疑正欲询问一行的意思,一行的僧衣被山风吹来的微雨打湿,他却不疾不徐,率先道:“这场雨不碍事,半刻后便会停歇。” 虽然这雨下得蹊跷,似专捡着阿兰若浇灌,山路只被风携裹来的雨势边角殃及,不算大,仅为夜里的毛毛雨。但一行笃定的语气,仿佛真会观云辨雨,叫颜阙疑好不诧异。 第51章 (八) 借着苍穹黯月之光, 颜阙疑仰头望云,蓦见云间有蜿蜒游动的庞然形态,随着周身闪电的映衬, 愈加清晰。 那是……龙? 颜阙疑忙揉揉眼,再看时,龙身已不见。 骤雨悄然止歇,被山雨洗涤过的空气混着草木清气, 极为沁人肺腑。 兴许是一时眼花吧?颜阙疑没有深究方才云中离奇的一景,深嗅早春夜雨后的山间气息,不觉已至阿兰若山门。 古字石碑后闪出一个小和尚, 吓得颜阙疑脚步一顿。这时头顶聚敛的乌云散去,圆月冰轮的清辉遍洒天地, 将小和尚的面容照得秀丽可爱。 小和尚快步至一行跟前, 歉疚地瞄着一行微湿的僧衣,弯下身躯, 两只小胖手合了个十,糯声道:“师父,徒儿遵命前来龙溪峰,因见峰下溪水似游龙, 便情不自禁也在天上游了一阵,不意降下少许甘霖。不过, 徒儿可没有光顾着玩, 龙识一直盯着阿兰若呢。” 第44章 听了小和尚一席话,颜阙疑才明白不期而至的山雨是怎么回事。将小和尚的话颠倒一下,便是真相。小和尚贪玩引起降雨,险些将他与一行淋个透心凉。 气愤中的颜阙疑忽地打了个喷嚏,被山风夜雨侵袭, 他柔弱书生的体质着实禁受不住。 这个犹如控诉的喷嚏,让小和尚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行对小和尚失了素日温和颜色,语含责备:“命你趁夜而来,便是不想你闹出动静,你偏要引得天地变色,扰乱物候。” 冬眠初醒的青龙将将伸展了筋骨,便受了一通训斥。小和尚默默低着头,暗中将一双龙目睨向无用书生颜阙疑,龙目竖瞳里满是威胁恐吓之意。 被恶龙盯住的颜阙疑身体僵硬了一下,果断移步靠近一行,手扶额头,弱声弱气道:“若是受了风寒,错过春闱可如何是好……” 小和尚龇牙,可恨对方藏在一行身后,嘴上挑衅,偏还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果然,一行训诫龙妖徒弟的语气复严厉几分。 颜阙疑挺直了脊背,再不惧恶龙。 小和尚为了将功补过,一头撞开了阿兰若寺门,合着双手作小罗汉状立在一旁,口中恭敬道:“师父请。” 一行僧衣拂动,跨过寺门,颜阙疑随后。 阿兰若这间古寺究竟有何隐秘?一行既费心查访,又安排了小和尚前来,定是发现了什么。 先是目睹鼠妖吃人,后发觉是狐妖作祟,经过鬼市之行,又弄明了莲华僧占卜的铜钱来处。 这些事究竟有何关联? 深夜的古寺并无想象中的清幽,夜风不时送来笙歌笑语,令人疑心是听岔了。颜阙疑瞪圆了眼,为这不属于示道沙门的靡靡之音。 一行似不觉诧异,转而向乐声源头迈步。 或许是认为这样的夜晚无人打搅,也或许是满月之夜的天然吸引,做早晚课的法堂内灯火阑珊,几扇堂门错落开阖,将众僧人寻欢宴饮之景切割成一幅幅动态绘卷。绘卷中木鱼歪倒一边,僧人与女子狎昵无间,酒肉五辛全无禁忌,看得人直瞠目结舌。 “这这这……”颜阙疑只觉视野受到冲击,不得不移开目光。 “勿用。”一行唤来小徒弟。 小和尚领命,甩了甩头颈,化身水桶般粗的青龙,破开佛门,冲入法堂飞舞盘旋。青龙现身,惊得众僧人大呼小叫,飞奔躲避,却如何逃得出龙口。 龙身掀翻宴席,龙嘴叼入众僧人女子,一个不落。青龙复出法堂,盘旋于寺院上空,将叼进嘴里的僧人女子吐出,落在地上的却是一只只现了原形的精怪,瑟瑟不敢动弹。 “这这这……”颜阙疑看着发生在眼前的离奇一幕,震惊失语。 头顶有青龙俯瞰,面前有高僧凝视,一堆山精野怪缩作一团。 颜阙疑平复了心绪,瞅见妖精堆里一道油光水滑的身影,不由抬手指去:“那不是被莲华法师放生的狐妖么,怎么又回到寺里了?” 被指指点点的狐妖迅速往妖精堆里钻去,尽量缩到最小,可惜蓬松的尾巴还露在外面。 有一行在身边,颜阙疑胆子见长,走过去抓住狐狸尾巴,将它从妖精堆里拔了出来,拎到一行跟前。 狐狸挣脱而出,幻出人身,跪在地上求饶。颜阙疑见其人身,不禁愣住。狐妖竟是那位在藏经阁与女子厮混的净心和尚,难怪在山下乡集见他买肉时有些腿瘸,原是被一行的菩提珠束过后腿的狐狸。 如此看来,莲华僧必知晓内情,假意放生,实则包庇。 这场骗局,一行不知是否早已堪破,并不惊讶,只淡声问狐妖净心:“莲华法师何在?” 法堂宴饮作乐的众妖中,并无莲华僧。 净心瑟缩道:“师父在禅房。” 一行令其带路。 古寺僻静的禅房内,传出木鱼笃笃的敲击声。 净心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行与颜阙疑先后步入。方才见过觥筹宴饮的场景,骤见简陋禅房,倒是颇为不适应。 莲华僧平稳地趺坐蒲团上,脸上挂着木讷神情,一板一眼地敲击木鱼,转动佛珠,念诵经文。 僧人诵经,一行自是不去打扰,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破损典籍,正是前日从藏经阁带出的。他将书卷展至一处,凑在灯火下。颜阙疑从旁观看,被虫鼠啃咬过的几列文字残缺不全,依稀可辨的字样是:北周、莲华僧、卜钱。 颜阙疑悚然一惊,移目看向敲击木鱼的莲华法师。虽知其卜卦所用铜钱乃是北周之物,却未料到,莲华僧亦是北周之人! 北周距今一百五十年有余,面前这位阿兰若寺主究竟是人是鬼? 在颜阙疑悚然的注视下,木鱼声终于停了,莲华法师从蒲团上站起,摩挲三枚铜钱良久,缓缓开口:“我本想做一名石壁悬孤灯的僧人,就像当年为我诵经的莲华法师那般。” 说完这句话,莲华僧伟岸的身躯矮下去,转眼间从僧人变回一只缺了尾巴的貉。颜阙疑大张着嘴,万万没想到,丰姿轩昂的“莲华法师”竟是黑眼圈严重的貉子。 貉子精讲述了自己一百多年前,在北周莲华法师身边听经,并学得铜钱占卜的经过。彼年阿兰若只是一座山间小寺,一僧一貉相伴修行。后来陆续有僧人在此落脚,貉子精没了容身之处,遂回归了山林。 再后来,莲华法师圆寂,貉子精听闻后,悄悄跑来寺里,然而莲华法师已经荼毗往生,只剩了一抔灰土。它用爪子在荼毗法会后的木炭灰烬里扒拉,捡了被遗落的舍利子,却寻不到莲华从不离身的三枚铜钱。 它将莲华的舍利子藏在自己的洞穴中,它则化作莲华的模样在人间游荡。偶然间,它在鬼市遇到了莲华遗失的三枚铜钱,毫不犹豫用尾巴同猫妖摊主交换。 断尾之痛,忍忍便过去了。毕竟,莲华的铜钱回来了。 经过了漫长的百年光阴,能用铜钱占卜的莲华法师,重新出现在了阿兰若。寿命短暂的世人不识前一位莲华,却尊崇后来的莲华。 在貉子精的心中,莲华法师重又活了过来。 妖精法师的气息,引来了更多的精怪,纷纷效仿貉子精扮作僧人,如此一来,香火旺盛,油钱不绝,寺院扩建,信众不断。 这帮荤腥不忌的假僧人秉性,龙溪峰下的乡民是清楚的,唯有远在长安城的士女笃信莲华法师的占卜术,络绎不绝前来求卦。 颜阙疑听得心中五味杂陈,他也是心心念念这位貉子精的占卜信徒之一,登时感到脸上火辣辣。 气氛一时静谧下来,屋顶却传来杂沓的声响。 颜阙疑火热的脸色转白,他深深受过老鼠们的荼毒,印在心中的阴影挥之不去,腿脚有些发软。 一行听着头顶的动静,意味深长问貉子精:“法师的讲述可有遗漏?” 一行身为高僧,事到如今,仍然尊称貉子精一声法师。貉子精用爪子挠了挠脸上的棕毛,坦然交代。 “当初我扮作莲华法师,为了索回阿兰若,便将这寺里一帮和尚全变作了老鼠……” 颜阙疑大感震惊,不知今晚要遭受几回冲击,不可思议地盯着小小的貉子精。 头顶密密匝匝的声响似乎立即便要踏破屋梁。 一行适时对上方道:“请阿兰若原寺僧人往院中去。” 群鼠的响动旋即去往一个方向。 颜阙疑想象了一下群鼠涌向寺院空地的场景,再度腿软,不肯去观摩那样浩大的情景。一行便带着貉子精出了禅房,去做收尾的事情。 离寺时,原寺僧人俱已恢复人身,满含热泪恭送一行。罪魁祸首貉子精为了赎罪,愿意留在寺中打杂。其余精怪则被遣返山林,不许再为祸人间。 一行、颜阙疑、勿用三人沿着石阶下山时,貉子精从后面追上来,两只毛毛小手捧着三枚北周制钱,递送一行面前。 “莲华的遗物,不应落在我这种妖精手里,请法师替我保管吧!” 一行没有去接,反而说道:“莲华法师擅卜钱问卦,自然也能卜算到今时今日,不然为何会授你此术?既是故人之物,你便留着吧。想必,这也是莲华法师的意思。” 貉子精讷讷立在石阶上,手里捧着用尾巴换回的三枚铜钱,黝黑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 时代更迭,人世变迁,唯有月色万古如一。 龙溪盘中峰,上有莲华僧。绝顶小兰若,四时岚气凝。 ——岑参 (尾声) 经受山雨后,颜阙疑果然染上了风寒,他坐在银杏树下晒着春日暖阳,喝着寺里熬制的姜汤,与一行闲话阿兰若。 “先前法师提议去往龙溪峰一游,是否早有打算?” 一行挽了袖口,用葫芦瓢舀起木桶里的水,浇灌银杏树根,闻言微笑:“不久前,曾有一位年轻公子来找过小僧,说有人拜托小僧去一趟阿兰若。” 第45章 “谁拜托法师的?”颜阙疑忙追问。 “正是阿兰若原寺主。” 被貉子精变成老鼠的原寺主,央求一位借宿古寺的书生,来寻华严寺的一行法师。书生初时以为误入鼠妖巢穴,逃遁失败后,“鼠王”向他诉说不得已的苦衷。书生惊疑不定,难辨真假,便来寻一行定夺。 几日后,恰逢颜阙疑有向莲华僧求卦之意,一行便借机去了阿兰若。 “老鼠向书生求助,竟有这等奇事!”颜阙疑惊奇不已。 “它们也曾向颜公子求助。”一行笑道。 “咦?何时?”颜阙疑不解。 “夜宿阿兰若时,颜公子被鼠群滋扰,以至大受惊吓,夜不能寐。” 颜阙疑哑然,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上残留的齿痕,那群变作老鼠的僧人为了向他求助,当真使尽了力气。可是用这种方式求助,正常人谁能受得住?又如何能解其意? “当时法师就在邻舍,它们为何不直接面见法师?”颜阙疑心中不平。 “大概是觉得颜公子更可亲吧。”一行在春阳下,含笑道。 不知有无被安慰到,颜阙疑灌了大口姜汤压压惊。 “可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么多老鼠了……” (完) 注: 荼毗:僧人死后火葬。 第52章 大唐妖奇谭·古镜 楔子 渤海之东有大壑, 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 四曰瀛洲,五曰蓬莱。 仙山之间,一叶苇舟渡海而过。苇舟之上,男子仙气缥缈, 与他并肩的女冠亦是气度不凡。 二人乘苇游遍仙山,女冠忽道:“上仙,为何仙山之上不见仙人?” 上仙慨叹:“玄玄终究是凡尘之人, 看不见仙人也是情理之中,待你道法大成, 自能与众仙家相会。” 女冠面露失望:“我的道法何时可大成?” 上仙温言安抚:“无需着急, 有我每日指点,玄玄何愁不能晋身仙界?” 女冠一挥拂尘, 有些厌倦:“我要回去了。” 苇舟划过一座浪头,下坠的速度令沉睡帷帐内的女冠迅速惊醒。她稍作凝神,走出床帐,坐到妆台前, 手指抚上铜镜。 仙山轮廓与海雾波涛正从镜面缓缓淡去,恰如道家所谓壶中日月、岛外烟霞。 (一) 六郎手持请柬, 步履轻快地穿过院子, 来到一间偏僻古旧的屋子前,侧身探听里面的动静。 这间偏室自颜氏先祖时便作书斋,文臣世家几代子孙积累下来,藏书颇为丰厚,用“书盈四壁、牙签万轴”来形容也不为过。科考在即, 兄长颜阙疑近来整日窝在书斋,寻词觅句赋诗篇,着实辛苦。 六郎担心打扰到兄长艰苦的文思,听得里面毫无声息更是悬心,摸着手上贵气逼人的烫金请柬,他毅然推开了书斋门。 只见颜阙疑坐在书壁间,发髻散乱目光呆滞,苍白面上墨迹半干,散落地面的纸稿尽是残诗缺韵。 六郎不忍见兄长这副形容,忙将请柬晃到颜阙疑面前:“阿兄?” 颜阙疑泥塑一般,毫无反应。 六郎摇动他肩膀:“投卷的时机来了,这是考取进士科最后的希望了!” 颜阙疑仿佛被解了定身咒,几近凝固的眼珠滚动几下,闪烁出一丝微芒:“投卷,燕国公……” 燕国公张说,不仅是位高权重的宰相,更是文坛领袖。多少待考士子试图将自己诗篇荐至燕国公案前,然而寻常人如何能登宰相堂?即便颜阙疑曾与一行替燕国公解决过一桩怪事,勉强算有些交情,也依然不敢奢望向燕国公投卷。 但不敢奢望不代表没有这个宏愿,颜阙疑便在迷惘中说出了心事。 六郎指着请柬上描绘的玉清莲花,以唤醒兄长神魂的嗓音大声道:“忘了燕国公吧,这可是千金难求的玉真公主府请柬!” 听到大唐最炙手可热的尊贵称号,颜阙疑瞬间转醒,瞪着眼训斥道:“休要胡说!我等草民如何敢攀附天家公主?” 六郎将请柬塞到他手上:“阿兄打量,这等精美之物能是仿品?” 颜阙疑打开请柬,见自己的名字赫然落在帖上,请他于明夜赴公主府宴。帖面花纹印刻技法精湛,帖内墨迹运笔足见章法,缕缕不绝的香气不知是出自墨香还是请柬用料本身,坊间能工巧匠绝仿不出这份华美考究。再者,谁有熊心豹胆去盗仿玉真公主府请柬? 可玉真公主如何知晓平平无奇尚未博取任何功名的他?天潢贵胄的宴会又为何会邀请一介草民? “请柬从何处得来?” “一个傲慢小厮送至门上,阿吉接了交予我。” 颜阙疑还在费心琢磨,六郎已收拢起地上散落的诗稿,催促道:“不管是何缘故,阿兄可要抓住机会,向公主投卷。唔……不过,阿兄得先作出一首过得去的诗赋才行。” 此言正戳中颜阙疑的软肋,他语气虚弱,试探道:“六郎,你看看,这堆诗稿中,可有能用的?” 六郎认真读完兄长呕心沥血的成果,再望望兄长捕捉救命稻草的目光,诚恳建议:“阿兄去做套新衣吧。” “为何?” “听闻玉真公主最喜结交风度翩翩的年轻郎君……” “阿吉,拿家法来!” 六郎仓皇逃出书斋,与闻声而来的仆人阿吉打了个照面,留下一个尴尬而不失优雅的微笑,逃得更远了。 翌日,颜阙疑将自己好生拾掇了一番,虽然不是奔着成为公主门客去的,至少也不要污了贵人的眼。另又翻箱倒柜筛选了这些年为数不多的诗赋,勉强选中一篇作为投卷之用,纳入袖中。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绪,颜阙疑出门登上雇来的马车,驶向玉真公主府所在的北城。 玉真公主是李隆基的胞妹,极受恩宠,权势熏天,若能得她举荐,仕途便会平步青云,科场更是不在话下。然而能得公主青睐的,无不是一时俊杰。芸芸士子包括颜阙疑多为平凡之辈,恐怕毕生都无缘得见公主。 但颜阙疑却获得一份公主府请柬,虽是造化,却也费解。 他下了马车,怀着恭敬之心徒步半里。气派巍峨的公主府门前陆续有马车停靠,颜阙疑避开鲜衣华服的贵人,落到最后递上请柬。 雕甍绣槛的公主府内,池馆水廊令人流连,颜阙疑很快迷失其中,急出一头冷汗,忙寻找出路。一滴液体落到颊边,他心道莫非下雨了?可雨点怎会带着热度?手指抹过脸上液体,带着油滑的触感。 他诧然仰头,身侧一座太湖石体态麟峋地矗立,石间孔穴中蹲着一个书生,手里捧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偷吃烧鸡的书生察觉到颜阙疑的视线,二人目光交汇,颜阙疑觉得有些眼熟。书生则是满面惊喜,从孔穴跃出,手举半只残鸡招呼道:“兄台,又见面了!” 方脸书生面上嵌着一对眯缝眼,颜阙疑认出对方,难以置信道:“贤弟怎会在此?” 不久前处理莲僧事件中,颜阙疑被一行带去鬼市,结识了一只吐蕃狐。吐蕃狐从鬼市买来一张画皮,穿在身上便是眼下书生模样。 狐书生拱手道:“愚弟是来赴宴的。” 颜阙疑愕然:“贤弟也是受公主之邀?” 狐书生不好意思道:“公主怎会知晓区区在下,是愚弟听说玉真公主府要举办宴会,邀请了不少俊才,愚弟自忖也是个俊才,便也来赴宴。” 从这只吐蕃狐不远万里奔赴长安参加科考,便可见其不俗心性,十分自强不息。 颜阙疑不由钦佩吐蕃狐的自信和胆量:“公主府盘查极严,想必贤弟颇费了一番周折吧?” 狐书生擦了擦油手,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笑眯眯道:“愚弟有这个,进来倒也容易。” 在颜阙疑不解的注视下,公主府华美考究的请柬在狐书生的手中化为一片树叶。 狐书生用树叶包住半只烧鸡塞入怀中,淳朴道:“这点小幻术,对于我们狐族来说,不算什么。” 颜阙疑连忙掏出自己的请柬,左看右看,生怕也是幻术所为。 狐书生善解人意道:“兄台的帖子是真的。” 一人一狐互相看了请柬,才得知各自姓名。狐书生有个颇有古意的名字,封忧之。 时辰已不早,熟悉路径的狐书生带颜阙疑走出园林,去往宴会厅。 第53章 (二) 天色暗下来, 公主府灯火璀璨,宴会即将开始,宾客陆续入席, 颜阙疑和狐书生自觉地择了靠近厅门的末席。 宴席前列皆是贵胄,锦衣玉带十分醒目,交际攀谈悠然自得。席位越往后官职越小,从服色便能看出, 直至最末的颜阙疑和狐书生这两个滥竽充数的白丁。 第46章 颜阙疑正襟危坐不免紧张,狐书生则伸着脖子关注贵人们的交谈,对这些已由科考晋升的贵人充满向往。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唱道:“岐王殿下到!” 精神饱满的岐王进入宴厅,一派神采飞扬:“小王来迟, 诸位海涵。” 席上众人起身恭迎, 宴厅气氛更加热烈。贵人们只顾与岐王寒暄,没有在意他身后抱持琵琶的侍从。颜阙疑却瞧得分明, 那侍从正是王维。 经过颜阙疑席前时,王维向他微笑示意,仿佛并不惊讶他会出席宴会。 数月前,岐王被骨姬纠缠, 便是王维寻到华严寺,请一行出面。颜阙疑因此与王维相识, 并为其才貌折服。 再次相遇, 颜阙疑自是异常喜悦。 岐王在宴席最前排落座,王维没有席位,只跪坐于岐王身后。颜阙疑目光追随过去,见王维如此不受重视,心中激起不平, 恨不能将自己席位让出。 这时,门外又一道高声唱道:“公主至!” 满厅喧哗沉寂,颜阙疑屏气敛息,随众人一同起身。 二十名侍女手提莲花熏炉,分两列入厅中,开路铺香。玉真公主手挽拂尘,头戴莲花冠,身披道袍罩蝉衣,在一路香风袭人中行至主位。 颜阙疑视线低垂,只从侍女的间隔中窥见公主道袍下摆。 狐书生没有人类尊卑之别,观摩务求细致,兀自点评:“与文成公主有些许像。” 虽不知这只吐蕃狐活了多少岁月,颜阙疑希望他低调行事,不要折损在科考路上,将他伸长的头颈按了回来,小声叮嘱:“封贤弟,不可直视公主。” 能从吐蕃赞普和文成公主寝宫窃走夜明珠的狐妖,自是没有这份自觉,纤细的眼中满是困惑。 好在宴会开席,狐书生迅速转移注意力,埋头案上大快朵颐,吃相完全就是狐狸进食。附近坐席的贵公子投来鄙夷一瞥,为这等不堪入目的粗俗吃相感到难以忍受。 有人关切询问:“张兄可是哪里不适?” 贵公子忍耐道:“眼睛不适。” 听得颜阙疑冷汗涔涔,顾不上品尝珍馐,忙着给狐书生打掩护:“封贤弟,即便病愈,也不可暴食。” 狐书生从蟹黄毕罗上抬起嘴:“愚弟不曾病……” 颜阙疑忙将一盅酒灌进他嘴里:“不曾病重,幸好。” 那位张公子侧过身去,连余光都不想留给末席的二人。 先前与张公子攀谈的人小声恭维起来:“宴会这些人,都是为张兄作陪衬,令兄已与公主打过招呼,今科状元必是张兄无疑了。” 张公子神色稍霁,谦逊了几句。 二人虽是压低音量,但执着科考的颜阙疑和狐书生对“状元”何其敏锐,一人一狐迅速将视线锁定张公子。 与友人闲谈的张公子蓦然感到两股寒意袭上后背,不由拢了拢衣襟。 兴许是觉着宴会沉闷,公主用婉转清丽的声音发问:“诸位可备了诗文?” 来了,兄长为自己争取的宴会献诗,惊艳长安就在今夜!今夜过后,状元便是自己囊中之物! 张公子压下澎湃心绪,便要从席上起身。 “在下不才,愿为公主献诗一首!” 自荐者越席而出,站到厅中,接受贵人与俊杰们目光的扫视、蔑视、鄙视…… 颜阙疑张大嘴巴,看了看凝固在席上、姿势介于坐与起之间的张公子,又望向正在厅中手舞足蹈唱起诗谣的狐书生。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唱得众人脑中全是“有狐绥绥”,余音绕耳,徘徊不去。 颜阙疑回神,狐书生献唱的是《诗经》中“有狐”篇,嗓音带着异域腔调,高亢嘹亮,竟……有几分动听。 封忧之的名字莫非正来自此篇?封狐,乃大狐。 玉真公主与岐王一般,素喜容貌气度过人的俊才,狐书生两边不靠,但因其舞蹈与歌喉新鲜少见,意外愉悦到了公主。 狐书生获公主赐的镶金兽首玛瑙杯一只,坐回席上便用这只玛瑙杯盛酒品咂,对无数道嫉恨视线浑然不觉。 颜阙疑倒是真心佩服封狐的造化。 张公子被抢了头诗,恶狠狠瞪了狐书生,便要再度起身献诗。这时,岐王开口了:“有歌有舞,岂能无曲?” 公主笑道:“莫非四哥谱了新曲,要奏与我等听?” 张公子擦了额头冷汗,再度坐了回去。 岐王摆手:“为兄结识一琵琶师,想邀九妹共赏。” 坐在岐王身后的王维走向厅中,低头向公主一拜,便抱了琵琶随意席地而坐,熟稔弹奏起来。 珠玉般的乐声流泻而出,节奏铿锵,韵律天成,令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气息脉搏亦跟随其节拍跳动。 狐书生用筷子敲击玛瑙杯,应和琵琶声。颜阙疑正听得身心涤荡,神思畅游,忽瞥见狐书生衣下,撑出毛茸茸一蓬,瞬时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将自己衣摆盖了上去。幸而人们沉醉于琵琶曲,没有注意这边动静。 曲毕,琵琶收拨,王维重又站起,白衣皎洁,风姿秀逸。 公主视线落在他身上:“此是何曲,竟从未听过。” 王维躬身道:“此曲是小生所作,名为《郁轮袍》。” 公主目光热烈起来:“可否请教公子名讳?” “小生王维。” “王维?”玉真公主晃了一下神,“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作此诗的王维?” 王维拱手称是。 观玉真公主神态语气,宴上众人已知王维今后不可限量。 赴宴落得一场空的张九皋公子埋头豪饮,想要一醉解千愁,朦胧醉眼中,仿佛看见一只摇着尾巴的狐狸,自己果然是醉了呢。 第54章 (三) 夜宴散后, 因坊门关闭,宾客们被安排歇在公主府。颜阙疑用外衣兜头罩住狐书生,半拖半拽着醉醺醺的吐蕃狐离开宴厅, 沿着灯光昏暗的游廊,被侍婢领去歇宿处。 客房只剩一人一狐时,颜阙疑将狐书生扶上床榻,书生长衫下, 蓬软长尾兀自扫来扫去。若非有书生画皮在身,吐蕃狐怕是会彻底现出原形。可是狐书生即便披了人皮,醉酒后一不小心还是会露出尾巴。 颜阙疑搬来被褥抖开, 给狐书生连同尾巴盖得严严实实,这才稍觉安心。与狐书生一同参与宴会, 经历了几次提心吊胆, 颜阙疑只觉心力交瘁,将自己摊平在了地上。房门被敲响, 他都毫无回应之力。 “颜公子,睡了吗?”门外传来王维的问话。 “……不曾。”颜阙疑四肢忽然涌起力量,手足并用从地上爬起,开门前匆忙整理了仪容。 王维耐心地候他开了门, 二人便借着月光在廊下席坐闲谈。 “宴席上没来得及同颜公子一叙,今夜无眠, 便想来寻颜公子。” 颜阙疑撑着倦意表示自己也无眠:“夜宴上摩诘兄一曲动四方, 听完后叫人心潮澎湃,难以入眠。” 王维淡淡一笑:“都是岐王刻意安排,称今夜宴会事关科第位次,让我无论如何也要给公主留下印象。夜宴献曲,哗众取宠, 叫颜公子笑话了。” 颜阙疑连连反驳摩诘居士的自谦说法,并不吝溢美之词称赞对方。当然,这些都是出自他的真心赞美。 “原来今夜宴会如此重要,奇怪的是我竟会收到请柬。” 见颜阙疑费解,王维才解释道:“是我托岐王给颜公子预备的请柬。” “啊?是摩诘兄和岐王?”颜阙疑非常震惊。 王维点头:“颜公子和一行法师为岐王解决过麻烦,一份夜宴请柬作为回礼,算不得什么。” 颜阙疑还没来得及道谢,便听几处杂沓脚步声传来,二人谈及的岐王随即出现在视线中。 原本应该歇下的岐王殿下神色焦虑,见到王维后,半眼没看颜阙疑。 “摩诘,宴会后可曾见到公主?”岐王问得莫名,语气却很急促。 王维摇头,诧异反问:“殿下寻不到公主?” 岐王急得挠头,不好意思地瞥向王维:“我原打算寻九妹说说话,到处不见她,我还以为九妹会在你这里。” 颜阙疑不解岐王话中深意,心道玉真公主不见了关摩诘兄什么事? 王维显然是听懂了岐王暗示,只抿了抿唇,没说话。 岐王指挥公主府护卫仔细搜寻,每间房舍务必盘查到位。颜阙疑拦着侍卫不让进自己房间,侍卫报告了岐王,岐王再度赶来,不由重新打量起颜阙疑。 因在骨姬事件中,颜阙疑屡屡帮骨姬说话,惹得岐王不悦。记仇的岐王顾着王维面子,才勉强替颜阙疑弄到了夜宴请柬。 第47章 岐王遣走了护卫,摩挲着下巴端详颜阙疑,九妹竟喜欢这种透着呆气的书生类型吗? 被岐王深意的目光凝视,颜阙疑汗毛竖起依然不肯退让,退一步,房间里的吐蕃狐可能就要被当作妖怪抓起来,虽然吐蕃狐确实是只大妖怪。 岐王决定暂时放下芥蒂,凑近颜阙疑低声道:“本王把人遣走了,你叫公主出来。” 颜阙疑迷茫眨眼:“啊?” 二人面面相觑,还是王维替颜阙疑解了围:“公主并不在颜公子房中。” 被误导的岐王不甘心,扒开挡门的颜阙疑,冲进客房,掀开可疑的被褥,只见里面酣睡着一个平凡无奇的书生。岐王怒气冲冲的同时松了口气,回头瞪着看起来紧张又无辜的颜阙疑。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护卫们搜遍公主府仍不见公主踪迹,几处门卫声称没有见到公主出府。岐王连夜提审公主贴身婢女,几人坚持说是公主从夜宴散后便回了寝殿,她们守在寝殿外,公主一步也没有出来过。 头昏脑涨的岐王理了理头绪,得出结论,他九妹玉真公主在寝殿内失踪了。 遇着这般蹊跷怪事,岐王和王维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了颜阙疑。 第二日,颜阙疑不负所托,从山上请来了一行。 岐王担心事情闹大被人传扬出去,在一行到来之前便送走了宾客。 手持佛珠的僧人从容迈入公主府,久候的岐王一见那熟悉的身影,提了整晚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满脸热诚迎了上去。 “劳累法师跑一趟,小王感激不尽。” 一行合十与岐王见礼:“殿下可安好?” 经历过骨姬一事,岐王对一行心怀感激,但被问候却觉得有些羞赧和心虚:“托法师赐福,小王近来逍遥无忧,唯独昨夜九妹玉真失踪一事,深感惶惑,请法师勘验府中可有妖魅?” 一行微笑点头:“小僧已听颜公子叙述原委,不过需仔细查验公主失踪之所。” 岐王亲自领路。侍卫把守的公主寝殿前,王维正持笔记录从侍女口中获知的公主昨夜行程与作息时辰,见岐王领了一行前来,顿觉松了口气。通过对侍女们的反复盘问和再三考量,他觉得公主失踪一事,已不能用常理揣度,或许唯有法师可解。 王维同一行简单寒暄之后,呈上自己做的笔录。一行浏览过后,排除了公主外出或是被人劫持的可能,需得进入寝殿查看。 若在平常,公主寝殿自是不容外人涉足,但事关公主安危,岐王也就不去计较,命侍卫开了殿门。 寝殿内维持着公主失踪时的原貌,几人步入其间勘察,卧榻上的锦缎被褥没有睡过的痕迹,青玉案上搁着一卷摊开的王维诗集。若不是王维就在眼前,恐怕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岐王神色复杂地看了王维一眼,王维依旧是清风磊落的气度。 公主用度奢华考究,但都井然有序,并无遭逢变故的迹象。岐王也看不出何处异样,正叹气以为毫无线索时,一行走向了花窗下的妆台。 一面青铜镜泛着古朴光辉,映照出一行面容。见法师凝视青铜镜,颜阙疑不由谨慎端详,但不管怎样打量,镜面都正常映照面前景象,不见有异。 一行伸手翻转镜面,只见背面装饰有金银错花纹,钮座与边缘之间有六尾细龙缠绕,工艺精美,非近代所造,显然是面古镜。 第55章 (四) “法师, 这面铜镜有蹊跷?”岐王和颜阙疑抱有同样疑惑。 “小僧观公主寝居内,唯有这面铜镜较为古旧,与周遭饰物不甚相配。”一行只道出浅显一面。 岐王召来几个侍女, 询问铜镜相关。 侍女道:“奴婢不知铜镜从何处得来,公主每夜就寝前,都会在镜前梳妆,一坐便是许久。” 从侍女的话中, 岐王听不出异常,毕竟他的几个爱妃也是如此,一旦坐到妆镜前, 没半个时辰不会起身。 “法师,如此看来, 铜镜并无问题。”岐王以丰富的经验判断道。 一行没有赞同, 也没有反驳,看了眼花窗之外的晨光, 说道:“公主每夜就寝前照镜梳妆,那便待今夜那个时辰,再来镜前查验吧。” 众人于是暂时离退寝殿,岐王亲自招待一行, 讲了些玉真公主热衷修道的脾性。 大唐奉道教为国教,高祖太宗信奉道法, 而武则天崇佛抑道, 大反李唐皇室,遂有佛道之争。李隆基重兴唐室,道法再度兴盛,国中从上至下皆有修道之风。 虽说佛道不两立,岐王倒不担心一行会囿于教派之别, 擅算学历法的僧人,大唐唯此一人,当不能以常理度之。 入夜后,几人重回公主寝殿,淡淡的月光从花窗漏了进来,镀亮铜镜背后的错金花纹,不知何年何月锻造的古镜泛着迷离色泽。 几人聚精会神站在铜镜前,有个身影从黑暗中凑了过来,被脚下华毯一绊,“哎呀”一声,撞倒岐王。 恰是此时,银月之光蔓延镜面,古镜反射月光,将站在镜前四人笼罩在内。 岐王扶腰踉跄站定,想要怒斥时,抬眼只见室内空空,镜前唯剩自己一人。 荒烟野蔓、荆棘纵横之地,忽地出现四个身影,一僧三书生误入此间,惊起漫天食腐鸦雀。 “咦,这是什么地方?”前一瞬还在公主寝殿凑热闹,下一瞬便置身荒野的狐书生,原地团团转。 颜阙疑和王维都在心中有个模糊猜测,一行给了他们肯定答案。 “此间是镜中天地。” 颜阙疑望着遮蔽天空的鸦羽,慨叹:“道家说壶中日月,谁想镜中亦有如此天地。” 王维手探枯藤,触感真实:“公主莫非便在此间?” 一行捻着佛珠,踏过荒草,迎着并不如何炽烈的日光,眺望到山间一抹炊烟。 “既有人烟,可去问询。” 四人沿着一条蔓草丛生的小路入山,山中零星散着几亩薄田。不远处便是村墟,炊烟袅袅,一派山崦人家的俗世烟火气。 颜阙疑惊奇赞叹:“真似误入桃花源!” 王维饱览山中农家景象,不禁吟诵:“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 狐书生抽动鼻子,嗅了嗅田间气息:“可惜山田贫瘠,生不出多少粟米。” 一行目光转向陇亩尽头的村子:“入村看看。” 村中房舍稀疏,坍塌大半,无人修葺,日影从斑驳墙垣上转移,狭窄村巷半晌未见人影。几人行经小半个村落,见着不少空旷屋舍,屋主人不知去向。 颜阙疑已无初时误入桃花源的惊奇,对着一座座蛛网悬垂的空屋,感到毛骨悚然。王维也熄却了诗情,一路沉吟不语。狐书生身为妖类,见惯稀奇地界,倒是自在坦然,不时溜进空屋四下嗅嗅。 一行抚弄佛珠,面目慈悲,步调如常,一人在前向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行进。见法师没有迟疑,三人紧紧跟上。 果然不久便闻人语声,死寂的村墟陡然活了过来。转过巷子,便见一群衣衫各异的村民聚在一起,似是发生争吵。 一个妇人悍然叉腰,对着一间关闭的柴门喋喋怒骂,门内只闻女子抽泣声。村民多是架秧子看热闹,只一个儒生模样的青年从中劝解,却被妇人一同骂了进去。儒生遭到羞辱,面红耳赤斥责妇人不知礼数。妇人将儒生一顿推搡,儒生一个趔趄栽倒。 “老娘不知礼数,那小寡妇教唆自家崽子偷窃便合礼数?你堂堂孝廉不识好歹,不辨忠奸,言辞偏袒,莫不是与那小寡妇有私?” 村民似都不敢招惹这妇人,自觉往后退去,让出更宽阔的场地由她推搡泼骂。一行等人便在此时来到村民中间,颜阙疑不忍见读书人受辱,大步上前,扶起栽了跟头的儒生,为他掸去衣上尘土,儒生感激道谢。 村民们见着几个外来面孔,并不惊讶,反倒熟络地接纳了他们。一行的僧人模样引起众人注意,有人不识他的身份,仿佛从未接触过僧人,另有人却一眼识得,热络招呼大师,甚至提议由大师来裁断这场纠纷。 由不涉利益与人情的外来者介入评判,这一倡议获得所有人同意,包括那位对儒生动手的彪悍妇人。 一行没有推辞,站在村人中央,含笑听完几方辨述。颜阙疑、王维、狐书生也都听明了经过。 事情并不复杂,柴门内的王娘子孤儿寡母生活艰苦,半大小子成天饥不果腹,屡次偷窃孟氏妇人家的粟米粥饭。今日孟氏逮着了正行窃的小儿,却被他挣脱逃回家中,孟氏便追至王娘子门前叫骂,令其偿还这些时日被盗的粟米。王娘子闭门不应,愈发惹怒了孟氏,又是捶门又是辱骂。 第48章 村民们作证,王娘子家的小儿确是经常行窃,偷吃过不止一家的粥饭,因怜他孤儿寡母才没有计较,久而久之,王氏母子的名声在村里极差,也就儒生朱孝廉会替这对母子说几句好话。 是非对错一目了然,世俗人情却难以简单裁决,所以村人才迟迟没有清算这对母子的过错。 一行清雅眉目间俱是慈悲,佛珠自指上滑动,在众人期盼的视线中慨然道:“众乡亲怜悯小儿,包容至今令人感佩,然小儿屡次不问而取,有违礼法,若要追究,亦是应当。不过,王娘子家贫,如数偿还恐是不能。若此事交由小僧代为处理,请容小僧与王娘子商谈。” 孟氏捶不开王家柴门,村人也都不愿动粗,王娘子若肯表态自然是好,于是都赞同一行的提议。 这时,柴门缓缓开启,一个泪痕未干的小妇人朝门外众人福身,而后退至一旁,行止有礼,不似能做出教唆小儿偷窃。 一行与颜阙疑等人迈入柴门,代村人与王娘子交涉。 第56章 (五) 儒生朱孝廉一向同情王娘子的境遇, 因碍着礼数,私下并没有多少来往。今日有一行等人进入王娘子家中,朱孝廉便也跟着一道。 朱孝廉虽是个饱学之士, 却对僧人不甚了解,还是在颜阙疑的讲解中获得一知半解。而王娘子一个没读过书的妇道人家,即便身处偏僻之地,也知晓何为僧人, 且对一行十分礼待,将自己收拾干净后,双手奉上一碗清水。 王娘子家贫, 难以招待其余几位客人,颜阙疑等人并不在意, 只在院中四处观摩。朱孝廉与颜阙疑、王维、狐书生同为读书人, 聚在一起谈论文章甚是相得。 一行未饮碗中清水,将碗搁上石碾, 语气柔和询问王娘子家中事。王娘子羞愧垂泪,诉说家中艰辛,不忍小儿饥饿,发现小儿偷食村人粥饭也未制止。 院中几处热闹交谈, 引得正屋门后露出一双黑亮眼睛,没有感到危险气息, 黑亮眼睛的小童畏畏缩缩蹭了出来, 躲在石碾后双手趴着边缘,露出眼睛观察与母亲交谈的陌生人。 眉眼温和的僧人含笑看着他,胆怯的孩童缩回半个脑袋,片刻后又冒出来,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僧人, 触及对方温柔慈爱与母亲相同的注视后,放下了戒备,两只小黑手捧起石碾上缺口嶙峋的碗,送到嘴边咕咚咕咚,喝得一滴不剩。 王娘子见儿子这般以水充饥,只抹泪叹息。 院中一角的狐书生瞥见这一幕,尖尖的手指挠了挠鬓边,想起什么似的走了过来,惊得孩童抱碗藏到母亲身后。 狐书生从怀中掏出树叶包裹的一物,往身前送了送,不好意思道:“只剩半只,给孩子吃吧。” 王娘子起身接了,剥开树叶一看,原来是半只烧鸡,她双手颤抖,如同获得珍馐美馔般珍重,拉着孩童一同跪谢。 狐书生手忙脚乱扶起这对母子,饥饿小儿整张脸埋进烧鸡,拼命啃起来,看得狐书生不停吞咽口水。 啃完烧鸡,孩子破天荒打了个饱嗝。王娘子从屋内取出拳头大一包粟米,交给一行,半是感激半是愧疚:“这些是家中全部米粮,虽不足以偿还亏欠乡亲的粥饭,奴可以再多开垦一亩地,日后慢慢偿还。” 一行伸出双手珍重接了这包粟米,泰然出门传达王娘子的承诺。外间等候的乡亲大概是接受了王娘子的说法,一一散去,一行返回时,手里已没了那包粟米。 颜阙疑与王维不解地皱眉,万没想到一行竟真将王娘子家仅剩的粮食分了出去,如此一来,这对母子如何生存? 一行仿佛察觉不到二人的担忧,兀自与王娘子闲话家常,顺便询问村中近来可有外人到访。王娘子摇头,她常在家中,对村中情况不甚了解。 吃饱后胆子大了不少的孩童跑进屋中,再跑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柄拂尘。颜阙疑、王维、狐书生都识得这拂尘,正是玉真公主不离身之物。 王维蹲在小孩身前,接过拂尘,问他:“此物从何处得来?” 小孩怯怯看了眼母亲,吸了吸鼻涕,小声道:“山里捡的。” 王娘子听闻后,顿时变色,举手便要打来。小孩机灵地藏到一行身后,王娘子在客人面前不好教训孩子,气得眼泪直流。朱孝廉劝道:“孩子不懂事,不晓得利害,纵是打他一顿也无用。” 一行护着仰仗他的孩童,问朱孝廉:“莫非山中不可去?” 朱孝廉点点头,面色凝重,语气敬畏:“万万不可去,这孩子能回来也是侥幸。” 颜阙疑追问:“为何不可去?山里有妖怪?” 话音刚落,村子上方乌云滚动,风声呼啸,院墙柴门被吹得摇摇欲坠。天地霎时由昼入夜,炸雷声声响在头顶。 “快!回屋!”朱孝廉镇定招呼众人,王娘子抱起儿子,带一行等人进入屋中,紧紧闭了门。 屋内漆黑,王娘子家没有照明之物,狐书生在黑暗中伸出尾巴,从中掏出一截蜡烛,吹亮了。屋中只有几张坐席,连案几都无,狐书生无处安放蜡烛,只好自己端着,为众人照明。 狐书生盘腿坐在地上,背后光照不到,他便放心地甩着尾巴,没甩几下,忽觉尾巴一沉,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小孩在撸他的尾巴。 狐书生在这边带孩子,另一边朱孝廉正安抚客人。 “遇此天象不必惊慌,可躲在屋中待雷声过去。”朱孝廉颇有经验道。 “此地常有如此天象?”一行问道。 “隔几日便有,不过对村子影响不大。” “可知是何故?” 朱孝廉忽地压低声音:“村子后面那座山的深处,有雷渊。” 一行、颜阙疑、王维都觉诧异:“雷渊?” 微弱烛光下,几人神态各异,朱孝廉容色踟蹰,王娘子惊恐瑟缩。 朱孝廉咬咬牙,道出禁忌:“雷渊住着雷神,谁若是闯入后山,对雷神不敬,便会遭到雷殛,尸骨不存。雷神隔几日会醒来一次,用雷声警告村民。” 听了这般震慑说法,颜阙疑与王维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惧色,若对手是雷神,可如何救出玉真公主?更糟糕的是,玉真公主是否活着都未可知。 一行手中转动佛珠,垂目似在凝思,没有表达任何看法。 王维横了拂尘在膝头,毅然道:“朱先生,我等来此是为寻人,那人极可能去了雷渊,我等必须去救她出来。” 朱孝廉面色大变:“万万不可,你们兴许不知雷渊的厉害,村中那些不信传说的乡亲,去了雷渊没一个回来!” 颜阙疑想到村里大片无人居住的空屋,脊背生寒的同时,隐隐觉得有不甚合理之处:“小生冒昧一问,雷渊既如此危险,为何贵村仍有许多乡亲愿去涉险?” 此问一出,朱孝廉露出片刻迷惘之色,那是压倒恐惧镂刻骨子里的迷茫。 “或许因为,人生如一场虚诞妄作。” 颜阙疑想不到小小村落竟有许多人不顾生命追寻人生真相,人生是否虚无,这个涉及玄学与佛学的谜题,困扰了多少代人。 第57章 (六) 村子上空雷鸣消失后, 夜晚已然来临。 王娘子抱着孩子,与朱孝廉一起送四位客人出门,犹在苦劝他们不要去雷渊。 谢过二人好意, 一行、颜阙疑、王维、狐书生出了村子,向后山进发。 天上无星月,山路崎岖,狐书生从尾巴底下掏出几样物什, 几下组合成一盏提灯,点燃后走在前方为大家照明,忘了收回去的蓬松尾巴在身后摇摆。 见此情景, 王维纵然吃惊也没有表现得失态,只是拉住颜阙疑低声道:“封兄他……” 颜阙疑亦低声回复:“如摩诘兄所想, 还请摩诘兄千万保密。” 王维点头, 很快接受了封忧之是只妖的事实。 玉真公主的拂尘交给了狐书生,嗅觉灵敏的狐妖循着拂尘残留气息, 领几人穿行山中,向更高处攀登。 山与黑夜融为一体,提灯如利刃,将黑夜劈开。 朱孝廉言语中对后山的恐惧, 多少感染到了颜阙疑,他不确定地问一行:“法师, 此间当真有雷神吗?” 一行平淡道:“称谓只是符号, 村中人称之为雷神,那便是他们的雷神。” 颜阙疑更加不确定地问:“那朱孝廉也是符号吗?” 一行点头笑道:“从大处说,颜公子、小僧、摩诘居士乃至世间一切称谓皆是符号,若颜公子取字号为摩诘,颜公子便是摩诘居士。” 颜阙疑为自己终于能听懂法师的玄谈而激动:“那从小处说呢?” 一行语气中带了几分悲悯:“称谓从小处说, 便是特定背景下之符号。朱施主被称作孝廉,颜公子可想到什么?” 第49章 经一行提示,颜阙疑和王维一同顿住了,特定时期特定称谓,二人自然想到一事。 汉时选官重察举,察举孝廉为重要途径,此制迄于东汉,后世再未有过。 朱孝廉莫非是…… 颜阙疑打了个冷颤:“法师,这怎么可能,两汉已过去多少年了!” 王维却寻到了进一步佐证:“朱先生与村中许多人不识法师身份,甚至未曾听过佛家一说。佛法自天竺传入汉地,被称作浮屠教,最早可追溯两汉之际,若在此之前,世人确是无从接触。” 颜阙疑忍着寒意继而推论:“朱孝廉是西汉时人,村中部分乡亲可能是西汉时人,也可能更早。” 王维补充道:“王娘子与村中另部分乡亲识得法师身份,可见是西汉后时人,以王娘子礼敬三宝的虔诚,可判断她至少是东汉明帝后时人。” 二人相视,均感震惊。 一村人生活于不同时代,难怪衣着各异。 走在前面的狐书生不合时宜吟诵起来:“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当真误入桃花源?然此间既无桃花,也无沃土,小儿饥不果腹,村人朝不保夕。 一行诵了声佛号,将几人惶惑心神定了一定。 “待寻到公主,便知真相。”一行安慰几人。 颜阙疑与王维齐齐点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座怪村,还是寻找玉真公主要紧。这时,他们注意到,前方寻路的狐书生停了下来。 “封贤弟,如何不走了?”颜阙疑问道。 狐书生举起提灯往身前晃了晃:“路没了。” 山路尽头是峭壁,峭壁之下是深渊,提灯照不见底。四人止步峭壁之上,自下而上的山风卷起几人衣摆,带来隐隐雷声。 拂尘从狐书生怀里飘起,向深渊飞去。 一行对狐书生道:“封施主,劳你载大家下去。” 狐书生将提灯交给一行,让大家给他腾出地方,众人依言后退,一团烟雾过后,斯文狐书生化作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灰狐,方脸细眼,极具异域风情。 颜阙疑在鬼市见过吐蕃狐直立行走的形态,体型比人稍大,而眼下恢复原身四肢着地的吐蕃狐则是庞然大妖,极有压迫感,令人生畏。 吐蕃狐屈了两条后腿蹲坐,后背朝向三人:“法师,颜兄,王兄,请坐上来。” 颜阙疑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攀着狐狸毛爬上小山似的大妖背脊,王维学着他的样子,也爬了上去。躺在吐蕃狐厚实绵软的后背上,两人几乎陷进了蓬松狐毛,暖和而有安全感,就是味道有点怪。 一行则被吐蕃狐用尾巴送上后背。深渊下是漆黑的夜,一行提灯站在前方照明,吐蕃狐踏起四蹄,掠起一阵狂风,飞身下了深渊。 提灯光晕内,拂尘在前引路,吐蕃狐载着众人稳稳跟随在后。 颜阙疑从蓬松狐毛中坐起,劲风拂面,周围黑暗如一张怪兽巨口,将送上门的他们吞入腹中,这般想象令他悚然一惊,抓住一旁发呆的王维问他的感受。 从未有过这般玄奇经历的王维从愣怔中回神,下意识答道:“仿佛坠入无尽泥犁狱。” 一行举灯往深渊一侧照去,见峭壁上爬满藤蔓,粗如合抱之木,连绵延伸。 引路拂尘一路往斜下方飞去,最后盘旋于一方峭壁之外,尘尾几度撞向峭壁,不得其门而入。 吐蕃狐抬起一只毛茸茸粗壮前蹄,在一行交代“避开藤蔓”后,一蹄捶向峭壁。轰隆巨响,碎石滚落,峭壁被捶开一个洞。 没了阻碍,拂尘直直飞入洞中。三人从狐背下来,跟着进入这处隐藏洞府,吐蕃狐依旧维持原型守在洞口。 三人借着提灯光亮走过一段甬道,来到一间开阔石室,室壁遍布荧光藤蔓,幽幽照亮一室。一名女冠正独自坐在方石前,凝思石案上纵横的棋路,寻主的拂尘抵达终点,啪地落上她膝头,察觉有人到来,她手拈棋子转过头。 一个照面,颜阙疑和王维认出女冠正是玉真公主,二人急忙上前:“殿下!” 玉真公主抛了棋子,执拂尘起身,寂寞的脸上终于有了色彩:“你们是来救贫道的?不是贫道的幻觉吧?” 二人简单交代一番岐王所托,以及误入镜中的经过,打消了公主疑虑。玉真公主被拘在这方洞府不见天日,如今见着救兵,心中怎不欣喜? 她踢开脚边一堆果核,正要诉说这些时日受的苦楚,骤见二人身后的僧人,忽地想起自己修道之人的身份,顿时肃起娇颜,扶正头上莲花冠,从容迈步。 “尔等救驾,带和尚作甚?贫道法术且奈何那妖不得!”待走近后看清僧人容貌,玉真公主改口,“不知圣僧在何方修行?可愿与贫道探讨佛道二法?” 第58章 (七) 一行含笑, 起手为礼:“小僧一行,见过公主。” 玉真公主自然听过一行的名声,知晓对方不可小觑, 遗憾道:“原来是传闻中的一行法师,失敬。” 一行不以为意:“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尽早离去。” 眼下确实不是详谈的时机,玉真公主一挥拂尘, 同意了。 四人出了洞府,吐蕃狐见到公主,口吐人言:“殿下勿怕, 小生是熟人,殿下快到小生背上来。”说着将尾巴落在公主脚下。 玉真公主因见识过拘她的大妖, 面对吐蕃狐时便也能接受, 听着略觉耳熟的异域腔调,并没有深想, 在王维搀扶下,她踩上狐尾,被稳稳送上了狐背。 为节省时间,吐蕃狐第二次落下巨尾, 将一行、颜阙疑、王维三人一起带上狐背,便即踏空飞离黑暗深渊。 玉真公主盘膝坐在蓬软狐背上, 重获自由的心情让她没有在意狐毛的异味:“贫道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过你们得小心,不要吵醒那条土泥鳅。” “土泥鳅?”王维问道,“便是镜中作祟的妖物?” 玉真公主沉郁点头:“是个极为难缠的家伙,将贫道诓骗至此,拘禁于它的洞府。” 颜阙疑诧异道:“泥鳅妖竟会打造如此开阔的洞府, 着实稀奇。”他想象中的泥鳅妖大抵如手臂粗细,住那样一座洞府委实有些浪费。 此时,一行似乎察觉到什么,举目遥望头顶某处。 颜阙疑也抬头望去,见深渊上方悬着两轮明月,照彻嶙峋峭壁与满崖藤蔓,瑰丽壮观动人心魄,不由惊叹:“这便是双月凌空吗?” 其余几人跟着望向头顶,均为这一幕所惑。 玉真公主惊呼:“不好!快躲开!” 峭壁两侧,根根藤蔓蜿蜒游动如活物,倏然射离山崖,缠向踏空飞行的吐蕃狐。吐蕃狐遭遇两翼伏击,忙着躲避时,臃肿体型左右支绌,狐背上跟着颠簸摇晃,险些将几人甩飞。 唯有一行沉稳立身狐背前方,僧衣翻飞,以手中提灯指引吐蕃狐向深渊下方降落。吐蕃狐应变不暇,被毒蛇般紧追不舍的藤蔓缠住了四肢,同时向两壁间拉扯。吐蕃狐吃痛,仰头嗷呜大叫。 狐背倾覆,颜阙疑被甩了几个跟头,顺着光滑狐毛向狐腹下滚去,他惊恐万状,即将坠入深渊时,被人拉住了手臂。 一盏提灯亮在头顶,颜阙疑整个身体悬空,还未来得及呼救,已被重新拉上狐背。他两腿酸软卧倒,随后,王维、玉真公主也被救了上来,三人如出一辙瘫在一处。 然而很快,缠缚吐蕃狐四肢的藤蔓往上攀附,自腹向背,连着三人一起,层层叠叠束作茧。面部被藤蔓冰冷触感爬过,动弹不得的颜阙疑赶紧深吸口气,五官被完全覆盖后,呼吸艰难,他只能靠这最后一口气支撑到救援。 视线被遮蔽,但仍能透过绿色藤茎感受划过峭壁两侧如箭的火光,几息之后,束缚他们的力量彻底消弭,藤蔓遭火炙烤,潮水般退去。 三人爬坐起来大口喘气,身下吐蕃狐挣脱了藤蔓束缚,虽惊惧后怕但努力维持着平衡。 一行以提灯之火引出箭光,削断诸多丝缕般的牵扯,藤茎断口火光点燃峭壁藤蔓,两侧通天火光映照下,众人看清悬在头顶的双月实是两只竖瞳,自深渊上方幽幽俯瞰闯入者。妖物身躯隐在更深的黑暗中,露出的头与角好似龙的形态。 颜阙疑想起公主先前的话,气弱道:“这便是……土泥鳅?” 玉真公主默念无量天尊,方才还存的侥幸已荡然无存:“土泥鳅醒了,你们怕是也逃不掉了。” 王维忆起在华严寺佛殿见到的沉睡青龙,于是寄希望于一行:“或许法师能再降一回龙。” 吐蕃狐同为妖物,在力量与体型都较自己强大百倍的对手面前,颤栗如浪涛席卷全身毛发,并将它的瑟缩畏惧传达给了狐背上所有人。 第50章 就在三人一狐或认命或认怂时,深渊上空雷电闪现,遥望似在天边,转眼已至近前。几人瞳孔中映出瞬息即至的雷电,惊恐窒息的同时,一行抛出颈上佛珠,长长珠串旋转众人头顶,佛光自珠身迅速漾开,金光如盾,横截深谷。 雷霆击上佛光,爆出一片笼罩天地的白光,随即炸起天崩地裂的巨响,深渊震荡,峭壁倾塌。 吐蕃狐险些吓晕过去,一身灰毛炸成灰团,忙载着短暂失聪失明的众人逃离这片深渊。 一行站在狐背上,逆风抬手,接了坠落的佛珠,重新挂回颈上。湛然目光穿过不断崩塌的山石,与上空雷渊之主对上视线。被尊为雷神的妖物抬爪捋须,隐藏的身躯逐渐显现,无视坠落的山石,朝着深渊下方探身,追逐没命逃窜的吐蕃狐。 “它追上来了!”五感恢复后,颜阙疑往后方看了一眼,追赶已至百丈外的龙息喷了他一脸。 吐蕃狐感到火烧屁股的炙热,尾毛都蜷了起来,在空中飞奔得更快了。然而雷龙紧紧缀在它后方,那绵长的身躯如何也甩不掉。 一行站在狐背显眼的位置,任飞行带起的狂风刮过,在旁人只能死死攥住狐毛不被甩飞,他却如立闲庭。拥有抵挡雷龙怒霆的佛光,以及安然无恙站立的姿态,令雷龙生了忌惮,没有立即出击。但雷龙紧追不舍,便是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玉真公主方才见识到一行的修为,远超她对传闻中法师的想象,虽震撼,却并不嫉妒,二人所修法门不同,但她面对这样一位法师,已无佛道之争的心思。 疾风迎面掠过,王维和颜阙疑挡在玉真公主前面,她微薄的修为全不值一提,不仅要靠两个书生护着,还需竭力才能仰头,朝着一行笔直站立的身姿,高声道:“法师,可有阻止这孽畜的法子?” 一行投来平静视线:“这份因果起于殿下,殿下可曾许诺它什么?” 第59章 (八) 玉真公主陷入短暂沉思。她热衷道法, 妄求成仙,证长生之道,才误入妖镜, 不经意间对镜中妖说了不该说的话。 雷渊是雷龙的地盘,任何人都不能轻易从中逃脱,吐蕃狐妖力将耗尽,继续奔逃下去, 迟早沦为雷龙口粮。 玉真公主抚摸手下狐毛,叫吐蕃狐停下飞奔的速度。一行没有阻止,于是吐蕃狐渐渐放缓飞踏的四足, 狐毛倒竖地承受愈来愈近的雷龙威压。 四周狂风停歇,玉真公主手执拂尘, 立身狐背, 扬首与俯瞰他们的雷龙对视,从容道:“土泥……上仙, 贫道凡人之躯,寿元不过百年,纵是被上仙拘于雷渊,贫道心中不甘, 修炼难以寸进,如何与上仙结为道侣, 共修长生?不若放贫道归去, 待道法大成,再与上仙履道侣之约。” 颜阙疑和王维齐齐吸了口冷气,玉真公主竟对雷龙许诺结为道侣,这是何等胆魄,何其荒谬? 雷龙缓缓俯下覆满鳞甲的头颈, 扭动身躯,将吐蕃狐与众人盘入巨大龙身,一旦身躯收紧,便能如狩猎般将众人绞杀。 感受到磅礴威压与煞气,吐蕃狐毛发皆张,形同软毛刺猬,眼周细毛被绝望的泪水濡湿,悔恨自己爱凑热闹的秉性,不留神凑到了如今的局面。 众人头顶龙息喷吐,有雷电环绕龙身,龙须无风自动,龙目森然下视,龙吟在深渊回荡出悠长余韵:“吾已修行千年,飞升在即,与吾结为道侣,便可共享长生。你所谓不甘,不过是识吾真身,心存偏见。玄玄,原来你亦是褊狭之辈,枉吾一片真心错付。” 被斥为负心汉的玉真公主扛着来自背后的几道复杂视线,莲花冠下凌乱发丝拂面,纤弱身姿被道袍撑起几许道骨仙风,不卑不亢与雷龙交涉:“上仙误解了,贫道并无此意,若上仙执意拘贫道在此,还请上仙不要迁怒外人,可否放他们离去?” 龙目扫过玉真公主身后几人,缓缓昂起头,同时抽离身躯,似要放开盘入龙身的众人。 玉真公主正松口气时,忽觉眼前一黑,头顶没了雷龙,却被一片暗夜笼罩,脚下踏着实地,不再是柔软狐毛,地面目光所及之处,稀疏错落聚着小丘似的团团微光。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吐蕃狐发出一声狐狸叫,正待炸毛,猛然发现一身狐毛褪去,竟已恢复书生样貌,遂将狐鸣咽下,换以斯文质询。 “发光的,是什么?”落上实地的颜阙疑发现了周围的异样,远近不一,却大小相同的光团,似将他们围困。 玉真公主拿拂尘敲打近处齐腰高的光团,见其光滑如玉,坚硬如铁,不知是何种石料。放眼望去,遍地巨石荧光,形似迷障。 “大家看地面!”王维屈膝蹲下,手指划过地面,一道道笔直光线纵横交错穿过脚下,像兜住众人的天罗地网。 几人四下查看,不见雷龙踪迹,却置身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一行穿过一段荧石迷阵,目光受阻于眼前石阵,难以观看全貌,垂目掠过地面经纬纵横,略一思忖,大致有了猜想:“是棋局。” “棋局?”众人惊疑。 他们头顶是永夜,脚下是比一马平川还要平坦无起伏的地面,地面被纵横线切割划分,纵横线交错的无数交点上,散落的圆润巨石发着深浅两色荧光。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们被困在了雷龙设下的庞大棋局中。 王维想起雷龙洞府一幕,问玉真公主:“殿下被拘在洞府时,下石棋解闷,那石案上的棋路,是龙妖刻下的?” 玉真公主抱着拂尘,无精打采道:“那泥鳅住在雷渊千年,兴许出于无聊,修炼之余最爱下棋,洞府里的棋案也是它弄的。原本它说只要贫道赢过它,便放贫道走,可一条锤炼了千年棋艺的泥鳅,贫道如何是它的对手,况且贫道也不擅长此道。” 狐书生率先接受现实,积极寻求出路:“哪位擅弈棋?只要破解棋局,说不定我们就能出去。” 颜阙疑赞同这个逻辑,目光在王维与一行间飘移:“摩诘兄,法师,二位棋艺如何?” 一行道:“于棋道一途,小僧只略窥门径。” 王维虽精通棋艺,也不免迟疑:“这棋局如此广袤,我们身在局中,难以遍览全局,又如何破局?” 若有一巨人站在天幕下,俯瞰棋局,棋盘上众人比棋子还要渺小,被困一隅,只见方寸,破局当然不仅仅是凭棋艺。 狐书生尝试以原形飞上局外天空,却屡屡失败,法术似乎被压制,施展不开。 在众人无计可施坐在棋格里绝望之际,一行忽然说起玄奘法师西行万里,历经无数凶险的传奇。 玉真公主自暴自弃道:“贫道余生便是被困在一局棋里,听法师讲玄奘西行一百多国的故事。” 狐书生听得津津有味:“故事蛮好听的,法师继续。” 王维和颜阙疑深知一行言谈必有用意,互相对视一眼,各表看法。 王维道:“法师的意思是,西行万里,玄奘法师能做到,我们也能靠步伐丈量棋局,寻找破局法门?” 颜阙疑道:“棋局再广袤,也比不过西行万里之遥,大家不要气馁!” 棋石荧光如幽幽星河,一行倚身星辰,僧衣如披佛光,眼梢眉角流露出从容无畏的笑意:“摩诘居士和颜公子所言甚是,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沿棋路而行,终能遍览全局,寻到一线生机。” 众人遂打起精神,跟随一行脚步,深入局中,点评一路所见的棋石布局。王维则默记途径的棋局,并在心中绘出图形。随着时间推移,心中棋谱一点点拼补。众人在迷宫似的棋路上走得精疲力尽时,王维才将棋谱补完一个角。 停停歇歇,不知时间流逝多久,也许已过了几个昼夜,饥饿疲惫空虚绝望席卷众人时,王维终于在心中补完小部分棋局。 而这小部分的结果,令他也感到无力:“不行,这棋局劫中有劫,极难推算,有共活,有长生,即便补完全局,也是无解。” 第60章 (九) 王维一席话将众人推入绝望深渊。 玉真公主委顿于地, 莲花冠歪到一边懒得扶正,花容苍白,语气怨怼:“贫道就知道那死泥鳅阴险狡诈, 不安好心,挟私报复,活该单身一千年!” 狐书生更是绝望垂泪:“在下从吐蕃跋涉长安,还未经科考入仕, 便要困死此地。” 颜阙疑想到家中六郎还在等他回去,绝对不能困死在一局棋里,他不放弃希望, 坚定地将满含希冀的目光投向一行:“法师一定有办法!” 一行阖目沉思,趺坐入定, 沉稳得仿佛不属此间, 不受绝望氛围所惑。 第51章 时间静静流逝,天幕仍旧漆黑, 这方世界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棋盘大地与数不清的荧光棋石,以及孤单的几个渺小人类。 良久,一行睁眼,清透的一点光自他眼底漫开, 此方世界倒映其中,褪去错落迷局之相, 现出真寂本原。 “棋局, 未必无解。” 这句话顿如燎原之火,漫卷众人苍茫心头。玉真公主、王维、狐书生、颜阙疑全部化身求知孩童,聚到一行身侧,敛声屏气等待答案。 一行让他们默想一遍走过的已知棋局,其分布有何规律。玉真公主和狐书生直接放弃思考, 王维却因精通棋理而陷入其中。 倒是棋艺泛泛的颜阙疑抓住了一闪而逝的念头:“布局……有些眼熟。” 一行捻动手上佛珠,语声沉缓:“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小僧观想镜中天地,料一路所见定有因缘。若看棋是棋,便无法堪破,若看棋不是棋,或可窥得生机。” 玉真公主目不转睛盯着法师清雅出尘的面容,万分惋惜:“这就是贫道不修佛的原因,什么空不空的,法师能用贫道听得懂的话再讲一遍吗?” 一行持珠微笑,从趺坐中起身,引领众人深入荧石棋阵:“若不将棋局作棋局看,此处布局便不陌生。” 颜阙疑循着一行指点仔细观察,棋石挤挤挨挨呈规整之势,荧石深浅分两色,一片暗棋与一片明棋紧密相连。沿着棋路依次行过,似曾相识之感极为强烈,他忽地“啊”了一声:“是雷渊外那片陇亩和村舍!” 众人将棋局与记忆中村落一一比对,尤其是村舍众多房屋的对照,空置的房屋是棋局中的死棋弃子,有人居住的房屋则是活棋活子,这一发现令众人极为震惊。 然而即便发现棋局玄机,又当如何破局? 一行向着对应村舍的棋路前行,并说出自己的看法:“镜中世界本为虚,但镜妖造了一方虚实莫辨的天地,因而辨别虚实便是破解之道。” 众人紧随一行,聚精会神聆听,适时发问:“可如何辨别虚实?” 一行停在一枚棋石前,看向颜阙疑、王维、狐书生,提点道:“我们初入村落便逢着一场纠纷,纠纷起源于王娘子家小儿偷食村人粥饭。村外薄田难有收成,村人难以度日,为何饥饿的只有一名小儿?” 颜阙疑想到先前推测,再一联想,顿感毛骨悚然:“村中有汉时人,他们自然不可能活至今日,其实他们早已死去,却不自知,仍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所以,那村子并非世外桃源,而是……一片坟茔!” 这一推断让其余几人同时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玉真公主忙起掌念无量天尊,责备道:“快别说了。” 颜阙疑只能遗憾住嘴,他还没和盘道出所有猜想呢,不过一旦深思,他也不由搓了搓胳膊。这镜中世界,太匪夷所思了。 狐书生身为异类,也接受不来这一惨绝真相:“可那小儿天真可爱,能吃掉在下的鸡腿,肯定是个鲜活的小娃娃。” 王维从狐书生的话中获得启发:“村中活着的人,或许只有那小儿。” 一行淡淡语声透着慈悲:“村落并非坟茔,村人介于生与死之间,镜中属三界外,是他们寄身与魂之处。小僧猜测,那小儿是王娘子到镜中后生产的不属于此间的孩子,也是这虚境内唯一真实的变数。” 说罢,指着对应王娘子屋宅的棋石:“拔去此变数,且看如何。” 棋石沉重,三人依言各使力气,抱石搬离棋面微毫。只这轻微的挪动,众人便已感到脚下传来摇晃震颤,一阵紧似一阵。众人再抱不住棋石,撒手撤开。 颜阙疑喜形于色:“终于破局!” 却未待他喜悦多久,棋盘大地震动幅度愈来愈大,众人被震得东倒西歪,就连所有巨型棋石都跟着跳跃共振。 轰的一声,棋盘大地陡然坍塌,棋局分崩离析,众人与棋石纷纷坠落无尽虚空。 狐书生顾不得风度,惊得狐声哀鸣,想要幻化原身却不得,手足徒劳地在坠落中扑腾。玉真公主在大地崩解之际,先行下手,搂住了离自己最近的王维腰身,坠落时将头埋在王维怀里,纵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若在平常,王维断不会与公主如此不清不楚,然而生死未卜之时顾不得许多,反手揽住了公主细腰,二人便呈搂抱姿势坠落在无尽荧光棋子间。 颜阙疑在坠落时扑上了一颗棋石,整个人趴在上面也算有所凭借,可棋石光滑不易着手,他一点点向外滑,就快彻底掉下去。 唯有一行在坠落中坦然环顾苍穹,永夜无边,撒落的棋石如满天星河倾斜,两轮暗月遥挂天际,那是龙妖双目,正不怀好意打量着渺小人类,满含期待。 坠落发生在无边无际的虚无苍穹,永不见底,龙妖期待的会是什么? “龙神饶命啊!”狐书生也察觉到了龙妖的注视,哀声求饶。 暗月双瞳转为赤红,龙妖兴奋起来,妖目盛满更多期待。 僧衣逆飞,佛珠轻晃,一行勾起唇角,镜中妖索求之物,他已了然。 “此间并无龙神。”一行纠正狐书生,而后直视天边一双赤瞳,对那庞然之物下了定夺,“你非龙,非蛟,是为虺。” 闻言,赤瞳裂出无数道血丝,憎恨地盯着僧人。铺天盖地的怒气威压充斥虚空苍穹,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一行手挽菩提,忽地定身虚空,僧衣纹丝不动:“你寄身古镜已逾千年,为修龙身不惜以幻境诱人,千年间吞噬无数生魂。”手中菩提光照虚空,漫天棋石顿化骷髅。 第61章 (十) 无尽骷髅零落如雨, 场景阴森可怖,恍如泥犁地狱。颜阙疑见自己拼命抱住的竟是一颗没了皮相的人头,大惊之下抛了骷髅, 手脚乱舞挣扎着坠落,身心饱受摧残。 菩提弹出数道佛光,分别印入颜阙疑、王维、玉真公主、狐书生眉心,几人坠落的身体陡然定住, 漂浮于暗夜苍穹。 雷龙身躯被吞吐的怒焰勾勒显形,朝这些不知死活的人类怒吼:“本神吞吃人类无数生魂,早已修得龙身, 尔等竟敢对本神不敬!” 一道怒焰如离弦之箭,喷向一行。 菩提子佛光大盛, 将一行周身笼罩, 怒焰裹住佛光熊熊燃烧,映亮整个苍穹。在颜阙疑视野中, 已经看不见一行身影,只有一个巨大火球久久焚烧。 纵是金身罗汉也经不住雷龙怒焰,颜阙疑悲戚哀绝,泪流满面, 想要挣动身体却被死死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被烧成灰。 玉真公主和王维也都跟着悲伤起来。想到再也见不到法师秀骨丰姿, 玉真公主便无法饶恕龙妖, 红着眼眶向龙妖愤怒大喊:“你就是个土泥鳅,修炼千年也是条泥鳅,休想化龙!” 龙妖鼻孔喷出火星,赤红精目盯住玉真公主:“本神给了你机会,既然你偏要与本神为敌, 那便也去做一枚棋子吧!” 王维大骇,想要护住公主,却困于无法行动,只见公主眉心佛光被妖力拔除,公主身形无法自控地飞向龙妖,神魂也被一点点拉离躯壳。 玉真公主只觉身似傀儡,被人肆意操控拉扯,人力难以抗衡的巨大力道几欲将她撕裂,金枝玉叶的娇贵身躯从未承受过一丝痛楚,如今却要遭受裂魂之痛,甫一开始她便痛晕了过去。然而生魂离体的邪术并未有一丝一毫的留情,透明灵体有如重影,正一寸寸从公主身上分离。 “虺妖住手!”王维惊骇怒斥,并隐隐发现什么。 从一行揭穿此妖真身开始,此妖便对自己神龙之称非常在意,到公主当面斥其为泥鳅更是不能容忍,乃至以抽离神魂的方式施以惩罚。 名门出身的王维,饱读诗书和杂书,隐约从书上见过妖物精怪为修仙身,需从人类口中讨封。譬如一条蛟想要化龙,不仅需要很长时间的修炼,更要在修为突破时刻,向人类讨封。若人类称它为龙,它便可立时蜕变,修成金龙;若人类称它为蛟或蛇,它便失去了化龙飞升之机。 王维念及此中关窍,连忙招呼颜阙疑和狐书生,称雷龙为虺、毒蛇、泥鳅怎样都可,只千万别叫它龙。 狐书生身为妖物立即懂了,颜阙疑似懂非懂,于是三人开始喋喋不休大喊:虺妖住手!毒蛇不得伤害公主!泥鳅积点德吧! 雷龙彻底被激怒,霎时喷出滔天怒焰,海水般席卷而来。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焰海,二人一狐顿时噤声呆怔,虽然暂时阻止了公主神魂被完全抽离,但他们好像也挨不过火海一瞬。 第52章 浪头似的烈焰浇下,二人一狐面如死灰,即将被烈焰吞噬时,焚烧一行的火球从内至外被佛光渡化,红焰尽数化佛光,并以迅雷之势扑向席卷二人一狐的火海,反向席卷,弹指间将焰海全部裹挟、降服、渡化。 雷龙的滔天怒焰竟成佛光普渡,照彻泥犁狱般的暗夜苍穹,坠落其间的无数骷髅沐浴在佛光下,纷化尘烟。 囚禁千载,始得解脱。 骤见一行僧衣如雪,完好无损站在佛光下,得救的二人一狐既激动又钦佩。颜阙疑从方才就压抑着的悲伤消弭得无影无踪,濒死狂跳的心落回了原处,却还是淌下两行热泪。 雷龙从未逢着如此敌手,由于过于惊愕,身形被佛光渗透竟未作抵抗,庞大龙形缓缓褪去,细小虺身逐渐显现。被它操控裂魂的玉真公主脱离了它的妖力,被一缕佛光固魂,并飞向被它小觑的对手,它欲重新掌控,却再喷不出烈焰与雷电。 神识告诉它,修行千年,它还是一条虺。 一行僧衣拂动,踏着虚空佛光,向六神无主的虺走去:“虺五百年为蛟,蛟千年化龙,而你修行千年仍未化龙,可知其中缘故?” 虺蛇流露出怨毒眼神:“因为人类狡诈,无一人肯真心尊本神为龙!” 一行眉目庄严,为它指点迷津:“你身处镜中,岂能不识镜可鉴人的道理?你若以真心讨封,自能化龙。奈何你以恶毒之心揣测世人,讨封后行残暴之举,吞人骨,噬生魂,以怨报德,焉能化龙。” 虺蛇自知化龙无望,盘起的身躯倏忽间弹射而起,闪电般咬向一行脖颈。 “法师小心!”颜阙疑、王维、狐书生惊得心脏骤停。 虺蛇毒牙即将刺下时,它却忘了动作,只因瞧见僧人身上腾起的真龙之影。那是它千年来梦寐以求的形态,张狂恣意,天地之尊。可惜身为虺,想要化龙,注定劫数万千。天道制衡,造物不许。它生为虺,死亦为虺。 龙影仅凭一爪,便撕裂了它。镜中虺,连肉.体都是虚幻,碎成节节浓烟毒雾,消散于苍穹。 龙影懒懒打个哈欠,也如雾一般消失不见。 颜阙疑、王维、狐书生看呆了:“法师,这是?” 一行转身,向他们走来:“勿用的一缕神识。” 虺妖死去,这方虚幻苍穹不再维系,暗夜过去,众人忽地置身村墟后山。重回村落,每间房舍都已空置,感叹人生虚诞的朱孝廉、苦于邻里关系的王娘子,都已不见。 虽然知晓他们终得解脱,但物是人非还是令几人情绪低落。 一行推开王娘子家的柴扉,从屋角暗影里抱出一个泪眼婆娑的娃娃,正是王娘子家小儿。或许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消失,小孩哭得抽抽噎噎。狐书生立即甩出蓬松尾巴,吸引了小孩注意,才暂时止了悲啼。 众人沿着小径走出村墟,成群食腐雅雀飞过头顶,天尽头荒烟蔓草一如来时。 尾声 岐王昼夜不歇守在铜镜前,眼睛都要瞪出重影。今夜月光再度漫上镜面,古镜发出一阵嗡鸣,岐王眼前忽地多出几道身影。 被狐书生背出镜中的玉真公主昏迷了数日,醒来后端起铜镜,观摩背面缠绕的六尾细龙,犹感心悸。想将古镜毁去,又有些迟疑。 为照顾胞妹,岐王暂未离去,见公主忌惮古镜,他道:“一行法师说镜妖已除,这面铜镜便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不会再映出幻境。也是九妹成仙心切,才会受镜妖蛊惑。” 玉真公主面不改色将古镜投入丹炉炼化:“四哥,我若在长安筑一伽蓝,法师肯驻锡么?” 岐王深知胞妹脾性,当即泼了她一瓢冷水:“当年我们姑母太平公主都请他不动,你比姑母如何?” 华严寺内,殿宇下,小和尚勿用端着一碗素粥,皱眉不耐烦地喂一个娃娃。小娃娃吃得满脸米粒,一本满足。 颜阙疑和一行正从廊下走来,见此情形,颜阙疑担忧道:“寺里再养一个孩子,没问题吗?” 一行抚珠浅笑:“不必担心。” 其实颜阙疑担忧的是,青龙化身的小和尚,万一哪天厌烦了带孩子,真的不会把人类幼崽给生吞了吗? 回过神时,却见小娃娃踩着勿用的腿,爬上小和尚肩头,很感兴趣地摸着寸草不生的小光头。小和尚愤愤地将碗里剩余的素粥吃了个精光,再一手拎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幼崽,悬空提着衣领,前往浴房。 很快,浴房传出小孩咯咯的笑声,以及,一声龙吟。 看来,小和尚的修行之路,又增添了不少磨砺。 (古镜篇完) 第62章 大唐妖奇谭·笔冢 楔子 正月隆冬, 礼部为筹备科试,人人忙得焦头烂额,昼夜颠倒。白日尚好说, 一到夜里便极为难捱,不仅仅是朔风刺骨的缘故。 李书吏打着灯笼飞快巡视贡院考场,一阵寒风掠过脖子,他瑟缩着打了个寒颤, 与并肩而行的王书吏分割任务:“老王,东廊归你,我去西廊。” 王书吏裹紧暖意渐失的棉衣领口, 冷哼一声:“我早说了西廊归我,东廊你去。” 二人僵持不下, 李书吏叹一声:“罢了, 一起,早些巡完早回廨房。” 王书吏这才没有异议, 提到廨房却颇有不甘:“那帮老货缩在廨房烤火饮酒,凭什么我们这么倒霉,生生抽中巡夜签!” 李书吏没有阻止老王的絮叨,有人说话便显得夜里辽阔寂静的贡院有几分人气。王书吏兴许也是这样想, 嘴里片刻不停,从奸猾同僚到家中悍妻一一数落。只是进入东廊后, 王书吏便有些底气不足, 絮叨声渐小渐弱,终至无声。 东廊是进士科场,每年临近科试都会闹些事端,尤其在夜里。礼部诸吏值夜尽量避开这几日,避无可避的书吏们便定下抽签巡夜制。 寒梅在寂静幽深的夜里绽放, 渡来缕缕暗香。李、王二书吏无心赏梅,因紧张而口干舌燥,举着灯笼扫过几处暗角,没有异样才稍微歇了口气。 折返时,王书吏绊了一跤,灯笼摔在地上,烛火噗地灭了。李书吏心跳如擂鼓,迅速回身,提灯照去。 王书吏抬起苍白的一张脸,提着熄灭的灯笼爬了起来:“无事,回去吧。” 李书吏轻抚心口,缓缓吐出口气。只剩了一盏灯,李书吏行在前,催促王书吏跟上。身后的王书吏听命跟随,一路沉默。 回到廨房,诸吏见二人安然归来,忙安置他们靠近火炉,为二人烫酒。 众人酒酣耳热昏昏欲睡时,廨门被急促拍响。浑身暖意融融的李书吏起身去开门,一股寒风席卷而来,站在门外脸色铁青的,正是王书吏。 王书吏一瘸一拐气急败坏:“我不过磕晕一会,你便撇下我不管,老李你竟是这样的人!” 李书吏骤然酒醒。 (一) 近几月,各地赴考士子汇聚长安,是北城各坊邸店生意最火爆的时候,其中以崇仁坊尤甚。礼部试场东墙外的崇仁坊,南边一街之隔即是平康坊,再往东一街是东市,如此优越的地理位置,大小逆旅即便价格涨了数倍,也已是一房难求。 颜阙疑打马进了崇仁坊,满目皆是读书人,道路显得分外狭窄。他只得下马而行,费了不少功夫才寻到杨氏逆旅。 问了封忧之的房舍号,他直奔二楼,敲响走廊最后一间房。一只吐蕃狐从满床书堆里钻出来,落地化作一名书生,惊讶地迎入颜阙疑。 “颜兄怎不在家温书?” “只剩几日,再温书也难有寸进。” 吐蕃狐是一只从吐蕃跋涉而来,准备参加大唐科考的有志狐妖,在鬼市与颜阙疑结识后不久,得知颜阙疑并非妖鬼,而是一个好心肠的人类。经历过一些生死攸关的遭遇后,狐书生和颜阙疑达成了人与妖之间少有的友谊。 颜阙疑感兴趣地打量狐书生寄居的房间,虽然条件简陋,但充斥大半个客舍的书卷笔墨,丝毫不输人类书生。 “封贤弟,空出半日,我带你去一处地方。”颜阙疑热情邀请。 狐书生方正的眉眼透着为难:“可愚弟尚有几卷经义记得不甚牢靠。” 颜阙疑劝说书呆子狐妖:“不会耽误多久,那里是士子们考前必去的地方,或许对考试大有裨益。” 狐书生动了动耳朵:“果真?” 二人共乘一骑出了崇仁坊,沿大街往西疾驰五坊,至西市书肆。 往常安静清雅的书肆正沸反盈天,比西市胡货行都要拥挤嘈杂。应考士子围着最新抄录待售的书卷,三五成群七嘴八舌,向待价而沽的书肆老板讨价还价。 “斗米十五钱,一卷书售千钱,竟有如此世道!”士子们忿忿不平。 第53章 “圣人命张相公主持今岁科试,张相公文坛泰斗,主考出题必与往年不同。书肆先生们夙夜研读张相公诗文,方拟出百道考题,押中率极高,嫌贵可不买。”被唾了满脸的书肆老板毫无让步意余地,“进士及第,雁塔题目,还不及千钱贵重?” 押题动人心,穷士子们即便义愤,也不禁被说动。 书肆老板年年贩题,对读书人心态一清二楚,懒得多费口舌,抛下最后一句话:“份额有限,欲购从速。” 犹在迟疑的士子们之间陡然弥漫起紧张气氛,情绪的弓弦拉满后,有士子站得腿麻,活动大腿迈了一步,平衡被打破,蓄势待发的人群一拥而上,抢购《试押今科百题》。 一同加入抢书大潮的颜阙疑即将摸到书角时,遭人推搡跌倒一旁,险些被踩踏。再爬起时,人潮退去,书架上一卷不剩。 多数士子常年伏案读书体力匮乏,在需拼体力的时刻自然没有胜算,抛弃斯文与人抢得你死我活,还是落得两手空空满身狼狈。 衣衫凌乱的颜阙疑正沮丧至极,发觉有什么在扯动他袖摆,低头一看,一只灰毛吐蕃狐尖嘴衔书,方正狐脸虽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呆滞表情,此刻却莫名英俊起来。 颜阙疑喜出望外,接了书抹去口水,连连夸赞:“多亏了封贤弟!” 西市商人看得艳羡,凑上来问话:“请问这只土狗是何品种?多少钱卖?” 颜阙疑与吐蕃狐一起转身面向此人,在一人一狐的漠然凝视下,商人怏怏离开了。 忍痛购下押题卷,颜阙疑掩护吐蕃狐变回人身,与他商议:“封贤弟,题卷你我一同研习吧。” 狐书生细小眼里闪烁着光芒:“颜兄,题卷里当真会有考题吗?” 颜阙疑捏着自己干瘪下去的荷包:“如此贵的题卷,总能押中一道吧。” 二人遂将其珍而重之收起。 离开西市前,颜阙疑随意一瞥,注意到店肆间的角落,有个木架摊子,上面挂了一排笔,做工古朴,没有太多花哨点缀,丝毫不起眼,因而无人问津。 摊主衣衫破旧,目光浑浊,既不吆喝,也不揽客,席地坐在货摊后,如一截耗尽生气的朽木,与繁华喧嚣的西市格格不入。 颜阙疑觉得怪异,牵马与狐书生从笔摊前经过,远远走出一段后,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他折身重返笔摊,从木架上挑拣了一支笔。 “请问,这支笔怎么卖?” 摊主语气淡漠:“五钱。” 颜阙疑付了钱,在摊主冷漠的审视下,感到芒刺在背,袖好笔赶紧快步离开。 长安多怪人,落荒而逃的颜阙疑没有太放在心上。 科试的日子渐渐逼近,颜阙疑与狐书生抓紧最后的时间,将题卷所押百题全数做了一遍,这才安心迎来应考日。 东方未明,街鼓参差,士子们各携脂烛、木炭、餐食,陆续涌入礼部南院,接受兵卫搜身盘问。一切就绪后,士子们分坐庑下单席,取出笔墨,呵开冰冻的砚池,畏寒的已在案下燃起木炭。 颜阙疑数次调匀呼吸,依然紧张不已,从提篮取出今早六郎反复确认过的用具,布上一方小案。幸而鬼市上一行替他赎回的家传老坑洮砚冬日也不结冰,研墨起来省心省力。 旁人还在研墨时,颜阙疑已分心悄然打量四周,礼部南院规整开阔,两廊绵长,进士明经各占一廊。考明经科的狐书生在另外一廊,远远隔开寻不见人。与颜阙疑同考进士科的王维也隔着十几个位子,招呼都来不及打。 一通鼓响,两廊皆寂,今科主考官宰相张说领着一众考官步入南院,分廊巡视,气氛肃穆。 张相公巡入东廊,视线扫过进士科考生,在颜阙疑身上稍作停顿,便即移开。大概认出与一行法师一起为他解决难事的书生。 颜阙疑攥紧手心,愧疚地不敢与之对视。倘若张相公知晓他汲汲功名,不惜千钱与人争抢押题卷,赌徒似的押注张相公出的考题,该多么唾弃这样的后生。 在他思绪纷乱时,第二通鼓响,头场诗赋开考。他忙不迭展开考卷,寻觅考题,竟是——《花发上林苑诗》。 书肆先生们笃定张相公出题必与众不同,绝不会出春花秋月写景咏物诗,《试押今科百题》首先将其排除在外。 颜阙疑脑中空白一瞬。 ----------------------- 作者有话说:押题押了个寂寞。 张相公:想不到吧? 张说确实出过科举策论题,但《花发上林苑诗》是唐代宗大历年间的诗赋题,被我挪用。 第63章 (二) 科场上, 有人搜肠刮肚寻觅诗句,有人精思腹稿援笔成篇。颜阙疑从押题未中的失落中回神,提笔蘸墨, 写下格式固定的诗题:赋得花发上林。 天上彤云密布,不多时冷雾细雪萦空,簌簌吹入两廊。颜阙疑却额上生汗,攥着西市上买来的新笔, 陷入诗句难觅的彷徨。 一缕幽香伴着寒余飞雪,杳杳袭来,浇灭心头焦躁。他抬目望向廊外, 院角一株寒梅独自绽开花蕊,琼枝著花, 碎雪点缀。一个青衣书生踟蹰梅树下, 风姿清绝,身形寂寥, 眉目凝着愁绪,仿佛天地间最孤独的人。 颜阙疑诧异那人身份,怎会在试场外徘徊,又不自觉被那人吸引, 目光无法移开。梅树下书生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散漫眼神有了焦点, 遥遥望了过来。 主考官张说再度巡到东廊, 不少考生已在埋头答卷,没有答卷的也在苦思冥想,唯有那个相熟的颜姓后生,空着卷面不知神游何方。张说不悦地咳了一声,蕴含宰相兼主考的威严, 惊得众考生俱是一颤,颜阙疑才恍惚神魂归位。 见面前站在一脸严厉的主考,颜阙疑心神一震,不敢再旁顾,忙提笔答题,流畅写下第一联。张说这才满意捋须而去。 颜阙疑答完诗赋题,突然警醒,自己作诗何曾如此流畅过?再细读诗句,确是他胸臆间想要抒发的,一直受困阻塞的神思被打通,那些深藏识海的意象、词句、韵律便如春溪奔流,自笔端流泻。 手心与墨笔一起发烫发颤,这样的自己,真的是自己吗? 第一场诗赋后,紧接第二场帖经,第三场策问。天色黯淡下来,寒风灌入两廊,席地而坐的考生须发结了冰花,在全身已无知觉的状态下,仍然奋笔答卷。 计时的三烛燃尽,收卷鼓声起,颜阙疑停下酣畅淋漓的答题,搁下发烫的笔杆,发觉膝盖与腿部僵硬到不能动弹。 考卷尽数收走后,士子们被驱赶离场。颜阙疑收好用具,扶着考案慢慢起身。答题交卷都快人一等的王维赶来搀扶他离案,二人相携出东廊,默契地没有问对方考得如何。 将出科场时,颜阙疑回头望向院角,残月凄清,寒梅树下,已不见了那位寂寞书生。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那孤独清绝的身影了吧。 身心皆被掏空的颜阙疑如一缕幽魂,在崇仁坊狐书生住处借宿一夜后,回到城南家中,被六郎和仆人阿吉以膳食.精心调理数日,才重新有了人气。 而这浑浑噩噩的几个昼夜,他在半梦半醒时,总闻到一缕近在咫尺的暗香,似是礼部南院东廊上闻到的寒梅幽香。 他向六郎和阿吉反复确认,家中未种植梅树,却依然时时有梅花香萦绕鼻端,只有他能闻到的凌冽幽香。 “阿兄,考得如何都不要紧,你不要太紧张,来,先把这碗药喝了。”六郎以为自家兄长在科场上承受了莫大压力,导致嗅觉出了异常,遂熬了安抚情绪的药汤。 颜阙疑被迫喝了几日药,顶着风雪逃去了华严寺。 山中禅寺不染俗尘,任飞雪飘坠,自成一方清幽世界。 禅房内,炭火融暖,颜阙疑身心松弛,惬意地烤着两只山梨,向坐在对面的一行讲述科场见闻。 一行以茶铛煮水,不待全沸,即用铜匙挑出适量茶末,注入半沸水中,沫饽泛起时,差不多听完了经过。 “颜公子科场顺遂,不枉一番苦读。待二月放榜,功名可期。” 颜阙疑忙道:“法师千万不要对我有所期待,虽然三场答卷得心应手,也只限于我的一些浅薄学识,可不敢说入得考官法眼。” 一行微笑,垂目看顾煮茶火候,适时舀水止沸:“颜公子天资聪颖,无需妄自菲薄。” 颜阙疑忽然神色凝重,眼神闪烁:“法师,我怀疑那时答题的我,不是真实的我,这样可算舞弊?” 一行笑着摇头,又说起让人费解的话:“今日的你非昨日的你,每一回来寺中的你都非同一个你,因你时时刻刻处在变数中,但这些不同的你又都是你。” 第54章 颜阙疑茫然瞪着眼,嘴唇微张,思维被绕走:“我非我,我又是我,那我究竟是不是我?” 一行如拈花莫测的佛子,笑容意味不明:“简单来说,你仍是你。” 颜阙疑终于松了口气:“法师的意思是,科场上答题的我,仍是我?” 一行颔首,等得茶水三沸,将茶汤斟入两只青瓷瓯,碧绿茶汤清香弥漫:“受外界影响而改变自身,既是往好的一面转变,何不坦然接纳自己?” 颜阙疑接过一行送来的茶瓯,另将烤熟的山梨递了一只过去。对饮清茶,共品烧梨,颜阙疑将这番对谈细细品味,感到安心不少的同时,注意到一行话中隐含的先决条件。 “法师所谓外界影响是指?”颜阙疑停了啃咬酥软烧梨。 “梅树下徘徊不去的书生。”一行仿佛在说十分平常的事,素手托着茶瓯,神色不改,“颜公子在见到那人之后,思维畅通,下笔千言。” 在颜阙疑不分轻重缓急的漫长叙述中,一行似乎早已理清次序与因果。 颜阙疑陡然坐直,背脊紧绷:“那书生莫非……不是人?” 一行重新为二人斟茶,姿态娴雅放松,无形中安抚了颜阙疑紧张的情绪。 “不管他是人非人,似乎对颜公子并无恶意。” “那就好。”颜阙疑虽喜玄怪,却并不乐意玄怪发生在自己身上,怀着粉饰太平的心思,说道,“从礼部南院回来后,时时有闻见梅花香的错觉,不过,来到寺里就闻不到了。法师,这是不是一种考后癔症?” 一行隔着茶雾含笑看向颜阙疑:“当真想知道?” 颜阙疑漫不经心点头。 一行从炉火旁起身,拉开两扇禅门,天色已入夜,寒风裹着碎雪卷入禅室,一同袭来的还有——幽幽寒梅香。 颜阙疑手上半只烧梨坠入炭火中:“法师,这癔症……” 一行侧过身,禅门洞开,禅院一景映入颜阙疑眼中。 细雪纷纷,一株寒梅矗立雪中,青衣书生趋于透明的身影,徘徊树下,孤独而迷茫。 第64章 (三) 颜阙疑眺望门外的姿势凝固了, 不愿面对的事情被证实,以为已经结束的却是开始,他身上滚过一阵寒栗, 炭火的暖意瞬间消失。 “法师,非人也能进入佛寺?”缠住颜阙疑的青衣书生从科场追到华严寺,颠覆了颜阙疑的认知。或许,他在家中嗅到的梅香, 即是昭示青衣书生也跟到了家宅,浓浓的不安在心头蔓延。 “佛前众生平等,佛寺并不阻挡非人。”一行语气平静, 给出理应如此的答案,不过又补充, “若寺主不愿非人进入, 也可设下禁制。” 所以,在一行眼中, 非人与人并无大不同,他的佛寺,三界六道生灵都可拜访。当然,前提是没有恶意。 “他几时入的寺, 来了多久?”颜阙疑提起一颗心虚弱问道。 “随颜公子一起入的寺。”一行用再寻常不过的语调说道。 颜阙疑心灵震颤,看来法师早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异样, 却对跟随他身后的非人视若无睹, 悠然煮茶与他对饮,听他絮叨这几日的经历。 颜阙疑揩去额上冷汗:“法师,怎么办?他缠上我了。” 一行面向禅院:“他对颜公子并无恶意。” 梅树下徘徊的身影气质纯净,没有怨气恶念,斜飞的雪花穿过他透明身躯, 他无惧寒冷,与天地无碍。 “那他跟着我是何意?” “不妨一问。” 一行迈出禅室,迎着风雪走入禅院。山夜岑寂,步履轻微,细雪无声落上禅衣,僧人腕上菩提轻响,穿透清明雪夜,跨越人与非人界限。 青衣书生迷茫视线落到一行身上,空无一物的眼底逐渐勾勒出仪容端正的僧人轮廓。 一行停步梅树下,眉目清朗,嗓音温润:“客人远来山寺,所求何事?” 书生从长久的混沌中听清问话,从未与人对答过的一抹灵体有轻微的晃动,嘴唇翕动,试着发出声音:“好寂寞……” 颜阙疑从一行背后探出头,打量书生失落的神情,觉着对方不似恶灵,才缓步挪出身子,轻咳一声:“你从礼部南院跟我到这里,是因为当时只有我能看见你?” 书生转头凝视颜阙疑,清透眸中闪出一簇光,轻轻点头:“阁下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一个出现在礼部南院的书生幽魂,令颜阙疑不禁有个猜想:“你是参加过科试的考生?” 书生想了想,摇头。 颜阙疑又问:“那你为何会在礼部南院?” 书生眉心轻蹙,想不出答案。 这个幽魂看起来有些迷糊,或许是忘了生前事,颜阙疑同情地不再追问,返回禅室搬来蒲团与茶案,铺在梅树下。 梅枝疏影横斜,挡去大半风雪,两人一魂树下对坐品茗,书生眉间萦绕不去的寂寞之色淡去少许。 虽是头一回与人交谈,书生适应了说话以后,既能与一行谈佛论禅,也能与颜阙疑辩经论史,博洽多闻,令人惊奇。 谈到兴浓,书生索求笔墨,于茶案上铺纸,挥就一首五言诗。 风停雪静时,书生消失于梅树下。 红梅映雪,禅院空寂,一切恍如梦魅。颜阙疑忘了寒冷,对着残茶发呆,不知道书生还会不会出现。 一行端坐树下,拈起案上诗篇,就着雪地里的光,看清纸上字迹铁画银钩,遒劲有力。 诗云:岁岁寒梅树,花开精舍园。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 落款:含章。 一行垂目静思片刻,将诗稿递给颜阙疑。 颜阙疑读得云里雾里:“这是首咏梅诗?含章是他的名字?” 一行拂动持珠,温声道:“恰好明日无事,颜公子随小僧去城中一趟,关于书生来历,或许会有所得。” 颜阙疑忙追问:“法师有眉目了?去哪个坊探查?” 一行拂去僧衣上薄薄一层雪花,眸光蕴着常人难及的智慧:“梅诗即是线索,颜公子不如先行体悟。” 说罢,微微一笑,起身踏过禅院积雪,径自往禅室去。 颜阙疑望着法师离去的背影,不满地嘟囔:“我要有法师慧根,何须千钱买题。” 这一夜,颜阙疑捧着诗稿辗转反侧,依然难解诗中真意。 第二日雪霁,日光漫过窗棂,颜阙疑被明晃晃的晨光扰醒,慌忙起身,穿过晴日高照的殿宇廊庑,赶至檀香弥散的禅室。 “抱歉,法师,我起晚了。”颜阙疑歉疚解释,“昨夜钻研咏梅诗太晚。” 一行坐在长案前演练历法运算,闻言笑问:“颜公子钻研出线索了?” 颜阙疑捧出咏梅诗,羞愧道:“大约与城中某处佛寺有关,更多的参悟不出。” 一行搁下用旧的鸡距笔,取过书卷旁的佛珠,起身离案:“确实与佛寺相关。” 晴雪晨光滤入棂窗,轻柔洒照书案上摆放有序的贝叶经、帛书、历法初稿、莲花香炉,与砚石、镇尺、旧笔的黯淡光泽构成一幅光影交叠的静雅画卷。 颜阙疑留意了一眼,与一行走出禅室,顺道提了一句:“前些日,我在西市买到一支不错的笔,科试时极为好用,长久书写也不累手,改日送与法师。” 一行道谢,接受了他的好意。 二人离寺下山,雇马车从安化门入城,沿朱雀大街以西第二街,一路往北驰行。 路程较远,颜阙疑盘坐车内,靠着车厢壁忍受颠簸,向一行请教咏梅诗后两句的真意,言辞恳切:“法师,梦里我都在思索,‘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是何意,请原谅我的愚钝,法师告诉我吧,青珠是何物?” 一行持珠盘坐,视线落到颜阙疑青黑的眼圈上,语调含笑:“言语描述总有不恰当之处,不如亲眼观看更为真实。” 说话间,马车转入延康坊,直奔一处梵音渺渺的恢宏佛寺。 颜阙疑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轮廓逐渐鲜明的高耸寺塔与巍峨檐角,萎靡情绪一扫而空。 “法师,我们要去西明寺?” 虽然早有耳闻,但他摄于西明寺御造经藏的庄严气势,从未去过这座规模宏伟的佛寺。 “颜公子想知道的青珠,便在西明寺。” 第65章 (四) 西明寺始建于高宗年间, 以玄奘法师所绘祇园精舍图纸为模板,后经几代君王扩建,全寺共有十院, 大殿十三座,屋四千余间,是座效法天竺祗园的唐代名刹,气象万千, 蔚为大观。 寺中名僧聚集,学风浓郁,著述典藏丰厚, 多国学问僧在此求法。西明寺不仅是长安重要的译经场,也是法相宗、华严宗、禅宗、密宗、净土宗等诸多宗派宣讲交流的中心, 高僧辈出, 佛法隆盛。不少诗人墨客慕名而来,留下诗篇不计其数。 第55章 号称拥有“一切经”的西明寺, 庄严肃穆令人望而生畏。 颜阙疑跟在一行身边,步行至清扫过积雪的宏伟寺门,心中犹在琢磨以何种理由入寺时,寺门下几名知客僧疾步下了石阶, 双手合十恭敬行佛礼。 “一行法师来了!” “法师今日是来宣讲密宗?” “法师应是来译经吧?” 被知客僧热情迎接的一行微笑还礼:“今日只为旁的琐事,无需惊动方丈。” 颜阙疑随一行顺利入寺, 没有受到任何盘问。 一行显然对西明寺极为熟悉, 轻松避开廊殿楼台间穿梭的僧人,择了一处偏僻小径,领着颜阙疑深入佛寺。 “法师为何特意避开人群?” “西明寺学问僧众多,若不巧遇见,定会与小僧探讨经义, 少则几个时辰,多则数日。颜公子愿意在旁聆听吗?”一行笑问。 颜阙疑恍然,就连门外知客僧都对一行如此热情,寺内钻研经义的学问僧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佛法精深的一行,那时不仅一行难以脱身,他也会被迫卷入佛典经义的辩论漩涡。 颜阙疑警醒后,感到后怕,恨不能让一行再隐蔽一些。方才他注意到,入寺后有几个身影鬼祟又执着地跟在后面,或许是想趁寺中其他僧人发现一行之前,围困一行于僻静处。 学问僧太可怕了!颜阙疑余光扫到那几个跃跃欲试的身影,连忙拉着一行拐进红墙内交错的甬道,一通绕行,成功摆脱那几个眼冒绿光的学问僧,但同时,他也被绕晕了,不辨方向。 “法师,现在往哪边走?” 一行巡睃一周,步伐没有迟疑,走入一段昏暗甬道:“这边。” 穿过甬道最后一段石阶,朝晖映亮二人面目,几步外,一座金刚佛殿矗立台基上,金铺藻栋,晖霞眩目。 颜阙疑被刺得闭了闭目,同一行停在金刚殿门外。 磬音响彻佛院,殿内僧人正在奉香花鲜果礼佛。莲花座上盘坐着金刚持佛,双目微闭,自然下视,俯瞰众生,双手交叉胸前,似在讲演密乘。 这尊诸佛共主宝相庄严,戴有诸多宝饰的头上额间嵌有一颗青珠,华光潋滟,动人心魄。 颜阙疑心神震动,顷刻间为其吸引,目光凝视,难舍难分:“法师,这便是青珠?” 一行立身殿外,合十礼佛:“正是当年武后布施西明寺的青泥珠。” 圣人赐青珠,原来是这颗宝珠。 为不叨扰僧人礼佛,一行与颜阙疑步下台基,驻足于廊下。一行向颜阙疑讲述一段关于青泥珠的传说。 武后临朝时期,有西蕃某国献上一枚青泥珠,武后不知其珍贵,将其布施给西明寺僧,寺僧遂将青泥珠嵌入金刚持佛额上。直至某日,一胡商入寺听僧人讲法,见青泥珠后,接连十余日殷勤入寺,于珠下谛视良久,终于向寺僧索买青泥珠。 寺僧初时开价千贯,胡商一口应下。寺僧见胡商对青泥珠势在必得,重新开价万贯,胡商依然应允。寺僧不卖,直至定价十万贯,才卖与胡商。胡商将青泥珠藏于腿肉中,准备带回故乡。 寺僧觉出此事蹊跷,禀于武后,武后遣人捉来胡商,追问青泥珠下落。胡商不得已,从腿肉中取出宝珠,在武后逼问下道出缘由。西蕃某国有青泥泊,泊中多珍宝,唯有将青泥珠投入泊中,淤泥化为清水,胡商才能得到泊中诸多珍宝。 武后得知青泥珠珍贵,从胡商手中夺回。朝局几度翻覆,青泥珠后来依旧落入西明寺。 颜阙疑听得入神,青泥珠果然是枚珍宝,几番角逐,人世变迁,它的璀璨仍为后人所见。 “法师,咏梅诗中最后一句,买椟市胡喧,作何解?” 一行捻动佛珠,说道:“诗中将胡商比作郑人,买椟还珠,取舍不当。” 颜阙疑感到费解:“胡商慧眼识珠,辨识出青泥珠的价值,与郑人买来木匣退还珍珠的愚蠢截然不同,为何说胡商取舍不当?” 一行目中含笑,话语蕴着禅机:“郑人为精美珠匣所惑,胡商为青珠价值所惑,皆是注重事物表面,而察觉不到更值得重视的瑰宝。” 颜阙疑愈发困惑:“比青泥珠更值得重视的瑰宝,那是何物?” 一行对金刚殿内的青泥珠没有留恋之意,沿着殿廊离开佛院。颜阙疑仍频频回首,不舍佛额上那枚璀璨光晕,稀世珍宝。 “颜公子以为,何为瑰宝?”一行走出佛院,依然寻了偏僻路径。 “举世无双,价值连城,方为瑰宝。”颜阙疑抛出自己凡夫俗子的观点,走在檐角重重暗影中,瞥见一排寮房内挤挤挨挨伏案钻研典籍的外蕃僧人,心中微动,补充道,“圣人先贤的著述,千年传承的坟典,亦是瑰宝。” 一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寮房,神色柔和:“颜公子所言不差,然而除却普世价值观念,另有个人心中价值权衡。世俗中人谋求高官显爵,沙门释子苦觅超脱了悟,人人皆有其追寻的道。” 颜阙疑琢磨出一些深意:“诗以明志,歌以咏怀。咏梅诗想要表达的是,诗人心中寒梅比青泥珠还要珍贵,胡商辨识出青泥珠的价值,却未曾明白寒梅的价值,所以说胡商与买椟还珠的郑人一般愚蠢?” 一行点头:“颜公子寻觅到了诗中真意。” 颜阙疑却倔强起来:“可是,法师说人人皆有其追寻的道,胡商追寻稀世珍宝是胡商的道,诗人何必强迫世人跟他一样偏爱寒梅?诗中嘲弄胡商买椟还珠,何尝不是嘲讽世人有眼无珠,不识得他这类被埋没的俊杰?” 一行露出赞许的笑:“颜公子见识通透,已然悟到诗人未尽之意。” 颜阙疑难以相信,缥缈出尘的梅下书生会写下怀才不遇的牢骚诗。 一行知他所想,遂道:“咏梅诗并非含章所作,作此诗之人,就在西明寺中。” 第66章 (五) 岁岁寒梅树, 花开精舍园。 西明寺确有一片梅花林,离着佛殿较远,寺中僧人少有涉足。 一行熟知西明寺地形, 正要避开寺僧抄近路,一道伟岸身影忽地截在前路。 “这不是一行法师吗?”一个长眉花白、身穿袈裟的老僧堵住去路,仿佛不巧相遇,精湛睿智的双目藏着慈和笑意, “老衲有礼了。” “方丈安好。”一行止步,躬身合十,俊朗面庞透着谦和, 行踪被撞破也尽显从容,“怕打搅方丈清修, 一行未曾前去拜会。” “无妨。法师拨冗莅临, 定有要事,可有用得着老衲之处?”老僧言辞热诚, 态度不容拒绝。 “有些琐事,需去一趟梅林,烦请方丈指路。”一行顺势而为,坦然接受老僧同行。 这老少二僧, 一个是佛门耆宿,一个是密宗新秀, 均在不同领域有着不凡造诣。 颜阙疑恭敬拜揖了西明寺老方丈, 识趣地缀在二人身后,听他们交谈各宗经义,似乎相谈甚洽。听不懂高僧论法的颜阙疑注意到,从四面八方围拢来的学问僧越聚越多,个个目光炯炯蠢蠢欲动, 他不禁捏了把汗。 老方丈将一行和颜阙疑带至梅林,也不去探问二人目的,停步梅林外,眸中神光内敛:“老衲替法师守住梅林,不会有僧人前去打搅。” 一行含笑致谢,与颜阙疑走入梅林。身后潮水般涌来的僧人,被方丈伟岸身躯拦截,无一僧越过方丈。 “方丈原来是助法师脱困。”颜阙疑感叹方丈善解人意。 “颜公子纯良如冰雪。”一行笑言,抬手托起挡在前路的一段覆雪梅枝,轻轻拂过,梅枝轻颤,雪沫纷扬。 “法师又在委婉说我蠢笨。”颜阙疑观赏眼前红梅映雪,一派冰清玉洁的韵致,因而并不生气。 “小僧是诚意夸赞颜公子,心性单纯,无忧无怖。看世事简单自有简单的洒脱,不必事事深究,率真自然,有何不好?” “真有这么好?”颜阙疑忍不住嘴角上翘。 “小僧不会欺瞒颜公子。” 雪中梅林似胭脂妆点虬枝,晶莹剔透,美不胜收。人行其间,连衣衫都染上了梅香。所有梅树都生长得极好,没有断枝枯干,梅林凌霜傲雪,坚韧蓬勃。 徜徉红梅花海,颜阙疑不禁惋惜,这片绰约风姿深藏佛寺,无人赏玩。 正这样想时,身后响起一道不善的责问:“你们是什么人?此地不是踏雪寻梅处,请尽快离开,勿要折损梅枝!” 颜阙疑讪讪收回抚弄梅花的手,下意识回身解释:“在下没有折梅!只是心生喜爱……” 一行从林间走出,迎着衣衫破旧扛了花锄的老农,温和笑道:“足下宽心,小僧与朋友是来寻人,不会损折足下精心呵护的梅花。” 老农冷淡瞥来一眼,浑浊目光毫无热度,也无对旁人的好奇,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气势,扛着锄头漠然从颜阙疑与一行之间穿过。 第56章 颜阙疑从见到老农的刹那便瞪圆了眼,目送对方从身边走过,他忙向一行低声道:“法师,我见过他!” 先前颜阙疑在西市抢购押题卷后,顺路从一个木架摊上买了一支笔,摊主就是这个老农。彼时摊主坐在架摊后,如一截毫无生气的朽木,眼神看人也透着冷意。颜阙疑对此印象深刻。 听颜阙疑说完,一行露出颇有兴味的神采:“颜公子科试所用之笔,便是那时买的,原来如此。” 颜阙疑一头雾水:“法师发现了什么?” 一行捻起持珠,温润细腻的菩提子颗颗相连,如因果环环相扣:“颜公子与梅下书生的因缘,起于颜公子在西市的一念。” 颜阙疑愣在原地,按法师常持的因果说,他被含章跟随,起因于他在西市鬼使神差买下的那支笔?可内中缘由,究竟是什么?梅下书生含章与看护梅林的老农是什么关系? 一行示意他跟上护林老农。 老农发现被人跟随也不在意,锄积雪堆在树根,忙碌后径自走向梅林后的茅舍,就要栓上茅门时,尾随于后的僧人不紧不慢念起诗句:岁岁寒梅树,花开精舍园。 老农手上一顿,抬起黯淡的眸子。 僧人秀逸身影走出梅林,吟咏音调穿透无人知晓的过往时光:“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 老农握门闩的手发颤,终于拨开横木,推开茅门,神色难看:“大师为何知晓此诗?” 一行立在门前,合十道:“小僧见人书写过。” 老农让开门,颜阙疑紧张地与一行进了茅屋院子。 雪后暖阳斜照,破旧狭窄的院内,墙壁、芦席、砖瓦上晾晒着动物毫毛,以及打磨后的木管、笔筒,另有拼装完成的毛笔垂挂屋檐下,一排排沐着并不炙热的日光,泛着古朴静默的幽光。 老农手上布满冻疮老茧,却能做出这些精细活计,足见心血。 只可惜西市繁华,人人皆爱富丽雕饰,少有人肯舍却五钱买一只朴实无华的毛笔。颜阙疑不过是机缘巧合,一念之下买了老农的笔,结下因果。 老农弯身收拾院中笔管,愤愤道:“老夫一首破诗,见过便见过吧,老夫粗人一个,早已不再作诗。” 一行道:“写下咏梅诗的,是含章。” 笔管哗啦撒了一地,老农身躯僵了一瞬,再抬起头时满面怒容:“你也是来嘲弄老夫的?老夫已经躲在寺中无人角落,为何还要追来奚落老夫?” 摸不清状况的颜阙疑无措地看向一行,一行却神色平和,躬身收捡散落的笔管。 “小僧见过含章,他很寂寞,小僧此来,是想问问先生,是否想要寻回含章?” 老农抹去因愤怒而留下的泪水,浑浊视线杂糅了不确定的探寻:“你见过含章?不可能!” 一行指向颜阙疑:“前不久,这位颜公子于礼部南院参与科试,偶见含章于梅树下徘徊。其后,含章随颜公子到了小僧寺中,于梅树下踟蹰,并写下咏梅诗。” 老农面露震惊:“徘徊?踟蹰?你们见到的含章,是何模样?” 颜阙疑答道:“是个风姿清绝的青衣书生。” 老农目瞪口呆。 第67章 (六) 穿过梅林的清幽冷风, 吹乱老农鬓边垂落的华发,吹动屋檐下排排新笔,次第荡起涟漪般的弧度, 碰撞出零散沉闷的轻响。 轻响声中,一行放低了语调,问道:“先生是否也曾于礼部南院参与科试?” 老农面颊上被岁月镌刻的皱纹颤了颤,垂下华发乱舞的头颈, 语声酸涩:“二十年前,老朽正值青春盛年,自恃才高, 于礼部南院进士科场作下讽谏诗赋。巡场主考见到老朽诗赋,斥为不敬圣人, 当场撕毁老朽卷子, 命人将老朽拖离试场。” 经受这番折辱后,老农从此自绝科举, 弃了书卷,隐居西明寺,甘作一花农。光阴流转,迄今已寒梅著花二十回。 颜阙疑听得不胜唏嘘,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一次不顺的科试竟葬送了老农的一生。 将不堪的过往翻晒日光下, 老农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咏梅诗确是老朽所作, 含章在何处?青衣书生又是怎么回事?” 一行目光巡过满院新笔,落回老农身上:“先生若肯再去一趟礼部南院,答案自会揭晓。” 老农嘴唇发颤,不愿回忆更不愿涉足的羞辱伤心地,于他而言, 抉择自是艰难。一行并不强人所难,给予他足够时间权衡。 日影渐渐偏移,老农攥紧手心,面色苍白:“为了含章,老朽愿去。” 三人从角门出了西明寺,坐上马车,向北驰行。 至此颜阙疑仍然迷惑,希望一行能提前透露一点讯息,奈何一行在车内闭目端坐,握住持珠的手放在膝头,颗颗捻动的菩提珠,如同计时刻漏,一下下敲在心头,令人不由跟着保持静默,甚至陷入冥想。 老农也闭目不言,眉头紧锁,不知在深思什么。 去往礼部南院的路途并不远,一个时辰后,马车停靠。 礼部南院,大唐士子倾尽才情的试场,是无数人平步青云的荣耀起点,也是无数人坠落深渊的噩梦终点。 老农望着气派风雅的南院匾额,咬紧了牙关。颜阙疑在心中慨叹,希望这一趟能让礼部南院对老农的过往伤害能消磨一些。 一行与礼部南院守卫将领沟通几句,三人得以顺利通行。又过几道门禁,有人内外传禀,及至进入南院,便有一个中年书吏疾步迎来。 “是京中盛传的那位一行法师?”中年书吏神色激动,向着三人中姿仪明秀的僧人一揖到底,继而又双手合十行了出家礼仪,有些语无伦次,“可算有法师肯来搭救我等,法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对了,小人姓李,是南院书吏。” 一行还礼,平静问道:“礼部南院发生过何事?” 李书吏一脸憔悴,压低声线,简洁明了作答:“闹鬼。” 颜阙疑离得近,听得分明,身上顿时窜过一股寒意。 李书吏不介意法师身边随行的两个不明身份之人,也无意了解,只热情领着一行深入科场,细细讲起夜中闹鬼经过。 “……我打开廨门,同我一起巡夜的老王竟站在门外,说他只是嗑晕了一会儿。我惊得醉意全无,转过僵硬的脖子,看向不久前与我一起回到廨房并在火盆边烤火的那个‘老王’。” 颜阙疑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忙问:“如何?” 过去这段时日,李书吏原本稍微平复的心绪又揪紧:“先头的那个‘老王’不见了,地上落着一瓣梅花。廨房内一同烤火的同僚也未察觉,坐在他们中间的‘老王’几时消失,看到又一个老王出现在门外,大家都惊惧不已,苦熬一夜,谁也没敢睡下。” 颜阙疑双手拢入袖中交握,心情复杂,礼部南院举国文墨之地,竟会发生这等离奇异事。 一行容色如常,似乎丝毫不意外:“王书吏绊倒后,灯笼扑灭,李书吏对昏昧中一人说了什么?” 李书吏回忆一番:“那时,我见老王从地上起来,以为无事,便催促他跟上,快些与我回去。” 一行道:“如此,便是邀请,它才会与李书吏一道进入廨房。” 李书吏陡然脸色惨白:“是、是我邀请……” 一行解释道:“寻常非人难以进入有主之屋,除非受到屋主邀请。” 李书吏抹去额上冷汗,遥指前方进士科场所在的东廊:“那夜,我与老王巡视的就是东廊。据说,每年科试前几日,东廊都会闹出怪事。” 对闹鬼事件毫无兴趣的老农一路沉默,直至东廊在望,才有了神色波动。愤懑与屈辱的回忆复苏,二十年前被当场黜落的一幕仿佛回到眼前,他被两名甲士拖行雪地,留下一地狼藉。 颜阙疑重回进士科场,心情难以言喻,若无意外,他当真不愿再踏入此间。 试场,多少士子的梦魇之地。甚至毕生都会循环这一梦魇。 李书吏引路至此,不肯再靠近东廊院落。 颜阙疑深吸口气,指着东廊外一株梅树,对一行道:“法师,我第一次见到含章,就是在那株梅树下。” 老农听到“含章”之名,从回忆的泥沼爬出,浑浊而悲凉的目光搜寻梅树下,薄雪融尽,树下只余落梅。 一行率先走入空无一人的东廊院落,行至梅树下,手抚树干,回首对李书吏道:“请唤几人来,掘开此树。” 李书吏愣了一愣,这株梅树不知几时生于东廊院落,早已枝干粗壮,每逢寒冬必斗雪吐艳,清冷花香传遍礼部南院。书吏们闲暇也曾为之赋诗,可谓南院一景。 一行却叫人掘了此景。 第57章 李书吏犹豫时,一行又道:“掘开此树,可保南院安宁。” 李书吏再无二话,跑去寻人。不多时,几个文弱书吏扛了锄头铁锹,依照一行嘱咐,将梅树掘根。 梅花纷落如红雨,凄凉却也美不胜收,颜阙疑为之惋惜,眼看着树根层层外露,梅树一点点倾倒,不忍地撇开视线。 老农却似心有所感,眼睛死死盯着掘开的坑洞。 书吏们挥汗掘土,历时许久,才将这株巨大梅树连根掘出。 一行接过书吏手中木铲,极小心地清除树根底部深色泥土,如同抽丝剥茧,一分分呈现树根原貌。 万千如丝如缕的根须包裹之下,是一段光滑纤细的短木枝,二十年后重见天日,依旧润泽如昔。 老农跪在树根旁,双手托住这支遗失后深埋地下的梅枝笔,笔端毫毛已化了泥土,他以梅树枝制成的笔杆却坚韧如斯,不仅未曾腐坏,还兀自从它的坟冢上生长出一株梅树,年年矗立于礼部南院,迎送无数如它主人一般清高桀骜的应举士子。 等待与主人的重逢之期。 尾声 礼部南院书吏得知年年皆是笔冢之灵作祟,非常痛快地将梅树连根带土送给老农。老农将失而复得的含章笔栽入西明寺梅林茅舍,梅树未受太多折损,很快扎根生长,重现生机。 又逢雪夜,颜阙疑与一行在禅室内烤梨品茶。 “听闻法师到西明寺宣讲三日,听者云集,盛况空前。”颜阙疑饮下火候精妙的茶汤,好奇追问,“法师讲的是哪部经文?” “非经文,乃拙作《摄调伏藏》。”一行为青瓷瓯注满淡绿茶汤,回答道。 “法师的著述,难怪引起轰动。”颜阙疑钦佩赞叹,后知后觉道,“那日在西明寺,方丈助法师脱身,莫非用意在此?” “小僧承方丈好意,自当回报寺僧。”一行坦然道。 “法师,这便是一份因果吧?我在西市动念买笔的那刻起,也结下一份因果。对了,我送与法师的新笔书写如何?” “入手细腻,书写轻畅,兼毫软硬适中,刚柔并济,确是上佳之笔。”一行评完,从旁取过一包绢囊,展开,里面躺着数支新笔,“西明寺僧亦多用此笔抄经,方丈赠了小僧数支,颜公子若喜欢,可挑选几支。” 颜阙疑搓搓手,接过绢囊,发现每一支都无可挑剔,一时陷入纠结。 一行唇角微挑,替他选了几支。 颜阙疑捧着老农以梅枝削斫的毫笔,感叹道:“那位老先生倾注了多少匠心,才会造出拥有笔灵的毫笔!笔灵幻出书生模样,犹记得主人诗作。” “颜公子悟到了什么?” “愿世间每一份匠心都不会被辜负。” 风雪穿过禅院,雪夜幽寂,庭中梅花凌寒吐蕊,树下再无萧瑟徘徊的身影。 (笔冢·完) 第68章 大唐妖奇谭·虫娘 楔子 弦鼓奏响, 胡旋女飞速踏着舞步,左旋右转,若疾风转蓬。 羯鼓一拍, 胡旋女腾身踏上圆毬,双足旋转蹬踏,毫无凝滞。鼓点敲作骤雨声,舞步也随之奔腾疾旋, 观者几乎辨不清她的脸和背。 曹国进献的胡旋女,能于毬上舞千匝万周不停歇,人间罕见。 上至大唐天子, 下至臣工百僚,无不停杯落箸, 全神观舞, 血脉为之奔跳。 胡旋舞毕,绯衣锦袖的舞姬翩跹下拜, 朝觐天子。 天子击节,重赏曹国使者。细观胡旋女,高鼻深目,眸如碧波, 身形婀娜,纤秾合度, 一颦一笑蕴着遥远异域的风情, 明艳烂漫令人目眩。 这一年,天子后宫新添一妃嫔,恩宠隆极一时。 赐名,曹野那姬。 (一) 长安二月,春色日益转浓, 山野花木竞艳。 颜阙疑随着踏青的士女出了城,沿着蜿蜒小径,伴着一路花香吹拂,意气风发地造访了华严寺。 “呀,新科进士驾临!”迎接他的是手挥扫帚的小和尚勿用。 颜府的仆人抱着大小两份漆盒,跟在颜阙疑身后,引得小和尚视线灼灼追随。 小和尚抽了抽鼻子,嗅到深藏漆盒中的美食甜香,乖觉地熄了捉弄颜阙疑的心思,换上真切恭贺的笑容:“颜公子金榜题名,一鸣惊人,可喜可贺呀!不知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呐?” 往日总爱恐吓自己的小龙妖作出这副乖觉模样,让颜阙疑很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曾在寺中温书,叨扰法师许多,今日特意订了些名贵糕点酬谢法师。” 小和尚用袖子掩住嘀嗒的口水:“这可不好办呢,师父不喜甜腻糕点,看见了定要怪罪颜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颜阙疑脸上为难起来:“这样啊,那我替法师布施给山下的村民吧。” 小和尚丢了扫帚,夺过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漆盒:“就由小和尚代劳好了!” 一阵小旋风过境,小和尚与食盒都不见了。 颜阙疑理了理被吹乱的发巾,口腹之欲如此强盛的小和尚,看来修行毫无长进。 那份装满糕点的漆盒本就是为小和尚准备的,另一份才是酬谢一行的。 禅房内,一行放下手头的历法运算,起身向颜阙疑道贺。 “颜公子不负一番苦学,荣登甲科,擢第可喜!” 以弱冠之年一举登第,颜阙疑自是神采飞扬,一扫科考后的力竭萎靡之气,嗓音里都带着雀跃:“法师,我考中了,放榜至今日,还觉难以置信。” 一行延请他入座,笑道:“再过些时日,一科进士雁塔题名,赴过了杏园关宴,便能习惯进士之身了。” 想象即将到来的一场场庆典,颜阙疑深吸口气,压下了澎湃的心情:“对了,礼部放榜不过两日,法师如何这么快知晓我登科的事?” 一行取了茶具煮茶,说道:“城中士女出外踏青,来寺中小憩,议及春榜名单,小僧不仅听到颜公子之名,还有摩诘居士和封施主。” 提到王维,颜阙疑再也按捺不住:“法师,摩诘居士是进士榜上第一,他又久负诗名,加上玉真公主的青睐,为他设了好几场宴席,长安士林都轰动了。我却是个吊在春榜末尾的进士,若不是圣人今年多添了十个名额,我是定然考不上的。” 这么一想,他被进士及第冲昏的头脑,终于腾出了一方清明。叫仆人将漆盒搬入禅房,在一行面前打开:“我给法师准备了一样谢礼,请法师不要推辞。” 漆盒内盛放的是一套香具,有香炉、香篆、香灰、香匙、香箸,做工精巧,典雅实用。 一行眉眼含笑,收下礼物:“颜公子费心了。” 颜阙疑目光在这套精美香具上流连:“我在西市一眼相中这套香具,打香篆这种精细雅致的手艺,我做不来,但法师一定可以。而且,听说燃香篆可以计时,非常适合佛门坐禅。这样实用的香品,送给法师再合适不过了。” 一行斟完茶后,欣然道:“颜公子科场如意,小僧无以为贺,便燃一篆香,送与颜公子。” 颜阙疑期待地捧起茶盏,眼神湛亮:“好呀!” 一行坐回案前,挪开案几上的杂物,熟练地打开香炉,拿起莲花纹香篆压上香灰,用香匙挑出香粉,填入篆纹,轻压紧实,片时后,稳稳取下香篆模子,几瓣莲花篆纹便完美地印在了香灰上,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点燃莲花香篆,一缕轻烟从炉中缓缓升起,幽香弥散满室。 颜阙疑沉浸在这一炉香、一杯茶里,只觉远离尘俗,身心惬意。 “法师,这炉香可燃多久?” “一副香篆循序燃尽,可达一个昼夜。” 颜阙疑闭目沉醉于焚香点茶的优雅时刻,忽听得对面一行介绍起燃香的又一重妙用,顿时醒来:“什么?驱虫?” 一行垂目看着僧衣袖角,一只蝼蛄正越过云雪般的袖摆,似被轻烟驱赶,逃向案几下方。 颜阙疑来了兴致,双目追随蝼蛄的去向,直到目送它逃出禅室。 “过了惊蛰,越冬的虫子便活泛起来,山寺比城内更多春虫。”一行似是有感而发。 “整日与春虫为伴,也就法师能如此坦然。”颜阙疑心中想着,回去得让六郎和阿吉每日焚香驱虫。 一篆香才燃一刻,有马蹄声响在寺门外。 被扰了清静,颜阙疑蹙眉叹息:“是踏青的游人?” 一行搁下梳灰的香箸,持珠起身:“应是宫中来人。” 第69章 (二) “惠妃娘娘听闻一行法师于西明寺宣讲密法, 对法师著述颇感兴趣,特请法师今日入宫,为娘娘讲法解惑。”宫中内侍简明诉说来意, 便请一行立即随他入宫。 第58章 一行在禅院接待了宫中使者,稍作沉吟,询问颜阙疑是否愿意同往。 密法高深,颜阙疑不认为自己能够领悟其奥秘, 且入宫多有拘束,他便准备推却这趟邀约。正欲开口时,撞见一行似有深意的视线, 他猜测此行想必不简单,于是转而点头, 愿意随法师入宫。 兴庆宫龙池波光如旧, 内侍领二人穿过重重宫禁,于沉香亭见到了武惠妃。 四角攒顶的沉香亭, 上盖碧色琉璃瓦,在日光下闪映着万千金碧光缕,耀目辉煌。用沉香木雕刻筑起的亭子,掩以朱漆, 画以丹青,极尽工巧。 亭外杨柳吹拂, 名贵的各色牡丹尚未开放, 唯有早春的桃花开着三两枝。穿着深红石榴裙、挽着披帛的武惠妃坐在亭中,手握一卷经,看得心不在焉。用细粉敷过的眼下,胭脂晕染的面颊,多少遮挡了原本的憔悴之色。凭着精心描绘的妆容, 依然葆有娇颜玉色。 内侍通禀后,一行与颜阙疑各依僧俗之礼,在亭外拜见了武惠妃。 法师名号传入耳中,精神不济的武惠妃拉回了飘远的神思,如遇救星般,一双眼急急投向亭外。见到一行果如传闻所说,姿仪不俗,有佛子的清净气度。 武惠妃举起手中经卷,虔诚道:“法师所著《摄调伏藏》,语义精深,本宫研读多日,仍有不解之处,请法师为本宫解惑。” 一行道声不敢,素履登上白玉石阶,走入亭中,立身乌案一侧,低眉为武惠妃详解经义。 甘作陪衬的颜阙疑默然站到桃树下,他从方才武惠妃读经走神的情态中,看出与他同属一类人的特质——分明对佛法一窍不通,却勉强做出虔诚信众的样子,想必很痛苦吧? 身为一宫的娘娘,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呢?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以一行对世事的洞明,想必早已看出武惠妃的勉强,但法师修行已久,即便面对不通佛法之人,也能耐心宣讲。 不出两刻,武惠妃果然再无法就密宗著述发问,转而叹气:“法师既能修高深密法,可能应对春日里的百千虫子?” 颜阙疑听得心中诧异,微微抬头,隔着斜出的桃花枝叶,望向沉香亭内。 却见一行挽着佛珠,语气一如讲经之时:“虫属天地万物,应物候而生,与密法无碍,又何需应对?” 提到虫子,武惠妃的端庄便有些绷不住,仿佛有虫子正在衣裳与发髻中作祟,让她坐立难安,愤怒的情绪一点点漫出。 “假若有百千只虫子缠着法师,法师也听之任之吗?” “小僧会探寻虫子的来由,百千只虫并不会无缘故地出现。” 或许是受到一行语气的感染,武惠妃慢慢冷静下来,讲述了她为虫所扰的遭遇。 起初是妆台上生出虫子,早起梳妆的武惠妃被爬满虫子的妆台惊得花容失色,婢女们赶紧将虫子清理干净。随后,床榻、地面也到处是虫子,甚至连衣裳、义髻,这些贴身之物也染上了虫子。 被这些无处不在的虫子惊得魂飞魄散,武惠妃搬出寝殿,另择了一处干净宫殿,没住两日,那些阴魂不散的虫子又出现了。 无论如何熏香,烧艾草,投药粉,被暂时驱赶的虫子隔夜后,依然会疯了一般爬出来,但凡武惠妃的居处,必有百千上万只虫子出没。 武惠妃濒临崩溃,彻夜失眠,太医们束手无策,圣人也许久不曾来她宫中。渐渐便有了传言,说武惠妃命中不详,不该留于后宫。 她本就出身微妙,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传言甚至编排虫子是武后作祟。如此一来,不仅圣人冷落了她,妃嫔们也都不与她往来。就是伺候的宫人也纷纷寻找门路,逃离她身边。 说至伤心处,沉香亭内的武惠妃痛哭失声,罗帕都掩不住涟涟的泪水。 对着哭成泪人儿的武惠妃,一行只好连声劝慰:“娘娘勿要悲伤,万事皆有因果,小僧或可尽绵薄之力。” 武惠妃抽噎着停了哭声:“其实本宫并非没有一点线索。” 能令百千虫子出没扰人,武惠妃笃定有人对她施了巫术,而后宫擅长巫术的,便是番邦曹国献来的舞姬,名为曹野那姬。据说此女身怀异术,能于一颗珠上跳胡旋,以此魅惑了天子,恩宠一时。后来失宠,独自避居凄清冷宫,想来是心怀怨愤,便使了番邦异术,谋害受宠的妃子。 一行听罢,有些不置可否。 内宫严禁压胜之术,若无真凭实据,只凭道听途说告发一名后妃,哪怕是受宠的妃子,也会牵连甚广,故而武惠妃才以讲经为名,召一行入宫。传闻法师能除妖驱邪,对付异族巫术定也在行。 “请法师帮帮本宫!”武惠妃泪珠盈盈,哀哀恳求。 “异术之事,娘娘可有凭据?”一行并不为武惠妃言辞所动。 “凭据便是曹野那姬的女儿,虫娘!”武惠妃收了哀戚之态,提到虫娘,面上露出厌恶又畏惧的神态。 虫娘不同于其他公主,自出生起便不得圣人喜欢,因为虫娘未足月而生,长得也不似圣人,曹野那姬因此失了宠,母女二人一同迁居冷宫。 身份贵重的皇子公主自然不与虫娘往来,虫娘在冷宫长至六七岁,性情乖僻,不爱与人说话,却爱搜罗各类奇形怪状的虫子饲养。宫人内侍每遇到虫娘,她的手上肩头必有几只虫子钻来钻去,宫人们都远远躲着这位没有公主称号的古怪丫头,对她嫌弃且畏惧。 惊蛰后气候回暖,便是虫娘在宫苑四下溜达寻找新虫的时候。 那一日,武惠妃在龙池旁散步,不慎被风吹落一支珠钗,折返寻找时,就见虫娘捡到珠钗正摩挲打量。武惠妃身边的宫人让虫娘交还珠钗,虫娘用一双漆黑淡漠的眼盯着宫人,似乎不打算归还。宫人斥责了虫娘几句,夺回了珠钗。 第二日,武惠妃寝殿便出现了大量虫子。 第70章 (三) 从武惠妃这边了解了事情始末与她的推断, 一行提出检查武惠妃寝殿出现虫子的地方。 被虫子扰得神魂不宁的武惠妃不肯再踏入寝殿,遣了身边伺候的孙内侍领一行前去。 一行便与颜阙疑离开了沉香亭。 颜阙疑因听了许多后宫秘闻而感到惴惴,又因武惠妃的遭遇而觉得匪夷所思。曹野那姬的巫术, 虫娘的神秘出身与古怪的嗜好,无端出现的虫子,都似有重重谜团。 “法师,若事涉内宫纷争, 又有巫术作祟,怕是不好插手。”皇宫无小事,任何一点都可能牵连无辜, 颜阙疑担心地提醒。 “小僧不会随意插手皇家事,但巫蛊之事牵涉许多人性命, 不可放任不管。此中疑点不少, 待看过再说。”一行态度谨慎,却并无退避之意。 武惠妃的寝宫仍然留有宫人清扫, 一行和颜阙疑抵达殿门时,就见忙忙碌碌的宫人穿行廊上,或端着盛水的铜盆,或抱着点燃的香炉, 或持着笤帚拂尘,脚步匆匆, 与神出鬼没的虫子作着殊死搏斗。 寝殿外的梨树下, 堆成小丘的虫尸被焚烧,升腾起浓烟,散出刺鼻的气味。 颜阙疑用袖子捂住口鼻,望一眼虫尸堆便觉不适,身上都痒了起来, 仿佛有虫子从皮肤上爬过,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一行沉着走近梨树,驻足垂眸,观看过后,确定这些都是应物候而生的虫子,并非蛊虫。 用巾布裹头,蒙了口鼻的宫人解释道:“殿内烧了艾草,这些是被熏死的虫子。” 一行挽着法珠,素手合十,宣声佛号,为这些离奇遭劫的生灵渡化。 熏过药粉艾草,此时殿内每扇门窗都敞着,早春的风灌了满殿,驱散浓郁呛人的烟气,扬起一幅幅垂落的鲛绡轻纱。 一行和颜阙疑踏入其中,被半空飘拂的纱幔分隔了视线,难以穷尽内里全貌。 孙内侍趋行殿中,手扇鼻端残留的气味,隔着几步远,拂尘挥向窗下摆陈的檀木案:“最先出现虫子的地方就是娘娘的妆台。” 折身向另一侧,拂尘隔空挥洒:“后来是卧榻、衣橱、帐帘,这边地上,那边壁上,全生了虫!清理干净,隔日又生,不知何时是个头!” 孙内侍指点现场的描述,听得颜阙疑肌肤起栗,赶忙拢紧了衣襟领口。 一行移步走向檀木案,案上几只博山炉从孔隙里升腾起青烟,熏拂一应精巧器物:瑞兽葡萄镜、青瓷脂粉盒、凤纹金蚌盒、鎏金团花纹银奁。 “小僧可否详细查看?”一行出声征询孙内侍。 “法师请随意,这些妆奁遭过虫,娘娘怕是不会再要了。”面对这些精细雅致造价不菲的宫廷器具,孙内侍以一派寻常的语气道。 一行将持珠缠上手腕,取出一方雪白巾帕,一一开启妆盒,琳琅的珠玉首饰堆满匣中,叫人眼花缭乱。 第59章 靠近后的颜阙疑被匣中璀璨珠光晃到眼睛,这一匣价值何止万金,武惠妃竟能随心舍弃,其宠妃的地位可见一斑。 一行抱了银奁离开檀木案,让孙内侍另清理出一方空案,铺上白缎,翻转银奁,将一层层盛放的珠玉首饰尽数倾倒白缎上,清脆悦耳的碰撞声骤然响起。 笄、簪、钗、镯、耳珰、步摇、梳篦、钿花全堆在雪缎上,一行借了孙内侍的拂尘,以尘柄耙梳首饰堆,使其均匀摊开。 孙内侍尚无所觉,颜阙疑却眼尖地瞅见十来只虫子夹杂其中,有硬壳虫,有软体虫,品种大小不一,顿时惊呼示警:“虫虫虫!” 孙内侍跟着吓了一跳,定睛细看,一只爬上步摇的虫子似乎受了惊,展翅起飞,昏头转向正冲着他的脑门飞来。 “啊!虫子!”孙内侍尖声呼喊,两手捂住面门,绕殿奔逃。 “无需惊慌,它们不会伤人。”殿内唯有一行不惧虫子,视它们为天地万物自然法则的一部分,轻轻用尘柄将只只肥瘦不一的虫子挑去一边。 “法师,虫子不伤人也会叫人害怕。”颜阙疑抬袖擦擦额头,努力不去看那堆蠕动的东西。 “人惧虫,焉知虫不畏人?”一行手上隔着巾帕,翻看琳琅满目的首饰,寻找线索。 “既然它们也惧人,怎会冒死聚到惠妃娘娘的寝宫?”颜阙疑问出此次事件最大的疑点。 被吓惨的孙内侍呼唤来了几名宫女,斥责她们没有把娘娘的妆奁清理干净,宫女面上露出浓浓的委屈,有人小声反驳:“明明都清洁过,尤其是妆奁头面,我们哪里敢马虎!” 还是一行替这些宫人解了围:“妆奁里的虫子应是清理过后重又出现的一批。” 孙内侍一脸绝望:“一批复一批,娘娘寝宫要被这些造瘟的虫子霸占殆尽了!” 伶俐的宫人清理走被一行挑到案角的虫子,这时一行似乎有了些发现,召众人近前观看。 众人挤在案前,凝视案上的金玉珠宝,如何也闹不明白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怎会生虫。 为了让众人看清细微处,一行挪开几样首饰,雪白缎子上遗落的一粒粒金黄碎屑便暴露出来。 “这是……虫粪?”孙内侍猜出一个可能。 有宫人大着胆子用指甲碾了碾:“硬的,硌手。” 又有人猜测:“该不会是娘娘的金钗碰下的金屑吧?” 孙内侍斥道:“胡说,娘娘的头面匠功精细,岂是碰一碰便能掉金屑?” 颜阙疑放飞思绪:“难道是虫子从金首饰上啃落的?” 众人七嘴八舌,探讨碎屑来历。 眼见得不到合理结论,一行暂时放下这个疑点,用巾帕拈起一枚华美珠钗,是缠枝攒珠样式,翡翠缠枝簇着颗颗真珠,乍看去灵巧精美,细看却会发现形似花蕊的真珠少了一颗,而案上并无落下的真珠。 一行指出珠钗的异常,立即有宫人认出:“这钗正是惠妃娘娘在龙池附近遗落又被虫娘捡到的那支,还是我从虫娘手里夺回的呢,当时是完好的呀,几时竟掉了一颗珠子?” 珠钗即便精美,然而缺失一颗真珠,品相便坏了。武惠妃也好,侍女也罢,都绝不会将次品收纳入妆奁。 宫人说出不合理之处,一行静静听完,又去检查其它几处。 据孙内侍回忆,妆奁、卧榻、衣橱、帐帘这几处格外吸引虫子,一行细致查看后,有了初步推论。 “这几处,皆有真珠遗失,另外,殿中角落与地面缝隙散落有金屑。” 第71章 (四) 妆奁内收纳有珠钗, 卧榻上安置的玉枕镶有海珠,衣橱内叠放有真珠衫,帐帘则是真珠帘。 武惠妃寝殿内真珠零碎遗失, 却凭空多出金色碎屑,这两样线索与无端出现的虫子密切相关。 孙内侍与宫人们这才意识到,娘娘宫里发生了真珠失窃案,而他们对此一无所觉, 顿时一个个面色惶恐。 失察之罪,偷窃之罪,无论哪个落到头上, 都不会有好下场。 谁想小小的虫子牵扯出如此多的蹊跷,宫人们惨白着脸, 就连咋咋呼呼的孙内侍都开始垂泪。 “深宫大内, 哪个大胆的毛贼,敢偷窃到惠妃娘娘头上?丢失了那么多真珠, 老奴可如何向娘娘交代?” “究竟是毛贼所为,还是别的缘故,法师可有眉目?”颜阙疑同情一众宫人,至此却依旧毫无头绪。 “不是平常毛贼所为。”走出寝殿, 一行容色和缓,安慰众人, “真珠遗失, 与诸位无甚干系,小僧还需去一处地方,待查明原委,再报于惠妃娘娘。” 孙内侍迅速收泪,闻言精神大振:“有法师这句话, 老奴便可安心了。法师要去何处,老奴愿为引路。” 一行道声有劳:“小僧想见见虫娘殿下,不知该往何处去?” 孙内侍趋步上前,成竹在胸道:“这个时节,虫娘定在龙池东岸的草丛花圃间出没。” 孙内侍领着一行、颜阙疑离了武惠妃寝宫,穿过一段甬道,途径一处殿阁时,见有将作监的土木匠工正在修缮殿门。 地上参差落着砖石梁木,爱整洁的孙内侍不由皱眉,提着衣角小心绕行,同时折身提醒一行:“法师,仔细脚下。” 指挥修葺的将作少监掸了掸帽上碎石,上前叉手致歉:“殿门坍塌,这几日修缮,扰了诸位行路,望请谅解。” 孙内侍昂着头打量坍塌的殿门一眼,不悦地问:“前几日还好端端,怎就塌了?这要砸着哪位贵人,你们将作监可担当不起!” 将作少监如实道:“去岁雨水多,砖石易松垮,待修缮后可保十年无虞。所幸并未砸着贵人。” 这时,一旁持戟的殿门侍卫木着脸小声嘀咕:“贵人不曾砸着,砸中的是俺。” 将作少监调转头,掠过对方一眼:“倘若当真砸中你,你还能是这等无虞模样?分明没一点擦伤,偏要讹我们将作监,真叫人闹不懂。” 侍卫不屈不挠坚持声称被掉下的砖石砸晕过去,若不是命大,便要交待在将作监偷工减料的建造下。 孙内侍想着有要事在身,不便搭理这两方的扯皮,总归不属惠妃娘娘宫里,他懒得操心。 “宫里的纠葛扯皮多了去,法师不必理会,我们这便走吧。” 谁知一行对这件纠纷生了兴趣,抬手示意孙内侍止步,面上浮起浅笑:“稍等,小僧觉得这二人不似作伪,内里定有缘故。” 颜阙疑跟着附和:“小生也觉得要弄清楚,殿上掉落砖石,可是事关人命呢!” 孙内侍虽不是很认同,但想了想,还是听从法师的,召侍卫过来问话。 侍卫见有贵人主持公道,黑亮的脸上透出感激之色,叉手行礼后,一五一十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昨日向晚时分,俺在此值守,甬道里的风一阵阵吹来,俺担心吹凉了怀里的胡饼,见左右无人,便掏出胡饼吃起来。俺娘做的胡饼,虽没有辅兴坊的酥脆,可饼上的胡麻焦香爽口,馋得俺……” 孙内侍不耐烦地打断:“说要点!” 侍卫擦擦口水,继续道:“俺娘做的胡饼可馋人了,俺还没吃几口,那小女娃便来了,盯着俺的胡饼。俺可不打算分她,赶紧把胡饼吃完,就在这时,俺的后脑被重重砸了一下,俺便晕了过去。到夜里醒来,俺才知道是殿门塌了,砸晕了俺。” 孙内侍听出不同寻常,宫里四处流窜不识礼数的女娃也就那位了,因而追问:“那小女娃是虫娘?”见侍卫茫然,孙内侍补充描述,“就是个衣裙灰扑扑、梳着双髻的瘦小丫头。” 侍卫回忆了一下,点头:“是个瘦弱的小女娃。” 孙内侍瞧向一行,压低声量:“法师,这事又有虫娘,这丫头还真邪性!” 颜阙疑不认为一个小姑娘能有这般能耐:“是巧合吧,虫娘难道还能摧毁殿门,将人砸晕?” 孙内侍惶然道:“她可有个会异术的娘,难保没学会几手!” 一行捻动佛珠,思虑片刻,询问侍卫:“足下醒来时,躺在何处?” 侍卫走向殿门正前方,距离坍塌之处数尺开外:“俺醒来时便睡在这里,差一点被砖瓦活埋,俺娘说俺八字有福星,要是换了其他人,早交待在这了。” 将作少监沉默地比划手中鲁班尺,量了侍卫晕倒之地与殿门坍塌处的距离,一板一眼报数:“六尺六寸三分。” 从常理上讲,侍卫不大可能被落下的砖石砸去六尺之外,但侍卫坚称后脑勺被砸,而且是可致人昏迷的力道。怪异的是,如此力道之下,侍卫脑壳竟未有一点擦伤。 真相扑朔迷离,孙内侍只认一点:“虫娘身怀异术,自能做出匪夷所思之举。且是侍卫不肯分饼与虫娘,虫娘便施异术害人,摧毁了殿门,打晕了侍卫。” 第60章 若以虫娘身怀异术为前提,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包括武惠妃寝宫出现的虫子。 颜阙疑承认自己被这个说法动摇了,却又不愿去怀疑一个因出身不明而被命运舍弃的孩子,于是寄希望于一行。 “法师,虫娘当真有此神通么?” 一行没有评判众人看法中的对错,只温声道:“每人所见皆有不同,颜公子可用心分辨。” 将作少监与侍卫没有争论出结果,一行从中调解:“二位不曾说谎,此事的关键之处,打晕人的究竟是砖石还是其它,小僧或许稍后可为二位解惑。” 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寻到虫娘,一切疑团的答案都在这个小公主身上。 孙内侍心中直打鼓,虫娘的骇人异术从指挥虫子到人身攻击,肉眼可见的升级,若再使什么幺蛾子,怕是会直接索人性命。 第72章 (五) 春日景气和畅, 龙池沿岸绿树成荫,桃花杏花结在枝头,一簇蔟灿如烟霞。 云髻雾鬟的宫人穿行池岸, 五彩明丽的衣裳倒映池水,一池天光云影添了灵动绚烂,与夹岸春色连缀成一幅瑰丽多姿的画卷。 可惜此时孙内侍无心赏景,脚步拖拖沓沓往东岸去, 腿肚子不时哆嗦两下:“待会若虫娘对老奴施展异术,法师可要救下老奴。” 得到一行的肯定答复后,孙内侍稍感安心。 东岸将近, 忽闻婉转歌声从水面杳杳渡来,曲词隐隐是: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颜阙疑侧耳听得认真, 惊喜道:“有人在唱摩诘兄的《相思》!” 孙内侍伴在武惠妃左右,早已听惯了这副歌喉:“是梨园乐工李龟年, 在排演新曲呢。” 东岸杏花树下,容貌相似的乐工三人正在排曲,一人吹奏筚篥,一人击奏羯鼓, 一人歌唱。洁白杏花在春风中打着旋儿,飘落三人肩头。 孙内侍眺望一圈, 未见着虫娘身影, 有心向三人打听。 领头歌者正是梨园当红的李龟年,见着武惠妃身边内侍引着一僧人一书生行来,便让伴奏的二人停了演奏,清清嗓子整衣见礼:“久不见孙公公,这是要往何处去?” 孙内侍还了一礼:“整日瞎忙罢了, 李师可曾见着常在左近玩耍的虫娘?” 提到虫娘,李龟年微微一怔,身后抚弄筚篥的李鹤年忽然抬目,擦拭羯鼓的李彭年也停了手上动作,有种怪异的氛围在乐工三人间蔓延。 李龟年面目清朗,态度谨慎,很快斟酌着问:“敢问孙公公,可是虫娘冲撞到了惠妃娘娘?” 旁侧的一行察觉到三位乐工对虫娘颇为关注的神态,于是在孙内侍出言前代为作答:“是小僧想见一见虫娘殿下,同她问几句话。” 李龟年兄弟三人紧绷的神色有了松动,却依旧谨慎。李龟年清濯目光落到僧人身上:“这位大师如何称呼?” “小僧法号一行。” “原来是一行法师。”李龟年显然知晓一行,脸上笑容真挚许多,“我在御前多次听陛下提起法师,还从岐王和玉真公主两位殿下口中听闻法师事迹,不想今日竟有缘得见法师,幸甚幸甚!”忙叫两位兄弟与一行见礼。 寒暄过后,李龟年得知一行法师身边的书生便是今科进士颜阙疑,与榜首王维相熟,由是相谈甚欢。 众人倚着岸石席地而坐,三位乐工戒备之心尽散,一行便在融洽的交谈中,将话题引向虫娘。 “小僧此行,是为虫娘殿下,这位小殿下行事自在,宫中诸人对此品评不一,甚而多有怨怼。三位若知殿下秉性,可否见教一二?” 李龟年、李鹤年、李彭年兄弟三人互相看看,均流露出惋惜同情的神情,对一行的客观说法较为认同,李龟年徐徐开口。 “陛下未授虫娘封号,宫里无人拿虫娘当公主看待,她的境遇着实堪怜。没有伙伴,缺少关爱,小姑娘性情孤僻,举止出格常遭人冷眼,针对她的风言风语不少。小孩儿家找不到玩伴,捉些虫子赏玩,又碍着旁人什么事。” 这话戳中孙内侍痛处,便想跳起来反驳,却被一行用眼神及时制止。 “我们兄弟三人常在龙池畔排演新曲,虫娘在附近草丛捕虫,不时会来旁观我们排演,尤其对她未曾见过的乐器感到好奇。起初,我们并不知晓她的身份,有次排演中途暂歇,我教她吹奏筚篥。她很小心地吹响一个音,顿时眼睛瞪大,又新奇又惊讶,或许还有些羞赧,当即扔下筚篥逃进了草丛里。” 孙内侍对李龟年如此大意招惹虫娘感到震惊,心道宫里果然要数乐工单纯,不识虫娘的阴险狡诈。 “又有一回,我们到龙池边讨论改动新曲,正准备拿筚篥试奏时,虫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抢走筚篥,待我们回过神来,虫娘已不见了人。” 孙内侍心里舒坦了,暗暗嘲笑李龟年终于着了道,虫娘这邪性丫头岂是好惹的。 颜阙疑听到这里暗暗叹气,虫娘莫不是喜欢筚篥,却因不通礼数,硬抢了别人的东西? 一行拈起落在袖间的杏花,澹然聆听,并不为接下来的讲述感到担忧。 “原本我想,既然虫娘喜欢筚篥,便由她拿去好了。可我这两个兄弟不同意,言说我若纵着这孩子莽撞行事,恐她日后惹出更大的祸事。我们便去寻到虫娘,欲与她讲明道理。” 孙内侍低低嘁了声,这野丫头若听得懂道理,焉能至今无礼如斯。捡了娘娘珠钗不还,馋侍卫的胡饼还把人揍晕,满长安都找不着几个这样没教养的。 “那时看到的一幕,让我们永难忘怀。”李龟年兄弟三人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复杂面色里尽是羞惭和后怕,“虫娘将筚篥敲在石上,一条寸许长的红头蜈蚣从筚篥中爬了出来。虫娘一点不惧,反用两根细木棍,夹起蜈蚣装入罐中。我们惊骇不已,虫娘此举原是救了我们一命。” 听到这里,颜阙疑松开了紧折的眉头,内心某处一片柔软:“小殿下是个心存善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呀。” 孙内侍思维卡壳一瞬,旋即领悟,高声叫道:“养蛊!老奴听人提过,将蜈蚣蜘蛛这类毒虫养在罐中,令其互相吞噬,便能养出蛊虫!” 李龟年兄弟三人蹙眉看他:“孙公公慎言。” 孙内侍自知失言,一把捂住了嘴,宫里不可谈论巫蛊压胜,但他心内认定虫娘养蛊,待抓住把柄,便可呈禀圣人。 一行拂落杏花,起身合十:“多谢诸位将此事相告,小僧听了关于虫娘殿下的不同事迹,不同评判,虽众说纷纭,却令小僧感悟颇深,对小殿下的认知也更增一层。” 李龟年兄弟三人也忙起身,言辞诚挚:“我们兄弟对虫娘的看法仅是基于我们见到的一面,法师兼听则明,定能摈弃流言,洞悉虫娘本性。” 第73章 (六) 得了李龟年兄弟三人的指引, 一行、颜阙疑、孙内侍在龙池东岸草木掩映下,寻到一条通向杂草园的隐蔽路径。 这里是内宫一处鲜为人知的角落,荒废了多时, 人迹稀少,花木恣意生长。 满目葱翠,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在其间寻人殊为不易。 李龟年说过, 虫娘机警,外人刻意寻她,她必躲藏起来。而这处杂草园是虫娘的地盘, 轻易可困住外来者的缭饶之地,是虫娘隔绝自己与外界的有利屏障。 果然, 寻了两刻一无所获, 除了三人足迹与起伏的虫鸣鸟喧,再无其它活物声息。 孙内侍捶着腰, 迭声抱怨:“李龟年必是护着那野丫头,诓我们在此打转,徒费光阴。” 颜阙疑也不由怀疑:“会不会虫娘去别处玩耍了?此间分明只有虫鸣鸟噪之声。” 一行止步丛间,聆听葳蕤之下的响动, 须臾后轻声道:“虫鸣螽跃,皆有其律。小僧久居山寺, 常闻虫鸣鸟喧, 草木间自有规律。而此处园中虫鸣,与山间大不同。” 孙内侍没明白这话的意思,颜阙疑也不曾对草虫习性体察入微,感悟不到一行的提示。 一行只身涉过阶隙荒草,稠密的枝叶顿将他身影湮没。 日光被花叶滤成细细缕缕, 落在地上呈斑驳点状。一行仰头,正与花叶间一双漆黑眼瞳对上。 明澈似小潭的瞳仁内起了一丝慌乱,便如涟漪荡在幽潭上。但她并不退缩,仍以倒挂枝叶的姿态,怀抱陶罐,凝滞不动,与外来者对峙。 “法师,有何发现?”颜阙疑和孙内侍随后赶来。 虫娘感到危机,立即缩回树影里,抖落片片花叶。 二人赶到时,虫娘已无影无踪。 “法师,咱们还是回去沉香亭,向娘娘复命吧?满殿虫子定与虫娘脱不了干系,再找几个宫内受虫娘陷害的人证,禀给圣人知,曹野那姬母女便可定罪。” 第61章 孙内侍做好了盘算,就算寻到虫娘,那丫头也不会乖乖认罪,不如另辟蹊径,搜罗虫娘害人的罪证。 “此事尚未查清,不可贸然定罪。”颜阙疑拭去额上汗,持反对意见,“不如上别处寻找虫娘殿下。” “林中清幽,暂歇片刻。”一行整整僧衣,就着草地坐了下来,一派悠然数着菩提。 孙内侍和颜阙疑也都累了,对此没有异议,靠着树干瘫坐下来。孙内侍发着牢骚抱怨,叙说自己当差为奴的不易。 除去孙内侍的絮叨,被周遭树上震耳的虫鸣包裹,颜阙疑后知后觉发现异样:“怎么此处虫鸣格外聒噪,也不怕人?” 一行牵起垂落的袖角,上面爬着一只褐色黄斑的细脚虫,正要用手去拂,被颜阙疑骤声制止。 “法师别碰!那是椿象,很臭的!” 闻言,孙内侍耷拉的老眼一睁,瞅了一眼:“不就是臭大姐嘛!老奴年幼时,常捉来玩。” 颜阙疑仿佛想起久远的记忆,眼底泛起笑意:“我幼时与兄弟几人也捉过椿象,每当椿象放出臭气,兄弟们就笑闹成一团。” 孙内侍以久经世事的姿态神气活现道:“你们这些长安城里的贵家子弟,是没见识过乡野间出没的虫子,螟蛉、蟪蛄、油葫芦、金蛉子、纺织娘、沙螽,那都是乡间儿童的爱宠,老奴幼年随手便能捉来一只。” 颜阙疑既艳羡又不甘示弱:“蟪蛄、纺织娘我们兄弟幼年也捉到过,另有些不知名的虫子也颇为好玩。” 二人就谁的童年捉过的虫子种类更多,相持不下。颜阙疑便询问一行:“法师,你呢?” 一行想了想,道:“幼时收集过蝉蜕。” 见无下文,颜阙疑和孙内侍都满足地笑了,原来法师的童年如此乏善可陈。 一行也随他们笑了笑,忽而转眸向树叶间,一张藏匿的面孔不知几时悄然探出,似在旁听树下二人的如数家珍。 “孙公公见识广博,想必对常见虫子的习性了如指掌,饲养之法也多擅长吧?”一行收回看向树间的视线,仿佛毫无觉察,只顺势问孙内侍。 孙内侍摸了摸光洁的下颌:“多数倒也知道些。譬如喜静的不能与喜斗的养在一起;喜湿喜荫凉的,可置些泥土青苔;喜燥的,可撒些沙土干草。最好是在哪里捉的便置哪里的草木土石。” 孙内侍搜寻着童年记忆,只听头上嗖的一声,有个灵活的矮小身影坠了下来,轻巧落地,几步窜到面前。 从树上落下的是个六七岁的女娃娃,梳着双髻,穿一身浆洗到褪色的半臂襦裙,抱一只陶罐。 孙内侍看清眼前人正是久寻不着的虫娘,心中便是一紧:“作甚?老奴并未招惹你,你你你快走开!” 虫娘眼中熠熠,将怀中陶罐塞向孙内侍。直惊得孙内侍魂飞魄散,四下逃窜,边逃边嚷:“养蛊的虫罐!放过老奴吧,小祖宗!” 孙内侍动如脱兔,虫娘眼见追不上,眸光黯淡下来。这时,远处传来扑通一声,孙内侍被草间隐没的石块绊倒,脸朝下栽进蓬勃青草。 兜兜转转,机会降临,虫娘捧着陶罐奔过去,蹲到孙内侍面前。 跌个狗啃泥的孙内侍抬起脸,呸一声,吐出嘴里衔的一撮青草,骤见面前递来一只陶罐,便欲嚎叫,尖利嗓音忽地卡在了喉咙口。 陶罐里并没有毒虫互相吞噬的养蛊画面,而是十来只无精打采的虫子,叫声微弱。 “教我饲养。”虫娘继承了曹野那姬的一双明眸,漂亮水灵,期待地盯着孙内侍,言简意赅。 孙内侍一时语塞,明白过来后,顿时气结。 一行和颜阙疑及时赶来调解。 “既然寻到小殿下,孙公公便答应小殿下所请吧。”一行道。 “是啊,虫娘殿下并非有意捉弄孙内侍。孙公公见多识广,饲养虫子最拿手,帮助小殿下不过举手之劳。”颜阙疑道。 孙内侍伺机拿乔了一阵,才不情愿地夺过虫罐,轮番点着虫子,细说其习性,并在杂草园就地取材,摘了枝叶草茎,扣了土块苔衣,投进虫罐。 怏怏的虫儿们嗅到熟悉的气息,摇着触角,各自挪移向舒适的环境。不多时,罐内虫鸣唧唧,此起彼伏响作一片,如一场盛大的梨园奏乐。 第74章 (七) 虫娘捕虫玩得小脸汗津津, 用手一抹,脸上便添了几道黑灰。没有半点天子子嗣模样,反如田间邋遢小儿。 她亦步亦趋地跟随, 让孙内侍从膈应到认命,不过一盏茶时光。 孙内侍翻找草丛石块,见到稀罕的虫子,便即展露身手, 快且准地将其擒获,装入虫罐。与先前在武惠妃寝殿见到会飞的虫子,吓得惊惶逃窜的模样判若两人。 颜阙疑也加入到捕虫行列, 久违地重温到了儿时快乐,并诚邀一行加入, 想替一行弥补童年缺憾。 一行笑着摇头, 拂动念珠:“还是放它们一条生路吧。” 劝诱出家人捕虫,似乎确实有失妥当, 颜阙疑挠了挠头,歉然道:“那法师转过身不要看。” 一行从善如流转身,眼梢忽捕到一道金色流光,飞入林中。他前行数步, 随入林中,视线于繁密草叶间巡睃。 一只金色羽翼的小雀儿立在枝头, 用喙梳理羽毛, 体态优雅闲适,阳光穿过林叶,为金雀儿镀亮每一根发光的羽毛,荧荧金色笼作一团金芒,灵且神异。 谛视良久, 一行持珠合掌,神鸟降世,栖于内宫,仿佛是某种预示。 将羽毛梳理干净后,金雀儿振翅,带起流光,飞落虫娘肩头。虫娘抬起小手,摸了摸鸟头,一人一鸟姿态亲昵。 虫娘抱着装了不少新宠的陶罐,而金雀儿对罐中虫毫无兴趣,没有要啄食的打算。 颜阙疑和孙内侍见到这只浑身泛着金光的小鸟儿,俱是感到新奇,想摸一摸。金雀儿似是察觉到人类意图,昂首飞走,留下无人察觉的数点金光在虫娘单薄的肩头。 “这是什么鸟儿?”孙内侍望直了眼。 “黄雀。”虫娘并不觉得自己养的鸟有多神奇。 “这只黄雀是小殿下在何处所得?”一行询问。 “就在这个园子里。” “以何物饲养?”一行追问。 虫娘皱了皱眉:“它什么都不吃。” 一行了然,神色舒展道:“不,它只吃一样东西。” 出了独属于虫娘的杂草园,一行、颜阙疑、孙内侍原路折返,与池岸排演新曲的李龟年兄弟三人道了别。 再经修葺的殿门时,一行向将作少监与侍卫解答他们的疑惑。 “打晕侍卫的并非崩塌的砖石,而是虫娘殿下饲养的神物。将人从即将塌毁的殿门下推开,实因神物通灵,觉察危险,于千钧一发时救人性命。” 侍卫呆滞半晌:“是小殿下救了俺?” “神物认主,盖因心性相投。小殿下身处困境,却无怨怼之心,救人发自本心,并无挟功之意,故而从不言明,以致遭人误解。” 侍卫追问:“小殿下饲养的神物是何模样?” “一只神鸟。” 侍卫终于接受了这个解释,喃喃:“俺下回定要带几张俺娘做的胡饼,答谢小殿下和神鸟。”娘说他八字命带福星,果然不假。 旁人以为法师所言的神鸟是对某种鸟儿的赞誉和修辞,唯有亲眼见过其金色羽翼不同凡鸟的颜阙疑和孙内侍,知晓神鸟之称不虚。只是不知神鸟是何来历,与武惠妃寝殿的虫子有何干系。 三人回到沉香亭,武惠妃正焦躁地等待着。 “抓到虫娘陷害本宫的把柄了吗?”武惠妃首先看向孙内侍。 “娘娘……”孙内侍趋步登入沉香亭,面色颇有些古怪,“虫娘那丫头,老奴见着了,是个只知道玩虫子的野丫头,倒也没有传说中那般可怖。” 没有得到期待的答复,武惠妃怒摔了一只玉盏:“蠢材!她不可怖,那本宫殿里的虫子是怎么回事?竟还帮着她说话,你也是受了那丫头的蛊惑?” 孙内侍做出一脸的惶恐,几步退到武惠妃的攻击范围之外,跪下哭嚎:“娘娘冤枉了老奴,老奴自是娘娘这边的,老奴愚钝,还是请法师为娘娘说明真相吧!” 望着亭内地上的玉质碎片,颜阙疑心内惋惜,继续站在外面做陪衬。一行随后进入亭中,向武惠妃合十行礼。 “小僧已探明原委,娘娘殿里的虫子与虫娘有关,却非虫娘指使。请娘娘勿要动怒,且听小僧讲一则故事。” 武惠妃蹙眉倾身,做出聆听姿态。跪着的孙内侍,与外间站着的颜阙疑,都跟着竖起了耳朵。 “相传三国魏明帝时,昆明国进贡嗽金鸟,此鸟形如雀而色黄,羽毛柔密,常翱翔海上,有德之人方可捕获。魏明帝得此神雀,蓄养于灵禽之圃,以真珠喂养。神雀吐金屑如粟,宫人争以金屑铸钗饰佩戴,谓之‘辟寒金’。佩以辟寒金的宫人,常受魏明帝恩宠,因而宫中相传‘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 第62章 众人听得入迷,武惠妃更是目露神光,面现华彩,忘了满殿的虫子,只着急追问:“辟寒金……嗽金鸟,世上当真有此神物?” 一行笑容和煦:“世上不仅有此神雀,而且已降于兴庆宫。娘娘不识辟寒金,却与辟寒金相伴咫尺。” 武惠妃霍然起身,衣角带落案上经卷,震惊得娇颜失态:“什么?法师说真的?嗽金鸟降于兴庆宫何处?辟寒金……就在本宫身边?” 孙内侍和颜阙疑同时想到了与虫娘亲昵的那只黄雀,均感震撼。 “嗽金鸟降于兴庆宫龙池东岸杂草园,为虫娘殿下所饲养。”一行说道。 “龙池东岸……虫娘?”武惠妃涂了蔻丹的十指相扣,在亭内走动,难掩激动心情,“本宫即刻命虫娘献出嗽金鸟!” “娘娘慎重,嗽金鸟乃神雀,极难认主,并非人人可饲养。” “虫娘那丫头养得,如何本宫却不能养?任由神雀落于稚子之手,岂非暴殄天物?”武惠妃不悦质问。 孙内侍深知武惠妃脾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就连圣人多数时候都得哄着惠妃娘娘,这位法师却敢当面阻挠。 面对武惠妃步步逼近的威压,一行从容自如捻着持珠,笑容温和有礼,仿佛任何外物都撼不动他一分一毫。 “嗽金鸟已认虫娘殿下为主,娘娘纵然倚仗权势夺来,可能承受神雀飞离或是骤亡的后果?” 武惠妃止步一行面前,压下心头浮起的薄怒,迅速权衡得失。 “那本宫如何能得到辟寒金?曹野那姬失宠多年,虫娘自会将辟寒金交予她母亲,以期重获恩宠,好改善她们母女的处境。” “虫娘殿下并无此意,她既不识嗽金鸟,也不识辟寒金,更不懂如何饲养神雀。小僧与殿下接触虽一个时辰不到,却已知晓其秉性纯良,孩童赤子,未涉纷争,待神雀如寻常黄雀,视其如玩伴。” 身边内侍替虫娘说话,就连法师也将虫娘视为无辜孩童,武惠妃可没有忘记那些日日夜夜被虫娘支配的恐惧,不由觉得十分荒诞。 “法师,虫娘若是孩童赤子,那本宫殿里数不尽的虫子从何而来?” “请娘娘返回寝殿,小僧可详细说明。” 第75章 (八) 为了尽快弄清原委, 众人随武惠妃重返寝宫。 一行建议宫人停止熏香燃艾,敞开每扇门窗,再令她们撤出寝殿, 远离廊檐,静立宫院角落。 一行、武惠妃、颜阙疑、孙内侍四人则静坐寝殿一角,飘扬的纱幔隐隐可遮蔽身形。 整个寝宫内外无一人走动,安静得仿佛时间凝滞。 四人面前燃着一炷香, 香灰掉落大半时,扑棱翅膀的轻微声响从檐牙下传来,一道金色流光飞入槛窗, 尾羽自空中划出流丽弧度,贯入寝殿。 鲛绡轻纱后, 武惠妃手捂心口, 不自觉屏住呼吸,隔着纱帘, 双目牢牢黏在了金色神雀上,生怕稍有闪失,神鸟便会飞走。 颜阙疑和孙内侍虽已在杂草园见过神雀,此时再见, 心情却大不相同。传说中的嗽金鸟,就在咫尺外, 重重纱帘也遮不住那一色的金羽流光。 四人中唯有一行端然盘坐帘后, 握着持珠,气息匀长缓慢,香炷青烟笔直上升。 嗽金鸟在“无人”的殿中欢畅飞翔,熟门熟路落上真珠垂帘,坠得珠帘轻轻摇晃, 发出一串细碎的碰撞之声。 武惠妃悄然探手,掀起轻纱一角,分明瞧见嗽金鸟在啄食串起垂帘的海珠,短而锐的金色鸟喙轻而易举啄下真珠,将一颗颗椭圆莹润的名贵真珠整个吞入鸟腹。 食真珠的神雀,果如传说所言。武惠妃眼含热泪,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嗽金鸟啄食完三五粒真珠,察觉陌生气息,金色眼瞳倒映出殿中一角隐匿的身影,倏然飞离珠帘,飞出槛窗,掠过一座座宫院上空,消匿无踪。 武惠妃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为何本宫偏得不到嗽金鸟?” 孙内侍连连安抚:“娘娘得不到的,其它宫妃也同样得不到,如此一想,便可宽慰。” 然而武惠妃并不觉得宽慰,世间珍宝她见识过不少,本就少有能打动她心的,如今好不容易被神鸟勾动心弦,却被告知与之无缘,岂能干休? 宠妃的执念,颜阙疑无法与之共情,只想知道莫名冒出的虫子是怎么回事。 “法师,嗽金鸟飞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待。” 众人又待了片刻,安静的殿角四下里起了窸窣声,极轻微,若不凝神便会忽略。一串串黑线从角落蔓延,越过四人身侧,径自往真珠垂帘下汇聚。 正悲伤的武惠妃骤然陷入虫线的包围,几乎惊厥,指尖牢牢掐住了孙内侍的臂膀。孙内侍虽寻回不少童年与虫儿相处的记忆,但此刻直面浩荡的虫子队伍,也忍不住尖叫:“来人,救驾!” 一队抄近道的虫子从颜阙疑膝上爬过,即便隔着几层衣料,也叫他肌肤颤栗,嗓音带飘:“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行不惧被虫攀爬僧衣,依然端坐:“小僧想要求证的事情,看来无误。” 殿外急奔来救驾的宫人立即燃艾叶撒药粉,自殿内铺满虫子的地面劈开一条生路,直抵武惠妃所在。几名宫人架起武惠妃,半搀半抬,将她救离虫海。孙内侍一路尖叫,随着武惠妃逃了出去。 颜阙疑下意识也想逃,但见一行岿然端坐的姿态,便咬牙克制了求生欲,夺过宫人手里药粉,撒在周围地上:“法师,可要去真珠垂帘下查看?” 一行稳稳起身,踏上药粉铺过的路径:“有劳颜公子。” 颜阙疑走在前,边走边撒药粉,无论大虫小虫纷纷避让,一条粉白的路横亘殿中。 真珠垂帘下的虫子最为密集,颜阙疑不得不将药粉尽数倾洒,才短暂隔开虫海。趁着这短暂间隙,一行拂开药粉,于莲花砖面捡起几粒粟米大小的金屑,包入丝帕。 “这便是嗽金鸟食真珠后,吐出的辟寒金?”颜阙疑顿悟,先前从妆奁内扫出的金屑,看来也是嗽金鸟留下的。难怪一行告知武惠妃,她与辟寒金相伴咫尺。 一行颔首,抬目扫过珠帘,缺失的真珠细数竟有几十枚。 “嗽金鸟以真珠为食,而武惠妃寝宫真珠陈列,它便不时前来啄食,留下不少辟寒金。” 趁着药粉药效未散,二人撤出寝殿。 颜阙疑仍是不解:“可是辟寒金为何会引来虫子?” 一行抚珠而笑:“蛰伏了一冬的地虫,惊蛰后苏醒,亟待吸食养分。而嗽金鸟所吐辟寒金,自带神雀灵息,天然吸引地虫。” 颜阙疑思悟:“这便似糕点对勿用的诱惑吧。” 惊吓过度的武惠妃得知了一切的原委,莫名就拥有了不少的辟寒金,转而狂喜,自忖是因祸得福,倒也没有责怪一行陷她入虫海。 武惠妃吩咐宫人不得泄密,并归拢殿中各个角落里的金屑,堪堪占满手心一小窝,打造佩饰倒也够用。 武惠妃自然不会满足于此,因而日夜敞开窗阁殿门,摆上真珠,诱嗽金鸟前来啄食。如此,她虽无法占有嗽金鸟,却拥有其余宫妃做梦也想不到的辟寒金。 至于当初漫步龙池畔,遗失珠钗,被虫娘拾到不肯立即归还一事,武惠妃再也不去追究。或许当时嗽金鸟就在左右,想要啄食珠钗,也或许虫娘生长冷宫,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饰品,因而感到好奇。 一行详述这一切的因果,就在那枚珠钗。珠钗镶嵌的真珠引起了嗽金鸟的注意,从而掠入武惠妃寝殿觅食。 后宫也唯有受宠如武惠妃,才拥有充沛富足的真珠。 而被嗽金鸟认作主人的虫娘,却是整个内宫最一无所有、却拥有最纯粹快乐的孩子。 事情解决后,一行辞去了武惠妃的赏赐,却向武惠妃提了一个问题。 沉香亭畔,蔚然青稚的牡丹还未到开放的时节,春日夭桃正灼灼。 尾声 为了不负春光,颜阙疑又出城踏青了几回,幸运捕到几只少见的虫子,用竹筒装了。依着孙内侍传授的饲虫法,饲养了几日,虫儿叫声依然蓬勃有力。 “法师,你听!”颜阙疑捧起竹筒,自豪地向一行展示。 “颜公子打算一直饲养?”一行停了笔下运算,倾听竹筒内传来的清脆虫鸣。 “就养这几日,想托法师转送给虫娘小殿下。”说这话时,颜阙疑露出不舍之意。 “正巧孙公公一会儿要来,便托他带回宫送给小殿下吧。”一行说道。 二人闲话一阵,孙内侍果然如约而至。 “哎哟,见过法师,见过新科进士郎!”孙内侍满面红润,武惠妃近来志得意满,连带着宫人日子也过得舒心。 第63章 “孙公公此来,不会又是武惠妃想请法师进宫讲经吧?” “颜公子说笑了,娘娘近日颇受圣眷,哪里有空读经。”孙内侍言辞暗示,透着鸡犬升天的得意。 颜阙疑立即会意,凑近追问:“莫非……辟寒金起了作用?” 孙内侍挑眉得意:“可不是嘛!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 颜阙疑眼睛湛亮,回视一行:“法师,果真如此神奇?” 一行答得模棱两可:“小僧只从典籍中见过记载,未辨其真假。” 孙内侍心道,当初向娘娘讲述辟寒金典故时,法师可不是这副模棱说辞,为何今日对辟寒金的功效又不甚认同的样子? 不过,既然费解,孙内侍便豁达地不去纠结。 “老奴此来,是替娘娘回复法师。娘娘思虑几日后,将辟寒金之事私下告知了曹野那姬。曹野那姬兴许是在冷宫过久了,脑子不大灵光,闻之竟毫无所动,没有一丁点对辟寒金的向往。” 孙内侍替愚蠢的曹野那姬惋惜之余,没忘记交代虫娘的处境:“不过娘娘是有良心的,赐了锦缎美食给虫娘,宫里不会有人再为难她们母女了。” 复了命,孙内侍答应了颜阙疑,将装虫子的竹筒捎回宫里,交给虫娘。 送走孙内侍,颜阙疑陪一行在寺内闲步,经过银杏树下,颜阙疑忍不住问道:“法师当初向武惠妃提了怎样的问题?” 一行僧衣皎洁,站在浅绿的银杏树冠下,曼声道:“小僧不过是问,辟寒金的秘密,娘娘是愿独享,还是与人共享。无论娘娘作何选择,小僧都不会干预。” 颜阙疑思量半晌,才明白一行此问的用意,不由赞叹:“原来法师是以退为进。” 正因有此一问,原本想要独守秘密的武惠妃,才收敛了贪念,暗地里告知了曹野那姬。毕竟,知晓辟寒金的可不止武惠妃一人,无论是那些宫人,还是掌握一切因果的一行。 与其独自冒险,不如找人分担。 “可惜曹野那姬不为辟寒金所动。”颜阙疑叹惋。 “倒也未必可惜。”一行言语似有深意,眼睫开阖间,已觑红尘孽果,“内宫恩宠,帝王之心,又岂能固于辟寒金。” 彼时颜阙疑难解其意,直到许多年后,杨妃入宫,万千宠爱于一身。 沉香亭畔,牡丹开了又谢。 (虫娘·完) 注:玄宗晚年退位,虫娘悉心照顾他,玄宗方知亏欠女儿良多,让继位的孙子给虫娘封号,虫娘才被封为寿安公主。 第76章 大唐妖奇谭·蠹鱼 楔子 寒夜陋室, 一盏孤灯,半壁古卷。 一摞摞旧书堆叠得参差错落,起伏若山脊, 背光处暗影幢幢。男子坐在一片昏昧里,专注地翻找书堆,逐卷展开寻觅。 他的双目充斥着红丝,执拗而疯狂地一卷卷搜寻, 却非为书中文字。先贤们的字句,化作一个个无意义的符文,交织着从眼前淌过。 古籍典章被肆意抛在周身, 散落遍地,弃若敝屣。 他不眠不休, 发丝蓬松垂落, 形容枯槁,只身困于书堆, 将全副希望寄于一个传说。 历经岁月的泛黄绢纸被粗粝的手指展开,缺漏的字句,空洞处是被啃食的痕迹。他涣散的眼蓦地一睁,捧卷凑近, 急速扫视上下句,揣测被啃食的字词。 颤抖的手继续推展全卷, 在某处同样字词的地方, 寻觅到了正在食字的虫。他的双眼迸出狂喜的光,托举书卷放置高处,虔诚叩拜。 (一) “密雪分天路,群才坐粉廊。霭空迷昼景,临宇借寒光。似暖花消地, 无声玉满堂。” 带着异域腔调的歌谣在颜阙疑耳边响起,歌中辞韵优美,唱诵雪天科试时的景象。寒余雪飞的时节,明明是那样的艰苦,却被人以颂赞的口吻描摹,自然是因为歌颂者及第后欣喜的缘故。 在颜阙疑身侧,边走边歌,细细的眼中盛放异彩的,正是吐蕃来的狐书生。怀揣应举入仕志向,也终于不负苦学,一朝明经及第,怎不欢欣雀跃? 大唐开元科举取士,明经百人,进士三十。颜阙疑有幸缀在进士榜末尾,狐书生则凭着博闻强记,默写帖经,考取了明经科。 二人正漫步西市街头,相约往绢行定制新衣,以便出席及第后的诸多宴会。 “封贤弟,宴席上切勿多饮。”颜阙疑担忧地提醒,上回在玉真公主府,狐书生便因醉酒露出了狐狸尾巴。 “长安美酒着实诱人,愚弟尽量浅酌辄止。”狐书生两手对插在袖笼中,脸上浮出陶醉的神情,“近来收到不少邀约,不是烧尾宴,便是选婿会,可真是苦恼。” 士子登科举办烧尾宴,寓意鲤鱼跃龙门,烧尾成龙。然而烧尾宴酒馔丰盛,菜品多达几十道,多为富庶之家筹办。榜下捉婿,也是科考后的一桩盛事。 颜阙疑敏感的神经对后者非常在意:“封贤弟,万一你被哪家选为贵婿,可想过后果?” 狐书生步履飘飘,正是博取功名后的陶陶然:“若做了长安贵婿,愚弟定会好好侍奉娘子,为她赚取财帛与脂粉,同她恩爱缠绵,生育子嗣。” 颜阙疑抚平手臂泛起的鸡皮,拐进一条偏僻的夹巷,将狐书生摇了摇:“封贤弟,你清醒一点!长安能人异士辈出,除了华严寺的一行法师,还有昊天观的叶法善天师,青龙寺的仪光禅师。你若不知收敛,小心性命不保!” 一串高功神僧的名讳,终于激起狐书生的危机意识,步履落回了实地,眼珠滴溜溜惶惑转动:“倘、倘若是人类女子爱上愚弟,愚弟要如何推却?” 颜阙疑望着对方长而窄的脸,无法下定说实话的决心,只好含糊应付:“就说你已有意中人。” 反复叮嘱狐书生不要招惹人类女子后,二人重新迈上街市,往熙攘人群中去。未行几步,骤见一个身形瘦削、衣衫破旧的男子,被从寄附铺推了出去,跌在街心。 “一卷诗文能值几个钱?劝说不听,硬要寄卖!”寄附铺的伙计抛出一卷磨损的旧纸,落在男子身前,嫌弃地数落,“写出这等平庸诗文,偏说自己是今科进士,当我们大唐进士论斤卖的?” 光天化日竟有人冒充进士寄售诗文,街市上顿时围拢不少人看热闹。被叱责的男子半晌未能站起,灰头土脸,难堪至极。 颜阙疑和狐书生挤入围观人群,不忍见男子遭人羞辱。狐书生扶起那男子,低声宽慰。颜阙疑捡起被扔在地上的诗集,看了几眼上面的诗文,寄附铺的伙计说得没错,诗文确是平庸,但目光触及诗文落款,他却吃惊不小。 “足下是范阳晏长生?”颜阙疑递还诗卷,观察对方神态。 “嗯。”男子眼窝深陷,目中无多少神采,接了诗卷纳入怀中,向二人低声道了谢,羞惭地垂下头,跌跌撞撞避开人群。 在人们嘈杂的嘲弄声与哄笑声里,狐书生不明所以,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问道:“颜兄认识那人?” 颜阙疑语气复杂且疑惑:“晏长生,便是进士榜上最末一位,与我相邻。” 狐书生掩唇惊呼:“啊?竟果真是进士?” 进士及第,便是鱼跃龙门,一夕已是天子门生,怎会有进士如此落魄?实在叫人想不通。 趁着人未走远,颜阙疑拔步追了上去。 “晏兄留步!” 为了保住最后一点颜面,晏长生从人群中落荒而逃,听到有人唤他,也不愿停留。奈何他身体羸弱,脚步发虚,被人迅速追赶了上来。 “晏兄,在下颜阙疑,与晏兄乃是同榜,且名次相邻。今日西市偶遇,足见缘分不浅!”颜阙疑彬彬有礼地拦在了前面。 “幸会。”晏长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同榜进士相见的热络,只迫不得已简短敷衍一句,便想离开这攘攘市集与莫名纠缠自己的人。 颜阙疑看出对方的局促不安,尽管不清楚这位同榜陷入怎样的困境,但显而易见对方手头拮据,才不惜颜面寄售诗文。 “圣人为贺今科进士,不日将设宴曲江,在下便是为赴宴预备新衣,晏兄若不嫌弃,一同往绢行裁衣如何?量衣之资,就由在下先行垫付。” 颜阙疑言辞诚挚,狐书生也一同相邀。晏长生本想推拒,低头见自己衣衫破旧,心中一时犹豫,便被二人携裹而行,进了绢行一家衣铺。 铺内各色布料,织锦纹样繁多,爱美的狐书生挑花了眼,不时扯一段面料在身上比划。颜阙疑见晏长生讷讷站着不去挑选,主动替他选了时下士子们常穿的素白料子:“晏兄,我们初及第,尚未入仕,不便着锦织纹,便做一身白袍吧?” 第64章 晏长生垂着眼点头,右手缩进袖子里,背在身后。 选定料子,议妥价格,便有一位缝工拿了尺子,分别给三人量身。颜阙疑和狐书生都配合地伸展手臂,轮到晏长生时,他的右臂藏在身后,固执地不肯接受丈量。 “这位郎君,若不量臂,袖子便不好裁出合适的尺寸。”缝工耐心解释。 “晏兄,不妨事的,量臂很快便好。”颜阙疑劝道。 “是啊,像这样,很简单。”狐书生大大咧咧抬起手臂,做了示范。 半晌,晏长生才仿佛做了艰难的决定,缓缓从身后抽回手臂,一寸寸抬高,手指一点点从袖中露出。 缝工将尺子比上他的手臂,量至手腕时,大吃一惊:“郎君,你的手……” 窄袖未能完全掩盖的细瘦手腕处,露出一截怵目的黑色经脉。 晏长生脸色霎时苍白,匆忙缩回手,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抽身逃出衣铺,孱弱身躯旋即淹没于人海。 第77章 (二) 曲江逶逦流经杏园, 暮春时节,花树环洲,烟水明媚。 圣人为贺新科进士及第, 赐宴曲江,大会群臣。这是春日最隆重的宴会,也是士子们及第后最风光的时刻。 达官显贵们的车马填塞于香陌,攀亲捉婿的士女拥簇于江畔, 幄幕绮罗,馨香满路。 颜阙疑骑着借来的银鞍白马,着一身进士白袍, 悬一枚青碧玉佩,蹀躞束起细劲挺拔的腰身, 墨发裹入玄纱幞头, 巾角垂落颈后,随风拂动, 俊雅非常。 香包、罗帕、花枝、蔬果从四面八方朝他怀里砸来,慌得他手足无措,面飞红霞,勉强做出来的从容姿态很快溃散, 惹得观赏进士郎的娘子们阵阵哄笑。 长安无论年少还是年长的娘子,无论已婚还是未嫁, 最是喜欢这等热闹, 挨挤在通往曲江的道旁,指点议论路过的新科进士,哪个郎君姿容俊俏,抢来为婿需赶紧下手。 如颜阙疑这等弱冠及第的进士,可谓凤毛麟角, 行经的进士队伍,多为不惑或是知命之年,且不乏鬓发花白的老叟。 至杏园前下马,年轻些的进士无不是满袖罗帕、一襟花香。颜阙疑匆忙整理被砸歪的幞头,待脸上热意褪散,才随众人入园。 进士们三三两两相聚,互相结交,同榜同年之谊,往往是入仕后最亲近的朋党。春榜第一的王维正被众人簇拥,见着颜阙疑便热情将他引荐给众进士。 “同年二十九人齐聚今朝,有酒有花,岂能无诗?”有人提议作联句诗以庆贺,推王维起句,众人齐声附议。 及第的进士们无不是才华横溢,出口成诗,酬酢甚欢。就连往日作诗辛苦的颜阙疑经过了一番锤炼,也能信手赋诗。进士们互称同年,互道赞赏,一派和乐融融。 只是身处这热闹中,颜阙疑隐隐觉得空落,今科进士只有二十九人么?心中仿佛少了什么,可满目着白袍的进士,明明聚齐了,为何觉得少了一人? 不久,宰相张说领朝臣到来,因张说是今科主考,便是进士们的座师,初跃龙门的进士郎们纷纷上前拜见。 张说欣慰地捋着稀疏短须,说了些勉励的话语,寄望二十九人皆能成为朝廷栋梁。 颜阙疑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终于忍不住发问:“请问座师,今科进士入围只有二十九人吗?” 张说以为这位颜后生在同自己说笑,慈和道:“颜郎君这是饮了几盏?” 颜阙疑固执坚称:“可学生依稀记得,进士榜上录了三十人,学生排二十九,后面另有一人,名为……”是什么名字呢?怎么完全想不起来?明明好像在哪里见过对方。 张说招手让侍从送来醒酒汤:“这位颜郎君醉得不轻呐!” 满朝群贤毕至,梨园乐工奏起笙箫管弦,宴会氛围正浓时,圣人携武惠妃登上紫云楼,下令赐宴。四海珍馐,时鲜果品,流水般送上每一份案席。 宴席沿曲江而设,效曲水流觞之意,进士与群臣分坐江畔,品尝这奢靡至极的宫廷玉馔。 枝头杏花飘落宴席,圣人亲赐的红绫饼仿佛也带着花的香气,颜阙疑饮至微醺,忽见宴旁池水倒映着轮廓模糊的身影,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影子,但倒影并未随自己而动。 池中影像将右手藏在身后,看不清五官的面容透着哀伤,仿佛正望着自己。颜阙疑抬头四顾,曲江临水尽是春风得意的进士,捞取随波漂浮的羽觞,举杯畅饮,援笔赋诗。并无那莫名熟悉的水中身影。 颜阙疑心下惶惑,再将视线投向水面,那模糊的倒影被落花泛起的涟漪搅乱,凭空消散,再无痕迹。 某个名字卡在记忆与遗忘之地,如何也想不起来。 杏园春宴结束后,二十九名进士风风光光打马前往大慈恩寺,迫不及待要往雁塔题目,留墨记录毕生的荣耀时刻。 大慈恩寺的僧众敞开寺门,洒扫相迎。老少进士陆续迈入寺门,纵目游览佛门圣地,称颂慈恩寺塔的雄伟。 年年进士入塔题名,慈恩寺塔的白壁已成花墙,墨笔写满了进士们的姓名籍贯,只有后来做到卿相的,才将墨笔改为朱笔。 “不知将来我们中谁可为卿相宰辅,能将朱笔题名。”瞻仰前人荣耀,一名进士由衷感慨道。 人人心怀斗志,握笔郑重题下自己的大名、籍贯、及第之年。另有诗兴盎然的当即挥墨题诗,欲与壁上前人诗作比肩,留给后人传唱。 被感染得热血激昂后,颜阙疑心头那点空落又浮了上来,不死心地在墙壁上寻找新写的墨迹,一一看过去,数来数去仍是二十九人。 “颜兄今日似乎颇有些心神不宁。”王维走来关切询问。 “摩诘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中应是少了一人?”颜阙疑沮丧地从墙壁上收回视线,又不甘心地在塔下进士中寻觅。 “二十九人,不是都齐聚了么?” “不,我们应是三十人才对!” 寺钟撞响,回音磅礴,绵延在每个人心间。颜阙疑的混沌思绪被钟声一激,略得一方清明,越发确定他们中少了一人。可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意识到这点。 他揉着眉心走出寺塔,春日融光照耀天地,苍穹蔚蓝而高远,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一深一浅的两道,间隔一步之遥,而他未曾发觉。 明明是荣耀欣喜的时日,他却独自陷入模糊难解的谜题,仿佛有什么待他拯救似的。慈恩塔下热闹之外,他踽踽独行,苦苦寻觅解答之法。 悬于佛塔檐角的宝铎传出清韵和鸣,颜阙疑回头望向大雁塔,塔上有两名僧人一面交谈,一面微笑望着新科进士们。 颜阙疑眼眸一亮,因他认出高塔二僧中的一行,而一行也正含笑看向他,以及,他的身后? 第78章 (三) “恭贺颜公子雁塔题目, 足□□耀后世。”大慈恩寺一株茂盛菩提树下,一行笑着向颜阙疑道贺。 “法师今日也在,可真是太好了!”颜阙疑恨不得立即倾诉自己这一日的遭遇, 但见着一行身后体格健壮的胖僧人,便住了话头,“法师,这位是?” “这位是慈恩寺的延寿长老, 擅医术药典,小僧今日特来讨教一二。”一行介绍道。 颜阙疑遂向胖僧人见礼:“小生见过延寿长老。” 胖僧人笑眯眯还礼,言语热情:“颜公子清俊不俗, 在今日一众雁塔题目的进士里格外醒目,贫僧与一行法师在塔上一眼就看见了颜公子, 不过颜公子似乎有些郁郁寡欢, 不知是何缘故?” 不识这位延寿长老的底细,颜阙疑不确定是否当说, 犹豫地看向一行。 一行微微笑道:“延寿长老常言,众生之康健寿数,全在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 七情导五脏,七情舒畅则五脏畅达, 七情发病则郁情不离。颜公子五神不宁, 不妨说与我等听。” 见一行这么说,颜阙疑再无顾虑,一通倾诉:“法师,长老,我今日遇着一桩怪事, 可我不能确定是真有其事,还是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杏园春宴曲江池上凭空出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倒影,新科进士齐聚却觉少一人,雁塔题目时怪异感觉愈发强烈,却始终想不起某个遗忘的名字。 三人在树下石桌旁坐定,听完颜阙疑苦恼认真的讲述,胖僧人抬手挠了挠头皮:“竟有这等事,不然贫僧为颜公子把一脉?” 颜阙疑乖乖伸出手,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胖僧人两指搭脉,闭目感应其脉搏,禅定一般半晌未语。颜阙疑不由忐忑起来,不安地望向一行。却见一行看着地上的影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颜公子脉搏稳健,身心无恙,非是萌生幻觉之症。”胖僧人搭完脉,终于从禅定中醒来,面生慈和笑纹,替对方的康健而高兴,“这般看来,颜公子所见皆为真,可以安心。” 第65章 颜阙疑皱起脸:“多谢长老。”可哪里能够安心? 胖僧人笑容可掬,安然道:“不谢不谢,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一行法师了。” 一行看过日影后收回视线,斟酌一番,道:“余众进士皆想不起有第三十人,颜公子亦不能确定,倘若真有那一人,是何缘故导致你们将其遗忘,目下缺少依据,无法推测。” 颜阙疑并不因这番话而沮丧,反倒目光期许:“法师一定有办法的吧?我思量了一日,若是我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进士及第,却被所有人遗忘,被进士榜除名,没有人看得见我,我从此不复存在,这也太凄凉了!” 胖僧人设身处地一寻思,揪着眉毛感叹:“这怎么可以,颜公子如此俊朗有趣,不复存在可不行!” 颜阙疑感激地对他道:“多谢长老!” 一行捻珠笑问:“若颜公子及第后从世间消失,最放不下的,是何事?” 颜阙疑不假思索道:“雁塔题目!” 从菩提树下远观大雁塔,巍巍佛塔已不仅是佛门浮屠,更是大唐士子寄托才情与荣耀的圣地。 一行颔首:“如此,可从大雁塔着手。” 虽然不解如何从大雁塔着手,但颜阙疑相信法师自有筹划,于是听从一行吩咐,劝说余众进士留宿大慈恩寺。 为了说动众人,颜阙疑以今夜大雁塔将独具风情为说辞,二十九名进士夜探大雁塔,可观赏一幕奇景。 获悉颜阙疑是得了一行授意,王维第一个同意留下来,瞧瞧是何等奇景。其余进士见王维表态,便也跟着同意。 是夜,月明星稀,二十九名进士齐聚大雁塔下,夜幕中,一行提灯前来。 “请诸位随小僧入塔!”一行单手持佛礼,向进士郎们微微躬身。 “法师请!”众进士还礼,分让一旁。 一行拾级而上,穿过拱门,率先迈入寺塔。塔内漆黑,月光不渡,唯有一盏长明灯供在佛龛前。 众进士尾随于后,心中难免犯嘀咕,黑沉浮屠,哪有半点奇景可观?颜阙疑与王维紧随一行左右,二人相信法师一言九鼎,今夜塔中定然非同寻常。 一行绕着塔底墙壁而行,宝塔形风灯照亮粉壁,壁上题目的进士名录一一显现。绕行一周,一行立身塔底中心,众进士围拢来,忍不住抱怨:“法师,奇景何在?” “观奇景之前,小僧有一言。”风灯形成的光圈映亮一行周身,使他轩秀眉目清晰可见,修行者的气韵于他周身流转,也使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分外可信,“颜公子声称诸位进士中少了一人,诸位却并无所觉。今科进士究竟取了二十九人,还是三十人,诸位可否作答?” 众进士想不到竟是为着这个莫须有的猜测,顿时七嘴八舌。 “怎可能有三十人?” “圣人明明下诏,今科录二十九人,我们也都看过榜。” “曲江宴时,座师都说只我们二十九人考中。” “颜兄何来少一人之说?” 颜阙疑顿成众矢之的,却当真没办法证明自己的猜想与直觉。 王维思虑片刻,问他:“颜兄依然坚持这个看法?” 颜阙疑重重点头:“嗯!” 王维便也点头:“好,那我支持颜兄。” 众进士:“……” 塔内终于安静下来,一行唇角噙一抹笑,慢声细语说出一句令众人惊悚的话:“倘若真有第三十人,他一定就在诸位中间。” 众进士:“……” 有胆小的进士当即哀嚎:“法师,请不要深夜讲鬼故事!” 有胆气壮的进士高声激道:“法师,我们中若真有鬼进士,请让他显形!” (四) 圣贤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当乱神之事摆在眼前,绝大多数读书人都想见识见识怪力乱神的模样。 因此,让鬼进士显形派以绝对优势占据上风。 一行自是应允了他们所请。 “请诸位闭目观想,进士榜上本有三十人,圣人恩典,特赐今科比往年多录十人。”一行持灯,缓声引导,温润嗓音在塔内泛起回音,震响于众人心间。 众进士依言阖目,心中默想,礼部将进士榜张贴出来,无数士子争涌上前,眼神迫切地寻觅自己名字,反反复复无数遍,确定自己的籍贯与大名被录在榜上。那一刻,寒窗苦读结了果,那是无上甘甜的滋味。 排名自然不会忘,已被牢牢刻在心尖,毕竟,数千士子,只取二十九人……不对,是三十人!三十个昭示荣耀的名录,在榜上整齐地铺展…… “诸位观想如何?”一行问道。 众进士睁眼:“奇怪,进士榜上仿佛真有三十人!” “在下忽然不敢确定,似乎三十人也说得过去。” “榜上诸位同年的名讳,我已倒背如流,但如何也想不起最后那人的名字。” “没错没错,最后那人的名字云遮雾罩,记忆模糊。奇怪,在下记忆一向很好,可谓过目不忘,为何单单想不起那位同年的名字?” 一行转目望向墙壁题名处,语含悲悯:“那位进士被你们遗忘,却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曲江宴上,他以水中倒影示意颜公子,雁塔题目,他亦随你们来到大雁塔,无声题写自己的名字,奈何你们瞧不见那片墨迹。” “法师,要如何才能看见那位同年?” “还有他的题名,我们也想看到!” 一行提灯照向题名壁:“神龙年间,进士张莒游慈恩寺,一时兴起,题名大雁塔下。自此以后,新科进士纷纷效仿,更将雁塔题名视为莫大荣耀。年年岁岁积累下来,塔壁已题满诗文。” 众人随灯照望去,朱笔墨字纵横塔壁,那是每一代人的荣耀,也是属于他们的荣耀。 一行感佩道:“文气所积之地,光可照万年。” 一串密法咒语自他唇中吐出,韵律优美,言辞晦涩。风灯渐熄,佛龛前的长明灯亦黯淡下去,而众人眼前闪出点点星光。 那是塔壁上散发的星芒,一个个名字,一句句诗文,有微弱闪烁的,有明光皎洁的,星星点点交织于壁间,仿若一袭苍穹夜幕,星汉灿烂。 文气之光映入众人瞳孔,他们震撼难言,热泪盈眶。原来,大唐诗文,是可以光耀万年的! 颜阙疑擦干眼泪,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散着璀璨光芒的王维诗文。 王维此刻也湿了眼眶,连忙眨眼,望着文气星光中某处,陡然惊愕,指向前方:“颜兄快看!那处有个名字,白日里未曾瞧见。” 颜阙疑立即瞪圆了眼,使劲辨认那团不太清晰的光:“晏……” 王维走至壁下,手抚那团光:“……长生!” ——晏长生! 记忆如洪流奔涌,灌入干涸脑海。颜阙疑与众进士同时想起那个被遗忘的人,进士榜上最末一名,晏长生。 这个名字,被众人重新拾回记忆的一刻,一个身形轮廓便在灿烂星海下逐渐汇聚、显形。 破旧的文士袍衫,孱弱的身躯,凄苦的面容,在发现众人的视线凝聚到他身上时,疑惑与狂喜便交织在了脸上。他奔至众人面前,痛哭流涕,嘶声呐喊:“你们看见我了?你们终于看见我了吗?!” 有人擦去眼泪,有人示以微笑,每个人都叉手为礼,向他致歉:“晏兄!对不住!” “不、不怪你们……”一直跟在众同年身旁,却无人看见自己,原以为这份寂寞悲苦将永远持续下去。晏长生泪流满面向一行长揖,“多谢法师慈悲,救学生脱离苦海!”又转向颜阙疑,哽咽道,“多谢颜兄,只有你记得我。若非颜兄,我将从世间彻底消失。” 颜阙疑心下愧疚,不敢受此谢,连忙扶他起身:“晏兄,我也险些把你忘了。” 晏长生回头看向题名壁,自己的名字闪着微弱光芒,被众多璀璨星光遮掩,几乎难以辨认,不由羞惭地垂下头,下意识捂住了微微发抖的右臂。 颜阙疑似知他所想,半是自我感慨,半是开解对方:“一代代进士诗家留墨题名,人之才华有长短,又何需与人作比,自寻烦恼?前人比我强者,后人比我强者,不知凡几。便是同辈中人,我们一榜的同年,也无人能与摩诘兄诗才比肩。晏兄你看,我的名字就在摩诘兄诗文旁,但也几乎被他的光芒掩盖。唉,千年后,摩诘兄的大名与诗文仍将流传,而无人知我颜阙疑。” 晏长生怎不明白他说这番话的苦心,但他的境况与颜阙疑不同,更无法诉之于口,唯有独自苦闷。 第66章 新科进士三十人齐聚,自然有人疑惑为何晏长生会被众人遗忘,一个大活人又为何会凭空消失,如此离奇诡谲之事,总要有个答案。 但见晏长生似无意解答,他一身的落魄模样,委实不像个新科进士。众人同情其遭遇,默认不便于此时追问,以免伤害到这位同年。 一行也没有去深究的意思,只道:“时辰已不早,诸位且出塔歇宿吧。” 来时二十九名进士,一同出塔却有三十位郎君,迎候在塔外的胖僧人笑眯眯点数人数,摸着眉毛笑道:“好了,都齐了,鄙寺已布置了三十位郎君的客房,贫僧带诸位安置去吧!” 众人都道有劳,欣然跟从胖僧人前往迎客院。 三十人把臂言笑,络绎行走在星空下的慈恩寺。这群大唐官场文坛如今的新秀、未来的栋梁,此时尚如初出鞘的宝剑,光华耀目,不加掩饰。 三十进士各自入了客房,一排寮舍渐次亮起灯火,窗纸上映出每人身影。胖僧人揣袖走向一行,乐呵呵道:“法师神通,拯救了一名迷途进士。” 一行却道:“救其身,未救其心。” 胖僧人皱眉:“法师的意思是?” “劳烦长老与小僧守在这外面,静观其变。” 第79章 (五) 颜阙疑躺在客舍罗汉床上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今日离奇遭遇的一幕幕闪现脑内,总有某处叫人难安, 细思起来,却又琢磨不到那渺渺异样之处。 既难眠,他便索性起身,出了客房。天上星河高悬, 人间春夜微凉。一人盘坐于阶前,身姿俊逸,正是王维。 “摩诘兄也睡不着?”颜阙疑轻步走过去, 声音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客房内安歇的同年们。 “有些心神不宁, 便想坐禅定神。”王维收了打坐的姿态, 瞬间从佛门居士回归凡俗士子,出定收放自如。 “寒夜坐禅, 摩诘兄好定力。”颜阙疑钦佩不已,弯身坐到他身边,“今夜塔下感谢摩诘兄替我解围,诸多朋友中, 除了法师,便是摩诘兄最知我。” “经过今夜之事, 我方知, 原来记忆如此不可靠,若固执己见,便易遭外物蒙蔽。颜兄天性敏锐,得以识破目障心障,不怪法师常赞你慧根。” “我哪有什么慧根, 法师和摩诘兄谬赞。”颜阙疑不好意思道。 “法师常说世间因果,晏兄这场遭遇会是何种因,虽不便推测,但若不曾化解此因,恐怕事情并未结束。”王维道出自己的担忧。 “我亦有此担忧。”颜阙疑叹口气。 大慈恩寺夜中阒寂,春虫伏在墙角阶隙鸣叫,二人低声交谈,怕扰了夜的宁静,因而某间客舍内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二人对视一眼,旋即起身寻觅声响来处。 “摩诘兄,方才是什么响动?” “似是桌椅倒地的声响。” “哪位同年的房中?” “应是左近几间,不能确定。” 若是平常,这类声响或许会被忽略,但今夜氛围令人不安,稍有异常便会惊动人心。 胖僧人安排众进士歇宿时,颜阙疑留意过一眼,晏长生的客房与他隔着三间,恰在这声响发出的范围中。 二人首先朝晏长生客房快步走去,敲门数下,无人应门。 “晏兄,歇下了吗?”颜阙疑隔着门扉喊话,心下已有焦意。 陆续有被声响惊醒的进士出门查看,见状围拢过来,询问究竟。得知声响可能发自晏长生房中,几人皆萌生不好的猜想,一致提议撞开房门。 有身形壮实的进士自告奋勇揽下重任,助跑几步,猛地撞向木门。壮实进士与不甚结实的木门一同应声而倒,栽进了房内。众人却顾不上扶他,因已瞧见晏长生悬梁吊在书案上方,书案倒地,纸墨散落。 “快救晏兄!”颜阙疑不敢耽搁,与众人冲上去,抱住晏长生的腿,使他脱离缳索。 众人七手八脚抬了晏长生下来,探他鼻息仍有活气。 “我去找人!”颜阙疑急得满头大汗,将晏长生交于王维几人,转身跑出客房。 好在没跑太远,一行和胖僧人约莫听见这边客院响动,正提灯赶来。 “颜公子,院中发生何事?”见颜阙疑迎面奔来,胖僧人扶住他急问。 “法师,长老,快救人!晏兄他……”颜阙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客院,示意紧急。 一行和胖僧人赶到晏长生房中时,众人正在以三脚猫的民间医术对昏厥的晏长生施救,自是毫无起色。见到二人到来,王维言简意赅交代了事情始末。 “长老先看看情况如何。”一行站到一边,为胖僧人让出空间。 胖僧人撩起僧衣,蹲到横躺地上眼睛紧闭气息微弱的晏长生身前,掀开他的袖子,正欲搭手把脉。 “咦,这是何物?”胖僧人悬指半空,对着晏长生手腕上自经脉处延伸的黑线无从下手。 围在一旁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那条黑线上,竟无人识得此物。 “法师,还是你来吧。”胖僧人挠挠头,未见过的病症,他也不敢贸然决断。 一行上前查看,卷起晏长生的袖口至臂膀处,那条如经脉般的黑线竟一路延伸至此,还未终结。不得不解开晏长生衣衫,将他上身褪光,这才看清黑线走势,竟已连入了心脉。 “这、这究竟是……”众人倒吸凉气,深感惊恐。 “我在西市与晏兄初见,他不小心露出腕上黑线时,十分惊慌,以致落荒而逃,似乎对此讳莫如深,怕被人瞧见。而且,他有个习惯,会不时握住右手腕。”颜阙疑担忧地向一行说明情况。 一行点点头,以指尖轻轻碰触那段黑线,黑线微不可查地扭动,如同活物。 “长老不妨看看他脉象如何。”一行容色平静,多少化解了众人的惊恐情绪。 有一行在旁看顾,胖僧人这才慎重地将手指搭上晏长生手腕,摸起脉来。 “奇怪,竟是双重脉象。”胖僧人抬袖擦去额上汗,“仿佛这黑线是活的,贫僧摸了半辈子脉,从没摸出过这等异象。” “身上长出黑线必不是好事,法师、长老可否将其拔除?”颜阙疑提议道。 “难呐!这怪线长进了心脉,若外力拔除,恐伤及心脉肺腑。”胖僧人连连摇头。 “延寿长老所言极是。”一行同意不可贸然拔除黑线,分析道,“需探明此黑线来自何处,因何长于人身,方可对症下药。” “法师所言极是,医者需对症下药。不过,以贫僧看,此症非药石可医,还得法师费心。”胖僧人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只得无奈收手。 “探明真相需要时间,但晏兄昏迷不醒,不知是否黑线作祟,此事拖得越久,晏兄越危险。”颜阙疑焦虑道。 “颜公子所言极是,法师想想办法,如何先稳住这可怜进士的性命。”胖僧人急得直挠头皮。 一行观察黑线半晌,目光巡过乱糟糟的地面,便有了计较。 倾倒的书案下,笔墨齐备,他拈起毛笔,就着洒落地上的墨汁蘸了蘸,在晏长生心窝处画下一朵曼荼罗。最后一笔勾完,完整的曼荼罗闪出一圈金芒,沁入肌肤之下。 “此咒可护心脉六个时辰。”一行放下笔,“因此需在六个时辰内,探明经脉黑线的来历。” 第80章 (六) 晏长生陷入昏迷, 没法从他口中获取相关消息。颜阙疑忆起晏长生籍贯范阳,然而六个时辰为限,长安至范阳两千里路, 显然来不及。 “晏兄入长安赴考,定有落脚之地,或许可从他在长安的居处查起。”颜阙疑提议。 “形骸生异状,多与日常起居关联, 从近期居处查起确是妥当。”一行赞同。 在场众人皆没有与晏长生深交的,也不知他住在哪个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搜身,颜阙疑从晏长生袖囊翻出一卷文牒和一把铜钥匙。文牒展开, 正是他入长安的过所,写明了居处等一应信息。 胖僧人因留下照应昏厥的晏长生, 便唤来一名常与俗众接触的法号明远的寺僧, 安排了车马。一行、颜阙疑、王维三人坐进马车,明远驾车, 前往晏长生过所上写明的住址——南城归义坊。 此时已过五更,夜尽昼始,街鼓承接,城门、坊门依次开启。车马驶出大慈恩寺所在的晋昌坊, 一路往西疾驰。清早行人稀少,路面空阔, 一个时辰已抵归义坊。 车轮碾过坊内十字巷口, 拐入东曲,经过一座高门华第,驾车的明远跳下车辕,合十向高门外洒扫的仆役询问:“请问施主,范阳士子晏长生的宅第, 可是在这附近?” 仆役听罢,拄着扫帚,嗤笑一声:“什么宅第,那个破落户家的,只赁了间小宅院,阴魂不散跟我们府上比邻,喏,便是前面那处低矮屋舍,被一群要债的堵着门呢。这大清早的,看着晦气!小师父,莫不是那穷士子也欠了贵寺香积厨的长生钱?” 第67章 车内,一行、颜阙疑、王维听见了仆役这番话,均觉晏长生背后必有颇多牵扯与隐情,三人踩着明远安置的杌凳下了马车,一眼便瞧见仆役描述的一幕。 高门院墙相接处,是一间低矮宅院,紧闭的院门前,聚了十来名呵手跺脚驱寒的商贩。 “请问诸位是在此等候晏进士的么?”颜阙疑与王维上前询问。 “我们是来收账的,看他几时回!”一人恨声说道。 “姓晏的一夜未归,不是都中进士了吗?还躲着不敢露面,也不怕坏了名声,做不了官!”另一人指责道。 十几名商贩白白挨了冻,迟迟未等来欠债人,无不愤声抱怨。甚而有人追问颜阙疑等人是否晏长生亲友,能否替他还债。二人很快陷入众商贩包围,足见群商激奋。 颜阙疑被逼得身体贴上院门,忙高声解释:“在下与晏兄是进士同年,但没有钱替他还债!” “称兄道弟便是兄弟,何况还是进士同年,怎就不能替你兄弟还债?”不肯忍饥挨冻却颗粒无收的商贩如此狡辩,竟有不少人附和。 “简直强盗之论!”王维声音清冷,驳斥道,“冤有头债有主,光天化日岂有逼债无辜者的道理?再如此为非作歹,便一同见官去!” 几名狡诈商贩这才讪讪收敛,服了软:“我们不过做些小本生意,哪里经得起姓晏的拖欠数月,这不是没办法么?” “诸位施主,请问做的是何买卖?晏施主所欠账目几何?”一行与明远赶来,持珠唱念佛号,好言好语探问究竟。 “我们都是书肆商人,贩些少人问津的陈旧古书,利润微薄,奈何大半年下来,屡次被姓晏的赊欠,算上我们每家的欠债,已积累了近百两账目!若再不偿还,我们的铺子便再周转不过来,大家都要喝西北风!” “小僧与大慈恩寺的长老均与晏施主相识,想他应非赖账之徒,目下晏施主遇到些棘手事由,待他诸事妥当,定会依着账目如数偿还。”为了增加说服力,一行向众书商介绍明远,“这位小师父出自大慈恩寺,可为诸位作保。” 明远因常在外行走,随身携带有度牒,当即便出具度牒证明慈恩寺僧的身份。大慈恩寺在长安地位崇高,有明远作保,众书商才信了这番话,答应暂时离去。 “晏兄该不会被奸商坑骗了吧,购些旧书怎会欠账百两?”颜阙疑拿出铜钥匙开了门锁,嘀嘀咕咕难以相信,总觉这些书商不似好人。 “待晏兄醒来仔细核算账目,再做计较,偿还近百两银子,总要慎重些才好。”想到晏长生一身寒酸旧衣,王维不由叹道。 四人进了院子,只见院中荆芥丛生,蒺藜成群,显然主人无心打理。推开虚掩屋门,晨光随之铺入地面,众人还未迈进便已惊怔。 乱舞的飞尘下,一堆堆旧书如山丘起伏,横亘屋中,让人几无下脚之地。 “晏兄这是……爱书成癖?”颜阙疑惊呆了。 “穷尽毕生,也读不完这许多书。”王维冷静评道。 明远是个见书头疼的和尚,当即念句“阿弥陀佛”,转身撤离:“小僧去旁处搜寻线索。” “不合常理处,往往藏有端倪。”一行牵衣迈入书山狭窄的空隙,随意取过上面一卷旧书,就着阳光展开浏览。 “法师,难道我们几人要在这片书山墨海里寻找头绪?这要寻到几时去?只剩五个时辰了!”要从浩瀚书海中理清眉目,颜阙疑难免感到消极。 一行拢起书卷,朝屋内详细打量,连绵书山并不十分规整,一部分堆砌堪与人比肩,一部分层叠散铺如数寸积雪,整间屋子唯有中心放坐垫的地带有容人坐卧的余地。 一行用书卷指向书山中心:“那处应是晏施主看书或休息之地,他身上异状若与这室书山有关,坐卧之处必有痕迹。” 颜阙疑和王维觉此话有理,范围缩小,便仿佛有了曙光。三人艰难辟开书山小径,尽量不撞散书堆,一步步往中心挪去。 “真不知晏兄居住此屋中,每日如何行动。”颜阙疑嘀咕道。 “怕是不眠不休,坐困书山吧。”王维捡起翻倒燃尽的灯台,若是不慎失火,满屋子转眼便会陷入火海,是什么促使晏长生不顾性命困坐于此呢? 中心的坐垫只容人盘坐,侧卧则无处伸脚。附近散落的书卷最多,且都是展卷的形态,一卷铺一卷,杂乱无序,满地狼藉。显然不是爱书人所为。 颜阙疑随手翻看了几卷,大皱眉头,推翻了之前所想:“晏兄重金赊来一屋子书,却并不爱惜,而且看的书类型杂乱,有些并不是圣贤书,完全与科考无益。” (七) “晏兄赊书读书,不为科考,究竟为的什么?”王维捡起几卷书大略扫了扫,与颜阙疑看法相同,因此深感疑惑。 二人头绪全乱,求助地看向一行。 “晏施主终究是读书人,自范阳入长安,说他不为科考恐怕有失偏颇。”一行端着一卷展开的古书,分析道,“晏施主所求既然在书中,真相定然也在此。从书卷中寻找端倪,需注意几处异样。一是屋中全是旧书古书,二是书目类别多样,三是从晏施主读书痕迹可推测,他并非是在纯粹读书。” 第三点引起颜阙疑和王维的深深不解:“法师,何谓不纯粹读书?” “倘若纯粹读书,这屋子书三五年也读不完。晏施主所携过所上注明,他入长安是在去年四月,短短一年时间不到,半屋子书卷已被展开。” “不是读书,那晏兄究竟在做什么?” “晏施主几月间赊账购入如此多古卷,又在屋中安置小小一方坐垫,坐卧皆在此,另有用尽的油灯,如此敬惜光阴,可否猜测他必须在特定时限内,翻寻某样梦寐以求之物?” 颜阙疑和王维诧然对视,连忙追问:“法师,书中能翻寻到什么?” 一行立身在这无序的书山字海,目光清锐,似已看透:“书中自有答案。请二位与小僧一同寻觅书中线索,从展开的书卷找起,不必读其字句,只寻被虫噬、有缺漏的古卷。” 二人虽然不解,但都依言扎进书海里搜寻起来,相信很快就会获得答案。 捧起一幅幅展开的古卷,不读字句,只寻虫洞,虽比读书快速,但雪片般的卷幅一一排查仍然颇费工夫,不觉已过去两个时辰。 被虫噬的古书寻到了几十卷,每次兴高采烈交给一行过目,均被一一否决,两人不免有些灰心丧气,不知法师究竟想要怎样的虫洞。 明远和尚化缘了几样饭食,叫几人先用膳。王维捶着僵硬的肩,颜阙疑揉着酸涩的眼,二人扶着门框出了逼仄的屋子,坐在院中临时清理出来的角落,沮丧地用着朝食。 “只余两个时辰,刨去返程路上的一个时辰,我们唯剩一个时辰寻找真相。”颜阙疑咬一口焦脆的酥油胡饼,食不知味地唉声叹气。 “法师究竟要我们找什么?”王维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在雾气中精神恍惚。 一行走出屋子,拂去衣上被旧书沾染的灰尘,寻到角落水井净了手,忽而瞥见墙角立着一架半朽的木梯,长短与西墙高度接近。略一思量,他搬了木梯搭上西墙,谁知就在这时,墙头冒出半个脑袋,是名云鬓花颜的年轻女子,正期待地往院内探视。 瞧见墙头下站着的一行,女子竟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合掌请求道:“阿弥陀佛,大师,劳烦你掌着梯.子,我过去同你们说话。” 一行笑着还了一礼,替她掌了梯.子,待她熟练地翻过墙头,顺着梯.子爬下院中。 颜阙疑和王维都是头一回见高门小娘子翻.墙,还翻得如此熟稔,想是平时翻惯了,难怪晏长生院中备着一具木梯,这二人关系想来不寻常。 明远起身道:“我们的朝食便是这位女施主布施的。” 颜阙疑和王维连忙放下食物,也都起身跟着明远称呼:“多谢女施主!” 女子噗嗤一笑:“两位郎君不曾出家,谢什么女施主,我名叫楚子瑜,长生哥哥常唤我子瑜。你们有长生哥哥院门钥匙,是他的朋友么?” 颜阙疑见这女子言辞爽朗,便也收了矜持:“晏兄与我们是同年,便是同榜的进士,算是相熟。” 楚子瑜目光闪亮:“听说新科进士要赴曲江宴,还要去大慈恩寺雁塔题目,长生哥哥是不是也去了?他为何没同你们一起回来?” 第68章 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明媚开朗的小娘子,二人支吾着,没给明确答复。楚子瑜觉出些不对,笑意霎时褪去,紧张地问:“长生哥哥出什么事了?” 一行安抚道:“此刻晏施主在大慈恩寺,身体染了微恙,不过有擅医药的长老照顾他,楚施主不必担忧。” 楚子瑜眼中浮出泪意,忙追问:“大师,长生哥哥得了什么病?可以带我去探望他么?” “我们此来晏施主屋宅,便是为寻找他患病的缘由,楚施主若能提供些线索,或许可助晏施主尽早康复。” 楚子瑜忍泪点头:“大师想知道些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在一行的询问下,楚子瑜讲述了自家与晏家的纠葛渊源。楚晏两家原本居于范阳,老宅比邻而居,祖上乃是通家之好。上一代时,楚晏两家父母为楚子瑜与晏长生两个小儿约定了口头婚约,只待晏长生考取功名后与楚子瑜完婚。 九岁时的晏长生聪明伶俐,读书过目不忘,出口成诗,是范阳著名神童,自是被两家人寄予厚望。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连日高热,夺去了晏长生的神童天赋,他作出的诗篇文章,文辞平庸,过目不忘的本领也全部丧失,一篇诗赋背了后句忘了前句。 神童失慧,一朝沦为愚钝小儿,晏家父母只此一子,散尽家财遍请名医不见成效,打击与绝望日夜萦怀,晏氏夫妇不久便撒手人寰。晏长生年仅十二,独自支撑门庭,受尽相邻欺辱。 他虽读书愚笨,却日日前去学堂旁听,费劲地记下先生对诗文的讲解,乃至笔记记了满满一袋。有顽童抢走他的书袋,当众肆意宣读往日神童笨拙的笔记,发现竟然是些十分浅显的文章记录,学堂孩子们于是愈发嘲弄这位假神童真痴儿,如此愚笨,还妄图考取功名。 对晏长生失望的楚家父母自是不愿再提当年婚约,甚至不希望自家再与晏家有任何牵扯,因而举家迁入长安,以为可以彻底摆脱过往。 第81章 (八) 楚子瑜彼时虽年幼, 却非不通世事的小女儿,随父母迁居长安后,她暗中给身在范阳的晏长生通过书信, 告知自家在长安的住所。 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已是青年的晏长生变卖了范阳老宅,寻到了长安归义坊, 登门拜见楚家长辈,问起幼时婚约是否作数。楚家父母不好当面悔婚,便表示若晏长生能考取进士, 便依当年所言,否则一切都不作数。 晏长生遂在楚家府宅隔壁租赁了一间小院, 预备科考。楚家父母原存着让女儿高嫁的心思, 谁知晏长生如此不讲究,竟借住在他们隔壁。不过以晏长生如今的才智, 想要考取进士科,简直痴人说梦。只待他梦醒,知难而退,便能还楚家清净。 晏长生备考期间, 楚子瑜屡次瞒过家人,爬上墙头, 用自己的体己钱或是首饰接济晏长生。时日一久, 她发现她的长生哥哥一次次从外购入古书旧书,每回都是成堆地搬运。她只当是长生哥哥勤勉,通宵达旦地苦学。 就在楚家除了楚子瑜无人看好这位愚笨士子的时候,他竟考中了进士。然而一众书商上门催债,这位新科进士名声实在不佳。楚家父母得知晏长生欠债近百两, 又见其行事鬼祟,容色阴郁,便不大想结这门亲。 楚子瑜也察觉到长生哥哥总有意无意地回避与她见面,考中进士不仅没有喜色,甚至更加阴郁了。 “难道是因为长生哥哥生了病,才郁郁寡欢吗?”楚子瑜因自己不曾早些察觉而自责。 听完晏长生不幸的童年过往,颜阙疑和王维都生出无限同情,读书人深知才智平庸的苦楚,天赋与智力的高下,后天再多勤勉也弥补不来。然而晏长生竟能在丧失过人才智后,顺利考取进士科,其背后艰辛与付出,难以想象。 “楚姑娘放心,有法师在,我们一定可以为晏兄拔除病症!”颜阙疑自信满满道。 “长生哥哥莫不是中了什么邪祟?”楚子瑜惶恐问。 晏长生手腕至心脉的黑线,很难说究竟是不是邪祟,众人沉默。 在沉默滋生出更大的恐慌前,一行捻珠道:“邪祟生自人心,究人心所求,便可破除邪祟。勿被眼前迷障所惑,只需寻求本源,便能水落石出。” 这番话,颜阙疑再熟悉不过了,而且一次次见证并印证一行的理论,于是忙不迭点头:“邪祟不可怕,人心才是最复杂的。” 楚子瑜却难以理解:“可是长生哥哥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怎会招惹邪祟?” 王维参禅日久,倒是别有一番见解:“纯粹才易滋生杂念,单纯未必不复杂。” 楚子瑜哭道:“长生哥哥的心思就是考取进士,以便永远和我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呢?” 一行却是转了话题,问道:“晏施主宅院简陋,生活所需之物,可是楚施主为他提供?” 楚子瑜抹泪点头:“都是我给他准备的,不过除了饮食之用,他也不需要太多东西。” 一行又问:“晏施主可曾主动讨要过什么?” 楚子瑜想了想,回忆道:“长生哥哥主动讨要的也不多,都是些琐碎之物,譬如有一日,他站在梯子下,让我给他备些面糊、花椒、麝香、蜂蜡、雌黄等等。” 这些生活中常见的物品,似乎没什么特别。 一行笑道:“多谢楚施主告知,小僧已有了些眉目,鉴于此事涉及晏施主隐私,可否请楚施主暂时回避?” 楚子瑜没有多加追问,十分配合地点头:“只要能让长生哥哥摆脱邪祟,我就不在这里添乱了。”说完爬上梯子,回到了楚家府院。 “真是个体贴的姑娘。”颜阙疑赞了一声,忍不住好奇问,“法师,有什么眉目?” “稍后便知。” 一行吩咐明远准备一碗清水,一根细竹签,便重新回到堆满古书的屋中。 这回,一行让颜阙疑和王维寻找的则是摸起来偏厚的古卷。不用在书卷上从头到尾寻找虫洞,而是用手摸厚薄,速度便快了不少。 明远送来清水和竹签时,颜阙疑已从书海中摸出了一卷厚度异常的古卷。 “法师,这卷如何?” 一行接了古旧书卷,摩挲几遍后,对着阳光照了照,便将手指蘸入碗中,沾了清水敷上古卷一面,涂抹均匀,晾待片刻,再用竹签挑起古卷边缝一角,慢慢揭开。 “面糊……原来是作浆糊用!”颜阙疑这时明白过来,晏长生向楚子瑜索要面糊的目的在此,“那花椒、麝香、蜂蜡、雌黄作何用途?” “浆糊添加花椒、麝香、雌黄,是为去蠹防蛀,添加蜂蜡,是为密润,使之舒卷自如。”王维博览群书,懂得书画装裱工序。 果然在揭去上面一层后,底下被隐藏的古卷露了出来。颜阙疑看得咋舌,晏长生将两份古卷粘合在一起,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看去普通寻常的陈旧卷幅,颜阙疑发现了三处被虫噬的痕迹,仍是不明所以:“法师,这便是你要寻找的虫洞?有何特别之处?” “二位可否推断被蠹虫蛀食的是何字?” 颜阙疑和王维凑近细看,依据虫洞前后的词句推敲:“是‘神仙’二字?” 一行颔首:“正是‘神仙’二字。” 颜阙疑大惑不解:“莫非书虫识字?专挑‘神仙’吃?” 一行解释道:“据传,古书中易滋生一种名为蠹鱼的书虫,蠹鱼三食神仙字则成仙,名为脉望。” 王维恍然:“我似在书上见过这般记载。” 颜阙疑反复在卷幅上寻找:“蠹鱼已经吃掉了三处‘神仙’,岂非已然成仙?那脉望何在?” 一行悯声:“还有一则秘法之说,应考士子以脉望煎药,可保科考高中。” 颜阙疑和王维脸色顿时变了,二人终于明白晏长生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法师,晏兄依秘法考中进士,为何又将这幅古卷藏起来?即便怕被人知晓,又为何要在浆糊中添加去蠹防蛀的香料?”颜阙疑又很不解。 “这便是人心复杂之处。”一行收起卷幅,叹道,“困于穷途,寄望于古书中的蠹鱼、脉望,以非常手段达成目的,却愈发消沉,恐怕他内心并不认同这一做法。故而要将古卷藏起来,涂抹去蠹防蛀香料,不使古书再生蠹鱼,不使脉望再诱人心。” “难怪晏兄郁郁寡欢。”颜阙疑伤叹同情之余,没忘记关乎晏长生性命的关键,“晏兄身体上的黑线,又是什么?” 第82章 (九) “脉望?” 大慈恩寺禅房内, 胖僧人听一行讲述了原委,捋眉想了许久,仿佛是见过典籍上关于蠹鱼成仙化脉望的记载。 晏长生此刻就躺在胖僧人的禅室里, 敞着上半身,自手腕延伸入心脉的黑线似乎比几个时辰前更粗了。护着他心脉的曼荼罗印记维持不了多久,六个时辰的效力已到了尽头。 第69章 “脉望沿经脉侵入人身,寄生后夺宿主躯壳, 欲抹消宿主存于人世的痕迹,故而晏施主凭空消失,一榜同年想不起有此人。当所有人将他遗忘时, 他便会彻底消失。”一行为众人解说。 “楚姑娘也会因为脉望作祟而忘了晏兄么?”颜阙疑问道。 “蠹鱼成仙,自有异术。遗忘会因羁绊深浅而程度不同, 同榜进士中唯有颜公子与他牵连较深, 故而未将他彻底遗忘。楚施主短时不会遗忘,长久却是难说。” “相爱的人, 一方会忘了另一方,感情如此不可靠吗?”颜阙疑感到悲伤。 “还未发生的事,目下也不过是揣测,我见楚姑娘并没有半点忘记晏兄的样子。”王维分辨道。 “什么情呀爱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现下不是活命更要紧吗?”胖僧人挽了袖子, 替晏长生把脉后, 皱眉道,“法师,这后生脉息若游丝,需赶紧施救了!” 颜阙疑和王维都止了伤情,全副注意力都放到奄奄一息的晏长生身上, 这孱弱书生面如金纸,胸膛已不见起伏,青白肌肤上唯有脉望一线若山峦横亘,突兀且怵目。二人跟着焦急起来,询问能帮到点什么。 一行在案前研磨了一碟朱砂,持笔走了过来:“颜公子,摩诘居士,请二位展开滋生蠹鱼的古卷,悬于晏施主头顶三尺。” 二人立即照做,一人牵起古卷一端,悬罩晏长生头顶。胖僧人则一直把着晏长生手腕,时刻留意其脉搏。 一行走至晏长生身边盘坐下来,一手端朱砂,一手持笔,毛笔蘸了朱砂后,分别点于晏长生眼、耳、鼻、唇、心、额六处。 胖僧人了然点头:“眼通、耳通、鼻通、舌通、身通、意通。” 一行再度笔蘸朱砂,于晏长生袒露的半身上缓慢书写两个大字——长恩。 胖僧人一时卡壳:“长恩?” 朱砂字迹成型后,不过几息时间,晏长生心脏抽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缠绕心脉的黑线如潮汐上的海藻,随潮水而退。 众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只见黑线退至腋下,犹不死心,探出触角妄图重新回归心脉。 一行手持朱笔,不紧不慢重复描摹“长恩”二字,黑线撤回触角,再退至手臂。一行转移朱笔,乘胜追击,于晏长生手臂上端书写“长恩”。黑线全面溃败,另一端钻出晏长生手腕内关穴,蜿蜒飘浮于身体上方,仿佛操控皮影的丝线,正在寸寸脱离掌控。 黑线沿着手臂经脉彻底挣脱出来,飘如游丝,也如一道墨线,直直窜入悬罩上方的古卷。 一行指令:“收卷。” 颜阙疑与王维迅速卷起古书,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诱骗进来的脉望因古书被涂抹的雌黄等物而挣扎,想要逃出,幸而两人动作快,将古书卷得密不透风。 两人紧张地握着古卷不敢松手,一行遂用朱砂笔在卷上书写了一串梵文经言,以保万全。 两人小心翼翼将封存脉望的古卷交到一行手上:“法师,长恩又是何物?” “司书鬼长恩,亦有尊其为护书神。蠹鱼吃书,即便成仙化为脉望,也最惧长恩。” 几人恍然,原来是书界仙鬼生克之法。 拔除脉望后,晏长生脉息虽微弱,却渐趋平稳,已无性命之虞。在胖僧人接连几日的药膳调理下,晏长生身体恢复康健,情绪平和,能够坦然讲明来龙去脉。 考取进士,是幼年时起的志向,随着自身境遇的改变,周围人的冷讽,反倒使这一夙愿越发强烈。他执着于蠹鱼奇妙的传说,不惜举债日夜寻觅。 命运终究没有彻底背弃他,他于古卷中觅得成仙的蠹鱼,如一团墨丝的脉望被他煎服后,混沌的记忆忽然开了灵窍,往昔难以记诵的文章,如今可倒背如流,过目不忘的天赋重回这具身体,他欣喜若狂。 然而他的狂喜只维持到放榜后看见自己入了进士榜的那刻。 一众看榜的士子老少不等,他们无不是苦熬了许多个年头,一次次考取不中,在榜下大放悲声。晏长生听着入耳的悲声,看着自己名列进士榜上,忽然羞惭不已,当即逃回家中。 藏在家中不敢见人的几日,他的身体开始生出不适,由心口蔓延开来的刺痛,如同筋骨在滋长。他扒开衣衫,见到心脉上长出的黑线。头脑重新混沌起来,所有的天赋随着黑线的寄生而消失。 他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才华,却连寄附铺都不肯受他的诗集,反斥他诗才平庸。他仍是从前那个愚笨不堪的穷苦士子,不过是借蠹鱼欺世盗名,盗取了进士及第的名额。 他害怕被人察觉,不敢同人结交。他怨恨起蠹鱼来,徒劳地用浆糊添加去蠹防蛀的香料,封藏滋生蠹鱼的古卷,以此泄愤。 有个声音日夜在耳边盘桓:欺世盗名的进士算什么进士? 惶恐如春蚕,将他作为人的尊严一点点蚕食。 终究不甘,一番苦苦挣扎,他怀揣着最后一丝侥幸,前去参加曲江宴。 却发现,人人都在谈论二十九名进士。 他就站在新科进士人群里,却没有人看得见他。 …… 晏长生羞愧地谢过众人,准备离开大慈恩寺时,一行在大雁塔下叫住他。 “法师,有何赐教?”晏长生谦卑而愧疚地垂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细瘦的影子。 “小僧想起一事,历代雁塔题目的进士,有些做到卿相,重游慈恩寺塔,换以朱笔题名,那夜塔中却不见朱笔有何璀璨。”一行望着佛塔,语声轻缓,如同说着普通寻常事,“进士及第比起为卿为相,轻重几何?为卿为相比起光耀万年,又轻重几何?若将进士作微尘,三千芥子中,何足挂怀?” 晏长生品悟半晌,抬头时,阳光洒满面庞,视线逆着光追去,朦胧的白色僧衣已远去。 耳边唯剩余音。 “生途漫漫,何妨足下作来处?” 尾声 曲江宴的盛况过去不足两月,颜阙疑便烦恼起来。只因进士登第并非终点,拥有进士身份,却并不能马上入仕。 依唐例,进士需守选三年,即无所事事等待三年,直到有官位空缺落到自己头上。若不愿守选,则可参加吏部科目选,选考博学鸿词科或书判拔萃科。 颜阙疑便面临着三难选择:守选,或考博学鸿词,或考书判拔萃。 “法师,你说我当如何选?”拿不定主意,他便来华严寺寻求一行指点。 “颜公子有把握考过科目选么?”一行叠好贝叶经,问道。 “那自是没有。”颜阙疑沮丧叹气。 博学鸿词科考诗、赋、论各一篇,与进士科内容较为相似,要求却更高。书判拔萃科则试三条判词,与进士科内容迥异,亦不简单。 一行便笑而不言。 “可若守选三年,家里生计如何维持呀?六郎每日耗费的笔墨钱都要出不起了。”颜阙疑感到了贫穷的重压。 “论生计艰难,小僧倒认为晏施主更胜一筹。” “晏兄为了偿还欠债,去吏部当差了,没名没分,只每月拿些微薄俸钱。休沐日则去西市摆摊卖字,摩诘兄同他一起卖画。”颜阙疑忽然领悟,“法师是让我也去摆摊?” …… 小和尚勿用扫着地,就见颜阙疑抱了几匹绢帛满载而去。他在人间修行,当然明白绢帛可作货币使用。 心道,考中进士有什么值得夸耀,还不是穷得来寺里打秋风? 倒不如他逍遥自在,不必费心读书。 人类可真难懂。 (蠹鱼·完) ----------------------- 作者有话说:注: 寄附铺:唐时,收费代客人寄售货物的店铺。 长生钱:古代大寺庙有金融业务,用来放贷的钱叫长生钱。 第83章 大唐妖奇谭·迷藏 楔子 日暮时分, 晚霞笼着一座荒祠,乌鸦掠上枯树枝梢,漆黑眼珠一动不动, 凝着地上玩闹的孩童。 “来玩捉迷藏吧?”扎着总角的男童攀上枯井台,踢着两腿提议道。 “可是……阿娘不让我来井祠玩。”梳着丱发的女童犹犹豫豫,不敢靠近。 井祠荒废已久,不知何故成了长辈们口中的禁忌之地。 缩在她身后的三个孩子纷纷点头, 显然是受了爷娘同样的叮嘱。 “井祠有什么好怕,看我的!”男童捡起石子,朝荒祠神位砸去, 一声清响,有什么被砸落神龛。 余众孩子们吓了一跳, 男童跳下井台, 大摇大摆到无人供奉的神祠里绕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托着一包乌梅。 “看我捡到什么?”男童尝了一颗, 立刻酸得捂住腮帮。 “是柳阿婆家的乌梅!”女童咽下口水,认出包裹乌梅的芭蕉叶。 第70章 “玩捉迷藏,捉到我便分给你们。” 乌梅成功诱惑了馋嘴的孩子们,捉迷藏的游戏便从手绢缚住女童眼睛开始。 女童蹲在井台下, 大声数数:“一、二、三……” 孩子们杂乱的脚步声从她身边散去,数到十, 她起身, 伸出双手向四下摸索。 井台、神祠、树下,所有可藏人的地方都摸了一遍,竟一个伙伴也不曾捉到。 荒祠寂静,没有一声人语,落日余晖只剩最后一缕, 镀出女童单薄的身影。晚风吹来寒冷的温度,女童听见头顶乌鸦发出凄厉的叫声,她哭了出来。 “虎头哥哥,你们在哪里呀?” 挥舞的双手忽然触摸到一片衣角,女童转悲为喜:“捉到了!” 女童紧紧攥住那人,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孩子。 “轮到我了。”被捉住的孩子发出陌生的嘻笑声,“一定要藏好哦,藏不好的话……” (一) 山寺后有一汪幽潭,颜阙疑提了木桶去打水,返回寺中时满桶水晃荡出去一半。他气喘吁吁,将打来的水搁在院中。立时又有几只空木桶咕噜噜滚过来,示意他继续打水,不要偷懒。 小和尚撑着头,侧躺在屋檐下吃山枣,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却不见吐出枣核。他懒懒瞥过去一眼,颐指气使道:“在寺里挂单就要干活,师父说禅院里的银杏、菩提、芭蕉、梅树、桃树、枣树都需浇水,你才打半桶水哪里够用?” 明明是小和尚的日常功课,却被分摊到颜阙疑头上。 被当廉价苦力指使,考中进士却暂无官职的颜阙疑只能认了,文士襕衫衣摆掖入腰间,拎起脚边空桶,一遍遍在山寺与幽潭间艰难往返。 七八桶水摆在院中时,颜阙疑已累瘫在树下:“浇水的活,轮到小和尚了……” 小和尚吃完了碗碟里的山枣,伸着懒腰起身,来到水桶阵前,单手拎起一桶,却不是去树下浇水,而是仰脖子灌饮,将满桶水吸入口中,一会便见了底。 颜阙疑诧异了一下,心道,这是吃枣吃渴了,牛饮吧。 谁知,小和尚饮完一桶,又一桶……直将七八桶水尽数灌入肚中。颜阙疑惊骇地看着小和尚鼓起一个圆滚滚的肚子,小小僧衣撑得遮不住他白嫩的肚皮,硕大一个肚子坠得他摇摇摆摆,立身不稳仿佛醉酒。 “来,朝我打一拳。”小和尚招手示意颜阙疑。 虽然知晓小和尚原是青龙之身,有怪异举动也属寻常,但颜阙疑此时惊愕到呆滞,毕竟这个龙妖幻化的是人间小和尚的身体,就不怕小小肚皮被撑破吗? “喂,那个做不了官的穷进士,别磨蹭,朝我这里来一拳。”小和尚指着自己圆溜溜的肚皮,不耐烦地催促。 颜阙疑如同没有灵魂的偶人,在小和尚聒噪又过分的言辞召唤下,抡起拳头击上小和尚鼓胀的肚子。 那肚皮韧性十足地弹了弹,小和尚讽笑:“呵,手无缚鸡之力的没用进士!” 被弹开的颜阙疑不甘心,借力助跑,终于挥出集毕生之力的一拳。 小和尚强韧的肚皮凹进去一小块,他仰起头,张着嘴,只见一道水柱从他口中直喷天际…… 颜阙疑跌坐地上,愕然望向天顶。白云悠悠,竟一眼望不到水柱尽头。 小和尚喷吐完腹中蓄水,打着嗝抚摸消下去的肚皮,转眼工夫便已恢复苗条腰身。 颜阙疑揉着酸痛的手,不满道:“我辛辛苦苦打来的水,你喷去天上作甚?” 话音方落,头顶便有骤雨来袭,雨势迅猛,将整座禅寺浇了个酣畅淋漓。银杏、菩提、芭蕉、梅树、桃树、枣树……尽被雨幕笼罩,枝叶苍翠润泽,显出一派葱蔚洇润之气。 来不及避雨的颜阙疑也被浇灌得透心凉,落汤鸡一般定定站在院中。 小和尚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嘻嘻笑道:“小和尚的浇水秘术,长见识吧?” 这时,虚掩的寺门被人推开,一个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的皂衣男子探身进来,面色迟疑道:“请问,一行法师在吗?” 三个湿漉漉滴水的人坐在禅室里,各自捧着一盏热茶啜饮。一行僧衣洁净,坐在茶案后,隔着蒸腾的茶雾将三人看过去,视线移往门外晴空,雨后彩虹挂在如洗的碧空下。 “山里雨水充足,若能借些给城里便好了。”皂衣男子感慨完气候差异,介绍自己是保宁坊的里胥,每日管理坊门启闭、负责坊内督察事宜,入山造访的缘由比较沉重,“坊里有五个孩子走失,报了京兆府,却迟迟不见破案。” 几家丢了孩子的父母整日寻里胥哭诉,里胥为之焦头烂额,听了不知谁的提议,这才求到了华严寺。 “丢了孩子,当搜寻人牙子才是。”颜阙疑被一盏热茶召回神魂,听完里胥的来意,提出自己的见解。 “五个孩子是坊门关闭后丢的,京兆府搜了整个南城,也未寻着人牙子的踪迹。”里胥愁眉苦脸说道。 “人类幼崽,还能飞天遁地不成?说不好便是离家出走,寻觅自由去了。”小和尚支起一条短腿坐在垫子上,小小僧衣淌出涓涓细流,在以己度人的话语中不小心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五个孩童一起走丢,听来确有蹊跷。”一行从案后起身,皎洁僧袖垂落,半掩着手中一段木质法器。 “邻里猜测此事恐非人为,望法师相助!”里胥以额伏地,诚心恳求。 “不必多礼,小僧这便随里胥入城,一探究竟。” 一行踱步到小和尚身后,以手持沙门戒尺敲上小和尚脑壳,不轻不重,却分外响亮。 第84章 (二) 保宁坊邻近朱雀大街, 与长安诸坊并无多少不同,坊内有十字街,将一座里坊均匀划分为四片规整区域。走失孩童案便发生在十字街西北区。 里胥向一行介绍坊内格局, 换了一身清爽袍衫的颜阙疑跟随在侧,一路观摩内街景象。 走街串巷的西域胡商牵着骆驼,小贩推着小车售卖蒸饼,大摇大摆从几人身畔经过。这些小本经营的商贩并不遵循禁令, 不愿去东西市抽税,只在坊内街巷叫卖。禁令松弛时,他们便如鱼得水, 倒也方便了坊中百姓。 “腌曝的乌梅,郎君娘子可要尝尝?”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妪挎着篮子, 头脸邋遢, 动作迟缓,沿街叫卖。行人避之如蚊蝇, 生怕沾染到老妪身上的污秽,自是无人买她的乌梅。 “阿婆,乌梅怎么卖?”颜阙疑没有避开老妪,感兴趣地上前询问。 老妪愣了一愣, 才颤颤递出篮子:“随郎君挑选,两文一斤。” 颜阙疑抽了篮子里一张芭蕉叶, 果真在一篮乌梅里挑选起来, 却是无甚标准,圆瘪大小不论,随意用芭蕉叶裹了一包,嘀咕道:“得有两三斤吧?”摸向袖囊时,动作一滞。 一行笑着取了通宝, 付给老妪。 老妪对着掌心一串沉甸甸的通宝,眨了眨浑浊的眼,陷入迷惘。 颜阙疑捧了芭蕉叶到一行面前:“法师尝尝。” 一行婉拒:“颜公子自用吧。” 颜阙疑拈了一颗乌梅进嘴,霎时酸得皱了脸,便将剩余的包起来塞入怀里:“还是留给勿用吃吧。” 从见到老妪便不作声的里胥,避秽物似的,快步向前引路。一行望着里胥逃也似的背影,轻轻捻动手中持珠。 颜阙疑未察觉里胥的异样,兀自道:“法师将携带的通宝都施给了那位阿婆,这便是大乘佛法六度之首的布施吧?” “颜公子对佛法开悟了么?” “并没有。” 几人抵达里胥屋前不久,消息传出,各家丢了孩子的父母陆续赶来,个个面容憔悴,哭声不断。众多邻里也跟了过来,一面长吁短叹地同情,一面围观延请来的法师要如何作法。 一行站在屋前,被几家濒临绝望的夫妇当做了救命稻草,想要跪拜祈求,被一行制止。 “诸位施主,小僧必尽所能寻回孩子们,请勿过于悲伤。”一行温声安抚众人,并耐心询问了诸多问题。 丢了孩子的父母暂收悲痛,尽量详细描述自家孩子的年岁、样貌,平素喜好,交好的玩伴,以及常在哪里玩耍等琐碎问题。 颜阙疑掏出随身小册子,在旁一一记录。 里胥对普通的搜寻方式已不抱希望,丧气道:“京兆府的人仔细勘察过孩子们常玩的地方,未发现异状,法师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 颜阙疑看着自己的小册子,目光坚定:“离奇怪异之事,背后自有因果,从眼前线索入手,必能查到真相。” 一行闻言微笑,接过他的小册子看了几眼,说道:“这些走失的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不超过九岁,正是贪玩的年纪,父母未必知晓他们的游戏。” 第71章 颜阙疑恍然:“没错,可我们要如何获悉全部线索呢?” 一行放眼附近人群,走向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和蔼地问了几个问题。 那小孩顿时成了人群瞩目的中心,于是自豪地挺胸,知无不言:“虎头哥那天说带我一起玩,可我刚好闹肚子,没能跟上去。后来肚子不疼了,我去找虎头哥和阿萦姐,却没看到他们。” 众人一听,顿觉失望,这熊娃子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能提供,不知在骄傲什么。 一行鼓励地抚了抚小孩的发顶:“这么说,你知道他们上哪里玩去了?” 小孩点头:“嗯,知道,虎头哥跟我说过,让我去那里找他们。” 众人又齐齐将小孩望住。 “是哪里?” “井祠。” 人群骤然寂静。 小孩的母亲忽然捂住他的嘴,将其拖到身后,慌张解释:“小儿不懂事,胡言乱语,法师勿怪。” 人们脸上浮现出或紧张或畏惧的神情,仿佛童言触犯了人们心中的禁忌。 一行从人群中折返,走向里胥,径直问道:“井祠位于何处?” 里胥额头滑下汗滴,言语犹疑:“井祠早已荒废,那里什么也没有,应与孩子们失踪无关……” 众人躲闪的眼神,推脱的言辞,反倒令人疑窦丛生。 颜阙疑反驳里胥的说辞:“要寻回孩子们,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井祠占据着一小块荒地,外围的矮墙生了杂草。里胥硬着头皮将法师引来,与坊中百姓止步于矮墙外,目送法师与书生穿过矮门,步入井祠。 “为井修祠,实属少见。”颜阙疑小声嘟囔,“这座井祠莫非有什么古怪?” “有些地方确有祭祀井神的风俗。”一行打量着几欲坍圮的墙垣,废弃的井台,破旧的祠堂,以及地上杂乱的足印,枯井荒祠哀气缭绕,“但此间并非如此。” “那些失踪的孩子果然来过这里。”颜阙疑注意到地面遍布的小孩子足迹,却因足印过于杂沓,分辨不出更多信息,“去祠堂看看有没有线索。” 才迈步,便有一个长须长眉的道人从祠堂走了出来,他身着氅衣,头戴莲花冠,佩子午簪,手执塵尾,神采端严,目光炯炯,傲然睥睨两个后来者。 “贫道将作法搜寻失踪孩童,闲杂人等退避。” 颜阙疑与一行对视一眼,都不认识这位气势十足的道人。 一行道:“小僧受里胥所托,前来寻找走失的孩童。” 颜阙疑接着道:“并非闲杂人等。” 道人拧眉不满,耐下性子陈述利害:“保宁坊无端走失数名孩童,事涉灵怪,贫道责无旁贷。不怕告知尔等,此井中栖有恶灵,非是修几年佛法可降服,现下退避为时不晚。倘若贫道开始作法,纵是仙人也走不出贫道的法阵!” 颜阙疑下意识往枯井里探去一眼,井下黑漆漆,望不见底,看起来只是一口平平无奇的枯井。但他还是挪了几步,与枯井拉开距离,站到身姿从容的一行身边,二人都没有离去的打算,显然将道人的忠告当作了耳旁风。 道人一番纡尊降贵的告诫未起作用,心内冷嗤,也罢,便叫这和尚与书生见识见识何为恶灵,何为无量道法破邪祟! 道人旋即掐诀念咒,绕着枯井步罡踏斗,晴空朗日倏然聚起阴云。 第85章 (三) 狂风袭入井祠, 颜阙疑毫无准备,险遭怒风卷走时,被一行及时出手拉住。他心有余悸, 就势扒住祠堂摇摇欲坠的门框。 卷地而起的罡风下,一行僧衣飘荡,步履却稳如磐石,行至祠堂门前, 拾起落在门内的一方木牌,应是神龛供奉的牌位。木牌上字迹模糊,隐约可辨出“井泉童子”四字。 颜阙疑才瞥见木牌上的字, 便觉眼前一暗,仿佛黑夜骤然降临。狂风与一切声响同时消弭, 寂静使人心慌, 他挥动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碰触到一只小小的手, 他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感觉到那手上携带的温度,才稍觉心安。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有一瞬, 暗月光辉倾泻人间,照亮几步之内。 颜阙疑看向身边, 被他拉住小手的……小和尚? 雪白的僧衣, 俊雅的眉眼,颈上挂着小小一串念珠……这莫名的熟悉感! 颜阙疑盯着小和尚,倒吸冷气:“法、法师?” “嗯。”目测仅有七八岁的小和尚,淡定地应了一声。 颜阙疑瞳孔大震,不敢置信地颤声问:“法师怎、怎么变小了?” 孩童模样的一行叹了口气:“颜公子不曾发觉, 你与小僧一般高么?” 颜阙疑于是发现他在平视对方,忙抬起手一看,果然也是小小的,再惊恐地摸摸脸颊,触感圆鼓鼓带有几分婴儿肥。 “我、我也变成小孩了……”连震惊的声音都无比稚嫩。 “吵什么吵!”另一道稚嫩嗓音自黑暗中传来,身着小小氅衣,头戴小小莲花冠的小道人走入视线中,长须长眉长在一张圆嫩脸蛋上,分外诡异。 即便道人也变作了孩童,还是一眼能够认出,这人便是在井祠作法,号称阵法仙人难破的气势摄人的老道。 “法师,定是这位前辈修道不精,作法连累了我们!”颜阙疑自忖找到了变小的缘由,向一行告状。 “无知小辈!全仗贫道作法,方引出井中恶灵,此恶灵不敢与贫道交手,故将贫道与尔等陷入他布下的迷障!”小道人挥着塵尾,鼓脸吹须一番解释。 颜阙疑不十分信,转而看向一行。一行攥着掌中小小的持珠,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才能走出迷障,恢复原身?”想到正被不知藏于何处的恶灵盯上,颜阙疑顿感浑身寒意,压低音量,“不会是要找到恶灵,将它降服吧?” “恐不会如此简单。”化作孩童身,几乎是在意识到眼下处境的同时,一行便秉持了随缘之法,“井祠供奉的原是井泉童子,坊中走失的皆是孩童,我们亦化作孩童身,其中必有缘故,不妨于迷障虚妄界寻找真相。” 商议间,忽闻不远处开门的吱呀声,一个妇人提着油灯出现在院门外,慈爱地招呼三人:“夜里可不能留在外面,快进屋里来。” 颜阙疑吓了一跳,躲到一行身后,虽然孩童身的法师看起来也很单薄弱小,但长久以来的信赖不可磨灭,尤其眼下状况不明。 油灯照耀下,几人才发觉他们是在一条深深的巷子里,前后被黑暗隐没,唯有眼前屋院亮着俗世灯火。 颜阙疑以为三人落入此间当谨慎行事,起码也得商议之后再行定夺,谁料小法师与小道人毫不迟疑,径直走向妇人开启的院门,道声有劳。谨慎的颜阙疑在寒夜里抱着小胳膊,见状只能跟上。 穿过不大的一间小院,进入主屋,孩童身量的三人站作一排,温暖的烛火将三人纤小的身影投映到斑驳墙面。这是一户贫苦人家,屋中简陋,不见几样家什。 “几位小郎君随便坐,我去热些吃的。”妇人把油灯搁在泛着油光的长案上,只身出了屋子。 小道人大摇大摆坐上草席,对面色紧张的颜阙疑不屑道:“有贫道在此,有什么好怕?且看能出什么幺蛾子。” 颜阙疑不安地挨着一行坐下,小手拉着一行的僧衣袖角,嗫嚅着说出此时感受:“法师,我有一种羊入虎穴的感觉,那妇人会是好人吗?” 一行盘膝端坐,手脚虽是孩子模样,也依然是僧人仪态,他低声道:“那位施主既然邀请我们,早晚都会露出端倪,小心应变即可。” 不多时,妇人端了食案进来,如同好客的农家妇,将几只碗碟端上长案,笑容慈爱可亲:“烧了几道家常菜,另有一份瓜果,不知合不合小郎君们的口味。” 嗅着喷香饭食,颜阙疑不料肚中叽咕一声,饿得昭然若揭,他慌忙用小手压着肚子。妇人移目看来,笑得如母亲般温柔,走来牵住他的小手,带向案边:“大郎饿了?快尝尝看,甜不甜?” 颜阙疑心内被什么击中,小身躯微微一颤,他抬起濛濛雾眼,望向携着他手的、温柔慈爱的……母亲?润湿哀伤的目光里,幼年时早逝母亲的面孔显现,还如幼时那般对他疼爱有加。 家中兄弟众多,曾有一段难挨的时日,他是必须懂事的长子,得了吃食,常要让给年幼的弟弟们。他时常压着空旷的肚子侧缩在床上,祈盼早些入睡,以便忽略饥饿。可有一回,母亲来到床边,抚摸他的头,心疼不已:“大郎饿了?”他回答说不饿。但见母亲从袖中取出半只五色瓜,悄悄塞到他手里:“快尝尝看,甜不甜?” 那年品尝到的五色瓜,大如斗,味如蜜。 第72章 他两手捧着瓜果,泪线滚落脸庞,五色瓜送到嘴边,正要咬下一口,却被旁边伸来的一只小手夺了去。 “秦亡,东陵侯种瓜于长安城东,得瓜名东陵瓜,又名五色瓜。”孩童身的一行捧着五色瓜,目光幽湛,轻轻说道,“听闻东陵瓜味道甜美,岂可一人独享?” “一只瓜,当然应三人平分。”小道人挤到案边,也主张分瓜而食。 妇人愣了一愣,才又慈爱笑起来:“那我取刀来剖瓜。” 颜阙疑还未从回忆中醒来,依依不舍望着妇人离去。小道人迅速取了几道符,拍上五色瓜与其它碗碟。只见五色瓜化作□□,呱的一声,跳下案桌,几个起落逃出了屋子。其它碗碟中的菜蔬则化作枯藤树皮。 看清眼前真相,险些吃到□□的颜阙疑惊得后退连连:“怎、怎会……” 妇人脚步声渐近,跨入屋中的前一瞬,一行迅速收了案上符箓,小道人火速抄起碗碟,将枯藤树皮倒入衣襟内。 妇人提刀入屋,便见几只碗碟空空,五色瓜也不见了,满脸的慈爱笑容顿时消退。 第86章 (四) 刀锋映着寒光, 晃上三人眉梢,颜阙疑感到肌肤隐隐刺痛,被他误认作母亲的妇人, 已无片刻前的慈蔼,阴影下的五官冷厉而刻薄,看着叫人心慌。 在妇人面色不善地逼近时,小道人灵机一动, 摸着小肚囊,满面陶醉道:“五色瓜真甜呐!小道竟没忍住独吞了。” 颜阙疑得到启发,也抚着空瘪的肚子, 对几道菜蔬赞不绝口:“农家菜香鲜味美,余味无穷, 都没有吃够呢!” 一行不好妄作诳语, 捻着持珠,闭口不言, 并留意着妇人举止。 妇人狐疑地看着几人,良久才慢慢挤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既然都吃饱了,便去房中歇息吧。”她将寒光闪闪的小刀收入袖中,取了案上油灯, 转身在前带路。 三人迅速交换眼神,几息之间, 一行与小道人便决定跟上去, 颜阙疑预感境遇会越发危险,但在一切未明之前,只能见机行事。 出了正堂,妇人提了油灯转向一旁耳房,推开房门, 脸上重新摆起亲切笑容:“寝具已备妥,小郎君们安心睡吧。” 三人依次走入狭窄房门,借着油灯朦胧的光,可见靠墙一方长榻,上面铺有三人用的寝具,陈旧却整洁。 在妇人温柔而执着的注视下,孩童三人登上了床榻,各自躺下盖好被褥。妇人满意地锁上房门,提灯远去。 小道人掀被跳下床榻,撼了撼门,果然推拉不动,警惕道:“此地诡谲,她锁住我们定是另有所图。” 颜阙疑挺身坐起,眼睛瞪得溜圆:“那妇人……是吃人的妖怪吗?” 小道人两条眉毛拧到一起:“非妖非怪,怪哉!” 颜阙疑想向一行求证,却见孩童身的法师侧卧榻上,右手为枕,以僧家吉祥卧的姿态安静躺着,眼睫微阖,像是要入睡一般。 “法师,当真要在这种地方入睡?不会有妖怪吃我们吗?” “暂时不会有事,亥时止静当寝。” 竟然还能算出时辰。 颜阙疑躺入被褥,不久打起哈欠。小道人在地上转了几圈,思索不出应对之策,也爬上床榻,钻进了寝褥。 睡去不知几时,颜阙疑梦见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衣,他清楚这是一场幻梦,却沉湎其中,小心翼翼靠近,生怕撞碎了梦境。 一阵地动传来,母亲的身影与梦境一起摇晃,他急红了眼,上前攥住母亲衣衫,不让她消散,可地动越来越剧烈,眼看着母亲幻影破碎,他放声大哭:“不要!不要走!” 大地震动从梦境延伸至现实,颜阙疑陡然清醒,发觉整个屋子都被震得晃动起来,他惊惶坐起,梦里残余的哀伤未退,眼睫挂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发生什么事了?”他边问边抬手擦泪,发现手里攥着谁的袖角。 他揉揉眼,看清手里紧攥的僧衣,忆起梦境里哭嚎的自己,忽然不好意思,急忙松了手,对关切看着自己的一行满含歉意:“我吵到法师了?” 一行摇头,示意他看窗户。 薄薄一层窗纸透着黯淡月光,一双移动的巨腿映在窗纸上,仿佛正在巡夜的巨人,每一步都使大地震颤。小道人倚着窗,戳破窗纸,戒备地朝外面观望。 颜阙疑被震得头晕眼花,巨人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心口,叫人喘不上气。这般压迫感直到巨人远去,地面恢复平稳,屋子不再摇晃,他才长舒口气。 小道人神色凝重地折回,看了眼脸色不济的颜阙疑,便以商榷的口吻同一行说道:“倘若井中恶灵是那巨人,着实不好对付,贫道法力受限于孩童身,发挥不出全部。姑且问问你这小沙门可有良策?” 一行单手持珠作礼,稚子童身并不影响他的思维判断:“小僧修为亦受此身所限,不过巨人并未肆意毁坏屋舍,破出虚妄境,或许不需法力施为。” 法力被削弱,且到了夜里必须睡觉以补充体力,自然是智取为上。 见无事发生,几人再度就寝,凭着孩子的上乘睡眠,直睡到第二日辰时。 稀薄天光透过窗纸,晃在并排挨着的三张小小的脸蛋上,颜阙疑刚睁眼,便对上咫尺一双圆润清湛的眼眸。 “法、法师早。”面对年幼法师,新的一天,颜阙疑还是觉得怪怪的。 一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颜阙疑遂止声聆听,先是听见另一侧小道人嘴里发出的呼噜呼噜声,随即听见门外轻微的响动,好像是开锁的声响。门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轻手轻脚溜了进来。 一行旋即闭上眼,颜阙疑也装作入睡的样子,身体却紧绷,能感知那人蹭到榻边,俯身看着他们。 “妖怪,吃贫道一符!”小道人揭被而起,飞身扑向溜入房间的人,将其压在地上,一符拍上对方脑门。 这般动静不小,颜阙疑与一行只好起身下榻,就见小道人骑压在一个年龄与他们相仿的孩童身上,那孩童颈上戴着五色丝绦编做的长命缕,额头贴着符箓,脸色泛白,双眸纯明无辜,毫无惧色地瞪着小道人。 竟然是个孩子,而且看起来不是妖怪。颜阙疑与一行对视一眼,赶来拉开小道人,扶起小孩,替他揭开额上符箓,问他是谁,为何来此。 小孩抚着心口弯腰咳嗽了一会儿,舒了口气,话语明显中气不足:“这里是我家,昨夜招待你们的是我阿娘。她现下出门了,你们快离开,这里不能久留。” 小道人吹须瞪眼:“你娘拿□□招待我们,你这小妖怪定也不是善类!我们为何信你?” 小孩垂下长长的睫毛,覆盖了眼底明亮色彩:“阿娘做了错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你们快走吧!” 一行忖度着问他:“除了我们三人,你可曾见过五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年龄与我们相差无几?” 小孩定定看着他片刻,摇头。 颜阙疑陡然想起,他们最初是为了寻找五个走失的孩童,才来到这片诡谲之地,只因身陷困境,险些忘了最初的目的。 既然不能从这小孩口里打听更多,想起昨夜那妇人提刀的模样,三人也不打算久留,勉强接受了小孩的歉意,由他送至院门口。 小孩单薄的身影倚在门口,昏蒙日光照在他脸上,几无血色,他仍费力嘱咐三人快些走,一定要离开这里。 一行回身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兕奴。” ----------------------- 作者有话说:兕:si 四声,神兽,给孩子取名兕是寄望孩子健壮成长的美好寓意。 长命缕:长命锁的前身。 第87章 (五)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 留意着周围,却越走越惊异。白日里,路上不见活人, 雾气笼着街衢,十步之外不见路。 颜阙疑只分心片刻,便剩孤零零一人被浓雾包围,他慌张大喊:“法师?” 浓雾里传来轻微的持珠相撞声, 但因环境寂静,听来格外清晰。他拔起小短腿,朝声源处追去, 不过跑了十来步,便见到一身白衣的小法师驻足等待。 兴许受这具幼小身体影响, 颜阙疑情绪也如幼童一般, 寻到可依赖的伙伴,飙出两颗泪:“这是哪里呀?” 小道人从前方浓雾中哒哒跑回来, 面发红光,似乎有了惊奇发现:“前面……是里胥家!” “哪个里胥?”颜阙疑抹泪,顺口问。 “保宁坊里胥!”小道人挥着塵尾,满地转悠, 喃喃自语,“怪道街衢眼熟呢, 此地竟是虚妄境的保宁坊!” 为了求证这一发现, 三人在白雾中穿过内街,果然见到一座熟悉宅院,正是保宁坊里胥家。院门紧闭,里面传出整齐划一的说话声,有男有女, 似乎聚着不少人。 第73章 为谨慎起见,三人绕至院侧,寻到一处堆积砖瓦杂物的墙根,三人搭着手攀爬上去,踩着杂物,三颗脑袋正好冒出院墙,观望墙内情形。 男女老幼聚满院子,虔诚跪拜一位盘坐胡床的中年方士,他身着青褐,佩玄冠,手执如意,仪容不俗,似嫌红尘俗世有辱五感,闭目不言,模样高深。 “活神仙开恩,我们绝不敢违逆神仙教诲!”坊内百姓一遍遍叩头,个个神态赤诚。 待人们额头叩到红肿,被称作“活神仙”的方士才缓缓睁开眼,对跪伏脚下的信众施以仙音:“贫道扶乩请神,问道天地,才为尔等请来水神。尔等不敬,神至不祭,水神若去,坊内无井出水,坊外河渠取水则腐,教尔等难延生计!” 坊内百姓脸色惨白,年轻的里胥跪在胡床下,下定决心:“神签抽中哪家,便是神的旨意,不可违背!带柳氏!” 一个壮汉拖拽着一个妇人,来到院子中央。妇人发髻垂散,状若癫狂,竟挣开壮汉,冲向胡床。活神仙的信众旋即将她制伏,大声斥骂。 趴在墙头的三人认出那妇人正是兕奴的母亲,却不知因何被众人指指点点。 “柳氏!神签明明白白写着你家兕奴的名字,你敢违背神的旨意?”有人仗着活神仙的权威,痛斥柳氏。 柳氏不管旁人喋喋不休的指责,只奋力挣扎,试图说服高高在上的活神仙:“我家兕奴自幼多病,用他祭神,可不是对神灵不敬?活神仙,留我儿一命,我家另有三个孩子,用那三个小子换我儿一人,神明必会应允!” 听到这里,墙头三人已隐隐明白,柳氏将他们锁在房中的用意,原来在此。小道人冷哼一声,因被人当做交换筹码而不悦。 柳氏哀哀恳求,提议以三换一,活神仙神色似有松动,掐指片刻,竟勉强答应:“也罢,水神念你心诚,准你所请。” 柳氏激动地叩头谢恩,其余坊众也因神明接受祭祀而叩谢沟通天地的活神仙。 活神仙端坐胡床,出尘绝俗。 已观明院中全貌的小道人气得直吹胡须,一跃纵上墙头,喝道:“哪来的野道!招摇撞骗以活人祭神!单看你有何能耐扶乩请神,且问你道爷爷答不答应!” 喝罢,纵身院内,合身扑向胡床,一塵尾拍上活神仙脑门。事出突然,信众救之不及,活神仙竟被打落胡床,跌出一嘴的血。 “反了反了,此顽童罪孽缠身,押他祀神!”活神仙一手接了掉落的门牙,一手怒指冒犯自己的小道人,说话漏风,气急败坏。 信众惊愕过后,一拥而上,人潮霎时淹没了小道人。 墙头颜阙疑见状,便要翻身过去营救伙伴。一行赶紧制止了他翻院墙的动作,拉他跳下杂物堆,绕向院子正门。 一行交代他:“若是被困,不必费力抗争。” 颜阙疑不解:“难道束手就擒?” 一行推开院门,让他看里面乱作一团的愤怒人群,显然不是他们几个孩童身能抵挡得住。 “护住自己,免受灾殃即可。” 颜阙疑撸起袖子,露出光光的小胳膊,见院内乱状不免心生畏怯,但寻觅不到生死未卜的小道人,担忧焦虑便占了上风。 “法师法力受限,打架的事情交给我好了!”颜阙疑反而嘱咐小法师待在外面,不要被院内人群殃及,随后他转身冲进院子,向混乱的人群大喝,“放开那个小道!” 见无人注意他,他挥动小拳头,气沉丹田,以最快速度冲进人群,左出拳,右踢腿,将未有防备的几人打得诧异莫名,不知攻击来自何方。 趁人们不备,颜阙疑仗着短小身量优势,从他们的视线盲区钻入重重包围的中心,终于见到被压趴在地动弹不得的小道人。 小道人神情狼狈,半边脸被压在地上,氅衣被撕裂,莲花冠与子午簪不知所踪,塵尾断成两截,犹不服气,口中大骂:“混账愚民!骗子野道!” 颜阙疑抱住小道人一条短腿,使劲拖动。 小道人承受着身体上方的压力与后方的拉力,恼怒地骂骂咧咧:“谁?谁要给你道爷爷五马分尸?” 颜阙疑累得满头大汗,低声与他通气:“是我,省着点力气,别骂了!” 小道人往后艰难地瞥去一眼:“别管我!你拉不动,快跟小和尚走!” 颜阙疑没听劝,咬牙使劲往后拖,仅将小道人从灰地里拖出半寸痕迹,而后他便忽然腾空,两腿乱蹬。 壮汉拎起颜阙疑,向被信众簇拥的活神仙禀报:“活神仙,又捉到一个!可以一并祭神!” 活神仙道声好,柳氏认出这两个孩子,赶忙道:“活神仙,这俩小儿便是被我关在屋里的,不想竟让他们逃了,还闹到神仙面前!” 活神仙被信众重新扶上胡床,擦去了嘴边的血,眼底怒火并未熄灭:“柳氏,你说拿三个小子换你儿子,第三个何在?凑不齐,便拿你儿子充数!” 柳氏脸色一白,茫然扫过人群,急切想找寻第三个孩子。 听到这话,颜阙疑在壮汉手里乱踢乱挣:“只有我们两人,没有第三个!神明怎会接受活人祭祀?除非是妖魔邪物!与这老道一样,修的邪魔外道!可是邪魔怎可能庇护你们?赐你们井水?醒醒吧!” 眼见活神仙脸色愈发难看,壮汉连忙用手堵了颜阙疑喋喋不休的嘴。蒲扇般的大手捂得颜阙疑不能呼吸,脸蛋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被拎在人们头顶的他,视野里出现了白僧衣,他瞪大了眼,就见小和尚体态的法师走入院中,走向癫狂不辨是非的人们。 颜阙疑一口咬住壮汉的手掌,在壮汉吃痛短暂撒手时,颜阙疑急得大喊:“法师快走啊!” 奈何一行仿若不闻,既不抗争也不逃走,坦然束手就擒。 在柳氏惊喜的指认下,里胥带着坊民将三个孩童捆绑,作为祭品,献给神明。 第88章 (六) 小道人被五花大绑, 嘴里还塞了布,颜阙疑和一行只被捆了手脚,三人被盛放在一张大托盘上, 由坊民抬着。活神仙在前引路,信众组成一支肃穆的祭神队伍,在浓雾中踏上长长的石阶。 颜阙疑和一行坐在托盘上,由于浓雾遮掩, 望不见前路,也不看清台阶两侧。颜阙疑在这诡异的氛围下,预感到即将面临的危机, 小小身子发着颤:“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要被献祭给妖魔了,法师怎么办?” 一行眨了眨圆润的眼, 凝望漫天降下的浓雾:“这是山路, 虚妄境投映出的保宁坊,与人间并不一致。他们将祭祀的神, 或许才是这虚妄境的主宰。弄清神的真面目,才能救出那些失踪的孩子。” 颜阙疑带着哭腔道:“可是我们自身都难保,可能会被妖怪吃掉,那些孩子不会也被献祭了吧?” 一行以孩童身堪破迷障:“不要被眼前蒙蔽, 我们进入虚妄境,所见之人与事, 并非全然为真, 但也并非全然虚假。” 颜阙疑更糊涂了:“那我们经历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虚妄境是人间的投映,介于虚实之间。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保宁坊掩藏的过往,在虚妄境的投映。” “法师是说,我们经历的一切, 在某种程度上,是保宁坊真实发生过的?” “可以这么说。” 保宁坊曾经以活人祭祀,想到这里,颜阙疑更加不寒而栗。躺在托盘上不能动弹的小道人,目光深沉,似乎也在思索一行对虚妄境的参悟。 无边无际的山路走了数个时辰,雾气愈加浓稠,颜阙疑连咫尺间一行的面容都看不清楚。越靠近山巅,渺小的个人越容易成为孤岛。茫茫世间,唯有孤身一人走至终点,神山仿佛在传递这一寓意。 颜阙疑不设防的心间被这种旷古寂寥入侵,眼泪流了下来,这时屁股下传来一阵晃动,他们乘坐的托盘被坊民从肩头卸下,搁置在平坦地上。坊民们仓促的脚步声从周身撤离,沿着来时台阶潮水般退走。 这便是所谓的祭神?将活人祭品扔下就逃?颜阙疑莫名觉得愤慨,他们三个可是要牺牲性命的,竟然被这么粗暴对待。他挣扎了几下,结实的绳索将手腕勒得生疼,是不可能逃脱的。 “法师,我们要怎么逃走?”他暗中祈祷,希望法师还保有几分法力。 “来不及了。”一行平静得仿佛不是在说性命攸关的事。 “什么叫来不及了?”颜阙疑小小的心灵霎时被绝望攥住。 浓稠到几乎凝固的雾气忽然起了一缕涟漪波动,接着是一阵强风吹拂过山头。浓雾被吹散,三人这才看清他们所处之地,面前一座巨大的朝天耸立的圆形神殿,笔直贯入云霄。他们在这座青灰色神殿映衬下,渺小如尘芥。 第74章 大地传来有节奏的震动,与前一晚的地动如出一辙,连雾霭都跟着震颤,坐在大托盘里的三人如簸箕里的三粒芥豆,颠簸起落。 山间蒙蒙雾色勾勒出一个浅淡形状,巨大魁梧,随着每一次山体震动而逐渐清晰。颜阙疑强睁泪眼,看清那是一个行走在山间的巨人,前一晚他们只从窗纸孔隙窥见一双巨腿,而此刻面对着露出全貌的巨人,惊骇远超预期。 因身形巨大,他的每一步都跨过长长的距离,迅速逼近。裹挟的强劲山风与迫人的气势,竟将盛着三人的大托盘吹得飞起,如一片树叶在空中旋转。颜阙疑呼吸滞涩,心跳急促,祈求大托盘能够载着他们飞离巨人。 然而他的祈求落了空,巨人一步跨来,双手端住大托盘,就似拿捏叶子般容易。骤然凑近的巨大面孔让颜阙疑倒吸冷气,几乎便要晕厥过去。巨人端详着托盘上的三个孩童,微微张开的大嘴仿佛即将吞吃属于他的祭品。 颜阙疑小小的身躯瑟缩着,颤抖着,等待着厄运降临,而巨人只裂开大嘴,像在嘲笑人类的渺小脆弱。 巨人举起一只手,探出锋利的指甲,划过捆缚三个孩童的绳索。鼻青脸肿的小道人率先跳起,掏出塞嘴的布,拖起颜阙疑随时准备跳下大托盘跑路。颜阙疑站到大托盘边缘,往下看一眼,云雾缭绕似在半空,当即小腿一软,跌坐下来。 巨人凝望着托盘上的小人儿跑来跑去,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神态就像人类顽童拿树枝逗弄蚂蚁。 山风吹起巨人颈下的长命缕,一行仰头看了一阵,对另两人道:“原来他也是个孩童。” 颜阙疑想到了淘气顽劣的勿用,似乎妖魔显出幼童之相都十分坏心,不由抹泪:“还是个孩子,就更不好对付了。” 小道人取出怀中最后一道符,即便模样狼狈,仍作出凛然气势,安排作战计划:“贫道用符烧他的眼睛,你们趁机跳上他的肩,从他背后滑下去!” 小道人话音刚落,巨人的一双铜铃大眼便看向了他,眼里布满阴翳。 颜阙疑惊道:“他听得见!” 小道人把心一横,跳上巨人手背,纵身跃起,扔出指间符箓。燃烧的符箓飞向巨人眼睛,巨人偏过脸,避开了眼睛,却燎着了眉毛。 巨人抽出手来扑火,大托盘翻覆,三人来不及跳上巨人肩头,便从半空坠落。 “啊啊啊啊……”从云雾间坠落,颜阙疑惊恐大喊,忽感腰上一紧,一股力道扯住了他的坠落之势。 他自惊恐中睁开眼,低头发现是被一段红色丝绦束住了腰,顺着丝绦另一端望去,云雾之上,一行坐在巨人颈下的长命缕上,正一手拽着红丝绦,一手拽着蓝丝绦。 颜阙疑和小道人被长命缕丝绦所救,在一行的拎拽下,攀上了巨人肚腹。劫后余生的两人紧紧扒着巨人短襟,不敢妄动。直到一行扯了一段绿丝绦,将自己坠下,同两人在巨人肚腹上会合。 小道人张口欲言,颜阙疑迅速分出一只手,将他嘴巴捂住,抬头望了望,巨人扑灭了眉毛上的火,正愤怒地寻找他们,这时若暴露,下场肯定非常凄惨。 一行以眼神示意二人顺着巨人身躯滑向地面,二人点头。小道人先做示范,松开腰上丝绦,攀着巨人破烂的衣衫,一点点往下滑,很快消失在云雾下。颜阙疑深吸口气,在一行鼓励的目光下,学着小道人的方式滑了下去。一行挽起三色丝绦,收入袖中,最后一个滑了下去。 三人顺利在巨人脚边会师,颜阙疑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感觉仿佛滑下了一座山峦。而这场冒险还未结束。接下来如何彻底摆脱巨人,逃离作为祭品的命运,才是关键。 一行和小道人不约而同将目光锁定在了穿云神殿,这样一座巨大建筑耸立云霄,必有用处。虽然颜阙疑预感神殿或许是巨人的家,是最不应该去的地方,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小伙伴。 第89章 (七) 借着浓雾遮掩, 幼童身的一行、颜阙疑、小道人在神殿墙根下摸索,不多时便寻到一座高大阙门,三人穿过阙门, 进入神殿。 宏阔的圆形殿体,上通天际,目力难以穷尽,地面杂草荒芜, 壁上青藤垂挂。 “这里如此荒凉,当真是神殿?”颜阙疑小声嘀咕,不时留意脚下, 恐踩到虫蛇之类。 “虚妄境,本就存在诸多怪诞之相, 山中巨人被奉为神灵, 神殿穿云通天又何足怪?”小道人嘴上虽这般说,脚上却片刻不停, 踏过杂草枯枝,穿梭于纵横牵连的藤蔓间,竟寻觅到一座苍苔斑斑的半毁石台。 石台高三丈有余,三人绕行台基, 从一处坍圮缺口攀着藤枝登上石台,台上空旷平坦, 除了表面附着的厚厚一层苔衣, 与边缘尽头的一座方石,再无它物。 若是祭台,未免太过简陋,也太过广袤。三人踏着绵软苔衣,向着另一端尽头的方石行去, 如同跋涉在浩瀚草原。 受身量与脚程所限,颜阙疑累得气喘吁吁,才抵达石台另一端,横卧的巨型方石光溜溜,无处可攀援,也瞧不出有何特殊用处。 “这神殿空空,什么也没有。”颜阙疑背靠方石,坐在苔衣上,小脸红扑扑,又累又失望。 “小和尚,你有什么看法?”小道人也倚着方石,借机休息。 “神殿旷远,似有玄机。若将其看作一方世界,我们所处之地,可看作一瓣莲花,若我们是莲花上的水滴,当如何窥见世界本貌?”一行以佛门譬喻来看待面前问题。 若在平时,对于佛门偈语,颜阙疑必不肯用心思悟,但此时身处巨型神殿,切身感受到作为尘芥的渺小,自然而然便能跟随一行的譬喻,认真思虑起作为水滴的视角。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颜阙疑试着作答,“若我们是莲花上的水滴,那便先勘悟莲花,如此也便窥见了此方世界?” “水滴如何勘悟莲花?”一行又问。 这一问过于深奥,颜阙疑语塞。 “小和尚的意思不就是说,我们是水滴,这石台是莲花,我们当如何勘破这不知用途的石台么?”小道人不耐烦道,“勘不破便勘不破,道法自然,爱是啥是啥,趁那巨人怪还没发现我们,赶紧找找那几个失踪的娃娃是正经!” “神殿空旷,不见尽头,可上哪里找去?”颜阙疑悲观不已,却在哀伤之际,脑海里闯入一道陌生的声音—— “一定要藏好哦,藏不好的话…” 稚嫩而不怀好意。 颜阙疑身体一颤,疑似幻听,却又过于真实,求助似的看向一行与小道人,几人眼神交汇,显然也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 “什么人装神弄鬼?”小道人厉喝。 熟悉的地动传来,神殿内砾石簌簌掉落,石台上三人身形摇晃。 “是巨人,他知道我们在神殿!”颜阙疑绝望了,这封闭的空间,巨人的地盘,他们又能逃去哪里? “贫道生死在天,岂可受妖怪愚弄!”小道人脱下破烂的氅衣,牵起一根藤蔓,荡身纵下石台,“贫道去引开巨人怪,小和尚赶紧勘悟!” 颜阙疑想阻止小道人,却没能追上对方迅捷的身手,只远远望见小道人手中拽着长藤一路奔向阙门方向,围着踏入神殿的巨人脚边穿来绕去,看得人心惊。 巨人发现了脚边的动静,弯身探手来捉小道人,小道人如一尾灵活的鱼儿,每每从巨人手心里逃脱,还做出挑衅的姿态。 颜阙疑冷汗直落,攥紧小拳头,一面担忧一面焦急,又不敢催促观望神殿之上的一行,担心打搅了法师参悟。 那边巨人终于恼怒,挥起一掌拍向窜来窜去的小道人,小道人踏着北斗天罡步,于纷飞的碎屑中越逃越远。巨人随之迈步,却因藤蔓缠住双足,巨大身躯往前栽倒,砸在地面,轰然作响,整座神殿为之摇撼。 以渺小之躯绊倒巨人,小道人得意非常,不曾察觉身后有一股青藤如毒蛇吐信,迅速向他逼近。 颜阙疑被震倒在石台,耳中嗡鸣,看出形势危急,忙大声提醒小道人躲避。神殿内被巨人砸出的回响隔绝了他的喊声,几息之间,小道人便遭青藤束住脚踝,整个人被倒拖向巨人。 “法师,快救小道!”颜阙疑大惊,跳起来呼救。 一行抬起手,石壁上纠缠的两股青藤如同受到召唤,箭矢一般飞向小道人,截住了拖拽小道人的青藤,数股藤丝互相拉扯,竟将小道人倒吊在了半空。虽然模样有些凄惨,但好歹暂时不会落入巨人之手。 第75章 “法师恢复法力了?”颜阙疑惊喜地问。 一行摇头:“颜公子试试控制一枝藤蔓。” 颜阙疑大惑不解:“我?我怎么可能……” “倾注愿力,试试看。” 虽然认定不可能,颜阙疑还是照着一行的吩咐,尝试集中精力,盯住牵制小道人的一股藤蔓,倾注愿力。 果然,藤蔓一动未动。 正要放弃时,忽见巨人挣断了双足束缚,渐渐爬了起来,重新恢复高塔般的身躯,挥起手臂,用拍苍蝇的动作,拍向倒吊半空的小道人。 千钧一发之际,吊住小道人的藤蔓猛地高高拉起,越过巨人头顶,忽左忽右,真如苍蝇一般,盘旋在巨人头顶几丈外。巨人抓不住拍不着,暴躁不已。 “是法师在控制藤蔓吧?”颜阙疑虚汗淋漓,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是颜公子的愿力在起作用。”一行说道。 “什么?真、真是我?”作为普普通通一介凡人,颜阙疑顿感惊恐大过喜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公子方才说神殿空空,其实并非如此。”一行道出所悟,“将神殿看作一方世界,其法则便是祈愿之力。这座神殿可以回应心愿,巨人并非神灵,他可驱使藤蔓,我们亦可。” “神殿内没有神灵,为何会有祈愿之力?巨人和神殿又是什么关系?坊中百姓为何供奉巨人?”颜阙疑满心疑惑。 “巨人被赋予神明的身份,同时被禁锢在这神殿中,祈愿之力来自人们强烈的渴盼。” “禁锢?可巨人也在外面出现过。” 一行示意他看脚下这座石台:“以天作幕,以地作席,这石台岂非巨人床榻?他屡屡在外游荡,却与外界无扰,分明不喜这榻席,却又不得不回到此间,生涯旷寂,以捉迷藏为戏。身就巨人形,心是孩童心,那些失踪的孩子,想必就在神殿内。” ----------------------- 作者有话说:三次元太忙了,让大家久等了,也可能并没有几个人看( ̄e(# ̄)~ 第90章 (八) 小道人被藤蔓束了脚踝, 头下脚上,悬在神殿中央,晃晃悠悠, 不仅暂时脱离险境,还能自行左右摆动戏弄巨人,倒也不在意眼下滑稽的模样。 挑衅巨人之余,小道人以倒吊的视野重新打量起神殿构造, 俯瞰地面,见小和尚和小书生所处的石台形似一张巨床,石台边缘安置的一方光滑巨石则似方枕。目测巨人体型, 与这石床石枕颇为相宜,料想这番猜测不假。 他想起小和尚提出的水珠与莲花的譬喻, 他这滴水珠脱离了莲花悬在空中, 方看清莲花本质,身陷莲花的小和尚应当参悟不透这方世界吧?这一发现让小道人颇为振奋, 又观察起圆形石壁高处密密匝匝的藤蔓,以及隐藏于藤蔓下,或凸起或凹陷的青石。 几处嵌入石壁凹陷处的藤茧引起了小道人的注意,定睛细看, 竟从浓浓的绿色中辨出其它色彩。太不对劲,小道人努力将自己荡向石壁, 距离缩短后, 认出那是异色布料。藤茧零零散散嵌在石壁上,恰是五个之数,而藤茧形状与七八岁孩童身形相差无几。 小道人心下凉了半截,这藤茧密不透气,里面的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不能再耽搁, 小道人朝着下方石台上的人大喊:“小和尚,快想办法上来,失踪的孩子们在石壁上!” 喊完帮手,小道人再度使力,试图将自己荡上石壁,奈何着力点有限,他与石壁间依旧隔着不小的距离。小和尚与小书生要想抵达石壁高处,就更遥不可及了,小道人急得差点破戒骂人。 两根青藤忽然从小道人两侧飞过,他刹住将出口的话,迅速左右环顾,发现飞来的青藤并非发自巨人,而是各挂着一人,正是小和尚与小书生。两人借着藤蔓攀上石壁,显然注意到了藤茧,正踩着凸起的青石,寻找破开藤茧的方法。 小道人吃惊不已,想起方才自己被藤蔓拖向巨人时,被另外两股藤蔓截住的情形,以为是小和尚恢复了法力,但不应该小和尚恢复了而自己未能恢复。一时没能想到合理解释,也未曾细想,难道小沙门的修为真比自己高深? “喂,小和尚,快把贫道也弄过去!”小道人决定暂时搁置被比下去的心塞,求助于一行。 “小道长,你自己借着藤蔓荡过来。”颜阙疑帮着一行解藤茧,抽空扭头对倒悬的小道人喊道。 “贫道要能荡过去还用你个小书生多话?”小道人觉得自己的伙伴身份被忽视了,心里非常不愉快。 “倾注愿力,相信自己,试试看!”颜阙疑以过来人的身份鼓励道。 “说什么屁话!”小道人脑袋朝下吊着,气血逆流,怒不可遏,终于还是破了戒。 颜阙疑因忙着用牙咬藤茧,顾不上解释更多,一行也在忙着寻找更多破茧的办法。 被晾在半空的小道人发了一阵怒,没办法只好重新开始荡起藤蔓,这一回,他姑且试试倾注什么狗屁愿力。 下一瞬,酷刑般吊住他的藤蔓忽然通解人意似的,将他甩向石壁,竟当真跨越了深若天堑的距离。小道人匆忙找准立足点,牢牢攀附石壁上的青藤,将自己挪到了颜阙疑正用各种方式啃咬的藤茧旁。 “这种笨法子是没用的!”小道人见颜阙疑除了在藤茧上留下一排小小的牙印,并不能动摇藤茧分毫,“倾注愿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阙疑嘴里吸入不少苦涩老藤汁,牙帮酸涩,表情痛苦道:“法师说这神殿里充满了祈愿之力,所以倾注愿力就能达成心愿。” 小道人没空追究其中的缘故,灵光一闪,指着藤茧道:“那何不用祈愿之力破开藤茧?” 颜阙疑痛苦摇头:“试过了,不行。法师说我们能用祈愿之力操纵藤蔓,因藤蔓是天生天长之物,但藤茧是巨人出于某种目的刻意造出来的,倾注了巨人的愿力,所以我们的愿力无效。” 好不容易寻到孩子们的下落,近在咫尺却束手无策,小道人烦躁不已,招呼几丈外另一只藤茧旁的一行:“小和尚,不降服巨人怕是救不出这些孩子,不如贫道下去再与他斗一场!” 一行叩击藤茧,丝毫找不出破绽,但他并不气馁:“世间难题皆有破解之法,我们暂未寻到破茧法门,或时机未到,或忽略了什么。” 颜阙疑连忙阻止摩拳擦掌准备与巨人再战的小道人:“我们三个加一块都不是巨人的对手,还是听法师的,智取为上。” 小道人撸起袖子愤愤然:“贫道几时受过这等气,这虚妄境、神殿、巨人,着实可恨!你瞧,大块头是不是在嘲笑咱们?” 颜阙疑朝崖壁下望去,果然见巨人咧开大嘴,似乎是个不怀好意的笑,顿时心生警惕。 “不好!”小道人注意到脚下异动,惊呼,“快跑!” 然而意识到不妙已然晚了。 神出鬼没的藤蔓自三人脚下蔓延,须臾间,半个身体已被缠裹成藤茧,牢牢钉在石壁上,任茧中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藤蔓枝叶兀自延伸缠绕至腰腹、脖颈、口鼻…… 三人视线即将被藤叶遮挡时,一道稚嫩且中气不足的喊声从石壁下方传来。 “巨奴,你又在做这种事,以后不会有人陪你玩了!” 蔓延的青藤骤然停止,三人看见神殿巨石上有个小小身影,正是兕奴。巨人的游戏被打断,神殿内充斥着它的暴戾之气,无数藤叶簌簌作响。 “病弱无能只会躲在那个人身后的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巨人的心声传达进每个人心底,掺杂着不甘与暴虐。 它暂时撇下未成型的三只藤茧,一步步走向神殿中央的巨石,所有的戾气都冲着兕奴发泄,而兕奴单薄的身影就站在石床上不闪不避,颈下的长命缕在戾气漩涡中飘摇。 “那个人是阿娘,她想尽一切办法保护我,不想将我献祭!”兕奴纠正巨人对母亲的称呼。 “她最后还不是把你献给了活神仙,你可真蠢!”巨人用心声传递自己的嘲讽。 它靠近石床,伸手去抓兕奴,这时,呜呜风声自神殿顶部吹刮入殿,并有一束白光倾泻,将兕奴与巨人笼罩在内。 巨人立即双手捂耳,面目狰狞,满殿嘈杂风声令它狂躁,庞大笨拙的身躯在殿壁四处碰撞。兕奴趁机挽一枝藤蔓飞上石壁,瘦弱小手每碰触一只藤茧,藤枝便抽丝般退却,露出茧中孩童。 一行、颜阙疑、小道人从茧中脱身,在兕奴帮助下,唤醒了另外五只藤茧中的孩童。五个失踪许久的孩子懵懵懂懂,不记得发生过何事,眼下也不是询问的时机,石壁下巨人狂躁不堪,兕奴催促众人速速离去。 第76章 “出口在上面,你们顺着藤蔓爬上去。”兕奴挥挥手,便有数道藤蔓垂落。 颜阙疑仰起脖子,望向看不见的虚空之顶,万仞苍穹若能上去,岂不如同登天? 小道人将一根藤蔓缠在腰间,两手各搂住一个孩子:“再耽搁下去怕是走不了,有话咱们上去再说。”言罢,便以祈愿之力倾注藤枝,飞速攀升。 颜阙疑也依此法,搂住两个孩子,紧张尝试:“法师,兕奴,我们出去再会合。”随即也由藤蔓带着飞升直上。 兕奴张开双手,咬紧嘴唇,自他掌中迸发源源不绝祈愿之力,托众人离去。 一行抱起最后一个孩子,注视兕奴道:“这井中供奉的童子,原来是你。被束缚在此的,也是你。” 兕奴以平静而哀伤的眼神回视一行:“我只有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可以送你们一程。你们替我出去,不要被困在这里。” 藤蔓带着一行和迷失的孩子,在一束朦胧之光中,飞往虚空之顶。 兕奴就在石壁上,仰头目送他们。 殿顶灌入的风声呜咽,吹散开颜阙疑怀中的芭蕉叶,点点乌梅如雨点,自空中降落。 狂躁中的巨人被一颗乌梅砸中,戾气霎时消散,巨掌接了乌梅,小心翼翼含入口中。 兕奴也接住一颗乌梅,拈在指间,眼中蓄满泪水。 颜阙疑随藤蔓飞升,离出口越来越近,隐隐从风中听出妇人的呜咽—— 兕奴,兕奴啊…… 神殿之上,明月高悬。 待风声与月光都近了,三人带着五个孩子从井口飞出,落在井祠的土地上,法师、道人、书生逐一恢复成年身。 却见白日里卖乌梅的老妪坐在井石旁,呜咽垂泪,呼唤儿名。 “阿婆阿婆!你别哭,我见到井泉童子了!” “阿婆阿婆!井泉童子跟我们玩捉迷藏了!” 失踪数日的孩子们围到老妪身边,争先恐后分享他们的奇遇。被坊中人们避之不及的老妪,却是最受孩子们欢迎的乌梅阿婆。 没了神殿记忆的孩子们,一口咬定井泉童子陪他们玩了一场捉迷藏游戏。 颜阙疑看看面前枯井,又看看破败井祠,恍惚以为神殿冒险只是一场梦幻。 道人摸摸自己头顶完好的莲花冠、子午簪,挥了挥塵尾,冷傲一哼:“万仞神殿竟是口枯井,好个虚诞之境!” 一行取出袖中长命缕丝绦交给老妪,慈悲道:“兕奴很爱吃乌梅吧?” 老妪手捧丝绦,花白发下,泪痕点点:“我儿最后都没尝到……” 颜阙疑笃定道:“不,兕奴最后吃到了乌梅!” 尾声 保宁坊离奇失踪的孩子们又离奇归来,怪事发生在井祠。京中两位高人深入调查此事,识破其中关窍,里胥自知无力隐瞒,遂向京兆府自首,交待了十多年前保宁坊以孩童祭井神的淫祀事件。 起因竟是保宁坊井水枯竭,坊民听信游方道士妖言,逼柳氏献子祭神。柳氏幼子兕奴多病,不愿母亲承受非议,自愿跳入枯井,此后被奉为井泉童子。 保宁坊水井陆续出水,坊民不愿回忆当年事,井祠不再被人们提及,日久便成禁忌,荒芜坍朽。 京兆府挖开井祠枯井,有人下到井底,见一方青石上卧着名七八岁孩童,项戴长命缕,肌肤未腐,体貌完好,拳中握有一颗腌曝乌梅。 “兕奴终于摆脱了束缚,不做井泉童子,永远自由了。”颜阙疑望着头顶广阔天空,不再受限于井底神殿一方天地,不由感慨万千,“神未必有人自由,做一介普通凡人,便是最大的幸运了。” “颜公子离佛法又近了一步。”一行坐于廊下,头顶流云飞渡。 “可我还是不懂,井底巨人是怎么回事?” “巨奴与兕奴,乃是一体两面,兕奴是善意犹存的一面,巨奴则是怨气凝结的一面。无辜稚子被迫投井祭神,自有怨气滋生,虚妄境便是由他们共同主宰,对所历世事的投映。我们于虚妄境的种种经历,部分重现了当年事,部分由兕奴善恶两面对人心映照所化。” “这么说,柳氏待我们凶狠,是巨奴怨恨母亲未能庇护他,是母亲残忍自私的投照;而柳氏恳求妖道放过兕奴,是兕奴怜惜母亲之心的投照。”颜阙疑试着解读。 “人心之幽微,非三言两语可解。”一行捻珠,似在解说佛法精微,“怨恨通常比善意更难压抑,巨奴才那般巨大,几乎主宰了神殿。同时他又畏惧石床、风声与月光,每夜自神殿之上灌入的风声,是他母亲的呜咽,那一束月光笼着石床,温柔而光明,是他不愿面对的善。” “那巨奴最后去哪了?还在井底吗?” “颜公子洒落的乌梅,已替巨奴解开心结,他才重新与兕奴化为一体。那些被巨奴拘走的孩子们,才没有留下不好的记忆,他们只会记得兕奴的善。” “法师,我觉得是井泉童子过于寂寞,才捉了几个小孩陪伴,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打算。藤茧就是巨奴吓唬人的游戏,我被青藤做成茧的时候,也还是可以呼吸。” “兕奴为我们设下的一场虚妄幻境,自是不会对幻境中人造成实质损伤。兕奴巨奴皆是孩子心性,将我们化作孩童,兴许便如颜公子所言,出于寂寞吧。” 颜阙疑想到三人化作幼童,一番历险,当时惊心动魄,事后只觉有趣。 “只不知那小道人姓甚名谁,有无法号,在哪个道观修行。”颜阙疑念叨着,不无遗憾。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迈入山寺,其人身着氅衣,头戴莲花冠,佩子午簪,手执塵尾,神采端严。 “贫道叶法善,号太虚,修行昊天观,还有何问题?” 颜阙疑目瞪口呆:“护国天师,昊天观观主,叶、叶法善?” 一行从廊下起身,与对方各持佛道之礼:“保宁坊中不识天师仙骨,小僧眼拙。” 叶法善细细打量一行仪貌:“贫道游历诸山,近日方回京,久闻法师佛名,保宁坊中也未识得法师真容,甚为遗憾。前有一同历险之谊,今日特地拜会法师与颜公子。” 颜阙疑实在难以将那位泼辣小道人,同眼前气度轩昂的护国天师联系起来。 叶法善挥动塵尾,形似一派清静无为:“这几日,贫道命徒子徒孙查阅天下道籍,业已查明当年保宁坊妖言惑众之野道,待缉拿入京,贫道必好生渡他一渡。” 一行合掌:“善哉。” 颜阙疑眼前好似又出现了那个用塵尾将活神仙打落门牙的小道人。 (迷藏·完) -----------------------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篇码完了,一部分在高铁上码的,一部分是加班后熬夜码的,月更太对不起追更的小可爱们了! 下一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第91章 大唐妖奇谭·鬼宴 楔子 泾阳县, 内衙。 县令撇下理不清的案卷文牍,吹熄了烛火,就寝歇下。神思方入梦, 便被一阵激越鼓声震醒过来。 夜半何来鼓声? 小吏来报:“衙门口有人击鼓,喝退不去,可要使火棍驱走?” 县令翻身捂耳:“赶走,不然先打二十大棍!” 那鼓催命般一声声钻入县令耳中, 震得他心口发闷,睡意全无。 小吏再来报时,竟是眼青脸肿, 挂着两管鼻血,哭腔浓重:“歹人命县令给他决断官司, 不然烧了县衙, 让县令无官可做!” 县令生平头一次夜半升衙,满心惊怒交加, 乌青着睡眼,瞪视堂下不肯跪拜的老叟老妪。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须发皆白、身形挺拔的老叟,高声答道:“在下玄丘校尉, 状告老婆子占我地界。” 满头银丝盘作灵蛇髻的老妪,傲然作答:“老身巳日寡人, 状告老不死侵我土地。” 县令怒拍惊堂木:“尔等是何关系?何故生地界纠纷?” 老叟道:“本是邻里, 百年前分属我之地界,因地形变动,界限混沌,便屡屡生出事端,遭人强占。” 老妪道:“那地界两百年前本是我家土地, 虽地形变迁,终要物归原主,免得宵小之辈觊觎。县令乃泾阳县父母官,及早将土地判与我,可保你升官发财!” 老叟抢道:“县令若不将地界判与我,保你家破人亡仕途无望!” 县令瞥见老妪身后扫过的蛇尾、老叟发顶竖起的尖耳,不觉汗出如浆,夜中审案竟招妖魅,这让他如何断案? (一) 中元节将至,长安百姓忙着筹备酒馔,祭奠先人。 颜阙疑携了盐米瓜果,到华严寺预备供奉盂兰盆法会。 第77章 这日,一行正在禅室会客。 禅门半开,颜阙疑只见法师坐于一旁,与人对谈,却瞧不见另一边的客人。 问小和尚访客是谁,小和尚嚼着满口瓜果,阴森道:“鬼节来客,自然是鬼。” 颜阙疑背脊发凉,看了看尚未西沉的日头,半信半疑:“还未入夜,哪来白日鬼?” 小和尚开始嚼生米,咯吱作响:“那你送茶水进去,看看来客是人是鬼。” 颜阙疑系紧盐米袋口,抱入怀里,飞也似的跑远了。 小和尚眼中泛起金色,对着禅室另一侧舔了舔嘴角,来客十分令他垂涎,不在嘴里嚼点东西,他怕忍不住扑过去将其吃掉。 半个时辰后,一行出禅室送客。 小和尚潜伏在山门外,口水汇成了水洼。 颜阙疑隔着老远,观察随在一行身旁的长须垂地的老者,怎么看都不似鬼客。 日影西斜,老者走向山门,回头道:“此事就拜托法师了!” 言罢,一阵疾风骤起,颜阙疑偏头避过,再看时,已不见了老者。唯有一行持珠立于庭前,僧衣拂动,眺着远处青山。 颜阙疑这才从容现身,怀着强烈的好奇,上前询问:“法师,那老者是何人?怎的来无影去无踪?” 一行笑道:“那位是篆愁君,踪迹便在眼前。” 颜阙疑猛然发现青石地面遍布痕迹,蜿蜒曲折状若古字,惊奇道:“这是?” “行迹如篆,袅娜凄楚,若不胜愁,因而得名篆愁君。” 小和尚痛失美食,沮丧走入山门,对着满地行迹,愤恨道:“老蜗牛竟逃得这般快!” 一行训诫小徒弟:“修行天地间,谁甘为盘中餐?你已入沙门,怎可再起杀念?” 小和尚捂着干瘪的肚皮,挤出两滴泪,卖起惨来:“师父,徒儿日日忍饥挨饿,盂兰盆法会济度六道,却不能济徒儿一顿饱餐么?” 一行岂会受他诓骗:“目连尊者救母于饿鬼道,遂于七月十五日作盂兰盆会。你日日有食,不知餍足,可要为师送你往饿鬼道经受一番?” 小和尚迅速收泪,肚皮重新鼓起来,殷勤道:“不、不劳师父费心,您受老蜗牛所托,日程忙碌……徒儿这就给您和颜公子做素斋去……” 颜阙疑目送小和尚落荒而逃:“幸而有法师,勿用才不敢为非作歹。老蜗牛……篆愁君请托法师的,可是什么难事?” “七月十五日,翠华山有场宴会,篆愁君邀小僧赴宴,颜公子可要一同前往?” 七月半,山中宴会,颜阙疑内心直打鼓,但看着言谈自若的法师,似乎只是去赴一场普普通通的山宴。 “我同法师一起去吧!”好奇心终究占据了上风,颜阙疑答应了下来。 以为接下来几日,会好好做一番准备,谁料一行依旧每日译经,不为外物所扰。 颜阙疑数着日升月落,提心吊胆等来约定的日子。一行终于放下贝叶经,从佛殿花瓶中撷取一枝绽开的荷花,交代小和尚看守山寺,便同颜阙疑出了门。 “法师,赴宴不用备些随礼么?”颜阙疑两手空空,略感不安。 “小僧携有伴礼,颜公子无须担心。”一行手执重瓣荷花,走在山间,留下清香阵阵。 “法师也太俭省,荷花作礼,主人家真的不会介意么?”颜阙疑后悔没有多带些东西上山。 “颜公子是觉得,荷花不如千金贵重?”一行笑问。 颜阙疑对着远处重重山峦,随手指向一处青山:“千金可以换取那座山,法师的荷花可以吗?”说完笃定一行无法作答,心中为终于能难倒法师而暗暗高兴。 一行望向远山,笑道:“颜公子果然慧眼,那处正是翠华山……” “法师不要转移话题!” “小僧的荷花能否换取翠华山,今夜便知。” 颜阙疑半信半疑。 山路迢迢,即便望见翠华山,二人也从日间走至夜暮,方抵达。 翠华山如一笔轻墨,浮于夜色中,踏入其间,便似陡然进入另一重世界,嘈杂消弭,旷古幽寂与浸骨寒意丝丝弥漫。 十五夜的满月照彻山间,溪水如一段流淌的银缎,偶泛波光,林间影影绰绰,不时飘过团团雾霭轻岚。置身这茫茫荡荡的山中,极易迷失自我,幸而身畔有清心荷花香,颜阙疑才维持了清醒神志。 一行僧衣拂过雾霭,荷花瓣上很快凝结露水,又随其步伐滴落云雾,未落地便已消散。 山中无人引路,颜阙疑不知要往何处去,却见一行身前三步外始终有团山岚飘浮,不由吃惊:“法师,这山岚有蹊跷。” 一行解释道:“此是引路岚,随它走便是。” 山岚引路倒是稀奇,颜阙疑发现若是快走几步,那岚气也会快速飘远;若是慢下来,岚气便会徘徊等待;若是停步或是退后,岚气则会朝人飘浮,半似催促半似不耐,仿佛生了灵智。 颜阙疑玩心顿起,趁岚气前来催促时,合身扑上,却扑了个空。引路岚无形无质,难为人所捕捉,从他臂间溜走,这回飘浮于七步之外。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笑:“这位公子真是顽皮,得罪了引路岚,小心被引入歧路鬼途,一辈子绕不出来。” 颜阙疑回身,见是位身着鹅黄纱裙、肩搭淡褐帔帛的女子,撑着一柄小伞,款款行在月下,一双眼圆润明媚,秋波含情。 颜阙疑快步跟上一行:“法师,这是什么妖?” ----------------------- 作者有话说:进入鬼月,更一篇应景~ 第92章 (二) 女子容貌昳丽, 主动搭话却遭颜阙疑无视,一双秋波敛去风情,盛满薄怒:“公子好生无礼!奴家不过好心提醒, 却疑奴家是妖。公子不修口业,恐祸事不远!” 斥罢,冷然离去,身姿袅娜, 月光镀亮她发髻两侧一对小小尖耳。 颜阙疑半藏在一行身后,看见这一幕,不知该惊惧, 还是该松口气:“明明就是妖,还斥我无礼。法师, 她是在威胁我吗?” 一行劝道:“今夜翠华山妖鬼难辨, 颜公子需谨言慎行才好,招惹他们终非幸事。” 颜阙疑受教聆听:“是我鲁莽大意了。” 因有一行在, 他才没有把这些妖妖鬼鬼太放在心上。既然一行劝他谨慎,他便也很快接受了。 二人跟随引路岚,不觉走入一片摇曳竹林,竹叶风声夹杂着诵经声阵阵传来, 藏在竹林的一间禅寺逐渐出现在眼前。 引路岚完成使命,扔下二人后, 毫无负担地遁逃了。 林中禅寺看似无害, 但妖岚引路,未免太别有用心。颜阙疑登时警惕:“法师,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一行抬目看向寺门匾额,“青萍寺”三字如春蚓秋蛇,弯曲潦草, 笑道:“既遇佛寺,岂能不拜?” 一行叩响寺门,不多时,一个小和尚前来开门。颜阙疑观其形貌,果然不似常人。 小和尚用一双鼓胀的眼睛左右打量二人:“来客可是一行法师?” 一行道:“小僧正是。” 小和尚高兴地鼓起两腮:“快请快请!”转身迫不及待报信去了。 颜阙疑跟在一行身后迈入寺内,这处山寺规模不大,房舍简陋,却不知有多少僧人,经堂传来的诵经声此起彼伏,听来分外聒噪。 一名老僧领着一众徒子徒孙出了经堂,这群大大小小的和尚个个眼泡鼓胀,肌肤泛青,嘴里念着走调的经文,快步来迎。 迎面奔来一群绿油油的和尚,颜阙疑骇然倒退数步,险些跌倒。一行拉住他手臂,替他稳住身形,竟还向前走了几步,坦然与众僧见礼。 老僧耷拉着眼皮,合起满是皱纹的手:“法师远道而来,请入经堂小歇,容老衲款待一二!” 一行客气道:“小僧叨扰,长老请。” 颜阙疑与一行被以贵客之礼迎入经堂,于萍叶上就座,老僧与徒子徒孙也都各据一片萍叶,坐在另一边。 被对面无数双鼓胀的眼睛注视着,颜阙疑坐得局促不安,有小和尚来上茶,给他和一行面前各放了一只小绿碗,绿碗里盛着绿茶,绿茶里漂着几片来历不明的绿叶。 老僧面前也有一碗,他捧起茶碗:“鄙寺无长物,唯有这百年青萍茶,灵气润泽,聊以招待贵客,请随意品尝。”说罢,他耸起肩头,一嘴扎进碗里,吸溜有声,馋得身后徒子徒孙鼓腮咽唾沫。 颜阙疑在萍叶上如坐针毡,这青萍寺处处古怪,寺僧个个离奇,要怎么拒绝青萍茶呢?他用目光向一行求助,一行却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示意他无事。 有了一行示范,颜阙疑稍感安心,捧起茶碗小啜一口,味道清凉回甘,没了戒心后,他便饮下了整碗。 第78章 茶毕,老僧对着一行掩面流涕:“请法师救我全寺数百口!”徒子徒孙都跟着呜咽起来。 一行关切询问:“长老何出此言?” 老僧流下两行泪,注入沟壑纵横的皱纹里:“东山有一大妖,名巳日寡人,要霸占这翠华山,以我全寺僧众为食,今夜之后,我全寺难有活口!” 提起巳日寡人之名,徒子徒孙们无不瑟瑟发抖,呜咽一片。 一行问道:“小僧要如何相助?” 老僧撩起被泪水浸泡的青眼皮,觑着一行怀中荷花:“法师可否出借一样法宝,庇佑我寺?” 一行摇头笑道:“小僧身无法宝,此花乃佛前供养之物,作今夜赴宴之礼,长老勿怪。” 老僧哑然,徒子徒孙哗然,嘈杂的议论声里,不知是谁尖锐道:“骗人!堂堂法师怎可能没有法宝?他饮了我们的茶,却不肯借给我们!” 青色肌肤的僧人们纷纷起身,鼓腮瞪眼,叫嚣不能放他们走。 颜阙疑大惊失色,情急之下出口竟是一声“喵呜”! 僧人们转头看向他,一行也看向他。 颜阙疑羞怒又惊恐地抬起自己两只——毛茸茸的猫爪,又摸了摸油光水滑满是茸毛的脸,以及几根翘起的猫须…… “喵呜……呜呜……”颜阙疑惊恐地毛发皆张,猫头炸毛。 原本包围他们的僧众骇然退后,畏惧地盯着这只混进寺里的猫妖。 老僧也畏缩起来:“啊这,你们,原来是妖?!” 一行神色凝重起身,走至颜阙疑身后,从他衣衫上拈起一根淡褐猫毛:“是那狸猫妖。” 颜阙疑猫眼含泪,两只猫爪勾住一行衣角:“喵喵呜!” 一行宽慰他道:“颜公子勿忧,狸猫妖术必有解法。”他转身向老僧出示掌中猫毛,“长老可识得此妖?” 老僧撩起眼皮仔细辨认:“是山里那只常撑一柄小伞的猫妖,时常捉弄人,又好睚眦必报,着了她的道可不好办。” “如何解其妖法?” 老僧一面沉思,一面瞥向一行怀中荷花:“那狸猫狡猾,她的咒术外人难以破解,必得她亲自解除。不过此妖行踪不定,茫茫大山难觅。” 一行摘下一瓣荷花,递给老僧:“此妖最喜何物?” 老僧欣喜地双手接过荷花瓣,立即知无不言:“此妖最喜与妖鬼博戏,打得一手好叶子牌,常以此赢取妖鬼钱财宝物。” 一行道谢后,携颜阙疑告别青萍寺。 “喵呜呜!”前路未知,颜阙疑悲伤的语调中充满忧虑。 “颜公子宽心,小僧定会寻到狸猫妖,替你解除妖法。”一行的语气十分笃定。 二人继续走入深山,身后的竹林消失在月色里,一片雾气缭绕的池塘渐显轮廓,池塘里萍叶层叠,叶上青蛙累累,蛙鸣起伏。 一只老蛙蹲伏在一支亭亭荷花下,荷花生长舒展,散着氤氲佛光,将池塘笼罩。 第93章 (三) 尽管一行表示狸猫妖术有法可解, 颜阙疑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成了半妖的模样。经过一条山溪时,他临水自照,水面倒映着濛濛月光, 以及一只淡褐毛发的猫头,圆圆的猫眼水润莹亮,透着绝望。 “喵——”夏夜幽山,划过一声惊悚猫啼。 令颜阙疑惊惧的不仅是溪水倒映出的猫头与双爪, 更有一副骷髅骨架纤毫毕现。猫爪颤抖着摸向身躯,难道妖术将他的血肉也夺去了? 栖在水底的骷髅骨架披水而出,一副完美骨骼只缺了头颅, 溪水自颈骨沥入胸腔,水流敲击根根肋骨, 竟成曲调起伏。一具残缺的骷髅就这么沥着水, 沐着凄清月光,直挺挺立在山溪中。 被骷髅激起的冰凉溪水打湿的猫毛, 骤然膨起炸立,“喵喵——”颜阙疑倒身跌入岸边草丛。 “是猫妖啊,吓吾一跳。”骷髅以手骨按抚肋骨,头颅缺失, 不知它从何处吐出人语,也不知如何瞧见外界。 草丛里探出一只湿漉猫头, 似乎是强忍着惧意, 极力反驳:“喵呜喵!喵喵喵!” 一行走来溪边,持珠合十,替颜阙疑辨明身份:“小僧友人非是猫妖,只因被山中狸猫下了术法。阁下何人,缘何栖于溪中?” 骷髅蹚水上岸, 全身骨骼咯咯作响,只剩趾骨的双足踏出一个个可怖的足迹,来到一行面前,合拢指骨,举止谦和有礼:“莫非是那只撑伞狸猫?吾乃捧头司马,潜入溪水只为寻回吾之头颅。” 颜阙疑半藏在一行身后,探出毛发一绺绺的猫头:“喵?” 一行道:“阁下识得那狸猫?” 骷髅用指骨指向自己光秃秃的颈骨:“吾之头颅便是被狸猫设法赢去,现下不知流落何方。” “喵?” “阁下为何于水下寻觅?” “吾头虽与身分离,但吾双目所见,吾身亦可感知。”骷髅以一根指骨先指天,后指地,“吾目今夜见有双月,头上一个,地上一个。地上那个应是水面倒影,故而吾头当在有水处。” “喵?” “山中水泊洼池众多,可有旁的线索?” 骷髅抱臂沉吟,似在感知与身躯分离的头颅视野:“大椿树下,聚了一群斗殴小妖……” “喵?” 一行望向山林之上:“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神木灵秀,气韵无遮,方能聚妖。” “喵?” “东边山林有冲霄灵韵,大椿应在东方,小僧今夜所赴山宴也在大椿树下。” 骷髅获知头颅的确切方位,欣喜地舞动手脚:“带吾同往同往!” “喵!” 一行便与成为半妖的颜阙疑、骷髅妖再度上路,朝东边山林而去。 十五夜的满月升至中天,是大椿树灵气最浓郁的时候,越靠近,颜阙疑的妖化便越发严重,淡褐毛发覆满全身,一条猫尾倏地长了出来。 进入大椿范围内,颜阙疑彻底化作了一只狸猫。一行抱起呜咽发抖的狸猫,抚其项背,歉意道:“辛苦颜公子再忍耐一时。” 粗可合抱的大椿挺拔繁茂,树冠辽阔,遮起山中一方广厦。聚在树下的小妖们逞凶斗狠,打得各色毛发漫天飘荡。 众妖背后有两只大妖坐镇,东边盘着蛇尾人身的女子,西边踞着戴骷髅头的青狐男子,东西两端遥遥相对,气焰势同水火。 骷髅妖避在外围眺望这片战场,感应到了头颅所在,却见其扣在青狐妖头上。它在山中修炼日久,自然听过西山青狐妖的威名,想从那位手里索要东西,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修为深浅。 青狐男子头上的骷髅眼里落下泪来,打湿了他的毛发,他用锋利指尖敲了敲骷髅头,不悦道:“不想碎成渣,就老实点,乖乖替本君吸纳月华!”骷髅头明哲保身迅速收泪。 颜阙疑化作狸猫后,逐渐丧失作为人的神志,为妖的身躯受到感召,挣扎着想要加入战场。一行以持珠抚过狸猫脊背,它才温驯下来,重又伏在一行臂间。 一行转向大椿合十:“篆愁君何不现身一晤?” 椿树皮上趴着的蜗牛伸伸触角,如梦初醒,坠下树皮化作一名长须垂地的老者,拄一支椿木杖。 “法师来了啊,有失远迎!” 老蜗牛颤巍巍提起手杖挥动,飓风席卷椿树下,妖精战场从中分出一条过道。老蜗牛领一行穿过众妖之间,骷髅妖壮起胆量跟随其后。 众妖被迫中断战斗,犹不甘心,挤挤挨挨在过道两侧,显出最凶狠的模样恐吓着来客。 一行怀抱狸猫与荷花,只如行在风清月朗之山间,怀中狸猫毛发耸立形同刺猬,他抚过狸猫褐色毛发,一遍遍为其定神。 老蜗牛将一行请入主位,山中妖鬼对人间僧人虎视眈眈,两只大妖也睥向主位,随时准备将其生啖入腹。骷髅妖立在一行身后,感受到汇聚而来的妖鬼视线,全身骨骼都抖了起来。 “贵客远来,还不设宴?”老蜗牛用手杖敲击地面,椿树枝叶飒飒摇曳,成百上千只斑衣蜡蝉从中飞出,夜空顿时被点缀得斑斓艳丽。它们翩翩落地,化作一个个身披斑衣的女子,或捧案或执壶,穿梭于树下。 妖鬼们的宴会注定不会平静,它们为了食物厮打起来,不时有小妖丧命,转眼沦为大妖的食物。另有嗅着新鲜血肉而来的山鬼精魅,混入宴会抢夺可口的食物。 东山大蛇妖与西山青狐妖虽势不两立,却在对付老蜗牛请来的客人上,一致地不怀好意。自坟茔里拽出的人类腐肉残肢,同样是妖鬼争夺的食物,它们肆意在僧人面前啖腐肉、食人骨。 老蜗牛无力约束这些妖鬼,只尽量布些山肴野蔌招待一行:“山中小妖不识礼数,法师勿怪。” 第79章 斑衣女子为一行面前的石杯里注满山泉,又替狸猫备了一盏。颜阙疑化作的狸猫蜷在一行膝头,猫爪不时扒拉一行怀里的荷花,见此便溜下坐席,小口舔着石盏里的泉水。 一行端起形制粗陋的石杯,饮下山泉,说道:“为护翠华山安宁,篆愁君用心良苦。适逢人间盂兰盆会,施孤斋鬼乃僧人分内之事。” 说罢,摘下荷花一瓣,荷花乘风悠悠荡荡漂浮夜空,再以指尖蘸取杯中泉水,朝空中弹出。荷花瓣承着散碎水滴,水滴越聚越多,直到从边缘溢出,一滴滴洒落鬼宴上。 众妖鬼口爪间争抢的腐肉残肢全化作素斋饭食、瓜果时蔬,虽索然无味却无力抗拒。食腐的妖鬼尽皆茹素,大蛇妖与青狐妖狠狠盯上了被老蜗牛请来的僧人。 -----------------------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我的拖延症治不好了o(╥﹏╥)o 第94章 (四) “中元鬼宴, 篆愁君请来和尚,是何道理?莫非还想超度我等?”蛇尾人身的女子将身躯越升越高,俯瞰群妖, 携着腥风的威压弥漫全场,小妖皆瑟瑟发抖。 “区区僧人,修得一些小小术法,便敢在本君面前撒饭施斋, 可知本君最爱吃的就是你这等修行和尚,吞食一个,延寿十年!”青狐男子身后倏地竖起九尾, 左右摇摆,妖风飒飒, 山石滚滚, 周遭草木为之摧折。 两只大妖尽数释放妖力,斑衣女子纷纷化了原身, 飞回大椿枝叶下藏匿,树下众小妖惶惶然匍匐在地。舔着泉水的小狸猫被震慑得蜷成一团不敢动弹,一行抱起它加以安抚,对两只大妖的威吓毫不放在心上。 骷髅被妖风震得散落一地骨头, 藏在一行身后重新拼凑一根根白骨,对向青狐妖索要头颅一事已不抱希望, 遂卸下一根肋骨逗弄起小狸猫。 老蜗牛撑着手杖起身, 道:“老朽宴请一行法师,意为化解东山君与西山君之争,翠华山无主百年,究竟从属哪位山君地界,实难决断。” 东山蛇女口中吐出长长的信子:“老蜗牛是老糊涂了么?界山之争与外人何干?和尚有何能耐与我们决断?” 西山青狐摇着九尾走下坐席, 所过之处,众妖洪水般退却,他款款走过一行面前,狐目牢牢盯着对方。 “我与东山君曾命泾阳县令断这场地界官司,那人枉为县令,竟声称管辖不到妖界。我欲吞吃这无能之辈,他为求活命,举荐一人,便是华严寺僧人。本君不信一介僧人能判妖界官司,你若能令群妖慑服,本君倒愿意听听你对界山之争有何高见。” 一行将小狸猫安置膝头,持珠端坐,扫视众妖,目色清明:“小僧受篆愁君所邀,入山中赴宴,若可解诸位纷争,自是一份善果。二位山君既有此议,小僧姑且一试。” 言罢,拈起怀中荷花,花色粉白,重瓣清香。他将这株荷花抛入夜空,荷花轻旋,遥遥飞向大椿之外一方幽潭。荷花坠入潭中央,遇水生根,须臾,粉白青绿绵延一片,花叶铺满整片潭水。 目睹这一幕的小妖惊呼连连,飞奔前去采摘,探明虚实。东山君与西山君以为修行僧人不过如此,一点小小把戏,糊弄小妖尚可,他们可不会放在眼里。况且,小妖们也只觉有趣,并未被其慑服。 西山青狐扯动嘴角冷然一笑,忽然注意到采摘荷叶的小妖爪子还未碰触到叶缘,便被潭中升腾起的一只挥爪咆哮的青龙吓破了胆,瘫在水边。其余小妖也都惊吓不轻,成群逃散,尖声呼叫,仿佛再多滞留一个呼吸起落便会葬身龙腹。 东山君因是蛇身,天生敬畏真龙,当即色变。西山君以狐身成妖,天性多一分猜忌,定睛细看,辨出潭中龙身不过是水雾幻化,并非实质真龙,顿时松了口气。 “孩儿们,那不过是水雾幻象,不必害怕!”西山君道破真相,希望能挽回局面,不使僧人如愿。哪知吓破胆的小妖们根本听不进去,只顾拼命逃离龙潭雾影。 水雾聚敛而成的龙影被月光穿透,月色银辉勾勒出神龙蜿蜒姿态,韵致空灵,龙爪所挥之处,夜空被划下一段段凌厉水痕,久久不散,如龙气缭绕。 即便识破龙身幻影,东山君依然感到龙潭四逸的威压,与她的妖气隐隐抗衡,甚至高出一筹。西山君见死对头如遇强敌,将蛇身一缩再缩,也跟着警惕起来。 究竟,是那僧人厉害,还是那荷花蕴含神力? 老蜗牛乐呵呵点头:“二位山君,现下是否愿让法师裁夺界山之争?” 西山君狐目一转,生出一计:“不想人间竟出了如此修为的法师,先前本君多有冒犯。难得法师莅临宴会,为化解误会,本君手下倒有些伶俐童儿,就为法师献上一场宴舞罢!” 百年老狐岂会安好心?东山君立即领会妖狐的心思,跟着附和:“宴会之乐,又岂能少了我们东山蛇族?” 两只大妖号令之下,群妖以骨石草木奏乐,狐狸们头戴骷髅跳起拜月舞,刺猬们手持长刺跳起铠甲舞,一众蛇女扭动腰肢跳起迷魂舞。夜宴上气氛欢悦,妖气澎湃,一行身后的骷髅妖都情不自禁跟着手舞足蹈。 老蜗牛忙向一行赔罪:“法师,这群小妖久居山中,欠缺礼数,着实难以管教。” 一行手底抚着受惊吓的小狸猫,对献舞群妖不甚在意,笑道:“小僧一介外人,自当入乡随俗。” 翩翩起舞的蛇女别说迷惑一行,就连对付那只小狸猫都毫无效果,东山君气急败坏,甚至想亲自上场,又担心劳而无获遭妖耻笑。 西山君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狐目盯着僧人,身后九尾焦躁地甩来甩去。 大椿树后款款走出一名女子,撑一把小伞,头顶长一对小小尖耳,身后摇摆一条长尾。她走至西山君身旁,附耳密语。西山君狐目放出光彩,喝止了乱舞群妖。 “今夜盛宴,岂能少了博戏?孩儿们有什么宝贝都拿出来!” 群妖响应,各自从毛发鳞甲下取出被他们视为珍宝的东西:完好无损的骷髅头、夜里发光的羽毛、人骨做成的笛子、四时不谢的花…… 西山君睨向一行:“法师可会博戏叶子牌?” 一行自是注意到了撑伞狸猫妖的举动,蜷在膝头的小狸猫一双猫瞳盯着狸猫妖的方向,一潭荷花芬芳弥漫下,颜阙疑作为人的意识正在复苏。 一行目露浅笑:“小僧身无它物,未曾与人博戏。” 听闻此言,西山君再无顾虑,殷勤劝道:“法师任意一样随身物都可作注,譬如法珠、小猫,再譬如法师随手种下的荷花……” 东山君担心那潭引发腾龙幻影的荷花被死对头夺去,立即要求加入赌局:“博戏人多才有趣,我们蛇族最不缺的便是珍宝!” 狸猫妖撑伞娉婷入场,明眸环视一周,掩唇笑道:“玩叶子牌,又怎能少了我呢?” 山里众妖皆知狸猫妖擅叶子牌,见她入场,纷纷避让,生怕与她同局。 这场临时起意的博戏显然是西山君设局,为着对付人间僧人,老蜗牛担心因此害了一行,连忙进言:“法师万万不可答应!” 输给狸猫妖一颗头颅的骷髅妖,也以过来妖的经验真诚劝诫一行不要入局。 一行微笑听取了老蜗牛与骷髅妖的建议,而后出乎众妖意料地答应了入局博戏:“二位山君相邀,却之不恭。” 第95章 (五) 西山君喜不自胜, 顿觉那潭荷花已是自己囊中之物,九尾甩动,身影闪移大椿树下, 吓得聚在树下的小妖们一哄而散。 群妖瞩目的场合,东山君也不甘落后,蛇尾横扫,飓风卷地, 草叶纷飞,她借风影掠至树下,落地已是一名头梳灵蛇髻的妖娆美妇。 一行抱着小狸猫走向树下, 狸猫妖撑伞跟在一旁,不时觑一眼小猫, 故作惊讶:“哎呀法师, 同你一起的那位俊俏小郎君哪里去了?” 小狸猫趴在一行臂间,弓起背脊, 凄厉地“喵呜”数声,琥珀瞳愤愤瞪着狸猫妖,气到浑身猫毛发抖。一行摸了摸小猫耳,以作安抚。 大椿叶片纷落, 西山君狐爪一探,一把树叶在掌中捻成一排, 指爪抹过, 绿叶现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种花色,共计四十张牌。 一僧三妖围坐大椿下,西山君洗牌后,各方按顺序轮流抓牌。两只山头大妖与人间高僧对局,还有一只从无败绩的猫妖, 如此难得一见的局面,自是吸引了众妖聚拢围观。 一行面对三个强大对手也不见惧色,将小狸猫安置一旁,从容取牌。西山君见此,暗中防备,并将手中差牌抹去花色,变出一手好牌。东山君、狸猫妖也纷纷使出障眼法,换掉手中于己不利的牌。 第80章 三妖各使手段,手里的牌都属上佳。老蜗牛看了一圈,再看一行取到的牌,与三妖相比可谓天差地别,不由摇头叹息。 果然,这局没进行多久,便以狸猫妖获胜、一行惨败而告终。 小狸猫爬上大椿树,俯瞰树下牌局,急得猫爪直挠树皮。一行输了一局,却容色平静,含笑褪下手腕上的持珠,递给了狸猫妖。 狸猫妖收下人间高僧的持珠,套在手腕上拨动,愉悦地眯起眼瞳:“我就喜欢法师这样的爽快人!” 妖鬼皆知僧人持珠是个法器,尤其高僧日夜诵经加持过的持珠,堪称佛宝。再加上东山君、西山君各自的宝物,狸猫妖这一局斩获颇丰。 西山君、东山君虽也眼馋持珠,但他们最想要的还是那潭龙影荷花,水雾凝结的龙身足以震慑山中一切对手,若能为己所用,何愁占不下几座山头? 叶子牌第二局,三妖依旧各施手段,将手里的牌面幻化来去,唯恐落了下风。树上的小狸猫逐渐恢复属于颜阙疑的神智,眼见着几只大妖作弊换牌,而一行恪守规则,即便拿了一手烂牌,依然不气不馁,坦率出牌。 小狸猫呜咽一声,圆脸埋进爪子里,不忍再看。第二局毫无悬念,一行再度落败,西山君获胜。 在群妖期待的目光中,一行取出一枚镶嵌异域红宝石的戒指,西山君伸手去接,却感到一股灼热之气、雷霆之威,与那潭中龙影散发的威压同源,令他忌惮。 颜阙疑认出那是勿用曾经寄身的波斯宝戒,留有真龙气息,因而龙戒一出,附近小妖纷纷退避,不敢靠近大椿树。小狸猫叹气,一行竟把龙戒给输掉了。 西山君取下戴着的骷髅头,用作盛放龙戒的容器。骷髅口中发出一声尖啸,与此同时,正与群妖博戏的骷髅如遭霹雳,全身骨骼坍垮成一堆白骨废墟,又自行拼接成型。 叶子牌随即开始下一局,这回一行取到的牌不算太差,但在三个对手肆意作弊换牌的局面下,依旧毫无胜算。 小狸猫跳下大椿树,爬上一行膝头,焦急地“喵喵”数声,传达让一行赶紧想办法不要落入大妖圈套的意图。一行仿佛并不在意对手作弊,只关注三只大妖已出的牌,以及他手里未出的牌。 小狸猫趴上一行手臂,探出猫猫头,看一行手里的牌。他似乎是在运用算法,预测对手的出牌章法。小狸猫怀疑,算法当真能克制对手作弊么? 第三局,东山君胜,一行又败了。 “法师还有什么傍身法宝?”狸猫妖手指绕着持珠,问得幸灾乐祸。 “倘若法宝不够,倒是可以用潭中荷花作抵。”东山君垂涎荷花上的龙影,干脆明示。 一行微笑看向远处荷花潭,仿佛在思索这一提议。小狸猫用爪子扯了扯一行袖子,担心一行领悟不到它的意图,急忙抬起猫爪指向自己。 “小狸猫是想用自己做抵押呢,真是体贴的小东西,不愧是我们狸猫族。”狸猫妖用爱怜的目光注视小狸猫,小狸猫龇牙以对。 “你们一个个赢走法宝,轮到本君却仅有一只平平无奇的猫,简直笑话!”东山君不悦,蛇尾自裙下蜿蜒而出,鞭扫四方,一众小妖遭了无妄之灾。 “东山君此言差矣,这小狸猫毛发顺滑,琥珀瞳莹润可人,还能口出人言。”狸猫妖说着,朝小狸猫甩了一下披帛。 小狸猫可不乐意被当做小动物品评,龇牙气愤:“可恶的猫妖!” 西山君赞道:“果然能吐人言,还没有一丝妖气,东山君就笑纳吧!” 小狸猫恢复人言,小爪子捂嘴,又惊又喜:“我能说话了?” 一行抚着蹭过来的小狸猫:“再待片刻,颜公子即可恢复原身。” 小狸猫流下一滴眼泪:“这局把我输给东山君吧,下一局法师要是再输,就只能将荷花送人了。” 东山君勉强接受了小狸猫,但要求开最后一局,各自下注手头所有宝物。西山君、狸猫妖都是胃口极大的妖,想从僧人手里赢把大的,自然一致赞同。 一行未作思忖也同意了,遥指荷花潭:“小僧以一潭荷花作注,另附一道言诺。最后一局,若小僧输了,除却这潭荷花归属诸位,小僧另向诸位各许一诺。同样,诸位除了押注手头之物,也需附上一道言诺。如何?” 三妖先是喜出望外,又怀疑僧人言语有诈,但思索再三,他们都没有输给僧人的道理,于是应允下来:“便依法师所言!” 最后一局吸引来所有小妖,东山妖为东山君助威,西山妖为西山君呐喊。小狸猫委曲求全待在东山君身边,却替一行助阵:“法师一定要赢啊!” (六) 骷髅挤开妖群,凑到一行身后,与老蜗牛一起成为僧人阵营为数不多的几只妖怪。骷髅妖原本指望一行能替它赢回头颅,但几局下来,一行都毫无胜算,可骷髅妖心底还是有些隐秘的期待。 狸猫妖将一摞叶子牌在双手之间倒腾翻转,花样百出令众妖眼花缭乱,洗牌后,四方轮流取牌。小狸猫绕行东山君、西山君、狸猫妖身后,看过它们的牌后,再看一行的牌,整只猫都绝望了。 骷髅妖抱起垂头丧气的小狸猫,给它顺毛:“法师的手气也太差了。” 小狸猫不喜欢骷髅手骨的触感,但已没心情反抗:“对手都在作弊,法师要怎么才能赢?” 三只大妖都想成为最后的胜者,因而它们的对手不仅仅是一行,更是同为妖族的彼此。西山君忌惮东山君,东山君忌惮西山君与狸猫妖联手,尤其他们彼此都擅长变幻牌数,更加难以应对。 它们斗得难解难分,没将一行打出的牌放在眼里。牌局过半,一行逐渐扭转劣势,任由三个对手如何变幻花色与数字,一行都凭着了然于心的运算,精妙出牌,克制三方。 无论是山中群妖还是颜阙疑化作的小狸猫,谁也没想到,一直输牌的一行竟在最后一局,赢了作弊的三个强大对手。 老蜗牛展开了紧皱的眉头,本还担心邀请一行入山解决纠纷不成,反而被青狐妖与蛇妖加害,看来是他多虑了,也低估了这位法师。 小狸猫兴奋地从骷髅妖手臂间跃下,蹿上一行膝头:“赢了!赢了!” “这不可能!”西山君撕碎叶子牌,怒不可遏。 “怎么会……”东山君摆动蛇尾,不敢置信。 “愿赌服输。”狸猫妖送还一行的持珠,猫瞳滴溜溜转动,“据说,叶子戏原是长安一名僧人所创,此人通晓天文数术,擅演算日月阴阳。法师可识此人?” 一行重握持珠,眉眼噙笑,抱了小狸猫起身:“叶子戏本是小僧闲暇所创,以术算自娱,不想竟流传开来,作了博戏。” 此言一出,众妖窃窃私语,目光中有敬畏,有讶异,也有释然。 小狸猫道:“叶子戏竟是法师所创,难怪不怕它们作弊!” 一行解释:“叶子戏有其运算章法,变幻花色牌目纵然一时获胜,也难保常胜。何况变幻之法亦有迹可循。” 小狸猫懂了,一行输掉前面几局,摸清了三个对手的变幻法门,也就不惧它们的作弊手法了。更何况论运算,没有人是一行的对手。 西山君不舍地从骷髅头中取出宝戒,还给一行。名义上归属东山君的小狸猫,又被一行赢了回去。 狸猫妖整理披帛,重新撑起小伞:“持珠也还给法师了,另外一道言诺,想必是要我恢复那位俊俏小郎君的真身吧?” 一行持珠合十:“颜公子无意冒犯,还请宽宥他一时之失。” 狸猫妖勾起手指,一根淡褐毛发从小狸猫身上飞出,没入狸猫妖耳后。下一瞬,小狸猫嘭的一下化作颜阙疑,他惊喜地摸着脸,终于不再有毛绒绒的触感。 “多谢法师,多谢狸猫娘子!”颜阙疑轮番拜谢。 东山君与西山君输掉手头珍宝倒不算什么,顾虑的却是僧人向他们提出不利的言诺,因而都指望对方先行试探。 一行看出二妖的犹豫:“小僧赴宴实为化解地界之争,无意与二位山君为敌,只需二位答允小僧之议,以此了结争端。” 老蜗牛也劝道:“老朽素闻法师处事公正,二位山君尽可放心。” 两只大妖几番试探,都未知一行深浅,也没能讨到什么便宜,料定僧人实力不在他们之下,只好顺坡下驴。 “不知法师有何高议?”西山君平复心情,放缓语气。 “翠华山归属实难裁定,不如借天命之数。”一行引领众妖走向荷花潭,众妖忌惮龙影,不敢过分靠近,“待这满潭荷花凋落,结了莲子,便依莲子数目定夺。满池莲子为单数,则翠华山归东山,莲子为复数,则翠华山属西山。” 第81章 颜阙疑心道:“以数目裁夺纷争,不愧是常与数字为伴的法师。” 东山君、西山君思索一番,这般裁定看似草率,实则最为公允,且只需一季便知分晓,便都应了此诺。 老蜗牛早预知保不住翠华山,能和平解决争端,也免得翠华小妖罹祸遭殃。 东山君慑于潭上龙影之威,问道:“法师打算何时收回这龙影?” 一行笑道:“龙影见证二位山君之诺,待荷花结子,定了分晓,它自会散去。” 言外之意便是,有龙影守着荷花潭,谁也不能干预莲子数目。 山中无论大妖还是小妖,一旦靠近,龙影不仅会现出狰狞之态,还会将妖弹回岸上,仿佛这潭水与荷花都归它所有,谁也别想觊觎。 西山君身为狐类,自诩多智,也不禁为这僧人的谋划叹服,他一早向潭中种下荷花,为的原是此时此刻。 一行向西山君道:“小僧另有不情之请。” 西山君生出戒备之心:“我与法师当已两清。” 一行递出持珠,指了指西山君头顶:“小僧用佛珠同西山君交换这只骷髅头,不知可否?” “……”西山君毫不犹豫摘下骷髅头。 东山君眼红至极,只恨没有东西与一行交换。 骷髅妖安上头颅,终于拼成一具完整的骷髅妖,空洞眼窝落泪不止,它合拢十根枯骨手指,对一行报以佛礼:“法师于吾恩同再造,此后纵然刀山火海,捧头司马都愿为法师驱策!” 一行还礼:“小僧举手之劳,阁下言重了。” 狸猫妖撑着小伞,牌瘾很大的样子:“法师,再玩几局叶子牌如何?” 颜阙疑嘀咕道:“班门弄斧不过如此。” 狸猫妖瞥他一眼:“小郎君又想做小猫咪了?” 颜阙疑捂嘴挪移到一行身后,隔绝了狸猫妖不善的眼神。 山界争端暂时告一段落,老蜗牛再三向一行表达了谢意,与依依不舍的骷髅妖一起,送二人出了翠华山界。 十五夜的满月依旧照彻山峦。 来时一行手执荷花与持珠,去时唯有一襟明月两袖清风。 颜阙疑回首望翠华,山影轮廓融入月色,恰如一滴轻墨入水,旖旎飘逸,渐失其踪。 尾声 “过了中元节,荷花凋谢,离秋日结莲子就不远了。” 颜阙疑想起初入翠华山,被青萍寺一群青色肌肤的和尚哭诉的情形,那些青蛙化成的僧人担心被东山大蛇妖吞食,因而向一行求助。 若龙潭莲子为单数,翠华山归属了东山君,那池青蛙僧人岂不性命难保? 下山路上,颜阙疑表达了担忧。 一行叫他不必忧心。 “离荷花结莲子时日尚早,这期间,翠华山便不属任何一方。” “明明不剩多少时日……”颜阙疑忽然领悟,“难道,法师种下的一潭荷花,永远不会凋谢?” “世间并无不谢之花。”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潭荷花? 翠华山小妖们等候了一季又一季,龙湫荷花依然开得如盏盏莲灯,摇曳生姿,毫无凋谢之态。 碍于约定,东山君与西山君只得耐心等待结莲子的那一日。 (鬼宴·完) ----------------------- 作者有话说:注:七月十五是道家中元节,佛家盂兰盆节,在我老家叫七月半,也就是鬼节。本想趁着鬼月写一篇应景,结果写完已经到了农历九月。 关于叶子牌,也叫叶子戏,有一种说法,是一行发明的纸牌,起源于唐代的文娱活动,后来演变成麻将。不过麻将的起源有多种说法,没有定论。 第96章 大唐妖奇谭·人傀 楔子 春雨细密, 斜斜织作一帘水幕,隔绝了鳞栉屋舍与车马喧嚣。 雨水灌入道旁御沟,只濡湿了经年淤泥, 一条寸许小泥鳅无力地挣动几下。 一双小手探入泥中,捧起小泥鳅,将它放入蓄了水的木桶。 男童赤着脚踩在雨水里,抱着木桶雀跃返家, 第二日早起探视,惊觉桶内并无一滴水,小泥鳅翻着肚皮一动不动。 男童顿时嚎啕, 一边抽噎一边舀水淋在小泥鳅身上,小泥鳅动了动, 男童匆忙抹去泪水, 笑出一个鼻涕泡。 小泥鳅在木桶里快活地摇头甩尾,男童不许旁人靠近木桶, 可桶里的水仍在不断消失,仿佛被小泥鳅喝干,可它小小的身子未见丝毫变化。 自男童养了小泥鳅,不只是木桶里的水快速消失, 靠近木桶的水缸也会在第二日见不到一滴水。 后来连水井也干枯了。 (一) 炭火上架着铜釜,釜内沸水翻滚, 颜阙疑捧着茶碗, 不时舔舔干裂的唇角。 “水沸了!快些起釜,别煮干了!”他连声催促烧水的小和尚。 “把碗拿开,还轮不到你呢!” 小和尚端起铜釜,往另两只碗里注水,边邀功, 边数落,“我跑了整整一日,寻了无数个地方,才在山石缝里接了半釜泉水。你倒舒坦,躺着没挪窝,就有水喝。” “我哪有躺着?这一日的素斋不是我备下的?虽说滋味差了些……”颜阙疑气弱争辩。 小和尚送了一碗八分满的茶水到一行案前,自己分了一碗七分满的水,留给颜阙疑一碗三分满的水。 颜阙疑唉声叹气,后悔没领上山寻水的任务,使得眼下喝水都要看人脸色。 “颜公子也辛劳了一日。”一行搁笔,示意颜阙疑近前。 颜阙疑捧着可怜的一点茶水上前,一行将自己茶碗倒了一半到他碗里,感动得他热泪盈眶:“多谢法师!” 虽说长安半年未下一滴雨,入冬后也不曾下雪,但城内外水渠见底,湖泊干涸,种种异状,仿佛旱了数年似的。 颜阙疑珍惜地小口啜饮得之不易的茶水:“法师测这天象,几时才会降雨?” 冬月以来,北风漫卷,气候干冷,不见雨雪。 一行擅观天象,早用浑天仪测过无数次,结果并不如意,因而捻珠摇头:“天象有异,近来皆无雨雪之兆。” 颜阙疑为干渴的京兆百姓焦心:“八水绕长安,如此多的水渠,竟会无水可饮。长安多年风调雨顺,为何今岁天象异常?” 小和尚只用半口吞完了茶水,喉咙口将将打湿,丝毫没能缓解焦渴,恨不能化了龙身,飞去吞江蹈海。长安这方寸之地,因龙脉所在,总生妖异,非他逍遥之所。 听颜阙疑如此问,缩水一圈的小和尚气鼓鼓道:“天生异象,定是君王无道!” 小和尚哪管人间纲常,帝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凡胎俗子。颜阙疑听得目瞪口呆,一行执起戒尺,小和尚见势不妙,夺门而逃,霎时不见了影儿。 “法师,勿用所言,可是信口雌黄?”颜阙疑自幼学习儒家经典,不敢妄言君上,但也潜移默化认为:君王仁德,天降祥瑞,君王无道,天降灾祸。 “颜公子不必理会勿用之言,长安旱情迟早有应对之法。” 一行重又提笔,书写旁人看不懂的运算。 果如一行所料,几日后,宫中传旨,命华严寺一行与昊天观叶法善,两位僧道翘楚共同登坛祈雨,以解陛下忧民之心。 是日,李隆基率百官出明德门,于南郊圜丘腊祭百神,又迎一行与叶法善登雨师坛。 叶法善头戴玉清莲花冠,着天仙洞衣,衣上金丝银线绣出日月星辰、仙鹤麒麟,在一众弟子簇拥下,登上九尺法坛,引得围观百姓齐呼“神仙”。 “叶天师仙风道骨,座下弟子千人,真一派宗师气象。”跟在一行身边的颜阙疑品评赞叹,遗憾一行没能广纳弟子,身边寥落无人,“勿用哪里去了?怎不随法师同来?” “已令他待命,颜公子暂时看不见他罢了。”一行依旧是惯常的白僧衣,旧持珠,眉目疏朗,不疾不徐登上雨师坛。 颜阙疑手持长柄香炉,充作行香侍从,跟随在侧。 法坛上并排设了两座香案,间隔三丈,一行与叶法善各据一座香案,弟子随从列于后方。 因是相熟旧识,叶法善向一行点头示意,并以手指天,掐了几个手诀,一行会意。 二人竟能以手诀交流,颜阙疑大感诧异,身处法坛又不便多问。二位高功神僧究竟能否顺利祈雨,完成圣人使命,达成百姓期许,颜阙疑心中惴惴,着实没底。 线香烧至吉时,祭坛上下一片肃穆,只见叶法善朝香炉内焚了向天帝求雨的奏表,随即一手拈符,一手挥剑,口中念念有词。又踏禹步,挥剑诀,遣神召灵,斋醮科仪繁复而漫长。 不知过去多久,其弟子中有人发现长竿上的黄旗宝幡动了,先是边角拂动,后是猎猎翻卷。寂然许久的天地,忽而长风涤荡,阴云从天边逐渐聚敛。 第82章 百姓尽皆欢呼,玉辇内的李隆基仰望苍穹乌云奔腾,终于露出些许喜色。今岁长安京畿一带大旱,赤地千里,谣言纷起,君王失道之说令他寝食难安,不得已才传旨祈雨。天师招来风雨之兆,若真能降雨,既可解百姓之苦,又能破谣言之威,岂不美哉?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任凭乌云压顶,那雨却迟迟不下,百姓纷纷跪地哭嚎,祈求上苍施舍雨水。李隆基步下玉辇,焦躁地踱来踱去。 法坛上,叶法善则是沉心静气,一面继续科仪,一面朝一行打起手势。 一行因而停了诵经,提笔蘸取朱砂,在贝叶上写下几句梵文,顿笔时,贝叶承载着溢出光芒的经文,随风直上云中。 颜阙疑迎着狂风,忍着眼中酸涩,目视贝叶经去向,然而目力终究有限,贝叶很快从视线里消失。 密布的浓云间,忽有熟悉的蜿蜒形态隐介藏形,如同在波涛间潜伏。颜阙疑明白那是什么,顿感心安,原来法师早已安排好一切。 第一道雷声炸响,不久,暴雨倾盆,洒落久旱皲裂的大地。随后惊雷闪电似要将天空撕裂,泼天大雨中万民欢呼。李隆基张开双臂沐着天地无根水,亦是狂喜不已。 早有宫人揣了雨伞,奔上法坛,替一行与叶法善遮雨。李隆基亲自迎二人下坛,赐下重赏。 这场久旱甘霖,持续降了半个时辰,河塘水渠都已重新蓄上了水,长安京畿百姓有了饮水,终于得以活命。 亲眼目睹了这场祈雨的人,无不心生敬慕。颜阙疑认为一行与叶法善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然而二人并不居功,甚至谢却了宫宴,摈去随从,要去往某处。 颜阙疑不解地跟在二人身边,忍不住问道:“祈雨顺遂,法师与叶天师为何不见喜色?” 叶法善瞥他一眼:“颜公子到底年轻,这雨你真当是召之即来?” 颜阙疑迷惑:“我亲眼见天师召来乌云,法师命勿用在云中布雨……” 一行替他解惑:“风云雨雪,循环于天地间,皆有定数。祈雨不过是将彼处雨云,挪用作此处,有借便有损,此处多一分,彼处失一寸。” 颜阙疑惊道:“原来是这样,那岂不是无故夺了别处雨水,陷别处百姓于干渴?” 叶法善不悦道:“果然是个书呆子!眼下长安京畿百姓没了活路,事急从权,姑且借些雨水。那乌云从四方聚敛,乃是取的八方之水,未必就祸害了某地百姓。” 听这么说,颜阙疑放下心来:“是我愚钝了。那既然长安旱情得解,又不会损害别处百姓,法师与叶天师忧从何来?” 叶法善将自己被雨水打湿后沉甸甸的拂尘扔给颜阙疑,似觉这苦力不用白不用,没好气道:“说得轻巧,只借来半个时辰的雨,哪里就能了结长安旱情?总不能这半个时辰的雨水用完,贫道再去借半个时辰,坏了这天地法则,损了贫道清修!” 颜阙疑被迫替他抱着吸水拂尘,心说这道长脾气火爆,能有几两清修?便自觉离他远了点,向一行寻求解答。 “法师,长安旱情如何才能了结?” “长安异象,寻其症结,方好对症下药。” 第97章 (二) 向晚时分, 几人抵达司天监,一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候在门外,见他们到来, 忙叉手行礼。 颜阙疑正彬彬还礼,这青袍官员竟绕过他与叶法善,直奔一行身边。 “法师,游仪图样我做了些改进, 测量或许更为精准,您看如何?”青袍官员领了一行迈入官署,在黑漆条案上展开卷轴, 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的构想。 一行俯身案前细细观摩,青年兴奋地在图样上指点比划, 说着星宿经纬测量之法。一行时而点头, 时而提出修改意见,青年手忙脚乱抓来纸笔速记。 被冷落的另外两人彼此对视一眼, 一个万分茫然,一个幸灾乐祸。前者是颜阙疑,后者自然是叶法善。 “这是何人?”颜阙疑远远望了一眼纸卷上的模型图样,与摆放在华严寺的水运浑天仪有些相像, 原来除法师外,还有人钟爱钻研天文仪器。 “喔, 你竟不知么?率府长史梁令瓒, 专好研习天文,制作仪器,能算又能画,是一行法师的好友兼得力助手。”叶法善一面介绍,一面拱火。 “法师的好友, 果然也是很厉害的人呢。”颜阙疑思忖长安人才济济,俊杰辈出,唯独自己平平无奇,不通术数,不擅书画,不识天文,不解佛典。勉强考了个进士,也未能铨选个一官半职,整日寻觅些奇闻怪谈,可谓一事无成。 颜阙疑立在暗影里神伤之际,忽然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惊散了满腹愁绪。他回身,见是梁令瓒,手中卷了图样敲他肩,龙眉凤目将他仔细打量。 “足下便是法师常提起的新科进士、琅琊颜氏大公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公子璞玉之华,不愧为名门望族之后!” “在下一介闲散书生,不敢当梁长史谬赞。” “颜公子客气了,叫我小令好了。” 二人迅速熟络起来,叶法善甚感无趣,催促道:“贫道拨冗来一趟司天监,可不是为了听你们无聊寒暄!” 梁令瓒赶紧赔罪,将图样收入袖中,取了夜灯,引众人穿过侧门,走廊道,登楼阶,上了盘旋踏道环绕的观星台。 观星台高四十尺,呈方形覆斗状,四壁以水磨砖砌成,中央设一座巨型铜铸水运浑天仪,正有序运作。浩瀚夜空下,一圈圈刻度有如金色符文,流转轮替,与明灭繁星遥相辉映,仿佛昭示天地间无穷奥秘。 如斯瑰丽奇景令人屏息,颜阙疑生怕惊扰了浑天仪上环绕的流光,自觉与梁令瓒退至一旁。 高台长风肆掠,寒意一点点浸入肌肤,叶法善修为深厚,直接于观星台上掐诀打坐,闭目以启天眼。 夜风钻入袖底,一行掖着涌动的僧衣,手持量天尺,绕水运浑天仪测量准度,不时仰观星河,一一比对。后在纸上记录调整度数,交予梁令瓒:“择日修正,不可使误差累积。” 梁令瓒将误差数值珍重收好,这时叶法善睁开双眼:“煞星入井宿,扰乱四时节候,长安灾象乃是旱妖作祟,应立即除之!” 一行对着冬夜漫天星宿,不置可否道:“叶天师占卜阴阳,擅察星辰之变,所言自是不差。然而小僧量算诸天术数,世间因果相循,亦需一地一人一物细论究竟。旱妖因何而生,如何作祟,需明晰原委,再做打算。” 一个主张不问因由,有妖必除;一个奉行按迹循踪,济渡众生。 叶法善对此不以为意,也只彼此说服不了对方,便生出一个主意:“法师于运算一道上过于严谨,论起因果不肯轻易下定论。不如你我各凭所学,来场小比,且看谁技高一筹,先一步降服旱妖,如何?” 二人佛道殊途,术法修为不相上下,行事作风却大相径庭,若比试捉妖定然有趣。颜阙疑与梁令瓒暗暗对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 一行见推却不过,笑道:“出家人本不该生胜负之念,既然叶天师相邀,便借此契机,各施所长,无论先后,都只为恢复长安四时雨雪。” 定下约定,叶法善便着手捉妖,遣数千弟子散布长安城内,四处搜寻异状。相比之下,可供一行驱策的人手屈指可数,他反而不急着入城调查。 颜阙疑私下问勿用,以他龙妖的能耐,可有法子迅速找出潜藏长安的旱妖。 勿用道:“旱妖又无特殊气味,我上哪里寻去?” 颜阙疑摇头叹息:“原来你也派不上用场啊。” 小和尚再烧茶,便直接将颜阙疑的份漏掉了。 好在一行还有梁令瓒这个得力助手,几日后,梁令瓒带来一个消息。 “照法师吩咐,查访了八水五渠,只发现清明渠出现一段异常枯水。”梁令瓒将自己画的长安水系图铺展开来,比划清明渠流向。 长安水域广布,周围本有八条河流环绕,为了保障城内用水,从隋时便陆续开凿了几条人工渠,将城外河流引入城中。城内池沼湖泊与漕运,都仰赖这几条人工渠。 城中若有旱妖,定然会影响到水渠。因而一行直接从水域着手,托梁令瓒查访。梁令瓒聪颖过人,又颇识天文地理关窍,果然没几日便查出了异状。 “清明渠何处水段?”一行问道。 “流经务本坊西那段。”梁令瓒手指点着离皇城一街之隔的务本坊。 颜阙疑凑过来瞧水系图,脱口道:“务本坊西,国子监所在?” 梁令瓒叹气:“务本坊半以西,皆为国子监。如今有了范围,却更不好办了。” 颜阙疑也觉得棘手:“国子监算上教习与生徒,约有千人。旱妖混迹其中,如水滴入海,这要如何搜寻?” 第83章 一行却捻珠笑道:“长安百万家,才是江海之数,眼下只需从千人中择一妖,难度岂非少了许多?” 从满城百万人口的范围缩小到国子监千人,看起来是容易了许多,但国子监地位非同寻常,岂是那么容易查访? 颜阙疑忧心道:“且不论国子监占地辽阔,缉查不便,光是那些贵族子弟、四夷诸国留学生就不好相与。一言不慎便会被他们传扬开去,添油加醋地做文章,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搜妖,还不引得满城风雨?” 梁令瓒认同地点头:“国子监那帮读书人眼空心大,自命不凡,惯会闲极生非,无风都要起三尺浪,法师可得慎重。” 一行噙着笑,听取了二人看法后,当即起身准备前往国子监。 颜阙疑和梁令瓒忙不迭跟上,并一叠声追问:“法师,不用做些准备么?那可是国子监啊——” ----------------------- 作者有话说:梁令瓒是天文仪器制造专家,造了黄道游仪,帮一行测量。 第98章 (三) 长安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 半年间困于旱情,几乎丧失生机,如今被一场骤雨拯救, 各处里坊行人往来,重新泛起融融烟火气。 颜阙疑几人穿行街市,见每家屋瓦下放置大大小小的坛瓮,蓄满雨水, 以备家用。可若不能了结旱妖,旱情继续,这座都城便将彻底陷入死气。必须尽快铲除这只为祸一方的大妖。 颜阙疑这般想着, 忽听坊内传出喧闹之声。 “妖怪啊!”临街一家食肆传出女人惊恐叫声,接着食客们争相四散而逃。 混乱中, 一个细眼书生拖着尾巴, 冲出人群,几步窜上屋脊, 衣衫自身上脱落,一只褐色毛发的狐狸叼着包袱,在屋瓦上疾奔。 “妖怪何在?”本在街市搜妖的几个持剑道人,闻讯大喜, 当即逆着人群冲向食肆,摆出擒妖姿态。 惊魂未定的人群一面避让, 一面指向头顶。几个道人修为有限, 不能飞身上瓦,便在街面上追逐,念咒的、扔符的、抛法器的,纷纷往屋瓦上逃窜的狐狸身上招呼。 狐狸死死咬着包袱,奋起四蹄, 左右闪躲,一着不慎,被法器打中后腿,它忍着痛,踉跄着继续没命地跑。 颜阙疑认出狐狸真身,虽不知发生何事,但眼下救它一命要紧,急向一行求助:“法师,是封贤弟,快救救它!” 一行也担心狐狸殒命街市,顺着屋脊上狐狸逃窜的方位,向颜阙疑指了条近路。颜阙疑会意,立即迈步追去。 一行转身,向奔来的几名道人合十问礼:“叶天师于城内搜妖,进展如何?” 道人们被迫止步,虽心中不悦,但见问起祖师,只得回话:“已擒了七八只,却都不是旱妖,请法师借光,莫要误我等降妖。” 一行拨着念珠,微笑道:“那只狐狸并非天师所寻旱妖,依小僧拙见,如此大动干戈满城捉妖,恐惊动真正的旱妖。请诸位转达天师,擒妖一事不如从长计议。” 几个道人面面相觑,佛门中人竟干涉起他们道门中事,又是纳罕,又是不耐。其中一人较为伶俐,隐约猜出对方身份:“您莫非便是同我们祖师一同祈雨的一行法师?” 一行颔首:“正是小僧。” 几个道人顿时泄气,听说这位法师跟祖师有些交情,不能不卖对方面子,便只能眼巴巴望着狐妖身影消失在远处屋脊暗影下。 颜阙疑抄了近路,追出几条坊巷,果然再次见到屋脊上的狐狸尾巴,他将手拢在嘴边,低声喊道:“封贤弟!这边!” 慌不择路的吐蕃狐听见地下有人唤它,匆匆瞥了一眼,见是熟人,当即泪涌,择了无人处,跃下屋脊。 颜阙疑接住吐蕃狐,用袖子将它一裹,轻拍它颤动不止的温热身躯:“封贤弟,没事了。” 一行劝退了几名捉妖道人,与梁令瓒赶来时,颜阙疑已为吐蕃狐包扎了后腿。梁令瓒头一回见这类狭长眼、方脸凹腮的异域狐狸,大感惊奇,喜好作画与研究的天性使然,当即从袖中掏出纸笔,在旁工笔写生。 吐蕃狐蹲在墙角,嘴边残留着油迹,包袱落在一边,露出里面的纸砚等物。虽有陌生人在,但因有一行与颜阙疑这两位值得信赖的友人在侧,它安心许多,委屈地讲述这场风波的来龙去脉。 “我出来采买些纸笔,顺便寻了家食肆吃了烧鸡,饮了半坛酒,没留心露了尾巴,叫人看到,只得留了钱,匆忙逃走。并未做下伤天害理的事,那帮道人如何不问缘由,便将我打伤?” 吐蕃狐眼角堆泪,它不远万里来到唐都,历经艰苦考取明经科,一着不慎现了形,竟落得这般田地。 颜阙疑摸摸它的尖耳,安抚道:“人类弱小,畏惧异类,囿于成见,识别不出你是只守礼的好狐狸,才闹出一场误会。封贤弟受委屈了,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吐蕃狐含泪点头,看起来可怜兮兮,但颜阙疑还是忍不住劝诫一句:“封贤弟醉后容易显形,便不可在外面贪杯,这回侥幸逃脱,下回未必有这个运气。” 吐蕃狐羞惭垂头:“兄台教训的是。” 梁令瓒写生完毕,以笔支颐,陷入深思:“我素来不信妖狐鬼怪之说,今日一见,竟与世俗传说并不全然一致。可见人言不可尽信,唯有研究方能求证。”遂一面观察,一面记录吐蕃狐种种特性。 颜阙疑替吐蕃狐整理包袱,发现分量不轻,便问道:“封贤弟为何置办这么些文房?” 吐蕃狐不禁摇起尾巴,语气带着踌躇满志:“倒是没来得及告诉兄台一声,如今愚弟寻了个雅差,每日替人抄书,赚些润格,也能增长见闻。待筹备妥当,再去考取书判拔萃。” 多么有志向的狐狸,颜阙疑深感敬佩,梁令瓒忙在纸上添补几笔。 一行见吐蕃狐包袱里的纸张匀细光滑,不由笑道:“封施主莫非在国子监抄书?” 吐蕃狐原想最后抖露国子监,没承想被一行一语道破,惊叹道:“法师这也能掐算?” 一行指着它包袱里尚未裁剪的几轴纸,道:“这些藤纸匀密细腻,价值不菲,诏书、案牍公文皆用此纸。封施主采办这些藤纸,用来誊抄,也唯有国子监与之相宜。” 颜阙疑欢喜道:“贤弟谋了国子监的雅差,当真了不得!法师恰要去国子监办事,有封贤弟代为领路,岂不便宜?” 吐蕃狐摇身一变,现出个细眼方脸的书生模样,热情表示:“国子监虽大,愚弟却是混得烂熟。诸位若不嫌我无职无份,便请随我一同走吧!” 热忱的狐书生已经忘了自己为法器所伤,一瘸一拐陪同几人前往国子监,路上津津有味讲述自己的抄书营生。 第99章 (四) “近来国子监可有什么古怪事?”颜阙疑向狐书生旁敲侧击, 希望探听一点旱妖出没的端倪。 “古怪事?”狐书生侧头想了想,“因着岁末,近来我常听生徒说起圣人颁发的《假宁令》, 议论除夕元正给假的事。得入国子监修业何其难得,那些生徒不思读书,却盼着休假,岂不古怪?” 颜阙疑不禁汗颜:“除夕休假乃是常情, 封贤弟未免太过勤勉。” 占据了半个务本坊的国子监,门前蹲着一双白玉狮子,规制不一的朱缨马车停驻了半条街巷, 身着圆领襕衫的国子生来往穿梭于衡门下。大唐最高学府的气派一览无余。 狐书生在门下验了腰牌,一行、颜阙疑、梁令瓒各自递上名刺, 声称拜会国子祭酒, 方得入内。 监内崇阁巍峨,青松拂檐, 游廊曲栏相连,寮舍约有一千余间,满目楹联篆刻,迎面书墨飘香。 如此清净的读书圣地, 竟会被旱妖栖居。颜阙疑心中慨叹,不知一行将如何搜妖。 狐书生安置了包袱, 领众人前往客堂, 值守小书童声称祭酒外出,诸事可问询姚主簿。 国子祭酒是从三品学官,掌教导诸生,素日并不见外客,琐事都交由主簿处理。搜妖本也不必惊动祭酒, 一行道声有劳,小书童奉了茶,自去寻主簿。 狐书生向颜阙疑打听:“法师可是又接了什么委托,来国子监查线索?” 颜阙疑拉他到角落小声讲述了来龙去脉,暗示旱妖可能藏在国子监。 狐书生吓得毛发竖起:“愚弟只听过上古旱魃,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妖,它若藏身国子监,伺机而动,愚弟与这一千来号生徒岂不都是它的口粮?” 从狐书生嘴里说出来的大妖,可知非等闲之妖,颜阙疑担忧起来,梁令瓒不太敢信:“旱魃,那不是传说中的妖怪么?” 三人正嘀咕,一名颌下有须的青衣学官匆匆赶来客堂。 狐书生认得是姚主簿,便向众人热情介绍,又同姚主簿介绍一行等人的身份。 姚主簿自然知道几日前陛下亲至南郊圜丘祈雨的大事,听说祈雨的两位高人中就有僧一行,这位精通天文术数与佛法的高僧忽然来到国子监,只怕事情不简单。 第84章 双方叙完礼,姚主簿吩咐书童重新煮上香茗好茶,款待贵客。 小书童道:“厅里没有预备多余的茶水了。” 姚主簿不悦道:“你不会去掌馔厅取水?先前饮水不足,陛下祈雨后,城内哪里还缺饮水?” 小书童被训不高兴,噘嘴道:“今早掌馔厅就分配了每馆用水,说以后每日按量领取,还不是算学馆用水太多,连累我们取水也被限制。” 堂堂国子监连待客的茶水都奉不出来,姚主簿脸上讪讪。一行端起先前小书童奉来的茶盏,笑着解围:“这淡茶温饮,也颇有余味,不必再费心。” 姚主簿见这几位来客并不计较,便也作罢,只略感不安问道:“法师与诸位莅临国子监,不知有何贵干?” 颜阙疑思量要怎么说明来意,若说是来搜寻旱妖为民除害,必会惊吓到姚主簿,以及那些身份贵重的国子生。更重要的是,若打草惊蛇,让旱妖生了警惕潜逃,或伤人,就不妙了。 踌躇间,却听一行语气轻松道:“并无大事,小僧奉命修订历法,有些运算关窍不明,听闻国子监中能人辈出,便想来求教一二。” 姚主簿这才把皱着的眉松开,心下骤然一轻:“原来如此,我国子监分设六门学馆,分别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若是与运算相关,法师需移步算学馆了。” 一行似颇感趣味,问道:“不知算学馆规模如何?” 姚主簿神态悠然,如数家珍:“算学馆位于监西,有房舍四十间,生徒三十人,司业教习三人。规模不大,在六门学馆中排末等,不过依下官看,却是国子监最聪慧的一类人所在了。” 一行听罢,整衣起身,持珠笑道:“小僧想是来对了,事不宜迟,这便去算学馆求教。多谢主簿款待,余下琐事不敢相烦,由封书生指引即可。” 姚主簿起身相送:“法师请自便,恕下官失陪。” 出了客堂,几人走至廊庑转角处,一行停步,吩咐跟随在侧的梁令瓒:“去掌馔厅稍作探询……”如此这般嘱咐一通。 梁令瓒知是缉查线索,目中闪亮,振奋地领命而去。 方才姚主簿与小书童的一番争辩,隐隐透出些疑点眉目,一行有所察觉,遂作此安排。 见梁令瓒领了任务,颜阙疑也跟着跃跃欲试:“法师,有什么需要我去打探的么?” 一行笑道:“随小僧一同前往算学馆吧。” 颜阙疑心中惴惴,生出一丝不甚好的预感:“算学馆,不会有什么让人听不懂的玄奥话题吧?” 一行笑着含混过去。 狐书生没那么多复杂念头,给二人熟稔指路:“算学馆,我去的不多,学儒家经典的士子,不太去那种地方。” 颜阙疑追问:“何谓那种地方?” 狐书生知无不言:“国子生多是官员子弟,尤其国子学,三品以上仕宦子弟方能进身。入算学馆则没那么苛刻,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和庶民子弟皆可进学,只要过了入学考,交得起少量学资。不过,旁人不大去算学馆,倒不是因着身份门第。” 颜阙疑还欲追问,狐书生领着他们七拐八绕,不觉已至算学馆角门,有两个生徒正争得面红耳赤,拿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这个步骤不对!墙厚五尺,两鼠对穿,第一日各进一尺。大鼠从第二日起,每日打洞进度是前一日的两倍;小鼠从第二日起,每日打洞距离是前一日的一半。它们怎可能在第三日相遇?” “那我设元列方程……” 这俩人似在争论老鼠打洞,颜阙疑听不太懂,两只老鼠为什么要打洞相遇,这不把墙给打穿了么?地面画的八卦似的横线也叫人摸不着头脑。 正准备绕过二人进角门,却见一行身姿未动,竟是驻足白石甬道旁,垂目看二人在泥地上划出的纵横线。 见两个算学生徒抓耳挠腮解不出答案,一行眼角蕴笑,出言提示:“两鼠穿垣题,可用方程法,也可用数阵直除法。” “是吧,我就说可以试试数阵法……”两名生徒蓦地回头,与陌生僧人视线撞个正着。 一行揽袖俯身,素手接过一名生徒手里的枯枝,择了一处新泥地,划出算法过程:“列方程当如此……数阵直除当这般……解得两鼠应于二又十七分之二日相遇。” 俩生徒茅塞顿开,喜不自胜:“妙极!这般求解过程,简单而准确,何其优美!堪称行云流水!” 颜阙疑与狐书生茫然对视,此时逃离算学馆还来得及么? 第100章 (五) 算学馆极少有人拜访, 一年里来访的客人屈指可数,其中通晓数理的更是没有。今日偏僻角门下,两名生徒竟遇着特意来拜访算学馆的客人, 还是一位精通算经,解题思路清晰明了的高人,可谓如获至宝。 二人极尽热情,邀一行入馆。 “我们馆里每日都有解不尽的难题, 因是不分尊卑,互相出题考校,每题皆有千变万化。大师若有兴致, 替我们出几道,同砚们一定求之不得。” “对了, 大师如何称呼?这几位莫非也是算学高人?” 被两名狂热的算学生徒灼灼盯着, 颜阙疑和狐书生都觉芒刺在背,幸得一行及时分辨。 “小僧法号一行, 这二位乃是小僧友人。” 两名算学生徒猛然刹步,因听闻僧人法号而难以置信,语声都打着颤:“一行法师?创内插算法公式,计算太阳高度, 测量子午线,编订历法的那位高僧?” 不等一行作答, 二人心中已有了答案, 竟同时狂奔入学馆,扯开嗓门大声嚷嚷开去:“各位同砚,一行法师莅临咱们算学馆了!就是开创内插算法的那位法师!” 一石激起千层浪,算学馆生徒无论是做题的、出题的、拨算珠的、苦求解题思路的、与人争辩对错的,全都停了手头活, 争先恐后,蜂拥而至。 小小角门霎时人头攒动,都想第一时间目睹令他们崇敬不已的算学奇才,反将访客堵在了门外。 起先的两位生徒意识到了此举的鲁莽,急忙疏散人群:“各位同砚冷静一下,让一让,先将法师请进来,才好讨教!” 一行、颜阙疑、狐书生三人在众生徒簇拥下,勉强进了学馆。一行落座后,众生徒捧着稿纸笔墨围上来,七嘴八舌请教算学难题。 “法师,内插算法公式可以给我们详细讲讲吗?” “法师,多元方程式如何快速求解?以及如何运用?” “法师,那太阳高度又是如何测量计算的?” 一个个眼中盛满炽烈的光。 一行面带笑意,耐心为众生徒一一解答,并在稿纸上书写演算过程配合讲解。 颜阙疑与狐书生百无聊赖枯坐在角落里。 “算学当真那般有趣?”看着沉浸在题海中的人群,狐书生不确定地问。 “谁知道呢。”颜阙疑郁闷地叹口气。 众生徒获一行传授运算之道,无限欣喜,但对算学知识的渴求,从无餍足,于是纷纷恳求一行出题。 一行巡视堂上众人,笑了笑,顺势出题:“小僧因是出家人,便出一道浮屠增级题,请诸生详听。远看巍巍塔七层,红光点点倍加倍,共灯三百八十一,请问尖头几盏灯?” 浮屠即佛塔,这道浮屠增级题,意思是说有一座七层宝塔,下一层点亮的灯数是上一层的两倍,塔上共有三百八十一盏红灯,试问顶层点有几盏灯? 众生徒听完题,立即四散开去,埋头在稿纸上演算起来。狐书生扳着手指算来算去,抓耳挠腮也算不明白。 颜阙疑觉着此题有趣,也找了张纸,画起佛塔来,因不懂运算之道,自是画不出结果。 众生徒不确定地报出答案。 “四盏吧?” “不对,大概是五盏?” “我算出是七盏。” “我觉得是六盏。” 堂上众说纷纭,一行手拨念珠,含笑听着,并不急于揭晓答案。 “浮屠顶层有灯三盏。”一个身如玉树的青年迈步走入堂中,不到三旬的年纪,穿一身绯袍,佩银鱼符,不紧不慢报出心算答案。 众生徒一见此人,纷纷起身行礼:“元司业。” 青年手指隔空点向众生徒:“讲过多少遍的解题思路,都记不住。” 遭训后,众生徒沮丧垂头。 青年不去管他们,灼灼视线投向堂上白衣僧人,几步上前,合十问候:“法师莅临,算学馆不胜荣幸!下官元策,任算学司业,仰慕法师已久,想同法师讨教算学一道,可否?” 一行合十回礼,笑道:“元司业心算过人,小僧不敢担讨教二字。” 第85章 元策坚持:“在法师面前,下官仅入门而已。” 颜阙疑、狐书生与众生徒旁观二人谦逊推让,明明是两个算学奇才,偏在他们这些真正没入门的人面前,说着这种话,着实叫人心中苦涩。 在元策的盛情邀请下,一行随他出了授课堂,颜阙疑与狐书生无意旁听二人探讨算学,没有跟来。二人绕过后墙,来到一处苍松翠柏掩映下的寮舍,门前白石苍苔,颇为清冷。 进入寮舍,但见白墙上写满数字运算,案上堆满算筹稿纸,靠墙的书架不堪书卷重负,摇摇欲坠,床上地下也都散落着深奥难解的题。 一行随意拾起一张,沉吟片刻,走至案前,提笔欲解答,砚池却已干涸。元策忙去屋外提了半瓮水,注入砚池,挽袖研墨。一行蘸笔,一气呵成写下解题过程。元策从旁观看,连连赞叹:“法师这般解法,确是下官未曾设想过的!” 见机会难得,元策又去床头拢起一叠记满算题的竹片,摊在一行面前请教。这位算学司业沉迷解题,阐述思路,直说得口角干裂。每当一行提出一种新解法,他便自眼底绽放神采,立即提笔记下,没地方书写,便记在自己的衣衫上。 二人探讨间,不觉天色已黯,有童仆在门前喊:“元司业,沐桶备好了。” 元策恍然从算题中回神,应了一声,转而对一行道:“法师稍待,下官沐浴后即回。”说完,放下笔,脚步匆匆去了寮舍旁侧的浴房。 一行似毫不介意,继续提笔蘸着所剩不多的墨汁,将竹片上的晦涩难题一一解答,最后将所有竹片叠放好,静静出了寮舍。 一行返回算学馆前院,颜阙疑正百无聊赖拨弄算筹,狐书生则蜷在树下打瞌睡。授课堂内,生徒们叽叽喳喳讨论浮屠增级的解题方法,间或有人提及除夕回家探亲,与父母家人守岁的打算。 “法师,咱们可以走了吗?”颜阙疑扔下算筹,迎上一行,仿佛在算学馆一刻也呆不下去。 “走吧。”一行体谅地笑道。 颜阙疑推醒狐书生,三人未惊动旁人,依旧从算学馆角门离开。 “法师为何随元司业去了那么久?”颜阙疑不动声色地抱怨。 “元司业对算学一片热忱,小僧不忍拂其意。” “法师难得遇着对算学如此痴迷之人,一定相谈甚欢吧。” “的确难得。” 第101章 (六) 学馆一角, 临水曲槛内,梁令瓒向一行汇报打探来的消息。 “国子监饮食用度皆由掌馔厅分派,份例本是依每馆人数而定, 后来算学馆用水逐渐多过其他学馆。因掌馔厅每年积下的账簿,都交由算学馆核算,有这一层庶务来往,且长安内外水渠充足, 掌馔厅便默许了算学馆用水超额一事。今年旱情严重,各学馆用水虽有削减,算学馆依旧是分到了更多份例。” 从这番话里, 一行留意到一处关键:“掌馔厅人多事繁,可还有人记得算学馆用水超额始于何年?” “往年各学馆分水这等小事, 无人将其放在心上, 所以询问过不少人,也没人说得清楚, 只模糊记得大约是七年前。” 颜阙疑后知后觉感到背脊发凉:“莫非旱妖便藏于算学馆?” 狐书生抽了抽鼻子:“可愚弟未曾嗅到妖物气息。” 颜阙疑道:“勿用说旱妖并无特殊气息,因而难以分辨。倘若这旱妖修为高深,又刻意隐藏行迹,即便出现在贤弟面前, 也不会叫你觉察。” 梁令瓒认为,应继续调查算学馆七年前发生过何事, 一行未作答复, 对着槛外结了一层寒冰的池沼,捻珠沉吟。 暮霭沉沉之际,忽地传来笑语喧哗,三五成群的生徒脚步匆匆,经过游廊, 往大门方向去。 颜阙疑惊觉:“今日怎不闻暮鼓声?” 看天色应是昼刻已尽,该敲闭门鼓的时辰,国子生竟成群结队往外跑,十分反常。 梁令瓒唤了一名国子生来询问。 国子生欢喜道:“圣人临时下令,今日至除夕不禁夜,坊门大开,长安士庶皆可上街,观摩叶天师驱傩!” 听闻驱傩二字,狐书生顿时脸色煞白。 长安大规模驱傩向来选在岁末除夕,意为驱鬼逐疫,千人队伍将从宫中出发,行经朱雀大街,直至城郭外,寓意将长安邪祟扫除干净,以迎新年。 往年驱傩都由太常卿率领官员担任巫师太祝,作为岁末年俗的一环。今年显然不同,叶法善亲自驱傩,满长安的妖鬼怕是都要胆战心惊。 何况事出突然,临时驱傩,让妖鬼来不及潜藏。目的虽是斩除旱妖,但旁的小妖恐也难逃此劫。 国子生还在热情建议众人赶早去朱雀街占位子,晚了定然挤不去前排。梁令瓒道谢后,将其送走。 狐书生坐立难安:“我有几个相熟的非人朋友,在长安各坊谋生,有卖胡饼的,有拉车跑腿的,有替人修整房舍的,他们不少拖家带口,我得赶紧去知会他们一声!” “贤弟冒冒失失四处奔走,万一撞着叶天师驱傩队伍,自身都难保。今夜满城驱逐妖鬼,你那些朋友又能往哪里躲藏?”颜阙疑拉住仓皇无措的狐书生。 “叶天师此举必是早有筹划,此刻放出消息,欲使长安群妖自乱阵脚,意在逼出潜伏城中的旱妖。”一行识破叶法善用意。 “法师,可有助封贤弟脱险的法子?” “今夜驱傩不同以往,长安十二座城门定已布下法阵,群妖冒然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封施主若想带亲朋避开此劫,需在叶天师驱傩抵达明德门之前,抵达城南启夏门东北角的通济坊,切记不可走朱雀街。五更时分,小僧定前往通济坊,协助各位出启夏门。” 明德门连通朱雀大街,是长安正南门,唯有天子祭祀与重大庆典才会开启。而位于明德门东西两侧的安化门与启夏门,才是万民出入之门。 一旦叶法善抵达明德门,安化门与启夏门亦会在其掌控之下。一行不便破其布防,只能在不干扰驱傩仪式的情势下,做些变通。 狐书生看到活命希望,细长狐目盛满热泪,口中千恩万谢。 为狐书生此行安危考虑,一行又向梁令瓒要了笔,在狐书生手心写下一个“隐”字,并传他口诀。 “若遇险境,念此咒,可隐去行迹,一刻为限。若遇修为高深之人,此咒无效。” 狐书生牢牢记下,拜别众人,毅然前往各坊通知妖类友人去了。 “真是只有情义的狐狸。”梁令瓒赞叹。 “但愿封贤弟得以化险为夷,可惜我却帮不了他。”颜阙疑深感愧疚。 “今夜驱傩乃诸妖劫数,非颜公子可干预。” 三人向曲槛外走去,避开了主路。 梁令瓒猜测:“法师是要重回算学馆?” 颜阙疑紧张而忐忑:“莫非法师已发现了旱妖行迹?” 一行话语里含着惋惜:“先前一趟,小僧察觉算学馆几处蹊跷,虽有猜测,却不便贸然下定论。现下叶天师驱傩消息传开,恐已打草惊蛇,且去印证一二。” 再次前往算学馆,那些沉迷解题的生徒们依然如故,没有去凑驱傩的热闹。然而无论授课堂还是寮舍,都没有寻到元策的身影。 据一名生徒说,元司业休了除夕假,回家照顾寡母去了。 “元司业宅邸位于何处?”一行问道。 “城南大通坊。”生徒回答。 “元司业入国子监任教,始于何时?”梁令瓒忍不住追问。 “元司业任教有些年头,具体年份我却不知。”生徒诧异地看着众人。 三人离开国子监时,已获取了不少信息。 姚主簿掌管国子监庶务多年,有簿子记录各学馆教习司业的变迁,经查证,元司业入国子监始于七年前,彼时元策还只是名直讲。因算学才华卓著,元策从直讲一路升至司业,深受算学生徒敬爱。 七年前,算学馆用水超额,七年前,正是元策入国子监的时间。是巧合吗? 颜阙疑难以置信:“旱妖怎会是一名司业?妖怪也能精通算学?” 梁令瓒提醒他:“别忘了那位封书生,不也考中了明经科?” 何况这位元司业举止异常,无论寒暑,每日都要定时沐浴。休除夕假,寮舍内的衣物书籍却都不曾收拾,显然是离去匆忙,顾不上其他。 “假如元司业真是旱妖,现下也已逃之夭夭,我们要上哪里去擒妖?”颜阙疑悄悄看向淡定如常的一行,“法师该不会是故意放走他的吧?” 第102章 (七) 一行向来见微知著, 入国子监后,逐步探查,早已洞悉算学馆异常, 却未采取任何措施,听任疑似旱妖的元司业逃离国子监。 第86章 “纵然法师惜才,也绝不会故意放走旱妖,为祸百姓。”梁令瓒反驳了颜阙疑的说法, 看似维护一行,实则心中也不解。 正反话都被二人说了,一行丝毫不介意, 笑道:“元司业情形异乎寻常,他非人非妖, 乃是人傀。” “何谓人傀?”颜阙疑与梁令瓒大感兴趣。 “妖占人躯, 以人为傀儡,二者共生共存, 便是人傀。需待时机,将二者分离,方可擒妖。” “原来如此,还是法师考虑周到。”颜阙疑安心了。 “再说, 今夜叶天师驱傩,旱妖又能逃去哪里?”梁令瓒找补道。 “可是, 要如何将元司业与旱妖分离?”颜阙疑问道。 “小僧观元司业行止如常人, 妖物寄身却无损其算学天赋,因而猜测二者共生应有些岁月,方能如此融洽。”一行思忖道,“二者分离,需做些筹备。” 三人还未出务本坊, 便隐隐听见朱雀街上传来的驱傩鼓声。没了宵禁限制,坊门大开,男女老幼呼朋引伴,冒着严寒,出坊观看驱傩盛典。 除夕将至,长安洋溢着节日气息,而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无数暗影仓惶逃窜。 “今夜情势紧急,还需令瓒乘快马去一趟大通坊,拜访元司业母亲,取元司业幼年最爱之物,来城南通济坊与小僧会合。” 一行要去通济坊助狐书生出城避祸,因而做了这般安排。 “好,我这就雇一匹快马去大通坊!”梁令瓒答应得干脆,转身大步离去。 “法师,我们要怎么去城南?”颜阙疑问道。 “乘车前往。” 二人在车马行雇到一辆骡车,驶出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可遥望朱雀大街上的驱傩盛况。 十几辆涂满红漆的巨轮神车上,燃着粗壮蜡炬,亮如白昼。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的“方相氏”执戈跳舞,上千名侲童戴着张牙舞爪的面具,穿着朱褶素襦,击鼓唱着《吃鬼歌》。 “凡使一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鼓声震天,歌声诡谲。百姓们随着驱傩车奔走,纵情狂欢,驱魅祈福。 朱雀大街拥堵异常,一行命骡车转而向南,沿着东边长街一路行驶,速度较驱傩车略快。直到驶出几坊的距离,鼓声才渐渐远去。 颜阙疑感慨一番驱傩盛景,趁机询问:“法师,人傀是常见的妖物么?” 一行道:“人傀极为罕见,盖因人身凡躯难以承受妖物寄生,二者难以达成平衡,更难以长久共生。” 颜阙疑叹息:“元司业为何会被旱妖寄身?又为何能与之共生?被妖物寄身的元司业,还是元司业么?” 一行捻珠道:“据小僧观察,元司业尚有自身意识,他明知自己与妖物共生,甚至可说是在掩护旱妖。如此不同寻常的关系,非外人所能探查。” 颜阙疑突发奇想:“或许,元司业是把旱妖当做最好的朋友,才允许它寄生自己身上,并掩护它躲避人类耳目。” 一行笑道:“将非人当做朋友,就像颜公子与封书生?” 颜阙疑挠挠头:“就是这个感觉。” “视异类为同类,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我知道,至少叶天师不会。”颜阙疑看向车窗外,繁星闪烁的夜空下,一场对异类的驱逐正在长安城里由北向南蔓延。他叹了口气,“愿封贤弟同他的朋友今夜能够成功脱困。” 今夜驱傩引起的轰动不小,长安百姓纷纷涌向朱雀大街,维护夜中秩序的金吾卫不时在坊巷中出没,昊天观的驱妖道人亦散布各处。骡车既要避过人群,又要不时接受金吾卫与道人们的盘查,因而抵达城南通济坊外街时,已近五更时分,恰是一行预估的时辰。 驱傩鼓声虽被抛在身后,却有一种时刻逼近的紧迫感,颜阙疑等不及,跳下车掀起帘子,待一行下车后,急忙问:“法师,来得及吗?” 一行道:“封书生若能依着约定时辰,便还来得及。” 城南本就少人居住,此时更无灯火,四街一片阒寂,唯有远处鼓声杳杳。骡车垂挂的夜灯摇晃着,将方寸之地照得忽明忽暗,似乎有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弥漫周围。 拉车的骡子躁动不安,车夫走惯夜路,也不愿在今夜的城南久待,将夜灯留给二人,驾车逃似的跑了。 颜阙疑感到背脊发凉,一面提着灯,一面搓着手臂:“法师,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个街角好像格外阴冷。” 一行清湛的视线掠过灯影后更深的暗夜,一些不成规则的影子挤挤挨挨,瑟缩着遍布屋角与树下,已成型的戾气飘荡在半空,挣扎扭曲着向颜阙疑身后探出枯枝般的手,想借人类躯体避难。 在颜阙疑毫无所觉时,一行挽了佛珠在掌上,翻手之间结了莲花印,一个起落便有清风涤荡开去,伸向颜阙疑背后的鬼手迅速撤走,半空戾气亦远远退避。 被清风吹拂的颜阙疑顿感神清气爽,身体轻盈,周身和暖,诧异道:“咦,忽然就不冷了。” 一行笑道:“颜公子今夜务必秉守本心,正念驱散畏惧之心,方可邪魔不侵。” 颜阙疑立即肃然正念,嘴上碎碎念叨:“我读圣贤书,立君子品,做有德人,养浩然气,一切诸魔勿近!”如此不断重复,果然心神越发坚定,也不觉寒冷。 一行莞尔,自袖中取出一支线香,在夜灯上点燃,便执香走向某处空地,算准方位,将线香插入地面,屈身盘坐下来,结密宗手印。 颜阙疑不敢打扰对方,默默收了碎碎念,也不敢离一行太远,提着灯靠近,就见一行面前的线香轻烟如同水中涟漪,腾起一圈又一圈,向外围扩散,至某处看不见的边界则止住,那轻烟却不消散,只飘在半空。 此处的异样很快吸引了暗夜躁动的妖鬼,它们被驱赶又无处可去,便想往佛香轻烟内闯。 颜阙疑骤然看见一团团黑雾涌来,若隐若现的狰狞怪物横冲直撞,吓得他一跤跌倒,夜灯随之熄灭。 第103章 (八) 灯灭了, 以为会陷入一片漆黑,颜阙疑却发现身处一圈浮光内,原来是线香腾起的轻烟散着微弱银光, 绕二人形成一圈银环,隔绝内外。 一行盘坐结印,狰狞黑雾左冲右突也闯不进银环内。 圈外更多的黑雾还在聚集,仿佛都垂涎这一方天地。 颜阙疑不敢起身, 害怕被黑雾里数不清的枯枝鬼手拽出圈子:“法师,妖物为何都往这里闯?” “今夜长安已成樊笼,它们自然是为了逃出笼中。”一行示意他看插入线香的地面。 颜阙疑被地面上方的银圈吸引, 不曾注意线香下方,原本的地面已成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是银圈投下的影子。那黑暗犹在扩散, 很快漫过他身下。 他忍不住触摸那黑暗,什么也没有摸到, 手却深入了地下,如同探入无底黑洞:“这、这是?” “若要绕过长安地面十二座城门,唯有开启地门。”一行说道。 “地门?”颜阙疑呆滞片刻,忽然意识到, 他和一行正坐在黑洞般的地门之上,顿时提了口气, 身体僵硬不敢挪动, 担心下一刻就会掉下去。 “地门无形无质,凝空间缝隙而成,可将非人送往任何地方。”一行似乎看出颜阙疑的忧虑,笑道,“颜公子尘世之人, 并不会坠入地门。” 坐在一个无形无质的东西上面,即便有一行的保证,颜阙疑依旧不敢乱动:“所以黑雾里那些妖物是想走地门,逃离长安?” 非人对地门格外敏锐,徘徊在附近无处可去的妖魔全往这边涌来。 “小僧虽持渡化众生之愿,却并非所有妖魔皆可渡。这座地门是生路还是绝路,取决于它们自身善恶之别。”一行手印松动,银圈一阵波动后,断开一个缺口,聚在圈外的黑雾潮水般涌入地门。 守在地门边界的一行岿然不动,颜阙疑则吓得一动不敢动,争先恐后涌入地门的妖魔显然无暇在意两个人类,只顾逃离。 然而黑洞般的地门内忽的腾起无形无质的烈焰,转眼将妖雾烧为灰烬,生门顿成死门,尚未涌入门内的妖魔见势不妙,惊恐地逃出银圈,一团团黑雾散入夜中,再不敢靠近。 心存恶念者,入地门则为灰烬。 颜阙疑虽知门内的烈焰烧不到他,依然惊出一身冷汗:“法师,封贤弟和他的朋友,走地门不会有事吧?” 一行不置可否道:“地门有其法则,小僧并不能确保万一。” 颜阙疑正觉不安,就望见衣衫残破、拖着尾巴的狐书生气喘吁吁从黑夜里奔跑而来,身边还跟着一群半人身半妖体的非人,都形容狼狈,这场奔波显然不太顺遂。 第87章 颜阙疑又惊又喜,勉强爬起来,小心翼翼踩着虚空地门,却如履平地。他走至银圈边缘,向着狐书生招手:“封贤弟,这边!” 狐书生踩着犹豫的步伐,缓慢靠近银圈,他身后的妖类朋友则瑟缩着不敢靠近。 颜阙疑关切道:“封贤弟,你没事吧?” 狐书生将受了伤的尾巴往身后藏了藏:“不要紧,幸亏有法师给我的隐身诀,才得以躲开驱傩道人。”说着向一行深深鞠了一躬。 一行合十还礼:“无事便好。” 大概方才烈焰吞噬妖魔的一幕被看见了吧,狐书生身后的群妖眼中发着警惕的光,对一行显然不太信任。 颜阙疑向狐书生解释:“法师在此开了地门,可助封贤弟你们离开长安,只是……若同那些妖魔一般心存恶念,便会遭地门内烈焰焚烧。” 狐书生蓬松的毛发上滚过一阵颤栗,眼神透着畏惧:“怎样才算恶念?偷吃烧鸡算么?” “这……”颜阙疑犯难,总不能说狐狸偷鸡是善念吧? 一行坐守地门,向众妖说法:“佛法中,恶分五恶、五逆、十恶业,皆由身、口、意而起……十恶即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欲、嗔恚、邪见……” 狐书生等妖越听越惶惶不安,这些恶行它们肯定犯过不止一件! 颜阙疑也暗中擦汗,身为一个普通人类,每时每刻都会生出无数念头,戒不掉贪欲,常犯嗔恚,难保不会妄语……越想越觉得自己恶念丛生,地门烈火仿佛正在噬舔他罪恶的肉身。 颜阙疑与众妖一般冷汗涔涔,一行宣一声佛号,嗓音温润,将他们从畏惧惶恐中惊醒:“众生非佛,一念起,万恶生,故而需修身修业。杂念难除,若能时时自省,禁锢恶念,便是善。” 远处驱傩鼓声渐近,再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颜阙疑清醒过来,为狐书生鼓气:“法师所言,封贤弟可悟了?我相信封贤弟并非犯十恶的妖魔,若信你自己,便快些做决断吧!” 狐书生咬咬牙,抖擞毛发,一只脚踏入浮光银圈内,转身对妖类朋友们道:“封某相信法师,也相信自己是只好妖!”随后毅然跳入地门。 颜阙疑与众妖一起紧张地盯着地门,等了片刻,并无烈焰腾起,终于放下一半的心。其余小妖推推搡搡排好队,一个个畏畏缩缩进入地门,最多不过激起几点火花,伤及不到皮毛。 最后一只小妖被火花吓得“叽”了一声,炸成一个毛团子,弹起来想逃离地门。颜阙疑眼疾手快,一掌给它拍了下去,毛团子“叽叽”叫骂着,滚下地门深处。 线香燃到尽头,最后一截香灰掉落,黑黝黝的地门缓缓合拢成一线,终至看不见。 天边泛起青白色,黎明即将到来。 驱傩神车伴着歌舞鼓声驶入城南,庞大的队伍与沸腾的百姓驱赶着妖鬼,将他们逼入最后的角落。 一行整衣起身,与颜阙疑走向朱雀大街最南端。 此时的城南,人潮填街塞巷,不知疲倦的人们自发唱起《吃鬼歌》,等待着最后的驱傩时刻。 长安最辉煌的城门明德门下,一个穿绯袍的青年学官低头站在那里,发髻蓬乱,脸上沾灰,银鱼符在腰间随夜风摇摆。 第104章 (九) 为确保驱傩神车畅通无阻, 金吾卫驱赶着街心人群。 朱雀大街两侧人头攒动,一行与颜阙疑走入如织的人潮,想要越过街心, 几乎没有可能。 “这么多人涌入城南,旱妖无路可逃,若是向百姓发难,岂不危险?” 街边尽是庆祝欢呼的人群, 不少人怀里抱着稚子,携着幼童,浑不知危险就在身边。颜阙疑替他们担忧起来。 “纵然叶天师有应对之法, 混乱之下,恐怕也难保万全。”一行捻珠沉吟。 人群中有摊贩挑担叫卖莲子羹等吃食, 一行循声望去, 若有所思。 颜阙疑见状道:“法师若是饿了,我去买两碗莲子羹?” 一行笑道:“有劳颜公子。” 颜阙疑挤过人群, 买回两碗莲子羹,分给一行一碗。 一行手里托着羹碗,看着里面载浮载沉的几粒熟莲子,含笑道:“颜公子可愿学一门戏法?” 颜阙疑奔波了一夜, 着实饿了,边吃莲子羹边随口问:“什么戏法?” “汉末方士左慈所创, 名为顷刻开莲。” 颜阙疑嘴里包着莲子羹, 扭头就见一行羹碗内长出几株豆芽似的小莲花,险些呛住。 碗里长出莲花,虽奇妙,却不知有何用处。况且,当下填饱肚子不是更要紧么?颜阙疑十分不解, 但耐不住一行热心传授,只得反复记诵密语。 他忍痛舍却半碗莲子羹,心中默念密语,碗里所剩无几的莲子忽地抽芽生茎,耸立碗面三尺之高,巨大莲叶层叠伸展,转瞬开花,清香四溢。 颜阙疑惊得差点扔掉羹碗,这跟一行示范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碗里的莲花犹在不断往上生长,层层叠叠无穷尽,朵朵莲花盛开,绚烂至极。只因是幻术,羹碗重量并不曾增加,否则他如何也捧不住上百株莲花的重量。 在拥挤的朱雀大街上使出这一手戏法,顿时引起不小的轰动。 “瞧那边,有戏法!” “快走,去看看!” 远近人群都往颜阙疑身边挤来,想要近距离目睹这神奇的戏法,更有人触摸莲花确认是真是假。 被无数人簇拥着,颜阙疑俨然成了走街串巷的百戏艺人,甚至有不少人往他碗里抛通宝撒钱。他无力辩解,扭头在人群里寻找一行,却已不见法师人影。 摇曳的莲花往半空铺展延伸,堪称神异,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而来。朱雀街的秩序被打乱,街西侧的百姓不顾金吾卫阻拦,潮水般越过几十丈宽的主干道,赶往街东侧观看盛开在天上的莲花。 成群结队的百姓越过朱雀街,行驶的驱傩神车被迫停下。车上火炬熊熊燃烧,方相氏执戈而立,目光透过黄金面具,凛然注视车下,当街断其去路的白衣僧人。 几名侲子走下神车,来到一行面前:“岁末傩祭乃国中盛事,敢问法师,何故阻我去路?” 一行遥指街上人群:“全城百姓随神车汇聚城南,若有异变,恐生灾祸。请叶天师封锁城南道路,遣散百姓,再行驱傩。” 几名侲子回车上复命,不久,上千侲子走上朱雀大街,结成人墙,封锁主路,拦截混乱的百姓。鼓声再起,十几辆神车相继往明德门方向行驶,人群终于不再聚众尾随。 一行站于道旁,目送巨轮神车驶过,仰头看向黎明前的长安夜空,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已铺下,明德门便是最后的收束之地。 颜阙疑陷在人群里被迫卖艺,引来众多围观者喝彩的同时,也招来了佩刀金吾卫。 “就是那个表演戏法的,扰乱大街秩序,险些坏了傩祭大典!” 人群里探出一只手,抓住颜阙疑手臂,吓了他一跳。转头见是别了几个时辰的梁令瓒,牵着马风尘仆仆的模样,顿时转忧为喜:“小令?你的事办完了?可曾见到法师?” 梁令瓒夺下他手里的羹碗,连着生长至半空的莲花一起抛向人海深处:“金吾卫来拿你了,还不赶紧跑?” 颜阙疑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梁令瓒扯着胳膊往人群里钻来躲去。被他们抛至身后的幻术莲花因脱离施术人,转瞬湮灭无踪,只余一只空碗滴溜溜落上地面。 梁令瓒按一行吩咐,乘快马去了一趟大通坊,返回时朱雀大街已被清路,无法穿越街心,正犯愁时,恰逢颜阙疑用戏法扰乱街上秩序,阻了驱傩队伍。梁令瓒于是牵马混入街西侧的人群,横跨街心,抵达街东侧。 天上开莲花,这场异术出现得过于凑巧,梁令瓒揣测应是法师所为,便循着莲花标识,挤入人群,这才遇着颜阙疑。 想也知是法师安排的这一切,梁令瓒回味方才颜阙疑卖艺被人撒钱的模样,忍不住笑道:“颜公子今夜收获颇丰吧?” 颜阙疑这才想起:“钱都在碗里,碗被你扔了。” 梁令瓒忍笑:“钱可以再赚,手艺学到了就行,下次……” 颜阙疑截断:“没有下次!法师将我扔下后不知所踪,我不会再上当了!” 为照顾对方情绪,梁令瓒不好笑出声,违心安慰道:“法师定非有意,今夜情势复杂,来不及向颜公子详细说明,想是有急事要办。” 颜阙疑嘟囔:“可我险些落入金吾卫手里……” 梁令瓒拍拍他的肩:“相信法师一定会从金吾卫手里救出颜公子!” 第88章 颜阙疑勉强被开解后,情绪缓和下来:“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已照法师吩咐,拜访了元司业母亲,取了元司业幼年最爱之物。” 颜阙疑见到梁令瓒取回的东西,竟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件,不知能派上什么用场。 “走吧,须尽早将东西交予法师。”梁令瓒将信物收入怀里,郑重道。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由侲子组成的人墙封锁了前路,朱雀大街通向明德门的最后一段距离,百姓无法踏足,只有驱傩神车一辆接一辆驶过。 被迫止步的二人面面相觑。 “不让通行是为了防止生变,可如此一来,我们也过不去了!”梁令瓒焦灼不已。 “法师会在什么地方呢?”颜阙疑望着大街嘀咕。 “肯定不会被困在人群里。”梁令瓒转念一想,“法师常说颜公子有慧根,你说说,我们要怎么办?” “我哪里知道……”颜阙疑本来毫无头绪,忽然灵光一闪,“去通济坊!” 第105章 (十) 快马载着颜阙疑与梁令瓒二人, 远离拥堵的朱雀大街,奔向行人稀少的东南方向。 “今夜一番奔忙,竟忘了与法师的约定。” 梁令瓒取来信物, 按计划应到通济坊与一行会合,却因朱雀大街熙来攘往,失了头绪,幸亏颜阙疑及时点明。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通济坊, 四下却并无一个人影,就在二人怀疑法师是否忘了约定时,墙角忽地传来问话声。 “是与法师约定的人吗?” 颜阙疑与梁令瓒同时吓了一跳, 墙角阴影里分明没有人,是谁在说话?二人对视一眼, 结伴壮起胆子, 慢慢摸向墙角。 “我与法师约定在此会面,谁在那里?”梁令瓒问道。 “法师命小的在此接应, 小的已等候多时。”墙角瓦砾窸窣响动,一只灰毛鼠钻了出来,耸动黑黑的鼻头朝二人嗅了嗅,边用爪子整理胡须, 边说道,“有法师留下的气息, 看来就是你们没错了。” 见多了妖魔鬼怪的颜阙疑倒不如何吃惊, 只是退后一步,礼貌地保持着距离:“阁下可有法师信物?” 灰毛鼠将两只爪子探入胸前绒毛,捧出一颗佛珠,自证身份:“瞧,一般鼠可不会有这个。” 梁令瓒蹲向墙角, 从灰毛鼠爪子里拈起佛珠,递送颜阙疑面前:“是法师之物吗?” 颜阙疑将佛珠托入掌心看了看,点头:“没错,是法师的持珠。” 灰毛鼠催促道:“请把法师的信物还给小的。” 梁令瓒依言把佛珠放回灰毛鼠爪子里,灰毛鼠慎重地用一根毛发串起佛珠,挂到自己圆胖的颈项上,然后对二人说道:“既然确认妥当,便请把你们要交给法师的东西,放心交给小的,小的会用最短时间追踪到法师所在,保证将东西完好无损送到法师手上。” 颜阙疑与梁令瓒互看一眼,都对这只地鼠缺乏信心。 灰毛鼠忙着埋头刨土,还不忘催促:“小的只负责运送物件,要是耽搁了,责任可不在小的。” 梁令瓒犹豫再三,最终取出怀里用布囊裹好的东西,交给灰毛鼠:“这个包裹很是要紧,一定要尽快送到法师手上!” 灰毛鼠灵巧地将布囊负在背上,布条绕到胸前打了结扣,夸口道:“小的替人运送百物,从没出过岔子。” 说完便钻入地洞消失不见。 梁令瓒不确定地问:“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只地鼠,真的没问题吗?” 颜阙疑安慰他道:“事已至此,只能信它了。” 二人再度上马,沿着最南边的城墙策马而行,一路向西,便可绕过侲子的封锁,直达朱雀大街。 迎着寒风,快马奔走在微熹的晨光里,忽然一阵剧烈的气流将二人掀下马背。 坐骑扬蹄嘶鸣,焦躁不安,颜阙疑和梁令瓒毫无防备,被摔得眼冒金星。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还未弄清发生何事,就听不远处鼓角齐鸣,撼天动地。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顾不上驯服受惊的坐骑,两人拔腿向前疾奔。 绕过最近的坊墙便是朱雀大街,两人狂奔至墙后止步,借着坊墙遮掩,放眼开阔的朱雀大街。 封锁道路后,最南端的大街上停着一辆接一辆的驱傩神车,前后相接形似长龙。 距离明德门最近的神车上,头戴黄金面具的方相氏长身而立,一名侲子为其奉上拂尘,方相氏执拂尘在手,朝前蓄力一挥,凌空打向明德门方向。 剧烈的震颤蔓延开来,颜阙疑和梁令瓒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喘不上气来,赶紧伏低身形。 梁令瓒眼尖,手指明德门方向,惊呼:“快看,有人被悬吊在城门上!” 颜阙疑依言望去,城墙的巨大阴影下,明德门如巨兽之口,叼着一个单薄人形,被拂尘凌空打得衣衫碎裂。 “那是……”颜阙疑观那人绯袍服饰,几乎可以断定其身份,“元司业!” 在满城驱逐妖鬼的夜晚,元司业——也即人傀,引发长安京畿旱情的大妖,终究无处可逃。 驱傩到最后,必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然而颜阙疑心中生出复杂的情绪。入夜前,那人还是国子监算学馆教导生徒的司业;入夜后,竟成了被满城驱逐的旱妖。 熊熊火炬下,方相氏面具森然,出口的言辞亦是凛然无情。 “四门妖鬼,擒之不遗!旱妖作祟,扰乱节候,吾今驱傩,斩妖降魔!” 被封印在城门上的元司业剧烈挣动几下,无数符咒在他身躯上流淌,将他缚得更紧。 上千侲子齐唱《吃鬼歌》,方相氏左手掐诀,右手执拂尘,在身前划出太极图符,一对阴阳鱼游动虚空,依先天道法生生不息。 太极图符一圈圈生长,似在不断积蓄法力,一旦阴阳鱼完全成型,大约可将一切妖魔斩成齑粉。 当然也包括被旱妖寄身的血肉之躯。 颜阙疑紧张得掐紧手掌:“怎么办?元司业还未与旱妖脱离!” 梁令瓒捶墙:“这岂不是要一尸两命?” 颜阙疑分了下神:“小令,一尸两命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梁令瓒坚持:“你不觉得很贴切吗?” “倒也是。那方相氏,也就是叶天师,究竟有没有看出来元司业被旱妖寄身?” “一般来说,人与妖物共存,也就不再是人。在叶天师眼里,元司业即是旱妖吧。” “保险的做法,或许是连同宿主一起斩杀,可是……”颜阙疑异常纠结,“元司业算学造诣那么高,分明有为人的神识!” “驱傩队伍才不会在意区区算学。”梁令瓒不合时宜地自伤起来,就像没人在意他在天文仪器上的造诣一般,除了法师。 就在梁令瓒对元司业产生强烈的同情与共鸣时,身边人影一闪,竟是颜阙疑冲出了坊墙,看样子是想凭一己之力阻止叶天师。 梁令瓒没能及时拉住对方,暗暗赞一声真汉子,这冲动劲儿,往昔若无法师庇护,不知早投生几回了。 拦不住,便加入。 梁令瓒赌上颜阙疑怎么作都不会死的运气,跟颜阙疑一起毫无遮拦地冲向朱雀大街。 “叶天师!塵下留人啊!”颜阙疑大声喊道,然而没人理他。 “堂堂天师,莫非要滥杀无辜?”梁令瓒深知拿捏要害的诀窍。 果然,正在催动阴阳鱼的方相氏耳力敏锐,一偏头,瞥向斜刺里杀来的两个搅局者。 森寒目光透过黄金面具上的孔洞射向两人,催生的降魔杀意正炽,此时此刻,似乎也将二人视作了妖物同类。 同时,上千侲子整齐的目光将二人牢牢锁定。 “坏了。”梁令瓒跑至半边街道,当即拐了弯,扯着颜阙疑往回跑,“那人好像不是叶天师!” 一股威压从背后袭来,二人踉跄扑地。 颜阙疑还没吐出嘴里的尘土,身体便骤然悬空,巨大吸力将他倏地一扯,天旋地转,极度眩晕之际,他已化为阴阳鱼之一。 另一只,自然是梁令瓒。 第106章 (十一) 两个大活人被吸入太极法阵, 逐渐化为水墨阴阳鱼,生生不息,周旋不止。 以活人为阵眼, 吸纳天地阴阳之气,太极法阵积蓄的法力猛然增长数倍,形成一个巨大的道家法阵悬在半空。 潜藏起来妄图躲过一劫的小妖们,被从四面八方吸入阵中, 洗去神髓修为,沦为普通生灵,雨点般砸落地面。 第89章 转眼间, 法阵下的街面已是黑压压一片。 灰毛鼠两只爪子紧紧抱着一颗佛珠,整只鼠的蓬松毛发都被法阵吸得倒向一边, 一双黑豆眼望着街面, 满是惊恐。它谨慎地将肥硕身体往僧袖里挪了挪,因有法师庇护, 才得以幸免于难。 一行僧袖里兜着灰毛鼠,走向法阵,对着满街生灵,双掌合十。 “方相氏驱傩除魔, 何须断绝生灵修行之路。” 方相氏冷峻回应:“孽畜修得妖身,便思祸乱人间, 今日小妖, 明日则是大魔,岂可纵容?” 一行道:“宿志不同,辩之无益。尊驾除魔,请恕二人无心之失,万望放他们出法阵。” 方相氏道:“镇压旱妖, 法阵已成,拔除阵眼,谁可更替?” “小僧可替他二人。” 颜阙疑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踩着脸颊,醒来后对上一双黑豆眼,吓得猛然坐起,拼命将灰毛鼠从脸上拂掉,口里直呼救命。 灰毛鼠从土里打个滚,理了理蓬松肚腹上的一颗佛珠,拖着尾巴站定:“法师命小的照看你们,不必大惊小怪。” 颜阙疑惊魂甫定,认出戴佛珠的灰毛鼠,身边还躺着昏迷未醒的梁令瓒,无数疑问只化作一句:“法师何在?” 灰毛鼠短而利的爪子往远处一指。 颜阙疑视线随之转移,朱雀大街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太极法阵,中间站着一人,僧衣翻涌,阴阳鱼在他身后周旋不息。 灰毛鼠如法炮制踩醒梁令瓒后,简要向他们说明昏迷前后的经过。 颜阙疑愤慨道:“法师中了妖道的圈套!” 梁令瓒迅速理清前因后果:“未必。你看那法阵,岂非以法师为中心?” 两人一鼠,目不转睛盯向太极法阵,阵中罡风已无,便是小小一只灰毛鼠,也不会再被吸入洗髓。 一行以身入阵,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悄然抹去法阵中的杀意。这么明显的变化,方相氏自然也已察觉,然而法阵威力犹存,若要强行逆转,不仅会毁去法阵,还将伤及上千侲子。 再者,一行与太极法阵合二为一,对付旱妖,也是首当其冲。方相氏决意静观其变。 法阵带来的铺天杀意消弭,随之而来的,便是明德门上的封印松动。被旱妖寄身的元司业飞身下城门,掀起一阵疾风。 他一步步走向驱傩众人,身上的从四品绯袍已成褴褛,用一半属于元司业、一半属于旱妖的嗓音说道:“吾生于太华,长于长安,从未生害人之心,尔等却要将吾赶尽杀绝?” 方相氏厉声斥道:“孽障!长安京畿赤地千里,无辜丧命者不知凡几,你犯滔天之罪,还不伏诛?!” 说罢,执戈牵引太极阵,引出几道雷法打向元司业。 每一道雷殛,都被元司业移形换影躲过,朱雀大街被劈出一道道裂隙。 “赤地千里因吾而起,却非吾所愿。”元司业神情淡漠,身影倏忽,时而消失在驱傩车前,时而出现在侲子之间。 不知他施了什么手段,被他贴近的侲子毫无预兆地倒下,接连引起恐慌。 骚乱如水浪,向外围扩散。 方相氏对一行道:“法师还不擒妖更待何时?” 阴阳鱼融入一行法身,僧衣也被染作黑白二色,使他半身静穆半身灵透。合拢的双掌变作结印手势,一朵虚幻曼荼罗于身前凝结。 元司业若有所察,抬头观望,僧人指尖诞生的虚幻花,隔着几十丈之遥,倏地印在他身上,飞速消失于皮囊之下,一阵抽筋剥骨的震颤传入四肢百骸,痛得他跪伏于地。 人身与妖身,两重幻影若隐若现。 人身面如金纸,嘴唇翕动,神魂之语,常人无法听闻:“小泥鳅,已经够了,就到这里吧。不要再被困住,吃了我,还你自由。” 妖身蛇影,狰狞欲出:“说什么蠢话!你还有那么多算题没解,娘还等着我们回去守岁,喝花椒酒……仅仅到这里怎么够!” 方相氏一把揭了黄金面具,褪去煞气,恢复原本仙风道骨貌,叶法善拂尘一挥,招呼一行:“法师配合一下,贫道这便催动太极法阵,超度旱妖!” “时机未到。”一行简短回应。 “妖形已现,若不斩杀,待它吞噬宿主,便再无忌惮!” 元司业身躯内,人身与妖形已有分离之势,叶法善想要趁着旱妖束缚在人类身躯时,以最小代价将其斩杀。至于元司业原身,本就到了强弩之末,顾忌太多也无济于事。 此时,一行僧袖中飞出一束竹片,半空散作一枚枚,长短如一,尽数飞往元司业身畔,绕他周身飞舞盘旋。 元司业仰头看着这些竹片,目中燃起一星光点,虚弱的身躯笔直站起,伸手够向飞舞的竹片。 远远望见这一幕的颜阙疑和梁令瓒,认出那些竹片,正是一行吩咐梁令瓒前往元司业宅邸,取回的元司业幼年最爱之物——算筹。 灰毛鼠搓搓小爪子,黑豆眼亮闪闪,那些算筹正是它打通地道,给法师运送过去的。 飞舞空中的小竹片,或纵列或横卧,不断幻化数列,演化方程组,牢牢吸附了元司业的目光。 他忘了自己强弩之末的身躯,即将耗尽的生命力,一心沉溺算筹阵列。 解法灵光乍现之时,沉重的身躯忽然得以脱离,向前栽倒。 (十二) 这一过程无比漫长,他看见晨曦从巍峨的城头洒下,看见太极法阵中飘动的白僧衣,看见算筹被幼年的自己磕掉的一角…… “长大了,我要考进国子监,入算学馆,探寻算学奥秘!”幼时,他趴在地上摆弄算筹,对桶里的小泥鳅说。 长大后,他报名参加算学馆考试,却在临考前夕生了重病,郎中瞧过几次后不肯再来,母亲红肿着眼缝制殓衣。 养在后院池塘的小泥鳅,早已长成巨蛇,几日无人给池塘送水,它的栖居地很快干涸。感应到主人生命衰竭,它从干涸的池塘爬出,游入房中。 巨大的蛇头拱向床枕,第一次口吐人言:“我若寄身你体内,便可为你续命,与你共生共存,助你完成心愿,代价是你从此非人……” 他昏沉的意志辨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觉,求生的渴望让他接纳了巨蛇的条件。 他的生命得到延续,如愿考入国子监算学馆,每日如饥似渴与最高学府的算学天才们讨教,因天赋与勤奋,他得以出任直讲,并逐年升迁,历任助教、博士、司业。 与巨蛇共生愈久,皮肤皲裂日益严重,无论寒暑,每日必要沐浴几回。沐浴完,那水便也干了。凡是附近水源,必会接连干涸。最后不仅城中水渠枯竭,环绕长安的八条水系也见了底。 幼时从街边御沟捡回的小泥鳅,被他养成如此大妖,而他,也早已非人。 他们已成一体,同生共死,它是最了解他的小泥鳅,他是愿庇护它的元司业。 可是,一切都到了尽头。 元策挣脱了共生束缚,朝前跌倒,飞舞的算筹纷纷落地。 这一刻,寄身的旱妖同样脱离了束缚,六足四翼巨蛇飞向人群,狰狞可怖,似欲择人而食。 侲子们惊慌逃窜,密集的百姓如潮水涌动。 旱妖现出真面目,一行与叶法善见其真身,识其来历:太华之山,有蛇名肥遗,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对付这等大妖,叶法善不敢耽搁,立即催动太极法阵,一行顺势从阴阳鱼中脱身,落回地面。 叶法善掐诀,肥遗面前忽地出现一面法阵,阻其去势,肥遗转身,又一面法阵出现在它面前。随即,上下前后左右,六面各有法阵,将肥遗困入其中。 一行扶起倒在地上的元策,作为人身傀儡只余一息尚存。元策缓缓抬手,指向前方,几片算筹颤巍巍飘浮,纵横排列出一个数值,方程组的最终解数。 他向一行轻声致谢。 为着此生解的最后一道算题。 感应到宿主已逝,肥遗在法阵笼中东奔西撞,六面法阵竟无力镇压,震颤着生了裂痕。 肥遗振起双翼,六面法阵应声而破,它昂首飞出牢笼,舍却街上万千百姓,径直朝叶法善扑来。 “好个孽畜!”叶法善一挥拂尘,一面太极法阵竖于身前,肥遗沉重的身躯撞上,叶法善也不禁后退数步。 肥遗一遍遍撞击,法阵嗡鸣。隔着这曾透明屏障,叶法善与肥遗四目相瞪,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死不休。 一行垂目站在元策身边,捻珠诵完度亡经。一个虚幻灵体离开元策身躯,向一行拜谢,而后飘向撞击法阵的肥遗,伸手抚摸陪伴他半生的伙伴,就像对待当年的小泥鳅。 毫无实体的碰触,肥遗还是感受到了熟悉的触摸,庞大的身躯凝滞住,偏头看着元策的灵体。在元策一下下的抚摸中,肥遗眼中的狠戾一点点褪去,温顺低头,蹭向元策虚幻的掌心。 第90章 流逝的光阴开始溯洄,元策成年的灵体蜕化回哭泣的男童,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搭在肥遗头顶。 肥遗用自己巨大的脑袋蹭向男童小小的手心,男童笑出一个鼻涕泡,虚幻的轮廓开始一点点消失,仿佛被天地间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 肥遗急速转动眼珠,看着这一切。 叶法善召出无数飞剑,拂尘一挥,飞剑同发,挟雷霆之势,斩向肥遗! 然而同一时间,朱雀大街地面裂开一个无底黑洞,将肥遗吸入其中,斩向半空的飞剑尽皆定住。黑洞吞噬肥遗后,消失于地面,朱雀大街依旧完好无损。 一个庞然妖物蓦然消失,如临大敌的侲子们都没回过神来。 叶法善收了飞剑,看向一行。 一行持珠笑道:“小僧开了地门,将肥遗送回它应去之地。” 叶法善显然不认同:“此妖害人无数,岂可就此放过?” 一行解释道:“入地门者,恶者为灰烬,善者方有生路。是生是灭,端看其造化。” 叶法善未能亲手斩杀旱妖,虽有遗憾,但若倾全力与肥遗搏杀,恐会伤及侲子与街上百姓。无论过程如何,到底还是将旱妖从长安驱除,目的也算达到。 肥遗被送走后,先前倒地的侲子纷纷醒转,似乎并无大碍。 曙光遍洒长安,百姓有序归家。 驱傩至此结束。 叶法善收敛拂尘,走向一行:“此次除妖,法师与贫道究竟谁胜一筹?” 一行笑道:“小僧探查旱妖所在,究其秉性,定擒妖之法。天师驱傩,令其无所遁形,法阵已成,斩妖只在早晚。计略有异,而江海同归,堪为平局。” 叶法善语气微妙:“是吗?贫道化身方相氏,见长安妖鬼横行,此番驱傩声势浩大,四方城门皆已施法,意将众妖一网打尽。法师却为小妖大开方便之门,更从贫道剑下送走肥遗,如是种种,岂非更胜一筹?” “先天太极图中,阴阳双鱼循环往复,互补共生,可有先后之分?”一行用玄门道法反证。 “法师高论!诚如《法句经》云:胜则生怨,负则自鄙;去胜负心,无争自安。”叶法善以释门佛法应和。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计较胜负高下。 然而面对殒身的元策,叶法善不由叹了口气:“抚慰亲属一事,贫道不甚擅长,就交予法师吧。” 除夕夜,颜阙疑和梁令瓒拜访了元策宅邸,陪元策母亲饮完花椒酒,围炉守岁至天明。 (尾声) 新的一年,长安迎来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滴落屋檐。 山中无事,春水煎茶。 颜阙疑喝着久违的春茶,旁观梁令瓒伏案揣摩一道算题:和尚分馒头。 题曰: 一百馒头一百僧, 大僧三个更无争, 小僧三人分一个, 大小和尚各几丁? 勿用啃着龙须饼,不解人类为何会沉迷算题,不过也有好处,他可以趁机多吃几个饼。 案几上,一对灰毛爪子探向碗碟,拖走一只饼。 脖颈上挂着佛珠的灰毛鼠蹲在案几下,两爪抱饼,啃得肚腹上落满饼屑。 勿用清点碗碟里的龙须饼,觉得数目好像不太对,屈指算来数去,怎么也对不上。 颜阙疑感慨道:“算学来自生活实践,却又精妙无比!法师,如何才能领悟运算法则?” 一行放下茶盏:“《孙子算经》中记载过一道趣味算题,颜公子可有兴趣?” “什么题目?” “鸡兔同笼。” (人傀·完) -----------------------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故事结束了~ 第107章 大唐妖奇谭·女煞 楔子 薄暮时, 天际被夕阳烘成桃色的云。 嘈杂市集上,走过一支迎亲队伍,人群让出道路, 聚在街边观望高马金鞍上的新郎倌,市井闲汉与小孩儿们则一路追逐,哄闹讨要喜钱。 婢女抱着五岁的小娘子站在街巷边,兴致勃勃观赏这场热闹。 “有什么?”穿着短襦的小娘子双眼是两片灰白阴翳, 看不清市井模样。 “是迎亲的喜事。”婢女语声轻快,向她讲述。 耳旁喧嚷声似一锅沸水,小娘子抬手捂了捂耳朵, 忽有异声穿透进来。 “喜事为什么要哭?”她惘惘然的小脸显出天真的诧异。 远处呜呜咽咽的哭声掺杂在近处笑闹声里,在她的耳朵里分出清晰的脉络。 “可是听错了, 哪里有人哭?” “那边, 好多人在哭。”小娘子手指着目力无法企及的方向,正是迎亲队伍行经处。 不知忌讳的童言引起了旁人的侧目, 婢女赶忙抱了小主人撤离街巷。 几日后,听说那户办喜事的人家,喜宴酒水被仇家投了毒,整院子的宾客只余几人幸存。 婢女想起小娘子那日懵懂的话语, 不由脊背生寒。 (一) 灶上蒸腾着热气,颜阙疑将淘洗好的雕胡米倒入锅中, 淋上蔗浆, 再将摘洗的蕨菜和笋尖一同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这就行了?”小和尚狐疑地盯着大锅。 “蔗浆雕胡饭,我听摩诘兄说,就是这种做法。”颜阙疑转身给灶膛里又添了几把柴,自信地指挥起小和尚, “还有一道露葵羹,你去提些水来。” 小和尚虽不十分信服这个做不了官的进士,但若是冠以摩诘居士的名,或许还有些可靠,便拎了木桶出香积厨。 不一时,小和尚提了满桶水上台阶,颜阙疑瞧见,随口说了句:“水满则溢,若是滑倒岂不白跑一趟?” 话音未落,桶里的水果然洒落一些,泼上绿苔,小和尚一脚踩上,落足不稳,顿时人仰桶翻,泉水淋了一身。 “乌鸦嘴的进士!”小和尚湿淋淋爬起,僧衣浸了水,沉甸甸坠得不成型,当下怒气冲冲指责对方,“老龙吞云吐水,几时跌过跤?不是你咒我,能摔掉一桶水?” “我不过是顺口一提,你不当心,怎还怪起旁人?”颜阙疑大感冤枉。 “就是你咒我!”小和尚坚称是对方之过。 “我若能咒人,不会只叫你摔一跤。”颜阙疑也动了气。 “看吧,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简直岂有此理!” 两人在香积厨前各执一词,一行捻珠经过廊下,停步听了二人争执的言论,没有替他们分辨谁是谁非,而是缓声道:“言语中,确有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 “法师,难道勿用跌倒,原因在我吗?”颜阙疑声调里含着委屈。 “就是你,师父都说了。”小和尚咄咄逼人。 “不可胡搅蛮缠。”一行责备了小和尚,继续道,“密宗看中咒的力量,即是真言,持诵真言可获得加持而显神力。包括东国扶桑的言灵之说,都是对言语的灵力表达敬畏。咒的灵力,因人而异,寻常人出口的言辞,或多或少都会对他人产生念力影响。不过,若是自己不慎犯了错,与其擅自指责旁人,不如内省更为恰当。” 小和尚瘪了瘪嘴,忙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雕胡饭熟了,我去看看。” 颜阙疑不与他计较,呆站着领悟了一番:“法师是说,我的无心之语,确实对勿用产生了念力影响?” “颜公子善意提醒,反而使勿用做出错误举动。其中固然有言语的力量,但终究是勿用所为本就蕴含了犯错的可能。” “这么说,勿用摔倒,也不全是我的原因。”颜阙疑放心了,却对一行的这番理论颇感兴趣,追问道,“法师,莫非有人说出口的言辞,会严重影响到旁人?” “世间确有这类人,言语分外灵验,出口便成真言,是一种强大的咒。” 了解到言语的力量,颜阙疑不敢再妄言,蔗浆雕胡饭出锅后,就着露葵羹,默不作声用着饭。 小和尚想要点评这一饭一羹,奈何颜大厨吃得鸦雀无声,师父也将清斋用得一言不发。小和尚几度欲言又止,埋头塞了几口饭,实在忍不住。 “这半生不熟的雕胡饭当真是摩诘居士传授的做法?露葵羹不放盐又是什么秘法?”小和尚嘴里包着半生不熟的饭粒,几乎喷到颜阙疑脸上。 颜阙疑不甘示弱,回敬道:“言语有灵,若非你起初质疑,出口成咒,这雕胡饭又怎会煮不熟?” “巧言令色,你倒是学会了诬赖别人!” 一行用眼神制止了两人的争辩,说道:“你二人皆没有那等咒力,倒是城内有位娘子,言灵之力,远超巫觋。” 果然,二人不再斗嘴,捧着碗筷,向一行追问起这位娘子。 “用完饭再说。”一行果断不再言语。 第91章 两人被吊足胃口,暂时放下恩怨,匆匆扒完半生不熟的雕胡饭,咽下没放盐的露葵羹,收拾了食案,洗了碗筷,忙不迭搬了蒲团坐到一行跟前,等着听故事。 一行便满足了他们的好奇:“据说,那位娘子身怀咒力,断人吉凶极为灵验,便有许多远近之人请她预测生死富贵,府上时常宾客盈门。然而后来,那些向她问过吉凶的客人,再也不曾登门。” “这却是为何?”颜阙疑问出与小和尚相同的疑惑。 一行设问:“若有人可预知你们未来吉凶福祸,你们是否愿知晓?” 小和尚想也未想:“当然愿意!小和尚几时能修成八部天龙,又要历经几世几劫,若有人知晓,小和尚定要问个明白!那娘子家在何处,徒儿这便去问问!” 颜阙疑多想了一遭,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若一生的吉凶福祸都被透露殆尽,人生未免乏味。不过,若是放着这样的机会不要,又未免遗憾。不如,就预测短期福祸?” 见二人都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一行笑了笑,未多加解释:“既如此,便一同前往城中,见见那位娘子。” 颜阙疑这时醒悟过来:“该不会是那位娘子有求于法师吧?” 一行也不隐瞒:“昨日,小僧收到一张信笺,是那位娘子的叔父托人送来。” 颜阙疑不解,有如此神通的娘子,会因何事向一行求助? -----------------------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第108章 (二) 陶朴是名禁军校尉, 二十年前投军进驻京师,携兄嫂举家迁至长安,后在兄嫂资助下, 买宅安家并娶妻。几年后,兄嫂因病亡故,只留下一个目盲的孤女。 他将目不能视的侄女养在膝下,百般呵护, 同亲女一般待遇。谁知侄女并非寻常孩子,她小小年纪便能断人福祸,亦为家中招来祸事。 侄女身怀异术的消息几经传扬, 便有谣传她是不详之身,不可养在家中。陶朴从不信那些无稽之谈, 于是他被同僚孤立, 被友人疏离。就连妻女也搬去了岳家,久住不归。 好像他执意要将父母亡故的侄女养在家中, 是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辈子官运稀薄,对升迁更是不抱指望,同僚朋友渐远,孤身来往倒也落得清静。至于厌弃他的妻女, 总有一日会体谅他的吧? 年齿渐老,许多事已看淡, 唯独侄女叫他放心不下。若不趁尚有余力时, 安顿好侄女,万一哪日他遭逢不测,那孩子便孤苦无依了。 为此,他耗尽家财四处寻访高人,皆不见起效。一次却在茶寮听人闲谈, 得知有位法师佛法深厚,深得陛下倚重,常替人化解灾厄。 他怀着姑且一试的心思,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长信,托人送往华严寺。 这日休沐,他正在院中侍弄园圃,童儿跑来禀报,有客人叩门。 近日并未收到拜帖,也许久不曾有客来访,他狐疑地前往院门。 叩门的是个圆脸小和尚,门外候着一个俊朗的书生郎君,与一位神清骨秀的白衣僧人。 都是往日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陶朴一时愣怔:“诸位是?” 小和尚问道:“你家有个能断人吉凶的娘子?” 陶朴见小和尚凶巴巴,心中存了顾虑,支吾不肯直言。 这时,白衣僧人上前合十问礼,一派温文和气:“小僧昨日得贵府陶校尉惠书,特来拜访。” 陶朴反应过来,惊问:“莫非是一行法师?” “正是。” 陶朴万没料到,传闻中的法师竟如此年轻,登门造访还这般轻车简从,他忙将三人迎入家中。 冷清许久的宅院因而有了人气,陶朴手忙脚乱亲自煮茶待客。 四人分坐堂上,饮茶对谈。 小和尚不耐烦客套,将茶叶嚼着吃了,直愣愣发问:“怎不见那位有神通的娘子?快叫她出来,与我们算算未来事。” 陶朴面露难色:“我那侄女已不再替人行卜。” 小和尚瞪眼:“怎会如此?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颜阙疑虽也有些失望,但还没忘了此行目的:“贵府有何难事,不妨向法师直言。” 陶朴求助地望向一行,在对方温和的注视中,终于卸下心中防备,讲起侄女悲苦的命运。 陶七娘天生目盲,五岁时被婢女抱去街市游玩,从迎亲的鼓乐中听出哀声,随即,那办喜事的人家因喜宴被人投毒,家破人亡,哭声传遍街巷,数日不绝。 后来,她又言中邻里几桩凶事,谁家半夜将失火,谁家房屋有坍塌之危,谁家小儿恐坠井,次次应验,小小年纪的陶七娘名声传遍街坊里巷。 向七娘问卜的人们纷至沓来,陶宅每日都有宾客登门,最喧闹时,后院满是排长队的远客。年幼的七娘由婢女陪着,长坐廊下,有求于她的客人们依次经过,他们的吉凶福祸从七娘口中道破。 事情并非一直顺遂,远道而来的人们问来凶兆,难免迁怒于人,声称七娘妖言惑众。陶朴在军中任职,因而受到牵连,于是家中不再接待问卜的客人。 或许七娘已习惯了断人生死,没了外来的客人供她研判,她便对身边人预卜起吉凶。她为仆妇、婢女、小厮判决的命运一一应验,他们命途里都有着不幸的遭遇,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流言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他们说陶家七娘命中克亲,乃是不祥之人,只会给人带来不幸。陶家人丁凋零,便是佐证。 七娘从此闭口不言,十几年间未发一语。 听完陶朴的讲述,颜阙疑与小和尚都感到惊奇,世间竟真有如此神异之人。 叹息一番,颜阙疑不解道:“令侄女身怀异术,却命途多舛,难为世人接受。可法师既不能抹去令侄女的异术,又不能改变世人看法。陶校尉求助法师,究竟所为何事呢?” 陶朴眼中泛起泪花:“那孩子性情孤僻,不肯见人,整日闷坐闺中,对万事万物皆无兴致。我原想替她议亲,却无媒可托,外人对她避之不及,没有哪家儿郎肯下聘。我年事已高,担心将来那孩子无人庇护,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敢奢求其他,只愿她肯开口与人说话。” 说着向一行深深一拜。 一行扶他起身,未曾犹豫,便答应下来:“陶校尉一片拳拳之心,小僧于信中便已略窥一二,今日造访,愿尽绵薄之力。” 陶朴领三人出了堂屋,经过生意盎然的院子时,一行放缓步伐,观赏这片种植茼蒿、春韭、蜀椒、冬葵的园圃,赞道:“宅院田陌,植蔬葱茏,陶校尉妙手匠心。” 陶朴自谦道:“朴一介粗人,素日无甚喜好,就爱侍弄园圃。” 一行笑问:“可否容小僧挑一样菜蔬?” 陶朴大方表示:“法师若不嫌弃,尽管挑拣。” 小和尚虽垂涎这满院子的菜蔬,但在师父交代下,只得拎了锄头,规规矩矩挖起一株蜀椒,种进陶盆,捧在手里。 蜀椒味辛,可做饭食调味用。 颜阙疑哀伤地陷入沉思:莫非他煮的雕胡饭难吃到必须借助蜀椒调味才能下咽? 没有人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与淡淡的哀伤。 小和尚捧着盆栽蜀椒,不时嗅嗅椒叶清香,忍耐着将其嚼吃的冲动。 一行与陶朴边走边聊,话题早已转移。 “冒昧相询,如今贵府都有何人?” “除了常住岳家不归的拙荆与小女,如今家中仅有我、七娘、童儿、厨娘与女夫子五人。” “女夫子是为令侄女延请的西席?” “是啊,七娘年幼时,我便请了学识过人的顾夫人到家中,教导七娘。到如今已有十几个年头,二人情同母女,纵然七娘性情乖僻,也只肯亲近顾夫人。” 陶朴在一间寂静冷僻的屋宇前止步,紧闭的屋门透着拒人千里的气势。 第109章 (三) “七娘, 今日有客来访,是华严寺的一行法师,你见一见可好?”陶朴对着紧闭的屋门喊话, 语气满含恳求,毫无长辈威严。 不一时,门开了,出来的是位中年妇人, 穿着半臂间色裙,梳着高髻,神情寡淡:“老爷知道的, 七娘不见外客。” 说罢返身,便要关门。 “顾夫人请留步。”一行及时出言, “夫人可愿同小僧叙谈片刻?” 能替七娘拒客, 应对主家不卑不亢,可见在宅中地位特殊, 不难猜测这位妇人正是教导七娘的女夫子。 顾夫人关门的手势顿了顿,抬眼打量陌生的僧人,观其气度谦和从容,不似之前那些招摇撞骗的僧道之流, 思忖后,点头同意了。 顾夫人同一行走向一段游廊, 陶朴与颜阙疑、小和尚候在原地。 第92章 陶朴不免担忧:“顾夫人为人固执, 且对旁人不假辞色,今日恐要委屈法师。” 小和尚嗤笑:“你是担心我师父辩不过一介妇人?” 颜阙疑平静道:“陶校尉怕是对法师的能力一无所知。” 连廊穿过高低起伏的庭院山池,廊间梁柱彩绘斑驳,地上落叶堆积,池阶生满苔藓, 显出颓废荒园的模样。 一行观赏连廊内外几重景致,顺势道:“此间庭院似乎无人看顾。” 顾夫人对此兴致缺缺:“宅内人丁稀薄,无人赏园,又何需打理。” “于后宅方寸之间,凿池堆山,穿廊过庭,营造一步一景,造园人匠心独运,无人观赏,岂不可惜?” “水也枯竭,山也倾颓,一切终将衰朽,造园匠心都将化为乌有,赏不赏又有何分别?” “山水荣枯皆是景,世间并无不变之景,亦或可说,风光变幻才堪为景。目力捕捉一瞬风光,便有一瞬所得。景致启人心窍,人心则映千重景。”一行轻声述说禅机,随即又问,“顾夫人身在第几重?” 顾夫人语气疏离而冷淡:“我乃凡夫俗子,眼中只见荒园,不比法师修佛开悟之心,能见世间千重景。” “园未荒秽时,顾夫人已见其芜杂,认定一切终将衰朽。正因悲悯,才不忍见。” 似乎不愿被人探查内心,顾夫人抽身而走:“七娘还在等我回去,恕不能久陪。” 一行不疾不徐,捻动持珠:“顾夫人是否想知晓,七娘为何有预言之术?” 没有顾夫人允许,陶朴只能在侄女的院门外苦等,终于在他的焦灼等待中,一行与顾夫人折返回来,从二人神情看不出交谈结果,这让他愈发忐忑。 顾夫人面无表情经过等候的三人,步上台阶,在陶朴惊讶的目光下敞开大门,并说道:“请老爷进花厅招待法师,我去劝说七娘。” 陶朴喜出望外,大概没料到会如此顺利,将一行等人请入花厅,好奇地追问:“法师是如何说服顾夫人的?” 一行笑道:“顾夫人通情达理,心系七娘,又怎会当真将我们拒之门外。” 陶朴深感迷惑,这位女夫子颇有主见,甚至到了不容置喙的地步,待人待事何时通情达理过? 颜阙疑与小和尚则完全不觉意外。 花厅用云母屏风隔开内外,外间狭小,坐席仅两副,也无过多装饰,显然平日并不待客,今日破例接待四人,实属难得。 陶朴请一行与颜阙疑就座,自己陪立在侧,小和尚捧着蜀椒盆栽自觉退在墙角。 忽闻屏风后窸窣作响,伴有迟疑不决的步履声声。顾夫人平缓的嗓音从里传出:“七娘久未会客,今日隔屏相见,请诸位见谅。” 一行回道:“无妨,隔屏对谈亦可。” 陶朴老泪纵横:“七娘,近来可康健?” 顾夫人回道:“七娘一切安好,老爷不必挂心。” “那就好。”陶朴抬袖拭干眼泪,为侄女介绍道,“华严寺的一行法师特地来访,替你化解一番,也是你的造化。” 一行自谦道:“陶校尉言重了,小僧力微,不过讲些佛理禅机。” 屏风后,顾夫人代七娘答道:“七娘说她囿于后宅,不识法师威名,也不懂何为造化,但从法师话语中听出一些命兆,可要一闻?” 陶朴赶紧喝止:“七娘不得无礼!” 法师还未替她化解,她竟要给法师断言吉凶。何况,她判言的吉凶十之八九为凶兆。 一行却笑道:“小僧愿闻其详。” 颜阙疑着急起来:“法师,她身怀咒力,不可叫她断言!” “修佛之人岂能堪不破生死吉凶?”一行早已超脱世间法则,并不介意七娘如何判言。 “七娘说法师言谈果非常人。”顾夫人又代答,“请老爷移开屏风,七娘想见一见法师。” 将自己封闭多年的七娘肯隔屏见人已属不易,眼下主动叫人挪开屏风会见外客,陶朴大为震惊。 小和尚在陶朴搬动云母屏风时,搭手一推,沉重的屏风迅速被挪去了墙边。 众人只见一个肤白纤瘦的小娘子坐在胡椅上,衣裙虽是官营织锦,却已陈旧,单髻只佩一支簪,素面无妆,双目无神,灰色雾霾布满瞳孔。她坐在那里如同一段将枯未枯的花枝,十几岁的年纪,还未盛放已迫近凋零。 骤见这样一位娘子,很难不叫人心生怜悯。然而恰恰是这位娘子,出口成咒,能断人生死。 陶七娘在顾夫人搀扶下,离了座椅,走出内室。 颜阙疑同情她,更忌惮她,仿佛她的靠近也会带来厄运,当下便不顾礼仪,挺身而出挡在一行面前。“请陶娘子千万慎言。” 陶七娘抬头“看”向颜阙疑,素洁冷寂的面上不见悲喜,她伸出手指,在顾夫人掌上划动。 顾夫人嘴角抿出一缕浅淡笑意:“七娘说,这位郎君喜事将近。” 颜阙疑明显愣了一下:“喜、喜事将近?” 陶七娘又在顾夫人掌中书写,顾夫人代答:“校书郎三月后便知分晓。” 颜阙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娘子管谁叫校书郎呢?他都还未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还未入吏部铨选,怎可能官拜校书郎?那可是读书人推崇备至的清贵官职!他做梦都不敢奢求! 第110章 (四) 颜阙疑被卜算出一桩天大喜事, 小和尚心思一动,抱着盆栽凑过来:“陶娘子给我也算算,可有什么喜事将近?” 陶七娘微微侧过头, 仿佛在“看”向什么地方,又仿佛在倾听不存在的声音。多年不曾替人预言的她,今日一再破例。或许是今日访客特别,也或许是她预见了某种机缘。 但小和尚稚嫩的声音听在耳中, 无法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顾夫人察觉七娘在她掌心书写得颇为凝滞,几乎一字一顿,顾夫人语带诧异, 不确定地念出:“小师父当留意雷殛,以及……酒……” 满心期待的小和尚脸上表情逐渐凝固:“小娘子是不是算错了, 雷殛是怎么回事?我吃斋念佛还会遭雷轰?还有, 酒又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出家人,跟酒有什么关系?!我向佛之心坚如磐石, 你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犯戒的事还没做呢,就被人提前污蔑,当着一行的面,小和尚必须不认! 顾夫人虽觉这道判词有些模糊, 但还是照着七娘的意思,强调道:“请小师父留意天雷与酒。” 小和尚气得脸颊鼓胀, 叫嚷起来:“什么天雷, 我要问的是天龙……” 颜阙疑赶紧捂住小和尚的嘴,将他从陶七娘面前拖走:“小和尚修行时日尚短,请不要在意。” 陶朴从侄女走出屏风便开始吊起一颗心,既希望她能见见外人,又担心她为客人预言不祥之兆。 一行看出他的两难处境, 以及众人对七娘卜算吉凶的惴惴不安,于是以达观的态度开解道:“未发生之事,何须为之烦心。命数难测,吉凶预卜不过是或然率的运算。” 陶七娘静静聆听一行这番见解,让顾夫人替她代答:“法师见解独到,可七娘不懂运算,看人命数,是凭听音辨吉凶,法师要如何化解?” 一行道:“可否请陶娘子详解,如何听音辨吉凶?” “七娘生来不能视物,识人全靠听音,世间声响万千,唯有人的言辞、音调、情绪可分解为符点,符点则汇聚为命线,不可见,唯可感。将死之人,命线短而急;运数起伏之人,命线跌宕曲折。若有人问卜,则告知对方命线上最近的峰谷。毕竟,命线缥缈漫长,若要穷尽,极耗心神。” 一行点点头,又问:“在陶娘子听音感知中,命线是否恒定易测?” “有些命线清晰易见,比如那位校书郎;有些则不易测查,比如法师命线,有如云遮雾绕下的隐隐金光,待要感知时已变幻莫测。” “既然陶娘子可感知他人命线,替人如实道出,又因何算出凶兆后,为之自责,乃至从此闭口不言?” 一行此问一出,厅内气氛骤然沉寂。 陶七娘的手指放在顾夫人掌心里半晌未动,这是她回避多年的话题,却被一行顺势引出。陶朴心知,这禁忌般的话题,终究是要有人揭开,才能助七娘解开心结。 午后光线滤进花厅,细碎光点落在众人身上,仿佛都有了重量。一行僧衣泛起一层白色镀光,他以柔和语调述说着这家深宅内的禁忌:“陶娘子判言吉凶多为凶兆,为何你所感知的命线总被厄运缠绕,究竟是他们本就命途坎坷,还是你的判言,会为他们带来不幸。” 陶七娘缩回手指,紧攥在膝盖上,被阴翳覆盖的双眸愈发灰暗,进不去一丝光亮。 第93章 顾夫人不忍见七娘如此,辩解道:“旁人的不幸,与七娘何干?” “既然无关,为何自责?”一行直言点破,“陶娘子疑心旁人的命线,被自己无意中引向了厄运的一边,可是如此?” 如同被逼入死角的小兽,陶七娘摸索着顾夫人的手,惶恐得想要逃离。小和尚拦住二人,一手抱盆栽,一手叉腰:“什么断言吉凶,原来只会咒人!我就说雷殛和酒怎么回事,果然是你在咒我!” “勿用。”一行语含责备,小和尚顿时收敛。 “今日会客到此为止吧。”顾夫人要带七娘离开。 “小僧另有最后一个请求。”一行让小和尚将盆栽送到陶七娘手里,“劳烦陶娘子卜算这株蜀椒几时开花。” 陶七娘抱着盆栽蜀椒不知所措,她从不曾给植物预言过。 顾夫人不解地盯着一行:“七娘需听音辨吉凶,蜀椒不会说话,这叫七娘如何卜算?” “蜀椒虽不能言,却同人一般拥有生命,会有葳蕤生长时,也会遭风雨摧折,一生福祸难料。”一行笑问,“人能问吉凶,蜀椒为何不可问花期?” 满厅人相顾无言,不知法师话语中有何深意。 一直对蜀椒很在意的颜阙疑试探说道:“花开花落都是自然规律,春日气暖,山中椒花便会盛开,不需卜算,也不用人类的言辞干预。即便椒花凋落,椒实也可食用。” 一行点头赞许:“人之生老病死,也是如此,无需预测将来。若怀有美好的事物都将消逝的想法,便只会预测其衰朽之状。” 三人辞别主人,将出府宅时,顾夫人请一行留步。 女夫子愧疚地交握双手,迟疑开口:“法师最后那句话,是否意味着,我对世间的悲观看法,无意中影响了七娘?” “顾夫人感伤万物,较常人更多神悟。陶娘子待人间悲悯,才无法忽视悲音。” 几日后,顾夫人向陶朴请辞,不再担任府中女夫子。无论陶朴如何挽留,七娘如何哀求,顾夫人都执意离府。 七娘经过最初的离别之苦,不得不开始习惯身边空荡,再也没有女夫子的陪伴与教导。她寂寞地生活了一阵,某日忽闻花香,摸索着走出房门,循着花香,走入院中。 送饭的仆妇惊呼:“七娘当心!” 七娘跌倒后,依然伸手够向前方,她双眼灰蒙,白净的脸蛋沾染了灰土,却透着无惧无畏的光华,她翕动嘴角,吐字艰涩:“花……花香……” 陶朴循声而来,见此一幕,老泪再也忍不住:“七娘,那是椒花,椒花开了啊……” 尾声 吏部外墙上贴了铨选入围名单,从青丝到白发俱全的新老进士们,再度体验人生的悲喜时刻。 经过了礼部试的进士们,再经吏部考核“身言书判”,即考察身材相貌、言谈举止、书法字体、律法判词,四项都判“入等”,才有授官资格。 颜阙疑深吸口气,睁开双眼,在榜上一串串密集的名字里寻找起来。 他回到家里,脚步沉重,六郎从堆积如山的字帖后探出头。 “阿吉告假回乡了,劳烦校书郎下个厨。”六郎得知兄长被预言的事后,便以此相称,很难说是寓意期盼还是某种嘲讽。 “我方才看榜去了。”颜阙疑提醒对方。 “我要吃雕胡饭。” “吏部铨选的入围名单……” “别忘了浇上蔗浆。” 颜阙疑走进六郎的书房,将镇纸敲在案上,郑重告知:“我选上入等了!” 六郎抬头,旋即释放了一个诚挚的笑容:“我就知道阿兄一定能选上。” “哼,其实你以为我落选了吧?” “……怎么会呢哈哈。” 一月后,吏部授官文书送至颜宅。 颜阙疑,官拜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上。 (女煞·完)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修改,请小伙伴们重新扫一眼。 这篇比较短,四章完结。 会很快开启下一篇。 注: 1雕胡饭,就是菰米饭,千年前的茭白结的籽,王维、李白都爱吃。 王维在诗里写过菜谱“蔗浆菰米饭,蒟酱露葵羹”。 后来茭白在一千多年的变异(病变)后,不再结菰米,而是长出粗壮的茎,就是我们现在吃到的茭白。 所以我们现在是吃不到雕胡饭了。 2椒花,有着美好的寓意。有《椒花颂》。太平公主给上官婉儿写的墓志铭里,有一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3校书郎虽然是九品芝麻官,但要求可不低,要先通过礼部举行的进士科考试(相当于高考,唐代名额只有几十个),再通过吏部考试(相当于国家公务员考试),然后官位有空缺了,才给授官。 校书郎是踏入仕途的完美起点,名声好、地位高、工作少、下班早,是唐代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岗位。 第111章 大唐妖奇谭·墨精 楔子 群山旖旎, 林壑幽深。 几名长须老者围坐林下,斟饮山泉,畅谈经史。 余众后辈不敢打扰老者们的聚谈, 只散在山野各处,有的躺卧山坡休憩,有的追逐泉边嬉戏。 谁也不曾察觉,天空垂下一缕金线。 “快看, 阿翁他们!”一个后辈指着头顶。 众人抬头,就见老者们一个接一个,被金线捆缚, 飞往天外。 后辈们惊呼着奔入林中,原本老者们聚会之处, 已是杯盘翻倒, 坐席四散。 他们朝着天空哀嚎,却只能眼睁睁望着老祖宗们被丝线缚走, 成为苍穹遥远的几粒黑点。 (一) 俯瞰如围棋局的长安城,由外郭城、宫城、皇城三部分构成。 穿过朱雀门,便跨入了皇城。不过,朱雀门寻常并不会开启。文武公卿进出皇城, 向来只穿行西边的含光门与东边的安上门。 颜阙疑正在含光门经受严苛盘查,皇城守卫对照他本人容貌, 验看身份文牒与吏部授官文书, 几番询问,方盖章放行。 颜阙疑擦去因紧张而流下的汗水,走进幽邃的含光门,皇城里的风向他吹拂而来。他心绪跌宕,步履慎重, 迈入皇城,一路北行。 三省六部几十座官署分列皇城内,这些维持大唐帝国周密运转的机构,静穆而庄严。道上往来的行人穿着整洁的官服,袖着文书,脚步匆匆,一个个面容死寂。 颜阙疑觑着他们,仿佛看见不久的将来,自己也是这些活死人中的一员。 一边忐忑地胡思乱想,一边经过鸿胪寺、太史监、御史台、宗正寺、司农寺…… 终于汗流浃背地来到秘书省。 他平复呼吸,调整背囊,从豁开的大门迈了进去。 而后便被里面来来往往、吵吵嚷嚷的人群唬得僵在原地。 东厢的书吏跑过前廊,指着书上的错谬,指责西厢的楷书手犯下严重的誊抄纰漏。西厢的楷书手抵死不认,坚称自己严格按照正本誊录,且经过了典书检查确认。典书闻讯,第一时间推脱干系,声称誊录本是由书令史签字入库。书令史则宣称,此誊本经由魏校书刊正文字、确认无误后,发起的入库流程。 一通击鼓传花后,责任落到了魏校书头上,对此,众人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请问……”趁他们吵架告一段落,颜阙疑试探道,“赴任要走什么流程?” 众人转头好奇地打量他:“什么职司?” “校、校书郎。” 众人的视线顿时幽深起来,并迅速交换了眼神。书令史率先展露出一个笑:“是补缺的校书郎啊,请随我来吧,先做个简单的登记。” 颜阙疑在众人的目送中,跟随书令史去了一间厢房,将吏部签发的授官文书加盖秘书省印,又领了校书郎官谍告身。随后去了一间杂役房,量了身形,裁定官服,但需隔几日才能取。 书令史向颜阙疑简单介绍了秘书省职司,执掌秘书省的是秘书监褚无量,也是圣人的授业恩师,他老人家公务繁忙,不太理庶务,因而日常主事的是少监马怀素。 “再随我去拜见马少监。”书令史尽职地领了颜阙疑来到一间紧闭的廨房外,在门上敲了三下,里面无人回应。 “马少监不在?”颜阙疑出言道。 书令史未置可否,只笑容明晃晃的:“你在此等候,待里间传出声响,再入室拜见。我还有些许杂事待处理,暂且失陪了。” 书令史的话半含半露,颜阙疑不由揣测,难道马少监在里间休憩? 第94章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廨房内始终寂静无声。颜阙疑挪动酸胀的腿,靠近直棱窗,往里探望。室内晦暗狭小,四壁满是书橱,书案上展着一卷书,半截垂落,毛笔躺在地上,坐席被染了几滴墨渍。室内空无一人。 难道那位书令史在戏弄他?颜阙疑沮丧地想,挪动步子准备离开。这时,廨房内传出一阵磕碰声,仿佛有人不慎撞翻书案。 颜阙疑精神一振,想来是马少监醒了!方才定是因室中昏暗,他才没瞧见在里间休憩的少监。 理了理衣衫头巾,颜阙疑敲响廨门:“新来赴任的校书郎,拜见少监!” “……进来吧。”里面一个疲惫的嗓音回应道。 颜阙疑推门而入,站定后朝着书案的方向,恭敬地叉手行礼:“下官颜阙疑,今日赴任,请少监赐教。” “……喔。”马怀素的声音出现在东墙书橱下,“赐教先放放,颜校书,劳烦你搭把手。” 颜阙疑抬头扫过室内,惊觉书案后并无少监,只闻其声的马少监被压在了一面半倒的书橱下。他赶紧上前搬起书橱,让少监大人得以脱身。 这位神出鬼没的马少监,掸了掸满是皱褶的官袍,正了正幞头,风尘仆仆的模样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 “在外面久等了吧?”马怀素摸着唇上胡髭,眯眼打量年轻俊秀的新任校书郎。 “不过稍候了半个时辰,下官还以为少监不在廨房。”颜阙疑如实回答。 “老毛病了,往后你便知晓。”对于自己的行踪,马怀素似乎不欲多谈,将书案收拾一番后,带颜阙疑出了廨房,“趁今日尚有余暇,领你熟悉一下咱们秘书省。” 颜阙疑缀在后面,礼貌地与少监错开两步,做出恭敬听训的姿态。 二人走过檐廊,只见忙碌的吏员们四下穿行。马怀素抚须道:“咱们秘书省从属中书门下,掌管经籍典藏,订正讹误,装帧分类贮藏。为圣人提供御览,供圣人赏赐臣下与宗室,还供诸司借阅,以及赠送外邦。因此,任何一卷典籍,都需几经刊正,辨其纰缪,不可大意。” 颜阙疑口中称是,想起刚跨入秘书省便撞见的一翻扯皮,看来任何一点错缪都极为严重。 穿过吏员冗杂的前庭,后方院落则幽静许多。一对玉兽蹲守着巍峨崇阁,十几楹殿门恢廓宏丽,匾额上写着遒劲的“庋藏”二字。 迎面遇见这样一座瑰伟雄奇的建筑,颜阙疑震撼止步:“想来此楼便是藏书之所!” “我朝典藏五万四千卷,尽在此楼。”马怀素取了腰间钥匙,插入鎏金铜锁,推开半扇厚重雕花门,邀颜阙疑一同入内。 藏书楼内别有洞天,梁椽高深,书槅鳞次栉比,卷轴贮藏于锦袋,装帧的轴、带、签、秩的颜色材质各有不同,经史子集四部库藏以数根金漆抱柱作为分隔。 漫行一列列鱼鳞般的书槅间,颜阙疑一面嗅着弥漫其间的墨香,一面聆听马怀素讲述贮本、正本、副本的严格区分。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几处飞舞的墨点,他转头去看,书槅间好似有什么掠过,就像墨汁滴入水中,荡开的墨色丝缕。他揉揉眼,疑是眼花。 “颜校书既已就任,今日便先熟悉书库格局与分类,早些下值,不要待太晚。”马怀素将钥匙交给颜阙疑,又重复一遍,“申时便可下值,天黑前记得离开,不要像魏校书那般……” “魏校书?”颜阙疑记得书令史与典书推诿责任时,提到过魏校书。 马怀素不愿多谈,转身出了庋藏楼。 秘书省的人提到魏校书都默契地避开不谈,颜阙疑暂时琢磨不透,便没有多想。自由徜徉在万卷藏书中,更无旁的杂念,按照牙签检索后,一心阅览搜神志怪之书。 不觉已暮色四合。 ----------------------- 作者有话说:庋gui 藏:收藏的意思 褚无量、马怀素,都在玄宗开元时期,担任过秘书监。当时藏书量达到顶峰,确实有五万四千卷。 * 颜公子正式上班了,开启秘书省副本~ 第112章 (二) 书卷上的字句开始难以辨认, 颜阙疑才透过高处通风的窗栊,看见夜色降临,意识到申时已过, 将近酉时末。 忆起马少监临别时交代的话,颜阙疑赶紧合拢书卷,归入书槅原位,疾步朝外走。奈何他寻觅搜神志怪钻进了藏书楼深处, 前后四面皆是一模一样的书槅,一时辨不出方位。 隐约记得来时途经一根金漆抱柱,他四下张望, 最近的抱柱矗立在十几步外,他松了口气, 朝抱柱暗影快步流星赶去。 藏书楼内晦暝的空间蓦地起了一阵波动, 视野内的一切都晃动起来,左侧的书槅坍缩下去, 右侧的书槅拔地而起,脚下地面波涛起伏。他踉跄跌倒,惊骇之际,即将触及的巨大抱柱无声蜷缩, 柱子上的金漆如烛泪一般剥蚀,消融为一地蜿蜒溪河。 他懵然从地面爬起, 光影入目, 青冈成林,群山逶逦,溪水潆洄,这陌生的景象叫他不知所措。而更为离奇的是,山野林壑只有黑白二色, 脚边杂草异花也似水墨描绘。 他茫然不知身处何地,胡乱走了一阵,模糊听见林后传来的断续哭声,此地有人!急于找人问明眼下境况是怎么回事,他手脚并用爬上山坡,穿进树林,朝哭声方向奔去。 林中垒起几座新坟,一群男女老幼正在坟前啼哭哀恸,他们穿着一色的水墨衣,行动间周身有墨丝迤逦。 虽然这群人模样诡异,但拜祭哀痛的情感与人是相通的。颜阙疑钻出树林,向其中一个逐渐收敛哀思的墨衣人礼貌询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扭头,用漆黑的眼瞳盯着颜阙疑,忽而发出一声尖啸:“闯入者!” 继而尖啸声此起彼伏,祭奠坟冢的墨衣人们呼叫着四下逃窜,将颜阙疑独自扔在郊野。 “我是误入这里,并无恶意!”颜阙疑大声徒劳地一遍遍解释着,“你们不要怕,我不是歹人!” 然而没有人听他辩解,荒野新坟边,空寂幽森,只有他发出的叹息声。莫名来到陌生的地界,被当地人当作异类,无法进行沟通,这样孤独又不被理解的处境叫他绝望。 侧方密林起了一阵窸窣声,一个头顶梳着小髻的墨衣孩童探出脑袋,一双灵泛的乌黑眼珠好奇地审视于他。 颜阙疑如绝境逢生,心头荡起一丝希望,又担心过于莽撞会惊吓到那孩童,便待在原地不断重申自己不是坏人。 墨衣孩童探出半个身子,似乎判断出颜阙疑确实没有致命危险,于是进一步向他靠近。 “你是闯入者?”墨衣孩童眨着水润的眼,仰头望向衣衫颜色与他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很抱歉,但我不是有意闯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颜阙疑诚恳地表达歉意,求助地看向这个孩子,“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我们的家。”墨衣孩童理所当然地说道。 无法探听到更多关于这个离奇之地的讯息,颜阙疑转而问道:“你叫什么?为什么不怕我?” “我叫小松。”墨衣孩童凑近颜阙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低声吐露一个秘密,“很久之前,我见过跟你一样的闯入者。” “他是谁?在哪里?”颜阙疑弄清小松的意思后,惊喜霎时泄露在脸上,他想拉过小松的手,却抓握了一团虚空,丝丝墨缕从他的手指间淌过,像晨雾般轻盈。 颜阙疑愕然发现小松并无实体,对此,小松一点也不在意,转身走下山坡:“我带你去找先前的闯入者。” 接连翻过几座不大不小的山峰,颜阙疑累得瘫倒在半山腰:“怎么这么多山?” 小松身体轻盈,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完全不觉得疲累,走出一段路便要在原地等待:“就快到了。” 颜阙疑赶路口干舌燥,远远望见一条溪流蜿蜒过山脚,待奔赴到溪边,只见水流漆黑。掬起一捧,水渗过指缝,手掌里都是墨汁,这竟是一条墨河! 小松摘了一片树叶,将其窝成杯盏形状,蹲在溪边,用树叶盏盛满墨汁,送进嘴里,咕咚咕咚饮下。 随着小松灌饮墨汁,颜阙疑发觉他身上褪色淡化的墨衣又恢复到初见时的浓重。作为外来者,颜阙疑理智地认为,这里的溪河还是不饮为妙。再渴,他也不想喝墨汁。 灌饱墨汁的小松,精神更足了,指着前方一处狭窄山峪说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颜阙疑耐着饥渴,拖着快要散架的身躯,涉过墨河,跟随小松向峪口进发。 第95章 两边沟壑巉岩大起大落,峡谷里爬满灰色的藤萝,岩上附着墨色的苔藓,颜阙疑一步一滑,身上襕衫蹭染得早看不出原本颜色,素净的脸上也已墨迹斑斑。 二人攀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放眼峡谷景象,墨河水波汹汹,漫过峭壁,惊涛拍入层叠沟壑,翻搅起刀刃般的浪花。颜阙疑纵是饥渴交加,也不免由衷赞叹这幅活脱脱的水墨景致,若非机缘巧合,世间绝难寻见。 可是峡谷内并无人影。 “平日他都会长久待在这里。”小松肯定地说道。 “那我们分头找。”颜阙疑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要弄明白眼下的处境,比他早来的那个闯入者或许能告诉他更多消息。 沿着墨河溪谷搜寻了不知多久,颜阙疑脚下被异物一绊,险些栽进河里。回头一看,绊倒他的异物忽然动了,并发出微弱的痛哼。随后,那异物摇晃着坐起身来,竟是个衣衫褴褛、神情憔悴的灰衣人。 他与颜阙疑面面相觑,几息后,面上震惊比颜阙疑更甚。期冀渴盼的火星在他暗色的眼瞳里复燃,他跳跃而起,抱住颜阙疑,放声痛哭:“秘书省终于派人来救我了!” 颜阙疑僵住了,半晌才在对方的哭声间隙里,艰涩说道:“莫非……阁下就是魏校书?” “是的,我是!”对方哽咽道。 小松踏着溪石纵跳过来,欣喜道:“你找到他了!” 被秘书省众人提及必缄默的魏校书,原来就是小松口中的先前闯入者。颜阙疑翻山越岭寻找的救星,反将他当做了拯救者。 颜阙疑感到一阵冰凉之意,不只是肩头被魏校书肆意的泪水打湿的缘故。 第113章 (三) 魏校书流下两行浊泪, 将颜阙疑肩领晕染出一片淡墨痕迹,他呆呆看着自己的泪渍呈现墨浅色,又匆忙揎起衣袖, 发现肌肤也已泛着暗色。 他颓然坐在溪石上:“晚了,完了……” 小松也注意到了这位最早的闯入者,周身色泽已与上回截然不同,几乎与溪谷融为一色, 难怪久寻不着。 见对方似乎很难过,小松蹲在他面前,偏头歪着墨髻看他:“这不好吗?你有了墨衣, 就不用独自待在溪谷,可以跟我们一起在外面生活。” “谁要天天喝涩口的墨汁啊?!”魏校书抱头哀嚎, “辅兴坊的胡麻饼, 西市的炙羊肉,东市的鱼鲙, 我再也吃不到了啊!” 听得颜阙疑咽了几下口水,对这位误入此间的同僚加深了几分同情与感同身受:“这么说,魏校书是饮了墨溪里的水,才变成这个模样?” 魏校书哀伤垂泪, 讲述起自己逐步沦落的经过。 “起初我也不想喝,忍着饥渴四处寻找出去的办法, 可是不管怎么走, 都踏不出这墨色天地。我饿晕在溪边,迷糊中灌了几口溪水,醒来后继续找路。我太饿了,不得不借墨溪里的水充饥。我知道出不去,又不想被那帮墨衣人当作怪物, 便待在溪谷等死。谁知,我便成了这副鬼样子,古人说近墨者黑,想来便是如此了。” 仿佛预见了自己的将来,颜阙疑心下发凉,追问道:“魏校书来此多少时日了?” “记不得了,这鬼地方没有日升月落,无法计日,也感知不到时间。” 颜阙疑试探伸手,按上他肩头,穿过几层浅淡的墨缕,底下是坚实的肌骨。为了让魏校书振作,他故作轻松道:“兴许还来得及,魏校书并未完全墨化,我们还有时间寻找出路!” “没有路。”魏校书也注意到了这位同样误入此间的郎君并非拯救他的人,遂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你是秘书省新来的?” “嗯,今日方来赴任……”谁想第一日就遭逢变故,颜阙疑满嘴苦涩,“马少监交待我早些下值,可我初见藏书楼五万多卷藏书,便沉迷其间忘了时辰……” “而后梁柱坍塌,书槅变幻成连绵群山,人便莫名置身这水墨天地。”魏校书接着说道,颜阙疑凝重点头,二人遭遇如出一辙,魏校书同情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来补我缺的校书吧?” 看颜阙疑一脸上当的表情,魏校书便懂了。 两人一起颓然坐在石上。 小松不能够理解外来者的曲折心思,也对他们的交谈没有兴趣,便独自在溪水边嬉戏。颜阙疑慨叹:“于他们这些墨衣人而言,这里的深山幽谷便是洞天福地吧。” “从前是。”魏校书在这方世界浪迹的这段时间,经过暗中探查,对墨衣人的境况有了更多了解,“如今他们也面临灾厄。” 颜阙疑脑海里浮现众多墨衣人祭拜新坟的那一幕。 果然,魏校书接下来讲述的正是关乎墨衣人生死存亡的灾难,他指了指头顶,仿佛怕被天上的什么听见似的,压低饱含惧意的嗓音:“不时会有天丝降下,缠走他们,一旦被天丝带走,便再也回不来。每次有天丝将人带走,他们就会建起衣冠冢,哀悼逝去的同伴。” “天丝?那是什么?”颜阙疑抬头望天,墨染的天空一派宁静,难以想象会有灾厄潜伏。 “没人知道。”魏校书偶然见过一次天丝降临的景象,“就是一根金丝,从天外悄无声息落下来,被它缠住的墨衣人,没有一人能逃脱。” 鉴于眼下的困局,既出不去,又面临被墨化的危险,必须要做些什么才好。颜阙疑便大胆提议:“得弄清楚天丝是什么,或许对我们离开这里有帮助。” “要怎么弄清?”魏校书没想到身边这个补缺的校书胆子这么大,瞪着他震惊发问,“天丝降落的时间和地点都不确定,我们既不能事先躲避,又不能及时靠近,一个不慎便会沦为衣冠冢。别说出去了,连墨衣人都做不成。” “万事皆有关联,万物皆有因果。”颜阙疑设想若是法师面临如此困境,定然不会放过天丝这道线索,如此一想,他便越发坚定,“纵然险境重重,也万不可退缩,大丈夫处世,该当如是!” 魏校书盯着对方墨迹斑斑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我感觉这话不太像是你说的。” 颜阙疑红着脸,正色道:“是我一位挚友说的。” “虽然他说得有道理,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都不知道。再有志气,我已是成了半个墨人,没希望的。”魏校书心如死灰的模样,确然已没了求生的意志。 “不试一试,你就真的再也吃不到辅兴坊的胡麻饼,西市的炙羊肉,东市的鱼鲙了!” 魏校书晦暗的眼底蓦地复燃起一簇火星:“你那位挚友还说过什么,我们要如何行动?” “从眼前线索入手。” 在水边嬉戏的小松,诧异地看着颓然并肩而坐的两人陡然起身,在一片砂砾上划拉起来。 “这里多山,地势复杂,要弄清每次天丝降临的位置,需得他们相助。”魏校书将几块石子摆上砂地,示意附近地貌特征,并用手指划出弯曲的几道,着重示意,“他们居无室庐,幕天席地。据我观察,他们不时会到溪水边啜饮,以维持身上墨色,那是他们生命的象征。” 颜阙疑点点头,他也从小松身上注意到了墨衣人饮墨溪后的变化。 “他们视我们为闯入者,颇有敌意,要让他们愿意帮我们,首先得消除他们的戒心。”魏校书分析道。 “要如何消除他们的戒心?”颜阙疑发问。 魏校书指了指他一身色泽斑驳的襕衫,又指了指自己几乎墨化的外衣:“至少,你得染个色。” 于是小松发现,那个后来的闯入者把自己浸入了墨溪里,再出水时,从头到脚都是一片浓墨色泽。 第114章 (四) 颜阙疑浸泡墨溪时, 不慎灌了几口溪水,那苦涩浓烈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忽然就对魏校书每日被迫饮墨溪以充饥感到万分同情。为了不沦落到那一步,他必须寻找出路。 小松对浑身墨染的颜阙疑表现出了明显的亲近之意,围着他绕了几个圈子,仿佛将他当作了同类。魏校书对此表示满意:“瞧, 他们辨认同类就是这么直接。” 颜阙疑忍耐着墨汁糊在脸上的难受感觉,尽量让五官显出自然的表情:“小松,可以带我们去见你们族中宗老吗?” “老族公……”小松乌亮的双眸暗淡下来, “被天丝带走了。” “呃,请节哀。”颜阙疑想了想, 又说道, “那新族公……” “新族公……”小松头顶的墨髻仿佛都耷拉下来,“也被天丝带走了。” “啊这!”颜阙疑与魏校书面面相觑, 详细询问才知,两任族老是在不同的时间,被降临的天丝卷走。 二人一番商议,认为当下向墨衣族人表达善意最要紧, 也不拘有没有族老了。 第96章 颜阙疑提议前去拜祭两任族老的衣冠冢,请求小松领路。 小松乖巧点头, 擦去眼角两滴墨色泪珠, 带二人出了溪谷,翻越几座山岭,期间遇见零零散散的几个墨衣人,也未识破颜阙疑的伪装。 四面山峦攒聚之地,有墨溪蜿蜒流过, 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坞。经过几次天丝灾厄后,墨衣族人不再漫山遍野散居,而是陆续退入这处山坞,敛藏起行踪,以期瞒过天丝。 小松带领颜阙疑与魏校书沿着一条隐秘小径进入山坞,山脚并排垒砌的高大新坟便是两任族老的衣冠冢,比颜阙疑初来这个世界撞见的几座新冢明显更加整肃。 两人效仿小松用树叶叠作杯盏,盛满墨溪水,供在衣冠冢前,诚心拜了三拜。一些陆续前来祭拜的墨衣人见到颜阙疑与魏校书两个陌生面孔,只多看了几眼,便议起他们关心的话头。 “这回该到谁了?” “不好说,商议了许久也没定下来。” “看看去。” 不待询问,小松便对二人解释道:“是推选新族公的事。” 这是墨衣人族中大事,魏校书觉得这或许是个融入当地的契机,便拉着颜阙疑和小松一起跟着那些墨衣人,绕过迷障般的山路,抵达南涧一株虬枝盘曲的水墨孤松下。 这里聚拢着一群墨衣人,正在争执。 “论辈分,论年齿,如今没人能越过玄香翁。”有墨衣人提出此议,获得许多同族附和。 “话可不能这么说,老族公在时,可是颇为看重松滋侯。”另有墨衣人提出异议,同样获得不少人首肯。 众人围着松下对弈的两位长须老者,争辩起来。那两位老者袍子上墨气浓郁,周身隐隐有墨缕盘桓,二人隔着一方石案,各执黑白二子对局,仿佛置身事外,并不言语。 颜阙疑小声道:“想必那两位弈棋的老者便是玄香翁与松滋侯?” 小松握紧拳头,面露崇敬:“没错,玄香翁与松滋侯是当前辈分最高,最睿智贤明的两位太公。” 魏校书了然道:“所以新族公不是玄香翁就是松滋侯。” 然而鉴于两任族公遭逢厄运,新族公的人选恐怕一时难以决断。 后辈们各持己见,两位老者装聋作哑,任由他们吵作一团。 局面僵持不下,便有人试图打破僵局,向左侧老者恳求:“如今我族面临灾厄,或有覆灭之危,急需族公带领全族摆脱厄运。玄香翁,您老人家不能袖手不理啊!” 言罢,率先跪拜下去,余众墨衣人见状,也跟着跪伏于地。 玄香翁长长叹了口气:“老朽与松滋侯空有一把岁数,却寻不出应对灾厄之法,即便出任族公,也无力挽救我族中人性命。” 松滋侯哀叹着起身:“若出任族公,能少一人遇害,便叫天丝降临,只带走老夫一人罢!” 其实大家都清楚,出任族公不过是白白送死。但面对未知的危险,总要有人担此重任。 众人眼中含着墨泪,正为松滋侯的决断而动容时,有人高声提出异议。 “若在往日,推选族公以威望而论,自是毫无疑义。但当下危难之时,怎可让宿老冒此险境?” 众人心下惊异,忙转头寻觅出声搅局之人。 魏校书死死捂住了颜阙疑的嘴,在他耳边恨声叮嘱:“咱们是来与他们为善的,不是吸引全族仇恨的!” 近处有人指着颜阙疑,揭发道:“没错,是他说的!” 众人齐齐转头,对颜阙疑与魏校书这两张陌生面孔生出警惕。 “他们是族中哪一支的?” “没见过。” “气味与我们有些不同。” “墨色也有点怪……” 墨衣人盯着他们窃窃私语,质疑与敌意渐渐滋生。 小松急切之下,忙出言解释:“他们是我那一支的,属远亲……” 众人审视的目光在小松与两张生面孔之间游移,无论怎么看,都寻不到相似点。 小松转眼被质询的人群淹没,颜阙疑掰开魏校书的手,喘了口气,拔高声调道:“晚生愿临危受命出任族公,想方设法应付天丝,以护合族周全!” 包括玄香翁与松滋侯在内,所有墨衣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颜阙疑身上,有震惊,有猜疑。 魏校书使劲摇着颜阙疑肩膀:“你没疯吧?!与他们为善可不是叫你去送死!” 玄香翁早注意到了这两个不属于墨衣族群的外来者,他的睿智足以洞悉一切伪装,没有径直揭穿,一是担心惊扰族人,引起骚乱,二是想看对方有何图谋。 可若说他们图谋出任族公,乐意将自己置于天丝灾厄下,未免太不合常理。 “后生,你此言当真?”玄香翁走出人群,周身墨缕缭绕如仙雾,族人自发让出道路。 墨迹干涸在颜阙疑脸上,他面容漆黑,只露出一双清澈明眸,里面漾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与决然。“晚生绝非虚言!” 魏校书的心已经凉透了。 第115章 (五) 天丝本非此界之物, 或许拯救族人安危,就系在这个外来者身上。 玄香翁睿智地窥见几许机缘,与松滋侯一番商议后, 同意事急从权,将族公一职让贤给颜阙疑。墨衣族人渐渐平复了喧嚷,也认可了这一方案。 “晚生颜阙疑,即日起出任族公, 自当寻求一切对策,化解灾厄,不负全族所托。”水墨孤松下, 颜阙疑向墨衣族人郑重承诺。 以玄香翁与松滋侯为首,合族人俯首叩拜新族公。魏校书惊奇地发现, 每个墨衣人身上都抽出一缕墨丝, 汇聚到颜阙疑周身,无数道墨缕织就他身上墨衣, 丝缕缭绕,他比真正的墨衣人更加如雾似仙。 “请诸位助我探查天丝之谜。”颜阙疑向众人回拜。 墨衣人尽皆应和。 于是颜阙疑发动所有族人,回忆并记录每次天丝降临时的方位地点,虽然并非每次都有幸存者目睹天丝, 也无人能准确回忆起天丝出现的方位顺序,但剔除群体记忆中的讹传与错缪, 几经核实, 天丝大致的降临范围被一一标注。 那些代表山峰溪谷的地点,用石子排列在沙地上,初看散乱无章,颜阙疑便划出线条,将零散地点连接起来。各种离奇图案一一呈现,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便是玄香翁与松滋侯也瞧不出端倪。 颜阙疑盘坐在地上,不厌其烦擦去沙地上的线条,重新连接出不同的图案,托腮冥思苦想。自从族公墨衣加身后,他便如同修得了辟谷术,不再觉得饥渴,只全副身心思索天丝之谜。 “这法子真的管用吗?”魏校书虽不免质疑,却还是协同颜阙疑,在沙地上涂涂抹抹。能做点什么,总比躺在山峪谷底听天由命强。 “把所有可能都尝试一遍,才知晓是否有用。”颜阙疑坚定不移的神态,至少给身边人带来了安慰。那些被天丝搅得惶惶不安的墨衣人,总算有一线希望可以祈盼。 “这也是你那位挚友说的?”魏校书甩甩酸涩臂膀,打趣道。 “嗯。”颜阙疑抬起头,望向未知的天际,漆黑的面庞露出怀念神色,“我一直在想,若是法师在此,会怎样做。法师最擅从表象入手,堪破其本质。那我不妨也……” “啊!”魏校书发出短促地一声惊呼,他半虚半实的手臂不慎将几枚石子扫了出去,石子擦过沙地,毁去了原本图案,而后手忙脚乱准备将其复原。 “等等!”颜阙疑盯着沙地上被飞掠的石子重新勾画的图形,“你看,这像什么?” “什么?”魏校书审视那似菱形又非菱形的图案,“奇奇怪怪的,像个没完成的形状。” 颜阙疑迅速添了几笔,重新将零散的石子以简单的线条勾连外围。他叫小松请来玄香翁与松滋侯一起参详,两位宿老一看之下,便有了猜想。 玄香翁道:“形似半个伏羲卦。” 松滋侯道:“亦或文王卦。” 颜阙疑与魏校书没有两位老者的宿慧,不懂伏羲卦与文王卦的区别,只知道一样,这个未完成的图案形似八卦! 天丝为何会以八卦的轨迹出现? “这只是一种可能,也或许不是呢。”魏校书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这寥寥几笔勾连,证据不是太充足。” “有个办法可以证明。”颜阙疑站了起来。 当他提出自己的设想,魏校书立即表示反对:“不行!还没弄清楚天丝是什么,你贸然出动,万一折戟沉沙,咱们好容易望见点曙光,又要暗无天日了!” “可如果不去尝试,就永远无法窥探天丝的真相。” 第97章 玄香翁沉吟道:“你这后生,是早就预想了这一步。” 松滋侯惭愧道:“后生可畏。” 他们之所以退让族公之位,便是不想沦为天丝的猎物,而颜阙疑在知晓族公命运后,主动将厄运揽在自己身上,现下更是要以身饲天丝。 大致推测出天丝出现的轨迹后,颜阙疑打算在天丝降临的下一处地点提前等待,这样既能证明关于轨迹形状的推测,又能近距离探查天丝真相。毕竟他是新任族公,是天丝的最佳狩猎对象,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推算出方位范围,不顾众人劝阻,颜阙疑执意前往。 “颜兄一人独往,万一被天丝嫌弃怎么办?不如带上我,成功的几率也大点。”魏校书半真半假建议道。 独自在溪谷时,他本已放弃求生意志,被颜阙疑以美食诱惑,才重新激发逃离此地的念头,眼下又怎能让颜阙疑独自去冒险。 颜阙疑思索一番,假如自己不幸殒命,旁人目睹灾厄,便能为后来者提供更多讯息,于是答应了。“魏兄请千万记得,与我保持较远距离,以免误伤到你。” “族公哥哥和魏哥哥要当心呀!”小松眼角缀着泪珠,“小松等你们回来,一起饮墨溪。” “……”魏校书转身离去,他的求生欲不再挣扎,直接坠入谷底。 颜阙疑拒绝了族人相送,他已是天丝猎物,不能让族人以身犯险,遂在众人的目光送别中,与魏校书一前一后,攀上一座山峰。 被族人以墨缕加持后,颜阙疑登上险峰只觉身轻如燕,已将魏校书远远抛在身后。他屹立峰顶眺望群山,千崖万壑,表里山河如在画中。 淡墨皴染的苍穹裂开一隙,一线金丝垂落。 魏校书人还在半山艰难攀爬,仰头骤见天丝降临,颜阙疑已被卷至半空。 “颜兄!”魏校书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往山巅爬去,及至他攀上山峰,颜阙疑已升入天际,化作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丢下我了吗?”他颓然跪倒,捶地痛哭,为不曾道别,即逝去的同僚之谊、生死伙伴。 山巅忽地震颤不已,他惊惧地止了悲伤,空中气流搅动,将他掀翻在地。他望见苍穹极速坠下一物,砸入山坡。他连滚带爬奔向山坡,在一个土坑里捡起坠落之物。 一把钥匙。 秘书省藏书楼的钥匙。 此刻沾染了青绿色的黏液。 第116章 (六) 天丝降临得悄无声息, 当它靠近时,颜阙疑感到了一股无力逃脱的强大吸附力,如同磁石, 将他卷入半空。 水墨山川逐渐离他远去,苍穹却伸手可及。他被拉入淡墨天幕之上,得以窥见天丝全貌。 一只庞然巨物盘踞苍穹之外,它八足八目, 身下是广袤遮天的巨型八卦,细密如一张天罗地网,天丝则是它垂下的一段。 颜阙疑就像一粒飞虫, 被粘黏在了它的罗网上。被八只巨型眼球齐齐盯视,颜阙疑全身汗毛耸立, 他终于知道了天丝的真相, 却似乎活不过几个呼吸。 那是只巨型狩猎蜘蛛,八条细长的腿灵巧地爬过蛛网, 向它的猎物靠近。颜阙疑在蛛网上拼命挣扎,也只是牵动丝网微弱的几下震颤。 没有猎物能逃脱八足蜘蛛的陷阱,它好整以暇地盯着猎物垂死挣扎,恐惧会令他们的肉质散发出鲜美的味道。它捕食墨人的经验, 一向如此。 这个墨气浓郁的猎物,令它垂涎欲滴, 它一步步迫近, 施以威压,估算着释放毒液的最佳时机。 蜘蛛嘴里的涎液滴到颜阙疑脸上,恐惧让他喘不过气来,勇气被一点点挤压,四肢八骸几乎要放弃挣扎。如此绝境, 不会有人来营救他。他将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被蜘蛛毒液麻痹瘫软,再被它吞吃嚼碎,成为它鲜美的一餐。 多么可悲,他取中进士,过了铨选,录入秘书省,补缺校书郎,从此踏入仕途。诸多辛苦终于有了回报之时,却沦为一只蜘蛛的餐点。 愤怒与不甘在心底咆哮,他还没撑起颜氏门庭,还没看见六郎书法小成,还没认真聆听法师宣讲佛法,还没让小和尚痛快吃一场瘪,人生就这样结束,也太不甘了! 他攥紧拳头,死咬牙根,在蜘蛛抬起螯肢,即将刺穿他身躯时,奋力甩动手臂,借蛛网颤动的幅度避开蓄满毒液的螯肢,同时将手里紧握的钥匙尖端飞掷蜘蛛眼球。 未及看清钥匙是否扎入蜘蛛眼球,颜阙疑已被激烈震荡的蛛网晃到几近昏迷。 巨型蜘蛛口中发出高频刺耳的吱吱声响,通过网面传导进颜阙疑耳中,像千万颗石子同时摩擦铜镜发出的尖锐噪声。他头疼欲裂,无法捂住耳朵,只能接受噪声入耳,在脑液中翻江倒海,令他恶心欲呕。 蜘蛛愤怒地挥动螯足,欲将伤它眼球的猎物刺穿。 颜阙疑七窍渗出血丝,视野一片模糊,身体轻飘飘,灵识仿佛脱离躯壳,在高处俯瞰自己濒死的躯体。蜘蛛螯足刺来的刹那,他朦胧中看见自己身体里迸出炫目的金光,形如金罩,隔绝蜘蛛螯足狂躁的进攻。 牢固的蛛网仿佛承受不住金光的重量,根根断裂…… 飞速坠落的失重感,令颜阙疑神魂归位,他努力张开血色视野,天旋地转中,巨型蜘蛛离他远去,水墨山河重入眼帘。 墨衣混着血迹如羽翼护在他周身,他坠入山谷,仰躺墨溪,除了溅起波涛,竟感知不到疼痛。 他无力动弹,任凭溪水托着他漂流,直到墨衣族人将他寻到。 “族公回来了!活着回来了!”人群里一声递一声,不同的语调,不同的嗓音,仿佛在传颂神话。 “颜兄,你七窍流血都没死,可太好了!”魏校书红肿着眼,一张完全墨化的脸俯视地上仰躺的人。 “族公哥哥,你怎么了?”小松惊恐地喊着。 颜阙疑感知到身下柔软的草茎,与被族人包围的温柔的关怀,尽管他此刻的样子颇为可怖,但濒死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沙哑着嗓音回应众人:“我没事。” 玄香翁与松滋侯见他确实不曾受到重伤,都放下心来。 “后生,你遭遇了什么?可曾看清天丝背后的东西?”为了合族的安危,玄香翁迫切追问。 松滋侯让族人把孩子们带离,只留下参与决策的尊长们,听颜阙疑讲述这番历险。 天丝即是蛛网,苍穹之上的怪物竟是一只狩猎蜘蛛,墨衣族人们闻知惊恐不已。颜阙疑毁了蛛网,伤了巨蛛一目,巨蛛必然会伺机报复。彼时,这处山坞的平和便会不复存在。 “惹怒了怪物,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玄香翁依然镇定,“但我族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颜阙疑提出自己的看法:“晚生以为,巨蛛一直用天丝狩猎,或许因它无法潜入此间。它依仗蛛网捕食猎物,当下定会率先修复蛛网,再寻仇消恨。” “那么,趁着蜘蛛补网的时间,我们能做什么?”魏校书追问。 “找到更多隐蔽的山谷,让族人分开藏匿。”颜阙疑肃然道,“同时寻找外援,一举灭蛛!” “藏匿之地可以另外寻觅,外援从何而来?”松滋侯问。 “我有一位友人。”颜阙疑满怀信心道,“他若出手,定能助我们扫荡妖魔!” “就是你常提及的那位挚友?”魏校书戳破他的幻想,指出当前最大的困境,“你我都被困在此地,如何知会你那友人?” 颜阙疑沉默下来。 他与巨蛛较量时,濒死之际,身上迸出的金光,让他一度以为法师来拯救他了。他清楚地知道,要对付巨蛛,唯有法师才能办到。 可他走不出这水墨之境,也无法招法师入此境。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玄香翁忽然开口:“后生,你本外来者,为护我族与巨蛛缠斗已是九死一生,当真愿意再涉险境,为我族寻来法师,诛灭妖魔?” “只要能将法师请来诛魔,无论身赴何种险境,晚生都义不容辞!”颜阙疑回答得毫不犹豫。 “莫非当真有办法?”魏校书奇道。 玄香翁与松滋侯对视一眼,两人短暂的目光交汇,便做出了决定。 “那是本族先祖传下的秘法,先祖时期,亦有外来者误入我族。幸而先祖妙悟,学贯天人,以秘法成全外来者。”松滋侯缅怀先人,追述起一则古老的传说,而后对颜阙疑与魏校书道,“你二人误入我界,若依先祖秘法,或许可以一试。” 颜阙疑与魏校书眼睛顿时亮起来。 玄香翁补充道:“秘法有些凶险,若甘愿尝试,便随老朽前往。” 于是颜阙疑与魏校书抱着最后的希望,随玄香翁与松滋侯来到一处悬崖绝壁上,俯瞰不见崖底,入目唯有浓稠黑暗。 第98章 “跳下去。”松滋侯说道。 “……”颜阙疑与魏校书齐齐后退一步。 两位老者的目光落在了颜阙疑脸上,似是失望,又似了悟。 “这不是舍身崖吗?跳下去还有活路?”魏校书连连摇头。 “老朽不会逼迫你们。”玄香翁仁慈道。 一步之遥便是无底深渊,颜阙疑腿软目眩,艰难开口:“我没办法跳下去,谁推我一把……” 话未说完,玄香翁已出手,往他背上一推。 颜阙疑跌落峭壁,惨呼声回荡山崖,经久不绝。 第117章 (七) “太府每月拨给我们蜀郡麻纸五千番, 每季给上谷墨三百丸,呈给圣人御览的正本要是出了错谬,褚监都担待不起。”藏书楼内, 一个主事碎碎念叨。 “您放心,我们九个书令史,八个典书,八十个楷书手, 哪个都不敢懈怠,定会按流程严格把关。”书令史信誓旦旦回应。 “流程靠得住,旬日前就不会出这么大的纰缪?出了差池就跟滚锅油似的, 你丢他,他甩我, 没人肯接这口锅。偌大的秘书省, 竟是没人肯担责。” “这不是魏校书失踪了么?他管的章程,就该负责到底。” “别说魏校书了, 现在还丢了一个颜校书,少监这回麻烦大了。” “咱秘书省是流年不利还是风水欠佳,丢了两个校书的事,得禀报褚监吧?” “对街就是御史台, 别嘴上没把门。等褚监从宫里回来,少监就会禀明这事。” 两人一面整理书槅上的藏书, 一面提及最近的麻烦事, 忽然一声闷响从书槅深处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心道该不会是槅子上的书卷没搁置好,倒下来了吧? 这里归置的藏书都是珍本,可不能大意,两人匆忙往声响处赶过去。 却见书槅之间的地上趴伏着一人, 浑身漆黑如墨。 …… 碎光照入眼中,微风拂过头颈,人间的嘈杂声响涌入耳中,这熟悉的感觉,让颜阙疑瞬间热泪盈眶。 此刻,他躺在马怀素廨房内的矮榻上,榻前里外三层挤满看热闹的人。 一个仆役端了水盆搁在榻边,绞了湿手巾,擦洗颜阙疑漆黑的面目,接连换了几盆清水,一个清俊郎君这才显出原貌。 “是旬日前赴任的那个校书!怎么染得全身是墨?” “消失了十日,又回来了,倒是奇事!” “咱秘书省离奇的事,又不止这一桩。” “嘘!小声点,别吓着他。” 马怀素将闲杂人等赶了出去,坐到榻边,十分歉疚:“颜校书回来便好,你家六弟来了秘书省几趟,找我们要人……” 颜阙疑嗖地坐起,抓住马怀素衣袖,急切道:“少监,我见到魏校书了!” “魏校书?在哪?” “不只魏校书,还有小松,玄香翁和松滋侯,以及那些墨衣族人,我得救他们!” “什、什么?”马怀素用手背探了探颜阙疑额头。 颜阙疑牢记使命,不敢耽搁,立即下地,奔向屋外:“我得找法师相助!” “颜校书,好歹换身衣裳!”一头雾水的马怀素追出廨房,担心颜阙疑脑子不清,做出什么傻事。 此刻颜阙疑满心都是诛灭巨蛛的使命,埋头疾步冲入前院,与一个朱衣官袍的长髯老者错身而过。 老者只觉眼前掠过一个墨人,不由讶异停步,回身端详这奇人。 马怀素快步追入前院,见到朱衣老者,忙立住身形,敛袖行礼:“褚监,您回来了。” 老者正是执掌秘书省的秘书监褚无量,亦是圣人极为亲近的帝师,常入宫伴驾。 褚无量指着颜阙疑快步离去的背影,问道:“那是什么人?” “新就任的校书,名叫颜阙疑。”马怀素知道上峰想问什么,但三言两语着实解释不清,况且他也还是茫然无头绪,遂道,“容下官稍后详禀。” 这时,秘书监大门外有人大声嚷道:“这是圣人赐给褚监的马车,岂能随意征用?!” 褚无量笑而捋须,示意马怀素:“去看看。” 马怀素追到大门外,就见颜阙疑打起了御赐车驾的主意,一面对车夫好说歹说,一面预备强行登车,一条腿已经迈了上去。 马怀素头疼地将颜阙疑后腰一搂,拖离车驾:“颜校书,你失心疯了?这是褚监的车!” “时间紧迫,我需得立马出城!魏校书、玄香翁、松滋侯的性命都悬于我身,请借我车马一用!”颜阙疑救人心切,才不管这是谁的车。 “我给你另雇一辆!” “来不及……” 门里小跑出一个书吏,叉手传话:“褚监说,车马借他,但得先换身衣裳。” 闻言,马怀素松开这个倔强的校书,自己已然被对方染了满襟的墨,无奈一手指着对方,一手揉着被对方挣痛的肩胛:“听见没,褚监不与你计较,只求你换身衣裳,别污了宝车!你一年的俸禄都买不起车里一块地毯!” 听到“俸禄”二字,颜阙疑发热的脑子难得冷静了,满脸愧疚,朝成了半个墨人的马怀素行礼致歉:“情势所迫,请褚监与少监宽恕下官鲁莽。” 马怀素唤来仆役,吩咐了几句,很快仆役捧来一个托案,里面叠放着一领青色襕袍、一支蹀躞带、一双六合靴。马怀素没好气道:“旬日前给你量身订制的官服,拿去换上。” 身着校书郎品秩的官服,颜阙疑登上了御赐马车,吩咐车夫尽快出城。他局促地坐在车内,生怕碰坏任何一样物件,一路都在担心墨境里的众人,终于艰难熬到了华严寺。 一入寺门,他竟见到了持帚扫地的六郎。 六郎抬眼看到他,愣了一愣,拖着扫帚踱来,举帚就朝他打去。 “干嘛!”颜阙疑急忙躲闪,“你怎在此?” “你这些时日藏哪了?秘书省不见人,法师这里也没你人影!我城里城外四处奔波,练字都耽搁了,你还知道回来?!”六郎气急,一番连珠诘问,全不顾兄友弟恭,举起扫帚非要痛揍对方不可。 颜阙疑懒得跟他讲道理,一溜烟儿往禅院逃:“法师,救我!” 扫帚在身后紧追不舍,几次险些扫到,颜阙疑鼻尖冒汗,边喊边跑:“这是我官服,新的,你小心点!” 六郎为兄长失踪提心吊胆了十日,一腔惊惧焦虑堵在心口无处发泄,哪肯就此干休。他眼圈泛红,手底扫帚挥得大开大合,气势凌然,就如他的书法。 廊下出现熟悉的白色僧衣,颜阙疑几乎要哭出来,飞奔向对方:“法师,快叫六郎住手啊啊啊!” 一行持珠走下廊阶,见此一幕,不由莞尔,待颜阙疑躲向身后,只手结半印,一股清风将六郎挥来的扫帚拂开。“这般手足之情,殊为可贵。” “谁跟他手足之情!”六郎丢开扫帚,暂时收敛怒容,“幸如法师所言,我这不靠谱的兄长全须全尾自己归来了。” “我可是九死一生!”颜阙疑反驳道,又急切求助一行,“法师,可有办法诛灭一只巨蛛?” 一行不答反问:“颜公子失踪十日,于彼界可有时间流逝之感?” “没有,可那巨蛛……” “不必着急。”一行从容回身,走向禅室,“颜公子所经之事,可与小僧细说。” 第118章 (八) 檀香缭绕的禅室内, 颜阙疑将自己如何在秘书省藏书楼阅览书籍,如何进入离奇墨境,如何成为墨衣人族公, 如何与巨蛛殊死搏斗,这一连串曲折遭遇尽数讲述。 六郎听得聚精会神,时而惊叹,时而皱眉, 最后点评兄长不自量力,竟以自身为诱饵,引出巨蛛妖魔, 没被吃掉实属侥幸。 “说来也怪,我濒死之时, 却有一道金光, 替我抵御了巨蛛袭击。”颜阙疑回忆那时情形,颇觉疑惑。 “显然是师父为你设的护身佛光, 替你挡了一劫。”小和尚拎了烧好的水进来,顺口应道。 “啊?护身佛光,是法师救了我?”颜阙疑转头向一行求证。 一行颔首:“因颜公子时常身陷离奇鬼蜮,先前便随手替颜公子设下一道护体屏障。” 颜阙疑感激道:“多谢法师!若非这道屏障, 我早沦为巨蛛腹中餐。” 六郎道:“阿兄失踪后,我来寺里求助法师, 法师断言阿兄不会有事, 莫非那时便感知到了什么?” 一行解释:“佛光挡下妖魔,小僧即知晓颜公子又身入险境,不过并无大碍。” 小和尚乖巧做起弟子的本分,为众人奉上香茗与茶点,送到颜阙疑身边时, 毫不掩饰嫌弃的表情,似乎完全不想靠近对方。 颜阙疑顿时不满:“勿用小师父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第99章 小和尚离他远远的,撇嘴道:“染了一身蜘蛛的腥臭味,还不自知。” 六郎闻言,凑到颜阙疑肩上嗅了嗅:“没有啊,除了一股奇妙的汗臭与墨臭的混合气味。” 颜阙疑将他脑袋推开:“从墨境出来,我便急匆匆赶来寻法师相助,哪有时间沐浴。原本沾染一身墨迹,这身官服都是临时换的。” 他连饮数盏清茶,吞完整碟糕点,忽发奇想,盯向小和尚:“不然,请勿用小师父去诛妖,将蜘蛛妖当点心吃了吧?” 小和尚傲慢且嫌弃地哼了一声:“那等低劣妖物,腥臭又有毒,我才不屑吃!” 看来对付蜘蛛,龙是派不上用场了。 颜阙疑遂将目光投向凝思中的一行:“法师……” 一行放眼禅室外:“今日风朗气清,夜中无云,不会遮月。” “啊?”颜阙疑不解,诛妖与天气有何关联。 “趁今夜满月,可钓一物。” “什么?”众人好奇追问。 “月中金蟾。”一行说道。 接下来半日,几人好奇心逐渐攀升,不懂一行要如何钓出月中金蟾。然而一行并不作何准备,径自在禅房抄经,只待夜色降临。 月亮一点点升起,一行步出禅房,手握一串佛珠,提一只小竹篓,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向几人道:“你们在此等候即可。” 颜阙疑、六郎、小和尚当然不愿意错过法师钓金蟾的奇景,一个个迅速追上一行步伐。 “让我们跟着去吧,法师。”颜阙疑恳求。 “或许能助我在书法一道领悟更高境界,求求了,法师。”六郎渴盼道。 “若那金蟾不识好歹,弟子可替师父收拾它。”小和尚说出自己不可或缺的理由。 一行看着三人巴望的模样,便松了口,只是交代:“月蟾机敏,稍感异样,便会逃窜,你们切不可吵闹。” “嗯嗯嗯!”三人齐齐点头,作出保证。 月光为山岭照出一条银色的小径,羊肠九曲,不知是上山还是下山。 一行在前,颜阙疑、六郎、勿用小和尚在后,踏着曲折山径,向着少人涉足的山中进发。 道旁青草在夜风里高低起伏,一路追随他们的步履,那是风在迎送。 月光在草茎上跳跃,虫声在草丛里相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弥漫在夜中,间或夹杂着香樟、木樨、树兰的芬芳。 这样美妙的满月夜,让每个人心间都泛起了微澜。 途径木樨树下,一行停步端量其馥郁青枝,细碎的月光从枝叶间穿落,他清润的嗓音在微风中传送:“传说月宫植有桂树,即是这木樨,蟾兔便在树下劳作。” 众人仰头望月,隐隐可见月中树影,小和尚不由怅惘:“若能奔入月中一窥究竟……” “奔月的那是嫦娥,你一个小和尚奔什么月?”颜阙疑忍不住揶揄了几句。 眼看两人又要拌嘴,六郎赶紧居中调和:“都别闹,小心惊跑了月中金蟾。” “一个ha蟆,倒是金贵了。”小和尚低声表达不服。 “谁让人家住在月宫,可不就贵不可言嘛!”六郎说道。 一行目光看过来,三人全都噤声。 一行在桂树下停留乃是有其用意,绕树一周后,他思量着折下了一截桂枝。而后,重新上路。 很快,众人便从山岭间俯瞰到了一处嵌在山中的明珠。那是一方山湖,盛着满满的月华,清澈如明镜,倒映着天上的满月,天地之间便有两轮圆月,如梦似幻。 几人发出压低声量的惊呼,想要由衷赞美。 颜阙疑想要作诗,六郎想要挥毫,小和尚想幻出龙身,到湖里打个滚儿。 眼见一行是往湖边去,三人便你追我赶,奔向湖岸。三人气喘吁吁抵达湖边,脚步放轻,只是痴看湖景,极有分寸地隔着水岸,不去碰触湖面。 待一行下到湖边,他们便即收敛心神,看法师如何钓金蟾。 一行面朝山湖合掌,而后盘坐湖岸,只是等待,等满月升至某处苍穹,奇景便出现了。 湖面的月影与天上的满月,二者不再隔着天与地,湖上涌现一道月光之路,那是月华照在水面的倒影,却奇妙地将二者连在了一起。 一行手握桂枝,将另一端抛入湖中,正坠入满月倒影,月影轻晃,荡开层层涟漪。 这便是钓月。 颜阙疑、六郎、小和尚俱都屏息静气,三人矮身蹲守在湖边草丛里,蹲到腿脚酸软也不敢妄动。 漫长的等待后,一道黑影顺着月光之路,从天上月,游入湖中月。 又过了许久,垂钓湖月的桂枝摇曳起来。 一行适时收束桂枝,几人便清晰地看见,桂枝另一端缀着一只巴掌大的金色蟾蜍。那蟾蜍警觉不妙,便要吐出嘴里叼着的桂枝,一行已将它收进了小竹篓。 三人冲出草丛,兴奋地围着竹篓里跳跃冲撞的月中金蟾。 “这真的是月宫里的金蟾?”六郎盯着从竹篓里漏出的金光,难以置信。 “法师,金蟾不会撞伤自己吧?”颜阙疑满脸惊奇又担忧。 “要不要弟子将它治服?”勿用小和尚瞳孔竖起,施放龙的威压。 一行提着小竹篓,将佛珠缠绕其上,温声安抚篓中金蟾:“请蟾君暂居人间,降除妖魔,即送蟾君归月。” 篓中金蟾并不愉快地呱呱数声,不得不接受了眼前的处境。 ----------------------- 作者有话说:ha蟆汉字会被屏蔽,加分隔符都没用,只能这样了。。 第119章 (九) 翌日一早, 一行、颜阙疑、六郎、小和尚四人,外加一只篓中金蟾,乘坐圣人御赐给帝师的马车, 向着城内进发。 即便坐了这么多人,车内依然宽松。六郎小心捧着竹篓,端详里面本属月宫的金蟾,取出自己没舍得吃的糕点, 从缝隙塞进竹篓投喂这稀罕生物。 旋即,糕点从竹篓缝隙里原路飞了出来。 “嘿呀,一只ha蟆还瞧不上我们的食物。”小和尚可看不惯这只金蟾作威作福的模样。 “蟾蜍应该是吃虫子的吧?”六郎抱臂思索。 “你们小心点, 我一年的俸禄都买不起这车里的地毯!”颜阙疑不得不轻手轻脚,捡起散落地毯的糕点。 “金蟾乃神物, 不食凡间五谷。”一行说道。 篓中金蟾傲慢地呱了一声, 仿佛在应和它乃神物的说辞。 马车疾行入城,过皇城关卡时因御赐车驾极为显眼, 守卫知是帝师兼秘书监褚无量的车辆,简单盘查后便即放行。 众人一路直抵秘书省。 秘书省吏员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前院的书令史看见颜阙疑回来,随行的还有僧人, 骤觉事情不简单,径直将他们引去见少监。 廨房内, 褚无量正与马怀素商议事情, 听闻颜校书带着僧人回来了,马怀素无奈叹口气:“这个颜校书真是病急乱投医,藏书楼里的事,倒不如褚监跟叶天师说一声。” 一个藏书楼,莫名丢了两个校书, 又莫名回来一个。这件离奇事件,马怀素一个少监担待不起,已详细禀明了褚无量。褚无量的意思是,再等一日,若颜校书能赶回来,可细细盘问一遍经过,再作计较。 谁知颜校书自作主张,当真请了个法师回来。马怀素略有微词。 褚无量合起案牍,纠正马怀素的看法:“长安倒也不止一个叶天师,且看看来的是哪位法师。” 获准入内,颜阙疑迫不及待跨入廨房,见马怀素站在书案一旁,而案前端坐着昨日匆匆一瞥的朱衣老者,此刻正审度似的看着他,便知是上峰的上峰,那位帝师兼秘书监。 颜阙疑只愣了一下,便迅速向书案后的老者恭敬行礼:“昨日下官行事鲁莽,贸然借了褚监车马出城,实因事情紧迫,请褚监容下官详说。” 褚无量摆摆手,目露威严,训责道:“我都知道了,你一个初来赴任的校书,遇事不上禀,一味自作主张,如此鲁直冒失,岂能担起校书重任。” 颜阙疑被训愣了,一旁马怀素也觉褚监出言过重,想要缓和两句:“褚监……” 褚无量低眉瞥视他一眼:“你身为少监,管理秘书省日常庶务,校书失踪,不及时上禀,一再拖延,致使又一名校书失踪。后又不问详由,纵容校书外出求援,你失职渎职,还不自省,罚俸三月。” 马怀素心口一凉:“三月……” 颜阙疑愧疚又沮丧,低声:“少监,对不起。” “褚监久伴圣人身侧,行事雷厉风行,言行俱也威不可测。”随着一道清润嗓音响起,一袭白僧衣踱入室内。 第100章 看清来者容貌,褚无量旋即释去威严,眉间舒展笑意,起身离案,拱手相迎:“原来是一行法师驾临,有失远迎,法师大量,不会与我计较的吧?” “颜校书请小僧来秘书省,褚监要怪罪,便是小僧的不是。”一行合掌,自揽罪责。 “法师折煞老褚了,久未见法师,眼下来得正是时候。颜校书嘛……是个不错的后生,行事果决,颇有担当,秘书省就缺这样的才俊!”褚无量不吝赞美,言辞掷地有声。 颜阙疑又被夸懵了。 原来一行奉旨修订历法,不时面圣进呈书稿,因而结识时常伴君的帝师褚无量。佛门奇才与帝师宿儒,二人互相推重,堪为忘年之交。 一行表明来意,褚无量当即让马怀素遣散藏书楼内外吏员,且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马怀素领命而去,褚无量亲自领一行等人前往藏书楼。 “庋藏楼里全是贮藏的书卷,当真有不干净的东西?”作为秘书监,替圣人掌管藏书楼,褚无量责任重大,终归不太愿意相信邪祟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稍后请褚监一观。”一行与他并肩而行,走向巍峨崇阁的藏书楼。 颜阙疑开启藏书楼大门,拉住了准备乱逛的六郎,两人退至一旁,离一架架书槅远远的。 褚无量望着内里规整有序的书槅,以及堆放上面密密匝匝的书卷,忧心忡忡:“不会毁了藏书吧?这里经史子集四库俱全,共计五万四千卷,有孤本,有珍本,有善本……” 一行抬目巡视椽梁,便不好做出保证。见他不答,褚无量愈发蹙紧眉头。 一行为众人划出一个殿角,让他们待在里面,随后唤来小和尚。 小和尚提拎着小竹篓,掀了盖在上面的布,身手伶俐放倒竹篓,催促道:“蛤……金蟾君,该你上场了。” 竹篓篾隙散着金光,里面毫无动静。 小和尚不耐烦,倒提竹篓,不客气地将蹲在里面的金蟾颠了出来。 褚无量惊愕地瞪着这只发光蟾蜍:“这……这蟾蜍能作甚?” 颜阙疑却是对金蟾满怀期待:“它是月宫里的金蟾,很厉害的!” “月宫?金蟾?”褚无量疑心听错,这个小校书在说什么鬼话? 然而回应众人期待的,却是金蟾事不关己冷漠地蹲着,圆鼓鼓的眼珠上眼皮耷拉着,只留一缝,透着对世人的睥睨与嘲弄。 一行持珠合掌,对这只月宫金蟾好言相劝:“此间藏书乃人间智慧凝结,意外召来妖魔盘踞,吸食墨灵精粹,伤耗世间文华。请蟾君出手降服此妖,事毕,蟾君所求,小僧定为助力。” 冷漠金蟾眼皮抬起一些,依然不肯行动。 小和尚在旁讥讽道:“这ha蟆没那降妖本事,不如拿去炼药换点钱,还算它有丁点价值。” “呱呱呱!”冷漠金蟾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叫声,余光冷冷瞥视小和尚,腮帮剧烈鼓动。 一阵气浪涌向四周,藏书楼门窗与书槅俱都颤动,楼内书卷跌落,众人被这怪风吹得睁不开眼。褚无量长髯飞扬,一面抬袖挡风,一面心痛不已:“我的藏书!” 就在众人勉力睁眼之际,金蟾身上爆出金光,霎时笼罩了整个藏书楼。刺目金光下,平日掩藏于世间的污秽便显现出来。 宽旷的椽梁间结满层层叠叠的蛛网,一蓬蓬垂挂如白色纱幔,被突来的气浪掀动摇撼,众人得以窥见梁上盘踞的妖物。 一只八足八目的巨型蜘蛛。 第120章 (十) 巨蛛八目中, 有一目明显负伤,色泽浑浊,它的其余眼珠怨毒地瞪视梁下凡人。 在墨境里与巨蛛搏斗的可怖记忆与眼前景象重叠, 颜阙疑腿脚发软,他敏锐感知到了巨蛛射向他目光中的歹毒恨意。 巨蛛行迹暴露,旋即从嘴里喷吐出一束蛛丝,迅疾如电, 径直袭向殿角众人。 一行将手中佛珠当空一绕,几下纠缠,牢牢束住了射来的蛛丝。随即, 梁上又爆射出千万束蛛丝,根根坚韧森寒, 骤然划破空气, 从各个方位呼啸袭来。 众人只觉要殒命当场,却见法师一手掐印, 几乎在蛛丝奔袭而来的同一瞬息,法印拍出,于身前凝结出一道弧形光障,无数金光梵文闪烁流转其上, 将众人遮蔽身后。 激射来的蛛丝碰触光障,即如细雪消融, 歇去力道与杀机, 丝丝缕缕飘落地面,铺就一层白茫茫的蛛丝纱幔。 杀机消弭后,众人后怕地抬头,却见椽梁上悬结的蛛丝剧烈飘荡,可怖的巨蛛隐匿了身形, 它必在酝酿下一次更歹毒的突袭。 褚无量历经四朝,半生饱经兵燹与杀戮,都不曾见过这般诡谲阵仗,若无身前光障,他们仅在一个呼吸之间,便会被千万蛛丝贯穿身躯。他勉力站定身躯,也不免摇晃,后方一个微颤却坚定的手臂扶住了他。 颜阙疑强作镇定,担心褚无量受到惊吓,扶住他后,说着安慰的话语:“褚监放心,有法师和……那只金蟾在,我们必会无恙。” 褚无量点点头,抬袖拭去额上虚汗:“多亏你请来了法师。” 秘书省藏书楼竟成了蛛妖巢穴,若非亲眼得见,他是万不肯相信。眼下只求法师能驱除这只妖魔,还书楼圣地一个清净。 透过流转经文的光障,六郎紧张地扫视梁上,寻找隐藏于蛛丝后的巨蛛:“蛛妖瞎掉的一目,是阿兄干的?能从它蛛网上逃生,阿兄还真是福星高照。” 颜阙疑故作轻松:“我方才感觉,蛛妖似乎认出了我……” 话音未落,他便感到后脊发凉,整个人如被狩猎的猎物,动弹不得。 巨蛛骤然从他头顶的椽梁上现身,螯肢携着毒液,意图突破光障,朝他疾刺。 是时,一道红色的不明之物伸展延长,越过椽梁,遥遥击中巨蛛面目,将它打得绕梁翻转。红色之物一击即退,众人不及看清那是什么。 巨蛛飞快从梁上一角爬向另一端,又迅速挪移几处横梁,速度之快,目力甚至难以追及。 然而,无论巨蛛躲向哪个角落,红色条状物都能准确发出一击,打得巨蛛发出尖啸。 发生在众人眼前的一幕,极为诡异:巨蛛八足并用,不停在梁上飞奔躲闪,红色之物则一次次弹射追击,交织成无数道红色残影,蛛妖的尖啸响彻楼宇。 不甘被动挨打的巨蛛不住喷吐蛛丝,将藏书楼内部尽皆湮没,众人头顶、脚下都是蛛丝,佛光撑起的光障也被丝幔覆盖,视野里白茫一片。 巨蛛愤怒而凄厉的尖啸在楼内回荡,颜阙疑、褚无量、六郎都死死捂住耳朵,仍阻挡不了啸音穿透入耳。他们痛苦地抵抗着魔音,忽又听见激烈的撞击声,有房梁断裂的声响,有书槅接连倒塌的声响,还有……一种猛烈的击打声。 藏书楼这是要拆了吗?褚无量心痛欲死,身心受创,几欲晕厥。颜阙疑撕了幞头堵住几人耳朵,忙扶着褚无量靠墙坐下,牵起袖摆为这位帝师扇风,以防他陷入昏迷。 “阿兄快看!”六郎发出惊喜的叫嚷,指着光障外,“看啊,是蟾君!” 遮蔽视野的丝幔被疾风荡开,颜阙疑一眼瞥见那只金蟾膨胀无数倍后的硕大身躯,它通体金光,熠熠生辉,正吐出红色巨舌,黏住八足蜘蛛,将它“砰砰砰”不断往地上拍打。巨蛛毫无还击之力,嘴里发出的尖啸已转为微弱的哀鸣,模样极为凄惨。 地砖承受不住如此重力,已呈现蛛网般的裂隙,并一寸寸凹陷下去。褚无量捂住心口,呼吸艰涩。 金蟾显威痛揍蜘蛛妖,看得颜阙疑兄弟二人目中闪亮,满心钦佩。 “金蟾果然是神物没错!”六郎振奋不已。 “怎么感觉蜘蛛妖在缩水?”颜阙疑揉揉眼。 那并非错觉,巨蛛面对月宫金蟾的压制与惩戒,不仅妖身无力逃脱,甚至连修为也被一并打散。每撞击一回地面,它便溃散一年修为,在如此狂风骤雨般的惩戒下,它的妖力散尽,修为尽毁,妖身便也无法维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成一只普通蜘蛛体型。 金蟾傲慢又不屑地卷起舌头,将八足缩成一团的小蜘蛛送到口边,准备吞食。 “蟾君且慢。”一行收起光障,合掌,“蛛妖修为散去,不如留它一命,放归山野。” “呱!”金蟾又以傲慢睥睨众生的眼神表达了不快。 “凡界之虫,何必污了蟾君肠胃。”一行又道。 金蟾卷起的舌头凝滞了,八条细腿蜷曲一团的小蜘蛛,用七只豆大眼珠巴巴望着金蟾。 “呱呱!”金蟾嫌恶地将小蜘蛛甩了出去,腮帮一鼓一鼓。 六郎眼疾手快,捡起一只脚就能踩死的小蜘蛛,放在掌心里好奇端详,不时拨弄它蜷曲起来的小细腿。颜阙疑见此,嫌弃地扭开脸,与六郎拉开距离。 第101章 小和尚笑嘻嘻拎起小竹篓,向金蟾诱哄:“请蟾君入瓮。” 金蟾硕大的身躯本就比人高,此刻眼皮耷拉,冷冷瞥视个头只到它肚腹的小和尚,微微抬起一条腿,预备将这个不知尊卑的家伙踹飞。 小和尚摸着下巴思索:“今晚做什么好吃的呢?桂花糕,桂花蜜,桂花酒酿,桂花粽……” 金蟾抬起的腿复又落下,眼缝眯成一线光,硕大的身躯转眼缩回原本大小,主动钻进了小竹篓。 颜氏兄弟看得瞠目,原来驯服金蟾这么简单的吗? 盘踞藏书楼的蛛妖已除,褚无量向一行表达了感激,放眼楼内被蛛网湮没的书籍,倒塌的横梁与书槅,额间又添了几道皱纹。 “驱除了蛛妖,可魏校书还留在墨境,法师可有办法助他回来?”颜阙疑没有忘记在墨境历险时,陪伴身边的那位友人。 “可备一束松木,一只香炉,一支火绒。”一行简单交代所需物品。 颜阙疑领命跑出藏书楼,不多时,搜齐了三样物品折返。 众人已将充斥楼内的蛛网清理出小片区域。一行漫步书槅之间,择了一处被书槅四面环绕的空地。六郎搬来一张案几,安置在此。颜阙疑将三样物品摆置案上,随后与众人退到一旁。 一行盘坐案前,揭开鹤擎博山炉的盖子,吹燃火绒,将点燃的松木置入炉中,再合上盖子。松烟从博山炉孔隙袅袅升起,松香随之弥散。 众人敛声屏气,在法师念诵经文的声调里,感受被松香气息层层浸润的惬意,仿佛置身山林,呼吸着枯草落叶掺杂松脂的味道。 袅绕的松烟升腾在书隔间,幻出群山万壑形态,小小的墨衣人徜徉山坞水畔,悠然度日。 颜阙疑惊愕地瞪大了眼,盯着轻烟拟绘的山河图,熟悉的景象,分别的族人,竟与墨境如出一辙。 四个小小的墨点逐渐幻出人形:两位老者,周身墨缕萦绕,一个扎着墨髻的孩童,还有一个,身着秘书省校书郎品秩的袍服。 颜阙疑认出两位老者是玄香翁与松滋侯,孩童是小松,另一个服饰格格不入的则是魏校书。他难掩激动,迈步靠近,襟袖带起的微风却将松烟幻景吹散了一角,便急忙止步。 玄香翁与松滋侯,以及身后越来越多的墨衣人,向着幻景之外的众人躬身行上古之礼。 松烟连通两界,趁着墨境与现实的短暂交汇,墨衣人感激着他们的族公以及更多施以援手的人们,助他们铲除天丝与盘踞苍穹的妖魔。 颜阙疑、六郎、褚无量等人明白墨衣人是在向他们致谢,便都以唐礼回敬。 一行合掌回礼,小和尚拎着金蟾,也潦草地回了个礼。 松烟幻景里,小松兴奋地向颜阙疑挥手,魏校书满面泪痕,嘴角翕动,打着手势让救他出去。 “那是……失踪的魏校书?”褚无量眯着老花眼,依稀从一堆墨人里认出一张熟面孔。 “是他。”颜阙疑低声,“魏校书不敢跳崖,这才留在了那里。” 褚无量又没听懂,但也懒得追问这些神异之事。 “要怎么救他出来?”褚无量关爱后辈,虽然记忆里那个魏校书做事不十分靠谱,但也是秘书省珍稀的校书,不能流落在外生死不明。 博山炉内松木燃得快,松烟维持不了太久。一行结印诵咒,指间溢出佛光一缕,穿入松烟幻景,绕魏校书周身环绕,五花大绑后,一行指间收束佛光,魏校书被强行拖拽穿过两界,跌出墨境,滚落书槅下。 “啊——救命!我死了吗?”摔在地上浑身是墨的魏校书四肢挣扎,口中乱嚷。 “魏兄出来了!”颜阙疑忙上前,将他扶起。 魏校书茫然抬头环顾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这里是庋藏楼?怎么长毛了?” “那是蛛丝。” 松烟散去,幻景随之消散,墨境诸人再无踪迹。颜阙疑惆怅地叹口气,无心理会魏校书连串的追问。 事情都解决后,褚无量感到精疲力尽。秘书省藏书楼大体是保住了,两个校书也已平安无事,然而楼内损毁待修缮的费用支出又是一笔头疼的账目。 六郎帮着收拾案几上的香炉与炉灰,染了满手黑烟,日常与书墨为伴的他忽然了悟:“松烟可制墨,方能承接墨境。” 一行颔首微笑:“六公子灵慧。” 颜阙疑闻言追问:“那墨衣人究竟是什么?” “千载文脉传承,翰墨所化,是为墨精,多现于典籍贮藏之地。” “墨精?”颜阙疑惶恐中掺杂着几许自豪,他竟无知无畏,自荐担任墨精族公。 “玄香翁,松滋侯,亦是墨的别称。” “原来如此。”颜阙疑对墨精族人心生不舍,“以后还会有人误入墨境吗?” “墨精遭遇蛛妖吞噬,墨境不稳,生出裂隙,才会与人间交接片刻。魏校书与颜公子先后误入其中,便是正逢两界交融之时。”一行阐说其中奥秘,“如无意外,凡界之人极难再入墨境。” 颜阙疑只能怅怅地追忆那片水墨河山。 尾声 华严寺内,食案上摆满了散发着桂叶清香的蜜糕。 一只蹲在碗碟上的金蟾,正用舌头不断将蜜糕卷入口里。 目力无法捕捉金蟾的进食过程,颜氏兄弟只觉眼前红舌伸卷成残影,食案里堆叠如小山的糕点迅速消下去。 小蜘蛛从六郎袖口爬出,几条螯肢抱着蜜糕碎屑,一点点啃食。 小和尚将新一笼糕点送上食案,瘫软倒地。 “师父,快把贪吃ha蟆送回月宫吧!” (墨精·完) 第121章 大唐妖奇谭·判官 楔子 这一路, 不见星月,连一丝风也无。 王老丈被锁链拖着,走在死寂又漆黑的路上, 找不到来时的路,也望不见前路延伸向何处。 即便活了七十个年头,走上人生的最后一程,还是免不了悲伤落泪。 “呜呜呜……”王老丈一路走, 一路哭。 牵着王老丈的锁链另一头握在一个又细又高的鬼使手里。 鬼使见多了贪生怕死的新魂,不耐烦地走快了些,想尽快把新魂接引到阴律司。 “老丈, 本使劝你收收泪,地府崔判官最讨厌哭哭啼啼的新魂, 万一惹他不高兴, 判你下辈子投生畜生道。” 王老丈顿时抹去眼泪,吓得不敢再哭, 忙将身上藏的阴元宝塞给鬼使:“劳烦圣使带老朽走这遭,还望圣使多多提点。” 鬼使满足地收下阴钱,解了王老丈手脚上的锁链,态度好了许多, 耐心与他讲解阴律司须知。王老丈一一记下。 前方路上聚了越来越多的新魂,哭泣声连成一片, 极尽阴森悲凉。 “阴律司到了。”鬼使重新将锁链扣上王老丈双手, 脚链却是省了。 幽冥殿阴律司出现在冷雾中,两盏灯笼悬在门下,飘飘悠悠,如森森鬼火。 王老丈与一众呜咽啼哭的新魂等候在殿门外,直到被殿内喊名。 “酆都县, 王增寿。” 王老丈畏怯不敢进,被鬼使在背后推了一把:“早去早了。” 王老丈跌入阴律司,顺势跪倒,浑身战栗。 堂上高坐的红衣判官威压如山,两侧侍立的鬼使青面獠牙,齐齐俯视伏地跪倒的新魂。 王老丈心惊胆颤,不敢抬头,只听候判处。 地府判官展开生死簿,念出王增寿何日生、何时死,一生善恶几分,阳寿几何,声震九幽。核对完毕,判官手执勾魂笔,就要勾去簿上姓名,令新魂归阴。 却在此时,勾魂笔化作一根鸡毛。 崔判官愣怔,鬼使们傻眼。 凭空出现的鸡毛在这诡谲阴森的氛围里,透着荒谬和滑稽。 阴律司静了一息后,陷入沸腾,鬼使们七嘴八舌,崔判官震怒非常。 一时间,无鬼在意堂下跪着的王老丈。 王老丈悄悄抬起头,扫眼乱成一团的幽冥殿,一个念头滋生出来。 逃! (一) 马车驶在山路上,异常颠簸。 颜阙疑下车吐了几回,只剩满腹苦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反观一行闭目盘坐,身随车动,山路崎岖也安之若素。 “法师,路途还有多远?”颜阙疑气若游丝问道。 一行掀开车帘,望见远处山峰下的界碑,宽慰道:“前方便是酆都罗山,想来再有一日路程,便到了。” “早知行路难,便不该接下秘书省这趟差事。” 颜阙疑悔恨自己耳根子软,不懂为官之道,被少监诓骗几句,说他少年才俊,正该担当重任,立下不朽功业,便稀里糊涂答应了前往酆都校对县志。 晓行夜宿一月有余,他被马车将脑子里的水颠簸出来,才醒悟,校对县志这等芝麻小事,算哪门子的不朽功业。 第102章 “路虽难行,却能增长见闻,立身行事又岂能避繁就简?”一行勉励道。 “法师说得是,是我想岔了。”颜阙疑端正态度,不再抱怨。毕竟,事已至此,抱怨无益,不如早些看开。 他就着水囊,喝了几口,歉疚道:“倒是连累法师护送,饱受旅途劳累。” 一行听说他要前往酆都县,便提议同行。相传酆都之下是冥府,或许法师认为此行凶险。有一行作伴,旅途上确实叫他放松不少。 实则一行替他卜了一卦,算出此行大凶,只是没有告诉他。 “小僧不曾来过酆都,趁此时机游览一番,也是幸事。” 马车经过酆都罗山的界碑,驶入山谷,两侧山峰陡峭,如刀斧劈开一线,头顶秃鹫盘旋,一派荒山野岭的景象。 前方道路分出两股,没有路标指引,不知哪条路通向酆都县。 二人下了马车,对着岔路口,颜阙疑端详手中残缺不全的地图。 “地图上并未标注岔路,是绘图有误,还是地形有变?” 一行望向斧削似的山峰:“兴许是地形移动,掩盖了旧时路。” 颜阙疑对着险峰咋舌:“移动这么高的山,除非地动。” 就在二人揣测之时,一个戴斗笠、穿蓑衣的老翁缓缓走来。 正愁没人指路,便来了一位老翁,颜阙疑大喜过望,礼数周到问礼后,便向老翁询问前往酆都县的山路。 老翁露出斗笠下的苍老面孔,笑眯眯指向一条道:“沿此路再行一日,便是酆都县。只是,天色已不早,还是投宿逆旅歇一夜,再赶路不迟。” “多谢老丈!” 颜阙疑与一行重新登车,沿着老翁所指的路行驶。 “幸好有这位老丈指引,不然要露宿山头了。”颜阙疑只觉庆幸。 “荒山野岭,何处来的老丈。”一行一句话,浇灭了颜阙疑心头雀跃。 仔细回忆,当时确实不曾看见斗笠老翁从哪条路上走来,仿佛看见老翁时,他已出现在近前。 颜阙疑打个寒噤:“难道那位老丈……”他不敢说下去,只掀开一点车帘,从缝隙朝后望去。 山路上,并无斗笠老翁身影。 “法师,那我们还走这条路么?”颜阙疑紧张问道,“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改道?” “小僧观老丈并无恶意,继续沿此路走吧。”一行做下决断,又提醒道,“老丈虽无恶意,但此路未必是坦途,还是当心些好。” 颜阙疑点点头,一颗心七上八下。 又行了半日,暮色染上荒野时,果然瞧见几间木篱茅屋,竖着逆旅的招旗,极为醒目。 马车停靠篱墙外,听见动静的逆旅老板亲自出来迎客。见客人衣着简约,却非乡野装扮,老板的脑瓜便活络了。 一面吩咐马夫搬出上等麸料,好生喂养客人的马匹;一面唤来杂役,尽快清理出两间上房。 在老板殷勤的招呼下,颜阙疑与一行走进茅屋,略显宽阔的厅堂并无旁的客人,食案坐席俱已陈旧。 两人择了一处苇席坐下,老板便伶俐地吩咐伙夫煮一份素斋、一份常食。 颜阙疑胃里空空,待胡饼与羊肉汤送上食案,便迫不及待吃起来。荒野逆旅的胡饼不如长安辅兴坊的酥脆,羊肉汤也不够鲜美,但眼下没有计较的余地,他一边怀念着长安的美食,一边吃了个精光。 一行的素斋则清淡许多,胡饼搭配米粥,更无计较。 饭毕,逆旅老板带二人前往后院歇宿处,紧急清理出来的两间上房透着久未住人的霉潮味,摆设也不过是一张六足榻,并一张矮几,委实看不出位列上房的优势。 旅途奔波,身心俱疲,颜阙疑懒得戳穿逆旅老板的居心,一行也是一派恬淡随俗的样子。 见客人并无异议,老板兴许良心上过不去,吩咐杂役送上洗漱用的热水,临去时又压低嗓音,提醒了一句: “客人夜里若是听见马蹄声,不要理会,也不要开门。” 颜阙疑没能琢磨出其中的意味,老板已经溜走了。 “莫非夜里还有投宿的客人?”颜阙疑原以为荒野逆旅,少有住客。 “想来夜里并不宁静,两不相犯即可,颜公子闭门歇息吧。”一行叮嘱道。 颜阙疑遂关好门窗,洗漱后倒上卧榻,忍着霉腐气息,盖上被褥,几息之间便沉入睡眠。 兴许是夕食羊肉汤过咸,他在口干舌燥中迷蒙醒转,摸索去矮几上倒茶,却摸了个空。洗漱用的热水已耗尽,而茶水,本就被老板给省了。 准备忍耐着口渴重新倒回榻上,却隐约听见前面厅堂传出模糊的喧哗,以及碗碟杯盏碰撞之声,似有客人在宴饮。 他愈发口渴了。 只讨碗水喝便够了。这般想着,他揉着朦胧睡眼,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冷冽的夜风将杂沓的马蹄声送入耳畔,还有客人陆续入店? 厅堂灯火璀璨,一时恍惚以为置身长安酒肆,颜阙疑眼神迷离,迈入厅堂。 蔽旧的苇席上坐满了身穿甲胄的兵卒,食案上摆满了丰盛的酒馔,兵卒们有吃有喝,宴席气氛浓烈。 颜阙疑走向临近的一席,客气问礼:“敢问诸位军爷驻守哪个州府?可是连夜换防?” 一个摘掉头盔,发髻下一片深褐色的甲士回道:“咱们是酆都的府兵,夤夜出巡,你是何人?” 颜阙疑自我介绍道:“在下是投宿的旅人,夜里口渴,见军爷们宴饮,便想能否讨碗水喝?” 甲士将颜阙疑拉入席中,按他坐下,端起一碗酒,慷慨道:“七尺之躯,当饮烈酒,喝什么水!” 颜阙疑被迫灌下一碗烧酒,以为会辣嗓子,谁知,滑入肚腹的烧酒竟寡淡无味,非酒非水,也不解渴。 兵卒们吃饱喝足,吆喝着时辰已到,该上路了。 头顶深褐色发髻的甲士拉着颜阙疑起身,邀请道:“看你是个读书人,不如给府君做个文书,好处少不了你,我也能得几个赏钱。” 颜阙疑本欲拒绝,眼底清明却渐渐弥散,头脑也沉入一片混沌,木然回应:“好。” 众兵卒涌出客店,颜阙疑被携裹其中,昏昏沉沉上了甲士的马,一同踏入浓稠夜色。 第122章 (二) 兵卒们身穿腐朽斑驳的甲胄, 骑着断肢残缺的马匹,死寂地跋涉在深夜。 阴兵夜巡,蹄声杂沓, 道旁草木凋零,混不似白日景象。 颜阙疑瞳孔失去色泽,被面目惨白的甲士拘在身前,两人共乘一骑, 向着更为晦暗的夜路前行。 忽然,捻动佛珠的泠然声响,跨越阴阳之界。 一道白衣僧人身影, 捻珠缓步,从漂浮的冷雾中走来, 巡夜的甲士不得不勒马。 “府兵夜巡, 何人拦路?”持戈甲士发出威吓,屡屡黑气自他口中漫出。 “长安僧人, 法号一行。” “修行之人,为何踏入异界之路?” “自是因为阴司府兵借道人间,却不遵两界法则,挟走阳寿未尽之人。” “此人亲口同意为阴司府君效力, 愿意同我们上路,可算不得胁迫。” “是否胁迫, 需看颜公子本意。” 一行念声佛号, 纶音穿过森森冷雾与层层阴兵,直抵颜阙疑耳畔,令他瞳孔震动,自昏沉中苏醒。 他茫然四顾,不知为何身在马上, 还陷在形容诡异的大军中央。 “我这是在哪儿?” “颜公子。”隔着里外数重阴兵,一行唤道。 “法师?”颜阙疑目光落向前方,找寻到熟悉的身影,才算有些安全感。 “颜公子可愿随小僧回去?”一行问道。 “好的!法师快带我走!”颜阙疑点头如捣蒜。 夜里的甲士们透着阴森诡谲,颜阙疑深感畏惧,想从身后甲士的桎梏中逃离。这名甲士近在咫尺,仿佛有无穷的寒意正透过甲胄,传到他身上。 “你要反悔,不肯任府君文书?”身后的甲士吐字森寒。 颜阙疑僵硬扭头,正对上甲士死人般的目光。此时,颜阙疑才看清,头盔下,甲士乱发成绺,板结着深褐色的东西,是早已不知凝固了多少个年头的,血渍。 颜阙疑瞪大眼瞳,惊恐地发不出声音。 身下的马匹忽然动了起来,阴司府兵挟裹着浓浓黑雾向前奔行,似要将拦路的僧人踏在马下。 一行的身影陷入阴兵大军中,每一瞬都毫无窒碍地越过十几个鬼兵,虚影一般,与它们错身而过,几瞬之间,便来到颜阙疑身边。 “走。”一行抓住颜阙疑手臂,将他从阴兵马上拖下。 拘着颜阙疑的甲士挥出戈矛,却只刺穿僧人虚影。 颜阙疑只觉耳畔阴风阵阵,凄风冷雾扑面而来,昏头胀脑地被拖着疾行,几乎脚不点地。 第103章 一行拉着他几乎是在瞬息之间,穿过整支阴兵队伍。 前方,重重黑雾中摇曳起一盏灯。 近了,发现是逆旅灯火。 颜阙疑直接穿门而过,茫然站在自己房中。 六足榻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他自己。 一行在他身后拍了一掌,他向前跌去,跌入自己尚有余温的躯壳。 随即,他猛然从榻上坐起,冷汗涔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法师,我怎么了?”颜阙疑心跳剧烈。 “颜公子险些步上歧路,若不能在鸡鸣前归来,待身体余温散尽,便再也回不到人间。” 颜阙疑摸着发烫的心口,后怕不已:“就是说,我差点被那些阴兵带去地府。” 生死一线,他差点踏错,不,他本已踏错,是法师强行将他带回。 一行道:“即便颜公子厌倦了秘书省校书郎这份职司,也不要随便答应为阴司府君做文书的邀请。” 颜阙疑擦汗:“我实不记得答应过那种要求。” 一行又道:“为阴司府君做文书的阴禄,未必抵得上秘书省校书郎的俸禄。” 颜阙疑苦着脸道:“法师误会了,就算秘书省不发俸禄,我也不愿去阴司做文书!” 一行笑道:“颜公子可知,那鬼卒之所以用阴司文书利诱于你,便是因着这份阴职颇有‘前途’。” 颜阙疑不由竖起耳朵:“果真?有何前途?” “阴司府君乃是三界称之为判官的崔府君,你若替崔判官担任文书,辅佐判官掌管三界亿兆生灵之生死,位卑而权重,偏财不会少,更会被三界奉为座上宾。” 颜阙疑忍不住畅想时,又听一行补充。 “不过,办公之处毕竟位于地府,颜公子需得经受各路枉死阴魂纠缠,日夜与青面獠牙鬼卒相伴,适应八大地狱酷刑情状……” “法师不要再说了!”颜阙疑忽觉后颈阴风吹拂,全身汗毛耸立,畅想担任阴司文书的一幕从脑海涤荡得干干净净,“我觉得,在秘书省做个小小的校书郎就挺好!” 此刻,他无比怀念互相推锅的秘书省,那样友爱的氛围,让人为之落泪。 逆旅响起一声声鸡鸣,浅金色的晨曦透过薄薄的窗纸,昭示着一夜的惊险已然落幕。 晨间厅堂,伙夫忙着收拾每张食案上早已冷掉的菜肴。 颜阙疑想起昨夜厅堂宴饮的一幕,心头抽搐,追问伙夫:“为何夜里摆设这么多餐食?” 伙夫十分自然道:“咱们酆都县,夜里常有阴司鬼兵借道,备些饭食,供它们吃饱喝足,以保平安。” 平安才怪!颜阙疑自认倒霉,只想赶紧离开这间逆旅。 用完朝食,颜阙疑肉痛地结了一笔不小的账单,老板喜滋滋地收了钱,亲自给车套了马,目送二人登车上路。 行了小半日,途经一处村落,狗吠鸡鸣,炊烟升腾。 两人便进村子讨点水喝,顺便买些吃食。 村人得知二人来自遥远的长安,顿觉稀奇,主动介绍起来,村子里的人大多姓曹,所以叫曹家庄,属酆都县管辖,距离县城只有十几里路。 村人热情赠送了馕和水,不肯收二人的钱,坚持道:“就当是供奉给法师的斋饭。” 一行合十道谢。 颜阙疑感慨此地民风淳朴,想必少不了县令的教化之功。他此行校对县志,还要仰赖县令帮衬,垂爱百姓的县令一定也会对他施以援手的吧。 正欲告辞离村,却见几名皂衣衙役手持锁链,气势汹汹闯入村头一户挂孝的人家,引起众人围观。 颜阙疑啃了一口馕,心头好奇,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也去围观。他是有公职在身的,跟村人一道围聚看热闹,似有不妥。可若不去,又觉得会错失什么。 “余下十几里路,也不急在一时。”一行笑道,“体察民情,或有助于编修县志。” “法师所言极是!” 第123章 (三) 颜阙疑揣馕入怀, 与一行混在村人中,聚集在挂孝的人家门口。 村人们议论,这家曹老翁前不久突然亡故, 因在地头用完饭后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同村人觉得蹊跷,暗中报了官,仵作验尸后, 证实曹老翁是中毒身亡。 今日衙役入村,应该是缉拿罪犯,可为何径直闯进了曹老翁家? 不多时, 衙役擒出一人,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跛脚老妪。 老妪身体佝偻, 两鬓乱发蓬松, 眼神空洞,被锁链束缚着的干枯双手颤颤巍巍, 在同村乡邻无数目光注视下,耷拉下头颈,被衙役推搡着,一跛一瘸, 走出家门。 “陶阿姑这是?”有村人不解。 “官爷不是来缉拿罪犯的吗?为什么锁住陶阿姑?” 就在乡人们议论纷纷时,一个年轻妇人几步跨出曹老翁家, 身披孝布, 跪在门外,放声干嚎: “阿翁你死得好惨!谁知毒杀阿翁的竟是阿姑,老夫老妻有什么解不开的宿怨,竟然谋杀亲夫,好狠的心呐!” 听闻这话, 村人惊愕不已,毒杀曹老翁的竟是他的结发妻子陶阿姑? 都是天命之年的老人了,竟犯下这等罪行,简直有违人伦,十恶不赦! 村人群起激愤,朝陶阿姑砸去石块,陶阿姑头角破开,渗出血来,神情麻木。 衙役喝开众人:“毒杀曹老翁案,罪妇陶氏已被缉拿,想知道详情的,三日后可去县衙公堂听审!” 村人畏惧官差,避在道旁,让开了路,却不肯散去。 曹老翁家里又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醉眼醺醺,未穿孝衣,对门外围观的众人骂道:“要看热闹滚去县衙看,别在我家门口聒噪!” 有村人问道:“大壮,你阿娘跟你阿爷过了一辈子,咋会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要毒杀他?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拿错了人吧?” 曹大壮指着那人鼻子骂道:“你懂个屁!证据确凿的事,我阿娘亲口承认给阿爷饭菜里拌了毒,官爷明令缉拿,还能有假?” 与陶阿姑交善的人则叹息连连,语含责备道:“大壮,你阿娘拉扯你长大不易,勤俭一辈子,给你攒钱娶妇,如今她落得这步田地,你就不去送送她?” 曹大壮打了个酒嗝,不耐烦道:“我阿娘毒杀阿爷,已被官差拿了,她罪大恶极,合该为我阿爷偿命!” 面对村人或惊愕或叹息的议论,曹大壮不再理会,招呼自家婆娘回屋关门。 一只火红冠子的鸡,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挥着翅膀,咯咯乱叫。曹大壮夫妇二人张开手臂拦鸡,却被这只昂首挺胸的公鸡啄了两口。 二人吃痛叫骂,公鸡挥翅飞上矮篱,一个纵身,越过了众人头顶,鸡毛纷飞。 “咯咯哒!”雄鸡扑腾着短翅,逃出家门后,一路直奔村外。 旁观了曹家变故全程的颜阙疑与一行,随着村人们的离开,也重新登上了马车。 本指望体察民情,不想竟撞见一桩人伦惨案。 “法师,这起案子,你怎么看?”颜阙疑心情沉重,闷声问道。 “未知细节,不好妄加评判。” “那陶阿姑一介乡野老妇人,腿脚不便,年岁也大,不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颜公子以为罪人是谁?” “这……”颜阙疑犯难,挠挠头,“这可看不出来。” “命案非同小可,仅从容貌性情推断凶手,不可取。颜公子若想破案,当查看案卷详情,实地勘察,多方探寻,辨伪存真,或许可窥见几许真相。” 颜阙疑无奈摊手:“我只是个小小的校书郎,可做不来缉案追凶的事。” 一行抚珠,笑道:“查案之事,乃是县尉职责所在,颜公子若想了解案情,到了酆都县再作计议不迟。” “但愿县尉能够辨伪存真,为亡者伸冤,替冤者昭雪。”颜阙疑望着远去的曹家庄,心中记挂着那个跛脚老妪。 十几里路程,很快便到了,古旧的城门上写着酆都县三字。 在城门口验明过所文牒,还被守门小吏勒索了一串钱,马车才得以顺利进城。 颜阙疑捂着空空的钱囊,肉痛且震惊:“一个小小县城,进城居然要交过路费?这不是白日打劫?!” “偏远之地,律法难以约束,人治若再废弛,则百姓艰难。” 颜阙疑愤然道:“待我面见酆都县令,定要讨问一二。” 马车穿过人群寥寥的街市,抵达县衙。 门子见颜阙疑是长安来的官身,原还毕恭毕敬,待验看了颜阙疑出示的秘书省文牒,态度便冷淡了许多。 谁不知秘书省是清水衙门,整日跟典籍文书打交道,既无油水,也无权势。秘书省校书郎说出来好听,实际还不是个书呆子,只会校对文章,全不通官场应酬。 第104章 譬如眼前这位,对门子便没有丝毫表示。 无论门子怎样暗示,颜阙疑都一身正气,凛然不为所动。 实际上,钱囊已空,一枚通宝也没有了。 门子没见过这么抠门的官身,只好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僧人。 一行探手入袖,门子期待地睁大了眼。 一行取出一扎贝叶经。 门子勒索无果,道声晦气,恶狠狠夺下贝叶经,心底盘算,隔日去信佛的人家换点钱。 门子不情不愿去通禀。 颜阙疑道:“法师何必用经文打点这等小人,他必拿去换钱。” 一行笑道:“如此,经文便会落入读经人之手,有何不可。” “法师倒是想得开。” 片刻后,门子带着县令口信出来,不咸不淡道:“县尊忙于公务,无暇接应二位,请二位入衙自便。” 经历了抵达酆都县的种种,县令这般态度倒也不出所料。 县衙前面是公堂,后面正院是县令住处,外来的客人便被安置在偏院,与正院隔着一堵墙。偏院住宿条件,不比逆旅上房好到哪去。 颜阙疑试图用公务来充实自己,便主动去正院拜会县令,以便拿到收纳文书的库房钥匙,查阅县志。最好还能打听一下曹老翁案的情况。 他方跨进正院,便见杂役们牵着白布,正在布置灵堂。 杂役们说长道短,传进颜阙疑耳里。 “灵堂都快布置好了,老太翁总这么吊着一口气,我们也不得安歇。” “都活到七十了,还不肯撒手,也是少见。” “我听说啊,王老太翁名讳是增寿,指不定还想着增点寿呢。” 第124章 (四) 颜阙疑见到王县令时, 对方正在房中高卧。榻上耸如小丘般的肚腹,随呼噜声一起一伏。 待其醒转,已是一个时辰后。 王县令睡眼惺忪从榻上坐起。 “秘书省校书郎拜见县尊。”颜阙疑叉手恭敬道。 校书郎九品, 县令七品,品阶上,县令在校书郎之上。 王县令散漫道:“校书郎在秘书省品品茶修修书,何等清闲, 为何想不开,长途跋涉来我偏远小县?” “近来秘书省预备编订各地县志,以备圣人查阅, 下官受褚监委派,到酆都县核对历年县志, 去芜存菁, 查漏补缺,辑出完备新卷。” 颜阙疑故意搬出帝师褚无量, 为人微言轻的自己添加几许分量。 果然,王县令听到褚监的名头,不得不收敛傲慢态度,拖着肥硕身躯灵活地爬下床, 翻出文书库房钥匙,扔给颜阙疑。 “本官公务繁忙, 没工夫打理县志, 校书郎自己整理去吧。” 颜阙疑收好钥匙,道了谢,却不肯走。 王县令抬眼:“还要本官留饭?” 颜阙疑忙道不敢,径直道:“下官途中经过曹家庄,遇见衙役拿人, 事关曹老翁案,没想到犯人竟是曹老翁的结发妻子陶阿姑。下官觉得此案有些离奇,也有些蹊跷,想长一番见识,同县尉借案卷一阅,还请县尊批准。” 王县令在地方混了十几年,头一回见着主动揽事的书呆子,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想插手县务。 “实不相瞒,县尉一职,自三年前起,便空缺至今。治安捕盗之事,都由本官兼理。”王县令骄傲地拍响胸脯,自信满满,“曹家庄那起投毒案,本官慧眼如炬,认定凶手便是那个老婆子,已将其下狱,不日即可结案。” 颜阙疑吹捧道:“县尊身兼双职,断案如神,下官更想见识了。可否向县尊借阅案卷研习两日,以长见闻?” 王县令有心显摆,好叫秘书省来的校书郎开开眼,大摇大摆带颜阙疑去廨房,开柜取了案卷。 颜阙疑拿到想要的东西,即刻告辞。 王县令一肚子炫耀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深深替对方感到遗憾。 颜阙疑先去开了库房,被多年积尘呛得咳出眼泪,杂乱无章的文书一捆捆堆叠,他如地里刨食的农夫,一点点艰难翻找,才寻觅出几卷残缺不全的县志,还被鼠蚁啃噬严重。 他将这些残卷搬去偏院,一卷卷摊在青石上,一行见他忙得打转,便帮着擦拭灰尘,规整卷序。 核对辑录县志是个精细活儿,一时半会也完不成。 颜阙疑便取出曹老翁的案卷,与一行探讨。 案卷上记载着曹老翁毒发身亡的症状,现场勘探的情况,以及乡邻口供。 那日,曹老翁如往常一样,去山间地头劳作。午时,陶阿姑挎着篮子到山里送饭。曹老翁用过饭后不久,口吐白沫双眼翻白,村人路过田埂发现这一幕,当即回村叫人。待陶阿姑母子赶来,曹老翁已气绝身亡。 仵作验尸,剖开曹老翁胃囊,取出里面残余的饭食,投喂野狗。不出一刻,野狗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当即毙命。 由此可见,曹老翁用的饭食拌了毒药,王县令认定凶手便是煮饭送饭之人。 于是断定陶阿姑即是凶手。 案发前后一环环顺下来,仿佛严丝合缝,并无不妥。 唯一的疑点则是,陶阿姑谋害曹老翁的理由。 “互相扶持的贫贱夫妻,为何会在暮年致对方于死地?”颜阙疑想不通。 “何不当面询问陶阿姑?”一行建议道。 为了获得探访牢狱囚犯的特权,颜阙疑找了个无人处,向王县令表达了滔滔崇敬之情。王县令对颜阙疑大为改观,并引为知己,痛快答应了对方所求。 颜阙疑与一行下到县衙牢狱,找到关押陶阿姑的囚室。 陶阿姑垂着头,蜷缩在阴暗角落,听见开启牢门的声响,瑟缩了一下。 颜阙疑端了些吃的,送到角落:“老人家,别怕,若有冤情,我可以替你申辩。” 陶阿姑嘴唇干裂,浑浊的视线穿过蓬乱枯发,盯着颜阙疑,不为所动。 颜阙疑只得换了个问法:“您毒杀曹老翁,目的是什么?” 陶阿姑垂下视线,依然不言。 就在颜阙疑无计可施之时,一行却说起不相干的琐事。 “曹老翁年近六十,依旧每日荷锄进山,到自家田垄劳作,那段狭长山路并不易走。因担心曹老翁身体过于劳累,陶阿姑每日精心烹煮饭食。” 一行仿佛亲眼目睹似的,轻言细语勾勒出这对贫贱夫妻的日常生活。 颜阙疑注意到,陶阿姑浑浊的眼里含着泪,不再如先前那般无动于衷。 一行顺着拟想出的细枝末节,进一步推问:“变故发生的那日,陶阿姑烹煮了怎样的饭食?” “夹饼、鱼羹……”陶阿姑嘴唇颤抖,那日筹备饭食记忆犹新,她身怀罪孽,一遍遍磕撞石墙,“是我把催命饭装进篮子,我犯的罪,我下地狱!” 一行与颜阙疑忙上前阻止,一番劝说安抚,精神疲倦的老妇人只缩在角落默默饮泣。 二人走出阴暗牢狱,颜阙疑颇觉沮丧,这番询问不仅没能洗脱陶阿姑的嫌疑,甚至还坐实了她的罪名。 “法师,难道凶手真是陶阿姑?” “此时下定论,为时尚早。” “她坚称自己有罪,王县令定会依她口供结案。” “颜公子以为此案最大的疑点是什么?” “杀人动机?” “判案并不能依据动机定罪。” “那是?” “毒杀手法。”一行分析道,“陶阿姑虽认罪,却自始至终不曾交代用了何种剧毒,仵作也未能查明。这便是此案最大的疑点。” 颜阙疑醒悟过来:“没错!陶阿姑为何隐瞒此节?” “或许,她并不知道,饭食里为何有毒。” 颜阙疑推论道:“也就是说,凶手另有其人?” 一行道:“若要查明真凶,需得勘察现场,寻找确凿证据。” 颜阙疑一腔破案之心,炙热如火,提议道:“那我们即刻去勘察线索!” 一行仰观天色,见风云变幻,提醒道:“酉时将有风雨。” 对于法师观天象的本事,颜阙疑是深信不疑的。 他匆忙跑回偏院,将晾晒在青石上的县志旧册收回屋,随后便将辑录县志的任务抛在脑后,兴冲冲当神探去了。 ----------------------- 作者有话说:颜阙疑:法师,我们是不是走错了片场? 第125章 (五) 根据案卷里记录的口供, 曹老翁近来租种了两亩地,位于村子七里外的半山腰,也就是曹老翁毒发身亡之处。 颜阙疑驾着马车, 与一行赶往案发地。 抵达山下,二人弃车步行,沿窄道上山。 小径草木深,满目幽碧色。 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荆树林, 一簇簇紫色小花点缀期间,蔚为可爱。山风吹拂,颜阙疑抬袖承接飘落的荆花, 落得满袖清香。 第105章 “漫山荆花,可真美啊。”他称赞感叹, 这样的秀色深藏山中, 不免可惜。 “美好的事物,却也有其残酷的一面。”一行折下一段荆花, 叹息。 “法师何出此言?”颜阙疑大为不解。 “颜公子可知,紫荆花入鱼羹,食之可杀人。” 颜阙疑弄懂这句话的含义后,渐渐瞪大双目, 震撼难言。 那日,陶阿姑烹煮了夹饼、鱼羹, 放入竹篮, 穿过这片荆树林。 山风刮起盖在篮子上的布,荆花飘落鱼羹汤…… 所以,陶阿姑确实毒杀了曹老翁。 但陶阿姑无罪! “法师,我们快些将真相告知王县令,此案须得重判!”颜阙疑迫不及待想要下山, 替陶阿姑洗刷冤屈。 真相看似已经明朗,案情或许可以就此了结,但关乎世情人心,或许另有一重真相。 一行此时并未明言。 返回县城的路上,天色晦暗,行人稀少,狂风裹着乌云,雨滴噼啪落下,打在车顶如滚珠落玉。 山风掀起车帘,雨水灌进车内,颜阙疑展开油布挡雨。 隔着一层细密雨幕,他望见道旁草丛起伏,有只似猫似狸的家伙,戴着一顶斗笠,飞快窜了过去。 “法师!”他揉揉眼,不确定地问,“狸猫会戴斗笠么?” “山野生灵也需避雨。”一行推测,“如此雨夜,依然冒雨出行,想必是有迫切之事。” 颜阙疑好奇低喃:“那么急切的身影,不知道要不要人帮忙呢。” 马车在雨夜里远去。 戴斗笠的小山狸远远望了一眼那辆马车,抬爪子抹去毛茸茸脸上的雨珠,即便有雨帘阻隔,它还是敏锐地嗅到了那辆马车上危险的气息。 幸好躲得快! 它四肢着地,继续在草丛里狂奔,避开人类城池,去往酆都罗山。 如刀斧劈开的山峰下,孤独地立着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稻草人,密集的雨珠不断淋在它身上,浇湿了蓑衣下的稻草。 “草衣翁……草衣翁……” 小山狸踏着地面坑坑洼洼的雨水,冒着大雨,奔到稻草人面前,甩了甩毛发上的雨滴。 稻草人化作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老丈,身上衣衫都湿透了,他却不甚在意,笑呵呵道:“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来了?” 小山狸圆溜溜的眼睛里滚出泪珠,两只爪子扯着草衣翁的衣角,哭泣道: “母亲为了护我,被独眼狼咬伤了,伤势严重。母亲现在昏迷不醒,快要死了,草衣翁可以救救她吗?” 草衣翁同情地叹口气:“独眼狼到处作恶,被它咬伤,可实在难办。” 小山狸抽噎:“草衣翁也没办法了吗?我不想让母亲死,呜呜。” 雨水一遍遍冲刷着蓑衣,草衣翁长久地陷入沉默。 作为一只稻草人,他独自守在这片山谷,与顽石枯草为伴。 经历了数不清的日夜,无数个春秋,任由风吹雨打。 直到某日,山谷来了只快乐的小山狸。 用竹叶棕丝编了一顶斗笠,戴到稻草人头上。 用棕叶茅草织了一件蓑衣,披在稻草人身上。 在小山狸心里,稻草人也需要遮风挡雨。 后来,小山狸又来山谷看望稻草人,便见到了穿蓑衣、戴斗笠的草衣翁。 草衣翁在山谷呆了一百多年,第一次有了多管闲事的心,开始指点天真烂漫的小山狸修行。 毕竟,山狸一族寿命不长,再过几十年,草衣翁便又会是独自一人。 而此刻,往日无忧无虑的小山狸绝望又无助,低微的术法无法为它和母亲保命,它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草衣翁。 如果草衣翁也没办法,小山狸就再也没有母亲了。 得不到草衣翁的回答,小山狸抹去眼泪,耷拉着耳朵乖巧道别,它得快些回山洞照顾母亲。 “明夜朔月,神魔不见人间。”草衣翁忽然开口。 小山狸抖了抖耳朵上的水珠,没听懂。 “救你母亲,眼前倒有个秘法,只是有些凶险,你可愿尝试?”草衣翁问道。 小山狸目光炯炯,攥着爪子,狠狠点头。 草衣翁振了振蓑衣,点点雨滴嗡的一声扩散开去,布下一方隔绝外面的结界。 草衣翁道:“三界生灵皆魂归地府,由判官勾魂,使的是一只勾魂笔。此笔既能勾魂,又可添寿。要救你母亲,你需拿到勾魂笔。” 小山狸紧张地浑身毛发一起哆嗦:“判官的勾魂笔……” 酆都方圆百里的小妖,哪个不是听到崔判官的名号,便被吓得魂不附体。觊觎判官的勾魂笔,那是修行千年的大妖都不敢去想的。 吓破胆的小山狸,一边哆嗦,一边问:“我要去地府向崔判官借勾魂笔吗?” 那当然是嫌命太长。 草衣翁为谨慎起见,用传音入密,私授禁术。 “酆都城外有座判官庙,判官庙里供有判官神像,神像手持勾魂笔,虽是泥塑假像,但明夜朔月,你只需用移星换斗之术……” 酆都城内,大雨如注。 马车回到县衙,颜阙疑撑起竹伞,匆匆穿过后院,连夜求见王县令。 王县令正在王老太翁榻前尽孝。 王老太翁沉疴日久,病情加重后,神智渐渐糊涂,已是弥留之际。 颜阙疑不便此时谈论案情,但鉴于即将全盘否决王县令对案情的看法,便决定事先铺垫一下感情。 “县尊不必过于悲伤,老太翁毕竟年逾七十。”颜阙疑贴心地送上慰问。 “本官就赢三筒,你打什么四筒?”王县令摸着一手好牌,对着打出臭牌的主簿骂骂咧咧,抬眼瞧见颜阙疑,立即招呼,“贤弟来了,快,把主簿给本官替下去!咱兄弟联手,还愁赢不了县丞和典狱?” 主簿如见救星,连忙起身让贤。县丞和典狱是牌场老手,相视一笑,便将准备逃走的颜阙疑按在了位子上。 “诸位见谅,下官委实不会叶子牌。”颜阙疑再三推脱,见实在无法脱身,便豁出去了,“不如请法师过来,为诸位作陪。” 王县令几人都没见过僧人打叶子牌,一听就来了兴趣。 “快请法师,就说颜校书有难。”王县令吩咐主簿。 于是,主簿冒雨请来一行。 不出半个时辰,一行从牌桌旁起身,颜阙疑衣襟险些兜不住赢来的通宝。 王县令、县丞、典狱皆面如土色。 颜阙疑歉疚道:“县尊,关于曹老翁案,下官略有些浅见。” “颜校书必有高见,不妨说说看。”王县令生无可恋道。 ----------------------- 作者有话说:关于荆花和鱼羹不能同食的说法,古代典籍《饮食须知》里有记录,不知道科不科学。 关于送饭路过荆林,荆花落入鱼汤,吃后死亡的案件,《本草纲目》有记载,也被一些公案小说借用过。 这篇化用了这个案子,但案子不是重点,而且真相还有一层,后面再揭晓。 第126章 (六) 朔月不见月, 天地笼在一片浩大暗影里,即便是天上神魔,也看不清今夜的人间。 小山狸匍匐在草丛里, 只露出一双闪着幽光的眼睛,遥遥注视远处隐没在夜色里的判官庙。 人间供奉阴司判官,祈求今生长寿,来世富贵。 嗅着庙里飘来的烟火气息, 小山狸抖了抖毛发,拖着打颤的四肢,一步步向判官庙靠近。 庙门外, 小山狸两只前爪小心翼翼扒着门槛,圆溜溜的眼珠凑近缝隙, 往里窥探。 庙里供着怒目威严的判官神像, 以及侍立左右的青面鬼使。 胆小的小山狸不慎撞开庙门,一骨碌滚进了庙里。 崔判官头戴乌纱, 脚踏云靴,鬓发蓬松,胡须绕腮,一手握生死簿, 一手持勾魂笔,怒目瞪视人间, 极具威压。 小山狸吓得肝胆俱裂, 连忙合拢双爪,作揖求饶。 即便知晓面前只是一座泥塑神像,小山狸也不敢轻视掌三界生死的地府判官。 “判官爷爷在上,白牯岭清风洞狸小蒙,为救母亲, 今夜斗胆借勾魂笔一用,用完就来奉还,请判官爷爷成全!” 念叨几遍后,小山狸救母的强烈愿望压过了心头恐惧,开始按照草衣翁传授的秘术,集中精力,踏着繁复的阵法步子,口中诵咒。 随着小山狸作法,黑风从阵中盘旋升腾。 神像后的草堆里,一只红冠公鸡正趴在窝里睡觉。听见动静,它警惕地从窝里站起,抖了抖雄伟鸡冠,昂首阔步巡视领地。 它绕过神像,凛然迈步,见到一只仿佛在发癫的山猫,跳着叫鸡看不懂的舞步,还搅起一阵好大黑风。 鸡眼神迷惑了一瞬,很快又恢复睥睨之态。 第106章 它用教训家中曹大壮的姿态,扑向发癫的山猫。 此时,小山狸作法到关键时刻,阵法内充斥着禁术威压,使它毛发倒竖,形同一只大刺猬。 公鸡扑向阵法边界,撞上这股强大威压,整只鸡被掀上屋梁,破开庙顶。 鸡的惶恐叫声洒满夜空。 碎瓦混着羽毛纷纷坠落。 判官手里的勾魂笔在阵法作用下,闪着细碎神光,光晕笼着整座庙宇。 片刻前的泥木仿佛脱胎换骨,成为不可逼视的神物。大汗淋漓形似虚脱的小山狸,迎着神异的光,眼神坚定,纵身跃起,夺下发烫的勾魂笔。 移星换斗之术,瞒天过海,以假换真! 小山狸紧攥勾魂笔,无视爪心被灼伤的痛楚,惊喜若狂,朝怒目瞪视的判官神像躬身一拜:“感谢判官爷爷成全!” 不曾注意判官神像手里,落入一根鸡毛。移星换斗秘术,阴差阳错,将鸡毛换了真正的勾魂笔。 此刻地府,威严的崔判官手持勾魂笔正待勾魂,手中笔突然化作鸡毛,不由惊愕、震怒:“何方妖孽,胆敢戏弄阴司!众鬼卒听令,速与我捉拿祸首!” 而人间,沉浸在喜悦里的小山狸嘴里衔着勾魂笔,四肢着地,迅速出了判官庙,朝白牯岭方向疾奔,地面落下一串串血迹斑驳的狸爪印。 神物光晕在它周身缭绕,寂静漏夜里,醒目如星辰落上大地。 山野密林间,无数觊觎的凶兽目光,一双双隐没于暗处。 这个朔月夜注定不会平静。 酆都县衙后院,王县令带着一众幕僚跪在灵堂上,齐声为王老太翁哭灵。要不是颜阙疑亲眼见过王县令在老太翁病榻前,聚众打叶子牌赌钱,都要信了对方这孝子贤孙的做派。 王老太翁于今夜咽下最后一口气,县衙众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王县令在一片干嚎声中,挤出了几滴眼泪,念及往后再也没有老头子在他耳边絮叨,一时觉得清静了,一时又觉得空落。 哭灵的人群散去,王县令拉着颜阙疑陪他一起在堂上守灵。 “县尊节哀。”出于礼节,颜阙疑没有拒绝被迫守灵的要求。 跪在堂前披麻戴孝的王县令将一叠元宝扔进火盆,看着火舌舔上纸钱,转眼化作灰烬:“这笔买路钱,老头子收好了,拿去打点阴差野鬼,少受些阴罪。” “这些纸钱真能贿赂得了阴差?”颜阙疑想着,阴司与人间若都得贿赂当权者才能吃得开,这世道未免叫人绝望。 “不然怎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王县令深深信奉这套撒钱道理,“贤弟快扶我一把。” 颜阙疑扶了王县令起身,两人在灵堂上择了处干净角落品茶。 “贤弟在秘书省定然没有使够钱,才会被分派到这偏远小县编校那劳什子县志,落得今夜陪本县守灵的下场。”牛饮了一碗香茶,肥硕身躯得以松弛下来,王县令以洞悉世情的口吻说道。 “县志记载一县历史、地理、风俗、人物,是非常有用的文献,辑录核对工作虽枯燥,却能广增见闻。”颜阙疑见缝插针,提议道,“县尊若是觉得县志无聊,不如再议一议曹老翁案?” “依贤弟昨夜那番高见,曹老头是被荆花落进鱼羹造成的剧毒饭食给毒杀身亡,如何验明?又如何证实曹家老婆子不是为了毒杀老头子,有意为之?”王县令自诩神探,自然不乐意自己认定的真相被人质疑,“何况,那老婆子早已认罪,要不是她下的毒,她为何要认?” 鱼羹混了荆花,可用猪狗验明毒性。但要洗脱陶阿姑的罪名,则需陶阿姑本人如实交代,可她一口认罪,从未喊过冤屈。颜阙疑也觉此案棘手。 要说服冥顽不灵的王县令重判此案,除非握有更多证据。 见颜阙疑闷闷品茶不语,王县令得意道:“贤弟何必自寻烦恼,此案乃是本官办的铁案,若果真有冤情,便叫棺材里头躺着的老头子吱个声……” “二狗……”棺木内传来一声微弱低唤,萦绕灵堂,夤夜听来分外瘆人。 “贤、贤弟,有没有听见什么声响?”王县令手里捧的茶碗摔落地上,身体僵硬,不敢扭头去看。 “似是灵堂上传来……”颜阙疑虽也惊出一身冷汗,但仍保有几分理智,“二狗是?” “是、是我小名。”县令王二狗艰难地咽口唾沫。 “所以是老太翁在呼唤县尊?”颜阙疑悄悄将视线移向灵堂上的寿棺,却被棺材盖缓缓掀开的一幕惊得呼吸一滞。 第127章 (七) 夜风吹过山峦缝隙, 发出阵阵凄厉啸声。 一双双移动的绿色幽光,从密林深处渐次浮现。那是凶兽贪婪的目光,盯上了弱小可口的猎物。 口衔勾魂笔, 在山路上撒足疾奔的小山狸,被越来越多的幽光包围。 即便已跟随草衣翁修习了一点保命术法,然而物种上的天然压制,令它控制不住地颤栗。但它不可以认输, 必须甩脱这些凶兽,尽快回到山洞,母亲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两头凶兽堵住了它的去路, 它们是酆都罗山臭名昭著的奸恶组合。 一头狈趴在独眼狼的背上,作为短腿军师, 狈指挥着独眼狼如何将小山狸赶入狼群的包围圈, 将它逼入绝路。 “滋味鲜美的小山猫,你衔着什么好东西呀, 快给我们瞧瞧。”独眼狼驮着狈军师,一步步逼近。 小山狸四肢爪子抠着地面,左右环顾,三面山林都有狼群在向它围拢, 突围几乎是不可能的。 小山狸果断转身撤向山崖,山崖之下是一道天堑, 只要越过去, 就有生路。 狈军师飞快转动眼珠,筹谋对策,一面劝说身陷绝境的猎物:“小山猫别犯傻了,那边可是百丈山崖,你跳不过去的, 掉下去脖子都要摔断了。小乖乖,只要把你嘴里的东西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过去,多么划算的交易。” 狈军师和独眼狼横行山林,作恶多端,他们的鬼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何况,独眼狼还咬伤了母亲。小山狸恨透了他们,死也不会把勾魂笔送给他们。 小山狸衔着勾魂笔,眼神决绝,撒腿奔向山崖。 “快拦住它!”狈军师立即下令,狼群带起腥风,扑向山崖。 小山狸在狼群里拼命突围,被咬得伤痕累累,血迹濡湿皮毛,一滴滴染红地上青草。 独眼狼耐心耗尽,眼迸凶光,在狈军师指挥下,瞅准时机,猛地将小山狸扑倒在地。 狼爪故意按住小山狸血肉模糊的伤口,小山狸紧咬勾魂笔,发出低低的痛哼声,不断奋力挣扎。 独眼狼得意地发出狼嚎声,预示战斗就此结束,群狼随之一同嗥叫。 任由小山狸垂死挣扎,独眼狼探出狼爪,残忍地钩破小山狸的嘴角,在淋漓鲜血中夺取勾魂笔。 绝对不能让勾魂笔落到独眼狼手里! 小山狸抱着向死之心,忍着伤口撕裂的巨痛,从狼爪下挣脱的瞬间,后腿使足力气,飞身越向山崖外。 不死心的独眼狼亮出獠牙,猛扑向山崖,即将咬穿小山狸的脖子时,勾魂笔发出一道金光,没入独眼狼身体。 勾魂笔在小山狸强烈的愿望与憎恨下,勾走了独眼狼的魂魄。 独眼狼在跃起的半空僵了一瞬,死去的同时,驮着狈军师跌落山崖。 遍体鳞伤的小山狸终究飞跃不过百丈天堑,衔着已黯淡无光的勾魂笔,坠下峭壁。 一场惨烈的厮杀过后,山崖上的群狼散去,山崖下也恢复了宁静。 许久后,一只红冠公鸡愉快地向草丛中觅食。石缝里,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毛笔,吸引了鸡的视线。 鸡认得,那是发癫的山猫从判官庙偷走的笔! 鸡摇着冠子环顾周围,不见那只山猫,于是,鸡叼起笔,扑棱着翅膀跑了。 县衙后院,灵堂正上演惊悚一幕。 本已死去的王老太翁自己掀了棺材盖,从棺材里爬起,王县令当场惊厥过去。 颜阙疑头回遇着诈尸场面,毫无经验,手足无措地看着诈尸者想翻出寿棺却力有不逮,不上不下地卡在棺材中间。 王老太翁一手攀着棺盖,一手撑着棺沿,气喘吁吁,求助的目光四下梭巡,看了眼晕倒过去的逆子,最终将视线定在颜阙疑身上,抬手招呼道:“后生,快来搭把手。” 颜阙疑内心挣扎片时,念及法师就在附近,自己也算跟阴兵同过席乘过马,见过些世面,没什么可退缩的,遂迈着僵硬的步子,靠近寿棺。 王老太翁就着颜阙疑的搀扶,翻身下了棺木,颤着双腿,就近坐到王县令方才的位子上。 第107章 颜阙疑感受到王老太翁手上的热度,以及正常跳动的脉搏,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畏惧心也去了大半。 “老太翁,您喝茶。”他倒了碗热茶,双手递给死而复生的老人。 老太翁接过热茶,灌下肚,长吁了口气:“后生,你信不信,老朽方才从地府阴司判官跟前逃了出来,有幸还阳复生。” 放在从前,颜阙疑或许不信,但经历过险些被阴兵带去阴司做文书的事件后,老太翁的经历便分外可信。 “阴司鬼卒众多,据说判官更是威严可怖,老太翁是如何逃出来的?”颜阙疑好奇问道。 王老太翁指了指地上的王县令,拈着稀疏的几根胡须,自得笑道:“这不孝子还算知道在老朽死后尽孝,给老朽烧了不少买路钱,用来打点阴司鬼卒绰绰有余。老朽得以从判官跟前逃回阳间,那机缘实属千载难逢。” 便听王老太翁用说书般的语气,讲述离奇一幕。 “却说那时,判官展开生死簿,核对老朽寿数,便将使出勾魂笔,销去老朽名录。却在此时,那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令人神妖鬼无不忌惮的勾魂笔,消失不见!定睛看去,判官手中拿握的,竟是一根色泽艳丽的鸡毛!” 颜阙疑听得聚精会神,惊叹连连。 王县令从晕厥中醒转,见到死而复生的老父亲,恐惧逐渐被惊奇取代。王老太翁又给王县令讲了一遍还阳经历。 次晨,王老太翁死而复生的离奇遭遇,便传遍了县衙内外。 众人称奇,络绎赶来道贺。 老太翁应付完众宾客,才觉腹中饥饿,卧床半月清粥少食,殊无滋味,死过一回后,胃口反倒好了,想要吃些进补的汤食。 王县令不敢怠慢,吩咐厨子赶紧准备滋补膳食。 厨子正要去集上采买食材,就见一只红冠公鸡沿着墙根溜达,体型颇为健壮。 厨子眼前一亮,这公鸡可不是送到跟前的食材?还能省下一笔采购费用,存入自己的私库。 鸡叼着毛笔,大摇大摆混进县衙。 几日前,主人被从家中带入此地,彼时它跟在后面,记下了位置。 往日,主人喂它谷米,夸它漂亮,刮风下雨的天气还会将它抱进屋里,十分稀罕它。它便时常叼些青草树枝毛毛虫,回馈给主人。 昨夜在城外觅食时叼到的东西也一样,要送给主人。 鸡熟门熟路走向关押主人的地方,忽感异样。 拎着菜刀的厨子扑向公鸡,鸡猛然窜进侧门。一追一逃,鸡毛乱飞。 颜阙疑只在后半夜歇了几个时辰,依旧按时早起,一面在心中梳理今日待办事项,一面开窗透气。 才开窗便有鸡毛飘了进来,他虽没见过县衙后院养鸡,但也没太在意。 低头忽见窗棂缝隙嵌着一支毛笔,他捡起笔打量,笔身漆黑润泽,样式古朴,入手略觉沉重,兴许是谁丢弃不用的吧。 虽然不太趁手,颜阙疑也没嫌弃,拿回房中,坐在案前,蘸了墨,提笔辑录县志。 先前还毫无头绪,提笔后思路畅通,县志记载的真伪事件,竟一眼洞悉。 颜阙疑恍惚有一种感觉,此刻的自己如有神助。 第128章 (八) 近来, 县衙怪事不少。 先是王老太翁死而复生,声称从阴司逃回人间。众人不知真假,有人揣测或许王老太翁压根没死透, 只是昏睡中做了场梦。 再是县衙厨子跟鸡战斗几十个回合后落败。 不少人围观了手拎菜刀的厨子如何被一只公鸡啄得鼻青脸肿,满头鸡毛。 斗志昂扬的公鸡站在厨子头顶,睥睨众生,艳丽尾羽流光溢彩。 谁也不敢上前对厨子施以援手, 眼睁睁看着公鸡扬长而去,甚至还主动让出道路。 第三件奇事,则是麻雀乌鸦成群结队飞往县衙上空, 或久久盘旋,或落上屋脊。另有县里百姓人家养的牲畜拱开食槽, 破出围栏, 冲入县衙。 衙役们有的拿竹竿赶鸟,有的拿火棍拦牲畜, 县衙内外一片混乱。 颜阙疑把偏院角门紧闭,又用砖块堵门,将地上跑的都堵在门外,却拿天上飞的无可奈何。成群鸦雀聚集在屋顶飞檐上, 一双双豆大眼珠齐齐窥视着这方小院。 颜阙疑找一行商量。 “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禽鸟走兽生性灵敏, 迁徙或聚集, 皆出于本能。” “是说县衙有什么吸引到了它们?” “小僧倒是觉得,它们所求之物,应在这方小院。” “这方小院?”颜阙疑在院中四下寻找。 敝旧的小院,青砖黑瓦,几间房舍,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一行看到颜阙疑窗下落着几片羽毛,先前并不曾有,问道:“颜公子可曾拾过什么?” “今早捡到一支毛笔。” “拿来看看。” 颜阙疑回屋取来毛笔,递给一行,不确定地问:“这笔有什么问题吗?我方才还用过。” 一行拿笔端详,透过其朴实无华的外观,窥见一缕神光。 “颜公子用此笔书写时,有何感受?” “思路畅通,下笔如有神。”颜阙疑回味着提笔如有神助的感觉。 “还有吗?”一行持笔时,就见鸟雀齐刷刷向他掌中看来。 “啊对了,能快速辨明真伪,县志里伪造的事迹,我立即就能看破。”此时,颜阙疑才意识到,自己能在短短时间辑录完一半县志,并不寻常。 见一行不言语,颜阙疑心中忐忑:“不然,我把这笔扔了?” 一行摇头,神色凝重:“拾得此笔,难说是祸是福。不过,既然它落在颜公子手里,或许便是一段机缘,姑且静观其变。” “这是……什么笔?”颜阙疑不死心地追问。 “眼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一行将笔还给颜阙疑,就像对待寻常的一件东西。 颜阙疑捧着烫手山芋,察觉到了头顶鸟雀们灼热的视线,一咬牙,将笔揣入袖中:“管它是什么,反正是我捡到的。” 王县令忙于内宅,无暇重审曹老翁案,颜阙疑便专心待在偏院编录县志。 夜半时分,他还在伏案梳理文卷。 忽听房门被敲响。 颜阙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臂,起身去开门。 这么晚了,难道是法师有要事与他说? 拉开房门,外面一片黑黝黝,不见有人。屋脊上的鸟雀不仅没有散去,还聚了更多夜间禽鸟,黑压压蹲在院墙各个角落,幽幽注视着下方。 总不能是鸟雀叩门吧?颜阙疑诧异地四下张望,屋里的灯光投射出来,映出地上一串血印子,看形状似猫爪,从外面一直印到门下。 颜阙疑猛然回身,果然见血爪印一枚枚通向屋内,直达书案。而搁在墨池上的毛笔凭空飞起。 颜阙疑顺手将门关上,身体抵在门上,内心惊慌,却虚张声势道:“小毛贼,用隐身术偷窃别人东西,你逃不掉了!” 飞在空中的毛笔凝滞了一瞬,下一瞬,颜阙疑被一股无形力道掀到一边,摔倒地上,蹭破手肘,痛得吸气。 毛笔趁机飞向门口,颜阙疑随手抓起一卷书,砸向毛笔。 “嘭”的一声,被书卷砸中的地方,现出一只小山狸,被砸得翻滚到墙角,眼冒金星,爪子仍紧紧攥着毛笔。 颜阙疑托着手肘站起身,谨慎观察墙角里的一团。 似乎是一只已经分辨不出毛色的山猫,浑身伤痕交错,没有一处完好的皮毛。 颜阙疑才靠近几步,身体虚弱的小山狸骤然抬头龇牙,威吓对方。 “这是我的!”小山狸用圆溜溜的眼珠瞪着对方,又凶狠补充,“我借来的!” 半夜一只山猫隐身入室行窃还口吐人言,颜阙疑没有表现得太吃惊,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支笔是我捡到的,而且,你是在入室偷窃。”颜阙疑客观描述山猫的行为。 “是我弄丢了,被你捡到!”小山狸气得胸膛起伏,厉声道。 “我捡到就是我的,而且,怎么证明是你弄丢的?”颜阙疑发出质问。 小山狸气得嗷呜一声,人类果然是狡诈之辈,它一跃而起,一爪拍倒颜阙疑,迅速奔向房门。妖风掀开门扉,惊起一群鸟雀,小山狸趁机向门外飞窜。 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门外,伸指凌空一点,窜起的小山狸向后跌落,紧攥的毛笔也从爪子里飞走。 “颜公子无事吧?”一行手持毛笔,走入房中,眸光扫过狼藉的室内,可以想见这只小山狸对毛笔何等执着。 “受了点小伤。”颜阙疑二度从地上爬起,与山猫拉开距离,向一行痛陈山猫罪状,“它隐身闯进房间,想偷窃我的笔,还挠伤我。” 第108章 一行看了看颜阙疑侧脸上几道抓痕,以及一个梅花形猫爪印,忍俊安抚了几句。接着审问蜷缩在地上龇牙的小山狸:“你遍体鳞伤,为何执着于此笔?” 小山狸眼里闪着执拗而愤怒的光:“我没有偷窃,它是我借来的!” 一行又问:“从何处借来?” 小山狸不肯回答,试图从僧人手里夺回笔,才刚跃起一半,便被僧人抬手压了回去,令它无力抵抗。 “它可凶了,法师千万不要大意。”颜阙疑适时补刀。 小山狸绻起尾巴,耷拉下耳朵,脸埋进爪子里,呜呜哭起来,分外伤心。 “啊这……你别哭了。”颜阙疑忽然为自己的补刀行为感到一丝丝内疚。 一行撤了施在小山狸身上的术法威压,说道:“先给它上些伤药吧。” 颜阙疑没有耽搁,马上从包袱里翻出一瓶伤药,将药粉撒满小山狸皮毛,痛得小山狸微微抽搐,低声嚎叫。 为了消减小山狸的痛感,颜阙疑说道:“这些秃掉的地方要是不再长出毛发,你不就成了秃毛山猫吗?” 小山狸听了,哭得更加伤心。 一行端来一碗鱼粥,放在地上,小山狸哭完后,埋头舔食鱼粥,吃得唏哩呼噜。 饿了许久的小山狸终于有了饱腹感,但想到山洞里生死不明的母亲,它的两只圆圆的眼睛里又盈满泪水,蹲坐地上,望着二人,恳求道:“我需要这支笔,回去救我母亲。” “一支笔,怎么救人……呃救山猫?”颜阙疑好奇道。 “它不是普通的笔。”小山狸犹豫一番,才决定将这支笔的秘密说出来,“它是判官爷爷的勾魂笔,可以勾魂,也可以增寿。” “勾魂笔……”颜阙疑猛然想起王老太翁诈尸还阳那晚,用说书般的语气讲述地府经历,提到过判官的勾魂笔丢失,难道,王老太翁讲的都是真的? 所以,崔判官的勾魂笔,就是眼前这支? 颜阙疑惊悚道:“法师,这真的是勾魂笔?” 一行将勾魂笔从袖中取出,语气平静道:“颜公子就当不知道,不然,难逃阴司罪责。” “可我已经知道了……”颜阙疑绝望道,“我还拿它写字了。” “你们不必担心。”小山狸一脸毅然说道,“勾魂笔是我借来的,阴司罪责也是由我来承担。” “可你只是一只小山猫。”颜阙疑没有说的是,还是一只法力低微的负伤小山猫。 颜阙疑与一行商议过后,决定护送小山狸回山洞,救它母亲。 小山狸在前领路,二人一猫便在深重的夜色里,出了酆都城,前往白牯岭。 被勾魂笔吸引来的飞禽走兽缀在他们身后。大多数生灵,无不想添寿长生,堕入畜生道的生灵,更想借勾魂笔添加阴德,转投人身。 若非一行护送,小山狸这一路不知要面对多少凶险。 黎明之前,二人一猫才抵达白牯岭清风洞。 一头母狸负伤躺在洞内,一动不动,小山狸发足狂奔到母狸身边,趴在母狸身上痛哭:“母亲!” 一行取出勾魂笔,笔却毫无动静。小山狸叼过笔,同样无法催出勾魂笔的神力。 “我用勾魂笔取过独眼狼的性命,明明可以勾魂的,怎么不能使出添寿的力量?”小山狸急道。 “勾魂笔唯有判官才能使出完全神力,你既已僭越借用,使过一次勾魂,或许便不能再用。”一行揣测道。 颜阙疑接过来尝试,就像执笔写字那般,在空中微微划动,便隐有金光浮现。原本褪去神形,平平无奇的一支笔,在他手里忽然散出神光。 勾魂笔在手心里发烫,颜阙疑惊喜又惶恐:“要怎么用它?” 一行语声庄严:“手持勾魂笔,你便是判官。” 颜阙疑敛起心神,不再惊惧惶恐,坦然接受自己已是判官,勾魂笔的神光扩散弥漫他全身,他的神魂得到加持,光耀如神祇。 小山狸畏惧地匍匐在地,一行合十垂目。 颜阙疑执笔凌空写了一个金光熠熠的“生”字,金字没入母狸身躯,便见母狸肚腹微微起伏。 “母亲!”小山狸惊喜地将头蹭到母狸怀里。 母狸也蹭了蹭小山狸,站起身,朝着颜阙疑与一行跪伏前肢,做出叩拜姿势:“活命之恩,无以为报,二位恩公但有驱遣,山狸氏万死不辞!” 第129章 (九) 颜阙疑神念一动, 便从神祇之身回归凡人,勾魂笔也隐去神光,复归平平无奇。以凡人身躯, 做了一回判官,僭越式的精神消耗令他头晕目眩,站立不住。 一行扶了颜阙疑就地坐下暂歇,温声对母狸道:“难为令郎一片孝心, 不顾生死借来判官笔,我们也仅是举手之劳。” 母狸将小山狸拢在怀里,担忧道:“傻孩子, 判官勾魂笔岂是那么容易借的,你待在山洞里不要出去, 我去归还, 再向判官请罪。” 小山狸在母亲怀里撒娇:“是小蒙从判官庙借的,就应小蒙去归还。”为了证明自己长大了, 小山狸昂起头骄傲道:“独眼狼带着狼群包围我,被我奋力突围,用勾魂笔杀掉了。” 母狸轻轻舔舐小山狸的伤口,疼惜道:“这么多伤, 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 “母亲不用担心,我可是会术法的, 从山崖上掉下来都没事。再说, 我们山狸族可是有九条命的。”小山狸把自己描述成法力高强的小狸妖。 颜阙疑一边休养心神,一边对小山狸轻描淡写的吹嘘模样感到好笑,明明潜入室内行窃时带着一身血淋淋的伤,得亏撒了一瓶药粉,才给它止了血。 似乎也是不忍这对山狸母子再遭变故, 一行提议道:“勾魂笔,就由我们代为归还吧。” 小山狸一听,跃到一行身边,立起上肢,爪子扯了扯僧衣,满脸认真道:“法师和小书吏已经帮过我们了,我会记得你们的恩情,但不能再让你们冒险。” 小山狸口里的“小书吏”低声咳嗽一阵,说道:“法师本事在你之上,想必你已经领会过了,就不要再逞强了。对了,在下乃秘书省校书郎,不是什么小书吏。” 一番商议之后,最终决定由一行与颜阙疑带走勾魂笔。否则,山洞外蠢蠢欲动的凶兽们闯进来,虚弱的山狸母子未必保得住性命,更不用说顺利归还勾魂笔了。 曙光初露时,山狸母子送二人离开白牯岭清风洞。 小山狸站在洞口,挥着爪子:“法师,小书吏,等我伤好了就去看望你们。” 颜阙疑懒得跟一只山猫计较官职头衔,无力地摆了摆手,以作回应。 下山途中,两边密林枝桠晃动,无数山兽依旧在暗中尾随。若非一行在旁,它们早跳出来将持有勾魂笔的人撕得粉碎。 颜阙疑忽而想到一处不合理的地方:“小山猫法力低微,却能从判官庙拿到勾魂笔,其余凶兽只能拦路抢夺,这只小山猫一定隐瞒了什么。” 一行早察觉到这一关窍,笑道:“小山狸修为尚浅,拿走判官笔绝非易事,背后当有高人指点。不过,它既有意隐瞒,要替那人保密,我们也不必去追究。” “虽说由我们替它归还勾魂笔,可这笔,究竟要怎么还给判官?”颜阙疑摸着袖底藏勾魂笔的地方,如同揣着烫手山芋。 “阴司丢失判官神物,定然早已出动鬼卒访遍三界。” 领悟到这句话的深刻含义,颜阙疑吓得脚下一个趔趄:“万一鬼卒找到我们,定我们一个窃取神物的大罪,我们要怎么洗脱罪名?” “怕是难以脱罪。”一行浅笑回应。 “法师!”颜阙疑不甘心地挣扎,“好歹想个办法啊!” “颜公子不妨换个思路,既然无法脱罪,不如在获罪之前,物尽其用。”一行暗示道。 “物尽其用?”颜阙疑琢磨片刻,心念微动,跟着压低了嗓音,“法师是让我继续用它辑录县志?” “判官笔拥有明鉴是非之能,崔判官持此笔,明断阴司善恶,未有遗漏。” 颜阙疑顿时悟了。 县衙内,王县令整理官袍与乌纱,挺着肚腹,威风八面走上公堂。 今日审理曹老翁案,曹家庄及邻近村子的乡民不少人都赶来看审,县衙内外挤满看热闹的闲人。 陶阿姑被从牢狱押上公堂,乱发蓬松,面目枯槁,身躯更加佝偻,瘸腿走得极慢。有人捡了一筐烂白菜叶子,砸向陶阿姑头脸,边砸边骂其“恶妇”。 一只公鸡眼神犀利,展翅飞上栅栏,扑腾进人群,狠狠啄向扔菜叶子的闲汉。闲汉左右躲避,仍被啄得眼皮青肿,引得周围人阵阵哄笑。 颜阙疑与一行也在人群里观审,见此一幕,颜阙疑记起途经曹家庄时,从曹大壮家飞出来的公鸡,那时也把曹大壮啄得不轻。 第109章 而此时,曹大壮及其妻张氏,并几个乡邻,作为证人,也被带到了公堂。 王县令高坐堂上,拍响惊堂木,令仵作陈述曹老翁中毒身亡情状,再提审证人。曹大壮诉说家中不幸,厉声指责老母心肠歹毒,竟在饭食中下药,毒杀老父。张氏以袖拭泪,从旁佐证,舅姑关系不睦,时常为家中琐事争吵。 陶阿姑毒杀曹老翁的真相呼之欲出,看审百姓群情激奋。 跪在堂下的陶阿姑低垂头颅,不声不语,脸侧垂下的白发微微晃动,仿佛默认了自己的罪孽。 王县令颇为满意,一应环节都在自己预料之中,一手展开案卷,一手拈起搁在砚池上的笔,正待落笔结案,手下却一顿。 “大胆刁妇,敢欺瞒本县!”王县令重重拍下案卷,手指张氏,横眉倒竖,“那日,分明是你送饭上山,穿过荆树林,荆花落入鱼羹,无意毒杀了曹老翁!” 假惺惺拭泪的张氏忽然面白如纸,神色慌张:“县尊冤枉了民妇……” 曹大壮也懵了,赶紧道:“县尊休要冤枉了好人,分明是我那心肠歹毒的老母……” “好一对狼心狗肺的男女!”王县令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曹大壮你枉顾父母养育之恩,为给婆娘脱罪,不惜栽赃给自己年事已高的老母亲!丧徳背伦,蛇蝎心肠,莫过如此!” 张氏惊得六神无主,曹大壮依旧大喊冤枉,拒不认罪。 县衙内外看审的人群也都为这一变故弄得茫然失措,毒杀曹老翁的怎么变成张氏了?县尊该不是失心疯了吧? 王县令喝令衙役给作伪证的乡邻用刑,还没上夹棍,那几个乡人便急忙招了,声称收了曹大壮的钱,才谎称那日送饭上山的是陶阿姑。 张氏一见刑具,瘫软在地,承认了送饭的人是她,但事后将罪行推给陶阿姑,却是曹大壮的主意。 愤怒的曹大壮提起拳头要打张氏,被衙役用火棍扑翻在地。 公堂乱成一团,角落跪着的陶阿姑满面泪痕,苍老干涩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害死老头子的是我,是我啊!” 衙役解了陶阿姑手脚上的枷锁,曹家庄好心的村人将她搀扶走。 王县令当堂结案,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唐律疏议》将不孝列入“十恶”,曹大壮与张氏受杖刑,处徒一年。 理清案情原委后,围观百姓痛骂曹大壮与张氏狼心狗肺,又赞王县令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王县令在一片恭维声里,志得意满地退场。 人群散后,颜阙疑溜进公堂,将案上的笔用麻布缠了,揣入袖中。 了结了一桩冤案,颜阙疑回到侧院却并不怎样愉快。 “山猫尚且懂得舍身救母,人类有时竟连山猫都不如。”颜阙疑愤慨道。 “世情人心,所求太多,便会被蒙蔽双眼,反不如简单纯粹的生灵。” “法师,人间冤案那么多,判官笔却只有一支,世间正义如何才能伸张?” “颜公子不是已经在作为判官伸张正义吗?” 颜阙疑有些羞赧:“没有判官笔的话,我什么都做不了。” 一行笑道:“颜公子已经做了许多了。” “判官笔被我擅自使用,崔判官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呐?” 怀着这样的担忧,颜阙疑在梦里也睡不踏实,他隐隐走入一处雾气弥散的公堂,堂下有一只鸡,和一只小山狸。 而堂上坐着一个威严高大的官员,身着红罗袍,头戴乌纱帽,腰围犀角,手握卷簿,鬓发蓬松,胡须绕腮,正瞪视着堂下一鸡一狸一人。 “勾魂笔何在?” 堂上喝问,余音重重灌入耳中,令人心神俱震。 鸡缩了缩脖子,收敛了往日的睥睨姿态。小山狸瑟缩成一团。 摄于威压,颜阙疑跪倒在地,冷汗涔涔,探手入怀,取出一物。 勾魂笔飞入判官崔珏手中,顿时散发神光,比在颜阙疑手中时更为耀目。 崔珏一双神目掠过勾魂笔,已知晓其遭遇。 ——“好得很,你们一个个都想做判官!” ——“那便随我入地府去吧!” 第130章 (十) 一个个狰狞夜叉从雾气中浮现, 它们磨牙吮血,似要随时生啖堂下罪人。 颜阙疑大气不敢出,闭着眼, 心内一遍遍暗示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迎着头顶判官的怒火,毛发炸成一团的小山狸攒出毕生所有勇气,抬起毛脑袋, 合着两只前爪,瞪着恐慌的眼,牙齿直打颤:“判官爷爷息怒, 勾魂笔是我借走的,不关颜小书吏的事。” 一个牛头恶鬼从旁凑过来, 鼻子嗅了嗅小山狸的味道, 旋即露出血淋淋的两排牙齿,口中探出猩红长舌, 伸向面前鲜活的食物。 “救命——”小山狸爆发出尖厉呼声,噌的从地上窜起,疾冲向发怔的颜阙疑,整个狸身钻进他衣襟里, 瑟瑟发抖。 缩着脖子的鸡不愿成为牛头鬼差的下一个目标,眼珠一转, 立即扑腾着翅膀, 撅着屁股,钻进颜阙疑衣摆底下。 颜阙疑身躯摇晃,口中喃喃:“噩梦怎么还没醒……” “施术盗走勾魂笔,此法是何人所授?”崔珏两道浓眉倒竖,随着怒斥声起, 阴风阵阵,恶鬼哭号。 颜阙疑没有心力思考应对,小山狸不肯出卖草衣翁,被莫名卷入其中的鸡只有一丁点的小脑瓜,更加思索不出。 三个涉案者给不出判官想要的答案,于是直面了更为可怖的景象。 无尽坠落感令颜阙疑放弃了幻想,睁眼便见脚下刀山利刃、火海翻腾,而他即将坠向烹煮断肢的油锅鼎镬。心脏猛烈收缩,他惊惧至极,转眼已然落入汤镬,衣衫皮肉霎时消融,只余三具大小不一的骨架在肉汤浮沉。 最绝望的是,颜阙疑没了皮肉,仅剩一具骷髅架,却还拥有敏锐六感。浸泡在烈焰油锅中,感受炙烤的温度,听到炸油爆出的脆响。夜叉还在往锅里倾倒胡椒葱姜,用胫骨搅拌肉汤,一个个饿鬼眼冒绿光,手捧人骨碗,围在鼎镬边,等待分食。 锅里的人形骷髅流出两行泪,转瞬又被炙干:“判官赏善罚恶都是骗鬼的吧,我颜阙疑一生与人为善,为什么要受下油锅之苦……” 锅里的猫形骷颅穿过汤面葱姜飘向人形骷髅,发出愧疚又绝望的啜泣声:“小书吏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谁知道判官竟是个恶毒的厨子!呜呜……我讨厌葱姜……” 锅里的鸡形骷髅丧失了思考能力,眼前一切已经超过了它所能理解的范畴,因而只剩了本能,哪个恶鬼敢捞它的汤,它便一跃而起,狠狠啄食恶鬼的眼珠子。 听得油锅里对自己的非议,判官崔珏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摸着虬髯好整以暇欣赏眼前的地狱一景。凭这三个胆小鼠辈,焉能偷窃勾魂笔?必有人在背后谋划。他就不信,逼问不出幕后指使者。 油锅里反复煎炸了几回,终于有一把衰老嗓音从沉沉雾气后传来。 “崔府君何必为难他们,传授秘术的是老朽,只是借勾魂笔一用,并非盗取。府君若不解气,便拿老朽下油锅吧。”穿蓑衣戴斗笠的草衣翁徐徐迈入判官庙。 “果然是你。”崔珏并不十分意外,双目射出寒芒,“你一个戴罪之身,还敢唆使旁人窃取勾魂笔,就不怕罪加一等,永世不得翻身?” “老朽一时心软,见不得人间生离死别,不似府君见惯轮回,须臾之间便可决定谁生谁死。”草衣翁慨叹一声,自嘲笑道,“老朽在人间还有千年刑期,债多不愁,随便府君赐刑吧。” “既然如此,那便再添千年刑期,请草衣翁……哦不,鹤仙君再多见见人间生离死别,早些习惯,早悟大道。” 崔珏判言一出,便有一道无形锁链套上草衣翁身躯,瞬间没入草衣翁体内。 判官锁链,言出法随。 草衣翁身躯微晃,笑意不减,拱手道:“可否请府君宽恕锅里那几个?他们可真真是被老朽连累。” “你当地府鼎镬是你家锅炉?想进便进,想出便出?”崔珏语意森然。 “府君还要怎样?当真要烹煮活肉,抽骨吸髓,一滴汤也不剩?”草衣翁反问。 “他们犯下滔天大罪,岂能轻易放过!”崔珏眼神投向锅里的人形骷髅,即便身陷黄澄澄的沸腾油锅,那人周身仍有一圈淡金光芒。 崔珏展开生死簿,查看颜阙疑生平,看完后眼睛一眯,有了计较。 油锅里的颜阙疑受着酷刑,一会怨恨阴司判官不公,一会哀怜自身命途多舛,就听头顶一道宏音落下。 第110章 “琅琊颜氏,先祖贤能辈出,后世子孙颜阙疑庸碌无为,竟罔顾阴司法令,盗用勾魂笔,罪孽深重,当往阴司领受重刑方可脱罪!” 难道下油锅还不算重刑?就在颜阙疑万分绝望之时,一阵佛香吹拂,涤荡了层层鬼雾,令火海炽焰几近熄灭,油烹之刑的痛苦化解大半。 崔珏见一僧人步入殿中,略觉诧异。他设下鬼境,拘来相关案犯,草衣翁是千年仙鹤,来去自如尚可理解。一个年轻僧人竟也不请自来,倒是意料之外。 一行朝判官合十,仪态从容:“小僧一行,斗胆闯入府君殿,想同府君做一桩交易。” 崔珏感兴趣道:“同判官做交易,你确定?” 一行开门见山指出对方所想:“想必府君对能够使出勾魂笔神力的颜公子颇感兴趣,欲将其扣留阴司,以备下任判官人选。因而不惜改动生死簿,令颜公子提前归阴。” 被看穿心思的崔珏也不觉如何为难,掌三界生死本就是他的权力与职责。 一旁的草衣翁冷嘲热讽起来:“原来府君打的这个算盘,难怪为点小事兴师动众。” 崔珏道:“本府如此行事,乃为三界苍生福祉,亦无可指摘。” 一行却道:“凡人寿数有限,府君何不待其几十载后再魂归地府,既名正言顺,又显厚泽恩德。若府君肯施恩,小僧愿入阴司,为府君分忧。” 草衣翁想要劝阻,崔珏已欣然同意了一行所请。 便见判官提笔在生死簿上勾画几笔,已然定下凡人生死寿限。 “法师有大唐天子庇护,且有天命在身,便允你寿限四十有四。开元十五年,本府再来接引法师。” 尾声 颜阙疑做了一夜漫长噩梦,醒后浑身酸痛乏力,莫名病了数日。 在那场惨烈梦境里,他坠入地狱油锅,褪去骨肉,被夜叉烹炸,承受了无尽煎熬。因感官过于深刻,他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一个梦。 “那是判官设下的鬼境,似梦似真,令境中人于幻觉中感受地狱酷刑,乃是小惩大诫。”一行如此解释。 “所以是法师把我从判官手里救了回来?” “小僧略尽绵薄之力,颜公子化险为夷,以后更当谨慎行事。” 颜阙疑后怕地想,这趟酆都县之行,若非法师在侧,他早不知死了多少回。此地不宜久留,他迅速将县志辑录完毕,扎好包袱,告别了县令与起死回生的王老太翁,与一行登上马车,离开了县城。 马车拐进城外一条僻静小道,一座墙皮斑驳的判官庙赫然映入眼帘。 隐约可见一只小山狸在庙里摆放供果,还有一只鸡用翅膀拂去判官神像上的灰尘,鸡毛落了一地。 庙里的判官神像一手握生死簿,一手持勾魂笔,凌然俯瞰人间。 颜阙疑心悸地收回视线,猜想小山狸和鸡都在服劳役。 马车驶离判官庙,忽有一双毛发斑驳的小手探进车帘,手里捧着几只枇杷。帘子后,熟悉的声音说道:“日后,小蒙去长安看望法师和颜小书吏。” 一行接过枇杷,颜阙疑掀了帘子,只见地面一串梅花印,不见了小山狸身影。 “小山猫该不会是偷了判官庙的供果吧?”颜阙疑迟迟不敢对枇杷下手。 马车驶入酆都罗山界碑下,山谷两侧陡峭如刀劈斧削。颜阙疑探身仰望巨峰,想起县志里一则记载。 “酆都县有个传说,三百年前,有蛇妖盘踞酆都罗山,为祸乡里,吞食无数百姓。后来一只仙鹤降临罗山,与蛇妖缠斗三十个日夜,并将其啄食。但因动静太大,弄塌了绵延百里的神山,天神降罪,困仙鹤于地牢千年,不得重返天界。” 颜阙疑讲完这段记载,为仙鹤鸣不平:“仙鹤救了无数百姓,却要承受千年地缚之刑,它会不会很寂寞很难过?” “鹤仙君胸襟广博,人间一草一木都在为他作伴,应当不会寂寞难过。” 马车辘辘驶出山谷,山峰下立着一只稻草人,穿蓑衣戴斗笠,几经风吹雨淋,稻草间已生出一簇簇青苗。 (判官·完) 第131章 大唐妖奇谭·送神 楔子 仲冬时节, 大雪纷扬。 王元宝在燃了炭火的主宅内焦急地踱步。 一声婴儿啼哭传来,王元宝脚步一顿,急切地拉开门扉。 婢子冒着风雪小跑着穿过连廊, 大声报喜:“夫人诞下千金,母女平安,恭喜老爷!” 王元宝脸颊抽动几下,喜色还未浮现便被一阵阴霾笼罩,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盘旋不去的焦虑不安,疾步走上连廊。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扑向廊下, 很快沾染他棉衣侧襟。 这座宅院实在是太大了,王元宝肥硕的身躯走得气喘吁吁, 在一嗓高过一嗓的婴儿呱呱声中, 他终于走到产房门前,深吸口气, 揭开挡风的厚厚垂帘,将滚圆的身躯挤了进去。 稳婆满面喜色,抱了襁褓给主家看。 王元宝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攥着两只小小的粉嫩拳头, 似是企图握住虚无的命运。 王元宝抬袖拭泪。 这夜,王元宝守在夫人床榻边, 啼哭许久的婴儿终于安静地熟睡。万籁俱寂, 唯有屋外风雪簌簌,他渐渐支撑不住,打起瞌睡。 一阵摩擦床幔的窸窣动静惊醒了王元宝。 他猛然睁开惺忪睡眼,看清幔中一幕,瞳孔剧烈震颤。 一条通身遍布金钱纹的大蛇蜿蜒盘踞在床榻上, 蛇尾卷着小小襁褓,蛇信几乎触及婴儿细嫩脸颊。 大蛇细长的竖瞳盯向王元宝。 王元宝惊骇得不敢动弹,忽然听见蛇吐人语。 “我助你成了长安首富,这个婴孩便是我索要的回报,三年后,把她献祭给我。” 大蛇提完要求,蜿蜒游出床幔,消失不见。 王元宝惊恐地倒在地上。 (一) 大雪覆盖了秘书省中庭,几个杂役戴着棉帽扫雪,下值时分,才勉强清出一条路径。 颜阙疑裹紧圆领袍,走出温暖的值房,被寒风吹得瑟缩了一下,他仰头见廊檐斗拱之上,天穹冻云弥漫,明明还不到申时,天色已是暗沉沉的。 踩着地上一层薄雪,他随着下值的同僚走出秘书省。 迎着风雪,众人身上虽冷,言语交谈却颇热烈,三五成群相约去酒肆看胡姬跳舞的,也有推脱不去要替夫人选买首饰的。 几个同僚拉住颜阙疑,请他同去平康坊与某位都知娘子酬和诗词,被他以不擅曲词委婉回绝了。 他兜着袖囊内刚领的月俸,可不敢去平康坊一掷千金。 九品校书郎,月俸不足两千文,无力攀比那些俸钱过万的四五品官员。 不过,辛苦熬完一个月,领到一份微薄月俸,若是分文不花,对自己也太苛刻了。 颜阙疑不愿对自己苛刻。 因而提早几日便约了在国子监当书手的狐书生,今日下值后同去食肆,改善一下伙食。 官署供应的堂食日复一日寡油少味,吃得一人一狐都面有菜色。 再不去进补一番,颜阙疑担心吐蕃狐熬不过这个寒冬,又要冒着极大风险做下偷鸡营生。 他行到含光门,见到方脸细眼的狐书生,穿着单薄衣衫,头上落了一层银白,显然已经候了多时。 “颜兄你可算来了!”狐书生高兴得险些化形,大步迎来,一双狭长的眼眯起,“咱们是去萧家馄饨,还是王记酒肆,或是张家毕罗?” 颜阙疑两手拢在袖中,听了长安几家有名的食肆,食指大动:“封贤弟选一家吧。” “天寒地冻时节,最宜吃些暖胃汤饼,不如去颁政坊吃几碗萧家馄饨吧!都说他家的馄饨味道鲜美,汤汁肥而不腻。”狐书生两眼放光。 颜阙疑点头,二人于是冒着风雪走向颁政坊,好在路途不远,为了省钱不坐马车的二人在冻僵前,终于到了长安著名的馄饨曲。 整条街巷都是卖馄饨的食肆,刚出锅的蒸雾熏融了风雪,馋人的香气四处弥漫,让踏入馄饨曲的食客通身寒意消融,胃口大开。 经过一家家馄饨铺,颜阙疑与狐书生忍着辘辘饥肠,一次次咽下口水,走向深巷里的萧家馄饨。 穿行深巷的食客们络绎不绝,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乱,隐隐有叱骂声传来。 食客们脸上浮起厌恶之色,闪身避开骚乱的中心。 正途径此处的颜阙疑这才看清,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手里攥着几只滚烫的馄饨,还未送进嘴里,便被某家食肆的几个伙计追上。 身形瘦削的乞丐被几人围殴,馄饨掉在雪泥地里,又被人踩了几脚,乞丐趴在地上起不来,任由头上身上被人踢打,挣扎着伸手想护住泥地里的馄饨。 第111章 颜阙疑看得不忍,一时气血上涌,扒开人群冲上去,极力拦住几个围殴的伙计。 “别打了,那馄饨钱,我替他付了!” 几个伙计闻言,不解气地又踹了乞丐几脚,一人啐道:“这脏东西轮着偷馄饨曲的食肆铺子,前日是李家,昨日是赵家,今日是我们萧家,不把他打服,改日他还敢来。” 乞丐趴在雪地里鼻青脸肿,口角流血,模样十分凄惨,还不忘抠起泥地里的破碎馄饨塞进嘴里,连着雪与泥一起咀嚼。 颜阙疑看不过去,上前拉开一个拳脚最重的伙计,急声道:“赔多少,我都替他付了!” 几个伙计见他急公好义,语气真诚,便不再痛殴偷馄饨的乞丐。 一人叉腰道:“这位郎君可想清楚了,乞丐欠我们萧家的可不只是馄饨钱。” 几口咽下雪泥馄饨的乞丐抬起一张脏兮兮肿胀的脸,虬结的胡须下满是虱子,浑浊的目光从沾满雪粒的睫毛下,射向替他还债的陌生郎君。 乞丐沙哑的嗓音没好气道:“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替我还钱?” 一个伙计踹了他一脚,呵斥道:“人家好心替你还钱,这样的恩公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还不领情?” 乞丐在泥地里翻了个身,枕着手臂白眼朝天:“世人皆薄情寡义,老乞丐不稀罕假惺惺的恩义。” 狐书生气得忘了饥饿,拉住颜阙疑,劝道:“颜兄,此人不识好歹,何必替他还债。” 颜阙疑却一点不生气,反觉着这个乞丐有趣,遂笑道:“法师曾言,人之际遇皆是因缘。今日与乞翁相遇,或许便有缘法在其中。” 狐书生皱眉表示听不懂。 颜阙疑干脆地道:“乞翁欠的债,在下愿替他还清。” 伙计们见他言语果断,都对他表示了钦佩,而后合计了一番,开出账单。 ——“冬月以来,乞丐盗取馄饨八次,共计二十文。” 颜阙疑不以为意,二十文而已,相比他的月俸不过九牛一毛。 ——“十日前,一名伙计驱赶乞丐不慎跌断双腿,药钱及误工费五百文。” 颜阙疑听得心弦一紧,手指掐上了袖缘。 ——“五日前,一名贵人食客到萧家馄饨,刚落座不久,因乞丐盗取馄饨打翻蒸炉,火星子燎着了贵人身上的裘衣,东家赔付了一千四百文。” 颜阙疑彻底僵住。 几个伙计报出总账目:“小店因乞丐盗取馄饨,共计损失一千九百二十文。” 颜阙疑僵立半晌,眼珠子都快转不动。 狐书生几乎要炸毛,紧紧捂住颜阙疑的袖口,不安道:“颜兄,别管倒霉乞丐了,咱们赶紧去吃馄饨吧!” 卧在泥地里的乞丐鼻子里哼了一声,正眼都不看颜阙疑,不知是嫌他多事,还是算准了他会抽身而退。 几个伙计等着颜阙疑决断。 颜阙疑从恍惚中寻到一点理智,推开了狐书生阻止他掏钱的手,咬牙将一囊钱从袖子里拽了出来,扔给几个伙计。 “这袋钱刚好一千九百二十文,分文不少,拿去吧。”音调都有些虚浮。 怎会有这么巧的事,九品校书郎月俸一千九百二十文,恰是乞丐亏欠萧家馄饨的债务数额。 君子重诺,他既已夸下海口,要替乞翁还债,岂能中途知难而退? 如此凑巧的事,莫非便是法师所谓的缘法? 颜阙疑恍恍惚惚,狐书生劝阻失败,急得原地团团转。 眼看是吃不上馄饨了,别说馄饨,就是胡饼都买不起了! 早知道就不该冒雪赶来馄饨曲! 伙计们收齐了欠债,满意离去。 老乞丐丝毫不承颜阙疑的情,从泥地里起身后,半句未言谢,撇下一人一狐,兀自消失在了人群里。 ----------------------- 作者有话说:注: 1王元宝,长安巨富,玄宗曾问他有多少家财,他说拿他家里一匹丝绢系终南山上一棵树,树系完了,他的丝绢还有剩。这家伙有不少炫富的言行,但也是个慈善家。 2关于基层公务员小颜的月薪,查了一些历史资料。 开元时期,俸和禄合并,统一折算成俸钱发放,称为月俸。 一品官有31000文,九品只有1920文。折合人民币,小颜的月薪仅有四百不到,还是挺拮据的。 3颁政坊的馄饨曲,以及萧家馄饨,见于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 第132章 (二) 长安冬日严寒刺骨, 颇为难熬,好在玄宗皇帝颁布的《假宁令》规定冬至给假七日。 脱离庶务繁忙、案牍劳形的衙署,颜阙疑终于得以舒口气, 约了狐书生一同前往华严寺过冬假。 冬日的禅室里,一行、颜阙疑与狐书生围炉而坐,一行为案上三只茶瓯里注入茶汤,伴有茶香的白雾在几人面前升腾, 嗅之令人心怡。 颜阙疑捧起茶瓯暖手,稍待片刻,送一口茶汤入喉, 一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不由想起不久前忍饥挨饿的经历。 “那日我与封贤弟身无分文, 顶着风雪险些冻毙街头。” “都是因为遇到那个倒霉乞丐, 一口馄饨没吃到!”狐书生跟着抱怨不迭。 “究竟发生何事?”一行感兴趣地发问。 颜阙疑于是讲述起那日下值后,与狐书生前往馄饨曲遇见老乞丐的离奇遭遇。 “我见乞翁可怜, 才提出替他偿还债务,谁知乞翁欠债竟与我刚领到的月俸数目相同,一文不差!” “那老乞丐还毫不领情,对颜兄白眼相向!我就说不该搭理倒霉乞丐!”没能吃上萧家馄饨, 狐书生犹觉得气愤。 一行听了,面露凝思:“乞翁欠债与颜公子月俸数目相同, 竟有这么巧的事。” 颜阙疑补充道:“都是一千九百二十文, 既非整数,岂有这么巧?” 一行问狐书生:“封施主可曾从乞翁身上嗅出不同?” 狐书生嫌弃道:“老乞丐一身酸臭味,还有一股浓郁呛人的穷味!” 狐书生作为妖物,一般能够嗅出同类的味道,既然他觉得老乞丐没什么妖物气息, 那或许便只是个普通乞丐。 一行宽慰颜阙疑:“颜公子经历的这件奇事,眼下无从得知因由,或许以后才会窥见真相。” 颜阙疑点点头,遂将这件事搁下,不再费心去想。 几人饮茶闲谈,忽听一道稚嫩笑声从廊下传来,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来到禅室。 一个两三岁的垂髫女童咯咯笑着,笨拙地翻过足有她半身高的门槛,脚下飞快地奔向饮茶的几人。 一行伸手挡在炉火旁,颜阙疑好奇寺里何时多出个女娃娃。 女童长着一张白净圆润的脸,嵌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珠,睫毛纤长,头上小髻绑着五彩丝绦,颈下挂着金项圈,眉间贴着花钿,身上穿着彩绘罗裙与短袄,一团锦绣富贵,煞是可爱。 她生性活泼,灵动的双眼将几人逐个看过去,选择了最感兴趣的狐书生。扑向狐书生背后,边往上攀爬,边笑个不停,口水飞溅了狐书生一脖子。 “法师,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寺里?”颜阙疑极少见到这么漂亮可爱的娃娃,不由想抱一抱她,奈何女童一心只跟狐书生玩耍。 “城北王家的孩子,她生辰将至,父母送她来寺里避难,避过这几日,性命便可无虞。”一行说道。 “避难?”颜阙疑大为不解,“这孩子才多大,有何劫难?” “将满三岁,命中有一大劫。”一行捻着佛珠,语含悲悯。 女童对自己命中的大劫一无所知,无忧无虑地滋扰着狐书生。 狐书生不胜其扰,无奈之下,祭出了自己的蓬松大尾,在身后摇晃。 女童见到新奇的东西,瞪圆了眼睛,从狐书生肩头爬下,跌入暖和光滑的蓬松毛尾中,在里面胡乱打滚,兴奋极了。 “陶陶!小淘气鬼!藏哪儿去了?”勿用神态萎靡地追入禅室,打着哈欠,眼皮耷拉着,俨然一副睡觉中途被吵醒的模样。 他双眼无神地扫过禅室,并未见着小淘气鬼的身影,便靠着暖炉坐了下来,很快脑袋一点一点,又睡去了,额头上如春树抽芽一般,钻出一对峥嵘龙角。 颜阙疑诧异地盯着小和尚脑门,严寒天气,龙妖的冬眠被打断,竟连头角都藏不住。 化作小和尚人身后,龙角仅有豆芽大小,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颜阙疑手指蠢蠢欲动。 两只满是小窝的胖手率先摸上了龙角,陶陶爬到勿用身上,玩龙角玩得不亦乐乎,勿用陷入了深眠,对此毫无知觉。 第112章 颜阙疑记得,前几年冬日入寺,都见不到小和尚,偶尔推开一间偏僻殿门,会看见盘在房梁上冬眠的巨大龙身。 “法师,勿用怎么没化原身冬眠?” “明日,勿用需随小僧下山,颜公子可要同去?” 颜阙疑一听,勿用连冬眠长休都取消了,下山定是有要紧的事,说不定与陶陶的劫难有关,忙不迭答应了同去。 第二日,颜阙疑与狐书生早早等候在禅室,不多时,一行抱着陶陶到来,他身边跟着另一个……长了龙角的陶陶! 颜阙疑与狐书生连忙揉眼睛,以为起早了眼花。 怎么有两个陶陶? 走在一行身边的陶陶半闭着眼睛,像是没有睡醒,走路东摇西晃,最叫人无法忽视的,是她头上伸出的一对龙角。 一行将抱着的娃娃交给狐书生:“劳烦封施主留在寺里照顾陶陶。” 狐书生接了还没睁开眼睛的陶陶,小心抱在怀里:“法师放心,我会看顾好小娃娃。” 一行随后拿出一顶小帷帽,戴到长角的陶陶头上,恰好遮住了那对醒目的龙角。 不消说,这个长着龙角的“陶陶”,正是勿用所化。 原本该冬眠的青龙强行苏醒,精力不济,收不住头角,连走路都不太稳当。 因龙妖顶着陶陶那张玉雪可爱的脸,颜阙疑实在看得不忍心,遂将其抱起。龙妖不客气地伏在他肩头,彻底闭上眼睛,偷懒睡去。 一行、颜阙疑、戴帷帽的陶陶三人出了华严寺,踏着山道上厚厚的积雪,下山去了。 第133章 长安首富王家今日大宴宾客, 为年仅三岁的女儿庆生。 贩夫走卒、游方僧道、乞儿流民不拘身份,但凡到王宅登门道贺,都能在流水席上吃到酒足饭饱。 王家慷慨的名声在外, 因此宾客络绎不绝,门庭若市,比肩继踵。 占据坊中半数地基的王家宅院,以金银叠为屋壁, 以沉檀为轩槛,以铜钱铺为地砖,巨富之家的传言在亲眼目睹之后, 颜阙疑才切身体会到何为豪门富丽。 他的月俸仅够豪奢之家铺上几尺的路面,踩在上面不由心中隐隐作痛。 王元宝得了仆人通禀, 匆匆出迎, 见到前来道贺的一行与颜阙疑,圆胖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喜色, 反倒布满惶惑不安。 尤其发现颜阙疑怀里抱着的女童正是陶陶,王元宝神色堪称绝望。 “法师为何今日送回小女?莫非法师也无计可施?陶陶的生辰劫终究是躲不过去了吗?”他声音颤抖,眼中满是血丝,显然这几日备受煎熬。 一行气定神闲, 双手合十:“王施主莫要惊慌,小僧思量再三, 生辰劫即便能躲过一时, 贵府上下也恐要遭殃。倒不如顺其自然,以不变应万变。陶陶小姐的命格,自有其造化机缘,我等只需静观其变。” 王元宝将信将疑,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强打精神引着一行和颜阙疑入内。 穿过几重雕梁画栋的院落,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庭院中摆满了酒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热闹景象。 仆役婢女穿梭往来,奉上珍馐佳肴。王元宝亲自斟酒,招待一行坐了尊位。 一行婉言谢绝:“出家人戒饮酒荤,施主美意,小僧心领了。这杯中之物,便以茶代酒吧。” 王元宝连忙吩咐下人撤去酒盏,换上了一套青瓷茶瓯,一侍婢取了茶饼,手法娴熟地碾罗点沏,注汤击拂,片刻后,一缕茶香自汤色澄澈的瓯中袅袅升起。 颜阙疑则抱着勿用化作的陶陶坐在一旁,“陶陶”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锦缎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巧的丱发,用红绳系着金铃铛,煞是可爱。 王元宝看到“陶陶”今日这般精心打扮的模样,眼底交织着慈爱、忧虑与深深的无奈。 伸手想要摸摸女儿的头,掌心却触碰到一片扎手的硬物,不似孩童柔软的头发,倒像是某种……硬角? 这……这是什么? 王元宝犹在惊愕,原本安静伏在颜阙疑怀里的“陶陶”猛地抬起头,不满地瞪去,一股强大的威压自“她”小小的身躯中释放出来。 王元宝冷汗乍起,一行放下手中茶瓯,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瓷瓯边缘轻叩。 “叮——” 一声清越的瓷瓯之音,在喧闹的宴会中原本微不足道,却似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瞬间便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消弭于无形。 王元宝如梦初醒,“陶陶”又恢复了乖巧恬静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老爷!陶陶回来了?”一道女声传来,带着难掩的欣喜与急切。 颜阙疑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蹙金礼服、头戴华胜的贵妇,在众仆妇的簇拥下急急赶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位膀阔腰圆的乳母。 想来便是王元宝的夫人,陶陶的生母。 王夫人一个箭步,抢抱走颜阙疑怀里的“陶陶”,搂进自己怀里。 “我的心肝,想煞娘亲了!你阿爷成日里神神叨叨,说什么生辰劫,非要把你送走!你说说,这大冷的天,把孩子送走作甚?瞧把我们陶陶折腾的,小脸儿都尖了!”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假陶陶猝不及防。他被王夫人紧紧箍在怀里,浓郁的脂粉香气混杂着各种熏香、头油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熏得他几乎要打喷嚏。 他努力地想要从王夫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无奈这妇人力气极大,他又不能使力挣扎以免被人发现端倪,一时竟挣脱不得。他微微蹙起眉头,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烦躁和隐忍。 瞧瞧“陶陶”那张憋屈的小脸,颜阙疑险些喷笑出声,他努力绷着脸,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勿用一向在他跟前作威作福,脾气不小,如今却被一个凡间妇人制得服服帖帖,令颜阙疑颇有种落井下石的快乐。 王元宝被夫人一通数落,面露苦涩,却无从辩驳。 也不待王元宝回应,王夫人便抱着“陶陶”,带着一群乳母,浩浩荡荡地往内院行去。 “陶陶啊,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饴糖湔,还给你置办了好些新衣裳、新头面,咱们这就回去试试好不好?” 王元宝焦急地看向一行:“法师,你看,这……” 一行安抚他道:“无妨,尊夫人爱女心切,乃人之常情,无需忧虑。” 王元宝还是不放心,压低了音量:“可、可那妖物就盘踞在家里……” “王施主且放宽心,小僧在此,断不会让它伤及贵府分毫。” 有了一行这番话,王元宝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些,但仍是无法完全释怀。“那便有劳法师费心了。” 王元宝心不在焉招待其他客人去了,颜阙疑偏过身子询问一行。 “法师,盘踞在王宅的究竟是什么妖物?与陶陶的生辰又有什么关系?” 一行捻动持珠,目光沉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这妖物与王家结缘,一切皆是命数。待它现出真形,你便知晓是何妖物了。” 颜阙疑若有所思:“法师的意思是,这妖物出现在王宅,并非偶然?” “王家巨富,岂是偶然?” 正当颜阙疑陷入沉思之时,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从内院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一个乳母跌跌撞撞从内院跑了出来,声音尖利嘶哑,在这喜庆的宴席上显得格外刺耳。 王元宝如遭雷击,他猛地站起身来,几步冲到乳母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厉声问道:“你说什么?陶陶不见了?怎么回事?!” 乳母吓得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老爷,奴婢们伺候小姐试新衣裳,可一转眼的功夫,小姐就不见了!” “什么?!”王元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他一把推开乳母,转身抓住一行的衣袖,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乞求:“法师!陶陶不见了!求求您救救我儿!” 一行示意他稍安勿躁:“王施主可在此护住宾客,小僧去去就回。” 一行与颜阙疑跟着乳母去了内院,王元宝立时吩咐家仆:“快!快去把府里所有的护院都叫来!保护好夫人和各位宾客!” 第134章 (四) 内院比前庭幽静许多, 几株腊梅在雪中吐露芬芳,本应是清雅的景致,此刻却因那挥之不去的紧张气氛而显得有几分阴森。 跟随惊惶的乳母踏入回廊, 颜阙疑便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脚下似乎踩空了一瞬,身子向前踉跄几步。 他环臂抱扶雕花廊柱,勉力稳住身形, 游目四顾,身前身后空无一人。 第113章 他心下慌乱,明明是跟在一行身后几步之距, 一行与乳母不可能转眼间将他撇下。事出反常,这当下必是遇到了邪祟! “法师?”他心口乱跳, 试探着喊了一声。 回答他的只有廊外簌簌风雪声。 他额角沁出一线冷汗, 原本一眼能望到头的廊道,此刻向前无限延伸, 望不见尽头,廊柱如森然排列的巨兽肋骨,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回廊上绘制的缠枝花纹,细看之下, 那些金色勾勒的纹路隐隐组成了一片片酷似鳞片的图案。 颜阙疑强作镇定,硬着头皮沿长廊向前快步行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虚浮无力。这宅院的布局他虽不熟悉, 但豪奢之家也不至于修一道深不见底的长廊。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恐怕是陷入了某种幻术或障眼法之中。若一味前行,恐怕走到力竭也走不出这鬼打墙似的廊道。 既是幻术,必有破绽。 他停下脚步,不再去看那仿佛能吞噬心神的廊道尽头。他闭上双眼, 摒除视觉干扰,转而将全副心神贯注于听觉。 风雪声、远处宴席的喧闹声……一切都那么遥远而不真切。就在这片虚假的宁静中,他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异响。 那是一阵压抑的、仿佛被人扼住喉咙的呜咽声,还夹杂着指甲刮擦墙壁的“沙沙”声。 愈是极力捕捉,那声响愈是真切,在某个瞬间,骤然刺破了周围死寂! 颜阙疑精神一振,猛地睁开双眼。眼前无限延伸的廊道剧烈扭曲起来,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惊扰。远处的黑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拢,赫然现出一个拐角! 幻术破了! 他不再犹豫,循着那愈发清晰的呼救声,朝着刚刚显现的拐角疾奔。转过拐角,眼前一幕让他浑身血液为之冻结。 一名家仆半个身子陷入了墙壁之中!那墙壁化作了柔软而黏腻的活肉,正缓缓蠕动着,将那可怜的家仆一寸寸吞噬。 男子双腿在空中绝望地踢蹬,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与不敢置信,双手死死抠着墙外的地面,指甲迸裂,血肉模糊。 “救……救命……”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微弱的呼救。 颜阙疑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那家仆的脚踝,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拖拽。 “撑住!”他大吼。 然而,墙壁中传来一股巨大吸力,似有一头无形的巨兽正在进食。 颜阙疑只觉一股大力从对方身上传来,几乎要将他一同拖拽进去。他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却依旧无法阻止那家仆被缓缓吞没。 “啊——!” 伴随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家仆的身体被彻底拉入了墙壁。颜阙疑被那股力量甩得向后跌倒,眼睁睁看着墙面恢复了平整,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不,并非什么都没发生。 颜阙疑惊骇地看到,在那平滑的墙壁之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游动,时而凸起,时而下陷,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虫豸,无声地挣扎,最终渐渐消弭,化为墙壁上又一道金钱似的斑驳纹路。 这墙……在吃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颜阙疑踉跄着站起身,惊恐地四下打量。这哪里是宅院,分明是巨兽的腹中!那些雕梁画栋是它的骨骼,这些吞人的墙壁是它的血肉! 颜阙疑跌跌撞撞向来路奔逃,四周的墙壁成了活物,伴着沉闷且巨大的心跳声一起一伏。 雕花窗棂在蠕动中变形,像极了蟒蛇腹下的横鳞。 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黏腻,颜阙疑每迈一步,便似踩在一滩烂肉之上。 他骇然低头,铺满地面的铜钱砖如沼泽翻涌。 无数枚被粘液裹挟着的铜钱,在相互摩擦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前院宴席满是惊恐的尖叫:“地陷了!救命啊!” 眼前的景象令颜阙疑汗毛倒竖。原本奢华无比的王家前庭,转眼成了人间炼狱。 那引以为傲的“金银铺地”成了吞噬活人的流沙。 衣着光鲜的宾客们四散奔逃,不少人双腿深陷在翻涌的铜钱地沼中,越是挣扎,陷落得越快。 一只惨白的手从钱堆里伸出,指缝间夹满了沾血的开元通宝,仅仅挥舞了两下,便被金色的浪潮没顶吞噬,连同凄厉的惨嚎一同被淹没。 铜钱碰撞的脆响在耳边炸成了闷雷,颜阙疑只觉脚下一空,随后便是灭顶的重压。 这里翻涌的哪里还是令人心生向往的财富,分明是无数坚硬的细小鳞片。 它们争先恐后地挤压着他的胸腔,顺着领口、袖口疯狂灌入。 “救、救命——” 他试图呼救,刚吐出几个字,一股铜锈味便呛入喉管,十几枚沾着未知粘液的铜钱塞满了他的口腔。 黑暗与窒息同时降临。这便是被金钱吞噬的感觉吗? 意识涣散之际,颜阙疑感到在这浑浊翻涌的铜钱深处,有一股力量正拖着他的脚踝,将他向更深更黏腻的“胃囊”里拉扯。 即将被彻底吞噬的一瞬,一只手突兀地破开重重钱浪,扣住了他的手腕。 “起!”他在混沌中听到一声清叱。 颜阙疑只觉身子一轻,像是被从淤泥中拔出的萝卜,伴着满身哗啦作响的铜钱,重新回到了寒冷的空气中。 “哇——咳!咳咳!”身悬半空,他拼命咳出嘴与喉中的铜钱。 一枚接一枚湿滑铜钱,从口中喷吐而出,叮叮当当坠入下方翻涌的金钱泥沼,瞬间便被煮沸般的“金汤”吞没。 嘴里满是铜锈腥气,舌根火辣辣地疼。 颜阙疑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狂吸几口混着雪粒的空气,由于吸得太急,呛得眼泪直流。 待气息稍匀,他才惊魂未定地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看清了此刻的处境,瞳孔不由剧震。 救他的正是一行。 一行并非立于实地——哪里还有什么实地,整个王宅的地面都已化作吃人的金钱流沙。 法师竟是悬在半空。 足下方寸虚空,呈圆形散着法师常用的颗颗持珠,被某种无形的气流托举着,形成一个流转不息的珠阵。 那些细小的紫檀珠在虚空中聚散离合,在吞噬万物的钱潮上方,托住了两人的重量。 第135章 (五) “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多人被宅子吞吃了!”颜阙疑忍着喉中火辣辣的疼, 嘶声问一行。 “这宅子已与妖物合为一体。”一行一手扣着颜阙疑,一手虚空结印。 “王宅占据半个里坊,竟有这么大的妖物?”颜阙疑骇然。 “颜公子方才身陷其中, 可觉这宅子像什么?”一行扫视着四周不断扭曲变形的梁柱与墙垣。 “冷硬……滑腻,”想到某种可能,他打了个哆嗦,“那些会动的墙壁有鳞片, 还在不断收缩挤压,方才……我就像被吞进了蟒蛇腹中!” 一行微微颔首,手中法印一变, 脚下紫檀珠光芒微盛,载着二人在空中灵巧地避开一根横扫而来的断梁。 “不错。蛇性贪婪, 喜阴湿, 常踞宝地。王宅聚敛了泼天富贵,却也因无止尽的贪念, 养出了一条吞噬人心的金钱巨蟒。” “金钱巨蟒?它若只是贪欲化身,安享富贵便是,何以今日如此疯狂,竟要吞噬活人?” “这孽畜以贪念为食, 助王家聚敛财富,继而索要血肉祭品。妖物一旦获得祭品, 便拥有了成神的资格。” 颜阙疑联系前因后果, 猛地顿悟:“所以,陶陶就是金钱蟒指定的祭品?今日就是陶陶的生辰劫?” “原本这孽畜今日该得偿所愿,终究没能抵过王元宝爱女之心。” 勿用化作陶陶模样,被金钱蟒吞食。 金钱蟒发现吃到了硬骨头,恼怒王元宝出尔反尔, 失了成神契机,索性为非作歹,大肆吞食活人,毁家灭门。 颜阙疑想到勿用化形的模样,也未必有这金钱巨蟒的体格,不由担心起来。 “法师,勿用和王家上下都被巨蟒吞吃了,可如何是好?” “它既吞下了不该吞的因果,便该承反噬之苦。” 一行双指并拢,对着虚空一点:“去!” 流转不息的紫檀珠阵中,一颗骤然脱离,裹挟风雪中无形的灵力,直直击向下方正在疯狂蠕动的屋梁。 一击之下,赤红梁柱爆裂,无数铜钱喷涌而出。 整座宅院被激怒,发出轰隆隆的怒吼。瓦片、阶石随之疯狂颤抖。 第114章 正厅屋脊猛然隆起,方正的大门像是一张大口,猛地向外一吐。 一个金光闪闪的球状物被喷了出来,骨碌碌滚过庭院。 颜阙疑定睛一看,那是一团由无数铜钱裹缠而成的球体,透过些许缝隙,隐约可见里面一身锦衣的小小身影。 “陶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王元宝发髻散乱,半个身子都被吸进蠕动的瓦片之中,却仍死死扒着檐角。 宅子虽化作了巨蟒,却也因为某种献祭的执念,并未立刻吞噬作为祭主的一家之主。 只将他困在屋脊这进退维谷的绝地,看守着即将完成的仪式。 “吵死龙了!”金钱球内,稚嫩童音透出野兽的咆哮。 球体剧烈一颤,铜钱缝隙迸射出两道青光。孩童双目化作竖瞳,蓄满暴戾之气。 青色光焰炸开,金钱球瞬间四分五裂,无数被震飞的铜钱呼啸着,扎进周围蠕动的墙壁之中。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中窜出,是化作陶陶模样的勿用。 此时他不再遮掩,额头青光暴涨,藏在帷帽下的小角骤然伸长,化作两柄青色骨刃。 勿用合身撞向蠕动的墙壁,龙角切豆腐般狠狠划下! “滋啦!”刺耳的摩擦声中,厚实的墙壁被生生豁开一道巨大口子。 “哗啦啦啦——”数以万计的铜钱从伤口中狂涌而出,瞬间将勿用小小的身躯淹没。 这些铜钱仿佛拥有生命,迅速汇聚、攀爬,疯狂裹向在场所有活物。 几个护院挥刀劈砍,瞬息便被攀爬的铜钱糊满全身,口鼻眼耳被封住,化作僵硬的金钱人俑,直挺挺倒在地上。 金钱蟒至今未现身,却已将王宅上下吞噬殆尽,勿用凭着凡人身躯,实在难以与之抗衡。 一行并指一收,勿用额角隐约浮动的一层透明禁制,如晨露般消融。 随着封印解除,一声清越龙吟冲天而起。 堆积如山的钱币砰然炸开,一条身长数丈的青龙破开钱堆腾空而起,龙须飞扬,两只竖瞳泛着冷冽寒芒。 金钱蟒化作的妖宅竟也不惧青龙,几十万枚铜钱卷入半空,如跗骨之蛆吸附在青龙的鳞片之上,层层叠叠,越聚越多。 顷刻间,灵动的青龙身姿竟被裹成一条臃肿笨重的金钱龙,动作迟滞,发出一声声愤怒而吃力的咆哮。 金钱龙猛地一个翻身,龙身虽然沉重了数倍,却也因此增添了万钧之力。 它借着铜钱铠甲的恐怖重量,巨大龙尾狠狠抽向正厅高耸的屋脊! “轰隆!”这一击势大力沉,正厅屋顶崩塌,整座宅院发出痛苦哀鸣。 屋脊横梁猛烈扭曲起来,妖宅终于不再伪装。 在一片烟尘与金光中,一条通体遍布着铜钱花纹、粗如房屋的巨蟒赫然显露真身! 它下半身仍与地基相连,上半身却高高昂起,一双竖瞳冷漠地俯视着众人。 信子吞吐间,喷出的全是铜臭之气。 “这……这便是金钱蟒?!”颜阙疑惊骇不已,死死拽住一行衣袖,望着宛如从地狱钱海中爬出的庞然大物。 那巨蟒的每一片鳞,都是王宅中人日日踩踏、夜夜摩挲的金砖银瓦。 那泛着贼光的蛇信,更是由融化的金水汇聚而成。 腥风扑面,铜臭味浓烈得让人几欲作呕。 看着那双毫无生机的金色竖瞳,颜阙疑只觉绝望。由贪欲堆砌而成的死物,又要如何杀死? 青龙全然不顾山岳般的威压,龙躯一扭,裹挟着满身叮当作响的铜钱,直直撞向金钱蟒! 两头由财富堆砌的巨兽狠狠撞在一处。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激荡起的气浪掀翻了庭院中的几株腊梅。 金钱蟒由金银浇筑的身躯虽然不如真龙灵活,却胜在坚不可摧。 它张开金光灿灿的大口,迎着青龙咬下。 两排獠牙并非骨质,而是两把闪烁的纯金巨剪,若是被咬实了,即便是龙鳞也要被剪下二两肉来。 青龙眼见獠牙逼近,在空中猛地一个急停,沉重的龙尾借着惯性如鞭甩出,抽中金钱蟒下颚。 金钱蟒被抽得头颅一歪,几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金砖鳞片崩飞,流星般砸落在地。 然而,这对它庞大的身躯来说不过是皮外伤。 它猛地盘起身躯,与地基相连的下半身缓缓拔出。 “轰隆隆——”整座王宅彻底崩塌。 无数砖瓦房梁纷纷飞向巨蟒,不仅填补了它身上的伤口,更让它的身躯再次暴涨数倍! 它竟在不断吞噬周围的建筑来修补强化自身! “这赖皮蛇!”青龙气得直喷鼻息,两道青烟从龙鼻中喷出。 第136章 (六) 金钱蟒得了砖瓦加持, 身躯已膨胀至不可思议的地步,鳞片间更是生出无数条由金银熔铸的触手,张牙舞爪, 犹如千手魔神。 勿用所化的青龙虽有万钧之力,却在这无穷无尽的金钱攻势下显得左支右绌。 那些铜钱如同无穷无尽的蝗虫,不仅裹住了龙身,更顺着龙鳞缝隙往里钻, 疼得勿用嗷嗷直叫,原本威风凛凛的龙吟变成了惨叫。 “这东西怎么打不完啊!”勿用怒吼一声,龙尾横扫, 却被金钱蟒粗壮得如同城墙般的尾部死死缠住。 金钱蟒那张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口再次张开,这一次, 它对准的是青龙的七寸! 颜阙疑看得心惊肉跳, 嘶声大喊:“法师!勿用要撑不住了!” 一行僧袍在腥风中猎猎作响,他双手结印, 口中低诵:“如破魔军众,释师子救世,我亦降伏魔,我画曼荼罗。” 手印间的光晕蓦然一涨, 于昏暗的风雪天空中,迅速勾勒出一幅宏大繁复的金色图谱。 那是大日如来金刚界曼荼罗。 万丈金光自曼荼罗中倾泻而下, 犹如实质般的金色牢笼, 轰然罩向不可一世的金钱蟒。 “吼——!”金钱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撞击在金色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却始终无法突破分毫。 原本还在疯狂生长的金银触手,在佛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骄阳, 滋滋作响,迅速消融。 勿用趁机挣脱束缚,狼狈地窜出曼荼罗的范围,还在空中甩了甩尾巴,掉下一大堆铜钱,愤愤不平地骂道:“差点就把龙大爷压成铜板了!” 虽然困住了金钱蟒,但一行的脸色却并未轻松。 曼荼罗光芒虽盛,却随着金钱蟒的撞击而微微颤抖。 这妖物集聚了长安首富半生的贪念与财气,力量之强,竟连密宗法阵也只能勉强压制。 颜阙疑见状,惊惶大喊:“法师!为何连降魔金光都炼它不化?” 一行道:“此妖乃贪念所化,只要人心贪欲不绝,它便不死不灭。小僧只能困它一时。” 金钱蟒并非死物,同样具有智慧,它不再盲目撞击法阵,而是将庞大的身躯紧紧盘绕在曼荼罗的光壁之上。 像是要绞杀猎物的巨蟒,那一身由无数铜钱构成的鳞片开始疯狂摩擦、收缩。 万千枚带着贪欲诅咒的铜钱疯狂研磨佛光金界,无数细碎的金屑如雨般洒落,一旦落地,便将地面的积雪烫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钱……给我钱……我要更多……” 巨蟒发出含混不清的贪婪呓语,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股泛着诡异金光的液体被它喷吐在曼荼罗光壁上。 那是融化的金水,更是世间最污秽的铜臭。 神圣庄严的曼荼罗光幕,沾染了这股铜臭金水,光芒明明灭灭,上面流转的梵文真言变得迟滞起来。 一行并未强行催动法力修补法阵,只望着在金钱堆里翻滚咆哮的孽畜,轻声叹息。 “金银本是土石,无善无恶,但这孽畜吞噬了王施主半生积攒的贪欲,已炼成执念。” “佛法虽能降魔,却难断心魔。” “这泼天的富贵因果,非小僧能解,需得一位‘空空如也’的债主来收。” 就在此时,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就这么闯入这毁天灭地的战场。 颜阙疑愕然回头,只见风雪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踏着满地铜钱,慢悠悠地走来。 铜钱流沙能吞噬活人,可这老乞丐踩上去,竟如履平地,连鞋底的烂泥都没沾上一分。 正是那日在馄饨曲欠了一屁股债的老乞丐! “是他!”颜阙疑惊呼,也不顾喉咙生疼,急得狂挥衣袖,“乞翁快走!莫要过来!” 老乞丐闻言脚步一顿,满是污垢风霜的老脸上,绽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褶子。 他脏兮兮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颜阙疑,戏谑道:“嘿!傻小子,那一千九百二十文的冤大头还没当够?被老乞丐坑得连胡饼都吃不起了,还有闲心操心我的死活?” 第115章 颜阙疑焦急吼道:“人命关天!赔点钱算什么,我再攒就是!这妖蛇吃人不吐骨头,您一把年纪了,快跑啊!” 老乞丐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世人只知敛财如命,不知散尽方得。你小子既有这份心胸,老乞丐也不白坑你那一千九百二十文。” 老乞丐从脏兮兮的袖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陶土罐子,用满是冻疮的手在罐子上轻轻拍打。 声音单调,却让那头正在疯狂盘缠曼荼罗的金钱蟒僵了一僵。 王元宝此时扒在半截残垣上,看清来人,眼睛瞪得滚圆,失声叫道:“瘦……瘦约?!” 被唤作“瘦约”的老乞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撇了撇嘴,那股子穷酸气和傲慢劲儿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威严。 “王元宝,当年我把这‘扑满’送你时,是怎么说的?” 王元宝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老乞丐冷哼一声,举起手中的陶罐。那不过是市井孩童用来存钱的最廉价的“扑满”,只有一个细细的狭缝,平时只进不出,存满则碎。 “我说过,此物虽能聚财,但切记不可装满,你却并未守约,贪得无厌,非要把它塞得爆开!如今这满地的铜臭蛇蟒,不正是从你那再也装不下的贪心里钻出来的吗?” 王元宝老泪纵横,再无半点长安首富的体面,声音嘶哑凄厉:“瘦约!神君!我知错了!求您看在往日交情上,救救我可怜的女儿吧!我愿意做一辈子穷人!” 老乞丐嫌弃地撇了撇嘴,手腕一翻,将扑满倒扣过来,遥遥对准了被困的金钱蟒。 “孽畜!收!” 这一声虽轻,却如黄钟大吕,震得漫天风雪一滞。 巨蟒庞大的身躯像是遇到了炙烤的蜡油,不受控制地扭曲、拉长。 一行顺势撤了手印,笼罩天地的金色曼荼罗轰然消散。 没了法阵束缚,金钱蟒也难以逃脱。它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那是财富被剥离的痛苦。 只见无数金砖、银锭、铜钱从它身上剥落,化作一道道金光洪流,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哀嚎,源源不断钻入巴掌大小的扑满之中。 随着金钱被吸走,巨蟒的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细。 不过几息之间,那条遮天蔽日的巨蟒,连同满地翻涌的铜钱流沙,都被巴掌大小的扑满吞噬得干干净净。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最后一枚铜钱钻入罐中。 天地间,风雪依旧,富甲天下的王宅,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老乞丐晃了晃手中的扑满,里面传来沉甸甸的沙沙声。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破布,塞住了扑满的口子,然后转过身,看向已经瘫软在雪地里的王元宝。 “这里头装的是你的家产,也是你的贪孽。”老乞丐把扑满往怀里一揣,懒洋洋道,“这东西我替你保管三年。三年内,你要是能忍住不去搜刮民脂民膏,不做富贵大梦,安安分分过日子,这怪蟒便化为乌有;若是你再起贪念……” 他嘿嘿一笑,那是让颜阙疑至今难忘的讽刺笑容。 “……这扑满一碎,出来的可就不止是一条蛇了。” 王元宝看着空荡荡的雪地,那是他半生心血,如今却如梦幻泡影。 他颤抖着手,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多谢……神君!” 老乞丐也不理他,转身欲走,经过颜阙疑身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颜阙疑还有些发愣,看着这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结结巴巴道:“乞、乞翁……不,神君,您是……” “什么神君不神君的,不就是个讨饭的?”老乞丐翻了个白眼,伸手在颜阙疑满是灰土的衣服上擦了擦手,随口道,“倒是你小子,傻劲儿不小。替我还的那一千九百二十文,就当是这出戏的票钱了。” 说罢,他哼着不知名的荒腔野调,提着那个装着“长安首富”家当的陶罐,摇摇晃晃地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满也空,空也满,金银如土人如茧……” 歌声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王宅废墟中,那些被铜钱流沙卷进去的宾客、家丁、婢女,此刻一个个跌坐在雪地里。 他们像是做了个漫长而离奇的噩梦,一个个眼神迷离,摸着自己的身体,惊魂未定地互相张望。 勿用变回了唇红齿白的小和尚模样,捂着被勒疼的腰,凑到颜阙疑身边:“这老头谁啊?” 一行望着老乞丐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世人求富贵,视穷神如洪水猛兽,却不知天地万物,盈满则亏。” “那位前辈,正是掌管匮乏与节制的神君,穷神。” “穷神?竟然还有这种晦气的神仙?”勿用听得直瞪眼,“人人都求财神爷保佑金玉满堂,拜这穷老头能求什么?求喝西北风不塞牙吗?” 颜阙疑则是一脸恍然大悟,苦着脸道:“难怪那天在馄饨曲碰上他,莫名便没了一千九百二十文,原来是撞上了掌管匮乏的神。” 第137章 (七) 次日清晨, 风雪初霁。 久违的暖阳洒在长安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金光,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人妖大战掩埋在一片白茫茫的静谧之中。 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王家大宅, 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台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地碎瓦与之共白头。 王元宝独自坐在一截断裂的石狮子上,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狐裘早已不知去向,只披着件粗布棉袄, 那是街坊念他可怜施舍的旧衣。 一夜之间,这位叱咤风云的长安首富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背影佝偻,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街头贩丝的王二。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踩碎了清晨的宁静。 “爹爹!”稚嫩清脆的童音穿透了寒风。 王元宝浑身一震,浑浊无神的眼睛骤然亮起, 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废墟尽头, 一行法师与颜阙疑踏雪而来。一行的手中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是数日未见的陶陶。 小姑娘身上披着件不合身却暖和的大红斗篷, 手里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想是狐书生用来哄孩子的把戏。 “陶陶……” 王元宝跌跌撞撞从石狮子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扑进雪地里,一把将飞奔过来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是比拥抱整座金山还要踏实的重量。 颜阙疑看着父女重逢的场景,长长舒了口气。 一行双手合十, 立于一旁,脸上露出一抹慈悲的浅笑。 “王施主, 陶陶生辰劫已过, 这一场因果,算是了结了。” 王元宝胡乱用袖口抹了把老泪,冲着两人深深一揖。随后紧紧攥着女儿温热的小手,指了指不远处尚算完整的断墙根。 “两位恩公,如今这般光景, 也没个待客的地方。若不嫌弃这瓦砾堆脏乱,且去避避风吧。” 几人踩着积雪过去,就着几块断裂的青石板随意坐下。 王元宝望向茫茫白雪覆盖的废墟,长叹一口气:“二十年前,我不叫王元宝,只是个在街头贩丝的王二。” 有一年深秋,他在路边偶遇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 那乞丐头戴破毡帽,身穿漏风的破衣裳,手里拎着个破酒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自称“瘦约”。 王二见他可怜,便施舍了些热食,又看他孤苦无依,索性邀他做个随行的伙计。 也不知怎的,自从瘦约随行,倒霉事便接踵而至。辛苦运到的丝绸,不仅淋了雨,还赶上市价大跌,赔得血本无归。 王二又凑钱贩卖其他杂货,可只要是他购到手里的东西,转眼就降价,不管怎么折腾,都是亏损。 直到那日,两人投宿孤馆,夜里遭了强盗,财物被洗劫一空。王二万念俱灰,觉得自己是穷星照命,绝望之下解下腰带,挂在房梁上准备自尽。 就在他双脚蹬空的一刹那,是那个平日里只知道喝酒睡觉的瘦约将他救了下来。 王二哭着喊着说自己命苦,发誓只要能发财,哪怕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一直沉默寡言的瘦约听罢,只是长叹了一口气,向他辞别。临走前,留下了一只灰扑扑的陶罐扑满。 瘦约告诫他,此物名为“悭囊”,也就是个闷葫芦,能帮人聚财运,但切记有两条铁律: 一是不能装满,二是绝不可打碎。说完,又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只说“淄州出琉璃,可解燃眉急”。 王二将信将疑,借钱去了淄州贩运琉璃。没想到这一趟竟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而且那扑满神异非常,看似不大,却怎么装都装不满。往里面存的钱越多,外面的生意就越红火。 第116章 欲望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王二改名为王元宝,生意以此为基,越做越大。 可随着财富的暴增,他渐渐忘了当年的告诫,只觉得这扑满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既然存钱能生财,那为何不把它填满? 他疯狂地往里塞入通宝,终于将那只“悭囊”彻底塞满了。那时,从狭窄的罐口里,钻出一条金灿灿的小蛇。 那蛇口吐人言,自称是应感召而来的财神,许诺帮王元宝成为长安首富。但作为交换,它索要血食为祭品。 当时王元宝的夫人正怀着身孕,那蛇便预订了这未出世的孩子,只待孩子长到三岁便要吞吃。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答应给它修庙塑金身,只求放过我那未出世的骨肉。”王元宝的声音颤抖着,满是悔恨。 金蛇冷冷地盯着王元宝:“你若反悔,我现在便收回所有财运,让你变回那个在破庙里上吊的穷鬼王二。” 提到变回穷鬼,王元宝浑身一颤,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又回到了身上。 “那一刻,我怕了。不是怕死,是怕穷,怕回到那种连狗都不如的日子。我看着满屋的金银,心存侥幸地想:孩子还没生,离三岁还有这许久,若是真成了首富,有了通天的手段,或许能请到活神仙收了它?” “就是这一念之差,一念贪心……”王元宝痛苦地抓着头发,“我没有点头,却也没敢摇头,眼睁睁看着它定下了血契。我为了守住所谓的富贵,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推向了火坑。” 三年前的那个雪夜,陶陶出生的日子。 那只被他供奉在密室里的扑满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条通身遍布金钱纹的大蛇从中钻出。它盘踞在床榻上,蛇信几乎舔舐到女婴稚嫩的脸颊。 它助王元宝成了首富,如今便是索取回报的时候。 大蛇虽未当场吃人,却留下一句如诅咒般的约定:“三年后,把她献祭给我。” 从那以后,王元宝日夜生活在恐惧之中,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那条蛇的阴影也如影随形。 此后每一年,金钱蛇便现身一次,身躯随着王元宝膨胀的财富而变大一次,直至昨日,化作吞天噬地的恐怖巨蟒。 “是我差点害了陶陶……”王元宝掩面痛哭,“我不该忘了神君当年的话,满也空,空也满,金银如土人如茧……这最后困死的,竟是我自己。” 颜阙疑听完这离奇诡谲的往事,唏嘘不已,望着王元宝悔恨的模样,心中对他的怨气倒也消了大半。 “这世间的富贵二字,当真是一道看不穿的符咒。” 一行目光悲悯,话语中有着洞穿世情的通透:“世人求满,而惧空。却不知,唯有留下一线空隙,才能生生不息。若是填得太满,便是满则溢,溢则亡。” (尾声) 此后的长安城,多了一桩奇闻。 那个在一夜风雪中散尽家财的王元宝,没过几年,竟然凭借着贩运琉璃的老本行,又奇迹般地发迹了。 只是这一回,他成了挥金如土的王大善人。 每逢盛夏酷暑,王家便会搭起连绵十里的凉棚,不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皆可入内歇脚,免费享用冰镇的瓜果与绿豆汤,号称“消暑会”。 而到了数九寒冬,他又大办“暖寒会”。 这会可不是为了炫耀金炭银炉,而是大开府门,在坊间架起数百口大锅,施舍热粥姜汤,又散发棉衣炭火,让全城的穷苦人都能过个热乎年。 直到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王元宝仍是富甲天下。 只是每逢大雪纷飞之夜,总有人看见这位名震京师的首富,提着一只陶罐,在风雪中给路边的乞丐施舍财物,嘴里还哼着一支荒腔野调的曲子: “满也空,空也满,散尽千金一身宽。” (送神·完)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敲下“全文完”这三个字时,心里五味杂陈。 回首望去,这个故事从2018年起笔,断断续续写了这么多年。我知道它题材偏冷,非常小众,看的人也不多,大多时候,更像是我一个人在深夜里的自言自语。 因为工作繁忙,很难再有整块的精力和时间去构思那些诡谲的盛唐奇案、去雕琢每一个细节。虽然心中还有许多故事没讲完,但为了不敷衍自己,也不敷衍你们,我想,是时候该停一停了。 一行法师的慈悲与神异,颜阙疑的书生意气,还有那只暴躁懒散的小龙勿用,贪吃又上进的狐书生,以及盛唐伊始见于史书的传奇人物们,他们的旅程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若日后时间宽裕些,亦或是岁月的契机到了,或许我还会重新提起笔,续写这段奇谭。 感谢这些年来,那些还在守候的、为数不多的你们。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秋若耶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