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师尊是真爱》 第1章 《我和师尊是真爱》作者:西澞有鱼【完结+番外】 简介: 苏青,青松派大师兄,表面人美嘴甜心善,赢得掌门与众长老喜爱,背地却是顶着一副菩萨面容,伥鬼作为,恶毒心狠,教训坏心眼师弟一点不心软。 可身在仙门,唯独一点不走运,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他是个没有根骨的修炼废材。 不甘被全宗当作“花瓶”,苏青拼了把大的,为从众多同门中夺下能脱胎换骨的超级灵药塑骨丹——他华丽丽地坠崖了。 本以为会一命呜呼的苏青逃过一劫,原来崖底住着个术法高深的仙人。 仙人破破烂烂,长发挡脸,看外貌会以为他是从哪个破庙跑出来的乞丐,平日里不爱说话,哑巴似的。 山里只有一张床一张被,于是苏青邀请仙人同床共枕。不知为何,夜里身旁总是诡异的冷,像置了一块厚冰。 苏青以为,仙人是机遇,于是死皮赖脸的求仙人教他术法。 仙人不理,白日里默默地照顾着苏青的伤势,晚上安安分分的躺在苏青身边。 一连数月。苏青伤好,要下山回家。 平日里温和沉静的仙人突然发了怒,山中狂风暴雨,头顶黑漆漆的天像要坍塌,两片冷唇压在苏青唇上,掠夺,侵占。 胆小的苏青吓晕了,他没想到,朝夕相处的仙人,竟是世间极恶的存在——恶鬼! * 恶鬼迟年见苏青的第一眼,就觉得此人是他鬼生的命中注定。 他救下苏青,欺他昏迷,日日缠绵。 直至苏青发现他的身份。 看着缩在床边的小人儿,恶鬼轻轻一笑,手指一勾,“山上有能让你脱胎换骨的秘籍哦。” 苏青一听,就知道不是普通秘籍,于是什么害怕什么鬼啊都抛去脑后。 “怎么才能拿到秘籍?” 恶鬼盯着苏青漂亮的唇瓣,喉结微颤。 苏青看着他鬼迷心窍的模样,一脸疑惑,“你倒是说啊?” 迟年恨苏青榆木脑袋,“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小剧场】 后来,苏青提到塑骨丹一事,掌门却说,“塑骨丹,不能啊,那只是一颗强身健体的药丸罢了,你要啊,我还有好多。” 苏青:…… 那他在恶鬼山上忍辱负重的日子算什么??? 【排雷指南】 1.1v1,双洁,没有强制爱,he 2.伪师徒恋 3.进度条缓慢,感情曲曲曲曲曲,有副线剧情,副cp多互动更多 4.目前文案只能概括第一卷剧情,更多请点击正文内容解锁,期待阅读 阅读提示:前三卷是凡人苏青和恶鬼迟年的故事,第四卷是神仙阿青和凡人谢玄的故事,第五卷补充苏青和谢玄前期故事。写得有点乱,不喜慎入。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替身 师徒 白月光 he 主角视角苏青互动视角迟年(谢玄) 其它:守寡,小三,师徒,阴湿男鬼,神仙,he 一句话简介:真爱!真爱懂不懂!?不懂滚啊 立意:总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家 卷一 · 恶鬼山 第1章 结仇 ◎让你道歉,耳聋吗?◎ 腊月二八,大雪封山。 苏青的房前挂上了门派分配的大红灯笼,雪白的袄子一裹,整个人缩在温暖里,这间空荡了许久的屋子里终于有了一点年味。 但终究是一个人。 苏青一个人在青松山上呆了将近七年的时间,按说应该已经习惯了孤独才对,但心里总是冒出一个人的影子。 他在此孤饮,任凭寒气侵袭。 没多久,便忍不住咳嗽,闷气从胸腔里呛出来,吐进冰冷的空气里,一张脸瞬间被逼得变了颜色。 真冷。 明明酒是热酒,却还是抵挡不住寒意。 苏青起身,整个人像是酒醉后起了魔怔,他踉踉跄跄地寻找蜡烛,又踉踉跄跄地闯进雪里,步履艰难地往山下走去。 年关了,就该热闹点。 哪有一个人过年的啊? 幸好下山时雪已停,没有风雪侵扰,手上的灯笼顽强的燃着,在无尽的黑暗中点起了唯一一点光。脚下是堆了几层尚未清扫的厚雪,脚裸埋进深雪里,再拔出来,没几下,便被冻得通红。 下山的人饮了酒,头昏,要不然他就会想起那座死气沉沉的大山,想起自己曾经是多么坚决的想要逃离,而现在呢?趁自己神志不清,便自顾自地走了回头路。 凡间小镇的新年一直比青松山上的新年热闹,道士尚清修,凡人爱生活,这一路过来,耳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逐渐大了起来。 如果一定要说,苏青对这小镇其实并不熟悉,大部分的记忆,都是和那个人有关的。 拐进熟悉的路口,苏青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了一个身影。 他的头顶堆满了白雪,一身黑色的衣裳被大雪染成灰白,雪化了又落,他一个人在这儿,不知独自等了多久。 苏青一步步朝他走进,带着恐惧和紧张,还有一点一直酝酿着的心疼——心疼是被醉意逼出来的,剩下的,全是日积月累的情绪。 谈起两人的初见,应该算是苏青自己作孽求来的,怪不得旁人…… *** 那时的天气还算温和,一望无际的雪白在春风吹拂下慢慢褪去。而这在万物复苏之际,温热血肉里的心脏,却被燥热的世界打击得千疮百孔。 这日是青松派掌门为刚入门的弟子设下的灵药争夺赛。 长老们会提前在山上各处藏好药瓶,药瓶分上中下等,据说今年的上等药瓶,是七长老费时三年练出来的塑骨丹。 柴房里烧着劈里啪啦的火苗,苏青蹲坐在火坑前,出神的想要将双手靠近火堆。他天生畏寒,身子骨弱,从小到大吃下的米饭不知跑去了哪里才换来这一具骨瘦如柴的身体。 与以往一般,今日苏青身上穿了件单薄的青绿色长衫,脊背挺起来,如窗外绿竹一般,是清秀和安静,也像君子。 暖黄的火光映在脸上,扑朔如蝶翼。 午时,山中聚灵台。 一大早,便有不少弟子在此集结,七嘴八舌的争论着首奖塑骨丹究竟花落谁家。 平日里安静的青松山突然变得格外热闹,所有人都在为这场奖励丰厚的大赛做准备。 人群的议论逐渐停息,全因他们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人一袭青衫,身形薄瘦,眉眼间似乎有一池清澈的湖水,若是一眼望进去,那感觉似叫人流连忘返。可偏偏没什么人愿意与他对视,人们常从侧面瞧他,唇角总是平整的,长长的眼睫遮住眸子的光芒,整个人都透露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淡。 苏青不知何时从后山过来,沉默寡言的出现在一众弟子中间,只是站着不动,竟能奇迹般的止住一片喧嚣。他倒不知自己还有隔音禁声的效用。 弟子们纷纷转过身,想要恢复方才的氛围,可嘴里的话题却鬼使神差的扯到苏青身上。 要说这后山之人有多么神秘,弟子们不知,只知他是玄清长老的徒弟,而玄清长老谢玄在七年前殉道,作为他的亲传弟子,苏青理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谁知?偏偏缺了一根修炼的骨头,从此断了仙缘,只能在山中浑噩度日。 自此,苏青便成了青松山上人人笑而远之的‘废物’。 众弟子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不住又要回头去望,见‘废物’仍是作出一副清高之态,心里想讽刺,或是想同情,但是当着面论人是非总归失了礼数,于是只好讪讪作罢。 但他们之中有一人就不这么想。 “哟!这不是苏师兄么?”说话的人语气轻蔑至极,不可一世的态度让所有人都为苏青捏了一把汗。 那人是周习。当朝皇子。平日里嚣张跋扈,山上没几个人想给他好脸色看。但曲意逢迎的人更多,这不,身旁跟着一众乌泱泱的人。 见周习要挑事,有人好心上前,拉了拉苏青的衣袖,示意他不要理会。 但有些事并非不去理会便可以像翻书一样可以随意掀过的。 苏青对好心人摇了摇头,劝他不要多管。那人没再坚持,回到了一旁。 “苏师兄?又来参赛了?”周习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可否向师兄请教一个问题。” “你在这儿二十余年,一共吃下多少灵丹妙药,身体可有何变化?灵骨可长出来了?” 被问的人毫无反应,原地站了两秒,觉得无聊,想走了。 “看来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周习放大了音量,“难为了玄清长老这么一个厉害的人物!” 要离开的人忽然止住了脚步,隐藏在宽袖的手正罕见地爆出显眼的青筋来。 周习的狗腿子和周习一般不要脸,“那他为何还要来?不嫌丢人吗?” 周习哈哈笑了两声,语音像是冷风里夹杂着冰雪,刺痛着听者的每一寸骨骼,“自然是因为没用呗。天生缺了根骨头的人,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是没有用的,也难怪啊,就连玄清长老那样的人物都教不会的废材,又有什么天资呢?” 第2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青猛然回过身,拳头捏紧,眼睛红得吓人。 不等苏青找准时机出手,一道怒音便从另一方向响起来,“周习!你在做什么?!” 苏青动了动,偏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大师兄!” 弟子们齐齐转身,朝着一位身穿白衣,腰间系着一条金色丝绸长带的男子行了一礼。恭谨的声音起起伏伏的,把刚才那些议论是非的人吓得直打寒颤。 青松派的大师兄名叫周无漾,一位众所周知的谦谦君子,凭借一副温和爽朗的长相在门派里捕获了众多师妹的青睐。 大师兄平日里不苟言笑,办事干脆利落,如今顶着一副清冷严肃的神情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冷不丁地叫人心头一凛。 “议论同门已是不敬,何况苏青是你的师兄,道歉!”周无漾一向公正无私,再加上他那高挺的鼻峰上的一对眉眼,怒气冲到眉心,久久不下。 当然,让男人说出这番怒气填胸的话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和周习乃同宗子弟,皇族血统。这次周习这个纨绔上山,便是当今圣上亲手把他的教导权交给了他这个哥哥。 而刚上山修习的周习兴许还不清楚,整个青松派,只周无漾和苏青走得最近,也只有周无漾肯维护苏青这个人人见而远之的废物。 但正是因为这样的不清楚,周习面对周无漾的这番话才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同为周氏皇族,凭什么他的哥哥为了一个旁人便要让他降下头颅?他可是尊贵的皇族! 手指骨节被他捏得咔咔作响,周习极其不情愿的朝苏青的方向看去。 那人瘦瘦弱弱的伫立在原地,腰杆和脖颈似乎挺直了些,那双清冷的眸子正睨着他,像是等着看他的笑话。 周习见状,喉咙里不受控制地爆出一声低骂,正欲动手挥拳,忽感头顶降下一股无形的压力,迫得他直不起身,他斜眼去找压力的源头,措不及防对上了周无漾那骇人的目光。 意识到可能是周无漾在施压,周习身上的怒气顿时被吓退了三分。 周习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苏青面前,三个字,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对不起。” “大声点,没听见。”柔和的嗓音,却暗含着难得的冷硬。 “你!” 见周习这副咬牙切齿的讨厌模样,苏青只是歪了歪脑袋,微微笑着。 周习被激得浑身发抖,可周无漾那厮却紧跟着来到他的身后,头顶的压力还在,冷汗似雨一样浇了满头。 “对不起!” 似乎被他的声音吵到,苏青皱着眉挠了下耳朵,“早这样不就好了。” 得到了应得的,苏青恢复原先的清冷模样,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周无漾只瞥了周习一眼,像是警告,随后收回了神通,跟在苏青身后离开了。 待两人走远,周习瞬间如脱力了般跪倒在地,拳头捏紧,一拳砸向地面。他还从未受过这般屈辱!从前在长安,身边的人只管对他阿谀奉承,全世界都是顺着他的心意运转,从来没有一次不如意。该死!真他妈该死!贱民!贱民!活腻了就去死吧!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开文啦![加油]这是一个准备很久的故事,希望会有人喜欢 第2章 被救 ◎苏青跳崖后晕了整整三个月◎ 远离是非之后,苏青反倒开始纠结起来,其实周习说的也不错,他就是缺了一块能够修炼的骨头。 灵骨人人生来便有,但有强有弱,强的能够修炼,追求仙道,触碰天道……要是是弱的,便当个平凡人,与世无争。但这条与世无争的道路对苏青来说如同死路,行不通。 因为他有一个引他修道的师尊。 他今年二十六岁,若是体内的灵骨再无任何灵气滋养,错过了最佳的修炼时机,他就要废了! 若真如此,师尊看见了定会失望透顶吧? 但师尊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再无一人可教他如何修炼……他努力了整整七年,难道最后真要无果而终吗? 他不甘心! “师兄。”随着周无漾的到来,苏青的心理活动戛然而止。 这一声‘师兄’让苏青觉得恍惚。 那个时候他们皆是灵智未开起点一样的孩童,辈分是按照进山的时候算的。苏青是第一个,周无漾是第二个。 但后来,世事变迁。 青松山不再是从前的青松山,如今的它人声鼎沸,从冷清变得热闹,仿佛是一块偌大的沙石,沉在河水里经历过万年洗礼一样,明明只是几年的岁月,这块石头便被磋磨的如同沙砾。 周无漾的修为一天比一天高,他是天分最高的弟子,二十年不到,便能平步青云,而苏青,仍在原地踏步。由于根骨不佳,一路跌跌撞撞,本该有所长进的修为不知为何一动不动,甚至开始倒退。不错,即便他没有灵力,修为也能倒退,因为他的修炼一直在燃烧着他生而为人的气运。 待到气运绝尽之日,便是他苏青的死期。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甘心! “师尊,师弟可真厉害,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和师弟一样厉害?”很多年前,苏青常常望着御剑冲入凌霄的背影,痴痴地说着羡慕不已的话。 谢玄揉了揉苏青的头,温柔的笑着。 “阿青想变得和师尊一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师尊莫要嫌弃阿青。” “我永远不会嫌弃阿青。” “你发誓!” “我发誓。” 温柔的笑音在脑海中逐渐远去,苏青将自己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回了周无漾一声:“大师兄。” 周无漾愣了愣神,再开口时已改了称呼,“阿青,方才周习的事我向你道歉,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是。” 周无漾永远是这般性情,他有责任心,也掂得清是非黑白,理智却也严厉。 他是个很可靠的人,但苏青却不喜和他呆在一起。 大约是因为两人之间愈来愈远的距离,还有周无漾那颗灼热而沉重的心,烫得他无所适从。 他早该意识到……但现在又缺失了什么……这些缺失的东西让他无法回应,更无法接受。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我得走了。还有,还请大师兄以后别再叫我‘师兄’了。我不是,自然受不起。” 这三句话让周无漾将刚抬起的手收了回去,他不禁想起从前,接着想到那个变化的节点,大约也是七年前,自从玄清长老殉道之后,他们之间越来越生分,很多时候,周无漾甚至觉得他和苏青就像两个陌生人。 “阿青,不管别人怎么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兄。”周无漾说这话的时候,眸子随着情绪波动了一下,无力感顿然而生,但他自己,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不是了。再也不是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为何不是了?是因为那个死去了七年的人吗?为何我不能在你心里有个位置?哪怕是个很小的位置? 苏青再抬起头来,最先做的事情竟然是后退和行礼,“大师兄,我得走了。” 望着苏青逐渐远去的背影,周无漾的内心升起了某种预感,这让留在原地的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太久了,他早已深陷其中。好在他们的人生仍然久远,他又何必与一个死人计较? 已经转过头的苏青自然不会看见周无漾脸上阴沉可怖的神情,他一步步朝前走着,坚定的奔向和那个人一起约好的未来。 如果他一生做不到,那就下一生。 上天总会眷顾他的。 *** “请参赛弟子们做好准备,我数到三,通往药林山的通道就会出现在你们身后,待我数到一时,比赛正式开始!” 在场的所有人屏息敛声,他们的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尊荣。对他们来说,灵药自然是不必争的,但赢得一个好的头衔似乎还不赖。 “三!” 通道形成于众人身后,人群开始蠢蠢欲动。 “二!” 一定要夺取先机,争夺第一名。 “一!” 比赛开始! 号角声吹响,众人纵身一跃,进入药林山。 灵药散落四面八方,位置被一一标记在了弟子的寻药珠子上。 苏青盯着手上的珠子,一时间觉得庆幸,因为,他被传送到了离塑骨丹最近的位置。 只要拿到灵药,他便可以开启修仙大途,师尊在天上看着,应该也能感到些许慰藉吧。 就这样想着,苏青脚下的步子愈来愈快,他近乎是拼尽了全力,但还是落后了一步。 灵药所在的位置偏僻,药林山的最北边是一座山崖,许是因为靠近深渊的缘故,这里几乎没有药材生长,只有星星点点的杂草随风而动。而灵药,就被大摇大摆的放在这里。 苏青到的时候已经有不下十名弟子在争夺药瓶了。 第3章 他们靠着轻功在不断地推搡,位置愈来愈北,愈来愈靠近那道像是被风撕裂开的山崖。 “苏师兄?”叫住苏青的正是周习。 “药瓶就在那里,但是看样子,好像要掉下去了。”周习的语气狡猾轻蔑,像是特意看他笑话。 苏青僵直了身体,一言不发。 从周习的角度,根本看不清苏青脸上的神情。 他觉得苏青一定会放弃,一个完全没有灵力的人异想天开后的补救就是承认自己的平庸,然后一辈子碌碌无为。 其实原本他们是可以和平竞争的,要是苏青把可怜装得再动人一点,就像他那张漂亮但是一无是处的脸一样,他可以选择大发慈悲的让给他,可是苏青不配合啊!闹到了现在这种地步都是苏青在咎由自取! 因为,他不应该挑衅他。 随着药瓶被众人齐齐使力推下山崖,苏青想都没想,纵身一跃,一时间竟颇有些慷慨赴死之意。 他伸长手去打捞半空中的药瓶,打捞这个自己盼望了七年的机会。他把药瓶抱在怀里,这一人一物便失重一样往崖底砸去。 *** 苏青跳崖后晕了整整三个月。 从晚春睡到深夏。 像一条努力过冬的蚕虫。 意识逐渐清醒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冲上来,空荡的脑子被灌得发疼,苏青缓缓睁开眼睛,花了三秒钟,让世界恢复清明。 头顶灰蒙蒙的天变成了弥漫着温暖气息的房屋。床榻边正燃烧着一簇火苗,噼里啪啦的火花闪出的光打在青年苍白的面容上,看上去像是一个气息将绝病入膏肓的人。 苏青稍稍动作,想寻找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就被一股凛然的痛意激得浑身一颤,这让人痛不欲生的感觉就像是遍及全身的骨裂,只要手指微微一动,便能够牵起所有的神经感觉。 忍不住痛呼,却不想世界因此晃动。 再睁眼,苏青发现面前多了一张陌生的脸。 “你怎样了?是不是扯到伤口了?”对方忧心的话语脱口而出,宽大冰凉的手掌紧紧握住苏青的手腕,似乎想要借此给苏青创造一个缓解疼痛的支点。 因为疼痛紧拧着的眉慢慢抒解,苏青撑开难受的眼皮,警惕的望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身穿一件玄色衣袍,不算亮眼的打扮,但好在穿着整齐,让人赏心悦目。再看他的脸,头发杂乱无章的散在面前,已经是到了遮挡视线披头散发的地步,像乞丐,也像一只鬼。 苏青收起打量的目光,嗓音十分干哑,“我没事。” 他一边挣开他的手,一边紧张的退开,将自己蜷缩起来,一双眼睛如可怜的小兽般闪着警惕的光。 男人的影子顿了顿,像是受到了打击。他转身,从一旁的木桌上为苏青添了一碗清水。 “给。”他并无恶意,“润润嗓子。” 苏青愣了愣,犹豫的接过,“谢谢。” 嗓子实在干得难受,苏青捧着水,嘴唇轻轻碰上碗壁,喝水时,像只小狮子一样露出圆溜溜的眼睛。 男人看着他的动作,嘴角似乎弯了弯。 一碗水喝尽,嗓子得到了极大的缓解,苏青将碗递给男人时,嘴唇不免抿了抿,一副不够的渴望神情。 下一秒,苏青面前又端来了一碗水。 这回不再犹豫了,饿狼扑食般将一碗水咕噜咕噜饮尽。 水喝急了,还被呛了好几下。 男人似乎想做些什么,但都放弃了,只能照顾着说:“慢些慢些。” 如此又喝了好几碗,苏青的力气终于是恢复了许多,但身上的疼痛仍旧,缓不过来似的。 他看向男人,眼里的戒备少了许多,“这是哪儿?” 那人没说话,苏青感觉他在看自己。只是对方的头发太长太乱,苏青看不清,故而不敢确定。 “是你救了我?”苏青又问。 “嗯。”这回,救命恩人答了。 苏青:“谢谢。我好多了。这些日子太麻烦你了,等我好了,会立即下山的。” 此话一出,救命恩人像听了噩耗般立马弹跳起身,高大的身体立在苏青的床前,像一棵大树,还没等苏青开口说出下一句话,救命恩人便抬脚要离开了。 “欸!” 救命恩人经过火堆的时候,屋子里原本燃烧的火光骤然熄灭了一下,接着是再次亮起。整个过程中,苏青感受到了周围铺面而来的冷意,但那一瞬间的冷意还未到达,苏青便看见救命恩人已经打开门弯腰出了去。 刚刚那人应该是顺带熄灭了火堆的温暖,不是故意的,像是本能的能力,他的周身带着冰冷,那是连火焰都温暖不了的冷。所以,苏青确定他不是故意的。 那人在离开前好像说了一句什么话,急匆匆的,声音又轻又冷,再加上是背对着苏青,所以苏青压根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的影子慌张的逃走了,外边寂静的声音仿佛在告诉苏青,刚刚的一幕只是幻觉。 苏青看呆了,怎么回事?突然就走了。 方才熄了又着的火焰是怎么回事?难道救命恩人会道法?与他一样,也是个修炼之人? 只可惜还来不及问问救命恩人的名字。若是知道了他来自哪门哪派,苏青定要……要什么呢?他一个修炼废柴,又能做到什么呢? 苏青带着失意的情绪重新躺回了床上,然后在无聊中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作者有话说】 给个收藏吧,求求了(可怜可怜) 这个脏兮兮的男人才是攻啊! 第3章 照顾 ◎他的意思是苏青要在山里常住◎ 第二日,苏青在睡醒时看见救命恩人坐在床边,旁边的火堆早已燃尽,露出黑暗的颜色。 救命恩人一见苏青醒来,便递了几个果子过去,看上去很水润,一口下去,甜水带着果香充满整个口腔。 苏青揉了揉眼睛,神志迷糊的看着对方,他听见对方说了一句话。 “山里只有这些了,你暂且忍忍。” “谢谢,很好吃。” 救命恩人笑了笑。 “这里是哪儿?”苏青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救命恩人:“山上。” “什么山?” “不知道。” 苏青觉得这人格外少话。 “谢谢你救了我。” 救命恩人没说什么,话锋一转,“伤还疼吗?” 苏青没大听清,含糊地应了声“嗯”。 接着,苏青便看见救命恩人出了门去,没多久,捧着一个碗进了屋。 “这是什么?”苏青没忍住好奇。 “药。” 苏青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浑身青紫,好不容易被遗忘的痛感此时此刻又蔓延了起来。 仰头望着救命恩人,苏青先道了谢,“我待会儿自己抹吧。”说完,便伸出手去向救命恩人讨要药碗。 谁知救命恩人根本不听,转眼就问,“你怎么抹?” “我……” 不等苏青开口,救命恩人便将果子塞到苏青怀里,语气不容拒绝道:“快些吃罢,我帮你上药。” 果子吃的很慢,期间一直有一道炽热的视线落在身上,导致苏青吃果子都能被轻易噎住。 这时,救命恩人就给他递水,清清凉凉的水滑过喉间,将燥热压了下去。 抹药的环节终于没躲过,苏青褪去里衣,将乌发往旁边一撇,露出白皙的肩头,往下是大片青紫的淤青。 救命恩人将药轻点在淤青处,然后慢慢推开,不轻不重的力道还是把苏青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救命恩人见状轻轻俯身,似乎想要往上药的地方呼一口气帮助苏青缓和疼痛,但嘴唇张张合合地,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忍不住痛,苏青在喉间唔了一声,又咬紧了牙关。 “对不起,我再轻点吧。”救命恩人说。 苏青硬着头皮摇了摇头,“没事。” 救命恩人幽幽的目光落在苏青的后颈处,“治淤青的时候,单是抹药的话伤势好不快,按照民间的土方子,抹药的时候还要把它用力往两边推,让药膏尽可能地进到皮肤里。”说完,救命恩人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背上的疼痛骤然加剧,苏青顿时叫出了声,开始躲避那人的力气,谁知却被他用手按着,动弹不得。 眼眶里装满了晶莹的泪珠子,背上的力度每加重一分,便落下两滴。 “疼吗?”救命恩人把他抱进怀里,一只大手游离在苏青后背,依然在帮他抹药,从肩头到腰肢,淤青遍布。 苏青强忍着痛,再次摇了摇头。 他从小就怕疼,小小的身体像玉雕似的精贵。 “上好药了,大概再有一两个月,兴许就能全好了。”救命恩人看着苏青迅速抹去挂在脸上的眼泪,嗓音低沉地说:“骨头的伤,还要更久。” 他的意思是苏青要在山里常住。 第4章 苏青却听不懂恩人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过于凄惨。于是便含糊的应了对方的话。 救命恩人让苏青重新躺好,自己则转身出了门。 山里格外冷清,枯叶被风吹过一里地,夜幕便悄然在此时降临。 苏青很早便从沉睡中转醒,救命恩人不在,他便没了能说话的对象。 于是他开始好奇的打量起四周。 房子并不结实,墙壁上上下下都有些小洞口,如果是在冬天,外面凄冷的风不要命般挥撒进来,怕是十张被子都挡不住寒风入侵。 光是想想,便觉得严寒遍体,苏青不禁为这般艰苦的环境打了个寒颤。 就在他无聊得快要睡去时,耳边突然想起一声“噼啪”。是昨晚的火堆被重新点燃了!焦黑的柴火外围又添置了不少新柴。 苏青重新见到了救命恩人,他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缄默不语的形象,点起火后,一个人又跑到角落里蹲着。 无论是现在,还是在之后几日的相处中,苏青发现救命恩人总是喜欢呆在离火堆很远的地方,背对着苏青。苏青不知道他是否在思考着什么,明明是很高的人,蜷缩起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过去,只有小小的一团。 灰色的脏兮兮的衣服套在身上,混乱的头发更衬得他可怜兮兮,像是一个被丢弃的孩子。 醒着鼻头,垂着眼睛,像是把委屈的眼泪藏起来一样。 想着想着,苏青终于开始省视起自己,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分了! 他是他的救命恩人,好心救了他,但是现在却因为要照顾他,连暖都取不到!而他却还能心安理得的躺在救命恩人的床上睡觉?他怎么睡得着?! 不行! 苏青下定了决心。 “那个。” 救命恩人似乎对苏青的声音格外敏感,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他便立马起身走过来,神情关切。 他和火堆各站一边,中间如同隔着深仇大恨。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他的头发还是一模一样的乱。 “我,一直躺着,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苏青挠了挠脸颊,心虚的问。 那人无话,半晌过去了才摇了摇头。 救命恩人今日穿了一身发灰的衣袍,神色淡漠,衣角处的磨损无法遮掩,像被啃咬过般破烂,一头长发随意的垂着,用来固定头发的发绳松散着挂在乌黑的发丝间,整个人就像黑夜一般,周身浮现着冷的气息。 额前的碎发已然挡住了大部分的容颜,因着火光,苏青只能看见对方清冽锋利的下颚,脸颊上的那点瓷白,以及薄唇上的苍白。苏青发现他的唇很好看,薄又锋利,就像乘云而起的利剑。 但他看上去比苏青这个病弱之人还像死人。 “你一直坐在那,冷吗?” 半晌,男人还是摇头。 他的反应迟钝得已经不知用什么来形容,苏青抿了抿自己的嘴唇,一时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恶人,生生剥夺了另一个人本就不完美的生活。 “这里这么简陋,单一张床,为了照顾我,你有几日未合眼了吧?” 苏青于心不忍,“其实你可以和我一起睡的,不必坐在地上,你看……” 话音未完,苏青便眼睁睁看着男人长腿一迈爬上了木床,高大的身形霎时间笼罩下来,仿佛能够将苏青全部包裹。而几乎是一瞬间,苏青感觉自己与温暖之间,产生了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苏青不明白内心的怪异从何而来,也没想仔细探究,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救命恩人吸引了去。 男人身强体壮,侧躺在床上,像一堵墙倒下来。山里夜间很冷,苏青能感受到救命恩人冰冷的体温,但是对方并没有伸手朝他讨要被子。也许是因为顾忌到苏青的伤势,他才选择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面对着墙壁。似乎就这样睡去,他就可以享受充盈的温暖。 苏青悄悄地把被子盖过头顶,不禁又打了个寒颤。 这样冷的夏日,没有被子的救命恩人受得住吗? “这样,你觉得好些了吗?” 苏青微微抬眸,想要询问枕边人的意见,却不想,就是这么一转眸,竟然活生生地把他拖下了炼狱。 杂乱的发丝之下,竟藏着深渊。 迟来的反应终于笼罩了苏青,是他摔下山崖时候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开始冒出了鲜血。 那殷红色的血从青紫结痂的淤青中冒出,苏青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救命恩人似乎也急了,他跟着坐起,与苏青面对面,杂乱的头发瞬间垂下,挡住了他的眼睛,只见他伸手来查看,皮肤互相接触的那一刻,苏青觉得自己就像触碰到了一座冰山,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寒冷让他感到浑身僵硬。 他这人平生最怕冷。 苏青终于反应过来要躲,谁知他这一缩,忽然被一个严厉的目光唬住,再也不敢乱动。 他分不清那眸子里是什么,是一片窥不见光亮的深不见底的深渊,还是被藏在深渊之下的那一点清白。 被这双眸子注视时,人会变得心虚。 恍然之间,苏青抬起手在救命恩人的眼睛前晃了一下,“你看得见吗?” 救命恩人愣了愣,停在伤口处的手也跟着突兀的收回。 救命恩人转了转眼眸,里面似乎涌现了别的情绪,但光太弱,他的头发又太长太乱,苏青没来得及捕捉到便消失不见了。 又是半晌,救命恩人做了一个不一样的动作,这个动作便是点头。 他看得见。 但又为何,会拥有这样一双眸子? 苏青疑心他是生了怪病,于是眼中顿时灌满了怜悯和愧疚。 “在这儿与你相处了这么久,都没有机会问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是什么?” 恩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照之下,苏青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模样,锋利的眉眼,高俊的鼻峰,昨日那将触未触的地方,就是这人锋利之下的柔软。 “迟年。” “什么?”苏青没听清。 或者说,他没想到他会说话。 “迟年。”他凑近了他的耳,“迟来的迟,一年又一年的年。” 低沉深幽的嗓音落在苏青的耳畔,没由来的引起了一片酥麻。苏青耳朵一红,心脏砰砰乱跳。 原来他叫迟年,很好听的名字。 苏青看着迟年的模样,心里乱糟糟的不知在想什么。 而后转念一想,发觉和恩人搭上话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我叫苏青,是青松山上的一个修士。”迟年并没有问这个问题,但出于礼貌,苏青还是介绍了下自己,顺带上了青松山,毕竟那里算是他的故乡,“你知道青松山吗?那里很美。” “我没去过这个地方。”他的眸光沉下来,像含了云雾一般。 “没去过不要紧,以后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 “以后?” 苏青刚想说话,却发现迟年已然缩成一团面对着墙壁了。 是不喜欢吗?苏青没多想,便扯着被子躺下,接着把多余的被子盖在了迟年身上。 “你身上好冷,山上也冷,不盖被子会生病吧。”苏青告诉他。 迟年盯了他一会儿,才道:“若我睡在被子里,你会冷的。” “这被子是你的,我绝不会和你抢。我不嫌冷,再说晚一些的时候就会热了,人不会一直冷下去的。” 迟年听话的点头,随后缩进狭小的温暖里,语气试探地问,“我可以抱你吗?” 苏青一怔,却并未犹豫多久。 在听见肯定的回答后,迟年开始挪动身体靠近苏青,身上的衣服已然隔绝大部分寒冷,但这依然不够,他还是冷的。 被窝里的温暖似乎快要被他消耗殆尽了。 但迟年不管,他用冰冷的额头抵在苏青肩骨的位置,贪婪的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苏青一开始有些不习惯,却还是允许了迟年的举动。他只当他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一个需要依靠拥抱才能进入梦乡的孩子。 夜里清静,眼皮很快就沉了下去。 在梦中,他梦到一片冰天雪地。 果真如同迟年说的一样,冷会传染。 翌日,苏青的体温烫得像是一块被火燃烧过的烙铁,面色潮红,一对清秀的眉皱得紧紧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正瑟瑟发抖。 “阿青。” 梦里的苏青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嗓音低沉,像极了那个无数在梦中出现过的人。 “师……尊……”他呢喃地睁开眼,发现眼前是一位陌生的人。 “你是……,迟年?”苏青想起了这个人的名字,但却有些忘记他们的关系,于是迷离的眸光里充满了疑惑。 迟年冰冷的手覆在苏青的额头上,语音像从远处飘过来似的,“你生病了。” “是么?”头脑的晕沉加上浑身的疼痛,似乎要将苏青分裂开,他忍着疼,就像溺水的人想要挣扎,但还是抵挡不住汹涌的浪潮。 第5章 “阿青。” 苏青疑心自己听错了,身体骤然间紧绷起来,但无奈眼皮过于沉重,他还未来得及分辨,便随着那道温柔的嗓音沉沉睡去。 那人说:“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会好了。” 苏青很快便沉沉地睡去,但总感觉身旁是无尽的寒冷。也许是黑夜太长,火堆也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梦里。又是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梦。 他望着远处的模糊背影,嘴里不断地说:师尊,你等等我,等我好了,便可以用灵药濯炼灵骨,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梦醒,已是第二日清晨。苏青全身被汗水浸湿,昨晚的高热已经尽数褪去,留下虚弱的身子。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生病能够自愈,昨日醒来的时候看见了迟年,兴许又是麻烦了他。 身上还是疼,苏青用手撑着床褥艰难地翻了身。从屋子往外看,天依旧是深灰色的。 迟年去哪了?苏青在心里问。 【作者有话说】 看到这了确定不点个收藏吗?(星星眼) 第4章 麻烦 ◎“我是不是又麻烦你了”◎ 再见到迟年是在晚些时候,那时候苏青又是睡了一觉才清醒过来,脑子里昏沉得要紧。 迟年原本是盯着他的,但见他转醒,这才硬生生地将眸光挪走了。 “迟年。” “我是不是又麻烦你了?”苏青有些不好意思。 “你还难受吗?” 这句话倒是让苏青一愣,七年间,似乎从未拥有过这种关心。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不了,就是睡得有些久了,有点想沐浴。” 迟年听了并没有笑话他,反而是认真思索起来。他说山上有温泉,可以沐浴,但路途遥远。正值苏青愁眉不展之际,只听迟年接着说道:“我先前做了一把椅子,可以推你去。” 苏青往角落一瞧,当真放了一张带有轮子的木椅子。 从那样高的悬崖上摔下来,能留住一条命,已经是上天眷顾了。更何况苏青并没有残废,而只是坏了骨头呢? 苏青掀开身上的被子,朝迟年伸出手。 只见迟年单手将他揽进怀里,再用另一只手托起他的双腿,直接把苏青抱了过去。 突然的失重让苏青很不适应,可他抬头看见迟年的下颚和喉结时,心却先不争气地停了拍子,他讪讪地低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的眸子露出来,和苏青对视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苏青无言以对,任迟年将他抱走放在轮椅上,推出门外,天光骤亮的一瞬间,自己才算真正见了一面山。 与别的小山没什么不同,树木一样的郁郁葱葱,白云一样的缠缠绵绵。 “迟年。”太无聊了,苏青想说话。 随便说些什么都可以,于是他像开了闸的水利车。 “你姓迟吗?好特别的姓。” “你是怎么想要住在山里的?”他不是反对,只是觉得迟年一个人很冷清,“会不会觉得孤单?” 身下的轮子碾过石子,咔吱咔吱地响。 迟年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有些时候和他说话他并不会搭理你,兴许在他眼里,山里清清冷冷的是一件好事。 苏青收住了话,望着前方,没一会儿就发起了呆。 不知过了多久,苏青才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干净的嗓音,“阿青,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说的是一位路姓的公子,因为家中遭受变故而变得贫穷,偏他的家族又是一个大家族,不容易分散的那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一天,他的家族实在过不下了,便擅自做了一个决定。 就是把这位路姓公子卖给当地一个有钱的富商。 “你觉得,这个决定怎么样?”迟年问他。 “我理解吧,因为我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去到青松山的,兴许,这位公子的家人做出这种决定是为了他好,给他生路的。” “对啊,是为了他好。” “你猜猜,他们要送公子去做什么?” 故事讲着讲着,两人也快到了温泉旁边,看着越来越近的热气,苏青干脆地答了一句,“我不知道。” 轮子骤然间停了,苏青惯性往前倒,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回按住。 “他们要他给富商当男妻。”他的嗓音响起在耳畔,带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句。 “男妻?”苏青的嗓音抖了抖。 “那富商,一定是个美人。” “不美。” 迟年接着又道:“富商是个男人。” 轮子停在坡上,迟年将苏青打横抱起,继续朝温泉的方向走去。 路并不远,苏青却因为这个故事一路忐忑。 等到温泉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眼眶里似乎充满了热气,熏得人想要流眼泪。不是痛苦的那种。 尽管自己很不方便,苏青依然坚持让迟年避开,自己潜入温暖的泉底。 腿的确很痛,当苏青将衣服一件件褪去,里面的青紫立马又露了出来,不再有前些日子那般触目惊心了。苏青十分费力地将自己泡在水里,阖上眼皮的那一刻,周围热腾腾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只这一刻,苏青别无他念。 而此时的迟年呢?正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一个人待着,不知道干嘛的时候就看天空,迟年往往看了之后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他的灵魂告诉他应该这样。这似乎是一个很早的习惯。 “那后来怎么样了?”苏青的声音从热气后面传来,隐隐约约地,很不真实。 迟年没想到苏青还愿意听下去,反应了两秒才告诉苏青答案,“后来这位公子逃走了。” “剩下的,以后再告诉你吧。” 山里的岁月是慢的。有风有云,有树有花。 一个月下来,苏青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平日里自己摸索着,也能搬张椅子去门口晒太阳。 这段时间和迟年的相处倒是越来越随心了,有时候是一起打一只鸟来做饭,有时候是一起啃果子,总之对于迟年,苏青是感恩的。 他喜欢这样惬意的生活。 但是愈来愈少的疼痛提醒他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也许,他不应该一直打搅下去。他应该下山了。他的生活毕竟不属于这里。 这里太安静,安静得让他不能做梦。 不能做梦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因为有些想见的人,只能在梦里见到。 “迟年,我要下山了。” 他不说‘想’,而是说‘要’,二者天差地别。 迟年的心似乎猛然停了一拍,下一瞬却不知要往哪开始,似乎只要他停了,整个世界都会跟着他停。 喜欢的人,就不会离他而去。 “这里很偏远的,山也高。” “我是从悬崖上掉下来的,只要爬上去,我就知道回家的路了。” 回家?是啊,人总要回家的。 苏青的家在遥远的青松山上,不在这荒芜的无名山里。 “你的伤还没好,再等两天吧。”迟年的嗓音闷闷沉沉地说道。 苏青不疑有他,“好。” 晚上两人还是睡在一起,一如之前的一月时间。 苏青很爱睡觉,近乎是一阖眼,便能够深入梦乡了。迟年在旁边,常常注意到苏青沉睡时的眉头是轻皱的,那样的神情里满是悲伤,让人忍不住心疼。 两天是多久,两次日升,两次日落。 也没多久。 仿佛没注意到苏青微微抖动的眼睫,迟年将自己的唇贴了过去,严丝合缝的一瞬间,似乎能够夺走另一个人的全部呼吸。 他听见苏青的呼吸停滞了。 苏青愣了许久,全然不知作何反应。 半晌,才木木地问了一句,“你在干嘛?” “告别。”他答。 “很久之前,有个人要离开我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 “这叫亲吻。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拥有。”苏青的眸光真挚得无可挑剔,亦柔和无比,像光,却有着严寒。 “我们并不是‘最亲密的人’,以后不可再做这样的事。”说完,苏青转过身,像是介意。 苏青介意迟年碰他,因为会不舒服,苏青亲口承认,迟年并不是自己最亲密的人。 如果不是他,那个人是谁呢? 苏青听见旁边传来窸窣的声响,那人隔着被子抱住了他,然后给了他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我好冷。” 这时,苏青却翻过身来反抱住了他,“这样好点了吗?” 他记的不错,他确实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好多了。” 迟年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抱着沉沉睡去。自苏青有记忆起,他便知道自己有两大毛病,一个是怕冷,一个是爱睡觉。 而这段时间在这座陌生的山上,他常常拥着寒冷入眠。 第6章 苏青醒来时已然不见迟年的身影。似乎是每日坚持涂抹的药起了作用,现在他的身体没有那么疼,可以自己下床了。 想到过两日便要离开,苏青心里倏然冒出了不舍的情绪。 昨夜迟年的举动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脸热的同时苏青还在想,若是他走了,迟年岂不是又要一个人孤寂的呆在山里。瞧他的模样,都生出了毛病。 或许可以带他下山去看看走走。 至于其他,苏青并未考虑多少。 但现下显然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当时与自己一同摔落的,还有一个药瓶,药瓶里是塑骨丹。 那个药瓶去哪里了? 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天,他竟也忘了寻找。但,兴许那时候就碎了呢?不,不会的。无论如何,也要去寻找一番才对。 现在他腿上的伤好了大半,便想着不用迟年的照顾,只身一人下了山。 山路走起来很艰难,走走停停的,似乎遇到了迷阵一样,始终走不出半山腰。苏青寻了一根长树枝,拿它当拐杖用,又走了一段路,还是没办法看见出口。 再回望来时,他已经走了很远了。 奇怪,那日山崖之下,哪里有这般高山? 眼看天色将昏,苏青重新提起了拐杖往回走,大约半刻钟,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头发凌乱的飘散在风里,像山中鬼怪、魑魅魍魉。挺拔的身姿伫立在此,像一座高山,遥遥远望。 苏青喘着粗气来到迟年身边,露出一个笑,“你怎么在这儿?” 苏青偏头,眸光落在迟年身后,他看见那熟悉的破烂的木屋,正俨然暴露在眼前。 “为什么要下山?不是说好了等两天吗?” 两天是多久,没有定义。 “我只是想下山去找药瓶,就在我跌下山崖时候,你帮我治伤的时候,我身上是否有一个药瓶呢?”苏青语气平淡地问。 迟年良久之后道:“不曾。” “回去吧,今晚吃什么?” “我去抓了只野兔,今晚吃烤兔肉。” “这么多天了,你不也只会烤肉吃吗?”苏青似乎是因为感知到迟年情绪的异样,话音竟带着不满的语气从嘴里吐了出来。 迟年怔了怔,“那你喜欢吗?” “什么东西吃多了都会腻的。” 迟年不解,“我可以变着花样给你做。” “可山里什么都没有,这是你自己说的。” 苏青顿了顿,接着说道:“要想把花样搞出来,前提是下山,莫非你也像我那些神通广大的道士师兄们一样会便戏法么?” “当然不是。” 迟年这句话没有底气,但他的态度还是执拗的。 苏青讲不通,更想不通。他这人很少去想,故而很少去探究那些不为人知的深处,他就想停在表面,安静地把事情像翻书一样翻过去。所以他知道,某些人,某些事,不可急切。 于是,迟年给出一个台阶的时候,苏青不着痕迹的踩了上去。 迟年用手拍了拍苏青的脑袋,“听话,我们今天先吃烤兔子,明日,再去想新花样的事儿。” 迟年的手艺很好,在烤得香脆的兔肉上撒上香料,然后送进嘴里,这是一种很纯粹的享受。但是今日两人却各怀心事,吃完肉,两人还是像以前那样,各坐一边,迟年掏出了药碗,尽心尽力地帮苏青上药。 上完药后,迟年便自觉的往屋子的其他地方挪去,苏青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但现下只觉心头一紧,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迟年的手腕,眸光转而落在床前的火堆旁。 【作者有话说】 有了收藏,就有了动力,有了动力,就有了加更(疯狂暗示) 第5章 恶鬼山(一) “迟年,你,为何没有影子?” 苏青的语气惊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看见自己一人的影子孤零零在地上的立着,手兀自停在半空,手心里也是空的。 明明那人就在眼前,苏青不相信,转手去探迟年的脸。手掌全部覆上去,柔软而真实的触感与凡人一般无二,可掌心上的冰冷无时无刻不在警示着他,这是一场无法惊醒的噩梦。 苏青惊得撇开了手,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大,只见他挣扎着往后边退,连滚带爬的模样让迟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 迟年听见苏青的嗓音颤颤巍巍地,“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阿青。” “先睡吧。好吗。” 迟年的话像魔咒,苏青的意识随之变得模糊,下一瞬,身子一歪,倒在了迟年的怀里。 怀里的人眉间紧皱着,还停留着无法褪去的恐惧。 迟年将人揽进怀里,发了疯地想要将苏青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他小心翼翼地埋头,吮吸着苏青柔软的嘴唇,不够,单是这样远远不够,他露出了獠牙,发狠地咬了上去。 直到樱桃色的软唇上落下了他尖锐的罪恶印记,印记之上被逼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 万籁寂静之时,哪怕是恶鬼这样被尘世抛弃之鬼,也要祈求上天。 这天晚上,苏青梦里罕见的出现了别人的身影。 只不过,是噩梦。 他梦见恶鬼对他张牙舞爪,将他吞吃入腹,他一路跑一路跑,就在绝望之际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是迟年。 苏青跑进迟年怀里,得到片刻温暖后,苏青告诉迟年有鬼在追他,就在身后。苏青回头去指,但身后空无一物,再回过头,他发现身旁之人体温骤然下降。 苏青不解,关切地问:“迟年,你怎么了?”谁知一抬头,便又看见了方才追他的鬼,而鬼的长相,与迟年的长相一般无二。 “阿青……” 那声音浑浊不堪,苏青顿时被吓得无法动弹。 紧接着,迟年便张开了血盆大口,边喊苏青的名字,边向他走来…… “救命!” 苏青猛然从床上坐起,气喘吁吁的打量起四周,木头桌椅,草垛,火堆,鬼根本不在……原来是梦…… 苏青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后背上冒出的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衣襟。昨日的一切历历在目,他无法相信,更无法不信。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那种东西……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心里不断地想:他要离开!他必须离开!他不能待在这里,迟年是鬼,迟年必然会吃了他的!鬼都爱吃人!他不能在这儿,不能在这儿…… 来到门口,苏青的嘴唇依旧因为害怕而忍不住颤抖,他的手搭在门上,木门摇摇欲坠,他一推,外面的世界显露无疑,而他的世界也终于崩溃。 门外乌云翻涌,黑雾就像汹涌的浪潮席卷而下,这里没有一丝生机,就连平日里那冲天的绿色的大树都变成了枯死的模样。 而这一切异样的根源,就在眼前。 男人的身体里不断地窜出摄魂的黑雾,一切的骨骼、筋络,好像尽是被幻化出来的梦境一样,唯独那双眸子,也只有那双眸子。那里面似乎仍有着生命的气息,但一切都是死亡过后的景象。 苏青已然顾不上喘息,因为眼前的景象正和古书上的描述慢慢重合。 “恶鬼……” 传说中,恶鬼是在不尽的欲望中诞生。他们是不受轮回控制的灵魂,他们承载着世间的极恶,是被神明遗弃的存在。就是这样无尽的恶,让恶鬼自诞生起便拥有了极为强大的力量。但他们只是拥有,却无法控制。 现在看来,迟年就处在失控的状态,所以才会如此……疯魔,不加掩饰的展现。 不对!他是已经掩饰了的。木屋里一切温馨,一如往常,只是迟年没想到,苏青竟然会突然跑出来,误打误撞地,揭开了他费力隐藏的恐怖秘密…… “阿……青……”不知是什么样语气,迟年的话音才似这般空幽幽的,也难怪,若他不是恶鬼,也不可能会有这些怪异的特征。 苏青不知怎么面对,他早已被眼前的场景吓破了胆子。 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对上了眸光,苏青浑身颤抖的想逃,却无奈全身僵硬,双腿像在地上扎了根一样,有心无力,况且恶鬼的力量实在是太强,若是想杀了他,不出一秒便能够将他的身体乃至灵魂撕开! “迟年?你是迟年吗?”苏青很茫然无措,像新生的鸟儿,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遂而不知如何应对。 但他这话实在是抖的厉害,以至于,另外一人会错了意。 “阿青,你,怕我?” 迟年以为,苏青是在害怕他。 是那种纯粹的害怕,想要远离的害怕。 他最恐惧这样。 眼看着黑雾愈来愈浓,愈来愈猛烈,苏青在脑海里拼命的回想着古书里记载的能够抑制恶鬼失控的方法,只可惜有关的古书太少太少。 苏青有些急了,“迟年,你冷静些,这些黑雾要……” 第7章 恶鬼只要心平,力量是不会出现压制不住的情况的,但一旦情绪开始跌宕,那么鬼气便会到处乱窜,以至于维持不了人的形态。 风太大了,苏青后面那些背书的话全被收在了半空里,哪怕是半句,也没有跑到迟年的耳朵里去。 突然,迟年朝着苏青的方向走了一步,苏青还未来得及想是什么原因,下一瞬,迟年便站在了面前,压身下来堵住了他的唇。 黑雾是恶鬼的身体,当欲望被满足的时候,所有的毛孔都会被放大,它们也不害怕窒息的危险,只知道一昧的夺取感觉。 当苏青反应过来迟年正在干什么的时候,黑雾已经将他团团裹住,有的变成了长绳,将他的手腕往反方向捆去。 唇齿交融间,疼痛亦愈演愈烈,但后来,竟都消失了,整个世界迷糊成了一片,只剩下心里发酸的声音。 手上的束缚松了,那人以拥抱安抚他。 迟年回来了。 但是,好冷。 迟年温柔的吮吸着他脸上的泪,像是犯错的孩子在祈求原谅。 苏青本来不想哭的,只是身上有伤,心里也有,这些伤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牵扯着他,太疼了,疼得他不得呼吸。 “对不起。”苏青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但终于明白这些话不是空话。 人类的词语终究是有限,发了疯也无法用超乎生命的话语替代这一声对不起,可对不起三个字实在太短,于是只好反反复复的说,祈求对方将其收进心底,再思考要不要原谅。 “我没事,我就是,太痛了。”苏青只用了一会儿就缓了过来,他抬头,看着黑雾散去的天空逐渐变得明媚,他又看向地上的影子,心里一片空荡,“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能恢复过来就好。” 苏青挣脱了怀抱,抹去眼泪,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看着迟年。 其实苏青很害怕,但他此刻并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恶鬼是这世上最危险的存在。但他浑身颤抖的模样依旧在牵动着恶鬼迟年的内心。 迟年的皮肤很白,与苏青那种病态的苍白又不一样,他的肤色很僵,看起来很脆弱,摸上去又很硬,没有任何血色。 这就是恶鬼的皮肤,一具异样的身体。 他为什么会发疯? 因为每晚他们躺在一块的时候苏青总是在发抖,现在也是,苏青发抖得厉害。 还有,昨晚苏青在睡梦中一直呢喃着一个人的名字。他的心里不快活。恶鬼一不快活,就容易失控发疯。 但这些他都可以忍着。可昨日苏青却说要下山,要离开他。他已经感知到苏青在害怕他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于是思绪愈来愈乱,黑雾如同暴风般骤然出现,终于卷走了他最后一副皮囊面具。 把他,赤、裸、裸地摆在苏青面前。 或许,只有让风肆意地起。 “不是。” “什么不是?” “你的话。” 说完,迟年又在苏青的薄唇上留下了一吻。 没有缠绵,没有索取,只是很笨拙的,想要将心剖开来献给苏青,但又害怕苏青抗拒和拒绝,于是只好更加小心翼翼。 失控是,但欲望也是。 苏青啊,你怎样才明白? 这次的吻与刚才的不一样,它平静却也深情,小心翼翼地点着,却不分开,就像是在极力证明什么。 苏青不懂,也不想懂。 但是迟年会一步步地,向他解释清楚。 他的意图,他的一切。 “我带你回来,你怎么不问问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苏青顺着迟年的话问下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 想装没听清,但这样恶鬼发现了会惩罚他。 “为什么?” “因为,恶鬼要吃人,不然会死。” 苏青双眸圆瞪,顿时感觉世界黑了下来。 少年只是想证明自己,他拿到了象征榜首的灵药,却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掉进了恶鬼山。此后便像给自己的双脚套上了镣铐,困在了那方圆几十里地的山上,以及那恶鬼身旁,成为食物。 任人宰割。 第6章 恶鬼山(二) ◎那个凶巴巴的恶鬼扬言要吃他!◎ 苏青这辈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捅了恶鬼的窝!而且,那个凶巴巴的恶鬼还扬言要吃他?! 苏青最后是被迟年按回床上的,一连几天过去,迟年还是不爱说话,但也没有像那天说的一样要吃了苏青,恶鬼每天一做的事情,除了给苏青上药和给苏青做饭,就只剩躺下来和苏青一起睡觉了。 毫无攻击力。和善得让苏青以为,迟年是装鬼。 “迟年,我感觉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不用每日都亲力亲为。” 自从知道了迟年的恶鬼身份后,苏青日日夜夜提心吊胆。据说恶鬼山只能进不能出,他的灵骨至今还未有任何动静,难道就要在这恶鬼山苟活一世? 虽说眼前的恶鬼看着不凶,相处也不差,也并未真正吃过他,但他还是想逃离这里。 他想回青松山,因为师尊在那。 “我的药瓶在哪里?你肯定知道的,你那么神通广大。”苏青一把抓住了那只在他伤口上游离的手。自从知道迟年的真实身份后,苏青要去找药瓶的执念愈来愈深了。原先还可以接受药瓶暂时丢失,但现下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急不行。 倘若他这辈子出不去恶鬼山怎么办?苏青不敢想。只觉此时的自己,如笼中鸟雀,不得自由。 被他抓住的手,骨节分明,却过分苍白。 迟年的眉头轻轻一皱,冷眸盯着苏青。他确实知道瓶子的下落,但他却不知道瓶子的用处,万一苏青拿到瓶子就离开恶鬼山了怎么办?他应该上哪去寻他?他好不容易在恶鬼山等到他,怎么可能轻易放他走? “不给。”恶鬼十分明确地拒绝道。 “你知道药瓶在哪里!?”看着迟年了然但无动于衷的反应,苏青愤然而起,“我的东西,你为何不给?你以为你是一只鬼就可以不讲道理吗?!” 这次迟年没有回答了,反应也不同以往。他起身,飘飘然的向门外走去。 苏青望着空白的地面,觉得背后一凉,一个没有影子的恶鬼,他应该怎么谈条件? 转瞬之间,迟年已经出了门。 苏青回过神来,起身追了出去。 刚一开门,便有一块不知名状的东西迎面袭来,苏青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门前落叶被风呼啦一吹,又落了满地,再一抬眸,发现迟年已经离他好远,到了肉眼看不到的距离之后,苏青才将眸光转回,打量着面前这两个突然出现的“拦路虎”。 “他走了,你要不要尝尝刚出炉的肉包子?” *** 包子还热乎,据拿着包子的小鬼说,包子是从山下一家档口买来的,肉鲜馅料也多。 “山下?你们是怎么出去的?”苏青看着面前两个小孩,其中一个七八岁模样,另一个要大一些,但身量没有迟年高大,面容上锋芒初露,看起来应是十八九岁的模样。 七八岁模样的小孩就是把热乎包子递到苏青眼前的人,他的嘴里总吧唧吧唧的嚼着食物,一刻也不曾停下。但尽管他日日夜夜地吃下东西,那小孩的身上还是没有一点多余的肉,他瘦得像是皮包骨头。 有了迟年的前例,苏青在恶鬼山遇见生人,第一眼便是去看他们的影子,果然,地面空荡荡,面前的小孩也是一个鬼魂。但他年纪还这样小,也是古书上描绘的恶鬼吗? 随即,苏青的眸光又转到那个少年的身上打量。 少年五官端正清秀,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一双蓝色的眼眸彰显着少年身上与众不同的外邦气质,让人心生嫉妒。他的身高似乎与迟年差不多,但应该稍矮些。 少年和那贪吃的小鬼一样,面色苍白,但至少有皮骨肉相在,像一个正常的人。这样美好的年纪,怎就失去了生命变成了这山间恶鬼呢? “你不吃吗?”孩童模样的小鬼鼓着嘴里还未咽下去的肉包子问,两人的眸光在半空交流了一下,仅仅是一下,差不多两三秒的时候,苏青还没有机会回答,怀里的包子便被夺走。 “诶?” “你不吃的话我就吃了。”说话间,小鬼已经将一袋热乎的包子全数塞进嘴里去。 “小满!”少年赶忙制止,奈何那位叫做小满的小鬼动作太快,包子嚼两下就咽了,吐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两袋包子了,少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这饿死鬼。” “诶。”苏青又诶了一声,吃了便吃了,没必要骂他吧。 小满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嘴巴喃喃一句“好饿”,随后又如暴风般吸入了剩下的吃食。 少年捂脸而立,只能硬着头皮向苏青道个歉,然后顺带着展开了寥寥数语的自我介绍,“他叫小满,是个饿死鬼。我叫无殇,我们和迟年一样,都是超脱因果循环的恶鬼。” 第8章 古书上记载,恶鬼因存执,超脱世间轮回于三道,其灵被困恶鬼山。据说那是一个毫无生机的地方,传说中,恶鬼山里终日被如黑雾般的死气包裹着,隔绝生人。 苏青愕然,这里是修行界人尽皆知的一处禁地,名曰恶鬼山。 不曾想,他纵身一跃,竟然把自己亲手送进了这般绝望的境地。 难怪逃不出去。 “那你们,也和他……迟年?一样厉害吗?”苏青想起那天迟年身旁及体内那缭绕不绝的黑雾不禁有些后怕。 单看身量,这两只恶鬼这么弱,说不定哪天迟年一个控制不住就把他俩生吞活剥了呢? 他们能在大魔头的手下活这么久真可怕!苏青不禁心想。 “我们当然和迟大哥一样厉害!”说话的人,哦不,鬼是饿死鬼小满,这时候他的嘴里已经没有塞着任何食物了,所以真实的嗓音显露出来,那是和普通孩子一样的嗓音,清脆而稚嫩。 “一样?厉害?真的?”苏青的一番幻想打了水漂,接着他把眸光投向无殇,在他看来,无殇身上有着超乎表面年龄的稳重。 但无殇似乎拒绝了他的聊天邀请,他将一包香葱油饼和一壶温酒塞进苏青怀里,忽略一旁小满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又是咬牙切齿的目光,语音不紧不慢,“小满太贪吃了,幸亏我留了一手。” 小满嘟囔着脸扯了一把无殇的衣袖。 这个动作被无殇再次忽略。 “你是人,得吃点像样的东西。小满停了一会儿不吃东西,只是会喊饿而已。”意思就是,饿死鬼当鬼之后并不会被饿死。 苏青愣神看着怀里的东西,不免有些感激,当他想说话道谢时,对方一句话便把他拉回了现实。 “别饿死,要不然外面那只鬼也会因为没有食物而饿死。”少年说话时神情冷漠,脸部肌肉因为身体失温而过于僵硬,就连眼底都像是终年裹着一抹冰霜一样。 迟年也说过,他救他,是为了要吃他。 恶鬼恶鬼,没有邪恶,哪来的鬼魅? “我知道了。”苏青说完后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又问,“你知道迟年去哪了吗?我想找他问一件事情。” “恶鬼山就这么大,你找他,他自然就会出来。” 苏青显然没理解这里面的意思。 “我怎么找他?” “喊他的名字。” 苏青似懂非懂,但还是拎着油饼和酒壶出了门。 屋里还剩两只鬼。 小满终于可以说句话了,“我饿了也会吃人,你不要以为我没脾气!” “刚才那一袋包子是给他的,你干嘛吃了?”无殇送了一记眼刀过来。 小满很自然的回避了问题,“你干嘛瞒着我买油饼?还骗我说没有味道?”刚才两人上山的时候小满便一直说有闻到其他的香味,甚至准确的说出了油饼的名字还有配料,就连油饼上边有几粒葱他都可以说的一清二楚,但无殇却一口咬定是小满饿出了幻觉。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抢了那袋包子。” “但是你可以多买一袋包子,为什么要买油饼呢?” 很显然,这件事过不去了。和饿死鬼讲吃的道理就是麻烦,无殇已经为此苦恼了近百年。 *** 苏青听罢无殇的话,一口叼着香油饼,一手拎着酒壶到了屋子外面。 此时并未入秋,空气里却徒然添上了冷意。苏青很讨厌冷,特别是冬日里的飘雪,白茫茫的雪花覆盖天地,总让他感觉到孤独。 苏青多走了几步路,直到身后没了屋子的影子,他才停下脚步找了一处可以看星星的地方坐了下来。 遗憾的是,恶鬼山上并没有星星。 这里是用一种怪异的结界圈划出来的地方,就像草原上的雄狮,自私的占有了广阔世界的一小块天地,霸道的不让天上有星星,有月亮。 “迟年?你在哪?可以出来谈谈吗?”苏青将最后一口香饼吃干抹净,有些不确定的朝着空气喊话。 堂堂一个恶鬼老大,能给他面子出来吗? 苏青欲起身离开,未曾想一转头,单枪匹马地撞上了那一双仿佛用深渊淬炼成的眼睛。 “你真的来了?”苏青害怕的缩回了脖子,将酒壶放在掌心里裹着。 恶鬼的身形十分高大,如果恶鬼也有影子的话,苏青怕是连呼吸的空间都失去了。 但这个恶鬼就像个哑巴和胆小鬼,非要等他主动说话。 苏青不是个不懂危险的人,在迟年这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颤栗。 但有些事情即使知道是飞蛾扑火般的结局也要非试不可。因为和那个人有关。不知道为什么,苏青每每想起梦中那个人模糊的身影,掌心就多了点温暖,似乎有新生的芽从他的血肉里钻出。 “我的药瓶,我必须拿回来,这对我来说事关重大,我……”话音未完,但苏青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了。 只见恶鬼老大忽的蹲下身,掌心有小团的黑雾涌出,下一秒,一个晶莹剔透的药瓶出现在了那宽大的手掌心上。 “你要把它还给我?”苏青睁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恶鬼眉梢微微一动,心道:是啊,反正你出不去。 要是把它还给你能让你开心的话,那就还给你吧。 苏青用指尖去戳了戳药瓶的瓶身,药瓶因为这小小的力道在恶鬼的手掌心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静静地停着。 苏青有些不安的抬头看着迟年的脸,锋利的下颚线投射的阴影落在他苍白发灰的脖颈上,那是恶鬼身影唯一的影子。苏青很高兴,双手捞起了这个对他来说比生命还要宝贵的药瓶,属于人的温热如同地震一般迅速扫过恶鬼冰冷的皮肤。 他的眼底露出了让人察觉不到的温柔,无数个日夜里,他渴望这样的一点点渴望了无数次。 “谢谢你,它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然而,得到药瓶的人沉浸在有另一个人存在的喜悦之中。 这次大赛的奖励很不一样。表面上是七长老费时三年练出来的丹药,实则这是掌门压箱底的收藏了百年的宝贝,掌门拿出来的时候仍是依依不舍的模样,直到现在还能清晰浮现在苏青眼前。 这是他对未来的,为数不多的幻想。 “这一枚小小的药丹,曾经帮助过一个毫无灵性的人一步登天。那个人一开始,连筑基的标准都达不到。” “那岂不是和我一样?” 但面对苏青的提问,掌门却忽然一笑,“傻孩子,这世上没有哪两个人是一模一样的。” “我怎么才能拿到它?” “在比赛中抢到它,你就可以拥有它了。” 第7章 恶鬼山(三) ◎好鬼?◎ 青松派,上清殿内。 一名白发老者正悠哉悠哉地往莲池中浇水,莲池下跪着一名年轻男子,看样貌气质,正是青松派大师兄周无漾。 “掌门,自大赛结束后,苏青他音信全无已有两月半。弟子带人沿着药林山山上山下搜寻了好几个来回,但怎么也找不见他的身影。”越到后面,周无漾的嘴唇越是发白,“药林山下渺无人烟,只有一条涛涛大河,我怕,阿青他……” “人各有命,你怕什么?”掌门并不关心自家门派大弟子传来的‘坏消息’,他一心一意的照料着面前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掌门养的荷花,蕴了仙家之气,是极有灵性的。 掌门曾说,这池莲花通着世间的灵气,只有等到盛世来临,它们才会绽放。 整座青松山,也只有这一池莲花,才是掌门真正的宝贝。若是遇有大风,掌门定又要大发雷霆辱骂天道。而此时风平浪静。 “我此次来找掌门,是想问问,苏青的生死。” 青松派掌门最神的招数便是算命,掌门算命成就的声名远扬至整个修仙界,当朝皇帝的命便是他算的,说是明哲一生,鸿福九天。 但唯一不足的一点就是,掌门不会随便算命,而就算是算了,也不会随便乱说。 因为害怕天谴。 “生死?”掌门意味不明的睨了地上的周无漾一眼。 “小周?你入山几年了?” “啊?” “我记得是比阿青晚。”掌门自问自答间放下了浇花的水壶。 周无漾闻言一怔,“对,是这样,按理来说,苏青应该是我的师兄。”可是这个事实,在很早之前就被否认了,除了他之外更没有人记得。想到这里,周无漾的眸底跟着暗了暗。 掌门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罢了,罢了。看你如此诚心的模样,我便与你多嘴一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两个命运注定交错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支配不了对方的生死的。你懂了吗?小周?” 周无漾闻言,僵住了脊背,“掌门这话,我参不透。” 第9章 “你当然参不透,你又不是佛。” “但,既是交错,就会有交错的时候,而现在,时候还没有到。”掌门捋了捋胡子,似乎话里藏话。 周无漾的眼眸因为这句话动了动,眼底泛起希望的光泽,“按掌门的意思,苏青还活着!” “谢谢掌门!”周无漾兴奋的蹦起身,道别掌门后冲出上清殿,随即大喊:“加派人手,务必将苏青师兄找到了!” 白发老头还在殿中,听着门外的动静摇了摇头,“这孩子,不听劝。” “莲花啊,命运轮回,自有定数。” 原本不属于你的,就算再努力都是徒劳,原本就是你的,你不用提不用念,它自然而然就会挑个好日子出现在你身边。 周无漾这人,就是太别扭。 *** 苏青拿回药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里面的绝世丹药吞入腹中,然后开启艰苦修炼。 这样的重新开始他进行了不下百次。 从熟悉的感受开始,一路往下,等待灵气进入丹田。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苏青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修炼足足进行了三天三夜。 最后连饿死鬼小满都看不下去了,亲手拿了两个新鲜的果子放在苏青旁边,恋恋不舍的交代苏青一定要把果子吃完,不然他就要把苏青吃了。放完狠话便迅速跑走,像是干了什么害羞的事情。 “迟年?凡人这样会吃不消吧?万一他先把自己饿死了怎么办?”无殇对苏青这种自我消亡的修炼方式感到十分疑惑,虽然他当人的时候没有真正修过仙,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宜过度。 迟年听完这一整句,仍未产生半点反应,倒是一旁的小满听见“饿死”这两个字有些兴奋,随后眼睛发亮的看向了不远处的苏青。 “小满,山里又没有吃的了,我们下山再买点回来吧。”无殇招呼小满,硬生生地把一个难得因为其他事情而意志坚定的饿死鬼拉下了山。 唯留一只恶鬼在原地独自忧愁。凡人三天不吃不喝沉迷修炼,确实吃不消。所以尽管迟年再怎么不愿让苏青下山,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苏青成了鬼魂。 毕竟他自己清楚,当鬼的滋味并不好受。 三天过去了,灵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苏青此时正垂头丧气的胡思乱想,他盯着自己的手,纵横交错的掌纹并不能告诉他命运的走向。 少顷,身旁那两个果子中间多了一壶酒。 迟年不知何时站在了苏青身后,没有气息的恶鬼走起路来让人难以察觉。 此时的苏青虽被吓了一跳,但他早已被挫折打击得不知害怕的滋味了。 所以他也不管是谁,打开酒塞子便让那清清潺潺的酒水灌进身体里,酒水浓郁,酒香香醇,是最容易醉的,痛饮之后,喉咙被酒辣得发痒,好不容易灌进胃里的酒又被这几分痒逼了出来,苏青按着胸口,开始了昏天暗地的咳嗽,像是要把胆汁都咳出来一样。 好不容易咳完,又压着嗓子哽咽着开口,边说边咳,叫人看了难受得紧。 “我是不是很没用,七年来,我求了不知多少灵丹妙药,可我的骨头还是毫无反应,一点灵力都聚不起来。我们门派中随随便便挑一个三岁小孩,按照我这样的程度修炼,二十岁出头,都已经能单挑十头魔兽了。更何况我这种资历的。”苏青自嘲自讽的说着,随即仰头又是一灌,一灌就是一大口。 他很喜欢喝酒,因为喝完一壶,身体就会变得十分温暖。他喜欢热,所以喜欢酒。 “你应该想象不到吧,像我这样的弱鸡,竟然还是门派的大师兄。”这是苏青最不想承认的事实之一。 每当他一口一个大师兄喊周无漾的时候,表面上虽然风平浪静,心底还是会无比失落的。 整座青松山没人将他当回事儿,他们都说,他的骨头是死的。在死的骨头上,是开不出好看的花儿的。 苏青猛的吸了一口鼻子,捧起酒壶又痛快的灌了几口。 鼻尖连着脸颊两侧变得微红,醉意就这样涌了上来。 他虽然喜欢酒,却不善于饮。不用一壶,他便可以醉得不省人事。看来今日的酒并不是烈酒,要不然他也不可能说这么多话。 一身灰布衣裳的迟年坐到了苏青身旁,深邃幽然的眸光一动不动地落在苏青身上,他想抱抱他,但无奈自己的身体像一块冰,根本无法让人亲近,于是迟年放弃了拥抱苏青的想法,然后用认真的嗓音对苏青说:“你不会如此。” “不会什么?”苏青醉酒后,反应力下降了许多。 迟年少见的蹙起了眉,语句缓沉而出,“你不会一事无成,也不是弱鸡。”他靠的近,话音近乎是喷在苏青耳边。 唯一可惜的是,恶鬼不会呼吸。 “那我是什么?神丹妙药都帮不了的骨头,无法修炼,就算不是弱鸡,那也叫废材,三天过去了,七年过去了,我就是一事无成。我也不想承认,可这是事实啊。”苏青的语气很平淡,但这种话说出口时不应该配上这种平淡。 恶鬼的脑子懵了一瞬,他从来不说没有依据的话,但现下,他确实没有任何依据。 就像是习惯一样,他下意识地想要给他安慰,想要抱住他,然后亲吻。 他骤然间痛苦的扶额,一瞬间的闪动让他痛苦万分。他的灵魂在撕扯,黑雾不自觉地流出,不受控制的,如蛇盘踞在他们脚边。 “谢谢你的安慰,但我不会因为你这样,就承认你是一只好鬼。” “好鬼?” 这话并未得到回应。 此时的苏青已经满身酒气,意识不清了。在第一口酒水下肚的时候,他就已经醉了七八分。 他昏昏沉沉,话音也是。 “我有个很厉害的师尊,他引我入道,可我却一直不争气的停在修仙的门槛外,哪怕他走了,我还是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一座大山,身体笨重的压在地上,眼睛却总望着千里之外的高空。有时候,大山也会羡慕天上自由的鸟儿。 苏青的脸颊因为酒水而泛红起来,从粉色到苹果红,直到记忆回到某个节点,他的眼泪才从眼眶戛然涌出,如同掉了线的珍珠,“可是我忘记他了,忘记他对我说过的话,忘记他的模样,师尊在我这里,就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我这么努力,就是为了让他看见。” “像他这种人,肯定不会死,定是成了仙。” “我总觉得他还在,就是不见我。所以我要努力修炼,努力变成像师尊那般厉害的人物,等我成了仙,就可以再见到师尊了。”苏青说到这儿,唇角轻轻一弯,终于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但幸福转瞬即逝,“可是……我很没用……我没有……” 苏青摇着头,跌坐在地。 在看见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时,迟年不由错愣了一下。这是迟年第一次见苏青为了别人哭,小小瘦瘦的人缩成一团,肩头不停的颤抖。 苏青的眼泪是因为他的师尊留下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不应该吃醋,对吧?迟年问自己。 “你说,他会怪我吗?”苏青终于忍不住询问,他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迟年。 泪水打湿长长的睫毛,模糊了视线,只有这样看着迟年的时候,苏青才不会看见那如深渊般的眸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有一瞬间,苏青觉得面前这人的肩膀是可以让他短暂的靠一下,让他奢求一点温暖的。 于是,苏青真的靠了上去,他用额头抵住迟年的胸膛,冰冷刺骨的滋味似洪水浪涛般朝他袭卷而来。苏青的泪水为此停了一下,彻骨的严寒让他觉得恐惧,就在他想要离开的下一秒,恶鬼温柔的抱住了他。 如果恶鬼拥有体温,这样的拥抱再好不过。 但是,好冷。 寒冷让苏青猛然清醒过来,他挣脱开恶鬼的拥抱,手足无措的直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迟年呆愣在原地,像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一切都不如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他得到了,但其实什么都没有。严重点说,这会不会算是一次欺骗? 冰冷让身上残留的温暖迅速消失,迟年一个人定在原地,思绪不动,就像是刻意降低的存在。 一个堕入深渊的恶鬼,有什么资格祈求温暖? 【作者有话说】 小阿青一哭,娘亲我的心就疼,好疼好疼呜呜呜 第8章 恶鬼山(四) ◎这回必须逃跑!好吧,又被抓回来了◎ 苏青从未放弃过修炼,在他看来,绝世丹药塑骨丹只是暂时没有发挥作用,再努力几天吧。 又是一个月,苏青的身体始终没有动静。 难道就连塑骨丹对他也无用吗? 一个月以来,正如过去七年的每一日,他不停地质问自己,当真无望了吗?而后又不停地安抚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塑骨丹是神药,它曾帮助一个根骨不佳的凡人修炼成仙,一定是这样的!他只是还不够努力!万一,明日就塑骨就完成了呢? 第10章 苏青一遍遍警醒自己,在精神将要萎靡之际,他忽然觉察到心底产生了一丝抗议的情绪,苏青惊诧的发现……他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痛苦着…… 七年来,无数办法都尝试过了,从未成功过。无数次,他甚至想要消耗生命来推进修为的增长,可结果只会适而其反,他的骨头已经烂透了! 他不能再继续修炼了!他需要静下来,给他的身体一段时间,一段时间过后,塑骨丹会在体内生效,届时带给他的,将是一具完美的、可以修炼的骨头。 以上道理,是苏青在一次次静谧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时候幡然醒悟的,屋檐上,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泄下来,苏青强烈的意识到,哪怕他一辈子都成不了大事,无法完成师尊的期待,他也不应该在这恶鬼山上耗一辈子啊!如果真的认命了、不逃了,或许师尊真的会怪他无用。 想到这里,苏青在心底重重地“对”了一声,他决了心要逃跑。 但他身处恶鬼山。恶鬼山可不是其他一些普普通通的小山头,上一回苏青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偌大的恶鬼山,根本不会轻易允许凡人进出。 传说里,恶鬼山是神创造的。可神怎会允许邪恶的存在? 苏青不断地想,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要不然再试一次…… 随着这个念头的产生,逃跑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迅速膨胀,也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 是夜,恶鬼山的夜晚蝉鸣声悠长,却也空荡,兴许是从几百几千里外传来的,兴许这些声音来自蝉的灵魂,才会那样透彻的响。 夏天凉爽的夜风轻轻略过枝叶,头顶上空,乌云罕见的消失,独留一轮清亮的明月。 苏青静悄悄地出了门,一开始他不敢跑,不敢喘气,直到身后不见了那在黑夜里发出隐约亮光的小屋子,苏青才缓过来松了口长气。 就在方才,恶鬼迟年还睡在他的枕边,没有半点气息。 他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睡着,只是苏青小心翼翼地离开的时候,迟年闭上的眼皮没有打开,苏青甚至还伸手轻轻戳了一下迟年的脸,很用力,但他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原来恶鬼也要睡觉么? 竟如此,为何之前眼睛半点也不眨的守了他一夜又一夜呢? 苏青不解,而且他也没心思去解了。 他现在满心的欢喜都源于离开了那只凶狠的恶鬼。他可以回家了,回到青松山上,继续努力修炼,直至天荒地老。他还是极度向往这种生活,因为曾有一个人给予了他。 人人都说山中岁月更迭极慢,隐居者不分白天与夜晚,他们常在安逸中迷失了时间。今日在苏青的身上也延伸出了这种独特的感觉,他沿着一条下山的道路走了很久,期间抬头,一种怪异感始终笼罩在心间。 天空似乎一成不变,像路边沉默的石头一样盯着自己的行走。 苏青的脸色因为快跑而逐渐变得苍白,气息也渐渐开始不稳。悄然间,他的内心涌现出了害怕。 这种害怕来的毫无由头,但苏青还是很自然的想起了方才熟睡的恶鬼,还有那日始终走不出的山路。苏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恶鬼山就像一个不断伸长且没有尽头的地方。他一个人在其间跑了许久,眼睁睁的看着天从暗变成了亮,直到他耗尽气力缓慢的拖着身体往前踉跄行走时,他已经不得不注意起周边的变化了。 周边的变化就是没有变化,苏青心中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他的瞳孔因为震惊诧异而极速聚焦,双腿也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力牵着他的身体跪倒在地。 现在他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凡人不可能逃出恶鬼山。 况且先前因为醉心修炼,他太久没有进食了。就算是被迟年哄回去吃了一顿,他的身体也承受不了长时间的损耗。 于是,苏青的意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模糊,就连脚步也变得虚浮起来。 他从来不知道这座山这样大,他耗尽力气,到头来连一点点边界都未曾触碰。 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以至于他终于发觉,这一切不过是那个恶鬼为了把玩弄他而设下的陷阱。 苏青扶着旁边的一棵树站起,还未休息片刻,便依旧执迷不悟的往前迈出步子,但他那脆弱的身子板哪里撑得住?遂而,脚还未落地,身子便骤然向前倒去,这一下,势必会造成一个脸着地的局面。 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而结实的怀抱。 这个恶鬼真是阴魂不散!苏青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声。 “你赢了。” 这恶鬼山,他是一辈子也逃不出了。 苏青虚弱的在迟年耳边留下了这一句不通语境的话语,便撒手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眼前之景又是那万恶的小木屋了。 苏青痛苦的扶住额头,嘴边下意识的低声喊了句,“好饿。” 看来成为饿死鬼真的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 饿到意识模糊且睁不开眼睛的苏青,忽的闻见一股烤肉的香气,如大漠甘泉,洗礼冲击着自己的四肢百骸,苏青为此不由吞咽下口水,逼迫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苏青放下遮挡住视线的手,一张熟悉也令人见了心生憎恶的脸就这样安然的出现在他面前。 这张脸旁边就是苏青做梦都在闻见的香喷喷的烤肉。 想来是因为,方才苏青正在昏睡时,这只恶鬼便在旁边烤肉。肉烤好了,苏青自然就被馋醒了。 见苏青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上的烤肉,迟年便将香肉靠近了苏青的唇,单看仗势像是要亲自喂他吃饭一样。 “饿了吗?快起来吃饭吧。”迟年说话很轻,但还是惊动了手里的烤肉,一滴香油恰好滴进了苏青的唇缝之中,又烫又香。 此时此刻,已由不得苏青做出什么举动了,“嗯。” 他真的好饿。 迟年搀扶着眼神失焦的苏青坐到了火堆前,噼里叭啦的火花不断在眼前闪烁,暖色的火光将苏青的面颊嵌出了一个棱角分明的阴影。 苏青仿若无意识的,拿起香味四溢的肉就开始啃。 太香了!真的太香了! 苏青近乎抱负性的将肉食塞进肚子,其中吃的太急不小心噎了几次,迟年便贴心的将水递给苏青,然后用宽大的手掌顺了顺苏青那单薄的背。 杂乱的发丝挡住了恶鬼眸中的幻想与欲望。 眼前狼吞虎咽之人并未分他半分眸光,要不然见了他的眸子,又要逃走。 “苏青。”迟年的嗓音在喉间滚动了一下,他意图以最凶狠的面目恐吓眼前之人,但他的眉目却永远柔和相待。 世上每只恶鬼的诞生,皆是因为恶鬼生前执念深重。若没有执念,恶鬼则无法存在于天地。 而机缘巧合,迟年有缘遇见了自己的执念,心中欣喜自是无法言语,可面对苏青的远离与恐惧,迟年竟然无法搬出先前积累的那些法子强求。 在清楚的了解到这些之后,恶鬼迟年便知道了苏青作为执念对自己的意义非凡。 不同于饿死鬼小满对美味食物的渴望,不同于无殇对亲近之人背叛的仇恨。 但苏青对他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恶鬼应忆得生前诸事,可迟年却不。他忘却了自己的前尘,只捧得一颗心藏于恶鬼山,偏执的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执念。 话哽在了喉间,迟年抬起眸,用疑惑的目光盯着面前这人。 “阿青。”换个称呼,也许关系就会更加亲昵些。 果不其然,一直将迟年忽略的苏青终于舍得往他的方向瞧上一眼。 他不由一愣,这些天培养的亲近确确实实的存在,但苏青却有些恼了。 “别这样叫我。”苏青厌恶他的所做所为,厌恶他的存在,他不想与一只恶鬼亲近,所以苏青拒绝迟年用这个称呼。 记忆中,那个人也会这么叫他。 “阿青。”恶鬼因为他的拒绝,僵硬的心脏奇迹般的有了疼痛的感觉。 迟年缓慢的抱住了因为抗拒脸色逐渐变得煞白的苏青,语音冷漠,却又像藏着无尽的悲伤,“别再妄想逃走了,好好当我的食物。” “这里是恶鬼山,几百年前,神仙在此地下了禁制,凡人有进无出。” “你逃不出的。” 这番没有温度的话彻底断了苏青心底仅存的一丝不切实际的猜测,接连而来的,是从骨头里溢生的恐惧。 好冷! 苏青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又是这样。迟年的眉头跟着一皱。 “别怕我,好吗?”语气中带着可怜和讨好。 “……” 分明前一秒还在恐吓他,这一秒就委屈上了? 这只鬼怎么回事? 苏青:“我想回家。” “我的家在青松山,不在恶鬼山。” 迟年蹙紧眉头,“恶鬼山有什么不好?” 第11章 “有你在,就是不好。” 对方终于不说话了,苏青挪过身体,留给迟年一个无情的背影。 没一会儿,迟年僵硬的站起身,用来烤肉的火在一瞬间熄了又亮。 迟年离开了,但是他留下了一堆佳肴。 屋子彻底变得冷清,苏青一个人待了半天,报复性地将桌上的食物全部塞进嘴里。 苏青实在是想不通,刚才迟年那个样子,是生气了吗? 恶鬼,也会生气吗? 想到此处,苏青抹掉嘴边的香油,起身出了门。 木屋外树影幢幢,寂静的夜色中有微风涌动,空无一人一物的场景中,哪里还有恶鬼的身影? 苏青气的跺脚,“是鬼又怎样?有种别玩失踪啊!” 山里静的可怕,苏青吃噎,只好闷声咽下这口恶气,谁知一转身,便看见了一个漆黑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苏青一惊,浑身一抖。 果然,时刻与一只鬼呆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没有玩失踪,我一直都在。” 苏青:“……” 怎么他先计较起来了? “我刚想了想,我可以与你商量一件事吗?”苏青静了静,将所有不理智藏了起来,他的语气又变得客套,好似拒人于千里之外般。 迟年不喜欢苏青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但他哪里有资格要求苏青?所以只要苏青愿意,哪怕只是一两个字,迟年就已经知足常乐了。 男人的肩膀似乎松了松,长发遮住他的眼睛,苏青看见迟年很用力的点了头。 这个动作的意思应该表示为愿意倾听。 反正苏青是这么理解的。 【作者有话说】 收藏能不能再多一点点~ 第9章 恶鬼山(五) ◎原来恶鬼也有八卦◎ “以后可不可以不要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其实苏青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闻言,迟年难为的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所以这是,没有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难道你作为一只鬼很喜欢吓人?还是觉得突然出现在别人背后显得神秘感十足?所以你很喜欢这么欺负人?!”苏青并不觉得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反倒是迟年,身为一只恶鬼如此没有气量。 只不过是一个很微小的要求而已。苏青皱起眉头,眼眸里逐渐堆积起怒气。 “不是这样。我没有欺负你。”迟年似乎被苏青的眸光刺中了,他慌忙的挥手解释道:“我不答应是因为,恶鬼只能从人们看不见的地方现身,人的眼睛,会阻挡出现的通道。” “我并不是故意不答应的。” 苏青心中咂舌,难以置信到不知说些什么。 要是这样,迟年不答应确实情有可原。 “真的不是故意的!” 苏青看着迟年这般慌乱的模样,心中觉得新奇,便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苏青的眉眼本就柔和,这一笑,像是平静的水因为风而显现的波纹,镀着一层光,撞进了恶鬼心中的山海。 苏青很久没这样笑过了,也许是因为青松山上人人将他当成一个笑话,一个透明的人,没有人会特意让他开心。而他,在那种环境下,自然也开心不起来。 恶鬼也随之露出笨拙的笑。这么多天,他很少见对方朝他展开笑颜,而他,亦是。 苏青不觉开始打量起迟年面容,由于乱发遮挡,苏青从未记清迟年的面容,但他知道,乱发之下的,是眉深目俊,潇洒迷人。 “迟年,若是和你一起,我可以下山吗?”苏青收回了心中的窥探之意,转而对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下手,他眸中清澈,如莹莹灯火,“在山上,真的很无聊啊。”他垂下眼睫,委屈巴巴的模样叫人心生怜悯。 没有人,或者鬼舍得伤害他。 苏青是世上最纯净的白雪,是被人捧在手心里捏出的可爱雪人。 迟年的心快化成一团了,可苏青却因为头发的遮挡无法注意,甚至还要猜测恶鬼的心意虚假。 苏青沉着脸想。恶鬼山的禁制只说不让凡人来去自如,并没有说不让恶鬼带着凡人来去自如。 但对这个问题,恶鬼显然没有回过神来,一字一顿地,像哑巴说话,“和我,下山?” 一番纠缠,最后迟年答应了苏青的请求。 第二日,风朗气清。 苏青终于闲下来在山上找了个地方晒太阳。 旁边是饿死鬼小满。 在恶鬼山上,除了迟年,能够死皮赖脸的赖在他身边的只有这只小孩心性的鬼怪了。 毕竟像无殇那种成熟的鬼,很难有人或者是鬼愿意呆在他身边。小满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苏青这太阳晒得很随意,表面上来说是晒太阳,实际上却是找一个阴凉的地方睡大觉。 许是苏青太无聊了,小满又耐不住寂寞,更无法闭上眼睛像凡人一样享受太阳,再加上肚子早已饿得响叮当,于是小满的一张小嘴像开了闸一样,扒拉扒拉讲个不停。 “你们凡人躺着晒太阳可以不饿肚子吗?” “嗯。应该可以。”毕竟人间有‘睡饱了’的说法。 小满反驳,“可我陪你晒了这么久的太阳肚子反而更饿了!” “这是因为你是饿死鬼啊,凡间的那一套对鬼,特别是像你这样的饿死鬼是完全不起作用的。”苏青对恶鬼的诸多事宜显然已经逐渐熟练,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重新归来了。 “所以,无论你怎么晒,都会饿肚子。” 而饿死鬼不晒也会饿肚子。 但人间也说,鬼怕阳光,那为什么像小满这种最高级别的恶鬼能够在阳光下随意行走呢? 苏青很快便想通了,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恶鬼是最高级别的鬼,和其他小鬼当然不同。 首先第一点,恶鬼远比其他小鬼强大。 “苏青苏青,为什么你一天都不用吃什么也不会饿死?” “那是因为你吃的太多了,我没办法跟食量惊人的小满大人相比。” 被小满这么打扰,苏青也不嫌烦闷。 毕竟他自己也很无聊。 “小满大人?”苏青不知什么时候解锁了这个新称呼,而且朗朗上口。 “怎么啦怎么啦?”关键是当事人小满一点都不介意,甚至还多了点满意。 “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你们恶鬼的事情?” “你很好奇?”小满鼓着腮帮子,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没有没有,我哪里敢好奇啊!”苏青连连否认。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小满大人的架子摆出来了。 苏青实在想不到,这些恶鬼真的是一个比一个精明。 最终,苏青答应了帮小满找无殇下山买三个肉包子的要求。 “小满大人,三个肉包子够了吗?” “你难道还有办法要更多?!” “……” 最终,三个肉包子的要求变成了五个肉包子。 小满大人开心坏了,他决定要对自己的新知己苏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恶鬼山上的事情,有时候真的不能依靠一双眼睛判定。 小满告诉苏青,他不知道恶鬼山是什么时候存在的,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成为恶鬼。 他很懵懂,因为他死时仅仅七岁。 一个记事不到四五年,还未经历过成长磨练的年纪。 分不清是一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前,只记得自己死的那年,国家闹了很大的饥荒,而饥荒里又交杂着未知的疫病。近乎是一夜之间,娘亲便告诉他,他们要开始逃难了,不知道会去哪里,不知道何时才能吃上一口热饭,更不知道老天爷何时要来收走他们的生命。 小满十分清楚的记得,结伴逃难的人,总是一半一半的死去。 小满生前是一个小胖子,家境不算贫寒,父母为商贾,靠着一手撑起的生意给了他最好的生活。他很贪吃,每次被家仆带去逛街,肚子总是被塞满了食物才心满意足的回家找娘亲睡觉。 他本该可以一生幸福,但就是那次大逃难,一身的肥肉被饿折磨得变成了脱骨的模样,他成了乞讨的乞丐,可在那样的世道,除了官宦和富豪,还有哪些人能够苟延馋喘下去呢? 随着饥荒一起蔓延的疫病抢走了一大半的生命。小满的父母被疫病折磨死去,身边想要割他肉的陌生人也被疫病带了去,可他呢?他没有被疫病感染,反而幸运的存活下来,只是世道沧桑艰难,难民在这样世道中根本没有容身之处,他只能跟着一波一波的人一起不停地逃、不停地逃。 他们最终逃到了一片沙漠中,那样贫瘠的地方原本便缺衣少食,同行中的许多人都经受不住折磨,要么是热死,要么是饿死。不曾想,像小满这样的瘦弱孩童,竟苟活到了最后。 想想或许是上天不忍。 漫漫黄沙中,只有一个瘦小的身影不惧风沙的往前。 第12章 似乎只要再往前走一点,自己就能得到一张烙饼,一点清水。 行路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让人迷失路途,让人分辨不出昼夜更迭。 好在上天垂怜,在无尽沙漠中苦行许久的孩童终于一头跌进了一片青翠的绿林里,再回首望去,身后的沙漠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我这是,逃出来了吗? 欣喜的感觉迅速占满了孩童的整个身体,这让他充满力量。 饿得脱骨的孩童顽强的爬起身来,往山上蹒跚爬去。他早已狼狈不堪,但他只是一个孩童,他什么都不在意了。 这里有绿荫,比沙漠凉快许多。 运气好的话,也许会碰上一颗长满果子的大树。 好饿,他真的好饿。 孩童并没有幸运的遇见长满果子的大树,他遇见了一个人,或者说,他遇见了一只鬼。 他说他叫无殇,是一只恶鬼。 他问孩童的名字,并告诉孩童,你也是一只恶鬼。一只和他一样的恶鬼。 “我死了吗?”小满有些不敢相信,原来他死了。他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只是为了来这里找阎王爷? “你死了。不然不会出现在这儿。”对方冷静的和他解释。 他还搬出了许多理由,比如他们的脚下没有影子。 “那我的爹娘呢?他们在哪?” “轮回里吧,反正不在这儿。” “轮回是哪?” “我也不知道。” 小满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走上恶鬼山时,无殇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我的名字?”那时小满支支吾吾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无事,忘了也罢,今日是小满,不如便叫你小满吧。”无炀笑道,嘴角旁是两个浅浅的酒窝。 小满答应了,随即塌下去的小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可是我死了,为什么仍然觉得好饿呢?”小满的嗓音很清灵,但中气不足,显然是饿坏了的结果。 小满静了一会儿,眸光落在面前瘦得脱相的小鬼身上,“可能,‘饿’就是你的执念吧。” 后来经过无殇的引导,小满才逐渐接受了恶鬼这个特殊的身份。 “其实当恶鬼很痛苦的,因为我无论吃了多少,都会觉得很饿很饿,根本吃不饱。” 苏青盯着小满瘦脱的皮相,心中意难平。 小满也说,他已经在恶鬼山生活了一两百年,当初七岁的孩童,现如今,总该是领会了时间的绝技,内心变得成熟稳重了。 “无殇他是第一个在恶鬼山上住下的恶鬼,他比我早来了好多年。” 岁月不饶人,哪怕是生命漫长的恶鬼也开始怀念旧事了。 下一瞬,小满用一脸被欺负了的模样朝苏青哭诉道:“这里就三个恶鬼,可只有我的家底是清清白白的!” 小满生气的扒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布料,那身衣料应是由上好的绸缎做成,明亮的鹅黄色泽包裹着小满小小的身体,将小满这一饿死鬼衬托得像个有生命色泽的活人。这一身打扮,可比迟年那些玄色布衣显得高贵。苏青不禁在心里对比起来。 “为什么只有你清白?”苏青好奇问道:“无殇和迟年呢?” “无殇不愿与我们细说,他只说过是因为一个极其信任的人亲手杀了他,他说他当一日恶鬼,就定要那人不得安生。” 苏青听着,心中顿时觉得如芒刺背。 【作者有话说】 鬼鬼们都惨惨的 第10章 恶鬼山(六) ◎被鬼上身了怎么办啊◎ “那这个人还活着吗?” 被恶鬼盯上的人铁定跑不掉,可这人却也是罪有应得,无殇到底是付诸了多少信任,才会落得就算做鬼也要记恨的结局。 小满摇了摇头,眸中低沉的情绪不断郁结,“要是这人还活着,无殇就不至于当恶鬼了。” “为什么这么说?”苏青有些搞不懂其中关系。 小满抬头看了苏青一眼,孩童清澈的眸光里尽是无奈与痛楚,“因为那个人就是无殇的执念啊,恶鬼都有执念的。那个人应该早就死了,可能去了来世,也可能因为没来得及入轮回而消散于世间,无殇找不到这个人,他会因此永世不得超生。” 执念不解,则恶鬼永存。 这就是神创造恶鬼时降于恶鬼的惩罚。 何其不公,何其不幸。 “那要是,恶鬼解了执念呢?” “我们就会消散,不受人世而羁绊。” 苏青神色凝重的沉默下来,他的脑子乱作一团,却不合时宜的浮现出迟年那一张模糊的面容。 就在这时,他听到旁边有人喊了他心中所想之人的名字。 “苏青哥哥,你还想知道迟年老大的吗?” “想。” “嗯,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嗯。” 苏青屏声敛气,脸憋得红了一圈。 “老大他……” “小满。”没等小满继续说下去,无殇便悄无声息的从一人一鬼身后冒出来,提起小满的衣领便原地消失了。 苏青当场愣住,他死也想不到,浪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关于迟年的消息愣是一丁点都没套出来! 另一边,小满被无殇提着领子放到地上,嘴里叽叽喳喳的说:“无殇,我和苏青哥哥的天还没有聊完,你怎么就把我带走了?” “你和他什么时候这么亲切了?”无炀下意识地反问。 “啊?” “啊什么啊,以后不准向苏青透露关于迟年的事情。” “这是为何?苏青哥哥他不是老大的……”话音未完,就被另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打断。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不能。”无殇竖起眉,嗓音也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小满自知理亏,所以只能夹起尾巴做鬼,“好的,我知道了。你是最清楚明白的规矩的鬼,自然有道理。” 小满话中的‘规矩’自然指恶鬼山的规矩。无殇是三只鬼中资历最深的,他第一个踏进了封存多年的恶鬼山,那自然是第一个聆听规则的鬼。 小满和迟年对于恶鬼山甚至是对恶鬼的了解,大半都来源于无殇这个恶鬼前辈。 小满被这么一吼,心中只觉委屈,于是整只鬼像蔫了一样,周身的光泽变得低沉了下来。 要是他还活着,说不定会哭。 无殇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毕竟闯祸的人是自己,“小满,别伤心了,我带你下山去买包子。”这个方法之于小满,真是百试不厌。 小满一听有肉包子,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兴奋的冲上去抱住无殇,无殇以为这只小恶鬼又要和往常一样喊“无殇哥哥最好了”之类的话,心下一喜,得意十分的扬起了嘴角。 可小满却说了句与无殇丝毫没有干系的话,“那我们也给苏青哥哥带几个肉包子吧!” “……” 无殇原本扬起的笑意迅速消失,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不想招待客人。 尽管恶鬼山从未有过客人。 另一边,苏青还在期待小满是个讲义气的兄弟,为了他折返回来讲完关于迟年的故事。 但苏青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小满,最后连晒太阳的闲散心情也没有了,才站起身,准备回去。 哪知,意外来得措不及防。 “大~人?”一声幽怨的嗓音从身后传出,苏青吓得浑身一抖。 半晌,苏青僵直的转头想着一探究竟,却不料对上了一只眼球突出,眼周黑紫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皮肉如枯草断茎一般脱落,半挂在血迹斑斑的衣服上,一副脱骨惨状。 “大……人……”来者嘴里不断喃喃,下一秒他竟然伸出血肉模糊的双手朝苏青扑了过来。 “啊啊啊!”苏青面目全非的惨叫,全力后退地想要避开,却在退步的瞬间被那人绊住了脚跟。 两人皮肉互相触及的刹那,那人竟似透明一样穿过了苏青的身体,却又在即将分离的时刻如被磁石吸引一般融进了苏青的体内。 *** 今天是恶鬼山上极为不凡的一天。 早在苏青和小满跑到外面晒太阳时,恶鬼迟年便悄悄地在木屋里准备起今日的晚饭。 迟年特意下山采买了一筐子菜,有青菜,有萝卜,有猪肉,他将它们全部摆开,筋骨分明的手撸起袖子,抄起锅铲,然后用法力点开了火,一道又一道香喷喷的菜就这样从一只恶鬼的手中诞生。 苏青没来以前,恶鬼山是没有炊烟的。 而另外两只恶鬼,一只太小,一只太娇贵,他们是压根不会做饭的。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以为迟年也不会。 现下迟年突然的露了这么一手,把两个一直以来下山讨生活的鬼惊掉了下巴。 “迟大哥?你是什么时候会做饭的?”小满望着那一桌子丰盛的菜肴,眼珠子直勾勾的像是黏在上面一样。 第13章 “我还活着的时候。”迟年面无表情的答。 “你恢复记忆了?” 迟年罕见地对两鬼皱了皱眉。 一旁的无殇替迟年做出了解释,“笨蛋,做饭是刻在身体肌肉里的动作,记忆这些存放在脑海里的东西,与它是无关的。” 小满一知半解地听着,旁边迟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老大,我们是不是要等到苏青哥哥回来才能吃饭?” 天色渐晚,门外依旧不见人的影子。 三只鬼老老实实的坐着,等待苏青的回来。 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去,菜凉了大半,但苏青还是没有回来,迟年担心的起身往门外走去,衣袖里的拳头不安的攥了攥紧,脚步还是选择了在门口停下。 小满见迟年离开了饭桌,两眼立马放光,爬上去想要跟桌上的菜同归于尽。 无殇此时也管不了这么多,只是来到迟年身前,提声问了句,“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用你的力量把整个恶鬼山翻个遍,你一定能找到他。毕竟他逃不出恶鬼山。 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迟年已经回答并且实现过一次。无殇觉得迟年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过了一会儿,迟年嘴边出现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很奇怪。” 无殇:“?” 无殇:“哪里奇怪?” 在无殇尚未来得及感知的地方,恶鬼山上正发生着一些轻微的异动。 “他回来了。”紧接着,迟年又吐出了这么一句。 不必多想,无殇便知道迟年口中的这个“他”必定是指苏青的。 但,苏青回来了为什么奇怪?不应该高兴吗? 很快,无殇便知道了答案。 他们的正前方,有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的朝着他们走了过来,就像是久坐不起的病人,那人影步子虚浮,走起路来头和脚各奔东西,像喝醉了酒之后才会造成的身体不听使唤。这人影不是苏青又会是谁呢?毕竟恶鬼山上再没有第二个活人了。 正前方摇摇晃晃的苏青过了很久才注意到他们两个,于是虚浮的步子里突然增添了几丝兴奋,也许是迟年看错了,刚刚那个瞬间,迟年竟然看见苏青在笑。 他在对他笑? 迟年像个木讷的木偶,因为一个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尚未做出什么反应,就见苏青踉踉跄跄的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纤细的腰杆,然后身体顺滑地一路往下,结实的抱住了迟年的大腿。 只听苏青边哭边喊,“大人!大人啊!救命啊,救命啊啊啊!” 迟年僵硬的身体忽的燃起愤怒,只见他骤然攥紧拳头,一张冷厉的脸黑得不能再黑。 下一瞬,黑气从周身爆出,直直窜进了苏青的心口,随着一声闷哼,一个狼狈的鬼魂从苏青的体内被黑气拖拽而出,滚落在地。 迟年则迅速蹲下,用胸膛接住了虚脱却仍然死死抱住他的大腿的苏青,但见苏青两眼后翻,一副疼得快要晕过去的模样,迟年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力气用过了,于是心中又迅速升起懊悔之意。 “阿青!阿青!”迟年神色担忧地喊了两声苏青的名字,苏青像要即将昏死过去般往后倒着头。下一瞬,迟年便用力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回了木屋内。 吃饭吃到一半看着脸色青白的苏青被迟年抱回来,小满鬼生第一次被饭噎住了喉咙。 “苏青哥哥这是怎么了?”不明所以的小满将眸光投向了比自己脸还白的苏青,然后眸光一转,看见了又是怒气填胸又是害怕不已的迟年。迟年的手正按在苏青胸口上,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苏青的身体。 “阿青,快醒醒,快醒醒。” “我其实没有吃多少。”小满弱弱的解释了一句,然后抓起一只鸡腿跑到外面。他要投靠无殇!老大真的太可怕了! 苏青现在整个人都不是很好,他眼皮紧闭,却下意识地搂紧迟年,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心里有意识无意识地崩溃: 我去!这可是被鬼上身啊! 差点就死了呀! 【作者有话说】 想要收藏,想要评论,想要营养液,我怎么什么都想要,睡一觉吧,梦里啥都有 第11章 恶鬼山(七) ◎恶鬼好可怕……但是他会保护人◎ 未曾想,苏青的修炼之路尚且未来得及入门,就差点死了! 越想越是后怕,苏青的身体像是变成了一条虫子,用尽力气往迟年身上钻,他们彼此的身体将对方契合得严丝合缝,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在对方身上汲取到温暖与安慰。 直到屋子里的火堆发出了刺耳的一声响,苏青才骤然挣脱了噩梦,重新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光亮。 他像只受伤的小猫,不断的乞求主人能够舔舐他凌乱不堪的毛发。 苏青害怕的瑟缩进迟年的怀里,这次的幅度显然因为意识的清醒而轻了一些。 “我会死吗?迟年。”苏青的脸色苍白,嘴唇更是干瘪得如干裂的土地。 听到苏青的声音,尽管很弱,但迟年还是松下了一颗高悬的心,“这只鬼修为很低,刚死,伤不了人。” 苏青慌乱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问,“被鬼上身,严重吗?”他的嗓音忍不住抖了抖。 被鬼上身之后,他是完全失去意识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能感觉到,他的灵魂正在被另一个灵魂排挤。 真可笑,他的灵魂在自己的身体里被别人的灵魂排挤。 迟年心里咯噔一下,“现在没事了。阿青,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苏青将脸埋得更深了,周围静了许多,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竟然觉得恶鬼的体温比平常温暖许多。 “我被鬼上身之后,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抱我大腿,这算吗?” 闻言,苏青罕见的笑了笑。 真可怕,苏青这个死板的凡人也会有抱一只恶鬼大腿的一天。 *** 屋外。 刚/上/了苏青的身的鬼魂似乎还不知道刚刚自己鬼上了别人的身的事情,他第一次做鬼,有点缺少经验。 鬼魂心里纳闷了,他千里迢迢的来到恶鬼山请求恶鬼大人的帮助,但是见到恶鬼大人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被打了一记在心口上,只差一点,他的三魂七魄就被打散,然后彻底魂归九霄了。 现在,鬼魂正大脑发懵的与无殇和小满两只恶鬼大眼瞪小眼,由于鬼等级分明而自动生成的压迫感,这只鬼魂到现在心里还直打颤。 人成为鬼后,大多都维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面容,除了恶鬼和被亲人朋友甚至是陌生人整理过生前遗容的鬼能够获得较好的面容之外,剩下的那些含冤或者因为意外而死,无亲无朋,死状惨烈的人,便只能以生前的狼狈模样度过漫长鬼生了。 至于面前这鬼,一副被拷打烧死的模样,全身皮肤呈半脱落的状态,黏黏腻腻的却没有血液涌出灌溉,衣衫不整,上边全是一块大一块小的洞口。看来此人生前定遭受过许多非人对待。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小满嗓音稚嫩地质问对方,他心里可是窝了一团大火。 但显然小满的质问没什么威力,面前的鬼还是一脸茫然。 “小满,这是鬼。”无殇在旁沉声提醒。 饿死鬼虽然是六七岁孩童的样貌,但脑子却十分灵光,经过无殇的提醒,小满立马了会其中深意,“难道他是来求愿的吗?” 无殇双手抱在胸前,欣慰的点了点头。 恶鬼山诞生之处,便有相应的规定。 若不是恶鬼,不可能上得了恶鬼山。能进恶鬼山的只有鬼魂,而且是有执念的鬼魂。但若该鬼魂不是因心有愿而诚心乞求,亦不可能上得了恶鬼山。 所以这鬼是来求愿的,而他刚当鬼,既不轻车也不熟路,方才苏青被鬼上身的事情,应当是偶然发生。 而至于为何鬼魂求愿要来恶鬼山? 这便牵扯到恶鬼诞生的事情。恶鬼因心中执念而存于世,执念不解,恶鬼不灭。当初仙神允许恶鬼这一种类存在的时候,便给恶鬼指定了鬼界解愿人这一特殊身份。 鬼来求愿,恶鬼必须帮其实现。 前来求愿的鬼魂终于缓过神来,他打量着面前一大一小两只恶鬼,“敢问两位大人,这里可是恶鬼山?”鬼魂半睁半合的眼皮微微一动,看着极为瘆人。 “正是。”无殇见怪不怪。 “哦,我当是走错地方了。”想到自己身上的不大正常的经历,鬼魂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若这时再仔细观察他的后脑,就会发现那里凝固着一大块血块,生前鲜血淋漓地流下时,粘住了头发和衣领。 所以鬼魂在摸到这块地方的时候身体一僵,然后错愣的放下了手。 鬼魂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是不能接受死亡的。 “请跟随我们进去,将你的诉求一一道出吧。” 第14章 苏青端坐在一边打量着这位短暂的侵占过自己身体的鬼魂,单是想想,那种怪异的感觉还是会穿透他的四肢百骸,随时随地的将他溺亡。 苏青心有余悸的将迟年的衣服紧攥在手心,怀疑有一天迟年是不是也会做出这样恐怖的事情,而后又暗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想要报仇,但自己没什么本事,自然不能像迟年一样随意拿捏一个鬼魂,所以只好坐着,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看这只鬼魂背后的凄惨故事。 鬼魂说他叫杨志,乃是一位刺客。 *** 三个月前,朝廷权臣洛阳风家惨遭灭门。 朝廷的监察司经过调查得到了一个十分模糊的结论。 洛阳风家的惨案乃是由于一个江湖刺客组织寻仇导致。 何仇?不知。 那么这个模糊不清的结论是由何方势力推究出来的呢? 这个问题,刺客杨志倒是心知肚明。 十二年前的大寒节,那个时候杨志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虽没有过上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但也过得十分艰难困苦。 小镇的街上刚填满了昨夜落下的风雪,冷风像是尖刺一样刮过行人的皮肤,直至骨髓。 小杨志却在这样的天气里来回跑了两条大街,他在向过路的行人乞讨,上次他就以同样的招数成功得到了两个热乎的大馒头。 这次他打算故技重施。 “好心人,求求给点吃的吧。”寒冷的冬天让小杨志说起话来不大利索,而迎接他的,也只有冷漠的拒绝和忽视。 渐渐地,小杨志也失去了气力。 看来今天是注定了要饿肚子。 要换作平时,杨志肯定还是一副打不倒的模样,但今时不同往日,如若今晚再下一场大雪,他那正发着高烧的妹妹杨柳,怕是要就要因此气绝身亡。 想要这里,杨志加快了返回的脚步。 奈何天不遂人愿,风雪飘得更紧了,杨志不得不选择返程。今天又没有乞讨到什么,今年的冬天竟然恶毒到将两个孩子吞入腹中,杨志心中鄙夷。鄙夷的同时也在祈愿。 在艰难的世道里,人人都想活下去。 因为心中有担忧,杨志逐渐加快了脚步。 随着两边街景的快速倒退,杨志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只知道在离开第一条街道的时候,天上落下的雪加大了力量,一种可能把小镇掩埋的力量。 杨志的心里因此越发觉得惶惶不安,他总感觉前边有什么坏事在等着他。 北方城中的雪总是下得很频繁,等到杨志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本该在墙角里蜷缩的小人不见了踪影,杨志心里一慌,三步作两步的跑过去,两手一发力,将角落里那团塌陷的薄被子一把掀开,望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场景,他的眼前开始涣散发黑,“小柳?”他的嗓音因为在外面奔跑了太久脱力而变得干涩含糊。 他才出去了一会儿,人怎么就不见了? 心中的诘问愈响愈烈,下一秒,杨志又在大雪中狂奔了起来。 冬天是个很可怕的存在,只需要一眨眼,一场雪,所有的痕迹都会消失。 而杨志,就在这一场大雪中来回跑了半个时辰。 他磨破了一双脚,丢了一个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后来,只剩灵魂的杨志还感慨,为什么在那样寒冷的冬天里他没有被冻死,后来反而死在了自己温热的血液里。 命运真的很会捉弄人。这一点,杨志感同身受。 最后,杨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只记得自己被三四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拦住了去路,见杨志一副失了魂魄的模样,那些人就开始顺着杨志嘴里不断喃喃的话语哄骗道:“我们知道你妹妹去了哪里。” 因为这句话,杨志小小的眼眸似乎又燃起了希望。 “她真的好可怜,一个人呆在那里。但是我们救走了她,我们给了她棉被和食物,她现在就在后面的房子里面。” 闻言,杨志不顾一切的往前冲去,但还是被那几个男人拦住了。 “你不能见她,因为你没有资格。如果你答应去选拔,并且能在选拔中活下去,你不仅能见她,你还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怎么样,小家伙?” “更好的生活?” “对,比现在好一万倍的生活。” “一万……倍……” 显而易见,杨志同意了。 他被那些人带到了一个没有光亮的地方,那些人好吃好喝的供了他三天,三天后,“选拔”开始了。 那是一次残忍的选拔。 那也是杨志第一次拿起刀刃。 第12章 恶鬼山(八) ◎他真的……可以下山啦?◎ 在很小的时候,杨志便已经知道且十分清楚一个事实,他很穷,是街边的一个乞儿,所以活下去这个艰巨的任务只能靠自己完成,没有父母亲朋会帮助他度过难关,如果天不遂人愿,他便会沦落到和街边的恶狗抢食。 他还真的抢过,一开始肯定失败了,他还被恶狗咬了个半死。但幸好只是半死,离真正的死亡还有一定的差距,他很幸运的没死,更没被咬成残废,就像一个奇迹般,杨志成功地活了下来。 后来再有与恶狗抢食的场面,杨志也慢慢地得心应手了。 而如今眼前的“选拔”,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抢夺。可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那就是活下去的机会。 现在不仅仅是他了,还有他的妹妹杨柳。 随着脚步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杨志不由想起两年前初见杨柳的时候,他们是在乱葬岗相遇的,杨志过去“讨生活”,而杨柳就在那一堆堆发烂发臭的尸体里面。 命运给了他一种不再孤独的选择,所以现在,他要为他曾经的选择承担责任。 “选拔”结束了,杨志不可思议的活了下来。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杨志刚刚告别了每日上街乞讨的苦日子,就开启了每日你死我活的苦日子。 举办选拔的目的便是为了培养一批优秀的刺客,这些刺客专门从来做见不得光的买卖生意,更多时候是帮上头的人擦屁股。 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奇骨,杨志靠着从前与恶狗抢食时游刃有余的功夫练了三年,三年后,他杀死了刺客头目,取而代之,成为了新的刺客头目。 这一路上固然艰辛,但杨志认为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因为他换来了杨柳能够过正常人生活的资本。 三年前杨志获得刺客名号之时,他与杨柳便被安排相见了一次。 那时他们已是极度陌生,仅是三年,杨志快要认不出自己的妹妹的模样了。 不过当初的人确实履行了对他承诺,他们给了她锦衣玉食的生活,不用再为随时饿死担心受怕。 那时杨柳被他们安排进了一处小楼。这其实是那些人的说辞,安排是好听的说法,要不好听些,就是买卖。杨志心底还是接受不了这样的转变,他知道自己只是从吃不饱穿不暖的乞丐变成了刀刃上的鱼肉。后者的情况可能更糟糕。但是为了杨柳,杨志别无他法。 小楼里每隔两步就有一位和杨柳遭遇相似的可怜女子,管事的妇人说,这里不是那种富贵烟花之地,姑娘们以后都靠卖艺为生。 卖艺,兴许在当时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他们的生活里从没有过锦衣玉食,能够在世道里凭借技艺明哲保身,已是万幸。 如今三年已过,这里变得繁华富贵,却终究不是一个好地方。 杨志被领着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杨柳的住处前,他看见原本病殃殃的人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杨柳在房间里等他。他看见她坐在窗前,一股脑的答应了别人所有的要求。 “你以后要在这儿讨生活,不能离开,因为我们手里有你的卖身契。”一句话,言简意赅。 “只要你们能给我吃的和衣服,我做什么都行。”小杨柳之前被饥饿折磨得面目全非,所以她现在说起来还带着些后怕的语气。 “杨柳真可爱,你的哥哥看到了一定很高兴。”那位和杨柳聊天的人将杨柳的目光带向门外,杨志就站在那里,像个木桩子。 “我没有哥哥。”小杨柳看见生人时本能的产生胆怯。 杨志因为这句话愣在原地,后脑里像有什么牵动着他的神经,让他眼前一黑。 等到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别人拉走了。 管事妇人说,杨柳得了失忆症。 “大雪天里还生着病,可不就被冻坏了吗?” “幸好只是记忆,这要是整个脑子,可怎么办?” 对啊对啊,幸好。 杨柳本就是生命垂危,如今被救回一条性命那是上天垂怜,九死一生。 就像象征着某件事的实现,与之对应的另外一件事就要落空一样,杨柳失去从前的记忆才换来如今的幸福,杨志非但没有难过反倒是替杨柳觉得值。 第15章 真值啊。仔细想想,杨柳忘掉他这个不负责任又没有能力的哥哥,不是一件好事吗? 杨志离开的时候,杨柳出来送他。 回想起来,杨志还未见过杨柳干干净净的模样,原本明眸皓齿的小姑娘跟在他身边,脸上总是沾着洗不净的泥巴。 杨志愧疚的笑了笑,面前的杨柳却如坐针毡。 “对不起。”杨柳用瘦小的身躯抱了抱杨志。 “我忘记你了。哥哥。”这话是闷在杨志怀里说出来的,是一句含糊的话语。 杨志觉得心里一暖,“没事的杨柳,至少现在,哥哥终于可以保护你了。” “好了,哥哥要走了。下次再来,哥哥给你带礼物,千万不要忘记我,知道吗杨柳。” 少年的笑若比星河,此后很久,杨柳还是无法忘记此时此景。 可这一别就是三年,三年后杨志再见到杨柳时,身上就全是鲜血残留的味道了。他用力洗了很久,但是怎么也洗不掉。 他的脸上也留下了一些小疤痕,整个人看起来早已褪去了少时的莽撞,变得成熟稳重。 那时他们再次变得陌生。杨志十分心酸,但他按照约定给杨柳带了一件礼物。 ——一颗掌心大小的夜明珠。 “小柳,记得我吗?我是哥哥。” “记得,你叫杨志,是我的哥哥。” “哥哥,三年间,你去了哪儿?小柳很想你。” “哥哥去了一个地方,有点远,以后哥哥会常常回来看你,好吗?” “好。”杨柳开心的应了。 只见杨志从怀里掏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然后交代杨柳,“拿着它,若想离开这里,把它卖了,去换自己的卖身契” 杨柳谢过他,告诉他自己的近况,她说,方大人要收她做义女了。她的卖身契,自然就消去了,用不着卖杨志的夜明珠。 方大人,除了当朝宰相方辜堂,还有哪个方大人。 杨志觉得疑惑,好端端的,为什么这么一大号人物要收一个卖艺的妓女当女儿。 “前些日子,我救了方大人的公子。想来是因为要报恩,毕竟那么有权势的一户人家。”杨柳说着说着,心情越是雀跃,“哥哥,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不开心吗?” “我当然不开心,谁知道那个方大人安的什么心,”不知想到哪里,杨志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那个方家公子,好看吗?” 杨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只见她立马起身,借口还有什么事情,便离开了。 杨志自然还是不放心,夜里,他只身潜进方辜堂房中,还未决定有何动作,下一秒方辜堂的出现让他身子一僵。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块沉甸甸的令牌,那令牌杨志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死亡。他记得是他刚刚成为刺客的时候,那些训练他的人告诉他,这辈子都不能忘记令牌的模样,手持令牌者,便是你们的主人。 再然后,他就被下了毒。 “刺客排名第一,杨志。”苍老的嗓音饶有意味的念出他的名字,“真没想到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挺特别。” 说完,方大人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笑音来。 *** “真是个变态的老头子。”小满一边听故事,一边啃果子,汁水流到了嘴角才扯着衣袖一把擦掉。 无殇实在是没眼看,更没了听故事的心情,干脆主导局势,长话短说,“故事留着以后慢慢讲,你先说上这恶鬼山的目的吧,无心之人,如同一叶障目,没有目的,是上不了恶鬼山的。” 不仅如此,若是没有强烈的欲望,更是会被拒之门外。大约百来年,无殇在恶鬼山上看见的普通鬼魂实在是少之又少。 “你想知道是谁杀了你?”安静许久的苏青突兀地蹦了一句话。 “憎恶心过重的人,当然也会有这种想法。”无殇不紧不慢的应了一句。 一人两鬼将目光投向杨志,他还是那副脏乱的模样。 “我想见一人。” “我想见见,我死后,她会是什么样子。” 是难过,还是如释重负? 几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流了一会儿,然后无殇突然起身“啪”的一声拍响桌子,一根手指挥向了迟年接着停在了苏青面前,“交给你们了。” 苏青:? 迟年:…… “下山后,你只有七天,七天后,你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杨志听完一愣,他心里萌生出退却的想法。谁知后面还有两句话。 “是你自己选择上了恶鬼山,既然心中有怨,我们自是要帮你。这是规矩,无法更改。” “当然,如果你拒绝,依旧要魂飞魄散。” 拒绝和不拒绝都要,还是接受更加划算。 可杨志做不出这个决定,他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另一边,苏青和迟年进入了冷场阶段。 刚才无殇那一句话直接把苏青给整懵了。 看这意思?他真的可以下山了? 还是是和迟年一起…… 愿望成真了? 第13章 长安城(一) ◎恶鬼的头发好乱,帮他绑一下吧◎ 青松派是一个修仙门派,位置僻静,山下仅有一方小镇陪伴。 苏青没去过天底下最为繁华的长安城,但他却听过长安城的传说。 人多的地方,怪事也多。 朝堂之下,有虚伪亦有正直,据说以前有位年轻的将军,手上虽说时常粘有鲜血,却多行救死扶伤之事,不过后来,这位正直的将军不知做错了什么事,背上了些莫须有的罪名,最后竟然悲惨死去,身后名也是污浊不堪。 这是苏青印象最深的故事,他因此厌恶长安城。如故事里的将军一般,分明是良善之人,却要因为看不见的权势而遭受无端的罪责。 有了这个故事再加上方才鬼魂杨志对自身遭遇的描述,在苏青看来,虽说是终于能够实现下山的心愿,但却要他涉身长安城那个多事之地,他不愿意。 更何况还是跟着迟年那个恶鬼一道。 他十分有九分的不愿意。 “我反对。”苏青正色道。 “反对无效。”无殇冷眼,然后偏头面对迟年,“该怎么做你是知道的,恶鬼的职责便在于此,在长安,非特殊情况不可随意催动灵力。还有苏青……”话音到这,骤然提到了苏青的名字,迟年木讷的神情才微微有了一点反应。 无殇对此表示无奈,知道迟年听不进话,便收回了后面的大段叮嘱,最后仅是神情凝重的补充了一句,“罢了罢了,我们恶鬼虽说作恶多端,但也希望任务能够圆满完成,只期望最后的时候千万不要出岔子。” 最后一句无殇说得心有余悸,像是在害怕些什么,苏青不解,“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刚说完,小满便把苏青拉到一边,语重心长的交代,“苏青哥哥,迟年老大劳烦你照顾了。”说完,象征性的往苏青衣服里塞了一袋银子。 “他需要吗?”苏青微愣。 小满用力点了两下头,然后趴在苏青耳边说了几句,一人一鬼的目光再对上时,苏青已经不知道用什么的表情呈现自己的心情了。 恶鬼的行动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眨眼,苏青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世上最繁华的长安城中。 街道熙熙攘攘,比起冷清的恶鬼山和与世隔绝的青松派,这里才算真正有人间红尘的气息。 便是这一刻,苏青再也移不开眼睛了。长安城的繁华热闹,是他从未见过的。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一个道理:凡修仙者,难逃红尘一劫。 从繁华的街景中回过神来,苏青才发现身边少了一只鬼,他盯着旁边高大的身影,问,“鬼呢?” 他问的是杨志。 恶鬼迟年当然选择冷漠,不搭理他。 “当真只有七天?” 迟年站在他旁边,像一桩木头。眼神清冷,既不点头也不说话。苏青又想起恶鬼山上小满特地交代的话,他的头脑一下清明过来,就连看迟年的眼神,都不自觉的带上一些同情怜悯的意味。 或许对他真的应该多宽容大度几分。苏青心想。 苏青满脸疑惑地小跑着靠近迟年,然后认真地捧起迟年的脸仔细端详,但是他发现迟年大部分的面容都被额前的长发挡住,邋里邋遢的,像个乞丐。 于是下一秒,苏青十分干脆地撩开迟年的乱发,这次他还是被那双可怖的眼眸和冰冷的体温刺了一下。可是除此之外,好像再没有其他异样的地方了。 再别扭下去,就剩娇气了。 一只鬼,就是一具死透的尸体,若是他的身体还留存着炽热的温度,是否更加奇怪? 这样的想法很快占据了苏青的脑海,重新被刷新的认知还有面前这张重新被审视的脸,让苏青觉得头脑发热。 苏青猛地发力将还在因为他方才僭越的行为愣神的迟年推了出去,然后不自然的转身,发现整条街的人的目光都为他们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捂着嘴笑着离开。 第16章 还在愣然不解的迟年发现苏青的脖子红了一圈。那是很惹眼的颜色。 被人群的目光注视,苏青很不适应这样的情形。更何况是因为自己不寻常的举动。愈想愈觉得丢人,苏青只好低着头快步离开。 察觉到苏青的异样,迟年自是乖乖跟上步伐。 等到两人离开这条街进入了另外一条街,苏青慢慢缓过劲,摇了摇头将方才的尴尬场面从脑子里彻底扔了出去。 但两人相对无言,很快就陷入了另外一种尴尬。 “你不担心杨志的安危吗?他和我们一起来,现在他却不见了。”说这话时,苏青正在摆弄一家街摊挂出来的木头挂件。两人走了一路,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气氛诡异无比。 迟年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的站在一边,苏青顺着他的角度观察,觉得迟年应该是在看着他手上的木头挂件。 这木头挂件做工精细别致,麻雀模样的身体,羽毛纹路上的光泽对着阳光时还能落下阴影,栩栩如生。 难道他喜欢这只小麻雀吗? 苏青将麻雀挂件从钩子上取下,询问老板价钱后爽快结账。 “是它吗?”苏青将小麻雀放在迟年眼前晃了晃。 乱发之下的眉头一皱,似乎是在思考,半晌,迟年才轻轻点了头。 “送你。”苏青扒开迟年的手掌,将小麻雀塞进迟年的掌心,让后握手合掌,那小巧的麻雀就这样被冰冷的手掌包裹住了。 迟年盯着手心里的小麻雀,心神难免荡漾了一下。 “好了,现在,可以好好回答问题了吧?”苏青哄孩子似的说道。 另一个却不知为何,明明是一直沉默寡言的人设,此时却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你知道杨志去哪了吗?” 手心里的小麻雀感知着主人冰冷迟钝的反应,以及压抑的愤怒和开心。好半晌,迟年摇了摇头。 因为等待,苏青快把自己的耐心磨没了,“那我们应该怎么找他?” “别摇头,说话。” 又是半晌。 “不知道。” 苏青:“……” 这样的聊天真的很累,苏青转身背对着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低声咕哝,“他不知道我更不知道,那我着什么急呢?我又不是鬼。” 但,杨志死的好惨! 苏青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光是闭上眼睛,他便能想到杨志那副满身是血的狼狈模样。因而,他不明白。恶鬼山上的恶鬼分明答应了帮忙,到了长安城却选择不闻不问,便是如此也就算了,可他们还要无缘无故地扯上了苏青,苏青这人重诺,置身其中却要为虎作伥,顺应着恶鬼山的所作所为,答应了别人却不付诸行动,难道就为了耗费心思将人家带回来,监督他魂飞魄散吗? 单就上面这番主观的解释,似乎能够说通其中一二缘由,耗掉七日,杀死一只鬼,无非是恶鬼本性凶狠残暴的证明之一。 “你们要杀他,又何苦带他来这长安城呢?”苏青眸子里的光亮逐渐黯淡下来,迟年跟在他身后,虽然看不见神情的转变,却也注意到了那因失落而塌下的肩膀。 自从他的身份暴露后,他们似乎没有正常的聊过天。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迟年就变得沉默起来的。 “他已经死了,不需要再杀一遍。”良久,迟年才开口解释。 看来小满先前和苏青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什么欺骗之举。小满告诉苏青,迟年在成为恶鬼时缺了一魂一魄,所以他的反应很慢,有时候也会因为残缺的灵魂无法理解而听不懂。但并非听不见,特别是那些关于恶鬼的事情。 苏青没想到迟年会回答自己。 “你的话很冷漠。”他还是失落,这时太阳已经不再明媚与灼热,至少落在身上的时候不会那么难受,“为什么只有提到杀人你才应我一下?” 许是因为晚上有宵禁,街上的行人愈来愈少,两人的对话在逐渐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清晰无比。 “也对,你是恶鬼。” 不知是因为苏青的语气里面的平静还是别的,迟年就像一个吃了败仗的将军,将头颅低了下去。 苏青,好像生气了。 但是恶鬼的头没低下多久,又被人使劲抬了起来,这会儿街上没人了,苏青撩开了那团杂乱的头发,平静的望着那双特别的眸子,那一瞬间,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他松了一口气,魔怔了一样,“你看起来很委屈。” 下一秒,苏青解下衣服上的一条多余的带子,手法简单的帮迟年扎起了那一头乱发,然后将带子绕上几圈,打了个结。他的长发还是垂在身后,只不过没那么乱了。 难以想象,为什么一只恶鬼的脸看上去会这般无可挑剔。 “这样顺眼多了,免得以后上街时,总是吸引很多目光在身上。”苏青满意的看着他,偶然瞥见迟年眼下的一颗小痣,心底涌上了熟悉的悸动,他忍不住多碰了碰。 凭借一根发带,便把原本的邋遢乞丐打扮成了一位翩翩公子,苏青打心眼里为自己欢喜。 只不过苏青想不通,为何将迟年的头发绑起来之后,两人身上聚集的目光更多了? 这让苏青很不自在。 第14章 长安城(二) ◎他在沐浴,想亲(亲到了!)◎ 迟年看起来还没有完全适应毫无遮挡的视线,但他很高兴,因为在灰色的眸子里,终于可以清晰倒映出那张清秀可爱的脸。 原来看清一个人这么简单。 迟年开心的弯起了嘴角,上前一步,把眼前的人圈进怀里,然后如同野兽一般亲昵的蹭了蹭苏青的发丝,肆无忌惮的感受他的气息。 而另一个人却僵直身子,为这突兀的举动感到吃惊。没有恶意的示好让苏青下意识慌乱起来,他怔了一瞬,想躲开,但转念一想,这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热情拥抱罢了,迟年是在感谢他。 迟年将下颚凑过来,贴着苏青脸颊上的软肉,苏青微微抬眼,近距离观察着迟年因为雀跃而微微颤动的眼睫,认认真真的看了一会儿后,苏青忽然发现,他好像激活了恶鬼的纯真,就像一个会因为吃了你送的糖果而无比高兴的孩子,感受到嘴里泛起的甜味后迫不及待的要给你一个感谢的拥抱。 于是,苏青的警戒心又放低了些。 他让迟年松开他,对方竟然真的听话照做,他望着那张锋利如剑的面容,心中忽然开始遐想,如果他还活着,是否应该是一个英勇无畏的侠客?或者应该在人间朝野叱咤风云? 想着想着,苏青的心跳不由跳漏了半拍,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他自己都感觉不到。 “真的没有法子找到杨志吗?若无法找到他,我们应该怎么帮他完成遗愿呢?”苏青是一个责任心很重的凡人,不可能袖手旁观任何事情,所以他一路上忧心忡忡的,一直担心着杨志的安危。 看着眼前之人焦急的神情,迟年于心不忍的抬手想要抚平他眉心的忧愁,只不过这番动作让苏青的眉皱得更深了。 苏青忍不住发问,“你在把我当空气吗?” 恶鬼则疑心他生气了。 “鬼魂对死亡之地的感知很强,如果他偏离了轮回路,便会回到死亡之地,故地重游。”迟年的嗓音低沉,不急不慢。 苏青心道,这不是会说话吗?先前还一直憋着。 “死亡之地?在哪里。” “在他死去的地方。” 这无疑是一句废话。 “那我们就去找这个地方。”苏青斩钉截铁地说。 “但,夜深了。” 夜幕如约而至,但苏青却觉得这十分无理,一只恶鬼为什么会想睡觉呢? *** 正如迟年所说的那样,杨志自恶鬼山上下来,一睁眼便回到了自己死去的地方。 这里是一处地下牢房,原本应该浓重的血气已经被清理干净,关押囚犯的牢狱里竟然不可思议的飘着一抹清香,而眼前,只剩天窗下流出的点点光辉了。 杨志呆愣的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他不由心生恐惧,这种恐惧来源于他的死亡,都说做鬼便不会再死,可他现在就在经历这第二次死亡。 他死过一次,现在重临旧地。 七天后他又要死一次,不知道到了那时,他又要去到哪里。 他长叹一声,身影飘飘然地出了牢房。 看守牢房的人一定也想不到这号称连只苍蝇都飞不出的地方明晃晃地飘出了一只鬼。 凭着记忆,杨志开始努力地寻找起来。但也正因为记忆,他的第二次死亡似乎比第七天来的还要早。 *** 苏青和迟年赶在天彻底黑下来前寻到了一处客栈落脚。 一天的疲劳和连着几月在恶鬼山上生活的日子,让苏青格外想念在木桶里泡热水澡的感觉。于是他马不停蹄地烧好热水将不大不小的木桶倒满,水雾弥漫上整个房间,立即生出了一种仙气缭绕的感觉。 第17章 苏青解开腰带,褪下那身青绿色的衣袍,便扎进了木桶中。 同行的恶鬼大人此刻正呆站在外面,他一想到苏青在水中的模样,心中便痒的不行,于是恶鬼那冰冷的体温也因此变得干燥起来。 封闭的房间让热腾腾的水气占满了每个角落,换作平常人,一定会被这番场景吓得心悸,因为高温也会害人。 但苏青很是享受。 他从小怕冷,特殊的体质让他能够适应滚烫的热水,所以在冬天,唯有那么一桶热水可以让他感到片刻的温暖。 但是,为什么现在他的唇上是冷的? 此时的苏青如同受惊的小兽,他骤然撑开眼帘,朦胧的水雾中是一张锋利俊俏的脸,鼻如山脊,唇似尖峰,就在今天,他刚刚看清这张脸的模样。 迟年察觉到了苏青的惊慌,但就是不松口,甚至抬手捧起苏青的脸加深了这个看似含情脉脉的吻。 滚烫的热应该可以消融他带来的冰冷,所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迟年硬是不给苏青留一丝一毫喘气的缝隙。 吻停下的时候,苏青满脸红晕,而迟年呢?面无血色。 这让苏青的心里极不平衡。 “出去。”热气开始消散,苏青气息不稳的说。 迟年确实听话的出去了,不过在出去前,他又在苏青额头上留下了表达安慰的一吻。 苏青羞愤得不行,但他依旧强迫自己冷静。在热气彻底退去时,苏青终于想明白了恶鬼的动机。 他的确扬言要吃他,不过苏青之前以为是抽骨扒皮,吸食血肉。 但现在看来,这个所谓的“吃”,似乎是一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 想到这,苏青便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脑袋,他很想朝天大喊几声,但无奈现在是三更半夜。 最终苏青还是说服了自己离开水桶,幸好,迟年并不在外面。 苏青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往床上躺了过去。 失踪的恶鬼这时出现在长安城里的朱雀大街上,一袭黑色玄衣挺立与屋檐之上,墨发如瀑随风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在他身边,仿佛连空气都需要闭着气息。 他正盯着一处宅院,那便是长安城里丞相方辜堂的宅院。 而此时杨志,也正来到了方府大门前。 眼前的红木大门紧闭,一股华贵之气朝他袭来,划过他的双眼。他抬脚,身体一轻便进入了丞相府内。 已是深夜,丞相府中一如既往地有几队护卫提着灯盏来回巡逻,今夜正堂灯火通明,似是有大人物在其中交谈要事。 杨志对这些没有兴趣,他无视穿过自己身体巡逻的护卫,直向方府后院走去。 府中护卫忽然感觉今夜天气阴凉,特别是后背,“今晚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怕不是触了什么霉头?” 旁边的护卫好心提醒道:“警言慎行,别坏了丞相大事。” 护卫点了点头,重新挺直腰杆继续执行今晚的任务。 大堂内,方丞相苍老的嗓音时不时从胸腔里震出了,话音很慢,很平。 这种话语会让听的人很难受。他们刚结束一个重要且沉重的话题,与方丞相对话的人不厌其烦的又提前了前些日子死去的人。 “那个刺客死在你的地盘上。”刺客指的就是杨志,因为最近并没有其他刺客在方丞相的地盘上死去。 “他的价值对我们而言都很重要,不仅仅他所掌握的消息,还有他体内的宝物。丞相。”说到这里,那人语音一寒,语气里更是连半分尊重的意味都没有,“我到底应不应该指责你办事不利?不仅消息套不出来,就连他身体里的宝物也不翼而飞。你觉得我会不会怀疑你是私吞了?” 堂中一阵沉默。 方丞相拧起皱纹思索半刻,笑答:“这件事情确实是不可思议。” “毕竟这世上,哪还有这么完整的魔髓。” “方丞相,为了魔髓,我们也要,来日方长。”那人冷笑,抖袍而去。 等那人彻底离开,房中又现出了第二个人,身形板正,衣带整齐,一股正人君子之风。他先前一直在里边等候,直至方才,才现身抱怨了一句,“无礼之人,难成大事。” 此人便是丞相方辜堂长子方成羽。 方成羽面露轻蔑的神情,向他父亲方辜堂弯了弯腰,丞相虽阖着眼睛,却了然似的点了点头,“事情已经做完了,留着反倒碍眼,杀了吧。” 最后一个音节极轻,但却能让人肃然发抖。 长安城朱雀大街。 夜里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让这座繁华的城蒙上了凉意。 这几日长安城里发生了不少命案,前几日朝中官员在朱雀大街被刺杀,有几位权重的大人更是当场一命呜呼,血溅当场,闹得人心惶惶。 也是从那日起,长安城里便流出些不堪入耳的传闻:前人归来,国将败亡。 就这样,繁华的长安城又重新启动了宵禁。夜色升起,长安归于寂静。 这天,有一位特殊的人从丞相府里出来,在这偌大的朱雀大街上开启了逃亡之旅。 他真的没想到,方辜堂那个老东西竟然是这般臭不要脸! “救,救命啊!” “有人杀我,有人要杀我!” 安静的朱雀大街上响起了一阵鬼哭狼嚎。 忽的一瞬,正在逃亡的人发觉自己面前出现了一个高大人影。那人一身黑衣,墨发飞扬而起,然后浸在雨水当中。 不知为何,那雨水像见了鬼一样避开那人的身体,黑衣之下乃入一块干地,适时还能有灰尘飘起。 逃亡的人像有了救命稻草一样飞过去抱住他,嘴里振振有词,“神仙,神仙,救我,救我啊!” 高大男子瞥了眼他满身尘土泥泞的模样,面露嫌弃地将人踢了出去。 然后冷声开口询问,“你是否知道杨志?” 逃亡的人虽不知所以,但也不敢有所欺瞒,心想这一定是与自己一道的人,是帮助自己的人,否则怎么可能记住杨志那个平凡无奇的姓名? “知道,但他体内的魔髓已被盗走,我……”话音未完,却再也没有了下文。 一抹黑雾从他的心脏钻出来,而后慢慢攀爬,直到遍及逃亡之人的皮肤与骨髓,骤然,五脏六腑如同被填塞了一般胀大,然后爆开,鲜血喷洒至各处,却偏偏没有弄脏高大男子的黑衣。 不仅是因为他穿着黑衣服,更因为他叫迟年,是个恶鬼,来自恶鬼山。 方才他不仅杀死了逃亡之人的肉身,还有灵魂。 【作者有话说】 别问,问就是猛男 第15章 长安城(三) ◎他不会想当众撕了自己的脸皮吧?!◎ 既然有逃亡的人,那必然有追杀的人。 方才长安城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被迷雾隐藏的山林一样,若隐若现,寻常人只当是睡梦里忽然多了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翻了身,继续睡去。 雨声还在继续,夜晚也还在继续。 方成羽自丞相府中提剑而去,追了两条街后竟然凭空追丢了人。 好生丢脸,好生丢脸。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下一秒,提剑向身后刺去。 剑空悬停留在半空,把风切成了两片。 “是我太警惕了么?”方成羽收剑回鞘,心里隐约有些不甘心。 但,今夜确实古怪。 他再次拔剑,向身后刺去。 空无一人一物。 “是谁?!”他朝雨中喊道:“有胆就出来,别躲在暗处。” 一片寂静之后,方成羽背后汗毛直立。 他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就是今晚的朱雀大街没有巡逻的侍卫。 他紧张的抓住剑柄,再次向无人之地刺去。 刺中了……但不是他。 血从身体里冒出来,却不知道哪处的伤口,哪里是伤口,仿佛就是直接从皮肤下冒出来一样。 握刀的手脱力,身体向前倒去,临死之前,他看到那人穿了一双黑色的鞋子…… 次日,朱雀大街上凭空冒出了三具死相惨烈的尸体,其中一具,经仵作鉴定身份为丞相府方辜堂长子——方成羽。 长安城一处客栈内。 苏青一夜好梦,醒来时看见迟年站在床边,他伸了个懒腰,对此事见怪不怪。 临行前,无殇塞给他们一袋满满当当的银子,主要是给苏青,让他解决吃住问题。 “没想到你们做鬼的这么有钱。”用完早饭,苏青和迟年又开始在大街上闲逛——寻找杨志的计划了。 很快,他们便知道了昨夜的血腥惨案。 死者皆是爆体而亡,身上没有外伤。长安城里的人们说这不是妖怪干的就是鬼干的。 苏青瞥了身旁的鬼一眼,一时无语。 “第二天了,我们难道又要逛上一整天吗?” 苏青很自然的略过了昨晚的惨案,比起那些冤魂,他更关心自己的处境。 第18章 如果没按无殇所说的去做,他的结局会怎样? 不安的情绪迅速蔓延,他不觉想起昨晚迟年的过界行为。他知道和一只恶鬼讲道理是讲不通的,更何况是一只不通情理不晓世故的恶鬼。 于是他沉思一夜,终于发现把事情看淡才是最好的选择。就像现在,假装若无其事的和恶鬼一起逛街,一起吃饭。平常得就像普通人的生活。渐渐地,苏青也真的在时间的流逝中看淡了许多。例如,他不再把身旁的恶鬼当成催命的符咒。 他待他好,这点似乎往哪个方向看都不会产生任何偏差。 苏青不是木头。 这会儿出乎意料的是,迟年并没有让苏青一人自说自话,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我们去那。” “那是哪里。”苏青不解。 “丞相府。” 苏青记得杨志提到和丞相的关系,丞相对他不仁不义,但他的妹妹却在丞相府。而他的遗愿,就是要再看一眼妹妹杨柳。但是,真的仅此而已吗? 苏青点头,让迟年走在前面带路。 两人虽是一前一后,却并未距离太远。 “那三人是你杀的?” 迟年没有掩饰地点了点头,苏青倏地感叹起他的反应时好时坏。 苏青:“为何?” 迟年:“恶鬼帮助鬼魂还愿,杀死仇恨之人是必要的步骤。” “杨志对我们说过他的故事,一前一后,与他牵连的人又何其多,若真要杀完,得杀到什么时候?倘若他杨志憎恨世上每一个人,你们这些恶鬼是不是都要替他将所有人杀光呢?” 苏青到底不明白恶鬼的行为逻辑,像这样以杀止杀、以狠止狠的方式,苏青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杨志死时的模样有多惨,苏青看见了,所以他自然不会对那些坏人产生同情。但他知道仇恨是不能像劈柴那样一刀两断,有些仇恨绵绵无期,是砍不断的。 “正是因为仇恨无法断绝,七日之期才被神赋予终止的意义。”迟年的回答很呆板,像是在陈述某些被迫刻入骨头的内容。 苏青抬头看着他的肩膀,瞥见太阳正悬挂在天,高高在上地灼烧着一切。 这是迟年第一次向他提起恶鬼的存在。原本应该努力探究,想尽一切办法撬出恶鬼的秘密,借此找到逃生之法,但此时苏青却觉得这个话题过分沉重,若是问了容易窥探天机,对他的修炼怕是没有好处。 于是他半玩笑地把这个话题避重就轻地打发了回去,“没想到,你们恶鬼还信神呐?” 迟年转头,用余光瞧他,神秘兮兮的说:“神创造一切。” 苏青又听他用不予置否的语气,把话接了下去,“也抛弃一切。” “恶鬼,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苏青被迟年诡谲的表情吓得后退,生怕迟年下一秒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食,他自觉和迟年拉长了距离,语音微颤,“你快快带路吧。” “我吓到你了?”迟年愣在原地,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苏青不敢招惹迟年,“是你长得太凶了。” 闻言,迟年抚上自己的脸颊,语气惆怅,“是吗?” 他不会想当众撕了自己的脸皮吧?! 苏青快被自己的脑补吓疯了,为了防止迟年当众做出过激行为,他只好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不过!挺好看的。” “那你喜欢吗?”恶鬼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 “……喜欢吧……” “喜欢就好。”迟年终于露了笑颜,霎时间,苏青觉得天空都跟随着变亮了些许。 太好了,他不用‘死’了!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朝着丞相府走去。 望着前边的身影,苏青觉得,迟年并没有像无殇所说的一样青涩无知,相反,迟年就像十月树上的坏果子,表皮光鲜亮丽,是因为有一副成熟稳重的皮囊苦苦支撑,而内里,早已腐烂得发黑发臭! 这世上任何事物都有存在的道理,这话是师尊说与他听的。而迟年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绊住苏青的脚步,之后再往他的嘴里塞上一颗‘毒苹果’! “你在想什么?”幽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响在炎炎烈日之下,像幻觉里的天外之音。 这声音像具备什么魔力,一下子就将苏青的防备卸了下来。 “恶毒的鬼。”一句话脱口而出,苏青也随之愣了愣。 ‘恶毒的鬼’:“为什么骂我?” 苏青将脸蛋憋得通红,心虚道:“我骂的不是你……” ***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丞相府。 昨夜事发突然,红木样式的大门瞬间披上了白布,素净的白色夸张地铺满了丞相府。死者为大,苏青不由在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看门的人看见他们热切的迎上来,面容恭谨的问他们的身份。苏青正愁不知如何回答时,迟年已经告诉那人,他们是前来请鬼的道士。 请鬼?捉鬼还好,为何要请鬼? 苏青心有疑窦。 听见迟年的话,那人却立即将他们请了进去。 前院一处空地摆着招魂符咒,几个年轻道士围成一圈,盘膝而坐,嘴里振振有词又喃喃低语的念着某一段冗长的咒语。 苏青出身青松派,虽学艺不精,但骨子是依旧是个道士。看着这番场景,苏青不禁心生向往。 迎他们进来的人让他们稍等,没一会儿,又来了个年纪较长的男人,气质儒雅,眉目和蔼,看起来地位很高,应是府中管家。 管家问:“不知两位来自哪个门派?” 今日,丞相府在长安街头贴了告示,说是要请道士为家中无辜丧命的公子请魂,为无辜死去的人申冤,也为让方丞相得到一个安心。凡见了告示揭榜而来的,丞相府都视作上宾,报酬丰厚。 今早告示一贴,便有天观门的弟子前来,如今花了一上午的时间,也没弄出半点动静。丞相大人有些不满,便让下人重贴了告示。 可眼前这两位并没有拿着告示前来,不过听到其中一位自报家门,管家原本紧皱的脸色有所舒展。 他听见苏青介绍道:“我来自青松派。我叫苏青。他也是。” 当今圣上崇尚修仙,将大皇子周无漾送去青松派修炼。在长安城人的眼中,青松派,一有皇恩照拂,二有名人救世,乃是十分不得了的地方。 管家的态度一下子转变了,笑脸盈盈的,接着他又多提了一嘴,问苏青师从何人。 闻言,苏青心中一滞,想起了那常在梦中停留的身影。 是也,最近过了一些不同平常的日子,他好久没梦见师尊了。 眼见苏青脸上露出伤感的情绪,再迟钝的人都察觉到说错话了,又何况是在丞相府里精于世故的管家。 管家赶忙将话题一转,问了苏青两人为何会来长安城。 这次没轮到苏青答话了。“游历。”苏青听见身旁有声音传来。 苏青盯着迟年,不明白这只鬼为何事事上道,平常人为何也能看见他,但他们却看不到他身上的异样? 苏青奇怪的往迟年脚下一瞧,发现那的确空白一片,少了一道人人能见的影子。 而当苏青听见迟年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很安静。 他盯着他,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身形影子是如此熟悉,就像……就像他梦里的人一样。 想到这里,苏青幡然醒悟过来,他冷汗直冒,一时理不清半点思绪。 他怎么会这么想? 他为什么这么想? 在他出神的时候,迟年已经成功把管家给打发走了。 竟然是在外游历,两两结伴行走江湖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更何况两人长相十分养眼,当他们经过某处地方,丞相府上下的哭声都要为他们停上一停。 也许人也人之间就应该一直对比,方知道美丑善恶。 方成羽平日待人严厉,成天板着一张臭脸,下人稍有差错,他便是严刑伺候。长得不好,人也不好,若是没有那一身才华,估计整个长安城没人想要怀念他。 奈何他是丞相之子。 方丞相宽厚大度,是王朝不可多得的良臣。所有人都会敬重他,因为他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好人。 丞相一生为国计谋,膝下只有两个儿子。不管大儿子方成羽怎样遭人冷眼,他到底还是丞相的儿子。血缘之亲浓于水,身为老父亲的方丞相如果不为儿子做些什么,实在说不通。 苏青和迟年在丞相府里逛了两圈,大致了解了这些事情,他们又回到了那几个盘坐在地的天观门道士面前,半个时辰过去,他们一动不动。 苏青觉得有些异样,但他自己却不敢挑明,他在青松派虽待了二十余年,却终究没有修炼的机缘,接触的术法始终是最基础的锤炼丹田。 他听不懂咒语,却知道这些人废寝忘食的呆在烈日之下,魔怔似的念咒,不是请魂,而是送命。 苏青察觉到异样,于心不忍,却不知其中原理,不敢下决断。之前他曾听说有一个道士在施法过程中被打断,被法术反噬而死。 第19章 风息又起,苏青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似乎有些不对劲,这些人在烈日下暴晒了这样久,符阵却不见有半点动静,反倒是他们自己,像被什么精怪榨干了生命一样。” 烈阳之下的众人已然被汗水浸湿,若是凑近些看去,他们紧皱着眉头的痛苦的神情便会更真切一些。如同泰山压顶,气运将绝。 苏青猜得没错,他们不是在施法,而是在献祭。 第16章 长安城(四) ◎你的情人我的情人好像不一样◎ 迟年并不是不知道这些,相反,他对天地元气的感知远比苏青更加真切、敏感,但他依然无动于衷。他是恶鬼,他当然有理由无动于衷,如果苏青不在,他有更加充足的理由选择漠视。 可苏青就在他身边,他还开口让他帮助这些自讨苦吃的人。所以,迟年没理由不帮。 关键是怎么帮。 “这里的阵法似乎被逆转了,而且上边的符文不是‘请’,而是‘镇’。”迟年一语道破其中关巧。 “镇?”苏青愣了一下,“镇谁?” “鬼。”迟年沉声回答。 “鬼?”苏青一脸惊诧,“难道说,你昨天杀人的时候被丞相看见了?” “不是我。” “那是谁?”苏青的大眼睛使劲眨巴,终于想起了那只前来恶鬼山求愿的鬼魂,“杨志?” 终于听见了正确答案,迟年欣慰地点了点头。 “可,这不符合常理啊,丞相符对外说的是请枉死的大公子的魂魄,为何要大费周章镇住杨志的灵魂?难道是害怕杨志抱负他?”苏青转念一想,又道:“难道丞相是觉得,杀死大公子的是杨志?!” 迟年莫名觉得苏青可爱,情难自禁地揉了揉苏青的脑袋。苏青被他的动作惹恼了,正用一种恶狠狠的眼神瞪着迟年,从迟年的角度,只看见那双硕大如星辰的眼眸如水面一般,正倒映着自己的容颜。迟年更加开心了,但不大敢得寸进尺,于是将揉换成了拍,两下之后便移开了手。 如果鬼也有气色,苏青就能看见一个满脸粉红的迟年了。 苏青是一个不计小事的主儿,“说吧,要怎么做才能帮他们?” 迟年低头,在苏青耳边低语说了几句。没有让人耳痒的气息,只有几句低沉的话语,苏青皱着眉头,想远离。 苏青虽然不解,但为了救那些道士的性命,他只好照做。 迟年说恶鬼之力不便于显露人前,所以只好借苏青的身体,才能施展法力。 苏青废力爬上屋檐,站直身子往下看的时候,像站在了山顶俯视群峰。苏青努力稳住了呼吸,集中精力看向留在原地的迟年。 “你在屋檐上,学着我的样子施法,我做一步,你学一步。” 苏青学着迟年的动作,念起法决,指尖似乎真的有灵力溢出,随着双手缓缓撑开,法阵在双手之间成型,紧接着,苏青将那法阵推至半空,那辉光像清晨的日光般柔和,苏青看呆了,脑海里倏然闪过一片雪花似的记忆,呼吸在瞬间变得紊乱,他再次看向迟年的方向,学着迟年的动作将成型的法阵笼罩在那些垂危的道士身上。 在凡人看不见的阴影之地,黑雾自符阵边缘而起,不到片刻便将整个符阵以及阵里的道士全部淹没,黑雾汹涌如潮,让人不禁生出恐惧之感。 一呼一吸之间,苏青看到法阵中的黑雾骤然炸开,符阵里面的道士终于不再是盘膝而坐的姿势,而是捂着胸口,朝前吐了一大口黑血,身体纷纷向旁倒下昏迷过去。 迟年救了他们一命。而这个功劳,却归在了苏青头上。 丞相府中人见了这番骇人的场景,顿时冷汗四起,差点晕倒过去。 那位管家手脚并用的跑过来,慌慌张张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做了什么?” 苏青十分窘迫,活了二十余年,他始终学不会撒谎。 一旁的迟年则是不慌不忙,“他们晒太久,中暑了。方才我师兄施法,这才救回他们的性命。” “可,可中暑怎会吐血?!” “筋脉郁结,也会吐血。修炼之人常常如此。您快带他们去歇着吧,省得在晒晕了过去。” “这……这……” “你放心,经我师兄之手,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就会醒来。到时还请管家对他们解释解释,是我们救了他们一命。” 管家一时失了法子,只好听迟年的建议吩咐下人们将一众天观门弟子带下去好生安置。 “多谢管家。” 迟年短短几句话便将这混乱的现场处理好了,这行云流水的操作让苏青禁不住怀疑,迟年生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趁着天观门一众人还在昏睡,二人重新将丞相府逛了一圈,亦步亦趋,仿佛拥有了许久的默契。 “你刚才说到,那个符阵是用来镇鬼的。你出手毁它,会不会因此遭到反噬?” 世上所有事物都是相生相克,竟然那阵法是为了镇鬼,那毁阵的鬼必然会受到反噬,这是修仙者入门第一课所学。 迟年有些捉摸不透苏青话里的意思,于是他停下来,仔细斟酌。 按理来说,这是关心。 一个人的关心是很难得的,无殇曾对他讲过其中道理。 “会有一点。”迟年如实回答。 苏青的眉微皱,“那,严重吗?” 迟年最见不得的事情便是苏青皱眉头,但他又毫无办法去平抚,因为苏青会避着他。 他向来是个笨拙的人。 于是他摇了摇头,真诚的告知对方真相。 迟年的眉峰挺拔,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但他那一双眼又极为柔情,让人不禁去想象他的母亲,是否如月亮一般柔和美丽。 苏青吃惊于他的真诚,他觉得这种真诚和眼前这人并不相配,迟年应该如同雪山一样寒冷高傲,怎么一遇见他,雪就融了呢? 这么一想,苏青禁不住笑出了声。 他很少会笑。可能是因为世上许多事情不值得他笑,也可能是因为那个能让他笑的人走了,他不知道。但这个时候的笑,必然是真诚的。 迟年的黑雾毁坏了丞相府里所有的镇鬼符阵,苏青还是好奇,为何镇鬼的术法会让人难以逃离。这看起来像某种邪恶秘法,遗憾的是苏青平日并不研究,因而无从解释。 “你方才教我的阵法,是哪里学来的?” 苏青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忘记了。也许,是我生前就会的招数吧。” 闻言,苏青的呼吸骤然一滞。小满曾和苏青解释过,迟年的灵魂是不完整的,所以会失忆,忘却生前。 “你生前的名字,是什么?”苏青又问。 迟年:“我忘记了。” 忘记了。苏青在心底默念,一颗心像浸在了冰冷的泉水里。 方才迟年教苏青的招式,苏青在很多年前,见到一个人使过。 迟年的招式,是那个人教他的吗? 迟年,也是那个人的徒弟吗? 不知道。 头好疼。没由来的疼。 *** 天观门的道士一直歇息到了下午,期间苏青二人见了杨志一面。 果真如迟年所说,这个阵是用来镇鬼的,杨志被镇了这半日时间,整个身体都变得透明许多,就连面色,也是更加苍白。 由于无殇曾出手修整过他的面容,现在的杨志看起来并没有初见时那般恐怖。 杨志告诉他们自己远远地见到了妹妹杨柳,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并且作为丞相之女,安乐如意的活着。但之后杨志又在几个婢女口中听来了杨柳十几日前不慎落水,差点溺死的消息。 杨志彻底变得心烦意乱,他担忧他的妹妹,便想着能否进入她的房中,近距离的看看她的安好。可杨志没想到,门上被施了符咒,他一碰,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再度醒来,就看见了来找他的苏青和迟年。 “在这段睡着的时间,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就像溺水之人一样,不断地将头送出水面,然后不断地被大水淹没。”杨志做鬼了还怕死,仍心有余悸,“若不是你们,我怕是要再死一次。” “这世间没有第二次死亡,再有这种机会,应该是灵魂消散,随风而逝。”迟年的话向来直接,不带感情的直接。 苏青咂舌,偏头去问杨志接下来几天的打算。 “我想去找杨柳,这最后几天,我想陪着她。” 杨志对杨柳的亏欠,从十二年前的那个深冬开始。他答应护她一辈子,可如今却已独自上了黄泉路,留她一人在这世间苟延馋喘。 双方道别后,两人去了丞相府里安置天观门道士的小院。 经过半个时辰的休息,天观门的人已然清醒。 他们自然不信迟年那套‘中暑’的说辞,立时派人去检查了那符阵,果真发现符阵被人动了手脚。起先,天观门见到的法阵是正儿八经的请灵法阵,但现在,这法阵却与原先的截然相反,成了镇灵的夺命法阵! 第20章 得知被人做了局,霎时间,一间小厢房顿时炸开了锅。 当中有一人叫做刘满,他抬高嗓音呵斥其他人,让他们停止吵闹。在这些稚嫩的道士里面,他资历最老,算师兄,这回他带领师弟师妹前来长安城历练,名堂没弄出来,反倒是差点将所有人的性命丢了去,回去不知要怎么挨骂。 他咬了咬后槽牙,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话,话未出口,客先至。 苏青和迟年就是在这种鸦雀无声的环境里走进来的,恶鬼不懂尴尬,步伐更是不带一丝犹豫。他那张冷峻如山的脸,像极了来捉拿犯人的刑官。 与他不同,苏青虽挺直了胸膛,但他的步子还是显得有些畏缩,尚且不说他们的身份不合规矩,方才符阵一事,又该如何解释。 屋内一众人见有人来便不再喧哗,从管家的口中得知,这两位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只是那符阵的端倪就连他们都无法察觉,这二人又是怎么发现的?难道他们才是真正陷害他们的人?!如此想着,手掌不由向佩剑的方向移动,似乎下一秒就要奋起大开杀戒了。 天观门是出了名的要面子,如今他们丢了面子,自然是要全找回来。 但那个叫刘满的人拦着他们,他起身,语气还算客气,“敢问两位是何门何派?” 苏青有些紧张的将双手攥在腹前,然后一拱手,行了江湖上的礼数,“青松派,苏青。” 这动作有些生疏,因为师尊谢玄从来没交他这些。而苏青,本来也是想一辈子呆在青松山上的。 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众人一听青松派的名号,警惕心放下了不少,刘满说:“在下天观门弟子刘满,此次多谢两位师兄出手相助,天观门会记住这份恩情的。”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二位是如何察觉那符阵的异样的?” “我见你们面露苦色,像是着了噩梦般,一般情况下,若只是请鬼问灵,是断不会有这样的表现的,所以,顺着往下想,再仔细观察你们所设的符阵走势,就发现了其中不对。”苏青一说谎就心虚,但这几分心虚落在天观门眼里却变成了谦虚。 “原来如此,师兄你就别为难苏师兄了!我们还能活到现在,还多亏了苏师兄行侠仗义呢!”天观门的一个女修对苏青赞许道。 “不是不是。”苏青的手心虚的摆了摆,却被他们热情的拉住,聊起了天。 天观门的人热情的喊了他好几声师兄,这让苏青不习惯,毕竟在青松派里,可没人喊他师兄。 这些细节被迟年看在眼里,特别是那几双拉着苏青的手,眸底燃起的熊熊火焰好似下一秒就会爆发一样。 “师兄,那他是谁啊?” 紧接着,他听到苏青说:“这是迟年,我的……师弟。” 语气犹豫,却简单。 天观门的人并没有多虑,反倒是再次像一窝蜂一样围上了迟年。 好好收拾了头发的迟年露出了一张锋利冷峻却人见人爱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似乎也成了一个颜值加分项。 “师兄师兄,不知你可有婚配?”众人的七嘴八舌在这句话后骤然而止,狂热的目光聚集在迟年身上。 这个男人身高腿长,简直就是成婚的良配,这行人中间有不少芳龄女子,她们出世不深,一颗羞涩的心还留在红尘之中,再加上,天观门门规中也并未禁止女子不得婚配。种种理由在前,她们已按耐不住恶狗扑食的模样。 这个问题也引起了苏青的注意,隔着一群人,苏青望他时就像在地上望月亮,心想:他是恶鬼,娶不了你们。又想:倘若他生前成过亲呢?他那高深的吻技,是否就来自于他的妻子?他说想要他,困住他,是否就是因为眷恋着心底的那个好久不见的人?是否是因为他长得很像那个人?如果这样都说不通的话,他们没见过面,他又怎么会成为他的执念呢? 似乎正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迟年的嗓音沉沉而出,像深不见底的大海,“未曾。” 他的魂魄虽然残缺,还总还是记着一些前世的。他很想得到一个人,但自己很怯懦,总觉得爱不说出口,再远离那人一些,是否一切就能变得更好。 但记忆的残缺无法弥补,更严重的是,他死了。 他的眸光和苏青对上,一字一句,笨拙又显得真诚,“未曾婚配,但我爱一个人。” 这肉麻的话惊的苏青一抖,他着急忙慌的转过头,心里越是笃定,迟年爱着一个人,这个人一定不是他,而是一个长得很像他的人。 没错,就是这样。 众人安静下来,对迟年的答案一点也不意外。长得如此深情的人,深情一点也不是什么怪事。 接下来是谈论正事的环节了,刘满问苏青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苏青则是干脆地把问题抛给了“师弟”。 迟年不负众望的让天观门的人认清了丞相府的真面目。他们画了一个阵,想镇鬼也好,想招鬼也罢,总之这个符阵维持的前提就是需要活人的献祭。特别是道士,丹田气运所能供给的力量自当是普通人比不上的。 刘满向他们解释,这个符阵并不是他们所设,他们一大早掀了告示过来,丞相府的人告诉他们这是之前一个很厉害的高人留下的法阵,威力巨大,只需注入一点修为,便可启动法阵,达到请魂的目的。又说丞相心切,希望他们的动作能够加快。 “起初我们确实只是将法力注入到法阵之中 ,但是不知为何,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地,身体也不听使唤,似乎是要将气海内所有的力量都给了这个符阵。” 说话间,迟年一直看着苏青的方向,天观门有个女弟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苏青身边,他们说话的话音很轻,但落在恶鬼的耳边却是一清二楚。 女弟子问,“刚才那个问题我也想问问师兄你,不知师兄可有婚配?” 细嫩的声音就像裹着春风,那人是贴着苏青的耳朵说的。 苏青觉得耳朵很痒,但没躲。他察觉到迟年的目光从始至终没离开。 “没有,但说来,心里确有一个放不下心的人。”苏青又开始思念,记忆却混乱到让他想要逃离。 那女弟子捂嘴笑了笑,“是谁啊,能进苏师兄的眼睛。” “我们门派里面的,” 末了,苏青又补上一句,“我们相识很久了,有二十年那么长。” “那一定是青梅竹马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个的感情史说的,真是一个比一个实诚 预告预告:下一章甜死你们(反正把我这个亲妈给甜死了) 第17章 长安城(五) ◎“不准抱我!”◎ 后面两人的话音就少了。 刘满说,“烦请两位师兄帮忙,我们天观门一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苏青很好奇天观门的人会有什么想法,但他们身份特殊,一不小心穿帮实在是得不偿失,况且,杨志的事情还未处理妥当。 于是,苏青婉拒了刘满的请求,但又觉得事态奇怪,只好善意提醒说:“我劝你们还是先弄清楚外边那符阵是谁画上去的吧,毕竟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能平白冤枉好人,而且丞相突然丧子,确实心痛不已。” 两方告别时已经是夕阳西下,被蒙在鼓里的丞相府佣人为他们准备了合适的房间。苏青和迟年,一左一右。 累了一天,倦意已悄然而至。苏青觉得今天十分充足,从早到晚,没闲下来过。可能人就是这样,酣畅淋漓的度过一件事,身体就会产生疲惫。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继续。 苏青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转身关门时,门缝里忽然伸进一只脚,然后踏进了一个人。 “啪” 地一声,门关上了。 苏青看着眼前的人,生气的呵斥道:“你这是干嘛?你的房间在隔壁。” 某只鬼这时又开始装傻了。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抱住了苏青的腰。 恶鬼的手开始在苏青的腰上游离。他的腰很细,像是一根脆竹,一折就断。 苏青禁不住酸,原本清冷的语气因此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了几分娇嗔,“你别乱动。” 闻言,迟年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别抱我。” 迟年再次听了苏青的话,松开了自己的拥抱。 温暖的屋子里空气总不顺畅,没一会儿,苏青的脸便被憋得通红。 “你直接说,你想干什么?” “你要休息了。” 迟年明知故问。 “我想和你一起睡觉,就像恶鬼山上那样。” “现在我们有两间屋子,床也有两张。” 苏青蓦地抬起眸瞪他,“你不能呆在这儿。” “况且,这样很奇怪。” 迟年不解,“哪里奇怪。” “我们都是男人。” 苏青语气坚决,脸上的红像是被气出来的,“不应该做这些事。” 第21章 时至今日,苏青终于找到机会和迟年解释此事。 迟年还是不解,他觉得苏青话里有话,可自己却捉摸不透。为何不应该?想着,他朝苏青走进了一步,而苏青呢? 他后退了两步。 可屋子很小,这样幼稚的行为只持续了两个回合 ,苏青便成功被逼到墙角,然后迟年又进了一步,最后压身吻了下来。 就像苏青前边所解释的那样,迟年的吻技很高深,唇间的暧昧就像给一个相识相知的旧情人的礼物,缠绕一瞬,便欲罢不能。 恶鬼不需要呼吸,每次都是苏青面红耳赤。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多久,夜色加深了。 苏青的眸子很冷,冷到能让人心头一颤,“我不是你的执念,你放过我,好吗?” 他含着泪,坚强的不让它留下。 恶鬼仍是不解。却对苏青的话产生了强烈的反驳。 恶鬼不会认错自己的执念,只不过是眼前之人不愿承认罢了。 他用冰冷的指腹抹去苏青眼角的泪,薄唇动了动,却笨拙的不知说些什么。 半晌,他后退一步,撒了鬼生第一个谎。 “你去睡觉,你躺下去,我就走。” 苏青觉得稀奇,动作也殷勤起来。迟年不回答他,但起码愿意放过他。 苏青很快就躺在了床上,迅速拉好被子盖着,就像一个孩童,安安静静地假装睡着一样。末了,他还悄悄打量起迟年的背影来。 他的背影是挺拔高大的,就像一颗伟岸大树。苏青察觉到迟年要转身了,于是他愤愤然地转过脸,鼓着气说道:“你快走吧,我睡了。” 眼皮一闭一睁,那个一直想远离的人忽然就近在眼前了。 苏青倒抽一口冷气,想掀被而起,不曾想会被迟年牢牢按住,不得动弹。无奈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哪能斗得过鬼呢? “你说好离开的,这样是几个意思?”苏青和迟年面对面的时候,总会因为对方长了张不同寻常的脸而心软。 所以,他的话没有气势,呵斥不住任何人。 迟年连同被子一起将苏青揽进怀里,冰冷的唇印在苏青的眉心上,微微笑道:“我骗你的。” 苏青打不过他,只能任由他抱着、亲着。眉头跟着愈来愈紧。 “隔着一层被子,是不是没那么冷了?”迟年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看谁都深情。不知为何,他说的话越来越多了。 苏青原先并未察觉到,只是迟年忽的说出这些变化,他细细感受,发觉确实没有多少寒冷。 恶鬼小心翼翼地待他,这让苏青觉得匪夷所思。 “你方才在天观门弟子面前说,你爱一个人,这是真是假?”苏青并不打算和迟年周旋下去,“这个人,她爱你吗?” “你现在做的这些无理取闹的事情,被这人知道了,她还会爱你吗?” 苏青的嗓音一直很冷,像埋在雪里的梨花酒和腊梅,凌然又拒人千里之外。 这番话似乎真的刺激到了迟年,只见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然后用额头亲昵的蹭了蹭对方,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 “但我爱他,这就够了。” 爱情是个神圣的话题,苏青不应该利用它。 看着迟年这副意乱神迷的模样,苏青心底骤然出现一丝慌乱。他担心很多事情。而且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便无法停止。 但迟年对此一无所知。 他缺失了一魂一魄。 “你说你喜欢青松山上的一个人,那人是谁?你这么着急想要回去,是为了见他吗?”迟年把苏青的话听的一字不漏,然后照搬照套的用疑问还给他。 “这关你什么事。”苏青很不耐烦,他觉得恶鬼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了。 没得到答案,迟年有些不高兴。 怀里的人很暖,这是一个人应该拥有的温度,一种让恶鬼羡慕的温度。 迟年松开了些怀抱的力度,苏青抓住机会便立马翻了个身。迟年看着这个一得空便不愿看他一眼的人,他顿时有些怯懦。 如果他是他喜欢的那个人,这个时候会是什么情况? 迟年有些失意。 他盯着苏青的后脑勺,再次陷入了鬼生的沉思。 他的回答是正确的,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人爱不爱自己。 可感情刻在灵魂里,是爱是狠,他一念便知。 或许就如他所说,只要他爱他,这便够了。 *** 杨志可不像苏青迟年两人一样悠闲。 与他们告别后,他凭借着自己轻飘飘的身体重新回到后院,来到上次让他被迫离开的屋子前。 做鬼会有很多禁忌,诸如符咒。因为人害怕鬼。 可鬼也没做什么坏事啊。像杨志这样的,除了整日游荡,便没什么能力了。鬼界像迟年那样自如的恶鬼少之又少,又何况是他这样的无名小卒。 杨志不敢有动作,只是一直站在门外等。这一等,就到了半夜。 想等的人并没有从屋子里出来,反倒是从另外一个夜深人静的方向。 只见她搬了一张凳子,用纤手凳子前的一块土地上堆了一个小土堆,然后从衣袖里掏出黄纸,再随意取一块石头压上。 好像一座坟。 杨志距离她一尺远,看着她的容颜,听着她的言语。恍惚一下,他似乎活了过来,重新溺死在尘世的荒唐梦里。 “他们把你的尸体拖走了,我找不到,要不然今天应该去你坟前找你。”夜深人静,女子柔细的嗓音混着微风进入杨志的耳朵里。那小土堆样式的坟,惹得杨志心惊。 这女子就是杨志的妹妹杨柳。她的面容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却又不一样。 以前的杨柳,不会像现在一样冷漠。 “你已经死了两个月,离七日之数已然过去好久好久,可今昨两日,府上突发事故,我心里隐隐不安,但却一下猜到了你。”说到这里,杨柳的眉头跟着一蹙,似乎是担心,更甚至是愤怒,这是一种杨志无法理解的陌生情绪,它此时正出现在他最熟悉的人身上。 “我觉得我猜对了。”她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掌捂在上边,似是在捧着某样珍宝,“是你吗?你回来了,哥哥。” 杨志一怔,整个灵魂随之一颤,他盯着她的掌心,失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 那个东西,好像是他的。 那座小小的坟头立在她雪白的裙间,被压住的黄纸仍然不安分的动着,四个角忽而起忽而又落,像一个垂死挣扎的人。 杨柳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她的眸光望着前方,“可我不想见你。” 她不愿见他,她害怕见他。 “可你出现了,还出现在我身边。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连你一只鬼的行踪都可以把握。”杨柳的杏眼圆圆的,眼尾弯着浮现出一股若即若离的气韵,“因为我房上的符是我布下的,不是其他人,不是丞相,不是,将军。” 将军。她说到这个人时语气顿了顿,似乎是因为某件纠结许久的事。 杨志从来不知道。 “也许你死之后会忘记得更多,毕竟鬼永远不会像神那样知悉一切。” “那我来提醒你,你可还记得那日深夜的地牢,记得你浑身血淋淋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很狼狈,无论是血肉还是意识,都很模糊。 【作者有话说】 emmm,我想要收藏 第18章 长安城(六) ◎以貌取人,人之常情◎ 现在是夏,那时便是春。 他记得皮肤上不时传来的冷,以及无处不在的痛,他的嘴很干,因为没有水分再被他抿来抿去,这是一个双手被束缚的人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他的视线**凝的血蒙住,他眼前的漆黑,早已变成血色。 一天的严刑拷打已经结束,囚门已经被人用铁链锁上了好久。现在理应还是深夜,因为窗口还没有太阳进来。 杨志总感觉,自己活不过这一年,也许是在今天寒冬,他就会死去。 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杨志总能回忆起十几年前与妹妹杨柳朝夕相处的种种,那时的他们,一个没有锦衣玉食,另一个也没有刀尖舔血。 杨柳知道他在这儿吗?知道她的哥哥将要死去了吗?如果知道的话,她会不会心痛难眠呢? 想到此处,杨志会又无奈又心痛的笑。 他是个懦弱的人,所以一直在悔恨着过去。 如果当初他能一个人带着杨柳在那个大雪天挺过去,是否一切都要比现在要好。至少不用卖命,不用痛,不用死亡。 静穆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来了。 杨志竖起耳朵,感觉这人的步子。很轻快,明显是习武之人,很柔婉,像女子。 这个时候,哪里会有什么女子来看他?莫非又是丞相的伎俩? 第22章 一直到脚步声来到囚门前,杨志收回了思绪,阖上眼睛装睡。 他听着这个声音毫不费力的打开门锁,然后来到他的面前,她似乎为他逗留了一秒,就一秒。杨志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他猛然睁开眼,一股剧痛从头顶上传来,接着是新鲜的温热血液,这个过程虽然不长,却比一秒要多得多。 再后来,杨志死了。 他的灵魂出窍,看着血肉模糊的自己。 凶手早已逃之夭夭,他甚至没来得及看眼那人的模样。 接着是缅怀,缘由是他觉得世间不会有人缅怀他的逝去。因为他死时无人知晓,死后也只会被仇恨者抛尸乱葬岗。 杨志以为,他会活到秋天。 事实证明,他还是想得太美好了。 他就蹲在那,一直到了早上,这间死寂的囚房才被发现,有人向上级通传了他的死亡,然后上级一下令,杨志的魂魄就跟着他的尸体去到了乱葬岗。 他在那里又呆了几天。在超过第七天的时候,他知道了自己命中没有轮回路,于是踏上了寻找恶鬼山的路途。 那时的他,应该很想知道,杀死自己的凶手倒底长什么样子。 *** 苏青没想到自己可以睡着,迟年的下巴轻轻点着他的肩膀,冰冷的气息时有时无。 他不知道恶鬼是否真的会睡觉,但现在迟年闭着眼睛的模样,远比他平日里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顺眼得多。 苏青竟看得出神了。如痴如醉。 他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眉眼容颜,长长的睫毛,冷峻的眉峰,还有那薄凉的唇。 他曾用它冰冷的温度吻他,而他是热的。 他有些以貌取人了。 苏青的心不由跳漏了半拍,他缩了缩身体,往迟年的方向挪动。 这个举动把恶鬼弄醒了,他开始回抱他,然后像野兽一般的习性,亲昵的用唇碰了碰苏青的额头。 像是被一根细长的针扎进脖颈,苏青一惊,直跳了起来。 这个动作异常慌乱,因为他首先得从棉被的束缚中钻出来,然后再推开神色复杂的恶鬼。 他被恶鬼的目光凝视着,有些害怕。 “不准看我。”苏青没来由的生气。 恶鬼听话,没两下便越开眼前的杂乱被褥下了床,他来到苏青身前,看着苏青生气的转过身,带着失望的神情很听话的离开。 人的脾气实在难以理解。 恶鬼蹲在门外,冷风呼呼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可怜。 怎么屋里的人还不消气? 迟年开启了沉思。 离第七日还剩四天。 昨日天观门的人仔细听了苏青的建议,立马着手调查了符阵的事情。 据说是十年前某位道士设下保平安的阵法,丞相位高权重,朝野里的争斗更是无法避免,十年前方丞相就经历了这么一次暗杀,丞相府里血流成河,好在当时有道士相助,不仅平了乱子,还在府邸里设下符阵,以保日后平安。 一开始府中管家吩咐一定要在此处施法,便是存着有了‘平安阵’的助力,大少爷的魂能够更快回归的心思。 天观门的人并未告知府中之人他们的遭遇,反倒是更加细心的观察起了此阵。 在察觉到以自身修为无法理解其中奥妙之后,天观门弟子刘满便迅速向门派传书,请求增援。 今日早晨,天观门的人敲响了丞相府的大门。 来人叫做薛定,苏青得知薛定此人名号,全因去年发生了一件叹为观止的奇事—— 天下英雄排名由三年一度的逐仙大会所定,去年排行榜第一是青松派周无漾,排行榜第二是南山寺应希声,排行榜第三是昆仑山祁语山,连年蝉联榜首的天观门楚云飞及天观门一派杰出弟子缺席大会,各大宗门对此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认为此次排名名不副实。但此排行,天观门认了,其他人自是无法多说。 众人皆以为排名将保持三年,但没想到,半年前天观门薛定一剑杀上昆仑山,昆仑派祁语山落败。 薛定因此一战成名,尽管排行没有更改,但各大门派心中已有动摇,默认了榜上第三应该更替为薛定之名。 苏青在青松派自然也有耳闻,就像对待仰慕尊敬之人,他很想见这人一面。 苏青来到中堂时已然日上三竿,一进门,他便看见一名男子如竹般立在堂前,双手负在身后,板正又显得极有威严。 苏青收回打量的目光,开始向天观门诸位表达歉意。 刘满招了招手表示不用,并向苏青介绍起堂中的面生之人。 “这位是薛定,我们天观门的四师兄。”刘满转了转身,又向薛定介绍,“四师兄,这是苏青,后面那位是迟年,他们都是青松派的弟子。” 双方点头致意,苏青原本想和迟年去到一旁,或者离开,但没想到薛定开口提了别的事情。 “去年你们青松派周无漾拿了头筹,不知今年这位师兄是否还会出现?”这话里有些鄙夷的意思了,苏青很难说出下文应对。 薛定的意思是,凡是拿了头筹下回不敢应战的人,都是小人。他似乎笃定了周无漾会不敢应战。 这是嫉妒心。 苏青虽不想替周无漾说些什么话,此刻也只好陪笑道:“这我不知,不过大师兄为人正直,定不会辜负薛定师兄的期望,明年再夺头筹。” 薛定脸色有些难看,但也知道是自己言语偏激,不合礼数,于是又将话题转了出来,“你叫苏青?去年排行榜上,你是第几?” 苏青咂舌,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便拉上迟年出了门。 “这些人真麻烦。” 听者下意识看向苏青的手,这只白皙的手正抓着自己的衣服,迟年也没有听到自己在问,语气带有敌意,“大师兄是谁?” “一个人,谁也不是。” 苏青抬眼看了眼前之人一瞬,“我们的目的和天观门的人不一样,所以不用和他们有纠缠,而且,我们不是应该找杨志吗?” “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们?” “为什么不喜欢?”苏青沉默了一瞬。 “你也不喜欢当道士。”迟年继续说下去。 他眼眸里深处的那一丁点白似乎能够将一切看穿,苏青很心虚,他的内心又开始浮现某个人的影子,想到某处又骤然一顿。 他不能修行,确实没有喜欢当道士的理由。 可他却拼了命的想成为道士,这是一种强烈且别扭的执念。 但现在的他还不想承认。 “虚妄之谈。”苏青生气地别过目光,不再看他。 他们应该去找杨志了。七日即将过半,他们此行却依旧没有进展。 丞相府看上去就像一个小长安城,房屋布局瑾然有序,角落的景色更是美轮美奂。 苏青不由自主地观赏起美景,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的恶鬼不知何时离开了他的身侧。 他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习惯。 不过恶鬼行事一向不合常理,他既然卷了进来,帮人帮到底,更何况鬼呢? 苏青抬步继续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先前说丞相府是小长安城的说法并非凭空捏造,苏青在屋子之间绕来绕去,始终没找到一个“出口”来。 莫非他又迷路了?他有那么路痴吗?为什么自从遇到恶鬼之后他就一直在迷路? 不过恶鬼山难道不是特例么? 处于自我怀疑的过程约莫有半个时辰,苏青方才碰见了一处光亮的绿林。 这片绿林在一扇门后面。苏青有种离开丞相府的错觉。 门后是一片绿色的荒芜,苏青还在荒芜中看到了一座坟墓。坟墓前立了碑,但无字。 苏青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抚摸过木碑的每一处,他发现上面刻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因为痕迹浅,而无法向别人说明。 上边先是刻了四个大字——杨志之墓,后是刻了三个小字——杨柳葬。 杨柳,不就是杨志的妹妹吗? 一座特殊的坟墓便可以代表一切,杨柳对杨志的思念无声,杨志更是在死后记挂杨柳,不愿离去。 这就是苏青在想象中为他们补充的美好结局。 但理智仍占据了上风,苏青在想:这是哪个地方?这处地方似乎很久没打扫了,过于荒凉,是在丞相府里面吗?这样一座坟墓,名不正言不顺的立在这里,丞相可知? 如若丞相知道,他为什么会允许背叛自己的人葬在此处?如若丞相不知道,那这座突兀的坟墓又是从何而来? 还有杨柳。她不过是方丞相收的义女,寄人篱下,又哪来的权利为亲近之人立坟呢? 苏青在坟墓周围逛了两圈,青绿里泛黄的草丛掠过他的衣裳,将丝线般的草絮不由分说地粘在苏青身上。 第19章 长安城(七) ◎放心,外边还有一只鬼◎ 苏青原本想寻找坟墓后是否还有院子,可走来走去又回到了原地,像是进入了深渊泥潭,他终于察觉到了异样,而后转身去寻找来时的小门,却发现,身后的建筑被一片荒芜取代,空寂的环境往往给人带来恐惧。 第23章 他被困住了。 这应该是一种阵法。阵中只有一座荒凉的墓。 苏青知道了其中因果,便不再去想些什么是非了。他撩开衣摆,席地而坐。 外面还有一只鬼,他应该会来找他。 而后,苏青又诧异地在心底问了一句,为什么总能想到那只恶鬼? 正如苏青所想,外头的迟年的确在着急地找人。 方才在转角处,苏青的身影恍惚了一下消失。迟年离苏青只有短短两步距离,但正是这两步,如一方悬崖一般,让一人一鬼顿时间失去了联系。 虽说鬼比人神通,可在有些人或事上,鬼也未必能起作用。比如神明。 迟年直觉此事与杨志脱不了干系,因为杨志的气息也在这段走廊上逐渐变得微弱。 恶鬼心底涌上一股暴戾之感,然后是焦虑、茫然、慌乱。 因为他从未想过再次失去苏青。 心中的焦虑久久不散,迟年的眸子逐渐燃烧起火焰来。 这偌大的丞相府像一个巨大的深渊黑洞,吃人杀鬼。 迟年愤怒地握紧拳头,苍白的皮肤下青筋暴起,他要掀了丞相府! 可事事不如意才是常态,这不,一道嗓音出现,让迟年的计划不得不暂缓。 “迟年师弟,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薛定出现在迟年身后,嗓音清朗。 “苏青师弟去哪了?” 明明是好心的问候,不知为何,迟年在这句话里听出了挑衅的意味,心中的怒火便再次燃了起来。 对方显然察觉不出迟年的想法,更看不出迟年的脸已经黑成了乌色,他板正地将手里的剑抱在胸前,言简意赅地说道:“我在附近察觉到了此处的异样,似乎是什么人启动了什么法阵。这阵法诡谲,看上去却和前院那伤我同门的阵法颇为不同。”话音到这停了停,薛定将目光在迟年身上游离了一番,“如此看来,应该是我多虑了。” 他双手一抱,正要离开。 可迟年哪让,只见他脚下生风,一个绕步便来到薛定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身量高大,更是给人一种压迫感。 只见他右手一抬,几缕黑雾如幽魂一般,将要从身后涌出。 薛定瞧见迟年的手势,顿时脸色煞白,紧接着语气轻蔑道:“你们青松派是天下闻名,但请不要过于自以为是,不然周无漾的好名声会被你们这两个师弟毁掉。” 薛定的语言很是尖酸刻薄。而这番尖酸刻薄的话,却让迟年收回了手。 这次是第二回,迟年在薛定口中听见周无漾这个名字。 天下第一的大师兄。 但从薛定的语气上看,他似乎很不满周无漾这个人。 而周无漾,是苏青的大师兄。 大师兄,应当是亲近之人。 迟年很恼火,在一切与苏青有关的事情上,他永远控制不了情绪。 可方才薛定提醒了他,苏青有可能是被某个诡谲的阵法困住了。他是恶鬼,不会解阵,所以只能拜托薛定帮忙。 “方才你说的阵法,在哪?” “……” *** 薛定手里攥着一只小罗盘,他向迟年介绍说这是用来探灵的法器,可以探测到阵法灵力的波动,从而确定符阵的位置。 迟年冷眼扫去,只觉麻烦。 薛定解释道:“方才正是因为符阵突然产生波动,扩大了范围,苏青师弟才会被卷入阵法。” “不过我很好奇,为何与苏青师弟同行的你没有被卷入阵法内,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吗?” 闻言,迟年沉默不语。 他是恶鬼。身上确实有几分特别之处。 见迟年不答,薛定亦没了追问的耐力,“我们现在只需找到阵法的真正所在地,便可救出苏青师弟了。” 迟年盯着薛定手中的小罗盘,眸光一凝,“他在里面,可有危险?” 薛定停住脚步,神情微有疑惑,“青松山的人,这法阵的威力应该奈何不了他,况且,他还是你师兄。” “你的招数厉害,他的自然也不差。” 薛定方才见识了迟年的招数,实打实的是高深莫测,成熟老练。就刚刚那招步步生莲,是青松山老掌门的绝学。且不说是否练成,就单是懂,也得是高级别的道士了。遂而,薛定才忍下迟年的臭脾气,一副尊敬的模样。 迟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苏青这位师兄。 现在薛定合理怀疑这两人是因为太强而不参与排名的。这样也好,周无漾这个伪君子的作为又坐实了一桩。 面对薛定这样一句话,迟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心里愈发着急起来,催促薛定动作快些。 法阵里的苏青正百无聊赖地数着杨志的坟头草,经过这些天一来一往,他们之间应该算得上是半个朋友。 少年的睫毛轻颤,眸底镀着一层光,他看着坟墓时,目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老朋友,看见他鲜血淋漓的狼狈,也想象他飒爽如流星的模样。 他心心念念的妹妹杨柳为他立了这座坟墓,他会感到开心吗? 可当初杨志就像过街老鼠一样死得悄无声息,杨柳又是怎么得知他的死讯,为他立了这座坟呢? 越来越多的猜测将真相如同浪花般被推到眼前。 苏青对着坟墓,喊道:“杨志,你在吗?” 苏青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土堆,土堆顶上边压着几张黄纸,看上去显得尤为凄凉。 苏青知道杨志会出现,所以他才会盯着坟墓看。他以为杨志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可事实并非如此。 “你是谁?” 一道阴森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苏青吓得一激灵,身体轻巧地站起来,和身后的杨志对视上目光。 杨志变得很虚弱,他的面颊凹陷,双眼凸出,仿佛病入膏肓,风一吹就倒。 更诧异的是,他似乎失忆了。 鬼也会失忆? 苏青不自觉联想到迟年。 “我是苏青,你忘了?” 杨志开始变得和迟年一样寡言。 “我忘记了太多事,只记得我死了。你也死了吗?为什么可以看见我,和我说话?” 苏青在青松山上最喜欢待的地方便是藏书阁,从前他觉得,那些久远的古书中一定有能够帮助他长出灵骨的办法,但直到他阅尽群书,方知无法可为。当初在藏书阁看过的书里,苏青看到过类似的阵法,它们和杨志的情况很吻合。 书上写着,有些阵法,能够困住灵魂,并且通过时间,让这些灵魂忘却一些重要的事情,这些失去的记忆便构成了法阵的铜墙铁壁。 想要出去,看来得先试试恢复记忆的办法。 “我没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你,不过我好像知道你是为什么死的。” 杨志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苏青仔仔细细的和杨志说起了那些他说过的事情,其中有身为刺客种种遭遇,身为哥哥对杨柳的亏欠,还有那日走上恶鬼山的情景。 杨志的记忆真的在苏青的话语中慢慢归来,他的脸色愈来愈阴沉,直到听见苏青问了一句话,“你知道是谁杀了你吗?” 若是四天前,他确实不知道,但现在,他对这个答案产生疑惑了。 “你待在这儿的时候,知不知道墓碑上刻了什么?” “这是无字碑。” “不,它有字。很浅的痕迹,但细细摸去就会发现,上面是刻了字的。” 这种墓说不定是专门防备鬼魂的,因为他们一般没有实体,摸不着,又看不见。 “上面刻了什么?”鬼魂的声音很虚浮。 “杨志之墓。杨柳葬。” 杨柳。他记得这个名字。 当年天下动荡,举目无亲的杨志只好一个人在一座座城池间奔走,有人的时候他便乞讨,无人的时候他便与野兽抢食。日子就这样过去,杨志命大,竟然还苟延残喘的活着。 一日,他在尸群里捡了一女婴。 那女婴在他怀里咿呀咿呀的模样,十分可爱。 杨志曾经也有一个妹妹,母亲生产时受了罪,不久便离了世,杨志对她的印象不深,只记得母亲死去时是一年春天,她毫无血色的脸望着自由的柳絮,嘴角微微一笑,便给妹妹起了杨柳这个名字。 可惜杨柳还未来得及长大,他们的家便迎来了战争。杨柳死在歹徒的弯刀下,杨志亲眼目睹,所以心中更是悲痛。 于是他毫无理由的收养了那个女婴,他唤她杨柳,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那个已经死在歹徒弯刀之下,走进轮回的亲妹妹。 杨志或许是真的疯魔了,他忘记了血缘关系的桎梏,只记得杨柳这个名字。 他的执念,是护住妹妹杨柳,竭尽所能,让杨柳平安喜乐。 而昨日,杨志才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妹妹。 粉黛芳华,让人心生怜悯。 苏青看杨志正在发呆,只好继续说下去,“你回来,也是想找到杀死你的凶手吧?” 第24章 他这话说的有些急切,不管不顾的。 “那人不是丞相,也不是地牢里的任何一个。” “那人,就是杨柳。”苏青就这么毫不顾及的说了出来。 毕竟除了杨柳,没人会记得杨志。如果不是杨柳,这世上不可能有一处地方容得下杨志的尸骨。 “你想回来找她,也是为了寻一个真相吧。昨日你去找她,想必已然见到,她一定也和你坦白了真相,要不然她就不会将你关在这个结界里,让你毫无记忆地,守着一座无字碑。” “我说的,对不对?” 第20章 长安城(八) ◎他不认账了◎ 苏青的话就像一把尖锐的刀子,直直地刺入杨志的心头,让他鲜血淋漓,痛苦不堪。 “她为何要杀我?”杨志的气息不稳,颤颤巍巍地,原本人的模样,像被火烧化了一样散在半空,随即化成黑气,在杨志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像世间最阴厉的鬼魂。 “她是我最亲近的人,她是我的亲妹妹,她为何要杀我?为何啊?” “为何?” …… 杨志的声音混着苦涩的哭声,喉咙里像是含着一颗滚烫的石头,话音顺着石头壁吐出来,像受了天大的冤屈,无处申冤一般。 他不想承认杨柳就是杀害自己的真凶! 他希望世间真的有人可以颠倒是非,这样,他心中的妹妹杨柳,依旧是从前那个美好的样子。 但……一切都被苏青毁了! 苏青对杨志身上的这股黑气的出现再熟悉不过,像久而久之身体里形成的肌肉反应,在看见那黑气的瞬间,那日面对迟年时的夺命场景如洪水般涌上了脑海,紧接着,苏青的大脑随之空白了一瞬,就是这刹那之间,杨志一个箭步冲上来掐住了他的咽喉,嘴里愈是振振有词,手上也愈是用力。 虚幻的鬼魂蜕变为实体向他索命。 “为何?你说啊?为何?” “我不是他的哥哥吗?我对她不好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每次……都会给她带最好最好的礼物,因为我就觉得,我的妹妹,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我不想让她看见血,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哥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我,只是想让她快快乐乐的活着,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啊……” “杨柳,就像那风中柳絮,杨志,绝不能是牵制压倒她生长的石头……” “不要告诉我真相,苏青,把真相咽下去,永远,永远,不要说出来。” 苏青觉得自己快死了。 声音卡在喉间喊不出来,如同哑巴般绝望不堪。 他挣扎着去扯杨志的手,却使不上力气,双腿胡乱地蹬着,将地上的土尘一下又一下往外推。 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如今在生死边缘,没人救他。 不知为何,这濒死之时,脑海中竟然只剩迟年那张冷冰冰的脸。 如果他来救他,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了。 因为这点思绪,苏青最后还能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被掐死真的难受。苏青心想。 突然,脖子上的力道被全部解去,苏青也没想到,原来死亡来得这样快。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被天光刺痛了的眼睛,他看见眼前有一团黑,它的轮廓模糊不清,看起来像是被他想念的恶鬼。其实死后也可以看见他的吧,之后,大家就是一样的身份了。 这样想来,也算是有缘分。只是他应该会和杨志一样,一个普通的鬼魂,最应该的是踏入轮回,忘却今生。他心中没有执念,那他还会再回恶鬼山吗? 想来恶鬼山也不算美好,比起青松山,恶鬼山没有郁郁葱葱的林海,没有纯白变化的云雾,只有一望无际的乌云,和无声无息奔走的风。 苏青喉间干涩无比,身体也失去知觉,他听不见方才杨志被狠狠砸到地上的惨叫,更看不见眼前之人的虚实。 他眸中含着被痛感逼出的眼泪,视线迷糊无比,他觉得他死了,死亡可以是一件简单的事。 而后,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靠近他,两片冰冷的唇紧紧相贴,不到一瞬便分离。 “谢谢你来找我。” 他仍然说不出话语,唇瓣分合着无声地告诉他。 迟年因苏青的举动怔了一下,心中一痛,无意识的将怀里的人抱紧,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好受一些。 接着是愤怒,无数黑雾翻云覆雨,带起一阵阵阴森森的风,将地上的小鬼的戾气消得一干二净,等杨志渐渐恢复神志的时候,魂魄好似只剩一根丝线连着,所幸黑雾及时散去,他没有提前迎来魂飞魄散的结局。 杨志喘着粗气偏过头,看见苏青死死抓着迟年的手。看起来,他又救了他一次。如果有来生,他愿意为苏青做牛做马。 结界正在一点点的坍塌,杨志踉踉跄跄站起身来给苏青道歉,下一句还没开始,又被迟年一个眼神瞪回了原地。 苏青被搀扶着起身,站稳之后便立马甩开了扶着自己的那只手。 迟年的手悬在半空,愣了好久才勘勘收回。 他不认账了。 结界彻底崩塌,苏青和迟年的身影重新出现,杨志的鬼影则是不稳的飘忽在他们身边。 外面的薛定见他们平安,不觉松了口气。 两人齐齐注意到一旁的额头被贴上了一道黄符的女子,不必多想,她一定是杨柳。而额前的一道黄符,则是应证了她身为妖怪的身份。 薛定精通术法,捉拿一只道行不深的妖怪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苏青好奇他要如何处置杨柳。 杨志的鬼影飘到杨柳面前,抬手抚摸起她的脸颊,嗓音幽幽地喊,“杨柳,杨柳……” 可惜对面之人听不见。昨晚的神通已尽数褪去,在她的意识里,自己的哥哥杨志在里面关了那样久,理应魂飞魄散了。 “此女是只妖怪,伪装成丞相义女四处为祸,依我看来,这次在阵法中设伏之人也必定是她。” 苏青:“薛师兄说她四处为祸?可有什么依据吗?” “两个月前,我门中师弟陆奕来此修行,碰上了一桩谜案,潘阳湖里溺死了两名女子,而当时共有三名女子失足落水,丞相义女杨柳便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一个获救的人。在获救之前,她们都在水里泡了一个时辰。” “且不论水深,普通人在水中泡了一个时辰只怕已是一命呜呼。更何况现今又有证据证明她非我族类,想必当时那两名女子也是被她所加害的。” “薛兄暂且冷静,仅凭我们的一面之词是断不了罪的,不如把符掀开,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况且我们与这位姑娘,还有些事情要解决。” 薛定眼睛一眯,“什么事情?” “有关她的哥哥。” 摘下黄符后,杨柳被迫邀请这几位客人进了自己的闺房。她先让他们坐下,自己则去点了一支香。 薛定本想阻止,以防这只妖怪背地里使手段,但却被迟年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薛定气不过,只能抱剑倚靠在墙边,尽量不去参与他们的对话。 “失礼了,这是我的习惯。”杨柳并未过多去解释,将香侍弄好后便坐到了苏青对面。 她的身旁一直有一只鬼跟随着,仿若影子。 苏青并未刻意去留意杨柳的长相,但此时二人面对面,很难不去打量。杨柳的眉眼清冷,眸子是星目,亮荧荧的,仿佛落满了水花,落落大方的气质更衬得她是金枝玉叶的贵小姐。据杨志所说,杨柳来丞相府已有十余年。这般长的时间里,兴许也能让寿命比人类长上许多的妖怪做出改变。 苏青相信,妖怪向来是自由的。 “你见过我哥哥?”杨柳的语气中带有些许惊讶。 丞相府里有两位公子,一位是方成羽,已故,另一位则是方子抉,一位实打实的京城公子,道不上才华横溢,亦说不上是绝世容颜。若是非要比较,方子抉似乎永远不及方成羽万分之一好。 此时方子抉因为方成羽的丧事正从外地往家里赶,估计明天就会回来。 但此时他们的对话里提及的哥哥,似乎并不是方子抉。 苏青想起脖子上的窒息,不经全身一凉。好在脑子还能思考,于是他便不紧不慢地和杨柳解释,“我们和你哥哥杨志算是好友。五个月前,我们和杨志见了最后一面,那时他与我们说有要事处理,若是没有回来,便一定是出了事。他拜托我们一个忙,说是要帮他照看妹妹。所以,这两天我们便来了这里找你,但没想到,竟然会撞见这么一桩秘密。” 秘密当然是指杨柳的妖怪身份,苏青徐徐而语,嗓音温柔如春风,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平静下心来。 杨柳听了这番话也是松了口气,但苏青接下来的话语,却让她的脸变了色彩。 “方才我不慎进入阵法当中,发现里面有一坟墓,墓前的无字碑看似无字,但仔细摸去,却能知悉一二。我就着上面那两道不大显眼的痕迹,仔细辨认,没想到竟发现,这坟墓与碑文,就是杨柳姑娘你,为了杨志立下的。”说完,苏青平静的看着杨柳,心中却不由掀起波澜,他的眸光微不可查的瞥了眼女子身旁的鬼影,心有余悸。 第25章 “你一直在这丞相府里,纵使是妖怪,也不能手眼通天到地府里去。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杨志已死的,对吗?” 这番话换来的当然是沉默。 面对苏青的质问,杨柳可以决然的选择否认,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相反,她承认了苏青话里隐藏的事实,甚至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 “其实你已经猜到了吧。”杨柳抬眸看向苏青之时,眸底十分平静,“不错,是我杀了杨志。” 风无声无息地颤抖了灵魂。 苏青屏住了呼吸。 可惜世上有太多的事情微不足道,一缕清风,只能给湖水带来一瞬间的涟漪。 杨志的故事从十二年前的大寒节开始,杨柳的故事亦然。 第21章 长安城(九) ◎杨柳视角补充◎ 十二年前的大寒节,那时的杨柳还不叫杨柳,她有个更加好听的名字,叫做圆小雨。 圆小雨是树妖,受无根之水滋养,五百年方练成人形。五百年无忧无虑,五百年天真无邪。可五百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十三年前一场大火,毁去了她的家园,也杀死了她的亲人。 因为修炼成了妖怪,而不是一直扎根于土地的树木,圆小雨逃离了大火与死亡,在绝望与恐惧中她曾回过头看了一眼,她记住仇人的模样。此后的时间,便只有复仇一件事可做。 十二年前的大寒节,她已然越过了百座城池,来到了一座叫做卜城的城池前,大雪纷飞,雪白的花落在她发黄的发丝上,她身上没有棉衣,裸露出来的皮肤肉眼可见的通红。 她进了城,街上的行人偶尔会给她投来一个怜悯的目光,但没有人想要帮她。当朝有信奉神仙的习俗,今日是大寒节,晚上盛大的庆典过后,神就会为他们降福,以洗脱人们身上的污浊。若是今日他们帮了这条街上零零散散的乞丐,来年便失去好运了。 愿神降福,愿神原谅。 圆小雨慢慢地走着,没一会儿,雪就停了。 她有些漫无目的,她要报仇,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报仇。 她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奔走已经不能维持成人的模样,她盯着自己发白的小手,心里不断地说:只要等到春天,她就又好了。 又经过几条街,天灰欲雪。 圆小雨在一条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是模样和圆小雨很像,同样是小小的一团,她身上盖了一张薄薄的灰布 ,小脸已经有了灰白色。圆小雨探了她的鼻息,确认是死去的了。 真可怜啊。 圆小雨可怜她,不想让她暴尸在此,到时候回暖了,人们只会因为无法忍受恶臭而把她丢得远远的,还是帮她一把吧,圆小雨想。让她落叶归根,土地下边可比上边好多了。即便地上有无根之水,可人类不像妖怪,他们不喜欢淋雨。 圆小雨将女孩背在身后,出了城,挖了一个坑,学着人类的模样在埋女孩的地方堆起了土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坟墓前需要有一块墓碑。 圆小雨返回的时候,已经开始下雪了。 她不知道去哪里,凭着感觉,她又回到了方才的地方。地上的黑布似乎被风吹开了,它乱成一团,飘到了道路的中间。 圆小雨轻叹一口气,小小的身躯艰难的将黑布捡起来,塞进怀里。她靠在墙边,虚弱的蜷缩成一团。她的妖力要耗尽了,需要休息。 一年间,她从未真正休息过,她总是在奔走,那个时候是盛夏,她有不休息的权利。但现在是寒冬,树木在冬天总是活得小心翼翼,冬天没有无根之水和太阳,她的生命就像被榨干了一样难受。 她闭上眼睛,沉沉的睡意如洪水般朝她袭来,但恍恍惚惚间,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声响,有几个人在说话,内容是她,又不是她。 “快看!那里真的有一个孩子!” “快救她,看起来要死了。” “这下那个孩子可以安心了,丞相一定会满意这件事。” “天助我也,我们竟然找到了传说中的魔髓……” “……” 意识逐渐消失,再度醒来时,圆小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很暖和的房间里。她从未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所以不免感到害怕。 她回想起意思消失的最后一秒,‘魔髓’,那不是神器吗? 她的族群存在已有万年之久,向来有着百事通的名号。但他们却修为不高,无论在哪个地界都排不上号,要不然,也不会因为一把火便被灭了族。但圆小雨知道的东西很多,譬如魔髓。那是上古时期的物件了 ,据说是以人为载体而生,若是用魔髓杀人,无论如何都要落到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但圆小雨也知道,这种东西与自己没有机缘,更是碰不得。 她悄悄地离开了那间暖和的屋子。这地方不知住了何人,隔两步便出现几个护卫。圆小雨没办法,只能暂时躲进了一间房里。 这间房比方才她的那间要大得多,宽大的桌案上摊开几张画像。有长相凶狠的脸上顶着一条疤的男人,还有眉清目秀、眸光冷峻的少年郎。 圆小雨盯着这几张画像,盯着少年郎的眼睛,仿佛要把他们刻进自己的心脏一样。 一年前的深林外,圆小雨便是看见了这么几个人,坐着大马,神情冷漠。周边的人举着火把,仿佛在观看一场无聊的表演。 为首的人就是画像里那位眉清目俊的少年,鲜衣怒马,手里却无知无觉地沾了数百条生命。 那时,年轻的将军尚未经历过战场。 圆小雨毫不犹豫的选择返回那个温暖的房间里,她盖好被子,阖上眼皮,努力地装睡。 这便是天赐良机吗? 接下来的事情,圆小雨稀里糊涂的,却也十分清醒的经历着。她被几个婢女带去梳洗打扮,换上了素色的衣裙,接着,她被带去见了一个孩子。他比圆小雨高了许多,少年模样。他的眼神失焦的看着她,眸底里又涌现出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抱紧她,眼泪如巨石一般砸了下来。 “是哥哥不好,哥哥没保护好你,小柳,小柳,你骂哥哥吧,怎样都行,小柳,哥哥对不起你……” 少年哭得稀里哗啦的,惹得圆小雨心烦。在他零零碎碎的话语中,圆小雨大致知道少年的妹妹叫做杨柳,杨柳,就是被她埋入地底的小尸体。 周围的人看出了圆小雨的迟钝,便开始给少年扯谎,说是因为在雪地里冻了太久,发了高烧,对以前的事情记不大清楚了。这套说辞对少年很受用,他马上点了头,嘴里不断喃喃着道歉的话语。 “小柳,你还记得哥哥吗?我叫杨志,你叫杨柳,我只有你了。” 圆小雨觉得他可怜,于是用小小的身躯抱住了不断哭泣的少年。那一瞬间,仿若世上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可圆小雨知道,这些不是属于她的。杨志的爱也好,丞相的收留也好,都不是属于她的。 自那以后,圆小雨不再是圆小雨,她身上背了一个秘密,成为了杨志的妹妹。三年后,恰好得丞相收留,她又做了丞相的义女。 她活得极为小心,身为一只妖怪,她得时刻注意自己的成长,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杨志当上刺客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逢年过节,丞相便把杨柳留给杨志,两人说了好多话,密密麻麻地,杨志每回都会给杨柳带一些精美的物件,然后杨柳也会开心地回应着他的付出。能看着杨柳健康长大,杨志觉得欢喜。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将近半年,过了元宵又有清明,杨志就像消失了一样再没出现过。不用猜,圆小雨也知道杨志在哪。 她是妖怪,在凡间做事总要容易得多。 在丞相府里的日子并非是虚度,她不仅认识了大将军曾无愉,还找到了地牢所在。 杨志就关在里面,浑身血肉模糊。圆小雨一共去了两次,每回都不敢看他。第一回,她躲在房间里哭了好久,她也想过救他,只是无力抵抗。 “丞相是个怪人,甚至可以说不是人。 ” 丞相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了杨志,甚至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了杨柳,尽管她是妖怪。 所以,圆小雨便做了一个决定。 半夜,她潜入地牢,将魔髓从她最为亲近的人的后脑掏出,她知晓他是极为痛苦的,可若不这样,她便无法得到魔髓,那么复仇,便遥遥无期了。所以她不敢看他一眼,将魔髓拿到后便匆匆离开。 后来杨志的尸体被抛到野外,杨柳去寻了回来,造了一个世界,在里面挖了一座坟,却因为愧疚不敢为他刻碑,只好轻轻划了几道不大明显的痕。 他还有魂魄,圆小雨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后来杨志真的回来了。圆小雨一点也不意外。她是妖族百事通,很早之前便知道了世上有鬼,更有恶鬼的秘密。 她提前准备了阵法,准备了能够毁灭灵魂的阵法。她的族中尽是那种密不可传的法术,她是唯一一个幸存者。当年那场大火,也许就是因为这些不可传承的秘术吧。原本是想要让秘术随着她一起毁灭的,可她想要看见杨志,想要道歉,可见了面之后呢,她就要让他彻底死去。 第26章 “多残忍啊。”杨柳,或者说是圆小雨,她将真相露在众人面前,将自己的伤疤强行掀开,忍着痛,告诉他们。 杨志就在旁边,失去秘术,圆小雨便看不见他。 他的灵魂在半空中摇晃,更细微的地方,是灵魂正在撕裂并且消散。 迟年看着这个过程,却一直保持沉默。 并不是只有人可以死去,鬼魂也有死亡。 只不过这样的死亡太过寻常,没有人会觉得可惜。所以连鬼都不再唏嘘了。 不知为什么,迟年的眸光转而落在身旁的苏青身上,如果是他呢?鬼死了,魂飞魄散了,他会怎么办?会怜悯吗?如果死的鬼是他呢?会流泪吗? 迟年的心忽的变得很沉很沉。 在他缺少的灵魂里,寄存了太多贵重的东西。他现在失去了那些,所以会觉得空,觉得难受。 恶鬼的思绪便停在此处,门外突然传来了叩门声,而后屏风后闪出一个蓝衣婢女,“小姐,将军府的人派人来传话,让你立即去到府上。” 来人是杨柳的贴身侍女云倩,她的神情十分慌张,双手紧攥着衣裙,揉出了褶子。 “不可!”率先反对的人是薛定。两条人命压在他身上,他今日必须要一个交代,任是将军还是丞相,都得缓上一缓! “可,邓副将军已经等在了外面。”几乎是把话抢了过来,要不是苏青起身拦着,云倩就差跪下了。 “薛定。”迟年出声制止,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苏青,他急得拉住了迟年的手腕,眼眸瞪大。 “祸已成。”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把一切道了个清楚。 祸已成。祸已成。 要是杨志没死,那才是最好。 似乎是造成了威慑,薛定沉下眉头,不再去制止。 “我现在就过去。”杨柳应下,云倩听了赶忙出去答话,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道,杨柳才起了身,“你说的对,祸已成,整整十二年,这对妖怪来说并不多,可对我来说,却已如山一般沉重。” 三人目送杨柳乘着马车离开,苏青和迟年眼睁睁地看着身为残魂的杨志混在风里一起飘了过去。 已经是第四天了,离魂飞魄散还有三天。 第22章 长安城(十) ◎“她的复仇会成功吗?”◎ 已是黄昏,大地成了金黄色。 “她的复仇会成功吗?” 迟年摇头。 闻言,苏青抿了抿唇,却没有开口 。 现在他们都知道了一件坏事,杨柳将魔髓放进了大将军的身体里。如果魔髓成功杀死了大将军,知而不告,他们便是帮凶,是罪人。 诚然,谁也不想担这罪名。 薛定早已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先前的话亦是半知半解,作为一个人,他不懂妖怪,于是他将怀里的剑抱得紧了些,放下心中的狂妄,斟酌了些许语句,才缓缓开口询问,“这魔髓,究竟是何物?” “魔髓,乃是神物。它生于荒芜,给人带去灾难,在古书的记载中,它消失于一万年前。”迟年将双手交叠抱在身前,将魔髓的由来娓娓道出。他曾因无聊,在恶鬼山的藏书阁中消磨过许多岁月。 不顾薛定脸上的惊诧,迟年继续说道:“它其实并不能存活多久,想要维系自己的存在,它就必须寻找一个载体,这个载体必须是活的,可以是一棵树,也可以是一个人。” “正如你们所见,杨志便是它寻找的载体。”说到这儿,迟年顿了顿,“不过魔髓并不能在凡尘间肆意横行,若是没有杨柳的干预,魔髓便会一直呆在杨志的后脑中,随着杨志死亡,它自己也会消亡。在这个过程中,作为载体的杨志会逐渐陷入癫狂。就像之前他受到了杨柳死去的刺激一样,魔髓的存在会让他失去认知,甚至发疯,所以他才会偏执地认为杨柳没死,这个时候,魔髓就会随着杨志的情绪而变得强大,它会赋予杨志力量,同时也会控制他的行为、意识,甚至摧毁他的灵魂。” “值得庆幸的是,并没有到达那种地步。杨志的灵魂仍然完好。”否则,他不会来到恶鬼山。而近日种种,还是要归功于魔髓。 苏青看见迟年的眉峰下罩了一层阴影,不由微微一怔,“按照你的说法,魔髓离开载体应该会立即消亡,可杨志死后,魔髓却能完好的到杨柳的手上,现在,还被杨柳安在了曾大将军的身体里,岂不是十分蹊跷?” “杨柳是妖怪,也许她有着某种密不可传的术法来维持魔髓的存在,我不知道是什么。”迟年的眸子随着话音黯淡了一下,他为他的无知感到伤心。 “后者,我只知道必死无疑。”!! 余下二人听见皆是错愕的僵住了嘴巴,“那我们是追还是不追?”说话的是薛定,听完前头那一番云里雾里的话,他已经彻底弄不清楚状况了。 “你们天观门不是还有事情处理吗?”迟年话里暗指府里的杀阵,薛定瞬时沉住脸色,肃容抱剑于胸前,“那便有劳二位师弟了。” 说完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 苏青有些无语,只道:“我以为他会怀疑我们的身份,没想到……” “没想到如此死脑筋。”迟年将苏青未说出的后半句补完,神情玩味地盯着他。 苏青心里咯噔一下,迅速避开了迟年的目光,转而一问,“你觉得杨柳真的会死吗?” “不会。” “为何?”苏青停住,拦下了迟年。 “因为那位大将军不会死,他不死,自然无法牵连到杨柳。” “可你也说了,他体内有魔髓,必死无疑。” 只见迟年的嘴角勾起一丝笑,他轻轻怀抱住苏青,薄唇划过他的耳垂,“听的这么认真?还记住了我的话。” “阿青,我喜欢你。” 苏青真的,要气炸了! 他红着脸走出去几步,又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问:“为何大将军不会死?那魔髓的威力竟然如此巨大,大将军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为何不会死?” “世间万物皆是相生相克。杨志虽是载体,却也一直遭受魔髓的蚕食,他们之间算不上相生。但那位大将军可以,因为他的灵魂沾满了鲜血,是污浊之人,这样的灵魂和魔髓,是最为相配的。如果他足够强大,他甚至可以让魔髓为他所用。” “那他还是人吗?” “人有很多种,每个人都不一样。是不是人,是什么样的人,要看别人拿什么去定义。当然,最重要的是看他自己是怎么定义自己的。” “阿青,你觉得,他是不是人?” 苏青更加不解了。 *** 从丞相府使出的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马车上下来一位美人,她正惆怅地望着天空。 无数次被下人领进府中,按理说杨柳不该为此感到踌躇了才对,可这次,她却不由自主地攥紧自己的双手,僵硬的手掌一遍遍地来回摩擦,似乎是要生了烟一样。 直到看见昏暗的屋子里躺着的那个熟悉的男人,她才如释重负般,长松了口气。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行泪从她眼中簌簌而落。 心脏如同刀绞般难受。 “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是什么感受?”黑暗中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杨柳连连矢口否认,“我不爱他!” *** 离开丞相府,苏青和迟年自然是要往将军府去,不过某人嫌脚程太慢,迟年只好依苏青的意思,十分干脆将苏青打横抱起,化作一道黑雾飞了出去。 当自己稳稳落地时,苏青尚且不明所以,待回过神来,身边的迟年已然消失不见。 鬼就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苏青有些失意地垂下头,待风吹过,他又觉得有些诧异,什么时候,他也会想那只鬼的存在了。重新忆起另外一只即将消散的鬼魂,苏青只觉心头一紧,不一会儿,他便抬步往前,敲响了将军府的大门。 夜色已晚,此时的将军府像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带上了些不予置否的肃容之气。 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被打开。 那人问他找谁,苏青也不含糊,直说了要找杨柳。 那人疑惑地打量起他,随即苏青又补了一句,心虚的解释起来,“我是杨柳姑娘请的大夫,专程来给大将军看病的。” “您莫非是……道士?” 最终,苏青成功的被请入了府内,但将军府上下军纪严明,并不像丞相府那般和蔼可亲。 这次拦住他的是那位姓邓的副将军,“你是道士?” 世界上的人是对道士有什么特殊情结吗? 苏青点头,但接下来邓副将的问题却让他生出了逃走的想法。 “你如何证明?” 苏青捏了把冷汗,心道:他真是道士,却因为缺了根骨头而无法证明! 苏青冷声答道:“我无需向你证明。” 邓副将今日心情不好,没什么耐心,只见他骤然拔刀,狠厉地劈在苏青身前,顿时砸坏了一张名贵的檀木桌子。 第27章 “杨柳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现如今你让我相信你们不会继续谋害将军吗?!”邓副将身材魁梧,语气粗犷,是个实打实的野汉子,大将军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始终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实为忠心护主之人。今日大将军蒙难,他心急如焚。纵然讲话态度不好,却是可以原谅的。 “你既然不信,为何放杨柳过去?” “因为军令在前。将军说要见杨柳,却并未说要见其他人。不论是道士,还是大夫。”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一对蚕眼盯着苏青,似乎随时都会溢出鲜血来。 “若是我说,你们将军命不久矣,只有我可以救他呢?” 邓副将冷笑两声,“你以为我会听信你的谗言,将军命大,早就在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你竟敢咒他命不久矣?” 闻言,苏青一怔,“什么?救了回来?” 迟年骗他? 邓副将举起大刀又砸,苏青巧妙地躲了一劫,便用尽全力向后院跑去。 “我真是来救你们将军的!!” “小贼!纳命来!” “你有病吧,见人就砍!” 只见苏青脚下一急,竟直接从身体撞开了一道门,再一转身,躲过砍下的刀风,又一跨步从房中逃出了去。 邓副将:“你不是道士吗?你有种出招打我啊!?” 苏青叫苦连天,这会儿拼尽全力跑去,却不料脚下踩了一颗石子,脚踝随之一扭,整个身体便倒了下去。 他望着愈来愈近的刀瞪大了眼睛,在它将要临头之时只顾用手臂挡着,耳边闪过一阵轰鸣,像是失去了知觉一样。 苏青只能绷紧身体,以此来保护自己。还未来得及在心中写下任何书信对世界作长别之意,下一秒,苏青却惊奇地发现身体并未出现直戳心扉的痛感,他的心像是被无数次凌迟一般,这期间也不过一瞬的时间。 苏青怔愣地放下手臂,只见方才还在眼前耍刀之人,已经不知为何在几丈开外倒地不起。 不用想,苏青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只是那人现在不来见他,想让他以此置身事外,憋清关系。 就像对待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要时贴身紧护,不要时随意丢弃。说到底,苏青和迟年之间,还是存在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的,而迟年脱口而出的喜欢,就和玩笑一样轻飘飘。 他告诉苏青他真心喜欢他,却不愿让苏青接近他的世界。代替迟年出现在苏青的世界里的,是沉默。无穷无尽的沉默。 此时苏青的心如被刀绞过一番,发出隐隐的疼痛。 于此同时,将军房中,巨大的黑雾如同树木般盘旋生长,胀大到像是要将屋子挤满、撑爆一样。 妖怪圆小雨被黑雾包围着,她被逼退在角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杨志正拥抱着她的身体,像杨柳记忆里正直勇敢的哥哥一样,保护着她。 黑雾是一点一点侵蚀圆小雨的身体的,先从皮肤开始,无处不在的黑雾正化作如春雨般的细丝钻入她的五脏六腑,直到被蚕食而死。 只是原本这应该是一个极其迅速地过程,但是现在却变得非常缓慢。 圆小雨很快便意识到不对劲,她想伸手去寻找,却一次次落空,一次次被疼痛逼退,于是她的眼泪流得更加猛烈,委屈得像失去了糖果的小孩。 “哥……哥哥……是你吗……哥哥……” 在她泣不成声的话语里,杨志在杨柳听不到的地方努力的做出回应。 “小……柳……” 他用透明的手拂过圆小雨的发丝,他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天,想起小小一团的杨柳。 她在那时,是不是就已经死了? 他还是没有保护好她。 即使丢掉了魔髓,杨志还是觉得,眼前的圆小雨就是自己的妹妹,就是杨柳。 他会用尽生命保护她,不论生死。 可惜弱小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而这天,还不是他应该消亡的第七日。 当晨曦洒在大地上,第六日降临。 杨柳全身颤抖地蜷缩在角落,她的杏目死死望着死寂的屋子,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 昨日的黑雾汹涌而来又突然离去,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与她同在的,还有一个残败的灵魂。再见到这样温暖的阳光,就只剩明天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的更新时间会非常不定时,主要原因是因为本人要蹭一蹭最近更新这个小榜单,加上没什么人看,有点伤心。反正更新时间就主打一个随便,日更是一定会日更的,如果有一天不日更了说明没存稿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那我也没招了(苦笑) 第23章 长安城(十一) 苏青是突然决定要离开的。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才会整日和一只鬼同进同出。 趁那只恶鬼没空搭理他,自己也离开了恶鬼山,刚好附近又没了把守的侍卫,此乃天赐良机,若不赶快,怕是再难逃脱那疯子的掌控了。 于是,苏青手脚利落的翻过了高墙,尽管翻下去的时候不小心崴到脚,但抵不过内心雀跃。 于是苏青就这样一瘸一拐的跑了出去。 不知跑了多久,苏青才因为难捱脚上的疼痛,不得不敲响了一处屋子的门。 屋子主人是一对夫妇,他们见他受了伤便将他迎了进去,问了苏青两句来历便答应了苏青借宿一晚的请求。 前几日丞相的儿子横死,他们害怕贼人杀人不长眼睛,故而开始是不敢收留苏青的,不过苏青只道自己是南山寺的外家弟子,夫妇二人便嘴脸一变,笑脸一眯,说是苏青想住到什么时候都成。 长安人信佛。苏青在逍遥山上常听师弟们说,若是行事不便,便说自己是南山寺的人。这样,长安人里至少有八成是能对你和和气气的。 于是苏青便这样在一间客房里睡下了,他不敢深睡,床头一直燃着盏灯,微弱的光亮和温暖总能给他带来些安全感。 说实话,有些时候他觉得恶鬼很像神仙,无所不能。可恶鬼怎么可能是神仙?他们明明相距得如此远。 苏青不觉得自己能逃出去,可他心中烦闷,他不喜这种感觉。 翻身闭眼,苏青在担忧中慢慢睡去,值得意外的是,原本应该被打扰的梦却并未中断,就这样,一直到天明。 天光大亮,苏青出门的时候发觉脚裸处的疼痛减少了许多。 他知道出城的路,于是一瘸一拐的慢慢走去。 大约一个时辰,苏青终于见到了高大的城门。 他抬手挡住头顶刺眼的阳光,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笑容,这是这些日子来,他很难真正表现的东西。 再走近,他却僵住了嘴巴。 他看见一个男人蹲坐在城门边,身边人来人往,飞扬的尘土不时会沾染到他的身上,他不理。就是一个人坐着,失落的低着头,像被抛弃的小兽。 似乎是察觉到了苏青的目光,迟年抬起头,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错愣,然后是委屈。 苏青见了心里发怵。 他刚退一步,却因为脚裸的伤而无法转身逃走,反而给了那人机会。 分不清到底有多快,等苏青再一睁眼的时候,迟年已经穿过人山人海来到他面前,将他拢进了自己宽敞的怀里。 分明还是冰冷,苏青却从这里读到了心急的焦热。 “放手,好吗?这里有很多人看着。”苏青的嗓音很冷很淡,像冬日的清雪,包容却又对天地产生隔阂。 如果是人,伤心的话会哭,但迟年是鬼,鬼没有眼泪,鼻子也不会酸。 但他就像轰轰烈烈的哭了一场,然而他所祈求的事情却没有实现。 神不会宽容到实现一只鬼的心愿。 “万一你要走呢?” 苏青的心忽然跳漏了一拍。 “我会找不到你,阿青……” “我不是神仙……” 他把头埋在他的身体里,才得以酣畅淋漓的哭了一场。 苏青也不知为何,心突然间就软了。 甚至还有些难受。 原来这只恶鬼也有找不到他的时候。 像是在哄受惊的小兽,苏青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顺着小兽的毛发安抚,“别哭了,我不走了。” 鬼又没有眼泪,他怎知他在哭? 趁迟年不注意的时候,苏青便挣开了怀抱,退开几步后,转而再去牵迟年的手,冰冰凉凉的,像冰块。其实夏天拥有一块冰并不坏,苏青心软了一下。 苏青牵着他往回走。是去将军府的路。 街上热热闹闹的,像是在过年。这是长安城的常态。 青松山上一般没有热闹,更多是冷清,山下就只有一个小村庄,只有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会聚在一起,满街满街的红灯笼。苏青以前最喜欢这些,那时候谢玄还在,他们会一起做很多事情,比如…… 苏青想不起来了。 第28章 在时间的后退中,他开始真正的学会忘记。也许将来不知道多少年,等再听见谢玄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不会再心痛了。 但从前他一直在想谢玄,走路在想,吃饭在想,甚至梦里都在想。 但是自昨天起,他便知道他的世界开始改变了,起因是因为他昨日梦见了迟年。 也许是因为他呆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太长了。 人最先学会的事情叫做依赖。 就像儿子对父母亲,依赖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可,似乎又有什么不大一样。 想到这里,苏青停住了脚步。 “迟年,我想吃花糕。” 满大街的花糕,可迟年偏偏捧来了他最爱的杏花糕。 “坐下吃好吗,我给你揉揉脚。” 苏青没犹豫多久,“好。” 他们找了一处没人的深巷子,苏青一边吃花糕,一边将受伤的脚伸到迟年怀里。 不轻不重的力道让苏青心底直发痒,忍不住的时候,便塞一块花糕在嘴里,慢慢嚼着。 “杨柳死了吗?” 迟年手里的动作一顿。 昨日那样阴沉的气息,里外都透着杀意,不是冲他来的,他都跑了,更何况是杨柳那样的妖怪。 “没死。” 空气静默了一瞬。 “你们恶鬼答应那些孤魂的愿望,是什么愿望?是杀死所有牵连孤魂死亡的人吗?所以你才要杀杨柳,可杨柳不是杨志想保护的人吗?如果你杀了她,杨志怎么办?” “是。”他承认苏青的猜测是正确的,“杨柳杀了杨志,所以我,要杀杨柳。” 恶鬼生来就是做这些的。恶,就是做恶。 但他没想到杨志会想要保护杨柳,即使杨柳不是自己的妹妹,他也要保护她。这些是迟年作为恶鬼无法理解的。 “然后呢?” “不知道。” “不知道?”苏青诘问他的所做所为,他这是在告诉他,他做错了,彻头彻尾的做错了。 但迟年却抬起眸子疑惑地看他,眉心微微蹙着,似有忧愁拥簇其中。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苏青,这是他第一次做回愿鬼。 原因是,他想消散。消散就是结束,恶鬼的生命,也会有结束。若是真的可以结束,自然是不必要去做、去想很多没有必要的事情。 但他也知道现在的苏青不想听这些。他也不想告诉他这些。就让苏青慢慢想,直到有一天他彻底消失了,苏青也不至于难过。 但他必须解释,因为苏青不喜欢略过。迟年抿了抿唇,直勾勾的盯着苏青,“不知道怎样选择是对的,不过,我好像选错了。” 今晨,杨志的灵魂彻底消散了。而今日,不过第六日。 回愿失败了。这证明他们的行程要告一段落,他们要回到恶鬼山去,这是苏青唯一不情愿的地方。 但在这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在去将军府的路上,迟年再次提起了先前同苏青说过的故事。 “回去的路很长,我给你讲个故事解解闷,好不好?” 迟年继续说了先前没讲完的故事。那位路姓公子确实逃了,但没成功,后来又被富商抓了回去。路公子很伤心,他被折磨了很久,以为彻底无望时,却出现了一位恩人。 那日正值他与富商的婚礼,门外却忽然来了两个道士,路公子向他们求救,那两位道士也帮他脱离了苦海。 但还是很不幸,路公子在逃跑的过程中不慎摔下山崖,死掉了。 “然后他就变成了鬼,呆在恶鬼山。”苏青不耐地打破他的伪装,其实他一早便猜到,这是迟年伪装自己的借口。 “你想知道这两个道士是谁吗?”苏青听见迟年的嗓音从胸口里震出来,周围没什么人,苏青正被迟年不知羞耻地抱着,但他也无所谓了。恶鬼想做的,谁能拦住? “是谁?” 周围安安静静地,心情也比平常松弛些,恍恍惚惚地,像回到了一个月前的恶鬼山。 苏青接着听见迟年哼笑一声,说道:“不告诉你。” “……” “爱说不说,反正我也不乐意听。” 这个故事是什么样的,苏青没再往后想。不过他敢肯定,这绝对不是迟年的故事,因为小满曾告诉他,迟年的魂魄缺失了许多,前世的记忆早已随魂魄的残缺不复存在了。所以,苏青不信,这样悲惨的故事,绝对不是他的故事。 回到将军府前,原先的大门前站满了一排士兵,威严十足,昨日被迟年打晕的邓副将此刻正持刀而立,双目圆瞪,看上去就像要抓什么人一样。 躲在暗处的苏青见了心里直发毛,“迟年,大将军不会真的死了吧?” 迟年轻按了下苏青的头,眸底涌起些宠溺,“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恶鬼的身影便不见了。 苏青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应不应该有下一步打算。 府内。 所有人都不知道昨夜死了一个鬼魂,杨柳就保持着失神的姿势缩在将军房间的角落里。屏风隔断了他们的距离,她看见那个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这才是最奇怪的。 传说里的魔髓几乎无所不能,强大到可以毁灭世界,为何它呆在大将军曾无愉的身体里两天,却还是夺不走他的生命? 杨柳纳了闷,决意起身去查看。 步子飘飘忽忽地越过屏风,她看见平日里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变得灰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杨柳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她将自己的手搭上去,皮肤下正在跳动着的脉搏宣告她的失败。于是她想伸手去看看曾无愉后脑勺的位置,谁知这么一碰,那人竟然醒了过来。 杨柳被吓了一跳。 眼睁睁看着那人用虚浮的力道抓住自己的手,声音低得像在呓语,“小柳,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梦见你哭了,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很绝望的哭。”他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全是在心疼杨柳。 抓着杨柳的手骤然紧了些,“这次病魔缠身,要是撑不过去,该怎么办?” 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正盼望他死去,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杨柳现在知道曾无愉的结局了:他会好起来,然后继续做他的大将军。 走出房门的时候杨柳毫不意外的看到了迟年,她释怀一笑,“你要是还想杀我便杀吧,这样痛快些。” 迟年今日看见的杨柳和昨日不一样,她的灵魂像一座高楼正在坍塌。 不用细想,光是凭借杨柳身上那道异样的光芒迟年也知道,杨柳将魔髓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她将生命还给了里面那个人。 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痴人说梦,执着的首要目的是宽慰自己,然后便是折磨自己。反正至始至终都是自己,何时开始何时结束早已没了区别。 迟年驳回了杨柳的要求,并告诉杨柳,“杨志只有一个愿望,便是希望杨柳健康快乐。” 而这一切,都以活着为前提。 迟年赶在苏青睡着之前出来,用安慰的语气和苏青说:“没事了。” “长安城里还有很多好玩的,想去看看吗?” “你一只鬼,还能知道哪里好玩?” “自然知道。” 盛大的长安城里是繁华三千世界,黑夜里骤然亮起的烟花像是白昼一般夺目,记忆里那座小小的仙山竟全然比不上一二。 苏青和迟年一齐看了烟火,花灯,又上了酒楼去,点了一壶仙人醉。 人间的月亮比恶鬼山上的要更加清圆。 酒醒之后,睁眼便是恶鬼山。 这个如梦魇却又不似梦魇的地方。 *** 次日,长安城大街小巷张贴了一幅画像 ,上面俨然有大字——通缉令。 人群里一位妇人见了小腿打颤,那画像上的人,和那天借宿他们家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那时候,那个人还自称是南山寺的和尚! 她就说,哪有和尚会留着头发 ?! 还长得那般好看! 果真都是骗子! 第24章 脸红(一) ◎跟着你,看住你◎ 还不知道自己的画像已经遍布天南地北的苏青此时正在恶鬼山上学做烧鸡。 昨日无殇和小满去了山下市集,用半袋碎银子买了三只鸡回来。 小满嫌少不够塞牙缝,便又去了附近的山里捉了三只山鸡,山鸡个大肉肥,小满见了直流口水,恨不能当场剖了毛,塞进肚里。但无奈山里多了个不吃不喝真的会被饿死的凡人,小满好客,也舍不得苏青与他受一样的苦头,所以只好又在镇上买了三只家鸡与三只山鸡凑了双,满载而归。 六只鸡满山跑,始终没发觉恶鬼山是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地方。 苏青为它们接下来的命运感到悲伤。 任由六小只胡乱跑了半日,迟年亲自动手,用原先砍下来烧火的木材为它们围了个窝,照着人间搭棚子的习惯,苏青又加了两堆稻草为它们遮风挡雨。 第29章 为六小只搭好了窝,还剩了些木材,苏青便直接劈开,用去补一补房屋的缝隙,如同在旧衣服上缝补丁。迟年想帮忙,却不能霸道地让苏青去到一旁,自己拦下所有苦力活儿。他们的关系如同蜗牛般缓慢进行,有时候甚至一再停滞,像蜗牛进入夜晚也需要休息一般。 苏青不是觉得迟年不好,而是因为恶鬼这两个字一再横在他的眼前,还有他一靠近迟年便会触及的无尽寒冷和黑暗深渊。 苏青只是一个凡人,修为上毫无建树,没有坚定的观念却又不想背弃人之为人。 而迟年,只是跟在苏青身边,让苏青知道他一直会在,苏青觉得不舒服时,他便自觉的退一步,苏青察觉不到时,他便自作主张的走近一步,过后伪装成还在原地的模样。 迟年一直都是,安静的,平静的,等待苏青的回应。 有些时候,面前这只恶鬼给苏青的,甚至比整个青松山所有人加在一起给的还要多得多。 当然这个计算的前提是要除去谢玄的存在。 苏青依旧想念谢玄。 恶鬼山上少有变幻多端的天气,这里的一切都是根据恶鬼的心情好坏所变化,比如今日的晴空万里,这便是恶鬼心情好的证明。 入夜,烧鸡被端上餐桌,苏青累了一天,罕见的打开了胃口,一口气吃完了大半只鸡。迟年这只恶鬼是不必吃饭的,据说原因之一是成鬼前就已经是个避谷的半仙。由仙变鬼,想想就讽刺。 趁苏青喝水的时机,迟年拿出了早早准备好的手帕为苏青擦去嘴上油渍,虽然恶鬼天天这么干,但苏青还是有些不适应。下一秒恶鬼仿若无人地凑上来时,苏青已经轻车熟路地偏过了头,冷唇落在白净的脸颊上,恶鬼心里依旧满足。 无殇和小满识相,立马抱着烧鸡残骸飞了出去。 估计是下山了。他们总爱往山下跑。 平日里,迟年喜欢抱着他,粘着他,寸步不离的那种。特别是到了饭后要睡觉的时候。 “迟年。”苏青将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掰了出来,随后用双手将其固定在自己面前,指尖按进皮肉里,摸起来是水润润的、娇滴滴的、吹弹可破的。 自苏青来了恶鬼山,寻常呆呆的恶鬼竟也会偷偷保养皮肤了,生怕被嫌弃似的。 迟年的眼睛很好看,此时此刻,如此漂亮的眼睛里塞满了苏青。 原先沉静如水的心忽地动了一下。 “嗯。”迟年乖巧地做出了一个愿意倾听的表情。 见状,苏青有些错楞,要松开放在他脸上的手,却被迟年握着又按了回去。 “不许松。” “想说什么?”迟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苏青的心又动了动。 “我听小满说,恶鬼山有一处密阁,是藏了天机的。”苏青打量着迟年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密阁里面,有没有关于修炼的书籍?我想去看看。” 像恃宠而骄的妃子,苏青想触一触迟年的底线,大发雷霆,或是因此不理他,都可以达到他的目的。 但下一秒,被牵着走的那个竟是苏青自己。 “有。” “真的?!”苏青激动的两眼放光,习惯性地要将面前的人拉近问问,却不想对方抓得牢,于是苏青将自己送了过去。 呼吸近在咫尺,苏青却浑然不觉,只是一昧地激动,“我能不能去看看?我不会乱跑的,有你跟着我,看住我,不会的!好吗?” 跟着你,看住你。 恶鬼鼻尖微微颤动,苏青的气息像山顶上的清风,寒冬里清冷的白雪,清冽地朝他扑来,恶鬼的喉间滚了滚,咽下干涩的唾液。 “亲我一下。” 苏青怀疑自己的耳朵,恶鬼的嗓音低沉又干涩,似乎还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欲望。 苏青脸红了。 “阿青。” 他又说话。 “亲亲我。” “那你,要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 带着迟疑,苏青小心翼翼地靠近,携着风的气息,温柔又缓慢的,在迟年的薄唇上印了个章。 周身的空气停了三秒,苏青的气息远了几分。 恶鬼意犹未尽,“不够。” 那要怎样才够? 苏青气鼓鼓地再次靠近,学着迟年亲他的模样将迟年的唇小心翼翼的吻了个遍,又要离去,迟年总算坐不住了,他突然发狠制住苏青的双手,将它们往上抬。 今日的苏青因为有求于他所以异常听话,迟年怎会错过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迟年的眼睛亮起来,暗沉的眼眸第一次有了颜色。 苏青是他生命中遥不可及的光,如今他怯懦又胆小,不敢触碰,害怕灰飞烟灭。但现在,他大胆又嚣张,像是忘记了要呵护备至,自私一词在今晚的迟年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苏青反倒有些怕了。 他原本清明的世界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温热的脸颊靠在冰冷而又结实的胸膛上,像躺在了一片冰湖之上。 苏青阖上眼皮,第一次如此清新的感受到了寒冷。 但他没有抗拒。 因着迟年生了一双多情的眼眸,苏青总觉得他在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上是个老手。 事实上也确实是。 迟年小心翼翼的安抚他的情绪,看似爱护的行为倒更像挑逗,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过的地方,眨眼间变得通红。 一切都乱套了。苏青忍着眼泪,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定论。 恶鬼好色。 这点苏青深有体会。 翌日,苏青照旧从迟年怀里醒来,厚重的棉被隔开两人的体温,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苏青觉得自己浑身酸痛,像散架的木偶玩具。 如今罪魁祸首就在自己面前假寐,而他却不能有半分反抗,这便是凡人入恶鬼山的下场吗? 苏青垂下眼睫沉思。 “迟年。”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昨夜哭得太凶,嗓音因此沙哑了很多。 苏青觉得羞,但无奈已经开了口,只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你答应我的,要带我去密阁。” 苏青的话音闷闷地,像苦着脸蛋忍不住委屈的孩童。 声音不轻不重,往常恶鬼听了必会清醒过来,然后抱着他说再睡一会儿。 “迟年?” 苏青又唤了一声,但恶鬼毫无反应,安静的躺在他身边,没有呼吸。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迟年?” 又是一声,苏青心底泛起些许疑惑。 奇怪,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莫非是昨晚苏青纵容他的胡作非为之后,变坏了? 怎么装这么久? 真的还是假的? 苏青伸出手,戳了戳迟年的脸颊,见对方没反应,于是换作捏的姿势,直接了当地将对方的脸捏紧手里,再狠狠一掐。 俊俏的脸蛋上留了红印子,恶鬼似乎因此吃痛,缓缓地睁开了眼皮。 苏青心虚,赶忙松了手,躲进被子里,好像刚才的动静是鬼干的一样。 恶鬼不会痛,他只是觉得今天的阿青特别可爱,特别是看见阿青身上密密麻麻的红痕时,恶鬼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洋洋得意,于是他笑了笑,在苏青的头顶落了一吻,又十分满足地再次将人抱进怀里,动手动脚。 苏青孤军无援,拒着拒着便又把自己送进了恶鬼的腹中。 对方占到他的身体里,就像本该同生同死的两条生命。 当温热包裹住冰冷,苏青再次感知到,恶鬼的体温似乎比第一次见面时温暖了些。 但还是冷的,苏青抖着身体接受他。不知是痛,还是因为怕冷。亦或是二者都有。 这么一闹又是日上三竿,二人终于想起了要去密阁的正事。 迟年带苏青找到无殇,简单地说了一番苏青想进密阁中寻找修炼秘籍的事情。 无殇想都没想,“行啊,跟我来吧。” 苏青:? “不用惊讶,整座恶鬼山只有我有进入密阁的权利,迟年没告诉你吗?” “没……有。”苏青捏紧衣袖,想起昨夜的场景,又是气恼又是羞。 他骗我。 苏青在心底呐喊道。 无殇注意到他的异样,想起昨晚那天翻地覆般的动静,不觉勾起嘴角笑了笑。这抹笑背对着苏青表现出来,因为苏青看见了必定会恼羞成怒,尽管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苏青已经恼羞成怒了。 迟年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此章被锁,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果然不出所料) 第25章 脸红(二) ◎“阿青,晚安”◎ 密阁的位置似乎并不远,几乎是在身后的小房子消失时,密阁便在苏青的视线中出现了。 密阁的外表是个古朴的山洞,石门相挡,门前有两座恶鬼像。 恶鬼像双目圆瞪,面容凶煞,周身围着的不知是云是雾,它们就像一道枷锁,将恶鬼像束缚住,不得自由。 第30章 事实上苏青并不知道门前的两座石像上雕刻的何方神圣,但他知道自己身处恶鬼山,所以称呼其石像为恶鬼像似乎并无不妥。 密阁似乎是因为感应到无殇的到来,咔嚓一声,山门大开。 苏青怔愣了一下,不明其中原理。 无殇话不多,转身交给苏青一个锦囊,道:“要进密阁之时,身上带好这只锦囊便可。切记,不可将锦囊拆开。” 苏青点点头,心中却不由疑惑起来,“你就这么放心?” “这密阁里并无值钱的宝物。” “就算有,也丢不了。若真丢了,也与我无关。” 无殇语气随便,交代完所有事宜便拂袖而去。 苏青只身进入密阁,第一眼,便被密阁中如山如海一般的书籍唬住了神。 起初,苏青担心密阁中的书籍多用古字或神语而书,自己看不懂,但当苏青翻开其中一本,上边的字迹果真如天文般不曾得见,但让人意外的是,苏青竟然能将上边的字句转变成凡人所习的字样阅读。 此书的第一句便是:恶鬼乃神明所造之物。 恶鬼。神明。 迟年曾在某个夜晚将这两个看似毫无连接甚至是相互排斥的词语向苏青解释,彼时苏青不想听,亦不敢听,怕窥天道,怕遭天谴。此时的苏青依旧是不敢的。 他就是这么一个贪生怕死不求生活有分寸惊喜的凡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他的愿望,从始至终只与那一个人有关,只是不知道此生还有无机会实现。 苏青猛然合上书,按下心中无数好奇,将其放回原处。 不该他看的,永远不能看。 深吸一口气,苏青开始在陈旧的密阁中寻找有关凡人修炼的书籍,苏青的心中慢慢冒出一个念头,恶鬼山密阁内,一个不属于凡间的地方。这里是否有改变凡人根骨的办法?苏青这一身无用的骨头就像一个巨大的累赘,背在身上,压得他喘不上气。不如就弃了吧,换一身骨头。 只要可以修炼就行。 只要……不要让师尊失望就行。 密阁中书籍浩如烟海,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检索完成的。苏青一生只做了一次书呆子,便是在此。 为了寻找脱胎换骨的方法,苏青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翻了一整天的书,终于在第一百行书架子上找到了最后一本积灰已久的凡人换骨秘籍。 瑶池水,洗髓经,脱胎换骨,天赐之机。 瑶池水是神仙的宝地,该从何处寻?求仙问道,问鼎泰山吗? 苏青神情失望,提起来的心又骤然坠了下去,世上当真没有凡人脱胎换骨之法吗?原是失望透顶,要将古朴的书籍重新放回架子上落灰,不知是何种心境指使,或许是还未死心,或许是心已经死了个干净,反倒轻松了许多,两根手指夹起书的角页,往后一翻。 或许真是上天恩赐,又或许是上天怜悯,不忍看见苏青失望无为,苏青看着书上所记,先是茫然的怔愣了几秒,再是找回了出走的意识,喜极而泣。 那是前人留下的一行字迹。 ——世上少有真正根骨不济之人,如若此类凡人亦想及通天之道,简也难也。谓抛却心中所念,辅大道无情。 大道无情…… 苏青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就像沙漠腹地的迷路者终于寻到了水源,希望从角落的缝隙里钻出来,蹭进苏青的掌心里,而苏青望着掌心里小小的希望,庆幸自己从未因为缝隙的存在烦人而堵住它。 夏日暑热渐消,转眼之间,立秋将近。六小只被三只鬼一个人吃完,恶鬼山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苏青在密阁中带出了一本修炼无情道的秘籍,日日钻研。此道不练剑,练心。 于是苏青日日按照秘籍打坐修炼,静心静气时,似乎真能摸到几分苗头。不过这几分苗头,很快便被一个高大凶狠的猎人发现了。猎人不允许火种的出现,因为这会影响他逮捕猎物。所以,他选择掐灭火苗,阻止它蔓延。 迟年就是这个凶狠的猎人。 有一天,迟年发现苏青修的是无情道后,刷地变脸,将苏青的修炼秘籍一把抢过来扔进了火堆里。 苏青不理解他的举动,本能去抢回已经在火堆里的救命稻草,“你做什么?!” 迟年瞪着眼睛将苏青一把拉回来圈在怀里。 “你疯了!受伤了怎么办?” 苏青的眼睛看着那团噼里啪啦的火,纸张很快在这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中焚烧成灰,像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葬于火海,苏青的眸光里,俨然是一种送别时的悲愤之情。 迟年拿他没办法,知道不能凶他,于是马上放软了语气,“无情道不适合你。” “为什么不适合?”苏青很烦迟年对他的否定。 “无情道要修炼者无心无情,你做不到。” “我为何做不到?在这世上,我既无亲朋好友,又无珍爱在意之人,没有牵挂,就可以无心无情。”苏青笃定道。 恶鬼绷着脸站在面前,两手圈住苏青不让他走,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聪明但十分有用的话,“修炼无情道要童子身,你是吗?” 苏青不占理,陷入了少有的沉默。 “书里没说修炼者必须是童子身。”苏青闷着头解释道。尽管这句话说出来让他感觉十分不对劲,但书里的确没说。 这下吃噎的轮到迟年了。 “你烧了也没用,书的内容我已经背下来了。”苏青继续赌气道。 忘了苏青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能力,所以才会有多日以来的松懈,迟年久违的觉得紧张,又在紧张中感受到了一直以来缠绕在心头的失落。 苏青说的一点没错,无牵无挂,就可以无心无情。他迟年一介恶鬼算哪门子牵挂?苏青是不会因为迟年心软的。 迟年抿着唇,呆板的脑子正努力想着解决办法,毕竟他总不能把苏青的脑子拧下来,清空了记忆,再将脑子按回去。 这样苏青会变傻的。 实在想不到可行的办法,恶鬼的脑子很痛,像被炸药填充满然后骤然炸开一样。他想吃人了。 但是此时此刻吃人的法子是万万行不通的。他不想再得到苏青的拒绝,迟年想一直听见苏青说‘愿意’和‘想要’,即使这样的机会是他历经了千辛万苦又通过循循善诱才得到的。 但是,好像无论迟年做什么,苏青开口的第一个字,往往都是‘不’。 “和我一起睡觉吧。” “不。” “那我们一起去看星星。” “不。” “那还是睡觉吧。” “我把火烧得更旺些,这样阿青晚上就不会冷了。” 迟年边说,边去侍弄旁边的火堆,好像只有依靠这些没用的小动作,迟年才能找到一点点安宁。 苏青看着蔫下去的迟年,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以为迟年会和自己一直对峙下去,直到大吵一架,分道扬镳。 苏青期待他们各自着火的模样,滚烫的火焰烧在身上,疼痛席卷全身,这时他们就会各自奔命,不会缠着对方了。 迟年打断了苏青的幻想,冰冷的掌心覆在苏青的手背上,是灭火的绝佳利器,“还冷吗?” 苏青还是把这只恶鬼想得太坏了,以至于恶鬼只要表现出一丁点和心中恶毒的形象背道而驰的动作行为,苏青就会忍不住心软。 苏青握紧拳头,尖锐的犬牙正咬着下唇。突然,齿关被撬开,迟年将他的手指曲起来放在犬牙之下,“别伤害自己,咬它吧。” 被出卖的指头显然承接了怒火,苏青盯着迟年的眼睛,突然发狠,在迟年的手指上留下了一枚深深的齿印。 不知是不是疼的因由,迟年在被咬下的瞬间半闭了闭眼睛,沉沉的嗓音落在耳畔,是在祈求原谅,“阿青,不要生气。” 不气才怪! 苏青翻过身,将厚厚的被子在身上裹紧,重重阖上眼皮,就连一个白眼也不打算送给迟年。 迟年俯身,使自己坐在床榻的一角。 他做错了事,不该得寸进尺。于是忍住了每晚都要抱苏青睡觉的习惯,高大的鬼蜷缩成厚厚的一块,窝在角落里,手里攥着苏青被褥的一角,就当是苏青今晚送他的温暖了。 “晚安,阿青。” 恶鬼小声说。 这一夜,苏青梦见了谢玄。 白色的身影站在遥远处,不论阿青怎样奔跑,都改变不了自己和谢玄的距离。苏青很无助地哭了,他想问问谢玄是不是在怪自己,可明明做错的人是谢玄才对,做师父的竟然扔下徒弟孤零零的一个人,受人欺侮嘲笑,末了还遇上了赶不走的恶鬼,人怎么可以倒霉成这样? “师尊,你不要我了对不对?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不负责任的师父?”梦境在慢慢剥离,苏青知道是梦,挽留不了谢玄,所以不再追了,抽泣着抱紧自己,寻找身体里最后一丝温暖。 第31章 恶鬼在梦境之外,看着苏青不知第几次因为做梦而流泪,嘴边呢喃着或是师尊或是谢玄的名字。 迟年将苏青的手掌轻轻掰开,然后将自己的脸像安家一样放在掌心里,他抬眼看去,发现苏青似乎因为他的靠近而皱了皱眉,而后停止了哭泣,迟年又顺势蹭了蹭,空荡荡的灵魂疑惑着,他该怎么做才能代替那两个人在苏青心里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每天坚持更新,作为奖励,追更的宝宝能不能给俺一句小评论捏[可怜][可怜](每次道心快破碎的时候收藏都会增加,如果每天都能加两个收藏该有多好啊,美好的幻想[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卷二 · 寺南山 第26章 南山寺(一) ◎苏青开心,迟年也跟着开心◎ 苏青依然在纠结修炼无情道的事情。 两月之后,由秋转冬,而苏青却连一记早已烂熟于心的凝火咒都结不出来,可见,无情道的修炼彻底失败了。苏青的生活再次回归了无所事事、砍柴烧水的日子。 对于此事,迟年异常高兴,为了安慰苏青受伤的心灵,也为了让苏青在冬日睡得舒服些,迟年决定带苏青去镇子上采购新衣棉被,以及各种生活物资。 对于这个决定,苏青自然是乐不思蜀。在恶鬼山待久了,他身上的人气愈来愈少,鬼气愈来愈重,苏青先前在某本书籍上读到过,鬼气至阴,凡人沾多了鬼气,容易折寿、曝亡。这也是苏青不愿与迟年亲近的原因之一。 迟年并不知苏青心中所想,他只看见了苏青脸上的笑容,那样欣喜的神情,就像世间最明媚的一缕阳光,是非常珍贵的礼物,恶鬼也笑,悄悄地将这份得之不易的礼物藏在心里,时刻回忆欣赏。 苏青开心,迟年也跟着开心。 面对喜欢的人,仿佛一切事情都变得简单了起来。 迟年说,他们可以在镇上小住,直到入冬之前。 苏青不同意,“山上寒气更重,为何不在镇上住到开春?” 他们来到了王朝南边的小镇——南山镇。 这里一年四季春和景明,在其他地方已经被冷风悄然席卷的时候,它依旧是热烘烘的,像一条被晾晒了一整天的布巾,吃饱了阳光,只有路过的凉风可以稍微缓解它身上的热意。 从古至今,能洗涤它,并带来冬天的,只有一场忽然的冷雨。 苏青和迟年站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们身上的衣服对比行人的太厚,像是随时随地会闷出大汗一样。 迟年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如果天气热些,他就可以抱着苏青一起睡觉,苏青的反感应该会少一些。如果天气很冷,苏青就会因为怕冷缩在被窝里,不让他碰,久而久之,迟年会守寡的。 但是,如若要留在此地过冬,仔细算下来,也要至少住上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恶鬼如何能长久的离开恶鬼山呢? 迟年的神色出现了些许为难,苏青看穿了,却不慌不忙地补上一句,“我不喜欢恶鬼山。” 他当然是最清楚如何刺激迟年的。 看着迟年无措的模样,苏青知道此局他是胜者,但,心口的位置传来隐隐的疼痛,像是在警告他不该如此小人作为。 在谁都注意不到的地方,苏青又输得一败涂地。 苏青偏过头,语气妥协的说:“走吧,不是要带我去买东西吗?” 恶鬼山不会落雪,冬日应该是和南山镇相差无几的,所以,迟年并未带苏青去北边,而是来到这南垂小镇。 其实选择南边还有一个缘由。 因为青松山在北边,迟年不希望苏青太想家。 一人一鬼先到了一家客栈定下房间,这回苏青学奸诈了,只见他一手捏紧钱袋子,一手捂紧迟年的嘴巴,“我们要两间房。” 店小二觉得来者不善,想跑路,又不敢跑,双腿颤颤巍巍地抖,“好的,两间房,但是二位客官,不好意思,本店的天字号房已经住满了,这样,我帮你们转到地字号怎么样?” 苏青点了点头,“都行,我只要两间房。”说完,苏青又朝迟年瞥了一眼,交代道:“要能上锁的。” 如果能贴上一张驱鬼符就更好了。 苏青想。 “两位客官,请问,你们住多久啊?” “半个月吧,等到入冬之后,我们就走。” “客官你可真会说笑,我们这个小破地方,哪来的冬天啊?” 店小二干脆利落地拨起了算盘,而后将得出的结果报给了苏青,苏青点了点头,付了银两。 “好嘞客官,我差人带你们上去。” “二位客官,楼上请。”另一位小二殷勤地跑过来,将苏青迟年往楼上引。 刚上了一半楼梯,苏青便瞧见客栈里来了位风尘仆仆的客人,那人来到柜台前,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扔在店小二面前,紧接着,那人又按着脖颈处活动了下筋骨,配上那优越的身高,一连串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潇洒。 “老板,要一间天字号,要最好的。” 说话的人苏青前不久见过,此人正是天观门薛定。 出于善意,苏青刚想开口提醒薛定,天字号房已经被人占满了,谁知那店小二竟在苏青开口前应了一声‘好’,二话不说就拿出了天字号房的钥匙交给薛定。 “一间天字号!” 苏青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薛定一步两跳的上了楼梯,与他撞了个正着。 “苏青?迟年?你们二位怎么会在此处?” 面对薛定的疑问,苏青只好讪讪道:“好巧好巧。” “莫非,你们也听说了那件事?不可能啊……”薛定眼尾浮现出点点疲惫之意,想来是多日奔走未沾枕席之故。 苏青闻言,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天机,只见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们来此处,是……度假的。哈哈哈,对对对,此处风景甚好,气候宜人,我们就是来度假的。” “度假?”薛定更疑惑了,“你们师兄弟这么有闲情雅致啊?薛某佩服。”说完拱手绕过两人上了楼。 苏青只觉忽然冒了一身冷汗,一阵风吹过,冷飕飕的。 好险好险。 若是被其他道士知道了他与恶鬼同行,他该是什么样的下场?他的师尊谢玄,又该是什么样的下场? 一次还行,两次三次,薛定总有一天会发现迟年身上与常人的不同之处。 地上那处空白的地方,总能让苏青每时每刻提心吊胆。 就在这时,恶鬼迟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迟年抬起手,将苏青紧张得开始颤抖的手握进冰冷的手心里,用只有苏青听得见的声音开口,“阿青你放心吧,恶鬼是强大的,薛定他定然不会看出我的身份。” “可万一呢?” “没有万一。”迟年温柔道。 如果真的有万一,那一定是他将死之时。 那一天,还有很远很远。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迟年会很开心,只不过,他要对不起苏青了。 他们一路牵着手,在客栈中安置好了行李,接着往集市上走去。 他们先是去了成衣铺,购置了十几件新衣,并交代掌柜,帮忙将这些新衣送去他们落脚的客栈。接着是去买棉被棉枕,迟年要求它们一定要厚实,所以要求掌柜将他们看中的那一款棉被加绒加厚,缝严实了再送去客栈。 买完这些,太阳就要落山了。一人一鬼来到了一家烧烤摊,准备对付今日的晚饭。迟年难得健谈,一张口就像老板报了十几道菜,做法口味居然全都踩中了苏青的喜好。苏青合理怀疑迟年有对自己进行过某些不为人知的调查。 青松山地处偏北,每到冬季,就会飘起鹅毛大雪,那鹅白会将原先的绿色盖住,将天地变得只剩灰白两色。 苏青怕冷,每到冬天就必然蹲在火炉间,裹着棉被取暖。除开烤火,避寒的方式还有‘食火’——苏青经常往自己的饭里加很多辣子,一碗红彤彤的饭菜入肚,他的胃立即变得火辣辣的,原先冰冷的身体也跟着暖了不少。 久而久之,苏青也就喜欢上了吃辣。 但南山镇的口味和青松山的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即便要来超乎南山人想象的辣度,还是不及在青松山时吃的万分之一。 没一会儿,苏青就吃得热泪满眶,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因为想家,所以酸了鼻子。 是后者吧。迟年希望苏青在遥远的南山镇或是恶鬼山都可以像在青松山一样快乐,但是他做不到,反倒弄巧成拙。 可是恶鬼哪知,世界上只有一个家,其他地方再好,也不能与家相比。 迟年心里空落落的,他学着苏青的样子往嘴里塞满食物,鬼没有味觉,他只是一脸平静的将嘴里的食物用牙齿和舌头嚼巴,看起来像是在吃难以下咽的油蜡。 苏青:“好吃吗?” 迟年:“好吃。” 第32章 苏青:“是什么味道?” 迟年:“我不知道。” 一句不知道,让苏青再难言语。他沉默的收回目光,看着面前油滋滋的食物,嘴巴里的感觉似乎也跟着变淡了,意识出走的时候,耳朵里的声音也渐行渐远,仿佛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远离了他,孤独,就像母亲的怀抱,再一次靠近了他。 恶鬼,就是天地间的一抹孤魂,因为已经死亡,所以只好五感尽失,行尸走肉地存在着。 可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恶鬼的世界,又会是怎样的呢? “如果不喜欢,那就不吃了。” 听见苏青的话,迟年以为苏青又生气了,因为他不解风情,说了‘不知道’。 “我喜欢!”迟年急急开口,想要解释,“真的,很喜欢。” 迟年的目光没有落在桌上的食物上,反倒是直勾勾地盯着苏青,用那双看起来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眸子。 苏青不知从何时开始习惯了这直白的感情表达,他的脸颊不再像初识那般时不时露出微粉的羞色,但是与之相对的,心里的迷雾随着时间慢慢散去,他心里的那面湖泊,也逐渐清晰可见了起来。 这些明晃晃的变化让他的心思愈加沉重起来,他真的不知道,如今他的所作所为,究竟算不算背叛。 “那就认真吃饭,不许开小差。” 苏青用筷子夹了一块烤好的肉,然后将肉放在了迟年的碗里。 即便是恶鬼,也要好好吃饭啊。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我改了个文名,我本来想改成《恶鬼给我当小三》的,我不知道‘小三’这个词怎么了,反正就是没过审,无助无助,于是只能变成《恶鬼暖床我守寡》,很顺口,很棒,这是一个值得肯定的事情!(好了我要在作者有话说持续唠叨了) 第27章 南山寺(二) ◎迟年是为苏青撑伞的人◎ 南山镇气候宜人,如果能来此地过冬就好了。 苏青睡觉前缩在被子里幻想。 近来恶鬼越来越听他的话——一开始迟年是死皮赖脸也要留下给苏青‘暖’被窝的,苏青厉声反对,让迟年在今夜的温暖和往后的牵手中选择一个,迟年望着苏青的手,最后失魂落魄地选择了离开。 终于清静一晚。苏青呈大字型仰躺在床上,臂弯里怀着枕头,温柔的夜风从窗棂边卷划过来,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发尾落在床边,像某只恶鬼恶意的用手指盘出来的形状。 苏青将臂弯里的枕头揽进怀里护着,长睫低垂,遮住了他眼底的失落。 迟年不在身边,床变得宽敞了许多。 有些不习惯。 苏青阖眼,像将那些杂乱的思绪通通埋进身体里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他想睡去,想做梦,但是梦境不欢迎他,于是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两声、三声……砰、砰、砰…… 砰砰砰…… 静谧之中,苏青好像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苏青睁开双眼,看见藏匿在他眼前的迟年。 恶鬼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连被子都不要,如果苏青睡得安好,或者是睡得沉稳,估计一夜过去,苏青都不会意识到迟年的存在。 毕竟恶鬼没有呼吸。 苏青张了张嘴,一时意外得不知如何言语。 他开始做梦了吗? 苏青不禁怀疑自己。 迟年撑开眼皮,隔着沉重的夜色幕布,静静地看着他。 “我感受到,你在想我。” 恶鬼的嗓音低沉,气息轻得像一阵扑不灭蜡烛的风。 “所以我就过来了。” 过来,缓解你的思念。 这半句话迟年没能说出口。 “你怎么知道我……?”嘴巴比脑子快,苏青愣了好一会儿,才恼羞成怒般改口反驳,“我那不是想你!” 恶鬼动了动,撑在苏青身上,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逼苏青认下事实,“那你就是承认想了,对不对?” 不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很魅惑。 苏青咽了咽口水。 苏青刚想说一个‘不’字,可迟年却像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一样,良言相劝,“不许说谎。” “是。”苏青红了脸,“我在想你。” 迟年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阿青想我,我就来见阿青,我不算毁约,对不对?” “阿青。” 说着,迟年就像蛇一样缠了上来,暧昧的吻轻轻的点了苏青额头上,将苏青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防线重新击溃。 一日之内,这道防线大约会在重新建立和再次被击溃间循环将近十次。 苏青一点都不想承认他对迟年的感情。但是与口是心非相反的是‘心是身非’,他的心和身体像分离出的完全不一样的‘苏青’,身体在接受,心在抗拒,直到夜深人静、意乱情迷,两个‘苏青’又会重新汇聚,在模糊的世界里不约而同地接受了‘爱迟年’这个唯一选项。 不是被逼,而是自愿。 恶鬼对此十分知足。 翌日天光大亮,苏青慢悠悠地从床上转醒,身边的恶鬼早已不知所踪。如若不是有身上的印记和疼痛作证,苏青真的以为,昨晚的再次荒唐,是一场一眼看不到头的梦境。 既然知道不是,今日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迟年了。 苏青收拾好出门,本想去敲迟年的门同他一起吃早饭,却不想碰见了整装待发的薛定。 “早啊,苏青师兄。”薛定及时和苏青打起了招呼,这让想逃跑的苏青很不自在。 “早。薛定,你其实不必这样称呼我……” 苏青努力消化薛定突然的献殷勤,他何时叫过他‘师兄’了? 薛定立在原地,略显局促,但他却停住不走,搓着手和苏青套近乎。 “您论辈分比我高,更是年长我几岁,我这么称呼是应该的,苏青师兄以后也喊我师弟吧,我不介意。对了,苏师兄昨夜没睡好吗?眼圈都出来了。” 苏青闻言迅速抬手摸了摸眼圈可能出现的位置,“是吗……可能吧。” “昨夜我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听着是从师兄的房间传出的,像什么东西敲床板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我没听仔细,师兄你没事吧。” 苏青有些挂不住脸,咬着后槽牙才勉强回答道:“没事,没事。薛……师弟,你,有事吗?” “我啊,没事啊,不过苏青师兄,你真的没事吗?嗓子听起来也有点沙哑,要不要看看大夫啊?” “我没事,就是,染了点风寒。” “哦,原来如此啊。那苏青师兄要好好注意身体啊。逐仙大会在即,希望到时,我可以和苏青师兄好好比试一场,苏青师兄不会故意放水吧?”薛定微笑着,声音朗朗,“迟年师兄也是,到时定然要好好比试比试。” 不知何时,迟年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不理薛定,径直去牵起了苏青的手,“走吧,我们去吃早点。” 薛定盯着两人紧紧握住的双手,笑意不减。 “那,二位师兄,逐仙大会不见不散哦。” 告别了薛定,苏青不淡定地开口,“薛定今日,好生奇怪,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迟年:“应该是吧。” 苏青心头一紧,关切的话立时便脱口而出,“那他会不会来抓你?” “他抓我干嘛?”迟年笑了笑,凑上去亲了苏青一口,“客栈隔音不好,他应是听见了。” 转瞬之间,苏青里里外外红了个遍。 尴尬的事被小辈撞了个正着,苏青的脸都要烧化了。一颗心又是惊又是怕的,始终安定不下来。 要不换一家客栈罢……苏青悄悄去找客栈老板商量,谁知那客栈老板嗓门像个喇叭似的,一下子就喊了出来。 “什么?!你要退房?!” 真不知道这老板是不是真的耳背,总之苏青挺想耳背的。 因为老板喊话时,薛定那厮正拉着迟年闲聊,二人就站在苏青身后五步距离。 苏青揣了揣手,“老板,你听错了,我问的是,你家的油饼怎么买完啦?” “油饼?” 闹了个大乌龙,苏青现在只想回房躺着,谁知又被薛定拉了一把。 苏青:…… “二位师兄留步,在下有一事相求。” 苏青脸色不好看,满脸都是‘有屁快放’的字样。 “两位师兄的本事,我薛定见识过,在我们这辈弟子中,自是人才中的人才。我这儿有一件事儿,实在是叫我头疼,如今是真的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了,我没有其他办法度过这难关,所以,特来求二位师兄帮帮忙。”薛定抱拳致了歉意,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模样在今日通通不管用,苏青了解每一个修仙者的虚荣心,像薛定这样的,想必在修炼上从未吃过亏,要不然不会养成那心高气傲的品性。 如今薛定竟然肯放下身段虚心求人,看来是真碰上了硬茬。 第33章 但,苏青和迟年能有什么真实力呢? 且不说苏青缺了块骨头无法修炼,迟年这满身鬼气,若是在薛定这样的正道之人面前露了马脚,下场说不定会很惨吧?苏青于心不忍,迟年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就算再恨迟年,他也不能如此恩将仇报。 至于逃离恶鬼山这件事……苏青偏头看了眼迟年,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往后从长计议就是了。 苏青:“薛定师弟,抱歉,我们恐怕帮不了你。” 薛定:“二位师兄先别急,你们可以听我把事情给你们说明白了,再决定要不要帮忙。” 苏青担忧的抿了抿唇,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等薛定说完了再拒绝也是一样的,不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去冒险。 “好,师弟你说吧。”苏青客气道。 苏青松了口,薛定倒是苦恼了起来,忽而间不知如何开口了,“此事,算是我天观门门内的一桩丑事。” “我是我师父墨雨真人的关门弟子,师父仙逝得早,师兄们守完孝后纷纷搬离了天观门,去追寻那天外仙人般的闲散日子,只有我因资历尚浅暂且留在了天观门。” 薛定正陷进陈年往事的回忆中,正要感慨往昔,不料被迟年冰冷的声音打断,“劳烦挑重点说,我们赶时间。” “去干嘛?” “逛集市。” “……” 迟年脸不红心不跳的淡定模样,苏青见了却甚是羡慕。他性子温吞,做事纠结,迟年不一样,迟年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十分帅气洒脱。 这种感觉就像,好像所有能难倒苏青的大事,在迟年这儿不过一点芝麻粒大小的沙子,踩过之后被风卷走,再正常不过。 迟年是为苏青撑伞的人。 苏青低着脸笑了笑,示意薛定继续说下去。 迟年的实力,薛定是领教过的。他薛定,自小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遂而不大敢与迟年对着干,心里咕哝两遍‘重点、重点’,便捡着重点给苏青和迟年交代了出来。 “我有三位师兄,大师兄楚云飞,二师兄木向榆,三师兄张秋淼,他们都是我天观门中的翘楚。 但前些日子,大师兄在外遇了袭,重伤不醒,凭大师兄的实力,寻常人很难靠近他的身边,除非是亲近之人趁大师兄不备偷袭,这才能一击即中。 事后,长老们检验了大师兄身上的伤口,他们确认,大师兄身上那骇人又独特的伤口,正是来自三师兄张秋淼的独门绝学三步莲华掌。” 说至此处,薛定怒火中烧,只见他一双眼睛紧紧闭着,情绪被他压在那青筋暴起的拳心里。 “不仅如此,在大师兄出事之前,二师兄木向榆的魂灯不知为何忽然就灭了。七天前,我收到宗门急信,大师兄醒了一回,只交代了一件事。” “张秋淼,杀死了木向榆。” 迟年忽然说了话,薛定因情绪崩溃的神思像是一根被剪断的琴弦,铮然一声,那不满红血丝的眼睛被猛然抬起,灌满怒火的眼眸,此时竟然闪出几分意外的诧异来。 薛定平时里扮惯了笑面虎的角色,现下情绪收放不自如,神情跟着僵硬了许多,“听迟年师兄的意思,你认识他们?” 迟年愣了愣,像走进了一处布满魔雾的密林,他也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张秋淼,和木向榆是道侣。”薛定话锋一转,说出一句叫人意外的话来。 “他们并肩度过许许多多的难关,是绝对不可能背叛彼此的,又何况杀死对方。” 薛定的语气里,藏着许多对张秋淼和木向榆二人关系的肯定,甚至是向往。 “所以我不信张秋淼会做出这些离经叛道的行径,但是,他伤了大师兄,证据摆在眼前,我不得不信。” 薛定一提到大师兄楚云飞就像触碰自身逆鳞一样,不可自控。苏青瞥了一眼薛定脖颈上暴露出的青筋,心里簌簌地落了一地叶子。 “天观门对张秋淼一路追踪,追到了这南山镇来。宗门下了死令,要对张秋淼格杀勿论。我必须赶在宗门动手前找到张秋淼,将真相从他的嘴里撬出来!” “但是,张秋淼是阵法大家,他布的阵,我闯不过。” “但是我闯不过,未必其他人就闯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我薛定见到二位师兄后,终于明了。这世上并非只有一处天观门,这世上,更并非只我薛定。” “整个修仙界,能让我薛定心服口服的,除了我大师兄楚云飞,便是你们师兄弟二人了。上回我在丞相府,也是苏青师兄设阵,救我天观门弟子的性命。” 薛定严肃起身,对苏青抱拳一拱,“所以这次,苏青师兄,还请你一定要帮我这一次!” 第28章 南山寺(三)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啊”◎ 薛定看中了苏青布阵施法的能力,他把苏青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不过是希望苏青抬一抬手,帮他解了困难。 修炼之人像薛定或者是像周无漾这样的,身上必定有几分褪不去的侠气,但苏青不是,他的能力修为是假的,是被迟年这个一旦暴露身份就会人人喊打的恶鬼赋予的。 薛定的崇拜,对苏青而言,就像搬来一块石头压在苏青的心上,沉重的呼吸撞在喉间,响在耳畔,如同那咕噜咕噜沉入大海的碎石沙子,越过千里依旧沉闷无声。 他苏青,不是那侠肝义胆之人,更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神仙。 “抱歉。”苏青的眸光随着话音暗下来,“这事儿,我们帮不了。” “为何啊?” 薛定无助的声音落下,落在苏青心底,像一把大刀。他撒了个弥天大谎,如今谎言将被戳穿,一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青良心未泯,所以选择亲自将那陈年的伤疤暴露,那是一道只要他看见,就会激起无限痛苦的疤痕。 “因为在青松山上,我的修为连一个外门弟子都比不上,薛师弟,一定也能够看出我身上并无半点法力吧?那日的法力,就当它是个意外吧。” “薛……薛定,你以后还是别叫我师兄了,毕竟没有人会这么叫我。我受这敬畏,也觉着十分羞愧。” 苏青扯开了一个难看的笑脸,“辜负了你的信任,对不住,希望你能早日寻得真相,告辞了。” 薛定不敢置信,先前威风凛凛的苏青哪去了? 可,对方的心虚和愧疚不像演的……他不信,不明白,像苏青这样身负正义之人,怎会对他的困难袖手旁观?! “苏青!我才不信什么意外!那日面临众多游走在生死一线的天观门弟子,你没有见死不救,仅此一件,足够证明你这个人心有善念!今日你听了这惨案,当真要一走了之吗?!” 薛定的肺腑之言炸穿了整个客栈,可苏青却捂着耳朵落荒而逃了。 善良有什么用?可以换来修为吗?可以换回师尊的性命吗? 苏青一口气跑出老远,穿过喧嚣的人群,穿进一条破旧的小巷子里,他靠着墙边,用尽全力才缓过神来,吐出一口浊气。 迟年追上时,察觉苏青眼底含着星星水光。 “阿青。” 见到迟年,苏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扑进迟年怀里。 迟年知道苏青伤心,也清楚苏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苏青想要修炼,也想要济世,想做那仗剑天涯的侠者,可他前有师尊谢玄,后有恶鬼迟年,前者让苏青无法心安理得的借用迟年的力量,而后者,苏青不敢让迟年的力量出现,一是怕伤及无辜,二是怕迟年身份败露。 苏青的顾忌太多,迟年看着,只觉压抑万分。 苏青随时都会喘不过气。 他不想成为苏青的负担。 如果可以,就让苏青把他从心上摘下来吧。 如此想着,如此说了,“阿青,你不必顾忌我的。若我的恶鬼身份真的暴露,那就让他们捉走我吧,我不在意,我只在意我的阿青开不开心。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很讨厌无能为力的感觉……” “什么意思?这个时候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苏青敏锐的扑捉到一些字眼,诸如‘暴露’、‘不在意’,他不明白恶鬼的话,“你让我出卖你?你觉得……我会这么做?” 苏青眼里盘旋的泪珠落下来,措不及防的。 苏青发狠地盯着迟年,迟年从来没见过苏青这般模样,那洁白的牙齿紧紧咬着,好像吞咽了许多委屈一样,他的眼神慌张又凌乱,像被抛弃的孩子。 苏青似乎失控了,因为他。 “阿青,你可以这么做,如果能对你好,我怎么样无所谓的。” 苏青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迟年狠狠地挖了一个洞,四面漏风,再也填不上了。 “怎么会无所谓?” “阿青,我不重要。” “所以我就该随时抛弃你?保全自己?!” 苏青瞪着眼睛,眸底那一汪清澈的湖泊,似乎正在经历暴风骤雨,涟漪层层叠叠,将岸边肮脏的泥带进湖水之中,搅啊搅啊,将澄净的湖水搅成了骇人的灰色。 第34章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迟年,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啊……” 苏青不敢置信地后退,一步又一步,最后被墙拦住,无处可逃。 “我做错了吗?” “是我做错了吗?” 苏青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自己,他做错了吗?若不是他一厢情愿的将自己的心送出去,如今又何至于如此痛苦? “阿青没错,阿青怎么会错呢?”苍白的指节屈起来,小心翼翼地为苏青擦去眼泪,“只要阿青好,迟年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我只求,只求阿青能理理我,这样就好了,仅仅这样,我就能满足了。” 迟年总是如此温柔的认错,好像揪着错误不放的那个,只有蛮不讲理的苏青一样。 苏青颤抖着,眼泪止不住的掉,“你求我,又求得这样少,给多了又不要,现下又叫我收回去,可我如何能收回啊?” 迟年彻底慌了,他似乎终于从苏青失控的情绪中读懂了什么,因为这些真诚的眼泪,好像都是为他而流下的。 那条干涸的河流,终于愿意为了他蓄满水源。 可是,他好像把苏青推远了。 “阿青,为何与我在一起时,你总是那么难过。是我让你做不成自己了么?” 罕见的,苏青伤心的时候迟年没有上前安慰。 一只缺了魂魄的恶鬼,竟笨拙的反思起自己的昔日行径,他总是太过分,让苏青伤了心。 “如果是没有遇见我的你,一定会毫无顾忌的挺身而出吧。毕竟你是立志要修炼成仙的人。他们引以为傲的侠义之气,你又岂会没有呢?” “阿青,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青瞪大眼睛,眼眶里的水珠因此被风吹干了忘了流。 “你说什么?” “阿青,在我身边,你会快乐吗?” 苏青顿住了,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任何话语。 “一点都不快乐。” 迟年沉着语气替他答了。 苏青情急之下很想否认,可是他翻遍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记忆,却没有发现一件能够让他真正获得快乐的事情。 苏青是被迫留在恶鬼山,像那笼中鸟,被囚着,失去自由。后来,他对那日夜把玩他的恶人心软了,以至于差点忘了自己的处境,就此沉沦。 他不知道迟年对于他究竟算什么,也不知道迟年在身边陪着他的时候,自己快乐与否。 只是他忽然在迟年失意的眼眸里回想起了自己的使命——逃离恶鬼山,逃离恶鬼。 “一点都不快乐。我每天都会哭,迟年,你知道吗?眼泪,代表难过。我很难过,每天都是,所以我一点都不快乐。”苏青狠下心来,眼睛水汪汪的,血肉之下的心脏,跟随着话语紧张的上下跳动,而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所以,你要放我走吗?迟年?” “你要把我的自由还给我吗?” 恶鬼离了执念,会死。 苏青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但他要想,使劲想,想出一条不后悔不愧疚的道路来。 恶鬼离了执念会死,可凡人失去自由也会死啊! 他不能因为作恶之人会装可怜,就放过这人啊! “你不是说,想在南山镇过冬吗?” “南山镇的冬天固然好,但我终究不属于这里,人都是要回家的。我的家在青松山上,不在南山镇,当然,也不在恶鬼山。” “阿青。”迟年唤他名字的时候,总是温柔的。 “回了家,你就会快乐吗?” 离开我,你就会快乐吗? “会的。”苏青想也不想,全然不给迟年、也不给自己思考反悔的余地。 “我会的。回了家,见到师尊,就会快乐。” 像从前一样,像从前一样。 只要回了青松山,一切都不会改变。 “迟年,你放我回家吧。” “好。” 迟年应得太快,以至于苏青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好?” “对,好,只要阿青快乐就好。”迟年无计可施了般点起了头,他笑着,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满身的鬼气似乎要冲破这具躯壳将苏青紧紧环绕,但被迟年紧紧压制住了,他死死按住自己那颤抖的手,还有忍住那呼之欲出的泪。 可是恶鬼不会流泪。 “我把你的自由还给你,只求你能远离痛苦,余生欢乐。” 残缺的灵魂无助的流泪,某一个瞬间,迟年也想放任鬼气离体,将苏青带回恶鬼山牢牢锁住,可迟年看见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含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之情。 苏青很快乐。 这份快乐,是他给的。他也能让苏青快乐高兴。 迟年没出息的想。 恶鬼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只留苏青在原地怔愣。 又是惊喜,又是错愕,心里还有一块地方,不知不觉间随着恶鬼的离开变得空落落。 只是这些复杂的情绪,苏青很难一时看清。他看着恶鬼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心底最开始浮现的,竟然是慌乱。 迟年要去哪儿? 苏青慌忙的往迟年的方向追去,街上人来人往,苏青冲进人群里,被推搡着不知往哪个方向走,想挣扎,却忽而被人撞到在地,膝盖和手掌都跌出了血来。 头顶的太阳像是要将人晒透,但身体里却是一阵无法祛除的寒冷。这份寒冷拖着他,往地下直扎去。 如果迟年看见他这般模样,会回头拉他一把吧?至少应该会心疼。 苏青在原地坐着等着,始终找不见那突兀显眼的身影在人群中出现。时间走得愈来愈快,就像在荒无人迹的旷野上不停的奔跑,冷气窜进鼻腔里,把身体的全部都冻僵,苏青无法平静,他很疑惑,为何迟年说走就走,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了? 十里艳阳天似乎转瞬之间便暗了下来,一阵疾风走过,将苏青不清醒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囫囵似的站起身,往一条深巷子里躲去。 他方才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来自远方的青松山。 苏青的脚步愈来愈急,啪嗒啪嗒地在那条旧巷子里跑了起来。 那个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他现在还不能跟他回去! 第29章 南山寺(四) ◎他在想那只恶鬼◎ 两日前。 青松山上,上清殿内。 掌门照旧围着殿内那池莲花打转,那池子里聚集着整座青松山的灵气,但池子里的莲花始终低垂着,不见精气神。 掌门见了莲花就心堵,日日将‘愁死我了’挂在嘴边,弟子们劝他离开莲池,到宗门其他地方走动走动,多看绿色和多呼吸新鲜空气有益于身心健康,眼睛舒展了愁绪就会消失了,可掌门这时候却倔起来了,像头死拉不动的驴子,只见他眯着眼睛顺着白胡子硬是不应,仍旧每天念叨:‘愁死我了愁死我了’。 弟子们见道理讲不通,也就不想搭理自家掌门了。除了每日在上清殿前打扫的弟子,平日里基本冷清到见不着人。 所以如果掌门哪天有事,要差遣谁,不急的话就吩咐门前负责扫地的弟子去唤,一来一回,大约半个时辰。实在急的话就自己去,拿着烟斗瞬移,只去不回,算上说事情的时间,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不过青松派成立了这些年头,门中弟子还没见过掌门有急的时候。 今日也是,门口当值的弟子自认倒霉接了掌门的苦差事,跑遍了青松山才在玄清锋的大湖边找到了大师兄周无漾。 周无漾颇为出神的望着眼前的湖,眸底藏着隐忍担忧的情绪,似乎是因想念某个人而生。那人从前也爱看湖,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如今周无漾学着他,也在看湖,但心里想着的,始终是那张清秀可爱的脸。 ——苏青,你到底在哪里啊? “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在玄清峰啊?我可以说是跑完了整整十个山头,才找到你呀!” 周无漾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是自家掌门又在作妖,“掌门有什么事吗?” “掌门,对掌门,掌门他,喊你过去一趟。” 那弟子话还没说齐,周无漾便踩着长剑飞走了。 那弟子望着周无漾的剑尾气,心生羡慕,“能御剑就是快呀,跑十个山头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吧,我啥时候才能学会这个呢?” 另一边,周无漾已经来到了上清殿。 “掌门。” “小周啊。来得挺快。” “掌门,您找我有何事。” 掌门将手别在身后,“我算了算时日,你刚上山那会儿,人像个小团子一样可爱,十年过去了,小团子变成小大人,从前活泼的性子倒是真让岁月给磨圆了。” “小周,你有多少年没见过你师尊了?” 掌门这话题转得突然,周无漾不解,不知掌门为何会忽然提起那个突然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七年。”周无漾记得很清楚,“他花了三年,教会我所有本事之后就不见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35章 听完周无漾的话,掌门微微一笑,“今日我收到了一封信。” “师尊寄来的?”周无漾有些意外。 “不是,但是与你师尊有关。” “他出门在外,遇到了麻烦?” “可能吧。他希望你过去一趟。” “去哪?” “南山寺。” 周无漾闻言又是一愣,但他没有多问,照旧拜别掌门,像领了一个寻常任务般,面色平静如水。 “弟子领命。” 掌门临别前又交代说:“你师尊就你一个亲传弟子,虽然按理此事不该麻烦他人,但此次你一人前去怕是不行,多带几个人一道去吧。顺便帮我好好历练历练这些好吃懒做的弟子。” “是。” 周无漾不语,只是一味地按照掌门的吩咐做任务。 上清殿位于青松山山顶,周无漾从山上下来,恰好碰见了几个仍在勤奋修炼的弟子,周无漾想起掌门的话,于是上前挑拣了四个有点功夫且能御剑飞行的弟子,那四个弟子看上去甚是兴奋,二话不说便跟着周无漾往南山寺而去。 照周无漾的实力,从青松山到南山寺,一日便可到达。但为了顾及四个师弟,他们走走停停,硬是耽搁了一日才到达南山镇。 “这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大师兄,我想去买些吃食。” “嗯。” 一听周无漾应允,其余三个也纷纷恳求,像三只吵闹的小鸭子,“大师兄我也想去!” “去吧。” 周无漾头疼似的转过身,疲累的目光扫了眼热闹的街道,而后忽然锁住了一道青色身影。 那身影匆忙逃窜,好似躲着他似的。 周无漾的心立即揪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唰地一下就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钻进了那道身影消失的巷子中。 “苏青!” 巷子很深,弯弯绕绕地隔出一间间老旧的房屋,四通八达地通向各处。 “是你吗?苏青?” 周无漾的声音落进深巷子里,了无音讯。 “师兄师兄,发生了何事?”那四名弟子匆匆赶来,将失魂落魄的周无漾拉了回来。 “无事,应该是我看走了眼。” “走吧。” 几人很快便原路返回,出巷子时,周无漾不死心般回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巷子,内心忍不住祈求,那人可以漏出马脚被他抓个正着。 但是没有。空荡荡的巷子,亦如他空荡荡的心。 “走吧。”周无漾对自己又说了一遍。 巷子里,苏青缩藏在一角,两只手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在听见周无漾那声‘走吧’时,他才愿意稍微松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新鲜空气吸进肺里。 如此往复十几次,苏青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周无漾为何会在此处? 他是来寻他的? 不可能吧?南山镇距青松山足足有千里之远,周无漾来此处,断然不会是为了寻他。 苏青心有余悸,不敢往来时的方向去,只好跑进巷子更深处,往相反的出口走去。 暖阳重新晒到身上,给他带来新的生机,而苏青的思绪翻滚,混乱不堪。 他在想那只恶鬼。 他是不是真的走了?他一定躲在某处偷偷看着他吧?他一定也舍不得他吧? 如果方才苏青被周无漾发现了,迟年见了,会生气吧。 虽然,苏青似乎很少见恶鬼生气,除了仅有的那一次,黑气腾飞,像真正吃人的野兽般透着一股狠戾之气。 苏青从不怀疑迟年的真诚。迟年说会吃他,那就一定会吃他。所以现在,那只讨厌的恶鬼,为何要如此信守承诺离他而去呢? 或许是因为不在意吧。 苏青心里跟明镜似的,说是执念,不过替身罢了。 所以才会这样不在意吧。 苏青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走,因着两番糟糕的经历,游玩的心思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阿青神仙?” 忽然听见一道奇怪的声音。 苏青猛然间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离开了人群,走进了一处偏僻寂静之地。那道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苏青回过身,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 斗篷之下的衣裳又破又脏,像乞丐的装扮,苏青定睛看去,发现那脏兮兮的痕迹之下藏着明艳艳的黄色,这般精致的布料颜色应是富家子弟常用,如今明黄变得晦暗,怕是家道中落之故。 苏青偏了目光,仔细打量起周围,发现除他以外并无他人,而这儿又是正正对着自己说的话,那语气,就像识得他一般,那称呼,也分明就是他的名字。 苏青眼底带着一缕诧异,“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吧。” 斗篷之下的神色微动,似乎是在辨认苏青的身份,良久,终于得出了结论。 “对不住,打扰了。” “慢着。” 苏青小跑两步来到他面前,用请求的语气问:“你方才说的那个名字,可以再说一遍吗?” 那人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脸,心中骤时涌起一番苦涩,他摇了摇头,语气和善,“小兄弟,对不住,方才是我认错人了。” 苏青秀眉微蹙,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一副要追根究底的模样,“你方才,是不是唤了‘阿青’这个名字?你为何还说他是神仙?为什么是‘阿青神仙’?” 男子紧抿着干裂的嘴唇,不知要如何作答。 他深知他的回答会犯了因果,而世上因果复杂,入世前师父告诫,切不能随意干扰他人因果,因为有些错误一旦酿成,恐会祸及自身,甚至是身旁的亲近之人。他已经受了这因果报应,才落得如今这般凄惨下场。 他实在是怕了。 “我没有,没有说什么‘阿青神仙’,一定是你听错了!”说着,便要甩开苏青的手,转身逃跑。 谁知一道剑锋忽而迎面刺来,惊得他当场跌倒在地。斗篷滑落,露出一张惊恐的脸来。 苏青赶忙上前,制止剑的主人。 “薛定,你别伤他。” 薛定戾气不减,面色阴沉,“苏青,这就是我先前同你说的叛变之人张秋淼。” “他就是张秋淼?” “不错。” “这是我天观门之事,多谢你帮我寻到他的踪迹,且让我将他带回去,好生处置!” “不行!” 薛定抬眼,闻言气得牙关都在打颤。 “真相未明,若是你冲动杀死了他,那你二师兄木向榆的死不就死无对证了吗?” 闻言,正欲逃跑的张秋淼猛然停下脚步,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一样呆愣着,“你说什么?木向榆他死了?” 苏青将张秋淼护在身后,对上薛定仇恨的目光,语气坚定道:“他身上藏着的秘密,我也想知道,我跟你一道审他。” 第30章 南山寺(五) ◎三角恋开启◎ 三人没往镇上客栈的方向去,反倒是出了南山镇来到了西边的小树林里。 这里人烟稀少,若是动起手来,至少不会破坏房屋和伤及无辜。 苏青和薛定一人一边将张秋淼逃跑的路线堵死,薛定提着剑,苏青则是提着心,使劲装出一副武学高手的模样,意图将张秋淼震慑住,实际上,一直攥在身后的手心早已沁出了汗。 另一边,薛定早已站不住,还未等苏青缓过神来便急急开口逼问,“张秋淼,我问你,你为何要戕害同门?” 薛定的火气包不住也熄不灭,若是张秋淼下一秒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薛定手里的剑便会立即出鞘,一剑封喉。 张秋淼哼笑一声,听上去毫无悔改之意,“戕害同门?薛定,你说的可是你那人面兽心的师兄楚云飞?”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次!” 薛定情绪激动,立即就拔了剑砸在张秋淼肩膀上。 锋利的剑锋只要再靠近半分,就是命脉所在。 苏青:“薛定!” 苏青:“切莫意气行事。” 张秋淼全然不顾苏青的情面,啐了口唾沫继续说了下去,“我说,楚云飞就是个人面兽心猪狗不如的东西!他忘恩负义,他不知廉耻!他做了那些亏心事,却还要在你这个乖巧师弟面前装好人,要你,用那惩奸除恶的剑,去全他的奸佞心思!” “你不准污蔑他!”薛定怒气冲冲地又要挥剑,被苏青一个健步冲上来,硬生生地拦下了。 “苏青,不要拦我!” 苏青:“薛定,你冷静点。你不是要求真相吗?你若是不愿听他的说辞,何故苦心去求那真相?薛定,你且听他说完,将该问的事情问个清楚,只有这样,你才能不愧于自己的声名!” 寥寥数语,却铿锵有力,唤醒了薛定起初的坚持。 短暂的沉默之后,张秋淼幽幽的开口,字字句句里都含着长辈的疼爱和劝告,“薛定,你是那刚正不阿之人,像你这样纯良的心性,最易被人利用,如果你今日杀了我,那么在你得知真相的那日,你定然会悔恨。他楚云飞是想毁了你啊!” 第36章 薛定下意识反驳,说道:“大师兄绝不会如你所说那般,他是这世间最美好之人,是天下第一!” 张秋淼一听这赞美之词就想笑,“呵呵,好一个天下第一,我建议你去好好查查你这个大师兄,看看他究竟是靠什么增进的修为,靠什么拿下的天下第一?!” “好啦好啦,两位各执一词,再吵下去也分辨不出来什么。”苏青再次拦在二人中间,“张师兄,我看薛定他对楚师兄称赞有加,你又为何说楚师兄是那大恶之人呢?” 张秋淼看着苏青,眼神闪了闪,神色中似乎留有纠结和不忍的心情,“此事,还需从很久之前说起。” “二十年前,我拜入师尊门下,楚云飞和木向榆是我的师兄。师尊对我们基本是放养的状态,我入门那天师尊就同我说,想知道什么就找两位师兄,他们都是极有天分和能力的人。楚云飞擅长剑道,而木向榆擅长丹药阵法。二者该选什么,其实我根本不必纠结,因为我入宗门前,在一位仙人那学了点布阵施法的本事,日积月累下来,这点本事也就成了造诣,如果师尊愿意按照岁数来排名,我都可以当大师兄了。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学习阵法,那之后,我每天缠着木师兄教我术法,日子一天天的过下来,不知怎的就愈来愈荒唐了。” 木向榆终于是在张秋淼的‘死缠烂打’下动了心,二人情愫互生,张秋淼永远记得那一夜,外界电闪雷鸣,他就这样‘脆弱’的倒在木向榆怀里,他们相互依赖,如同世上最热忱的爱侣。 也是那一夜,他们的感情被揭开,公之于众。师尊一气之下要处死他们,以振宗门门风,是楚云飞出面求情,这才让他们二人免去了死罪。 后来九十九道惊雷之下,木向榆护着张秋淼,一身修为尽数散去。 “就这样,我们被师尊逐出了天观门,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天观门一步。” “我从来不知这些。”薛定的声音听起来沉沉的,比起不知道的心理,此时他心里更多的是不解。 他所知道的,是二位师兄云游在外,不惧世俗,是天观门百年清誉,从未有过丑闻。 楚云飞为何要对他撒谎?为何要向他隐瞒他们的结局? 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瓦解。 “后来呢?” 随着薛定的提问,张秋淼再一次扎进了名为回忆的深渊当中。起初,虽然一路走来众多坎坷,但好在一切都是甜蜜的,那时他们的生活充满着消耗不完的希望。 离开天观门后,他们在山下寻了一处地方养伤。木向榆向来是看得开的人,他觉得修为丢了就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往后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日子岂不美哉? 木向榆认为,他们之间至少还有一件幸事,那就是保下了张秋淼的修为。 因为比起木向榆,张秋淼才是那个当之无愧的修炼疯子。 可木向榆不明白,张秋淼将修为看得重,是因为这是他从前混口饭吃的本事,他想增进修为,不是为了成为一代宗师,而是想要靠自己的本领活下去,仅此而已。 可是,关于那些被隐藏的过往,张秋淼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害怕木向榆失望,更怕木向榆会后悔,自己舍命救下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满嘴谎话的异类。 张秋淼什么也没说,他只觉得,他和师兄都活着,真好。 后来,楚云飞送来了师尊突然仙逝的消息。 师尊身体一向健朗,怎么突然出事?即使楚云飞不说,他们心里也清楚。两个得意弟子在清流师尊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丑事,又忤逆师门,全然没有悔改之意,离经叛道、忤逆师门,师尊气不过,再不愿见他们一眼。 他们让师尊失望了。 木向榆悲痛欲绝,得知消息的那天晚上偷偷藏起来饮酒,嘴里不断说出那懊悔之词,“是我愧对师门,愧对师尊,都是我的错。” 张秋淼心痛不已,他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 “不是你的错,向榆,不要责怪自己,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的错。” “如果我当初没有向你表明心意,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些。” “秋淼,你说什么呢?这不怪你!” 张秋淼抬眸,“可若是真的不怪我,你为何这般伤心难过?” “秋淼……” “师尊将我们逐出师门,至死都不愿再见我们一面,师尊如此坚决,身为他的弟子……我想我也不该再用任何天观门所传授的术法。” 张秋淼就此立誓,此生不会再使用任何法术,若违此誓言,不得好死。 后来张秋淼在楚云飞面前提及此事,楚云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如此说道:“都说誓言要拿心爱之人起誓才管用,师弟若是真的下定决心,就再起一次誓,张秋淼若有违誓言,木向榆不得好死。” 不知为何,那时的张秋淼,竟然在楚云飞真诚关切的眸光中解读出恨来。 可张秋淼没有在意,眼前出现了两条路,而他选择了错误的那条。 “天地为证,我张秋淼在此立誓,往后再不使用任何法术,若违此誓,木向榆,木向榆,”张秋淼顿住了,那四个字就像一把刀,悬在了他的心脏之上。 楚云飞在他对面,嘴巴张张合合,一直是那四个字。 张秋淼全身都在颤抖,他害怕从前在神仙口中听到的因果,恐惧着当下一切的选择。 可,楚云飞是他在世上唯二的亲近之人,又怎会害了他?说好的不再修炼,若是这誓言定不下来,他又能靠什么去慰藉木向榆的心呢?如此踌躇不定,他当真在意木向榆吗? 一番思忖过后,张秋淼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若违此誓,木向榆,不得好死。” 楚云飞见状,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彼时张秋淼还不知这道誓言会在未来发挥多大的作用,直到一切不可挽回之时他才明白,木向榆的‘不得好死’,都是由张秋淼一手造成的。 待木向榆养好伤,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 此时正值秋分,两人收拾好行囊,低价收了一辆牛车,向楚云飞道别后便驾车向东南而行。 他们终于真正的离开了天观门,离开了这个庇护之地。 木向榆到底是落下了病根,特别是腿骨,一到冷天就开始阵阵地发疼。所以他们只好往东南走,那里的冬天不冷也不长,土地上蒸腾出的热干之气对木向榆的身体尤为好。 于是,他们选择在南山镇定居了下来。 日子安定下来之后,他们给远在天观门的楚云飞传去信笺,告知了他们的具体位置和近来发生的情况。 信中提到,他们一路向南,来到了南山镇,恰逢疫病横行,二人因着身上那点行医救人的本事也就留了下来,帮助南山镇对抗疫病。 后来疫病退去,镇上的人们得知他们暂时无处可去,便集资在镇上盘了一间房屋,希望他们能够安顿下来。木向榆和张秋淼心里皆是一热,也不好再推拒。再后来,二人在此地开设了一间药铺,希望用毕生所学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自此,南山镇多了两位妙手回春的神医。 再见楚云飞,已是一年以后。 那时楚云飞一身新伤晕倒在药铺门口,三更半夜,夜深人静,二人本也睡得沉,但那晚屋外不知为何野猫叫得厉害,木向榆怕扰了张秋淼休息,这才起身前去查看,谁知往门外一瞧,竟会是多日未见的大师兄! 翌日木向榆提起这事,只道那野猫生了灵性,阴差阳错间,救了楚云飞的性命。 “也不知师兄是遇上了什么,才会受这么重的伤。我还从未见过师兄如此狼狈。”张秋淼靠在木向榆肩上叹息道。 面前的药壶已然蒸煮出药味来,焦黑的底部时不时传来一阵滋啦的响,将好不容易进入梦乡的张秋淼又从睡梦中拉了回来,如此往复,再没了睡觉的心情。 “天还未亮,再睡一会儿吧。” 木向榆的嗓音落在头顶,张秋淼听了他的话,睁眼去瞧那将亮未亮的天,天幕灰蓝灰蓝的,那一轮皎皎的明月尚在半空挂着。 “不了,药房的草药不够了,趁着清晨露水重,我去采些回来,你好好照看大师兄。” “嗯,早些回来。” “知道了。” 张秋淼上山时,天边已经亮起了一片,他将药筐松下来放在脚边,手里拿着小镰刀一下一下地割下草药。 “嘶。” 镰刀一不小心在手掌上划出一道小口,血从里面渗出来,红红的,映着张秋淼忧愁的神色。 张秋淼将手掌放在唇边,那柔软樱红的两瓣唇微微张开将伤口含住,喉间滚动,看样子是将流出的血吸进了肠肚。 张秋淼的右眼皮一直跳。 但愿不要出事。 第31章 南山寺(六) ◎“他是我的!”◎ 第37章 楚云飞睡了两日才醒,醒了之后沉默寡言的,不愿给木向榆张秋淼二人透露任何。 但木向榆却表现得异常生气,他几次把过楚云飞的脉象,是衰竭之相!修炼之人如此,意味着修为丧失,若不及时治疗,恐难以再修习任何术法,严重的话,性命堪忧! “师兄?算我求你,你同我说,究竟是何人将你打伤,那人修习的是何邪术?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有办法救你!” “小木,谢谢你。可是……你们莫要再问了。”楚云飞低声喝止,语气间满是失意愁情。 “莫要再问了。”喃喃的低语,声音轻得可怜,仿佛不想让他们的耳朵为难一般。 楚云飞又重新躺了回去,那落寞的背影看着,像是不愿再面对生活。 他们到底是没办法,楚云飞既然不愿说,他们便也不再问了。 金贵的药材一副一副地熬下,只祈祷能够有些用处。 楚云飞经脉衰竭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仅是七日,楚云飞的修为便流失了半数,照这个速度下来,下一个七日,岂不是全数修为荡然无存?再下一个七日,说不准便会丢了性命。 “师兄如此,叫我如何与师尊交代啊?”木向榆愁容满面,这几日他翻遍医书,却未曾找到半点希望。 他们一门四人,二人被逐出师门,一人重伤濒死,还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师弟,若楚云飞真的出事,薛定无人教导,他们这一脉师门传承算是彻底断绝了。 “再劝劝吧。”张秋淼将熬好的新药倒进碗中,“我去与他好好说说。” 两声轻叩,张秋淼推门而入,目光往屋内瞥去,发现本该卧病在床的人此时正靠坐在床沿,三千青丝缕缕散落,眉眼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将那一对俊俏的眉骨遮挡得恰到好处,那落在脸骨上的两道阴影,倒将一身病气衬出了君子似的温婉。张秋淼凑近,发现楚云飞手里拿着的,正是他常常翻看的医术。 张秋淼将药膳端到楚云飞面前,夺过他看书的视线,“师兄,该喝药了。” 语气和善到楚云飞无地自容。 他卷起手中的书卷,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张秋淼的脸,因为心中讥讽,神情难免失控。 他伸出手,等到张秋淼将婉放在他手掌上时骤然收回,哐当一声响,那苦苦熬煮了三个时辰的药膳洒落在地,药味顺着空气挥散出来,浓郁、苦涩。 “你就是靠这副可怜的嘴脸引诱小木的对吗?” “大师兄?你在说什么啊?”张秋淼的声音轻得像风,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像面前的药碗一般,碎了一地。 “出什么事了吗?”木向榆的突然闯入,打破了两人之间诡谲的气氛。 “无事,是我不小心,洒了药。”楚云飞又恢复了与从前一般无二的神情,“是吧,秋淼?” 他的笑容,真真假假,惊得张秋淼全身战栗。 张秋淼:“药洒了,我再去重新煎一服吧。” 左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没事就好。”木向榆的笑音传来,像梦醒时分的安抚奖励。 张秋淼虚着步子回到药炉旁,一番忙碌后,终于重新将药煎上。他将木凳子挪过来,坐了上去。眼睛死死盯着药壶,看着那白气从盖孔里飘出来,张秋淼只觉他也像这白气一般,飘了起来。 他不自觉地回想起楚云飞当时的神情,那般阴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要噬人魂魄的鬼怪一样。 紧张的思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无意识地将拇指塞进唇齿之间啃食起来,直至嘴里泛起一阵血腥之气,张秋淼才忽然回神,只见他噌的一下站起来,木凳子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滚倒在一旁,刚一转身,就看见了欣喜若狂的木向榆。 他被木向榆抱了个满怀,又被木向榆凑着亲了好几下,张秋淼觉得自己的神儿又要飘走了。 还未来得及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忧愁已久的木向榆高兴成这样,木向榆便先开口了,“秋淼,师兄他终于肯开口了!” 一听是楚云飞,张秋淼的心霎时凉了半截。 张秋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他说了什么?” “师兄说,他是遭了黑手,才会如此,多的他不肯多说,但他给我画了一张图。”木向榆将图纸交给张秋淼,“师兄说,那人就是用了这图纸上的阵法暗算他的。” “你与我一样,对阵法颇有研究,但这里面的门道,我看不懂,你可知道?虽说我也不知为何,师兄将这图交给我的时候,便说这图只要你看了,就会知道是什么。秋淼,你快打开看看。” 张秋淼打开图纸,只一眼,便慌了神。 纸上所示阵法复杂诡谲,虽有几处显眼的错误,但都没有扰了阵法全貌,张秋淼认得,这阵法他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 木向榆察觉张秋淼神情不对,大惊失色,“秋淼,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抖?” 他赶忙将那图纸夺过,把人护进怀里,“别怕,秋淼别怕,我在呢,我在呢。” 张秋淼埋首,不知所措。 “这是禁术……是夺寿之术。”缓了许久,张秋淼才有勇气说出这些。 “夺寿之术?!”木向榆震惊,他一听这名字就知,此术不善,乃是邪术! 可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术法,更不知从何解。 木向榆问:“何为夺寿之术?” 张秋淼:“夺寿,就是把一个人的寿命夺走,换在另一个人身上,夺寿之术蛮横,违背世间准则,因而使用夺寿之术夺走的寿命极难留存,常常是,十年换一天。被夺寿之人,只能依靠剩余的寿命活着,但是,因为寿数更换本就是逆天之举,那余下的寿数,只会消失得更快,直至寿命耗尽,药石无医。被夺寿之人的脉象……正如大师兄那般,呈现衰竭之相。” 木向榆:“那,可有解法?” 张秋淼摇了摇头,“被夺走的寿数无法再回,就算拿回来了,也不过十年换一天,一天换一须臾,要想留住性命,除非……除非再将他人寿数再行移栽,否则,回天乏术。” “回、回天乏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秋淼你骗我的吧?那师兄他……他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张秋淼错愣地抱紧自己,眼泪夺眶而出。 木向榆见状又要去安慰,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怎么会不知道呢?”楚云飞不知何时出现,悄声藏在他们身后,台下看戏人一般,眉眼弯起来的弧度,像一把杀人如麻的刀。 “其实是有办法的。只需要长生者自愿献出他的寿数,长生者的寿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木向榆:“可,长生者,不过传说而已。” “小木,秋淼他,还没告诉你吗?” “我以为你们不顾一切在一起,至少应该会交交心,毫无保留的向对方坦诚相待。” “师兄,你在说什么啊?” 张秋淼全身都在颤抖。 他的秘密,要被揭发了。 当着他最在意的人的面。 “我说,秋淼你,不就是长生者吗?” 轰——天际有一道惊雷划过,惊天动地。 “这怎么可能?”最开始质疑的,是木向榆。 木向榆的嗓音变得颤抖,央求似的开口,“秋淼,你说句话啊。” 张秋淼不敢说话,他想撒谎来着,但他总是想起木向榆,对他好的木向榆。 没有辩驳,没有否认,张秋淼的沉默足以说明一切。 “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张秋淼充满歉意的嗓音响起,“只是长生……还有我那不堪回首的过去,都太过可笑。我是想同我的过去断个干净,这才入的天观门……” 越说,张秋淼的心里越没有底气。 当初,木向榆注意到他,坦言说钦佩喜欢,正是因为张秋淼这一身天才本事:作为初学者,他对术法要诀的掌握又快又准,在炼丹和阵法上,他的悟性和实力也远超木向榆这位师兄,哪怕是师尊,都不忍为之骄傲。 可事实却是,他藏了过往加入天观门,而后又故意藏拙,故意用他那早就超乎了寻常修习者的能力引诱木向榆,致使木向榆为他折腰。 如今,这身人人称赞的本领抛去了光泽,露出底下生锈的痕迹,遭人摒弃也属正常。 “这些,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如今倒是让外人……师兄戳穿了我才得知。”木向榆语气里难免责怪。 “莫非我木向榆在你张秋淼眼中,就是那不可信赖之人吗?” “不是!我是怕……” “不用怕,我木向榆爱你,是心甘情愿,绝对不会因为你长寿短寿,厉不厉害而改了心意,我爱的不是这些。我爱的,只是你这个人。” 张秋淼被木向榆斩钉截铁的话语唬住了,一直费尽心思隐瞒的秘密被戳穿后,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反倒是一阵轻松。他没有被抛弃,反倒被爱人紧紧护着。 第38章 他说,要信任他。 “是我错了。我应该早些向你坦白,若是我早些坦白,就好了。” 张秋淼被木向榆紧紧抱着,仿若只有生死才能把他们分离一般。 一旁的楚云飞看着,苍白的神色骤然黑了下来。 “小木!”楚云飞僵着脸色,他的心发疯似的,想要带着他冲上去将木向榆夺走。 小木应该是他的才对! 木向榆偏过头,那叫人着迷的目光从张秋淼身上移开,落在了他楚云飞身上。 楚云飞咧开了一个笑。带着面具般,一如平常的笑容,仿佛刚刚失态之人不是他一般。 “秋淼,你可愿,救师兄一命?” “虽说秋淼是长生者,但夺寿之术终究是邪术,换寿,更不是长久之计。” 一语未毕,头顶又是一声惊雷。 “木向榆!”楚云飞嘶吼起来,“你就是舍不得他疼!那我呢?你就舍得我去死吗?!” 木向榆:“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可以救你,秋淼说了,夺寿之术,是逆天之举,是邪术禁忌!师尊教导言犹在耳,所以我们不能用!” 楚云飞的眼眶空洞洞的,像揣着两团将燃欲燃的邪火,“可是小木,如果不用这夺寿换命之术,我就得死。如果今日是张秋淼经脉衰竭、濒死之际,如果我是那长生者,你会不顾禁忌之谈,为他求我救命吗?” “我……师兄,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你看,你选不出来,你犹豫了,所以这禁忌之说也没那么重要不是吗?” 那骇人的眼神让人见了直发毛,楚云飞的面容好似扭曲了般,木向榆快认不得了。 “小木,师兄求你了,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啊,师门的传承更不能断了啊!”楚云飞毫无尊严的跪倒在木向榆面前,声嘶力竭般哀求。 “师兄!你快起来!师兄!” 啪嗒,乌云之下,第一滴雨水砸到地面,紧接着是第二第三,那万千的雨丝连成一片雨幕,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布。 楚云飞不听,又一路爬行,跪在张秋淼面前,“秋淼,师兄自认待你不薄,师兄求你,救救我吧,救救我,救救我,救救师兄,求你,求你……” 雨水浇了楚云飞满脸,张秋淼也分不清,那双可怜的眸子里,究竟有没有灌满眼泪。 “秋淼?”木向榆的话音里,不知藏了多少动容。 “十年换一天,需要多少寿元,才能护得住你的生命?是不是只要你活着,我就得一直换下去?”张秋淼忍不住开口,掷地有声地阐述着可能发生的后果。 “那又如何呢?你是长生之人,长生者,何必怜惜自己的寿元?你就当是施舍,有句话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不对?” “是不惜命,可是我怕疼,更怕死。” “夺寿之术,是禁术,究竟是他人伤了你?还是你故意伤了自己?” “师兄,你说我有秘密,那你呢?你就没有秘密吗?” 楚云飞停了动作,露出了一抹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只听他嗤笑道:“你在说什么啊,师弟?” 张秋淼徐徐言之,“你的脉,不仅仅是向榆瞧过,我也瞧过。我用灵力探过你的身体,衰竭之相不假,可是被夺寿者的经脉,怎会有重复修补痕迹?你的经脉,显然是从前就被灌了力量,后又萎缩,而后再灌,再缩,这不是一次就能形成的。” 面具被摘下,楚云飞不装了。 他缓缓站起身,扭了扭因为仰头而有些疲累的脖颈,动作间像换了一个人。 “想不到竟被你看出来了。” 闻言,木向榆急了,“什么意思?师兄,你为何要用着邪术?” 见木向榆又要拦在张秋淼面前,楚云飞一个响指,一卷长绳从衣袖中飞出,三下五除二便将毫无法力的木向榆捆住扔到了一边。 “向榆!” 张秋淼立时打出一记力气,想救回木向榆,但他一介药修,如何能敌楚云飞?只见楚云飞挥袖时带出一道罡风,张秋淼便被掀翻在地,口吐鲜血。 “楚云飞!你做什么!不要伤他!” “住口!” 楚云飞一个眼神瞪过来,木向榆身上的绳索霎时收紧,像是要将他硬生生勒死一般。 “小木,我自是不忍叫你受苦的。”说完,将一把药粉撒向木向榆,木向榆很快随之晕了过去。 “向榆!” “楚云飞!放开他!有什么仇怨就冲我来!别伤他!” 楚云飞不慌不忙,有恃无恐。 他看见张秋淼装腔作势要与他决一死战的模样,便觉得可笑。 “师弟。”楚云飞善意提醒,“你还记得自己曾经起过的誓吗?我提醒你一下吧,若再使用法术,木向榆不得好死。” 张秋淼猛然一怔。 就是这一怔神的功夫,楚云飞突然发狠般朝自己袭来,先前那张图纸因为沾了雨水而褪去墨迹,露出原本完整的样貌来,张秋淼暗道不好,想躲,却被楚云飞镇压在原地,难以挣脱。只见张秋淼身下骤然现出了一个法阵,俨然是那图纸所画的夺寿之术,八句法决祭出,张秋淼只觉体内经脉在一瞬之间寸寸断裂,血液也在瞬间停滞又逆转,他清楚感受到,一种粘着灵魂的东西正在被一股力量吸引而去……好疼!骨髓之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像是被白蚁啃咬!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寿元被夺走,汇在楚云飞掌心之上,成了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如琉璃般的小球,楚云飞满意的将它吞入腹中,那一刻,张秋淼明显察觉到楚云飞的身体发生的变化:面色由苍白变作红润,那衰竭的经脉此刻重新壮大起来,像被灌满了气体一般膨胀有力,还有力量,他的力量在回归,甚至因为张秋淼的寿元而变得更加强大。 “长生之人,你的寿元,的确比他们的更加美味。” 他们的……他们,是谁? 身体不堪承受,张秋淼支撑不住晕死了过去,再醒来时,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这里像是那水中深渊,潮湿、暗无天日,耳边时不时传来清脆的水滴声,有时这水滴会穿过层层岩壁,滴落在他的头顶、脸颊、四肢,他跪在坚硬的石面之上,双手被铁链束缚着,悬在头顶两边。 而木向榆,不知所踪。 那铁链专门抑制灵力,被束缚者,不论多强,都只能有凡人之力。 张秋淼被锁在此地,痛苦、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这处黑暗之地终于有人踏足。 是楚云飞。 于此同时,他还带来了木向榆的消息。 第32章 南山寺(七) ◎谁是输家◎ “好久不见,怎么样?喜欢这里吗?这里可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惊喜。”楚云飞早已卸下面具,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丑恶嘴脸。 “木向榆在哪里?”张秋淼久未进食,声音虚弱得可怕。 “放心,小木在外面活得好好的,毕竟我舍不得动他,哦对了,他方才,还亲自喂我吃早饭呢。” 被束缚的手猛然攥紧,变作拳头,力气带着身体要将面前之人撕成碎片,铁链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在这幽闭的山洞之中回荡,久久未歇。 “他对我真好。” “我不信。”张秋淼压下心中盛怒,咬着后槽牙开口,他心中明白,楚云飞所言不过为了激怒他,“他对你,应该会觉得恶心罢?” 楚云飞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急于证明,“我是他师兄,你未出现时,我才是他最亲密的人!” 张秋淼不甘示弱,“是又如何,如今是我将他抢到手了,他是我的。” 楚云飞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那又如何?你如今被关在这儿,还有什么资格得到他的爱?假以时日,他便不是你的了。” 张秋淼心中闪过一丝慌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是我的,旁人永远也夺不去。” “真自信啊,可这世间,真心最易改变,就像一首曲子,只要拨错了一根琴弦,曲子便不是原先的曲子了,我同你说这些,不过是想让你死心,你也该明白,你们回不去了。终有一天,木向榆会变成我楚云飞的男人。”楚云飞言之凿凿,他想要的东西,总有一人会得到,没有人可以阻止他。 “你做梦!” “那就做梦吧,我前些日子,着人请来了一颗很了不起的药丸,这药丸,可以控制小木忘却一些事情,例如,让他忘了你。” 忘了张秋淼,从此木向榆的世界里,便只有他楚云飞一人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不!你不能这么做!师兄,我求你了,不要这样……” “别伤心啊,他本来就是我的,反正啊,在这个故事里,再不会有你张秋淼的名字。” 铁链被牵扯出一声又一声巨响,就像张秋淼绝望而愤怒的内心。 “我今日过来,也不单单是同你叙旧。” 第39章 随着楚云飞的动作,张秋淼身下的地面忽然现出一阵白光,是那夺寿之术! 法阵早被嵌入周遭的石面当中,先前因因洞中光线全无,这才叫人难以发现。 这是楚云飞提前准备好来对付他的地方?这就是楚云飞口中,所谓的惊喜? 吞下了那寿元凝成的白珠,楚云飞的神色立即变得心满意足起来,他张开双臂,感受着身体里充沛的灵力流动,“长生之人的寿数,就是好用。” 如上回一般,痛不欲生。 张秋淼垂着头颅,撑着最后一口气质问楚云飞,“你用这……夺寿之术……都做了什么?” “既然你如此好奇,告诉你也无妨。”楚云飞回过身,往出口的方向闲步走去,“为了活,这百年来,我一直在使用这夺寿之术,一开始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后来是灵脉强硕的修道之人,但这些人的性命,哪里比得上你的呢?所以啊,别想着逃,你在此地,可是拯救了许许多多的人啊。哈哈哈哈哈哈,还真伟大啊。” “哦,说到这些,我还想起一个人。”楚云飞走到那透光之处,回味似的偏头,“这人你也认识,我们的师尊。” “!” “多亏了师尊他老人家将你们赶出天观门,我这才寻得机会下手。师尊一把年纪了,寿数虽然不多,但修为却是一等一的好,所以还算有点用处。” “听懂了吗我的好师弟?这下知道为何打不过我了吗?” “啊啊啊啊啊啊!畜生!你他妈就是一个畜生!!” “呵呵呵呵,看见你恼羞成怒的模样,心情愈加好了。不与你浪费口舌了,小木他,还在家中等我。” “不要走!不准走!回来!楚云飞你给我回来!” 楚云飞不顾张秋淼的哀求或是怒吼,更加不顾师兄弟的情面。 张秋淼被囚在这黑暗的一处,力气耗尽了,只能阖上眼皮沉沉睡去,他分不清时间的流逝,多日以来,这里只有楚云飞一位客人。 楚云飞每回都是趁着张秋淼还有些气力,便使劲将一些他和木向榆甜蜜相处之事刺激他,玩够了再抽取张秋淼的寿元,吞食、离开。 一开始,张秋淼还会生气,他气木向榆真的将他忘却,更气楚云飞那副洋洋自得的小人嘴脸!但后来,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懂得生气只是白费力气,而楚云飞却会因此以他为乐,几次之后,张秋淼也就不气了,而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像是接受了一切。但楚云飞知道,他的心还未真正死去。 张秋淼以为,那些所谓的甜蜜,不过是楚云飞的一面之词。木向榆让他信任他,那张秋淼就应该给出足够的信任,信任木向榆不会背叛他。感情一事,光靠楚云飞一张嘴,如何能当真? 如此想着,张秋淼的痛苦似乎真的减轻了几分。 他总觉得还有希望,就像远处缝隙里透进的微光一般。 虽落不到他身上,但能看见,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但突然有一天,这份希望破灭了。 楚云飞如以往一般出现在他面前,他提着一盏油灯,琉璃罩中火苗摇曳,仅是一点点微弱的光源,便能将好似失去生息的张秋淼唤醒。 张秋淼努力撑开脆弱的眼皮,眼睛因为不适应光亮用力紧闭,在分不清时间的地界,他快要将自己迷失,那双明媚动人的眼睛,也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逐渐失去了光彩。 见他醒来,楚云飞便移走了提灯,转而将它放在地上。那灯似乎是件法器,在楚云飞的召唤下,那簇小火苗逐渐释放出足以照亮整座山洞的光亮。 那是张秋淼第一次有机会观察身处之地的境况,但那时,张秋淼的眼睛已然坏了,他只能模糊的看清一些事物,或是分辨一些颜色。 他看见头顶青灰相间,想来是因为洞内潮湿,青苔爬满了灰色的缝隙。 张秋淼闭上眼睛,不愿接受惨状。 “今日我来,是有件喜事想告诉你。” 黑暗密闭的空间里,一切的声响都显得尤为突兀。 张秋淼自诩不是那清高避世之人,特别是与木向榆有了那许多温存记忆后,他面对红尘,便没了那羞耻心了。 故而,张秋淼听见从楚云飞身上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心生疑惑,便将那原先紧紧阖着的眼皮半睁开,瞳眸中倒映的小人正在不慌不忙的脱去身上件件衣物。 “为何脱衣?”张秋淼完全没有察觉,自认为平静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颤抖。 “以往我的说辞,你都不信,如今得了实证,自然要给你好好看看。” 楚云飞今日故意穿得单薄,纱衣层层褪下,直至最后一层里衣,那触目惊心的痕迹显露无疑,再脱,张秋淼死死盯着那雪白的肌肤纹理,上边青紫颜色分明,指痕、咬痕遍布,显然是被狠狠爱抚过的痕迹。 亦是木向榆,背叛他们的证据。 “世间情爱就是如此,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楚云飞大方的转起了圈,在看到那处隐秘的红肿时,张秋淼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些都是假的。” “木向榆是医者,你靠这点小伎俩,能拿捏他到几时?他从前不喜欢你,往后也不会喜欢。” 可惜张秋淼连说服自己都做不到。 楚云飞大发慈悲,没有抽取张秋淼的寿元,可张秋淼却感觉今日的疼痛比以往承受的还要猛烈,且难以愈合。 仅仅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人还有最爱他的人。 张秋淼的人生就像一幅画遭了的水墨,墨迹混合在一块,乱得分不清笔触。 后来,张秋淼像是真的淡漠了,他忽视楚云飞的炫耀,承受寿命离体时的刑法。 他的眼睛黯淡无光,周遭的颜色随着时间混杂成块,慢慢地,他连青苔的颜色都分辨不清了。 若他不是长生者,此时此刻,想必早已入了轮回之道,不必再承受这些痛苦折磨。可楚云飞有一句说得很对,他在这安然无恙的活着,就已然是拯救了好多无辜之人的性命的。 张秋淼修道,既修了道,便在经年累月中修就了一颗悲悯之心。 如果世间所有苦痛都汇聚于他一身,如果他活着,就可以免去无谓的牺牲,拯救那些拼命想要活下来的生灵,那么,他愿意为他们承受苦痛。 他愿意,做那伟岸之人。 张秋淼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轻盈了许多,像凭空生出了羽毛翅膀,只要砍掉锁链,他就可以展翅高飞一般。 他依旧被囚,日复一日。 眼睛看不清东西后,只能依靠耳朵分辨。耳朵没有开关,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都不由自己决定。 张秋淼听着那饶有秩序的水滴声,滴答滴答,他无聊的时候就数,数到一千一万这样庞大的数字才堪堪停歇。 他发现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睡觉。 有一天,他被一串杂乱的脚步声扰醒,那串声音直直朝他奔来,紧接着,张秋淼听见一根木棍摔倒在离自己极近的位置,然后是一只粗糙有劲的大手颤颤巍巍地抚摸上了他的脸颊。 张秋淼听,这人应是在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认不认识这人,被囚禁的时间太久,除了那常来落井下石的仇人,张秋淼从未见过任何活物,因而,他对外界的感知淡漠了,一些本该刻骨铭心的感受,也早早随着越来越长的沉睡而忘却。 张秋淼感觉到那只大手离开了自己,同时他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串清脆的丁零声,紧接着,他的手臂骤然失去支撑垂落,指关节一下子便砸到了冰冷的石面上,骨头被磕碰,大脑恍惚中出现一瞬间的黑白画面,回过神时只觉骨头是空的,有回响,那是一种只能让自己听见的沉闷。 那人背着他跑,十几步之后,微风扑面而来。 有风的地方,就有光亮。 张秋淼猜测,他应该离开了那座暗无天日的牢狱。 慢慢地,张秋淼听见那人说话的声音了。 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 为什么一直在道歉? 对不起…… 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身处何地。张秋淼被放下来的时候,摸到了一片湿漉漉的草地。 “决明子,熟地黄,石斛。” 张秋淼猛然抬起头来,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秋淼,不哭。” “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南山镇的小药铺里日日比试医术的日子吗?” “我们对战了整整三个月,你为了赢我,炼了无数的丹药,最后一次,你炼出两颗能使眼睛复明的丹药,帮了镇里许瞎子重见光明,记得吗?” “还记得吗?剩下的那颗,是你藏起来的,你说,往后再遇到像许瞎子这样渴望光亮的人,你便将它拿出来,赠给他。” “现下这里就有一个人,像许瞎子一样,渴望光亮。所以秋淼,不要舍不得,你已经失去太多了。” 第40章 木向榆的声音被风吹走,像在热水中溶解的盐末,一撒下去,便瞬间没了形状。 “秋淼,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存稿告急,急急急急急急急 第33章 南山寺(八) ◎他们的故事,以他自认输家结束◎ “五年之间,我虽失去记忆,忘记了秋淼,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他的痕迹。那些药理医书,每每翻开纸张,我的脑海中便会浮现一个身影,那身影时而跳脱时而静默,将我的心神都勾了去。可是我太没用,想起来的速度太慢,这才让他受了诸多委屈,是我对不起秋淼。”木向榆抹了一把眼泪,悔恨的说道。 几乎是在想起张秋淼这个名字的瞬间,所有被遗失的记忆蜂拥而至,秋淼,他的秋淼啊,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发疯般想要寻找张秋淼,更想置楚云飞于死地,可他失去了修为灵力,在此地也不过蝼蚁般存在,绝食、自杀,这些不把自己生命当回事儿的行径,都不能将他的秋淼换回来。 楚云飞渴望他,可木向榆却不愿碰,木向榆觉得恶心,一想到秋淼尚生死不明,他恨不得在那雪白的床单上掐死楚云飞! “师兄,你为何变成这样?!” “我一直是这般,从未改变。” 楚云飞的眼神落在木向榆面前,像一把锋利的刀刃,一寸一寸,暴力地剜开他的血肉。 “小木,你想见他,可以啊,先满足我吧。把你的爱给我,我就放你去找他。” “楚云飞!” “木向榆!” “你知道的!你比我清楚!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为何你就是不愿再多看我一眼啊?” 楚云飞撕心裂肺的哭嚎,在木向榆看来,却是无理取闹。 木向榆怒火攻心,他终是知道,从前那个善良的师兄,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他便满足他,违背自己的心,只为寻到秋淼下落。 楚云飞只要一日不说出张秋淼的下落,他便折磨他一日,他不是想要他的爱欲吗?既然如此,他便连着恨一同给他,让他生不如死。 恶心,真恶心。 不知多少次之后,木向榆毫无波澜的话语落入楚云飞耳畔。 楚云飞第一次哭得那般无措,他想祈求木向榆抱一抱他,可木向榆却无动于衷。 他说得对。 他永远不会爱上他。 然后,楚云飞就妥协了。突然的,就妥协了。木向榆猛然怔住,他一直在报复敲击的石头,在无数裂缝的挤压下,碎了。 楚云飞将一串钥匙扔给木向榆,告诉了木向榆张秋淼的位置,“去找他吧。” 望着木向榆欣喜的背影一寸一寸被黑暗淹没,屋里的楚云飞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像水一般顺着桌角的边沿滑倒在地,他将身体蜷缩起来,泪水淹没在膝间,半晌,一声轻笑窜了出来,带着呢喃说出了一句木向榆再也听不到的话语,“我输了。你不爱我,我输了。” 他们的故事,以他自认输家结束。 * 那时的木向榆多希望立即飞到张秋淼面前,给他道歉,给他希望。 恶鬼山上的风似乎与别处没什么不同,照样柔情,可柔情的风却不足以慰藉痛苦,鬼魂困囿于过往之中,不得善终。 木向榆缓缓开口,语气像被定在了属于那晚的木桩上。 “我去找秋淼,发现他被关在了一处,没有风,太阳也照不进来的地方,他最怕黑了,可是却要被迫忍受那些痛苦……都怪我,如果我能陪在他身边,他会不会好过一点?” “再后来,我背着他,逃了出去。师尊曾教过我一个术法,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保护不了最爱的人,那就用它。” 用自己的命,换他余生安好。 三只恶鬼听木向榆讲故事入了神,竟许久未置一言。 许是悲怀,许是感伤,许是可怜。 但恶鬼山自有恶鬼山的规矩,普通鬼魂难入恶鬼山,能入山者,必是满怀执念怨念。入了山,所求便只有复仇,让他们这些满身脏污的恶鬼,去全他们可悲可叹的心愿。 无殇打断了木向榆的多愁善感,俊眉一挑,直白了当的说道:“说了这么多,不如赶快告诉我们,你的死因为何?心中所求之愿又是什么?我们也好赶快帮你全了愿,继续过恶鬼的安生日子。” 无殇的态度让木向榆觉得伤心,但转念一想,这恶鬼山就等于阴曹地府,他们既不勾他的魂又不索他的命,还尽职尽责帮他实现未了的心愿,替他报仇,做到如此地步,已然是仁至义尽了,所以不好再多强求什么。 又何况,凡人如何与恶鬼讲道理? 讲多了对方又听不进去,最终还是自己理亏。 木向榆认命。 无殇又开口,看上去真的很急,“是楚云飞杀了你?” 木向榆摇了摇头,“是另一个人,我听那人嗓音苍劲却浑浊,应该是个老人。” “应该?” “那时他穿着黑衣斗笠,我没看到他的脸?” 无殇眯起眼睛,示意木向榆继续说下去。 “那日,是我恢复记忆之后的第三天,他突然登门拜访,见我态度不对,便对我施了那夺寿之术,拿走了我五十年寿命。” “他说,这只是小小惩戒,我的命,往后他想拿就拿。” “然后,楚云飞回来了,他见我遭了那术法,便和那人吵了起来。”木向榆思考着,“他们的关系一定不简单,至少不是普通的盟友,因为我在他们的争吵中听到了许多,有关‘养育之恩’的话语,那人指责楚云飞忘本、不听教导之类的话语,而楚云飞却十分叛逆的吵闹起来,所以我才觉得,他们像是师徒,或者是,父子。” 无殇:“等等等等!先别管那神秘人与你师兄楚云飞是什么关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死因。照你的说法,你是被夺寿之术抽取了太多寿命,导致时日无多,之后又强行撑开气海,用余下所有寿数为张秋淼施下逃命法阵,最后力竭而死?这样说来,你是自然死亡?” “是这样不错。” “你确定没在咽气前被谁捅上一刀啥的?” “没有。” “你确定你死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人?” “没有。”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无殇惊讶道。 “我、我吗?”木向榆指着自己,“我也不知道啊……” 问也白问,无殇有气出不了,只好咽了回去。 作为恶鬼山上掌管规则的恶鬼,他现下需要为木向榆宣读具体还愿流程和注意事项,包括七日之期、恶鬼寻仇以及实现心愿。 “说吧,有何心愿想要实现?” “心愿?” 木向榆偏过目光,望向远方,好似那个方向,住着他此生最心爱之人。 “我没有什么心愿,只是心中一直有一个放心不下的人,如果一定要说出什么心愿的话,那么我希望,秋淼可以按他的意愿,做一切事情。” 继续行医救人也好,从此退隐山林也罢,又或是为他殉情这样的傻主意,木向榆都不干涉,只要张秋淼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对于木向榆来说,就是值得的。 迟年看着木向榆坚定的目光,兀自嘀咕:“按他的意愿……” 一旁的小满终于把桌上食物吃完,有了说话的机会,“我不懂,这是你的心愿,你希望怎样就是怎样,毕竟来这儿,别的鬼想求都求不来,按张秋淼的意愿?这么说,你要把你许愿的机会让给他咯?” 听完小满的话,木向榆双眼放光,“如果可以的话,求之不得!” 小满:“真是奇怪。” 无殇抓了一把小满的头发,“好了,现下决定谁去还愿,捏草棍吧,谁捏到短的谁去。” 说着,掌心上便出现了两长一短三根草棍,无殇让它们在手心里滚了滚,而后两只手交叠起来遮住它们的长度,“来吧。” 迟年:“先前不是说好,让我去吗?” 无殇、小满:? 无殇:“你,确定你想去?” 小满:“迟大哥你咋了?是不是和小阿青闹矛盾了?迟大哥,这对你不公平!” 迟年沉默着回避了问题,“我去吧。正好在南山镇。” 迟年在心里窝囊的想:他去了,就有借口多赖在苏青身边一会儿。 “这里最不该去的鬼就是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殇压低声音警醒他,在迟年踏入恶鬼山的第一步他就告诉过他,还愿会削弱恶鬼的力量,到最后,便是烟消云散。 “我知道。但是,我没什么理由不去。这是我的所求,也是阿青的所求。” 迟年油盐不进。 “他苏青知道什么是还愿吗?再说这怎就变成他的所求了?他求的,就是你从此消失不见?魂飞魄散?” 第41章 迟年垂眸,动作间像是承认无殇所说,“是我碍着他的路了。” 小满也气不过,“你不是恶鬼吗?不是说好争不过就抢的吗?迟大哥,你怎的这般窝囊?” “按说,此次就该我去,我吃了这么些年,早就吃腻了。” 迟年看着小满,笑了笑,“小满,违心的话不好听。” “我知道你们的好意,但这次,就让我去吧。要不然,照他那绝情的性子,此次分别过后,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是有私心的。只要再见苏青一面,再抱一次他的腰肢,吻一遍他的唇,就算化成灰,他也心甘情愿。 这下,无殇和小满无话可说了。 木向榆有些局外人的局促,“我能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不必问了,你现在就回人间去,寻你的老情人吧!”无殇一挥袖,木向榆便化作彩蝶飞走了。 无殇回头怒吼,“你也快滚!” 第34章 南山寺(九) ◎“我的阿青,是天赋异禀之人”◎ 照着张秋淼的记忆,苏青三人来到了那间早已关门的药铺。 看着门前满地凋零之景,心中不免唏嘘。 三个男人在此处立得久了,难免引人注目,没一会儿便有好心人来相劝,“你们仨儿看着不像本地人,是不是听了神医的名号寻到此地来看病的?可惜咯,五年前这药铺便关门了,里边两位神医也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你们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咯,回去吧,回去吧。” 三个人不理会,那大娘定睛一看,“欸,该说不说,你们这位朋友,倒是与那张神医有几分神似。” 张秋淼听了,立时将脸埋进厚厚的斗篷里,闷声道:“大娘,你认错人了。” “看来确实是,张神医人很好的,爱笑,你呀,就是太怕人了。” 听完大娘的话,张秋淼的头埋得更低了。 苏青出声,替张秋淼打圆场,“大娘,我们一行人想在此处落脚一阵子,就当是碰碰运气。你也看到了,这病……” 大娘看了看缩在斗篷里的张秋淼,神情立即由不解变成了同情,“你们安心住下吧,那两位神医不会在意的,要吃的不,我待会儿送些过来,佛祖保佑,希望你这位兄弟的病赶紧好起来。” “谢谢大娘。” 苏青扯开笑,目送大娘离开,却在收回目光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青走过去,青色衣衫随风翩摆,“离开了半日,舍得回头找我了?” 迟年垂眸看苏青,一双眼睛似有波光流转,动人得紧。 “去哪里了?” 迟年盯着苏青的眼睛,猜测他的情绪好坏,“你不生我气了?” 苏青不答,只问:“去哪里了?” “恶鬼山。” 苏青的眸光黯淡一瞬,像在指责对方退出得过于急切,“为何回去?” 闻言,迟年将落在苏青身上的目光挪走,转移到了别处,苏青追寻着他的目光转头,他看见躲在斗篷里的张秋淼身旁多了一个人,那人比张秋淼高出了许多,却总是弯着腰凑近斗篷里瞧张秋淼。 而张秋淼,就像看不见他一样,仍旧兀自黯然神伤。 苏青诧异的张大了嘴巴,不知不觉又想起那次骇人的经历,他抓紧迟年的手,有些颤抖的发问,“他是不是和杨志一样,是鬼魂?” 迟年抱住他,让人心安的嗓音随之出现在耳畔,“是鬼魂,但是阿青,不用怕他,有我在。” “好,我信你。” 苏青回眸,那双清亮的眸子终于认可他的存在,苏青对他,终是褪去了惧怕。 恶鬼觉得,体温似乎不再像从前一般冰凉寒冷,僵硬的身体里,似乎有一处地方,正如春风化雪般在缓慢回暖。 那块死寂的地方,终有一日,会再次恢复生机。 因为他从前不敢奢求的原因。 “阿青。”迟年正纠结着,要不要借此机会告诉苏青关于恶鬼的真相。在他犹豫不决之时,一道声音阻止了他。 “喂,那边的,进不进来!”薛定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一人一鬼之间的火苗星子。 苏青红了脸,当即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却苦于没有能力,只好被迟年牵着进了屋子。 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时候,张秋淼见了他们二人抱一起的那一瞬,眸底闪过一丝惊诧的异样。 他觉得,他们与从前的他们,好似不一样,又好似一模一样。 他重新埋首,跟着一人一鬼进了去。 收拾好药铺,三人两鬼聚集一处,能被看见的在椅子上坐着,不能被看见的只好缩在一角出一只耳朵听听。 薛定听完张秋淼的讲述,对楚云飞的善恶还是捉摸不定,“我方才想了许多,三师兄,你说的到底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不该不听,也不该全信,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大师兄对峙,问个清楚!” “若他不认怎么办?”张秋淼问,“若他不认,我的冤情是否就无处可申,天观门认定了我是个戕害同门的叛徒,现下仍然在全力通缉我,我是不是,就一定会死了。” 薛定:“我会说服他们的。” “你做不到,我和楚云飞之间,你只能选其一,你明白吗,小师弟?选择了我,则楚云飞是叛徒,选择了他,则我是叛徒。如果你愿意帮我,那我们就一同将这罪人绳之以法,如果你不愿帮我……我只一个请求,我死后,请你将我的尸骨埋在此地。” 木向榆的灵魂闻言赫然一抖,表情难受得拧作一团,苏青见他将手掌覆在张秋淼的手掌之上,无声无形的想要安慰他。 “师尊走后,是大师兄在教导我,他对我,是有恩情的。”薛定仍旧犹豫不决,拳头按在膝间,将衣袍攥出了褶皱。 “他对你,或许是真的好,可他手握夺寿之术,他培养你,又或许只是另有所图呢?像他这样的人,哪里会真心待什么人?”张秋淼说到激动之处,不觉红了眼眶,“说到底,怎么样都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我只希望,你在做出选择的第一刻,可以将它告诉我,给我一个逃命的机会。”说完,张秋淼便起身离开,不肯多留。 苏青一路望着,那个痴心的鬼魂也神色担忧的跟着张秋淼离去。 转回头,苏青道:“其实我觉得,你的心里应是有了答案的。之所以会纠结,是因为还对昔日亲人般的大师兄留有期望,你不相信他是坏人,可事实摆在眼前,张兄身上的伤口更是铁证,我们不得不信。” 苏青沉默了一瞬,“你好好想想吧,张兄说得对,选择权在你手里。” 迟年听完一轮,认同苏青的说法,“选择权的确在你这儿。” 薛定有些头疼,“迟年,你方才不在,怕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迟年:“我知道。” “你何时知道的?我们分明都没时间说。”薛定说着,目光不听使唤般往苏青的方向挪,“行吧。” “但是,我不同意你直接去与楚云飞对峙,因为你打不过他。” 薛定斜睨着眼,似乎很不满迟年看轻语气,“你怎知我打不过他?” “如果他是原先的楚云飞,你们或许还真能打上一场,但如今,他手握夺寿之术,此术不仅可以夺走你的寿命,还能夺走你的术法修为。” 闻言薛定和苏青皆是一惊,“夺走术法修为?” 薛定又问:“你怎知的?” 迟年脸不红心不跳:“古籍上看的。” 实则是亲历者木向榆告诉他的。 薛定:“那阵法,竟如此厉害?” 迟年:“所以,如果要去,定然不能毫无准备。” 薛定:“你可是想到什么应对之策?” 迟年沉着脸,淡定吐出两个字,“并无。” 薛定和苏青一脸失望。 “不过,让真相大白的法子,我倒是有一个。”迟年摸了摸苏青的脑袋,神秘地说。 “阁下确定要一直躲在暗处吗?”迟年仰起声音,显然不是对苏青薛定二人言语。 果然,张秋淼从墙边探出身,脚步犹豫的顿住,而后迈步向他们走去,宽大的斗篷遮住了他的神情,让他得以藏在太阳的影子里。 “三师兄?” 张秋淼解释说:“我信你不是那不辨是非之人,故而没有真的离开,只是演了一场戏。” “戏?”薛定终于反应过来,“合着你们是台上戏子,我是台下看客?” 苏青捂着嘴笑了起来,指着迟年栽赃陷害道:“这主意是他提的,气不过的话找他。” 薛定暗骂一声:曹,谁打得过他啊? 事后薛定拉着苏青暗暗询问:“迟年他当真是你师弟?你确定他不是你们门派的长老啥的吗?” 迟年的确不是师弟,他是鬼,是恶鬼。 苏青已经学会了说谎,只听他神色自若、毫无破绽地“嗯”了一声,“他的确是我师弟。” 第42章 薛定心底像瞬间炸了一百个雷。 这玩意儿也太超标了! 苏青:“好啦好啦,咋们继续说回正事儿。迟年,你快说说,让真相大白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迟年将方法娓娓道来,“听闻天观门有一法器,双面双声,可万里传音,见万里之外景象。法器名为子母双声镜,届时薛定回天观门一趟,将这母镜借来,留子镜在天观门中,到时,便可请他们看一出大戏。” 薛定睨了迟年一眼,说:“可这子母双声镜在藏宝阁之内,没有掌门令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借的话,需得说明原因,而现下掌门定然是不信三师兄的,所以这法器,我借不出来。” “借不出来,那便偷出来啊。” 苏青这话说得顺口,好似家常便饭一般寻常普通,但所有人都齐齐转头看他,神情皆是意外无比。 他长相天真,一看就是纯真无瑕之人,怎会说出这般有违正道的话来?定然是有人教坏了他! 苏青被盯得不自在了,竟开始反思起自己的错处来。 思索了半天,苏青不死心似的又将方才的话接了下去,“反正沉冤昭雪之后,他们定然不会责怪你的。” 苏青是被掌门宠大的,他自然理所当然的以为世上所有掌门都是一副好心肠。 “那神器之事,便教给我吧。”薛定几乎没有多加思索,便同意了苏青的说法,“明日一早,我定会让你们看见神器。” 苏青欣然一笑,“如此一来,成功的几率就大了许多。” “我也有一法,可以让你们不受那夺寿之术所害,但是,它只能使用一次。”张秋淼忽然开口,语气仍是怯生生的,但满含着希望。 “何法?” “夺寿之术的阵法从开启到夺取寿数是需要时间的,我可以在你们身上设下追踪符,在夺寿阵法开启的瞬间使用传送阵,将你们送来我施阵之处,如此一来,便可以打断夺寿之术。 但是,因为传送阵需要抵抗夺寿之术的强大力量,所以传送范围非常有限,且短时间内无法使用第二次,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只能使用一次的缘由。” “一次够了。”迟年说。 三人齐齐抬眸,只有苏青知道迟年的底气从何而来。 苏青轻轻点头,“是啊,一次够了。” 薛定看不懂,但他信任他们。 “好!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出发!”薛定猛然站起身,却被另一道嗓音阻止。 “且慢。” 说话的人还是迟年。 他的神情依旧严肃板正的让人难以撼动,“要让楚云飞亲口承认罪行的人,不是你薛定,而理应是你,张秋淼。” “你们猜猜,楚云飞见了你们哪一个,会供认不讳?” 答案昭然若揭,随之而来的是另一道难题,“若张兄前去,谁去开启传送法阵呢?” “你。” “我?”苏青指着自己,疑惑道。 “嗯。” 苏青骤然失笑,“我怎么可能啊?” “你忘记上回在丞相府里了吗?”迟年提醒他。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薛定忍不住发问。 “我的阿青,是天赋异禀之人。”迟年的嗓音像洒了迷药,让人忍不住随之坚信话中梦境。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相接,怀疑、胆怯,却又欣喜、感激。 苏青做了七年的梦,终于有了能够实现的机会。 他能做到吗? 第35章 南山寺(十) ◎“我说到做到”◎ “天赋异禀?苏青,你先前不是还说另有隐情,不便出手吗?难道你真的隐藏了自己的实力?”薛定满脸问号。 先前如此信誓旦旦,如今骤然改口,难免尴尬。 “我的确,如我先前所说,不能修炼,但凡事总有例外,我想帮你们,也想帮迟年。”他还想,有人能从深渊里拉他一把,一直以来,他的执念太深,至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苏青话里话外,像是隐藏了什么一样,他不说,便没人能从他这里撬出真相。 薛定桀然一笑,自嘲似的摇头,“你们身上的秘密太多,难懂。” “我走了,天亮之前,我一定会将子母双声镜带回来。” “我说到做到。” 语毕,薛定已御剑飞至九霄云外,灰暗的天空被迫留下一道清晰的残影。 薛定是天观门中百年难遇的天才,论天资,他远超诸位师兄。薛定就像刚被种下就在地下找到水源的树苗,一个劲地催动根茎吸取水源,地面上的枝干往天上窜去,直至变成苍天大树。 张秋淼记得薛定是这样说的,如果他是树,那他定然不会泯然与众,而是一直挺拔生长,直到超越所有树,长到它们都够不到的地方,见到它们终其一生都见不到的光景。那时,所有花草树木只能仰望他的高度。他很自豪。 薛定曾扬言,他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 少年意气风发,自然看不到受层层云雾遮挡的一座又一座高山。他自诩出生在山顶,因而往后也必定是那云端,但他却不知,那自以为是的傲气最易挫伤修道者的心气。 “此次下山游历,他结识了你们,身上的锐气似乎减了不少。” 张秋淼以一种过来人的身份感叹。 迟年也是一副老成的语气,“在年轻一辈中,他确是佼佼者,假以时日,也许真的会成为天下第一。” 张秋淼唇角微勾,哂笑道:“薛定是小辈,那前辈你呢?你是仙人,还是鬼魂?” 苏青蓦然一惊,不知对方是何时发现的破绽。 迟年双眸微眯,“你很聪明。” 张秋淼又笑,神情幽幽的,像是在讥讽着什么。 苏青总觉得,他与迟年说话时,就像在面对一个老朋友,而他的老朋友,却好似不大认得他一般。 “他呢,是不是在这儿?” 张秋淼语气平静如常,只是眸光倏然锐利起来,像是看穿了一切。 迟年意识到他不简单。 “是。七日回魂,他只有七日停留于世,纠缠于你。” “难怪。”张秋淼如释重负。 难道今日总觉得右肩沉沉的,原来是木向榆回来看他了。 “张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秋淼指了指右肩上方,此时鬼魂木向榆仍然肆无忌惮地将下巴垫在上边,“这儿,很难受。” 张秋淼话音刚落,木向榆便识相的抬起了头,一副做错事的委屈模样。他挪到张秋淼身旁,乖巧的坐直身体。 “能不能帮我同他道个歉?”木向榆向迟年求助,奈何对方压根不理他,木向榆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苏青,苏青表示爱莫能助。 张秋淼借着机会松了松肩膀,瞥了苏青一眼,继续解释,“还有你,一直往这个没有人的地方看,看久了,自然引人注意。” 苏青怔了怔,忏愧地垂下了头,想不到自己的动作竟如此明显。 迟年神色微动,深邃的眼睛紧盯着苏青,似乎在醋苏青一直盯着别的鬼看,半晌才舍得转眸看他。 苏青不理他,注意力一直放在张秋淼身上。 “还有影子。”张秋淼说:“我见地上没有迟年的影子,也就猜到了。” “张兄相信这世上有鬼?”苏青很意外,常人见鬼,该是吓破胆才对,哪会这般平和地和鬼相处? “原本是不相信的。”张秋淼的目光在他们一人一鬼身上来回逡巡,兀自笑了笑,“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就比如,我是长生之人。自从接受了自己是个实打实的异类,再见其他奇异之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听完张秋淼的说辞,倒显得苏青目光短浅了。 苏青也自认理亏,不觉想到,若当初他心中没有太多成见,如今和迟年是否会是另外一番光景? 事到如今,苏青心中的成见是消除了,迟年心中的成见又成了另一座大山,而翻山越岭的人,从迟年变成了苏青,如一轮又一轮的死循环一般。 苏青浅浅叹息一声,将话锋转到别处,“说起长生,我有一个疑问,希望张兄帮我解答。” “你是不是想问,我因何成了长生之人?” “嗯。书中有言,凡人寿数有限,要想实现长生之道,需修炼至登天之境,可即便是登天之境,修者依然是凡人之躯,寿数只是被延长,终会有死亡的那一天。可张兄,你不是,你的修为远不及那登天之境,身体也依旧是肉体凡胎,但你不会死,看起来是真正做到与天地同寿的人。” 因为与常人不同,所以原因必须经过考究。 这还是张秋淼第一次与他人提起自己的心结。 “我的长生,是神仙赠予我的礼物。” “礼物?” “说来也巧,那时我遇了难,发了疯一样想要求生,然后就有神仙出现,救了我的命。后来,神仙与我闲聊,问了我一个问题。然后,我回答了他的问题,许是我的答案正和他的心意,而他的问题也确确实实困扰了他太久,得到答案后的神仙非常高兴,他说他身无长物,没有什么能送给我的,就送了我一句话。” 第43章 “祝你长命百岁。” 张秋淼想不到,这句简单的祝福,竟真的给他带来了无限的寿命。 二十年后,他在河边喝水,忽然发觉自己的容颜竟与二十年的自己一般无二,时间转瞬即逝,而他却被时间抛弃,滞留在了原地。 “若是换作其他人,定会高兴,但是我,却一点都不稀罕。凡人百年已然很长了,我又不是妖怪,活上几百年又有什么用呢?多吃几粒米?还是多做几日工呢?说实话,那时的我,挺讨厌活着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一种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吧,至于为什么,许是因为我觉着活着没意思,身边没有亲近的人,因为怕被挤兑,连交友都不敢,在一个地方待上几年就要立马搬去另外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人生不能有牵挂,挺无趣的。更可笑的是,面对这样遭的人生,我连了结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不敢死,怕疼,只好活着。” 张秋淼望着苏青,“有时候我挺讨厌那个神仙的,讨厌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改变了我的命运。但是后来,我也挺感谢他的,因为他这一句祝愿,我才能遇到木向榆。” 遇到木向榆之后,张秋淼才终于活成了张秋淼的模样,何其幸运。 “是吗?”苏青有些恍惚,张秋淼看他的眼神,让他以为他就是这个随意的神仙。 “那,神仙问了你什么问题?”苏青又问。 张秋淼摇了摇头,笑道:“这是我和神仙之间的事儿,不能告诉你。” “你先前说,那神仙的名字,叫做阿青?” 迟年闻言猛然怔住,他的反应和苏青最开始听见时一样意外。 神仙阿青。 迟年盯着苏青,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如果苏青是神仙,定然是最好的神仙;如果苏青是神仙,他以后都不骂神仙了。 阿青最好了,迟年希望阿青是心软的神,这样他以后继续跟在苏青身边时,苏青不会那么生气,也不会赶他走。 想到这里,迟年不觉微笑起来。眉眼被揉开,像头顶温柔的月色。 说话的两个人根本没注意迟年不对劲的神情,只见张秋淼又摇了摇头,“你听错了,我一介凡人,哪里有机会得知神仙的名字。” 苏青不可能听错,他笃定,是张秋淼不情愿说。 阿青神仙与苏青有什么关系?与恶鬼迟年,又有什么关系?苏青在心里怀疑。 夜深了,几人各自返回住处,迟年跟着苏青,木向榆跟着张秋淼。 吹灭了油灯,张秋淼终于脱下了斗篷,转而将自己缩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他在被窝里挤出一条缝,将眼睛裸露在冰凉的空气中,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油灯的位置,没一会儿,眼睛就干涩得需要连眨好几下才能重新睁大。 张秋淼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静谧的黑暗中响起,“木向榆?”他在尝试呼唤他的名字,不知对方是否有回应,他们已然阴阳两隔,注定永远无法再见一面。 “木向榆,你当我的夜灯吧。” 话音落进一片软绵绵的田野里,没有回音。 田野里微风轻轻,掠过广阔的麦田,送来了无声的回音。 熄灭许久的油灯忽然被点燃,火光摇曳时,像是被心心念念之人欢喜的捧在手心里,献给他的礼物。 “往后,你就是我床前的小夜灯了。” “只要你守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张秋淼轻轻闭上眼睛,呼吸放缓,“木向榆,晚安。” 烛光轻晃,木向榆温柔的吻过张秋淼的眉眼。 “晚安,秋淼。” 第36章 南山寺(十一) ◎“别再为我流泪了……”◎ 翌日,薛定掸走衣上风尘,将法器放在众人面前等待夸赞。 “原来这就是子母双声镜,看起来就像一面普通的铜镜啊。”苏青盯着镜中人说道。 薛定:“毕竟是在藏宝阁中的法器,可别小看了它。” 张秋淼今天依旧裹着斗篷,神色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看来师弟的功法长进了不少,如今都能在藏宝阁中出入自如了。” “自然。” 张秋淼欣慰一笑。 薛定:“如今法器齐了,就差请君入瓮了。” 张秋淼神色不佳,眼底泛起一抹忧虑,“楚云飞被我重伤,一定会想方设法开启夺寿之术为自己续命。他最好的选择,就是拥有长生的我。如今我潜逃在南山镇的消息天观门人尽皆知,楚云飞也一定知道,只是找不到时间下手罢了,而且,楚云飞十分了解我,定然猜到城外不过是个障眼法,而我一定会回到药铺,可他却迟迟没有现身,不知在计划着什么。” “张兄若只是这样想,可就大错特错了。”苏青眉眼一沉,耐心为他指出话中遗漏之处,“楚云飞并非君子,如今为解燃眉之急,随意抓几个修士吸干他们的寿命都不为过,何况你如今已然不畏惧那誓言,可以自由使用法力,楚云飞对你,自然是有所忌惮,想来在他还没彻底恢复之前,都是暂时不想触你霉头的。” “但楚云飞一定会再来找你,现下南山镇周围,除了镇外围守在你设置的阵法外的天观门人,就只剩一处地方有修士活动了。” “你是说,南山寺?” “不错,南山寺。” “我听闻近日无相法师圆寂,南山寺正在为大师举行祭礼仪式,这几日,多方修士都会来参加,人来人往,的确是个鱼龙混杂,容易出事的地方。要进这南山寺,倒也不难。” 听完薛定的解释,苏青心中骤然闪过一个身影,疑惑得解,这才忍不住呢喃,“难怪……” “什么难怪?” “没什么。” 若他跟着去这南山寺,定然会被周无漾发现,届时,他该不该随周无漾一道回青松山呢? 苏青将思索的目光投向迟年,意图在他身上找到答案。 迟年见他看自己,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阿青,我们去吃烤鱼吧。” “烤鱼?好。”苏青不知迟年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总算有了个不去南山寺的借口,所以应了。 薛定听完,气都不顺了,“啥?吃啥烤鱼?办正事儿呢,吃烤鱼?这就是你们青松派的态度吗?” 张秋淼不语,只是一味地喝水。 “你们先去吧,我们随后就到。若是遇到了楚云飞,切记不要轻举妄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敢随意动手。” “对了,你俩记得分开行动,特别是薛定,你还不能翻脸。” “哦还有一件事。” “什么?” 薛定因为语气不善,成功收获了迟年的瞪眼问候。 “……” “有通讯符没?给我们两张。”苏青摊开手心,四根手指并在一起前后勾动,做出了一个拿来的手势。 薛定眯起眼睛,十分瞧不起苏青这仗势欺人的做派。 将两张通讯符给出去后,薛定便带着张秋淼御剑来到了南山寺外。 刚一落地,张秋淼便生怕见人似的捏住头顶的斗篷布,老鼠一般缩在了薛定身后,等到乱糟糟的斗篷被他打理好,这才像吃了颗定心丸般放松了僵硬的身体。 薛定瞧着自家三师兄如今这副模样实是不忍,“不必担心,这里没人认得你。” 佛门地界,梵音阵阵,这会儿二人正说着话,那边寺里便传来了三声悠扬而深沉的钟鼓之声。 钟声不绝,一连三下,声浪像小河边那一圈圈涟漪,它回荡在空中,仿佛穿越了时空的边界,将人们心中的烦忧一一震散。 “走吧。” “入寺。” 薛定两步作三步走来到了南山寺寺门前,报完名号当做登记,便兀自进入寺中。 薛定虽修为老道,但却是少年模样,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扎起,辅以发冠固定,长发在身后形成了一条流畅而有力的马尾,每走一步,那飘逸的马尾便在他的脊背之上晃动飞扬,好不肆意耀眼。 转过头来的时候,清爽明朗的下颚在辉光的照耀下显得温柔极了,薛定在流动的人群中站定,而后大方的朝他挥起手来,‘回见’,张秋淼见他用唇语交代。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说的约莫就是薛定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张秋淼回眸,他记得上回见薛定,他还没到他肩膀,如今的个子,他都要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了。 时光匆匆,到头来,还是只剩他一个。 “向榆,好不容易来一趟南山寺,我们去礼礼佛吧。” 张秋淼身旁空无一人,可他却依旧固执的等待着答案,待到一阵微风吹过脸颊,张秋淼脸上浮现出笑意。 因为,他收到了回答。 木向榆说:“好啊。” 古寺肃穆,张秋淼拉紧斗篷,如寻常香客般对着登记来客的和尚行了行佛礼。 “在下天观门,”语气犹豫了一下,方才报了姓名,“张秋淼。” 第44章 和尚点头,似是看出了他心中郁结,故而开解说:“我看施主愁容难解,可前去主殿求一支香与木签,世事无常,神佛怜悯,活着的人不该被过去所困,还望施主宽怀。” 张秋淼抿了抿唇,伤怀道:“这些道理,我自是知道的,只是见识短浅,参不透亦顿不悟,所以难免纠结,悔恨。” “识字的人往往比不识字的人容易感伤,且难以释怀。自古文人墨客,郁郁而终者多,想必也是这个原因。既然施主有自己的机缘,和尚我也不便插手。” 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只是还有一句,要告诫施主。世上因果相续,若施主选择强留那些留不住的人,最终只会祸及自身,难以善终。” “强留?”张秋淼嗓音颤颤,像是惧怕和尚将木向榆从他身边抢走一般。 看着张秋淼失控的模样,一种名为悲悯的感觉出现,和尚摇了摇头,叹息过后将张秋淼最不愿面对之事言简意赅的说出了口,“七日之期,已是强留。” 张秋淼猛然怔住,说了句谢,便失魂落魄般往青石台阶铺就的道路上走去。 南山寺内香火不绝,缭绕的青烟像一只慵懒的小猫萦绕于古寺之间,常伴千年,他绕过寺里正中间的大香炉,顿足在正殿大门前,鎏金佛像在缕缕香烟中若隐若现。 张秋淼化作香客,虔诚的向主持求来一支香烟,缓步跨过门槛,来到佛像前,香烟被点燃,陈年檀香缓缓溢出,与寺中经久不散的香气缓缓融合,他跪在佛前,将香烟举在头顶,拜三拜,眼眸之中倒映出的佛光,像他梦中常常奢求。 他将香烟置于佛前香炉,双手合十,伏地长拜。 祈愿之间,有泪水在脸上划下,不觉间染透那薄薄的浅黄色蒲团。 七日之期,已是强留。张秋淼的脑海中不停的回闪着和尚告诫的话语。 他心中所想,皆被和尚一语中的。 被囚五年,他受尽了苦楚,不仅失去了一双眼睛,还有他的爱人……如今既然眼睛可以复明,那爱人也应该回来啊,他不求木向榆能复活,但至少,他不该彻底离他而去啊…… 佛啊,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金碧辉煌的佛像前,一只透明的鬼魂在泣不成声的凡人身边缓缓下跪,他抬头仰望着面前高大肃穆的佛像,心中所念皆是有关凡人的。 如果人死之后,能被赋予一道读心的能力,那此时木向榆就会听见张秋淼心中那无数的即将决堤的不甘和爱恨。但是他没有,他的世界正在下一场倾盆大雨,张秋淼是始作俑者,他被雨淋湿淋透,抬头时穿过雨幕望向灰色的天空,木向榆鬼使神差的想,这场大雨,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了。 除却伤心以外,木向榆枯萎的心脏还蹦出了一丝开心。 被爱的人有恃无恐,只是委屈了他的秋淼,他想,等到他们手刃仇人,仇恨消弭的那一天,秋淼的心情或许会畅快一些,慢慢地,等秋淼找到喜欢的事情和生活,木向榆就会像窗棂上的雨迹一样,随着太阳的出现,慢慢淡出。 鬼虽然不会读心,但是好在有法力。 木向榆轻轻点着张秋淼皱成一团的眉心,将自己送进了张秋淼的梦里。 他喊他的名字,他猛然回过头,错愕地愣了许久。 “我的法力低微,再不抱一抱我,梦就要醒了。” 木向榆像往常一样逗着张秋淼,他想念秋淼愠怒的目光,还有那虽然凶巴巴,但生机勃勃的他。 张秋淼踉跄地奔进他的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秋淼。” “我希望你开心,像从前一样。” 木向榆很珍惜时间,他必须告诉秋淼他是怎么想的,他不想张秋淼为了他落入那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必须帮秋淼割舍这份执念,将这道无形的枷锁一刀斩断。而且要斩个干净。这世上无论是谁,都不敢成为张秋淼的束缚,哪怕是他木向榆。 “你还记得遇见我之前,你是什么样的吗?” 木向榆将张秋淼从怀里松开,手掌按住他的肩膀,四目相对时,温柔的嗓音缓缓响起,像落在肩上的夕阳,温热的,不烫,很暖。 “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我猜想,那时的你,定然是个十分坚强的人。你很自信,会吹嘘自己的医术,会说‘纸上得来终觉浅’,还会带着我翻一座又一座的山采药,为我介绍药的名字,功效,有时甚至还会附带几个有趣的故事。” “你是极好的人,就算没有木向榆,你也是极好的人!” “你知道吗?秋淼?” “你的生活里,除了木向榆,还有医术、草药、阵法、美食,很多很多。你只是被苦难锚住了,暂时走不动了,等我们把那讨厌的钉子拔出来,你就可以变回从前快活肆意的张秋淼了。” “秋淼,不要放弃,更不要为了我去放弃什么,也不要执拗地想要留住我,秋淼,我想往生,想轮回,想活很久很久,想见那些崭新的天地,如果只是做鬼的话,我会很难受的。” “秋淼?知道了吗?知道了吗?” “你别哭了,快告诉我答案,点点头,告诉我答案……” “秋淼,我要走了……秋淼……” 【作者有话说】 最近收藏一个一个的加,很满足,感谢喜欢。 另外,中秋快乐。 第37章 南山寺(十二) ◎“给你买新衣服”◎ 梦醒。身边仍旧是那肃穆的佛堂,人来人往,进香拜佛。 张秋淼半跪起身,再度伏身,朝着佛像磕了个响头。 佛门慈悲,解了他的苦,他便磕头还愿,感谢佛祖保佑。 离了正殿,张秋淼发现有一个和尚正在殿门口等着自己,不是先前的和尚。先前的和尚眉眼如画,丰神俊朗,头骨形状像极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以即使头顶一片乌青,也照旧引人注目,再加上眉心正上的一点观音痣,尽衬眸中悲悯,可配尘世观音之名。 而面前的和尚长相并不优越,方圆脸,只是眉正心点着一颗惹眼的朱砂痣,鲜红中藏着邪性,与先前的和尚恰恰相对。 张秋淼想起,登记来客姓名时,他也在旁边。 “施主。”朱砂痣叫住张秋淼,“有人在等你。” *** 迟年刚带着苏青吃完了烤鱼,苏青又带着迟年进了一家成衣铺。 “要买新衣吗?” “给你买。” 嘴角忍不住上扬,迟年眼睛发亮,惊喜的向苏青摇起了尾巴。 苏青神色淡淡的,认真的为迟年挑了一件灰色的薄布。那薄布宽大且长,看起来是围在头肩处遮挡风尘的。 苏青将它拿起来,与迟年身上的衣裳颜色仔细比对了一番过后,在迟年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将这块‘破布’亲自为迟年套上,‘破布’将他的脸遮了个严实,只留下一双委屈巴巴的眼睛。 苏青满意一笑,对掌柜说:“就要这个了。” “呃……这……”那掌柜欲言又止,“二位公子是要去漠北吗?” “不是。” 掌柜十分疑惑,“那为何要挑这么一件,我们这还有许多成衣,与这位公子的气势都颇为相衬,这么俊美的容貌,要是用布往上一遮,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话里有话,不知是在说挂了布,迟年视线有阻,还是在说与布相遮,别人便欣赏不了这俊朗的容颜了。 “看不见才好。”苏青扔下这么一句,便拉着迟年离开。 迟年被牵着,走在苏青身后,看起来有些失落,掌柜的话,在迟年心里留了个印子,“阿青,为何要将我打扮成这样?”他不由猜测,苏青是不是不想再看见他的脸了?他又思索,不知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又或是,不管他怎样做,都注定做不好。 迟年兴致缺缺,苏青却如鲠在喉,无法解释其中深意。 他将迟年藏着,是为了躲周无漾。 因为他怕,迟年的身份若是被发现,定然会招来恶果,苏青不想他受伤。 “你以后在人前走动,就这样遮着,不准轻易摘下。” 明晃晃的关心到了迟年这儿,不知怎的就变作了嫌弃。 “你嫌我,所以羞于让我见人?”迟年闷闷不乐。 苏青闻见了好大一股醋味,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干巴巴的解释道:“我没有嫌你。” 迟年仍是不高兴,“你觉得我这样好看吗?” 苏青盯着面前包裹严实的恶鬼,面不改色的说谎:“好看。” 苏青的表现让迟年心寒,他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当着苏青的面同他人说谎,如今苏青有样学样,竟也开始对他扯谎了。 “你是不是看上那张秋淼了?你是不是觉着他好看,所以也叫我扮成他那样的?” 苏青一愣,想起张秋淼常常裹着一身斗篷,遮掩自己,这两日因着神仙的事情,苏青总缠着张秋淼意图问个明白,不想这份再正常不过的心思落在迟年眼里,竟成了背弃感情的凭证。 第45章 苏青被逗笑了,只觉迟年吃醋的反应太过可爱。却不想他这反应落在迟年眼里,竟是另一种不着调的说法。 这边迟年意识到自己说了急话,立即就后悔了,他这话不就是在无理取闹吗?他的阿青怎会轻易变心,看上别人? 但他就是希望苏青能哄哄他,他很好哄的。 可苏青呢?听他提到张秋淼时竟不觉抖了抖肩膀,嘲讽他似的,后来听他说完这无理取闹争风吃醋的话就立时松了手,语气仍旧平平淡淡的,他警告他,“不要乱想。” 迟年心都要碎了。 一番心理斗争后,迟年还是选择跟在苏青身后两步的位置,垂着头,仿佛没了气力一般。 没一会儿,苏青察觉到他似乎真的伤心了,这才舍得过来重新牵上他的手,迟年醋意满满的神情终于得到缓解,他回握苏青,指尖插进对方的指缝间,十指相扣。苏青什么话也不说,一人一鬼就这样亦步亦趋,来到了南山寺外。 依照计划,他们应该等在远处,待张秋淼或是薛定的信号指示一来,便开启传送阵,将二人带回来。 苏青捡起一根树枝,正准备在地上画下法阵。 却听迟年忽然开口,他说不能画传送阵。 “那应该画什么?”苏青停下动作,却见迟年立在原地,高大的身体被灰色长布遮挡,灰色布料落下来,只差一点便会垂在地上。苏青怕新布被弄脏,于是过去帮迟年整理了一下,“低头。” 迟年听话的将头低下,任苏青在他身上动作。 他被灰布遮得严严实实,像阴沟里的老鼠惧怕阳光一样。 迟年面对苏青,从来不会说谎,他坦诚地将心中所想一一道出,换来的,却是苏青良久的沉默。 苏青熟记各种法阵,不论何种复杂法阵,他都能够信手拈来。 迟年的要求简单,不过是在原先的阵法上做出一点小改动,例如将单向传送变成交换位置。 但他迟迟未应。 苏青心里清楚迟年的目的,鬼魂求上了恶鬼山,恶鬼是一定要帮他们解愿的,可是不知为何,此次苏青心里怵怵的,始终不安。 “迟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迟年很听话,在不触及底线的事情上,他对苏青向来是言听计从的。 “你仔细同我说说,恶鬼还愿,成功了会怎样,失败了又是怎样?” 迟年一怔,他不知为何苏青要问他这些,心里一慌,什么心思都搬到了脸上,所幸有布条为他遮挡,才能将大半慌张好生隐藏。 “你在慌什么?” 全身被遮得严严实实,却留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没…没有啊。”迟年将头埋下来,用手将灰布往上一扯,转过身躲着苏青,没脸见人似的。 “你分明心虚。”见迟年这副模样,苏青便笃定恶鬼还愿定然异乎寻常。 “自从上回杨志一事过后,你的状态就不大对劲,哪有鬼会睡觉的啊,还睡得那么沉,喊都喊不醒。” “胡说!鬼会睡觉!是谁说鬼不会睡觉的!” “迟年!” “你如果不想见我,我现在就可以去找大师兄,让他带我回青松山!他现下就在南山寺,只消一炷香的功夫,我就能找到他,让他带我回家!”苏青有恃无恐,知道当下什么最能威胁到迟年。 “不行!”迟年急了,立即后悔起自己的行为,他回过身,气息有些不稳,“不准回家,我不准你回家……阿青,你别走好不好?” 迟年动作太快,拢好的布此刻松松垮垮的搭在他肩上,整张脸全部袒露在空气之中,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拧着眉头,带着祈求的神情。 “别走好不好?”迟年握住苏青的手,将它送放在脸颊一侧,小心翼翼地蹭着苏青的手心,“阿青……” 苏青心尖一颤,猛然将手抽回,毫不怜惜地说道:“你不说实话,我就走,现在就走。” 说完就走,一点余地不留。迟年慌不择路,立即追上并从背后抱住了苏青,这才得以止住苏青离开的步伐。 灰布垂散在地,到底是被踩脏了。 “我说,我说!” “阿青,你别走,别走好吗?” 苏青的心又酸又疼,他舍不得迟年伤心的,但是他不说,苏青害怕失去他。若是失去了迟年,他经不起,也受不住的。 苏青沉下眼眸,安抚似的拍了拍迟年环在他腰上的手,“说吧,我不走了。” 迟年试探般松了劲,苏青从他的怀里钻出来,半步的距离,他却觉得眼前之人已然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那个禁止他踏入的地方。 不安的情绪再次泛起,迟年急急的又去抓苏青,好似这样,他才能守住苏青,而苏青也不会随意离他而去了一样。 微风轻拂,手腕上传来阵阵痛感,苏青眉头猛然一皱,迟年便立马松了力气,手掌悬在半空,又是急又是怪的。 “对不起。”苏青听见迟年后悔的声音落在风里,无力地飘着,最后飘进了他的心里。 “说吧。” 迟年忽而抬眼,一双好看的眼眸不可思议的皱着,眸底含着几分难过,难过中又有七八分,是在责怪苏青的冷漠无情,还有两三分是自知躲不过去的心慌意乱。 “如果你不知从何说起,我可以帮你,我问,你答。知道了吗?”苏青威胁他。 迟年点头,左手却因害怕而止不住的颤抖,苏青的视线落过来,迟年便立时指使右手去按住那只不安分的左手。 “恶鬼还愿对于恶鬼来说,是用来做什么的?” 无殇提及还愿一事,脸上神色多是不乐意的。小满也是。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愿意接触那些求愿的鬼魂,对于充当还愿使者,更是避而远之。 而迟年却屡屡接下任务,全然不避讳。 “恶鬼被困恶鬼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但幸得神明怜悯,设下‘恶鬼还愿’,若有一日,恶鬼渴求解脱……”迟年停在此处,不愿再说。 “解脱?什么样的解脱?”苏青想不到自己既然会听见这两个字,“说下去!” “恶鬼若求解脱,便可接下还愿任务,三次过后,自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听到这四个字时,苏青觉得世界正在地震,“什么叫做,‘自会魂飞魄散’?你说清楚!” 苏青聪明绝顶,自是猜到了迟年心中所求,但,为何啊? “两次还愿,都是你求来的吗?”苏青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猝不及防。 迟年心中一惊,半晌之后,点了头。 苏青不解,嗓音抑制不住般哽咽起来,一句又一句掷地有声的疑问像飞刀一般扎进迟年心里,致使将那颗再不会跳动的心脏千疮百孔。 “你很想死吗?你不是还有执念未解吗?为什么啊?”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 “我只是,不想你伤心。” 但好像,适得其反。 倏然,苏青像是抓住了希望般,“那若是还愿失败,会如何?” 迟年又是一怔,他真的不明白,为何苏青的话总是这般一针见血,“还愿失败……会遭到反噬,力量消减,魂魄也会慢慢消散……” 迟年悄悄抬头,去瞧苏青的神情,瞧到了又是惊得瑟缩,咬紧牙关,坚决不再说下去。 “你不说,我就离开,反正你也是要死的,我在不在,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 苏青比他声调更高,几乎是控诉出声,“有什么不一样?!” 一种说不出来的疼痛,从苏青心底翻滚,如火山喷发般直冲到咽喉处,最终被歇斯底里的眼泪浇灭,什么都不剩。 迟年被苏青吓住了,他猛然闭上眼睛,苍白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石像,被暴雨冲刷过后,留下一道道裂痕。 他像赌场上的失败者,被迫开口,留下秘密的宝物,“还愿失败的结果,和成功了是一样的,也会死……失败后,神仙会降下惩罚……阿青……” “惩罚是什么?” “……会疼,每天都会,但是阿青,恶鬼不怕疼。”迟年很用力的摇头,像是在给苏青证明,他很用力的活着一样。 “所以上一次,你就已经失败了一次?”见迟年不敢回应,苏青就知道自己又猜中了真相,他实在不知该哭该笑了。可恶的神仙,邪恶的神仙,为何要创下这样无理的规则?将他们一一击溃,遍体鳞伤。苏青只好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咒骂。 迟年靠近他,苏青却反手握住他不安分的手,半晌,迟年听见苏青的声音,像一颗珍珠落在琉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不怕疼有什么用?可你还是会疼啊……” 苏青不想听这些谎话,不想听这些所谓的辩解,在得知这些‘后果’之后,苏青才算真正看见了迟年,他想消散,想远离世间,这是他在很早之前下定的决心,谁都没法改变的。 第46章 他说苏青是他的执念,他说他为了执念而存在,他说不想苏青离开,他说,都是他说…… 苏青忽然就懂了,就像张秋淼接受不了长生一样,迟年也没法接受恶鬼的长久生命。 可苏青永远都猜不到,迟年之所以想消散,是因为他认为苏青不在意他。 从苏青踏入恶鬼山的第一天,迟年便知道了。 而迟年永远都意识不到,苏青之所以哭,是因为太在意他。 从迟年救下苏青的第一天,迟年在苏青心中,便注定与他人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小迟新皮肤解锁 第38章 南山寺(十三) ◎“你想扛他去哪儿?”◎ “好。”苏青为自己擦干眼泪,嗓音恍恍惚惚的,像刚做完一场梦后的怅然,“我知道了。” 苏青蹲下身,捡起那块在迟年情急之下被踩脏的布,用力抖了抖,确认上边没有灰尘后,苏青才让迟年低头,并为他穿戴好伪装。 苏青看着迟年的眼睛,自认为是做到了坦然相对,“我不会阻止你的。放心吧。” 言下之意莫过于放任迟年去死。 迟年心中惕惕,像是无法接受苏青的反应,他的眉毛拧起来,眼睛跟着俊眉露出疑惑的眼神,但这些,都被脸上那厚厚的布遮了个干净。 苏青状若无事般转过身,捡起树枝为迟年画下法阵。 粗糙的树枝划过干燥的泥土,像土地被犁耙拉过,翻旧为新,很快,一道道翻新的痕迹错落有致的出现,痕迹中间深褐色的土壤与周围的浅褐色土壤格格不入,像天地间断裂的悬崖。 苏青站在法阵中间,喊迟年进去。一人一鬼一坐一立,与时间较劲似的不再开口言语,静静等待着危险信号来临。 *** 一刻钟以前,朱砂痣对张秋淼说,有人要见他。 张秋淼便跟着朱砂痣,穿过一路青烟佛像,直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寻去。待走到南山寺最后一扇门前,朱砂痣的脚步依旧没有停下,只见他一手提着袈裟,一手护着腕间的黑色佛珠,两步走上台阶,随着一声吱呀,那朱红色的老旧小门便打开了。张秋淼往外打眼一瞧,发觉外间已是郁郁葱葱山野丛林。 张秋淼蓦然停住脚步,一动不动的站在了距离门口五步远的位置,皮笑肉不笑地问:“小师父,这是要带我往哪儿去?”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施主聪慧,想必是已经猜到了我的目的。”对方咄咄逼人,看上去丝毫不惧南山寺佛法威严。 但张秋淼却以为,朱砂痣是煞有其表,“既然如此,小师父不怕吗?” 朱砂痣嗤笑一声,讥讽道:“怕?你是说,怕你?还是你觉得,我会怕寺里的和尚?” “你叫什么来着?张?哦,对,想起来了,张、秋、淼?我记的准不准?”朱砂痣露出八颗牙齿,贱兮兮的。 “你还真是天真无比,你是见过那场面的,夺寿一术无懈可击,他们制不住我,所以,”朱砂痣抬手,指向张秋淼,“不必期望,你没有援军。” 张秋淼并没有被骇住,他抓了抓头上松松垮垮的斗篷,以便挡风,“你的话有些多了,其实我是问,你怕不怕这佛门圣地?在佛祖眼皮子底下杀生,可是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的孽举。” 这回,朱砂痣噤声了。 修行者肉体凡胎,对夺寿之术自是毫无办法,但佛门自有佛法,传说如来佛祖在南山寺留下一道佛语,一语一念,护佑众生善,惩戒尘世恶。 朱砂痣费尽苦心将他引到这后门清静荒芜之地,想必,也是因着忌惮那道杀恶的佛语。 “被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一些怕了。”朱砂痣的脸色阴沉下来,像是不满张秋淼的牙尖嘴利,“毕竟是出了家做和尚的,不放点敬畏心思,哪能行?” 朱砂痣来回踱步,很焦虑似的,倏地,他顿住脚步,打了一个响指,“传说毕竟是传说,要不我们来赌一赌,我今日在寺里夺下百来人的寿命,那佛语会不会因此现世?如果佛语不现,那我就再夺百人的寿命,一直到佛语出现,或者寺中之人通通死绝,如何?” 说完,便要施法布阵。 疯子! 张秋淼厉声喊道:“慢着!我跟你去!” 朱砂痣闻言,停了动作,随后咧嘴一笑,“如此,甚好。” 朱砂痣揣着双手带张秋淼往深山走去,许是卸了伪装后耐不住寂寞,竟开始自顾自的说起了话,当然,话中内容多是讽刺张秋淼的。 “楚云飞那厮先前说你是圣人心,我还不信,今日见了,果真名不虚传。” 见对方提起楚云飞,张秋淼忍不住接了话,“楚云飞呢?像他那种人,竟然能忍住不来找我,还任由我这香饽饽落在你的手上?” “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之所以耽搁了,是因为他半路遇上了一个不错的食物,要亲自动手罢了。而且我也答应他了,先控制你,待他来了再动手。”说到此处,朱砂痣话锋一转,“但是,我也想尝尝,长生者的寿命是什么滋味?反正,你又不会死,多一刻少一刻,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原本戴在朱砂痣手腕上的那串墨色佛珠,此刻正被他悬在指尖打圈,珠串因为他的动作被甩飞,正要落地,却被他踢毽球似的被脚尖一勾,又飞回了手腕上。 一串动作下来,张秋淼看出朱砂痣心中压根没有神佛的位置,只是方才,对方为何会如此忌惮南山寺里那个不存在的佛语传说呢? “与小师父同行许久,还不知道小师父姓名。”张秋淼对谁都喜欢客气,除了楚云飞。 “应希声。一个自以为是的丑和尚给我取的名字,怎么样,好听吧?” 应希声盯着张秋淼,好像但凡他说一个‘不’字,他就要冲上来将他撕碎一样。 为了保命,张秋淼顺着应希声的心意夸了一声好听。对方果然得意洋洋,两条手臂交叉枕在后脑勺,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张秋淼说:“小师父既入了佛门,深受眷顾,理应一心修炼,为何偏偏要与楚云飞为伍?” 应希声笑了笑,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张秋淼的用意,“你问这么多干嘛?” “人之将死,求个真相罢了。” 闻言,应希声瞥了他一眼,“其实我也不喜欢那姓楚的,但是,生养之恩大于天,他们是创造我的人,我得还恩不是。” 张秋淼听不懂应希声话里的‘创造’是什么意思,楚云飞的年纪,并不像已经生育了儿子的父亲,还有‘他们’,他们又是谁? 他将心中疑惑尽数问出,可对方却不愿回答了,只是不知疲倦的晃着那串佛珠。 张秋淼知是自讨没趣,偏头望了望天色,计算着时辰,他们应该走了许久了,“小师父要带我去哪儿?” “当然是个好地方啊,快了,”应希声继续往前走,却留意到身后的脚步声蓦然停了,他微笑着回头,阴恻恻地笑,“张师兄,你这么不听话,是想让我扛着你走吗?” “你想扛他去哪儿?” 第三个人的声音出现,应希声吓了一大跳。他定睛一看,发现对方也是个秃头,额头上印着一颗慈悲的观音痣。 “应不染?你何时来的?”应希声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诧,只见他微微偏头,去寻躲在应不染身后的张秋淼,确认对方还在后,应希声松了口气。 见状,横着两人中间的应不染径直上前,扯住应希声的手腕,那串蹭亮的黑色佛珠就在两人的掣肘间不断变形。 应希声眉头紧锁,抓紧时机一把甩开了应不染的手,说:“你不是想知道我要带他去哪吗?跟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张秋淼一听,立马懂了应希声的言外之意,“大师,你不必管,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应希声:“哈?你喊他大师?” 应不染喜怒皆形于色,如今脸上白一阵黑一阵的,尽是被他们气出来的。 “应希声,同我回去!” “不回,你拿我怎样?” 应不染不说废话,见拉不动应希声,便直接启用了法力压制,可就是这着急的举动,却叫应希声钻了空子。 “机会来了!”应希声邪魅一笑,一根银白绳索游蛇似的从他的黄褐色衣袖中飞出,直冲应不染命门,应不染侧身避开,却不料那绳索极为突兀的转了个弯,压着应不染的腰将他捆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动弹不得的应不染立马意识到,这阴招是应希声早就想好用来制他的!一瞬间,应不染只觉遍体生寒,如芒刺背。 “应希声!!”应不染怒喝,但对方已经兑现了承诺,扛起张秋淼就跑,在应不染眼里,他俩像个偷情的,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偷。 “给我等着,要是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应不染咬着牙,语气恶毒得丝毫不像一位得道高僧。 应希声说得不错,那地方的确不远,不过位置足够偏僻,特别是入口的位置,怪木丛生,如鬼怪般交替盘旋,又有重重云雾缭绕,难见其面目。 第47章 张秋淼被扛着入内,应希声的身手极好,即便是负重前行,也能在保障自己不受路上荆棘尖刺荼毒的同时保护张秋淼这个人质的安全。张秋淼感受着对方臂弯处的肌肉传来的张力,他就像万米高空之上的雁鸟,俯冲直下,一击必杀。 穿过一小片林子,翻过云雾,才陡然发现面前出现了一条竖挺的裂隙,那缝隙像被人用斧头劈山后留下的痕迹,应希声带着他跳进去,那云雾霎时间便消失了,张秋淼抬头,发觉入口正在慢慢变小,光从头顶落下来,并不能完全照顾此间全部,只是稀稀拉拉的落在脚下,滋养着一串绿油油的草地,两侧是光滑无比的悬崖峭壁,近乎垂直的构造,让人心生畏惧。 垂直的崖壁上似乎刻着一些奇怪的符文,一横接着一横,密密麻麻的。直到张秋淼被放下来稳住了身形,定睛看去才猛然发觉,这些怪异的咒文,竟与先前那囚禁之地中刻画的分毫不差。 张秋淼僵住了身体,几乎无法动作。 应希声反倒像回了家一样,轻松自在,与张秋淼的反应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 “怎么?害怕了?要不要尝试一下逃跑?”应希声乐呵呵地笑着。 应希声还挺希望张秋淼跑的,因为这样会增加他的乐趣,应希声是个天生没感情的坏种,常常以观赏他人的窘态为乐,自从来了这南山寺当和尚,他已然许久未体会到那种兴奋的感觉了。 现如今张秋淼是个机会,但很显然,他没有应希声想象中的那么窝囊,只听他的强装镇定的嗓音响起,直白的说出了现实,“我打不过你。” 张秋淼是个聪明人,他提前预知了结果,所以避免了狼狈的场面发生。他维护了自己的面子,像他这样的人,竟然心甘情愿的找一件破斗篷将自己遮住?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应希声痛快的笑起来,像是在夸赞张秋淼的自知之明。 “我很意外,你竟然不准备反抗?” “面对你们这些疯子、恶霸,我有反抗的权力吗?” “楚云飞都对你说过什么?”张秋淼趁机开口,“是夸赞我坚强,还是咒骂我懦弱?他囚禁了我整整五年,五年!五年之后,又毁我清白要我性命,他还想要如何?!” “谁知道呢?要怪就怪你不是普通凡人,你有这漫长的寿数,迟早会惹祸上身。”应希声有些苦恼的抓了抓他的光头,“害你的人是楚云飞,又不是我,你朝我诉苦,有什么用?” “你们是一伙的。” “不论你有没有做过,有没有伤害过谁,你们都是一伙的。” 张秋淼用力看着他,使尽浑身解数般,记住他的脸,以及每一处细微的细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一定要记得仇人的模样。 满崖壁的咒文,就为了夺取他的寿命。 面对他的仇恨,应希声瞪着眼,心脏像是被什么挤压似的,喘不过气。 “你说得对。不论我有没有伤害过谁,我都罪不可赦。” “不过我也没想过赎罪,蔑视善,欺辱善,是我活着的最大乐趣。” “张秋淼,你实在是太过于伶牙俐齿,我真想……” 话音未完便被打断,张秋淼充满挑衅的嗓音响起,回荡在整座峡谷之间,“真想听听我痛苦的喊叫?呻吟?那你快启动法阵吧,在楚云飞来之前,抢先一步拿走我的寿命,来啊,看我这样,你难道不想给我点滋味尝尝吗?” 应希声迟迟不动手,面对长生之人,他却只是一个劲地吓唬张秋淼。从南山寺,到这峡谷,他从未真正动过手。 “应希声,你不会夺寿之术,是吗?” 被戳穿伪装的应希声只顾哈哈大笑,“张秋淼,你果然很聪明。” 话音刚落,身后便急掠过来一道黑影,那背影来回擦着崖壁借力往前,最后一次背影带起的疾风掀起了张秋淼的衣摆,一阵刺骨寒意直冲天灵盖,那肇事者在张秋淼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先一步落在了他面前。 “你终于来了,”应希声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我可是替你挨了不少骂,能赔钱吗?” 来者正是楚云飞。 “动手吗?我得赶快回去吃饭了。” “等等,还有两个人。” “谁?” 疑问一出,便立时有了解答,只见入口处的云雾骤然被剑破来,进了两道人影。应希声只认得其中一人,是这两天住在南山寺的青松派弟子,为首的,楚云飞先前的目标就是他,好像叫周无漾。 至于另一人,身后马尾高高束起,一双剑眉直飞入鬓,有了狠劲却因为眼底的眸光少了几分韵味,单看他狗眼看人低的眼神,就知道这是位自诩清高的天真少年。 应希声很讨厌他,因为他曾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那个人自大无比,仿佛全世界都应该围着他转。 应希声转眸,将目光落在楚云飞身上,“你失败了?” “要不是我这位好师弟突然出现,断了法阵,岂会有这种情况。” 师弟? 天观门师兄弟四人,木向榆已死,张秋淼在场,剩下的,想必就是那位赋有天才盛名的薛定了。 但是,为什么入口处还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第39章 南山寺(十四) ◎主人无心,剑亦无用◎ 和尚不修剑道,走路的速度自然慢些。因而走到峡谷入口时,里面五人已然吵得不可开交。 薛定提着长歌,一路横冲直撞,若不是张秋淼拦着,恐怕他下一秒就要在此地与楚云飞决一死战了。 刀剑无法交锋,只能换成唇枪舌剑了。 “大师兄,我原是心存侥幸,相信你并非那穷凶极恶之辈,可是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薛定嫉恶如仇,如今他亲眼见了楚云飞的种种不堪行径,自是咬牙切齿,恨不能杀他证道。 但,他的心又是挣扎的,楚云飞是他最亲密的人,是老师,更是兄弟。薛定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楚云飞堕入万劫不复之地,除非亲眼看到希望消失,否则他还是希望楚云飞可以改过自新,变回那个顶天立地的大师兄。 而楚云飞听了他这话,不怒反笑,“薛定啊薛定,到底还是被你发现了。”寻常人若是被一个晚辈指责,心中理应羞愧难当,但楚云飞异于常人,被薛定戳穿隐藏的秘密后,他忽然有种无事一身轻的感觉,“你骂得不错,身为你的大师兄,我没有当上匡扶正义的大英雄,反倒是成了无恶不作的小人,是我愧对了你的仰望,让你失望了,是我对不起你。” 楚云飞很诚恳的道起了歉,但语气里却没有分毫悔改之意,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嘲讽轻蔑的弦外之音,只有薛定,是个异常天真的。 “大师兄,回头是岸,只要你同我回天观门,我们将一切说清,向掌门领罚,我相信……” “你相信什么?!”楚云飞听不下去了,“回头是岸?薛定,你还真是可笑。我悉心教导你这么些年,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一身的傻气?” 他这时倒是生气了,薛定面对他时的优柔寡断,是他最不想看见的结局。楚云飞希望,薛定恨他,彻彻底底的恨他,只有这样根本的恨意,才能让楚云飞没有负罪感。 楚云飞虚伪的笑在薛定这儿,是深深扎进他心里的刺,只要活着,便免不了痛苦。薛定紧紧捏住拳头,指甲埋进皮肉之下,稍不注意,便带出了汩汩的鲜血。 薛定想杀了楚云飞,一剑封喉,因为死在他手上,至少比落在张秋淼手上要强。 他总是自以为是。与楚云飞一样。不过他的劲落在了光明大道上,而楚云飞执迷不悟,只能陷进黑暗幽深的沼泽里。 薛定头脑发热,是周无漾拦住了他。 温热的手掌覆在他的拳头上,慢慢将理智带了回来。 可薛定只红着眼,道:“这不干你的事。” 周无漾比薛定冷静得多,从进来之时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楚云飞前脚对他使了夺寿之术,后脚便将他引来这密闭的峡谷中,仔细打量那崖壁咒文,周无漾便猜到了楚云飞的用意。 宽大的场地,加上密密麻麻的夺寿咒文,只要注入一点点法术,整个峡谷便成了一个坚固的法阵牢笼。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围剿,他们,都是楚云飞这匹饿狼志在必得的猎物。 另外,入口处那人一直未曾进来,或许是先一步看穿了楚云飞的计谋,避免了生命危险,又或许是与楚云飞一伙,要置他们于死地。 不论哪种情况,他们都必死无疑。周无漾脸色凝重,一息之间,脑海中已然闪过无数对策,不断推翻,不断演练。 他们当中,只有张秋淼不急。 “楚云飞?我只想问你一句,木向榆因何而死?” 好不容易听到一个阔别已久的名字,楚云飞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神色。 好半晌,那邪恶的嘴才带出一句急切又沙哑的话,“他不是我杀的!” 第48章 他太急于否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薛定从未见过楚云飞用这种慌乱的神情说话。 “可他死于夺寿之术,除了你还有谁会这术法?” “你在套我的话?”楚云飞一瞬间收起了笑,眸光竖起来,异常警惕。 他的异常反应让张秋淼更加确定,那背后之人才是主导一切苦难发生的源头,而他们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更加可怕的阴谋。 “我只是想死个明白。”用这个理由,张秋淼得到了很多问题的答案。 楚云飞对答案很是避讳,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与那个人的誓约,他发过誓,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秘密,若他死期将至,那么秘密也该被他带入棺材,永世封存,直到大计将成的那一日。何况,他并不在意张秋淼的所思所想,不在意他的怨恨,他一直将张秋淼当成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宿敌,从张秋淼来到天观门的那天,他们的关系便无法扭转了。 “那你就做个冤魂吧,反正我手下的冤魂数不胜数,也不差你这一个。” “你杀过多少人?” “几百吧,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在我还没完全学会夺寿之术时,我杀的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是凡人,他们当中,有屠夫,有猎手,有庖厨,但更多的是十岁不到的孩童,因为他们的寿命还很长,十个孩子,便能让我多活十年。直到我夺走了第一个修道者的寿命,我才发现,修道之人的寿数,远比普通人的更加美味,他们的生命是有力量的,雄厚的生命在我的身体里继续生长,托举着我的生命。你们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楚云飞疯狂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众人脸上的愤怒,“反正你们都要死到临头了,我就再给你们讲些往事吧。” “还记得师尊吗?”楚云飞盯着薛定说:“师尊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那时,楚云飞因为吸食了足够多的修道者的寿数,慢慢地,全身的骨头像被净化了似的,轻松了好多。最开始,他以为是上天眷顾,夺寿之术,简直就是上天赠予他的最好的礼物。 或许是缘分已到,他遇见了下山除恶的紫衣仙。紫衣仙看他无处可依,又见他根骨极佳,有心收他为徒,遂而草草行了个拜师礼后便带他回了天观门。 “师尊教我打坐练功,习剑修道,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修为也在增长,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成了门派里的大师兄,成了让师尊最骄傲的弟子,我天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另一条长生之道,但不是的,我心底清楚,这只是一个假象,当吸食的生命耗尽,我的修为也就随之消失了。” 那种忽然到达云端,有忽然从云端摔落的感觉,很疼,仿佛只要一下,便能粉身碎骨,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楚云飞惧怕这种感觉,很怕,怕到夜不能寐,浑身颤抖。 但他发现,他有补救的方法,他依旧可以回到那云端之上,做那万人敬仰的天观门大师兄。只要重新启用夺寿之术,夺取更多人的寿命,便能将自己的寿数延续下去。 “所以我只好再次夺寿杀人,不断往复。我自认为藏得很好,以为可以一直藏下去,做你们的大师兄,做那个光鲜亮丽的楚云飞,但最终,还是被师尊发现了。师尊很生气,他想杀了我,还要将我的罪行公之于众!我不想死啊,我真的不想死啊!所以,所以我只好,对师尊使出了夺寿之术。果真,师尊敌不过我的夺寿之术,只能被我一点一点的吸干了寿命,一命呜呼。” 那日窗外电闪雷鸣,师尊跪在他的阵法当中,拼死相抗,寿命、修为,都被他最为看重的大弟子无情夺走。 紫衣仙人一生光明,临死之时从未低头求饶,如此,也算保住了名节傲骨。 楚云飞继续回忆,面无表情的说着,“我被发现的那天,就是你们被赶下山的那天。所以师尊他老人家真的是糊涂了,赶走了两个最疼爱的弟子,留下了我这个白眼狼。” 楚云飞的话音就像鬼魅的低语,不断回荡在薛定脑海之中,直到这时,听见楚云飞亲口道出了当年的真相,承认了所有罪行,薛定的心终于死了个干净。 只听薛定猛然发出一声暴怒,他像那面对暴风雨摇摇欲坠的河堤,抑制不住绝望的情绪,拔剑就要向楚云飞砍去,可却被应希声的绳索在半路制住了,那银白色的绳索捆在他身上,勒紧他的皮肉,细细密密的疼从接触绳索的血肉之下冒出来,叫他痛不欲生。 “啊啊啊啊!楚云飞!楚云飞!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不配当人,像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下地狱!” 赤裸裸的真相摆在面前,无力像海浪一样灌满身上的每一个毛孔,还未来得及挣扎,海面之下又伸出一双手发狠地抓住他的双脚,将他往深渊拖去。 薛定从来不知这世间阴暗,就像那被翻开的泥土里藏着的长虫臭蚁,一场暴雨冲刷过后,一切便浮在了那浑浊水面。 薛定仿佛被命运扼住了咽喉,他挣扎不开,愈挣愈紧,愈挣愈紧。 下一刻,身上那抹银白兀自退了去,薛定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大师兄,师尊他对你多好啊,你为何?为何啊?!” “不杀他,我就会死!” 楚云飞无情无义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遍体生寒。 死?他就这么怕死吗? 薛定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睛像点着火的火把,目光落在楚云飞身上,仿佛要将对方烫出一个可怕的血洞来。 “那师尊呢?二师兄呢?他们就不怕死吗?师尊算什么?二师兄算什么?那些被你残害的无辜之人,他们又算什么?楚云飞!你不配做天观门的大师兄!”薛定啐了一口唾沫,朝楚云飞的方向呸了出来,“你的仁义都是假的,是用千千万万的尸骨堆起来的!你配不上那些赞扬传颂!你的声名,是血淋淋的谎言!” 咻的一下,一道剑光闪过,薛定的左脸上落下了一道鲜红的剑痕。 张秋淼见状立即挡在薛定面前,周无漾也拔出剑,剑尖直指楚云飞,拼死抵抗。 一直沉默的周无漾陡然开口,声音振聋发聩,“楚云飞,夺寿之术是逆转之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常理!你违背常理,害人性命,是要遭报应的。” “夺寿之术,是上天之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方为王道!” “无可救药!” “天之骄子,何必红口白牙的指摘我?这只会显得你们很低贱。” “师尊只看重那些天赋异禀之人,就像你,薛定,师尊的长歌越过我而赠予你,这就证明了一切!” “不过,我一点也不稀罕。” 只见他将手中剑横在薛定面前,“薛定,我从前教过你,修剑之人,当心平气和,守神守心,方能实现剑与神合,以一抵万。” “而这些大道理,我从来不解。” 只听咔嚓几声,楚云飞的佩剑斩天在他的内力催动下霎时间断成了三截,断剑就像没用的破铜烂铁,坠落躺倒在无人问津的泥地里。 峡谷里的风时而安静,时而发狂,风来时,人在底下,可以明确感受到它从头顶迫降下来,像入室打劫的强盗。 “我从来没感受到剑意,更别谈剑心了,这柄剑,是缚住我的铁链。” “如今,我将它折断,对我对它,都是最好的抉择。” 主人无心,剑亦无用。 毁了,正好。 可楚云飞大概穷尽一生都不会明白,师尊为何要为他练出这一把斩天剑。 他们都知道他的野心,心照不宣地想要等他成长,但等来的,却是无尽的报复。 如今剑断名毁,一切都这般理所当然。 楚云飞阖上眼皮,静静地说道:“现在,轮到你们了。” 张秋淼:“楚云飞,天有天理,人有人道,不会如你所愿的。” 张秋淼倏然将手收进了他宽大的衣袖之中,两指捏紧了藏着衣袖里的通讯传音符,另一只手打捞起腰间的玉佩,将它用力一抛,投掷在半空中,一道强光闪过,只见那枚小小的玉佩摇身一变,竟成了一面镜子。 应希声见了直呼,“这是什么?” 楚云飞则暗暗咬着牙,“子母双声镜?” 张秋淼手里的是母镜,若是楚云飞猜得不错,另一面子镜此刻一定摆在天观门中,而方才,他们所对峙的一切,都被记录在内。 “张秋淼,你还真是厉害啊,竟能算计到这一步?”见罪行败露,楚云飞的声音慢慢沉下来,眼色也沉下来,看上去骇人无比,“知道了又如何,南山寺位于天观门千里之外,他们救不了你们。张秋淼,你这般精于算计,不知你可曾提前算到,今日会是你的死期?而此地,便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葬身之地!” 这满壁咒文,一笔一画皆由楚云飞亲手刻下,这块埋骨之地风景甚好,十里的缝隙,大小如人的指缝一样,稀疏的阳光穿过大雾落下,仅能留住微小的一寸天地。 第49章 楚云飞翻云覆雨间,整座峡谷为之震动,那一刻,好似他便是天地间唯一的主宰,一切皆由他掌控。 可是,人得意忘形久了,就真的以为自己会飞,冲到悬崖边上,却发现后背压根没长出翅膀。 眼前阵法将成,殊不知,他迎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足够颠覆他全部人生的绝望之境! “苏青!” “开阵!” 原先藏在衣袖中的符咒被张秋淼带出来,仿佛是久未接触空气,那道符咒竟无火自燃,顷刻间,炸出了一大团火花。 那火花燃尽之后,带着浓郁的黑雾,像无数鬼魂的触手一样,张牙舞爪的从地府里钻出来,膨大成一个巨人。成百上千的鬼魂挤在这座狭小的峡谷里,将每一处角落占满,夺寿之术夺的是生者的寿命,可此次阵法之中,却站着无数鬼魂。 死者之寿,要用施阵者一百倍的寿数填满。 楚云飞的身体被无数黑雾穿过,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寿数在瞬间被夺了个精光,而他也只能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痛苦尖叫。 一旁的应希声正欲抵抗求饶,可谁知那黑雾霸道非常,根本不给他机会,无数的黑雾朝他涌来,凝成一团,像给逍遥天地的风灌满了墨水,狂风恶浪般卷进他的心脏,又将他的灵魂猛然勾出,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具不知姓甚名谁的躯壳。 应希声要逃,逃出生天,可黑雾中却忽然伸出一双手,将他抓了回去。 霎时间,那被号称天地无双的夺寿之术被恶鬼的体重硬生生挤碎。坚硬的崖壁顿时间四分五裂,其上的咒文像是被一把尖刀一一划过,摧毁得不成样子。 黑雾逐渐散去,楚云飞隐约可见,黑雾中间,站着两个人。 而方才悬在半空的子母双声镜,此刻正与他的断剑一样,面临四分五裂的结局。 第40章 南山寺(十五) ◎“慢着,我说让你们走了吗”◎ 苏青从未见过那意气风发的楚云飞是何模样。 夺寿之术反噬,将他的寿数吸了个精光,如今在苏青面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遭乱,只剩一把嶙峋瘦骨的老人。 原先健康的肌肤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层黄黑之色所覆盖,其上遍布皱纹褶子,青筋乍现,一眼看去,那脆弱的皮肤就像一张薄纸,一捏就破,特别是那一双按在地上苦苦支撑着身体的双手,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嵌在手臂上,一如干枯土地的干裂痕迹。 这不是楚云飞。 但他,确是真正的楚云飞。 一个本该死去的凡人,却因夺取他人寿命,苟活了百余年。 这不,报应来了。 苏青弯腰,去捡地上薛定按照约定留下的长歌。 长歌由玄铁锻造而成,苏青需要两手用力紧握,才堪堪抓住。 他提步,往楚云飞的方向走去。 迟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锋利的剑尖停在楚云飞面前,银白的乱发之下,藏着一对揣揣不安的眼睛。 “求你,别杀我。” 楚云飞无法面对死亡,他习惯苟活,是个无比珍爱生命的人,他觉得只要多活一秒,就有生机,那让他奉为圭臬的夺寿之术,便可以再次帮他重获生机。 只要不死。 只要不杀他。 他可以放弃尊严,放弃声名,只求苏青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丑陋的老人将颤颤巍巍的双手合起,撑着脆弱的腰肢朝面前素未谋面之人磕起了头,砰砰砰,随着一声声闷响,楚云飞的额头再抬起来时出现了一个明晃晃的血洞。 浑浊的眼睛盯了苏青,又去盯迟年,恳求的声音从未停歇。 苏青蹙起眉,长歌在他的手中却未曾有半分动摇之意。 “楚云飞?是谁杀死了木向榆?”苏青开口,“你告诉我,我不杀你。” 冷静的眸光落在楚云飞身上,带有审判般的光辉让人分不出真假,由于提出的条件太诱人,楚云飞不住吞咽了咽唾沫。 喉咙滚动了一下,紧接着,楚云飞的目光瞥向了被迟年束在手里的那团‘黑气’。 迟年将黑雾围成一个透黑的罩子,将应希声罩在其中,暴躁的‘黑团子’在迟年的手掌心里胡乱的蹦腾着,一来二去发觉南墙撞不破,应希声便识相的安静了下来,不再胡乱闹腾了。 应希声的处境让楚云飞意识到了一件事,面前这位徒手困住应希声的男人,是一只死而复生的鬼魂,而苏青,与男人关系密切。 所以苏青与楚云飞一样,都是邪术的信奉者。 这样的人,定然与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不一样,如此一来,苏青说不准真的可能放过他。 此时楚云飞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视线从应希声处收回,抓紧了对方偷闲歇息的间隙,仅在内心挣扎了一瞬,便放弃了那道无聊的誓约,他猛然抬起头,将眼睛探出来,又将脖颈露在长歌面前,这个角度,只要苏青使劲往前一刺,楚云飞便能立即丧命当场。 苏青垂下眼睑,打量着楚云飞像狗一样撑起身体的姿势,他皱起眉,嫌弃似的退了半步。 他听楚云飞抖着苍老的嗓音问:“此言当真?” 迟年手里的‘黑团子’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但它还未使劲,似乎在等待时机。 像是只要楚云飞违背了誓约,他就要将他就地正法般。 而这些动静,苏青和迟年都来不及察觉。 “自然。”苏青说:“你不是想活吗?我给你活。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杀害木向榆的真凶。” 楚云飞突然反应过来苏青的反常,他从未听木向榆提及什么特别的友人或是亲人,苏青与木向榆是什么关系,如若他们素不相识,那苏青为何要大动干戈地替木向榆复仇? 想到这里,楚云飞近乎是下意识地反问:“木向榆与你什么关系?” “你不用管,你只需知道,他的仇,我来报。” “告诉我,真凶是谁。” 苏青将长歌顺势推进了几分,冷峻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像一具无私无情的神像。 “真凶,真凶是……” 话音尚来不及落下,楚云飞便被长歌一剑封喉,瞪着双眼滚倒在地。 动手的人并非苏青,而是迟年手中早已蓄势待发的应希声。 应希声奋力一搏,冲破了禁锢,而后立即推着苏青的手,带着长歌猛然一刺,便轻易将楚云飞杀害,杀完人后顺势桃之夭夭,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像惯犯。 苏青几乎是下一秒,就要去追逃跑的应希声,谁知关键时刻,迟年却突然牵起了他的手仔细打量,这不回头不知道,一回头吓一跳,苏青的手背上,不知何时淌满了鲜血,痛觉姗姗来迟,苏青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顿感,自己这是掉了层皮吗? “我没事。”苏青迅速扒开迟年关切的手,强颜欢笑,“你快去追!应希声一定知道真凶是谁!” 迟年只盯着苏青的伤口,好似下一秒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一样。 苏青:“我不疼,听话。” 迟年蹙起眉,眸底担心的情绪不减,却仍是听了苏青的话追了上去。 恶鬼的速度很快,一抬眼,迟年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很远的地方,再一眨眼,那高大的身影便彻底不见了。 也是这时,苏青才对着自己的伤口泛起了难。 怎么这样深? 苏青撕下身上的一块布料,随意包紧,这才堪堪止住了血。而后他拾起长歌,往入口的方向走去。 苏青快走到入口时,迎面奔来几个熟悉的身影,薛定、张秋淼,鬼魂木向榆,还有阔别已久的周无漾。 苏青顿住了脚步,脑海中心虚的浮现出迟年的脸。 周无漾多疑,一定不能被周无漾发现迟年的身份! 苏青暗自计划着。 薛定年轻气盛,脚程也快,他第一个冲了上来,“小阿青,你的手没事吧?” 苏青摇了摇头。 “你的长歌。” 薛定接过长歌后,苏青让出了身后的位置,那个方向,躺着楚云飞的尸体。 薛定眸底情绪难辨,不过很快,他的脸上便露出了一抹清正之色,“天观门弟子会处理好楚云飞的尸体,还有他所犯罪行,必然会公之于众,那些枉死之人,总算可以安息了。”说完这些,薛定不忘拱手致谢,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尊敬,“这次多谢你了,苏师兄。” 苏青愣愣的,心里却一板一眼地挣扎了起来。 最大功臣是迟年才对,他占了他的功劳。不过他也帮迟年掩饰了身份,从一开始说好的,一个出力,一个占名,分工明确。 可如今,苏青心中却徒然生出了几分愧疚。 到底是迟年吃亏,往后需找机会补偿他。 苏青暗自决定下来。 一旁,周无漾闪着泪眼,正要询问苏青这些日子的去向,谁知却听薛定来了一句,“迟年哪去了?” 第50章 嗯?迟年是哪位? 苏青顺口回答:“应希声跑了,我让迟年去追。” “苏青,”张秋淼突然叫住苏青,再次打断了周无漾的开口,话语却意味不明,“那个和尚不见了。” 张秋淼神情凝重,有些话不能明说,致使他胸口处憋了一口闷气,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急切切的,还掺杂着几分担忧。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他们不明所以,只有苏青顺着张秋淼的话音将目光移到了张秋淼的方向。 所有人都被角度迷惑,苏青的视线实际上落在张秋淼身后的木向榆身上,耳朵里响起木向榆紧张的声音,苏青听完,只觉身体里的血液顿时冷了下来,像结了冰。下一秒,他不由分说的转过身,脚下生风般奔跑起来。 木向榆紧跟着飘在苏青身旁,“跟紧我,我带你去找他。” 苏青的心被揪得高高的,手脚发麻。 方才木向榆说,迟年有危险。 是什么样的危险? 苏青冷汗直冒。 变成鬼之后依然会死,彻底的死去。 如果迟年……苏青不敢想象。 迟年的位置离得不远,出了峡谷往东三里就是,但苏青身娇体弱,一口气跑出三里地,已是气喘吁吁。 他的额头上沁着细汗,整张脸白成一张皱巴巴的宣纸,嘴唇微微张着,吐着绵软又沉重的气息,打眼一瞧过去,着实让人怜惜。 他一到,方才正打得激烈的两位骤然停了下来。迟年一个闪身,拦在了苏青面前。灰布将他的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好似连一阵风都透不过。 苏青撑靠着他的臂弯,直至触碰到这具结实的身体,苏青全身的温暖才骤然回归,而后结实地松了口气。 “应希声呢?” “在佛珠里。” 应不染手段高明,一出手,便将迟年怎么也抓不住的‘黑团子’应希声吸进了那串特殊的黑色佛珠中。 除此之外,应不染更是境界高深得能够一眼识破迟年恶鬼的身份,几招打下,竟将不可一世的恶鬼打得落花流水,连还手的机会都找不到。 这个叫应不染的和尚,很危险。 苏青强硬的拽着迟年的手腕,将迟年护在身后。 苏青缓过气来,抬高嗓音问道:“敢问阁下法号?” “南山寺,应不染。在下不才,没有法号。” 这秃驴比恶鬼还要讨厌。 “不知阁下方才有没有听到看到,你手里的和尚应希声与那楚云飞是一伙的,他们为害四方,不知杀了多少人,还请阁下将应希声交出来,他该受到应有的惩罚。”苏青瞪着应不染,理直气壮的说。 应不染:“小孩?张口闭口就是大话可不是什么好事。恶人应当受罚,这点我认。但应希声,我比你了解,他手上除了楚云飞这一条命,可没沾过其他。” 苏青冷哼,“照你这么说,只要不杀人,便不算恶?” 应不染见争执不过,直接摊牌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要应希声活,他就得活。你们想撬开他的嘴,行,除非赢了我。” …… 本来就是因着迟年打不过他,苏青才选择讲理的。 奈何对方压根不讲理。 “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触阁下的霉头了。”苏青抓紧迟年的腕骨,“我们走。” “慢着,我说让你们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主角被留堂……第一次见 第41章 南山寺(十六) ◎真美,他想快些见到那双眼睛◎ 张秋淼三人赶到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副极为‘暧昧’的画卷。 迟年倒在苏青怀里,虚弱得连一丝气息的起伏都看不见,那一身将他包裹得严丝合缝的衣裳上,除去灰尘,怪异的并未沾有半分血污。 而‘凶手’应不染,早已畏罪潜逃。 薛定有些看不明白了,他的目光落在迟年被包裹严实的脑袋上,乌黑的发丝顺着灰布边沿露出来,无力的在地上盘旋,薛定疑心对方是不是头部遭了重创,可即便是头部,也未有一丝血迹,于是情急之下,只好胡言乱语起来,“啊这……他……,……是被闷晕的吗?” 毫不意外的产生了一片空寂之音。 苏青看上去尚在惊恐之中未能回过神来,半晌又半晌,他才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望向张秋淼,似乎是不敢相信迟年会虚弱到如此地步,“他怎么了?” 怪状频出,张秋淼急中生智,“一定是伤到了内脏,血淤于体内,若不及时医治,恐怕会有无法挽回的后果!快!薛定,将迟年带回去!” 张秋淼吩咐薛定将苏青怀里的‘人’夺走,面对忽然空下来的位置,苏青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他踉跄着起身,死死盯住迟年的方向,“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啊?” 再一次发问,昭示着苏青内心的恐惧。 张秋淼只是送来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跟着薛定的脚步急急离去。 独留周无漾与苏青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阿青,这是怎么回事?”不明所以的周无漾拧着眉头,面色沉重。 苏青四散的神识骤然被周无漾拉回了原位,他一把抓住周无漾的手,病急乱投医道:“大师兄,快,带我去南山寺!” 看清苏青眸底的紧张后,周无漾猛然一怔,“他是谁?” 苏青一愣,似是不明白周无漾为何要在这时质问他。他的脑海里像装了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平日里的机灵通通消失,眼前郁郁葱葱的世界不知何时变成了黑白,他无力思考,更无力回答。周无漾既然不愿意带他去,他便自个跑回去,得快,迟年身边不能缺人。 苏青扭头就走,步子很快,很坚决。 周无漾被他的反应狠狠刺伤,他不明白,这几个月来苏青究竟经历了什么?这是他第二次在苏青身上找到绝望,上一次苏青这般表现,还是那个人死时。 思及此处,周无漾的眼眸彻底暗了下来,失落在他柔和的眸子里一闪而过,“阿青!”周无漾叫住他,表示愿意带苏青去找迟年。 见到对方脆弱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的一点希望,周无漾的心又空了一瞬,他近乎听不见自己话音里的憎恨,只是将疑惑说出来,说给苏青听。 “你很在意他?” “是啊,我很在意他。” “是如果他死了,我也会毫不犹豫一起去死的那种在意。” “大师兄,你能带我去找他吗?如果不能……或是不想,还请放开我。” 手腕处传来的疼痛让苏青很烦躁,他只想快些见到迟年,只要见到他还在,他的心便能暂时放下来。但像现在这样,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身体里像有无数不听话的蛊虫爬上爬下,苏青恨不能一剑捅在周无漾的心口上,这样,周无漾便无法阻止他去找迟年了。 苏青视死如归,周无漾如鲠在喉。周无漾如今什么话也说不得,说什么话也都无用,因为他了解,一旦是苏青说出口的话,哪怕上刀山下火海,苏青都会拼命做到。就像苏青七年如一日的寻找能够让废骨修炼的破局之法,只要不死,他可以寻一辈子。 苏青是个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儿的。 当初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倔强的性子从未改变过。 周无漾慢慢松开了苏青,将余温紧握,“我怎么会不想带你去呢?阿青错怪我了。我只是怕,此人来历不明,而你天性纯真,容易上当。” 苏青沉默下来,良久,才解释了一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周无漾松开眉眼,“他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应当伤得不重,你且放宽心。” 周无漾又拿出从前一般宽宏大度的气量,他明白,只要有那个人在,苏青的心里永远容不下第二个人。不论是他周无漾,还是那个叫迟年的。 兴许他们并非那种关系。 周无漾在心里下了定论,而后又责怪起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自乱阵脚。 周无漾的剑又快又稳,比苏青徒步的效率实在快上太多。 落日被翠绿拦住,只留下一片橙黄,等到他们离开翠绿之时,橙黄被淡紫色逐渐淹没,夜幕连着星河降临了。 脚一沾地,苏青便一路追问,照着南山寺和尚所指示的方位一路寻去,终于看见了守在房门口的薛定。 薛定抱着长歌,任由宽大的脊背靠在那漆白的墙上,微凉的晚风轻轻掠过,竟吹不动那沉重的衣摆。薛定似乎仍在出神,眉目间拧起来,挤出了一小团肉,直至见到苏青,他才收了那随意的姿势,倏然直起身来。 “支走他。” 夺步进屋时,苏青向薛定低语。 砰! 房门紧闭。 周无漾后脚跟来,正要追进房里,谁料门口突然落下了一柄剑。 “周无漾是吧?” 第51章 薛定朝周无漾流氓似的吹起了口哨。 “比划比划?” “赢了就让你进。” “……” 哪来的勇气? 屋外声音渐无,苏青替迟年将那遮掩的灰布扯下,一张俊美的脸蛋露出来,终于可以偷闲呼吸半刻。 “我从迟年体内,取出了一颗佛珠。”说着,张秋淼将一刻钟前取出的那颗黑色佛珠放在苏青面前,“这颗佛珠力量未消,在迟年体内留了许久,想必是化解了迟年许多力量,这才会导致昏迷不醒。苏青,你要明白,恶鬼是世间至阴至邪的存在,而佛法浩瀚,这佛珠中所承载的一丝佛光,对于恶鬼来说,是最锋利且最具威胁的一把刀刃。” “当时发生了什么?”张秋淼问。 “是应不染。”苏青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迟年被他护在身后,而他,正在和应不染谈判。 苏青书读得多,自然也识得道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把妥协的态度摆在应不染面前,希望将此事揭过,可谁知,应不染不答应。 应不染道法高深,趁他们不备,便将灵力汇于一颗佛珠之上,朝他们射了过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迟年太紧张苏青安危,立即不管不顾地与苏青交换了位置。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交换,正中应不染下怀。 应不染想伤的,从来只有迟年一个。 “怪我。” “此事怪不得你。苏青,莫要太过自责。” 苏青抿着唇,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迟年何时会醒?” “不知道。今晚,明日,三日,或许更久,都有可能。”张秋淼虽说是神医,但他从未给恶鬼瞧过病,“迟年体内残留的佛光久久未散,我没有办法将其消除,我想,只好去请应不染了。 恶鬼没有脉搏,没有血,伤口是一个看上去静悄悄的洞。 谁也不知恶鬼是不是真的在沉睡,谁也不知恶鬼何时会醒。 恶鬼若是贪睡,不愿醒来,神医也束手无策。 见有了希望,苏青高悬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他伸手去将那才扯下去的灰布重新拉回原位,卡在那高挺的鼻骨处。 真美,他想快些见到那双眼睛。 “我去找应不染。” “张兄,麻烦你煎几服药做个样子。” “嗯。” “还有,一定不能让周无漾见到迟年。如果迟年醒了,也一定不能让他与周无漾相见。薛定若是问起来迟年掩面之事,就说,就说迟年得病了吧。”苏青温柔的目光落在病床上,上面正躺着一个看起来生命岌岌可危的男人。 他欣赏他的指纹、掌纹,不是第一次质疑纹路的真假。 “……嗯。” “我能多问一句,为什么你要这样提防周无漾吗?他不是你的大师兄吗?”说这话时,张秋淼想起来作茧自缚的楚云飞。 “……大师兄……他是好人。但迟年,他是坏人。他们不该认识……” 甚至不该知道对方的存在。 苏青的声音静下来,像雨幕骤歇,又像暴雨将至。 “张兄,切记。”苏青步子沉沉的离开。 张秋淼照着苏青的话去屋外煎药,只有鬼魂木向榆立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目光炯炯地观察着早已清醒却始终不打开眼皮的恶鬼迟年。 “他们都走了。” “你怎么还不醒?” 木向榆来到迟年的床头,盯着那盏在夜风中摇曳的烛火。 左摇、右摆,哗啦,烛火灭了。 窗外忽然淅淅沥沥,响起来雨滴的清音。 现在出门,可以淋到雨吗? 木向榆应该不行。 但迟年可以。 只身站在暴雨之中,那缠缠绵绵、冰冰凉凉的雨滴,恰好可以当成他的眼泪。 如果迟年淋了雨,湿漉漉的跑到苏青面前,绝情的凡人会不会错误的以为,恶鬼真的会哭呢? 所以,迟年,你为什么还不醒来啊? *** 薛定提防着周无漾,将他往荒芜人烟的地方带。 上回天观门缺席逐仙大会,天下英雄榜排名一揭,第一名的位置俨然写有周无漾三个鎏金大字。薛定为此愤愤不平了好一阵,那时的他坚定认为,只有楚云飞才有资格配得上天下第一的头衔,其他人,不过滥竽充数,名不副实。 但现在,真正名不副实的人成了楚云飞。 薛定的气焰随着楚云飞的堕落被一盆冷水猛然浇灌。一个惊骇的事实不合时宜地摆在了薛定面前——天观门无人了。 周无漾像无头苍蝇般被领着走了一路。沿途的夜风并未吹散他心中的躁意,因为他很明显的感觉到,他被耍了。 眼前这人寂寂无名,比试一事,想来是这人为了拖延时间而想出来的蹩脚借口,天观一脉,可笑至极。 想到这儿,周无漾停住了脚步,正色道:“比不比?何时比?劳烦快些,我赶时间。” 君子在面对小人时,身上的温柔敛了个干净。 周无漾看不起他,这是薛定唯一能够看见且清楚理解的意思。 但他不能急,不能意气用事。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出名的机会。 而近在咫尺的周无漾,显然是他递给修仙界最好的投名状。 他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他们是真的不长嘴,没有一个人长了嘴 第42章 南山寺(十七) ◎他会把自己藏好的◎ 应不染在南山寺,是个鼎鼎有名的人物。年少被佛祖赐福,是世间唯一可以听见佛语的高僧,但应不染如今二十好几,已过加冠之年,却迟迟未受袈裟之礼,未有法号加封。偏生南山寺的和尚都是世外高人,心里明镜似的,面上也丝毫不忧心,苏青问及应不染此名,他们便立即给他指明了道路。 “多谢。” 这是被苏青叫住问路的第三个和尚,应不染的居所近在眼前,苏青突然想起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 “麻烦再打搅师父一会儿,敢问师父,寺中可有一僧人名为应希声?” 听苏青提起应希声,和尚神色微变,不过其中并无意外之情,更多的像是烦恼。他对苏青说,寺里的确有这一号人,平日里是个十分吵闹的,有几次他去后山石井中挑水,应希声就缠着他,一来二去水撒了不少,可谓是事倍功半。一见和尚叹气,应希声便主动揽下了挑水的活计,有了应希声帮忙,不出半日,寺里存水的缸桶很快见满。 说起应希声的来历,原先平静的面容竟然奇迹般的出现了许多怜惜。 应希声是几个师兄下山化缘的时候捡回来的,应不染给他取了姓名,原先应希声是十分喜欢粘着应不染的,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但自从他长大一点,也就是一年半以前,不知为何突然就对应不染避如蛇蝎,远远见到应不染就要破口大骂,好似应不染抓着他什么把柄似的。 一语毕,苏青只身前往应不染住所。 敲门三声,里间传来一声清晰的“进来”。 苏青推开门,只见屋内正中摆着一张小木桌,木桌之上燃着一根蜡烛,这一簇微微烛光便是屋内所有光源,四周昏暗得像是塞了一只巨大的玄猫。苏青刚提步,身后却骤然落下一道惊雷。 应不染结束念经,将那诡异的黑色佛珠往桌上一放,“快进来吧,再等,就要湿身了。” 苏青进屋,方坐好身,外面便应景落了雨。雨声淅沥,闷雷传响,这一场迟来的冬雨,总算是给这块燥热的天地带来了几分冷意。 静默之中,屋内竟真如苏青想象的那样想起了一声猫叫。苏青寻着声音找去,发现应不染的怀里躺着一只玄猫。玄猫不乖巧,在应希声怀中挣来挣去,终于发出了一声喵呜的气音,紧接着跳上了木桌,尾巴无意识地一扫,带起的风直接将屋内唯一的烛火扇灭了。 猫咪趁机对着应不染哈起了气,脊骨耸立在黑暗之中,一道闪电落下,强光将玄猫的小身板照得与林中猛虎一般。 应不染不得不找出火折子点火,待火光重新燃起,玄猫的气焰顿时消了不少,但依旧不好惹的模样,只见它呜呜两声,跳进了苏青怀里,夹着嗓子依旧对着应不染哈气。 “大师闲情,竟还养猫。” “我这儿猫脾气大,你怕是招架不住,把它还我吧。”说着,便朝苏青伸出了手。 但苏青却挑衅般将猫抱紧了,“它看起来不喜欢你。” 应不染僵住了神情,微弱的烛光之上,苏青意外地从中看出些许怒意。 苏青是凡人,凭着这一层身份,他有恃无恐。 应不染收回了手,目光颇为骇人的落在苏青怀里的玄猫身上。 “哈!” “……” “苏青道长还是快快放开它吧,被咬了可就得不偿失了。”应不染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苏青的名字。 第52章 “是吗?”苏青闻言,用指尖去逗猫,方才气势汹汹的小猫到了他手里温顺得不行,竟还主动将脑袋送进苏青的掌心里,来回地蹭。 “大师这小猫颇有灵性,不如送我了吧?反正它在大师这儿,也不自在,不知何时,又会咬伤大师,得不偿失啊。” 大师刚要说话,玄猫又开始哈气,瞳孔竖起来,十分警惕。 “看来,大师真的不受小猫待见,特别是这只通体玄黑的小猫。”苏青又去逗猫,那黑猫直接在苏青怀里翻起了肚皮,惹得苏青发出阵阵笑音。 应不染沉着脸,把心藏得紧紧的,不让他人看穿任何。 外边吵闹的雨声渐渐换作了一首平稳的曲子,耳朵听惯了,心也容易静。 应不染看着收起了爪子卖乖的猫,心中不觉涌现一股痒意,他阖上眼皮,迅速在心里念了一遍清心咒,而后睁开眼睛,问苏青:“不知道长来此所谓何事?” “大师应当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苏青说:“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哦?” “大师道行高深,惹了你是我们不对,对不起。只是你留在迟年体内的那一缕佛光实在是磨人,他受不住,现在仍昏迷不醒,烦请大师收回神通,饶迟年一命。” 苏青的道歉来得很快,但这句话说得稳稳当当,听不出一丝一毫悔改之意。 “恶鬼恶鬼,他们是集世间之恶于一身的怪物,他不该出现在这人来人往的凡间,理应安分待在恶鬼山上。我此次出手只是警告,这些恶鬼,过界了。”应不染告诉对方自己动手的缘由,原是希望听见一丝悔改,怎料对方的语气突然阴狠了起来。 比起悔意,当中憎恨倒是更多。 “所以,大师是不打算收回神通了?”苏青的眸光冷下来。 “是。”应不染倒不认为苏青是个硬茬,“你当如何?” “如何?” 苏青连人带猫一齐起身,“那这猫,我就带走了。迟年体内的佛光什么时候消失,我就什么时候把猫还给你。”说完,便将猫放在头顶,淋雨而去。 “喵!” 苏青跑得很快,猫的叫声也颇为凄惨,但屋内的和尚却不为所动。 不用半刻,苏青便回到了迟年的寝屋里。 湿漉漉的猫被他放在桌上,玄猫四脚一着地,便立即甩起了身上的雨水。 “哈!” 猫猫生气! “你是应希声?” 猫猫秒怂。 “看来真是。” 猫猫哈气。 “你不必如此。先前你杀了楚云飞的事,我还未找你算账。如今我既然与那和尚谈好了,自然动不了你,那背后之人,我也不找了。”苏青说到这儿,顿了顿,“但是此事,有错的本也不是我们,应不染那和尚为了你伤了迟年,便是他不对。我可不管他说的什么破天经地义!” 猫猫缩头。 猫猫沉默。 “你且在这儿待好,等那和尚来赎你。” 闻言,‘应希声’疯狂地摇起头,苏青拧起眉,“你不想回去?” 猫猫点头。 “那没办法,我打不过应不染,护不住你。到时候应不染突然发火,迟年又要受罪。”苏青将目光投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我不想让他受罪。” 玄猫不再闹腾了,而是卧趴在桌上。慢慢放圆的瞳孔直盯住一个地方发呆,夜深人静时只有那漫天的雨滴在空中旋转起舞,应希声垂下耳朵,但听觉并不会因此消失或是减少。 他听见苏青坐在了迟年身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在迟年身上慢慢擦着。没有说话,或许是觉得恶鬼会因为了解他而知道他的心声。 应希声转过眸子,心中忍不住替苏青感到惋惜。 如果迟年真的了解苏青,此时就该睁开眼,停止装睡。 然后好好看一看苏青满脸担忧的神情。 可惜他没信心。 更没勇气。 猫猫叹气。 南方的冬天来得凶猛,只需一场雨洗涤,天地便骤然从闷热转到了寒冷。 苏青体弱,昨晚陪在床沿不眠不休顾了一夜,加之一路淋雨回屋,身上的衣服只脱了件湿嗒嗒的外袍,其余的都不曾更换,两件小事,硬是给自己惹上了风寒。 他闷着嗓子咳嗽,气吐出来的时候,瘦弱的身体也跟着抖,指尖悬浮着落在半空,像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杏叶。 苏青天生畏寒,身上的衣服又单薄无比,突然受了这一夜的冷风,仿佛是将他那脆弱不堪的肺瞬间戳了一个大洞,一呼一吸间都带着无法忽略的气音,苍白的指腹扣着床榻,似乎是因此借了喘气的力气,才不至于立马晕厥。 但这一来一回,苏青连撑起身的力气都失去了,只好靠着床边,尽量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方便取暖。 即便如此,苏青依旧不敢出声,怕吵到还在沉睡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苏青有意无意的用手去试探了一下自己的体温——烫得离谱。 苏青苦笑,望着近在咫尺的温暖,犹豫了一下,而后本能的钻进了屋内唯一一个被窝,刚一躺下,苏青骤然发觉被窝里的温度竟比屋外还要冰冷。 他慢慢地,趁迟年不注意,一点一点夺走被子,然后将头埋进被窝中。过程中不知怎的,碰到了迟年的肩膀,苏青猛然将身子一歪,这一下,直接让滚烫的脑门撞上了迟年的手臂。 裸露的皮肤感受到苏青滚烫的温度,而后动了一下,又动一下。 苏青懵了。 以为是自己太烫,把迟年这块万年冰块给烫醒了。 苏青很自然的道起了歉,“对不起。” 嗓音闷闷的,比平时还要没有气力。 苏青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被子变多变重了,他挣扎着探出头,却见到本该昏迷不醒的迟年已然坐起身来,神情毋庸置疑,动作仔仔细细,苏青看见对方用棉被将他包裹起来。然后又伸手去摸他的脑门。 一阵凉意传来,苏青冷得直哆嗦。 但苏青鲜少地没躲,他蹭进迟年怀里,估计是因为脑子被烫懵了,身体也跟着晕沉,苏青并没有意识到迟年为何会突然醒过来,为何本该虚弱的恶鬼的臂弯如此有力。迟年轻而易举的困住他,就像在野外徒手抓住一只麻雀一样简单。 迟年很会抓麻雀。不仅仅是麻雀,天上飞的小鸟,地上跑的野兔,对他来说都轻而易举。 “都怪我。”迟年懊恼地说。 原本是装睡,谁知到了半夜竟真的睡了过去。 腰上的洞时不时传来隐隐绰绰的疼,像有毒的雨正在腐蚀这具死去的身体。 本来应该无感尽失,可神仙却只是没收了恶鬼流泪的权力,转而将痛觉不断放大,分明只是一点小伤,却比以往受过的伤都要痛上百倍,苦楚连连。 迟年不由分说的将病倒的苏青放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为他盖好被子,然后用力捂紧四角,直到苏青痛苦的神情终于因为感受到了些许暖意而有了缓和,迟年才肯动身,要为苏青去将大夫张秋淼请来。 在迟年起身之前,苏青的手从刚温暖下来的被子里伸出来,气若游丝般攥住了迟年的衣袍一角。 “将灰布戴好。” 迟年的眼眸垂下来,像黑夜里隐藏在云层之后那颗黯淡无光的星辰。 他想起苏青的话,想起人间那些所谓的好坏之分。 迟年听话的将自己的脸隐在灰布之后,只留下一双漆黑无比的眼眸。 他告诉苏青,他会把自己藏好的。 【作者有话说】 应不染:有人抢猫!我能报警吗? 第43章 南山寺(十八) ◎“要猫”◎ 应不染来找猫,已是午后的事情了。 彼时苏青喝完药,正躺在床榻上浅眠,手心里握着迟年的手,不肯松。 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给莫名添了冷意的屋子一点旧日的安慰。 迟年盘腿坐着,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苏青乖巧的睡颜,而后又看了看两人紧握的手,思量着应该到镇上去给苏青添置一套厚手套。 今晚就去。 迟年的嘴角弯了弯,脸歪在软绵绵的被褥上。 玄猫在身后迈着优雅的步伐,三步一懒腰的走了十几个来回。呜咽声但凡大些,玄猫就会收到迟年的眼神问候。但它可不怕,背后有苏青这一尊大佛坐镇,它就算是上房揭瓦采花盗贼,迟年也只有跟在身后给钱收拾的份。 谁叫某鬼没有地位呢? 正得意着,优雅散步的玄猫忽然浑身一激灵,弓着腰往门口的方向哈气,模样十分凶狠。迟年见状,不解地皱起了眉,下一秒,一个黑影疾闪而来,铆足了劲往迟年怀里凑,亏得迟年洁身自好,立即拎起猫的脖颈扔了出去。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玄猫见没有得逞,便立马更换了目光。只见它后脚生风,抓住机会溜进了苏青的被窝里。 第53章 迟年:! 迟年想去抓猫,又怕惊着苏青,遂而无从下手。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猫在苏青身上爬上爬下,猫爪一下一下落在苏青的胸膛上,将原本齐整的衣裳弄乱。 迟年面沉如水,骂道:“你这坏猫!” 苏青适时的醒来,正好听见迟年的气急败坏。 无甚力气的他当着迟年的面将猫揽进怀里小心爱抚,又腾出空来出声打趣迟年,“你在骂它吗?” “它多可爱啊。” 迟年顿时蔫了下来,隐形的尾巴也不再摇摆了。 “阿青,你偏心。” “人的心就是偏的。”苏青一本正经的和他辩论,“你忘记了可以来摸摸。” 迟年当真上前去好生研究了一番。苏青的衣裳被玄猫糟蹋了一番,此时的衣领松松垮垮的,胸口处的白皙皮肤大片袒露在空气之中,迟年宽大的手掌盖上去,像是贴上了一片冰块,苏青不禁咳了两下,但很快又收了声。恶鬼抬眸看了看苏青的面色,发现并无异常后,才敢收起忧心,大胆的感受着苏青的心跳。 苏青的心脏偏左,与寻常凡人一样。但他的心跳声十分特别,很快,像因为紧张而有悸动,而这几分悸动当中又带着几分病气未消的沉闷。 每一下,都平白惹人心乱。 手掌离开胸膛时,迟年君子一般替苏青理好了衣裳。 “猫给我抱着吧。”迟年并不想放过这个始作俑者。 苏青看穿了迟年的小心思,哂笑道:“还是我抱着吧,它的爪子会勾住你的。” “喵~”玄猫得意的点了点头。 迟年:“……” 迟年:“你需要好好休息。” “有客来。”苏青摸了摸玄猫的脑袋,“我暂时睡不着了。” *** 屋外。 绿意未消,冷意先至。 今日不论是谁,都惯性的从家中衣箱里找出一件薄裘披在身上,手边放着一个暖手炉,热了就放,冷了就抓,丝毫不耽误做事。 但丝毫不做准备的旅客薛定可就慌了,眼见天变尚无衣可穿,眼下又无法腾出空去买件厚衣,因为要盯着周无漾,阻止他与迟年碰见。 昨夜两人淋雨而归,张秋淼一见着薛定就拉到一旁使劲交代,大意是说,迟年是外门弟子,先前与周无漾结了仇,如今若是被周无漾看见苏青与迟年亲近,定是不被准许的,加上迟年伤重,谁知那伪君子周无漾会不会趁人之危,做出落井下石之事来? 张秋淼的话,薛定半信半疑。信的是迟年与周无漾之间有仇怨,苏青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信的是迟年外门弟子的身份,那般厉害的人,竟是个外门弟子,薛定打死也不信。他认为迟年与苏青是用苦衷的,就像张秋淼与木向榆那般。 薛定抓紧长歌,将其一提,靠放在了胸肌的位置。 如鹰隼般的锐利目光直盯在周无漾身上,一动不动。 周无漾哼了一身,转身就走,谁知下一秒那愣头青追了上来,再次拦住了他的脚步。 “你想干嘛?”薛定率先开口,颇有咄咄逼人的架势。 周无漾:“回去换衣。” 薛定低头,只见周无漾一身白衣被雨水打成了灰,衣料粘在身上,颇有些藕断丝连的意味,头顶的发冠被雨水打歪,飘逸的长发更是状如海草,尾部仍有水滴悬挂。再看自己,也是一身狼狈,深蓝的衣衫被染成了死气沉沉的黑,水滴在身上流连忘返,滴滴答答,像无家可归的乞儿。 周无漾:“薛大侠可以让开了吧?” 薛定:“我要跟着你,决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周无漾:“随便你。” 两人亦步亦趋,又进了雨帘,半晌后进了连廊,一路不知通过了多少道弯曲幽径,方才到了周无漾下榻的住所。 周无漾看着已然熟门熟路进了门的薛定,眸子冷了又冷,“我换衣,你出去。” 薛定:“外边雨这么大,你让我出去?” 周无漾:“嗯。” 薛定:“我不出。” 周无漾被气笑了,“怎么,你要亲眼看着我换衣?” 薛定:“嗯。” 周无漾转头,“随便你。” 说完又赌气似的,当着薛定的面脱起了衣服。随着一层层衣服褪下,谁知薛定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皮也不带眨的。周无漾在心底暗笑一身,讽道,还真是个愣头青。 直到来到最后一层,那物什的模样已经在淋湿的白衣下若隐若现了,周无漾才若无其事的动身,去翻一套新衣出来。 他的衣裳都是清一色的白,翩翩白衣君子,这话本上的形容用在周无漾身上,似乎丝毫不为过。 正寻衣裳的周无漾忽而听见身后的薛定说了句什么话,但声音太低了,不知是有意含糊还是怎的,周无漾没听太清。 “说什么?” “有衣服吗?我的衣服也湿了。” 周无漾:蹬鼻子上脸! “有啊。”只觉身上黏腻非常的周无漾良心发现道:“你替我去打几桶热水回来,我要沐浴。” 薛定:“我得看着你。” 周无漾举起双手,好看的线条因此完美的展现出来,“我愿赌服输,今夜不会做什么的。” 他们的比试,周无漾输了。很丢脸,不想回忆。但是为了暂时摆脱薛定,周无漾只好承认。 薛定转过身,出门打水去了。 回来时又不要脸的要求和周无漾一同沐浴,周无漾倪了他一眼,拒绝了。 “你喜欢男人吗?” 沐浴时,周无漾好似幻听般听见屏风后传来这么一句。 “喜欢啊。”周无漾供认不讳。 屏风后的男人无声一笑。 喜欢啊,那就好办了。 翌日,两位白衣仙出现在了南山寺。 薛定穿着不合身的白衣,总觉得领口处有些紧绷,喉结太大,都没有活动的空间。他活了二十年,唯一穿过一次白衣是在师尊的葬仪上,那时他再次成为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身旁的周无漾与白色尤为相称,冷峻的眉峰像天观门后山那座最巍峨的山峰,眼眸像山峰顶日积月累而形成的月亮湖。薛定抱着长歌,脊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外界是冰冷的天地,而他的内心却是一片火热。 “你到底要跟我多久?”周无漾说话了,声音是愠怒的,像火山爆发时涌出的岩浆。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一辈子吧,他的心都被他牵羊似的牵走了,跟一辈子不奇怪。 薛定又想,他先前怎么会讨厌周无漾呢?一定是因为他还没见过他。越想,眼眸越深,越是晦涩。 对方却被他气着了,“我要去找苏青,他必须跟我回青松山。” “他一定不想回的。” “为何?” “有迟年在,他回去干嘛?” 周无漾想起那个祭天之人,“迟年算个屁!” 薛定有意无意的说:“苏青不是你的师弟吗?师弟下山历练又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你管这么多干嘛?” “你懂个屁!”周无漾骂他,眼尾不觉带上几丝红,“你可知阿青他是如何下山的,落了那样高的山崖,不丢命已是庆幸,我不知迟年是如何救下他的,废了如此力气,定然是图谋不轨!我必须将苏青带回去!”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在意他?喜欢人家啊?” 莫名其妙被戳穿了心意的周无漾愣了愣,他觉得,眼前的青年,似乎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傻愣。 “是又如何,情爱是私事,不归你管吧?” 不知为何,遇上薛定之后,周无漾的君子气概便端不住了,大约是恼自己输了比试,好不容易拿下的第一尚未坐稳又被争了去。 总而言之,周无漾觉得薛定颇为厌烦。周无漾从未讨厌过谁,薛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刚好拿下了周无漾第一讨厌的宝座。 又是第一,周无漾狠厉的眸光乍现,心中的厌恶更添一分。 尚不知自己在暗恋之人心中的评分已到负值的薛定继续添柴加火,“事关苏兄,迟兄,那我还真得管上一管。” 周无漾:…… “两位,在此处做什么?”冷战间隙,应不染踱步而来,一双眉眼轻轻垂着,额间一粒悲悯的观音痣昭示着他的身份。 薛定尚未与应不染打过照面,只当对方是位普通和尚,故而以礼相待,“回大师,我们在看风景。” 周无漾:…… 应不染神情自若,“这里的风景不甚好,但,两位施主若是喜欢,自然是最好的风景。” 说完,又朝周无漾说:“周施主,无相法师头七将过,移棺之事,不可耽误,还请周施主多多上心。” 无相法师? 意外听此名号,薛定神思一动。 “我自是明白的,只是眼下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儿需要处理,还望寺里宽容。”周无漾眸光一暗,似是话中有话。 第54章 “在下明白。” 注意到应不染离开的方向,周无漾忍不住问:“大师这是要去哪?” 应不染:“要猫。” 【作者有话说】 三对cp轮番上阵,安心 第44章 南山寺(十九) ◎猫猫这么可爱,你也舍得?◎ 苏青穿上厚衣,沏了新茶,端坐在屋内等待应不染的拜访。 ‘应希声’懒洋洋的躺在苏青怀里,而迟年却被苏青支走,要求去镇上买一只德兴馆的烧鸡回来。 迟年有气不敢出,知道苏青是故意避开自己,若他强留,苏青又要气。临出门前,迟年却被张秋淼拉着说了一通话,迟年这才得知,苏青养猫和与那额头上有颗痣的和尚见面全是为了他。 迟年别扭的神色终于有了好转。结果没走几步遇着了薛定,还有另一个张口闭口全是苏青的男人。 不用薛定介绍,迟年也知,此人就是青松派大师兄周无漾。 迟年的面色再次阴沉下来。 苏青嘱咐过不准他与周无漾说话,加上迟年心里记着苏青爱吃的烧鸡和那副抵挡寒冷的手套,所以只好装眼瞎,绕路而行。 这番目中无人的行径将周无漾气得不轻,他不由分说的抽出佩剑,不知是被薛定身上的莽劲给感染了还是怎的,今日的君子周无漾特别崇尚暴力。他拔剑刺来,以为此招定能揭开对方遮挡真容的羞布,却不想迟年比他更快,脚尖一点,腰杆一侧,整个人便躲到了五步之外。 再次落败的周无漾:!? 薛定依然慵懒的站在一边,眼前发生的一切并没有让他意外。 毕竟他自己,就是迟年的手下败将。 迟年身上的力量是毋庸置疑的强大,这种强大是远超于他们这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的。所以薛定从来不信,迟年这般高手,竟只是青松派外门弟子?薛定更倾向于迟年是隐藏身手的世外高人,或者是青松派某座山峰的峰主。 只有那种非凡的力量,方能与之相配。 远离俗世的超然力量,令人敬仰,叫人生畏。 薛定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迟年从不恋战。 但他真的很想打周无漾一顿。 可惜,他从不恋战。 望着潇洒离去的背影,周无漾的剑尖闪着轻微的颤动。 很熟悉。这样轻巧的招数,真的很熟悉。 他曾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 如果对方再多出一招半式,周无漾便能立马确定对方的身份。 但,他走了。 周无漾盯着迟年消失的方向,竟盯出了侥幸的心思来。 猛然间回过神,周无漾惊诧,自己竟然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与那位逝世已久的英灵混为一谈。 他不该如此。 天空乌云滚滚,晴天未复。 影子融在灰色的泥地里,消失了一般。 与此同时,应不染已经成功来到了苏青面前,点名道姓的说要猫。应希声这时不懒了,演戏似的,直冲着苏青撒娇。应不染越说话,它叫得越欢。于是,应不染停止说话了。 但玄猫可不放过他,一个眼神也不分过来,懒得施舍似的。 苏青在一人一猫焦灼的气氛中开口了,他的嗓音仍有些哑,今晨喝下去的药汤看起来效果不佳。 “看来大师想通了?” 应不染双手合十,“并非全是,在下是来和施主你讲道理的。”说完,便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老旧手札,应不染解释:“这是我寺中一位先辈所写的,他也和苏施主一样,进入过恶鬼山,亦亲眼见过恶鬼的凶残。” “苏施主可知,何为恶鬼?” 苏青在恶鬼山住了半年有余,自认为是知道许多有关恶鬼的内幕,但前天与恶鬼对峙时,苏青才恍然发觉自己对恶鬼的了解少之又少。想到那日,迟年说的话,苏青的眉目不由黯淡下来,如蒙尘的星。 从前恶鬼不提,苏青就当不知道;如今想知道得更多,恶鬼却不再也不敢提及了。 纠结来去,得不偿失。 见苏青怅然无话,应不染只好继续说下去。 “恶鬼恶鬼,恶字当先,鬼字在后。此札中所记,恶鬼是因怨恨、报复和执念而存在,恶鬼所至之处,从来是人命之祸乱,死亡与他们相伴相生。此为其一。 恶鬼生性暴戾不讲理,全因他们体内所寄存的力量,这股力量是随时都会失控的,带来无法预估或是抵抗的灾患,就像一座火山突然爆发,百里之内,无人生还。恶鬼不应该在人间存在,因为一旦失控,整个南山镇,甚至更大的范围,将会顷刻之间变作一处坟场,生人化鬼魂,此为其二。 再者,凡人与恶鬼同处一室,想来是瓮中捉鳖,你为鱼肉,他为刀俎,此为其三。” 应不染一一列举,义正言辞,仿佛这些空洞之语就是迟年所犯罪行一样。 “那照大师的意思,应当如何?” “我埋在迟年体内的佛光,便是一道绝佳的保险,如果他走向失控,我便可以立即催动佛光,杀了他。所以,佛光不可拔除。” 苏青骤然一怔,难受的蹙起眉,“杀了他?” 只需一道微弱的佛光,便能杀死一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恶鬼? 周围的空气顿时冷下来,稀薄得不像人间该有的温度。 “应不染,你凭什么觉得你配杀他?” 应不染不明白苏青为何用‘配’之一词,“我是聆听佛语之人,身负消除世间罪恶之大任,如果世上能有人杀死恶鬼,那么这个人定然是我。这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更是天命所驱。” “天命?”苏青笑了。 嗓音很虚浮,内里却是火热的。 “我且问你,刑狱官凭什么判定一个人有罪?” “……证据、供词、律典。” 很多。 但是这些,他应不染都没有。 缺乏证据,缺乏解释,却要无端戕害他人性命?这不是高僧,而是愚僧,更是恶僧。 应不染:“恶鬼并非凡人,苏施主用凡人之理纵容恶鬼之恶,岂不是偷梁换柱,颠倒黑白了?” “是大师不明。”苏青说。 “凡人理,也可以是世间理。善恶之分,向来不该是死板之理。就像一生积德行善之人也会作恶,恶贯满盈之人也有善举,若一言以蔽之,世间公理何存?” “相同的,迟年行于世,也必有其理。” “敢问大师,手札中可有记载真实的案例?可有记录,哪些人,哪处地方,遭了恶鬼的迫害?而后成了那人人望而却步的坟场乱葬岗?” 苏青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的确,应不染来回翻阅手札多次,对内容滚瓜烂熟,但就是这样的胸有成竹,让他不能回答苏青的问题。 手札所记,只有恶鬼特性,从未记录下恶鬼的任何罪行。既然无罪,又为何要在身上拴上一个罪人的镣铐,时刻等待着别人提刀砍来,而无还手之力? 面对应不染的沉默,苏青霎时松了口气,携着病气的嗓音愈发清晰,松垮的脊背也挺起来了。 “答不出来,便是没有。没有印证,那么这些墨水,便只是墨水。” “大师先前的空口白话,便是冤枉他人的凭证。天底下没有人能遭住这番指摘,恶鬼也不行。恶鬼有心,会思考,会说话,我与恶鬼相处许久,自当不能对他们所行之善视而不见,更不能冷眼旁观,让他们平白被世人冤枉,落得一个曝尸荒野的地步!今日,我摸着良心,愿意站出来,帮他们说几句实话,也愿意用性命替他们担保,手札中所记种种后果,绝无可能发生! 他们从未作过那无端之恶,手中所沾之血,以我们活人的道理照样可以解释,可以承认!大师从未亲自感受和体会,为何就轻易认定这手札中所记便是真实,而不是无端揣测? 如此看来,大师所持之说,便是偏见,是无缘无故的指摘!就算有一天,迟年他……真的会死,也不该死在你这种人手里。” 柔和的双眼像两片迎风而动的竹叶,眼尾微微扬起,带着一种独特的韧劲。 应不染拨佛珠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下垂的眼睫遮住眸底的思虑,时间像小猫尾巴,在手背上一溜而过,独留一缕不清晰的痒意。 应不染再次抬眼,目光落在了心心念念的玄猫身上。 “你说的或许有理,但我并不认同。” “即便恶鬼无罪,他们身上依旧承载着大恶,我的使命,不是做人间的刑狱官,而是做世间的除恶刃。我不需要证据,更不需要辨明什么,我只需知道,恶鬼存在,我必杀之。” 苏青咬紧了后槽牙,心知肚明与这种死板腐朽的和尚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遂而放弃了开口回怼的机会。 和尚骂不过,苏青便开始‘虐猫’。 小猫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尤为可怜,苏青没有心不在意,和尚却坐不住,“不过,留在迟年身上的佛光,我会收回。还请苏施主把猫还给我。” 第55章 目的达到,苏青迅速变脸,开始哄猫了。小猫也撒娇,喵呜喵呜的夹着嗓子叫。里里外外,倒显得应不染不会做人。 “多谢。不过猫还不急着还,迟年去镇上买东西了,大师再等等吧。”苏青假笑时眼睛会眯起来,显得很有礼貌和教养。 苏青是个有原则的人,说一不二。 应不染却是个没有耐心的人,特别是在看见自己的猫舒舒服服的躺在别的男人的怀里,还尖着嗓子求抚摸的时候。 应不染坐不住,他特别想把猫抢回去,关在笼子里锁上一辈子,然后每天对着猫念经,告诉它永远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他的猫只会对他哈气。 哈一辈子气。 想到这里,应不染烦躁的拨起了佛珠,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起了南无阿弥陀佛。 在玄猫第三十三次撒娇的时候,应不染终于忍不住了。 “应希声!” 人和猫都被他吓了一大跳。 应希声蹭进苏青的衣服里,以此拒绝应不染的怒火。 但苏青的反应就不一样了,听见应希声的名字,苏青立即装傻充愣的质问起应不染的不诚实。 苏青将钻进怀里的猫水中捞月般捞了出来,随后又换了姿势,一手提着一手指着手里的‘猫质’对应不染说:“你说它是应希声?” 应希声控诉:“喵喵喵!” 应不染堂而皇之地否认:“不是。” 应希声撕心裂肺:“喵!喵!喵!” “能让大师面不改色的说谎,看来一定是了。” “……” “应希声不是人。”这话听起来不对劲,苏青稍微思忖后又道:“确实不是人。” “……” “……” 苏青不再拎着玄猫的脖子,改成怀抱,大概是因着周围的冷,所以才要靠着暖和的猫取暖。 动作变了,嘴也不闲,苏青一手捏着下巴,慢慢思考着什么,“我记得在那个时候,迟年一掌打出了应希声的原形,好似一团黑色的气,大师,你来评评理,这团‘气’算什么?是算鬼?还是算人?或是算猫呢?” “说到这里,我又有新的问题了。你说这团‘气’,先是夺了一个人的身体,后是夺了一只猫的身体,这人、这猫,能同意这事儿吗?” “你方才说的什么?什么‘不做人间刑狱官,只做世间除恶刃’还算数吗?”苏青将玄猫抱起来,“喏,它也是恶鬼吧?只不过不是神仙造出来的,而是凡人一手捏出来的,怎么样,你也要杀了他吗?” 【作者有话说】 自从应希声变成猫的那一刻起,我的文就可可爱爱的了,果然,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小猫! 第45章 南山寺(二十) ◎人可以走,把猫留下◎ 应不染到来之前,苏青便留心向迟年要了答案。 “应希声到底算人算鬼呢?” 迟年说,应希声不人不鬼。 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如果非要归于一类,苏青按照应希声会飘来飘去,以及那类似于鬼上身的能力,会选择将应希声归于鬼。 但迟年又说:“鬼不是生来就是鬼的,世上得先有人,人死了才能变成鬼。” 应希声没有所谓前世,他是被凭空捏造出的鬼魂。 苏青从未在任何一本书上看到过关于人造鬼的说法,可能造鬼之法与夺寿之术一样,同为禁术,寻常人不会在歪门邪道里找乐趣,所以不知道很正常。 造出应希声的人,一定有十分邪恶的目的和手段。因为迟年在应希声身上,看到了与恶鬼同根同源的力量。 那股一直被禁锢着的,灭世之力。 那人觊觎这份力量,他造出应希声,想将这份力量据为己有。但是他失败了。 应希声的力量十分弱小,几乎没有爆发的可能,加上他在南山寺待了许久,清灵的佛音不断洗涤着他身上的罪恶,如今,迟年在应希声身上,几乎看不见‘恶’了。 但凡人没有恶鬼慧眼识珠,应不染如佛像一般,垂眸,悲悯,观世。可他仍旧是凡人,他没有佛一般的高大,佛垂眸看的是世间凡尘,应不染垂眸,看的却是尘土韧草。 雾里看花,始终不够真切。 苏青抓紧了这一点,向应不染发难,语句条理清晰,声音沉稳有力,他是这么问的:当你知道应希声身上也有恶鬼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希声等同于恶鬼——那么当应希声体内的恶鬼之力失控了,你,应不染会怎么做? 应希声大概是应不染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苏青毫不犹豫地肯定。 他很想知道应不染在面对亲人时,会不会依旧冷漠无情? 答案与他所期待的背道而驰,更与应希声期待的背道而驰。 “我还是那句话,履行我的使命,杀了他。” 他们都想错了,神是无私的。 神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小猫不会说话,那就由苏青代劳,“如果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你将他带回去,锁在身边,又有何用?你对他太残忍了。” 应不染的语调未有任何改变,“佛音会消磨他的戾气,直到他的恶消失殆尽。我会陪着他,日日为他诵经,祈福。” “迟年也一样,我希望他能留在南山寺,佛祖会助他洗清罪孽。” 苏青缄默了一会儿,才替迟年回绝道:“不了,我怕他会疼。” 怀里的玄猫闻言一怔,无声无息间落了一滴泪,苏青的指腹因此感受到点点湿润,低头一瞧,发现玄猫已然埋头哭泣。 洗清罪孽,说得好听。 恶鬼身上的罪孽不就是那条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命吗? 诵经、祈福,然后目送迟年去死…… 苏青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应希声也做不到。 他的生命,理应出现一些光彩的。 他不想死。 拨弄佛珠的声音罕见的停止了,和尚一动不动的看着伤心的小猫,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在坚守一条正确的道路。 仅此而已。 迟年带着烧鸡回来,是在一个时辰后。 风尘卷着他灰色的衣角,在打开门时被他带进来,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 南方风雨长青,苏青却好似闻见了雪,他的鼻尖被冷堵住了,仿佛一用力,脆弱的鼻腔就会被他带出血来。 迟年抱着热腾腾的烧鸡越过沉默的应不染,半跪在苏青面前。烧鸡被放到木桌上,迟年十分宝贝地从衣服里掏出一对做工细致的厚手套,黑色的,裁缝店里常卖的款式颜色。但不适合苏青。 迟年将手套给苏青带上,白皙而瘦弱的手被他一把包住,握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容易消失的雪花。迟年习惯地往苏青手里哈气,一个来回结束迟年才发觉,原来自己不会呼吸。苏青嘴边呼出的白气,他却没有。 迟年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手里的动作没停,他为那双漂亮的手戴好了手套。 “还冷吗?” 苏青摇了摇头,“好多了,谢谢。” 他的阿青总待他像陌生人似的,那么客气。 迟年兀自夺过苏青怀里的玄猫,自己抱着,然后叮嘱苏青多吃点烧鸡。 苏青不拒,立即将那层油糊糊的包装拆开,整只烧鸡便顺势暴露在了稀薄的冷气之中。他不慌不忙地伸手去扒,率先撕下了一只鸡腿递给迟年。 迟年自然的接过,又自然的吃了起来。 自然的吃相让应不染忍不住怀疑,恶鬼也是需要吃饭的。 “天将入夜,我得告辞了。”应不染依旧一副清冷模样,“你让他坐下。” 后边一句是对苏青说的。 苏青歪了歪嘴唇,示意迟年坐下来好好吃饭。 迟年简单收拾了一番身上的衣裳,席地而坐。玄猫在迟年怀里,异常安分。仔细查探才发现,迟年往应希声嘴里塞了一块肥肉,他凭此堵住了对方咿呀咿呀的声音。 高明而又朴素的手段。应不染十分受教。 “大师,快开始吧。”见窗外渐渐起风,苏青催促道。 拨弄佛珠的速度渐渐变快,薄薄的唇线里慢慢涌出几句语意不明的佛语,来回重复,直到第三遍,应不染的身形因为佛珠停止滚动而猛然一顿,眼皮撑开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那串佛珠因为咒语分解成十二个大小相同的黑珠子,十二佛珠旋转着离开了应不染的手腕,愈变愈大,像十二个磨平棱角的石头,共同伫立守卫着一处险要之地。 它们来到了迟年面前,跳舞似的将迟年包围了起来,十二佛珠每一颗上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辉,这些光辉常人看不见,只恶鬼和佛珠之主能看。 迟年下意识地要挣,黑雾即将宣泄而出,却被苏青及时止住。 “迟年!” “别怕,我在。” 苏青轻而易举越过那层禁制,找到他冰冷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第56章 应不染重新阖上眼皮,念起了咒语。十二佛珠的光辉缓缓减弱,到达了一个温和的程度,像哄睡的摇篮曲。 迟年靠着手掌心传来的温暖静下心,眼前的光辉尽管已经温和下来,但对他来说,还是过于耀眼。迟年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 起初,这股力量像一枚暂时不会爆炸的闷雷埋在他的身体里,很突兀,好似一静一动,都莫名受到了许多限制。如今,这股力量在他身体里缓慢游走,不横冲直撞,反倒像个步履沉重的老者,用生平最锐利的眸光,审视着他的一呼一吸。 他的身体像迷宫,而那老者,则是来迷宫参观游戏却意外迷路的人。迷宫外升起的冉冉温阳,如一道指路的明光,它成功帮助迷路多时的老者找到了出口。 迷宫平常的目送老者,老者窥探它许久,除了切实感受到它是一座迷宫之外,似乎再寻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它并非仅仅是一座迷宫。 老者离开了,没有人会再次踏足此处。 神说:就让这座小小的迷宫就此荒废吧。 迷宫答应了。 体内的佛光顺利被收回,迟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得意忘形的恶鬼赶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几秒之间,后腰上的空洞已然恢复,平整如初。 迟年高兴的告诉了苏青这个好消息,苏青笑着笑着咳了起来,“太好了,你没事了!” 迟年见状立时慌了,他俯下身,为苏青倒水。 “阿青,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你别忧心,只是不小心被呛到了,我没事了。会好的,过两天就好了。” 小病就是这样,在任何让你意想不到的时候,让你拖着沉重的身体生活两天,两天之后病气消失,一切重归于旧。 苏青从小到大,这样的经历多到数不清次数了。风一吹就倒的孱弱身体,附属于他的漫长人生。生病是常事,青松山人人都觉得他是一个无药可救的药罐子,因而一年到晚的生病无人关照,总独自一人窝在柴火旁,耳边是噼里啪啦的温暖,背后却是空无一人的冷寂。 苏青习惯了。所以常说没事。 但迟年不习惯,他皱着眉,用严肃的语气告诉苏青,“病是不会自己好的。多在意身体,添衣,保暖,还要吃饱,睡好。照顾好自己,不准生病,知道吗?” 他的阿青又瘦了,脸上都没有肉。 苏青缄默了一瞬,只道:“我照顾不好自己。” 苏青总觉得,迟年话里话外像是在托付着什么。他想起迟年先前坦白的话,心情顿时坏了起来。 一旁,应不染见不得一人一鬼腻歪的场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两位,我的猫,我可以带走了吗?” 方才迟年着急给苏青倒水,本该在怀里吧唧嘴的应不染被忘在了原地。一人一猫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气势剑拔弩张时,好似随时随地要打起来似的。 应不染厌恶打架,于是必须开口打断,不然今晚可能会回不去。 苏青:“自然。” 应不染站起来,不厌其烦的对玄猫伸出双手,用一般人无法享受的语气柔声说:“希声,过来。” 玄猫不对他哈气了,但它瘦小的脊骨仍然耸立着,警惕的姿势像一根无处不在的鱼刺,用力扎进应不染的喉咙里,拿不出又咽不下。 它走到应不染面前,在应不染抱起它之前突然露出獠牙,对着应不染的掌侧一口咬了下去,尖牙果决的刺进和尚的血肉中,和尚吃痛,却忍住了挣脱,他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它,嘴边无声的问:为什么? 而玄猫呢?它只恨牙齿不够长和锐利,不然他就能立马咬断这该死的和尚的手! 事情发生得太快,苏青和迟年都看呆了。 “小猫,松口!” 苏青拖住应希声的腹,将它往上抱。尖牙被迫退开,应希声控制不住的叫出了声。 那一刻,它无比奇怪,像疯魔之人。 血液挂在猫的牙齿上,滴下来,又顺着猫大张的口腔滑进胃里。 应不染僵在原地,停了许久许久,才将因为受伤而发抖的手收回。 “他这般状态,你带不走。” 是啊,他带不走。 应希声恨他。 “那就麻烦苏施主,帮我照顾他几天。” 应不染落荒而逃了。 之后几天,他再没出现过。 第46章 南山寺(二十一) ◎只有青松山,才是苏青唯一的家◎ 周无漾千里迢迢来到南山寺,是替掌门参加无相法师的葬仪。本着上完一炷香就走的原则前来,却不想被硬生生拖住了步伐。在南山寺一住就是五天。 南山寺的主持以张无相对凡尘俗世仍有眷恋为由,不让张无相以法师之仪安葬,但晾着尸身不好处理,于是特意朝青松山送了书信,希望张无相的本家师门能够派亲传弟子前来接张无相的遗骸回去。 周无漾便是张无相的亲传弟子,因而此次重任非他莫属。 青松山脉共有十座山峰,以掌门座下的十弟子名号依次命名,青松山从东往西第一座山峰便为无相峰。 张无相最早拜入山门,乃掌门大弟子,生性爽朗,喜算命,听闻掌门的独门绝技——窥天之术只传给了张无相一人,彼时张无相年少轻狂,逢命就算,窥了不知多少天机,转头又不知泄了多少。 后来因果报应,张无相发誓此生不再算命,还要遁入空门,用一生偿还所犯罪过。 掌门没劝张无相,只叮嘱了一件事,“你要入空门,这身功夫就得废,真让人寒心。这样罢,你收一个徒弟,把身上所有的功夫都教给他,等你这小徒弟学得差不多了,你再离俗入空门。” 张无相二话不说,应了。 好巧不巧,那几天皇宫将周无漾送来修行三月,张无相探了周无漾的脉,惊觉天上掉馅饼给他送了一个武学奇才。 于是周无漾三次磕头,一盏拜师茶,便给自己谋了一个无相峰大弟子的身份。 十年之后,周无漾学有所成,张无相便马不停蹄地出了家,当起了清静和尚。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按说他们师徒二人缘分已尽,已然发了誓再不相见的,如今阴阳两隔之时,倒是要烦他这个便宜徒弟相接相送了。 此时周无漾正跪在张无相灵前,心中不知怎的就冒出一个想法,这想法委实憋屈,但却像张无相冥冥之中给他拖来的梦,梦中张无相佝偻着背,着实没有尊严,这时的他既不像年少轻狂的张无相,又不像中年懊悔的张无相,梦里的张无相如同一具干尸,一蹶不振,他央求周无漾别带他回去,哪里都不是他的家乡…… 头七将过,周无漾始终拿不定主意。 苏青进门时,便见周无漾这一副惆怅难消的神情。苏青没有出声,一路轻着脚步来到周无漾身边,点了一炷香拜三拜,将其插进香炉里,而后提起腿间的衣服,姿势端正的跪在了蒲团上。 “无相法师便是我的师尊张无相,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告知你,是我疏忽了。” 苏青不知道张无相出家之事,整个青松山,除了掌门和各大长老,无人知晓张无相的下落。 周无漾话里藏着亲近,这对苏青来说十分危险。 苏青不想当特例,也不想承了周无漾的情。 “此事是掌门的思量,大师兄瞒着我是应该的。” 张无相一事,是周无漾托张秋淼相告,苏青今晨才知。 得知是长辈辞世,苏青作为玄清峰弟子,自当前来吊唁,以表哀思。 周无漾便是笃定了苏青此举,故而有了现在独处的机会。 “师尊走得突然,按说两日前就该动身回程才是,但有一事,我心中实在放不下。” “何事?” “阿青,留你一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我希望你同我一起回去。青松山,才是你的家啊。” “大师兄……” “你在顾虑什么?”周无漾扭过头,晦涩的神思因此藏进通明的烛光之中,“阿青,我没想到,出门半年,你便将青松山忘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 “那你还记得青松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周无漾逼问他,带着几分难懂的气势。 苏青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为谁辩解,为谁说理。 “师尊在青松山上。” 周无漾接过苏青的话,警醒道:“谢玄在青松山上长眠。” 周无漾又说:“还记得你曾说过什么话么?” 苏青抬眸,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心仍然洁净,不受一丝尘埃蒙蔽,心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因此消失殆尽。他说:“谢玄在哪,我就在哪。” 哪怕一辈子碌碌无为,也要守在谢玄身边,陪着谢玄,万古长眠。 周无漾清楚苏青龌龊的心思,他不知道外面的男人究竟用了何种手段蛊惑苏青,但是只要苏青还记得谢玄这个名字,他就一定会回到青松山,回到那个周无漾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第57章 只有青松山,才是苏青唯一的家。 近水楼台先得月,周无漾提醒苏青记住谢玄,何尝不是另一种高明手段。 他会得到苏青的。 那么迟年,苏青的说辞,你听清楚了吗? 迟年等在门外柳树旁,如此遥远的距离,他的耳边却清晰的响着苏青的声音。 是周无漾的手笔,他想让他知难而退。 但他料错了迟年。 谢玄和师尊是横在迟年面前的两座大山,他清楚自己不过山前野草,此生能得苏青眷顾,已是万分幸运。 在两座巍峨大山在前,他不敢言语。 只是心中难免郁郁,从前他敢于攀山,如今却连迈步向前的机会都失去了。 忧愁万分,如前夜风雨淅沥。 苏青只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不久,但却与周无漾说了许多家常闲话。话里多半是在回忆过往,回忆青松山。 迟年知道自己要留不住苏青了,他只希望时间能慢些走,也希望苏青不要太心狠。至少不要收走对他那好不容易的喜欢。 “走吧,我们回去。” 苏青见迟年正在发呆,便开口提醒道。 喜欢不见了。 迟年拧紧眉头,呼吸不畅。 苏青情绪不高,一路沉默,只因他心里装满了迟年。他们日夜拥眠,距离早已近无可近,你情我愿的情爱之欢是分不清对错的,遂而苏青也分不清,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 只是师尊,何其无辜…… 好不容易才从万千思绪中抽离,苏青回过神,不由感叹,这只看似没有城府的恶鬼,当真是手段了得啊。 他们不该相识,更不该过界。 这便是苏青给出的答案。 太阳落得很快,转眼间,月亮爬上了枝头。 今日迟年的怀里很空,苏青以病愈为由逃避与他亲近,就连此时共赏明月,也要与他分地而坐。 迟年没办法了,只好等困意来袭。 但苏青却突然提议,“想喝酒了。” 和尚的地盘哪能有酒? 这话迟年没说,而是起身去给苏青寻酒。一刻钟之后,迟年抱着一坛酒回来,苏青一脸惊讶。 “你去镇上买酒了?” “不是。” “我去找应不染,他跟我说寺里有一个地方藏了酒。” 听见应不染的名字,不远处的玄猫翻了个身。 “偷的?” 迟年不说话,又出门去烧了一壶开水,将酒泡进去。 半晌,才将酒取出来,为苏青倒在茶杯里。 “冷酒伤身。” 苏青伸手探了探杯壁的温度,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酒入喉,翻滚入肚,仿佛全身都长满了暖意。 苏青将身上的袄子裹紧,眼神迷离的又将一杯温酒送入腹中。 望着迟年拘谨的模样,苏青亲自动手将迟年身上遮挡容貌的灰布脱去,男人的发型因布料摩挲过而有些凌乱,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但只有苏青知道,迟年的本质是只大尾巴狼。 苏青没帮迟年整理,他移开目光,躲着什么似的,骨节分明的手拿起酒坛,身体向前倾去,有模有样的为迟年倒了一杯酒,“你也喝点。” “好。” 迟年的动作没他畅快,小口慢饮,唇瓣抿动,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品酒。 “尝出什么滋味了吗?”苏青问。 迟年犹豫了一下,答:“苦的。” 苏青一愣,笑了。 “我也觉得苦,还有涩。” “我不喜欢酒。” “那是因为你没喝过好酒,迟年,你知道吗,青松山上的酒很好喝,因为是用山顶的天池水酿的,天池水净,因此酿成的酒很醇也很甜,还会有一种自然的清香。我酿过酒,用的是海棠花。” 所以酒香是海棠花香。 “阿青。” “迟年,我想回家了。” “阿青……” “你先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酒壮怂人胆,苏青仅是认真的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苏青的取舍已经做完了。 他要离开他。 再也不回来。 是恶鬼山不好吗? 还是恶鬼不够好? 迟年觉得答案两者都有。 不知静了多久,窗外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蝉鸣。 迟年饮下一杯新酒,嗓音如同难喝的酒一样苦涩,“算数。”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苏青却不敢看迟年的眼睛了。他也喝酒,希望喝得酩酊大醉,但又不希望口吐真言,毕竟这个艰难的决定,是他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 “以后看见应不染,要躲着……”苏青明显哽咽了一下,“我不在,你还会继续做还愿鬼吗?” “这次任务失败了,你会怎么样?” 他终于舍得抬眸,但对方苦涩的瞳孔却叫他生了怯。 他退缩了。手在抖。 像在经历一个可怕的寒冬。 “阿青。” “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苏青猛然一怔,意识到自己是喝醉了,开始胡言乱语。 “……不能了。” 他说太多了,暴露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也不知道面前这只傻傻的恶鬼发现了没有。 迟年:“我想你怎么办?” 苏青:“想我的时候,就抬头望一望青松山的方向,我就在那儿。” 永远,都在那儿。 【作者有话说】 存稿急急急急急急急!(还有五章存稿) 第47章 南山寺(二十二) ◎无相峰往事(人物:周无漾、张无相)◎ 周无漾静坐一夜,终于在清晨下了决心。 张无相生前不愿回青松山,在他死后,他唯一的徒弟若是违了他的愿,怕是不妥当。 于是,周无漾知会了南山寺主持,言明午时会带人将张无相的棺椁抬走。 他为张无相寻了一处好去处。 南山寺十里外有一座矮山,名曰寺南山。 青山浮水,山峦层层相叠,晨晓雾霭穿越其间,见之不胜欢喜。寺南山山顶南面朝南山寺,清晨、午时、黄昏,古朴钟声绕过山林而来,久久不绝。 张无相葬于此处,得清风明月,得佛语声声。 男人孤寂的坐在新坟头,白衣不慎染上泥土尘埃,脏成了灰色,周无漾清风朗朗,这般苦闷的狼狈模样,少有人见。他用一个下午,陪着张无相喝完了最后一次酒。 “近来总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是皇子,你是庶民,两个权力地位相差甚多的人,在那小小的青松山上,竟然全然颠倒了过来。” 周无漾十岁时,被皇帝送来了青松山修习心性。那时朝堂深陷泥潭,水深火热,周无漾是皇后之子,却被天子扔去了千里之外的青松山上。 看似爱护,实则贬谪。 帝后不合,遂而皇帝并不喜爱周无漾,反而是对贵妃膝下九皇子周麟疼爱有加,九皇子年仅六岁,天子便要为他扫清障碍,一边将初露锋芒的周无漾送走,一边任左相权臣为太子师,悉心教导,声望如新竹破土,渐渐树立。 周麟,一个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皇家之子。名字是尊,出生的排序也是尊。 命运不留余力地将周麟捧向高处,还不忘回头给周无漾一个响亮的巴掌。 周无漾记恨。 年幼的皇子只能将闷气撒在张无相身上,他压着嗓音,用最狠最威严的语气逼迫张无相的僭越之举下跪道歉。 张无相很无辜啊,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小孩,你在这里干什么?” 张无相很疑惑。是因为‘小孩’这个称呼让周无漾的自尊心受到践踏了吗?可他的身高确实高不过张无相的腰线,不是小孩是什么? 青松山不是权贵之人胡闹的地方,离皇城千里之外的青松山,找不出一个人为周无漾撑腰。 所以,张无相以无礼之罪,揍了周无漾一顿。 揍到周无漾鼻青脸肿,跪地求饶。 张无相摆手,“你看,尊严在性命面前一文不值。” 周无漾:“你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张无相:“成语用得不错,你怎的不说自己仗势欺人呢?” 周无漾:“……” 欺负了小孩,就要立马哄好。这是张无相多年来走南闯北摸出来的真理。 他踩着长剑在两座山间一来一回,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周无漾抽噎着鼻头,眼睛水汪汪的,虽然他嘴上不说,心中却是十分羡慕。 倘若他也能像张无相一般厉害,他一定要踩着剑飞回皇宫,将周麟那厮打得满地找牙! 张无相拿来了药箱,用一根小竹棍给周无漾上药。少年时好学,剑术,医术乃至窥天之术都向青松掌门学了个十成十。有他这身好功夫,夺个天才之名都不为过。 可惜天妒英才。 天妒张无相。 第58章 “手伸出来,给你把个脉。” 周无漾将手伸出去,他看见对方搭上他的脉搏时眼睛亮了一圈。? “小家伙?喜欢御剑飞行不?你拜我为师,我可以倾囊相授,保准你以后过得比皇帝快活!而且长寿!” 周无漾只觉得他在胡诌,为了拒绝张无相,他很认真地向对方解释起‘我要当太子’的愿望。 “老皇帝将你扔来我们这荒郊野岭,想必是不想管你了。三月后你回去,且看看那老头能不能容下你,不过到时你再来拜师,可就来不及了。” “不准你妄自揣度我父皇!父皇他不可能不要我!” “小样儿,又不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张无相歪嘴一笑,“既然听懂了,那我就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考虑,看见那座高高的山峰了没?考虑好了,就对着山峰喊我的名字。我呢,姓张,张无相,是你未来的师尊。” 张无相说得很对,周无漾听得懂,并且深谙其中之理。在一众皇子中,属他年纪轻轻最有智慧,当别的皇子还在学晦涩难懂的之乎者也时,周无漾已然可以写出一篇青涩的政论。 生在皇家,不得天子喜爱,无论这人再有天赋,或是如何努力,都注定得不到好回报。 ‘太子梦’碎得一干二净,周无漾退而求其次,不当太子也行,至少要当一个不错的皇子,让父皇刮目相看。 不管是太子,还是不错的皇子,周无漾奢望的,从来只有一句来自父皇的肯定。 “张无相!张无相!张无相!” 十岁的小孩通常没什么耐心,半夜,周无漾焦虑得睡不着,他猛然一坐起身,披了外衣就往外跑。 跑到能看见张无相所说的山峰的位置,停下了,顾不上匀气,周无漾将两只手卷成喇叭状,放在嘴边。 声音因此扩大了几倍,他不停的喊,“张无相!张——无——相!” 在一声声叫唤中,张无相果然踩着长剑飞来了。 周无漾竖起眼睛,手脚并用地跳起舞,“这——张无相!我在这儿!” “知道了知道了。”张无相两手抱于胸前,一双眼皮仍旧闭着,似乎还在做梦。 但他的剑并未偏走半分,直直而来,稳稳而落。 周无漾深吸一口气。 张无相打了个哈欠,“深更半夜的,你喊这么大声,会打搅到其他人睡觉的知不知道?明天我要是收着投诉,你就别想拜师了。” 张无相还未睁眼,周无漾而跑到他面前,咚咚咚砸出一声比一声沉重的磕头,张无相在第一声磕头响起时骤然惊醒,他看着眼前身板端正的小孩用尽力气给他行礼,小小的额头上很快浮现出了一圈青色。 “师尊!” 看着周无漾这副模样,张无相也分不清,自己是否又欺骗了一个小孩。 他心有悔过,不敢深想。 “走吧,跟我上山,喝拜师茶。” 就这样,周无漾拜入青松山,成了无相长老的大弟子。 周无漾很勤奋,张无相也教导有方,三月时间让他迅速从练气期到达了筑基期,这个阶段的修士,已经可以熟练使用一些法术了。 但御剑飞行的术法周无漾还不大熟悉,上回自作主张去飞行从崖上摔下来,右腿腿骨直到现在还时不时地发疼。 “伤筋动骨一百天,等你回到长安,骨头上的伤也该好全了,切记,在路上也要勤奋修炼,还有,你已经做了我的弟子,切莫一去不复返啊。” “知道了师尊,修行上遇上麻烦,我会立即写信给你请教的。我也一定会勤快回来看你的。”后面那句是周无漾昧着良心补上的。 周无漾将青松山当作一间客栈暂时休息,张无相却清楚,周无漾一旦开始修行,便与那个位子彻底无缘了。 他一定会回来的,时间或长或短罢了。 再见到周无漾,是在半年之后的青松山山门,皇后派人一路护送,挡住了明枪暗箭,终于将周无漾送到了张无相这个师尊手上。 周无漾中了毒,朝中无人可解。张无相医术了得,不出三日便让昏迷许久的周无漾悠悠转醒。 醒来后的周无漾一言不发,性子也与原先活泼的模样截然相反,像彻底换了个人一样。 他仍然听张无相的话,仍然勤奋修炼,可他对心中所求有了质疑。 剑在他手上成了一块废铁,张无相只好让他先休息一阵,风雨总会过去的。 两个月之后,青松山传来了两个坏消息——皇后驾崩,皇帝下令周无漾十年内不得入长安。 十年,足以磨平一名皇子的棱角。 周无漾脱去了原先的华贵衣裳,换成了素衣,只腰间别着的一条金色腰带,还能够证明他尊贵的身份。 “师尊,是我还不够强吗?” “我分明已经放弃了太子之位,他们却还是不肯放过我和母后……” 张无相蹲下身,第一次愿意迁就周无漾的尊严,“小无漾,不是你的错,是命运的错。你生错了地方,去错了地方,自然必遭百般折磨。” 周无漾的眼睛猩红,那一刹那,似乎有什么怪异的事物在他心中萌生,小小的拳头紧着,将狠吞入掌心,“十年之后,我再回长安,必然要找他们寻仇!” 事已至此,张无相已然分不清对错了。 张无相望着天边滚滚的流云,喃喃而语,“十年,十年……应该够了,够了。” 十年时间,足够一个小孩成长为大人,也足够让一个无心存世之人逐渐脱离红尘,启程去赎清身上的罪孽。 一晃十年,张无相下山之时,是天地晨晓之际,无相峰起了个早,到山门时,微光顺着林叶的间隙洒下来,这是的光不暖,也不闪眼睛,只亮,足以为一个即将远行的人照亮前路。 山门为界。 山门外是张无相,山门内是周无漾。 “真没想到,一眨眼,你都长这么高了……不说什么煽情的话了,多谢你来送我,如今偌大的青松山,也只有你来送我了。” “师尊……” 张无相打断了他,“你我师徒缘分已尽,再见之时,怕已是阴阳相隔之际。” 张无相的算命之术,是唯一的私藏。他这人,平日里虽是吊儿郎当,但只要是说出口的话,没有一句不真。 周无漾喉头滚了滚,说不出一句话。 张无相摇了摇头,“当年之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如今,补上。” 皇族渴望长生不老,却又忌讳子弟修仙修道。当年他仗着周无漾年幼不懂,为了全一己私心,便擅自替他做了决定,如果没有张无相,周无漾也许会活在他想要的世界,或是在朝堂上抒发己见,或是被遣往封地,或是一具白骨入皇陵,不管哪一种,都是周无漾选择的结局。 张无相替周无漾改了命。 为他守住了命,却害他失了心。 又是一罪。 还不清的。 周无漾静了一瞬,用一种释怀的语气告诉张无相:“当年事,早已过去。” “我离开之后,你依然会回到长安,可你狠不下心,做不了决定。” “你说的话总是真的,我无法辩驳。” 张无相笑了,转眸将目光落在周无漾手里的长剑上,“你的剑不大好,我记得是在剑庐里挑的,二师弟不懂剑,尽捡些破铜烂铁装饰剑庐,再过几年,这柄剑便会被磨钝了。” 张无相将背上的佩剑摘下,递到周无漾面前,“喏,我这柄流云剑,赠你。” “不可!”周无漾忽然急了,“这是师尊你的佩剑,我……” 张无相眼睛一瞥,将流云剑扔给了周无漾,随后又故作愠怒,“有何不可?我是去当和尚的,身边留着把剑,算什么意思?” “再说流云可是四大名剑,给你就快收下,天将大亮,我该上路了!” 张无相说完,便牵着驴往山门外走。 山一程,水一程,自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直到那粒渺小的身影将要融入日光,消失在天际线里,伫立在原地的周无漾终于反应过来:今日之后,再见,就是阴阳相隔,死生两处了。 周无漾慌了,一步跨出山门,他跑了十步,记起张无相的话后,停了脚步。 他忍住苦涩,朝着日光的方向高声大喊: “师尊!一路走好!” 远处的人影似乎听见了,没回头,只将手高扬而起,摆了摆。 仿佛在说: 再见。 后会有期。 又是十年,周无漾坐在张无相坟前,将南山镇酿得最好的一壶酒倾洒而出。 “师尊,一路走好。” 再见。 后会无期了。 第48章 南山寺(二十三) ◎“迟年,住手!别动他!”◎ “后来呢?大师兄回到长安城后,做出了满意的抉择吗?” 周无漾苦口向苏青道出了二十年前无相峰发生之事,换来苏青这一句疑问。 第59章 “当年我回到长安,进了皇宫,见到了父皇……还有周麟。我面对他们时,心中有怒,有恨,可我什么都没做。 他们问我近况,特别是周麟,他问我在青松山上过得好不好。我本来想质问他们的,真的很想,因为我知道是他们害死了母后,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开口,怒火就消失了,恨也堵在心里,宣泄不出。” 面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他始终怯懦。也许是来自相同血脉上的压制,他苦苦经营的强大,到了金灿灿的龙椅面前,尽成了笑话。 周无漾笑不出来,嘘寒问暖结束后,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都没再召见过他。 十年,一切都变了。 原先青涩的九皇子摇身一变成了手段狠辣的太子殿下,而那曾被称赞有旷世之才的大皇子成了世外逍遥散客。 而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已过知天命之数,老态龙钟,两年前重病一场,病好之后却下旨在长安城外修起大佛塔,日日鸣钟,求神求佛问长生。 没有人为当年的事情道歉。 周无漾在城内酒肆大醉七天七夜,酒醒之后传来的第一个消息,是天子受奸人所蛊,一病不起。 之后的事情,苏青一直听他人零零散散的提起。 白衣仙信步上宫门,三剑清君侧,从此奸佞小人堕鬼门、不超生。 周无漾一战成名,自此,青松派攀上了帝王家,日子蒸蒸日上。 老皇帝要给周无漾封个国师之名,却被周无漾给拒了。 周无漾:“陛下心中若是有愧,便挑个时间去母后墓前,陪她说说话吧。” “你怎么不叫朕父皇了?” “陛下,十年前,从我离开长安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皇子了。” 往事休,如今他愿意放下过往,不再追恨于人,这番大义行径,老皇帝从未预想过。 龙椅上的男人忽而扶额,做出头疼之状。 这症状究其因,皆是因为两年间老皇帝被那奸人国师怂恿陷害,日复一日地服着一种名为曼陀草的毒药,曼陀草毒性剧烈,只能依靠国师的独门解药解毒,如今国师已死,解药断了。 没了解药续命,老皇帝怕是时日无多。 “你在青松派十年,可有听过一种毒草,名为曼陀草?” “回陛下,青松山是修道练剑之所,不授医术,所以,在下从未听过。” 周无漾以一种‘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气势立于天子面前,不怒自威,比起龙椅上懒懒散散的老男人,他似乎更有帝王之风。 隔着一幕珠帘,老皇帝的眼睛蓦然红了,不是因为伤心或是追悔,而是因为嫉妒和憎恨,他坐拥天下,凭什么不能拥有长生? 不知过去多久,浑浊的嗓音才慢悠悠地从珠帘后传来,“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周无漾行了个端正的礼,退下了。 他人美梦中的长安,对周无漾而言,是无尽噩梦的汇合。 他觉得长安像一潭巨大的泥滩,他在滩上行走,满身泥泞,素白的衣服染上了令人摒弃的脏,洗不净的,只有逃出这片泥滩,将身上的衣裳通通换过,在沐浴焚香整整三日,方能彻底祛除晦气。 不错,周无漾一刻也待不下去,他快步出了宫城,便立即召出流云剑,直冲云霄而去。 此后,周无漾再没踏入长安一步。 让人奇怪的是,周无漾走后第二日,宫中太医院里奇迹的出现了一支曼陀草。 皇帝药到病除,对外宣称,这是上天赋予他的新生,更是赋予王朝的新生。 这一年,皇帝改了年号为元贞。 张无相逝世的那一年,正是元贞十年。 月挂枝头,苏青却仍在这南山寺别院与周无漾喝闷酒,也不知迟年现在在做些什么。 昨晚苏青对迟年说了狠话,诸如逼迫迟年发毒誓,确保往后再不相见之类的话语。 但迟年死活不愿,借口恶鬼有恶鬼之法,断不会被一个小小的誓约限制。 苏青一眼看穿了迟年的心思,他质问他为何不敢?因何不愿? 迟年语噎,只道等到木向榆彻底灰飞烟灭之时,他就听话回恶鬼山去了此残生。 苏青不再逼迫更多,因为他深知,恶鬼能做到此地步已是不易。 他最怕恶鬼会偷偷跟着他回到青松山,掌门还有诸位长老是何等厉害人物,他们岂能容忍一只恶鬼在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 一想到此处,苏青就胆战心惊的。 故而周无漾傍晚来寻他说话的时候,苏青只能手忙脚乱的将高大的恶鬼往窄小的床底塞去。 应希声竖着尾巴在他们之间来回晃悠,像在欣赏一场伟大的闹剧。 话说回来,苏青觉得,今晚的周无漾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酒过三巡,人常常醉得不分东西,不管是登徒子亦或是正君子,任何人在万能的酒水面前都会褪一层皮,将最真实的血肉展露出来。 苏青无心饮酒,但周无漾不一样,因为要讲一些难以言表的故事,所以需要依靠酒水壮胆。从傍晚到深夜,周无漾一共喝光了三坛酒。 素色衣领上沾了酒渍,雅正的脸上泛起了绯红,君子倒在酒桌上,喃喃呓语。 夜风瑟瑟,苏青将身上的厚衣裹紧了些,但依旧觉得冷。 他开始搓手,哈气,以此取得温暖。 周无漾说完长安后,一语不发。 苏青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许是在想当年一事疑点重重,但那位却不追究,天子弥留之际,周无漾从前极度渴望的亲情竟在告别之时失而复得。 其中道理,哪怕是苏青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出一二。 张无相‘三术’名冠天下,周无漾既然拜入了无相峰门下,又怎会对岐黄之术一窍不通?换句话说,老皇帝看出了周无漾在说谎,但是,却没怪他欺君之罪。 苏青以为,或许是老皇帝顿悟了,比起带不走的权力地位,或许那段充满遗憾的亲情更叫他放不下。 所以啊,他最厉害的儿子好不容易骗他一次,就随他去吧。做父亲的,自然是要宽宏大量一些。 这些解释,或者是更多的其他的解释,周无漾定然在深夜无人时想过千千万万次。无需提醒,就已然在心底扎了根。 苏青只道:“从前都过去了,现在你是青松派周无漾。天下英雄排名第一的人。” 周无漾只参加过一次逐仙大会,只一次,便能一举夺魁,惊艳世人。 他是江湖中独一无二的周无漾,再不是深宫之中可以被随便抛弃的皇子了。 周无漾:“阿青,谢谢你。” 苏青笑了笑,“不客气。” 苏青仰了仰头,看了眼高悬于顶的月亮,“大师兄,饮酒伤身,再加上,夜也深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苏青绕到周无漾面前,正要扶他,醉酒的男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苏青的手腕,一用力,便将苏青扯到了面前。 周无漾的眼睛猩红得可怕,苏青用力去挣,却怎么也无法将手抽回,“大师兄!”他压低声音,呵斥说。 周无漾不管苏青的反应,他将手掌环上苏青的腰线,将对方圈得更紧了些,而后又将意乱情迷的脸埋在苏青的小腹里,摩挲起来。 “大师兄!”苏青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他大叫起来,惊慌失措。 “我不想听这个称呼了,阿青,这么多年了,你明白我的心意的。”周无漾求他,“你既然可以接受迟年,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呢?我们相处的时间更长,我更了解你啊……” 周无漾抬起头,将苏青拼命挣扎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脸上。 好烫!好烫! 周无漾兀自开口,“捂一会儿,就不冷了。” 苏青的心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着,脸上的血色因为抗拒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听见自己的嗓音毫无温度的响起,看着周无漾脸颊两侧的潮红慢慢退去,变成和他一样的苍白。 “周无漾,你疯了。” “你永远比不上……你永远比不上……” “师尊,迟年,你都比不上……” “唔!” 砰! 桎梏身体的力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重更狠的力气。 苏青回过神来,发现周无漾被赶来的迟年一脚踹倒在地上,空酒坛碎了一地,坚硬的石桌也因为那道没有控制好的力气炸开,裂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模样。 苏青眼疾手快的拉住了迟年,“迟年,住手!别动他!” “你要护他?” “你喜欢他?” 他看见了,他都看见了! 周无漾埋在苏青的怀里,动作亲昵非常! 他全他妈看见了! “迟年……” 还未解释,苏青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被迟年暴力的扛在了肩上,往厢房的方向快步离开。 “迟年,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苏青挣扎得越厉害,迟年的心就越痛,痛到整个身体像是要裂开一样。 第60章 迟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至就苏青带回房间,锁上门。他才得以撕开所有伪装,将真正的自己放出来。 苏青被他暴力的扔在床上,捂着受伤的地方十分可怜的‘嘶’了一声。 “迟年,你发什么疯?!” “我是疯了,我早该疯了!” “我就不该应了你,不该允你回家!” “迟年!” 苏青被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就要反悔了吗?你这么快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吗?你没有这个权力,你他妈没有后悔的权力!” 正欲再骂,嘴唇却被恶鬼欺身过来狠狠堵住,再蹦不出一个音节。 这晚的恶鬼尤为愤怒,平日里的爱惜都消失殆尽了,只剩下本性里最可怕的一面——残暴。 当清晨的微光洒下窗棂,迟年从终于舍得放过苏青,让他依靠在他冰冷的臂弯里疲倦的睡去。 迟年一一扫过苏青浑身的痕迹,心里依然空落落的。 “我们之间,从来只有你说得算。我不听,你就不理我,我听了,你又不要我……” “阿青,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第49章 南山寺(二十四) ◎副cp感情飙升(薛周)◎ 周无漾实在不理解,为何苏青就是不喜欢他? 他哪里不好吗? 为什么迟年可以,他却不行。 周无漾失魂落魄的从一地鸡毛中起身,拿着最后一坛幸存的酒失魂落魄的往喉咙里灌。 酒的辛辣会帮助他缓解一些痛苦,他需要酒,需要很多很多的酒! 但是,酒喝完了。 周无漾愤然,将酒坛用力一砸,哐当一声,黑褐色的酒坛子四分五裂。 “酒!”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一脚轻一脚重地,一会儿转个圈,一会儿舞起了剑,一会儿又吟起了诗。 “我醉欲眠卿且去……夜梦中,何时再见伊人?” 又几步,似乎醉得深了,身体歪歪斜斜的正要倒下去,恰好那方向又是方才那酒坛子碎裂的地方。 周无漾仗着醉意,无所畏惧的倒下去,谁知旁边突然窜出一个黑影,接住了他。 “谁啊?” 周无漾灵活起身,但站都站不稳。 定睛一看,发现方才接住他的人正是薛定。 “你在此地……做什么?” “你喝醉了?” “看不出来吗?”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薛定似乎笑了一声,语气在周无漾听来像是嘲讽,“是不是苏青拒绝你了?” “……干你何事?” “看来是说中了,要不然怎么一提这事,脚步不浮了,声音也稳了?” 周无漾彻底不‘醉’了,“干你何事。” “自然干我的事,苏师兄既然拒了你,周师兄何不妨向前看看。”薛定上前一步,站在周无漾面前,说话时又吊儿郎当的靠在周无漾耳畔,滚烫的气息一吐一息间,诱得人心痒,“要不试试我?怎么样?我可不必苏青差。” “你?”周无漾读懂了,“我可不喜欢你这样的。薛公子请回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说完,薛定便按着周无漾的头亲了下去。 周无漾头晕脑胀,没有力气反抗,只好任着薛定亲了好一会儿。 两人分离时气息吐在对方脸上,好似真有多么难舍难分似的。 周无漾头脑一昏,竟然真的引狼入室,一度春宵。 隔天醒来,周无漾方才找回理智,无比懊悔起来。 “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什么不记得了。” 一句简简单单的无事发生,薛定便被周无漾扫地出门,始乱终弃。 “你昨晚去哪儿了?”张秋淼今晨见到薛定时问了一嘴。 薛定:“在外练剑,怎么了,师兄找我有事?” 张秋淼看着薛定比起平常略微凌乱的打扮,习惯性地避而不谈,只说起了自己的事,“其实无事,我只是想拜托你,替我和向榆回一趟天观门,去给师尊扫个墓。” “放心吧,师兄,我会回到天观门为你正名,还有师尊他老人家,我想,师尊在天有灵,定然也是希望师兄可以回到天观门……” 话音未完便被打断,“不了,我们已经被逐出天观门,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一步。这是师尊的命令,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应当遵从。” “既然如此,师兄今后有何打算吗?” “我打算依旧像之前那样,在南山镇行医。师弟若是遇到了麻烦,便可来南山镇找我,只要能帮得上忙,我定然会义不容辞。” 今日,张秋淼脱去了那件破旧的灰斗篷,重新站在了阳光之下。 这是新生,是值得高兴的事。 薛定收拾好行装,与张秋淼告别后便马不停蹄地朝天观门奔去。有很多事情都等着他解决,只有解决了那些杂事,他才能无事一身轻的回到那个人身边,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对方。 他昨晚可没喝醉,周无漾什么反应,他记得一清二楚。 四下无人之时,薛定不时从包袱中拿出一件白色里衣,里衣质地柔软舒适,一摸便知是华贵之物。 他将衣服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在鼻尖轻嗅,那夜的温存带着路途中花草树木的香气进入肺里,游走在他空虚的身体之内。 似乎唯有如此,方能解一解那生活苦闷。 *** 应希声在张秋淼这儿借宿了一晚。 诚然,张秋淼并不待见他。 “你今晚就睡那儿。”张秋淼指着离自己最远的一个角落说。 应希声看着硬邦邦冰冰凉的地板,摇了摇头:“喵~” 张秋淼冷眼:“撒娇也没用,不去就出去外边睡!皮糙肉厚的,冷不死你。” 见张秋淼态度坚决,应希声只好垂头丧气的来到角落,他将自己卷成一个小圆,让脑袋埋在两只猫爪上,隔了几秒后不安分的伸了个懒腰,像是不舒服,动作间,圆溜溜的黑背塞进了两面墙的缝里,而后又恢复了方才的姿势。只消一刻,应希声便成功找到了温暖。 应希声舒服的叫了一声。 张秋淼立时传来一个眼刀。 应希声装看不见,自然的将目光瞥向别处。玄猫的瞳孔由竖变圆,像是看着某个人径直来到它面前逗它玩闹一般。 “他就是木向榆,我的爱人。” 应希声好奇的将目光投向张秋淼,来回比对,确认张秋淼看不见木向榆之后,才放下心跟木向榆玩闹起来。 “再有两日,我就要离开他了。” “喵?” 你跟我说可没用,我是猫,不会说话。 “我知道,但是我跟你相处的时候,至少可以让秋淼知道我在哪。求你了,配合我两天,好吗?” 既然木向榆如此诚心恳求,那就…… “喵喵。” 应希声答应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应希声立即动身,摇着尾巴离开了冰冷的角落,两步三跳的来到了张秋淼面前。像是急于表现,应希声叼着张秋淼的衣袍一角,迫使对方的视线从桌上那本晦涩难懂的医书上挪开。 “干什么?”张秋淼因为深夜用功而显得疲态的嗓音响起,搭配着松垮的衣裳和白皙脖颈下清晰可见的锁骨,让他看起来像一块将落在碗里的香饽饽。 应希声见成功吸引了张秋淼的视线,便立即来到木向榆脚下,绕着他转起了圈。 一圈,两圈,三圈…… 聪明的张秋淼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在这里?” 应希声重重点头。 比张秋淼更兴奋的是木向榆,“小猫,跟着我的动作。” 玄猫跟着木向榆的脚步和动作,木向榆来到床尾坐下,玄猫纵身一跃,本想着落在木向榆怀里,奈何忘了对方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猫爪骤然穿过木向榆的身体,惊得玄猫大喊一声。 张秋淼跟着引路的玄猫,离开了书桌,坐在床边。 他面对着方才让玄猫惊叫的位置,一双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地方,眨眼间染上了难过。 张秋淼低头,用手去将将流未流的眼泪抹净。 他不希望木向榆看见他这副颓废的模样,先前答应木向榆的,要开心快乐的活着。 可眼泪止不住,以往遇到伤心事,木向榆总会第一时间拥抱他,这次应该一样吧,木向榆正抱着他,可他感受不到。 阴阳相隔的距离,生与死的距离,他们要如何跨过去? 张秋淼捂着脸,泣不成声。 这时玄猫来到了他面前,小小的身躯站起来,用爪子去碰了碰张秋淼颤抖的手背。 “干什么?” 委屈的凡人控诉猫咪的不礼貌,但小玄猫不在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他的坚持。 玄猫‘喵’了一声,照着木向榆的动作,将黑乎乎的爪子放在了张秋淼的手心里。 他在呢,就在这。 第61章 咪的爪就是他的手。 别哭了,他很想你。 张秋淼望着放在手掌上的小猫爪,怔住了。 手掌上的罕见的传来不一样的温度,很暖,像天观门冬日里才燃起的火炉子。 这是木向榆带给他的答案。 也是一份独特的冬日礼物。 张秋淼忽然破涕为笑,又笑又哭的,看起来比之前更难过了。 应希声不懂。 这一晚,应希声一只猫夹在两个大男人中间陪睡,木向榆说一句,应希声便要‘喵’一声,一声过后,张秋淼知道木向榆在同自己说话,必然要多说几句送回去,这么一来二去,应希声直到天亮才成功进入梦乡。 清晨,午时,傍晚,一日将要过去,慢悠悠的,难得的不忙碌。 苏青在床上躺了一天,一日三餐都要依靠迟年亲自投喂。 昨晚迟年的醋劲尤为大,害得他今日压根下不来床。苏青因此生了一整日的闷气,期间他也给迟年解释了与周无漾的关系,“他只是我的大师兄,仅此而已。” “他昨日对你可不是你说的这般。”迟年也气,一想起周无漾这个人,想起他的所作所为,他可以被气死好几次。 苏青:“迟年,别再无理取闹了。” 迟年撇了一下嘴,彻底收声了。 恶鬼明知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按照人间的排序,顶多算个侧室宠妃。但那周无漾算什么?路边的野草罢了。迟年看不惯。 如果有机会,迟年必然要好好恶打周无漾一顿。不过,要背着苏青打。 迟年不忘给自己莽撞的计划补上温柔的一笔。 “明日过后,你就回恶鬼山去。” 脸上气愤的神情在听完这句绝情话语之后彻底不见了,迟年抿了抿唇,说:“阿青……”我不想走。 苏青不顾他的祈求,“不准反悔。” 【作者有话说】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 第50章 南山寺(二十五) ◎迟年:“我很听话的”◎ “今日是第七天了。” “我知道,今日是第七天了。” 小满和无殇坐在长安早市街头的馄饨铺里,等待两碗热馄饨上桌。 小满嘟囔着嘴巴,筷子横在嘴唇和鼻子间,“这又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迟年受到的反噬又要加重了,唉,无殇,你觉得他扛得住吗?” “不管怎样,路都是他自己选的。结果如何,得看他自己。” “无殇,我觉得……你最近好冷漠。” “老板。”无殇面无表情说:“再来一碗馄饨。” “嘿嘿嘿,我就知道无殇你最好了!”得了便宜才卖乖的小满讨好的帮无殇锤起了腿,小嘴抹了蜜似的。 长安城的天气要比南山镇的天气要冷,刚坐下一会儿,白净的天突然飘起了雪花,雪花星星点点的落在行人头顶,在一片乌黑中,那点连绵的白显得格外亮眼。 抬头赏个雪的功夫,小满便吃完了一大碗馄饨,正伸着舌头准备狼吞虎咽的去吃第二碗,无殇无奈笑笑,将自己面前的馄饨推到小满面前,“慢点吃,这些都是你的,没人同你抢。” 小满:“呜呜,呜呜呜!” 无殇,谢谢你! 无殇:“慢些吃,凡人可不会这样吃饭,再吃下去,就要露馅喽。” 小满闻言,吃东西的动作立即停了下来,圆溜溜的眼珠警惕的打量起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后,小满这才重新吃起来,这次动作放慢了很多,一口馄饨塞进嘴里要嚼上五下才能咽下肚,一碗有十个馄饨,仔细一算,吃完一碗馄饨得嚼五十下。 小满边吃边怨,“无殇,我腮帮子又疼又酸。” 无殇:“恶鬼可不会疼。小小年纪,千万别学了迟年那厮撒谎的本事。” 小满:“无殇,反噬是什么感觉?我们既然感受不到疼痛,那遭受反噬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好受一点啊?” 无殇愣了愣,“怎么突然想问这些?” “恶鬼山只有三只恶鬼,一只恶鬼最多下山还愿三次,三次成功,则恶鬼超生;三次失败,则恶鬼消散。”小满忽然开始背书,原是勤奋踏实的表现,无殇的脸色却因此愈来愈沉,像天那边的昏暗夜色。 “但是!” 小满突然拔高声音,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着睿智的光芒,而光芒之下却藏着无尽的担忧,“‘最多’只是一个可能性,恶鬼书里并没写,一定会有三次还愿!” “所以,很可能,两次还愿,便是恶鬼的终结。” 啪啪啪。 行人被突然发出的声音吸引,不由自主地寻声望去。 一个蓝眼少年,一个瘦弱小孩,许是兄弟间突然聊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想看热闹的人觉得无趣,匆匆瞄了一眼便扭过了头,回到了原先的轨迹。 无殇为小满鼓完掌后,夸赞道:“我们小满真的很聪明。” 小满站在木凳上,目光居高临下的扫在无殇身上,“若是,迟年没有三次机会……” “小满,我说了,这是他的选择。如果他没有三次机会,那么,下一次的还愿鬼,便只能在我们之间抉择了。”无殇伸手去捣了捣小满的头,“放心,抽签决定,绝对公平。” 小满重新坐好,“我想去找迟年。” “好啊。”无殇爽快答应,“我们吃完就去。” 南山寺。 巳时时,苏青出门找了一趟周无漾,以还有一件新衣未取为由希望将返回青松山的时间推后一日。 周无漾答应了。 那晚过后,两人之间的窗户纸彻底被捅破,苏青不愿多待,而周无漾苦于暂时想不到挽留苏青的理由,只能任由苏青离开。 空气冷冰冰的,仿佛在无声指控着他的莽撞。 周无漾不顾形象的抓起了头,疯狂的想要将脑海里乱糟糟的线理清。 所幸苏青松了口,周无漾心中的危机感因此减少了许多。 迟年就在不远处等着苏青,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的斗篷,将脸全部遮住,只露出一双模样凌厉的眼睛。 今日阳光明媚,恶鬼只能龟缩在廊道里,将不存在的影子藏在屋檐下。 “我们不回去了,把时间留给他们吧。” 今日是第七天,木向榆消散之日。苏青不想打搅他们二人最后相处的机会。 迟年点了点头,“你想去哪?” “去哪都行。”苏青语音轻快,好像分离从未靠近他们,“还记得那家烤鱼吗?” “镇东南那家?” 苏青挑眉,“对。” 那家烤鱼是迟年主动说要带苏青去的。苏青去了一次,记住了它的味道,闲暇时总是嘴馋,想再吃一次。 迟年:“那今日,我们就去吃烤鱼。” 苏青:“嗯,好啊。” 听见苏青说好,迟年的眼睛立时弯了起来,他牵住苏青的手,带着他往外跑。 “想吃烤鱼的话,我们要快些了,从南山寺到南山镇,得走上一个多时辰呢。” “没关系,我们不急。”苏青跟着迟年的脚步,“迟年,走树荫底下!” “我们跑快些,他们一定发现不了!” “那要跑多快啊?” “不知道!但是要快点跑,不然就要很慢才能吃上烤鱼了!” 苏青笑起来,“能有多慢啊?” “我不知道!” 响亮的声音被风送过来,让原本就躁动的心跳得更快,让青年原本白皙的皮肤变红。 奔跑这个动作,常常给人们带来一种可以不顾一切的勇气,因为与风比肩,所以常认为自己是拥有超能力的巨人。 巨人一旦奔跑,天地为之震动。 于是苏青吃鱼的时候问了迟年,“你见过巨人吗?一个人,要怎么成为巨人呢?” 迟年停下筷子,仔细思考了很久很久,久到苏青等不及了,急急夹了一块鱼肉在迟年碗里,“别想了,快吃。” 可迟年却很认真地说:“为什么突然想当‘巨人’了?我觉得,能当一个‘矮人’,就已经很好了。” “那你想当‘巨人’还是‘矮人’?” 迟年出乎意料的选择见缝插针,“我想当人。” 苏青被逗乐了,双肩抖着抖着,手里的筷子不受控的被抛下,随后又不自觉地捧腹大笑起来。 迟年不笑,他将苏青的筷子拾起来,用热水仔细烫过,才重新摆在苏青面前。 苏青笑完了,好不容易找回了力气,他无所谓的对迟年说:“筷子掉了,换一双就好了啊。” “我不想换。” 迟年的语气很认真,苏青被他震住了,笑容僵在脸上,“怎么了啊?” 苏青慢慢坐直,等待着迟年的回答。 可迟年接下来的话,就像一枚生锈的钉子,一锤钉在了他的心上。随着生锈的铁皮慢慢褪去,这个糟糕的位置露出了空档,不稳当的、摇摇晃晃的钉子在那处脆弱的血肉里捣鼓着,让来不及喘息的疼痛愈演愈烈。 第62章 “阿青。” “如果我是人,你是不是就不会赶我走了?” “是不是,就有机会留在你身边了?” 苏青怔住了,他有些不敢看迟年的眼睛,“……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们不是说好了……” “阿青,我不想回恶鬼山,你让我和你一起去青松山吧……我很听话的,好吗?” 迟年的恳求让苏青感到痛苦,“迟年,不是我容不下你,是青松山容不下你,如果你去了,会死的。” “我不怕死。” “可是我怕。” “我知道了。”迟年忽然软了语气,像是彻底认栽了,“我不会连累你的。” 苏青的心被搅成一团,脑袋也是,“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迟年,你到底懂不懂?如今你这副蠢笨模样,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迟年闻言,不自觉埋下了头,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黑线,像是把将要脱口而出的委屈又咽回了肚子里,他突然动筷,往苏青的碗里夹鱼肉。 “你别生气好不好……” 苏青气得嘴唇发白,只见他突然抬手往桌上一拍,洗好的筷子又掉了一回,“你要是想不通,就永远别跟我说话了!等哪天想通了,再开口!” “……” 缺根筋的恶鬼实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很会认错。 “我错了。” “你没有错!” 迟年微微抬眼,发现苏青气还未消,便知道这句又是气话。 “我真的知错了。”迟年膝盖一软,很想跪下。 “错哪了?” “我不该提出要跟你回去。” “不是这个。” 迟年想不出来。苏青偏着头不看他,他就起身凑过去,趁无人关注之时将苏青的脸蛋掰过了亲了一口。 苏青肯定,这不是认错,而是嘴馋。 *** 这天如往常一般无二,天上有云,地上有风,忙碌的人依旧忙碌,清闲的人依旧清闲。 张秋淼今日带着玄猫回到了南山镇的药铺,旧店重开,在镇上引起了不小的动静。药铺里很快挤满了人,有来看病的,也有从前在此地看好了病的,心怀感激带着花果篮子上门拜访。 有人问起了五年间张秋淼去了何地,救了多少病人,张秋淼讪笑,一一摇了头。 有人注意到这间小药铺虽然挤满了人,但似乎还缺了什么,于是他们便顺嘴问了一句,“木大夫哪去了?” 众人总算察觉了不对劲,七嘴八舌的围着张秋淼问着关于那个人的下落,神医的手不自觉的抖了抖,穴位扎错了。 张秋淼回过神,重新为那病人施针,等到开完药房,张秋淼才说:“木大夫,他不在了。” 杂乱的药铺瞬间息了声,众人缓了好久,才意识到张秋淼口中的‘不在’,不是指木大夫‘不在这儿’,而是指木大夫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谁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脚底像踩上钉子一样难受,方才还兴致勃勃的人群忽然借口有事离去,眨眼间,这间空静了许久的药铺又回到了没有人住的模样。 今日来看病的人不多,张秋淼忙到了下午,便提早关门了。 傍晚让应希声拿着一小锭银子去镇上买了一壶烧酒,张秋淼一杯,木向榆一杯,应希声一杯。 ‘叮’地一声,两只酒杯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张秋淼懒洋洋的躺在先前木向榆亲手制作的躺椅上,“你不在了,往后我就这样一个人喝闷酒。” 张秋淼酒量不好,不会喝多,三两杯烧酒,恰恰是能让张秋淼进入梦乡的好方式,木向榆希望他走后,张秋淼能睡个好觉。 躺在另一张躺椅上的男鬼肆无忌惮的盯住张秋淼的侧颜,无声的说了句‘好’。 小猫叫了一声,传递着木向榆的答案。 张秋淼只笑,“你惯会这样。” 他不敢饮多,因为怕不能同木向榆说再见。 “我们看会儿星星吧,就像从前那样。”木向榆很博学,以往看星星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给张秋淼介绍,哪颗星星会给人们指引方向,哪颗星星会给人们带来好运,人们观星,其实也是在观察自己的人生,在耀眼的星辰上找到方向,是漫天星辰存在的意义。 木向榆很洒脱,人或生或死,都不过一个体验。但自从张秋淼大张旗鼓地闯了进来,木向榆身上的洒脱劲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从前什么都不怕,但他如今最怕秋淼伤心。 秋淼不爱哭,可是每一次哭都教人心疼,怎么哄也哄不好。 木向榆拿他没办法。 “我记得你说过,天上有七颗星星可以连成一个勺子的形状,你说,那是北斗星。北斗星,是天上最亮的星辰,七星斗柄上有玉衡、开阳、摇光三星,春季指东、夏季指南、秋季指西、冬季指北,迷路的人只要抬头,便能依靠它们找到方向。” “木向榆,我曾在古书上看到过,人真的有轮回。你要记住这间药铺的位置,记住南山镇的方向,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长生之人,最不缺命。 “我会的,我会很快回来。” 木向榆吻上张秋淼的唇,轻轻地点着,唇瓣时不时会融进对方的血肉之中。 庭前花落迷眼,张秋淼缓缓阖上了眼。而后,一滴晶莹的泪从紧闭的长睫里挤落。 同样无声无息。 张秋淼不知。 将死之魂,最缺的,就是命。 木向榆,终究会食言的。 月光皎洁,留住了他们最后的温存,晨光熹微,带走了此间唯一的亡魂。 日光扫过,张秋淼在一片温暖下睁开眼睛。 微光闯入毫无防备的眼眸,木向榆的形状就这样映在张秋淼的瞳孔里,他背着光,正朝张秋淼挥手。 倏然,张秋淼闭上眼睛,将木向榆最后的模样封存在脑海中。 男人唇角微微一笑,语音轻轻的,说了声告别。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启新一卷,调整一下,进入隔日更模式 卷三 · 青松山 第51章 青松山下青松镇(一) ◎让他永远待在阿青身边吧◎ 应希声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小窝不知何时被张秋淼搬来了门口。 应希声抗议了一声,埋怨了一声,却没有冲进屋子大骂一声。 他灰溜溜地跑了一路,回到南山寺时已然临近午时。 彼时,苏青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要启程同周无漾一道回青松山去。几个人只准备了一辆马车,还有四匹好马。 此景看上去奇怪,但确乎情有可原。 周无漾连同那四个青松山弟子都会御剑飞行,独独苏青不会,不会也就罢了,苏青还有些恐高。如此还不算完,苏青身子骨弱,连马背也骑不得,所以只好雇了马车代步,还得麻烦周无漾当回车夫。 应希声悄悄地来到车底,四个弟子聚在一边,言语间似乎对苏青颇为不满。应希声竖起耳朵仔细听,发现他们不仅嫌苏青娇气非要坐马车浪费时间,还对苏青不能修炼一事颇有微词。 应希声气不过,当场装疯,在每个人腿上都狠咬了一口。 霎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猫。”苏青火眼金睛的认出了应希声,再看现场惨状,多少猜得到缘由。 “畜牲无罪,单纯发疯罢了,没吓着你们吧?”苏青将猫抱进怀里安抚,说话时全然不看四个伤者。 “……” 吓倒是没吓着,伤是肯定伤着了。 见周无漾在场,四人只好吃下这哑巴亏。 周无漾:“伤得不轻,骑马怕是不成了。” 善解人意的苏青说:“那就多雇辆马车吧。” “只能这样了。”周无漾点头答应。 牵着四匹马到镇上换一辆马车,以来一回又要耗去半个时辰。 周无漾转头安抚苏青,“得辛苦你等等了,我快去快回。” 周无漾依旧是原先那副君子模样,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如沐春风。其实,苏青早已忘却周无漾当时的失控模样,在他这里,周无漾永远都是他的同门师兄。 师兄弟之间,应当和睦。 苏青顺势露出一个乖巧可人的笑,“好,大师兄不必着急,我们等你回来。” 周无漾走远了,苏青抱着猫一转身,碰见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迟年。 身上的灰色斗篷将男人裹得严丝合缝,只一双微微愠怒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苏青,直到盯到对方心虚,不敢再与他对视。 让鬼伤心的是,苏青的笑容在遇见迟年之后转瞬即逝。 苏青抱着猫离开了,迟年却不动,眼睛一瞥,怒意投向了方才负伤的四个弟子身上。 他将手别在背后,踱步过去。 “你是?” 在南山寺这些天,四名弟子几乎每天都被周无漾打发去临镇做任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说的就是他们。所以几人几乎没有机会认识迟年,甚至连苏青因何出现在南山寺都不知道。 第63章 迟年:“我是医修,来给你们看病。” “原来是这样,多谢阁下!” “敢问阁下尊姓,是哪门那派的弟子?” “我们是青松山弟子,拜在山中第三峰竹青长老门下,我叫竹五十八。这三位都是我的师弟,他是竹五十九,他是竹六十一,他是竹六十二。因为我们师尊觉得单称呼‘竹二十、竹三十、竹四十’这种整数不够好听,所以我们四兄弟便是这般排序。” 迟年:“哦。” “……” “呃……敢问……” “先跟我过来,”迟年故意停顿了一下,“疗伤。” 四人竖着进横着出,心有怨言奈何嘴肿如猪,脱口而出的尽是些含糊不清的话语。 迟年第一次见苏青眉毛乱飞,他伸手拖住苏青的颚骨,用拇指为苏青揉了揉眉心。 笑多了,脸会僵住,特别是眉心处,会很酸。 揉眉心,是苏青与谢玄的约定。 以往师徒俩互相讲笑话,讲到最后,常常要互相帮对方揉一揉又酸又僵的眉心。 “你怎么知道这个?”苏青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问出这一句。 “嗯?”疑惑的眼神露出来,完全不知情般。 “没什么。”苏青摘下迟年的手,恍惚地说。 “谢谢。” “嗯。” “阿青,如果有人欺负你,我一定会帮你打他的。” 你不在,如何得知我受没受欺负? 苏青原想问这一句,但思来想去,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宠溺的纵容,“好。” 他摸了摸迟年的发顶。 迟年:“如果你想我了,就大喊我的名字。我会听见的。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立刻来到你身边。” “因为,”迟年卖了个关子,“恶鬼会闪现。” 温柔的嗓音像朝间晨曦般洒在耳畔,暖洋洋的,一个人的心跳声在艳阳之下跳起了舞,一颗羞燥的心,一段难掩的情。 迟年用指尖扣住苏青的下巴,迫使对方将头微微抬起,直到与他避无可避的展开对视,而后,迟年拉下遮挡容颜的灰布斗篷,弯下身去,双唇紧贴。 一瞬,分离。 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阿青,怎么你还在这儿,我便开始想你了?”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苏青柔软的双唇,疑惑的神思从一双潋滟的眸中透出来,被挑逗的一方不住低了头。 迟年微微笑着,将苏青揽进怀里,紧紧拥着。 不想分开。不想分开。 让他和阿青一起走吧,他愿意和阿青一起祭奠师尊,他愿意和谢玄一起分享阿青。 让他永远待在阿青身边吧。 *** 等周无漾架着马车回来,四个‘瘸子’已然蜕变成四个‘伤员’,周无漾一时无语,帮四人简单包扎后,又跑了一趟镇子,雇了个车夫回来。 几番折腾,状况百出,眼见太阳要下山了,苏青才终于有机会钻入马车,抱着猫一起对着车外的迟年挥手告别。 意外的,苏青在迟年身旁看见了无殇和小满。 甚至,还有一位许久未见的‘熟人’。 应不染和三只恶鬼各站一处,中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苏青温煦一笑,“你瞧,你也有人相送,要不要和他告个别?” 应希声‘哼’了一声,径直跳走,卷缩在苏青对面的座位上开始装睡。 窗口上的玄猫不见了,佛珠骤然停止拨动,应不染依旧立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小猫最后的回心转意。 “可以出发了吗?” “嗯,出发吧。”苏青放下帘子,躲回马车内,平静地说。 车轮慢慢碾过路上新生的野草,南山寺的轮廓在太阳落山后全部消失,苏青在马车内,点燃了路途中第一盏蜡烛灯。 周无漾正在驾车,为了缓解无聊和疲累,他微微偏头,问马车里的人能否陪他聊些闲话? 路程太远,孤坐自是无聊,苏青没理由不答应。 苏青从马车里钻出来,坐在周无漾身边。徐徐而退的泥路横在脚下,苏青仔细看去,只觉头脑一昏,马上要不省人事了。 “原来,坐马车是这种感觉。”苏青收回目光,将头靠在颠簸的马车上。 周无漾闻言不答,反倒爽朗的笑起来,“我还以为,阿青嫌弃我,再不想与我说话了呢。” “大师兄说笑了,我岂会是这种人。掌门常说,同门之间,当和睦相处。”说完,温柔的语音骤然长出刺来,扎进采花人的手掌,“我在青松山上,众叛亲离似的,好像,也只有同大师兄你还算亲近了。” 周无漾握着马鞭的手微微一顿,再度扬起时,带出了一段含义不明的话。 “其实,我对玄清长老既有钦佩,也有惋惜,十峰长老里,玄清峰的实力仅次于无相峰,如果我师尊没有选择出家,当年的祭天人选,怕是轮不到玄清长老。若玄清长老还在世,我青松山也不至于人才凋敝,需要依靠纳入世家子弟维系名声。” 自周无漾宣誓永世不再踏入长安城后,他对世家的敬仰和信任也一并消失了。青松山的周无漾十分厌恶世家子弟,厌恶他们的懒惰和自以为是,可周麟,现今的皇帝,却玩命似的往青松山塞人,将一个清修之地,变成闹街一般的存在。 自此之后,青松派弟子自诩清高不服管教,掌门无所事事终日醉心于养莲赏莲,其余各峰长老出游的出游,闭关的闭关,于是,青松派这个烂摊子按照辈分排序,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周无漾身上。 “大师兄这话里话外,十分难受。一边像在责怪无相师叔,一边又像在责怪我的师尊。”苏青不喜周无漾的说辞,“师尊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困难,他都愿意去帮众生一把,他是英雄。” “他是英雄,可苏青你的心里,是希望谢玄成为一个英雄?还是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知道你会怎么选,你希望他活着。” 心思被猜中,苏青抿紧唇,“是,我希望他活着,只为我一人而活。” 可这终究是奢望。 周无漾继续说:“玄清长老一走,留下这偌大的青松山,还有,你。其实都怪我不好,若不是这些年来我忙于处理门派事务,又怎会害你执念至深至此?” 苏青知道周无漾想说什么,他想说这些年来身上担子太重,精力太少,他无心亦无力去顾忌太多。 可他的无心和无力在苏青这儿,是最无用且无心的理由。 因为无相峰是首峰,因为周无漾比苏青年长,种种原因,让苏青一直将周无漾当作一个最值得信赖的兄长看待。 可周无漾是如何做的? 在苏青面对所有人的嘲讽时,周无漾不在场,他在忙门派上下大小事务,在事后周无漾得知具体情况后,他却将事情轻轻揭过,连一句道歉都给得十分吝啬。 后来,苏青不再向他‘求救’,而是在日复一日中慢慢沉默了下来。终于,周无漾发现他们的关系疏远了,想挽回了。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的施舍——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太高了,就连够到那只手的指尖都需要奋力越过一道万丈山崖的勇气,太高了。 苏青不想够,够不到。他放弃了。 不远的后来,苏青才想清楚,原来周无漾身上有着同那些世家子弟一样的清高、傲慢、不屑甚至是讽刺。周无漾每一个看似公正的眼神落在苏青身上,就像一根根隐形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脉搏里。 林间夜风一吹,稀碎的乌发被送向半空,一瞬之后又被送回来,游走在鼻梁两侧。 痒意转瞬即逝。 “大师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如今你一人管辖着青松山,着实辛苦,你实在不必抽出时间关心我,毕竟这七年来,即便没有你的关照,我也依旧活得很好。” “可是阿青,我想弥补,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左边沉默了许久,没再传出过声音。 “好,我知道了。” 周无漾明白,他的纠缠,让对方烦恼了。 无事,反正来日方长。 他的前路一片光明,没有阻碍。 但他哪知,阻碍正在后方紧赶慢赶着,马上就要追上他。 【作者有话说】 新卷开启!!这一卷会慢慢展开苏青和谢玄的故事,老实说,感觉是在颠覆前期,一个超级无敌反转的故事。我真的好爱反转。 【亲妈点评】 应不染——被猫拒绝心碎碎 迟年——我要挑战挑战再挑战某人的底线 周无漾——执迷不悟马上变疯批版 苏青——秘密要被公之于众的心虚 第52章 青松山下青松镇(二) ◎“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从南山镇到青松山,一路郁葱慢慢褪去颜色,变成干枯的,仅仅挂着几片黄叶的枝头。 第64章 早晨,两辆马车方来到青松山下青松镇。 其中一辆马车里的青年被寒冷的冬日所迫,为自己添足了衣裳,只见他外披着一件雪白色云水纹镶边缎面裘衣斗篷,斗篷之下照旧穿着件水绿色的暖衣,保暖且不失风度。察觉到马车停下,青年从怔忪中清醒过来,他慢慢起身,用被冻得苍白的手掀开帘子,偏灰的帘子映衬着那微微泛红的指尖,颜色像落红。 帘子一掀一落,苏青跳下马车,神色隐在厚重的棉斗篷里,只有偶尔发出的声音显露着赶路之人的疲态。 人人都说,近乡情怯。可这说法从来都是含蓄之语。而苏青,此番回到故乡,却是实打实的怯了场。 青松山上,只有一间空荡荡的却装满了回忆的屋子,还有一张被墨水侵染再也无法复原的画像。 屋子、画像,都是死物,他日思夜想的家,如今只剩他孤零零一人。 不如恶鬼山。 “大师兄,你带着师弟们先回吧。我累了,想在镇上歇息一晚。” 周无漾正欲说些什么,却被苏青打断了,“明日休息好了,我自会上山,就不烦大师兄特意过来一趟了。” 这怎会是‘烦’呢? 又欲说话,但还是被苏青抢先一步,“我先去寻客栈了,告辞。”青年弯腰作揖,徐徐而去。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周无漾察觉到苏青的动作,想抬手唤他。 “对了,大师兄千万别忘了,马车里还有一只贪睡的猫。” 周无漾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起也不是,落也不是,掌心捏着一段冷风,空荡荡的。 那道因为厚衣衬托而略显强壮的身影,慢慢拐进了人来人往的街道巷子里,与人群融合的瞬间,就像一条鱼终于顺着水波浅浪找到了大海的方向,只消一眨眼,便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周无漾望了许久,一时竟忘了收回视线。 苏青会提出留在镇上,周无漾一点不意外。谢玄在世时,常常带着苏青在山脚下的镇子里过夜,有时一住就是两三月。那时张无相见自家徒弟露出了羡慕神情,话不知不觉多了起来,“你猜猜,我们这十个弟子里边,谁最忘不了红尘?” 小周无漾:“难道不是师尊你吗?” 张无相:“不是哦,你师尊我年轻时潇洒不羁,怎么可能会被红尘牵挂?我们之中最忘不了的那位,是谢玄。” 谢玄的红尘里,住着一位神仙。 “师尊你又说笑,世上哪有神仙?” 张无相摇头,忽而语重心长的说:“修仙之人,怎可不信世间有真神佛?” 小周无漾默然了一会儿,“那苏青怎么办?” “你指什么?” 那时他们都无比年幼,尚且分不清内心究竟想要什么。 待长大成人,想清楚一切过后,却都因敌不过年少轻狂,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周无漾是,苏青亦是。 那晚,是他们共同的秘密。 他们本该是同个阵营的战友,本该抱着那不可言说的秘密共沉沦,原本,他们才应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啊! 可现在,苏青想翻篇了。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 周无漾攥紧双拳,心中暗暗发誓,站在苏青身旁的人只能是他,不管怎样,他会让任何一个觊觎苏青的人付出代价。 周无漾心中的阴暗想法无法被苏青听见,苏青穿过阔别七年的街道,寻着记忆,找到了印象中最常光临的小客栈。客栈老板变了人,是上一任老板的儿子,七年前,面前人也同苏青一般,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如今时过境迁,当年老板的调皮儿子已然成家立业,换了一副沉稳模样。 老板瞧他眼熟,问是不是青松山上的道士? 苏青点了点头,未再过多交谈。 时候尚早,苏青在客栈的火炉边捂暖了身子,便出门去了街上闲逛。 临近年底,小镇的火气一家家旺了起来,街道两侧最常摆开的摊子是卖烟花爆竹、喜庆字联的,苏青在白色的土地上行走,留下的清晰脚印沿路盖过先前的痕迹,擦身而过的行人又用他们的清晰脚印踩乱苏青的痕迹,最终白雪变灰变薄,人来人往的街上始终停着一大串模糊不清的脚印。 苏青走走停停,来来回回、往往复复地走。 他用脚步重新丈量了镇子,比对着记忆,感受青松镇七年来的变化。 曾经卖糖饼的店家成了卖布匹的,卖衣裳布匹的店家成了卖羊肉的,熟悉的面庞不觉间被岁月赋上一抹冷霜,从前镇上最爱说话的姑娘小翠远嫁京城,笑眯眯的老婆婆上一年入了黄土,整个镇子已然焕然一新。 苏青不习惯,一路来到了镇尾,那家蜜饯铺子还没搬走,老板娘也似原来一般,只是额角多了许多皱纹,两鬓也苍白了许多。 老板娘远远的见苏青过来,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像生怕认错了人一样。 “阿青?是你吗?” 走了一路,她是第一个认出苏青的人。 “魏姨。”苏青点了点头,叫了人。 魏姨眼眶一热,“吃饭了没,要不要在我这儿吃?我给你做。” “不用了,麻烦你。” 魏姨抿起嘴,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那要蜜饯不?我按以前的口味,给你装两袋。” 本想拒绝的,但是喉间忽然一涩,促使他改了口,“好啊。” 魏姨开心了,眼睛发亮的去给苏青装蜜饯。苏青望着她孤独的背影,不觉心疼。这间小院子日日夜夜只魏姨一人忙前忙后,也没个人照应着。从前苏青不懂事问过魏姨,才知道魏姨是被夫君休了的,没有男人敢娶她,她也不要伙计,就想自己一个人,等儿子回来。 “原来魏姨你还有一个儿子,他在哪里啊?什么时候回来?”当时小阿青就站在魏姨的灶台前,稚嫩的声音缠着妇人,就像那个梦里被母亲牵挂的小儿子。 “他呀,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过得很好很好,但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他不起,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苏青记得,那时的魏姨哭得很伤心。 “阿青!拿着,不够再来啊!” 妇人从里屋跑出来,将两袋成色最好、味道最甜的两袋蜜饯塞进了苏青怀里。 苏青回过神,露出一个笑,“谢谢魏姨,魏姨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与魏姨告别后,苏青抱着两袋满满当当的蜜饯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小巷,他用手将屋檐下的雪撇扫干净,让一块干净冰凉的青石台阶露出,然后转过身,板板正正地坐了下去。苏青打开其中一袋蜜饯,兴致缺缺的吃了起来。 蜜饯很甜,在嘴里咬开,甜味会慢慢灌满整个口腔,黏腻腻的,咽不下去,只好含着。 诚然,二十六岁的苏青已经不再喜欢吃蜜饯了。 怎么办?吃不完。 放久了是会坏的。 终于将嘴里的蜜饯咽了下去,苏青用黏腻腻的的嗓音喊了一只鬼的名字,“迟年。” “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了半晌,某只鬼才慢吞吞地从角落里钻出来,心虚的在苏青面前站定。 迟年的灰色薄布似乎从未摘下,乱糟糟的覆在身上,某些角落还夹着几片未来得及清理的落叶。乞丐似的装扮,像初见时候,惹人心怜。 面前像是忽然站了一桩高大的石像挡住阳光,苏青无奈,只好先将蜜饯放在一边,然后如刚才一般将身旁的位置清出来,苏青拍了拍青石台阶,对迟年说道:“坐过来。” 高大的身影动了动,只消两步便坐到了苏青身边。 “周围没有道士的时候,可以把斗篷摘下来,透气。”苏青边说,边帮迟年将粘在身上的枯叶一一摘下。摘完了,忍不住用手在迟年身上拍了几下,拍完了抬起头,才发现迟年并没有将遮挡的斗篷摘下,苏青悄悄叹了口气,便抬手去够迟年的斗篷。手指在眼前胡乱动作,捣乱似的,时不时擦过迟年的皮肤,也不知痒不痒。 直到那张熟悉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苏青方才不由屏住的呼吸才终于松了松,正要说什么,却突然被迟年揽进了怀里,无法动作。男人穿得单薄,结实的肌肉即使只隔着两三层衣料也能一览无余的显现出来,苏青微微抬眸,盯住迟年脖颈间的灰色青筋。 “我只能给你看。” “你先前可不是这样的。”苏青面无表情的拆穿迟年的小心机,“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迟年有些懊恼,他慢慢松开怀抱,转而去牵苏青的手,“怎么不戴我给你买的手套?”刚问完,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又闷闷不乐了。 苏青见状,只好从袋子里挑出一块蜜饯,递到迟年唇边。 薄唇一张,竟将蜜饯连着微红的指尖含进了嘴里。迟年像只苍鹰一般将蜜饯叼走,却又像蛇吐星子般伸出舌尖,去舔苏青指尖上残留的糖霜。 指尖被送回来,上边的糖霜却没被吃净,鬼使神差地,苏青将湿润的指尖含进自己嘴里,微甜的糖霜化在嘴里,像恶鬼带给他的味道。 第65章 再回眸,发现迟年正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像是突然激起了体内的**似的。 苏青视若不见,转而将那两袋蜜饯交托给迟年,“全部给你了,吃完它们。” 苏青起身,却被迟年拉住了手腕,“我吃完,会有什么奖励吗?” 苏青这回确认了,迟年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 “等你吃完了,我就回这里找你。” “这里?”迟年等不及要确认。 苏青回避着目光,心虚的点着头,“……嗯。” 恶鬼吃完了蜜饯,等不到他,应该就会回恶鬼山了吧。 【作者有话说】 背后高人:无殇。 无殇听完迟年的讲述后:不儿?兄弟,你这样谈恋爱的?难怪没有老婆! 迟年:……那要怎么做? 无殇:首先……其次……然后…… 迟年:我将逐帧学习 第53章 青松山上玄清峰(一) ◎“好好吃饭,才能多长肉”◎ 青松山一年有四季,当下白雪皑皑,夕阳西落日照金山。 苏青晨时上山,只与整夜未眠的掌门打了声招呼,掌门正在下棋,黑棋敲在横纵之间,白棋还被捏在指尖,像是没有落下的位置。掌门捋了捋白胡须,在落子时抽空瞥了苏青一眼,见小徒孙平安归来,既不喜也不忧,点过头后摆了摆手,让苏青回去了。 掌门一直这副淡淡的性子,苏青谈不上失落,恭恭敬敬行礼作揖后,照着掌门的意思赶快离去。赶着太阳升起的速度,一路躲着晨起练功的弟子,奔着玄清峰而去。 没有法术的弟子爬起山来费时费力,且不说登山时爬得越高空气越稀薄,玄清峰还是青松山最高的一座,此时节气又逢大雪时节,天时地利人和哪样也凑不齐。 苏青微微叹息,而这几声叹息与喘息又混合在一处,一时难辨。 总算来到山顶,苏青的双眸漫无目的的望着远方,在那里,在薄雪覆盖之下,藏有与天地截然不同的一点颜色。 那是苏青和谢玄的家。 苏青最想回归的怀抱。 如今他回来了。 日思夜想的家终于近在眼前,他一步步靠近,带着几分缓不过来的欢喜,踏过漫山风雪只身来到家门前,但在摸到门环习惯性地要去扣响时,青年却猛然一怔。 这一刻,他的世界停止了。 脑海中有关谢玄的一切倏然一闪而过,走马观灯似的急速倒带,让人来不及反应,苏青想要让思绪慢下来,从中仔细检索出一些温存记忆,可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个身影,与另外一段截然不同的感情。 苏青避无可避的想到迟年。 在青松山。 他竟想着那只笨拙的恶鬼。 铁的温度往往难以维持,假若一个人将一块铁置于冰天雪地,不用一日,这块铁便如结冻的冰块一般,染上彻骨的冷意。门环亦是铁环,苏青握着它,呆了长长的时间,手掌心的铁由冷变暖,一致的温度让门环像是顺着苏青这棵树长出来的共生树枝一样。 一声叮当,摇晃的风铃声从门缝里传来,苏青怔然的思绪被风带走,他眸光一定,寻着风铃声往前,随着吱呀吱呀的一阵响,苏青跨过门槛,回到了久无人迹的家中。 院子的布置,七年未变。 这些年来,苏青常常有意无意的想象着谢玄还未离去的时光,想象谢玄还会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慢悠悠地晒太阳,而他,刚从镇上回来,大大咧咧的推开门,手里拿着镇上最好的师傅做的烧鸡和肉脯。 每到这时,谢玄就会很开心的站起身,任由苏青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般窜进怀里,两人抱在一起时一晃一晃的,像西域的不倒翁玩具。 谢玄接过苏青的礼物,温柔的帮苏青弹走身上灰尘。 “走!吃饭!” 饭桌上的师尊,娴静又温柔,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苏青往嘴里扒饭,然后捏着筷子,将最嫩最肥的肉放进苏青碗里。 师尊说:“我的阿青要快些长大。多吃饭,才能长肉。” 修者辟谷,口腹之欲已是无所谓有无的感受。但谢玄每次去镇子上,都会给苏青带一袋魏姨的蜜饯,为了让苏青品尝,谢玄会先往自己嘴里塞一颗,然后再哄小孩似的往苏青嘴里塞一颗。 十余年岁,一直如此。 惯常的动作,让苏青误以为谢玄喜甜。于是给谢玄‘送礼物’时,总想着要多买一份甜糕,一碗糖水,一串糖葫芦。 谢玄接得自然,吃得也自然。 一切都很自然。 像是谢玄故意的默许。 默许给足了苏青勇气。 借着这份勇气,苏青犯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 …… 大师兄昨日差人送来了好多炭火,乌黑的炭堆在院角落的杂物房里,苏青挑来了几块,扔进主屋冷冰冰的炭盆里,而后娴熟的从屋内角落找到火柴,滋啦一下,火星子冒了出来,不一会儿,炭盆里便燃起了红光。 苏青坐在炭火旁,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圆圆的雪球,脸埋在膝间,眼皮紧紧阖着。 他的身体开始放空,什么也不去想,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呆坐着。 从天亮到天黑,是应希声的出现打破了屋内怪异的安静。 应希声很机灵,知道傻愣的人听不懂猫语,便直接叼着讨饭的小碗来到苏青身旁,一个哐当,闷闷不乐的苏青被吵醒,一人一猫目光相交汇,苏青便知道了应希声的意图。 “你饿了?”苏青微微坐直身,骨节分明的手扶着额间,应希声注意到苏青的指腹在太阳穴处微微打转,估摸是睡久了头疼。 “我这里没有吃的,得下山去找。”苏青瞥了气势汹汹的猫一眼,闷闷的笑了一下,“你在青松山呆了一整天了,以后要在哪里吃饭,他们不和你说说吗?你这傻猫,怎么还饿着肚子爬山?” “……” “怎么办?”苏青很为难的开口,“我还不想下山,要不你自己去吧。” 应希声气极,咬着苏青的衣角,立时便将一个不情愿出门的人硬生生拉到了膳房门口。 入夜时分,晚膳早已结束,一人一猫将膳房翻了个底朝天,只发现蒸笼里剩着两三个冷硬馒头。 猫咬不动,人也一样。 应希声不干了,把碗一丢就要倒在地上撒泼打滚。 苏青一点也不惯,放狠语气、歪曲事实对猫说道:“跟着我就是这样的,条件不好,有了上顿没下顿,想吃饱饭的话,我劝你赶紧收拾行囊回南山寺找应不染。” 一听‘应不染’的名字出现,应希声顿时息了声,尾巴懒懒散散的在地上摇了两下,露出假笑讨好苏青,可苏青既不吃软也不吃硬,是个铁石心肠的。 应希声见撒娇无用,便直接转换成一副垂头丧气的饿鬼模样蹲在一旁,这回猫学乖了,既不打闹也不出声。 不多时,猫肚子里已唱响了一支极富旋律的曲子。 苏青知道它是下了决心要和应不染断关系,遂而意识到自己言语有误,是伤了小猫的心的。 苏青不再刺激它,自顾自的在屋里转满一圈后,从放食材的篮子里翻出了一袋白面粉,搬出来,倒了一些在桌上,手上边动作着,边微微偏头,对应希声说:“去,把生火的火石拿过来。” 苏青下厨做了两碗素面,少许油盐,葱花点缀,做法和味道都极其简单的一碗面,却就此成为了应希声心目中最好吃的食物! 苏青打量着应希声满足的吃相,一天未进食的肚子率先反应过来,在咕噜咕噜的抗议声中,苏青吃了一筷子素面,细嚼慢咽过后,却发现是再寻常不过的味道。 碗里的热气不免烫到了眼睛,苏青将素面放下,仇深似海的望着它。 他曾经为谢玄做过一碗素面,为了祝贺谢玄的生辰。 也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龌龊。 他记得那时的场景……当时的谢玄和现在的苏青一样,只吃了一口。 正想着,面前的素面却哗啦哗啦的动了动,碗壁上停着一只黑色猫爪,是应希声。它兀自将碗推到苏青面前,严厉的神情好像在要求他一定要将碗里的面条吃完! 苏青再度端起碗,慢吞吞的吃了起来。 这碗素面味道竟是苦的,果真不好吃。 不怪谢玄不喜欢。 应希声舔了舔粉红色的爪垫,十分不理解,面里混进了咸泪珠,还是原先的味道吗? 吃饱喝足已是后半夜,应希声当起猫来十分随便,吃撑了肚子后倒头就睡,丝毫不顾及周围。 苏青望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空,不由想起迟年来。 不知那两袋满满当当的蜜饯他吃完了没? 恶鬼没有味觉,不怕甜,吃起蜜饯来应当像吃米饭一样简单。想必不用两天,恶鬼就会吃完所有的蜜饯。 等到那时,恶鬼迟年应该会清楚意识到,苏青是欺骗了他的。 第66章 发现了之后会怎样? 想到此处,苏青愣了愣。 按照恶鬼的性子,首先想到的怕是报复吧? 没一会儿,天边翻起了鱼肚白。 苏青抱着猫出门时,撞见了今日准时上工的厨子阿叶。 阿叶大名叶一二,幼时遭难,是谢玄将他救回了青松山。阿叶没有灵脉与灵智,因而并未拜师,但有一手好厨艺,于是成年时阿叶拜托掌门,希望能靠这一项技艺留下来,造福青松山。 掌门十分爱吃阿叶的红烧鱼,因着这点心头好,答应了下来。 如今阿叶已近四十,眉眼间虽然被时间催生了褶子,性子却依旧欢快,一如年轻时候。他对青松山上每个人的口味都了如指掌,这么多年来,他的热情似乎从未改变。 阿叶很意外苏青竟然在膳房里,“阿青,你真的回来了?昨日我听小周说起你的消息,我还不信!你这些日子都去哪了?我可担心了!” 谢玄走后,阿叶见不得苏青消沉,便时常喊苏青来膳房帮工。他只给苏青留一个生火烧水的任务,等他忙完,便端上来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我吃不了。” “那也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苏青怔然抬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玄清长老拖我一定照顾好你。”一句没由来的话音突然落下,像一块石子忽然扔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连绵不断的波纹。 阿叶瞧见苏青的眼眶倏地红了,知道是自己徒惹他伤心,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要不然他始终愧对恩人。 “好好吃饭,才能多长肉。” 这话,倒像谢玄说的。 思绪慢慢回笼,苏青叫了声,“叶叔。” “先别急着说话,让我好好看看你!”阿叶将苏青来回打量了几圈,“挺好的呀,几月不见,总算是长出了二两肉!年轻人出去逛逛也好,闷在山里都闷死了,不过啊,下次出门可千万不能用这种危险的方式!担心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长老交代啊?!” 阿叶喘了口气,“还没吃早饭吧,你坐着等等,我先给你弄。” “行。” “这是你的猫啊?我前些天看见有人在喂,以为是不小心进山的野猫。” 提起‘猫’,苏青想到了什么,“叶叔,我这猫一日四五顿,爱吃东西,玄清峰上冷冷清清的,我担心它饿着,不如我把猫先放你这儿,你帮我养养?” 令苏青没想到的是,阿叶立时拒了他的请求,“你怕猫饿,怎么不怕自己饿?你瞧你这身体,吃了上顿没下顿似的,皮包骨头了都。反正我不帮你养猫,这猫多好啊,会饿,等它饿了就拉着你下山来找东西吃,一下子能填饱两个肚子,多好啊!再说,轮到了真不愿意下山的时候,我还能让这小猫把饭给你带回去!嘶,我先前怎没想到这好办法?” 第54章 青松山上玄清峰(二) ◎本来,世上理应有一人记得他的◎ 雪落一日又一日。 年节将近,许多外出任务的弟子接连回来,山中夹道两边也慢慢挂满了灯笼,青松山的人气愈来愈旺,打眼一瞧,根本没有清修之地的模样。 苏青回来的消息并未大肆宣扬,但众人还是清楚得知。原因全在周无漾下令解散了寻人的队伍,队伍一散,大家也就知道玄清峰的脆皮师兄被找到了。 没什么人真正在意,甚至有人因此埋怨,说是山下好玩,如果苏师兄一直不回来就好了。 苏青知道他们所言是玩笑之语,但心情难免发怪。 近一个月,苏青时常带着应希声在膳房与玄清峰两地跑。偌大的青松山,也只有阿叶会对苏青嘘寒问暖说些有的没的关系之语了。 苏青忽然很后悔曾那样信誓旦旦地向迟年保证——只要回到青松山就会过得好。 真是的,怎又想起那只恶鬼了? 膳房分了吃饭和做饭两个屋子,一个是堂屋,一个是后厨。苏青常常躲在后厨焦黑的灶炉旁,借着炉里噼里啪啦的灶火取暖。发呆。 许是天气渐冷,今日的玄猫格外懒惰。从早晨到现在,它一直窝在苏青脚边眯眼睡觉。 还是觉着冷,苏青扯了扯外衣,谁料这个动作竟然将沉睡不醒的猫给弄醒了。原是因为玄猫方才将苏青的外衣衣角压在了身下,这一小块衣角被它当作了小床,恰是取暖的工具。苏青这一动作,像是直接将它的床给掀了,恶毒得很。 这会儿的应希声像是睡懵了,竟没有如以往般大发脾气。只见它醒来后,先是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懒滚,而后后腿一蹬,蹦跶到了正在发呆的苏青身上。玄猫任苏青抱了一会儿,撸了撸,而后十分洁身自好般跳下了地面,迈着猫步,悠哉悠哉地在屋子里闲逛起来。 苏青稍微动了动,正打算坐起来,突然发现身上的衣服黑了一大块,一双手掌也是乌黑一片,沾满了碳味。 应是应希声身上带的灰。 小猫通体玄黑,平日里最爱往温暖的壁炉边打滚,因而一身皮毛难免沾了颜色,寻常眼睛哪里分辨得出哪里是毛哪里是灰?苏青又是个爱净的,平日里也不大喜欢撸猫,但应希声却是趁他不注意,利用了人人都有的劣性,促成了现下这一滚一抱,简直像蓄意谋杀一般,充满心机。 苏青实在受不了身上的污垢,起身去打了些水,用力擦衣。谁料不仅衣服愈擦愈脏,身上的衣物也在擦拭中被水打湿,湿漉漉的黏在身上,难受得紧。 一阵微风吹过,苏青不由打了个寒颤。 始作俑者应希声见状,跳了一路过来要看热闹,谁知落脚的地方没找对,整盆水被它不甚掀翻,一半洒向苏青,一半浇到了应希声自己身上。 猫的毛厚,防水。冷水浇下的那一刻,应希声感受到自己身上每一个角落都灌满了水花,难受极了,故而立即抖擞起来,大多数水花被它成功抖出去,结果全溅到了苏青身上。 “喵?” 被应希声一闹,这回衣服算是湿透了。 ‘罪魁祸首’来到苏青脚边,圆滚滚的无辜大眼睛配上那‘喵呜喵呜’的叫声,好似在故意询问苏青‘怎么办,怎么办’一样。 秀气的眉毛拧成了波浪纹,苏青仍旧淡淡的,只见他脱下了还算干燥的斗篷为应希声擦干身体,趁机说:“受人一惠当还报,小猫,你回去帮我拿一套衣物来。” 身娇体弱的凡人实在不适合湿着身在冰天雪地里爬山,所以只好拜托身姿矫健的玄猫跑一趟。正巧玄猫邪性,听不懂凡俗道理却对佛家理十分受教,想来这些年来的确学到了真东西。 于是应希声很快出了门,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苏青迅速将敞开的门一关,继而将屋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紧着在桌子和灶台间架起了一根竹棍,而后将身上的湿衣服一层层脱下,再一件件整齐的搭在竹棍上,绕是平日里不擅口舌之争的苏青此时也忍不住边脱边骂,“应希声这个坏东西!” 所幸衣服穿得厚,最后两层里衣并未被冷水糟蹋很多,于是干脆不管里衣的湿漉,赶忙将厚斗篷裹在身上,重新回到了灶火旁。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无聊,湿衣服捂在身上,像闷热的太阳天下起了一阵闷热的雨,带着气息一齐,沉甸甸的。 应希声回来时,苏青已架不住困意,进入了小憩。高高的身体蜷缩在小凳子上,小而圆的脑袋正埋在膝间,只剩一串平稳的呼吸在屋子里响着。 应希声看呆了,只觉得这样的苏青格外可爱。 如果苏青是一只猫就好了…… 应希声猛然晃了晃脑袋,止住了心中无数不对劲的想法。他伸出爪子,动身去摇醒苏青。 “嗯?” “你回来啦?” 这懒懒散散、惺惺忪忪的嗓音,也太他妈好听了吧!! 苏青揉了揉眼睛,却见面前的小猫不知是因为耳朵痒还是耳朵痛,亦或是两者都有,而开始用两只短爪紧紧的捂住耳朵。苏青忧心忡忡的碰了碰小猫,小猫微微抬头,却只能看见对方那裸出的雪白胸脯。 应希声忽然蹦起来,大叫一声,红着脸落荒而逃。 苏青一脸疑惑,实在看不出应希声那张黑不溜秋的猫脸上有什么特殊情绪,只觉得应希声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而这怪异的刺激源头是他。 如此一琢磨,苏青的思路更模糊了。不过,应希声这一跑,倒是省了更衣时再请它出去的步骤。 如此一来,也算是解决了一个麻烦。 苏青转动视线,将目光停留在应希声带来的小包袱上。 苏青将其打开,见了里边齐全甚至是过多的衣物后,忽然改了对应希声的感觉。想来这小猫平日里与他相处时,是用了心的。它记住了苏青体弱畏寒,所以包袱里的衣物才能一件厚过一件。 不仅如此,应希声这一去一回,速度竟然比平常悠闲时还要快上一刻钟,用‘跑’形容无甚轻佻,理应用‘狂奔’二字最为贴切。 第67章 苏青心底一暖,暗自决定要对应希声再好一些。 第一步便是,不能再让它饿着了。 换好衣服后再坐一会儿,便是阿叶来膳房上工的时间了。 苏青惯常给阿叶打下手,应希声则在院外滚雪球,下厨时阿叶被火熏得难受,总会打开门窗,让风吹进来。 今日苏青不知怎的,一吹风就犯头晕症。 已是如此难受了,苏青却偏将其藏在心里不愿说,生怕阿叶不自在。 心思细腻的阿叶还是察觉到了苏青的不对,“阿青,你今儿的脸怎的这样红?” “许是靠太近火了,被烧红了。”苏青顺势离开了些火,做出一副无辜模样。 阿叶将信将疑。 直到再次见到阿叶忙碌的背影,苏青才敢微微喘一口气。 哄骗阿叶,对于苏青而言,就像做了一件极为严重的亏心事一样。 苏青不愿让阿叶担心。 因为阿叶是他在世上仅剩的半个亲人。 也是他与谢玄在世上的最后一份联系。 如果没有阿叶,苏青真的分不清谢玄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因为,苏青已经不记得谢玄的模样了。 所有人都记得,只他忘了…… 苏青感觉自己似乎真的被火烧着了般,脸上烫得可怕,身体又异常敏感,明明没有风,他却忍不住颤抖。 “叶叔,你还记得师尊的模样吗?” 以往的阿叶都是有话直说的性子,但今日的言语不知为何,委婉了许多,“我有些想不起来,太久了,七年了都。我就记得,玄清长老他爱穿白衣,发型穿束那些总是十分齐整,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会很凶,说话的时候,特别是对你说话的时候,总是含着温柔的笑。”阿叶说着说着,就要停下来慢慢回想,然后继续说下去。 他忽然回想到什么似的,感慨的说:“其实,你没来青松山的时候,玄清长老是不会笑的。” 阿叶发觉自己好似说了一些不得体的话,于是急急改口,“许是我与玄清长老接触不多,所以总觉得他冷冰冰的,不大喜欢与别人亲近的样子。” “但他就很喜欢你啊!” “他总抱着你不舍得撒手,有一次我听见他和其他峰主炫耀,说什么‘你是他前世的小情人,这辈子既然找到了就坚决不能放手’的怪话。小阿青,你说怪不怪?” 阿叶偏过头,却见那如宣纸般的青年正对着灶火默默流着眼泪。 “真怪,真怪啊!”阿叶自问自答着,恨不能原地消失。 他为何总是戳苏青的痛处? 阿叶挣扎着,一时间连掌勺都不会了。 “阿青,我说这些,其实就是想劝劝你……七年了,凡人的一生太短,哪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我们不是修道者,注定成不了仙的啊……” “叶叔……” “欸。” “如果连你也慢慢忘记他了,那这世间,还会有几人记得呢?” 阿叶猛然一怔,原来他的话,一开始就错了。 “阿青,对不起啊,我其实就是想劝你忘了玄清长老。”阿叶诚实说:“阿青,活着的人,应该往前看。” “可是这样对谢玄不公平。” 阿叶好久没听见那个名字,愣了好久。他忽然发现,苏青的话并未出错。 他正在遗忘谢玄。 所有人都在遗忘谢玄。 或许终有一日,谢玄会彻底消失在他们的生活当中。 本来,世上理应有一人记着他的。 谁料呢? 这个本该一辈子记着谢玄的人,却成了第一个忘却谢玄的人。 阿叶不再劝慰,亦不知如何劝慰。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阿叶带着做好的饭菜前去堂屋布膳,苏青感受到屋子里再无他人后,这才放心的将额头轻轻靠在灶台边,白气沿着唇线吐出,带着骇人的温度。 “往前吗?我要怎样往前呢?” 【作者有话说】 在某软件搜到了盗文,我心碎了,这么糊的文也有盗文吗 第55章 引鬼入室(一) ◎他要去把迟年找回来◎ 苏青病了近三日。病情不仅不见好,反倒一日重过一日。 玄清峰。 醒来喝过药后,苏青便将自己蜷缩进被褥里,多日的发热让他的眼皮上像着了火,昏昏沉沉的感觉将头脑搅成一团浆糊,不自觉就入了一片黑白的梦乡。 睡梦中,苏青无意识的呼出闷重的气,藏在温暖里的身体不受控制似的,不时发出一阵一阵的抖。 这样糟糕的状态后来又持续了两天,苏青慢慢恢复了精神和力气,这日,苏青陪着成日里满山跑满山惹祸的应希声下了山。 “你终于出门了!瞧瞧这几天害得,瘦了一大圈,身体怎样了?还难受不?”阿叶注意到苏青今日穿得比平时厚得多,不免心疼。 “好多了。”苏青轻咳了两下,露出了八颗白牙,“睡了好些天,都没力气吃饭,今日想吃顿好的。” “好嘞,我给你开个小灶咋样?你这病刚好,也不能吃什么油盐,我给你下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小面好不?” 想到这几日一直喝着的味道寡淡的白粥,苏青:“好啊。麻烦你了,叶叔。” 阿叶一把拍上苏青的肩膀,说:“不麻烦!我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真是。朋友之间,不用提‘麻烦’,更不必提‘感谢’,知道吗?你这话一出,我们之间就生分了,我很伤心哒!” 苏青总是谦逊生分,好似与谁都隔着一堵薄薄的墙。 阿叶不喜欢苏青这点。朋友之间就应该大大方方的。 这点,苏青得改。 像是不忍阿叶伤心,苏青笑了笑,“知道。” 等阿叶离开视线后,眼底的笑意被苏青收回。他微微垂眸,心里因着某个人的关系,是不愿意学会与朋友交心的道理的。 从前谢玄总说:你的生命里,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但如今苏青以为,这样的谢玄,实在是太自私。 饭后,苏青如以往一般窝在灶火前取暖,柴房很小,隔开各种桌子柜子,上下左右各六步距离,冷闯不进来,热走不出去。 苏青终于觉得暖和了些。 前些日子,阿叶总往镇上跑,特别是苏青生病这几日,阿叶跑得更勤。 直至今日用饭时,阿叶才十分扭捏的开了口,与苏青说了他的喜事。 “我定亲了。” 苏青听见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意外,而后是开心,“是谁呀?” 阿叶不好意思的抓起了头发,“是陈娘子,三年前搬来镇子上的,做烧饼生意。” 二人相识那年,陈姑娘二十有一,与阿叶相差了整整两轮。起初,阿叶是拒绝的,他不愿因为自己而耽误人家青春年华,但陈姑娘性子倔,认定了阿叶,也认定了一生只够爱一人,既然爱上了,就要勇敢抓住! 谁知道下次心动会是什么时候呢? 这段感情一磨,便磨了三年。 陈姑娘父母始终不松口,最终还是陈姑娘慢斯条理的说了一番,“爹娘,你们了解女儿,我陈翠兰认定的事儿,哪怕再苦再难都一定要做下去! 我这辈子跟定他叶一二了! 阿叶老实,是他一定要您二老点头答应,才肯娶我。但我觉得无所谓,只要能和阿叶在一起,不成婚也没干系。但是,你们乐意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辈子无名无分吗?再不成婚,我可要老了。” 听了陈姑娘这番话,二老当场就慌了。 这时阿叶猛然跪了下来,与陈姑娘串通好了似的。 “我叶一二,此生唯陈翠兰不娶!” 陈姑娘被阿叶吓了一跳,但好在反应快,立时跟着跪了下来,“我陈翠兰!此生唯叶一二不嫁!” 二老被刺激得头脑一昏,跌回了椅子上。 “罢了罢了,随你们去吧。” 最先松口的是陈母。 想来听进了陈姑娘那句‘人将老’。 后来,陈父在陈母的劝说下也松了口。 这段磕磕绊绊的爱情,总算能够再进一步。 苏青听完就笑,笑得合不拢嘴。 阿叶笑骂苏青竟敢嘲他,“你这人,不仗义啊!” “你才不仗义!我回来这么多日,也不见你提过一嘴?瞒得真好!” “我是不想你多心!……也不想坏了陈姑娘的名声。万一不成,也只我一人伤心难过便好。” “我觉得,我是托了你的福气。”阿叶忽然很认真地开口,嘴角噙着幸福的笑,“你平安回来后,昨日我的婚期也定了下来,春日三月十三,喜事一件接着一件,真好。” 苏青愣了愣,眸底闪过一丝亮光,“是啊,真好。” 阿叶这般好的人,理应有一个幸福的小家。 “到时我一定去观礼。” “我把主位留出来。”阿叶说。 第68章 “喝醉了怎么办?” “那我就先把你背回去!” 苏青乐了,“把我背回去?那新娘子怎么办?” 说到这里,阿叶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是哦,那我不能背你啊!” 阿叶说这话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滑稽。 苏青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面前的火光噼啪一闪,炸出了爆竹声。 今日是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阿叶早早下了山去了陈家。往后两人成了婚,陈姑娘是不便待在青松山上的,为了陈姑娘考虑,阿叶便会搬走。 等到那时,苏青的身边,就真的没人了。 今日格外冷,柴火似乎不够用了,火焰愈来愈小,将要熄灭了般。 “苏师兄!”门猛然被推开,冷风随着那道兴奋的声音吹进来,倔强的小火焰被吹得东倒西歪,似乎又小了许多。 苏青阖上眼皮缓了缓,再次睁眼时,脸上挂起了一个微小的笑容,“怎么了?” 推门的弟子面生,看起来并无敌意。 正观察着,下一秒,对方天真无邪的开了口,“师兄们在山下抓了好些鱼回来,正在前堂屋里烤着,苏师兄要不要一起来热闹热闹?” “烤鱼?”苏青心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继而眉头一皱,摇了摇头。 “对啊,烤鱼。苏师兄,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说,你不喜欢吃烤鱼?”少年的语气一惊一乍的,带着些期待落空的感觉。 “没有,我很喜欢吃烤鱼,只是许久没吃过了,很馋,也,挺意外的。不过,我尚生着病,新年将近,我不想将病气传给你们。所以,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苏青哑着嗓子体贴的说。 “这样啊,那太可惜了。”少年低下了头,继而又重新振作起来,“不过没关系,苏师兄,等会儿鱼烤好了,我给你送一条来,师兄你待会可要好好尝尝,我烤鱼的手艺可是青松山一绝!” “好啊。麻烦你了。”苏青客气一笑。 少年蹦蹦跳跳的离开,却没有带上门。苏青把嘴一抿,起身去关门时顺便挑拣了些干柴。 火重新烧了起来。 苏青舒服的阖上眼皮,正要陷入梦乡时忽然听见一声巨响。 是方才的少年。 香喷喷的烤鱼放在一个白瓷盘子上,方方正正的摆在了苏青面前。 “你可以出去了。”苏青保持和蔼,而面前的少年却无动于衷。 他听不懂人话似的说:“我留下来和师兄一道吧。” “我们,认识吗?” 见少年正要说什么,苏青立时启唇,厉声道“请你出去。” 温和的脸上丢了笑,清秀的面容添上了一抹明显的不耐。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不懂?”苏青轻轻挑眉,“周习你可识得?” 措不及防在苏青口中听见那个曾在青松山威风一时的名字,少年没忍住气息,顿时露了怯。 苏青将他的怯尽收眼底,“即便是皇亲国戚,惹了我,也没什么好下场。师弟你知道吧?周无漾最多明日就能回到。今日只要你敢动手,明日你就能抛尸荒野。比起周习,你的命更加不值钱吧?” 苏青冷静的盯着他,眼神轻蔑又锐利,像一把仔细打磨过后的尖刀。 他赌赢了。 这样的赌博他做过很多次。 少年留下一声骂后转身离开,苏青再次上前,关上了那扇似乎将要被寒风侵蚀殆尽的木门。 栓上门栓时,苏青仿佛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在颤抖,全身上下突然开始发冷,身体站不住,只能顺着木门滑下来,跪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发狠地喘着气,任由刀子似的冷风灌进肺里。噼里啪啦的火焰闪烁声盖过了这一方角落里的隐秘哭声,苏青用力抱紧自己,张开双唇咬住薄薄的手背,然后将决堤的眼泪一概吞咽入腹,连同绝望一起。 哭够了,重新爬起来,回到温暖的火焰前。许久许久,苏青偶然抬眼,发现了仍然摆在桌子上的烤鱼。 烤鱼凉透了,但苏青还是鬼使神差的尝了一口。细嚼慢咽的,将又冷又硬的烤鱼吞了下去。 不好吃。 没有南山镇的烤鱼师傅手艺好。 苏青又吃了一口。 这回是苦的。 味道和他做的面一样。 苏青将那鱼扔了,独自走进了雪夜中。 新年将近,他却依旧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快活。 苏青在厨屋里捎了一壶酒,藏在怀里,抱回了青松山。 夜里寒气瘆人,加之苏青病体未愈,如今又惹了寒,不知明日会不会更糟糕。 苏青烧了水用来热酒,想借此机会暖和暖和。 酒只喝了一口,整个脑袋便立即昏沉了起来。 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眼前突然冒出了一个熟悉的……却又看不清脸的身影。 苏青伸手去够,抓空了。 意识迷糊的人因着这摘星似的动作摔倒在地,他愣了愣,又骤然爬起身来。呆坐着,眼泪流了满脸。 苏青忽然很想那只会拥他入怀的恶鬼。 可是…… 苏青把迟年赶走了。 第56章 引鬼入室(二) ◎“乖宝,别急”(被下药了)◎ 苏青也不知心中所想究竟为何,只是觉得身边空无一人的感觉十分糟糕。 就像每回深夜惊醒,总觉身旁爬满了吃人的鬼魅,它们把着床角被褥,似乎只要床上之人敢睁眼或是动作,它们就会立马飞扑上前,将瑟瑟发抖的苏青吞吃一般。 心脏在静谧的深夜扑通扑通的跳,苏青紧张的将其捂住,惧怕那些瞎眼鬼魅因此找到他的所在。 如果迟年在身边就好了。 他是恶鬼头子,恶鬼又是小鬼头子,有他在,一般鬼魅绝不敢找上门来! 苏青不止一次这样想。 仔细算来,与迟年分离的日子,好似还不足两月,可苏青却觉得恍如隔世,仿佛过了一百年般长久。 在这些时日里,苏青总会不受控的想到迟年,也想起那些在恶鬼山上发生的种种。比如那一碗混了盐却仍然没有味道的蘑菇汤,比如那床被他捂了很久才温暖的被窝,比如那个总是跟自己说对不起的鬼。 迟年一定不知道对不起三个字是世上最显隔阂的话,但这句话很奏效,只要他说出来,苏青就原谅他。 苏青想念那里的一切,就像是在想念他的另一个家一样。 但他知道,那里有恶鬼。恶鬼想吃他。 可,又怎样呢? 他很想他,尤其是今天,特别想,像堆积如山的思念终于爆发了一样——他想立马见到迟年,想让迟年张开双臂拥抱他、拥紧他,即便要面对寒冷也没关系,他已经穿好了厚衣。 可是,他已经让迟年回恶鬼山了。恶鬼平日里那么听话,知他不来,怎会傻傻的在原地等着他呢? 苏青的眸光再一次暗下来,像天上最遥远的星辰。 他面对熊熊燃烧的火焰,却仍然觉得寒冷。这份寒冷是从骨头里溢出来的,由内而外,无法被克服似的。 窗外大雪漫漫,屋顶像被搬空,那雪正正落在苏青头顶,伞一样的盖着,盖得他头晕脑昏。 他倒头闷尽一杯热酒,回头时,眼底染上了几分晦色。 若是,迟年嘴太慢,还未将那两袋蜜饯吃完呢? 迟年会不会还在原地等着他? 这样大的雪,他还会等他回去吗? 苏青晃了晃头,又闷了一杯热酒。 万一呢……万一那只恶鬼就是这样愚蠢……不知变通…… 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还有一日。 苏青顶着风雪出门了。 整座山像被白雪淹没,连着夜色一齐,灰茫茫一片,零星几棵光秃秃的树埋在雪里,只露出了一点黑褐色的枝头。雪比人高,苏青分不清是在走路还是在游水,刚抬脚踩进松垮的雪堆里,用力一拔,然后再落下下一个步子。 雪不知何时停歇。 手里的灯笼早在风雪摧残中熄了火,苏青长呼一口气,用僵硬的手掏出衣袖中的火折子将灯芯重新燃起,再用风罩子罩住。 他白着嘴唇,靠着出门前饮下的三口热酒撑着身子,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而去。 已是深夜,白日热闹的镇子现今和高大巍峨的青松山一般静谧,凡人沉浸在梦乡,不时还会爆发出几声惊天动地的呓语。 呓语吓醒了枕边人,却吓不到过路人。 苏青提着灯笼,路过了几户忽然亮起烛火、或是整夜烛火未灭的人家,照着熟悉的路径穿越街头巷尾,努力寻找着恶鬼的身影,愈往前走,脚步愈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夜风轻拂,苏青将衣裳裹紧了些,继续往前走去。 在最后一个巷口转身,苏青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看见路的尽头藏着个被雪淹没的熟悉身影,那身影在昏暗的天地之间昏睡着,没有呼吸起伏,像一尊粗糙的石像。 第69章 是迟年。 他没有离开。 迟年的头顶、双肩,甚至于宽厚的背部都堆满了白雪,他像个被抛弃的小孩,蜷缩着身体躲在街头一角,头顶虽有屋檐庇护,可在暴风雪面前,这一角屋檐便相当于虚设。 他被雪迫害了近一月之久。雪停在他身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更迭的时间一直在警告他,等待是无望的。 可他偏要等,执着的等下去。 这不?光来了。 苏青一步步朝他走进,最终矮身蹲在他面前,亲手为他扫去身上的脏雪。 迟年反应迟钝,以为是风动,怔然着微微抬头,却瞧见了日思夜想的人。 “是梦吗?” 迟年沙哑着嗓音,用一种谁也听不见的低沉,囫囵吞枣地说完这句。 苏青为他摘下‘面具’,让他重见天日。 一只卑微的恶鬼,在幽深的夜里暴露了行踪。 迟年幽幽的眼神落在苏青脸上,微微一动,审视着这个绝情的凡人。 “不是梦,”苏青回答他,“我来找你了。” “怎么现在才来?”迟年的语气混杂着不少责怪,苏青听了直直发怔。 “一直等在这儿,不苦吗?” 他不问‘累不累’,而是问‘苦不苦’,仿佛早就知道等待是一件极为累人的事情。 “只要阿青肯来见我,就一点也不苦了。” “蜜饯何时吃完的?” 迟年不敢说实话。两袋蜜饯,他不要钱似的往嘴里塞,只花了半天便尽数吃完了。 他希望快些见到苏青。 因为苏青说,只要吃完蜜饯,就可以见到他。 苏青在迟年这儿,是被坚定信任着的。 既然苏青说的做的不是欺骗和撒谎,那么欺骗和撒谎的人,便只能是迟年了。 迟年弯起眼睛,露出孩童般的笑容,“今天吃完的,才吃完,你就来了。” 话音不知落了多久,被冻僵的笑容来不及收回,唇上,便落下了如春日一般的暖意。 迟年瞪大眼睛,似乎还有些懵,但身体的反应快得不像样,唇关微启,男人张开獠牙,噙住了苏青的软唇。 苏青只‘唔’了一声,并未拒绝。 恶鬼见状,立马得意忘形,只见他张开宽大的手掌将苏青紧拥入怀,手掌在对方的腰线、臀部上肆意游走,誓要将他狠狠欺负一番。直至听见苏青略微混乱的喘息声,迟年才恶趣味的挤出一声笑,接着顶开对方的齿关,饿狼扑食般长驱直入,将那温暖如春的地带搜刮一番才肯离去。 “阿青想我了?” 被问的人红着脸,很是难堪。 “看来是很想很想。”迟年撩拨着苏青,修长的手指妩媚的划过苏青的脸颊,目光居高临下的落在跪坐在面前的人身上。 “要在这儿?” “不要。” 浓密的眼睫垂下来,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现在很晚了。客栈都不开门。” “你也不让我上山去……” 迟年继续控诉苏青,薄薄的嘴唇有弧度地撅起来,像个小孩子。 “我带你上山。” “嗯?”迟年疑心自己听错了,正思考着要不要再问一次,苏青便开口了。 “我带你上山。”苏青抿着唇,将决定又说了一遍。 迟年好像听见了自己紧张又兴奋的心跳,他一把将人提起来,放在双腿之间,然后学着苏青担忧的动作去扫净苏青身上的雪。 “怎么这么烫?”迟年被苏青的体温吓了一跳。 “天气冷。”苏青很平静地回答:“加上,来找你之前,喝了酒。” 迟年锋利的眉毛拧起来,颇有些学堂里拿着戒尺的先生气质,“这时要带我上山,明日后悔了怎么办?阿青,到时你要赶我下山吗?” “……你不会赖着不走吗?” “你不想见我,我自然不会在你跟前碍眼的。” “所以就一直守在此处?没挪过身?” “没有,怕你回来寻不见我。” 幸好是恶鬼,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睡觉,连方便都不用。不然要真的错过了苏青,迟年会后悔一辈子的。 苏青垂下头,软塌塌的环上迟年的脖子,“幸好你在这儿。” 思念化作轻柔的吻,如微风细雨般赐予虔诚的恶鬼。 骨节分明的手稳稳的托住苏青的脑袋,欲拒还迎地姿势仍在惩罚着躲了多日的凡人。凡人苏青被迟年惹恼了,对准迟年的唇角猛然咬下。 被咬的恶鬼嘶了一声,眯着眼睛喊疼。 恶鬼哪里会疼? 苍白的嘴角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因着这份欺骗,苏青亲得更狠了。 迟年嘴角含笑,任凭苏青欺负。 情浓蜜意时,迟年骤然抬眼,眸底的温柔尽数换成了犀利的狠绝。 他盯着远远的一处角落,那正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瞧着身形相貌,是周无漾。 迟年给偷窥者甩了一个挑衅的眼神,而后又撩拨着苏青做一些羞耻的、却能证明爱意的动作,不知情的苏青羞着脸,却仍是一一应了下来。 直至角落的身影离开,迟年的心底才心满意足的开口。 “今天的阿青好乖。” 迟年落了一吻在苏青眉心,对苏青奇怪的示好仍然不为所动。 “你不想要我么?” 眼前人身上的衣衫被扯得凌乱,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出,迟年眯起眼睛,忍住了心里的痒意。 他帮苏青穿好衣服,一板一眼地说:“想要。但是,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 苏青顶着一张潮红难退的脸发问,迟年咽了咽口水,“哪哪都不对劲。” “迟年……” “乖宝,别急。” “先带我上山去。” 【作者有话说】 收藏掉了,心碎碎,连载果然不适合我,我要放飞自我了 第57章 引鬼入室(三) ◎解药◎ 身上很热,不是生病时的发热,而是一种很怪异的热,热起来很难受,双手呈现出一种在水里扑腾的形状,似是一定要抓住浮木才能稍微喘口气一样。 与之相伴的,是无法被忽视的痒意。在身体里某些不可言说的位置,一阵紧着一阵的爆发。 苏青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言语,只是怪异的想要往迟年身上凑。这具冰凉如白玉的身躯,似乎成了唯一的解药。 他渴望迟年。 从未如此时一般渴望过。 他病了。 也疯了。 迟年比苏青更轻易的察觉到这些变化,因为此时的苏青与以往完全不一样。他不敢僭越,因为怕苏青生气。其实更怕苏青因为这事儿不再理他,怕苏青说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最怕苏青厌恶他,骂他是个控制不住自己的疯子。 所以此时此刻,迟年做什么都不对。 他原原本本地告诉苏青,但苏青却压根听不进这些充满心机的话语,满心旖旎风光,心中所想尽数变成嘴边秽语。 恶鬼喉结动了动,努力将视线摆正。 恶鬼走路不必费力,风一样的略过去。 苏青为迟年指明了上山的道路,迟年便带着他倏然飘去。怀里的人脑袋软塌塌的靠在迟年的肩窝上,嘴里不时发出一些难耐不已的声音。 迟年被勾得浑身燥热,但仍然坚守原则,要先将苏青抱进屋子里,点燃干柴。 睡得天昏地暗的应希声被迟年一把捞起,扔去了屋外守门。 再回头,饥渴的凡人已自行将身上的衣物脱去,露出白花花的肩头。 “迟年……帮……帮我……帮我……” 迟年缓缓上前,熟练的为苏青缓解痛苦。 …… 迟年的下巴垫在苏青的肩窝上,沉沉的嗓音落在苏青耳畔,烧成了火。 此时此刻,他宁愿自己是个疯子。 “我真怕你明日醒来生气。” “翻脸不认人。” 苏青难受的呜咽着,传进恶鬼耳畔,勾起一阵阵莫名的痒。 “阿青,你会说话算话的,对吧?”恶鬼忽而沉下语气,警告他。 …… …… …… 翌日。 骇人的情热散去,潜伏的病热却再次从身体里冒了出来。 雕花木桌上,乱糟糟的堆着阿叶前些日子下山买回的药包,一旁是烧得火旺的炭炉,炭炉旁躺着一只通体焦黑的、不知何时从窗户溜进来取暖的小猫。 迟年小心翼翼地从苏青怀里抽离,跳下床榻,而后从木桌上拿走一块药包,既不添衣,也不穿鞋,直溜溜地往屋外跑。 舀上五碗清水,放入药壶。烧开水后,再将药材扔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半晌又飘回屋内,提上猫一齐出门。 “应希声,这里怎么没有吃的?”迟年将猫像个拨浪鼓似的摇了又摇。 第70章 应希声被摇得眼冒金星,赶紧阻止了迟年的恶行,喃喃吐槽道:“果然,恶鬼就是比猫坏。” 迟年立即反驳,“无稽之谈。” 应希声打了个哈欠,用猫语说:“吃的?吃的啊,你得去膳房找。” “膳房在哪儿?带我去。” “我好困……啊啊啊啊,痛死了!” 头顶火辣辣的,迟年这一掌下来,应希声顿时清醒了。 “喵!!”应希声惯例哈气。 迟年人高马大,仗势欺猫,“快点。” “我真服了。” “你说什么?” “喵喵喵喵,咪没说话。” 迟年很刻意的看着应希声,嘴里磨刀似的说:“你最好是。” 应希声:“走吧走吧,快的话应该还能拿到几碗白粥。” 一鬼一猫用雷电般的速度奔跑,仿佛两道鬼魅在山间穿行。 早饭时间已过,此时膳房里已然没什么人烟,阿叶正在堂中收拾,忙忙碌碌的准备下一顿饭。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了拽,扭头一瞧,发现是那只叫应希声的小黑猫。 “小黑?”阿叶有一套独有的取名方式,如此叫唤,既亲切又可爱,“是阿青来了吗?我去招呼一下。饿了吧,我特意给你们留了早饭。” 阿叶边说,边停下手里的动作往灶房走去。 应希声一见,立时急了,跳在阿叶跟前,拼尽全力地想要拦住阿叶的脚步。 阿叶不以为然,“怎么了,今天这么开心?” 脚步不停,阿叶笑容满面的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十足骇人的一幕。 某只恶鬼正忙着往手里的大篮子里塞东西,胡萝卜、青菜、瘦肉、大米、面粉,甚至还有碗筷……迟年大张旗鼓的‘偷’,即使主人回来了,动作还在继续,丝毫不带停。 不多时,手里的大篮子终于被装满了各色食材,迟年将它放在左手,空着的右手去提上刚刚装好的食盒,里边是给苏青带的温暖早餐。 等到迟年走到面前,脸色惨白的阿叶才骤然长吸了口气。 阿叶直直盯着那张白白净净的脸,眼睛瞪大,“谢……谢……谢……谢……” 迟年:“不客气。” 阿叶腿一软,差点晕了过去。 应希声见状,赶忙推着迟年跑走。 直到膳房变作一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身后,应希声才好奇问:“他为何要与你道谢?” 迟年:“不知道。” 应希声:“一定是被你吓坏了!要是被苏青知道,你被叶叔看见了,苏青肯定饶不了你!” “不会的,苏青还在睡觉。”迟年对自己胸有成竹,但说完,却按捺不住忧心。 应希声瞧不起迟年,“可是这几天,苏青虽然病着,却从没有赖过床。” “他早起做什么?” “熬药。” “……” 独自一人生活时,要时常兼顾,不能任性妄为。生了病,得自个熬药,但熬药时却是需要一个人拖着病体面对寒冷,本就脆弱的身体因此不堪重负,一而再再而三,一碗药的作用实在不大。 如迟年所言,今日苏青睡得沉,迟迟不肯醒。 迟年伸手探他额间的温度,发现实在是烫得吓人。 “阿青,阿青。” 迟年轻声唤他,却见苏青的眉头无意识地一皱。 “嗯……” 迟年不敢碰他,只要起身去将先前赠与苏青的手套找来,给自己戴上。 这手套是照着苏青的尺码买的,这时戴在迟年手上,只能勉勉强强将五根手指包住,手掌上还露出一大截。 借着手套的作用,迟年这才舍得将手塞进那柔软的发间,慢慢地将苏青的脑袋托起来,让对方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听话,起来把药喝下去。” “我吹好了,喂你好不好?” 苏青无意识的哼了一声。迟年以为这是答应,但是当药水递到唇边时,苏青却极抗拒的躲开了。 “不要……苦……” 迟年一个头两个大。 “乖,我们就喝一口。” 苏青咬着唇,再次躲开了。他挣开迟年的怀抱,缩回了被褥里。迟年无奈低头,正要哄,却瞧见了苏青肩膀上红肿的牙印。 他在赌气吗? 望着手里快要冷掉的药汤,迟年没办法了,仰头一口闷尽,将温热的药汤尽数含进嘴里,而后又将头昏脑胀的苏青掰过来,堵上他的软唇,将药尽数灌给了苏青。 苏青晕得厉害,被迫喝光了药,等迟年撤开了嘴唇,他才猛然呛出了声。 药喝下了,嗓子却堵得说不出话。 迟年认错似的跪在背后,安抚他的脊背,帮他顺气。 苏青浑身疼得直抽气,右手无力的推了迟年一下,自顾自的倒回了被窝里。 迟年委屈不减,“昨日明明是你求着我的,怎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一刻钟后,迟年迫着苏青,以同样的、但是比方才柔和许多的方式将一碗温热的白粥喂完。 更晚些,恶鬼又悄悄下山买了药膏,帮苏青涂抹那处。 因着多日思念累积,一度宣泄而出,致使昨夜没控制好力度,叫那留了血。今日苏青还因这个生了气,不理会他。 迟年十分懊悔。 苏青正睡着,却发现身体的某处怪怪的,立时就被吓醒了。 “你做什么?”一动,伤口牵着哪哪都疼了起来,干涩的眼眶里直冒起了白花花的眼泪。 “帮你涂药。”迟年的手还在苏青身体里缓缓的动作。 见苏青紧绷着,迟年耸了耸肩,暧昧的盯着他,诉苦似的说:“阿青,别咬我了。” 苏青登地红了脸。 晚间苏青又喝过一次药,吃完了一碗粥,睡觉时身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温度已不似先前那般烫,想来是好了许多的。 这时迟年才松了口气,悄悄爬上床,隔着厚被将苏青往怀里揽。 连日高热,将苏青身上的味道抢走了大半,如今只剩几分冷息,雪一般的好闻。 迟年努力想象,雪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他努力检索着模糊的生前记忆,他好像见过雪,那他自然也是闻见过雪的味道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想来是与苏青一样,都是十分惹人喜欢的。 如此幸福的想着,迟年的鼻尖微微凑了凑苏青的耳垂,微微贴着,只求有一个地方可以相依相偎便足够了似的。 他好想与苏青有一辈子。 凡人的一辈子。 迟年看着怀里的人,眸底的温柔像水中晕染的星辰般。 他沉声低语。 “阿青,除夕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笑死,被锁了 第58章 引鬼入室(四) ◎“阿青哥哥~”◎ 早时的天像是破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洞,白黄色的光从洞里射出来,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今日的太阳。 晨起时,恶鬼又赖床了。 苏青怀疑这又是某种卖惨手段。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坏手段在他这里尤为适用。 他并不计较,而是小动静地从床上爬起来,来到院子里,开始生火煮药。 一个可怜的习惯,好比药壶里的苦汤。 修长的手撑直了伸过去,凑近煮着药汤的火堆,感受着火的温暖。半晌又收回来,往掌心哈一口气,来回搓几下,再度伸回去。 这时不听话的脑子里弹出了几句话,七分好奇,三分熟稔,说的全是:不知恶鬼冷起来是什么样?看迟年穿得那样少,想必是不怕的。但他赤脚走路的时候,地板冰冰凉凉的,把他那双大脚丫子都给冻白了!难怪昨夜不小心碰到他时,那样冷! 想到一半又时不时露出一抹笑,这笑容苏青本人可能不知,但他人一见,便会立马料到苏青此时所想。 思想不健康。 有经验的人常常如此评价。 不然,苏青也不会将一只没有心肺的恶鬼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看待。 若是按照阿叶的说法,苏青此时应算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藤蔓,他依靠着这根藤蔓,正从深渊沼泽中慢慢挣扎了出来。七年来,苏青的眼里第一次有了他人。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正烤着火,应希声叼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从屋里跑了出来。 “这是什么?” 苏青接过来,慢悠悠扯开一看,在看清麻袋中的东西后,霎时,他的世界里骤然响起了一声惊雷! “他……有人看见他了?” *** 迟年没想到,原来应希声才是导致他悲催生活的最大间谍。 恶鬼无辜。 就在方才,他已然成功占领了苏青的位置,眼皮满足的闭着,陶醉又贪婪地吸食着被褥下残留的温暖气息,怀里是在夜晚包裹着苏青的被褥。他沉醉在一场完美的梦境里,但是,梦境突然被撕碎,就像一件质地轻柔的纱衣。 第71章 苏青气鼓鼓的出现在他面前,将懵圈的迟年从床上揪起来,扔垃圾一样扔去了门外。 门从里面落了锁,迟年不敢置信地拍了两下,却换来了苏青一声怒喝。 受惊的手瑟缩了一下,不敢再有动作。 不明所以的迟年望了望大门两边喜庆的对联,一时只觉凄惨,无奈只能蹲守在门外,等待苏青慢慢消气。 午后下了一场小雪,白雪聚在恶鬼头顶,鸟窝似的。 雪停后,应希声从墙角溜了出来,嘴里叼着一个热乎乎的大馒头。 这一瞧,迟年算是什么都明白了。 定然是应希声这只坏猫出卖了他! “你可别看我,我哪知道苏青会生气?”猫将馒头放在恶鬼面前,傲慢的抬起头,“他竟然不让你见人?你看起来很见不得人吗?” 猫的话像长了刺一样,扎得难受。 “我是恶鬼,和凡人不一样。” “可现在的道士不都是抓妖怪吗?我还没听说过抓鬼的,除了应不染,难不成,青松山里也有像应不染一样的人物?”像是因为清楚应不染不会出现,所以应希声提到此人时,才显得没那么抗拒了。 迟年觉得这是好事,因为先前的小猫说两句话就连着一套拳击输出,说话的同时还要打架,实在是让他心力交瘁。 “如若说没有,苏青将你当作一个朋友带回家又有何不可呢?” 迟年凝眉沉思了很久才道:“我听苏青先前所提,青松山,应该是有对付恶鬼的办法的。” “什么办法?”应希声本能的感到不安全。 迟年将视线从应希声立起的尾巴上挪开,摇了摇头,头顶的雪被他抖下来许多。 “你能帮我向阿青求求情吗?” “能啊,但是他又听不懂我的话,求也没用。” “那,有什么办法能让阿青消气吗?”迟年的眼睛忽然亮了亮,“要不我下山去给他买一袋甜蜜饯?” 吃些甜的,心情说不准就变好了。 应希声十分鄙夷,“人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是吃一堑再吃一堑啊!你忘了苏青因为何事生气了?关键时刻,你还要去招惹他,难怪他气。” “……” “都当恶鬼了还这么没脑子,估计是蠢死的吧。” 应希声喋喋不休的说话,迟年听烦了,伸手去捂耳朵。但还是能听见。 见迟年这副‘死鱼翻不了身’的神情,应希声觉得没劲,于是停止了数落。过了一会儿,一句语气轻轻的请求钻进了恶鬼的耳道,“哎,问你个事呗。” “说。” “应不染说我是恶鬼,你觉得我是吗?” 迟年瞥了他一眼,“你只是像,但不是。” “为什么不是?” 迟年想到一个最简单的答案,“恶鬼名册里没有你的名字。” “恶鬼名册?那是什么?” “神仙创造的一本册子,从恶鬼被神明创造的那一刻起,这本册子便开始记录,你可以理解为,司命判官手里握着的凡人名册,或者是地府里的生死簿,它不能被篡改,不能被隐去,上面绝对真实的记载了所有恶鬼的名字。而那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哦。” 原来恶鬼是被神创造的。真厉害。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异类。” 一个被人造出来的,异类。 “……” “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那你喜欢什么?” 应希声不答反问,“你觉得……我可以变成凡人吗?” “同样的问题,如果你去问神仙,说不定会得到更好的答案。但如果你选择去问一只只剩下一魂一魄的恶鬼,他恐怕只会回答你‘不知道’。” “你是谁?” 应希声猛然转身,前腿叉开,警惕地看向突然出现的人——应该是恶鬼,应希声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与迟年一模一样的恶鬼气息。 “他是无殇,我是小满。如你所见,我们也是恶鬼哦。别怕哦,我们是迟年和苏青的朋友。”小满不知不觉夹起了嗓子。 “谁怕了!?” 小满愈加兴奋,“哇!会生气的小猫咪!好可爱!” “……” 见了无殇和小满,迟年仍旧保持着垂头丧气的姿态,一动不动的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任风雪侵扰满身。 小满兴奋的向迟年打招呼,“迟年,新年快乐啊!” 谢谢,但是阿青还没和我说新年快乐…… 想到这里,迟年很苦恼的开口:“你们来此,阿青见了会生气的。” 小满:“阿青哥哥难道不想我吗?我来做客,阿青哥哥不开心吗?” 迟年闷声回怼,“阿青才不愿意见你。” 应希声突然给了迟年一记肘击,冷嘲热讽,“嘶~,你要是学到了人家半分不要脸,哪还能在这儿坐着?” 无殇笑了笑:“这猫真坏。” 吐槽完,无殇问迟年,说:“不问问我们因何来此?” “因何?” “最近也不知为何,鬼魂突然变多,到了阴曹地府里要统计数量时,这些忽然冒出来的鬼魂又忽然消失了。恶鬼和地府向来互不干系,但这回,地府的官差头一次求上门来,让我们查清因由。” “哦。不去。”迟年三个字击碎了两只恶鬼的偷懒梦。 小满扯了扯无殇的衣角,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所有鬼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无殇,你不是保证说,这活儿迟年一定会独自揽下吗?” 无殇:“……” 应希声:“……” 先前的迟年的确是勤奋的性子,但自从见了苏青,整只鬼就跟着了魔般,变得颓废又窝囊。 “本来是有八成把握的,可谁叫他们吵架了呢?”无殇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没办法,只能我们亲自出马了。” 小满揉起了眼睛装可怜,“呜呜呜呜,我不想上工!” 迟年面不改色。 应希声僵着一张猫脸,“小孩哭起来就是麻烦。” 说完,面冷心热的小猫凑上前,摆出一副可以随意蹂躏的姿势,任伤心的小孩撸了撸。 无殇:“没出息!” 这边无殇话音刚落,那边迟年似乎察觉到什么,猛然站起身,头顶与肩上白雪皆簌簌而落,只听他压声警告道:“有人来了。” *** 苏青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是许久不见的周无漾。 “大师兄?” “是我。” 周无漾手里提了许多东西,有从外地带回的小食糕点,茶叶酒坛,还有许多少见的新奇玩意,当周无漾将这些东西尽数塞到苏青手里,并说出一声‘新年快乐’时,苏青才猛然回过神。 旧年已去,今日已是新年。 “新年快乐,多谢大师兄了。” “不谢。路上耽搁了几日,昨夜才回到。原想第一时间就来见你的,可是那时,想必你已经睡沉了。”这些天来,周无漾一直在外执行任务,因为是大师兄,所以接的都是难度最高的任务。完成任务的正常时限是三个月,而周无漾硬生生将其缩短成一个月,目的显而易见。 周无漾微微一笑,跨过横在他与苏青之间的门槛,“我帮你拿进去。” 周无漾夺步而入,苏青抱着比他还高的新年贺礼跟在周无漾身后,回到了屋里。 周无漾脚步未歇,似乎是动了参观的心思,“我帮你收拾收拾吧。” 一间连着一间房屋走去,始终没能发现第二个人的身影。直至来到最后一间上了锁的屋子前,苏青拦住了他。 “周无漾!” “这里不能进。” 意识到问题,周无漾立马道歉,“对不起,我忘记了。” 他太急于确认,那个人是不是回来了。 以至于过界,让苏青生了厌烦心。 “你今日很奇怪,像在搜查。你在怀疑什么?我这儿,有什么值得让你怀疑的地方?” 周无漾猛然一怔,苏青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他的来意?还是说,事实真如他所想一般…… “阿青,你明知他……” “青松山十峰各有主,玄清峰的事,还轮不到无相峰的人来管。” “时候不早了,大师兄请回吧。” “你……这算承认了?”周无漾的语气蔫下来,自嘲似的说道。 苏青没答,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目送周无漾离开。 许久,苏青仍旧心慌慌的,“他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下一秒,迟年鬼魅一般在苏青身后出现,两手张开如蛇蝎一般缠上了苏青的腰肢,随后慢慢靠近,与苏青紧贴着,“我藏得很好,他不会发现的。” “阿青。”迟年在苏青耳后吹了一下,“我昨日出门,只见了叶叔一个人,他不会道法,看不出我的身份。想必是他与周无漾说了我的事,才会有今日这出。你放心好了,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凡人。” 第72章 “你看你,也不听我解释,就知生闷气。”迟年像一条媚蛇。 “我知你忧心什么,下回我更小心些好不好?绝不让任何人瞧见,下回一见人,我就躲起来,就像方才一样。” 苏青听迟年这么一说,心里不甚舒服,“我知道这很委屈你,可是我就是怕,心里乱糟糟的。”那感觉就像,只要青松山的人见着迟年,就会引发什么大灾难一样!苏青放不下心来。 迟年突然没心没肺的笑起来,“我就知道,阿青待我是极好的,是在担心我。我会藏好自己的,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迟年趁苏青出神,突然娇嗔似的在苏青耳边叫了一声,“阿青哥哥~” 迟年见苏青没反应,叫得更欢了,“阿青哥哥,你理理我,好不好?” “……” 第59章 引鬼入室(五) ◎“下次不许惹我生气了”◎ 苏青好像有点不认识迟年了,“你怎么突然夹着声音说话?” “不好听吗?” 苏青由衷地摇头。 迟年立即沉下脸,不高兴了。 苏青愣了愣,决定给他一个台阶下,“小满教你的?” 方才迟年突然跑进屋通风报信时,苏青便看到了贴在窗台上的两张鬼脸。 凡是存在之地,恶鬼皆通行无阻,所以苏青并不意外其余两只恶鬼会找上门。或许他们只是想与他或是迟年拜个年。而后苏青又冷静一想,似乎只有小满会叫他‘哥哥’。 “嗯。” “不准撒娇。” 苏青觉得迟年学坏了。 无辜的恶鬼陷入沉思。 苏青的心软下来,轻声怨道:“你跟一个小孩学什么?” “好学是本事,但也别总往坏处学。” 苏青三言两语的说着,迟年就尾巴似的跟在身后,安安静静地听。 “阿青?” “嗯?” “你不生气了。” “气。” 眼见恶鬼下一秒就要识相的卷铺盖走人,苏青一把拽住,支支吾吾的将话锋一转,“今天是大年初一,新年第一日,需和气,不能生气吵架。你这只没头没脑的恶鬼,也是沾了福气的。” 恶鬼的脑子转了十八弯,半晌之后终于柳暗花明,“所以说,阿青你原谅我了!” “嗯。”苏青哑着嗓子,“下次不许惹我生气了。” 迟年兴高采烈的将苏青抱起来,小狗模样蹭着苏青的粉红脸颊,“好!” 迟年将永远感念大年初一。 也感念人间所有需要维持和气的节日。 再次被扔在门外的应希声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在听见迟年的欢呼声后,应希声当场啐了一口唾沫,“呗!可恶的断袖!” 在迟年的帮助下,玄清峰七年来第一次烧起了冉冉升起的炊烟。 应希声说想吃面,边说边把苏青的厨艺夸得天花乱坠,迟年仔细想想,发现自己还没吃过苏青亲手做的面,故而鹦鹉学舌般缠着苏青,说想吃面。 苏青了解迟年最易受到挑唆,故而看破不说破,拿出迟年‘偷’回来的食材,一一放在桌上。 “我揉面,其他的菜交给你了。”苏青拍了拍迟年的肩头,表示相信迟年的厨艺。 迟年嘴里咕哝着什么,脸上失落的表情像是在可惜不能继续与苏青黏糊在一起。 “不要做太多了,小满不在这儿,吃不完。” 迟年听了这话纳闷了,苏青心里怎么全是小满?还独独让小满叫‘哥哥’,不让他叫? 好想杀了小满…… 头顶忽然出现了一道力气,是苏青在揉他的脑袋,“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天色将晚,快快做饭吧。” 不想眼睁睁看着明媚春光离他而去,迟年紧紧握住了苏青的手。 像只倔强的猫。 下一秒,迟年感觉到唇上忽然沾上了几滴水珠,甜润的。 “够了吗?” 一点也不够。 苏青又要走,迟年抓着他转过来,以一个囚禁的姿态将苏青困在了他和墙壁围出来的小圈里。 “不够。” 迟年欺身压下去,狠狠地宣泄积攒已久的渴望。 这些日子他是怎么过的,他可记得清楚!虽说恶鬼不惧寒冷,但是被抛弃的滋味,比那十尺寒川更让他难以忍受! 迟年猛然咬住苏青的下唇,眼睛幽幽的露出来,将对方无法抵抗的神情刻在心上。 真漂亮…… 迟年又一次吻上苏青,一路过关斩将,攻城略地。 苏青因喘不上气要反抗,迟年转而将苏青两只手齐齐按在了头顶,余下的一只手掌用力握着苏青的脖颈,迫使他抬头与他接吻。 “我知道你喜欢的。”间隙,苍白的唇擦着略微红肿的唇珠幽幽说道。 苏青咬牙切齿,看不惯迟年的作为,对准迟年的唇发狠地咬了下去。如他所愿,恶鬼发出一声不自在的‘唔’声,但紧接着,更多羞耻的声音是从他口中出现的。 苏青忍不住骂,迟年却因此变本加厉。 没招了,反抗也是死,不反抗也是死,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 一人一鬼一直闹到日落西天,才堪堪结束。 今日这顿年夜饭注定无法及时端上桌。 应希声已经饿到失语了。 可恶的断袖! 应希声不断在心里嘀咕、谩骂。 “没礼貌的黑猫。”迟年将最后一道红烧肉端上桌时,对着恶语频出的应希声教训道。 苏青将三碗添足了葱花的素面按照位置摆开,又在其中两碗旁边各自放好了一双筷子和一只汤勺,而后将三只酒杯满上花酒,以示庆祝。 苏青轻哼着小曲,“好啦,你和一只小猫计较什么?” 应希声闻言,立即得意洋洋的竖直尾巴,谄媚的‘喵’了一声。 苏青摸了摸小猫的头,偏心道:“你瞧啊,小猫多可爱。” 迟年:“……” 好想把猫炖了下饭! “啪啪——” “好了,”苏青满意的看着丰盛的菜肴,“可以吃饭了!” “喵!!” 好耶!! 馋猫! 坏猫! 黑漆漆的眼睛里像着了大火,下一秒,可怕大火被一杯清凉的酒浇灭了。 苏青捧着酒杯,很端正的出现在迟年面前。 “迟年,新年快乐。”他说。 恶鬼的笑很灿烂,他兴许还没发觉自己在笑,赤/裸的眼神直往苏青脸上瞧,仿佛全世界都停止了般。 “阿青,新年快乐。”他道。 一人一鬼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美好得像凡人成亲时候。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应是世上最美最美的誓言。 迟年克制不住,想吃另一番美味。 苏青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即出手捂住了迟年蠢蠢欲动的嘴巴,脸色变成一种难解的红,他拿话堵他,“快吃面吧。你不是说,想吃我做的面吗?” 苏青将那碗色香味俱全的小面推到迟年面前,眼神示意,“尝尝。” 迟年听话的侧开,将目光挪到那碗热腾腾的小面上。他拿起筷子,耍帅一样将两支筷子往桌面上一戳,咚咚两声后收回,在苏青期待的目光下趁机偷亲一口,得逞后将筷子往碗里一捞,一大口面瞬间被吸溜进嘴里。 苏青盯着迟年不断鼓动的腮帮子,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 直到迟年问怎么了,苏青才说:“不烫吗?” 迟年摇了摇头,继续吃面。这碗面似乎不够他狼吞虎咽,不知是因为本就饿了,还是因为……很好吃。 “好吃吗?” “嗯嗯嗯吃。” 苏青有些不敢信,也夹了一筷子,吹得差不多了才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仔细品尝着其中风味。不咸不淡,味道似乎刚好,就是葱花味重了,有些影响。面条很劲道,说明他揉面醒面的步骤做得很好。 这回吃面,面汤总算不苦了。 “别光吃面了,也得吃些菜。”苏青笑道:“不然应希声可就要将菜吃完了!” 闻言,迟年眼神一狠,转向威胁馋猪一样的应希声,应希声可不会搭理他。 大叫都是鬼,没什么可让的! 迟年发现自己的眼神威胁失了效用,立即转换了计划,握紧筷子开干,直把桌上的硬菜往苏青碗里源源不断的送。 “我吃不完。” “得吃完!”迟年横着眉头告诉苏青,“人,就是要多吃饭,才能长肉!” 筷子骤然一顿,“你说什么?” “多吃饭,才能长肉。”迟年好言好语重复了一遍,继而将最肥的一块红烧肉夹到苏青唇边,教着他张嘴。 “啊~” 嘴唇不自觉地张开,将红烧肉咬入口中,像受过训后的乖巧听话。 迟年兴奋的奖励了一下苏青,却没发现苏青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怀疑。 第73章 “好吃吗?” 苏青点了点头,“好吃。” 忙着吃饭的应希声抽空反驳了一嘴,“废话,那鬼多吃饭能长肉吗?” “不过,唔唔唔,没想到鬼做的饭还挺香的!” 迟年眯着眼睛帮苏青擦掉嘴巴残余的油渍。 馋猫。 *** 青松山有十座山峰。 十座山峰有年景各色。 今年‘最冷清的山峰’名号,竟被无相峰所夺。 周无漾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团圆佳节,他既无家人尊长,又无好友爱人,如今回到无相峰小住,只为解决一些无理取闹的山中事。 今日,是在解决所有事情中的其中一环。 周无漾疲倦的坐在主位,手边是已然凉掉还未煮上的茶水,茶杯对面,是一旁彻底馊掉的烤鱼,正上课的那面似乎被人夹了两块子,黑乎乎的鱼肉连着鱼刺一齐若影若现。再看周无漾面前,则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弟子。 弟子砰然跪倒在地,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嘴里不断道着歉,念经似的说:“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周无漾喝了一口冷茶,语气比茶水更冷,“你敢下药,就应该料想到今天。现在人赃并获,证据充足,小师弟,犯错了,就该受罚。” “你瞧,”周无漾起身,从衣袖中掏出一瓶药,“这是什么?” 那弟子一见,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心彻底死了。 周无漾拔起他的头发,“打开,吃下去,然后滚。” “不……不……不要!不要……求求你,大师兄!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一见他拒绝,周无漾便没了耐心,只好亲手脱了他的颚骨,将整整一瓶药灌了下去。 “青松山不欢迎像你这般,心术不正的弟子。” …… 翌日雪停,有弟子从雪地里拖出了一具尸体,尸体旁边,埋着一条黑乎乎的馊鱼。 【作者有话说】 周·护花使者·无·心狠手辣·漾 第60章 引鬼入室(六) ◎人夫都是守在家里做饭的◎ 苏青虽远在玄清峰,但也听闻了一些传闻。 有关烤鱼。 沉浸许久的青松山忽然炸开了锅,弟子们人心惶惶,不仅上报了自家师尊,还齐齐告到掌门面前。 古稀之年的掌门装聋作哑,将此事全权委托给了周无漾处理。不出三日,周无漾便宣布已经捕获了真凶,并且已经将凶手处决。 谁也不知真凶姓甚名谁、是何面貌,也不知周无漾是利用了什么样的线索抓获真凶的,在他们心里,周无漾是万能的天下第一。 无聊的崇拜又加重了,苏青在旁观望,一时不知该如何解救这个荒唐的门派。 他想问问掌门。 关于周无漾和青松山的因果。 “小阿青。” “你好久没来找过我了。” 他们分明一个月前还见过一次,间隔的时间不算短,苏青眨眼,认为掌门年岁已高所以颇为健忘。 ‘健忘’的掌门没想到自己的徒孙竟没有丝毫悟性,他有些伤心,“你一来找我,就问我这般深奥的问题,我都不知道怎么答了。” 苏青神情淡淡的,不以为然,“听掌门您的意思,此问不是不能解,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闻言,掌门却发出一声浑浊却响亮的‘哈哈’,打趣道:“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堵话。” “我可没堵过你的话。” 掌门又笑,黏黏糊糊的笑声响起来,像堵了沙子的铃铛,“是是是,你没堵过我的话。” “我既没堵过,那喜欢堵话的那个,一定另有其人了。” 掌门的笑音忽而停了,忽而开始干咳,一双手颤颤巍巍地去寻茶杯。 苏青体贴的为掌门递上茶杯,“掌门看起来很心虚,难不成真被我说中了。”苏青的神情算不上好奇,只是浅浅的问着,似乎真相为何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掌门看得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只是被口水呛到了而已。”掌门缓了一下,继续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忘了你小时候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每天见着我就要和我拌嘴呢!” “掌门说的或许是大师兄。”苏青说:“我幼时不爱说话。就连师尊也没有过多交流。我最常做的事情,是睡觉。” “……” 见掌门无话可说,苏青只好自个往下铺台阶,促使谈话回到了原先的轨迹,“掌门知不知道,青松山最近那一桩凶案的真凶,正是您委托的探案人周无漾?” “哦?是吗?” 掌门神情惊讶,看上去毫无演戏痕迹,似乎真的没有事先知晓一般。 苏青有些恼了,“掌门,您能不能认真点?” “好吧好吧,不同你玩闹了。”‘老顽童’嫌弃的说:“你和你师尊一模一样,开不得玩笑。” 苏青抿着唇,眸底闪过一丝愧色。 “所以关于真凶是周无漾一事,掌门知道吗?” 掌门事不关己,“知道啊。” “那为何……” “为何还要将任务派遣给小周?这难道不是便于他掩盖罪行吗?你想问这个?”掌门一口气替苏青将疑问说出。 “是。” “那我就一个一个为你解答。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将任务交给小周’,因为青松山上,他能力最强,理应担当更多的责任,再者从前何事都是小周经手,此次略过,容易引人怀疑。” 闻言,苏青不解:“引人怀疑?引谁人怀疑?” “山中那些弟子啊,乌泱泱的几千人,他们可不把我这个掌门当回事。随便改了人选,怀疑自然就多了。” “我说到哪里了,哦对了,第二个问题,你觉得我在包庇小周吗?我也没想这么多,反正我已经将任务交给小周了。” 苏青显然对掌门的答案不满意,“您这不是胡诌吗?天底下但凡是有因果之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那时您定然已经知晓了周无漾的罪行,而后再有弟子告状,交代任务一事。掌门,在您的回答里,因果倒置了。” 掌门:“是你在胡诌。我从来不做逆转因果之事,会遭报应的。你张无相师叔就是因为做了那些大逆不道的罪行遭了天谴,下场你也知道了,很惨。” “所以任由周无漾滥杀,就是顺应因果?世间因果若尽是如此,我情愿和无相师叔站在一起,让它改上一改。” “别激动嘛。来,喝口热茶。” 苏青面前的茶杯被添满,掌门乐呵呵的招呼他喝下去。 “小周做事向来有主见,但是不知怎的,只要碰见了与你有关的,就难免偏激了些。这一点,我可一直在说他。” “但二来,我以为他没什么大错,他是遵循了法度做的事,那惹事的人,没能在雪里撑下去罢了。” 掌门的话,一点也不悲悯。 苏青面色沉沉,“我不想欠他什么,这一条条人命,我实在还不起。” 掌门叹了口气。 周无漾和苏青之间本无因果,可这几年来,周无漾却是硬生生将因果造了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啊? “掌门,有一个问题,我困惑了许久。 您既然创立了青松派,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它沦落至此?如今的青松派再不是从前的青松派了。 一任掌门,缘何要像害怕失去权力的皇帝一样忌惮门中弟子? 我实在不明白。” 膝间的衣料被苏青紧紧攥着,造出了许多沟壑似的褶皱。 “小阿青。”掌门于心不忍,“或许是因为,你看的是现在,而我,看的是未来。” “未来需要很多个‘因’堆积起来,而我所做的,是目前看来最正确的道路。”为此,几百年来,他不断穿梭于世间各处,修正着无数个会影响未来的错误。 而如今看来,他还从未出过错。 “最正确?所以师尊的死,也是通往未来的一环吗?” 闻言,掌门罕见的沉默了。 “未来?”苏青对此反复斟酌,却始终不解,“我们又如何保证,正确的未来,一定是好的呢?” 这样的未来所符合的,究竟是谁的心意呢? *** 迟年是一尊高大的望夫石。 苏青午时出门,傍晚才回。 一见到苏青,迟年就像那枯萎的鲜花遇见春天,重新精神抖擞起来,“阿青,你回来了。” “嗯。” “我做了饭,我给你热热去。” 苏青疲倦的笑了笑,并及时奖励迟年一个吻。 “一起去好不好?”迟年抱着苏青,猫似的撒娇。 苏青无奈,觉得这半天里迟年一定又和应希声学了坏,他点了点头,与迟年亦步亦趋地前往里屋热饭。 迟年的厨艺很好,八大菜系无一不精,很适合给三餐不规律的苏青当专门厨师。而应希声往往是蹭吃蹭喝收拾碗筷的一个。 第74章 几日下来,迟年用一身完美的厨艺征服了一人一猫。 晚间,玄清峰又开起了小灶。 是无殇和小满来做客了。 “阿青哥哥!阿青哥哥!阿青哥哥!”小满围着苏青转了一圈又一圈,苏青觉得晕,选择用蜜饯贿赂小满大人停下来。 蜜饯是前些天苏青下山从魏姨那新买回来的。苏青不大爱吃甜,应希声的猫嘴啃一块需得啃上一天,最有希望吃完的迟年却不知为何,连碰一下都不愿。所幸天冷,这两袋蜜饯才不至于脱味。 小满幸福的嘴里发出的‘嗯嗯’声十分可爱,苏青没忍住去讨了一颗,与小满坐在一齐慢悠悠吃了起来。 没一会儿,满身醋味的迟年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热锅,锅里是红油油的汤。无殇帮手,将余下的菜一盘盘在桌上摆开,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恰是冬日里最温暖的场景。 小满:“这是什么?” 无殇:“暖锅。” 小满:“我没吃过!我要吃!” 无殇一掌将蠢蠢欲动的小满拍回原位,“你这饿死鬼!暖锅不能这样吃!” 小满控诉:“那要怎么吃啊!” 迟年当着小满的面演示了一遍:夹起了一片牛肉,将其放入滚烫的红汤之中,浸上十秒,夹出。 “阿青,尝尝。” “烫。” 迟年立即意识到什么,转而将牛肉放入苏青碗里,眉眼不觉间展露出失落来。 苏青趁机去握迟年的手掌,“暖的。” 迟年微怔住,是因为刚才端着热锅的缘故吗?不再多想,迟年立即反握苏青,肆意利用这片刻温暖靠近苏青。 仅是片刻。温暖便消失了。 迟年伸手又要去碰那冒着热气的铁锅,但苏青却急了,好似忘了迟年是怎样厉害的一只鬼。 “苏青!” 苏青缓上劲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破了皮,而周围所有鬼,都在担忧的看向他。 “我没事,”苏青强颜欢笑,“还好没让这一锅美食洒了。” 迟年听不下去,立即去翻找药箱,而后狂奔过来,心疼的将苏青拉到一旁,指尖颤抖着为苏青上药。 “为什么要碰?那很危险,会烫死人的知道吗?!” 苏青从未见过迟年如此愤怒的模样。 “我知道。” “知道还碰!” 苏青看着迟年的神情,看着上边显然的着急,忽而没心没肺的说:“因为我看见你伸手了。” “我怕你受伤,所以想拉你一把。” “对不起,我忘记你是恶鬼了。” “你能原谅我吗?” 【作者有话说】 听到这里,迟年的心都要化了 第61章 引鬼入室(七) ◎“我总以为你与凡人一样”◎ 迟年当然不会怪罪苏青,他只会怪罪自己。 苏青安抚的拍了拍迟年的脑袋,“迟年,我总以为你和凡人一样,会疼,会累,可能是常常见你笑的缘故。”迟年笑起来很好看,鬼的戾气被深藏,转而露出灵魂最深处的那点柔软。 在苏青面前,迟年会小心翼翼地收起刀刃。关于恶鬼的那些让人惧怕的一切,迟年都藏得很好。 所以苏青有时会恍惚,觉得迟年与他一样,是个脆弱不堪的凡人。 他拿出真诚与迟年相处。 最大的体现就是害怕迟年会受伤。 可每次去翻找伤口,这场荒唐的梦就会立马惊醒。 “你得答应我,下次不会了。” 迟年向苏青索取承诺,却听苏青用他的话堵他的口。 “是你得答应我,下次不会了。” 迟年听完心里无比愤恨,正要反驳‘受伤的那个不是我’,可话到嘴边却徒然愣了愣,他终于反应过来,苏青那句‘我总以为你与凡人一样’究竟是何用意。苏青是因为担忧他会受伤才伸出手的,换而言之,苏青是因为他而受伤的。 苏青是因为在意他,所以才会受伤。 因为在意他。 在意。 苏青在意他? 想到这样,迟年的脑子像顿时飞进了一百只蜜蜂,蜜蜂们挤在一起,嗡嗡作响。 “迟年?” “没有下次了。” 苏青微微点头,心中继而沁出几分甜意。 纤细修长的手被裹成了大石头,应希声见了简直要笑岔了气。 苏青则不好意思的将手收起来,责怪似的睨了迟年一眼。迟年不言语,只是一味地给苏青涮牛肉。 “忘了问,你们这次来可是庆功的?” 迟年向苏青解释过,无殇和小满近日会在长安调查一些事情。 小满满嘴油腻,“非也非也!是因为我们没钱了,买不起饭!” 无殇白了小满一眼,解释说:“恶鬼的银子是地府发的,这几天我俩消极怠工,地府那边不乐意了,整上了克扣工钱那套。” 苏青:“消极怠工?恶鬼还有工钱呢?” “长安的事情太麻烦,地府解决不了,却要大张旗鼓的拿我们开刀,我可不惯着。再说小满得吃饭,一顿好多银子呢?当然得靠地府发工钱。” 应希声:“喵?” 应希声:“怕不是觉得麻烦,而是这问题你们也解决不了,这才被抓住了把柄。再者不过几个银子,何须摇尾乞怜,抢来就是。” “莽夫一个,只有乞丐才会在街上做那偷鸡摸狗之事。不过你说得不错,问题很大,不是谁都有本事去挑战的。你若有这本事,大可现在就前往长安城,将问题漂漂亮亮的解决,好当作一份投名状。各路神仙见了,说不定会心情大好,将你加进恶鬼名册呢?”无殇讥讽的说。 全场唯一听不懂猫语的苏青疑惑万分,他悄悄问迟年,“无殇在说什么?” “他在回答应希声的问题。” “应希声?他也在说话吗?” “嗯。” “为何我听不见?” 迟年努力想了想,“可能因为,他现在是一只猫。活的。” 苏青懂了。 于是竖起耳朵继续听无殇说话。 应该是听无殇和应希声说话。 “喵。” 切,装什么清高?谁乐意进那恶鬼名册?鬼的规矩比人的还多。 “呵,不乐意?我瞧着你挺乐意的啊。一个被凡人造出来的鬼魂,前些日子好像还在好奇恶鬼之事,这才几天,就不愿当鬼了?到底是畜生做惯了,改不了性子。” “你、说、什、么?” “说的就是你,蠢猫。” 应希声气得浑身发抖,“道貌岸然,伪君子。说到底还不是能力不足当起了逃兵,如此姿态,前世莫不是哪个朝代的皇子太子?习惯了对他人颐指气使?死后再被哪个史官记了千千万万笔,所以才会如此愤愤不平吧?我还真就去长安大展身手了,我若成了,那你便是连畜生都不如。” “你说什么?”他说话时紧咬着后槽牙,声音一字一顿,像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磨。 一人一猫剑拔弩张,吵得不可开交。 小满罕见的吃不下饭,转而出声劝架,“小猫,你别乱说话。无殇生气很可怕的。” 应希声:“谁管他?” 只听一声冷笑,无殇语气森然的说:“一个不人不鬼的异种,也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 一旁看戏的苏青:“迟年,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了?” 话音刚落,苏青只觉腰间一紧,下一秒,他被带到了十步以外。 桌椅连着那口热锅霎时间被分成了一块块碎片,滚烫的红油洒了一地,瞬时融了层层厚雪。 无殇立在原地,在一片肮脏之中,只他保持洁净。墨蓝色的衣角像被他的怒意牵引鼓动,发出哗哗的响。至于那双蔚蓝色的冷眸,正居高临下的盯在不远处的那只玄猫身上。 应希声身手敏捷,侥幸躲过一击。此时,他的尖爪紧紧抓进雪中,脊背带着光滑的皮毛拱起来,蓄势待发。 应希声:“打架?我还从没输过。” 无殇:“一样。” 三秒过后,左右两侧齐齐传出两声惨叫。 小满:“无殇!我接住你了!” 苏青:“你这猫,别太贪玩了!” 迟年负手而立,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让那黯淡的乌发骤然添上了一抹耀眼的光泽。 迟年沉声道:“这里是青松山,禁止打架。” 无殇、应希声:“喂!别抢我风头啊!” …… 无殇和应希声各站一处冷静冷静,剩下的人和鬼负责收拾烂摊子。 小满:“原来打完架就可以不干活,这招我下次也要试一试。” 苏青:“小满大人怎么能这样想?要打架,可就吃不着饭了。” 小满惊呼:“对哦!还是阿青哥哥厉害!” 迟年黑着脸:“闭嘴。” 小满听见直吐舌头,“略略略,小气鬼!” 第75章 “砰”!碗被某鬼扣碎了。 “迟年!” 某鬼不敢言,端着碗筷去到水井旁,一蹲,唰唰唰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小满当着迟年的面,牵着苏青的手保证,“阿青哥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努力赚到银子的。” 无殇:“才怪。” 无殇:“我们现在就去地府大闹一场,敢断我们的银子?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吃不了兜着走~”应希声持续阴阳怪气。 无殇:“你!” 小满这回眼疾手快,拉着无殇就走,不让他再多发一句脾气,“快走快走,我等不及了!肚子又叫了!” “阿青哥哥再见!” 苏青与他们挥手,“再见。” 迟年看向正在舔毛的应希声,“不是说要去长安吗?” 应希声:“我打不过他。” 原来是嘴上不饶人。 “方才可试出什么了?” “运功方式。或者是,他的招数。” 无殇的招数,应希声闭着眼睛都能复刻。 “曾经有个人,也教过我一模一样的招数。而那个人,便是创造出我的人。”说到后来,应希声的嗓音竟夹带着某种不知名状的恐惧。 “他是谁?”迟年在悬崖边上朝应希声伸出手,将他从恐惧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那人创造他,折磨他,抛弃他,甚至想要杀死他。 应希声逃出来了。凭惊人的意志。 如果被那人知道,他被曾经视作蝼蚁的鬼魂背叛,他会如何?闪现过来一把掐断应希声的脖子吗?那倒不如让恶鬼冲去掐断他的脖子。 应希声僵着脖子笑了出来,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或是一块足够让他反击的木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有一次偷听他手底下的人说话,我听见他们都称他为——‘宰相’。” 权臣宰相,方辜堂。 一个耄耋老人,竟也能在长安掀起怖人的惊涛骇浪吗? 另一边,两只恶鬼已渡忘川,走过奈何,来到了地府外。 等小鬼通传的间隙,无殇忽而喃喃自语了一句,“我与它的功法心决,竟是同根同源。” 是谁? 竟逃过了神的眼睛,活到现在? “无殇,迟年来信了。” “念念。” 话落,地府大门在他们面前徐徐打开。 判官站在无殇面前,那是一张常年含笑,却无怒无喜的脸。 判官:“怎么还是不见迟年大人?” 无殇越过他,双手枕在后脑勺,语气懒懒散散,“有我足够了。” 判官哼了一声笑音,转而对小满弯腰恭迎,“小满大人,请。” 地府里的鬼与无殇,向来是对不上眼。小满深谙,从不觉得自己的地位会比无殇高出多少。只是能力越强的人,越不喜欢看弱者示弱罢了。 “两位恶鬼大人此次来地府有何贵干?若想切磋一番,鬼王已经为你们找好了宽敞的位置,咋们别在屋里打,又伤和气,又伤钱财。” “本来是想来伸伸腿脚的,但,就在刚才,我得到了一条十分关键的线索。这条线索直指幕后主使,若是得到了,能省不少力气。” “听无殇大人的意思,应该是不大想给出这条线索的。” “是也。” “无殇大人想要什么?” “我就喜欢与聪明人说话。我呢,也不想做什么过分的事儿,就想以这条线索当作筹码,想跟鬼王谈个条件。” “哦?什么条件?” “迟年的生平经历,你们地府存了档吧?拿出来给我看看,这线索,我双手奉上。” 【作者有话说】 判官:这还不过分? 第62章 引鬼入室(八) ◎只要苏青消气,把他当菜切了都行◎ 玄清峰院子里有一间上了锁的屋子。 这几日迟年常常在院中走动,院内每一处积雪都曾落下过他的脚印。这番行径,像野兽对领地进行标记。 对于那间无法进入的屋子,迟年一直心心念念。 苏青从未警告迟年不准踏足玄清峰的任何一处。自然,这间屋子也不能例外。 上了锁,那便化作鬼影从门缝中挤进去。 说干就干。 迟年立时化作一片轻飘飘的黑影,纸片一样来到门锁前,紧接着,偌大的身形簌簌一抖,竟分成了两股水流形状,一上一下钻了进去。 黑影来到屋内重新汇集成形,变回了高大威武的恶鬼大人。 迟年稍稍踱步,开始观察起屋中景象。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挂在正中间墙壁的一幅画,画中画有谪仙人,白衣翩翩,手提长剑,侧身而舞,只可惜画中人的面容被墨水染透,已然分辨不清任何特征。 迟年又将目光挪向别处,往西是一张檀木雕花床,被褥被人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一旁,上方还印着几缕从窗纱里穿进的柔和日光,视线往东是一张书案,笔墨纸砚按照主人惯用的顺序摆放,迟年走进一看,发现书案上的宣纸层层叠叠,不甚齐整,似乎刻意藏着什么似的。 心有疑虑,便要立即去将那秘密抽出来一探究竟。 谁知这一探,竟是将自己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思赔了进去。 迟年举着手中那一张无脸男子画像,内心像是察觉到什么,眼睛忽而无助的往远处一望,竟直接对上了屋内那被墨浸透的谪仙画像,他将二者一对比,发现竟是别无二致。迟年狠狠咬着牙,心中顿时无比嫉恨起来。 如此还不算完,画像之下又有画像。一张张翻阅出来,竟有十几张。画像惟妙惟肖,有许多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一览无余的角度,都在这几张画像中呈了出来。除了画像,余下的便是一张张写满了‘谢玄’姓名的纸张。 若是将这些铺开,怕是能铺满整间屋子。 迟年愤然不已,抬眸间,那张不大不小的木床恰当的钉在了他漆黑的眼睛里。 一想到此间可能发生过的旖旎风光,迟年便气得发抖,手上忍不住着力,脆弱的宣纸上便立即出现了褶皱。 迟年恨不能一把火将这间屋子烧个干净! 那写满了墨水的纸张多得数不清,迟年一张接一张的收着,手肘猛然一掀,竟不甚打翻了烛台。 啪嗒一声。 在静谧的世界里爆发出一声巨响。 迟年瞬间警觉起来,他竖起耳朵,以为会逃过一劫,却不曾想今日如此不走运。 “是谁在里面?!”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嗓音。 迟年手里的动作猛然一顿,他从愤怒和嫉恨中回过神来,看向被他弄皱的画像。 屋外,苏青急急的奔了过来,用随身携带的钥匙快速解开门锁,夺门闯了进来。 他无比心急,屋内藏了他这辈子所有的秘密。 打开门,苏青首先确认的是那幅谪仙画。确认画还在,并且没受任何损伤后,苏青转头看向了书案。 在看清‘小贼’是何人之后,他停住脚步,继而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 笨拙的恶鬼正试图用他那宽大的手掌将那些皱巴巴的画像抚平。可那些皱巴巴的纸就是不听话,总是大摇大摆的翘着一角,像是在挑衅。 迟年的表情看起来为难极了,两道剑眉带着双眼波浪似的皱着,像个已经知错的孩子。他在努力改正了,所以他的阿青能不能宽恕他这一次? “阿青,对不起。” 苏青让他放下‘罪证’,眼中的厌恶与猜忌狠狠地刺进迟年心中,“你如何进来的?” “飘进来的。” 迟年站起身,双手无力的垂下,失去依靠的画像随即飘了一地。 苏青走近,弯腰将它们一一拾起,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他忘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处地方可以拦住自由的恶鬼。 “出去。”语气无波无澜,却徒然让恶鬼的心空了又空。 迟年的手心卷了卷,终没能困住什么。 恶鬼万万没想到,那层层宣纸之下,压着的竟是苏青从不敢宣之于口、公之于众的心意。 他闯祸了。 怀里的画儿像破碎的瓷片,苏青将它们一张张对齐堆好,就像在用看不见的胶水将碎片重新粘成原样。 他慢悠悠地,将余下的、还未被迟年发现的纸张从乱糟糟的书案上抽出来。笔墨依照时间一张张排序,直至来到了最后一张,苏青的眸底竟徒然掀起一丝波纹。 那未被看见的最后一张,截然不同。 画像上的男人,有一双温柔如水的眉眼。 这双眼睛微微抬着,隔着薄薄的纸片将赤忱的目光投过来,又痴又媚,像要直直将苏青望穿了一般。 苏青看呆了。 他不知自己的心究竟在思念着何人,他们分明如此不同,他们却又如此相似。 或许是苏青魔怔了才会这般想……他竟然在想,他和他,也许是同一个人。同一只鬼。 第76章 如果不是,那为什么七年前,他偏偏会忘了谢玄呢?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忘,偏偏只忘了谢玄呢?为什么不是忘了谢玄的所有,不是忘了他们所有的相处,而仅仅只是忘了那张无比温柔的脸呢?后来,苏青那么拼命的要去寻找,但是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的记着谢玄的画像,或被火烧,或被墨浇?为什么一夜之间,能证明谢玄的所有东西,彻底‘失踪’了呢? 是谢玄故意叫他忘记的…… 苏青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想相信。 他倾尽一切爱着的一个人,竟是如此自私自利的一个人。 他伪善,因为不希望苏青在他死后痛苦的活着;他自私,因为只让苏青忘记了他的模样而不是干脆删光他们之间所有的记忆。 他不想将苏青拱手让人,却又害怕苏青在深夜回想起起他的模样? 堂堂一代宗师,难不成是害怕一个没有仙骨的废物寻仇? 还是说,谢玄对苏青不是爱而是恨,所以才要不断给予苏青痛苦? 得不到的痛苦。 永失所爱的痛苦。 无法相认的痛苦。 谢玄在拼命惩罚苏青。 “你不是说,你忘却了自己的生平所有,那你的名字是从何而来?” 苏青记得,他曾问过迟年这样一个问题。 那时迟年的回答神经兮兮的。 但是苏青知道,迟年永远不会对他撒谎。 迟年告诉他,说:“恶鬼的名字,是神明赋予的。” 迟来的迟。一年又一年的年。 第一次见面时,他便在怪他。此后每喊一次名字,都像在诘问为何。 苏青百口莫辩。 整理好书案,苏青挪步出了门。上锁前最后一眼,苏青的视线落在那幅谪仙图上。再转眸时,苏青对上了迟年懊悔不已的眼眸。 守在门外的迟年看见苏青的神情,默认那便是依依不舍。 迟年做贼心虚似的低下头,心中默默祈念:只要阿青肯消气,哪怕是在我身上捅上几十刀都没问题。 咔嚓一声,门锁被重新锁上。 苏青瞧了他一眼,冷声说:“你跟我来。” 迟年可怜兮兮的跟在苏青身后,像一只巨大的黑犬,耷拉着脑袋,两手惴惴不安地互相握着,始终不敢有半点越界的动作。 迟年跟着苏青出了院子,一人一鬼慢悠悠地往更高的地方爬去。 玄清峰是青松山最高峰。院子坐落在半腰,周围尚有许多花草树木陪伴,越往高处走去,树木的影子便慢慢消失了,转眼望向空处,其他山峰的形状隐在浓厚的山雾中,只能隐约得见一点轮廓。 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如今正值冬日,雪地更是比往常厚重结实。两人男人的脚步接连落在雪地里,不免发出一串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到了。” 随着苏青的话音响起,迟年抬眼朝前方看去。苍山负雪,一面明镜横于山间,堆积的薄雪为明镜添了层薄衫,将镜中明亮的天空尽数遮挡起来,因而观景的人的眼睛也像被薄雾糊住了,一瞬之间,天地皆黯然失色。 苏青缓步上前,将那层雪一扫,镜中便出现了一张秀气的脸蛋。 没一会儿,秀气脸蛋旁边的雪也被扫去,苏青等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在镜中看见另一张脸蛋。 “我和他从前最常来此。” 迟年蹙起眉,不明所以。 “夏天钓鱼,冬日赏雪,如此往复整整十三年。” “他死后,我再没来过此地。” 既怕伤心,又怕思念。 而如今,他敢来了。 身边带着一只陌生的恶鬼。 而这片湖,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敌意和抗拒,而是无比平静的接纳了恶鬼的存在。 就好像,他们很久以前就已经相识一样。 苏青静静地望着湖,迟年静静地望着苏青。 始终缺一根筋的恶鬼此时千头万绪。 他猜,或许此时此刻,苏青正在想应该用什么方式惩罚不听话的他? 这片沉默的冰湖,或许就是他的葬身之处了。 迟年忽然吸了口冷气,眼神颇有些空洞的幽怨。 迟年又想:只要阿青肯消气,哪怕断手断脚也没问题。将他拆开了扔在冰湖湖底,也没问题。 反正他会重新爬起来,回到苏青身边的。 等到那时,苏青一定不舍得打骂他。 【作者有话说】 准备一下桌椅板凳,要开虐了 第63章 如果鬼也会流泪就好了(一) ◎果然,他连在这儿埋尸的资格都没有◎ 等待宣判的恶鬼没等来想象中的惩罚。 苏青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果然,他连在这儿埋尸的资格都没有。 苏青一整天没说超过三句话,迟年笃定,他仍在气头上。 故而不敢多有动作,怕触了苏青的霉头。 迟年心有余悸,只因他并非第一次被苏青勒令‘赶出家门’。但哪怕有了前车之鉴,他也依然像个不知何为错误的小孩,迈出的每一步都在试探着苏青的底线。 苏青说很厌烦他这样。 迟年只能用沉默回答。 这样的沉默直至夜半,迟年抱着枕头独自蹲坐在门口,头顶月光蜡黄昏暗,像极了迟年初上山的那日。 早在上山那一段漫长路上,迟年就已经决定了,他不能像凡人那样说天长地久。就像一场赌博,如果他赌赢了,结果自然是欢欣愉悦,如果他赌输了,就意味着他要放走他,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喜欢别人。 这样的结果他接受不了,更做不到。 所以他决定变作鬼影日夜伴着苏青,不离不弃。 可上了山,迟年发现事实根本不像心中所想那般艰难。 青松山对苏青而言不过是一个空壳的家,而谢玄做了鬼之后没能找回来。 整座山,看不见一只鬼魂在游荡。 孤寂的玄清峰里,仅仅藏着一个脆弱的凡人。 因此,恶鬼多了一些肆无忌惮。 他需要更多的试探,以此证明自己是否独一无二。他渴望安全,因为这样便可以确保,他们还能够相见,可以有触碰,可以有浓情。 其实迟年身为恶鬼还可以再贪心一点,但他觉得,这就够了。他害怕多了会伤害他,害怕他远离他。那样的无视和等待,他受够了。 他太胆怯,什么都惧。致使如今落了个寂寞守门的下场。 白雪浇了满头,空悲切。 *** 夜半。 独揽空床的苏青久违的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 是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他在一间小屋里睡觉,身上有时会有厚被,有时只是盖着薄薄的一张布。他从来不醒,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低缓,没有动作,那般感觉就好似,自己正躺在一个狭小的棺材里。 梦中的他睡得太久太久,外界的声音如同蚂蚁行路,过分微小。 苏青想醒过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气,眼皮用力一睁,小腿跟着一蹬,竟蹬出了床沿,空晃晃的感觉将他从沉寂的梦乡中骤然拉了出来,苏青猛然坐起,将身体蜷缩在被褥里悄悄喘着粗气。 睡前还整整齐齐的床榻被他不安分的睡姿一糟蹋,霎时间成了褶皱横生的地带,苏青将目光移去身旁,又愣然将目光从身旁移走,惊慌的游走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 此景似乎与梦境重合了。 空旷又无声的世界。空无一人的世界。 他陷在黑暗里,被无助和恐惧层层包裹。 苏青不敢点灯。 他还是害怕夜间的游魂会突然窜出来抓住他的脚踝。如此惧着,脚踝上的一圈竟真的忽然一凉。 苏青吓得又是一缩,不安的心脏像是马上就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好烦,恶鬼今晚怎的没来偷爬他的床? 好半晌,苏青不敢动作,只得学着小孩一样颤抖着发出梦一般的轻语。 “迟年。” 苏青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喊出了口,这样轻的声音,即便是他也听不清。更何况是不知在哪的恶鬼。 “迟年……”苏青试着放大声音,而这一试,果真有了效果。 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似乎是风,又或是雪?苏青提着心,不觉又往角落里挪动。 “迟年?” 吱呀一下,门被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形出现在门框中间,他身后是皑皑白雪,雪中似乎衬着一丝微光,男人的身体因此映得更黑更暗。 他抬步入内,两三步来到床沿,手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摩挲一阵,咔哒一下后,火折子里闪出一簇火苗,迟年护着火,将早已熄灭的烛台重新点燃。 紧接着,迟年转过身,带着一身未来得及清理的雪粒坐在床沿,伸手,然后去探苏青的额头。 “是不是做噩梦了?” 第77章 迟年摸到了苏青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为苏青擦拭,就像在呵护一个漂亮的小瓷娃娃。 “别怕,我在呢。” 苏青的心跳因为迟年的出现慢慢缓和下来,对方温柔的话语一点一点钻进他的内心,苏青受不住了,鼻头忽然一酸,连带着整个人窜进了迟年怀里。 “你去哪儿了?!” 察觉到他的情绪,迟年的动作放得更缓,更温柔,“我就守在门口,哪儿也没去。” 手掌拖住苏青的脑袋,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则将人往怀里一揽,紧紧圈住。 苏青的脸紧紧埋在他的胸前,瘦弱的身板在他怀里一下一下的抖着。 苏青……在哭…… “都怪我,我应该在屋里守着的。都怪我……” 迟年后悔了,他不该抛下苏青,他应该更死皮赖脸些的。 苏青哭得很凶,迟年哄了好久才堪堪止住眼泪。 “夜还深,我守着你继续睡觉好不好?” 苏青点了点头,却没依照迟年的吩咐立即躺下,而是抬手,去帮迟年扫走头顶的积雪。 嗓音仍旧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苏青怕说话时会越说越急,徒惹迟年嘲笑,只能下定决心不去说话。 他的眼神十分倔强,盯住迟年的时候,又是嗔,又是怨,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迟年只好低头求饶,拜托苏青快快躺下,还说愿意给苏青讲故事。 “你还有什么故事?”苏青忘记了自己的决心,因为内心太好奇而开了金口。 嗓音因为刚哭过,而染上了一种娇媚的音色。苏青自己没察觉,以为这更像一种病音,又细又虚的感觉。 迟年的确没什么故事,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哄苏青会有效用。如今看来,倒是事倍功半了。 苏青枕在他的腿上,脑袋不时会动一动,像一只喜欢摇头晃脑的小麻雀。 迟年的唇角因此勾了勾。 “迟年,把烛灯熄了罢。” “好。” 话音刚落,面前的烛火无风自灭。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抓着迟年的手不觉收紧。 “会怕吗?” “有你在,鬼魅哪敢靠近。” “那就好。”迟年说:“安心睡吧,我就在这儿。” 苏青闭上眼睛,不知是否是因为被梦魇着的缘故,后来一旦进入浅眠,便能回想起那梦中情景。故而又醒。一来二去,便睡不着了。 于是,苏青对迟年说起了他的噩梦。说到他的长眠。 迟年不会花言巧语,安慰人的功夫也一窍不通。 好多次,他张了口都不知说些什么。 苏青不怪他,只问:“如果我常常这样,你会怎么做?” 抛出问题让他回答,对迟年来说并不难,“我会和你一起睡。” “可是,恶鬼可不会真的睡着。而且,我睡着的时候一动不动,根本不会理你。” 苏青想到梦,梦里的他睡着时,身边似乎一直有人在忙忙碌碌,为他添被、生火,还总与他说话。但说了什么,苏青听不清楚。那感觉就像隔着一层结实的墙,墙里墙外,声音的传递十分困难。 如果那人大喊,会将他叫醒吗? “大喊?为什么要大喊?你好不容易才睡着了。”迟年皱着眉,似乎很不理解。 “因为我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会醒来。” “恶鬼多久都等得起。所以阿青,你想睡就睡吧,多久都可以。”迟年柔声说。 苏青愣了愣,还是没说话。 或许恶鬼不懂,凡人的寿命是有限期的。 不知又过了多久,苏青突然问出一句话来:“迟年,道法高深的凡人死后,也会变成鬼吗?” “当然。凡人的道法越高深,鬼魂的形态便能维持得越久。而且只要鬼魂心有执念未了,即使是黑白无常,也带不走他。”迟年洋洋得意的与苏青分享鬼魂常识,但是听了苏青下一句话后,迟年笑不出来了。 “可师尊他……厉害得紧,你说,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约莫是……他不要你了吧。” 凡人的呼吸因为这句话停滞了好久,“……真的吗?” 这句话,怎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还被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苏青侧开脸,想要努力藏住自己的异样。 可还是被恶鬼发现了。 “阿青。” 迟年的眼神骤然坚定下来,像是迫不及待的要将谢玄的罪名坐实!而接下来脱口而出的承诺像在急于证明什么一样。 “阿青,他不要你,我要你。” “我永远不会抛下你的。” 苏青咬着下唇,默默地将迟年所有话语记在心里。 “如果你的灵魂是完整的,你还会说出这些话吗?” “我会。” “不,你不会。” 苏青微微动身,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们的心在对方眸底彻底暴露出来。 你当然不会。 因为你已经抛弃过一次。 你早就做好了决定。抛弃我的决定。 又或者说,你会。 因为你的欺骗向来无穷无尽。 你只是惯会利用我的真心罢了! 迟年何其无辜。 他看不懂苏青眸底的怒火究竟因何燃起。 是因为他吗? 即便再怎么迟钝,而今,似乎也能在黑暗中摸索出一些真相来。 不论是什么。 他知道他爱苏青。 这便足矣。 【作者有话说】 存稿又告急急急急,从今天开始,以后都是现做的饭 第64章 如果鬼也会流泪就好了(二) ◎迟年吻了吻他的头顶◎ 迟年眯眼看着躲在被窝里的圆圆脑袋,幸福感溢满嘴角。 尽管昨晚的对话不尽人意,苏青却还是被迟年乖巧又可怜的好言好语哄睡着了。 天气很冷,凡人容易像蛇一样陷入冬眠。迟年很愿意陪苏青蜷缩在一块,一同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但是凡人注定学不会冬眠。 午时烈阳最盛时,屋檐忽然往地面砸下了一块雪。苏青就是这时醒来的。 睡眼惺忪的他用很小的力气推开迟年,伸了个懒腰又凑上去,白皙的手臂圈住迟年的腰肢,无意识的依赖他。 “我想再睡一会儿。” 迟年吻了吻他的头顶,无声答应了他的请求。 玄清峰上的时间似乎走得很慢,他们有许多时间可以用来晒太阳、扫雪、烤火、睡觉。好像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但就是不厌其烦。 人懒。鬼懒。猫懒。 唯一一个勤奋的人正在上山的路上。 阿叶这段时间从未放下过疑虑,那日与迟年匆匆一面,他恍惚看见了那个早已死去的仙尊。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这才认错了人。 今日他上山,便是要借送菜的理由,前去好好辨一辨那人的面容。 到达小院后敲门,等了一会儿,是应希声打着哈欠过来迎接他。 “小黑,苏青呢?” 阿叶惯常觉得,青松山的人就该早睡早起。直到应希声在面前进行了一通形象的比划,阿叶这才意识到,原来苏青并不勤奋。 阿叶很宽容,将声音放轻了许多,然后将背上的竹筐放下,笑容和煦,“我去给你们做饭,等苏青睡醒,就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了。” 阿叶马不停蹄地奔向小灶房,开始了他一生中最擅长的事情。 据阿叶所知,苏青并不会做饭。这段时间的伙食,想必都是由另外一人承担。看着灶炉里的均匀的炭火痕迹,阿叶不由想起了那个人。那人厨艺精湛,阿叶这一手炉火纯青的厨艺绝大部分都是从他那学成。 幸好那人不认,要不然,今日的苏青怕是要称呼阿叶一声师兄了。 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在雪白的世界里隔开了一道别样的颜色。 等到锅里的白粥冒起了一个个气泡,苏青才裹好衣服从屋里走出来,往飘着炊烟的方向走去。一进屋,苏青便看到了忙碌的阿叶,“叶叔,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来给你们送些新鲜菜。”阿叶直言快语,倒是让苏青过意不去。 或是觉得自己太过冒昧,阿叶抓紧将话头抢了回来,“我看这几天没什么人下山,便想着他大概还在山上。” “来者皆是客,既然是客人,总该尝尝我的手艺再走。”阿叶继续说:“阿青,你把他喊出来一起吃吧。” 苏青没说什么话,轻轻“嗯”了一声,便算作答应了。 阿叶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又问:“他叫什么?” “他叫迟年。” “你们怎么认识的?” “先前,他路过山下,救了我一命。见我昏迷,又马不停蹄地带我去了南边。那有一位神医,是他的好友。” “难怪。”阿叶不疑有他,心里立即感念起菩萨。 第78章 “待会我得好好感谢他。” 直至用饭时,迟年才偷偷摸摸的裹着斗篷从屋里溜出来,面靠着墙壁走,努力不引起注意。奈何他生得太过高大,而阿叶此程又是专门来看他的,所以一切的小动作都极为惹眼。 苏青全当没看见,全程只阿叶一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不应该是同一个人。迟年也不应该是那人的转世。多日来的疑惑终于消解,阿叶开心的松了口气。 苏青看着阿叶放松的神情,甚是心虚。 “阿青,要不你跟他说说,走快点,粥要凉了。”阿叶小声对苏青说。 远在‘天边’的迟年耳力极好,不等苏青张口,便率先一步来到了阿叶面前。 阿叶觉得自己面前的空气都稀薄了。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阿叶不得不强行将它按了下去。 “迟公子你好,我是叶一二。” 迟年嗓音沉沉,颇为乖巧的叫了人,“叶叔。” 按理来说,迟年这么称呼合情合理,毕竟苏青也是如此称呼他的。可是一想起那张冷到淡漠的脸,阿叶便觉得好似出了辈分上的大问题。 他不大习惯对此人挺直腰杆的感觉。 “一起坐下来吧。”阿叶赶忙张罗,以此摆脱内心的强烈不适。 过了一会儿,迟年全副武装的坐在饭桌上,板正又严肃的气势让阿叶顿时紧张起来,不敢轻易动筷。 苏青感受到阿叶的求救信号,立即对迟年说道:“叶叔不是外人,你把斗篷摘下来吧。” 听苏青说完,阿叶也顺势将期待的目光投过去。 迟年顿了两秒,而后动手摘下了裹在脸上的斗篷。一张如美玉无瑕的脸因此完完整整的露出来,那双眼不笑时如厉鬼降世,锋利而又锐气,他微微抬眸,瞧了阿叶一眼,不喜不怒,很平静寻常的一眼,却让阿叶徒然冒了一身的冷汗。迟年不动声色的埋头,将热粥一勺勺舀起,往嘴里送去。 阿叶挪不开目光,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根木桩,被人大力的钉在原地。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饭后,阿叶望着洗碗池子里的清水,喃喃自语。 阿叶自言自语的话被旁边的苏青听了去,轻飘飘的一句问话传来,仿佛设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圈套,“他和谁相像?” 阿叶脱口而出,“仙尊。” 说完立时觉得不对,匆匆改了口,“不是不是,我胡言乱语的。其实是不像的,只是有一些地方会有相似之处,不过这并不奇怪,毕竟人都是只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像很正常。这样说来,我们长得也很像呢。” “叶叔?” “哎。” “你说谎的样子很明显。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说很多话,以此掩饰内心的慌乱。” “是……是吗?” “叶叔,”苏青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用一双无比真诚的眼睛逼问对方,“他们到底有多像?” 阿叶犹豫了。他多希望这七年间,自己真的将谢玄忘个一干二净。但是他没做到。 方才,他看见迟年的脸,便不自觉地想起谢玄,不自觉想起那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 他们几乎一模一样。 阿叶妥协似的将真相说出口,同时抬起一只眼睛,偷偷观察着苏青的反应。他看着苏青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阴郁,拳头在腰间慢慢收紧,青筋骤然浮现。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无论再像,也是不一样的。”阿叶趁机拍了拍苏青的肩,想让他稍微放松一下,“别想了。” “叶叔。”苏青语气轻轻,像受到了莫大的伤害。 阿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苏青的失忆症还未好,他竟然将这些傻话说漏了嘴。 “或许,这对你来说,也是一种缘分呢?你想啊,冥冥之中,他救了你,或许,就是听从了仙尊的指令呢?” “是啊,师尊他很在意我,哪里舍得我受苦呢?”苏青说着说着,抬手便要抹去眼角的泪花。 “不纠结了,顺其自然吧。”阿叶重重叹了口气。 苏青偏过头,看着干涩的指尖微微出神,不作回答。 临走时,阿叶没忍住向苏青说出心中所惑,“对了阿青,我问问你,迟年他,是不是不大会说话?” 今日一天,阿叶还未见过迟年开口说话,要不是那日迟年说了一句谢,此时他恐怕问的是‘他是不是不会说话’。 不仅如此,迟年脸上似乎没什么血色,唇也苍白,整个人阴戾得紧,像沾了邪气。 自然这些话阿叶并没有问出口,或许迟年是生了怪病才会如此。他偏要挑剔,显得为人不厚道。 苏青闻言摇了摇头,“是啊,他生了病,平日里不大愿见生人的。” 阿叶将目光投向站在院子里的迟年,不疑有他,“原来是这样啊。” 待阿叶离开后,苏青的左肩忽然变重,不用扭头,也知道是迟年。 “我和他长得很像吗?”迟年的嗓音听起来恹恹的,话语又直奔主题,显然是将苏青与阿叶的对话尽数听了去。 苏青并不意外。因为恶鬼的耳力极好,加上,迟年又有偷听的毛病。 苏青轻轻嗯了一声,随后苏青感觉到,迟年圈住他的力气骤然紧了紧。慢慢地,左肩恢复轻松,禁锢他的力气撤走了。 苏青转过身,准备接受迟年的质问。 “阿青,你喜欢我吗?” “喜欢。” 迟年僵硬的笑了笑,“只要阿青喜欢我,就可以了。” 他想拥抱苏青,但苏青后退了。迟年的身形猛然一顿,不敢置信。 “阿青?” 苏青沉这脸,眸光彻底冷下来,“迟年?你一定要这么自欺吗?” “什么意思……” “你分明猜到了,心里也有疑问,为何不问出来?” 苏青冲上前抓住迟年的双臂,语气疯狂,“你问啊!问问我,是不是因为你和他长得像,所以才会喜欢你?问啊!!” 迟年被苏青吓到了,他忍不住颤抖,词不成句,“阿青……你别这样……” 如果他会流泪就好了……哭的时候,眼泪糊了满脸,脸颊红红的,这种脆弱的模样会不会让人觉得怜惜? 如果他会流泪就好了,只要流泪,苏青定然舍不得伤他的心。 可惜他不会。 不论怎么用力,都不会。 他现在就像一个倔犟的,只会惹人生厌的小孩……痛苦的神情让他变丑,丑陋的他留不住苏青…… “迟年,听话。问出来,问问我为何会喜欢你?听话。” 苏青的嗓音像蛊惑的毒药,迟年像个疯子,一把将毒药抢过来,灌进喉咙里。 脆弱不堪的喉咙被毒药轻易腐蚀,爆发出火辣辣的疼痛。 “阿青,你……你是不是因为……因为我和他长得像,所以……才喜欢我的?” 他根本没有底气,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 他原本可以装疯卖傻,可苏青却要亲口告诉他…… 听到他亲口说出,苏青笑了。 “是。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哪里都一样,我没办法不喜欢你,没办法拒绝你。” 苏青看见,迟年的脸上出现了难看的褶皱。可是他还是要说,说那些让恶鬼心如刀绞的话语。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我以为你是他……后来,我真的把你当成了他……你们简直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迟年静默了许久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朝苏青伸出手,努力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鬼,“可是阿青,他回不来了,现在留在你身边的,只有我。” 所以,为什么不接纳我呢? “是啊,他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可是迟年,我还是想让他回来。 事在人为,对不对?” …… 夜里,迟年忽然变得很凶狠,那久久不见的黑雾又涌了出来,缠在苏青身体的每一处。 从此之后,夜夜如此,夜夜如此。 第65章 如果鬼也会流泪就好了(三) ◎设定补充,剧情狗请上前,磕学家请远离◎ 好多日以前。 大概是苏青还未接迟年上山的时候。 那时的苏青除开吃饭睡觉,便是趁夜提着灯笼去往青松山的藏书阁,寻找有关恶鬼的一切记载。 谢玄和迟年是同一人。苏青花了好长时间才堪堪确认。 他确有私心排序,但全因他不想独自背负以往,更不想让他们糊涂的爱下去。 所以,他想让迟年记起来。 无殇和小满曾提及,迟年的灵魂曾经被震得粉碎。 由于灵魂的残缺,迟年对自己的生前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唯一挥之不去的只有一个人的面容和随之而来的撕心裂肺的心痛。 直到遇见苏青。 迟年残缺不全的灵魂告诉他,他还爱着这个人。 第79章 苏青深吸一口气,猫着脚步,将灯笼微微提高了些,让灯笼的微光带他往藏书阁深处走去。 青松派存世两百年,门派掌门从来只有一人,掌门拥有通天之能、长生之寿,没人知道掌门到底活了多久。话扯回来,掌门博学多识,喜爱读书,因着这点爱好,他平日里最喜爱做的事情,便是在天南地北搜刮书籍,并将它们一一摆在了这间藏书阁中。藏书阁内海纳百川,记载了世间一切奇闻异事,关于恶鬼,想必也是有记载的。 这天,苏青趁掌门醉酒,偷来了一把密钥。 青松派仅仅存世两百年,那么在此之前,长寿的掌门是在何处存放从天南地北带回来的书籍呢?传闻,有弟子发现藏书阁内有一处神秘空间,这处空间便是陪伴掌门几千年的存书处,后来青松派被权贵资助扩建,这处小地方便被压在了现在的藏书阁的地下,平日里经常上锁,唯一的钥匙在掌门手里。 知道这些,苏青心中瞬时燃起一丝希望。往前回溯千年,会不会有一只恶鬼不慎被人类的墨水记下,而这记录,恰恰被爱书的掌门藏在了地下书库当中? 通往地下书库的是一扇被书淹没的小门,苏青找了好久,终于幸运的在犄角旮旯里摸到了一道几近严密的门缝。 苏青又惊又喜,立即手脚并用的将拦路的书堆推开,而后从衣袖中掏出密钥,插进了那个小巧的孔中。 随着旋转后的一声咔哒响起,苏青的呼吸奇异的停滞了一瞬。他将灯笼往小门里边照去,视线正前方是一堵墙,往下看去,则是深不见底的旋梯,没有过多思考,苏青便矮着身子爬了进去。 旋梯不长,第一个拐弯处便褪了墙体,能够让人隐约看见地下书库的真实模样。 苏青不觉加快了脚步。成功来到平地,苏青将灯笼往地上一撇,迫不及待地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掏出,一盏盏点燃了墙壁上的油灯。 待此处被油灯照得亮堂堂,苏青才开始对此地展开仔细的观察。 前人在形状各异的大石头上凿出一个整齐的洞口,便成了存放藏书的书架子;往小石头上一劈,便成了供人看书写字的书案和板凳。许是因为太久没人来看书,书架子和一本本书上落满了擦不净的灰,厚厚的蜘蛛网也结满了各处角落。 掌门对待物品有十分严重的洁癖,书籍要分门别类放好,有时一本书上甚至不允许出现一点折痕。正是因为这些平日里叫人头疼的小习惯,苏青找起书来并没有费多少劲,一眼扫过去,便能大致知道这些书的主要内容。 于是,苏青专程找那些没有提名的书看。 一本本看去,苏青只想吐槽,掌门真是不正经。 等到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应希声便会喵喵喵地跳下来提醒苏青,该回去了。 就这样,苏青白天睡觉,晚上看书,好不勤快。 直到第十三天,苏青终于翻找到了一丝苗头。 那是一卷破旧的羊皮卷,摊开来,最右侧便是三个大字《恶鬼记》。 此卷多用古文字记载,语言晦涩难懂,苏青仔细考究了三天三夜,终于总结出以下内容。 人死后成鬼。 鬼中因神而存世者,恶鬼也。 这世上,大多灵魂的形态都是散的,它们不知何时、更不知在何处会将灵魂融进风里,但恶鬼不一样,恶鬼拥有着一般鬼魂所不可能拥有的各种能力,包括与人那样的具体形态。而恶鬼和普通鬼魂唯一的不同,便是心中有“执”。 执念,是恶鬼存世的唯一缘由。一旦执念被破除,恶鬼便将随之消散于世间。不入轮回,没有往生。 而‘执念’究竟是什么呢?所谓‘执念’,简单来说便是‘我想要什么’,诸如‘我想要活着’、“我想要吃一碗阳春面”。恶鬼的‘执念’一旦被完成——想吃阳春面的恶鬼吃到了阳春面,那么这个恶鬼便会彻底消散于世,永不复生。但是,‘执念’的完成也有它的局限性,拿第一个例子来解释:‘我想要活着’是恶鬼的执念,但是恶鬼已经死亡,事实与‘执念’已然发生悖论,那么这个‘执念’便永远不可能实现。 至于如何变成恶鬼,两种方法:一为神祇赐福,二为献祭灵魂。 神祇赐福可以简单理解为,由神明亲自挑选了一个鬼魂,而后赋予其神力让他直接转变为恶鬼。至于献祭灵魂一法便简单得多,只需画下一个献祭法阵,向上天献祭生命,如果被献祭的人执念足够深,那么在他死后,便极有可能进入恶鬼山成为恶鬼。 二者皆与神明相关,不过前者是内定对象,而后者则要比拼运气罢了。 恶鬼存世万年有余,迄今为止,记录在恶鬼名册之上的恶鬼共有一百,已消亡的恶鬼共九十又九,他们皆因神祇赐福而存在,而消亡者,少数因执念消除,大多数是因为完成了还愿任务。 读到此处,苏青微微一愣,脑海中逐渐浮现出迟年的轮廓。这只蠢笨的恶鬼,似乎也无比奢望能够通过还愿彻底摆脱尘世。 他不明白。 为何迟年在记忆不完整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抛弃他? 他分明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 苏青摇了摇头,将一切纷乱的思绪抛之脑后,他继续往下看,发现此卷竟然还记录了恶鬼山。 书卷上提到,恶鬼山不在人间,却又随处可见、无处不在,山中一切景物皆由恶鬼内心塑造,无一不是虚幻之物,却又无一不是真实之物。 苏青回想起恶鬼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里是恶鬼山,凡人有进无出。”但此书却写,世上唯有两种事物能够像恶鬼一样随意进入恶鬼山,一种是死后执念怨念极重,不愿进入轮回的鬼魂,一种则是恶鬼的执念。 看到此处,本就因为入神而放得极轻的呼吸不由一顿,他慢慢回想起到达恶鬼山的前夕,那次骇人的落崖,以及迟年的说辞。他说他是在山下将苏青捡回去的……尽管那时的迟年并未言明,但并不难猜测出,迟年口中的‘山下’,便是恶鬼山山脚。 世上除了心怀执念的鬼魂能够敲开恶鬼山的门,剩下的,便只有‘恶鬼的执念’了。 苏青是迟年的执念。 恶鬼因‘执念’而生,也会因‘执念’而死。 执念……迟年的执念与苏青有关……他全部的执念会是什么呢?不管怎样,苏青绝对不能让迟年的执念被消除!他绝不能让迟年再死一次! “你在找什么?” 正入神时,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沙哑的声音,像书中吃人的幽灵,苏青浑身被吓得一激灵,背后凉飕飕的,却不敢出声惊呼,手里的书卷被出汗的指尖攥出了皱纹。 是谁? 手上忽然一空,定睛一看,发现那羊皮卷已经被卷回了原样,像个花瓶似的置在老者手掌心上,“恶鬼记?小阿青怎么突然对恶鬼感兴趣了?” 苏青一时不知自己是该紧张还是该放松,于是一口气被迫悬在嗓子眼,进退两难,“掌……掌门,你怎么来的?” “我自有办法。不必依靠密钥的办法。”掌门摇了摇头,得意洋洋的说。 苏青脸上一热,“我就随便看看,那我先不打扰掌门了。” 掌门将逃跑的苏青拉了回来,“你对恶鬼很好奇?赶巧,我略知一二,想不想听本掌门讲故事?” 嘴上说不想,但身体却很诚实的坐了回来。 衣袖轻轻一挥,一套茶具便出现在面前,苏青动了动鼻子,发觉无处不在的灰尘都被清走,空气中多了一道淡木香的气息。 两人面对面坐下,茶壶盖一掀,一缕热气冉冉升起,咕噜咕噜几下,一杯热茶便呈了上来。 掌门:“来,天冷儿,喝杯热茶暖暖。” 苏青:“多谢。” “说到恶鬼,就不得不说到天上的神仙。小阿青,你觉得神仙是怎么来的?” “大概是,天生地养,自然而来。” “不对不对,其实,神仙呀也是凡人变的。” “凡人?” “不错,世间并无真神,天地诞生的最初,只有一小块破烂的土地,这块小小的土地蕴含着天地间最纯粹的‘灵’,谁先来到这个地方,谁有能力利用‘灵’,谁便有资格成为神。后来,这个地方被称为——神迹。” 最初的神迹被几个秃头和尚占据,他们最直接地向人间传达天意,同时也受到那神天力量的限制;后来和尚将神迹中的‘灵’带往世界各处,于是神仙诞生了,许许多多的神仙在另外一个地方聚集起来,那个地方就是人们常说的天宫,又名神天之上。于是神迹不再是神迹,那里几乎变成了废墟,破败又荒凉。而那里原先住着的几个秃头和尚,也老早地就跑光了。 其实凡人也是‘灵’的集合,只不过凡人的‘灵’太脆弱,所以没办法成神。凡人死后,‘灵’脱离了躯壳,回到了‘灵’本身,也就是‘鬼’。 第80章 还是一样的道理,脆弱的‘灵’一旦脱离了载体(躯壳),便无法继续独自维持形态,在这种情况下,‘灵’就会走向崩解,想要继续存在就必须寻找新的躯壳寄生,方能维持存在。而强大的‘灵’在躯壳死后便能够彻底独立出来,于是有了地府鬼怪。 了解了这些,再说到恶鬼。 这篇《恶鬼记》中记载了恶鬼因“执念”而生,其实说的是鬼魂利用“执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这一声呐喊被天上的神仙听见,慈悲的神便会通过‘赠与灵’的方式让鬼‘活下去’,当然,让鬼‘活下去’需要代价,于是恶鬼需要成为神的帮手,为神做事。这便就是恶鬼。 “掌门,你活了这么久,有见过恶鬼吗?” “自然见过。”掌门弯起眼睛,神情似在怀念,“写下这篇《恶鬼记》的,是我的一位老友。” “掌门方才说,凡人是‘灵’,恶鬼也是‘灵’,既是如此,那恶鬼能否变回凡人呢?” 第66章 如果鬼也会流泪就好了(四) ◎“阿青,我求求你,别这么对我好吗”◎ “为何问这个?” 老者没给苏青回答的机会,“这半年来,小周一直在寻你,可始终苦寻不到,是因为你进了恶鬼山,对吗?” 平静的眸光骤然缩了一下,苏青知道已然无路可退,“对。” 他进了恶鬼山,不仅没逃出来,而且还落入了恶鬼的圈套,幻想着要把恶鬼变回凡人,与其长久一生。 青松派是正派,弟子们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如果是掌门出手降鬼,迟年逃得掉吗? 要不要向掌门坦白师尊仍然活着,只是变成了恶鬼?可是,变作恶鬼的人,还算活着吗?掌门这种人,会因为爱惜徒弟,而纵容恶鬼存世吗? “凡人,是进不了恶鬼山的。”掌门似乎看穿了苏青的心思,不用动作,那卷《恶鬼记》便凭空飞来,而后完整的被摊开摆在两人之间,卷上难以理解的古文摇身一变,成了通俗易懂的文字,掌门用手指轻轻点着‘执念’二字,用探究的语气问:“你在恶鬼山上见到了谁呢?” 苏青只觉喘不上气,拳头在膝间愈来愈紧。 “阿青,这并不难猜。” 掌门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可他已然心知肚明了。 紧接着一个自问自答袭来,苏青听完好似被石头砸懵了神。 “看来你已经想起他的样貌了?” “果然,他的术法修炼得还是不到家。” “……什么意思?” 苏青的怪异让老者心尖隐隐发寒,但好在,一切都未脱离掌控,老者沙哑的声音传来,同时揭开了当年的真相。 “当初那场浩大的天劫并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积攒已久的祸患。因为天上有一群不靠谱的神仙,而这群不靠谱的神仙,两百年前就已死绝。没了神仙抵挡天劫,只能依靠地上的半仙。恰恰好,当年只有他一个人满足了条件。” “这是他的使命,在被赋予漫长寿数时,他的命格便注定了。只不过,这天来得太快了。” 掌门的话里不乏叹息,苏青却从中读出了太多悲哀。 “正是因为这样,他开始修炼失忆咒,为了抹除你的脑海中的关于他的大部分记忆。” “不过,如今看来并不成功,因为你想起来了。他对你还是狠不下心。” “不对,你说的不对……”笑音从胸腔里咳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讽刺,“他已经足够狠了。” “因为我从来没想起来,从来没有。” 闻言,掌门惊得说不出话,“那你是如何?” “我只是觉得,他们太过相像了。我也不信,可是太像了。”苏青慢慢地陈述,像要将一路以来所有的心路历程都述说一遍。 他想象着台下座无缺席,而他表演完美。 “多亏了掌门你,这下,我更加确定了我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我的臆想,而是真实的。” 话语里包含感谢,内心却无比愤怒,苏青抬眸注视着面前长者,亲近又熟悉的面庞让他觉得温暖,而那隐藏在皮下的冷漠气息却令他无比陌生。银白的发像世间最孤独的雪,那双被褶皱遮住的眼睛里,藏着一颗恐怖的心脏。 对方似乎一直将他当作了一枚棋子,不止是他,谢玄、周无漾、世间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整个世界都是他预演得来的结果。 世上无神,可他却自诩为神。 苏青失笑,“而这些,你都提前了然于心,像是已经计划好的。” 所有苦难,所有坎坷,都被精心计划,不由得你不去选择。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老者闭上眼睛,思绪好像突然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的他,年少轻狂,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直到如今,他仍在补救。 可不管他如何做,似乎都无法改变结局,错误一直出现,而他,一直在重蹈覆辙。 苏青并不回话,因为不论老者有多大的缘由,他都做不到原谅。 “师尊……,他有料到他会变成恶鬼吗?” 掌门愣了愣,他没想到苏青会突然发问,不过,苏青既然知道了真相,便迟早有向他求证的这天。他没打算瞒。 “自是没有。”老者摇了摇头。 “永远想着身后退路的人,是守护不了想守护的一切的。” 苏青:“你真狠心。” 掌门:“狠不下心的人做不成大事。谢玄,你,我,都是一个狠心的人,只不过狠心的地方不一样罢了。” “我并不想苛责你。” “我知道,方才种种,只是你没忍住说出的玩笑话。”掌门吊儿郎当的解释,将苏青的愤懑贬得一无是处。 苏青咬紧牙关,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一样,“我来这儿,从来只想知道一件事——究竟要怎样,用什么办法,才能将恶鬼变回凡人?” “世上哪有这样的逆反之术?” “一定有的!”他不知哪来的信心,“你猜到了他会变成恶鬼,那变成恶鬼之后呢?你一定还有别的计划!他是你最好的弟子,你一定不会放任他作为恶鬼死去的!” “最好的弟子……”老者喃喃而语,他当初为何要收这么一个徒弟来着?对了,他和一个神仙做了交易!他们的交易,还未完成…… 掌门看着苏青,就像在看那位故人,“或许你猜对了,我不会放任谢玄作为恶鬼毫无意义的死去。永远想着身后退路的人成不了事,可我不是人,也没有什么想守护的,所以阿青,我可以有很多退路。” 苏青轻愣,秀气的眉动了动,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让恶鬼变回凡人,其实不难。鬼既然可以通过向神献祭变成恶鬼,恶鬼自然也可以通过献祭向神告状变回凡人,心软的神总会答应的。” “告状?” “对,告状,恶鬼那无法被实现的执念,恰恰是用来告状的最佳借口。” 一个被标记的灵魂向天献祭,它的呼喊,一定会被神祇听见。 如此一来,沉睡的神祇便会醒过来,认真倾听恶鬼的诉求。 祂一定会满足的。 可怜的恶鬼是祂在尘世中的唯一羁绊,祂如何舍得拒绝呢? 掌门眯着眼睛,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茶,“至于献祭法阵,我会设法让小周帮你。” “周无漾?”苏青脸上写满意外,“他要如何帮我?” *** 大年初一那日,周无漾前来拜访。 “嘶~” 两肩上忽然落下了一道骇人的力气,苏青看着面目狰狞的周无漾,心里悄无声息的开始了谩骂。 “阿青,掌门都同我说了!” “原来你身边一直跟着这样的怪物,都是我不好,那时没能护住你,才让你平白受了许多委屈!”周无漾痛恨的神情刺痛着苏青的每一处神经,苏青攥紧拳头,逼自己听周无漾继续说下去,“阿青,你放心吧,恶鬼都该死,迟年更是该死,我会让他痛不欲生,偿还你遭遇的一切痛苦!阿青,我会帮你杀了他的。” 原来这就是掌门所说的办法。 “……大师兄,……谢谢你愿意帮我。”苏青平静地说,而后在周无漾期待的目光中,抱住了他。 他全身都在颤抖,他恨不得立时杀死周无漾!杀死这个污蔑辱骂迟年的伪君子! 而周无漾……他错把苏青的愤怒当成感激和脆弱,嘴角疯狂上扬,恨不能将苏青嵌入身体里。 他好恨啊!那个与谢玄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人! 不对,如今是恶鬼了。 一只十恶不赦的恶鬼,凭什么可以拥抱苏青?! 仗着那张相似的脸吗? 混蛋!混蛋!混蛋! 他一定会亲手杀了迟年那个混蛋! *** “阿青?” “阿青?” 第81章 “嗯?” 不知为何,这几日的苏青特别喜欢走神,迟年环上他的腰,指腹轻轻揉按着苏青的下唇,“阿青,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要认真。” 离开的目光重新回到面前,迟年却还是不满。因为苏青迷离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脸上游走,好似要依靠着他的脸回忆起别人一样。 迟年再次沉声呼喊了苏青的名字,四目相对时,昏暗烛光下,苏青捧着迟年的脸颊,嘴里却喃喃说出了另一个名字。 “……谢玄。” 迟年猛然一怔,霎时间败下阵来。 可怜的男人倒在苏青的胸口上,想要通过不会说谎的心跳声汲取安慰,“阿青,我求你,求求你,别这么对我好吗?” 孱弱无力的手抚上恶鬼的发端,呼吸声渐渐放缓,“迟年,我冷。” 闻言,迟年立马去为苏青扯来被褥,满身红痕瞬间被遮了个干净,一人一鬼额头互相轻轻抵住,不敢靠的太近,又怕失去触碰对方会立即消失。 “还冷吗?” “不冷了。” 这几日来,苏青一直被迟年关在屋子里蹂躏,可谓是累得不行。 如果迟年真的发疯,应该将他带回恶鬼山的。可是他没有。反而是将自己关在了青松山上。 “其实那天,我看到你抱周无漾了。” 过了很久,苏青在即将进入梦乡时,听见迟年翻旧账的声音。 “阿青,你是不是喜欢他?” 傻子…… “阿青,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迟年颤抖的嗓音不停地在耳畔回响,像索命的冤魂,来来回回只会这么一句吓人的话语。 别丢下我…… 这句祈求,苏青也曾说了千千万万遍。 从最初的崩溃,到后来的麻木……他从未获得回应。 师尊本来,就是奔着死去的。 如果他没有被赐福,那他们就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不,就连现在的这些难得的机会,都是偷来的,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就连记忆也不给他留下一点? 他从没有替他着想过…… “我真讨厌你……” 睡梦中,苏青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抱得更紧了。 只不过,环在身上的那道力气,好似始终是无力而痛苦的。 他是不是太狠心了? 第67章 如果鬼也会流泪就好了(五) ◎恶鬼变成小猫后醋坛子翻了◎ 迟年不见了。 苏青走遍整座山,呼喊了无数遍迟年的名字,结果如石沉大海般,听不见回响。 积累的失望太多,想要离开,似乎是人之常情。只是万万没想到,鬼也如此。 苏青没有哭闹,脸上始终是一副淡漠的神情,他的生活回归到原先的平淡,起床、叠被、吃饭、洗碗、烤火、睡觉,似乎这般无聊的重复才是他一生的全部,那只能引他喜怒哀乐的恶鬼,不过一位普通过客。 午饭后,阿叶特地过来送了请柬。五日后,他便要成亲了。 苏青笑着说恭喜,两手空空,不知该送什么礼物。阿叶大方的拍他的肩,表示只要人到场便足够,礼轻情意重。 阿叶还问了迟年,说到时一定要带他一起出席,两个人一块给他送上祝福。苏青觉得,或许阿叶心里也将迟年当作了谢玄,在一生中最好的日子里,他想见恩人一面。 人们心中藏着千千万万个念头,想娶妻,要生子,祈愿长久,也怀念过去。 这并不过分,那些心无旁骛的无情之人才最令人恐惧。 应希声见了老朋友,亲昵的用脑袋蹭了蹭阿叶的掌心,以表示自己从未忘记他们的友谊。 这世道,就连猫都重情重义。 “他下山了。”苏青不想用无法实现的期待牵住阿叶的幸福,“不知道何时回来。如果他回来了,我一定带他出席,给你道喜。” “这样啊。他没说去哪儿了吗?” 苏青听着阿叶话里难掩的失落,摇了摇头。 阿叶:“你们发生了什么吗?你看上去不太开心。” 今日的苏青同先前他来玄清峰做客时的苏青不一样,那时的苏青虽也不大言语,但眉眼间显出来的,尽是开心幸福,而今日的苏青,有种强撑的伪装,虽是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整个人冷恹恹的,像周围孤独的白雪。 阿叶很了解他,如果违心说谎,会被看出来的,“他好像生气了。”苏青照着心将话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语气像是无奈的抱怨。 善于忍耐的恶鬼生气了。在苏青日复一日的挑弄中,受不了,离家出走了。 阿叶一脸惊讶,“是什么事?” “小事。” 闻言,阿叶横眉一拧,“那一定是他的错。” 阿叶和未婚妻翠兰也常常吵架,不管起因经过如何,通通都是阿叶的错!因为他惹翠兰生气了,这就是他的不对! 苏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能都是他一个人的错,是我惹他生气了。这回是真生气了,连哄都不让哄。”后半句,是苏青愣了好久才随着叹息一齐道出来的。 “遇事只会出走的男人不算好男人!阿青,你以后都别理他了!”听阿叶的口吻,像是在劝苏青远离一个浪荡子似的。 下一秒,应希声忽然窜出来,直往阿叶脸上跳,收起爪子用软软的爪垫朝阿叶头顶又抓又挠的,很快便把阿叶的发型抓成了一个鸡窝。 黑猫大声尖叫,嗓子里积满了污言秽语,怎料下一秒被苏青抱起来扔在地上,“应希声!你发什么疯!” 应希声不动了,聋拉着耳朵卧在地上,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苏青的幻觉。 “阿青,你别凶它。小黑是在同我玩闹呢,对吧对吧?”阿叶朝‘小黑’发出了一连串嘬嘬声,‘小黑’不领情,正撇开了圆脸,下一秒又立时转了回来,竖起尾巴直往阿叶怀里撒娇。 “真乖!” 阿叶顶着‘鸡窝’下山了,苏青看了捣蛋的应希声一会儿,便转身回了屋。 望着苏青的背影,留在原地的应希声竟然开始了一系列自问自答。 “你方才在干嘛?爷的一世英名,都被你这个疯子毁了!?”玄猫身上的毛像蒲公英一样炸开,“说话!回答我!” 下一秒,炸开的皮毛被收了回去,变成了顺滑的皮革,“我在复仇。” 毛又炸开。 “神经病!赶紧从老子的身体里滚出来!” 毛被收回。 “不滚,有本事就把我挤走。” 屋里的苏青往窗外一望,平日里懒懒散散的玄猫此时竟然在院子里打起了醉拳,苏青托着脸颊,有一搭没一搭地猜,应希声应当是在努力修炼吧? 晚间,苏青按时为小猫准备了饭菜,看着鼻青脸肿的应希声,苏青低低的笑了笑,他温柔的抚摸着小猫的后颈,嘱咐它慢些吃,没人跟它抢。 玄猫在一片狼藉中抬头,用湿润的鼻尖蹭苏青的掌心,瞳孔圆圆的,可爱极了。 “好痒。” 苏青让应希声乖乖吃饭,不要胡乱蹭人。他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粥,蹲坐在台阶上和玄猫一起吃饭。今日晴空万里,是个适宜出门游玩的好天气,但苏青是个懒惰的人,喝完粥后便回屋盖上被子睡觉了。梦里暖洋洋的,只有脸颊上能感受到偶尔从四面八方吹来的微风,乌黑的头发因此不听话的糊住嘴巴,这让他难受的动了动身体,仅一下,苏青便发觉背后似乎躺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然后梦境开始发生巨变,从一片空白的地方来到了恶鬼山,在山上的小屋子里,躺在他身边的人只有迟年。苏青不敢动作,害怕把那只别扭的恶鬼像小鸟似的惊走了。 苏青不愿醒来,揣着这个美梦沉睡了好久。直到再次碰到身后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看见被窝里鼓起了一个圆形,苏青掀开被,发现是小玄猫。 小猫蜷在他腰窝的位置,如今是在小腹前,乌黑发亮的脑袋抵靠在苏青身上,均匀的呼吸让小猫一起一伏的动作着。 “怎么是你啊?”苏青有些失望,他换了个姿势,纤细的脚踝因此裸露在冷空气中,手臂遮住眼睛,借黑暗给脑子做个舒缓,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这才让他从虚幻的梦境中抽离。 玄猫似乎被他的动作吵醒了,他咕哝着滚了滚,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它忽然张开怀抱,同孩子一样紧紧贴着苏青的肚子。 苏青没道理同一只猫计较,于是只好将猫提起来一些,把冰凉的脸蛋埋进了对方暖烘烘的肚皮上。玄猫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苏青却以为是它的肚子在叫唤,“不着急吃饭,我们再睡一会儿。”然后拉起被子,将他们各自的身体都包裹严实。 睡吧,希望待会的梦里还有他。 苏青笑着想。 趁苏青睡着,玄猫闭着眼睛发出了一些满足的碎碎念——原来当一只不会说话的猫是这种感觉。可以被苏青紧紧抱着,互相取暖,不必担心苏青会因为太低的体温而着凉生病。 第82章 “吵死了,别说话!”玄猫伸了个懒腰,肌肉发达的后腿踹到了苏青的鼻梁。只听闷哼一下,埋在肚皮上的力气消失了。 玄猫又幽怨的叫了一声。 此时在玄猫体内一共有三个灵魂。一个是原来的猫魂,一个是应希声,还有一个,便是几日前突发奇想后鸠占鹊巢的迟年。 恶鬼力量强大,应希声轻易不是对手,故而只好忍耐。 现下迟年又操纵着身体去碰瓷苏青了。 因着方才那一脚的仇怨,苏青哪能再搭理他,直接抱起来往床榻下一丢,让他赶紧滚出去。 迟年是真想走的,但却被硬气一回的应希声死皮赖脸的留在了原地。这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四条腿各有各的意志,在混战中把笨重的身体绊倒了。 苏青直愣愣的,以为是玄猫没睡醒。 “好了,上来吧。这回不准乱踢人了。”苏青有些没好气的掀开被子,示意玄猫可以钻进来取暖。 待迟年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靠在苏青怀里打起呼噜了。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按照以往的发展,苏青是一定要把他赶出门去才会罢休的主儿,怎的今儿改了气性?为了一只猫?而且这猫的身体是应希声的身体。他不在的时候,难不成苏青也常常和应希声一起睡觉吗?!!!! 难怪苏青找了他两天就不再找了,敢情都怪应希声这厮捕获了苏青的芳心!? 不对,他的阿青才不会是这种人! 后来一人一猫爬起来吃饭,玄猫夹着嗓子咿咿呀呀的叫了好几声,把苏青逗得直乐。 “好啦好啦,知道你可爱,别撒娇了好不好?” “喵~” 看着小猫呆萌的脸,小牙时不时露出来,热情的好像在问你‘喜不喜欢它’一样,苏青感觉心都要化了。 苏青学着玄猫摇头晃脑,用最可爱软萌的声音配合,“哈哈哈哈哈,小猫小猫,我最喜欢小猫咪了。” 完了还要亲一口。再亲一口。 ……饭突然不香了。 迟年快要醋疯了。 “喂,他是不是经常这么做?” 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很不在意的说:“嗯,对啊。家常便饭来的。” “……” “哪有人会拒绝干干净净的小猫呢?” “……” “啧啧啧,你说,怎么恶鬼就这么叫人讨厌呢?哈哈哈,长得凶呗。脸也不怎么好看。” “不可能,他说是因为脸才喜欢我的。” “切,你怎么不想想你这张脸哪里来的?说不准就是因为长得不好看,这才给自己换上这么一张小白脸。苏青就是因为知道你的龌龊手段,这才不待见你。这年头,连当鬼都不光明磊落,净干一些土匪进村的事。” “……” 【作者有话说】 迟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骂不过,谁来帮我狠狠骂回这只坏猫! (有一种解决办法叫做动用武力,答应我小迟,下一章打爆它好吗?) 第68章 如果鬼也会流泪就好了(六) 一眨眼,到了阿叶成亲的日子。 苏青手里提着买好的礼物,怀里揣着闹腾的猫,高兴的下了山。出门时天空下着小雪,等来到镇上唯一办着喜宴的小院时,雪已然停了。 苏青将礼物塞给阿叶,平日里结实的男人差点被压倒,阿叶爽朗的笑音传来,那阴阴的天都要为之转晴。 “替我向嫂子问好。” 苏青没什么好友,满座亲朋,他一个也不认得。被阿叶邀去了主桌坐着,也只是坐着,怀里的小猫早忍不住快乐跑进雪里打起了滚,许多宾客都被应希声逗得哈哈大笑。苏青静静地看着,手里似是被操纵似的剥着花生米,一刻停不下。 客人们吵着要给新郎官灌酒,阿叶辞也不辞,冷酒温酒热酒,一一滚进肚子里,只差一点,就要在胃里翻江倒海。阿叶连连摆手,“酒气重了不好,娘子不喜欢。”十里八乡都知道新娘的厉害脾气,众人齐齐一吁,把阿叶拖回了桌上,以菜代酒,就此放过了阿叶。 虽说躲过了灌酒,但敬酒总是要的。阿叶遂而提着酒杯,一一敬过,等到了苏青,原本高高兴兴的心提不住了,一路往下垂。他们是好友,却更是亲人。 苏青是他叶一二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就是不放心,他下山了,搬到了镇子上过下半辈子,这让眼前这个倔犟的青年怎么办?他无聊的时候,能找谁来解闷呢?阿叶担心,想着想着,忽然哭了出来。他说他对不起苏青,对不起谢玄。 苏青却笑嘻嘻的看着他,告诉他今日是极喜庆的日子,眼泪留多了就会把幸福赶走,所以要忍住伤心,不要哭。 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再不会像从前那样。 阿叶被苏青那一通有关“幸福”的言语唬住了,赶忙呸呸呸一顿,“说什么胡话呢!” 见这边气氛减缓,好友们纷纷上前揽住阿叶的肩,继续招呼他喝酒。三两个人来到苏青面前,用热情似火的嗓音道:“我们知道道士都不喝酒,喝茶怎么样?阿叶的大喜日子,一起玩玩嘛!” 说话的人都是镇上的汉子,黝黑的皮肤,健壮的身材,木桩一样的手臂搭在苏青肩上,那被冷气侵染的热汗混着酒香窜进鼻尖,醇厚而热烈。 苏青有些招架不住,他不太擅长混迹于人群,现今几个人这样一窝蜂的涌上来,叫他像鹌鹑似的缩了起来,不大敢说话了。 “其实,道士也喝酒,只是我不大会喝。”努力思索着,可能是觉得不回复的话不够礼貌,所以轻轻的答了。 清风一样的声音,就像春天拂过柳树时那种晃悠悠的感觉,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一直在浓密的眼睫下眨巴眨个不停,还有那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让人忍不住掐上一把。 汉子们哈哈一笑,友善的为苏青倒上一杯热茶,“来,干了!” “干!” 苏青急着喝茶,茶水从嘴角一路往下,一路滑过细细长长的脖颈,直往衣襟里走去。 这样一副春光之景,不光把猫的眼睛看红了,还把刚刚来到的客人给迷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多日不见的周无漾,以及很多日不见的薛定。 苏青有些惊讶,“薛定,你怎会在这儿?” “闲来无事,前来拜访青松派掌门,顺道好好感受一番贵派的风土人情,利于修炼。赶巧,刚到山门,便遇到了正要下山的周师兄。” 周无漾自然不待见他,但奈何他长了两条好腿,周无漾走到哪,他便屁颠屁颠的跟到哪。周无漾眼见甩不掉,心里估摸着婚仪开始的时间,只能让薛定一起来凑个热闹。路上,薛定嘴里没个把门,说了一堆堆难以入耳的浑话,周无漾忍不住,挥着剑与薛定撕打起来,这一亮剑,免不了又要耽搁行程,这一耽搁,便到了现在。 苏青自是不知两人有何过节,他照常客客气气的喊周无漾大师兄,扭头却与薛定亲近起来。许久不见,薛定依旧十分有精神,好似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迟年在哪呢?怎么不见他的身影?”薛定说这话时有悄悄打量着周无漾,对方君子一样的冷傲神情里霎时闪过一丝怒意,只一眼,薛定便转过头,阳谋得逞了般扯起了嘴角。 再者是苏青,平淡的神情里展现出难掩的失落,一副打架打输了的神态。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好结果来。薛定放弃了,跑到隔壁桌去喝酒。眼神一瞥,看见了蹲坐在地的玄猫。 “这是……南山寺里的那只猫?” “是也,它叫小黑。”薛定并不知道应希声占了猫的身体的事,如果被他知道,恐怕下一秒,应希声的脖子就要一凉了。 “小黑……”不知为何,薛定觉得这只玄猫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时常见过,特别是那凶狠得要吞人的眼神……这眼神,看去的方向竟是周无漾。 真有意思。 薛定哼哼地笑了起来,看着渐行渐远的一对师兄弟,心里莫名的堵。 “你也觉得他们在一起很碍眼对不对?” 跟随苏青离去的思绪慢慢回归,尖锐的爪子紧紧嵌在泥缝里,无处宣泄的愤怒被它压在爪子下,像要把土地劈成两半似的。 好久,迟年才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在和他说话。 “我们合作吧,苏青归你,周无漾归我,稳赚不赔的生意儿。” “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来,拍个掌。” 大手掌上很快印上了一个小巧的爪印,薛定满意的微笑,“合作第一步,先变回人身。” 薛定对迟年藏在猫的身体里并不意外,他似乎早知道迟年并非人族。并且,他这般嫉恶如仇的人,竟没有拆穿迟年的身份,反而是选择视而不见。 玄猫收起爪子,渐渐离开了薛定的视线。 其实发现迟年异样是因为一个偶然,早在长安城,对方一身鬼气的质问他苏青究竟在哪儿的时候。薛定不耐烦的往地上一瞥,刚开始是没有发觉的,但当时的景象却让他心生奇怪。道士的直觉很可怕,像他这种已然是修仙界有头有脸的脸的人物,对事物的直觉已经达到了惊人的高度了。所以,薛定从来不会忽视自己的直觉。 第83章 那日是阴天,太阳被云挡在身后,只舍得露出一点微弱的光普照大地,但有这一点光,已然足够了。薛定再次往脚下看去,他的影子从脚下延展出来,形单影只的落在地上,恰恰好,前方有一处小湖,连廊正巧通过那处,薛定故意更改了路线,引迟年前去照照,果真,路过小湖时,只他一人的身影悠悠闪过,不见他人。见了此景,薛定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个七七八八。 他也说不准迟年是个什么东西,是善是恶,但他前脚刚救了自己那一众不成器的师弟师妹,不经探究他便直白拆穿、拔刀相向,这倒显得有些过河拆桥了。 后来张秋淼之事,薛定也是因为知晓了迟年的身份本事,才会开口请求帮忙。如今想来,他当时的决策决然是正确的。 另一边,周无漾将苏青拉去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说小话。 周无漾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阿青,法阵我已练好,随时可以助你除鬼。” “他……近几日不在山上,而且,我这边的事情并未处理妥当。” “阿青,不能再犹豫了,留着他始终是个祸害。早一日动手,便早一日宽心。”周无漾不等苏青犹豫,“这样,最后再有半月时间,半月之后,我在玄清峰峰顶的梦青湖上等你。” 梦青湖…… 他的手背在身后,粉红的指尖被他用力捏至泛白。 等松手时,苏青道:“我知道了。” 周无漾安心的松了口气,而后与苏青一同回了宴席落座。 方才在墙角偷听的男人如今还杵在那儿,眼底一片凄凉。 席中,阿叶起身要去解手,路上好巧遇见了迟年。 “迟年,你何时来的?怎么不去前边坐着吃酒,苏青在那儿。” 再见迟年,阿叶心中又惊又喜的。他觉得今日缺谁都可以,独独不能缺了‘迟年’。果然,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我来给你道喜。新婚快乐。”僵硬的嘴角扯出一个笑,虽说无甚感情,但有这样一张精致英俊的脸庞在,他人听了看了总忍不住露出一抹讪笑的。 有了迟年这一句,便当作那人也到来作了见证。阿叶欢喜的笑了,“多谢。” 迟年等在门口,苏青果然坐不住,提早离了席。但他身边还跟着两个男人,周无漾和薛定。 周无漾见了他立时变了脸上,看动作是想上前打他一顿的,但盟友薛定扯住了他。 苏青没有朝他走来,迟年便迈出步子朝他而去。 这时的迟年又穿戴好了能够遮挡脸部的斗篷,分明受足了委屈,却依然遵守承诺。 苏青搭上迟年伸过来的手,“我们先走了。” 薛定大大方方,“再见,我改天就去拜访你们!” 周无漾咬紧了后槽牙,一个字没说。 瞧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薛定凑近周无漾的耳朵,低沉的嗓音像一团黏糊糊的年糕,甩不掉,又咽不下。 “你瞧,他们多般配啊。” 第69章 如果鬼也会流泪就好了(七) ◎“我们和好吧”◎ “这几天去哪里了?” 上山的路上沉闷闷的,向来少话的人先一步忍不住安静,犹犹豫豫的张开了口。 迟年差点没听清,目光斜斜一落,瞥见苏青不自在的小动作,唇角不住上扬,于是故意去逗他,“说什么呢?” 许久不曾听过这道爽朗的嗓音,苏青怔了怔神,僵硬的身体不觉间松了下来。迟年盯着苏青的变化,眸光晦涩不明。 “阿青?” “怎么了?”苏青抬眼看他,阳光顺着迟年的乌发射进眼睛里,刺得发酸。 “我们和好吧。” 苏青愣了愣,“我们没吵架。” 甚至从未确定关系,拥抱、亲吻甚至是z爱,一直不清不楚的。一段苦恼的关系,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然后没头没尾的结束。 “你总在生气。都不敢看我了。”现在依然是这样,很没底气的样子,“阿青,你还在害怕我吗?” 在得知他是恶鬼时,苏青每天都在逃跑,那时的苏青很怕他,晚上睡着的时候常常做恶梦,嘴里反复的说‘走开,离我远点’。 现在的苏青不会这样了,但依然常做噩梦,迟年不知道,那些让苏青惧怕的梦里,会不会有他的身影。他靠死皮赖脸获得了很多爱抚,当他躺在苏青怀里一起数星星时,或许是迟年鬼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可后来,最爱的人却告诉他,他的幸福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受之有愧,理当偿还。 他不甘心。不想把千辛万苦寻来的幸福交出去。 “我很乖的,不会伤害你。以后也不会。我可以保证。” “所以能不能,请你,也试着接受我?哪怕一下也好啊。阿青,我很喜欢你,很爱你。在我这儿,除了你,也就只有你了。你不要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我受不了了,我错了,我不该离开你的,我好害怕,如果一整天都见不到你的话,我会死的,不,比死了还要难受……如果你真的不要我了,我就去当最后一次还愿鬼,如果你真的不愿再见到我的话……” 迟年絮絮叨叨的说话,卑微的垂着眼睛,小动物一样无助的目光映进苏青眸底,波澜一丝紧接着一片泛起来,最终汇成了汪洋。 “啪!” 爆竹似的声响,忽然出现在寂静的山林里,将枝头几只鸟雀吓了一跳,惊落了一地松雪。 迟年的脸僵硬的偏在一边,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思绪就像方才从枝头掉落的雪,不成形状。 手掌上维持着火辣辣的疼,在冬日里通红的脸颊这时被渡了咸水,针刺一样的痛。 “你说什么?” 苏青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带着哭腔。他瞪着他,眼里的情绪是从未有过的汹涌。 “再去当一回还愿鬼?你有几条命折腾啊?这么想死的话别等到现在啊!为什么不干脆在成为恶鬼的第一天就去死?非要等着我,非要救我?!如今绷着一张脸,他妈给谁看!?” 苏青从来不骂人。 现在却撕扯着嗓音在骂他。 迟年错愣,“阿青……” “啪!”又是一巴掌,迟年的脸神奇的偏向了另一边。 恶鬼没有痛觉,但他此时却感知到了疼痛。 下一秒,迟年听见苏青绝情的声音出现。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望着他。 “你敢去,我就敢拿刀插进脖子里去死。”苏青梗着脖子,威胁道。 迟年看着苏青漂亮的长脖子,恐怖的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连忙改了口,“不去,我不去了!阿青,你别伤害自己!我不去了……” 为何总要看见他生气才会知道悔改?这样的迟年,这样蠢笨的恶鬼,竟还有脸求他和好? 苏青咬牙,用力钳住鬼的手腕,“回家!” 过后,迟年苦闷的对应希声诉说,应希声听完后一脸震惊,“他真的这样威胁你?他看上去可不像说重话的人。” 迟年囧着一张帅脸,失魂落魄的蹲在门口。 应希声:“还愿是什么意思?你去还愿了会怎么样?会死吗?” 迟年点头。 应希声呵呵一笑,“难怪他骂你,你就该骂!” “为何该骂?”迟年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应希声,像是当真意识不到其中缘由一样。 应希声无奈,毕竟是曾经同挤一具身体的关系,他低骂两声,反问迟年,“苏青要是没了你会怎样?” 迟年重重的皱起眉,“苏青不会死。” 应希声鄙夷地‘啧’了一下,“不开窍!你看看人家苏青,你死了,他要为你殉葬呢!” “我不要他为我殉葬。” “闷葫芦!死木头!” “你别骂鬼了。就不能说些我能听懂的话吗?” 应希声气笑了,“我说,如果苏青不喜欢你,能为你殉葬吗?他要是真不喜欢你,应该巴不得你去死!而不是把你带回家,日日夜夜同床共枕。” 迟年默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想起了苏青和周无漾的对话,“万一他是盼着我死呢?” “……” “如果阿青希望我死掉,直接同我说就是了,何苦这样大费周章。他先前说,想要那个人回来,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愿意我自己去死的吧……” “……” “算了,如果是阿青想要我的命,那我就送给他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其实,死在阿青手里,未免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应希声从未如此无语。他很好奇,恶鬼是不是都疯疯癫癫的听不懂猫话?同时还患有被迫害妄想症和自虐倾向? 晚上,迟年抱着头枕向苏青道歉,但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床榻,到门口去蹲守着吹冷风了。 苏青让他躺好,一条手臂轻轻搭在迟年的胸前,迟年知道,这个意思,是同意他睡这儿了。迟年不免有些欣喜,好不容易等到苏青睡着,他才悄然动了动,让苏青的两条腿和他的腿交叉叠着,手掌不安分的在那纤细的腰肢上来回梭巡,好生享用了一番后,迟年用力记住苏青的气息,便打算从苏青怀里撤离了。奈何这时,沉睡的苏青却不愿身旁合适的大抱枕离开,他闷闷不乐的哼了一声,迟年便不敢再动了。 第84章 这样纠缠的姿势一直维系着,直到天亮。 苏青觉得冷,于是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在看清是迟年后,他抱得更紧了。 梦。往后凡是关于寒冷的梦。 他便不打算再醒了。 苏青知道,梦里的寒冷是迟年的化身。身边是冷的,便证明迟年还在。而他再睁眼时,就能看见他。 这只鬼曾说,梦外有他守着,他永远都会在。 不知为何,这几日来,苏青总是心神不宁,茶饭不思。他总盯着迟年看,像生怕他再离家出走。可迟钝如迟年。迟年见他这副模样,一开始不敢确定,潜意识以为他还在气着,于是不敢靠得很近,只能跟着步子当一条不怎么惹人嫌的尾巴。直到后来,苏青甚至睡觉时也不舍得闭上眼睛,迟年才后知后觉,出事了。 已过夜半,月亮高悬在一侧,另一侧的天已然能看见些亮光。而苏青,仍然闭不上眼睛。 “阿青,睡觉。” 苏青两眼空荡的看他,“这里是梦。” “这里不是梦,阿青,闭上眼睛,睡觉。”迟年看上去脾气不好,但说话时的语气却是轻柔的,像一首安眠曲。 苏青依旧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迟年顿时慌了,手掌像伞一样罩住苏青的额头,手掌探完改换手背,反复了几次动作后,英俊的眉头越皱越深,都快要变成一个小波浪了。 苏青心里笑了笑,不知偷说了句什么话,笑意才像涨潮一样涨到了脸上。 “不是生病。”迟年肯定了,“难不成是睡不着吗?”后半句是呢喃出来的。 苏青看着他,说:“这里是梦。” 迟年还是不懂,“你偷偷喝酒了?” “不对,道士清修的地方哪来的酒,而且我也没买,厨房里没有藏酒。”迟年一条条数过去,排除了这个可能,最后想不出来其他,只好语重心长的同苏青讲起了道理,“阿青,人是需要睡觉的,要不然第二天会没精神。你再这样,身体吃不消的。” “这里是梦。” “为什么这里是梦?” 苏青反应了好久,道出一句不一样的迷离话语,“梦里有你。所以是梦。” “我懂了。你在做梦。阿青,你睁着眼睛做梦吗?”说到这里,迟年闷闷地笑了两下,把苏青都弄疑惑了,他伸出手,去抱苏青,“那,我应该怎么样将你从梦里拉出来呢?” “阿青,不要做梦了,好不好?” 迟年等啊等,没等来回答,低头去看时,发现苏青已经闭上了眼睛,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苏青的乌发像那牛乳一样,在掌间流动,散发出一种秘制的甜香。他沐浴时的皂角,是迟年挑选的礼物,恶鬼闻不到气味,只能听店老板的描述。在听见这款牛乳皂角时,迟年不禁想到苏青嘴角上沾着的乳白色液体的模样,忍不住痴迷。 梦里有他,那梦外是什么样子? 迟年不敢问。 第70章 如果鬼也会流泪就好了(八) ◎让心软的神和我说早安◎ 苏青的‘病’仍旧。 只是白日里病症较轻,行动轨迹如以往一般,吃饭的时候吃的很少,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模样像仓鼠。 “你看着我干嘛?” 苏青抬头,圆得像杏仁的眼睛里,只住着迟年一个人。 迟年好久才从那片温柔的海洋里回过神,用少见的直白语气说道:“阿青,我很担心你。” 迟年忧心忡忡地,要带苏青去找大夫。 苏青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便仔仔细细的将昨晚的事情倾倒出来,拧着眉说:“不只昨晚,前晚也是,好多个晚上了。你还一直对我说,‘这里是梦’。” “是吗?”苏青按了按脑袋,表示并无记忆,“也许是你在做梦呢。”他耸了耸肩,做了一个与夜晚时分的迟年所做的动作。 “真冷。”温暖的手掌贴在迟年的额头上,中间的缝隙,像水面上凝成的膜。 “你头发乱了。”苏青笑着看他,“我帮你理一理吧。” 迟年不禁点起头,苏青那所谓的‘病症’也一并被他抛去了脑后。 迟年头发很多,厚厚的垂在肩后,木梳常常梳到一半,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真奇怪,平日里看起来挺齐整干净的。”苏青脱口而出的话,实打实的伤了迟年的心。 “我自己来。”迟年开口向苏青讨要梳子,似乎是不想让这副乱糟糟的模样败了苏青的好感,他憋着气,嗓音一下一下的从鼻子里蹦出来,像在抽噎。特别是瞧见苏青不甚高兴的神情之后,他更为苦恼了。 “它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偏偏今天不听话。”一句话下来,仿佛与自己的头发有着血海深仇一样,“等我梳顺了,再给你。” 苏青睁大眼睛,“你想干嘛?把自己薅秃吗?” “我不喜欢和尚。” 院里角落的玄猫适时打了个咕噜,以表赞同。 “去烧水,我帮你洗头。” 迟年听话的去了,动作很快,不到一刻便端回来一木桶热水。苏青趁迟年烧水的时候从屋子里搬出一张躺椅,摆在院子中间的位置,暖洋洋的太阳正好对着洒下来,添了一身暖意。 他招呼迟年快快躺下,自己又从旁边挪来一张木凳,哒哒哒的声响穿过一路青石板,嚣张跋扈的钻进迟年耳畔。 乌黑的长发没在热水里,慢慢顺着水的纹路散开,氤氲热气腾腾的窜上来,渗进那严密的发丝间,将那发丝变得湿润,迟年不禁抬眼去瞧一瞧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浓密的眼睫微微抖动,像蝴蝶扑闪着美丽的双翼,那磨人的热气把苏青的小脸蒸得红扑扑的,苹果外衣一样的颜色。他没忍住去碰,然后带着歉意微笑起来。再碰,再戳,再微笑。 苏青不恼,迟年继续得寸进尺。 温热的手指从耳后一路游走,像在探索某个未知领域,手掌轻轻的托住他的后脑勺,指腹会因为这个动作而轻轻出力按住头皮,慢慢摩挲着。 苏青开始使用梳子,遇到打结的地方会浇下一杯热水,然后再梳。两只手跳舞似的在迟年的乌发间来去,迟年有些懊恼,他发誓以后定要常常梳头,不给苏青添麻烦。但是,他又十分贪婪的想,如果头发每天都很乱,是不是就能让苏青每天帮他梳头了? 正想着,目光逐渐往上,落在苏青齐整的发型上。苏青的头发很软、很顺,此刻,暖阳为苏青的乌发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泊,每一根发丝都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飞扬着舞蹈。每回和苏青一起泡在浴桶里,迟年便忍不住把玩起苏青的头发。一缕发缠在指尖,来回打圈,和暧昧不清的气息一起。 让鬼怀念。 头发慢慢悠悠梳了许久,热水也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变得温和,苏青打起一杯,从发际开始顺着浇下,将迟年的乌发全数打湿。 “皂角快用完了。” 迟年看了眼瘦小的皂角,“还能用上几日,不若明日我们去买新的回来?还要买这个味道吗?” 又是一杯水浇下,伴着一声轻轻的回答。 迟年开心的笑起来,“阿青喜欢就好。” 苏青眼神闪了闪,继续手里的动作。 他的手艺很好,从前也常常帮谢玄洗头,恰到好处的力道落在恰到好处的穴位上,时常惹得谢玄舒服的眯起眼睛,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如今他也用同样的力气对待迟年,这具僵硬的身体没有半分反应,只有那双眼睛会望着他笑。 苏青觉得没劲,故而加紧洗去泡沫,让迟年坐起来,又用一条厚布巾蒙住了迟年的脑袋。他用力的去揉他的脑袋,揉着揉着,不知怎的就紧紧抱住了他。 迟年的脸埋在布巾里,苏青瞧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怀里有一瞬间的僵硬。迟年不说话,苏青就觉得自己好像抱着一个石像,他的下巴轻轻点在迟年头顶,双目无神的望着前方,呓语似的说:“明天,我们应该不能下山。我们没有时间。” 明天,就是半月之期了。 迟年伸开手,双臂从他腰间穿过,湿漉漉的脑袋靠在苏青胸前,藏着的神情写满了依恋,“无事,恶鬼上下山很快,到时,你只用闭上眼睛,倒数十下,我就会带着新的皂角回来了。” “阿青。”迟年从厚布巾里钻出来,湿哒哒的头发贴着他脸,像偷偷哭过,糊了满脸的泪花,“我很厉害的。” 恶鬼骄傲的笑起来,凡人却被他满颊的眼泪逼疼了心。 “迟年?你哭了吗?” 颤抖的手指替他拭去眼角的泪,迟来的悔悟霎时间长满了心田。 “我是不是,对你太过分了?” 迟年顿住了,因为苏青真的为他心软了。他好满足。 “是啊,太过分了。”迟年装作遗憾的叹了气,温柔的眸子里倒映出苏青难受的神情,他捧起苏青的手,让它轻轻贴上他的脸颊,然后微微侧脸,依赖的靠过去。 “明天跟我说一声‘早安’吧,权当作是你的道歉了。” 第85章 盈满水的眼睛如被风掠过的树叶般簌动着,一眨,那滚了一圈的水珠便溢出来,落下,像一闪而过的流星,最后只挂了一点在那玲珑的下巴上。 迟年没动,等着他的答案。 没等来惯常的温柔,苏青因此委屈的垂了眼,醒了醒鼻子,强迫自己收回眼泪。迟年看他的模样,似乎已经将方才的问题抛诸脑后了。 “阿青。”迟年说:“你还没回答我。” 语气里并无催促的意味,但略微有些沉,喉结滚动,像生气的征兆。 苏青抿着唇,将内心的不确定一股脑问出来,“只一句早安,你就能原谅我了?” 这只恶鬼也太好哄了吧。 迟年闻言,竟真的开始思索起来,良久,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认真地点头,“嗯,够了。” “不仅仅是现在,以后也是,只要你愿意原谅我了,或者说犯了错,想让我原谅你了,就对我说一声‘早安’吧。” 苏青隔着厚布巾,将迟年的头打着圈地揉。 迟年急忙握住他捣蛋的手,说出口的话跟着思绪一同陷入凌乱,“可不可以吗?” 苏青神色和缓,他清了清嗓子,却小声的说:“没说不可以。” “那就是可以。”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迟年立即乖乖坐好,任由苏青为他擦干湿发。 “不过,为什么一定是‘早安’?而不是‘午安’‘晚安’?” “因为,太阳升起代表新的一天,在新的一天,我想和你一起度过。” 新的一天无穷无尽,迟年所求的长久相伴,怎么不算一种贪得无厌呢? 寻常的一日很快过去。 晚上,在迟年以为苏青已经睡着的时候,却见苏青又睁开了眼睛。 那双无神的眼睛怔怔地盯着他,无论他如何哄,都不肯听话。 迟年很无奈,“阿青,你这样子,叫我如何舍得啊?” 苏青不说话。一人一鬼之间静了许久,许久之后,苏青抱住了迟年。 “迟年……” 这是梦吗?如果真的是苏青的梦境,迟年真的会很开心。因为是迟年出现在苏青的梦里,不是与他相像的其他人。 迟年与苏青说了好多话,那些笨拙的爱,全部被他倾倒出来。他曾经也说过许多次,只是没有人愿意当真。如今夜深人静,他一遍遍的说着,有没有人听着,又有谁听进了心里去,对他来说好似都无所谓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迟年再去瞧的时候,苏青已经阖上了眼皮,许是闲他吵闹吧。迟年如此想着,不再诉说了。 再次睁眼时,天已大亮。 苏青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又或是一夜没睡。总之,他静悄悄地醒了,趁恶鬼不注意的时候。 见迟年转醒,苏青立即挪动着身体凑了上去,吻因为身高不够,只好落在了迟年的下巴上,他轻轻开口,嗓音像屋外的新雪。 “迟年,早安。” “阿青,早安。”迟年笑了笑,嗓音格外黏腻,像一块细细打磨过的红糖。 迟年向来守诺,他让苏青闭上眼睛数十个数,自己便像一阵风一样飞了出去。 苏青勾着嘴角,故意放慢了速度。 数到第十个数时,苏青有些不敢睁开眼睛。他试探着打开一条细缝,比期盼中的景象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耀眼的白光,他不住揉了揉眼睛,途中,两只冰冷的大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怎么了?是不是进沙子了?”迟年关切的问。 苏青噗嗤一笑,“雪山上哪来的沙子?” “雪里糊人眼睛的东西可多了去了!我帮你吹吹!”迟年鼓起嘴巴,一吹,这才发现呼不出气,“算了吧。” 苏青松开手,笑道:“都说了不用,你看,我这就好了。”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会用不完的。”苏青看向迟年手里的东西,一大包一大包的,像走街串巷时提着的年货。 “那就慢慢用。”迟年没脾气,一件件的帮他摆好,多的存起来,嘱咐苏青记住存放的位置。 午饭,迟年做了烧鸡。这是他们在恶鬼山上最常吃的菜。 在太阳最盛的时候,迟年会躲在屋檐下。像是畏光的蝙蝠,一点点太阳就会将他灼出一个洞。当然这是夸张的比喻。太阳不会伤了他,但是被照到的时候会很难受。无法描述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许就是凡人常常说的疼痛吧。这是恶鬼唯一能感受到的痛感。 “山顶上那片湖,它有名字吗?” “它叫‘梦青湖’,是师尊取的名字。” 在苏青还未来到恶鬼山时,这片湖就是这个名字了,苏青一直以为,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山顶上少有青绿之色,一年四季有足足十个月堆满了一望无际的白色,师尊不喜欢冬天,所以希望那抹青绿赶快归来,不然总在梦里相见,实在有些难为情。” “阿青,再带我去看看吧。上次急匆匆的,都没来得及好好观赏一下美景。” “迟年……” “阿青,你已经说过‘早安’了,所以,带我去吧。” 【作者有话说】 苏青睁着眼睛睡觉是因为梦游…… 迟年没见识,只当苏青生了病,傻小孩 第71章 献祭(一) ◎那只笨拙的恶鬼,从此不在了◎ 从山腰到山顶,脚程再慢,撑死也就半个时辰。 苏青虽走走停停,扯些不足轻重的借口,却始终没有提出调头的意愿。 迟年知道,他比不过谢玄。 五天前,无殇和小满偷偷来了一趟,他们与阎王殿做交易,知道了迟年的生前。 恶鬼的生前往往会被神明掩盖,但依然会留有零星几笔的记载出现在凡人生死薄上,以证明世上曾有一个人活过。上边说,迟年生前是一位道士,来自青松山,尘名谢玄。 迟年听见时,已然谈不上惊讶。 原来那个被苏青挂念了整整七年的凡人,竟是恶鬼的前身。 仙风道骨的修仙者向来不愿与臭名昭著的恶鬼沾上半点关系,难怪苏青厌恶他,不愿他以恶鬼身份继续活下去,恐怕是因为他满身污浊,污了他心中白月光般的半仙师尊。 就算他想找他寻仇,好似也正常不过。 迟年心中万分苦涩,百味杂陈,他不愿相信,一直以来嫉恨的凡人,竟与他有着这样千丝万缕的关联,他更不愿理解,为何分明是一样的灵魂,苏青为何只要谢玄,而抛弃他呢? 只是因为他是恶鬼吗? 山顶渐近,脚下的雪愈来愈厚,厚得可以盖住天地一样。 迟年不再往前,苏青察觉到,所以也停了脚步,偏头看他。 “如果我不是恶鬼,而是凡人,会怎么样?”迟年一步步靠近他,挤压着周围的空气,那白里透亮的天,好像突然就黑了。 风雪呼啸而过,苏青嘴唇翕动,声音却被那寒冷一没,咽了回去。 迟年笨拙的献出一个吻,他的欲望告诉他想要品尝更深处的滋味,理智却挡着他的动作,他只能将唇瓣贴得更近更紧了,几乎没有缝隙,不能呼吸。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可这些可笑的伎俩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苏青,他是不一样的。 你要如何说服一个胆小自私的凡人接受一个异类般的怪物永远待在他身边,并且永远不会伤害他呢? 迟年不知道。 吻慢慢退去,迟年温柔又眷恋的目光望进苏青的眼眸,“他回来以后,你还会想我吗?” “迟年。” “你也会像这样喊我的名字吗?” “阿青。你再叫叫我吧。我叫迟年,是一只恶鬼,你要记住我啊,不要把我忘了。” “好吗?阿青。” “阿青。”迟年笑了,“阿,青?” “阿青,阿青,阿青。” 一想到以后,他再无法呼唤这个名字了,就好伤心啊。 只是,苏青再看不见他伤心的模样了。 他的伤心,好像也无处诉说了。 “我不会忘了你的,迟年。” 男人闻言,笑得更灿烂了,好像前方是欢乐的春游,而不是那孤零零的十八层地狱。 他牵起苏青的手,勇敢的往前散步而行。 天地寂寥。梦青湖上聚拢的雾气始终散不去,像已然凝聚了千年之久。湖的另一边,那没有边际的地带,是否隐藏着天地间最纯粹的美景呢? “梦青湖。真是个好名字啊。如果是我要给这片美丽的湖取一个名字,我也会叫它梦青湖。”今日往后,他在此长眠,那些日夜颠倒的梦中,他希望苏青会偶尔驻足,为他停留。 迟年抬步,独自往前走去。直到那沉重的步伐触碰到脆弱的冰面,发生一声声碎裂的响,苏青惊叫一声,顿时间连身体也控制不住,跌跌撞撞的朝迟年奔跑,“迟年!” 惊慌失色的神情画在他的脸上,到处都是不合时宜。 第86章 可他没能成功,在即将靠近的瞬间,他忽然被一道巨大的力量弹飞,摔倒在了远处的地上。 “苏青!” 苏青挣扎着爬起来,定睛看去,那冰湖四周围起了由咒文筑起的城墙,恶鬼扒在上面,宽厚的手掌立时便冒起了火焰,那充满力量的手掌,被烫穿了掌心,上边焦黑的洞骇得苏青心头一颤。 “放手!快放手!迟年,别碰这些符咒,你会受伤的,快放手啊!” 苏青拼尽全力来到迟年面前,可他没能握住那双手,他们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透明的墙,满墙的金色咒文,霎时成了迟年的催命符。 “阿青,我想抱一抱你。”迟年固执的说一些傻话,激得苏青掉了眼泪。 他低下头,慢慢把脸贴在那着了火一样的墙上,那个位置,恰是苏青胸口的位置,在那个位置,他能听见苏青剧烈的心跳声。 心跳不会撒谎。 那痛苦的心跳声,给了迟年最为可靠的安慰。 “迟年……迟年……你快起来啊!”苏青亲眼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像被点燃的纸一样慢慢失去色彩,看着迟年的身体慢慢被毁去……慢慢地,只剩那一双眼睛,那不成模样的身体…… “这么会这样?这么会这样?!”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周无漾!住手啊!!!停下来,我求求你停下来,别伤他,我求求你们,别杀他……别杀他……” 苏青溃不成军,他终于反应过来,世上哪有什么逆天之法?他所坚持的,不过是一条把迟年赶上绝命之路的疯魔之道。他早该想到的,恶鬼为世所不容,掌门那样高尚的人,怎会给迟年一条活路呢?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才会这样!” 他错在太自私,太贪婪……是他害了迟年……是他害了迟年…… “迟年,怎么办?……怎么办?” 青年捏紧拳头,一拳一拳地往坚硬的咒文墙上砸,瘦弱的身体从未爆发过这般骇人的力气,他崩溃的使着力,那苍白的手很快便染上了鲜红的血。他不知痛,不知疲倦,他只知道,迟年会死在他面前,今日往后,他再也见不到这只烦人的恶鬼了。 “这法阵,就像是专门用来克制恶鬼的……”以前在恶鬼山,从未听说世上还有这种专门刁难恶鬼的法阵。 迟年裸露的眼睛悲催的眨了眨。 “阿青,不哭了。这次就认栽了。下次要让我见了骗你的人,我一定会把他打得眼冒金星。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最后一次拼命了。”那双俊俏的眼睛眯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柔,“阿青,要记得想我。” 随着话音落下,那双眼睛也被那看不见的烈火焚尽,刹那间,一簇黑雾从迟年消失的位置骤然爆发,如同那绵延不绝的黑暗,一瞬间涨大,用吞噬整片寂静天地的劲力去试图冲出这座让人厌烦的牢笼。 那咒文似乎要困他不住,堪堪有碎裂的征兆,苏青瞪大眼睛,心中不断向天神祈求,祈求迟年一定要成功,一定要归来。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钟声不知在何处被敲响,那古朴的声音,仿佛能贯穿灵魂,击碎一切。 只短短的一瞬间,那膨胀的黑雾,在那道咒文墙里炸开了。无声无息,连一声惨叫也无,一点碎片也无。 那只笨拙的恶鬼,从此不在了。 晴空万里的天,忽然就落了白,好似真的在感念着什么一样。 苏青脱力跌坐着,泪水涟涟而下,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玄清峰,孤立于世的玄清峰,苏青的一颗心,再次跟着这座山峰空了起来。 “苏青,他是恶鬼,本就不该存世,而今落得这样的下场,是他的命。”周无漾嘴角有血,话语却不似血液一样温热。 “所以,是掌门骗了我?” 那声决定胜负的古钟,是掌门的手笔。 “阿青,都过去了。你不应该为了一只恶鬼如此颓废。” “不应该?”苏青回头看他,那眸子空洞洞的,骇人得紧,“什么才是应该呢?你早就看见了他的脸对不对?你认出了他,却计划着要杀他,我该怎么理解你呢?周无漾?无私的杀人,是为了大义,自私的杀人,那叫谋杀!” 周无漾抓紧了剑柄,说:“他是恶鬼,是死物,他不是人。” 苏青冷冷的看他,全身猛然一抖,“周无漾,你真可怕。” “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 苏青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小院,什么也不愿面对,一头栽到床上,阖上眼皮,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开始,梦是黑色的,苏青连自己都找不到,后来,他梦见了恶鬼山,梦见了他与迟年第一次相见时的场景,梦见了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的一切。 起先这只鬼靠近时,你充满警戒,以为他是洪水猛兽,只会一昧地向你索求,你避之不及;后来你见他视你如命,汹涌的爱意几番朝你袭来又硬生生退去,几番挫折,你视若不见;当这世间早已没有他的存在,你才知道,这个人,这只鬼,他有多爱你。 回忆像走马灯似的出现,他笑着哭着,倒在了迟年怀里。 “迟年,我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梦中人微笑着看他,修长的手指偶尔刮蹭他柔软的鼻尖,累了就往下挪,放在他红润的唇上揉按着。 “我忘记了。” 如果他们注定只能在梦里相见,那他只好祈愿,这个美好的梦境永远不要清醒。 【作者有话说】 (薛周小番外) 足足半月,薛定像狗皮膏药似的缠着周无漾,害得周无漾连解手的时间也无。 眼见半月之期将至,必须先行解决了薛定这个麻烦。 “薛定,今日不与你多费口舌。” “什么?周道长平日里对我不超过三句话,这也叫多费口舌?” “你会喝酒吗?” 薛定划了一下鼻子,叉腰说:“当然。” 周无漾挑眉,“那我们就来比比酒量,你赢了,悉听尊便。” 薛定眸光一暗,“周道长,知道我要做什么?” “比不比?” “输了如何?” “滚。” 酒过三巡,薛定醉得不省人事。 周无漾‘切’了一声,“一整包蒙汗药,喝的过我才怪。” 第72章 献祭(二) 大概只有死人会日日做梦。 苏青不吃不喝地躺着,睡着,梦里一片空白,谁的影子也无。 许是迟年见他不爱惜身体,生他的气了,这才不愿入梦抱一抱他。 意识到这点,苏青迟来的感到害怕,因而终于生出了一丝求生意志。 “……水。”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 可房子里空无一人…… 正当逐渐回复的思绪快要控制不住的想起一些伤心之事时,一股温水如汩汩细流般倒进了苏青嘴里,“咳咳咳!” 他难受的捂住胸口,又将水吐了出来,连带着因为多日未进食而积累的胃酸一道干呕了出来。瘦的干巴巴的男人虚虚的撑着床沿,脸上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之色,看上去像那油尽灯枯的病弱之人。 随着耳边一阵叮铃哐啷后,一杯温水重新呈在苏青面前。 苏青眸底因此重新闪起了光,他惊喜的抬眼看去,下一秒却恹恹的将目光收了回来,语气失落,“原来是你啊,应希声。” 应希声‘喵’了一声,好似在表达着什么不满一般,紧接着,它后腿一蹬跳上床榻,用头顶着苏青的身体,帮他坐起来。而后又施法,将那杯水送到苏青嘴边,苏青就着杯沿,有气无力的喝了。 嘴唇依然干涩,连着又喝了几杯才算有所缓解。 见状,应希声大叫一声,眼眶里水光潋滟,含着泪花似的,好像在说‘你给我等着,不许死’,而后立马窜出了屋子,凡人用眼睛去追,只像看花了眼一样,无论如何都找不见踪迹。大约一刻钟以后,应希声重新出现,一碗热腾腾的青菜瘦肉粥被它用法力端着送到了苏青面前。 应希声:“快些吃了,把它通通吃完,碗底也给老子添干净了!” 玄猫那凶猛的模样一出,震得整间屋子都要抖三抖,苏青吃硬不吃软,在应希声这一连串的威逼下,苏青终于是拿起了木勺,舀着热粥,往嘴里送去。 许是饿极了,这一碗粥吃得很快,没多久就见了底。见状,应希声急匆匆的又出了门,没多久,又端回来一碗热粥。 苏青这回有了力气,两手托着碗底,将那粥如同喝酒似的一饮而尽了。 苏青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的说:“我不想喝粥,我想吃饭。白米饭,青菜,还有香喷喷的肉。牛肉……羊肉……好饿啊……”一股脑说完,苏青突然一滩水似的倒在床上。 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 如果迟年还在,见了他这副可怜模样,就会立马冲去灶房给他做饭,迟年的厨艺很好,刀工好,就连烧火的火候都把握得很好。迟年记得他所有爱吃的菜肴,每天变着花样满足他的胃口…… 第87章 可是苏青呢,他连他最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应希声要被苏青这副疯魔的模样吓疯了,“啊啊啊啊!苏青你一定要撑住!千万别死了!我马上就回来!你给我等着!” 等应希声再次大叫着跑出了门,苏青的眼泪突然决了堤似的,‘哇’的一声,借着两碗粥的力气哭了出来。他的嘴里不断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话语,“迟年……迟年……,我好想你啊,你能不能回来?我再也不生你的气了……迟年,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迟年……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你能不能回来再看看我?” 他时而崩溃大喊,时而像呓语一样呢喃,他将他的名字来回咀嚼,念了百次千次。 但此处不是山谷,生不出回声。 “迟年,我想你了,你之前不是说过,只要喊你的名字,你就会立马出现吗?我喊了好多遍,嗓子都哑了……你撒谎。” “为何要对我撒谎呢?” 眼泪流干了之后,只剩一些无厘头的怨和悔。 全身的力气像是被卸掉了般,动不得分毫,身体无意识的蜷成一团,眼睛因为红肿睁不开,他这个人,像一个坏掉的蚕蛹。 但他没能睡去。许是因为有一双手阻挡他再进入梦乡。 苏青不觉间噙着笑意,忽然就乐了。 应希声回来后,便一屁股坐在桌上,眼睛眨也不眨地,誓要监督苏青把饭吃完。 如今的苏青倒没了平日里的神气,他掀开被子,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左右不过三四步的距离,他却只能撑着身体,用一瘸一拐的碎步往桌上挪去。如今的苏青瘦脱了相,颧骨下两团软肉往里凹陷,乌青乌青的阴影罩下来,幽魂一般。 刚握紧筷子,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是我,薛定,那只猫走得急,汤忘拿了,我可以进吗?” 薛定的嗓音倒是出乎意料的轻,像生怕惊到了屋里的病人。 苏青点头,示意应希声去开门迎客。 待薛定坐下,苏青道:“有劳了。” 依旧是如清风般的柔嗓,只是身体正虚弱,缺了几分明朗。 “幸好你醒来了。”薛定想起那日的情形,周无漾那失魂落魄的疯癫模样,生平仅见,薛定摇了摇头,将食盒里的热汤摆出来,“膳房随意做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多谢薛公子了。我昏睡了多久?” 应希声是只猫,只会喵喵叫,所以苏青从醒来到现在,从未接触过任何人,因而不知外界时间流逝。 “三月有余。” 闻言,苏青微微瞪大了眼睛。 “苏兄,你这一睡,真是吓死人了。所有的大夫来瞧病,都瞧不出个所以然,大家都怕你出事,于是让我连夜下山去请了我三师兄来给你瞧病,张秋淼,你记得吧?” “嗯,记得。” “三师兄说,你只是睡着了,不是病症,所以无需用药。只需等着你醒来,给你吃点东西就行。哪料你这一觉睡了这么久,怎么叫也叫不醒。现在醒来了,却瘦成了皮包骨头,瞧着也忒让人心疼了。快多吃一些吧。” 苏青听薛定说完,没什么心情吃饭了,只是用手掌托着脸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是吗?我竟然睡了这么久,还变丑了。薛公子,你说,在梦里,我也会是这副模样吗?” 薛定想起了张秋淼交代的话,顺口胡诌,“那是自然,梦境是你的,你和梦里的那个你,长得自然一模一样。”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迟年是嫌他太丑,所以把他从梦里赶出来了。 话一说完,苏青吃东西的速度快了许多,像受到了某些激励一样。 应希声忍不住夸赞薛定聪明绝顶,竟然三两句话就哄得苏青胃口大开,当真是吾辈楷模啊。 “苏兄,我这次过来呢,其实还有一句话要带给你,是青松掌门托我转告的。”等苏青吃得差不多,薛定才有胆开口,提一提那些容易得罪人的事情。 苏青听见那个名字,身体猛然一僵,指节隐隐发抖,“他说什么了?” “他说,”薛定拧紧眉,犹豫了一下,才将那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全部倒出来,“他说,你们之间的交易并未结束,先前的话里有假,却也掺真。他还说,若是你的疑惑太多,就去冰湖上走一走吧。” ‘啪’地一下,桌上的碗筷清清脆脆地颠出了响,青年捏着拳头,只听得一声怒骂。薛定和应希声四目相对,赶忙跑出了门。 应希声:“你说这些话干什么?这不是在激他吗?而且你又是何时见的老头?” 何时,这里面的确有些说法。 话说这青松派的掌门也是邪了门,薛定偶然碰见急匆匆赶路的应希声之后猜到的消息,掌门却似乎早有预料,知道苏青会醒,也知道薛定会去,所以提前堵住了薛定上山的必经之路,要他带话。 “而且他为何只堵我,不堵你。” “废话,我一只猫,能说话吗?” “……,也对。但是,你上山路上没看见路中间坐着一个老头?我追上你也才多久,他搞瞬移的吗?”薛定回想起见到老头时,旁边还有一座小亭子,一副精美茶具,甚至还有一湖冷泉…… 应希声顿时不服气起来,“我应希声不管何时何地,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说没看见,就是没看见!” “如此说来,瞬移的人是我才对。”薛定说话时心不在焉,直到下山后,方肯定了心中所想。 三月已过,此时寒冬不再,绿油油的小草从褐色的土地里冒出来,盖了满山遍野。 回到无相峰,薛定懒懒散散的倚靠在门边,院子里一阵阵罡风吹得正响,周无漾不知疲倦的舞了一日的剑,出招时行云流水,招招狠戾,一个腾空,那地上就现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 只是他的心不静,这剑啊,只会越挥越急,最后累了心性,走火入魔。 “我今日去见了苏青。他醒了。” 那剑忽然停了,锋利的剑尖指着薛定,几滴汗水雨一样的融进土里。 周无漾收了剑,伫立在原地。 “是吗,太好了。”他眼眸稍黯,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 那日了却一切,回了无相峰,周无漾才终于发觉,他究竟干了怎样的一桩蠢事。 当初谢玄的死,或可怪罪于天罚,而今迟年的死,是他步步紧逼亲手造就。 他不该!即便再怎么想杀了迟年,动手的人,也不该是他!他太急迫,以至于下错了棋,以至于…… 苏青怕是已然恨透了他。 他曾经所幻想的那些天长地久,阴谋诡计,通通不管用了。 他是杀死迟年的罪魁祸首,苏青不会乐意再看见他。 他们之间再不可能了。 “回去休息罢,你今日太累了。”薛定来到周无漾身边,关心备至。 周无漾无甚精神的拒了他的好意,兀自回了房。 身后,一道赤裸裸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在房门关上的刹那,薛定忍不住露了笑意,笑弯了腰。 果然,他是被上天偏爱着的。 【作者有话说】 关于薛定为什么能和猫说话。 回答:他会法术。 苏青不会法术,所以不能和猫交流。 为什么不让别人施法促使苏青可以和猫(应希声)说话。 因为应希声太欠了,一天到晚嘴里尽是污言秽语,大家都不忍心让苏青这个乖宝宝听见 第73章 献祭(三) ◎他不过是太爱一个人罢了◎ ——若是你的疑虑太多,就去冰湖上走一走吧。 不知是否是因为睡了太久,苏青早早闭了眼,却迟迟进不了梦乡。 没有梦相伴的人间是极其可怕的,那静悄悄的夜,仿若野怪的利爪,稍不留神,便是伤痕遍体。 未睡的人不敢睁眼,一下下地将急促的呼吸放长放缓,藏在棉被里的手指默默攥紧,直到血色慢慢褪去,一阵措不及防的麻意涌上心头。他难耐的停了力道,改成揉捏,才让那被迫僵硬的肌肉得到片刻舒缓。 那动作是极为轻的,且是缺少勇气的。 从前睡前必须要在床头留一盏明灯,因为听说有光的地方便不会再有鬼怪,于是每逢夜里害怕的时候,便可以蜷缩在灯下,念几遍清心咒或是驱鬼咒,直到困意来袭。 但自从遇见了迟年,苏青这一套应对方法变得不管用了。恶鬼可以在太阳底下活得很好,世上有许多鬼魂,它们都可以在太阳底下走动,并且随意穿过人潮。只是凡人太弱小,看不见罢了。 于是,在那些有迟年陪伴的日子里,苏青没理由再点灯了。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像瘾,一旦沾染,便无法轻易戒除。 今夜为何难眠? 只因胆小鬼连点灯的勇气也无。 就这样,惊着,惧着,他等到了天明。 第88章 他睁开眼,望向那生机盎然的窗外。院外的大树不知在何时重添了枝桠,而今已是满头绿叶,一如那三千青丝。 他睡了太久,冬已结束,而今是春。 “冰湖?” 既是春日,山顶的雪理应被暖阳融化,哪里来的冰湖呢? 眼睛里不觉泛起一阵难耐的干涩,沉重的眼皮轻轻一盖,仿若周身的一切都糊上了一层柔白的光,那光变幻来去,一会儿细长,一会儿扁圆,又一会儿,耳边轻轻起了一道弦音似的响,他却已没了力气去探究。 再睁眼时,日头正盛。 风掠过绿树时的簌簌响动,将苏青的神识从清白的梦中拽了回来。 人的梦境是游离在水中的蝌蚪,抓不住,控不住,他愈想要什么,那梦愈好似与之作对一般,偏不让他得到。于是,在白天或者晚上的梦里,不再有一人一鬼光临。 突然,苏青想起那个醒不来的梦,他不敢再闭上眼睛,因为害怕自己会像那梦中人一样,不知岁月,浑浑噩噩的睡到天荒地老。 生老病死是禁锢在人们额上的咒语,是逃不掉的,必然发生的一遭。苏青是个凡人,凡人不可能做一辈子的梦,他总有一天会醒,会发现现实不尽人意,却依然要想尽办法面对现实,苟延残喘。 别说那种抛弃生命的傻话,寻常人哪有这样伟大的勇气? ——若是你的疑虑太多,就去冰湖上走一走吧。 不知不觉间,苏青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这句话语。 冰湖,那片洁净的天地,真的不会随着春夏季节的来到而消融吗? 苏青拿不定主意,于是披上衣衫,脚步一踉一跄地前往一探究竟。 以往的玄清峰,最是四季常分明,如今的玄清峰,山脚山腰绿意盎然,而那愈来愈高的山顶,一地白雪冰霜未化,冷意侵人。苏青惊呼一声,拎着衣摆急跑上前,梦青湖湖面那一层厚冰仍冻得结实,好似如今依旧是那寒冷的十二月,再看头顶,灼热的太阳近近的挂着,却没能给这片冰湖造成半分伤害。 怎么回事?三月不见,玄清峰长高了不成? 心中疑虑渐多,苏青却蓦然一怔。 再回神时,苏青发觉自己已然站在了冰湖之上,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湖中央走去。 目之所及,冷雾萦绕,熟悉得像梦里的场景,鼻腔里似乎堵着一团棉花,呼不出来,却可以愈吸愈深,混着干燥寒冷的气息一路送到喉道里去。 苏青穿得太单薄,一件青绿衣裳紧紧贴在皮肤上,像蘸了水的纸张黏在桌案上。而他又一惯畏冷,两只手掌不停揉搓,感到掌心上生出了热,于是分出手去揉发着抖的臂膀。 已是如此窘态,他却没及时停住脚步,反倒兴奋起来,一反常态地往湖心的方向寻去。 愈往前去,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到足以让人失去方向。这场景太怪异,就好像是被人提前下了禁制法术,专门用来隔绝闯入者一样。 苏青没多想,大着胆子往前。那风吹得猛烈,又是夹带着冷意的,袭卷而来,呼啸而过,一层薄薄的冰霜逐渐结网似的铺在苏青脸上,将那张清秀的脸冻出红彤彤的血丝来,几粒雪花顺着风飘来,被那长而浓密的睫毛挡住,一动不动地积在那儿,转而将细软的眼睫压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样的冷已是不正常,至少不是青松山应该有的冷,更不是一片湖泊应该有的冷。苏青感觉自己好像被送到了一片极寒之地,那里的积雪终年不化,雪地厚厚一层,若是有人行走在上边,那雪说不准会漫上人们的腰线,慢慢地将他们淹没。 海水一样的雪地。 分明是这般令人恐惧的感受,苏青却意外的生出了一种情怀。莫名的熟悉,莫名的亲切,就好像那无尽的冰雪世界就是他的故乡一般。 在那里,所有人都在做梦。 他们喜欢做梦,他们只会做梦。 他们的梦境很长很长,一场梦或许可以跨越百年的时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不是凡人。因为凡人太过短寿。如果用尽一生只够做一场梦,实在是太浪费了。 苏青漫无目的地往前,从他感受到一种名为‘熟悉’的感觉开始,周围的寒冷对他,好像不再是一柄尖锐的武器了。他开始尝试接受,好像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他迷失在冷雾之中,只管喊叫,“迟年——!迟年——!”声音拖得很长,像翱翔在蓝天的鹰隼。 意识到不会有人回应之后,苏青换了一个名字,“师尊——!” 又换,“谢玄!” 很多年前的青松山上,苏青也这样高声呼喊过‘谢玄’这个名字,喊过一座又一座熟悉的山头,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他幼稚的呐喊,而谢玄,总是宠溺的回应。 苏青曾问过谢玄一个问题。 谢玄微微笑着,给了苏青世上最难读懂的答案。 “阿青在师尊心里排第几?” “当然是第一位啦,阿青是我谢玄此生最重要的人。”随口安抚说的话像郑重的许诺,那时的苏青天真无邪,又怎会看出,谢玄其实是将他看作了另外一个人呢? 若是真看不出,也就罢了。 可他太得意了。 内心太渴望男人再用同样的口吻对他说一次话,于是苏青投机取巧地又问谢玄,“师尊,那苏青在师尊心里排第几呀?” 小苏青期待的摇起脑袋,但这次,谢玄只笑,不说话了。 后来苏青忘了谢玄的模样,连同记忆里那抹忧愁的笑容一并忘了。 他以为谢玄爱的是他,于是万般恳求,只期望谢玄能回到他身边。 再后来,他遇见了迟年。 迟年多好啊,满心满眼的都是他,可字字句句又不是他。 阿青,阿青。 念着亲切,改不了口。 苏青听习惯了,也不想改。 可偶然想起后,就像现在,他总觉得无比伤心难过,为什么他们都要‘阿青’呢? 若是真没有下文,也就罢了。 可为何那时的他那样贱呢?硬将自己的尊严扔在地上,任人践踏。事后还要假装无辜,结果谁也留不住。 他不过是太爱一个人罢了。 苏青没了力气,身子一歪,猛然倒在了冰面之上。 就像倒在了一块冰冷的大石头上,寒冷从身下绕上来,倏然将他包裹住,而他却像无知无觉的玩偶一样,任人摆布。 如果就这样死去也挺好,因为至少可以和爱的人埋葬在同一处。 苏青不禁这般想。 他微微侧身,像婴儿一样蜷缩起身体,这个防御的动作或许会让他好受许多,在死亡来临之前,他希望在朦胧的雾里看见想念之人的身影。 这不,冰湖之下,浮现了那人俊俏而苍白的容颜。 苏青伸手去碰,那厚实的冰面摸起来很凉,手掌覆上去,边缘会率先感到一阵麻痹的感觉,然后是说不清的疼。只好挪开手掌,转而用手指去点,去描绘那冰层之下的锋利轮廓。抹去最上面的一层浮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光滑的触感,慢慢地,掌心会糊上一层冰凉的水渍。 好真实的触感,好真实的梦境。 终于能再见你一面。 好开心。 可是,不对! 沉睡在冰面之下的男人,为何会是一身白衣? 白衣道袍,分明是谢玄的惯常穿着。不是迟年的,那只恶鬼不会穿戴这样的颜色。 眼前的一切仿佛忽然失了真,这真的是梦吗? 男人安静的沉睡着,毫无血色的一张脸,一具身体,就这样飘在水中,浮萍一样靠在那冰面之上。 他好久没有梦见谢玄了。 可是,谢玄不是因为祭天而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了吗?怎会出现在此处? 这里是梦吗? 苏青狼狈的爬起来,跪在那寒冷的冰面上,望着冰湖之下那张许久未见的脸庞,琥珀似的瞳孔在眼眶里震了又震。 骤然,指关节处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疼痛,上面渗了血,滴滴答答的落在那片青绿上。 痛苦明晰的冲上脑海,他难受的拧紧眉头,却不肯闭上眼睛去忍受缓解。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冰湖之下的男人,是早已祭天的谢玄! 【作者有话说】 先赶榜,因为再不更新就要黑一期了,下次绝对不在忙碌的日子里申请榜单了,简直倒贴!这一章之后会加一些内容进来,辛苦追更的宝子了(加完啦,雷打不动的三千字) 二编:完啦,怎么还超时了!为什么是周四0点前?我错了!! 第74章 献祭(四) ◎他总会回到他身边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上清殿。 一池莲花纷纷垂着头,乍一看好似花将谢,而那颜色渐变的粉嫩花瓣还昭示着它们的鲜活。 第89章 苏青瞟了一眼,脑海中不止一次猜测过这池莲花活着的意义。 很久之前,谢玄曾和掌门有过一次交谈。或许是许多次,苏青不能确定,因为他们二人很少会面,每次谈话,谢玄都会找一些无法拒绝的理由支开苏青,只那一次,苏青恰好在门外偷听到一些内容。 “我们日日奔忙,就为了往那池子里输送灵力,到底何时才能看见第一朵花开?” 谢玄似乎比掌门更加关注那池莲花的生死,他说话的语气很急,似乎还夹带着怒火,苏青从未见过谢玄因任何事情失态。在苏青眼里,谢玄便是那世上白衣仙,仿佛红尘间一切琐事,都不能侵扰他半分。 可那时的谢玄就因为几株莲花迟迟不开便急得发疯,苏青只觉,自己认错了人。他不住失望,又难免好奇,谢玄究竟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不了解的? “花有重开日,此事急不得。如果你嫌累,可以休息几日。” “休息?你要我如何安心休息?”随着这句话落下,就听见屋里传来几声响,据说人在烦躁焦虑时,会忍不住原地走动,所以苏青猜,这几声响,是从谢玄脚下发出来的,“你知道吗?苏青身上的灵力出现了枯竭之势!怎么办?我问你怎么办?” 猝不及防听见有关自己的内容,苏青惊讶极了。那时的他内心如何想?原来师尊是因为他才会如此失控吗? 最先涌上心头的是窃喜,而后他需要将这感情迅速压制,以免被人看出端倪,最后才是疑惑,为何他的灵力会枯竭?灵力枯竭与掌门的莲花池又有什么关系?还有,什么叫日日奔忙给莲花池输送灵力?师尊何时出了远门吗? 苏青竖起耳朵,想要继续听下去,却不知谢玄何时从屋里走了出来,正倚在门边看他。男人似乎敛起了先前的躁怒,只有眉间略微显露的疲倦展露出他的心情不佳,“何时回来的?” 如果不是瞧见了谢玄嘴角的笑意,苏青恐怕会以为这是一句质问。 偷听是一种错误的行为,苏青心虚的低下头,转瞬又听另外一道嗓音响起,“小阿青回来啦!” “嗯。”苏青乖巧的点了头。 在他头顶,谢玄因为他故意忽视的恶劣行径而黯了眼眸,他心里涌起了几分晦涩,几分欲望。但转瞬而逝。 因为苏青的存在,他们没能再继续话题,掌门和师徒俩打了招呼便下山了。过后苏青向谢玄道出了心中所惑,谢玄的答案,摆明了是搪塞,仿佛提前拟好的草稿。 “根骨不佳的凡人太过努力修习术法,就会损耗许多灵气,我刚才,是在向掌门讨要灵药,准备给你补身体。” 苏青看破不说破,天真依旧的‘嗯’了一声算作回应。每个人都有秘密,即使是谢玄也不例外。苏青不想让谢玄为难。 如今再想来,或许今日便能得到当初谢玄不愿说的答案。 掌门卜卦的本事世上绝无仅有,所以未卜先知,窥探读心这些怪异本事在他这儿,似乎都不足为奇。 “我应该与你说过吧?关于,神仙的故事。”掌门挠了挠头,“想起来了没?就在藏书阁的密室里。记得吧?” 苏青不想回话,亦不想理会,可脑海中却不听使唤的回想那日的谈话内容。 掌门絮絮叨叨的开口,用人族的笨方法,点燃手里的长烟壶,“两百年前,神仙就已经死绝,七年前,世上唯一一个半仙也死了。在这世上,每一样东西的存在都有它的道理,失去了就要找其他东西代替,不管这东西比原先的强还是弱,找到了就好,要是找不到,下场会很惨。仙的作用,是守卫凡尘,抵御天劫。而今他们没了,这偌大世界,便等于没了护盾,变成了一个易碎的花瓶。” “这池莲花,你可以简单理解为他们的化身,什么时候世上有了第一个神仙,那池子里也就会对应开出第一朵花来。” 他说完,便将烟壶壶口凑近嘴边,脸颊一凹陷,只听壶口一声咕噜,那烟就从老人嘴里吐出来,一开始是一抹扎扎实实的白烟,然后散开,变作雾。 苏青猛然闭上眼睛。他想起冰湖之上那片冷雾,还有冰湖之下那个男人。他有些坐不住,肺里也被烟雾呛得难受。 “不管那池子里开多少花,都与我无关。我今日来只问一件事,冰湖之下,谢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知道。” 掌门依旧是那副看淡一切的模样,白头,白须,世外高人。 “因为是我亲自把他封在了那儿。他提前下的禁制,我动的手。” 谢玄挖坟,掌门埋尸。不愧是师徒。 “为何?” “为了让花开。” 没想到会得来这个答案,苏青的表情空白一瞬,停在膝间的拳头愈攥愈紧,“花开?”苏青想到掌门方才的解释,“难道你想让他成神吗?为了抵御那所谓的天劫,你要让他活过来,然后再死一次吗?” 掌门笑了两声,“你很聪明,但只猜对了一半,而且我要纠正你,不是‘我让’,是他‘自愿’,我只是提供给他一个选择,做与不做,凭他心意。” 苏青彻底坐不住了,面前的小茶杯被他猛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没有选择,那是你逼他的!” “如果他不做,天劫就会降临,到那时,一切都不存在了……他是怎样的人,他怎会拒绝?” “你觉得他不会拒绝?” “你觉得他这么做是为了你吗?” “或者,你觉得他这么做,你接受不了?” “你不是很想让他活过来吗?” 老者的目光冷得吓人,那儿几乎看不到任何感情,他不懂谢玄,更不懂苏青,他将一个无比简单的事情紧紧抓住,然后凭主观延伸出众多推理,有正确,也有错误。但他不管。 苏青不明白掌门为何会这样想,他的内心彻底绞成一团,痛苦万分,“什么叫,为了我?这些话,什么意思?” 掌门又抽了口烟,叹了口气,语焉不详,“当初,他的确是为了让你活着才应下的。埋在冰湖之下,灵魂堕入恶鬼山,都是为你。至于为什么,等他醒来,你自去问他吧。” “醒?”苏青又是一愣。 “不错,你不是想让恶鬼变回凡人吗?我告诉你有办法,不过就是,把恶鬼杀死,从他的身上得到‘灵’,再将‘灵’安回原先的身体里。真实的做法的确比原先同你讲的残忍许多,但胜在有用。再者,收集破碎的灵魂对我来说并非难事,与你说太多,反倒会让你心软,下不了狠手。”一席话听完,苏青只觉胸口沉闷。缘何一个人的生死、性命,在他口中就成了那不起眼的尘埃,生也随意,死也随意。 而掌门只是挥一挥袖,一盏灯便出现在苏青面前,那灯微微亮着,发出萤火一样的暖,像沉甸甸的希望,“这是他的引魂灯,里面承着的,是他所有的灵魂,你带上,去冰湖将他带回来罢。” “他睡得够久了。” 掌门仰头,朝天吐出一口烟。 只这样一番话,苏青内心所有的疑惑都不重要了。 所有的灵魂…… 当初魂飞魄散的结局到了如今,也不过换来简简单单一盏灯,一簇萤火。灯内似乎关着萤火虫,时不时就会飞蛾扑火般去撞一撞那灯壁。苏青被这动静一惊,立马将脆弱的灯盏紧紧抱进怀里,生怕将它摔碎一般。 “他在这儿,就在这儿。我感受到了!” 苏青小心翼翼地往怀里看去,他看到那亮眼的光芒,笑起来,他看了很久,好像在确认那光会不会忽然熄灭,会不会又是一场空?苦涩的眼眶里一瞬间蓄满了泪水,怔怔然地往下落。一张脸皮上,又哭又笑,失心疯一样。 “迟年……” 是恶鬼的名字。 话音刚落,那装在灯盏里的灵魂像是听见了般,又撞了撞那灯壁,这是给苏青的回应。 “好了,快去吧。”掌门催促的声音传来,苏青再抬头时,面前已是那片泛着冷雾的冰湖。 这时的风雪似乎比他上回来时大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因为感知到苏青怀里的灵魂,这片湖泊才会如此激动。 苏青一脚踏入冰湖,顶着风雪,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去。他的身体因为失而复得的欣喜而滚烫无比,这使得他面对寒冷时,意外地能够泰然自若了。 与上回不一样的是,这一次,苏青不用再担忧会迷失方向。他带着引魂灯在冰湖之上行走,愈靠近湖中心,胸前的引魂灯便愈加滚烫,像烙铁,在冷雾之中,这是为他指引方向的指南针。 他很激动,脚步越来越快,快到感受不到风的流动,快得像要腾空而起,一跃千里。 很快,苏青重新见到了谢玄。 冰湖之下,男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冰湖之上,苏青端端正正的跪下来,将引魂灯放在冰面之上。 “我回来了。”他俯下身,亲吻了冰面。 他总会回到他身边的。不管过了多久,不管经历了什么,他总会回到他身边的。 第90章 ‘唤醒’的方式,很简单,也很暴力。 他只需要破开坚硬的冰面,将谢玄从冰湖之下带上来。唯一困难的只有,谢玄生前在此处下了禁制,目的是阻止任何人带走他的躯体。 谢玄术法高深,寻常人哪能轻易破除?就连掌门,也被禁制排除在外。 能进入此地的,只有苏青一人。 既然这片湖能让苏青找到谢玄,那也一定能让苏青把谢玄带回去。 在谢玄这里,苏青一直是特殊的。对此,苏青深信不疑。 一个人破冰很难,苏青只有一把匕首作为工具,每回落下,都只能带起一点点冰碴子。但总归是有些用处。匕首上被掌门施了法力,破开的地方不会因为禁制而愈合,因而那冰面并不算多么坚不可摧。 冷雾之中,看不见日升月落。 重复的动作让苏青的身体渐渐感到乏力,加之寒冷侵袭,身上的衣物早已没了御寒的作用,身体开始变得僵硬,无知无觉的发着抖,等到苏青再度挥刀凿下时,左手竟因拿不稳刀柄而握错了位,将手掌摊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就这样明晃晃的挂在了掌心上。 苏青眉也不皱,似乎已然感知不到疼痛。目光顺着血淋淋的掌心往下移,鲜红的血一路流进那个被凿得差不多的小洞里,落到最深处,不知是不是因为长久使力后身体受不住,导致眼花看不清东西,苏青仿佛看见,冰面下湛蓝的湖水,似乎被他的血染出了一小片红色。 苏青不顾手上的伤口,提刀再次往冰面刺去,这一刺,刀身似乎直接触到了冰冷的湖水!他猛然一顿,欣喜若狂。 这一次,浮现在眼前的,是希望。 刀刺得很深,使遍了力气也拔不出来,正一筹莫展之际,只听无数大小不一的咔嚓声,裂痕便顺着他的落刀之处蔓延至整片冰面。 冰面霎时间四分五裂,一声‘救命’还未呼出,苏青整个人便已掉落冰湖。 冰冷的湖水骤然间将他包裹住,他想大叫,嘴巴只是微微张开,喉道便立即被灌满了水,他难受得翻起了白眼,越是挣扎,他的身体就越像被绑着石头,直拖着他,坠到深渊里去。 不可以!不可以! 引魂灯……他还要带谢玄回去!……还有迟年…… 不可以就这样死去…… 不可以…… 他睁不开眼睛,更没有力气,他的血落了一路,散在水里,竟奇迹般造出了一条天路来。 万籁俱寂。 在意识彻底消沉之前,苏青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朝他而来,伸出手,好像正要拥抱他。 之后…… 苏青开始做梦…… 做起了那个让他惧怕的,再醒不过来的梦…… 梦里的那个人,是他,又不像他…… 卷四 · 仙人山 第75章 梦境(一) ◎很久很久以前,神也曾光临过人间◎ 这场梦很长,比凡人的一生还要长得多。 因为它是神仙的梦。 这场梦,属于神的半生。 *** 很久很久以前,神也曾光临过人间。 那时,神刚从天上走下来,赤着双脚,满头银丝,淡色的薄唇,白皙的皮肤,像极了神话故事里天山落下的极白无瑕的雪。 看模样,他和北边的雪最配,但却从天的最南边走下了凡间。 白色像极了死亡,翠绿的南方只在送走亲人时穿的丧服上记住了纯正的白,他们的印象中没有雪,没有对白色的包容,在他们眼里,白色似乎等同于死亡。 于是他们将神驱赶,将‘恶’和‘诅咒’套在祂的头上,他们污蔑祂是不详的象征。神当然不会死皮赖脸,当一个地方的人不欢迎祂的到来,祂便识相地走到另一个地方去。祂的心中似乎坚信,总会有一处有烟火气息的地方能够容纳祂的存在。 神便是因此,才离开了神天。 可事与愿违,偌大的凡尘似乎真的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完全容纳神的存在。祂实在太强大,人们凭着本能惧怕祂、远离祂。从南到北,竟不曾听见一句真心实意的善意,祂像一个过客,无奈又孤独的活着。 有一次,神路过了一个靠北的小城,这是第一次,祂因为凡人的挽留而停下脚步。 神遇见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孩,他不似一般孩童一样,会因为父母的警告对祂敬而远之,他大胆的拉住了神的衣袍,清澈的眸光中似乎亮着一种心疼的情绪。 小孩让他去城外的小山下等他,那有一条小溪,阳光洒在溪水之上,映出五彩斑斓的霞光,神孤身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表现得很静很静。他来自神天之上,怎会因这些微不足道的美丽而惊叹不已?显然,祂无聊的反应会让小孩失望。 但事实是,祂猜错了。 小孩幽静的瞳孔放着亮光,走起路来像猫一样没有声音,像是生怕打搅到神一样。 其实神早就注意到他,不说话,只是在陪他玩游戏。 一人一神就这样维持着局势,直到小孩站累了,才呼哧呼哧地来到神的面前。 小孩很矮,即使神现在坐在了石头上,小孩依然比他矮了一个半头。神垂着眼眸,白羽一样的睫毛打了一排,挂在眼睑上,恰好遮住了祂的眼底,极具迷惑性。 小孩仰着头,不知为何忽然红了脸。漂亮的小脸太阳似的,烫得紧。 造成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毫无意识,一双玉手安了家似的贴在小孩脸上,无意识的感到满足,真暖啊。 冷冷的目光偏了偏,对上了小孩因为不自在到处闪躲的眼睛,他这是在害怕吗?神心中一顿,不舍的收回了手。 祂知道,凡人的戒备心很重。 眼前这个小孩,说不准也同先前那些孩子一样,会对祂感到害怕。都说童言无忌,可那些孩子嘴里说的话,实在刺耳,想到这里,心里难免出现几分烦躁。这次与先前不一样,可能是因为眼前的小孩太漂亮了,让人想时刻攥在手心把玩,所以,祂压下了反感,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清冷石像般,静静等待着小孩的逃离。 小孩扭捏地动了动,这时,神才注意到他怀里一直紧抱着的包袱。 “这是什么?” “是送给你的礼物。” “礼物?” 礼物是什么? 神产生了疑惑,眸光轻轻落在小孩脸上,却被那高兴的笑容震得眸心一缩。 小孩将包袱打开,里面的东西十分寻常,神在每个人身上都有见过——那是一双白色的鞋。 小孩将那双新鞋整整齐齐的摆在神面前,像对待一件昂贵的头冠那样,祂注意到他的目光投向了他赤裸的双脚,那双脚走过太多路,沾着泥土或是草根,脏兮兮的,如今被不相干的人这么一瞧,倒是徒然生了羞,齐齐缩在一处,躲在了男人的衣摆里面。 目睹全过程的人偷偷一笑,灵光一现似的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接着,他拿着方才包新鞋的布浸在小溪里,看上去很像在玩水,玩了一会儿,他又将那浸湿了的布从水里提起来,很用力的拧干。 两条短腿需要很用力的交换才能奔跑,神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蹦来蹦去,微微的笑意始终挂在唇边。 “把脚伸出来。”小孩学着阿娘对待阿爹的模样,对男人命令道。 神像个孩子般与他较劲,“你要干嘛?” “大哥哥,我要帮你擦脚啊。”明亮的眼睛如同明亮的月光,一副稚嫩的嗓音也像风铃一样清脆,“把脚擦干净,才能穿新鞋子!” 他脸上不见嫌弃,倒是有几分故作生气。 “为什么要穿新鞋子?” 小孩或许觉得男人的问题太多,“因为,阿娘说,要穿好鞋子,才不会容易着凉,走路的时候也不容易受伤。” “她骗你的。” “才没有。”小孩‘哼’了一声,“我小时候也像大哥哥一样,不爱穿鞋子,我真的受伤了!” 神慢慢地把双脚伸出来,小孩乐呵呵的蹲下来,那冰凉凉的布就碰上了祂的身体,一下比一下有力的动作正帮祂慢慢除去尘土,露出一双雪白的玉足。 小孩帮祂穿上鞋子,又让祂起身来回走两步路。 “感觉怎么样?舒服吗?合适吗?” 鞋后跟一落一落的,跟不上祂的步伐,导致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但神不太明白小孩口中的‘舒服’和‘合适’是什么意思,给不出答案,只好囫囵吞枣般点起头。 见男人满意,小孩恨不能一下蹦上天去。 “你喜欢就好。” 喜欢又是什么? “大哥哥,你家住在哪里呀?” “家?” “嗯……就是房子。” 神想了想,“我没有‘家’。” 小孩失望的‘啊’了一声,“可是每个人都有家啊,大哥哥,你为什么没有啊?” “可能是因为,我不是人吧。”大哥哥神情忧郁。 第91章 “没关系的,那你跟我回家吧,我们做朋友,从此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阿爹是县令,他不会不管你的。” “你的家?” “对啊,我的家就在县里,我家住白水巷,往里走第三户人家就是我的家了。你无聊的时候,也可以来我家找我,报我的名字就行,我叫谢玄!” 说到这里,小孩从终于反应过来要询问男人的名字,“对了,大哥哥,你叫什么啊?” “我没有名字。” “但,他们都称我为‘神’。” “蛇?蛇很可怕的,他们为什么这样叫你呀?” 祂摸了摸谢玄的脑袋,“你刚才说,我们是朋友?” “嗯。” “那我以后,还可以找你说话吗?” “当然可以!”谢玄看了看天色,“不过今天恐怕不行,今天太晚了,我得回家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神摇头。 “那我可以明天再来找你!” “明天?” “对啊,睡一觉,就到明天了。” “再见!明天见!” 神学着谢玄挥手的样子,同他告别。 “再见小孩!” 神的记性很差,匆匆一面,他没能记住谢玄的名字,却记得一些零零散散的对话——每个人都有家;家就是一间房子;睡一觉醒来,明天就能见到漂亮小孩了。 神穿着新鞋,走进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学着凡人对待生活的态度,在幽静的山里建了一间小木屋。 祂有法术,凡是那些祂见过且被祂记住的事物,祂都能变出来。 诸如床榻、桌椅、茶杯等等。 很快,神的‘家’与普通人的‘家’相差无几了。 神满意的躺在床上,合衣而眠。 醒来时,家门口落了一地白雪,翠绿的枝头盖着用雪织成的大衣,绵密的感觉,会让眼睛十分舒适。 神来到先前与小孩道别的小溪边,坐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满怀欣喜的等待着小孩的到来。 昨日的潺潺流水在今日结了冰,神无聊时就往冰上弹去一块石子,只为听一听溪水流动的响声。 祂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白天,谢玄没来。 神无声的叹息,失望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久久不退。 忽然,祂想起谢玄说过的一句话,他让祂无聊的时候到他家去找他。他的家在哪里来着?好像叫……什么水巷。 这样想着,神便动身去了县里。 不认路,只好问路,“你知道,水巷在哪里吗?” 被问路的人表示压根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比起水巷在哪里,他们更关心这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是怎么回事?漫天大雪,他却衣衫单薄,活像患了病的疯子。 似乎知道是自己记错了名字,男人又变了一种问法,这回,得到了答案。 “请问,你知道不知道,县令……”祂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名字,“住在哪里?” 被叫住的是个妇人,她一见男人的脸,立时连话也讲不出一句,下巴更是惊得合也合不上。她从未见过长相这般无可挑剔的男人,鬼斧神工凿出来的面庞,轮廓明晰,却不突兀,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和,眉宇间因为那白睫,似乎凝着一种忧郁之色,鼻峰高挺,唇色殷红,仿佛一张嘴便能将全天下所有女人的魂魄都勾了去,霸道极了。那妇人只恨自己早早成了婚,不曾尝过这般艳丽的桃色。 男人见她不答,转身要走,妇人急急出声,“慢着,你是有什么事找县令大人吗?” 这话一出,便是坐定了多管闲事的罪名了。 “嗯。” “新来的县令大人还在上任途中,公子,恐怕得等几天。” 闻言,男人眉头一皱,伤心坏了,“可他同我说,他就住这儿。住在水巷。” 见他这副神情,妇人只把自己当负心人,在心里直给自己脸上抽巴掌。 “水巷?我们这儿可没有水巷这个地方,公子说的,应该是白水巷吧?” “好像是这个名字。” 听他肯定,妇人的脸色倒是沉了下来。 “你是谢县令家里人吗?亲戚?” 神想到谢玄的承诺,觉得自己是算的,便点了点头。 那妇人连连叹息,话不成句,不出半晌,竟开始掩面而泣。 她将他带到了那巷子口,指着那间残败不堪的焦黑房子说:“月前,谢县令一家遭了灭门之祸,大火烧了整夜,半条巷子都着了。整整十余条性命呢,一夜之间,全没了……第二日,县上的年轻小伙自发去将尸体拖了出来,大家筹了银钱,将县令大人一家葬在了东南边的山林里。哎,县令大人是个很好的官,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竟做到如此地步……” 神沉默的听完,在那房子前站了许久。 “小孩呢?他去哪里了?” “不是说好了再见吗?” 方才妇人见他伤心,便找个机会离开了。 这时已没人给他解答疑惑。 冰天雪地里,神的心落空了。 缘何祂只是睡了一觉,一切就翻天覆地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觉错过的,不止是春夏秋冬…… 第76章 梦境(二) ◎凡人为神取了名字◎ 满世界的白色。 白色上的黑点来来回回的路过谢玄。 那时他是街上脏兮兮的乞儿,也是白色世界里的一点污垢。 灭门之祸刚过去那几天,仇人们不依不饶的在街上翻找他的影子,谢玄没办法,只好在荒郊野外躲着,一身衣裳沾满了黑土,完全看不出一点公子相貌。如今入冬,野外的食物少得可怜,他不会捕猎,只能夜里潜进散户家中偷鸡,饱腹一顿可以顶上好几天,等到饿得实在没办法时,他才会想起那鸡笼子里的肥鸡,这么一想,日子才又有了奔头。只是两次过后,他便被男主人抓了现行。 “干什么不好?年纪轻轻的,有手有脚,不去做工赚钱,学人偷鸡!不劳而获!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一棍棒下来,左腿被打断了。 谢玄没喊出痛,他只觉得躺在此处这个偷鸡摸狗的乞儿与从前那好心肠的谢公子没了干系,厌恶的眼泪流出来,他蜷在地上,泣不成声。 那男主人是个农户,平日里没什么机会见血,除了杀鸡,当下见自己下了重手,心顿时虚了,“滚滚滚,赶紧滚!别让老子再看到你!” 谢玄也没脸再待,拖着一条断腿,爬了一晚上,最后意识模糊的倒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原本,他应该会被雪白渐渐掩埋,直至死亡,直至第二年春将雪白融去,等到他被人们发现时应该早已呼吸断绝,而身体才刚刚开始溃烂。 可天落雪时,世间却怜悯地为他带来了一抹白。 神停在他面前,看着他奄奄一息,眼里是可怜,还有更多的,却是疑惑不解。 为何你与他们不一样? 独自躺在雪里,睡颜安稳。 神仙矮下身,触摸他的面庞,在刺骨的寒冷里找到了一点点温暖。 真暖。 就像那个爽约的小孩。 只是脏兮兮的,没他漂亮。 如果你离开了这些雪白,是不是会更暖和一些? 神用手为谢玄拂去了将他掩埋已久的雪,将他抱进怀里。 那个瞬间,这个小人儿竟在他怀里颤抖了起来,呓语一样的嗓音被哼出来,词句不成。 “冷……冷……” “救救我……救……救我……” 干柴似的手臂环上神的脖颈,红彤彤的脸蛋紧紧贴在神白皙的肌肤上,他的身体正在发热发抖,但这可怜的模样却让神觉得异常舒服,像太阳一样滚烫的身体,这样的温暖是祂从前被拒绝得到的,而如今,这弱小又脆弱的小人儿毫不吝啬的给予了祂。 祂很珍惜。 遂而,神心软了。 神方才知道什么是死亡,所以不愿让少年在街头孤零零的死去,祂将他带回了家,并让他躺在家里唯一一张床上。 得到了些许温暖后,谢玄的意识逐渐回笼,没什么力气,头脑昏沉,口干舌燥,但他意识到是这个白发男人将自己从冰天雪地中救了下来,而自己因此暂时脱离了危险。攥紧的拳头松了劲,露出血痕遍布的掌心,还有一圈沾了血的指甲。 这是他努力维持清醒的证据,他不确定他的仇人如今身在何处,何时会找上门来赶尽杀绝。他想留着一条性命为家人复仇。 所以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一句话:要活下去。 信念的力量很可怕,它能让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撑到第二日,从半开的窗前窥见明媚的太阳。 神将谢玄的手握在掌心整整一夜,祂能感受到凡人的体温在慢慢地下降,因为不懂什么是生病,所以神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是谢玄故意使出的阴谋诡计,祂有些生气。 因而谢玄醒来看见的第一幕,便是看见男人紧握着他的手不放,然后用一双愠怒的眼眸瞪着他,好像是他抢走了珍贵的宝物,现在正斥责他将宝物归还。 第92章 他有疑,却无甚力气,所以没有把手抽回来,气若游丝,“有水吗?我想喝水。” 神:“你能不能变回去?” 床上的人看上去很疑惑,像是听不懂祂的话。 神不知道怎么形容,祂的语言组织能力太差。垂头丧气之后,祂也没放手,而是催动法力给了谢玄一杯水。 谢玄面露惊讶,最后只说:“谢谢。” “你能变回去吗?” “我想吃东西。”谢玄在神期待的目光中开口,“等我吃饱了,我就能变回去。”尽管不知道对方口中的话语所指。 闻言,神立马开心起来。 祂曾见过人们大快朵颐的痛快场景,脑海中想象着那些食物,然后给谢玄变出了一大桌美酒佳肴。 断腿仍在隐隐作痛,谢玄让男人先放开自己,努力将身体撑起来,半靠在床头。 他尝了一口,味同嚼蜡。将食物咽下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此刻正是书里那些海市蜃楼。嘴里的不是食物,更像是刑罚。 他将嘴里的食物吐了出来。 “山里,有野果吗?”谢玄问祂,“不要变出来,如果你分辨不出的话,我们一起去摘回来好不好?” “不过,寒冬腊月,野果的确不常见。而且,”谢玄的嗓音忽然低了下来,悲由心生,“我的腿断了。怕是走不远。还是不去了吧。” 神并没有安慰谢玄,而是掀开被子,脸色镇静地将手放在他受伤的腿上。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玄忽然感知不到腿骨的阵阵疼痛,被男人捂住的位置,像被贴上了一层软糯清凉的膏药,很舒服。 神移开手,原本皮肉外翻的伤口已然恢复如初,“好了。” 谢玄盯着那处好皮肤,有些难以置信。他动身下床,试探着走了两步,两条腿健步如飞,好像从未受过伤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法术。” “法术?” 谢玄的眼睛亮起光来,“多谢你。” 神来到谢玄身边,自然的握紧了那温暖,不肯放手,“走吧,我们去摘野果。” 这才过了一会儿,对方的手就已失去了温度,冰凉得紧,谢玄似乎猜到了此人为何如此依赖自己,于是手上慢慢施了力,扣紧了祂。 他身上仍然脏得紧,脸上沾着灰,衣裳更是破破烂烂,但好在生了病热未退,尚有一丝好处能够给予身边之人。 男人比他高许多,但身材并不健硕,一袭青衣,像迎风易折的细竹,谢玄挺直腰板,自觉的走在前方为祂挡风。 “很冷吗?” “嗯。” “你穿得太少了。有空去买件狐毛大氅,会好很多。”说完,又补了一句,“变出来也行。” 他太久未进食,脚步虚浮,显些站不住。神在他身后,半撑半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样好像更暖和了。” 谢玄笑了笑,由着祂抱。 “你会法术?” 神点头。 “厉害吗?” 神摇头。 “那你,会不会让大树开花结果?” “这个很简单。” “那就太好了,你瞧,离我们最近的那棵树,就是一棵果树。结果要等多久啊?我觉得,我快要撑不住了……” 少年脚底打滑,带着病体跪倒在雪地里。 无声无息的,就好像他这个人一样。 *** 关于那段狼吞虎咽的记忆,谢玄已然不大想回忆了。 神很厉害,一挥袖,整座山都绿了。 他们找水源的时候,误打误撞找到一个温暖的山洞,山洞里,是一池温泉。 谢玄邀请神与他一同泡温泉,起初神不同意,固执的站在岸上,祂说水里很冷,他讨厌冷。谢玄则是脱光衣服跳进水里,神的衣摆被溅起来的水花弄湿,祂因此惶恐的后退几步,少年将一切尽收眼底,却不打算收回主意,他让神把手交给他,“我不冷,你握住我的手就好了。” 神太贪恋那几分温暖,于是立即把手递了过去,哪知道这小人儿直接把他拉下了水。祂毫无防备,大惊失色。 “别怕,水是热的,这叫温泉。” 谢玄的嗓音响在耳畔,神试探的睁开眼睛,抬眸对上谢玄亮晶晶的眼,还有那张洗去尘土的漂亮脸庞。 祂愣了愣,开心的说:“你是,小孩!” “我不是小孩,我叫谢玄。”谢玄笑道。 谢玄没骗人,水果真是热的。 神从此爱上了温泉,也爱上了在温泉里拥抱谢玄。 这样的感觉很舒适,他很喜欢。 但谢玄却说,等衣服烤干,他们就该回去了。 神不想,于是偷偷将正在烤火的衣服拖下水,谢玄无奈,只好再等一等。 期间,谢玄问神的名字,问他从哪里来,以后要到哪里去。这些问题神都不知道答案,干脆不张口。谢玄没有追问,反倒开始念叨起自己的故事,用不长不短的时间把故事说完,最后在意识混沌的男人耳边轻轻问他,“你这么厉害,可以帮我报仇吗?” 少年的目光很沉,家族巨变让他迅速成熟起来,从前的他哪里会有这样狠戾的眼神? 自然,从前的他也不会有这样痛苦的遭遇。 神睡熟了。不知听没听见他的话语。 夜晚,谢玄背着男人,回了小屋。 遭遇变故之后的谢玄其实不大爱讲话,反倒是神,自祂得知了谢玄就是当时的小孩后,话慢慢地变多了起来。 “小孩,你饿了么?这里也没有什么吃的,我去摘了野果,也不知道天这么冷,会不会咬不动?” “要不要我下山去给你带些热食来?” 这些日子,谢玄教了祂许多东西,譬如他用一只鲜美的烤兔子报答恩情,以此教会男人,凡人平日里都吃些什么,需要什么。 小屋里因此有了火焰,更像是人居住的地方了。 可谢玄太忙了,他在想,要如何复仇。花费十年练就一身本事,然后杀回去?还是精心筹谋,用脑子智取? “小孩,你……” 等到神再次开口,谢玄打断了祂,语气有些不耐,“我不叫小孩,我有名字,我叫谢玄,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大约是察觉到谢玄的不开心,他垂下了眼睑,“我没有名字。” 谢玄自知说错了话,但他控制不住,再次使用恶语伤人,“你是妖怪吗?如果不是,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长大的小孩嘴毒了很多,但神并不讨厌,耐心纠正道:“不是妖怪,是神仙。” 第二日。 神仙带着谢玄下山去采买吃食衣物。 “你瞧这些青草长得多好看。”神想逗谢玄开心。他喜欢看见爱笑的小人儿。 “‘青’字怎么样?” “嗯?什么怎么样?” “当你的名字,怎么样?” 神仙听完愣了半天。 谢玄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对不起,是我太僭越了。你不喜欢是正常的。” “我很喜欢!” “什……么?” “我说,我很喜欢。只是……我之前从未想过,我也能拥有名字。” 他很开心。 尽管这个名字只是一个十五岁小孩送的。 “每个人都有名字。你也可以有。” 谢玄试着唤了一声,“阿青。” “阿青?” “这样听起来,是不是亲切了很多?” “嗯。” 这也行是古往今来第一次,凡人为神取了名字。 也许就是从此刻开始,他们的命运便彻底联结在一处,再也分隔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仙人山篇主要是谢玄的视角来讲故事(从这章往后看会越来越明显),因为如果用阿青的视角……说实话,会很气人的。 我已经不期待能入v了,能完结就很不错了。抱抱自己[无奈][无奈] 第77章 梦境(三) ◎“不好意思,我朋友,他脑子不太好”◎ 他们来到市集里,最先光临的是一家烧饼铺,待老板将饼烤好预备付钱的时候,阿青递给了老板一小块石头。 老板:“……” 谢玄:“……” 老板看向谢玄,谢玄只感觉左腿无缘无故的疼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朋友,他脑子不太好。这饼,我们不要了。”谢玄咬紧牙关,正要带着阿青离开。 阿青:“?” 阿青不肯走,无辜的眼睛直直盯着那两块热乎的烧饼,两人争执不下时,老板叫住了他们,“等等!这是你们的饼。做好了,没法再卖给别人了。记得下次来的时候把钱补上就行,快拿走吧,天寒地冻的。” “谢谢老板!” 谢玄抄过烧饼,拉着阿青赶忙跑走,老板最后的嘀咕声随着风一道送进了神的耳朵里。 “唉,年纪轻轻的,脑子就不好使了,这世道,真是可怜!” 第93章 他们哪里可怜了? “我分明给了钱的,你为何说不要了?”阿青正赌气,腮帮子被烧饼塞得满满当当,像只仓鼠。 谢玄说:“你给的是石子,石子不算银钱。在人间,一定要用铜板或者银子才能与别人交换东西。在天上,没有类似的规矩吗?” 阿青很疑惑,“银子长什么样?” “白花花的。”谢玄眼尖的看着了一个人正从钱袋子里掏出白银,“你瞧,那人手上的就是。” 阿青将手掌摊开,掌心上就出现了一小锭银子,若仔细观察其形状,则会发现这枚银子与方才那人从钱袋子里掏出的银子没什么不同。 让阿青再变,也是一样的一枚。 从这时开始,谢玄才总算认识到,神仙阿青当真就是一张纯白纸张。 “这样也是不行的。” “为何?” “银子是朝廷颁下来的,有特殊刻印,你手上的银子太光滑,如果拿去买东西,会被抓进衙署里的。” 阿青蹙起眉,似乎在盘算着其他的招数。 谢玄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顶,嗓音温柔,“听话。神仙在人间是不能随便用法术的,话本里经常这么说。” 阿青抬眸,“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 “哐当——” 随着白发男人面前的碗被扔进一枚铜板,下一秒,右侧脸颊被一道和缓的力气抚摸上,独属于凡人掌心的温热依依不舍的停留在脸上,伴随一声娇羞的轻笑响起,脸上的力气撤走了。 阿青的眼睛被一条白布蒙着,这让他无法看见路过的每一张脸庞。 半个时辰前,他提议一起装瞎,在路边乞讨。原本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直至一刻钟前,一名过路的女子大胆的抚摸了一把阿青的脸颊,然后扔下铜板匆匆离去,没一会儿,便出现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男人。阿青因为第一个人的行径,默认了抚摸后留下铜板是一种平等的交易,所以当有人想要白吃白喝时,他便会出口提醒。 “你刚才摸了我的脸,麻烦放下一枚铜板再离开。” 漂亮的嗓音,漂亮的脸。让人忍不住想欺负。正欲动手时,白发男人身旁的少年却忽然不装了。 感受到谢玄阴鸷的视线,那人低骂一声,扔下铜板离开了。 望着那一碗满满当当的铜板,谢玄握紧拳头,喉间轻颤,“阿青,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阿青扯下蒙着眼睛的布条,“没什么。” 他瞥见谢玄眼尾的红,不自觉解释,“只是让他们摸了一下我的脸而已。” “阿青!” 男人被他的吼叫吓了一跳,久久未能回神,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的阿青委屈的垂了眼,一语不发。 谢玄的确反应过激了,他没有立场苛责阿青这张白纸,凡人身上所谓的尊严、羞耻、地位,这些在阿青身上通通看不见。 谢玄俯下身,半跪在阿青面前,手掌放在那瘦薄脊背上,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对不起,我刚刚吼你了。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让你做这些了。” “为什么?”意识到谢玄并非有意的暴露情绪,阿青的身体松了松,他想听谢玄的解释。 “这样对你不好。很不好。” “你生气了吗?” 阿青并未有什么特殊感觉,相反,人们的手心都很暖和,他很喜欢触碰温暖。所以被人摸脸,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谢玄对他说话的语气很较真,仿佛一定要他听话才肯罢休似的。阿青也知道,凡人有许多规矩,凡间便是由这许多规矩组成的,他身处其中,总要做出些牺牲才对。 何况,他并不希望谢玄生气。 “我没有生气。”谢玄又说:“没有对你生气,是对刚刚那些人。” “那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让其他人碰我了。我只给你碰。小孩,你消消气,成不成?”阿青小猫似的靠在少年颈窝上,语气讨好,话里话外,都好似要将自己包装成礼物送给谢玄一样。如此一看,他更像风尘里的头牌了。 少年好不容易抑制住内心的悸动,“这些话,以后也少在人前说,容易让人误会。” “好,都听你的。”阿青笑道。 阿青捧着那碗得之不易的铜板去逛街市,买了许许多多零嘴,也正儿八经的吃了一顿饱饭,还买了一些小孩才会玩的玩具,最后去鞋店,花光最后的钱为谢玄添了一双鞋子。 对于初次光临人间的神来说,到处都是新奇玩意,所以也就无所谓吃喝玩乐。只有那双鞋子,是他回馈给谢玄的礼物。 谢玄走了几步,鞋子不论做工或是质量都不算好,但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知足,“很合适,谢谢。” 事实上,谢玄并不想花那碗铜板,可世道无常,他装清高又有何用处?只会苦了自己和阿青罢了。 他只能暗自发誓,这样的情况绝不会再有下次! 兜兜转转又是一日。 谢玄告诉阿青,往后只要看到太阳西落,就一定要踏上回家的路了。 阿青的家不在城里,而在山上。 所以回家一定要趁早。 而谢玄,已经是个没家的孩子了。 头顶月光皎洁,少年眸中却如同失去了光,灰暗的阴影罩下来,落在白净的脸上。 “我的家,在白水巷。如今那里被烧没了。我的家人,如今都在城外东南的坟堆里,或许,他们都在等我过去。” 原先以为,当再提起‘家’时,他一定会撕心裂肺,如今倒是莫名其妙的平静,好像只要狠一狠心,面前的难关就跨过去了一样。 “你先前不是说过,有了房子,就有了家吗?为何你却说,那儿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 阿青像个天真的孩子。 谢玄全然不知,自己何时说过这样稚嫩天真的话语。也对,这时的他,怎会回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呢?他遭了难,连同全部身心都上了锁似的,再不得自由了。所以,他自然以为,阿青口中的小孩另有其人。 “我要走了。”谢玄忽然开口,“我还有仇人,有家人……,他们都在等我。我不能连累你。” 谢玄已经站起身,却被迫停在原地。 手心里挤进来一抹冰凉,慌慌张张的,那抹冰凉的主人像是已经意识到自己将要失去什么,但他又不大会说话,特别是说一些挽留或者安慰的话,他不会。 所以很急,因为害怕谢玄会走。 自诩神仙的他,也会害怕别离吗? 谢玄感觉到手心被捏了一下,力道很轻,他听见阿青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四周没有风,静悄悄地,想糊弄都不成。 “你这时走了,还会再回来找我吗?” 阿青知道得不到答案,于是语气更急切了。 “你跟我回家吧,从此之后,我的家便是你的家,我做你的家人,我在家里等你。” 阿青学着小孩当初的口吻,试图给谢玄一个长久的承诺。 “我一直是一个人,从来没有家人,也没有家,如今我有了家,所以也想要家人,你能不能,来当我的家人?” 等了好久,手上的力道愈来愈紧,像生怕谢玄下一秒就会逃离他一样,这些日子,他刚尝到了甜头,哪里舍得放他走?如果谢玄执意要走,那他……就只好把他打晕了带回去,凡人手无寸铁,绝不可能赢他!但是,凡人不喜欢这样,谢玄应该也不会喜欢。他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招式应对了…… 又等了好久,直到冷风忽然窜进漆黑的巷子里,少年的轻笑被风送到神的耳畔。 “傻子。” “你知道家人意味着什么吗?” 阿青撩开眼皮,眼睛一动不动的盯住他。 “是彼此最重要的人。是一辈子也割舍不了的关系。无论身处何方,心里还是会不自觉地记挂着对方,会希望对方平安顺遂。哪怕有一天,你的家人做了坏事,可能是做了一些让所有人都不喜欢的事,你也不会因此赶尽杀绝,你会想要给他留余地,也会想要原谅他,因为他是你的家人。家人之间,不能有对不起。” 阿青哼了一声,“你才不会做坏事。” “你瞧,你还是不懂。”少年有些无奈。 “算了,我以后再慢慢教你罢。” 阿青的眼眸骤然亮起来,“好啊!” 在回家之前,谢玄还有一事未了。 “我想带你去见一见我的父母,我想告诉他们,因为你的出现,我活下来了,而且以后一定会活得很好。” 第78章 家人(一) ◎“谢玄,我可以庇佑你”◎ 城的东南是一片荒树林。 冬天的林子里,到处都是萧瑟的枝头木桩。过路的人,要废些力气翻过一堆杂草,才能在一座小山丘上看见一些新立起来的坟堆。 坟前无人祭拜,生命力旺盛的野草即使在严冬也会倔强的冒出头,枯黄的颜色立在地上,稀稀拉拉的扎着堆。 第94章 谢玄学着从前祭祖时长辈的行径,为几座孤坟一一除草、扫叶,然后再为它们盖上几捧新土。 “这些草来年还会再长回来的。” 阿青高高在上的站着,一双眼眸无比淡然,好像世上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动摇般。旁人见了,或许会骂他无情,但谢玄知道,他只是不懂罢了。 “我知道。”谢玄轻轻叹息,用一种轻松的方式告诉阿青,人们做这些,只是为了表达心中的思念,“你看,这里的草长多了,坟就会被遮住,来年要是有人不小心踩上来,就会扰了睡在此处的人的清梦。等草再长,我就来到这里,给它们扫扫地。这一生,总要空出一些时间来与他们相见的。” 墓碑上的名字太刺眼,只一眼,便叫少年蓦然红了眼眶。 “我爹是个好官,一生为民,鞠躬尽瘁,谁都希望他能颐养天年,谁会想到,他的结局竟会是如今这般?” 坟前是一块木制的、容易腐坏的墓碑,墓碑上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便是他的一生。因为仇家的威胁,没有人会来到此处祭拜他,从今往后,或许只剩孤坟一座。 “孩儿不孝,今日没能带些纸钱过来。” 少年跪在地上,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抱歉,还骂自己不争气,不配做谢家的人,一字一句,好似所有的罪责都得赖在他身上一样。这对他不公平,阿青心疼他。 于是,手掌揉小狗似的揉了揉谢玄的头顶,指尖一路往下,直到触碰到一滴滚烫的水珠,他猛然顿住,忍不住尝了尝那水珠的味道。 咸的。像那片被人们称为海的水域。 但很温暖,甚至有些烫。因为上面附着独属于谢玄的气息。 阿青扬起眼尾,对他说:“不怪你。” 少年怔住神,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支支吾吾间,耳根子往下的皮肤,霎时间红透。 是要先说感谢,还是要先纠正阿青的行径?这里是他父亲的坟墓,当着他父亲的面儿,还是先向诸位族人介绍一下阿青吧! 谢玄拉住阿青的手,轻轻的,将他往下带。金枝玉叶的神仙从不会屈尊降贵的迁就什么,矮下身子这个动作对阿青而言,很陌生,更别提下跪了。但,此时的阿青却主动顺着谢玄的力气微微弯了弯腰。 “嗯?” 他以为谢玄要对他说什么话,侧着身子毫无防备的倾靠过去,少年也凝着眼神看他,内心似乎早被他的纯净折服,移不开眼。 下一秒,少年好似猛然意识到心底的不对劲,很不自在的挪开了眼神,这个动作却像是突然撞破了谁的密谋般,他的瞳孔一缩。 阿青还未来得及思考反应,只觉柔软敏感的腰上骤然压上一道力气,紧接着,他的世界经过了一瞬间的翻转,意识也跟着错位。惊魂未定之时,猛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清晰的闷哼。 “谢玄?发生了什么?” 阿青的心脏从未跳得如此快,他的瞳孔胡乱的转动着,而后锁定了不远处一个黑色的人影。他手上持有弓箭,那剪头锋利到可以反射出光来,带着危险,一步步朝他们靠近。 阿青闻见了血的味道,不禁紧张起来,“你受伤了?” 谢玄把阿青紧紧护在怀里,压在身下,并发誓一定会保护好他,“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伤的。” 而他,肩胛骨上受了一箭,鲜血正在不断涌出,染脏了新衣。 “那人是来找我的,有我在这儿,他不会动你。阿青,待会儿不必管我,你自己快些跑走,知道吗?”谢玄说得很快,语气沉着冷静,丝毫听不出一丝惊慌害怕。 “你受伤了。血流太多,会死的。” 不知为何,神竟然会害怕死亡。 他死不了,但谢玄会。 这个顽强的小人儿,在生命的紧要关头,竟让他这样一个不会死的神逃跑。 “谢玄?”听不到谢玄的声音,阿青没由来的感到害怕,他不确定的又唤了一声,“谢玄?” 背上的痛楚正在缓慢蔓延,少年喉间似乎藏着血,因此嗓音也跟着冷硬,急于撇清关系般,“我有很多仇人。他们杀死了我的爹娘,我所有的家人,如今,他们还想杀死我。阿青,你是局外人,你原不该被牵连进来的,都是因为我,所以即便我会死,那也是我的事情。” “可,难道我们不是家人吗?” “你忘了吗,你刚才答应做我的家人了。” “所以现在,我也是你的家人。家人之间应该互相保护,这是你说的。” 少年的身体猛然一僵,顿时说不出话来。 忽然,他笑了笑。 “就是因为是家人,所以才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啊。” “那我们一起活下去,不好吗?” 说话间,那黑衣人已步步走近,只见他收起了弓,拔出了腰间长刀,“谢公子,我奉命前来杀你。等你死后,我一定会让你和你的家人团聚。” 谢玄下意识地抱进阿青,心中只求那锋利的刀刃只落在他的身上,切莫伤到他唯一的亲人。 黑衣人手起刀落,却未能砍中任何一人,反倒是手握利刃的他,白眼一翻,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般,率先摔倒在地。 白皙的手掌握住那支害命的箭,用力一拔,献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一片白,少年用力将喊叫咽下,只剩一声压抑的闷哼,但那控制不住的抽搐却将他的脆弱暴露得一览无余。 阿青轻捂住他的伤口,轻声说了句什么,像低吟浅唱的咒语,顷刻间,血肉开始重生,缝合,连一道可憎的疤痕都未曾留下。只那满身的污血,还在告诉他们,这处地方曾经受过伤。 “谢玄,我可以庇佑你。” “我也可以帮你,杀光他们。” 神在他耳边低语,神情怜悯的,许下了世上最可怕的承诺。 他们派来十个杀手,预备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奈何少年命大,身边跟着一位神仙,只消动下手指,杀手们的性命就会被抽离躯壳。十个杀手,连少年的一根发丝都没能带走。 少年惊愕地看着一切,他从地上爬起来,一一探过杀手们的鼻息,以及脉搏,知道他们再无转醒的可能后,才松了口气,他静坐在旁,好半天才说:“早知道就和你说,要留个活口了。” 阿青看向他无波无澜的背影,突然问出一句话来,“你不怕吗?” 在从前遇到的人里,也不乏求他报仇的,但他们在看见他诡谲的杀人方式后,都惊恐地想要逃走,一边狼狈的逃,还一边唾骂他,说他是个草菅人命的魔鬼。 阿青一路走来,见过了许多人,也摸清了他们身上的人性。或许凡人都这样,贪婪成性,又胆小如鼠。 干净的耳朵听不进任何污言秽语,于是神干脆,将那些‘变脸’的人全部杀光。再后来,他学会了拒绝。人们的请求不必一一理会,人们的愿望不必一一应允。 他是神,不是对凡人言听计从的仆人。他可以选择帮谁,比如现在。他选择了帮助谢玄。同样的,谢玄现在见了他杀人如麻的一面,也许会和那些人做出一样的选择,比如:永远逃离他。 想到这里,阿青莫名有些烦躁。 谢玄是他好不容易获得的温暖,他不想失去。 “怕什么?”谢玄问他。 不等阿青,谢玄便自问自答,“其实还真的有点怕。” 闻言,阿青忽而感受到心跳出现了一瞬间的暂停,一双眼睛无措的瞪大,仿佛下一秒,便会有晶莹的水珠从干涩的眼眶里流出,等到下一句响起,阿青才知道谢玄误解了他的意思。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怎么样?会变成鬼吗?倘若真变成了鬼,还能不能替亲人们复仇呢?” “应该不能吧,如果能的话,阿爹一定首当其冲要将仇人们都撕成碎片的。但是,现在的结果,已经是一个很好的交代了。” 谢玄偏头,看向成群的墓碑,眉眼温柔。 “阿青,谢谢你。” 谢玄来到阿青面前,目光上上下下地,将阿青好好打量了一番。方才他流的血,不小心弄脏了阿青好看的衣裳,还有那一头白发,鲜红的血落在男人的长发上,红得扎眼。谢玄突然低头,只为寻找身上的一块比较干净的衣料,几番周折,才终于从里衣上撕下一块,为神轻轻拭去脸上的血痕。 瞧着重新变得白净清秀的脸庞,少年轻轻勾唇一笑,“天黑了,我们回家吧。” 家。 从这天开始,他们共同拥有了一个家。 互相成为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谢玄依然想要复仇,可是仇人已经消失,他没有线索,于是寻仇变得无从下手了。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新的线索,也会完成复仇。 于是在复仇之前,他决定先好好生活。 与神仙阿青一起。 第79章 家人(二) 第95章 ◎爱睡觉的神仙◎ 冬去春来。 小木屋前种下了一株海棠,阿青等不及让它长大,于是往树上注了法力,一瞬之间,一株细矮的小苗,便长成了苍天大树。 春风一送,满地海棠花。 阿青问谢玄喜不喜欢。谢玄点头,却也阻止阿青尽量少用法术。 他不会说那些‘万物生长自有其命数’的大道理,他只是担心人们见了会传出一些不靠谱的消息。 就在晚冬时,有位旅人前来爬山,结果却撞见了枯木逢春的场景,他走进一瞧,发现小木屋里竟住着一位白发神仙,还有一位脾气暴躁的守门少年。于是第二日,这座无名的大山便有了响当当的名号——仙人山。 自那之后,前来寻找神仙的人络绎不绝,阿青嫌烦(其实是怕谢玄不喜欢,因为一有人来谢玄就会皱眉头,神色不悦),于是便设了一道结界,将整座山都藏了起来,只允许谢玄看见。 “阿青,我明天要下山去,找点事做。”夜晚,两人待在屋外烤火。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 阿青失落的眨了眨眼睛。 谢玄坚持道:“真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等我赚到了银子,就买好吃的回来给你。” 山里有野果,也有野味,他们吃穿不愁。但一直在山上,便报不了仇了。 阿青拗不过他,闷闷不乐,“那我在家里等你。” 第二日,谢玄早早便下了山,一直到天黑才回。阿青坐在幽静的夜里,一头银白长发,像被染上了月光。 谢玄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张热乎的烧饼,他将饼递给阿青,笑容灿烂的对他说:“饿了没?今日我成功找到事情做了,是一个做木雕的地方,老板看我手稳,勤快,当即便决定收下我了。每月一贯钱,还包饭。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阿青接过烧饼,却只是拿着,不吃。 “怎么啦?”谢玄放低姿态哄他。 阿青咕哝着,很难过,“你去了好久,我一直见不到你。……你一定要去吗?不去不好吗?” “我一定要去。”谢玄没想到阿青会是这般反应,内心又喜又忧,还差点慌成了一团浆糊,为了避免阿青胡思乱想,他便一股脑地将‘为何一定要去’的因由全说了出来,“我保证,天一黑就会到家,绝对不会让阿青等太久的。” “听话,嗯?” “……你一点都不厉害。” 阿青说完后,谢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原来阿青是在回答他方才的话。 “是是是,阿青最厉害了,快吃吧,饼就要凉了。” “你吃过了没?”他很珍惜的把饼分成两半,交给谢玄,“我不饿,你多吃一些。” “今晚还抱着我睡好不好?” “两个男人这样不好。” “又不会有人看见。”阿青有些不满,继而又放软语气撒娇,“谢玄,我好冷啊。” 谢玄知道阿青体寒,不免答应了下来。 “那这样,你要答应我,到夏天就不能一起睡了。” “可以!” 翌日出门时,谢玄告诉阿青,如果等他的时候太无聊,那就睡一觉吧。一觉醒来,他就回来了。 阿青有些不信谢玄的话。上次说好了,等他睡醒后就回来找他,结果谢玄食言了。而且那个所谓一觉醒来就会得到的‘明天’,似乎并不是凡人常说的明天。仿佛过去了很久,久到足够让小孩长成了少年。不仅如此,这个长长的时间还能让谢玄忘了他。 阿青不想再经历这些。 所以,自上次一觉醒来后,阿青其实再没睡着过。 夜里他只是闭上眼睛,静静地享用谢玄给予他的温暖。 仅此而已。 接连一月过去,阿青仍然是守在路口,只为等谢玄回来。 “明日我答应了老板,要跑一趟长安送货,所以,这几天恐怕都不能回来了。” “长安很远吗?” “有点远,不过我送完货就立马回来!这次是因为店里人手不够,只有我能去送这一趟,要不然,我才不会去。不会很经常,放心吧,仅此一次。” “如果在山里太无聊的话,就好好睡一觉,这时天气很好,睡觉时很舒服,昨天早晨时,你就一直赖床不愿醒来呢!” 阿青抿了抿唇,有些担忧。在没遇见谢玄之前,每逢无聊之际,他总忍不住昏昏沉沉的睡去。他分不清时间,也回想不起来每次睡着之后又是因何醒来的。他很混乱。 “如果你发现我睡着了,一定要用力叫醒我。” “嗯。知道了。”少年偷笑。 “我可能,会睡很久很久……” 谢玄想起以往在每个清晨贪睡的那个人,轻笑,“嗯,知道了,我会叫醒你的。一定。” *** 阿青很爱睡觉。 这个特性是在谢玄第一次出远门回来后发现的。推开木门,谢玄人未至声先到,“我回来了!” 是朝气蓬勃的少年人。 可惜热烈的话语没得到应答。 平日里话不多的神仙此时正安详的躺在木床上,呼吸静幽幽的,身体薄得像一张敞开的宣纸。 谢玄像做错了事,低下头,轻手轻脚地放下背上的行囊,来到阿青身边。 “抱歉吵到你了,继续睡吧。” 像落寞的小狗,当垂着的眼睛扫到阿青身侧那只微微摊开的手掌时,谢玄掩耳盗铃般将自己温热柔软的脸颊放了上去,角度刚刚好,可以偷看阿青的睡颜。 我带了一串五花肉和一整只鸭,待会烤给你吃吧。 为了不吵醒阿青,谢玄在心里悄悄承诺道。 但直到第二日,阿青还是没醒。 谢玄开始疑心,他来到床沿,握着阿青冰冷的手心,心中焦虑万分,他试图叫醒阿青,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但对方的睡颜仍旧安安稳稳的,没有任何反应。 谢玄彻底慌了,他赶紧狂奔下山,去找大夫来瞧病,那大夫摸了一把脉搏,只道:“脉搏平稳有力,只是寒气重了一些,这一类人睡起觉来难免沉了些,叫不醒也正常,家属不必过于担心。” 任他好好睡一觉,任他好好睡一觉。 万万想不到,阿青这一觉睡了整整七天。 “唔,你今日怎么不去上工?”阿青光着脚走出来,立在谢玄面前。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这几日,谢玄总在担忧阿青的状况,睡不好,吃不好,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他的语气很重,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阿青怔了怔,眼神紧张的打量着谢玄的变化,“对不住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睡觉都会花掉很长的时间,我也控制不住自己……”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见阿青忽然抖着肩膀,委屈巴巴的掉了眼泪,谢玄再也凶不起来了,“我就是担心你,你怎么都叫不醒,我很害怕,阿青,对不起,我不该凶你的,我只是实在太害怕了。”谢玄将人抱住,不忍再责怪。 阿青:“我以后都不睡觉了……” 听到这句话,谢玄恨不得将自己抽死,“没有那么严重的,只是睡一觉而已,不过七天而已,我就是太担心了,没事的没事的,你可以睡觉,怎么能不睡觉呢?不睡觉哪里受得住?”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原来只有七天,这次谢玄还跟睡前一样,并没有忘记他。 过后,谢玄心中仍有疑惑,“为什么这次会叫不醒呢?之前分明是可以的。” 阿青不大敢承认,“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就像是一种病症。得病的人,就喜欢睡觉。” “别这样说自己。喜欢睡觉就睡觉,以后不许这样形容了。” 从那以后,阿青偶尔便会睡着。 有时是几个时辰,有时是三天,有时是半个月,最长的一次,是整整一年。 谢玄记忆里的神仙阿青,总是在那张不大不小的木塌上睡着,白色的长发如河流般散落在地,他可以睡过一年四季,没人叫他,也叫不醒。他沉在自己的梦里,被虚无和空气吞噬,只有天气变冷时,谢玄才会打开衣柜,抱一床被子出来,给阿青严严实实的盖上。 他的神仙怕冷。谢玄希望他的神仙不要被打扰,哪怕梦不美。 其他的日子里,天气难免燥热,谢玄会将那床盖过的被子放在太阳上,直至晒出一股青草味,直至夕阳出现在天边,他才舍得将被子收回去。 谢玄望着一日里照旧变化的太阳轨迹,总忍不住想,一天过去了,他的阿青怎么还不醒来。 他今日为他炖了红烧肉,要是他的阿青是个贪吃鬼就好了,这样一闻到肉香味就会自动起床,黏在他的身边。 可阿青不是,阿青是个贪睡鬼。 “别睡了,不准睡了。” “我在慢慢长大,以后还会慢慢变老,人不像神仙,不是只有一个模样的,别再睡了,好好醒着,好好看着我,记住我的模样,不然等我死了,怕是不用一年,你就会把我忘了个干净。” 第96章 “阿青,我不许你当负心汉。” 少年躺在神仙身旁,絮絮叨叨的说着。 漆黑的眼眸盯着面前这张俊美的脸庞,感受着对方沉稳的呼吸,逐渐忍不住心中悸动。 近日,他在山下听到了一则传闻。 【作者有话说】 两小只好可爱[加油] 第80章 家人(三) ◎“我要和阿青表白!”(情敌说)◎ 谢玄会被木雕店老板留下做工,或许还有一个原因——老板认出了他是谢县令的独子。 问名字时,所有疑云都消失了。 老板是个话少的中年人,听谢玄说完之后,他只是停住了手里的刻刀,并未露出太多惊诧。 他从未说穿谢玄的身份,只默认他是店里新招的伙计。后来谢玄出现的次数多了,大家多多少少都认了出来,但他们从未找到谢玄叙旧,只当他是近日从外地来谋生的年轻人。众人心照不宣,尽最大的努力保护这个苦命孩子。 一转眼,几个春夏悄然逝去。 邻里之间,常常嘘寒问暖。当谢玄不知道第几次被王姨询问要不要一起用晚饭的时候,少年总是同样的理由婉拒,“家里有人等,不能太晚回家。” “是谁啊?”王姨眨着八卦的眼睛问他。 这时的小城已然在包县令的统治下重新焕发生机,旧日的威胁早已被抛诸脑后,只有偶尔提及时,才会感到一阵唏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当年的事情,或许只有少数人会铭记于心了。 王姨当然不是这个少数人,众多街坊邻居也不会是。平凡人的日子有平凡人的过法,谢玄并不强求他们记得什么。阴霾的日子过去之后,众人逐渐开朗起来,嘴边打趣调侃的意味更多了。 “是未过门的小媳妇吗?还藏着家里不让见人了?” 谢玄脸颊一红,连连摆手否认。 王姨斜着眼看他,心道:平日里多沉稳的一个孩子,如今都慌成什么样了,还说不是?当然她也没为难谢玄,立马给了他一节台阶,“我看最近高老板店里清净了许多,来了客人也不怕,店里还有后院呢,不如把藏在家里的人带出来玩一玩,老把人家闷在家里,怕是要变成葫芦喽!” 木雕店的老板姓高,性格沉闷,能用眼神回答的问题,绝对不会浪费口舌多说一句。谢玄跟着高老板做工这两三年,怕是连讲话的机会都没有。 难怪也长成了一副冷冰冰的木头模样。 他家里人……怕是会被谢玄闷死吧? 晚上回家,谢玄提着一盏昏暗的夜灯,蝉鸣声声,却将他的心愈喊愈空。 也不知家里那位贪睡的神仙今日睡醒了没? 他照例带回了半只烧鸡,如果阿青睡醒了,可以拿它用来解馋。如果阿青没睡醒,他也有空余将它吃完,不会浪费食物。 当少年抬眼,瞧见浓稠黑夜里亮起的一点温馨火光时,他近乎是失了神的。 内心的喜悦像被点燃的火把,迎着风,愈烧愈烈。等到他回过神来,他的怀里已然塞进了一个温暖的小人儿,他垂眸看着对方绵软的头顶,那雪白的发丝如雪一般撩拨着他的心。 等到燥热的心慢慢平静,少年才开了口,“醒了?” 他听见一声柔软的闷音从怀里钻出来,像是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又像在为自己的缺席感到愧疚,所以不好意思用清晰的语句回应他的提问。 可谢玄永远想不到,此刻的阿青内心,既不是太懒,也不是愧疚,而只是纳闷。 他发现少年好像长高了,肩膀也变得宽厚了,或者不是因为谢玄,而是因为自己睡太久所以身体变矮变小了,总之他觉得这样的变化很不习惯。原先两个人还能勉强平等对视的距离,如今要抬头才能瞧见那双漂亮的眼眸。 阿青很纳闷。 他把脑袋靠着谢玄的胸膛上,感觉很像在抱着一根大柱子,但他舍不得放手。 “我这回睡了多长时间?” 等了半天,阿青才听见头顶传来淡淡的两个字。 “一年。” 阿青皱了皱眉,然后看着少年拿过他手上的灯笼,带他回了家。 途中,阿青一直在思考。 谢玄的嗓音听起来很不对劲,跟以前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在生他的气,因为他睡得实在太久了。 “明天我带你去店里玩好不好?” 睡前,谢玄看着挂在自己腰上的神仙说道。 他最近在想,阿青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待在山上太无聊了,所以才会‘一觉不醒’。如果带他去城里,多玩一玩,找到了乐趣,说不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谢玄吐出一口气,内心忐忑地,等待阿青的回答。 “你会很忙吗?” “不会。最近店里很清闲。” “你去的话,说不定可以结实到很多好朋友。店里有一个很有趣的伙计,叫做小陈,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你也喜欢他吗?” 阿青把谢玄问住了。 但神仙说话时很天真,丝毫不夹枪带棒,反倒是一脸认真地向少年保证,“我现在很喜欢你,如果我认识了他,我还是会很喜欢你的。” 听他这样说,谢玄忽然不想把阿青带下山了。 谢玄的手指在他柔软的发间游移,在停住动作时,忽然握住一缕,顺到鼻尖前。海棠花的香味浓郁,一年四季。 过界的动作,像极了亲吻。 但神仙浑然不觉。 “睡吧。” * 第二日,谢玄带着阿青来到店里。 所有人都对这个满头白发的青年男人感到好奇,而阿青,顶着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端端正正的坐在木椅上。 有人送他糕点,他便会笑一笑;有人送他糖画,他也会笑一笑;有人问他婚娶,他也是笑,然后乖巧的听完众人解释后摇了摇头。 谢玄恼了,拉着阿青去了柜台,让他蹲在角落里避风头,然后扔下一句“等我回来”,便急急跑到了街上去。 “他怎么了……” “估计是怕你被欺负。”小陈来到他身边,陪着他说话,“你就是谢玄藏在家里的小媳妇啊?长得真好看啊!” “谢谢你。”阿青不明所以,但从小陈高兴的脸上辨认出,这应该是一句夸奖。 他记下来了。 小陈其人,和谢玄说得一模一样,很有趣,会讲许多有趣的笑话。 在小陈来上工前的日子里,大家都想不到,在沉闷的木头店里,竟然能拥有一个开水壶。 阿青时不时就会被小陈逗笑,尽管他的笑意很轻,但还是能让人轻易察觉到他在开心。 “你笑起来真好看!谢玄这小子真的赚翻了!要是我先遇见你就好了,我一定也会把你藏在家里,不让人看。”小陈看起来十分向往那样的生活。 说话间,店里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清气氛,阿青从柜台上探出脑袋,指着在后院专心致志的男人问:“那是谁啊?” “是店里的老板,姓高,大家都喊他叫高老板。我和谢玄常常管他叫做老高。你是谢玄家里人,自然也可以这么叫他,亲近些。” 高老板。老高。 谢玄好像跟他说过这个人。 高老板身上好像有一种特殊的气场,能够自动将一切人或物隔绝在外一般。那双粗糙的手握着刻刀,在一块小木头上一起一落,力道是巧妙而神奇的,几下之后,那翻卷而出的木屑被他用力一呼,立即便像羽毛一样飞在半空,最后落在地上。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小陈热情的问。 “阿青。” “姓什么?” “不知道。” “我觉得我这么问可能会有些冒犯,但是我真的很好奇,你的白发,是天生的吗?” 阿青摸了摸头顶,“是吧。自我诞生起,我便是这个模样了,从来没有变过。” 小陈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继续拉着阿青的手与他说一些城内八卦。 谢玄再回来时,便是刚好碰见了这样一幕。 他沉着脸,将阿青拉到一旁,将刚买好的笠帽戴在阿青头顶。阿青扒拉着面前的一面轻纱,问:“这是什么?” 谢玄还来不及答,便被小陈抢了些,“你这是干嘛,阿青长得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就是要叫人多看几眼才行,你怎么还遮起来了??再说了,天天这么戴着,多难受啊?阿青,你觉得呢?是不是特别不方便?” 阿青的视线被轻纱挡着,谢玄的一切似乎都被这层薄薄的纱隔绝在外,他有些不安的攥紧谢玄的手,而后顺着小陈的话说下去,“是有点不便。” “好好的,你瞪我干嘛?” 摘下笠帽前,阿青忽而听见小陈这么说。 “觉得人多的时候就戴上。” 谢玄的用意不清不楚,但阿青还是傻乎乎地点了头。 阿青在店里的时候,总能吸引一些‘客人’前来闲逛交谈,他们大多是与木雕店很亲近的客人,加上人不坏,聊天的话题常常有趣得紧,当然最多的是在夸赞阿青。阿青觉得当凡人真心笑起来,是最不必提防的时候,也是最可爱的时候,所以他并不讨厌。 第97章 但是,这几日回家的路上,谢玄一路不说话,即使回到家了也不和他多嘴。 阿青不明所以,只知谢玄大概是生气了。于是便想起来白日里小陈交自己的方法,照猫画虎的给谢玄讲起了笑话。 本就阴沉的脸更沉了。 “我的话你是一点记不住,小陈的话倒是记得一字不差?” 阿青没听出来谢玄是在兴师问罪,“他说的话很有趣。” “我说的话就不有趣?” 阿青很实诚的点头。 谢玄气笑了,问:“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长得特别好看。说要是他先遇见我,也要把我带回家藏好。” “你怎么想?” 阿青仔细思考之后才说:“……不知道。” “你觉得小陈好看吗?” 阿青回想起小陈的长相,那是一张肉嘟嘟的脸蛋,摸起来手感很好,很弹,但奇怪的是小陈长得并不胖,反而很瘦,肤色也比常人要白皙。小陈的五官精致,特别是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葡萄一样。 阿青点头,“很可爱。像小猫。”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阿青觉得谢玄好像换了一个语气,比较之前,似乎没有那么生气了。 “好看。” 这回,阿青没想多久便做了决定。 谢玄的心里似乎因此好受了一些。 翌日。 今日的小陈觉得谢玄很奇怪,那诡异的眼神隔空飘过来,警告意味拉满。 小陈知道他的心理,但却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不是一类人,于是专门挑了个时机反问,“你今日怎么总盯着我,怎么?怕我对你的小媳妇下手啊?” “你在说什么?” 谢玄全然没听懂他的意思。 小陈故意说:“原来你不懂啊?你每天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情敌一样,我还以为你喜欢阿青呢?看来不是喜欢。那我可真得下手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我要去和阿青表白!” 谢玄:!? 【作者有话说】 笑死,这两小只为何如此纯情? 第81章 家人(四) ◎“等他成亲以后就不要你了”(撒谎)◎ “我要去和阿青表白!” 一语惊得众人纷纷转过头,所有目光颇有默契的聚集在柜台上,那里正站在两个面红耳赤的伙计。谢玄唯恐小陈再口出狂言,赶忙捂紧小陈的嘴躲进了后院。 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两人身影消失的瞬间,面面相觑的人们顿时哄堂大笑。 “阿青啊,他们两个都为你打起来了,你不去看看?” 阿青抿着唇没说话。 这副模样在众人看来,应是害羞了。 人前议论是非终究不道德,没一会儿,看戏的人便自行散去了。 阿青仍坐在原地,清亮的眼神一直瞧着一个地方,怔然的俏模样,像庙里怜悯众生的菩萨神像。阿青是鲜活的,有思想,有喜怒哀乐,除了满身神力以外,几乎找不出不同。 此时的他在认真地想: 为何谢玄近来总是和小陈说很多话?他不在的时候,谢玄一直与小陈共事,在以柜台为边界划分的小天地里,小陈一定会说很多话,而谢玄也会像他一样礼貌的回应,欢声笑语多了,关系也就亲近了。他们之间,会很亲密吗?会比他和谢玄还要亲密吗? 阿青沉下眼眸,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他那时还不了解,原来这样偏驳的情感,叫做嫉妒。 “阿青?” 没等到谢玄回来,却先等到了新结交的好友肖苒。 小苒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正值豆蔻年华,对待感情,更是敢爱敢恨,无所畏惧的姿态。 与肖苒出去游玩,是昨日就定下的约定。 阿青起身,去将笠帽戴好。 恰好此时,谢玄与小陈先后回来。两人看了这番场面,各生心思。 “要出去?”谢玄拉住阿青的小臂,瞧见阿青点头后,才将一包沉甸甸的钱袋放在阿青掌心,“小心些,想买什么就买,不必为我省钱。” 阿青隔着薄纱看着谢玄模糊的轮廓,又挪过眼睛去看把自己关在柜台里的小陈,他垂下眼睑,本想着率性离去,脚步却不肯挪动,他听见自己开了口,语气寻常,“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那就,买一盒杏花糕吧。” 杏花糕是阿青最爱的甜点,谢玄这些年随着他,慢慢改了口味。 谢玄从前最爱吃的?早忘了。如今他只记得阿青的口味。任何阿青喜欢的,他都会记住,也希望阿青能够得到。如今阿青喜欢小陈,喜欢肖苒,喜欢结交新朋友,原先冷冷清清的、只有他一人的身旁逐渐花团锦簇,他本该替他感到高兴,可不知为何,心里难受得紧,实在笑不出来。 如果有一天,阿青觉得他太过无趣,不想要他了,他该怎么办? 谢玄不敢想。 *** 阿青和肖苒到街上去游玩,每路过一家好吃好玩的店铺,阿青总能说上一两句评价,带着自身偏好的评价,而其中总是带着一个相同的人名。 肖苒有些不满,“你同我出来玩,为何总提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肖苒是商贾出生,家中坐拥一两座小矿山,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从来都是家人的掌中宝,不可剔除的心头肉。今日逛了一路,身旁心仪的男子总提起另外一人,反倒忽视了貌美如花的她,实在是让她无法接受。 肖苒本以为会得到对方的改过自新,却不曾想,此举踩到了阿青的尾巴。 “谢玄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他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轻纱里的男人忽而变了语气,让人不禁想象,他沉下眉心,眸含愠怒的模样。 肖苒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如今被阿青吓住了,纤细的脖颈缩下去,像鹌鹑一样。 她说:“我不过说了两句玩笑话,并不是故意的。如果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啊。” “无事,没有下次了。” 语气不轻不重的一句警告,没有丝毫威慑力,却藏着让人难以想象的可怕后果。 肖苒太天真,听不出话里有话。 “你们是家人,可我总听他们说,谢玄是孤儿。”得到谅解后,肖苒站直身,胆子又大了起来,“那你们是,结拜兄弟?” 阿青没听过‘结拜兄弟’这一说法,只道:“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而且是彼此最亲密的人。” “我哥没成亲前,我也是这样以为的。”肖苒不开心的咕哝了一句,“但是自他成亲之后,他都不和我说话了,心里想的都是嫂子,在我哥眼里,嫂子才是他最亲近的人,我都变得不重要了。一年前还搬了出去,有了我的小侄子。在那之后,我哥就更加不管我了。” “你想啊,我们这些亲兄弟姐妹,都被疏离了,等到谢玄结了亲,他才不管你呢。” 听完肖苒的说辞,阿青心里一阵慌,“不会的,他答应过我。” “我哥之前也答应了我的,说一辈子不结亲,但他还不是结了。你回去问问谢玄就知道了,他要是对你说‘一辈子都不结亲’一定是骗你的!天底下哪个男人不会结亲?” 暖阳之下,一颗心如坠冰窟。 *** 木雕店往右走十步,便是十字路口。对街的店家是开茶馆的,喜欢热闹爱说小话的人们常常在这里聚集。 “各位大婶,你们今天又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正说悄悄话的大婶们被吓了一跳,魂差点飞走了,回头一看,却连连笑开了花。 “哟!我还当是那个俊俏的公子哥呢,原来是曹公子你啊!我们正在聊一桩趣事,你不妨猜一猜?主人公你识得的,快猜一猜!”王姨一边磕瓜子,一边问曹冬行,见曹冬行答不出,便忍不住将趣事全抖了出去,“就小陈,哎呀,你出了一趟远门不会忘了吧?还问我哪个小陈,就老高木雕店里算账的伙计小陈呀,哈哈哈,想不到吧,就两个时辰前,他说要给阿青表白呢!当着阿青的面说的,我看挺真,也不知道有没有备好彩礼?” “哎哎哎,我记得阿青当时脸都红了吧?” “对对对,我记得是!红得紧,说不准阿青也喜欢小陈呢?!” “嘶~像!” 说完,众人又弯腰笑起来,没能瞧见曹冬行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愣和怒火。 “阿青?是谁?” 王姨一拍大腿,“哎呦,瞧我,竟忘了这事!赶巧你前阵子不在,没能认识上。其实是这样,我呀,不是一直想让谢玄来我家吃个饭吗?谢玄他呢,就一直推脱,说家里有人等,这一两三年来,有谁真的见过这人?没有吧?所以我呢,就一直疑心这事儿,想着说让把他家里人带到老高店里坐坐玩玩,与各位街坊认识认识,这不,第二天就把人带来了。就叫阿青。一直以来神神秘秘的不让人瞧,那人家确实是有这个资格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阿青长得可俊俏了,不少姑娘都喜欢,专程路过老高的木雕店,就为了瞧上这么一眼。你说,老高这木雕店,怎的专门吸引俊俏男人?我得蹲紧了,指不定能相中一个比较老的,让我带回家去。” 第98章 王姨的丈夫前些年不做人,一直打人喝酒,大家都爱管他叫酒蒙子。一年冬夜,酒蒙子冻死在了外面,王姨也就成了寡妇。虽说无儿无女无夫君,但这些年总归是过得自在了许多,平日里闲着没事,就喜欢在老高的木雕店门口唠嗑一些八卦。 若说唠嗑的目的是相对象,整座城的人都是不信的。 王姨吃够了婚姻的苦,若再让她嫁一遭,那还不如直接让她去死。 “小曹,这就走了?不再和姨说说话?” “走了,今日刚回来,有事儿,改天再聊。” 一转头,曹冬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后槽牙咬得紧紧的,恨不能张开獠牙,将那个背弃他的男人撕碎。 “陈夏也!” “谁他妈叫你爷爷!” 陈夏也猛然回头,许久不见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让他又是错愣又是惊喜,“曹冬行,你是何时回来的?” 曹冬行怒气冲冲的来到近前,长长的柜台横在两人中间,挡住他的去路,阻止他更进一步,青筋暴起的双手按在柜台上,无法忽视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我何时回来?你希望我几时回来?要是再晚几天,你就要跟别人跑了吧?!”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话?” “我说错了吗?趁我不在,就和别人乱搞,当我死了吗??” 陈夏也受不了,直把手上的账本一甩,指着门口,“靠,你吃错药了吧?一见面火药味就这么重?不知道的以为我俩有仇呢!你会不会好好说话?不会说话就闭嘴,滚出去,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再滚回来!” 陈夏也牙尖嘴利,吵起架来不分敌我,到最后一定要把人通通气走才肯罢休。 “陈夏也!你不要太过分!”曹冬行噎了半天,最后只能靠大嗓门撑场子,一掌拍下,整个柜台都跟着震了震。 “到底谁过分!?” 两人剑拔弩张,气势上谁也不输谁。 “我不与你计较,那个叫阿青的狗男人在哪?让他滚出来!” 陈夏也气红了眼,“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吗?让谁滚出来就滚出来?面子真大!” “你还护着他?”他近乎要把后槽牙咬碎,“我走之前,你是如何答应我的?” 陈夏也神色一动,气势便彻底弱了下去。 “嗯?说话。” “曹冬行,别嚷嚷,我们好好谈谈。” 不想曹冬行会错了意,“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 争吵间,阿青已从市集上回来,手里提着一盒精致小巧的杏花糕。 “懒得理你。”陈夏也哼了一声,从柜台里走出来,变脸变得比戏班子演员还快,“玩得开心吗?” 曹冬行愣住了,他这辈子还没看陈夏也对谁如这般温柔,不觉心火横烧,一把拽住陈夏也的手腕,低声质问那位带着笠帽的男子,“你就是阿青?” 笠帽之下的眉眼轻皱,听出了其中的不怀好意,故而态度不似对待寻常人那般亲近礼貌。他只觉面前这人是个恶人恶霸,说话的语气莽不讲理,还有那只抓着小陈的手,可恶可恨。 没等阿青开口,谢玄便先从屋里钻了出来,铜墙铁壁似的将阿青护在身后,对着曹冬行怪言怪语道:“曹公子今日火气未免太大,可别烧着了。” 见事态不对,陈夏也拉着曹冬行退了两步,对着谢玄身后的人轻声哄道:“阿青你别怕,曹冬行这人一向这样,冒失又莽撞的,说话声音特别大。” “还有谢玄你也是,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性,给个面子,别与他计较了。” 阿青掀开眼前的轻纱,隔着谢玄的肩头瞧了他们一眼,“我没事。” 若是刚才谢玄没出来,有事的可就是那个叫做曹冬行的男人了。 阿青:“这是?” 陈夏也接过话,“我们城里最有钱的公子,曹冬行。” “这是阿青,谢玄家里人。” 曹冬行见状,顿时噎住了似的,脑海中回想着方才的画面,弯腰悄声在陈夏也耳边埋怨,“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别人家里人也敢勾引?看我回去怎么教训你!” 阿青耳力好,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全,不过他无甚在意其中内容,只扯了扯谢玄的衣袖,止住他正在为自己摘笠帽的手。 “今日早点回家好不好?”阿青旁若无人的环上谢玄的腰,央求道。 谢玄宠溺的笑了笑,“好,你等等我。” 望着两人其乐融融的相处画面,曹冬行不由痛苦呐喊:“陈夏也,你真的太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新的一年,祝我心想事成。 (关于肖苒:是一个很可爱的青春少女,对于情爱是相当懵懂的,所以不是绊脚石,而是好友和神助攻) 本章又解锁一对副cp,关于小陈,其实是落魄京城少爷来的,两个人的cp线不打算多费墨水,如果有人喜欢的话,我到时候再来续写他们的故事吧! 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或许长篇真的不适合我,所以新的一年,打算开启的是短篇小说之年。只祈祷有人看吧,要不然怪没意思的。 第82章 分离焦虑(一) ◎“你真不吃醋?”◎ 曹冬行和陈夏也纠缠不清那会儿,谢玄是在一旁出谋划策的好友,尽管一开始并不知情。等到后来偶然撞破,两人才屁颠屁颠地过来恳求认可,可见他们都是真心拿谢玄当朋友的。 谢玄当时的反应和态度,些许吃惊,而后是理解、接受和认可。 那时的他以为,人间情爱是十分简单的,两个人一旦相爱,那就在一起吧。 他们在世间的存在的确特殊了些,但特殊不是错,谢玄并不想成为挡在他们面前的人。他真心希望,曹冬行和陈夏也未来的路能够走得轻松些。而那些所谓世俗的阻隔、反感,也不过偏见而已。 当时的谢玄心太大,作为讲道理的人,往往只崇尚去说服别人,而不会顾忌自己。 陈夏也得到了祝福和幸福,当然也希望好友谢玄能够得到。 所以当陈夏也不止一次看见谢玄和阿青亲密接触的时候,他忍不住用一些敏感话题来打趣,试图获得一些不为人知的八卦。谁料谢玄白了他一眼,否认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想法。 “我没有那些心思。” “你这人,”陈夏也用一双凤眼看着故作无欲无求的男人,“最不擅长说谎。” “哎,你说过谎吗?”陈夏也乘胜追击,“我料定没有。” 谢玄无甚兴趣,继续用刻刀在木头上描出小猫面部的轮廓。 陈夏也只管账本,不会刻木头。 “这几日,你看见阿青被那些人围住搭讪时,心里有何感想?” “会不会想把那些叽叽喳喳的人从他身边赶走?” 见谢玄好似真的不感兴趣,陈夏也遗憾道:“阿青多好啊,要是我,一定会大胆示爱的。” “你倒是不怕曹冬行回来?” “你真不吃醋?”陈夏也又问了一遍,“昨日你在后院躲清闲,我可瞧见有位害羞的少年在阿青颊边留了一枚香吻呢。” 闻言,那刻刀骤然停住了。金属之上,那指尖泛着不寻常的白,等到松了力道时,木头上已然留下了一个深印子。 雕坏了,得重新来过。 谢玄不动声色的将木头扔进竹篓子,起身去挑拣一块新的,继续雕刻。 陈夏也将男人的失误尽收眼底,要知道,谢玄一年里浪费的木头最多超不过三个。而且三个里面,必须是那种极废功夫的形象。 如今,就因为他一句话,竟就失误了。 “你不好奇阿青的反应吗?”陈夏也继续说下去,“他也在笑,分明是那个少年非礼了他,他还在微笑,看起来很有礼貌,很容易被人欺负的样子。” “然后呢?” 终于引起了谢玄的好奇心,陈夏也自感颇有成就。 “然后,那个少年就逃跑了,不知道明日会不会再来找阿青聊天。哦,也许,他此时就在和阿青聊天也说不准。” “万一有一天,他们在一起了,你会答应吗?” “会不会诚心诚意的祝福他们?” 谢玄不知哪来的信心,他告诉陈夏也,“阿青不会这样做。” “你如何确定?” “他看起来很天真,你不护住他,他自然就会很轻易的相信别人,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不都这么写吗?天降良人~”陈夏也哼着唱着,将时兴的话本台词用深情的语调念出来,“至于原先身边的那位,在真爱面前,可就一点不重要了。” 听到这里,谢玄的脸刷地白了一片。 陈夏也这回是真没看见谢玄的变化,他自顾自的往下说:“不过,这对你来说都是小意思,毕竟你心里也没什么别的心思,真到了那一天,我想你一定会送上真心祝福的。” 对话之人静默了好久,他起初想否认,可压在心底的仇恨却始终牵制着他,总有一日,他会去找到仇人复仇,或许会大仇得报,或许会客死他乡。在那一日到来之前,他没资格对阿青做任何事情。 第99章 刻刀对准木头稳稳地落下,“你说的对,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真心祝福的。” “??” “其实本来就应该这样。” “阿青理应得到最好的。” “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他想爱什么人就去爱什么人,我会成全他的。” 谢玄又开始自欺欺人了。 陈夏也好想将他的脑子拆开,看看里边到底是被灌了多少水?! 大哥,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有多失落?多痛苦吗? “那万一,那个人不是好人怎么办?万一,他骗了阿青的感情怎么办?” “他敢?他要敢让阿青留一滴眼泪,我就亲手杀了他。”谢玄突然发起狠,陈夏也被吓得不轻。 陈夏也无奈,心里当媒人的念头一旦起来了就很难再压制下去,谢玄油盐不进,那他便换一个突破口。 “阿青,你喜欢谢玄吗?” 陈夏也不溜弯子,因为一旦绕起了弯子阿青就听不懂了。 “嗯,喜欢。” “那对比起你现在遇到的所有人,男女老少都好,你最喜欢谁?” “我喜欢谢玄。” 很好,得到最佳答案。 “你想和谢玄过一辈子吗?” “我早就不想了。因为谢玄已经答应了我,做我的家人。家人就是一辈子都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的。” “那如果我说,谢玄想和你更近一步,当一对眷侣,你觉得如何?” 阿青想也不想,“谢玄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要是,谢玄不希望和你一直在一起呢?额,我的意思是说,不是我的意思,是谢玄的意思,他说如果你以后找到了真爱,他会成全你,同意你和另外一个人过一辈子。” 另外一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说,如果你以后结了亲,他一定会祝福你。” “那他呢?” “可能会离开你吧。” “怎么可能?他答应过我的。” “傻瓜,人都会说谎的。” 陈夏也告诉他。 一段时间之后,谢玄的神情愈加凝重。 他患得患失,仿佛只消眨一眨眼,阿青就会消失不见了般。 陈夏也:“你近来不对劲,眼珠子像长在阿青身上似的。不是说不在意吗?” “我何时说了不在意?” 看着阿青每日都在同别人亲近、玩闹,等到与他说话时,总是一副无甚兴趣的模样,也不笑了。每逢这些时候,内心便不自觉想起陈夏也的话,谢玄便心慌得简直要发疯。 阿青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别人? 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 越想,心里越像被火油炸穿一样。 无法忽视的心痛感,他真的受不了,他不想把阿青拱手相让,让给一个陌生人。 他不该将阿青带下山来。他不该! “我没办法看着阿青喜欢上别人,我真的做不到。”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我有什么资格?” 陈夏也按住谢玄颤抖的肩膀,语重心长,“这个世界上,没人比你更有资格,毕竟阿青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 “他近来对我,冷淡了许多。”谢玄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兀自黯然神伤。 “或许,你需要亲自去问一问他?” “我问过。” 见谢玄皱眉,陈夏也便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也对,他不懂。” “竟然问不出来,那就换一个法子。让阿青将心中所想自己说出来。等你知道了阿青的答案,便会有自己的判断了。” “等到那时候,再来做决定吧。” *** 谢玄总是很忙碌。 在店里,他的手上几乎每时每刻都拿着刻刀和木头,这个时候的谢玄和高老板一样,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回到家里,谢玄又忙着下厨,普通的食材经过他的双手,摇身一变,成了美味佳肴。 无比寻常的画面,却被阿青当作珍宝一般珍藏着,只因画里有他。 当时可爱的小孩,缘何长得这般高大? 阿青不由怔忡,而后反应过来。 是了,凡人都会长大。 只有神仙,才会千万年不变。 这样的他们,如何做彼此的家人呢? 阿青恍然大悟,他现在才意识到,挡在他们之间最严重的问题。 可是,他该如何补救? 他听着谢玄讲话。可谢玄并不健谈,常说着意思相似的三两句话,而后,戛然而止。 阿青听着静悄悄的夜晚,空洞洞的心一时不知该用何填满。 再多说几句话吧! 说几句不一样的话,只能让他听见的话。 可谢玄却不再说话了。 想起陈夏也和肖苒的话,阿青再也坐不住了。 “谢玄,你以后会结亲吗?” 清凉的夜里,阿青问出了这个问题。 谢玄看着阿青眉心处的疑云,给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所以就是会,对不对?” “也许。”男人直盯着提问之人,眸底晦涩,“结不结亲不是我来决定的,是要看往后能不能遇见一个让我愿意与之共度余生的人。” “结亲了之后,你就会多一个家人?” “嗯。” 阿青怔住了,他如今倒是情愿谢玄骗一骗他。 “那我怎么办?”他想象不到谢玄绝情的模样,因而说话时,嗓音明显的哽咽了。 闻言,谢玄的心骤然收紧。 “你也是我的家人啊。我又不会不要你。” “可我不想和别人分享你。” “不是想不想就可以了,你明白吗?阿青。” 他很愤怒,但在谢玄面前,他更觉得委屈,“凭什么?就因为你与那个人结了亲,我就要容忍他霸占我的位置?你不可以这样做……” 胸口上传来一阵阵的闷疼,他知道,是心脏在强撑,它快没了力气。 “哭什么?”男人的嗓音响起来,却并没有要安慰他,“你以后也会爱上别人的,阿青。” “我绝不会。” “你会的。”谢玄很笃定,“你最近拥有了很多新朋友,他们都很好,你不是说很喜欢他们吗?总有一天,你会的。” “我说了不会就是不会!而且,他们和你不一样。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只想要你一个人陪着我。” “可是阿青,家人也分很多种,我们现在的关系,是远远够不上‘唯一’的程度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先前从未同我说过!” 阿青伫在原地,泪水涟涟,往常他伤心时,谢玄都会将他揽进怀里温声安抚的,偏偏今日……偏偏只有今日,他只会笔直的站在原处,神色冰冷,只有那一双微微颤动的眼眸,昭示着内心深处的疼痛。 阿青忍不住想,万一以后谢玄找到了爱人,抉择之时,对他会不会也是这样冷漠的态度? 别这样对他…… 阿青错愣地上前,紧紧握住谢玄温暖的手掌,一双装满了水的清亮眼睛直勾勾的望着男人,在确认谢玄不会拒绝后,立即像只受伤的小雀儿般钻进了谢玄的怀里。 如同孩子一般,放声哭泣。 是谢玄把他养坏了。 如今他早已习惯,离不开他了。 “你不能不要我。” “谢玄?你听见了吗,你不能不要我。” 终于忍不住,谢玄回抱了他,嗓音似蛊惑般贴在阿青耳畔,“你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我想的。” 痛苦的心仅仅因为一句话便涌现出了希望。 他的迫不及待,被谢玄看在眼里,通通化作胜利者的战利品。 “那就试着爱我吧。” “相爱的两个人,是永远无法被分离的。” 第83章 分离焦虑(二) ◎他吻了他一口,说喜欢他◎ 如何才算相爱? 谁也说不清楚。 有人说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瞬间,也有人说爱上一个人需要花光一辈子。 谢玄说,只要他们相爱,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阿青立即就告诉他,我爱你。 阿青沙哑着嗓音呢喃了一夜,谢玄认真地听着,心里却并未因这一句句而被填满。 人们嘲他不懂爱,却又不肯告诉他究竟何为爱? 他们说爱是本能,要靠自己摸索,要靠自己体会。阿青忧愁万分,实在不太明白,他诉说了爱,为何他们会说他的爱不作数?他只是想要谢玄一个人而已。 两个人相爱,很难吗? 很难。至少对现在的阿青来说,很难。 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照着固定的时辰下山去了,枕边留着一张字条,嘱咐阿青在山上等他回来。 阿青揉着红肿的眼睛,将那张薄纸捏起来放在鼻尖位置,窗户被屋外的一阵微风轻轻推开,露出天地生命的一角。 第100章 “谢玄。” 他感受着谢玄的气息,呼唤起谢玄的名字,如痴如醉。 阿青侧躺下身子,阖上眼皮,轻轻睡去。 如今,日升日没在他的世界里已然成为了最清晰的时间参照,身体慢慢有了固定的记忆,他不再会睡过头了。 如今,他的一天,是凡人的一天,也是谢玄的一天。 入夜,谢玄的身影出现在山口。阿青照常提着一盏灯笼等他回来。 “眼睛可还肿着?”夜里黑暗,即便有灯笼照明,仍是难以看清细节,所以只好询问。 漆黑的眼眸里映出幽幽的光,趁着黑夜,明目张胆地落在面前之人身上。男人的目光像蛇一样,一一梭巡过对方的眼睛、鼻子、嘴巴,最后落在锁骨上那一颗半隐半遮的黑痣上。 黑与白相对,一颗黑痣落在阿青身上,显眼又夺目。 阿青见他的手背在身后,克己复礼一般。他道:“好像还肿着,你要不要摸摸?检查检查。” 谢玄犹豫片刻,不知心里作何感想。 “回去再看。” 最后只有这么冰冷的一句,只摸一摸,碰一碰,都不情愿。 谢玄越过他,往前走。 阿青茫然立在原地,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痒,一碰,发现是泪珠。 那点水花黏糊糊的,起初以为它是坚韧的,但是还没碰两下,它就逃似的遁到了皮肤之下,好似要顺着热腾腾的血液,将自己送到心脏里去,然后再报复性的把他的心黏起来,变成坚硬如铁的石头。 人们常说,没有心,便没了情爱,可没了情爱,他要如何才能与谢玄永远在一起呢?可是他的心太痛了,痛了整整一天,他想将这颗没用的心摘出来,扔掉……随便扔在哪里。扔在草地里,让野蛮的青草将它裹进泥土,任凭它被掩埋,直至再也看不见。 阿青原想闷着声偷偷哭一场,但怎料谢玄愈走愈远,颇有些要与他诀别的架势,如此想着,他便再也克制不住,任由自己痛哭流涕起来。 先前好像听凡人说,哭起来的模样是最最难看的。阿青要面子,于是十分自觉的转过身去哭。 他哭得稀里哗啦、撕心裂肺,一时间竟然到了忘我的地步,他连谢玄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怎么哭了?” 谢玄急忙忙地跑过来帮他擦眼泪,但那泪水接连不断,像一条流淌在雨季的河流。 “都是我错了,都是我不好。” “是我混蛋,伤了你的心,是我不该,是我混蛋。” “不哭了,再哭眼睛又要肿起来了。” 谁知听完这句,阿青哭得更伤心了。嘴里忙着哭,实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于是只好光明正大的在心里腹诽: 谢玄一定是对他说谎了!他分明已然看见我的眼睛消了肿,却还要说骗我说看不见!可是,不对……那我说谎的时候,他一定也瞧见了。是我先说了谎,是我先骗了他,本来是并无错处尚能挽救的,可是如今我却自作主张,耍了这点小聪明,谢玄一定觉得,是我没有信守承诺,他日后一定会讨厌我的! 一通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海中一一浮现,越是胡思乱想,脸色越是煞白可怕,他想解释和挽回,可话刚到嘴边,却因词不成句,至于全错了意。 “谢玄,你,你不要……呜,我讨厌你,讨厌……” 阿青摇头,想说不是,却见谢玄露出一双受伤难过的眸子。那双眼眸写满了错愕,惊慌,甚至是,恐惧。仿佛下一秒就会逃离…… 阿青猛然抓住谢玄的腕,连连摇头,像是被吓到了,他想躲开,以此逃避自己犯下的错误。但他深知,逃避并未良策,所以想解释,于是脱口而出,“不是……” 话音未落,阿青突然感到自己被什么撞了一下,随着耳边有一阵嗡鸣声响起,他的世界,骤然空白了一瞬。 他想了他的诞生之处。白色,到处都是白色。寂静的白色,冰冷的白色,绝望的白色。 就连他,也是白色中的一抹白。 没有差别的白。 他曾厌恶那里,如今依旧。 而后,白色慢慢褪去,恢复了黑色的但布满星辰的天幕,绿油油的草地,棕褐色的道路,自由自在的萤火,还有怀里无法拒绝的温暖。 他闭上眼睛,渴望逃离那抹叫他惧怕的白,如同新生的婴孩,依赖地紧紧抱住谢玄,抱住这个能够安抚灵魂的温暖,等到身体感受到了安全,他这才开始怕,全身剧烈的颤抖起来,眼眶里,又有新的眼泪落下来。变成暴雨,一一砸进谢玄心底。 “真的不是……是我,是因为我说错了。” “你别抛下我……” 谢玄心里咯噔一声,他错了,大错特错。 “不会抛下你,永远不会。” “你骗我!” 神仙终于歇斯底里,他的信任被恃宠而骄的‘爱人’耗光,取而代之的是空虚和惧怕。 “我没骗你,阿青,是我错了。” “你要怎样,才能信我?” 他将他们分开,望着对方痛苦又模糊的面容,谢玄第一次,感到弱小的心脏似乎正在承受着万钧之重。 懊悔的眸光落在对方颤抖的双唇上,而后,谢玄叹了叹息,低下头去,吻住这双唇。轻轻触碰,而后分开,再印上,像印上私有物的印章一样,他正在用世间唯一被具象化的爱意证明,他并未欺骗。 跌宕的情绪似乎真的因为缠绵的吻而镇定下来,阿青眨着懵懂的眸,一动不动的看他。 方才呼吸交融的片刻,他感受到的,是比体温滚烫一万倍的温暖,比起山顶的热泉水,还要温暖,比起头顶的太阳,这分暖意也要再胜三分。 “这是什么?” “这叫亲吻,是这世间唯一被具象表达的爱。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拥有亲吻对方的权力。” “阿青,我没骗你。” 阿青瞪大眼睛,樱桃红的薄唇被他无意识的轻轻抿着,而后放开,再抿,再放。像在回味。 可这滋味就像那拆吃入腹的烤鸡,愈回味,愈寡淡。 “吻,是什么滋味?” “或许是咸的。” 是他方才品尝到的味道。许是尝错了,他方才品的,是眼泪。 阿青撇着嘴角,委屈极了,“我还没记住它的味道,就忘记了。” “不会忘的。”说完,谢玄又吻上他。 这次更为缠缠绵绵,动作像索取,行径却是在安抚和满足。 “记住了吗?” 他们靠得极近,阿青仿佛能看清谢玄瞳孔的纹路。 “嗯。” 是熟悉的,谢玄的味道。 先前困惑已久的问题,好像因此得到解决了。 相爱很难吗? 等谢玄再次亲吻他时,‘相爱’,好像不会难了。 *** 最近,谢玄不让阿青再下山去了。 许是觉得阿青太黏人,每时每刻都抱着他的腰,向他索吻。 阿青自觉没什么不对,罪恶的行径依旧。 几天过后,谢玄担心阿青在山里太无聊,于是问阿青想不想见一见朋友,让他们来山上做客。 谢玄口中的朋友,指的是陈夏也,想到陈夏也可爱的面容,阿青欢喜的笑了笑,于是点头应允。 没想到第二天客人到时,却多了一个煞风景的曹冬行。 “阿青,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仙人!” “他在路上就是这样一惊一乍的。”谢玄解释说。 陈夏也没好气,“谁见了奇景不一惊一乍?” 起先,两人跟着谢玄走了一路,听谢玄说已经到了地方之后,两人傻眼了。以他们所处的方位为界,根本没见着什么山,最近的一座山,也要十里路。 曹冬行:“你家在山里?” 陈夏也:“其实就算你说是住在假山,我们也不会笑你的。” 谢玄:“……跟紧我,陌生人容易迷路。” 四周尽是一望无际的平地,请问他们要如何迷路啊? 但好在狐朋狗友之间最基础的要求,就是盲目的信任。好在,他们做到了。 两人继续跟着谢玄往前,只是打个哈欠的功夫,一座高山就这般突兀的出现在两个凡人面前。 陈夏也揉搓起眼睛,一把拍下曹冬行的肩膀,“我是不是太饿,看见海市蜃楼了?” “应该不是。”曹冬行一本正经,“因为,我也看到了。” 想起当时的场景,陈夏也直到现在,下巴还是掉着的。 “城里一直有一则仙人山的传言,没想到是真的!所以阿青,你真是仙人吗?” “不是仙人。是神。” “神?都是你这样的吗?” “我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其他的神。” “你既没见过,又如何得知自己是神的?难道是天音告诉你的?” 阿青偏过头,一言不发。 家宴进行的很顺利,几个人一道喝了点小酒,只有曹冬行一杯倒,醉得不省人事。 第101章 翌日一早,谢玄依旧雷打不动的去上工。 阿青只赖了一会儿床,想不到在睁眼已是夜幕时分了。他赶紧起来,去山口等谢玄回来。 这天的等待格外的久,阿青直勾勾的盯住一个地方,直到日头升起,都再没见着一个人影。 不是说好日落就回家吗? 难道说,他又睡过头了? 正想着,苏青已经来到了木雕店门前。他抬手敲了敲门,没多久,门后便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 阿青期待着,暗自为谢玄找好了醉酒忘归家的借口。 “阿青?”来应门的人是高老板,“怎么了?” “谢玄在吗?” 高老板摇头。 阿青皱起眉头,如实相告,“可他昨天没回家。” “我昨天亲眼看见他日落时离开的。谢玄轻易不会不归家。” “怕是出了事。” 【作者有话说】 终于赶在十二点前写完,呜呜呜! 第84章 分离焦虑(三) ◎(走剧情)刺客的绑架任务◎ 七日前,刺客韦小金接到了一个绑架任务。 照刻板印象而言,刺客是拿着长刀潜进夜色深处杀人放火的角色,出任务不见血,简直是愧对刺客本职!曲曲绑架,还是去绑架一个木雕店的小杂役,简直就是大材小用,小看他韦大人! 话说早了。 领完任务后,韦小金看到了自己的同伴。刺客有排行,他的同伴便是大名鼎鼎的第一刺客——魏。 韦小金和魏倒是脸熟。前几次出任务,总能时不时看见这个碰巧路过的冷脸刺客。 值得一提的是,魏虽然总是冷脸,但心肠十分热,每回都会出手帮韦小金解决难题。与此同时,高高在上的第一刺客要求韦小金付出一些不足挂齿的回报。 做人要诚实,韦小金必须承认,他能混到今日成就,一半都得仰仗国都第一刺客魏大人。 “魏,我悄悄问你一句,咱们的组织是不是没落了?难不成是你被那个王八蛋给暗算了?掉排名了?你还是第一吗?刺客第一,竟沦落到跟我一起出任务?” “不行?”魏依旧言简意赅,如同他的名字一样。 闹腾的人害了一声,“没说不行,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啊?” 魏像大树一样立在韦小金面前,黑漆漆的装束给了他生人勿近的气场。 韦小金生来见不得别人冷淡,“你不能笑一笑吗?成天冷着脸,想吓死我吗?” 猝不及防听见对方的骂音,魏羞愧难当,可冷冰冰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挪走了视线。没一会儿又挪了回来,落在小刺客身上。 “一百。” 这是韦小金的刺客排名。 韦小金觉得自己被人骂了,“第一很了不起吗?” “嗯。” 韦小金怒吼,“我要去找老大取消任务!” 他最终没能成功,因为魏早已和上层串通。不过他不知道。 管理刺客、分派任务的人姓顾,顾公子生了一副书生样,头脑精明,浑身自带着一种只要待在他身边就会安全感十足的气质。刺客们都管顾公子叫做老大,杀气腾腾的刺客组织在顾公子的带领下竟意外的有了家的感觉。韦小金因此很感激顾公子。但组织里也不乏对顾公子的地位感到质疑的人,外界也有因为嫉妒顾公子的才华想要杀人灭口的人,尸体成群结队的从顾公子房里拖出来的时候,韦小金只觉得壮观。 许是因为厉害的人都谦虚,自韦小金入行以来,他从未见过顾公子出手。 或许见过一次,很久之前,是顾公子将他从荒野中带了回来,给了他第二场生命。 “我好像是要做什么来着?”从顾公子房间出来后,韦小金觉得自己像忘了什么,不过不重要了,此时的他像是飘在天上,他紧紧握住魏的手腕,满腔热情,“老大说,这个任务,非我不可!” “我绝不能让他失望!” *** 马车一路颠簸,日夜兼程。 韦小金:“照这速度,明日应该就能到长安了。” 没人回话,扬鞭策马的人偏了头,朝马车里头喊道:“魏,你听见我说话没?我这都累死了,你可别在里面睡着了。” “听见。”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过来,听上去要睡不睡,气音明显。 马车是简陋的马车,帘子是布满补丁的帘子,就连那车轮,也是不好使的陈年旧车轮,他们能靠这辆破烂玩意儿赶回京城,也是幸运之事。 外边的声音不比先前有气质,“切,听见不知道回话啊?” “这人不会武,还被死死绑着,值得你时时刻刻守着他?” “吃醋?” “呵。” 韦小金实在预判不到对方的奇葩脑回路,他方才说的,有哪里不正常吗?竟得来这样一个龌龊的回答。 马车里,长手长脚的男人被束缚着手脚,套着头套,半蹲半倒地蜷在角落里。这个难受的姿势男人已经坚持了一天一夜,不喊不叫,不慌不惧,一丝阶下囚的窘迫之态也无。但看守他的人却对他真正的状况心知肚明,以这样的姿势被困在角落,会因为四肢关节被硌着而难以入睡,加上马车过于颠簸,就连常年习武之人都难以做到,想必此刻男人的身心都备受煎熬。而方才他也听见了,距离目的地,至少还有一天一夜。 等马车再一次碾过一道坑时,魏突然将谢玄的头套揪起来,头套之下,男人竟还被一层黑布蒙着眼睛。他似乎被这突然的举动惊了一下,让人失望的是,并未有任何失态神情从他的面容上表露出来,他看起来很冷静,至少不像那些大惊小怪的弱者。 魏将头套扔到男人的脚边,目光森然。 而谢玄只是咬紧牙关,安静等着看守之人的下一步动作。 他感觉到他的嘴角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鼻子一动,他闻见了一股清新的水香。 “喝水。” 魏的声音近了,简短二字,徒生压迫。 谢玄忍住饥渴,远离了那水壶。 “你们要带我去长安?”许久未开口说话,声音难免有些沙哑。 见谢玄开了贵口,魏不由惊讶,因为这是谢玄被绑后说的第一句话。 魏不说废话:“有贵人要见你。” 藏在黑布后的眼睛动了动,谢玄心里吐槽:还以为只会说两个字的话。 突然,谢玄感觉下巴被人用力捏住,那力道大得好似要将他的下颚骨卸掉似的,谢玄不再反抗,而是顺着对方所想将嘴巴张开,而后一股冰凉的液体被强行灌进了嘴里。 “咳咳咳!” 男人颤抖着身体跪在木板上剧烈咳嗽,想要做些什么缓解,无奈双手被捆在背后,只能勉强依靠额头在木板上找到一个支点。但这样做之后,会让他看起来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好一会儿,谢玄才重新支起身子,任由自己背靠上下晃动的‘墙壁’,他缓了两口气,又笑了两下,“喝了水,可是要去出恭的。” “一口而已。” 喂他喝水,只是为了让他维持生命体征,让他有命去到长安城,见到那位‘贵人’。 不过人有三急,谢玄还是以此胁迫他们。好在这两位绑匪大哥并不变态,说好的不准停歇,却还是给谢玄挤出了一些放风的时间。 路程虽赶,但美景依旧动人。 可惜眼睛上蒙着东西,挡住了他看世界的唯一通道。 他们的目的地是长安。去长安的路,谢玄闭着眼都能找到。 ‘贵人’手眼通天,对‘想见的人’自然会事无巨细的调查个遍,包括亲朋好友、喜欢厌恶、平日常去之地,谢玄去过长安送货的事情,他们了如指掌,而那两人却依旧给他蒙上眼,谢玄猜测,二人是为了不让他记下他们的模样。 谢玄在江湖上,其实是有一些恶名的。 当年派了十几二十个杀手去悬赏刺杀一个平头小孩,谁曾想,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回来的。上面的人派人来查,结果却在乱葬岗发现了异常死亡的杀手尸体。 整整二十一具,一具不差。 这段往事,谢玄清楚,但这个恶名,谢玄实在不知。 因而说话时偶有天真,也是常见之事。 “你们的主子,是当年谢家灭门案的主谋还是帮凶?如果是,你们不必这么拘着我,我很乐意去见他。” “如果不是,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浪费各自的时间,因为我不会见。” “你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说话的是先前那个策马的男子,两人轮值,如今他在内看守,另外一人在外赶路。 韦小金睨着眼睛看他,这人分明被绑着,怎么还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怎么?长安有你的内应?”他继续问下去。 “那倒没有。不过,寻我的人,应该已经追上了。” 平整的嘴角弯起来,形成一个狡黠的笑。 第102章 “你是在说笑话?”韦小金对他的异想天开感到震惊,“算了,反正无聊,我可以陪你说说笑。” “我并未说笑。”谢玄试图纠正他。 “那你可真是同外边的那位一样,无聊又奇葩。” “还好,不敢苟同。” 韦小金点了点头,“你比他话多一些。” 与他只相隔一道帘子的魏将他的话听得清楚,像警告,却听里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你实在想找个人陪着说话也不是不行,等到了长安,我可不敢保证你还有说话的机会。” 谈起刺客的主子,据说是脾气阴晴不定,常常是上一秒笑面虎,下一秒阎罗王。韦小金光是这样一想,都被瘆得直打颤。 “你还没机会见你的主子吧?” 谢玄的声音响得很突然。 韦小金感觉自己被冒犯了,“关你屁事。” 谢玄笑了笑,向他提起当年的乱葬岗惨案,“你们一路绑着我,可是在忌惮我?放心,我不会武,也不想跑。但是需得提醒你们,若再不给我松绑,还没到长安,你们估计就没命了。” 韦小金是被威胁着长大的,他见过恶霸威胁的时候那种恶狠狠的语气,也见过有人死到临头口不择言的威胁,像谢玄这样冷静平淡的威胁,韦小金第一次见,却没由来的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吓唬谁呢?”他语气不屑,“你知道从你们那偏远的小城到长安有多长的路程吗?按我们这魔鬼速度,马不停蹄地去到长安,也要三天两夜。就算你的朋友们用最快的速度追来,或者是向临近的地方传递信息,与我们也至少差了一天的路程。追上?做梦呢?请问他是飞过来的吗?” 谢玄说:“我也不知道,可能真的是飞过来。我还没见过他在天上飞的样子,一定会很好看。” “神经病。”韦小金白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可有人在等待我的更新?sorry,晚了这么久! 第85章 分离焦虑(四) ◎“陈夏也!你舍得杀我吗?”(依旧走剧情)◎ 宵禁时间,长安城门却诡异的大开着,无关卡更无守卫,只有一阵凄厉厉的风。 长安城外是空地,空地之后是绿林,而此时,困住月亮的云朵刚松了劲,那月光就从天上倾洒下来,为这座城打下一束高光,圈起一处舞台。 “哒哒哒。” 马蹄声从幽静的绿林里传过来,像幽灵的脚步声,眼见着那影子离长安城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城中‘埋伏’之人一时竟忘了呼吸。 说是埋伏,其实也不算埋伏。有人焦急却谨慎,有人却是一分一秒等不及。 以至于阿青此刻就大摇大摆的站在城门正中,不怕暗箭,不怕明枪,目光直直地注视着那辆马车的方向。 一想到谢玄极有可能就在那辆马车当中,阿青就忍不住想要飞奔过去,亲自察看对方是否安好?是否因为这两日的奔波而消瘦了?是否被那恶贯满盈的歹徒欺负了?但凡谢玄身上有一处不对,他一定要让那绑匪生不如死!等把债还清,再将其大卸八块!死后鞭尸! 阿青红着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还不能动手。 他现在太可怕,动起怒来没轻没重,万一伤到谢玄怎么办? 凡人那么脆弱,万一伤到谢玄怎么办? 所以他只能等。 不能再动怒了。 他告诉自己。 等那辆慢悠悠的马车走到眼前来,等马车上边的破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气息乱了,脚步乱了,一切都乱了,通红的眼睛骤然紧闭,连带着那点期盼都被紧紧锁在眸底。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为什么?为什么? 他看见——里间空无一人。 马车里什么都没有。 谢玄不在。 谢玄不在…… 谢玄不在………… 阿青的世界仿佛忽然空白了一瞬,既熟悉又陌生的白色,他控制不住的想起他的诞生之地,想起那片一望无际的白色,想起那里的狭小、困窘和不自由。 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僵硬了,好似又变回了那个易碎的白玉石雕像,“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你到底在哪?我找不到,我好怕……太怕了,我不敢想,谢玄,你在哪啊?为什么人会死去?为什么?” 陈夏也和曹冬行结束埋伏,维持着警惕来到马车前,两人瞧见空空如也的马车,两脸震惊,“怎么回事?谢玄呢?” “不知道。”阿青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头脑发沉。 “不该啊。”他们从猜测到谢玄位置的下一秒就到了长安,瞬移来的。这几天一直蹲守在城门,从未懈怠。估算着日子,应该就是今晚了。可是马车里面没人。区区一辆马车难道还能比瞬移快? 陈夏也纳闷。 曹冬行却道:“就是这辆马车,不会有错。” 陈夏也:“那为何?” “怕是被绑匪提前知晓了。” 陈夏也联想到他们来到长安的方式,反问:“他们如何能知晓?” 曹冬行稍微思虑了一下,改了口,“不排除他们疑心病太重,觉得长安城里会有内应,警惕心过重,不走正门。” “不走正门,难不成走地道?荒郊野岭哪来的地道?” 曹冬行看了看提问的陈夏也,又看了看同样在等待解答的阿青,他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你家不就有一条地道吗?” 陈夏也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然后看着他,质问意味明显,“我不知道。” 曹冬行:“。” 知道了还有地道能走的阿青:“。” “所以,谢玄已经在城中了?” 另一边,魏举着火把开路,身后分别是谢玄和韦小金。谢玄仍被蒙着眼睛,但手上的束缚已被除去,他们将他放下马车后约法三章,希望他做好一个囚徒的本分。谢玄自是应承下来。 对此举唯一感到疑惑的只有韦小金。 为何不走大门反而选择地道?主子不是传了令,说已然打理好了城门关系吗?哪怕城中真的有谢玄的内应又如何?一众刺客难道还对付不了几个内应了? “魏?你当真信了他的说辞?怂了?”下地道前,韦小金偷偷问魏,“你不是第一吗?” 刺客第一用一种认真的眼神看着他,最终却什么话也没说。 韦小金盯着前方伟岸的身影,摸不着丁点头脑。算了,谁让他是刺客第一呢? “到了。”魏的声音突然在幽暗昏黄的地道里响起,伴着一阵鬼畜的回音。 随着一声闷响,应该是石门被移动的声音,谢玄正要抬脚,后边的步伐却急着赶上来,韦小金抓住谢玄的手腕,用闷闷不乐的声音对他说:“有台阶,我扶你走。” 话语内容意外的客气。 谢玄愣了一下,“谢谢。” 魏似乎不大高兴,呼吸重得像鞭炮似的。 谢玄感到似有一道危险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他忽然担忧起自己右手的安危,看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好似闹了别扭。 不知为何,心里不合时宜的浮现出阿青的模样。不知阿青现在怎么样?没等到他回家,阿青应该到店里去找他吧?找不到,会问好友他的下落吗?陈夏也平日里虽不正经,却也是知道他的执念的,他无故失踪,只可能与当年的仇怨有关,陈夏也一定能猜到,他来长安了。那阿青呢?会因为担心他的安危来到长安寻他吗?一定会的吧。没在城门等到他的出现,阿青会不会很担心? 心情骤然低落,是被迫分离许久的想念导致。 但,复仇在即,他必须尽可能的克制。他发过誓,绝不能让阿青参与进来。 所以只好委屈他。 谢玄只祈祷,阿青千万不要因为他自以为是的决定而记恨他。 千万不要。 台阶消失后,韦小金的手便自觉离开了谢玄的手腕,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眼前颓废的府邸,眼中却浮现出几幅旧时场景,不觉间眼眶就热了起来,好似有人说话了,他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发觉说话的人就是他自己。 “这是何地?”韦小金问。 “曾经的名门望族,陈家。”魏告诉他。 谢玄不了解长安城的过往,自然不知曾经的陈家是多么嚣张气派:陈家人从政,官高至宰相;陈家人从商,半个长安城都是陈家的产业。对陈家的形容,已然不能用厉害或是完美这样的字眼。只是可怜,一朝之间,陈家的辉煌被一场大火烧尽,只留有这么一处断壁残垣供人遐想。 “可惜了。”韦小金用感慨的语气掩饰心中翻起的惊涛。 可惜了。 他已然失了名姓,成了一名不起眼的刺客。 更可惜的是,魏作为好友并不了解他的过往。从前的韦小金会认为,这样到处隐瞒的关系称不上好友,顶多是个熟悉的陌生人,他看不起这样不健康的关系,认为如此相处的两个人总有一天会无缘无故的分离。但现在的韦小金不会像从前一般天真了,生活过得压抑,刺客之间也有明争暗斗,排名往前或往后都是天大的事情,他发觉,原来从前最不在意的生命,竟然如此珍贵。 第103章 魏是他在一堆杀人不眨眼的刺客里唯一能说上话的好友,尽管他们之间界限模糊,做了许许多多好友不能做的事情,但韦小金认命,对待魏,也是十足珍惜的。尽管他知道总是杀人的人难免冷血,冷血的人通常没有真心。而这句话不仅是在暗含魏,同时也在说他自己。 他的过往是杀身之祸。 只有摒弃,方能使他更好的活。 韦小金转过身,神色如常地看向魏,“我们带着他,去哪都不方便。” “等着。” 惯例的两个字,却让韦小金莫名心安。 刺客有刺客传递信息的法子,只见魏只身进了一间屋,从里面找出了一只旧风筝。他将风筝放长线,然后将其绑在树上,那风筝悬在夜空中,像一副色彩突兀的画。用这样的方式,一般人不会注意,只有刻意等待接应的人才会受到讯息去向上层通风报信。 “你先前来过此处?”韦小金见他动作熟稔,忍不住问。 “嗯。”魏补充了一句,“以前做任务,会来。” 因为这儿有一条见不得人的密道。韦小金在心里偷偷为他补全缘由。 不出半刻,紧闭的大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三下隔两息再敲两下,如此往复,这是刺客常用的暗号。 二人十分默契的对视,点头。他们重新将谢玄绑了起来,先在一旁躲好,然后魏再去开门,确认了外面的人的身份后,他们便将谢玄送了出去,目送谢玄上了前往未知地的马车,韦小金心中明了——这次的任务圆满完成了。 韦小金:“这次任务还挺顺利,想吃什么?我请你一顿。” 魏:“随便。” 韦小金觉得此人当真无聊,于是顺口吐槽了一嘴,“扫兴的男人。” 闻言,魏心里不自在,“羊肉。” “得。” 正说着话,门外忽而传来一阵敲门声,规律同先前那次是一样的。韦小金微微惊诧,说:“那些人可没理由回来。” “有诈。” 此话一出,那门便从外破开,伴着一阵阴风冲卷而来。 魏拔出刀刃,将韦小金护在身后,双眸紧紧盯着门外之人。 那破门之人身形瘦削,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寒之气,又从头白到尾,不似活人。 “谢玄在哪?”那人开口,冰冷的、毫无情感的嗓音像那神魔低语,叫人腿脚发软。 魏见过无数场面,面对过许多难缠的敌人,可他从未不战先怯,面前这人,怕是拥有什么厉害的神力? “我打不过他。”魏低声将现在的状况告诉身后的人。他想让他快跑来着。 韦小金:“?” 不是吧?大哥你都没打,你怎么知道打不过? 韦小金也提着刀,但需要两手才能堪堪提住,他的情况比魏差了许多。 “听见了没?”张扬的声音踏着风传过来,“同样的话别让他问第二次!要不然,你们可就都活不了了哦!” 闻言,韦小金猛然一怔。他躲在魏的身后,用一双胆小的眼望过去,曾经鲜衣怒马少年郎,好多年过去,那人好似从未改变,脾性还是如从前一般,嚣张跋扈,让人记忆深刻。 韦小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跳出来,身体大开挡在魏身前,那锋利的刀刃差一点就划伤了他,幸好魏及时将刀收回。 “他不在这!”他紧张的吼破了音。但此举,确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他身上。 “我们只是运送他来到长安,他刚被接走,至于被接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韦小金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做过的事,我们认!你们大可动手!” “但是,陈夏也!”他忽然叫出了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名字,还叫得铿锵有力、胆大妄为,“你他妈舍得杀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日更日更!那个勤奋更新榜我一定要爬上去! 第86章 分离焦虑(五) ◎“我会找到他的!”◎ “陈夏也,你舍得杀我吗?” 韦小金昂首挺胸,气势汹汹的逼问将见了他之后一脸惊讶的陈夏也给吓住了。 面对这通不见首尾的胡话,陈夏也既不澄清,也不质问,好似直白了当的认下了一桩不为人知的过往,他扭过头去,扯住阿青的衣袖,放低声音央求道:“阿青,你别杀他。我这一生没多少重要之人,他算一个。”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懵了一下,韦小金口中的‘舍得’,好似旧情人的口吻,而陈夏也的‘重要’,好似将一切挑明了,不忍心让对方受到半分委屈一样。于是在场两个大男人都有了一种捉奸的感受。但他们谁也没想说话,因为现在的场合话语权并不在他们身上。 阿青没想到陈夏也会求情,有些苦恼,心中不觉掂量起‘重要之人’的重量,转头又想起谢玄交代过的话,不许随便杀人。 “我只想找到他。”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想法。 陈夏也默了一会儿,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在做什么?!如今的情形下,他竟然仗着好友的情分希望阿青放过造成谢玄失踪的始作俑者? “他确是罪有应得,按理来说,我不该替他求情,但事情尚有转机,我们暂且留他一命,或许能助我们寻到谢玄的下落。” “如何做?” “此事,倒也简单。”曹冬行的声音传过来,“不杀他而已,他身后那位,总能动一动吧。”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两位绑匪身上,一抹阴恻恻的笑从嘴角慢慢拉出来,像吃人的厉鬼。 韦小金又冒了一身的冷汗。 这几人说要动手,却连捆也不捆,那个叫做阿青的男人不知哪来的自信,笃定他二人绝对逃不去任何地方。韦小金鄙夷,认为是对方轻敌,故而偷偷给魏递话,“待会我引开他们,你找准机会逃走。” 韦小金的脸蛋凑得很近很近,只要垂眸,就能细数上边的小绒毛,像数星星一样。魏笑了笑,“不逃。” “别拿性命开玩笑。” “你会担心吗?” 韦小金不理解对方在生死关头还在说笑话的行为? “不是玩笑,是逃不掉。” “可你是第一。” “只是刺客第一。”又不是天下第一。 韦小金的眸光暗了暗,偏过头,将脸庞藏在魏看不见的地方,紧接着,魏听到他用一种倔强的语气说:“我会尽力,让我们两个人都活下去。” 陈夏也让韦小金过去,他们说,只要他能交代清楚知道的全部内容,就能考虑让他们活下去。 韦小金相信。因为那位叫阿青的人,看着面善。 曹冬行:“名字?” “韦小金。”韦小金抢在陈夏也之前开口。 陈夏也怔了怔,没说话。 “你是做什么的?拿钱办事,还是有组织的?” 韦小金不敢说刺客的事情,“就,接一些小任务,平日里跑腿,偶尔会是绑架,不管是什么,都照单全收,因为银子来得快。我们只有一个接头人,算是拿钱办事。” “命也丢得快。”陈夏也拧着眉,生气的模样显而易见。 两人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的,没多久就静了下来。 “当年……”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见陈夏也还要说些什么,韦小金连忙制止,说完了才说:“对不起。” 陈夏也怔住了,眸底溢出失落,“你说得对,都过去了。不必对不起,你不欠我。” 见陈夏也这副模样,曹冬行心里堵,语气不觉加重了许多,“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闻言,韦小金偏头看了眼魏,刺客有保密原则,绝不泄密,若是泄了密,当以死谢罪。韦小金不知道魏会不会告发他,但他还是如实说了,“长安有贵人要见谢玄,我们负责运,过了长安城门,就不关我们的事儿了。” “贵人是谁?” “信息是保密的,这点我真不知道。” 曹冬行两手抱在胸前,有些无语:看来他们只是抓住了两个不重要的小喽啰。 “什么时候送走的?往哪个方向?” “出门往东。……你们来到的一刻钟以前。” “!” “呵,你是在拖延时间?”曹冬行变换了姿势,来到他面前,一张脸黑得不行。 韦小金往阿青的方向瞧了一眼,“我不过是想活命罢了。” 一句随意的话,直往陈夏也心里刺,“这些年,着实委屈你了。” 陈夏也的话里包含着愧疚,韦小金听出来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因为是赤裸裸的事实,于是他笑着,对着自己的伤疤开玩笑,“不止,恐怕往后也得是这样。” 看着两人伤感的叙旧氛围,曹冬行的拳头越捏越紧,陈夏也这人也真是的,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当着他这个有名有份的未婚夫的面还能跟前情人聊得一来一回,就差抱在一起了吧? 第104章 “既然是拿钱办事,钱可拿到了?” “这一行,向来是办完事再结银子,一般要等雇主确认,得是两三日之后的事情了,我们估摸着时间,就会去老地方取银子。” “你们接头,可有联系方式?倘若你这儿出了事故,如何向他们求救?”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这行本就凶险,若是连命都保不住,……那就真保不住了。干我们这行的,曝尸荒野,都是常见的事情。要说救援,我们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身上也没拿着什么重要的物件,雇主断不会派人救援的。你要是想问我有没有办法联系接头人,我也是没有的,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从来只有被联系的份。要说主动,只能是哪天缺钱了去登记,请求上边派任务的时候能想起有你这么一个人。” “韦小金,”陈夏也有些不习惯这个名字,但有些话他还是得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哪天把命搭进去,该找谁哭去?” “这几年来,你应是有些存银了,又何必再去卖命?” 韦小金这回真说不出一句话。他哪里敢坦白,他干的这份事业叫做刺客,叫做杀手,专门给那些大人物卖命的。而且他们每月都要吞一颗毒药,要是跑路的话,一月之后就会毒发身亡啊! “害,我……就是太贪了。你不是都知道吗?这就是我的天性。”韦小金苦笑道。 曹冬行听着头疼,“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跟个废物一样。” 见曹冬行又看过来,韦小金急急发誓,“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半句虚言!” 曹冬行摇了摇头,目光不觉间落到了另外一位绑匪身上。 “喂,你叫什么?” “魏。” 韦小金忍不住惊呼:大哥你这也太实诚了吧? “对!他就叫‘喂’!你猜对了!”韦小金跳起来,替魏遮掩。 “哪有人叫这个的?你不会是在诓我们吧?”曹冬行觉得奇怪,随口嘀咕一句,“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韦小金死活答不出来。 “我原先也没有名字。”沉默已久的阿青突然说话,嗓音听起来像从远方的山涧中传过来似的,空幽的,带着无法剔除的回忆,“阿青,就是谢玄给我取的名字。” 意识到说错话的曹冬行立即改了口,“不好意思啊,我不该说这些。” 阿青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天快亮了。” 不知不觉,天地尽头已然翻起了鱼肚白。 黑夜即将离去,而他们依旧流浪在外,未能归家。 “我会找到他的。” 长安城太大,不知转了多少道弯,谢玄才终于被人赶下马车,拖着进了一间院子。那院子应该很大,花香草香浓得像是花瓶里溢出的水,谢玄被人拖着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听见一声落锁似的咔嚓声。他知道,他这是被关起来了。 下一秒,眼睛上的黑布被人一把扯下,周遭的光亮像战场上猛然袭来的金戈铁马,刺得他鲜血淋淋,而后有一道声音告诉他,等明日一早,主子便会召他去见,还嘱咐他好生休息,言外之意恐怕是在提醒他,这是他的最后一夜,应该好生珍惜才是。 等谢玄好不容易撑开了眼皮,只来得及看见那些人离去的背影了。 这是一间牢房,地上布满杂草,谢玄将它们堆起来,无所谓的躺了上去。 头顶的木栏杆外,只剩一片柔白的光晕,成不了光,照不下人间。 谢玄阖上眼,嗓子里哼出一些悠长的曲调,咿咿呀呀的,像是有着带人穿越时空的力量。 歌声从牢房里飘出去,带着思念,落到了远方的爱人耳边。 “我好像听见他的声音了。” “他在唱歌。” 这时节眼看将要入冬,刮过衣角的风像在身体里藏着刀子,胡乱的刺在脸上,将皮肤掀起薄薄的一层来,留下红晕。 只有这时,神明才没那么苍白,举动间会透出几分迷人的红尘滋味。 韦小金瞧着这副堪称神圣的面容,不觉除了神。他回过头,着了迷似的对魏说道:“你看他,像不像神仙?” 魏摇头,他告诉韦小金,神仙永远不会有私情。心中有情的,是人。 人有七情六欲,会贪会嗔会痴,会为了一个人发疯,变得很有勇气。 阿青倒是不缺勇气,他只是缺一个成为疯子的契机。如今这个契机有了,但是他却没有发疯。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爱。” 那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情感。 凡人用‘爱’来形容克制。以及许许多多的莫名其妙的情感。 如果你有一天想彻底疯狂一次,别犹豫,请用‘爱’来当作借口吧。 没有人会嘲笑你。 【作者有话说】 日更失败了,我还是老老实实隔日更吧 (我要吐血了,到底还有多少才能完结,不会真的会写到四十万吧?我发现我真的是越写越多了) 第87章 他有外挂(一) ◎不管面容变了多少,他依旧认得他◎ 长安城有房屋上千,其中不乏大庭院,达官贵人,巨富商贾,便是这些大庭院的主人。 贵人辰时起,穿衣洗漱用早点,然后来到院子闲坐垂钓。池中鱼成群,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在此处玩愿者上钩的把戏,是没有乐趣的,所以更多的是观赏。在观赏着池中鱼争先恐后的抢夺饵料时,岸上时不时会传出几声嘲笑,笑那鱼儿不知自己身在笼中,为活命拼命张大嘴巴,去争夺人手上的那点施舍,丑态百出,供人取悦。 等午膳端上桌,贵人便收回了鱼竿,着人去地牢里将谢玄提出来,此时恰好是正午时候。 “谢公子,请坐。” 谢玄猜到今日与他见面的会是昔日旧人,可没想到竟会是更旧的‘死人’! 方辜堂是谢父的恩师。科举中举后,谢父举家远赴长安为官,离开之前,是方辜堂累人组织了一场送别宴,那时谢玄刚出世,肥肥胖胖的一个小婴儿,赐福礼就是由方辜堂这个德高望重的长辈一手操办。后来方辜堂在故乡开了一间私塾,为孩童开蒙,门下也收了许多弟子,助他们科举升官。后来谢父回乡,做了知府,闲时总会带着谢玄上门探访,一来二去,谢玄也就记下了这张慈祥的脸庞。 让人诧异的是,谢父在世时,方辜堂便已经去世,那时谢玄还去参加了葬礼,在坟前跪了一场,被逼着落了两滴缅怀的眼泪。 而如今,这个早已入土的人正坐在这里,邀请他一起吃饭。 “你是谁?” “好多年不见,谢小公子忘记我了?”方辜堂呵呵笑了两声,“你幼时,常被你父亲领着过来玩,他教你叫我什么?” “师爷。” “那时候你太活泼,我便与你父亲说,教孩子,不能太过纵容,好孩子的心都是沉稳的,以后才能叫长辈放心。可你父亲却说,孩子天性如此,活泼并不是坏事。可我依然觉得这是天大的坏事,要是你没那么活泼,那时就可以与你父亲死在一块了,今日也不用再跟我这个老头子见面,知道我的秘密。” “谢玄,”浑浊的眼抬起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愣着干嘛?快坐呀。” 他脸色一变,整个人顿时又慈祥了起来,但谢玄却清楚,这不是真的。 老者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很是期待一样。谢玄自知敌不过,于是坐下,捧起碗筷,大吃了两口。 “想着今日有客,就去钓了几条肥鱼,清蒸出来,鱼肉很是鲜美,刚好用来待客。”方辜堂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近谢玄的碗里,“尝尝?” 谢玄眉头一皱,好似那鱼肉是什么污秽之物一样,他将它弄出来,避着对方落筷的地方给自己新夹了一块。 方辜堂也不介意,“不怕我下毒?” 谢玄倒不客气,“您手段太狠,下毒这种腌臜行径,都见不着血,您老人家做不来。” “哈哈哈哈,还是年轻人有趣。不过,你和你小时候,倒是一个样。” “是吗?我倒觉得,我变了很多。” “是啊,”他惋惜起来,“都不爱笑了。” “你好像变得,很能吃苦,能受委屈,还能忍气吞声。” “那地牢,要换以前的谢玄,可是会被吓哭的,哈哈哈。” “叙完旧了吗?”谢玄装不下去了。 “你厌烦了?” “我知道你的目的。” 方辜堂将两手揣进袖袍中,点了点头。 “当年,我父亲在我身体里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还真是煞费苦心。”方辜堂脸上的慈祥像镜子一样被谢玄打碎了,“不过,你知道那是一件什么东西吗?” “我只用知道,你需要它。只要东西还在,你一定会回来找我。” “是,但是你父亲怕是没告诉你,要把这东西取出来,不容易。因为,他就在这儿。”方辜堂忽然来到谢玄身后,皱纹遍布的指腹骤然落在谢玄的脑后。 第105章 谢玄浑身一激灵。 而这不受控制的反应却让方辜堂异常兴奋,“它就长在这儿!在你的后脑里,要将它拿出来,就好比将你的脑子硬生生从头骨里剥离,当然,因为我手段比较残忍,我不会提前敲晕你。” 谢玄突然脑子一痛。 “为什么不逃呢?” “逃没有用。” “可我更倾向于你留有后手。”方辜堂说:“当年我派了二十一个杀手,他们每一个人的实力都堪比一个能够以一敌百的将军,但是他们没能活着回来。后来我亲自去察看那些尸体,发现他们身上连一个刀口都没有,死得离奇,但又好似符合我想象中的死亡。因为杀死他们的不是利器,不是毒药,而是神力。” 闻言,谢玄瞳孔猛然一缩。 “神力?” 好似被长剑威胁着软肋,他需要极力压抑着嗓音的颤抖,才堪堪说出这两个字。 “世上的一切,都来源于神明。” 对方并未注意到男人的异样,沙哑而苍老的嗓音里断断续续的说出一些古怪的语言,那音调幽幽的,像谁在低语。只见老者忽然去到门口,两手呈现出交叉的姿势按在肩头,他对着外面那永恒的天光,虔诚的弯下腰,那古怪的咒语不断,像古老的祭祀祷告。 祷告结束,恶魔转过身。 “你身上的神力,源自于藏在你的体内的那一枚魔髓,魔髓是由神打造的,承载着无上的神力。而你,只是恰巧可以成为它的载体,为它而活罢了。阔别多年,它也该回到他的主人身上了。不过,眼下我又有了新的主意。” 狡黠的笑像狼的爪痕,轻轻一勾,划开了谢玄强撑的冷静。 “慢着!” “怎么?怕死?” 谢玄自知逃不过,“我不想做个冤死鬼,抱着疑惑下地狱。” “你很像你的父亲。” 闻言,谢玄猛然一顿。 方辜堂神色微动,“你活得的确久了些。” 魔髓会吸食承载者的生命,如果承载者要使用魔髓,需以全部生命为代价。 可这些年过去,谢玄却能够安然无恙。 没有衰老,没有疾病。 甚至连一点体虚之症都看不见。 “而且,你活得太好了。这简直就是奇迹。” 嫉妒之色在苍老的脸庞上一闪而过。 他也曾使用过魔髓,仅仅一次,他的身体就因承受不住而迅速衰老,时日无多。后来,他找到了夺寿之术,通过夺取他人的寿数维持脆弱不堪的长生。 “我与你父亲,师生一场,如今你有求于我,我自然是要为你解答疑惑的。”方辜堂嘴皮子上下一碰,便将魔髓的作用说了个一清二楚,可越听,谢玄越是疑惑。当他回想起这些年的经历,一切疑惑却在一瞬间通通迎刃而解了。 这些年,他唯一的例外,是阿青。 阿青一定知道魔髓就在他的体内。 神通广大的神明,一定有办法救下一个孤苦无依的凡人。 谢玄自嘲地笑了,原来阿青在背后,竟默默为他做了这么多。而他,却还不愿意相信他的爱?他真是一个大傻瓜! 这一笑,似乎激怒了方辜堂,浑浊苍老的眼睛瞬间露出凶光,“想笑就笑吧,今日以后,我真怕你笑不出来。” “为了解开这个奇迹背后的秘密,我需要得到你的身体,这具,承载着魔髓,依然能够正常活着的身体。” “你要做什么?” “哼,别担心。我不会杀了你。毕竟有的人,就是得活着才能体现出他的价值。听说过夺寿之术吗?我接下来要施展的术法,虽不似夺寿之术那般难施展,但是它的霸道之力却是比夺寿还要痛苦万倍的。” “你体会过,每日都在衰老,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吗?” *** 眼看一日将过,夕阳将落,街上行人从熙熙攘攘变作三三两两,家家户户接连烧起炊烟。那昏黄的天,将神的影子倒映在清又浅的水畔里。 阿青走在街上,对旁人好奇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这样的状态,与他刚来人间时候一模一样。分明游走在人间,却又好似游离在人间之外。生分,冷漠,无关紧要。 不知走了多久,天终于全然漆黑下来。阿青忽然回过神似的在原地站住,他抬头,与天地心照不宣,人间的第一场白雪就这样落往了人间。 雪落在了他的头顶,融进了他的发间。 整条街道,整座长安城,都被白雪淹没了。 屋檐被遮住,道路被遮住,只剩下白雪皑皑。恍惚间,眼前不再是繁华的长安城,而是当年那座人情冷暖皆不知的小城。 阿青独自淋了一会儿雪,才重新迈步向前。 还记得,当年就是这样的漫天大雪,他在雪中捡到了一个温暖的小人。 目光侧落,那街巷里,果真蜷缩着一个身影。 “谢玄。” 神明矮下身,对上那双苍老的、却一直颤抖着的眼睛。 他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谢玄,不管面容变了多少,他依旧认得他。 认得这世上最温暖的灵魂。 他像当初在雪地里捡到奄奄一息的谢玄一样,去拥抱如今蜷缩在雪地里不敢见他的谢玄。 “我找到你了。” “外面冷,跟我回家吧。” 阿青笑着,朝他伸出手。 第88章 他有外挂(二) ◎被一个人坚定的选择,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衰老是可怕的。 或许因为衰老往往与死亡挂钩,人们会因为怕死,所以无差别的厌恶衰老。 皮肤蜡黄,挂在身上薄薄的一张,不贴合,到处都是难看的皱纹,它们让身体变得缓慢、迟钝,还有丑陋。 这样一具老败的身体,哪里还能看出半点少年的影子? 老者抬起头,不愿与面前之人对视,只盯着那只温柔的手掌。 “公子。”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嘶哑又难听的嗓音,不由一惊,“你认错人了。” 老者逃跑似的扭过头,瘦骨嶙峋的手撑着干涩的墙壁,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往黑暗里去。 悬在半空的手遭到了拒绝,直愣愣地停在那儿,眼见着那佝偻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阿青骤然急了,“谢玄,你要去哪?你不跟我回家吗?” 对方的步伐还是没停,他的不为所动,像是要单方面断绝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阿青慌了,一直叫谢玄的名字,见无作用,便拔腿跟了上去。 “谢玄,你不要我了吗?” 他像被无情的丈夫抛弃的妻子,在大街上无理取闹的痛哭流涕。 但他的丈夫仍然不搭理他,这让阿青感到前所未有的忽视和委屈。在谢玄沉默的态度里,他仿佛看见了所谓的答案。 他是知道的,人都很别扭,他们总对一些东西特别在意,诸如皮相、身份、感情。在意他人的,也在意自己的,特别是那些与自己有关的。 阿青尝试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万一哪一天变得和原先一点不像,甚至还十分丑陋,估计也会害怕谢玄会不要他吧? 阿青看着前方将要消失的身影,忽然往地上一倒,动静太大,不知有没有把急急忙忙要逃离的人吓一跳?阿青悄悄抬眼,发觉那无情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有些窃喜,悬在眼眶上的泪珠终于脱了束缚,滚了下来。 谢玄心里是在意的,方才的控诉已然将他的心墙拆得分崩离析,但他还能强撑着假装,拆东墙补西墙,可方才那实打实的一声闷响,却叫他的心脏像被碾碎了一样难受,阿青受伤了吗?他竖着耳朵,紧张的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好疼。我流血了。”为了更逼真,他亲手往小腿上划了一刀,划得很重,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了。 “你不回头看看我吗?” 伤口总会好的。 没必要心软。 没必要逼着阿青接受一个糟糕的他。 谢玄狠下心,要走,阿青立即要去追,无奈被衣袍绊住脚,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谢玄闻声,身形又是一僵。阿青被摔得头晕目眩,可心里却急得不行,害怕谢玄趁他不注意逃走,害怕谢玄彻底在他的世界里消失,害怕不管他做什么谢玄都不会回来了,这些害怕通通堵在心头,逼着他骤然拔高声音,“你要是不管我,我就永远不让伤口愈合,一直让它流血!谢玄,你说过,不会让我疼的。” “你别走好不好?会有办法的。我可以帮你换回来的!” “谢玄!” “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要他,只要他。 苍老的身体藏在黑暗中,只有脚下的影子被亮光勾勒出一个矮小的形状,投在雪地里,差不多是肩头的位置,不停地在发着抖。而后,在半信半疑的错愕中,影子斜了斜,带着渴望逃避的人面对现实。在看清面前的场景后,谢玄瞬间僵住,一股战栗自心底蔓延至全身,他捂着脸,压抑的痛苦终于被夺眶而出的泪水宣泄而出。 第106章 他的神明,竟为了他,跪在雪地里,满身脏污。 谢玄终于明了,是他做错了。 是他自作主张,罔顾了阿青的意愿,才造成现在这般不明不白的因果报应。 他想奔跑,但身体机能的退化却限制了他的行动,于是他只好尽可能地走快一些,尽量争取多一些时间,让他留在阿青身边,再也不要分离。 分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如今却好似成了一道辽阔的银河。所幸阿青不忍他受累,先他一步撞进了怀里。 阿青感受着这具虚弱的身体,忍不住怒斥,“只是因为换了一副皮相,就要将自己的过往通通抛弃吗?谢玄,你这个胆小鬼!” 谢玄任那些巴掌落在身上,“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做。你罚我吧,阿青。” 阿青怔了一怔,脸颊不住微微发红。 他抬眼,看住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却生气不起。因为皮下的灵魂,是谢玄。 “你是不是很痛?” 谢玄能大概猜到,天底下所有的术法痕迹,都瞒不过阿青的眼睛。 “没有死,已是幸事。” “你怕死吗?” “人都怕死。”谢玄温柔的看着阿青,“因为心里有放不下的牵挂。” “我也怕,怕你死了之后,我独自一人。”世上再无第二个谢玄,到那时,他该如何度过漫长的余生?“我想好了,我把长生送给你好不好?” 谢玄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阿青的意思,他没有质疑真假,只觉自己太贪心,“好。但现在不行。” “这具身体的主人,在得知真相后,应该会找到我将身体换回来。” “什么真相?” “你知道什么是魔髓吗?” 阿青垂下眸,这个小动作表示默认。谢玄揉了揉阿青的脑袋,“他说魔髓会吞食消耗承载者的生命,但从我被种下魔髓的那一天一直到现在,我活得很好,从未生过病。我想了想,我缘何会逃掉那些反噬?其实答案很简单,阿青,我的身边,只有你,会在乎我的死活,而且有足够的力量左右我的生死。” 隐藏已久的秘密被拆穿,阿青感到一种名为心虚的感受,“我这样做,对吗?” 他是神,理应公正。 可他却因为谢玄,一再触犯规则。 “当然对,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健康的活到现在。” “阿青,谢谢你。” 谢谢你救下我,又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阿青:“‘谢谢’在你们人的嘴里,好像是一件极为吝啬的礼物。能听到你说,我很开心。” “谢玄。” “嗯。” 阿青想让他继续说下去,“能不能告诉我,你来长安的目的?” 陈夏也和曹冬行坚持谢玄是被绑来的,但阿青不认为。长安城是谢玄的心结。谢玄常常和他说,总有一天,他会亲自去到为死去的亲人长安复仇。 “我想复仇。”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 沙哑的声音带着些古朴的气息,像来自远方的驼铃。 “我知道,我的仇人就在长安。而我身上,有他一定要得到的东西,先前我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有什么用,如今我知道了。” “他以为我的身体是能永远承载魔髓的最佳容器,所以与我交换了灵魂,但他不知道,我之所以不会被反噬,是因为你。” “很快他就会发现异样,他一定会猜,真正有作用的,到底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灵魂?像他那样的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答案。” “可惜,等到那时,已经完了。他已经与我交换了身体。我的身体没有灵力,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修炼,也要五六年时间才能施展大型法阵。魔髓腐蚀的速度会很快,他修炼的速度定然比不上身体衰老的速度。到最后,他一定会死去。” “可是,若真到了那时候,你也会死。” “是。”不可否认,这就是他最初的计划,用最微小的蚂蚁之力去撼动大树,聪明,却也愚蠢。 “同归于尽,就是我最初的计划。” 而阿青只是听着,便红了眼眶。 “愚不可及!”他骂道。 “是啊,愚不可及。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人注定会死的,早死晚死,幸福的死,还是痛苦的死,都不过是一个选择罢了。” “所以啊,阿青,你不能将长生送给我。这具身体,是我的仇人的身体,不是我的。要彻彻底底的复仇,就是要将这个人的身体,还有灵魂通通消灭!只有这样,才能将怨念止息,才能还冤魂一个公道。” “只是阿青,我这么做,注定是要对不起你的。”谢玄抬手,为阿青拭去眼角的泪。 阿青说:“我不答应你的做法。” “我已经做了。” “可是补救的,谢玄。”他告诉他,“别忘了,我是神通广大的神仙。” “我可以帮你,再换一次灵魂。我也可以助你,将他挫骨扬灰!” “阿青?” “谢玄!你莫要忘了,我们是家人。是家人,就是要彼此承担,不论是快乐,还是痛苦,亦或是,那些差点压垮你的仇恨。” “我也很贪心。”阿青坚定的说:“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将我们分离。” “所以,谢玄,让我帮帮你,好吗?” 一个时辰以前,谢玄顶着这不属于他的面容离开时,光明的未来好似一跟正在燃烧却突然被无情吹灭的蜡烛,被他亲手葬送在手上。可如今,当一切尘埃落定,他已然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迎接死亡时,那根蜡烛,却奇迹般地重新燃了起来。 他欣喜若狂,这感觉,就像吃下了一粒后悔药。一切都在等他做出抉择。 许久,谢玄才从混沌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好。”他听见自己说。 被一个人坚定的选择,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这个谢玄是不知道夺寿之术的使用方法,也不知道方辜堂大反派的底细的哈!但是阿青很牛,所以这个仇在当下一定是成功的。但是众所周知的,第一卷方辜堂就登场了,所以尽请期待吧 第89章 他有外挂(三) ◎愿不愿无限期的陪在他的身边◎ 谢玄拒绝和阿青一道回到客栈,凭他现在糟糕的状况,他还没做好出现在其他人面前的准备。 “我不同他们说你的身份,你和我回去住店吧。”阿青不想让谢玄露宿街头,加上谢玄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容易出事,他更不能轻易离开。 见谢玄坚持,阿青灵光一闪,将谢玄变回了原先的样貌和声音,眼睫弯弯的,“这样就好了。在他们眼里,你还是谢玄的模样。” 谢玄摸着身上吹弹可破的皮肤,不由嗤笑一声,勾着阿青的鼻尖笑骂“调皮”,但此时处境艰难,笑容太难维系,他摇了摇头,“我有必须待在方辜堂身边的理由。不是身边,但至少是他看得见的地方。而且不仅仅是我要看着他,他也会一直派人盯着我,我们之间,只有互为掣肘,方为上策。” 阿青早已察觉,谢玄身边跟着一些鬼鬼祟祟的人。他实在忧心忡忡,“我知道,我施了法术,能让他们暂时找不到你。” “阿青。”谢玄说:“不能让他们找不到我。至少不能太久。如果有人回去通风报信,那么方辜堂或许就会猜到,我还留有后手。万一让他知道了你的存在?……” 谢玄没再说下去,阿青知道,谢玄在担心他的安危,“那我们,就做一个障眼法。” “我可以变出一个假人,让他留在这儿代替你。世间万物以灵聚而成形,真假之间,也无外乎是一副皮囊而已。当然,这个假人也不能太假,他会偶尔在方辜堂的人的眼皮子底下活动活动,吃饭也好,睡觉也好,总之,我会让他暂且好好活着。而且我另有办法可以追踪方辜堂,就算他到了天涯海角,我也能在瞬息之间找到他。所以,就算他要逃跑,也没关系。你别担心了。” 谢玄的眸底闪过一丝惊讶,还未开口说些什么,便听阿青矢口否认道:“我绝对没有对你施过咒!不过如今想来,我却觉得十分后悔,应该早点种的,这几日找不到你,我都怕死了。” “那现在呢?种了没?” “嗯。”阿青点头,“以后,你只能被我绑在身边,谁也带不走。” 谢玄琢磨着阿青说胡话的语气,倒是听出了几分曹冬行的习惯,谢玄不由叹气,生怕那一对招摇的情人将自己捧在心肝上的宝贝教坏。 “这几日,你与小陈他们一直在一块?” “嗯。他们说你被绑架了,绑匪一定会带你来长安。” “我之前同他们说过我的猜想。” 陈夏也表面看起来没啥心眼,可背地里却是事事都要掂量利弊的一个人。要真说起来,他的遭遇倒是和谢玄的很像。年幼时遭遇灭门之灾,从长安一路逃亡至那座偏远小城,逼着自己改掉身上的坏毛病,最后委身在一家小小的木雕铺子里当名算账伙计。 第107章 而他们的仇人,都在长安。 “那为何不同我说?”阿青有些纳闷。 谢玄吻了吻阿青的额头,“怕你多想。” 谢玄曾说过,吻他的时候就代表他爱他。 什么是吻?单用嘴唇去碰另一个人的身体吗? 阿青抬头,像谢玄吻他那样去碰谢玄的嘴唇,却被谢玄缩着躲开了。 “这不是我的身体。”谢玄堪堪反应过来,严令禁止道:“不准亲嘴。” 阿青失落的倒在谢玄怀里,他悄悄打算盘,明天就该为谢玄将原本的身体夺回来。 他可不想等太久。 *** “人跟丢了,要不要回去禀报主人?” 长安街头,几个黑衣人聚头交流着。 “废物!人跟丢了就再去找!还未搜遍整座城,就大惊小怪的要去打搅主人清梦,你很想死吗?要死自己去死,别拉着我!” 先前问话的人不敢再吱声,窝窝囊囊的积了一肚子气,扭过头就给了旁边的小弟一脚,“都他妈一群废物!快点给我滚去找人!” 被踢的小弟敢怒不敢言,只消赶快将命令传递下去,将人找到,才能了却当前一大忧患。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人回来禀报,“大人,人找到了。” “知道了,让所有人都过去,盯紧点。下次再找不到人,大家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是!” 长安某一条巷尾,飞檐翘角之下,正蜷缩着一个老迈的身影。 雪落了一夜,在老者身上结了薄薄的一层,一眼望过去,似与那雪地融为一体,又像是盖在身上的一张薄薄的蚕被。 “今年这雪,下得可真早。”早晨时,巷口对街的馄饨铺里,一人正搓着手等待热乎的馄饨上桌。 “是啊,天儿一冷,老人都难捱,说不准,就挺不过去了。”另外一人端着架子,不抖,“待会给他送完热馄饨过去。”能吊着命。 “要不,再安排一间屋子?”说话的人唯唯诺诺,似乎是忌惮着什么,后半句刻意压低声音才敢说出来,“毕竟那人的身份,先前尊贵得紧。” “不是不行。”男人睨了他一眼,将手往袖子里一揣,“但手头上没什么银子。” “咋俩先垫垫呗,万一人没了,到时候就不单是银子的事儿了。” “你傻啊,做好事,怎么能不留名呢?今儿咋们就去问问上头,一切按照上头的指令行事。”男人精打细算,“但,待会那晚馄饨钱,兄弟们得平摊啊。” 要不说能当老大的人都特别精明呢? 小弟深感佩服! *** 长安城内到处都是方辜堂的眼线,为了不打草惊蛇,阿青只得随意找了块长布替谢玄包住头部,只留下一双漂亮的眼睛裸露。 “这样也很好看。” 阿青连连点头,心情十分美丽。 他很喜欢谢玄的眼睛,他觉得这双漆黑的眼睛好似会说话,会说一些谢玄平日里不会轻易说出口的真心话。比如谢玄每次撒谎说不要他的时候,他都能从里面读出很多的不舍和难过,所以每次,他都知道谢玄在撒谎。可即便知道那些是违心的话语,阿青还是不受控制的落入谢玄的陷阱里,因为他明白,很多抉择都不是单凭一颗心的感受就能轻易改变的。 心脏只是人体内最愚蠢的一个器官,决定常常是由最聪明的脑子进行的,内心所有的痛楚,都不过是一个恼人的干扰因素。如果谢玄足够聪明和克制,那么阿青这辈子便不可能再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所以,从谢玄决定撒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面临未来可能失去谢玄的困境了。 很难过。于是,他的心也开始痛。 阿青想起街坊邻居们说过的悄悄话,他们说他傻,没有脑子。他确实没有脑子,所有的选择都是凭心而动,全部的灵魂好似都被谢玄填满,再分不出一丝一毫的缝隙。 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了谢玄……那么这一天,应当就是他的死期了吧。 他真没出息。 他曾认认真真地想过,抛去所有神力,彻底成为一个凡人,然后跟谢玄过凡人的一辈子,从青丝走到白头。多幸福啊。 阿青抬眸,往那里面看过去,圆圆的眼眸,却能神奇的只倒映出他的身形。 他有些动情,双眸也不知不觉地蕴满旖旎之色。 “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变成人会怎么样?” 男人的神色动了动,蹙眉问:“为什么这么想?” “你不开心吗?” “我怎么会开心?阿青,凡人一生太多苦楚,你不愿你承受。而且,你不必为了我舍弃什么,做你自己就好。” 那双溢满温柔的眼眸又在望着他,他说不愿让他受苦,不必为了谁改变自己,哪怕是谢玄自己也不行。 “可是谢玄,你知道吗?他们都陨落了。”阿青启唇,道出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我是世上最后一位神明,神寿漫长,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长时间,才能等到新神的降临。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很孤寂,长到,可能一切在眨眼之间就会发现翻天覆地的变化,熟悉的人会死去,哪怕是新朋友也不会长久。所以,我刚才的话,其实是想要偷懒的。我想变成和你一样的凡人,这样,我就不用去履行什么使命了。” 逃避神的使命,变成一个凡人,只需要百年的时光就可以撒手人寰,听起来,很划算。 谢玄:“可是你不会那样做。” 阿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谢玄说的是什么,他摇着头笑,内心却充满苦楚,“是啊,我必须活着。必须承担责任。” 可是,他太怕孤独了。 “我先前不是同你说过,要送你长生吗?”阿青下意识地将手指攥紧,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加重了,“长生的代价,你愿意接受吗?”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愿不愿无限期的陪在他的身边,与他共同对抗不知何时会结束的孤独? 呼吸好像暂停了,有那么一瞬间,阿青后悔了。 他不再想知道答案。 因为不论谢玄答不答应,他都可以强制谢玄留在他的身边。 他可以在无知无觉的相处中,将自己一半的寿命渡给谢玄。凡人的躯体太脆弱,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无数次。等谢玄意识到的那一天,一切都来不及了。 可一旦他那样做,就意味着欺骗。 谢玄或许会因此讨厌他。 因为要他面对无止境的孤独,并不是他的决定。 更糟糕的想法还未登场,他倒是先听见了一阵止戈的风声。 “你说什么?” 他正疑心方才是否真的有人在说话,就被一道强硬的力气圈进了怀中。 “我愿意。” 这就是谢玄的答案。 一个简单得要命,却足以止住阿青心中所有焦虑的答案。 第90章 他有外挂(四) ◎“别忘了,我可是神啊”◎ “你回来了?让我看看,受伤了没?还真是一根头发没少,就是脸色差了些,好像还瘦了许多,我们昨晚还担心,生怕阿青他找不到你会做什么傻事,幸好,他把你带回来了,我们这下终于可以把心放肚子里了。对了,绑架你的那人呢?死了没?” 陈夏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几日他心里一直堵着,今日一早见阿青带着谢玄回来,就像立马吃下了一粒定心丸似的,所有烦恼都消失了,只剩下高兴。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谢玄,好像与他许久不见,问候关心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而谢玄,好像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了,好几句,才慢慢的点头,算作是回应了陈夏也的话。 陈夏也正诧异时,就听旁边传来了一道柔和的嗓音。 “还没死。”这句是阿青应的。 陈夏也静了静,扭头又去问谢玄,语气急切,“那你可见着他?他长什么模样?是不是我先前对你说的那人?” “是个老人。姓方,叫做方辜堂。”依然是阿青在回答,陈夏也木木的将头扭过来,整个人僵住了似的不大会说话。 “你再说一次。” 阿青依着他的要求重复,眼见陈夏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颜色像发酵的白面团。 “果然是他。他竟还没死……”陈夏也喃喃而语,眼前像是忽然撞见了幽灵,吓得浑身一激灵。 曹冬行眼疾手快的扶住他,让他坐到木凳上,“喝点水。” 陈夏也白着脸拒绝,“那人现在在哪?” 阿青说出一个地点,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他不仅没死,而且,他现在已经变年轻了,不是原来那副模样。” “这是什么意思?”曹冬行替陈夏也将疑惑问出来。 阿青正思索着要怎么回答,左手上忽然一重,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正被谢玄紧紧握住。阿青表情不禁一怔,然后是担忧,但这到底是谢玄自己的事,他该交由他去面对和解决。 第108章 “方辜堂,没那么简单。” 这是谢玄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还是原本的声音,但却没那么有力气了,一句话说得慢吞吞的,像老人的说话习惯。 “阿青。帮我变回去吧。”什么解释,都没有亲眼目睹来得更有说服力。 见谢玄下定决心,阿青也就不再纠结。 术法施下,一切伪装被消除。那副老态龙钟的躯体,就这样出现在几人面前。 陈夏也措不及防地看到那张脸,脑海中不受控的闪过许多不愿面对的画面,走马灯似的过去,让他难以呼吸,胃里忽然一阵翻滚,竟迫得他恶心干呕起来。 潜意识里,他知道面前这人并非他深恶痛绝的仇人,而是他朝夕相处共患难的好兄弟!谢玄用着仇人的躯体,必然每时每刻都在煎熬,痛苦只会比他陈夏也多千倍万倍!而他这么做,可不是在伤谢玄的心吗? 陈夏也强忍着恶心,快步跑出了房间。 “夏也!” 曹冬行急得发慌,嗓音穿透了整栋客栈,震耳欲聋。 韦小金听声夺门而出,担忧的四处乱跑,“陈夏也!是陈夏也他出事了吗?” 陈夏也的房门大开,房间里不知何时进了一个陌生人。 韦小金盯着那张脸,心跳猛然一顿,他见过的,在多年以前,陈家被灭门的那晚。 大火里,惨叫声绵延不断,而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被木头堵死的大门,闭着眼,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听的歌曲,不自觉地开始吟唱起歌谣,神情看上去是无比的享受。 屋里的人侧过头,两道目光在半空交汇,哪怕只有一瞬,韦小金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跑吧,快跑啊! 被抓住,就完蛋了…… 可是步伐却怎么也迈不出去,双腿像灌了铅似的,被钉在了原地。 真他妈不争气! 脑子短暂空白了许久,等身体恢复了一些气力后,韦小金才发现面前的房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 陈夏也!他要去找陈夏也! “去哪?” 直到这时,魏抓住了韦小金的手腕,问出话来,韦小金才发觉方才魏一直跟在身边,从未离开半步。 韦小金不觉松了口气,但目光却忍不住往那扇紧闭的门看过去,他再次紧张了起来,“我要去找陈夏也。” “做什么?” “我要带他离开。长安城龙潭虎穴,多待一秒都可能没命。我要带他离开,去哪都行,我必须带他离开!”韦小金边说,边寻陈夏也,“无论如何,我一定得护住他。” “我现在,也算有了点傍身的功夫,也有一些积蓄,不管去到哪里,都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只要不在长安……” “你不可能带他离开。” 魏无情的拆穿他。 韦小金心里咯噔一声,“我可以带他离开……只是不能一直陪着他,我可以把我这些年的积蓄都给他,再找一个人保护他,反正我只要他能活下来。仅此而已。” “那你怎么办?不活了吗?”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不知为何着急了起来,变得语无伦次。让人疑惑。 韦小金很爽快,“不活了。反正当刺客也没什么意思。” “那我怎么办?” 韦小金从头到尾不敢看魏的眼睛,每次都急匆匆的一抬眸,在触到对方灼热的目光前迅速收回,假装很忙的模样。而这一次,他犹豫得特别久。 “你不是第一吗?能当第一的,本事都大。我不担心你。” “没有我,你也会活得很好。” 说完,韦小金急忙忙地抓住一个人,问他陈夏也的行踪。终于得了方向,立马不管不顾地飞奔过去。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落下了一个人。 魏停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韦小金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是说未来只有他一个吗? 骗人。 另一边,谢玄已变回了原本的模样,看着镜中英俊的面容,神情却怅然失落,忽然,那镜子中的人变了,那副满脸皱纹的恶人模样在眼前一闪而过,男人呼吸一沉,那镜子被他用力反扣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阿青听到动静,难免忧心,“谢玄,别想太多。” 阿青嘱他去休息,谢玄依然摇头,“睡不着。陪我说说话吧。” “好。” 答应了对方,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才好,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不知怎的就扯到了家里的那棵海棠。海棠春季开花,但它却为他们盛开了四季之久,一年四季都在开花、散播种子,从不歇息。于是,海棠花就这样飘遍了满山,在每一寸能扎根发芽的土地上留下痕迹,来年春天,满山满地的海棠花瓣,迷人眼,乱人心。 说完海棠,又说起谢玄常为阿青做的海棠饼,口感软糯细腻,香甜的豆沙馅在口中散开,和浓郁的花香融在一起,回味无穷。 “想吃了?”谢玄捏住阿青的嘴角肉,宠溺道:“回去就给你做。” “我要吃很多!” “你想吃多少都行。” “阿青?”他忽然想叫一叫他的名字,可说了之后又无他话,好像陷入了一片吞噬声音的泥沼,无力挣扎,只能下坠。 “嗯,我在,一直都在。”阿青抱着他,想像当初谢玄给予他温暖那般,将温暖回馈给谢玄。 谢玄一定很害怕。 他不想给仇人送去长生,不想留任何余地,阿青都明白。可是谢玄的坚持,同样意味着要承担死亡。 凭什么方辜堂的命数要由谢玄承担?凭什么恶人坏事做尽,却还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给好人致命一击? 阿青也不知道,谢玄这条命,他还能吊多久?神仙固然神通广大,可当他决定逃离神天的那一刻开始,他便不再是真正的神明了。他将他的过去尽数抛弃,只身踏入红尘,只求解脱。可如今,他再也无法左右凡人的生死,无法救下在意之人的性命,唯一的办法,只剩下分离寿命,可谢玄不要 他该怎么做? 千年之前由他亲手种下的因,如今终于迎来了它的恶果。 后悔吗?世间因果环环相扣,如果没有当初的舍弃,何谈后来的谢玄呢? 原来神变成人后,也会贪婪、欲求不满,一次次认真的抉择,做错事,而后咎由自取。 “让我帮你吧。” 虽然会面对不可预计的代价,但,至少不会失败。 阿青没向谢玄解释后果,也没说那些不得已的曾经,他只说:“别忘了,我可是神啊。” “世上最最神通广大的神明,就在你的面前。他愿意帮你实现你的愿望。所以,要好好利用他。” *** “陈夏也!”韦小金终于找到了陈夏也。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目光呆滞的缩在角落里,捂着耳朵,不愿面对现实一般。 “我们走吧。”韦小金拨开曹冬行,“长安城龙潭虎穴,我们远离这里,找个偏远小镇,好好活着。” 陈夏也直直盯着韦小金,像在努力辨认他是何人。 他说了一个名字,应是韦小金原本的名字,那名字被遗失在过去,蒙了尘埃,如今再听,倒是陌生得紧。 “家仇呢?”韦小金听陈夏也问他。 韦小金:“天底下谁人不是一具肉体凡胎?那人已过古稀之年,我们都不必出手,天道自会替我们收了他。我们斗不过,那就躲开,躲得远远的。忘掉仇恨,重新开始。” “我们都太天真了。” 他们的仇人,可以活个千秋万代,他们永远也熬不死他。 他们太天真了。 第91章 他有外挂(五) ◎又哭鼻子◎ 韦小金得知真相后仍然不敢置信——他的仇人不是人?这样露骨的真相放在谁的身上都没有说服力!但事情还是发生了,真真切切的就在眼前,凭他的处境,暂且够不到旁观者的位置。韦小金惊讶极了,没眼力见的陈夏也催他快点接受,他们要一起去打败那个老妖怪? “陈夏也!你没事吧?” “要不,我们先去找一个大夫看看病?我怕你路上出事……” “给谁看病,我还是你?韦小金!你怎么净想些有的没的?”陈夏也虚脱的靠在墙边,看起来倒也真像一个病人。 听陈夏也大声地喊了他的名字,韦小金长呼一口气,“是你说的话听起来太可怕了。” “你可以不信。” “你本来也不应该承担这些。”陈夏也将后脑壳往墙面上囫囵一敲,沉闷声过后,他回想起曾经。 是啊,他本不该承担什么仇啊恨啊。 “长安城的确是个是非之地,韦小金,你快离开吧。” 陈夏也静静望着韦小金,目光如水一般,像是要将过往错失的一切都看回来。 他忽然笑起来,“去寻个好地方,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这样,才对得起我。”和你当年离开家时发过的誓言。 第109章 韦小金偏过头,鼻子骤然一酸,“谁要对得起你?陈夏也,你真他妈脑子有病。” “呵。”又哭鼻子。 *** “他们是兄弟?” “亲的?” “他们是家人?” “嗯。表兄弟。他们是彼此最后的家人了。”曹冬行一一回答。 闻言,魏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幸好。” 谢玄:“……?” 曹冬行同样感叹,“幸好。” 谢玄:“敢问,何来‘幸’?” 魏:“。” 幸好只是兄弟。要不然他实在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挽留韦小金了。 曹冬行:“。” 幸好只是兄弟。要不然陈夏也恐怕真的会同韦小金私奔,到时他该去何处寻人? 一场对话下来,只有阿青怔然了。为何陈夏也和韦小金那样的关系也算作家人?他们愿望对方安稳一生,哪怕往后对方的生命中再无一点自己的影子?陈夏也说过,家人之间,最无用也最有用的能力,是舍弃。如果说一个人能够无私的为另一个人舍弃一切,只有家人。 他自问做不到。 他有欲望,想占有对方的时间和空间,或者再自私一些,他想让对方已然极其微小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如此想……那他和谢玄,便不是家人了吗? 复杂。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复杂的事情? 算了,别再胡思乱想了! 作罢,那边兄弟二人恰逢团聚之时,这边已被曹冬行引到了寻仇路上。他给谢玄介绍魏和韦小金的来历,问他要不要在他们身上讨些气?毕竟若不是这二人,他也不会受这些苦。 谢玄点头,说这笔账确实应该好好算算。他让曹冬行出去,锁起门来,一副要关门打狗的架势。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也不反抗?” “你倒还真是不爱说话。” 一连串的试探之后,谢玄只是打量着魏的脸,“先前你们不让我看见你们的面容,如今倒是大大方方的看着了,还记下了,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忘。” 这话说得暧昧。 阿青捏着茶杯,若无其事的坐到了角落,将空间留给二人。 谢玄追着他的脚步,柔柔的看着他,于是,阿青又走了回去。 “让我和他单独说说话。”他轻轻捏着阿青的虎口,展颜一笑,“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放心吧。” “嗯?听话。” 简短的两个字像让人着迷的咒语一样,阿青假装尴尬地轻咳一声,慌乱间对上谢玄的眼睛,心更慌了。 “好。”他的声音很低,也不知究竟有没有说出口,唯一确认的是嘴唇张了张,以及耳畔边突兀地响起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门啪嗒一关,连带那突兀的声音一道隔绝。为此,屋内安静了好久好久。 魏不爱说话,所以当屋内再次响起声音,便是来自于谢玄的问话。 “曹兄说你们只是‘走货’的,可我觉得不像。魏兄身材矫健,身负武学,想必并非什么等闲之辈,若只是‘走货’,怕是太过屈才?” 谢玄话里话外,是在戳他的脊梁骨,问他背后站着何人? 魏眸光一暗,有些期待谢玄接下来会说什么。 “方才,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当我顶着那人的模样出现的时候,魏兄似乎一点不惊讶?” “寻常之事。” “我瞧着魏兄先前警觉的眼神,实在看不出有何寻常之事。”男人脸上丢了笑,刀削斧刻般的骨相天生带着一种凶恶之气,“怕也是有的,许是因为你常常见到那张脸,所以才会觉得是寻常事。” “我没猜错的话,你定然是识得他的。” “但,又不止是如此,魏兄对突然出现在此处的我似乎也不怎么惊讶。你的反应有点像理所当然。就好像,既然那个人出现了,那我也应该出现才对。” “谢公子,你想问什么?” 谢玄将眼睛一眯,漆黑的眸色被遮盖,精明的模样像狐狸,“我的问题,魏兄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从我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你们的谎言,便彻底结束了。你,应该也不希望韦小金出事吧?” 提到韦小金,本来井然有序的大脑竟短暂的出现了空白,空白之后,平白无故地添了许多乱糟糟的线团。 魏:“有陈夏也在,他会很安全。” “为何?”谢玄眉梢一挑,“像陈夏也那样吊儿郎当的性子,他有何能力,在阿青手下庇护韦小金?这样一想,会不会觉得先前的想法都是妄念?毕竟生杀大权,一直掌握在阿青手里,而阿青最在意的,是我。” “如果我出事了,没有人能够保证韦小金的下场会是怎样。” “你不会出事。” “哦?这个结论,魏兄又是如何得出的?” “事实。” 谢玄明白,他指的是阿青。 “说说看。” “阿青,是神。” “你猜的?” 魏摇头,“我看到的。” “是神。天底下没有人会有那样的光芒。”如果有,那一定是神。 “光芒?” 其实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气息。每个人的气息都不一样,但人与人之间,会有共同点。人和野兽的气息是截然不同的,人和妖怪的气息亦然。 而阿青的气息,是迄今为止最独特的气息。 他没见过的生命,只有神了。 谢玄:“那你呢?你是什么?方辜堂那种人,又是什么?” “我是人。老师他,也是人。”他只不过学了些续命的道法,活得比常人更久一些。但他依然逃不过轮回,总有一天,死亡会敲响他的门。 “你称他什么?老师?” 这个称谓,是魏主动说漏的。 今日之内,如果他不说,谢玄也会用更可怕的方式逼他说。虽说他并不在乎疼痛,但他在乎韦小金会不会疼。 人的身上,只有一颗心,软得可怜。 “我是刺客,杀手。也是老师培育魔髓的容器。” 你知道人的身上有多少块骨头吗?答案是二百零六块。 如果某天,你的身上多了一块骨头,或许是因为某一根骨头断开而导致是计算错误,但那至少还是你的骨头。 如果某天,你身上多了一块属于别人的骨头,会不会好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魏是孤儿。没人要。 流浪在大街上,满身脏污。 那时的他,好像是个哑巴。 并不会说话。 连喊叫都不会。 他的身上都是伤口,被人打的,被狗咬的,什么样的伤口都有。 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了。痛不痛?应该痛吧。但没人要的孩子连痛都不会喊。不是没有资格。是不会。他从来没学过那样的技能。 后来,是方辜堂把他捡回了家。 不是都说人有千面吗?他笃定,直到现在仍然笃定,他那时候遇到的方辜堂,是善良的方辜堂。 方辜堂把他带回了家,给他饭吃,给他衣穿,“不会说话?看来是个小哑巴。” 但方辜堂还是热衷于教会他说话,每天都笑眯眯地威胁他,“我不喜欢养哑巴,你再学不会,我就不收养你了。” 他被吓到了,后来磕磕绊绊的学会了说话。以及很多事情。 方辜堂让他唤自己‘老师’,并说自己桃李满天下,而他是其中一颗。 “书上有个道理,叫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学过了没?” “学会了没?” 有一天,方辜堂这样问他。 努力的小孩用力的点了头,可对方却并不相信。直到有一天,他在外游玩时不慎落了水,是一位过路的好心人将他救了上来,后来,他支支吾吾的对方辜堂开口,要来一锭白银感谢好心人。那日过后,方辜堂才真正信了他的话。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救命之恩呢?要不要将命抵给那个救命恩人?” “要。”能与生命等价的东西,也只有生命了。 方辜堂听了他的回答,满意的笑了笑。 后来,他的身体里便被埋入了一块骨头。 那骨头似有神力,助他打通经脉,学习武功,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睛便能够看见世间万物的气息。 后来方辜堂告诉他,那块骨头,就是魔髓。 他十六岁那年,方辜堂成立了一个刺客组织。他加入其中,成为第一名刺客。后来这个名号从未被撼动。 所谓刺客组织,比起杀人,似乎绑架更经常。脏事做多了,慢慢地,他感到力不从心,他不明白,他的老师缘何常常要绑一批又一批毫无恩怨的普通人进行杀戮?他去问,很轻松的得到了有关夺寿之术的答案。 方辜堂泪眼婆娑,他说他想活,说他这一生还有许多未竟之事。 可谁又想死呢?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第110章 他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好像从十年前开始,他便不再是一个孤儿。 但为何?他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呢? 他全身像卸了力般,想立马倒头睡去。可是这里不是他的卧房,而他的面前,还站着他敬爱多年的老师。 所有人都会变的。 方辜堂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后来,他拒绝接下那样绑架任务,美其名曰是刺客第一只接高难度任务,实际,他也不过是一个渴望逃避的普通人罢了。 至于他身上的魔髓,起初也只是一个假货,虽有影响,但远远没有真魔髓那样霸道。 不过,方辜堂并没有因此放弃他,毕竟,他的确是一把杀人的好刀。 至于谢玄。 方辜堂先前讲述他的伟大计划时,魏就在场。 他是帮凶。这点没跑。 但谁都想象不到,谢玄会有外挂。 第92章 他有外挂(六) ◎“带我去找他”◎ 谁能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竟有让神垂怜的气运? 他因何被选中? 无从知晓。 可惜,老师他机关算尽,却仍是棋差一招。魏说。 谢玄倒不觉得可惜。 “恶人有恶报。不知魏兄可懂得这道理?” 在谢玄心里,估计我也算恶人一个。魏想。 “你在方辜堂身边近十年,也算个红人吧?” “能说上几句。” “如此啊,也够了。”谢玄十指相扣,露出一对魅惑的眸子。 魏堪称坚定的移过目光。 “依照方辜堂使用夺寿之术的频率,你觉得,最多几天,他才能察觉到身体的异样?” 衰老是这世上最难以察觉的疾病。它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可能是眼角的一根皱纹,也可能是身体器官衰竭而引起的一次疼痛,更有可能来自于他人口中不经意的话语,‘你似乎不再年轻了’,‘你变老了’。它通常降临得毫无预兆,像突然引爆的火药,轰隆一声就可以炸塌半座山体。因为没有人觉得自己会变老。 而魔髓的存在将这场疾病的存在感提高,让时间缩短,别人二十年才堪堪窥见的病症,他二十天就会看到。 夺寿之术,是方辜堂续命的法宝。 现在的方辜堂自以为得到了神的恩赐,说不准早已将夺寿之术抛之于脑后了。 他在宅院里日日笙歌,仰仗着那具抢来的身体为所欲为,他很久没有感受过年轻的滋味了。 只不过,他的灵魂依旧在衰老,连带着那具年轻的身体一起,走向深渊。 这是一场痛苦的悲剧。 “你本可以逃走。”而他也给过他许多逃跑的机会,例如他身上那绳结一挣就能松开,可谢玄都没有把握。 他为何执意要去见方辜堂? 原先多话的男人就此沉默了,眉眼低垂,双唇紧闭,像是无聊至极,才舍得将桌上干净的水杯捏在手里把玩。半晌后,一抹清亮从眼中一闪而过,面庞依旧清冷,嘴角却淡然一扬,“不见面,怎么知道自己恨了一辈子的仇人长什么模样?” “如今知道了,心里好受多了,以后不管是心里有气还是太无聊,都可以随便找人画个像,把画像钉在墙上,再拿刀子扔过去,一刀一刀,撕烂他的脸。我觉得,应该有不少人喜欢玩类似的游戏。”讲累了,便让太阳穴抵着手掌骨节的位置,微微眯一会儿眼。 “魏兄,你呢,难道不想吗?”忽然,魏听见对方这样说。 魏坐到一边,将随身携带的暗器一一摆开,每一声放置的‘咔哒’,都是一场掷地有声的威胁。 “不想。老师对我,只有恩。” “这是你的答案?” 魏摸了摸后脑,像是在察看某样东西是否存在。他说:“我的恩已还完了。我想,我可以选择做哪些事情。” 之前他无处可去,选择帮助方辜堂。如今他心有所往,自然也能选择帮助谢玄。还有韦小金。 想到这个名字,魏心底一暖。他更加坚定了他的抉择。 谢玄露出一抹惊诧的神情,随即微微一笑。 魏:“你的计划?” “我想请你帮我带个话,告诉你最尊敬的老师,‘躯体并不是关键,如果想要长生,二十四时辰之内来找我,过时不候’。你还可以顺便告诉他,你知道的全部真相。不必替我隐瞒。我也不需要。” “我会在这儿等他亲自来找我。” 谢玄笑了笑,“我很有耐心。” 魏并未就此离去,像是猜到谢玄还有所隐瞒,他等了半晌,确认谢玄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后才张开口,想要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并不是因为他狂妄自大,而是因为,他确信那件事情他能够胜任。 “除此之外?” 谢玄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深思熟虑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跟随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如今魏是他的盟友,他想,他可以交付一些信任。 他道:“‘交换灵魂’的阵法秘诀,以及夺寿之术,我需要它们。” “不难。” 如他所料,他刚好知道方辜堂的藏宝室的位置。 *** 魏来到了方府。 那是个人狠话不多的男人。 下人们常常在背后窃窃私语,从前有人要与那人说话,常常一盏茶也等不来一句回应,只有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眼神,冷冷的,像是在说:只要你再多嘴一句,就可以原地躺下再也不必起身了。于是下人们学会了畏惧,下次再见,更是连眼睛都不敢抬,目光一搜寻到那双像它的主人一样冷漠的黑靴,便恨不能多生出两条腿逃离现场,再不敢靠近。 那人来,常常只有一个目的,放任其自行去拜见主子就好。毕竟比起他们,那人才是主子的心腹。 “主子这会儿没有空闲,有劳大人稍等。” 魏察觉到今日的空气不大清晰,里边隐隐约约地夹杂着几分酒气,“可否去其他地方?” “您随意。”下人不敢忤逆,“约莫子时三刻,主子便会回房歇息,彼时,小的再为大人通报。” 魏点头,让人退下了。 现在是亥时,他们的时间很充裕。 魏作散步姿态在方府中闲逛,当月亮被乌云遮起的时刻,周遭瞬间暗了暗,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人,压低嗓音说:“前面那间屋子,左边书柜前摆有青花瓷,往左转动三下,可通藏宝室。” “好运。” 身旁恰时略过一道微风,手背上随即泛起一丝冷意。 “你在此处做什么?”一道声音猛然从身后传过来。 魏回过身,看向那人。 男人身量高大,挺胸抬头,下颚线被他抬得高高的,只能露出一对鼻孔,看不清神色,身上穿着一袭宝蓝长袍,发冠正中有一枚成色极佳的琥珀宝石镶嵌,装扮雍容华贵,妥妥一位富贵闲人。 来人是方成羽,方辜堂的儿子。 是一个幸运地得到赐名的孩子。 也是一个与方辜堂一样,总是嫌弃命太短的凡人。 魏扭过头,镇定自若地往前行走,维持散步的假象。余光撇向那间屋子,暗自观察。 看来他已经成功进去了。 魏暗自松了口气。 “喂?!你站住,我在同你说话,听不见吗?”被忽视的方成羽有些恼怒,他大跨几步追了上去,正要仗势欺人,却见对方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滑稽的动作,唇齿一启,向对他飞来了最锋利的暗器。 弃子。 “你说……什么?”男人的脸顿时黑得像一汪泥潭。 魏歪了歪头,不打算重复。 方成羽:“喂!你什么意思?!” 魏搞不清楚对方突如其来的怒火,弃子,他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又读了一遍,发音简单,他没理由读错;弃子,同音字有什么?妻子?不可能。棋子?很像,意思也相近。所以传递错误信息也不可能。那为什么方成羽突然气急败坏?总不能因为他说的话太欠吧。毕竟这是铁打的事实。而且,方辜堂公布计划那日,方成羽也在。如果以上都不是,那就只能在方成羽身上找原因了。他不想承认事实。 “我们都是。”都是弃子。 他强调。 当方辜堂不再需要夺寿之术,那么他们,随时随地都可以失去意义。 方成羽第一次在魏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他不知是该憎恨,还是该珍惜,“你今天来就想说这些?” “我来见老师,是为证明我的价值。也为得到一些回报。” 方成羽咬牙切齿地说道:“呵呵,从前的你可不会在乎这些。怎么?今日突然变了性子?怕不是有诈。” 一句冷嘲热讽的话语,却处处透露着自卑。说来也是,一生都在依附他人的人,似乎也只能收获这副狼狈的模样。 “确实有诈。”魏坦荡荡。 “?” “我想通了。”魏说:“我需要长生。” 第111章 他顿了顿,解释说:“人这一生总会遇到许多难题,因为受困于短暂的生命,所以没有办法解决,这样一来,‘长生’似乎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何况我是世上为数不多的幸运者,人人都想得到的长生之法,就在我触手可及之处。” “这几日,老师似乎很忙。”至于在忙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所以我想请你帮忙,授我夺寿之术。” “凭什么?” “我们的处境相同,而我的手上,恰好有一份能够改变我们当下处境的情报。” “我可以在老师面前替你美言几句,或者,直接将功劳送给你。” 赞赏你智慧多谋,未卜先知,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后者。” 魏深谙对方贪婪的本性。 “成交。”他冷然道。 子时,宴会准时散场。 “主子,魏大人来了。” ***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方辜堂的右眼皮抽搐了一晚上,像要将他的眼球炸掉一样。 他被骗了? 呵,真是活久见。 当黎明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方辜堂披上了外衣,打开通往地牢的暗门。 他看着刑架上奄奄一息的男人,说:“这世上,当真有神?” 那双眼睛里,写着疑惑,还有几分不明显的烦躁。 记忆里,方辜堂应当是信奉神明的才对,他每天都在做一些祭祀活动,每天都在请求神明的宽恕。 原来,都是假象。 他不是信徒,心中更没有信仰。 一时间,魏只觉得可笑。 方辜堂默了两秒,上前,替魏解开了绳索。 一颗药丸被送进嘴里,男人愣了愣,将它吞了下去。 “带我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其实写小说,还得是让自己变得开心 第93章 他有外挂(七) ◎他们再不会被仇恨绊住脚◎ 长安客栈。 眼见太阳越升越高,就快到达头顶的位置,而众人却始终看不见赴约的人影。紧张的气氛悄然弥漫开,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有人来了。”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阿青率先给出反应,紧接着是曹冬行——他们之中唯二不会产生应激反应的人,他的作用是促成双方的会面,并且向对方发起第一招,用口水星子淹死那个十恶不赦的老东西! 曹冬行走得火急火燎,没能听见阿青后来的这句。 “但不是方辜堂。” 是魏。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是他干的吗?”韦小金双目猩红,“王八蛋!” 韦小金对魏一直在为方辜堂做事的事情暂不知情,当然魏也不打算让他知道。所以临走前,魏请求谢玄一定不要戳穿他的谎言,只说是他自愿成全他们的复仇计划便是。 看来谢玄做到了。瞧着韦小金脸上久违的关心,魏打心底感到满足。 魏对韦小金喃喃一声没事,而后抓紧时间将所有信息传达到位,说完,他按住胸口,呕出一口黑血。 “怎么回事?!不是说没事吗??”韦小金惊慌大喊道。 阿青眼疾手快地为魏封住穴道,渡去灵力。 “没事,只是中了毒。”阿青长话短说:“我给他渡了灵力,把毒血吐出来就好,你留下照顾他。” 阿青转过身,“谢玄?” 谢玄看向陈夏也和曹冬行,待二人点头后,方对阿青说:“走吧。” 阿青掐了个手诀,转瞬间,四人便出现在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 阿青:“从这儿往前三里,就是方辜堂约定的地方了。” 前方林木郁郁葱葱,经由脚下的绿地一路蔓延过去,所有景物在眼睛里都只剩模糊的轮廓,难以辨认。 陈夏也站在一块石头上,五指并成掌横在眉骨前,眼睛微眯,试图看清前方那三两黑点是否是人影。 “根据魏的情报,夺寿之术必然是提前布好的阵法,考虑到施法的便捷性,施法者一般会将法阵雕刻在石壁之上,通常将地点设置在山洞内,或是一些天然对称的悬崖峭壁之间,无数的阵法层层叠加,其威力只增不减。要想停止夺寿之术,除了施法者本人,还有一法,便是破坏法阵原貌。” 男人启唇,将这些危及生命的内容用平静的语调一一念出,只有瞳孔里聚集的一片异色,向旁人道出了心底的忧虑。 没有坚不可摧的英雄,只有血肉之躯的凡人。 “阿青?”谢玄的嗓音听起来又沉又急,猛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决定。 “怎么了?” 但阿青说过,甘愿成为为他兜底之人。 阿青温柔的笑了笑,“别怕,我有的是命。” 如果寿命可以用来当作易物的货币,那他一定是大富翁。 未等谢玄再说,阿青便道:“你们就停在此处吧,不要再往前了。” 曹冬行点头:“明白,你要小心。” 阿青看向谢玄,他的眸子里,有着世间最清澈的一汪湖水。 一眼,便能让心中所有的狂风暴雨为之停歇;再一眼,便让见者像迷途的旅人,不愿认清归路。 “我信你。”谢玄道。 我信你,会遵守约定,回到我的身边。 阿青,我信你。 *** 往前三里,只有一处幽深的山洞。山洞前杂草丛生,那一人高的荒草已然将那洞口盖得严实,可惜有人提前清理了杂草,铺出了一条可供一人行的小道,要不然,当真是浑然天成的障眼法。 阿青先谢玄两三步的距离,进了山洞后,没再回头。 谢玄倔强的跟到洞口前,停住。他目光炯炯的望着孤身往黑暗里行进的人,不知为何,心脏却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开始绞痛起来。看着离自己愈来愈远的阿青,心里渐渐有了答案。是阿青的离去让他短暂的失去了庇护,这副身体也因此回到了原先那般不健康的状态。 他忍着疼,指甲悄然陷进掌心,带出鲜亮的血。 直到阿青的身形完全消失在视野中,谢玄才回过身,开始往陈夏也的方向赶。 额头上挂满冷汗,他心想:绝不能因为他的失误导致计划失败! 而谢玄不知道的是,夺寿之术早已开启,只待羔羊。 从踏进洞口的一瞬间,阿青便感知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正在侵犯着他的灵魂。但身后有人。他不能让谢玄为了他一时冲动踏入火海,万劫不复。所以他只能忍耐,直到谢玄再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 很疼,但忍过了一段时间,那点疼痛又好像还能忍受。阿青心中一喜,挺了挺脊背,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更深处走去。 山洞很深。 最里面有一张石床,石床上静坐的男人神情微微诧异,似乎是因为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够来到他的面前。 而且是以站得笔直,外表毫发无损的状态。 常人怎么可能? 方辜堂:“看来,你就是魏说的那位神仙?” 阿青沉着脸抬眸,望着隐匿在黑暗中的那张俊脸,蓦然怒喝道:“别拿他的脸说这样恶心的话!你不配。” 话落,阿青迅速双手掐诀,很快,一道法阵出现在方辜堂脚下,“这是?!……”未等他反应,阵法先一步成型。 另一边,感受到脚下法阵迅速成型的谢玄立即高呼,“陈夏也!” 喊声响彻云霄,像用完了所有生命力才能爆发出的声音。 他在求救! “是谢玄!” “他在那!快!” 青天白日,一道惊雷猛然砸往大地,爆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霎时间,整个世间都好似被一圈白光包裹住,像蚕肚。当白光的威力彻底消散后,两个错位的灵魂便完成了交换仪式。 方才谢玄站立的地方,正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是方辜堂。 那样邪恶的眼神,陈夏也这辈子都不可能错认。 他拔出刀刃,大喊着将方辜堂的心脏捅了个对穿。 发黑的血染红了陈夏也的双手,取代复仇的喜悦的,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那双恐怖的眼睛正瞪着他,像要将他也一同拖去地狱一样。 而那恐怖的瞳孔里,是一张疯狂的、充满戾气的脸。 “看见了吗?” “你终会被吞噬……” “你会成为他……” 老人气息已绝,却仍然瞪着一双眼,身体失去支撑挂在锋利的刀刃上,垂着,任由那伤口被越拉越长。 陈夏也整个人都在颤抖,他使了好大的力气,才使得双手离开那刀柄,潜意识想逃离,谁知小腿一软,一屁股跌坐下去。 他一离开,那人就顺势跪在地上。 那眼睛,依然死死瞪着他。 陈夏也愈看愈怕,愈看愈怕,想闭上眼睛,可身体却僵住了,他也瞪着眼,或许眼睛一样恐怖。 第112章 濒临崩溃之际,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盖在他的眼睛上。 “别看。”曹冬行的嗓音沉沉的响起,带他远离了噩梦。 许久,陈夏也的眸底才堪堪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死了吗?” “死了。” 太好了。 方辜堂这个大恶人,终于死了。 *** 当意识苏醒时,心脏处的疼痛不再。 谢玄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温暖的怀里,身旁是一堆烂石头废墟。 “阿青。” “你好像把山炸了。” 被挤兑的男人并未抗议,反而拥紧了他,脸埋在他的颈间,呼吸滚烫的落在那处脆弱的皮肤上。 像吻。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幸好,上天一直不拿我当回事。 曹冬行点了一把火,将尸体扔进去,火焰烧得猛烈,于鲜亮之上,是被高温炙烤后模糊不堪的天地。 后来,阿青往大火中添了一道灵力,原本难以被焚烧的骸骨,一触到这灵火,竟发出了咔嚓咔嚓的龟裂声,没一会儿,火中的尸体便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被烧得四分五裂,约莫半个时辰后,最后一点火星子唰地一下消失在半空,而地上,连一粒骨灰都未曾遗留。 在这场赎罪仪式过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他们再不会被仇恨绊住脚,可以大步且坚定地向着美好的未来前进了。 陈夏也决定加入曹冬行的商队,像陈家祖辈那样经商济世,也许十年之后,他们会是王朝的第一富商。 韦小金和魏一起脱离了刺客组织,刺客第一和刺客一百的名号就此空缺,当然这么抢手的名号很快就会有人补上,他们一点不觉得可惜。韦小金很喜欢田园生活,先前做刺客的时候,他积攒了一笔财富,他本想与魏从此分离、有缘再见的,但他毕竟不是侠客,没有一颗天高任鸟飞的心,所以经不起离别。于是他问魏可有去处?像魏这样的独行客当然摇头,于是韦小金避重就轻的拉着魏与他一道,去过世外高人那样的隐居闲散生活。 做决定前,阿青为他们借了身上的毒。 韦小金向他们道谢。而后又道有缘再见。 陈夏也揽着阿青的肩膀:“他们就算了,我们往后还是会常常相见的!” 而阿青和谢玄,他们一道回了仙人山。 山下的小镇,似乎被那玄乎其玄的仙人传说感染了,新来的县令主张将镇名改成了仙人镇,而仙人山旁边的高山莫名其妙担起了名号,人们在那座山上建了一座仙人庙,几十年来香火旺盛,求学、求子、求姻缘,什么都有。仙人有时灵,有时不灵,最灵是有关消灾解难的愿望。有一年大旱,人们到庙里求雨,隔天就降了雨水。 后来,人们将仙人当作这片土地的守护神。 而神被人们亲切的称为:青。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写得有点潦草,特别是方辜堂死的有点快,但没关系,看过前面的都知道,方命大的嘞。关于方的副线,其实就是文里打反派的剧情线,我感觉有点乱七八糟的,所以看不懂的小宝请放弃梳理剧情,好好看cp们谈恋爱就行 第94章 幸福生活(一) ◎第一次(还有第二次)◎ 回到仙人山之后,谢玄和阿青回到了原先的生活轨迹。 只是比起从前的小心翼翼,谢玄因为阿青的纵容更加肆无忌惮了。 不知第几次将阿青按在怀里亲得喘不上气,看着那张绯红的脸蛋,谢玄怜惜的将脸埋进阿青的锁骨里,心里关野兽的笼子摇摇欲坠。 “阿青,我这样对你,你喜欢吗?” 阿青还在偷偷换气。 面对谢玄这样不节制的亲吻,他的确有些招架不住,但是一想到亲吻的意味,他只觉得满足。 “很喜欢。”他认真道。 “可我,”还想着更多…… “阿青。”谢玄没说其他话,只是起身离开了他。 这个动作往后两个时辰,谢玄再没碰过阿青。 阿青皱紧眉头,努力将自己塞进谢玄怀里,但谢玄竟然将他抱起来放在了旁边,然后走开。 不仅如此,他还禁止了拥抱,牵手。 阿青不明白。难道说谢玄突然就不喜欢他了吗? “谢玄,你怎么不理我?” “谢玄,走路好累,你能不能抱抱我?” “谢玄。”阿青像树懒抱着树干一样抱住谢玄,少年宽肩窄腰,常年劳作运动让他的身材健硕,肌肉厚实,摸起来手感极好。 “谢玄~” 谢玄眼珠子一动,落在怀里的小人儿头顶。 或许阿青根本没有意识,这样的话音就是在撒娇,在挑逗,在勾引。 “怎么了?” “亲我。” 就是在勾引。 谢玄确定了。 “不行。” “为什么?” “不够。”他哑声说。 但是亲吻,根本不可能满足体内那头硕大的野兽。 如果不能被满足,就该学会克制。 谢玄转过头,再次将阿青独自放在一边,然后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这段时间很痛苦。 阿青每天都在哭。 但谢玄是个绝情的男人。 又过了几天,陈夏也和曹冬行回来了。 他们说,中秋快到了。 阿青才不管中秋,他找到陈夏也就开始诉苦,谁知陈夏也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你都不答应,谢玄怎么可能强人所难?” “我没有不答应。” 他都要急哭了,陈夏也还笑话他! “你有没有邀请他?” “什么?” “那就是没有!如果你先说一句‘我想要’,我笃定,谢玄立刻就把持不住了。”把持不住要扑倒你! “这么简单?” “嗯!” 中秋有灯会,但阿青却没什么心情逛。 阿青低着头,有些不自在,“我们回家吧。” 谢玄顿了顿,“好。” 回到家,阿青将从陈夏也那得来的宝物一股脑儿塞进谢玄手里。谢玄看清是什么后,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阿青抿着唇,琢磨着说道:“我想要。” “谁教你的?”意想不到的回答。谢玄沉下脸,用质问的语气问他。 “陈夏也。” 阿青缩着脑袋,“你别生气了,我不想要了还不行吗?” 说完就要去将宝物夺回来,怎料谢玄将手一抬,“送都送了,还想反悔?” 阿青有些猜不透,“那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你送的,自是喜欢的。” “那就好。”他一下子放松下来,得寸进尺道:“那你亲我一下。” “就一下吗?” “几下都行。” 谢玄又恢复了先前那般不节制的模样,又好像不一样,意识模糊中,阿青感受到身上的衣物一松,好像被人扯了下去。 阿青脸颊一红,下意识藏进谢玄怀里。 “你干嘛?” 又撒娇。 谢玄将宝物拆开,那是一个蜡状的小球,只见谢玄将那小球按在掌心里揉碎,没一会儿掌心上便糊上了一层亮油。 阿青睁大眼睛凑上去,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不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 …… …… “谢玄?……” 谢玄凑过来吻他,阿青毫无章法地回应着。 一颗心揪着,被送进了云端里。 第二天醒来,浑身都疼,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阿青想找谢玄讨个说法,但谢玄不在。 他疑心谢玄是出了门,等一会儿就会回来。 等待中,他听见了一道传召的天音。 是天道? 阿青急忙披上衣服,不等谢玄回来,便跟着天音的指引下了山。 但没想到,这个决定竟成了他与谢玄分离五年的契机。 *** 那日,等谢玄揣着热乎乎的早饭回家的时候,屋里只剩一片狼藉了。 他以为阿青是害羞,或是赌气,但他一直等到夜里,阿青仍未出现。于是他提着灯笼沿着山路找人,翻来覆去地找,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阿青离家出走了。 谢玄不知道是为什么,分明那人昨晚就乖巧的宿在他的枕侧。 他相信阿青不会丢下他不管,阿青那么喜欢他,怎会不告而别呢? 于是谢玄在家中等待。这一等,就是三年。 整整三年。 门口从不曾出现谁人的身影。 后来实在是倦了,又想,他的阿青是神仙,要不要你都是一瞬之间的事。所以他也走了,离开仙人山,他想将他的神仙找回来,第一年走遍天南地北,可始终找不见,第二年实在忍不住了思念,踏上了归家的旅程。 他一直没有家,只有阿青在的地方才算家。现在阿青不要他了。 第113章 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五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成长得更加成熟。当他再次打开了尘封许久的木门,迎接他的,除了满屋的尘埃,还有熟悉的一抹雪白。 日思夜想的人就睡在那里,眉头似乎是因为做了噩梦而紧紧皱着,谢玄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他来到床前,温柔的为他抚平眉心。 他的神仙爱睡觉,从来不醒。所以他的动作也愈加大胆。相隔五年的吻轻落在阿青的额头上,熟悉的温度,弄醒了沉睡的神灵。 谢玄就这么撞进神仙的眼睛。他很慌乱,立马转头起身,下一秒就要走,阿青还没睡醒,只觉得模糊,却也庆幸。 这么多天,他第一次做梦,第一次梦见谢玄。可他却想离开他,情急之下,阿青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 他很冷,冷得不像样。厚棉被已经给不了他温暖,他只想要他的小火炉。 “谢玄!” “别走!” 谢玄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玄,别走……求你……” 他听见他叫他的名字,思念如潮水般朝他涌来,却又把他定在原地。 “谢玄,谢玄,我好冷啊……” 在阿青的哀求下,谢玄终于肯转身把他拥进怀里,温暖终于包裹了他,只是嗓子却哑了,不停地叫着谢玄的名字。 他哭了。 这副脆弱的模样,谢玄曾见过无数次。 于是,凡人的心软了。 “阿青别哭,我在。” 这话就像定心丸,阿青的眼泪慢慢止住了,他靠在谢玄的肩头,五年过去了,少年的肩膀变得更加宽阔,他满脸泪痕的埋在他的颈窝,本能的去汲取温暖。 他陪他睡了一天,等到阿青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的时候,谢玄的心却突然硬了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青灰了眸子,答:“我不记得。只记得我回来的时候你不见了,我去找你,但是找不到,只能回来睡觉。” “睡了多久?” “不记得。可每次醒来的时候,你还是不在。”他说的委屈,好像一切都是谢玄的错一样。 谢玄把阿青从怀里推了出去,他让他坐好,但等那双清灵灵的眸子对上他的视线的时候,他突然又说不出话来了。 但他还是要说。 “我等了你三年,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所以我只能等你。我以为你回去了,以为你不要我了。然后我走了,出了院子,去了一趟外面。走走停停,一年就这样过去了。那时候我离得很远,如果我走得更远,幸运地遇上一个好人,我也许就不回来了。” 他边说,阿青的眸子里边灌满水,说到最后,鼻子一酸,水就流了下来。 谢玄心疼,重新将他抱住,抱得更紧。 “为什么不想回来?”神仙问他。 “因为你让我等,漫长的等。凡人是个吝啬鬼,他们最吝啬的东西就是时间,他们等不起。” 谢玄的心很疼,现在也是。 “因为你不告而别,因为你不喜欢我。我……” “我没有不喜欢!”阿青急着反驳,哭得很凶。 谢玄无奈地笑了笑,帮他擦掉眼泪,用十分懊悔的语气问:“如果不是不喜欢,那为什么要跑?” “我没有跑……” “但是你不见了。” “……对不起。” 谢玄说下去,“后来,冬天过去了,我发现我很想你。于是我便启程,回来的路比去时的路走得快些,但还是到了冬天。” 外面下着大雪,屋子里一年到晚的冷清。 “我总想着,也许阿青已经回到家里了,他在等我。也许,阿青还没有回家,或许他再也不想见到我,天大地大,我一个凡人能到哪里去找一个神仙呢?如果我回来找不到你,我就真的走了,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 阿青哭不出来了,他的身子冷的很快,谢玄怎么也捂不暖。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过了很久,怀里的人才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曾经说过喜欢他,想天天和他在一起,但是他要离开他,或许,就是不喜欢他了。 可他不愿这样。 骤然,怀里的人逃脱开,谢玄眸底闪过一丝错愣,以为又要被抛弃,顿时怕了,所以想挽回,可他什么都来不及做,便被一双寒冷的手捧着下颚,胡乱的吻在瞬间侵占了他的全部。 阿青纯洁的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 为了挽留谢玄,他只能学着当初谢玄喜欢他时对他做的事情,笨拙的送给谢玄。 他不会亲吻,所以只能用牙齿轻咬着谢玄的薄唇,他不会深入,只好用舌尖去试探。他一点一点的吻着,吻累了,就伤心的坐在床上。 谢玄没有回应,看来他是打定主意不要他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被子里,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苦寒之地。在长久的时间里,那儿只有自己一个神仙。 可谢玄哪里舍得,他既然回来,见到了他,自然是舍不得走的。今天他的神仙为他流了太多眼泪了。 他的指尖装满了对方的泪水,他却扯开嘴角笑,“阿青,我骗你的。” 骨节分明的手指嵌入雪白的发丝里,薄唇贴过去,将自己身上的温暖传递给他。五年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他亲吻过他身体上的每一处寒冷,宽大的手掌落在那片白皙上,格外突兀。 阿青知道谢玄想干嘛,想起五年前的夜晚,他有些怕,但又觉得此时的谢玄无比炽热。 他渴望温暖,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生下来就迫切的想要得到某样东西,那东西系在你的骨髓,还有命运里。 他像渴望温暖一样渴望谢玄。 “谢玄。”趁着喘息的机会,阿青用那双充盈着水光的眼睛呼唤他。 “阿青,”少年长大了,嗓音变沉了许多,听不出喜怒,只剩直白的话语在对他表达欲望,“我想要你。” 吻像雨点一样落在身上,混着五年的离别,温柔却也急躁。 阿青痛苦的哼出了声,他的气息浮在谢玄的心口前,成了牵动的引线。 五年的别离足以成为引爆一切的炸药,炸毁他的温柔和底线。 “再敢跑,往后就别再出门了……” “把你锁在家里,这样才好……” “谢玄……” “谢……玄……” 他的话语被迫支离破碎,但谢玄不理,他只知道五年的饥渴难耐,如今思念之人就在眼前,他做不到正人君子。 或许是因为这五年来的失去让他太过痛苦,折磨得他变了模样,而如今的失而复得又让他感到害怕,害怕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一颗心患得患失,深陷泥潭而无法自拔…… 直到满腔热忱好不容易得到归处,他才舍得恢复温柔的姿态,体谅爱人多雾的眸。 “阿青,我爱你。” 他沉着嗓,说出了在心底重复了一年又一年的话语。 阿青嗓子仿佛不眠不休运作许久的水车,轴轮破碎,期期艾艾。意识也不太清明,可听见这道话音时,还是忍不住笑。 他抬头,认真又笨拙地回应爱人的吻。 如果是你,我愿将我的一切拱手相送。 一方院内,黑夜白昼的分界早早相融。 他们将床铺弄得一团糟,衣物散落一地,谢玄像劫匪一样。 而他没了力气,只能任由着谢玄打劫。 还没闭上一会儿眼睛,谢玄便将他抱进了一桶热水里。 “听话,别睡,我给你洗洗身子。” 浴桶很小,却装下了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 不出意外,那浴桶也难以幸免。 天光大亮,阿青被谢玄抱在怀里,马上便要沉沉睡去。 “阿青,疼吗?” “疼。” “那阿青,会不会讨厌我?” “还会离开我吗?” 阿青怔住,又开始流泪。今日谢玄所做事情太过僭越,比那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当初他偷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谢玄就不见了。若是他再跑一次,也许谢玄就真的不回来了。 想到这里,阿青便感到一阵钻心剜骨的疼。他赶忙摇了摇头。 “不会,我保证。” “我喜欢你。很喜欢。” “所以,别走了好吗?” 他蜷缩在谢玄怀里,像只受伤的小兽,谢玄心疼的吻着他的白发,粗糙的指腹抹过他的眼尾。 一抹破碎的珍珠残留在皮肤上,带着冰冷和委屈。 “只要阿青在,我就永远不走。” 他的嗓音低沉,像魔咒。神仙心甘情愿地中咒,意识昏沉地埋在他的怀里,雪花冷了好久,终于迎来阳光。 他情愿在温暖里消亡,也不愿在寒冷里永生。 【作者有话说】 我什么都没写…… 没办法了,只能送上万能省略号…… 第114章 第95章 幸福生活(二) ◎“你喊我一声夫君如何”◎ 清晨,阳光懒懒散散的盖在阿青身上,似一种打搅。 他贪睡,无意识的想要逃避刺眼的光源,刚挪动了下身体,便感受到一阵阵隐秘的疼。 喉间不自觉发出一声咕噜,像小猫一样慵懒。 下一秒,小猫被一只大手抢劫似的捞走了。 谢玄替他挡住光,并送给他一枚早安吻。 阿青的眼皮紧紧闭着,但心里的声音却愈来愈大,响破了天似的。 他忍住异样,将自己送进谢玄怀里。 装睡。 昨天混乱了一日,衣物东一件西一件,有些还被扯坏了,无论如何也凑不出一整套。谢玄颇为心虚的将衣物踢到角落,而后从衣柜里翻出了积灰已久的衣服。 他被呛得直咳嗽,上半身的肌肉一紧一张,那清晰明了的手臂线条让他看起来极有力量感。昨日,他就用这双有力量的手臂拖着阿青的腰窝,不让他东倒西歪。 阿青藏在被子里用一双澄明的眼睛打量着谢玄,昨晚的男人就像噩梦一样,远远的离开了他。 他起身来到谢玄身边,光着脚,被子被他随便的拖在身上,在地上滑出一条长尾巴来。 他环上谢玄的腰,行为依赖。 “哎!” 反应过来时谢玄已经将他放回了床上,又拉着被子,把他包成了一个严实的粽子。 “天气冷,要穿好衣服才行。” “衣服呢?” 谢玄转过眸,“还得等等。” “你再躺会儿,我把衣服拿出去晒一晒,把霉味赶走。”谢玄抱着衣服出去,没一会儿又进屋来,亲昵的问,“午饭想吃什么?” “吃面。” “那,再加个蛋?” “嗯……” 谢玄数着阿青那一排长长的眼睫,“还想要什么?” “穿衣服。” 谢玄苦恼的蹙了蹙眉。 “你的。” 谢玄的衣服很大,阿青穿上后,长度几乎来到了膝盖处。他不穿多,只要一件紧贴着身体的里衣,而后就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就好像卧在谢玄怀里一样。 谢玄高高的立在床前,将对方依赖性的举动尽收眼底,待阿青重新探出头来,谢玄的耳根子已然染上了一层绯红。 “谢玄?” “我去做饭了。” 面对这句回答,阿青总觉得谢玄是答非所问。再看那匆忙的背影和步伐,像极了落荒而逃。 而他,不知为何忽然开心的往被窝里一钻,卷着被子滚了一圈又一圈。 啊! 扯到伤口了! 真疼! *** 谢玄好像特别怕阿青突然跑了。 这几日来,他总是将阿青圈在怀里,去哪都要看着,生怕眼珠子一转,人就会消失一样。 阿青不觉得怪,只是愧疚,心里更有一种有苦说不出的滋味,导致自己平白担了个负心汉的罪名。 他还未向谢玄解释他那日出门的缘由,不解释,就像变相地撒谎,心底始终藏着一件事。 他说不出来。 因为阿青知道,那件事情谢玄永远都不可能答应。 还是瞒着吧。当个负心汉也没啥坏处,除了会让谢玄比从前更凶一点。 但他还挺喜欢那样的谢玄的。 一段时间后,陈夏也他们回来了。 这几年来,陈夏也和曹冬行两人东南西北各闯了一遭,身上沾了洗不净的风霜,还有一下巴的胡茬。 阿青险些没能将面前成熟稳重的男人和当年吊儿郎当的陈夏也联系到一起。 谢玄倒是没阿青拘谨,“从哪儿回来的?看上去黑了不少。” 曹冬行:“西域。那边茫茫大漠,日头大得紧,一般人可受不了,但那边有最好的丝绸,金子也多,如果不亲自去打通人脉,往后可就要被别人甩在后头了。” 谢玄:“曹大东家还愁没人脉呢?” 曹冬行耸了耸肩,“谁说不是。” “好啦阿青,别听他们胡说八道瞎扯道理。”陈夏也胡乱摸了一把脸,露出与从前一般无二的灿烂笑容,“我们在收到谢玄的来信后,便立即动身往回赶了,一路上风尘仆仆的,都没来得及洗漱。怎么样,哥们是不是特仗义?我还给你带了好多礼物,走走走,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 刚拽着人迈出一步,便感到后颈一紧,回头一看发现是曹冬行揪住了他的衣领,“灰头土脸的,要到哪儿去,啊?” “都是自己人,不介意。” 曹冬行伸出一根手指去划陈夏也的鼻侧,而后一翻,那指腹上乌漆麻黑的,着实吓人。 陈夏也又摸了一把脸,看着手上的灰尘陷入沉思。 “那你俩先等等我们,晚上再一道喝酒啊!” “好啊。”阿青说。 谢玄腹诽:这真是一个坏点子。 “晚上不准贪杯。”一句话,狠心掐灭了阿青好不容易升起的期待。 “我就喝一点点热酒。”他尤爱热酒,就像一个酒鬼,但凡沾上一滴酒水,不喝上三天三夜都不算完,偏生他酒量又不好,贪杯亦醉,醉得不省人事时又爱胡作非为,而后睡一大觉。 “谢玄,你快答应吧!要不然我们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喝上酒啊?”陈夏也率先催促,撑着腰杆像要为阿青出头一样。 谢玄原本也没打算强硬,他笑着晃悠,对阿青道:“这可是你说的,只喝一点点,不许耍赖。” 四人约定地点,陈夏也和曹冬行便先行离开了。 阿青和谢玄留在原地,像看客般盯住他们的背影。 “他们看起来,好像变了好多。” 陈夏也黑了不少,小麦般的肤色让他比从前的少年看起来更加亲和,脚步稳稳当当的,沉稳了不少。 “是啊。”谢玄也感慨万千,“这五年来,曹家的商队前前后后遇到了不少困难,两个人常常忙得脚不沾地,好在后来柳暗花明,商队规模逐渐扩大,盈利也越来越多。就像陈夏也当初设想的那样,在不远的未来,他们或许真的能够成为富甲一方的巨贾。” 他似乎还不能够想象出富甲一方的程度,一方水土广袤无垠,应该有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山川河流,生灵无数,而他的资产,不过一座山脉,几条河流,至于生灵,更是少得可怜。对比陈夏也他们,他也算是穷人吧? 不过,谢玄好像更穷。 他连一条小溪都没有。 “他们真了不起。”阿青由衷赞叹道。 “是啊,他们本身也是十分了不起的人。” “他们的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有你的祝福,他们一定会的。” 阿青偏过头,忽然很认真地看着谢玄,一双眼眸如雪山之上最纯净的湖泊。 “谢玄,你别担心,虽然我们很穷,但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已经很满足了,就算你是个穷光蛋也没有关系,我可以养活你。” “……”他看起来很穷吗? 为了证明自己不穷,谢玄刚到地方就掏出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我请客,各位随意。” “豁!真大方啊!” “那我们不客气了!” “阿青,快看看,喜欢吃什么?” 天冷风寒,阿青将半张脸都缩进围脖里,只露出一对桃花眼在眨动,好似一只天然无害的小白兔。 桃花眼眼波流转地瞧了挺直腰板抢着付钱的男人一眼,心里有些无奈。 “那就要一道,红烧兔肉。”他看着菜单,挑了一会儿才说。 陈夏也:“额……可以!真会挑,这家的兔肉很不错的。那个店家,我们还要……”陈夏也一张嘴好似就闭不上了般,滔滔不绝地念出十多道菜名,最后才点了要店里最好的酒——屠苏酒。 “对了,酒要热的。” “好嘞客官!” 落座后,曹冬行道:“过两天就是除夕,两位什么打算?” “像以往那样。”在仙人山上,放爆竹,吃年夜饭。 “那多没趣?下山来啊,年会可比灯会好玩多了!满城的烟花炸起来,可漂亮了!吃的玩的都多,很热闹的。” 阿青想起曾经和谢玄一起看烟花绽放的日子,不觉神往,“想看烟花。” “那就下山。” 各自聊了一会儿趣事后,酒菜便都上齐了。 阿青捧着酒杯饮了一杯,三杯过后,脸颊肉眼可见的变得红润。 谢玄见状顺走了阿青的酒杯,然后夹了几筷子阿青爱吃的菜放在没怎么动过的米饭上,温声嘱咐道:“先吃饭。” 对面曹冬行有模有样的效仿,也顺走了陈夏也的酒杯,放话道:“待会儿某人胃疼我可不管。” 陈夏也白了他一眼,挨着阿青靠过去,“别管他们。” 阿青笑着给陈夏也夹菜,“你要好好吃饭才行。” “嗯嗯,都听阿青的。” 第115章 谢玄、曹冬行:“……” 老友相见畅谈甚欢,但好像还未说几句,就到了散场的时间了。 互道告别,他们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骤然间,一簇烟花在黑夜中炸开,转瞬即逝。 “阿青!” 是陈夏也的声音!? 阿青回过头,看见醉了酒的人正朝他放声高呼: “不论去到哪里,都要记得回家啊!!” “要回家!!!”! 阿青表情不禁一怔,直到下一簇烟花的诞生,才猛然回神。 前方,陈夏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转角处,阿青有些难受,“谢玄。” “想看烟花吗?” 阿青望着谢玄的笑容,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们飞到一处飞檐角,观看着此刻最绚烂盛大的演出。 哪怕等到夜空再次恢复寂静,他们也没舍得离开这一角天地。 “谢玄?” “嗯?” 阿青犹豫着开口,“我想向你讨一件东西。” “想要什么?” “礼物。” “礼物?” “就是……你藏在床底的小木盒。” 闻言,谢玄怔了怔,猜到秘密可能被发现了,“可打开看了?” “嗯。”像羞于承认,才会从胸腔里哼出这样的一声。 “里面是什么?” “是木雕。” “刻的是什么?” 阿青过了许久才答:“……是我。” 谢玄突然笑起来,像是被对方的反应逗笑的,阿青拧起眉,假装嗔怒。 谢玄却对他说:“那原本就是要送你的礼物。” “只是,我原想挑一个好日子,郑重的送出去,但,日子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合适,这件礼物就只好一直攥在手里,藏着。” “现在阴差阳错之下被你瞧见了,你还向我讨,倒像是要逼着我赶快把日子定下来似的。” “那木雕好看吗?”谢玄又问他。 阿青回想着木雕上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分神韵,心底不禁翻出几分悸动,“好看。” “你真的想要?” “这如何有假?” “你喊我一声‘夫君’,我便送你,如何?” 阿青怔了怔,语音喃喃,“不是送给我吗?怎么还有要求?” “送你不错,因为只能送你。但这木雕,我刻了好久,每一刀,都是诚心诚意的,它是我要送给未来娘子的聘礼,天底下至此一件。” 阿青似懂非懂,“那,送了我,你那未来娘子怎么办?” “聘礼聘礼,你收了礼,可不就成了我未来娘子了。” “我?” “对。” 谢玄的目光坚定不移地落在他身上,阿青无处可躲,很快整个人都粉润了起来。 他挪移着眸光,将衣角捏在手里,无意识的揉。 “怎么了?不想要礼物?”谢玄开口逗他。 哪料,阿青猛然直起腰,用手去遮谢玄的双眼,与此同时双唇一启,那两个字就这样脆生生的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夫君。” 【作者有话说】 谢玄、曹冬行:怎么会有人当着面抢老婆的??? 第96章 幸福生活(三) ◎聘礼◎ 阿青收了谢玄的礼,自然也想回赠一件。 用法术变出来的没有心意,去市集上买一件新奇玩意更无心意,要送,就要送一件最为相称的,木雕上乘。他也想刻一个小谢玄,这是个细致活,不能假手于人,得亲手雕刻。 奈何木雕实在难学,谢玄长得难度太高,阿青的木头,不是四分五裂,就是变成像面团一样千疮百孔的烂木头。有时手一急,还能给手添上一个小伤口。 谢玄告诉他心不能急,手也不能。初学者可以先学着刻一些简单的小动物,谢玄让阿青挑,阿青却不高兴,“分明是送你的礼物,怎么能让我挑?” “那我挑。”谢玄哄他。 仙人山上的小动物不多,如今又逢过冬,实在不知该挑什么。 但隔日,谢玄和阿青却在山脚下发现了一窝瑟瑟发抖的小麻雀。 “啾啾啾啾啾!” 谢玄:“真奇怪,哪里来的麻雀?” 小麻雀们紧紧围抱着,可怜毛都没长齐,根本不能抵御寒冷。阿青好心的找来几根枯树枝替它们加固巢穴,然后用指尖轻轻点住它们的脑袋,温暖的灵力注去,小麻雀们兴奋的扑腾起了翅膀。 “喜欢它们吗?” “万物生灵都很可爱。” “这个冬天太冷了,这几只可怜的小麻雀恐怕撑不过,不若我们把它们带回上山去,待它们长大一点,再将它们还给自然?” 阿青的心一动,“听你的。” 就这样,仙人山来了几位客人。客人住在海棠树的枝头上,一天到晚都很吵闹。 但也因着这几分吵闹,阿青很愿意搬一张藤椅到外面晒晒太阳,白色的长发如河流一样,散落得到处都是。 谢玄对阿青说,或许可以雕个小麻雀送给他。 没有或许。阿青得了谢玄的许愿,很快便投入到刻木头的工作上去。 每天照着麻雀的模样,静坐着雕刻木头。 等天气渐渐回暖,小麻雀的羽毛渐渐长得丰满美丽,阿青的木头刻得也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怎么样?它们像不像?”木雕和小麻雀排排站好,麻雀摇头晃脑,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同类,没一会儿就动用嘴巴去啄,像在打招呼。 谢玄点头,连连赞赏,“不错不错,我们阿青做什么都很好。瞧这小麻雀,跟真的一样。” “那你可喜欢?” “当然喜欢。” 阿青喜笑颜开,将那栩栩如生的小麻雀捧到谢玄面前。 “要送给我?” “嗯!” 谢玄小心翼翼地将小麻雀接到手心里,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眼睛放光似的。 看来,这就是阿青最满意的作品了。 阿青之后又去学雕刻其他,但不知为何,木头在他这双笨拙的手里,怎么也刻不好,那只小麻雀就像一场意外一样。 阿青放下刻刀,望向很远的天空,神情像是在惆怅着什么。 他的藤椅摇啊摇,直到眼前出现一片耀眼的金光,他才骤然反应过来——啊,已经日落了吗?一天又要过去了。明天呢?明天是什么样子? 他想象着爱人忙碌的身影,眼睛似乎开始幻视,谢玄满脸温柔笑意的靠近他,同他说话,慢慢亲吻他。时间在这里过得太慢,就像一场梦,梦中满是美好,让人幸福得不想醒来。 “阿青?” 他被一声呼唤惊醒。 睁眼时,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让他心猿意马,一切就像他的梦一样。 谢玄轻柔的吻着他的嘴角,气息交融时就像天空之上云与雨的相遇,一时间分不出来是谁在接纳谁。 谢玄早就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却不忍心打扰,直到,他瞧见爱人眼角的眼泪。 “我做噩梦了。” 他失控的咬住他的下唇,像是在释放某些压抑不住的情绪。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他在说话,眼神却露出了逃避的心思,于是身体顺着心,躲掉了谢玄的吻,“……我不能带走你的礼物了。” 谢玄心口猛然一滞。忽然间,他没办法再思考,想问为什么,但心底里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却像石头一样堵住了他的喉咙。 “阿青,人长生之后,会不会突然获得某种能力?” 阿青愣了一秒,很诧异的看着他,紧接着诧异转化成了担忧。 “你放心,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谢玄赶在他之前开口,“我只是……” 人们好像都具有十分强大的预感能力,特别是在预知离别时,总是像会卜卦的道士一样,准得可怕。 但话到嘴边,忽然转了个急弯,“只是突然很想吃掉你。” 阿青脸色一红,“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头狼。” 一头得到食物,便咬死不放的狼。 “那你呢?你像什么?” 阿青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是小羊羔。” “小羊羔会死在狼嘴之下,而你不会。” “你谁也不像,你就是阿青,世上唯一一个阿青。” 那日之后,阿青变得很喜欢往山下跑。拉着谢玄,憋着一口气就往人群里钻。他们看杂耍,喝新茶,提灯笼,看烟花,做了好多好多的事情,回去躺在床上才突然发现,好像没有一件事是他们没有做过的,又或者说,是谢玄没有带着他做过的。 他灰下心来,把自己憋在被子里,独自生闷气。等谢玄把他捞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然有些迷离了。 “为什么总是你先带我去玩那些新奇的东西?” “因为你不常下山啊。” 第116章 一语道破天机。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想带你去看看不一样的东西。而且我希望那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这样,你看到它的时候,就能想到我了。” “你就在这儿?我何须睹物思人啊?” “那不一样!”阿青很坚定,“我想要给你一份独一无二的聘礼!” “聘礼?” 谢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废了这么大的功夫,就是在准备这个?” “不然呢?” “我们不是已经有小麻雀了吗?” “可是小麻雀遍地都是,我今日在小摊上就看见了一个差不多的。我刀工不济,刻不出来你,只好另寻他法了。可是找了好几天,一个好办法都找不出来。” “其实这不难。” “这很难!” 阿青背过身,根本不想理会这个惯会说风凉话的男人。 谢玄假装无计可施,而后趁阿青放松戒备时从背后将人抱了个严实,对方施行了好几下抗议后,谢玄才好声好气的哄道:“真不难。” “你想想,你可是神仙,世上唯一的神仙。你的存在,就是最最独一无二的了。” “不必事事都迁就于凡人的习惯,做你自己就好。” 听他说完,阿青忽然震惊的问他,“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哼,果然,男人的嘴惯会哄骗人。” “……” “你都和他们学了什么??” “说来说去,还是没有什么好建议,我确是这世上唯一的神仙,也确实能称得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可我又当不了聘礼,送不了给你。” “……” “你说得对。”谢玄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一动,倒是把脑子晃灵光了,“那这样,你带我去天上,看看神仙们住的都是什么地方?若是能看得一处绝妙之景,怎么不算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呢?” “这倒是一个好提议!可,世上已无神仙,神天之上怕是早已封闭,谁也进入不了。” 谢玄睨着眼睛瞧他,“说谎不打草稿。你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是谁方才承认了,自己是世上最后一位神仙?” 此话一出,许多没等来答复。 怀里的人寂寂的,有些可怜。 阿青的话音带着些委屈的鼻音,“我没骗你。我从未去过神天之上,我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有没有接纳我。” 察觉到阿青的低沉,谢玄的气焰一下子灭了下去,“我刚刚的话是不是伤到你了?阿青,我……” “不知者无罪。” 阿青抬起下颚蹭了蹭谢玄的掌心,“我的诞生之地,是一座神山。神天坍塌之前,我从未离开过半步。”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以前生活的地方?” “没什么可看的。”他下意识地拒绝。 而谢玄却只是拥紧了他,让抗拒的身体恢复了平静。他将他圈在怀里,给了他无穷无尽的温暖。 “让我了解你,阿青。” ***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雪地,或者说是冰川。谢玄从未来到过这样寒冷的地方,仿佛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成了漫天飞舞的雪花。 但他却坚持打开胸膛,将阿青好好的护在怀里,他的阿青怕冷,所以他希望尽可能地去抵挡一些风雪。 阿青眼里满是心疼,“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抵御这里的寒气。” “不要说对不起。是我自愿要来的,不管怎样,我都应该承担下去。” “而且,应该是我要说对不起。我恨我没有早一点了解,你的痛苦。” 阿青微微一怔,心生感激。脚步骤然停住,他突然一头扎进谢玄的身体里,害得男人一连退后了好几步。 阿青的嗓音从胸膛处闷闷的传来,很轻,很静,他在讲述他的故事。 故事很短。 他说,他诞生于这座神山之上的一座白玉神像。洁白的玉,仿佛和整座雪白的神山融为一体。汲取天地灵气,修炼万年,才突破成神。 “但是,谢玄你知道吗?” “一尊玉石神像,刻得再好,也不过一块石头,石头是不会动的。” 第97章 幸福生活(四) ◎再见老友◎ 哪怕拥有了神识,他也没能忘掉自己是一尊玉石神像。 神像立于天地,在风雪之中慢慢长出一颗温热的心。 渐渐地,他能感受到风,那是世间最自由的存在,也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他们有时拥抱,有时牵手,有时互诉衷肠。无风的时候,天地一望无际,感官和意识像被什么蒙蔽,就连灵魂都在颤抖。他害怕这种感觉,想要逃离,却不知如何逃离,哪里都是一片白色,他根本逃不出神山。痛苦每时每刻都伴随着他,而它在下一次大风降临时变得猖狂肆意,席卷着他的灵魂,像是要将他搅碎。 后来,阿青慢慢意识到,他所感受到的,便是寒冷。 一个在寒冷中诞生的神明,居然畏惧寒冷? 神山偶有神莅临,他们大多笑话阿青的脆弱,也鼓励他要勇敢战胜寒冷。 而阿青,只是拼尽全力地将身体蜷缩起来,因为他发现这样好像没有那么冷,后来他来了人间,才发觉自己当时的模样与一种通体雪白、喜欢抱着尾巴睡觉的狐狸很相似。 阿青问其他的神仙,其他地方是否也是这样寒冷? 那神仙说不是,世间有许多温暖的地方,阳光会毫不吝啬地将大地包裹其中,万物生灵会在太阳的照拂下度过一生。 阿青心生向往,可那神仙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又给烧了一簇火苗,“小神,你修为太浅,尚不能完全脱离神山的怀抱,如果你想去外边领略一番广阔天地,就请好生修炼吧。等你将神山融进了自己的血脉,那时,你便能在广袤天地间来去自如了。” 阿青捧着火苗,对神仙的说辞深信不疑。但他似乎修炼得太慢,等他能够离开神山来去自如的时候,曾经的好友已然离开了世间。 世上只剩他一位神明,喜悦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的孤独。 谢玄听完阿青的故事,心里只剩一片空白,就像这座孤寂的神山,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这片土地,心底却也奢望能够记下它的模样。 阿青低下头,有些懊恼,“这并不是一件好礼物。” 谢玄捏着阿青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一张口便堵住了阿青所有的烦忧,“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因为有关你,所以什么都是好的。我很喜欢。” 阿青显然不同意他的说辞,鼓着腮帮子嘟囔道:“这算什么礼物?” “要不,我把神山送给你吧。” 阿青认真地看着谢玄。 “不过,送给你之后,我就变成穷光蛋了。算了,送给你吧!它是我最宝贵的财富了。”阿青自问自答,一下子便做好了决定。 谢玄这才明白阿青所说的‘穷’是什么意思,他无奈一笑,“我要一座山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送你了。”阿青抬手抚摸他的头顶,姿态神圣,“以后,只要你在脑海中想一想神山的模样,就能来到这里。” 谢玄一愣,笑答:“好,谢谢阿青。” 他家阿青真是一个大方的神仙。 “我们回家吧。” “好。” *** 阿青突然想见韦小金和魏,他们曾共患难一场,也算有缘分。于是谢玄便写信给陈夏也,问来了韦小金的住处。他们住在南方,一个偏远小镇,以外二十五里的一个小桃源。 照韦小金那一惊一乍的性子,对他们的临时起意却一点不抗拒,反倒是直白地在信中写上了欢迎欢迎。 这做派倒是先将谢玄震住了,在他的印象里,那俩可不是什么好人。 但阿青却很兴奋,提议要坐马车去,正好在路上好好游玩。谢玄不语,只问阿青有没有坐过船只,走过水路?阿青懵懂地摇了摇头。 “去南方走水路最好,而且正值夏日,南方又湿热,不必带厚衣。” “晚上冷怎么办?” “那儿不会很冷,顶多是凉快。” “你去过?” “幼时爹娘带我去玩过一回。” “哦。”谢玄怎么跟书里的百晓通一个样,“那路上肯定冷,还是得带几件。” “可以,但是不能带这件。”谢玄指着阿青手里的大氅说道。 阿青不情不愿的放心大氅,双手很快又伸向另外一件,谢玄的声音很快响起来,像地狱判官似的,“这件也不行,羊毛厚得要死,还重,船都得沉下去。” 阿青没好气地瞪着他,“那我们要带什么?” “银子。” “哼!见钱眼开的穷光蛋!” 诶!他都有一座山了,还穷? 翌日,两人从城里出发,先是坐了半天的马车,才走到水路,乘着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他们一路去到许多地方,赏了美景,品过美食,先前阿青提不起丝毫兴趣的东西,因着身旁有了谢玄的存在,都变得格外有意思。都说出门在外,一定会有奇遇,他们就遇上了这么一桩奇事。 第117章 有位富商贴了张告示出来,广而告之的表明自己有龙阳之好,却始终没有遇见好缘分,现如今到了年纪要娶妻,只求有人能撕了告示上门去,与他修得琴瑟之好。末了又写,若他与妻子之间真有前世修来的福分,他愿赠与一两金给妻子的家人作为聘礼,以表诚意。 阿青瞧着告示上的聘礼二字,愈来愈奇怪。 谢玄却道:“这不是娶妻,倒像是在买一条人命。” “是又如何?还不是有一堆人抢着去?”旁边有人接了谢玄的话,听语气,像是讥讽。 阿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最终施力扯了扯谢玄的衣袖,他想管这件事。可谢玄却带他远离了那处,带他置身事外,“世间并不全是美好,有苦难,以及苦难之中的绝不尽的恶,那些贪财的人也好,那个富商也好,一纸交易大大方方地写着,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这样的事,我们能管一件,却不能管尽全部。” 阿青不甚同意的望着他,谢玄刮了刮他的鼻尖,转阴为晴,“但我们既然遇上了,自然要帮上一帮。” “不过,至于怎么帮,帮到什么地步,还得看新娘子的意愿。如果他想跑,我们就拉他一把,助他远走高飞。” “顺带惩戒一下那个富商!” “你想怎么做?”谢玄笑问,不等阿青回答,“杀人损功德。” 好,第一条路被堵死了。 谢玄:“收走他的钱财怎样?” “这有什么用?” 谢玄耸了耸肩,“让他凄凄惨惨的过完下半生,可是比死了还痛苦的。” 过了三天,那告示便彻底撤走了。据说是已然相中了人,明日就成亲。 阿青瞧着被绑上花轿的男人,叹道:“他可真是好看啊。” 谢玄难得没吃醋,“年纪看着挺小,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 “左右不过一两金,却够买一条人命了,这世道,不知何时开始,变得这般艰辛了。”男人暗着眸色,自言自语。 那家人姓张,男主人患了病,只能靠昂贵的药膳吊着性命,女主人用前些年去给别人家帮工攒下的钱勉强维持日常生活,而家里还有四五张嘴等着喂饭,实在是窘迫十分。世道艰苦,朝廷暴政,将人往绝路上逼。 如若有得选,谁会愿意卖儿卖女呢? 淼儿定能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再说嫁给富商,将来也只会是过好日子的。 起初,张秋淼也是同意了的。家人的命比自己的重要。他是认命了的。 可他一路忐忑,整个人紧张得不会呼吸,到最后,他只好用未来可能会得到的幸福麻痹自己。他是去做男妻的,他其实并不抗拒,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对方很有钱……可是上回见面,那人长得实在磕碜,肥头大耳的模样,一双手就像被泼了油,碰他一下都受不了,还有那眼神,盯着他的时候就像在盯着一道菜,而他全身裹满了食料,就等着那人动筷。 张秋淼忽然发起抖,手脚上的束缚是那人嘱咐的,是故意给他的下马威! 他的未来一定是地狱! 一定是! 像经历了一场逃杀噩梦,张秋淼从梦里惊醒,大汗淋漓。 他想逃!……可他逃了他的家人怎么办?娘亲也是没有办法才会用他来换钱……但,娘亲为何一定要拿他去换钱啊?他前日拿到了工钱,足足有两百文这么多呢! 他可以养家的…… 还在犹豫着,轿车便进了富商府中。 他被人压着拜了天地,送进喜房,一颗心依然很不安分的跳动着。 他想逃跑……可他却没有逃跑的勇气。 他想不到,那个没有被他想象过的未来。 时间走过去,压在人的身上,碾过去,留下像车辙一样深刻的痕迹。 宴席正进行到最高潮,应该是把酒言欢的场景,不知为何突兀的传出一些惊骇的破碎声。一刹那,人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张秋淼仍然忐忑着,忽然眼睛一闭,两手抓着红盖头往旁边胡乱一扔,极为狼狈的挣开身上的绳子,从窗户上跑了出去。 他故意往无人的方向跑,那方向与他的家相反,却与他所想的未来相近。他拼尽全力的跑,害怕有人会来抓他回去成亲。心里乱成一团,一不留神,脚下踩了空。 他正欲喊叫,眼前忽然出现两个人影。 心中一惊,顿时间怕得不行。少年混乱的爬起来,要跪下来磕头,却见其中一个人蹲下身来与他说话。 “你别怕。不会有人来找你的。” 温和柔静的脸,雪白的头发和皮肤,少年将眸光微微一移,发现这人周身竟泛着和月亮一样的光晕。 “你是谁?” “我叫阿青。他叫谢玄。”阿青顺带介绍起谢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所以我们可能是,侠士。” 少年一身脏污,眼睛却是水汪汪的,“求你们,救救我!” “你且放下心,那富商已被我们惩戒了一通。”方才阿青施了法,让那富商忘了少年以及他的家人的面庞,还有那些金子,通通收了去。谢玄将这些简单的向张秋淼解释了一遍,而后说:“他再不会找你的麻烦,更不会找你家人的麻烦,你可以回家去了。” “不!我不回家!” 少年猛然惊呼,两人闻言皆是一怔。 少年抿着唇,“我的命换了一两金,我若是回去,算什么?就让他们当我死了吧。” 谢玄和阿青并未干涉张秋淼的决定,只让他放心,他们向他保证,那富商日后定不会去纠缠他的家人。 “你有什么愿望吗?” 天亮后,阿青将一两金递给张秋淼时顺口一问。 “愿望?”少年也不知有何愿望,他的人生,好像在一夜之间坍塌又在一夜之间重塑,他没什么特别的愿望。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可以长命百岁。像书里写得那样,长生。”少年苦着脸笑,心知肚明这些都是胡话,都是虚妄。 可阿青对他温柔的笑了笑,而后像抚摸小孩那样抚摸着张秋淼的头顶,“你的未来,会如你所愿的。” *** 他们又坐了两日的船,终于到了韦小金的家。 没想到,曾经缺心眼的少年摇身一变,竟成了温文尔雅的学堂先生。韦小金教小孩识字的时候,魏就在一旁的树上躺着听讲,他是韦老师课堂上最乖的学生。 两人亲自下厨招待许久未见的好友,吃饭时阿青才发现了韦小金眼尾居然添了好几条皱纹。 阿青指了指,韦小金哈哈大笑。 “我们可不是老不死的神仙!” 闻言,谢玄喝汤时也不忘扫来一记锋薄的眼刀。 十年了。 任谁不调侃一句岁月不饶人。 但谢玄和阿青就不会。 茶余饭后,阿青问:“谢玄,人们在告别的时候都说些什么?” 谢玄认真地答:“再见。” 再见,是期待下次再见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我没想到幸福生活竟然能写四章 第98章 幸福生活(五) ◎“我只愿他一生平安喜乐”◎ 回到仙人山,阿青和谢玄又回到了如以往一般闲云野鹤的日子,韦小金曾经的梦想,倒是变着花样在他们身上实现了。 谢玄每日都干劲十足。 值得一提的是,老高终于厌倦了每日都在刻木头的日子,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将王姨娶回家后,小两口一道过上了烧柴煮米的安生日子。但好景不长,两年后一场雨夜,老高不小心摔到了手骨,因为拒绝用好药而落下了病根,于是老高此生便彻底和雕木断了缘分。不过幸好老高身边有王姨照料,日子过着过着,又寻到了新的盼头,只是店铺就此闲了下来,老高只能将店铺留给了谢玄。他此生唯一的得意门生。 谢玄虽接手了店铺,但雕木的心思却远远比不上老高,于是他也招了两个小工,一边教他们手艺,一边教他们看店。而他自己,自然是每日都琢磨着哪条街哪间铺子的东西好,他要通通搜罗起来送给阿青,若是旁人好奇问起,他只答:为搏美人一笑。 一条街巷可以安安静静地活上百年不变样,人们世代生活在这里,也用近百年的生命去陪一条街慢慢变老。 连一条街都会变老,偏偏街上住着一位不会变老的活神仙。 男人英姿飒爽,飘逸的长发被束成高高的马尾垂在身后,锋利的下颚线,还有那富有少年气的眼睛,都在戳破谢玄的谎言。 但人们依然心照不宣地为谢玄保守秘密,就像当初他们面对那些吓人的死士时,壮着胆子统一口径隐瞒谢玄还活着的消息一样。 当年被谢县令照拂的子民如今活得很好,他们常常觉得谢玄就像他们的另外一个孩子一样,天下父母都长着一颗心。 而阿青,就像一只被谢玄养坏的小猫。短短几年,不仅学会了恃宠而骄,连那些话本里粗俗又惹人心动的情话都学了个七七八八,他渐渐意识到谢玄夜晚的举动不是失控而是爱抚,他在那场名为温柔的梦乡里越陷越深。有时候,他竟然理所当然的觉得,他的一切都依赖着谢玄才能存在。 第118章 除了以上这些胡思乱想,阿青其实一直被一件心事绊住脚跟。 五年前那场不能说出口的会面,让他的心始终惴惴不安。 雨水淅淅沥沥的打在大地上,啪嗒啪嗒地拍出一段富有韵律的乐曲,滋养万物的雨水融进土里,来年再生长出新的生灵。 生命是一份礼物,需要被爱惜,被守护。 而五年前那场不痛快的对话,便是为了无数生灵而定的抉择。 五年前,天道找到了他。 “你看起来,好像过得很幸福?”他们见面之后,这是天道的第一句话。 天道化身为一位小少年,身穿白色袈裟,姿势懒懒散散的坐在神树之上,用金色的瞳孔打量着他。 那时的阿青还不知怎样解释‘幸福’,但因着谢玄在他身上落下的暂时无法剔除的痕迹,心底难为情的涌现出一种臊意。 小少年眯着眼睛,有一种羡慕的口吻说话,“你对他真好,不仅放纵他在你的神躯上释放私欲,竟然还将一半的寿数都送给了他。这岂不是白送给他一副半神之躯?” 他的后半句话让阿青想不到,“既是如此,你应该顺道带他来见见我的。” “他也是神了吗?” 小少年‘嗯哼’一声,不以为然,“神除了比凡人、妖精,还有鬼怪厉害一些,活得久一些,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了。他获得了长寿,怎么不算成了神呢?不过按能力的确弱了些,算是半神吧。” “不过,”小少年话锋一转,“你现在,好像也成了半神。” 阿青没反驳,掀起衣摆,跪坐起来,“此事,是我一己之私。” “你可真糊涂!你当时可有想到,因为你这一己之私,将来或许需要承受极大的代价。” “在犯错的时候,谁会想那么多?如果想清楚了因果和代价,那谁还会犯错?” 小少年怔了一瞬,而后大笑。 “你变得有趣了。” 阿青没忍住蹙眉。今日往前,他们从未有过交道,何来‘变’这一说法? 转念一想,天道无上神力,或许无时无刻都在观察着他的行径。 天道好闲。 “多谢。”阿青松开眉心,微笑说道。 “我找你来,你大抵已经想到了因由。世间只你一位神明,劫难将至,此行只为提醒你,莫要忘记神明的使命。” “我记得。” 小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光,阿青心有疑窦,却说不出任何辩解之语。 小少年模样年轻,行事做派倒是少年老成,“如今你以半神之躯去应劫,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阿青并未过多犹豫,“最坏,不过魂飞魄散罢了。” 小少年:“可别这样无所谓,你要魂飞魄散了,那个叫做谢玄的凡人,可就得替你担下这重任了。你觉得,他会情愿吗?” “这根本不是他情不情愿的事儿。”阿青猛然掀开眼皮,呵斥对方无理的言语。 奈何对方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压根不理会他的愤怒。 他因此败下阵来,刚垂下愤然的眼眸,便忍不住要将心声一一道出,言语之间装着坚毅和孤勇,还有那就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满腔爱意。 “这不是他的使命,哪怕有了神的寿数,这也不该是他的命。” “我只愿他一生平安喜乐。如此就好。” 如此就好。 阿青一直是这般安慰自己的。 他不愿谢玄替他去背负什么,只愿谢玄能够一直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凡人,一生无忧,长命百岁。 但这终究是奢望。 他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注定了要献身大义,也注定了要在天地间长长久久的形单影只下去。 于是,他开始准备告别。 当真正面对告别的时候,阿青才发觉,告别真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因为告别意味着,不仅仅是要说再见,还是要对熟悉的人、喜爱的人说后会无期。 阿青花了很长的时间,准备好了对所有人的告别,但独独谢玄,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是要了半条性命。 他怎么舍得告别谢玄呢?他分明想一辈子与谢玄在一起。 于是,告别被他一拖再拖,这一拖,竟直直拖到了劫难降临的最后一日,最后一刻。 “谢玄。” 院子里砍柴的声音抑扬顿挫的起伏着,男人将袖袍束在身后,结实有力的臂膀上下挥动,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灼人的阳光打在谢玄身上,像是眷顾,男人高挺俊俏的鼻峰立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眼皮微微抬起,冷冽之气被他敛在眸底,渗出让人畏惧的寒意。仿佛是错觉,男人只是稍微抬了抬手,将那从皮肤之下逼出来的晶莹剔透的汗珠擦去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则是无所畏惧的流入那若隐若现的线条之中。 叫人浮想联翩。 阿青屏住气息,踮着脚尖来到谢玄身后,小雀似的冲上去,环住谢玄曼妙的腰肢。 “谢玄!我抓到你了!” 谢玄很快稳住身体,放下手里的工具,将阿青拉进怀里蹭着。 “怎么不睡了?” “我感觉我每天都在睡觉。” 阿青说话时带着些许鼻音,又轻又闷的,像羽毛一样被捏在手里,随意的扫过他的心尖,激起一阵酥麻。 “小懒虫~” 谢玄翘着尾音,听起来极开心。 阿青默默认下了这个称呼,又说:“我今天想吃烧鸡了。” 谢玄假装生气的看着他,“我没买。” “那怎么办?我很想吃。”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只想今天吃。” 谢玄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阿青,紧接着坏心思的笑了笑,“让人当苦力,难道没有奖励吗?” “有。”阿青抬头亲了亲谢玄的嘴角,“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谢玄笑着,正要回吻,却被阿青捂住了嘴。只听他催促道:“赶紧下山去吧。” 阿青爱吃的那家烧鸡生意不错,按照谢玄下山的时辰,烧鸡早被卖完了,但谢玄与老板关系好,总是时不时拉着老板开小灶。这回,已不是第一次。 老板孰能生巧,趁着闲聊的功夫,便架起了炉子准备烧鸡。 “今日阿青又嘴馋啦?” “是啊!” “还是之前的口味,马上就好啊!” 不管是和谁聊天,谢玄总会提到阿青,这个东西阿青很喜欢,阿青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会怎样怎样,平日里少话的年轻人提到爱人时变得异常啰嗦,恨不能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阿青的好。 他的阿青是个好神仙。先前,谢玄听说神仙都靠香火供奉滋养灵力,得知这事儿后,谢玄做好事时总会留个心眼,当有人问起他是谁,他只说阿青的名讳,并告诉那些人仙人山在哪,引香客来此祈愿还愿。 事情做得多了,意义就会慢慢累积起来。 到了未来,或许就会迎来福报。 “快好了!” 老板一嗓子将谢玄的魂喊了回来。 谢玄晃了晃脑袋,正要道谢,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许多嘈杂之音。 “这天,怎么说阴就阴,一点预兆也没有?” “快快快,收衣服去!” “小谢啊,你的烧鸡好了。” “小谢?” 连叫几声,谢玄还是没有回应,老板不得不停下动作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抬头去看,只见谢玄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的望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上,数不尽黑云如同荒漠中的龙卷风一般,自上而下插入那座巍峨的山。 “那儿,好像是仙人山的方向?!” “不对,仙人山不是旁边那座吗?那座山怎的好像从未见过?怎么会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座大山呢??!” 在老板的惊呼诧异之下,谢玄猛然间反应过来什么,拔腿似箭般飞了出去。 “欸!你的烧鸡!!” “不要了吗???” 终卷 · 玄青山 第99章 大梦终醒 ◎“是你忘了,我从未喝过你的拜师茶”◎ 他仿佛又看见了神山。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置身于神山之上,躺在一片雪白里。白雪像一汪湖泊,而他像水上浮萍,漫无目的地在水上飘啊飘,飘啊飘,不知会被流水带往何处。 他本可以就此沉沉的睡去,无所谓天荒地老,就像从前的他一般。 但就在意识陷入深渊,将要关上最后一扇门时,他忽而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道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像温和的夏夜,潺潺的雨丝,凉爽的北风,还有春日的暖阳,世间万般美好都被这道声音带到他的面前,如数家珍。 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处在冰雪之中,四面八方的冷风卷着雪朝他袭来,仿佛要顷刻间将他塑成一尊冰雕,他想取暖,可他已然冷得呼不出热气,一双苍白的手僵硬的握着,他倒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想要再次陷入沉睡。 第119章 但那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像是在呼唤谁的名字?他心中一惊,尚分不清那混乱的思绪究竟是什么,突然奋力挣扎着靠近,追随着声音的源头,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像顿悟者从湖底拼命游向水面,在触碰到湖面上倒映的波光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扬。 那声音还在继续…… 他听得越来越清楚,心中越来越笃定。 “阿青。” “阿青。” “阿青。” 他终于想起来,这是他的名字。 *** 醒来时,苏青只觉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像是和噩梦大战了三天三夜,而他险胜。 目光所及,还是如往常一样的陈设。 桌椅板凳,还有梦中那一树妖艳的海棠。 瞧着窗外的海棠,苏青不由觉得恍惚。如今他身在何处?是在青松山?还是在梦中那间小屋里? 一提及梦,他便头痛欲裂,像被一把刀劈成两半,无法追寻的疼。 闷哼声不大,却惊动了守在窗外的海棠。一阵轻风呼过,像在与谁人通风报信似的,突然,屋门被破开,从外边闯进来一道黑影。 “阿青!?” 是梦里的声音。 苏青感觉有一道力气攀了过来,先施在了他的小臂上,而后是腰侧,带着毫无还手之力的他一步步陷入圈套里去。鼻尖在触到对方身上浓郁的海棠香时,不由一愣,那人用手托着他的脑袋,让他不得不埋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一声声急切又欢喜的心跳送进他的耳朵里,像是世间奇药,一下子就治好了他的头疼病。 苏青在他身上得到了安抚,一时间竟不想挣脱。待呼吸慢慢恢复正常,他才捏住男人胸口处的衣料,退出了怀抱。 苏青抬起头,道谢的话还未出口,倒是被先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惊得失语。 “阿青,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可认得我是谁?” 在他惊愕的神情中,男人率先弯下腰来,急声靠近他。他作势要扶他坐起身。动作自然而然,像深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苏青却是一愣,他的脑袋晕晕沉沉,心中空白一片,实在辨认不清,眼前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于是心中警铃大作,他自作聪明的躲开男人的手,又顺口喊道:“迟年?” 眼中失而复得的感情情真意切,但这几分真情,却似块烫手的烙铁一般烫得男人无所适从。 苏青瞧着男人眸底慢慢浮现的失落、嫉妒和自嘲,眉头愈皱愈深,像打了一个死结。 在苏青疑惑的目光下,男人认真地替他整理起额前被汗打湿的乱发,四目相对时,他用一双温柔的眼眸对苏青说了许多复杂难懂的话,最后张开双唇,却只说了极其简单的话。 “嗯,是我。” 苏青垂下眼,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觉得自己好不了了。 余光盯着地板上太阳的残片,他说:“可你有影子。” “你不是恶鬼啊……” 心中升起一丝狐疑,苏青猛然抬眸,忍着头疼问他,“你是谢玄,对吗?” 谢玄并未回答,他扭过头,苏青看到他的肩膀微不可察的上下起伏,似是因为伤心而呼吸不畅,以为他注意不到,所以偷偷缓了口气。 “是我。”谢玄回过头,耐心地向他解释:“在梦青湖中,是你将我的灵魂拼凑完整。你救回了我,往后,我不再是恶鬼迟年了。” “我是谢玄。我回来了。” 方块状的光束斜打在谢玄脸颊一侧,将白皙的肤色染成了金黄,苏青望着那快金黄的光晕,似乎又入了梦,因为梦中的谢玄也是这样被光照拂着,面对着他。 “谢玄?”他痴痴地喊了一声,但敌不过脑袋里迸发出的巨大的痛楚,声音被淹没,耳边只剩一阵阵风的呼声。 待头疼消退,苏青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谢玄怀里,他注意到自己半黑半白的长发,“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头好疼。好像快要疼死了。”苏青将自己塞进谢玄怀里,气若游丝,“你这儿好暖和,让我多抱一会儿吧。” 那个称呼,他喊不出口。 如果他真如梦中一般,与谢玄有着那样的一段过往,就好了…… 可如今梦醒,他不敢奢望。 或许等再次醒来,他要面对的,就是师尊了。 *** 苏青身旁离不开人。 谢玄守在床边,又守了三日。可熟睡的人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盯着苏青安稳的睡颜,谢玄嘴里不觉泛起了苦。这几日他一闭眼,脑海中全是那日的画面——苏青在质问他是谁?那眼神像刀子一样,语气也是冰冷冷的,没有惊喜又或是期待,只有难过。 为何会难过? 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完完整整的迟年吗? 可他分明说过,不会爱上迟年,迟年永远比不过谢玄,他这辈子只会爱谢玄一人…… 可迟年也是他啊…… 是他残存的魂魄,是他此生的执念所化,是他的爱…… 谢玄鼻子一酸,忍不住控诉,“为何对我露出那样的神情?是我比不上他吗?” 尚在沉睡的苏青自然给不出回应,谢玄却不理,继续质问道:“为何只问起他的下落?在你心里,我难道一点不重要吗?你不是说过会一直喜欢我,身边只我一人吗?阿青……你不要我了吗?” 话落此处,谢玄心中的不安被通通释放,糟糕的想法愈演愈烈,心上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就这样直直映在他眼中,像一根扎入身体顺着脉络流动的长针,一瞬间,巨大的痛苦包裹住他,携着他只往深渊堕去,“阿青,你难道不希望谢玄能回来吗?” 苏青静静的躺着,何其无辜,又何其冷漠? 谢玄心有不甘,当机立断压身而下,噙住了苏青无情无义的嘴唇。 好一会儿,苏青被他弄得满脸通红,在将要憋死的前一秒,猛然睁开了眼。 在看清胡作非为的究竟是何人后,苏青立时起了抗拒的心思,无奈手脚一动,便被谢玄钳制住动弹不得,趁换气的间隙,他抓住机会侧头一躲,成功躲开了谢玄新一轮的攻势。 见成功,苏青没忍住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刹那间,周身的空气通通沉了下来。 近在咫尺的面容冷若冰霜,一记又一记的眼刀像是要将他碎尸万段一样。 苏青被冻得浑身一僵,缓缓收回了笑,眨眼间,谢玄已然离开了他,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往门口去。苏青看着他比蚂蚁还缓慢的步伐,一时间再次经历了失语。 直到房门被谢玄“砰”地一下摔上,苏青才能堪堪感知到自己的心跳。 怕是因为恶鬼的坏秉性残留太强大,身体一时间适应不过来,师尊他才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一定是! 苏青摩挲着被咬破皮的嘴唇,狠狠肯定了一番心中的想法。 刚松懈下来,房门又“砰”地一声被打开,谢玄又进来了,沉着脸,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手。” 苏青听话的将手伸出去。谢玄界限分明的替他把脉,后又让他喝药,除此之外一言不发,甚至连病情如何也不交代。 苏青咕噜咕噜地灌完一碗药,将碗规规矩矩的放在一旁,等了好一会儿,发现坐在床边的谢玄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苏青只好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去处理一下那只碗。哪料脚一沾地,手腕便被谢玄攥了个结实,“要去哪?” “洗碗。” 谢玄松开手,苏青以为他是清楚了,结果下一秒自己就被谢玄按回了床上,“我去就好了。你再睡一觉。” “我的觉睡得已经够多了。”苏青又说:“幸好有你照顾,我的头已经不疼了。” “谢谢你。” “师尊。” 突然听见这个称呼,谢玄显然愣住了神,他忽然想清楚苏青为何对他有着这般深的芥蒂了。 当年,是他亲手消了他的记忆。 “我不是你的师尊。”谢玄忽然开口,语气决绝。 “师尊?你在说什么?”苏青眼神回避,指尖不自觉用力捏紧被褥,将它弄得皱巴巴的,十分难看。 “是你忘了,我从未喝过你的拜师茶,也从未教过你任何本领,所以阿青,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师尊。” 他的眸光真诚而温柔,仿佛能够将所有的语言都添上一对翅膀,变得可信。 而苏青却逃避了这样的眸光。 他的确忘了很多,从前的他甚至连谢玄的模样都遗忘了,所以后来才会与迟年生了诸多误会。 如今谢玄问他从前,他又如何能给出答案?他飘忽不定,但却因着谢玄的提醒,隐隐约约感觉到,心中似有一道锁被悄然打开。 那锁锁住的,则是被他遗忘七年的过往。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 二编:结尾改了一下,最后几段 第120章 第100章 拜师茶(一) ◎“玄青色的玄嘛”◎ 四岁以前的记忆,苏青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场饥荒,逃荒路上娘亲的怀抱,还有一些稀碎的歌声。 四岁以后,苏青跟着娘亲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安了家,娘亲虽不善下厨,却做得一手甜蜜饯,每一道工序,娘亲都滚瓜烂熟。于是,他们以卖蜜饯为营生,过着清贫的生活。 关于父亲的记忆,更是少得可怜。 苏青没见过他的生父。幼时偶尔看见娘亲会写一些信笺,刚开始时脸上会露出幸福的微笑,写到最后不知怎的,眼睛里常常挤出两滴眼泪,刚落的墨水就这样被晕开,思念因此变得模糊不清。娘亲用手帕擦净眼泪,便将信封好藏进梳妆盒里,信多得能够将梳妆盒塞满,但许多年来,娘亲从未寄出过一封。 后来,娘亲与邻村的一个猎户结了亲。那猎户家中有两个儿子,大哥前年打猎被鹰戳瞎了眼,二哥因为欠债脸上被人划了一道刀疤,而他们的父亲,也就是苏青的继父,倒是长着一张娃娃脸,一副书生模样,唯一能看得出异样的地方,只有左手。 因为那儿缺了一根食指。 苏青从小就长得白净,也文弱。每回见到他的继父继兄,都紧紧贴在娘亲身后,生怕他们张牙舞爪的把他吃去。 娘亲希望他能和哥哥们打好交道,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个理由好似对苏青有着致命的号召力。于是,他开始慢慢放下芥蒂,学着对两位哥哥好。 那一天,娘亲和继父出远门,说是要去做一笔生意。等钱到了手,他们的生活就会富足很多。 怀着生活会变好的憧憬,苏青第一次主动开口和两位哥哥说话。他央他们带他去镇上买一些东西。 他想挑礼物。 两个哥哥的,还有继父的。 …… 那一天,是苏青最绝望的一天。 他刚买完礼物,就被一个大汉绑了起来,他吓得想哭,后来只是忍着哭声,告诉男人他并不是富公子,家里只是卖蜜饯的,很穷很穷。 瞧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就知道,他不值钱的。 可那男人却恐吓他,捂住了他的嘴。 然后,隔着一道薄墙,苏青听见了大哥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 “人给你们了,说好的三十两银子,赶快给我吧。” “你把自己的弟弟卖了,爹娘能同意吗?” “爹娘齐齐商量的结果,你说他们同不同意?要不是为人父母不忍心见这场面,你以为我愿意来?脏死了。” 伴随着两声低笑,“货不错。他应该不会跑吧?” “他能跑到哪里去?要是敢跑回家,也没人要他。” 后来的话,苏青听不清了。 他被卖了,而且是被家人卖了,听起来真惨。 他的确不敢跑,整个人呆呆的被人贩子困着,不吃不喝也不说话。除了逃荒那次,他还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不知道到了哪里,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去,不知道他的未来究竟还能不能得到幸福……一切都是未知的。 在一次又一次的寂静当中,他好像彻底的死过了一回。 两天之后,晴空万里的高空上忽然闪过一声嗡鸣,在人们诧异的目光中,一道剑光从云霄直直落入地底,掀起的尘土像被巨人用力一推,霎时间化作长刃刮开了远方的绿树皮。 苏青勉强睁眼时,只见队伍里多了一位仙气飘飘的白衣男子。 “你!你是何人?!” “世外人,你们可以称我,白衣仙。”男子大手一挥,作恶多端的为首之人便倒下身去,脖颈间多了一条清晰的血痕。 所有人都看呆了,他们拿起刀,对着那人胡乱威胁。 可男人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然后,苏青听见囚车的锁链被砍掉,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被人拎了出去,一时间,孩童的哭喊声吵了起来。 只听:“我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如果你敢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说话的人声音抖得厉害,看起来像是快要被吓尿了。他的模样太怂,全然没有可信度,果然,白衣仙并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往前踏了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利刃没入喉咙,温热的血直直喷出,很是平均的洒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没有人想到他们真的会杀人,当所有人都在惊讶的时候,方才杀人的人又从笼子里捉出一个小孩,将刚被献血淋热的刀架在小孩的脖子上,大喊:“我他妈说了别动!!” 粗犷的喊声在耳边震耳欲聋的响,苏青难受的闭紧眼睛,罕见的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 他心中只是简简单单的想:如果这人再前进一步就好了。 这场威胁持续的时间比方才长了许多,等苏青再睁眼时,发现白衣仙还停在原先的位置,一动不动。 一众人觉得是威胁起了效,身心都因此放松了不少。他们准备驾车逃跑,就在他们转过身的一刹那,那只握刀的壮手被人硬生生折断,一声痛呼还未完成,头颅就被人手起刀落的砍了下来,一套动作快得离谱,苏青是被那人护着才不至于摔倒。 白衣仙背着光,苏青依然看不清他的脸。 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容又霸道的扰乱他的嗅觉,一时间,心跳都漏一拍。 他趁乱躲在了囚车后,脏兮兮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眸迸发着渴望希冀的光。 坏人们拿着刀疯砍上去,白衣仙轻而易举的便躲开了。招数变化,确像神仙。 当坏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心中被磨灭的希望再次生长,像生生不息的野草一般。所有的大刀全部散落在地,白衣仙负手立在正中,他动了动,一道找寻的目光跟着投射过来。 白衣仙迈出步伐,他们的距离正在缩短。从苏青的眼睛里去看,那人似乎正在往他的方向走,就好像,那人的出现就是为了解救深陷囹圄的他一般。 天知道那时苏青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强迫自己远离那道光? 他不再注视着那个如同神仙一样厉害的男人,而是回过头,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尚困在囚车中的小孩不知何时停止了哭闹,或许是在见识到男人堪称恐怖的杀人手法时,比起那些虐待他们的坏人,他们更愿意相信杀人不眨眼的神仙。小孩们乖巧的等待着被解救,在他们心中,或许男人就是从天而降的英雄。 “大哥哥,谢谢你救了我们!” 经受过苦难的孩子总是异常懂事,白衣仙施了个咒,那些结实的锁链便啪嗒一声掉下地,孩子们被吓得一激灵,而白衣仙只是让他们聚集在一处,温声说道:“别怕,我会把你们安全送回家的。” 闻言,苏青喉头一哽,要拼命忍住才能不掉眼泪。 他小心地站起身,没有去到那群孩子旁边,而是偷偷摸摸的往另外一个方向跑。 只是刚跑几步,就被人抱了回去。 是白衣仙。 苏青抬眼往上看,想看清楚对方的脸,无奈日头正盛,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一道锋利的下颚线,还有一个鸽子蛋大的喉结。 “他们都在这儿,你要去哪儿?” 白衣仙的嗓音温温润润的,像山间清泉,丝毫没有刚才以一当十的狠戾之气。 苏青不是很愿意让他抱,动来动去的。 见状,男人又嘈他,“这么不听话?” 感受到对方似乎低下了头,于是苏青也奋力抬头看去,但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一双眼睛一睁一闭,“你把我丢了吧。” 白衣仙的步子停了。 苏青敌不过阳光,低下头来,闷闷不乐的强调,“我不听话,你丢了我吧。” 闻言,白衣仙动了动,真将他放下了地。苏青见这举动,心里迅速升起浓郁的失望来。他在原地愣神时,白衣仙却已蹲下身来与他对视。 瑞凤眼桃花目,长在一张美得精心动魄、能让一个八九岁小孩情窦初开的俊脸上,仿佛随便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为之肝脑涂地一辈子。 苏青只听他沉声道:“我不愿。” 说完又抱起他,像在提防他似的。 苏青这回没有乱动,或许真的累坏了,这么多日来,终于有一个肩膀能供他依靠。 他需得好好睡上一觉。 苏青觉浅,晚上便醒来了。 白衣仙带着一共十四个孩子在一间废弃寺庙里落脚,明日他便一一启程,将小孩送回家里去。 苏青不肯说家在何处,白衣仙也没有逼他。只是烤好的红薯,一定要给他分最大最甜的。如果吃不饱,还要额外给他烤一只野兔,只给他烤的,其他小孩都没有的那种。 “你叫什么名字?” 苏青预感到这顿夜宵是白衣仙用来贿赂他的。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中有数。 “我叫苏青。” 第121章 “哪个青?” “青草的青。” “你的家人都是怎么叫你的?” 苏青转过身去,避而不谈。 “我错了,不提了,你转过来好不好?” “阿青?” 苏青悄悄回过头来,嘴巴还在嚼肉。 “我以后就这样称呼你,可以吗?” “嗯。”苏青大方的转回来,“那你叫什么名字?白衣仙是你的名字吗?” “我本名叫谢玄。白衣仙只是一个不重要的绰号。” 未等谢玄介绍完,苏青便抢答道:“我知道,玄青色的玄嘛。” 谢玄怔了怔,后笑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今天准时更新! 依然是回忆录……大概会有三四章,偏短一点 提醒:上一章的结尾我改动了一下,有空的宝宝可以去补一下。然后前面关于苏青的小时候的内容会根据这几章做一下改动,比如时间线是的,放心哦不会大改!! 第101章 拜师茶(二) ◎苏青跟着谢玄来到了青松山◎ 送小孩回家的任务,对谢玄来说并非难事,如今的他修了法术,瞬息之间可达千里之外,但他想趁着路途与苏青亲近,于是只能撒谎。 我没有那么厉害。 这是谢玄撒的第一个谎。 “我要送你回家,你的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苏青低着头说:“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只剩我一个人。” 苏青没想到等来了一句同病相怜,“那我们还挺像。我家里,原先还有一个人陪陪我的,但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既然你没地方可去,不如跟我回家,做我的家人?” 苏青斜着眼睨了谢玄一下,心里暗自较劲:那不叫家人,那叫客人。 他嘴里拐了个弯,“你很孤独吗?” “你来了,我就不会孤独了。” 谢玄又用笑容迷惑他。 苏青换了个地方休息,没一会儿,谢玄再次贴上来,手里拿着一根花绳。 途中有孩子哭闹,谢玄不管,他只顾着同苏青辫花绳,一脸孩子气。 像苏青这个年纪的小孩已经不爱玩花绳了,反反复复的环节,总觉得无聊,是谢玄硬要拉着他玩。 一开始他是情愿陪着谢玄消耗时间的,毕竟除了发呆,他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可以干,干脆牺牲小我成全他人了。其他孩子在另一个地方玩跳绳,原先欢声笑语的,不知是谁突然绊了谁一脚,摔疼的,被吓到的,一个接着一个,突然就哭闹了起来,成群结队的来找谢玄替他们主持公道。 等花绳到自己手上时,苏青直接把它收了起来,他想让谢玄去管管其他孩子,可谢玄偏不顺着他的心思,谢玄让苏青把花绳交出来,继续霸占苏青,然后对那些孩子‘恶语相向’——让他们到旁边去自己解决问题。 苏青嫌那些孩子们哭起来太吵,“你不去哄哄他们吗?” “我不习惯哄人。”谢玄很有理由的说:“小孩子哭起来没完没了的,等他们哭没了力气,自然就消停了。” 他这语气,听起来好像很不喜欢小孩似的。 “你是不是嫌弃他们?他们把脸哭得皱巴巴,红彤彤的,看起来很丑。” 谢玄长长的‘嗯’了一声,挑起眼尾,“是你嫌弃。” 苏青:“我能不能去跟他们玩一会儿?” “……可以。” 苏青高兴的跑进孩子堆里,昂首挺胸的说着话,没一会儿,却被一个比较壮大的孩子推倒在地,谢玄一惊,立即冲去把苏青抱出来,小小的身体跟羽毛似的,却烫得紧。 谢玄把苏青放下来,手忙脚乱的检查苏青的身上是否受伤,等眸光往上,落到苏青满脸通红的小脸上,谢玄又是一惊。 苏青突然哇哇大哭起来,那哭声就像一把锤子,把他的心砸得没了形状。 “阿青,别哭啊……” “怎么了,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我们才没有欺负他!” 是刚刚那个推人的小孩。 “闭嘴!” 谢玄骤然扭过头,用一双充满愤怒的眼睛瞪着他。 霎时间,所有的哭闹声都被吓住了。 “你为什么要推他?!他哭了你知不知道??” “我……” “是他先说我们丑!”一个小孩挺身而出来到谢玄面前,满腹委屈,“他还说我们的阿爹阿娘不要我们了,他说!……说我们都是没有家的小孩!” “他一个人霸占着大哥哥还不知足?还要炫耀,说大哥哥只跟他玩!到时候就不会送我们回家了!他做完了坏事,还要告状!分明都是他的错!他是这世上最坏最坏的小孩!”他指着苏青的鼻子哭诉,“像他这样的小孩,才没人要呢!?” “住口!” 一时间,哭闹声此起彼伏,像是要将他淹没一般。 谢玄重重地叹了一声,随即蹲下身来给苏青擦拭眼泪。 从方才的大哭大闹,到如今的闷声流泪,越来越难哄了。 “他胡乱说的,你才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温柔的指腹在他的眼睑上稍微停留,那滚烫的眼泪抹开,又轻柔的将其带到眼尾。 他不是不会哄小孩吗? 不是说小孩不需要哄,只消等他们哭没了力气就好吗? 可谢玄偏偏哄了他,这一路也只抱着他,被欺负时也只护着他,偏心都偏到天上去了……而他被谢玄这么一哄,只会流越来越多的眼泪,哭个不停。 喉咙像被泥土封住了一样,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些难听的呜呜声。 谢玄说对了,是他嫌弃小孩哭泣的模样。他能想象,自己的脸蛋已经红成了苹果的颜色,而且是一个已经没了水分的皱巴巴的红苹果。 而他选择用那些能够平等的戳坏每一个孩子的心的语言去伤害与他相似的其他孩子,只因自己是不幸的,就要将不幸强加给所有人。 他不听话、不善良、不诚实,他的确是个坏孩子。 “不是的,他说的对,没人要我了……”他好不容易才成身体里挤出一句话,说出来,又啪嗒啪嗒地掉泪,眼睛肿起来,像丸子。 “我娘亲……她找到了一个体贴的丈夫,两个能干的儿子,我在她身边,只会成为她的累赘。可是我只有一个娘亲,唯一的娘亲,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我该怎么办?我能去哪儿呢?……” 他的语言太匮乏,形容不出心中的崩溃究竟来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也理不清楚心中对娘亲的恨究竟是不是恨? 本能驱使他远离,所以他才会同谢玄说,他没有家人了。他情愿他的家人都死光光,也不愿经受被家人抛弃的痛苦。他或许不该这样想,可他太崩溃了……他不过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啊! 他趴在谢玄的胸膛上大哭,他原本期望可以将谢玄赶跑,或者让谢玄将自己赶走,在他的眼中,他是不配拥有爱的。所以,他故意跑去激怒那些孩子,可他却忘了他们遭受了一样的痛苦,他成了恶徒,十恶不赦。 可他的期望落空了。 因为谢玄从未想过抛弃他。 “我要你。不管他人如何,我要你。” “阿青,我出现在这儿,就是为了找你,找到你,带回去,不管他们如何待你,如何伤害你,如今我来了,就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阿青你懂吗?就算他们都抛弃了你,但我要你。” “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家人,我会站在你身边,也会出现在每一个你需要我的时刻。阿青,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所以阿青,你永远都别想把我赶走。” 谢玄的话被风吹散,零星言语落入苏青耳中,通通化作温暖朝阳,将他包裹着送入无法想象的奇迹之中。 苏青听得不真切,像被一层纱罩在里面,但却莫名的感到心安,“真的……?” “骗你干嘛?” “你长了一张喜欢骗人的脸。” 谢玄被他逗笑了,“不哭了?” 苏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你要不要去给他们道个歉?” “嗯,要的。” 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群小孩迅速打成一片,仿佛今天谁也没哭过鼻子似的。 其他孩子都习惯叫谢玄大哥哥,苏青从不跟着叫人,都是私底下喊谢玄的大名。 “谢玄,你家在哪里呀?” “青松山。” “那是什么地方?” “以前它叫仙人山。” “仙人山又是什么地方?” 谢玄顿了顿,笑说:“等你去到,就知道了。” “那里大吗?” “很大。” 谢玄不会说谎。他说很大就是很大。 将所有小孩平安送回家后,苏青跟着谢玄来到了青松山。 山门外,等着一位老者。 第122章 老者提着长烟筒,悠哉悠哉的介绍自己,“你好啊小阿青,我就是青松派的掌门人,也是他的师尊。哈哈,这小子的法术都是我教的,学了不久,胜在有天赋,够勤勉,还有寿命长。” “掌门好,我叫苏青。”苏青提着嗓子回答。 关于掌门为何得知他的名字,苏青倒是有很多种猜测,最有可能的一种,是谢玄提前告知了掌门,但奇怪的是,苏青从未看见过谢玄提笔写信。 他们来到了一座山峰,山峰上有一间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树花。苏青问那是什么花,谢玄答是海棠。 海棠香十分浓郁,苏青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装满海棠花的蜜罐里,再被人拎出来时,身上已然染满了海棠香。 值得庆幸的是,苏青终于找到谢玄身上香气的来源了。而如今,他们拥有了一样的气味。 几天后,无相峰的张无相带着他的徒弟周无漾来串门。 张无相:“你就是阿青啊,初次见面,我就张无相,是谢玄的大师兄。” 苏青有些拘谨的握住谢玄的手,不敢松,等张无相介绍完,他的目光回落到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富贵,一袭藏蓝色束袖衣袍,将腰身勒得窄窄的,随身携带着一枚冷玉玉佩,雕工极好,冷玉质地更是通透到极致,苏青单是看着上面的青龙纹路,便心生了畏惧。 “他是我新收的徒弟,叫做周无漾。” “比你晚了两日入门,从今天开始,他得管你叫大师兄。” 苏青盯着面前这位满脸高傲的少年,不明所以。 “我?大师兄?” 谢玄一脸幽怨的瞪着张无相。 张无相回瞪,“怎么,他不是你的徒弟?” “不是你徒弟你把他带回来?门规是什么你忘了?” 谢玄:“谁管那无聊的破规矩?” 苏青:“什么规矩?” 周无漾冷冷开口,开始展示这两日来的学习成果,“不是本门弟子,不得在青松山上常住。” 谢玄黑下脸,“等着,我现在就去找掌门理论。”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又拖更了…… 第102章 拜师茶(三) ◎“菊花茶?也能拜师吗?”◎ 苏青说:谢玄其实不是救了他,而是买了他。 只不过是以一种温柔的方式。 苏青不想再待下去,趁着谢玄还未回来,他摸着山路独自跑下了山。 山下有个小镇子,人来人往,小商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苏青像只老鼠一样穿过熙攘人群,躲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子。巷中有几个竹筐和几根木头,杂七杂八的堆在一块,布置出了一条难以通行的路,苏青仗着个子矮又瘦的优势,穿过重重阻碍,最终将身体蜷起来,躲在一个竹筐里。阳光顺着缝隙照进来,夹杂着细微的尘埃。苏青难受的闭起眼睛,又将耳朵紧紧捂住,但半条街外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却在不断敲打着他,心里愈发不安。 渐渐地,光影不再,是太阳落山了。 少年估摸着时间,从竹筐里爬出来,正要穿过空无一人的小巷,就听见一声极重的喘息声响起,苏青猛然回头,目光与一条满嘴银丝的恶犬遥遥相望。 他动,那狗也跟着动。四条腿配合着,眨眼间就到了少年面前。 苏青吓坏了,惊叫一声,撒腿就跑。那狗似乎起了兴致,“汪汪”地叫着,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狗来来回回绕了五六圈,少年体力不济,前脚绊后脚的打了个趔趄,没站稳,终于四仰八叉地摔了个跟头。 这一跤铁定是摔疼了的,如今疼痛找上门来,眼眶里轻易就被呛出了眼泪,但苏青是顾不得哭喊的,他还记着身后有一条恶犬要咬他来着。 突然间,苏青感觉脸颊似乎被什么推了推,留下了一片湿热,他吸了吸鼻子,睁大眼,发现‘恶犬’正帮他舔舐着伤口,一脸歉意。 “你追我干嘛?”苏青将小狗拉过来抱住,委屈巴巴的将眼泪抹在小狗的胸膛上,却发现眼泪怎么也擦不完,于是破罐子破摔,埋在小狗怀里放声哭了出来,“哇!你凶死了!!” 等他哭完,一抬头,便看见谢玄笑眯眯的站在他面前。 谢玄一身白衣,脸也是白的,只一对眉毛,黑得鲜明又耀眼。 谢玄的声音又轻又缓:“怎么又哭了?” 正说着话,那金毛小狗就站起来围着谢玄转圈,尾巴摇得十分欢快。 苏青抱着膝盖,眼神些许幽怨,一声不吭。 谢玄来得比苏青想象的还要早,默默无声的立在一旁看了全程,嘴上给苏青留面子,手上却实诚得紧,什么也不问就去扒苏青的衣服,惹得少年恼羞成怒,“你干什么?!” “给我看看,伤哪了?” “不关你事!” “不关也要看!”谢玄理直气壮。 谢玄:“你要是再藏着掖着,我就把你绑在树上,自己扒开看!” 苏青被气哭了,“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坏人!” “坏?”谢玄被气笑了,“我也想要当好人,可没人拿我当回事儿,还不如当个坏人,起码有点威慑力,这样某个小孩就不会整天想着逃跑!害我一顿好找。” “一个人跑下山,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万一这狗真咬了你怎么办?像这样大的狗,随便一口就能把你这瘦胳膊细腿给咬断!真到了那时,可没人给你收尸!” 一番恐吓把小孩的哭声都吓没了,谢玄打量着苏青灌满泪珠的眼,自省是声音大了、话说重了,于是偷摸着换了语气,哄道:“听话,把裤腿掀起来让我看看?” 语气一变,苏青的倔强又重新回归,小手仍在膝盖上边贴着,但没怎么施力,谢玄很轻松就掀了起来。 “摔得不重,回去敷一敷草药,两天就能好全了。” “我不要跟你回去。”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就连一直吐舌头哈气的小狗都没忍住收回了舌头。 谢玄长得人高马大,好像根本没使力气,就将暗自较劲的小苏青扛在了肩头上。 “你放开我!” “我不跟你回去!” “我不要当你的徒弟!” 谢玄没走两步,闻言只好停下,放苏青下来。 他蹲下身,目光与苏青齐平:“我也不想做你的师尊,这种关系不适合我们。” “……” “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我做你的家人、朋友,或者是另外一些你想成为的任何关系,我都可以。现在你只想要家人,那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不会逼迫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先前说好的话,不会不作数。” 谢玄长着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苏青静静地凝视着那儿,慢慢读懂了谢玄想要表达的一切。 苏青正踌躇,“但,那个山规不是说……” “那是我们的家,外人的规矩,管不了我们。” 家人,外人。 谢玄的满腔真情彻底将苏青打动,他或许再也不会生出逃离的心思,但他一定会常来这个小镇。 金毛围着二人跳了又跳,像是替他们在欢喜。但没一会儿,它就被它的主人叫了回去。 苏青依依不舍地挥手与之告别,“再见,我们以后还会来找你玩的。” 回时,谢玄望着对街那户人家,眼神怅然,好半晌,他才回眸对苏青道:“走吧。” 苏青不知道的是: 几百年前,那户人家姓谢。 几百年前,这座小镇叫做仙人镇,如今为了追求仙缘,再次更改了名字,叫做青松镇。 而他们,竟在此处再次相逢了。 *** 青松山成立了好些年,但山中除了掌门与他的十个弟子,小辈就只有苏青和周无漾二人。 周无漾日日勤勉练功,苏青偶尔会躲在树后偷看,周无漾喊他大师兄的时候,心中除了抗拒,更多的却是虚荣心的满足。后来,当周无漾再喊他的时候,苏青总会骄傲的把脊梁挺直。 周无漾与他年纪相仿,身高却比他高了不止半个头,一对青稚的凤眼给了他远胜常人的气质,不怒自威,苏青回家夸赞周无漾好看的时候,却没注意到谢玄不怀好意的目光。 三月之后,周无漾离开青松山,回家去了。临行前,周无漾将他随身携带的青龙纹玉佩送给了苏青。后谢玄见了,只不温不热的说了一句:“看来他是不打算回来了。” 谢玄有一只藏宝的箱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堆被刻坏的木头。刻得最好的一只小山雀,被谢玄装进了另外一个小盒,藏在床头边,日日枕着。这些时日苏青因为怕黑常常跑来谢玄这儿睡觉,得知了这个秘密。 “这个小山雀是别人送你的吗?” “对,是送给我的聘礼。” “师娘送的?”苏青在人前,总有一种心虚之感,于是他会装模做样的唤谢玄‘师尊’,半年过去,似乎已经习惯了。 第123章 谢玄不吭声。 苏青当他是默认了,“那师娘现在在哪呢?” “不是师娘。” “我知道了,你们没能修成正果。” 谢玄怔了怔,“是他弃了我。” 苏青突然乐呵呵的笑起来,“既然她已经把你弃了,那你也别想着她了,你会有新的师娘的。” “不会的,我这辈子,只认他一个。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他抓回来。”阴沉的眸光直勾勾地落在苏青身上,仿佛他就是谢玄口中那位负心人一样。 苏青不自在的打了个寒颤,翻过身,用被子蒙过头顶,“就算你真找到了师娘,你也一定会把师娘吓跑的!” 谢玄往苏青腰上掐了一把,以示惩戒:“都说了不是师娘。” 谢玄有件事说得不准,半年之后,周无漾回到了青松山。但他好似十分闷闷不乐,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与人接触。苏青去探望过他一回,小手一拉,就把周无漾拉到了山顶晒太阳。然后,他把那枚价格不菲的玉佩还给了周无漾。 “如今你就在山上,我不需要靠着玉佩找你玩,还是还给你吧。” 而且,不知为何,谢玄一见到这枚玉佩就同他生气。 苏青心中苦恼,白皙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从周无漾的角度看过去,那点红更像是从苏青心底被拖出来的,来自好友的珍惜。 于是他也红了脸。 从此愿意出门了。 没几月,山上又有了新的面孔,是竹青长老新收的徒弟。作为门派大师兄,苏青一大早就被众师弟团团包围,被央求着指导他们一些入门法术。苏青就是一假弟子,哪里会?立即便找借口逃之夭夭了。 又是半年过去,苏青望着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师弟们出了神,特别是在师弟们招呼他上去玩玩的时候,他头一回有了拜师的念头。 于是他问起要怎样才能拜师。 周无漾在旁边听着,回想起自己当初拜师的场景,言简意赅地说:“只需一杯拜师茶,再磕三个响头。” “不过青松山上没什么好茶叶,苏青,你拜师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茶?” 周无漾就是富贵公子瞎讲究! 苏青心下一乱,生怕被周无漾看出什么端倪,于是急急道:“……菊花茶!”说完便脚下抹油似的跑走了。 徒留周无漾在原地一顿怔愣,“菊花茶?也能拜师吗?” 【作者有话说】 十分可爱的一章! 第103章 拜师茶(四) 最近苏青演戏有点演过头了。 他不止在外人面前喊谢玄师尊,私底下也未改口,一口一个敬称,听得谢玄头疼。 天底下最懂苏青的人,莫过于谢玄。 苏青想拜师,可他不想收徒,特别还是个叫做苏青的徒弟。当时他费尽千辛万苦找到苏青,可不是为了收徒,而是为了帮自己找到未来媳妇的。 所以在苏青一杯又一杯拜师茶端上来时,谢玄选择视而不见,次数多了应付不来,转身就躲到了外面。再回来时,添了一身的伤。 苏青为谢玄洗血衣时,泣不成声,心里除去心疼,便只剩自责。谢玄若不是为了躲他,又何至于受这些苦?都怪他不懂事,这才会害了谢玄…… 等苏青擦干眼泪,再回到屋中,方才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男人,现正半躺在床上养神,见苏青进来,眼睛骤然一亮,嘴角明显的勾起,像等待安抚的小狗。 男人嗓音一沉,朝他伸手,不容拒绝地对他说道:“过来。” 苏青挪着碎步来到谢玄跟前,跪下身来。谢玄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因为常年握剑,指根、掌心处生着薄茧,从前积年累月的练,薄茧添了满手,非但不会影响美观,反而在握住什么东西的时候,更会显得穹劲有力。但奇怪的是,谢玄的拇指侧面也留着一层厚茧,不知是因何留下的。谢玄习惯用食指指节为他擦掉泪水,再将整只手掌覆在他的脸颊上,慢慢抚摸,拇指最是活泼,因而那茧子的位置,苏青也最是了解。 如今谢玄又在他身上重复这些亲昵的动作,苏青像是小猫,忍不住将脸颊埋在谢玄的掌心里微微蹭着。 他的依赖是无形的,愧疚也是无形的。 “哭过了?”谢玄垂眸打量他的神态,明知故问。 “没。”分明是忍着哽咽的嗓音。 二人都不是吵嚷多话的性子,不言不语时,通过偶尔对上的一两个眼神,就能传递彼此心绪。 但人长了一张嘴,总归是要派上用场的,不可能荒废。 “你这样厉害,是谁伤你?” 谢玄眼神微微一偏,并未正面回答:“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弄得满身伤?苏青憋着一口闷气,摆明了不信。 “阿青。”谢玄很喜欢喊苏青的名字,像读到一首好诗一样,爱不释口。 只是听者并未理会他的温情,“你为何不愿收我为徒?”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将谢玄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原是以为,这一身的伤能够换来苏青一段时间的心疼。至少应该会对拜师之事避而不谈了。 谢玄默然,但苏青却在他的答案到来前率先开口。 “是不是因为,我没有修炼的根骨,所以才不配做你的弟子?” “不是!什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谢玄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怒问:“是谁同你说的这些?” “前天,我去找八长老看病,他跟我说的。”实则是八长老自言自语时被苏青偷听了去,不过也多亏那时,苏青才得知自己是没有修炼根骨的凡人。 “你生病了?” “小病。昨天就好了。” 苏青看见谢玄原先耸着的肩膀在听到‘没事’的回答后塌了下来。 苏青不明白谢玄有没有揣着明白装糊涂,心中琢磨不透,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见他垂下头,谢玄于心不忍:“阿青,我们当时不是说好了,要做家人吗?我不收你,不是因为什么根骨,而是因为,师徒这个身份对我们来说,对这个世俗来说,都有着太多的限制,我不想让任何束缚我们。” 苏青听不明白:“这怎么能叫束缚呢?” “而且在青松山,我总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或许是因为那一大串刻在山门旁的规定,或许是因为人人对他的敬仰和爱惜,或许是因为有些人在背后偷偷嚼的舌根……很多原因,都会让苏青觉得不自在,在青松派,他好像感受不到家的感觉。 “谢玄,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很厉害,大家都很尊敬你,他们也像尊敬你一样尊敬我,如果我不是你的徒弟,我有什么资格受着这份尊敬呢?门规上说,修道之人,理应真诚,应该做到绝不欺骗。我不修道没关系,可是你这样做,将来会被天道责罚的。” “你是担心我被天道责罚才要拜师的?”谢玄瞪大双眼,眼睛里露出许多欢喜。 “……” 见苏青躲了躲,谢玄又噗呲一下:“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也不是修道之人,不必谄媚上天。” “你不修道你修什么?” “什么都不修,我是神仙。” 闻言,苏青当即回怼了三个字:“说大话。” 他黑着脸:“你要是真的不想收我为徒,倒不如拿我没有根骨的理由骗骗我,让我彻底断了念想。” “不是说好了吗?不会骗你的。” 他们都说男人惯会骗人,特别是漂亮男人。 没一会儿,苏青就兀自松了口,“我以后不拜师了,你也不许再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好,不会再去了。” “那……我还能继续叫你‘师尊’吗?” “嘴长在你身上,自然是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师尊……”这句不知怎的,竟然夹杂了些害羞的意味。 就这样,他和谢玄成了有名无实的师徒。 后来,师尊喊得越来越顺口,甚至于做梦都在喊。不知道谢玄这个名字在苏青这儿,算不算石沉大海?每回听苏青喊他师尊的时候,他都觉得莫名的心酸。 万一有一天,苏青真以为他是他的师尊怎么办? “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我演戏演魔怔了?” 谢玄厨艺好,一餐不落。一晃几年过去,苏青竹子似的长高,从前稚气的脸蛋如花似的绽开,一双眉眼清又亮,笑时会弯成月牙状,那亮晶晶的眸光就从月牙湖里蹦出来,好看得紧。 “倒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谢玄看得出神,半晌又道:“那你会不会担心,有一天,我真把你认作我的徒弟了?” “当你徒弟要干什么事?” “端茶送水,然后被我训。” 苏青回想起前两天谢玄在指导某位师弟出剑时的神态,说:“你训起人来确实怪吓人的。但是你从前就很和气。”后面那句没头没尾,直到谢玄一句“你哪里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模样”脱口而出,两人这才齐齐愣住。 第124章 “我去做饭。” “不用你做,我下山去买烧鸡!” 青松镇上有一家老牌烧鸡特别出名,据说这家店铺已有三百年的历史,不论是店铺还是手艺,都是从祖上传下来的。 这几年苏青常常来,早已成了熟客中的熟客。 “要一只烧鸡!” “好嘞!” 等待美味的时候,苏青照例去了一旁的蜜饯铺子。老板娘一见他过来,脸上立马挂上了笑,“阿青,你来了,最近在山上干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这是我今日刚做好的蜜饯,还以为等不到你了呢,快些尝尝。” “谢谢你,魏姨。”苏青接过蜜饯,就要去掏钱。 魏姨见状,眼底闪过几分失落之情,可阻止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她晓得,哪怕是方才那短短一声谢,都是奢望…… 魏姨“欸”地一声接过铜板,“以后记得常来。” “嗯。”苏青扭过头,要走了。 “阿青等等!” 魏姨看着少年的脸,顿时热泪盈眶,“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多与我说几句话?” “我想再送些蜜饯给你。” *** 比苏青晚进山的师弟们如今都修得了不错的本领,他们出去历练,青松山的名号开始被更多人知道。 苏青十七岁那年,趁谢玄不在家,偷偷和师弟们去过一趟。那次任务,是周无漾打首。 长老们常常夸赞,周无漾是这代弟子中最杰出的一位,可惜张无相前几年出了山门,从此去不复返。周无漾没了师尊教导,领悟诀窍比先前艰难了许多,但是修习的速度却不比任何人慢。张无相曾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那次历练,他们的任务是为了追踪一只妖怪,而后为民除害。 但那妖并未犯下任何错事,只因生而为妖,就只能被凡人道士斩于剑下,或被镇妖法器永生永世囚禁,无法再见朝阳。当那只妖怪对苏青说出这些气愤填膺的话时,苏青的内心到底是被触动了。 “求你放了我吧!”那妖怪比他强大,分明可以杀了他逃走,却选择了跪下来求他,以理动人。 “我不是道士,可以救你一命。不过我只能拖延一时,你千万要抓住时机,赶快逃跑!” 原先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可偏偏那时,妖怪的爱人出现了,那人是个穷书生,是个男人。 他听说妖怪的原身可活死人肉白骨,价值千金,就恳求他们只将妖怪的灵魂震散,把原身留给他。 “你可知,你方才所说,对于妖怪,是世间最大的酷刑?”那妖怪难以置信的看着昔日爱人的脸,一时间只觉得陌生,“殷郎?你不是说,你不在乎我是妖吗?” “如果我是孤身一人,我当然什么都不在乎!可我母亲身患绝症,我如何能弃她不顾?孩儿不孝啊!我……我也对不起你啊……”那男人呜呜地哭着,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一样。 听见他这番话,那妖怪立时伤心欲绝,竟自毁元神,选择成全男人的心愿。 后来,男人拿着药回到家中,却发现家中母亲身体康健,一切都是母亲的谎言。 再后来,男人带着曾经的爱人投湖自杀,溺死了。 两个男人,一人一妖,竟能相爱到如此地步,如何不算世俗罕见呢? 一日,苏青忽然回想起这件苦事,连着那日与妖怪的对话也一道回想了起来。 “他分明是个男人?” “人都是一样的,何须管他男女?世间只有殷郎懂我、疼我,爱我,这就够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很多更好的人。但是我要与你说的是,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他人再好也不过是形如虚设。你还没有爱过谁,体会不到那种此生再无法与之分离的感觉。如果你有,你就不会来问我了。” 那时的苏青哑口无言。相隔许久,如今他倒是想到了答案。 “我有的……” 那时谢玄受伤,他便体会过一次这样的感觉。如今再想起,那感觉就像一把林中的火一般,愈烧愈旺。 屋外大雨倾盆,而谢玄还未归家。 突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有人破门而入,大喊:“不好了!玄清长老他……他受了重伤!” 【作者有话说】 【视角补充:请观看绝佳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的诞生】 八长老医术卓绝,这两年收了个小徒弟,平日的威风凛凛,莫过于体现在两件事情上:其一,指使小徒弟端茶送水。其二,纠正小徒弟的重大错误! 什么是重大错误?废话,医者行医,但凡有一点点疏漏,都是大事!还想要小失误?你要害死你的病人吗?? 不急不急。今日火气太大,还是先喝一盏菊花茶降降火罢。呼~ “不好啦!师尊不好啦!” 这是谁家的徒弟在大喊大叫啊? 八长老:“烧糊了药还是施错了针啊?” 小徒弟:“哎呀师尊,这种低级错误我怎么可能犯?是玄清长老!他受伤了,全身都是血!” 八长老:“什么?!” 当八长老火急火燎的赶到时,只见自己的病人就像纸片一样躺在床上,看起来,很是命不久矣啊…… 苏青急得要命:“八长老,你快看看我师尊到底怎么样啊?” 八长老:“小阿青你先别急,他无甚大碍,喏,衣服,拿去洗,洗完了回来,我保证能给他治醒。” 待苏青出去,八长老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你你你你,你别装死了,人家走了!” 闻言,半死不活的谢玄立即撑开了一条缝,“你不用看了,我自己划的,你帮我包扎一下就好了。” 八长老:“自作孽不可活!我才不帮!” 谢玄:[可怜][可怜] 小徒弟:“被自家徒弟赶出门,得自残了才能回来吗?真恐怖!” 二编:又掉收了,心里很伤心。网上说没人看可能是因为文名和文案,我觉得原本的文名的确土了些,决定换个真诚版,文案待修改。另外,求求大家不要取收了[可怜] 第104章 拜师茶(五) ◎一觉醒来,被偷家了◎ 半个时辰前,上清殿。 接到掌门令的八长老火急火燎地带着医箱和小徒弟赶到门口,扫了一圈不见人,于是喘了口气,眯起眼睛,捏着胡子,顺口说道:“这回是怎么了?莫不是又要装病给他的爱徒看?” 掌门叼着烟筒,眼神复杂的瞥了八长老一眼,“老八,跟我来。” 上清殿中藏有一池冰湖,与莲池相对,平日里被掌门用法术掩盖,不显于人前。门派中知道冰湖所在的,只有掌门和掌门的十位徒弟。 八长老虽知道,确是少见。他们这些峰主长老平日里都不大爱来上清殿打搅掌门清修,再者门中弟子都是小伤小病,稍微治一下就好了,实在到不了动用冰湖疗伤的程度。 此处气温极低,冷雾氤氲缭绕,乍一看像是仙境之景。八长老走近一瞧,发现冰湖之中端坐着一个赤身男人,待掌门将雾气挥散,那人的面貌便得以展现——正是谢玄无疑。 只见谢玄神情痛苦,双目紧闭,肌肉不时抽动,似乎在与什么相对抗,八长老试着喊他的名字,毫无反应,仿若五感尽失。八长老顿感不妙,再进一步时,忽然神情一震,只见他蹲下身来往谢玄身上仔细看去,细微之处,竟有黑气盘旋不散,那黑气掠夺成性,无孔不入,此刻正拼命蚕食着谢玄身上的灵。 “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看出什么来了?” “都这种时候了,师尊你还要考我?!”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 “……是毒,零零总总也有近百种,可见下毒之人是个用毒高手。幸亏有这冰湖,谢玄身上的毒算是被成功压制住了,但除了毒,他身上,似乎还有一道诡异的力量影响着他的神思。”八长老眉峰紧锁,像在检索知识,不到一瞬,双眉一横,怒目圆睁,袖袍用力挥下时哗啦一声,似疾风刮过,“可恶,这世上竟还有我看不出的病症!” “他这一生伤,是在救援老七徒弟时被妖怪偷袭了,那妖怪修为不高,但善于用毒,而且还习得了梦魇禁术。”掌门背着手,拍了拍八长老的肩膀,“那是禁书,已然消失了千年,你看不出来,实属正常。” “那师尊你……”是如何认出的? 掌门摆出一个噤声的姿势,“天机不可泄露。” 说罢又看向谢玄,摇了摇头,“心怀执念之人,若遇梦魇,便只能通往那死无葬身之路。” “要换作别人,恐怕真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徒弟丧命,可谢玄的师尊是我。” 掌门自信一笑。 “此湖灵气充沛且纯粹,能够暂时克制他身上的毒性。接下来,老八,你先为他解毒,至于梦魇禁术,等着看吧,‘药’马上就到了。” 第125章 当苏青闻讯赶到上清殿时,正撞见谢玄浑身银针九死一生的场景。 “谢玄!” 苏青一声惊呼,银针差点落歪。八长老抹了把虚汗后朝掌门使了个眼色,像是害怕苏青打搅他施展精妙绝伦的医术。 “阿青,你终于来了。”掌门迎上来,将苏青带去进前,却给他做了个嘘的动作。 意识到失态的苏青立即压低了声,“掌门,师尊他现在怎么样了?” “八长老已经为他解毒,但谢玄现在,陷入了一场梦境。这场梦境十分危险,如果他今天醒不过来,那么以后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苏青闻言一急,“那可有解救之法?!” “你是你师尊最亲近之人,你可入梦去,将他带回来。” “可是我……”并不会法术。 内心深处做了一番争斗,苏青再抬眸,眼底便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坚定:“我要如何做?” 掌门不语更多,“去了就知道了。” 话音一落,苏青便感到视线慢慢模糊,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再睁眼时,眼前一片漆黑,四处张望后,发现右后方正闪烁着几分微光,苏青猜测,这里应该就是谢玄的梦境了。 他争分夺秒地朝着那微光奔去。 那是一盏灯的光芒,昏黄而明亮,像极了青松镇上家家户户常备的挂灯。那灯好似一棵扎根在浓稠黑暗中的树,灯旁端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再走近些,苏青发现不止有老者一人,还有一位年轻男子正一副依偎模样倚躺在老者腿间。 那男子的身形,像极了谢玄。 不对,就是谢玄! 苏青蓦然停住脚步,眼神一动不动的落在两人身上。 与此同时,谢玄似乎刚刚转醒,眼神惺忪地去找寻白发人的脸,一时间笑音连连。那是年轻男子的笑,苏青清晰的分辨出来,心里确是疑惑不断。还未等他再纠结什么,那白发男子忽而弯下腰来,不是要与谢玄说话,而是主动吻住谢玄的唇,而谢玄竟也微微抬头回应着他。 苏青不可思议的盯着那人因为情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一时间竟忘了呼吸,等回过神时,他已然喊出了谢玄的名字。 梦中的谢玄并未失去意识和理智,听见那声呐喊后,他微微一愣,而后失去力气般倒在地上,心中逐渐澄明,他发现这里除却黑暗只剩面前的一抹白——是他心心念念的阿青在亲吻着他。 谢玄微微偏过头,躲过了阿青的吻,看见了神色痛苦的苏青。 他察觉到自己似乎做了错事,懊恼起身,往苏青的方向走。可阿青却猛然从身后抱住他,问他是不是不要他了? 谢玄头痛不已,却还是疯狂的回身吻住了阿青的唇,哑声道:“阿青,他就是你。……不要怪我。”那声音太低,就连谢玄也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好似那几句话并未真正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警醒自己罢了。 谢玄后退一步,眸中是不舍和在意,但他的转身毫不留恋。 谢玄拉住苏青的手,带他往梦境之外走去。 苏青不停回头,想看清白发男子的脸,可他们走得太快,忽然一阵剧烈的白光冲来,那人的身影也因此彻底消失不见了。 “长老?” 八长老见苏青终于醒来,喜笑颜开,“苏青,幸好你醒过来了。” “掌门?”苏青转眸看向安静躺在石床上的谢玄,心里一堵,却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我成功了吗?” 八长老抢过话:“自是成功了。多亏了你,梦魇禁术已解,不过他身上的毒还需几月时间方能彻底消去,在此期间,他可能不会醒来。你按照我的药方,一日三服,喂他喝下。此外我会每隔半月去玄清峰为他扎一次针,约莫第三月,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苏青作揖感谢,“多谢八长老。多谢掌门。” 八长老:“不谢,待会我会差人将谢玄送回玄清峰,你呢,就可以先回去了。” 苏青点头,直接离开了。 八长老顺了顺胡子:“我怎么觉得小苏青的神色有点不对劲呢?” 掌门闻言,跟着忧心,“哪里不对劲?” “怪怪的,看上去像被谁绿了。” 掌门无语:“老八,你累了。” “我?怎么可能?我一身力气没处使,适才刚疏通了筋骨……”八长老扭头看见掌门更加奇怪的眼神,“是啊,我累了,该回去休息了。师尊,你也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掌门捋了一把比八长老更长更白的胡须,“嗯,这还差不多。” *** 谢玄睡了整整三个月,他对此毫无感知,以为只是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后,他找不见苏青。 在家里守了一天,终于在戌时等到了苏青。 “你醒了?” 苏青见了他,并不意外,也无惊喜,只是冷着眉眼,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寻常的问候。 “你不高兴吗?” “没有,我很高兴啊。”苏青露了一个笑容,又道:“我去给你煮碗面吧,师尊。” 听见这个称呼,谢玄又是一怔。 “你今日去哪里了?” “下山去玩了一会儿。” 谢玄计算着时间,心中反驳:不是一会儿,而是一日。他午时便醒了。 “一个人去的?” “不是,我同周无漾一起。” “……” 完了,一觉醒来,被偷家了…… 苏青煮好面端来他面前,谢玄却怎么也不肯动筷。 “再不吃,面就要凉了。”苏青提醒他。 “我知道。”谢玄心中郁结,“阿青,你今日,只主动和我说了两句话,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那你说,我以前是怎样的?” 苏青这话说的急,像是驳斥。谢玄愣了愣,开始忏悔,“我知道,是我又莽撞了,害你担心。但我这不是已经好了吗?你就不要再生气了。” 谢玄又开始哄他,苏青倒是看不清了,“我生不生气,很重要吗?” 没等回答,苏青又问:“你每日都在做什么梦?” 这回不知因何他红了眼,漂亮的桃花眼里泛着微湿的光。 “怎的突然这样问?”谢玄发誓不说谎,但有些事情必须隐瞒,于是只好选择躲开,但心里愈发心虚。 他每日都在做梦,每个梦里都是同一个人,许多往事…… “你那时受伤,掌门说,你被一个梦困住了。” 苏青一开口,谢玄脑海中模糊的记忆也就逐渐清晰起来,可三个月来,他做了许多梦,梦境太过雷同,以至于他分辨不清,苏青口中所指,究竟是哪一场梦? “为了救你,掌门便托我入梦。在梦中,我瞧见了你,与另外一人……” 谢玄猛然一顿,终于找到一场最最与众不同的梦境。 那场梦,竟是真的?? 谢玄顿时慌了,“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苏青骤然起身,离开了他。 谢玄冷汗冒了一身,不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我好像特别爱写这样的剧情…… 第105章 拜师茶(六) ◎“阿青不听话,罚重了,可不要哭出声”◎ 自那天后,苏青对谢玄越来越客气,两人关系也越来越像别人口中的师徒。 而造成一切的元凶——全是谢玄不肯承认那梦中之景。苏青赌气,连话也不想与他多说半句。 谢玄心中郁结,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那日苏青入梦,是否看清梦中人的面貌? 如若看清,如今故意疏远他,心中可是生了厌恶之情?如若没看清,却仍是心存芥蒂,那就更应该是对他心生厌恶了…… 他不敢问,因为一旦问出口,就代表他记得一清二楚,他日日夜夜都做那样的梦,他要如何自证清白? 可如果一直三缄其口,又要如何补救? 最近苏青与周无漾走得极近,从前还好,如今两人齐齐长大,青梅竹马,少年志气,一个玉树临风,一个清冷如竹,无比相称的年纪,随随便便就能动心。 谢玄彻底慌了。 这日,他见苏青又要出门去寻那周无漾,便将苏青拦下,四目相对,却无话可说。 苏青不耐,正要甩开他的手时,谢玄急急地开了口:“再有一月,就是我的生辰了。阿青可还惦记着?” “六月十四。我一直记得。” “往年都是你准备惊喜,今年我可否自作主张,向你讨一件生辰礼?” “什么样的礼?” “秘密。怕你不愿意给,当日再同你讲。” 苏青狐疑的看他,眸光忽转,“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不会不愿意。” 一句心甘情愿的话,落在谢玄耳边,却成了对方迫切地想与他撇清关系的证据。谢玄眸底涌起忧伤,害怕被苏青发现,故而背过身去,语音沉沉,似喃喃自语:“你已长大成人了。” 第126章 闻言,苏青猛然抬眼,死死瞪他,嘴唇不停地打颤,像是身处雨夜,身上被冰凉的雨水淋透。 谢玄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长大成人,往后他谢玄身边,便容不下他了吗? 苏青心有不快,可看着男人决绝的背影,却徒然生了几分胆怯,似乎只要他退一步,一切就能够恢复如初。 于是他脚跟一旋,落荒而逃。只留不知所措的谢玄在原处怔愣。 他似乎又搞砸了。 *** 苏青和周无漾出门,是因为谢玄。 上回那妖怪之事了结之后,周无漾偷着和苏青说了一个秘密——他喜欢男人。 龙阳之好常人不喜,可周无漾见那对情人用情至深,故而因此壮了胆,也想与旁人说出心中所想,得到认可。见苏青并不排斥,所以选择向苏青吐露心声。 那日苏青听后,不出所料地面露意外,但随即很快便接受了。后来酒过三巡,周无漾听见苏青喃喃说:“我好像也喜欢男人。” “真的?!”心中正欲欢喜,却突然听苏青改了口,“不对,我是喜欢谢玄。” “谢玄……” 唇角刚勾起的笑猛然僵住,仿若一瞬间从高空坠到崖底,周无漾痛饮三杯,压抑着胸腔发出几声苦闷的笑。 末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谁也没听清。 那日苏青醉酒未归,醒后十分后悔,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与周无漾一道饮酒了! 周无漾:“昨晚的事,师兄记得多少?” 周无漾的语气听来颇为小心翼翼,苏青了然他的担忧,但却不能因此说谎骗他,故而如实说了:“都记得。我酒量虽然不好,但我绝不会喝迷糊了。” 苏青说他全都记得,可周无漾却清楚,后半程他那些自说自话,苏青一定没记下。 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心酸,酸涩之后又觉几分苦涩,这样的神情落在苏青眼中,倒成了自然之事。 “我倒是希望你能忘个干净。”周无漾颇为苦恼,“既然师兄坦诚相待,那我只好寄希望于师兄能替我守密了。” 苏青会心一笑,“你放心,我定当守口如瓶。只是昨晚之事,也要请师弟替我保密。” 周无漾当然知道苏青所指,那点好不容易被按下去的苦涩又涌了上来,而他只能露出一副君子的仪容,“当然。” 交换了秘密,二人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变得更亲近了。 苏青心里藏着诸多烦恼,想偷喝闷酒之时,总找上周无漾。 夜不归宿的次数越来越多,谢玄见生闷气的法子不管用,便大发雷霆,限制苏青日落后必须回到青松山。 苏青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谢玄的鼻子质问他说:“你是我什么人?凭何管我?!” 面对气势汹汹的苏青,谢玄一时语塞,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如今张了又张,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 “你没喝我的拜师茶,不是我的师尊。在我这儿,你定不了任何规矩。而且我苏青双腿健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是我的权利!你如今要给我立规矩?以什么身份?你说出来,说出来我就按照你的规矩来!” 苏青用那双清明的眸死死瞪着谢玄,那处尽是疑惑和愤慨,而他的嗓音愈来愈大,像一道惊雷,猛然落在谢玄的天地之中。 “你为何不说?家人、好友,你当初应允我的,都可以拿去当借口,可你为何不说?是因为那个梦吗?……” “你别提那个梦!”谢玄骤然吼出声,不敢面对,随之扶额倒在椅子上,“你知道的,我只是想留住你,想多与你亲近……” 话音未完又被打断,“那你为何想要与我亲近?” 谢玄没看到苏青眸中汹涌的波涛,此刻他已然痛苦的闭上双眼,双唇紧闭。 他知道一切都乱套了,他必须解释那场梦…… “我承认,那些龌龊的心思……” 可一句话刚刚开始,突然‘砰’地一下,震耳欲聋的摔门声仿佛要将谢玄浑身的骨头都压断了般凶煞,当恢复清明之时,眼前又是空无一人了。 “我根本听不清他说话,……,我当时怕急了,耳朵嗡嗡的喊着,……我就怕他弃了我。” 周无漾赶到酒楼时,苏青便是眼前这副吓人的模样,怀里抱着酒,眼里含着泪,柔和的嗓音被泡得沙哑,不似人样。 “玄清长老并非这样的人。” 苏青哆嗦着酒坛,又闷了一口,“那你猜猜,他当时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他没等回答,因为除了谢玄,谁都不能给他答案。 他话锋一转,眼神迷离,像在望着十分遥远的地方:“他心里住着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想知道吗?” “我当然想。但是我问不出口,谢玄也不会主动说的,我了解他。” “阿青,你知道吗?人们说的话,或多或少都会与其真实的意愿产生一些偏差。因为语言,是最容易被情绪所左右的东西。”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懂你说的话,我最近就是这样,谢玄也是这样,我们的话都太愤怒了,可我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我知道他不是这样想的。他肯定也知道,我在面对他的时候,有多难过。”他们早就心意相通,可是人和人的心,常常是分开的,他们都没有找到合适的钥匙。 “而我们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口不一。” 周无漾心中烦闷,故而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有些时候,如果沟通成了障碍,那便可以转换对策,改用行动。” “行动?”苏青似懂非懂。 “你们最近一直在吵架?” “怎么突然问这个……没有一直,只有那一次……而且,好像一直都是我先克制不住自己,他一定会觉得我脾气古怪,从此厌恶我也说不定……” “你一定很累吧?” “……我倒觉得你比我更累。”既要练功,又要出任务,还要时不时听他诉苦,周无漾真是大忙人一位。 “不会,而且我非常乐于为阿青出主意。” 苏青诧异道:“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周无漾启唇,“在长安最繁华的花月楼里,售有一种奇特香膏,名为石榴香。传闻此香拥有十分奇特的功效,能让心上人为之痴迷,从此再难舍难离。” 少年双眼微微睁大,心猿意马。 “玄清长老向你讨礼物,可是身为小辈,自然应当再备一份大礼。你将这石榴香作为礼物拿去送他,试一试,如若结果不如人意,致使你心灰意冷……” “那我便从此离开,不再纠缠。”苏青一鼓作气,接受了周无漾的提议。 “天大地大,你终会寻到更好的人。”周无漾微微一笑,又将思绪遮掩于心底,让人琢磨不透。 周无漾御剑的本领大,没几日,便将那石榴香送到了苏青手中。手里的香膏小小一盒,竟有那般离奇的作用,苏青心一沉,将香膏妥当收好。 谢玄向来不喜热闹,他的生辰从来都是和苏青一块过,几道拿手好菜再加上一壶温酒,便是一桌生辰宴了。 这日苏青心情忐忑,提前焚香沐浴,硬生生磨蹭了一个时辰之久。 谢玄等急了,堵在浴房门口等他出来。 他身量高大,苏青比他矮了一个半头,此时正被他堵在门口,拘谨的站着。湿哒哒的发梢不时滴落水珠,连同那浓密的眼睫,都变得水灵灵的。 谢玄清了清嗓音,要带他去用饭,今日的菜肴用了他好一番心思,全是苏青平日里最喜爱的味道。 但苏青却直接拒了他的好意,神色匆匆的对他说:“我要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谢玄目光一沉,心里不自觉地胡乱猜测:苏青这份用心装扮自己,莫不是急着要去见别人? “不急。” 苏青闻言一怔,眸中似有失望之意一闪而过。 “阿青先前答应我的那份礼物,如今还作不作数?” 苏青眸光一乱,又匆忙低下头去,藏起脸颊上泛起的微微异样,“自然是作数的。你且说吧,是什么礼物?” “我要的,很多。” 随着话音落下,苏青感到下巴被一道不容拒绝的力气捏起,对方强迫他抬起头来,直至撞见谢玄那双晦暗不明的眼。 正值苏青疑惑之际,谢玄突然靠近他,欺身下来噙住了苏青的红唇。 苏青骤然一惊,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羊,动作胡乱的挣扎,结果被谢玄这头饿狼三两下制住,不听话的两只手一并被按在了头顶,动弹不得。 苏青眸中似有泪花,谢玄一一吻过。 “今日你需赴我的约,怎可时时刻刻想着别人?” 他正要反驳,话又被男人堵了回去。 此时的谢玄,恰如恶鬼一般阴戾非常。 苏青顿时怯了场,极力掩饰身上的异样,但是香味无形无影,无处不在。 不一会儿,就露了馅。 “阿青耳后,似有玄机。” 第127章 “是为谁准备的?” 苏青心凉了半截,却死死咬牙,露出一副倔强模样。 谢玄冷冷笑出声,脸色更如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既然阿青不听话,待会儿罚重了,可不要哭出声。” 第106章 重归于好(一) ◎这一刻,苏青觉得自己赢了◎ 夜间风雨大作,雷声滚滚,热汗被凉风一扫而净,昏暗的烛火摇曳之下,酝酿出新一轮的风雨。 一连三日,风雨断断续续,却从未止歇。 第四日,雨势渐小,但仍有雨滴时不时从窗棂边砸进来,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响。 苏青觉浅,呼吸更浅,迷迷糊糊的沉在雨季编织的梦乡,却无缘无故被一滴雨水碎了梦境。 嗓音里不自觉发出一声咕哝,没一会儿屋内就静了下来,雨被轻而易举的隔绝在外,像将耳朵贴在一个花瓶瓶口听雨声,淅淅沥沥,清脆悦耳,也相互隔绝,互不打搅。 而后身边的床垫一陷,有一双手环上苏青的腰间,温热湿润的吐息落在他敏感的耳尖,沉沉的,似威胁。 苏青不由想起这三日的处境,有点怕,故而从梦中惊醒,挪动了下身体,躲开那道吐息。 屋里未燃烛火,又逢雨天,此时屋内昏暗得紧。 但眼眸里有光,那微亮的光微微一抬,便发现了一张安睡的容颜。 五官隽秀俊俏,眉眼深邃,鼻峰高挺,以及那微微肿胀的性感红唇。当目光移落在谢玄双唇时,苏青的呼吸忽然就乱了,缠绵的记忆历历在目,那唇,是被他咬肿的,那红色,也是被他吮吸出来的。 如此一忆,身体上的疼也随之彰显存在感似的,牵着他的痛感,叫他倒吸一口冷气。 谢玄被他的动静吵醒了,那天生威严的目光落下来,苏青立即被震慑住了,就像无能的小妖遇上了天王的镇妖塔。 苏青呼吸一滞,呆呆地叫了一声谢玄。 像无助的小兽,眼眸里尽是可怜。 谢玄微微叹了一口气,将他环得更紧了,苏青脑袋空空,因而有些不明所以。 “是不是很疼?” 不知为何,谢玄的嗓音竟与着闷热的雨天相得益彰,苏青似乎因此得到了些安抚,恢复了些对话的力气:“嗯……一动就疼。” “我给你寻药来。” “不……不用。”苏青猛然扯住谢玄,将他拉回身边,脸颊滚烫,“我……忍忍就过去了。” “对不起,是我不注意。”谢玄面露心疼。 两人又合衣躺下,相拥而眠。 不过这会儿睡不着了,谢玄开始把玩苏青的乌发,丝丝缕缕地缠在指尖,绕了又松,松了又绕。 苏青乖巧的将他埋在谢玄的胸前,心情混乱的数着谢玄的心跳,短短一刻钟,重来无数次。 他不免回想,依稀记得谢玄好似说过一些浑话,说来说去不过两个字——喜欢。 想到这里,苏青没忍住欢喜,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开心?”不出意外,这动静被谢玄听见了。 苏青丢了脸,一股脑往谢玄怀里钻,掩饰成了明示,“没什么!” 谢玄了然于心,笑道:“阿青如此反应,应是喜欢我喜欢到难以抑制的地步?” “谁说的。”苏青的回答丝毫没有底气。 谢玄将苏青揪出来,对着他通红的脸蛋深情一吻,唇齿交融,再分开时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银丝。 谢玄看着苏青醉人的脸,认真问道:“苏青,如今的你可清醒了?” 苏青头脑昏沉,深觉此间应为黄粱一梦,梦中幸福唾手可得。 可他也心知肚明谢玄为何有此一问,三日已过,石榴香的药效早已无影无踪,他如今确是清醒极了。 于是,苏青点头。 而后谢玄又吻上他,似耳畔边淅沥沥的雨声,他的身体似乎泡在冰凉凉的雨水之中,感官被放大,那无处不在的痛感和欲望,更是鲜明无比。 谢玄对他说:“此刻的我,亦是无比清醒。” “苏青,我喜欢你。” 古往今来表白常用大名,这一刻,苏青觉得自己赢了。 那日之后,苏青感觉自己似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心甘情愿地被无形的枷锁锁牢,再未下过床榻。 以上不过是臆想,真实情况是苏青生了病。 日日夜夜的缠绵让身体维持滚烫的温度,浑身无力,后来是谢玄喂的药太苦,苏青才知道自己是生病发烧了。 苏青撑不开眼皮,却坚强的环着谢玄的脖子索吻。谢玄嘲他是风流鬼,苏青嘴上含糊地反驳,心里却高兴非常。或许他确是风流鬼,不过他这位风流鬼只心爱一位美人,为何不能算风流君子? 后来日日做梦,醒来时总会见到一个人影在身边窜动,时而握住他的手,时而吻住他的唇。故而,苏青连做梦,都是难以想象的开心。 直至有一日,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脑海中也空无一人,苏青心生疑窦,想要求证,却因病在身,只能在梦中望着那人离他越来越远。 无力感卷袭了他,又化作涛涛巨浪将他淹没,而他,连罪魁祸首究竟是谁,都无从得知。 后来病好,苏青的生命里只有师尊而没有谢玄。 他一个人因为一个不清不楚的执念执迷不悟整整七年,如今记忆重归,才知道自己从未错过。 *** 夜间风雨大作,而今窗外细雨绵绵,天光隐匿在厚重云层之后,分毫不落于大地之上。 苏青梦醒后怔然许久,才起身找来了火折子,点燃了书桌上的一盏烛火。 面前是一面铜镜,光可鉴人。镜中人满头白发,不见黑丝,就连眉毛与眼睫,也均为白丝。 苏青默默为自己梳头,眼神怔然,脑海思绪万千,如一根根丝线杂乱无章的汇聚,他一根根抽离,以此理清。这些时日来梦魇不断,但梦中之事却无混乱之迹,倒像是一幕幕回忆,接连着上一场大梦,拼凑出他完整的三生。 神为一生,人为一生,而后失忆遇恶鬼,又为一生。 原本满头的乌发前日就已尽数花白,而他挣扎纠结了两日,便是为了辨别真伪,以及找人算账。 突然,只听一声咔擦,思绪猛然被打断,但苏青眼中却无半点怒意。门从外打开,谢玄冒着雨进门来,为苏青送来了一碗热甜汤。苏青放下木梳,正欲说话,一串窸窸窣窣的声响从窗外传来,回过头一看,窗棂上蹲着一只通体玄黑的猫——是应希声。 “这里怎么多了个老人家?谁的亲戚啊?”应希声冒雨而来,毛都湿透了,此时正忙着抖水,压根没瞧苏青。 而还是苏青第一次听应希声说话,一开始还觉得怪,原先乖巧的小猫忽然说起了人话,甚是诡异,换作从前的苏青定会被吓到,但现下恢复了神力,了解了原理,便只觉得可爱可亲了。 “原来你说话是这种语气?怪不得招人讨厌。” 苏青笑着把猫抱进屋里,顺手施了个小法术,应希声便重新拥有了蓬松的皮毛。 “你!你是苏青!”应希声瞪大了猫眼,“你怎么还会法术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苏青吗??” “是啊,我们阿青什么时候用起了法术?分明昨日还不会的。”谢玄在一旁附和。 苏青瞥了他一眼,“刚学的。” “师——尊。” 似是故意逗他,而谢玄十分上道,当即沉了脸色。 “这几日天气凉,喝了这碗热汤,身子就暖了。” 苏青恢复神躯之后,从前的‘毛病’也一并回归。他十分骇冷,体温比常人低了许多,当神仙的时候,要么把谢玄紧紧抱着当暖炉用,要么一步一口热酒,但如今正与谢玄赌着气,暖炉定然是得不到的,而酒在青松山算个稀缺物件,再说谢玄也不让他乱喝。 苏青妥协的接过热汤,小口慢饮,“里面放了桂花?” “桂花蜜。昨日上街买来的。” “哦。” 应希声插嘴道:“我也想喝。” 谢玄:“没你的份。” “都当回人了,却还是如此小肚鸡肠!” “你这猫!” 苏青寻来一个空碗,给应希声倒了半碗,“快尝尝吧。” 应希声舔了一口,吐舌头嫌弃道:“齁甜!”说完又跳回苏青膝间,“苏青,你如何少年白了头啊?” “我原本就这样。”苏青长话短说,“谢玄说你住在无相峰?” 闻言,刚要离开的谢玄眼睛都亮了,故而顿住了步伐,竖起了耳朵。 “是,我被薛定抓走了。那厮真是可恶,做的饭老难吃了!我可真是遭了老罪。想回来,但听说你一直昏迷不醒,迟年又布起了法阵,溜都溜不进来!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因为担忧,日日都想着法子要溜进来看你。怎么样,我这猫是不是特别好?”应希声挺起胸膛,等待夸奖。 应希声一缕孤魂寄宿于猫身,虽有些许灵力,但微如荧光,遇上强大的阵法或修士,怕是一靠近就会被活吞了去见阎王爷。因此这番夸张的说辞,不无道理。 第128章 “担心我?”苏青挑眉一笑。 “我是怕迟年变回了人要害你!” 谢玄:“……” “真是稀奇,你在无相峰,大师兄竟然纵容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呼吸?” 听苏青突然提及周无漾,谢玄神色一顿,呼吸都随之沉了许多。但又生怕苏青发觉异样,故而不敢回头露出半点破绽。 而苏青一直用余光去盯,已然将其反应尽收眼底。笑而不语。 应希声说:“那姓周的是要杀我,不过都被薛定拦下了,单从这点来看,薛定这人,也就还行吧。” “你每日都来,我倒觉得心思不全落在我的身上。”苏青摸了摸黑猫的下巴,“小猫,你是不是也想变成人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很想写最近广东这又闷又热又湿又冷的天气…… 第107章 重归于好(二) ◎“你还是不愿意与我亲近吗?”◎ “小猫,你是不是也想变成人啊?” 被苏青柔柔的眼神一盯,应希声顿感心虚。 “我……当然是想的。” “当猫哪有当人好?就拿吃东西这事儿来说,人可以大快朵颐,但猫不行。再说,我原先就是人身,这人还没当够,突然就当起猫来,哪里能习惯?”一段话掏心掏肺,竟能听出许多委屈的意味。 “大家都是鬼,原本鬼当得好好的,凭何他迟年就能变成人?”应希声越说声越大,像是在抱怨不公。 “因为我本来就是人。”谢玄突然开口,将应希声满腹怨气又堵了回去,“你生来鬼魂,连副像样的躯体,都得去荒郊野岭借无主之尸才能过活,还好意思说自己当过人?还大言不惭地在这儿叫唤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理论?” 谢玄边说边大步往前,最终随着话落一屁股坐在了苏青身旁,那力气之大,竟把苏青像锅铲颠菜一般颠了颠。 苏青一脸疑惑,这人不是要出门去吗?怎的就坐在他旁边了?还一脸愤愤不平? 苏青不动声色的移了移座位,脖子扭过去,像是单纯不想看见某人。 某人伤心欲绝,正欲做出哄人之举,可被他一顿话惹炸毛的应希声偏不让他如愿,只听一声吼叫,黑猫张开血盆大口,如猛虎般扑了上来。 “啊!”! 苏青一惊,回过头时只见谢玄虎口处被咬出两个血洞来,苏青猛然站起,双手握住谢玄的手掌,慌不择言:“应希声!你咬他作甚?!” “我就咬他!我咬死他!” “你这猫!咬得这样深?蛇妖转世吗?” “哼,如果我是蛇,定然要身怀剧毒,将惹我的人通通毒死!” 苏青气晕了头,呵斥道:“你!你给我出去!” 应希声双眼一红,二话不说跳上窗台,负气而行。 瞪着空荡荡的窗台,苏青说不出心底的滋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回来,此时再看那骇人的伤口,一圈鲜红里已然能看出些许青紫色,苏青鼻尖一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六神无主之时,双脚骤然离地,苏青眼前景物几番翻转,意识到谢玄究竟做了什么时,苏青眼眶一软,竟流出了泪。 谢玄见状一慌,语气顿时委屈下来:“怎么哭了,我就想抱抱你。” “你还是不愿意与我亲近吗?” 自他苏醒,苏青一直对他见而远之,哪怕是如今已然恢复了记忆,却还是故意赌气与他为敌。 这还是重逢之后的第一次亲密。就算是苏青落泪相抗,他亦不打算松手。 谢玄软言软语的哄着,怀里的人似一朵乌云,瘦削的身子化成了一滩水,毫不客气地将他浸湿。 阿青向来是哭不停的。 谢玄笑着,宠着,语气却不自觉变坏,“我都不知道,原来阿青这么担心我?” “前些日子不是还说,与我只是陌生人吗?” 那时苏青的记忆方恢复到了二人假装师徒,就已然满腹坏水,欲与他撇清关系。 谢玄愈想愈闷,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只想将过往的委屈全在苏青身上讨回来。 “我记得某人还说,既然连师徒都不是了,就要与我划清界限,不再往来,哎,阿青都不想要我了,我还待在这里作甚,碍人的眼吗?” “我知道的,你是说话算数的人,说都说完了,诺言也许下了,我不自量力留了这些天,却连一点点心疼都换不来,我还是走吧,走得远远的,你看不见我,心里或许就能舒服点。”说完就要将人从身上掰开,也不知苏青用了多大的劲,死死搂住他的脖颈,与他暗自争斗。 谢玄本也不打算走,如今见计划得逞,很快就坐了回去,嘴里絮絮叨叨的,又说了许多话。 “我做鬼的时候好不容易把你养胖了些,这才多久,又瘦了这么多。在你身上,我连二两肉都摸不出来,我不是叮嘱你,要好好吃饭吗?怎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既不吃饭,也不好好睡觉,身体都让你熬坏了!你知道我请老八的徒弟过来给你看病的时候,人家都是怎么说你的吗?人家说……啊!!苏青!你属狗的吗?!” 苏青从温热结实的脖颈上稍微抬起头来,只见一圈浅浅的牙印印在上边,谈不上触目惊心,只是微微蹭破了点皮罢了,不明白谢玄为何要大喊大叫。 谢玄正琢磨着说辞,却再次感到肌肤之上传来一团急不可耐的热气,热气压下来,谢玄知道自己洁白的脖颈上肯定又留下了一圈牙印,而他伸长脖颈,乐在其中。 “阿青,我的手还疼呢。” “谢玄?” “嗯嗯。” “迟年就没你啰嗦。” “……” “那是因为我能说会道的魂魄不在他身上!” 谢玄精明,迟年笨拙。 一人一鬼,都属于一个独一无二的谢玄。 “手上的伤怎么办?” “只能劳烦您为我治伤了。” 苏青看着谢玄手上的伤,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我经常受伤,虽然只是小小的一道伤口,疼起来却没完没了的,特别烦人。不过,我发现我特别喜欢观察伤口,结痂时会发痒,我便忍不住去掀,如此说来,倒像是在有意嗜痛。” 苏青越盯,越是感到难受,那痛觉像是毒蛇一样缠在他的心上,又在上边咬下了重重一口,落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伤痕。 谢玄从来不知苏青有这样的想法,从前他在时,苏青被他保护得很好,不说伤口,连受伤的机会都少有。 七年过去,苏青不知独自受了多少委屈。 谢玄抬手遮住苏青的眼睛,阻断他疯狂的念头。 那手掌温热,似有似无地沾上了一些海棠花香,苏青柔软的眼睫轻轻扫过谢玄的掌心,随之是一阵引人心悸的痒意。 苏青痴迷于这样的温暖,情不自禁:“好舒服。” 谢玄在苏青额头落下一吻,也是情不自禁。 两人重归于好,定然是要开诚布公、坦诚相见的。 苏青凑到谢玄耳边,煞有其事地吹了一口气,接着手指轻轻一点,伤口恢复如初。 “我不舍得你疼。” 似是猛然击中了心中所想,郁结瞬时解开,谢玄哈哈一笑,那笑声先苦后甜,狭长的眼睛里随之泛起微湿的光。 苏青见人‘疯了’,不明所以,稍微动了动,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却被对方误以为是要逃走,于是人高马大的男人顿时窜起来,反手扣住他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将他压倒。 前戏过后,还要接受男人的盘话。 苏青又急又躁。 “我走了七年,你怪我吗?” “呜呜……” 谢玄问了问题,却不让苏青答话,眼神痴迷又赤裸的,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眼眶。 “我知道,你肯定怪我。” 他的眼神失落,像迷失在海上的舟舶。 “可是那时,我眼睁睁的看着你与别的男人亲近,心里也委屈的不行。” “阿青,你算你的账,我算我的,可好?” 苏青用一双无辜的眼睛裹着他,“快点……进来……” *** 隔日苏青去了一趟无相峰,要猫。 无相峰弟子凋零,院落只得一间。前来应门的人是薛定,他的目光落在苏青身上好半晌,才终于说出了苏青的名字。 苏青弯眼一笑,“是我,我来找应希声。” 比应希声先出来的人是周无漾,昔日的白衣君子,如今脸上却难掩憔悴之色。 周无漾站在院里,形单影只,连上前一步的勇气也无,苏青静静地看着他,听得一句‘抱歉’清晰地传来。 苏青勾唇微笑,偏头对薛定说道:“麻烦薛兄转告应希声,如果他还想实现愿望的话,还请日落前到玄清峰找我。” “一定。” 谁也不敢想苏青为何白了头,不过薛定回想起对方轻松的笑颜,更为苏青感到高兴。 第129章 “至少得偿所愿。” 闻言,周无漾却转身回屋,三日没出门。 日落前,从窗台上跳进来一只黑猫。 “日落前,没迟到吧?”应希声一如往日般傲气挺胸。 “没。” 应希声竖起尾巴绕圈,“无知凡人,你知道小爷的愿望是什么吗?就扬言说要帮我实现?” “由鬼变人。” “你要如何实现?” “古有女娲造人,今我苏青,也可仿造其法,造一个人出来。” “说的简单。”应希声不屑。 “确是简单,如今灵魂有了,只差一副躯体。你可知谢玄极善木雕?” “你要是能与谢玄和好,他下手轻点,说不准能给你造一副英俊面容,如若你再惹他生气,造出来的是哪种歪瓜裂枣,我就说不准了。” “说大话。我要如何信你?” “世间唯我一神,你在心中想来想去,不如求一求我。” “当然,还有他。” *** 恰逢应不染跋山涉水来要猫,苏青自是好脾气的将猫送了回去。 临走时遇见化为人形的应希声在山脚下放牛,两人擦肩而过,怀里的猫突然扯着嗓子大叫一声,把应不染吓得不轻。 “那是我新收的徒弟。” 其实应不染本不打算问。 不过他的反应倒是会让人多想。苏青笑了笑,让谢玄送人离开。 山口临别之际,应不染终于提了个问题,“你是如何变回人的?” 谢玄机灵,回答说:“天机不可泄露。” 就像苏青突然一夜白头,突然收获满身神力,天机不可泄露。 【作者有话说】 我的天呐,几百年没有榜单的我竟然混上榜单了!没有存稿的我应如何面对?(泪流满面) 第108章 重归于好(三) ◎“这是他的真心,而不是我的命令”◎ 苏青实在不是一个好师尊。 一天到晚除了睡觉就是吃饭,要不然就是与谢玄卿卿我我,丝毫不管应希声这个半吊子徒弟的死活。 不过好在应希声勤奋,一天到晚不是习剑就是看书,要不然就是去无相峰串个门。 周无漾这个师叔倒是比苏青热情,应希声每去一次都会教新招式,刚做人的鬼学不来,周无漾便搬出当时无相法师教弟子的事迹来,说什么换成他半天就能学会。 应希声当人时可比当猫时容易炸毛,不过这时应希声累趴了,话音鼓鼓囊囊的,提不起劲:“无相法师说你是天才,说我是蠢才,我们真的有可比性吗?” 此话一落,像是小贼突然使出的偷袭招数,霎时间把周无漾打得鼻青脸肿。 “你认识张无相?” “切,我以前可是住在南山寺的。” 周无漾没继续说下去,而是收了剑,回屋打坐。 一旁薛定抓紧时机活动起筋骨,“来来来,我也教你使两招。” “……大哥你不是天观门的吗?” “两招而已,无妨!” “我看你就是想揍我!!” 晚上鼻青脸肿的应希声灰溜溜的回到玄清峰,晚饭是谢玄下的厨,所以应希声在饭桌上总是狼吞虎咽,有种多呆一秒钟就会被仇人嘲讽到死的诡异感。 苏青不言语,坐在一旁,完美隐身。 谢玄默默盯着幸灾乐祸的苏青,嘴里的腊肉嚼着嚼着便失了味。 当时苏青说要给应希声造一具人身时,谢玄是意外的。但他没多问,毕竟应希声虽曾助纣为虐,但本性不坏。苏青也说,希望他如愿以偿后多做善事,以弥补昨日之亏欠。 应希声不想要原先那副观音相,谢玄便遂了他的心愿,反手雕了张娃娃脸。 应希声当场气急败坏,“我说威武霸气!你没见过威武霸气的长相吗?你这木头与威武霸气四个字有什么关系?!” “嘶,就一小木头,你指望能雕出个啥来?多刻一刀都不行!” “再说威武霸气四个字,你跟哪个字沾边?还有你说的八块腹肌,哎,可惜太久动手,木刻的技艺生疏了,实在刻不出来。”谢玄仗着应希声不了解底细,晃了晃手里的木头人,“依我看,这个最适合你了。” “啊啊啊啊啊,我要向苏青告你公报私仇!” 谢玄眉梢一挑,满脸得意洋洋,仿佛在说:‘有种你就去告啊,反正他是我夫君,咋俩就看他到时候袒护谁就行了’。 苏青是个名副其实的偏心眼,拿着木头就夸可爱,说谢玄的刻工一如既往。 应希声:呸!怕是原先就特别烂!一如既往的烂!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应希声真想把自己磕过的头都收回来! 但木已成舟,只好将就。 于是应希声便顶着他的娃娃脸到处乱晃,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莫名其妙的摸摸头。 就在这样的烦人处境下,应希声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娃娃脸拜师了。 以至于至今,谢玄仍是以为苏青收徒全然是因为那张无可挑剔的娃娃脸。 果不其然,被造物主造就的美貌虽不一定得到造物主的偏爱,但一定会得到造物主夫君的偏爱。 苏青收了徒,却拿不准要教些什么,毕竟神术和法术天差地别,何况应希声本质上依然是个鬼魂。 于是只好拜托谢玄。 但二人苦大仇深,比起说是教徒弟,不如说是打架。 玄清峰上多个人,便多了许多热闹,听着虽吵嚷,但胜在舒服。 说来由神化人之事,也有许多幸运。按理来说,一副半神之躯在天劫之下,应是灰飞烟灭的结局。但有人暗自保下了苏青的灵,并将其投入轮回,助他往生,于是有了今日的神归。 要是这么说,那人应是苏青的救命恩人。 但坏就坏在,那人好心办坏事,不顾他的意愿,将他一心一意想要保护的人拉下了水。 如今那人乐呵呵的当起了掌门,养了十个神通广大的弟子,但天劫来临之际硬是半句话不透露,只会让谢玄去赴死,实在叫人记恨。 于是这日苏青便气势汹汹地讨债去了。 刚进上清殿大门,便看见掌门坐在茶桌一面,桌面上放着两杯刚沏好的热茶。茶香四溢,味似空谷幽兰,茶水色清而翠绿,如山涧一涌清泉。这是江南上好的西湖龙井。 主坐之上,老者对他招手,真诚的笑着:“小阿青来了?要不要喝一杯热茶啊?这茶非常好,是小周特意从江南带回的龙井,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也是成了凡人才知,掌门爱好饮茶。 苏青秉承着不喝白不喝的道理入座,将茶杯中的所谓好茶一饮而尽,冷讽说道:“不怎样。” “说了你多少次,茶要品,不可牛饮。像你这样的喝法,不亚于糟蹋宝物。” “哦。” 掌门:“……” 苏青:“。” 一时语塞,竟不知怎的也学着苏青牛饮起来,一杯见底,除去降火解渴,再品不出其他。 “难为掌门特意为我泡了一壶茶。”苏青抿一口新添的茶水,递了块台阶出去,未等掌门接话,又兀自开口把话堵了回去:“从前从来没有的待遇,今天突然有了,让人徒然心慌。” 只见白发神仙用左手揉按着太阳穴的位置,坐姿懒散,眸光却冷然。 掌门闻言笑了笑:“从前不留你,是因为你不全然是你,就像一块封在丑石头里的美玉,如果不能露出真身,做再多功夫都是可惜。” “你算准了我不会死?” 此话语气不善。 掌门捋了捋胡须,“掌握了一些因,自然而然也就能够预知果,如此说来,我的确很会算命。” 苏青一声冷笑:“看你说话好一阵,还是不习惯你用这副模样。” 掌门面露惊诧:“是吗?可我们先前只见过一次。难道你因此对我念念不忘了吗?” 先前的‘掌门’,可不是一个老头,而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天道无实体,可以随心意变幻成任何模样。 “如果阿青看不惯,那我变回来就是了。”说话间,嗓音逐渐由沙哑变得清朗,那满脸褶皱和花白胡子通通消失,变成了吹弹可破的肌肤,清秀俊俏的五官如绽放的花朵般夺目。 “怎么样,顺心了吗?”少年笑问。 苏青垂眼,低头喝了口茶水,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少年脸上挂笑,笑如春风,春不尽,风不止,任谁来都忍不住心头荡漾。 苏青颇为纠结,因为面对这样一张脸,难听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少年扣了扣桌面,催他回神:“那我们继续聊下去。” “阿青今日来此是为了什么?让我猜猜,定然是为了谢玄对不对?” “当初,是你亲口应了我,绝不会让谢玄参与抵御天劫,你没做到。” “所以你怪我害他成了恶鬼,并因此丢了半条性命?” 第130章 “难道不该吗?” 苏青眉头一拧,一尊守护神,竟被逼着露出了几分凶相。 少年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当年天劫之后人世间是什么样的场景?” 苏青缄默,实在不明对方的深意,故而眉间拧出几分疑惑之色。 “祥和、安宁,整个世界会像水车那样,只要水源不断,它便能永久的运作下去。” 他照着先前的设想说了答案。 “你说的不错,世间的美好需要维系,正是那些默默付出的力量为其撑起了一片蓝天,人们才能够在蓝天之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英雄的名字注定会被风带走,最后融入历史的长河。但是这次不一样,全因某位神为一己之私赋予了凡人近乎永恒的生命,你明知,普通人是无法承受孤独的,所以在失去你的日子里,我那个傻徒弟,几乎变成了疯子。” 苏青沉默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伤痛是会消弭的。” 他重复着当年所想:“凡人的忘性大。百年,最多千年,他总会忘记的。” “如果你没有出现,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伤害。” “也不会有现在的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断了苏青所有的念头。 “我只求他能平安……哪怕没有现在的我。”眸底似乎没了光芒,只剩一片无力的灰色。 少年脸上的笑意加深,意有所指:“那你知道他谢玄是怎样想的吗?” 苏青登时一顿,没有作声。 “我当时给了他抉择,也讲明了利弊,可他仍然选了你。” “世界这么大,他却能为你一一走遍,将你早已碎成齑粉的灵魂一点点寻回,拼凑出原本的模样。 他亲自将你残破的灵魂送入了轮回,因为这是唯一修补灵魂的办法。他期盼着你投胎转世,期盼着你长大成人,也期盼你能早点认出他。” “这是他的真心,而不是我的命令。” “而我不过是看着局势,顺势而为罢了。” “但你的顺势而为实在残忍。” “没想到,神只是当了一回凡人,便成了自私透顶的模样。” “我倒不觉得自私有什么错。我不希望他受伤,从始至终,只有这个愿望。” 但天道却无法实现他的愿望。 分明是借口。 或许真正的自私鬼另有其人。 “你得帮我修复他的魂魄。” “可以。”对方几乎没有犹豫。 这个举动让苏青觉得自己极其可笑。 “事情聊完了,我就先告辞了。” 少年忽然高声说道:“你新收的徒弟很有意思。” 苏青脚步一顿,余光停在不远处的莲池上,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有榜期间会尽可能日更 第109章 重归于好(四) ◎十一师叔◎ 夏日缓缓而行,当太阳渐渐远去,树叶发黄,秋也就随之而至了。 这个秋天,青松派掌门决定出门远游,归期不定,临行前向门派宣布了一件大事——他新收了个徒弟,因为排行十一而取名十一。 按辈分,青松山一大半的弟子都得管他叫师叔。 十一师叔看上去也就十七八的年纪,高高短短的马尾束在头顶,只一小簇,配上一根明黄色的发带,风起时,那颜色就像太阳似的,明亮而晃眼睛。 同色系的衣裳穿在身上,最是衬得意气风发,除却宽肩窄腰,还有动作间那扇漂亮显眼的蝴蝶骨,扑朔扑朔地,一如蝴蝶振翅。人们都说,人美不美,不在皮,而在骨。十一师叔这副骨相乃是天下顶顶好的存在,一般人都不配瞧见。 修仙者,单有皮囊不够,还需有实力,听闻十一是得了掌门七八分真传的。外人听了不以为然,可内行人却知其中含量,要知道青松派最出名的天才张无相,也不过得了三分真传。如此一来,山上山下乃至四面八方被此威名一震,竟震出了许多死心塌地的追随者,一时间前来拜师的人络绎不绝。 青松山只有十座山峰,如今多了一位长老却没有地方住,于是十一师叔很‘懂事’的搬进了上清殿,模仿掌门的习惯,侍弄起那池从未开过花的莲花。 按说十一排行最小,是最没资格的。但自从十一一一拜见过诸位长老师兄,众长老便心照不宣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允了此事。 在青松山,十一与苏师兄关系最好。 苏师兄,也就是从前那位废柴师兄,不会术法,不通剑道,不知为何忽然白了头。 偶有弟子幸运的遇见过苏师兄,远远的瞥上一眼,记得对方肤白胜雪,像明媚蓝天里最透明的一朵白云,垂眸含笑间,像极了天上神明。 那弟子只觉得苏师兄像换了个人,他好像从未见过苏青露出这样快乐的笑容。 后来仔细一想,好像又明白了一些因由。 以前的苏青不似这几年沉默,他很爱笑,一双清灵的眼眸像是装着世上最耀眼的星辰,一撇一笑,灵动如精灵。那时弟子们最喜欢与苏青打交道,虽然苏青不善术法,不能指导他们修炼,但却待人真诚友善,不管是多小的忙都愿意帮。哪怕是有人在外头惹了祸事,或是受了欺负,苏青仍然会挺起胸膛站在他们面前,为他们撑腰,成为他们心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苏青一直是个称职的师兄,可他们却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牲畜! 自玄清长老走后,世间最好看的笑容随之消失,像一件必备的陪葬品。 而他们懦弱无能,一再退缩,忘却了当初苏青是怎样袒护他们,后来苏青的世界四分五裂,却没能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支撑,哪怕一秒。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便注定不可能偿还。 苏青不会接受任何道歉,只当是真心喂了狗,若是要他回头去看,看看那些阿谀奉承般丑恶的嘴脸,大抵只会觉得恶心。 所幸有谢玄。 这日,上清殿大门紧闭。 青松山上下一共十一位长老,活着的还剩五位,其中已经算上了刚复活的谢玄和新收的十一,全员到齐。 长老会议只进行了不到一个时辰,最后谢玄怒气冲冲的破门而出,不欢而散。 会议结束后,由大弟子周无漾宣布了除名不学无术、心思不正的弟子名单,以及此后青松派将不再收留外门弟子的决定。一时间,众人怨声载道,不过一日之后,青松山又恢复了清修之地该有的清静氛围。 与此同时,玄清峰上。 蹭饭的十一滔滔不绝的说道:“当时谢玄可谓是单枪匹马,舌战群儒啊!哈哈哈哈哈,敢问在这世上,有哪门哪派哪个宗门专挑黄道吉日除名弟子,这倒是创门派之先峰,估计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门派都得对我们青松派刮目相看了!” “如果没有你的点头,师兄师弟们哪能这么快就被说服?毕竟那名单上,有好几个是他们的亲传弟子。身为掌门,自己的门派一下子从大宗门沦为小门派,值得幸灾乐祸吗?”谢玄睨了他一眼,眉眼间似有怒气未消。 十一反问:“何来灾?何来祸啊?” 十一:“我之前就觉得这偌大的门派好似正被虫蚁蚕食,若不挽救,恐危在旦夕。” 应希声闷声:“竟然早已觉察,为何不自己动手干?” “因为因果。”苏青的视线在少年身上短暂地停顿了片刻,没一会儿又毫不在意地移开了,缓缓开口:“除了掌门之外的那一层身份,要求他顺势而为,从前的势头,是扩大宗门名声,扬名立万,而如今谢玄牵头,是要改善风气,倡导清修。就像一艘船最终到底驶向何处,不仅要看开船的人如何见风使舵,还要看船上的长帆立得高不高、大不大。” 应希声蔑声道:“切,事在人为。你坐在高处还想着空手套白狼,简直是岂有此理!” “哎,你这小徒孙!如何说话的??” “什么徒孙,我师尊又不是他的徒弟!”应希声指了指谢玄,恼火道:“你这坏老头没资格叫我徒孙!” 少年突然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火气一下上来了,“我哪里老了?我现在这张脸,分明就是风华绝代!哪里老?哪里老!” “老!又老又丑!”应希声睁眼说瞎话。 “你!”少年活了许久,从未对阵过如此无理取闹之人。他吵不过。干脆转换了方式。 “哼,我才不与你计较。但若是还敢顶嘴一句,小心我把你这具躯体给收了,看你以后还如何说话还嘴。”语气恶毒,目光狠戾,像挥着一根长针,三两下便将应希声吵嚷的嘴巴给缝住。 猛然被人扼住了咽喉,应希声再也不敢嘚瑟,抿着唇低下头,嗒嗒嗒地扒着碗里的饭。 十一扭过头,告状似的说:“苏青,你这徒弟一身坏毛病,得改!” “他又没说错。”苏青目光平静的看着对方,“我没拜师,他要是真喊你祖师爷岂不是乱了辈分?你多大,他多大?不过是表达上有一些激烈,何至于吓唬他?” 第131章 应希声像怀才不遇之人终于遇见明君,倏地快速点头,以示赞许:“就是就是。” 苏青说的在理,当长辈的的确应该多些宽容,少点计较。 十一瞪了应希声一眼,怨道:“还不怪他。” “我活了这么久,靠的可不是什么君子之礼,而是靠硬邦邦的拳头。像他这种小流氓,我见一次打一次。” 苏青见机放下筷子,故作沉脸:“应希声,道歉。” 应希声是个能屈能伸的,横跨一步站起,抱拳躬身,干脆利落:“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很年轻,比我还年轻。” “我本来就比你年轻。”十一满意点头,侃侃而谈,“我这脸是我精心雕琢而来,此生最满意的作品,容不得他人置喙。” “也就这几十年,老者扮多了,骨子里的那股劲被消磨了许多,方才竟然提不起心气来打一架。悲矣!悲矣!” 说完长叹一声,负手而去。 应希声嘟囔道:“装什么清高?吃饱了就走,也不知留下来洗碗。” 苏青:“……” 谢玄:“……” 后来苏青悄声解释说:十一这张脸,是出自一位凡间画师之手。 那画师天赋异禀,集世间之最美,方于纸上造就一副绝世美人相。 他们有情有义,但凡人命短,千年来十一只能捧着一张冰冷的脸皮思念画师。 应希声听完,忍不住叹道:“也是可怜。” “你可怜他,他可不会可怜你。”谢玄在旁劝应希声早日回归现实。 饭后谢玄不经意问了个问题,苏青没设防备,随口就答了。 谢玄问:“你可是觉得掌门那张脸十分好看?” 苏青:“嗯,第一眼就觉得好看。” 苏青没瞧见谢玄的神色,继续往下说:“那画师当真是厉害,能画出这样绝世的面容。” “喜欢?” “嗯。”苏青下意识点头后,抬眸发现谢玄一脸阴沉的倚靠在门边,那眼神像要把他活吞了似的。 苏青浑身一抖,当即改口:“我是说,我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脑袋都被摇成拨浪鼓了,谢玄仍是不依不饶:“你当初偷跑出去,就为了他?” “他找的我,不能拒绝的。” “为何去了这么久?别告诉我是迷了路。”谢玄步步紧逼,握住苏青瘦弱的臂弯,将人桎梏在怀里不让动弹。 “就是迷了路。”苏青辩驳道。 “我以为是,阿青被人灌了迷魂汤,走不动道了。”热气吐在脆弱的脖颈间,致使苏青难以自持的蹙起眉头,心底一阵酥麻。 苏青从不接受没由来的指控,但此时心里确有一件心事,且是一件难为情的心事。 “谢玄,我问你一件事,你听了不要不高兴。” 谢玄挑起他的一缕长发,先是捏在手里把玩,后又凑到鼻尖,神色痴迷,继而回应他的话:“什么事?阿青且说来听听。” 苏青琢磨了一会儿:“你之前送我的聘礼……去哪了?” 闻言,谢玄轻皱了皱眉,困惑的盯着他:“阿青在问我?” 苏青瞧着谢玄阴沉沉的神情,一阵心虚,“谢玄,对不起,我把聘礼弄丢了。”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这可如何是好啊?” “要不,我赔你……” 第110章 重归于好(五) ◎比红盖头先来的,是恶鬼山的消息◎ 苏青赔笑赔礼不成,最后还得赔人。 虽然倒霉的命运让谢玄体会了沉沉浮浮的人生,但他骨子里的矜贵公子之气却从未被抹除。 于是夏要蒲扇,冬要暖貂,吃食要味鲜质美,养在身边的美人,更要十指不沾阳春水,捏在手里把玩时,要似一块臻美无瑕的美玉。 自然,苏青本身就是美玉。 谢玄赏之,惜之,爱之,恨不能向全天下人炫耀他有这么一块美玉,又惧怕被全天下人觊觎他有这么一块美玉。 绳子的两端相互拉扯,最终极端的情绪全报复在美玉身上。 亏得要死。 但谁让他弄丢了聘礼呢? 谢玄再生气都是应该的,但不会以后都成不了亲了吧? 不要啊! 苏青为这事失落。身上大大小小伤痕遍布,养伤是需要时间的,谢玄后来也郑重地同他道了歉,答应一切等他养好身体再说。 但苏青实在急得不行,眼神慌里慌张的,红润的唇珠被他轻轻咬住,露出更加红润的光泽。 谢玄使了好大的力气才迫使自己将眼神挪开,可苏青却热爱挺难而上,随着他拒绝的动作慢慢移动,于是不管怎样,谢玄的眼前总会出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怎么了?” “谢玄,我问你一件事情,你千万不能生气。” 又是熟悉的开场白。 谢玄预感不会是好事,他将苏青抱起来,让他能稳稳当当的坐在自己腿上:“说吧,何事。” “你得先答应我,不能生气。” 谢玄没好气地附和说:“好,我不生气。毕竟现下再生气也无用……”谢玄意有所指的投来一个深沉的目光,暧昧的扫了眼苏青娇滴滴的唇瓣,笑说:“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我说的对不对?” “说吧。” 苏青不自在的挪开目光,心仍然虚虚的。 “那我说了。” 谢玄再次点头,耐心等待着他的下文。 苏青讪讪:“我想问你,就是……聘礼丢了,我们还能成亲吗?” 像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脑袋半晌没回过神,以为是被炸聋了耳朵。 “你,说的是什么?” 谢玄瞪着眼,耳边沉沉的呼吸跟着停止,一时间分不清是生气还是高兴。 苏青拗不过面子,又捉摸不透,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当机立断撇下一句算了!谢玄这下彻底回过神,急忙拉住苏青不让走,慌乱间,词不成句:“聘礼…聘礼还在。我们成亲吧!” 这回轮到苏青瞪眼了。 什么叫聘礼还在?? *** 谢玄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几日不是躺门口,就是像熏腊肉一样挂在树枝上,好不容易得了应允进了屋,却只能拥抱冰冷的地板。 谢玄有苦说不出,只恨自己当时嘴太快,竟忘了自家小夫君是个记仇的性子。 那让苏青时刻记挂的聘礼就被谢玄埋在院里那株四季常开的海棠树下,谢玄挖土时不敢用力,因为位置浅,近乎是播种的深度。以前谢玄总是担心它会在某个雨夜破土而出,但从来没有,就像他的思念,分明只隔着一层薄土,却心甘情愿的留在地底度过了百年。 他们都在等一个重见光明的机会。 如今苏青回来了,机会也就一起来了。 松软的泥土之下,藏着一面水镜,水中印月,清澈透明的水面上映照出的,是百年前的那位已然融入凡尘的天神。 木雕神像历经岁月之苦而磨褪了些许光泽,苏青把手抬高,让神像沐浴在明媚阳光之下,微风轻轻,花瓣齐齐飞舞,影影绰绰间掠走了一些光亮,等风停,辉光倾洒,而他光彩依旧。 苏青看得入迷,视线里忽然凑过来一只小麻雀,小麻雀摇了摇身体,呆头呆脑地问他:“聘礼齐了,阿青可否答应与我成亲呀?” 苏青抬眸,对上谢玄那双含笑的眼。 远方似有一滴水珠刚从悬石上脱落,直直地,落入一潭清清的水里,一瞬间,激起万千波澜,一圈圈来回碰撞,波纹久久不散。 他心神骤然一晃,随心而语。 “依你。” *** 成亲需挑好日子,需要按照人间习俗,更需要合苏青的心意。 秋后便是冬,苏青向来不喜萧瑟荒芜,于是想将日子定在夏日,剩下的全都交由谢玄张罗合计。 只是没想到,比红盖头先来的,是恶鬼山的消息。 这日小满急慌慌冲进门,大喊:“迟年迟年!” 但小满最先碰见的是苏青。 满头白发的年轻男人从门帘后走出来,玉手一抬,那珠帘便跟着叮铃咣当地响个不停。那人抬眸,竟将小满的身影盯住了,嗓音温朗,好听得像旧时睡前娘亲哼的歌谣。 “小满?你来了。” 幸好小满懂得听声辨人,这才认出了是苏青。 “你是……苏青?” “苏青哥哥,你头发如何变白了?明明上回来看你的时候还是黑的来着。” “你们来看过我?” “是啊,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 距离上次告别已过去许久,今时再见,似乎物是人非。 小满记得,当时迟年还不是谢玄,只是恶鬼山上一只窝囊的恶鬼,一连几天被苏青赶出门去喝西北风,无奈变作小猫才能讨得些许欢心。二人见迟年日子稍好,便放下心来去了长安城,没想到才过去一月不到,他们与迟年的联系便彻底断了。恶鬼之间联系甚密,像在彼此之间连接着一根坚韧的线,线断了,只能代表着一件事情——迟年死了。 第132章 兔死狐悲。 当无殇小满怀着悲痛的心情再次来到青松山时,只能看见一个疯子苏青。 他们想过安慰、劝导,但在那个节骨眼上,他们不管做什么都是无用之攻。因为苏青想要的是迟年,而迟年已经回不来了。他们的出现,注定只会让苏青的伤痛更深一层。 所以无殇才会说:小满,我们走吧。 临行前,他们交代应希声,一定要照顾好苏青,条件是百年之后要把他的名字写在恶鬼名册上。 无殇面不改色,答应了。 小满越想越不对劲,偷偷抓住无殇问他哪里有这样的权力? 无殇笑了笑,告诉小满,百年之后的事百年之后再说,毕竟那时苏青都死了,他想威胁我都没办法。 无殇叮嘱应希声:若是苏青有事,可以与他们传信。 第一次收到信笺,内容却不是关于苏青的,而是迟年。信里说迟年活了过来,变成人了,还当上了青松派的长老,又问他们恶鬼山是否有此先例。 第二封信是关于苏青的,信上说,苏青一直在昏睡,时间已经超过了七天。 两只恶鬼半信半疑地回到青松山,结果的确看见了活生生的谢玄和昏睡不醒的苏青。 凑齐了魂魄的迟年与从前大不一样,话变多了,身姿变得更加挺拔了,连灵气修为都强悍了不少。 “是我让应希声传信给你们的。” 恶鬼了然。 再之后,便是今日了。 小满将苏青里里外外打量个遍,身上丧气一跑而光:“太好了!苏青哥哥!你终于醒了!虽然头发变白了,但身子骨却是硬朗了不少。我为你感到高兴!” 苏青笑了一声:“谢谢小满。” 秋天天凉,苏青身上习惯性地披了一件青色薄衫,薄衫之下是一件白色道衣,领口袖长皆不适宜,像原本并不打算见人,只因临时有客,所以随便穿了件他人的衣服。小满看破不说破,跟着苏青到桌前坐下,又看着他点上一炉暖香。 苏青眼波一转:“无殇呢?怎么没同你一起?你们吵架了吗?” “一言难尽。”小满撑着胖嘟嘟的下巴叹气,又问:“迟年去哪了?” “不凑巧,迟年今日有事,门派里的事。刚出门,回来估计还要好一会儿。你找他什么事?” “一时说不清楚,但这儿事迫在眉睫,苏青哥哥,你能不能现在就带我去找他?” 与此同时,上清殿内。 “长安城内前前后后丢了百来条人命,百姓们都在传是鬼魂作祟,当朝天子已经下令,召集国境内所有能人异士三日之内去往长安城降妖除魔。逃避者,办事不力者,皆以死罪论处。” “各位长老觉得,应该派谁去?” 说话之人乃是三长老竹青,朝廷派人前来宣旨时刚好碰见要出门买酒的竹青,于是竹青就带着旨意火速召开会议,商量人选。 青松派百年传承,各位长老都是有本事傍身的奇人,为了一桩上不得台面的旨意前往,不值得。但若是要挑选更加上不得台面的弟子前去,恐被人嘲笑。 见竹青颇为为难的神情,七长老轻笑:“老三门下近百名弟子,竟没有一个能挑担子的?” 十一紧跟着打趣:“老七你这话说的不地道!老三只是爱收徒弟,不意味着爱教徒弟啊!你就放过她吧。” 七长老甩开刘海,双手插进袖口:“炼丹师的弟子可不会降妖除魔。” 十一:“没提你呢,就先护上犊子了?” 眼神一晃,来到了辈分最高的二长老身上。二长老刀疤脸,身材魁梧,腰上横刀一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笔直的站着。 所谓威武霸气,二长老是也。 但十一的目光很快就挪走了,因为二长老横扫江湖多年,不收徒。 众人的目光最后聚焦到谢玄身上,谢玄那徒弟更没话可说,身娇体弱的,风一吹就折,更别提还不会法术。 竹青:“如今青松派最杰出的弟子,只周无漾一人。” 谢玄:“他还不够格。” 竹青:“若是如此,我们青松派可就没人了。” 十一:“不是还有我吗?” 十一:“如今我十一空有名号,急需大干一场,才能证明自己并非徒有虚名之辈。” 谢玄:“轮不到你。” 十一不悦:“你也想去?” 谢玄眸色一暗,“罪魁祸首,是我谢玄的仇人,所以,非去不可。” 竹青点头:“那便带上周无漾同去吧。起码他还是个弟子。两个长老争着去,太给面子了吧。” 说话间,外面起了动静。有弟子进来通报,说是苏青带着一个小孩要闯上清殿。 竹青眼皮也不抬:“你们看错了吧。小阿青很乖的。” 五个人,只有谢玄当了真。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启斗智斗勇模式 第111章 长安惨案(一) ◎“你就袒护他好了!”◎ 谢玄不假思索地离开,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走吧走吧,一起去外边看看热闹。”说完,十一便跟着谢玄的后脚跟走了出去。 两个人走掉之后,殿内顿时空旷了不少,剩下的虽都木着脸,但耳朵却是高高竖着,不动声色地留意外边的动静。 “哎哎哎,二师兄你去哪?” 二长老提了提刀:“无聊,回去磨刀。” “等等我,我也要回去。” “哎哎哎,等等我,我也要回去炼丹。” 三位长老肩并肩来到殿门,百级台阶之下,只见一位白发青年立在谢玄面前,身旁还有一位手舞足蹈的小孩,表情大开大合,不知在讲些什么。 三位长老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挪到小孩脚底,今日烈日炎炎,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又长又黑,只有那个手舞足蹈的小孩脚底,一片耀眼的白。 二长老扭过头:“我走了。” 竹青收回观察的目光,说:“二师兄,你等会儿,说好一起走的。” 七长老也道:“是啊,怎么自己说走就走呢?” 三人乘云驾雾而去,大殿之前还剩一位方才慌张跑来通报的弟子。弟子满头大汗,先是看了看自己脚下又看了看小孩脚下,像是竭尽全力说服自己般,喃喃自语:“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眼睛出毛病了,得去八长老的小徒弟那看看病。 二话不说,撒腿就跑,远离潜在威胁,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 小满说:无殇出事了。 是在长安城被贼人捉了去。 “恶鬼被凡人捉去了?”谢玄疑惑。 小满:“那人定然不是什么普通凡人,像个道士,而且会用法阵。无殇让我快跑,找你通风报信。” 谢玄还是很疑惑,转头去问十一:“从古至今,有什么阵法能够控制恶鬼吗?” “神术缚鬼咒,凡人使不来的。半人半魔的也不行。” “若是用了魔髓呢?” “那这人离死不远了。” 苏青说:“当务之急是去长安城,把无殇救出来。” 小满附和。 谢玄不疾不徐,向他们道明了方才的议事内容。 苏青听完一愣,再与无殇之事联想,难免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你可是怀疑其中有诈?” 谢玄气道:“魔髓乃是世间至宝,为了占有魔髓,那十恶不赦的老头什么事做不出来?” 十一:“我方才掐指一算,发现魔髓似乎在一位姑娘那里,而那姑娘……” 脑海中似有金光一闪,十一习惯性地想要摸一把不存在的胡子,但下巴光滑如鸡蛋,果然摸了个空,少年不耐的蹙了蹙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下去:“看来,这趟我不去也得去了。” 小满:“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 “你们先行,我去无相峰带上小周,再与你们汇合。”十一刚扔下话,下一秒就没了踪影。 小满惊得目瞪口呆,心中不住感到一阵后怕——如果道士都是这般厉害的水准,恐怕恶鬼山早已是一片平地了。 苏青拍了拍小满的肩,示意他回过神,而后将手搭上去,嘴角一勾,眼前景象瞬息万变,眨眼之间便来到了人间最繁华热闹的长安城。 苏青随手拿过一家店铺的斗笠戴在头顶,长纱一放,美人身姿便藏在了这一尺半之中。 美人止步,掀起一半纱帘,笑说:“我们到了。” 小满又是一惊:“苏青哥哥,你会法术?!” 谢玄友好的敲了敲小满的脑门,纠正说:“不是法术,是神术。” “神术?!” “苏青哥哥!你一觉醒来,竟当上神仙了!” 小满一手牵着苏青,一手牵着谢玄,乐得开怀。 谢玄:“小满,能感受到无殇的位置吗?” 小满:“能的。” 谢玄:“那就给他传个信,晚上子时金元客栈见。” 第133章 小满没应声,而是旁若无人般小声咕哝:“哎,迟年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了,无殇都被抓走了哪里能来?” 谢玄:“……” “噗呲。” 谢玄:“……” 小满看着薄纱里一抖一颤的肩头,歪头疑惑:“这里有杂剧看吗?也没有啊。难道方才有人出糗,惹了笑料?苏青哥哥,是谁啊?你指给我瞧瞧。” 苏青又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就是不知怎的,很开心。” 说罢,小满被前边的雪酥吸引,脱开手跑过去,苏青这才有机会哄一哄人:“童言无忌,你莫要与他计较。” 谢玄眸色沉沉的盯了他一眼,没吭声。 小满很快吃完雪酥小跑回来,谢玄清了清嗓子,揉按了两下小满的脑袋,说:“你别多问,照做就好。” “哦。”小孩用舌头舔净嘴角的甜蜜,似乎早将方才的玩笑抛诸脑后。 来到金元客栈时,十一已然带着周无漾、薛定,还有一个蹭吃蹭喝的应希声办好入住了。 三人打量了小满一番,不约而同地默不作声。 但小满却尤为惊奇,一眼看破了某位鬼魂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的假身份:“应希声!” 应希声丝毫没有没拆穿身份的惊讶,他悠哉悠哉,怡然自乐的用那张人见人爱的娃娃脸同小满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啊,小满。” “原来你们认识啊,那就好办了,五湖四海皆是客嘛。”十一越过尴尬的场面,上前将房间钥匙交给他们:“你们的房间我也顺便定了,上好的天字号,别太感谢。” 小满讪然,扯了扯苏青的衣袖,小声腹诽:“我才不认识他。”苏青笑笑不说话。 十一开朗如常:“我去无相峰的时候碰见了你徒弟,没多想就直接把人带来了,小阿青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苏青客气答话,一行人齐齐上楼,十一晃着钥匙走在最前,身后跟着薛定与周无漾,这会儿应希声悄然回归阵营,走到了队伍最后。 小满觉得身后阵阵阴风:“不是吧?苏青哥哥你怎么能收他当徒弟??” 苏青:“缘分到了,没什么不可以的。” 小满:“那也不能收他当徒弟啊!他一肚子坏心思!你看那现在那张脸就知道了,一准是夺舍了哪个人才得来的身体!” 苏青:“那倒还真不是,他这副躯体是用木头刻出来的,不是夺舍。” 小满:“木头?什么样的木头能长出这么好看的脸蛋?你就袒护他好了!” 苏青:“……” 彻底说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赶榜单字数,在下尽力了 第112章 长安惨案(二) ◎“若是天子危矣,你当如何?”◎ 翌日一早,各门派弟子聚集在皇城前,有人保持傲气,有人惴惴不安。 青松派只来了两个人,大名鼎鼎的周无漾,和没名气的娃娃脸。 与其一道来的薛定并未与他们并肩,而是提早回到了天观门弟子行列,成为领头人。如今天观门新生力量凋敝,少有人撑门面,众人瞧见领头者面生,料定此人只是个年轻后生,绣花枕头,因为拜了个好师门,才有了资格站在此处。人群议论纷纷,不乏有落井下石的议论。 年前天观门的变故,震撼了整个修真界,不少天观门弟子改投他派,如今长安再见,各自难堪。 “这些人,倒是挺会见风使舵,天观门位列三大门派,他们便舔着脸过来拜师,如今稍有不顺,便赶忙脱身,主打一个面对面不相识。” “要是真不相识也就罢了,就怕这群白眼狼见了你还要落井下石呢。瞧见没,那谁刚才朝我们这边啐了一口。” “我可没瞧见,我觉得他是对着伏虎门啐的,以防他们没看见,我过去提醒一下。” 甄诸十分自然的‘嗯’了一声,直到看到甄诚真去了伏虎门煽风点火才反应过来:“不是?他真去啊?” 一旁,师兄刘满静静地看着自家门派弟子作妖,端着架子,并未阻拦。今天以前,他这心里是真没底,因为他才是天观门真正的领头,人们口中实打实的绣花枕头,今早,在看见薛定的那一刻他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没忍住热泪盈眶,但是忍住了当场抱住薛定大腿。 “薛师兄,幸好你及时来了长安,要不然我们天观门……”说不准真会丢脸。 刘满压低声音同薛定诉苦,但对方并不搭理他。 抬头时,只见男人直挺挺的站着,目光也直勾勾的盯在一处,像在专心致志的观赏一件宝物,又像老虎躲在草丛里盯着猎物,那眼神时而痴迷时而危险,让人捉摸不透。半晌,薛定忽然回眸,问他方才说了什么。 刘满摇头,继而追着薛定出神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一个气质非凡的美人。他笃定,薛定方才就是在盯此人。于是他也铆足了劲,想要看看这人到底有何魅力。 这时,周无漾敏锐地感受到又一道视线落在身上,以为是那人屡教不改,眸光一转,化作条条飞刀定在了刘满身上。刘满吓得浑身一抖,立时扭过头,不敢再看。 他彻底明白了,方才薛定的反应。 是因为对方察觉到了他的窥伺,所以心虚躲避,只为掩饰尴尬? 不过薛定这样厚脸皮的人,可能会尴尬吗? 若说尴尬,倒不如说是兴致勃勃。 刘满又看了看薛定满怀笑意的唇角,他还从未见过薛定能摆笑脸超过一刻钟。 奇迹。 另一边,娃娃脸偷偷打量着南山寺一众秃头和尚,时不时四处张望,像在寻找着某个身影。 “在找什么?”周无漾冷不丁出现在身后,把应希声吓了一跳。 “你能不能提前给个响啊,吓死人!”虽是指控,嗓门却比平日怼人时还要小。 周无漾笑了笑,知道应希声这是怂了。 “你在怕?” “我没有。” “我也很好奇,南山寺究竟是怎样想的,竟然不派应不染来镇镇场子。” 突然听到仇家名字,应希声简直要疯。 “没来最好!”应希声咬牙切齿,“这几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叫我名字。” “若有事呢?” “喊我师弟就成。” “……” 应希声搭上周无漾的肩膀,低声与其辨明其中道理:“别介意嘛。我们都知道,谢玄不是苏青的师尊,但是呢,谢玄是你师叔,我是苏青徒弟,四舍五入,我不就是你师弟吗?” 周无漾将人推开,神情肃容:“不论他谢玄有没有收过徒弟,如今我与苏青……仍以师兄弟相称,你既是阿青的弟子,理应叫我一声师叔,而我则是称呼你师侄,如此才不会乱了辈分。” 应希声便宜没占成,反被训,脸上挂不住,耳朵根刷地一红。他这人脾性大,学不会低头,做鬼时自由散漫惯了,规矩但凡多一点就要原地打滚。像他这种人,目无尊卑,拜师学艺这么久,也就拜师当天潦草地喊了苏青一声师尊,此后再没认真喊过。即使周无漾再厉害,又哪里能比得上苏青这一尊真神?要让应希声喊他师叔,十万个不情愿。 正要冷嘲热讽一番时,人群中恰时传来一阵骚动,应希声不用看也清楚,来者何人。 在南山寺,常常燃烧着一味香,不是香客或是寺里寺外烧的佛香,而是在竹林小院里常年点着的一味冷香。香清气冷,像在大雪天里,背靠一棵参天大树,雪落枝头,每当风过后,雪粒簌簌而落时,便会在贪觉之人的衣裳上薄薄的盖上一层,等到夜幕降临觉醒时,身上早已染上酒酿一般的寒。 那人喜欢在雪中诵经打坐,但南山寺天气湿热,于是他便差人制了这一味香。日日夜夜,佛珠总被拨弄出响音,久了,身上便染足了那般特别的气息。 冷息愈靠愈近,脚步声伴着轻拨佛珠的声音停在应希声身后,像一座大山顷刻间崩塌,碎石即将压断应希声的脊背,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巨大的嗡鸣声,瞬间盖过所有嘈杂之音。 “师叔!” 应希声赶在嗡鸣声消失之前开口,不知音量如何,周无漾有没有听到他的妥协。 等回神时候,应希声已然被周无漾护在身后。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似乎是在调侃应希声嗓门洪亮,不过这些声音并不大,几乎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就被应不染强大的气场给压了下去。 人人都说佛祖慈悲,可南山寺的应不染却是辣手摧花,半点怜悯也无。从前有人到南山寺去礼佛,无意间闯进了应不染的住所,以为是机缘,却因此窥见了一些不可告人的隐秘。 若说这是传闻,不可信,那便另论。但前些日子,正逢亳州精怪闹事,亳州地界的宗门没能力解决问题,便向南山寺求援,正是应不染前去。据说那天阴雨绵绵,应不染的猫突然走丢了,原先和善的大师忽然就翻了脸,怒气冲冲,直捣妖怪老巢,那惨状,屠城似的。 第134章 思及此处,众人毛骨悚然,登时退避三舍。 只见人人避之不及的和尚站定在青松派弟子面前,眸色猩红,骇人的目光透过挡在面前的周无漾,直直落在躲起来的应希声身上。 如小鹿一般惊恐的眼神,烙印一般刻在男人心底,挥之不去。他绝不可能认错。 终于找到这只不听话的小猫了。 “找到了。” 嗓音阴沉,话音里似有似无地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威胁。即便没看到应不染的神情,应希声也能想象到其中可怖,不觉间浑身一颤,应希声下意识抓紧了周无漾的手臂。 周无漾不动声色,冷眸问道:“大师找到了什么?” “前些日子不小心跑丢的一只猫,现下找到了,我要带他回去。”应不染垂眸,乍一看像极了壁画里的佛祖相,偏偏眸底暗含杀意,似被恶鬼夺舍,又似,原本便是恶鬼身,只是阴差阳错,误入空门。 周无漾脸上并无丝毫惧意,仍旧冷声说道:“这儿没有猫。大师看错了,去别处再找找吧。” 应不染眸色一动,状若好奇地往周无漾身后瞧,眉头微微拧起,面露疑惑:“是吗?可我觉着,我的猫就在此处。” “大师一定是看走眼了!”薛定大摇大摆的走过来,贴着周无漾,把应希声挡了个严严实实,扬声道:“这儿乌泱泱的全是人,哪来的猫啊?” “再说猫有灵性,动作又十分敏捷,随便窜到哪个角落都是有可能的。大师要想找到猫,需得要耐心。” “而且找猫就找猫嘛,我们小师侄胆小,你说吓着了怎么办?人家青松山就收了这么一个宝贝,可经不起折腾的。”薛定边说边推两人走开,“应兄,那边有前辈催促我们过去了,再会啊!” 这边十一见薛定带着人过来,目光却稀奇的落在仍杵在原地的应不染身上,他抬了抬头,指了个方向,问:“那是谁?” 谢玄顺着目光看去:“南山寺,应不染。据说曾有预言显示,应不染几世佛缘,乃是佛祖转世。” 十一眯起眼睛,淡淡开口:“未曾想,佛门中人竟生得一副厉鬼相,前所未见。” 话音落下时,苏青和谢玄不约而同地看向应不染。 谢玄:“既是这般,那预言应是不够准确咯。” 十一:“何止?简直是大错特错。” 叹气过后,又说:“不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该管的不要管,这才是天理。”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面前。 十一笑道:“等了一天了,情况如何?” 周无漾摇了摇头,将今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人到齐了,但天子却并未派人传达新的旨意或是说明城中情况,天观门派弟子去往城中查探了一番,并未发现精怪踪迹,所以排除了妖在作怪的可能性。 谢玄:“估计情况比我们预料的还要糟糕,周无漾,你既与皇族有关联,可否能够面见天子?” 周无漾有些为难,“我曾发过誓,不会再入皇城。” “若是天子危矣,你当如何?” 第113章 长安惨案(三) ◎好巧,已经把霉头触完了◎ 是夜,皇宫。 黄昏后下了一场小雨,到了夜里,湿气未退,放眼望去,青石板铺就的路径上隐隐约约能反照出远方挂灯的光芒,两旁是修剪齐整的花丛,娇滴滴的花儿被雨水打湿了花瓣,有不少零落成泥。此时,一阵悠扬的琴音传来,似有清心之效,屋里勉于政务的年轻皇帝听了琴音,都不觉撑着脑袋睡了一阵。 醒来,恰逢桌面烛台火光一闪,转眼之间只剩下一缕轻烟。 皇帝揉了揉眉心,招来随身服侍的太监问话,“可是皇后等在外边?” “回陛下,等在外边的是青松派大弟子。” 年轻皇帝微微怔了怔神,方反应过来外间何人,“你是说,兄长?” 太监答是。 “太好了,兄长回来了,小福子你糊涂啊,兄长回来了你应该立即通传,怎可怠慢?”正说着,就要抬脚往外而去,太监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只听太监又说,周无漾来时正逢皇帝为天下事忧心之时,本是想要通报一声,对方却道不用,皇帝常年劳心伤神,他便特意在殿外长亭为陛下弹上一曲清心,为皇上解忧。 听完,龙颜大悦,“兄长,竟这般有心。” 只听扑通一声,那太监跪在了皇帝面前,皇帝面露疑惑,太监却一语点醒梦中人:“陛下,大皇子曾起誓,此生不再踏足长安皇城一步。” 年轻皇帝脸上喜色不再,重新坐回了龙椅之上,叹气道:“真人可曾说所谓何事?” 太监:“此时,恐怕只能为长安惨案而来。” “他能来找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然他不会亲自来见朕。” “让他进来吧。” 太监出门后,琴声停歇,没一会儿,脚步声匆匆而来,但皇帝左右张望,也没能见到所念之人。 “真人走了。”太监躬身,将一封信函呈在皇帝眼前,“另,真人让我将这封信交给陛下。” 年轻皇帝一声叹息,“将信放下,出去吧。” 晚些,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小雨。雨珠化作银针,划落在窗纸上,一道又一道,不知哪一道会忽然变成夺命的刀锋,划开窗纸,划破人的咽喉。 金元客栈一楼,有一方小圆桌,青松派天观门两地豪杰皆聚集于此,人多肚量大,没一会儿就点齐了五十道菜、两坛烧酒,等菜上齐时,亲朋好友之见乐于讲些八卦。 应希声:“话说周无漾与皇室的那些恩恩怨怨,他真会好心劝解?我觉得,他要是没提着剑上去将他那弟弟砍死就不错了。” 苏青:“你想多了。周无漾虽心中有怨,但绝不会因小失大,拎不清是非对错。” 旁边的谢玄还未吃菜就沾了一身醋味,不过,他倒是颇为认同应希声的看法,“劝解与否我看真谈不上,我觉得他们或许见不上面。” 十一帮腔道:“小周呢,确实是个守诺之人,特别是对自己许下的诺,他是铁了心也要遵从的。这个,是他的缺点,死心眼!若是能改上一改,修为造诣上说不定能助他更上一层楼。不过,薛小兄弟,此事你如何看啊?” 薛定哼了一声,语气里有些撇清关系的意味:“他的事儿,我看不了。” 十一觉得自己好像撞枪口上了,故而附耳去应希声那儿打探消息,应希声说:“这两人刚吵了一架,这会儿心里正难受着呢,你可别去触他们霉头。” 好巧,已经把霉头触完了。 沉默间,天观门刘满携师弟甄诸甄诚前来蹭饭。 “师兄好,各位前辈好。” 十一点头笑道:“这几个小娃娃真有礼貌,快快坐下吧。” 刘满三人齐齐打量着面前这个比他们矮两头的少年,有些摸不着头脑。幸好有薛定开口缓解尴尬:“让你们坐便坐下来,这位是青松派掌门坐下十一弟子,你们管他叫做十一前辈就成。” 经薛定这一介绍,尴尬确实缓解了不少,但是这座位却突然长满了尖刺,坐上去像脚掌压上铁钉,浑身发疼。 刘满心中犯嘀咕:没想到一见面就开罪了长辈,下回再也不出门了! 十一关切道:“饿了没?快吃饭吧,不够再加。” 刘满三人齐声:“够了够了够了!” 不一会儿,三人就后悔了。 对桌上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呆呆地撑着脸颊,双目无神,一双细腿在桌肚底下晃晃悠悠,瞧着着实可怜。正欲问候,却叫店小二上菜的身影结实一挡,“客官,你们的菜来了!”待小二身影消失,那盘刚上的热菜就被一扫而空了。 刘满呆呆地看着小满嘴角的汤汁,不由得开始怀疑人生。 其他人倒是见怪不怪,加上辟谷,并无饥饿之感。 十一清了清嗓音,重拾信心,转头去问谢玄:“昨夜可有什么收获?” 谢玄看了看旁边大吃大喝的小满,不免有些烦恼,“咳咳,小满,悠着些,隔壁桌的人一直看着你呢。” 小满一鼓作气将盘子上的汤汁舔舐干净,这才依依不舍的“哦”了一声。 应希声偷声:“小满哥,我佩服你!” 刘满三人还没来得及收回惊掉的下巴,也道:“小满兄弟,我们也佩服你。” “这有什么。我可是饿死鬼。” 隔壁桌有人偷腔:“听见没,这小鬼说他是饿死鬼转世啊!” 小满不满,偷偷反驳:“我没说我是饿死鬼转世,我说我就是饿死鬼。” 谢玄扶额:“别与他们计较了,说说昨晚的事情吧。” “昨晚……哦,对!昨晚!昨晚谢玄让我给无殇传信,结果午夜,无殇真的来了,呜呜呜,我还以为他死掉了呢!” 小孩子情绪不稳定,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两只手揉着眼睛,好像那干涩的眼眶里能够流出眼泪似的。他人不知情,又一次将目光投送过来,若不是方才亲眼目睹那小孩一下子吃掉整整五十盘菜肴,他们恐怕会因为那弱小无助的身影而站出来职责那一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第135章 也正因为亲眼看见了家人对孩子的溺爱,所以千万不能站出来出风头,只能捂着眼睛,全当作没看见了。 待小满哭嚎过了瘾,中断的话题这才得以继续。 “无殇说,关他的人,是前朝的老妖怪。” “也就是前朝宰相,方辜堂。”谢玄接着说。 甄诸惊诧:“前朝宰相?那还真是老妖怪一个!” 甄诚却隐隐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处听过。 “我想起来了,当朝宰相,好像也叫这个名字!方辜堂,对!”甄诚拜师前,可是个清秀书生。 甄诸挠了挠脑袋,说:“所以到底是前朝还是当朝?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奇怪呢?” 刘满挡开蠢笨的两位师弟,突然站起来,“可前朝已经覆灭两百多年,据传,当年整个王廷都被我大周朝开国皇帝周宣斩于镇国剑下,如若真有余孽逃脱,两百多年过去,早该没入黄土,成了一堆白骨才是。绝不可能如此荒谬!” “世上没有不可能之事。”说这话的人是薛定。 瑞凤眼一抬,扔去一道凌厉的眼刀,在沉寂之中,只听薛定兀自说道:“大师兄就是这样死的。” 此刻,几人再不开腔。四周热闹非凡,客栈过客来去,无人在意这一方角落的空寂之音。 过了会儿,十一起身,借口出门买酒。 苏青戴好笠帽,拉起谢玄,准备离席,末了扔下句:“他不会回来了。” 此间因果占了主道,于是得有人避嫌。 自然,十一便是这位避嫌之人。 只是在场少有人勘破这弦外之音,心中各怀心事,又在席间聊了许久。直到周无漾从皇宫归来。 果真如众人所料,没见上面,只递了封信。 尚且不知皇帝会不会打开信,看了信后又会不会信任信中的内容,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楼上。 苏青谢玄二人早早闭了门,又从窗台上跳了出去。 长安宵禁,主街道上冷冷清清。一青一黑两道身影,在浓稠的夜里来去自如。 “去哪里?” “明知故问。” 谢玄复了记忆之后,并未穿回那袭象征长老身份的白衣,而是习惯披着恶鬼时的一身黑袍。 墨发披散,迎风飘扬,漠然之间,像极了从前那只笨拙的恶鬼。 等两人同时停在一处屋檐之上,天上的月亮拨开乌云,如银河般倾洒而下,苏青攥住谢玄的手腕,看着他回过眸,眸底慢慢染上了温热的月色。 苏青跳窗时摘了笠帽,此时白发三千,一半被风吹起,一半被风盘桓在脖颈一侧,银发一路穿过锁骨,如雨水一样落入无尽春色。 “谢玄,我似乎一直欠你一句抱歉。” “如果我能早一定认出你,如果我没那么执迷不悟,能对你好一点,或许,便没有那些遗憾了。” 青松山上谢玄的宝贝盒子里,装着两只小麻雀,一只是阿青亲手雕刻送他的聘礼;一只是苏青随手买下敷衍他的东西,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迟年当成了定情信物。 不管是哪一只,都弥足珍贵。 因为都是苏青亲手送的礼物。 “不遗憾。” 谢玄缓缓开口。 “一点都不遗憾。” 苏青的执迷不悟,证明心中仍然惦念着他;苏青对他冷淡梳理,也不过是想换来灵魂完整的他罢了。 所谓遗憾,不过是阴差阳错。 “走吧,我们还有许多正事要干呢。”谢玄回眸,催促苏青加快脚步。 天公作美,此时一束月光直直打下,将那锋利瘦削的侧颜照得分明,苏青盯着男人嘴角肆意的笑意,纵身一跃,带出一道劲风,身姿优美如大雁展翅般,俯冲而下,而后在瞬间转过弯,来到了斜对角的屋檐。 他向谢玄招手,又兀自去到更远的地方。脚下瓦砾啪嗒啪嗒,谢玄紧跟其后,不落分毫。 重归于好之日,如朝阳初泄于大地之潮,天渐明亮。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个月会断断续续修文,不会改动很多,请各位读者宝宝支持正版 第114章 长安惨案(四) ◎“我们没有时间了”◎ “也不知这些官员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已经把全城角角落落都探查了个遍,能抓的妖怪全抓进锁妖囊了,这偌大的长安城,已经无妖可抓了啊!更何况,这几日来城内大街小巷平安无事,一桩命案也无。我们已然兢兢业业到了如此程度,为何还不肯放我们离开长安?换句话说,这不就等同于囚禁吗?” 闻言,满场哗然。有明事理的人站出来说道:“徐兄弟,你的话有些过了。没有命案难道不是好事吗?此案一时得不到进展,也并非全无作用。如果真是妖魔鬼怪在兴风作浪,我们留在城里,起码还能起到一些震慑作用,让城里的人能安心睡个好觉。” 后来的人可没有前面那人的好脾气,长剑板板正正的被主人立在膝前,直白的话语破口而出,语气鄙夷:“切,危言耸听。长安城金山银山,谁会拿这么大的笼子囚禁你?” 那被称呼徐兄弟的人脸蛋一红,当场掀了桌子,“修仙者,当视黄白之物如粪土!我心不在长安,而在江湖之间!” “我呗!” “好了好了!大局尚未明晰,我们又何必在此处内讧??”刘满不过一旁观者,但颇受其害,耳膜似要被震破,于是大喊一声,上前调解。 场上,刘满的资历还算可以,勉强能当一当话事人。 有好奇者留心了刘满的话意,提问说:“敢问刘师兄,为何会说‘大局尚未明晰’?” 刘满苦口婆心:“惨案惨案,能被如此形容的,一定是有深意的。如今凶手尚未落网,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我们还算有点本事傍身,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呢?他们日日夜夜担惊受怕,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所谓乱世出,盛世隐的道理,可不是让我们一到关键时刻就打退堂鼓的。各家的师兄现在都在外边努力找寻新线索,我们既然能力有限帮不上忙,那至少也应该懂点事,老实安分的待着,莫要再给他们添麻烦。” 一番话下来,堂内众人个个皆化作鹌鹑,不敢抬头。 “刘师兄说的对,刚才是我不懂事,我向诸位道歉!” “我也要向大家赔个不是,对不住了各位。” 有了领头羊,剩下的人也跟着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一时间道歉声此起彼伏。 刘满甚是欣慰地点起头。 “各位师兄,别怪我多话,我看如今的长安风平浪静,哪来的危险?让我们在这儿呆坐,还不如出去助前辈们一臂之力!” 刘满:“诶诶诶,万万不可啊!” “为何不可?” “前辈们不让咋们瞎掺和,一定是有深意的,若我们此时胡乱跑出去,定会乱了前辈的捉妖计划,到时可如何是好啊?” “此言倒是颇为有理。只是……” “刘师兄。”一道嗓音忽然响起,刘满转过头,发现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少年郎。 少年面若冠玉,笑若桃花,举止谦逊有礼,让人忍不住静下来,用心倾听。 “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少年不好意思的刮了刮鼻尖,“小门小派,就怕师兄没听过,我还是不说了吧。” 这次因为是圣上旨意,境内所有门派都被下了死令,不管门派大小,都必须派五人以上来到长安城参与捉妖行动。 天观门贵为三大门派之首,门中弟子向来眼高,看不上小门小派,所以少年之所以这么说,怕是不想当着众人的面给门派丢脸。 刘满表示体谅,“有什么事吗?” “在下,迟到了两天。错过了案情的讲解,所以能不能拜托师兄?” 众人:真不愧是小门小派,这么简单的问题竟然还能心安理得的找到天观门的师兄问出口?丢人现眼。 众人很给面子的给两人腾出一处解答的空间。 刘满眼睁睁地盯着少年靠近自己,浑身上下仿佛都被一种怪异感填满,但刘满的感官好像被蒙蔽了般,说不出具体。 他对上少年笑吟吟的眼睛,问:“你门中其他人呢?他们为何不与你说清?” 少年眼底迅速被失落霸占,刘满明了,这人一定遭了欺负。 “如果你早一些来,说不定还真能在尸体上提取到一些信息。但现在不行了,时间太长了,我昨日再去的时候,上边只剩下恶心的尸臭了。” “那尸体是什么样的?” “一具面目狰狞的干尸。怎么样,怕吗?” 少年摇了摇头,表现出一副勇敢无畏的模样。 于是刘满为了解答少年的疑惑,继续说下去。 关于长安惨案,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繁华之地,自古阳盛阴衰。活人多,死人少,孤魂野鬼就更别提,地府官差来到长安城,从来只有吃瘪的份。 第136章 但自一年以前,这维系了几百年的关系竟突然调转了过来。不是因为战争和灾患,而是人祸。且同是一人作为。 什么样的人能够在一夜之间杀死十几个人?而且杀人、抛尸地点皆不相同,尸体身边更是连一把像样的凶器都找不到?以上三点,已然足够让人细思极恐了,但还有更可怖的事儿——死者的死状。 这个人,他或许是昨天陪你吃喝玩闹的朋友,或许是与你朝夕相处的家人,或许是需要耗尽力气才能见上一面的人,许许多多鲜活的面孔,一夜过后,突然成了一具发黄发臭的干尸!这等怪事,不论放在谁人身上,恐怕都得吓出一身癫病!而如今,这样实打实的恐惧正笼罩在长安城上空,挥之不去。 刘满越说越愤慨,如说书人一般,利用抑扬顿挫的言辞,画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悲剧之景。周遭时不时传来一声声响,有人攥紧了剑柄,恨不得在心中将那罪魁祸首千刀万剐,愤怒、悲伤、同情,心中有大义之人,对待悲情,总比常人多出许多不忍。 讲解仍在继续。 一开始,凶手将刀剑对准了长安城外的一处村庄。 意外最先降临在一个男丁身上,那人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家里有个爱唠叨的老太,贤惠的妻子,尚在襁褓的女儿,一家四口,都等着男人每日辛勤赚到口袋的银钱过活。可人突然就没了。那夜男人一夜未归,妻子担忧丈夫,急慌慌的跑出去寻人,却不曾想,在离家的路上,发现了丈夫的尸体。 丈夫死在了回家的路上。呈大字型,倒在路边,浑身上下皱巴巴的,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后来,突然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有一天,男丁家里的老太敲响了村长的门,人们这才知道,男丁的妻子也没了。 同样的死状,同样的死亡地点。 一对夫妻,齐刷刷地倒在了回家的路上。 这样的悲剧过几天就会发生,村长每天都跪在祠堂,请求天神的宽恕。 村里还有几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几个人合力,将亲友的尸身搬在推车上,蒙上白布,一路哭丧,用木车拖着他们到长安城去讨个公道。 国境以内,天子脚下,只要他们还是皇帝的子民,这世上便还有人能为他们做主。 官府相当重视,为此派遣了一对人马,日夜轮番守护。 的确,有了官府的守护,村子总于恢复了以往的安宁。大家又可以拿起锄头到田间劳作,挑起菜篮到镇上去叫卖。官兵护了村子半个月,捕贼官查遍了角角落落,却对真凶究竟是什么人毫无头绪。 后来长安出事,需要紧急将人马调回。捕贼官见一连半月案件没有进展,疑心是贼人早就逃脱,于是临走时向村长说明只是暂时离去,没多久就会回来查案,望村民们不要过于担心,以及出行需注意安全。说完,官兵才撤兵离去。 后来果真如同那捕贼官说的那样,贼人不敢再犯。村子因此获得了安宁,但,隔壁村又遭了殃。 隔壁村长是个硬气的儒雅书生,村里一出事,便带着十几个年轻人,将事儿捅到了当场宰相面前。 宰相亲自将任务分配下去,底下官员勤勤恳恳地到地方查看,结果这一查,无故丢命的一方反倒成了他官府的人。 这时候,离第一桩案子的发生已然过了半年之久。 而凶手的魔爪,终于越过了厚实的朱雀门,伸进了长安城里。 一时间,长安城内人人自危,凶手凶残,官府无能,谁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呢? 人们担惊受怕,最初尚寄希望于官府,希望官府能够早日找到真凶,还长安城宁静。后来精神濒临崩溃边缘,忽然有人说,曾到过凶案现场,看见了杀人过程。 捕贼官问他那人长什么样? 他说:“不是人!是鬼!是鬼干的!” “那人走着走着,突然定住,像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那只手力气大得很!直拖着那人,飞了起来!然后,我就看到那人开始拼命的挣扎,然后他的皮肤,瞬间变得十分干瘪……最后他倒在地上,变成了一个……老人……”他突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无助的抱紧自己。 这人口中的‘那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刘满说完,眼眶里打转着热泪。他正要抬手,擦一擦眼泪,便听少年在旁说道:“这听起来的确有些像妖术所致,像是被什么活生生抽干了精气……多谢刘师兄愿意为我讲解。而且,我觉得,师兄的情报似乎要比他们的情报更加清晰完整,也更加有说服力。” 刘满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大差不差,只是我比较喜欢添油加醋罢了。” “这不要脸的凶手犯下如此滔天罪行,若是让我知道了他在哪儿,我定然活剐了他!” “但这事也可能不是妖怪所为。” 众人齐刷刷的回过头,发现说话之人正是那小门小派的少年郎。 “不是妖怪?难不成是人干的?什么人能抽走活人的精气。” “不是没有!世上有一种人,叫做活死人,古书上将这一类人称为半鬼,有法术,靠吸食精气与寿数维持生命,这一类人的外形与百岁老人的外表差不多,皮肤蜡黄,有褶皱,唯一的不同就是能吃。传闻,这些人一顿饭要吃掉十斤大米。” 话语骇人,逻辑简明扼要,颇有威慑力。但说话的是个小孩,于是众人又心存芥蒂,扬声问:“这小孩又是哪个门派的?怎么在这儿胡编乱造?” “他是青松派的。”刘满赶忙将人拉走,低声问:“十一师叔,你怎么来了?” 昨日十一特意嘱咐了不能向别人透露他的真实身份,对外只说是青松派弟子。现下刘满一不小心瞧见了熟人,有点手忙脚乱的。 “我没有胡编乱造,你们一堆人加起来,读的书还没我一个小孩读得多?不嫌丢人吗?!”说完摆了个鬼脸,跑了出去。 “这小孩真野!看我不收拾收拾他!” 少年撸起袖子,二话不说追了出去。 一见有人想出风头,其他人也跟着坐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法器便跑出了门。 刘满想拦也拦不住! 救命! 师兄交给他的任务,他又又又搞砸了! *** 青天白日,碧空千里。 此时,两道身影停在长安城约莫百楼之高的云层之上,身旁大风呼啸,将他们的衣袍吹鼓,哗啦哗啦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而两人丝毫不受影响,如履平地。 “看出来了吗?”苏青的目光垂落在脚下的城池之中,纵使身旁有万般危险,但语气却始终是波澜不惊:“这座长安城,已经被一个巨大的法阵压制住了。” 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以长安城为中心,往外延展十几里,绵延不绝的山林之中,有一些林木被刻意砍下,有一些树木被刻意栽培,二者相互连通,成就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在有形或无形之中,这条道路就像一根长线,通过刻意的布置绕成一个封闭的圆圈,而外围紧紧相连,围成一座巨大的牢笼,将长安城困囿其中。 “他能做到这种地步,也是不易。”谢玄嗓音低沉,眸底黑暗,似杂糅着恨。 “要想毁阵,必须先行找到阵眼。”但此阵没有阵眼,想必是被方辜堂藏了起来。 苏青:“找到阵眼不难,但我们没有时间了。按照无殇的情报,行刑之日,就在三日后。” “还记得楚云飞吗?” 苏青愣了愣,“你是说?” “夺寿之术无法对付恶鬼,或许我们可以用同样的办法,让方辜堂下地狱。” 【作者有话说】 完成榜单啦 第115章 长安惨案(五) ◎无殇的故事◎ 半年前。 因长安惨案而诞生的鬼魂不计其数,地府忙不过来,于是求着恶鬼无殇前往平事。 凡人道士看不出来的因由,恶鬼一眼就能看穿。 作祟的并非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人——一种被神明戏称为‘半鬼’的凡人。这类人习诡术,喜好操纵禁术,夺走他人的寿数充盈自身,以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手段狠辣,伥鬼作为,因寿命被不断延长,他们早已不能被称之为人,但除了能活得久一点,他们又与凡人一般无二,不人不鬼,因而折中,取了半鬼这个名字。 恶鬼山中,那埋在灰尘之下的许许多多的古籍,恰有一页记下了半鬼之名,也恰有一页,记下了夺寿之术。 夺寿之术的关窍,在于其所得之数。何谓‘数’,往简单的说,可以用人的生死来形容比较。若夺寿之术吸取了活人之寿,则半鬼延寿;若吸取了死人之寿,那么阵法便会失控逆转,由寿数多的一方向寿数少的一方输送寿命,直至一方死亡为止。 要想彻底了断长安惨案,对于无殇而言并不难,只消主动引蛇出洞,一旦对方启用了夺寿之术,无异于玩火自焚。 第137章 但真到了那天,谁都没有动手。 不是因为心软,或是意外,而是因为懵逼。 一人一鬼在碰面时,一个比一个懵逼。 那是个夜黑风高之夜,无殇立在屋檐之下,借机藏好脚下空荡荡的位置。而赴约之人则是借着月光,佝偻着腰,从对街直直走来。 昨日无殇给丞相府递了话,说看见了丞相当街杀人,如果不想此事被捅得天下皆知,就请丞相大人带上十两黄金,亲自前来会面。 果不其然,这位丞相闻言手痒,准备出来杀人夺寿了。 无殇微眯着眼,远远瞧着缓步而来的老人,直到老人来到近前,他才屈尊降贵似的从屋檐底下走出来。 暗巷子里,仅有一盏照灯悬在屋檐角下,灯罩蒙尘,烛火穿过厚重的屏障,一如衰亡的萤火,微小而黯淡,只有头顶上盈盈的月光,照得人影疏疏。 等到距离渐渐缩短,眼睛能够看清眼前之人的轮廓,一人一鬼齐齐失重,坠到了过往的回忆之中。 这人,似乎是故人。 无殇想。 而方辜堂在看清无殇的一瞬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摇了摇头,像在挣扎,以为只是眼睛被暂时蒙蔽,被灰尘覆盖,用力揉眼之后,却发现眼前的人依然站在面前,用两百年前那般傲然视物的姿态。 他彻底愣住了。 他快走两步上前攥住少年的臂弯,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这张脸,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像,真像啊!” 像终于找到家的孩子,老人薄薄的眼眶里很快蓄满了眼泪,装不住,于是连连滚落,在满是皱纹沟壑的脸上汇成了一条细小的涓流。 眼泪还未流完,只见整个人扑通一下,直直的跪倒在地。 “小皇子殿下,是臣无能啊!” 被喊作‘小皇子’的恶鬼有些愣然,这个称呼,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见了,以至于方才方辜堂脱口而出时,他会有种下意识望向一旁的冲动。物是人非,如今他成了恶鬼,何尝不是天道报应? 无殇微微低头看向脚下匍匐之人,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能认出他的,定然是昔日旧臣,只是面前这人老态龙钟,已然看不出昔日容貌。 “你是谁?” “臣,方辜堂。” 方辜堂。 的确是个熟悉的人。 前朝的方辜堂,最年轻的丞相,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如今两百多年过去,没死,而是成了一个皱纹累累的半鬼之人。 “我记起来了。”无殇沉沉道:“你是那位,常常被父皇夸赞才华的年轻丞相。” 闻言,地上的身形猛然一顿,眼眶也因为震惊而止住了泪水,老者缓缓抬起头来,看见少年冷峻的面容淋着月光,罩在头顶上,半张脸藏在阴影处,像是乌云。 “你说什么?难道您真是?……” “哦?丞相不是已经把我认出来了吗?怎么?疑心真假?丞相以为我是转了世投了胎?还是说,方才的磕头,根本不是出自真心?” 熟悉的口吻。 方辜堂心中大喜,即刻表明真心说道:“老臣永远忠于殿下,忠于乌王室!” “那就起来吧。”无殇揉了揉脖子,低头许久,有些经不住。 方辜堂却猛然以头抢地,泣道:“臣有罪!请殿下责罚微臣吧!” 无殇奇了:“你有何罪?” “王室十几人,随从几百人,将士上万人,还有王朝的百姓,他们皆葬身火海,饱受痛苦。国仇家恨,非报不可,可我庸庸碌碌两百多年,复国之计,却始终未成。臣有罪!” 旧事重提,少年的嗓音不免染上几分凄凉:“都是陈年旧事了,起来吧,我不怪你。” 末了,无殇加重了语气,说:“别让我重复第三次。” 方辜堂反应了一下,才撑着地板站了起来。 “殿下,您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地?如果有您的加入,我想,复国大计很快就能实现!” 未等方辜堂说完,无殇便决然道:“我不会加入,我说了,前朝之事已然是陈年旧事,不该再提。” “为何不该!国师把你的脑子教坏了吗?!” “住口!别提他!” “呵,如果不是他,王朝怎会覆灭??我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而你,生来尊贵的皇子,又怎会死在毒药之下?” “够了!说得冠冕堂皇。如果你所谓的复国,就是用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来满足一己私欲的话,还请你以后做事时不要背上王室的名号!若你真有本事,就应该去砍下皇帝的人头!而不是以杀人为乐。” “不够,只是一个皇帝的人头,根本不够!!” “……有句话说得好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要让周氏皇族尝一尝,什么是国破家亡的滋味!” “你到底要做什么?” “殿下,您亲自看下去,不就知道了吗?” 紧接着,方辜堂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回忆到此为止。 无殇坐在对面,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静静地,讲诉那段辉煌又悲伤的过往。 若说毫无仇恨,定然是假话。 历经了亡国,谁人心中没有几分悲痛? 面对方辜堂的复国计划,无殇的选择,只能是默许。 谢玄不意外。 因为无殇只不过是一只游魂。 而在成为游魂之前,无殇是一个失去家国的人。 据无殇所说,他没想到方辜堂还活着,更没想到他竟然会以半鬼的存在活在世上,曾经权倾朝野的一国之相,如今依然是权倾朝野的一国之相,只是从前那为家为国哪怕堕为奴也不改变的气魄,如今通通转变成了对一个国家几百万生民的仇恨。 无殇自然比方辜堂幸运。 他死得太早,死在了硝烟弥漫之前,死于非命。等到重回人间,那段悲痛的历史已然成为过去,取而代之的新朝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时代,本该长寿的亲人全部死于战争,而脚下的土地全部属于那个从未见过的仇人。 无殇心中当然有恨,但那时的他已经找不到报复的缘由。因为有人曾对他说过,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前朝草菅人命,终会受到天罚,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一只恶鬼,游走于世间,终成旁观之人。 而方辜堂,作为亲历者,亲眼目睹国破家亡,亲友丧命。 他如何不恨? 他们如何不恨? 无殇没有理由怪罪一个替自己复仇的忠臣。 他不是菩萨,他是恶鬼。 换而言之,难道他不该享受死亡吗? 如此说来,他似乎更像疯子。 谢玄难得沉默了。 每个人心中的仇恨是不一样的,就像他恨方辜堂杀光了自己的家人,无殇也一定恨这个朝代灭亡了他的家国。它们不能谈论轻重,不能比较,只能在某个人心中慢慢发芽,最终长出溃烂的大树。 而立场,则是用来砍倒大树的斧头。 “方辜堂究竟要做什么,此时此刻,我们都已心知肚明了。”苏青在静默中缓缓开口,嗓音温沉:“朝代有朝代更迭的方式,金戈铁马,兵戎相向,免不了流血。而凡人的脆弱注定了他们的流血方式必然是简单而干脆的,是拿起刀刃后奋力一搏,用尽全力刺进对方的心脏,亲眼看着对方骤然倒地,慢慢失去气息,慢慢僵硬、冰冷。夺目鲜艳的红对凡人而言,必然是极其残忍的存在,当然死亡也是。长安惨案的爆发,抛掉原有的所有规则,致使一切都陷入了异样的混乱之中,所以需要修正。而这个责任,是属于神的。” “世上所剩神明不多,但是刚好,我算一个,谢玄算一个。恶鬼断然不是为了作恶而存在的,所以,你无殇勉强也算一个。” “此前袖手旁观,既往不咎。但如今,你得与我们站在同一立场上。” 无殇对上苏青似笑非笑的眼睛,诚实道:“我不否认,也愿意帮忙,不然我也不会向你们说出方辜堂的计划。” “你呢?难道你就没有计划?”谢玄不以为然。 不愧是曾经相依为命的恶鬼兄弟,若是没有谢玄的火眼金睛,这场大戏里,怕是不会有人猜到,还有另外一个隐藏的故事。 “我想报复一个人。” 那是一个,怜悯之心泛滥的人。 第116章 长安惨案(六) ◎“我呸!”◎ 人间即将迈入长冬,今日破晓之前,一场雨潇潇而落。 长阶上,停着未尽的雨水。因而人在走路时,定要小心再小心。 将军府上,一位贵妇人装扮的年轻女子提着灯笼和裙摆,步子碎成小花,一步一停,犹犹豫豫,像是不知该将新鞋落在何处? “夫人,我来帮你吧。”婢女恰时从女子手上接过灯笼,从后面绕到了女子跟前。 此时天光昏暗,仍需用灯笼照明。 女子笑了笑,将灯笼递过去,换成了两手提裙,“夫君也真是的,总是给我穿这些贵重的衣服鞋子,害得我走起路来还要小心翼翼的。” 第138章 “夫人您贵为丞相义女,什么金贵料子不能用?你要是再心疼下去,将军可又要发愁了。夫人一片真心,也不知将军是怎么忍住在书房睡一晚的?” 女孩嘴巴甜,不管说了什么话,都叫人提不起气。 “长安近来不安宁,夫君他身为将军自然是要上心一些的。不过,他能和义父在书房商榷一夜,确为怪事。” “夫人莫要忧心了,方丞相虽与将军政见不合,但忧关民生之事,这二位哪次不是齐心协力,何时掉过链子?不过,我听在前厅做事的小张说,方丞相来府上,是为了给将军送镇妖符。 夫人,请容小春多嘴一句,现在长安城里里外外贴满了镇妖符,唯独我们府上,什么都没有,虽然都说将军煞气重,贴了符反而会压制将军的力气,但我总觉得,夜风森森的,像藏着什么一样。实在是害怕。” 闻言,杨柳收住了笑。 眸光不住看向婢女手里那盏灯笼,暖黄的光透过雕花缝隙透出来,把婢女可爱的脸蛋照得像镀了层金。她怔了怔,抬起手心,试图遮住那光。周围沉沉的夜色,包裹着她暗沉的灵魂。 眸底失落不再,杨柳抬步向前,任凭那暖黄的亮映在她华美的裙摆之上,她兀自抬眸,问了一个问题:“小春。你见过妖怪吗?” 小春惊了惊,耸着肩四处张望了一番,嗓音细细微微地抖:“夫人,你别吓我,我最怕妖怪了。” 杨柳瞧了她一眼,觉得怪。 有些东西人们见都没见过,但就是怕,仿佛上辈子就是被这些东西吓死的一样。 “世间寿命最短的妖怪,莫过于蜉蝣,一朝一夕,便是一生。小春,你知道一棵树最多能活多少年吗?” 小春摇了摇头。 “几十年,或者几百年都有。要看树种,不一样的树,寿命也是不一样的,就像人。有的人能活到七老八十,而有的人只能活十一二岁。” 她的族群,是最长寿的树种。杨柳有些骄傲的抬起头来,继续说下去:“而树化为妖,寿命会更加漫长,可能有几千年的寿数,是不是比凡人长多了?” 小春露出一个震撼的表情,点了点头。 杨柳笑了笑,心中不免生起几分凄凉。 若是此时有同类在身边,可能会遭到笑话。 因为她用尽几千年的寿数,却只能换来短短几年的相伴。 “若有一天,我死了,他又会找何人呢?” 这话,杨柳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但始终未能说出口。 痛苦被她细嚼慢咽,吞咽了无数次。 她的大限,就是明日了。 而曾无愉,那个被她拼命守护的人,此时此刻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快到了,我自己进去就好,小春你先下去吧。”杨柳笑着,从小春那儿接过灯笼,还有她先前摸黑煮好的雪梨汤。 雪梨汤被她放在怀里,小心地捂紧。尽管隔着一层厚厚的油布,但她仍能感受到陶瓷碗里的余温。 少女满意的笑起来,轻步来到亮着灯的房门前,带着欣喜,扣响三声后习惯性地推门而入,骤然,砰地一声! …… 陶瓷碗被摔得四分五裂,温热的雪梨汤洒了一地,它惊恐地爬上了少女的新鞋,最后来到她纤细的脚踝处。 避开了雨水的鞋子和裙摆,最后竟被一碗糖水弄脏。 那些被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从这一刻开始,彻底结束了。 …… …… 天光大亮,衙役急急找到了谢玄一行人。 “道长,是新的案子!还请道长赶快过去查探!” “快带我们去。” 几人立时就要出发,只有苏青上前抓住了那慌张的衙役,话音里混着说不出的沉重:“死者是谁?” 衙役心中一慌,强行压住心中被悲痛,低声道:“听说,就是大将军……” “!!”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周无漾顿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王朝里最英勇善战的少年将军,竟被人施下诡谲之术,惨死家中? 天底下哪卷史书,敢这样书写? “不仅如此,将军府外,还有数十名昆仑弟子……他们,都被害了。” “什么!!!” 刘满:“你是说,昆仑弟子??他们?他们竟然,死了??” 那衙役不敢言语,囫囵点着头。 苏青夺过话锋,吩咐道:“刘满,你带着天观门弟子先行一步。记住,一切按计划行事,一定要护好这一城的百姓。” 刘满缓过神,应是。 直到一行人离开客栈大门,谢玄才似幡然醒悟般喃喃道:“难怪昨日十一便离开了,看来,今日就是长安的生死之际了。” 苏青:“他向来如此,惯会当缩头乌龟。” 谢玄:“将军府此时出事,便是证明方辜堂已然拿到了魔髓。” 当初魔髓被杨柳封在体内,本就是以性命作抵,消解魔髓之力。这个法子尤为刁钻,必须直到主人自然死亡的最后一瞬,魔髓才会被彻底消解。 但方辜堂,只消在那之前杀死容器,便能将魔髓占为己有。 所有努力毁于一旦。 他们并不清楚方辜堂是否清楚魔髓的存在,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提前设防,让昆仑派首席弟子日夜守卫。昆仑是修仙门派之首,其首席弟子定然有实力突破重围,但是没想到…… 薛定一拳锤下,愤愤难平:“真他妈该死!” 谢玄忧心忡忡,眉心紧缩:“魔髓加身,接下来便是大开杀戒了。按照无殇所说的时间,戌时三刻……” “你们在城中所布的法阵如何了?” 周无漾:“早已准备妥当。” “那就务必在阵法大开之前,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城内所有百姓。还有,护好自身。” “知道。”薛定抄起长剑,揽上周无漾的肩膀,将人拉走。 但周无漾却与他相对抗,回头不放心的说:“阿青,一切小心。” 苏青点头,“嗯”了一声。 “阿青。”谢玄回眸看向苏青,对方清亮的眸子映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心底的刮风下雨因此停歇。 苏青悄然握住他的掌心,拇指习惯在他的虎口处摩挲,“事在人为。” 待其他人全出门去,唇瓣上便多了一道暖香,谢玄目光柔柔的落在苏青唇角,忽然一笑,怪道:“别闹。” 苏青弯着眼睛看他,讲道理似的对谢玄说道:“寿数,其实就像银子,可以家财万贯,也可以身无分文。此生唯一不可失去的,只有眼前之人。” “我明白了。此生有阿青相伴,实乃大幸。” “幸好应希声提早同十一逃命去了,他能好好活着,也算有个传承。其实你教了他许多东西吧?” “嗯,让我想想,阳春面、蜜汁鸡还有烧菜时的火候,做卤肉的配方,青松镇上哪家店的美食味道最地道,哪家是黑心店……好像确实挺多的。” *** 被繁华盛世宠溺着的长安,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孤寂。这一年,孤寂席卷过长安一百零八坊,穿梭在街头巷尾,变成羽毛,轻轻落在每个人心底,最终被血肉相连,永远铭记。 方辜堂身着华服,站在朱雀街上,眼前是辉煌肃容的红墙金瓦。 沧桑的眼睛里似乎充满了感慨与唏嘘。瞧啊,两百多年过去,这条朱雀街,似乎从未发生过改变,但又似乎彻彻底底的改变了一番。 今时今日,仿佛人们一提及所谓前朝,便是一口唾沫,两句脏话,还有十分的厌恶。 前朝崇尚巫术,那些将人命当成草芥玩弄的诡术。只有掌权者会乐在其中,余下的人,都是避之不及。 方辜堂始终沉浸在一场场前朝幻梦之中,梦外,他扮演的,是一个又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就是这样的一位得尽民心好官,在阴沟里,手起刀落面色不改的杀死了一个又一个无辜之人。 方辜堂说,听那些该死的蝼蚁痛苦哀嚎时,他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但听人们夸赞他时,他只想吐。 两百年前的今日,戌时三刻,城门被攻破,朱雀街上,尸横遍野。 于是他从深不见底的地狱中爬上来,只为报复。 他想让这个王朝彻底覆灭,从满地残骸之中,再建立一个崭新的王朝! 而此时,一个人挡在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幻梦。他认得这个人,一百年前,他曾灭他满门,但他也曾让他差点魂飞魄散。 如今,这人又来向他索命了。 “如果当初的我知道谢家后人会这般难缠,我一定不会做出那个决定。” “又或者,如果我当初没有心慈手软,直接杀了你,或许就不会有现在这些破事。” “是啊。”谢玄同意了他的说法:“所以现在由我来取走你的性命,更是你亲自选择的结果。” 第139章 “真是自信,你如何能杀我?” “夺寿之术会给予我无限的寿命,就算你现在便将我的躯体焚烧殆尽,但将来某一天,我说不准就卷土重来了呢?” “所以啊,吃一堑长一智,你如何知道我们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你是说,恶鬼吗?”他忽然仰天大笑一阵,“他没有作用了,我的阵法会将他隔绝在外,除非阵法消失,否则他永远别想踏进长安一步!” “你的做法不错,但你觉得,这世上当真只有一只恶鬼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若是世上没有恶鬼,那便再造一只出来便是。你应该不知道吧?恶鬼是神的杰作,神仙摇一摇手,恶鬼就出来了。就像女娲神用藤条造人那样简单。” 方辜堂瞪大浑浊的老眼:“这不可能!就算你们造出了恶鬼又如何,新生之鬼,它的力量,如何能与这一城之人的性命相抵?就算能以一命抵一命又能怎?如今我手握魔髓,难不成还真会怕了你们?!”说到最后,他没忍住又是几声大笑,“所以,你们在诈我?哈哈哈哈哈哈!无耻小儿,你们也就这点出息了!” “时辰还早,不如我们好好玩玩吧?” 正说这话,头顶突然被撕开了一条裂缝,转瞬之间,裂成了一个大窟窿。黑洞内,鬼影憧憧,人头攒动,骤然,一张溃烂的脸挤满洞口,突然张开血盆大口,疾冲而下,又在即将触碰到人的瞬间张开双臂,像要将其吞噬。 谢玄召出配剑,一招便将这鬼影砍了个对穿。 谢玄莫名其妙,骂道:“什么垃圾?!” 趁乱逃走的方辜堂还不忘放声挑衅道:“既然你们要造恶鬼,那我也向阴曹地府借一借阴兵,这一次,我不信你们还有好运气。” 在旁藏得好好的苏青突然被飞来的恐怖的骷髅脸吓了一跳,将其干掉后,没忍住吐槽:“不是阴兵吗?怎么从天上出来了?不讲武德!” 第117章 长安惨案(七) ◎小满大人◎ 阴兵过处,杀人吸髓。 胆小的喊破喉咙,胆大的满头是血,长剑握在手心里,抖得厉害。 “真是废物,关键时刻连剑都拿不稳。”有骨气的修士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好在声音不大,不然被人听了,难免会被误以为是在‘扰乱军心’。 绝望之际,忽见青衣修士从天而降,一招便击退了簇拥而上的阴兵。 “太好了,是苏师兄!” 说话之人穿着天观门弟子服,这人认得苏青,想必上一回长安之行,定是记住了苏青的威风。 想到此处,苏青不免要将目光投向远方孤军奋战的谢玄,阴兵要用舌头勾他的魂,他便提剑挡在身前,旋身一躲,待站稳身后,男人长剑一挥,银白色的光劈至那虚影之中,伴随着电光火石般噼里啪啦的响。 苏青又想到当初只会劈材烧饭的谢玄,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苏师兄,小心!”那弟子惊恐的缘由来自苏青身后。 苏青不慌不忙,随意捏咒变出长剑,径直将那想要偷袭的垃圾刺了个魂飞魄散,紧接着,他眉心一凝,当即扬声道:“这些阴兵交给我和谢玄,你们速速稳住心神,合力开启传送法阵,把人都送出去!” “可是,传送的通道似乎被什么阻断了!……” “那我就一剑斩断它!” 话音刚落,便见苏青轻身一跃,凌空而停,眉宇之间清冷卓然,垂眸时仿佛拥有佛像里的大慈悲像,神像两手迅速掐诀,两指合拢之时,一枚枚硕大的法阵出现在周身,随着一道咒语被厉声喝出,无数法阵合于身后。 金光乍现,似有太阳复生之相。 “天地玄黄,合我一念,剑神之身,现!” 霎时间,风云滚动,一柄巨大无比的长剑显现于苏青身后,长剑光泽如雪,剑气磅礴浩然,俨然是天神之剑! “一剑清天地,万鬼伏藏!” 一令出,长剑如斧,以劈山倒海之势一挥而下,罡风呼啸,仿佛要从此地开始将整个世界劈成两半。 剑无实体,专斩妖邪,借天神之力,已断方辜堂一臂。 但苏青并未打算就此停下。 在众人眼中,那对薄薄的扇骨里似另有一番天地,使其能够如蚕一般破茧成蝶化生出一双有力的飞翼,玲珑身眨眼间变成一颗绚烂的流星,直冲云霄,又如烟花一般,在骇人的巨大窟窿里,连连闪光。 众人正直呼快活,忽见头顶烟花消失殆尽,如吐宝兽吐宝珠般吐出一个人影来。 惊骇间,已有一人飞身而去,将人稳稳接入怀中。 “不必忧心我。”苏青说话时,鲜血汩汩,一身青衣变红衣,找不见半块好地。 谢玄不敢多使半分力气,生怕把人弄疼了,“别说话了。” 谢玄怪他莽撞,苏青却神气地对他笑道:“神血,用来对付这些魑魅魍魉,有奇效。” “那也不能这样用啊!” 谢玄气急败坏的时候惯会吼人,用愤怒掩饰心疼。 苏青眼神躲闪,说:“我没事,只是看着可怕,扶我起来吧。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神血一洒,又断方辜堂一臂。如今,只剩一颗项上人头等着他们取来了。 大禁之内,老者坐于龙椅上,食指有节律的敲在龙椅一侧,像在演奏古典乐曲,神情惬意悠然,仿佛此刻脚下跪满了对他俯首称臣的臣子。 这时,有两人闯了进来,像是胆大包天的刺客。 龙椅上的皇帝掀开眼皮,目光幽幽的落在二人身上。 “比我想的要早。离行刑还有一段,不如,你们陪我的大将军玩玩?” ‘啪啪’两下,屏风后出现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那男人脚下没有影子,当是鬼魂。 苏青看着这鬼丰神俊朗的容颜,不住发愣,“这是谁人?” 谢玄:“他便是王朝里最英勇善战的将军,曾无愉。” 谢玄的话唤醒了苏青的一些记忆,“是当时,重病卧床的那位?” 谢玄回是,紧跟着一句疑惑,“但他不是死了吗?今日的案子。” “是死了不错,此刻他能站在这儿,怕是因为方辜堂这厮将魔髓安在了他体内,致使他如今全然失了心智,成为被方辜堂彻底掌控的傀儡。” 方辜堂:“说的不错。不过很可惜,今日之后,世上便会少了一个像你一样绝顶聪明的人。” 话尽,那将军傀儡猛然睁眼,单手提起十斤长枪,直杀二人面门。 *** 城内,火越烧越旺;城外,有鬼隔岸观火。 无殇告诫小满别靠太近,小心玩火自焚。小满听话的靠在无殇身侧,腹中的饥饿感将他折磨得叫苦连天,小满说自己想念长安城里的葱油饼了。无殇没理他。 换做以往,小满定是要生气的。但此时此刻,他不敢。 他还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无殇。 此刻,少年的眼神异常冰冷,像蟒蛇一样,用竖起的狭小瞳孔盯着能激起好奇心的一切事物,配合阴森的光和长长的蛇信子,只要稍微使一使力气,就能将人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地狱。 小满脊背瞬间发凉,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似有毒牙深深压入,命他立时求饶。 小满试着喊了几声无殇,但无殇无动于衷,仍是一动不动的看着长安城上方那一圈乌泱泱的阴兵,像被抽走了精魄。 “无殇!” “嘘!别吵,时辰就要到了。” 天空早已灰暗,被灾难笼罩的长安城更是如此,唯一的缺憾在,城外皎洁的月光正在被乌云吞没,今夜注定失去见证之人。 恶鬼都有执念,执念越深,力量越大。无殇的执念,大概就是不久后染遍城池的血河。 难怪他最厉害…… 小满很委屈的抬头,微弱的月光打在无殇优越的鼻骨上,如水中映月一般映出山的倒影。 倏地,随着一声来自乌鸦的凄厉惨叫,一场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无殇,谢玄和苏青会赢的,对不对?”小满攥着少年的袖袍,眸光带着轻轻的颤抖,同时无比期盼着一个充满希冀与肯定的答案。 山的倒影动了位置,却未见地动山摇。 少年启唇,摸了摸他的额头:“有魔髓加持,他们未必会赢。……但也未必会输。人间苦难一场接一场,只要他们还是他们,结局便永远不会改变。” “谢玄打架很厉害,但苏青不厉害。他一定会保护好苏青哥哥的,对吗?” “他会的。” 毕竟在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谢玄更爱苏青了。 “可他们才刚刚相认,这样的结局对他们而言,怕是所有结局中最坏的一种……” 闻言,少年从胸腔中哼出一声笑音来。 小孩子,就是太天真。 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得大人口中滔滔不绝的道理。 第140章 无殇无奈摇头,正要出声好好安慰,哪料小满忽然问道:“无殇,毁掉夺寿阵法,不是还有一个最简单的法子吗?” 轰隆——! 城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冲天的火光与黑雾,像烟花一样炸开。 无殇猛然一顿,眼中闪过几分慌乱之色,少年失笑道:“不是,小满你听我说,真没有,谁告诉你的?世上要是真有这般简单的法子,又怎会让半城的人丢了性命?” “可就是有,你承认了!” “我何时承认了??” “无殇,你从来不说谎的。” 小满的眼睛太恳切,像一把火,“小满,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做傻事……” 小满不听他的话,只道:“我想吃葱油饼了。” “小满!” 无殇怒吼着要抓住他,这时的他恐怕早已忘了,先前因为要看戏,所以特意挑了个好位置,这位置距离阵法结界只有一步之遥,一步之外,生机盎然,一步之内,生灵涂炭。他的隔岸观火,要从脚边的一簇野草,到百丈城墙里的一枚碎瓦片。 也正因如此,小满只需后退一步,他便再也触碰不到他。 无殇扑了个空。 他被阵法隔绝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满因为痛苦而跪倒在地,他的灵魂正在被撕裂成碎片,被阵法吸食、剥夺。 撕心裂肺的吼叫仿佛贯穿了天地之间,少年眼瞳猩红,值得庆幸的是,那冷酷的眼眸变圆了。 小满无声又无力地笑了笑。 无殇却是极端的痛苦,他拼命的想要靠近小满,抱一抱这只与他同病相怜的小恶鬼,可他越近一步,小满就会离他更远,很快精疲力尽,他只能停在原地,试图压榨光嗓子最后的气力。 他只是骂,毫无形象的破口大骂。说小满是傻子,一个上赶着给别人送命的傻子!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妈就为了一张葱油饼,你连命都不要了!你这个饿死鬼!你这个傻子!!为什么啊小满,你为什么这么做?” “无殇,你忘了……我是如何成了冤魂,变作了恶鬼?” 瘦小的躯体再也支撑不住,散尽气力一般仰躺在荒芜的土地上。不管他再怎么眨动眼睛,他的天空永远都是黑浓浓的。 “我是被前朝逼死的冤魂啊……”小孩子用他稚嫩的嗓音说道:“长安城里,有成百上千个‘我’。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再让这个世上,再出现一个‘我’。” “无殇,这世上只能有一只饿死鬼。那就是我……小满大人……” “小孩,虽不懂道理,心中,却也自有一片天地。” “切莫……小瞧了我……” 【作者有话说】 声明: 其实长安惨案这条副线原本就是为了无殇和小满准备的,但很显然我失败了。 第118章 结局篇 ◎你就是以后◎ 一具蜡黄扭曲的干尸倒在了龙椅之上,另外一具尸容完好,两行清泪在濒死时才从眼眶里解脱,流在僵硬的脸上,至今未干。长枪哐当一声砸下,压断了将军的脊骨。 这场劫难结束得真快。 苏青松了口气,身体脱力般向后倒去。真累啊。谢玄没有拉他,而是倒在他的身旁,周遭静下来,能听见苏青一重一轻的呼吸。他也累。谢玄说。 “以后想干什么?” “嗯,让我想想。”苏青很认真地动脑筋,然后答:“想继续吃你做的饭菜。” “馋猫。” 两个人同时乐呵呵的笑起来。 长夜将明。 是谁说他们见不到明早的太阳来着? 不知道,忘记了。 与皇宫相隔甚远的万里之外,数以万计的人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的朝更远的地方走去。人们默默流泪,沉浸在悲伤中,突然,头顶有鹰隼盘旋鸣叫,有人抬头向上,发现那隼的翅膀上沾着鲜血。像是被此景刺激到,人群里有人骤然痛哭流涕起来,一传十十传百,遍地都是哭声。 口哨吹起,那隼鹰停在了一人臂弯上,利爪上挂着信筒,信筒里装着长安的消息。 信里说,他们赢了。可以回家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一瞬,而后,欢呼雷动,随即哭声也更加猛烈了。万人齐齐抱在一起,一时没有了嫡庶之分,身份之别,只顾哭,拿着对方不知多少银两的布料擦眼泪,擤鼻涕。 他们可以回家了!! 不用远走他乡,可以回家了!!! 只有一旁虚脱的道士们对这场狂欢有心无力。 这道信笺一到,不就证明,他们要再开一遍传送法阵吗? 天呐,晕了! *** 今年的冬天是一个暖冬,树叶子都比往年掉得更少也更晚,长安人依然重复着有趣的生活,瓦舍里的戏曲又悠扬地唱了起来,唯一不同的是换了一则新鲜的故事。 人们言笑晏晏,好像所有阴暗都于昨夜一扫而空,今时之景一派欣欣向荣。 皇帝回朝后,迅速清理了一批左相党羽,或流放或革职或抄家,各有罪名,无一幸免。最后官员去处理方家时,在中堂找见了左相的小儿子。他脖子上勒着白绫,长舌微吐。官员命人收了尸,随意挖了个坑,没建坟头,没立墓碑。 大将军以身殉国,臣民们皆痛心不已,后来举国办丧,皇帝体恤大将军爱妻之心,却不曾想如何都找不见其妻骸骨,最终只好搜寻将军夫人所爱之物与将军同葬。 传闻,最后与大将军合葬的,是一树朽木。 不过这些都是不见首尾的流言,英勇神武的大将军身旁怎会有这些俗物? 各家道士踩剑而去,清雅脱俗的衣裳下,可称功勋。 苏青一行人也回了青松山,人人负伤,倒是忙晕了八长老的小徒弟。 应希声昧着良心尽了几天孝,而后留下一封信说要出去闯一闯,此后再没回来。苏青自是明白,他一早便觉得应希声是自由的鸟儿,没有心,所以训不服,但若一直圈着他,恐怕连自由都没了。 十一也走了。 留下一池含苞待放的莲花,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想换个地方,一个身份用久了就想换个身份,只图一份新鲜感。从此世上,再无青松派掌门,也再无十一师叔。 不过也好,他们能落得一份清静。 后来无殇偶尔会来青松山做客,关于小满,大家心里门清儿,但谁都不提,日子还是照样过。只是每回齐聚一堂时,桌上就会多出一碟葱油饼。 “从此世上只他一只恶鬼了。” 恶鬼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执念,寻到了执念或许就能解脱。但无殇永远不可能寻到了。那人早已死去。两百多年前,他自缢于长安城墙之上。如今,旧事难知,尸骨难寻。 “他不会太孤独的。” 苏青跟随谢玄的目光看去,竟有一点残魂跟着少年脚步,亦步亦趋。 见状,苏青微微一愕,“它是…小满?” “嗯,是小满。” 那时谁都自身难保,苏青谢玄二人被曾无愉一再牵制,难以脱身,危急关头,是小满,为他们争来了一线生机。 魂魄被夺寿之术吸食殆尽,他们都以为,再寻不到关于小满的踪迹了。但这一次,无殇带回了不一样的答案。 苏青:“无殇一定找了好久吧。长安城那般大,他竟能从那里翻找出一点残魂来。实属不易。” 谢玄:“一只恶鬼的残魂,远比虚无缥缈的执念好找寻。还记得小满曾经说过,他要永远做无殇的小尾巴。无殇身边有了他,或许就能少几分痛苦,多几分欢笑。” “他以后去哪里?” “带着小满,游遍山川湖海,继续寻找他的执念吧。” “要多久?” “不知道。” 一转眼,枝头落雪。 青松山上炊烟袅袅,谢玄昨日又学了一道西南新菜式,一把盐一把葱地往热锅里洒,最后拿木盖焖上,一刻钟后,便成就了一道绝世美味。 苏青用完饭就要拉着谢玄去镇上看烟花,谢玄义正言辞地拒绝他,说要洗碗。白天里谢玄也这样拒绝过一次,说要洗衣服和被单。 苏青无所事事,蹲在旁边玩水,时不时就把水珠往谢玄脸上弹。谢玄生气了,两个人就像打雪仗一样互弹水珠。孩子一样。 晚些还是陪苏青去镇上看烟花。青松镇的烟花虽没长安城里的气派,但它们在天空上一朵朵炸开时,身边人的眼睛里也跟着亮起了一道道光。 谢玄说,阿青的眼睛里也有烟花。 苏青说他不正经,又要拉着他去听戏。 戏里是才子和佳人,戏外是苏青和谢玄。 说书先生每回都要卖关子赚银子,但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讲的是故事的结尾。故而没有噱头,只有温情。 惊堂木共落两回,直到隔壁桌客人拍手叫绝,苏青含着笑回头,谢玄才撑着颚骨幽声怨道:“这戏折子就是害人。” 第141章 “哪里害人了?”苏青嗔怒,怪他煞风景。 谢玄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挪过地方,足够直白,从不惹人猜疑。 他回道:“短短半时辰,就害我得了相思症。” 苏青瞧着他清隽的脸色,不确定的问道:“何故就惹上了相思?难不成你喜欢上故事里的俏佳人了?” ‘才子’的脸色瞬时沉了下来,“佳人就在眼前,只此一个。千金也不换。” “为何不换?”苏青明知故问,他站起身来,嬉皮笑脸的向谢玄招呼道:“走吧走吧,换处暖和的地方玩。” 苏青还是畏冷,一到冬日,棉袄子、暖手炉和热酒一样不能少。但苏青酒量差,才喝了几口就变作了登徒子,摇摇晃晃的跑过来调戏谢玄,说要将人带回家里做小妾。 谢玄纵容他,说小妾就小妾,反正苏青身边除他以外不会再有任何人。当然,是他小肚鸡肠,容不下别人。 谢玄将醉酒的苏青捂在怀里,红果一样的颜色,印在胸膛上,带起几分心满意足的笑容。苏青身上好不容易长了几两肉,瞧着可爱,什么时候都可爱。谢玄发誓,再也不要离开苏青了。 踩着薄雪地,提着旧灯笼,连哄带骗地将人带回了青松山。进了屋,先把人塞到被窝里,再用肚子给苏青暖脚。等苏青舒服了,再钻进被窝里把人紧紧抱住。 应是谢玄身上尚有几分残余的冷气,苏青不舒服的躲了躲,全因谢玄力道大,苏青无处可去,只偏了偏头,而后冷气消散,又依赖地贴回来,靠在他温暖的臂弯里,酣睡过去。 烛火全熄了,谢玄还在打量,怎么都不舍得闭上眼睛,就像在一遍遍确定,怀里的人就是他的阿青。 他的阿青。 苏青不喜欢冬天,所以谢玄将婚期定在春天。 在万物复苏、百花齐放的季节,两人一拜天地,结发成婚,于苍茫雪山大地敬告上苍,从此成为神仙眷侣,相知相守,永不分离。 这晚,苏青如愿以偿的得到了红盖头,还有谢玄。 谢玄问他以后。 苏青笑着碰了一下他的嘴唇,说了好些话。 当年他游走人间,从未分过谁人半分怜惜,第一回第一眼,便是谢玄。 他躺在雪地里,被白雪淋了满头,哪里都与他一般颜色。 苏青动了心,不自觉的靠近,只听得他喊冷,喊疼。 “我从神山上,重重地摔下来,也是又冷又疼。” “那时天地间空无一物,无人怜我。” 于是他后来看见谢玄饱受煎熬时,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有一人能够出现,将他救走,予他怜爱,那该多好? 自那时起,尘封万年的心化开了冰霜,溢出无法想象的热。从此因缘相继,他不加粉饰地将那一颗尚未被世俗红尘浸染洗涤过的真心,双手捧到了谢玄面前。 不用求,不用请,直白相告。 他对他说:你来爱我吧。 神明心思单纯,当年少年在他心底洒了一道明亮的光暖,惧怕寒冷和黑暗的他,无需理由,本能地着了迷,为此,永远永远不会再挪开半步。 他渴望以后。 你就是以后。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完结啦!! 第119章 番外1 ◎迟年的日记◎ 三月三 恶鬼山从来没有凡人。 今天我在山里捡了个,脏兮兮的。 决定帮他洗干净。 三月四 凡人在睡觉。 他的脸好好看。 想摸。 三月五 凡人在睡觉。 今天帮小人擦身的时候碰了碰他的脸,好软好软。 三月六 凡人一直在睡觉。 我走不动了。想一直在他身边。 四月十 凡人醒了。 他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还对我说谢谢。 我记得凡人都怕鬼。 我不能让他发现我的身份。 四月十一 他告诉我他叫苏青。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叫阿青了。 四月十三 阿青同意我和他一起睡觉了。我要在晚上偷偷抱他。 四月十四 阿青抱起来很舒服。 四月十八 阿青说想洗澡。 我带他去泡温泉。他很感激我。 我趁他笑的时候亲了他。 但他……好像不开心。 四月十九 今天阿青一直在提另一个人,没有提到我。 四月二十 阿青发现我的身份了。 怎么办……他好像很怕我。 我不是故意吓他的。 四月二十一 今天阿青和无殇、小满(另外两只恶鬼)聊天,却独独不肯和我这只鬼说话。 阿青别离我这么远好不好? 好想哭,但是没有眼泪。 哭不出来。 五月一 阿青还是不理我。 晚上我睡在旁边阿青时,看到他皱眉了。 是在讨厌我吗? 五月十 阿青对我笑了一下。 虽然很快又不笑了。 但我依然很开心。 六月八 今天我和阿青来长安城玩了。 他帮我绑头发,还送我小木雕,看我的时候还脸红了,他一定喜欢我! 六月十 阿青受伤了。 都怪我。 六月十四 阿青不见了……我找不到他…… 六月十五 我守在城门,看见阿青了。 他还在。 可我好害怕。 我不想失去阿青。 六月二十 阿青很喜欢吃烤鸡。 看他嘴巴油油的,我也饿了。 六月二十一 今日阿青说想去密阁看书,但是密阁的钥匙在无殇手里,我没有。 但是阿青以为我有。 他跟我卖可怜,说了好多话。 我让他亲亲我,然后他就亲了。 六月二十二 昨晚我太过分了。 七月一 这几天我亲近阿青的时候,他没有拒绝我。 他也许有一点点喜欢上我了。 虽然他做梦时总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好烦,很讨厌谢玄。 但是不能讨厌师尊。他是阿青敬重的人。 他应该是阿青的爹爹。 七月十五 阿青竟然要修炼无情道!! 还说不在意我…… (满纸的阿青) 十一月二 阿青想家了。 我不想放他走。 我知道,他并不在乎我。 十一月五 其实他并不开心。 他讨厌我。 (满纸的阿青) 腊月七 阿青在回家的路上。 我在送他回家。 腊月十六 阿青发现我了。 他给了我一袋蜜饯,说吃完了他就回来了。 腊月十七 蜜饯昨晚就吃完了,但阿青没来。 我可以等。 腊月二十八 阿青出现了,他说要带我回家。 —— ——